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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姓王
作者：实验室的仓鼠
内容简介
 西方有佛陀，东渡而来，只为还一个人情。 道门有高人，呼风唤雨，自诩替天行道，却行有违天理之事。 京城戏子，登台演出，百转婀娜，不输女儿身。 王朝历经千年，而屹立不倒。 王柄权偶得仙人垂青，得修真秘法，师父却于当日遭了雷劈。 主角熬夜猝死，再次醒来，已然回到了千年前，成了傻王爷。 本想做一条咸鱼混吃等死，却处处不得安宁。 朝堂内外、四大异族，皆是虎视眈眈，主角被逼无奈，只得扮猪吃虎，习无上武艺，退百万雄师。 君王、花魁、神算、将领、剑仙你方唱罢我登台。 阴谋、算计、权术、人心且看主角如何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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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千年王朝
王朝，位于世界版图东部，富饶而神秘。
自太祖皇帝开始，王朝延续已达千年，超过了历史上任何一个朝代，国力在全世界更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如今王朝执政皇帝王玉台，是王朝第六十二任皇帝。
再过几日便是王朝开国一千周年的国庆日，皇帝颁布圣旨，普天同庆。由于是第一千周年，所以国庆假期由往年的七天，变为了如今的三十天，来纪念这神圣的一天。
全民休假三十天带来的经济损失，全部由国家承担，国家的经济实力，可见一斑。
清晨，在王都西南角的一条街道上，一个年轻人从网吧走出来，由于天刚亮，路上并没有什么行人。
年轻人身形瘦削，穿着一件黑色帽衫，把兜帽扣在头上，低头在街上溜达。
边走着，嘴里还边念叨。
正为刚才那把输掉的游戏惋惜时，他感觉前面有个人影挡住了去路。少年没当回事，侧身从旁边闪过。
可那人如同故意一般，挪动脚步，再次挡住他的去路。少年略有不悦，抬起那连续几天通宵熬的煞白的脸。
“有事？”
少年淡淡开口。
只见挡住去路的是一个老人，须发皆白，胡子都垂到了胸口，穿着一身很老式的白色长衫。
王朝经历千年，既有着悠久的历史，又有领先世界的科技文化。
百姓的穿着也产生了奇特的杂糅：既能看见染着一头金发的小姐姐身着汉衫，也能看到留着发髻的男子穿着t恤牛仔裤。
而像眼前这名老者一般，浑身上下古人装扮的却并不多见。
老人一脸和蔼，露出慈祥的微笑。
“小友，老夫自蓬莱仙岛而来，看你骨骼惊奇，有意收你为徒，希望你不要不识抬举。”
老人从头到尾都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却说出了一句与形象极不相符的话。
兜帽少年听了先是一懵，有些难以置信这话竟是出自一个看起来仙风道骨的老人之口。
少年名叫王柄权，是附近大学的学生。
学校平日管理松散，于是他经常逃课出来上网，短则两三天，多则一个周，有的老师甚至都不知道有这个学生的存在。
王柄权睁着熬得通红的双眼打量着面前的老人，心里盘算着这个老头到底是个骗子还是个神经病。
“没兴趣！”
不大会，王柄权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然后他绕过老人，直接朝学校大门走去，他现在困得要死，需要睡觉，没必要浪费时间搭理这个不着调的老头。
“年纪一大把还学人玩cosplay，一看就是冲那些漂亮小姐姐去的”，王柄权内心腹诽道。
走了好一会，王柄权远远地回头看了眼老头，只见老头还是站在原地看着他，不用想也知道，此刻他脸上肯定还挂着慈祥的微笑。
少年不再搭理，转过头揉揉太阳穴，前面不远就是学校门口了，连续包了七天宿，终于可以睡一觉了。
忽然少年一愣，站住了，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学校门口，正站着一个老头一脸微笑地看着他。
依旧是一身白衣，不过此时在王柄权看来，老人的微笑已经多了几分诡异，而那身白衣更是平添了不少瘆人的感觉。
刚才他不是在后面吗？
王柄权瞬间被吓精神了，大白天活见鬼了不成，还是说自己熬夜太多把自己熬没了，实际上自己现在已经挂了？
王柄权不自觉地想起了恐怖片里的剧情。
王柄权用冰冷的双手拍打自己的脸颊，让自己保持冷静，现在天刚蒙蒙亮，风还带着一股冷意，吹过王柄权让他不自觉地汗毛都立起来了。
“他娘的到底是什么玩意？”老头在王柄权心中已经被归属为玩意一类了，他脑中急速回想着各种应对方法。
“不知道童子尿管不管用？”王柄权现如今竟庆幸起自己还是个处丨男了。
站在不远处的老头一直盯着王柄权，都不知道眼前的少年内心经历了怎样一番大戏。
在王柄权内心自编自导演完一部五六十集的电视剧后，思来想去，最后发了狠，跑是跑不掉了，马德拼了，王柄权打定主意后便冲向了面前的老人。
王柄权突如其来的行为把老人看傻了，他一副要拼命的架势，自己是哪里得罪他了吗。
王柄权来势汹汹，在距离老人两米远的地方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尘土都溅起一米多。
“恩师在上，受徒儿一拜。”
说着便磕了起来，接连磕了九个，每一个都触地有声，礼数不可谓不周到。
这一套操作下来行云流水，不了解的还以为他经常私底下练习。
王柄权从小就有着趋吉避凶的天赋。
曾有一次晚上，他和同学出去玩，玩到深夜，坐着最后一班公交车回学校时，半路司机突然来了脚急刹。
原来车前有个黑衣老太，挡住了路，嘴里一直念叨着这车不能坐，坐了是要出事的，司机下车在旁边劝了半天，但老太太却仍然半步不让，王柄权敏锐地察觉到事情不对劲。
他劝同学下车，同学不信，他劝不动，心想可能真的是自己想多了，于是便自己下了车，走了一个多小时走回学校，由于太累了倒在床上就直接睡了。
第二天，他去找那个同学，结果被告知，那个老太太是老年痴呆，昨天在耽误了一个多小时后已经被家属接回去了，啥事也没发生……然后他就成了个笑话。
王柄权的天赋简而言之就是怕死，不过他依旧坚信，无论碰到什么危险，先认怂总没有问题。
老人显然对王柄权的态度很满意，“早这样不就好了，我也就不用施展大神通了。”
王柄权则是满脸堆笑，“看见师父您老第一眼，我就知道您不是凡人，我是怕自己没这个天分。”
王柄权惨白的脸挤着笑比鬼还要瘆人，白衣老人也有些看不下去了，“这里是修行的法门还有师门信物，好好保管。”
说罢，递给王柄权一本封面有些残破的书籍还有一块玉佩，书是那种很老的线装书，玉佩则看不出什么特别。
王柄权连忙起身，裤子上的土都顾不得拍，赶忙低头哈腰毕恭毕敬地接过书籍和玉佩，仔细打量起来。
玉佩雕刻着传统的双鱼花纹，表面有一些划痕，玉质极其一般，不但浑浊不堪，里面还有不少的白色棉絮。
王柄权心里边想着这玉给狗狗都不戴，边点头哈腰，“谢师父赐宝，谢师父赐重宝”。
老头似看出了王柄权并不满意，开口说道，“不要小看这玉佩，它陪伴了我几百年，沾染了我不少灵气，我洗澡都不愿摘下来，今天便宜你了。”
听闻这话，还在抚摸玉佩的王柄权明显动作一僵，洗澡都不摘……拿来搓灰吗？
但是转念一想，王柄权又不由的暗自心惊，陪伴了几百年，也就是说，这个便宜师父最少活了几百年，要不是吹牛，那他就真是神仙了。
王柄权狐疑地打量着这块玉佩，怎么看都不像宝物的样子，又狐疑地抬头打量着白衣老人，就这样来回五分钟仍看不出什么名堂，才默默把玉揣到兜里。
他又翻开那本表面略有破损的书籍，这倒像是正经玩意，打开书籍，里面的纸张已经有些发黄，显然年头已经不低了，王柄权草草地看了下，都是些小篆写的繁体字，自己不认识他们，他们也未必认识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看不懂。
当翻到最后的时候，王柄权发现有三页不见了踪影，明显是被撕去了。
“师父，怎么少了三页？”
王柄权抬头问道。
只见从开始一直仙风道骨的白衣老者明显慌乱了一下，随后支支吾吾的说道，“那个，人有三急嘛。”
“那我怎么练？”
“等你练到的时候来问我就好了。”
“那我去哪找你啊师父？”
问到这句，老者表情又变得不对劲起来了，“那个我想起来了，隔壁道姑今天约我打麻将了。”
然后钻进路边的出租车就要走，还不时催促司机，王柄权觉察到不对劲，赶紧扒住出租车的车窗。
“师父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你是不是想坑我啊？”
王柄权一向对危险有着敏锐的直觉，他估计这老梆子肯定不知在哪憋着坏呢，处处透着不靠谱，谁家仙人出门坐出租车。
老人根本不想和王柄权多废话，“哎呀徒儿你不要这样，天机不可泄露，为师今日说的已经够多了，再多要受天谴的。”
他越是这样遮掩王柄权就越觉得有诈，不肯放他走，就在他们纠缠不清时，突然老人安静了下来，面露苦色，“完了……”
这句话刚出口，只听天上突然轰隆隆炸响一道惊雷，老人“彭”的一声化成一阵白烟，就凭空消失在了王柄权和司机眼前，剩下王柄权和司机两脸懵逼。
王柄权还好，之前经历过这种事，有思想准备，司机开了大半辈子出租，哪见过这场面，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了，变魔术吗？
不给司机提问的时间，王柄权一溜烟跑回学校，边跑嘴里边念叨：“完了完了，师父遭天谴了，直接劈成骨灰了。”
跑回宿舍，他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钻进被窝，哆哆嗦嗦，一直念着喔弥陀佛……

第二章 穿越？
王柄权回到宿舍，里面空无一人，恰逢国庆，学校已经提前放假了，大家都回家了，就剩王柄权这个无家可归的人。
说无家可归或许有些夸张，王柄权实际不仅有家，而且房子很大，只是父母早年离婚，而且他们都有各自的公司需要打理，现在早就家不成家了。
王柄权属于双方都不管的存在，每个月的钱倒是不少给，经济方面是没问题的。只是对王柄权疏于管教，导致他这个大号练废了，二老也很看得开，又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开起了小号。
漫漫长假，本来王柄权已经打算好在宿舍度过，自己真的没有勇气回家去管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人叫妈。父母的离异也造就了王柄权的恐婚，纵使他有着有着不俗的长相，但他仍然对异性避而远之，为此还闹出不少笑话。
如果父母不离婚，或许他还是以前那个学习优异前途大好的有为青年，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人在受刺激时就会胡思乱想，王柄权现在就是，竟然都开始回忆起这些年的过往了。
在被窝哆哆嗦嗦了一上午，他把《般若心经》、《金刚经》都念了一遍，最后实在没办法，《道德经》、《论语》也都念了一遍，他坚信拜的神多，自有神保佑，诸天神佛，总有一个能罩着自己。
在痛苦煎熬中度过了一上午后，发现并没有发生什么可怕的事，这才小心地掀开被子。
“看样子只有师父遭了天谴”，王柄权长长舒了口气。
“虽然不知道师父的名字，但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好好活下去，传承师父的衣钵。”王柄权心中想着，肚子不自觉开始咕噜噜叫了，想想自己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便从柜子里拿出一盒泡面泡上。
等泡面的间隙还不忘拿出那本古籍研究，可左看右看，满篇只认识三个字：看不懂。
而那块玉，已经沦为压泡面的利器，王柄权压根不信这块玉是神器，传说中的神器要会发光，不发光至少应该晶莹剔透吧，这块玉从头到尾一点不入神器的流。
“不过也有神器看起来毫不起眼。”王柄权如此思索到，那些小说的神器一个比一个不起眼，虽然依旧不相信，但王柄权还是将玉佩收了起来。
吃饱饭，王柄权爬上床，内心依旧无法平静，今天发生的事有些太过匪夷所思，或许自己的人生真能因此而改变也说不定。
作为一个普通人，一个男人，谁不希望有一个惊世骇俗的能力，身边美女如云，让所有人都惧怕自己。
接着王柄权又开始YY起看过的那些小说来，什么《校花的贴身保镖》，《神医赘婿》之类的情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人吃饱了没事干就会瞎寻思，在王柄权的身上就体现得很到位。
“等我以后修炼到至臻化境，先找一个空姐，第二个要找一个警花，第三个是女强人，第四第五必须是姐妹花……”
在王柄权数到第二十几个的时候，终于支持不住睡了过去。连续一个星期的奋战，让他的身心俱疲，所以睡得很死。在睡梦中，他忽然感觉心脏一阵剧痛，过了足足十分钟左右，紧接着便感觉身体一轻，然后被一团柔和的光包裹起来。
周边一幕幕闪过，如跑马灯般，都是他这二十几年的经历，他感觉有些懵懵懂懂，意识不是很清晰，紧接着前面出现了无尽黑暗，这团光带着他急速穿过黑暗，很久过后，前方出现一片光亮，光亮离他越来越近，最终他穿过这片光亮。
此时宿舍床铺上的他，已经停止了呼吸。虽然这辈子没能惊世骇俗，让所有人都惧怕他，但估计从此以后，整个宿舍的人都要惧怕他了。
头很痛，身上也很酸。这是王柄权有些清醒的第一感觉。
以后不能这么玩命了，可能会挂掉。这是王柄权的第一想法。
王柄权再次睁开眼时，眼前一片金光有些刺眼，王柄权眯着眼慢慢适应，当他终于适应了眼前的景象，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金色，满屏的金色：被子是金色的，床是金色的，放眼望去，屋子里的家具都是木头镶金，木头的颜色红到发黑，显然不是便宜货。
这里肯定已经不是在那个充满烟味和脚臭味的宿舍了。
他如今身处的屋子充满了古色古香，王柄权家里怎么说也衬点钱，真金白银没少见，一看这里的器具就是实打实的黄金，王柄权略一思考：
妥了！
自己这次八成是穿越了，而且是富贵人家，搞不好皇室都有可能。
但是自己怎么平白无故穿越了呢？仔细一回想：睡觉时感觉心脏疼，八成是熬夜太多猝死了。想到这又不禁唏嘘起来，可惜了我那本绝世古籍和神器玉佩了，不知道要便宜哪个孙子了。
平复了下心情，王柄权决定起身走动一下，刚下床，吧嗒一声，一个东西掉到了地上，王柄权低头一看：嘿！玉佩。
王柄权的嘴瞬间咧到了后脑勺，这可真是宝贝啊，自己穿越了还能跟过来，现在细想，之前包裹自己的那团温暖的光，八成也是这块玉佩。
王柄权开心地抚摸着玉佩，然后又连忙浑身上下摸，摸了半天脸又达拉了下来，倒不是少了什么零件，是那本书没跟过来，王柄权又沮丧了起来，嘴里嘟囔着：“又不知道便宜哪个孙子了。”
“我为什么要说又？”
无所谓了，能活着就不错了，我已经够幸运了，穿越到大户人家。心里有了这种想法，王柄权愈发满足了。前世作为一条咸鱼，他是一个很容易安于现状的人。
王柄权绕着屋子转了又转，每看到一个精美的器物或者金银铜器都忍不住发出“哇”的一声感叹，房间的一侧还有一排书架，随手翻开一本，发现皆是小篆所写，倒是和之前那本古籍的字体完全一样。
可惜那本书已经不在身上了，不然真的可以研究一下，王柄权内心还是有些遗憾的。
熟悉了周围的事物后，王柄权找了把椅子，正襟危坐，气势十足。因为就在刚刚，王柄权已经从自己的龙内裤上确定了自己必定是皇室中人，否则谁敢有那么大胆子把龙绣在内裤上。
此刻王柄权稳得一匹，“来人啊！”这话喊得底气十足，不过声音却显得很稚嫩。
王柄权一愣，刚才光顾着看周围环境了，反而忘记了解宿主本身了，现在看来，显然是小孩子。屋子里又没有镜子，就在王柄权想通过自己的小兄弟了解下大概年龄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太监打扮的人，于是场面一下子变得焦灼了起来。
因为此时王柄权已经把刚才的想法付诸行动了，正在向小兄弟打听一些事。
当着太监的面欣赏自己的小兄弟，多少带点侮辱人了，太监更是楞在当场，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这位奇葩主子为什么要在自己面前做这种事，莫非是在炫耀？
疑惑归疑惑，封建社会等级严格，小太监连忙跪倒在地，脸都贴地了，动作很标准。

第三章 学会擦屁股
“太好了，殿下您醒了，皇上很担心您，小的这就去禀告陛下。”
说罢，不给王柄权询问的时间，一溜烟跑了出去，边跑边喊，“殿下醒了，八殿下醒了，快传御医！”
然后外面就热闹了起来，王柄权心想，至于吗，醒了很了不起吗？
“贵妃娘娘到！”
不多时，外面有尖锐的声音喊道。
紧接着，一群大小宫女太监呼啦啦地朝这边涌来，正当中的是一个年纪三十左右的美妇，头戴金冠，插满珠玉宝钗，身上穿的更是姹紫嫣红，点缀各种饰品。
只见妇人疾步走向王柄权，明显朝他来的，在离王柄权五步之遥张开双手，看样子是要抱他，王柄权向来对陌生异性敬而远之，左顾右盼想找个对方躲一下，最后选择躲在桌子后。
这位贵妃娘娘姓杨，正是王柄权这具身体的生母。
杨贵妃也觉得奇怪，这小子平时看见自己不都扑过来吗，这次怎么还躲起自己来了。
然后两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上演了滑稽的一幕：杨贵妃想抓八殿下，八殿下绕着桌子躲杨贵妃，贵妃有些尴尬，开口说道：“权儿乖，让娘看看。”
“别了，您就站那看就行。”
虽然现在的身体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但里面住着个二十几岁的处丨男，还是极度害羞那种。
一直绕了能有十分钟，本来贵妃还有些生气，现在愣是给她溜得一点脾气没有了。贵妃本来就不需要做什么劳动，再加上浑身上下这十几斤行头，不说上刑也差不了多少。
杨贵妃最后也是没辙了，直接在桌子旁坐了下来，自己倒上水喝了起来，倒是给王柄权整不会了，站着不是坐着也不是，最后干脆也一屁股坐凳子上倒水喝了起来。
杨贵妃就在桌子对面拿眼睛瞪王柄权，王柄权则回以无奈的眼神，二者你来我往，直到又一声尖锐的声音再度传来：
“皇上驾到！”
王柄权恨死这个喊话太监了，跟踩了猫尾巴一样，每次都吓得他一激灵。
杨贵妃听闻皇上来了赶忙起身，王柄权见状也起身，有样学样，皇上来得匆忙，不一会就快到眼前了，王柄权第一次见国家领导人，见别人都在行礼，心里有点紧张，脑子都有些空白，他哪里会行礼啊。
眼看皇帝越来越近，他赶忙四处打量，最后把目光锁定到前方的杨贵妃身上。然后他学着杨贵妃施了个万福……对！施了个万福，动作还贼标准。
正当他洋洋得意之时，突然意识到气氛不对劲，大家的表情都很精彩，有的瞠目结舌，有的憋着笑，回过头的杨贵妃则是满脸的不可思议，而皇帝的脸更是黑得不能再黑了。
王柄权突然意识到自己施错礼了，暗骂自己出门不带脑子。
眼看气氛尴尬到了极点，王柄权脑子里灵光乍现，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在气氛一度很尴尬不知如何收场的时候，王柄权计上心头，以装昏来躲避这世间的烦恼，这样他就完全可以以神志不清为由。
果然，众人看他昏迷，又乱成一团，打水的打水，叫御医的叫御医，还不时能听到皇帝的呵斥声，紧接着，王柄权感觉自己被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抱到了床上。
自从父母离异后，王柄权很久没体验到这种温暖了。
不一会，御医就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匆匆行了个礼，赶忙给王柄权号脉，还不时翻翻王柄权的眼皮，捣鼓了半天，御医是越看越挠头。
这八殿下看起来没什么毛病啊，和前几天的气若游丝不同，现在脉搏可谓生龙活虎，怎么看都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可是又不能和皇上说没问题，自己脑袋还要不要了。
突然太医观察到王柄权的眼皮微不可查地动了下，心中马上明了。行医几十年，能做到太医院首领，真本事还是有的，马上判断出王柄权是装病。
“陛下莫慌，八殿下没有大碍，老臣扎几针便好。”
然后观察王柄权的反应，只见他眼皮颤动得更厉害了，但依旧没有要苏醒的样子。
太医加深了自己的判断，于是继续开口：“臣要扎针的地方是人体最疼的几个穴位，有助于殿下激发潜能，苏醒过来。”
此时王柄权心中已经开始问候御医全家了，这老东西是不是知道自己是装的，故意过来刺激自己的，自己不能这样任由他胡来，他老眼昏花的，一旦扎错了自己岂不是白遭罪。
于是王柄权悠悠地睁开眼，声音沙哑道：“这是哪，我怎么了？”
王柄权的神态任谁看了都会感觉他很疲惫，老太医看王柄权醒来，已经确信他在装晕，并不点破。
“殿下并不大碍，我写个方子调理一下即可，老臣先行告退。”
太医退了下去，皇帝和杨贵妃连忙围了上来，面露关切之色。
王柄权急忙开口：“爹、娘，儿臣没事，你们放心，我现在精神的很。”
爹、娘？
宫中一般很少有这种称呼，皇家有着严格的等级制度，即使是皇子，也要尊称母妃，父皇。
不过此时念着他大病初愈，皇帝和贵妃也没多想，贵妃关切地问道：“权儿，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王柄权摸摸肚子，“没有哪里不舒服，就是有点饿了。”
“快去让御膳房赶紧做吃的。”杨贵妃赶忙吩咐下去。
贵妃去张罗吃的，皇帝又凑了上来，王柄权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位皇帝，约莫四十几岁，留着标准的胡须，长相很周正，年轻时应该颇为英俊了。
“权儿，一加一等于几？”
皇上上来第一个问题就给王柄权问蒙了，不过碍于对方身份，还是老老实实回答：“等于二”。
皇帝听闻明显松了口气，“那二加二等于几？”
越来越过分了，把自己当傻子不成？王柄权心生不悦。
“四！”
王柄权的态度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好了，估计谁被接连问了两个弱智问题，态度都不会有多好。
谁知皇帝反而更开心了，连忙又开始追问：
“那四减二是几？”
……
接连几个弱智问题，王柄权都快疯了，这还真把自己当弱智了，王柄权的回答越来越不耐烦，没想到皇帝越问越兴奋，十以内的加减乘除都问了一遍。
最后王柄权得出一个结论，弱智的不是自己，反而这个皇帝多少带点。
皇帝现在可谓龙颜大悦，五岁那年遇刺，导致眼前这个自己最喜爱的小儿子受惊，大病一场，结果病好之后就变得痴痴傻傻的，直到现在，十以内的加减法仍旧算不明白。
今日再一看，仿佛还有救，十以内的加减法能算明白，那以后自主吃饭穿衣、拉屎揩屁股岂不是指日可待？
想到这里皇帝愈发的高兴了。
若是此时王柄权知道在皇帝心里，他学会擦屁股都是一项壮举的话，估计想死的心都有了。

第四章 天纵奇才
皇帝毕竟是皇帝，很快平复了激动的心情。他也看出自己这个儿子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于是有点不好意思的开口：
“权儿，为父最后有个问题不知该不该问？”
“问吧。”王柄权没有好气的答道。
“那个，绸缎、树叶、石头哪个擦屁股更舒服？”
……
王柄权一听差点把桌子掀了，合着自己是真弱智啊，自己平生做过最弱智的事就是让他问出了这种问题。
看着皇帝那希冀的眼神，王柄权咬着牙根一字一句挤出，“绸缎舒服，不过我一般习惯用草纸。”
皇帝听了简直泪流满面。天啊，他都把隐藏答案说出来了。开心的同时他还想继续追问，结果被王柄权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这才讪讪地止住到嘴边的问题。
这时杨贵妃也带着一众宫女太监端来了各色饭菜，真不愧是皇家，饭菜不仅色香俱全，精致程度更是一顶一的，光是一个普通的白菜，用的都是最里面的白菜心，一盘菜怕是要用上十几颗白菜。
更别说那些个荤菜，什么鲟龙鱼筋、鲤鱼须，简直称得上是极尽奢华，却又很铺张浪费，看的王柄权一阵的肉疼。
“父皇，母妃赶紧吃啊，我一个人吃不了。”
王柄权边大口吃着，还不忘提醒身边的人，看他生龙活虎的样子，杨贵妃和皇帝自然高兴，一起坐下，接过宫女递过来的米饭一起吃了起来。
其实他们本来不饿的，主要是王柄权那饿死鬼一般的样子给他们看饿了。
大概过了一刻钟，王柄权在造了三碗米饭后，终于吃饱了，往椅子上一躺，接过侍女递过来的茶，像个老大爷一样眯着眼哼着曲品着茶。
别说，这皇宫里的茶就是香！
就在刚刚吃饭的时候，一些记忆慢慢浮现在脑海中，应该是这个身体原主人的。
虽然只有一些零星的片段，但也够他了解这个时代了。
这里还是他生活的那个王朝，不过是一千年前的王朝，而他的父皇，也就是当今皇帝，是这个王朝的第二位皇帝。
王柄权以前就一直有个疑问，一般的朝代撑死有个两三百年就不错了，为什么这个朝代可以存活这么久，不但经久不衰，还越来越繁荣，或许现在自己走进这段历史，说不定能解答一下他心中的疑惑。
王柄权现在是八皇子，以后当皇帝什么的也不是没有可能，再不济也能混个王爷，到时候妻妾成群，整天混吃等死，日子过的那叫一个滋润，想想就舒服。
皇帝和贵妃看着自己儿子在那自顾自地傻笑，皇帝心中那一丝希望还是落了空，不过转念一想也就释然了，能平安快乐的度过一生也不失是一件好事。
皇帝还有其他事要处理，吃完饭便走了，临走时嘱咐要按时吃药，杨贵妃没什么事，就打算多陪陪儿子，王柄权躲无可躲，终究还是被杨贵妃抱在了怀里。
说了一通暖心窝子的话，顺便给王柄权弄了个脸红，杨贵妃反而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没想到自己儿子知道害羞了，她总觉得现在的儿子和之前有些不一样，又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
宫里哪个女人不想争宠，即便一个宫女也梦想有一天被皇上垂青，飞上枝头变凤凰。
杨贵妃之前只是一个嫔妃，后来生下八皇子，八皇子俊俏可爱、聪明伶俐，极受皇帝喜爱，杨贵妃更是母凭子贵，从嫔妃升为贵妃，宫中之人纷纷猜测，照这个趋势，八皇子未必不会继任大统。
可惜木秀于林，独宠势必招致嫉恨，更有甚者暗中谋划，下毒刺杀，在短短五年间发生了好几起，哪怕大内防卫的再密不透风，也挡不住家贼。
刺杀可以失败百次，但成功一次就是致命的，对于八皇子来说就是这样。
五岁那年，是刺客离他最近的一次，那时刺客的匕首离他仅差毫厘，多亏被忠心的小太监舍命挡住，这才活了下来。
八皇子也因此受了惊吓，大病一场，醒来便浑浑噩噩、痴痴傻傻。本来聪明伶俐的他，十以内的加减法都算不明白，三字经是背了忘忘了背，日常起居也要靠别人照料，连基本自理能力都没有。
他曾经不止一次被其他皇子欺负嘲笑，被扒了裤子在皇宫里溜达，皇帝能做的也只是对其他皇子加以苛责惩罚，但也改变不了什么。
想到这些，本来挺开心的杨贵妃又不禁落泪，王柄权大概也猜到了杨贵妃所想，尤其是这一次，更是十死无生，八皇子被人推落湖中，整整半晌才被发现。
被发现时已经了无气息，天子震怒，下令严查凶手，四大神捕出动，最后找到的也仅是一具凶手的尸体，依旧查不出什么，所幸医治及时，八皇子这条命算是救了回来。
其实只有王柄权自己知道为时已晚，八皇子已经死了，自己只不过是顶替而已，于是他抬头望向抱着自己的杨贵妃，出言安慰道：
“娘亲，别难过了，权儿这不是好好的吗，以后我不会再让别人欺负我了！”
杨贵妃闻言看向这个稚嫩的孩子，看到了他眼中的坚毅，又忍不住抱住他嘤嘤地哭了起来。
王柄权花了好半天才安慰好自己这位娘亲，最后杨贵妃在宫女太监的搀扶下回自己寝宫了。
王柄权透过院子眺望远方，喃喃自语：
“咱俩同名就是有缘，今日我顶替了你的身份，他日我必定揪出幕后主使，为你报仇！”
从本质上来说，王柄权是一条咸鱼，一条腌得入味的咸鱼，生在和平年代的他没体会过尔虞我诈，也没体会过战乱，所以缺少了一种居安思危的紧迫感。
就在昨天他才刚放出豪言壮语，此时他又在书房品着茶看起了书，前面站着一个长须老者，正是当朝内阁大学士，王朝最有学问的那一小撮人，说学富五车丝毫不为过。
老者很无奈，自己被派来教这个八皇子，而众所周知，以八皇子的资质，是不可能教出什么的，自己一本三字经都快翻烂了依旧没教会这位“天赋异禀”的小皇子。
之前遇刺好不容易消停几天，现在这位皇子修养好了，他又不得不来继续教三字经了。
可今天的小皇子，似乎不一样了，他三字经不学了，要学写字！
老者想死的心都有了，自己教了整整三年，勉强教会了八皇子识字，现在可好，一夜回到解放前，又要重新教。
这也不能怪王柄权，他从宿主那得到的记忆本来就很少，其中还不包含读书写字，可能这对宿主本身来说并不是什么重要的记忆吧，记忆中最多的还是各种吃喝玩乐，有用的事属实是不多。
都说傻子很快乐，看来是真的。
王柄权心中无奈地想着，所以他需要从零开始学习这个时代的语言文化，本以为作为一个成年人学习得会很慢，不过因为身体是小孩子的，学习起来意外的快。
不到半天就可以读写二十几个字了，老者还是挺开心的，看样子之前教的还是有印象的，不需要再教个三年了，毕竟自己这把老骨头没有几个三年可活了。
他还是希望自己的学识能多传几个有为青年，或者用来著书立说。纵使肚子里有牢骚，脸上还不得不保持得毕恭毕敬，嘴上还要说是违心的话：
“八殿下果真是奇才，读书识字如此之快，老夫平生从未见过如此聪颖之人。”
王柄权也不知道老者内心这么多戏，依旧专心的学着那些陌生的字和语言，就这样，王柄权学了三天，他发现脑子这东西还真是越用越灵，大概真是宿主身体存有一部分记忆，他渐渐学会了举一反三。
最后，他仅用了不到半个月时间，便学会了大部分的字，本该更进一步的他，此时却撂挑子不干了。
王柄权作为一条咸鱼，最擅长得过且过，他认为，作为未来人，字都学会了，本身又掌握了很多古人不知道的知识，自己的学问已经够高了，再学下去可能会秃也说不定。
于是他又开始躺平等死，消极怠工，学习不再用心，而是专心研究起他那枚玉佩了。

第五章 从此君王不早朝
宫中最不缺玉佩，他不时会去搞几块回来研究，大小不同，形状各异的玉佩摆了一桌。宫里的东西自然都是高级货，对比之下，再看看自己那块，简直和石头没有区别了，他有好几次都忍不住想砸开看看里面什么样子。
想归想，还是不能做这杀鸡取卵的事。
这日，他又将自己锁在房间研究玉佩，研究不出名堂，索性就一直盯着看，约么看了半个小时，突然精神一阵恍惚，他心中一动，之前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自己也确实没盯着玉佩这么久过。
于是王柄权来了精神，更加专心地盯着玉佩，定了半天都没什么变化，直到他快失去耐心时，忽然感觉失了神，下一秒，王柄权就仿佛置身一片雾蒙蒙的环境中，四周到处都是星光点点。
他试着往前走了几步，朝前方最近的光点走去，当他走到近前，试着伸手去摸，在他触碰到光点的一瞬间，就感觉有一股力传来，随即将他排斥出去，待他缓过神来，已经重新回到了房间内。
晃了晃有些晕乎乎的脑袋，王柄权突然发现自己手上多了一本书，仔细翻看之下，发现正是自己之前丢失的那本古籍。
王柄权原本烦闷的心情瞬间一扫而空，他眉开眼笑道：“嘿嘿，最后还是便宜了我这个孙子！”
对于已经认识了大部分字，有了大学问的王柄权来说，现在这本书已经能看懂了，但还是有一个小小的问题，确实每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到一起他就是一脸懵逼了，语言很晦涩，看样子是类似《道德经》那种，只可意会的东西。
王柄权无奈的挠挠头，看样子还是要老老实实继续学习了。
内阁大学士也很纳闷，这位八殿下在他眼中就好像有点大病，要不就连续旷课几天，然后过几天又乖乖地听讲，踊跃回答问题，如此反复。
不过总体来说，这几天八殿下的表现还算良好，不仅好好听课，还会经常提问、举一反三，有时候还会问出一些深奥的问题。
这也导致在皇上问起八皇子学业时，老学士昧着良心答了一句：孺子可教。
这反倒给皇帝整的有点蒙，这还是自己那个整天只会撒尿和泥玩的儿子吗？他可是和“孺子可教”几个字八竿子打不着关系吧。
再说王柄权，他这么刻苦都是为了看懂那本古籍，只要自己能修炼，假以时日，待自己学有所成，什么明枪暗箭统统不怕，活个几百岁，享尽荣华富贵，岂不美滋滋？
他没什么太高追求，不会去追求那修炼上的至高境界，修炼只不过是为了能高枕无忧混日子而已。
就这样，他老老实实学习了一个多月，时不时在提问之时，掺杂一些古籍上的段落，虽然老师时常被问的摸不着头脑，不过还是耐心解答，最终经过一个多月的不懈努力，他终于理解了古籍的大部分内容。
王柄权从此便开始了从零开始的修仙之旅。
修练第一步是练气，也叫凝气，以自身吸纳天地灵气，凝气要配合姿势、心法、口诀，三者缺一不可，而心法不仅要会念，还需要理解，否则稍有偏差，走火入魔，假傻变成真傻都是有可能的。
在大学士的帮助下，王柄权已经成功理解了凝气口诀，便盘腿坐于屋内，手指掐诀，舌顶上颚，默念口诀，开始有规律的进行呼吸。
一开始他还没有特别的感觉，在进行了约一刻钟后，他渐渐的感觉到一丝丝清凉的气息入体，在体内游走一圈后，归于丹田。
王柄权马上来了精神，才刚有点进展，他又不自觉的YY起来了：自己以后道号叫什么、要找个什么样子的道侣、以后怎么装逼打别人的脸……又是一部修仙连续剧。
激动过后，冷静下来的王柄权开始正儿八经地修炼起来，随着凉气入体，他感觉浑身上下都舒爽了通透，四肢百骸也慢慢热了起来。
就这样，他一直修炼了近两个时辰，这时，小太监在屋外敲响了房门：
“主子，皇上传旨召见。”
王柄权本来兴高采烈，听到这句话后瞬间没了心情。
肯定没什么好事，之前见面就把自己当傻子，好不容易一个多月没管他，这次指不定又闹什么幺。
果然，待王柄权来到养心殿，发现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有杨贵妃、皇后，还有几位皇子公主，此时皇帝正坐在居中位置，笑眯眯地看着王柄权，显然心情不错。王柄权扫视周围，发现他的老师内阁大学士也赫然在场。
完蛋！
王柄权马上知道怎么回事了。
“怎么忘了这茬了，虽然现在自己是个傻子，但皇帝还是会过问自己的学习，万一这老头把自己的学习状况都抖出来，自己傻子的人设岂不是崩坏了？以后这宫里的人如何看自己，这些个明面兄弟相称，背后捅刀子的皇子会怎么对付自己，更别提那些暗中不露头的家伙。”
王柄权脑中飞快运转，暗道自己还是漏算一步。
“听说你最近很用功，学业上进步不小？”
果然，皇上开口就没给他活路，王柄权不由得心里直骂娘。这皇帝老子把自己往绝路上推啊，自己到底是不是他的亲儿子，这不摆明了坑自己吗，真怀疑他的皇位怎么来的，莫非他的兄弟个个比他还棒槌？
虽然腹诽了不下几十句，但王柄权却并不慌乱，作为一个现代人，脑子随随便便一转，就是一个生儿子没屁眼的损招，听闻连忙摆手。
“没有没有，都是老师教的好。”
“好，那朕问你，‘人之初’下一句是什么？”
“回父王，是‘性本善’。”
皇帝听闻很满意，高兴地捋了捋胡子，继续眉开眼笑地问道：“这个，权儿，听闻你最近在研究古诗词，能否背诵几句？”
一说这个，王柄权瞬间来了精神。诗词？这可太会了，爷今儿个必须给你整精神喽。
于是抬头挺胸，朗声开口：“儿臣先给父皇朗诵一段《将进去》。”
“将进去？”皇帝一挑眉，《将进酒》他倒是听说过，将进去却是闻所未闻，但他看王柄权兴致正高，便没有出言打断。
“君不见，黄河之水窟中来，一泻而下不复回。”
本来眉开眼笑的皇帝瞬间脸僵住了，这什么玩意，听着像那么回事，却又感觉哪里不对劲。
王柄权却是根本没在乎皇帝的脸色，继续不知死活地朗诵着：“人生得异须尽欢……”
皇帝越砸吧越觉得不对劲，这他娘的怎么听着这么像一首歪诗呢。
皇帝的脸色很难看，更难看的是老学士的脸色，只见他此时早已面色泛青，心中隐隐有着不妙的感觉，自己可没教他这些，他怎么琢磨的呢？
“放肆！”皇帝龙颜大怒拍案而起，直到如今，他才明白过来，这分明就是一首淫诗，而且是极度不堪入耳那种。
此时再看在场众人的脸色，听懂了的，或是面露红晕，或是憋着笑，亦或是露出一副看好戏的样子，而没听懂的，则是一脸的莫名其妙，甚至想要请教一下身边年长的人。
大庭广众之下，在皇帝面前念淫诗，古往今来，王柄权还是第一个这么干的。
“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皇帝看似在询问王柄权，眼神却似有似无地看向一旁的大学士，大学士顿感脊背发凉，一下子跪倒在地：“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随后便头如捣蒜，将地面磕得隆隆作响。
王柄权为了做实自己傻子的人设，眼瞅着屋顶若无其事道：“前些日子偶然于宫内拾得一本诗经，儿臣觉得其内字字珠玑，便拣选一二背诵了下来，还有别的呢。”
“还有别的？！”
皇帝强忍住怒气，他这句话并非询问，而是惊讶，却不曾想王柄权顺杆爬了上来。
……
一口气说了一大堆，唯独离不开的一个核心——从此君王不早朝，皇帝脸已经绿了，每当王柄权说一句，皇帝就哆嗦一下，而老学士早已瘫软在地了……
事后，王柄权哼着小曲，若无其事地走出养心殿，丝毫不理会身后传出的咆哮声，皇帝在养心殿发了好大的脾气，据说第二天早朝都没上，真应了王柄权的那些歪诗了。
大学士就比较惨了，不得不提前请辞，告老还乡了。
王柄权倒还有些良心，始终觉得对不起这位教了自己一个多月的老人家，在他临走前，吩咐小太监将自己攒的俸银都给了这位老师，数量虽然不算多，但也足够在乡下开私塾授课了，大学士也算误打误撞实现了人生目标。

第六章 婚姻大事
自从开启了修行之道，王柄权开始了每天规律的生活：白天学习，晚上修炼，隔三差五出去溜达，熟悉这座皇宫内院。
送走一个老师，不代表王柄权不需要学习了，相反，因为他的所作所为，皇帝直接给他派了三个老师，个个不输那位内阁大学士，其中资格最老的，姓刘，名建柏，自太祖皇帝时，就在朝廷任职，也是当今圣上的恩师。由于地位崇高，群臣见了都要客气地喊一声“刘阁老”。
王柄权也是纳闷了，自己已经尽力表现得像一个饭桶了，怎么皇帝老子就是不信邪，还给自己找这么多老师，现在他越来越觉得，他这个皇位，指不定就是太祖皇帝抓阄决定的。
现在的课程已经从原来的三字经，又增加了两门，《算数》和《周易》。
王柄权虽然极力伪装成傻子，但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他，再怎样也没办法装出十以内加减法都不会，所以他给自己放宽了门槛到二十以内的加减法。
就这样皇帝还是依旧不死心，时不时地询问一下三位老师他的课业情况，王柄权就这样一边装傻子，一边默默牢记这个时代的知识。
转眼已是秋天，天气一天凉过一天，京城的树叶早就已经金黄一片了。王柄权看着屋外院中的落叶陷入了沉思，自己穿越过来转眼已经大半年了，不知道原来的世界怎么样了，会不会有人为自己的死而难过。
想到这些又不免有些伤感了，这时，贴身太监小春子来到内院。
“主子，贵妃娘娘召见。”
看着小春子，王柄权回想起自己从宿主那得到的讯息，小春子比八皇子大七岁，从记事起就负责他的饮食起居。
五岁那年遇刺，八皇子遇刺，小春子舍命为主子挡了一刀，直到现在，小春子肩头还有一道疤痕。
因此王柄权对这个小太监也颇有好感，有好东西都给他留一份，毕竟大方的主子好找，忠心的奴仆难寻。
见王柄权直溜溜地盯着自己，小春子有些不明所以，他小心地问道：
“怎么了殿下，为何一直盯着奴才？”
被他一问，王柄权回过神，朝他淡淡一笑，开口道：
“没什么，就是想着要不要给你找个媳妇。”
饶是小春子伺候八皇子这么多年，听闻这话也是忍不住红了脸。
“殿下不要拿奴才开玩笑了。”
王柄权看他这害羞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朗声道：“本殿下可不是在开玩笑，我这就和母妃说去。”
说罢就抬脚往外走去，小春子连忙跟上，想要拉住王柄权，却碍于主仆有别，又不能真的伸手去拉，一时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殿下快别开玩笑了，这点小事怎么敢惊动贵妃娘娘。”
小春子都快急出汗了，只能言语哀求。
“臭小子别装了，别以为我没看到，每次母妃来，你都斜着眼偷瞄她的贴身侍女，我想想那侍女叫什么来者？哦对，翠儿！”
小春子听闻王柄权提及翠儿，脸更红了，恨不得想找地缝钻进去。
他以为自己做的已经够隐蔽了，没想到还是被八殿下察觉到了，若不是他从小陪着殿下长大，都要怀疑殿下是否真的痴傻了。
王柄权自然不知道小春子内心所想，这也不能怪他，纵使他装得再像，也终究装不出之前八殿下那种浑然天成的傻，有时说话做事不经意透露出的狡黠，若是被有心之人捕捉到，怕是又会平添凶险。
小春子一路好说歹说，差点都给王柄权跪下了，王柄权才勉强同意这件事先暂且不提，不过也他也表示，一定会给小春子幸福的，给小春子感动得都快哭了。
来到杨贵妃住处，发现贵妃正在院中品茶，王柄权先是施了个礼，随即坐到了杨贵妃对面，二人中间隔着桌子，显然是提防着她爱的抱抱。
杨贵妃又好气又好笑，之前他还整天娘亲长娘亲短的，扒到身上就跟胶水一样，薅都薅不下来，自从这次出事后，仿佛变了个人一样，和自己再也不像从前那样亲近了。
王柄权坐下后也不客气，接过旁边侍女倒的茶，品了起来，倒茶的侍女正是之前所说的翠儿，王柄权便趁机打量起了这个侍女。
别说，小春子还挺会挑，这个侍女的长相在宫女里可算是一等一了，虽说和那些百里挑一的娘娘没法比，但胜在清新脱俗，浑然天成，透着一股自然美。
就在王柄权暗叹小春子眼光毒辣时，他上下打量侍女的一幕，落在了杨贵妃眼里却变了味，“好小子，眼珠子都快钉人家女孩身上了。”
杨贵妃觉得自己找到了问题的根源，这小子八成到了思春的年纪，对女人开始有了兴趣，所以才会疏远自己，儿大不由娘，贵妃一边感慨，一边心中暗自盘算起来。
‘本来这件事不想这么早提出来的，现在看来是时候了。’
王柄权好不容易把眼睛从翠儿身上移开，转头就对上了自己娘亲意味深长的目光，结合刚才自己的行为，王柄权瞬间意识到，是不是她误会了什么……
“那个……”
“别说了权儿，为娘是过来人，都懂的。”不待王柄权开口，杨贵妃就打断了他的解释。
王柄权心想，你懂什么啊，我啥也没干啊。
“按说你也老大不小了，明年你就十五了，是时候娶个正妃了。”
你懂个六啊！王柄权差点把这句话喊出来，合着你懂了半天，就懂个这？
不对啊，今天本来是为小春子来提亲的，怎么现在变成了自己的婚事？王柄权前世的一幕幕在脑中浮现，都说结婚是人生四大喜，但在王柄权这，结婚就是两个人凑到一起天天吵架，最后闹个离婚收场。
不行，我绝不能答应这种事！王柄权内心无比坚定。
“别说了，母妃，孩儿想以事业为重，立志成为父皇那样的君子。”
王柄权这话说得义正严词，这话要是被皇帝听到，定然会激动得亲亲抱抱举高高，而且还会夸赞他的志向，并赞同他以事业为重的行为。
可惜皇帝现在不在这。
“你父皇结婚的时候才十四岁。”
杨贵妃一句话把王柄权怼得哑口无言，王柄权则是心中不由暗骂，自己还真没冤枉这个不着调的父皇，合着他还真就“从此君王不早朝”。
其实这也不能怪皇帝，毕竟古代注重香火，十四五成婚是很正常的。
随后，杨贵妃仿佛媒婆附体一般：
“为娘为了你可是把脸都豁出去了，这些都是朝中大臣家中女儿的画像。”
说着，杨贵妃不知从哪掏出一个画卷，轻轻展开，画中是一个年轻的女子，手执罗扇。
“这个是阳州知府的次女，温婉大方，熟读女经。”

第七章 母爱如水深火热
王柄权看着面前的画卷，表面十分平静，心中却慌得一匹。
见王柄权没什么反应，杨贵妃又掏出一个画卷。
“这位是金州刺史的长女，心灵手巧，刺绣一绝，年纪二八，大是大了点，但胜在知冷知热会疼人。”
王柄权听了直翻白眼，还知冷知热，自己买个温度计不香吗。
一连介绍了七八个，见他依旧没什么反应，杨贵妃咬了咬牙，似下定决心般，又掏出一个画卷。
“虽说女儿家该是温婉娴淑，但若你实在不喜安静的，为娘也可以接受。”
说着便展开一副画卷，画卷中的女子，一身鲜红短打衣衫，脚蹬官靴，头发于脑后束成马尾，干练简洁，手中更是一柄红缨长枪，和身上的红衣相得益彰，长相也透着女子家不多见的英气。
“这位可是镇远将军家的独女，镇远将军家七个儿子，个个能征善战，唯独出了这一个女娃，你若是娶了她，以后你在朝堂的发言权也会大很多。”
说实话，在看到画像时，王柄权确实心动了，但听到杨贵妃的话，王柄权又把自己躁动的心压了下去，他已经不知道从哪开始吐槽了。
七个儿子代表了什么，不是自己有了葫芦七兄弟，而是自己多了七个大舅哥，这要是两口子吵架，老婆回娘家哭诉一番，自己不得被锤死吗。以后还要靠老婆在才能朝堂有发言权，这不妥妥成了窝囊废了吗，在哪边都没面子。
王柄权内心飞快地盘算如何回绝自己的母亲，这件事怕是穿越以来最凶险的一次了吧，稍有不慎，自己一生将会葬送在这婚姻的坟墓里。杨贵妃看着儿子苦思冥想的样子，还以为他是挑花眼了，不知该如何抉择。
“没关系权儿，你要是都看上了，咱就都娶回来，咱家又不是没有这个实力。”
这话说得倒是大气，王柄权却是毫不领情。都娶回来？娘亲你怎能说出如此虎狼之词，我吃多少大腰子都补不过来啊，以后怕不是要靠千年人参续着命？
王柄权彻底陷入了绝境。
在他思索了大半柱香，眉头都快拧成麻花的时候，他终于再一次灵光乍现，只见他默默起身，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过身，一步步向院子外走去，每一步是那么的沉稳有力，院中众人都不免好奇他这是要做什么。
走了十余步的时候，王柄权突然加快步伐，由走变成了跑，然后在大家的错愕中，急速远遁。
“这应该是跑了吧？”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杨贵妃则无奈地托着额头，选妃之事还是暂时缓缓吧……
选妃风波之后，王柄权彻底变成了惊弓之鸟，躲在自己的小房间，谁叫也不出来，生怕又来个催婚的。杨贵妃看他这个样子，念他年纪尚小，放弃了赶鸭子上架的想法。
待在屋子的这几天，王柄权也没闲着，研读诗书、凝气修炼都没落下。他现在急需提升自己的实力，在这个表面波澜不惊的皇宫大内，谁知道藏着多少暗流涌动。
他不奢望成为皇帝，成就千秋万代伟业，只求能活到封王，安居一隅、享齐人之福。
他觉得缘分这种东西更是不能强求，该来的挡都挡不住。若是现在贪恋女色，最后只会是失了童子之身，修炼停滞不前。
因为古籍开篇第一句话就是，修炼本门功法，需要恪守童子之身，有条件自宫最好。
虽然这句话怎么看怎么不靠谱，而且字迹明显是后加上去的。但本着宁可信其有的原则，王柄权还是打算稳一波。
不觉又过去三个月。这三个月，宅在屋子里的王柄权收货颇丰，一边看书一边修炼，四书五经已烂熟于心，周易诗经也研究的颇有心得。然而这些都算不了什么，进步最大的还要数修炼。
就在几天前，他已经成功突破，达到了凝气五层，现在他的体魄相较常人，强健了不少。他曾趁没人的时候，偷偷试过，院子里百十来斤的石桌，被他一只手就轻松举了起来。而现在的他，才仅仅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已经相当恐怖了。
不过有一点令他十分苦恼，之前修炼时就发现，随着修为提高，能从天地吸收的灵气越来越不够用。直到现在到达凝气五层，靠从外界获得灵气更是杯水车薪。在尝试许久后，发现唯一有点用的方法是，在早上太阳初升的时候修炼，那时的灵气是一天中最充足的。
但太阳初升时间太短了，获得的灵气还是有限的，他也一直没找到更好的方法。
“怪不得那些神话传说都发生在上古时期，自秦朝至今很少听人提及神迹，应该是这天地灵气已经不够修炼了。”
王柄权想到一个还算合理的解释。
那就先告一段落吧。以自己现在的身体素质，估计刺客来了谁先死还不一定呢，长长舒了一口气，王柄权推开房门。
“下雪了？”
看样子自己宅的真够久的了，院子里的树木叶子早已掉光了，此时天上开始零零散散飘下雪花。
刚出关就碰到下雪，应该是好兆头吧。
“殿下，赶紧披上衣服吧，别染了风寒。”
说话的正是小春子，他疾步走上前，给王柄权披上一件狐裘大衣。自从开始修炼后，王柄权已经快忘了寒冷和生病是什么感觉了。
“哎……也不知道百姓能否安然度过这个冬天。”
王柄权不由的发出感慨，前世是普通人，哪怕现在成了皇族，还是不免会为普通百姓而忧虑。
本来只是一句普通的感慨，不成想恰好被院外的皇帝听了个正着。天气转冷，皇帝照例是要到这些妃嫔皇子处查看的，确保大家都做好了保暖措施，毕竟医疗技术有限，生个风寒都有可能要了命。
本来身边太监是要扯着嗓子喊一声的，但被皇帝提前制止了，本来就属于普通的探望，他不想弄得太过正式，而正是因为这个举动，使他无意间听到了八皇子的话语。
此时皇帝大受震动，上次歪诗事件，气的他连续好几个月没搭理八皇子的事，今年难得风调雨顺，秋收丰产，没有出现往年的天灾人祸，皇帝也得以闲暇，才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个儿子。

第八章 烂泥
闲暇时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的皇帝，把八皇子的三位老师叫来了解情况，结果得到的答案很统一：朽木不可雕。
当然其他两位老师不敢明目张胆的说，再怎样也是皇家子嗣，尊卑有别。
这话是出自两朝元老，皇帝的恩师刘阁老之口。这位老先生出了名的严厉，皇帝年轻那会儿就没少挨手板。
不仅如此，刘建柏还是出了名头铁。谁要做的不好直接开骂，哪怕是面对至高无上的皇上，亦是如此。
皇帝刚即位那会，业务能力不熟，每次犯了昏，这位老先生都会先将官服叠得板板正正，连同乌纱一起，恭恭敬敬地放到皇帝的龙案上。然后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大有一副有种你砍了我的架势，不过这种情况已经十几年没有出现过了。
今日在被皇帝询问起八殿下的学业时，刘阁老却破了例。只见他默默摘下了乌纱，光摘下乌纱还不算完，这位两朝元老竟开始当着皇帝陛下的面，开始解起了官服的扣子。
其余两位学士见状，很识趣的退了下去，老先生这是又要骂人了啊……
“还好意思问，老夫原本以为陛下是我教过最笨的一个了，结果遇到八殿下才知道什么叫油盐不进，简直烂泥扶不上墙！”
王朝一向推崇尊师重道，皇室也一向如此。即使这位刘阁老都指着皇帝鼻子骂了，皇帝也只能老老实实陪着笑。
皇帝足足被刘阁老骂了半个时辰，直到老先生走的时候，还是一副气呼呼的样子。
这头受了气，自然要在罪魁祸首那找补回来。皇帝今天来正是打算借机对八皇子训斥一番，没想到在墙外无意中听到王柄权忧国忧民的话，属实是被震惊到了。
皇帝来了兴致，想再听听他还能说出什么出乎意料的话，不成想王柄权好话说不上两句，他接下来的话仿佛一盆凉水，给皇帝来了个透心凉。
“玛德想饿了！小春子，去给我弄点吃的。本殿下今天晚上要吃烤全羊，记得多备香料。”
王柄权拍着肚子吩咐下去，倒不是王柄权没心没肺，他早些时候已经从小春子那里了解到，今年粮食收成极好，没有天灾人祸，百姓不会像往年那样流离失所、冻死街头了。
所以没了负担后，忍不住食欲大增。
只是他不知道，这些话全被墙外的皇帝听了去。皇帝此时恨得牙根痒痒，这个不肖子，好不容易想着百姓一回，结果还给你想饿了？开口就要一头烤全羊，国事这么下饭吗？
皇帝阴着脸走进院子，正要回屋的王柄权听到后方有脚步声，转身一看，来者不正是自己的便宜爹吗，看他脸色，定然又是来者不善。
王柄权马上满脸堆笑：“哟！这不是父皇吗，好些个日子没见了，快进来坐坐，儿臣可想死父皇了，小春子，看茶！”
皇帝听到此话，眼角忍不住抽了一下，这兔崽子哪学来的这么一套，分明和京城那些妓院老鸨平日招揽客人的话一模一样，连语气神情都还原得淋漓尽致。
别问皇帝是怎么知道的，问就是去过。
“父皇怎么还不进来，是对儿臣有什么不满意吗？”
皇帝强忍住怒气，总不能为了一句鸨里鸨气的话找他茬，那样自己也就暴露了，于是也不废话，迈步朝里屋走去。
“朕听你的三位老师说了，你最近很用功啊……”
皇帝特意把用功两字加重了语气。
用功？王柄权自己什么样自己还不知道吗，哪个老师没被他气的吹胡子瞪眼。尤其是那位两朝元老，更是直言自己烂泥扶不上墙，他们会说自己一句好话？
但王柄权仍是恬不知耻的摆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害羞道：“也没有那么优秀啦，都是受父皇的影响。”
“你！”
纵使当了十余年皇帝，养气功夫一流，还是被王柄权气的破了功。皇帝也懒得和他废话，真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装傻，处处和自己对着干。
皇帝信步在王柄权房间溜达起来，当走到书架前，脚步一顿，随即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三字经，翻开查看，头也不回地问到：“三字经都背会了吗？”
“没有，我是傻子，脑子不好使，记不住。”
这个逆子！
皇帝刚压下去的火蹭地一下起来了。
明知道自己傻，不仅不勉励自己，勤学苦练，反而把其当成挡箭牌，躺平等死，当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小春子和另一名老太监在旁边吓得直哆嗦，心想这小祖宗快别添火了，眼瞅陛下的火都快把书架点着了，八殿下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在那喝茶。
皇帝默不作声地在书架旁一本接着一本翻阅着书籍，再也没问出自取其辱的问题。
在翻看了七八本后，皇帝合上书放回原位，淡淡开口道：“今天就到这吧。”
王柄权心中一喜，太好了，终于要走了。
谁料皇帝下一句话，把王柄权泼了个透心凉。
“和皇后说一声，今天朕在八皇子这里吃烤全羊，就不回去了。”
“那可不行啊父皇，我就让御膳房做了一只烤全羊，你要想吃得再加一只！”王柄权连忙说道。
“你能吃一整只烤全羊？”
“回父王，今日没胃口，平时都吃两只的。”
……
皇帝总算知道为什么最近宫里花销剧增了，合着全被这小子吃没了，自己怎么就生了这么个饭桶，除了能干饭，啥都干不好。
这也不能全怪王柄权，自从开始修炼后，食量与日俱增。都说仙人不食人间烟火，怎么到了自己这一顿不吃就饿得慌。得亏是生在皇家，要是生在寻常百姓家，一年收成可能都不够他三天造的。
“算了，今天我少吃点，让你一条羊腿吧。”
在气氛冷了几分钟后，王柄权无奈地做出了让步。
小春子和另一名老太监见气氛终于正常，连忙下去安排，出来之后，二人这才发现后背早已被汗水打湿。在这寒冬腊月的冷风中，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冷战，二人相视，露出苦笑，内心想法出奇的统一。
活下来了！
不多时，八殿下的院子里架起了火堆，火堆之上烤着一整只肥羊，旁边还有一个厨师专门负责切肉，不时有宫女太监将烤制好的羊肉端进屋内。
本来冷清的小院，今天却格外热闹。

第九章 夜饮
八皇子的房间是众皇子中最小的，是皇帝不宠他吗？非也！
自从五岁那年遇刺后，王柄权就变的痴痴傻傻，因此也没少受其他皇子的欺负，皇帝便将他安排到了这个僻静的地方。因为王柄权爱吃枣子，皇帝又命人从东鲁运来一颗大雪枣树，植于院中。
不仅如此，王柄权还是唯一一个可以在院中烤全羊的人。
宫中楼宇众多，且都是木质的，秋冬天气干燥，若是一不小心失了火，后果难以想象，所以宫中一直严禁私自生火。而皇帝竟让一个痴儿在宫中玩火，足见对其的宠溺程度。
落水醒来后的八殿下，不知中了什么邪，在院中专门开辟出一小块田，以篱笆围起，打算来年开春种一些瓜果蔬菜。堂堂皇子竟要种田，皇帝会不知道吗？但仍然默许了他这样做。
此时屋内的方桌上，一盘盘羊肉被摆放得整整齐齐，桌子上还摆着几个小碟子，分别放着盐、胡椒粉、辣椒粉。
不仅如此，他还将干贝、香菇、海带晒干研磨成粉，然后混合在一起作为味精替代品。此时皇帝看着眼前一个个盛满调料的碟子，很是惊奇，尤其是最后一碟，如草种般，闻之还有异香，饶是皇帝早年间走南闯北，也不曾见过这种东西。
看着皇帝充满疑惑的眼神，王柄权又开始显摆起来：
“这个可是好东西，一会你尝过就知道了。”
最后这个草种正是烤肉的灵魂——孜然，本来没想到能在一千年前找到这个东西。可就在王柄权闲来无事翻看内库贡品时，发现了一小罐西域进贡的孜然，朝廷每年收到的贡品何止千万，其中又不乏很多奇珍异宝，这罐不起眼的草籽自然不被当回事。
得到这罐孜然，王柄权如获至宝，整个王朝，可能只有他知道这罐草籽的珍贵。在他眼中，这可比那些宫中那些千年人参珍贵多了。
王柄权充满怜爱地抚摸着罐体，那神情像极了退休的公公重新拿回了自己的宝贝。
从那以后，王柄权便多了一个爱好——吃烤全羊。
王柄权见东西准备妥当，便开始化身烧烤王子。
只见他撸起袖子，依次从不同碟子里捏取调料，撒到羊肉上。皇帝则依旧疑惑地看着他一通操作，当王柄权最后将孜然撒到羊肉上时，羊肉仿佛产生了奇妙的变化，香气瞬间传遍整间屋子，哪怕是吃惯了山珍海味的皇帝，也禁不住咽了口吐沫，太特么香了！
王柄权看着皇帝跃跃欲试的样子，愈发膨胀了起来，将一盘加好调料的羊肉放到皇帝面前。
“尝尝吧，和你说，要不是遇上我，你驾崩前也吃不上这么好的东西。”
旁边伺候的小春子和老太监刚换了衣服，此刻后背又是一片冷汗，头皮都麻了，这真是活祖宗啊，是不是要玩死他们才罢休。
皇帝适应性很强，已经习惯了王柄权的口无遮拦，压根当他在放屁。
夹起一块羊肉放入口中，咀嚼过后，满口流油，配合比例恰到好处的调料，刚好做到肥而不腻。名为孜然的香料更是点睛之笔，不仅保留了羊肉的鲜味，更是添加了独特的味道。
另一边王柄权也不闲着，吩咐下去：“去让厨子烤几串羊腰子，三分熟，血刺呼啦那种。”
就算他这么吩咐，厨子也不敢那么做啊，八皇子不靠谱整个皇宫谁不知道，这要是吃出个毛病自己脑袋还要不要了。最后，两串完全烤熟的腰子被端了上来，王柄权又亲自撒上了调料。
“怎么样父皇，大腰子也有了，整两口？”
饶是皇帝习惯了王柄权的说话风格，还是听得一愣一愣的，这兔崽子都哪学来的这些词？
前世上大学的时候，王柄权知识没学多少，就学会整天和同学撸串喝酒了，现在又找到当年的感觉了。
“小春子，去把父皇珍藏的好酒拿来，就那坛五十年的。”
小春子听闻犯了难，望向皇帝。
皇帝听闻懵了逼，他怎么知道自己有珍藏五十年的好酒。
皇帝确实有一批五十年的酒，那批酒还是当年老皇帝留给他的，本来打算留着重大日子喝的，不知道这个败家子从哪得知的，现在打上了自己这批酒的主意。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皇帝索性让他今天喝个够，冲着不知如何是好的小春子说道：“八殿下想喝你就去取来吧。”
小春子如蒙大赦，赶忙去取酒。不多时，便取来一坛，给皇帝还有八皇子倒上。王柄权反而不愿意了，脸一横道：
“我说小春子，父皇让你去取酒，你就拿回来一坛，看不起谁呢？”
小春子无缘无故被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吓得连忙跪下，委屈地看向皇帝陛下，皇帝也被这个儿子弄得一点脾气没有，再次挥挥手。
“去多拿几坛吧，喝不完大不了放回去。”
小春子连忙谢恩，起身后带了几个人去拿酒。
要说王柄权究竟如何知道皇帝私藏了好酒，这事说来可就话长了。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事是在他知道的众多秘密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在穿越过来的大半年里，王柄权没有任何的娱乐节目，乏味的很，所以每次觉得无聊了，他就到宫里到处溜达，虽然宫中处处防卫森严，但谁叫他是八皇子，所以一路上都是畅通无阻。
溜达了大半年，还真被他发现不少乐子，不仅内库的贡品被他翻得底朝天，在里面找了不少好东西。就连宫女和侍卫偷情这类事，也被他撞见三四次，每次都把对方吓得半死，跪地求饶。而王柄权不但不为此感到羞愧，还变本加厉地演上了，每次都是一脸的懵懂：“你们在干啥？”
搞得对面两人每次都红着脸编着蹩脚的瞎话。
这些都玩腻了的王柄权又琢磨出了新的恶趣味——偷窥！
倒也不是那种偷看宫女洗澡之类的下作事，每当他看到谁鬼鬼祟祟的，总会在好奇心驱使下偷偷跟上去一看究竟，所以被他发现不少好玩的事。
其中包括但不限于：某个妃子扎小人诅咒皇后；某个太监是假太监；有个年迈的嬷嬷是年轻女子假扮的；宫中的好几条密道，以及皇帝的酒窖。
王柄权是越看越心惊，多亏自己因为修炼，可以做到隐匿气息神不知鬼不觉，这要是换做以前，被发现了肯定死路一条，这个皇宫藏了太多秘密。
现在看来，皇帝的藏酒，只是众多秘密中最小的一个。
很快，十坛五十年的佳酿被搬进屋子，王柄权丝毫不客气，直接将其中一坛的泥封拍开，随着琥珀色的酒倒入碗中，顿时酒香四溢，充斥整个房间，王柄权的举动把皇帝看得一愣一愣的，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喝酒了。
王柄权给皇帝也满上一碗。
“父皇，我干了，你随意。”
说着，自顾自端起瓷碗，直接一口气全喝了下去，喝完拿袖子一抹嘴。
“好酒！”
之前王柄权的话再过分，也没对皇帝的心境产生影响，可这一句“我干了你随意”反而刺激到了皇帝。
老子当年行走江湖时你还不知道在哪呢，现在你个小子反而拿出一副照顾老子的样子，真是岂有此理！
皇帝越想越气，仰头咕咚咕咚也把他那碗也干了。然后把碗一摔，屋子里除了王柄权，其他人纷纷吓得一激灵。
“娘们才用碗，爷们就应该用坛子。”
皇帝说罢，直接拎起一坛酒，拍去泥封，仰头便饮。
王柄权见状，心想可以啊，没想到自己老爹还有这么豪迈的一面，性情使然，便也拎起酒坛喝了起来。
因为修炼的缘故，虽说王柄权不至于百毒不侵，但身体代谢极快，这也是为什么他会食量大增，现在哪怕喝这种五十年的佳酿，也和喝水没什么区别，所以不一会，他身边就放了五六个空坛子。
反观皇帝那边，喝了两坛酒就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并不是皇帝酒量不好，而是王柄权这边解酒的速度比喝酒还快。

第十章 夜谈
喝酒能迅速地检验一个人的人品，有人酒后闹事、有人酒后话多、有人酒后沉默、有人酒后痛哭，更有甚者酒后果奔的都有。
显然，当今圣上就属于酒后话多的那种。
“儿啊，你知道为父这些年有多苦吗？”
完蛋！根据王柄权对喝酒之人的了解，皇上这是要开始诉苦了啊。
“记得那是王朝二年，你爷爷辛辛苦苦打下这天下，帝位还没坐稳，手下的将军就带兵造反。”
然后皇帝便开始叙述起这个国家的历史……
王朝元年，这个国家终于结束了近十年的战乱。王柄权的爷爷王锦，在击败了当时最大的竞争对手后，被手下拥护为王，建立了王朝，成了开国皇帝。
中原也因此，结束了群雄割据的局面。
本以为这个国家以及百姓终于不用再受战乱之苦，可作为开国四大功臣之一的平南将军侯达昌，却在次年密谋准备起兵造反。作为四大将领之一，侯达昌手握二十万大军，随时都可能挥师北上，直取京师。
事先得到消息的太祖皇帝，忧心忡忡，一夜白了头。
他犹豫不决，此时已经不知道可以信任谁了。最后还是他的次子，也就是王柄权的父亲主动担起了重任，独自率领十五万大军，南下讨伐侯达昌。
这一战便长达半年之久，在经过了半年的激烈战斗后，双方死伤皆是将近十万，最后，王柄权的父亲艰难地赢下了这场惨烈的战争。
“二十万将士啊，哪一个不是曾经并肩战斗过的兄弟，大家同生共死从那个战乱年代活了下来，没想到最后却死在自己人手里，死在了权力的争斗中。”
双眼通红的皇帝带着颤音说出了这句话，他曾在无数个深夜惊醒，直到现在都能清楚记得当时的场景。
“那一战，胜了。可我们都丝毫没有胜利的喜悦，在那个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很多存活下来的人都哭了，其中一个更是在战争结束后当场自杀。我认得他，他还有个兄弟也是当兵的，但在那场战争中，他们不得不兵戎相见，最后他杀死了自己的亲兄弟！他不知道怎样和自己的老母亲解释，最终选择了自我了断。
他的老母亲在一天之间失去了两个儿子。事后我们只能和她说，她的儿子是为了国家战死的，她获得了一大笔抚恤金。可那又有什么用，再多的钱，也换不回她的两个儿子以及她哭瞎的双目！”
皇帝依旧一字一句缓缓讲述着过往。
“从那时开始，我便厌倦了权力的斗争，其余两位兄弟为了皇位的继承撕破了脸，我却丝毫提不起兴趣，我只身一人走入这江湖，认识了一些人也明白了一些事。我把自己当成一名侠士，我走南闯北，见识了太多民间疾苦，也曾对不公出手过，但我却渐渐意识到，我惩治不了所有的不公。”
皇帝又仰头喝了一碗酒，王柄权则默默给他倒满。
“那年我游历至边关，那里有一个美丽的边陲小镇，民风淳朴，还有那里的夕阳，也很美。”
皇帝露出追忆的神色，嘴角不经意扬起，显然对他来说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我借住在一家农户，农户有一家四口，有儿有女，女儿很乖巧，儿子很调皮。
本以为我会在这个边陲小镇安家落户，安逸地过一辈子，可是上天仿佛看不得人好，那天腊月二十，天降大雪，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小孩子在屋外堆雪人，大人在家忙着为春节做准备，这时屋外突然响起轰隆隆的马蹄声和马匹的嘶鸣，紧接着便是小孩的哭声，等我冲出屋子，发现屋外已是火光冲天。
那年入冬早，胡人的粮食还没熟都被冻死了。没了粮草，他们便开始骚扰边境，烧杀抢掠，最近的边防驻军都在二十里开外，我当时纵使手执长剑，奋力击杀，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追杀一个个百姓、点燃一栋栋房屋。
他们丝毫没有人性，他们不但会将刀慢慢插入百姓的胸膛，将妇女的衣衫撕开极尽凌辱，就连孩童也不能幸免，被他们挑死在了枪头。
我能做的只是拼命杀这些侵略者，可杀到最后才发现他们是杀不完的。”
说到这，皇帝早已泣不成声了。懊悔不甘在脸上浮现，王柄权无法想象他当时到底有多绝望。
“我恨他们冷血，也恨自己无用，到最后我也没能护住那一家四口。在我筋疲力竭即将被分尸之时，援军终于赶到，我活了下来，但那个村子的人几乎全死了，看着遍地的尸首，闻着空气中人肉烧焦的气味，呛的人直咳嗽，但我没有捂住自己的口鼻，我必须要记住这个味道，记住这份耻辱，记住他们当日的所做所为！”。
皇帝好久没有说这么多话了，宫女太监早已退了出去，此时屋中就剩下这对父子。
“事后我亲手埋葬了他们一家四口，毅然回了京都。
回到京中第一时间我找到父王，将我的经历讲了出来。我和他讲我想当皇帝，想改变这不公的世道，想让这些异族世世代代不敢侵犯我中原。
父王对我的想法大为赞赏，可我还是小看了人的欲望。我的归来被兄弟视为眼中钉，欲除我而后快，我们可是亲兄弟啊！曾经一起陪父王冲锋陷阵、同生共死过的亲兄弟，可他们却将皇位看的比什么都重。”
说到这，皇帝再一次哭了，他捂住脸，这次哭得更加痛彻心扉，王柄权已经隐隐猜到了结果。
“我不想手足相残，但他们还是下手了。我再也忍受不了将士们互相残杀了，这个国家也经受不住，于是最后我亲手杀了自己的两个兄弟。”
说到这里，皇帝再也忍不住了，嚎啕大哭起来，像一个孩子般，宣泄这这些年来压在心头的东西。王柄权终于明白了，自己整天腹诽的父王，竟是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才得到了如今的皇位。
皇帝累了，趴在桌上，继续呢喃道：
“我即位没多久，先皇就驾崩了，扔给我这么大个烂摊子。常年战乱，民心不稳，这个国家已经遥遥欲坠，我殚精竭虑，生怕毁了这个国家，每当我感觉自己撑不住的时候，就总能想起那些尸横遍野的场景。”
皇帝醉了，他好久没这么醉过了，人人都想当皇帝，但皇帝又有那么好当吗，尤其当一个好皇帝。
皇帝摇了摇自己酒坛，却是已经空了，随即扔到一边，一把将王柄权手中的那坛拿了过去，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既然话匣子打开了，那不如一口气说个痛快！
“本以为当了皇帝就可以改变一切，没想到唯独改变不了人心。我呕心沥血，殚精竭虑，用十余年好不容易把国家治理的像个样子，回头再去看后宫，发现它已近烂透了。我每天在朝堂处理政务，看着文武百官一个个趋炎附势，明争暗斗，回头再看后宫，你猜怎么着？更他娘的精彩绝伦！”
皇帝一口气说了很多，说到最后不禁哈哈大笑起来，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可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笑了好一会才止住，继续喝了一口酒。
后宫勾心斗角起来，比朝堂还要热闹的多，妃嫔皇子们个个想着争宠，争宠争出人命的事情更是不在少数，这些王柄权都是知道的。
“我将后宫交给皇后统领，处理宫中琐事。可皇后把后宫弄的乌烟瘴气，宫里明里暗里死了多少人，我会不知？但我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天下之事已经够我头疼的了，实在管不过来他们这些小动作。纵使地位再高，终究也高不过小人的手段！”
王柄权沉默了，皇上的话可谓字字诛心，看似对后宫的事一无所知，实则心如明镜，可又改变不了什么，难道再杀一次吗？已经杀不动了……
皇帝看向王柄权。面容也缓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缕平日里不多见的慈爱，王柄权都怀疑自己眼花了。
“怎样才算一个合格的皇帝？在你们每个人的幼时，我曾问过这个相同的问题，你知道你们都是怎么回答的吗？”
王柄权摇摇头。
“有的说，发展国家经济，让国家富裕起来；有的说广纳贤士，让他们为朝廷效力；有的说要发展军事，让异族不敢来犯。”
王柄权听着觉得都很有道理，不住地点头。
“你记得你当时说了什么吗？”
不待王柄权回话，皇帝又自顾自地给出了答案：
“你说要让黎民百姓吃饱穿暖，不受战乱之苦……我当时听了觉得很震惊，毕竟那时的你才四岁！”
听闻这话，王柄权呆住了，四岁孩童竟能说出这种话，若不是被小人暗算，假以时日，说不准又是一位治世明君。
“孩子，都是我害了你啊，若不是我专宠你，你也不会招致小人暗算。可我又无法不宠你，因为你太像年轻时的我了。本以为你痴傻了就不会被惦记了，可我还是低估了他们的狠辣。现在我能做的也只是早日册封太子，让他们对你绝了念想。”
做皇帝做到这个份上真的够憋屈了，自己的子嗣被针对也只能做出让步。相对于憋屈，皇帝更多的是自责，说到底，若不是独宠，何以招致杀身之祸。
皇帝将手放在王柄权头上，宠溺地揉了揉八皇子的头。
王柄权久违地感受到父亲的温暖，也感受到了他的心情，咧嘴一笑。
“父王，腰子再不吃就凉了”。
“就知道吃！你这样没个定性，是时候给你找个正妃管管你了。”
王柄权听了直翻白眼，聊天就聊天呗，没事提啥结婚，老不正经，以为都你一样那么有正事啊！
可惜，不待王柄权说出这句话，皇帝已经打起呼噜了，喝得太多，也讲得太多，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王柄权将皇帝搬到自己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则继续喝起了酒，眼中不时有精光闪过，不知在想什么。
终于在第一缕阳光照进屋内时，王柄权放下了酒杯，推开房门，迎着朝阳伸了个懒腰，望向屋外，或是因为早上的阳光有些刺眼，他不禁眯缝起双眼，喃喃道：
“你老了，杀不动了，接下来就交给我来杀吧！”
皇帝在床上翻了个身，继续呼噜震天……

第十一章 琉璃
王柄权一夜未睡，次日便早早的去给杨贵妃请安，留下皇帝独自在屋内休息，临走时吩咐下人不得打扰，喝的烂醉的皇帝陛下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悠悠醒来，摇了摇有些晕的脑袋，扫视下四周，发现空无一人，于是便开口：“来人！”
马上有值班的宫女太监推门而入，“陛下有何吩咐？”
“现在是什么时辰？”
“回陛下，辰时刚过。”太监连忙回到。
得，今天的早朝又没上，真让这逆子说中了。
看着满屋子的杯盘狼藉，皇帝无奈起身，小太监连忙搀扶，在一众太监宫女伺候下，皇帝很快便完成了洗漱更衣，摆驾回宫。
刚回到御书房的皇帝，凳子还没坐热，掌印老太监就走到近前，开口道：“启禀皇上，大内总管赵枞求见。”
“让他进来吧。”
“宣大内总管赵枞觐见！”
随即自屋外快步走进来一个人，在皇帝的龙案前扑通一声跪下，继而砰砰磕起了头：“奴才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大内总管太监，地位仅次于皇帝的身边这位可以代拟圣旨的掌印太监，可以说是做到了太监这个职业的顶峰，若是有什么事能让他慌张，那必定是天大的事情。
“有什么话，抬起头慢慢讲。”
赵枞从进门就低着头，让皇帝觉得到有些不对劲。
听皇帝这么说，这位总管太监才敢慢慢抬起头，只见他鼻青脸肿，显然是被人打了一顿。
“这……是谁把你打成这个样子的？”
“是……八殿下。”赵枞支支吾吾开口。
“到底怎么回事？”
“昨夜，奴才正在房间睡觉，手下小太监火急火燎地来禀告，说八殿下要硬闯陛下的酒窖，奴才赶忙前去查看，发现八殿下正和守门的小太监争执，老奴上前询问，这才得知八殿下要进酒窖拿酒。”
“那你给他不就行了，那五十年的佳酿虽说珍贵，但少说也有个几百坛，他能喝多少？”
听到皇帝这话，赵枞表情有些奇怪起来，随后道：
“禀圣上，八殿下要的不是五十年佳酿，而是那十瓶葡萄酒。”
“什么？！”原本心平气和的皇帝蹭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你给他没有？”本来还很镇定的皇帝此时有些慌了。
“奴才哪里敢啊，可八殿下直接把老奴打了一顿，周围的小太监去拉八殿下，可不知道八殿下哪里来的力气，不但挣脱了，还把他们也打了一顿。奴才拼了老命也能没拦住八殿下，最后殿下把那十瓶酒都拿走了。”
“逆子啊逆子！”听完太监总管这些话，皇帝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那可是自己花了大价钱从波斯商人手里购得的，每瓶价值千金，其实葡萄酒在中原也有酿造，贵就贵在这十瓶葡萄美酒是以琉璃瓶封装，且每瓶都形态各异，颜色更是各不相同，正是因为看中这些酒瓶，皇帝才不惜重金买下，不仅如此，他还特意花了五千金配了一套琉璃杯盏。
虽说琉璃在现代很常见，但在制造技术不发达的古代可是一等一的珍品，因其质地晶莹剔透，颜色更是千变万化，被世人追捧，地位更是位于五大名器之首、佛家七宝之一。
“那朕的那套琉璃杯盏呢？”皇帝试探性地问道。
此时的赵枞心虚到了极致，声音更是细如蚊虫，“回皇上，都被八殿下一并拿走了。”
赵枞细小的声音到了皇帝耳中仿佛炸雷般，那可是自己最喜欢的一套杯具啊，到了那个败家子手中，估计已经悲剧了。
皇家缺这五千金吗？
不缺。
但是这种东西可遇而不可求，之前有外使来访，席间看到这套杯具，想以双倍甚至三倍价格购买，都被皇帝回绝了，足见皇帝对其喜爱程度。
皇帝现在整个人都麻了，“应该还来得及”是皇帝现在唯一的想法。
此时王柄权正在杨贵妃的住所磕着瓜子喝着茶，悠闲得很，不时和自己的母妃聊聊宫中趣事，以及自己偷窥到的那些耸人听闻的内幕，杨贵妃听得一愣一愣的，千叮咛万嘱咐，让王柄权千万不要说与旁人。王柄权则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表示还有更劲爆的大瓜。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尖锐的“皇上驾到！”传来，王柄权又是被吓得一个激灵。靠！有机会一定要毒哑这个喊话太监。
见皇帝来势汹汹，王柄权暗道不妙，心想该不会是昨晚自己知道的太多，特意来灭自己口的吧？正想着一会如何装疯卖傻时，皇帝已经到了近前，双目紧紧地盯着王柄权。
“昨晚你去了朕的酒窖？”
“去了啊。”
王柄权顿时心里一松，没想到皇帝来势汹汹竟是为了问这屁大点的事。
望着王柄权那仿佛便秘许久终于通畅了的表情，皇帝强忍怒气。
“你还把太监总管打了？”
“打了啊，狗奴才，连我都敢拦。”
“你！”皇帝又差点发飙，努力了好一会才将怒气压了下去。
“那你是不是拿了朕十瓶酒和一套琉璃杯盏。”
“拿了啊，昨天白酒喝太多，我就拿了几瓶红酒透了透。”
依旧是不咸不淡的语气，仿佛无时无刻不在表达，就这点屁事也来烦我。
皇帝已经在爆发的边缘了，他不懂什么是“透了透”，但意思应该是他喝了。那酒连自己都不舍得喝，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给自己倒一杯，享受来之不易的惬意，舒缓一下来自工作和家庭的压力。但恐怕从此以后自己再也无法享受这份惬意了，怎么能不暴躁。
“那你喝完的酒瓶呢。”
“碎了。”
“碎了？你知不知道这酒一瓶千金，而且贵就贵在酒瓶上！”皇帝只觉脑子“嗡”的一声，这次是动了真火。
“哦，我说声儿怎么不一样呢，贵的就是好听，更清脆。”王柄权仿佛瞎了一样，完全看不见皇帝那杀人的目光。
皇帝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他现在只想宰了这个败家子，今天王柄权他吃定了，耶稣也留不住他。
“别那么小气了，大不了我赔你百八十个。”
王柄权的话反而把皇帝气笑了，好你个黄口小儿，真是张口就来！但即使再生气，也不能朝傻子使劲不是？
一切还是怪自己这个当爹的没保护好自己的儿子，才让他成为今天这幅样子，皇帝想通了这些，火气一下子消了。走上前，伸手抚摸着王柄权的头顶，眼神中尽是关爱之色，“权儿，都是父王的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摔了便摔了。”
看着皇帝那关爱智障的神情，王柄权感受到了奇耻大辱，哔了狗了，自己一个来自未来的大学生，来到这边，即使不被当成神仙下凡，那也是拥有现代卓越学识的不世高人，现在可倒好，时时刻刻被当成白痴照顾，还总被人以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
王柄权这次真的怒了，一把扒拉开皇帝的手，愤然开口：“不信咱就走着瞧！”

第十二章 玻璃
王柄权说完壮志豪言，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留给在场众人一个潇洒的背影。
皇帝和贵妃则是面面相觑，皇帝此时生出一股自责——就算他是个傻子，但也是有自尊的，自己不应该表现得这么明显。
但刚才王柄权说话的气势倒颇有几分震慑力，说不定这个孩子真的没有自己想得那么傻。皇帝此时竟生出了这种想法，甚至隐隐对王柄权有了期待。
此时再看王柄权，脚步不急不缓，心中盘算着如何完成自己夸下的海口。由于太过专注，没注意看路，竟被路面一块突出的石头绊了一下，随即一个踉跄，脚步不稳之下，一头撞到路边的银杏树上，积雪洒落一地。
看见这一幕的皇帝先是愣了下，随后叹了口气摇摇头，看来自己想多了。
贵妃也不由捂住了脸，太丢人了。
小春子见状连忙上前搀扶，“主子没事吧？”
被小春子搀扶起来的王柄权，脸皮厚的很，他摆了摆手，也不觉得尴尬，大步向外迈去，颇有豪迈之感，不过那只是他自己的感觉。
“不行还是早早让他成婚吧，他这样我不放心。”
沉默良久，贵妃率先开了口。皇帝则默默点了点头。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王柄权便敲响了小春子的房门，小春子还以为是哪个不开眼的小太监，不耐烦地应了声，开门一看，没想到竟是八殿下，这是要闹哪出啊？
他可从没看见八殿下起这么早过，哪天不是日上三竿，自己生拉硬拽才把他叫醒，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再看他这身打扮也是够奇怪的，帛罗华服没了，蟒纹镶玉腰带也没了，头上的白玉簪、脚上的罗帛靴统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粗布麻衣，足登布鞋，头发以布条束于脑后。最奇怪的是他身后还背着一个藤条编的筐。
看着八殿下这身打扮，小春子不禁疑惑地问道：“殿下您这是要去陛下那里负荆请罪？”
这是没怎么读过书的小春子唯一能想到的答案，但也不对，哪有负荆请罪背个筐的。
小春子的话说的令王柄权忍不住一阵白眼，合着自己在别人心中就是这种形象，负荆请罪还背错了装备？王柄权也懒得和他解释。
“走，陪我出宫。”
“啊？”
京郊附近有三座山，分别位于北边、西南和正东。
王柄权此行正是上山找原料来了。
西南是煤山，早就被人勘探过了，正东是皇陵、自个家祖坟，也不能刨。王柄权只能去北山碰碰运气。
王柄权那天当众夸下海口后，回来便研究起被他摔碎的酒瓶碎片。这个在皇帝眼中视若珍宝的器物，在他看来，白送给收废品的人家都不要，其中不仅有大大小小的气泡，还掺杂了各种杂质，表面坑坑洼洼，十分劣质。
一千年后，玻璃已经成了人们日常不可或缺的材料，到处充斥着玻璃器物，玻璃的制作工艺甚至被写进了课本里。那些复杂的化学公式，王柄权早就忘得差不多了，不过需要的材料他还是记得的。
王柄权原本以为凭借自己的知识，配合这个时代的技术，再找几个熟练的工匠，多试几次一定可以做出跨时代的玻璃制品，以后说不定还能让那些考古学家怀疑人生。
但在他连续走访调查了整整两天后，彻底没了信心。
王柄权先是找工匠打听了下，这个时代琉璃的制作十分复杂，要十几道工序，而且成品率还极低，属于一半靠经验一半靠人品的技术。在看了他们展示的“得意之作”后，更是深刻意识到，自己砸的确实是当世精品。
既然技术有限，那还是一步步来，王柄权决定先从原料着手，制作可以一点点尝试。
北山看着挺近，但望山跑死马，二人天不亮就出发，一人一个筐，愣是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到山脚下。
看着走在前面的王柄权，小春子很是惊奇，没想到平日娇生惯养的八殿下体力这么好，走的比自己快不说，一点都没显现出疲惫。
小春子出行前还在担心，以八殿下的性子，要是走到一半嫌累走不动了，自己还得拿筐把他背回皇宫，想想就头疼。可现在的八殿下显然体力好得很，脚步极快，还不时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查看，觉得有用就放进身后的背篓中。
王柄权的修为已经卡在凝气五层有一段时间了，没办法，现在灵气太过稀薄，根本不够他修炼的，不过身体强度上还是提升了不少，加之早上临走前吃了半拉猪，现在体力旺盛的很。
皇帝两天前找他谈了一次，由于他太能吃，宫中为过冬准备的羊已经吃得没剩几只了，他如果再不节制，过年的时候大家可能连羊杂都没得吃了。饶是王柄权脸皮厚，也觉得不太好意思，于是找了半天，他把目光放到了猪身上，猪肉便宜，长的快产量高，很适合现在的王柄权。
此时背着半筐石头的王柄权上窜下跳，不时还往小春子背篓里扔几块，在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后，两人终于登上了山顶，小春子已经累的不行，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而王柄权也终于有了累的感觉，从筐里拿出一个油纸袋，里面包的各种食物，还有两个水囊，二人在山顶一边一边吃着手上的食物，一边俯瞰京都景色。
“主子，真的能造出您说的那个玻璃吗？”
被这么一问，王柄权也不知道如何回答，鬼知道能不能真的造出来，毕竟那可是积累了近一千年的技术结晶啊，虽然心里这么想着，但不能打击士气。
“嗯，当然了，我是那么不靠谱的人吗？”
“嗯，那不能够！”
嘴上这么奉承着，小春子心里泄了气，得！又白忙活了。
哪怕是在冬日，山顶正午的阳光还是很暖和的。二人在山上休息好，便动身往山下走去，二人各背着半筐石头，小心翼翼沿着小道前行，终于在天黑前二人赶回了皇宫内苑。
回宫后，王柄权连忙将材料分拣好，叫来一个宫中的琉璃工匠，让他帮忙看看，结果得到了直接让他崩溃的消息：这些石头要么杂质太多不适合，要么压根没什么用，唯一有用的几块是名为凌子石的石头，即白云石，可以用于玻璃的制作，合着一天的工作白忙活了。
晚上王柄权在房间思索着，在足足耗没了一根蜡烛后，总算明白问题出在哪了，是自己太天真了，总想着自己找材料。可有一样东西可以轻松解决问题，那就是钱！于是连夜便起草了一份告示，然后屁颠屁颠去找皇帝盖章，在被训斥了一顿后，终于如愿以偿地出了御书房。
次日，皇城内到处贴满了告示——宫中高价收购几种材料，包括纯碱、生石灰、菱石以及硅砂，一定要质量最好的。
这几种材料是比较难弄的，他不想轻易泄露配方，所以其余几种容易得到的他打算自己去弄。先是去了京都有名的官窑，不是那种官家开的窑子，而是生产瓷器的官窑，要了几包高岭土，高岭土作为瓷器的根本，官窑自然是不缺的，王柄权特意让小春子找了几个信得过的侍卫帮忙搬运。
接下来王柄权的操作就让小春子有些看不懂了，他写了一张药方，上面有七八味药材，然后让小春子照着方子全城拿药，愣是一个人影响了整个京城的药材价格。
做完以上这些，他便在椅子上摇头晃脑的唱起了曲。
接下来几天，宫城外陆陆续续排起了长龙，都是城中的大小商人，王柄权特意在此设立了一个临时站点，来捡验样品。
“怎么称呼？”
“鄙人姓李，是城西李家商行的老板。”
面对年轻人的提问，姓李的老板连忙点头哈腰地回答。眼前的年轻人看着年纪不大，却有一股生人勿近的气质，让这个纵横商场的老油子都不由小心翼翼起来。
这个年轻人正是王柄权，他今日正好闲来无事——实际上每天他都很闲，于是打算亲自过来甄选材料。
“老李啊，你这个货不纯啊。”
王柄权拿起一点石粉，在手上摩擦着。
来之前，他还特意去了趟翰林院，向某位地理方面颇有研究的学士讨教了一番。当时那位年轻学士刚见到他的时候，紧张得腿都打颤了，王柄权生怕他一激动尿了出来。
不过还好，讲明来意后那位学士一改之前的紧张，变得滔滔不绝，不但详细讲了这些石材的鉴别要点，更是送给王柄权几块样品让他方便对照，临走时还非常依然依依不舍，让王柄权有空去坐坐。
每个时代都有吃香的职业，翰林院大多是精研国学，著书立说之人，再不就是研究周易，精通天文占卜之人。
像他这种一门心思研究石头的，确实不多见，很少能遇到有共同语言的人，不过按照王柄权的职业生涯规划，他的确需要结交这么一个在地质方面有建树的人，于是也就顺水推舟，握着那位学士的手：“同志，一定要保重身体，组织上需要你这样的人才”。颇有一副惺惺相惜、相见恨晚的感觉。他这一通操作又差点给那位学士整得尿了裤子，愣是给他送出老远。
所以此时的王柄权俨然成了半个行家。
“小兄弟，我干了这些年了，只卖尖货，怎么敢卖次品，这不是砸了招牌嘛！”
说着，就要上前，小春子见状要阻拦，被王柄权一个眼神阻止了，他倒要看看这个老油条要耍什么花样。
只见这名李姓商人走上前，偷偷摸摸往王柄权手中塞了一样东西，王柄权低头一看，竟是一锭银子。颠了颠分量，五十两是有了，这要是搁普通人家，两三年吃喝不愁了，当真是出手阔绰。
“小兄弟你再仔细看看这货。”
然后他又凑到王柄权耳边，小声说道，“我和大内赵总管有些交情，小兄弟行个方便。”
王柄权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合着这是恩威并施啊，先塞银子后提人，官商勾结这块还真被他玩明白了。
赵总管？这人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
能不耳熟吗，前几天刚把人家给打了。
“行，你留个名帖吧，回头我找你去。”
听闻这话，李姓商人马上眉开眼笑，还不忘夸下海口。
“小公公真是明事理，改日我在赵总管面前多给你美言几句。”
王柄权的脸皮直抽抽，虽说自己早就猜到对方是把自己当成采购太监了，但这话说出口还是不由的想骂娘。但是王柄权是何许人，表情马上平复，拱手说道：
“那有劳李掌柜了。”
李掌柜很开心地走了，在他看来，这单生意是十拿九稳了，毕竟他和皇家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已经深谙此道。本来如果自己直接找赵枞打个招呼，也就不需要多费口舌了。但那个大总管可不是几十两就能打发的，且不知这次皇家到底需要多少货物。若是大生意，赵枞肯定会亲自到场，他可不会让这么大的油水进了别人的口袋。
反观八殿下，此时看着李掌柜的背影，露出了冷笑。这一幕被小春子看在眼里，心想完了，又有人要倒霉了。
“我说怎么才吃了几头羊，皇帝老子就嚷嚷宫内花销不够了，合着有人中饱私囊啊！”吃了一辈子羊，今天反而成了别人的替罪羊，这让王柄权接受不了，向来只有自己闯祸别人背锅的份。
“很好，赵枞是吧，我记住你了。”
此时，皇宫里正在吃着涮羊肉的赵枞突然打了个喷嚏，“他娘的，怎么凉飕飕的？”，说罢，他裹了裹身上的毯子，夹起一片热腾腾的羊肉送入嘴中。
在经历了整整一天的查验过后，基本确定下了原料供应商，剩下的就是让户部官员和那帮商人磨嘴皮子了，由于此次是王柄权个人需求，所以采购不走内务府，但银子还是户部出，可见皇帝多惯着他了。为此，户部官员还特意去皇上那里抗议了好几次，都被皇帝压了下来。
“真是的，一帮老爷们懂个屁的砍价，换成我是皇帝，户部官员我全换成大妈，哪个商人能在她们手里活过一个回合？”
一边说着不着边际的话，一边将剥好的橘子扔到口中。古代就这点不好，交通不便，能在北方的大冬天吃到南方的柑橘，已经是皇家特权了。

第十三章 完美玻璃
将最后一瓣橘子塞入口中，八殿下终于打算干点正事了。
昨天他已经招募了十余名工匠，今天准备正式动工，为此还特意找了钦天监的官员帮忙卜了一卦，说是申时适合开工。
钦天监官职虽说不大，但本着宁可信其有的宗旨，凡是钦天监说的话，皇帝大多都会采纳，尤其是灾星降世、贼星篡位这种，更是宁可杀错一千，绝不放过一个，所以平日大家见到钦天监的人也都是客客气气。不过王柄权连皇帝老子都不怕，钦天监在他眼中更是和摆摊算命的无异，他请他们算卦也纯属入乡随俗了。
到了时辰，王柄权一身便装，来到了宫外临时组建的窑厂。
随着王柄权一声令下，窑炉被点燃，由于技术有限，没有有效的燃料，而普通煤炭燃烧至多四五百度，远远不够将玻璃融化。于是窑厂便立起了标志性的高炉，温度够了，接下来就需要研究材料配比了。
配比这种东西在任何地方都是机密，由于现代玻璃和古代玻璃所需的原料不同，所以工匠原来掌握的那一套配方并没有多少参考价值了，于是王柄权将工匠分为两人一组，将原料分配给他们，让他们试验不同的配比。
工匠一共十三个人，两人一组，多出的一人便和王柄权组了队。
此人姓高，由于长时间和火炉打交道，皮肤被熏烤的黑里透红，人看起来有些憨厚，因为和王柄权一组，所以看起来略微有些紧张。
他一直以为这位身着粗布麻衣的少年是宫里的太监，但即使这样，他并没有看不起，反而有些敬畏。毕竟在这个果腹都难的年代，能在宫里当差，可是一等一的美差，当真是笑贫不笑娼。
一开始王柄权还是干劲满满，认为这么多人同时实验，肯定能很快找到最合适的配比。可是连续三天，十几个人试验了上百种配比，依旧得不到王柄权满意的效果，不是太浑浊就是气泡太多，要不然就是强度太低，没有一个入得了王柄权的眼。但对这些工匠来说，很多试验品都比他们之前造的成品要好得多，随便拿出去一个绝对是珍品甚至是极品。
但这些试验品都被王柄权无情地投入熔炉融化，然后注入他事先准备好的模具，待凉透打开模具，赫然是一个个痰盂。
为了让这个痰盂美观一点，开口部分特意做了拉花，坛身也做了简单的装饰，比一般的痰盂倒是好看了许多。
因为掺杂了各种杂质，所以每个痰盂都颜色各异，他的这番行为，令在场的工匠全都不禁扼腕叹息，认为他这是在暴殄天物。
但在王柄权眼里，这些不符合要求的玻璃，只配做成痰盂了。痰盂不仅可以用来吐痰，还可以作为马桶，毕竟，很多人都不愿意半夜出去上厕所，尤其是冬天。
王柄权是那种拉完屎习惯回头看一眼的人，所以他相信这种可以直观看到粑粑形状的痰盂，肯定能满足一部分人的需求。
在实验进行到第四天的时候，王柄权已经开始怀疑人生了：是不是自己记错了？又或者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他瘫坐在椅子上，这几天吃住都在窑厂，饭菜都是由小春子从宫里送来的，现在他的样子已经和那些工匠差不多了，满身的尘土，皮肤也变得黑里透红。
迟迟研究不出成果，王柄权很是焦躁，这几天消耗了不少材料，工人的工钱也要每天按时发放，眼见户部那帮老东西越来越没有好脸色，再这样下去恐怕父王那边也顶不住了，于是王柄权叫来小春子。
“明早你带一个痰盂去集市，找个空地摆个摊，如果有人问价格，低于五百两不要搭理他，谁出价超过五百两就卖给他。”
小春子领命，第二天，小春子早上离开，没到中午就兴高采烈的回来了。
“主子，卖出去了！刚坐下不大会就被一个商人花五百两买走了。”
“这么好卖吗？”
王柄权瞬间来了精神，转头看向身后的十几个痰盂，这下资金有着落了！
从此京城出现一个神秘的年轻人，他辗转各大集市，却只带一个琉璃坛子，有时卖五百两，有时卖八百两，更是有一次直接卖上了一千两。王柄权则在窑厂嘿嘿地数着银票，心里那叫一个舒坦，没想到和自己有相同癖好的人还真不少。
但是他也明白，随着出售数量增多，琉璃痰盂的价格势必会降下来，于是他便让小春子骑马到远点的几个集市贩卖，在王柄权刻意的控价下，这十几个痰盂愣是给他带来六千多两的收益，王柄贤当即开心地赏了小春子一百两。这次不仅成本回来了，还小赚一笔。
可这样下去也不是事，迟迟造不出完美的玻璃，自己总不能整天靠卖痰盂为生吧？而且估计再这么卖下去，痰盂也就不新鲜了，价格自然也就跌了。
第十天，累了一天的王柄权再一次瘫在椅子上，他现在已经完全没了皇子的样子，蓬头垢面，脸烤的跟印度阿三一样，已经试了五六百次了，他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他现在非常佩服那位发明电灯的同志。
就在王柄权迷迷糊糊的时候，一个人把他摇醒，嘴中还不停地说着：“有了！大人有了！”
王柄权在快睡着的时候被摇醒，十分不耐烦，“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就有了？”
说话的高工匠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的意思是，大人，完美的配方有了。”
王柄权闻言蹭地站了起来，冲向高炉。此时，炉边围了一群人，地上则摆放着一块玻璃，王柄权赶忙上前抱起玻璃，放到灯光稍好的一张桌子上，擦去表面的泥土，只见玻璃呈不规则形状，晶莹剔透，没有一点气泡，既没有碎裂也没有瑕疵，虽说颜色有些发黄，但已经和王柄权记忆中的玻璃八九分相似了。
王柄权围着玻璃左转右转，嘴都咧上天了，周围其他工匠也都纷纷惊叹，没想到还真有这么完美的琉璃，像水一样清澈，他们干了半辈子都没见过。
“老高，配方记得吗？”王柄权赶忙问到。
“记得！”高工匠重重地点了下头。
太好了，我王柄权要发达了！
刚才还昏昏欲睡的王柄权现在十分清醒，看着高工匠重新制作玻璃，在经历了一个时辰过后，又一块近乎完美的玻璃被放到了桌子上。
当晚，王柄权就连夜用石膏做了模具，然后做出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玻璃杯，经过打磨抛光，更是光可鉴人。王柄权等不及，趁着半夜就回了宫，因为太像叫花子，路上还遇到了侍卫盘查，在小春子亮出令牌后都老老实实放行了。
回到自己的小屋，王柄权先洗了个澡，然后换了身舒服的衣服，由于这几天太过劳累，刚沾枕头就睡着了，第二天更是睡到下午才起。
起床后王柄权赶忙拿出玻璃杯，然后不断抚摸着温润如玉的玻璃杯，脸上还挂着猥琐的笑容。那神情，再一次像极了拿回自己宝贝的老太监。

第十四章 请柬
吃过半拉猪，王柄权便一路火急火燎地到了皇帝的御书房，门也不敲，直接踹门而进，把正在批阅奏折的皇帝吓了一跳。
满脸怒容的皇帝抬头一看，正是自己不成器的儿子，这小王八蛋又要作什么妖？每次王柄权的出现总是能让皇帝不自觉地骂上自己一句。
只见王柄权昂首挺胸，“咣”地将一个东西拍在皇帝书桌上，声音之大，将皇帝再一次吓了一跳。
“逆……”
皇帝瞥了一眼，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地憋了回去，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低头看向那个杯子。
看了一会后，又轻轻将杯子拿起，开始仔细端详起来。
王柄权现在很骄傲，他刚才放杯子的时候，差点脱口而出：“来，叫爸爸！”不过得亏是忍住了。
在打量了足足一刻钟后，皇帝确信了自己看到的东西，然后一言不发，默默将玻璃杯放进抽屉，王柄权就在旁边看着，不知自己老爹在搞什么。
关上抽屉，皇帝抬头看向王柄权。
“你有什么事吗？”
“我……”
突然被这么一问，王柄权瞬间不知道怎么回答了，我来显摆来的啊！可他什么意思，当着我面把我的“八皇子手工定制八面玲珑琉璃盏限定款”玻璃杯觅了去，然后问我有什么事？
王柄权把自己第一件作品的名字都想好了。
“没事就出去吧，下次不要这么慌慌张张了，一点不成样子。”
……
然后皇帝直接低下头开始继续批阅奏折，完全把王柄权当成了空气。王柄权现在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个梦，自己压根就没有做什么玻璃杯。
王柄权转身往外走，就在一只脚已经迈过门槛时，身后传来皇帝的声音。
“你还欠我五个杯子，一百个瓶子。”
王柄权被门槛绊的一个踉跄，差点摔死在御书房门口。
回到府邸的王柄权开始琢磨着怎么运用好自己这门手艺。
既然玻璃在这个时代这么珍贵，那自己完全可以靠它发一笔横财，毕竟有钱的王爷才能过得滋润，赚到钱就不用看户部那帮人的脸色了。
说干就干，王柄权先是回到琉璃厂，让工人又生产了十几个杯子，然后让小春子找几个小太监每人各带一套玻璃杯，分别去各大集市摆摊，只摆摊不出手，凡是有人出价过千，就给他一张请帖，跟他说这些琉璃杯会在十天后进行拍卖。
请帖是王柄权特意印制的，拍卖地址暂定在京城最大的酒楼——雁阙楼。
拍卖的内容是玻璃杯子的代理销售权，以及一些精美的玻璃制品。
他感觉，这次拍卖必将载入王朝史册。
小春子和几个小太监在集市蹲了三天，请帖发出去九十多张，王柄权不禁暗自心惊，京城的有钱人真多。
这其中不仅有商人，更包含不少达官显贵。
商人逐利，而这帮达官显贵则是喜欢新奇，这些人或是资产过人，或有祖上荫蔽，甚至其中不乏许多官宦子弟，家中均有人在朝廷身居要职，他们自己则整日架鹰遛狗，什么好玩、什么败家就玩什么。
这些官宦子弟最好凑热闹，若是听说哪有好玩的，必定三五成群去体验一番，现在收到请柬的有很大一部分就是这些膏粱子弟。
王柄权事先嘱咐过，送出请帖时要将对方的信息登记在册方便查询。名册分两本，一本是商人名册，另一本则满是豪门阀贵。虽然知道其中会有不少举足轻重的人物，但真正看到这份名单时，王柄权还是被吓了一跳。
名单中身份最低的也是巡抚的公子，而巡抚，最低也是四品。其中都察院御史、总督这种是最多的，足有十数个，就连六部的尚书和侍郎的子嗣也有五六个，合着半个京城的官二代都凑一块了。
不仅是官二代，甚至有些身份尊贵的人还会亲自到场，王柄权甚至都开始怀疑，是不是有人知道这是自己攒的局，所以来一探究竟。不过随即他便否认了这种想法，自始至终，这件事他都不曾出面过。前一阵售卖玻璃痰盂时，坊间也仅是传言，有个神秘商人出手琉璃器皿，造型精美巧夺天工云云……
不再去想这些，王柄权继续翻看名册，看到最后几个人的时候他懵了，只见最后三个名字赫然在列：王柄贤、王柄德、王冰瑶。
这三人不是旁人，正是大皇子、二皇子以及三公主，也就是王柄权的皇兄皇姐。
王柄权对这些有着血缘关系的兄长一向不了解，上次和他们见面还是在养心殿念歪诗的时侯，其中听到诗忍不住笑的就有三公主，现在他们怎么会来参加拍卖？是巧合还是试探？
“怎么邀请他们了？”
王柄看向身边的小春子。
“殿下您说过，凡是出价超过千两，统统邀请。”
王柄权无奈地白了小春子一眼，“合着我说了你就照办是吧，懂不懂什么叫变通？难道我让你去吃屎你也去吗？”
小春子听闻这话，面露挣扎之色，最后似终于下定决心，点了点头，“行！”，说罢就要往外走。
“滚回来！”
能让自己心态崩了的人属实不多，王柄权努力平复好心情。
“你把见到他们的过程说给我听听。”
“回主子，大殿下和三公主是一同出行的，三公主看到琉璃杯很是喜爱，当场出价五千两要购买，在得知琉璃杯不出售时极为失望，当奴才说可以参加拍卖时，她便央求大殿下和她一同前往，大殿下无奈，这才应允。”
王柄权之前听杨贵妃提起过，三公主自幼丧母，由大皇子的生母，也就是皇后代为抚养，大皇子和三公主一同长大，所以感情极好。
“看样子他们俩应该是巧合，那老二呢。”
王柄权对二皇子的印象不是特别好，一脸的阴郁，王柄权都怀疑是这小子找的人刺杀自己的。
“二殿下似是出宫办事，在集市看到琉璃杯时，出价一千两想要购买，在接过请帖后，他说有时间会看看拍卖，随后又急匆匆地走了。”
“你确定他们没有认出你？”
“没有，奴才当时都是易容的。”
易容？王柄权一愣，自己刚才没听错吧，随即狐疑地上下打量起小春子，小春子都被看毛楞了，最后王柄权终于收回了目光。
“改天教教我。”
“……”
王柄权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谁还没个一技之长，自己这边还是先担心一下那三位皇子公主吧。王柄权捋着不存在的胡须沉吟，这里边绝对有诈，自己还是小心点，那天不要出面的好。

第十五章 拍卖会
距拍卖开始只有十天时间了，王柄权没想到一下子能邀请到这么多人，想要借机大捞一笔的话，必须要加班加点地赶工。
于是王柄权命人又招聘了几个工匠，而他本人，则和原来一样，穿起了粗布麻衣，一边在工厂监工，一边又要抽空布置拍卖场地。
而且这事要和皇帝那边说一声，争取一下派些官兵前来压阵。毕竟这么多达官显贵凑到一起，万一到时有什么穷凶极恶的匪徒出来乱砍一通，国家还不得乱套。
此时御书房内，王柄权一边搓着手，一边谄笑着。
“又有什么事？”
皇帝眼皮都没抬，依旧批着奏章。
“父王果然明察秋毫，那个，孩儿此次前来想要借几个人。”
“借什么人？”
皇帝仍旧低着头，没有停笔的意思。
“京扈卫。”
“不借！”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愣是把王柄权后面准备好的话给噎了回去。王柄权真没想到皇帝会直接拒绝，您老倒是问问我原因啊，我连感谢的话都想好了。
“别啊父皇，京扈卫那么多人，我就要一百个，大不了我出钱租一天还不成吗？”
听到这话，皇帝反而好像有了兴致，终于停下了手头的工作，抬头看向王柄权。
王柄权一看有戏，赶忙再接再厉道：“多少钱您开口，我绝不还价。”
皇帝闻言露出一副思索的样子，过了好一会，才开口道：
“我也不要你钱，回头你那边有好看的琉璃我挑一些。”
听了这话，王柄权都快感动哭了，这才是亲爹呀！
“随便挑，随便捡，回头我亲自送过来让您挑。”
皇帝点了点头，“口说无凭，立个字据吧。”
随即，老太监磨墨皇帝提笔拟了一份字据：今日，借予八皇子王柄权一百京扈卫，租期一日，王柄权以琉璃顶作租金。
短短两行字，王柄权仔细看了下没有问题，按下了手印，皇帝这边则直接用玉玺盖了章，王柄权心想至于吗，借你一百人马，又是画押又是盖章的，连玉玺都出动了。
“下去吧，当天自会有官兵维持秩序。”
王柄权闻言乐呵呵地退了出去，心想这次可算万无一失了，可心里却又隐隐有种不踏实的感觉。
王柄权摇了摇脑袋，兴许是这几天太忙了导致没睡好，随后便将这股感觉压了下去。
眼瞅着离拍卖就剩一天了，琉璃厂这边也刚好完工，不仅赶工完成了一批透明玻璃杯，更是制作了二十余件大小不一造型各异的玻璃制品，每一个都晶莹剔透，更有几件加入特定的颜料，色彩缤纷精美绝伦。
王柄权看着眼前的作品，心中很是满意。
次日，雁阙楼热闹非凡，王柄权特意按照前世的经验布置了现场。普通商人安排在一楼，达官显贵安排在二楼，而那些诸如皇子公主之类身世显赫的人，则直接安排在雅间。
每个人都有一个号码牌子，若是谁不愿透露身份，更是可以在门口领取一个面具遮挡面容，简直做到了无微不至。
来这里的人或多或少都互相认识，对于拍卖会主人的身份也愈发地好奇起来，毕竟能邀请到京城大半名流，可不是寻常小商人能做到的。
这种夹杂着好奇的议论猜测，在京扈卫驻扎后更是直接达到顶点，能惊动京扈卫，怕和皇家脱不了关系，这也使得一些想趁机捣乱捞取好处的人放弃了尝试。
待众人落座，一名中年人走上大厅中间的台子。台子是临时搭建的，但位置刚好能够被各个方向各个楼层的人看到，王柄权此时则藏在三楼某处隐秘的角落默默打量着众人。他这个位置是特意找的，刚好能看到所有人又极不容易被察觉，他也打算趁机看看这些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尤其是自己那几位皇兄皇姐。
这种偷窥的感觉，真刺激！
此时台上已经开始了第一件藏品的展示，是一个玉壶春瓶，瓶身扁平，瓶身两侧有双耳，造型很经典，只不过一般的玉壶春是陶瓷，而这个是透明的。
这件器物刚一揭晓，瞬间引起了大家强烈的竞拍热情。王柄权特意留意了下，那三位并没有什么表示，看样子并不入他们的眼。最终，这件玉壶春瓶被一个侍郎的公子以七千两拍了下来，和王柄权的预估差不多，毕竟是第一件，器型也比较常见。
随后接连几件，都是常见的器型，不过材质皆是琉璃。虽然竞拍激烈，却也没到不死不休的境地，最贵的一件也就是一个拍出一万两千两的梅瓶，因为制作时特地用颜料在玻璃内绘成梅花图案，较普通的瓷器，图案更加立体，不浮于表面。
从第十件器物开始，拍卖的气氛变得愈发热烈起来，这件器物是王柄权仿照前世的畅销玻璃制品制作出来的，正是一个玻璃盘。玻璃盘晶莹剔透，最重要的是这件玻璃在生产过程中加入了脱色剂，不似之前那些器物发黄，而是真正的如水般透彻。
玻璃盘刚被拿出来瞬间引爆了全场，包括王柄权特别留意的那三位也有些忍不住了，盘子不仅可以作为盛东西的器物，一个制作精美的盘子也可以作为摆件，眼前这个玻璃盘正是一个完美到可以成为摆件的存在。
起拍价八千两，刚开始就瞬间就被提到了一万五千两，再之后更是被提到了两万两。虽然王柄权事先料到玻璃盘会很火爆，但此时的场景还是出乎了他的预料。
“他娘的，早知道这么值钱就多生产几个了”，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在商贾人家长大的王柄权，从小耳濡目染，自然知道物以稀为贵，如果说玻璃配方是他的秘密武器，那透明玻璃的生产方法就是他的杀手锏了。
透明玻璃不仅可以制作各种精美的艺术品，最重要的是可以用于透镜的制作，有了透镜便有了望远镜、显微镜等，甚至连摄像头也离不开透镜，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但目前来说，掌握了世界独一份技术的王柄权，便握住了科技进步的命脉。
很快，玻璃盘的价格被抬到了三万两，现场已经没有几个人负担的起了，唯有几个富商还在坚持，那些官宦子弟，就算有这个实力，也不敢往上叫价了，这不是把自己老爹往火化炉里推吗，花三万两买个盘子，这事要是传出去，朝廷必定追查钱款来源，而如今的朝堂，真没几个人经得住查。
最终这个玻璃盘被一个富商以三万五千两购得，王柄权的脸上更是笑开了花，恨不得抱着那个富商使劲亲几口。

第十六章 拍卖（二）
要说第十一个藏品是导火线的话，那第十二件绝对是一枚重磅炸弹。
此时拍卖台上放着的，正是一个在千年后很常见的鱼缸，而且还是大街上那种随处可见、几十块钱就可以买到的。
但这不起眼的玻璃鱼缸放到千年前，却绝对是国宝级的存在。
宫中的鱼缸，大多是由石头或者陶瓷制成的，若是想要观察缸中的鱼儿，必须要站在一旁，自上往下看，才可以看得到。
但谁也不会整天闲着没事，站在鱼缸旁低头往里瞧。
就算宫中的娘娘，看久了也会脖子疼不是。而玻璃鱼缸就很好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透明的材质不仅可以让人随时从各个方向观看，其中的鱼儿更好似在空中游一般，光想想就别提多美了。
这次不等台上主持人开口，底下一人直接开价两万，紧接着便又被抬到三万、五万，涨幅之快，以至于王柄权都被惊到张大嘴。他如今十分后悔，自己为什么就没多做几个呢？去他娘的物依稀为贵，爷走的是量！
再看此时二楼那些名门公子，一个个仿佛吃瘪了一般，明明想要，却又不敢开口，都后悔一开始没在门口领个面具。躲在三楼的王柄权却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们的窘境，他随即便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束手束脚的怎么成，一点都不激烈。”
柄权朝一旁的伙计勾了勾手指，吩咐道：
“去，给二楼贵客每人送一个面具。”
你们不开口我得少挣多少啊？王柄权现在俨然一副奸商的样子。
伙计领命去办，不一会二楼那些官宦子弟人手一个面具，就连那三位皇室子弟也不例外。
有了面具，这些贵公子便有了底气，瞬间竞拍热烈了许多，二楼开始陆陆续续传出出价声。
王柄权则乐呵呵地掏出小本本一一记下：“户部尚书儿子，出价五万五，老东西挺有钱啊，就这还整天和皇上哭穷？兵部侍郎儿子出价六万，王八犊子，合着军饷都让你克扣了；工部尚书儿子出价六万五，麻蛋这孙子指定倒卖国家地皮了……”
这边贵公子在扯着嗓子喊价，另一边王柄权就在小本本上一字不落地记上他们的身家……
最终，玻璃鱼缸被王柄权最看不上的那个巡抚公子，以十万两天价买了去，“还真是水浅王八多，一个小小的巡抚之子，都能随手花费十万两买个摆件，我当真小看了这帮官员的捞钱能力。”
在王柄权重重地记了一笔之后，拍卖迎来了第十三件器物。
此时气氛依旧热烈，王柄权怕卖不出好价，事先还特意在现场安排了几个托，用于抬高价格，现在看来，属实是没有必要了，二楼那群祖宗一个个抬价抬得脸红脖子粗，王柄权都想每人给他们塞个大红包。
一开始一楼那些富商还想竞争一下，结果根本不够看的，自己辛辛苦苦干一年，可能都没人家随便收的孝敬钱多，所以从第十三件开始，参与竞价的商人越来越少，最后完全成了官宦子弟的角斗场。
玻璃杯具、西式玻璃瓶、玻璃摆件等都被这帮纨绔抬到十万两往上，王柄权已经彻底麻木了，现在想想自己一个月领着几百两的俸银，自己这皇子混得估计还不如一个知县家的公子，而反观其他三位皇子，原本看到精美器物还想跃跃欲试，结果上去就是两万打底，就算他们三个的家当加到一起，可能都不够拍下一件的，所以一直很沉默。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第十六件，当第十六件物品揭晓的时候，王柄权注意到他的那位皇姐眼都直了。
这个物件也是王柄权根据前世记忆制作的，做的是一个玻璃海豚，海豚体积不大，周边还有海浪翻滚，做着一个出水的动作。整个摆件被安装在一个鎏金铜制底座上，虽然不似其他器物实用，但很精美。
这种东西男子一般没什么兴趣，而在场的又多是大老粗，自然没有多少出价竞拍的，所以起拍价比较低，加价幅度也不高。
三公主犹豫了半天，又和同行的大皇子交头接耳一番，看样子似是在恳求。最后在大皇子点头后，她这才欣喜的喊出“一万五千两”。现场在她喊出这个价格后，便没人再往上抬价了，这种体积小又不实用的东西，一万五千两已经是大家承受的极限了。
但就在即将落锤时，二楼突然间响起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
“两万两！”
出价者是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房间正好位于三公主房间的对面，青年同样带着面具，身旁还有一个美俾正依偎在他怀中。
青年喊出这句话后也不看其他人，只顾低头和美俾调笑，引得怀中佳人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王柄权看了他一眼后，若有所思，没记错的话应该是督察御史的公子。督察御史掌管监察百官、巡视郡县、纠正刑狱，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职责便是稽查贪腐。
想到这里王柄权不禁暗自叹气，这朝廷看样子是烂到根了。
三公主眼看到手的海豚飞了，怒目看向对面那个横道夺爱的人。青年带着面具，三公主根本看不出他是谁。
且对方从头到尾压根就没看她，更是让三公主气不打一处来。
因为戴着面具，所以看不到三公主的表情，但王柄权可以断定，此时的她绝对气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果然，只见她一跺脚，随即喊出：“两万五千两。”继而死死地盯着对面房间的青年，大皇子见状，本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放弃了，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三万两！”
锦衣青年依旧头都没抬，随口出价，好似这钱不是他的一样。
看对方头都没抬就出了自己无法承受的价格，三公主彻底死了心，垂头丧气地瘫在椅子上。
王柄权看着好笑，没想到自己这个皇姐倒挺有个性。不过话说回来，大家终究是一家人，不能让外人欺负了。随即向大厅中的托儿使眼色，一直暗自观察王柄权的托晾了半天，在得到了指示后，赶忙出价：“三万一千两。”
靠！王柄权差点忍不住破口大骂，我都示意你出价了你就加个一千两？你这是骂谁呢？果然，二楼的青年闻言看向楼下的出价者，大概也是被他气到了，随即开口：“四万！”
嘿！有戏！
对方显然是一个好面子的主，王柄权连忙继续使眼色，大概意思就是，你丫大胆点加价，玩脱了我兜着，下面的托儿哪能看懂这些，不过看这意思是要狠点加，于是他试探性地出价：“四万两千五百两？”
得，还有零有整的，楼上的青年显然意识到对方在故意侮辱自己，随即不耐烦开口：“七万两！”
“哗”的一声，现场众人炸了锅。虽然和之前的十万两相比并不算高，但这东西不值这个价啊，大家纷纷看向二楼房间，想看看这个冤大头是谁。
其实他们不知道的是，在王柄权看来，他们都是冤大头。

第十七章 落锤
王柄权无助地捂着脸，这货谁找来的，也太不专业了。他连忙向楼下的小春子使眼色，小春子此时已经乔装打扮过了，除非是熟悉的人凑近了看，否则很难认出是他。
跟了八殿下这么久，一个眼神小春子自然就心领神会，他随即漫不经心地开口道：“十万两！”
“嗡”的，现场又一次炸了锅，又一个冤种！
而且看他那语气，似乎十万两根本不算什么，饶是二楼那些钱是大风刮来的纨绔，听了也会好奇这人的身份，这次二楼的青年则彻底被激怒了，什么人吃了豹子胆敢和自己叫价，就不怕回头自己找督察院收拾他吗！
“好，非常好，既然你要斗，我就奉陪到底。”
青年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旁边的美俾哪里见到过他这个样子，被吓傻了。青年则是瞥了她一眼，“放心，答应过你的，我一定帮你拍到。”
“十二万！”
青年开口，他看重的不是什么承诺，而是面子。
这次换他死死盯着小春子了。
只见小春子依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十五万。”
“十八万！”
青年此时的话近乎是吼出来的，震慑了在场所有的人，有些心思活络的，已经开始猜测楼下这位是否是在故意抬价，而大部分人则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
此时最高兴的莫过于三公主了，看着对面的青年吃瘪，刚才心中的浊气一扫而光，面具一摘，躺在椅子上悠闲地吃起了糕点。
楼上青年此时狠狠地攥紧拳头，暗自发誓，拍卖结束后一定要查明对方的身份，若是没有背景，他不介意让对方就此消失！
看青年已经近乎歇斯底里，小春子看向王柄权，王柄权此时也觉得差不多了，再玩下去可能会玩脱，随即伸处手指，做了一个手势，小春子一看便知晓，这个手势八殿下曾和自己说过，意思是“一咪咪”，于是小春子露出一副难以抉择的样子，最后有些艰难地开口：“十九万。”
锦衣青年此时双手紧握二楼的窗框，指头关节都因过度用力而发白，状态近乎癫狂，哈哈，和我斗，我看你有多少银子和我斗。
“二十万！”
随着他喊出这个数字，整个大厅鸦雀无声，再看小春子，此时耸了耸肩，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拍卖师这才落锤。
二十万，恭喜这位冤种！当然这是王柄权的心里话。
伙计将水晶海豚以托盘端到二楼青年所在的房间，青年虽然跋扈，但该给的钱一分没少，厚厚的一沓银票扔在桌上，深深地看了一眼一楼的小春子后便甩手离开，眼中满是戾气。
那件花费了二十万两雪花银拍来的水晶摆件，他从头到尾都没看一眼。走的时候，更是连那个他带来的美俾都没管。美俾独自一人，想跟上去又怕对方迁怒自己，不知该如何是好。
王柄权这边，数着青年留下的银票，心里乐开了花，随手抽出一张打赏给身边的伙计。
此时小春子也悄悄从人群中退了出来，来到王柄权所在的三楼。王柄权看他哭丧着脸，知道他是在怕青年打击报复，连忙安慰：“别哭丧着脸了，一会你把妆一卸，鬼认得出来啊。喏，给你，这是你的安家费。”
说着便递给小春子几张银票，小春子闻言，脸更拧巴了。王柄权暗骂自己怎么这么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连忙纠正：“是辛苦费，辛苦费！”
这个小插曲过后，拍卖又恢复了正。一个个器物被揭开了面目，玻璃苹果摆件、一套玻璃茶具、玻璃仙鹤等，或纯净无暇，或绚丽多彩，每一个都独一无二。在大家的激烈竞拍过后，均都以高价成交，王柄权嘴都笑歪了。
最后足足二十件器物都以高价卖出，无一流拍。王柄权此时拿着伙计陆陆续续送过来的银票，粗略数了下，将近三百万两。
虽然心里高兴，但同时又不禁有些心惊。这些王朝的蛀虫，三百万两不过是冰山一角，长此以往，国家迟早毁于其手，整治贪腐之风，已刻不容缓。
想到此处，他又想起了上次遇到的李姓商人，“我记得是叫赵枞，就先拿你开刀吧。”
小春子在一旁看着自己的主子，怎么数钱还能数出阴险的表情？不知道又有谁要倒霉了，但愿是刚才那个青年，要不然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过年。
最后的压轴拍品自然是玻璃杯的代理权。王柄权打算先出手一千套玻璃杯的代理权，一套六只，此时台上正在展示样品，底价10万两，刚才在竞拍藏品环节默默无闻的商人纷纷亮出了底牌，二楼那些公子哥则没了兴致，让他们霍霍钱他们在行，让他们做买卖挣钱就别想了。
况且商人地位低下，向来为他们所不齿，他们才不会做这自降身份的事，所以便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王柄权从始至终一直注意着三位皇子的动向，三公主每次在遇到喜爱的器物时便要和大皇子私语一番，二人应该只是单纯来凑热闹的，没有其他目的。倒是二皇子，中途进来的，待二楼锦衣华服的青年走后他也走了，全程没有参与竞价，反倒是四处打量，行迹十分可疑。
此时二楼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三公主看没什么新鲜玩意便也要拉着大皇子离去。此时王柄权似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样物件，然后叫来伙计，让他去送给将要离去的三公主。到底是自家皇姐，总不能让她败兴而回吧。
大皇子二人刚下楼，便遇到了等候在此的伙计。“二位留步，这是我家主人送给姑娘的。”
只见伙计双手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中间是一条由大小各色玻璃穿成的手链，这个本来是王柄权闲暇时用边角料做着玩了，没想到今天正好做了个顺水人情。
三公主一看到手链便立刻被吸引住了，没有女孩子可以拒绝漂亮的东西，她一边说着“不太好吧”一边戴到了手上，一旁的大皇子则只能摇头苦笑。
“你家主人为何要送我们如此贵重的礼物？”
大皇子倒是警觉，暗自猜测莫非对方知道自己的身份，想要结交？
“主人看姑娘对琉璃器物喜欢得紧，却没能买到心爱之物，不想姑娘败兴而回，这才差小的过来送给姑娘一件。”
大皇子闻言点点头，略作思索，随即取下悬挂于腰间的玉佩，放在托盘上。
“代我谢过你家主人，这块玉虽不及琉璃珍贵，但跟了我好多年，当做给你家主人的回礼吧，若是以后遇到麻烦，我若能帮上，尽管带着玉佩来找我。”
说罢，拉着满眼都是手链的三公主离开了。
待在暗处看着这一切的王柄权不禁感叹，还当真是一个好哥哥，为了妹妹不仅把佩戴多年的玉佩送人了，更是欠下一个人情。作为王朝的大皇子，未来最有可能继任大统的人，这个人情可着实不轻啊！
王柄权待他们走后，接过伙计递过的玉佩，玉佩由上好的羊脂玉雕琢而成，王柄权默默地摩挲着这块玉佩，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后，终于回过神来的八殿下，走出酒楼，看着外面大街的车水马龙，再抬头看了看慢慢阴下来的天空。
“要变天了啊。”

第十八章 转让
王柄权走上事先准备好的马车，小春子一甩马鞭，向宫中驶去。
酒楼正对面隔着一条街的一处幽暗巷子里，此时里面正鬼鬼祟祟地躲着一伙人，他们个个手持棍棒，还有人不时向外查看。为首之人，正是刚才楼中竞价的那个青年。
“少爷，人都走光了，怎么还没见那个人来啊？”一个跟班忍不住问道。
青年也纳闷了，自己已经在各个出口都安排了人，愣是没看到那个和自己作对的人。
眼看人都走光了，天都快黑了，最后青年干脆带人进了酒楼。
乌拉拉一帮人进去，不一会乌拉拉一帮人又出来了。
里面毛都没有，真是活见鬼了，今天这亏算是吃到姥姥家了。
此时马车之上的小春子不由地打了个喷嚏，他拉了拉衣领，心说天又冷了，该加衣服了……
回到府邸，王柄权兴高采烈地掏出银票将整个桌子都摆满，然后一张张查看。最后的一千套杯具代理权卖了一百五十万两，他手上直接有了四百多万的巨款。
王柄权看着满桌的银票越看越欢喜，就在开心的时候，屋外传来了敲门声。
“谁啊？”
“回殿下，陛下召见。”
靠，怎么把这茬给忘了，王柄权连忙把银票收拾好，出了门向御书房方向走去。
王柄权始终没有养成敲门的习惯，待他到了御书房，直接大脚一踢。皇帝早就习以为常，坐在那静静地看着王柄权，王柄权一进门就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父皇辛苦了，国事虽然要紧，但平日也要多去后宫走动走动，免得和娘娘们生疏了。”
王柄权开口便是不着四六的话。
“这次捞了不少吧？”
“父皇哪里的话，除去成本没剩多少，赚点辛苦钱而已。”王柄权连忙否认。
“放心，朕对你那点钱不敢兴趣，叫你来是让你履行你的承诺。”
王柄权听闻这话，马上放松了戒备，上前谄媚地问道：“不知父王要多少琉璃，我这就给您生产。”
皇帝没有答话，直接把之前立的字据拿出来拍在龙案上：“自己看吧。”
王柄权拿起字据，心说有什么好看的，之前又不是……
“什么！？父……父皇，这是怎么回事，之前不是这样的！”
他激动地都结巴了，字据前半部分没什么问题，最后一句话却变成了：王柄权以琉璃厂作租金。
之前谈好的明明是以琉璃作偿还，现在怎么成了琉璃厂了？这不是要了自己老命吗，王柄权仔细端详，自己签字没问题，有问题的是字据：一共两行，第一行最后两字是琉璃，而现在成了琉璃厂，显然是后加上去的。
王柄权哭丧着脸，“父王咱可不兴改契约啊，擅自改契约可不作数的。”
皇帝脸一拍桌子，“大胆！白纸黑字你还想赖账不成？你看清楚，这上面盖的可是玉玺，你想抗旨？”
王柄权觉得自己已经够无耻了，可碰到皇帝才知道自己火候差得远。可王柄权是什么人，还能让别人给耍了？随即脖子一横。
“今天我还就抗旨了，我辛辛苦苦忙了一个月，现在您老随手一笔就想抢走，这要是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吧？”
王柄权的意思很明了，你要是真敢拉下脸强夺，那我就把这事传出去，看你以后还要不要脸面。
王柄权赌对了，皇帝是个注重脸面的人，听到这话，之前还很强硬的语气此时缓和了下来。
“权儿，为父不是见钱眼开，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
“哦？”
“你真的以为这件事你做得滴水不漏吗？只要有心之人去查，必然会查到你的头上。”
王柄权闻言点点头，他知道皇帝说得没错，他之前也有这方面的顾虑，但因为玻璃实在来钱太快了，所以就被他刻意忽略了。
皇帝看他赞同了自己的想法，于是继续解释：
“京城突然出现了一个能造出精美琉璃器具的人，各方人马理所当然都会去查，虽然朕已经事先做了安排，他们最后也只会查到户部的头上。但只要有不死心的再查得深入一些，查到你也只是时间问题，若是让那些暗中想除掉你的人知道，这些事都是你做的，无论你是真傻假傻，他们都会拼了命要除掉你。”
王柄权知道皇上所言不虚，哪怕自己在读书上没有天赋，但倘若在经商方面能崭露头角，怕也会被立刻被盯上。
琉璃厂在自己手中只会带来祸患，反而移交给皇帝成了最好的选择。
虽说钱和小命相比还是命重要一些，但就这样拱手送人王柄权实在舍不得。
考虑了好一会，王柄权最终咬了咬牙，“那行，琉璃厂可以给你，但我要五成收益。”
“最多给你一成。”皇帝直接无情回绝。
“还说你不是见钱眼开！”王柄权此时一脸鄙夷地看着皇帝。
皇帝平生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鄙视，倒也来了脾气，“不想给别给了，以后你就活在被刺杀的恐惧中吧。”
要不说还是皇帝狠呢，买卖不成直接出言威胁。王柄权瞬间没了脾气，还是小命要紧，苍蝇腿也是肉啊，最后肉疼地在转让协议摁了手印。
“那琉璃厂收回去归谁管？”
毕竟是自己一手创办的，倾注了不少心血，王柄权还是十分不舍的，于是问了一嘴。
“琉璃厂创办是户部出的银子，照例是要归户部管的。”
“那不成！户部都烂透了。”王柄权连忙出声，见皇帝眼神充满疑惑，他又补充道：
“户部侍郎的公子，买了一个琉璃摆件，整整花了十五万两。”
王柄权一开口就是一个王炸，十五万是个什么概念，他户部侍郎一年的俸禄才区区不到三百两，十五万两够他撅屁股干五百年，真相再明显不过了。
皇帝的眉毛直接拧作一团，他早就料到有贪腐，可没想到这么严重。
“那先交由工部暂管吧，等我把户部的事查清楚再说。”
“那也不行！工部侍郎儿子花了十万两。”
王柄权仿佛看热闹不嫌事大，又给皇帝炸了一次。皇帝此时的脸色已经是铁青了。
“还有父王，你不要指望督察院，他们御史儿子最大方，花了二十万。还有那个礼部、刑部……”
“够了！”
皇帝打断了王柄权，“你下去吧。”把兴致正高还想爆大料的王柄权整得一头雾水，都这样了还不管？
满肚子疑惑的王柄权被赶出了御书房，皇帝则独自一人待在御书房，这一待就是一整晚。

第十九章 父子
从御书房回来后，王柄权一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一直想着琉璃厂的事，生怕被交到哪个贪官污吏的手中。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他又匆匆去找皇帝，在皇帝寝宫门口遇到个小太监，一打听才知道，皇帝一夜未归，王柄权估摸昨天的事对他打击太大，现在应该还在御书房，于是又往御书房赶去。
因为担心自己之前把皇帝刺激得太厉害，所以心虚的王柄权这次没有踹门，而是轻轻地推门进入。皇帝果然还在御书房，此时已伏在案上睡了过去。龙案上摆放着一堆奏章，王柄权轻步上前，然后从身上解下狐裘，为皇帝披上。又在皇帝案头留了张字条后，这才悄悄退了出去。
日上三竿，操劳了一夜的皇帝终于醒了过来。他先是摸了摸身上的狐裘，随即唤来值班太监，询问是否有人来过。
在得知早上八皇子来过后，皇帝难得地露出了笑容，正欲起身之时，却瞥见了龙案上的纸条，便好奇地拿起查看：
“父皇不必过分劳心，吏治需整，但不急于一时。如今国家根基不稳，正是用人之时，先杀一儆百，若他们能悬崖勒马倒还好，若有心存侥幸者，再杀之不迟。另外，三公主王冰瑶喜爱琉璃，不贪恋钱财，儿臣觉得琉璃厂可交由皇姐打理。”
看完手中的纸条，皇帝随手将其投入一旁的火盆，“臭小子，居然还教老子做事？”言语不见丝毫怒气，反而夹杂着几分笑意。
当天，皇帝便下了旨，朝廷出资建设的琉璃厂，其内大小事务均由三公主王冰瑶直接负责。
正在房间欣赏手链的三公主在接到圣旨后也是一脸懵，自己怎么莫名其妙成了琉璃厂厂长了。不敢揣度圣意的三公主接旨完毕，便直接去了琉璃厂查看。当她第一眼看到货架上琳琅满目的琉璃制品时，彻底震惊了，这……不正是她最喜爱的那种琉璃嘛！
另一边，王柄权在给皇帝出了个杀一儆百的主意后，自然也要帮忙挑好人选。
督察御史？王柄权脑子里第一个蹦出这个人，随即他又摇了摇头。
虽然他儿子挺嚣张的，但念在他给自己送了二十万两银子的份上先饶了他。翻看着小本本上的一个个官员，他们的子嗣都或多或少在自己这边消费过，过河拆桥不太地道。
既然不打算动他们，那就只能拿那个坑过自己的赵总管开刀了……
赵枞可真是倒了霉了，平时不显山漏水的，为人行事也很低调。最后不但莫名其妙被一个合作过的商人给坑了，还因为克扣了几头肥羊而得罪了王柄权，因此被惦记上了。他这边还在屋子里开心地吃着涮羊肉呢，王柄权那边已经到皇帝老子那告状去了。
“父皇，我给你找了个合适的人选，既不会牵扯到那些朝廷大员，又能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
皇帝听闻是又好气又好笑，现在不仅教自己做事，连人选的定好了，看他那个急切的样子，估计其中肯定掺杂了不少私人恩怨。
“大内总管赵枞，老是偷偷吃回扣，这还不算，虚报做假账，导致我大冬天的没羊可以吃，只能吃烤乳猪，父皇你一定要严查。”
皇帝这下总算知道这倒霉的赵枞是哪里得罪他了。
“对了父皇，负责查处赵枞的人选我都帮您选好了，大皇子为人正直，我觉得他可以胜任。”
平时也不见王柄权和大皇子三公主有什么交情，怎么现在有什么好事都想着他们，皇帝十分费解，于是便忍不住开口询问：
“你怎么就敢断定你皇兄皇姐的为人呢？”
“因为他们穷啊，俩人加一起撑死都凑不到两万两银子。”
皇帝此时老脸有些挂不住了，这不就在说自己抠门吗，堂堂皇室子孙，还没有一个官员子嗣随手支配的银两多。
“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为了缓解尴尬，也为了不再自取其辱，皇帝直接答应了他的请求。
大皇子的为人他是知道的，在他还没即位时就有了这个儿子。
王柄贤是皇帝的第一个儿子，在大皇子还小的时候，皇帝几乎天天陪着他，品性还是知道的，只不过随着他继任皇位，不但整天忙于社稷，子嗣也越来越多，父子间也就渐渐生疏了。
待王柄权离开后，皇帝命太监唤来大皇子。
王柄贤出生于王朝五年，现在刚二十出头，年纪轻轻，已经是一个孩子的父亲了。由于小时候出过一次意外，所以身体一直很虚弱。
望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的儿子，皇帝忍不住感到心酸，本来自己也算家庭和睦，但自从当了皇帝后，自己的孩子便接二连三遭到刺杀，眼前的大皇子就是第一个遭了毒手，虽然抢救及时命保住了，但也留下了不小的后遗症，他能生育一子已是极为难得了。
“父亲。”
大皇子的一句“父亲”把皇帝从回忆中拉了回来，这个称呼是皇帝登基前大皇子就用的，十几年过去了一直没改，皇帝也没去纠正，毕竟他和这孩子之间的关系已经够疏远了。
“贤儿，今日叫你来是想让你去办一件事。”
“父亲尽管吩咐便是。”
“大内总管赵枞中饱私囊，你去查查，如若确有此事，严惩！”
“儿臣接旨！”
得了旨意的王柄贤表面虽然平静，但内心却十分高兴。
皇帝自从登基后，一直殚精竭虑，亲力亲为，即使再小的事也是自己一力承担，王柄贤作为长子，自然想要帮忙分担，也时常向皇帝提起，但均都遭到了拒绝，久而久之，也就没了心思。
其实这也不能怪皇帝，他曾深受权力争斗带来的痛苦，并亲手了结了自己的兄弟。他不想以后再出现手足相残的局面，所以有意无意地削弱各皇子的权力。
今天也算是大年开春头一遭了，能为父亲分忧，王柄贤自然高兴，他已经好久没能和父亲说上话了。
大皇子也知道，如今的皇帝已经不是他儿时记忆中那个父亲了，他经常会私下想着，若是自己的父亲没有当皇帝该多好。不过也仅仅只是想想，这种话是不能同任何人说的。
大皇子接过手谕，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多年父子，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父亲今天似乎很高兴，已经许久没见过了。”
皇帝闻言一愣，“有吗？”
“或许是孩儿看错了，孩儿先行告退。”
待大皇子退下后，皇帝一个人在御书房愣愣出神。

第二十章 提示
赵枞此时正躺在摇椅里，两个宫女在旁服侍，一个给他揉肩一个给他捶腿。他本人则喝着今年新上的贡茶。从某些方面来说，他的日子过得比皇帝还舒服，然而今天他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皇帝要查一个人不需要证据，也不需要手续，直接派人抓就可以了。现在就是这种情况，大皇子拿着皇帝的手谕，带着一队禁军直接来到了赵枞面前，看着来势汹汹的众人，饶是见过大世面的赵枞，也不由地心虚起来，连忙起身笑脸相迎。
“今儿刮的什么风，大殿下怎么有空到奴才这了？有事您差人喊我便是。”
“抓起来！”
大皇子没和他废话，直接吩咐下去，赵枞还没弄清楚状况就被绑了起来，此时的他再也笑不出来了。
“搜！”
随着王柄贤一声令下，十几名禁军一股脑地冲进赵枞的房间，开始搜了起来，半晌过后，禁军头领从屋走了出来。
“禀殿下，什么都没有，只有几百两银子。”
只有几百两？大皇子狐疑起来，按说皇帝找他来查赵枞，必定是掌握了真凭实据的，怎么可能什么也搜不出来？
再看赵枞，刚才还慌张的他此刻竟稳如一匹老狗。
“继续搜，刨地三尺！”
禁军是真办事啊，说刨地三尺就刨地三尺，拿来锄头铁钎便刨了起来，连屋内的地板都没放过。
干了一下午，整个屋子院子都刨了一遍愣是什么都没有。此时天色已擦黑，大皇子看再挖也不会有什么收获了，随即下令：“把他押回去，明日再做定夺。”
入夜，大皇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中开始胡思乱想，“难得父亲给自己一次机会，本想要好好表现，可刨了一下午都没什么收获。赵枞一定是把钱财藏在其他地方了，但他究竟能藏在哪呢？”
王柄贤越想越迷糊，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在外面窃窃私语，听声音应该是两个小太监。
“唉你听说了吗，赵总管被禁军抓了。”
“哟！怎么回事啊？”
“听说是和商人勾结，中饱私囊，还暗中克扣大内物资，调戏老婆婆，与母猪发生苟且之事。”
“哟！你说这赵总管一被抓，和他相好的李嬷嬷可怎么办？”合着还真调戏老婆婆了。
这边大皇子一直在竖着耳朵偷听，可怎么感觉越听越不对劲呢？此次抓捕并没有对外宣布原因，怎么他们知道的比自己还多，而且听语气好像故意讲给自己听一样，于是赶忙起身开门，想出去问个究竟。
结果开门后他人傻了，外面皓月当空，并无一人。
这窃窃私语的二人，除了王柄权和小春子还能有谁。
王柄权见大皇子查了半天都没查到赃款，于是打算帮帮他。
之前说过王柄权闲来无事就喜欢在宫中到处偷窥，有一次赵枞和一个嬷嬷勾勾搭搭，就被他给瞧见了，料想二人肯定是相好，现在想来，赃款极有可能藏在嬷嬷那。
这边得到讯息的大皇子，连夜召集禁军去那个李嬷嬷的住处。结果到了地方以后，哪里还有李嬷嬷的影子，屋中被翻得乱七八糟，显然是携款逃跑了。
王柄贤随即下令封锁宫门，然后开始搜查，宫中霎时间灯火冲天。
这边王柄权原本打算洗洗睡了，但听到外面声音嘈杂，于是连忙出去看热闹，一出门刚好遇到一个禁军，打听之下才知道了李嬷嬷跑了。王柄权熟知宫中各种大小隐秘事情，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那几条密道，李嬷嬷极有可能从密道出宫。
于是他便压低身形，绕过禁军，急速向着他知道的那几条密道冲去。
果然，在王柄权找到第二条密道时，远远就看到一个背着硕大的包袱人影，正准备打开密道。王柄权将凝气五层的修为运转到极致，无声无息地来到李嬷嬷背后，一个手刀将其打晕，然后又如鬼魅般销声匿迹，待禁军找到这里时，只剩下昏倒在地的李嬷嬷。
当大皇子带人赶到后，看着昏迷的李嬷嬷，内心虽然有些骇然，但依旧脸色平静地吩咐手下将她押下去。
待众人散去，王柄贤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四周，很快便发现了那条密道，此时他的内心已是惊涛骇浪。
到底是什么人出手把她打晕的，又是什么人在给自己讯息，此人难道是父亲派来帮自己的？还是说他是赵枞的仇家？想了半天都没想出结果的大皇子，只能暗自祈祷对方是友非敌了。
虽然事实并没有大皇子想的那么复杂，但他也猜对了一点，王柄权的确和赵枞有仇，但这仇无根无缘，纯属赵枞倒霉。
次日，朝堂之上，在大臣们诧异的目光中，大皇子将赵枞和李嬷嬷押上了早朝。
“禀父王，大内总管太监赵枞及其同党已缉拿归案，查处贪污脏物脏银共计二百八十万两。”
皇帝点了点头，看向赵枞，“你可认罪？”
赵枞此时已是哆哆嗦嗦，话都说不出了。
“既然不说那就是默认了，来人！将赵枞及其同党拖出午门斩首。”
“皇上饶命啊，奴才知错了，饶命啊皇上……”
随着侍卫将其拖远，赵枞的声音也越来越小。而此时朝堂上的一些大臣已是战战兢兢，皇帝在上面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半晌没有说话，整个大殿静得可怕，不时还可以听到吞咽口水的声音。
“一个小小的太监统领居然贪污了整整二百多万两！”
皇帝沉声说完这句话，然后看向大殿台阶之下那些低着头的文武百官。
“贪污超过十万两就足以就地正法了，好好算算你们自己够死几次了！我从你们中间随便拉出一个来砍了都一点不冤，不要觉得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我不管不代表我不知道，你们好自为之！”
皇帝说完一拍龙椅，拂袖而去。
皇上走后，大殿又安静了好一会。
正当官员们陆陆续续准备各回各家时，却见一人挡在门口，堵住了去路，来人正是王柄权。
王柄权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清了清嗓门，朗声道：
“各位大人，父皇有令，请大家去午门监斩。”

第二十一章 监斩
王柄权老早就躲在了太和殿外，暗中观察着里面的动向，见皇帝出来后，连忙像哈巴狗一样跟了上去，他可不打算轻易饶了这帮大臣。
“父皇保重龙体啊，别和那帮孙子一般见识，一会安排他们去看行刑过程，不当着猴子的面杀鸡，哪能起到警示作用！”
皇帝斜了王柄权一眼，心说这小子怎么这么上心，赵枞也是倒了八辈子霉的，惹到了他。
眼看皇帝压根不搭理自己，王柄权依旧没脸没皮道：“父皇，你不回答我就当您答应了啊。”
皇帝依旧不看他一眼，渐渐走远了。
王柄权随即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容，撒丫子往太和殿方向奔去，这才有了在大殿门口堵住百官的一幕。
众大臣被堵在太和殿内，都不由心生疑惑。
这八皇子闲着没事堵在门口干什么，这小祖宗出了名的惹事精，脑子虽说不灵光，但回回能把陛下气得火冒三丈，也算是一个了不得的本事了。现在又莫名其妙挡住大家的去路，又不定想要作什么妖呢。
果然，正当有大臣想上前劝走这位祖宗时，王柄权开口了。
“诸位，父皇请大家前去监斩。”
监斩？群臣听闻此话第一反应就是，这八殿下不会假传圣旨吧？
不过此时那位两朝元老刘阁老恰好在场，他上前一步，率先发问：“殿下，皇上真的下旨让我等去观看行刑？”
“我还能假传圣旨不成？”
王柄权翻了个白眼。
“那回头老夫可是要找陛下查明真伪的。”
刘阁老本来是想给王柄权个台阶的，毕竟假传圣旨的罪名可不轻，就算他是个傻子也免不了受责罚，可王柄权哪里是那种就坡下驴的主。
“验吧，随便验，看父皇骂不骂你就完了。骂完再把你斩了，一点都不冤。”
作为两朝元老的刘建柏差点被王柄权气得背过气去。
放眼整个王朝，就算陛下也得对他客客气气的，但眼下这黄口小儿竟对自己这般无理，张嘴闭嘴要斩了自己，真是岂有此理！
但此时王柄权圣谕在身，哪怕是假的也没人敢和他对着干，否则无疑是抗旨。
所以这位老人家也只能在身边人的安抚下，狠狠地多瞪王柄权几眼，然后老老实实地听命行事。
见众人再无异议，王柄权从怀中掏出一个三角小旗，然后转过身背对着在场众人说道：
“各位大人随我来，今天咱们要去的地方是午门，我是你们的导游小王。”
然后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率先迈出殿门向南走去。
“咱们前面那个就是太和门，经过太和门之后就是本次旅游的目的地午门了，大家跟好队伍不要走散了，说的就是你，曹大人！”
只见走在队伍最后面的礼部尚书曹正国，正欲寻找机会偷溜，此时被当众点破也是一脸尴尬。其他几位有相同想法的官员也都打消了念头。
走在队伍中间的大皇子，则是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走在前方的王柄权，这个弟弟还真是有趣。
王柄权继续介绍：“咱们左手边的就是大名鼎鼎的文华殿了，文华殿大学士，你应该很熟悉这里吧！”
被点名的文华殿大学士一边擦汗，一边点头称是。
“右边的是武英殿，也就不需要我多做介绍了，大家没少被单独召见。”王柄权这个向导当得有模有样的。
带队经过太和门后，登上内金水桥，王柄权的嘴又闲不住了。
“桥下这条河很有讲究，不少宫女太监在此跳水自杀，各位大人经过时可万分小心，别掉下去了！”
此话一出，几个胆小的官员直接两股战战，看样子平日亏心事没少做。大皇子见王柄权把他们唬的一愣一愣的，嘴角忍不住勾出一抹笑意。
终于，在一段难熬的旅途过后，他们最终到达了午门，刽子手在此早已等候多时了。
王柄权站定，虽然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内心实则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整幺蛾子了。
“都给我看好了，谁都不准眨眼，好好看看贪官的下场。”突然，大皇子率先发话了。
他算看出来了，如果让自己这个弟弟继续胡闹，这帮官员能让他折腾尿了。
大臣们听闻，暗自松了一口气，老老实实站那看着。
王柄权则一脸幽怨地看着大皇子，本来他还准备多刺激刺激他们，比如让他们离的近点，近到血能喷到他们身上，貌似这个想法被大皇子看穿了。
“斩！”
赵枞还在那哀嚎，随着一声令下，刽子手手起刀落，哀嚎声戛然而止，血液直接喷出五米多的距离。在场的武官还好，那些文官哪里见过这场面，好些个脸色变得煞白，有几个胆小的则直接干呕起来。
最倒霉的还要数刚才那位想要偷溜的曹大人，赵枞的首级恰好滚落到了他脚下，吓得他直接瘫倒在地，裤裆直接湿了。
王柄权看效果达到了，于是摆摆手，“行了，都滚吧。”
文武百官如蒙大赦，纷纷快速离去，而此时王柄权如故意般，先是重重叹息一声。
“哎……杀贪官确实有意思，不过可惜就一个不过瘾，下次让父皇多抓几个，排排坐，挨个砍头。”
刚走出不远的百官，有好几人不约而同地绊了一个踉跄。
“这次羊肉应该够吃了。”
王柄权似是没看到百官的窘态，随即转身朝皇宫走去，留了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另一边的大皇子见状摇头苦笑，他感觉，这个弟弟貌似没有传说中那么不堪。
回到府邸，屁股还没坐热，小春子又来敲门了。
“主子，皇上召见。”
特么的，没完没了了是吧，老子琉璃厂都给他了，他还想干毛？
王柄权带着一肚子火，怒气冲冲地踹开御书房的大门，御书房的大门经过他最近一段时间的折磨，已经是摇摇欲坠了，皇帝今天难得的没批奏折，似是在特意等他。
“……”
两人你盯着我，我盯着你，愣是半天都没开口。最后王柄权干脆找了个凳子，一屁股坐下了。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皇帝率先开了口。
“不知道，闲的吧。”
“你！”
好不容易觉得他有个正行了，开口又是一副要死的语气。
“行了，你也不用在我面前装傻了，你真傻假傻我心里有数。”
“我也没说过我在装傻啊！”
……

第二十二章 真傻假傻
王柄权这段时间确实没再装傻，自从修炼到凝气五层后，他就变得相当自信了，寻常刺客根本杀不了他，就算是什么武功高强的刺客，他想跑对方也留不下自己。所以不但没有刻意隐藏，反而行事极其高调。
皇帝听了这话则气得不轻，没装傻就是故意在气自己呗。亏自己还为他找了“装疯卖傻不得已为之”的合理解释。
“自己交代还是让我说出来？”
皇帝这么一问，之前还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王柄权却慌了。
“父王您息怒，这件事确实不是有意瞒着你，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华妃娘娘虽说和身边的太监有染，但也不能全怪她，您都快半年没去过华妃寝宫了……”
“谁问你这个了！”皇帝头上青筋都起来了，这兔崽子每次来都给自己一个炸弹，再这样下去，自己迟早被气死。
“那父王的意思是？”
“暗中给大皇子送消息，还有那个李嬷嬷！”
虽然皇帝此时已是怒火冲天，但不能再和他继续卖关子了，天知道他一会又能抖出什么料来。
“哦，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
“不要心存侥幸，以后行事低调点，小心惹来杀身之祸！”
王柄权心中虽不赞同，但表面却是一副受教的样子，“儿臣知错了。”
皇帝看他态度诚恳，挥挥手，“下去吧，既然不是装傻，以后在朕面前说话客气点。”
堂堂一国之君，居然沦落到让别人对他说话客气点，着实是有失威信。
“好的，以后再见面，我对您一定向对亲爹那样尊敬！”
“没有以后了，滚！！！”皇帝这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
待王柄权走后，皇帝的心态久久没能平静，好一会后，他才沉声开口：“子鼠！”
皇帝话音刚落，房间内瞬间出现一个单膝下跪的人，那人一身黑衣，低着头看不到表情。若是王柄权在此，定然会惊讶于对方的速度，竟比他还要快几分。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
“好，抓紧时间。”
“诺！”
名为子鼠的人刚要闪身离开，忽然皇帝再次开口：“对了，你顺便去查一下华妃。”
“诺！”
依旧是简单的一个字，此时再看房间，仅剩皇帝一人，似乎从未有其他人出现过。
皇帝揉了揉有些疼痛的太阳穴，这个臭小子，没有一刻让自己省心，合着他之前让自己多去后宫走动走动是这个意思。
……
赵枞的家产很快就被查处了，因为本就是克扣的宫中开销，所以这批钱又回到了大内。
皇子嫔妃们因此多发了三个月的俸银，大家手头一下子宽裕了许多，宫中又多采购了一百头肥羊。王柄权则是三天两头去羊圈溜达一圈，一边溜达一边直流口水，而到了晚上，必定有一只羊要遭殃。
腊月二十八，年关将至，京中已提前挂满大红灯笼，一片热闹景象。
大街上熙熙攘攘，不时传来吆喝叫卖声，大家都想趁着年前这最后一个大集，将年货预备妥当。自打王柄权将手中的琉璃厂转交后，一下子便闲了下来，于是打算出来凑下热闹。
中原百姓向来注重春节，即使历经几千年，人民对于过年的热情依旧丝毫不减，这在其他国家并不多见，也成为了王朝的一大特色。
王柄权走在前面，不时看看这瞧瞧那，看中什么东西就直接拿走，一直跟在身后小春子，此时怀中已经堆满了各色物件，还要尽量跟上自家主子的步伐给他擦屁股。摊主每次要起身去追那个拿了东西不给钱的人，小春子这边就赶忙把银子递到了摊主面前。
而王柄权那边似乎仍然意犹未尽，这几天待在府中实在无聊，都快闲出屁了。
皇帝那边似乎已经把他拉入黑名单了，前几天想到了几条赚钱的路子，可每次去御书房想找皇帝商量时，都被老太监拦在了门外。
吃了闭门羹的王柄权又去找杨贵妃聊天，可每次屁股还没坐热，杨贵妃就拿出了珍藏已久的画卷让他挑选，别人选妃那是享受，可在他这堪比上刑。
百无聊赖的王柄权只能出宫散散心，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叫好声，王柄权马上来了精神，朝人声沸腾的地方疾步走去，走近便发现前方乌泱泱围了一大群人。
王柄权仗着自己小从人缝里左钻右钻，成功钻到了人群中心。
身上挂满东西的小春子在人墙外都快急哭了，这可真是活祖宗，要是万一出点什么事，这不是要了自己命嘛！
人群中间的空地上是几个大汉，在这寒冬腊月仍然露着膀子，也不嫌冷正拿着刀枪比划，王柄权饶有兴致地看了起来。这在一千年后可不多见，谁要是敢拎着刀在大街上比划，指定得被拎着铐子抓进去。
平生第一次看卖艺的王柄权心中不禁琢磨，“他们这是真本事还是花架子？”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以来，王柄权一直想着有机会观摩一下高手过招。
大内不缺高手，但他们都有职责在身，不会轻易出手。
就算他是八皇子，也总不能舔着脸让人家耍一段不是，人家要不要面子不说，皇帝绝对会将他训斥一顿，所以他也就没惹这身骚。
周围人群不时发出叫好声，王柄权不由心生疑惑，他娘的也看不出哪好啊，难道这玩意也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
作为一个凝气五层的修真者，身体素质已经得到了极大的提升，眼前这些招式本就不高明的人，在他看来简直就是破绽百出。他自信，若是真打起来，自己可以单挑他们五个，想到这王柄权不禁有些膨胀了，看样子寻常的武夫还真的奈何不了他了。
看了一会感觉属实无趣的王柄权又钻出了人群，刚一出来，就看到了小春子正一脸幽怨地盯着他，那表情，就像新婚之夜被抛弃的小媳妇一样。
王柄权自知理亏，抬头看了看天，装模作样道：“呀！天色见黑，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小春子看了看天，分明是午时！
王柄权也不觉尴尬，率先走在前头。京城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小，东西宽六千米，南北深五千米，王柄权他们沿着集市走走停停，溜达了一个多时辰，此时离皇宫已经有段距离了，若是沿着主街走，回去怎么也要半个多时辰。
由于之前王柄权时常出宫去琉璃厂，所以知道一条小路，虽然走街串巷，但仅需两刻钟便可到达宫门。
为了图方便，王柄权便带领小春子钻进了一旁的小巷中，走起了小路。

第二十三章 廿八的雪
“主子，您慢点，等等我。”
“不是我说你，年纪轻轻才拿这么点东西就走不动道了？”
这点东西？殿下什么时候瞎的？虽然心中不满，但小春子脸上却没有表现出分毫。
“是奴才没用。主子您慢点……”
王柄权不耐烦了，回头三下五除二从小春子身上卸下一半的负重提在手上，就这点东西也算事？
然后大步朝前走去。
“主子！”
“又怎么了，磨磨唧唧的。”
“你踩屎了……”
“……”
走小路就这点不好，总有缺德的在巷子里拉屎撒尿。
“为什么不早说？”王柄权彻底发火了。
“奴才刚才提醒过您慢点的……”小春子一脸委屈。
王柄权这边一个劲地运气，这种有火没处发的感觉真窝囊。
这边他死死地盯着小春子，小春子却突然死死地盯着他身后，王柄权意识到不对劲，下意识地回头看，只见不远处的巷子口赫然站着两个人，均都黑布蒙面，手持利刃。
王柄权暗道不妙，这架势显然是冲自己来的啊，赶忙转头，另一边的巷子口不知何时，也站了两个手持刀剑的黑衣人。
天空也在这时候阴了下来，王柄权抬头望向天空，只见一片雪花悠然落下，王柄权伸手借住。
“下雪了……”
待手中雪花完全融化后，王柄权这才重新看向对面的黑衣人，喃喃道：“为什么反派都喜欢穿黑衣？”
黑衣人并未答话，拔出刀向王柄权走来，巷子很窄，仅有两人宽，刀剑在墙面划过，火花四溅，传出刺耳的声音。
王柄权站在原地，眯缝起双眼，小春子在一旁已经抖成了筛子。
整个巷子内的气氛因为下雪的缘故，此刻已降至冰点，巷子两头的刺客提刀缓缓向王柄权走来，王柄权瞅了一眼虽已两股战战，却仍挡在自己身前的小春子。
“去，找个地方躲好。”
“啊？”
王柄权一把将小春子提溜到墙角，随后身形急射而出，冲向离得较近的两名刺客，速度之快瞬间到达二人身前。
看着瞬间到了眼前的王柄权，两名刺客眼中皆是露出骇然，纷纷止住身形想要向后退。王柄权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把匕首，这个距离长剑占不到任何好处，反而不如匕首灵活，眼看二人想要拉开距离，王柄权自然不可能给他们这个机会，顺势欺身上前，挥出匕首，目标正是其中一人的喉咙。
被盯上的刺客后退地很快，王柄权向前冲得更快，他并不会华丽的武功招式，他有的只不过超越常人的速度和力量，所以他要出其不意地先杀两人。
刺客速度不及王柄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匕首划过他的喉咙，在满心的不甘中头颅滚落在地。他到死都想不通，情报中明明说对方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傻子，怎会有如此手段。
另一名刺客亲眼看到同伴如何死在自己面前，不禁冷汗直流，如果刚才对方盯上的是自己，那现在身首异处的怕就是他了。
于是在王柄权杀掉同伴后，这名刺客借机拉开了和王柄权之间的距离，然后刺出一剑。
王柄权心中冷笑，对方就不想想，自己是怎么以短小的匕首就摘了一人的脑袋的？
王柄权伸出手，以迅雷之速用手指精准地捏住了对方刺过来的剑尖，剑身则瞬间弯曲了接近九十度，原本凌厉的剑势不再前进分毫。
黑衣刺客暗道不妙，可此时已晚，在他出剑之时便已注定了结局，一柄匕首没入他的心脏，血液喷射而出。
此时地上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积雪，血液喷射之处，积雪消融，在白色的衬托下，血色更浓！
王柄权抽出匕首，不顾被溅得一身的血液，回头看向其余二人。那两人虽然被王柄权的狠辣手段震慑到，却并未停止进攻的脚步，王柄权嘴角扯动，露出一抹微笑，配合身上的血液显得尤为狠辣。
王柄权反手握住匕首，朝二人冲去，此时巷子中间的小春子早已缩在了墙角，生怕神仙打架伤及无辜，他这种行为也无意中帮助了王柄权，不需要再分心去照看他。
双方皆是速度极快，瞬间撞在一起，王柄权以匕首架住一人挥过来的弯刀，另一只手则捏住刺过来的剑身，同二人较上了力，三人瞬时形成了巧妙的平衡。王柄权纵使以一敌二，仍不落下风，此时双方都不敢掉以轻心，若是谁先卸了力，必然会被对方斩杀。
“殿下小心！”
就在僵持不下之际，传来了小春子紧急的呼喊。
小春子一个箭步上前，靠在了王柄权背后，速度之快，令王柄权都有些看不清。
不知何时，小巷内出现了第五个黑衣人，只见他手握利剑，剑身前端，则已经没入了小春子腹部。
王柄权只感觉背后一阵温热，不用想也知道是小春子为他挡了一剑！
王柄权顿时气急，不知哪里生出一股力量，大喝一声，双手用力推开面前二人，随即弃刀不用，而是迅速朝前提出两脚，两名刺客被王柄权一推之下，身形不稳，来不及躲避，结结实实挨了王柄权这一脚。
两名刺客几乎同时倒飞出去，如破麻袋一般掉落在地，一动不动，俨然已经没了气息。
王柄权急忙回身，眼前的一幕让他目眦尽裂：小春子腹部中剑，血液正哗哗往外流，对面的刺客已经将剑抽回，正在衣服上擦拭上面的血迹，眼神中满是漫不经心，似乎不过是随手碾死了一只虫子。
王柄权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愤怒，一种想杀人的愤怒。他双目通红，如出笼野兽般，压低了身形，随即激射而出，其速如离弦之箭，令人不禁眼前一花。
对面的刺客见状，眼中的漫不经心一扫而光，露出凝重之色，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冲向王柄权。
好快！
这是王柄权的第一反应，他以为对方只是一个明知不敌，想要靠偷袭取胜的小人，却不想对方和刚才那四个刺客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十余米开外的二人，几乎瞬间便战在了一起，一交手王柄权就感觉到，对方实力不在自己之下。
双方缠斗在一起，漫天飞雪仿佛也因此受到了牵引，一下子变大了不少。
王柄权不知道小春子还能撑住多久，他需要速战速决，带着这种焦急的心态，王柄权每一击都用出了全身力气，每一次兵器的碰撞，都会爆发出激烈四散的火花，而对方的力气丝毫不弱于他。
王柄权此时才知道自己之前只不过是坐井观天，总以为自己已经很强了，可现在看来，这世上不知道还有多少比他强大的存在。
随着二人的激烈战斗，打斗声很快便招来了巡视的官兵。官兵见二人出手狠厉，随即吹响紧急号角，召集人马。
号角直接惊动了附近的一位京扈卫百户长，瞬时间百余骑官兵裹挟着遮天蔽日的尘土向这边冲将过来。
眼看惊动了京扈卫，黑衣刺客用力逼退王柄权，然后以脚蹬墙，一下子跳上了两米多高的房顶，深深地看了一眼王柄权后，消失在了众人视野中。
王柄权并未选择追击，而是连忙回头，快步来到小春子身边，查看他的情况。
京扈卫的一百人马很快到达了现场，带队的百户长认出了王柄权，留下一队人马护卫后，带上剩余兵马去追击黑衣刺客了。
只有王柄权知道，抓不住他的，以对方的速度，骑马都未必追的上。
小春子腹部的血液还在不断地涌出，任凭王柄权用尽全力按压，血液仍从手指间隙溢出，在雪地上形成了一条条刺眼的痕迹。
虽然他嘴上说着“挺住，不严重。”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小春子脸色越来越白。
小春子已经气若游丝，王柄权紧紧抱着他，“等回了宫，我去找父王将翠儿许配给你！”
小春子艰难地露出笑容，凑到王柄权耳边说了句话。
王柄权听闻哈哈大笑，“好好好，没问题！”
虽然大声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待京扈卫带着附近的郎中赶到时，小春子早已在这漫天风雪中停止了呼吸。王柄权浑身是雪，就那样呆呆地坐在地上，抱着小春子尚且温热的尸体。
王柄权脸上布满了冻结的泪水，眼神中尽是迷茫。
纵使自己以一敌百又如何，终究是保护不了身边的人，自己整日游手好闲装疯卖傻又如何，想杀自己的人仍不会轻易收手。
腊月廿八，京都大雪。京城一片其乐融融，百姓纷纷祈求着来年丰收。
而在京都的一条偏僻的小巷子中，官兵将出入口重重封锁，小巷中有三个人，地上坐着的是刚经历了生死的王柄权，他怀里躺着的是曾两次舍命救他的心腹太监，旁边站着的则是这个国家的君主。
“父皇，权力争斗必须要死人吗？”
皇帝沉默，没有回话，静静地看着这个衣衫被血染透的儿子。
“你知道小春子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王柄权继续问道。
“小春子最后和我说：来世我还要做您的奴才，替您挡刀！”
说到这里王柄权泪水又流了下来，一旁的皇帝则发出了一声叹息。
许久过后，王柄权终于止住了泪水，他抬起头看向皇帝。
“若是权力斗争一定要死人的话，那绝不会再是我身边的人了！”
皇帝看向王柄权，发现他眼神中的迷茫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之前从未有过的坚定。
此时风雪骤停，乌云散去，雪过天晴。
……
回到皇宫的王柄权把自己锁在房间，从年三十关到正月十五，谁来都不开门，期间杨贵妃来了好几次，都吃了闭门羹，皇帝也来过一次，结果遭到了和杨贵妃一样的待遇。
王柄权在这段时间拼了命地修炼，哪怕速度很慢他也一直在坚持，他要提升自己的实力，不能再任人宰割！
在修炼进行到第五天的时候依旧没有什么进展，从外界能吸收到的灵气简直少得可怜，王柄权将修炼古籍都翻了好几遍仍没找到解决之法。
了无头绪之时王柄权回想起自己还有一枚玉佩，之前自己莫名其妙进入了玉佩空间，或许在玉佩上能找到突破。
王柄权掏出玉佩，像之前一样盯着玉佩，盯了足足半个时辰却不见丝毫变化。
难道是方法不对？王柄权这样想着。
将玉佩翻来复去半天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最后王柄权突然想起古籍中记载的一种术法，名为炼器，是一个将宝物炼化归自己使用的过程，这个玉佩显然是个宝物，说不定可行！
王柄权赶忙盘膝掐诀，玉佩放于前面，尝试将自己体内的灵力外放，然后注入玉佩之中，因为是第一次尝试灵气外放，可能是方式不对，王柄权使出了吃奶的劲，在尝试了半晌后终于挤出了一丝灵气，王柄权小心地控制着灵气向玉佩包裹而去，此时的他额头早已见汗。
就在灵气接触到面前玉佩的一瞬间，玉佩突然光芒大盛，紧接着传来一股极强的拉扯力，王柄权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吸扯过去，这一切都是瞬间发生的，待王柄权缓过神的时候，已经位于一片雾蒙蒙的环境中了。
“看样子应该是在玉佩内部了。”
王柄权看着周围的点点星光，虽然和之前来时一样，但这次却感觉到一些其他的东西。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由于尚未修炼，所以感觉不到什么，现在一进来便明显感觉周围存在着灵气，而且充沛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
如果在外界灵力是气体的话，那这里的灵力浓度已经堪比液体了，甚至会让人产生一种窒息感，如此充沛的灵气，足够他继续修炼了。
虽然找到了继续修炼下去的方法，但王柄权却没有丝毫喜悦感，他心中只是后悔，若是自己能早些发现这里，早做修炼，那小春子也就不至于……
王柄权盘膝坐于地上，然后长长舒出一口气，将所有杂念都抛开后，双手掐诀开始了打坐……

第二十四章 继续修炼
王柄权猜想，玉佩内部之所以雾蒙蒙，应该是灵气太过充裕导致的。
他盘膝坐于地上，随着一呼一吸之间，周围的灵气渐渐向他涌来，四周雾蒙蒙的感觉，也在一点点变薄。此时王柄权的身体，就像干涸的土地，正疯狂地吸收着周围粘稠近乎液体的灵力。
随着时间的持续，在这片奇异空间内，竟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灵气旋涡，位于旋涡中心的王柄权，丝毫没有感觉到外界的变化，而是犹如老僧入定般，一动不动地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灵力如同奔涌而来的湍流，不断地冲击着他的身体，每次冲击都会带来刺骨的疼痛。王柄权咬牙坚持，头上也见了汗，不过好在有一点，刺痛并不会一直持续下去，在坚持一段时间后就会变成一股暖洋洋的舒畅感，这也让他有了喘息的时间，咬牙坚持了下来。
半个时辰后，王柄权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小腹处有些肿胀，并不是那种难受的肿胀，反而极其舒适。
“难道这就是丹田？”王柄权啧啧道。
传闻，人的小腹下方有个叫丹田的位置，一般人感受不到，唯有内家功夫修炼到一定程度，才能感受到丹田的存在，从而将自身的内力储存在丹田中。
王柄权之前对这种说法还是将信将疑，现在看来，传闻应该是真的。
在经历了大约一个时辰的修炼后，王柄权感觉自己的丹田彻底没了动静，周围的灵力也不再向他涌来，这才停止了吐纳，缓缓睁开眼，目露神采道：
“看来，此处可以助我修炼，只要我坚持修炼，假以时日，定当……”
不等他讲完废话，一股似曾相识的巨力推向他，下一秒，他重新回到了房间内。
“这……”
王柄权有些懵，自己这是被赶出来了？运转修为，他惊喜地发现，仅仅一个时辰，许久不见精进的修为竟提升到了凝气六层。
拿起玉佩，王柄权不禁感叹，“这真是个好宝贝啊，再来！”
他再次运转灵气，一回生二回熟，此时对于灵气外放已熟练了不少，很快就将一丝灵气逼出体外，当灵气接触玉佩的一瞬间，灵气立马进入玉佩，却什么也没发生。
“啊这……”
王柄权有些无语，这玉佩吞了自己的灵气，然后就完了？狐疑着打量起这个不靠谱的玉佩，他咬咬牙又将一丝灵气注入，却依旧什么事都没发生。
王柄权颓废地倒在床上，好不容易看到点希望，一下子又没了！
缓了好一会，他强打精神，又开始闭目打坐。
此时他感觉变化最大地就是丹田了，丹田里面似乎有一股气，刚才他灵气外放之所以比之前要轻松，就是因为那一丝灵气是出自丹田，而不是从肉体生生挤出的。
待体内灵力梳理完毕，王柄权睁开眼，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精光，随后又摸了摸肚子，又饿了……
王柄权唤来值班太监，命其准备晚膳，一个时辰后，一只肥硕的烤全羊被端上了桌，饥肠辘辘的王柄权等不及别人动手，自己率先扯下一条羊腿，啃了起来。
可刚啃了几口，王柄权便发觉有些不对劲，他竟然感觉饱了！
“今天这是怎么了？”
王柄权喃喃自语，平时吃羊都是一只不够，两只打底的，晚上夜宵还得续半拉猪，今天怎么破天荒的食量变正常了？
难道是吸收了足够的灵力？
王柄权想了半天，总算找到一条还算合理的解释，可能是自己吸收的灵力满足了体力消耗所需，所以不需要额外的食物摄入。
想通之后，王柄权拍了拍肚子，唤来下人将剩下的羊撤了下去。
负责传菜的小太监有些纳闷，开口询问道：“殿下，今天的菜是不合口味吗？”
“味道很棒，我已经吃饱了。”
小太监挠挠头，马上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殿下一定是还在为小春子的事难过，所以才没有胃口，真是一个好主子！
王柄权莫名其妙地看着小太监充满崇敬的眼神，心里不禁感叹，自己总是这么优秀，优秀到吃个饭都让人敬仰！
晚上，王柄权又陆续尝试了几次，灵气每次在接触到玉佩时，皆是泥牛入海，不见了踪影，他暗自思索，或许有什么限制也说不定。
他也不气馁，第二天继续尝试，在他的不懈努力下，终于在第二天的黄昏时，玉佩又一次光芒大盛，将他吸扯了进去。
进入玉佩内部的王柄权顾不得其他，赶忙就地打坐吐纳，这一次依旧和之前一样，灵力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了一股旋风，然后不停的拍打着他的身躯，丹田在灵气的冲击下逐渐变大，在一个时辰过后，再也感觉不到灵力入体的王柄权睁开双眼。
“看来玉佩一天只能用一次啊，不过只要我持之以恒，每天打卡，假以时日，定当……”
就在他要发表长篇大论时，再一次被推了出去。
“靠！每次都不让我把话说完，什么狗屁宝物。”
虽然王柄权嘴上骂骂咧咧，但心里却松了口气，看样子自己以后修炼有着落了。
羊圈里的羊也松了口气，看样子能活到明年开春了！
“既然修炼的事有着落了，那是时候揪出那个阴我的孙子了！”
王柄权推开门，徐步走出屋子。
负手而立站在小院中，院中的枣子树此时光秃秃的，今天恰好是正月十五，皓月当空，悬于天边，照得整个小院一片通明。
“昨夜圆非今夜圆，却疑圆处减婵娟。一年十二度圆缺，能得几多时少年。”
抬头望月的王柄权不禁吟起诗来，语气中颇有几分饱经沧桑的感觉。过了一会，又继续感慨道：“月色很美，可惜不是月黑风高。”
此时他的语气中再无半点伤春悲秋情怀，而是充满了肃杀之意。
老天爷似乎是也听到了他的话语，一片乌云飘来，遮住了月光，整个大内瞬间暗了下来，小院中已没了王柄权的踪影。

第二十五章 探查
大内高手众多，王柄权不想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所以专挑犄角旮旯走，加上此时乌云刚好遮住月光，他打算趁黑出击，第一个目标就是形迹可疑的二皇子王柄德。
王柄权经常在宫中瞎逛，所以对宫中各个角落都熟得很，甚至哪个枯井适合抛尸，哪个花圃埋过人他都一清二楚。
大概三个月前，宫中突然闹鬼，宫女太监的尸首会平白无故地出现在主子的床上，就连皇后娘娘也不例外。而且这些下人个个死状惨烈，有的身上还沾着泥土，无一例外都失踪了许久。
为此，宫中还特意请来了龙虎山的道士，摆下罗天大醮，足足办了半个月，这类事才没再发生。
这事看似邪乎，实际情况却不难猜，肯定是有人故意为之，而这个闲到蛋疼的人，就是王柄权。
身为现代人的他，虽然过着锦衣玉食的皇家生活，身份无上尊贵，但他骨子仍然是一个普通人，内心深处有着人人平等的观念。对这种视人命如草芥、因为一点小事就打杀奴才的行为，可谓深恶痛绝。
所以就有了别人白天埋尸，他晚上刨尸的行为。而且还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在罪魁祸首的床上，有两个胆小的妃子更是直接被吓疯了，经他一闹，皇宫内打杀下人的不良风气倒是少了许多。
王柄权轻车熟路，如一条泥鳅般游走于各个隐秘角落，到了二皇子屋外。
这个时辰已经是子时了，二皇子王柄德屋中却还亮着灯，王柄权贴墙而行，踩住墙角处的花坛一跃而上，轻轻落于屋脊上，不带半点声响。
轻轻来到屋顶正中间的位置，王柄权伏下身，轻轻揭起一片瓦片，向屋内望去，只见二皇子此时正坐在书桌前，低头看着书籍。
“呵，还挺用功。”
由于灯光昏暗，兴许是因为修炼的关系，王柄权目力极好，书籍上所写具体内容他看的一清二楚，应该是一本讲述治国的书。
只见二皇子一边翻看，一边不时地进行批改标注，房顶上的王柄权则不住的点头，“嗯，孺子可教。”
盯了近一个时辰，除了陪二皇子看完一本书，什么事也没发生，王柄权只好重新盖上瓦片，起身离去。
待他离开后，乌云正好在这时散去，月光重新洒落大地。
无功而返的王柄权仍不死心，每天下午按时打卡修炼，晚上吃过晚饭就去偷窥二皇子，二皇子也沉得住气，每天都是一成不变的看书，王柄权这一盯就是半个月。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在第十六天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
这天王柄权吃晚饭，熟门熟路地来到二皇子屋外，刚想上房，就听到自不远处传来窸窣的脚步。王柄权赶忙躲在一处阴暗的角落里，只见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走进院内，期间还不时环顾四周，在确定没人后，敲响了二皇子的房门。
“谁？”屋内传出二皇子警觉的声音。
“二殿下，是小的，有急事！”
“进来。”
小太监推门而入，关门前还不忘再次向四周查看一番。
“鬼鬼祟祟的，肯定有见不得人的勾当！”深谙偷窥之道的王柄权心中马上给出了答案，然后飞身上了房。
进入屋内的小太监快步走到二皇子身边，然后附耳几句，二皇子听完后神色大变，快速起身，随便披了一件外套，在小太监的带领下出了院子。
“终于等到了！”
王柄权跳下屋顶，悄悄跟了上去。
这一跟就跟到了宫门，前面的二皇子行色匆忙，丝毫没有发现他的存在。二皇子先是和把守宫门的侍卫说了几句，随后又亮出了令牌，侍卫见了令牌则是立刻开门放行。
“这大半夜的他出宫干什么？而且只有皇帝钦赐的令牌才能在半夜随意进出皇宫。”
王柄权越看越奇怪，这令牌他都没有，二皇子是怎么弄到的？
眼看宫门被重新关上，王柄权只得来到城墙根，然后如一只猿猴般无声无息地攀上了城墙。
宫墙高十米，对一般人来说简直就是天堑，但对他来说却如履平地。经过这一个月来的修炼，他的境界已然到达了凝气九层，离筑基仅差一层。
王柄权手脚并用，三两步就到了城墙顶，在躲过巡视的官兵后，他直接一个翻身越过城墙，从十米高的宫墙上一跃而下，身形轻盈，连落地都没发出声响。
二皇子此时正带着小太监在大街上快步前行，王柄权则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
京中晚上实行宵禁，二皇子中途遇到了几次盘查，都在亮出令牌后得到了放行。巡城的官兵对王柄权构不成任何威胁，被他轻易躲过了。
终于，在走了近半个时辰后，二皇子转进了一条小巷，王柄权连忙跟上，但当他也转进小巷，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小巷狭长，两边分别有五六户人家。
“真是见了鬼了，怎么没影了，难道这小子知道我在跟踪？”
“不对。”王柄权随即摇了摇头，他这一路行来，连巡逻的官兵都没发现他，更不用说二皇子了，再说了，若是他真有那个能耐，自己也不可能在他房顶呆上半个月都不被发现。
王柄权思索了半天，最后一拍大腿：“我知道了，他大半夜地跑到这种偏僻的小巷，还凭空消失了，此处定然藏有……一个极好的窑子！”
想到“答案”的王柄权豁然开朗起来，他四周打量一番，记住了这里的位置，然后一个箭步，上了墙，准备来个守株待兔。
在房顶足足吹了一个时辰的冷风，王柄权不由地想骂娘，心想要不要明天再来。可就在他要放弃的时候，却见小巷左边第二家的房门此时被打开了，王柄权马上压低身形，观察了起来。
只见门内先是出来了一名中年人，随后二皇子又从其中走出，二皇子出来后和那人先是低声交谈一番，随后又向对方行礼告辞。
“这人到底是谁，竟能让堂堂二皇子向他行礼？”
能劳烦皇子半夜来见他，想来可能是了不得的角色，莫非是幕僚谋士？亦或是某个乔装的将军？
王柄权越想越头大，最后干脆不想了，见二皇子离开后，他也转身离开，打算明天白天再来一探虚实。

第二十六章 巧遇红衣
王柄权回到宫中，一晚上都在辗转反侧，始终想不明白，就这样熬到了第二天鸡叫。
第二天一大早，王柄权起身收拾了下，向宫外走去。到了宫门处，侍卫认出了他，所以并未阻挠，只是好奇这位八殿下为何顶着黑眼圈，还背着一个包袱，不过八殿下智商和行为向来异于常人，所以也就没过问。
王柄权寻了个隐蔽的位置，打开包袱取出里面的东西，正是一套太监服。
换好太监服后，王柄权原地转了几圈，别说，不仅合身，而且毫无违和感，一看就知道是那种仗势欺人的狗腿子，怪不得总有人会把他当成公公。他清了清嗓音，努力使声音变得更尖细，然后露出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走上了大街。
生活天子脚下的百姓，平日里不仅见惯了达官显贵，宫里出来办事的公公也几乎天天可以瞧见，所以对于太监装扮的人已是见惯不惯，见到他过来都远远地避让开。
寻常百姓都深知一个道理，宁愿得罪当官的，也不能得罪这帮没鸟的阉人。因为他们指不定就是哪个皇子嫔妃的贴身心腹，曾经就有一位戍边将领，回京叙职的路上，骑马冲撞了一位出宫办事的公公。
本来道个歉就完了，但那位将领军务在身，见那个公公不依不饶，就直接破口大骂对方为“不男不女的阉货”，还抽了太监一马鞭。
结果本来一个简简单单的入京叙职，莫名其妙地被扣了一顶谋反的帽子，连圣上的面都没见着就被砍了，后来有知情者传出，当日的那名太监，正是皇后身边的红人。
一个驻守边疆的将领，没死在敌军手里，却死在了一个太监手里，此事传到边疆，戍边将士群情激奋，四大将领更是联合上书，要讨一个说法。
得知此事的圣上龙颜大怒，立刻下令严查，最后那名涉事太监直接被凌迟处死。朝廷更是为那名含冤而死的将领，连升两级追封千户，并且予以厚葬，边疆将士补发一个月军饷，这才将他们安抚住。
因为一个太监，朝廷不仅损失了不少银两，而且差点引起兵变。皇后也因此受到牵连，罚俸三年面壁一年，对于皇后来说，这个惩罚可谓相当重了。
虽然最后那名太监付出了代价，但大家也都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不能得罪小人，否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大街上的百姓很好地贯彻了这一点，纷纷为王柄权让出了一条路，王柄权不禁苦笑，自己当皇子的时候也没见这待遇啊，合着真是谁都比皇子过得舒服。
虽然无奈，但他也挺享受这种待遇，就差横着走了。就在这时，大街突然传来激烈的马蹄声，远处街角尘土飞扬，显然是有人在策马疾驰而来。
王朝有规定，任何人都不得在京中乘马奔驰，哪怕是一品大员、皇子皇孙也不例外，违者杖责。
当然，凡事都有例外，这条规定不适用于八百里加急的驿官和有军务在身的将领。
王柄权就这样静静地站在街道中间，他倒要看看，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天子脚下犯案。
马蹄声越来越近，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袭红衣，她手持缰绳，身下是一匹强壮的枣红马，马匹神骏，鬃毛飞扬，一看就是一匹上等好马，极有可能是军马。
红衣女子见前方有人挡路，对方不但不躲闪，还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看距离越来越近，似乎并没有让开的意思，女子没办法只能一拉缰绳，枣红马口中一阵嘶鸣，稳稳停在王柄权面前。
女子面露恼怒，眼前之人找死不成？自己若是再往前一步，他恐怕就要被撞飞出去。
两人四目相对，王柄权此时看清马背上女子的长相，不由得哑然失笑。
这女子他见过，准确的说是在画像中见过，正是镇远将军之女。她还真如画像中一样，穿着一身红色短打衣衫，不过和画中的满脸英气不同，此时她正一脸怒气。
女子皱眉看着眼前这个太监打扮的年轻人，本来被拦住去路就很恼怒，再看到对方看到自己后，竟露出莫名其妙的笑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小太监，为何故意挡住我的去路？”
“路这么宽，你凭什么说我挡你？”王柄权无赖劲上来了。
“你！好狗不挡道，你赶快让开！”红衣女子显然没见过这种无赖，明明看到自己骑马过来还跟木桩一样杵在路中间。
这时，后面又有一个汉子策马疾驰而来，看样子是和女子一伙的，那人骑着一匹同样上等的黑马。
待到近前，汉子一拉缰绳，翻身下马。
王柄权不禁心中一凛，好娴熟的动作，看来自己猜的没错，马的确是军马，这汉子也定然是擅长马战的军旅出身。
那人态度比红衣女子客气许多，一拱手。
“这位小兄弟，在下严撼海，小妹莽撞，我替她赔个不是。”
王柄权听说过这个名字，镇远将军的二儿子严撼海，擅长马战，手中掌管铁骑两万。据传闻，他的骑术不输鞑靼大将哈达木，因此他被派往凉州卫驻守，与胡人的骑兵部队互成犄角。
王柄权见对方态度和善，本想就坡下驴，可没想到红衣女子竟是个倔驴。
“二哥，你为什么要和这个无赖道歉啊，明明是他堵在路中间！”
“王朝律例，无故于闹市策马奔行者，杖责三十。”
王柄权说完还不忘打量一下眼前女子的屁股，意思再明显不过：你就快挨板子了。
“你！”
女子不禁涨红了脸。
王柄权看她似乎不想善罢甘休，自己这边还有事，也不愿多废话，抬腿便要走，边走还不忘揉自己的屁股，嘴中不断哼哼唧唧，好像挨了板子一般。
见对方如此羞辱自己，红衣女子扬起马鞭就要追上去抽他，结果被身旁的男子一把拉住了。
“哥！”
“妹子听话，此次进京，父亲特意吩咐过，让我看着你，别捅了篓子。”
女子恨恨地跺了跺脚，怒目看着王柄权远去的背影，恨不得上去踹他的屁股。
整日待在北方苦寒之地，纵使性格再要强，也终归是女孩子家。这次听说二哥要进京述职，她就去找镇远将军求情，连续求了好几天，并再三保证不会惹事才换来这次进京的机会，本来一路开开心心的，没想到刚进城门就遇到个短命鬼。
女子一路上都是气鼓鼓的，严撼海看自己妹妹还在生气，于是出言安慰道：
“妹子，不是哥哥不帮你，京城水深，说不定就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哼！你就是胆小怕事，还不如烧火的阿吉。”
说罢，双腿一夹马肚子，甩下严撼海，率先抢在前面。
严撼海无奈苦笑，阿吉是他们部队最胆小的兵，拿把刀都哆嗦，没办法只能让他到伙房烧火，于是“还不如烧火的阿吉”就成了军中的一个玩笑。
拍打了下缰绳，严撼海加快速度朝妹妹追去。

第二十七章 故事
王柄权沿街一路前行，之后又三拐两拐，很快到达昨晚记忆中的小巷，整理好衣冠后上前敲响了大门。
“谁啊？”屋内传出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随即，房门被打开，开门的正是王柄权昨晚看到的中年男子，中年人看到王柄权先是一愣，随后询问道：
“公公有何贵干？”
王柄权捏着嗓子答道：“杂家奉二皇子命令前来。”
中年人上下打量着王柄权，“之前那位公公怎么没来？”
“哦，那位公公染了风寒，怕传染了先生。”王柄权开始编起瞎话。
中年男子倒也没怀疑，打开院门将王柄权请到里面。
刚进门王柄权就闻到一股浓郁的中药味，院子不大，还养着几只鸡鸭，王柄权小心翼翼地跟着中年男子，并未问多余的话。
在中年人的带领下，王柄权穿过院子进入了屋内，屋内光线昏暗，药味也重了不少。
进门两侧是灶台，灶台上各放着一个炉子，炉子上的砂锅正咕噜噜地冒出白烟，药味也是从这里来的。
“公公请随我来。”
随着中年人的指引，王柄权进入一间里屋，屋内摆设陈旧，一名老人正躺在床上，不时地发出咳嗽声。
“郎中今日来过一次，号过脉，说病情暂时稳定了。”中年男子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王柄权仍旧没理清头绪，猜想二皇子大概是来看望这名老人的。
“嗯，那就好，二皇子很担心。”
王柄权顺着话说了下去，果然，听了这话的中年人并没有怀疑，点了点头。
“让二皇子放心便是，小人自当照顾好老太爷。”
王柄权点了点头，“如此我便先回去禀告了。”
“慢着……”
一直卧病在床的老人转过头来，说话间又引起一连串的咳嗽。
王柄权这才看清老人的长相，年龄应该已经超过六十，头发花白满脸的皱纹，浑浊的双眼并无几分神采，料想已是时日不多。
见老人要起身，中年人连忙上前搀扶，为老人在背后垫上枕头。
“傅宁，你先下去吧，我有些话想要和这位公公说。”
中年人点点头退了出去，临走时把房门也关上了。
老人拿浑浊的双眼打量着着王柄权，王柄权回之以微笑，半晌过后，老人终于开口：
“你，不是宫中的公公。”
老人开口就点破了王柄权的伪装，王柄权并未否认，依旧面带微笑看着老者。
见他没有反应，老人继续说道：“若老夫没猜错，你应该是宫中的皇子，按年纪算来，应该是那位八皇子。”
老人第一句话说出，王柄权并未觉得奇怪，首先他编的瞎话太过粗糙，稍微深思便会发现他言语中的纰漏，况且这位老者在王柄权看来，极有可能是那种智囊谋士，所以看破他在假扮太监这点不难。
可对方竟直接猜到了他的真实身份，这让王柄权不禁暗自心惊，这老者到底何方神圣？
见王柄权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重病在床的老者却是笑了。
“殿下不必过分紧张，老朽只是一介平民百姓，能猜测到殿下的身份，也不过是因为多活了几年，见识的多了而已。”
见自己的身份被识破，王柄权也就不再伪装，弯腰施了一礼。
“老先生，在下此次前来，是要解惑的。”
老人抚须而笑，“殿下之惑老朽怕是解不了，不知殿下是否愿意听我讲个故事。”
故事？王柄权有些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记得那是二十多年前，王朝刚刚建立的第二年，当今陛下那时还没有登基，平南将军侯达昌密谋造反。作为老皇帝的次子，他奉命带兵镇压，这一战就是半年。经此一役，受够了争权夺势尔虞我诈的圣上，化名赵之逸开始行走江湖，做起了锄强扶弱的侠客，老朽也是在那时被年轻的圣上救下一命。”
王柄权点点头，这些他都曾听父皇帝讲过。
“圣上行走江湖三年有余，一直没有安定下来，直到他行至边境，在那里，他遇见了一名李姓女子，二人一见钟情，情投意合之下，便定居了下来，这一住就是一年。
一年后李姑娘为陛下产下一子。本来这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可惜天有不测，胡人来犯，屠了整个村子，圣上舍命保才下了李姑娘和孩子。”
王柄权听到这总算明白了，原来皇帝当日真正经历的，比他讲述的还要惨烈许多。
“再后来，圣上带着李姑娘母子回了京，要与另外两位王爷争夺皇位。他深知其余两位兄弟的手段，害怕权力争斗会牵连到李姑娘母子的安危，于是就将她们托付给了老朽。
他自己，则只身进入了权力争斗的中心。当时三方斗得极为惨烈，陛下也迟迟不敢与李姑娘母子相认，可不成想，这一斗就是三年。
圣上最终手刃两位兄弟，荣登大宝。只可惜，边境那场战斗，终究还是给李姑娘留下了隐患，她在月子期受了惊吓，之后长途跋涉颠沛流离，身体已经落下病根。心力交瘁的李姑娘，终究是没能等到陛下的归来，就走了。临走还撇下了一个三岁的孩子。
那日，德儿生平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父亲，他们一同在李姑娘坟前站了一个下午。”
老人此时早已老泪纵横，王柄权也不禁叹息，父王的经历比他亲口讲述的还要痛苦百倍。
“所以，二皇子就是当初那个孩子吗？”
老人点点头。
“那孩子一直记着我这个照顾过他娘俩的糟老头子，每逢过节都来看我，虽然老头子我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相信，德儿他不是个坏人。”
“老先生为何会将这件事告诉我，就不怕我以此对付二殿下？”
老人微笑摇头。
“殿下不会的，我虽然老得眼睛都快看不清了，可越老心眼却越透彻，在老夫看来，你们很像！”
“很像？”
王柄权不解，哪里像了？老二整天阴着脸跟谁欠他钱一样，自己则这么阳光帅气。
“你们都很像陛下。”
王柄权更加挠头了，讲道理，自己都不是皇帝的崽。
……
走出院门的王柄权并不担心老人会在二皇子那里说些什么，对方既然和自己说这么多，就说明他相信自己。
王柄权伸了个懒腰。眼看天色也不早了，心想还是早早回宫。二皇子那里看来没必要盯了，还是把目光放到其他人身上吧。
王柄权刚走到自己小院门口瞬间石化了，只见二皇子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正看着他。
这……大概应该肯定是在等自己呢吧……

第二十八章 严家
见二皇子坐在自家院子看着他，做贼心虚的王柄权随即满脸堆笑。
“皇兄这是在等小弟？”
二皇子依旧一脸万年不化的阴霾，“八弟这是去哪里了，为何一身太监装扮？”
王柄权这才想起自己还穿着一身太监服，回来路上想事把这茬忘了。
“哈哈，和小太监换穿着玩的，不过有一说一，这太监服的面料还挺舒服。”王柄权依旧睁眼说瞎话。
二皇子也不在这种小事上纠缠，直接将一件物品放在石桌上。
“皇弟可认识此物？”
王柄权上前拿起翻看一番，“恕皇弟眼拙，这不就是一片普通的琉璃瓦吗？”
“这可不是一片普通琉璃瓦，这片琉璃瓦来自我的屋顶，正对我的书桌。”
王柄权心里暗道不妙，听这意思明显是自己偷窥的事被发现了啊，可这事是打死都不能承认，他依旧一副懵懂的样子，“二哥房顶的琉璃瓦又有何特殊吗？”
二皇子看他一副死不承认的模样，也不和他多费口舌。
“近日一直有人在房顶偷窥我，且武艺高超。”
“既然武艺高超，二哥又是如何发现的？”
对方直接点破，王柄权却并不慌张，依旧死鸭子嘴硬，他这个问题一来可以探听虚实，二来可以弥补自身不足，确保下次偷窥不犯类似的错误，他是铁了心打算把偷窥这个职业发扬光大。
“前几日我发现门前的花坛都被踩秃了，于是便有所怀疑，派人上房顶查看，结果发现这片琉璃瓦纤尘不染。”
王柄权真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自己还真是蠢，可一个地方踩，能不秃？现在再看看手上这片琉璃瓦，俨然都已经被盘出包浆了。
本着打死都不认的精神，王柄权依旧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那此次二哥前来是怕我也被偷窥？”
“我特意命人在花坛上撒了特殊的药粉，只要沾到身上，就算躲到天边，也能凭气味找到。”
王柄权千算万算，没算到对方还有这一手，话说他是怎么找到这的，也没见牵狗来呀，莫非这小子手上有什么奇人异士？还是说对方在试探自己？王柄权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珠子却是止不住乱转。
二皇子将这一切丝毫不落地看在眼里，真的也好，试探也罢，看来这件事百分之百和这小子有关了。二皇子其实也挺纳闷，自己从未得罪过他啊，还是说这家伙有什么特殊癖好。
嘿，还真让他猜对了。
“若是下次再发生这种事，我定当启奏父王！”
撂下这句话，二皇子拂袖而去。
留下王柄权依旧在皱眉思考：莫非真的有这种神奇的东西，是自己孤陋寡闻了？
……
严荣荣，镇远将军严军的小女儿，也是严大将军唯一的女儿。严夫人也是有本事，一口气给严将军生了七个儿子，可严将军却偏偏喜欢女儿，老天爷对他还算照顾，终于在四十多的时候得偿所愿。对于这个严家唯一的大小姐，全家人都呵护备至，宠溺得紧。
严荣荣虽出生在行伍，却养育在京都，按朝廷的说法是保护将门家属，让将士在外作战可以了无牵挂。可明眼人都知道，还不是存了以家属作为要挟、牵制镇边大将的心思。
严荣荣从小一直随母亲生活在京城，直到两年前才如愿去往镇远将军镇守的北宁。严夫人则一直被留在京城，夫妻俩一年都未必能见着一面，之前倒也还好，至少有个女儿留在身边，现在女儿一走，一个人整天无依无靠。
严夫人年轻时，经常陪同严将军南征北战，立下了无数功劳，她也因此被先皇称赞为“巾帼不让须眉”，并被授予“铁梨花”的美誉，但纵使坚强如她，身边没了亲人，也忍不住时常落泪。毕竟是女人家，外表再强悍也抵不住内心的空虚。
女儿简直和她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爱红妆爱武装，从小就舞刀弄枪，请来的好些个女红师父都被她气走了。文学师父倒是留下了，但也仅限教一些兵法，若想要她像普通女子那般学习《女经》一类的，怕比杀了她还难。
前些阵子收到女儿的来信，说是过几天要和严撼海回京叙职，虽说来去匆匆，可总能见着一面不是，所以老早就安排下人把院落打扫干净，自己则亲自备了些瓜果点心，坐在院中眼巴巴地等着自己的一双儿女。
另一边的严大小姐和严撼海也是思母心切，火急火燎地往回赶。由于整日在边疆肆意驰骋，本就性子极野的严大小姐竟忘了京中的规矩，直到冲撞了一名小太监才想起这茬。
打小受尽家人的宠爱，造就了她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纵使知道自己理亏，却也硬着脖子和小太监叫嚣了好一阵。此刻被严撼海略加训斥一番，便冷着脸一马当先地朝她从小长大的府邸走去。
严荣荣从小长于京中，小时候没少去那些个王爷娘娘家做客，由于长得俊俏可爱，娘娘们喜欢得紧，总是和她开玩笑，问她愿不愿意嫁给自己的儿子。一般这种时候严母都会委婉推辞掉娘娘们的“好意”，须知，这种豪门权贵的嫁娶可是关系到权力的争夺，一旦处理不好，自己老头子的仕途也就到头了，稍有不慎，全家人跟着掉脑袋都是有可能的。
那时不满十岁的小丫头哪懂这么多，每次她都会奶声奶气地说：“我的夫君，必须是像爹爹那样的大英雄，以一敌百！”通常此话一出，娘娘们都会忍俊不禁，本来微妙得有些尴尬的气氛也会一扫而空。
当严夫人在写给严将军的信中提及此事时，读信的镇远将军总会忍不住哈哈大笑，“到底是我的女儿，嫁人都要嫁得这么豪气。”
可是，纵使是久居战场，见惯了猛人的严将军，也不得不感慨一句：“可惜爹爹用兵打仗仅能以一敌十，这拳脚功夫也堪堪能以一敌几十，你要找这夫君，怕是万人中挑不出一个啊！”
没人会把一个小女孩的话当真，但严大小姐却是认真的，从小到大她的要求从没变过，要想娶她，先去单枪匹马斩杀一百敌军再来。
驾马一路小跑的严荣荣很快便到了自家门口，翻身下马，缰绳交给早已等候多时的管事，还没进门，便甜甜地喊出一句：“娘！”
早早就起床等候在院中的严夫人，一副故作嫌弃的语气：“去去去，谁家的疯丫头，亏你还记得自己有个娘。”
小姑娘知道自己的娘亲在和自己怄气，上前拉住严夫人的衣袖，“荣荣怎么可能忘记娘呢，这次女儿回来多陪陪娘！”
“当真？”
“当真！”
母亲在女儿的搀扶下进了屋，一时间这座冷清的大院变得其乐融融起来。
独留严撼海尴尬地站在原地，好像根本没人注意到他，所幸门房倒是有眼力见，凑了上来，“少爷，缰绳给我吧，舟车劳顿，您进去休息下。”

第二十九章 冤家
严荣荣刚进屋屁股还没坐热，就开始同严夫人讲述起自己在外面的遭遇，说自己多么勇猛，亲自上战场挑翻了几名敌军，严夫人则一脸微笑地在旁边给自己的女儿剥好橘子，然后送往她的嘴中。
严夫人也是从横尸遍野的战场上走出来的人，见惯了血腥杀戮，她女儿口中的这些英勇战绩和她一比，简直不值一提，况且她知道，七个哥哥肯定会保护好这个妹妹的，所以上战场的事她并不担心。
反而严荣荣说起在大街上冲撞了一名公公时，她更担心，久居京中的严母明白，一百个敌军的明枪也敌不过一名小人的暗箭。
严夫人一脸的担忧，严荣荣却满不在乎。
“娘你不用担心，女儿自有分寸，明日我去宫中找瑶姐姐帮忙查查，若是这小太监没有什么背景，我就好好修理他一顿，若是有背景我托瑶姐姐帮我说句好话不就行了。”
严母听她这样说也就放宽了心，自家女儿虽然还是小孩子心性，但也知道轻重。
严荣荣口中的瑶姐姐正是三公主王冰瑶，打小在京中长大的严荣荣，作为王朝第一大将严军的女儿，免不了和各种王公贵族打交道，她也就是在那时结识了王冰瑶。王冰瑶大她四岁，二人很聊得来，几乎是无话不谈，平时以姐妹相称，算得上闺中密友了。平日做错了事被母亲责罚，也都是跑到三公主那里避难，每次都是三公主帮着她说好话才逃过一劫。有了三公主撑腰，严荣荣愈发不服管教，严母最后干脆放弃当这个恶人，也因此造就了严大小姐如今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
次日，严荣荣早早吃过早饭，然后骑马来到了宫门，宫中的规矩严荣荣还是不敢坏了的，到了门口便下马而行，两名执勤侍卫拦下了想直接进入的严荣荣。
“大内重地，没有腰牌，不得擅入！”
被拦住去路的严荣荣秀眉一皱。
“让开，本姑娘进宫从未用过什么腰牌！”
侍卫不认识她，自然不能放行，但看她如此气势汹汹，又不敢得罪，所以仅是拦住去路。
就在这边吵嚷之际，自宫内走出一人。
“哟！严大小姐，可有些日子没见着了，今个是来找三公主的吗？”
“队长！”来人正是两名侍卫的领班，两名侍卫赶忙行礼，心中也不禁庆幸，合着这位姑奶奶还真有些来头，多亏刚才没有动粗。
严大小姐皱着眉上下打量着这位领班，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哦，顺子啊，这两个不开眼的是你手下？”
被严荣荣称为顺子的领班，名为邹顺，他连忙点头称是，然后满脸堆笑。
“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他俩刚来的，不懂规矩。”
严荣荣今天心情不错，也懒得计较，摆摆手：“不碍事，我可以进去了吧？”
“当然，当然。”一边谄笑，一边做了个请的姿势。然后还不忘训斥手下，“还不赶忙帮大小姐牵马，没眼力见的东西。”
虽然好奇女子的身份，但看队长那哈巴狗的样子，显然对方地位不低，两名侍卫赶忙接过缰绳。
女子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正欲进入宫门。
“慢着……！”
一声慵懒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
只见一人自宫外而来，一袭白衣，手摇折扇，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正是外出归来的王柄权。
“邹统领，大内是菜市场不成，怎么什么人都往里放？”
邹统领闻言连忙解释：“八殿下有所不知，严姑娘是三公主的朋友，也是镇远将军的女儿。”
谁料这位八殿下根本不买账，眼一横。
“将门子女怎么了，一无品阶二无腰牌凭什么放她进去！”
站在一旁的严荣荣本来没认出来王柄权，听闻邹统领喊他八殿下，只当是那个传闻中的痴儿八皇子。待她仔细打量过后，不由地惊愕起来，竟是昨天在大街上碰到的拦路“小太监”，此时再听对方话语，分明是在公报私仇！
脾气秉性向来不输男儿的严大小姐哪里受过这气，直接掐起腰，手指王柄权，一看就是泼妇骂街的起手式。
“你个王八……呜！”
还没等她最后一个字说出来，就被旁边眼疾手快的邹顺一把捂住了嘴，邹顺冷汗都下来了，要是任由这位祖宗把最后那个字说出来，那就是妥妥欺君了，到时候不光严家倒霉，自己可能也乌纱不保了。
此时的严荣荣还不知事情的严重，对于邹顺的行为充满了不满，抬腿便是一脚，直踢邹顺小腿，没有防备的邹顺直接哀嚎一声，抱腿蹲在了地上。
王柄权斜眼撇了一眼邹顺，暗道这侍卫统领倒是机警，但嘴上功夫一点没落。
“这位姑娘，你刚才骂我是什么？”
严荣荣也不是没脑子的人，被这么一问反而砸吧过味来了。是啊，自己骂他王八蛋，那当今圣上不就成了王八了，想到这她不禁也冒了冷汗，此时再看向蹲在地上的邹统领，内心不由地生出愧疚来。
严荣荣化愧疚为悲愤，对王柄权怒目而视。
王柄权则一副完全无视的样子，手摇折扇徐步踏入午门，临走还不忘撂下话：
“邹统领，绝对不能放没有腰牌的闲杂人等进来。”
“哦对了，这午门是砍头的地方，怨气重，前些日子刚斩了个贪财的太监总管，听说他生前最喜欢穿红衣的女子。”
临了王柄权还不忘吓吓她。
严大小姐被气得满脸通红，她一个上阵杀敌的人自然不怕砍头，但那种不着边际的神鬼之说，说不害怕是骗人的，她搓了搓胳膊狐疑地打量起四周，似乎真的冷了一些。她不知道，若是太监总管真变成鬼，那也必定先找那个砍他头的八殿下。
邹顺也是两头为难，这边严小姐不是善茬，那边八殿下更不是省油的灯，当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最后干脆亲自去向三公主请来了腰牌才把这位祖宗放行了。
严荣荣生平第一次受到这种屈辱，愣是在宫门等了半个时辰，加之王柄权临走前的“忠告”，她度过了平生最难熬的半个时辰。
三公主听闻严荣荣要来，早就备好了瓜果点心，本以为来的是那个天真无邪的疯丫头，岂料来的却是一个咬牙切齿的女阎王。
“荣荣你怎么了，有谁得罪你了吗？”
在三公主的印象中，这位妹妹可从来没有隔夜仇，小时候有一次进宫，被还是侍卫的邹顺拦在了门外，愣是朝他小腿踢了几十下才解气，邹顺腿肿的跟象腿一样，愣是修养了半个月才敢下地，今天不知道又是哪个不开眼的得罪了她。
“八皇子！”
严荣荣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几个字。

第三十章 三姐妹
三公主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啊？你确定是八皇子王柄权？”
“没错，化成灰我都认得！”依旧是咬牙切齿。
“这……会不会有什么误会，毕竟他是……”
三公主想说毕竟他是个傻子，你怎么还和傻子较上劲了。
“姐姐，你可别被他骗了，他可一点都不傻，反而聪明得很。”
随即严荣荣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不过之前王柄权在大街上扮作小太监的事她没说，言多必失的道理她还是知道的。
严荣荣一边讲述着王柄权的累累罪行，一边不忘往嘴里塞各种瓜果点心，最后嘴巴都塞得满满地，说话也变得含糊不清了，丝毫没有女子风范，引得一旁的三公主忍不住轻笑，两年没见，眼前敢同自己以姐妹相称的女子还是一点没变。
“算了，不说那个混蛋了，瑶姐姐，两年没见，你有没有遇到什么新鲜事？”
“我整日待在宫中，日子过得千篇一律，不过前些日子倒是遇到一桩怪事。”
“真的吗，快说来听听！”严荣荣马上来了兴致。
“去年我和皇兄参加了一场拍卖，拍品都是精美的琉璃器物，可惜我和皇兄身上的钱加起来也不够拍一件的，本来挺遗憾的，没想到临走时老板竟送了我一条好看的手链。”
说着，三公主便露出了手腕上佩戴的手链。
严荣荣马上被这条绚丽多彩的手链吸引了，拉着王冰瑶的手不住地感叹，终归是女孩子，对于漂亮的东西没有丝毫抵抗力。
看着小姑娘着迷的样子，王冰瑶忍不住轻笑。
“荣荣，想不想要？”
严荣荣连忙摆手，虽然从小娇生惯养，但君子不夺人所爱的道理她还是知道的，只见她连忙松开三公主的手，然后将目光移开，努力不去看在阳光下璀璨夺目的手链。
三公主哪能不晓得这妮子的想法，摇头叹息。
“哎……本来我也为你备了一份的，不成想你却不想要。”边说着边掏出一个锦盒放在桌上。
严荣荣闻言连忙转过头，只见此时锦盒已被三公主打开，一条亮晶晶的手链正待在里面。严荣荣赶忙拿起手链，嘴里一边念叨着“这怎么好意思呢”一边戴在了手上，动作表情和当初的三公主如出一辙。
当初三公主接手琉璃厂第一件事便是让工人制作了几条手链，前些日子已经送出去几条了，收到手链的人地位均是不低，但看到手链的第一时间眼睛都直了，哪怕是一人之下的皇后，收到后都是惊喜不已连连称奇。
严荣荣满眼放光地看了好一会，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瑶姐姐，一定很贵吧，多少钱，我给你钱！”
从小生长于京中的严荣荣虽然不知道这条手链的价值，却也知道价值不菲。
“荣荣，我这件怪事还没讲完呢。”
“啊？”小姑娘不知道自己这位姐姐怎么突然又提前了这茬，不过有故事谁不愿意听呢。
“在我得到这条手链后不久，父皇便下旨让我去掌管一个琉璃厂，虽然疑惑，但当我前去交接的时候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发现了什么？”严荣荣八卦劲上来了。
“我发现这琉璃厂产的琉璃和当日拍卖场的一模一样，我还特意比对过，无论色泽还是质地都一样。据父王说，琉璃厂说户部出钱建的，理应归户部管，但父王一没给户部二没给工部，甚至六部中的任何一部都没给，反而是给了我。琉璃厂产的东西利润极大，我不信户部会轻易放弃。”
出生于帝王之家的三公主也不是傻子，深知其中利害关系，听到这里的严荣荣也露出了思索之色。
“我问过琉璃厂的工人，据他们所说，当初带领他们创建琉璃厂的是一个不足二十的小太监。”
小太监？严荣荣突然心中一动，竟想起了那个可恶的八殿下，随即她打消了这种想法，按王冰瑶的说法，对方智力好像存在缺陷，瑶姐姐是不会骗自己的。
就在二人一筹莫展之际，自外走进一名小太监：“启禀公主，聂神捕求见。”
“快宣！”
前一秒还眉头紧锁的两位女子马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聂姐姐还是这样一本正经的。”严荣荣噘着嘴嘟囔道。
听闻严荣荣这样说，王冰瑶点头表示赞同。
聂映雪，四大神捕中唯一的女性。因为身体素质原因，捕头本就是一个男多女少的行当，聂映雪作为一名女子竟能在四大神捕中拥有一席之地，不仅成为为数不多女捕快争相模仿崇拜的偶像，也获得了其他男捕快由衷的钦佩。
不大会儿，聂映雪便来到院中，先是朝王冰瑶行了一礼：“参见三公主殿下！”
“自家姐妹无需如此多礼，来，赶紧坐下！”开口的是王冰瑶。
“就是，聂姐姐跟个老头子一样，倔脾气！”不用问也知道是严荣荣开的口。
聂映雪也不计较，朝严荣荣露出一抹微笑，然后落座，若是她这个笑容被手下那些个捕快看去，肯定会惊为天人。
聂映雪人如其名，虽然长着一张不施粉黛便已极美的脸，但脸上却像终年积雪般不见笑容，属于那种冰山美人，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让不少把她奉为梦中情人的捕快都望而却步，而眼前的两名女子是为数不多能让她露出笑容的人。
聂映雪一身万年不变的白色衣衫，不知是名字带了雪字让她喜著白衣，还是因为这一身衣服才让她名中带雪。
“咦？聂姐姐怎么今日不见你带着折梅？你向来是剑不离手的？”
“宫中不许带刀剑，我今天就没带来。”聂映雪依旧是认真古板地回答。
聂映雪有一柄剑，和她的穿着风格不同，剑鞘剑柄皆是暗红色，据说是她师父留给她的，因颜色与梅花相似，故取名“折梅”，又或许是因为“梅花映雪”的典故，她取名映雪，不过这些都是众人的猜测，她从未向别人提起过自己的身世。
三人是闺中密友，自小相识。三公主年芳十八，最为年长，无论从身份还是年龄，当之无愧成为了三人中的大姐。聂映雪小三公主一岁，而最小最调皮的严荣荣则成了三人中的妹妹。
自严荣荣离京去了边疆，不知不觉已有两年，虽说聂神捕不时来找三公主聊天，但二人都不是严荣荣这般好动能闹腾的，自然聊的也都是一些日常琐事，此时三人再度凑到一起，小院中又传出了久违的笑声。

第三十一章 离别
王柄权陷入了僵局，当今皇帝有八个子女，除了被王柄权率先排除的大皇子和三公主外，二皇子王柄德虽未完全排除，但凭感觉也是可能不大了。六公主整日不出宫门一步，是个典型的乖乖女，而七皇子在八岁那年便早早夭折了。
现在就剩下四皇子、五皇子，讲道理二选一够容易了，可四皇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以傻著称的八殿下还不如，整日留恋烟花场所，全京城的窑子早就被他逛了个遍，这在宫中已经是不算秘密的秘密了。五皇子则是莽夫一个，读书一窍不通，年仅十五便早早去了边疆，三五年都不见人影了。
王柄权此时脑大如斗，自己这帮兄弟姐妹嫌疑不大，那只能是那帮后宫妃嫔了。
当今圣上虽谈不上后宫佳丽三千，但几百个还是绰绰有余了，不说那些有子嗣的妃嫔，单就剩下那些里面，但凡出一个因不得宠心理扭曲，要绝了皇家香火的也不是没可能，思索了半天仍毫无头绪的王柄权不禁叹了口气。
“哎……老爹啊，你说你找那么多老婆干嘛，你说你是嫌后宫不够乱还是嫌自己头顶不够绿呢？”
这话多亏没被皇帝听到，否则又是一口老血。
“这么多人，可怎么查啊……”
思索了半天的王柄权突然脑中灵光乍现，我自己的力量虽然有限，但我可以发展情报网啊！
王柄权一直好偷窥，每次无聊，都跟街溜子一样在宫中四处溜达，探得隐私密辛无数，其中不乏盗窃私藏、偷情、扎小人甚至杀人越货都有，而这些事，轻则受仗则，严重的甚至可以直接打死喂狗了，这些看似乱七八糟的事，在王柄权这却可以称之为把柄。
之前王柄权一直没想好怎么利用好这些把柄，现在总算有了用武之地了。
他先是找到了皇后身边的嬷嬷，这位嬷嬷明里暗里除掉过许多宫女太监，有的是奉命行事，有的是自作主张。原本在王柄权找到她时她还不承认，结果八殿下随口就说出了她干的几件足以杀头的买卖，时间地点分毫不差，这位嬷嬷当场冷汗都流下来了，跪倒在地一个劲磕头，表示让她干什么都行，王柄权倒也没难为她，吩咐她以后皇后有什么风吹草动及时向自己汇报。
就这样，整个后宫，或宫女太监，或侍卫厨子都收到了王柄权的恐吓，可这种事又不能和自家主子说，否则第一个死的就是他们自己，于是个个头如捣蒜表示今后必当为王柄权效命。
忙活了一整天的王柄权回到小院，此时他心情极好，本来看似一团乱麻不知从何下手，如今愣是在宫中组建了自己的情报网。
第二天，天刚亮，王柄权的门便被敲响了，他不耐烦地起身打开门，门口站着的正是昨天那个皇后身边的嬷嬷。
王柄权一下子清醒了，莫非有什么大事！
“什么事？”
“禀告八殿下，老身接到八殿下的授命，时刻密切关注着皇后娘娘的动向，皇后娘娘今天打算回娘家。”
……
王柄权强忍怒气，自己让她密切关注，她关注得还真密切，回个娘家也和自己说，他不耐烦地摆摆手。
“知道了，以后这种小事不用和我说了，记住有大事再找我！”
“是！”
嬷嬷领命退下。
王柄权刚回屋躺下，又传来一阵敲门声。
王柄权强打精神开门，是宁妃身边的小太监。
“禀告殿下，宁妃今天一反常态的没喝糖水燕窝，而是喝了百合莲子粥。”
靠！王柄权恨不得抽死眼前的小太监，他怎么不把主子拉的什么屎也告诉自己一声。
“滚！”
这次王柄权的回答简单直接。
“送”走这名小太监，王柄权没了睡意，坐在床上发呆，自己这是造了什么孽？手下这帮情报人员都是傻子不成！
不多时，门又被敲响了，王柄权已经不抱希望了，拉开门，果然门口站在一名侍卫。
“启禀殿下，邹统领今日拉的屎是……”
“去你妈的！”王柄权不待对方说完，直接一脚踹到对方胸口，被踹到台阶下的侍卫一脸委屈。
王柄权掸了下衣服上的灰，“不能这样了，我还是重新去说一遍吧。”
不搭理仍在院中傻站着的侍卫，独自一人向外走去，这一忙又是一整天，他同每个人重新下达了命令，以后遇到有关他的事再来禀告，否则就算天塌了也不用管。
就这样，再次浪费了足足一天后，王柄权的情报网好歹是张开了。
“不行啊，还是得找个信得过的奴才，回回自己去传达任务，掉份不说还容易惹人怀疑。”
王柄权不禁想起了小春子，二人一起长大，往往王柄权一个眼神，小春子马上就会明白。
哎……王柄权长叹一声。
“小春子，你要是泉下有知，就保佑我早点找到凶手，为你报仇吧。”
自己之前活了二十多年，经历过最大的波澜也就是父母的离异了，可现在穿越过来才不到一年，却经历了一场生死，而且不知还有多少人在暗中观察着自己，还是早日提高修为的好。
打定主意的王柄权进屋关好门，开始继续修炼起来。
……
不知不觉三个月过去了，严荣荣也在京中待了三个月，此次进京有两件事，一件是陪二哥述职，另一件则是向皇上讨封。虽然她整日混迹于军中，却是无品无级，她也想像父母那样杀敌立功。
皇帝对镇远将军这位女儿一直颇为看好，且她的年纪和王柄权相仿，所以一直想促成他俩的婚事，可惜二人均都不着急：一个是玩世不恭不想成家，一个是非以一敌百的英雄不嫁。
皇帝每当想起自己这个儿子都不禁扶额叹息，也罢，儿孙自有儿孙福。
讨封过程很顺利，皇帝最终答应了她的请求。离别当日，严母一直送至城门口，母女俩都红了眼，这一别又不知几年才能相见。
“娘，回去吧，女儿长大了，能自己照顾好自己，等我下次回来给你带一个以一敌百的女婿！”
严母哽咽了半天还是没说出话，只是冲一旁的严撼海点了点头。
“放心吧娘，我会照看好妹妹的。”
兄妹二人告别了母亲，向城外走去。走了近百步后，严荣荣转身观望城楼，再回过头，眼神已变得坚定起来。

第三十二章 筑基
自从王柄权开始着手调查后，幕后之人像是嗅到了什么，没再采取任何行动。任凭王柄权如何探查，依旧查不出蛛丝马迹。他也知道，皇帝明里暗里肯定没少查，均都查不出幕后真凶。
王柄权一开始的满腔热情现在也消耗得差不多了，目前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自己守株待兔，对方终究会露出破绽的。
然而王柄权实在没想到，他这一等居然等了三年，甚至他都开始怀疑，下黑手的人不会已经挂了吧？
这三年王柄权一边调查线索，另一边的修行也丝毫没有落下。
三年前他的修为就到达了凝气九层，但九层到十层他却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本以为到了十层就可以筑基了，可看似离筑基只有一线之隔，实际却难如登天，三年间他试了不下十几次都失败了。他也不气馁，依旧坚持每日修炼，在经过两年的涓流入海式的沉积，终于在这一日夜里他突破了那一层隔阂，将修为提升到了筑基。
待灵力稳定下来，他头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了丹田的存在，丹田内不再是一股气，而是变成了液体。相比之前，体内灵力更是浓郁了十倍有余，除此之外还有了不少妙不可言的变化，其中最明显的变化，就是现在可以感知周围的一切事物。
他的意识穿越房门，触碰到院中的一草一木、一石一瓦，甚至再远一些的地方也可以感知到，虽然范围不大，但那种感觉清晰到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王柄权大为惊喜，若是自己的修为更进一步，那方圆百米之内有任何的风吹草动，他都将第一时间知道，届时便再也不怕藏在暗处的刺客了。
王柄权离开房间来到屋外，见四下无人，轻轻一跃跳上高约五米的屋顶，然后急掠而出，速度之快居然可以在原地留有残影。
月色中王柄权近乎脚不沾地地在皇宫屋顶飞快穿行，他自信以现在的速度，即使大内高手尽出，都不见得能寻到他的影子。事实确实如此，他放肆地在宫内穿行，大内侍卫却丝毫没有觉察，只有为数不多藏在暗处的高手似有所感应，但当他们仔细查看时王柄权早已没了踪影。
这些高手都是在江湖上排得上号的人，他们下意识里都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足见其速度之可怕。
不到一刻钟，偌大的皇宫便被他转了个遍，甚至中途还抽空撒了个尿，整个皇宫依旧寂静，只像是刮过一阵风。
刚回府的王柄权屁股还没坐热，手下太监便来敲门。
“什么事？”
“殿下，陛下在御书房召见您。”
“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虽然嘴上不满还是老老实实地去了御书房，一路上更是和小太监唠唠叨叨地表达着不满，小太监只能唯唯诺诺地劝他慎言，生怕这位祖宗又招了什么麻烦。
到了御书房，王柄权依旧大脚一踹，御书房那几十斤重的木门终于是不堪重负，轰隆一声倒了下去，溅起尘土无数。
王柄权脚不由地僵在空中，随着修为提升，他光想着速度提高了不少，却忘了力量肯定也上升了不止一个档次。旁边的小太监则直接捂住了双眼，完喽！千算万算没算到，他居然把御书房大门踹倒了。
待尘土散去，只见皇帝正灰头土脸地坐在里面，他的双眼近乎喷火。
“王柄权！你在作死吗？”
王柄权有些尴尬，这次怕是真把父皇惹火了，连忙赔礼道歉。
“父皇，儿臣这次真是不小心，儿臣知错，任凭父皇发落！”
不说还好，一说皇帝更气了，这次不小心，那之前就是故意的？
“当真任凭发落？”
“当真当真！”
王柄权虽然整日吊儿郎当，却是个讲理的人，这件事确实是自己的错，认个罚没什么，皇帝总不能因为一扇破门把自己砍了吧，最多不过就是罚点钱而已。
御书房的门很快被赶来的工匠重新安装完毕，房间内仅留下父子二人。见皇帝一直不开口，王柄权就找了一把椅子，坐下开始品起茶来，不时传出吸溜茶水的声音。
“朕今日传你过来，是想立你为太子！”
“噗！”
王柄权一口茶水喷得老远，这怕是今年听过最不好笑的笑话了。
“父皇别闹！”
“朕像是开玩笑吗？”皇帝一副不怒自威的样子。
看着皇帝严肃的模样，王柄权心中暗道不妙，这是玩真的啊，可想想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真不知道这皇帝老子哪根筋搭错了，居然看中了自己。
“父皇，我这个人特别懒散，干不来这种掌管国家的大事，要不您考虑考虑别人？”王柄权小心翼翼地开口，却见皇帝的脸色变得阴沉下来，显然是不准备采纳自己的建议，于是他又急忙开口。
“我觉得王柄贤人就不错，为人贤良待人和善。”
王柄权说这话时一直在观察皇帝的脸色，发现他脸色一如既往的阴沉，连忙又开口。
“二皇子其实也可以，虽然整日吊丧着脸，但每天都学习到深夜，勤勤恳恳很有父皇的风范！”
皇帝的脸色终于放缓，不再阴沉，王柄权以为他采纳了自己的建议，却不料接下来皇帝的话反而让王柄权动摇了。
“你还记得小春子怎么死的吗？”
“……”
提及小春子，王柄权沉默了。
“有人不希望你坐上王位，你若是还有几分骨气，就偏偏应该坐上这皇位，让他们的算计变成一场空，报仇可不只有杀人一条路。”
皇帝的一番话点醒了王柄权，自己查了三年，也没有查出个所以然，这样下去也许一辈子都不能替小春子报仇了，但若是自己当了太子，就算不能把他们引出来，也大可以来个杀人诛心。
想通了这些，王柄权抬起头正视着皇帝。
“父皇，给我点时间考虑下。”
皇帝点点头。
“根据祖制，立太子之事要等你及冠之后再宣布，我会先下旨封你为亲王进行外调，虽然出了皇宫反而却安全了许多。”
王柄权点头。的确，封了王通常也就意味着不参与夺嫡，反而可以稳住暗中那帮人，好一招釜底抽薪。
二人的谈话很快便结束了，王柄权施礼告退，走到门口时突然脚步一顿，先是一脸奇怪的表情，然后又不露声色地继续前行，待出门后却露出一副意味深长的笑容。
御书房内的皇帝只是看到王柄权的背影一顿，并没有看到他精彩的表情。
回府途中的王柄权脚步轻快了许多，笑容却是愈发狰狞起来……

第三十三章 封王
次日上午，八殿下的私人小院内，王柄权此时正提刀追赶一名太监，太监在前面一边跑一边求饶，王柄权则衣冠不整地在后面追，场面颇为滑稽，最终二人围着院中的石桌玩起了秦王绕柱。
就在刚刚，还在睡梦中的王柄权被一声尖锐的“圣旨到”惊醒，他彻底怒了，自己之前一再被这名传话太监吓到，今天更过分，趁自己睡觉的时候过来喊话，活脱脱的找死，于是抄起藏在床底的刀就冲了出去。
传话太监只见一道黑影朝自己就来了，待到近前才发现是八殿下，手中还提着一柄锃亮的弯刀，虽然不知道这位祖宗想干嘛，但在本能的驱使下，这名太监还是拔腿就跑。
“殿下您这是干什么，小的只不过是来宣读圣旨的。”
王朝有铁律，见圣旨犹如见圣上亲临，但王柄权是一个连皇帝都不鸟的人物，会怕你一张劳什子圣旨？
“你个狗奴才，回回下老子一跳，老子今天非把你扁桃体割了！”
传话太监虽然不知道扁桃体是什么，但料想肯定是什么重要的部位，跑的速度更快了。
王柄权只是想教训他一下，若是动真格的，恐怕对方根本没有反应的机会。
绕着石桌追了好一会，王柄权才止住脚步。太监看他终于停下了，连忙继续求饶，他也不知道怎么得罪了这位爷。
王柄权死死盯着眼前这名太监，“今天暂且饶了你，圣旨放下，你可以滚了。”
传话太监如蒙大赦，一边擦汗一边还不忘道谢，将圣旨放在了石桌上，然后一溜烟跑了。
王柄权不用看圣旨便已知道了大概内容，无外乎是封王的事。
他猜得不错，今日早朝时分，皇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布了要封王柄权为亲王的事，大臣们也纷纷表示赞同，毕竟王柄权虽然是一个“痴儿”，但却极受陛下宠爱，若是再过几年陛下老糊涂了，万一哪天将八殿下册封为太子，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王柄权草草地扫了几眼圣旨，大概意思和他猜想的一样，他被封为安康王，王府在京中，藩地则位于京郊。通常王爷或是安居一隅、或是镇守一方，唯独八殿下却被留在了京城，明眼人一看便知，是陛下在特意照顾这位生活都难以自理的小儿子。
合上圣旨，王柄权吐出一口浊气，喃喃自语：“父皇安排的确妥当，这是这名字……”因为“安康王”总能让他想起一种生活在海底的鱼类，虽然吃着美味，长得却像受过核辐射一样，这鱼也叫安康。
王柄权回头看看自己的小院，叹了一口气。
“要搬家了……”
当天下午，皇帝便派来一众宫女太监外加一队侍卫帮忙收拾，给人一种巴不得让王柄权赶紧滚蛋的感觉，可能私下里也确实存了这种心思。
王柄权东西并不多，除了一些衣物以及为数不多的摆件外，最多的恐怕就是那两书架的书籍了，本以为以八殿下的智商，这辈子基本上也就告别书籍了，可不知道今天他抽的什么疯，非要全部带走，虽然这帮子人嘴上不说什么，可心里却暗自嘲笑起来。
王柄权看着这些人表面上恭恭敬敬的样子，知道他们肯定又在腹诽自己了。
“还有院子里的枣树我也要带走，那可是父皇特意给我的。”
“这……殿下，人挪活、树挪死，这树伤了根可就死了。”
开口的是带兵来的侍卫队长，这挪树可是个大工程，他想尽量靠言语糊弄过去。他这点小伎俩可瞒不过王柄权，本来看他们一副狗眼看人低的样子想整整他们，没想到现在还真把自己当傻子糊弄了，今天这树还挪定了！
“我不管，怕伤了根就给我拿手刨，树死了你也别想活了。”
有些人越是跟他客气他就越来劲，见糊弄不过去，侍卫队长也收起了轻视之心，老老实实下去安排人去了。本来一个时辰就可以忙活完的搬家，因为枣树的关系愣是干了一个下午。
一群人浩浩荡荡赶着马车向王柄权的新王府走去，车队最后面则是拉着一颗近十米长的枣树，王柄权就坐在树干上，不时的摘下树上的枣子扔给围观群众，怎么看都不像聪明的样子。
安康王府是现成的，王朝祖制，皇子到了十岁就可以封王，王柄权自五岁那场意外后，一直痴痴傻傻未见好转，久而久之皇帝也就绝了传位给他的念头，在他十岁的时候就开始命人修建这座王府，历时五年，终于建成了这座占地六十余亩的安康王府。王府虽然建好了，但八殿下智力却不见长进，所以便暂住宫中，这王府也就闲置了下来。
到了目的地，下人都去忙活了。王柄权则信步游览起这座诺大的王府。
可以看出来，王府的设计花了不少心思，门口一对石狮子就有三米高，高门大院，门槛高的能摔死人。府内亭台楼阁数不胜数，据下人所说，这里房屋有六十六间，取了六六大顺的吉祥之意。
府内景观做得也是相当用心，是按照江南的园林修建的，回廊百转千回，当真是做到了五步一景，十步一观。王柄权一边走一边不住感叹太奢靡了，要是能直接折现就好了。
王柄权走了好半天都没走到头，不由地感叹这院子真大。
“咦？这个地方好像来过，我好像迷路了……”
最后绕了半个时辰没找到出路的王柄权实在没办法，只能找个隐蔽的地方跳上房顶俯瞰整个院落，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绕了半天愣是从西南角绕到了东北角。
忙活了一下午，所有东西都已经收拾妥当，那些负责帮忙搬家的太监宫女，都被留了下来照顾王柄权的日常起居，侍卫也被留下来负责安全。
夜晚，王柄权独自坐在房间里，这个房间能有原来小屋四五倍大小，整个王府更是比之前的小院不知大了多少倍。房子虽然大了，却也冷清了不少，想想自从穿越过来以后，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也就是小春子了，后来小春子死了，如今诺大的房子，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望着屋外的月色，品着从皇帝酒窖顺来的五十年佳酿，王柄权陷入了沉思。

第三十四章 贺礼
清晨王柄权被一阵鞭炮声吵醒，他不满地用被子蒙住头，嘴里还不忘损一句：“谁家出殡呢这是。”岂料鞭炮声不仅没变小反而更大了。
不对啊，这鞭炮声怎么离得这么近，像是在自家门口放炮？王柄权连忙下床开门查看，这一看才发现王府院中不知何时已经变得热闹非凡了。
不仅有大红鞭炮正在噼里啪啦地燃放，还有一队人马在舞龙舞狮，他随手拉住一名正在忙活的下人。
“外面这是什么情况？”
“王爷您醒啦，今天您正式封藩，京中大小官员都为您庆贺来了！”
“怎么没人和我提过？”王柄权不解，合着这帮子人庆贺了半天，自己这个正主都不知道。
“管事说是陛下吩咐过，不需要告诉您。”
父皇安排的为什么还不告诉我？王柄权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那名下人见主子再没搭理自己，下去继续忙活去了。
“既然是庆贺，总不能两手空空的吧！”王柄权马上抓住了事情的关键，接着便带着满脸笑容转身回屋了。
不一会，王柄权收拾妥当，一身蓝色锦缎的长袍，上面以金丝绣金龙九条，间以五色云纹及福、寿纹，赫然是一件蓝缎平金绣蟒袍。王柄权现在刚满十八，身体已彻底长开，匀称的身材、一米八的个头配着一身裁剪合身的蟒袍，却也当得起风度翩翩四个字。
王柄权很骚包地摇着一把折扇，向着会客厅的方向踱步而出。
一路上遇到不少下人，见到王柄权都像大白天见了鬼一样。别说，这位平时不着四六的八殿下，正经打扮起来还颇有几分神俊。王柄权看着这些下人的目光不禁暗自得意，脸上的粉刺都快笑出来了，不住地向周围人点头示意，刚才的神俊之感随着他这一行为顿一扫而空。
会客厅外已经聚了不少人，官职最高也不过从二品，那些一品二品大员都在会客厅内，站在院落内的众官员见王柄权到来，皆都主动让出一条路，纷纷拱手行礼，口中还不忘说着恭喜的话语，王柄权一一还礼。
会客厅内的官员则由新派来的管事进行接待，他们一个个自然是出手阔绰。王柄权刚一进门就看到一株齐人高的珊瑚，桌子上更是摆满了各色奇珍异宝，纯金打造的佛像、上等美玉雕做的观音像之类的数不胜数。
王柄权费了好大劲才从桌面上收回目光，表面一副风轻云淡，心里则早就乐开了花。
“哟！刘大人，好久不见。”
“张大人，你气色越来越好了。”
“王伯伯，你怎么还亲自来了。”
王柄权俨然一副和大家很熟的样子，热情地打起了招呼，这些人里面不但有当朝大官，还有王孙贵胄，有的论辈分他还得喊一声叔叔伯伯。众人之前只听闻八殿下是个棒槌，却不曾想他竟如此精于人情世故，说起话来更是看人下菜，给足了大家面子，倒不像传闻中那般无用。
有了王柄权的加持，整个会客厅相比之前热闹了许多，要说这帮人就很神奇，明明大家不是很熟甚至还有私仇，现如今一个个却熟络地宛如十几年的好友一般，将逢场作戏发挥到了极致。
待与众人寒暄完，宴席也已准备妥当，这些东西王柄权从头到尾都没参与，他甚至都不知道收完礼还要请他们吃饭。
王柄权被安排到主座，作为主人开场白自然是要有的。
“诸位，感谢大家能抽空来参加我的宴席，老弟很感动，来，我先提一个！”说罢便仰头将一碗酒干了。
现场众人面面相觑，大概意思是理解了，但总感觉哪里有些奇怪。
“好！”
不知是谁带头叫好鼓起掌了，大家也都纷纷鼓掌附和。
“大家该吃吃，该喝喝！”王柄权依旧是简单直白。
这一场宴席吃了足足有两个时辰，从中午吃到下午，期间还有人想去找王柄权敬酒，结果发现这位安康王爷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其实宴席开始不大会王柄权就偷偷溜了，他对这种热闹场合没什么兴趣，他唯一感兴趣的是他们带来的礼品。
王柄权已经命人把东西都搬到了他的房间，他要一样样亲自查验。
东西很多，将偌大的客厅都摆满了，王柄权足足花了一个下午才把它们研究了一遍，大多是些金银玉石以及瓷器丝绸之类的贵重物品，甚至有些人干脆直接送的银票。
当中价值最高的，恐怕就是王柄权第一眼看到的那棵珊瑚树了，珊瑚是顶级红珊瑚，较之普通珊瑚要珍贵得多，有着“一两珊瑚百两金”的美誉，而这一整棵珊瑚树的价值，就更加无法估量了。
王柄权不住地抚摸着珊瑚，心想这是谁这么大方，要过名册一看，是安北王世子潘子骞所赠。
“潘子骞？”
王柄权念叨着，他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之前这位世子在他的拍卖会上豪掷五十万两，拍走了几件琉璃制品，当时他就觉得这小子挺阔绰的，可今日一看，自己还是小看了他，这一棵珊瑚树的价值已经不单单能用钱衡量了。
王柄权虽说贪财，但若真收下这样一棵价值连城的珊瑚树，还是不免有些心虚的。思索了半晌，他打算改日会会这位不差钱的世子，毕竟安北王这一家子从始至终路子都野得很。
这批礼品中，除了这棵珊瑚，最能入得了王柄权眼的就是一个锦盒了，锦盒包装并不华丽，重量却是不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里面会是一柄玉如意或者金条之类的，王柄权一开始也是这么以为的，直到他打开才发现，里面竟是一把火枪。
王朝军械厂也会生产一部分火器，但并未大规模装备军队，而是仅在京扈卫组建了一支火枪队，且火枪队的职责也不是作战，而是在诸如祭天祭祖的场合执行鸣枪任务，相当于鞭炮的替代品。
之前王柄权特意从军械所讨要过一只火铳，想了解当下的枪支水平，结果拿到手才发现制作的很粗糙，不但没有枪托护木准星，甚至连扳机都没有。就是一根铁棍前端接着一根管子，管子尾部钻了个孔用以安装火绳，每次击发都需要装填火药弹丸，激发后还要清理重新装填，这也就导致它不但速度慢，准度还极差，根本不具备实战作用，说它是枪倒不如说是大号窜天猴，也难怪只能用作礼器使用。
……

第三十五章 潘子骞
王柄权眼前这把枪却截然不同，火铳是手枪造型，木质把手，有击锤扳机，甚至还有扳机，扳机外还有护环，造型已经很接近现代枪械了，锦盒内还有两个锦囊，应该是火药和弹丸。
王柄权打开其中一个锦囊，看清里面的东西后他愣了一下，锦囊内的确是弹丸，但似乎又有些不同，他捡起一枚仔细打量起来。
“有点意思！”
弹丸并不是寻常的圆形铅弹，而是一个顶部被削尖的圆柱体，看形状反而更像一千年后的弹头，王柄权瞬间来了兴趣，赶忙打开另一个锦囊，只见里面的火药不是一整包，而是被一个个分成了单独的小包，以糯米纸封装，形状大小刚好够塞入枪管。
“越来越有意思了！”
王柄权不禁赞叹，这分明就是现代定装子弹的雏形啊！
等下！王柄权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他拿起那把火铳，将眼睛凑近枪管。
“哈哈哈哈，真是荒谬！”
王柄权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眼前的一幕太过匪夷所思，他竟在枪管内发现了膛线，只不过这个膛线不是螺旋形状的，而是笔直的六边形膛线。
他现在对这位送火枪的人愈发感兴趣了，拿过名册一看，送礼人一栏写的是“刘卢明”。
刘卢明？王柄权想了想，但对这个名字他却没有丝毫印象，于是便差人唤来管事。
“这个刘卢明是谁？”王柄权指着名册上的名字询问道。
“回王爷，小的也不知，来者是个年轻人，也没穿官服，东西送到便走了。”
“他有说什么吗？”
“他说是代他父亲来的。”
“他父亲是谁？”
“这个他也没说。”
一问三不知，王柄权无奈地摆摆手让管事下去。
次日下午，吃完午饭的王柄权正在屋中饮茶，他昨天就已经命人将收到的礼品都放到仓库了，唯独留下了那棵珊瑚摆在屋中，不时看一眼，倒也是一番风景。这时，门房自外面走了进来。
“王爷，外面有一名自称潘子骞的人求见。”
“快请！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吧。”王柄权一听是财神爷，竟不顾自己的身份地位，亲自迎了出去。
远远便看到门口站着一位青衫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王柄权倒有些意外，按照他的想法，如此一掷千金的人物，怎么也得穿金戴银着锦罗绸缎，没想到对方打扮得如此朴素。
还没到门口，王柄权就开始拱手行礼：“哎呀！潘兄，今日怎么有空莅临寒舍了？”
被王柄权称呼为潘兄的安北王世子显然有些懵逼，自己和对方并无交情，对方怎么熟稔地如多年好友一般？心里虽有疑惑，但表面功夫还是需要做足，随即也拱手回礼。
“王爷客气了，昨日宾客众多，在下没能与王爷说上话，今日特来拜会。”虽然是场面话，说话语气倒也情真意切。
“哎呀，潘兄见外了，自家兄弟说什么拜会不拜会的，想来随时过来就行，来来来，快请进！”
潘世子更纳闷了，这位王爷什么情况，一上来就一副和自己很熟的样子，现在竟还称兄道弟起来，自己昨日是送了一棵价值不菲的红珊瑚，但对方毕竟是皇子，地位和自己这个异姓王世子相比，还是高了不少的，犯不着上赶着倒贴吧？
王柄权看世子还在呆站着，直接上前揽着对方的肩膀进了院，还不时地给他讲解自家的建筑及风景。
潘子骞则是一脸尴尬，这位安康王也忒自来熟了！
行至客厅，王柄权赶忙吩咐下去：“赶紧去准备饭菜，我今日要与潘兄痛饮到天亮。”
潘世子闻言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大太阳，痛饮到天亮？岂不是要喝到尿血！
下人也很疑惑，王爷不是刚吃了午饭吗？看对方一脸的疑惑，王柄权脸一横。
“还不快去！”
下人只得灰溜溜地下去安排。
王柄权一路把世子拉到座位上，二人坐定，王柄权仍是一脸的殷勤。
“潘老将军近来身体可还安好？”
“额……爷爷身体一向硬朗。”
“哎呀，记得上次见老将军还是十几年前呢。”王柄权开始一副感慨的样子。
十几年前他还穿开裆裤呢，记得个屁。世子看破不点破，点头微笑表示赞同。
王柄权之前听说过不少朝中大臣的秘闻，其中最传奇的恐怕就是眼前这位潘世子的爷爷，安北王潘屹。
潘屹是追随先皇开疆拓土的四大将军之一，不仅协助先皇夺得了王位，更是在接下来十几年时间镇守北疆，让北方不受蛮夷侵扰。
先皇因为平南将军侯达昌造反一事，心有余悸，所以在接下来十年时间里，陆陆续续对整个军伍进行了大清洗，不少开国功勋都被以各种理由或罢黜或砍头，能在这场清洗中全身而退已是最好的结局，四大将军愣是被杀得只剩一个。
这仅剩的唯一一个便是安北将军潘屹，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段，不仅并未受到牵连，反而封了异姓王，虽说没了兵权，却也换来了儿孙的世代荣华。
因为此事太过离奇，所以不免被心怀叵测者重伤，说他潘屹是出卖了兄弟才换来的王位。但从古至今，向来都是成王败寇，不管他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现在的他已然位极人臣，地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当年随先帝南征北战的其他将军，早已成了北山之上的一抔黄土，再也没了当年的辉煌。
潘家也如这位将军的名字一样，直至今天依然屹立不倒。
纵使这样，潘家最离奇的仍不是老爷子潘屹，而是他的小儿子潘元正，也就是如今潘家的家主，眼前这位潘世子的父亲。
潘元正上面还有两个哥哥，三人同父异母，与两位能文能武的哥哥不同，潘元正因为是庶出，所以从小在家中不受待见，且整日沉默寡言，唯一的优点也就是善于经商了。可官宦人家最看不起的就是商人，所以潘元正无论从出身还是能力，都不会是那个能世袭爵位的人，可他最后却偏偏做到了。
当今圣上当年与其他皇子参与夺嫡时，潘家两名儿子分别站队大皇子三皇子，二皇子离京太久无权无势，谁都不看好他，但结果呢，二皇子亲手斩杀两位兄弟夺得了王位，朝堂内外哗然，同时也有人开始猜测，新上任的皇帝会如何对付潘家。
可预想中的全家老小充军的场面却并未发生，仅是将之前帮助过其他皇子的那两名潘家后生发配到了北疆，潘家的世袭王位还在，只不过换成了小儿子潘元正来坐这个位子。
这时候大家才回过味来，原来一向默默无闻的潘元正，早就投靠了当今圣上，成为了二皇子的谋士，更是将这些年经商所得财富，都给了当时势力羸弱的二皇子用来招兵买马，若问夺嫡头功，潘元正当之无愧。
从此以后再无人敢瞧不起这位庶出之子，先皇在世之时都不由地赞叹一句：“此子城府极深。”
却并无贬低之意。

第三十六章 知己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其实主要还是王柄权在聊，可能是身边好久没个可以说活的人了，今天的王柄权表现得格外洒脱，一会侃大山吹牛逼，一会讲个荤段子，再不就说说宫中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事件，一旁的潘子骞听得冷汗都冒出来了，不时左右打量四周，生怕隔墙有耳，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自己绝对会第一个被灭口。
在熬过了痛苦而漫长的两个时辰后，这位八殿下终于消停了，因为饭做好了。
王柄权再次熟络地带着潘世子前往会客厅吃饭。他这么做也是有目的的，这位潘世子从爷爷那辈就不是省油的灯，要说他找来自己只是为了拜会一下，那纯属是糊弄鬼，防人之心不可无，若对方只是简单的想结交，他倒不介意交一个阔绰的朋友，但要是对方是来试探自己的，那也就别怪自己不当人了。
王柄权一上去就给潘世子倒了满满一碗酒，嘴上还念叨着“今晚不醉不归。”
潘子骞则连忙摆手说潘王爷不让他喝酒，王柄权哪管这些，直接放话：“你要不喝就是看不起我。”
世子无奈只能抿了一口，王柄权反倒不干了，一瞪眼：
“你搁这养鱼呢，老弟先给你打个样！”
说着仰头咕咚就是一碗。
世子也是有些尴尬，只能有样学样硬着头皮干了一碗。
一碗酒下肚，潘世子那原本白皙的脸马上变红了，王柄权心想看样子还真的酒量不行，既然这样他也就不打算强人所难了，于是开口道：
“那个，潘兄喝不了就多吃点菜吧。”
岂料喝了酒的潘子骞就像换了个人，完全没了之前的儒雅随和，反而脚踩板凳一拍桌子指着王柄权。
“丫瞧不起谁呢，我今天把你喝桌底下信不？”
前后对比简直天差地别。
王柄权以前经常出去喝酒，见过各种各样的人，眼前这位应该就属于平日矜持酒后豪放的主，他也不禁被点燃了，也一拍桌子。
“放屁，今天谁先喝不动谁就是孙子！”
然后二人碗都不用，直接扛起酒坛喝了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王柄权也喝高了，他今晚特意压制了修为，让自己可以像正常人那样喝醉，毕竟千杯不倒时间长了，反而变得无趣。
“潘兄，还能喝吗？”
两人喝的早就勾肩搭背了。
“早着呢。”
“潘兄海量啊！这么大的量，怎么一开始让你喝你还不喝呢？”
“去年我爷爷六十大寿，喝得太尽兴，结果当着宾客的面调戏了一个丫鬟，然后被我爹吊起来揍了一个时辰，并警告我以后不许沾酒。”
“潘兄牛逼啊！”王柄权不禁竖起大拇指。
“嗨，小意思。”
二人酒后越聊越投机，王柄权渐渐聊起了自己如何被暗杀，皇宫之内如何的暗无天日。
不料潘子骞却撇撇嘴道：“皇子夺嫡是可怕，但我们潘家的争斗丝毫不输你们。”
“怎么说？”
“你们夺权输了起码还能混个王爷，而我们要是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我那几个哥哥可不会浪费粮食养闲人，失败的人绝对会被扫地出门，连下人都不如。”
“你爹不管管？”王柄权有些讶然，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王府水还这么深。
“管个屁！他自己的爵位都是争来的，我那两个叔伯最后死在外面，都没捞着入祖宗祠堂，所以他乐意看着我们争。”
“那你爹够狠的。”
“可不是，我本来不想争，可架不住其他几位兄弟都在那争，一个投了大皇子门下，一个做了二殿下的客卿，到了我这什么也不剩了。”
“所以你就来找我了？”
潘子骞点了点头。王柄权则有些哭笑不得，合着自己是挑剩下的，成了那种无奈的选择。
“也不全是。”世子一句话又给王柄权带来了些许期待。
“至少你比那个只会逛窑子的四皇子强。”
王柄权听了恨不得和眼前这位世子同归于尽。
世子瞅了一眼王柄权，表情突然认真了起来，“我有个问题，你能不能实话告诉我？”
“什么问题？”王柄权心生警觉。
“那场轰动京城的拍卖会是不是你办的？”
王柄权心里咯噔一下，这小子怎么知道的？但他表面上还是波澜不惊。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不想输得太惨，我还想挣扎一下。”
潘子骞盯着王柄权的眼睛，王柄权则哑然一笑。
“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得说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你是承认了？”
“当然，除了老子谁还能有这么大能耐！”
王柄权看到了对方眼神中的真诚以及坚定，所以才决定承认，是啊，谁都不想输，包括他自己，也不想成为刀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潘子骞表情一下子放松了。
“哈哈哈，现在看来我还是有希望的。”
二人同时放声大笑，共同举杯，这一次他们喝酒比之前真诚了许多，王柄权心中暗叹，看样子自己还是需要有个朋友的。
房屋内觥筹交错，不时传来调侃声说笑声，通过谈话王柄权才知道，果然如皇帝所言，琉璃厂一事他做得太过粗糙，有心者稍微一查，便可查到他身上。
一直喝到到三更时分，两人都醉了，一个倒在了桌子底下，一个则躺到了床上。
次日上午，日上三竿，床上那位才悠悠转醒，睁开迷迷糊糊地眼看了看周围，怎么看怎么不熟悉，只记得昨日一碗酒下肚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此时再看屋内，桌子上已是杯盘狼藉，地上散落着十几个酒坛。
“哎……”
世子叹了口气，看样子自己又是喝断片了，只记得昨日与八殿下喝了不少，还聊天了来着，具体聊得什么记不清了。但愿这次不要跟以前一样酒后失德了，否则得罪了八殿下可就不仅仅是被吊打一个时辰了。
正想着，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王柄权从外面端着一盆水走了进来，抬头便看见了已醒来的潘子骞。
“潘兄醒了？可还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
王柄权似笑非笑地看着潘子骞。
潘子骞被看得有些发毛，努力回想却想不起任何事。王柄权盯着他的表情，心里猜测对方八成是忘了。
于是把水盆丢在架子上，溅起一片水花。
“死鬼，亏的你昨日说得好听，说会好好待人家，人家这才把这身子交予你！”
“啊？”
潘子骞此时心中千万只羊驼奔涌而过。我是谁？我在哪？我干了什么？
再看王柄权的表情，分明是愤怒中带着羞涩，潘子骞是越看越心凉。
“我把潘兄当知己，却没想到潘兄有龙阳之好！”
此时再看潘子骞，额头冷汗都下来了，按说自己是正儿八经的老爷们，喜欢的是身娇体柔的女子，但自己之前喝醉时确实做出过惊世骇俗之事，但调戏的也还是丫环，昨晚莫不是自己真的……他不敢往下想了。
可就在他抬起头想进一步询问事情原委之时，却发现这位八殿下正一副奸笑嘴脸，他立马认识到自己被耍了。
“哼！”
一甩衣袖，潘子骞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潘兄见谅，玩笑而已。”
世子依旧不搭理他自顾自地走了出去。
就这样二人一个满脸怒气地在前面走，另一个人则像哈巴狗一样不住地道歉。
王柄权眼见对方不搭理自己，也不自讨没趣。直到潘子骞走到门口时，王柄权才遥遥喊了一句话。
“客官有空常来玩呀！”
潘子骞一个踉跄，差点摔死在那齐膝高的门槛上。
目送着潘世子离开，王柄权脸上的笑容逐渐敛去，虽然对方昨晚言语真诚，二人也相谈甚欢，但王柄权却不会轻易听信他的一面之词，也不会因此而放松戒备，潘子骞所说一切他都会去一一验证，若是对方没有骗自己，那这个朋友交之无妨，但若是心存不轨，那……想到此时，王柄权不一定的眯起双眼，眼中闪过一抹阴霾。
获取情报说起来容易，做起了却难，尤其是这种豪门阀贵的内幕，更是不会轻易向外人透露。所以王柄权打算选择最直接的方式——询问当事人，而这个当事人，自然就是他的父皇了。
是夜，王柄权进了宫，与以往不同，王柄权这次特意拿了个食盒，在宫门恰好遇到当值的邹顺，所以毫不费力就进去了。
蹑手捏脚老道御书房门口，王柄权轻声敲响了大门，屋内传出皇帝的声音：
“谁？”
“父皇，是我。”
……皇帝显然没料到，一是因为太晚了，二则是敲门方式不对，王柄权哪次来不是跟土匪进村一样，这次这么小心，必然有诈，皇帝不由地警觉起来。
“这么晚了，什么事？”
“给您送吃的来了。”
“……”
屋内沉默许久，最后传出长长一声叹息，“进来吧。”
这“进来吧”三个字看似简单，实则是经历了复杂的心理博弈才得出的结果。
毕竟每次王柄权来准没好事，之前华妃的事已经查清楚了，确实如同王柄权所说。
自那以后，皇帝干脆就不召见王柄权了，就算他主动求见，也是能躲则躲，做皇帝做到这个份上，可以说是相当窝囊了。现在同意他进来，也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王柄权进门之后，老老实实地关好房门，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这么晚了，父皇还忙着呢，保重龙体啊！”
“什么事？”皇帝脸色严肃，显然做好了觉悟。
“父皇英明，儿臣想打听点事。”
“嗯，坐吧。”
御书房作为皇帝平时批阅奏章的地方，除了几大柜子的书以及一张书案外，还设有一张龙榻，也就是坐床，用于休息。
王柄权将食盒放于龙榻之上的茶几上，然后从里面拿出一盘盘精致的饭菜，顿时整个屋子香味四溢，皇帝本来还没觉得饿，闻到这味道肚子也不禁叫了起来。
“父皇，请！”
王柄权铺好两个蒲团，对着起身走来的皇帝做了个“请”的姿势。
皇帝则是狐疑地打量着他，心想这小子怎么转性了，不会是在蒲团里塞了根针吧？小心翼翼地坐下，发现并没有什么事发生，他这才安心地拿起碗筷，吃了起来。
“味道咋样？”
王柄权在一旁问道，眼神中满是希冀。
“嗯，不错，你做的？”
皇帝整日吃御厨做的菜，吃了几十年了都，就算再好吃也想换个口味不是，如今吃着王柄权带来的饭菜，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没有，府上厨子做的，我就是想炫耀一下，我特意在飘香楼挖的大师傅！”
“哦……嗯？”
皇帝起先没反应过来，仔细一琢磨才发现不对劲，飘香楼可不是什么酒楼，而是妓院。
“怎么了父皇，有什么不对劲吗？”王柄权好像发现了新大陆，连忙询问。
“没事。”皇帝冷漠地答道，他可不想让这家伙抓到把柄。
“哦……”王柄权显然有些失落。
“要说厨子还得是醉杏楼的，那里的饭菜简直……”王柄权说到此处，还不禁砸吧砸吧嘴，不用说，这也是个青楼。
再看皇帝就跟没听到一样，继续低头干饭，王柄权见对方不进套，只得转移话题，开始说起正事。
“对了父皇，儿臣此次前来是想要打听关于安北王府的事情。”
皇帝此时也吃完了，擦了擦嘴问道：“潘王府有人找你了？”
“父皇果真英明，您就是……”
“差不多行了！”
见王柄权又要放彩虹连环屁，皇帝赶忙出言制止，继续问道：“是谁？”
“潘子骞。”
皇帝闻言点点头，“潘家每一代都或多或少和皇位争夺有关，潘元正和朕的关系想必你也知道了，潘老将军的事父皇当年没和我多说，但料想情况也差不多，现如今的潘家小辈我不是很了解，但潘元正的事情我还是可以和你讲一下的，至于其他的，你可以自行判断。”
王柄权闻言点点头，听皇帝讲述着之前的过往。
一个时辰过后，皇帝端起凉掉的茶水喝了一口，示意他讲完了，王柄权则略有所思。
“好了，你回去吧，朕今晚也乏了。”
“是，父王。”
正当王柄权要离开时，皇帝却叫住了他，开口道：“高门大院向来兄弟不和，手足相残亦有之，自从潘元正担任家主后，有意无意间为其子女灌输这种思想，做人不可以太较真，不用管那潘家世子是真心结交还是形势所迫，只要他能一心一意辅佐你，于你并非一件坏事。”
“儿臣受教！”王柄权难得地朝皇帝施了一礼，随即转身离开。
出了御书房大门，王柄权也豁然开朗起来。来时他还是有些担心的，担心他身边没有一个人是真心的，担心接触他的人都是心怀城府的。现在看来，这些都不重要，反而是庸人自扰了。既然生于皇家，又怎能奢望情真意切。

第三十七章 拜访
在家实在闲不住的王柄权决定去找潘子骞，可能是上次玩笑开得太大，潘子骞一连好些天没来找他。既然二人现在已经是盟友了，就有必要好好商议一番了。
收拾妥当，王柄权坐上准备好的马车向着潘府行去，安康王府位于城西，而安北王府正好位于城东，二者之间横跨整个京城，即使坐着马车过去也要将近半个时辰。
到了地方的王柄权锤了锤酸疼的老腰，这马车的舒适性还真不敢恭维，即使隔着厚厚的垫子，他仍能清晰地感知路面。
下车伸伸懒腰，抬头看向这座气派的王府，虽然和安康王府没法比，但也算得上是高门大院了，毕竟经济实力在那摆着。
随从敲响安北王府的大门，开门的是一名门房。
“您找谁？”
虽说只是一个门房，但在王府干了这么些年，眼力见还是有的。王柄权这是第一次来，但从他华丽的衣着，门房也能猜出其地位肯定不低，所以开口就很客气。
“这位是安康王，想要见你家公子。”不待王柄权开口，一旁的随从率先搭话。
“哦！请进。”
门房很识趣地打开门，平时若是有人求见都是需要在门口等候。
潘家虽是异姓王，但王爷的称呼却是货真价实的，寻常官员还是要老老实实行礼的。可今日来的这位主是货真价实的皇姓王爷，是当今天子的儿子，若真论起地位，自家老爷还要低上一些，精于察言观色的门房自然就乖乖开了门。
眼前这座王府显然不比王柄权家的气派，连门口的石狮子都小了一圈，但相比于安康王府的一步一景不同，安北王的府邸布局要简单明了许多，很标准的坐北朝南，一草一木皆是对称分布，房屋建筑也都规规矩矩，并不会出现在王府中迷路的情况。
在门房带领下，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众人很快来到了会客厅。
“我这就去请世子，殿下您稍等。”
门房出门还顺便安排了一名丫环下去端茶，按理以王柄权的身份，最少也得是管家接待，可今日管家刚好陪王爷出去办事了，所以只能由门房暂时顶替了。
丫环很快便端着茶水进来了，王柄权不经意间瞟了一眼，还别说，这潘家的丫环随便一个，都比自己家那些漂亮，怪不得潘子骞这小子会酒后失德了。见眼前男子一直在打量自己，这名丫环的脸颊瞬间升起一团红晕。
“公子请用茶。”
丫环低着头轻声给王柄权递上一杯斟好的茶。王柄权很客气地接过，倒也没有趁机多看几眼，他还是自诩有些仁义道德的。
“姑娘，我想打听个事？”
“公子请讲。”
猜不透眼前这人的身份，所以丫环一直以“公子”称呼对方。
“在下是潘世子的好友，之前听闻世子在潘老太公的寿宴上曾公然调戏过一名丫环，因此被潘王爷吊起来足足打了一个时辰，不知是否真有此事？”
原本脸颊微红的丫环，在听闻这话后，微红的脸瞬间变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朵。
看着这名丫环的窘迫模样，王柄权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刚好问到正主了？越看就越觉得是这么回事，怎么就这么寸！
丫环头更低了，以微不可闻的声音“嗯”了一声，现场顿时变得尴尬无比。
王柄权此刻恨不得抽自己，没事这么八婆干什么，眼瞅气氛越来越尴尬，他只能想办法缓解一下。
“那个，潘兄很有眼光。”
他琢磨半天，最后憋出这么一句，对面的丫环听闻头垂得更低了。
就在这时，自门外走进一人，正是潘子骞。潘子骞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劲，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从名为“念奴”丫环的神情可以看出，眼前这位八殿下绝逼没干什么好事。
“你先下去吧。”
潘子骞沉声说道，念奴听闻赶忙低头离开。
“刚才怎么回事？”
王柄权看对方语气不善，显然是误会了什么，连忙开口解释，将刚才的事说了一遍，这不说还好，一说潘子骞脸色更难看了。
完了，又尴尬了！
“那个潘兄，大家都是男人，我理解的，况且这丫头确实长得不赖，虽说不能娶作正妻，但当个小妾也不是不可以。”
王柄权脑洞大开，居然开始当起了媒婆，潘子骞则根本不搭茬。
“那日我回来之后，酒慢慢醒了也就想起了前一晚发生的事，既然话都说开了，我也就没必要藏着掖着了。”
说罢潘子骞突然站起身，然后朝王柄权深深一作揖，突如其来的举动把王柄权吓了一跳。
“潘兄，你这是？”
“以后便仰仗八殿下了！”
王柄权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就是让自己罩着他呗。
“哈哈，好说好说，大家都是朋友，你这样见外了。”
边说边去搀扶潘世子，王柄权这次没有像之前那样，浮夸地说什么自家兄弟，而是以朋友称呼，虽然看似距离远了许多，却真诚了不少。
两人落座，气氛一下子缓和了不少，潘子骞也不似之前那样拘束了。
“真的不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
“纳妾。”
“……”
二人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王柄权确实自来熟，但这位潘世子太过正派古板，很多玩笑话他居然都认真地分析解答，也是让王柄权有些头疼，他倒是更喜欢那个醉酒后豪放不羁的世子。
两人正聊着，王府下人便来禀告，说是午膳好了。一听吃饭，王柄权瞬间来了兴致，等二人到了地方王柄权才知道，原来这里是潘子骞的房间。
“在下不喜被打扰，所以通常都在自己院里宴请宾客，还请王兄别见怪。”
王柄权点点头，他是无所谓，在哪吃不是吃，不过潘子骞终于不再正儿八经的，管他叫什么殿下王爷了，而是更接地气地称他为王兄，这一点倒是令王柄权舒服了不少。
王柄权不是矫情的人，一拍潘子骞肩膀，“这样才对，朋友间大可不必文绉绉的，喝酒骂娘才是真谛。”
他手劲极大，即使特意收了不少力气，潘子骞还是被拍得差点坐地上。
两人落座，各种佳肴被陆续端了上来，王柄权则是不客气地直接开动。别说，王府的厨子手艺不错，饭菜做得精致又可口。
本来王柄权还想再和世子醉一回的，可世子连忙推脱，说大白天的不宜饮酒，虽说是这么个道理，但王柄权知道他是又怕酒后闯祸挨鞭子。没有了美酒加成，这顿饭吃了不到半个时辰，王柄权期间不停地点评饭菜味道，说是下次让潘子骞到自家尝尝什么叫美味，潘世子自然是点头答应。

第三十八章 杀机
酒足饭饱后，潘世子便带王柄权开始参观自己的房间。因为潘元正善经商，所以潘家家境殷实，加之世子喜欢收藏各类稀奇物件，所以屋子里足足四排黄花梨架子，都被摆满了各类稀奇古怪的玩意，其中就包括从王柄权那里拍来的琉璃制品。
见王柄权在打量琉璃制品，潘子骞开口介绍。
“这些琉璃制品都是当日从王兄那里拍得的，想必当时场上有不少王兄安排好的托儿吧？”
王柄权也不藏着掖着。
“嗯没错，但货物售出概不退换。”
潘世子听闻无奈地笑了，“王兄过虑了，买卖上的规矩在下还是懂的。”
这位世子还是一如既往地认真回答一句玩笑话。
“王兄要不要吃水果？”
把潘子骞藏品都打量了一遍的王柄权点点头，潘子骞吩咐下去，很快下人便端着水果上来了。
柑橘枣子苹果鸭梨之类的应有尽有，最特别的是，这些水果都以玻璃器皿盛放，五颜六色的从远处看煞是好看，待走近后才看清，这器物表面还有装饰，开口部分有拉花，且器型独特，可王柄权却越看眉头就皱得越紧，这怎么看着那么像一个……痰盂？
痰盂！
王柄权一把拿过那个盛水果的器皿，左看右看，一旁的潘子骞见王柄权表情惊讶，不禁有些洋洋得意起来。
“这个是我之前逛集市的时候无意中看到的，出价一千两买了下来，虽然品相不及从王兄那里拍得的三件，但器型独特，平日用来放个水果倒是极好的。”
王柄权看一眼痰盂看一眼世子，再看一眼痰盂再看一眼世子，如此反复多次之后，最终叹了口气，算了，还是别告诉他真相了，否则今天自己都有可能走不出王府大门，于是他将痰盂放在桌上，竖起拇指赞叹了一句：“好东西！”
“王兄若是喜欢就送给你吧。”
“不用谢谢，家里有一个，每天都在用，很好用。”
“王兄有眼光！”
“是潘兄有眼光！”
二人互相吹捧一番后，又聊了一会，眼见天色不早，王柄权起身准备离开，潘子骞也未作挽留。
本来潘子骞是想和王柄权聊些要紧事的，但安北王府人多眼杂，只能改日去安康王府聊了，潘世子一路将王柄权送至门口，就当准备施礼告辞之时，潘子骞的父亲安北王潘元正打不远处走来，身边跟着王府管事潘安。
眼见潘王爷来了，总不能不打招呼。
潘子骞的长相很随潘元正，二者都是身型修长面色白皙，但和潘子骞不同，潘元正的脸更加阴郁一些，不知是他本来就长这样还是因为性格使然。
“小侄见过潘伯父。”王柄权率先行礼开口。
潘元正阴郁的脸上难得挤出一丝笑容，他点点头说道：
“要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也好提前安排一下。”
“在下也是临时起意，世子安排得很周到。”
王柄权礼数言语皆是无懈可击，让对面的潘元正不禁一愣，但也仅是一瞬便恢复如常，继续询问道：
“陛下身体最近可还好？”
“有劳伯父费心，父皇一向身强力壮。”
“嗯，那就好，晚上留下来一起吃个饭吧。”
“不了伯父，还有些要紧事要回去处理，改日吧。”
潘元正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王柄权告别二人上了马车，潘元正看着逐渐远去的马车，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过后，开口道：
“所以，八皇子就是你的答案吗？”
潘子骞并未答话，只是点了点头，潘元正不用去看儿子就已知晓了答案，转身跨过门槛朝府内走去。潘子骞则是多朝马车远去的方向看了会才回头进了屋，父子俩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
马车之上，已经走出老远的王柄权，独自喃喃道：“潘兄啊潘兄，今儿个为了你，我可是连傻子的人设都放弃了，今后咱可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回到家的王柄权，吃过晚饭后又进入了修炼状态。虽然他现在已经到达筑基初期，但并不代表天下无敌，他还要继续提升实力以应对接下来的事情。潘子骞的出现给了他一个警示，这已经不仅是他一个人的事了，甚至不单单是皇家的事，要他死的可能也不只有皇宫里的人，他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是夜，正在房中盘膝修炼的王柄权突然睁开了眼。
“这么快就等不及了吗……”
屋中灯火虽已熄灭，但王柄权因为修炼的缘故，在夜间的视力极好，完全不受黑暗影响，此时他正眼睁睁地看着一柄尖刀从门缝探入，然后一点点的挪动门栓。
是谁的人？宫中那帮娘娘皇子的？还是今日所见之人？
王柄权自从决定和潘子骞结交，就做好了觉悟，自己既然已经光明正大地拜会了向来和夺嫡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安北王府，那必定会引起关注，也注定会引来麻烦，可没想到这麻烦来得如此之快，事情不过夜，当真心狠手辣。
王柄权继续闭目养神，神识却依然紧盯着门口，既然麻烦找上门了，那就解决麻烦好了。
门栓很快被尖刀挑开，对方一身黑衣又以黑布蒙面，手中还有一柄在月光下白得晃眼的尖刀，任谁也不会认为他是半夜闲得发慌出来溜达的。
来人很快便摸到了王柄权床前，借着月光，刺客一眼便看见在床上打坐的王柄权，他愣了一下，既然来都来了也顾不得许多，抬手便劈。
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如一轮弯月般向床上人脖子袭去。王柄权在此时蓦然睁开双眼，眼神凌厉地看向对方，黑衣刺客此时心头一惊，涌起不妙，手中刀势更快，就在刀离王柄权脖子不到十公分的时候却突然停住，再也不能移动分毫。
王柄权不知何时已经掐住来者的手腕，稍一用力只听“咔吧”一声，随即黑衣刺客嘴里传出一声闷哼，利刃“当啷”一下掉在了地上。
王柄权仅一下便直接捏断对方手腕，但他并未松手，反而增加了几分力度，刺客头上则早已见汗。
“谁派你来的？”
王柄权沉声开口，语调似百年不化的坚冰，让人听了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王柄权的妇人之仁早就随着小春子的死消失了，在这个吃人的世界要想不被吃，只能比他们更残忍，哪怕眼前这名刺客是一个女人也不例外。
这名刺客显然很专业，从开始到现在没有说一句话，但王柄权还是从对方的一声闷哼中听出了她的性别。但王柄权却没有丝毫怜悯仁慈，因为前世他曾听过一句话：从小孩枪里射出的子弹同样致命。现在也是一样的道理，从女人手中挥出的利刃也同样致命，对方出手便是致自己于死地，自己也没必要怜香惜玉了，况且谁知道面罩后是一位绝世美女还是一个丑女。
眼见对方依旧一言不发，王柄权打算再加几分力将她的手腕彻底捏碎。可就在这时突然寒光一闪，王柄权眼神一凝闪身躲避，再回头对方已彻底没了踪影，只留下了扎在身后柱子上的飞针。
“暗器？”
王柄权没想到对方竟还深藏暗器，如此近的距离饶是王柄权，也不得不松手躲闪。
他并未出门追赶，即便是追上恐怕也问不出什么东西。王柄权看着悬在天空的圆月，自言自语道：“连月黑风高都等不及吗？”

第三十九章 分身
经过昨晚一战，王柄权对自己的实力也有了一定了解。他自信，当今世上恐怕再无人可以暗杀他了，昨晚刺客射出的暗器入木三寸，速度丝毫不亚于子弹，一个人再快也不可能躲得过子弹，所以说他现在已经超越了人类的范畴。
击退刺客后的将近半个月，他都没等来下一次刺杀，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按说自己明显展示出了夺嫡意图，加之那晚的图穷匕见，对方肯定会像疯狗一样朝自己下手，但实际却是突然消停了。
难道是自己太厉害了？王柄权有些后悔，早知道装得弱一些就好了。
王柄权闲来无事便在王府开辟了一片菜园，他平时浇浇水除除草，当然施肥一般是下人来做，毕竟没有工业化肥用的是农家肥，味道多少有点大。
潘子骞则隔三差五过来一趟，和他说一下最近京中的趣事以及各位皇子的动向，王柄权也是纳闷了，眼前这位世子对皇子们的了解，可比自己这个当兄弟地知道得都多，甚至谁哪天接见了某位大臣都知道，他不由地有些佩服起这位世子。
潘世子来找王柄权除了公事，还是有些私心的，那便是蹭饭。
安北王府的饭菜味道不错却过于清淡，王柄权这边就不一样了，尤其是这里的烧烤配上那种名为“孜然”的调料，简直是人间美味，再搭配上一坛只有王柄权这才能喝到的“啤酒”简直绝了。
啤酒也是王柄权最近才开始捣鼓的，也是因为高度酒喝多了偶尔想喝点低度的，味道虽然不如前世喝的，但也达到了七八分相似。
“王兄，这个‘啤酒’风味奇特，我觉得稍加推广，定可以和之前的琉璃一样大赚一笔。”
潘子骞不愧是潘元正的儿子，马上就想到了如何赚钱。这些王柄权之前也想过，但啤酒最注重保鲜，以现在的技术来说很难实现，况且之前琉璃厂的教训在那摆着，难保酒厂建成后就不会被皇帝收归国有，所以想想也就算了。
“这啤酒的核心原料是西域进贡的一种香料，要想量产恐怕不太实际。”
王柄权倒也没扯谎，用来酿造啤酒的啤酒花主要产自西域，以如今的交通来说，运过来怎么也要一年半载，属实不太现实。
“这样实在有些可惜了。”潘子骞不由地一阵惋惜。
就这样平静地过了一年多，期间并未发生意料中的刺杀事件，王柄权甚至主动露出破绽，做一些诸如一个人到荒郊野外骑马打猎的行为，但却依旧没事发生，哪怕他神识全开，也没能在方圆百米之内发现任何异样。
另一边，在玉佩中的修行他也没落下，经过了一年多的修炼，他终于突破初期到达了筑基中期，丹田之内的灵力增加了一倍，神识范围也随之扩大到了两百米，走在外面的王柄权宛如一个行走的雷达，两百米内的任何一个细节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当然，灵识感知也会消耗不少的灵力，平日里本着勤俭持家的原则，他还是很少主动释放的。
随着修炼的进行，现在再拿起玉佩观察时就会发现，玉佩中的浑浊肉眼可见变少了，甚至有一块地方完全不见浑浊变得晶莹剔透起来。
“原来之前看到的浑浊是玉佩内的灵气，随着灵气被我吸收，玉佩也会变得愈加剔透，当真是好宝贝，师父果然没有骗我。”想到那位才见了一面就被劈成飞灰的师父，王柄权不由地一阵忧伤。
这天，当王柄权再次进入玉佩中时，一枚光点竟主动向他飘来，之前他早就注意到那些光点了，可每次想要触碰时，光点又都像有意识一样，他一靠近就会躲得远远的，速度比王柄权还要快，多次尝试无果后也只能作罢。
但这次明显不同，等他伸手触摸飘在眼前的光点时，不但碰到了，一段口诀也瞬间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王柄权尝试念动咒语，突然感觉丹田之内一股灵力被抽出，紧接着在他身体旁出现了另一个身影，起初还有些模糊之后渐渐变得凝实起来，最终竟形成了另一个他。
“这是什么原理？”王柄权震惊之余，绕着分身一个劲转圈，口中啧啧称奇，这分身不但长得和他一样，甚至他还能清楚地感知到分身。
王柄权虽然惊奇，但他知道，面前的分身只是由灵气凝聚成的，平时用来骗骗人还可以，若是受到伤害便会变成一缕青烟消散。
他现在也隐约有了些猜测：自己当年看到的师父极有可能是一道分身，之所以会消散，是因为取消了分身术法，而并非是被雷劈死的。亏自己还为他难过了好一阵，这个老梆子！
解开了心中的疑惑，王柄权不由地放松了些，这个技能虽说不能用于实战，但用来做个障眼法乱人视听还是不错的，若使用得当，说不定会有奇效，想到这王柄权不禁露出狡诈的笑容。
……
“王兄，咱俩都认识一年半了，你给我透个底你到底咋想的？”
潘子骞终于憋不住了，这一年半来他光看见王柄权整日斗鸡遛狗了要不就是忙活他那块破地，刚开始还以为他在伪装，时间一长才发现这小子把庄稼打理得那叫一个好。
这位八殿下不光种府里那块地，封侯之时皇帝赐的京郊封地也没落下，请了十几个佃户打理，麦子都割了三茬了且次次都是丰收。潘子骞这才回过味来，这位八皇子不会真的不打算夺嫡吧？
王柄权亲手给潘子骞斟上茶，待潘子骞端起喝了一口，王柄权才悠悠开口：
“我的底裤是蓝黑条纹的。”
“噗！”潘子骞刚入嘴的茶水喷了出来。
“谁问你这个了？！”
“你不是让我透个底吗？”
“我说的是夺嫡！夺嫡！”要不是碍于身份，他非得掐死这个没正行的八殿下。
“小点声，生怕别人听不见是不是？”王柄权依旧悠哉地抿了一口茶，“潘兄尽管放心，即使你得不到安北王的世袭爵位，我也能保你衣食无忧。”
“当真？”潘世子不禁有些狐疑，夺嫡若是失败，这位八殿下可能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如何能保住他这个外人。
“潘兄你摸着良心说，我何时骗过你？”见对方不信任自己，王柄权也是有些不爽。
“上次你说带我去酒楼喝酒，结果到了才发现是青楼；还有上上次你给我上了道牛欢喜，问你是什么你也不说，结果吃完才告诉我是牛的那个位置；还有上上上次……”
不算还好，仔细算下来认识才短短一年半，王柄权已经坑了自己好多次了，尤其是那次那个所谓的牛欢喜害自己恶心得一个月没碰荤菜。
“潘兄快别说了，我知道错了，不过这次真的没骗你，相信我一次。”
看着王柄权努力表现出的真诚，潘子骞最终无奈地叹息一声，自己当初是中了什么邪选了这么个不着调的人。

第四十章 醉杏楼
“对了潘兄，你上面有三位兄长，这老大老二追随了大皇子二皇子，那这剩下的一位选的谁呢？”
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潘子骞略显尴尬，思索片刻还是开口了：
“三哥不参与我们的斗争，他平日最大的爱好就是逛青楼喝花酒，起初父亲还管管，后来干脆由他去了。”
“哦？”王柄权马上来了兴致，“哪个青楼？”
“额……京中大小青楼他都去过，经常去的还是醉杏楼。”虽然不知道王柄权为什么突然间这么感兴趣，但潘子骞还是如实回答了。
醉杏楼王柄权自然知道，那是京城最大也是最出名的青楼，出名原因有三。
其一是醉杏楼有着全京城独一份好喝的杏花酒，此酒不同于其他杏花酒，是醉杏楼自酿，口感独特回味无穷。
其二便是醉杏楼的姑娘是全京城最好的，既有吹拉弹唱一流、更善琴棋书画的姑娘，也有精通十八般技艺几十种动作的姑娘，要荤要素全凭个人喜好。
其三便也是最出名的一点，醉杏楼之所以叫这个名字，除了杏花酒一绝外，更是因为楼里的两位头牌花魁名中都带一个“杏”字，一位叫“青杏”，另一位则叫“红杏”。
花魁乃是百花魁首，按说一个青楼是出不了两个花魁的，但这二位花魁妙就妙在她们是一卵双胎的同胞姐妹，个个国色天香难分伯仲，所以便有了这罕见的双花魁，听闻不少达官显贵一掷千金只为一亲芳泽，但二女卖艺不卖身，让许多家境殷实想体验二女共侍一夫的客人不免心生遗憾。
按说京城达官显贵如此之多，恩威并施拿下这对并蒂姐妹也不是没可能，但偏偏却没人敢这么做，只因早些年一位边疆大将回京述职，晚上进了醉杏楼一眼便看中了这对花魁，想要重金包下她俩过夜，在老鸨子劝阻时，还扇了老鸨子几耳光，结果当场就被一帮人摁住拖到了后院，第二天再看见他时，已经是被剥光了在外面挂了一整夜，被救下的大将愣是屁都没敢放一个，就灰溜溜地逃离了京城。
从此醉杏楼名声大噪，大家都纷纷猜测背后东家到底会是谁。
“潘兄晚上要不要陪我逛逛那醉杏楼？”王柄权含笑问道。
“不去！”
潘子骞没想到王柄权憋了半天憋出这么句，这是听了青楼二字突然来了兴致？潘子骞虽然每次喝完酒都会放浪形骸一番，但平日里总是自诩正人君子，逛窑子这种事他是绝对不会沾的。上次被王柄权骗去青楼骑虎难下，进去之后被里面的姑娘调戏了个大红脸，从此发誓再也不会去那种烟花场所。
“就当陪我去了，我一个人去怪不好意思的。”王柄权继续劝说。
你特么还不好意思？潘世子险些跳脚，上次王柄权刚去就直接点了八个姑娘，中途还因为看中了别人怀里的姑娘，差点和人家打起来，怎么看都像是熟客，会不好意思？
“不去，我爹会打断我的腿的！”
眼见对方态度坚决，王柄权叹了口气。
“也罢，本来此次前去是打算打探一下你那位不争不抢的三哥的，既然你不愿意就算了。”
听到是正事潘子骞这边也有些犹豫了，如果真如王柄权所说，那是应该陪同前去，现在两个人毕竟也算同舟共济，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潘子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可以陪你去，但你得答应我，这次不能叫姑娘了。”
“这个你放心，咱去是办正事的。”
王柄权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却总给潘子骞一种衣冠禽兽的感觉。
入夜，月黑风高，王柄权和潘子骞偷偷摸摸出来王府大门，在一位下人带领下上了马车，马车在行驶了大概一刻钟的时候，门帘被掀开了。
“王爷，到了！”
“小声点，和你说了多少次了，来这种地方称呼我公子。”
“是是是，小的口误，那公子今天还是老规矩？”
“嗯。”
老规矩？还嗯？潘子骞听闻顿感不妙，这八殿下一看就没少来啊，自己恐怕是又被他忽悠了。
看着世子那杀人般的眼神，王柄权丝毫不觉尴尬。
“潘兄，请！”
看着王柄权做了个请的手势，潘子骞也是颇为无奈，既然上了贼船，就先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吧，于是率先下车跨过醉杏楼的门口。
一进门，一股混合着酒菜香和脂粉气的香味扑面而来，再看看一楼那些衣着暴露搔首弄姿的女子，潘子骞不禁有些脸红，就在这时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除了王柄权还能是谁。
“潘兄不必拘谨，一回生两回熟。”
潘子骞强忍住扭头就走的冲动，低头尽量不让人认出来，要是在这里遇到熟人什么的，自己名声恐怕就臭了，王柄权则是搂着潘子骞脖子向一楼大厅走去。
“哟……王公子，好些日子没见着了，我们家杏儿想你可是想到茶不思饭不想，人都憔悴了许多。”一个浓妆艳抹的妇人见到王柄权马上迎了上来，应该是妈妈桑之类的角色。
“咳咳，最近有些忙，陈妈妈你这香粉味够呛的，我在门口可就闻见了。”王柄权很熟络地开口，一旁的潘世子脸皮直抽抽，麻蛋这次实锤了，这小子绝对是常客。
“呵呵王公子可真爱开玩笑，杏儿姑娘在楼上房间等着呢，您若再不快些去可就让别的客人抢去了。”
“哈哈有劳陈妈妈了。”王柄权边说着，边拿出一张银票塞入陈妈妈那特意裸露出大半的胸脯里，引来陈妈妈一阵咯咯地笑声。
做完这一切的王柄权依旧脸不红心不跳，而目睹这一幕的潘子骞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生怕潘子骞半路逃跑的王柄权一路都将手臂搭在对方肩膀上，以王柄权的手劲，此时潘子骞是想跑都跑不了了，只能老老实实地跟着他上楼。
醉杏楼高三层，越往上姑娘的身份越高贵，要价自然也就越高，刚才潘子骞特意留意了一下王柄权抽出的银票面额，赫然是一张五百两，此时二人正拾阶而上，略过二楼直接上了三楼。
上了三楼，王柄权拉着世子熟门熟路地右拐，然后敲响了第三个房间的大门。
“谁呀？”
里面传来女子轻柔的声音。
“杏儿姑娘，是在下。”
不大会，门被打开，开门的是一名丫鬟打扮的女子。
“公子请进。”
门外看起来平平无奇，但一进屋却是一个走廊，穿廊而过正对着一副屏风，屏风上的山水一看就是出自大家手笔，想来价值不菲。二人在丫环带领下绕过屏风，一眼便瞧见一名身着绛紫衣衫的女子正背对着他们，坐在桌前饮茶。

第四十一章 红杏青杏
一见到这名女子，王柄权立马撇下潘子骞，坐到了女子旁边然后顺势拉起了她的手。
“近来可好？”
“嗯，蒙公子惦念，红杏最近无恙。”名为红杏的女子嘴上虽然说着不碍事，语气却带着埋怨。
“骗人，我来时陈妈妈可和我说了，你最近茶不思饭不想，你要是饿坏了身子可怎么办？”
听闻这话，女子赌气般地抽回手。
“公子事务繁多，偶尔能来看红杏一眼已是莫大的荣幸，怎敢劳烦公子费心。”
王柄权见柔软的小手从自己这里挣脱，没皮没脸地又拉上了。
“最近确实是忙了一些，冷落了红杏姑娘，实在是在下的不是，这不在下给姑娘带了一个小玩意为姑娘赔礼道歉了。”
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个长方形的小盒子，见一旁的姑娘仍在赌气，王柄权便自顾自地打开锦盒，一只紫色蝴蝶造型的发钗躺在盒中。
一旁的女子终究是没忍住好奇瞥了一眼，王柄权趁机拿起发钗插在了女子发髻之上。
“真好看，正好配我家杏儿这一身紫衣。”
紫衣女子终于笑了出来，“不要脸，谁是你家杏儿。”女子随即翻了一个白眼。
“美人终究是美人，哪怕一个白眼也是如此风情万种，让人心神摇曳。”王柄权还不忘在一旁赞美。
“哎呀潘兄，怎么在那傻站着，来赶紧坐下。”
王柄权下意识地往旁边一瞥，他这才发现从刚才就站在旁边的潘子骞。此时的潘世子感觉自己宛如一颗硕大的电灯泡，来之前还有些饥肠辘辘的他，此刻竟一点不觉得饿，因为就在刚才，他约么是被灌了一大碗狗粮。
待潘子骞坐定，王柄权连忙向两人介绍起来：
“红杏姑娘，这位是我朋友潘少爷。”
“潘兄，这位是我的红颜知己红杏姑娘。”
被介绍的二人则是互相点头示意，潘子骞这才有机会看清这传闻中的花魁娘子真容：对方一袭紫衫头梳凌云髻，此时发髻间正插着王柄权送的那支发簪，妆容较浓却丝毫不显艳丽，反而给人一种温婉大方的感觉，对方的长相也如传闻中一样，算得上倾国倾城了。
“红杏姑娘，我们此次是想和你打听一个人。”
潘子骞忍不住率先开口，一开口便发现桌子对面的女子脸色突然变得不善起来，正在纳闷之时只见王柄权连忙插话：
“杏儿别听他乱说，我这次来是专门来看你的，潘兄顺便拜托我向你打听点事。”
“嗯，不知潘公子想打听什么人？”
红杏的脸色又恢复了正常，王柄权不禁捏了把冷汗，暗骂潘子骞猪队友。潘世子这边也终于明白了缘由，当真是女人心海底针，一不小心就说错话了，多亏王柄权在场否则自己得罪人了都不知道。
再看向王柄权时发现对方一直跟自己使眼色，潘子骞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开口。
“家兄最近几天一直没回家，父亲很是担心，差我出来打探一下。”
“不知潘公子的兄长是？”
“家兄潘子坚。”
“哦，原来潘子坚是潘公子的兄长呀。”
没想到刚报出名讳红杏便知道是谁了，潘子骞不禁觉得有些丢人，合着自己这位哥哥还真是在逛青楼这个圈子里出名了，一说名字大家都知道。
“令兄前些日子确实是在醉杏楼过夜，不过今天下午刚走，想来应该已经回家了。”
“不知潘兄的这位兄弟平时都找哪位姑娘？”
王柄权忍不住在一旁插话，他对招妓这种话题很感兴趣，倒不是他喜欢招妓，而是单纯是一种恶趣味的好奇。
“额……不怕二位公子笑话，潘子坚公子经常找奴家的妹妹。”
“你妹妹也就是青杏小姐，也就是说……”
王柄权顿了顿，这引起了其余二人的好奇。
“也就说明我和潘兄的哥哥成了连襟，子骞兄，咱俩可是亲上加亲了啊！”
王柄权一脸兴奋地看向潘子骞，潘子骞转过头装作不认识他，红杏则是暗啐一声，说话还不忘占自己便宜。
消息打探到了，但又不太好马上就走，否则今晚来的意图太过明显，恐怕又得罪了这位红杏小姐，于是大家便聊起天来，王柄权发现这古人聊天本就没意思，而两个有学问的古人聊天就更没意思了，眼前这二位就是，潘子骞出身名门各种名著典籍肯定没少看，红杏也是出了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二人就当着王柄权的面聊起了音律，聊完音律聊当今的名儒大家，王柄权则是在旁边一句话插不上。
实在无聊的他起身打算出去溜达溜达。
“王兄你要去哪？”
“哦，你们慢慢聊，我去趟茅房。”
王柄权自然知道红杏对他不过是逢场作戏，他自然也不会有多少真情实感，也不害怕他二人单独在房屋会发生点什么，于是就出了房门。
出了门，王柄权趴在三楼的栏杆上眺望楼下，别说，三楼还真是贵有贵的道理，楼下的女子个个穿着暴露，从三楼看下去可谓风光无限好，就在王柄权文明观球的时候，旁边突然传出一声轻咳。
他闻声转过头，只见一个身着青衣的女子正站在他面前，待看清长相后却是与屋中的红杏一模一样，只是妆容和发型有所区别，王柄权拱手行礼。
“想必姑娘便是花魁青杏了吧。”
只见面前的姑娘点了点头，面色却没有几分善意，不用猜也知道王柄权刚才的行为一点不落地全被对方看到了。
“公子请随我来。”
还有这好事？王柄权也不多问，乖乖地跟着对方。青杏的屋子就在红杏旁边，二人屋子的格局也十分相似。
待王柄权坐定，青杏为他斟满茶水。
“公子可知此地的凶险？”
“胸险？”
许是刚才看多了，竟理解错了青杏的话语，只是对方并没有想到王柄权脑洞竟能如此离谱。
青衣女子点点头，“此地的幕后之人是你不能招惹的。”
王柄权觉得好笑，自己堂堂八皇子，哪怕这位幕后之人是皇帝陛下，自己还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姑娘怕是误会了，在下前来只是寻欢，并不惹事，这幕后之人是谁与在下又有什么关系呢？”
青杏闻言露出微笑，并不回话，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公子好自为之”。
眼看对方不在搭理自己，王柄权也不自讨没趣，随即起身告辞，就在他走到门口之时身后传出一句话。
“殿下还是离我姐姐远些比较好。”
她知道我的身份？没有回头询问，王柄权推门而出。

第四十二章 醉酒
回到红杏的房间，此时房间内的二人正聊得火热，看见王柄权来了，红杏忍不住开口询问：
“王公子怎么去了这么久？”
“上了个大号。”王柄权简单粗暴地答道，丝毫不顾及对方是个姑娘。
现场气氛突然尴尬起来，王柄权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回答有些过分了，因为刚刚他满脑子都是青衣女子的话语，对于红杏自然有了些许防范，此刻有些后悔急忙开口缓和气氛。
“聊天太过无聊，我教你们玩个游戏吧。”
“什么游戏？”
潘子骞显然很感兴趣，毕竟王柄权身上的秘密太多，稀奇古怪的玩意更多，既然他能说出来必定是自己没见过的。
“来人！”
王柄权打了个响指，随即一个龟公便屁颠屁颠地进来了，手中还拿着一摞卡片。
接过卡片，王柄权将它们在桌上摊开，只见每张卡片分别写着“壹贰叁肆……”之类的数字，一直写到‘拾叁’，这摞卡片正是一副扑克牌，这是王柄权刚才特意让小厮制作的，用大写数字代替阿拉伯数字，不需要再额外教他们认字了。
红杏显然也有了兴趣，捏起一张扑克，“王公子这张画的是什么？”
“那张是鬼。”
“啊！”红杏尖叫一声连忙扔了出去。
王柄权弯月捡起被仍在地上的小王，“不好意思，是我没说清楚这张是王牌，也称作鬼牌，只是一种叫法。”
“哦……”红杏抚着刚才被吓的砰砰直跳的胸口。
王柄权则是盯着她起伏的胸口一时间愣住了。
“王兄？”
潘子骞的一句话把他拉回了现实，王柄权这才发现此时潘子骞正一脸尴尬，对面的红杏则被他盯的满脸通红，自觉失态的王柄权开始转移话题，一本正经介绍起了游戏规则。
“这个游戏名叫斗地主，规则很简单，我们三个人轮流摸牌，最后留三张不摸，谁要觉得自己牌好可以叫地主，别人也可以抢，但每次抢地主都要加倍，最后获得地主的人可以得到那三张牌，然后其余两个人一起打地主，谁先出完牌算谁赢，懂了吗？”
王柄权说完抬头再看其余两人，虽然自己感觉说得够清楚了，但其余两人皆是一脸懵逼。
“多说无益，来一把你们就知道了。”
开始之后，王柄权分别向他们介绍了三带一，连对，顺子，以及炸弹，王炸之类的规则，有了实战二人很快便熟悉的规则，玩得不亦乐乎起来。
连续玩了五把，看其余二人都熟悉了规则，王柄权便开口道。
“这么干完没意思，不如我们玩点彩头如何？”
“王兄是想玩银子？”
“大家都不是缺钱的主，这样吧，输的罚酒一杯，如何？”
潘子骞有些犹豫，刚想开口，一旁的红杏却是先点了头，见人家姑娘都同意了，要是自己一个大老爷们还扭扭捏捏，若传了出去，岂不把潘家的脸都丢光了，于是潘子骞咬咬牙，谁怕谁啊！
见二人没有异议，王柄权打了个响指，龟公又屁颠屁颠抱着一坛酒进来，看来这厮是早就准备好了。
很快，三人之间的比赛便开始了，一开始王柄权凭借经验优势还能多赢几把，再后来随着其余两人逐渐熟练，三人皆是有输有赢，三更时分，一坛酒已是见底了。
“来人啊！”
很快，两坛醉杏楼自酿的杏花酒又被抬进了屋，三人继续打牌，潘子骞与红杏均是第一次接触这么好玩的游戏，极为上瘾，眼都熬红了仍是斗志昂扬。潘子骞自从一杯酒下肚后早已是狂放不羁起来，吆喝声堪比乡野村夫，红杏虽是女子，但长年生活在这烟花场所，若没些个酒量，早就不知被哪个登徒子把清白身子给玷污了，怎能还像如今这般出污泥而不染，所以她也仅是两颊通红，却并未显露醉态。
王柄权眼见其余二人是越喝越嗨，自己原本打算借机灌醉红杏，以方便问一些问题的。可看这架势，自己晕了对面两人都不一定有事，于是便又故技重施，借机尿遁，出了房门找到了侯在门外的龟公。
“杏花酒太淡，你去整两坛烈些的酒来。”
随即塞给龟公一百两银子，龟公接了银子两眼放光，赶忙下去照办。
不一会，龟公便带人搬了三坛烈酒进屋，然后给王柄权使了个“你懂的”眼神，倒是给王柄权弄模糊了，这小子不会在里面下药了吧？
王柄权先是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才明白过来，之前喝的杏花酒度数不足二十，而这几坛虽然是由玉米地瓜之类的廉价材料酿造，但度数却达到了五十多，王柄权将酒都换成了高度酒，潘子骞和红杏早已喝得麻木了，根本不知道酒已被偷偷换了，依旧是一口一杯。
很快，高度酒的威力就显现出来了，先是潘子骞，喝着喝着，突然一头栽倒在桌上，显然是喝大了，另一边的红杏在王柄权有心灌酒之下，也是神志不清昏昏欲睡起来，王柄权则是抓住时机凑到红杏身边。
“红杏姑娘，是不是喝不动了？”
“我还能喝。”
妥了！一般说这话就是喝得差不多了。
“我可听说了，咱醉杏楼的姑娘不如春来楼。”
“放屁，春来楼都是些什么庸脂俗粉，他们的花魁还是那十年前便已成名的柳如盈，现在都快三十岁了，还靠她撑着门面呢。”
“那人家的幕后老板可是户部尚书家的公子，论地位谁比得了。”
“屁，再大能大过我们老板？我们老板那可是安北王三世子，他一个户部侍郎算老几？”
红杏的确是醉了，不光醉了，开口更是口若悬河，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抖出来了。
王柄权听闻此话则是眯缝起了双眼，果然，这位安北王三世子并没有表现出的那般无能，反而将他老爹的城府学了去。
“那你们老板都在青楼见过些什么人？”
“见过些什么人……见过……”
红杏似乎醉得很厉害，已经不会思考了，只是一直重复王柄权的话。王柄权眼见这样也没办法，将红杏安置在床上给其盖好被子，自己则扛起早就不省人事的潘子骞出了门。今晚虽有所收获，但疑惑却不减反增：潘子坚为何要扮作废物，红杏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以及那对自己出言提醒的青杏到底是什么身份。
今晚遇到的一切令王柄权再度陷入沉思。
待王柄权出去后，本还在醉酒酣睡的红杏，此时却是睁开了眼，眼神清明，没有半分醉意。

第四十三章 燕宏
王柄权是个很听劝的人，自从青杏跟他说让他离红杏远一些，他便愣是三个月没去醉杏楼。那天之后王柄权也和潘子骞说过当日发生的事，潘子骞也是皱着眉头思索了半天都没理出头绪，最后表示回去之后会注意他三哥的动向，王柄权这边则依旧每日过着浇菜种地的田园生活。
他在等，等他二十岁及冠之后，皇帝将他立为太子，到时候躲在暗处的人自会现身，他不认为一个苦心谋划二十年的人，会因为太子已立便放弃争夺。
正在思索之时，府中管家进来了。
“王爷，宫里的宏公公来了。”
“嗯，请他进来。”
宏公公，原名燕宏，皇帝手下的执笔掌印太监，打小便进宫，曾服侍过先皇，极为受宠，先皇驾崩后又继续服侍当今天子，虽是太监，地位却极为崇高，纵使皇子见了他都要客气一些。
作为皇帝陛下身边的红人，向来没有什么不良传闻，但却有一个众人皆知的禁忌，那便是只能称他为宏公公，不能称他“燕公公”，因为‘燕’与‘阉’同音，太监素来反感别人称他们为阉人，这也就是为何当日那名边疆将领，因为在京城大街公然辱骂一名公公为无根的阉人，而最后引来杀身之祸的原因了。
因此，稍微有些脑子的人见了这位公公都是尊称一句“宏公公”，而不是“燕公公”。但王柄权却显然不在有脑子的范畴之内。
“哟，燕公公来了，不知有何贵干？”
听到“燕公公”三字的燕宏不禁脸皮抽搐，但眼前这位八殿下的智力是出了名的，自己也没必要和他置气，于是平复下心情用力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
“殿下，皇上召见。”
“好，知道了，我一会就过去。”
王柄权言语倨傲，让这位平日里听惯了阿谀奉承的宏公公很不舒服。
“那奴才先行告辞。”
“对了燕公公，以后不会笑就别笑，忒难看了。”
就在燕宏刚转身要走的时候，王柄权不咸不淡地扔了一句话，燕宏身形一顿，此时背对着王柄权的公公脸上满是阴郁。
“是，奴才知道了。”
王柄权看着燕宏远去的背影，脸上浮现出冷笑。
“老狐狸！”
王柄权此时的修为是筑基中期，方圆两百米的风吹草动都能尽收眼底，所以哪怕是背对着他，他也能将对方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这燕宏常年侍奉皇帝，早已练就了一副通透活络的心思，断然不会因为王柄权的几句话而撕破脸，此刻他的表情也从侧面说明了一些问题。
“看样子这位掌印公公也参与其中了。”
无论是之前的醉杏楼中红杏装醉，还是今日掌印太监露出的杀机，他们个个自以为做得很隐秘，殊不知都丝毫不落地被王柄权看在眼中。
王柄权坐在椅子上，手指有规律地敲击着扶手，表面上平静的他，心中早已是杀机凛然。
“就剩不到三个月了，很快就可以知道结果了。”
“来福，备车，进宫！”王柄权吩咐下去。
马车很快便到了皇宫，行至皇门口，一向畅通无阻的王府马车此时却被拦住了去路。
“什么人！”
“瞎了你的狗眼，安康王的车也敢拦，还不快快闪开！”
“管你什么王，宫中规矩有腰牌才能进。”
“嘿，你这狗奴才！”
起初王柄权只是以为是新来的宫门卫不懂规矩，但这话越听越不对劲，就算是傻子也知道王爷这个称呼的分量吧，随后又听到“啪啪”两声。
撩开帘子，王柄权才发现此时名为来福的下人正捂着脸满眼的不可置信，王柄权也是诧异，今儿个真是流年不利，先是一个公公暗藏杀机，现在一个侍卫竟拦住了自己的去路。
“王爷，他……”
见自家主子出来了，来福一下子有了底气。
“行了，我刚才在车上都听到了，既然他要腰牌，你给他看便是。”
“哦。”
见主子并没有惩治对方一顿为自己报仇的打算，来福只能乖乖掏出腰牌。
王柄权则借机打量起这个侍卫，从着装上看是一个侍卫统领，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他偶尔还是会回来一趟看看杨贵妃和皇帝的，之前几次回来值守都是那个万年不变的邹顺，怎么这次换了人。
“这位统领，这里本来不都是邹顺管的吗？”
“邹队长老家有事，他告假回去了。”
“奥。”
经过查验，腰牌没有问题，侍卫也没为难他们，直接放行了。
来福赶着马车继续前进，王柄权则是透过窗帘缝隙，观察起这位顶替邹顺的执勤统领，见对方依旧一脸肃穆地在那站岗，王柄权便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暗道自己太过杯弓蛇影了。
到了地方，王柄权徐步跨上台阶，这次他仍是正儿八经用双手推开了御书房大门，皇帝此时正坐在案前批阅奏章，王柄权不禁心中暗叹，不知不觉间皇帝已是两鬓斑白了，脸上也平添了一些皱纹。
“父皇。”
这次王柄权连声音都是小心翼翼，完全没了之前的张扬跋扈，皇帝闻声抬头，脸上挤出一丝难得的笑容。
“来，坐吧。”
王柄权关上房门，找了把椅子坐下。皇帝放下手中的朱砂笔，沉声开口。
“知道我今天找你什么事吧？”
王柄权点点头。
“册立太子的诏书我早就拟好了，放在太和殿正大光明牌匾后面，等你行了及冠礼便会宣读诏书，之后你就是太子了，以后说话做事也就不能儿戏了。”
“儿臣定不负父皇期望！”
王柄权一反常态地严肃认真起来，皇帝则满意地捋了捋胡须。许久不见的二人又都安静下来，气氛也变得有些尴尬。
“行了，今天就先这样吧。”皇帝开口打破宁静。
“儿臣先行告退。”
王柄权起身施了一礼，转身离开，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父皇，您要小心身边的宏公公。”说完他也没解释什么，开门离开了，皇帝则在屋内陷入了沉思。
走出御书房的王柄权则是一脸轻松的笑容，闭着眼，享受着午后阳光洒在脸上的感觉。

第四十四章 山雨欲来
当今天子在位近二十年，现如今已年过五十。
这二十年里国家虽谈不上风调雨顺，但在皇帝陛下的苦心经营下，终究是有了些繁荣昌盛的样子。如今陛下年事已高，太子却迟迟未立，无论朝内朝外都是议论纷纷，猜想最后谁会得了这太子之位。
其中呼声最高的人选，莫过于大皇子王柄贤了，大皇子一向以贤良著称，且作为嫡长子的他理应继任大统。
其次讨论最多的便是二皇子王柄德，二皇子虽然平日不显山露水，但他素来勤于修习治国，每日都要用功到半夜，在宫中早已是人尽皆知的事。
至于其他皇子，也就剩下一个五皇子还有些希望，五皇子虽常年驻守边疆，对朝中之事不甚了解，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攒下了赫赫战功，很受朝中武将推崇。
武夫的想法很简单，能打的皇帝才是好皇帝，先皇就是靠带兵打仗才拿下了江山，当今陛下也曾追随先皇南征北战，后来又平定了侯达昌的反叛。如此算下来，皇子中最能征善战的就是这位镇守一方的五皇子了，虽说王朝重文抑武，但这帮武官对五皇子的拥戴，相较于那帮子文臣对大皇子二皇子的推崇，却是情真意切许多。
说句不好听的，当今圣上年事已高，说不定哪天就登仙，立太子之事已迫在眉睫，朝中大臣上书求立太子的奏章如雪片般，一刻也没停歇。皇帝最后也是被逼得没办法，许诺半年之内定会立出储君，这才堵住大臣们的嘴。眼看半年之期将近，有些个着急的又开始在上早朝的时候将此事提出来，一开口便引来文武百官的附和。
“众卿家不必着急，册立太子的诏书我早已写好，不日将会宣读。”
皇帝实在被这帮子人吵得头疼，才给了他们一个准确的答复，不过却没说具体人选。百官听了又闹腾起来，议论起究竟谁才配入主东宫，整个大殿瞬间宛如菜市场一般。
大臣分立三派各执一词，一个个吵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皇帝眼看控制不住了，连忙宣布退朝，让他们滚回家去吵。就这样，一群大小官员如乡野村夫般，吵着出了大殿门口，有几个脾气火爆的直接在殿外动上了手，旁边的人则赶忙上前拉架。
皇帝坐在殿内龙椅上不住地揉太阳穴，他莫名地想起了王柄权的一句话：都他娘什么玩意啊！
想起王柄权，皇帝不由地露出了笑容，这烂摊子自己是不管了，以后把皇位传了下去，他王柄权爱杀杀爱刮刮就不关自己事了，都杀干净了才好，一个个整天报喜不报忧，没一个说实话的。
皇帝起身伸了个懒腰，外面眼看也闹腾完了，朝臣纷纷散去，他便踱步下了台阶，回头望向那书写着“正大光明”四字的牌匾，不知在想些什么。
另一边，王柄权也开始在府中做起准备，再有两个月就行及冠礼了，礼部派人来教授王柄权典礼上的细节，来者是礼部的侍郎，地位仅次于礼部尚书。
按规矩是不需要侍郎亲自前来的，但谁让这位八殿下是出了名的闯祸精，若是及冠当天捅了篓子，整个礼部都要跟着倒霉。所幸这位八殿下今天不知怎么的，特别听话，学得一丝不苟，倒是让礼部侍郎松了口气。
“好了殿下，及冠礼当天要做的就是这些了，一会儿有人过来给您量尺寸做礼服，量完就没什么事了。”
礼部侍郎说话很客气，生怕惹得这位爷不高兴，到时候再不配合。
“今天有劳郑侍郎了”王柄权拱了拱手，“来福！”
名为来福的仆役闻言马上走上前，将一沓银票递给这位正三品的礼部侍郎，郑侍郎见状连忙摆手推辞。
“劳烦郑侍郎亲自过来一趟，我也有些不好意思，小小心意，你就收下吧。”
“这……谢过殿下！”
犹豫再三，郑侍郎还是在王柄权的劝说下收了银子，心想这位平日里骄纵跋扈的八殿下，今日怎么仿佛换了个人，该不会因为及冠所以一夜间就心智成熟了？
“看样子有必要让家里那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败家子也早早行及冠礼了。”心里这么想着，郑侍郎不忘行礼感谢。
送走郑侍郎，王柄权又闲下来，接下来几日他就一直老实待在家中，等待着两个月后的典礼。
……
这一日，王柄权正在家中同潘子骞聊天，潘子骞最近几个月来一直暗中观察他三哥的动向，结果自打那天从醉杏楼回来之后，他三哥像是换了个人一样，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别说去青楼了，酒楼都没去过，整天把自己锁在屋中读书，他爹以为这孩子转了性，还当众夸了潘子坚几句。
这下子把潘子骞整不会了，好不容易查到点线索，没想到自己这位三哥竟一夜间从良了？
三世子的行为倒是在王柄权的意料之中，当日红杏装醉他是知道的，所以她装醉时说出的话自然也不可信，既然对方把潘子坚推出来顶包，那幕后之人定会让潘子坚低调行事，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册封太子之后，对方会有所行动了。
“潘兄，你府中最近去过什么特殊的人吗？”
“特殊的人没去过，倒是走了一个。”
“谁走了？”
“就是那个名叫念奴的丫环，说是老家有些事便请假回去了。”
说到这，潘子骞流露出了失落的表情，王柄权本想调侃一下潘子骞，却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什么时候走的？”
“我想想，哦对了，就是你去我家那次，第二天她便走了。”
潘子骞思索了片刻回答到，一旁的王柄权却是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王兄，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些？”
“潘兄，我说件事你别害怕。”王柄权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王兄但说无妨。”
“那日我从你家出来，当晚就遇到了刺杀，我伤了她的手腕，而那人，正是一名女刺客！”
“王兄，你的意思莫非是说念奴……”
王柄权点点头，潘子骞见他点头，只觉得冷汗直流，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念奴是三年前来到王府的，平日里与其他人也没有什么交集，只说老家在西北一个很远的地方，现在想来的确疑点重重。
“王兄，我这就回去查查。”潘子骞急忙起身，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来福匆忙的叫声。
“老爷不好啦，宫里有人来传消息，说陛下突然得了急病。”
“什么？！”王柄权蓦然起身，“快备马！”

第四十五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宫中突然传来噩耗，此时马背上的王柄权百感交集，这么快就忍不住了吗？他想过对方迟早会动手，却没想到目标不是自己而是皇上。
王柄权不停地抽打身下的马匹，现在他的眼中充满了杀气。
火急火燎地赶到宫门口，守门的还是上次那个侍卫队长，这次却并未做阻拦。王柄权直接策马奔入，只是在二人擦身而过时，那名侍卫眼神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其中掺杂了些许不明的意味。
王柄权也没闲心管这些，直接驱马来到养心殿外，翻身下马冲上台阶。
跨过养心殿大门，此时殿中已聚集有十数人，其中有五名是宫中太医，其余都是皇子和娘娘了。
“母妃，父皇到底怎么了？”
王柄权在人群中找到了杨贵妃，此刻杨贵妃双眼通红，应该是刚刚哭完。
“皇上今早用完早膳便感觉不舒服，不等太医到达便昏迷不醒了。”
“太医怎么说的？”
“太医也瞧不出病因，只说是急火攻心。”
“这帮废物！”
王柄权心中焦急，出口丝毫不留情面，他环顾四周，将现场众人的神情尽数收入眼中，虽然他们个个面露担忧之色，但孰真孰假，只有他们自己知晓。他可以断定，皇帝必然是被人下了毒，甚至下毒者此时就在人群之中也说不定。
王柄权扫视一圈，随即眼神一凛，不顾礼仪地扒开众人，快步来到大太监燕宏面前，他这突如其来的行为将众人吓了一跳。
王柄权眼神阴森，直接逼问起来：“狗奴才，是不是你下的毒？”这位权倾朝野执笔掌印太监，被吓得赶忙跪倒在地。
“八殿下您这话怎么说的，咱家跟随陛下这么多年，就算给我天大的胆子，我也不敢干出这种事啊！”
边说着边磕头喊冤起来，王柄权却不听他的辩解，直接揪住他的衣领，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这个将近两百斤的胖子提了起来，之后更是直接一只手将他提离地面，现场众人皆是愕然。
这位皇帝最为宠信的太监，就像一只小鸡一样被拎在空中，因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大家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拉架，本就混乱的寝宫一时间更乱了。
王柄权的力气岂是这群平日里桥生惯养的娘娘皇子能比的，纵使其余三位皇子合力也没能分开两人。
眼瞅这位掌印太监就要先皇帝一步去阴曹地府报道了，一群侍卫终于闻讯赶来，王柄权这才将手中快断气的大太监重重摔在地上，侍卫统领看着这混乱的现场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将燕宏先押送天牢。”
现场地位最高的皇后发话了，侍卫这才领命，将还在哀嚎喊冤的宏公公拖了下去，王柄权则是走到了皇帝床前跪了下来。
天已渐渐擦黑，太医们回去讨论药方了，其余人也被皇后屏退，最后房间仅留下皇后、杨贵妃以及王柄权。
王柄权伏在榻前跪了足有一个时辰，右手始终牢牢握着皇帝的手，杨贵妃本想过去扶起自己儿子，皇后却是朝她摇了摇头，拉她到一旁坐下。
许久过后，王柄权抬起了头，他刚才已经将自身的灵气导入皇帝体内，初入体内便察觉皇帝体内气息紊乱，继续深入则发现丝丝毒气在体内游荡。
王柄权想要用灵力去除，却发现它们如同附骨之蛆般，刚去除便又会生出新的来，忙活了半天却丝毫不见减少。最后没办法，只能以一团灵气护住皇帝的心脉，但这也只是拖延时间罢了，若不能找到解药，毒气攻心只是时间问题。
王柄权松开手，因为耗费了大量灵力，起身之时竟有些体力不支，向皇后和杨贵妃二人行过礼，推门出去了，杨贵妃本想出言安慰，但见儿子魂不守舍的样子，最终还是没能开口。
呼吸着夜晚清凉的空气，王柄权不禁回忆着自己经历过的一切，前世父母离异后，自己再也没能感受过亲情，穿越过来之后，反而时常能在皇帝和杨贵妃那里找到父母的感觉。
虽然平日里皇帝对自己严苛，但也都是为了他好，甚至最后还要将辛辛苦苦打理了二十年的国家交给自己，这份天大的恩情还没来得及报答就要阴阳两隔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
王柄权喃喃开口，这句话特别符合自己如今的处境，自打穿越过来，就不曾想过争抢什么，但偏偏还是有人想要他死，一而再的伤害他身边的人，小春子死时，他就发誓如果非要死人，那也不能是他身边的人，但事事不如人意，他的誓言最后还是没能兑现。
王柄权静坐在台阶上，月色当空，他却没有心思欣赏，随口吩咐一个小太监给他拿来了两壶酒。
喝了口酒，王柄权长叹一口气，淡淡开口：
“小春子，你个狗奴才，还不快滚出来。”
在旁人看来，王柄权像在对空气讲话，但就在他讲完后，一个身影却出现在了他的身旁。
“陪老子喝酒！”
不去看身旁那如鬼魅一般的人影，他依然自顾自开口。那个身影呆了片刻，便从阴影中走出，随后在王柄权旁边坐下。
在明亮月光的照耀下，那人的样貌显现了出来，正是早已死去多时的小春子，此时他的脸色略显尴尬。
“殿下，我……”
“别磨磨唧唧跟个娘们似的，赶紧喝！”
小春子只能听话地拿起酒壶喝了一口，过了好一会，王柄权才悠悠开口：
“你不需要和我解释些什么，我知道你是父皇安排在我身边保护我的高手，父皇安排你假死自然也有他的用意，这些我都不去管。”
王柄权又喝了口酒，然后继续开口：
“但现在有人对父皇下手，这是我不能忍受的。”
他说完看向小春子，眼中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而是波澜不惊的平静。
从王柄权眼神中，小春子看出了他的成长，他不再是那个会因为自责，而将自己关在房间半年的八殿下了。可这个成长的代价，却有些过于大了。
“你去帮我做件事。”
“殿下尽管吩咐。”
“太和殿，正大光明牌匾后有封诏书，你去帮我取来。”
“是……”
随即，台阶上没了小春子的身影，无声无息。
王柄权则依旧喝着酒，眼中古井无波，似乎此处从来没有其他人出现过。

第四十六章 叛乱
小春子急速朝着太和殿奔去，他还想问些什么，但看到王柄权的样子，终究还是放弃了。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一闪，停住脚步，只见前方不远处，出现了几名侍卫……
今夜正值十五，月明星稀，整个皇宫内苑亮如白昼，王柄权坐在台阶之上静静地饮酒。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步伐声，声音越来越近，且其声中还掺杂着哗啦啦的甲胄之声，宫中侍卫虽有佩刀，却并未着甲胄，京城内有资格穿着铁甲的也只有京扈卫了。
王柄权平静地看向声音来源方向，想来今晚是不会太平了。
很快，一只百人的队伍便来到近前。借着月光，王柄权认出了为首三人，分别是安北王三世子潘子坚、此时本该待在天牢的燕宏，以及那位素来以眠花宿柳而闻名的四皇子王柄琸。
王柄权哑然一笑，饮尽最后一口酒后站起身来，静静地看着台阶之下的四皇子，对方还是一如既往的事不过夜。
“四哥好气派，半夜遛弯都要带个百八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谋权篡位呢。”
“大胆，四殿下已被皇上任命为太子了，还不速速闪开。”
没等这位隐藏极深的四皇子说话，一旁的燕宏倒是先开口了，因为之前接二连三的羞辱，此时他眼中充满了怨恨，丝毫不加掩饰。
“哦？不知四哥这太子到底是父皇封的，还是眼前这位燕公公封的呢？”
王柄权并未搭理一旁的太监，而是盯着四皇子，眼中尽是讥讽之色。他本以为对方潜伏了这么久，怎么也会想出个高明点的法子，结果却是如此的粗糙，竟直接让执笔掌印太监写了一份假诏书。虽然简单直白了些，但皇帝此时昏迷不醒，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滚开！”
这位城府极深的四皇子终于开了口，嗓音深沉冷冽，配合一脸阴郁的表情，完全没了平时那副纵欲过度的样子。
他平生最讨厌别人居高临下看着自己，他之所以要篡位，也是要坐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来俯视众生，而此时王柄权站在台阶之上俯视他，无疑是犯了死罪。
“还不将他拿下？”一旁的燕宏直接扯着嗓子喊到。
“慢着！”
就在甲士要上前之时，王柄权身旁却多了一个人，来人正是小春子，他抬起手中的圣旨喊道：
“陛下有旨，册立八殿下王柄权为东宫太子，还不速速退下。”
“四哥，我这份可是父皇亲笔所写，比你那个太监代笔的，如何？”
王柄权依旧居高临下朝四皇子喊话。
这……现场百余甲士纷纷停住脚步，一时间犹豫起来，他们知道此次行动是掉脑袋的，万一事成荣华富贵自不必说，哪怕失败也可以说自己只是奉旨行事，虽最终可能难逃一死，但至少不会牵连家人。
可如今两位皇子都手持圣旨，声称自己是太子，而且看情形明显对面更真一些，带领他们前来的百户更是冷汗直流，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同意了这桩掉脑袋的买卖？
四皇子依旧毫不慌张，既然敢来，自然是做好了必死的打算。
他本打算等时机成熟后再动手，但皇帝那边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了，只能先下手为强。对着那位京扈卫百户耳语一番后，百户先是皱眉思索，随即下定决心目露杀机地看向王柄权，王柄权则是还之冷笑。
“看样子你们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把一家老小搭进去。”
此话一出，那百余名本还犹豫的京扈卫皆是红了眼。一旁的小春子冷汗都下来了，心说主子真是一如既往拉得一手好仇恨，这不是自己把自己往死路上推吗？
一百甲士皆抽刀向王柄权冲来，百名甲士同时踩踏在汉白玉台阶之上，声势极其浩大。
但面对蜂拥而来的众人，王柄权叹息一声后急速冲向人群，速度之快连武功高强的小春子都不禁眼前一花。
“殿下又精进了！”
瞬间来到百余人面前，王柄权居高临下扫出一腿，速度之快让他们都来不及阻挡，身着几十斤铁甲的士兵直接被他这一腿扫飞四五个，然后重重地砸到后面的人群当中。王柄权则继续深入人群，出拳极快瞬间又击中四五人，被打中的人直接被倒飞出去，落地之后纷纷口吐鲜血，甲胄被击中的地方更是出现了深深的凹陷。
四周的甲士见状连忙挥刀砍向王柄权，却都被灵巧地躲过，甚至有几人还被他随手一带，直接砍向周围其他士兵，顿时血花四溅。台阶之下的四皇子等人本以为王柄权冲入人群是自寻死路，却不想人群中接二连三有人飞出，待落地时已是气绝身亡，看到他们的死状，四皇子心中涌起不妙的感觉。
果然，不消一刻钟，百名甲士已被王柄权斩杀大半，剩下的士兵被杀破了胆，聚在一起，持刀朝向王柄权，脚步却是在连连后退。
王柄权如同杀神附体，徒手撕下一个甲士的头颅扔向台阶之下的四皇子，而他自己，身上竟依旧纤尘不染，这帮甲士都是军中挑选出来的精锐，上阵时没少见过杀得满身是血的狠人，但徒手杀了几十人却不沾一丝血迹的人他们却是头一次见，怎能不怕。
那颗头颅被王柄权一抛之下直直的朝着四皇子飞去，一直守护在一旁的百户抡起大剑将飞来的头颅拨开。这名百户不像其他甲士佩带制式刀，而是手持一柄大剑，不说砍杀，就是被大剑砸到一下也够受的。
王柄权还是如先前一般，静静地负手而立，看着台阶之下这位四皇兄。他深吸一口混合着血腥味的空气，脚尖轻踏台阶，身影瞬间消失，在场众人连忙环顾四周找寻他的踪影。
只是没人注意到一个细节，王柄权身形消失之后，之前站立的台阶竟出现一丝裂缝。
只一瞬，王柄权便越过三十多级台阶，出现在那名持剑百户面前，持大剑的百户欲横剑阻挡，却是被连人带剑一脚踢飞出去。
王柄权斜眼看向一旁的四皇子，四皇子此时满眼的愤恨，满脸的不甘，他苦心谋划十余年，却输给了一个最看不起的人。
“你大可不必这样看着我，输给我不冤。”
很快，另一支百余人的部队包围了这里，只不过这次来的不是京扈卫，而是大内侍卫，带队前来的正是那个告假回家的邹顺，眼看自己被团团围住，四皇子彻底瘫坐在地，剩下的三十几名京扈卫甲士也纷纷放弃抵抗丢掉了武器。
这场叛乱，被王柄权以一人之力镇压。

第四十七章 再见红杏
次日，四皇子篡位的消息传遍朝野，而更令大家震惊的是，八皇子王柄权被立为太子，并亲自平息了这场叛乱，不但抓获了罪魁祸首，更是一夜间连坐上百人，京城内外一时间议论纷纷。
王柄权不是心狠之人，但刀都架到了脖子上，也由不得他再妇人之仁，朝中上下皆是把他当做白痴看待，那他不介意铁血一次，改变一下他们的印象，这样也会让其他躲在暗处的宵小之人好好掂量一下。
第二天下午，除四皇子王柄琸外，包括大太监燕宏以及安北王三世子潘子坚在内，参与昨夜造反的一干人等皆被斩首示众。
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他们的家眷也全都受到牵连，进了大狱交由刑部发落，要杀要刮已经不归王柄权管辖了。
看在潘子骞的份上，王柄权暂时没去动安北王府，只是命人严加看守。
此次谋权造反的四皇子，也被关起来等候皇帝发落。王柄权现在还只是太子，按王朝律例，即便四皇子犯了死罪，他也无权处置其生死，但现在皇帝的症状丝毫不见好转，只能暂时先关押着。
此时王柄权已换上一身太子赤袍，坐在皇帝床榻边，杨贵妃在一旁看着他，前几天自己还在为他的终身大事担忧，现如今他已经平了叛乱成为太子，自己儿子不知不觉间已经长大了。
这时屋外传来敲门声。
“殿下。”
门外传来小春子的声音，王柄权松开为皇帝传输灵力的双手，来到屋外。
“怎么样了？”
“四殿下不开口。”
“律例只规定我不能杀他，没说不能动刑！”
王柄权说完看向小春子，小春子低下了头，此时的八殿下有些可怕，可怕到他有些不认识。
“奴才知道了。”
待小春子退下，王柄权整了整衣冠，“来人，备马！”
马车很快到了安北王府，王府外守卫森严，官兵已将王府团团围住，王府甚至都没办法为死去的三世子办一场葬礼。
推开大门，王柄权踱步而入，只见王府内一家老小，都聚在院子里等待王柄权的到来。
王柄权扫视众人，并未开口，直至看到站在前排的潘子骞，他冷冰冰的神情才有所缓解，而潘子骞看向他的目光却十分复杂。一方面他的三哥是参与谋反的主犯，安北王府自然逃不了干系，自己同八殿下虽是朋友，却没办法开口求情，毕竟谋反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他不认为以二人的交情能保得一家老小。
王柄权走上前，淡淡开口，“潘兄，随我去醉杏楼走一趟？”
听闻此话的潘子骞松了口气，权力之争他太了解了，亲兄弟尚且反目，何况他和王柄权这种本来就靠利益才凑到一起的朋友，如今对方还愿意说出这种话，就说明还有缓和的余地。
“王兄，我……”
“潘兄不必多言，此事最后还要父皇做决断，我会尽量为你多说好话。”
“那，有劳王兄了！”
潘子骞朝王柄权深深一礼，王柄权并未阻止。
二人上了马车，很快便来到了醉杏楼，醉杏楼此时也是重兵把守，昨晚事发后，王柄权第一时间命人封锁了醉杏楼，对于醉杏楼幕后老板的身份，他早有猜测。
醉杏楼，极有可能是四皇子的信息来源以及资金来源，论信息收集能力，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青楼女子，可丝毫不输经过严格训练的特务。
进入楼内，王柄权带着潘子骞直接上了三楼，陈妈妈也不敢上前招呼了，她如何也没想到，这位王公子竟是八皇子，现如今更成了当今太子。
亦如当时一样，王柄权推开了红杏的房门，穿过走廊来到屏风后坐在红杏身旁，只是与之前不同，二人却不再打情骂俏。
“红杏姑娘近来可好？”
依旧是这句开场白，只是此时的红杏不再是之前的柔情似水眉目含情，而是一脸的冷漠。
“四皇子已经归案，只要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我可以饶你一命。”
……
得到的答复依旧是沉默。
“你可以不说，难道就不替你的妹妹考虑吗？”
红杏神情终于有所动摇，但依旧是咬紧嘴唇不为所动，眼看对方铁了心不想同自己说话，王柄权站起身。
“我们走！”
“四殿下……怎么样了。”
就当王柄权起身时候，红杏终于开口，不过第一句话询问的却是四皇子。
“他不招，我只能命人严刑拷问，现在估计已经剩半条命了。”
从始至终一直波澜不惊的红杏终于红了眼，声音颤抖地说道：“我可以招，只求太子殿下能饶四殿下一命。”
“我饶他一命？他何曾饶过我？”
“你们毕竟是兄弟。”红杏还想为四皇子辩解一下。
“兄弟？”王柄权被气笑了，这个女人还当真是不讲理，“他暗杀我之时可曾把我当做兄弟？他率兵逼宫可曾念及手足之情？他下令让一百甲士朝我挥刀时又想过我们是兄弟吗？”
红杏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一时语塞，只是呆呆望着王柄权。这些她怎会不知，但四皇子对她有救命之恩，在她和妹妹孤苦无依即将冻死之际，给了她们一个安身之所，自己现如今的一切都是四殿下给的，包括她的性命。
“我不能跟你保证会放过他，但只要你说出该说的，我可以保住你们姐妹的命，并让你们继续做这醉杏楼的头牌。”
泪眼朦胧的红杏在沉默了好一会后，终于抬头看向王柄权，“我说！”
前半夜，王柄权问出了所有与四皇子勾结的朝中官员，其中最大的已位居一品。后半夜，王柄权派兵将这些暗中参与谋反的官员尽数抓捕。
坐于马车中的王柄权，亲眼目睹官兵闯入这些官员的府邸，然后将他们一家老小戴上手铐脚镣赶上囚车，火光闪动，若隐若现照在他的脸上，明暗不定。一旁的潘子骞紧张地看着王柄权，生怕下一家轮到安北王府。
所幸王柄权并没有带兵闯入安北王府，只是在离王府较近的地方把潘子骞放下马车，和他说有些事要独自去处理。
看着远去的马车，潘子骞心里百感交集，自己赌对了，但自己三哥却是大错已成，权势争斗之下，没人可以独善其身。

第四十八章 天牢
放下潘子骞后，王柄权直接乘车来到了刑部大牢。
幽暗阴森的大牢不时传来哀嚎，随处可见浑身是血的囚犯被捆在木桩上受刑。
穿过走廊，王柄权来到尽头的一间囚室。此时四皇子王柄琸已经被扒去一身华服，披头散发的被关在狱中，身上的衣服也是破破烂烂，破烂处还在不住地往外渗血，显然是刚受过刑罚，小春子则站在门外看守。
“太子殿下。”
见到王柄权，小春子赶忙施礼，王柄权则是点点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牢房中的四皇子。
“打开牢门，你下去准备些酒菜。”
“是！”
王柄权走入牢房，牢房很是简陋，连张床都没有，睡觉的地方直接用茅草铺就，整个牢房很昏暗，唯一的光亮都来自墙上那盏昏暗的油灯，四皇子王柄琸，正盘膝坐于那张茅草“床”上。
王柄权头戴翼善冠，身穿金织蟠龙赤袍，着玉带皮靴，与地上那个沦为阶下囚的四皇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王柄权直接盘膝坐到了四皇子对面，二人相顾无言。此时的四皇子眼中已经没了最开始的怨恨，反而是一片平静，只是看到一身太子装扮的王柄权，他的眼中还是不禁透露出苦涩。
二人都没有开口，直到小春子将酒菜端来放到两人中间，王柄权才给对方倒上一碗酒，同时挥挥手让小春子退下去。
“这里条件简陋，没有那些精美的器具，皇兄凑合一下吧。”
说完，王柄权又给自己倒上一碗，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该说的我都说了。”
四皇子开口，嗓音低沉沙哑，王柄权却是不搭他的话茬，自顾地说着自己的话：“皇兄，我有件事一直不解，咱们可能一年都见不到几面。可你对我下手的次数，却是比咱俩见面的次数都多，这是为何？”
“有些事情不需要理由，生于皇家便是有罪。”
“哈哈哈，说的好，我很喜欢你的为人，来之前我还有些害怕，怕你死到临头会成为一个认怂的窝囊废。”
“……”王柄琸先是沉默，随后抬起头说道：“王家没有认怂的血统！”
“哈哈，说的太好了，为你这句话咱俩值得干一杯！”
王柄权顺势举起了酒杯，四皇子见状先是一愣，最后终究是拿起了酒杯，一饮而尽。一碗酒下肚，不多时，两人的话也渐渐多起来，最后均都开怀大笑，如同多年好友般碰杯畅饮，只是突然两人又都沉默了。
“若是你不造反该多好。”良久后王柄权不禁发出一声感叹，王柄琸则是苦笑，“自从我们出生那天开始，便已注定会成为敌人了。”
牢房之间一时又安静下来。
“我把那些牵连在内的官员都抓起来了。”王柄权淡淡开口，王柄琸则是“嗯”了一声，然后饮了口酒，似是此事与他无关。
“安北王三世子潘子坚，还有大太监燕宏被我砍了。”王柄琸听闻依旧不露声色。
“醉杏楼也已被我封锁了，还有在逃的女刺客念奴我也命人去抓捕了。”在听到这句话时，之前还面无表情在饮酒的王柄琸，端着酒水的手竟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眼神也有了波动，这一切都被王柄权看在眼里。
“今天杀的人已经够多了，不缺那两个女子，希望四哥如实交代。”
王柄权这句话有两个意思，若是如实交代，那两名女子放也无妨，若是拒不交代，杀也便杀了，他实在不想以两名女子的性命相要挟，但显然这种方法是最快速有效的。
闻听此话的四皇子眼神露出挣扎，最后长叹一口气，纵使自己千般算计，最终却逃不过牵绊。
“你想问什么？”
“与你同谋之人都有谁？”
思索片刻，四皇子开口将有所牵连之人都一一道出，与红杏所说并无出入，应该再没有漏网之鱼了。
“为何要毒害父王？”
听闻此话的王柄琸奇怪地看了王柄权一眼，给王柄权看得莫名其妙，他盯着王柄权看了好一会才开口，“父王的毒不是我下的，我原以为是你下的，现在看来也不是你。”
“你以为是我？”王柄权有些难以置信，还真是坏事干多了看谁都像坏人，谁知王柄琸还点了点头。
王柄权抚额长叹，合着对方是怕自己先下手，所以才临时起意带兵逼宫，怪不得如此仓促潦草。既然不是四皇子下的毒，那还会有谁？大皇子、二皇子、还是皇后？
总不能皇帝自己给自己下毒吧？
……
“靠！”“这个老狐狸！”
二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随即面面相觑，王柄权脸都抽搐了，四皇子则一脸的苦笑。
“咱俩这是都被他耍了吧。”王柄权开口，王柄琸苦笑点头，他如今明白了，自己的手段在这位精于算计的父皇面前，是多么幼稚，造反之事就算没有王柄权阻拦，他也成不了。
“小春子！”
小春子闻言赶忙过来，“殿下有何吩咐？”
“来，你进来，我问你点事。”
王柄权一脸笑眯眯地看向小春子，小春子却隐隐察觉不妙，但只能老老实实硬着头皮进了牢房。
“你先站着别动哈。”
只见王柄权起身绕着小春子开始转起圈来，嘴中还不时传出啧啧声，就在房间中其余两人纳闷之时，王柄权直接朝毫无防备的小春子屁股上狠狠就是一脚，直接把他踹了个狗吃屎。
饶是小春子武功高强，但在毫无防备下受了王柄权一脚，直接被踹了个狗吃屎，不明情况的他刚翻过身就看见王柄权一只大脚朝自己裤裆就来了，吓得他下意识的缩身用手护住关键部位，谁知王柄权的脚却停住了。
“狗奴才，我就知道你是假太监，你最好给我说实话，不然让你当真太监。”
小春子此时满脸委屈，“殿下您想问什么直接问就行了。”
“父皇到底中毒没有？”
“中了！”
“你他妈还和我来劲是吧，信不信我现在就阉了你？”
“别别别，殿下听我解释，皇上是真中毒了，不过是假装中毒，我这里有解药。”
说着，小春子赶忙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王柄权接过瓷瓶，只见白色瓷瓶瓶身上写着一个“唐”字。
“唐门？”
“殿下好眼光，竟知道这药来自唐门，此药是陛下早些年游历的时候获得的。”
小春子站起身，来到王柄权身旁开始拍起了马屁，王柄权则是斜了他一眼，“以后再和你算账，随我回宫！”
二人走后，留下一脸懵逼的四皇子，合着忙活半天自己是被人当枪使了！

第四十九章 仇敌
“小春子，这唐门毒药是不是当世奇毒？”
“是的，殿下。”
“要是没有解药，是不是就无药可解？”
“是的，殿下。”
“那打个比方，就比如哈，你说我要是一不小心把这解药掉地上打碎了，是不是父皇就得直接驾崩？”
“额……从理论上来说，是的，殿下！”
“那我不就直接登基？”
“……”
只听“哗啦”一声，接着便传来王柄权浮夸的尖叫，“靠，不小心摔碎了！”
此时床榻之上的皇帝冷汗都下来了，这唐门毒药是他年轻那会从一名唐门女子手中得来，药效甚是神奇，服用后虽能让人一直昏迷，却仍然可以感受外界，刚才王柄权和小春子的谈话一字不落传入他耳中，而且这话是越听越吓人，直到最后那一声瓷器摔碎的声音，更是直接让他心都凉了，这逆子分明是故意的！
就在他内心无助地疯狂呐喊之时，突然感觉牙关被撬开，一股清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入腹中。他只觉得腹中一热，不一会，便觉得可以活动手指四肢了，皇帝睁开眼坐起身来。
他刚起身就看到王柄权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不远处的地上还有一个断裂的汤匙，见到这情形他瞬间就明白了。
“哟！父皇睡醒了？父皇这一觉可害孩儿忙了好几天啊！”
被戏弄一通本想发火的皇帝，听闻王柄权这么说也不禁老脸发红，想开口解释，不料王柄权却是挥挥手，“这几天太累了都没合眼，既然父皇醒了，那轮到儿臣回去补一觉了。”随即扬长而去。
回到王府的王柄权沾枕头就着，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才醒，醒来后准备随便吃点东西，然后去宫里辞掉太子的身份，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当这个太子，自己纯粹是被皇帝赶鸭子上架的。既然现在小春子和皇上都安然无恙，他还是更乐意当个清闲王爷。
“什么？你再说一遍！”
“回父皇，儿臣不想当这个太子了。”
“国家大事，岂是你说不干就不干的，信不信我治你欺君之罪？”
王柄权则是一摊手，“父皇，您这么说话可就不厚道了，这事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圈套，讲道理是您欺负我，我哪敢欺君啊？”
“朕将国家社稷交予你还亏待了你不成。”
“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强扭的瓜不甜，儿臣一向懒散惯了，实在当不了这个太子，还请父皇见谅。”随即王柄权鞠了深深一礼。
“你！”皇帝闻言也是一时语塞，沉默好一会才终于开口，“别的人都争着抢着当这个太子，你反倒避之不及。”
王柄权依旧是弯腰施礼，并未起身。其实倒不是他实在不愿当这个皇帝，只是王朝第三代皇帝在史书上有名有姓的写着。
王朝前五百年以帝号称呼皇帝，史书上虽有记录真名，但较为稀少，加之后来王朝又经历过几次动荡，造成了文化断代，若非专门研究历史的老学究，还真不一定拎得清楚，而根据王柄权的记忆，第三代皇帝应该叫“贤恩帝”，想也知道是谁了。
见王柄权施礼不起，皇帝也没了脾气，“罢了，你还当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既然你实在不愿意那我也便不强求了。”
王柄权这才抬起头，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父皇果真通情达理，不愧是一代明君！”
皇帝则是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马屁就不用拍了，今晚再陪朕喝几杯吧。”
“得嘞！”
入夜，安康王府灯火通明，王府院中设立一张八仙桌，桌上摆满了各色佳肴，一旁还架着火堆，火堆之上一只肥羊被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弥漫整个王府。
“来，父皇，尝尝孩儿最近酿造的啤酒。”
“啤酒？”皇帝一脸狐疑地打量着琉璃杯中黄色的液体，这玩意该不会是尿吧？再看看对面的王柄权一口一口地喝着似乎又没什么问题，皇帝这才试探性的抿了一口。初入口中有一股苦涩，但随之便是一股醇香，待咽下后又有一股回甘，滋味较辛辣的白酒更好一些。
“嗯，味道不错。”
“父皇若是喜欢，带一桶回去，不过要快点喝，时间长了就坏了。”
一桶？怎么听着还是尿呢？皇帝嘴角抽了抽，“那倒不用了。”
“和我客气个啥，对了父皇，孩儿一直有一事不明，希望父皇解惑。”
“说。”
“您是如何断定我是在装疯卖傻，又是为何敢将宝押在我身上的，就不怕万一我真是个草包？”
皇帝喝完一杯酒，斜了王柄权一眼，开口道：“记得咱俩第一次喝酒吗？”
“第一次喝酒？哦记得，应该是五年前。”王柄权思索半天，回答到。
“那次我在你房中翻看了书架上的书籍，我本以为那些书籍对于你来说只是摆设，没想到每一本都有被翻看过的痕迹，且不止看过一次。”
“父皇果然明察秋毫。”王柄权依旧马屁不断，熟知他品性的皇帝也懒得搭理他，继续说下去：“之后你醉酒后说的那番话，我也都听到了，现在看来，你也确实做到了。”
皇帝说完，目光如炬地盯着王柄权，王柄权却是依旧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哎呀谁没个年少轻狂的时候，我就是那种前一刻还壮志豪情气吞山河，下一刻躺在被窝不想下炕的人，这辈子不会有什么出息的。”
皇帝摇摇头，“你可以做得很好，只是你不愿意。”
王柄权也学着皇帝装模作样地摇摇头，“太累了，所以说，这一切都是您自己猜测的，而不是小春子告密的？”
皇帝摇摇头。
王柄权见状朝王府管事招了招手，管事走上前询问道：“老爷有何吩咐？”
王柄权朝管事耳语一番，但内容却被一旁的皇帝听得一清二楚：“那个，小春子可以从柴房放出来了。”
“好的老爷。”
看着管家离去，皇帝无奈地叹了口气。
“父皇打算如何处置四皇子以及安北王府？”
“你觉得呢？”
皇帝反而把问题又抛给了王柄权。
王柄权曾向杨贵妃打听过四皇子的身世，只知道他母亲是一个北方小国的公主，被灭族之后逃亡到王朝京都，不知怎的被选入宫做了妃子，后来诞下四皇子，在四皇子十岁那年上吊自杀了，至于其中原委，无人知晓。
“父皇可知四皇子为何要谋反？”王柄权突然神秘兮兮地向皇帝提问。
“为何？”
“父皇可知乞颜哈尔巴？”
本来还一脸好奇的皇帝在听到这个名字后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眼神充满煞气，这个名字是为数不多不能提起的禁忌。
“你是怎么知道哈尔巴的？”皇帝语气不善。
王柄权却不恼怒，会心一笑。

第五十章 尘埃落定
“父皇别误会，这个名字我也是听四皇子说的，哈尔巴此人不仅是父皇的仇敌，也是四皇子王柄琸不共戴天的仇人。”
“怎么说？”皇帝的脸色终于有所缓和，哈尔巴正是当年那个血洗边陲小镇的人，也正是因为他，导致了二皇子生母的提前离世。皇帝做梦都想杀死此人，只是此人不但狡猾而且怕死，手握三万精兵却躲在鞑靼部队后方腹地，皇帝即位后多次出兵均未获得成效，反而因此折损众多。
久而久之，纵使再不情愿，皇帝也只能放弃讨伐，不过这也成了他的一个心结。
四皇子的母亲，那位亡国公主，本来生活在一个不善兵戈的小国，说是国，其实更像是一座城，全国人口不足两万，靠着大国的庇护安居一隅。
国内主要从事农业和手工业，人民生活倒也安居乐业，可匹夫无罪怀璧自罪，游牧民族最缺的就是粮食和工艺品。这个小国也因此被手握三万兵权的北突太师哈尔巴盯上了，不惜带兵奔赴五百里将其屠城灭国，为的不过是那一点点粮食和工艺品。
城中男人幼童被悉数屠戮殆尽，女人则被捆在马背上肆意凌辱，当时哈尔巴在城中待了七天七夜，白天杀人晚上烹煮牛羊。临走之时，整个王城已经被霍霍得不成样子，这还不算完，临走前他们还放了一把火企图毁尸灭迹。
四皇子的母亲被仆人藏到地窖中，才躲过一劫。待大火燃尽，走出地窖的公主看着满地的残砖断瓦，一时间失了神，她很难将眼前景象与之前印象中的王都联系到一起。
后来那位公主辗转来到中原，在身为使臣的族叔帮助下，进了皇宫做了妃子，之后又生下了四皇子。但灭国之仇不共戴天，这位公主一刻也没有忘记，直到临死之前也不忘告诫年仅十岁的儿子，要报仇！
“四皇子之所以要夺位也是为了复仇，他同哈尔巴的仇可比父皇深得多。”
“所以你觉得该如何处置他？”皇帝依旧是这个问题。
“虽然情有可原，但他篡位也是事实，既然那么想报仇便让他去报好了，依儿臣所见，不如让他去京师北部的开平卫，从小卒做起，他要是有本事，亲手杀几个北突人固然再好不过，若是技不如人死在了战场上也怨不得人，用他的话说就是‘王家人没有认怂的血统’，不知父王觉得如何？”
王柄权说完端起酒杯继续喝着，皇帝则在一旁露出了沉思。
“你就不怕养虎为患？”
“于情，我们是兄弟，于理，他有国仇家恨未报，犯不着和我过不去。而且最重要的是，父王你不希望他死。”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是一名父亲，一名了不起的父亲。”说这句话时，王柄权表情出奇的认真。
“了不起的父亲吗？”皇帝喃喃自语，他一直都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这顿饭父子俩吃到半夜，期间还聊了很多事，其中就包括安北王府的处置问题。
在这个问题上皇帝的态度就要坚决许多，藩王乱政本就是大忌，何况他还是一个异姓王，哪怕王柄权再三求情，最后的结果还是爵位降一级，藩王变为郡王，并且逐出京城世代不得参政，不过这下任郡王的人选，倒是在王柄权的极力请求下，定为了潘子骞，王柄权也多少对自己这位朋友有了交代。
最后，醉醺醺的皇帝摆驾回宫，临走前，留下一句“太子一事你再考虑一下。”
王柄权目送马车离开，心中五味杂陈，幕后黑手总算被揪出来了，自己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潘子骞一家要被逐出京城了，可能又要无聊好一阵了。
“要不要考虑找个王妃呢？”刚生出这个想法的王柄权马上摇了摇头，算了，还是去喝花酒吧，讨老婆这种事忒不靠谱了。
回到府中，酒菜还剩不少，王柄权扯着嗓子喊了声“小春子”，然后就见小春子又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
“你整天怎么神出鬼没的？”
“禀殿下，职业习惯。”
“你武功很高？”
“不算高。”
“陪老子喝酒。”
“诺！”
次日，京师城门口，十几架拉满了各种物件的马车出了城，就在今早，陛下下旨，安北王被降为郡王，逐出京师世代不得参政，安北王的爵位也从潘元正传到了他儿子潘子骞手里，封地位于中州南阳府。
“潘兄，实在抱歉，父皇那边态度很坚决。”
“王兄哪里话，能保得潘家满门性命，在下已经十分感激，以后有机会来中州玩。”
“一定！”
二人互相拱手，已成为新任安北王的潘子骞上了马车，随着迁徙队伍离去。
王柄权站在原地望着渐行渐远的队伍，内心久久不能释怀。
心绪烦闷的王柄权打算去宫里找杨贵妃聊聊天，谁知路过文华殿之时，听到里面一阵吵嚷。王柄权有些好奇，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文华殿吵闹，于是蹑手蹑脚来到门口，向里面偷瞄一眼才明白是怎么回事，朝中几位肱骨大臣此时正在殿内吵得面红耳赤，内容大概还是立谁为太子，想来皇帝已经将另立太子之事告诉了这些大臣，结果又引来一次争吵。
争吵主要分为四派，除了之前出现过的支持大皇子二皇子和五皇子的三派，现如今竟又多出一派，而这一派竟是支持王柄权的。
因为镇压叛乱一事，王柄权此时在众人心里的形象已经一百八十度大翻转，他不但甩掉了不堪大用腹中空空草包的帽子，而且成了一个韬光十余年、隐忍一流手段更是一流的有为青年。
这支持王柄权一派的领军人物，居然是之前和他积怨颇深的两朝元老，刘建柏刘阁老，此时他也参与到了吵架的行列，原本雪白的胡须都被扯动得不再整齐。
“嘿，这老小子有点意思。”王柄权不禁感慨，随即他呸了一声马上纠正，“什么老小子，这是恩师！”
王柄权有了支持，笑得甭提有多开心了，同时他也不禁赞叹起刘阁老的胸怀，抛弃个人恩怨，以国家大事为首要，这才是国之忠臣、国之重臣。
“看来有空要去恩师府上多走动走动了。”王柄权发出一声感慨后转身离开，让他们吵去吧！

第五十一章 念奴
王柄权不想当太子，还有一条原因是他不愿受束缚，他更愿意舒舒服服混吃等死，争权夺势是被逼无奈，现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他犯不着去抢那个坐着都嫌硌屁股的龙椅。
王柄权轻手轻脚的远离了文华殿这个是非之地，心想这帮子人真是吃饱了闲的慌，一个个吵的脸红脖子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亲爹要当皇帝。
到了杨贵妃的住处，在院中喝茶的杨贵妃一眼就看到了王柄权，她露出微笑冲王柄权招招手，“柄儿，你过来，为娘有些话要和你聊聊。”
王柄权又不是傻子，真笑假笑他还是看的出来，此时杨贵妃哪里是满脸笑容，分明是在笑容下面藏满了怒色，得，恐怕又是太子一事。
王柄权天不怕地不怕，自然不会惧怕杨贵妃，大马金刀的坐到她的对面，给自己倒上一杯茶。
“好茶，整个宫中也就在母妃这能喝到如此清冽的茶水。”
杨贵妃出身江南，江南产茶且茶叶种类繁多，杨贵妃虽是官宦人家小姐，但自小也练就了采茶制茶的手艺。
贵妃每年可以回娘家探望一次，于是杨贵妃每次回家时，都会亲手选取并制作一些茶叶带回来，送一些给太后和皇后，剩下的则用来自己喝，眼前喝的正是贵妃自己制作的茶叶，所以王柄权这句话可谓是拍了一个不着痕迹的马屁。
杨贵妃却并不领情，依旧笑里藏刀，“听说你辞了太子之位？”
“是啊。”王柄权满脸无辜，杨贵妃更生气了，“你知不知道这太子之位多少人挣着抢着要得到，你反倒好，到手了都不要？”
“母妃，我问你个问题。我若得了这太子之位，却每日生活在被刺杀的恐惧中，纵使侥幸最终继任大统，每日又要为了政务忙的焦头烂额；可若是放弃太子之位，却能安安心心当个王爷，不在乎朝堂之上的勾心斗角，也不用整天活得战战兢兢。你说，哪种生活我过得更开心呢？”
“这……”杨贵妃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人总是容易被固定思维所束缚，没人规定生于皇家就一定要参与血腥的争斗，安安心心当个王爷岂不更快活，烦心事让别人去操心，自己坐享其成即可。
好半晌杨贵妃才想明白，她幽幽叹了口气，随后说道：“好吧，你不想，为娘也不会逼你，但有件事你要答应我。”
“母妃请讲。”
然后就见杨贵妃又掏出了画像，画像还是原来的画像，只是和之前不同，估计由于经常被打开，画像已经旧了很多，边缘都磨损了。
不待杨贵妃开口，王柄权马上捂住肚子，“哎呀，肚子疼，孩儿先回去上厕所了，免得脏了母妃的花园。”
说完便拔腿就跑，不给杨贵妃反应时间。
“这臭小子！”
三日后，宫中再次传出一道圣旨，四皇子因带头叛乱以下犯上，贬为庶民，发配开平卫所，从始至终皇帝都不曾去牢中探望过这位四皇子，就算去了又如何，没杀他便已是最大的恩赐了。
次日，庶民王柄琸踏上了去往开平卫的路上，随行的只有两名押解士兵以及一名女子，这名女子身材样貌均是一等一，虽然现在是一身粗布麻衣，却仍挡不住她绰约的身姿以及姣好的脸庞，这名随行女子正是京中最出名的青楼——醉杏楼的当家花魁红杏。
几人行至京师以北三十里，见一凉亭，众人赶路疲惫，想进凉亭歇息一下，走近却见一青年坐于亭中，腰间挂刀，凉亭旁还拴着一匹黑马，对方就在那静静的看着他们几人到来，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待王柄琸看清了对方的长相，不禁面苦涩开口道：“终究还是不愿饶过我吗？”
那名青年则是起身来到近前，一脸的奇怪表情，开口道：“你这人能不能不要总这么负能量，活得不累吗？”
王柄琸不知道对方口中的负能量是什么意思，但对方腰间的刀已经说明了问题，他并未答话，只是将花魁红杏拉到身后，虽然他知道这样并没有多少用。
对面的王柄权一脑门黑线，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眼前这位前四皇子得做多少亏心事，才能怕成这样。
“放心，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给你送行的。”
见对方神情有所放松却依旧警惕，王柄权无奈地将刀连同刀鞘摘下，递到王柄琸面前：“你仔细看看，这把刀眼熟不？”原本他还想加上一句“你看像不像杀你那把？”但又怕把对方吓尿了，只能作罢。
王柄琸仔细打量起面前这把刀，然后才放心的接到手中，这刀正是他的佩刀，仔细的抚摸着佩刀，他本以为这辈子都再也摸不到了。
一旁的王柄权见对方终于不再警惕，这才继续开口：“这把刀原本是在你府邸的，我特意恳求父皇好半天，父皇才同意的。”
王柄琸此时听了对方的话竟有些感动了，自己一直想置他于死地，他却千方百计想着救自己，现在想想自己真不是人，王柄琸抬起头想为自己之前的行为道歉，这时王柄权又自顾自的继续说了下去：“我求了父皇半天，他才同意让我去抄你的家，还别说，四哥你家好玩意真不少。”
王柄琸只感觉一股热血冲到头顶，若不是念及对方三番两次为自己求情，现在恐怕已经拔刀了，王柄权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四皇子脑袋上青筋都爆出来了，依旧语不惊人死不休：“还有你那几位小妾，咋咋咋，那一个水灵，不是老弟说你，父皇的好处你没学到，好色倒学来七八成。”
另一边的王柄琸此时眼珠子都红了，手已经按到刀柄上了，身后的红杏死死的拉着他，生怕他一时冲动拔刀砍了眼前的八皇子。
“我和你说，多亏遇见我了，否则几位嫂嫂年纪轻轻就守了活寡。”
“你做了什么？”此时王柄琸已经近乎咬牙切齿的说出这句话，从古至今，占人妻儿都是极度侮辱人的，若是在对方面前肆无忌惮的加以炫耀，更是辱人至极。对方把自己钱财占了去倒是无所谓，若是真的做了什么苟且之事，自己拼了命都要保住尊严。
“没什么，就是给了她们些盘缠将她们遣散了，我跟她们说该改嫁就改嫁，让她们守活寡忒不人道了，你说呢四哥？诶四哥，你怎么满头大汗？”王柄权后知后觉，说完这一切才注意到对面人的不对劲。
本来暴怒至极的王柄琸在听到王柄权的话后，才知道自己误会了，连忙开口搪塞：“没什么，天太热了。”
“哦，没事就好，我今天来就是给你送刀的，上战场若是没有一把趁手的兵器成什么样子，那我就先走了，以后有缘再见！”
不待众人反应，王柄权便翻身上马，一骑绝尘而去，只留给众人一个潇洒的背影。
凉亭内的王柄琸呆了半天，才喃喃自语：“真是个好人。”一旁的红杏则点头表示赞同。
一旁两个一直旁观的士兵则是两头雾水，本来皇帝是不同意抄家的，在八皇子的一再恳求下才无奈答应，现在怎么在当事人这里反而成了好人？
一定是自己目光狭隘了，不理解这些大人物的想法。思索半天都没能想明白的二人，只能在自身找问题，殊不知，王柄琸只是单纯被忽悠瘸了而已。
回京途中的王柄权则是悠闲地哼着小调，四皇子这些年经营醉杏楼攒下了不小的基业，加之一些房契地契，都进了王柄权的腰包，醉杏楼也直接由他接手，他只不过是做了个顺水人情，一把刀就让对方对自己心悦臣服。
“哎，日行一善，喔咪陀佛。”
就在他美滋滋地想着，回去该如何霍霍从四皇子那里抄来的银子时，却听见“嗖”的一声破空音传来，王柄权侧身躲过从右侧林子射来的弩箭，勒住缰绳下了马，紧接着，又分别从不同方位连续射出几只弩箭，不过皆都被王柄权一一躲过，弩箭射入树干，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别白费力气了，你是射不中我的。”
刚说完，又是“噌噌”几箭朝他射来，王柄权懒得闪躲，直接用手拨开，就在他用手拨开箭矢之时，一柄闪着寒光的利剑朝他后背刺来。就在此时，王柄权背后出现一人直接挑开刺来的利刃，小春子再一次替他挡刀了，只不过这次却显得游刃有余。
王柄权转过身，同神出鬼没的小春子站到一起，对面的刺客赫然就是已经消失多时安北王府侍女——念奴。
“你还真是沉不住气，才露出一丝破绽你就忍不住了，你的耐性和你家主子比差远了。”
对面的女子在听闻“主子”二字后眉宇间的杀气更浓了，王柄权则是不急不慢继续开口，“让我猜猜，你动手怕是没经过你主子的同意吧，都说胸大无脑，可你的胸也不大呀！”
边说着，王柄权的眼神边嫖向对面女子的胸脯，名为念奴的刺客此时羞愤交加，她自知不是对方的对手，就在对方的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不成想对方不但躲过了所有陷阱，竟还藏有一名帮手，念奴心念一动转头便要逃跑，不成想王柄权速度比她快上许多，竟瞬间来到她身旁，一个手刀将她击晕。
待念奴再次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被捆在一棵枣树下，而自己想杀的人，此时正坐在一旁上啃着烤羊腿。
王柄权看到念奴醒了，嘿嘿笑了一声，提溜着羊腿起身向她走来，一边走一边还不忘啃上一口。来到近前，王柄权又开始围着她转圈，一边转嘴里还不时传出“咋咋咋”的声音，手脚被捆在树上嘴还被堵住的念奴，只能是满眼怒气。
看心理折磨得差不多了，王柄权这才来到对方面前，扯下她嘴上的布条。
“说，为什么要刺杀我？”
“呸！”
王柄权结结实实被啐了一口吐沫，却并不恼怒，只是随手抹去脸上的吐沫，并说道：“味道不小，姑娘你火气很大呀！”
岂料对面又是“呸”的一口，这一口比刚才还均匀。
“妈的，你属喷壶的吗？”泥人尚有三分火气，王柄权彻底生气了，“你可以不说，我也可以把你武功废掉，然后送去醉杏楼。醉杏楼的头牌花魁被你家主子拐跑了，陈妈妈那边可急坏了。”
说完王柄权不再搭理她，找地方洗脸去了，这边的念奴在树上扭了半天，绳子却是越扭越紧，这个场景恰好又被洗完脸回来的王柄权看着了。
“哟，狗熊蹭树嘿！”
这边原本还生气的念奴听了这句话竟差点笑出来，但她随即恼怒起来，自己怎么会被这个混蛋逗笑，刚想继续挣扎，却又想起对方的嘲讽，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院中二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啃羊腿那个不停地威逼利诱，树上被捆那个则是闭口不言，最后王柄权也没招了，悻悻回到座位旁继续吃他的饭。王柄权烤羊腿的技术可谓一绝，香味四溢，刺客念奴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刚才生气时还没什么感觉，现在突然静下来，加之香味的勾引，她顿时感觉饥肠辘辘，虽然馋得不住咽口水，但骨气还是有一些的。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你怕说出来我不仅会灭你的口，还会去找你那已经被发配到开平卫所主子的麻烦，你大可不必担心，我若是诚心和你们过不去，王柄琸今天也就走不出那三十里凉亭了。”
王柄权说完瞥向绑在树上的念奴，此时她虽然不似刚才那样一脸愤恨，却依旧紧紧抿着嘴唇，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
“你们的敌人并不是我，而是一个名叫哈尔巴的北突人，既然你不愿意说，那由我来继续说吧，我给你讲一个亡国公主的故事。”
听到“哈尔巴”的名字，念奴睁大双眼，不可置信的看向王柄权，王柄权回之微笑，开始娓娓道来……

第五十二章 告别
院中，火光映照在王柄权脸上，忽明忽暗，他对着被捆在树上的念奴，讲起一个故事：
“二十几年前，北突大将哈尔巴，七天屠了一个人口仅有两万的小国，这个国家的公主被仆人藏在地窖里躲过一劫，当她走出地窖，都城已经化为一片废墟。她如同行尸走肉一样，在这片废墟中寻找活人的踪迹，找了三天却没有见到任何除了她以外的活人。
在第三天傍晚，她终于在王城一角的瓦砾堆下听到了孩子的哭声，公主很激动，她徒手扒开瓦砾，在挖了将近一个时辰后，终于看到了一扇木门，她那双娇生惯养的手早已血肉模糊，但她丝毫感觉不到疼，这点疼和灭国之痛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公主拉动木门上的门把手，下面也是一个地窖，地窖之中，一个小女孩正抬头看着她，女孩约么四五岁，头顶扎着两个小辫，满脸的泪水，她轻轻将女孩抱起，带女孩离开了这座已经沦为死城的王都。”
王柄权讲到这里，看向念奴，只见对方已经流下了两行清泪，王柄权回过头看向火堆，继续开口讲述：
“公主带着女孩一路向南而行，去投奔叔叔。她的叔叔作为使臣被派遣到王朝，也正因为如此才躲过一劫，经过一个月的舟车劳顿，公主终于见到了她的皇叔，并将国家发生的一切讲给他听，两个亡国之人就这样一起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第二日，亡国公主被当做贡品进献给了王朝的皇帝，以换取王朝出兵追击哈尔巴大军。王朝如约出兵，可哈尔巴早已躲在了北突后方腹地，若再继续贸然进兵，无异于挑起与整个北突的争端，此事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思量再三，公主最后还是入了皇宫，做了皇妃，那名被她从废墟之下救出的女孩，则是被留在了叔父那里。公主入宫第三年便为王朝生下一名皇子，皇帝龙颜大悦，赐封她为珍妃。
皇子八岁之时，先前被公主救下的小女孩也进了宫，成了这位珍妃的贴身丫环，女孩此时已是二八年纪，不仅姿容出众，更是习得一身武艺。”
王柄权说到这里，对面的念奴已经停止了眼泪，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王柄权，王柄权似乎对她的表情很满意，轻摇纸扇，继续讲述：
“后来又过了两年，珍妃因承受不住后宫之中勾心斗角，心力交瘁，吊死在年仅十岁的四皇子面前，年幼的四皇子顿时在宫中无依无靠，多亏了这名丫环的悉心照料，他才能够在诡谲多变的后宫之中存活下来，而就在四皇子十五岁那年，这名跟随了他七年的婢女，却离奇地在皇宫大内失踪了，再出现之时，已经成了安北王府的一名侍女。”
“念奴姑娘，我说的这个故事可还精彩？”
王柄权一副玩味的表情看着念奴，念奴反而冷静了下来，“这些都是四殿下告诉你的？”
“正是！”
听到答案的念奴难得露出一丝笑容，轻轻开口：“没想到他连这些事都告诉你了，既然他愿意告诉你这些，就表示你值得信任。”
“倒也不全是自愿，我灌了他不少好酒才套出来的。”
“……”
“小春子！”王柄权起身打了个响指。
小春子应声而至，手中还拿着念奴的佩剑，他拔剑砍断树干上的绳索后，又将剑丢给了念奴。
接过佩剑的念奴面露歉意，最后居然抱拳给王柄权施了一礼。
“一直以来是我误会你了，对不起！”
“不碍事，反正都是我单方面吊打你。”念奴的举动倒令王柄权有些刮目相看了，对方虽然一直胡搅蛮缠是非不分，但却敢做敢当，错了敢认，作为女子在这点上，甚至比许多男子都要强。
“此事确实是我不对，我欠你一个人情！”念奴抬起头，目光很认真。
王柄权见对方一个女子都如此干净利落，自己也没必要婆婆妈妈了，于是也是点了点头，“行我记下了，以后有需要自然会找你。”
“哦对了，眼前就有一个棘手的问题，不知姑娘愿不愿意出手相助。”王柄权突然想起一件事刚好能用上。
“但讲无妨！”
“就是一开始我和你说的，我接手了醉杏楼，红杏又跟着王柄琸私奔了，青杏也是下落不明，我看姑娘姿色，可不可以过去帮忙顶几天！”
“这……”念奴面露难色，让她杀人放火她自然没有二话，让她去青楼笑脸迎人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了。
“哈哈，开玩笑的，姑娘还是赶快去追寻你家主子吧。”
“那我便告辞了！”
“有缘再见！”
二人皆是一抱拳，念奴转头出了门。
“殿下，喜欢干嘛不留下？”待念奴走远，小春子凑了过来。
王柄权则是斜了他一眼，“你个死太监懂个屁！”
小春子此时一脸委屈嘟囔道：“我又不是真太监。”
王柄权盯着渐亮的天边自言自语道：“鲜花虽好，若是摘下来插入花瓶，则过不了多久便会枯萎。”
“殿下。”
“又怎么了，没看到老子正在缅怀逝去的青春吗？”
“念奴姑娘把小黑骑走了。”
“啊？”王柄权闻言顾不得缅怀青春了，赶忙冲向马厩，小黑是他花重金淘来的上等良驹，不说是千里马也差不了多少，此时再看马厩已是空空如也。
“靠，这娘们不地道啊！”
……
第二卷 剑定中原

第五十三章 广寒楼
不觉又是三个月，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了些，刚立冬便下起了雪，京城之内也已积攒了厚厚一层雪。
城内却并没有被突如其来的大雪影响到，气氛反而格外热烈。
因为就在一个月之前，皇上定下了新任太子的人选，而登基一事也安排在这几天，至于圣上为何迟迟不立太子，好不容易立了太子却又废掉改立他人，外人就不得而知了。而刚立太子又要草草举办登基仪式，不仅是外人，哪怕朝中大臣都不知道其中缘由，这件事恐怕也只有皇帝自己清楚原因了。
虽说大家都不明所以，但新君继位毕竟是一件喜事，礼部忙活着采购必需物品，这边宫中忙得不可开交，另一边京城也随之一下子热闹起来，百姓纷纷张灯结彩，倒不是当今天子多么不得人心，只是百姓素来喜爱热闹，这种几十年一遇的稀罕事比过年还要有趣。
所幸今年又是收成不错的一年，朝廷也乐意百姓自发装点京城，若是都由国库出钱，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很快，离新皇登基就剩一天时间了，王柄权此时正躺在茶楼里磕着瓜子喝着茶，他此刻待在茶楼二楼的雅间当中，房间有一个阳台，每个房间阳台上都摆有一张躺椅，躺在躺椅上刚好可以看到楼下的戏台。
茶楼每天下午固定时间都会有一场戏，这喝茶听戏可是近些年才兴起的，此戏名为传奇戏曲，前身是产生于江南一带的南戏，传到京中之后，颇受百姓追捧，于是便发展起来。
京城有三大茶楼，其中最大的便是广寒楼，据说广寒宫是嫦娥仙子待的地方，这广寒楼中也有一位仙子，是传奇戏曲有名的角儿，名为路小仙。
路小仙天生一副男身女相，嗓音唱功皆是一绝，虽说传奇戏曲重在情节，但经由这位名角儿的传唱，情节俨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京中不少豪门阀贵一掷千金，只为寻得一处好位置，来为路小仙捧场。
王柄权此时身处的广寒楼二楼，便是属于位置绝佳，只需悠闲地躺在椅子上，就可看清楼下台上戏子们的一举一动，茶楼布局更是奇特，声音被扩大至每处都清晰可闻，却又不含杂音，令来者皆不啧啧称奇。
二楼雅间内设桌椅床榻，家具摆设一应俱全。若是有哪位想在此地住些时日，只要兜里的银子足够也是可以的。
寻常百姓来听一场戏恐怕要攒个把月的银子，所以高门贵族才是这里的常客。
那些个爱好戏曲的普通百姓也不愿来此地，若是一不小心冲撞了某位老爷，当真是吃不了兜着走了，所以他们一般更愿意去其余两个茶楼，里面的角儿唱功是差了些，但只需几枚铜板，便可点上一碗不算好的茶水，扣着脚丫子听着戏，这感觉要更自在一些。
王柄权自打从四皇子那里抄了大把银子后，一直愁着无处花销，于是也学着他人附庸风雅一番，在这座京城最出名的茶楼中，重金租下一间视野极佳的上房，一租就是半年。
茶楼伙计纵使见惯了达官显贵，可也没见过出手如此阔绰的人。
要知道，这半年的费用，可是够寻常人家一家三口用几辈子的，于是也都一改轻视的心思，对这个比自己小上许多的年轻人点头哈腰甚是客气。
王柄权吃着伙计送来的瓜果点心，闭目细细品味着楼下传来的唱腔，前世的他并不喜欢戏曲，可现如今不知是上了年纪还是太过无聊，居然渐渐喜欢上这种咿咿呀呀的东西。
尤其是这位誉满京城的名角路小仙，嗓音清亮，唱调婉转婀娜，最妙的是此人的气机绵长，能将这本《浣溪沙》最妙的结尾部分，连续吟唱二十息而不需换气，光是这一手，就要甩其他成名已久的角儿五六条街。
终于，一曲完本《浣溪沙》在路小仙演唱下完美收尾，顿时赢得满堂喝彩，这其中却不包括王柄权，再好的曲子连着听十几遍还听不腻已经很了不起了。
就在王柄权依旧闭目沉浸其中时，房门却被敲响了。
“进来。”王柄权依旧没有睁眼，他的神识可以覆盖周边两百米，并不需要睁眼去瞧，就能知道来者是谁。
“王公子，可否一叙？”
王柄权此时才缓缓正开眼，起身看向身后那个长着一张绝美脸庞的男子。
“路老板，亲自招呼客人，倒是少见！”
来者正是刚刚在台下唱戏的路小仙，此时他已经换下戏服，洗去戏装，现在一看，若是不知道底细，还以为对方是一个眉目之间带有英气的女子。只可惜，虽然长了一张令女子心生嫉妒的脸，却是实打实的纯爷们。
路小仙淡然一笑，这不笑还好，一笑之下，可比当初醉杏楼花魁红杏的笑容，还要妩媚一些，纵使王柄权身为钢铁直男，都不禁有些失神，暗道一声妖孽。
对方看见王柄权的神情也不恼怒，这茶楼他开了这么久，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带着笑容继续开口：“王公子在小店住了这么久，在下今天才上来叨扰，应该是在下的不是。”
“路老板言重了，请坐！”说着场面话，王柄权做了个请的手势。
路小仙闻言也不客气，当即坐了下来，王柄权则是坐到了他的对面，不住地打量着对面这位戏曲名角的脸。按说他这种行为很不礼貌，但路小仙看得也通透，打开门做生意，哪有不让人看的道理，再说了，看几眼又不会少几斤肉。
王柄权似是终于看够了，这才收回目光，略显歉意：“失礼了，不知今日路老板亲自来找我，有何要事？”
“哦，方才我看到围观宾客之中，唯有王公子没有拍手叫好，敢问是不是路某的表演有何不妥？”
王柄权连忙摇头，“没有的事，在下刚才是沉浸在路老板的唱腔之中无法自拔，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对，叫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对面的路小仙这才露出了放松的神情，“哦，原来如此。”
“不过，路兄，我有个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王柄权又自来熟地开始攀起交情了。
“王公子但说无妨。”路小仙并未感觉王柄权的话有何不妥，反而觉得此人很热心。
“就是咱下次能不能换个曲子，《浣溪沙》都听了十来遍了。”
“这……”
不是他不想换，是这戏曲刚兴起不久，实在是没有什么新鲜曲目。
看对方有些窘迫，王柄权自然知道原因，于是很豪迈的开口，“我若是能写出好本子，不知路兄愿不愿意赏脸唱上一唱？”
“自然愿意！”
路小仙闻言露出灿烂笑脸，本就狭长的眼睛更加宛如一只媚人的狐妖，明媚得几乎晃瞎王柄权的狗眼。

第五十四章 卧龙凤雏
这一天，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正是新皇王柄贤登基之日。
新皇登基按说众皇子都要在场，但如今一个被贬为庶民发配充军、一个驻守边疆一时半会回不来，而王柄权作为废太子，出席这种场合又难免有些尴尬，所以他干脆就没去，直接出门去了刘阁老家。
王柄权之前就去过几次，因为刘阁老力挺他做太子，所以王柄权一度对其印象有了改观，那次过后没几天便提着礼品上门拜访。
刘阁老也很热情，一再挽留王柄权，让他吃了晚饭再走，席间二人相谈甚欢，刘阁老更是毫不吝啬夸赞之言，直言王柄权心性沉着，论智谋不输圣上当年，是可造之才，只可惜陛下圣意难测，居然要废了他的太子之位，实在可惜。
王柄权此时估计也是被夸得有点上头，好死不死说出太子是他主动请辞的，他懒得当皇帝云云。
结果这句话不知怎地触碰到刘阁老的逆鳞，前一秒还满脸慈祥，下一秒就变得吹胡子瞪眼，直接不顾礼节要轰走王柄权，把王柄权搞得满头雾水。
最后，这位两朝元老直接抄起下人手中的扫帚，追着王柄权满院子跑，直至王柄权被赶出大门才肯善罢甘休，不仅如此，王柄权带来的礼品也被他扔了出来。
王柄权也被激怒了，在门口大骂对方“老顽固，不开窍”。心里却暗想这老爷子体力是真的好，愣是追着自己跑了大半个府邸。
他自然知道对方为何如此生气，作为两朝元老，皇位在他心中自然是至高无上、不可亵渎的存在。自己可倒好，不但不去争抢，到手的东宫之位还拱手让人，实在颇让人有些怒其不争。
王柄权也是脸皮厚，被赶出门也不觉得尴尬，过了几天又提着东西去了。
结果被告知老爷子出门下象棋去了，王柄权只能先进去等着，官家带着他往会客厅走，经过一间屋子时便听到里面传出叮叮当当的声音。王柄权有些好奇，开口询问：“刘管事，你们府上还有铁匠？”
刘管事听闻有些尴尬，开口解释：“里面是我家少爷，喜欢整日捣鼓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
“哦，原来如此。”王柄权有些理解对方的尴尬，毕竟生在古代，读书博取功名才是正经事，若是整日沉迷于奇淫巧计，往好听点说是玩世不恭，若是往重了说，那就是游手好闲。
二人继续向前行，就在这时，突然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把两人吓了一跳。
待两人回过头，只见刚才路过的那个房间，此刻已是黑烟滚滚，随着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声传来，房门被打开了。一个人影裹挟着黑烟从屋内冲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黑风大王出山了。
“哎呦我的祖宗，您这又是闹哪出啊？”刘管事一拍大腿赶忙上前查看，王柄权也紧跟其后。
此时只见这位刘少爷，满头满脸的黑灰，身上那件约莫原来是青色的衣衫，此时也成了灰色。刘管事一边帮忙拍打年轻人身上的黑灰，一边开口：“今儿个多亏老爷不在家，否则要是让他看到又少不了你一顿骂。”
年轻人被数落了也不气恼，反而咧嘴笑了起来，在黑灰的衬托下，一口白牙显得尤为耀眼。
年轻人兴奋地开口：“刘叔，成了！”
“成啥了？”
“火药！”
“哎呀我说小祖宗，您可消停点吧，再这样下去刘府都要被你炸了。”
年轻人毫不在意刘管事的话语，依旧像捡到宝一样傻呵呵地笑。终于在刘管事的一顿捯饬之下，这位刘少爷总算有个正经人家少爷的模样了。
刘少爷一直沉醉于喜悦之中，这才注意到身边还有一个人，于是向刘管事询问：“刘叔，这位是？”
“在下王柄权，今日特来拜会刘阁老的。”王柄权做起了自我介绍。
“哦，原来是你啊？”刘少爷恍然道。
“你知道我？”
“知道，听说前些日子就是你被我爹扫地出门的。”
“扫地出门……”王柄权仔细琢磨这几个字，好像确实是被“扫”出去的，但又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殿下不要介意，我家公子不善与人交际，说话难免会不分场合。”一旁的刘管事赶忙打起圆场。
“不碍事，刘少爷倒是十分的……天真无邪。”王柄权投桃报李地答道，眼睛还不忘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位少爷，这位少爷看年纪不到二十，可刘阁老已经年近花甲了啊！
“敢问，刘少爷今年贵庚？”王柄权还是忍不住提出了心中的疑问。
“我过了年就二十了。”
“刘阁老老当益壮啊！”
“好说好说。”刘少爷摆摆手，好像夸的是他一样。
一旁的刘管事一脑门子黑线，这俩人还真是一个敢问，一个敢答，丝毫不避讳。得，二位爷这么聊得来我也不裹乱了，于是他拱手开口：“二位先聊着，我先下去了。”
“行，你走吧。”刘少爷挥了挥手。
王柄权从刚才就在打量这位少爷的言行举止，最后终于得出一个结论：这位少爷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刘少爷当然不知道王柄权在想什么，转过头询问：“王兄要不要参观下我的工作室？”
王柄权第一次遇到比他还自来熟的人，点了点头，“不知刘兄的全名是？”
“哦”刘少爷一拍脑门，“忘记介绍了，在下刘卢明。”
“刘卢明……”这名字怎么这么熟？“奥！”这次换王柄权拍脑门了，“原来是你啊！”
“王兄知道我？”
“你记不记得，大概三年前，你去参加一个封王宴席，当时你送了一把火枪，最后没吃饭就走了。”
“有吗？”刘卢明皱着眉头开始回忆，过了好一会才一副恍然的样子，“原来是你啊！”
王柄权一脸无奈，心说大哥你送了半天礼都不知道送给谁了吗。
刘卢明似是听到了王柄权内心的吐槽，开口解释道：“实在不能怪在下记不住，只是当时是父亲吩咐，让我从我那些小玩意里面挑出一样，送去某个王府，还特意嘱咐我别多逗留。”
“为何不能多逗留？”
“你真想知道？”
“算了别说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父亲说你是烂泥，怕我跟你学坏了。”
“麻蛋，都让你别说了。”

第五十五章 老来得子
刘建柏，作为王朝最早的一批朝臣，自先祖皇帝开始担任内阁大学士，辅佐当时根基还未稳的太上皇处理政务，待新皇登基又转而辅佐新皇，可谓劳苦功高，现如今已年近花甲，膝下仅有一子，名为刘卢明。
刘阁老二十岁进入官场，摸爬滚打五年就当上了正三品的通政使，二十五岁才成婚，夫人比他足足小了七岁，按说老夫少妻本该多亲近一番，可国家刚刚易主，急需整治，当时的刘建柏颇得太祖皇帝王穆的赏识，于是便被调往江南，做了从二品的布政使。
江南自古以来是贸易往来重地，且当地百姓勤劳智慧，不仅粮食产量骄人，还种植了大量的经济作物，单单每年税收一项就占据了当时国库收入的四分之一，老皇帝将他调往此地，足见对他的信任以及器重。
刘建柏从年轻那会，就颇有些忠君爱国的潜质，得到老皇帝的青睐，自然是感激涕零，撇下刚成婚不久的妻子，去了千里之外的江南任职，这一干又是五年。
这五年时间里，他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不仅将江南的税收提高了一倍，更是使得江南的百姓，比京城百姓还要富有，较之其他官员，政绩可谓辉煌。
老皇帝惜才，不忍刘建柏夫妻分离，且如此有能力的官员，留在京师远比留在江南经商更有用，于是又一纸调令将他调回京城，官职更是由原来的从二品布政使，一跃而上，成了正一品的内阁大学士，如此破格提升，纵观整个中原历史都屈指可数。
刘建柏回京当了内阁大学士，不但没有借机与夫人多亲近亲近，生个孩子啥的，反而好似忘了自己还有个老婆，整日待在宫中帮皇帝起草诏书处理政务。
三年后皇子夺嫡，杀得不可开交，刘建柏这位忠君到有些迂腐的人，没有接受任何一方的拉拢，只是老实本分地做好自己的工作，直到二皇子夺嫡成功后，空悬良久的太子一位才尘埃落定。
那时的刘建柏刚过而立之年，就成了太子的老师，负责教导太子处理政务。
两年后太子即位，作为老师的刘建柏身份地位自然也随之水涨船高，年纪轻轻成了帝师，老皇帝在位仅十年，走得匆忙，国内局势仍不稳定，边疆更是时常遭受侵扰，新皇独木难支，刘建柏这位帝师自然是以身作则，帮皇帝撑起了这个国家，这一撑又是一个五年。
直到后来有一次实在撑不住了，大病一场，被皇帝下旨强行留在家中修养，这才想起来，自己忙活了大半辈子，竟还无儿无女，此时的他已年近四十了。
刘夫人对他的冷淡行为虽说心有怨言，但作为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不会多说什么。她早就有了生子的想法，怎奈何良田千倾却无耕种之人，说啥也是白扯，于是这次趁刘建柏修养，和他正儿八经地说了这件事情。
刘建柏也觉得此事不宜再拖下去，便打算等病好些，两人干点正经事。
可多年以来的殚精竭虑，哪里那么容易康复，这一病又是半年之久，好不容易等病好，夫妻二人也是齐心，忙活了半年。可不知是病了半年影响的，还是二人岁数实在大了，这肚子就是不见丝毫动静，二人这才慌了起来，各种偏方补药都挨个试过，却依旧没见变化。
刘建柏直接告假一年，还是王朝开国以来头一份，而且一直在家躲着忙活生孩子也不像个样子，若是传了出去，他老脸还要不要了？所以最后索性也就放弃了，他觉得可能是时机未到，所以又回去继续做他的刘阁老了，当然，晚上回来夫妻二人还是该忙活照样忙活，这时机一等就是两年。
终于在两年后的这天，刘夫人呕吐得厉害，本以为是吃坏了肚子，请来郎中查看，一号脉竟是喜脉，刘管事连忙去宫里找刘阁老传达这个好消息。
当时刘建柏正在处理一些文书工作，管家一路小跑来到武英殿，还没进门就喊了起来：“老爷，夫人有喜了！”
这一喊之下，殿内的各位大学士们都听了个正着，一个个纷纷拱手祝贺，刘建柏也是老脸一红，连忙还礼离去。
待刘建柏走远，屋内瞬间传出一阵哄堂大笑，这些同僚们当时的想法和王柄权一样：刘阁老老当益壮，老而弥坚。
作为内阁大学士兼顾皇子老师的刘阁老，对待这帮凤子龙孙，是出了名的严厉，稍不如意便是手板伺候，公主见了他乖乖听话不说，皇子们见了他更是打怵，为啥？因为公主金枝玉叶，最多挨个手板，皇子们则没那么多讲究，直接照屁股抽。
四十多岁才初为人父的刘阁老，极为疼爱儿子，对这个来之不易的儿子宠溺有加。连带着对那些宫中的皇子公主们，也宽松了很多。
皇帝眼看本来学业有成的皇子们竟走起了下坡路，没办法，只能委婉辞退这位曾教过自己的帝师。刘阁老上了年纪，国家也渐渐安定繁荣起来，他也就乐得清闲，每日做完内阁的工作就回家教导儿子去了。
刘卢明可以说是寄托了刘建柏深厚的期望，刘建柏希望儿子像自己一样，努力读书，日后参加科举入朝为官，接替自己的位置。
可现实总是残酷的，在读书这个方面，他的儿子可以说是毫无根骨可言，一首其他小孩子一个时辰就能背得滚瓜烂熟的诗，到了刘卢明这，愣是背了三天都没背全乎。
要说笨鸟可以先飞，但刘卢明投胎投得晚也就算了，做什么事都拖拖拉拉的，好奇心还特别重，每次背书背到一半就被外面的声音吸引，然后偷跑出去，直到晚上才回家，每次回家必定是灰头土脸。
问他干啥去了，他的回答还总能将刘建柏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今儿个去了铁匠铺，明儿个去了木匠铺，要不就是瓷器厂，最离谱的一次是看见外面有人出殡，跟着队伍号了一下午的丧，人家见他卖力，还赏了他几文钱……气得那个从不打儿子的刘建柏朝他屁股就是几巴掌，并且严令他以后不许偷跑出去。
但刘卢明记吃不记打，前一天还泪眼婆娑地答应了，第二天偷摸又跑出去。刘老爷子也是彻底没了脾气，就这一个儿子，打又不舍得打，索性由他去了，也不奢求他入朝为官，安安分分不惹祸就行，希望以后到了年纪娶了媳妇能安定一些。
岂料刘卢明是个闲不住的主，后来不出去了，又开始霍霍起家里。他专门找了个房间作为工作间，整天在里面叮叮当当，好几次还差点把房子点了，这不这次就被王柄权碰上了。

第五十六章 臭味相投
“王兄，进我工作室瞧瞧？”
“走着！”
等屋内的黑烟散尽，王柄权跟随刘卢明来到了他的工作间，屋内算不上整齐，各种东西随处摆放，王柄权随意看了下，物品很庞杂，有铁质的木质的，也有陶瓷的，各式各样。
令他感到惊奇的是，这些物件中有很多简单实用的工具，而且造型很接近现代工具。比如一张桌子上就固定着一个台钳，虽然造型略微和千年后的不同，但功能却是一样的。
“卢明老弟，这些玩意都是你造的？”
“嗯，都是我造的。”
“了不起！”
王柄权由衷感到敬佩，一个古人能在有限的条件下，制作出如此多实用的工具，实在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王兄过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刘卢明在一旁招呼道，只见他手中正拿着一个细长的竹筒。
“王兄，你试试通过竹筒观看外面的景色。”
王柄权接过竹筒，竹筒由两节竹子套在一起组成，可以伸缩使用，便于携带，竹筒两端各镶嵌一块透明水晶，王柄权一看造型便立马明白了用处。
他通过竹筒看向屋外，远处的景物仿佛近在咫尺，触手可得，就是这水晶的质地不太好，看到的东西有些模糊不清。
“哈哈，有意思，卢明老弟，我可是越来越佩服你了，居然把望远镜给造了出来。”
“望远镜？”刘卢明先是一脸疑问，随即一拍大腿，“妙啊王兄，我一直不知道给这个东西起什么名字好，你刚才说的望远镜，作为它的名字再合适不过，通俗易懂，好，以后就叫它望远镜了！”
“只是卢明老弟，这个望远镜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看得不清晰。”
“这……”说到这里刘卢明面露难色，“王兄，实不相瞒，这已经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材料了，我倒是知道有一种琉璃十分适合，但价格实在昂贵，且这种琉璃只有朝廷的琉璃厂才能生产，实在弄不到啊。”
“若是我能弄到呢？”
“王兄此话当真？莫非王兄在琉璃厂那边有什么熟人？”听到王柄权的话，刘卢明马上两眼放光，满脸希冀地看向他。
王柄权闻言露出一脸古怪神色，“熟，太熟了！”能不熟吗，琉璃厂都是他一手建立的，现在还每个月领着琉璃厂的一成分红呢。
他此时对刘卢明的敬佩也已经到了极高的程度，放眼整个王朝，王柄权敢说只有琉璃厂产的玻璃，才最适合用来制作望远镜，看来对方对于材料的研究，也到了一定的高度。
“那真是太好了，如此有劳王兄了，只是银子方面，在下实在拿不出太多。”刘卢明脸色有些尴尬，刘阁老虽说是当朝一品，但一年俸禄也就几百两银子，且此人有些迂腐，不愿接受贿赂，所以刘卢明的零花钱自然不如别的官二代富余。
“卢明老弟见外了，什么钱不钱的，就当我送你了。”
“这多不好意思，要给的。”刘卢明倒是遗传了他老爹的古板。
“这样吧，我想办法搞到琉璃，回头你送我个望远镜如何？”
“自然可以！”
两人愉快地达成协议，经此一事，王柄权和刘卢明这两个本来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竟莫名其妙地成了朋友。
后来王柄权隔三差五就去刘府一趟，每次去还都趁刘阁老不在家，两人每每都是干干净净地进工作室待一下午，然后灰头土脸地出来。工作室内除了叮叮当当的声音，还不时传出“嘿嘿嘿”的笑声，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二人在里面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日新皇登基，刘阁老自然是参加登基大典去了，王柄权便又熟门熟路地去了刘府。
“王兄，今天你要教我什么？”
“今儿个咱学习摩擦力。”
只见工作室内已经腾出了一张桌子，刘卢明正坐在桌子后聚精会神地听讲。一面墙上挂着黑板，王柄权则站黑板旁，以石膏为笔，在黑板上书写着公式，刘卢明则如幼童般认真听讲，遇到不懂的地方就举手提问。
“王兄，你教我这些东西实在是奇妙，之前闻所未闻。”
“我教你的这些东西，统称为物理。”
“物理？”
“物理，事物之道理也，这世界的万事万物，它们的运动都是有规律可循的，只要我们学会了物理，将这个规律为我所用，便可以创造出许多有趣的事物！”
“王兄真是博学，再下受教了，早知道小时候就不那么贪玩，多学些知识就好了。”
王柄权有些哭笑不得，直到现在刘卢明还以为这些知识是书本上有的，殊不知这些看似简单的理论知识，却是人们上千年通过实践得出的精华，根本不是这个时代所能学到的。
“好了，今天我有事，就不陪你做课后实验了，今天的课堂作业是制作一个可以检测摩擦力的装置，明天上课我要检查。”
“好的，王兄慢走。”虽然嘴上称兄道弟，刘卢明还是规规矩矩地向王柄权行了个学生礼。
王柄权出了刘府，脸上不自觉地露出微笑，可惜这位刘少爷没有生活在现代，否则绝对会是一个物理学天才。刘卢明虽然在文学方面的悟性确实令人不敢恭维，但在物理学方面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奇才。王柄权只需要说一个理论他就能瞬间理解，不但可以举一反三，更是可以制作出符合这种理论的器械，这一个月来王柄权已经前前后后教授了他不少知识。
虽然只教了一个月，但也够完成王柄权心中的计划了。
回到府中，王柄权起草了一份文书，这实在有些不符合他的习惯。平时若是有什么需求，直接去踹皇帝御书房的大门就可以了。可今时不同往日，过了今天，当朝皇帝就变成了王柄贤，今后王柄权的一言一行都要符合礼仪规范。
王柄权挖空肚子里的墨水，东拼西凑出一份奏章，打算明天一早去找王柄贤，这件事他还是有信心的，若是对方不同意，他身上可还有一块玉佩，这块玉佩正是王柄贤当年欠他的一个人情，如今对方已是九五之尊，定然不会为了这点小事而食言。
王柄权再三查看奏章，确认无误后收了起来，静待明天到来。

第五十七章 放一炮
次日，王柄权揣着一份奏章，踩着下朝的点进了宫，一路直奔御书房。
这次他没再莽撞地踹门而入，而是老老实实敲门，直到屋内传出“进来”的允许后，王柄权才轻轻推门进入。一进门他先是一愣，没想到屋内除了新皇王柄贤之外，已经成了太上皇的圣恩帝也在场。
虽然王柄贤在登基之前接受过内阁大学士的教导，但真正处理起政务还是不免有些生疏。忙了二十几年突然闲散下来的圣恩帝也是十分不适应，所以索性过来亲自教导新皇，于是便有了王柄权进门看到的一幕。
“哟，父皇也在呢。”
“有事吗？”太上皇问道，他现在一看到王柄权就打怵。
“哦，没事，我溜达，二位先忙。”王柄权说完就要转身离开。
“回来！”太上皇这些年早已摸清了王柄权的路数，这小子绝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王柄权嘿嘿一笑，“还是父皇了解我，这里有份奏章，您二位过目一下？”
说着，王柄权便把奏折放到了龙案上，龙案那头的父子二人则是好奇地凑到一起翻开奏折。
王柄权退后几步，静静等着对面二人的反应，只见二人看完，一个是皱眉思考，另一个则是一脸意味深长地看向王柄权。
意味深长这位自然是太上皇，他可太了解王柄权了，这小子从来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若是正儿八经提出来，必定是有了十足把握。
太上皇看了一眼还在冥思苦想的王柄贤，微微一笑，“你先出去吧，我们商量一下。”
王柄权依旧陪着笑脸，“二位尽管商量，我不着急。”然后老老实实退出殿外。人虽然退了出去，耳朵却拉得老长，时刻注意里面的动静，修为的加持之下，屋内二人的对话尽数落入他的耳中。
待王柄权出去后，屋内的太上皇才率先开口：“贤儿，此事你觉得如何？”
新皇点点头，手指敲击着奏折说道：“若真能如皇弟在奏章中说的那样，孩儿觉得此事未尝不可。”
圣恩帝闻言也点点头，“我和你的想法一样，虽说现在王朝在北疆设有三十万驻军，但阵型太过分散，三十万看似数量庞大，但北线绵延五千里，三十万大军丢进去便激不起什么浪花了。”
王柄贤点头表示赞同，补充道：“北突常年侵扰我国边境，我军能做的也只是被动防守。且对方素来狡诈，每次都以骑兵骚扰，待附近卫所支援赶到时，敌军早已劫掠完毕逃之夭夭，每年因此产生的流民不计其数，朝廷每年单就安置流民一项开支，就占据了国库支出的二成，这还不算北突抢走的那部分。”
父子二人陷入了沉默，北突一直以来对中原虎视眈眈，若是不尽快想出有效的破解之法，他们迟早会挥师南下，届时又会重蹈前朝复辙。而王柄权此刻递上的奏折，无异于雪中送炭，若这方法可行，不但能有效牵制北突，甚至反攻一波，将失地尽数收复也不是没有可能。
“好，既然你也同意，那就这样决定吧。”
最后圣恩帝下了定论，随即开口喊道：“进来吧。”
一直等在门口的王柄权推门而入，一边搓着手，一边嬉皮笑脸地开口：“二位爷考虑得如何？”
老皇帝早就习惯了他这些稀奇古怪的话语，也就见怪不怪了，沉声开口：“我们商量得差不多了，但同意与否还要看你给出的理由。”
他这样说原因有二，一是看看王柄权是否是心血来潮一时兴起，第二点则是有意向新皇展示王柄权的能力，毕竟他一开始是打算立王柄权为太子的，作为嫡长子的王柄贤虽然嘴上不说，心中难免会对他这个父亲有些不满，若是王柄权能展示出过人之处，也能让王柄贤心理平衡一些。
圣恩帝心里正盘算着，对面的王柄权已经开口了，刚刚在外面他已将二人的谈话听了个一清二楚，此刻只见他大袖一挥，昂首阔步走向御书房东侧，东侧墙上挂着一副地图，王柄权指着地图开始现学现卖起来。
“二位请看，王朝现在已经处于孤立无援、四面楚歌的地步了呀！”
开口第一句便把对面两个人说懵了，四面楚歌？还孤立无援？中原自古以来就自诩天府之国，之前更是出现过数次万国来朝的空前景象，虽然现在的王朝比之前那些强盛的朝代是差了些，但经过两代人的努力，已经算是国富民强，周围的小国也都纷纷来依附王朝，何来四面楚歌之说？
王柄贤看看站在墙边的王柄权，再看看自己的父皇，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就这？这就是你找的第一继承人？
太上皇被王柄贤看得也是一阵尴尬，觉得老脸都没地方放了，狠狠瞪向王柄权。王柄权自然不知道对面两个人心中所想，依旧很骚包地继续卖弄，或许是这些时日经常给刘卢明授课的缘故，谈话间竟自带一股名师风范。
“二位请看，这北边是北突。”王柄权一指地图上方，“不需要我多说想必二位也清楚，太祖皇帝废了多大劲才赶走当时如日中天的大元帝国？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又死了多少士兵？
虽然最后他们被打回了大草原，但难保他们修养好之后不会卷土重来。
北突人善马战，骑兵足有五万众。五万的骑兵什么概念？就算是十万的步兵也抵不住他们的一个冲撞，更何况他们的骑兵先头部队，连人带马着重甲，普通弓弩根本奈何不了，这个时候该怎么办？哪位起来回答一下？”
王柄权讲得起劲，看向对面二人，只是其余两人都没接他茬，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在安静了片刻后，新皇还是给了他个台阶：“用投石车。”
“这位同学说的好。”王柄权马上又来了精神，“可是投石车笨重不说，装填慢，落地更慢，且准度奇差，骑术稍微精湛的都可以轻松躲开，所以此时我们需要什么？”
眼看这次王柄贤也不打算搭理他了，王柄权这才讪讪继续开口：“此时我们便需要一门大炮，大炮威力大，射速快，最重要的是准度高，可以直接瞄准他们的先头部队，一炮下去就是一个豁口。”
“可是大炮装填也很慢，最多放一炮，对面骑兵便会冲到近前。”太上皇悠悠开口。
“这位学生，上课不要打扰老师说话，刚才让你回答你又不回答，老师提问才能说，知道吗？”
“你！”

第五十八章 四面楚歌
老皇帝属实被王柄权气得不轻，这小子当老师还当上瘾了。
王柄权眼看对方要发火，连忙继续开口：“这位……额……父皇说的很有道理，射速的问题不必担心，既然我提出来了，必然是会生产出一款性能优良的火炮。”
老老实实地讲完如何克制鞑靼的骑兵，王柄权又将手指指向地图的右上方。
“此处名为塔里干都司，父皇想必应该很熟悉，十余年前您成立这个区域，为的就是防卫东罕。
可此处是苦寒之地，且有南羌部世代盘踞于此，南羌部看似归顺王朝，但终究不是我汉人血统，若是他日与北突、东罕沆瀣一气，来一个里应外合，恐怕整个塔里干都司都将落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届时来自北部和东北部的敌人，便可直取京师。”
“南羌部反叛？”新旧两位皇帝同时陷入了沉思，虽说自王朝建立以来，南羌一直是一副归顺的姿态，但还不是碍于太祖皇帝的余威，倘若再过几十年，伴随着新一代南羌族人掌权，恐怕也就忘了太祖皇帝骑在马背之上，以马鞭抽打他们的情形了，届时南羌叛变也不是没有可能。
想到此次，二人头上也不禁冒了汗，王柄权却依旧语不惊人死不休，继续开口：
“咱们继续来看东南沿海，东南沿岸看看似富庶，且无邻国威胁，但隔着大海再往东可是有一个叫做东瀛的地方，此地仍处于战乱，不时会有流寇乘船漂洋过海，侵扰我朝领土，他们不服教化，下手一等一的狠辣，且悍不畏死，通常十几人便可震慑王朝几十人的军队。”
此刻对面的二人已经惊讶得有些说不出话来，倭寇劫掠商船和东南沿岸，是最近这半年才陆陆续续发生的事，朝廷多次派兵清缴却屡屡被挫败。
正如王柄权所说，他们各个悍不畏死，经常杀得数倍于自己的军队丢盔弃甲，而且王朝军队不太擅长海战，无法有效追击，所以每次都能让他们轻易逃走，因为此事太过丢人，所以朝廷一直对外秘而不宣。
不过现在东南沿海已经着手开始训练一只军队，用来专门对付倭寇，王柄贤也是在即位之后才接触这些事的，不知道王柄权从哪得来的消息。
“还有，西边的西赤，虽然国贫兵弱，但他们长期派遣僧侣前来中原传经布教，现在接近西赤的那片区域，已经近乎人人信佛，若不是有五皇兄在那压着，怕是早就反了。”
圣恩帝和贤恩帝二人现在已经顾不上吃惊了，若说之前东南沿海倭寇一事还有迹可循，那西赤宗教渗透一事，可就不单单是靠蛛丝马迹就能察觉的。
若是寻常人，断然不会往那方面想，毕竟佛家劝人向善。可中原佛法，是传了几千里才传到的，早已融入了本土的儒家和道家思想，而越靠近西赤的佛法，就越是剑走偏锋，同腹地佛法相比，可谓是南辕北辙。
王朝自开朝一来，对宗教一直是放任态度，当时朝中一位极有远见的学士就曾直言，西赤密宗一禅，将会是王朝的心腹大患。
那时却没人当回事，可之后曲先卫发生的一次动荡，却是给王朝敲响了警钟。自那以后，王朝开始愈发重视起西赤密宗来。那位当年发出警言的学士，也被破格提拔，直接升为一品大学士，主管宗教一事，至于他如何处理的，那都是后话了。
但总得来说，宗教是一个看似无害，却实打实会影响王朝安定的东西。由此可见，王柄权的眼光是有多么毒辣。
“综上所述，咱们现在是四面楚歌，要想对付他们，盲目扩大军队只会增加开支，劳民伤财。倒不如把手里的家伙升级一下更实际，因此我才想要成立一个新的军械厂，主要生产火铳火炮，不知这个理由二位满意吗？”
听闻王柄权说完，其余两人懵了一会，二人还沉浸在震惊中没走出来，最后还是圣恩帝率先点头回答道：“就按你说的办吧，给你一道谕旨，有什么需求，尽管带着谕旨去办就行。”
随即，新皇拟了一道谕旨，盖上印章后交予王柄权。
“二位瞧好吧！”随即一溜烟地出去了。
留在屋内的二人对视一眼，王柄贤率先开口：“父皇的抉择果然没错，皇弟对于政治确有独到的眼光，且关注时事，此两点，儿臣不如他，可惜……”
老皇帝点点头，沉声开口：“可惜胸无大志。”王柄贤不置可否，却也说明了他的态度。
御旨在手的王柄权底气很足，先是去了户部批银子，户部自然还是拖拖拉拉不想给，王柄权也懒得和他们废话，直接将尚书儿子一掷千金的壮举说给了户部尚书听，吓得他赶忙跪地求饶，资金自然很顺利批了下来。
接着王柄权又去了盐铁司，用户部给的银子定制了一批铁管，并且再三嘱咐一定要合乎要求，王柄权是带着圣旨来的，对方不敢托大，若是有什么纰漏，他这个盐铁使就做到头了。
搞定了一切的王柄权直接来到了刘府，向管家确认过刘阁老不在家后，他大摇大摆进了刘府，一路来到刘卢明的工作室。刘卢明此时正忙活着测试昨天王柄权给他留的作业，见到王柄权进来，兴奋的开口：“王兄，机器做好了，你给过过目。”
王柄权上前查看一番，然后指出某些地方可以进行优化，刘卢明则在一旁虚心听讲。
“王兄，我一直以为这些东西，除了我不会有人感兴趣，没想到王兄也对这些奇淫巧技如此精通，且水平远超在下，我实在是自叹不如！”刘卢明不禁感慨，虽然他做的一切不被外人认可，但人生得一知己，多少也带着些死而无憾的味道了。
王柄权则是摇摇头：“此言差矣，‘奇淫巧技’只是世人对此的错误认知。依我看，这不但不是难登大雅的偏门，反而是造福社会的壮举，试想一下，若是没人发明草纸，现在大家还拿石头树叶揩屁股呢。”
话糙理不糙，刘卢明听了直接上前一把握住王柄权的双手，“王兄说得太好了”，颇有几分惺惺相惜相见恨晚的意味。

第五十九章 石头记
工作室内，王柄权突然话风一转，认真问道：“卢明老弟，你想不想为自己正名？让那些看不起你的人羞愧，顺便为刘家长长脸，做一个安邦定国的人物，让世人都敬仰你崇拜你，让刘老爷子为你骄傲。”
王柄权话中带着一丝诱骗的味道。
“想！可太想了！”刘卢明兴奋道，可紧接着又蔫了下来：“可我这点本事，别说什么安邦定国，要不是仗着我爹，糊口都是个问题，不知王兄有何高招？”
刘卢明不知不觉已然落入王柄权的圈套。
王柄权嘿嘿一笑，开口道：“朝廷刚成立一个军械厂，我想邀请你去担任副厂长兼顾问，太详细的我不方便透露，不过王某可以保证，此事极其有搞头，只不过……”说到此处，他又摆出一副疑虑的样子。
“王兄，有话但讲无妨。”刘卢明显然已经上头了。
“我怕刘老爷子不同意，他这个脾气，你应该最清楚了。”
“嗨，我当什么事呢，我爹那边我有办法，你给我留好位置，这事我答应了。”
“好，那我等你消息。”
王柄权走后，刘卢明独自一人在屋内思考。
王柄权猜的不错，以刘健柏的脾气，宁愿自家儿子在家里做一个好吃懒做的败家子，也不愿意他去劳什子军械厂丢人现眼。怎么说他也是当朝一品大员，若是儿子去做了工匠的营生，传出去自己老脸还要不要了？
这边刘卢明在屋内眼珠子滴流乱转，屋外传来了刘管事的声音：“老爷您今儿个怎么回来这么早？”
“哼，别提了，老李下棋不讲规矩，总是悔棋，我一气之下直接回来了。哦对了，少爷在哪？”
“少爷在他那屋呢。”
刘府上到老爷，下到仆役，都知道这位少爷在工作室待的时间比在卧室待的时间长，久而久之，大家都默认工作室就是刘少爷的房间。
“哎……”刘阁老一声叹息，眼瞅再过几天就是六十大寿了，恐怕自己已经没几年可活了，以后真到了撒手人寰那天，这个儿子可怎么办啊？
想到这里，刘阁老来到他儿子门口，推门进入说道：“忙着呢？先停停吧，爹有话想对你说。”
刘卢明一脸兴奋，开口道：“爹，孩儿也有个事要和你说！”
“那你先说吧。”刘阁老闻言直接搬过凳子，打算等儿子说完，他再开始一番语重心长的谈话。
“八殿下刚成立了个军械厂，想请儿子过去当顾问。”
“哦？”刘建柏一挑眉毛，还真是想啥来啥，他正愁如何处置自己这个儿子呢，于是好奇道：“你是怎么想的？”
“孩儿觉得可行。”
“行，你自己做主吧。”
“孩儿觉得，军械厂一事利国利民……啊？”刘卢明后知后觉，本来都准备了一肚子话来说服自己老爹，甚至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不成想老爷子竟直接同意了？
刘卢明被弄得一时不会接话了，这种有劲无处使的感觉真有些难受，于是他试探性开口：“爹，你就不问问原因？”
“不用问，你也该出去长长见识了。”
“你就不怕孩儿被带坏了？”
“不怕。”
“你就……”
“你到底想不想去？”刘建柏有些不耐烦起来。
“想啊！”
“那就别那么多废话，没事我就先走了。”
说完，刘建柏直接起身出去了，留下刘卢明愣在原地，纳闷道：“不是他先来找我的吗？”
刘建柏之所以直接答应下来，主要还是因为王柄权也参与其中。活了大半辈子，老爷子对于自己的眼光还是蛮有自信，之前一直觉得王柄权是烂泥，现在对他的印象已经彻底有了改观，如果说之前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此刻约么就是加了一把麦秸，成了可以上墙的烂泥。
若是王柄权知道刘阁老的想法，可能会当场和这位三朝元老掰命，这不就是说自己是草包加烂泥吗？
眼见军械厂的事情办得差不多了，盐铁司那边交付也要一些时间，闲暇下来的王柄权轻车熟路来到广寒楼，上次答应路小仙要为他写戏，可一晃眼将近十天没来，现在是时候兑现诺言了。
伙计隔老远一眼就认出了这位出手阔绰的客人，赶忙上前迎接：“王公子，可有些日子没来了。”
王柄权点点头：“老规矩。”
“好嘞，您先上楼等着。”
王柄权抬腿刚要迈上台阶，就听闻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王公子今天怎么得空过来了？”
王柄权微笑转身，拱手道：“路老板，实在抱歉，最近有些要紧事要处理，这不今天好不容易清闲一天，赶忙过来捧场，生怕错过路老板的演出。”
听到这话的路小仙不免露出笑容：“好，那路某今日就卖把力气，补回王公子这些天损失的票价。”
“哈哈，那在下就拭目以待了。”
王柄权上了楼，坐到阳台的躺椅上。不多时，已经换好服装的路小仙登上了舞台，演了一出平时不多见的《牡丹亭》。这个曲目因为演唱难度较高，一般都是赶上重大节日才会表演，今天为了王柄权临时增加难度，也是给足了面子。
王柄权不禁会心一笑，对方还真是说到做到，既然如此，自己也不好再拖着了。
一曲唱罢，全场响起激烈的掌声，来的虽说都是熟客，但来十次却未必能听到一次《牡丹亭》，今日也算是跟王柄权沾了光，掌声自然较平时热烈得多。
“王公子觉得如何？”
“妙！实在是妙！”
不多时，表演结束的路小仙出现在王柄权的房间里，王柄权给对方倒上一杯茶。
“既然路老板如此爽快，在下也不藏着掖着，不知路老板这里可有纸笔？”
路小仙笑盈盈地点点头，“来人，笔墨伺候！”
很快，笔墨预备妥当。
王柄权洒然一笑，询问道：“我来复述，路老板记录，如何？”
路小仙也不多言，铺开宣纸，毛笔沾取墨水后静静地看着王柄权。
王柄权实在有些受不了对方顶着一张比女子还精致的脸庞看着自己，于是便起身背对对方，负手而立望向窗外，倒是颇显几分潇洒自如。
“此戏名《红楼》，又作《石头记》，我只负责告诉路老板故事情节，至于如何演绎就要看路老板的了。”
身后的路小仙微微点头，随即在纸上写下“红楼”二字。

第六十章 挖墙脚
之后几天，王柄权每日都会来广寒楼，为路小仙讲述红楼里的故事，好几次讲到精彩之处，路小仙都听得入迷，以至忘记下笔，任由墨汁顺着笔尖低落下来。
终于，在第五天的时候，王柄权讲到了故事结局，讲到了贾府树倒猢狲散，讲到宝玉出家为僧，黛玉香消玉殒。
路小仙已经完全入迷，一个大老爷们竟哭得梨花带雨。看到这个场景，王柄权努力克制住上去抱住对方安慰的冲动，心想今日过后还是少来广寒楼为妙，否则迟早被掰弯。
路小仙好不容易才平复了情绪，向王柄权郑重保证，一定会竭尽全力演绎好这部作品，王柄权说了一些鼓励的话语后，二人拱手道别。
王柄权刚回府便被告知，盐铁司刚刚派人过来，说是订购的铁管已经制作完成，随时可以提货。
王柄权又马不停蹄地去了盐铁司，见到盐铁使后，在他的带领下先是查验了铁管，确认质量没问题后又让对方带着自己去工厂参观一下，盐铁使虽然心里不愿意，但也只能老实带路。
盐铁生意向来都是由朝廷把控，私人不得经营，一旦发现就是杀头的重罪，所以工厂四周树立高墙，高墙之外还有重兵把守。
王柄权一进入工厂内部，便感觉一股热浪袭来，三座高炉伫立其内，抬头看了一眼，这高度比琉璃厂的炉子还要高出不少。
盐铁使在一旁给王柄权一一讲解铸铁过程，王柄权则是一边点头应付着，一边四处打量，片刻之后扭头看向盐铁使，开口道：“我想和工人们说几句，不知可不可以？”
“当然可以，这是他们的福分。”盐铁使点头哈腰回答道。
得到允许的王柄权站在院子中间拍了拍手，大声开口：“诸位，过来下，我有几句话要和大家说！”
工人们闻言纷纷看向王柄权，见这个年轻人看着面生，但盐铁使毕恭毕敬站在他身旁，料想身份肯定不凡，众人就都围了上来。
王柄权环视众人，朗声开口：“诸位虽然做着有苦又累的活，但是你们的工作却是国家不可或缺的，你们每个人都是国之栋梁，在这个……”
“哦对了，还没请教大人贵姓？”王柄权这才想起自己貌似从来没问过这位盐铁使姓什么。
“小人姓吴。”盐铁使马上凑了过来小声说道。
“哦，在吴大人的带领下，发光发热，造福百姓！”
随着王柄权说完，现场顿时爆发出激烈的掌声。他们这些干苦力的，整天受尽白眼，哪里听过别人的夸赞，尤其是眼前这位公子哥一看就是身份尊贵的主，他的一句夸奖，可比真金白银还要值钱，周围工人对王柄权的好感立马翻了好几倍。
王柄权面带真诚的笑容，看着众人，过了一会才做了个安静的手势，继续开口：
“看着各位做着如此重要的工作，每个月却只能拿到那一点点银子，我实在是于心不忍。不过刚好朝廷新成立里一个军械所，大家若是愿意屈尊前去，本人可以给到你们双倍的酬劳，不知有没有哪位愿意前往？”
一旁的吴大人本来还听得有滋有味，后来却越听越不对劲了起来，合着他是在这挖自己的墙角，而且还是光明正大当着自己面挖。
就在他想插话之时，本来安静的现场突然之间炸了锅，那些平时默默无闻老实干活的工人，此刻个个打了鸡血般，跳着高举手，嘴里还喊着“我去，我去！”
我勒个去！此刻姓吴的官员心里直骂娘，照这个势头看来，自己若是今日挡了他们的财路，怕是要被当众打死。他哭丧着脸看向王柄权，只是此时的王柄权已经被淹没在人群中，外人根本挤不进去。
晚上，吴大人呆坐在制铁厂的台阶上，他感觉这一切太不真实，下午这里还热火朝天，此刻已是空无一人。三十多名工人一个不剩全被王柄权包圆了，临走王柄权还撂下狠话：“明天下午，我要在军械所看到我的货物以及三十名工人。”
做人竟能做到如此不要脸，也是平生第一次见！
万事具备，依旧由司天监帮忙挑选吉日，几日过后，军械厂便在这天正式开工了。
军械厂建于京郊，占地十余亩，除却厂房和库房外，还留有不小的空地。王柄权打算先留着，等后期再管户部要一批银子，用来建立宿舍及食堂，不过都是后话，现在首要任务是生产出第一批可靠实用的火铳。
站在工厂大门口，王柄权抬头望向门口旁挂着的，写有“军械所”三个字的牌子，心中不禁感慨万千。因为需要自保，王柄权不得不交出琉璃厂，现在大局已定，他也就不再需要畏首畏尾，可以放手大干一场了。
缓步走入厂房，刘卢明已经安排好任务。昨天两人特意商量了一番，决定按照刘卢明的设计图先制作一批火枪，用以装备京师火枪队，因为盐铁司产的钢铁质量参差不齐，王柄权打算将这批铁管用完之后自己生产钢铁，毕竟这挖来的墙角，不能白白浪费。
王朝的钢铁冶炼技术，虽说较北突东罕这种蛮夷先进不少，但还远未达到制作军用品的要求，不但掺有不少杂质，有的还含有气泡，若是用于制作枪管，随时都会有炸膛的风险，所以他打算一边生产低端枪械，一边研究钢铁工艺。
于是他从三十名工匠中挑出几名工作经验丰富的，由刘卢明带头组建了一个研发部门，专门研发军用钢铁，其余的工人则是负责制作第一批枪械。
王柄权又如当初成立琉璃厂那般，每天都吃住在工厂，亲自上阵，这一干就是半年。
这半年里，他陆陆续续去了四五次户部，每次户部官员看见他，就好像死了亲娘一般哭丧着脸，实在是这位爷花钱如流水，刚给了一笔银子没几天又来要，因为这事，户部的尚书侍郎们没少去找新皇诉苦。
这也怨不得王柄权，他倒想贪污腐败来着，可是每次刚到手的银子发完工钱，进完材料就剩不下多少。
再加上那还有个极为费钱的研发部门，王柄权没赚到钱不说，自己还往里面搭了不少，他知道研发的银子不能省，只能厚着脸皮继续去户部要。
他也不乐意看见户部那群官员的臭脸，每次从户部出来他都不禁在想，若是琉璃厂还在自己手里，还犯得受他们的鸟气？终于这一日，王柄权怀中揣着一块玉佩进了皇宫。

第六十一章 重获琉璃厂
王柄权这半年来受尽冷眼，产出第一批火铳还都无偿给了京师火铳队，自己不但一分钱没挣着，这些年攒的家底都快没了。
手上虽说还有一个醉杏楼撑着，但自打两位花魁走后，生意一落千丈，反而被其他之前势弱的青楼反压一头。再说了，自己也不能总为爱发电不是？
王柄权此行进宫，就是去要回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个被圣恩帝连蒙带骗套路去的琉璃厂。琉璃厂利润巨大，养活一个军械厂绰绰有余。
来到御书房，王柄权敲响大门。
“进来！”
推门而入，这次老皇帝不在，只有新皇一个人。
新皇抬头看向王柄权，开口询问道：“皇弟有事吗？”
王柄权不好意思直接开口要，旁敲侧击道：“军械厂产的那批火铳皇兄可还满意？”
“嗯，十分满意，我和父皇都特意检视过，无论准度还是便携性，确实比以往的强上许多，麻烦你这边辛苦一下，早日给边疆军队安排上。”
“额……”听到这话，王柄权露出了为难的表情，贤恩帝明显看出了他有难处，“有什么话尽管说便是。”
“皇上，我们这边肯定是没问题，只是户部那边……”
“户部之前确实来找过朕几次，朕把他们都压下去了，让他们积极配合你，他们也答应了。”
王柄权撇撇嘴道：“皇兄，户部那帮老家伙可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若是让他们帮忙还好说，若是让他们出银子，一个个跟要他们命一样，所以……我想要回琉璃厂。”
“琉璃厂？”王柄贤有些诧异，琉璃厂堪比一座宝库，户部也因此每年都会上书，想要接管。
但眼下王柄权说的却不是接管，而是要回，听意思好像这本就是他的东西，贤恩帝不禁有些疑惑道：“刚才你说的可是要回？”
王柄权点点头，“琉璃厂本就是我一手建立，后来交给父皇，转而交由三公主打理。如今军械厂所需巨大，并且没有收入来源，所以我想以琉璃厂养活军械所。”
贤恩帝闻言点头，这件事老皇帝确实没和他说过，不过想来王柄权也不至于对他撒谎，琉璃厂八成还真是他建立的。
就在他思索之际，王柄权将一枚玉佩轻轻放于龙案上。仍在思索的王柄贤先是瞟了一眼，并未在意，待缓过神来才拿起玉佩仔细观摩。
“这玉佩，你从何而来？”
“皇兄，这玉佩可是你给我的。”
“朕给你的？”新皇起初有点懵，随即马上反应过来，“难道你就是那个神秘的拍卖会老板？”
王柄权点点头，得到答复的新皇表面平静，内心却大受震动。
这玉佩可以说是他的一块心病，之前当皇子时还好，现在随着他登基称帝，他送出的这枚玉佩分量也随之提高，作为皇帝要一言九鼎，若是真有人带着玉佩求他做一件事，就算再难也要履行承诺。
现在王柄权带着这枚玉佩前来，说明琉璃厂确实出自他手，且无论琉璃厂是否出自他手，王柄贤都要履行当初的承诺。
“你确定要用掉这次机会？”在新皇看来，这玉佩的分量可是要比区区一个琉璃厂重得多。
王柄权却是一摊手，意思再明显不过。新皇见状内心苦笑，也是，对面这位爷让他当皇帝他都不愿意，自己这个人情放在他那，恐怕还没一沓银票实用。
“好，此事朕答应了，三公主那边我会去处理。”新皇收起玉佩，给了王柄权一个肯定的答复。
“那先谢过皇兄了。”王柄权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王柄权告辞转身离去，良久过后，新皇喃喃道：“王柄权，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朕不知道的。”
“来人，请三公主过来下。”
三公主王冰瑶比王柄贤小八岁，如今年纪刚过二十五，前些年就已经嫁人了，驸马是那一年的新科状元。
古语有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在王朝，男子若是入赘，那孩子就要随母姓，所以入赘的男人会一直被别人看不起。有些有骨气的，宁愿沦落街头当乞丐，也不愿入赘。这位新科状元父母早逝，他自己又无权无势，纵使才华横溢，却也只能向权势低头，最终被招赘入宫当了驸马爷。
按王朝律例，做了驸马不能入朝为官，苦读寒窗十余年，一朝金榜题名却也只能做一个满腹经纶的笼中雀，说来也是悲哀。
圣恩帝此举也是有着他自己的打算，三公主没有外嫁，自然可以继续管理琉璃厂，琉璃厂一天在三公主手中，便一天是皇家产业。
三公主这段婚姻看似充满了利益纠葛，但总好过远嫁异国他乡。
“哥，你找我？”不大会儿，三公主便来了。
王柄贤看向这个最疼爱的妹妹，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冰瑶，哥想和你商量件事。”
王冰瑶则大大咧咧地在王柄贤旁边坐下，吃起了龙案上的点心，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哥你有什么事就说嘛，没必要扭扭捏捏的。”她的举止神态，完全没了在外人面前的端庄大方，反而更像是严大小姐的做派。
王柄贤宠溺地看着三公主，她只有在自己面前才会如此放得开，如同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
“今天八弟来找过我……”
“哦？他找你倒是有些新鲜。”王冰瑶来了兴趣，终于停下了往嘴里塞东西的举动。
王柄贤点点头，然后说道：“他想要回琉璃厂。”
“琉璃厂？”王冰瑶一时有点蒙，“等等，他的意思是琉璃厂本来是他的？”她的反应速度倒是比王柄贤快上许多。
王柄贤点点头，拿出刚才那枚玉佩，“他应该就是当初那个送你手链的神秘人，这个玉佩是我戴了许多年的，我查过没问题。”
“啊？”虽然心中已隐隐猜到，但三公主还是惊讶地捂住嘴。
“你怎么想的？”王柄贤再度看向三公主。
王冰瑶思索片刻后开口道：“琉璃厂本就是他的，而且当初父皇没有将琉璃厂交给六部，而是给了我，想来应该也是他的提议，既然他要便还给他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委屈你了。”王柄贤有些歉意地看向王冰瑶。
“哥，你知道我的，我又不是贪财之人，没有什么舍不得的。相比起琉璃厂，我反而对这位八弟更感兴趣一些，当初我们只算是点头之交，他就敢将琉璃厂交给我，我倒是有些看不透他呀。”
“我也看不透他，恐怕只有父皇能看透他了吧。”王柄贤点头表示赞同。
王冰瑶伏在桌上，双手撑着脸颊，宛如天真烂漫的小女孩般扭头看向自己的兄长，“哥，你对父皇还有怨气吗？”
王柄贤苦笑着摇摇头，“之前确实有，但随着我对王柄权一点点深入了解，我慢慢能理解父亲的决定了。”
王冰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既然哥你能想通，那本姑娘也就放心了。你多注意身体，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了。”看着龙案上堆积的奏章，王冰瑶很识趣地准备离开。
“你这些词都是跟谁学的？你也老大不小了，都结婚两年了也没见你生个一儿半女。正好趁现在把琉璃厂交了出去，你也赶紧生个孩子，别再疯了。”
王冰瑶则是冲他做了个鬼脸：“知道啦，哥你现在越来越像父皇了，婆婆妈妈的。”
王冰瑶走后，王柄贤先是苦笑，继而有些失落，现在二人都长大了，自己当了皇帝整日忙于政事，王冰瑶也已嫁为人妇，二人的感情注定会受到一些影响，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维持好这份感情，他不希望自己会像父亲那样，勤于国事而疏于家事。
三日后，文书下达，时隔六年，琉璃厂再度回到王柄权手中。
琉璃厂是王柄权从穿越过来之后做的第一个正经营生，感情上自然要深许多，此刻再度迈入厂房之内，也是感触良多。
如今琉璃厂的工人已由原来最初十三人，扩充到了近百人，而那名曾经协助王柄权试验出玻璃配方的高工匠，现在已经成了这里的工头，平时大多数时间还是由他来负责这里的运作。
王柄权同高工匠的交情要比别人深上许多，琉璃厂当初被莫名其妙地转交给三公主，高工匠自那以后就再也没见过这位“年轻公公”。虽说这些年生产的玻璃器皿进行过几次创新改款，但大都还是以现有器物为原型，销量平平，主要靠的还是王柄权当初留下的老本。
正因为如此，高工匠对王柄权格外的钦佩，也隐隐有些怀疑对方的身份，恐怕并不是他以为的小太监。果然，当王柄权一身锦衣华服来到琉璃厂之时，高工匠一眼便认出了他，这位憨厚的工匠甚至还有些激动。
二人寒暄几句，王柄权又如当初在盐铁司挖墙脚那般，来了一段慷慨激昂的演讲，把当场近百号人，捧得飘飘欲仙，工作热情一时空前高涨，陪他同来的小春子不禁暗自敬佩，自家主子笼络人心的本事可谓一流。
演讲结束，高工匠凑上前来，“大人，这是账本，请您过目。”
“高老哥不必多礼，我平时比较忙，以后琉璃厂还要多多仰仗你。”
“不敢当，都是分内之事，在下一定尽心尽力。”高工匠依旧语气谦卑。
王柄权也不勉强，开始翻看账本，琉璃厂收入的确不低，前几年每年还都有上涨趋势，但这些年上涨明显减缓，隐隐还有要下降的趋势。
高工匠看出了王柄权的疑虑，开口解释道：“之前销量一直不错，但近些年外界开始慢慢有仿制的，虽说咱们的配方经过严格保密，加上这些年的完善优化，外界做不出一模一样的东西，但七八分相似还是能做到的，且他们的价格便宜许多，很多人都选择开始买仿制品。”
王柄权点点头，他一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所以一开始就将保密工作做到了极致。哪怕直到现在，配方也仅仅掌握在少数几个人手里。再者这是皇家的生意，没几个人敢冒着杀头的风险泄露配方，能坚持这么久已经相当不错了。
“外面一套杯子卖多少钱？”
“禀大人，咱们制造的供货价一百两一套，仿制的是七十两一套。”
王柄权点点头，“咱们生产一套杯子成本是多少？”
“要三十两。”
“好，从今天开始，咱们卖五十两一套。”
“大人，这是为何？”高工匠显然不理解这种自降利润的做法，以前一套能赚七十两，降价后一套才赚二十两，如此算下来损失巨大，难道就是为了和那些仿制者较劲？
王柄权淡然开口：“咱们技术成熟，产量大，尚且需要三十两的成本，外面那些小作坊成本只会比咱们更高。”
高工匠点点头，确实如此，他曾特意找人打听过，仿制品平均一套成本就要四十两，且这些年琉璃制品一向火热，原料成本也随之水涨船高，想必之后的成本还会继续增加。
“你可能会觉得我是在和他们置气，不惜损失巨大的利益，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降价之后咱赚的反而更多。”
“这……降价之后怎么还能赚的更多了？”没读过什么书的高工匠一时被绕得有些蒙。
看着高工匠一脸的不解，王柄权耐心解释道：“听说过薄利多销吗，我打个比方，现在一百两一套，大多数人都买不起，一天只能卖出一百套，可赚七千两；若是卖五十两一套，很多人就买得起了，一天就可以卖出一千套，那算下来一天就能足足赚两万两。”
“好像确实是这样。”高工匠虽然还是有些不理解，但他相信眼前这位公子，毕竟这位公子创造了太多奇迹，于是他点点头，“都听您的。”
“你这几天再帮我挑选几个技术高超的工人，我要单独用。”
“好嘞。”高工匠没有多问，点头下去办了。
王柄权转身看向外面，喃喃道：“一帮山寨货还敢和我较劲？我让你们看看什么叫降维打击！”此刻的王柄权一脸狡诈，哪里还有半点王爷的样子，分明就是一个十足的奸商。

第六十二章 经商
王朝的商业较之前朝代，已经有了不小的进步，哪怕是一些日常用品，也可以制作得相当奢华，以满足上流社会的需求。
加上新皇刚登基，就颁布了废除海禁的新法令，王朝同海外贸易往来也愈发地频繁了。
王柄权现在正想借这股东风，大赚一笔。
于是在三日后，他揣着一沓宣纸来到琉璃厂，将高工匠单独叫到一边后递上了宣纸。
“大人，这是？”
“我设计了几套造型不同的杯子，你按画像造一批。”
高工匠仔细翻看宣纸，每张宣纸上都画有一套杯子，大小形状各不相同，“制造起来没有什么问题，只是不知大人打算以什么价格进行售卖？”
“从一百两至两千百两不等，好看的自然要贵一些。”
“两千两……”高工匠彻底懵了，前几天刚说要降价，现在怎么突然涨到两千两了？
“有钱人买的是个开心，他们不在乎多少钱，你卖便宜了他们还不乐意呢。”
高工匠点点头，是这么个道理，可这么贵真的会有人买吗？
消费分层，这可是资本家们花费几百年时间研究出来的，他们已经将人心拿捏得死死的，套路层出不穷，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尚且逃不过被忽悠，千年前的百姓又有几个能抵抗的，而这种商业理论，王柄权手中还有一大把。
从那沓宣纸中单独抽出一张，王柄权继续吩咐道：“这张图纸，你单独找几个熟练的工人制做，一共只做一千套，记住，一定不能有瑕疵，若是有瑕疵宁愿打碎重做，做完之后这张图纸直接销毁。”
“放心吧大人！”高工匠连忙答道，虽然不理解这种做法，但他还是打开图纸开始研究起来，上面是一套描金的杯具，杯身分别绘有山水花鸟，以及各种祥瑞纹路，每个杯子的杯底，还画有一只栩栩如生的灵猴，手中捧着一枚仙桃。
高工匠也是头一回看到如此精美的杯子，并未多问什么，就领命下去安排了。
琉璃厂的事情安排妥当，王柄权直接出门右转，走了大概一刻钟，找到一间木匠铺。
这地方还是刘卢明推荐的，之前说过，这小子小时候就好到处学手艺，王柄权也就是随口一问，没成想他还真就认识这方面的人才。
“姚掌柜在吗？”王柄权进了门直奔主题。
“在的，这位公子，不知想要点什么？”
一个四十左右的中年人走了过来，见王柄权衣着华贵，姚掌柜的态度十分客气。
“我是刘卢明介绍过来的，想同姚掌柜做一笔买卖。”
“哦，小刘啊，公子有什么需求尽管提，我给您的绝对是市场最低价！”
呵，合着刘卢明在手工业这一块这么吃得开，王柄权还真是没料到，“价格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东西要好！”
“这您放心，小店地方虽然不大，可也干了十来年了，东西绝对没得挑，既然是小刘介绍的，那我肯定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我要定做一千个木盒，期限是半个月，材料老板你定，记住，一定要好的！”说罢，王柄权掏出一张银票递给木匠铺老板。
半个月做一千个木盒，说实话确实有些太赶了，姚老板本想开口拖延一下，可看到银票的面额后却改变了主意，那可是一张一千两的银票，他现在总算明白对方口中的“东西要好”是什么意思了。
“公子请放心，没问题！”
老板顺势将银票揣入怀中，目送远去的阔绰公子哥。
半月之后，京师最繁华的街道上，一间名为“一江明月”的铺子隆重开张。一江明月是一间琉璃铺子，只卖琉璃，名字取自苏轼的那句“夜阑风静欲归时，惟有一江明月碧琉璃”。
商铺门口的鞭炮声瞬间吸引了大批百姓围观，这间商铺正是王柄权开设的。他想法也通透，与其让其他中间商赚差价，倒不如自己开一家商铺。
看着店外乌泱泱的人，王柄权庆幸自己做了个正确的决定，京城之中，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人，而有钱人，最是喜欢稀罕玩意。
鞭炮燃尽，王柄权走到门口一拱手：“诸位，今日小店第一天开业，为表诚意，所有货物均按原价八折出售，仅此一天，各位请尽情选购！”
围观客人进店，店里伙计随之忙了起来，出售的商品自然是王柄权之前吩咐制作的那一批，各种款式各种价格任君挑选，柜台之上的展品已被围得水泄不通。要说最抢手的，还是王柄权特意制作的那一千套茶具。
茶具以上好檀木盒盛放，内衬黄缎，单单包装就要不少银子。木盒之上刻有灵猴抱桃，过完年刚好是猴年，王柄权这个设计可谓恰到好处。
柜台之上只摆有一件展品，众人纷纷询问价格，在知道价格后却又纷纷摇头，显然是嫌贵了。
王柄权这时站了出来，清清嗓门说道：“诸位，这套茶具售价一千九百九十两，各位可能觉得贵了，但这套茶具是猴年限定款，限量一千套，一千套卖完永久绝版，每一套茶具盒子内部都刻有唯一防伪编号，在琉璃厂都是有记录在案的，现在处于预定阶段，若是错过，到时候想买可就买不到了。”
本来还嫌贵的众人，在听到是限量版之后，竟开始动摇起来，有些个前来一探虚实的琉璃商人，更是直接开始掏银子要预定，他们接触这行这么久，商品的质量自然一眼看透，正儿八经的皇家琉璃厂出品，他们之所以心动还是因为这个限量一千套的噱头，按照经验，这套茶具之后的价格必然会大涨，此刻他们巴不得其他人都不买，他们直接包圆。
可众人都不是傻子，眼见几个大老板率先掏钱，一个个也都坐不住了，渐渐地预定之人越来越多，到最后众人皆是攥着银票跳着高往里挤，王柄权则是暗自偷笑。不出所料，这里面依旧有好几个是他花钱找的拖儿，真是应了那句话：自古深情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
“大家别着急，每个人最多只能预定十套，为的就是让其余人也能买得到。”
王柄权不时吆喝几句，烘托一下气氛，在他的一连串的操作之下，仅仅一天，一千套限量版茶具就被售卖一空。

第六十三章 北突进犯
傍晚，王柄权正乐呵呵地在一旁数钱，这时，店里走进一人，“这位客官你来晚了，已经打烊了。”王柄权头都没抬，一如既往地低头数钱。
“赚的不少嘛！”
“小场面。”
王柄权下意识答道，接着便是是一愣，这声音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他随即抬头看向来人，待看清后，立马满脸笑容，“哟，王老爷来啦。”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王柄权的亲爹，当今太上皇。
每次听到王柄权这样打招呼，圣恩帝都忍不住想要抽他。
自从退休后，太上皇一下子闲下来无事可做，就经常出宫微服私访，不成想这次正好撞见新店开业，看着还挺热闹的，于是打算进来看看，没想到一进门就看见王柄权带着一脸猥琐的笑容，在那数着银票。
老皇帝扯了扯嘴角，沉声开口：“这个店是你开的？”
“对啊，看着不错吧。”
老皇帝没搭茬，他还不了解王柄权？若是自己说了个好字，对方尾巴能翘上天，把屋顶都捅个窟窿，所以就压根没搭理他。
“刚才他们都在争抢什么？”
“哦，是这个。”
说到这里，王柄权将展品拿过来开始显摆，老皇帝拿起其中一只杯子仔细查看，“做工是不错，但也不至于哄抢吧？”
王柄权一听这话，顿时露出了笑容，老皇帝看到他的表情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完了，自己还是撞枪口上了，今儿个这房顶恐怕保不住了。
果不其然，王柄权大手一挥，指着盒子内侧的编码：“且看此处，每一套杯具都有独特的编码，一共一千套，卖一套少一套。”
接着他又拿起杯子：“且看，猴年限定款，大师纯手工绘制。大师都快八十了，老眼昏花，三天才能绘制一套，刚画完这一千套，大师人就彻底瞎了，所以这一千套是绝版！”
“再看价格，一千九百九十九，还不到两千两。”
老皇帝彻底听不下去了，开口阻止王柄权继续说下去：“你小子是不是在骗人？”
王柄权连忙摇头，“这位客人不要乱说话，本店诚信经营。”
“哦？”老皇帝还是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王柄权也是心思活络的主，连忙凑了上来：“父皇，送您一套？”
皇帝则是斜瞥了他一眼：“不是都卖光了吗？”
“没事，单独为您生产一套就可以了。”
“大师不是都瞎了吗？”
“没事，我有去清复明的眼药。”
“……”
将琉璃厂这边事情处理得差不多后，王柄权打算先休息几天，去广寒楼听听戏什么的，顺便看看路小仙将红楼演绎得如何，结果天刚出门，就遇到了刘卢明。
“你这是？”看着对方一头大汗，王柄权惊讶道。
“王兄，新钢材研究成功了，并且通过了各项测试。”
听到这王柄权不禁舒了口气，看对方火急火燎的样子，他还以为军械厂炸了呢，新钢材研究成功只是时间问题，王柄权对刘卢明还是很有信心的，现在已经研究半年多，按说也应该有结果了。
“走，去看看。”王柄权轻描淡写的回答，让刘卢明心中多少有些失落。
二人行至军械所，一路直奔研发部。研发部占地面积和军械所仓库大小相当，此处不仅要进行研发，还要进行钢铁冶炼以及火枪试射，除此之外，甚至还有火药威力测试。
刘卢明拿起一把火绳枪递给王柄权，由于此时还处于测试阶段，因此火绳枪仅是将枪管换成了新研制的高强度铁管，把手部分略微做了优化，其余的还和原来差不多。
王柄权端起这把没有准星的火铳，瞄准前方的靶子，刘卢明在一旁帮他点燃火绳，几秒过后，随着一声巨响，弹丸直接将对面的靶子射了个窟窿，后坐力之大让王柄权肩头一麻。
“我靠！”
王柄权修为加深，这点后坐力自然不会伤到他，但即使只是肩头一麻，也足以说明这火铳的威力了。
见对方原本波澜不惊的表情终于起了变化，一直在偷偷观察的刘卢明沾沾自喜起来。
“你小子是不是故意放多了火药？”王柄权看向一旁的刘卢明。
“那哪能啊，我放的绝对是正常分量。”刘卢明解释着，眼珠子却是不老实的滴溜溜乱转。
王柄权自然不会相信他的鬼话，这小子不仅多放了，而且放的还是他自己研制的高爆火药，王柄权倒也没生气，他敢这样做绝对是测试过，知道这个分量绝对安全。
拿起枪管，王柄权仔细打量起来，银光闪闪的枪管没有变形更没有裂痕，表面很光滑没有任何坑洼，王柄权满意地点点头。
“能将火绳改成燧发吗？”
“当然可以，这只是第一版，之后我还会改进。我打算在枪管上加上瞄准用的东西，还有扣动扳机就能激发的装置，再在后面加一个能抵在肩膀上的东西。”
“你说的是准星，击槌，还有枪托？”
刘卢明先是一愣，随即一拍大腿，“妙啊王兄！每次我发明一个东西，你都能为其起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名字，在下属实是佩服！”
王柄权摆摆手：“该佩服的是在下。”
“不！在下更佩服王兄一些。”
“是我更佩服你。”
……
次日早上，王柄权正在和刘卢明讨论新火枪的细节，此时朝堂之上却是炸开了锅。
就在刚才早朝之时，一名满身尘土的驿卒奔赴于大殿之上，急促说道：“启禀陛下！北突一万骑兵攻陷沙州卫，主将方斯年被射死于阵前，此时北突大军正朝安定卫去了。”
“什么！？”朝堂之上顿时掀起一阵浪涛，不为其他，就因为这位驻守于沙州卫的将领方斯年，有个响亮的外号，名为“小李广”，听名字就知道是个善射之人，善射之人竟被射死于阵前，不免让人心生惊异。
“对方主将是什么人？”
“禀陛下，是北突新任大汗阿古达木。”
“阿古达木？”王柄贤倒是第一次听说。
此时一名武将站了出来，为王柄贤解惑道：“禀陛下，阿古达木乃是北突上任大汗哈尔巴拉的儿子，一直由太师满都抚养，哈尔巴拉上个月刚死，大汗之位交给了阿古达木。”
沙州卫据京师几千里，就算日夜兼程奔赴到京师也要将近四天，以北突骑兵的速度，恐怕此时已经到了安定卫，新皇自知此时不宜再拖下去，“传朕命令，让赤斤卫前去增援！”
“报！”命令刚下达，又一名驿卒奔赴于殿上，“启禀陛下，一万北突骑兵奔袭赤斤卫，赤斤卫此时已危在旦夕。”
“哗！”大殿之上又是一阵骚动，北突军善骑射不假，但他们的骑兵加到一起也还不到三万，王朝卫所建立之初就有意防范北突骑兵，但倘若来的是一万铁骑，哪怕防护再周密也是抵挡不住的。
“对方将领是谁？”
“禀陛下，是北突帝师满都。”

第六十四章 挽弓搭箭
北突有三万骑兵，但大部分都掌握在大将哈达木手中。哈达木作为曾经的北元大将，随着北元残存势力一同并入北突麾下，其为人态度倨傲，向来只负责驻守，不听从调令，更不会轻易将两万兵权送出去。
北突人善骑射，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被称为骑兵，首先军队对战马的要求很高，速度力量耐力缺一不可，符合这种要求的马匹已经是百里挑一，而北突骑兵对战马的要求比普通军马更严苛，这也是为什么整个北突只有五万骑兵的原因。
五万听起来不少，但和动辄几十万的步兵比起来，还是差得远。
不过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北突骑兵战力惊人，也和他们严苛到几乎变态的战马标准分不开。
北突五万骑兵，除了哈达木手上的三万，其余两万被分散放置在其他部队，用以协同步兵作战，如今北突先后放出两万骑兵，不用想也知道是哈达木的兵马。
“哈达木的兵马不是有严撼海看着吗，怎么会平白无故到了赤斤卫？”
王柄贤皱眉问道，在场百官却是无人敢答。无论什么原因，敌方两万人马的变动，将领却不知情，此事算是严重失职了，没人愿意冒着被牵连的风险替他开脱。
新皇扫视一周，看这些老油条没什么反应，心中不禁暗叹，随即开口道：
“不管什么原因，先让严撼海率兵前去增援赤斤卫，然后同赤斤卫的士兵一同前去截断阿古达木的后路。”
还未等命令传达出去，熟悉的一幕再次发生：
“报！”第三名驿卒冲上大殿。
“北突又进攻哪里了？”
王柄贤再好的脾气也要抓狂了，北突军队帮派林立，内斗消耗屡禁不止，而这阿古达木继任还不到一个月，就整合了北突军队，进而攻打中原，自己同样也是继任不到一个月，却处处受人限制，只能做着亡羊补牢的工作。相比之下，王柄贤内心难免有些挫败。
驿卒倒是很惊奇，心中不禁暗赞，皇上不愧是皇上，居然不用问就知道是北突来袭，估计皇帝知道了他心中的想法，想死的心都有了。
“禀陛下，北突三万大军包围了西陕行都司，并在外围架起弓弩，围而不攻。”
此刻早已打开边防地图的王柄贤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凉州卫以南是长城，以北是岐连山脉，山脉横跨赤斤卫、西陕行都司、凉州卫三座卫所，若想支援赤斤卫，只有经过西陕行都司一条路可走，能够克制骑兵的东西不多，而弓弩，恰好就是其中之一。
北突此举，无疑是为了阻止严撼海率骑兵西行支援。
严撼海是员猛将，他能仅凭手中不足两万的骑兵，牵制住哈达木将近三万的骑兵，令其不敢逾越颁布达五年之久，其领兵才能，让人不得不佩服，但此刻的他却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就在两日前，哈达木的部队突然开始演习，声势极其浩大，铁蹄声响震天，疆场之上浓烟滚滚，严撼海自然是不畏惧，反而乐意看到他们消耗粮草，但演习进行到傍晚他愈发觉得不对劲，演习这么久战马不需要喂食的吗？
到了夜里，严撼海派出几名斥候打探敌情，结果得到一个惊人的消息：对方现在的兵马已然不足五千，白天的声势浩大不过是装出来的，他们将树枝系于马尾，溅起漫天灰尘以遮挡视线，马蹄声也是人为伪造的。
终于回过味来的严撼海赶忙摊开地图，多年以来的作战经验告诉他，哈达木此举极为冒险，定然是想要速战速决。
凉州卫往西是赤斤卫，往东是西宁中卫，对方极有可能将骑兵派往这两处，于是严撼海赶忙命手下斥候兵分两路，一路向西另一路向东，直至第二天下午，两路斥候才相继返回。
“禀将军，属下一路行至西宁中卫，并无异常。”
“禀将军，赤斤卫已被北突大军围得水泻不通。”
“果然如此，好一招瞒天过海！”严撼海一拍桌子，“传令集合，进兵赤斤卫！”
两万大军很快集结完毕，严撼海身着盔甲立于马上，“出发！”大军应声向西奔袭，除了整齐的铁蹄声并无任何其他杂音。他此时只觉内心焦急，这次延误军机，受罚是免不了，只能努力减少损失了。
前行途中严撼海不忘瞥向一旁的妹妹，“荣荣，这一趟任务很危险，都让你别跟着了。”
严荣荣则是不满地撇撇嘴：“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的，我也有军职在身。”
看着严荣荣身上那副只有百户才有资格穿着的山文甲，严撼海没再说什么，转而看向前方。
两万兵马一路向西，除了中途休息一次，其余时间都用作赶路了。在经过一天一夜疾驰后，他们终于赶到了赤斤卫外围。
此时的赤斤卫城墙外，已经黑压压围满了北突军队，北突军队很好辨认，因为缺乏布料，所以他们通常身着兽皮，作为游牧民族，更是弓不离身。
而这也是最棘手的地方，北突军一人一弓一弯刀，其中弓就是骑兵的天敌，如今三万北突军个个严阵以待，显然是在等待严撼海这两万骑兵。
两万战马扬起的漫天尘土，很快引起了北突斥候的注意，消息传到北突大营后，北突三万大军立刻转换队形，组成梯队，弃刀不用转为挽弓，箭矢对准东方。
严撼海老远就看到了敌军的动向，立即勒停战马，让自己这边保持在射程以外。
虽说没有步兵可以抵挡住一轮冲撞，但也没有骑兵可以抵挡住几轮齐射，双方之间隔着一片平原，无论哪一方贸然出击，都会失了先手。
“哥，怎么办？”严荣荣也看出了不对劲，对方甚至准备了好几架巨型弩车，弩车这种于攻城无益，却专克骑兵的武器，摆明是为他们准备的。
“先看看形式，看能不能找到机会。”
严撼海也十分无奈，对方对赤斤卫围而不攻，反而在外面张弓搭箭，摆明了是针对自己，既然是针对，不脱层皮是别想过去了。
“下马，安营扎寨！”严撼海随即下令。
骑兵奔袭了一天一夜，无论人和马都已经到了极限，休息一下不仅可以恢复体力，更可以以逸待劳。

第六十五章 侠客行
形势僵持到第二天下午，期间严撼海好几次想要突围，但每次人还没集合完毕，对方就已经架起弓弩。
不仅如此，随着时间进行，拦马桩绊马索之类的也都被架设起来，甚至对方还当着他们的面挖起深坑，为的就是拖住他们前进的步伐。
这边严荣荣早就已经忍不住骂起来了：“这些王八蛋，你说他们废半天劲图什么？”
图什么？这也是严撼海的疑问，西北向来是苦寒之地，对方不惜消耗大量粮草在此耗着，阻止自己驰援赤斤卫，从而占领西北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但无论对方目的如何，都必须阻止他们！
第三天，在对方搬来几座大炮时严撼海终于忍不住了，泥人尚有三分火气，没这么欺负人的！
“众将士听令，现如今西北军情紧急，我们唯有死战破局！”严撼海此时双目通红，显然是动了真火。
“死战！死战！”两万将士摇旗呐喊，呼喊声震天动地。严荣荣望向这个为人和善极少生气的二哥，她默默戴上头盔，握紧手中的长枪。
看着两万名严阵以待的手下，严撼海一挥手中的令旗，正欲发动命令之时，一人一马却是率先冲出队伍。
王朝军队纪律严苛，不服命令者斩，擅自行动者斩。严撼海为人和善，但治军却相当严格，手底下从来没有敢于违反军令的人。
这无端冲出的一骑立刻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两万人的目光齐齐看向那人，想看看究竟是谁这么不知死活。
那人白衣配白马，腰中更是悬有一柄白色宝剑，由于他冲出之时太过迅速，以致众人都没看清他的样貌，唯独在经过严荣荣身旁时，那人转头看了一眼，严荣荣这才看清此人以铁甲覆半面，并未显露真容。
面覆铁甲的神秘人一马当先，冲向敌阵，敌人也是一愣，等反应过来二者之间距离已经缩短了一半，敌军赶忙拉弓射箭。
箭矢如大雨般冲向神秘男子，男子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轻描淡写间便随手拨开射向他的箭头，成千上万只箭矢将其围在中间，却并伤不得他分毫，哪怕他身下的坐骑也未受到波及。
待他与敌阵仅有百步之遥时，只见他一跃而起，脚尖轻点马背，直接弃马不骑，自上而下斜掠而出，速度却是比骑马还要快上几分。
百步距离瞬间被拉至眼前，一人一剑一袭白衣刺入敌群，紧接着，自敌群之中惨叫声连连穿出。
头一排手持弓箭的北突军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摘了吃饭的家伙，第二排第三排亦是如此，待敌军终于反应过来抽刀反击之时，却依旧如同以卵击石，触之即碎。
白衣男子如他手中青锋一般，化作一把利刃，在敌群中狠狠划出一道口子，所到之处头颅翻飞，残肢断臂更是数不胜数。
若是有人在天空之上观察便会发现，此时三万大军组成的方阵宛如一张画布，一袭白衣如同一只毛笔在其上划过，所过之处留下的是刺目朱砂笔痕。
北突军一时间阵型大乱，远处的严撼海瞅准时机，一声令下，两万铁骑应声而出。
他不知道这名神秘人是谁，但对方成功打乱了敌军的阵脚，他不能浪费这个机会。一个冲刺之下，两军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在二者相撞的一瞬间，北突军立刻阵型溃散，这就是骑兵与步兵对撞的结果——步兵没有任何胜算。
此刻仍身处阵中的神秘人身形灵活，手中利刃寒光烁烁，口中还在喃喃自语，只有离得近的人才能听清这句可怖的话语：“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北突人在马背上长大，不仅善于骑马，也知道该如何对付马，在经过了首轮被冲撞的混乱后，马上找到了应对方法。
本来藏于弓箭手后方的长枪兵迅速向前靠拢，替代了最前方的弓箭手，开始抵抗严撼海这边的骑兵，本该一往无前的骑兵竟真的被对方拖慢了脚步，渐渐有了胶着的迹象。
身处敌军深处的白衣剑客，嘴中仍是喃喃自语，不过内容却变成了：“剑一式，扁舟！”
接着他整个人的气势蓦然一变，没了之前的从容洒脱，取而代之的是严肃泠冽。
一剑劈出，眼前一名敌人直接被一分为二。周围的敌军并没有被他这一招吓到，反而个个悍不畏死地向他冲来。
“剑二式，脱兔！”随着白衣剑士轻吐出这几个字，他的身形也宛如脱兔一般，直刺前方，消失在了原地，瞬间出现在前方五步的地方，宛如凭空瞬移一般。唯有这五步之内被一剑刺死的几人，才能证明这段路他确实走过。
剑一式扁舟，他就像一叶扁舟入大江，纵使巨浪翻滚，亦破浪而行；剑二式脱兔，他便化身一只脱兔，纵使身陷狼群，亦以速取胜。
“剑三式，击空！”白衣剑士人随剑动，如同长鹰击空，跃出人群。
这一式，并无人伤亡，紧接着，身处空中的剑士发动了下一招：“剑四式，星坠！”
他的身形以超乎常理的速度下坠，斜刺入前方人群，落地之后不等周围人反应，身体紧接着转了一圈，手中自然又收下不少头颅，这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迟滞。
白衣剑士出招极快，气势一往无前，北突军这才发现，对方自从冲入人群之后，一路杀向深处，先后用出四招剑式，更是又深入几分，他的目标，恐怕是后方大营，而大营之内则是北突主帅！
终于，反应过来的北突军纷纷冲向身穿白衣的神秘剑客，要阻止他！
剑士看着围向自己的北突军，嘴角笑意更浓了，他们可能都没注意到，此刻他们的目的已经不是杀了他，而是变成了阻止他。
“剑五式……”就在白衣剑客喊出这句话时，前方有一人拦住了去路，此人是敌群之中为数不多身着铁甲的，想来应该是某个统领，白衣剑客似笑非笑地看向对方，“你也想起舞吗？”
随即手中剑光一闪，待对方反应过来之时，胸口已被击穿，这位统领难以置信的睁大眼睛，身形不受控制轰然倒地，倒地前他才听到白衣人说出这一式的名字：破甲！

第六十六章 草芥
白衣剑客的出现，让北突军阵脚大乱的同时，也让他们产生了深深的恐惧：
对方还是人吗，竟一击斩杀了北突排得上名的勇士。这等实力，恐怕与北突第一勇士相比，也不遑多让。
身处敌军深处的剑客并不知道自己杀了一个什么人物，只觉得周围敌军气势突然弱了许多，他自然不会放弃这个机会，剑六、剑七、剑八等相继用出。
每用出一式，他的气势就会随之增加一分，而敌军的气势便会被消减一分，直至用出十二式时，他已然身处敌军后方，此刻挡在眼前的，是一群身披铁甲手持重剑的重甲兵。
杀气已达极盛的白衣剑客，在看到这群重甲兵后，却突然纳剑入鞘，凌冽的气势也随着这一举动戛然而止。
这名白衣男子又如刚开始那般，从容淡定。
对面的重甲剑士自然不会给他机会，纷纷提起重剑向他奔来，由于盔甲重量惊人，他们的脚步踩蹋在地面上隆隆作响，速度并没有多快，但每一步都给人以沉重的压力。
这批甲士正是后方帐中主帅的亲卫队，也是北突最精锐的队伍，个个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眼前这十几人的实力，每个都超过刚才那个被一剑洞穿的甲士。
白衣剑客静静地看着朝自己奔来的十几名铁甲剑士，待对方接近至十步时，他才淡然开口：“一甲我可以一剑破之，十甲、百甲我一样可以。”
他说完，十余名铁甲剑士已接近五步，此时白衣剑客再度左手按剑，右手向剑柄探去，在接触到剑柄的一瞬间，他的眼神再度恢复凌厉，气势比之前还要强盛，已经冲至近前的甲士心底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但他们离得已经太近了。
身穿白衣的剑客，此时身上的衣服竟无风自动起来，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阴冷了几分，任谁都知道这一招非比寻常，甲士已近在咫尺，一柄柄利刃举在半空朝白衣剑客劈砍而来。
“剑十三，草芥！”，随即，以白衣剑客为中心，一股风暴于敌阵后方炸开，身处风暴之中的北突军，连闷哼一声都来不及，便连人带甲都被搅碎了。
待烟尘散去，以白衣剑客为中心，方圆十步，除了他，再无活物，被剑气搅得满是沟壑的地面上，洒满了血肉。
白衣剑客约莫是有些累了，盘膝坐在地上，腰间的宝剑，又归于鞘中，似乎从始至终都未拔出过。
十步之外的敌人，虽未被波及，但已被吓破了胆，无人敢上前试探虚实。
休息了好一会，剑客站起身来，转头看向敌军大营。此刻大营之内，正有几人围着一人劝说：
“主帅，您赶紧走吧，对方已经将您的亲卫队都杀了。”
“是啊主帅，趁着他休息，您赶紧将消息传给大汗。”
被围在中间的北突主帅却是摇摇头，“跑不掉的，我的亲卫队什么水平我知道，对方若是想取我性命，谁都拦不住。”
“你倒是挺识相的嘛！”
突然，大营之内传来一句让他们头皮发麻的话语，众人望向门口，不知何时，那个一招便毁去亲卫队的剑客已进了大营。
“你究竟是何人？据我所知，中原没有你这号人物。”自知死到临头的主帅异常冷静。
“在下赵之逸。”
“赵之逸……你不是已经失踪二十年了吗？”对中原风土人情颇为了解的主帅乌力罕不禁愕然。
赵之逸，成名于二十年前，那时年轻的乌力罕负责在中原收集情报，彼时中原局势未定，各路豪杰层出不穷，江湖公认武功最高的便是东南西北四位，其中赵之逸就有着“北方剑神”的称号。
传闻中，赵之逸手持一柄名为“霜寒”的宝剑，行侠仗义，除强扶弱，很老套的故事，但此人的特点却是极好辨认：白衣配白马，手中还有一柄银白色的宝剑。
这幅装扮甚至在当时还兴起了一股模仿热潮。
后来随着赵之逸突然销声匿迹，模仿之人也渐渐不见了，二十多年后的今天，突然出现一个与传闻装扮一样的人，且武艺如此高强，八九不离十就是本人了。
为什么乌力罕这么确定，因为他太了解中原人了，中原武夫的心气比书生还高，若是自己有通天武艺，定然不屑于模仿他人。
只可惜，如此了解中原的人，此时就要死在这里了……
赵之逸走出大营时，门口早已围满了北突军。可悲的是，这么多人，却无一人敢冲进去打扰这个杀神，刚才他只一招就将十数个铁甲剑士秒杀，这已经足以震慑所有人了。
赵之逸提着北突主帅乌力罕的人头，大摇大摆站在北突士兵面前，这群身经百战的士兵，除了心底生出一阵阵寒意，其他的什么也做不了。
乌力罕睁大了双眼，在他人生最后一刻，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尸首轰然倒地，惊恐和不可思议的表情就这样永远定格在了他的脸上。
有些个意志不坚定的北突兵，已经丢掉武器，转身骑上战马准备逃跑，周围的北突军很清楚，主帅一死，就算他们如何反抗都是败局已定。
兵败如山倒，越来越多的北突兵丢掉武器翻身上马，马匹数量是有限的，若是逃得晚了，恐怕只能任人宰杀。
恐惧不安的情绪犹如瘟疫一般迅速在北突军中传播，一开始是大营外的士兵，继而影响到整个军队后方，北突军前方不知主帅已死，仍在拼命抵抗严撼海骑兵部队的攻势。
可他们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回头一看，后方已有大批士兵向北跑去，嘴中还喊着什么，紧接着，听到喊话的中部士兵也开始丢盔弃甲，玩命地奔跑起来，最后，这群仍在前方抵抗的士兵总算听清了那句话：
“主帅死了！”
本还在苦苦支撑的前排部队瞬间如同泄气的皮球，防线直接崩溃，他们也想跑，但可惜他们离王朝的骑兵太近了，人又怎能跑得过马，没跑几步便被骑马的王朝军队一枪捅死。
“追击五十里！”严瀚海一声令下。
两万骑兵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呼啸而过，那些走的晚了几步的北突兵瞬间被淹没于战马之中，铁蹄踩过之处，留下了数不尽的尸体。

第六十七章 火头军阿吉
五十里很远，远到步兵根本跑不到便会被踩于马下，在经过赵之逸身旁时，严撼海一眼认出了他手上的人头，严撼海先是愕然，随即朝眼前的剑客点了点头，并未说话，率兵远去了。
严荣荣被留了下来，带领百余骑打扫战场，看是否有遗漏的散兵游勇。
严荣荣来到白衣剑客面前，翻身下马，她身上的甲胄已经沾染了不少鲜血，想来刚才也是冲在最前面的。
“这位英雄，在下严荣荣，请问英雄尊姓大名？”严荣荣一抱拳，颇有些豪迈的感觉。
赵之逸摸了摸鼻子，神色古怪，生平第一次被人称作英雄，多少有些不适应，但还是抱拳还礼道：“在下赵之逸。”
“哦，赵英雄，失敬，今日之事多谢了。”
赵之逸无奈地笑了笑，心想这小妮子怎么说起话来如此粗犷，女子果然还是学插花女红好一些，整天舞刀弄枪的终究会失了阴柔之美。
客套完严荣荣带人继续去打扫战场了，赵之逸有些疲惫，找了个地方盘膝坐了下来，闭目开始调整内息。
他所用的剑法名为惊鸿十三式，剑法前十二式平平无奇，奥秘在于第十三式，这一式名为草芥，草芥者，轻贱且微不足道，此招一出，人命皆如草芥。
草芥并非一招剑式，而是由前十二招积攒的杀气凝聚而成的必杀一式，将一往无前的气势封于剑鞘之内，不需拔剑而以气化剑，剑气所致一切皆化为胤粉。
赵之逸从刚入敌群就一刻不停地杀人，为的就是积攒杀气，最后在第十二式结束之时已经攒下了滔天杀气，气势更是在这时到达顶峰，后来的收剑入鞘看似随意，但其中艰辛只有他自己知晓。
剑每入鞘一寸杀气便会增长一分，阻力便会大一分，当三尺长剑全部归于鞘中，入鞘再出鞘的杀气就会化为搅碎一切的剑气。
在经过近一刻钟的调理过后，赵之逸体内被“草芥”一式抽走的气机才恢复了一些，随即站起身后开始环顾四周。
“大侠，您可真英勇！”
不知何时，从旁冒出一个不到二十的年轻人，年轻人装扮怪异，手中拿着锅铲，后背还背着一口大锅。
赵之逸眉头一皱，这人出现的倒是有些突兀。
“哦，我叫阿吉，您刚才可太厉害了，那么多北突兵都拦不住您。依我看，你比我们严将军可还厉害呢！”
“还有我们严大小姐，虽然也能打，但和您没法比……”
名叫阿吉的年轻人很自来熟，说起话来没完没了，就在这时，旁边走过来一个胖子，一把提起还在滔滔不绝的阿吉。
“你小子，说你怕死，你烧个火都能偷跑到战场上来，说你不怕死你握个刀都哆嗦，赶紧和我回去，那边忙疯了都。”
“哎呀我说多少次了，我握刀哆嗦那是因为兴奋！”
“别吹牛了，谁上战场总背个锅，赶紧走吧。”胖厨师不由分说提着阿吉往远处走去……
此时尚在打扫战场的严荣荣越看越心惊。混迹沙场多年的她一眼就能看出，遗留在战场中的尸体很多都是一击毙命，之前她只知道那不远处的白衣剑客武功高强，但真正亲眼见识到这些尸体，才知道他的实力到底有多恐怖。
从阵前到阵后，这段距离至少上百米，而这百米的距离，那人竟一路杀了过去，最令严荣荣心惊的还是北突大营之前的那方圆十步，纵使她没有亲眼看见当时的场景，但地面上纵横的沟壑以及满地碎裂的铁甲，已经足够说明一些问题了。
一路算下来，这短短的百米，他杀了又何止百人？
以一敌百！
当严荣荣想到这个词时，竟不由地脸红了，再看向远处已经起身的白衣剑客时，一袭铁甲裹红衣的严荣荣，眼神中竟有了不同的神采，这份神采，是在她二十多年人生中不曾出现过的。
处理完战场，严荣荣来到白衣剑客身前，开口询问：“你杀了多少人？”
“几百个吧，没细数。”赵之逸随口答道。
“哦。”得到答复的严荣荣有低头走开，留下一脸莫名其妙的剑客喃喃自语：“什么情况？”
赵之逸伸伸懒腰，这最后一招属实有些过于骇人了，以后还是不要轻易释放的好，怀着这种想法，他吹了声口哨，随即，一匹白马从远处跑了过来，来到他身边后还用头蹭了蹭他。
“你倒是机灵，刚才那么多箭都没射到你？”
赵之逸一边笑骂，一边从马背上的口袋内取出一把荞麦，然后放在手心喂食给眼前颇有灵性的白马。
白马吃饱喝足后打了个响鼻，赵之逸知道它这是吃饱了，于是翻身上马，不远处一直观察着这边动向的严荣荣，眼见白衣男子翻身上马，竟有些着急，想要留下此人。却又一时又想不出什么好的理由。
就在这时，严撼海带着两万大军刚好从北边归来，老远便看到了已经立于马上的赵之逸，连忙催动马鞭加快了脚步。
待到近前，严撼海一抱拳，“这位兄弟，敢问尊姓大名，严某在此谢过了。”
赵之逸则是微微一笑，还礼道：“在下赵之逸，严将军不必客气，早就听闻严将军能征善战，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过奖了，今天多亏了赵兄弟，不知赵兄弟要去往何处？”
“赤斤卫。”
严撼海听闻大喜，开口挽留：“太巧了，我们也要去赤斤卫，今日天色已晚，不如今晚修整一番，你我一同畅饮一番，明日再一同出发如何？”
赵之逸犹豫了一下，随即点头：“甚好！”
“哈哈哈，赵兄弟请！”
“严兄请！”
二人如至交好友一般并驾而行，向西陕行都司城内走去，不远处的严荣荣则是呆站在原地。
西陕行都司，位于赤斤卫与凉州卫之间的咽喉要道之上，北临长城，南临歧连山脉，城内虽然只有两千军队驻守，但依托于长城，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地方。若不是此次赤斤卫失守，导致三万北突大军自西北而来，西陕行都司绝无可能被围城。
由于西陕行都司位于西北军事要道之上，因此往来之人除了王朝军伍，剩下的大多是豪客游侠，他们多是来投奔北疆部队的，企图通过手中的刀剑，建立一番丰功伟绩。
这种想法并不是异想天开，倘若说王朝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完全凭实力晋升，那一定是北疆的军队，毕竟如今镇守北疆的镇远将军严军，原本就是江湖豪侠，不到二十便投奔了王朝军队，从一个小兵开始一路杀到了将军。

第六十八章 骚一点的，不知所云
“严老哥，别来无恙？”
赵之逸同严撼海刚到城门口，一名千户打扮的人就迎了上来。
二人似乎是老相识，严撼海回礼道：“哈哈哈，承蒙宋兄弟挂念，好着呢！”
来人三十出头，豹头环眼，算不上英俊。
“这位是？”
宋姓千户刚才在城头上，完全目睹了赵之逸从阵前杀到阵后的整个过程，尤其是最后一击秒杀十数人的场面，更是惊得他半天没回过神来，此时他看向赵之逸的眼神，也充满了尊敬。
“哦，在下赵之逸，是一名江湖游侠。”
听闻“游侠”二字的宋千户马上来了精神，游侠他可见得多了，可如眼前这位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的，他还是第一次遇见，于是起了爱才之心，询问道：
“不知赵兄弟愿不愿意参军？老宋我以人头担保，只要赵兄弟你点头，我定会在孙万户面前为你争取一个百户。”
“老宋，你那个百户就别拿出来丢人了。”一旁的严撼海赶忙插话，开始抢起人来：“赵兄弟，来我这里吧，严某向你保证，千户起步！”
一旁的赵之逸听得眼皮直跳，合着百户千户这么不值钱吗？虽然听着心动，但他还是婉拒道：“谢二位好意，在下一向懒散惯了，不愿受规矩束缚，所以……”
其余两人见他都这么说了，也不好意思再为难，只说让他再仔细考虑一下。
告别了宋千户，二人来到了城内，放眼望去，酒肆林立，人来人往。
只是与京城不同，这里少了安定祥和的气氛，反而充斥着肃杀之气。来往之人少有手中不持兵器的，刀枪剑戟应有尽有，或三五成群或独自出行，一个个凶神恶煞，时刻警戒着身旁之人。
城内官兵也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几队官兵轮流巡视，纵使如此严苛，还是少不了当众斗殴的气盛之辈，二人走了不到百步，便已目睹两三起当众拔刀的好戏。
城中将士对此都见怪不怪，遇到这种情况就停下脚步在一旁观看，等双方争斗有了结果之后，才上前抓捕涉事人员，周围人群也都面无表情地观战，从街道之上的血迹可以推断，这种事情在这里每天都会发生。
“严将军，不知这斗殴之人被抓回去会如何处置？”
目睹了整个案发经过的赵之逸不禁有些好奇，若此事放在京城，当街斗殴，情节再轻也少不了一顿板子，像这里这般出了人命的，恐怕最后赢了也要以命相抵。
“还能怎样，最多是进去挨顿鞭子，若是有些手段的，鞭子都不需要挨便可直接编入队伍，在北疆，出门在外技不如人，怨不得他人。”
赵之逸闭口不再言语，一旁的严撼海担心自己可能话说重了，又继续补充道：
“北疆几十年来的风气便是如此，这些江湖武夫没读过什么圣贤书，学不来那些文人士子的儒雅，更没办法靠写几篇狗屁文章入朝为官，若想荣华富贵，只有参军这一条路，入了军伍也是刀口舔血，若是没有出师未捷身先死的觉悟，也就不会来这里了。”
赵之逸不禁哑然失笑：“严老哥听你说话也是读过几年圣贤书的，为何听语气却是对这些文人世子如此不屑？”
严撼海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抬头挺胸道：
“若不是我家老爷子逼我读书，我才懒得去读这些东西，好男儿就是要上战场杀敌的，整日躲在后面戳别人的脊梁骨算什么好汉，我之所以说出出师未捷身先死这句话，也是因为我敬仰武侯带兵打仗匡扶汉室的能耐。”
“哈哈，严老哥敢爱敢恨，确实不似京城那帮官员，整日明争暗斗，做着杀人不见血的苟且勾当！”
“哈哈哈，赵兄弟这话通透，严某也最看不惯那帮文臣了，为了你这句话，今晚这顿咱俩喝定了！”
“我酒量略大，到时候我怕严老哥撑不住啊。”
“扯淡，论喝酒老子还没服过谁呢。”
两人相视一眼，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勾肩搭背向着城中最大的酒楼走去。
后方一直跟着二人的严荣荣从一开始就被当成了空气，此刻看见二人几句话间便称兄道弟起来，颇有几分臭味相投的意思，她的内心不禁有些不爽，刚才一战对赵之逸产生的莫名好感也荡然无存了。
“娘果然说的没错，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恨恨地说出这句话，严荣荣又斜眼看向一名从刚才就一直打量她的侠客，“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那名侠客长相倒也英俊，腰间挎着一柄长刀，刀身笔直，刀鞘古朴。男子在听到严荣荣的话后并不恼怒，反而笑眯眯地回话：“在下朴问，敢问姑娘芳名？”
“回家问你娘去！”
严荣荣没好气地撂下一句话后，直接向前追去。
“这姑娘有点意思！”被羞辱一番的侠客并未生气，反而是饶有兴趣地摸着胡茬，看着严荣荣远去的背影。
此时侠客身边一名同行的小女孩却“噗嗤”笑出了声，女孩约莫十岁左右，扎着一对羊角辫，穿着一身花棉袄，小脸红扑扑的，模样十分可爱，加上她那双不停乱转的大眼睛，颇具几分灵气。
“月饼，你笑啥？”
本还在咯咯笑的小女孩脸瞬间拉了下来，“说了多少次，不许叫人家月饼！”
“谁让你那么爱吃月饼了？”
“爱吃月饼就叫月饼了？你那么爱吃女孩子白眼，那我是不是以后要叫你朴白眼？”
“行啊，你只要以后同意我叫你月饼，你愿意叫我什么都行。”
小女孩从来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人，气鼓鼓地转过头去不搭理这个没皮没脸的家伙，嘴中还在小声嘀咕着什么。
虽然声音不大，但站在一旁的朴问却是听得真切：“真不会聊天，怪不得女孩子都不稀罕搭理你。”
名为朴问的侠客露出笑容，劝慰道：“别生气了，咱还有正事呢，回头我给你买月饼吃。”
“回家找你阿妈吃月饼去吧！”小女孩说出这句与年龄极不相符的话来，不搭理这名侠客，向着城外走去。
这边的朴问则哭笑不得：“小小年纪不学好，小心回头我告诉你阿爹！”
被称为月饼的小女孩听到“阿爹”二字身形顿了顿，似是有些犹豫，最终只得老实回过头，可怜巴巴地看向朴问，朴问无奈地摇摇头，不忍再戏弄这个小姑娘，于是走上前摸摸小姑娘的头：“走吧，我不会告诉你阿爹的。”
小女孩点点头，一大一小两个人朝城门走去。
“月饼，你觉得刚才那个姑娘怎么样？”
“挺好看的，但是人家看不上你……”
二人的谈话声渐行渐远，夕阳拉长了他们的影子。
此时，城内的赵之逸似有感应，扭头看向后方，却刚好与赶来的严荣荣四目相对，赵之逸一愣，严荣荣则是脸颊迅速绯红。
“严大小姐酒量如何？”
“……”

第六十九章 长相普通赵之逸
西陕行都司城内最不缺的就是酒馆，这里地处偏远，喝不到馥郁芬芳的杏花村，也喝不到清香远达的兰陵美酒，就连最普通的米酒都都喝不到，唯一能喝到的只有当地自酿的高粱酒。
此地的高粱酒又不似其他地区那样甘醇爽口，而是带着本地特有的粗狂气息，酒烈且恶，虽然少了些高雅脱俗的意境，但酣战过后的一碗烈酒，却最能缓解战场带给人的压力，所以此地无论官兵还是游侠，都喜好饮酒，这也是他们为数不多的乐子。
严撼海和赵之逸二人挑了一个大些的酒馆，径直上了二楼。赵之逸特意打量了下，酒楼之内的桌椅板凳没个全乎的，大多布满了刀痕斧痕，想来酒馆也不是个安生的地方。
小二赶忙凑上前来，来此的侠客虽然功夫不见得高明多少，但脾气却是个顶个的大，招待稍有不周，便少不了拔刀相向，所幸老板是个心思活络的主，和城中军官打好了招呼，若是谁敢在店中闹事，直接抓出去当街就是一顿鞭子。
饶是如此，天南地北过来的侠客依旧如同过江之鲫，其中不守规矩的仍不再少数，最后城中的官兵都懒得管了，店老板只能自掏腰包请了个武艺还算高超的游侠，在店中镇场。
“五斤羊肉五斤酒！”
严撼海貌似是这里的常客，很熟练地吩咐道。
待小二下楼后，严荣荣才从楼梯上了楼，此地她倒是和严撼海来过几次，每次总能碰上打打杀杀。通常这帮人喝到兴起，或是一两个或是三四个，当众便打了起来，个个耍着蹩脚的功夫少有几个有真能耐的，因此严荣荣对这里并没有什么好感。
来到桌前坐下，严荣荣一脸的不开心，这时的严撼海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有个妹妹。
“荣荣，怎么了？”
“没事！”语气却丝毫不像没事的样子。
“你要是不喜欢这里要不就先回大营吧。”
“不用！”
严撼海太了解自己的妹妹了，脾气倔的要命，但她的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于是就没再搭理她，转而和赵之逸聊上了。
“赵兄弟，此处的羊肉不错，酒水也算城中比较好的了，一会你尝尝。”
“嗯。”
“今天晚上放开了吃，吃饱了好好休息一下，等明天出了城再也找不到条件这么好的地方了。”
赵之逸此时只能点头作为回复，因为从刚才开始，一旁的严荣荣就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而且并不是那种眉目含情地盯着，而是气势汹汹。
仔细回想自己这一路的所作所为，好像并没有得罪这位大小姐吧，被盯得有些发毛的赵之逸终于受不住，开口询问：“严小姐，在下是不是哪里得罪你了？”
“没有！”依旧是冷冰冰的两个字。
“那为何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盯着在下？”
“我很好奇你面具下是什么样子，如此躲躲藏藏，莫非是江洋大盗不成？”
“荣荣！”一旁的严撼海低声喝止，眼睛却是下意识地看向赵之逸，说实话，不好奇是假的。
赵之逸淡然一笑，也不恼怒，略一思索，取下了脸上的面具。
兄妹二人看到赵之逸面具下的脸都是一愣，他的长相多少和他们心中的印象有所出入。
在严撼海心中，他豪迈的做派应该配上一副豪迈的长相，年龄应该是四十左右。在严荣荣心中，他应该是一个二十出头风度翩翩的青年。
但呈现在二人面前的，却是一个三十左右长相极为普通的男子，普通到丢到人群中半天都找不到。
看着面前二人的反应，赵之逸笑问道：“看二位的反应好像有些失望啊？”
严撼海率先回过神来，笑道：“没有没有，主要是赵兄弟战力过于惊人，严某实在没想到赵兄弟长相如此的……”
“普通！”一旁的严荣荣接过话茬。
严撼海瞪了严荣荣一眼，略显尴尬地看向赵之逸。
“哈哈，无妨，你们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严小姐快人快语，果然名不虚传。”
“你听说过我？”严荣荣狐疑道。
“当然，严小姐的名字在京师可是响当当的。”
“怎么个响当当？”严荣荣明显有了兴致。
“这……”
“赶紧说，别墨迹。”她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赵之逸明显有些犹豫，思索再三还是开了口：“京中传闻，说严大小姐你泼辣专横，为人霸道目无王法，如同泼妇一般当街与人对骂。”
“什么？”不待对方说完，严荣荣拍桌而起，吓得一旁镇店的游侠都是一个机灵。
“他们还说什么了？”
“他们还说……”赵之逸有些犹豫，声音也弱了不少：“说你是男人婆，这辈子都没人娶。”
“啪”的一声，一个杯子被严荣荣徒手捏碎，她咬牙切齿地问道：“是哪个王八蛋乱嚼舌根？”
“在下也是听坊间传闻的。”
严荣荣脑子一转，似是想起了什么，恨恨道：“没错了，一定是王柄权那个混蛋。哥，给我一万人马，我要杀入京师！”
严撼海听了冷汗都下来了，赶忙捂住妹妹的嘴，严肃道：“别瞎说，小心惹来杀身之祸。”
自知理亏的严荣荣不再说话，继而继续满眼怒火地瞪向赵之逸，赵之逸则是做了个无奈的动作，意思再明显不过：这事和他没关系。
不多时，酒肉被端了上来，严撼海和赵之逸二人各自倒满一碗酒，开始喝了起来，两人如同故交一般，三碗酒下肚就开始聊起了各自的生平。
严撼海一个劲吹嘘自己带兵打仗如何厉害，赵之逸则是说自己武艺如何高超，完全没了之前的高人风范。一旁的严荣荣实在受不了这两人，吃了几口羊肉就走到一旁，顺着二楼窗户直接上了房顶看星星去了。

第七十章 李白受人敬重
严荣荣在屋顶待了约莫有一个时辰，直到感觉有些冷了才准备起身下去，顺便看看下面那两人喝成什么样了。
就在这时，一件狐裘披到了她的身上，严荣荣狐疑地回头一看，来人正是赵之逸，不知何时他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后。
严荣荣有些诧异：“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有些时候了，我看你有些冷，便下去给你拿了件衣服。不用觉得奇怪，我武艺很高的。”赵之逸边说着，边自顾自地在一旁坐下。
身披白裘的严荣荣只感觉气氛有些微妙，脸也不自觉地有些发烫。
“对了，我哥呢？”
“桌子底下躺着呢。”赵之逸面不改色说出这句话，倒是把严荣荣惊异到了，严撼海的酒量她是最清楚的，能将他喝倒，莫不是妖怪不成？
“你来自京城？”
严荣荣继续没话找话，实在是孤男寡女一旦不聊点什么，气氛就会显得特别尴尬。
“嗯，京城可是个好地方，要啥有啥，不像这里，连个像样的饭馆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因为我想亲眼看看，在边疆保护我们的是一群什么样的人。”赵之逸看向严荣荣，目光灼灼。
严荣荣被看得脸上愈发的滚烫了，低下头小声问道：“那你现在觉得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是一群了不起的人！”
听闻此话，严荣荣内心有些感动，她热爱这这片沙场，同时又希望自己所做的一切，能得到别人的肯定，如今眼前男子的话语让她意识到，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给你吟一首诗吧。”见有些冷场，赵之逸率先开口。
“嗯。”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你写的？”
“李白写的。”
“……”
“我学不来李白的满腹才华，只能学他的侠气和风骨，知道诗仙李白为什么受人敬重吗？”
“因为他的才华？”
“因为他是个剑客，谁不敬重就捅了谁。”
“……”
“有没有感觉这首《侠客行》和我很配，好像写的就是我？”
“不要脸！”
“谢谢夸奖！”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夜半聊到了天明。
次日，天刚见亮，两万大军就已集结完毕，向着赤斤卫进发，昨日喝断片的严撼海此刻又宛如没事人一般，意气风发地立于战马之上，左边是骑着红马的严荣荣，右边则是骑白马的赵之逸。
昨夜由于严荣荣和赵之逸聊了一整宿的天，二人均是顶着大大的黑眼圈，让夹在中间的严撼海有些惊奇，心中暗道莫非黑眼圈也传染？
两万人马从早上出发，到了傍晚时分，终于到了回关。回关距离赤斤卫仅有不到五十里，无城无镇，连山川峡谷都没有，只是一片再平常不过的平原，只因此地自古就有一块石碑，孤零零地立于平原之上，碑高两米，上书两字——回关，此地便由此得名。
“先停下修整一番。”严撼海传下命令后，随即派遣两名斥候前去赤斤卫打探消息。
“赵兄弟你也休息下吧，今晚怕是有场硬仗要打。”
根据严撼海的推断，哈达木消失的三万骑兵必然是向着西北去了，之前在西陕行都司遇到的三万步兵也证实了他的判断，虽然不知道对方目的是什么，但他现在必须抓紧时间，现在正值十五，圆月高悬天际，却也是个适合夜战的好时候。
不到一个时辰，两名斥候便将五十里走了个来回。
“禀主帅，赤斤卫并无异常。”其中一名斥候开口。
“什么？”严撼海看向另一名斥候，有些难以置信。
另一名斥候则是点了点头：“主帅，确实没有异常，赤斤卫外围确实有被攻打过的痕迹，但并没有北突军的影子，我们还特意进了城和城内的将领打听，他说昨晚北突就撤军了。”
“这……”严撼海皱着眉头，一时犯了难，他想不通北突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么多骑兵单单粮草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花费如此巨大最后竟然轻易就撤兵了？
“哥，会不会是对方知道我们要来所以提前逃跑了？”严荣荣凑上来问道。
严撼海摇摇头，哈达木如此煞费苦心地欺骗自己，绝对不会无功而返，“既然来都来了，不妨就去看看！”
随即，三军集结，向着五十里外的赤斤卫进发。
两万人马行进的速度虽然比不得以快著称的斥候，但终究是骑兵，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赤斤卫。
情况果然如同两名斥候所说，赤斤卫的确被攻打过，城墙外插满了箭矢，还有几架被遗弃的云梯，城内官兵害怕北突军队去而复返，将云梯尽数斩断，城门也牢牢封锁者，城墙之上不时还有士兵在巡逻。
严撼海叫开了城门，叫上赵之逸和严荣荣，三人一起进了城，城内驻守的军官早已恭候在此，“参见严将军。”
“不必多礼，北突军到底怎么回事？”
“小人也不知，五天前他们聚集到城下，修整完毕第二天就开始攻打我们，我们苦苦支持了三天，眼看就快支撑不住的时候他们居然撤兵了，要知道，他们哪怕再坚持一个时辰便可攻破城门了。”
“确实奇怪。”
严撼海自从西行开始，皱眉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实在是对方路数太过古怪，以三万步兵拖住自己的脚步，却在关键时刻撤退，损耗了大量粮草不说，那两万多的步兵也是白白搭进去了。
对方究竟想要干什么？
这成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他们向哪走了？”赵之逸问到。
赤斤卫的军官看不透眼前人的身份，依旧毕恭毕敬回答道：“朝西北去了。”
“还往西北走？”
再往西北就是哈密卫了，要说赤斤卫是鸟不拉屎的地方，那说明这里至少还有鸟经过，但哈密卫却是鸟都没有。
地处沙漠之中的哈密卫，常年干旱缺水，每年春秋还会刮起漫天风沙，除了卫所内的五千官兵，周围方圆百里不见活物。
“怎么办？”严撼海实在想不出头绪，转而看向一旁的赵之逸，他现在只恨自己书读得少了些，只能寄希望于这位仅认识了两天的侠客。
“对方如此大费周章，定然所图巨大，还是严老哥那句话，既然来都来了，不妨就去看看。”
严撼海点头表示赞同，现如今他已经是延误军机的重罪，若是不能查个水落石出，恐怕死都不能瞑目了。
“走，去哈密卫！”

第七十一章 提神的故事
队伍连夜出发，借着明亮的月光，行进速度并不比白天慢上多少，严荣荣由于昨晚没有休息，此时已经有些迷迷糊糊，好几次险些跌下马。
赵之逸见状驱马来到严荣荣身旁，“严小姐，看你这么困，要不要给你讲个提神的故事？”
“提神？”严荣荣有些狐疑。
赵之逸点点头，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微笑，然后缓缓开口：
“话说此事发生于皇宫大内，后宫的妃嫔们，平日总会因为一点小事打杀宫女太监。皇后宫中有一名宫女，名叫婉君，长得很是清秀漂亮，有一天皇帝陛下来皇后寝宫，恰巧看见了这名宫女，于是便当面夸了她几句，没想到第二天婉君就离奇失踪了，大内查了好久也没查到。”
“还用查吗，肯定是被杀死了。”
“严小姐果然聪明，因为陛下夸奖宫女，致使皇后心存不满，于是命手下太监将婉君勒死，然后埋于后花园，故事要是到了这里，便也就没什么意思了。奇怪的是，从那以后，皇后开始夜夜做恶梦。”
赵之逸讲到这，故意压低了声音，在月光的映照下，他的脸色煞白无比，令一旁的严荣荣不禁紧张地咽了口吐沫。
“七天之后，也就是婉君头七这天，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此时不光严荣荣，一旁的严撼海也凑了过来。
赵之逸看了眼两人，继续压低声音道：“婉君出现在了皇后娘娘的床上，满身的泥土，就这样与皇后娘娘面对面睡了一晚。”
“啊！”赵之逸大手一把拍在严撼海肩头，严撼海一个七尺汉子竟被吓得大叫一声，一旁的严荣荣则是被这突入其来的叫声吓得一哆嗦，随即怒目看向严撼海。
“一个大男人被鬼故事吓成这个样子，真丢人！”随即便驾马向前走去，不搭理身后的二人。
严撼海拍着胸口，满脸幽怨地看着赵之逸。
经赵之逸一闹，不仅严荣荣精神了，连同严撼海也精神了。
一行人紧赶慢赶，第二天正午总算是到了沙漠边缘。
严撼海下令部队饮马歇息并准备好充足的饮水，毕竟进了沙漠再想找到水源可就没那么容易了。这里恰好有一个巨大的湖泊，湖泊周围还有成群的野鸟在饮水捕食，赵之逸和严家兄妹经过连夜赶路，均都有些疲惫，纷纷下马到湖边洗了把脸。
“严老哥，此地据哈密卫还有多远？”
“不远了，天黑前应该能到，沙漠之中昼夜温差大，现在是冬天，到了晚上，沙漠里可是能做到滴水成冰的，赵兄弟一定要提前做好防寒准备。”
“好的，多谢提醒。”
赵之逸说完顺势瞥了眼一旁的严荣荣，自己那件白狐裘还在她那里，一直没还给自己，自己一个大老爷们也不方便问她要回，今晚注定要挨冻了。
一个时辰后，队伍准备完毕，在严撼海的带领下，进了沙漠。
刚进入沙漠不久，赵之逸就感觉到了气温的变化。此时正值冬季，但沙漠中的温度却宛若夏季一般，身上很快就汗如雨下，顿时整个人感觉又热又闷，赵之逸只能脱掉外面的长衫。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一旁的严撼海都快光膀子了，严荣荣女孩子家不方便，只是把盔甲脱了，但脑门上也早就见汗了。
在干旱的沙漠中行走，水分损失极大，众人不时需要补充一些水分，多亏严撼海事先有安排，才不至于忍受干渴。
在经历了一整个难熬的下午之后，两万人马终于看到了前方的哈密卫，虽然心中早已做好了准备，但当大家远远看到插于墙头之上的旗子，由王朝军旗变成了北突军旗时，心中不免一阵的失落，看来哈密卫失守了。
“看来今晚是没有美酒佳肴了。”严撼海语气平静地感慨道。
挑选了一个相对平坦的地方安营扎寨，然后命令先前的两名斥候前去打探，两万骑则开始了生火做饭。
“严老哥，你说他们占领这里图什么？”
严撼海摇摇头，这里要啥没啥，卫所内的粮食水源都不够三万骑兵来一趟的路费，难道卫所下面埋着金子不成？
“不知道，看看一会斥候怎么说吧。”
可是左等右等仍不见两名斥候的踪迹，此时的严撼海隐隐感觉不妙：“张安、赵理，你们两个去看看怎么回事。”
“是！”
很快，另外两名斥候也出动了，出于安全考虑，这次两人没有骑马招摇，而是选择步行。
不到一刻钟，二人从远处返回，其中一人由另一人搀扶着。
“怎么回事？”严撼海一眼就认出了两人，与刚才出去时不同，此刻其中一人肩头正插着一只箭矢。
“禀将军，对方城头站了个神箭手，先前的两人已经连人带马被射死了，刚才我俩特意压低了身形还是被对方看到了，只一箭就射中了赵理的肩膀，若是我们逃得迟些，怕也是有去无回。”
“好，我知道了，赶紧扶他下去疗伤。”
严撼海与北突打了这么多年，从未听过有如此人物，他对于手下的能力再清楚不过，伪装、速度均是一流，有时甚至到了敌人身边对方都不曾察觉。
可现在他仅是命令他们于百米距离进行观察，都会两死一伤，最令他惊讶的不是对方的视力，而是对方的箭法，百米距离一击命中，不但需要极高的准头，弓也必须是强弓，否则会因为速度不够而被轻易躲开。
“赵兄弟，你怎么看？”
严撼海在这场战争中越来越感觉力不从心，对方的行动一次次出乎他的意料，当他下意识地向一旁的赵之逸询问时，发现早已没了对方的身影。
“怎么看？当然是上他们城墙上看！”远处，传来了赵之逸悠扬的声音。

第七十二章 童养媳
赵之逸来到赤斤卫外围，刚踏入百米范围，一只箭矢就射在他的脚边，赵之逸并未因此停下脚步，依旧不急不缓向前走去。
刚才一箭并不是射偏了，而是在试探他会不会闪躲，而赵之逸的表现，显然令对方很满意。
随着他一步步向前走去，一支接着一支箭矢向他飞来，每一箭都不偏不倚射向他的心脏。
“好箭法！”赵之逸发出感叹，他虽然武功高强，但对射箭这种细致活却并不擅长。
这箭法若是他人遇到，恐怕会就此一命呜呼，但对赵之逸来说，却不算什么，他随手一挥，将箭矢拨离原来的方向，斜插到一旁的地面。表面看似平静，内心却不禁有些惊奇，箭矢力度很大，他竟不能将其直接拨开，而是仅仅改变了方向。
城墙之上的神箭手连续射出十箭，眼见都被对方一一挡住，索性就直接收弓不射了。
一旁的小女孩则是一脸幸灾乐祸的模样，“朴白眼，我就说你射不中吧，你看又浪费了十支箭。”
手中持弓的男子也不恼怒，而是面带微笑，静静望向城下越来越近的赵之逸。
“月饼，你先下去吧，一会我要是打不过，他把你掳去当童养媳我可救不了你。”
这男子正是几日前在西陕行都司之内，同严荣荣搭讪之人。
小女孩不满地朝男子做了个鬼脸，但还是很听话地乖乖下了城头。
很快，赵之逸到了城下，他对于城墙之上的人很感兴趣，对方知道光靠几支箭拦不住自己，就直接不射了，是个聪明人。
赵之逸轻轻跃起，一步上了五米高的城墙，只见城墙之上空空如也，唯有一名手中持弓的年轻男子立于墙头，男子年纪约莫二十出头，长相也算英俊。
“你放的冷箭？”
“呵呵，在别人那可能是冷箭，在你面前，却是再光明正大不过的箭了。”
“既然你如此光明正大，那能否告诉我城中究竟有多少人？”
“若是我不想说呢？”
“那我只能耍些手段了！”
本来还算良好的气氛，此刻骤然变得紧张了起来，赵之逸眯缝起双眼，朴问则是将手按于刀柄之上，二人之间的战斗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从一旁的梯子爬上来一个穿着花棉袄的小女孩，小女孩看到赵之逸先是一愣，随即朝一旁的朴问喊道：
“朴白眼，阿爹说你要打就出去打，别把城头打塌了。”说完又看了一眼赵之逸，许是怕被抓去当童养媳，一溜烟又从梯子爬了下去。
朴问一脸无奈地看向赵之逸：“看来今晚打不成了，实话告诉你吧，城中有两万精锐骑兵。”
两万？还有一万去了哪？赵之逸眉头紧锁。
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消失了，对面的男子更是直接蹲在地上，以手托腮观察赵之逸的表情。
良久过后，赵之逸终于开口道：“那一万骑兵去了京师吧。”
“聪明啊！”
蹲在地上的朴问拍手叫好起来，他不但将城中兵力如实告知，还对赵之逸的猜测做了正面点评，属实有些令人摸不着头脑，但紧接着他话风一转，“但你不能走，你若是走了，外面你带来那两万骑，就要扔在这了。”
“你想怎样？”
赵之逸脸色阴冷，他料定了对方既然敢把这些事告诉自己，必定有所倚仗，本朝自开朝以来，仅仅不过三十余载，这期间出现的能人异士还少吗，他赵之逸便是其中一个。
反观北突，自从被太祖皇帝驱逐出中原后，这些年一直韬光养晦，保不齐也会出几个以一当百的狠人。从刚刚对方的箭法就能看出，他绝不是在虚张声势。
“我跟月饼，也就是刚才的小姑娘，打了个赌。她说我打不过你，所以明日一早，我想跟你来一场比试。”
一直饶有兴趣打量着着赵之逸脸上面具的朴问，如实回答。他有些好奇，一个实力不弱于自己的人，藏于面具之下究竟会是一张怎样的脸。
其实他和小姑娘月饼打了两个赌，第一个赌是谁的武功更高一些，另一个赌便是对方是否长得比自己俊俏。小姑娘自然是一如既往的胳膊肘往外拐，认为朴问和对方比肯定差远了。
思忖片刻的赵之逸直接了当的给出了答案：“好，既然你想拖住我，那我就遂了你的愿，但若是你输了，你的两万人马我将会尽数屠戮殆尽。”说到最后，赵之逸语气已是充满杀意。
京师那边铁定是要出事的，自己贸然赶回去，可能还没到京师，这边的严撼海就要全军覆没，与其两头为难，倒不如与他打一场，屠了这两万骑兵再回去也不迟。
朴问微微一笑，站起身来，“一言为定！”
他怎会不知对方的打算，但是，你赵之逸凭什么敢断定自己能赢！
赵之逸从城墙上落下，直接回了己方大营。
“赵兄弟，你可算回来了，情况如何？”严撼海焦急询问道。
从赵之逸出去到现在已有小半个时辰了，中间好几次他都想派人前去打探，但想到若是赵之逸都没能全身而退，那派再多的人也不过是送死，最后只能在军营中干着急。一旁的严荣荣倒好像丝毫不担心，依旧一脸平静地看着赵之逸。
赵之逸倒是有些感动，刚刚认识几天的人竟会如此担心自己的安危，看来自己回京后还真要为他说几句好话，免了他的重罪。
“对方城中有两万人马，另外一万骑兵应该是去了京师，算算时间已经差不多到开平卫了。”
“那赵兄弟你赶快回京师吧，这里有我，虽然对方已经占据了哈密卫所，但多花些时间还是能攻打下来的。”
赵之逸闻言摇摇头，“我不能走。”
“为何？”
“因为对方军中有高手。”
“高手怕啥子，严某也算半个高手了，再加上我家妹子以及军中几个统领，也能凑出一个高手。”严撼海拍着胸脯，声音震天，倒是颇有些高手的气势。
严荣荣则不停地翻白眼，心想自家二哥也太能吹了，合着一群统领绑一块才能和他打个平手呗，那改日可要试试了。

第七十三章 北突第一勇士
严撼海不去理会自家妹子的白眼，依旧劝说着赵之逸。
倒不是他不愿意留下这位“北方剑神”，实在是这件事闹得太大了。
若是仅仅失了几个西北的卫所，打回来便是，但北突看中的是京师，他们能不能打下京师暂且不论，一旦这本该待在西北的一万骑出现在京师附近，那他的罪过就已经滔天了，倘若对方侥幸拿下京师，让太祖皇帝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又落入了敌手，他严撼海可就真成了遗臭万年的罪臣了。
现在唯一的解救办法，就是让眼前这名真正的高手，去解京城之围，这样一来，他的罪责也可以减轻几分，不至于连累家人亲友。
严撼海的想法很好，但赵之逸接下来的一句话，又一次把他打入谷底：“对方那名的高手实力，和我差不多。”
“啊？”严撼海脑子有些迷糊，他行军打仗这么多年，什么样的高手没见过，有多少自持有些功夫在江湖上闻名已久的侠客，进了犹如绞肉机一般的沙场后，被打得哭爹喊娘？当中又有几个能全身而退的？
那些运气差的，最后直接将性命也丢在了北疆这片苦寒之地，运气好的能侥幸捡回一条命来，也都是老老实实做个大头兵，再也不敢提及自己当年行走江湖的辉煌。
疆场之上，交战双方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爬出来的，没有江湖武夫间的点到为止，他们为了活命无所不用其极。
这种人单独一个，可能只是个下手狠辣的疯子，但百人千人万人凑到一起，就成了北疆的军队。由一群疯子组成的军队，又怎会是一人可轻易撬动的？
严撼海行兵打仗这么多年，赵之逸是他见过的唯一一个，凭一人之力，便可搅动数万大军士气的角色。
若是前些年，有人和他说有这种以一当万的人，他不但不会相信，还会大肆嘲笑一番。现如今他不仅亲眼见识了，而且还告诉他对面还有一个同款，怎能不让他震惊。
严撼海不知道的是，赵之逸这般身手的人，放眼整个王朝，不出五指之数，而北突军中那个，更是整个北突的第一勇士，被现任大汗阿古达木亲封为南院大王、护国将军，手中虽无兵权，身份却是荣耀至极，最重要的是，他可以随意调配北突任何一只军队，哪怕大汗的亲卫队也不例外。
可以说他掌握着全国所有的军队，足见阿古达木对这位北突第一勇士的信任以及器重。
这一夜，严撼海没有睡好，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高手”二字，他现在可没脸再宣扬自己是什么半个高手了，他这半个高手恐怕连别人半只手都打不过。
赵之逸则是逼着自己抓紧时间睡了一觉，他现在要修养好精力，明日一战必将是恶战！
当天边第一缕阳光照射到军营的时候，打坐一夜的赵之逸呼出一口浊气，撩开门帘，走出帐外。
赵之逸走出帐外，严家兄妹已经等候在外面，严撼海一看就一副没睡好的样子，黝黑的脸上写满了倦意，因为本身就黑，所以看不出黑眼圈。
“哟，严老哥昨晚这是没睡好？”
严撼海点点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看了眼赵之逸欲言又止。
赵之逸露出笑容道：“严老哥有什么话说便是了。”
“赵兄弟有把握能打得过对面那名高手吗？”
“难说啊，对方之前在西陕行都司城内出现过，应该是已经摸清了我的底细，对方既然敢与我约战，必然是有所倚仗。”
赵之逸昨晚也是好半天没睡着，他一直感觉在哪见过对方，回想这一路的经历，终于想起曾在西陕行都司与他擦肩而过，对方当时应该是在那里刺探情报，但不知为何那时没有出手，想来听过是因为那名小女孩也在场，他不方便动手。
再结合之后赤斤卫北突军撤兵一事，应该也是此人安排的，既然已经摸清了自己的实力，那一万铁骑留在赤斤卫，也不过是给自己送了份大礼而已，所以干脆将他们撤回，直接在哈密卫来一场决战。
赵之逸心中也不禁有些打鼓，按说自己现在的实力已经罕逢敌手了，出京前，他还特意与一个自称大内第一高手的人过了几招，结果对方不出五十招便落败，按说大内第一高手应该是顶尖的吧，可还是被赵之逸一眼看出了深浅。
但昨夜城头之上那名年轻人却是完全不同，一言一行看似随意，却不露丝毫破绽。
严荣荣见另外两人都陷入沉思，她也不禁有些紧张了。
她曾亲眼目睹过赵之逸剑术造成的恐怖景象，当时地面上的一条条沟壑，直到现在仍历历在目。如此可怕之人现在居然也有忌惮的人，本来还想给赵之逸打打气的她，此刻竟也不知如何开口了。
赵之逸似是注意到严荣荣这边的情况，抬头朝她露出一抹微笑，开口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严小姐，以后有机会来京城，我请你吃最地道的烤羊肉。”
“啊？”
严荣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这都哪跟哪啊，刚才还都一副很严肃的气氛，现在怎么讨论起烤羊肉了？
一旁还在思考的严撼海倒是先反应过来了，朗声大笑：“哈哈，赵兄弟，明年正月我们刚好回京述职，到时候咱们不醉不归！”
“好，一言为定！”
赵之逸翻身上马，轻夹马腹，朝着哈密卫方向走去。
严荣荣看着对方远去后，才扭头看向严撼海：“哥，你们究竟在搞什么？”
严撼海则是始终目视前方，看着赵之逸一人一马消失在沙丘后方，淡淡道：“赵兄弟这是给了咱们一粒定心丸啊，此战必胜！”严撼海目光坚定，眉头也舒展开来，随即大手一挥：“集合！准备战斗！”
先行一步的赵之逸很快到了城下，昨夜那名男子早已等在城头多时，他的身边依旧站着身穿花棉袄的小姑娘。
“月饼，今天没办法带上你了，你还是待在城里安全些。”
平日里总是和他拌嘴的小女孩今天难得安静了，只是点了点头，并未说话，男子伸出手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轻声开口：
“月饼，若是此战我赢了，我就带你走遍中原，吃遍好吃的。”
小女孩用力点点头，使劲憋住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有些颤声的开口：“朴白眼，你可一定要活着回来啊，输赢没那么重要的。”
被称作朴白眼的男子看了一眼小女孩，露出一抹洒然的笑容，随即飞身下城，城墙之上的小女孩再也忍不住，泪水吧嗒吧嗒地砸在地上。

第七十四章 打架还是旅游
“去哪？”
“西北山坡！”
二人舍弃坐骑，一前一后向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自哈密卫往西北不到千米，有一片戈壁滩，其上乱石错落，是一处打架的好地方。
很快，自戈壁滩东南方向奔来两个人影，二人速度极快，不相伯仲，几乎同时站在了一块巨大石壁旁。
面覆铁面的男子率先开口：“待在大草原上不好吗，为何要挑起战争？”
另一名腰间挂长刀的男子则是一脸无奈答道：
“我也不想，只是听命行事罢了。有些东西是道理说不通的，你们中原向来自诩天府之国，住在在一个生活舒适物产丰富的地方，而我们北突人生来就要住在苦寒之地，还要忍冻挨饿，我们又找谁说理去？”
“你们明明可以自力更生，却非要抢夺他人，怨天不公只不过是你们的借口罢了。”
“可能确实如此吧。”
朴问居然赞同了赵之逸的话语，他生于北突一个没落贵族家庭，母亲是一位来自中原的女子。
她还在世的时候，经常会在家中摆弄一块菜地，每到秋收季节，都可以吃上韭、葵、葑这些蔬菜，当时年幼的他却更喜欢吃肉。母亲还会经常同他讲起中原，讲起京城的繁华，讲起江南的美食，以及勤劳的中原百姓。
久而久之，他便也对中原有了向往，有了期待。
母亲去世之后，每年到了春节时期，他便会怀念起母亲包的饺子，怀念当年那些弥足珍贵的蔬菜。
后来，当大汗阿古达木找到他时，一开始他并未同意，他不想去攻占母亲口中那个美好的地方，可过了几天他又改变了主意，若不通过这种方式，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去见识一下母亲口中的世界了，哪怕看一眼，他也就知足了。
北风猎猎，卷起漫天沙尘，戈壁上的二人似是约好一般，同时冲向了对方，先是拳脚，之后转而换成刀剑，风越来越大，直至黄沙遮天蔽日，也遮住了二人的身影。
风沙中不时传出刀剑碰撞的声音，二人不是仇敌，更不是死敌，却不得不在此拼命。
过了许久，或是一个时辰，或是两个时辰，刀剑碰撞声越来越小，风也逐渐停息，最终，风沙散尽，显露出两个衣衫破烂的人，其中一人的面具已然破裂，掉落在乱石堆中，另一人也好不到哪去，发髻被打散，满头青丝洒落。
两人均是呼吸粗重，显然累得不轻，就连手上的刀剑都有些颤抖了。
其中一人率先开口：“要不先不打了，咱休息会？”
另一人犹豫了下，随即点头，“可以。”
发髻被打乱的朴问也怕被偷袭，率先坐在地上，从衣摆上随便撕下一缕布条，将头发扎好。
赵之逸也确实没有偷袭的意思，同样坐在一块石头上，从怀中掏出一个水囊，咕咚咚灌了一大口。
还能这样吗？朴问显然没有料到对方竟在决斗之时身上还带着水，属实有些无耻了。
赵之逸看着对方直勾勾盯着自己的水囊，很大度地将水囊扔了过去。接过水囊的朴问也不怕有毒，直接仰脖子喝了起来，当他喝完水擦嘴之时，眼前的一幕再一次震惊了他。
只见对面的赵之逸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之后里面竟是一个鸡腿。
“额，你究竟是来打架的还是来旅游的？”
朴问实在忍不住了，岂料得到的竟是一个白眼，赵之逸边啃着鸡腿边含糊不清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听说过吗？”
“无耻！”
“哎，可别这么说，这可是我的早饭，我空着肚子和你打了半天，要说无耻也是你无耻。”
“……”朴问有些无语，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对方将一整个鸡腿吃完，连骨头都嚼碎了。
“好了，继续吧。”
赵之逸吃完鸡腿，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因为刚才的战斗，他现在这身行头比叫花子强不了多少，现在拍灰的举动多少有点多余了。
对面的朴问也站了起来，按刀而立，刚才还算和谐的气氛此刻又变得紧张起来。
“此刀，名‘离首’，刀长六尺六，重六十六斤，若是今日我身死于此，请将我的刀交给月饼。”朴问率先抽刀开口，听起来已经是在安排后事了。
赵之逸仍旧丝毫不敢托大，因为这把刀的斤两也他娘的太吉利了，和对方一比，自己这把剑简直是三三之劫九九之难。虽然心中腹诽，但他还是面无表情地抽出手中长剑：“此剑名霜寒，刀长三尺三，重一十八斤，今日与你一战，死而无憾。”
二人各自介绍完自己的武器，北风再次呼啸而起。
“一式，扁舟！”
赵之逸率先出击，惊鸿十三式要的是一往无前的气势，若是起手便被别人占了先机，还谈什么积攒气势，第一式还未得出结果的赵之逸又紧接着使出了第二式脱兔，身形瞬间加快许多，一击而出，直刺朴问。
朴问从一开始就等着对方这十三招剑式，此刻见对方出招，心中不由赞叹一句‘好剑’，之后也身随刀动，横劈而出。
离首是厚重的长刀，朴问却是单手持握，为了方便挥砍，刀柄还被特意做短，使得整个刀身看起来极不协调，但朴问驱使起来却如臂使指，又长又重的刀身，朝着赵之逸的小臂就斩了下去，朴问这一招是逼着对方撤回攻击，从而自破气势。
赵之逸早有预料，手腕一转，剑尖转变方向，朝着挥砍而来的刀身刺去，剑尖与刀身碰撞出激烈的火花，大力碰撞之下，二人皆虎口一震，虽说以剑尖对刀身并非明智之举，但总算把前两招的气势保留了下来。
本该被震得后退的赵之逸强行稳住身形，使出第三招跳至空中，第三招过后又紧接着第四招，身形急坠而下，剑尖直指地面上的朴问。
朴问刚才被反震之下也有些吃不消，刚稳住身形又见赵之逸从半空袭来。
朴问露出笑容，对方这一招无异于自寻死路，只见他将刀身直指下落的赵之逸，一寸长一寸强，他的刀比对方的剑足足长出一倍，赵之逸若是不收住剑势，必将被他一刀贯穿。
下落的赵之逸在即将碰到刀尖时，他的身体蓦然一转，改变方向，转而刺向地面的一块大石，由于下坠的速度极快，下方的朴问已经来不及反应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从自己刀尖上滑走，地上的大石在赵之逸一击之下，直接从中间裂开，爆发出巨响。
还能这么玩吗？
朴问这才后知后觉起来，合着这剑法不仅可以对人用，也可以对物用。

第七十五章 比詹州更远
二人旗鼓相当，因为刚才几式，朴问能感觉出对方气势又增长了几分。
他自认为一开始就了解对方底细，也想好了如何克制对方，不成想现在反而被对方将了一军，现在哪怕对方不和他打，光是在一旁打空气恐怕也可以攒出滔天杀意。
赵之逸此时心中也很苦涩，击打石头带来的气势，自然无法与杀人相提并论，而且从刚刚二人第一次碰撞之后，他为了保住气势，强行稳住身形，不退反进，造成内机混乱，现在他胸口还憋着一口血没有吐出。
但他又偏偏不能吐，若是吐出，就泄了气。
越是被对方针对，就越憋屈，越是憋屈就越想吐血，如此循环下去，等打完这一场，恐怕少数也要呕出几十两血了。
强行压下心中杂念和体内的伤势，赵之逸再进一剑，一剑复一剑，接连使出两式，朴问眼看阻止不了对方积攒气势，便干脆选择正面迎战，刀刃与剑尖一次又一次碰撞到一起，赵之逸宛如没有感觉一样，每次激烈的碰撞之后总能不退反进。
朴问虽然不想和对方拼命，但自己若是退了，岂不是更涨了对方的威风，于是也学起了赵之逸，以伤换攻，久而久之，二人脸上都泛起了不健康的红晕，胸中皆都憋着一口老血。
终于，在赵之逸前十二式剑法用完，收剑入鞘之后，朴问瞅准时机，一个垫步后撤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直接跳到了十步开外。
二人相视一眼，随后似是约好一般，皆都俯身吐起血来，赵之逸这边显然严重一些，地上那摊血也比对面要多。
“憋的很难受吧。”
“你还不是一样？”
二人言辞互不相让，赵之逸每向前一步，朴问便退后一步，使二人之间的距离始终都保持在十步开外。如此反复几次后，赵之逸干脆将持剑的双手放在背后，冷冷看着对方。
对方一直以为清楚自己的底细，但，这最后一式真的只有十步吗？
朴问一直谨慎盯着对面的人，那范围只有十步的剑气他可是亲眼见过，他可不会自负到以为自己能撑住，若说强撑，那最多也不过比平常人多撑几息，最终还是逃不了被剑气分尸的命运。
就在这时，朴问突然眼神一凛。
不好！
这不是他作为武者的感觉，而是确有一道肉眼可见的剑气向他袭来，剑气犹如实质一般，所过之处地面直接被犁出一道口子。
他不知对方如何将原本十步的范围扩大了，但剑气却是实打实地朝他来了，速度之快瞬间便到了眼前，来不及躲避的朴问只得抬刀抵挡。
预想之中的撞击并未到来，而是犹如清风拂面一般飘然而过。
怎么回事？
“我的剑气确实只有十步。”耳边传来的声音，令朴问不禁汗毛倒立，就在他刚刚刚抬刀抵挡的功夫，赵之逸已然来到他身边。
战斗之中，哪怕一瞬间的失误也是致命，朴问两眼通红，双腿急速发力想要后撤，一旁的赵之逸却如跗骨之蛆般欺身上前，紧跟朴问。
“草芥！”
赵之逸轻声吐出两字，落于朴问耳中，却如晴空霹雳，剑气以赵之逸为中心扩散开来，只一瞬，便将身处十步之内的朴问卷了进去，紧接着血花炸裂，朴问如一朵妖艳的花朵，在空中绽放开来。
“对不起，月饼，不能带你去中原了。”
这是朴问心中最后的哀叹，随即，一滴清泪自他眼角滑落而下。
……
“阿娘，你在干嘛呀？”
“问儿乖，阿娘在刺绣。”
传闻人在死前，一生的经历都会如跑马灯一般从眼前闪过，如今的朴问就是如此，明明死亡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但在他这里却无限拉长了。他眼前浮现出一对母子，母亲正嘴角带笑低头做着刺绣，一旁的孩子则瞪着一双大眼睛，看向绸缎上的图案。
“阿娘，你绣的是什么呀？”
孩子奶声奶气地问道，他才五岁，平日里最喜欢围在母亲身边问东问西。在他看来，母亲有数不完的故事，而这些故事，不属于这片草原。
“这个叫鸳鸯，在很远的南方才有。”
母亲抬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她虽然满脸慈爱，却呈现出一副不健康的苍白，孩子很享受母亲的抚摸，母亲的手虽然有些冰凉，但很舒服。
孩子依旧一脸天真地询问：“那个地方有多远，比詹州还远吗？”
詹州是草原南部的一个州，在年仅五岁的小男孩看来，詹州已经是天底下最远的地方了。因为娘说过，若是走着去詹州，可要走足足一个月呢。
母亲只是笑笑摇了摇头，“那个地方可比詹州还要远的多，需要跨过无数座山，趟过无数条河才能到。”
“啊？这么远啊！”小孩被震惊到，张大了嘴巴。
许是看着儿子可爱，女人捏了捏儿子的脸蛋，苍白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抹血色，眼中透露出追忆，语气感慨道：
“那是一个极好的地方，山明水秀，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好看的衣服，还有好多好吃的。”
“阿娘，都有什么好吃的？”
小男孩一听到吃的便两眼放光，他的娘亲和他说过很多次，但他仍是每次都要提问，因为以他的小脑袋瓜，完全想象不出母亲形容好吃的长什么样子。
从他记事起母亲就体弱，平时锄一下园中那块十步见方的菜圃，都要半天时间，期间还要休息好几次。母亲曾和他说过很多中原美食，但他也仅仅在每年的八月十五，才能吃上一个母亲亲手做的月饼。
但即使是一个月饼，他也要小心翼翼地分成好几份，吃上四五天才舍得吃完。
如今母亲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已经不奢望能吃到月饼了，他最大的愿望便是母亲的身体可以好起来，但天总不遂人愿，他的母亲最终没能等到他六岁的生日。
那些天，家里进进出出很多人，有披甲的官兵，也有背着药箱的大夫，甚至还来了一个穿着雍容华贵，隐约间还听到别人称呼他为大汗的人物。
朴问当时年纪虽小，但他晓得，眼前这名男子，定然是整个北突最大的那个大汗了，因为母亲和他说过，他的父亲就是替这位大汗去死的。

第七十六章 奇怪的朴白眼
朴问记忆中的母亲，是一个在大草原上不多见的温婉柔弱女子，她虽然外表柔弱，性格却是比其他女子刚强许多。
朴问的父亲，在朴问出生之前便战死沙场，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家里都会有提亲的人，在这里，改嫁并不是一件丢人的事，何况她还是勇士的妻子，但她还是全都回绝了。
这位骨子里透着倔强的女子，独自抗下了一切，她独自抚养儿子，虽然军中每年都会发放抚恤金，但她还是坚持自力更生，靠贩卖一些自己缝制的精美刺绣维持生计，直到后来病情越来越重，才不得不动用那笔抚恤金。
后来，她还是走了，年幼的朴问守在灵位前足足三天，不吃也不喝，在第四天的时候，他饿晕了。醒来之时发现已经被带到了京都瓦旦，穿着华贵的男子闻讯赶来，问他愿不愿意为父报仇。
报仇？好陌生的字眼，他连自己亲生父亲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谈何报仇？他在乎的从来只是与他相依为命的母亲。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因为如今的他无依无靠，他不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华服男子对于这个孩子的表现显然很满意，招了招手，将身边一名四十左右的男子叫上前来，朝朴问开口道：
“从今往后，你就是他的徒弟了，你跟他学习武艺，有朝一日定然可以为父报仇。”
朴问依旧木讷地点头。
时间飞快流逝，一晃十五年，当初的孩童早已长大成人，这十余年间，他一边练功，一边开始考虑自己是谁，自己究竟为何而活，但直到他出师那天，他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出师那天，他的师父满都问他：“你有何打算？”
“打算，报仇吧……”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真正需要什么，报仇也不过是别人强加给他的想法。
之后三年间，他凭借自己的一身武艺，在军中立下赫赫战功，军职也是一升再升。
此时身处剑气中心的朴问，身上被划开无数的口子，已经成了血人，他喷出一口鲜血，却咧嘴笑了起来，眼神中也多了些许神采。
一年前，在一次与邻国的大战之后，他的军职直接升到了征讨将军，与至高无上的太师仅有一线之隔。
北突史上从未出现过如此年轻的征讨将军，在京都万安宫举行的庆功宴上，众人觥筹交错，他却默默退了出去，寻了个偏僻的地方独自吃着月饼。
自母亲死后，他每年八月十五都会做两枚月饼，一枚用来供奉在母亲灵位前，另一枚则留着自己吃，而这一晚，恰好是八月十五。
就在这时，一个小姑娘也偷偷溜出了宴会大厅，小丫头不怕生人，径直来到朴问身边，直勾勾盯着他手中的月饼。
“你吃的是什么？”
“月饼。”
“好吃吗？”
小女孩的眼睛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月饼，看着意图再明显不过的小女孩，朴问露出无奈的笑容，将手中的月饼掰下一半递给小女孩，小丫头也不客气，直接接过塞进嘴里。
“喂，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嘴里塞满了月饼，含糊不清地问道，一开口月饼渣都喷了出来，女孩有些懊悔地看着地上的月饼渣，犹豫着要不要捡起来。
看着小丫头的表情，朴问有些想笑，烦闷的心情也一下子变好了，调侃道：“你阿娘没教过你食不言寝不语吗？”
小女孩此刻仍是一脸忧郁地盯着地面，随口答道：“我娘在我五岁那年便死了，教过可能我也不记得了。”
朴问沉默了，他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话语。这时女孩也似是下定决心般，准备弯腰去捡地上一块稍大的月饼残渣，朴问见状连忙阻止，他没想到对方竟这么爱吃月饼，于是说道：“别捡了，明天我再给你几个便是！”
小姑娘拧巴的脸这才舒展开来，喜上眉梢：“当真？”
“当真！”
“那就别等明天了，今晚吧！”
“啊？”
朴问稀里糊涂被小女孩带到了万安宫的厨房，一大一小二人开始和面做起了月饼。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达延其其格。”
姓达延？朴问一下子明白了对方的身份，必然是北突皇族中人了。
二人很快做出了十个月饼，在等待烤制的这段时间里，小姑娘眼睛一直一瞬不瞬地盯着炉灶，看着眼前这名和他一样五岁就没了娘的女孩，朴问的眼神不禁柔和了起来。
“以后叫你月饼吧。”
“不行！”
……
“月饼，你有什么理想吗？”
“都说了，不许叫我月饼。”小丫头嘴上这么说，眼睛依旧盯着炉灶，生怕错过了月饼出锅。
锅中已经开始冒出香气，女孩不时地吞咽着口水。都说吃人的嘴短，小姑娘还是捧场地问道：“理想是什么，好吃的吗？”
“理想就是你特别想做的事。”
自从十五年前母亲去世之后，朴问便没了目标，如今他虽身居要职手握兵权，到达了很多人梦寐以求而求不得的位置，却并没有感到快乐和满足，反而愈发觉得空虚。今天他遇到了这个和自己经历颇为相似的女孩，于是想试试，能否从对方身上寻得一些启发。
“我特别想吃好吃的，好多好吃的。”女孩的答案依旧那么的朴实无华。
朴问扶额叹息，看来自己是多余问这一嘴了，小孩子能有什么愿望，无非除了吃就是玩。
“那你有什么理想？”
小姑娘这时总算舍得将目光从炉灶上移开了，看向身旁的朴问。虽然她刻意模仿朴问的语气，显得有些老气横秋，但大眼睛里还是透着这个年龄段才有的天真。
朴问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大汗说我应该报仇，但我并不想报仇。”
小丫头疑惑地扭过头，摆弄着炉灶底下的柴火，喃喃道：“你这人好奇怪，自己想做什么都不知道，偏偏又要去做不想做的事。”
朴问听闻这话也是苦笑起来。
自己真的奇怪吗？
自己从未因为命运不公而憎恨过什么。未出生便死了父亲，五岁又死了母亲，或许，他应该憎恨，憎恨苍天的不公，憎恨这扯淡的世道，但他并没有怨天尤人，反而去帮助母亲口中害死他爹的人，从旁人看来，或许他真的很奇怪吧。

第七十七章 在想屁吃
小女孩似是感受到朴问情绪的波动，终于不再鼓捣炉灶，而是转过头认真看着朴问，开口问道：“你有喜欢的人吗？”
喜欢的人？朴问一愣，他都快忘了喜欢是什么感觉了，追忆良久才开口道：“小时候我最喜欢的是阿娘，可惜她在我五岁的时候死了。”
听闻此话的小女孩低下头沉默了，或许是替对方伤心，亦或是想起了自己的阿娘，又或是二者都有。
炉灶在小女孩的捣鼓下火势极旺，火光明暗间映照在她的脸上，终于，良久过后，女孩抬起头，发红的眼圈中，透露出倔强，“那你阿娘喜欢什么？”
朴问沉思片刻道：“她喜欢中原。”
“既然你那么喜欢你阿娘，可以把她的理想变成你的呀。”
朴问一下子呆住了，他没想到自己想了十几年都没想通的问题，竟被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解答了。朴问怔怔看着对方，在他看来，眼前的小丫头，宛如甘灯寺中那名活了八十九岁的老僧人一般，成了智慧的象征。
朴问由衷敬佩道：“月饼，你好聪明啊。”
“好说。”
这次女孩也不纠结称呼，一边盯着炉灶飘出的热气一边流哈喇子，智慧形象顿时荡然无存。
朴问摇摇头，刚才明明都看见对方身后的七彩霞光了，现在想来一定是错觉，这种小丫头片子哪来的霞光。
很快热乎乎的月饼出锅，朴问特意做了多种口味，小丫头再三确认过朴问一个不要后，便毫不客气地全部包圆了。
朴问亲自将她送回宴客大厅，此时厅内的宴会早已结束，赴宴之人也都走的差不多了，小丫头双手费力地提着一个食盒，扫视一圈，终于在所剩不多的几人中找到了熟悉的面孔。
“阿爸！”
小姑娘开心地提着食盒朝一名三十左右的男子跑去，朴问看清对方的容貌之后一愣，那人显然也看到了他，朝他走了过来。
月光之下，在都城一座高门大宅之中，两个人坐在石桌两侧对月而饮，小丫头则坐在一旁台阶上乖巧地啃着月饼。
“师兄，当日你不告而别，这一别都有三年了。”
“哎……”中年男子叹了口气，开口道：“处理了一些家事。”
“师兄的家事应该是国事吧。”
朴问也不笨，他之前只知这位从小长大的师兄，名叫阿古达木，却不知他姓达延。
达延阿古达木面色有些尴尬道：“倒也不是有意瞒你，只是怕道出身份，会影响咱们师兄弟的感情。”
朴问则是微微一笑：“师兄你还不知道我吗，我从来都不是一个迂腐之人。”
自从母亲死后，朴问极少对旁人露出笑容，但眼前之人，却是为数不多能令他露出真诚笑容的人，别的不说，单就习武学艺那些年，对方为自己背下的黑锅，就已经不计其数了。
当初还不明白，为什么每次师兄替自己背了黑锅，师父都不会过分苛责，现在总算知道原因了，这个老狐狸，十有八九是怕被秋后算账吧。
见朴问不计较，身为皇子的阿古达木也哈哈大笑起来，三年不见，二人的感情依旧如同当年在山上之时。
“对了，你是怎么和其其格凑到一起的？”
阿古达木有些好奇，这孩子自从娘亲去世之后，脾气就变得乖张了起来。除了自己，谁的面子都不给，每次来了客人让她打个招呼都不肯。
朴问看了眼一手一只月饼的小丫头，微笑道：“或许是缘分吧。”
阿古达木心思活络，自然看出自己这位师弟很喜爱其其格，于是招招手，“来，其其格，过来。”
小女孩有些不满，但惧于父亲的威严，小心翼翼地将没吃完的月饼放进食盒。
来到近前，阿古达木拉着小丫头介绍道：“其其格，这位是我的师弟，你以后见了面要管他叫叔叔，听到没有？”
朴问则是笑眯眯地看着小女孩：“乖，叫叔叔。”
“我看你是在想屁吃！”
小女孩语出惊人，说完便挣脱开父亲的手掌，一溜烟跑到一旁继续吃起了月饼。
“这……”阿古达木有些尴尬，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平常没见她反应这么强烈啊。
朴问的嘴角直抽搐，吃着自己的东西还骂自己，这哪里是什么智慧的象征啊，分明就是一熊孩子！
虽然心里不爽，但他还是努力扯出一个难看的微笑，开口道：“不碍事，孩子嘛，打一顿就好了。”
在不远处对付月饼的小丫头耳朵灵的很，“唰”地一下抬起了头，表情十分精彩。
……
戈壁之上，最后一击抽走了赵之逸的大半体力，他瘫坐于地上，惊奇的看着对面还尚有气息的朴问。
最后这一式的威力他再清楚不过，纵使是自己也不可能在这一式下保留全尸，但对方竟四肢健全的活了下来。
赵之逸打量着早已昏迷不醒的朴问，他不明白刚才出现在对方体外的玄妙气息是什么，若不是这股气息帮朴问挡下了最后的几息，恐怕他早就被绞杀而死了。
休息了将近一刻钟，赵之逸才勉强恢复了些许力气，他站起身提剑来到了朴问身旁。
赵之逸不是一个好奇心重的人，他不会去深究这股神秘力量的来源，相反，对方越神秘，就越坚定了赵之逸杀死他的决心，毕竟这个世上能与他旗鼓相当的角色简直凤毛麟角，而一旦这种角色成了他的敌人，势必要斗个生死。
赵之逸提起剑对准了地上之人的心脏，一剑刺出，没有预料之中的鲜血喷涌，而是传来一声金石碎裂的声音。
“咦？”
这次赵之逸的好奇心总算被勾起了，俯身检查，只见朴问衣服之下的胸口处有一枚碎裂的玉佩，正是这枚玉佩为他挡下了致命一击。
赵之逸捡起其中一块，只一眼，便感觉头皮炸裂，这人不能杀。
同时，百里之外的哈密卫城内，一名身穿花棉袄头上扎着两个小辫的女孩，正站在墙头之上，此时城外集结了四万骑兵，一边是北突军，一边是王朝军。
两军之间气氛已到了剑拔弩张，但却没有一方敢轻易动手，因为他们在等一个人，而这个人足以改变战局。
女孩立于城头之上，垫着脚尖望向西北方向，一旁的仆从则是不住地劝说：“公主，您赶紧随小的下去吧，一会下面要是打起来，这里也就不安全了。”
女孩从小就是倔脾气，咬着嘴唇也不言语，只是直直地看着远方。一阵微风扑面，女孩只感觉一阵眩晕袭来，紧接着便昏倒过去。
仆从一下子慌了神，心说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晕倒了，赶忙喊来人，将公主小心抬了下去，军医闻讯匆忙赶来，可检查之下一无外伤，二无内急，一下子也没了主意。
城外的气氛已然肃杀到了极致，大汗阿古达木亲自坐镇，谁都不敢去打扰，屋内的人只能看着昏迷的公主干着急。
就在众人来回踱了一刻钟的步之后，躺在床上的公主月饼却是自己醒了，醒来之后的月饼双目通红，喃喃道：“朴白眼要死了。”

第七十八章 以血还血
其其格说完眼泪就吧嗒吧嗒掉了下来，一屋子的人皆是莫名其妙。
城外，两军间距五百步，只需一个冲刺，便可到达对方面前，可任谁都不敢先迈出这一步。
随着时间的推移，沙场之上渐渐起了风，风势越来越大，沙尘被裹挟着席卷整个沙场，百米之外仅能看到模糊的人影。
“快看，西北方向有人来了。”
这时，有眼尖者突然喊了一句，众人皆是看向西北方向。
严撼海这边由于离的远，仅能模糊地看到一个黑点向这边走来，加上漫天的黄沙，这个黑点也是若隐若现。风越来越大，渐渐地两军连百米都看不清了，只能静静等着即将到来的未知命运。
待黑影行至百米之内，北突大汗阿古达木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悄悄向一旁吩咐道：“你赶紧去城中接上公主，带她先回北突。”
那人点头领命而去。
很快，沙尘之中的黑影又向前走了五十米，就在这时，本还狂风大作的沙场风势突然变小，位于五十步之内的北突军率先看到了来人的样貌，大汗阿古达木心中一惊，抬手一扬马鞭，“全军突击！”继而率兵冲向王朝大军。
王朝大军见状，第一反应是赵之逸输了，下意识往后退去，严家兄妹更是直接眼眶都红了。
严撼海歇斯底里地喊道：“死战！”
两万大军一下子有了主心骨，本还在后退的马匹立刻止住了脚步。
阿古达木显然没有料到对方竟不惜拼个鱼死网破，但他的目的已然达到，只见他一转马头方向，竟直接朝北方奔驰而去，北突骑兵后部也如事先安排好一般，直接兵分三路向北方奔去，王朝军队这才反应过来，对方这是不战而逃了。
五百步的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此时再追击怕已来不及了，况且严撼海见对方行动果决，怕有埋伏，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没有追击。
事实确如他所料，阿古达木此人谨小慎微，早已做好了打不过撤退的准备，他命人连夜在北面挖好了陷阱，做好了即使兵败也要让对面吃些苦头的准备，只可惜，严撼海也不是初入疆场的雏儿，并没有中计。
此时伏于马背之上的阿古达木，忍不住回头观望，那个令他直接撤兵的男子正冷冷看着他，并没有追击之意，当阿古达木目光扫到那人肩头时，心中不禁哀叹一声。
赵之逸抗着的，正是已经化为血人的朴问，此刻他已是气若游丝。赵之逸蹲下身，将朴问放在地上，然后引导体内气机，以手将真气灌于其体内。
见对方气息稳定下来，他这才收回右手，抬头望向策马而来的严家兄妹。
严荣荣先严撼海一步到达，直接翻身下马来到近前，眼眶通红柔声问道：“你没事吧？”
赵之逸心中奇怪，第一次看到严大小姐温柔的一面，当真是活久见。
但他还是站起身，嘴角扯出一缕笑意说道：“多谢严大小姐关心，赵某没事。”
严荣荣依旧不放心，围着赵之逸左看右看，发现却是没有问题后才松了口气，随后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以后你可以叫我荣荣。”
说完便在赵之逸诧异的目光中红着脸跑开了。
这……赵之逸一时愣住了，还别说，这妮子害羞的样子倒是挺可爱的。
这份旖旎的气氛很快就被随后赶到的严撼海破坏了，“哈哈哈，赵兄弟果然厉害，今日严某一定要和你结拜，痛饮三百杯。”
“灯泡老哥，啊不是，严老哥，今天就算了，我实在是累了，改日吧。”
赵之逸心里不住地翻白眼，这家伙酒量不行倒是挺爱喝的，见对方正一脸奇怪地打量着躺在地上的朴问，赵之逸说道：“对了，此人还望严老哥好生照看，我有些事需要问他。”
“好嘞，交给我你放心就行了。”
随即，朴问像破麻袋一样被扔到了马背上，还在昏迷状态的他传出一声闷哼。
沿哈密卫向北不足一百里就是大漠尽头，此刻北突两万军正在此处调整，由于撤退及时，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损失。
“报告大汗，敌军并未追击。”
阿古达木闻言点点头，目光依旧看向南方，一名副将此时凑上前来：“大汗，真的不管朴将军了吗？”
阿古达木点点头，表情淡漠。朴问在临走前特意同他说过，若是自己不敌对方的剑客，他就要毫不犹豫地撤兵。
阿古达木很了解朴问，他这么说必然有他的理由，朴问是草原上少见的勇士，论实力，甚至可以比肩当年那位陪伴先祖扫平中原的将军，但纵使如此，现在还是败给了那名王朝神秘剑客。
所以当阿古达木看清来人相貌之后，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撤退。此人可以战胜朴问，那必定也可以轻松荡平两万铁骑。
“公主怎么样了？”阿古达木问向一旁的副将。
“公主一直哭闹不肯回北突，所以只能让她跟着大部队。”
阿古达木叹了口气，“将她带过来吧。”
很快，公主其其格被带了过来，小丫头明显刚哭完，眼睛肿的老大，阿古达木蹲下身看着自己的女儿，柔声道：
“生阿爹的气吗？”
女孩先是下意识地点头，随即又摇摇头。阿古达木见状露出罕见的微笑，摸向女孩的头顶，眼神中流露出属于父亲的慈爱，他语气平静道：
“阿爹也不想把他留在那里，只是我们若是不走，只会平白增加伤亡，朴问好不容易给我们争取的时间也就浪费了。”
女孩听了阿古达木的话仍在抽泣，阿古达木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这件事确实是父王不对，他本不想参与这场争斗，是我将他劝来，害其平白无故丢了性命，若是早知是这种结果，我定然不会选择进兵中原，但事已至此，我们不能浪费他用生命换来的时间，我们要用王朝的血来祭奠将士们的亡魂！”
说到最后，阿古达木也打定了主意，起身朝身后的将士喊道：
“朴将军不能白死，北突勇士也不能白死，我要亲手斩下王朝皇帝的头颅，以此祭奠他们在天之灵！”
“杀！杀！杀！”众人皆是被这份热血点燃，平原之上响彻者两万大军的怒吼。
小女孩怔怔看向远方，喃喃道：“这不是朴白眼的理想。”
只是她微弱的声音，早已淹没在了滔天怒吼声中。

第七十九章 留命不留根
哈密卫城中，一座简陋的屋舍之内，赵之逸等人正围着一张破竹榻，竹榻之上正躺着一名年轻人。
这年轻人正是已经昏迷的朴问，此时他身上早已换上了干净衣服，虽双目紧闭，但气息却很稳定。
“真是奇了怪了，这小子明明浑身是血，但刚刚给他换衣服时，身上却没有半点伤口，赵兄弟，他身上的血该不会都是你的吧？”
严撼海率先开口询问，一旁的赵之逸则是白了他一眼，开口道：
“扯淡，这出血量要都是我的，我还不得当场血崩而死，哪里还能活蹦乱跳地站在这里？要我说就是这小子恢复能力太过逆天，一定得严加看守，保不齐半夜醒过来就直接溜了。”
“原来是这样啊，对了妹子，你下去搞点饭菜，给咱赵兄弟补补，我看他离血崩也不远了。”
严撼海朝一旁的严荣荣吩咐到，严荣荣看了看赵之逸，他身上的血迹虽说没有床上躺的那位夸张，可胸前也是红了一大片，于是她也没多问，下去安排了。
等严荣荣一走，屋内的二人便窃窃私语了起来。
“赵兄弟，你是不是和我的想法一样？”
“莫非严老哥也是这样想的？”
“当然，我可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神奇的现象呢。”
“那还等什么？”
二人同时来到竹榻前，赵之逸将床上昏迷之人的袖子卷了上去，严撼海则是拿出匕首，然后在朴问小臂上轻轻拉了一刀，鲜血很快随着伤口流了出来，但仅仅几息时间，流血就止住了，更是在之后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伤口奇迹般愈合。若不是小臂上还残存有血迹，定然会让人怀疑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果真如此，他的恢复能力确实惊人。”赵之逸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不由的好奇心更重了几分，“严老哥，在下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赵兄弟但讲无妨。”
“我很好奇如果把他那活割了，会不会再长一个出来？”
“……”严撼海先是一阵沉默，随即说道：“说实话我也有些好奇，军中刚好有阉马的刀子，我这就去拿！”
就在此时，床上本还昏迷的朴问“腾”地一下做了起来，一脸懵懂地提问：“我是谁，我在哪？”
尽管他竭力装出还未完全清醒的样子，但映入眼帘的两张似笑非笑的脸，让他心中不禁咯噔一下。
完了，被这俩孙子算计了！
这是朴问的第一反应，他刚刚确实在装晕，打算伺机逃跑，不成想眼前二人太过无耻，先是拿自己做实验，之后更是丧心病狂到要阉了自己，他逼不得已才不得不提前醒来，此时再看二人的表情，十有八九是知道自己在装晕了。
“既然都醒了，也别躺着了，出去溜达溜达吧。”
赵之逸随手拿出一把匕首，抵在对方脖子之上，淡淡开口道：“别想着逃跑，我这剑鞘之内还存着一招呢，你要是活腻了，大可试试。”
他可不是虚张声势，之前害怕北突军杀个回马枪，所以在调养了两个时辰后，再一次将剑十三存于剑鞘之内，以防万一。
朴问作为和他旗鼓相当的高手，自然能感觉到剑鞘之内的凌厉杀气，加上他有伤在身，体力真气回复速度已大不如前，自然不敢有什么举动。
三人很快来到了城中心的广场之上，广场中间有两个巨大的磨盘和碾盘，都是由整块的青石制成，每块都有几百斤的分量，两块加在一起足有上千斤。
赵之逸将朴问押到二者中间，然后命人以手腕粗的铁链将其绑在石磨与石碾之上，赵之逸心中有数，就算是他自己都不可能挣脱。
赵之逸围着朴问绕了几圈，见对方已被捆绑牢靠，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拿出从对方身上搜来的玉佩碎块，询问道：
“这是何物？”
朴问显然不知道玉佩已被击碎，此刻看到玉佩，露出了明显的肉疼神情，他极力掩饰，反而使得表情更加扭曲了，赵之逸看在眼中，心里也有了数。
“玉佩是我娘临终前给我的。”
朴问借着悲痛的神情说出了这句话，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他娘留给他的遗物。
“你娘是个七八十的糟老头子？”
赵之逸语出惊人，令被捆着的朴问和在一旁看热闹的严撼海均是一愣。
换做旁人怕会不明所以，但朴问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便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开口道：“你怎么知道的？”
这次轮到严撼海懵逼了，他现在心中只有两个问题：“我是谁？我在哪？”
……
“这小子不可信！”这是严撼海的评价。
“这家伙是个登徒子！”这是严荣荣的评价。
“这王八蛋在作死！”这是赵之逸的评价。
朴问已经在赵之逸的授意下暂时被松了绑，此时正悠闲的坐在桌子前喝粥。
就在刚刚，严荣荣来送饭，又被不死心的朴问搭讪一番，最后自然又少不了一顿骂，躲在门外暗中观察的严撼海和赵之逸皆是心中涌起杀气。
“赵兄弟，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留他一命，还给他松绑？”
“有些东西说了你也不明白，他和我有些渊源。对了严老哥，上次你说的那把刀还在吗？”
“什么刀？”严撼海先是一愣，随即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那把啊，在这呢！”说着便从腰间拿出一把刀，刀不大，比普通匕首还要小一些，刀鞘弯曲，看着也没什么不同。
赵之逸抽出弯刀，这才发现，和普通弯刀不同，这把刀的刃是开在了刀背位置，比划了下，别说还挺顺手的，赵之逸看着刀不禁露出满意的笑容。
看着赵之逸有些瘆人的笑容，严撼海竟不自觉地感到胯下凉飕飕的，咽了口吐沫颤声问道：“赵兄弟，你这样要干嘛？”
“还能干嘛，割他揽子。”
“割揽子……”严撼海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不过看他的表情也知道他的意思了，于是疑惑的问道：“你刚才不还说留他一命吗？”
“我是说过，不过他好像不是很珍惜这个机会。”不待严撼海反应，赵之逸直接握着刀便进了屋子，严撼海见状则是摇摇头走开了，生怕看了脏东西得针眼。

第八十章 摔漏气了
严荣荣送完饭便走了，此时屋内仅有朴问一人。
“吃着呢？”
“嘿嘿，吃着呢。”
“好吃吗？”
“嗯，粥煮得不错，火候恰到好处。”
“我问的是妹妹嘴上的胭脂，好吃吗？”
一直低头喝粥的朴问闻言僵硬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满脸皮笑肉不笑的赵之逸，有些结巴地开口道：“师弟，你都听到了？”
赵之逸依旧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朴问，意思再明显不过。
刚才他和严撼海刚到屋外，就听见屋内传出朴问猥琐的声音——至少在赵之逸听来是极其猥琐：“严姑娘几岁了？有没有中意的郎君？你看我怎么样？”
一开始倒也还算正常，严荣荣自然也懒得搭理他。
见对方没反应，朴问接下来的话就愈发丧心病狂起来：“严姑娘别误会，我只是看你涂的胭脂好看，想买一些带给我的未婚妻。常听人家说，女孩子嘴上的胭脂是甜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起初严荣荣还挺开心，因为她并没有涂胭脂，一个没化妆的女人被人说是化了妆自然开心，可这话越听越不对劲，听到最后分明是在调戏她，他那个未婚妻八成也是瞎编的。
严荣荣哪里是个肯吃亏的主，劈头盖脸就是给他一顿臭骂，因为常年待在军中，骂人的方式也是简单粗暴，句句带妈。
若是换做他人这样问候他的妈，他怕是早翻脸了，但严荣荣一个女孩子骂起来，却是别有一番味道，在朴问看来，这哪里是骂娘，分明就是媳妇在和自己讨论婆婆。
严荣荣骂了半天看对方反而更开心，暗道对方脑子有毛病，最后气得摔门而去了。而这一切，被门外的二人，一字不落地全听去了。
赵之逸拉过一条凳子，将手中的刀扎到桌子上，盯着对方开口道：“自己动手还是我帮你？”
看着桌上造型奇特的刀子，再联想到之前，赵之逸和严撼海二人在自己昏迷期间做的苟且勾当，朴问冷汗都下来了。
看看赵之逸此时的样子，他自然能想清其中利害关系，连忙陪着笑脸：“师弟，不好意思，我实在不知道那位严姑娘是你的红颜知己，是师兄的错，师兄给你赔礼道歉！”
“我比你大那么多你也敢自称师兄？你就不怕折寿？”赵之逸不屑地说道。
朴问见对方并未揪着刚才的事不放，这才不慌不忙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开口道：
“师弟，或许你能唬住别人，却瞒不住我，给你易容那人是个高手，但你这张面具戴得太久，已经不再是那么完美无缺了。
之前同你交手时我便感觉到，你的武艺虽然高超，但最为依赖的还是深不可测的内机，相比之下，你的招式就显得有些青涩了。依我所见，你的招式怕是刚学不久，还没来得及练习打磨。”
说完这些话，朴问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继续说道：“饶是如此，我还是败于你手。”
虽说他从未有过争强好胜之心，但自从学艺开始便一路高歌猛进，从未有过瓶颈，也从未败过。
现如今成为北突第一勇士、护国将军的他，自然也有了自己的自豪，这份自豪虽然从未表露过，但当他初尝失败之时，就会化作不甘向他袭来，所幸他性子淡薄，否则很有可能因此受打击而止步不前。
赵之逸眼神平淡，他知道对方作为天才，输给一个同辈肯定会心有不甘。虽说二人师出同门，年纪轻轻就已经到达了普通人一辈子都企及不了的高度，但好胜心这东西，就是这么神奇。
“你的玉佩碎了，接下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该如何修炼？”
“该怎么修炼就怎么修炼呗！”朴问无所谓地撇撇嘴。
赵之逸闻言突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莫非对方不知道玉佩的神奇力量？亦或是二者修习的法门不一样？
他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淡淡开口道：“就不怕师父他老人家伤心？”
没想到朴问这时却是有些动容，眼眶竟也湿润了起来：“哎……师父他老人家走得急啊，刚把玉佩和秘籍交给我就被天雷劈成了飞灰，唯一留给我的念想也就是这枚玉佩了。”
“靠！”赵之逸心中不禁暗骂一句，合着这老梆子就这一套剧本啊，坑完这个接着坑那个。
没错，所谓的赵之逸，不过是王柄权易容后的名字。他在得知北突来犯后，日夜兼程奔赴西北，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在京城中，还安排了一个由小春子假扮的王柄权。
“等等！”朴问好像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王柄权闻言不由心中一惊，他不会发现什么了吧？万一他要是知道玉佩可以助于修炼，还不得和自己拼命啊？
事实证明王柄权高估了对方的智商，朴问思索半天终于发现了漏洞：“既然师父都被劈成飞灰了，哪里来的你这个徒弟？”
王柄权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继而挺胸抬头道：“所以我都说了，师父他老人家是先收的我，我才是师兄。”
“哦，原来如此，师兄，可不可以把你那块玉佩送给我，我想师父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看看。”
“不行，我偶尔也会想要缅怀一下师父伟岸的身姿。”
之后王柄权通过和朴问聊天得知，原来这家伙在得到玉佩后并不知道如何使用，只是平日挂在身上当个装饰，结果后来有一次练武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下，直接在上面留下了一道裂缝。
说来也怪，从那天开始，他感觉练武顺畅了许多，境界也一日千里，只是好景不长，这种情况持续了大约半年后，就恢复了正常。
最为神奇的是，本来浑浊的玉佩，之后竟也慢慢变得通透起来。
聊到这里王柄权才知道，玉佩被这小子一摔之后，灵气八成顺着缝隙漏光了，不过还好，他练武的时候吸收了一部分，倒也不至于全部浪费，现在这块玉佩已经和普通玉石没什么区别了。
既然灵气泄光，那当日护在朴问体外的玄妙气息又是什么呢？
王柄权特意问了一下朴问，不出意料，一问三不知，此事也只能告一断落了。

第八十一章 神算周九二
周九二，曾是一名相师，后来实在混不下去便投奔了军队，虽然经常被嘲笑算的不准，但按他的话说，是怕泄露天机遭了天谴，可问题的关键是，他一次天机都没泄露过。
这日清晨，起床后的周九二照例面朝东方起了一卦。
他从怀中掏出龟甲，轻摇几下，神神叨叨地念叨一番后，将龟甲内的铜钱倒了出来，接着又闭眼掐指，好一会过后又猛然睁开眼，自言自语道：“天山遁，这卦象可不太妙啊。”
天山遁，卦形为下艮上乾，乾为天，艮为山。天下是山，山高天退，阴长阳消。意为明哲保身，伺机救天下。
“这可如何是好呀？”周九二愁的直唑牙花子，他是个极其怕死之人，明明有本事却偏偏不肯给别人算准，怕折了阳寿，但给自己算命这件事上，却是不遗余力。
几年前就是因为给自己算了一卦，算到命中有一劫，唯有参军才能避过，于是便参了军。虽说只是一名喂马的马倌，但好歹也算躲过一劫，从此之后养成了每天给自己算命的习惯。
若说世上有什么最折磨人的事，莫过于一个极怕死的人学会了算卦，当年周九二的师父不愿意教他，他就跪在道观外三天三夜，最后师父不忍心还是收下了他。
几年后师父病死了，临死前留下的唯一一句遗言，就是叫他不要算自己的命，因为这是卦师世代的规矩，周九二应了下来，从此当上了游方的相师。因为他舍财不舍命的做派，渐渐师父留下的名声也让他搞臭，他也穷得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起初周九二还遵从师父的遗愿，直到一天夜里饿得实在睡不着，于是便起身打算卜一卦，算算自己这辈子还有没有发达的可能，结果不算还好，这一算冷汗都下来了，卦象显示是大凶之卦，而且是当晚必死。
周九二来不及细想，循着卦象显示的一线生机朝军营去了。第二天才听说，昨晚他栖身的茅草屋，后半夜莫名其妙起了大火，周九二暗自庆幸之余，决定以后不仅要给自己算，还要每日一算。
此时的周九二正为这‘天山遁’的卦象愁眉哭脸，后背却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力道之大，险些让他背过气去。
周九二是个身无二两肉的干瘦老头，连军营中最小号的军服穿在身上都显得空空荡荡，被拍得险些摔倒的周九二回过头，怒目看向来人：
“嘿我说虎子，我他娘和你说多少次了，下手轻点，你耳朵塞驴毛了是吧？”
被唤作虎子的年轻人憨厚地笑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十六岁事来参军，当时长得比周九二还要干瘦，于是就和周九二一同被分配了喂马的工作，周九二看他实在干瘦得不成样子，于是每次在去厨房偷吃的时候，都顺手帮虎子拿几个肉包子，一来二去两人的关系也铁了起来。
“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东西。”
边说着，虎子边从怀中掏出油纸袋递给周九二。
周九二最爱干的事有两件，一是看女人屁股，二是好酒配上肉包子，看女人屁股自然是排在肉包子前面。
油纸袋内自然不可能是女人的屁股，偌大的军中只有一个女人，体型却是比男人还要魁梧，没人敢轻易招惹。周九二接过纸袋，里面赫然是两个肉包子，他也不客气，直接拿出一个狼吞虎咽吃了起来，吃的时候还不忘看向对面这个壮实的年轻人。
军营中虽然艰苦，但至少吃喝不愁，虎子在军中待了三年，成功从一个瘦弱少年长成了一个壮实的青年，后来更是直接被调到了后备军，虎子临走前周九二还特意破例给他算了一卦，卦象是上上卦，有飞黄腾达之象，虽然不舍，但周九二还是劝说对方要好好干。
“周神算，我升职了。”
神算自然是周九二自封的，全军营也就虎子会这么称呼他，其他人客气些的叫他周老道，差些的管叫他周十八，更有甚者直接喊他周半仙，当然并不是真把他当半仙，而是那种招摇撞骗的半仙。
周九二脾气好，不与他们计较，毕竟有虎子一个人真心实意管他叫神算就够了。
听到虎子升职的周神算没有什么表示，依旧低头吃着包子，待两个包子下肚这才悠悠开口：“升到了啥？”
“小队长。”虎子有些得意地说道，但脸上依旧是纯真的笑容。
周九二依旧没有什么表情，既然给虎子算的是飞黄腾达之象，就绝不仅仅是一个小队长，思量再三，周九二从怀中摸出一本有些年头的书籍，书皮剩了一半，书名早已不见踪影。
周九二将纸张泛黄的书籍递给虎子：“诺，升迁礼物，记住，不许给别人看！”
这几年，虎子跟周老道倒是学了不少字，略微翻看，发现还是有很多不认识的字，于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抬头看向周九二。周九二自然知道对方的斤两，开口道：“以后有不懂的地方尽管来问我，现在你是长官了，以后稳当点。”
虎子依旧憨笑着点点头，然后抱拳离开。周九二则是看着天边愣愣出神，看样子自己一时半会走不了了。
刚才给虎子的那本书叫啥名连周九二自己都不知道，当初师父病重，之前存下的银子都用来请郎中和抓药了，师父虽然没说，但他也知道，这就是泄露天机的代价。
最后道观之中能变卖的都卖光了，也没能保住师父的命。师父走后仅剩下一座四处漏风的道观，周九二便拿着观中仅剩的两本书离开了道观，刚才给虎子的就是其中一本，周九二之前翻看过，应该是一本兵法。
次日，又是一卦，依旧是天山遁，周九二收起龟甲，这次他也想通了，万般皆是命，没必要这样折磨自己，刚想起身的周九二转念一想，又坐了下来，重新起了一卦，这次他是为了虎子起的卦，卦象显示不再是飞黄腾达，而是鲤鱼跃龙门。
“他娘的！”
周老道忍不住跳脚骂起娘来，合着老子这边都上天了，虎子那边也快上天了。
周老道骂骂咧咧来到屋外，正好瞧见虎子呲着牙向他走来，周老道深叹一口气：都是命啊！
虎子走上近前，掏出昨天得到的兵书指了指，老道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带他进屋给他讲解起来，虎子虽然憨厚，但并不笨，学的极快，不消一个半天，半部兵书全记下了，不过记下归记下，能否运用得当才是最重要的。
就在二人还在参悟兵书之时，突然之间，号角之声急起，二人对视一眼，虎子率先起身，冲向屋外，周九二则是将遗落在桌上的兵书收起，走向屋外，只见此时正北方向狼烟已起。
“要来了吗？”
……

第八十二章 两万对四万
恐惧，深深的恐惧，恐惧到两腿发软，这是虎子此时内心的感受。
他参军三年，平日里见过最大的场面，也不过是两万人一同操练。作为后备军，他连参加演习的资格都没有，而现在，却要实实在在面对突如其来的战争。
这一日，平息了几十年的边关突然燃起了狼烟，作为京师以北最前沿的开平卫，自然首当其冲的成了北突军的目标。在以国师哈尔巴为首的四万大军到来之前，开平卫守卫军早早就得到了消息，守在了北突前往京师的道路上。
开平卫全部军人加在一起也仅有两万，以两万对四万，本来就差距悬殊，加之北突一方还有一万骑兵，对开平卫来说，这必将是一场惨烈的战斗。
但若不加阻拦，不消数日北突军便可直达京都，届时国家沦陷，中原黎民将再一次陷入水深火热的境地，因此哪怕天时地利人和尽失，开平卫将士也不能躲。
哈尔巴自恃兵力雄厚，丝毫不把开平卫这两万士卒看在眼里，直接命令骑兵冲刺在前，步兵在后掠阵，但他还是小看了中原将士。
战争刚一开始，开平卫武侯就不顾个人安危，毅然带着千余精锐切断一万骑兵的后路，隔开了北突骑兵与步兵的连接，在骑兵屁股后头捅刀子的同时，还要面对三万步兵的围攻。
仅仅不到半个时辰，千余人的精锐部队仅剩下十余人，开平卫武侯就在其中，纵使如此，以武侯为首的十余人仍是不降，而是选择战斗到最后一刻，直至全部战死。
此举看似鲁莽，但也正因为如此，开平卫用千余人换取了北突五千骑兵的性命，北突也因此失去了最大的优势。
武侯虽死，但其下还有千户，千户顶替上武侯的位置，继续带着剩余的军队与北突军周旋，哈尔巴也不是第一天作战，虽然首战吃了大亏，但随即在当天夜里发动了突袭。
开平卫的大门很快被突破了，四千余北突军一拥而入，本以为会是一场血战，但事情似乎顺利得不太真实，涌入城内的北突军沿主街奔行，但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城内并没有王朝军的影子，开平卫俨然已是一座空城。
北突军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是王朝军主帅一死，军心不稳之下撤军了。就当他们打算将这件事报告给后方部队时，城门却突然关闭，紧接着从四面八方涌来大量王朝军，他们分别从城中屋舍内、小巷中、甚至还有枯井和地窖里钻出。
率先进城的四千余北突兵瞬间被围住，长矛从四面八方刺来，已是瓮中之鳖的北突军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在长矛的攻势下，他们甚至都碰不到对面就被捅于马下，这一战北突再失四千兵马。
主帅哈尔巴一夜未眠。他没想到小小一个开平卫竟这般难对付，眼看自己这边都损失了近万兵马，对面竟死了不到五千，照这样拖下去，自己这四万人怕真要被对面两万人活活拖死。
算算手中的兵力，哈尔巴决定绕道而行，直取京师。摊开地图，本来攻下开平卫，经此入京，日夜兼程仅需一天多即可，若是从东边转道，速度还要慢上两天。
哈尔巴再三盘算，最终决定还是绕道而行。
根据京中细作的情报，京中军队仅有京扈卫的一万人，加上皇宫内苑护卫以及京城衙门官兵，撑死也就能凑齐一万五千人，自己手上还有三万兵马，杀入皇宫不成问题，只要自己杀入京师，大汗自然会带兵前来增援，届时北突必将再次入主中原，再现当年太祖荣光。
打定主意的哈尔巴吩咐下去，全军就地休息。本来在一直观察敌军动向的王朝军这边，却是率先有了动作。
如今的主帅千户在得知北突军开始安营扎寨后，很快就明白了对方意图。
对方此次动用这么多的兵马，定然是做好了速战速决的准备，如今他们却不急着攻击，而是选择原地休整，那么肯定是在为晚上做准备。既然昨晚他们吃了个大亏，那么今晚必然不会再选择突袭，如此以来答案便呼之欲出：
对方打算趁夜色偷偷绕过开平卫，直取京师。
随着天色擦黑，北突军果真如预料中一样趁黑集结，然后浩浩荡荡朝着东边进发，为了减少声响，他们甚至事先在五千战马的马蹄上裹好了布条，然后将一切帐篷炉灶全部留在原地，以混淆视听。
当向东行了不足五十里的时候，哈尔巴蓦然发现前方王朝军队已经等候在此，粗略数了下，竟有一万五的兵力，这是开平卫剩余的所有兵力了。
一万五对三万，差距仍是悬殊，开平卫每个将士心里都清楚，这次再没捷径可走，真的只有死战到底了。
何为英雄，以一敌百可谓英雄，但明知败多胜少仍毅然前往的，更是英雄。
人群中的虎子此刻正努力扬起脖子朝四处张望，他在寻找周九二的身影，自从战斗开始之后他再也没看见过对方。
找了半天一无所获的虎子黯然低下了头。或许第一次交锋对方便已经死了吧，又或许战斗还没开始就已经跑了，他更希望是后者，毕竟以周老道的小身板，能逃跑就已经不错了，就别指着他能在战场上杀人了。
周老道确实是跑了，不过他不是一开始跑的，而是第一天夜里，大家都藏在巷子里准备伏击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狗洞，一直在逃与不逃中纠结的周老道，最终选择了再起一卦，而结果不出所料仍是“天山遁”。老道只能哀叹一句：
“看来天意如此了。”
于是他趁人不备，一撅屁股从狗洞钻了出去，准备明哲保身，伺机救天下。
王朝军人群中，有一名穿着山纹甲的百户长，年纪不足三十，此时正满眼怒火盯着对面北突主帅，若说憎恶，在场每个人都对北突深恶痛绝，但若说仇恨，却没有一个人比得过这名年轻的百户。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之前被废除皇子之位，发配开平卫的四皇子王柄琸。
王柄琸确实有些能耐，被发配开平卫之后改名换姓，从兵卒做起，愣是靠着自己的实力一步步走上百户的位置，他也曾想过有朝一日可以东山再起，率兵攻入京师，但哈尔巴的到来让他彻底改变了想法。
这个名字他死都不会忘记，自己一生的不幸都是因此人而起，自己想要当皇帝，也不过是为了杀此人替母亲报仇，如今仇人就在百步之外，他已经等不了了。
“誓死保卫京师！”主帅千户高呼一声。
“誓死保卫京师！”一万五千名王朝将士随之齐声高呼。
“杀！”
主帅千户刚喊出这一声，身旁的四皇子王柄琸率先策马而出，直冲敌阵。

第八十三章 鹿死谁手
清晨，自官道之上飞奔而来一人，说是飞奔一点也不为过。
来者身穿白衣，仅以脚尖着地，每次脚尖接触地面之后不见发力，便瞬间窜到了十几米远的地方，却不见什么声响，速度比上好的良驹还要快上几分，配合着这一身的白衣，颇有几分大白天闹鬼的感觉。
行至一个岔路口，白色身影蓦然止住步伐，扫视四周，此时他的面容才得以展现，正是从西北返回的王柄权。
王柄权拿出地图，仔细辨认一番，若是走大道，等他到了京城不仅黄花菜凉了，估计连皇帝都凉了，还是走小道更省时间一些。
打定主意后，他弃官道不用，转而沿着一条小道冲向密林之间。
待王柄权身形完全消失在密林之中，一个和尚打扮的人随后也出现在了岔路口，和尚着一身黑色僧衣，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看不出什么特别，但若是有人看到他的长相，定然会被吓到：
黑衣和尚不仅瞎了一只眼，还长了一头的赖包。
和尚本来阴沉的脸上，此时透露出奇怪的表情。他仔细审视四周，探鼻闻了闻，最后将目光锁定在王柄权走过的那条小道。确定方向后，只见他轻轻跨出一步，身形就从原地消失了。
再说另一头的王柄权，昨晚他和刚认的便宜师弟，也就是朴问认真聊了一番，发现对方并不是一个好战之人，他不仅不仇视中原，反而对中原文化有着浓厚的兴趣，二人聊了许多，朴问甚至说出了有关自己母亲的事。
王柄权也不是心机深沉的人，既然对方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自己，王柄权自然也就取下了面皮，两个原本以性命相搏的人，此时竟如好友一般，秉烛夜谈起来。当然，对于谁长得更俊俏这点，二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两人期间谈了很多，朴问表示对中原的文化极为感兴趣，王柄权却说中原文化最博大精深之处，乃是青楼。
朴问不解，北突都城自然不缺青楼，在其中做的也都是苟且之事，钱色交易哪来的文化博大之说。
王柄权则是摇摇头，调侃对方没去过高端场所，王朝青楼的女子，个个绝技傍身，你若喜欢文的，有吟诗作对写文章的女子，若是喜欢音律，吹拉弹唱亦不在话下，若是喜欢下棋，陪你手谈至天亮的也有。
更不要说那些花魁，不禁长相明艳，琴棋书画更是样样精通。
朴问显然被王柄权的话语打动了，表示有机会一定要去中原的青楼见识一下。
王柄权见时机已到，又开始摇头叹息道：
“只可惜，北突其中一部已率兵攻打京师，到时候江山一旦易主，王朝的青楼肯定也会变成北突青楼那般，姑娘们只会在床上躺着喊用力。”
朴问自然明白王柄权的用意，犹豫再三，最后表示自己会回去劝说大汗阿古达木，放弃进攻中原，二者结永世之好。
王柄权虽然相信朴问所说的话，但对于摆平大汗这件事，他却是并不看好，中原物产丰富，富饶且宜居，自古以来便是游牧民族眼中的肥羊。
在中原强大之时他们自愿称臣，年年进贡，但若是某天衰败了，这些异邦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毕竟别人赏的残羹冷炙，终究比不过自己大快朵颐。不过事已至此，只能寄希望于对方了。
他也因此下定决心：一定要提升国力！
……
进了林间小道的王柄权速度丝毫没有下降，高大参天的树木在千年后是极为少见的，王柄权干脆直接窜上枝头，若灵猴一般在树间穿梭，一百好几的体重压在轻飘飘的细枝上却没有压断，反而借力前行，没了阻碍的他速度比在地面上还要快上几分。
之所以没有骑马一是因为他腿着实比马快，二就是骑马没法抄近路小道，尤其是地势险峻的地方，那匹比猴还精的白马定然不会愿意走。
行至晌午，王柄权感到腹中有些饥饿，于是便寻了一处水潭，先是补充了一些饮水，后又钻进密林之中。
不大会扛回来一头雄鹿，本来那头鹿还在悠然的啃着青草，可不知不觉眼前多了个人，雄鹿自然是撒腿就跑，可跑着跑着就发现那个人类竟在和自己并驾齐驱，雄鹿惊讶之下没注意前面的道路，一头撞向了一棵大树，当场撞死了。
王柄权将鹿的尸体扛到水潭边，拿出匕首将其剥皮剖腹、清洗干净，然后生了一堆火，将一整只鹿架在上面烤了起来。
烤肉离不开孜然，王柄权哪怕出门在外，也不忘在身上揣一小包孜然，此刻他将孜然撒在烤了五分熟的鹿肉之上，顿时香气四溢，传遍整个树林。
香味会招来不速之客，虽然大多时候都是肉食动物，但这次招来的却是三个人。王柄权撕下一条烤得恰到好处的鹿腿，正啃着，自一旁林间走出三个男人。
为首一人膀大腰圆，在这林中若不仔细看，还会以为是一个熊瞎子，他满脸横肉，手中提着两把板斧，板斧硕大如门板。
另一人身形比他矮上一些，但也是身强体壮，虽然没有先前那人体型惊人，但他脸上却是有一条自上而下的伤疤，倾斜的伤疤贯穿整个面部，极为骇人，手中提着一柄九环大砍刀，砍刀随着他的步伐铃铃作响。
第三人则和前两人截然相反，长得又瘦又小，身板还没有老大的板斧大，眼珠子乱转一脸的猥琐相，手中仅拿着一把匕首。
这三个长相造型迥异之人便是循着烤肉香味来的。
王柄权早就感应到了三人，但他吃得正起劲，所以并未抬头，毕竟赶路这种事极为消耗体力，先吃饱了才是王道。
另一旁的三人对于眼前这小子的进食速度极为诧异，一整条鹿腿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
终于，王柄权在三人奇怪的目光中啃完了鹿腿，将骨头扔到一边，拍拍肚子打了个饱嗝，然后站起身看向三人，淡淡开口道：
“不知三位有何贵干？”
……

第八十四章 赖头和尚
三人中，为首的老大正要开口，却被一旁的瘦猴拉住了衣角，三人是这林中打家劫舍的土匪，平时杀人越货的勾当没少做，这么多年刀口舔血，却从未出过意外，全靠默契二字。
瘦猴作为三人中的狗头军师，察言观色是最基本的能耐，依他所见，眼前的年轻人并不简单。一人只身来到这片丛林，不但捕获了最难抓的鹿，食量还极为恐怖。
此时火堆之上的鹿，已经没了两条后腿，这饭量，堪比三人加到一起。而且对方腰间那把剑，怎么看都不像是一把装饰用的玩物。
瘦猴咧嘴笑笑，打算先探一下虚实，开口道：
“我等是被鹿肉的香味吸引而来，不知少侠从何处而来呀？”
王柄权自然看出他们不怀好意，但也懒得浪费时间，于是开口道：“在下已经吃饱了，若三位不嫌弃，剩下的鹿肉便送给三位，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完也不待对方回应，一下子蹿上树顶，消失在了众人眼中。
留在原地的三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暗道幸亏刚才没动手。
等王柄权身形彻底消失之后，三人这才缓过神来，手持双斧的老大率先开口：“这他娘的才是高手啊！”
能成为三人中的老大，自然是有些本事的。半年前他还在城中财主家当护院，后来一次醉酒调戏了财主的小妾，被财主当众抽了几鞭子，黑大个当时便发了狠，借着酒劲一夜之间将财主全家上下都杀了个干净。
等他酒醒之后自知闯了大祸，一把火点了房子后扬长而去，自此在山上当起了大王，至今城中还贴有抓捕他的告示。
至于其他两人虽然没有黑大个这么狠辣，经历也大都差不多。
刀疤脸糟蹋了自己师父的女儿，也就是他的师妹，被其余师兄弟追杀，险些丧命，脸上的刀疤也因此而来，最后入了深山做了流寇。
瘦猴则是比较倒霉，因为盗窃被全城通缉，盗窃事小，但他倒霉在偷的是一位大员的府邸，被发现之后仓皇逃走，第二天城中就贴满了抓他的告示，待遇丝毫不比灭人满门的黑大个差。
三人来到潭边，围着火堆坐了下来，黑大个与刀疤脸一人撕下一条鹿腿，剩下瘦猴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火堆上的鹿身，他左看右看，最终把目光放到了那根鹿鞭上面。
瘦猴掏出匕首将鹿鞭割下，也不嫌有味，直接塞进嘴里。一旁的黑大个实在看不下去，笑骂道：
“瘦猴，你他娘的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放着鹿肉不吃，偏要去吃那骚了吧唧的东西。”
瘦猴则是满不在乎，满嘴流油说道：“大哥，这就是你不懂了，在我们老家，这玩意大补，有钱人都拿这玩意泡酒喝，这叫以形补形。”
“那你多补补，看你那小身板，估计在娘们身上都熬不过一个回合。”一旁的刀疤脸插嘴道。
瘦猴也不恼怒，回击道：“就你能耐，还不是被同门师兄弟追着砍，命根子都差点没保住。”
刀疤脸嘴上功夫显然不如瘦猴，听到此话不由脸皮一阵抽搐，回想当初他被自家几个师兄弟追了三天三夜，一直追到这片密林，若不是黑大个“拔刀相助”，怕真的要被剁下“祸根”了。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大家都是自家兄弟，以后好日子还长着呢！”黑大个作为老大，开始在一旁和起了稀泥。
“那是，老大说的对，等过几天风声一过，咱们哥仨可要去山下顶好的窑子好好泄泄火！”
瘦猴也是一个见好就收的主，马上也将话题扯开。刀疤脸则是冷哼一声不与其计较，三人相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说来也怪，三个人明明没一个好鸟，凑在一起却是颇为和谐，大概这就是臭味相投吧。
很快，三人便风卷残云将大半只烤鹿收入腹中，吃饱喝足的三人开始讨论起今后的发财大计，就在三人讨论得热火朝天之时，面朝西方的刀疤脸却是眼神一凝，其余两人看到他的神情，纷纷扭头看向西边，只见自西边缓步走来一个粗布麻衣的和尚。
朝夕相处了小半年的三人极为默契，皆都伸手摸向身边的武器，不远处的和尚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危险，依旧自顾着朝东而行。
“喂和尚，干嘛的？”
黑大个手持双斧率先站了起来，边说着边朝和尚走去，另外两人则是分别跟在黑大个身后两侧。
待三人来到近前，才发现这名和尚不仅瞎了一只眼，头上还长满了赖包，让人看了十分不舒服。
“喂！问你话呢！”见对方不回话，黑大个不耐烦地说道。
刀疤脸和瘦猴则是趁着二人说话之际，来到了和尚两侧，三人隐隐成了包围之势。
赖头独眼的和尚对身旁两人视而不见，以仅存的一只眼看向黑大个，缓缓开口道：“找人。”
“找什么人？”黑大个本不是一个胆小的人，但今日不知怎的，居然被一个和尚盯得有些发毛，尤其是那只瞎掉的左眼，明显是被生生挖下来的，而且并未做任何遮挡，任由黑乎乎的窟窿露在外面。
“一个有缘人。”和尚依旧缓缓开口，语气不见丝毫波澜。
“我管你找什么人！”黑大个明显不耐烦了，扬了扬手中的板斧道：“今天哥几个要找和尚你化个缘，不知你肯不肯发发慈悲？”
赖头和尚依旧波澜不惊，似乎并没有看到对方手上那明晃晃的利刃，低头垂眉道：“你我本就有缘，何来化缘一说？”
黑大个闻言一愣，他没读过什么书，显然没听懂和尚的话是什么意思，一旁的瘦猴倒是听懂了，朝黑大个低声说道：“大哥，他的意思是不想给钱。”
“啊？你居然敢耍我？”
黑大个听闻顿时怒火中烧，双手举起板斧，劈头盖脸便朝和尚砍来。
和尚并没有要躲闪的意思，依旧双手合十，淡淡开口：“你我无缘！”
和尚说完，板斧离他头顶已经不足三寸距离，只见他双手抬起，看似缓慢，但下一瞬就已举过头顶，两柄巨斧结结实实砍在和尚手掌之上。

第八十五章 北突克星甘家军
预想中鲜血喷涌的景象并未出现，反而传出金石碰撞之声，黑大个宛如见鬼一般张大了嘴巴，他生平第一次遇到以肉体硬扛武器的，一时间感觉有些不真实，但斧柄传来的反震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一旁的刀疤脸起初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但紧接着便缓过神来，九环砍刀横扫而出，朝着和尚的脑袋去了，和尚木讷地转过头看向刀疤男，嘴中淡淡吐出几字：
“你也无缘！”
随即，一股黑色风暴自赖头和尚为中心向外席卷，迅速朝三人覆盖而去。
若是凑近观察便会发现，这哪里是黑色风暴，分明就是由一群黑色小虫组成的旋涡，黑色小虫所过之处，无论是刀疤男的砍刀，还是黑大个的板斧，皆都被裹了厚厚一层虫子，虫子顺着武器迅速冲向武器的主人，离和尚最近的黑大个率先中招。
黑色虫子在接触到他的双手后，迅速钻入他的皮肉，紧接着，黑大个的双手就像和尚的头顶一般，起了无数的赖包。
一辈子狠辣惯了的黑大个此时疼得鬼哭狼嚎，双斧也早已离手，他不住地抓挠双手，很快皮肤便被抓烂了，但露出的却并不是血肉，而是森森白骨，黑虫从皮肤破损的位置钻出，转而沿着手臂朝他身上涌去。
另外两名同伙也并不好过，黑色小虫沿着九环刀也钻进了刀疤男的手掌当中，亲眼见到黑大个惨状的刀疤男十分果决，第一时间就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砍下了自己的半条手臂。
自断手臂的刀疤男撤身后退，临走还不忘用仅存的手臂，拉着愣在原地的瘦猴一同后退。
这种虫子他之前听说过，是滇南的蛊虫，通常练蛊之人仅有一只或几只，一旦数量多了驾驭不住便会遭到反噬，像眼前这种数量如此庞大的，他闻所未闻。
本来愣在原地的瘦猴，被一拉之下马上回过神来，回头再看老大，此时早已躺在了地上，身体一动不动裹满了黑色小虫，怕是已经凶多吉少了。
瘦猴加快步伐追上刀疤男，二人一蹿一跳间消失在了丛林深处。
……
王柄权向东疾行一天，终于出了密林，重新踏上了官道，以他的速度，晚上便可到达开平卫。
临行前，他特意同严撼海打听过，开平卫的武侯治军严格，杀伐果断，纵使以两万对四万，也可以周旋几天，北突军此时应该还被挡在开平卫。
同一时间，开平卫以东五十里，战斗已经进行到了白热化阶段，一万五的王朝军对上三万北突军，差距如此悬殊的战斗，本来应该毫无悬念，但王朝军的勇猛却一次次刷新了哈尔巴的认知。
从昨天半夜开始，双方已经陆续进行了三波战斗，但哪怕北突这边有五千骑兵，每次付出的代价仍是王朝军的双倍，哈尔巴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两百年前不堪一击的中原军队，现在竟会如此勇猛善战。
哈尔巴并不知道，他遇到的不是普通王朝军，而是赫赫有名的甘家军。
驻守开平卫的甘家军，论战力在整个王朝是数一数二的。死去的开平卫驻守武侯，名叫甘平元，他自己虽然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但他的老爹却是北突的老熟人——甘泽。
当年在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当中崛起了无数名将，他们随便一个拎出来的事迹就够说书先生说上三天三夜的。
当时北元势力割据，被压迫了两百年的中原百姓，纷纷趁机揭竿而起，全国各地的起义军犹如燎原烈火一般，燃烧着北元最后的气数。
起义自然需要一个由头，以贵族为首的起义军打着光复前朝的旗号，以平民为首的起义军则是喊出了驱除鞑虏的口号。
几股势力在相互融合吞并后，渐渐形成了三股主要势力，其中一股便是以甘泽为首的平民起义军，或许“驱除鞑虏”在其他势力那里，只不过是起兵造势的借口，但在甘泽这里却是实打实的行事标准。
甘泽军队从不刻意打压吞并其他势力，而是不竭余力的找北元人的麻烦，而且全军上下还奉行着“不接受投降，非我族者尽杀之”的准则，单单当年王都一战，就坑杀了北元战俘十余万，令当时的北元军闻风丧胆。
北元王都被攻下之后，在其余两方还谋划着如何夺得帝位之时，甘泽已经带着仅剩的五万将士去了方平都司，也就是如今的开平卫。
靠着仅剩的五万军队，甘泽硬抗下北元一波波反扑，甘家军也在那时候打响了名号，越来越多热血爱国青年加入甘家军，不为别的，就是冲着甘泽这份心系天下的胸怀来的。
因此，在北元反扑最厉害的那几年，甘家军不但没被损耗殆尽，反而扩充到了十万众。
几年后，以王穆为首的平民起义军最终夺得了皇位，建立了全新的朝代——王朝。
这时太祖皇帝才反应过来，京师以北不足千里的地方，还有一支近十万人的军队。
王穆自然知道，若不是甘泽率兵堵住了北元，他怎么可能安安稳稳夺得这个天下，思量再三，最终他决定亲自前往方平都司，与这位一心一意抵抗北元的将军见了一面。
二人在帐中聊了整整一夜，无人知道聊天内容，只知道后来方平都司改名开平卫，甘家军十万将士仍留守于此，抵抗北元，此事一时间沦为美谈。
之后开国功臣之一的侯达昌起兵谋反，虽然最终被平息下去，但太祖皇帝也因此换上了疑心病，开平卫的兵力一削再削，最后甚至直接把甘泽调往西南，甘家军从此不复当年荣光。
太祖皇帝死后，他的儿子即位，虽亲身经历过当年的兵变，但新皇还是力排众议，将甘泽的儿子甘元平重新调往开平卫，只是此时的开平卫，仅余下两万甘家军。
和北元人缠斗了十几年的甘泽经验丰富，在他还在世之时，没教儿子别的东西，却唯独教会了他如何打北元人。
甘元平虽然资质愚钝，但在十年如一日的教导之下，他倒是学会了老爹十分之一的本事，但哪怕是十分之一，对付起北突，也颇为顺手，但他终究比不上自己的父亲，只能选择最笨的法子，通过以命相搏的方式带走对方优势最大的骑兵。
现如今带兵的千户，正是当年跟随甘泽作战的副将，论战斗经验，比甘元正还要充足许多，此时甘家军虽然仅有一万五千，但在他的指挥下，却能做到进退有度。
他根据战况不停的变换阵型，竟能和双倍于自己的敌军打的有来有回，就连对面带兵的哈尔巴，在恨得牙根痒痒的同时，也忍不住赞叹连连。

第八十六章 见龙在田
一夜战斗过后，双方军队皆是疲惫不堪，此时的王朝军仅剩下不足一万人，北突军那边也好不到哪去，被王朝军以五千人换走了上万人。
休战的这段时间内，双方很默契地安营扎寨，吃起了早饭。
同样都是吃早饭，中原这边的早餐显然要丰盛许多，不仅有粥和鸡蛋，甚至每人还有一张香喷喷的油饼。
反观北突军队，出门在外，带的都是干粮肉干，虽说可以就着热水，但大早上的吃这些玩意，肚子也舒服不到哪去，这份反差，更加坚定了哈尔巴夺取中原的野心。
双方吃饱喝足，皆都集结剩余的兵力，战鼓雷动，下一波战斗即将打响。
就在千户开始安排作战任务时，一名毫不起眼的王朝兵，提刀靠近了他，一旁的王柄琸无意间瞥了他一眼，顿时有种不妙的感觉，赶忙出口呵斥。
甘家军军规森严，绝不允许擅自行动，这名兵卒举止反常显然不对劲，但王柄琸喝止还是晚了一步：
那兵卒见事情败露，举刀刺向千户，经过一夜大战，本就疲惫至极的千户根本反应不过来，直接被这一刀捅了个对穿。待王柄琸一刀砍掉那名兵卒的头颅时，千户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主帅阵前被杀，本是一件极其打击士气的事，但在甘家军这里却并非如此，甘家军自上而下团结一心，主帅一死不但不会让他们士气衰落，反而会令他们愤怒，在愤怒的驱使下，起初因长时间战斗而枯竭的体力，也得到了些许恢复。
另一名千户马上顶替了主帅的位置，一声令下，战鼓擂动，万名将士发出不输两万敌军的气势，排山倒海般朝对面杀去。
这场战斗让哈尔巴亲眼见识到了甘家军的勇猛，暗叹甘家军还是当年那个甘家军。
哈尔巴此时也动了杀心，若是放任这帮甘家军存活下去，以后还会是北突的心腹大患，他不再执着于攻下京师，而是在打定主意后传下命令：“杀光甘家军！”
……
王柄权沿着官道一路疾行，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在疾行了三个时辰后，前方终于出现了岔路，他拿出地图，发现地图不知何时已被刮烂了。
王柄权这才想起来刚才在密林之中疾驰时，好几次碰到了树枝，虽然他皮糙肉厚，一撞之下直接将树枝撞断了，但怀中的地图却被断裂的树枝刮到了。
再回去寻找恐怕已经来不及了，况且诺大的树林上哪去找一块地图碎片，就在这时，他发现前方不远处有一片田地，田地之中有个老农正在农作。
王柄权走上前去，作了个揖，开口询问道：“这位老人家，请问去开平卫怎么走？”
老人摘下草帽，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问道：“年轻人，开平卫现在在打仗，危险得很，你去那里作甚？”
王柄权也不隐瞒，直言道：“杀敌寇！”
老人似乎并没有感到意外，抬手指向岔路中的一条，“沿此路一直走，便可到达开平卫。”
王柄权并未多言，行礼感谢后疾驰而去，老头显然是被对方的速度吓到了，呆在原地愣了会。
过了一会，回过神的老人喃喃自语：“这就是见龙在田吗？”说完又看了看天上的太阳，看样子已经是晌午了。
老人从怀中掏出一物，是一枚龟甲，开始推衍了起来。
这老者不是旁人，正是在北突军攻城当天就从狗洞逃走的周九二。周九二出了开平卫所，趁乱顺走了一匹战马，一路向西疾驰了将近一天，才停下来。
停下来的周九二赶忙又算了一卦，此刻的卦象已经不再是“天山遁”，而是变成了“见龙在田”。
周九二琢磨了半天，也没明白其中意思，最后琢磨不透干脆在附近找了个地方住了下来。
由于当时走得匆忙，身上的银子就够租个房子的，吃饭都是个愁，所以他干脆干起了偷地瓜的营生，一般他都是晚上偷，今天恰好赶上田地主人不在家，所以大白天就出来挖地瓜了。
他本就干瘦，再加上为了防止被认出来，特地带了个斗笠，也难免王柄权把他当成务农的老人。
本不应该白天出现在田里的周九二，现在才理解了“见龙在田”的含义，就是表面的意思，在田里遇到了真龙。
普天之下敢说真龙的，除了当今圣上，也就剩下那些凤子龙孙勉强算得上了，周九二不由对对方的身份产生了好奇，于是便掏出龟甲，打算测一卦，没有别的含义，纯属闲的蛋疼。
周九二按照平时起卦方式，根据时辰选了个角度，然后开始摇手中的龟甲，可刚摇了两下，天上突然响起一声惊雷，本就胆小的周九二被吓得一个哆嗦，暗骂一句贼老天，再看手中的龟甲，却已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隙。
周九二这才后知后觉害怕起来，回想起师父曾和自己说过，一旦出现龟甲碎裂的情况，定然是算到了真正的天机，若不赶紧收手，当场暴毙都是有可能的。
想到这里周九二不禁哭丧着脸，他倒不是心疼这个千年龟甲，他是心疼自己的寿命，虽然没算出个结果，但就刚才天雷炸响这股子气势，他摇那两下至少摇没了自己二十年寿元。
想到这里，他怎能不心疼，毕竟当初师父曾隐晦地告诉他，他能活到九十多，现在看来，恐怕七十就要英年早逝了。
就在周九二还在为自己损失的寿元，而在心中不断咒骂没招他没惹他的王柄权时，自官道之上又走来一人。
来人一身粗布麻衣，走路不急不缓，但每走一步，身形却是出现在十步开外，若是明眼人在场，定然会认出，这正是传说当中，只有仙人才会的缩地成寸之术。
来人正是赖头和尚，他双手各提着一样东西，在看到前方的周九二后，他略微思索，随即将右手之物丢到了一旁的山坡之下，只提着左手东西来到周九二面前。
“敢问老者，京城怎么走？”赖头和尚开口询问道。
待和尚走近，周九二这才发现对方手上竟提着一个人。
这人身材比他还要瘦小，双目紧闭，不知是死是活。

第八十七章 周九二与宋寡妇
周九二看和尚的长相，属实有些瘆人，若不是此时正好晌午，他都以为是自己见着鬼了。
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周九二还是指了指岔路口的另一条路，说道：“从这条路一直走就是京城了。”
和尚闻言施了一个佛礼，道了一声“多谢”，随后缓步而去。
周九二只觉得眼前一花，和尚就已走出老远，他有些难以置信地摇摇脑袋，自言自语道：“今儿个遇到的怪事，可比这辈子遇到的都多。”
说到这里，他又感觉有些饥饿，便不再想这些烦心事，转而低头弯腰继续挖起了地瓜。他不是不好奇刚才和尚扔掉的是什么，但刚搞丢了二十年寿元，他实在没有胆量再深究下去，还是填饱肚子现实一点。
周九二正撅着屁股挖得起劲时，突然屁股被重重踢了一脚，弯腰头朝地的他，差点把头插进地瓜窟窿里。
周九二愤怒地转过头，却见一个胖女人正满面怒容的掐腰看着他。
“好啊，我当是哪个短命鬼偷我家地瓜，原来是你啊！偷东西偷到老娘头上了，三里五村你也不打听打听，我宋寡妇可是好欺负的？”
周九二自知理亏，连滚带爬的就要逃跑，他曾亲眼见过，这个体重能有两百斤的胖女人，徒手将一头受了惊的马匹摁倒，这力气，开平卫的将士都没几个能做到，自己若是落到对方手里，怕是皮都会被扒了用来纳鞋底。
可胖女人岂会轻易放过他，双手直接抓住周九二的两只脚踝，随后拖着周九二往外走，头朝下的周九二被拖得啃了一嘴的泥。
胖女人的双手像铁箍一样，任凭周九二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这片本还平静的田地之上，顿时响彻起周九二的哀嚎。
田地往西不远处的山坡下，一颗人头静静的躺在草丛之中，人头面部扭曲，睁大双眼满脸的惊恐，一道伤疤自上而下贯穿整个面部。
……
日渐晌午，开平卫的战斗仍没结束，双方本就打得精疲力竭，加之此时腹中饥渴，两边打起来都是气无力的。
尽管如此，双方还是死伤不少，甘家军已经折损了好几名千户，千户死了百户顶上，百户死了队长顶上，此时的虎子便是，他上头的百户在早上第一轮冲锋中战死了，他只能硬着头皮顶上。
虽然他之前没有什么经验，但这场战斗持续的时间出乎意料的长，他不仅在这场战斗中积累了丰富的经验，更是将之前从周九二那里学到的半部兵法学以致用了，经验加之兵法，二者融会贯通，他的指挥能力和大局观愈发得娴熟起来。
所以现在哪怕给他百人，他也可以指挥得当，各种队形的搭配，各种战术的运用，使他渐渐变得耀眼起来。
很快，长官千户便发现了他的存在，在观察了一段时间之后，发现他奇招百出，每次都能给敌军以痛击，于是千户当机立断，命虎子当自己的副手，同他一起指挥千人军队。
虎子一开始自然有些手足无措，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渐渐发现，刚刚得来的这半部兵法，居然是指挥的人越多越好用。于是他很快便适应了指挥千人的工作，从他口中传出的命令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快，最终风头竟盖过了一旁的千户。
酣战当中，千户自然不会在意太多，毕竟能活着打赢这场战斗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最后干脆任其发挥了，于是战场之上的一角发生了戏剧性的一幕：
一名队长正卖力地调兵遣将指挥战场，而一旁的千户，却在一旁静静观望，甚至空闲下来的千户，还不忘擦擦盔甲上的血迹。
虽然虎子这边的局势稳稳压对方一头，但整个甘家军还是十分被动，随着指挥官一个个阵亡，后续顶替上来的人或多或少都会经验不足，战局渐渐不再是以一换二，而是勉强做到了以一换一，之所以说勉强，是因为甘家军这边死的还要多一些。
行兵打仗最重要的便是气势，气势一旦松懈，很容易就会兵败如山倒。
现如今的甘家军，便是处于气势即将松懈的节点之上，北突军统领哈尔巴带兵十数载，经验老道，此刻一眼便看出甘家军已是强弩之末，只需稍加压力，对方便会自行溃散。
“拿我的刀来！”哈尔巴沉声吩咐道。
“是！”
一旁的副手呈上宝刀，这把刀刀鞘由黄金制成，刀鞘之上镶满了宝石，和刀鞘相比，刀柄要朴实无华许多，木质刀柄上仅镶嵌了一些红宝石。
在外人看来这或许并不是一把杀人刀，反而更像是一把做工精巧的观赏把玩物件，但在北突军中，却没有人敢轻视这把刀。
这把刀饮血无数，刀柄处的红宝石也并非真正的红宝石，而是因为常年沾染血液，未清洁干净的血液填充在刀柄沟壑之中，形成的鲜红印记。
此刀，论锋利程度算不上一等一，但杀人的数量绝对在兵器谱上排得上号。
哈尔巴抽出外表华丽实则饮尽鲜血的利刃，只见刀口之上布满了细小缺口，这些缺口都是砍在人骨上造成的。
他抬起弯刀，指向前方的中原军，策马冲出。
在战场上，主将亲自冲在阵列前方，对士兵是最大的鼓舞。
北突军见主帅从后方冲向前线，个个宛如打了鸡血般，本来颓废的士气一下子高涨起来，反观甘家军，则是因为哈尔巴的这一举动，士气一减再减。
就当甘家军士气将要崩溃之时，自人群中冲出一匹战马。
马上之人身上的铠甲，早已覆盖了厚厚的一层鲜血，以至于呈现出妖艳的暗红色。此人手持长枪，迎面冲向策马而来的哈尔巴，这人正是王柄琸。
从战斗刚打响之时，王柄琸就一直盯着哈尔巴的动向，可惜对方怕死的很，一直躲在最后方，王柄琸几次冲入敌阵想要击杀他，都被层层叠叠的北突兵挡了下来，此刻哈尔巴放弃留守后方，正合了王柄琸的心意。
二者很快便撞到了一起，哈尔巴以弯刀对王柄琸的长枪，王柄琸本以为凭对方谨小慎微的性格，定然是一个不善对战的人，但不成想刚一交手，就感到了不对劲。
这一刀，太沉了！
……

第八十八章 援军
王柄琸自从来到开平卫之后，经历了大小数次战斗，每次都是冲在最前面以命相搏，这也是他能在短短一年间，就当上百户的原因。
每次生死间的徘徊，也令他的战力得到了飞速提升，论单打独斗能力，他不输军中任何一个千户。
但战场不是一个人的天下，王柄琸能做到如今的百户，已经十分了不起了。
同哈尔巴的初次交锋，王柄琸虽然硬生生抗住了这一击，但也感觉虎口都有些发麻，两人于马上擦身而过，就在这时，王柄琸仗着武器优势，随手就是一招回马枪，对方显然早有预备，用刀一挑便化开了攻势。
哈尔巴调转马头，有些惊奇地赞叹道：“小子，架势不错，可惜差了些火候。”
他生平与人交手无数，以王柄琸的年纪，能有这样的身手已经殊为不易，依他所见，对方的天赋虽然比不上姓朴的那小子，但若给他些时间，定然会成长为北突的心腹大患，所以，此人必须死。
哈尔巴打定主意，率先提刀冲向王柄琸。
王柄琸不敢轻视，他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杀机，于是打起十二分精神，提起长枪也冲了过去。
二人这次的撞击比刚才还要激烈，王柄琸以长枪率先刺向哈尔巴，后者冷哼一声侧身躲避，不料王柄琸这招是虚晃，只见长枪在他手中捣了捣，直接轮圆了砸向哈尔巴。
哈尔巴虽然被晃了一下，但仍迅速弯腰，堪堪躲过，枪身就这样擦着他的鼻子扫了过去，带起的强风令他鼻头一酸，若是这一下挨结实了，恐怕他的脑袋都要直接被抽飞出去。
王柄琸见一招未中，赶忙抽枪防守，下一刻弯刀便画着圆砍在枪柄之上，再一次蹦出激烈的火花，双方皆是虎口一震。
眼见一击未中的哈尔巴坐直身躯，“小子，有些力气，居然拿着纯铁枪柄。”
王柄琸抖抖手中长枪，不以为意，他的长枪是特意制作的，之前还是兵卒时，用的是王柄权给他的那把刀，后来晋升百户之后，就将刀融了，打造成一把更适合马战的长枪。
长枪通体由纯铁打造，枪柄不但可以抵挡劈砍，挥舞起来还会格外势大力沉。
为了令敌人松懈，达到出奇制胜的目的，他还特意将枪柄刷上木色漆进行遮蔽。
不知不觉，王柄琸和哈尔巴的马战已经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二人身上都或多或少增添了几道伤口，四周的士兵也都默契地让出地方，让二人施展拳脚。
哈尔巴年近五十，之前虽然在后方韬光养晦了许久，但同正值而立的王柄琸相比，体力和耐久力上要差上许多，此时他正伏在马背上大口喘着粗气，边喘粗气还不忘动摇对方的内心：
“小子，那么卖命干什么，我北突援军很快就会杀到，届时你们都要完蛋，与其为了一个终将覆灭的国家陪葬，不如早些投降，依你的本事，我完全可以请求大汗给你一个将军的职位。”
王柄琸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之前接连的战斗，已经让他损失了不少体力，如今也是枪尖拄地，坐在马背上恢复体力。
仇敌的话语，丝毫没有影响到他，他讥讽道：
“放心，就算我终究难逃一死，也要拉你当垫背。”
“既然你不识相就别怪我了！”哈尔巴眯缝起双眼，语气森然。
他重新抽出弯刀，以刀背重重拍在马上，马匹吃痛之下扬起蹄子冲向前去。
见对方又冲了过来，王柄琸也不犹豫，拔出插在地上的长枪策马而出，二人手中兵器再次碰撞在一起。
这边酣战正激，其他地方亦是如此，王朝军此时仅剩五千余人，千户百户已经陆续又死了好几位，不过令人称奇的是，甘家军现在的指挥并不是仅存的几位百户千户，而是一名面生的队长。
指挥之人正是虎子，虎子打法奇特，战术层出不穷且角度刁钻，每每都能达到出奇制胜的效果，于是渐渐被统领整个战场的千户瞧见了。
所谓乱世出英雄，眼看局势不妙的千户与其他几名将领商讨一番，最后统帅的职责竟莫名其妙地交到了虎子手上，他也就成了这乱战之中崭露头角的一名英雄。
虎子刚开始的手足无措已经完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极为娴熟的指挥力与操控力，不但局势渐渐稳定了下来，而且隐隐有了反超的势头。
另一边王柄琸同哈尔巴的战斗，在这时也达到了尾声，王柄琸以重伤为代价，一枪贯穿了哈尔巴的胸膛，哈尔巴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他至死都没想到，竟死于一个小小百户之手。
王柄琸割下哈尔巴的头颅，挑在枪尖之上，捂着鲜血直流的胸口，策马枭首示众。
北突军见状气势一泄而下，渐渐被人数不足一半的王朝军反压一头。
就在这时，自战场以西传来一阵整齐的声响，细听之下，是马蹄声响，而且人数不少，刚刚还在死战的双方，竟都慢下了手头的动作，想要看看是哪方的人马。
很快，西边地平线上浮现出一群人影，随着时间推移人影渐渐变大，身处战场中的双方这才看清来人的打扮。
“兄弟们坚持住，支援到了！”甘家军中率先有人开口喊道。
“杀！”
紧接着十人、百人、千人纷纷喊道，甘家军的气势一时间空前高涨，此消彼长之下，一部分北突兵已经开始丢盔弃甲准备逃跑了，逃跑的风气很快传遍北突军阵营，渐渐地，战场上出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不足五千人的王朝军，撵着万余北突军到处跑。
骑马而来的王朝援军很快到了近前，他们的装扮与寻常兵丁不同，或许是为了行兵速度，连人带马都未披战甲。
最奇怪的是，无人携带长兵器，而是人手一把造型奇特的火枪。
只见援兵立于马上，瞄准了逃跑中的北突军，一声命令过后，前排的百人率先扣动扳机，紧接着第二排驱马上前又是一轮齐射，第一排则是趁机在后方更换弹药。

第八十九章 大功一件
还在追击穷寇的甘家军，见状皆停下了脚步，因为就在刚才第一轮齐射过后，眼前还在逃跑的敌人，齐刷刷地倒下了一排，紧接着便是第二排、第三排。
增援部队仗着速度优势，每次敌军跑到百步之外，他们就驱马追赶，待追赶至五十步之内，又举枪瞄准射击，等敌人跑出百步又继续追击，如此周而复始。
骑马而来的援军仅有千人，却将万人的敌军部队追得丢盔弃甲，期间好几次敌军想要反扑，但还没等到近前，就被射成了筛子。
看着远去的支援军，在这场大战中存活下的士兵终于松了口气，有的不顾地上的血污，直接瘫坐在地，有的则是找了个干净的地方，清理起身上的污垢，但更多的却是在哭泣。
他们在为逝去的战友而哭，也是在为能活下来而哭。
不多时，从西边又策马行来一人，只见那人在马背上歪歪扭扭，好几次都险些掉下来。
“马儿乖，回去请你吃最好的草料。”
待到那人临近，甘家军这才听到马背上的年轻人在念叨些什么东西。
那人好不容易到了地方，连忙翻身下马，生怕手脚慢了被身下的马儿掀翻下来。
来者是个年轻人，脚刚着地就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年轻人骂骂咧咧地看了眼地上，瞬间脸色变得惨白，此时的地面早已被鲜血浸透，地上还散落着各式人体零件，他刚才就是被一只断掉的胳膊绊了一下。
“敢问大人是？”此时一名千户凑上前来询问道。
“哦，我是奉命前来增援的。”
年轻人随口答道，此刻他全身心都放在自己那双新买的锦缎靴子上了，这可是花了足足一个月俸禄买的，本以为此次前来是一个耀武扬威的美差，所以特意穿上了留着过年的新衣。
不成想才刚到地方便被弄脏了，况且他本身胆子就小，这沾了人血的靴子，怕是回去洗干净了也不敢穿了。
年轻人心疼了好一阵，才从腰间取出一枚令牌，千户本来还对这位不知哪来的官宦子弟的做派颇为不满，但一见令牌，却是直接五体投地行了个大礼，不行礼还好，这一跪恰好跪在了血水当中，水花直接溅起半米高，年轻男子那一身锦罗长衫最后也愣是没保住。
男子看着自己身上这些血点子，想怒却又不能怒，这一幕，令不远处刚刚赶到的王柄权都不禁哑然失笑。
这位手持皇帝陛下令牌前来支援的年轻人，正是刘卢明，王柄权之前还在哈密卫的时候，就预料到了北突真正的目标是京师，于是连夜写了密信，以飞鸽通知远在京城的刘卢明，让他抓紧时间进宫请旨，带领一千京扈卫士兵驰援开平卫。
只是飞鸽速度并不比日夜兼程的王柄权快上多少，刘卢明也是昨天早上才收到的书信，收到信后第一时间就去了宫里，来来回回又浪费了一些时辰，中午没吃饭就带着装备有火枪的一千京扈卫，赶赴开平卫了。
由于王柄权在信中写得很是轻描淡写，只说这次是为了检验科研成果，顺便促进和基层士兵的交流，没有生命危险，全当是公费旅游了，刘卢明这才自告奋勇地担起了领兵的职责。
他一个骑马都嫌硌屁股的主，会领个屁的兵，但出于对王柄权的信任，皇帝还是将兵权交给了刘卢明。
刘卢明鲜衣怒马出了京城，一路颠簸，紧赶慢赶一天半才到了开平卫，但到了地方人却傻了，除了一地的尸体和破损的城门什么也没有。
多亏带来的一千京扈卫当中有人曾当过斥候，很快就在东边发现了大股人马离去的痕迹，于是众人又向着东边浩浩荡荡进发。
在到达开平卫的时候，刘卢明已经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被坑了，但他还是心存侥幸：万一只是一场演习呢？
但就在刚刚，刘卢明彻底打消了这种想法，这哪里是什么演习，分明就是真得不能再真的战场。
空气中充斥着的血腥味，以及早已变得赤红的土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此地曾发生过多么激烈的战斗。
“啪！”
自刘卢明脚下传出一声脆响，虽然理智告诉他不能低头去看，但好奇心是个好东西，越是不能看就越想去看。
刘卢明颤颤巍巍地挪开脚，只见他原本踩着的地方静静地躺着一只已经爆掉的眼球，刘卢明原本惨白的脸色此时变得更加难看，随后“哇”的一声弯腰吐了出来。
这时，不知从何处走来一人，拍着他的后背安慰道：“不碍事的，习惯就好。”
说完还很贴心地递上水囊，刘卢明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这才渐渐缓过劲了。
“多谢！”刘卢明还不忘有礼貌地道句谢。
“自家兄弟，客气个啥？”对方答道。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熟悉？正在喝水的刘卢明转头看向一旁之人，不看还好，刘卢明只看了一眼，便将口中的水尽数喷出，对方似乎早有预料，略一侧身，躲开了混合着呕吐物残渣的水。
“你……你……你……”
刘卢明“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接下来的话。
“几天不见，你怎么结巴了？”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王柄权。
“你可把我坑惨了！”刘卢明一脸的气愤。
王柄权装出一脸受伤的样子，哀叹道：“你这话可就不地道了，我可是送了你个天大的人情啊，你不知道感恩也就罢了，怎么还说我在坑你？”
刘卢明依旧满脸地愤懑：“你让我到这个地方遭罪，还说是送我人情？”
“哎……你不懂了不是！”王柄权熟络地将胳膊搭在刘卢明肩膀上，又开始了他最擅长的嘴遁：“卢明老弟，我问你，此次行程你可有半分危险？”
“这……”刘卢明一时语塞，一路上虽然很是颠簸，战场之上也很是吓人，但若真说起危险，还真是半点都没遇到，于是他摇摇头，如实答道：“没有任何危险。”
“那我再问你，此次你带兵驰援开平卫，保住了京师，算不算功劳一件？”王柄权继续似笑非笑地问道。
刘卢明虽然缺心眼却不傻，他主动请缨，带兵抵挡北突，最后大获全胜，这不仅是功劳，而且是大功一件。
于是他点点头，“确实如此！”
……

第九十章 新坟
见刘卢明上套了，王柄权继续蛊惑道：
“既然这是一件功劳，陛下是不是得当众褒奖你，你算不算是为你刘家争了光？到时候你爹不但会以你为骄傲，一开心了，晚上是不是就要给你烀肘子炖排骨吃？”
虽然刘卢明有些迷糊，但听王柄权这么说，似乎并没有什么毛病，合着自己这就成了刘家的骄傲了？
想到这里，刘卢明立马朝王柄权深深一拜：“多谢王兄知遇之恩！”
王柄权见状，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自家兄弟，说这话见外了，回头给我个千八百两当做谢礼就好了。”
“啊？”
刘卢明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思忖片刻才想明白，对方是在和自己开玩笑，但自己得了这么大个人情，理应是有所表示地，于是认真道：“这样，若是得了陛下赏赐，全都归你。”
“哈哈，开玩笑的，我就喜欢你认真的样子。”
“……”刘卢明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发觉自己越来越琢磨不透对方了，用王柄权教给他的一句话就是：这家伙有些隔路。
“对了王兄，你刚才说的道理我都明白，可为何我爹一高兴了，就要给我做肘子排骨吃？”
刘卢明有些疑惑，他自己明明更爱吃菜，他爹就算做也是做他爱吃的才对。
王柄权则是翻了个白眼：“我想吃肘子排骨了，逼都让你给装了，请我吃顿肉咋了？你是不知道，西北那边真的是鸟不拉屎，要啥没啥，做菜连盐都舍不得放……”
一说到西北，王柄权就忍不住开始诉起苦来，正说着，眼睛无意间瞥了一眼旁边，却是语气一凝，停住了。
刘卢明看到王柄权的神情变化，也扭头看向一旁，马上明白了，开口解释道：“听说那个百户一个人斩杀了敌方主帅，王兄认识他？”
王柄权默默点点头，没有回话，缓步走向一旁，来到那人身前，王柄权盘膝而坐，静静地看着对方。
“你来了？”对面之人率先开口，声音沙哑无力。
王柄权点点头，眼神有些复杂，对方胸口铁甲之上有一刀口，此时正不断地流出鲜血，仅凭脸色便可看出，躺在地上之人已是油尽灯枯。
“报仇了？”王柄权语气依旧没有波澜。
对方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多说话了，一张嘴便有大股血液从口中溢出。他惨笑着看向王柄权，眼中却是异常清澈明亮，王柄权见状也露出了微笑：“恭喜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躺在地上满脸灰暗死意的王柄琸，此刻脸上竟浮现出血色，开口道：“能否代我照顾好我的孩子，他终究是皇室血脉。”
王柄权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只是此刻的王柄琸早就停止了呼吸，没能看到王柄权的回答。
轻轻抚上对方的眼睛，王柄权起身来看向南方，眼中无悲无喜。
刘卢明本想上前安慰，却听到一阵急催的马蹄声，于是扭头看向王柄权目光所及的方向，只见自南方奔来百余骑。
来者很快到了眼前，带头之人刘卢明认识，正是早已贵为王爷的二皇子王柄德。
王柄德翻身下马，直接略过王柄权、刘卢明，来到一名千户面前，两人似是十分熟悉，在一旁低声谈论着什么，聊了好一会，他这才在对方的指引下来到一具尸体旁。
王柄权本以为对方是得知四皇子的死讯，前来兔死狐悲一番的，不成想对方竟好似并未看到一般，径直走向了一具无头尸首，并在其身上翻找了起来，最终将翻找出的一堆信件揣入怀中。
得到信件的王柄德立刻翻身上马，准备离开。就在这时，却见马匹前方早已立有一人，拦住了去路。
王柄德心生不悦，暗道是哪个不开眼的挡住了去路，待看清对方样貌后却是一愣。
“是你？”他显然有些意外。
“二哥还真是大忙人，每次都来去匆匆。”王柄权冷冷看着王柄德，答非所问。
“让开，我有急事！”王柄德似乎不想多费口舌。
“二哥的急事比自家兄弟死了还要紧急吗？”
“谁死了？”王柄德皱眉问道。
“王柄琸！”王柄权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什么？”王柄德的神情终于起了变化，随即打量四周，终于发现了不远处王柄琸那余温尚在的尸体，看到尸体的一瞬间王柄德的眼神起了变化，但紧接着便又被冰冷所取代：“人死不能复生，我有事先走了！”
“走可以，东西留下！”
王柄权自刚才就一直观察着对方的神情，他现在之所以还能如此客气，也是因为对方在得知兄弟死后会有所动容，但尽管如此，他仍不会糊里糊涂地，让对方从他眼皮底下带走重要的东西。
王柄德见对方语气不善，只能说出实情：“东西是父王命我来取，有什么问题你回去问父王便是！”
父王……王柄权一听是圣恩帝的命令，心中也开始犹豫起来，最后他还是闪身让开了路，王柄德则是深深看了他一眼后，策马离去。
“就说我和这种人合不来了。”
王柄权静静地看着对方离去的身影喃喃自语，直到刚才，他仍紧密注视着对方的一举一动，若其胆敢表现出一丝杀意，王柄权不介意让他回不了京师。
不知不觉，自西北归来的王柄权，身上多了几分莫名的杀气。
“薄情却不冷血，这种人，我不喜欢，但却不足以成为杀他的理由。”王柄权摩挲着手掌，望向逐渐沉入地面的夕阳，自言自语。
次日，在战争中死去将士遗体，开始陆续被安排返乡，早已没了亲人的，则是集中在一起安葬，此时，王柄权正端着酒杯，站在一座新坟之前。
王柄琸早已被废去了皇子之位，入不了皇陵，所以只能安葬在这。
将杯中酒洒落在身前的土地之上，王柄权自言自语道：“也许这对你来说才是最好的归宿吧，以你的性格确实做不了皇子。”
说到这，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我也不适合做皇子。”
王柄权极少对外人说出心里话，此刻对着一座坟墓，反而说了出来，对于王柄琸的态度，他从来都谈不上厌恶，哪怕对方当初想将他置之死地。

第九十一章 京中双傻
王柄权盯着墓碑伤春悲秋了一会，最终化成了长长的一口浊气。
他转身正要离开，却发现不知何时，身后已经多出两名女子，其中一名女子，怀中还抱着一个婴儿。
两名女子王柄权并不陌生，正是当日随王柄琸一同出京的红杏，以及多次刺杀过他的婢女念奴。
他乡遇故知本该是一件喜事，但放在现在这个情景中，却丝毫称不上喜。
念奴率先认出了王柄权，朝他点点头，红杏则是双目无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不远的墓碑，表情满是悲戚。
现在的红杏，哪还有半点曾经身为花魁时的风姿冶丽？分明就是一个眼角生出细纹、体态略显臃肿的普通妇人，现如今，更是平添了一条中年丧夫。
王柄权侧身让开，红杏在看清碑文后，豆大的泪珠瞬间从眼角滚落，她一步步走到坟前，跪倒在地，紧接着便伏在墓碑上哭了起来，怀中的婴儿约莫是感知到了母亲的悲伤，也跟着嚎啕大哭起来。
风声裹挟着母子的哭声，飘向远方。
……
王柄权临走前去红杏的住处看了看，条件确实很艰苦。
房间虽谈不上四面漏风，但也仅是有瓦遮头，家具一看都是淘回来的旧货，就连那几床被子，也是被厚厚的补丁遮满，只能依稀分辨出原本的颜色应该是红色。
红杏仍没从王柄琸去世的悲伤中缓过来，王柄权本想劝解几句，最后还是选择作罢，他不知道在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渡过那段最艰难的日子，未经他人苦，又谈何劝解？
来到情绪还算稳定的念奴身边，王柄权轻声道：
“王柄琸死前托我帮忙照看他的孩子，我答应了。若是日后有了难处，尽管去京城找我便是。”
念奴只是点了点头，并未答话。
“唉……”王柄权长叹一声，然后将一沓银票默默地放在了屋内唯一的桌子上，这已经是他身上所有的了，当然，还包括刘卢明身上所有的。
王朝对阵亡将士家属的补偿一向丰厚，不仅当时会发一笔不菲的抚恤金，以后每个月都可以从当地衙门领一笔慰问金。所以王柄权并不担心几人以后的生活，他更担心的是，她们能不能渡过自己心里那关。
毕竟，压死骆驼的从来都不是艰苦的生活，而是最后一根稻草。
事情安排妥当，王柄权便和刘卢明带着一千兵丁向京师进发，他们带来的一千火枪留在了开平卫，临走前还教会了甘家军如何使用。
这批火枪，本就是为了边疆准备的。昨日开平卫千户亲眼见识到仅仅千人，就毫发无损地将万名敌军尽数歼灭，自然毫不客气地收下了这些大杀器。临走之前，更是送了王柄权几坛私人珍藏的好酒，王柄权执拗不过，只得收下。
王柄权他们是下午走的，本来按正常行军速度，千人队伍在第二天擦黑就可到达京城，但怎奈刘卢明这家伙不安分，说什么好不容易立了大功，不能这样不声不响地进城。
于是便在京城以北一百里的地方休息了一晚，待到第二天一行人才浩浩荡荡进了城。
事实证明，等待是值得的。
刘卢明率先带头进了城，一进城就发现城内张灯结彩，街道两侧围满了等候在此的百姓。
虽然朝廷怕民心不稳，特意封锁了消息，但怎奈开平卫离得太近，开战的消息很快在普通百姓之间流传开来，若不是提前封锁了城门，怕是许多百姓已经逃出城去了。
本来百姓还对此怨声载道，觉得这一次在劫难逃。不成想才过了一天，就又传出了获胜的消息，有些个消息灵通的人，更是提前知道了事情始末。
刘卢明带领千骑扫平北突军的事迹，渐渐流传开来，谁也没料到曾经被称作“京中双傻”之一的刘卢明，竟有如此本事，百姓们因此都自发等在了城门口。
可从下午一直等到晚上，左等右等就是不见凯旋而归的将士，直至宵禁百姓们才陆陆续续散去。
刘卢明此刻完全可以用“春风得意马蹄疾”来形容，只见他满脸红光地立于马上，一边走还不忘一边朝百姓们挥手，胯下的骏马仿佛也受到了感染，小碎步捯得飞快。
“对了，王兄，之前总听坊间传闻我是京中双傻，如今我算不算得上是扬眉吐气了？”
刘卢明一边微笑着朝群众挥手，一边不忘和一旁的王柄权聊天，他很享受这种待遇，尤其是路边小媳妇眼中的仰慕之情，更是令他颇为受用。
王柄权为了低调，特意将之前的面具又戴了上去，他笑着答道：“何止是扬眉吐气，简直是啪啪打那些瞧不起你的人的脸。”
刘卢明闻言笑的更开心了，随即他又疑惑道：“对了，总听他们说什么京中双傻，若是有机会，一定要结交这传闻中的另一位豪杰，毕竟能和我齐名，肯定也是怀才不遇的有志之士！”
王柄权扯了扯嘴角没有回话，闭着眼也能猜到这“双傻”中的另一个位是谁，而且刘卢明还属于副位，他才是主位那个。
刘卢明现在很享受，恨不得在京师主街上来回走八圈，王柄权没有对方这个兴致，西北一行见了许多生死，如今的他感到身心俱疲，于是在刘卢明绕到第三圈的时候，他转身告辞了，而千人的京扈卫队，也早在第一圈结束后就回京扈所报道了。
现场一下子就只剩下了高头大马佩红花的刘卢明，红花还是现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今儿个成亲呢。
刘卢明走第一圈的时候，百姓们是真心的感激，第二圈则是出于尊敬，第三圈就已经是出于礼貌了。毕竟现在已经是大中午，除了骑着马悠哉悠哉的刘卢明，没人觉得顶着大太阳是一件值得享受的事。
直到他转到第四圈的时候，现场百姓再也忍不了了，心中皆都不约而同冒出一个想法：这家伙怎么没皮没脸的。
于是人群开始渐渐散去，京城街道又恢复了往日的景象：卖东西的卖东西，逛街的逛街。
……

第九十二章 奸细
见没人再搭理自己，刘卢明也不觉得尴尬，等到最后一人离去，这才打算驱马离开。
就在这时，他发现前方仍有一人站在街边，手中还拿着庆贺用的风车。
刘卢明在看清对方长相后直接愣住了，紧接着眼眶变得湿润了起来，他翻身下马走到那人面前，颤声喊了句：“爹！”
这现场唯一留下之人不是旁人，正是刘卢明的父亲，当朝一品大学士刘建柏。
“爹，你在这站了一上午？”刘卢明搀扶着老爷子询问道。
刘建柏含笑点点头，眼中满是慈祥和宽慰，他虽然宠溺孩子，却极少主动表现，此刻他却是将手搭在刘卢明肩膀上，笑道：“我儿有出息了！”说罢，还将手中的风车递了上去。
刘卢明接过风车，眼泪已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却说另一边，王柄权一路回了王府，并未梳洗直接倒在了床上，一睡就是一下午，待他醒来，外面已是漫天繁星了。
“来人！”
“殿下，睡得可还舒服？”
本还有些睡意的王柄权，在看清对方长相后吓了一跳，不为别的，就因为对方顶着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被吓清醒的王柄权抬脚便踢：“他娘的，你要吓死老子呀？”
被踢之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将脸上的面皮摘下，面具之下正是小春子。
小春子一边揉着屁股一边解释道：“小的得知您回来了太激动了，忘了这茬了。”
王柄权摆摆手表示不在意，继而又用狐疑的目光打量起小春子，半晌过后才悠悠开口：“我在外面拼死拼活，你倒反而胖了不少呀。”
小春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都是托了您的福。”
王柄权凝视对方片刻后移开了目光，他倒不计较这些，毕竟他不在的这些日子，多亏了小春子的假扮，才不至于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至于在开平卫现出真容，他反而不在意，毕竟以王柄德的沉重心机，迟早会知道开平卫的事情和他有关。
不过话说回来，老皇帝让他去取的那些信件又写了些什么呢？
“殿下，太上皇下午命人来过，说是等您醒了让您进宫一趟。”这时，小春子在一旁提醒道。
“哦，那帮我准备下，我沐浴更衣完毕就过去。”
真是想啥来啥，正好王柄权有些事想问问老皇帝。
一个时辰后，王柄权终于梳洗完毕，穿上了崭新的衣服。
这个澡可以说是他洗过最舒服的一个了，虽然西北之行算下来才十余天，但那个鬼地方别说洗澡了，有口喝的就不错了。
加之西北干旱多风沙，王柄权感觉自己都干巴了，所以这次他愣是泡浮囊才舍得从浴桶内出来。
等他出来后，洗澡水已经成了混合着大量泥沙的黄汤了。
神清气爽的王柄权推门而出，恰好碰上一名府中丫环，丫环见到他先是一愣，紧接着便红着脸低头走开了。
王柄权有些疑惑，以为是洗完澡的自己太过英俊潇洒了，也就没当回事，可他渐渐地发现，一路上遇到的丫环皆是如此。
为此王柄权还特意好几次检查了下自己的着装，在确认过自己确实穿戴整齐、没有光腚后，他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小春子。
原本只是下意识的举动，却发现对方此刻目光竟有几分躲闪。
王柄权先是眯起双眼，朝小春子露出一抹微笑，随即以迅雷之势，将对方抵在一旁的墙上，手中更是不知何时多了把匕首，刀剑直指对方的要害位置。
“你到底趁我不在家这段时间干了什么，信不信老子让你变真太监？”
毫无防备的小春子脸都绿了，连忙摇头解释道：“殿下，您就算打死我我也不敢乱来呀，都是杨贵妃……”
“这事和母妃有什么关系？”
王柄权的刀始终保持着原来的距离。
“贵妃娘娘约莫是又想给你安排婚事了，可能觉得你不开窍，便暗中买通管家，让他每日安排一名丫环到你房间暖床，您知道小的费了多大劲才把持住的吗？”
小春子说到这里语气满是委屈，委屈中又带着几分后悔。
“真的一个没碰？”王柄权狐疑道。
“当然没有！小人为了殿下，可是内伤都快憋出来了！”
“那就好。”
王柄权放开小春子，语气虽然平静，心里却是满满的失落：这种好事怎么老子没碰上？
闹剧结束后，王柄权坐上马车，小春子甩了甩缰绳，朝宫中驶去。
进了宫，依旧在养心殿前停下马车，王柄权下了马车，整理一番衣冠后，抬腿踏上了石阶。
王柄权此时虽然一身锦衣文衫，腰见却挂着一柄和这身衣衫不相配的宝剑，圣恩帝事先打好了招呼，所以他才能带着宝剑入宫。
到了门口，王柄权依旧直接踹门而入，殿内正伏案写字的老皇帝，不禁手一哆嗦。
刚进门的王柄权也是一愣，因为此处除了圣恩帝，还有二王爷王柄德。
“好了，就按我说的做吧。”
圣恩帝将写好的文书交给王柄德吩咐道。
后者点头接过文书，转身离去，全程都没有看王柄权一眼。
王柄权不是个倒贴的主，也没有搭理对方，径直来到老皇帝面前。
如今的老皇帝已年逾五十，双鬓皆白，脸上的皱纹也比前几年多了不少。
王柄权依旧大马金刀地坐下，给自己先倒上一杯茶，品了一口道：“味道不错，只是比母妃那里的还要差一些。”
老皇帝此刻脸上完全没了刚才在王柄德面前的威严，含笑道：“确实如此，宫中最好喝的茶在你母妃那里，但她却偏偏不送给我，非要我亲自过去喝才行。”
王柄权不是小孩，杨贵妃的这点心思他还是知道的，于是开口解释道：“母妃说过，她的茶若是不经过特殊手段冲泡，则滋味减半。”
老皇帝依旧含笑，开口点破道：“你们母子真是一模一样，大心机没有，却有些小聪明。”
“这样不好吗？”王柄权似笑非笑地看着老皇帝，似乎早已看透对方心中所想。
“很好。”
在这位有些小聪明的儿子面前，圣恩帝并不需要隐瞒什么。
是夜，养心殿内，殿中摆放有一张桌子，桌子正中间则是放着一个碳炉，碳炉之上的铜锅此时正冒着热气，桌子四周放满了各色新鲜的肉类蔬菜。
屋内的父子二人，此时正围坐在碳炉旁边，等待着锅内的高汤完全沸腾起来。
王柄权率先夹起一块新鲜羊肉放入锅中，来回翻动几次又迅速夹了出来。
“行了，水热了，可以下肉了。”
王柄权边说着，边迫不及待地将羊肉塞入口中。
对面的老皇帝见状也随手夹起几片蔬菜放入锅中，开口问道：“西北一行可还顺利？”
“呜，顺利着呢，这不多亏了父王赠送的宝剑嘛！”
王柄权一边吃着羊肉一边回答，还不忘顺手拍了个马屁。
“你倒是谦虚，听说你击败了北突第一勇士？”
“父王哪里的话，还不是多亏了您的剑谱，您这套剑法的威力可谓惊天地泣鬼神，我刚使出一招，对面那个什么狗屁第一勇士就跪地求饶了！”
他对于圣恩知晓这些细节并不惊讶，所以也不隐瞒，干脆将马屁拍到底。去王柄权心里的想法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我就是不肯承认自己的实力你又能拿我如何？
老皇帝自然能听出，王柄权这不太高明的马屁是为了避重就轻，也不点破。
“父王，你若是再问下去，锅里的豆腐可就成豆腐渣了。”
老皇帝闻言这才想起来锅里还煮着菜呢，连忙小心翼翼地夹了出来。
“父皇，我倒是有个疑问，你打算如何处理严撼海？”王柄权难得地表情认真起来。
老皇帝则是瞥了他一眼，“你想为他求情？”
王柄权闻言立马满脸堆笑：“父皇英明啊！”
“呵，你小子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额……”
王柄权被怼得一时语塞，好一会才理清思路。
“父皇，咱们吃饭呢，就别聊那么下饭的话题了。我觉得此次严撼海虽然有过，但亦有功，虽然功过不能相抵，但在处罚他这件事上还是要慎重些比较好。”
这次换成圣恩帝头也不抬地开始吃东西了，他起初还看不起火锅，但没想到这东西越吃越上瘾，刚才他已经将一整盘羊肉都倒进锅里了。
王柄权看对方吃得正开心，只能眼巴巴在一旁等着。
“你若是想求情，明儿个就去找你皇兄，毕竟现在他才是皇帝，我说了也不算。”
老皇帝两手一摊，言外之意很明显，让你小子当初不肯当皇帝，现在要求人了不是？
王柄权闻言则是哭丧着脸，他实在不愿意和大皇子接触，自己明明是把皇位让给他了，但心中却总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感。
而且王柄贤这个人，太过古板正直，甚至带着一丝迂腐气息，他都能想象到若是自己求情，肯定会被讲一通大道理的场景，这人实在让人亲近不起来。
亲近？王柄权的脑中突然闪过一丝灵感，然后他自言自语道：“貌似也不是不可以。”
一旁的老皇帝斜眼看了他一眼，暗想这小子肯定又想到什么损招了，也懒得搭理他，自顾自继续涮起了羊肉。
想通的王柄权又换回了一副笑脸，开口道：“父皇，你不愿帮忙倒也可以，不过你得告诉我，当日你让王柄德拿走的信件上面写着什么？”
老皇帝闻言停下了手中的筷子，略一停顿，叹了口气说道：“京中有细作！”
奸细这种事自古便有，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情报在战争当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正因为情报如此重要，所以没有哪个国家敢说自己地头没有敌人的探子，就连王朝自己，也在周边国家陆陆续续安插了不少暗桩。
其中最出名的莫过于直接受皇帝管辖的暗卫十二，除却几个常驻京师暗中保护皇帝的，其余几人尽数被安排到东罕北突这些敌对国家当中。
但一个普通的奸细肯定不会令皇帝亲自过问，于是王柄权试探性地问道：“父王的意思可是朝中出了奸细？”
老皇帝闻言点点头，开口道：“不是朝中，而是宫中。”
“宫中？”
王柄权脑子急速思考着，既然能令太上皇亲自出马，自然不会是小喽啰，最有可能就是皇子或者娘娘。
不待王柄权继续思考，皇帝却率先将答案说了出来：“是太后！”
“哦……啊？”
王柄权脑子一下子没转过弯来。
太后，也就是之前的皇后，当今皇帝王柄贤的亲娘。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万一哪天圣恩帝嗝屁了，她可连一人之下都省了，犯得着去做卖国的勾当吗？
“父王，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王柄权仍然难以相信，毕竟此事太过匪夷所思，简单直白地说，就是，我出卖我自己。
这话搁谁都不会相信。
“起初我也不相信，但书信摆在桌上，我又不得不相信。”
“信上写了什么？”
“王朝的兵力部署。”
听到答案的王柄权也不禁沉默了起来，泄露军机是一等一的死罪，太后为何要这么做？
之前杨贵妃同王柄权说过不少宫中和朝中的事，其中就包括当时的皇后娘娘。
皇后的父亲是朝中一位将领，这名将领是当初最早跟随太祖皇帝王穆的那批人，陪同太祖南征北战多年，甚至数次舍身相救，二人也因此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这位将领膝下无子仅有一女，一次宴会之上，还没当上皇帝的王穆在酒后同他开玩笑，说要同他结为亲家，不成想对方竟将这句玩笑话当了真，当场修书一封寄往家中，让待字闺中的女儿前往京城。
此事本该是喜事一件，但这位将领没能等到女儿的到来，就在最后一场决胜战役中丧生了。
面对千里迢迢赶来的女子，太祖王穆内心十分羞愧，于是他按照约定，将其许配给了自己年龄相当的次子。
二人成婚之后夫妻和睦，第二年便生下一子，也是在这一年，镇南将军侯达昌起兵谋反。
王穆的次子，也就是如今的圣恩帝，含泪撇下妻子和尤在襁褓中的孩子，带兵上了战场。
临走之前太祖王穆曾向他许诺，待他功成归来之时，便是当今的太子。
等他再次归来，已是三年之后。
归来后的他立志成为太子，在经过了几年的兄弟相残之后，他终于坐上了皇位。
因为这些年对于妻子的忽视让他产生的愧疚，哪怕后宫之中有好几位身世比她还要尊贵的妃子，他还是选择立这名女子为后。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此时二人的感情，再也不似当初那般纯粹了。
……

第九十三章 博弈
几日后，清晨。
今天的朝堂似乎和往日有些不同，除了平日都会到场的文武百官，还有两位平时见一面都难的人物：二王爷王柄德，八王爷王柄权。
此时二人正泾渭分明地站在大殿两侧。
虽然朝会对于王爷没有强制要求，但王柄德还是偶尔会来旁听一下。
而王柄权却是打新皇登基后，就从来没在早朝上露过面，只因为大部分情况下，这个时辰他还在睡觉，根本起不来。
今天也不知道刮的什么风，他不但来了，还板着一张脸，表情跟别人欠他银子一样。
很快，在百官的小声议论声中，当今皇上准时到场，大殿瞬间变得寂静无声。
皇帝扫了一眼众人，在看到王柄权时。目光停顿了一下。
他有些奇怪，这位主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也会私下说，今天怎么起早来参加早朝了？
奇怪归奇怪，例会还是要召开的。
“各位爱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皇帝话刚说完，一位文臣自队伍中走出，手持朝笏，低头顺目道：“启禀圣上，臣有事启奏。”
王柄权眼角瞥了一眼说话的官员，看着装是正二品。
“禀圣上，微臣要参骑兵武侯严撼海渎职之罪！”
果然！
这是王柄权和皇帝共同的想法，西北一役已经过去三天了，但朝中丝毫没有关于这件事的声音。朝中文臣武臣向来不和，按理说文臣肯定会拿这次严撼海的事来做文章，狠狠踩上武官一脚，但他们却迟迟没有动作。
依照王柄权的经验，憋得越久，屁就越臭。
果然，不待皇帝开口，那名文臣又继续开口道：“微臣还要参镇远将军严军，教子无方之过，以及他任人唯亲之罪。”
这帽子让你扣的，听到这王柄权不禁腹诽起来。
这帮子文臣果真有些本事，若是再给他们些把柄，岂不是能把人一家老小直接送走？
“臣附议，若不是严将军任人唯亲，凉州卫便会由更有能力的人镇守，就不会出现这次的京城之危。”
此时另外一名花白胡子的大臣站出来，王柄权扭头看了一眼。
呵！又来个一品的，王朝一品大员就那么几个，看架势这次是要搞个大的了。
“陛下，臣有话要说，此事是严撼海一人的过错，和严老将军无关。”一名武将站了出来，急忙为镇远将军辩解。
镇远将军可是武官的中流砥柱，若是他出了什么事，武官在朝中恐怕再也抬不起头了。
只是皇帝在听到这辩解的话后，却是皱起了眉，而以花白胡须的一品大员为首的文臣们，在听到这句话后，却是不由地露出了笑容。
这一切都被王柄权尽收眼底，心中暗道武夫就是鲁莽，两权相害取其轻，文官们故意将这件事说重，来让这帮子头脑简单的武夫，去选那个他们自以为损失最小的方法——放弃严撼海。
龙椅之上的皇帝皱眉，则是因为他知道严撼海的能力出众，本想替严撼海说几句好话，但此时武臣也选择放弃严撼海，他就不方便再说些什么了。
现在的皇帝相较于文官，更恨这帮武官不争气，别人挖个坑，你们真就自己跳了？
正在他左右为难之际，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了起来：“干脆都杀了好了。”
“什么？”皇帝正在发呆，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
“臣是说，干脆把这帮子武官都杀了算了，一个个蠢得跟猪一样，别人给你架好火都不用说话，你们就能把自己烤了！”
王柄权依旧语气轻蔑，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
他这话一出，朝堂之上的百官表情，瞬间一个比一个精彩。
文臣那边，自知想法被识破，皆都面色难看起来。
反观武官那边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他们都觉得王柄权是在羞辱他们，所以一个个对他怒目而视，不过其中还是有几个聪明人，开始思索起王柄权话语中的意思。
龙椅之上的王柄贤却是松了口气，现如今骑虎难下的处境，确实需要王柄权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出来和稀泥。
王柄权扫视一圈文武百官的表情，他并不在意得罪人，依旧一副好死不死的语气：
“要我说，既然严撼海犯了错，干脆把他全家都杀了，杀完再刨了他祖坟，把他老祖宗挫骨扬灰了才好。”
“八王爷，这里是朝堂，不是胡闹的地方！”此时那名带头的二品大员忍不下去了，率先开口。
虽然如今他已是位极人臣，但二品和一品之间却差了一道天堑。文臣不同于武夫，无法通过战功升迁，此次他不惜冒险得罪众武臣，也要参严军一本，正是为了彰显自己的能力。
若是此次他可以狠狠地在武臣头上踩一脚，他日待那位花白胡须的老者退隐之后，他便是最有希望继承其位置的人选。
王柄权闻言终于肯正眼看向对方，“这位大人，难道我说的不对吗？你不是巴不得这样吗？最好是武官都死光了，你们这群文官就可以亲自去边疆，用嘴皮子杀人了。”
“你你你……”二品大员被王柄权怼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一张脸憋得通红，憋到最后只挤出三个字：“你胡说！”
“那我问你，你上过战场吗，你知道什么叫瞬息万变吗？你又见过敌人有多凶残吗，你知道朝廷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才能培养出一位将领吗？”
王柄权一口气问出一连串问题，对面的二品大员却是被连续的问题问得说不出话来，怔怔立在当场。
王柄权却不打算放过对方，继续开口道：“我告诉你，每一位将领的培养都要消耗大量的人命，这其中既包括敌人的性命也包括王朝将士的生命，而你的行为，无异于让这些为国战死的将士死不瞑目！”
“我……”被噎得哑口无言的二品大员，再也没了之前的意气风发。
王柄权不再搭理他，转而扫视一周。文臣们在触及到他的目光后，皆都低下了头，而武臣们却在这时昂首挺胸起来，此时再看向王柄权的目光已是充满了尊敬。
此刻王柄权身上散发着他们熟悉的气息，这是从战场之上下来的人才有的气息，充满了杀气和血性。
自始至终闭目养神的王柄德，也不由睁开眼看向王柄权，只是表情和目光依旧冷漠。而龙椅之上的皇帝却是松了口气，开口打破大殿之上的宁静：“严撼海罚俸半年，留职观察！”
圣口一开，大殿之上再无半点反对声音。

第九十四章 日前日后
王柄权见目的已经达到，便眼珠子乱转起来，想着赶紧离开，因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他并不想掺和。
从早上一进门看到王柄德时，他心中就已经有了猜测，再加上此人从始至终，都对严撼海的事莫不关心，更加深了王柄权的猜测。若是他猜得不错，接下来的场面将会极其难看。
好主意不见得有多少，馊主意却是一大堆的王柄权，马上想到了抽身的办法。
只见他突然捂住肚子弯下了腰，嘴中开始不住地喊着“哎呦”，众大臣连同皇上的目光马上被他吸引了过来。
王柄权见时机已到，朝着皇上开口道：“陛下，臣早上吃坏了肚子，现在腹中疼痛难忍，臣不想污了这大殿，请陛下准许臣去上厕所。”
说罢，为表真实，他还用内力催了个屁出来，瞬间，王柄权周围的大臣皆都以手掩住口鼻。
这招，正是屡试不爽的屎遁。
皇帝见他这样子不似作假，便无奈地挥挥手，让他快些下去，王柄权见状连忙感恩戴德地道谢。
然后他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捂着屁股，一路小跑出大殿。在经过刚才那名二品文官身旁时，他还特意放了个响屁，那位文官瞬间脸都绿了，一边捂住口鼻，一边瞪向王柄权，后者则是表现出满脸的歉意。
刚出大殿的王柄拐过弯便站直了身体，跟没事人一样，“唰”的一声打开纸扇，轻摇几下，缓步向前走去……
果不其然，等他走了没多远，身后大殿内，就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
立于台阶之上的王柄权脚步突然站定，因为自台阶下来了两个熟悉的面孔，正是本该在千里之外的严撼海与严荣荣。
此次北突进犯中原，虽说最终得以平息，但严撼海也毫无疑问犯下了延误军机的罪名，所以在处理好西北事宜后的第一时间，他就收拾了下，打算入京请罪。
严荣荣由于担心自己的二哥，执意要陪同前往。二人日夜兼程，今早刚到京师，家都没来得及回就直接进了宫。
二人行色匆匆，似乎并没有看到王柄权，直至行至眼前，严撼海才发现前方有一道身影。
他抬头后发现是王柄权，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严荣荣其实比严撼海更早发现王柄权的存在，只是她一看到对方那张不怀好意的笑脸就来气，于是干脆装作没看见。
王柄权见二人反应平淡，也不计较，毕竟他在二人面前一直是另外一张面孔。
就在严撼海同他擦身而过时，王柄权却是一把拉住了他。
严撼海略微有些愕然，但也是礼貌地开口：“不知八王爷有何贵干？”
王柄权这时抄起手说道：“严将军不必着急，你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哦？愿闻其详。”
严撼海朝王柄权一施礼，来京的路上他内心十分焦急，生怕来得晚了被人拿住话柄，他一人受罚倒不要紧，就怕因此而连累了自己的父亲和兄弟，事实证明他的担心确实不无道理。
王柄权见对方一副拘谨的样子，笑意更浓了，“严老哥，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找个酒馆坐下来慢慢聊。”
“这……”
严撼海有些犹豫，他抬头看了看前方不远的太和殿，明显还是想进去一探究竟。
严荣荣这时在一旁不满道：“哥，你听他的作甚，咱们去殿内问问不就行了，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说完还不忘白了王柄权一眼，若是放在以前，受了白眼的王柄权肯定要拿话刺一刺眼前的妮子，但经过西北一行，严荣荣现在一个白眼在他看来都是风情万种，别具一番风味。
“八王爷，实在不好意思，我妹妹也是一时心急，所以说话难免没轻没重。”
严撼海连忙在一旁解释，他生怕自己的事还没处理好，妹妹又得罪了这位颇受太上皇宠爱的八王爷。
不料王柄权却是一副痴汉脸看着严荣荣，嘴中敷衍地回答道：“不碍事，不碍事，严姑娘吃早饭了吗？”
严荣荣又是一个白眼，刚想开口怼这个没皮没脸的王爷，却瞧见自己哥哥正一个劲朝自己使眼色，她这才没好气的说道：“没有！”
“那正好，京城雁阙楼的早点是出了名的好吃，走，我请客！”王柄权就坡下驴，严撼海却是依旧一脸为难，王柄权知道对方还是不信任自己，于是只得开口道：“赵之逸同我是好友，他的话二位总该相信了吧？”
“赵之逸和你是朋友？”
不等严撼海答话，一旁的严荣荣却是率先开口。严撼海有些奇怪，但也没说什么，只是略有深意的看了自己妹妹一眼，后者马上意识到自己失态，闭口低下了头，脸颊之上竟不自觉地浮上一抹红晕。
王柄权见状心中更是大呼妖孽，暗想回头就要找杨贵妃商讨一下自己的婚姻大事了。
在他这边连孩子起什么名字都快想好之时，一旁传来严撼海的声音：“既然王爷和赵之逸是好友，那严某便没有废话了，王爷，请！”
严撼海说罢做了个“请”的手势，王柄权含笑说道：
“严老哥不必如此客气，赵之逸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若是看得起我，以后咱俩以兄弟相称即可。”
见对方言语诚恳，严撼海也放下了芥蒂，朗声笑道：“哈哈，王爷果然快人快语，那在下日后就叫你王老弟吧。”
严撼海本就是性情中人，自然不会在繁枝末节上纠结。
王柄权则在一旁纠正道：“日前也可以这么叫。”
严撼海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一个日后日前，王老弟真是风趣幽默。”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并肩走向前方，留下严荣荣呆在原地。
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她总觉得这场景有些似曾相识。

第九十五章 雁阙楼
王柄权同严家兄妹出了宫门，一路向南，沿着京师最繁华的街道走了约莫两刻钟后，便到了雁阙楼。
雁阙楼有两最：京中最高的楼，以及种类最多的菜系。
菜系之广，既包含了常见的八大菜系四大风味，又有一些不多见的地方美食。不说中原食客，哪怕是那些来此经商的异族人，也能在这吃到家乡的味道。
三人拾阶而上，直至五楼，王柄权一看就是常客，小二一眼便认出了他。
对于出手阔绰的富家公子，靠眼力吃饭的伙计自然不敢怠慢，赶忙迎了上去。
“哟，王公子，有日子没见了，今儿个吃点什么？”
“你们这里的招牌早点各来一份。”
“得嘞！三位雅间请！”
王柄权随手丢出一块碎银，带头走向一间靠窗的屋子。
“王兄弟，现在能跟我讲讲了吗？”
严撼海屁股还没坐热，就忍不住开口询问起来，毕竟此事关系到他的身家性命，不由他不着急。
王柄权也不卖关子，开口道：“刚才之所以不让严老哥进殿，是因为朝堂上吵得正凶。不过严老哥不必担忧，并不是因为你的事情，但若是那时你进去了，保不齐刚好赶上陛下骑虎难下，直接用你转移话题。”
王柄权说完，先是抿了一口茶，随后开始向严撼海讲述早上朝堂的事。
等他讲到最后的“罚俸半年，留职查看”时，对面的兄妹二人这才松了口气。
严撼海虽然是个大老粗，但也精通人情世故，连忙拱手感谢：“此次多亏了王兄弟了。”
王柄权则是摆摆手：“自家兄弟，不碍事的。”
一旁的严荣荣关注点显然不在这里，反而是满脸怒气，银牙紧咬说道：“这帮可恶的文官，就知道背后嚼舌根，那人叫什么，我要去暴打他一顿！”
心中大石落地的严撼海心情好了许多，开始劝解起自家妹子：“此次咱兄妹没事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你就不要管他们了，文武官员向来不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严荣荣闻言不再言语，却依旧是一副气呼呼的样子。
王柄权看着眼前的兄妹二人，不禁露出笑容。
和严家兄妹吃过饭，三人便就地分开。
严撼海要去拜会一下京中好友，严荣荣则是要回家探望一下母亲。王柄权知道，他们还是多少有些信不过自己，所以才打着探望的名号，去打探消息。
他也不是矫情之人，对方表面上做得滴水不漏，就够了。
而且若是他愿意说出自己赵之逸的身份，对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相信他，只不过现在时机未到，还是暂时保守秘密为好。
独自站在岔路口上的王柄权纠结再三，本来他想去找刘卢明的，但因为此次刘卢明立了大功，皇帝在嘉奖一番后，又给了他几天假期，刘老爷子一高兴便带着儿子爬山去了。
当刘卢明和他说这件事时，他惊得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只能赞叹一句：刘老爷子果然老而弥坚。
左右思量后，王柄权最终打算去广寒楼听曲，来打发一下无聊的时间。
沿街而行的王柄权很快便到了广寒楼，广寒楼都是下午有演出，所以通常上午人少得可怜，可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不同于以往的门可罗雀，今天广寒楼门口早已围满了人，王柄权费了半天劲才挤了进去，刚进门王柄权就听到了敲锣打鼓的声音。
他有些奇怪，于是又往里挤了挤，这一挤立马引起了周围人的不满，尤其是前面的一位姑娘：“哎呀挤什么挤，急着投胎呀？”
咦？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王柄权看向声音的来源，只看了一眼背影，就认出了对方，这不是严家大小姐吗？
只见此时的严荣荣，正垫着脚尖往里看，只是被密密麻麻的人群遮挡了视线，急得直蹦高。
严荣荣身边还有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此时二人正凑在一起说着什么。
王柄权废了好大劲挤到严荣荣身旁，后者再一次被挤到自然不满，于是怒目转过头，却恰好和王柄权对了眼。
王柄权故作惊讶道：“严小姐？真巧呀，就这一会咱俩都见第二面了！”
严荣荣之前因为不想和这个无赖多说话，所以就谎称要回家，其实是偷偷出来玩的，毕竟她常年待在西北太过无聊，此次进京恰好听闻广寒楼有新戏曲，剧情极佳，所以便拉上朋友前来凑热闹。
此刻严荣荣见被对方发现，却并没有什么反应，若是换做其他人，她或许会尴尬，但面对王柄权，她向来没有什么好脸色，“嗯”了一声便不再搭理对方，转而继续和一旁的女子讨论着什么。
一旁的女子发现了气氛的微妙，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严荣荣以眼神制止了。
王柄权的脸皮厚度可是十个严荣荣都比不了的，他见对方似乎并不想搭理自己，也不气恼，更没有识趣地走开，而是又凑了上来，朝一旁的白衣女子说道：
“想必这位就是严小姐的母亲吧，伯母保养的真好，看着比严小姐都年轻。”
王柄权这句话可谓极为刁钻，因为严荣荣本就是打着回家看娘亲的旗号告辞地，此时王柄权干脆顺着她的话开始胡扯起来，并且说那名明显比她长几岁的女子，看着比她都年轻，也存有故意气一气她的意思。
果然，本来不想搭理对方的严荣荣，听了这话还是没忍住回了嘴：“聂姐姐是我朋友，你若是再敢乱说话，小心我让她把你抓进大牢！”
抓进大牢？
王柄权心念急转，他曾听闻京中四大名捕中有一位女子，而这位女子恰好也姓聂，若是猜得不错，应该就是眼前这位了。
于是他连忙朝对方微笑拱手道：“在下眼拙，不知是聂神捕，失敬！”
被点破身份的聂映雪回之以微笑，做了一个女子极为罕见的抱拳礼，开口道：“八王爷言重了，是映雪失礼在先！”
王柄权闻言眉毛一挑，暗道这女子不简单，竟可以一眼看透他的身份。
“四大名捕果真名不虚传。”他现在的话语多了几分真诚，并非刚才那般客套。
不料一旁的严荣荣此时插话道：“聂姐姐自然是厉害，我只和她说过你是个很讨厌的家伙，长着一张面目可憎的脸，但平时装得人模人样的，没想到今天聂姐姐就一眼认出了你，足见她探案能力高超。”

第九十六章 师娘在上
“荣荣……”一旁的聂映雪出言提醒，她自然知道严大小姐的厉害脾气，但对方好歹也是个王爷，况且之前也听闻过有关于他的不少事迹。
虽然王柄权在朝中一直表现出一副不着四六的模样，但在聂映雪看来对方却并不简单，反而可能是一位极有能力的王爷。
王柄权自然不知道会有人能如此高看他一眼，竟能透过他玩世不恭的外表，看到他熠熠生辉的灵魂。
若是让他知道了，说不定要拉起聂映雪肤若凝脂的双手，凝视着她的双眸，然后要求与对方拜把子。
“聂姑娘，你想看这戏曲吗？”王柄权不搭理严荣荣，直接看向一旁的聂映雪。
前世他虽贵为单身狗，但套路还是懂一些的，他要给严荣荣一种若即若离，欲罢不能的感觉。
聂映雪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转而望向戏台方向，轻声开口道：
“早就听闻广寒楼的戏曲精彩绝伦，只是一来没时间，二来买不到好的位子，只能偶尔能站在外面听听，但也已经很满足了。”
王柄权微微一笑，他自然清楚，没有哪个女子能抵挡《红楼》的吸引力，于是展开折扇，很骚包地看向前方。
“聂姑娘请随我来！”
因为就在刚刚，他看到了一位熟人。
对方显然也认出了王柄权，迎了过来。
“王公子，可有日子没来了。”
来人正是路小仙，只不过此刻的路老板并未站在台上，而是穿着一身便装。
“实在不好意思，最近有些事要忙，没办法给你捧场，不知可还有空位？”
“哈哈没关系，广寒楼多亏了王公子，你的房间我一直让人留着呢，请！”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看呆了后面两名女子，路小仙的大名她们还是略有耳闻的，但一向只听闻他唱腔动人，却没想到他长得也如此动人，就连身为女子的严荣荣，也不禁起了嫉妒之心。
这时，王柄权的声音打断了她们的思路：“聂姑娘，咱们去楼上雅间看吧。”
他说完又瞥向一旁的严荣荣，王柄权深知对方的脾气，若是此时再激对方，说不定会起反效果。
于是他语气更加诚恳地说道：“严小姐若是肯赏光，也一同过来吧，能请二位美女一起听曲，也是我的荣幸。”
后者闻言先是“哼”了一声，然后尤如傲娇的公鸡一般抬起头向前走去，聂映雪则是含笑点点头紧随其后。
路小仙在两名女子不注意时，朝王柄权竖起了大拇指，王柄权回之以男人才懂的笑容。
三人在路小仙的带领下上了广寒楼二楼，聂映雪似乎对这位京城名角很感兴趣，一路上问了很多问题。
王柄权也因此得知，自从上次他将《红楼》剧情讲述给路小仙之后，对方很快就排练了第一场戏曲，本来打算先试演一场，没想到一下子就爆火了。
本就生意火爆的广寒楼，从那之后就更加人满为患，路小仙没办法，只能额外增加一场演出，王柄权他们来的时候，刚好赶上上午那场演出。
“路老板，楼下那位角儿是谁啊？”王柄权上了二楼后，在栏杆处打量了半天，也没瞧出是谁，这才开口提问。
“哦，那是我收的徒弟，他本来是在周边乞讨的小乞丐，经常受人欺负，我看他可怜就带了回来。本来打算让他干些杂活，没想到他在戏曲方面天赋极高，于是我干脆收了他做徒弟，之前调教了几个月，最近才敢让他上台。”
“没想到路老板还是个热心肠。”
“哪里，只不过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罢了。”路小仙有些不好意思，他看向楼下的徒弟，眼神中透露出赞许。
王柄权几人将屋内仅有的几把椅子都搬到栏杆旁，坐成一排，王柄权在最左边，路小仙挨着他，路小仙右侧则是对戏曲颇感兴趣的聂映雪。
聂映雪在观看过程中，不时向路小仙请教一些问题，路小仙也都耐心地一一解答，至于严荣荣，则是坐在了离王柄权最远的最右侧。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下面曲终人散，现场顿时掌声雷动。
路小仙站起身朝楼下的徒弟招了招手，小徒弟看到师父后，眼神很惊喜，因为平日里师父不常看他演出。小徒弟连忙点点头，然后跑到后台去换衣服了。
不大会，自屋外楼梯上传来“咚咚”的小跑声，紧接着房门便被直接推开了，“师父，您找我？”
几人闻言皆看向门口，路小仙率先开口：“喜顺，你怎么总是这么毛毛躁躁的，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每逢大事，必有静气，以后你可是要撑起广寒楼招牌的！”
路小仙语气虽有责备，但面色却是平静，眼中也没有怒色。
王柄权在一旁看着不禁感到好笑，他和路小仙也算君子之交了，平日里虽然对方话不多，但语气均是儒雅随和，极少见到这种训责的口吻。
一旁被说教的少年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长相颇为俊俏，令一旁的王柄权都不禁有些嫉妒。心想这路小仙还真是走了运，自己长得祸国殃民也就罢了，随随便便在路边捡了个徒弟都这么好看。
只见长相白净的少年听了路小仙的话并不沮丧，反而一副笑嘻嘻的样子，开口道：
“师父又不老，哪里轮得到我来撑招牌。我就跟在师父后面替您揉肩敲腿就好，待日后师父找到一个好看的师娘，我也就放心了！”
“臭小子，还管起我的事了！”
路小仙上前朝少年头顶来了一板栗，眼中却是笑意更浓。
他本不是京城人士，来到异地他乡独自打拼，平日里连个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但自从收了这个徒弟后，平静的生活倒也变得欢乐了许多。
名为喜顺的少年，在挨了一记板栗后抱住了头顶，龇牙咧嘴做出一个极为夸张的表情，眼神开始四处打量起来。
这时他才注意到坐在看台栏杆旁的三人，当他的目光扫视至其中一人时，表情更是直接凝固在了脸上，随即他收起浮夸的演技，理了理衣衫，表情肃穆地走到聂映雪的面前，然后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师娘在上，受弟子一拜！”
说罢，倒头便磕，亏得路小仙眼疾手快，箭步上前一把将喜顺提了起来。
看着三人惊讶的表情，路小仙这才苦笑道：“我这徒弟实在太过古灵精怪，每每碰到姑娘便要认作师娘，聂姑娘，实在不好意思！”
三人这才明白过来，此时再看喜顺，只见他眼睛滴溜乱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

第九十七章 窝囊废
聂映雪虽然是一介女子，但也是经历过世面的，对于喜顺的行为，她只是微笑着摇摇头，表示没有关系。
眼前这名被师父提着的少年，虽然有些顽皮，但也不失为一个孝顺的好孩子。
一旁王柄权，则是敏锐地察觉到了问题的关键，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少年，开口道：
“喜顺，这里明明有两位姑娘，你为什么单单认这位聂姑娘做师母？”
少年不假思索地答道：“因为师父说过，他喜欢温柔漂亮的女子。”
少年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都露出了不同的神色：路小仙有些尴尬，聂映雪有些不好意思，王柄权满脸堆满了坏笑，至于严荣荣，则是一脸的气愤。
“喂，小孩，你的意思是本姑娘不够温柔漂亮吗？”严荣荣语气不善地问道。
年纪轻轻的少年哪里经历过什么人世险恶，更不知道这是一道送命题，他认真地思索起来，随后又满脸认真地答道：
“长得还可以，就是看着太凶了，依我看你更适合那位公子。”
说着，喜顺便伸手指向一旁的王柄权，被指的王柄权此时脸上都笑出褶来了，忙不迭地问道：“你为什么觉得我俩合适呢？”
他现在对这个孩子的印象可谓出奇得好，都恨不得掏出银票来打赏一番。
“因为你看起来就像个怕老婆的窝囊废。”少年信誓旦旦地说到。
此话一出，本还怒气冲冲的严荣荣立马眉开眼笑起来，王柄权本来灿烂的脸庞则是一下子垮了下来。
路小仙知道自己徒弟太过“童言无忌”，若是再任他胡说下去，怕是他这个当师父的都护不住他。
于是他连忙将喜顺提溜到门口，然后朝他屁股踢了一脚说道：“还不快去练习吊嗓子！”
喜顺揉揉自己的屁股不解道：“不是早上才练吗？现在都中午了。”
路小仙则是继续朝徒弟使眼色：“那就去练习拿大顶！”
“我又不是武生，拿什么大顶呀，师父，您是不是老糊涂了？”
“滚！”路小仙这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
喜顺见师父好像真生气了，连忙一溜烟跑地没影了，留下的几人面面相觑。
路小仙转过身一脸地尴尬，“这孩子脑子不太好使，各位中午想吃什么？我请客！”
不待其余两人开口，王柄权率先答话：“四喜丸子！”
他现在已经恨不得将那名叫喜顺的小鬼做成丸子了。
……
王柄权这几天非常开心，原因是严荣荣此次会在京中多待些时日，无他，《红楼》的剧情太过吸引人了。
自从那日几人在广寒楼听了那段“黛玉葬花”之后，严大小姐便被深深地吸引了。
她虽然常年混迹于军中，少了一些女子该有的柔美，但或许是到了年纪，小妮子偶尔也会做些少女怀春的幻想。但她还算有些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这种性格，是不怎么讨男子喜欢的，当今世道，还是柔弱温婉的女子，更惹人怜爱。
只可惜她周围的女人，一个个均都比男子还要勇猛，她娘更是时不时身披盔甲，手持偃月刀，将家中一班仆役，操练得哭爹喊娘。
严荣荣起初只是抱着好奇的态度，陪同聂映雪前去观看，她本身对戏曲并没有太大兴趣。但当她眼睁睁地看到路小仙一个男人，将一个女子演绎得如此柔情似水、我见犹怜时，她眼睛都直了。
这不正是自己要寻找的人生导师吗？于是她当即决定，为了嫁得出去，以后每天都要来广寒楼，向路小仙学习如何成为一名女人。
只是这件事说起来轻松，但真要做起来，却要困难许多。
因为戏曲太过火爆，广寒楼几乎场场爆满，有些人更是三更半夜就过来排队，排队憋到尿血都不一定能占到位子，更不要说其中还掺杂了不少黄牛。而且广寒楼从不提前售票，都是到点了直接开门，能不能抢到位置全凭个人能力。
严荣荣尝试多次无果，还无缘无故在人群中被揩了几次油，虽然最后对方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她还是不免十分郁闷。
最终，严大小姐不得不接受现实，于是就有了如今的场景：
“严姑娘，真没想到，你居然会主动邀请我出来看戏，在下实在是受宠若惊，感激涕零！”
王柄权边说着，一边居然开始抹起了激动的泪水。
严荣荣则是面无表情地继续走着，她算看出来了，王柄权这种无赖，越搭理他越来劲。
王柄权独自表演了一会发现对方没搭理自己，只得收起浮夸的演技，开始舔着脸和对方搭话，说的又都是些奇怪的话：
“严小姐你什么星座的，血型是什么？”
严荣荣不胜其烦，所幸每每到了开场之时，这家伙就会识相地闭上嘴，严荣荣权当这是成为淑女路上的一大考验，也就忍了过去。
再说王柄权，现在每天早上出门前，都打扮得精气十足。
要知道在以前，他一身衣服能穿上十天半个月，每每都是小春子跪着求他他才肯换。这也就导致小春子每次将王柄权换下的衣服送到后院，负责清洗衣服的大妈都要抱怨一番。
毕竟包浆的衣服，可不是谁都能轻易洗干净的，况且骚包的王柄权还尤其爱穿白衣服。
小春子对于王柄权如今能积极保持个人卫生，还是很开心的，所以对其独自外出的事，也不多过问，毕竟自家主子的身手远在自己之上，没必要浪费精神去操心。
王柄权无忧无虑的日子大概持续了七八日，就听到了有关刘卢明的噩耗。
之前说过，刘卢明开平卫一役立功后，刘阁老开心之下便带着他去爬山。
去的时候好好的，但回来的时候却不是自己走回来的，而是被他老爹背回来的。原因是这小子爬山不老实，爬到半山腰，看见了一只兔子，整日养尊处优的少爷，哪见过野生的兔子，当即表示要逮住烤来吃，然后撒腿就去追，他老爹想拦愣是没拦住。
结果刘卢明没跑几步就崴了脚，然后又从山坡上滚了下去，好悬没给摔死。
幸亏是初春时节，山上植被还算茂密，才让他侥幸捡回一条狗命。

第九十八章 以形补形
望着床上哼哼唧唧的刘卢明，王柄权不知该说点什么好，这家伙貌似除了搞发明，其余干啥都不靠谱。就在这时，刘卢明的亲娘自屋外走进来，手上还端了一碗汤。
“来，明儿，喝点汤补补”刘卢明的老娘一脸的心疼模样。
“娘，疼！”刘卢明则是一脸可怜巴巴地看向自己的亲娘。
“你个老东西，干啥不行，偏要带孩子去爬甚山？看把孩子摔的！”
刘夫人朝着一旁的刘建柏数落了起来，她二人老来得子不容易，自然心疼得紧。
王柄权看着刘阁老有些尴尬，便出口劝解：“师母你也别担心，卢明不过是崴了脚，修养几天就好了。”
刘建柏曾教授过王柄权一段时间，虽然之前他一直不愿承认这个弟子，但此次刘卢明开平卫一役后，皇帝龙颜大悦，直接赐予他八品的官爵，这其中自然少不了王柄权的暗中帮衬。二人也因此冰释前嫌，王柄权这声老师，刘建柏也顺理成章地收下了。
在王柄权的一通安慰下，刘夫人这才渐渐消了气，一旁的刘建柏约莫是回过味来了，小声嘟囔了一句：“本来也不是爬山啊，那个地方就是个小山丘。”
屋子本就不大，在场的人都听得真切。
“你说什么？”刘夫人被压下去的火一下子又起来了。
王柄权见势头不妙，连忙转移话题，他指着正在看戏的刘卢明手上的汤碗问道：“咦师母，你煮的什么汤呀？闻着好香！”
还在气头上的刘夫人听到夸奖，立马眉开眼笑起来，开始自吹自擂道：
“这汤可有讲究了，小时候我们家卢明脑子笨，于是我就按照土法子，给他熬猪脑汤，这一熬就是十几年，明儿现在出息了，我看就是喝这汤喝的。”
“……”
王柄权一时沉默了。
刘卢明能活到今天也属实是他命硬，此时再看他一边流鼻涕一边喝汤的样子，王柄权感觉自己脑子都麻了。
“哦对了瞧我这脑子，我也给你盛点！”刘夫人一拍额头，说话间，便拿起一个空碗，要给王柄权盛汤，吓得王柄权连连摆手。
一旁的刘建柏则是不甘寂寞地搭起话：“你赶紧收起来吧，儿子就是天天喝你这个什么汤，现在都喝成了猪脑子，他能做个八品小官，已经是刘家祖坟冒青烟了。”
“是是是，你刘家祖坟可厉害了，都着起来了。”
“无知妇人，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但我也不会带儿子去爬山，还把脚给崴了。”
“崴脚那是他自己身子弱，怪我吗？我今年都六十多了还不是把他背回来了吗？”
王柄权看着拌嘴的老两口，以及躺在床上喝汤傻笑的刘卢明，不禁有些后悔来这一趟。于是他悄悄地退了出去，直到走出刘府大门，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刘卢明的事情告一段落后，王柄权还有第二件事要处理。
……
御花园内，杨贵妃母子二人此时正在饮茶聊天。
“半个月不见踪影，终于想起为娘了？”
杨贵妃略有不满地率先开口，王柄权则是面带愧疚，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最近事情有点忙，没来向母妃问安，实在是孩儿不对，为表歉意，孩儿自罚三杯！”
说罢便端起茶壶猛灌了起来。
一旁的杨贵妃看得直皱眉，“臭小子，你这哪里是在道歉，分明是在糟蹋东西。”
要知道，杨贵妃这春茶是宫里独一份的，现在这个季节，刚好青黄不接，要想喝到新下的茶，至少还要再等三个月。杨贵妃这里，已经所剩不多了，喝一壶便少一壶。
王柄权牛饮过后抹抹嘴，直截了当地开口：“娘，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我知道，你要说皇太后的事吧。”
“啊？”
“你也不用瞒我，事情我都知道了。”
皇太后的事王柄权自然知道，而且是事情发生前他就已经知道了，否则他也不会在早朝开到一半，就屎遁离开。
此事和他关系不大，他也不愿意去趟这浑水。若猜得不错，皇太后通敌卖国一事，多半会由二皇子王柄德提出，此事也定会引起圣怒，但王柄德的背后又是父皇在指挥，所以情况会复杂许多，而王柄权最讨厌的，就是麻烦。
果然，杨贵妃开始讲述起当日的事情经过。
自王柄权走后，二皇子王柄德便提及起太后通敌一事，此话一出，文武百官包括皇帝在内都是哗然。
尤其是皇帝，已经隐隐有了发怒的迹象，但他知道，既然王柄德敢在朝堂之上提出来，自然是有所倚仗，待王柄德将手中的信件经由太监传到皇帝面前时，皇帝的脸色已经变得极为难看。
不需打开，作为太后的儿子，皇帝仅看一眼信封，就能认出太后的字迹。
“此事我会回去查清楚，给大家一个交代！”这是当时皇帝的原话，家丑不可外扬，他打算私底下处理这件事。
可不知王柄德吃错了什么药，非要皇帝下不来台，第二天早朝之上又提及此事，让皇帝早做决断，不可让天下人寒了心。
皇帝的脸色因此变得十分难看，第二天的早朝又是不欢而散。
皇帝自然也有他的难处，他不想让老皇帝知道这件事，又不能拿着一堆信件去质问自己的母亲。
但在王柄德的一再逼迫下，最终第二天晚上，他还是带着信件找到了太后。
太后在听到这件事后并没有什么反应，反而以一句“陛下已经贵为一国之君了，不可轻信小人言辞。”为由将他打发了。
皇帝再三思量之下，最终将信件覆于火盆。
待第三日早朝之时，王柄德再次旧事重提，此时的皇帝早已对他失去了耐心，愠怒道：“此事朕已查明，系有人伪造信件，蓄意诋毁太后，朕念你不知情便不怪罪与你，以后此事不可再提！”
群臣见皇上发火，都知道此事无论真相如何，陛下都不想再查了，于是也就没人再站出来。
可王柄德偏偏不是个聪明人，他不顾皇帝的脸色，当场跪下来开口道：“望陛下严惩逆臣贼子，以正民心！”
他这一跪，无异于是在打皇帝的脸，本想大事化小的皇帝，顿时有些下不来台了。
就在这时，有几名武官也跟着跪了下来，齐声开口：“望陛下严查此事！”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来。

第九十九章 这样的女子谁不需要？
卖国一事兹事体大，若是放在别人身上，哪怕是三公九卿，都逃不了抄家灭族的命运。
但现在牵扯到的，却是太后，是当今圣上的生母。
皇帝看着跪倒在地的众大臣，为了安抚人心，只得吩咐刑部彻查，这事才得以暂时平息。
“现下太后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王柄权听到这里，向杨贵妃提问到。
杨贵妃摇摇头，“此事关系重大，且在场人数众多，虽然皇上已经下令封锁消息，但这件事依旧传到了后宫。
现在不仅是后宫，民间也渐渐流言四起，但奇怪的是，太上皇那边却没有什么消息传出，不仅如此，就连身为当事人的太后娘娘，也没有出来说点什么。”
“这倒是有些奇怪了……”
王柄权摸着下巴略有所思，心里实则早就开始腹诽了：父皇他能有什么消息，此事就是他挑起的，现在指不定躲在那暗中观察呢。
王柄权以前没少被圣恩帝坑，现在他已经十分警觉了。按照这个老狐狸的尿性，这次不是太后倒霉就是王柄德倒霉，要不就是他俩都倒霉，他才懒得去掺和。
“对了娘，别说这些烦心事了，咱聊点开心的呗？”王柄权嬉皮笑脸地说到。
“什么开心的？”
“之前您不是总着急给孩儿找个王妃吗，孩儿先前以事业为重，所以没有这方面的心思，现在我觉得事业已经稳定了，可以考虑一下终身大事了。”王柄权一脸希冀地说到。
“哦？你还有事业？”
事出反常必有妖，杨贵妃对于王柄权的反常举动表示怀疑，毕竟他当初看到女人，可是恨不得躲着走，现在怎么就转性了？还是说，自己之前制定的“婢女暖床计划”起作用了？
王柄权一脸正气的说：“当然，孩儿名下现在有一间琉璃厂，一家军械厂，对了，还有一座生意快黄了的青楼。”
说到青楼，王柄权其实是有些心虚的。
作为一个五讲四美的现代人，他实在做不出逼良为娼的勾当。
所以自从他接手醉杏楼以来，生日每况日下。不仅如此，他还提出一项政策：谁要是想从良，不但双手送上卖身契，还给对方包一个不菲的红包作为嫁妆。
一开始，姑娘们还都不相信，但自从一名丫环成功脱身后，那些个自小便被强迫卖进醉杏楼的姑娘，抑或是在外面早就有了心仪相好的莺花，皆都纷纷弃贱从良，离开了醉杏楼。
而王柄权，也履行着他的承诺，将她们的卖身契尽数覆于火盆。
姑娘少了，客人们自然也就不愿意来，剩下不多还想继续做好本职工作、在岗位上发光发热的姑娘，自然也都不愿意再待在醉杏楼了，渐渐都跳槽到了别家。
王柄权也懒得追究，毕竟自己又不指着女人赚钱，他打算再过些日子，就直接将醉杏楼关门大吉。
见王柄权还在思索着什么，杨贵妃也没打扰，偷偷走开了。杨贵妃生怕晚了，这小子再改主意了，于是悄悄去拿画像了，毕竟王柄权主动提起成亲一事，无异于太阳打西边出来。
等杨贵妃返回御花园时，怀中已经多了几卷画轴。
王柄权这才缓过神来，连忙上前接过，然后一幅幅小心翼翼地打开，那架势，哪里是在展开画轴，分明是在轻抚他未来的老婆。
就连一旁的杨贵妃看了，都不由得起鸡皮疙瘩。
杨贵妃共拿来七幅画卷，每一幅都是她的心头肉。
王柄权每次打开一幅，只看一眼就放到一边，继而又去开启下一幅，直到开到最后一幅，也没开到他想要的。
“母妃，这是所有的吗？”
王柄权抬头望向杨贵妃，后者则是微微颔首，开口道：“这些就是全部的了，都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
“母妃，你仔细看看，确定没有遗漏的吗？”
杨贵妃闻言轻步走上前仔细打量一番，最终轻轻摇摇头：“就这些了，权儿，你到底在找谁的画像？”
她终究是过来人，一眼就看出自己儿子心思不在这里面。
“额……”王柄权起初有些犹豫，最后终究还是一咬牙说道：“就是那个镇远将军的女儿，上面还有七位哥哥那个。”
“哦，你说她呀，前些日子我去找赵皇妃聊天，我俩就聊起了关于你还有五皇子的婚事。聊起这事，赵皇妃也是一副头疼的模样，说那五皇子也是整日忙于带兵打仗，直至如今都未成家。”
说到这里，杨贵妃又重新坐了下来，一旁的王柄权连忙递上一杯茶水。
“然后呢？”
杨贵妃瞥了他一眼后接过茶水，轻抿一口，然后继续慢悠悠地说道：“然后我俩就越聊越投机，最后交换了一下手上的资源。”
“资源？”
“就是千金小姐们的画像，为娘本就不是很喜欢好动的姑娘，于是便把手中几个开朗活泼姑娘的画像，给了赵皇妃，交换了几个温婉千金的画像。”
说到这里，杨贵妃一顿，若有若无地瞟了王柄权一眼。
王柄权此时正一脸的紧张，眼神中还掺杂着几分懊悔，杨贵妃见状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继续开口道：
“不料赵皇妃当时看到严家小姐的画像，立马笑得合不拢嘴，眉眼之间净是无尽的满意，并当场表示，这不正是她需要的儿媳妇吗？”
王柄权差点直接跳了起来，这样的女子谁不需要啊！
此时他的心思全放在了赵皇妃那句话上，满脑子的后悔，表情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若是他肯抽空看一眼杨贵妃，就会发现对方已经满脸含笑了。
“母妃，您要不去问问赵皇妃，能不能以两张画像换回严荣荣那一张，不，以十张换一张！”
杨贵妃看着自己儿子紧张兮兮的样子，终究是忍不住笑出了声，而且越笑越开心，最后干脆伏在石几之上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王柄权见状起先一脸懵逼，紧接着便反应了过来：自己约莫是被耍了。

第一百章 三个女人一台戏
饶是王柄权如此厚脸皮的人，此刻也不禁有些不好意思，他挠挠头说道：“母妃休得取笑，谁还没个年轻的时候。”
杨贵妃这才渐渐止住笑声，拭去眼角笑出的泪水。
虽然她尽量克制了笑容，但眼中笑意却是丝毫不减：“既然权儿开口，为娘自当要竭尽全力，放心，这事包在娘身上了！”
王柄权闻言立刻换了张笑脸，狗腿子一般给杨贵妃斟满茶水。
就当母子二人在御花园饮茶时，自远处走来两人，王柄权灵识范围二百米，此时他的灵识还未察觉，视线却是先看清了对方。
他目力本就极好，再加上对方那一身标志性的红衣，不由他不注意。
“严大小姐，这里！”
王柄权直接站起身摇着手喊道，脸上充满了兴奋的神色，杨贵妃看到自己儿子这幅模样，无奈地摇摇头，这孩子，怕是无药可救了。
从老远便看到王柄权的严荣荣不禁皱起眉，一旁的三公主王冰瑶则是惊奇道：“咦，那边的是谁？好像在叫你。”
严荣荣冷哼一声，没好气地说：“瑶姐姐不要搭理他，那就是个无赖。”
这几天王柄权一直像狗皮膏药一样黏着她，令她不胜其烦，但自己去广寒楼又不能没有他，所以严荣荣对王柄权的厌恶，更加重了几分。
王冰瑶略作思索，便想到了对方的身份。
皇宫大内能让眼前女子如此嫌弃的，恐怕也就只有自己那位神秘的八皇弟了。
王冰瑶想通原委后，面露浅笑劝解道：“荣荣，宫内规矩繁琐，既然都看到了，还是上前打个招呼吧。”
严荣荣闻言虽仍是一脸的不情愿，但还是点头答应了。王冰瑶则是拉起自己这位闺中密友的袖口，缓步向着远处坐于凉亭之内的母子二人走去。
王柄权见两人朝自己这边走来，眼中喜色直接变作狂喜，随后又似是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铜镜，仔细照了照。
似乎是对自己的发型不是很满意，他又掏出一柄精致的檀木梳子，开始梳起了头发，确定没有遗漏之后这才满意地收了回去。
他的这番操作，看得一旁杨贵妃一愣一愣的，堂堂七尺男儿，竟然随身带着镜子梳子，这骚操作她不但见所未见，更是闻所未闻。
二人走到近前，王冰瑶率先对杨贵妃盈盈施了一礼，她熟悉宫中礼仪，况且对眼前这位向来以和气著称的贵妃娘娘并无恶感，所以语气很是客气：“冰瑶见过贵妃娘娘。”
杨贵妃则是点头微笑示意。
王柄权全程盯着严荣荣，此时见王冰瑶施礼，便也连忙回礼：“见过皇姐。”
施礼也还不忘盯着严荣荣，后者则是干脆把头侧向一边，不愿搭理这个无赖。
一旁的王冰瑶见状拉了拉严荣荣的衣袖，她这才朝杨贵妃施礼道：“见过贵妃娘娘！”
然后又看向王柄权，对方此时正一脸希冀地看向她，显然是在等她的问候，严荣荣见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但礼数还是要做到，于是她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说道：“见过王爷！”
仅仅四个字，她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
果然，得到了问候的王柄权，瞬间眉开眼笑起来：“乖！”
严荣荣瞬间血压飙升，乖？若不是出门没带兵器，她非一枪捅死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
凉亭之内的四人此时可谓表情各异，王柄权那任谁看了都恨不得捅上一刀的贱人表情自不必说，严荣荣满脸的杀气，杨贵妃的眉目含笑，王冰瑶则是一脸的无奈。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御花园内此刻正上演着一出大戏。
包括杨贵妃在内的三名女子聊得相当投缘，完全没有因为年龄差距而导致气氛尴尬。
王柄权被完全晾到了一边，他虽然不怕被冷落，但仍是一个劲朝自己亲娘使眼色，让她往正事上引，杨贵妃则是瞪了他一眼，意思是着什么急。
严荣荣率先发现了王柄权的不对劲，于是对着挤眉弄眼的王柄权说道：“脸抽筋了就赶紧去找太医看看，再晚些怕是华佗在世都医不了你了。”
王柄权闻言马上换了副嘴脸，讪讪笑道：“没抽筋，没抽筋。”
一旁的杨贵妃也跟着搭起腔来：“权儿，你若是没什么事就先走吧，我们三个女人聊天你在这里也不方便。”
“那我走？”
王柄权朝杨贵妃抛出一个疑问的表情，杨贵妃则冲他使了个眼神，王柄权心领神会，朝三人一施礼：“三位美女，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
说完，又单独看向严荣荣，柔声道：“荣荣，我走了。”
严大小姐被他这个称呼喊得全身起鸡皮疙瘩，摆了摆手没搭理他。
王柄权很识趣地转身离开，待他走远后，御花园内再次传来三名女子的谈笑声。
出了御花园，王柄权见还不到中午，就打算出去溜达一下。
刘卢明现在还在家养伤，况且每次去都能碰到老两口吵架，要不就是被刘阁老教导一番人生大道理，他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王柄权曾不止一次腹诽，若是礼义廉耻能摆摊卖，刘阁老怕不是都能成为京城首富了。
他可不愿意去找罪受。
照这个架势，严荣荣今天是铁定不可能和他去听戏了，于是王柄权出了宫门，直奔广寒楼而去。
这几日，因为太后一事，京中排查已经暗中加严了许多，整个京师也总是围绕着一股压抑的气氛。这种气氛似乎并没有影响到普通百姓，广寒楼门口此时依旧围满了戏迷。
王柄权依旧是费了半天劲才挤进人群，期间还不知道被谁摸了下屁股，他本以为是哪家的浪荡小娘子见他长得俊俏，忍不住占他的便宜，可当他转过身才发现，别说小娘子了，连个上了岁数的大妈都没有，乌泱泱的全是老爷们。
王柄权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赶紧快步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不需要小二的带领，王柄权轻车熟路上了二楼，然后倚在栏杆上观看楼下的表演，一般平时上午都是喜顺登台演出，今日不知怎地，路小仙竟亲自上场了，怪不得上午门外也围了这么多人。
王柄权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
不得不说，喜顺和路小仙一比，确实差了些火候，不说别的，光是路小仙那双勾人的眸子，就够小徒弟学一辈子了。
心中正琢磨着，突然他眼神一凛，转而看向戏院门口。

第一百零一章 一出好戏
就在王柄权看向门口时，门外传来一阵呼喝声：“散开散开，官差办案！”
紧接着，只见门口人群一分为二，中间形成一条过道，过道两侧则由几名官兵手持长矛维持秩序。
戏台之上的路小仙，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断了表演。
“怎么回事？”二楼开始有人嘟囔起来。
很快，自广寒楼大门走进几人，虽然他们个个身着便装，但还是一眼被认了出来。
“咦，四大神捕怎么来了？”这个声音来自二楼，正好位于王柄权隔壁。
能上得了广寒楼二楼的人，皆是非富即贵，其中不乏朝中大员，认识四大神捕并不奇怪。
王柄权冷眼看着楼下的四大神捕，只见他们腰间分别配有不同武器，带头的是一名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身高八尺，五官周正，与其余三位不同，他的腰间仅挎有一柄普通的制式官刀。
其后跟着的三人，王柄权毫不意外地在其中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聂映雪。
其实从四大神捕刚一进门，他就隐隐猜到了什么，如今聂映雪的出现，更是直接坐实了他的想法。
以中年男子为首的四人来到路小仙面前，带队男子率先开口：“路先生，我们有些事情想向你了解一下，请随我们去一趟刑部吧。”
中年男子说话的空档，其余三人分别站在了路小仙四周，显然是怕他逃跑了。
戏院结构特殊，使得所有人都能听清戏台上的声音，此时中年男子没有特意压低声音，他的话也一字不落地落入到楼内客人的耳中，周围人闻言里面开始议论起来。
位于二楼的王柄权原本想要上前打探一番，但想了想终究还是放弃了。
清者自清，若是路小仙没有犯错，就不需要害怕什么，若是犯了错，也不是他能左右得了的。
不过王柄权却是十分好奇，究竟什么事能让四位神捕齐齐出动。
路小仙看着眼前的四人，并没有慌乱，甚至可以说十分镇静，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见他点头，左右两人来到他的身侧，一人各按住他一个肩膀，准备将他押往外面。
可就在这时，异变突起！
只见本来老老实实的路小仙双手突然发力，拍开身旁两人，紧接着便双腿一蹬，蹿上二楼，而他落地的位置不偏不倚，恰好位于王柄权面前。
路小仙就这样和王柄权打了个照面，王柄权满脸讶然，路小仙则是朝他微微一笑，继而一脚踩住栏杆，欲要跳上房顶。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四大神捕反应十分及时。
聂映雪更是第一时间抽出暗红剑鞘中的宝剑，紧随路小仙之后跳上二楼，刚才被拍开的两名神捕虽然慢了半拍，但也都抽出武器，紧随其后。
此时仅有那名带头的中年男子，并未挪动脚步。
三名神捕反应不可谓不迅速，但路小仙显然要更快一些，只见他脚踩栏杆，栏杆在被踩中的一瞬间，甚至发出细微的碎裂之声。
紧接着他的身形如同离地而起的雨燕，冲向半空之中。
这一步，连王柄权都不由地眯起双眼。
刚刚踏上二楼的聂映雪等人见到眼前一幕，皆都脸色一变，虽然之前他们考虑过路小仙有可能会武功，但却没想到如此之高。
他们四人已算是顶尖高手，试问普通人怎么可能一步跳上二楼，但饶是如此，路小仙仍是轻松地甩开了他们。
以三名神捕看来，对方的身手不弱于此时位于楼下的老大。
路小仙速度极快，几乎瞬间就到了屋顶的高度，只要上了屋顶，底下那些人，就更就抓不到他了。
可就在他要逃出升天之际，王柄权却瞥见楼下那位从始至终都没有动作的男子，此刻突然动了。
只见他迅速抬起右手，紧接着，屋顶之上竟然展开一张大网。
“是天罗地网！”
二楼又有人充当起了解说的工作，对方语气很是兴奋，显然这“天罗地网”是个十分了不得的东西。
此时仍身处半空的路小仙，脸上先是露出惊讶，但紧接着就恢复如常。他右手摸向腰间，然后“唰”地抽出一柄宝剑，剑身在日光下发出刺目的寒光。
路小仙抬手朝着空中划了几下，剑光闪动间，这张声名极盛的“天罗”，就在众人眼中分崩离析开来。
楼下那名一直镇定自若的中年男子，脸色也终于起了变化。
天罗地网之所以出名，是因为其材质特殊。
一张普通的网自然不配称为天罗，天罗本是一种长在悬崖边上的藤蔓，十年才长一寸，质地坚硬如铁，以天罗编织而成的网，寻常刀剑根本无法留下痕迹。而眼前路小仙使用的软剑，显然不是普通刀剑，而是已经达到削铁如泥程度的利器。
眼见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被轻松破解，自始至终不动如山的中年男子终于开始挪动脚步，准备亲自缉拿路小仙。只是他出手太晚了，路小仙早就借助一冲之力上了房顶，身影也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追！”
中年男子冷峻开口，此刻他的语气中也没了之前那般冷静，心中也懊悔起来，若是这事搞砸了，肯定少不了一顿责骂。
男子率先带兵冲出广寒楼，其余三名手下则是分别跳上房顶，朝早已远去的路小仙追击而去。
随着官兵离去，广寒楼剩余众人一下子炸了锅，大家纷纷议论起这件事。其中唯有一人面色沉重不发一言，此人正是王柄权。
他现在心中正在天人交战，以自己和路小仙的交情，自然不愿意相信对方是奸细，但如今种种证据却又表明了对方的身份。
王柄权不是迂腐之人，他做事大多随心随意，但这次，他必须认真权衡。
就在刚才，路小仙与他短短对视的几秒，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竟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愧疚，这也是王柄权如今感到为难的原因。
若这次他不出手，路小仙定然可以全身而退，但若其真是细作，不知又有多少人已经死于他手。
王柄权思考看似漫长，但在外界却是过了极短的时间，最后，他终于轻叹一声，从怀中取出了一张面具。

第一百零二章 来世再做师徒
这张面具在西北一役中被朴问击碎，回到京师王柄权第一时间就拿去找人修复了，他也是这几天才拿到的。
之所以一直带在身上，原因也是有些搞笑。因为害怕向严荣荣表白时对方不同意，所以留了个后手，打算关键时刻亮明身份。
不过现在看来，怕是要用到其他地方了。
将面具覆于脸上后，王柄权的神色恢复如常，再也没了复杂的纠结，然后便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如同路小仙一样，踩着栏杆一跃而上。
只是与路小仙不同，这次的栏杆在他一脚之下，直接生生断裂，他的速度也因此达到了极致。
屋顶之上的路小仙此时在身后聂映雪等人眼中，已经成了一个白点，距离彻底消失，也只是时间问题，虽然三人已经用尽全力，但与路小仙之间的距离，还是肉眼可见地一点点被拉大。
“身后有人追来了！”其中一人率先开口。
“不知是敌是友，静观其变。”聂映雪沉声开口。
她的心中此刻也是万分焦急，前几天上头下达命令，让她调查一下路小仙，于是聂映雪就来到广寒楼佯装看客，不成想正好遇到前来看戏的王柄权，阴差阳错下竟能近距离直接接触路小仙。
聂映雪身为女子，却能压过众多男子成为四大神捕之一，自然有她独到之处。
四大神捕中聂映雪武功最弱，但她的断案破案能力却是最强的。
她可以仅通过一个人细微的表情和动作，便可判断对方所言是真是假。
在接触到路小仙之后，虽然只是随意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但仅靠这几个问题，她便有了判断。回到刑部她第一时间将情况上报给了领头，接下来的几天，就是摸排与制定计划。
可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对方不仅轻功了得，而且还身怀利器。一个身怀利器轻功一流的人，若是一门心思逃跑，纵使是四大神捕，怕也没办法轻易留下对方。
身后戴着面具的王柄权很快追上了三人的步伐，三人均都将手搭在了剑柄之上，以防对方突然出手。
“敢问阁下……”
不待这名捕头说完，王柄权就“嗖”的一声，从他的身侧冲了过去，丝毫不给他搭话的机会。
“好快！你们有没有看清他的长相？”
这名捕头难以置信地问道，其余二人并未回答他，刚才三人都是看到一个人影闪过，却完全看不清对方的样貌。仅有聂映雪看到对方朝自己看了一眼，而他的脸上似乎带着一张面具。
前方已经相隔甚远的路小仙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变化，他先是扭过头来，随即脸色剧变。
他看到一个人以他两倍的速度向他奔来，但根据他的情报，京中显然不该有这号人物存在，瞧对方的架势，明显是朝自己来地。
路小仙加快脚步，并不时向身后望去，前边不远便是城门，出了城门就会有人接应。
他自信，若是那几名死士拼命围堵，定可以逃离追击。
王柄权眼看就快追上路小仙时，却看到对方随手甩出一个圆球，不用想也知道，这玩意肯定碰不得，于是他连忙侧身躲避，可没想到的是，这玩意居然在身前一米的地方自动爆开了。
瞬间浓密的白烟包裹了他，王柄权大袖一挥驱散了白烟，此时再看，哪里还有路小仙的影子。
他停下脚步，将自身灵识运转到极致，覆盖了周围二百米范围，很快，目标出现在了城墙外的密林中，王柄权脚下轻点瓦片，一下子越过城墙，出了京师。
“师父，到底怎么回事？”
此时密林之中，几名身强力壮的汉子持刀在密林中急速奔驰，他们护着的，正是刚刚逃出城的路小仙。
路小仙腋下夹着名为喜顺的小徒弟，速度却并不比周围几个壮汉慢。
他一边奔跑一边开口道：“喜顺，以后怕不能待在京师了，可能要去很远的地方，你愿意吗？”
小徒弟被颠的有些头晕，他捂着脑袋说道：“我本就无家可归，师父在哪我就在哪。”
“好小子，师父没白疼你。”
路小仙本来压抑的情绪舒展了几分，脚下却是丝毫不敢懈怠，他瞥了一眼后方吩咐道：“恩左恩右，你们两个拖住后面的家伙。”
“是！”
四名壮汉中的两名马上止住脚步，随即转身朝着身后追赶而来的神秘人冲杀过去，路小仙则是继续加快脚步。
很快，后方传来几声金石碰撞的声音，但紧接着就又没了声音。
“你们两个带着这孩子回王都，就跟大汗说我回不去了，让他念在路家的份上，好好善待这个孩子。”路小仙停住脚步，将腋下的喜顺交给剩余的两名壮汉，喜顺见状也猜到了十之八九——自己的师父这是要去赴死。
十二三岁的孩子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脱了壮汉的束缚，跪倒在自己的师父面前：“师父，我不要走，死我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路小仙闻言一愣，随即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慈祥神色，他摸着喜顺的脑袋说道：“记不记得为师曾教导过你，每逢大事，必有静气，你先跟他们走，等我回头去找你。”
“不！我哪也不去！”喜顺牢牢的抱住路小仙的大腿，似乎若是撒了手，他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这位待自己如亲人的师父了。
“哎……”路小仙轻叹一声，然后以手作刀，劈在了小徒弟的脖颈之上，挨了一击的喜顺立马昏迷过去。
就在路小仙弯腰要抱起徒弟交给两名扈从之时，却是轻“咦”了一声，只见喜顺此时虽然昏迷，双臂却仍是牢牢的抱着路小仙的大腿，路小仙费了半天劲都没扒开，最后只能长叹一声：“既然如此，咱们来世再做师徒吧。”

第一百零三章 王兄，谢谢了
王柄权在击杀了两名死士后，很快便追上了前方的路小仙等人。
等他赶到时，却看到了滑稽的一幕：路小仙呆站在原地，他那个从一开始便不见了踪影的徒弟喜顺，像只树袋熊一样，紧紧抱在路小仙腿上，瞧架势应该已经晕过去了。
见戴面具的追兵赶到，剩余两名死士相视一眼，随即拔刀冲向来人。
王柄权则静静地站在原地，等二人冲至近前，他才缓缓抬起双手，然后以极快的速度打出两拳。
两名身手不弱的死士，皆是连哼一声都未来得及，就倒飞出去，路小仙不需要去看，便知道二人已是死透。
“王公子好身手，是路某走眼了。”
路小仙约莫是已经看透了生死，脸上并未惊慌，只是带着浅笑直接点破面前神秘人的身份。
王柄权对于身份被识破并不意外，他来得匆忙，所以并未更换衣服，被看穿也是情理之中。
他直接摘下了面具，露出真容拱手道：
“路老板，不好意思了，恐怕要麻烦你先跟我走一趟了。若你是被冤枉的，王某可以保证你能平安无事地离开京城，但若是查明属实……”
之后的话王柄权不需要说得太明白，他同路小仙是有些交情，但那也还没到可以包庇他的份上。
路小仙闻言露出苦笑，回礼道：“这些日子多亏王兄的照料了，在下实在感激不尽。只是我这徒弟实在无辜，还请王兄以后多加照顾。”
路小仙并未就此事继续聊下去，但意思却是再明显不过。
王柄权闻言叹息一声，虽然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听对方亲口说出来，还是不免有几分失落。
他抬起头看向路小仙，语气严肃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份吗？”
路小仙摇摇头，苦笑道：“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你的身份，本想将计就计从你这里套取一些情报，不成想反倒被你将了一军，在那位聂姑娘面前露出了马脚。”
王柄权闻言反而松了口气，纵使这些年他经历了许多尔虞我诈，但终究还是适应不了欺骗和背叛。
此时二人难得坦诚相待，王柄权也说出了实话：
“聂映雪可不是我故意送进广寒楼的，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色迷心窍，看见姑娘就走不动道。”
路小仙闻言微微一笑，随后看向还抱着他大腿不撒手的小徒弟，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他以不大的声音喃喃道：
“若是以前的我，定然不会犯这种错误，只是整日被这小子说要找个师娘说的，我自己竟也不由自主有了这方面的想法。”
路小仙抚摸着徒弟的头顶，语气却没有丝毫怪罪。
就在这时，自身后不远处的丛林，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王柄权听闻便又重新戴上了面具。
路小仙闻声则是俯身在徒弟耳边窃声言语道：“师父也没什么东西送你，就将这二十年的功力传授于你吧，不求你成为什么绝世高手，用来强身健体也好。”
路小仙说完便将右手重新放在了喜顺头顶上，周身气机运转，很快，豆大的汗滴自他额头滑落，仍在昏迷中的喜顺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眼皮颤动几下，最后竟流下两行清泪。
待身后的聂映雪等人赶到时，只看到空地之上盘膝而坐的路小仙，只见他衣衫湿透、面容憔悴，除他以外，再无旁人。
四大神捕顾不得其他，马上冲上前围住路小仙。为首的中年男子怕再出岔子，第一时间给路小仙戴上手铐脚镣。
随后他沉声问道：“那个人呢？”
“谁？”路小仙睁开疲惫的双眼，表情平静。
“那个戴着面具的人。”
“这里只有我一人。”
“好，不想说就跟我回刑部说吧。”
中年男子已经失去了耐心，伸手便将路小仙提了起来，只是这一提之下却发现了不对劲。
学武之人本该底气十足，而如今的路小仙却是脚步轻浮，不说习武，怕是连普通人都不及。
中年男子不由地皱起眉头，但现在已容不得他想太多，先把人带回去交差才是正道，于是一行人便押着路小仙朝京城方向行去。
待几人离开，一个人影才从一棵参天大树的树冠上滑落而下，他的肩头此时还扛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由于喜顺双手抱得实在太紧，王柄权没办法，只能先卸了他一条胳膊，也不知道是路小仙下手太重还是王柄权下手太轻，卸胳膊都没能把这孩子弄醒。
王柄权看了一眼依旧不省人事的喜顺，看了看天色，最终决定等天黑再动身回去。
是夜，刑部大牢内，有两人正盘膝坐于监牢最底层的一间牢房内。
“喜顺醒了吗？”
“还没呢，估计你下手太重了。”
“哎……是我对不起他。”
路小仙一脸的愧疚，王柄权这时递过一个水囊说道：“别想那么多了，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
满身是伤的路小仙接过水囊，苦笑摇头而不语。
过了好一会，路小仙才开口询问道：“王公子如何进得了这大牢的？虽然我知道你身份特殊，但这大牢最后一层即使是你，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的。”
王柄权闻言露出一脸的神秘。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我先和你讲一下我们的政策吧：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倘若路老板你肯配合，从轻处罚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但若是你拒不配合，我就算想拉你一把怕也无能为力了。”
说到他是如何进来的，当然还是靠女人了。
王柄权晚上回来后，第一时间就去找了聂映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并且付出了美色和财物的代价，才获得了这个探视的机会。
当然以上这些都是他自己想象的，他那张脸，除了脸皮比别人厚点属实没有什么过人之处了。
只不过因为聂映雪在这件事上本身就是利用了他，所以心怀愧疚，加之王柄权王爷的身份，所以聂映雪才同意让他充当说客，说服路小仙。
牢房内的烛光忽明忽暗，映照在二人身上，显得格外沉闷。
路小仙一直保持着沉默，他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
“你难道就不能为喜顺考虑一下吗？”
路小仙依旧眼神清明，不为所动，王柄权见状只得重重叹息一声，起身准备离开。
“王兄！”在王柄权准备离开之时，路小仙出声挽留。
待王柄权转过头，路小仙却是露出一抹二人初次见面时的笑容，轻声道：“谢谢了。”
王柄权自然知道他这声谢谢的意思，既是对他帮助的感谢，也表明了他的态度。
知道了答案的王柄权转身便走，走到门口时，他还是停顿了一下，开口道：“你有三天时间”，随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第一百零四章 别离二十载
王柄权离开后，路小仙独自一人倚在牢房冰冷的墙壁上，不时喝一口水囊中的酒水，脑中不由得想起了过往种种。
别人都以为他不到三十，可事实上他早已过了而立，现如今已经年近四十了。
路小仙本名路权，三十年前的他，曾亲身经历过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虽然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六七岁的孩子，但却依稀记得当时的场景。
当时起义军分别从东、西、南三个方向进攻北元都城，北元残存势力拼死阻挡，但终究还是寡不敌众败下阵来。
起义军很快攻进了皇宫，年仅六岁的路权生平第一次被裹挟在人群中，跌跌撞撞地出了宫。
身为王室的父亲，早就死在了这场战争中，母亲亦悬梁于宝殿的横梁之上，但所幸他还有一个姐姐。
姐姐大他十岁，是记忆中待他最好的人。
宫门被攻破后，姐姐就带着他从北门出了宫，先是随着难民迁徙，后来又跟着被打得节节败退的北元军，一路向北逃去。
虽然一路遇到了不少坎坷和危险，但在姐姐的保护下，总归是安然无恙地与前来支援的大军会合了。本以为终于熬出头的姐弟二人，却在这之后，不得不分离近二十年。
当时赶来支援的将军，正是负责驻守草原的哈尔巴。
中原从来都不是北元的敌人，但是北元却一直在觊觎中原的财富，而北元真正的敌人，是位于他们周边的东罕和南羌。
北元太祖建国之初，就考虑到若是有一天被驱逐出了中原，终究还要回到他们的故土。于是北元常年派兵驻守草原，以防有一天走投无路之下，还能有一片立足之地。
赶来增援的哈尔巴因为曾经参加过皇室宴会，所以一眼便认出了位于难民群中的姐弟俩，他将姐弟俩单独领到一边低声询问，问他们想不想为自己的父母报仇。
年纪尚小的路权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报仇，他只知道父母死了，现在唯一留在身边的就只有姐姐了，他能做的也只有用力握紧姐姐的手掌。
但姐姐听到“报仇”二字却是愣了一下，随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哈尔巴见姐姐同意了，便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他得到一个消息，三股起义军其中一位首领王穆，想要让儿子迎娶手下一名将军的女儿为妻，而哈尔巴恰好知道这名女子的进京路线，于是便想出了一个移花接木的法子。
他派人在半路截杀这名女子，然后让路权的姐姐代替她入京成婚，待成婚之日当天，只要在宴会上刺杀了那名首领，起义军必定军心大乱，此时北元残余部队再出其不意进行反击，定然可以击溃起义军部队。
路权的姐姐路蓉，在听到这个计划时有些犹豫，因为这个任务风险太大，不说一开始就有可能识破身份，就算最后真的刺杀成功，届时也必定会被气急败坏的起义军乱刀砍杀，最后还是难逃一死。
见路蓉有些犹豫，哈尔巴也亮出了自己的底牌，他看着年幼的路权说道：
“若是此次任务成功，我必当竭尽全力辅佐你弟弟坐上王位，我在乎的并不是谁来坐这个王位，而是王位必须由我北元人来坐。”
路蓉见对方这么说，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弟，最后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当时的路权并不知道他们在谈什么，他只是有一种感觉，他感觉，自己的姐姐在点头之后，好像就要永远离开自己了。
已经失去了父母的路权紧紧地握着姐姐的手，生怕这一松手姐姐就再也回不来了，他怯怯地开口：“姐姐，不要扔下我。”
姐姐只是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脑袋，安慰道：“权儿，没事的，姐姐哪也不去。”
路权望着姐姐的笑容和平日没有什么区别，便放下心来。只是当他第二天醒来时发现，和自己相依为命的姐姐竟不见了。
然后他就到处找，边找边哭，边哭边找，不知道找了多久，最后实在累了，就睡了过去。
再然后他就跟着难民吃住，这一待又是一年，而他的姐姐也如同人间蒸发一样，再也没了任何音讯。
一年后的某天，哈尔巴来到了难民营，指名道姓把他带走了。小路权知道对方不是好人，但他也知道对方有自己姐姐的消息，于是就老老实实跟着他回了军营。
回到军营的哈尔巴只是告诉路权他的姐姐并没有死，如今已经结婚生子了，他要是想早日见到姐姐，今后就要跟着自己严格训练，以后才有机会重新与姐姐相见。
一年的时间不短也不长，但却足够让人忘记很多事，路权已经记不太清姐姐的长相了，他只记得自己的姐姐是个温柔的女子，有着好听的声音。
一晃时间又过去了五年，路权也由一个孩童成长为一个少年。
这一天，许久未见面的哈尔巴又带来了路蓉的消息，她已经当上了皇子妃，衣食无忧。
路权感到有些奇怪，他依稀记得当年姐姐是要报仇的，怎么现在当上了皇子妃，但他没有深究，既然她过得好，那就行了，报仇什么的，他从来就不在乎。
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路权总是每隔几年就得到一次姐姐的消息，路蓉先是当上了太子妃，不久之后又成为了皇后，甚至有一次，他还收到了对方给他写的一封信。
他拿起这封笔迹陌生的书信，虽然现在“姐姐”在他心里只不过成了一个抽象的词语，他甚至连她的声音都记不清了，但他仍是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封，一字一句地读着。
信件内容很平常，只是和他说让他好好吃饭，不必担心自己之类的客套话。但他仍是如获至宝，看完之后将信纸小心折叠好后放入信封，然后珍重地放入怀中。
时光荏苒，很快又过了十年，这十年当中路权经历了很多，甚至有好几次都险些丧命，但他终究还是顽强地活了下来。
期间路蓉又给他写过几封信，内容也大多是些规劝的话语，数次生死的历练，令路权早已没了先前的稚气，对于自己姐姐的信件，也大多是看完后就收了起来，近二十年的别离，终究还是将姐姐留在心中的痕迹抹除得差不多了。
在他即将认命的时候，哈尔巴再一次找到了他，并给他带来一个好消息，那就是他已经可以去京城与自己的姐姐团聚了。

第一百零五章 二十年的童子功
听到这个消息的路权，心中那缕弱得已经微乎其微的火苗，再度重燃了起来。
他满怀期待地收拾行囊来到中原，历经了近二十年的光阴，他再次与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重逢了。
二人于一座酒楼中秘密会面，血脉就是这样一种神奇的东西，哪怕二十年没见，哪怕连对方的样子都记不清了，但在见面的一瞬间，却又都认出了彼此。
两人起先的对话还有些客套生疏，但很快就又如当年那样，各自诉说起自己经历的趣事，路蓉也是在这时，将她的经历都告诉了弟弟。
当初路蓉前往京师的路上，还一直在胆战心惊，生怕被识破，可没想到不等她到达京师，便听到了那位将军战死的消息。
于是她毫无顾虑地入了京，见到了还是起义军首领的王穆，王穆不但没有怀疑她，反而对她十分愧疚，很快便开始着手安排婚事。
路蓉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快就要大仇得报了。
可就在婚礼前夜，她再次得到了哈尔巴的指示，对方命她取消行动，先按计划完婚。
一头雾水的路蓉私下打听后才得知，原来作为三大起义军之一的甘家军，并没有如同预料中那般，同其他两方争夺中原的控制权，而是继续率兵北上，追赶北元部队残部，将他们彻底赶到了阴山以北，并驻扎在了那里。
因为甘家军的阻拦，纵使路蓉刺杀成功，北元残余部队也没办法再在中原掀起什么浪花，于是她便作为一颗暗子被留了下来，只是谁都没想到，这一留竟是二十年。
更为讽刺的是，曾经北元的皇室遗孤，竟在死敌王朝成了皇太后，地位尊崇，至高无上。
在王朝生活了二十年的太后，早已没了当初的仇恨，相较于北元的蛮夷，她反而更喜欢这个儒雅随和的国家。
可纵使这样，她仍不得不继续为哈尔巴提供情报，因为弟弟还在对方手上。
而这些情报，都成了捅杀王朝军队的利刃。
不过哈尔巴似乎也害怕做得太过火，最后闹得鱼死网破。
于是在二十年后，他再次提出了一笔交易：以路蓉的弟弟路权，来交换王朝边境的布防图。
已经成了太后的路蓉，在辗转反侧了近一个月后，最终同意了这桩交易，而对方在得到布防图后，也很守信地将路小仙送到了京师。
这份布防图，恰恰就是这次京城之危的罪魁祸首。
再后来，朝堂之上的事传到了太后那里，她的第一想法就是让路权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路小仙却是不顾劝阻，毅然决然地留了下来，这些事本就是因他而起，他又怎能袖手旁观，让自己的姐姐去承担这一切呢？
“阿姐，这一次，就让我来保护你吧。”
此时身处牢房之中的路小仙，看着铁窗之外的月光，口中喃喃自语。
再过几天，自己便永远看不到这明媚的月光了吧。
……
王柄权回到王府，第一时间去了趟客房，发现喜顺仍没有醒，他便朝守在门口的小春子吩咐了几句，然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坐在床上，拿出了那枚已经晶莹剔透了许多的玉佩，他不禁皱起眉来。
虽然自己每天都会坚持修炼一个时辰，但却进步缓慢，玉佩中的灵力也已经消耗了近半，不知道那个便宜师父是不是在故意坑自己，照这个趋势，玉佩中的灵力撑死够他修炼到金丹期。
“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摒除掉心中的杂念，王柄权闭目开始了修炼。
一个时辰后，王柄权睁开双眼，长长呼出一口体内的浊气，这时房门恰好被敲响了。
“禀殿下，那孩子醒了。”
“好，我随后就来。”王柄权整理一下衣衫，尽力挤出一丝人畜无害的笑容后朝门外走去。
等王柄权赶到时，老远就看到喜顺正站在院中四处打量，对方在听见脚步声后，连忙转过头来。
“醒了？”
“废话！”
这死孩子！王柄权不由在心中骂道，虽然可怜他的身世，但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王柄努力克制住自己的火气。
“我师父呢？”
喜顺知道，眼前这个家伙是自己师父的朋友，倒也不害怕他会对自己怎么样。
“哦，你师父有事回老家了，他临终前，啊不是，临走前让我好好照看你。”王柄权信口胡诌道。
“是吗？”
喜顺狐疑地打量着眼前怎么看都不像好人的家伙，他醒来后脑子就一直晕晕乎乎的，对于这几天发生的事都没什么印象了，他努力回想了好几次，总归是能记起一些片段，但内容却又太过匪夷所思了，像是做梦一样。
王柄权见他好像不是很信任自己，连忙打起哈哈道：“你师父老家那边，给他介绍了几个黄花大闺女，估计下次回来就可以给你带几个师母回来了。”
少年虽然仍然怀疑，但听到“师母”二字后，明显放松了许多，只见他学着大人的样子拱手道：“好意在下心领了，我还是回广寒楼等着我师父吧。”说完就要离开。
王柄权见状赶忙拉住对方，广寒楼自出事之后便被贴了封条，若是让他回去岂不是要露馅。
喜顺见王柄权这么着急，顿时眉头一皱不悦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怎么能够呢。”王柄权仍是不撒手。
“撒开！”
“就不！”
“快撒开！”
“雅蠛蝶！”
“……”
王柄权越是这样，喜顺就越觉得对方是在蒙他，于是手上加大力度想甩开王柄权。
若是放在以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自然任王柄权拿捏，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喜顺此刻这一甩手，差点甩他个大跟头。
要知道，如今的喜顺可是继承了路小仙二十多年的功力，路小仙是何人？一个三十多的纯情处丨男。
他的这身功力自然也就成了二十多年的童子功。
“咦？”
喜顺率先发现了变化，他只觉得自己此时浑身发热，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
意识到什么的他马上转头望向院墙，瞬间发力冲了过去，在距院墙五米远的时候脚下用力，弹跳而起，想要翻越围墙。

第一百零六章 要送死我还能拦着？
喜顺生平第一次有了飞一样的感觉，就好像是一种天生的自信，他感觉自己可以一步跨过那将近五米高的院墙。
只是下一秒，他就由升天改为了坠地，身处半空的喜顺瞬间失去平衡，脸朝下砸在了地上。
喜顺以五体投地的姿势降落在地上，但本该好好疼上一番的他，此刻除了鼻子有点酸疼外，竟感觉不到丝毫难受。
他连忙翻身爬了起来，摸便浑身上下，却惊奇地发现并没有受伤。
而此时那个罪魁祸首——在关键时刻拉了喜顺一把的王柄权，正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对方。
满身尘土的喜顺坐在地上先是愣了一会，随后便嚎啕哭了起来，并且越哭声音越大。
他这一哭顿时令王柄权乱了手脚，心想莫不是自己刚才下手重了？再怎么说对方也还只是个孩子，自己做得确实过分了。
只是他不知道，喜顺之所以哭，并不是因为摔疼了，而是因为他彻底想起来了。
他记起了当日密林之中发生的事，也记起了师父将一身武学传授给了自己，更记起了昏迷之时师父在耳边说的一番话。
王柄权和小春子呆站在院中，面对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少年，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从两个大男人心中升起。
王柄权在一旁安慰了许久，甚至破天荒的认错道歉都无济于事，少年愣是哭足半个时辰才渐渐停息了下来。
“我师父是不是被抓了？”许久，少年终于平息了情绪，抬头望向王柄权。
王柄权看着少年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想救出我的师父！”
王柄权摇摇头，“你救不了他，他也不希望你去救。”
“你找人教我武功。”
“休想，我答应过你师父，要看好你。”
“你若是不答应，我现在就去劫天牢！”喜顺的眼神里充满了倔强。
“你！！！”
王柄权指着面前的少年，被气得直哆嗦，他一个皇帝都不怕的人，今天愣是被一个小孩子治得死死的。
见王柄权没反应，喜顺一骨碌爬了起来，然后又扭头看向院墙，意图再明显不过。
“罢了！”
王柄权终究还是妥协了，他看向一旁的小春子吩咐道：“你，负责教他武功。”
小春子闻言一愣，随即来到王柄权身边低声询问道：“殿下，是真教还是假教？”
王柄权却是一瞪眼，“让你教你就好好教，什么真教假教，他要送死我还能拦着呀？”
说完瞥了一眼喜顺，然后一甩衣袖，背着手朝屋内走去，边走还边叨咕：“师父徒弟一个样，脾气倔得要死！”
夜半十分，小春子敲响了王柄权的房门。
“进来！”
小春子小心推门而入，见王柄权仍坐在桌前看书，他犹豫了下还是开口询问道：“殿下，当真教吗？”
王柄权头也没抬的答道：“当然。”
“那……”
“我知道你的顾虑，若是路老板真的犯了死罪，大不了行刑前我把喜顺再打晕一次，他若是恨我就让他恨好啦。”
“那属下就放心了。”
“放心个屁，赶紧滚蛋！”
时间一晃又是三天，这三天时间里，京城出奇的安静，期间王柄权又去找过一次聂映雪，向她打听了一下路小仙的状况，得到的答案和他预想的一样，路小仙一口咬定所有事都是自己一人所为，并无其他同谋。
“你要不要再劝劝他？”
刑部大门口，聂映雪试探性地向王柄权提问道，她虽然是奉命行事，但多少也利用了王柄权和路小仙之间的私人感情，所以难免有些过意不去。
她倒是不奢望王柄权可以劝得动对方，毕竟这些天该上的刑罚也都上了，路小仙仍是没有一点松口的意思。
她这么说，也只是为了在行刑前，让王柄权能见对方一面，这也算是她在能力范围内能做的补偿了。
王柄权摇摇头说道：“他存了必死之心，我是劝不动的，聂姑娘若是有心，剩下的日子还望对他多加关照，让其少受些皮肉之苦。”
说罢，王柄权便朝着聂映雪一揖到底，态度极其诚恳。
聂映雪见状想上前搀扶，但又碍于男女有别，一时间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最后只得开口道：“王爷放心，在下一定会好生照料路先生。”
其实聂映雪没有告诉王柄权的是，今天早些时候，刑部那边已经给路小仙定罪了。毕竟此事涉及皇太后，刑部官员也不是傻子，走走过场就行了，万一做得太过，让路小仙把太后招了出来，他们反而不好处理。
所以便索性提前结案，落得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王柄权见聂映雪答应了，这才直起身来，朝对方点点头后离开了。
待王柄权走远，聂映雪这才自言自语道：“此人，对你当真那么重要吗？”
她说完这话，自觉失言，马上闭口不再说什么，转而面色平静地回头朝刑部大门走去。
次日清晨，早朝之上，王柄权破天荒地站在台阶之下，皇帝还没有来，文武群臣正在交头接耳谈论着什么。
而大殿之上，最热闹的就要数王柄权这边了。
由于上次他仗义执言，为严撼海说了几句好话，继而导致皇帝对严撼海渎职一事从轻发落。
加之他为武官们说的一番话，直接点在了他们心坎上，导致现在他在武官心目中的地位无比地崇高。若不是受限于身份，有些人都恨不得和他一起磕头结拜。
王柄权此时正一边含笑，一边和围着他的武官们聊天。虽然那些人很热情，但直到现在他还是懵逼的状态，他脸都笑僵了，都没想起来自己和他们究竟有什么瓜葛。
莫非自己奔赴西北顺便宰了几万敌军的英勇事迹曝光了？不能啊，自己伪装得挺好的呀！
难道是朴问那小子输了气不过，故意曝光自己的身份？也不能啊，朴问只知道自己的真实长相，却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王柄权思来想去，连远在几千里外的朴问都想过了，却仍是想不出头绪，最后干脆也不想了，直接和这些大老粗客套了起来。
“皇上驾到！”随着一声尖锐的声音传来，朝堂上立马安静了下来，本来围在王柄权身边的众大臣，也马上跺着小碎步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参见陛下！”
“众爱卿平身！”
皇帝今天的心情看起来不错，脸上也没了前几日的阴霾，偷瞄到皇帝表情的官员心中皆是一松。
伴君如伴虎，当今圣上虽然不是那种一言不合就要人脑袋的昏君，但对于这帮子当惯了奴才的官员来说，单单是看到皇帝那张阴郁的脸，也是一种莫大的压力。
在大臣们纷纷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唯有一人不但没有放松，反而内心一沉，此人便是王柄权。

第一百零七章 无情帝王家
王柄权自然知道这些天皇帝在烦什么，作为太后唯一的亲儿子，太后一事一日没有结果，皇帝心里便一日不得安宁。
当今天子是出了名的仁孝，和王柄权这种一年都不回几次宫的人不同，王柄贤哪怕做了皇帝，至今仍保持每天早午晚三次给太上皇和太后请安，一刻也不敢懈怠。
如今皇帝难得露出了笑脸，说明太后的事情已经有了着落。
果然，在掌印太监说出那句“有事起奏，无事退朝”之后，刑部尚书第一个站了出来。
“禀圣上，关于京中细作一事，刑部已经抓住了真凶。经过审问，那人对于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并承认并无同谋，这是那人的供状，请陛下过目。”
“哦？快呈上来！”
每次早朝必定到场的王柄德，此刻却在一直在闭目养神，并无其他表示。
太后一事是他挑起的不假，但他并不关心结果。他曾问过太上皇，是否要有一个结果，但太上皇却并没有回答，只说让他自己看着办，太后不是目标，推倒太后也不是目的。
至于真正的目的，王柄德没有多问，但他或多或少已经猜到了。
皇帝早在昨晚就已经得到了消息，今日早朝上的举动，不过是给群臣一个交代而已。
他象征性地看了一遍路小仙的供词之后，便命身边的小太监将供词传了下去。
大臣们即使再笨，也知道这件事结局已定，就没人再去触皇帝的霉头。
“既然众爱卿没有异议，那就依法处置吧。”皇帝扫视一眼群臣后，下达了最终命令。
下朝之后，王柄权也只能在内心叹息一番，他虽然不知道路小仙为何不惜性命也要维护太后，但既然他这样做，就必定有他的原因，二人相交不深，他也不便深究。
现在唯一让人不放心的就是喜顺，这小子和路小仙的感情太深了，到时就算做出劫法场的举动也不奇怪，王柄权现在正头疼该怎么处置这小子。
……
“陛下，您这样可是要臣妾去死？”养心殿外，太后隔着门哭诉。
若是说整个京城除了王柄权，还有谁对此事忧心忡忡，那必定就是路小仙的亲姐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太后了。
自从原名路权的路小仙被捕之后，太后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但此时的她已经身处风口浪尖，做出任何举动都会惹人注目，这些天，她只能茶不思饭不想地等待结果，她宁愿对方把自己招供出来。
今早太和殿那边的早朝刚结束，身处慈宁宫的太后立马就得到了消息。
如今她可谓进退两难。
她的儿子，当今的圣上不愿给她定罪，所以就抓了和此事有关联的路小仙。但她又知道，向皇帝求情是行不通的，为了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路权必须死。
思量再三，太后最终有了决断，若说还有谁可以定她的罪，那就只有现在身处养心殿的太上皇了。
太后一来到养心殿外，就被门口的侍卫拦住了去路，并被告知太上皇有令，不见太后。
于是，就有了现在太后在养心殿外苦苦哀求的画面。
太后在殿外哭诉了将近半个时辰，并向屋内不发一言的太上皇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和经历，以及自己的所有罪行，但即便如此，屋内却仍是没有任何声响传出。
“你我三十多年夫妻，难道就没有半点情分吗？别人都说，最无情是帝王家，臣妾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太后此刻满脸泪痕，已经彻底瘫坐在地上，她的眼中充满了愤恨，她愤恨太上皇的无情，也恨自己的无力，女人终究只是女人，哪怕地位再高，也终究比不过男人。
就当她心如死灰，起身准备离开之时，屋内却传出了久违的声音：“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去吧。”
背对着大门的太后闻言身形一震，随即转过身，本来扭曲的表情此刻也放松了下来，她轻轻开口说道：“谢陛下成全！”语气前所未有的放松。
待她走远，屋内才悠悠传来一声叹息。
……
对于奸细一事，皇帝自然想早些了结，所以在早朝之上草草定下了行刑日期，正是三天之后。
在回府路上的王柄权有些犹豫，他不知道该不该将这件事告诉喜顺。
按说喜顺该有知情权，但又怕万一告诉了他，这孩子又会做什么傻事。
正在王柄权愁眉不展时，无意间抬头发现对面走来一位熟人，本来苦着的脸立马浮上笑容，来人正是严荣荣。
“哟！严大小姐，咱俩可真有缘，忙忙人海之中……”
“行了，别废话了，我问你，赵之逸之前是不是回过京城。”
王柄权闻言眼珠子转了又转，等吊足了严荣荣胃口后，这才悠悠开口：“是啊，前几天就回来了，现在他应该还没走呢。不知严小姐找他有何贵干？”
“不该打听的别打听，他现在在哪？”
严荣荣对王柄权一向没什么耐心，她之所以知道赵之逸回京，是因为前几天和聂映雪聊天时，对方曾无意间提起，在追捕路小仙的过程中，遇到了一个戴着面具的神秘人。
从聂映雪的描述中，严荣荣一下便猜到了此人的身份。
王柄权掏了掏耳朵无奈道：“他这人你也知道，总是来无影去无踪的，我俩一起喝了顿酒，第二天他就没影了。”
他之所以这么说，也有着自己的私心。
路小仙的事情没有尘埃落定之前，他没办法安心处理和严荣荣之间的事情，但又怕对方回了西北，所以干脆用这种方法，先将对方留下，等这件事过去后，再好好聊一下终身大事。
“啥也不是！”
严荣荣对王柄权的回答并不满意，刚欲转身离开时，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询问道：“对了，听聂姐姐说路老板被抓了，他是不是真的犯法了？要是被冤枉的我去找聂姐姐帮忙好好调查一下。”
严荣荣并非无情之人，相反她反而是个极其热心肠女子，哪怕是王柄权的朋友被抓，她也不会袖手旁观。
王柄权一脸的感动，一把抓住严荣荣的小手，努力挤出几滴眼泪道：“严小姐真是大好人，可惜你帮不上忙，这事聂神捕说了也不算，严小姐不必费心了。”
严荣荣被王柄权一抓之下有些恼怒，但见对方一副悲伤的样子，不好意思打断，只能出言安慰：“你也别太伤心了，我相信聂姐姐，她绝对不会错抓好人的。”
“嗯！”王柄权抿着嘴唇，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第一百零八章 自由过头
严荣荣费了半天劲，才抽出被王柄权攥得有些发白的手，然后又朝他说了一番宽心的话后，便准备继续去打听赵之逸的事情。
就在她要离开时，王柄权叫住了她，然后从怀中掏出了一样物品，递了过去。
严荣荣下意识地接到手上，只低头看了一眼，便立刻被吸引住了。
这是一个她从来没都见过的东西，通体透明，极其美丽。
物品里面有各种黄铜制成的齿轮，整体安放在一个檀木制成的底座上，外壳则是由透明的玻璃制成，做工特别精致。
“这是什么？”严荣荣眼睛都挪不开了。
“此物名为八音盒。”王柄权边说着边转动起盒外的一个曲柄。
很快，优美的音乐自这个名叫八音盒的物件内传了出来，严荣荣直接惊奇地睁大了眼睛。
“送我的？”严荣荣有些难以置信。
“没有，就是给你看看。”王柄权微笑答道。
“啊？”严荣荣一时没反应过来。
“哈哈哈，开玩笑的，瞧你，脸色都变了。”
王柄权哈哈大笑起来，顺势摸了摸比他矮上一头的姑娘头顶，然后立即转头边跑，边跑边喊：“八音盒送你了！”
呆在原地的严荣荣又羞又恼，想去追这个杀千刀的家伙时，却发现周围人的目光早已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她恨恨地跺跺脚最后只得作罢，不过那枚八音盒倒是被她郑重地收了起来。
严荣荣接下来的几天心情十分糟糕。
自上次从王柄权那里打探到关于赵之逸的消息后，她每天都到处打听，结果几天下来，整个京师都被她转了个遍，仍没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
严大小姐此时正瘫坐在椅子上，摆弄着手中的八音盒。她已经打定主意，若是今天再找不到赵之逸，就干脆回凉州卫算了。
另一边，王柄权一大早就去了趟刑部大牢，因为今天就是行刑的日子了，他要去见路小仙最后一面。
“聂姑娘，麻烦了！”刑部门口，王柄权言语真诚地朝聂映雪说道。
“王爷哪里话，映雪也只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分内之事。”聂映雪略有歉意地说道。
“已经够了，聂姑娘不必自责，你也是奉命行事。不知路老板会在哪里行刑？”
聂映雪闻言表情变得为难起来，语气中的歉意也更多了：“实在不好意思，上面特意吩咐过，此次不可泄露行刑地点和时辰。”
“不碍事，你能派人通知我前来见他最后一面，已经是莫大的人情了。”
二人客套一番后，王柄权便随着聂映雪进了刑部大牢，看着对方的背影，王柄权心中不禁感慨，这番情景，像极了当初自己带她进入广寒楼时的样子，只是和当初不同，那时的路老板意气风发，现如今却成了阶下死囚。
二人很快到了牢房最底层，“王爷，你有一炷香的时间。”聂映雪说完，打开了牢门。
王柄权点了点头，走进这件昏暗潮湿的牢房，坐在地上的路小仙听到有人进来，虚弱地抬起了头，等看清来人的样子后，他发白的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
王柄权见状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他轻声道：“真的值得吗？”
路小仙不答话，只是摇摇头，随后询问道：“喜顺还好吗？”此时他声音沙哑，哪里还有半点京师头号戏子的影子。
“我让小春子看着他，他还不知道你就要行刑了。”
路小仙闻言表情依旧平静，淡淡开口：“那就别让他知道了，王兄，以后有劳你多加照看了，这孩子心眼不坏。”
王柄权点点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话，不多时，门口再次传来了聂映雪的声音：“王爷，时间到了。”
王柄权看了眼路小仙，来之前还有很多话想讲，见面之后却不知该说些什么，直到临走时，他才说了句“保重”。
而对方回应他的，也是这句话。
回府路上，王柄权一直在思索，回去以后，该如何面对喜顺，正想着，当他回过神来，竟发现自己已经到了王府门口。
抬腿迈过门槛，看着孤零零站在院中的小春子，他不由地一愣。
“人呢？”
“走了呀。”
“干啥去了？”
“说是要去救他师父。”
真是怕啥来啥，王柄权现在抽死他的心都有了。
“你怎么放他走了，我不是让你看好他吗？”
“不是殿下您说的吗，人生而平等，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每个人都是自由的个体，都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
小春子的回答有理有据，毫无破绽。
“可他还是个孩子，要个屁的自由！”
王柄权现在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就不该和这种木头说什么自由平等，现在可好，自由过头了。
见主子这么着急，小春子也知道自己这次会错意了，连忙开口：“那咱们赶紧出去找吧！”
王柄权虽然知道路小仙今天要斩首，但也不知道具体位置，主仆二人出了门便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分头寻找起来。
王柄权着急忙慌地向东而去，走了没多久，就看到了严荣荣，于是连忙走上前去询问道：“严大小姐，看到一个半大小子跑过吗？”
“你说喜顺吗，他朝北跑了。”严荣荣虽然大清早见到对方觉得晦气，但见到其着急的模样，就没有卖关子，直接指了指北边方向。
王柄权道了句谢就连忙向北边追去，严荣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由得有些好奇，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对方这么着急。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严荣荣干脆放弃了找寻赵之逸的大计，直接转身跟在了王柄权身后不远处。
王柄权火急火燎走了不远，竟又在前方不远处看到了熟人，“嘿，真是邪了门了！”
也难怪王柄权奇怪，前面那位正是当今圣上的贴身小太监，此时他正飞快捯着小碎步朝北面跑去。
王柄权见状加快脚步，上前一把拉住了对方。
“谁呀？！”
小太监无故被人拉住，立刻尖叫了起来，并满脸怒容地回过头，当他看清来人是王柄权后，脸色马上变得和善了起来，“哟，是八王爷呀。”
王柄权懒得计较，开口询问道：“公公何事走得这么急？”
“陛下有些私事要咱家帮忙处理。”小太监一边说着一边瞥向北面，一副十分着急的模样。
“什么事？”王柄权眉头一皱询问道。
“没……没什么？”
“快说！要不今天别想离开这。”王柄权隐隐感觉这件事恐怕和路小仙有关。
“八王爷，您就别为难小的了……”小太监都快哭出来了，“小的真的有急事，若是去了晚了，会出人命的。”
“出人命？”王柄权好像抓住了什么线索，“好，我也不难为你，咱们边走边说。”
……

第一百零九章 活阎王段坤
王柄权松开手，小太监连忙又捯起了碎步，边走还不忘和王柄权解释：
“八王爷，此事小的告诉您，您可别和外人说，就在刚刚，太后她老人家，崩薨了！”
“啥？”王柄权不由脚步一顿，王朝遵循古制，帝王去世称为驾崩，而太后去世，则称为崩薨。
这时小太监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王柄权连忙又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到底怎么回事？”
“具体情况奴才也不知道，陛下只吩咐，让奴才赶快去通知刑部，免了一个犯人的死刑。”
“哪个犯人？”
“陛下没说，只说是姓路，奴才刚才去过刑部了，说是已经押往刑场了。”
王柄权听到是姓路，马上精神一振，继续问道：“你知道刑场在哪吗？”
“知道……”
小太监还没说完，便觉得双腿一松，接着就发现自己被扛了起来。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说道：“王爷，您这是？”
“少废话，指路！”
王柄权脚下生风，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干脆不演了，直接跳上房顶，朝北面跑去。
他肩头的小太监更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离地面越来越高，好好体验了一把飞翔的感觉。
就在他们走后，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人睁大了嘴巴，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
此人正是严荣荣，之前她出于好奇，一路跟在王柄权身后，之后就看得对方拉住一个太监装扮的人，在聊着什么。
再后来两人竟莫名其妙一起跑了起来，光是这样也就算了，关键二人跑起来的姿势还如出一辙，皆是扭着屁股踱着小碎步，若是非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王柄权扭得要更好看一些。
这些虽然看着古怪，但也还能接受，直到她看到王柄权把身边的太监扛了起来，然后一步上了房顶后，她就彻底不淡定了。
严荣荣自诩有些身手，虽然做不到一步上房，但两三步还是没问题的。
倘若让她再扛着一个大活人，那就是十步未必上得去，而且这根本就不是多少步的问题，是压根做不到，而眼下的王柄权却轻松做到了，怎能让她不心惊。
只犹豫了一瞬，严荣荣就紧跟王柄权的步伐，两步上了房顶，脚下踩着瓦砾飞快在屋顶上疾驰。
可她越跟越是心惊，越跟越难以置信，因为眼前人的身法怎么看着这么眼熟，怎的就和那沙场之上万人敌的男子如此相像？！
……
“到底怎么回事，你仔细说说！”
王柄权一边奔跑，一边开口，气息却丝毫不乱。
被颠得七荤八素的小太监努力压制住呕吐的冲动，摇了摇昏涨的脑袋开始讲述事情的经过。
在今天早上，皇帝像往常一样向太后请安，但在门口站了半天都不见动静，情急之下就命人打开了房门，可不成想一进门便看到了惊人的一幕：太后用白绫将自己悬在了房梁之上。
屋内一时间乱了套，皇帝赶忙命人救下太后，等御医赶到后检查一番，得出的结论更是让本就身体虚弱的皇帝直接昏厥过去——太后早已崩薨多时。
刚到场的太医手忙脚乱地为皇帝扎针，好一顿忙活才把他救了过来。
可刚刚转醒的皇帝在看到太后的遗体后，又一次昏死过去。
如此反复多次过后，皇帝最终接受了这个事实，这时又有小太监在一旁书桌上，找到了一封太后写给皇帝书信。
王柄贤接过书信，在仔细看过一遍后，缓了很久才缓过神来，最后开口第一件事，就是传下命令，免除路小仙的死刑。
“看样子太后最终还是选择自己来承担了。”
王柄权内心思索着，不过他也因此对路小仙的身份愈发地好奇起来，究竟二人是什么关系，才能让他们愿意为了对方去赴死。
想了半天想不出所以然的王柄权干脆不去想了，而是将目光投向远方。
“还有多远？”
“马上就到了。”
此时，京师北部的一个广场上，一名披头散发的犯人正跪在地上，他的手脚均被绳索捆住，其背后的亡命牌上写着他的名字和罪状。
较以往斩首犯人不同，今天广场周围的兵力，要格外多上不少。
广场外围则是围满了百姓，其中还有人不时对跪倒在地的路小仙指指点点。
围观人群当中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长得浓眉大眼甚是可爱。
若是有心者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这个孩子不同于其他看热闹的人，此时他正不住的打量着四周的地形，以及兵力部署。
这个孩子正是喜顺，他披着一件与身形极不相符的袍子，不时左右环顾，企图找到一条可以突围的路线。
台上负责监督斩首的官员是一个胖子，看体型至少有两百多斤。
虽然天气并不炎热，但由于体型的关系，他即使坐在那里，也是不停地在冒汗。
胖子是刑部掌管牢狱的官员，听上头说，这次要砍头的是个重刑犯，且极有可能有同党前来劫囚，所以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用手绢擦去额头的汗水，肥胖官员转头看向看向一旁的日晷，眼看时辰就快到了，心里不禁暗自松了一口气。
广场人群之中的喜顺，一直暗中观察着广场中央的形势，就在胖子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喜顺突然发难。
只见他双腿用力，高高跃起，这一跃便有了将近两米的高度，然后踩着前面围观百姓的脑袋，向前急速冲去。
广场中央的士兵马上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立马拔出武器将胖子和路小仙分别围在中心，严阵以待。
肥胖官员见有人劫刑场，顿时乱了分寸，若不是手下护卫及时，他可能第一时间就钻到桌子底下了。
喜顺看着对面紧张的样子，嘴角露出轻蔑的笑容，随即一把扯掉身上的袍子，露出了藏在底下的武器，正是王柄权挂在屋中那柄名为“寒霜”的宝剑。
喜顺手中虽然拿着利刃，但却并未出鞘，说到底他还只是个孩子，做不出取人性命的勾当。
他直接连鞘带剑挥砍出去，为首的兵丁见他还只是个还没有剑高的小孩，并未在意，只是随手抬起胳膊阻挡，可这一挡顿感不妙。
剑鞘重重地击打在他的胳膊上，随即便传出骨头碎裂的声音，后知后觉的兵卒这才倒地哀嚎起来。
喜顺一击得手，乘胜追击，冲入人群当中，把剑当成了铁棍，胡乱砸向众人，砸到兴起还不忘补上两脚，这些训练有素的兵丁竟一时被一个孩子打得乱了分寸。
就在喜顺打得兴起时，却不知从何处伸过来一只肥硕的大手，一把抓住了他的剑鞘。
喜顺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抓住他剑鞘的人，正是刚才那个像肥猪一样的官员。
胖子官员此时一脸的阴森笑容，他咧嘴笑道：“小娃娃，吾乃刑部段坤，外号活阎王，恭候多时了！”

第一百一十章 赵之逸是吧？
喜顺使劲拉了拉宝剑，却是丝毫未动，他心中暗道不妙，没想到这个死胖子是扮猪吃老虎，眼见对方伸出另一只大手向他抓来，喜顺情急，干脆心一横，直接将宝剑拔出，横扫而过。
段坤虽然看似肥胖臃肿，身手却出奇的矫健，他迅速一侧身躲过了喜顺这毫无章法的一击，随即竖起两根粗大的手指夹住剑尖。
胖子夹住剑尖的一瞬间，喜顺的剑势随之骤然停住，再也不能移动分毫。
段坤再次露出他那标志性的笑容，开口道：“小娃娃，随我回刑部大牢唠唠吧。”
段坤之所以被称为活阎王，是因为他的逼供手段残忍，当真是能让犯人感觉到死了比活着好，此刻他再次向喜顺抓来，让喜顺终于开始有了恐惧。
但恐惧，却恰恰可以击发人的潜能。
喜顺恐惧之下，双手握住剑柄，双腿用力，竟让起先丝毫未动的剑身，有了活动的趋势。
“咦，力气倒是不小，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好好将你研究一番了。”
胖子舔着嘴唇狞笑道，手上骤然发力，喜顺纵使拼尽全力，手中的利刃还是瞬间被对方以双指夺去。
胖子摆弄着手中雪白的宝剑嘲弄道：“剑倒是把好剑，可惜小娃娃你火候差得远。”
说完就又伸出手，第三次抓向眼前的孩子。他的脸色已经不似开始那般“温柔”了，因为他的耐心被耗光了。
“喂，那胖子，欺负孩子算什么能耐，有本事和小爷耍耍？”
就在这时，一个慵懒的声音自广场东南角响起。
段坤闻言脸皮不由地抽了抽，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说他胖。
他转过头，却见一铁甲覆面的青年正摇着折扇站在不远处的一处屋顶上，态度极其傲慢嚣张。
“你是何人？算了，反正进了天牢都是烂命一条！”
段坤目露凶光，刑部高手如云，他的身手却可位列前三甲。但若是论起凶残，他可算第一。
王柄权“啪”地一声收起折扇，向前轻迈一步，身形向着广场中央飘然而来。
不待他脚着地，段坤便急不可耐地刺出一剑，只是这一剑刺出后，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只见对方如同他刚才那样，仅是伸出双指，就捏住了刺来的宝剑。
段坤见状连忙想抽回宝剑，可任他如何用力都抽不回，虽说不至于纹丝不动，但宝剑依旧如同沾了胶水。
“我当是什么高手，原来是个饭桶。”
王柄权嘲弄道，随即一脚迅速踹出，直中对面胖子的肚子。
段坤吃痛直接松开剑柄，跪倒在地，手捂肚子不住地干呕起来。
“就这？”
王柄权在绕过跪地不起的段坤时，说出了这句极为嘲讽的话，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剑鞘，将寒霜重新归于鞘内。
“臭小子，待会和你算账！”王柄权白了一眼瘫坐在地的喜顺。
来到路小仙身旁，他俯下身耳语一番。本还低头默不作声的路小仙在听到王柄权所说的内容后，猛然抬起了头，眼神中满是震惊，紧接着就化为了悲痛。
“路老板，既然太后选择保全你，那你就遵从她的遗愿吧。”王柄权说完不待对方回答，便抽剑砍断了他身上的绳索，然后看向一边的喜顺，“看什么，还不赶紧将你师父扶起来？”
喜顺闻言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搀扶路小仙，王柄权则是转身看向剩余的兵丁，兵丁们看到对方仅两招便制伏了以凶名著称的活阎王，自然不敢阻拦，纷纷让出一条路来。
这时，那名王柄权顺手带来小太监，才一路小碎步跑了过来，“哎呦都别打啦，陛下有旨，赦免路姓囚犯。”
本来还在地上干呕，恨不得把胆汁都吐出来的段坤，此时闻言直接跳了起来，一把揪住小太监的衣领。
“你他娘的不早说，老子都快被打死了。”
小太监被一脸凶相的段坤吓得哆哆嗦嗦，一时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王柄权这时淡淡地开口：“我劝这位大人不要冲动，这位公公可是皇上身边的红人。”
段坤闻言愣了一下，立刻松开手，随即马上换上另一幅嘴脸，谄媚道：“哎呀，刚才段某是和公公开玩笑的，希望您老人家大人不记小人过。”一边说着，一边开始给对方揉肩捶背。
刚刚还惊魂未定的小太监，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定位，清了清嗓音道：“既然这样，都散了吧。”
段坤则像个狗腿子一眼朝围观人群摆了摆手，大声喊道：“都散了吧，再不走把你们都抓回刑部大牢！”
百姓们哪敢得罪这个一脸横肉的家伙，轰然散去。
王柄权还在说一些安慰的话语，不远处的严荣荣却是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她一路跟随王柄权，对他的怀疑也越来越深，直到后来王柄权从怀中掏出面具的时候，她才真正确定了，对方就是她苦苦寻找的赵之逸。
虽然心中早有预料，但此时的场景，在她眼里还是有些不真实。
喜顺因为偷了王柄权的宝剑，还把剑鞘刮花了，已经结结实实地吃了一记板栗。
而王柄权似乎不想就这样放过他，依旧揪着他的耳朵继续训斥，而话题却和宝剑没有半点关系：“你小子不是说我是怕老婆的窝囊废吗？就咱这身手，不说是大侠也差不离了吧？怎么可能是窝囊废，你说对不对？”
耳朵被揪得生疼的喜顺咧着嘴，但表情还必须赔笑：“对对对，您老说的太对了！”
就在王柄权想好好耍耍威风的时候，突然感觉自己的屁股被重重踢了一下。
“谁呀？！”
王柄权转过头，却见到一个身穿红衣的妙龄女子正双手叉腰，怒目看着他，他顿时没了脾气。
刚才前来的路上，他不是没注意到身后有人跟随，但由于事情紧急，也就没有在意，加上刚才的战斗，他干脆就把这茬给忘了。
“严……疼疼疼……”
王柄权话还没说完就遭了报应，严荣荣直接上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然后像刚才他训斥喜顺那样开始训斥起了他：
“赵之逸是吧？朋友是吧？高手是吧？”
“严小姐，有话好好说，我可是王爷，你这样属于是以下犯上。”王柄权不得已寄出了杀手锏。
岂料严荣荣根本不吃这套，手上力度反而增大了几分：“王爷是吧？以下犯上是吧？”
……
广场上的闹剧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在王柄权不懈地求饶和道歉后，他终于是保住了自己的耳朵。
喜顺和路小仙则不愿吃这碗狗粮，很识趣地早早就离开了。喜顺在经过王柄权身旁时，还不忘幸灾乐祸地说上一句“窝囊废”，王柄权则只能狠狠瞪他几眼。
严荣荣将王柄权折磨一番过后，又突然红着脸说道：“我明天就要回凉州卫了。”
“哦。”
“哦？”严荣荣两眼一瞪，作势又要揪王柄权的耳朵。
“别别别，我明天就让母妃去提亲。”王柄权连忙将头躲向一旁。
“谁和你说这个了！”
严荣荣生气地说道，但脸上的表情却出卖了她，她看着王柄权略有深意的眼神，不禁又羞又恼，“哼”了一声后转身便走。
王柄权则是愣愣待在原地，挠挠后脑勺自言自语道：“这妮子。”
见四下再无他人，王柄权这才抬脚准备离开，刚走了几步，便迎面看到了小春子。
小春子此时满头大汗，见到王柄权后边喘着粗气边说道：“殿……殿下，没找到。”
“找什么？”王柄权有些疑惑。
“喜顺呀。”
“等你找到，黄花菜都凉了。”
王柄权摊开折扇，抬脚向皇宫的方向走去，熟知主子秉性的小春子屁颠屁颠跟了上来，然后讪笑道：“殿下这是有喜事了？”
“多嘴。”
王柄权此刻红光满面，正是得意之时！

第一百一十一章 白衣路小仙
清晨，阳光洒落在王柄权苍白的脸上。
房间内弥漫着难闻的草药味，他却似乎并未嗅到，依旧沉沉地睡着。
床边，一名女子正伏于一旁，紧闭双眼，晶莹的口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将被子一角湿了大半。
这女子面容姣好，身着青衣，腰间还系着一条白腰带，长长的睫毛覆于眼睑之上，虽身处睡梦之中，但睫毛还是会不时的颤动几下，显然睡得并不好。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随后伴随着“吱呀”一声，房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伏在床边的女子闻声悠悠转醒，起身揉了揉发麻的胳膊。
“严小姐，您回房间休息吧，这里有小的看着。”
来人正是小春子，此时他正端着一盆水走了进来。
身着白衣的严荣荣闻言点点头，显然已经习惯了，毕竟一个月来她每天都是这样度过地。
转头看了一眼床上仍在“熟睡”的王柄权，严荣荣不禁轻叹一声，小春子将水盆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走到床边轻声开口：“哎，都一个月了，也不知道主子何时能醒过来。”
严荣荣闻言垂下眸子，自责道：“都怪我，若不是我不听劝阻一意孤行，他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小春子宽慰道：“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严小姐你一整晚都没睡好吧，赶紧去休息下吧。”
严荣荣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小春子则是拿起湿毛巾，开始为一直昏迷不醒的王柄权擦洗起来。
当小春子看到被角湿透的一大片时，也不禁有些动容：“殿下果然没看错人，没想到严小姐竟为他流了这么多眼泪。”
……
王柄权之所以会昏迷，还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那日路小仙被救下之后，王柄权就直接进了宫，为的自然是自己的人生大事。
等他兴冲冲地跑到皇宫门口时，却见守门的侍卫皆身穿麻布衫，腰系白腰带，就连枪尖也扎上了白布条，王柄权的热情瞬间被浇灭了。
刚才太过着急，竟忘了太后的事了。
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王柄权身为皇子，更应遵循礼法。
现如今太后刚死，本就不适合提及成婚一事，就算太上皇和杨贵妃能答应，但王柄权还不至于没人性到，去和皇帝讨一份赐婚的圣旨。
他一路垂头丧气地回到王府，按照王朝律例，太后驾崩，皇家子嗣三个月内不得娶妻纳妾及纵欲取乐。
刚到王府的王柄权一抬头就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你们怎么在这？”
王柄权有些诧异，只见路小仙与喜顺正坐在院中的摇椅上，吃着点心喝着茶，丝毫没把自己当外人。
路小仙闻言站起身拱手道：“在下被抓之时，广寒楼便被查封了，喜顺和我说有个好去处，我就和他过来了，不成想是王公子的府邸，多有打扰，实在不好意思。”
王柄权闻言看向喜顺，只见他仍躺在摇椅上，眯着眼晒着太阳，一副好死不死的样子。
王柄权内心暗骂一句，也懒得和一个小孩子计较，只是朝路小仙摆了摆手道：“不碍事，回头我和聂神捕说一声，把广寒楼的封条撕了去，你们自便吧，我回去休息了。”
说完就朝自个屋子走去，在经过喜顺身旁时，还故意以剑柄敲了对方头一下。不去看喜顺满脸不悦的表情，摇着折扇进了屋。
到了晚饭时间，会客厅中央，餐桌上摆满了各色美食，路小仙师徒二人坐于一旁，却迟迟没有动筷。
喜顺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有好几次想动手，都被路小仙一个眼神制止了，最后他只能趴在桌子上发呆。
小春子瞧见二人似是在等什么，在一旁提醒道：“二位不必拘谨，殿下说过要出去办点事，二位先吃便是。”
“不碍事，我们不饿，还是等王公子来了再吃吧。”路小仙微笑道。
此时的路小仙一袭白衣，加上他那张比女子还有狐媚的脸，笑起来倒是颇有几分广寒仙子的韵味。
起先他穿的还是囚服，来到王府后，小春子就给他找了一身王柄权的衣服。
王柄权为人极为骚包，衣服更是一件赛一件花哨，最后小春子只得拿来这套还算正常白色长衫，不过这套衣服穿在路小仙身上，却别有一番风味。
不多时，自门外传来谈话声：
“请你吃个饭你废什么话呀！”
“休想诓我，黄鼠狼给鸡拜年，指不定想怎么坑我呢！”
“那你吃不吃？”
“吃，为啥不吃，我天天在家吃脑花汤都快吃吐了。”
这时，两个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正是王柄权和刘卢明，两人此时正拉拉扯扯地往府内走去。
“王兄，这些天都没见着你，你都忙什么去了？”
刘卢明一进门就到处打量，没个正行。王柄权起先只以为他是好奇心重了些，后来才知道，这家伙八成是有多动症。
“没有忙什么，一些小事。”王柄权不以为意地答道。
“小事？你的小事可不小！”
刘卢明至今都记得，王柄权一纸书信让他赶赴开平卫，当时也说是小事。
王柄权闻言却是并不尴尬，开口道：“今天这不请你吃饭、给你赔罪来了吗？”
二人来到会客厅，刘卢明刚进门就被吸引住了。
吸引他的不是那满桌子丰盛的晚餐，而是坐在桌旁一身白衣的路小仙。
刘卢明赶忙将王柄权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可以啊王兄，你都学会金屋藏娇了。”
王柄权先是一愣，等他扭头看到路小仙后，马上回过味来了。
随即坏笑道：“哪里，只是普通朋友，若是卢明老弟愿意，我替你引荐一番？”
刘卢明闻言瞬间来了精神，咧着嘴笑道：“不太好吧……”
“那有啥的，兄弟嘛！”
二人在这边一通窃窃私语过后，王柄权便带着刘卢明来到桌子旁坐下了。
只见他大手一挥说道：“我给二位介绍一下，这位是路小仙路老板，而这位，是刘卢明刘厂长。”
“厂长？”喜顺在一旁插嘴问道，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奇怪的称呼。
“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打听！”
王柄权懒得和他解释，刘卢明和路小仙闻言也均是微笑着朝对方点头。
刘卢明从一进门就将路小仙当成了女子，见对方朝自己微笑，更是直接心猿意马，他平生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漂亮的女子朝他微笑，一下子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干脆选择低头干起饭来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严府
“光吃米饭不噎吗？来，给你块饼就着吃。”王柄权很贴心地给刘卢明碗里夹了一块大饼。
刘卢明从坐下到现在已经干了两碗米饭了，对面的路小仙也忍不住提醒道：“刘公子你要不吃点菜吧。”
本来还在奋力扒米饭的刘卢明，闻言竟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缓慢地抬起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他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刘公子这是怎么了？”路小仙不解地问道。
“看把孩子噎的。”
王柄权适时地递过一碗粘稠的芝麻糊，“来，卢明老弟，别客气，先把嘴里的东西顺下去。”
刘卢明又转头看向王柄权，此时再看对方的笑容，分明就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他现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自己千算万算，最后还是落入了对方的圈套，准确来说是他自己跳了进去。
谁能想到一个长相如此美丽的人，竟是一个男子？
刘卢明自知自己着了道，却又不能明说，若是说了出来，今天他这人可就丢大了，只得默默接过芝麻糊，仰起头一口干了，喝完还不忘怒目看向王柄权。
“不知刘公子是做什么的？”路小仙开口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刘卢明对路小仙没有什么恶意，回到：“哦，在下在朝廷军械厂任职。”
“没想到刘公子年纪轻轻，竟有如此成就。”
路小仙本来一句客套的话，在刘卢明听来却成了夸奖，只见他昂首挺胸道：“无他，个人能力比较出众，对了，路……先生，敢问你是做什么的？”
一旁的闻言喜顺插嘴道：“我师父可厉害了，京城最出名的角儿，广寒楼知道不？我师父开的，牛气吧！”
路小仙瞪了自己徒弟一眼，然后略有歉意道：“小徒鲁莽了，不过实际情况差不多。”
“嗯，确实了不起。”刘卢明这句话也是客套一下，毕竟戏子作为下三流，哪怕是名角，依旧比不了刘卢明这种世家子。
不成想一旁的喜顺更来劲了，撇撇嘴继续说道：“这都不算啥，我师父还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前几天还被刑部抓进了大牢，幸亏皇帝陛下深明大义，亲自下旨放了我师父……”
这次换路小仙尴尬了，正想训斥下这个嘴上没个把门的徒弟，却听一旁刘卢明赞叹道：
“没想到路先生竟还是个江湖好汉，幸会，幸会！”语气态度比刚才真诚了许多。
王柄权也是佩服这家伙的脑洞，以后有机会真想解刨一下他的脑袋，看看这货的脑子究竟是什么构造。
在经过一波互相吹捧后，众人之间也没了之前那样拘束，开始畅聊起来。
……
次日清晨，王柄权一早就梳洗打扮完毕，坐上了前往严府的马车。
虽说太后丧期未过，不好谈论婚娶之事，但总归还要和严大小姐说一声的。
王柄权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跨进严府大门，身后则是跟着一群手提大包小包的仆役，作为王朝的八王爷，排面自然要做足。
他刚进门，便被一个二十不到的门房拦住了去路。
虽然门房在府中的地位不高，却起着重要得作用。大户人家最讲究礼节，万一得罪了来访的客人，便既失面子又失了礼节，所以，门房通常由上了岁数且有些眼力见的人担任，而眼前的少年显然不是这种人。
“你是何人，来严府作甚？”
少年开口很不客气，严府虽然面积比不得其他大员的府邸，但若论起地位，手握三十万兵权的镇远将军严军，却比任何一个大员都要来的有威慑力。
所以没有哪个人敢在严府轻易撒野。
王柄权心情极好，也不计较少年的无礼，开口道：“本王是来求见严小姐的。”
少年也不是浑人，听到王柄权以“本王”自居，自然知道深浅，毕竟天子脚下，还没有哪个人敢胆大到冒充王爷。
于是少年的语气神态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作揖道：“王爷来的不凑巧，小姐今早便出去了。”
“去哪里了？”
“不知道，小的也不敢问。”少年态度依旧恭敬。
“哦，那本王就先见一下严夫人吧，还请劳烦通告一声。”
王柄权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见丈母娘，省去中间商赚差价了。
“不劳烦，不劳烦，王爷请稍等。”
不多时，门房又自府内走了出来，恭敬道：“王爷，夫人有请。”
……
进了严府，王柄权才知道自己的府邸究竟有多大。严府虽然贵为将军府邸，但面积也仅是寻常百姓所住四合院的两三倍大小。
庭院正中种有一棵老松，四周设有几个花坛，种有梅兰竹菊各色植株，庭院不大，但打理地一尘不染，只见严母此时正站在庭院当中，眉宇含笑看着王柄权。
二人互相行过礼，严母直奔主题：“不知今日王爷前来有何贵干？”
王柄权自然不能直接说出“我是来泡您女儿的”这类混账话，只得胡诌道：“经常听父王提起严将军能征善战，严夫人亦巾帼不让须眉，今日得空，特来拜会。”
严母闻言眼中的笑意更浓，但却不是因为王柄权的阿谀奉承，而是这些日子，她没少从自己女儿那里听闻有关王柄权的事迹。
起先最早听严荣荣说起王柄权，还是在说他如何厚颜无耻，如何令人厌恶，再后来，渐渐变成了“没有什么坏心思，就是脸皮厚了些”。
直到昨日严荣荣从外面回来后，竟破天荒地说了王柄权不少好话。
作为过来人的严母，自然一下就看穿了自己女儿的小心思，所以便想着找个机会，进宫同杨贵妃商议一番，不成想这八王爷竟这般沉不住气，今天就提着东西上门了。
王柄权看到对方略有深意的眼神，知道自己的马屁十有八九是被看穿了，他也不尴尬，依旧厚着脸皮说道：“我同严荣荣小姐有些交情，刚才听门房说她出去了，不知是去哪里了？”
“她说要进宫，估摸着又是去见三公主了。”
“哦，既然如此……”
“嗨，别光站着了，进屋喝杯茶吧。”
王柄权本想找个借口溜掉，去宫里找严荣荣，不成想直接被热情的严母留了下来，王柄权只得硬着头皮进了屋。
待二人坐定，严母就开始了一个中年女人最擅长的事情——聊天：
贵妃娘娘身体可还好？太上皇陛下身体可还好？王爷可有婚娶？是否有中意的女子？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子？对未来的妻子有没有什么要求？对于好动且脾气不是很好、又不会女红烹饪的女子会不会讨厌……
王柄权一开始还认真地回答，可后来越听越不对劲了，尤其是最后一个问题，这说的不就是严荣荣吗？
第三卷 危机四起

第一百一十三章 又一个赵之逸？
王柄权同严母从早上一直聊到了晌午，严母则对这个有可能成为自己女婿的年轻人，越来越满意，最后干脆提出让对方留下来吃饭。
王柄权也不推辞。
就在二人有说有笑之时，自府门外冲进一抹红影，来人自然是严荣荣。
严荣荣一进门就看到了王柄权，她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微红起来，但只是一瞬便又直接朝后院走去，严母见状连忙起身追了上去。
“娘，看到我的红缨枪了吗？”严荣荣边走边向身后的母亲提问。
“大白天的你找那玩意干什么，八王爷特地来看你，也不说打个招呼。”
“我要和聂姐姐去处理些事情，中午就不在家里吃饭了，你们好好聊哈。”
严荣荣从墙边的武器架上拔出长枪，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府，临走还不忘回头看一眼王柄权。
王柄权则是全程报以傻笑。
直到严荣荣彻底消失在门口，王柄权这才向一旁的严夫人询问道：“严小姐这是……？”
“哦，想必又是哪家公子得罪她了。”严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看样子这种事时有发生。
“哈哈，严小姐当真是性情中人，女子就当如此！”王柄权倒不以为意，反而似乎很欣赏严荣荣这种性格。
严母闻言眼中不由露出赞赏之意，若说起性情，当年的严母可比现在的严荣荣还要强上几分。
她出身并非达官显贵，而是来自东鲁一个小镇，家中世代做着走镖的营生，经过几代人的努力，建立起了一个十几人的镖局。
东鲁女子不似江南女子柔情，也不似西北女子的剽悍，她们骨子里透着一股自立自强的倔强，既能上得了厅堂，又能下得了厨房，在历史上也留下过许多让人津津乐道的事迹。
所以很多名门氏族，也以能娶到东鲁女子为荣。
出身镖局世家的严夫人，便有着东鲁女子特有的性格。
严夫人本名宁小婉，名字婉约，人也长得美，年芳二八就已出尘地亭亭玉立，美名传遍十里八村。
那些年，不说村里的懒汉光棍，就说正经人家请的媒婆，都快将宁家镖局的门槛给踩烂了。
可宁小婉偏偏对男欢女爱之事不敢兴趣，反而因为从小耳的濡目染，对于武学及走镖之事，极为痴迷，单从这件事来说，严荣荣简直就是她娘的翻版。
那年秋天，宁家镖局接到的委托比往些年都要多，来的也都是老主顾。
镖局最忌将委托推出去，那样会对镖局的名声产生影响。
由于实在忙不过来，宁父也是没了法子，只得将几个小委托给了自己的女儿，于是宁小婉便带着几名镖师，开始了自己人生的第一趟走镖。
一开始也还算顺利，大多只是运送一些粮食或者布匹，三两趟下来，宁小婉也对其中的门道有了一定的了解。
可就在走最后一趟镖时，意料之外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在他们押送物资前往西同时，半路遇到了一伙土匪，道上有道上的规矩，通常遇到这种事，都是可以花钱消灾的，哪怕这趟生意赔了，也不能折损镖局的名声。
但这伙人显然不是寻常土匪，不仅杀气腾腾，更是在一个镖局老油子递出银票时，直接将其砍杀。
土匪首领是一个黑面汉子，操着一口不属于本地的方言。
他打从第一眼就相中了镖师队伍中貌美的宁小婉，此时更是狞笑着伸手摸向她的胸前。
年轻的宁小婉脾气比严荣荣还要烈，直接抽刀砍向面前的山匪，岂料山匪早有防备，不仅轻松躲开了攻击，更是随手便缴了宁小婉的武器。
其他劫匪见状顿时暴起，乱刀砍向其余几名镖师，这几名武功资历在镖局均都可排在前列的镖师，竟一个回合都撑不到，就被悉数斩杀干净。
黑面男子看着脸色惨白的宁小婉，舔了舔嘴唇开口道：
“老子看你水灵，本想掳了上山做压寨夫人，既然你不识抬举，那也就别怪老子不客气，兄弟们被那家伙追杀了一路，整日提心吊胆的，这些日子可都憋坏了。”
宁小婉虽然害怕，但依旧壮着胆子问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什么人？哈哈哈，告诉你也无妨。老子原本是个百户，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拼杀了这么多年，最后竟因为一点失误就要被拉去砍头，多亏老子够激灵，带着手下兄弟提前跑了出来。”
听到这里的宁小婉，本来惨白的脸色已然变得煞白，她现在总算明白了，怪不得这伙土匪战力如此惊人，原来是从战场下来的逃兵。
瞧对方的架势，恐怕自己接下来就要受尽凌辱了，与其被人屈辱，还不如一死来的痛快。
想到这里，宁小婉横下心来，奋力冲向路旁的一块巨石，企图一头撞死。
不料黑面大汗早有预料，上前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其扯了回来，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
“你只要把本大爷伺候舒服了，本大爷可以给你个痛快，免得被我那帮饥渴的兄弟们，轮番品尝。”
两行冰凉的眼泪顺着宁小婉的脸颊流下，她现在十分后悔，后悔自己当初怎么就没听父母的话，做一个普通的女子，嫁个好人家，一辈子相夫教子。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哎呀呀，你们把这么好看的姑娘弄哭了，简直就是该死。”
突然，自一旁的树林中响起一个声音，声音中带着三分不屑，三分冷峻，三分漫不经心，以及一分调侃。
“是谁？”黑面汉子沉声开口。
“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赵之逸是也！”
“混蛋，追了老子一路，老子和你拼了。”
黑面大汉将宁小婉推给一旁的手下，然后拔出腰间的制式军刀。
“呵，你们的将军就是这么教导你们的吗？”
此时，自树林中走出一名年轻剑士，年轻剑士身着黑衣，不过腰间却是挂着一柄通体雪白的宝剑，两相对比之下，宝剑显得更加纤尘不染。
“少废话，兄弟们，杀了他。”
黑脸汉子显然是动了怒，挥刀便冲向远处的男子。
“触犯军纪者，死！”
黑衣剑士此时脸色冷峻，语气也不似之前的戏谑，好像军纪在他面前就是不容触碰的逆鳞。

第一百一十四章 赵之逸往事
当宁小婉回过神的时候，周围已经横七竖八躺满了山匪的尸首。
“姑娘你没事吧？”
一袭黑衣的年轻人走到近前，开口询问道，他的剑刃此时已经沾满了鲜血。
虽然对方长得还算英俊，但宁小婉却不会愚蠢到将对方当成什么善类。
毕竟刚才他杀人时，脸上可是挂着狞笑，那笑容，比山匪还要恐怖几分。
于是宁小婉只是微微地点头，刻意同面前的男子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男子也看出了对方惧怕自己，也不逼迫，只是将宝剑上的血迹在地上尸体上擦干净后，重新插回了剑鞘。
“姑娘不必害怕，我与此地驻守的千户是好友，这些人触犯了军法连夜逃走，我只是帮忙追击而已，姑娘若是信不过在下，自可去城中打探。”
宁小婉见对方言语真诚，况且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也不好意思再矫情了。于是便学着江湖人士的模样拱手道：
“谢过公子救命之恩，我对公子并无猜疑，只是刚才惊魂未定，才会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自称赵之逸的男子微微一笑，不在意道：“无妨，在下正巧要回城中，不知姑娘可愿同行？”
宁小婉此时已经没了刚才的惊恐，还以微笑道：“自然愿意！”
此地距城中可以说不远也不近，若是骑马，半个时辰就可以到，若是步行，则需要小半天时间。
不巧的是，刚才乱战之中，镖局的几匹马全都受了惊吓，四散而逃，山道周围皆是密林，此时若是再去寻找，怕是找到猴年马月也不一定能找到。
于是二人干脆选择步行。
初秋时节，阳光还是很毒辣的，二人一开始还有说有笑，但渐渐地，就都开始额头冒汗了。
宁小婉通过谈话了解到，黑衣男子名叫赵之逸，是一名江湖游侠，居无定所到处游历，他也是最近才到了这个县城，因为一些误会同守城的千户打了一架，不成想二人不打不相识，之后不但误会解除了，还成了要好的朋友。
此次出了逃兵一事，他第一时间帮忙追击，没想到误打误撞之下，竟救了宁小婉。
宁小婉见对方谈吐得体，言语幽默，便渐渐对其放下了戒心，更是毫不吝啬地将自己包袱里的食物饮水分享给对方。
就这样，二人在走了将近一个下午后，终于抵达了县城。
这座县城并非什么战略要地，所以仅有千余官兵驻扎，但即便如此，这里的官兵依旧队列整齐，步伐统一，哪怕最简单的巡街都做的一丝不苟。
“想必宁小姐你也看出来了，这里治军严明，哪怕相较于京师，也毫不逊色。”
宁小婉则是微微颔首，她虽没去过京城，但想必和此地也差不离多少，她开口询问道：“赵公子去过京城？”
说到京城，黑衣男子似乎一下子来了精神，开始侃侃而谈起来：“京城可是个好地方，不光热闹，姑娘还漂亮。”
“对，尤其是紫金楼的姑娘。”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
二人回头看去，只见此时身后正站着一个将领打扮的人，那名将领的身后，还跟着二十几名官兵。
赵之逸见到对方，露出笑脸道：“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随后他便向宁小婉介绍了起来：“宁姑娘，这就是我跟你提起的那位朋友，严军严千户。”
宁小婉闻言朝对方点头示意，并未说话。
对方在看到宁小婉后，眼神明显一亮，赵之逸则适时开口道：“这位是宁姑娘。”
“你小子行啊，我让你帮忙去抓逃兵，你倒好，带了个媳妇回来。”
名为严军的千户，只看了宁小婉一眼，便将目光又移到了赵之逸身上。
眼前的女子虽然貌美，但他也懂得“朋友妻，不可欺”的道理。
“别瞎说，宁姑娘刚好被那伙逃兵挟持了，我恰好赶上，便把她救了下来。”赵之逸连忙解释。
一旁的宁小婉在听到了严军揶揄的话语，却是双颊绯红，并未解释什么。
这一幕恰巧被对面的严军以余光瞧见，他似笑非笑地拍了拍赵之逸的肩膀，开口道：
“我先去巡街了，回头再找你喝酒，你陪这位姑娘好好逛逛，虽然此地比不得你们京城，但也有不少值得一看的风景。”
严军最后一句着重加强了语气，随后便不管赵之逸的反应，带着身后二十几名官兵去巡街了。
“这家伙……”
赵之逸嘀咕了句，随后转向宁小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他这人，怪是怪了些，不过确实是个值得一交的朋友，以后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
宁小婉则是有些无语，这都哪跟哪啊，自己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吗？
那名严千户最后一句话，她一下子便听出了其中的深意，不曾想，作为当局者的赵之逸，却似没事人一般，或许，他就是没事人。
宁小婉在城中呆了月余，期间她写了封信寄往家中报平安，也没说具体回去的时间。
她之所以迟迟不肯回家，主要还是因为赵之逸。
虽然当时对于杀伐果断的赵之逸有些害怕，但后来经过一个下午的相处，以及后来对他的深入了解，宁小婉的心中，已经不知不觉地生出了一股莫名的情愫。
毕竟，没有哪个女孩可以抵抗得了英雄救美，如果有，那可能是那位英雄太丑了。
这段时间，她曾不止一次找过赵之逸，但对方每次都以要和严千户喝酒为由，给搪塞了过去。
中秋这晚，赵之逸终于难得地没有和严军出去喝酒，而是陪同宁小婉看起了花灯。
其实这也不是他的本意，本来他和严军都约好了，可不知道对方中了哪门子邪，非说八月十五不宜饮酒，让他陪宁小婉去城中石桥那看花灯。
赵之逸就纳闷了，活了二十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说中秋不宜饮酒的，为此，他还特意翻了三四本不同的黄历，都没找到类似的说法。
赵之逸能在中秋这天陪她看花灯，是宁小婉没想到的，她还为此特意打扮了一番。
只可惜，赵之逸这个木头却好像熟视无睹一般，全程都在伸长了脖子看河里的花灯，完全没注意宁小婉的着装和妆容。
宁小婉倒是不气不恼，她对赵之逸这种行为方式，基本上已经习以为常了。
就这样，八月十五，西同城内，河边石桥之上，男子在看桥下顺流而下的花灯，女子则侧头望着身边的男子。
此情此景，任谁见了都不得不感叹一句：世界万千痴男女，唯有情爱最磨人。
……

第一百一十五章 秋风起，鲈鱼肥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古往今来，连诸多圣贤大儒都悟不透的道理，岂是眼下两名年轻人所能看破的。
时间一晃而过，又过去了半个月。
宁小婉早已收到了家中的回信，信中说家里替她选了一位门当户对的夫君，那人在县衙当差，宁父希望她早日回家完婚。
宁小婉虽然性子倔强，却也是从小看着《女德》长大的，自知父命不可违，眼看婚期将近，思量再三，最后还是找到了在河边垂钓的赵之逸。
赵之逸戴着个草帽，手中拿着一根斑竹鱼竿，正懒洋洋地躺在椅子上，眯着眼享受午后的阳光。当察觉到阳光被挡住后，这才慢悠悠地睁开双眼，朝来人露出微笑道：
“宁小姐，有什么事吗？”
不知是不是因为阳光灼晒所致，宁小婉白皙的脸上有些绯红，她揉搓着衣角，半晌才说出一句：“我爹让我回去。”
“哦。”
赵之逸吐出简单的一个“哦”后，便再也没了动静，让人感觉此事与他没有太大关系。
宁小婉看到对方依旧直愣愣地盯着水面，心中既失落又气恼，但并没有立刻转头离开，而是继续说道：“我爹说给我找了个合适的人家，让我回去完婚。”
“是吗，那赵某要提前恭喜宁姑娘了。”
赵之逸这次总算是收回了目光，转而看向宁小婉。
只不过他的语气依旧毫无波澜，脸上也看不出悲喜，好像自始至终他都是一个局外人。
宁小婉闻言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中还掺杂了几分旁人看不出的心酸。
她本应该生气的，却又知道自己不该生气，赵之逸对她的态度一向都是这样，这一个多月以来，一直是她一厢情愿罢了。
想通一切的宁小婉扭头便走，再也没了丝毫留恋。
“为何要这样对她，你知道她对你的情谊。”
宁小婉走后，一旁以草帽覆面、本还在仰头酣睡的严军悠悠问道。
赵之逸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将鱼竿提起，鱼钩上此时已经咬住了一尾肥硕的鲈鱼。
赵之逸抓住鲈鱼，轻轻取下弯钩，随后又将鱼重新丢入水中，溅起水花一片。
做完这些后，他才缓缓开口道：“明知不可为而为，是为不智，今日，我便要走了。”
严军似乎早就知晓，并未出言挽留，他拿开遮挡脸部的草帽，略带惋惜地叹息了一句：
“哎，可惜了这尾肥美的鲈鱼了。”
赵之逸则难得地露出一丝苦笑，起身准备离开。
就像他来时那样，一人一剑，不曾带来什么，也不会带走什么。
只是在走出十余步后，他又蓦然止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既然觉得可惜，何不自己去钓，免得晚上饿肚子的时候后悔。”
说完便洒然而去，独留严军坐在那里怔怔出神。
许久过后，严军这才缓过神来，觉也不睡了，提起赵之逸留下的鱼竿就向城中跑去。
……
几年后，宁小婉嫁给了外表看似粗狂、实则内心细腻的严军。
……
这之后又过了一年，她再次见到了当初那个让自己芳心暗动的男子。
只是此时的赵之逸，再也没了当初那份潇洒从容，取而代之的是憔悴与暮气。
她不知道这些年他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这些年，是否曾有一个女子令其停下过脚步。
她也是在这时才知道了对方的真实身份。
虽然对赵之逸这些年的遭遇感到好奇，但宁小婉却并不苛求，因为随着时间的流逝，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怀春少女了，她对这名男子的感情，也仅停留在了过去。
……
那日，突然出现的赵之逸同严军聊了很久，最后严军在眉头紧锁了将近半个时辰后，终究点头答应了。
……
时间回到现在，王柄权和严夫人一同吃过饭，感情也一下子增进了许多。
王柄权此时正边磕着瓜子，边讲述宫内的趣事，举止投足间，根本不拿自己当外人。
严夫人一直观察着王柄权的言谈举止，不知怎的，竟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伯母笑什么？”
王柄权一时被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个故人。”
王柄权闻言“哦”了一声，只当那人是一个与他不相识的外人。
谈话间，王柄权一直时不时地看向门外。
“怪了，这都小半天了，怎么还是不见荣荣那丫头回来，平时这种小事她三两下就搞定了。”
严母显然对自己女儿的作风很了解，京城当中也极少有哪个达官显贵，没听说过严荣荣的大名，毕竟被她教训过的纨绔不在少数。
最气人的是，每次那些人被教训完，还不敢同家里讲，因为告过状的人，无一例外，都被家中长辈狠狠教训一番，之后还要提着礼品登门赔罪。
这一切都是因为严荣荣的父亲严军，那个手握三十万兵权的肱骨重臣，是一个极为护短的主。
严军护短，不同别人，他只护自己的夫人和女儿，而对于儿子，却一向不管不顾。
若是儿子在外同人争辩，回家少不了他一顿骂，大致内容就是：能动手，你和他哔哔那么多做什么。
而儿子在外和人打架，赢了还好说，倘若输了，回家则又会挨一顿打，原因便是丢了他严家的脸面。
所以朝中无论文官武官，都会告诫自己的子女，严家的姑娘惹不得，但严家的小子可以放心往死里打。
这也导致了严家几个儿子，无一例外，全都练就了过人的身手，年轻之时他们还会觉得父亲偏心，但随着他们长大，他们也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男人，若想保护家人，就必须变得强大。
所以世人都说严军有福气，儿子个个有出息，却不知，这和他本人的教育也是离不开的。
……
“不好了，不好了！”
正在这时，府外传来急促的声音，随即一个官差打扮的人不顾门房阻拦，冲入严府大院。
两人闻声看去，只见来人跌跌撞撞，一瘸一拐地朝他们这边跑来。
王柄权眉头皱起，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茶杯之上。
来人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口中还不忘喊道：“谁是赵之逸？严小姐有危险！”

第一百一十六章 蛊
“荣荣出什么事了？”
严母一听女儿有危险，连忙起身想要上前询问。
不成想她刚迈出一步，就被人拉住了。
她不解地回过头，看向身后的王柄权。
“小心，危险！”王柄权眼中满是警惕神色。
严母顺着王柄权的目光再度看向前来通风报信的官差，这才发现对方此时正蹲坐在地，满脸痛苦之色。
那名官差的右手，正紧紧地握在左臂之上，裸露的左臂上，已经鼓起了一个大包。
而且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大包之下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停地蠕动着。
“这……”
饶是严母见多识广，面对眼前的情景，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救我！”
官差很快就开始面露狰狞，并伴随着痛苦的哀嚎。
严府的家丁刚才就被这里的声响吸引，纷纷手持棍棒，将那名官差围困在中间，面对哀嚎的官差，无一人敢上前帮忙。
一旁的王柄权这时看出了门道，几步上前蹲下身，并从怀中取出了一把匕首，然后一把握住官差的左臂，没有任何犹豫地划开了那个隆起的大包。
奇怪的是，大包被划开之后没有流出鲜血，而是露出了一个黝黑锃亮的物体。那东西大概有铜钱大小，在接触空气后，活动得更加剧烈了。
那名官差脸上的痛苦，也在这时加重了几分。
“都散开。”
王柄权沉声开口，周围的家丁在看到那个不知名的鬼玩意后，心中早就萌生了退意，在听到命令后，皆都毫不迟疑地向后退去，将王柄权独自留在了原地。
“有点意思。”王柄权舔了舔嘴唇，自言自语道。
这时，一旁的严夫人凑了上来，好奇地问道：“你认识这东西？”
王柄权点点头，“按道理不该长这么大的，伯母你先退后一些，这东西还是挺危险的。”
严母本来并未当回事，但见王柄权严肃认真的样子，还是点了点头，随即后撤了十余步。
“忍着点，可能会有点疼。”
王柄权看向一旁的官差，官差见状咬牙点了点头，短痛总要好过长痛。
王柄权继续拿着匕首，小心翼翼地将刀尖沿着黑色物体的侧面插了进去，这一插之下，那名官差浑身上下又是一阵颤抖，显然疼得不轻。
王柄权双手依旧很稳，牢牢地抓住对方的胳膊，下一瞬，他便瞅准时机，刀尖猛然挑起，只见那个铜钱大小的黑色物体，连带着血肉被挑离了伤口。
王柄权眼疾手快，趁其还在空中之时，一匕首刺了过去，正刺了个对穿。
“吱呀！”
刺耳的声音自刀尖传出，周围众人，除了王柄权，皆都感觉耳膜一阵生疼，不由地捂住了双耳。
“果然是那个东西。”
“贤侄，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严母见没有危险后，这才凑了过来，同样好奇地看着还在刀尖上挣扎的丑陋虫子。
这一看之下，她顿时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只见这虫子体型椭圆，腹下的六条腿上布满了倒刺，不仅如此，此虫还长着骇人的口器，细看之下，口器上也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锯齿。
若是被这玩意钻进身体里，光想想就瘆得慌。
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虫子的双眼，总给人一种暴戾的感觉。
不过话说回来，任谁被刀子插个透心凉，表情都不会好看到哪去。
王柄权在观察了一会后，终究不再打哑谜了，他语气确定地说道：“错不了，这个是蛊。”
“蛊？”
严夫人陪同严将军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自然知道蛊为何物，但也仅限于听说过，亲眼所见这还是第一次。
“你刚才说严小姐有危险，到底怎么回事？还有，这个蛊虫又和严荣荣的失踪有什么关系？”
王柄权向官差发出了一连串提问。
那官差的伤口已经被家丁简单包扎了一下，但仍有丝丝血迹慢慢透过纱布显现出来，光是看那蛊虫腿上的倒刺就知道了，这血怕是一时半会止不住了。
官差脸色苍白地开始叙说起了事情经过。
原来，大约从半个月前开始，京城周边开始陆续出现了人口失踪的情况。
一开始是京郊，隔三差五会有女子失踪，他们的家人到当地衙门报案，可查了半天却一无所获。
再后来，就连京城中也陆陆续续出现了这种情况，不仅如此，这次除了女子，还有一些孩童也遭了毒手，且失踪人口数量在每日递增。
衙门官员见此事严重，就上报了刑部，刑部十分重视，开始安排人员调查，在经过了连续几天走访调查后，将目标锁定在了北山附近。
那里有着大量自然形成的石窟，四大神捕经过分析，认定作案之人必定藏于其中一个山洞，于是就集结了一队人马前去围捕。
这不过，这看似平常的一次抓捕，竟使得四大神捕连同严荣荣，甚至包括十几个捕快，尽数被团灭了。
……
官差说完咽了口吐沫，显然还没缓过劲来，现场众人听到这也都安静了。
要说内心震动最大的当属严夫人了，她久居京师多年，对朝中之事了解很多，再加上严荣荣和聂映雪是闺中好友，她也因此没少听闻有关四大神捕的事情。
四大神捕是刑部最高战力。
刑部排名前五的高手，除了之前提到过，掌管大牢的段坤段胖子，余下的便是这四大神捕了。
虽说京中高手如云，超过他们四个的高手不在少数，但据严夫人的了解，京城之中除了大内那位，还真没有哪个可以轻松拿下四大神捕。
想到大内那人，严母又不禁心中一动，好像抓住了什么线索，但这个线索如同一根透明的蛛丝一般，转瞬即逝。
“对方有几人？”王柄权沉声问道。
“一……一人，对方只有一人。”
官差战战兢兢地说出了这个答案，似乎是知道这个答案太过惊世骇俗，他特意重复多说了一遍。
“一人？他究竟如何做到的？”
在没有弄清楚对方底细之前，王柄权不会愚蠢到贸然出击，尤其是现如今的敌人，极有可能同他实力相当，甚至超过他也不一定。
他这种想法并非是过于胆小，而是那只本该力竭而亡的蛊虫，此时仍在刀剑上扭动尖叫。
这样以来，就更加做实了他的想法：这只不是普通蛊虫，而是仙蛊。
仙蛊，顾名思义。
普通蛊虫伤人，而仙蛊，可以杀仙。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不该出现的仙蛊
仙蛊，是一种在上古时期就绝种了的蛊虫。
它们可以通过吸食天地灵气，以达到不断成长，而这个成长，是没有上限的，所以只要条件允许，仙蛊甚至可以弑神。
神与仙不同。
哪怕是山禽野兽，只要有了一定修为，也可以自称为仙，民间常见的黄大仙之流就是此类，所以说仙的下限很低。
但神却不同，神是上苍认定的，有着自己的神位，可受凡人香火，理论上可以做到永生不灭。
纵使神明崇高无上，不容侵犯，但他们仍有害怕的东西，其中之一便是这仙蛊。
于是在上古时期，众神联手，将这可以威胁到他们的仙蛊绝了种。
可是不知为何，本不该存在于这天地间的东西，竟出现在了此处。
……
以上这些，若是让普通人听去，只会当作是志怪灵异小说杜撰出的情节，但王柄权却是坚信不移。
因为这个故事，出自他那本古籍，甚至书上还专门做了配图，就连图中的细节，也与眼前的蛊虫一般无二。
“仙蛊可弑神，须以童子之血喂养，以处子之体孕育。”
王柄权默默回忆着书上的内容，这养蛊之人定然是知道如何喂养，所以才掳走了那些女子与儿童。
想到这里，王柄权继续询问道：“当时那人是如何出手的？”
“禀大人，今早时分，钟神捕得到探子线报，掳掠孩童女子的贼人藏于北山石窟内，钟神捕便带着其余两名神捕以及几个弟兄出了城。
到了接近晌午时，北山上空突然展开一团红雾，那是我们刑部请求支援的信号。
当时身处皇宫的聂神捕见状马上召集我们前往支援，由于当时严小姐也在，就提出一同前往，由于事态紧急，聂神捕就答应了。
等到了北山，我们顺着钟神捕留下的记号，摸到一个洞口旁，还没等出手，有几个兄弟就突然惨叫起来，紧接着我们就看到从四面八方的石缝中，涌出了大量的黑色甲虫，将我们围住，我们连人都没看到，就折损了大部分兄弟。”
说到这里，官差眼中露出了深深的恐惧，显然是想起了当时惨烈的情景。
官差顿了顿，继续说道：
“聂捕头和严小姐武艺高强，蛊虫近不了身，可就在僵持不下的时候，从洞窟内走出了一个和尚打扮的人，那人出手极快，就连聂捕头和严小姐二人联手，都敌不过他。她们见打不过，就掩护小的回来报信，严小姐也是在那时说出，要找一个叫赵之逸的人帮忙。”
现场众人听到这，都不免有些惊讶于那和尚神秘莫测的身手，而严夫人心中的震动，却要远超其余人。
因为她不但听说过赵之逸这个人，还知道他是谁，只不过，自己女儿又是怎么和赵之逸扯上关系的呢？
正在她疑惑之际，王柄权的话语解答了她的困扰：
“好的，我知道了，我这就去。”
“您就是赵之逸？”
王柄权没有回答，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王爷，你？”
严母虽然还有些疑问，但也大概猜出了原委。
她之所以出声，只是为了提醒王柄权，毕竟连四大神捕都对付不了的人，又岂是普通人能抗衡的。
“伯母，我自有分寸，你去帮我找些火油还有雄黄，此事我之后再向你解释。”
严母闻言止住了话头，连忙吩咐下人去准备。
虫生而惧火怕硫磺，这便是天性，哪怕仙蛊也不例外。
家丁效率很快，王柄权要的东西很快就准备妥当了。
提起包袱，王柄权朝严夫人点点头后，随即便冲出门去。
临走前，他还特意嘱咐了严夫人，让她去京扈卫搬救兵，让他们派出火枪队支援。
虽然如此，王柄权心中仍是隐隐的不安。或许，火枪队也拿对方没有办法。
他总感觉，自己这次恐怕要凶多吉少了，这种感觉哪怕在他和朴问决斗前，都未曾出现过。
摇了摇头，努力摒除掉心中的杂念，王柄权继续回忆着书中有关仙蛊的一切记载。
……
再说严荣荣和聂映雪这边，她二人在合力送出报信的官差后，已经是精疲力竭了，此刻再看对面的黑衣和尚，却依旧不急不缓，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严荣荣趁着喘气的功夫，观察起对面的和尚，这一看之下不禁有些反胃起来。
只见他一身黑色僧衣，胸前还挂着一串黑色佛珠，佛珠漆黑透亮，却唯有一颗是鲜红色的。两相对比之下，那颗鲜红的佛珠，更显妖艳。
然而这些都不是令严荣荣反胃的原因。
真正令她感到不适的，是和尚那满头的赖包，赖包个个有铜钱大小，有的已经破开，流出了分不清是血还是脓的东西，有些个还没破开的，此时也在不停的蠕动。
看着周围黑压压的甲虫，严荣荣大概也猜出了个七八，这妖僧，八成是在用自己的身体养这些甲虫。
这黑衣僧人，正是当初跟在王柄权身后的赖头和尚。
当初他一路来到京师外围，却没有选择入京，而是直接在京郊找了一处山洞，专心修炼起了他的邪功。这一个多月以来，已经残害了不少性命。
“二位施主，既然与贫僧有缘，便留下吧。”
赖头和尚双手合十，颔首闭目。
若不是两人亲眼见识过他的残忍手段，怕是都会把他当成一个得道高僧。
“他娘的，有缘就留下生不如死，无缘就直接杀掉，这老和尚可真狠。”
此时一个身形瘦小的人正躲在乱石之后，嘴中喃喃有词。
这人正是当日密林当中唯一幸存下来的土匪瘦猴。
瘦猴比其余两个同伴都要聪明，他在看到老大死于非命后，就已经生出了退意。之后刀疤脸带着他逃进密林后，他更是疯了一般，撒开丫子狂奔。
只可惜，赖头和尚身手太过匪夷所思，一直如同索命鬼一般，不急不缓地跟在他们后面。
刀疤脸最后被逼急了，干脆放弃了逃跑，将瘦猴一把推向远处后，自己回头和诡异的和尚拼起命来。
只可惜，在刀疤脸看来是拼命的举动，在对方看来，却与蝼蚁无异，赖头和尚仅一招，便扭下了刀疤脸的头颅。
亲眼目睹两名同伴被杀的瘦猴，哪里还有逃跑的念头。
也亏他反应快，想起之前和尚每次杀人前都会说一句“你我无缘”，于是在和尚来到他面前后，他连忙跪倒在地，口中不住喊道：“大师，你我有缘，有缘啊！”
不成想，这临死想到的法子，竟真的让他捡回一条命来。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不对劲
只可惜，死罪虽免，这活罪，却比死还要难受。
瘦猴当时被赖头和尚打晕后，昏迷了很久。
等他再度醒来时，就发现自己已经身处某处山洞，他开始四处打量起来，就在这时，先头将他打晕的赖头和尚走了过来，然不由分说地将一只甲虫塞进他的嘴里。
瘦猴十分惊惧，丝毫不敢反抗，任由那甲虫顺着嗓子眼爬进肚子里。
待到深夜，瘦猴见和尚睡熟，想要趁机偷溜。可刚走到洞口，顿时感觉腹中传来一阵剧痛，紧接着，五脏六腑犹如翻江倒海一般，疼得他满地打起滚来。
这时，只听那本该在熟睡赖头和尚悠悠说出一句：“再有下次，保管你肠穿肚烂。”
瘦猴闻言连忙跪地磕头求饶，直至脑门磕出血来，腹中传出的剧痛才停止。
自那以后，瘦猴就再没敢起逃跑的念头，对于赖头和尚的命令，也是言听计从。
……
另一边，聂映雪和严荣荣很快便败下阵来，二人皆被和尚以手刀击晕。
瘦猴见战局已定，连忙从藏身的石碓后跑了出来，谄笑道：
“主人好武功！”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如今他的小命可是在对方手里攥着呢。
黑衣和尚早就听惯了瘦猴的马屁，若是放在以往，肯定不会搭理对方，但今天他的心情显然不错。
“这两个女娃娃皆是上好的炉鼎，带进洞去，好生看管。”
和尚说完便转身向洞口走去，瘦猴闻言看向已经倒地昏迷的两名女子，眼中不禁露出同情。
“炉鼎”一词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平日里被抓来的那些女子，皆被做成了“炉鼎”，而每一个“炉鼎”最后的下场，都是极其凄惨的。
记得第一个被抓到这里的女孩很年轻，可能连十八都没有。
她当时哭得梨花带雨，恳求瘦猴放了他，瘦猴虽然落草为寇，但骨子里却不是个恶人，见女子哭得凄惨便动了恻隐之心，趁和尚外出之时，替她松了绑。
只可惜，他的行为，最终也没能改变女孩的命运。
女孩下山途中，刚好撞上了外出归来的赖头和尚，结果毫无疑问再一次被抓了回来，被抓回来的女孩来不及哭喊，便被做成了所谓的“炉鼎”。
瘦猴至今还记得，那些黑色甲虫从她腹中破体而出的景象。
他也因为私放“炉鼎”而受到惩罚，差点随那女孩一同去往阴曹地府。
“那姑娘是姓赵，还是姓李来者？唉……”
瘦猴呢喃着叹息了一声，随后拖着严荣荣和聂映雪向洞内走去。
……
回到王柄权这边。
自打他出了严将军府，先是一路向西而行，在经过酒铺时，打了一壶上好的女儿红，之后又转而向北，一路来到京城北门口。
在经过北边菜市场的时候，不知怎地，又被那猪肉铺子吸引，直接进去买了几个猪尿泡，也就是膀胱。
肉铺老板还是第一次见年轻人来买猪尿泡的，强忍住笑把店里的存货都给了他。
王柄权看到肉铺老板那宛如便秘的表情，也被弄得一头雾水，心说自己买的东西是怪了些，但也不至于这样吧。
这事也不能怪那老板，别人或许不知，但这杀猪的老板整天和猪打交道，对于猪身上的物件自然了如指掌。
猪膀胱是一味中药，具有补肾缩尿的功效，搭配以党参、红枣、枸杞子，共同熬制，有固肾益气的功效，尤其适合腰酸膝软、夜尿频多的人食用。
所以通常来买猪尿泡的，要么是到了四五十感到力不从心的，要么就是仗着年轻，不懂节制，整日眠花宿柳，致使腰子提前扛不住的。
而王柄权，理所当然地划分为了后者。
他哪里知道这么多，接过打包好的膀胱后，直接塞进身上的包袱内，然后朝北门走去。
……
北山离京师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若是抱着游山玩水的心态，走到北山大概需要一个上午，但若是骑着快马，则不需要一个时辰便可到达。
而这，也就是问题所在。
四大神捕早上一接到线报就出发了，理论上为了抓捕嫌犯肯定是越快越好，可求援信号却是临近中午才发出的。
依照官差的描述，那个神秘和尚的身手定然极高，四大神捕不可能支撑那么久，所以事情就变得愈发离奇起来了。
王柄权思来想去，唯一的可能就是神秘和尚故意为之，引诱其余人前去增援，可他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想到这，王柄权不禁皱起眉头。
对方若真是为了养蛊，完全可以找一处穷乡僻壤，甚至流窜作案，以他的身手，想要逃走还是绰绰有余的。怎么想都犯不着在京师边上犯事，不仅易被察觉，而且还会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王柄权可不会愚蠢地认为对方是自负到这样，这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不对劲。
提了提肩上的包袱，他脚下又加快了几分。
心中焦急之下，杀意更胜：管他那么多，杀了便是。
……
另一边，北山石窟内，一个中年男人正垂头丧气地想着什么，他就是四大神捕之一的钟神捕。
钟神捕，本名钟离，四大神捕之首，善拳脚功夫，更善谋略。
而他今天，无论是拳脚还是谋略，都输了个彻底。
钟离自幼拜在硬气功大家门下，一身横练铁布衫，平日里罕逢敌手，在刑部也算得上是个传奇人物了。
只不过他的传奇可不仅限于他的武功，还有他的身份。
他是宫中某位贵妃娘娘的亲弟弟，也就是当今太上皇的小舅子。
因为这层关系，他出任四大神捕之首，就不免会让人产生一些猜想了。
但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钟离能走到今天，绝不单单是因为他的姐姐，他甚至很排斥自己这个“国舅”的身份。
能有如今的成就，大部分还要归功于他的坚持与刻苦。
铁布衫讲求刚猛，没有外泄元阳的童子身最宜修炼，而钟离为了保持功力的精纯，年近四十仍未娶妻，依旧坚持保住童男之体。
这些年媒婆都快把他家门槛踏破了，他也没能松口，属实是狠人一个。
然而就在今天，他先是带着手下落入了圈套，而后又被破去练就了三十年的护体真气，算是输了个彻彻底底。
钟神捕此时靠在墙上，内心思索着过往种种。
“唉，早知道就从了沈媒婆了，那刘家女子长得俊俏，屁股也大，一看就好生养，自己都这把年纪了，和这群年轻后辈挣个什么劲啊？”
想到这，钟离不禁有些后悔，人活了大半辈子，临死才发现什么是真正想要的。
……

第一百一十九章 小映雪
“师父师父，你快看，梅花好美。”
一个身穿红棉袄的小女孩吃吃地笑着举起她那肥嘟嘟的小手，指向不远处的山坡。
山坡之上种满了梅树，盛开的梅花染红了山腰。
“师父师父，你看，外面下雪了，这雪也好美。”
小女孩见中年男子只是笑笑不说话，就继续拉了拉他的袖口。
此时屋内火炉正盛，映得女孩小脸通红。
“哈哈，知道了，出去玩吧，记住，不可以跑得太远。”中年男子终于熬不住女孩的“祈求”，开恩允许她出去玩耍。
此处位于京城南郊，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巨大丘陵。
如今正值天下初定，人心不稳，京城周边的百姓，早就在那场战火来临前逃离了这里。
至于这名中年男子，则是世代住在这里，由于有着不俗的身手，所以并没有出现在迁徙队伍中。
“聂老哥在家吗？”
这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请进！”
姓聂的男子自然知道门口是何人，这已经是对方这些天第三次上门了。
寒冬腊月，外面飘着大片的雪花，天气却出奇的晴朗。
阵阵北风卷过，却吹不进这个老旧温暖的茅屋。
炉子上的水壶“嘶嘶”冒着热气，中年男子提起水壶，为面前的访客斟上一杯热茶，然后等他开口。
来客比他还要小上几岁，显然与他相熟，在喝了一口茶水后，这才开口道：“聂老哥，之前我提的事考虑的怎么样了？”
“……”
见对方有些犹豫，年轻访客不禁有些着急。
他身体微微前倾，开口道：
“聂老哥，为何胡人当道时，你宁愿受气，都要当一个为民除害的好捕头。如今这天下回到了汉人手里，你反而又要隐退了？”
中年男子见对方似乎有所误会，于是在为其添上茶水后，轻声开口道：
“小高，你先冷静点，胡人当道，自然需要有人为汉人主持公道，哪怕我能做的有限，我也想尽量还百姓一个公道。
现如今正如你所说，天下已回汉人之手，自然也就不需要我去额外做些什么了。”
“哎呀，聂老哥你误会了，你是什么人我高某心里能不清楚吗？就冲当年你宁愿抗那胡人蛮子十几鞭子，也要救下街边一个老乞丐，你在我们这群兄弟心中，也永远都是这个。”
高姓访客说着便竖起了大拇指，然后继续说道：
“只是现在国家刚刚成立，百废待兴，各行各业都缺人得紧。我们这些老兄弟可都报名了，现在就差你来领导我们了。”
中年男子闻言沉默了，往日大家一起出生入死的经历也浮上了心头。
按说在衙门当差不至于有生命危险，但他们那时都是年轻气盛的热血汉子，遇到胡人的跋扈行径不免热血上头，于是就管了许多不该管的闲事，也因此挨了不少不该挨的鞭子。
直到现在，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留着当时的伤疤。
不过这丝毫没有磨灭他们的意志，他们反而还以伤疤多为荣，甚至还多出一条“伤疤最多的人要请大家喝酒”的规矩，结果最后，每每都是聂捕头请客。
“你们这帮兔崽子。”聂捕头想到此处，不禁骂出声来。
小高见对方面带笑容，不禁暗自欣喜——此事看来有戏。
于是他乘胜追击道：“聂老哥你也知道，我们这帮子兄弟谁也不服谁，推谁上去做这个领班，都有人反对。再说了，若是换个不认识的人来领导我们，我们更是一百个不情愿！”
小高这话虽然有吹捧的成分，但内心却是情真意切。
终于，聂捕头挨不住对方的感情攻势，终究还是松了口：“行，改日我们去广寒楼聚一聚吧。”
“没问题，我请客！”小高将胸脯拍的砰砰作响。
“你？”
聂捕头突然一改语气，戏谑地问道：“你那个‘温柔贤惠’的娘子会同意？”
本来趾高气昂的小高在听到“娘子”二字后瞬间蔫吧了。
他的这位娘子，可是出了名的厉害，跪搓衣板之类的都是家常便饭，虽然不是家住河东，但依旧被这帮当差的兄弟冠以“河东狮”的美名。
“聂老哥休要取笑，倒是你，都快四十了，也不见你找一个。就你这长相，十里八村的姑娘，哪个不是想你想得睡不着觉？”
小高这话虽然是玩笑，却也说的在理，聂捕头原名聂梅，名字听着像女子，但长相却是长在了大多数人对男子的审美上，虽然年近四十，仍是身形伟岸，浓眉大眼的。
聂梅在听到了小高的调侃后，微微一笑，并未说什么。
小高见状却是微微一叹，小心地开口询问：“是因为那妮子？”
他口中的妮子不是旁人，正是此刻在山坡上疯跑的女孩。
聂梅闻言先是点点头，而后又摇摇头，小高也是个聪明人，见状便没再继续问什么。
要说这女孩，来历很是神秘，就连小高这种跟聂梅有着十几年交情的人，都不清楚其中原委。
只知道大概五年前，聂梅奉命单独外出执行任务，回来时就抱着一名女婴，问他什么情况也不说。
当时正值战乱，大家都自顾不暇，也就没人去探究这等小事。
京师被破后，这帮捕快一下子没了工作，大家便各自回家谋划生计去了，如今时间一晃就是五年，当初的女婴，如今也长成了女孩。
……
二人又简单聊了些有的没的，见此行目的已达到，小高起身告辞，若是回去晚了，又少不了一顿搓衣板。
聂梅知道对方的窘境，也没有挽留，二人在门口告别后，外出玩耍的女孩也刚好在这时回来了。
房门外，女孩捧着一大捧被她折断的梅花。
聂梅见到女孩，原本紧皱的双眉不禁舒展开来，他微笑着摸了摸对方头顶，轻声问道：“映雪，想不想学武？”
“真的吗师父，你终于舍得将你的绝学交给映雪了？”女孩眨着大眼睛问道。
男子闻言不由苦笑起来，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
聂梅宠溺地看着面前的女孩，开口道：“学武可是很苦的，你确定要学吗？”
女孩重重点了下头，开口骄傲地说道：“映雪不怕苦，我将来要成为师父那样的神捕！”
“好好好，赶紧进屋吧。”
待女孩满怀欣喜地走进屋内，聂梅看着屋外的雪景，脸上的笑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似有似无的忧虑。

第一百二十章 匣中赤练名折梅
“映雪，为什么那么喜欢梅花？”聂梅看正女孩细心整理着腊梅，好奇地问到。
“因为师父名字里有梅呀！”女孩此时背对着聂梅，不假思索地答道。
“真就那么喜欢师父？”聂梅满眼含笑地继续问到。
“当然！师父是天底下对映雪最好的人。”
聂梅没再继续提问，而是饶有兴趣地观察起了小妮子插花。
只见她将腊梅一支支插入小屋内唯一的陶土花瓶内，然后整理好，本就不大的花瓶此时被塞得满满当当。
随后小女孩面对桌面上仅剩的几支梅花犯了难，最后在聂梅惊讶的目光下，竟将梅花折了又折，然后当成柴火塞进了炉子里。
聂梅的脸色瞬间变得奇怪起来，“合着，就这么喜欢啊……”
“化成灰都喜欢呗。”女孩转过身，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眼中却透露着狡黠。
……
时间一晃十二年，又是一个冬天。
……
“师父，我进刑部了！”
少女推开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这个喜讯告诉了自己最亲近的人。
被她称作师父的男子，已不再是当初的中年模样，如今的他头发渐已斑白，腰背也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弯曲了几分。
“好好好。”男人依旧是这句话，虽然语气平静，但眼中却是难掩的笑意。
“丫头，既然进了刑部，以后做事要沉稳一点，切不可再莽撞了。”
这人一老，就不免变得啰嗦起来。
“是，知道啦，每次都念叨。”
少女大咧咧地坐到桌子旁，看着满桌丰盛的饭菜忍不住直咽口水，显然聂梅早就得到了消息。
“师父，你早就知道了？”
少女嘴上询问着，眼睛却一直盯着桌上的饭菜。
聂梅将最后一盘炒鸡端上桌后，这才缓慢开口道：“忘了师父是干什么的了？”
“那师父怎么不提前和我说，害我紧张得要死。”
少女迫不及待就要上手拿盘子里的鸡翅，被聂梅用筷子巧妙地拨开了。
“你看你，总是这么急躁，你总是这样我怎么还敢提前告诉你？”
接过师父递过来的筷子，聂映雪这次反而不着急了，她朝面前男子拱拱手，打着官腔道：“那以后还要劳烦师父多加提拔了。”
“你都跟谁学的这些，赶紧吃饭。”
聂梅显然对早就聂映雪的古灵精怪免疫了。
聂映雪闻言嘿嘿一笑，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屋子虽小，却充斥着高门大院求之不得的温馨。
饭后，聂梅独自回到、里屋，聂映雪虽然奇怪，但还是很乖巧地将碗筷收拾干净。
不大会，聂梅重新从里屋走出，手中却多了个木盒。
聂映雪没有多问，但也猜出了个大概。
聂梅双手捧着木盒一步步来到桌子旁，然后轻轻放到了桌子上。
“师父，这是给我的？”
聂映雪从小被聂梅抚养长大，虽说二人以师徒相称，实则与父女无异，两人之间的默契更是无需多言。
已经五十出头的聂梅坐到凳子上，伸手轻轻拂去木盒表面的灰尘，开口道：
“打开看看吧，你现在进了刑部，没把趁手的兵器怎么行。”
聂映雪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个答案，还是不免有些激动。
这剑匣她打小就见过，一直被她师父锁在一个木箱中。
聂映雪小时候有一次偷偷进聂梅的房间翻到过，当时她拿着里面的东西兴冲冲地去找聂梅。
没想到脾气一向很好的聂梅，竟朝她发了好大的火，当时的小映雪委屈极了，把宝剑放在桌上就哭着跑了出去。
聂梅出去找了半天才找到，后来更是付出了两串糖葫芦的代价，才逗笑了这个小姑娘。
小小年纪的聂映雪那时明白了两个道理：看到她便会笑的师父，也是会生气地；被锁在箱子里的剑匣是碰不得地。
十年光阴一闪而过，如今剑匣就摆在她面前，她竟一时不知该不该打开。
“我记得，里面是一把通体深红的宝剑。”
聂映雪回忆着小时候的情景，当时年幼的她，就是被这抹红吸引住了。
老者闻言点点头，轻轻说道：“打开吧，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
突然听到“母亲”二字，聂映雪的身体不由颤抖了一下。
母亲，多么遥远的称呼。小时候见别的小孩子都有父母，她便回来问师父，她的父母在哪里，师父只是告诉她，她的父母在很远的地方。
后来，等她稍稍长大，她也渐渐明白过来，自己的父母应该都死了，于是她便哭，聂梅见状就抱着她安慰。
只是这些年来，他一直没说出有关她父母的事情。
聂映雪眼眶微红，伸出双手，轻轻打开眼前的木盒，木盒之内的情景与她小时候见过的一样，大红缎子缝制的内衬上，摆放着一把通体深红的宝剑。
聂映雪不住地抚摸着眼前的宝剑，试图找出一丝同母亲的联系。
她轻轻拿起宝剑，感觉比记忆中轻了许多。
“给它起个名字吧。”聂梅在一旁轻声提醒道。
聂映雪抬起头，微红的双眼先是看向养育了自己近二十年的师父，然后又看向门外山坡之上盛开的红梅花。
她轻启朱唇道：“就叫折梅吧。”
聂捕头闻言并未惊讶，他点点头说道：“折梅，甚好！”
两个不是父女，却胜似父女的人，就这样一同默默地看着外面的雪景，看向山坡上的梅花。
“哟，你们爷俩都在呢？”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钟伯父好。”
见到来人，聂映雪赶忙收敛起情绪，向着来人问好。
“好好好！”
来人被叫了一声伯父，显然十分受用，他打小就看着聂映雪长大，对她十分满意，若不是自家儿子不争气，他真想撮合一下二人。
这位“钟伯父”，便是如今的刑部带队主事钟满江。
说起钟满江这人，也算得上是个传奇了。
他本人长得不怎么样，却娶了个如花似玉的官宦小姐，要是光这样这也就算了，这官宦小姐给他生下了一儿一女，儿子虽然长相一般，但女儿却是随了娘，年纪轻轻就出尘的国色天香，后来直接被陛下相中，进宫做了妃子。
本来在刑部默默无闻的钟满江，一下子成了炙手可热的香饽饽，官职也是一升再升。若不是因为他自己想冲在第一线，完全可以找一个清闲职位，安心养老。
而他的儿子，也是随了他，从小便拜在高人门下，练就了一身金刚不坏的硬气功，如今子承父业，在刑部也是混得风声水起。
“映雪，你先回去吧，我和你钟伯父有些话要说。”
“师父……”
“我知道你心里有疑问，一切等今晚再说。”
聂梅的脾气聂映雪是知道的，他若是不愿说的东西，打死他都不肯说。
于是她向钟满江略一施礼，“映雪先行告退。”
“去吧去吧。”钟满江满面含笑地说道。
等聂映雪走远后，钟满江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聂老哥，找到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采花贼（一）
小屋内，一壶茶水此时已经见了底，钟满江正同聂梅谈论着什么。
聂梅全程都是眉头紧锁，不时向钟满江询问着细节。
“钟老弟，此事劳烦你了。”
待谈话结束，聂梅的眉头这才微微舒展开来。
“哪里的话，当年若不是聂老哥你，我钟某怕早就死在了山匪刀下了，哪里还会有如今的风光。不过话说回来，当年你若是肯入刑部，这主事一职，哪里还轮得到我呀。”
钟满江有些唏嘘道，当年天下初定，民心不稳，盗匪猖獗。
他们这些老兄弟凑到一起，商量一番后，决定重新拾起老本行，于是就一同进了京城衙门重新又当了官差。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兄弟们一个接一个调往刑部，唯独聂梅这个武艺和断案皆是一流的大哥，依然稳稳待在衙门，不肯升迁。
其中缘由，无人知晓，后来随着时间迁移，大家也渐渐猜出了一些。
钟满江先是叹了口气，随后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做这一切，莫非是为了那海棠仙子？”
聂梅闻言只是轻叹一声，并未否认。
钟满江现在是刑部主事，若是他想查，当年之事，还是能查到一些的。
江湖从不缺少传奇，每个时代都有着每个时代的传奇，而这位海棠仙子，便是他们那一辈的传奇。
海棠仙子，人如其名，美丽、温婉，是老一辈江湖人的梦中情人。
虽然极少有人见过她的真容，但凡是见过她的人，无不心旌摇曳，对其姿容赞叹不已。
曾有一学子南下求学，路上遇见了劫道的匪寇，就在命悬一线之际，却听到从不远处传来喝止声。
虽是喝止，但声音悠扬悦耳，令在场所有人都不禁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不多时，只见一道素粉衣衫的婀娜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来人自称海棠，长相极美。
山匪见女子貌美，当下便起了歹心。不成想那自称海棠的女子，武艺极高，出手又干脆利落，三两下就将十余人全部打趴。
女子朝书生微微一笑，随即转身离开。
书生则如遭雷击，怔怔愣在原地半天，直至过路之人提醒，他才缓过神来。
只见天色早已擦黑，他竟在原地呆了近半个时辰。
书生回到自己住处，连夜写了一篇赋来描写海棠仙子的美貌。
文章一经发表，瞬间引起了巨大反响，此赋洋洋洒洒近千字，通篇都在描写那神秘女子的美丽。因词藻过于华丽，甚至有一位文坛大家不惜自降身价，亲自提笔训斥这位年轻后辈，称其哗众取宠、有辱斯文。
那书生面对质疑，并不解释，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半百知天命，却不知月里有嫦娥。”
此话一出，语惊四座。
半个文坛都因此而震动了，暗道这书生不知深浅，纵使一时侥幸，因一篇文章而变得炙手可热，可万不该因此而恃才傲物。
要知道，惹恼了那位文坛前辈，无异于自断前程。
可后来，事情的发展再一次震惊了所有人，这位书生后来不仅飞黄腾达，而且直入庙堂，成了当朝一品大学士。
当然，这都是后话，就说这书生年纪轻轻，不惜自断前程，也要为这位仅见过一面的女子正名，足见她的非比寻常。
而那一句“半百知天命，却不知月里有嫦娥”更是令所有人津津乐道，那名为海棠的女子，也因此有了仙子的美号。
据传，海棠仙子身穿素粉衣衫，腰挂深红宝剑，武艺非凡，未见败绩。
超凡的武艺非勤学苦练不可得，堪比仙子的姿容更是可遇而不可求。
于是那些同样行走江湖的女侠们，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最为简单的素粉衣衫配深红宝剑，有些个甚至故弄玄虚，以纱巾蒙面，却也唬住了不少人。
只是随着时间的迁移，江湖上有关海棠仙子的传闻越来越少，渐渐的，大家也都忘记了这个无论是在江湖，亦或是在文坛上，都引起过轩然大波的女子了。
……
“你当真见过那传闻中的海棠仙子？”
钟满江看向一旁的聂梅。
聂梅微微点点头，面色平静。
“聂老哥，这么多年了，你能不能告诉兄弟，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这和你让我找的陈四又有什么关系？”
钟满江开口提出了自己十几年的疑问，当年聂梅出去执行任务，回来后便如同变了个人，先是辞去了在衙门中的职位，随后又搬离了京城，在这里筑起了一座茅屋。
聂梅闻言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开了口：
“十七年前，京城出了一个采花贼，此人武功极高，专挑达官显贵家的女眷下手，却从未失手。
那些大家族嫌丢人，报案之后让官府不要声张，官府便命我暗中调查。我接连调查了几天后，查到那采花贼名叫陈四，并且知道了他的藏身之处。
就在我准备组织抓捕时，却发生了一件大事。
当时有一名亲王名叫苏德烈，他家中有一个尚未出阁的小女儿，成了采花贼陈四的目标。若只是采花也就罢了，可陈四这次不仅采了花，完事后还掐死了这个苏德烈最疼爱的小女儿。
苏德烈又惊又怒，命人打探一番后，当天就率领百余名亲兵来到了衙门，让我交出线索，他要亲自前去抓捕对方为女儿报仇。
我本不想交出线索，但迫于上面的压力，最后只得照办，当苏德烈带着大军浩浩荡荡赶到时，陈四早就闻风而逃，趁着当时局势不稳，遁入了江湖。
那苏德烈见状，又带兵来到衙门，命我七天之内将那人缉拿归案，我只得照办。”
钟满江听到这里忍不住想骂娘，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狗屁王爷。
聂梅顿了顿继续说道：
“后来我根据线索，找了五天，眼见期限将至，终于查到了一所茅屋。
那时汉人的反抗势力日渐壮大，胡人已经开始节节败退了，那所茅屋的位置，正处于两边势力的分界线上，我也正是那时，见到了在江湖上传闻已久的海棠仙子。”
聂梅眼中露出追忆，喃喃道：
“那是我平生见过最美的女子，纵使她已身为人母，却丝毫不影响她那出尘的气质。”

第一百二十二章 采花贼（二）
“你找谁？”
一名貌美的女子推开门，正好看到门口的聂梅。
聂梅此时腰中挂着官刀，右手下意识搭在了刀柄上，看架势随时准备出刀，他的这个动作，使得女子不禁皱起了眉头。
聂梅见开门的是个女子，警惕心便放松了些，但手却依旧搭在刀柄之上。
他沉声开口道：“敢问陈四是否住在此处。”
女子表情十分不悦，不答反问道：“你是何人？”
聂梅是个大老粗，平时极少和女子打交道，说话更是直来直去，见女子面露不喜，他这才反应过来，语气也随之缓和许多，开口道：
“在下是京中衙门的捕头，奉命前来找陈四了解一些情况，不知你是他的什么人？”
“我是他妻子，陈四他是不是犯了什么事？”女子闻言也顾不上对方的语气如何了，连忙开口询问。
“倒没什么大事，只是例行询问而已。”
聂梅见对方着急，就随口编了个瞎话，毕竟祸不及妻儿，若是此事和面前的女子无关，他也不会追究她的责任。
“哦，快请进，陈四出去打猎了，看时辰，应该一会就回来了。”
女子此时竟大方的邀请聂梅进屋，也不怕他是扯谎的歹人。
聂梅见状不禁暗叹对方江湖经验太浅，太过容易相信别人。
进了屋，女子就忙活着去烧水了。
聂梅虽不是什么君子，但好歹也是个吃着官粮的捕头，礼义廉耻还是知道一些的，于是他老实地坐在桌子旁，并没有四处翻看寻找线索。
屋子不大，设施也十分简陋，但胜在打扫的干净，哪怕地面是泥土的，也被打理得十分平整，桌面灶台皆是一尘不染。
不过奇怪的是，看似再平常不过的民居，在一侧墙上居然挂着一柄通体深红的宝剑，以聂梅的经验，那并不是什么廉价的装饰品，而是一把实实在在的宝剑，这或许也是屋内最值钱的东西了。
深红宝剑？
不知为何，聂梅竟想起了那闻名江湖已久的海棠仙子，传闻当中，她拿的正是深红宝剑，难道眼下这名女子就是海棠仙子？
不过，聂梅很快就苦笑着摇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眼下的女子虽说气质出尘，长相颇美，但距传闻中的海棠仙子还差得远，毕竟能让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人，为她摇旗呐喊，并且不惜自毁前程也要为她正名，绝不该是眼前这般打扮。
兴许只是当时的模仿者吧。
“那是我年轻时的佩剑。”
这时，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身边想起，她给聂梅倒上一杯茶，语气中带着几丝感慨继续说道：
“那时我还年轻，不懂江湖险恶，总以为自己天下无敌，只要手中有剑，就可以行侠仗义……”
“哇……哇……”
就在这时，自里屋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女子朝聂梅歉意的一笑，随即转头走向里屋，不多时，婴儿的啼哭就停止了，随后便传出女人的呢喃声以及婴儿的牙牙声。
聂梅见状不禁有些动容，若是她知道了陈四犯下的罪行，是否会觉得天都塌下来了呢。
很快，聂梅的想法便应验了。
“海棠，我回来了！”
自门外传来爽朗的声音，随后便走进一个男子，只见他身高足有七尺，容貌甚是英俊，哪怕一身的粗布麻衣，也挡不住他出尘的气质。
男子进门时还是面露微笑，等看到坐在屋内的聂梅后，脸色却不禁僵住了。
聂梅此时内心剧震，原因有二。一是男子说出的话，此时正在里屋哄孩子的女子，竟真的就是海棠仙子；二则是眼前这个男子的长相，实在不像一个能做出龌龊之事的人。
画人画虎难画骨，在这世道上，道貌岸然的人多了去了，聂梅也不是第一次遇到，所以他很快便恢复了冷静，面无表情地看向面前的男子。
聂梅今日前来并没有穿官服，他的官刀此刻也放在桌子下方，所以对面的男子现在还不知道他的身份，于是两个男人就这样对视了起来。
聂梅轻轻将手移到了刀柄之上，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而男子却好像感知到了什么，眼神开始变的不善起来，其中更是夹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陈四，你回来了，这位是……”
里屋的海棠听到动静走了出来，刚想介绍，只听“彭”的一声，屋内唯一的桌子已被斩成了两半。
倒地的桌子溅起一阵烟尘，刚才还坐在凳子上的聂梅此时已经站了起来，手中的利刃不知何时早已出了鞘，显然刚才的桌子正是出自他的手笔。
“陈四，你涉嫌玷污多名女子，故意杀害王爷千金，快快随我回去接受调查。”
聂梅冷峻的话语令海棠仙子心中不禁一惊，连忙开口解释道：
“你是不是弄错了，我夫君不是那样的人……”
只是说着说着，连她自己都不禁越说越小声，同为夫妻两年，就算反应再迟钝，或多或少还是会觉察到不对劲。
之前陈四同她说他在京城有生意，所以要经常去京城，可就在前几天，他却很慌张地跑了回来，说是做生意折了本，怕被债主要账，便跑了回来，她当时也没有多想什么。
回来之后的陈四脾气比之前暴躁了许多，在家呆了没几天又说要出去打猎，结果却极少见到他带猎物回来，反而每每回来都是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海棠只当他是出去散心了，现在细想下来，不禁觉得后背发凉。
“我本以为你会放聪明些，安分几天，没想到来到这里你还敢犯案，倒省得我追查线索了。”
聂梅的话彻底验证了海棠的猜想，她现在只觉得如遭雷击，整个人瘫倒在地。
她不敢相信，自己深爱着的男人，背地里竟做着这种勾当。
陈四并未否认，英俊白皙的脸上浮现出残忍的表情，他咧嘴笑道：
“臭捕快，原来是你在一路追查我，人是我杀的，又如何？既然我手上那么多人命，也不差你这一条了。”
说罢，陈四便伸出惨白无比的双手，骨节啪啪作响。
瘫坐在地上的海棠此刻已经心如死灰，这个男人可曾真正爱过自己？他甚是连矢口否认都懒得去做，就那样当着自己的面承认了所有的罪行，这无异于在剜她的心窝子。
海棠不知道她这位“夫君”的真正实力，只知道那不是一个普通捕快可以抗衡的，于是便出言提醒道：
“你不是他的对手，快跑。”

第一百二十三章 孤坟
“后来怎么样了？”
茅屋内，钟满江向对面的聂梅询问道。
聂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上双目，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
“没想到你竟是这种人。”女子绝望地说道，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陈四眼见事情败露，干脆直接撕破脸，他冷漠地看向那个深爱着自己的女子，开口道：
“那日要不是看你有几分姿色，我早就将你一同杀掉了。”
此时的陈四眼中全无半点感情，反而充满了讥讽。
海棠仙子单枪匹马闯荡江湖，遇到的大多是酒囊饭袋，所以哪怕有人对她起了歹意，也构不成什么威胁。
但俗话说得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芳泽无双的海棠仙子，终究还是被一个修为深厚的老怪盯上了。
那人自称云顿上人，空有一身绝学，干的却是窃玉偷香的勾当，平生最好之事，便是掳掠行走江湖的女侠，逼迫其与他行双修秘法。
云顿上人有一门绝学，可将与他双修之人的修为，据为己有，这也就是他为何喜好掳掠女侠的原因了。
但事情无绝对，若是遇到根骨武艺皆是奇佳的男子，他也不会嫌弃，可谓男女通吃。
海棠只记得自己当时被那老怪物击晕，余下的便什么也不知道了，后来她在客栈当中醒来时，是一个风度翩翩的男子守在身旁。
于是她也就理所当然地把对方当成了救命恩人，那男子，正是眼前的陈四。
英雄救美，本就是为世人津津乐道的情节，加上眼前的男子无论仪表还是风度，俱是极佳，海棠仙子与他相处的几天，只觉得对方谈吐儒雅，态度随和，给人很舒服的感觉。
这位曾令整个江湖都为之心动的女子，就这样无可救药地爱上了那个男子，并在一年后，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
……
海棠泪眼朦胧地看着相处近两年的“夫君”，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点温文尔雅的影子，他的表情完全就像是披着人皮的厉鬼，眼中充斥着疯狂，哪怕看上一眼，也会令人遍体生寒。
“去死吧！”
陈四的怒吼声打断了海棠的回忆，也将她心中仅存的那点美好彻底击碎。
聂梅急忙抬刀迎接，只是当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刚还在门口的陈四身形瞬息而至，五指成钩抓向聂梅的心脏。
聂梅抬刀阻挡，但二人实力差距悬殊，虽然刀身阻挡了一部分力道，但他还是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身体也在遭受巨力后连退数步，不待他止住脚步，血液却是率先从口中喷出。
“我当你有什么能耐，竟敢单刀赴会。”陈四见一击得逞，口中不禁吐出讥讽之言。
聂梅不敢懈怠，趁机赶紧调理内息，争取等到大部队支援。
陈四似是看出了他的想法，继续开口道：“不用等了，回来的路上我已经将沿途的官兵清理掉了，他们永远都不会来了。”
聂梅闻言震惊之余，心中不禁泛起苦涩，看样子今天八成是要栽了。
“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
一直没出过声的海棠，此时开口了，她的语气中仍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情是世间最毒之物，哪怕明知要死，还是会令人义无反顾地饮下它。
虽然面前的男子十恶不赦，但海棠依旧心存侥幸，万一他真的爱过自己呢？
“哈哈哈，爱？你未免也太把自己当盘菜了，你难道就没发现，你现在的内力已经大不如前了吗？”
男子又是一阵神经质的怪笑，直笑到喘不过气才停下。
“是你！？”
海棠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她总以为内力变弱是因为生产时伤了元气，她害怕陈四担心，还特意隐瞒下来。
“我就跟你说实话吧，当年我是救了你不假，那云顿上人也确实是我杀的，但我没告诉你，他是我师父，我杀他不过是为了他手中的秘籍。”
陈四语不惊人死不休，道出了当年事情的原委。
“哼，连自己的师父都杀，你还当真是恶贯满盈了。”一旁的聂梅趁着二人谈话的功夫，好不容易恢复了一些。
本就不太正常的陈四此时闻言更加癫狂，他的五官扭曲到了极致，目露杀机道：
“你又知道什么，他名义上是我师父，但自幼就把我当做他的禁脔玩物。他就是个变态，我变成现在的样子，全是拜他所赐！”陈四的话再一次将在场的人震惊到了。
“我说的已经够多了，上路吧。”
陈四突然毫无征兆地再次扬起双手，眼中杀机更胜，这次看来他是要动真格的了。
聂梅早就事先防备着了，见对方动了杀机，他马上挥出一刀，正砍向迎面而来的陈四，陈四面对仅在咫尺的利刃，身体向后一仰，轻松地躲过这刀，不成想聂梅这招只是佯攻，他挥出一刀后立马冲向一旁的窗户，一个纵身从窗口跃出。
他想尽量在临死前将陈四引走，好为屋内的女人拖延时间，毕竟她已经够可怜了，若是让她最后再死于心爱之人手里，未免对其太不公了。
聂梅以最快的速度向前冲刺，只是眼下这处地方，太过平坦，实在躲无可躲，慢他一步追出门的陈四一眼便看到不远处的聂梅，随即以更快的速度向他奔来。
高手过招，瞬息之间，何况聂梅在陈四面前算不得什么高手，他很快便被击倒在地，身上也多了几个血窟窿，每个窟窿都有手指粗细，鲜血不住地向外流淌。
“其实我挺佩服你的。”
陈四蹲下身来，表情平静，让人猜不出他这话的真正含义，“若是有机会，我也想做个好人，只可惜，你不肯给我这个机会，这个世界也不肯给我机会。既然这样，我就先杀了你，然后再去报复这个世界吧。”
陈四边说着，惨白的右手边向躺在地上的聂梅胸口抓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柄利刃悄无声息穿过陈四的胸口，停在了聂梅眼前。鲜血顺着剑尖流下，滴在了聂梅脸上。
突然被刺透胸膛的陈四，似乎并没有立刻感觉到疼痛，他吃惊地转过头，只见一名满脸泪痕的女子，正双手紧握着剑柄。
“连你都要杀我？”
陈四不怒反笑。
“小心！”
当聂梅喊出这句话时，已经晚了，只见陈四惨白的右手重重地拍在了海棠仙子的额头上，后者在承受了一击后，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起来，身体也随即向后倒去。
……
故事的结尾。
陈四带着残破的身躯，逃离了这里。
海棠至死都睁着双眼，撇下了一个孩子。
聂梅离开前，立下了一座孤坟。
夕阳的余晖映射在大地上，平原之上一个男子的身影被越拉越长。

第一百二十四章 粉衣戏子
聂梅讲完，整个小屋也随之安静下来，只听得碳炉之上的水壶仍在嘶嘶作响。
钟满江打开炉门，将炭火搅动一番后，这才开口询问道：
“如此说来，映雪就是海棠仙子的女儿？”
聂梅点了点头，重新为自己和对方满上一杯茶水，继而开口道：
“当初我在回京的路上听到消息，苏德烈已经被派往南方，参与镇压起义军了。等我刚抵达京师后，又传来了他战死的消息。当时正值战乱，胡人的势力被一削再削，已经是朝不保夕了，哪里还有空去管一个采花贼，所以此事就不了了之了。
之后几年，我一直在四处打探陈四的行踪，虽然当初他身负重伤，但我一直隐隐有种感觉，觉得他没死。
可搜寻了几年都无果后，我也就渐渐放弃了，就算找到又如何，只不过是让映雪平添一些痛苦而已。”
钟满江闻言也是唏嘘不已，他总算明白了聂梅这些年的苦衷。
“他在哪？”
沉默片刻，聂梅打破宁静。既然平静的生活已经被搅扰，那就必须要快刀斩乱麻，早早做一个了结。
“据探子回报，现如今他极有可能在京城之内的戏院。”
……
那时的京城，仅有一座戏院，便是广寒楼。
说来也巧，广寒楼建立之初就是一座戏院。
后来戏园子倒闭，改成了酒馆，再后来，酒馆也倒了，被路小仙买去，又改回了戏院，颇有些风水轮流转的味道。
不过倒也邪乎，这广寒楼的老板，个顶个的倒霉，若不是这次路小仙有王柄权帮衬，广寒楼怕是又要倒闭了。
……
话扯远了，单说聂梅听到陈四极有可能藏身与戏院后，原本平静的脸上抑制不住的浮现出杀意，他与陈四的恩怨，早已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
钟满江见聂梅这番表情，有些担忧地开口：“聂老哥，要不这次你还是不要出面了，由我来处理，如何？”
聂梅明白钟满江的意思，各行有各行的规矩，捕快规矩繁多，其中一条便是行动前严禁带有个人恩怨，否则很容易因为个人的一时冲动，导致行动失败。
聂梅努力抑制住心中的杀气，他知道钟满江说得不错，若是他参与其中，难免不会横生枝节。
“好，一定要将此人抓捕归案，绳之以法！”最终，他的理智战胜了冲动。
“放心，此事交给我了！”
钟满江也不由地松了口气，若是聂梅执意要去，他自然不会拦，虽然这有违规矩，但为了兄弟，就算霍出性命又何妨。
见天色已经不早了，钟满江起身告辞，他还要回去召集人手，制定抓捕方案，谁也不知道狡猾的陈四会不会提前嗅到危机。
在门口送走钟满江，聂梅面色凝重的望向屋外的雪景，这一夜，注定不会安定了。
是夜，钟满江带着十几号人来到了广寒楼外，此时乌云蔽月，广寒楼内却一反常态地没有点灯。
“禀大人，阿力不见了。”
一个手下急匆匆地走过来，凑到钟满江身边小声地说到。
“怎么会不见了？”钟满江皱眉问道，阿力是他派来盯梢的。
“属下也不知，下午他还在的。”这名手下显然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
这时自远处传来了打更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接着就是“邦邦”的敲击声。
“三更天了，等不了了。”钟满江沉声说道。
“进！”
随着一声令下，广寒楼的大门被众人一下撞开，火把也顺势燃起，整个大堂顿时灯火通明。
只是，门后的景象让众人都傻了眼，只见诺大的厅堂内空无一人，只有正中的大梁上挂着一具浑身是血的尸首。
在场之人仔细一看，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被吊着的，正是负责盯梢的阿力。
“快，把他放下来。”
钟满江急忙吩咐，但他也知道，人八成是没救了。
“禀大人，阿力他死了！”
……
另一边，京郊南边的某座茅屋内，这个时辰仍燃着油灯，桌旁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
聂梅一直在等消息，他不时地看向里屋，脸色晦暗不明，聂映雪则早已在里屋熟睡。
聂梅打算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将事情的真相告诉她。
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聂梅不禁精神一震。
“来了吗？”
只是，下一刻他的脸色就变了。
不对！来人不是钟满江。
刚走到门口的聂梅身形急速向后退去，下一秒，房门就被从外面一脚踢开了，手臂粗的门栓竟直接被一脚踢断。
聂梅反应极快，退后的过程中还不忘一把摘下悬于墙上的官刀。
待烟尘散去，一个身穿粉衣，油头粉面的人出现在聂梅的眼前。
来人打扮极为怪异，身高足有七尺，却穿着一身粉色戏服，脸上也涂满胭脂水粉，乍看之下，雌雄莫辨。
“陈四！”
聂梅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两个字，虽然对方脸上涂了不下半斤胭脂，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呵呵呵……”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从对方口里传出，在这三更半夜里，显得尤为瘆人。
“臭捕快，想不到你还记得我，想必今晚去抓我的人，也是你安排的吧。”
陈四此刻声音尖锐，已经完全不似男子了。
“师父，怎么回事？”
聂映雪被刚才巨大的声响吵醒，此刻正睡眼惺忪地从里屋走出来，一出门就被陈四的打扮吓精神了。
“你是谁？”
聂映雪下意识地询问道，她可不记得自己师父结交过这号人物。
陈四见到聂映雪先是一愣，随即又阴测测地笑了起来。
“呵呵呵，我是谁？按理你该喊我一声爹。”
“……”聂映雪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个变态该不会有病吧。
“你和你娘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见聂映雪没什么反应，陈四又补充一句，只不过他的声音怎么听怎么不舒服。
“你认识我娘？”
虽然心中已经将对方划在变态之流，但听到有关自己娘亲的事，她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
“呵呵呵，我都说了，我是你爹。”
这时，一旁的聂梅不想再让二人的谈话继续下去，他打断道：“映雪，别听他的，他就是个疯子。”
聂梅说完又转而看向陈四，“陈四，十几年的债，该还了！”
“就凭你？呵呵呵……”
陈四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时间竟笑得停不下来。
“纳命来！”
聂梅挥刀便向陈四砍去……

第一百二十五章 剑式藏拙
陈四见聂梅率先出手，不再废话，迎击而上，本就不大的小屋也随之显得拥堵起来。屋内家具也随着二人的打斗，逐渐被破坏。
聂梅的身手虽不及陈四，却也同他打的有来有回。这次，轮到他出言讥讽了：
“看样子你当年伤的不轻啊！”
从一交手他就发现，对方的实力已大不如前，想来应该是当年海棠仙子刺出的一剑，命中了陈四的要害，导致即使他侥幸存活下来，功力也已一落千丈，不复当年之威。
“呵呵呵，杀你还是绰绰有余的。”似乎为了验证自己的话语，陈四隔空辟出一掌。
二人虽没有接触，但这隔空一掌却是硬生生将聂梅震退了五步。
这一招是聂梅没料到的，若是说对方出招柔弱无力，却又怎能打出如此有威力的一掌。
“映雪！”
聂梅大喊一声，将还在走神的聂映雪拉回现实。
虽然明知对方鬼话连篇，聂映雪还是被扰乱了心神，此时回过神来，她第一时间便拔出手中宝剑。
“呵呵呵，这不是你娘的剑吗？可真让人怀念啊。”
陈四的一句话又让聂映雪为之一愣，但紧接着他的下一句话让聂映雪彻底冷静了下来：
“当年，这把剑，插得我好疼呀！”
陈四脸色阴森，语气怨毒无比。
聂映雪心中不禁再次暗骂一句“变态”，随即同聂梅一起砍向陈四。
陈四见对面两人联手，并没有着急冲上去，而是接连后退数步，直接退到屋外。
待其整个人退出后，朝屋内快速挥出数掌，聂梅才领教过陈四的掌法，不敢托大，连忙向一旁闪避，聂映雪见状也有样学样，朝一旁闪开。
不成想，师徒二人的行为正中陈四下怀，因为他原本的目标就不是对面的二人，而是屋内的柱子。
只见屋内几根粗壮的顶梁柱，在接触到掌风的一瞬间，竟宛如朽木一般，直接碎裂开来，整个茅屋也随之摇晃起来。
“映雪，快出去，房子要塌！”
聂梅一把将聂映雪推出，自己也紧随其后，冲出了茅屋，在二人冲出屋子的一瞬间，整个茅屋应声而倒，顿时灰尘夹杂着雪花，扩散开来。
就在二人以为自己逃过一劫时，聂梅却突然捂住胸口，脸上也露出了极度痛苦的表情。
他努力想稳住身形，只是并没有坚持多久就口吐鲜血，人也随之倒在了地上。
聂梅目露骇然，“是最开始那一掌？”
试想一下，大腿粗的柱子尚且被一掌拍烂，他一个血肉之躯又怎么可能经受得住。
“呵呵呵，不错，我为了练这套掌法，可是吃了不少苦呢。”
对面的陈四此时面露媚态，已经彻底没了男子该有的特征，一言一行分明与女子无异。
“当年我被那个贱人一剑刺伤，多亏我命大，被人救下，等我伤势痊愈后，就开始在江湖上游走，像我那师父一样，专挑那些自命不凡的女侠下手，行采阴补阳双修之法，只可惜……”
“只可惜阴是采到了，可阳却没补上，导致你最后变成现在这般，男不男女不女，哈哈哈哈……”倒在地上的聂梅嘴角淌着鲜血，但仍阻挡不住他的笑声。
“笑吧，你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陈四轻挽发丝，伸出拈花指指向地上的聂梅。
趁着二人谈话之际，一抹寒光无声无息地刺向陈四后心，眼看即将得手之际，陈四却宛如背后长眼一般，一个侧身躲过这致命的一击，他右手抬起，顺势抓住了来人的手腕。
迎着聂映雪惊讶的目光，陈四阴冷说道：
“同样的亏，我可不会吃两次，看在你我有血缘关系的份上，我本不想伤你，但没想到你与那贱人还真是一模一样。既然你这么不识好歹，我就送你下去见她吧。”
说罢，陈四便抬起手掌，真气在他手上急速凝聚，近在咫尺的聂映雪，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上面传来的阴冷寒意。
就在这时，只听“嗖”的一声，聂梅朝陈四掷出了手上的武器。
陈四冷笑一声，用汇聚了真气的左手轻而易举地将刀身拨开。
聂梅也没指望靠这一招杀掉陈四，他只不过是为了给聂映雪拖延时间而已。
聂映雪当机立断，趁着陈四回头之际，一脚踢向其腹部。
陈四本就气机深厚，加上这些年的“采阴补阴”，自然不会被聂映雪这轻飘飘的一脚伤到，不过聂映雪也还是靠着这一脚的力道，逃离了陈四的魔掌，不过她手上那把“折梅”，却留在了对方手上。
“来而不往非礼也。”
陈四口中轻吐出这句话，下一秒，这把海棠仙子生前的佩剑，便插在了聂梅的胸口之上，聂梅的身子随即被钉在了地面上，动弹不得。
聂映雪见状眼泪当即掉下来，她急忙跑到倒地的聂梅身旁，跪了下来。
“师父……”
她想拔出钉在聂梅胸口的宝剑，但一动，鲜血便如柱般涌出。
聂梅只感觉自己此时的生命力在迅速流失，他小声的朝聂映雪说道：“映雪，还记得那一招吗？”
聂映雪用力点点头，眼泪却如决堤之水一般，流的更多了。
“记得！”
……
“映雪，咱老聂家武功最后一式，名叫藏拙，是极厉害的一招，我现在教给你。”此时聂映雪响起了师父年轻时的声音。
那时她才十岁，她扬起天真的小脑袋问道：
“师父，极厉害是多厉害？”
她的师父，年轻的聂梅骄傲地说道：“极厉害就是天下第一厉害。”
“是吗？”小女孩听了显然很开心，她继续问道：“那师父岂不是天下第一厉害了？”
没想到原本一脸骄傲的聂梅，在听到这话后骄傲的神情瞬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尴尬：“那个，师父还没练会呢，等师父学会了，就天下第一了。”
“那……”
“行了，师父不是告诉过你吗，学武要专心，看好了，师父只演示一遍。”
……
“师父……”
时间回到现在，聂映雪此时正伏在聂梅身上痛哭。
聂梅则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艰难说道：“刚才那一剑已经伤到了师父的心脉，师父活不了太久了，映雪你要记住，与人交手要懂得藏拙，做人做事更要懂得藏拙。”
听着聂梅这如同遗言一般的话语，聂映雪的双眼彻底模糊了。
“是，师父，徒儿谨记教诲！”
聂映雪缓缓站起身，聂梅努力睁大双眼，想最后再看一眼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徒弟，只是此时的他早就因为失血过多，眼前一片漆黑了。
再之后，便彻底停止了呼吸。
在生命结束前的最后一刻，聂梅这一生的经历在脑中一一浮现出来，其中大部分回忆，都离不开一个女孩的身影。
“师父你看，梅花开了……师父你看，下大雪了……师父你看嘛……”
他此刻仿佛又置身于那个温暖的小屋内，屋外的世界银装素裹，天地间充斥着雪白，不远处的山坡上开满了梅花，一个穿着红棉袄的小女孩，正手执梅花站在树下朝他笑。
聂梅也随之露出笑容，直到，永远……

第一百二十六章 “折”梅，折“梅”
“师父，您安息吧，我会为你报仇的。”
聂映雪表情极度冰冷，再也没了昔日的活泼俏皮，她缓缓拔出插在聂梅尸体上的折梅，抬头望向对面的陈四。
此时陈四的状态已接近癫狂，他病态地大笑着，就好像报了血海深仇一样。
而聂映雪，自始至终一直冷眼看着这个自称是他父亲的男人，只见她轻启朱唇，口中轻喝一句：“藏拙！”
她手中的剑顿时激射而出，对面的陈四见状却是面露不屑，讥讽道：“我当是什么绝学呢？”
随即便伸手阻拦。
只是在他惨白的手掌接触到剑尖的一瞬间，那柄通体泛着寒光的宝剑竟然凭空消失了。
陈四眉头皱起，显然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不待他思考，下一秒，一股钻心的疼痛就从他的后背便传来。
紧接着，一段剑尖从他胸口冒出来，赫然是被从背后刺了一剑。
“怎……怎么会？”
陈四不甘地跪倒在地，不可置信地看向对面一脸冷漠的聂映雪。
“此式名为藏拙，是天下第一厉害的招式。”
聂映雪此时的神色反而缓和下来，眼中露出追忆的神色，嘴角竟不自觉地勾起笑容。
“师父，我练成了。”
她喃喃道，只是，她的师父再也看不到这一幕了。
“为什么？我明明是你爹，你为什么要帮着外人杀我？”
陈四现在的精神状态显然已经不正常了。
“你不配！”
“哈哈，你是这样，那个贱人也是这样，都帮着外人来杀我，我要连你也杀了！”
陈四的表情极度扭曲，他用右手攥住透体而出的剑尖，运足真气，竟一下子将剑尖给折断了。
此时的陈四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脸色惨白，但愈是如此，他就愈是癫狂，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气力，将剑尖狠狠掷了出去。
聂映雪就站在那里，略微一侧头便躲过了这一击，呼啸而来的剑尖在斩断她一缕发丝后，没入一旁的腊梅树干中。
陈四的手悬在半空，目中再无半点光泽，已然是死了。
无人知晓，在他罪恶的一生中，是否会有一个人让他无法释怀。
……
聂映雪呆呆站在平原之上，看向东方初升的太阳。
……
一年后，聂映雪当上了四大神捕，只是这次，再也没人可以和她分享这份喜悦了。
聂映雪独自来到一个酒楼，替自己点上一桌丰盛的饭菜，却迟迟没有动筷，她看着手上那把缺了剑尖的折梅，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只叹少女当年无意间的话，竟一语成谶。
折梅最终不但折了“梅”，也成了名副其实的“折”梅。
“聂神捕，这么巧？”
这时，一个年轻男子在经过聂映雪这桌时，多看了一眼，随即朝她打起了招呼。
聂映雪抬头望向来人，她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抹不多见的微笑，“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升了神捕，所以特意过来向你道喜。”
年轻男子显然和聂映雪很熟，一屁股坐在她的对面。
“听说钟主事下个月要隐退？”
男子为自己倒上一杯酒，听语气似乎对刑部的事情很熟悉。
聂映雪点头“嗯”了一声。
“带队主事的位置，按理是要交给钟离吧。”
聂映雪继续点头，这次则是连“嗯”都省了。
年轻人对聂映雪的聊天方式早就习以为常，他展开手中的折扇，其上以毛笔书写着一个个姓名，墨迹未干，显然是刚写下不久。
“这次你来找我道喜是假，让我调查这些人才是真吧？”
聂映雪难得主动开口一次，对面男子则是露出苦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本来是不打算劳烦聂神捕的，只是此事牵涉人员太广，扇面上的人你可以不用去管，你只需帮我调查一人即可。”
“哦？何人会令你如此重视？”
两人不是第一天打交道了，聂映雪单从男子的神色就能看出那人的分量。
男子先是犹豫一下，随意蘸取杯中酒水，以指作笔，在桌面上写下一个名字。
“是他？”聂映雪有些讶然。
男子点点头，将桌面的酒水抹去，“此事有劳了。”
男子起身行了一礼，聂映雪见状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但最终只是点点头，并未还礼，男子见她已经答应，便告辞离去。
待男子出了酒楼，聂映雪这透过二楼窗户，看向男子的背影，口中喃喃道：“我就知道，若是无事，你是不会主动来找我的。”
……
时间回到现在，山洞之内，靠墙而坐的钟离此时内心十分焦灼。
因为就在刚刚，他亲眼看到瘦猴拖回两个女子，两名女子皆是双目紧闭，不知是死是活。
“劳驾，这位……英雄，请问此二人是否还有气息？”
钟离憋了半天，才想到一个相对适合瘦猴的称呼。
瘦猴生平还是第一次被人唤作英雄，他咧嘴答道：“放心，他们只是被老和尚打晕了，死不了。”
“哦，多谢英雄！”钟离总算放下心了。
瘦猴见对方语气客气，心情愈发好了起来，又继续提醒道：“不过那老和尚说了，她俩是上好的炉鼎，估计活不过今晚了。”
瘦猴说完自顾自叹起气来，估摸是又想起之前那些姑娘的遭遇了。
“啊？”
钟离闻言肠子都快毁青了。
这都什么事啊，好端端地出来抓个犯人，结果最后搞得全军覆没，就算自己侥幸逃回去，又该如何向上面汇报？
老爹一辈子攒下的声望，怕是这一下子就要被自己败光了。
聂映雪的师父聂梅，和钟离的父亲钟满江是至交，钟满江曾不止一次嘱咐过钟离，一定要保护好聂映雪，哪怕他出事都不能让聂映雪出事，现在眼瞅着聂映雪就快成了炉鼎，钟离估摸着自己的日子恐怕也不长了。
“聂师妹，聂师妹……”
钟离压低声音开始焦急地呼喊着昏迷中的聂映雪。
“映雪，映雪……”
熟睡中的聂映雪感觉有人在叫自己，接着她感觉自己身处一片山坡之上，脚下是白茫茫的雪，不远处，一个老者正站在一株梅树之下朝她招手。
一股熟悉感油然而生，聂映雪一步步走向那名老人，却始终看不清对方的容貌，二人的距离也始终没有减少，她只觉得对方极为熟悉，却又想不起是谁。
“映雪，你不该来此的，你还有重要的事要做。”
老人再次开口，聂映雪在听到他声音的一瞬间浑身一颤，眼眶不禁湿润起来。
是师父的声音……
“师父，映雪好想你。”
聂映雪哭着开口道，温热的眼泪也随之淌下。
“映雪，记住，藏拙！”
老人的身影逐渐变得模糊起来，聂映雪也在此时重新睁开了眼，眼中还闪着泪花。

第一百二十七章 逃命
“太好了，聂师妹，你终于醒了。”
钟离都快哭出来了，聂映雪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回去钟满江能扒了他的皮。
“钟师兄，你没死？”
“呃……”钟离一时有些无语。
“其他人呢？”聂映雪继续问道。
“唉，那妖僧出手极快，我们都是自古不暇，估计不死也就剩半条命了。”
钟离满脸戚戚然，显然对这帮兄弟还是极为上心的。
“谁让你们说话了？”
突然，瘦猴的声音从洞口响起，他快步走上前来，朝钟离小腹就是一脚，钟离吃痛，身体立马弓得跟个虾米一样。
可怜他苦练硬气功二十余载，今日竟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瘦猴，一脚踢得差点背过气去。
“钟师兄！”
聂映雪关切地喊道，钟离的实力她是知道的，如今连一脚之力都承受不住，显然出了什么问题。
“不碍事的，聂师妹。”
钟离强忍住疼痛，抬起头来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还说话！”
瘦猴说话间又是一脚，这一脚力道比刚才还要大，疼得钟离脖子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
他弯着腰大口喘着粗气，看样子随时都有可能“嘎”过去。
“混蛋！你这样算什么英雄好汉！”
严荣荣被几人弄出的声响吵醒，一睁眼就看到瘦猴动脚的一幕，脾气火爆的她直接朝对方破口大骂起来。
“嘿，说不听是吧？”
说着，瘦猴又抬起脚，瞧架势是认真起来了。
“哎呦我的祖宗，你可少说两句吧！”
钟离都快崩溃了，凭什么每次她们俩说话，背锅的却是他。
“还说！”
瘦猴这一脚最终还是落到了钟离身上。
“嘎！”钟离两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瘦猴见状则是拍了拍鞋面的泥土，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开了。
瘦猴并不是恶人，之所以他总拿钟离下手，主要还是因为上午钟离带队来的时候，遭遇了埋伏，瘦猴整天待在洞里都快闲出鸟了，听见外面有响声就出来凑热闹，不成想刚出洞口就被眼尖的钟离发现，他上前一把抓住了瘦猴，然后三指成钩，锁住了瘦猴的喉咙。
就在瘦猴被锁得两眼翻白，快要昏死过去时，终于等到了赖头和尚出手。赖头和尚仅一击，就破去了钟离的铁布衫，瘦猴也因此捡回一条命来。
因为差点被掐死的经历太过难受，所以瘦猴时不时就找茬过来踢钟离几脚。
他也还算善良，没有可一个地方踢，之前踢的是腿，现在踢的是肚子。
眼下赖头和尚已经离开了洞府，留下瘦猴一个人看家，他就找了一处舒服的地方躺着哼起了小曲，思考着如何折磨钟离。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腹中一阵剧痛。
“他娘的，怎么又来了。”瘦猴骂骂咧咧地拿起一把草纸，朝洞外走去。
自从他被逼着吃下一个虫子后，就隔三差五的窜稀，不过想想也合理，那虫子在他体内也会饿，饿了没东西吃自然要霍霍他的肠胃，不过这些日子，他已经渐渐习惯了。
见瘦猴走远，宁荣荣踢了一脚不远处的钟离，正踢在他的膝盖上，钟离吃痛，差点蹿起来。
“我说严大小姐，你是要玩死我才罢休吗？”钟离语气中夹杂着哭腔，显然疼得不轻。
严荣荣自知理亏，赶紧转移话题：“别装死了，咱们得赶紧想办法离开这个鬼地方。”
“你以为我不想吗，可现在咱们手脚都被捆着，怎么逃。”钟离边说着，边举起被绑在一起的双手。
“荣荣，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聂映雪和严荣荣到底是闺蜜，二人虽说不至于心有灵犀，但光看表情也能猜出对方的心思。
“当然，你看！”
说着，严荣荣从怀里费劲地掏出一个物品，那东西通体通明，正是王柄权当日送她的音乐盒，这些天被她一直带在身上。
她一脸心疼地看着手上的音乐盒，最后终于心一横，将音乐盒以衣摆包住，然后摔在了地面上。
“彭”的一声闷响过后，再打开衣摆，精致的音乐盒已经四分五裂开来，玻璃外壳也碎成了七八分。
严荣荣捡起一块尖锐的碎片递给一旁的聂映雪，“聂姐姐，趁他没回来，赶快割绳子。”
聂映雪闻言接过玻璃碎片，宁荣荣又捡起一块扔给钟离，三人开始卖力割起绳子来。
指头粗的麻绳在玻璃的攻势下很快就断开了，三人连忙又去割脚上的绳索，就在这时，洞口传来了口哨声，只见瘦猴正一脸满足地朝这边走来。
“哎！你们在干什么？”
瘦猴马上发现不对劲，朝这边冲了过来，期间还不忘顺手抄起桌子上的兵器。
完蛋，绳子才割了一半，从洞口到这边不到十步，眼看瘦猴就要到跟前，严荣荣当机立断，双腿一较劲，只听“啪”的一声，绳子直接被挣断。
挣脱束缚的严荣荣立马起身，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瘦猴砍过来的宝剑，然后反手一个擒拿，将武器直接夺了下来。
瘦猴也是识时务的俊杰，当即大喊一声：
“女侠饶命！”
然后“哐当”一下跪在了严荣荣面前。
“你……”
严荣荣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无耻的人，不过再仔细一想，好像是第二次，第一次是王柄权。
“你特么的！”
此时，同样挣脱束缚的钟离上前就是一脚，直踹在瘦猴胸口。
许是瘦猴身体本就弱，挨了一脚竟直接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还装？看我不踢死你！”
钟离是装死的祖师爷，自然不会被对方的小把戏骗到，这时，聂映雪却拉住了他。
“钟师兄，别和他一般见识了，时间紧迫，咱们还是抓紧时间看看有没有其他幸存者吧。”
钟离闻言一拍额头，确实如此，老和尚说回来就回来，还是能救一个算一个吧。
三人分头行动，在这个迷宫一般的山洞中找了起来。
很快，严荣荣那边传来了声音：“找到了！”
钟离和聂映雪闻言赶忙向严荣荣那边奔去，走近一看才发现，洞窟里面不多不少，正好有三个人，探了探鼻息都还活着。
“赶快走！”
钟离说完，率先扶起其中一人，向洞外走去，宁荣荣和聂映雪对视一眼后，也都分别扶起一人向外走去。
他们经过刚才的位置时，发现那个瘦猴已经不见踪影，但眼下逃命要紧，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
三人急匆匆出了洞口，朝来时的方向走去，由于都扶着人，所以速度慢了不少。
但该来的总归会来，当他们刚走出五十米时，身后就传出一个令他们毛骨悚然的声音：“老衲让你们走了吗？”
紧接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声也随之响起。

第一百二十八章 救兵赶到
另外一边的王柄权，在出了北门后，见四下无人，便加快速度，一路向北疾驰。
而他的前方，一个黑点正迅速朝着北山方向飞去。
这黑点正是先前的蛊虫，这蛊虫说来也怪，在刀尖上挣扎了半天，愣是没死。
王柄权见它这么顽强，就从体内引出一丝灵气包裹住仙蛊，蛊虫在接触到灵气的一瞬间发出兴奋的嘶鸣，然后贪婪地吞食起灵气来，灵气在它面前竟宛如实质般，被一口口吞掉，随着灵气的吞食，其背部的伤口也渐渐愈合。
在吞食了一团灵气后，这蛊虫显然意犹未尽，两只乌黑的眼珠开始打量起王柄权来，显然是想从他这里获得更多食物，但碍于王柄权的实力，迟迟不敢上前。
虫子毕竟是虫子，在犹豫了一会后，就毅然决然地冲向王柄权，最终结果可想而知，又被插到了刀尖上。
王柄权叹了口气，畜生终究是畜生，于是他抬起手准备了解这只虫子。
可正当他要碾碎这只蛊虫时，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竟开始悲鸣起来，眼神中也没了之前的暴戾。
王柄权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还在刀尖上不停扭动的仙蛊，这玩意不会产生灵智了吧？
当他再次把蛊虫扔到地上后，它竟不再进攻，而是老老实实待在原地。
王柄权试探性地再次送出一丝灵气，蛊虫还是毫不犹豫地吞食，但吞食完毕就不再活动，而是好像在等待命令一样待在原地。
嘿，有点意思。
王柄权尝试着传出命令：“带我去找你的同伴。”
虫子依旧不为所动，王柄权见状只得放弃，他已经耗不起了，本以为靠着这蛊虫可以更快找到那和尚的藏身之所，现在看来还是自己一点点找吧。
正当王柄权抬脚要走之时，仙蛊似乎有所感应，“嗖”的一下向前飞去，王柄权见状马上来了精神，紧紧跟在它的后方。
蛊虫速度极快，背后的甲翅疯狂闪动着，甲翅之上的红色脉络异常显眼。
“咦？好像之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王柄权一时有些迷糊，他分明记得这蛊虫之前通体漆黑，而且速度极慢，现在再一看，速度竟和他不相上下。
“难道是我记错了，还是说……”
王柄权此时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莫非是这蛊虫认主了？
“停！”
王柄权以心念传出想法，只见前方的甲虫像是得到指示一样，瞬间停在了原地。
“这……”
王柄权此时内心说不出的怪异，还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自己无意间竟收服了一只仙蛊。
这仙蛊讲道理是无法认主的，因为它们自出生时就是吸食天地万物灵气的，它们的主，便是这天地。
可凡事都有例外，若是有人能在它还未开始吸食灵气时，给予它第一口灵气，那就可以让它认主。
“那么说，我刚才那丝灵气，就是第一口喽？”他现在也只能想到这个可能了。
事情紧急，王柄权也顾不得仔细思考了，他伸手向前一指：“就决定是你了，去吧，小蛊！”
仙蛊似是听懂了他的话，瞬间加速，向北飞去。
……
再说严荣荣三人，此时他们被赖头和尚逼得连连后退，身边已经围满了一圈甲虫。
完了！三人心中不约而同地起了这个念头。
赖头和尚此刻双手合十，一步步向三人走来，随着他的到来，三人身边的甲虫也越围越多，圈子越来越小。
赖头和尚先是看向钟离，沉声道：“你我无缘！”
此时躲在不远处看热闹的瘦猴喃喃道：“完喽，老和尚动杀心了。”
说完便捂住双眼，不忍再看接下来发生的一幕。
黑漆漆的甲虫得到老和尚的指令，向着圆圈中心的钟离涌去，三人拼命驱赶，可甲虫就像一股黑色的洪流，无孔不入，很快就爬到钟离身上，钟离此刻彻底慌了。
可无论他如何拍打，身上的甲虫都丝毫不见少，其中有几只甚至还飞了起来。
“啊！！！”
钟离害怕地大叫起来，他不叫还好，这一开口，马上就有一只蛊虫瞅准时机，钻到了他的嘴里……
“闭眼！”
就在这时，自他们头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紧接着，一捧黄色的烟尘从天而降，将他们三人笼罩在内。
这黄色烟尘来的突然，三人来不及反应就被撒了一身，待烟雾散去，他们一个个都灰头土脸，样子极其滑稽。
“呸呸呸……”
钟离直接被灌了一嘴，因为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此时正拼命往外吐。
“想活命就别吐！”
一旁再次传来男子的呵斥声，吓得钟离一个哆嗦，止住了往外吐的行为。
“王……赵之逸，你终于来了！”严荣荣兴奋地说道。
聂映雪和钟离不约而同的看向来人，只见这位名叫赵之逸的男子，正眼神柔和地看向严荣荣，虽然戴着面具，却依旧可以看到他嘴角挂着笑容。
“敢问，这位大侠……”
钟离凑上前来，刚要搭话，眼睛却无意瞥到对方胸口鼓鼓囊囊，乍一看，比在场其余两名女子都要伟岸。
“……”
钟离一时间犯了难，不知是该称呼大侠还是女侠。
王柄权也挺无语的，他身上的包袱在来的路上被树枝给刮破了，他只能将那两个灌满火油的猪尿泡，塞进胸口。
此时乍一看，显得无比怪异。
“别废话，赶紧把酒喝了！”赵之逸也懒得解释，直接从腰间取下一个酒葫芦扔给钟离。
“啊？”
“哎呀别废话了，让你喝你就喝！”严荣荣许是也觉得钟离太啰嗦，一把夺过酒葫芦，按着就要灌。
钟离也不傻，既然严荣荣认识对方，那应该是友非敌，于是也不矫情，接过酒葫芦，开始喝了起来。
一旁的聂映雪在见到王柄权的第一眼，就觉得熟悉，尤其是对方脸上的面具，总感觉在哪里见到过。
不过现在大敌当前，也来不及细想，她走上前抱拳施礼道：
“多谢大侠仗义出手，不知大侠刚才撒的是什么，竟能让这些凶猛的甲虫退避三舍。”
只见本该围着众人的甲虫，此时已经躲得老远，丝毫不敢触碰地上那些黄色的粉末，本来三人身上那几只甲虫，在接触到粉末后也是掉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普通的雄黄。”
王柄权也是奇怪，按照典籍记载，这雄黄最多可以暂时性地使仙蛊退散，但却不足以致命，更不会出现眼下这种一动不敢动的情况。
“原来如此，雄黄有退蛇虫的功效，难怪他们不敢逾越雷池半步。”
钟离喝完酒又凑了上来，恰巧听到几人的谈话，就插上话来。
“酒都喝完了？”王柄权瞥了一眼钟离，只见这家伙面不改色。
“嗯，全干了。”
“酒量不错呀！”王柄权随口敷衍道。
“那是，咱京城爷们，必须……”
钟离见有人吹捧，本想高谈阔论一番的，不成想帅不过三秒，刚开始吹就上劲了。
钟离突然觉得腹如刀搅，他捂住肚子，痛苦的蹲下身，但疼痛却丝毫没有减轻的样子，反而愈发严重，最后疼得实在熬不住，干脆直接倒在了地上。
钟离脸色涨红，口中痛苦的挤出几个字：“酒里……有毒……”
他这话说的足够悲壮，结果换来的却是王柄权的一脚。
王柄权边踢边骂：“有个屁的毒，砒霜都没这么快，就你话多，谁允许你给自己加戏地？”
王柄权忍他很久了，又菜又爱装，从他来了嘴就没停过，他还不踢别的地方，专踢对方肚子。
钟离此时就感觉腹中犹如翻江倒海，他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得罪谁了。
最后，随着“哇”的一声，钟离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
等他吐出来后，竟瞬间觉得肚子不疼了，人也跟着神清气爽了起来。
严荣荣眼尖，率先发现了什么，“你们快看！”
其余几人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去，只见钟离吐出的隔夜饭中，混有一只浑身漆黑的甲虫，此时正腹部朝上挣扎着……

第一百二十九章 这剑法，谁教你的
“行了，你们赶紧走吧，这里交给我。”王柄权见事情办妥，吩咐众人撤离，聂映雪则是趁机扶起倒地的钟离。
“喔咪陀佛，相见即是缘，既然来了，就一并留下吧！”
被晾了半天的赖头和尚终于发话了。
“快走！”
王柄权顾不得再叙旧了，直接一推送出三人，然后又立马反手一掌，正对上追击而来和尚的一掌。
两人仅交手一招又立马分开，各自退后几步。
这和尚不简单！
虽然王柄权已经事先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正交手后，还是不由心生骇然，此人的修为不在他之下。
赖头和尚也是心生讶然，他思索片刻，旋即了然道：
“原来你就是当日我跟丢的筑基修士，你我还真是有缘。”
“故弄玄虚！”
在没有摸清对方实力前，王柄权可不想着了道，虽被对方一眼看清了实力，但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
临走前王柄权将雄黄特意分了好几份，以备不时之需。
此时他从怀中重新掏出一包，一把撕开包装，随即一扬手，却不是朝对方撒去，而是撒在了自己身上。
对方不定藏着多少诡异手段，他打算能破一个是一个。
“你以为这样就防得住贫僧的仙蛊了吗？”
他话音刚落，成千上万的蛊虫像得到了指令一样，不再顾忌地上的雄黄，开始悍不畏死地冲向王柄权。
王柄权见状眉头皱起，显然没料到这一招。
密密麻麻的甲虫在距他不足五步时，本还眉头紧皱的王柄权表情突然放松了下来，他本就没指望靠区区几包雄黄取胜，只见他快速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了准备多时的火油，然后朝地上的甲虫砸去。
猪膀胱本就单薄，在接触到地上尖锐的石头后，瞬间炸裂开来，被包裹在其内的火油立马四溅开来，大部分蛊虫反应不及，直接就沾染上了。
王柄权迅速掏出火折子，点燃后扔在蛊虫堆里，熊熊大火顷刻燃起，一下子便将蛊虫全部覆盖在内，霎时间浓烟滚滚，空气中也充满了焦糊味。
他隔着火光看向对面的和尚，本想看下对方的表情，不成想本该站在原地的僧人此时却不见了踪影。
不好！
王柄权感觉背后刮过一阵阴冷的风，他下意识压低身子，下一秒，一只大手带着猎猎风声，扫过了他脑袋刚才所在的位置。
王柄权只觉得头皮发麻，幸亏反应快，这要是挨上了，怕不是要直接开瓢？
他身形借机迅速前冲，与背后的老和尚拉开了距离。
“呸，还他娘的出家人呢，就会背后暗算人。”
差点被砸掉脑袋的王柄权嘴上不饶人，直接骂了起来。
老和尚却不言语，他眯缝起双眼，眼中不时闪过阴狠。
“怎么不说话了，嫌丢人了？”王柄权继续言语羞辱，右手却偷摸在背后捣鼓着什么。
“无知小儿，逞一时口舌之快，待贫僧抓住你，定要拿你喂养我的仙蛊！”
赖头和尚彻底放弃了虚伪的高人形象，露出了本来面目。
“哦？就凭你？”
论嘴皮子，没几个人是王柄权的对手，赖头和尚索性不和他废话，直接施展起缩地成寸的法门，瞬间来到了其面前。
“我靠！”这一手王柄权是真没料到。
突然受到惊吓之下，王柄权身形爆退，同时藏在身后的右手全力挥去，赖头和尚直接被裹在了黄色烟尘中。
“一大把年纪，这点刺激都受不了。”
见对方半天没有反应，王柄权不禁松了口气。
“说完了吗？”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自他身后响起，下一秒，还在诧异的王柄权便被拍飞出去，飞行途中还没落地的他，愣是吐出一口鲜血。
“妈的，这次是真碰上扎手点子了。”
摔了个狗吃屎的王柄权挣扎着站起身，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由于山上乱石极多，此刻的他，已经没了半点之前泰然自若的样子，反而显得极为狼狈。
此时他衣衫褴褛，胸前还有一大片血渍，就连那个面具，也被摔烂了一角。
“老和尚，这可是瑞福祥的上等绢布，你得赔我。”
扯了扯身上破烂的长衫，王柄权不满道。
他此时看似轻松，内心却是极为后悔，自己怎么就没带把家伙来呢？
就在这时，身后却响起了一个声音：“少侠接剑！”
还真是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王柄权也不管那么多，直接一伸手接住了聂映雪抛过来的折梅。
“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只见此时他的身后已经站了三人，正是刚才逃走的严荣荣等人。
“我们不放心你。”说话的是严荣荣。
王柄权听了这个感动呀，这姑娘他娶定了！
“你们先退后，我要放大招了！”
感动归感动，这场战斗已经不是他们能参与的了。
王柄权转过身，再度对上了赖头和尚，和刚才不同，此时他手中有了兵器，底气自然也硬了不少。
他压低身形，左手持剑，右手按住剑柄，在喝出“剑一，扁舟！”后，他的身形顿时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已经在赖头和尚面前了。
王柄权快速挥出一剑，剑尖直指和尚的喉咙，只是……这剑没有剑尖……
于是，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赖头和尚轻轻一个后撤，就躲过了这本该致命的一剑。
“靠！”
王柄权不禁爆出粗口，位于后方不远处的聂映雪见状捂住了脸：忘说这茬了。
见一击斩空，王柄权快速收剑后退，与对面的和尚拉开了距离。
惊鸿十三式，重在积攒气势，王柄权后退的举动无疑是自破气势，但他如今也只能后退，重新寻找时机。
“这剑法，谁教你的？”
赖头和尚现在似乎对王柄权施展的剑法有了兴趣。
王柄权依旧执剑而立，左手拇指抵在护手上，随时准备再次出击。
“说了你也不知道，问了也是白问。”
他这话是用来拖延时间的，为地就是等对方自行露出破绽，说话间，他的手指抵住又放下，已经反复多次，却仍未找到合适的时机。
不成想那和尚却好似略有所悟，点点头说道：“施主话中颇有禅机，贫僧受教。”说着，和尚双手合十，低下头来。
“有破绽！”王柄权眼中精光爆闪，入鞘的宝剑又出鞘，再次使出了惊鸿十三式。
老和尚仍是一动不动，顺目低头，王柄权却是心念急转，莫非其中有诈？管不了那么多了，既然剑已出鞘，不染鲜血，绝不回头！

第一百三十章 为何要躲？
王柄权思索的时间看似漫长，但在外人看来极为短暂。
其余几人只觉得眼前一花，王柄权手中青锋便已到达和尚面门，只是，令所有人没想到，这剑，竟硬生生停留在和尚身体三寸开外，再不能进分毫。
其余两人只觉得奇怪，钟离却是满脸震惊。
他苦练内家气功二十年，一眼就看出这和尚用的也是硬气功，虽然二者并非一派，但原理相近，而且看情况，对方已经将这门功夫练到了至臻化境的地步。
“大侠小心，他练得是顶级气功，可在周身形成气墙，刀劈不伤，斧钺不毁。”钟离连忙开口提醒道。
不用他说，王柄权手都砍麻了，能不知道这玩意的厉害？
若是寻常人碰见这种功夫，可能只有掉头跑的份，但这反而撞到了王柄权枪口上。
“第二式，脱兔，第三式……”
见对方不动，王柄权开始持续发动攻击，一剑复一剑，一招复一招，每一招的威力都要强过之前几分，他的气势也因此变得一往无前。
直到前十二式尽出，赖头和尚仍是站在原地，一动未动，就连身上的僧袍，都未毁坏半分。
这时王柄权却重新纳剑入鞘，不再发动攻势，反而温文尔雅地朝对方施了一礼，开口道：“大师佛法无边，在下佩服。”
“若老僧没记错，接下来才是这套剑法的精髓了吧。”
和尚露出一抹笑容，看似一切都在掌握当中。
怎么会？纵使王柄权伪装得再好，他的瞳孔还是不由地剧烈收缩，这和尚怎么会知道他的底？还是说他在故弄玄虚？
似乎为了验证王柄权的想法，老和尚竟自动走到十步之内，面带微笑地看着王柄权，好像挑衅一般。
既然这样，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王柄权目露杀机，左手拇指重新顶到了护手之上，下一瞬，折梅第三次出鞘，霎时间，剑气裹挟着杀气，以王柄权为中心，向着十步的范围扩散开来。
密不透风的剑气摧枯拉朽一般，荡平了周围的一切，哪怕地上的碎石，也被搅成了齑粉。
烟尘散去后，王柄权不由瞪大了双眼，“这，怎么可能！”
眼前的一切太过荒谬——只见那和尚仍是原封不动站在原地，面露笑容，并无半点损伤。
“不可能，你是怎么做到的？”
曾经将北突大军，搅得如同土鸡瓦狗的惊鸿十三式，竟没有伤到眼前和尚分毫，这是王柄权不能接受的。
他甚至因此产生一个荒诞的想法：对方该不会是什么罗汉转世吧？
“贫僧在此任凭施主砍了一十三下，施主理当再受贫僧十三掌。”
从始至终，一直如入定一般的老僧，此刻平淡地开口，却说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
十三掌？王柄权冷汗都下来了，刚才光挨那一掌他就狼狈不堪了，这要挨上十三掌，命还要不要了？
似乎是怕王柄权不够害怕，老和尚继续开口解释：“贫僧此掌唤作金刚掌，是少林寺的绝学。”
和尚口音刚落，身形便诡异地消失在原地，王柄权老早就提防着他这手，直接一个闪身向前翻滚，他原本站着的地方，立刻被炸出一个深坑。
“我靠，你特么和我说这是金刚掌？这老家伙不会和刘卢明一样，也是折腾炸药的吧？”
王柄权一边逃遁，还不忘腹诽几句。
拼了！王柄权起身的一瞬间，折梅再次出鞘，剑气也随之横扫而出，只不过气势较之前弱了不少。
王柄权这一招轻易不示人，第十三式剑招，并不会将剑气完全挥出，而是会留有一部分，不过之后再放就只能一道一道地放，且威力也会越来越弱。
之前他也正是靠着这突如其来的一招，才赢下了朴问，现在再次使用出来，足以说明是被逼急了。
……
剑气横扫之下，瞬间与无形当中飞来的一掌撞到了一起，立刻凭空产生一声巨响。
以剑对掌，本该是极具优势，而实际王柄权却打得极为被动。
赖头和尚身法太过诡异，经常会出现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且打出一掌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实在让人摸不着规律。
莫非是缩地成寸？
王柄权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在古籍中记载的一门功法，据说此功练至大成，即便百里路程，也可一步到达。
但这种玄妙法门可是金丹期才能练就的，眼下这和尚又是如何做到的呢？
王柄权心念急转间，又连续躲过了三掌攻势，此刻的他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再挨上一掌。
几个闪步拉开距离，王柄权从怀中再次掏出一个纸包，这是最后一包雄黄了。
他在拿出雄黄粉的瞬间，一个转身，将手中的纸包直接扔了去。
“就知道你会偷袭。”
同赖头和尚斗了这么久，总算找到点规律。
老和尚也被对方的突然出招吓了一跳，事发突然，并未看清对方扔出的是何物，就一掌打了出去。
这纸包哪里经得住他这一掌，直接在空中碎裂，里面的粉末也随之爆炸开来，老和尚瞬间被烟雾笼罩。
“哼，不入流的把戏！”
赖头和尚双臂一震，瞬间以他为中心产生了一股气浪，将漂浮周围的粉末一扫而空。
再看王柄权，趁着这几息的混乱，他重新调整好姿势，弯腰压低身形，以手搭剑柄，赫然是惊鸿十三式的起手式。
老和尚见状仍是岿然不动，他双手合十，沉声道：“你的剑法伤不到贫僧。”
“既然伤不到，为何要躲？”
王柄权早就看穿和尚的伎俩，若说这前十二式伤不到他，倒还情有可原，这第十三式，他分明是以缩地成寸的功夫躲了过去，待烟尘散去，又迅速折返，造成了不动如山的假象。
见对方识破，老和尚垂下双手，不再故作玄虚，显然是要与王柄权正面对抗。
场上一下子陷入了寂静，双方都在等待对方露出破绽，可高手过招，哪里会轻易露出破绽。
“剑五，破甲！”
王柄权起手就是速度最为迅猛的剑五，这一式讲求速度和穿透，当日西北一战中，王柄权一击便破去北突的重甲勇士，也正是因为这一式无可匹敌的破甲能力。
只是这次他要的是这一式的速度，以此迅速拉进二人的距离。
老和尚见王柄权使出这招，眼神中不禁闪过惊讶，他居然可以直接使出第五式？
赖头和尚之所以这么了解惊鸿十三式，是因为他曾亲身领教过，不过那时的他功力尚浅，与施展这套剑法的人堪堪打了个平手，如今二十几年过去了，没想到能在这种情况下，再次对上这套剑法。
“金刚伏虎拳！”
老和尚此刻也被点燃了斗志，口中大喝，随即一拳打出，对上了王柄权的“破甲”。

第一百三十一章 单挑变群殴
以肉体对兵器，本该血溅五步的场面，却并未发生。
赖头和尚的双拳宛如渡了一层金光，与王柄权手中的折梅对撞时竟产生了激烈的火花，丝毫没有破损的景象。
“这老家伙怎么招式这么多？”躲在老远观战的钟离不禁嘟囔起来。
他在刑部多年，耳濡目染之下也听过不少江湖传闻，真气外放的金钟罩也好，先前使出的金刚掌也罢，包括现在的伏虎拳在内，都是一等一的高深功夫，每一样不练个几十年都不算出师。
而眼下赖头和尚使出的，哪一样都是修炼到大成才会有的威力。
……
此时王柄权看似和对方斗得旗鼓相当，但个中苦涩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已经使出全力了，但对方却不一定，而且瞧架势，八成还有余力。
“还看啥呢？都上吧！”
王柄权也不是什么倔骨头，眼见打不过，就开始摇人了。
远处观战的严荣荣早就跃跃欲试了，听到王柄权喊话，提着枪率先就冲了过来。
聂映雪不知从哪里寻了把官刀，紧随其后也朝这边冲来，剩下钟离左看看又瞧瞧，最后只得叹息一声，抽出佩刀，义无反顾地加入了战场。
四打一，以多欺少，虽然传出去有损颜面，但为了保命，不磕碜，况且哥几个这不是为民除害来的吗？
四人分别站在和尚四周，呈包围之势，虽说帮手多了，但气氛却比刚才还要紧张，王柄权也没指着他们能伤到对方，哪怕扰乱对方视线也好。
被围在中心的和尚并未慌乱，他先是打量一下四周，然后开始缓缓脱下僧袍。
周围众人不解，皆是静静地看着他，想知道他究竟在搞什么名堂，王柄权此时却是人间清醒，他大吼一声：
“愣着干什么？趁机赶紧上啊！”
他此刻开始有些后悔自己的决定了，合着招了三个猪队友。
其余三人闻声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平日正人君子做得太久了，都忘了世界上还有偷袭这件事了。
四人一齐向和尚冲去，老和尚却依旧不急不缓，双手一拍，体内真气瞬间外放，这次他不是施展金钟罩，而是以更凌厉的真气冲破衣衫，就这样在其余四人眼皮底下来了个爆衫！
“彭！”
黑色僧袍化成万千碎片，朝周围激射而出，四人见状只得放弃攻势，以手中的武器进行抵挡。
“八臂罗汉！”和尚口中再次吐出一个未曾展现过的招式。
靠，这次又是什么？王柄权几人彻底忍不了了，这老和尚究竟会多少功夫？
不用猜也知道，这次又是大成。赖头和尚双臂一挥，掸去身上剩余的破烂僧衣，露出了藏在下面的健壮肌肉。
他的双拳快速挥出，令人眼前不禁一花，胳膊更是因此产生了残影，细数之下，不多不少，正好八条。
这场面，当真是应了那句话：和尚会健身，谁也拦不住。
钟离首当其冲挨了一招，再然后便是严荣荣，王柄权护妻心切，也顾不得阵型了，直接冲上前去硬抗了这一招。
老和尚这一拳虽然不比刚才的伏虎拳，但也让王柄权生生后退了十余步，他用来格挡的双臂，更是疼得仿佛断掉一般。
见阵型被打破，老和尚抢先一步冲上前，瞬间来到聂映雪面前，一把掐住了她纤细的脖子。
“聂姐姐！”
严荣荣忍不住惊呼出声，此时钟离已经被击倒在地，生死未知，王柄权也被刚才的一拳打到了十步开外，而老和尚掐死聂映雪，仅需一息。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嗖”的一声，一抹红芒朝和尚的胳膊袭来，这红芒正是王柄权情急之下掷出的折梅，和尚若是不肯放手，定会被折梅击穿手臂。
然而和尚极为果断，立马松开了钳制聂映雪的手臂，转而看向王柄权。
当王柄权意识到不妙时，已经晚了，老和尚再次发动缩地成寸的神通，一瞬间来到他的面前，随即一把掐住他的脖子。
王柄权此时身体被托离地面，再也使不出力气。
随后只听“咔吧”一声，他的脖子就这样被硬生生扭断了，鲜血从他的口鼻涌出，他整个人如同沙袋一样被举在空中，没了半点气息。
“不……！”
严荣荣痛苦的哀嚎，泪水瞬间模糊的双眼，她不敢相信，当年战场上那个如同天神下凡一般的男子，竟就这么死了。
只是还没等她哭出来，王柄权的尸体竟“彭”的一声，化作一股烟雾，消失了……
众人都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正在愣神之际，一把利刃已经悄无声息地探出，直刺和尚后背。
高手过招，一瞬间的迟疑都是致命，何况此时的赖头和尚还在愣神。
虽然只有一瞬，但还是被王柄权把握住了，他奋力刺处一剑，目标正是和尚的心脏。
老和尚后知后觉，身体本能地要躲避，可还是被结结实实刺了一剑，不过可惜，这一剑没有要了他的命，而是刺穿了他的肩膀。
和尚吃痛之下，身体向前急速冲去，王柄权则事先早有防备，一脚踏向和尚的脊背，借力之下，抽出了宝剑。
另一边的赖头僧虽然侥幸躲过致命一击，但此时肩膀被刺穿，整条手臂已经使不上力气了。
“趁他病，要他命！”
王柄权大喝一声，率先冲向前去，其余三人见状也赶忙调整状态，冲向老和尚。
他刚才使得一招正是替身之术，也就是当年他那位便宜师父假死骗他的把戏。
自从学会这门功法后，他一直没有得到机会施展，刚才趁乱才用了出来，没想到效果倒是惊人的好。
赖头和尚见对面来势汹汹，他冷哼一声，五指成钩抓向头顶，头顶被尖锐的指尖划过，顿时变得血肉模糊起来。
“这老和尚在干什么？”钟离开口提问，这同样也是其他人心中的疑问。
“不好，赶快后退！”
从战斗开始，王柄权的灵识就一直在时刻关注着对方，见他行为异常，更是加紧了十二分小心，此时更是察觉到了不对劲。
很快，随着和尚头顶的赖包被划破，开始有黑色甲虫陆陆续续自赖包向外爬出，众人见状连忙后退。
这甲虫数量惊人，只是体型比原来的小了许多，大概只有黄豆大小，但眼尖的王柄权却发现，每只小虫的腹部似乎都有一个红点。
很快，甲虫便覆盖了和尚脚下，如一股黑色浪潮向众人涌来。
钟离知道这甲虫的可怕，有些慌乱地朝王柄权问道：“这位大侠，请问你身上还有火油吗？”
王柄权则是两眼一白，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看这里像是有存货的样子吗？”

第一百三十二章 意外之人
就在这时，王柄权突然感觉怀中一动，紧接着一个瓷瓶滚落出来，他下意识伸手去接，可这玩意像是料到一般，在空中一个翻滚，绕过王柄权的手掌，直接摔落在地。
随着“啪”的一声清脆声响，那瓷瓶竟直接摔碎了。
一只铜钱大小的甲虫从碎片中钻出，抖了抖翅膀，随着它翅膀的抖动，一抹红芒在其中若隐若现。
王柄权见状头都大了，之前这甲虫把他引到此处，他见这甲虫似是有灵智，就用瓷瓶收了起来，待日后仔细研究，不成想现在竟自己破瓶而出，莫不是遇到同类，想投敌不成？
他或许是忘了，最开始他才是那个“敌”。
那甲虫并没有像王柄权预想中那样，直接投入对面的蛊虫群众，而是不断煽动翅膀，发出“嗡嗡”的声响。
对面虫群听到这响声，竟停止了前进的趋势，反而左右摇摆不定起来。
王柄权见状轻“咦”一声，看这架势这蛊虫是在帮自己呀。
那边没了赖包的赖头和尚也傻了眼，对面怎么会有一只仙蛊，并且还可以命令自己的仙蛊？
王柄权可不会给他那么多考虑时间，趁着虫群摇摆不定，他直接提剑冲向老和尚，身法快到匪夷所思。
和尚见其来势凶猛，定是存了不死不休的心思，于是也不费心再去管虫群，单手迎上飞奔而来的王柄权。
不成想王柄权只是佯攻，折梅在他手上翻了个剑花，然后以剑作杆，使巧劲挑起身侧一块巨石，向迎面而来的老和尚丢了过去。
老和尚大喝一声，变掌为拳，一下子轰在巨石之上，巨石立马炸裂开来，四处飞溅，同时也溅起一片烟尘。
“好拳法！”
只听得烟尘之中传来王柄权的声音，随即一点寒芒在烟尘的掩护下，朝着老和尚的脖子便刺了过来，老和尚如今肩膀负伤，无法再双手合十使出金钟罩，只得继续以拳敌剑，来个硬碰硬。
当拳头与宝剑碰撞后他却面色巨变，这力道，不对！
当然不对，王柄权这一剑，是掷出的。他本人此时已经越到了老和尚头顶，自上而下重重踏出一脚。
老和尚毫无防备之下，直接被这一脚踏在头顶上，力度之大，更是令他站立不稳，直接双膝重重跪倒在地，地面也瞬间被砸出两个坑来，鲜血很快透过僧裤流了出来。
王柄权则是在空中一个窑子翻身……是鹞子翻身，平稳落在地上，然后捡起掉在地上的宝剑，抵住了和尚的脖子。
“大师，你说咱们是有缘，还是无缘呢？”
和尚被对方制服，却无半点慌张，王柄权见状，一种隐隐的不妙感从心底涌现。
这种感觉无根无缘，就像当年皇帝想坑他的琉璃厂时一样，看似尘埃落定，实则已经落入到对方的陷阱当中。
王柄权一个垫步后退，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只见那和尚张开嘴，然后奋力一吐，随即，一颗鲜红的珠子以极快的速度向王柄权袭来，这颗珠子正是和尚先前脖子上戴的那颗。
这珠子在半空中突然颤动了一下，紧接着便整个打开。
此时再一看，这哪里是什么珠子，分明就是一只鲜红的蛊虫。
这蛊虫速度极快，王柄权拼尽全力后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虫子离他越来越近，纵使他挥剑劈砍，可虫子却总能轻松躲避，最后更是一个加速，彻底没入王柄权胸口。
“哐当”一声，王柄权整个人坠落在地，手中的折梅也脱手而出，此时他只觉胸口剧痛，像是有什么在往里钻一样。
原本跪倒在地的和尚此时却站了起来，他一步步走到王柄权面前，颂了一声佛号，开口道：
“此蛊乃是蛊王，一旦被其入体，就算大罗金仙也救你不得，贫僧会为你诵经超度的。”
说完这些，他抬起头看向其余几人，不再理睬因痛苦而倒地不起的王柄权。
其余几人此时的表情各不相同，严荣荣见王柄权倒地，早就不顾其他，飞奔过来查看起他的伤势。
钟离见最能打的都歇菜了，也属于是放弃抵抗的状态了，只有聂映雪，只有她的表情依旧执着。
这个女孩自从师父死后，已经没有什么能令她退缩了。
聂映雪弯腰捡起折梅，轻抚剑身，淡然开口道：
“我有一剑，名藏拙，师父和我说是天底下最厉害的招式，我想验证一下。”
说着，聂映雪抬头看向和尚，眼中满是平静。
她慢慢举起折梅，不过却是反手握剑，最后更是高高举过头顶，姿势极为怪异。
老和尚全程默默看着这一切，对他来说，对方与蝼蚁无异。
“藏拙！”聂映雪轻轻喝出这一句。
折梅此时闪起寒光，亦如漫天飞雪的那夜一般，径直冲向对面站着的僧人。
和尚伸出手，想要拨开这看似软弱无力的一剑，可下一瞬这剑竟就那样消失在了他眼前。
和尚眉头一皱，护体真气散出，虽然他不能施展金钟罩，但挡住这无关痛痒的一击还是能做到的。
可真的无关痛痒吗？
他先是感觉背后穿来一阵凉意，紧接着，利刃便无情地刺穿了皮肤。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没了剑尖的折梅此刻再难前进分毫。
“能刺穿我的护体真气，你确实值得骄傲了。”
和尚说完，便要伸手结果面前的女子。
聂映雪面如死灰，闭起了双目，可预料中的致命一击却迟迟没有到来。
她睁开双眼，却看见赖头和尚正一脸错愕地张大嘴，手擎在半空怎么也无法落下。
因为那扎在他后背的折梅，此刻竟受到一股外力，这股外力虽谈不上巨大，但却让原本止步不前的利刃，硬生生又前进了十寸。
而这十寸，足以将毫无防备的和尚身体刺透。
老和尚吃惊地转过头，只见一个瘦弱的身影此时正双手紧握剑柄，此人正是本该躲在远处观望的瘦猴。
和尚双瞳赤红，这一剑刺得突然，突然到他还来不及感觉疼，他只觉得愤怒，愤怒自己被一只蝼蚁所伤。

第一百三十三章 尘埃落定
瘦猴此刻眼中满是愤恨，他的出现令在场所有人都没料到。
“你杀我两位兄弟，今日我要替他们报仇！”
仗义多为屠狗辈，任谁都没想到，看似和此事毫无关系的瘦猴，会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当初就该杀了你！”和尚阴沉地说道。
“是吗？只可惜你再也没有机会了！”
瘦猴也发了狠，双手攥紧剑柄猛地又向前一步，随着他这一步踏出，剑刃在和尚体内又深了一分，同时也带出了大量鲜血。
“啊！”
和尚被推得一个趔趄，他大喝一声，不知是因为疼的还是怎么回事，竟硬生生散出一股真气，将近在咫尺的瘦猴震飞出去。
后者则直接摔在一旁的石壁上，昏死过去。
和尚这一招看似了不得，实际已是强弩之末，他在又吐出一口鲜血后，直接再次双膝跪地，倒了下去。
来自胸口的大量鲜血很快染红了地面，随着血液的快速流失，老和尚的脸色也愈发黯淡下去，直到最后，或是因为回光返照，他竟大笑起来：
“哈哈哈，这就是所谓的棋局吗？原来我不过只是个弃子，既然如此，我就算死，也要毁你一步好棋！”
在说出一番莫名其妙的话后，以活人饲养蛊虫的赖头和尚，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聂映雪上前拔出折梅，然后眼都不眨地砍下了和尚的人头。
这一幕看得一旁钟离脊背一阵发凉，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聂映雪吗？
赖头和尚的死像是一个信号，随着他最后一口气咽下，本来生龙活虎的甲虫群突然没了生气，纷纷蜷缩起来停止了活动，而王柄权那边的痛苦，此刻却愈发明显了。
随着红色蛊王入体，王柄权只觉得四肢百骸仿佛都在经受烈火炙烤，胸口更是疼得让他险些昏死过去，而且这疼痛还有着向下蔓延的趋势，想也知道，这劳什子蛊王是想钻到更深的地方。
王柄权拼尽全力抵抗，集合全身的灵力去冲击入体的蛊虫，不冲击还好，越冲击这蛊虫越兴奋，前进的势头越猛。
刚开始他拼尽全力还能抵挡一番，可随着老和尚死去，这蛊虫就像疯了一样，不管不顾地向深处钻去，最后竟直接进入到其丹田内。
王柄权也是在这时，彻底晕了过去。
他的体内此时正上演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仙蛊可弑神，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此刻那蛊虫就在丹田之内开始大肆破坏起来，随着它不断地吞噬灵气啃食丹田，王柄权的丹田已几近崩溃。
就在这时，一抹乌光自不远处朝这迅速冲来，其速度之快，连一旁的严荣荣都看不清。
这乌光正是之前王柄权捉住的那只蛊虫，不知怎地，它居然没像其他蛊虫那样，随着赖头和尚死去而休眠，而是选择冲向王柄权，最后竟也没入到他胸口中。
乌黑甲虫沿着红色甲虫开辟的通道一路前行，紧随其后进入了王柄权的丹田，只是它却没有急着吞噬灵力，而是朝着红色甲虫发出了嘶鸣声。
……
“这里是哪里？”
王柄权浑浑噩噩，只觉得自己深处一片碧海之内，海中有一红一黑两只凶兽正在厮杀。
红色那只浑身充斥着暴戾，王柄权只看了一眼，就觉得整个灵魂都在颤抖，反观黑色那只，却给人以温馨的感觉，二者都拼尽全力撕咬，导致整个碧海波涛汹涌。
“难道那只红色凶兽就是之前进入我体内的蛊王？”王柄权好像猜到了什么。
“那黑色那只的又是什么？”
王柄权尽力去回忆，他总感觉自己和那黑色凶兽之间似乎很熟悉。
“难道，是小蛊？”思索了好一阵，他终于想起了那只被他炼化的蛊虫。
“那这里又是哪里？”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在脑中浮现，王柄权俨然已经成了问题少年。
“不管那么多了，小蛊一定要赢啊！”王柄权大喊起来，开始为黑色凶兽摇旗呐喊起来。
本来势头不敌对方的黑色凶兽，竟好像听懂了，突然之间攻势暴增，周围的海水也仿佛受到了牵引，全都帮着黑色凶兽排挤对方。
红色凶兽渐渐不敌，最后直接亮出獠牙，不顾受伤，疯狂撕咬着对方。
黑色蛊虫被这突入其来的攻势打乱阵脚，直接被咬去两腿，不过红色蛊虫也好不到哪去，被对方直接撕烂腹部。
在这种疯狂的战斗方式下，很快两只蛊虫都受伤不浅，黑色蛊虫仅剩两条残肢，红色蛊虫则是半个身躯都没了。
“加油，你可不能输啊，你要输了，我可就玩完了！”在一旁观战的王柄权急得大喊。
小蛊像是得到了鼓舞，凭着仅剩的两条腿，一跃而出，直接咬掉了红色蛊王的脑袋，它虽然也受伤不轻，却没打王柄权丹田内灵力的主意，而是将红色蛊虫的尸体一点不落的全吃了，随后便陷入了沉睡。
王柄权此时也觉得周身一松，一股困意袭来，也陷入了深深的沉睡中去。
……
京城，安康王府，一位老者坐于床边，床上则躺着面如金纸的王柄权。
老者一只手搭在王柄权手腕上，捋着花白的胡须，面露思索不住地皱眉，过了约莫一刻钟，才将右手收回。
“大夫，怎么样？”一旁的严荣荣连忙上前询问。
老者摇摇头叹息一声：“王爷的病见所未见，恕老夫无能为力。”
“……”纵使已经有了心里准备，严荣荣还是不由一阵失落。
这几天王府陆陆续续来了十几个大夫，既有宫中御医，也有京城名医，可都对王柄权的情况束手无策，眼前这个已经是京城中能找到的最后一个名医了。
严荣荣坐到王柄权床前，眼泪忍不住吧嗒吧嗒掉了下来，她现在十分后悔，若不是为了救她，王柄权也不至于沦落到如今境地。
小春子送走大夫后，回来瞅见严大小姐在掉眼泪，心里也不免唏嘘，他上前轻声说道：
“严小姐，您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还是先休息一下吧。”
严荣荣依旧盯着病床之上的王柄权，紧紧抿着嘴唇，对小春子的话语置若罔闻。
“严小姐，你已经三天没休息了，若是让殿下知道了，他也会不安心的。”
这番话似乎起了作用，严荣荣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小春子说道：“我实在睡不着。”
小春子闻言不禁又是一声叹息。
就在二人谈话之际，门外却突然想起吆喝声，吆喝的内容令二人不禁使二人面露怪异。

第一百三十四章 神算
“测字算命，卜吉问凶，阴阳五行，冥宅风水，就找周神算。”
京城安康王府门外，响起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
这种走街串巷算命的多了去了，严荣荣和小春子也就没当回事，以为待会他自己就会离开了。
岂料这人不但没停下的意思，甚至还没完没了起来，只听他继续喊到：
“专业开锁，通下水道，修屋顶漏水……”
“嘿！这家伙业务还挺广。”小春子不禁嘀咕起来。
……
若是说这些都还可以忍，那接下来的就开始有些欺人太甚了：
“冥纸香烛，寿衣棺椁，专业哭丧喽……”
“哎我去！”
小春子实在听不下去了，自家主子现在还生死未卜，这臭算命就在门口搞起了殡葬一条龙，诚心找不自在是吧？
想到这，他直接气势汹汹地冲了出去，他倒想看看，是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王府门口瞎吆喝。
小春子刚出门，就看到了一个干瘦的小老头，此刻正在背对着自家门口吆喝。
看其打扮，就是个普通算命的，手里还拿了个破布幡。
“喂，算命的！”小春子不耐烦地喊道。
“哎！”
那算命的闻言立马转过身，满脸殷勤道：“大爷你要算一卦不？”
来人看样子能有五十左右，身上背了个大口袋，里面插满了香烛纸钱。
然而这些都没什么特别，最扎眼的还要数他手里那个幡。
这东西与其说是幡，不如说是旗，除了正中间写着的“周神算”三个大字外，其他地方全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小春子随便打量了一眼，发现上面的东西五花八门，涵盖了各色业务。
他也懒得废话，挥挥手说道：“不算卦，去去去，上别地吆喝去。”
“好嘞！”
算命先生也是个聪明人，这是王府重地，若是得罪了王爷，挨顿打都是轻的，于是他赶忙开始收拾下东西准备离开。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当初北突南下之时，从开平卫逃走的周九二。
之前在东胜村，他因为刨宋寡妇家地瓜，被抓了个正着。
对方见他一副穷酸样指定赔不起，就让其做工偿还。
那一阵正好赶上秋收，周九二身板本来就脆，连续干了好几天农活，差点累死过去。
不过宋寡妇也算讲道义，不但管他吃住，临了还送了他一筐地瓜。
宋寡妇家里三口人，除了她自己，还有一个腿脚不怎么利索的婆婆，以及一个七八岁的丫头。
不知道是因为相处得久了，还是周九二喜欢受虐，在经历过这些事后，他竟开始觉得膀大腰圆的宋寡妇看起来顺眼了。
于是从那以后，他三天两头跑去宋寡妇家，要不就帮忙干活，要不就帮人家挑水。
日子久了，宋寡妇自然能看出了他的想法，许是她也存了这方面想法，所以并未拒绝。
一来二去，两人也渐渐有了感情。
终于，在一年后，周九二选择入赘宋寡妇家，做了倒插门的女婿。
周九二虽然怕死，但也是个有骨气的主。
家里那一亩八分地，宋寡妇打理起来绰绰有余，于是周九二就经常出来算命打零工，为了给家里多赚点，他的业务也就逐渐广泛了起来。
如此一来，一家四口的日子也算过得去。
……
虽然已经成家，但周九二仍然保留着每天替自己算一卦的优良传统。
这不今天就是，临出门起了一卦，卦象显示京城安康王府附近有一桩大买卖，若是能碰上，半年吃穿不愁，所以就有了之前的一幕。
正当周九二惋惜今天这趟白来了的时候，突然有人叫住了他。
“这位先生，替我算一卦吧。”
开口的正是自王府内走出的严荣荣。
她也是临时起意，既然大夫都束手无策，那不妨死马当做活马医，找个算命先生测测吉凶，哪怕只是个心理安慰也成。
“好嘞！”
周九二马上眉开眼笑地转过身问道：“请问姑娘要算什么？”
“一个人的病情？”
“好，请姑娘写个字吧。”
说着他便递过去一根树枝，并示意对方写在地上。
严荣荣接过树枝，略一思索，然后在地上写了个“病”字。
“病？”
周九二皱起眉头，他在考虑，是真算还是乱扯一通。
一年前他因为算了不该算的人，导致自己损失了二十年寿元，直到现在他还耿耿于怀。
京城这等卧虎藏龙的地方，还是小心为妙，保不齐又招惹了哪个神仙下凡的人物。
“这，敢问姑娘是替何人所算？”
何人？严荣荣一愣，随即柔声道：“我的夫君。”
这话得亏没让王柄权听到，要不他的尾巴能翘上天。
见对方神色悲戚，周九二终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认真分析起来：
“病字，左右分开读作‘内’和‘丙’，想必姑娘的夫君得的是内疾，这‘丙’字……敢问病人的名字中是否带有一个‘丙’字？”
“是的，他名中确实有个‘柄’字！”严荣荣心中不由一惊，暗道对方竟算得如此准确。
“那就好。”
周九二点点头，继续说道：“‘丙’意为鱼尾，若是寻常人测此字，可谓凶多吉少，但令夫君名中带‘丙’，这丙就代表了他，丙被封住了一半去路，依我看，是否能安然无恙，皆是五五之数，终究还是要靠他自己。”
起先严荣荣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现在听对方这么说，顿感宽慰了不少。
虽说是五成，但总是有希望的。
“敢问先生，是否有办法增加转危为安的几率。”
周九二闻言略一沉吟，继续说道：
“有倒是有，所谓病情，病不离情，情在病右侧，可助‘丙’脱困，至于这情为何物……恕在下才疏，古往今来多少人都没能参透。”
周九二并没有藏私，情的解释太多了，亲情、友情、爱情皆有可能，甚至说大一些，对天下之情，对苍生之情亦是有可能的。
“如此，谢谢先生了。”
严荣荣颔首感谢，脸色的神情也放松了不少。
周九二说完，就开始眼巴巴地等着相金，可等了半天也没见对方提这茬，这才尴尬地干咳一声，转过身去。
算了，当作日行一善吧。
等他走出约么百余步，后面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周九二回头看去，正是小春子。
“不好意思，当时太过担心我家主子病情，忘了给先生相金。”此时小春子说话也客气了许多。
“不碍事，不碍事，我辈修道之人，自当济世为怀。”
周九二一边说着大义凌然的话语，一边很诚实地接过相金。随即潇洒转身，在小春子看不到的位置，将银子塞入了怀中。
此刻摸着钱袋的分量，心里特别开心。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今日所算之人，正是当日害他丢了二十年阳寿那人……

第一百三十五章 苏醒
清晨，阳光洒落在屋内。
严荣荣一夜没合眼，直到天将亮时，才好不容易睡着。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严荣荣闻声而醒。
之前有段时间，一到半夜王柄权就会发出痛苦的呻吟，严荣荣这时就会紧握住他的双手。
说来也怪，每次被严荣荣握住双手时，王柄权呻吟就停止了，他痛苦的表情也随之放松下来。
久而久之，严荣荣就养成了浅睡的习惯。
不过最近这种情况已经少了很多，但她仍是不敢睡得太死。
来人是小春子，他端着水盆轻声道：“严小姐，您回房间休息吧，这里交给我。”
严荣荣点点头，满脸的憔悴。
她原本是一个爱笑爱闹的疯丫头，如今却成了这幅模样。
小春子也不是没劝过，甚至严夫人都亲自来劝过，可都劝不动。
严大小姐性子倔强，直言若是王柄权一直不醒，她就在床边一直守着。
“王爷可真是找了个好王妃。”
小春子曾不止一次这么想过。
看严荣荣缓步离开后，小春子叹了口气，将水盆放在一旁桌子上，然后用湿毛巾开始给王柄权清洗起了身子。
对于自家主子，小春子也是操碎了心，要不是他，估计在床上躺了一个月的王柄权早臭了，哪能像如今这般面色红润。
面色红润？
小春子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起来，随即停下手中的活，仔细凑近王柄权的脸观察起来。
另一边的王柄权，其实早就清醒了过来，准确的说，他是精神清醒。
这种情况大概发生在十天前。
十天前，一直处于昏迷状态的他，突然感觉到一阵暖意袭来，紧接着，就慢慢可以听到外面的声音了，其中既包括鸟叫虫鸣，也包括周围人的谈话声。
他想睁开眼，却怎么也睁不开，更不要说活动身体了，这种状态持续了没有多久，他就再次沉沉睡去。
第二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了，这一次他的思维更加清晰，对外界的感知也灵敏起来，这次持续的时间比之前更久，但仍是没有逃过昏睡的命运。
接着便是第三天、第四天。他转醒的时间越来越长，思维也越来越敏锐，而且能更加清晰的听清外界的交谈声，当然，他思维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久。
而到了十天后，也就是今天，王柄权终于可以彻底像正常人那样，清醒七八个时辰了。
虽然内心高兴，但身体却仍然没有任何动静，他也不着急，用尽全力试图控制自己的指头。
“那股温暖究竟是什么，为何可以将我唤醒，若是可以再接触一次，说不定我的身体也可以被唤醒。”
王柄权心里想着，他现在已经完全记起了之前发生的一切，也想起了当时两头凶兽争斗的情景。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股热气铺面而来，这使他顿时有了一股熟悉的感觉。
要来了吗？王柄权心中有些激动。
这些天他一直被困在一个漆黑的环境中，看不到、动不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种寂寞的感觉，对于他这样一个社交牛逼症的人来说，无异于凌迟。
只是，这热气在持续了几息后就消失了。
……
此时，外界的小春子重新直起腰，挠了挠后脑勺，他看了半天都没看出个门道，心想还是一会找太医来瞧瞧吧。
小春子想罢，又拉起王柄权的手，开始给他做起了康复运动，这也是太医吩咐的，若是长时间卧床不做运动，病人的肌肉会萎缩。
小春子拉住王柄权的胳膊，不断捶打其肌肉，昏迷中的王柄权也在这时眼皮微不可查动了一下，不过小春子完全没注意到这一幕。
此时，随着轻轻捶打，王柄权只觉得手臂热了起来，紧接着这股热量开始向身上传递，他马上来了精神，再次努力尝试睁开双眼，但只换来了眼皮的微微颤动。
即便如此，他也已经很满足了，因为这就说明他有机会唤醒自己的身体。
这边王柄权憋足了力气，那边小春子也没闲着，胳膊弄完换腿，腿按完换脖子，最后干脆将王柄权整个翻了过来，开始给他做起了马杀鸡。
王柄权只觉得浑身热都了起来，他感觉自己只要再坚持一会，一定可以重新获得身体的控制权。
随着他的努力，一幕幕片段也在脑中闪现，这些片段都是在他昏迷时发生的事，他当时虽然不清醒，但这些声音却都保留了下来。
“大夫，您再看看，真的没办法了吗？多少钱我都愿意给！”
……
“你知道吗，刚才有个算命先生说，你有五成几率可以渡过难关，所以你要努力，知道吗？”
……
“王柄权，怎么了，是不是很疼，没事的我在这。”
……
“无赖，你怎么还不醒，都一个月了，我还等着你再来纠缠我呢。”
……
想到这里，王柄权不知不觉眼眶渐渐湿润了。
这些话都是出于同一人之口，出自那个令他魂牵梦绕的女子。
“荣荣……”
王柄权张开嘴，沙哑的声音从他口中传出，他努力睁开双眼，只是眼泪早已模糊了视线。
他一把紧紧抱住眼前的人，然后凑到对方耳边，轻声说道：
“谢谢你这些天为我做的一切，我喜欢你。”
对方听到这句话身体明显僵硬了，过了好一会才放松了下来，然后拍着王柄权的肩膀说道：
“太好了，您终于醒了，这事也不全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而且‘喜欢’一词太过沉重，您得容我考虑一下。”
王柄权闻言一把推开怀里的人，擦去眼角的泪水，这才看清，原来刚才自己一直抱着的是小春子。
“怎么会是你？”王柄权一脸的惊愕。
小春子闻言则是转过头，露出羞涩的神情。
“奇怪，怎么凉飕飕的？”刚才太过激动，王柄权这才反应过来，仔细一看，这才发现没穿上衣。
“你把我衣服脱了？”王柄权赶忙裹上被子，警觉地问道，小春子则是继续满脸羞涩地“嗯”了一声。
王柄权现在恨不得赏对方一个嘴巴，他刚看到对方手上的毛巾，想想也猜到是在帮自己擦洗，但他娘的这娇羞表情是怎么回事，故意恶心自己是吧？
见王柄权眼中的怒火都快喷出来了，小春子这才恢复如常道：
“殿下恕罪，因为您刚醒的时候胡言乱语一番，奴才担心殿下，所以才出此下策，现在看来，殿下神志无碍，小的这就去通知严小姐。”
“慢着。”王柄权突然叫住小春子，他顿了顿说道：“这几天辛苦了。”
“都是奴才分内之事，殿下转危为安才是最重要的。”
“你过来一下。”王柄权严肃命令道。
小春子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还是走上前去。
不料王柄权一把将他抱住，沉声低语道：“谢了，兄弟。”
小春子听了这话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他何德何能，竟能被殿下以兄弟相称，但接下来对方的一句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刚才的事若是传出去，我杀了你！”
“不……不敢……”

第一百三十六章 修为散，希望起
二人在这边“基情”拥抱，却不料严荣荣早已等候在门口。
她本就睡的浅，为了照顾王柄权，更是直接选择住在他的隔壁，刚才正是二人的谈话声，将她吵醒。
王柄权刚对小春子进行完一番警告，眼睛余光就瞥见门口站了个人，转过头仔细一看，瞬间感觉脑子一片空白。
严荣荣此时就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他。
王柄权一把将小春子推开，朝严荣荣开口道：“荣荣，你来了……”
一开口就是底气不足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大病初愈，没有力气。
见对方依旧没什么反应，王柄权连忙继续说道：“荣荣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只是不等他说完，严荣荣就快步飞奔过来，直接扑到了他的身上，接着便呜呜的哭了起来。
王柄权直到现在还没来得及穿上衣服，他只觉得胸口一热，不知是因为这妮子的泪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王柄权搂住严荣荣瘦削的肩膀，用下巴顶住她的头顶轻声安慰道：“好了，别哭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已经没事了吗？”
小春子则是很识趣地退了出去，顺道把门也给带上了，留下屋内的二人单独相处。
约么过了半个时辰，房门被从里面重新打开，王柄权一人走了出来。
等候在门外的小春子走上前，询问道：“殿下，您怎么出来了？”
王柄权则是斜了他一眼，“我怎么就不能出来？”
“那严小姐她？”
“已经睡了，这段时间她太辛苦了，晚饭之前就别去打扰她了。”
刚才严荣荣抱着他哭了好一会，他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不停地安慰，可这妮子越哭声音越小，最后竟传出了呼噜声。
看着她嘴角的笑容，王柄权强忍住了吻下去的冲动。将她放倒在床上后，又给她盖好被子，之后便出了门。
晒着屋外的阳光，享受着久违的温暖，王柄权忍不住伸了个懒腰，下意识地想要运转灵力，可下一秒，他就感觉腹中传来一阵剧痛。他强忍着痛想要以灵力内察，可这样不仅未见丝毫灵力，反而引得腹痛加剧。
王柄权疼得受不住，赶紧停止了自己的行为。
我的修为该不会是废了吧？
王柄权的脑子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他突然想起了当日所见两只凶兽搏杀的场面，当时他身处一片碧蓝海洋当中，四周隆隆作响，远处天空之上还有几个幽黑的窟窿，最为奇特的是，当时海水竟顺着窟窿倒灌而出，呈现出一副逆流而上的奇观。
由于当时他只顾着观看凶兽搏斗，就没当回事。
现在想来，那片海洋极有可能是他丹田之内的灵力，而破碎的天空便是他的丹田。
想到这王柄权不由得头大起来，这衣服破了可以补，锅烂了可以修，可这丹田碎裂可如何是好？
他看向一旁的小春子，突然想起小春子会些武功，虽然没怎么见他出过手，但应该对此有所了解，于是便询问道：
“问你个事，若是一个人的丹田碎了会怎么样？”
小春子想都没想就回答道：
“丹田对习武之人极为重要，就算只是受了轻伤，境界也会一落千里，从此止步不前。若是受到重创，则会直接当场死去，就算是侥幸活了下来，那也会武功尽失，今后比常人还不如，所以在战斗中哪怕手脚尽废，也要想办法护住丹田。”
小春子像背顺口溜一样，一口气说完这段话，可是刚说完他就意识到了不对劲，自家主子没事问这个干什么？
“殿下，莫非你……”他睁大眼惊讶地问到。
“嘘……”王柄权看了下四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后，默默点了点头。
小春子见状先是满脸震惊，继而又换成一脸的悲哀。
王柄权此刻反而拍了拍他的肩膀，无所谓道：
“别苦着脸了，你可别忘了，小爷我除了是武林高手，还是当朝八王爷，琉璃厂厂长，以及废太子，不就是一身武艺嘛，没了就没了呗。”
小春子闻言有些感动，他知道主子此时心里肯定不好受，但即使这样，殿下还是选择来安慰自己。
于是他也打起精神说道：“嗯，殿下也不必太担心，武林之大，总会有些绝世高人，说不定可以帮到您。”
小春子这话可不是单纯的安慰，江湖上确有能人异士，而且每隔几年，就会有类似的传说横空出世，为江湖人所津津乐道。
像是之前就出过一个据说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武学奇才，刚入江湖就公然挑战各个武林大派，且屡战屡胜，搅得整个江湖都鸡犬不宁。
这种情况持续不到十年，便又出了一个奇才，两人约战于赤野壁，据说当时半个江湖的高手都前去围观。
本以为这会是一场精彩绝伦的比试，不成想，那率先闻名江湖近十年的剑客，竟只出了十招便败给那个初出茅庐的小辈，那小辈也不客气，按照约定，直接废掉了这位纵横江湖近十年前辈的毕生武学。
新起之秀剑万平，因此一战成名。之后更是创立了名动江湖的铭剑山庄，而那位被他毁去丹田废掉武功的娄姓剑客，自此隐姓埋名，淡出了江湖。
之后江湖也断断续续传出过他的消息。
有说见过他沿街乞讨的，也有说在道观里见过他的，甚至还有传闻说，见到他在青楼里面做龟公……
不过这些大多是捕风捉影，博人眼球罢了。
铭剑山庄借着庄主剑万平的名号，短短三年间募集了上万门徒，风头甚至盖过了少林、武当等老牌宗派，一时间风光无两。
就在众人以为剑万平就是这个江湖的答案时，隐匿蛰伏了七年之久的娄姓剑客却再次卷土重来。
他一人一剑杀穿了铭剑山庄，最后逼得剑万平亲自现身与他对决。
据传当时剑万平与手下十二剑罡弟子联手，于山庄主殿前迎战过娄姓剑客，可最终不但被对方破去剑阵，更是被其一剑毁去大半个主殿。
剑万平吓得当场弃剑认输，并甘愿自废武功。
但那娄姓剑客却只是潇洒转身，并未多发一言。
铭剑山庄自那以后一蹶不振，万余信徒被遣散，再不复当年万人朝拜的空前盛况。
多年以后，有人曾前往铭剑山庄求证，但偌大的庄内仅剩一名扫地老者，他只是笑着请来人喝了一壶茶，并未就当年的事说些什么。
从此，江湖上的传说又多添了一笔。
你方唱罢我登场，这江湖，甚是有趣！

第一百三十七章 君子之约
王柄权听小春子说完，多少拾起一些信心。
“照这么说，如果找到当年那名娄姓剑客，我还是有机会恢复的？”
小春子点点头，但也有些疑虑，毕竟过了这么多年，那名剑客说不定早就不在了。
王柄权倒是无所谓，他抬头闭目享受着难得的阳光，活在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哦，对了。”
他突然又睁开双眼看向小春子，“既然老子没死成，你能不能把那条扎眼的白腰带解了。”
他也是纳了闷了，自己不过是昏睡了一段时间，整个王府好似变了天，到处挂着白布不说，府里人均一条白腰带，就这会，他都看见四五条了。
屋内那位严大小姐更过分，一身红衣直接换成青衣，连王柄权自己都开始怀疑，这莫不是某种神奇的巫术？别人都是冲喜，他这属于冲丧？
在其越想越离谱之际，小春子却是面露悲伤，王柄权敏锐察觉到了什么，他皱眉问道：“到底怎么了？”
小春子犹豫了一下，脸上悲伤更浓，“圣恩帝他，驾崩了……”
他原本打算等王柄权身体稍微恢复一些，再将这个消息告诉他的。
听到这个消息的王柄权果然如遭雷击，他身形晃了晃，险些没站稳，小春子见状连上前扶住他。
“陛下年事已高，之前染了风寒没好利索，这几天天气回冷，就又加重了几分，加上最近太后一事对他打击很大，心力交瘁之下，病就又重了几分，最后……”
说到这，小春子情不自禁先流下泪来，若说对老皇帝的感情，小春子怕是比王柄权还要深上几分。
他同老皇帝还有一层关系，就连王柄权也不曾知晓。
王柄权在小春子的搀扶下来到石桌前坐下，直到现在他都无法相信发生的一切，回想起皇帝曾经诓过自己数次，他多希望这次也是在骗他，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毕竟圣恩帝已经五十多了，他已经老了，不再是那个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的赵之逸了。
“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小春子知道主子不好受，默默退了下去。
王柄权则是一个人独坐院中，由正午坐到傍晚。
傍晚时分严荣荣睡醒了，刚开门就看到独自坐在院中的王柄权，见他一动也不动，甚至连身后的声响都不去理会，也猜到了大概。
严荣荣走上前，在她的劝说下，好歹是让王柄权吃了点东西，吃完东西他又魂不守舍地回到房间，将自己反锁在屋内。
独自一人的王柄权眼神平静，无悲无喜，他这幅表情当初在皇帝中毒时也出现过，不同的是，那时中毒是假，而如今驾崩却是真。
现在他最需要醉一回，可那个能陪自己喝酒诉苦的父王已经没了。
人终究是要成长的，经历了这么多生死，王柄权反而在最不该看淡的时候，看淡了。
“唉……”他长长叹了一口气，陷入了沉思。
他回想起临赴西北之前的那一晚，那也是他和圣恩帝喝的最后一顿酒。
……
“父皇，听说西北打起来了？”
王柄权一进门就是一副很兴奋的样子。
“西北打起来，你那么高兴干什么？”
圣恩帝斜了他一眼，不满地说道。
虽然他现在已经将皇位传给了王柄贤，但西北之事还是不免令其焦头烂额。
毕竟，北突已经安稳了近三十年，之前虽然偶有骚扰边境的事情，但大都是小打小闹，最多也不过是局部小摩擦，像是现在这种动辄调动几万大军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发生。
圣恩帝曾随先帝王穆同北元残存势力周旋过，深知他们不出手则以，出手则是有备而来。
甚至还有几次，对方凭借几万军队，将他们十几万兵马逼上绝路，若不是当时甘家军出手相助，怕是早就折戟沙场了，这也是后来先帝留下甘家军的原因之一。
此时对方在他们眼皮底下抽走几万骑兵，必然是想凭借速度优势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但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这是圣恩帝所要考虑的。
王柄权不知其中利害，仍旧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父皇不必担忧，这不还有儿臣吗？”
老皇帝则是连看都懒得看他，看着地图说道：“战事绝非儿戏，为父没空陪你玩，你先出去吧。”
“哎我说！”王柄权平生最受不了别人小看他，他这会倔脾气反而上来了。
“儿臣想说的是，我可以化解此劫，若是父皇不信，咱俩立个赌约，如何？”
“怎么赌？”
老皇帝终于抬起头，正视起王柄权来，虽然不愿相信，但眼前这个儿子确实给过他太多惊喜。
王柄权微微一笑，大袖一挥，背对着他的父皇说道：
“若是我能让胡人乖乖退兵，您窖中珍藏的美酒，可就尽数归我了，并且从今往后，不得逼迫我去娶不喜欢的人，最后一点尤其重要，不要想方设法让我去当那劳什子皇帝，如何？”
待说完这些，王柄权转过身，俨然一副大将风范，令圣恩帝都不禁开始怀疑，莫非这小子真的有带兵打仗的潜能？
“若你做不到呢？”圣恩帝沉声问道。
“若我不能让胡人退兵，那从今往后，你让我干啥我绝无二话，哪怕你让我娶一千个美女，我也绝无二言。”
王柄权说得大义凌然，皇帝则听得直翻白眼。
娶一千个美女？我都没还捞着，你小子想的倒挺美。
不过他的心中还是不免一动，这小子自从上次被自己坑了之后，鸡贼的很，没有十足把握的事绝不开口。
“好，如你所言，咱们立字据为证！”
“别！”
王柄权摆摆手，眼神中意味深长，意思再明显不过：您别想坑我！
“咱这就是个君子之约，不需要付诸笔墨，到时候若是儿臣赢了，父皇想要反悔也方便些。毕竟您可是太上皇，我又说不过您，拉不长您。”
圣恩帝听了也不恼怒，合着这小子还为之前琉璃厂的事耿耿于怀呢。
“行，我答应你，有什么需求尽管提！”
“父皇大气！”
“那是。”
“给我一千万兵马。”
“滚！”
皇帝听了想打人，王朝要是有一千万兵马还用你？
“不是你说尽管提的吗？”王柄权小声嘟囔着，丝毫不顾及九五至尊的脸色。
嘟囔完，他开始正色说道：“不开玩笑了，其实儿臣想要的是……”

第一百三十八章 命犯桃花
“就要这些？”
听了王柄权说出的需求，圣恩帝有些疑惑，他这些需求实在太过简单，只有三点：
一柄宝剑，一套剑法，以及一壶陈酿。
“就这些，但剑可不是寻常的剑，必须是父皇您用过的，剑法也不是普通的剑法，必须由您亲自传授给我，至于这陈酿……”
王柄权说到这故意拉长语气，卖起了关子。
“陈酿如何？莫非你想要天上的琼浆玉液？”老皇帝太了解王柄权的为人了。
王柄权却是微微一笑，颇有几分洒脱的说道：“非也，这陈酿您得和我一起喝！”
圣恩帝被他这么一说一时有些迷惑，但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来人，将我那柄‘霜寒’取来。”
很快，一名小太监便双手捧着一柄通体雪白的宝剑走上前来。
圣恩帝左手拿起宝剑，右手轻轻抚过剑鞘，眼中透露出回忆，就连神色也跟着变了，仿佛，变得年轻了。
过了一会，回过神来的圣恩帝将宝剑递给王柄权，淡淡道：
“早年间我闯荡江湖之时，随身佩戴的就是这柄‘霜寒’，不管此次你成功与否，以后这柄剑就是你的了。”
“谢过父王！”
王柄权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接过宝剑，但动作却很轻柔。
他知道这柄剑对圣恩帝意义重大，甚至其中还掺杂了不少不为人知的过往也说不定。
“对了父皇，咱俩父子这么多年，我好像一直不知道您的真名，我去问母妃，她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您看我都快上战场了，就给我透个底呗。”
这个问题困扰王柄权有些年头了，按说他作为穿越者，理应知道这位王朝历史上出了名勤勉的皇帝本名的，只可惜王朝向来以帝号称呼历任皇帝，再者这史书上确实不曾记载过王朝第二任帝王的本名。
于是他敏锐地察觉到其中定有隐情，所以这些年他不仅问过杨贵妃，其他人像是小春子、刘阁老也都问过，可得到的答案极其统一——不可说。
这次让他好不容易逮到机会，非问个清楚不行。
“我当初游历江湖之时，曾化名赵之逸。”
“父皇你可别想糊弄我，我说的可是真名。”
“这……”圣恩帝活了五十好几，竟第一次有了为难的神情。
王柄权见状知道其确实为难，也不再追问，只是吩咐小太监去准备些酒菜。
很快，酒菜准备妥当，王柄权先给自己满上一碗，豪爽地说道：
“感谢父皇这些年的栽培，孩儿先饮为敬！”
说罢仰起头就是一碗，把对面的圣恩帝看得一愣一愣的，心说这小子今天怎么了，往日喝酒可就属他会偷奸耍滑了。
王柄权喝完，又给二人各倒上一碗，率先打开话茬：“父皇，您当年行走江湖肯定遇到不少有趣的事吧。”
老一辈人普遍有个特点，那就是喝多了就爱和小辈讲述自己年轻时的故事，眼下的太上皇便是如此，本来还略有矜持的圣恩帝，三碗酒下肚也就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说起这江湖事，确实有趣，先不说那三教九流各有各的神通，咱就说那江湖名客、女中侠士，双手加双脚都数不过来。”
圣恩帝现在俨然一副说书先生的架势，一旁书桌上的紫檀镇纸，也被他拿来作了醒木。
“西方的活弥勒，东方的小诸葛，南方的纸扇书生，可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圣恩帝说完，又喝了一口酒，一说起江湖事，他就容光焕发口若悬河，哪里还有五十多岁垂垂老矣的神态。
王柄权作为听客，十分善于烘托气氛，见皇帝碗中酒已见底，连忙给他添上，添酒时还不忘继续询问：
“那按理说北方也应该有个豪杰呀。”
“北方？”这句话明显问到点子上了，圣恩帝的气势陡然增加了几分，豪迈道：“北方剑神，赵之逸！”
“厉害！”
王柄权竖起大拇指，他这可不是吹捧，在那个英雄辈出的年代，能闻名一方，身手魄力缺一不可。
“父王，您这么厉害，身边一定不缺长相身段皆是一流的女侠吧？”
“想听？”
圣恩帝突然一副猥琐的样子，让一旁的王柄权都有些傻眼了，心想怎么一说起女侠，自己老爹人设都崩了？
但有故事又岂有不听之理？于是他忙不迭说道：
“特别想！”
“倒酒！”
圣恩帝面前的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空了，王柄权连忙又屁颠屁颠地满上。
“要说女侠，那可就多了……”
圣恩帝砸吧砸吧嘴，好像在回味，“你老爹我那些年，还真是命犯桃花。”
说完这句，他又顿了好长时间，直到王柄权都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喝蒙了，这才又继续开口说道：
“先是江东许家千金，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好日子过够了，非要嚷嚷着出去闯荡江湖，结果刚出了县城就遇到山贼，若不是碰到我，怕是要被掳到山上做压寨夫人了，后来整天纠缠我，说什么非我不嫁，后来我嫌她碍事，就把她送回了家。”
王柄权听得有些目瞪口呆，这么好的事自己怎么就没遇到，可接下来皇帝的话才让他意识到，什么叫桃花来了挡也挡不住。
“后来路过晋北，当地有个为祸乡里的贪官，我趁黑闯进他家，将他家三十余名家丁尽数打伤，顺手还把那贪官结果了。之后没出三天，从附近山上下来一个女土匪，她找到我，说我帮她报了大仇，要我和她上山做山大王。”
“……”王柄权已经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了。
“再之后就是巴蜀，当地有个大派叫‘唐门’，善暗器制毒，他们掌门有个女儿，十分跋扈，常常欺负百姓，一言不合就出手下毒，而且还是那种极其痛苦还不会死的毒。
我见这女子歹毒，便出手教训一番，最后你猜怎么着？她嚷着非我不嫁，甚至就连唐门宗主都亲自来劝说，让我当什么上门女婿，吓得我半夜就收拾东西跑路了。”
王柄权现在几乎已经断定了，自己父皇绝对是喝高了在这吹牛逼，怎么人家就那么倒贴呢？
圣恩帝似是看出他不相信，为了证明，直接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瓷瓶上赫然写有一个“唐”字。
“这就是当初那唐门女子给我的信物，我想想叫什么来者……哦，对了，应该是唐柔。”
“……”
王柄权再一次无语了，他已经不是很想听故事了，他总觉得自己活的有点多余。
圣恩帝重新揣好瓷瓶，继续说道：
“后来还有东鲁的宁小婉，闽南的蛊女，西北的门谛菩萨……”
“停停停！”
王柄权连忙喊住意犹未尽的圣恩帝，他现在十分受刺激，若是以往听到这号留情不留种的牛掰人物，他定然会双手抱拳，打心底称赞一句：“我辈之楷模。”
但现如今作为当事人的儿子，二十多岁仍是形单影只，就不免有些丢人了。
……

第一百三十九章 最是无情帝王家
酒至酣处，圣恩帝突然停下酒杯，正色道：
“权儿，你没必要替朕分忧，此事虽有些棘手，却也不是没办法处理。
我王朝东北有塔里干都司，由镇远将军严军镇守，西部普兰卫有你五哥，而北部，除了掌管三万精锐骑兵的严撼海，还有一只素以抗击北突闻名的甘家军。
我就不信，区区几万北突骑兵，能扬起什么风波。”
王柄权微微一笑，而后说道：
“父皇，您和爷爷都是在马背上夺得的天下，到了我这代，不能总缩在后方坐享其成吧？再说了，我之前不是说过吗，您杀不动了，就换我来杀。
北突人既然敢在我们眼皮底下撤走四万骑兵，必定是有备而来，王朝的兵力部署保不齐也被他们知道了。而我的出现，必然是他们没有料到的，我不光要打乱他们的计划，还要杀得那北突人，又一个三十年不敢来犯！”
“说得好！”
圣恩帝也被王柄权的话点燃了热情，“既然我儿有如此觉悟，为父也就不拦你了，你不是想学剑法吗？我现在就教你！”
说罢，皇帝起身一把拿起桌上的霜寒。
“随我出去。”
随后圣恩帝右手持剑，左手拎起酒坛，晃晃悠悠出了房门。
王柄权紧跟其后，他倒不是急于领略皇帝所说的剑法，而是怕他走路不稳摔了，这一把年纪若是摔一下，怕是没三五个月都下不了地。
只是老皇帝看似脚步不稳，但每一步似乎有着独特的章法，虽然摇摇晃晃，却一点没有要摔倒的迹象。
行至院中，他先是仰头灌了一口酒，随后酒坛一扔，气势陡然一变。
“看好了，这套剑法名为惊鸿十三式，是一个朋友所赠。”
“剑一，扁舟！”随着一声喝出，王柄权只觉一抹残影闪过，月光下，圣恩帝的身影动了起来。
霜寒剑应声出鞘，剑如其名，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寒光，分外刺目。
随着圣恩帝手腕翻转，手中的利刃时而如匹练，时而如圆盘，时而如流矢，本是一柄死物的寒霜，在其手中彻底活了过来。
“好！”
王柄权忍不住在一旁拍手叫好，这是他为数不多称赞一个人的武功。
待十二式尽数使出，圣恩帝却突然收剑入鞘。
“权儿，记住，这接下来的十三式才是真正秘而不宣的杀招！”
圣恩帝说完还借着酒劲打了个嗝，紧接着，他目光一凛，张口吐出几个字：
“剑十三，草芥！”
这一式名字虽然普通，威力却异常恐怖，只见一道剑气横扫而过，院落中由大理石制成的石桌瞬间被拦腰斩断。
就连一旁的王柄权也被惊得半天说不出话了，暗道自己老爹确实有些东西，怪不得敢自称四大高手之一。
回过神来的王柄权再看圣恩帝，却发现对方此时已经倚在院中大树下，呼呼大睡起来。
“这……”
刚才的响动已经引来了大批侍卫，王柄权挥挥手示意他们散去，他走上前，来到老皇帝身旁蹲下，小声问道：
“父皇，你本名究竟叫啥？”
睡梦中的圣恩帝呢喃道：“本名……王二牛。”
“噗！”
王柄权连忙捂住自己的嘴，他猜了半天，愣是没寻思到这一层。
也对，自己爷爷王穆那是泥腿子一个，都不见得认不认字，自然不可能取出什么高雅的名字。
给老爹披上一件外套，王柄权吩咐一旁的小春子照看好他，并且嘱咐了一些自己不在这段日子的注意事项，忙完这些他就直接出了宫。
当清晨的曙光洒落时，王柄权已经身处京城以西三百里了。
此刻他俨然已经换了一副面孔，那是临走时小春子送他的易容面具。
回头望了眼沐浴在阳光中的群山，王柄权调转马头，向着西北策马而行。
此时正值阴阳交替，他面前是黑暗，身后却是阳光。
白衣青年骑白马挎白剑，上演了一出策马饮西风。
……
想到此处，王柄权目光闪动，收回了思绪。
几日后，圣恩帝下葬的前一天，王柄权来到皇家祠堂内。
他看着摆在殿中的棺椁，心中百感交集，最终，他伸出手，放在了棺椁之上。
殊不知，一个月前，同样的地点，尚在人间的圣恩帝，也像王柄权如今这般，轻轻抚摸着太后的棺椁。
……
“最是无情帝王家。”
这是太后留给圣恩帝的绝笔信中写到的。
她知道是圣恩帝想让她死，所以她恨，她对他的恨不是一日两日，也不是一年两年。
她恨这个孩子刚出生便撇下她的狠心丈夫，恨这个明明大战胜利，却不第一时间归来看一眼孩子，而是选择远走江湖的狠心父亲。
他这一走，便是三年，她一个女人承受了太多。
太后虽然是敌国奸细，但她本可以选择不去当那细作，正是因为圣恩帝的所作所为，才有了她之后的选择。
如今，三尺白绫悬在头顶，她没有丝毫悔过，她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也不后悔对皇室子嗣痛下的杀手，因为这一切都是那个男人应得的。
他可曾对自己动过真感情？又可曾真正关心过自己？
她宁愿当那个能时常出现在他梦中呓语中的乡野村姑，也不愿当这统领后宫的皇太后。
虽说苍天待她不薄，一个没落王朝的公主，一个裹挟在难民中，比难民还要不堪的公主，最终扭转命运，成了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太后。
可代价，却是她一辈子的幸福。
她对圣恩帝动过真感情吗？大概只有她自己知道。无数个难熬的夜晚，她总会无缘无故想起这个本该是仇敌的男子。
……
天底下最苦的不是黄连，而是一个深宫女子的内心。
纵使她已是皇后，仍躲不过权力的争斗，后宫之中的那些妃嫔，又有几个真心服她的？还不都是掏空心思在皇帝面前争宠，企图有一天可以取而代之她皇后的位子。
她本就不想挣，可越不挣，别人就越觉得她好欺负。
她骨子里有这不服输的意志，因为万一她输了，便是万劫不复，就连待在那个男人身边，也成了奢望。
本不是坚韧刚烈性子的她，硬生生在这场不见血的争斗中，磨炼得杀人不见血。
想完这些的太后，在给丈夫和儿子分别留下一封绝笔信后，毅然决然奔赴了黄泉。
留给儿子的信，她洋洋洒洒写了近万字。
但对于那位举案齐眉二十余载的夫君，她却都懒得写足十个字，最后只留一句“最无情是帝王家”。
抚摸着棺椁的圣恩帝眼眶不禁湿润，张了张嘴，最后也没能说出什么，只留下一声长叹，恰如此时的王柄权。

第一百四十章 “天佑王朝”
谷雨，二十四节气之第六节气，是春季的最后一个节气，取自“雨生百谷”之意。
圣恩帝的葬礼，正是谷雨这天举行的。
之前所需的仪式已经举行完毕，现在只需将棺椁葬于皇陵即可。
但按照规矩，下葬前，妃子皇子包括文武百官，都需要在灵前痛哭一段时间，以表达对陛下的不舍，期间还会有朝中重臣诵读皇帝生前的功绩。据说有些个忠诚的妃子大臣，甚至会哭晕在棺椁之前，至于是真是假，只有他们自己知晓。
所幸王朝并无以活人殉葬的陋习，否则当这些“忠臣烈女”被塞入皇陵时，保不齐会哭得更加真诚一些。
礼毕，一干人等浩浩荡荡朝东郊皇陵进发，这天恰好下着小雨，道路不免有些湿滑，大家走起来都小心翼翼，其中有些身娇体弱的主，还需要下人的搀扶。
当然，这里边也有例外。
真正悲伤的人，哪里顾得了什么下雨路滑，他们一个个连伞都不去打，就这样行走在雨里。
王柄权位于队伍前列，他的头发早已被雨水打湿，好几次小春子要上前为他打伞，对被他挥手退却，与他同行的还有二皇子王柄德以及三公主王冰瑶，另外还有两人没到场。
其中之一，便是当今圣上王柄贤。
按说作为嫡长子，不来参加自己父亲的葬礼属实说不过去，但实际朝中上下对此却无半点怨言。
究其原因，实在是因为这位皇帝太过命苦。
之前太后自缢于宫中，作为亲生儿子的王柄贤已是悲痛万分，也因此而大病了一场。结果不到一个月，病还没好利索又传来了父亲病逝的消息。
他本就身子弱，如今一下子痛失双亲，就彻底一病不起了。
别人恐怕不了解内情，但素来与王柄贤如同亲兄妹的王冰瑶却知道，他已时日无多了。
太医曾和她说过，倘若陛下可以度过此关，切不可再劳心伤神，若是一意孤行，恐怕不足一年之数。
得知这个消息的王冰瑶只能暗自落泪，哥哥什么秉性她是最清楚的。他看似外表谦和，实则内里却十分倔强，如今父皇一死，他就更加不会荒废一分。
“君王死社稷”，这是父皇教给他的，也是他的为人准则。
……
另一位没到场的便是五皇子王柄儒，他常年驻守西部，是抵抗西赤军的主力。
宫中刚传出圣恩帝驾崩的消息，四大异族的探子就将其传到了关外，除了前不久刚在王朝这吃了败仗的北突，其余三族，甚至包括被王朝收服的南羌，都蠢蠢欲动起来。
其中尤以被王柄儒拒之关外的西赤最为活跃，最近更是频频传出兵力调动的消息。
西赤在四族中处于比较尴尬的位置，论兵力，比不过北突，论战力，又不敌天生反骨的南羌，论经济，又比不过素来以贸易闻名的东罕。
但就是这样一个谁都比不过的小国，却是让王朝最头疼的存在。
所以面对西赤的频繁动作，作为三军统帅的王柄儒，不敢有丝毫懈怠，他只能祈求过一阵西赤能安稳几天，他也好回去替父皇上柱香，同时也见一见同他关系最好的那位皇弟。
虽然久未回京，但却总能听到不少有关他的风声。
……
雨水逐渐加大，天上的乌云却渐渐地少了。
去往山上的道路已经变得泥泞了，有几个朝中老臣腿脚不利索，甚至都摔了好几个跟头，但他们愣是一声没吭，只是在下人的搀扶下爬起来后继续前行。
王柄权随意看了下，岁数都是比肩刘阁老的人物。
这些老臣大都任职超过二十年，可以说是陪着圣恩帝一路走来的，其中甚至不乏前朝遗老，如今也算的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了，他们个个面露悲戚，其中尤以刘阁老最深。
王柄权暗叹一声，圣恩帝的离去，对刘阁老而言不仅仅是失去一个弟子，更多地是痛失一个明君。
如今他对刘阁老的尊敬，不免又加深了几分。
终于，在经历了长达三个时辰的跋涉后，队伍终于抵达了东郊皇陵，此时据钦天监测算的吉时还有不到半个时辰，众人也因此得以休息一会。
王柄权来到杨贵妃身边，此时的杨贵妃额头早已见汗，整日位居深宫，这趟行程对她来说尤为艰难。
“母妃，先喝口水吧。”
王柄权递上一个水囊，杨贵妃双眼通红，朝儿子挤出一丝笑容后接过水囊，小口喝了起来。
环顾四周，除了武将侍卫，极少能看到几个站着的人，其中有几人倒是令王柄权有些意外，其中包括已经身为王爷的王柄德，以及那位年过花甲仍能健步如飞的刘阁老。
刘阁老的妖孽自不必说，王柄权甚至都怀疑他也是修炼者，毕竟陪着他爹前来的刘卢明此时都累趴了。
反倒是王柄德有些令他刮目相看，此时对方仍站的笔直，没有一点劳累的样子。
王柄权走上前，与王柄德并肩而立，没话找话道：
“皇兄好体魄。”
“你还不是一样。”
这应该是自当年王柄权偷窥二皇子以来，两人第一次对话。
“皇兄经常锻炼？”
毕竟大家是兄弟，王柄权也不想弄得太僵。
只是对方脸上依旧是万年不化的冰冷，生硬地说道：“没有。”
“……”
王柄权彻底不会了，他又不是什么得道高僧，实在做不到将铁树说得开花。
蹲坐一旁的王冰瑶却是满脸好奇地看着两人，不过目光还是在王柄权身上停留居多。
“吉时已到！”
钦天监官员高呼一声，打破宁静，现场众人纷纷起身，恭敬地等着这一刻。
接下来不需要他们进入皇陵，他们只需要恭身站在皇陵之外即可，随着棺椁被抬入，现场又传出了抽泣声。
封门，盖土，待一切完工后，天气居然开始放晴了。
阳光照射下，整个山坡顿时暖洋洋起来，站在山坡上极目远眺，远处平原之上翠绿一片，正是被雨水浇灌过的小麦。
“天佑王朝。”
人群中不知是谁说出这一句，说者无意，但却留在了所有人心里。
王朝最有权力的一帮人，就这样聚集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绿意盎然的农田，和已经工作在其中的百姓。
这风景，如诗亦如画。

第一百四十一章 告别
皇宫之内有一座千佛殿，位于整个宫城西侧，太皇太后还在世时，喜好佛法，作为儿子的圣恩帝便为她兴建了这所千佛殿。
千佛殿面积堪比三个太和殿，内置千尊佛像，皆以金漆渡身。
当时光修建就花掉整整一年时间，用去黄金无数，这对于一向节俭的圣恩帝来说，是极为罕见的，足见其拳拳孝心。
只可惜，那位一向慈祥的太皇太后，没等到大殿建成就驾鹤西去了，千佛殿也就因此空闲下来，之后经过稍加修改，变成了皇家祠堂。
千佛殿内，灯火通明，圣恩帝驾崩，按规矩，是要三个月香火长明，不可间断的。
此时大殿之内仅有一人，那人在中央香炉竖起三柱高香后，又跪在蒲团之上，恭敬地拜了三拜。
做完以上这些，这才起身，拿起一旁的扫帚，开始打扫门前的庭院。
不多时，一个人影出现在了门口，打扫之人停下动作抬头望去。
“我今天就要走了。”
“这么快？”
“嗯。”
气氛又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见男子好半天都没反应，女子有些生气道：“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走？”
手持扫帚的年轻男子语气平淡道：
“你有军务在身，此次你在京师待的时间过于久了些，若是不尽早回去，恐怕又会被那帮文臣抓住话柄。”
听到对方不急不缓地道出原委，女子却是更气了。
“哼！”
她气的不是对方无所表示，她也知道，陛下丧期未过，无法商谈嫁娶之事。
可即便这样，在明知自己要走时，也不该无动于衷，不做任何挽留。
这女子正是即将重新返回西北的严荣荣，而男子，自然是王柄权。
王柄权自那日葬礼后，便自愿来到千佛殿，为圣恩帝守孝三个月。
如今已经过去三天了，这些日子他吃住在千佛殿，心境也感觉平静了不少。
他知道严荣荣的心情，但一来圣恩帝刚入土，实在不是一个讨论嫁娶的时机，二来他也确实没这个心情。
见对方依旧像一块木头一样，严荣荣恨恨地踢出一脚，将王柄权刚刚扫起的杂物尽数扬飞，随即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唉……”
王柄权长叹一声，古人常说，最难消受美人恩，这话果真不假。
“殿下，不追出去吗？”
小春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一旁，王柄权早就习惯了他的神出鬼没，摇摇头道：“不追了，女人太麻烦了。”
这些日子由于圣恩帝的事情，他的心情一直不是很好，所以有意无意间，一直在疏远严荣荣。
他现在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圣恩帝给他带来了前世不曾感受过的父爱，他的离世，也给他带来了不曾感受过的悲伤。
于是他主动要求前来守孝，同时也想借此机会平复下自己的心情。
“小春子，你说情到底为何物？”
“这……奴才不知。”
他这个问题属实有些为难人了，两个单身狗凑到一起讨论情为何物，除了添堵，还是添堵。
王柄权呆坐在台阶上，看着太阳由初升改为正中，又由正中改为西去，不知不觉，他竟呆坐了一整天，等到他回过神来，已经日薄西山了。
小春子中途来过几次，见他一直这样，也没打扰。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这时，一旁响起了小春子的声音。
王柄权闻声转过头，只见对方正手拿一本书，煞有介事地在那读着，合着这一整天他都去找答案了。
“读懂了？”王柄权问道。
“没有。”小春子如实回答。
不过小春子的话倒是给了他灵感。
情为何物？这东西没人能弄懂。
就连名人大儒都给不出明确解释，他废个什么劲，倒不如随心而去，直接来他个生死相许！
想通这些的王柄权立刻站起身，突如其来的动作倒把一旁的小春子吓了一跳。
“现在是什么时辰？”
“禀殿下，酉时已过，未到戌时。”
“但愿来得及，你帮我去送样东西。”
说完，王柄权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给小春子。
不用他说，小春子自然知道该送给谁，在接过信的瞬间便没了踪迹。
王柄权就那样站在院落之中，从夕阳西下等到了华灯初上，终于，庭院门口出现了小春子的身影。
小春一瘸一拐地来到王柄权身边，之后又扶着他喘了好一阵，显然是累的不轻。
“怎么样？”等对方歇息的差不多，王柄权这才紧张的问道，完全没了早上那般淡定从容。
“小的把信送到严小姐手上了，她也看了。”
“她怎么说？”
“她让我给您带样东西。”
“什么东西？”
“这个！”
小春子话刚出口，就毫无征兆地朝王柄贤小腿就是一脚，王柄权只觉得触电一般，疼感瞬间由小腿蔓延至头皮，他总算知道小春子腿是怎么瘸的了。
“你个狗奴才！”
王柄权捂住小腿跪倒在地，虽然知道这是严荣荣给他的回答，但他没想到小春子还真一点不落地传了过来。
这还不算完，只见小春子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指着跪倒在地的王柄权，尖声尖气道：
“王无赖你给我记住，本小姐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三个月之后若是没见着你来提亲，三条腿我全给你踢断。”
小春子这出模仿神形具备，王柄权都能想象到严荣荣当时说话的神态，到底是军中待过的姑娘，威胁起人来都这么狠。
“殿下，您没事吧？”
小春子表演完毕，连忙过来搀扶王柄权。
“咋了，刚才闹撞客了？”
撞客，俗称鬼上身。
小春则是一脸不好意思，“殿下，严小姐的脾气您也知道，我要是不如实传话，断三条腿的就是我了。”
“滚滚滚！”
王柄权懒得和他计较，待小春子退下后，他又继续望着远方，愣愣出神。
另一边，严荣荣在府中等了一天，依旧没有等来王柄权的告别，就在她心灰意冷，准备离开时，小春子气喘吁吁来到了严府，并交给她一封信件。
信件之上只有简短的几句话，却是让这位大小姐又好气又好笑，上面赫然写着：
“待父皇丧期过后，必定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迎你过门。”
虽然满怀欣喜，但就这么轻易饶了那个混蛋又气不过，所以才有了让小春子传话的一幕。
暮色之下，严荣荣嘴角含笑，坐下那匹枣红马，愉快地扬起马蹄，向西飞奔着……

第一百四十二章 人老心不老
转眼又是一个月。
千佛殿内有一个单独的房间，本来是为当时还在世的太皇太后准备的，可惜最后没能用上，现如今成了王柄权的住所，他在这间小屋已经住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内，他每天早起打扫佛堂，然后在众多灵位前各插入三柱香，其中除了太祖皇帝王穆、太皇太后王氏和圣恩帝外，还有皇太后以及其余几位皇室成员。
其中就包括当年和圣恩帝夺嫡，最后失败惹来杀身之祸的两位王爷。
四皇子王柄琸因为被隔去皇子头衔，贬为了庶民，哪怕最后战死沙场，也没能入得了祠堂。
想到这里王柄权不禁叹了口气，不知那红杏母子如今过得怎样。
王柄琸死的时候，王柄权曾答应过对方，要替他照顾好儿子，现在算下来，那孩子应该也有三岁了吧，是到了开口喊爹地的年纪了。
“看来以后有机会要让这孩子认祖归宗了。”
王柄权自言自语着，他不是个喜欢感伤的人，但答应的事要说到做到。
将香炉内全都插上新香后，小春子也准时端来了饭菜，都是些米饭青菜之类的清淡食物。
王柄权先前是个坚定无神论者，可后来连他自己都开始修炼了，这个信仰自然也就不攻自破了。
本着宁可信其有的宗旨，他在千佛殿的这段日子，还是挺老实的，并没有做出吃烤全羊之类的举动。
“不吃点？”
王柄权掰了一块馒头递给小春子，小春子则是摇摇头，“回殿下，我已经吃过了。”
“吃的啥？”
王柄权边说着，边就着青菜狼吞虎咽啃起了馒头。
“回殿下，吃的烤鸭。”
“……”嘴里的馒头突然就不香了。
早饭过后，王柄权照例来到院中，开始了每日的锻炼。
上次受伤在床上躺了一个月，虽然有小春子帮他活动筋骨，但多少还是产生了影响，人也瘦了不少，不过还好，虽然修为废了，但之前灵力锻炼的肉体倒是没退步多少，单手举个百八十斤的东西还是不成问题的。
王柄权让小春子搬来两个八十斤的石锁，一手一个，每日坚持练上小半天。
就在他提气鼓足劲要提起石锁时，却听耳边突然响起一声：“王兄，救命！”
这声音说大却也不大，但胜在来的突然，且语气幽怨，大白天都能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王柄权失去修为，那个能覆盖两百米的灵识探查也随之失效，乍听到这个声音，只感觉大白天见了鬼，先前提的气一泄而光，被抬起寸许的石锁也轰然坠地，好悬没给闪了腰。
“你他娘要闹哪样？”
王柄权抬腿就是一脚，来人不是旁人，正是安分已久的刘卢明。
刘卢明拍了拍屁股上的脚印，丝毫没有生气的样子，反而满脸堆笑地为王柄权揉起了肩膀，边揉还不忘起马屁来：
“王兄天生神力，怪不得能一人打退上百甲士。”
王柄权则是白了他一眼，没搭理他，这已经是刘卢明这个月第五次来找他了。
平时这家伙宅的很，哪次都是王柄权去找他，可这段日子也不知道他抽的什么风，三天两头来一趟，起初也不说事，就说想唠唠。
王柄权见其不着急，自己更不着急，每次都给对方倒上茶，聊些有的没的。
刘卢明坚持了没多久，狐狸尾巴就藏不住了，说是想让王柄权帮他个小忙。
王柄权也知道这家伙不是个喜欢求人的主，就随口答应了，可这家伙还得寸进尺起来，非要让他发誓，王柄权懒得和他多废话，就随口发了个誓。
可当刘卢明将事情一五一十讲出后，王柄权却是脸都绿了。
大概半个月前，刘卢明外出购买做实验的材料时，就听到旁边摊位的老板在忽悠人：
“这位小姐，一看您就是大户人家来的，要不怎么眼睛这么毒呢，我跟您说，你满京城去打听，都找不出第二件这么好看的，也就是看见您我才舍得拿出来，要是别人，怕是看一下都没这个福分。”
这也太能吹了！
刘卢明忍不住腹诽，随即扭头看了过去。
只见一个身穿金丝织锦绣裙的女子，正在一个摊位前挑着东西，此时女子手中拿着一个罗扇，而对面的小贩正滔滔不绝地在白话。
许是见对方说了这么多，女子实在不好意思不买，于是轻声道：“老板，这个我要了，多少钱？”
那小贩闻言马上眉开眼笑起来，眼珠一转说道：“不多，才二十两银子。”
什么玩意？
刘卢明见过黑的，没见过这么黑的，要知道，他这个八品的军械厂厂长，一个月才十五两银子，这一把破扇子张嘴就敢要二十两？
谁知，那位千金小姐却朝一边的奴婢吩咐道：“小青，付钱。”
对面小贩见对方如此阔绰，有些后悔刚才要少了，他连忙又随手拿起一个荷包说道：
“不急，小姐您再看看这个荷包，您看看这个绣工，这可是平江有名的大师傅绣的，您看这鸳鸯，多活灵活现，这个也不贵，只要十两银子。”
“这……”
女子想要拒绝，可又有些不好意思，一时间脸色有些为难。
“什么玩意，绣的跟鹌鹑似的，就敢要十两。”
这时，一旁的刘卢明终于看不下去了，这事他本不想管，但小贩可着一只羊薅的行为，属实有些欺人太甚了。
“哎你谁啊，这关你什么事？”
见有人搅和，本来志在必得的小贩立马不愿意了，挽起袖子，明显一副要动手的样子。
虽说这小贩看起来是个普通商贩，但却有个了不得的姐夫。
他这位姐夫是当朝从一品的平章政事，虽然岁数已经五十多了，但人老心不老，一把年纪偏偏看中了年纪比他闺女还小的姑娘。
这年头，老夫少妻不丢人，无权无势才丢人，小贩家甚至还觉得自己是高攀了，二话不说就将二十出头的黄花闺女嫁给一个老头子做了妾。
闺女也争气，嫁过去第二年就为这位平章政事生了个大胖小子。
于是乎这姑娘在夫家的地位，自然也随之水涨船高起来。
而且就在今年，朝廷那边又传出好消息，说是过不了多久，某位一品大学士即将告老，届时这位平章政事会是顶替他的第一人选。
属实是人生得意了。
虽说那位大官一直不愿承认这门穷亲戚，但架不住耳边风吹得紧，这也就导致这小贩愈发无法无天起来。

第一百四十三章 刘卢明，你大爷！
“你谁啊？”小贩气势汹汹道。
“我是谁？”
面对小贩的询问，刘卢明突然笑了，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只见他昂首挺胸，颇为自豪道：“本人刘卢明，乃是军械厂厂长，官职正八品。”
小贩闻言不但没有惊慌，反而毫不留情嘲笑道：
“哈哈哈，这世道，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说自己是个官。”
刘卢明不愿呈口舌之快，只是朝一旁的女子略一施礼，“这位小姐，你若不想买，只管走就行，这种人不用搭理他。”
那女子见有人替她解围，表情放松了许多，她转过身朝刘卢明微微一礼，小声道：
“谢谢公子，这些银两对我来说算不上什么，那人看着不像是个好惹的，我不想公子为了这点钱与那人交恶。”
“哈哈哈，没事的，量他不敢做什么，毕竟我爹可是……”
只是没等他说完，那小贩直接冲将过来，一把抓住刘卢明的领口。
“让你坏我财路！”
随即就是一拳……
“所以，这就是你顶着个熊猫眼的原因？”
刘卢明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这事说出来确实有些丢人。
“那你是想让我帮你去找回场子？”王柄权继续问到。
“没有没有，场子我爹已经帮我找回来了。”
“恩师可以啊！”
王柄权已经见怪不怪了，刘阁老四十多岁生儿子，六十多岁坚持爬山，中途还能把崴到脚的刘卢明背回来。
就这体魄，打赢一个二十多的青壮年，很是合情合理。
刘卢明似是看出了王柄权的想法，连忙解释道：“王兄误会了，我爹是斯文人，他直接找到了那小贩背后之人，然后就处理好了。”
“怎么处理的，刘老把那人做掉了？”
“我爹只和我说处理的很干净，具体情况没说。”
处理的很干净？王柄权脑子不知怎的，浮现出一幕画面：
年逾六十的刘阁老，赤裸着上身，露出一身腱子肉，双手各持一把大砍刀，杀到那人家里。
……
要不怎么说王柄权脑洞大呢，其实真实情况是，当刘卢明顶着一个熊猫眼回家后，他老子问他怎么回事，刘卢明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年过六十的刘阁老当即被气得吹胡子瞪眼，儿子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到外面给别人哭丧，忍不住打了几下，再没舍得动一指头，现在可好，被一个卖扇子的打了个乌眼青。
老人家气不过，当晚就找到自己门下几个刑部官员，让他们务必严查。
这一查不要紧，竟查到了某位从一品的平章政事，最最赶巧的是，这位平章政事将要顶替的位置，正是刘建柏的。
那官员也是够倒霉的，满京城的一品大员，掰着指头数都凑不够十个，可他那个不成器的小舅子，偏偏就得罪了其中资历最老的那一位。
这位大员得知这个消息后如坐针毡，朝廷一品大员总共就那几个，他若想晋升，除非有人主动归隐，并且临走前再对他推荐一番。
这个大员为了这个名额也是费了不少功夫，刘阁老出了名忠于江山社稷，所以这位大员为了讨好他，愣是十数年如一日的兢兢业业，连红包都不敢收，虽然是做给刘阁老看的，但也实打实做出了不少成绩。
终于，黄天不负有心人，不久前，刘阁老就在早朝时提到了隐退一事，并着重推荐了这位卢姓平章政事。
本以为是板上钉钉的事，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
名为卢劳定，私底下却被同僚戏称卢老牛的平章政事，连夜带着小舅子登门赔罪，可最终却连门都没捞着进。
在门外呆着足足一个时辰后，才得到管事的答复：“老爷说了，此事明日早朝再议。”
卢劳定听闻此话，直接从头凉到了脚底。
刘建柏向来帮理不帮亲，朝堂之上又会时常发生意见不合而争论不休的场景。
这位两朝元老也是一根筋，觉得谁说得对就帮谁，所以时常会发生帮着外人对付自己门下的滑稽场面，不过也正是因为他的这种性格，才赢得了大家的尊重。
尤其是两任帝王，虽然嘴上不说，但私底下却是十分认可他这种行为，毕竟哪个君主都不希望看到结党营私、党派林立的场面。
刘阁老能走到今天，也和他这种性格不无关系。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刘阁老的例外就是刘卢明。
这位出了名护犊的老人家，儿子若是被欺负了，无理都要搅上三分，更别说现在有理了。
那从一品的卢劳定，看似和正一品只差一线，实则却差了十万八千里，这也是对方感觉浑身冰凉的缘由。
……
果然，第二天早朝，皇帝好不容易带病上了次早朝，却被搅了个心烦。
已经是三朝元老的刘建柏，不顾礼仪，在朝堂上老泪纵横，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控诉卢劳定，称其纵容亲戚随意殴打他人，导致自己的儿子破了相。
卢劳定想要辩驳，却又无从下口，毕竟他小舅子打人是事实，只能一个劲道歉，并表示愿意承担一切损失。
皇帝也有意小事化了，这事说破天也就是小孩子间的打闹，赔个礼道个歉也就完了，于是就打起了圆场。
见皇帝亲自开口，刘阁老一大把年纪也就不方便再闹下去了，只说相信陛下能给一个公正的结果。
王柄贤苦笑不已，但对方身为三朝元老，两代帝师，即便事情不大，也要给些面子的。
最后那位倒霉的卢劳定，因为管教无方，被罚去半年俸禄，并让其亲自带着行凶者上门赔罪。
卢劳定领命，心中却不由哀叹，本以为花甲之前还能有望晋升一品，现在得罪了刘阁老，看样子这辈子都没戏了。
……
回头再说王柄权，他也是一脑袋疑问，既然刘老都出面摆平了，这刘卢明找他干什么？
刘卢明竟突然脸一红，支支吾吾道：“我想让王兄帮我约一个人。”
见他那副鹌鹑一样的表情，王柄权立马明白了什么，二郎腿一翘，说道：
“说吧，看上哪个姑娘了？宫里的宫女，还是我府上的丫环，又或者是……我母妃身边的嬷嬷？”
“额……都不是。”
“那是谁？”
王柄权狐疑道，心想这家伙该不会看上宫里的娘娘了吧？
“那个，是你姐……”
“谁？”王柄权有些难以置信。
“你六姐。”
“刘卢明，你大爷！”

第一百四十四章 刘卢明的春天
“好你个刘卢明，我把你当兄弟，你却想当我姐夫？”
刘卢明讪笑道：“王兄别误会，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起先我也不知道慧慧的真实身份。”
“慧慧？”
合着这小子昵称都用上了。
六公主王冰慧，仅比王柄权长半岁，久居深宫，平日不与人交际，是一个典型的乖乖女。
六公主这种性格随了她的母妃，平日里总是微笑示人，言语温柔，从不与人交恶。
由于她性格温和，在宫中几乎接近透明，也就没人太过注意。
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就导致直到现在，王柄权见了她不到十面，而且还都是在逢年过节的皇室家宴上。
“我印象中这位刘姐长相并不出众，脸上好像还长有雀斑？”
王柄权狐疑地看向刘卢明，没想到那家伙乐得跟什么一样：
“对对对，慧慧脸上小雀斑简直是点睛之笔，用王兄的话叫什么来着……哦对，卡哇伊！”
王柄权一拍脑门，暗恨自己真嘴碎，教他这些玩意干什么。
“你和我说说你俩是怎么勾搭上的，我看情况决定要不要帮你。”王柄权如今已经认命了。
“王兄哪里话，那叫两情相悦。”刘卢明连忙更正。
“好好好，那你说说你俩是怎么两情相悦的？”
刘卢明先是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露出傻笑，然后开始讲述起他和六公主王冰慧之间的故事。
……
那天他被小贩打了之后，六公主十分自责，毕竟刘卢明是为了帮她才挨的这一下，说什么都要带他去医馆看一下。
刘卢明虽然疼得眼泪都快下来了，但依然强装镇定，说这都是小伤，还说自己曾经在战场上见过比这都严重的。
六公主一个不谙世事的女子，平日里熟读过不少描写战场的诗词，对于这些上阵杀敌的将士，还是十分敬佩的，无意当中把眼前这个男子也当场了那类豪杰。
可她哪里知道，刘卢明是上过战场不假，可就上过一次，就那一次还差点尿了。
可六公主哪知道这些，她询问道：“公子上过战场？”
刘卢明一听这个，瞬间来劲了，胸脯拍得震天响。
“那当然，几个月前北突南下记得吗？他们一路打到开平卫，那里的将士奋力死战，眼看快要顶不住时，我带着一百精兵前去支援，最后不费一兵一卒将北突军尽数赶跑。”
“哇！你这么厉害！”六公主难以置信地捂住小嘴。
“那是！”
刘卢明骄傲地挺了挺本就扬起的胸口，姿势甚是夸张，完全忘记了当时他是最后一个到的。
之后二人越聊越投机，最后干脆找了个茶馆，点了一壶茶坐着聊了起来。
茶馆一般都会请一位说书先生，给来喝茶的人讲上一段。
讲到精彩处，保不齐就有个别手头宽裕的，点上一壶好酒几个小菜，或者干脆给那说书先生几个铜板作为打赏。眼下他们待的这个小茶馆便是如此。
只见一个胡子花白的干瘦老先生坐在台上，唾沫横飞地讲着历史名将上阵杀敌的故事。
这边的刘卢明也在唾沫横飞的讲着他上战场的所见所闻。
那位说书先生的故事都讲了千八百遍，早就老掉牙了，和刘卢明这边的新鲜故事根本没法比，加上他刻意夸大了几分，将战场上血肉横飞的场面绘声绘色说了出来，这可倒好，那些原本听书的茶客也不听书了，全都跑到他桌边听起了故事。
那位本还在摇头晃脑的说书先生发现听他说书的人越来越少，反倒是那个满嘴白话的年轻人周围聚了一堆人，他顿时感觉气不打一处来，抄起白纸扇来到了刘卢明旁边。
本想对这位抢行的年轻人呵斥一番，可他听了几句竟也听得入迷起来，最后干脆也混在了围观人群中，磕起了瓜子。
“好一个少年郎，他右手一指，指向那溃败而逃的北突敌军，大喝一声‘追击五十里’，却见手下百余持铳精锐，尽数出动，朝着剩余敌军奔袭而出！
北突败军见状肝胆剧颤，连滚带爬逃出中原，这少年郎，全程面不改色，原来早就成竹在胸，果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
“好！！！”
周围突如其来的叫好声吓得刘卢明一激灵，他刚才讲得太过投入，完全没注意到周遭变化，此刻讲完才发现自己早已被人群围在当中。
完了！牛吹大了。
刘卢明内心尴尬，但表面却不显分毫，一边笑着一边朝周围众人拱手。
周围人见他不再说下去，这才渐渐散去，其中甚至有几个不差钱的主，还赏了刘卢明十几文钱。
“这……”
刘卢明捡起桌上的铜板，略显尴尬的看向对面的六公主，六公主见他这样子，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刘卢明更尴尬了。
“公子不要误会，我只是觉得公子很有意思，并无嘲笑之意。”
见对方尴尬，六公主连忙止住笑意开口解释。
“哈哈，不碍事。”
刘卢明生平还是第一次被除了他娘以外的女子夸奖，不免飘飘然起来。
“聊了这么久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叫……”
“刘卢明。”六公主轻声答道。
“咦，姑娘怎会……？哦，想起来了，刚才我在小贩面前说过。”
本就不太机灵的刘卢明，此刻在六公主面前，好像智商又下降了一些。
“我叫王冰慧。”
不待刘卢明询问，对面女子却是率先自报了姓名。
“王冰慧……”
刘卢明念叨着，突然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莫非您是六公主？”
对面女子并未回答，只是含笑点头。
这时，一旁的侍女似乎嗅到了什么，她从一开始就觉得对面这个家伙有些不着四六，现在看来，还多了一些不太聪明。
于是，她低声提醒道：“公主，时间不早了，咱们该回了。”
六公主闻言看向外边，不知不觉竟已经傍晚，她歉意地看向刘卢明，轻声道：
“刘公子，天色不早了，我还要早些回宫……刘公子？”
刘卢明这边还在发呆，估计是连以后给孩子取什么名都想好了，被六公主叫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他下意识答道：
“啊，好，下回见！”
他这个下意识的回答还是来自王柄权，因为两人经常凑到一起研究东西，久而久之就养成了这句口头禅，不成想竟朝六公主说了出来。
而对面的六公主听到这话，显然是愣了一下，随即含笑答道：“好的，下回见。”
刘卢明没想到对方竟能这样回答，直接呆在原地，等他反应过来，早就没了六公主的身影。
“回见……嘿嘿嘿……”
茶馆内，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第一百四十五章 和亲
第二天，依旧是那间茶馆，依旧是靠窗位置，刘卢明从早上就过来了，等了足有一个上午。
一壶茉莉花眼看快见底了，也没等来他要等的人。
“唉……”
刘卢明长叹一声，人家一个公主，怎么可能和他“回见”，肯定是自己想多了。
茶馆内的讲桌后，说书先生依旧唾沫横飞讲着老段子，讲述过程中还不时瞥一眼这边的刘卢明，生怕他再次做出抢行的举动。
所幸今天刘卢明心情不好，只是一个人喝闷茶。
眼见日头到了晌午，刘卢明终于挪动屁股站了起来，扔下几个铜板后，起身向外走去。
“今天这太阳，怎么瞅着这么烦人！”
刘卢明负手看天，喃喃自语。
正欲离去时，余光瞥到一人挡住了去路，待他看清来人，顿时喜上眉梢，之前的烦闷也一扫而空。
“你来了？”刘卢明问了句废话。
“我来了。”对方竟也答了句废话。
两人就这样傻站在大街上，任由来往行人从他们身边走过。
六公主常年生活在宫中，很少外出，平日里深入浅出极少接触男子，更不知情为何物。
但自从昨天和刘卢明闲谈过后，回到宫中的六公主不知怎地，竟满脑子都是这个仅见过一面的男子，哪怕到了深夜也是如此，害得她一夜没睡好，直到早上好不容易睡着，这一睡就睡到大中午。
醒来后发现误了时辰，又赶忙在侍女的帮助下梳妆打扮好，然后急匆匆地前来赴约。
这一下午，二人在这个小茶馆内聊了很多。刘卢明对诗词歌赋可谓一窍不通，于是他就跟六公主聊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譬如如何制造一张书桌，瓷器如何上釉才会晶莹剔透，以及各种盔甲的制作工序。
六公主闲暇时也读过不少杂书，诸如《水经注》和《天工开物》都有涉猎，和刘卢明倒也能聊得上来。
直到天色完全见黑，六公主才在侍女多次催促下，缓缓起身告辞，二人虽然没有明说，但均是依依不舍。
……
“你小子运气怎么这么好，上来就是一见钟情？你都这么顺了，还找我帮什么忙？”听到这，王柄权不禁吐槽起来。
起先他还对自己的感情经历颇为自豪，虽然经历了一些事情，但和严荣荣最终也是两情相悦，算得上顺风顺水了，可现在和刘卢明一比，自己那段感情完全可以用坎坷来形容了。
刘卢明难得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挠挠头道：
“之前光顾着聊天，忘了和慧慧约定下次见面的时间，现在这不来找你帮忙了嘛，王兄，拜托了！”
说着，刘卢明竟起身给王柄权作了一揖。
王柄权可是头一遭见刘卢明这么客气，实在抹不开面，只得点点头，“行，看在兄弟的份上，我帮你一次，以后没事别来烦我，老子现在吃素。”
言外之意就是不想吃这碗丰盛的狗粮。
“王兄放心，仅此一次。”
刘卢明竖起一根手指，满脸堆笑。
王柄权却是一脚将他踢翻在地，“跟你说多少次了，说话就说话，别竖中指。”
刘卢明拍拍屁股的灰，没事人一样站了起来，一副贱骨头的样子。
当天，王柄权就差小春子将刘卢明的书信转交给了六公主，自己则继续过着晨钟暮鼓，六根清净的生活。
殊不知，这样的生活没持续几天，刘卢明又屁颠屁颠跑来了。
“王兄，救命……”
然后，就有了先前王柄权锻炼差点闪到腰的一幕。
……
“能不能别把你恋爱的酸腐气息带到这佛门圣地，信不信今晚趁你睡着，漫天诸佛亲自接你上西天？”
王柄权对他的忍耐已经到达了极限，这货屁大点事就来找自己，之前是送信，后来又是送花、送礼物，简直没完没了。
“王兄，这次真是紧急情况！”
刘卢明这次确实没了往常的红光满面，反而带着慌张，“刚才听我爹说，东罕派遣使者前来觐见，说他们大王想要迎娶王朝公主。”
“你是说东罕想和咱们和亲？”王柄权马上明白了过来。
和亲，几乎贯穿了整个中原的历史。
和亲可以最小的损失，达到止战的目的，所以除了极个别腰板硬气的朝代外，几乎所有朝代都有次数不等的和亲。
“陛下怎么说？”
王柄权最在意的还是皇帝的态度，毕竟自王朝建立以来，还没出过和亲的先例，若是新皇答应了，怕是要打开一个不好的开端。
“听我爹说，当时东罕使臣态度嚣张，说若是王朝天子不答应，东罕大王就要挥师西下。陛下说此事还需商议，先打发了使臣。”
“他们凭什么这么嚣张？”
王柄权闻言皱起眉来，东罕战力不敌北突，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强如北突都被王朝打跑，还会怕他们一个善于经商的东罕？
“额……”
刘卢明闻言突然有些尴尬，“据说他们搞出一个什么‘罗刹火炮’，威力极其巨大，一炮可以将一个山头夷为平地。”
听闻火炮一词，王柄权不禁捂住额头，他倒是把这茬忘了。之前他曾信誓旦旦地向新皇和圣恩帝保证过，会研制一种强大的火炮，但随着接二连三的事情，他竟把这事忘了。
“王兄，你可一定要帮我啊！三公主早就嫁人了，宫中可就剩慧慧一个公主了，我可听说了，那东罕大王是个糟老头子，慧慧若是嫁给他，那她这辈子可就毁了！”
“确实！”
王柄权摩挲着下巴，心里想的却是这“罗刹火炮”的事。
火炮产自中原，因为原理简单，制作起来也不费劲，所以很快传到了全世界。
但由于其体型笨重，发射缓慢，所以一向都是被当成攻城装备，长久以来一直被忽略，没有得到改进。
如今东罕敢贸然引起争端，肯定是有所倚仗，这罗刹火炮，十有八九会对战事产生巨大的影响。
就在两人商讨之时，一名太监来到了千佛殿门口，“禀八王爷，陛下有请。”
“好，知道了。”
王柄权应了一声，随即看向刘卢明，“走吧，别傻站着了。”
“我也去？”刘卢明指向自己。
王柄权还未答话，一旁的太监率先开口：“陛下确实吩咐过，连同刘大人一起前去。”
“咦？还真有我，王兄神算！”
王柄权恨不得踹死这个不着四六的家伙，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多废话。

第一百四十六章 罗刹大炮
御书房内，皇帝正盯着面前的奏折，愁眉不展。
奏折是从东北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严军亲笔所写。
严军常年驻守在塔里干都司，一来镇守当地的南羌部落，二来震慑与中原仅有一江之隔的东罕。
南羌世代狩猎为生，在北元时期达到全盛，占领了足足三府十二州，面积一度达到北元国土十分之一。
后来南羌归顺北元，且每年都有不薄的贡品，所以当时的北元朝廷对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北元被推翻，当时三路起义军一同朝京师进发，北元政权已经朝不保夕，素有反骨的南羌便在这时瞅准时机，打算先下手为强，趁机入主中原。
他们先是杀了北元朝廷派往当地的节度使，然后纠集三万士兵，企图直取京师。
只可惜，他们慢了一步。等他们赶到时，京城早就被三方起义军占领，几十万的军队乌泱泱地驻扎在京师外围，让带兵前来的南羌族长，直接心凉了半截。
为什么是半截，因为还有半截留给了朝他们奔袭而来的甘家军。
甘家军老早就发现了这股势力，之所以没动他们，是把他们当成了北突增援部队，打算等他们到了京师，再来个一网打尽。
结果这帮悲催的南羌部队，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三股势力联合绞杀了一半，最后不得已只能缴械投降，最后起义军一问才知道，这哪里是什么北突增援，分明就是一只想趁乱偷袈裟的黑熊精。
可怜可悲的南羌部族，不仅损失了万余青壮，自家族长还折在这场战斗中。
后来王朝建立，南羌第一个表示臣服。王朝也待他们不薄，教授他们耕织，发展当地经济，经过二十年的休养，总算是恢复了一些元气。
再之后又建立了如今的塔里干都司，专门用以制衡东罕，南羌自然也成了其中一股力量。
东罕毗邻中原，和北突八百年前也是一个祖宗，但与一向不知变通的北突不同，东罕一直致力于发展经济，因为地理位置优越，所以做起了贸易。
镇远将军此时递上的奏折，正是有关东罕军队变动的：
就在几天前，一向与中原互不侵犯的东罕，竟突然在江边集结了大批军队，然后开始了声势浩大的演习。
若单单就是一个演习，也不至于让严军八百里加急送来一份奏折，真正让他着急的，是对面那二十几座火炮。
据奏折中描述，这二十多座火炮被分为五组，每座炮由五个人共同操作，五人协同下，一刻钟就可以打出十几枚炮弹，且落点极准，极少有失误的情况。
在五组火炮的猛烈攻势下，不到两刻钟，一座小山已经被生生打成了盆地。
虽说这些炮弹没有落在中原地界，但严军却是看得胆战心惊，他从没想到火炮还可以这么玩。
看到这里的皇帝眼中充斥愠怒，这哪里是什么演习，分明就是在威胁！
他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同意还是拒绝？此刻的他竟然开始动摇了。
但随即他就选择了拒绝，若是这次让步了，那对方只会更加得寸进尺！
“来人，宣八王爷和刘……厂长。”
皇帝每次要说出“厂长”二字时，都过不了自己心理那关，这是王柄权告诉他的称呼，甚至就连刘卢明的官职，也是“正八品军械厂厂长”。不说全国，就是全世界，也是独此一份。
等传唤太监领命离开后，皇帝才喃喃自语道：“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呢？”
……
很快，王柄权和刘卢明就推开了御书房大门。
两人进门之前，还在那聊着先有鸡还是先有嫖客的高深道理，一进门就马上都换了副嘴脸，一脸严肃地看向皇帝。
“陛下，召我们过来有什么事？”
转变之迅速，让旁边的传话太监差点闪了腰。
皇帝自然不知道他们之前的龌龊模样，瞥了眼满脸便秘的太监后，缓缓说道：
“今天早些时候，东罕大王派使臣前来，说想要迎娶我朝公主，与王朝和亲，永结秦晋之好。”
说到这里皇帝顿了顿，看向眼前的二人，“你们怎么觉得？”
皇帝这个问题正中刘卢明下怀，都顾不得王柄权的脸色连忙答道：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啊！慧慧……额我天朝公主怎么能下嫁给那么个糟老头，着实有损我王朝颜面呀，而且万一开了这个先河，他们肯定还会提出更过分的要求，依我看……啊！！！”
最后这声“啊”，是被王柄权踢了一脚导致的。
王柄权也是为了他好，一旦牵扯到六公主的事，这家伙都不会说话了，好几次差点说漏嘴，若是任由他说下去，估计最后那句就会变成：“依我看，六公主得嫁给我！”
“陛下自有论断，哪里轮得到你在这指手画脚。”
王柄权一边说着，一边收起四十五码的大脚，好在皇帝早就熟悉了他的不按常理出牌，只是盯着王柄权询问道：
“你觉得，此事该如何？”
他最关心的，还是王柄权的答案。
“依我看，他们要是出于真心，此事未必没得商量。”
“哎？王兄你！”
一旁的刘卢明老实了没一会又要插话，王柄权见状直接又是一脚，刘卢明连续挨了两脚，只得老老实实躲到一旁，可怜巴巴地望着皇帝。
“我还没说完呢，若是出于真心，咱也犯不着把公主送出去，陛下随便找个姿色尚可的宫女，屈尊认她个妹妹，或者干女儿也成，然后嫁出去，这事不就顺理成章了？”
“哈哈哈，干女儿好，这样一来，那个什么狗屁大王，还得管咱陛下叫岳父呢！”刘卢明又忍不住插了一嘴。
“……”
皇帝听了都恨不得给他一脚，心想刘阁老英明一世，怎么就生了这么个玩意？
王柄权斜了刘卢明一眼，心说你小子是气氛组的吗，啥也不干就光打酱油了。
刘卢明见状马上心领神会，正色道：“八王爷说得对，若是他们一开始就没存好意，咱宫女都不给他们。”
“说得对！”王柄权难得同意了刘卢明的话。
“既然如此，你们看看这个吧。”
说着，皇帝将手中的奏折递了过去。
王柄权接过奏折打开，刘卢明也凑过脑袋一起看了起来。
“王兄，此事你怎么看？”
“来大活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武器碾压
王柄权二人边看着奏折，嘴里边嘀咕了起来。
“这火炮厉害呀！”
“的确有点东西，但不是完全没办法。”
“怎么搞？”
“铸铁炮管加内旋膛线。”
“妙啊，配上我的高爆火药和锥形弹头。”
“后面加个反后坐装置，炮身再安装上瞄具。”
“炮身再纹条龙，简直完美！”
这哥俩你一言我一语聊得不亦乐乎，把皇帝直接晾到了一边。
“咳……你们觉得，如何？”皇帝有些尴尬地干咳了一声。
虽然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但听内容应该是和火炮有关。
这次召他俩过来，也是想听听他们的意见，毕竟在火器上，全王朝也就这两人最懂了。
刘卢明看了眼王柄权，在得到对方点头肯定后，开口答道：
“回陛下，他们这个火炮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给我们点时间，我们能做出更好的！”
“当真？”皇帝有些难以相信，毕竟东罕不知憋了多久才憋出这么个东西，竟就如此轻松地被眼前两人破解了？
“当真！”刘卢明认真答道，一脸的真挚。
“好，我给你五天时间，做一个样品出来，届时我会请东罕使臣来观看试射，若是做好了，重重有赏，若是失败了……”
说到这，新皇停住了话头，意思再明显不过。
“陛下放心，只会成功，不会失败。”刘卢明依旧信心满满。
王柄权则在一旁斜瞥他一眼，心想这二货不会是没听懂皇帝的意思吧？
“好，你们先下去吧，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六部提。”
“是，臣告退。”“臣告退。”
二人作揖离去，御书房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新皇指尖敲击着奏折，不知再想些什么，良久过后，才沉声说道：“卯兔。”
“在！”
房间内，一个黑衣人如同鬼魅一般出现，无声无息。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如王柄权？”
“……”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这种问题，换做谁都不敢回答，圣意难测，无论怎么回答，都有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皇帝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自嘲地笑笑，继续问道：“你与他有些交情，依你看，他这人如何？”
“……”黑衣人继续沉默，过了一会，开口答道：“此人虽有些玩世不恭，但人品不坏，且总能做些出人意料的事。”
“嗯……”卯兔的回答和皇帝心中想的差不多。
“我让你做的事你继续做下去，以后就不需要经常来汇报了。”
“是！”
……
回千佛殿的路上，刘卢明依旧没事人一样，这再一次让王柄权产生了怀疑，于是他试探性地说出了皇帝话中的隐藏意思。
没想到对方的反应还真印证了他的猜想，这货他真就没明白皇帝的话里有话。
“王兄，你这一次可一定要帮我啊，我要是死了，我们刘家可就绝后了！”
“绝就绝呗，刘阁老年轻力壮的，让他抓紧时间再生个。”
“王兄休得玩笑，我爹都六十多了。”
“六十多在别人那是垂垂老矣，在恩师那可是正值壮年，我相信他的实力。”
刘卢明这会都快哭了，刚才在皇帝面前多豪迈，现在就有多狼狈，他当时满脑子都是重赏来着，哪里想得到这事这么严重。
他也不是没想过自己来完成，可短短五天，让他设计一门性能优良的火炮，实在是有些痴人说梦了。
王柄权见吓唬得差不多了，这才松口道：“让我帮你也不是不行，只是……”
刘卢明好不容易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忙不迭答道：“只要王兄答应帮忙，什么要求你尽管提。”
“我的要求很简单，接下来两个月，除非天塌下来，否则别来打扰我。”
“绝对没问题，我发誓！”
“好，走吧，去军械厂。”
接下来几天，王柄权和刘卢明吃住在军械厂，没日没夜地研究图纸，好在王柄权对火炮还略有研究，虽然仅限于眼睛会了的境界。
终于，在期限剩下不到一天的时候，两个臭皮匠总算捣鼓出一个还算像样的火炮来。
两人带着一队人马，连夜到城外试射了一波，结果也还算符合预期。
“王兄，要是就这效果，怕没办法震慑到别人啊。”
刘卢明显然对炮弹威力不是很满意，他实在搞不明白，王柄权为什么要将炮管设计的又细又长。
王柄权不以为然说道：“你懂个屁，有些东西光粗没用，最重要的是要长。”
“王兄所言极是，但我为什么感觉你说的不是火炮？”刘卢明的求知欲明显很强。
“你别管我说的是什么，炮管长射出的炮弹就会又远又准，试想一下，对方射程两里，我方四里，真要打起来，咱是不是就可以在他们射程外把他们打了？”
“这话，好像是这么个理。”
刘卢明思索半天，总算理解了。人容易被固定思维束缚，总想着往威力大的方向做，反而会失了先机。
……
次日，三千余京扈卫浩浩荡荡出了京城，直奔南郊。
南郊是皇家校场，平日里宫廷侍卫和京扈卫都是在此训练，这里是一片平原，没有遮挡，最适合试射。
王柄权同皇帝还有东罕使臣并排落座，作为天子的皇帝居中，王柄权和使臣则是一左一右。
见准备妥当，王柄权便朝不远处的刘卢明做了个手势，刘卢明收到指令后，昂首阔步走向火炮，一把揭下盖在上面的白布，露出了底下的真容。
皇帝和使臣在看到火炮后皆面露古怪，他们还是第一次看造型如此奇怪的火炮。
王柄权也没和他们解释，直接又是一个手势，紧接着，三四个官兵迅速协作，完成了整个上弹过程。
随着刘卢明点燃引信，炮口一阵火光闪过，整个校场上想起震耳欲聋的轰鸣，接着，众人就看到十里外的一个靶子，直接被炸碎开来。
东罕使臣此刻的表情极其精彩，他们引以为傲的“罗刹火炮”，射程也才不过四里。
不等他消化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就再度让他目瞪口呆：
三四个人很快完成了下一波装填，略微调整角度后，又是一发炮弹打出，这一次命中的是十六里外的目标。
……
好半天缓过神来的使臣下意识地询问道：“可否让我近距离观察一下贵国的火炮？”
他是如何都无法相信这奇形怪状的东西竟能打得又远又准的。
“那可不成，这可是军事机密。”
王柄权毫不客气地开口，丝毫不管对方一脸尴尬。
不用想也知道，这么厉害的火炮，怎么可能让他一个异国使臣近距离观看。

第一百四十八章 真正想要的赏赐
“不过，难得使者大人来一趟，总不能让你败兴而归。”
王柄权说着，就从怀中掏出一个望远镜，递给了一旁的皇帝和使臣。
“使臣大人，你可在二十里范围内，任意指定一个目标，我让那边的刘大人，朝目标开上一炮，你看可好？”
王柄权老早就看出了他的疑虑，这东罕使臣鸡贼的很，之所以会提出上前观摩，也是存了验明真假的心思，毕竟东罕那二十多座“罗刹火炮”，已经算得上大杀器了，不知研究了多久，才取得那样的成果。
如今王朝一言不合，就拖出一架从未出现过的火炮，不仅造型怪异，性能还比他们的优良许多，任谁都会心存怀疑。所以王柄权索性让他自己选目标，用事实说话。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东罕使臣也不客气，接过王柄权手中的望远镜，虽然这玩意也很新奇，但他现在更关心的还是火炮。
“就那几棵树吧。”
使臣指向极远处山坡，那里紧挨着长有几颗树，距离这里能有十四五里。
王柄权朝刘卢明使了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
不一会，得到指示的刘卢明开始校准，很快，随着一声巨响，炮弹应声而出，皇帝和东罕使臣人手一个望远镜，牢牢盯着十几里外的小山坡。
大概过了几息，远处山坡传来炸裂声，一股烟尘随之冲天而起，显然是一击命中。
新皇和使臣都睁大了双眼，因为就在刚刚，他们通过望远镜清楚地看到，一整排树木被齐腰炸断，这威力要是打在人群中，其伤害可想而知。
新皇率先反应过来，带头鼓起了掌，王柄权紧随其后，接着就是身边的诸位大臣，远处的刘卢明更是涨红了脸，这也太他娘刺激了！
惊愕了好半天的东罕使臣这才回过神来，眼神复杂地看向远处的火炮。
来这之前，他们大王特意嘱咐过他，一定要给中原皇帝一个下马威，娶公主是假，彰显东罕军事实力才是真，若是能通过这次出使，搞到一些好处，那就再好不过了。
然而这时的使臣，完全没了之前趾高气昂的神气。
他是东罕王室，这次来全权代表了东罕大王，事情闹到如今的地步，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收场了。
撕破脸？那是不可能的，对方火炮在这摆着，要是真打起来，明摆着会被按在地上摩擦。
见使臣脸色难看，半天没有说话，王柄权语气关切道：“使臣大人，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若是换了寻常人，还真能把他这番话语，当成是在嘘寒问暖。但一旁的皇帝早就清楚了他的为人，知道这小子不定在哪憋着坏呢。
“哦，我来贵天朝确实有些水土不服。”
东罕使臣顺着王柄权话茬说道，语气却是客气了许多，完全没了半点嚣张。
“那咱就先撤吧，使臣大人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
一行人浩浩荡荡回了京城，东罕使臣团集体躲在客栈里，一整天都没露面。
明眼人自然能猜到他们在干什么，王朝如今展示出的武器水平远超他们，使臣团需要做出决策，决定东罕今后与王朝的关系：是臣服还是合作，抑或是不知死活地继续挑衅。
他们这边有多苦恼，刘卢明这边就有多开心，此刻他正和王柄权在皇帝的御书房内，美滋滋等着封赏。
“刘……大人。”
皇帝依旧无法流利地说出“刘厂长”三个字，他总感觉这个词有些拗口，就好像不该出现在这个朝代。
“臣在！”刘卢明上前一步，满面红光。
“研制火炮一事，你做的很好。”
“哪里哪里，是陛下领导的好！”
“你想要什么赏赐，尽管提便是。”
皇帝依旧说着自己的话，马屁他听多了，自然不会在乎刘卢明这个。
“皇上，当真随便提？”
“当然，君无戏言！”
皇帝这话倒也不是随便说说，这次在和东罕的关系上，成功化被动为主动，完全是多亏了火炮的出现。就算刘卢明最终什么要求也不提，皇帝也会破格为其连升三级。
毕竟这种人才，对国家的用处太大了，要不是怕朝中那些大臣反对，给他个三品大员又有何妨？
只可惜朝中百官，还是思想陈旧者居多，在他们眼中，唯有十年寒窗、中举入仕才是正途，其他旁门皆是取巧，济不了世，强不了国，更登不得大雅之堂。
可是历朝历代，又有哪个是靠写文章长盛不衰的？
南唐后主算是才华横溢吧，可最终不还是无奈发出“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叹息。
只可惜，知道这个道理的人，当今又有几个？
想到这皇帝再度看向刘卢明，却发现对方正和王柄权挤眉弄眼，这幅景象，让身为男人的他不禁浑身起鸡皮疙瘩。
这俩货不会有什么断袖之癖吧？正好趁机让自己给他俩赐婚？
皇帝猜对了，刘卢明还真有让他赐婚的打算，不过不是和王柄权，而是和六公主王冰慧。
两人眼神交流了好半天，刘卢明最终选择了妥协，“禀陛下，这些都是臣应该做的，不敢求什么赏赐。”
“赏赐还是要有的，既然你不愿说，那我就替你做主了，你先退下吧！”
“微臣告退！”“微臣告退！”
“八弟你留下，朕有话要和你说。”
本想跟着一起离开的王柄权被皇帝叫住了，刘卢明见状赶紧行礼告退，临走还不忘给王柄权抛个飞眼。
等刘卢明出去后，皇帝这才缓缓开口道：“火炮一事，大多还是你的主意吧？”
“倒也没费多少事。”王柄权不置可否。
“父皇临终前曾和我说，若是以后遇到困难，尽管找你，你一定会想办法解决的。”
“……”王柄权沉默了，合着老皇帝真没把自己当外人啊。
“父皇没有说错。”
王柄权继续默不作声。
若是说这个世界上有谁最了解自己，那一定是已经过世的圣恩帝。他知道自己不会对这个国家放任不管，也知道自己不会对身边之人放任不管，因为自己和他真的很像。
这话听着很荒谬，明明自己都不是他的儿子。
新皇其实这句话没说完，但见对方没了谈话的兴致，于是开口道：“行了，你退下吧。”
王柄权下意识转身要走，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回头道：
“其实刘卢明想要的赏赐，是陛下可以将六公主许配给他，额……应该是下嫁。”
皇帝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点了点头，“朕知道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乖，叫干爹
次日早朝，文武百官与东罕使臣尽数到齐，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平日不多见的人：王柄权和刘卢明。
这两人一个是当今王爷，可以不必上朝，一个是八品小官，没资格上朝。
如今两人同时上朝，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光景。
东罕使臣名叫乌鲁，虽然代表着东罕大王，但也要遵守王朝礼仪，在群臣行完礼后率先站了出来，双手奉文书，拜送于庭。
这种礼节一般代表了对大国之威的尊敬，也反应了东罕的态度。
“禀天朝圣上，我等彻夜商讨，愿与天朝结百岁之好，万望皇帝万岁，乞垂圣恩，原谅我等之前无理之举，将贵国公主，嫁予我朝大王。”
乌鲁这番话可谓说得滴水不漏，给了双方一个台阶。
皇帝闻言点头，对方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总不能让人家下不来台吧，正当他要给予答复的时候，立于朝堂上的王柄权率先开口道：
“禀陛下，臣有话要说。”
“八王请讲。”
皇帝多少也有点打怵，对于刘卢明他是十分看好的，也知道对方对六公主有意。可公主只有一个，如今东罕使臣再次提出和亲一事，他总不能为了一个臣子去得罪一个国家吧。
此刻王柄权站出来，必定是有两全其美的办法，他也不必去做这两头不讨好的事。
只是下一刻，皇帝就有些后悔了。
王柄权看向一旁的乌鲁，朗声道：“使臣大人，敢问贵国是不是想通过和亲，与我国结交？”
事情确实是这么个事，但光明正大地说出来，就未免显得有些露骨了。
但东罕使臣却并不以为意，点点头答到：“确实如此。”
“那我再问你，两国结交之后，贵国是否以下臣自居？”
王柄权此话一出，满堂哗然，要说之前的话是露骨，那这话可就极为失礼了。
果然，乌鲁在听到这话后脸色剧变，他之前话语谦卑，虽是存了这个意思，但如今对方当众说出来，分明就是羞辱自己。
他咬咬牙，最后还是挤出一个“是”来。
皇帝看着对面使臣的表情，肠子都毁青了，他之前还真把王柄权当成了进退有度、心里有数那号人了。
王柄权不去搭理任何人的表情，继续自顾自道：
“那既然是下臣，理当将你们的公主嫁到王朝做皇妃，而不是让我王朝公主去你们那苦寒之地受苦。”
此话一出，之前窃窃私语的朝堂竟一下子安静下来，有些个有血性的官员，脸色也渐渐变得兴奋起来，这话说得也太他娘解气了！
一旁的刘卢明更是恨不得抱着王柄权亲上两口，到底是自家兄弟，有事是真上啊！
龙椅之上的皇帝此时已经是哭笑不得了。他当然知道王柄权是存了帮刘卢明的心思，但不成想他竟反将一军，还不忘给自己安排个皇妃。
最过分的是，这家伙说完，还不忘朝自己甩一个男人都懂的眼神。
回头再看乌鲁那边，早已是满脸铁青。王柄权此话，无疑是在打他的脸，可偏偏他又说不出什么。
皇帝见状也不想搞得太僵，开口调和道：
“和亲一事以后再议吧，既然贵国愿意与我朝交好，我们自然愿意，来人，备文房四宝。”
很快，笔墨纸砚准备完毕，皇帝当着文武群臣的面，亲手写上一份文书，然后递予乌鲁。
乌鲁恭敬地接过查看一番，脸色这才缓和了下来。
东罕善商，皇帝便在文书中承诺，会在两国间开放通商通道，双方互相贸易往来。这样一来，东罕的货物有了销路，中原的瓷器丝绸等也可以进入边疆以北各地，是一个对双方都有好处的举措。
乌鲁在文书上签上字，然后从怀中掏出印章盖了上去，皇帝也盖上了自己的玉玺，这件事也算是圆满结束了。
使臣团此行目的已经达到，便早早告辞，带着文书返回东罕，朝堂又恢复了平静。
“刘卢明上前听封！”
还在发呆的刘卢明被王柄权一把推上前，顺势跪了下来。
“刘卢明制造火炮有功，擢升五品郎中，隶属工部营缮清吏司，主管军械厂诸项事宜。”
刘卢明等了半天没等到他想要的下文，这才磕头谢恩：“谢陛下！”
“散朝。”
回去的路上，王柄权和刘卢明二人仍不忘商讨有关火炮的细节。
“好了，东西我也帮你做出来了，但你也不是就高枕无忧了，这玩意要实现量产，还要做不少测试，这些测试全都由你自己来完成，我只能帮你到这了，刘厂长。”
刘卢明也是知道轻重的人，人在其位，该谋其职，自己总不能一辈子依靠对方。
于是他很认真朝王柄权施了一礼，“这些日子有劳王兄了，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刘卢明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王柄权白了他一眼，“赴汤蹈火就免了，以后少来烦我就行。对了，你和六公主之事不要太过担心，我已经和皇上说过了，他也没表示反对，既然今天他没有提这茬，还是在等待时机。你好好表现，争取早日升职，到时皇上想赐婚也方便些。”
“谢王兄指点。”
一提起六公主，刘卢明就分外上心。
“对了，王兄，我最近一直在想，要是把炮弹掏空，里面塞上炸药，到时落地再炸一下，你说有没有搞头？”
“……”
有没有搞头？可太他娘有搞头了，这刘卢明到底是何等妖孽？
二人边商讨着各种火器的可行性，边向千佛殿走去，当二人走到门口时，却发现有人早早等在了此处。
来者是名女子，一身粗布麻衣的村姑装扮，在这宫中显得十分突兀。
听到脚步声，女子转过了头，其长相秀美，看起来年纪不大，怀中还抱着一个孩子。
王柄权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是本该身处开平卫的念奴。
二人就那样对视着，谁也没有率先开口。
就在这时，一旁的刘卢明开始不安分起来，他先是看了一眼女子，然后看了一眼王柄权，最后看了一眼女人怀中的孩子。
如此反复多次，最终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赶忙快步走到女子身旁，朝她怀中的孩子说到：“乖，叫干爹。”
“干你大爷！”
王柄权飞起一脚，将刘卢明踹开，刚才的微妙气氛也被刘卢明这一闹彻底弄没了。

第一百五十章 红颜薄命
“红杏死了。”
念奴带来了一个震惊的消息。
半年前，开平卫一战，甘家军损失惨重。作为百户的四皇子王柄琸，也死在了那场战争中，临死前将儿子托付给王柄权。
王柄权曾问过红杏，要不要带着孩子回京城，她拒绝了。
他也没勉强，之后每个月他都会去探望那对母子，并顺带送上一些银两和必需品。
这两个月由于重伤昏迷加上后来圣恩帝的丧事，导致他一直没空出时间，就在前几天他还打算抽空去一趟北边，结果又遇到了刘卢明这档子事，一拖再拖，没想到最后却等来了红杏的死讯。
千佛殿内，念奴面露凄然，脸色苍白，红杏的死显然对她打击很大。
“终究还是没挺住吗？”
王柄权喃喃着，不知是在提问还是在感叹。
“附近的郎中都找遍了，说是心病，没得治。”
念奴嗓音微颤，她当初和红杏只是点头之交，只把对方当做是四皇子的红颜知己。
后来王柄琸被贬开平卫，条件艰苦。
身为花魁的红杏选择陪同，放弃了本来锦衣玉食的生活，让侍女念奴，也不禁正视起这名深情的女子。
“唉……”
王柄权长叹一声，王柄琸死后，红杏就一直郁郁寡欢，之前他每次前去，对方的脸色都要差上一些，为此他还特意带了些人参燕窝之类的补品。
他也知道，若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再多的补品也只是徒劳。
为了以防万一，他还特意将自己的令牌送给念奴，以便出现紧急情况时，方便来京师找自己。
“红杏姑娘死前让我跟你说声谢谢，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助，还有……”
念奴说到这里，眼色黯淡下来。
王柄权大概也猜到了她接下来的话，开口询问道：
“这是她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念奴轻咬嘴唇，随后开口道：
“是我的意思，虽然舍不得，但我觉得这孩子应该认祖归宗，他没了父母已经够可怜了，我不希望他跟着我过漂泊无依的日子。”
“这也是为了王柄琸吧……”
念奴垂眉点点头，看得出，她也很舍不得这个孩子，但为了孩子的将来，她还是做出了决定。
王柄权看向她身后的孩子，小家伙已经三岁半了，虽然有些怯生，但对王柄权又充满了好奇，此刻正睁着大眼睛看着他，丝毫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你可以留下来，看着他长大的。”
念奴听到这明显心动了，神情也放松了一些，但紧接着又摇了摇头。
“每次看到这孩子总能让我想起琸儿，想起红杏姑娘，想起已故的公主，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不详之人，我害怕有一天这孩子也离我而去……”
说到这，这位坚强的女子终于再也坚持不住，豆大的泪珠从眼底滑落。
一旁的小家伙见和他最亲的姑母流泪，连忙伸出肉嘟嘟的小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水，嘴中还牙牙地说着：“不哭，不哭。”
念奴经历过的太多了，先是国破家亡，后来公主又离她而去，再之后是王柄琸，现如今又是红杏。
她已经经历了寻常人一生都未必能经历的悲剧，已经太累了。
王柄权一个大老爷们，见到这幅场景也不免鼻子发酸，他红着眼将手伸向对面小家伙，小家伙有些害怕，但却没有躲闪，任凭对方抚摸着自己的脑袋。
“我之前答应过王柄琸要替他照顾儿子，既然你舍得，我自然不会食言。”
“谢谢你，他没有看错人。”
看着对方认真的表情，饶是王柄权如此脸皮厚的人，也不免有些不好意思，他转移话题道：“之后你打算去哪里？”
念奴看向远方，淡淡道：“不知道，四海为家吧。”
王柄权看着对方无神的双眸，这个女子这一瞬是多么令人心疼，他很想将对方拥入怀中，给予对方哪怕一丝温暖，这并不是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感情，仅仅是因为这个女子那么地孤独。
但他又不能这样做，他不是那个该给她这份期待的人，也害怕再一次伤害这个本就遍体鳞伤的姑娘。
夕阳的余晖下，王柄权目送一位女子离去，千佛殿内，金身佛像将房间映射地格外明亮。
“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王柄权柔声问向怀中的孩子，这个刚才还因为分别而哭出鼻涕泡的小家伙，现在正舔着冰糖葫芦，奶声奶气说道：“我叫王英。”
“王英……”
王柄权念叨着这个名字，“是因为你爹是个英雄吗？”
王英不知道抱着自己的男子在念叨着什么，只是拿着冰糖葫芦傻笑。
“以后你就叫王潛英吧。”
小家伙依旧歪着头舔着冰糖葫芦，不知这个名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王朝皇室，每一代的名字里，都会有一个标致性的字，像王柄权这一代，便是一个“柄”字。
这个字也不是随便找的，而是来自徐钧的《威烈王》，全诗为：
大柄潛移势可忧，
朝网未正况诸侯。
时人只咎轻分晋，
不道东西已剖周。
周威烈王因为违背了纲纪礼法，导致诸侯为患，进而造成了春秋五百年国战。
太祖皇帝以此为子孙后代取名，旨在以此为鉴，避免国家再次分裂。
王柄权这一辈用的是“柄”字，下一辈用的自然是“潛”字，王柄权此举，正是承认了小家伙的皇室血脉。
不过这事他自己说了不算，还需要让皇帝拟一道旨意，将王潛英的名字，添加到族谱上。
王柄权相信，这点小事皇帝还是会答应的。
果然，第二天当王柄权带着王潛英进入御书房时，皇帝一眼便认了出来。
“这是，四弟的儿子吧？”
“皇上好眼力！”
王柄权有些诧异，要说相像，这孩子反而更随他娘，眼睛又大，长得也周正。
新皇似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平静地说道：“这孩子，和他爹小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一个模子？王柄权看了眼孩子，又在脑中回想了下王柄琸的长相，是后来不小心撞到脸了吗？
“皇上，今天来是想……”
“让这孩子认祖归宗是吧。”
“皇上真乃……”
“别拍了，准了。”
王柄权没想到对方这么干脆，本来还以为要磨一会的。
“这孩子叫什么？”
“回皇上，原来是叫王英，从今天开始，就应该叫王潛英了。”
“嗯，知道了，我会让礼部的人安排。”
认祖归宗虽然说是皇帝一句话的事，但也需要举行一个不大不小的仪式，皇帝既然这么说，那这事基本也就十拿九稳了。
王柄权为了稳妥起见，拉住王潛英说道：“来，跪下喊大伯。”
小家伙很听话，当真跪下甜甜地喊了声“大伯”。
新皇被弄得苦笑不得，合着这是信不过自己啊，但看着小家伙可爱的样子，还是面露微笑地应了一声。
……

第一百五十一章 皇族将军
王柄儒，曾经的五皇子，现如今的五王。
因为久居边关对抗西赤，所以封王之礼一直迟迟没有举办。
王柄儒年仅十五便入了军伍，一待就是八年。
如今二十三岁的他，更是在原本就显赫的王爷身份上，又增加了一个“武英将军”的称号。
起初，他隐姓埋名参军，没有告诉任何人真实身份。
后来因为作战勇猛被长官看中，做了副队。之后几次战斗中，他凭着过人的胆识，以及在宫中习得的谋略，履立战功，品阶也是一升再升。短短三年间，竟渐渐做到了百户。
百户官职虽说不大，却也十分重要，每个百户在被任命前，都要进行一番调查，为的就是防止敌方细作混入高层，泄露军事情报，毕竟之前也不是没出过这种情况。
上头照例对他进行调查，可这一查不要紧，竟查到了他皇子的身份。
率先得知真相的是一位万户，那万户在得到情报后冷汗都下来了，暗道这是个什么祖宗，隐瞒身份来参军，万一死在战场上，自己岂不是也要跟着掉脑袋？
他自知处理不了这事，便上报了兵部，兵部也是头大，继续上报，就这样一层层上报后，这消息最终传到了圣恩帝手里。
圣恩帝看着面前的奏章哭笑不得，他这五儿子，可不比王柄权好搞多少。
小时候让他读书他跑出去和别人打架，打的还是京师一个府尹的儿子。
那小子也是倒霉，在外面挨完王柄儒一顿揍，回家又挨了他那当府尹爹的一顿揍，当晚还被拉着进宫赔罪。
府尹公子这时才知道，和自己陆陆续续打了几个月的小子，竟是宫里的皇子爷。
圣恩帝见王柄儒不是个读书的料，就让他练武学兵法，不成想还真就给他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这家伙不仅练武练得勤，兵法也是手到擒来，到后来，与他沙盘对阵的先生都渐渐不敌。
那位先生当即断言，若是他日后有机会上战场，好好磨砺一番，定可以担起百万雄师。
志得意满的五皇子，当晚便背起行囊，留下一封书信后独自溜出宫去。
圣恩帝只当他是孩子心性，等玩够了就会自己回来了，不成想这一等就是三年。如今看着面前的奏折，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高兴的是这孩子靠着自己的能力，一步步走到了百户的位置，难过的是这些年一定没少受苦。
圣恩帝表面看似平静，当晚却因为这事一整夜都没能睡着，正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王柄儒率先送来了一封信：
“父皇在上，恕儿臣不孝，儿臣也想像父皇和爷爷那样，奋勇杀敌建功立业，正如父皇曾经说过的那样，‘但闻一曲吹角声，马革裹尸又何妨？’
对了，麻烦父皇转告一下八弟，等我当了大将军，就回去看他的，到时候还要将西赤的公主掳来，送给他做媳妇。”
看完这封信后，原本愁眉不展的圣恩帝露出了微笑，孩子早晚有长大的一天，自己又何必担心呢？
……
时间又过了一年，由于王柄儒战争天赋惊人，在军中的职位一升再升，短短一年时间里就从百户升到了千户。虽说这与他的特殊身份离不开关系，但不可否认，经他之手的战役，无一败绩。
之后朝中有关太子一事，讨论极其热烈，这股风潮甚至刮到了边关。
本该回去争一争的王柄儒，却依旧云淡风轻地每日带兵操练，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要知道，凭他在军中的威望，若他有意，朝中至少会有一多半的武臣站在他这边。
有几名与他要好的武将，甚至特意写信给他，隐晦表达了让他夺嫡的想法，但其依旧岿然不动，只是回信表达了感谢，并未提及夺嫡一事。
就这样，又过去了三年。
这三年时间里，王柄儒参与了一场又一场战斗，身上的伤疤也增加了一条又一条，但这些事都未曾让他动摇，因为距离他成为将军的目标，已经越来越近了。
与此同时，京城那边的夺嫡也已接近尾声。
如今的他只要愿意，朝中所有武臣，哪怕从不参与夺嫡争斗的镇远将军严军，也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他这边。
这一切，都是他真刀真枪杀出来的。
武夫的世界很纯粹，他们没有尔虞我诈，没有欺上瞒下。他们之间的感情都是生死边缘换命得来的，就是这份纯粹的感情，令他们异常的团结。
但王柄儒还是没有选择利用这份感情，他虽然没读过多少圣贤书，但也知晓一些浅显的道理，今日若是他凭借这份情谊荣登大宝，难保日后他不会因此猜忌武将，做出太祖王穆那般兔死狗烹的举动。
……
后来，在又经历了一场规模空前的战役后，他终于得偿所愿，被封为了武英将军，官拜三品。
在这场大战中，他凭借千人部队重创对面近五千人的先头部队，一举攻入敌方大营，不仅亲手斩下了敌方大将的脑袋，更是顺手掳回了前来督战的西赤公主。
这位西赤公主和严大小姐一样，在家排行老幺，也是最受西赤皇帝宠爱的一位。
西赤战败后，不仅主动撤兵，他们的皇帝甚至还亲自修书一封，要用三座城池交换公主。
书信递到王柄儒这里，得到的答复却只有粗鲁的两个字：
“滚蛋！”
上头的万户都快气疯了，暗道这小子见色忘义，那西赤公主就算再金贵再好看，能抵得过三座城池？
可王柄儒也是倔脾气，就一句话：“公主是老子抢回来的，老子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万户虽然气，但丝毫拿他无能为力，谁让人家是皇子，整个国家都是人家的，人家就是不想要城池，他一个外人跟着掺和什么。
再说了，这一战五皇子是首功，按道理接下来就该和他这个万户平起平坐了，自己也犯不着找这个不自在，爱咋咋地吧。
果不其然，这事上报兵部没几天，一幅由当今天子亲手拟就的圣旨，被快马加鞭送到了边关。
王柄儒也理所应当被封为了三品昭勇将军，官号武英，与万户同级。
……
此时，王柄儒正站在疆场上，瞭望着远方。
“阿修，好久没回家了，是时候该回去一趟了。”
“是啊，我也有点想家了。”
“还记得咱俩小时候吗，我那时打不过你，就每天锻炼，之后居然慢慢能打赢你了。”
“将军你记错了，是你后来牵了三条狗来，我寡不敌众。”阿修并没有给这位将军面子。
名为阿修的副官，正是当初同王柄儒打架的府尹儿子，二人不打不相识，如今已经成了王柄儒最忠心的部下。
“哈哈哈，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王柄儒一点也不觉尴尬，转身看向东方，朗声道：“走，回京师！”

第一百五十二章 兄弟情深
王柄权在千佛殿又呆了两个月，刘卢明这段时间倒是变乖了，没来找他，他也难得清净几天。
这两个月倒没发生大事，唯一算得上一件大事的，就是王柄德被皇上逐出了京师。
说是“逐”怕有些不恰当，虽然王朝没有明文规定，但历朝历代都有将亲王派往外地就藩的习惯，毕竟亲王谋反这事，已经屡见不鲜了。
当今天子仁厚，本来没打算将自己同父异母的兄弟逐出京师，毕竟大家也没到为了夺嫡打得头破血流的境地。
但之前太后一事，王柄德牵头挑事，并且不依不饶非要查出个原委。虽说是圣恩帝在幕后指示，但太后自尽这个心结，就算新皇再如何仁厚，也是解不开的。
只能说，他忍耐到现在才提出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满朝文武虽有人想为王柄德说情，但碍于其此事确实做得过分了些，且圣意难测，谁也不想为了一个亲王而自毁仕途。
于是王柄德最终被派往应天府就藩。
应天府属江南，人杰地灵，虽说雨水多了些，但胜在物产丰富，经济繁荣，反而是一处极为适居的地方。
可见新皇对于这位兄弟，还是存有一线之情的。
……
话分两头，王柄权这边三个月守孝期满，正欲搬离了千佛殿重新回王府时，千佛殿外却来了一位将军。
这人对他来说是既熟悉又陌生，正是刚从边疆赶回来的王柄儒。
此时王柄儒只身一人，副官阿修进城后便与他分开回家探望父母去了。足足八年没有回京的王柄儒，发现京城变化很大，大的让他一时有些找不到北了，仔细辨认了一会才找到进宫的路。
到了宫门口，本以为要解释一番，不成想恰好遇到邹顺执勤，对方也是花了好一会才认出他，实在是他这些年的变化太大了。
当初溜走的时候，他才不过十五岁，长相稚嫩，身形削瘦，如今再看，不仅长成了身高八尺，孔武有力的汉子，脸上稚气也早已退去，平添了许多刚毅，眼神中也多了几分冰冷。
这里毕竟是自己生活成长过的地方，王柄儒已经十分刻意地隐藏杀气了。但他久居沙场多年，身上的血腥之气一时半会没那么容易褪去。
所幸邹顺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并没有被他这幅模样吓到，反而在听说他要祭奠圣恩帝时，一路将他引到了千佛殿。
……
王柄权在看到门口身着铁甲的将军后，不禁一愣。
虽说他不是军伍中人，但当初西北一行，也实实在在体会过战场厮杀，眼前这名将军显然是久居战场，手上沾染过无数鲜血那号人。
“这位将军，有何贵干？”
王柄权开口很客气，他还是十分敬佩上阵杀敌的将士的。
对方听到这句话却是一副奇怪的表情，只见他摸了摸脸，随后好似突然想通了一般，朗声道：
“哈哈哈，小权，我是你哥呀。”
小权？
王柄权现在更懵了，听对方这语气，似乎和自己很熟的样子。
对方见他仍是一脸疑惑，继续说到：
“你忘了？咱俩小时候关系可好了，我走的时候谁都没告诉，就告诉你了。当初还是你帮我打掩护溜出宫的，记得我离开那会，你才这么高，没想到一眨眼长这么大了。”
说着，王柄儒还特意比划了起来。
王柄权脑中急速运转，努力试着回想，就在这时，小春子闻声走了过来，在看到来人后，他先是一愣，随即惊喜道：
“五殿下？！”
对方闻言咧嘴笑笑：“好久不见了，谢春。”
谢春？
王柄权更迷糊了，讲真，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小春子的真名。
听他们的谈话，眼前这位应该就是自己那位常年驻守西部的五皇兄。而且他们似乎很熟的样子，莫非自己年轻那会，真的和这五皇兄很要好？
王柄权乃何许人？
逢场作戏，见风使舵集大成者！
只见他迅速换了副面孔，满脸堆笑地上前一把握住来人的双手。
“五哥这些年辛苦了，你刚走那会，我可是茶不思饭不想，一心巴望着你回来，可这一等就是八年。”
边说着，王柄权边挤出几滴眼泪，显得无比真诚。
常年混迹疆场，被砍中都不曾哼一声的王柄儒，此时也不禁红了眼眶，“这些年委屈你了，在宫里一定没少受欺负吧？”
他这话倒是不假，王柄权五岁变成了痴儿，在宫中受尽欺负，就连宫女太监都看不起他。
王柄儒年少气盛，最看不得别人欺负弱者，每每遇到别的皇子欺负王柄权，便会出手相助。
一来二去，二人也就渐渐熟悉了起来。
那时两人经常偷溜出宫，要么上山掏鸟蛋，要么下河摸鱼。
后来王柄权有次从树上跌下来，直接摔得昏迷不醒。圣恩帝在得知此事后大发雷霆，当即命令侍卫杖责始作俑者王柄儒以及看护不严的小春子。
王柄儒本以为这顿板子挨定了，不成想本来昏迷的王柄权竟醒了过来。他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替自己的哥哥求情，这也着实感动到了王柄儒。
从那以后，二人也成了宫中不多见的情深兄弟：
王柄儒会陪着弟弟数一下午蚂蚁，王柄权也会陪着哥哥看一整天兵书，虽然他根本看不懂。
那时王柄儒常说：“以后我要上战场，要凭自己的本事当一个大将军，然后将敌国公主绑回来给小权当媳妇。”
那时的王柄权哪里听得懂，只知道点头傻笑。
后来王柄儒偷溜出宫，两兄弟就此分别，这一别就是八年。
不过有一点王柄权倒是说对了，这位哥哥走后，当时的他确是好几天茶不思饭不想，不过这些跟如今的他却没有半毛钱关系。
兄弟二人聊了一会，王柄儒提出想给圣恩帝上柱香，王柄权便带他进了殿内。
本来还和王柄权有说有笑的王柄儒，此时安静了下来，他看着圣恩帝的灵位久久没有出声，王柄权暗自叹息一声，出了大殿，尔后殿内传出微微抽泣声。
再坚强的男人，面对至亲离世，也会变得无比脆弱。
大概过了一刻钟，情绪稳定后的王柄儒走出大殿，来到王柄权身边，淡淡道：
“这次回京，哥给你带了好东西。”
“啥好东西？”
“西赤特产！”
……

第一百五十三章 西赤公主
王柄儒还要去探望自己的母妃，在询问过王柄权府邸的位置后，二人便暂时分开了。
王柄权回府第一件事，就是命下人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饭，毕竟人家会带着礼品上门，作为主人自然要尽地主之谊。
和他一起回府的还有王潛英，小家伙一进门就被王府的景象吸引了，从小生活在边关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气派的府邸。
之前还在千佛殿的时候，他就整天围着殿里的佛像爬上爬下。
整整两个月时间，殿里那一千尊佛像，不但被他用衣服擦得纤尘不染，更是隐隐有了要包浆的迹象。
小家伙在小春子的带领下，满院子疯玩去了，之前王柄权还想给他请个奶妈，没想到这小子和他年轻那会一样，见到陌生女子就躲得远远的。
王柄权没办法，想到府中还养了不少羊，看样子以后只能喂他羊奶了。
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屋子，刚坐下要休息会，门房却突然走了进来。
“禀老爷，外面有几人抬了个麻袋，说是奉命来给老爷送西赤特产。”
“让他们进来吧。”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王柄儒。
自己这哥哥倒是挺讲究，人还没到东西倒是先到了。
想到这他便起身走了出去。
……
虽然西赤人口和国土都不小，但农业以及手工业都比王朝差得远，自然也就没有几样拿得出手的东西。
要说比较出名的，还要数他们那产的一种药材，这种药材在中原极为罕见，名为“阳龙草”，是一种壮阳药。
可自己哥哥总不至于给自己带一麻袋壮阳药吧？再说自己年纪轻轻也用不上呀！
王柄权边想着，身体却很诚实地向院中走去，毕竟晒干以后存放个几十年又不是不行，这玩意可是年份越久药效越强。
等他到了院中，负责送特产的几人已经走了，只留下一个麻袋。
他走上前用脚轻轻踢了踢，麻袋没有任何反应，只觉得里面东西有点软。
“打开吧。”王柄权吩咐到。
随着麻袋被打开，王柄权的脸色也变得奇怪起来，里面并不是什么药材，而是一个昏迷的女子。
这女子长相明显与中原女子不同：长长的睫毛，高高的鼻梁，眉心处还装饰有一点红色，看长相，应该是西赤女子。
“这……”
王柄权一下子猜不透这个便宜哥哥送个女人给自己干什么，而且还是个西赤女子。
一旁的门房却在这时凑了上来，小声询问到：“老爷，送到您房间？”
王柄权瞥了一眼对方，看他那猥琐的笑容，丫的怎么比自己还兴奋？
“不用，你去找间干净的客房。”
很快，女子被抬进了客房内。
王柄权发现对方仍没有转醒的迹象，就打算先出去，等回头王柄儒来了好好问问他。
就在他一只脚踏出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响动。
王柄权转过身，发现那名西赤女子已经坐了起来，正满脸疑惑地盯着他。
“……”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起来，对视了有一会，王柄权率先开口：“嗨！奈斯突米特尤。”
西赤女子显然没明白他的意思，依旧睁大眼睛一脸的疑惑。
王柄权这才注意到，对方的瞳孔并非是常见的褐色，而是橄榄绿，本就长相标致的女子，配合这双眼睛，更显深邃神秘。
“你可以说中原话，我听得懂。”女子淡淡一笑。
见到对方的笑容，王柄权才真正理解什么叫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他平生所见之人，除了路小仙，再没一个能比得过眼前女子。
见到这么漂亮的女子，说不心动是假的，要不当初也不至于差点被路小仙掰弯。但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王柄权自认为还是有些“男德”的，既然已经和严荣荣私定终身了，他可不会去犯政丨治错误。
平复一下内心的悸动，王柄权努力挤出一丝和善的笑容，询问到：“敢问姑娘你是哪里人？”
女子闻言突然垂下眼眸，语气悲伤道：“我乃西赤公主，你可以叫我阿普。对了，这里是哪里？”
“哦，这里是京城。”
王柄权随口答到，内心同时不住赞叹一句：我擦，老哥牛啊！这可是活生生的公主诶！
他或许忘了，他自己本身就有两位公主皇姐。
“对了，阿普姑娘，你怎么会被我哥抓住呢？”
王柄权确实十分好奇，他当初最牛那会，也不过是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他这位五哥相比之下可厉害多了，万军丛中，取敌国公主。
“那日我奉父皇命令，去前线观战，不成想正好遇到冲入大营的王柄儒，他不由分说就将我绑了回来，我父皇许诺给他三座城池交换我，可他偏偏不肯，还说要将我带回京师给他做弟媳。”
阿普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王柄权这辈子最见不得女人哭，一下子不知道如何是好，于是他连忙转移话题道：
“阿普姑娘，你刚才是不是说，王柄儒要将你带回京师当弟媳？”
阿普闻言点点头，补充道：“听说是他的八弟。”
王柄权听到这里才明白过来，合着这哥哥还真能处啊，媳妇都帮自己找好了，不过可惜，自己现在已经名草有主了，不过多娶一个又不是不行。
不行，肯定不行！严荣荣知道了肯定会阉了自己的。
王柄权想通其中利害关系后，立马换了一副正人君子的嘴脸，义正严词地说到：
“阿普姑娘你放心，我会劝说我哥，让他放你回西赤，也不需要贵国付出什么，我希望这是你我两国重归于好的契机。”
“王公子，谢谢你！”
阿普真诚地看向王柄权，眼神流转，我见尤怜。
就在这时，屋外响起了门房的声音：“禀老爷，五王爷来了。”
“好，我这就去。”
王柄权先是应了一声，然后和阿普说到：
“公主放心，我会好好劝一下我哥，我俩感情很好的。”
本来楚楚可怜的西赤公主，此时却是目露奇异道：“你俩感情当真很好？”
王柄权觉得奇怪，但料想对方可能是欣喜导致，也就没当回事，认真点点头答到：“绝无虚假！”
“呼，那老娘就放心了。”
“老娘？”
王柄权有些疑惑，随即他的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哎，阿普公主你要做什么？你冷静一点，不要过来啊，再向前一步我可要喊人了！别顶住那个地方，不要，啊……！”

第一百五十四章 公主做绑匪
随着屋内传出呻吟，紧接着等候在屋外的众人就看到了滑稽的一幕：
只见王柄权小心翼翼挪动脚步走出了房屋，他的身后则是西赤公主阿普。
此时阿普手中正拿着一柄匕首，抵在王柄权后背，两人这样一前一后，来到了院中。
“阿普公主，你就放下武器吧，你已经被我的人包围，不要做无谓的抵抗了。”
看着院中的众人，王柄权又重新有了底气。
“闭嘴！”
这位公主边说着，手中的刀又往前递了些许。
王柄权只觉得后背传来一阵痛意，得，又深入了。
等在外厅的王柄儒很快闻讯赶来，一进院子就看到已经沦为人质的王柄权正龇牙咧嘴地瞪着他。
也对，这事归根到底还是王柄儒招来的。
王柄权此刻后老悔了，自己怎么就被这娘们的外表迷惑了，还真就把她当成了楚楚可怜的弱女子，试想，哪个弱女子会没事上前线溜达？就算有，也应该是严荣荣那种狠人。
西赤公主见到王柄儒，手上的刀子更用力了，要不是因为这个天杀的，自己堂堂一个公主，何以沦落至此？
“阿普小姐，轻点，你再怼我就真没了。”
王柄权强忍住痛一字一句挤了出来。
“少废话！”
阿普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手中的力道还是收了收，毕竟眼下这人是自己唯一的筹码。
王柄儒现在也有些紧张，他明明记得将这位“弟媳”送来之前，已经检查过了，可没想到她居然还藏着武器。
“阿普，你别冲动，放了我皇弟，有事好商量。”
看着对方关切的表情，王柄权丝毫没有感动，反而恨得牙根痒痒，要不是你，老子用得着遭这份罪？
见王柄儒如此紧张，阿普显然很满意，她将王柄权逼到院中的石桌旁，然后自己坐了下去，手上的刀却是没有丝毫放松。
“听好了，老娘有几个条件，你老老实实给我去完成，否则，哼！”
“哎呦！”
王柄权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憋屈，你说你谈条件就好好谈，我们又没说不同意，你没事总扎我算怎么回事？
“好好好，你尽管提！”
为表诚意，王柄儒早把身上的佩刀扔到了一旁。
“第一，我要一匹快马；第二，我要一块能畅通返回西赤的令牌；第三，给我备好充足的干粮。”
王柄权听得直翻白眼，这哪里是什么西赤公主，分明就是经验老到的悍匪，就差要个千八百万两的赎金了。
“好，没问题，老规矩，不需耍花样。”
王柄儒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这位西赤公主他已经抓来一年多了，每隔几个月就要闹这么一出。
起初是劫持送饭的小卒，岂料那位小卒来头不小，竟是道统大家紫霄玄洞真人的亲传弟子，一套分筋错骨手练得炉火纯青。她才刚出刀，就被卸了手腕。
老实了一段时间后，会分筋错骨手那小子升迁了，换成阿修来送饭。
这位西赤公主瞅他平时不声不响，应该没什么大能耐，便逮住机会想要偷袭，结果被对方一个过肩摔，险些摔得背过气去。
那次经历过后，这位公主足足老实了半年，就在外界以为她不会再闹什么幺蛾子的时候，她又暗算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
王朝有位资历很老的将军，这位将军穷苦出身，即使飞黄腾达了也没忘本，隐退之后直接在军队里干起来杂活，平日喜欢扫扫地啥的。
可这事阿普一个外人哪里晓得，只以为大家尊敬他，是因为他年纪大，毕竟中原向来有尊老爱幼的传统。
这一日，早起的老将军依旧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在扫地，恰巧给偷溜出来的阿普看到了。
阿普吸取前两次的教训，仔细观察了好一会，确定眼前这人只是个普通扫地老头后，骤然发难，以迅雷之势攻向老人。
老将军练了几十年太极，接化发已经出神入化了，阿普这一招破绽百出的偷袭，被其仅一招就破解了。
没人知道他如何出手的，就连这位西赤公主都不知道，她只知道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了。任谁都不会相信，长相如此美艳动人的西赤公主，竟能做出这么多令人哭笑不得的事。
不过从那以后，她愈发老实了，不过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温柔可人的外表下，住着一头猛兽……
很快，阿普的要求被尽数准备妥当，按江湖道义，理应放人了。
但见事情进行得这么顺利，这位西赤公主却反悔了。
“这还没完呢，我还有要求，我要你们毗邻西赤的五座城池，我还要一千万两的珠宝首饰，对了，还有你王柄儒的狗头……”
“大娘，你这就过分了。”
“谁让你喊我大娘的？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身份？”
阿普说着，手中的刀用力向前捅了捅，只不过，这次王柄权并没有发出料想中的呻吟声。
“你自称老娘，我不叫你大娘叫什么？”
王柄权也不装了，之前还想陪对方演下去，看看她能搞出什么花样，现在看来，还真是拿智商换得长相。
他先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然后在对方惊讶的目光中，反手夺下匕首。
虽然修为尽失，但之前灵力强化的肉体还是在的，若没些武艺就想降服他，怕是有些难。
……
是夜，王柄权哥俩正在院中喝酒。此时正值大暑，天气热的很，两个大男人也没什么好顾忌的，皆都赤着上身，边撸串边喝酒。
古人穿衣，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保守，相反，很多人的穿着都很大胆。
别看王柄权他们两个大男人豪放不羁，若是比之许多三四十岁的女子，倒还要差上一筹。
晚唐诗人周濆的《逢邻女》有云：日高邻女笑相逢，慢束罗裙半露胸。莫向秋池照绿水，参差羞杀白芙蓉。
中原从唐朝开始，之后历经北元的二百余年统治，这种风俗非但被消减多少，反而随着王朝的发展，变得愈演愈烈起来。
传闻江南一带，有女子粉肩全露、酥胸半露还不算完，甚至特意露出了脚踝。
要知道，女子的脚，就代表了贞洁，只有自己的夫君才可以看，所以此事一出，顿时引起了不少讨论。
对于此种行为，有人痛批，称其于礼不和，也有人大加赞赏，认为这才能彰显女子美艳。
若是让他们知道，千百年后的女子，罗裙已经开到大腿根了，不知会作何感想。

第一百五十五章 道上的事
两兄弟虽然阔别八年，但王柄儒对这个弟弟的感情依旧，他边嚼着羊肉边询问道：
“小权，对于这位西赤公主，可还满意？”
后者一脸无可奈何说道：“长得没话说，就是脑袋看起来不太灵光的样子。”
说到这王柄儒也有些疑惑，这娘们在边关那会不是这样的呀。
他之所以将对方掳回来，除了存有送给弟弟当媳妇的念头，也是因为在他冲入敌方大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名西赤公主。
当时她正在指点疆场，颇具几分大将风度。
可不成想抓回来一年多，她表现出的种种，却无半点当初神韵。
先不说她三次偷袭失败，平日就连一些基本生活技能都没有。
起初王柄儒还以为她是装的，可经过一年多的了解，他确信对方就是一个除了吃饭能比别人多吃一些，在其他方面均是什么也不懂的大小姐。
若不是因为一心要为弟弟讨个媳妇，这位公主怕是早就被王柄儒拿去换那五座城池了。
毕竟每个月光伙食费，可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五哥，边关最近可还太平？”
“西赤那边最近倒是没有什么动静，准确来说，自从我捉了他们公主，西赤就再也没有进犯边境了。”
“西赤老皇帝可够疼爱这个女儿的，既然这样，要我说就别急着放她，多关个几年。”
王柄权扯过一条羊腿，随口说着，丝毫不顾当事人想法。
此刻那名西赤公主阿普，正被捆在不远处的大树背面，虽说是背对二人，但两人交谈的内容，却一字不落地进入到她的耳中。
王柄儒闻言略微惊讶道：“听你这意思，还打算放了她？她可是我帮你……”
“要娶你娶。”
王柄权知道对方要说什么，直接出言打断，似乎怕伤了对方的好意，又补充解释道：“不是小弟我矫情，实在是不太方便。”
“不太方便……”
王柄儒闻言下意识地目光向下瞄去，以为对方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他很善解人意地说道：
“不碍事，西赤那边特产阳龙草，下次我给你带点。”
这哥哥安排的可真周到！
王柄权虽然心里这么想，可也不能真承认自己有什么难言之隐，他连忙开口解释：
“不是你想得那样，其实我早就有意中人了，要不是赶上父皇的丧期，我已经上门提亲了。”
“哦？还有这事？”
听到有八卦，王柄儒瞬间来了精神。
“赶紧说说，对方是谁，是不是哪个大户小姐，还是哪个官员的千金，抑或是某位江湖女侠？”
王柄儒现在俨然是一个八婆，一开口就停不下来：“要我说，你小子别随咱父皇就行，咱父皇喜欢人丨妻，虽然他没说，但我就是知道。”
“……”
王柄权彻底惊呆了，因为对方这副说辞，和他的猜想简直一模一样！
之前圣恩帝还在世的时候，曾经有次路过王柄权的琉璃铺，进来唠了会。
父子二人在那聊天时，王柄权就发现对方时不时瞟一眼路过的女子，尤其是看到那种三十左右，风韵犹存的，眼睛都会不自觉地在人家身上多待一会。
王柄权作为男人，也理解这种行为，人各有好，毕竟那些娘们的屁股一个比一个扭得好看，就连他自己，有时都忍不住多看上几眼。
……
想到这里，王柄权随之一愣，自己该不会真遗传了吧？
他连忙又摇了摇头，暗道一句荒唐，自己都不是圣恩帝的种，怎么可能！
“小权？”
王柄儒的话语再度将王柄权拉回现实。
“哦，说到哪了？哦对，我喜欢那人叫严荣荣。”
“严荣荣？！”
本来一脸八卦的王柄儒噌地跳了起来。
王柄权见状不禁心中一惊，暗道这五哥不会也喜欢她吧？毕竟这么有个性的女子，谁见了不会心动呢？
但是，王柄儒接下来的话语，让王柄权明白是自己想多了。
严荣荣，镇远将军严军之女，自小生活在京师，这些王柄权是知道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京师豪门子弟多跋扈，而且很多人谁都不服谁，因此也导致他们拉帮结派。
当时正值三子夺嫡，朝局动荡，朝中百官连自己的位置都还没摆清楚，哪里有精力去管自家孩子，所以这些小帮派间摩擦不断，隔三差五就要起一次争斗。
起初他们还都自诩有教养，仅是互写文章抨击对方。
后来一位将门子弟率先起头，带着七八个兄弟，把另外一派与他们作对的崽子，堵在巷子里揍了一顿。
这番行为，直接引爆了当时京城的纨绔圈子，慢慢很多人撕下了斯文的面具，纷纷开始效仿，皇孙也好，将种也罢，都学会了背地里堵人打闷棍的勾当。
就在这混乱的时候，一个人站了出来，平定了整个纨绔圈子，成了圈内无不认同的真纨绔。
那人便是严荣荣，没错，就是那个女儿之身的严大小姐。
若是严大小姐自己手黑也就算了，关键她还有七个哥哥。
由于严大将军从小对儿子的野性放养，狼性教育。导致他这几个儿子不但手黑，更是出奇的团结。
若是有人敢招惹他们其中一个，那势必会面对整整七个人的追杀。
就这样，兄弟七人，在严荣荣带的领下，愣是将京中大小派系都教训了一遍，严荣荣更是当之无愧成了大姐大。
直到如今，京城纨绔圈，都没几个敢跟王柄权这样，直接称呼严荣荣为严小姐的，哪个见了她，不得恭敬地喊一声“严老大”？
……
王柄权听到这里，开始狐疑起来，“你的意思是，严荣荣曾经在道上很混得开，连你都得称呼她一声老大？”
王柄儒闻言点点头，“对啊，道上曾经有人发起过投票，觉得严老大将来何时会成婚，你猜结果是什么？”
“啥？”
“一辈子嫁不出去……”
“……”
王柄权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严荣荣吗？
明明对方那么温柔……好像不是很温柔，那么体贴……好像也不沾边。
王柄儒见对方仍在发呆，又坐回椅子上，淡淡道：
“后来，严老大知道了这件事，就又带着她的七位护法，把发起投票那人扔进了茅坑，那人名叫李成化，你以后若是有机会见到他，可以问明真伪。”
“……”
对方都这么说了，王柄权怎么可能不信，这是他这辈子最无语的一天。
自己一个遵纪守法的好王爷，怎么就成了黑老大的男人？

第一百五十六章 正在喜欢公主的人
酒至酣处，二人聊得兴起，给捆在一旁树上的西赤公主松了绑，拉到桌旁，一起喝起酒来。
当然，两人事先已经穿好了衣服，怎么说对方也是个公主，总不能太放肆。
“阿普公主，之前多有得罪，在这给你陪个不是！”
王柄儒和阿普比较熟，说起话来也没什么拘束，说完就自顾干了一杯。
阿普虽然恼火他的诸多行径，但见其态度诚恳，于是不咸不淡“嗯”了一声。
王柄儒倒上一杯酒，继续说道：“但可惜，我家兄弟没看上你，所以明天你还得跟我回边关。”
阿普听到这话，脸色当即冷了下来。
没看上？老娘堂堂一国公主，岂容你挑来捡去？
想到这里，阿普冷眼看向一旁的王柄权，眼中尽是怒气。
王柄权只是笑笑，并没说什么。自己打从一开始就没想娶什么异国公主，也犯不着和她解释什么。
再者，明日之后，山高水远，兴许一辈子都见不着了，就更没解释的必要了。
阿普见他一副好死不死的样子，更是来气，便不再搭理二人，开始独自吃起了东西。
她被捆了足足一个下午，本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但这两个该死的家伙，竟当着她的面吃起了烤肉，丝毫不在乎她的感受。
刚吃了一口，这位娇生惯养的公主就不由地瞪大了双眼，她生平还是第一次吃到如此好吃的烤肉。
一直在暗中观察对方表情的王柄权，见状不禁得意起来。这些年别的不说，单就烤肉一项绝活，他就练了不下数百遍，现在他的手艺，绝对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哪天流落街头，也可以凭借这手绝活，将烧烤店开遍全国。
这边王柄权还在暗自得意，那边的西赤公主已经开旋了，毕竟拥有饭桶之名的她，不能埋没了这份尊严。
很快，烤架上的半扇羊已经肉眼可见地减少了，这次轮到王柄权傻眼了。
他以为自己的食量已经够可以了，不成想这位看似柔弱的公主，进食速度竟不输于他。
终于，在咽下最后一口羊排后，西赤公主阿普满足地躺在椅子上，喝起了茶水，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
王柄儒约莫是喝多了，正闭着眼一个劲打嗝，他每一次发出声响，就会引来旁边阿普的一瞥。
一直默默观察二人的王柄权，却在此时露出了神秘莫测的笑容。他轻轻挪动屁股，来到阿普旁边，随后轻声开口：
“阿普姑娘，你是不是喜欢我哥？”
“噗！”
正在悠闲喝茶的阿普一口茶水喷出，随后诧异地看向一旁的王柄权。
旁边的王柄儒则是依旧闭着眼，嘟囔着：“怎么下雨了？”
阿普的眼神又诧异又羞愤，她压低声音说道：“休得胡说！”
“嘿嘿！”
王柄权怪笑一声，继续说道：“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从一开始，我就注意到了，每次我哥说话，你就会下意识地看他一眼。”
“那有什么奇怪的，你说话的时候我没看你吗？”
“哎？那可不一样，看他你都是偷瞄，看我你都是光明正大地看，而每次他看向你的时候，你都会立马将眼神挪开。”
“那能说明什么？”
“说明你心虚！”
“简直荒谬！”
阿普语气依旧平淡，再次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熟睡中的王柄儒，但随即意识到了什么，迅速转过头来。
“你看你看。”
王柄权好像发现了不得的东西，差点高兴地跳起来。
“你小点声！”
这时一旁的阿普连忙出声，生怕吵醒了正在睡觉的王柄儒。
“嘿嘿，我就说嘛，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这一点或许之前的王柄权并不知道，但自从他有了喜欢的人后，他才真正明白，喜欢一个人眼睛里是会有光的。
之前他在严荣荣的眼睛里看到过这种光，如今，他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也发现了阿普眼中的光。
气氛一度变得安静起来，阿普也低下了头。
就算眼前这个男子看出来了又如何，她在乎的那个人，永远像一块木头一样，甚至还要做出将自己送予他人的举动。
“阿普姑娘，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对于我哥将你送出的行为，你肯定心存芥蒂，但是我有一个故事想讲给你听。”
阿普闻言抬起头，虽然没有开口，但她的行为已经证明了态度。
王柄权继续讲下去：
“从前，林中住了一个老人，有一天他在门口发现一只受伤的狐狸，老人心善，便为那狐狸止血疗伤，半个月后，狐狸痊愈，就又返回了森林。
从那以后，老人每天都会在自家院中发现诸如死老鼠，死兔子之类的东西，老人知道，那是狐狸来报恩了。
只是，老人一辈子吃斋念佛，根本不会去吃那些老鼠兔子，但对狐狸而言，那却是最好的东西。”
王柄权说到这，扭头看向阿普，阿普闻言低头，好像在思索着故事的含义。
“五哥从小疼我，有什么好东西都留给我，那时候宫里的条件并不好，他就会将西域进贡的葡萄特意留给我。有什么好玩的，也都先想着我，哪怕在外面树上看到个鸟窝，也都留着让我掏……”
王柄权说到这，露出一抹笑容，继续说道：
“我并没有多喜欢葡萄，也不喜欢掏鸟窝，这些，都是五哥最喜欢的……”
阿普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喜欢异国公主的，恰恰是王柄儒自己。
“阿普姑娘，你不要怪我哥，他从小就去了边关，在情窦初开的年纪上阵杀敌，身边又全是大老粗，他不知道如何与女子相处，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爱意。若你真喜欢他，不妨向前多走几步，我相信，他一定会明白你的心意，毕竟……”
王柄权的话没有说完，但阿普已经想明白了，她侧头看向王柄儒，轻声问道：“你能保证吗？”
这话似在问熟睡中的王柄儒，又像在问一旁的王柄权。
王柄权看向远处，喃喃道：“有些事，输了又怎样，总好过终身抱憾。”
这时，他脑中浮现出严荣荣的身影，正是那名女子，让他有了如今的感悟。
院子重新恢复了平静，只听得王柄儒微弱的鼾声，以及草木之中传出的虫鸣……

第一百五十七章 说书
次日，王柄权特意在雁阙楼五楼摆了一桌，为王柄儒践行。
之所以选雁阙楼，是因为这里是京城为数不多，可以吃到正宗西赤菜肴的地方。
自从昨晚过后，王柄权已经将阿普当成了半个嫂子，虽说之前对方挟持过自己，但他也将其捆了好一会，所以两人也算扯平了。
现如今王柄儒二人即将离开京城，下一次见面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他也须尽一下地主之谊才是。
这顿饭，极其丰盛，王柄权几乎点遍了雁阙楼的招牌菜，不过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没有酒。
“小权，你也太客气了，要花不少银子吧？”
王柄儒虽然现如今是将军，但说实话，那点俸禄，还真未必点的起这么一桌佳肴。
王柄权无所谓道：“敞开了吃，都算我的，你兄弟我别的没有，银子还是不缺的。”
一旁的阿普则不管这些，早就毫不客气地开造了，嘴里塞着一只鸡腿，还不忘伸出筷子去夹王柄儒怀里的牛肉。
王柄儒貌似早就习以为常，只是顺手将牛肉往阿普的方向挪了挪，并未说什么。
“小权，昨天光顾着喝酒了，忘了问你重要的事，听说父皇曾有意传位于你，你拒绝了？”
“你听谁说的？”
王柄权不禁有些好奇，按说这事只有他和圣恩帝两个人知道。
“宫中没什么事是绝对保密的，我只是想知道，这事是真是假？”
“真的。”
王柄权毫不掩饰地回答，这种事他不介意告诉别人，正如对方所说，宫中没有事是绝对保密的，这件事虽然从未对外说起，但知道的人绝不在少数。
“嗯，那我就放心了。”
王柄儒的话，再一次让王柄权一头雾水。
其实王柄儒最担心的，永远都不是距边关不足百里的西赤军队，而是远在京城的王柄权。
王柄权在他心中，永远是那个留着鼻涕，有些痴傻的形象，他害怕自己走后，自己弟弟会被人欺负。
这种担忧，一直困扰了身在边关的王柄儒四年之久，直到最近这几年，在从京城陆陆续续得到一些消息后，才让这种担忧逐渐减缓。
首先，是王柄权被封王的消息。听到这个消息，王柄儒悬着的心已经放下了一半，因为他知道，封王就意味着不参与夺嫡，也就避免了被算计的可能。
三年后，从京城那边又传出四皇子谋反，被身为太子的王柄权镇压的消息。
得知此事的王柄儒，第一反应是不相信。
这还是自己那个三字经都背不全的八弟吗？于是他连夜飞鸽传书，向京中好友验证消息的真伪。
在煎熬等待了十天后，他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这令他又喜又忧，可好友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再次懵了个大逼。
他这位一鸣惊人的八弟，竟又被皇帝革去了太子之位，重新变成了王爷。
这位已经升为千户的王爷，愣是愁得一夜未睡，若不是当时西赤战事吃紧，他非要回京问个清楚。
所幸之后陆陆续续传出不少好消息，譬如王柄权接手了琉璃厂，又成立了军械厂，诸如此类，令王柄儒宽心不少。
不过流言终究是流言，这些事还是要向当事人确认一下比较好。
“小权，听说当初你一个人，智退王柄琸百余甲士，可有此事？”
王柄权闻言眉毛一挑，他自然明白皇帝老子当时为了替他隐瞒，对外肯定没有说出实情，但智退百名甲士这种事，怎么听怎么不靠谱，还是力退更真实一些，再说了，对于王柄儒，他也没什么需要隐瞒的。
只见他点点头说道：“是有这回事，但真实情况是我把他们打趴了。”
“……”
王柄儒无语了，自己在这好好和他唠嗑，他怎么还吹起来了。
王柄权见对方明显一副不相信的样子，感觉受到了侮辱，他左看右看，发现四周无人注意到这里，这才小声说道：
“其实，我是高手。”
“高手？”
王柄儒还要提问，却发现对方拿起筷子，竖在桌上，然后以右手手掌抵住筷子尾部，缓慢压了下去。
那根筷子在其余两人惊愕的目光中，慢慢穿透了实木桌子。
王柄儒彻底傻眼了，这招数他还是第一次见，一旁的阿普更是直接长大了嘴，她起初以为对方在耍什么活跃气氛的戏法，但当她低头看向桌底时，发现筷子竟真的一点点穿透了桌子。
“献丑了！”
王柄权拱拱手，像江湖卖艺的一样。
虽说他现在没了修为，但之前被灵力强化过的身体还在，徒手将筷子扎穿桌子，确实算不上什么。
王柄儒就算再不相信，现在也不禁动摇了，就说王柄权这一手本事，他还真做不到，光是想想都疼。
“皇兄可曾听说过赵之逸？”
“啊？”王柄儒被对方突如其来这句话弄得有些反应不过来。
“赵之逸……”王柄儒寻思了半天，最终缓缓道：“赵之逸，应该是父皇早起行走江湖，用来泡妞……呸！用来掩人耳目的名字，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的不是老一代赵之逸，而是新一代！”
说到此处，王柄权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醒木，“啪”地一声放在桌子上，然后开始了他的表演。
要不怎么说他和刘卢明是哥俩呢，说起书来简直一模一样。
西北一行本就精彩绝伦的打斗，从他口中讲出，简直如同天神下凡，他哪里是入了几万人的敌军阵营，分明是一个人包围了十万天兵天将的齐天大圣。
“好一个赵之逸，一人一招击败了北突第一勇士，那狗屁勇士，直被吓得肝胆俱裂，跪地求饶，头如捣蒜。”
王柄权说完，轻轻端起茶水，浅尝一口，一旁的两人此时还没缓过神来。
好半晌，率先回过神来的王柄儒，一言不发地端起茶喝了起来。
“若是五哥还不相信，尽管可以去问你们严老大，这事她熟的很，哦对了，还有严撼海，当时他也在场。”
王柄权似乎怕对方不信，特意加了这么一句。
这事，王柄儒还真听说过。
毕竟严撼海渎职一事当时闹得不小，他还特意向对方修书询问过事情始末，当时对方曾在信中提及过，西北一事多亏了一名神秘侠士相助，并且大致和他说了一下过程。
现在王柄权重新提起，并且和严撼海信中提及的相差无二，不由王柄儒不相信。
一旁的阿普则是完全不同的心理，西赤也不是没有能打的，但和眼下这位“赵之逸”比起来，却是连提鞋都不配。此人若是出现在战场上，其一人起到的作用，堪比五万精锐军队。

第一百五十八章 弃长衫穿短衫
王柄权讲出西北一役的目的，一是为了让王柄儒放心，二则是对这位西赤公主起到震慑作用。
依他所见，这位西赤公主远没有表现出的那么简单，对方虽然看似人畜无害，但内里却十分狡黠聪慧。
但这并不意味着对方在说谎，她喜欢王柄儒不假，但却并不能排除她没有别的目的。毕竟放眼整个王朝，能如王柄儒这般，年纪轻轻就屡立奇功，并且荣升将军的，屈指可数。
她之所以选择王柄儒，未必不是存有招为驸马，为西赤增添一名猛将的心思。
“嫂子，别光愣着，喝茶！”
王柄权笑眯眯地为阿普添上一杯茶。
对方听闻这话，先是俏脸一红，随即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的王柄儒。
在发现对方仍旧如同木头一般，没有丝毫反应后，她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哼，吃饱了就早点走吧。”
“啊，我还没开始吃呢。”
脑中正在思考的王柄儒下意识地开口，然后他就发现其余两人眼神中的不对劲。
王柄权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而阿普却是一副虎视眈眈的模样。
王柄儒下意识地挠了挠头，自己什么也没干呀。
他不知道的是，错就错在什么也没干。
很快，这顿饭在奇怪的气氛下结束了，兄弟二人也是时候该说再见了。
“小权，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以后有机会，来边关玩吧，顺便，帮我教训一下西赤军队。”
王柄儒边说着，边意有意无意地看向一旁的阿普，后者则被气得直瞪眼。
王柄权见状讪笑道：“哈哈，有机会一定……去喝喜酒。”
“啊？”
王柄儒榆木疙瘩一样的脑袋仍是没反应过来，只当自己弟弟是在胡言乱语。
“时间不早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也不往下送了。”王柄权笑着说道。
“好，下次来我会为你带阳龙草的，保重！”
“保重！”
兄弟俩没事人一样聊着草药，让一旁知晓用途的阿普不住地翻白眼。
随后，王柄儒和阿普一人一匹马向着城外走去，留下王柄权一人独自感慨：“别说，看背影还挺配的。”
渐行渐远的二人边走聊了起来，西赤公主阿普想起了前一晚王柄权的话，于是率先开口问道：
“喂，你为什么执意要将我送给你八弟，明明天下女子那么多。”
王柄儒不假思索道：“你不懂，八弟小时候和我说过，他以后最想娶的就是异国公主。”
“什么？”
阿普有点懵逼，王柄权和她可不是这么说的。
王柄儒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依旧牵着马自顾自地说着：
“你不知道，这小子小时候见过一次异国公主，从那以后爱慕难舍，每每都要和我提起，我听得烦了，就说以后给他抓一个公主回来。”
“啊？”
“不过他那时候还小，估计都忘了吧。”
王柄儒说出一个还算合理的猜想，完全没注意此时身旁女子的表情。
……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最终，阿普恨恨地说出这句话，随后便不再搭理对方，独自一人率先上了马。
王柄儒则是回头看了眼京城方向，疑惑道：“奇怪，总感觉忘了点啥。”
随后他摇摇头，也上了马。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京城。
……
此时，京城一处府尹宅邸，副官阿修正坐在门口台阶上，嘴里嘟囔着：
“奇怪，早就过了约定的时辰，怎么将军还没来？”
……
清晨，王柄权正做着美梦，梦中是他和严荣荣的婚礼，就在举行完仪式，他揭下对方的盖头，想要亲上去时，却蓦然发现盖头底下竟是小春子的脸。
只见他轻启朱唇道：“殿下，圣上召见。”
“啊！”
王柄权一下子惊醒过来，睁眼一看，只见小春子正站在他床头。
见主子醒了，小春子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语：“禀殿下，圣上召见。”
王柄权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到：“知道了，滚滚滚！”
“是！”
小春子也不知自家主子发的哪门子火，只当他是起床气，老老实实出去了。
不大会，王柄权便独自收拾妥当，出了房门。
与以往不同，他今天穿的是短衫，而不是平日的白色长衫。
要知道，在王朝，稍微有点身份的人，都是选择不会自降身份，去穿平民百姓才会穿的衣服。
小春子显然也注意到了，开口询问道：“殿下，您这打扮……”
八殿下喜欢奇装异服他是知道的，像是之前的太监服，抑或是前一阵在千佛殿的袈裟僧袍，这些他都能理解，可这短衫打扮他倒是第一次见。
“少废话，随我进宫。”
王柄权没好气道，显然刚才被吵醒的气还没捋顺。
他也不是不喜欢长衫，相反，因为够骚气，王柄权反而喜欢穿着一身白色长衫到处溜达，配上一张还算英俊的脸，走在大街之上，手摇白纸扇的模样，还是能引起不少姑娘的关注。
但乐极生悲，前几天他上街，突然感觉腹痛难忍，不得已，找了个街边的茅房，应急了一下。
长衫这种东西，上厕所本就不太方便，加之他当时着急，就没注意，导致他起身时，衣服一角直接掉到了茅房下面。
要知道，宫里的茅房，通常由专人清理，不但擦洗得很干净，甚至还特意会撒上一些除臭的药粉。
但这种街边的茅房可就完全不同了，不仅地面上遍布了各种不知名的东西，就连坑里的东西，也是等满上来再清理。
这不，王柄权今天就赶上一个满满当当的。
最终后果可想而知，他那件由上好苏锦织成的银白长衫，就那样沾染了“黄白”之物。
王柄权也不是矫情的主，但架不住路过每个人就对他捂鼻，饶是他脸皮再厚，最后也不得不挥刀割爱，将那件长衫割去一角。
从那天开始，他就对长衫有了心里阴影，一时半会不敢再碰了。
当打扮古怪的王柄权出现在御书房时，里面的皇帝和刘卢明皆是面露怪异，与他相熟的刘卢明更是直接开口：
“王兄，何故这幅打扮？”
王柄权摇了摇头，你不会想听的。
“说来听听倒也无妨。”刘卢明好奇心显然很重。
王柄权闻言斜了他一眼，暗道一句好良言难劝该死鬼，随即他换了一副表情，和颜悦色道：
“卢明老弟吃饭了吗？”
“没啊。”
“那一会出了宫，找个小饭馆，咱边吃边聊。”

第一百五十九章 水匪
“今天叫你们来，是想询问一下军械厂的进度。”
皇帝直截了当地开口。
“禀陛下，上次演示的火炮已经试验的差不多了，很快就可以量产。至于火铳，最近军械厂也生产了五百支性能优良的改进款，随时可以投入使用。”
刘卢明一脸严肃地回答，完全没了之前的轻率浮躁。
王柄权在一旁忍不住暗笑，刘卢明的心思他最清楚，还不是想好好表现，争取加官进爵，以达到早日迎娶公主的人生目标。
果然，皇帝被他这番表现整得一愣一愣的，点点头满意道：
“很好，火炮的事情尽量抓紧，至于那批火铳，过几天我会命人去取。”
“陛下，这是又要打仗了？”王柄权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是已经打起来了。”
皇帝叹了口气，自他登基以来，没有一天是安生的。圣恩帝的丧期一过，东南沿海那边又出事了，本就心力交瘁的他，如今不得不打起精神继续处理。
“是不是倭寇？”
王柄权凑上前，小声问道。
皇帝见他一脸希冀，虽不知这家伙心里在想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现在已经不好奇对方是怎么知道的了，毕竟王柄权给他的惊喜太多了。
“咦，王兄你是怎么知道的？”
一旁的刘卢明倒是好奇心重，马上提出了疑问。
“因为海错涨价了。”
海错，即海鲜，《书&#183;禹贡》有云：“海物惟错”，讲的就是杂乱繁多的海物。
刘卢明闻言露出了然的神情，“哦，怪不得我不知道，我家吃不起海错。”
现在正值夏季，海错最重要的就是保鲜，因为储藏条件和运输条件限制，所以这个时节除了皇室，极少有人能吃得到新鲜的海错。
王柄权听到这话直接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家吃不起海错，咸鱼也吃不起吗？现在京城咸鱼都涨疯了。”
刘卢明闻言也不尴尬，直言道：“我家是我娘管账，我哪里晓得咸鱼的价格。”
王柄权这边没把厚脸皮的刘卢明说羞愧，反倒把旁边的皇帝听得一阵惭愧。
说实话，他还真不知道海错和咸鱼涨价这种小事，但即使他知道了，也不会往东南沿海的倭寇身上想。
“所以都跟你说了，今年风调雨顺，捕鱼收成不会差的，唯一让咸鱼涨价的原因，只可能是渔民没法安心捕鱼。”
王柄权仍在苦口婆心地给刘卢明将道理，后者则是一副受教的样子在那认真听着，毕竟，二人这份“师徒”情谊，可是从刚认识那会就开始了。
“行了，没什么事你们就先下去吧。”
这边内心被挫败的皇帝开始下达了逐客令。
王柄权二人闻言老老实实告退，刚出门又继续聊上了。
“王兄，咸鱼这么贵，我要不要屯一手，等它大涨的时候抛出，狠狠地赚他一比？”
“你要明白一个道理，当发财的消息传到你这里时，早就不知道多少手了，这时候你再进场，保你赔的裤衩都不剩。”
“哦，王兄博学，在下受教了。”
二人出了宫，一路向西，然后在街边找了个小吃摊对付了一顿，由于刘卢明执意要听长衫的故事，导致他这顿饭吃到一半就进行不下去，两人也因此早早分开了。
……
几日后，皇帝如约派人来取那五百支火铳，而且当天就要送往沿海各府。
百余人的队伍朝着东南方向进发，只是本该穿戴整齐的军队，却混进了两个身着短衫的小厮，乍看之下还以为是车夫之类的，但细看却能发现这两个家伙正悠闲地坐在马车上，每人手里还拿着一只鸡腿。
这两人除了王柄权和刘卢明，还能有谁。
王柄权之所以会来，理由很简单，没人能拒绝暴揍一顿倭寇，如果有，那就连那个人一块揍。
而刘卢明会来，理由也很简单，他又被王柄权骗了。
自从上次被骗到开平卫后，这小子就滑了许多，这次说什么都不愿意来。
王柄权威逼利诱用尽，都没能起到作用，最后他只得叹息一句：“要是让六公主知道你这么窝囊，恐怕会对你很失望啊，看来这辈子你俩注定是有缘无分了。”
别说，这话还真有用，刘卢明听到后当即义正严词地表示：“王兄，请务必带上我。”
他之所以反应这么大，还是之前给自己树立的形象太过伟大。什么率领千骑踏平万人，不曾损失一兵一卒；什么救万民于水火，解京城燃眉之急。
如果现在怕死的名声传出去，怕是真的会被六公主看不起。
众人此行虽说是送武器，但难保不会发生突发事件，况且沿途要经过五省十府，说不准中途就会遇到什么穷凶极恶的匪徒。
虽然在东南沿线，不存在什么密集的山脉，但在水脉充足的南部，却是存在不少当地土生土长的水匪。
水匪不同于山匪，他们虽然不会成群结队地从山顶呼啸而下，但胜在人少灵活。
他们常年待在水上劫掠来往商船，且个个精通水性，每人身上还带有一个水肺。
万一遇到官差抓捕，不敌之下直接弃船逃跑，在水下顺流而行，再出现时，可能已经是十里外了。朝廷每年光是对付他们，就要花去不少人力物力。
所幸这些水匪很少劫掠百姓，而且只求财，所以仅是商人倒霉。时间久了，这些商人也都学会了破财免灾，要走哪条水路，事先与当地贼头商量好，并交上一笔过路费，就会一路畅通无阻。
当地官府对这种行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只要不弄出人命，怎么都好说。
王柄权等人的第一站便是拱都卫，拱都卫紧挨着京城，作为京城东部的防线，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所以拱都卫的兵力部署，以及武器装备都是重中之重，且拱都卫的待遇，也是全王朝最好的。
毕竟其他卫所打不过，可以后退，可以固守等待支援，但拱都卫的将士，唯有死战。因为他们背后，就是京城，他们已是退无可退。
百余人的队伍，不到一上午便到了拱都卫，武器交接过程十分顺利，王柄权和刘卢明作为武器顾问，自然受到了当地卫守的热情款待。
由于拱都卫离海较近，海错种类繁多且价格便宜，所以王柄权二人好好享受了一把海错大餐。刘卢明更是尤如饿鬼投胎，直接干了四五斤海带。

第一百六十章 小驿馆
众人在拱都卫吃过午饭，便朝着下一站安东卫继续进发。
安东卫隶属东鲁，因为邻海，所以盛产海盐，渔猎也发达，因此在整个东鲁也算得上是发达的地方。
从拱都卫到安东卫足有千里的距离，若是配上一匹上好良驹，仅需一个白天即可到达。
但良驹岂是那么容易寻得的，而且此行人数众多，还拉着不少粮草武器，行进速度自然要打上折扣。看现在的行进速度，至少要一天半才能到达。
刚还在拱都卫造了四斤海带的刘卢明，此时早就被晒得没了脾气，现在正拿着王柄权的扇子一个劲扇风，可即使这样，也并没有没凉快多少，反而更加燥热了。
王柄权这边则是闭目打坐，不见丝毫汗水。
“哎我说王兄，你就一点不觉得热吗？”
王柄权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地吐出几个字：“心静自然凉。”
“得，你了不起。”
刘卢明此刻手里的扇子都快抡冒烟了，就差光膀子了。
王柄权其实也不算是在打坐，虽然他修为没有了，但修炼带来的好处还是在的，至少他比平常人更抗冷抗热一些。
当然，他之所以这么抗热，主要还是因为临出拱都卫前，特意向当地卫守讨了些冰块，偷偷放进身下的铁盒中，现在他的屁股别提有多凉快了。
一旁的刘卢明哪知道这些，还当他真是世外高人。
不过这也顶多能撑一个下午，到了明天，恐怕才是真正的难熬。
“渴死了，王兄，你那还有水吗？”
刘卢明这边已经喝了一下午的水，他的那一个水囊，此时也见底了。
“我这有冰水，你要吗？”
“哦？你在哪弄的？”
刘卢明马上来了精神，眼瞅着已经快傍晚了，再过一会应该就可以到达下个驿站了，不过这会他实在扛不住了，别说冰水了，就是热水，他也能冲杯茶给喝了。
“先闭眼。”
“啥？”
“想不想喝了？”
“好好好，我闭。”
王柄权见对方老实闭眼，这才开始捣鼓起来。
刘卢明虽然二，但又不傻，王柄权让他闭他就真的会闭？这家伙看似老老实实，其实早就开始偷瞄了。
但接下来看到的一幕却是让他彻底裂开了：只见王柄权不知从哪拿出一个破碗，然后挪了挪屁股，打开了坐在身下的箱子，紧接着又从里面舀出一碗冰水。
“王兄，你这可就不仗义了！”
刘卢明实在忍无可忍了，对方偷摸藏着冰块降温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还想拿用屁股化开的冰水来给自己喝？实在是有些欺人太甚了！
王柄权见被识破也不觉得尴尬，毕竟京城两大厚脸皮，一个是刘卢明，另一个就是他了，前者还是在他这学的皮毛。
他清清嗓子道：“坐了这么久，屁股都快起冻疮了，也不知道谁有福分来接替我的宝座。”
“我来，我来！”
刚还一脸义愤填膺的刘卢明此刻跟哈巴狗一样，连忙上前接过王柄权手上的破碗，然后一屁股坐在铁箱上，紧接着便发出销魂的叫声：“啊……爽！”
说完还不忘喝一口碗里的冰水。
……
沟台驿，是一个拥有着上百年历史的小驿站，这间驿站自北元时期就存在，由于位置特殊，在王朝建立后，这里仍然被留存了下来，一直持续到现在。
沟台驿占地不大，仅有四名驿卒，之前这里待遇也还不错，地方也还算宽敞。
后来朝廷重新规划府县，在沟台驿西南设立兖州府，兖州府连结安东卫与拱都卫，道路宽阔，经过几年的发展，已经相当繁荣了。
虽说经沟台驿到安东卫路途，较经兖州府要近不少，但由于道路崎岖，用时反而和路途更远的兖州府差不多。
这也导致走这里的人越来越少，时间一场，道路荒芜，就更加没人愿意走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去年，本就人数不多的沟台驿又迎来了一次暴雨。
暴雨导致了房屋坍塌，还使得一名驿卒被掉下的横梁当场砸死。
上面本想趁这次机会取消这处驿馆，但剩余几人对这里实在感情深厚，尤其是那位经历过朝代更迭的老驿卒，更是多次到县上衙门求情，县令见他可怜，于是网开一面，拨了些钱财修缮此处，这才让沟台驿免于被废除的命运。
不过驿馆规模却因此减少不小，原来的三间房变成了一间，并且以后也不会再有新的驿卒来此处报道了。
……
此时，驿馆之中，一名少年正在柱子上刻画着什么，一名中年汉子在一旁笑道：“我说洪毛，你能别总鼓捣那根柱子了吗，咱驿馆可就剩这一根顶梁柱了，要是哪天被你弄塌了，看老乌头拿不拿酒葫芦敲你脑袋。”
被称作洪毛的少年看样子不到二十，是沟台驿年纪最小的驿卒。不知是因为没长开，还是小时候营养没跟上，他和一旁的中年汉子一比，简直就跟小鸡仔一样。
两人都是这处驿站的驿卒，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一个姓乌的老驿卒。
洪毛在听到“老乌头”的旗号后，显然有点发憷，毕竟当初可多亏了他，才保住了这沟台驿唯一的一根顶梁柱。
虽然心里害怕，但他还是嘴硬道：“我这可是绝世武功，咱这小驿站也没个纸笔，我只能拿着土块画在柱子上了。”
说到这，他突然垂下头来，一旁的中年汉子闻言也叹了口气。
没错，堂堂一个驿站居然没有纸笔！
原先他们是有的，但之前那场暴雨，不仅带走了驿馆的一条人命，也带走了所有的纸笔。
之后老乌头也曾不止一次向上面申请过，但都没得到批准，倒不是因为这点东西有多金贵，而是上头觉得没这个必要。
毕竟在外人眼中，这个驿馆早已失去了它原本的作用，也就用不上纸笔这类东西了。就连马匹，也被抽调得仅剩一匹，还是一只有点微瘸的老马。
就在二人沉默之际，一个老头自门外走来，一进门就带来一股子劣酒气息。
“兔崽子们，来大活了，一会有大官在这借宿，咱得给他们腾出地方。”
“大官会来咱这种破地方？”一旁的少年率先表示不信。
老头闻言直接抄起酒葫芦就朝少年砸去，“你个兔崽子，毛还没长齐就开始嫌弃家破了？”
“哎，老乌头，我警告你，我可是练过铁头功的，你这酒葫芦要是砸碎了，我可不赔！”
被称作老乌头的老者闻言赶忙收起葫芦，这可是他为数不多的宝贝了。
据他所说，这是当年他趁一个俏寡妇不注意，从她家院子葫芦藤上扯下来的，每次说起这个俏寡妇，他就有说不完的话，可临了到人家嫁出去，也没敢开口说些什么。
用洪毛那句话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咱爷们四个，也就这么大点出息了。”
但自上次暴雨过后，这话里又少了个人。

第一百六十一章 自创剑法
一旁的中年汉子问道：“老乌头，他们是打哪来的？”
“听说是来自京城的大官。”
老乌头说完，打开葫芦轻抿了一口，随后又赶忙宝贝地将葫芦塞紧。
“啥，来自京城？来咱们这……”
洪毛本想说点什么，但见到老乌头投来的目光后，硬生生把“破地方”三个字憋了回去。
“好了，别废话了，咱先把屋子收拾好，他们很快就到了。”
屋内面积不大，却满满当当放了三张床。
老乌头那张早已经被酒味浸透了，几年前，在还有驿卒经过那会，有一次洪毛将床让给了别人，自己睡在老乌头床上，结果第二天差点没起来。
得亏路过一个野郎中，使了点醒酒的法子，才把他唤醒。从那以后，他就坚决发誓，宁愿去中年汉子床上闻臭脚味，也不待在老乌头床上。
再说中年汉子，虽说他是三人中唯一有家室的，但由于离的远，所以一般十天半个月才回去一趟，加上他猎户出身还不爱干净，所以床铺上总带着一股骚臭味。
三人中最干净的恐怕就是洪毛了，虽然袜子什么的也时常放在枕头底下，但总归是没有怪味。
很快，百余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来到了这座小驿站，为首的一名百户勒紧缰绳，下马向王柄权二人施礼道：
“二位大人，这里就是沟台驿了，二位今晚先在这将就一下，明天到了城镇就好了。”
他知道刘卢明是五品郎中，官职要比他这个百户大上不少，所以以大人称呼对方。
至于随行的另外一名青年，从他们二人的聊天可以看出，官职应该差不多。
听到百户的话，王柄权点了点头，他倒是不挑，当初在西北那会，地面上铺张毯子就能睡着。
一旁的刘卢明则是一脸好奇地打量着前方的驿站，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驿馆。
这时，听到动静的老乌头等人迎了出来，在看到百余人的队伍后他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料到会来这么多人。
不过他活了这么大岁数，终究是见过些世面，随即他操着一口地道的东鲁腔说道：“诸位官爷，有失远迎，我们是此处的驿卒。”
王柄权闻言打量了他一下，只见其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汉子还有一个少年，少年明显第一次见这个阵仗，有点紧张。
王柄权上前一步，行了个礼说道：“这位老人家，不必害怕，我们是自东土……自京城过来的，想在这借宿一宿。”嘴瓢也不能怪他，实在是这段话太顺嘴了。
老乌头闻言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着说道：“之前已经有官爷通知过我们了，只是没想到来了这么多人，小馆不大，怕是容不下那么多……”
老头说到这语气不禁弱了几分，约莫是怕对面官爷怪罪。
此时一旁的百户开口道：“不碍事，我们整天风吹日晒习惯了，随便找个空地就能对付，你们只要招待好这两位大人就行。”
说完还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刘卢明，这哥们可是一下午都没消停，一会嫌马车硌屁股，一会嚷嚷着热，一整个就是大户子弟的做派。
老乌头听对方这么说，这才将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连忙冲王柄权二人说道：“两位大人，快请进屋。”
随后，王柄权二人跟着老乌头进了屋，留下的百余官兵，则是找了个空旷的地方，架起火堆开始安营扎寨。
小屋内，老乌头等人将存了许久的余粮都拿了出来，据说来人的官职比知县老爷还要大，他们可不敢怠慢了对方。
为此，中年汉子还特意出去打了只野鸡，和林子里采的野蘑菇一起炖，别提有多香了，连一向抠门的洪毛，也拿出来他娘亲手晾晒的腊肉，要知道，平时老乌头想讨一片来下酒，都得磨半天嘴皮。
很快，热乎乎的饭菜被端上了桌，有野鸡炖蘑菇，炒腊肉，还有一道韭菜炒蛋，主食则是当地特有的馍馍，虽然饭菜有些简陋，但已经是这个小驿馆能拿出最好的了。
一旁的刘卢明见饭菜上桌，直接拿起筷子就要开旋，却被一旁的王柄权拦下了。
“咋了，王兄，是有什么流程没走吗？”
刘卢明虽然生于大户人家，但对宫中的规矩却不是很了解，以为宫里吃饭前还要举行个仪式啥的。
王柄权没搭理他，转而看向一旁站着的三名驿卒，开口道：“三位忙活了半天，也一起坐下了吃点吧。”
洪毛肚子早就饿得咕噜乱叫了，这会听到对面大人开口，直接就要上前坐下，却被一旁的中年汉子一把拉住了衣领。
老乌头依旧咧着嘴说道：“二位大人先吃，我们不饿。”
洪毛闻言诧异地转过头，老乌头的肚子此刻可比他的还响。
王柄权自然知道对方有些畏惧，也不强人所难，管他们又要了个盘子，然后将自己和刘卢明的份单独盛了出来，就开吃了。
对面的洪毛都看傻了，心想要不怎么说人家是大人呢，吃个饭都顾着别人，不像自己身旁这两个牲口，抢的稍慢一步，连菜汤都没得吃。
等王柄权他们吃饱后，三名驿卒这才将他们那份拿到灶台那边，开始吃起了起来，王柄权见状只得无奈摇摇头，却并未说什么。
若说刘卢明吃饭是饿死鬼，那这三位可就是钟馗了——能连饭菜带饿死鬼一起给吃了。
很快，三人便吃饱喝足开始收拾起桌了子。
王柄权和刘卢明，则是一人拿过一条板凳，坐在一旁打量起了四周。
这小屋连个木板屋都算不上，屋顶是茅草，墙壁是泥巴，就连中间那根柱子，也不是什么好木头，上面还画着乱七八糟的图画，王柄权凑近仔细看了下，才隐约认出是剑谱一类的东西。
这时，忙活完的少年凑了过来，他先是发现王柄权正在欣赏他的“大作”，然后又看了眼对方随身佩戴的宝剑，于是他小声询问道：“这位大人，您会武功吗？”
王柄权对这位用心招待他们的驿卒并无恶感，他点点头，尽量露出一丝和善的笑容道：“会一点。”
“那太好了！”
少年闻言很开心，接着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那大人能不能帮我看看我自己研究的一些剑招？”
那名中年汉子此时也忙完了，走过来说道：“洪毛，跟你说多少次了，别去打扰大人，你那些招数也就欺负欺负小孩子还行。”

第一百六十二章 意外的招式
王柄权对于少年的剑法，倒是起了兴致。
刚刚他粗略看了下柱子上的东西，虽说大多数都是狗屁不通，但也有那么一两招，是挺符合章法的。
于是他朝中年汉子说道：“不碍事，我也挺想领教领教。”
名为洪毛的少年听到“领教”二字更兴奋了，心想这不是武侠小说中才会有的桥段吗？
他赶忙跑到自己床铺边上，小心翼翼地从铺板下方抽出一沓纸来。
中年汉子看到纸张后，脸色不由变得奇怪起来，洪毛这小子平常天天喊穷，一文钱恨不得掰成八半，就这么一个抠搜的主，竟舍得去买笔墨纸张这等无用的东西。
洪毛刚拿出纸张，一旁的刘卢明就忍不住捂住鼻子，“呵！我说小哥，你这玩意怎么这么臭，该不会是重复利用了吧？”
他也不是多矫情的主，实在是这纸的味道太大了些。
少年闻言立马脸色变得通红，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手上这沓纸，确实很像揩屁股用的草纸，不过若是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区别的。
王柄权接过画有图案的纸张，斜了刘卢明一眼，淡淡说道：
“你刘大少爷出身豪门，自然不知道，这是墨水放久了的味道。”
说完他便低头仔细看了起来，一旁的洪毛见状竟一时红了眼眶。
其实王柄权还有一句话没说，这是最次等的墨才会有的味道，真正的好墨，即使放的久了，也不会发臭，甚至会有淡淡的香味，所谓“墨香”一词，便是源于此。
刘卢明听到王柄权半讽的话语，不以为意道：“王兄此言差矣，我从小到大就没怎么读过书，自然不是很了解。”
“……”
王柄权实在懒得和这个缺根筋的家伙多费口舌，认真低头看起了“剑谱”。
别说，这一份倒是比柱子上那些像样不少，虽然其中也掺杂了不少花拳绣腿，但至少都是有用的招式。
“这是谁给你的？”
王柄权抬头看向面前的少年。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道：
“都是我自己瞎琢磨的，有时上城里听书，觉得哪段好就记下来，然后回来我就按照自己的想象，把它们画下来。”
王柄权闻言有些错愕，练武的人他见多了，可照着说书琢磨剑谱的他还是第一次见，而且还真让他研究出来了。
洪毛见对面这位大人表情呆滞，一动不动，还以为自己说错话了，连忙说道：
“大人，要是觉得不好就别看了，反正都是我随手瞎画的。”
王柄权缓过神来认真说道：“你画的不错，只是有些地方还需要完善，你这有笔吗？”
本来泄气的少年闻言立马又有了精神，他小心翼翼从怀中拿出一支有点分叉的毛笔，然后又从床铺底下抠出一小块墨，没有砚台，就直接找了个破碗，在里面加了点水磨了起来，由于是粗瓷茶碗，所以很快就磨出了墨汁。
他的这一番操作把众人都看傻了，这架势哪里是藏着笔墨，分明是藏的两根金条，尤其是老乌头和中年汉子，他们每天与这小子朝夕相处，都没发现他这个秘密。
王柄权哭笑不得的接过少年递过来的毛笔，然后将整沓纸张铺在了屋子里唯一的桌子上，俯身开始画了起来。
边画着，边还不忘向一旁的少年解释：
“你看，第一招，对战起手要求快准狠，不给敌人丝毫反应的机会，所以这一招要快。”
边说着，王柄权直接将第一招多余的动作砍去三个，只留下两个。
“这两招看似只有拔剑和刺出，但只要勤加练习，能在瞬息之间做出连贯的动作，你就已经赢了一半。”
说完，王柄权还不忘展示一番，只见他在烛台前站定，双目紧紧盯着烛火，紧接着，只见寒光一闪，面前的烛火已经被剑尖刺灭，而这整个过程，在场众人皆是没有看清。
所幸月光明亮，众人仍可看清烛芯上升起的白烟，否则，他们定然会怀疑刚才的一切是不是错觉。
“卢明老弟，麻烦将蜡烛重新点上。”
王柄权依旧淡淡开口，一旁的刘卢明则是屁颠屁颠照办，他还是第一次见王柄权出手，怎么能不抓住机会，瞧个痛快。
紧接着，王柄权重新站在桌子前，揭开了第二张纸。
“这一式，太过注重攻击，而忽略了防守。”
说罢，他又提起笔对画中的人物动作进行了修改，一旁的洪毛听得直点头。
此时在他看来，旁边这位大人绝对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自己则是武侠小说中的主角，得到了一位高人指点。
这一次，王柄权并没有演示，反倒是让一旁的刘卢明空欢喜一场。
接着，是第三张，第四张。
“这一式，力道差不少，手要再向前伸几分，脚步也要跟上。”
“这一招，应该承接之前那招，来一个横扫八方，威慑敌人的同时，又能达到防守的目的，记住，对敌最忌大开大合，但有时候，适当的大开大合又能起到奇效。”
这时，屋内几个人都围了过来，也不知他们能不能听懂，反正样子是做足了。
“第六式，太过花哨，砍去两招，第七式，后劲不足，需要提前垫步，第八式……”
王柄权就这样一式接着一式点评着，直到看到最后一式时，他先是一愣，紧接着，眼中爆发出来前所未有的光彩，这一式，和之前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他有些难以置信的问到：“这一式，也是你画的吗？”
少年闻言仔细看了看，先是点头，然后又摇头。
他这个动作，把一旁的老乌头看迷糊了，“我说洪小子，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干嘛又点头又摇头的？”
少年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到：“这一页确实是我画的，不过不是自己听书画的，而是根据一个老头的描述画的。”
“啥老头？”老乌头更迷糊了，整个沟台驿不就他一个老头吗？
“之前你们都不在，有个老头路过要讨口水喝，我就把他领进屋了，他正好看到了我画在柱子上的剑谱，然后就问我想不想学剑法。”
“你怎么说的？”这次不光老乌头，连王柄权都好奇了起来。
洪毛眨了眨眼继续道：“我当时倒没觉得他有多厉害，但也点头答应了。然后他就开始给我描述，我就开始在纸上画，最后就有了这一页，怎么了，这一页很厉害吗？”
王柄权闻言露出一丝苦笑，开口道：“何止是厉害，简直是登峰造极。”
普通人或许看不出来，但王柄权一个练剑的，却是一眼就知道，这剑法，哪怕只有一招，也在惊鸿十三式之上。
若真要比，“草芥”一式，也才堪堪触碰到这一招的皮毛。

第一百六十三章 收徒
树叶飘落，草茎纷飞，这不是秋季的景色，而是王柄权运剑的结果。
剑分三等，下等杀人，中等重意，上等诛仙。
下等剑重剑招，讲求通过精妙的招数，达到杀人的目的。中等剑，重剑意轻剑招，剑气便是剑意的一种。
所以说，惊鸿十三式，前十二招都是下等，唯有“草芥”一式，称得上中等。
而少年洪毛纸上这最后一页，分明记录的就是一招讲求剑意的中等剑，且还是中等剑中的上品。
……
之前赖头和尚毁去王柄权的丹田，使得他不能运用真气，境界一落千里，纵使能使出全套剑十三式，也仅留剑招，完全没了当初的神韵。
如今使出从少年驿卒这里得来的一招剑式，却是让他找回了几分当初的感觉。
无论三名驿卒，亦或是同行的刘卢明，哪怕还有身经百战的带队百户，如今都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距离驿官不远的地方，一个人腰粗的树木，被王柄权一剑斩断。
一旁的刘卢明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的腰子，暗道这剑若是砍在人身上，可还了得？
王柄权收剑回到茅屋门口，对着少年洪毛说到：
“练剑不可一蹴而就，之前我说的那些你继续坚持练，若是哪天你能参悟透这最后一招，那你就已经是绝顶高手了。”
此时少年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在见到王柄权的身手后，他对于成为大侠的渴望，更深了几分。
距离他们不远的百户，是众人中比较识货的，年轻时也学了些功夫，他看的出来，这位身份不明的大人，论武力可以算的上是一等高手，只是不知怎地，和自己见过的其他高手比起来，似乎又有些不同。
几人回到屋中，王柄权又和洪毛说了一下这一式的要点，然后又嘱咐他勤加练习后，众人这才回到各自的床铺，准备休息。
洪毛的床铺比较干净，所以就让给了王柄权二人。刘卢明不常出门，经过一整天的赶路，早就上眼皮和下眼皮打架了，此刻直接沾枕头就着。
因为之前的教训，使得让出床铺的洪毛坚决不和老乌头一起睡，而是选择和一身馊味的中年汉子挤到了一起。
很快，小屋内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王柄权则是睁眼看着窗外的月亮，久久不能入睡。
自从穿越以来，他已经经历了太多事，心思也早就不像一开始那么单纯了，现在就算睡觉，也要留有三分清醒。
说实话，他挺羡慕刘卢明的，不用参与尔虞我诈，活的像个傻逼一样。
就在这时，旁边的刘卢明翻了个身，然后直接把半个身子压在了王柄权身上。
“慧慧。”
……
次日，清晨。
王柄权和刘卢明正吃着在驿站中的最后一顿早饭，吃完两人就该继续上路了。
这顿饭虽然只有白粥和咸菜，但王柄权吃的却要比昨天心安理得许多。
“王兄，昨晚睡的还行吗？”
“咋了？”
“不知怎么了，醒来之后总感觉手腕有点酸。”
“可能是睡觉压到了吧。”
王柄权面无表情地唑了一口粥，这时洪毛从一旁走了过来。
只见他从兜里拿出一个鸡蛋放到王柄权面前说道：“大人，小地方没什么好东西，您吃个鸡蛋吧。”
王柄权看了一眼少年，知道对方这是在感谢自己，在这种地方，哪怕只是一个鸡蛋，也是个金贵物件。
于是他也没说什么，直接剥开吃了起来。
一旁的刘卢明睁着眼睛等了半天，都没看到自己那份，他也知道分寸，老老实实地低头喝起粥来，心中则是暗想，到了下个城镇，一定要吃点好的犒劳一下自己。
吃饱喝足的王柄权说了一声“走”后，率先起身向门口走去。
刘卢明见状赶忙喝下最后一口粥，跟了出去。
“大人，您先等一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洪毛的声音。
王柄权闻言转过头，却见对方手里拿着个油纸包，朝他走了过来。
“大人，这是俺娘晾的腊肉，您拿着在路上吃吧。”
少年打开纸包，只见里面躺着半块腊肉，应该是昨晚剩的。
“我们已经吃饱了，你留着自己吃吧。”
王柄权吃了人家一个鸡蛋，这会实在不好意思再拿东西了。
“大人您就拿着吧，这也算我们这的特产了，您到了别的地方，未必吃得到。”
这时老乌头走了过来，也跟着劝说了起来。
王柄权有些犹豫，最终点了点头，一旁的刘卢明见状马上上前接住，说实话，他昨晚就没吃够。
随后，王柄权又拿过一把镶有珠玉的华丽宝剑，递给了对面的少年。
“我也没什么能送给你的，这把剑就留给你吧，希望你能早日成为大侠。”
“不行不行，这礼物俺可不能要！”
少年连忙摆手拒绝，这剑一看就很贵，上面随便扣下一块玉石，可都够买好几十斤腊肉了，他虽然抠门，可也不喜欢占人便宜。
“收着吧，就当是师父送给徒弟的礼物。”王柄权面带微笑说道。
“啊？”
少年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身后的老者却是适时踢了一下他的屁股，“还不快拜师！”
少年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跪地磕起头来，“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王柄权脸上笑意更浓，走上前将少年拉了起来，然后将手中的宝剑又重新递了过去。
少年连忙双手接过，然后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
王柄权拍了拍对方肩膀说道：“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派初代大弟子了，本派宗旨是，打得过就往死里打，打不过就立马掉头跑，懂？”
少年虽然有些懵逼，但还是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徒儿记住了！”
王柄权这话看似不着调，实则是他经历过惨痛教训后总结出来的。正因为他一路上顺风顺水，才使得他遇到赖头和尚这个劲敌时，没有第一时间选择逃跑，也就导致他如今的修为尽失。
……
马车早已远去，小徒弟洪毛仍在依依不舍地挥手道别。
王柄权无意间的举动，成就了一位少年的梦想。
马车之上，刘卢明疑惑地问道：“王兄，我有一事不解，你收徒弟，干嘛要送我的宝剑？”
“回头给你钱。”
“这不是钱的事，主要那把剑是我千辛万苦挑选的。”
“给你双倍。”
“好嘞。”
王柄权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这家伙许是见自己拿着宝剑威风，竟也有样学样斥巨资买了一把，除了一开始拔出来耍了个蹩脚的剑花外，其余时间都是放在鞘里，后来甚至觉得太累赘，干脆直接仍在车上不管了。
王柄权现在的做法，也算是帮刘卢明回了一波血了，毕竟那可是其花了一年俸银买的。
“对了，昨晚你是不是做梦了？”
“……”

第一百六十四章 “特产”
一路无话，百余人的队伍经过大半天的赶路，最终赶到了兖州府。
兖州，在最早那会并不是特指某地，而是一片区域，大抵位于东鲁和冀北之间。
王朝统一之后，细分区域，兖州被归到东鲁境内，单独被划为一府，并设立了府衙。
虽然现在兖州是一个名不经传的小地方，但最早那会，却是被归于九州之一。
待队伍赶到城内，立马有当地的官员进行接待，众人直接去了城中的酒楼。
此处酒楼，已经算得上是这里最豪华的了，从外面看，飞檐斗拱，瓦当严整，楼顶四角还装有铜制兽面。
“王兄，这地方看着可不便宜啊。”
一旁的刘卢明咽了口口水道。
“反正又不用咱请客，管他呢。”
“嘿嘿，说的也是，填饱肚子才是正事。”
刘卢明一眼就能看出的问题，王柄权怎会不知。
地方上每年用于接待外地官员的预算都是有限的，一旦超出预算，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曾经有个知县，在接待一位员外郎时，预算不够，就请人家吃了一道小葱拌豆腐。那名员外郎当时没说什么，但事后却没少在暗地里下绊子，使得这位“一清二白”的知县多次升迁无望。
后来多亏朝中有人提携，这才绕过这位员外郎，成功入了庙堂。
这些都是后话，打那以后，再没人敢在招待同僚上省银子了。
这时，一座轿子停在了众人面前，一名体型富态的中年男子自轿内走出，径直来到王柄权面前。
“下官文德海，参见王爷千岁。”来人说完，还不忘恭敬行礼。
听到对方惊人的言语，随行的百户等人不禁有些惊讶，他们只知眼前这个年轻人官职不低，却没想到竟是当今王爷。
王柄权并未感到意外，这些京城以外的官员，哪个在京中没点关系，哪怕是和宫中某位公公熟识，也是情理之中。
只见他微微颔首，随即率先走进了面前这座酒楼，那架势，颇有几分王爷该有的风度。
一旁的刘卢明眼珠子一转，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紧随其后也进了酒楼。
自称文德海的中年男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紧接着跟了进去。
余下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然不知该怎么办。
这时，只听已经步入酒楼的王柄权沉声道：“诸位也别在外面杵着了，一起进来吧。”
这座酒楼明显被事先包了下来，此时除了他们这伙人，再无旁人。
百名官兵被中年男人直接安排在了一楼，摆了足足将近十桌，王柄权和刘卢明则被单独请上了二楼的一个雅间。
王柄权此刻依旧一副二五八万的样子，侧头望着窗外，丝毫没有搭理这位官员的意思。
“王爷，还没有自我介绍，小人是这兖州的府台。”
府台，也就是知府，是一府最高的官员。能坐到这个位置的，自然都是善于趋附的人精，这位文知府就是如此。
见这位八王爷态度如此倨傲，他却没有心生丝毫不悦，反而更加的恭敬，因为他觉得，王爷就理当如此。
若王柄权上来就是一副热情熟络的样子，反而会让他看不起，王柄权也正是因为知道这点，才特意装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因为他生平遇到的贱骨头，实在是太多了。
一旁的刘卢明，打从进门起，就自动装起了小弟，给王柄权一个劲端茶递水，自家兄弟要装逼，岂有不帮的道理，这不他又拿起了扇子，开始给对方扇起风来。
刘卢明的这番操作，属实惊呆了一旁的富态府台，他感觉自己已经够卑微了，不成想对面这位年轻人比他还卑微，说实话，若是有机会，他也想养这样一条好狗。
虽然心里认输了，但面上还是要做足的，见王柄权并没有搭理自己，文德海又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摆在对方面前，笑着说到：
“王爷，初次见面，这是鄙府的一点特产，还望笑纳。”
王柄权闻言终于斜眼瞥了一眼桌上的木盒，看着不大，通体由金丝楠木制成，想来里面的东西应该价值不菲。
他不动声色地用扇子将盒子推向一旁，刘卢明见状立刻会意，拿起来揣进了怀里。
“文大人客气了，早在京城之时，就时常听到大人的名字，如今一见，果然非比寻常。”
他哪里听过什么文大人武大人，只不过拿人手短，礼貌性地恭维一番罢了。
对面的文知府显然深谙此道，连忙摆手笑道：“王爷过誉了，在下也不过是尽分内之责罢了。”
“文大人谦虚了。”王柄权展开折扇，面带笑容说到。
因为二人的谈话，这里的气氛也随之活跃了起来。
文德海也因此为自己刚刚送出“特产”的行为，而沾沾自喜。
“来人，上菜。”
随着文德海一声令下，一道道精美的菜肴被端上餐桌，由于是提前预定，所以上菜速度很快，不一会桌子就被十几道菜给摆满了。
一旁的刘卢明眼睛都直了，这其中好多稀罕玩意他见都没见过，拳头大的鲍鱼，手臂长的龙虾……除了海味，山珍也没落下，什么熊掌象鼻，雀舌驼峰……可谓应有尽有。
别说刘卢明，连王柄权看了都止不住肝儿颤，他娘的，自己平日在王府吃个烤全羊已经算是腐败了，现在和这一比，简直就是条件艰苦了。
“王爷，菜已经上齐，咱们动筷吧。”
一旁的文德海适时提醒道。
“嗯。”
王柄权答应了一声，随后带头动起了筷子，倒不是他有多着急，主要是一旁的刘卢明眼都绿了，要是自己还端着，恐怕这家伙就直接上手了。
一顿饭吃到尾声的时候，楼下的百户这时走了上来，他先是朝在场三人行了个礼，然后对王柄权说到：
“王爷，倭寇分别袭击了好几个不同的卫所，所以我们要尽快将武器分发出去，所以接下来咱们就要分道而行了。”
王柄权闻言点点头。
百户似是有所顾虑，继续说到：“运送武器倒也不需要太多人，要不给您留五十人，您看可以吗？”
这倒不是他特意逢迎，毕竟对方是王爷，万一出点什么岔子，不是他能担当得起的。
“不用，东南一带水匪猖獗，你们人少了怕会被他们盯上，该留多少人就留多少人。”
“这……”
一旁的文德海见状插话道：“这位统领，你就听王爷的吧，大不了我亲自带兵护送王爷去安东卫，来回一趟都用不上一天时间。”
百户闻言松了口气，朝文德海一拱手道：“谢过文大人，既然如此，那在下先行告辞。”
王柄权虽然面色平静，但内心还是不得不佩服一下这位文知府，他这番操作，不但收买了人心，还让自己对他存了好感，可谓一箭双雕。

第一百六十五章 一清二白
吃过饭，王柄权便打算起身前往安东卫。
就在这时，文德海叫住了他。
“王爷且慢，天色已晚，要不到府上休息一晚再走吧，明天一早，下官亲自带人护送王爷前去安东卫，绝对不会误了王爷的要事。”
这时几人已经来到了大街上，王柄权站在马车旁摇摇头道：
“文大人的好意心领了，战事要紧，早些将物资送到，本王心里也就踏实了。”
他本就没打算让文德海送行，虽然知道对方绝不是口头说说，但百户留给他的二十多名官兵，已经完全足够了。
“王爷。”
文德海先是打量一下四周，发现没人注意到这里后，走到王柄权身边，小声说到：
“下官府上近日刚到了一双璧人，二八年纪，虽然还没长开，但也是美人胚子，若是王爷不嫌弃，尽管带回去，平时揉肩捶腿也是极好的。”
王柄权起先还以为他要说什么要紧事，结果是要送自己两个女人。
于是他似笑非笑地问到：“莫非，这也是兖州特产？”
文知府见状以为对方动了心，连忙陪笑道：“王爷英明，的确是兖州特产。”
说不心动是假的，但王柄权一想到严荣荣，就丝毫不敢有这方面的想法，还揉肩捶腿？自己若是真的带了回去，不被严大小姐打断腿才怪。
怪就怪他自己把持不住，年纪轻轻就葬送在了婚姻的坟墓中。
王柄权清清嗓子说道：“算了，本王已有婚约在身，做不出那种朝三暮四的事情。”
说这句话时，他表情肃穆，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什么正人君子。
“理解，理解。”
这时，王柄权突然看向一旁刘卢明，询问到：“小明啊，若是给你，你要不要？”
“啊？这里面还有我的份呢？”刘卢明先是一愣，随即继续说到：“不要，我家慧慧还等着我呢。”
刘卢明说这话时，表情可比王柄权真诚多了，而且眼神也很纯粹。
“呵，你小子还挺痴情的。”
“那是！”
文德海看着二人的谈话，感觉怎么看都不像主仆，反而更像朋友，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既然如此，下官这就召集人马护送王爷。”
文德海很会来事，见王柄权确实没这方面的打算，立马履行起了之前的约定。
“文大人大可不必……”
“王爷您就别推辞了，这也是下官的一片心意。”
“既然如此……那有劳文大人了。”
说实话，虽然王柄权一直瞧不起这种阿谀奉承的官员，但他们做出的事确实让人很舒服，至少比那些整日自诩忠君爱国，动不动就死谏的官员强得多。
很快，这位文知府召集了一百人，两拨人一起出了兖州城。
王柄权这次没有选择乘坐马车，管文德海单独要了一匹马。
让他感到新奇的是，文德海也没有选择乘轿或者坐马车，而是和他一样，骑在马上与他并驾而行。
王柄权见对方骑姿标准，不禁惊奇道：“文大人擅长骑术？”
文德海闻言也不知哪里生出一股子豪气，哈哈一笑道：
“不瞒王爷，下官曾当过几年兵部主事，后来才被调往兖州府，做了这府台一职。”
“哦，原来如此。”王柄权现在反而对他有些刮目相看了。
或许是话聊开了，文德海也就渐渐没有那么顾忌，开始说起了自己的经历：
“下官虽是进士出身，但却不是一甲，那年参加殿试的人是有史以来最多的，人才济济，哪怕是二甲三甲的传胪，也都是在当地赫赫有名之辈，像我这种一没名气，二没背景的进士，更是多如牛毛，故而下官一直没有得到录用的机会。”
一甲，通常指通过科举殿试的前三名，也就是状元、榜眼、探花，二甲三甲排名则要靠后，二甲第一名即殿试第四名，称为传胪。
全国各地那么多学子，即便是三甲最末等，也足以超越绝大多数人。
文德海顿了顿，继续道：“下官在京城等了近一年，盘缠都用完了，都没等来朝廷的任职，其他与我同期的人，或是走马上任，或是荣归故里，而更多的，则是像我这样，等了许久都没等到一官半职，最终不得不返回故乡。”
王柄权认真听着，文德海所说的情况他知道，当时王朝刚刚建立，天下初定，各地官职严重缺失，于是朝廷便连续三年举行了科举，考试标准也是一降再降。
这就导致一下子多出了许多进士，官职的空缺也被一下子填满了，中进本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可对那些没得到一官半职的人来说，却并非如此。
很多人像文德海这样，等了一年半载都没等来机会，最终不得不遗憾返乡，别人都是荣归故里，他们则是成了当地的笑话。
“就在我心灰意冷之时，朝廷又提出重新规划州府范围，而兖州就在此列，当时我们县刚好缺少一个县令，我就被莫名其妙地安排了上去。”
说到这，文德海脸上露出了笑意，显然在庆幸自己当初运气不错。
“当时我很珍惜这个机会，凡事做得尽善尽美，可不曾想，还是一不小心得罪了人。”
他说到这里，王柄权突然隐隐猜测到了什么。
“朝廷对官员开销一向限制严苛，用于招待外地官员的费用，更是要求详细记录在册，并且每年不得超过五十两银子。”
听到这里，王柄权立马明白了，合着眼前这位文府台，就是当年那个以小葱拌豆腐招待员外郎的县令。
“于是你就请人家吃了顿‘一清二白’？”王柄权笑问到。
文德海闻言并未感到诧异，毕竟这件事，在当初可是传遍了整个官场。
他尴尬地点点头道：
“看来连王爷也听说了，因为这顿饭的关系，下官一直升迁无望，直到后来边关战事吃紧，武官又变得稀缺起来，朝廷开始鼓励文官去边关任职，可哪怕一个小小的县令都可以吃的脑满肠肥，又有谁愿意去冒着生命危险做费力不讨好的事呢？”
王柄权很惊奇对方竟敢于当着他的面，说出这种话来，虽然这种事大家都心照不宣，可谁若是说了出来，那就是犯了忌讳，毕竟越是真话，就越难听。
但眼前的文德海却似乎并不怕犯忌讳，继续说到：
“本来升迁无望的我，试着向上递了一份奏折，没想到竟被通过了，我直接去到边关做了大使，大使和县令同品，但武官向来比文官低上半品，可以说我这个官职，是不升反降，估计当时也是因为这个关系，才让我通过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倭寇来源
文德海去到边关的第二年，上头主事就死在敌军的一次突袭中。于是他再一次莫名其妙地顶替了职位，成为了正六品兵部主事。
……
听到这里的王柄权彻底服了，这位文大人的运气也未免太好了些，每次都能让他捡到漏。
当然，运气再好，终归也比不上投个好胎，他王柄权整日混吃等死，照样吃穿不愁，别人见了他还得客客气气行礼。
当真是人比人，气死个人。
“后来呢？”
“后来边关平定，我又被重新调回了兖州府，做了一名通判，后来上任知府被调走，这才轮到了我。”
说着说着，文德海也渐渐忘了自己的身份，竟开始在王柄权面前以“我”自居。
不过王柄权并不在乎这些，他现在更想听对方的故事。
“我在边关待了五年，期间结识了不少武将，后来渐渐发现，我似乎更喜欢武官的直来直去，而不是那些文官的勾心斗角。虽说在王爷看来，我可能是个善于逢迎的小人，但内里，我还是以武官自居的。”
文德海说到这里，看向了一旁的王柄权。
后者则是面露微笑道：“所以文大人从一开始对我恭敬有加，并不是因为我什么狗屁王爷的身份，而是因为当日王某在朝堂之上，为武官说了一番好话吧？”
文德海虽然早有防备，但听到对方这简单直白的话语，还是不自觉露出笑容，真诚道：
“这些年，文官一直在以各种手段打压我们，圣上也一直对此事默许，当日王爷的一席话，却令我等武官受宠若惊，让我们又重新燃起了斗志。”
这一通螺旋拐弯连环马屁，拍得王柄权一时有些找不到北。
他也不由有些感叹，武夫的脑子还真是简单，当初随口说了几句话，竟让他们记到了现在。
士为知己者死，将为知己者战死，文人墨客，又有几人能真正理解个中意味。
话说开了，二人关系也一下子拉近了许多。
王柄权发现，文德海这个人，并不是他认为的一无是处。事实恰恰相反，对方不仅在政务上有着独到见解，甚至对于如何处置东南沿海倭寇一事，也有着自己的一套想法。
据他所说，如今活跃在王朝周边的倭寇，只有少部分是真正的浪人，其余大多数，还是土生土长的当地水匪。
王朝对于出口贸易一事，一直秉持着谨慎的态度，其保守程度，甚至远超北元时期。
北元隶属蛮夷，对于其他民族的东西，有着先天的向往。
因此，他们不但开通了同东罕、西赤、南羌的贸易渠道，甚至就连沿海，也开设了三大港口。
当时如日中天的北元，被周边十数个小国所依附，他们也因此诞生过出海征服其他国家的想法。
只可惜，当他们终于用铁骑踏平大海另一边的国家时，中原百姓就再也忍受不了他们的暴政，纷纷揭竿而起，不可一世的北元帝国，就这样覆灭了。
随着北元的覆灭，重新接管中原的王朝，将原本开放的三大港口，一个不剩尽数关闭，导致原本以此为生的百姓，做起了走私的勾当。
按照文德海的说法，这些走私的百姓，起初三五成群地凑到一起，后来越聚越多，逐渐也干起了劫掠的勾当，最后则是直接成了水匪。
他们的生意，甚至做到了大洋彼岸，由于走私利润巨大，为了防止当地官府清剿，他们还斥资组建了自己的武装。
这其中既有来自大洋对岸的倭国流寇，也有当地的武装团体，而混入了倭人的水匪，自然而然也就成了大家口中的倭寇。
水匪中最大的一支，甚至超过了当地官府兵力，成了不折不扣的第二衙门。
很多过路商人，哪怕不向当地官府缴税，也要给这帮水匪递上孝敬钱。
王柄权听到这里，才算明白过来，合着并不是所有倭寇都是浪人，不过这么多人为了利益与朝廷作对，始终是一大隐患。
圣恩帝在世之时，也曾考虑过重新开通水上商路，甚至曾在松江府一带开放过港口。
但当时引来的并不是繁荣的贸易，而是大量的倭寇，甚至倭寇还将船只假扮为商船，进入港口后一拥而出，烧杀劫掠，给当地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失。
那批倭寇可是正儿八经的真“倭”，当时倭国正值战乱，群雄并立，场面比中原的战国还要热闹，一个巴掌大点的地方，竟然被划分成了六十六个国家和势力。
经常是某个国家的将军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没了，然后别的势力就趁机来攻打，这些在战争中失去依附的浪人，或加入别的势力，或干脆做起了海盗，最早的倭寇便由此而来。
王朝在经过那一次事件后，就彻底放弃了开通港口的打算。不但取消了官方贸易，更是严禁民间进行海运，为的就是防止悲剧再一次重演。
二人一路聊着，从傍晚聊到半夜，王柄权也算透彻地认识到了沿海问题的严重性。
“咦，到地方了。”
这时，身后传来刘卢明的声音。
他一开始还在车上竖起耳朵听着，但怎奈他文化程度有限，在该读书的年纪，去跟着人家哭丧，导致他现在除了会发明点稀罕玩意，其他的一窍不通，所以最后干脆也不听了，躺在车上看起了星星。
王柄权闻言看向前方，果然，前方不远处已经能看到灯火了，看来是已经到安东卫了。
“你去前面通报一下。”
文德海朝身边的手下吩咐道。
安东卫是一个临海卫所，距海边只有十余里，这里的百姓通常也是靠捕鱼为生，不过范围是受官府严格限制的。
此次受到倭寇侵扰的五座卫所，其中就有安东卫。
这边刘卢明已经有点迫不及待了，上次在拱都卫那顿海鲜大餐，让他彻底爱上了海鲜这种东西，如今到了距海更近的安东卫，自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王爷，掌管这里的曹大人和我是朋友，不知道方不方便透露您的身份。”
文德海的心思细腻，他知道王柄权此行是隐瞒身份，所以事先还是要和对方确认一下。
王柄权略微思索后说到：“算了，你就当这趟是来探望朋友的，‘特产’这东西，只能看不能拿还是挺难受的。”
文德海闻言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谁家还没个母老虎了不是。
很快，前去通报的手下回来了，城门打开，众人陆续进了城。

第一百六十七章 倭寇围城
“文大人，这大半夜的，您怎么过来了。”
刚进城，就迎面走来一个百户，听语气，显然与文德海相识。
文德海不动声色地说到：“上头有令，有一批武器要送到安东卫，我寻思好久没见曹老弟了，就顺道跟着一起来了。”
“哦，那用我去禀告曹大人吗？”
“算了，让他先睡着吧，明天一早你再去通报吧。”
“那好，诸位请随我来。”
这名百户命手下接过装有武器的马车，然后吩咐他们好好招待一同前来的百余兵丁，自己则是带着文德海和王柄权他们去到了一间客栈。
“文大人，今晚你们先将就一宿吧，明天一早我来接你们。”
“好，你去忙吧。”
文德海在门口辞别了千户，随即一改严肃的脸色，满脸堆笑看向一旁的王柄权：“王爷，此处可还满意？”
“随便，我不挑。”
王柄权撂下一句话后率先进了客栈，刘卢明这个跟着沾光的则紧随其后。
三人各自在二楼挑了一个雅间，屋子是排在一起的。
王柄权挑了中间那个走了进去，临进门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朝文德海说到：
“文老哥，你以后对我无需这么客气，我生平最佩服的，就是你们这种有血性的人。”
说完他直接进了屋。
文德海略微呆滞了下，然后以仅有自己能听清的声音说了声“哎！”
王柄权之所以这么说，并不是对方的故事有多精彩，故事再精彩，也不排除有编造的成分。
出京之前，他已经事先知道了路线，并且特意到吏部查看了沿途官吏的资料。
文德海的生平，可不仅仅是他说的那么简单。
对方有意或者无意隐瞒的那一部分，恰恰是最精彩的。
他之所以可以做到府台的位子，除了运气好，大部分还是他靠军功换来的，边关那五年，可不像他说的那样轻松。
王柄权躺在床上，不再去想这些，很快，屋内传出了沉沉的鼾声。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夜晚，几个人影出现在了城内一条阴暗小巷中。
城外，也在这时从四面八方出现了大批人影。
……
次日清晨，鸡鸣刚过，城内突然想起了喧闹的锣鼓声。
正在床上“和面”的刘卢明翻了个身，嘴中念叨了一句“吵死了”，然后继续睡了过去。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了。
“快别睡了，打仗了。”
来人正是王柄权，他走到刘卢明床边，一把掀开了他的被子。
刘卢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嘟囔了句：“打啥仗？”
王柄权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道：“倭寇打过来了。”
本还睡眼稀松的刘卢明闻言立马一个机灵，来这的路上王柄权可没少和他说倭寇的凶残，如今乍听倭寇来了，他下意识就是一惊。
王柄权可没有骗他，刚才的锣鼓声就是传递军情的。刚才他正在睡着，文德海直接推门而入，告诉了他这个消息，他当时的表情就跟现在的刘卢明一样。
二人一同出了客栈，直奔城墙方向，在城下见到了昨日的百户，百户知道他们是文德海带来的，就直接放他们上去了。
此刻城墙上方已经站满了士兵，每人手上都拿着弓箭，对准了下方。
“文大人，怎么回事？”
王柄权一眼就看到了文德海，他的身旁此时还站了一名中年男子，应该就是昨天说的那位曹大人。
文德海见是王柄权，先是点了点头，然后沉声说到：“倭寇昨晚连夜包围了这座城。”
“后半夜吗？”
“应该是。”
得到答案的王柄权只觉得庆幸，他们是接近午夜进的城，若是再晚些，恐怕就要与这帮倭寇打个照面了。
这时，刘卢明壮着胆子往下瞅了一眼，立马吓得腿肚子都打颤了，“怎么这么多？”
此时城下已经围了至少一千号倭寇，他们那一百来号人，还不够对方塞牙缝的。
文德海皱眉道：“确实不该有这么多，常年活跃在东鲁的倭寇，撑死也就八九百，照城下的趋势，他们还在继续向这边聚集，加上留在暗处的伏兵，真实数目，极有可能达到一千五以上，甚至两千都有可能。”
“曹大人，安东卫的兵力有多少？”
王柄权问向一旁的中年男子，照理说对方没理由围攻一个卫所，每个卫所至少有五千人。
纵使对方有两千人，也完全是被碾压的份。
“不足两千……”
曹大人面露苦涩。
“怎么会这样？”
“昨天，灵山卫传来密信，说是他们受到大股倭寇侵扰，需要安东卫出兵三千帮忙抵抗。
当时我也没多想，直接派兵支援了，现在这个时辰，估计那三千人还没到灵山卫呢。”
“为今之计，只能固守了。”
文德海刚说完，下面的倭寇就有了新的动作。
只见他们赶来几辆马车，车上还拉着什么东西。
等他们走进些，眼睛最尖的王柄权率先看清了车上东西的样貌，他难以置信道：“他们哪来的火炮？”
然而文德海给出的答复却让他更震惊了：“他们自己造的。”
见对方这么吃惊，文德海解释道：
“倭寇并不像我们想的那么简单，他们是一帮有组织有纪律的匪徒，为了与朝廷作战，他们甚至建造了自己的军械厂。”
听到这话王柄权感觉有些哭笑不得，合着人家一帮倭寇都比朝廷有上进心。
不过想想也是，整天干着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肯定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那现在还能守得住吗？”
“虽然对方有火炮，但也不必过分担心，咱们的城墙厚度完全抵挡得住。”
王柄权闻言点点头。
王朝各个卫所城墙，厚度最少有五米，外部覆以砖石，内部则是夯土，夯土是由熟土与砂石、石灰混合而成的三合土，且其中还掺杂有糯米汁、桐油等，这种不计成本修筑起的城墙，确实可以在火炮的攻击下，做到牢不可破。
正在众人谈话之际，之前的百户匆忙地来到城墙之上，张嘴就道出了一个让众人心惊的消息：
“不好了大人，城里混入了奸细，信鸽全被放跑了。”
“什么？”
不待曹大人问明，又一个士兵跑了上来。
“不好了大人，城门被人从内部打开了。”
这次众人连询问都来不及了，曹大人直接下达命令：“集合，准备迎击！”

第一百六十八章 审讯奸细
等几人到达城门口时，这里已经打了起来。
十几名安东卫守军此时正推着一辆堵门刀车，堵在了城门口。
所谓的堵门刀车，就是在一个与城门齐高的战车上，插满刀尖朝外的利刃，一旦城门被攻破，敌军通常会一拥而入，这时若是有一辆刀车拦路，前面的敌人就很容易被自己人挤到刀尖上，活活捅死。
这玩意虽然实用性一等一，但属实挺缺德，不过对付倭寇，倒也算是物尽其用。
对面既然派出奸细里应外合，显然是事先早有预料，此时他们抱着一根长木，抵在了刀车之上。
由于门口区域狭窄，两方皆只能派出十数人顶在前面，局势一时间有些僵持不下。
“王爷，刀剑无眼，此处太危险了，您还是……”
文德海话还没说完，就看见王柄权冲向了人群，眼睁睁看着对方消失在人群中，顿时一股无力感涌向心头。
这时，一旁的刘卢明凑了过来，宽慰道：“文大人不必过分担心，王兄实力很强的。”
他话音刚落，王柄权那边就已经从守卫军身边略过，不知何时手中“霜寒”也出了鞘。
“扁舟！”王柄权口中轻吐两字，然后迅速刺向敌军。
最前排环抱巨木的倭寇，如何也没想到，对面竟窜出一个不怕死的家伙，因为寻常兵丁见到他们，不立马掉头逃窜，已算是胆量大的了。
不等他们拔刀反抗，王柄权就已经来到近前，手中利刃划出，顿时收割了几颗脑袋。
这几个人不是不想躲，可后面全是自己人，往哪躲？
很快，后面的倭寇反应过来，有几人直接放弃圆木，拔刀向王柄权砍来。
王柄权如今修为尽失，单凭肉身之力，属实不敢和他们硬拼，于是他一击得手，迅速向后退去，然后从刀车的缝隙中，又溜回了后方。
本在追击的倭寇见状，本想停住脚步，怎奈后面又冲过来几个同伴，由于门口视野狭窄，他们哪里知道前面那个可恶的家伙已经溜走了。
于是后面挤前面，前面的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推向刀车，他们心中的无力感，可比文德海刚才强太多了。
眼见自己亲手把同伴推上了刀车，这帮后来的倭寇说不尴尬是假的，但为了防止自己也遭到同样的待遇，他们连忙抽身开始往回撤。
可就在这时，那个可恶的家伙又来了。
只见王柄权再一次侧着身从刀车与城墙间的缝隙钻出，直接来了一招“回手掏”。
几个跑得稍慢的倭寇，直接被从背后捅了一剑。
等前面的人反应过来，想再次回头追的时候，却看见那滑得像泥鳅一样的家伙，再次钻回了刀车后方。
王柄权来回跑了两趟，已经有些气喘吁吁了，不过这种在作死边缘疯狂试探的行为，还真他娘刺激。
“兄弟们，加把劲，他们已经顶不住了。”
已经不打算继续戏耍他们的王柄权，直接朝身旁的官兵喊道。
由于他刚才的一番操作，敌方负责拿长木顶住刀车那些人，已经损失了近半，此消彼长之下，安东卫这边的士兵已经渐渐用刀车将他们又逼回了城门外。
随着“轰隆”一声城门关闭的声音，这波倭寇被彻底赶了出去。
从刚才就一直待在后面观战的人，此时都傻了，尤其是文德海，已经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王柄权这种既英勇又机智，还掺杂了不少无耻的行为，他属实是第一次见。
刘卢明倒是见怪不怪，第一个凑到王柄权身边，谄媚道：“不愧是王兄，够卑鄙！”
王柄权则是颇为自豪道：“那是，我这本事，够你学一辈子了。”
说完，两人竟一齐嘿嘿怪笑起来，颇有些狼狈为奸的意思。
就在这时，先前那名百户再度走上前来。
“禀大人，放走信鸽的奸细已经抓到了。”
“哦？有没有问出些什么？”
“这……大人，你们还是自己去看吧。”
曹姓官员刚才已经通过王柄权和文德海的谈话，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此刻他也是一脸谄媚地来到王柄权身边，轻声说道：“王爷，奸细抓到了，您要不要亲自去审问一下？”
王柄权心说你们这边的官员怎么都这个德性，一个个活脱脱的贱骨头。
……
来到关押奸细的地方后，他并没有直接进去，而是转头向那名百户询问道：“奸细身上可有凶器？”
现在他没了修为，凡事还是小心为好，怕死也是真怕死。
那名百户闻言一愣，随即答道：“没有。”
“那他看起来是不是特别穷凶极恶。”
“额……不是。”
妥了！
“你们在外面等着，听到什么都不要进来，因为待会场面会十分血腥！”
王柄权恶狠狠地说道，随即昂首挺胸进了屋子。
前脚刚进屋的王柄权又重新退了出来，狐疑道：“人呢？”
“里面没人吗？”
百户也有些疑惑，奸细被抓到之后一直派人严加看管来着，就这一会，不至于逃跑吧。
“里面就一个小丫头片子。”
“哦，王爷有所不知，她就是那个奸细，而且她十分地……”
“行了，我知道了。”
王柄权直接打断对方的话，一个小丫头还不是任他拿捏？
他眉开眼笑地再度回到屋内，看着对面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尽量挤出一丝和善地笑容说道：
“小妹妹，今年几岁了。”
对面小女孩显然有些害怕，怯怯地说道：“十……十四了。”
见对方这么配合，王柄权心里暗自松了口气，他继续语气温柔道：
“告诉哥哥，你为什么要放走城里的信鸽？”
小女孩现在已经快哭出来了，她带着哭腔说道：
“有人给了我十文钱，说让我把信鸽都放了，我也觉得它们被关着很可怜，所以趁天黑打开了笼门。”
说完，小女孩就呜呜地哭了起来，王柄权闻言也有些可怜她，毕竟她这个年纪能知道些什么，肯定是被人利用了。
想到这王柄权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想安慰一下她。
可就在这时，他发现女孩嘴角竟扯出一丝笑容，一股不妙的感觉，顿时从心底涌现。
一炷香后。
屋门被打开，刘卢明伸进一个脑袋，在看到眼前的一幕后，他疑惑的问道：
“王兄，你这是闹哪出？”
“少废话，别打扰老子审讯犯人。”
此时只见王柄权将小姑娘逼到角落，一手撑住墙，一手勾起对方的下巴，轻蔑地笑道：
“小丫头片子，要不是我之前中过招，这次还真就被你给骗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守株待兔
小姑娘眼圈通红，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眼瞅着就要哭出来了。
王柄权却是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刚才若不是他闪得快，恐怕地上那只蝴蝶簪子已经扎在他肚子上了。
“快说，你们为什么要攻打这里，城里现在还有多少奸细？”
即便这样，小女孩依旧倔强地抬起头，带着哭腔说道：“坏蛋，你知不知道我爹是谁？”
“那你又知不知道我爹是谁？”
王柄权差点被气笑了，论拼爹，他还真没怕过谁。
“我警告你，最好赶快放了我，否则等我爹带兵攻入城，饶不了你！”
“呵，好大的口气，小丫头，你要是继续负隅顽抗，可别怪我不客气。”
王柄权继续威胁道，边说着，他的脸又往前凑了几分。
小姑娘显然没见过这个阵仗，小脸吓得煞白，王柄权见状发出了“嘿嘿”的坏笑。
但下一秒，他就乐极生悲了，小姑娘显然不是任凭欺负的主，她瞅准时机，一记撩阴腿，直踢要害。
王柄权哪里料到一个小丫头能使出地痞无赖打架的招式，直接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嗷！”
他顿时疼得像个虾米一样，弯腰跪在了地上。
“你……”
王柄权疼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他原本只是想吓唬一下对方，没想到竟落得这个下场。
只是一击得手的小姑娘并未趁机逃跑，而是双手抱膝蹲坐在地上，然后竟当着王柄权的面哭了起来。
外面听到响动的刘卢明再度开门探进头来，待看清里面的形势后，不禁一愣，好半天都没看懂发生了什么。
最后，他好像略有所悟，又连忙将头缩了回去。
等在门外的文德海也有些好奇，询问道：“里面发生了什么，王爷没事吧？”
刘卢明若有所思道：“王爷恐怕是没了，不过多了个公公……”
“啊？”
刘卢明并未解释什么，只是抬头望天，语气略显遗憾道：“王兄，你糊涂呀！”
屋内的王柄权疼了好一会，才缓过劲来，他颤颤巍巍站了起来，走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然后看着仍在抱膝哭泣的女孩，语气愠怒道：“受伤的是我，你哭什么？”
女孩头也不抬地说道：“我不干净了。”
说完又继续哭了起来。
……
见来硬的不行，缓和了好一会的王柄权只能走到一旁，捡起了地上的簪子。
他擦了擦上面的灰尘，然后隔着老远递给了对方。
“喏，簪子还你，别哭了，刚才是我不对，我给你道歉。”
女孩抬起头，拿有些红肿的眼睛盯着王柄权，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可信度。
过了一会，她终究壮着胆子迅速接过发簪，重新放回了怀里。
王柄权见状露出一丝苦笑，试探性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紧抿着嘴唇，似乎并不想回答。
“我叫王柄权，是本朝王爷，我爹是太上皇，我一个哥哥是皇帝，一个是将军，还有一个，呵呵……”
不用问，那个“呵呵”自然是王柄德。
既然眼前的小姑娘一直防着他，那他自己干脆先道出自己的真实情况，以换取对方的信任。
虽然他知道这卫所之内，定然不缺刑具，但以君子自诩的他，还不屑对这样一个小姑娘用刑。
小姑娘听他这么说，虽然有些惊讶，不过这里离京城太远，她并不清楚王爷、皇帝究竟代表着什么，但她还是渐渐放下了防备，轻声开口道：
“我叫苗灵，我爹是水寇帮帮主，我还有个哥哥，是水寇帮堂主，还有……”
王柄权内心不禁腹诽起来，这帮派名字起得倒也直白。不过他还是不露声色地继续问道：“还有什么？”
小女孩抬头看了一眼对方，在看到对方一脸地真诚后，才以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还有，我今年并不是十四，而是十七。”
“噗！”
“你！”
“苗姑娘，怎么了？”
当苗灵气愤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依旧是一张略显严肃的脸庞，似乎刚才的笑声并不是来自对方。
可能是幻听了吧。
苗灵摇摇头，无奈地想着。
她确实很无奈，年纪十七，却依然长得像一个小姑娘，完全不像其他同龄人，有着傲人的身姿。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她这次才能这么顺利地完成任务。
而旁边表情严肃的王柄权，心里早已乐得不行了，刚才那声笑，也确实是他没忍住。
但深知现在好不容易获得了对方的认可，若是现在出言嘲笑，势必会起到反作用，所以哪怕心里再乐，脸上也没有显现出来。
“苗灵姑娘，现在城里究竟还有多少你们的人？”
小姑娘闻言眼神先是向上瞟了一下，随即说道：“就我一个人。”
“那好，我知道了，目前只能先委屈你在这待一段时间了，回头我再找你。”
说完，王柄权就直接干脆地走了，他的这番表现，令小姑娘一时有些懵。
王柄权刚出来，门口几人就立马围了上来。
“王爷，问得怎么样？”
王柄权瞥了瞥屋子方向，故意压低声音说道：“看来城内只有她一个奸细，一定要把她看好了。”
说完就自顾向城门方向走去，其他几人见状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没多说什么。
等几人离去，屋内的苗灵这才将贴在门上的耳朵移开，表情也放松了许多。
走出一段距离后，众人又立马凑到了一起。
王柄权轻声说道：“城内应该还有其他奸细，我问了半天她也没说。”
“要不要用刑？”一旁的文德海开口问道。
王柄权却是摇了摇头，然后一脸神秘地说道：
“这女孩身份不简单，不管城里的人还是城外的人，都不会放着她不管，与其花时间折磨她，倒不如用她把暗处的人引出来。”
“王兄高明。”“王爷高明。”“王爷高明。”
三人异口同声的回答，让王柄权不禁直翻白眼。
……
是夜，安东卫城内，士兵还是如常巡逻，除了城墙上值班的人多了一些，城内街道上并没有增派多少人手。
这时，城内一条暗巷里，四个人正在鬼鬼祟祟商议着什么。
“小姐被抓了，怎么办？”
“别慌，我今天特意观察过了，巡逻官兵并没有增多。”
“会不会是陷阱？”
“是陷阱也得救，要是我们把小姐扔在这，自己回去了，堂主非得扒了咱们的皮。”
此处距离关押苗灵的地方很近，四人可以边观察，边谋划。
“听我分配任务。老三，你一会负责盯梢，老四你负责撬锁，我负责接应。”
“明白。”几人齐声答道。
就在他们要行动的时候，其中一人突然提出了疑问：“咦？刚才你们听到了几声‘明白’？”
“四声啊，怎么了？”另外一人不解道。
“怎么会是四声？”
“咱们不是四个人吗？”
“可二哥是下达命令的人啊。”
他这一句话瞬间说得几人脊背发凉，是啊，哪有下达命令的人自己说明白的？
意识到不对劲的几人连忙数了起来，可这一数，竟多出一个人来！
……

第一百七十章 一网打尽
当四人意识到不对劲时已经晚了，只见其中一个人影迅速伸出双手，一把按住另外两人的后脑勺，直接给他们来了个亲密对撞，那两人发出一声闷哼，昏了过去。
剩余两人刚想出手，可原本黑暗的小巷这时突然亮起了火光。
由于长时间身处黑暗，乍一接触光亮的二人被闪得有些睁不开眼，等他们缓过神来，脖子上已经架满了明晃晃的官刀。
直到这时，他们才通过火光，依稀看清了那人的样貌。
那人将两个被砸晕的家伙扔到地上，然后拍拍手说到：“全都押回去！”
这莫名其妙多出的一人，除了王柄权还能有谁。
跟随过来凑热闹的刘卢明立马凑了过来：“王兄……”
“回去再拍，咱们还要夜审几人。”
……
为了防止四人串供，王柄权特意命人将他们分开关押，然后准备一个个审下去。
一桶凉水泼下，本还处在昏迷的“老二”醒了过来，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刚要说些什么，迎面就挨了一鞭子。
瞬间，火辣的痛感袭遍全身，他也因此一下子完全清醒过来。
“看来不给你尝点苦头你是不肯说了。”
此时，一个满脸横肉的官兵正站在他的面前，其手中的鞭子还在滴着水。
这水可不普通，是按照王柄权的吩咐，特意泡的辣椒水。
老二见状差点吓尿裤子，他张张嘴要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对方又动了。
“让你不说！让你嘴硬！”
哀嚎声夹杂着皮鞭声瞬间响彻整个地牢，其他牢房的三名奸细听到这声音，脸上皆都浮现出敬佩的表情，暗道二哥是条汉子。
被困在架子上的老二恨透了眼前这名官兵，心说你他娘倒是问啊，你不问我让我说什么？
大概一炷香后，这名细作终于在惨无人道的折磨中，昏死了过去。
这时，王柄权从一旁的暗处走了出来，他朝行刑的官兵吩咐道：“找一间大牢房，把他扔进去。”
这一招叫杀鸡儆猴，他也不指望上去就能问出点什么，所以干脆就先拿第一个人下手，毕竟对方有四个人，保不齐就有那么一两个软骨头。
来到第二个人面前，王柄权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淡淡道：
“刚才你也听到了，你们二哥拒不配合，现在已经被抽得不成人样了，你要不要坦白点什么？”
“我说，我说！”
这位代号“老三”的奸细，明显被吓破胆了，忙不迭说到：“我们奉薛康的命令前来搞破坏，薛康是我们风林堂堂主，也就是被你们抓住那个姑娘的哥哥。”
“你们为什么要围攻安东卫？”
“因为现在水匪的买卖不好做了，所以我们想围住安东卫，然后趁机进攻附近州府，干一票大的。”
这位老三交代的事无巨细，甚至恨不得把他们帮主祖宗十八代都供出来，这事也不能说他不讲义气，他们这帮子水匪，本就是为了生活而凑到一起，混口饭吃而已。
整个水寇帮近三千人，帮主都不知道他是哪个，他又尽哪门子忠讲哪门子义。
“好，我知道了，一会我去审一下你的同伙，若是但凡有一句不一样，你们就等着一起挨鞭子吧。”
……
“老四”的嘴巴，比老三还要松，不等王柄权问，他就自己回答了。
不但说的跟老三前面交代的一样，还贴心地加上了他们帮主的个人信息：姓甚名谁，老家哪里，祖坟在哪。
“……”
王柄权实在没想到这帮家伙这么怕死，稍加威胁就交代了全部，若不是对方怕死的表情太过真实，他甚至都要怀疑他们是不是事先串通好了。
……
“老五”这边，比前面的人都夸张，这家伙看着年纪不比苗灵大上多少，还没等王柄权来，就自己把情况都交代给了看守他的官兵。
虽然他们交代得痛快，但王柄权心里却不是很痛快，他明明准备了一堆计划，什么离间计、反间计、美人计……
现在看来，怕是没有施展的机会了。
……
一刻钟后，一间可以容纳十数人的牢房内，有几人正围坐在一起。
当中的那人，衣衫破烂，浑身是血，虽然伤口已经包扎过了，但仍会有血水顺着纱布渗出来。
这人倚在另外一个人怀里，艰难开口道：“你们都招了？”
其余三人闻言皆是羞愧低下了头，他们本就是为了混口饭吃，没必要为了口饭把自己小命都搭进去。
老二见状也猜到了大概，一股怒气自心底涌出，继而咳嗽不止。
“我们也不想的，实在是二哥你叫得太惨了。”
其中一人小声开口解释，其他两人闻言虽然没说什么，但心底大概也是这种想法。
岂料，听到此处的二哥咳嗽得更严重了，他哪里是在责怪，他分明是在恨。
在恨苍天不公，恨自己命途多舛，更恨行刑官兵不给自己说话的机会……
哪怕你问一句啊？
“二哥，还是你厉害，你是我们心目中最有种的男人，无愧于你吴义气的名字！”
其中一人开口，其他两人也纷纷附和。
吴义气闻言并未说什么，现在他也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了。
……
另一边，苗灵被关押在小屋内，正独自坐在椅子上，屋内漆黑一片。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两声闷哼，紧接着，屋门被轻轻敲响。
“小姐，你在里面吗？”
门外传来刻意被压低的声音，嗓音低沉沙哑。
苗灵闻言一下子打起了精神，刚想起身回应，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压低声音开口道：“天王盖地虎。”
“宝塔镇河妖。”
是救兵！
苗灵烦闷的心情一下子精神了起来，自从白天被王柄权欺负后，她就一直憋着股火，现在看来，终于可以报复了。
房门被轻轻打开，两个人影出现在了门口。
苗灵走上前，发现面前两人正穿着夜行衣，就连脸也被黑布蒙住了。
“你们怎么这副打扮，其余两人呢？”
对面闻言先是叹息一声，随后答道：“他们因为疏忽大意，已经惨死在了官兵刀下，我俩正因为穿着夜行衣，才侥幸逃过一劫，事不宜迟，小姐，咱们赶紧走吧，一会官兵就到这了。”
苗灵闻言也没再废话，直接点了点头。
“等咱们逃回大营，帮主就可以没有后顾之忧了，到时这整个东鲁西南半区域，可都就落到咱们手中了。”
几人边跑着，还不忘聊上几句，若是平时的苗灵，肯定会察觉到不对劲，但现如今逃命要紧，她哪里会想那么多。
她也咬牙切齿的说到：“等咱们掳掠完周边几个州府，我就让我爹攻下这座卫城，然后让那个羞辱我的家伙，不得好死！”
小姑娘说到此处，已是杀气凌辱。
“噗！”
“谁笑的？”
“小姐，怎么了，你在和谁说话？”
黑布蒙面扮作奸细的王柄权依旧一脸严肃，搞得旁边小姑娘一阵发蒙。
小姑娘心想自己这是又幻听了？
王柄权使劲掐了掐身旁同样黑布蒙面的刘卢明，后者则是竭尽全力忍住笑意。
王柄权侧过头小心问道：“不知小姐打算如何处置那个家伙？”
“我要让人绑住他的腿，倒挂在桅杆上！”
“额……这惩罚似乎并不严重啊？”
“我说的是多出来那条腿！”
“……”

第一百七十一章 弱水三千，独取一瓢
“王兄，这你都能忍。”
“忍不了了。”
突然，苗灵身边的两个“手下”竟开始了莫名其妙的对话。
不等她提问，下一秒就被人提了起来。
“混蛋，你干什么，快放下我，信不信我回去让哥哥扒了你的皮？”
苗灵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可惜已经晚了，该说的不该说的，她全都说了。
王柄权嘿嘿笑着摘下了面巾。
“苗姑娘，你刚才说要把我怎么样来着？”
苗灵在看清对方的长相后，小脸吓得刷白，她哪里能想到，这天杀的居然扮成了自己人，最重要的是居然还对上了暗号。
王柄权自然不知道什么暗号，但架不住那几个软骨头太怕死，不但交代了有关这次行动的事，甚至很贴心地将他们十几个暗号全说了出来。
“苗小姐，如果你一开始就如实招来，我是打算放了你的，毕竟，抓一个女孩子说出去有损我的威名。”
说到这，王柄权特意顿了顿，仔细打量了下对方的表情，只是他并没有在其脸色看到预料中的懊悔，反而依旧是带着愤恨的冷静，单论这一点，确实比牢房里面那几个窝囊废强多了。
“只可惜，你不是很配合，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不当人了。”
王柄权含笑继续说到，只是这笑容，怎么看怎么猥琐。
小姑娘现在反而冷静了下来，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仍是鼓足勇气说到：“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有骨气，我就喜欢你这种性格，卢明老弟，打道回府！”
“得嘞！”
小屋内，王柄权和刘卢明正围坐在火炉旁，吃着火锅。
苗灵则是被五花大绑，扔在一旁，当然，这属于是王柄权公报私仇，毕竟对方曾亲口说出过对付他的恶毒法子，不礼尚往来一下，哪里是他王柄权的性格。
这边，刘卢明两人吃得满头冒汗，那边，小姑娘苗灵饿得肚子直咕噜。
“王兄，咱这么挥霍真的好吗？毕竟城里的余粮可撑不过几天的。”
“那你他娘少吃点，我正愁不够吃呢。”
“别啊，能吃一顿是一顿，你跟我说说，是不是有破局的法子了。”
二人做了这么久朋友，刘卢明还是了解王柄权的，若是没有想到办法，对方绝不会奢侈到吃火锅。
王柄权没有回话，而是抢先夹走锅里的最后一块肉，等放进嘴里后，这才朝刘卢明使了个眼色，瞥了一眼旁边的苗灵。
“王兄是想用她……”
“然也！”
二人谈话的声音本就不大，加上炭火噼啪地燃烧声，还有锅里高汤的翻滚声，使得不远处的苗灵根本听不清二人在谈论什么。
人吧，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对方自从回来后就一直没说怎么处理自己，苗灵怎能不往坏的方向寻思。
就在这时，她发现那个可恶的家伙突然瞥了一眼自己，紧接着就听另一个家伙居然问出一句：“王兄是想用她？”
这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让她听清楚了。
什么叫用？
除了那种事还能有什么？
苗灵只感觉头皮都炸了，这个混蛋，这个变态，居然真得在打自己的主意！
与其被他狠狠羞辱，倒不如一死来的痛快。
苗灵此时嘴被堵住，咬舌自尽是不可能了，于是瞅准了一旁的柱子。
她紧闭双眼，眼泪却不争气地率先流了下来。
她想起了自己的爹，想起了自己的哥哥，虽然三人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们都对自己很好。
就在这时，一个令她颤抖的声音从耳边响起：“看把孩子饿的，都哭了。”
紧接着，她就觉得身体一松，嘴里的东西也被扯了出去。
睁开被泪水湿润的双眼，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只见那个可恶的家伙已经给自己松了绑，并顺势递过来一碗米饭。
“刚才是逗你的，我可舍不得把你饿死。”
说完，那人就自顾自地又回到了桌子旁。
回到桌子旁的男人，还轻声嘀咕了句什么，不过苗灵还处在懵逼状态，并没听清具体内容。
“你……”
“别你你我我的，你要是再不过来，一会菜都被这个牲口造没了。”
王柄权指了指对面的刘卢明，就看见他趁自己去松绑的时间，正疯狂地夹着锅里的菜。
“你他娘给老子留点，我一共就吃了一块肉！”
刘卢明置若惘闻，疯狂地将最后一块豆腐夹进碗里，要不是锅里的汤太烫，他能把汤底都喝了。
“……”
苗灵看着这奇葩的两人，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不过一想起王柄权刚才那句“我可舍不得把你饿死”，她就没来由的一阵心跳。
“可恶的家伙，一定不知道在哪藏着坏呢，我得小心点。”
苗灵马上恢复了理智，面无表情地端着米饭来到桌旁，看着满桌的空盘子，她最终选择了低头默默吃饭。
这时，王柄权不知道从哪又拿出一盘羊肉，一起倒进了锅里。
等肉熟了，他更是不顾刘卢明的目光，直接一股脑地全夹给了苗灵。
夹完还不忘用温柔的话说道：“来，别光吃饭，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肉。”
“王兄，我也长身体呢。”一旁的刘卢明不甘寂寞道。
“你长个屁！”
王柄权这边刚骂完刘卢明，回头又继续微笑着看着苗灵，再次温柔地重复了句：“苗姑娘多吃点，不够还有。”
看着对方炽热的眼神，苗灵只感觉脸颊有些发烫。
怎么回事，自己明明这么讨厌这个家伙，一定是吃火锅太热了！
苗灵给自己找了个还算合理的理由，但她依旧不敢正视王柄权。
就这样，一顿晚饭在尴尬和旖旎的气氛中度过了。
最后，吃完饭的苗灵终究是没忍住，问出了那个问题：“你刚才说的舍不得把我饿死是认真的吗？”
王柄权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当然！”
苗灵闻言顿时又是一阵心跳，只是很快，对方的下一句话，就让这股心跳就变成了心悸。
“要是把你饿死了，我拿啥和倭寇交换。”
苗灵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你要拿我交换？”
“不然嘞，留着过年吗？”王柄权满脸的单纯。
“你！”
看着对面这个重新变得面目可憎的家伙，苗灵顿时又有了将对方倒吊的想法。
就这样，王柄权二人莫名其妙被赶出了屋子，出来时他还不忘嘀咕一句：
“你这人，怎么一点没有做俘虏的觉悟？”
出来后两个大男人对视一眼，刘卢明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刚想张嘴说些什么，就被王柄权直接无情地打断了：
“闭嘴，本王爷的事你少管。”
他怎么会看不出苗灵对他有意思，青春期的少女，想法总是那么不符常理。
“哎……漫天繁星，我只求一颗，弱水三千，我独取一瓢。”王柄权抬头仰望天空，发出了一句感叹。
刘卢明闻言也抬头看了眼天空，可除了乌云，他毛都没看到。

第一百七十二章 水寇帮
次日，城下倭寇已经陆续聚集到了三千人。
根据牢中那几个奸细的交代，这已经是水寇帮的所有家底了，想来下一步就应该是劫掠周边州府了。
昨夜王柄权特意和文德海以及曹大人商量了一番，连夜挑出四队死士，沿城墙四个方向放下，出去报信。
其中有三队当场被发现，全军覆没，最后一队由于被发现的晚，有两人成功突围了，不过也引来了大批追杀，最终生死不知。
……
牢房之内，王柄权面对着一名浑身是血的犯人，说道：
“你是他们之中最有骨气的，所有我先放了你。
回去给你家帮主带个信，就说你们小姐在我手上，让他撤后五十里，只要他乖乖照办，我是不会拿苗姑娘怎么样的。等我们那三千守城军回来，我就放了你家小姐。”
说完，便将一支发簪交给那名被屈打却未招供的奸细。
吴义气接过簪子，暗自庆幸，现在看来，挨顿打也不全都是坏事，至少忠义的名声是打开了。
来到城头，王柄权将其用绳子放了下去，底下的倭寇一看是自己人，连忙搀扶着回了大营。
大营内，一个长满络腮胡的中年男人正紧皱眉头坐在桌前。
对面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皮肤黝黑，长相普通，其貌不扬。
让人震惊的是，年轻人裸露在外的手臂上，布满了大大小小十余条伤痕，看颜色明显新旧不一，最旧的可能是十年前的了，而最新的，明显是近几个月才刚添的。
年轻男子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他看了一眼对面的中年男子，神色犹豫，最终鼓足勇气道：
“义父，按理说苗灵昨晚就该回来了，可直到现在都没个信，还有我派出去的四个手下，也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不急，苗灵这丫头机灵，不会有事的，咱们先静观其变。”中年男子阴沉说道。
“可是我怕万一……”
“干咱们这行的，朝不保夕，一开始就该做好觉悟。”中年男子直接粗鲁地打断了年轻人的话。
年轻男子张张嘴，明显还想说点什么，可在触及到对方的眼神后，还是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个声音：“禀告乐帮主，薛堂主，吴义气回来了。”
“快让他进来！”
被称呼为薛堂主的年轻人闻言立马站起身吩咐，对面的帮主见状虽然没说什么，但眉头却微不可查地一皱。
大营中的这两位，正是苗灵提过的父亲和哥哥，乐帮主乐图，以及薛堂主薛康。
“堂主……”
吴义气被两人架了进来，一脸痛苦的神色。
薛康看到对方一身血迹，连忙上前搀扶，将其扶到座位上。
“到底怎么回事，苗灵呢？”
吴义气闻言先是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继而说道：
“都怪我等无用，不但没保护好小姐，就连自己也被抓进了大牢。”
这时，一旁的帮主乐图也走了过来，问道：“你是怎么出来的？”
吴义气见帮主都过来了，心想这顿打肯定不能白挨，于是大义凌然道：
“他们抓住我们后，将我们分开关押审问，我当时挨了几十鞭子，愣是没招供，最后他们拿我没办法，就又把我关了起来。或许是我的骨气打动了对方，他们将我单独放了回来，并让我给帮主捎句话。”
“什么话？”
“小姐在他们手上，让咱们撤退五十里，等他们的三千守卫军回到城内，他们再放了小姐。”
“义父。”
薛康赶忙看向一旁的乐图，只是对方并没有回应他，而是继续看向前来送信的吴义气。
“你们可曾把咱们的计划透露给对方？”
吴义气还在为自己宁死不屈的精神而沾沾自喜，完全没注意到乐图的表情。
他略显惆怅地说道：“禀帮主，小人就算被打到昏死也没敢透露半句，但其余那几个兄弟就……”
“也就是说城里的人还是知道了？”
此刻乐图不仅脸色变得阴郁，就连语气也充斥着杀气，对面的吴义气这才后知后觉害怕了起来，他哆哆嗦嗦地说道：
“帮主，小人什么也没说，都是他们三个……”
下一刻，他的眼神就立马由惊恐变成了惊讶。
他睁大眼想说些什么，可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
因为就在刚刚，他的喉咙已经被这位帮主划开，鲜血四溅……
吴义气死死盯着对方，直至眼前完全一片漆黑。
薛康表情平静，从小到大，这种事他见得太多了，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乐图默默将匕首上的血迹擦干净，重新插进刀鞘放入怀中。
这把刀看似其貌不扬，却是每个水寇帮成员的噩梦，因为这把刀就代表了帮规家法，代表了生杀。
水寇帮有一系列严格的帮规，触犯帮规者，最轻也是断指，至于严重的，则就像刚才的吴义气一样，被割喉之后倒吊在桅杆之上，直至全身血液都被放干净。
正因为这些残酷的刑罚，才导致水寇帮从上到下，皆以帮主为尊，不敢有丝毫不敬。
也恰恰因为这样，使得帮众对于这位帮主，并没有多少忠诚可言，一个靠残酷刑罚维系的统治，注定不得人心。
薛康看似是乐图的义子，地位崇高，但实则却是对帮中刑罚体会最深的。
他胳膊上的伤痕，很大一部分并不是冲锋陷阵所致，而是出自刚才那把名为“天罚”的匕首。
像薛康这样的义子，乐图还有三个，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留下了这样的痕迹。
……
做完这一切，乐图深深地看了一眼薛康，语气深沉道：“放心，你的妹妹我会帮你救。”
说完就走出了大营。
独自留下的薛康，只感觉一阵心悸，他的义父，向来喜怒无常，虽说刚才给了他承诺，但其说话时眼中透露出的杀气，却是藏不住的。
他不由地产生怀疑，这杀气，究竟是在对他，还是在对身处城中的敌人。
……
出了帐篷的乐图如他承诺的那样，直接派一个手下前去喊话，要求正午时分看到苗灵站在城墙上，只要确保她安然无恙，自己这边就会撤退。
并且撤退期间要让她一直站在城头，保证在水寇帮视野中。一旦发现对方有伤害苗灵的举动，这边会重新围上去，并展开疯狂的报复。
王柄权听着城下的喊话，有些哭笑不得，对方这哪里是在讲条件，分明是在威胁，不过威胁就威胁吧，只要能退兵，怎么都好说。

第一百七十三章 谈判
晌午时分，王柄权带着苗灵登上城楼。
“苗姑娘请放心，王某一向守信，只要你配合，我绝不会为难你，这件事过后，我会亲自护送你离开。”
说着，王柄权便把自制的喇叭递给苗灵。
苗灵接过喇叭，先是向城下望了一眼，随即喊道：“爹，我没事，你不用管……”
早有预料的王柄权这时一把夺过喇叭，然后一手顶住对方的头，一手拿着喇叭喊道：
“水寇帮的人听着，苗灵在我手上，你们立刻退后五十里。”
苗灵正张牙舞爪地想要抢夺喇叭，可由于身高不够，被王柄权仅用一只手就摁在了原地。
位于水寇帮大营的乐图与薛康，早就看到了城墙上的人影，此刻再加上她的声音，基本已经可以确认了。
乐图阴冷着脸，不知在想些什么，一旁的薛康则显然更在意这个妹妹，眼中透露着担忧。
二人虽以兄妹相称，却并无血缘关系，苗灵和他一样，都是水寇帮帮主乐图收养的义子。
这次不等薛康开口，乐图就已经打定主意了，他朝外面吩咐道：“撤后五十里。”
薛康闻言不禁露出喜色，义父为人一向狠辣决绝，况且这次行动谋划了将近半年，他绝不愿轻易放弃。
按照其往日的做法，苗灵这次极有可能被视为弃子。
一旦苗灵成了弃子，那等待他薛康的，也将是死亡，因为从一开始，他俩就是绑在一起的。
城头之上，王柄权找了一处阴凉的地方，坐在搬来的椅子上，啃起了西瓜。
他一开始并没有抱太大希望，毕竟对方既然派苗灵来执行这么危险的任务，肯定就不是那么在乎她的死活，所以他提出的条件，也仅是一个试探。
可没想到事情进行的这么顺利，苗灵在对方心中的位置，也远超他的预料。
“苗姑娘，看样子你这爹挺疼你啊，说撤退就撤退，我还以为要僵持一会呢。”
被当成筹码的苗灵并不怎么想搭理他，仅是“哼”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呵，脾气还挺倔，那边怪热的，要不要过来吃块西瓜，这可是刚从井里捞上来的，凉得很。”
苗灵闻言瞥了一眼离她不远的西瓜，下意识地咽了口吐沫，不过仍是不为所动。
“得，您清高，是我肤浅了。”
王柄权嘟囔一句，然后继续低头吃起了西瓜。
他之所以用苗灵谈判，也不是无的放矢。因为他已经从那几名奸细嘴里问出了一个关键性的线索——苗灵并非水寇帮帮主的亲生女儿。
这一点看似没用，甚至会成为谈判的阻碍，但在王柄权看来，这义女的身份，却是比亲生女儿还要有价值。
乐图手下有五名义子义女，且每个人都在帮内掌管重要职务。
每年入帮的人那么多，他为什么单单选中这五个？还不是因为他们有能力。
而有能力的人，恰恰是最难驯服的。所以这位乐帮主，就使用了最简单直白的方式——攀亲戚，将其中最为出色的几人收为义子。
这样一来，就算其中个把人不服管教，想要造反，也要掂量一下其他几位兄弟。况且，中原自古尊崇孝道，谁要是想要造自己父亲的反，首先名头上就说不过去。
“这位乐帮主，也是一位管理界的人才，只可惜他遇到了我。”
王柄权喃喃自语，颇有些卖弄的感觉。
他这一招，就是要让对方骑虎难下：你乐帮主不是爱收儿子吗，那我倒要看看，你孩子被抓，救还是不救。
要是不救，势必会寒了其他几名义子的心，若是救了，则就要损失白白得来的战机。
若苗灵若是亲生的，那就没有这些优势了。
一个父亲为了女儿放弃围城，本就无可厚非，即使不救，也可以得到一个“大义灭亲”的美名。
乐图是个聪明人，也的确看透了王柄权给他下的套，但明知这是套，他又不得不去钻。
他现在只后悔当初一时心软，为了笼络薛康，连同苗灵一起收下了。
……
三千水匪井然有序地朝着东南撤退，这场面看着还是挺振奋人心的。
而那仍立于墙头的苗灵，此刻流下了泪水。
义父从小就不疼她，但对于已经失去双亲的苗灵来说，哪怕是一位对她冷眼相对的父亲，也是上天的恩赐。
所以纵使乐图对她再不满意，她也会竭尽全力表现自己，这也就是为什么这次她会冒着生命危险进城的原因，她也想要像几位哥哥那样，得到父亲的赞赏。
王柄权吃着瓜，还不忘扭头查看苗灵的反应，在发现对方竟感动地流泪时，他竟一时有些心疼。
这妮子，至今都不知道这只是一场博弈而已，而她，只是一枚既重要又不重要的棋子。
算了，还是别告诉她了，她已经够可怜了。
王柄权放下手中的西瓜，来到苗灵身边，他轻声开口道：“你爹可够疼你的。”
苗灵闻言浑身一颤，紧接着泪水更加肆无忌惮地淌了出来。
“如果需要肩膀，我不介意。”王柄权这时还不忘开口占便宜。
就在这时，王柄权眼光一闪。
他眼力一向很好，而就在刚刚，他好像看到了什么。
他眯起眼仔细分辨着，只见几百米外的一处山坡，好像有根树枝动了一下。
“不好，闪开！”
王柄权突然低喝一声，随即闪身推开一旁的苗灵，对方被他这突入其来的一推之下，直接倒地，王柄权也紧跟着扑倒在地。
下一秒，就有东西击打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
“还有！”
王柄权在倒地的一瞬间，就抱着身旁的苗灵翻滚起来。
紧接着，又有东西击打在了他们倒地的地方。
“全都卧倒！”
王柄权翻滚中还不忘朝城墙上的士兵大喊。
这些士兵一开始有些莫名其妙，可随着其中一人胸口莫名其妙溅起血花，倒地不起后，这群人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他们连忙学着王柄权趴到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找掩体躲避！”
王柄权继续开口指挥。
这一次，士兵们立马很老实地找矮墙，可即使这样，还是有好几个人被不知从哪飞来的东西击中，有的被打中胳膊，有的被打中腿，甚至最惨的一个，被直接打中后脑勺。
这些被击中的人，无一例外，都在身体溅出血花时，发出了痛苦的哀嚎。
“这是什么东西？”
已经有人开始慌了，死不可怕，莫名其妙地死才可怕。
“是火铳。”
王柄权此时已经拉着苗灵躲到了矮墙后，子弹不时打在他们身后的墙上，砰砰作响。

第一百七十四章 兄妹
“他们为什么要打我？”
就算苗灵再笨，此时也猜到了大概，向她开枪的人，正是外面的水匪。
“呵，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
王柄权此刻脸色苍白，他的惊讶可远不止于此，四百米的距离，还打得这么准，一般的火铳可做不到。
“到底怎么回事？”
如何也想不通的苗灵看向一旁的王柄权，当她转过头时发现，对方的脸色煞白，明显有些不对劲。
当目光扫到对方肩膀时，她终于明白了原因，失声道：“你受伤了？”
“你要是有时间惊讶，倒不如帮我叫个救护车。”
“救啥？”
苗灵完全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救命！”
王柄权在声嘶力竭喊出这一句后，直接昏迷过去。
当他再次醒来，已经是晚上了，摇着昏沉沉的脑袋，王柄权艰难地坐起身来，只是这一用力，不免又牵动伤口，疼得一阵龇牙咧嘴。
“还真是流年不利，每次涉及到女人，就总没好事，以后再也不做什么狗屁英雄救美了。”
王柄权脑洞奇特，将锅甩到了女人身上，殊不知，之前在青楼喝醉了，每每都是三五个女子在怀，完全都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只能说他这是常在风里尿，哪能不湿鞋。
“你醒了？”
这时身边响起一个温柔的声音。
“嗯，你在这守了多久？”
“没多久，一会而已。”
“辛苦你了。”
“不辛苦，只要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
“……”
两人同时沉默了起来，房间的气氛也一下子暧昧起来。
“我有件事想和你说。”“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两人近乎同时开口，说完双方又都愣了一下。
“你先说。”“你先说。”这次又是同时出口。
此时烛光摇曳，二人脸色在映照之下，都显得有些发红。
“我帮你看看伤口吧。”
终于，一人开口打破了沉默，另一人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两人也因此凑得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打开了，文德海从外面走了进来。
刚进屋的文德海不由得一愣，下意识地问了句：“你俩在干嘛？”
只见刘卢明正趴在王柄权肩头，脸都快贴上去了。
“当然是上药了，你以为是啥，发福利吗？”王柄权随口答到。
“哦，用不用我把蜡烛拿近点？”
“当然了，没看我脸都快贴上去了吗？”刘卢明此时也边拆纱布边说到。
等刘卢明重新上好药，包上纱布，三人这才开始谈起了正事。
王柄权率先开口道：“这次恐怕不太妙，对面好像有很厉害的火铳，射程至少可达四百米。”
刘卢明点点头补充道：“王兄，这正是我刚才想说的。”
说完，刘卢明便从一旁的桌子上取过一个盘子，盘子中则是摆放着一枚带血的弹头。
王柄权在看到弹头后眼睛一眯，拿起弹头仔细检查了起来。
“没错了，还有军械厂的标记。”
“怎么会这样，是内鬼，还是……”
从王柄权体内取出的弹头，是军械厂所造，也正是这次他们负责运送的那批。
王柄权思索片刻，摇摇头道：“不太可能是内鬼，应该是有运送队伍被劫掠了。”
之前为了加快运送速度，百余人的队伍被分成了四份，其中一支或者几支遇到水匪，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怎么办？我们根本不知道对方手里有多少武器。”
“……”
几人再一次陷入了沉默，本以为火铳可以达到出奇制胜的目的，可没想到对方手中也有，甚至有可能数量还比他们多。
正在这时，房门被推开，苗灵走了进来。
她进屋后，先是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王柄权，然后继续说到：“我有办法。”
……
原来，苗灵在水寇帮中，最亲近的并不是乐图，而是一个名叫薛康的堂主，这个薛康，也是四名堂主中，唯一一个被她称作哥的人。
若是可以想办法与其联系上，一定可以从他那里探查到有关火铳的事情，甚至策反对方也不是没可能的。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王柄权盯着苗灵问到。倒不是不相信对方，他之前就是因为错误地估计了乐图的为人，才导致了这场意外，如今他们已经没有多少机会可以浪费了，还是问清楚比较好。
苗灵闻言低下头，回忆起了以前的事。
……
同一时间，倭寇大营内。
薛康正眼神恍惚地盯着手中的发簪，直到现在，他都不愿意相信妹妹已经死了的事实。
晌午撤兵时，他本还怀着期待，期待着能与妹妹重聚。
乐图让他带领先头部队先撤，可当他走出十里后，身后突然有人骑马来报信，说是苗灵被对方杀了。
他当时听到这个消息只觉得一阵晕眩，当他纵马返回城下时，哪里还有妹妹半点影子，他就那样在城下等了一个下午，也没等到对方。
义父和他说，他走后不久，对方就开枪打死了妹妹，这事很多弟兄都看见了。
他去问别人，可得到的答复都一样：“对方城楼上的男子推到了小姐，紧接着便传来一连串的枪响。”
他起先是迷茫，继而是愤怒，直到最后，化成了深深的后悔。
苗灵和他姓氏不同，是因为他们本就不是亲兄妹。
十岁那年，他的家乡遭了洪灾，他们村因为是洼地，一夜之间房屋尽数被淹，他也被洪水带着离开了村子。
由于他会些水性，加上身边恰好有一棵树干飘过，这才侥幸捡了一条命。
他趴在树干上，随着洪水漂流而下，遇河进河，遇江入江，就这样飘了三天，就在即将饿死的时候，终于飘到了岸边。
年幼的他不光分不清东西南北，更不知道自己家在哪里，就那样兜兜转转，最终成了个小叫花子。
……
记得那年冬天，天冷的要死，他一身破烂的棉袄，还是在垃圾堆里刨的，里面的棉花早就漏掉了大半，他只能捡一些破布麻绳塞在里面，可这些东西又哪里能取暖。
因为长得瘦小，所以时常被其他乞丐欺负，最后在别人躲在桥洞下面生火取暖时，他只能沿街溜达，虽然饥肠辘辘，但总好过被冻死。
就在这一天，他终于撑不住了，坐在冰天雪地中，等待着命运的到来。
或许是上天的眷顾，一个路过的小女孩看到了他，她先是迟疑了下，随即将手上热乎乎地肉包子递了出去。
薛康见状哪能管那么多，接过包子直接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第一百七十五章 恶龙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看样子只有七八岁，她蹲下身好奇打量着薛康。
“我叫薛康。”
女孩显然不知世道险恶，丝毫不惧怕面前的少年，她继续问到：“你为什么不回家？你的父母呢？”
一般听到这种问题，薛康都会下意识地生气，但面对女孩天真的眸子，他却如何也生不起气来。
他低声说到：“我找不到我的家了，就算找到了，那里可能也早就被淹了。”
“哦，那你岂不是和我一样？我爹娘也死了，死在了一场大火里，叔伯们都说我是扫帚星，只有奶奶愿意要我。”
说到这，女孩竟扬起了笑脸，丝毫没有因为父母的死而感到难过。
或者说，她在亲戚叔伯们的冷言冷语中，早就学会了隐藏。
“想你的父母吗？”少年轻声问到。
“有时会想，做梦经常梦到，可惜已经记不得样子了。”女孩说着，眼睛就泛了红。
男孩见自己挑起了人家的伤心事，想要安慰，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在他想着如何转移话题时，女孩却率先笑了起来，并说到：“不过没关系，我奶奶很疼我的，我家就在那边，以后你要是没有吃的，就来找我吧。”
男孩见状，心情也不禁好了许多，他点点头说了一声“好”。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或许是运气变好了，薛康总能讨到吃的，也就渐渐忘了两人的约定，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
那天，港口来了一艘商船，但船上装的不是货物，而是人，密密麻麻的人，密密麻麻的倭寇。
他们着装怪异，个个手里拿着长刀，嘴里嚷嚷着大家听不懂的话，如蝗虫过境一般，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
守城的官兵丝毫不是他们的对手，上百人被二三十人杀得屁股尿流。
薛康身处的这座沿海小城，成了他们劫掠的目标，他永远记得当时哀嚎遍野的场景，城中无论大户小户，都被一拥而入的倭寇劫掠了个干净，剩下的东西，只有满地的尸体。
大街上也是如此，由于薛康常年混迹街头，早已对各种小巷了如指掌，他凭借灵巧的身手，总算是逃过一劫，但其他人就没这么幸运了，不时有人被追上，然后在哀嚎中倒进了血泊。
这场景，人间炼狱，也不过如此。
就在薛康躲到一处隐秘位置时，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女孩的哭喊声，听到这个声音后，他当即选择放弃躲藏，直接朝声音的方向奔去。
那是对他有一饭之恩的女孩的声音。
很快，他在一个民居中发现了女孩，女孩伏在地上一具尸体上哭泣，而她的旁边，一名倭寇正手持长刀狞笑着向她走去。
薛康只觉得一股热血冲向头顶，不知哪里生出的一股勇气，从怀中掏出一把锈蚀的匕首就冲向了倭寇。
倭寇显然没把他当回事，这种瘦弱的小乞丐，他一路上已经杀掉不下五个了。
随手将倭刀砍向迎面而来的小乞丐，就如往常那样，不需要看结果，就等着对方倒下就行了。
但这次的小乞丐明显不同，不但没有丝毫躲避，甚至连减速一下都没有。
只见他用手臂挡住挥砍而来的利刃，手中不太锋利的匕首也随之刺出。
那名倭寇见状脸上笑意更浓，他手中的刀，可以轻易砍断对方纤细的手臂，并顺带连同对方的身体，一同一分为二。
可惜他还是漏算了，薛康常年与其他乞丐争夺，若是行事冲动，怕也活不到今天了。
随着“叮”的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砍向薛康的倭刀竟被挡住了，对面的倭寇见状大惊，连忙抽刀回防，倭刀抽回途中还是在薛康手臂上留下了伤口。
薛康好不容易找到的机会，哪里会轻易放弃，他强忍着痛继续向前一步，随即直接使了一招撩阴腿，他这下三滥的招数，可是常年在和地痞无赖们的战斗中学会的。
那倭寇作为一个武士，最不屑的就是这种招式，而最疏于防范的，也恰恰是这种招式。
他瞬间疼得蹲下身来，连手中的刀都差点落地，薛康抓紧时机，直接将手中的匕首直刺而出，齐根没入了对方的心脏。
待到对方彻底到底不起，精疲力竭的薛康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喘起了粗气。
若不是刚才特意捡了个炉钩藏在袖子里，怕还真不敢这么硬上。
他强忍住痛扯开衣袖，只见胳膊上一道深深的伤口正往外淌着血。
不远处的女孩被眼前发生的一切吓得呆住了，但在见到薛康的伤口后，立马回过神来，从怀中掏出了一个手绢，来到薛康面前，小心翼翼为他包扎起来。
薛康就这样看着对方，渐渐昏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然身处一个陌生的环境，手臂上的伤口也已经被重新包扎过了。
“你醒了？”
这时，一个三十左右的男子走了过来。
薛康虽然有些迷茫，但听对方说的不是倭语，也就放松了警惕。
“那个倭寇是你杀的？”
男子说着便递过一把匕首，正是薛康插进倭寇心脏的那把。
薛康先是犹豫了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对面男子见状随即露出一个笑容，轻声道：
“不用怕，我叫乐图，是剿倭团的，这片区域的倭寇已经被我们赶走了，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你先休息一下吧。”
说完，男子便起身准备离开。
“那个女孩，她没事吧？”这时，薛康主动出声提问到。
“她没事，只不过受了些惊吓，现在还在休息。”
男子走后，身体虚弱的薛康再一次沉沉睡去，直到第二天才醒。
之后一段时间，他和苗灵都吃住在剿倭团。
他也逐渐得知，剿倭团的前身，不过是些靠着做走私生意谋生的普通百姓，由于倭寇突然入侵，导致他们本就不太乐观的生意更加惨淡了，因此他们才自发组织起来抗击倭寇。
而他那晚见到的乐图，正是这个剿倭团的头领。
后来，倭患渐渐平息，剿倭团又重新干起来老本行，薛康由于身手敏捷，表现出色，就越来越受乐图青睐，甚至屡次表示要收他为义子。
薛康本想拒绝，但一想到没了亲人的苗灵做梦都会哭醒，他动摇了。
最终他找到乐图，答应了对方的请求，不过条件是对方同样也要收下苗灵做义女。
乐图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再后来，剿倭团变成了水寇帮，乐图也由一个抗倭头领，变成了倭寇头子。
屠龙者，终成恶龙。
唯独薛康和苗灵的感情，是不变的。

第一百七十六章 夜闯敌营
是夜，趁着乌云遮月，两个人影顺着绳索滑下了城墙。
城墙外围大概一百米的距离，有一队倭寇正在巡逻。
一大一小两个人影瞅准巡逻的间隙，溜过封锁，向着敌方大营方向摸索而去。
二人十分小心地压低身形，一步步靠近敌军大营，就在快要接近时，意外还是发生了。
“站住，什么人！”
……
另一边，倭寇后方帐篷内，一盏油灯发出了微弱的光芒，薛康正低头坐在床边，不知在想着什么。
这时，外面传来了手下的声音：
“堂主，属下有事求见。”
薛康闻言抬起发红的眼睛，沉声道：“进来吧。”
他话音刚落，就从外面走进三个人影。
除了刚才开口的手下，还有两个以黑袍罩面的人，在帐篷内微弱的灯光下，根本看不起真实面目。
但即便如此，薛康还是一眼认出了当中一人。
他难以置信地站起身，瞪大发红的眼睛颤声问了句：“苗灵？”
两个神秘人中个头矮小的那个，闻言摘下了兜帽，露出了真容，正是薛康口中的苗灵。
“哥……”
就在刚刚，王柄权和苗灵偷溜出城，可刚躲过巡逻守卫，就被出来撒尿的一个倭寇瞧见了。
王柄权当即眼中寒光一闪，本想直接动手，不成想苗灵竟认出了对方，那人正是薛康的手下。
薛康不同于乐图，他不是一个善于心计的阴狠之人，相反，因为为人慷慨仗义，反而使得手下对他忠心耿耿。
要知道，他胳膊上的伤口，可不全是因为犯错导致的，其中一部分，还是因为他的这帮手下。
水寇帮规矩森严，若是犯下大错，堂主以上，要受三刀六洞之刑，堂主以下，要么挖腹剖心，要么割颈悬于桅杆。
为了救下犯错的手下，薛康曾不止一次替部下受过，挨了三刀六洞之刑，这也使得他在帮中的威望，远超其他几位堂主。
因此这个手下在发现苗灵二人后，不是第一时间禀告帮主乐图，而是将他们带到了薛康这里。
……
“苗灵，你没死？”
直到现在，薛康还有一些不真实的感觉，他下午问过许多人，但得到的答案都是一致的。
苗灵低头“嗯”了一声，并未说多余的话。
一旁的王柄权见状不由眉毛一挑，刚才早些时候，苗灵已经将她和薛康的经历都告诉了自己，他当时也没感觉怎么样。可是现如今再一看，这两人之间的感觉，可不单纯是哥哥和妹妹呀。
薛康看了眼低头不语的苗灵，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愫，但随即便被他掩饰过去。
“这位是？”
说着，他看向了一旁的王柄权，语气略带戒备。
王柄权见状摘下兜帽，露出真容道：
“在下姓王，来自安定卫城内，今夜来此，是想和薛堂主谈一件事。”
“谈事？你就不怕我把你当奸细抓起来吗？”薛康目露不善道。
王柄权闻言露出一抹微笑，表情自如道：
“苗姑娘已经和我说过你们之间的事，依在下浅薄的经验看来，薛堂主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笑话，你对薛某，哪来的恩情可言？”
“一则，我救下了苗小姐，并因此而负伤；二则，我连夜冒着生命危险将苗小姐送了回来。这两点，恩情谈不上，人情总算是有了吧？”
说完，王柄权便目光炯炯地盯着对面的薛康。
在他看来，对方是一个为了一饭之恩都可以舍命报答的人，绝对干不出忘恩负义的事来。
至少，自己在这里不会有性命之忧，这也是他敢孤身闯入敌方大营的倚仗。
果然，薛康接下来的话验证了王柄权的猜想：
“薛某不是欠人情之人，说出你的条件。”
“很简单，我想请薛堂主帮我杀一个人。”
“杀谁？”
“贵帮帮主，乐图。”
王柄权一字一句地说出，丝毫不理会对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薛康虽然料到了对方的话，但没想到他真的敢说出来。
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应该知道，在自己面前说出这种话，无疑是自寻死路。
但正如对方所说，他不是个忘恩负义之人，他没法仅凭一句话就杀了对方，杀了一个对他有恩之人。
“最好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薛康眯缝起双眼，其内隐隐透着杀气。
一旁的苗灵看来不由得一阵心惊，她太了解自己的哥哥了，他如今的神情，是真地动了杀心。
面对杀气腾腾的薛康，王柄权却依旧熟视无睹，继续试探着对方的底线：
“薛堂主大可不必如此，你现在给我机会，说明你在犹豫，你犹豫，就说明你确实有这个想法，你所有的借口，不过是在掩饰，掩饰你内心大逆不道的想法！”
王柄权语出惊人，一旁的苗灵听了更是直接捂住了眼睛，这家伙分明就是在作死的边缘来回横跳，边跳还边说“来杀我呀混蛋”。
果然，对面薛康在听到王柄权的话语后，瞬间脖子青筋暴起，他的眼睛也不自觉地瞥到了一旁的刀架上，那上面放着的，正是他的武器。
不知道是不是房间内灯光太暗的缘故，王柄权如同瞎了一样，只见他直接从怀中拿出一把折扇，随即“唰”地一声打开，不急不缓的继续说道：
“恕在下无理，刚才鄙人所说的，只不过是在试探，薛堂主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这话看似是在赔罪，可丝毫没有认错的态度。
薛康此时在努力抑制住怒火，就在刚刚，他的眼神无意间瞥到了苗灵担忧的神色后，他就明白了，她不想让眼前这人死。
“你想试探什么？”薛康继续沉声问道。
“试探薛堂主是否真如我猜测中那样，真的不会对恩人出手。”
“别再说废话了，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但要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
“不着急。”
王柄权一边说着，一边竟自顾自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给薛堂主讲个故事吧。”
王柄权抬头看了眼薛康，随即自顾自地讲了下去：
“曾经有一位抗倭义士，在家乡受到侵犯时，他毅然决然地站了出来，带领着手下几百人，与倭寇展开了激烈的战斗。
虽然并没有人让他这么做，但他还是做了，他要保护自己的家乡。
在这场战斗中，他收留了许多因战事而无家可归的孤儿，并在其中挑选了几位收为了义子。
倭寇被赶走后，他又做回了走私的营生，可惜那年头，官府查得严，走私并不好干，于是他便将手伸到了商人那里，成了一个收保护费的水匪。
但收保护费那几个钱，哪里够他养活几百号弟兄，于是渐渐地，他放弃了底线，做了一名彻头彻尾的水匪——打劫掳掠，无恶不作。
后来，或是权力的熏陶，或是利益的驱使，他渐渐集结了自己的武装，人数也由最初的几百人，增加到了近三千人，就连当地的官府，也无法与之对抗。
此人也由最初的心存善念，到了恶贯满盈。
他年轻时收的那些义子，也成了他为非作歹的工具。
直到有一天，其中一位，被当成了弃子……”

第一百七十七章 大战在即
“你胡说！义父根本不是那样的人！”不等王柄权说完，薛康就出言打断。
“我胡说？这些年你看得少了吗？还是说，苗灵遇害一事，你就丝毫没有怀疑？”
王柄权一句话，直接怼得对方哑口无言。
薛康怎会没有怀疑，这些年，他一步步见证了水寇帮的壮大，也见证了乐图，一次更胜一次的独断专行。
这些年不说外人，就是自家兄弟，又有多少人死在他的手上？
他犹记得有一位复姓诸葛的账房先生，只因被乐图怀疑私吞帮派钱财，就被其剖腹挖心，然后扔到江里喂鱼了。
当时那位诸葛先生直到死，也没承认。
后来新账房进行复验，发现只不过是当初算错了一笔账，才导致银子没对上。
像这类事，这些年已经不知道发生了多少。
……
“我王朝军的一批火铳，不知何时被你们劫了去，你们的乐图帮主，正是用这批火铳来射杀苗灵的，那批火铳，我想现在应该还藏在贵帮某处，薛堂主若是不信，自可亲自前去查证。”
王柄权说到此处，停下话头，然后给自己倒上一杯茶，开始饮了起来。
帐篷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薛康粗壮的喘气声。
言尽于此，王柄权不打算再逼他些什么，其实他此次来也是在赌。
赌薛康的为人，赌他和苗灵的感情，以及赌乐图究竟有多不得人心。
三局，必须三胜。
但凡其中有一个他赌输了，那便是满盘皆输，甚至连他自己的小命，也会留在这里。
没了修为加身，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万军从中取敌将首级的赵之逸了。再者说来，他若真有那本事，大可直接去不远处的营长中，取了乐图的人头，也就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费口舌了。
如今看似悠然自得在品茶，其实他后背早就湿透了，刚才之所以坐下，也是怕腿抖被对面瞧出来。
终于，在王柄权干了三杯茶，紧张得都快尿裤子时，薛康终于开口了：
“你的计划是什么？”
轻轻放下茶杯，王柄权依旧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开口道：
“我们之前派出了报信队伍，生死未知，就算他们侥幸送出了消息，援军也不知何时会到。
但无论如何，明日午时，我们将会打开城门，发起总攻，我希望薛堂主，可以在这之前，搞定那些火铳。如果方便，最好还能搞定乐图。”
“你就不怕我将你们的计划禀告义父？”
“无所谓，我们终究是要拼死一搏，我们是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去劫掠百姓的。”
说完，王柄权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营帐。
“不会眼睁睁地看着……”
薛康呢喃着，王柄权的话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乐图。
那时薛康在对方嘴里，也听到过类似的话语。
……
次日，晌午。
站于城楼之上的王柄权俨然已经一身甲胄，在旁人看来，确有几分神俊之意。
“王爷，大军已经集结完毕了。”
这时，也是一身的甲胄的文德海来到一旁，虽然没有王柄权那般神俊英气，但或是因为久居沙场，身上的杀气更加凝实自然。
这就是从战场上走下的人，只要重新拾起战刀，他们骨子里那股戾气，自然而然就会重新浮现。
王柄权看着远处的倭寇大军，点了点头，看样子他是赌对了，近三千的倭寇此时没有任何集结的意思，反而一个个悠闲得很。
“全部城门，尽数打开，我们要以最快的速度，直取敌方大营，务必要将伤亡，降到最低！”
王柄权说完这话，身上也不自觉多了股子森然气息，令一旁的文德海都不由侧目，只见他恭敬道：
“下官遵命！”
他之前尊敬王柄权，是因为对方为武官们仗义直言，而现在，他却是打心底里尊敬对方。
因为王柄权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他太熟悉了，那是上过战场，经历过厮杀的人才会有的。
文德海离开后，刘卢明又凑了上来，他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王兄，我是不是也要出去拼命？”
王柄权瞥了他一眼说道：“算了吧，你要是一不小心挂了，我回头怎么跟你爹交代，你就老老实实呆在城里吧。”
“那是，那是。”
刘卢明嘿嘿一笑，正要退下时，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他大义凌然道：
“王兄此言差矣，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虽然是个读书人，但礼义廉耻还是知道的，这次，我必须上！”
王柄权闻言有些不可思议地扭过头看着他，心说这厮平日里贪生怕死惯了，今儿个怎么转性了？
果然，刘卢明下一句话就暴露了本性：
“主要是怕这件事传到慧慧那里，影响我的形象，我是最了解王兄你的，跟着你，肯定吃不了亏。”
王柄权看着刘卢明贱贱的表情，努力压制住抽他的冲动，他把战场当成什么了？
“刀剑无眼，你可要想好了。”
“王兄放心，我刘卢明，还是有些血性。”说完，他还特意挺了挺不算宽广的胸膛。
王柄权无助的捂住脑袋，吩咐道：
“你去管文德海要身装备，一会跟在队伍最后方，待会打起来我要想法冲入敌方大营，顾不到你，你自己小心点，实在不行……就装死吧。”
这边刚说完，就听到城下传来隆隆之声。
“快去吧，已经开始了。”
“哦好！”
刘卢明连忙顺着台阶向城下跑着，看着来往的士兵，他的心跳也不由加快了。
说实话，他现在有点后悔了，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加入到战争中。
不过既然话都说出去，再害怕也要坚持下去，否则传出去，真就把老刘家的脸丢光了。
想到此处，刘卢明也发了狠，眼中渐渐有了血色。

第一百七十八章 破釜沉舟
安东卫城内突然战鼓雷动，四门齐开。
这边的动静立马引起了敌方大营的主意。
他们没料到区区一千多人驻守的安东卫，居然敢大开城门，向着三千人的他们进攻。
惊讶归惊讶，水寇帮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三千水寇快速集结。
“小崽子们，只要消灭了这些守军，周边方圆五百里，就尽数归我等管辖，到时候金银财宝，就都是我们的了！”
乐图鼓舞士气的方式虽然简单直白，但却十分有用。水寇帮三千水匪，听完瞬间发出了排山倒海的呐喊声。
“杀，杀，杀！”
站在城楼上的王柄权看到这一幕，眼睛不由眯了起来。
“这乐图，确实有些本事。”
下一秒，他的身形就在城楼上一跃而下。
没了修为的加持，他再也做不到如鹞子落地一般的潇洒姿势，只能像正常人那样，做自由落体运动，为了防止自己被摔死，他还特意在腰间绑了条绳子。
就这样，在以并不美观的姿势落地后，他恰好落在了城门队伍的中央。
因为体质突出，王柄权有着不俗的速度，他在人群中来回穿梭，很快就到了队伍前方。
就在这时，对面的倭寇也冲至眼前，双方兵器立时碰撞到了一起。
……
水寇帮大营，此时也上演着一出好戏。
在晌午到来前，薛康已经找到了王柄权口中的那批火铳。
火铳被放在一个隐蔽的地方，而这个地方，隶属于火山堂，也就是乐图另一名义子的管辖区域。
得到消息的薛康直接带队闯入，并扣押了这批火铳，他大致数了下，应该是一百支左右。
就在这时，火山堂堂主郭茂山闻讯赶到，两个名义上的“兄弟”，以这种尴尬的形势碰面了。
当郭茂山看到薛康手上的火铳后，双目不由一缩，心中暗道不妙。
但其依旧不露声色，沉声道：“薛康，你何故硬闯我火山堂营地？”
薛康闻言露出冷笑，摆弄着手上的火铳说到：
“二哥好一个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郭茂山依旧面无表情。
“听不懂？你我素来并无恩怨，为何要将枪口指向苗灵？”
薛康说完，直接举起火铳，指向了对面的郭茂山。
郭茂山的手下见状立马抽出武器，薛康带来的人也丝毫不示弱，纷纷拿起火铳，指向了对面众人，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今日你若是不说个明白，就别想活着走出这里！”薛康冷声说到。
为了表明态度，他将击锤扳下，做好了随时击发的准备。
郭茂山见状一脸的慎重，他怎会不知苗灵在薛康心中的地位，今日若是不能给出一个满意的答案，对方绝对会将自己留下。
“哎……”
思索片刻，郭茂山终究长叹一声，然后挥了挥手，将四周手下屏退。
“薛康，你猜得不错，的确是我派人开的枪。”
“为何要如此？苗灵究竟哪里得罪你了？”
郭茂山闻言复杂地看了一眼薛康，然后说到：
“有些事是没有理由的，苗灵被抓，就应该料到会有这一天。”
“都到现在了，你还要替他隐瞒吗？”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一脸悔恨的郭茂山在听到这句话后，脸色瞬间呆了一下。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从外面走进来的苗灵。
“你……”
“我没死。”苗灵冷声答到。
“既然如此，那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随着苗灵的出现，郭茂山反而态度更加坚决了，不过明眼人还是能看出他神色的放松。
大家毕竟以兄妹相称，若说没有丝毫情谊，那是骗人的。
薛康此时反而将手中的火铳放下了，冷冷地说到：
“你想要袒护义父，我管不着，但是你仔细想想，现在的义父，还是当初的他吗？”
说完，薛康便带着苗灵以及手下走出了营帐，顺便还带走了那一百把火铳。
他又不是傻子，仅凭对方的反应，已经能猜到真正的幕后黑手了。
正如王柄权所说，乐图此人，恩威并施，有着一手笼络人心的好本事。
郭茂山独自待在营中，没有选择跟随薛康，也没有选择将这件事告诉乐图。说实话，他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边薛康拿到火铳后，就直接带队杀到了乐图大营，若说之前他还有犹豫机会的话，那现在已经没了反悔的余地了。
开弓已无回头箭。
当其带着近百人急匆匆杀到乐图大营后，掀开帐帘子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薛康先是眉头一皱，随即厉声道：
“不好，中计了！”
虽然已经回过味来，可这时已经晚了。
只见从四周帐篷里迅速冲出几百个手持刀剑的水寇，由于地方狭窄，他们根本来不及举枪，就被人以刀剑架住了脖子。
乐图缓步从一座帐篷内走了出来，他的身后，还跟着自始至终未曾露面的另外两名义子。
来到一行人面前，乐图先是看了眼薛康，又看了眼苗灵。
然后从怀中掏出了那柄名为“天罚”的匕首。
天罚出鞘，对准了苗灵。
薛康见状睁大了眼，如一头野兽般嘶吼起来，并且不断扭动身体想要挣开束缚。
乐图不紧不慢瞥了一眼他，随后立即转身，一刀扎在了薛康的腹部。
薛康吃痛，却没哼都没哼一声，他冷冷地看着乐图，任凭血液顺着伤口流出。
反而是旁边的苗灵，在看到这一幕后刷白，嘴唇哆嗦着看向薛康。
乐图抽回匕首，阴冷道：“我养了你十年，没想到竟养了个白眼狼。”
薛康全部力气都用在了维持站立上，他并没有出声，只是一直盯着乐图。
眼前这人，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抗倭团的头领了，已经完完全全沦为了冷血的统治者。
“既然不想说话，那就这辈子都别说了。”
乐图接过手下一名义子递过的火铳，对准了薛康的脑袋。
就在这时，从不远处的安定卫传来一阵子战鼓声，紧接着就是城门大开，成群结队的士兵冲出城来。
乐图闻声扭头看了眼安定卫方向，沉声说到：“去看看，怎么回事？”
“是！”
不一会，负责盯梢的手下急匆匆地跑了回来。
“禀帮主，城里那帮家伙，冲出来了！”
“又是一帮不知死活的家伙，你们看好他们，其他人随我来。”
“是！”
留下几十人负责看守后，乐图和其余两名义子带着剩下的人离开了这里。

第一百七十九章 异变
听着远处渐渐响起的交战声，被绑住的薛康内心也不由得着急起来。
王柄权在战前提出的要求，他如今一个也没完成，现在双方兵力悬殊，此战已经没了悬念。
就在这时，一队人马匆匆赶到，为首的正是火山堂堂主郭茂山。
这边负责看守的几人在看到火山堂的人马后先是一愣，但还是朝着郭茂山行了一礼。
郭茂山则看都不看他们，直接吩咐道：
“义父有令，命我亲自前来看守薛康等人，你们可以走了。”
“这，请问郭堂主可有帮主的手令？”
对面几人显然有些犹豫，他们并不属于火山堂，而是听命于乌云堂，所以对于郭茂山的话还是有迟疑的。
郭茂山脸一横说到：
“战事要紧，帮主哪里有时间写什么狗屁手令，你们若是再敢阻挠，小心我在乌追面前告你们一状。”
郭茂山口中的乌追，是乌云堂的堂主，也是四位义子中，最像乐图的一个。
此人在义子中排第四，虽然年纪和资历都不及其余三人，但论秉性和手段，却比其他几位都要来的狠辣。
所以这几个乌云堂喽啰在听到乌追的名字后，立马脸色一变，连忙齐齐作揖道：
“小人知错，请郭堂主莫要责怪。”
郭茂山则依旧面露冷色，“还不快滚！”
“是！”
几人闻言连忙告退。
见乌云堂的人走远，郭茂山快速几步向前，抽刀隔开了薛康身上的绳索。
“二哥，你？”
薛康显然没想到对方能来救自己。
“别说了，你们赶快走吧，义父的为人咱们都清楚，他这次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你。”
“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没事的，大不了再挨个三刀六洞。”
郭茂山说着，把手上的武器递了过去。
此时其他风林堂的人也都被松了绑，齐齐聚到薛康身边。
薛康感激地看了一眼郭茂山，他知道对方的为人。
二哥讲义气，对乐图也很忠诚，哪怕知道做得是错事，也会依旧遵从帮主的命令，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忠诚了，而是愚忠。
“既然这样，我也就不勉强二哥了，但苗灵一事，我还是要和义父算上一账。”
薛康看到了郭茂山眼中的坚持，他也不想让这位义兄左右为难，于是干脆直接吩咐道：
“来人，将郭茂山绑起来！”
说完，他又向着面露苦笑的郭茂山轻声说了句：“对不住了二哥。”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突然传出一个阴沉的声音：“不用费力演戏了。”
薛康闻言转过身，双眼死死盯住背后的男人。
不知何时，乐图已经完成了前线的指挥，带着两名义子以及两百帮众又折返回来，将他们统统围了起来。
郭茂山连忙站了出来，向对面的乐图说道：
“义父，你就放过薛康吧，他也是一时冲动。”
说完他又连忙转头看向薛康，“三弟，你赶快和义父道个歉，大家都是一家人，犯不着兵戎相见。”
就在这时，薛康的瞳孔极速放大，可还没等他喊出那声“小心”，就听得一声枪响传出。
郭茂山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到了乐图枪口升起的烟雾。
“义父，你？”
郭茂山张大嘴，想继续说点什么，可传出的却是一阵阵剧烈的咳嗽，他的后背也随着这一声声咳嗽湿润了。
薛康上前一把扶住郭茂山，将其轻轻放倒。
“都是些吃里扒外的家伙，白养你们这么多年了。”
乐图依旧一脸的阴沉，他睥睨着躺在地上的郭茂山，那神情，就像是在看一个无足轻重的陌生人。
薛康抬起头，在看到对方神情后，只感觉脑中一片空白。
他记得这个眼神，这份轻视中夹杂着厌恶的眼神，正是他身为乞丐时见过最多的眼神。
薛康笑了，他只感觉整个世界都是假的，他们曾经那么尊敬眼前这位中年人，甚至曾经一度将他当成了真正的父亲。
然而在这位“父亲”眼中，他们一直都不过是一个乞丐，因为他的收留，他们才有了今天。
薛康放肆地笑着，笑得所有人都头皮发麻，笑得所有人都心底发颤。
突然，他抬起了发红的双眼，再一次死死地盯住对面的乐图。
乐图在接触到对方目光的一瞬间，脚步竟不由地往后挪了一下，因为他在薛康的眼神中看到了冰冷，看到了杀意。
只不过，他立马就稳住了心神，并为自己刚才的恐惧而恼羞成怒，他再次抬起火铳，对准了蹲坐在地的薛康。
“不知你当年杀那倭寇时，是不是也是这个神情？”
说罢，就要扣动手中扳机。
就在这时，异变突起！
不远处的大营，突然想起了哀嚎。
“怎么回事？”
乐图下意识地回过头，他的第一反应是官兵突破进来了。
可在他眼中呈现的，并非官兵杀到了，而是水寇正在自相残杀。
“混蛋，你们在干什么？”
乐图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骂了起来。
可就在下一秒，他就看到一柄匕首朝着他的胸口扎了过来，他想躲，可后背又被人抵住，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你……为什么？”
乐图再也没了刚才的威风，他只觉得浑身的力气在一瞬间被抽光，人也直直地倒下了。
直到这时，周围人才看清发生了什么。
只见那名排行第四的义子，乌云堂堂主乌追，手中正拿着一把带血的匕首。
而他的身旁，是四兄弟中排行老大的雷霆堂堂主，白万钧。
刚才正是这二人，一前一后出手击杀了乐图。
乐图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些义子，为什么一个个都要背叛自己。
而乌追，似乎是看出了乐图的疑问，狞笑着解释道：
“义父，是你教我的，人不狠，站不稳。”
本该庆幸的薛康，此时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因为在他看来，乌追此举并不是为了帮他，而是有着自己的谋划。
果然，乌追一把将匕首丢在薛康面前，然后大喊道：
“来人呀，薛康以下犯上，将乐图帮主杀了！”
他就那样喊着，完全不顾及自己手上和身上还沾着乐图的血。
可无论他怎么喊，周围人都是没有半点反应，除了薛康。
此时薛康要是再不明白怎么回事，那他真就白活这么久了，乌追此举看似滑稽可笑，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水寇帮已经是他的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想怎么演就怎么演，哪怕这演技假到不能再假。

第一百八十章 装死
“知道吗？”
乌追缓步来到薛康身前，蹲下身来。
“咱们四个堂的名字，分别是风林火山阴雷，源自孙子兵法。风林一词，排在最前，也是最重要的。”
乌追瞥了一眼失去气息的乐图，然后继续说到：
“咱义父很宠你，无论他做了什么，都是想扶你做上这帮主的位置，可惜你小子太不中用。”
说完，乌追就拍了拍薛康的脸颊，完全不顾及对方杀人的眼神。
做完这一切，乌追重新站起身来，看着安东卫方向，淡淡道：
“可惜，老头子算计了这么多，终究没算到，他对你十余年的养育之恩，竟然不及苗灵那丫头的一饭之恩。”
薛康闻言愣了下，不仅是因为乌追的话，还因为对方说这话的语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竟从其中嗅到了一丝悲伤的味道。
此时，安东卫的先头部队，已经在百余火枪的掩护下，长驱直入，距离敌方大营，仅有百步之遥了。
而在更远的地方，一只三千人左右的队伍，正在朝这边进发，显然是援军赶到了。
乌追不再理会薛康等人，“差不多了，该撤了。”
雷霆堂堂主白万钧闻言点了下头，然后二人在众人面前逐渐远去。
随着他们一同远去的，还有水寇帮的两千余人，可以说除了薛康手下的风林堂，其余三堂包括乐图手下的亲卫，都随着乌追撤退了。
薛康本想追上去问个清楚，但却被苗灵拉住了，只见她带着哭腔说到：
“哥，今天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薛康闻言身子一颤，随即看向四周，只见四下硝烟弥漫，除了此处死去的几十人，远处还有几百尸体，其中既有水寇帮的，也有安东卫守军。
“风林堂兄弟听令，缴械投降！”
薛康站起身大喝一声，随即，剩余的四百余风林堂水寇听到后，逐渐放下武器，对面的安东卫将士见状也都停下了手上的攻势。
这一战，就这样结束了。
王柄权来到了薛康等人身边，此时他身上也沾染了不少血迹，胸口部分的盔甲更是布满了刀痕，其中最深的一道，已经砍透了盔甲。
可以说要不是因为这身盔甲，他早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薛堂主，谢谢你了，这次要不是你……”
“你该谢的不是我，这些不是我做的。”
薛康冷冷地打断了对方的话语。
若不是王柄权言语诚恳，薛康甚至都怀疑乌追是对方派来的奸细。
毕竟乌追所做的一切，都说不通，难道只是单纯为了掌控水寇帮？
可从其表现来看，水寇帮早已是其囊中之物了。
王柄权见状露出一丝苦笑，他不是矫情之人，不管对面承认与否，任务总归是完成了。
“安东卫将士听令，将剩余水寇尽数押回城内，不得伤害他们。”
说完，王柄权看了一眼薛康兄妹二人，然后朝中苗灵说到：“苗姑娘，你这次可以堂堂正正进安东卫了。”
随即他也不管对方脸色如何，直接扭头朝城内走去。
面对这双关的话语，苗灵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然后她搀扶起依旧一脸阴郁的薛康，朝着城中走去。
这场仗打赢了，王柄权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下来，就在他脚步轻快地朝城中走去时，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转而向着一旁的一具尸体走去。
只见那尸体正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时文德海也好奇地凑了上来，此时他的情况和王柄权也差不了多少，也是一身血，盔甲上布满了刀痕。
“王……”
对方一开口，王柄权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装模作样地说到：
“文桑，家乡的樱花，该开了吧？”
文德海见状马上明白过来，也夹着嗓子说道：
“是该开了，可惜，回不去了。”
王柄权赞赏地看了一眼对方，继续说到：
“看到眼前此人的屁股，让我想起了等候在家中的妻子……”
“王桑的意思是？”
“没办法，思妻心切。”
……
起初，倒地装死的刘卢明还挺有兴趣地听着，可怎么越听越不对劲，直到最后他冷汗都下来了。
对方这说话方式一听就是倭寇，早就听闻他们残忍变态，可没想到居然连尸体都不放过。
想到这里，刘卢明只觉得脑袋一热，瞬间就要起身和这两个变态拼命。
可他刚蹿起来，就被眼前一幕弄傻了。
只见王柄权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仅如此，还有文德海，苗灵，薛康等人都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粗略数下来，十几个人是有了。
大家还是第一次大白天看到诈尸，一开始是有点不适应，不过很快都明白过来刘卢明是在装死，于是就都纷纷撇过头做自己的事去了。
饶是刘卢明这么厚脸皮的人，也不由老脸一红，现场这么多目击者，他这贪生怕死的名声算是传出去了，现在只恨自己怎么没死在战场上。
一开始他并没有打算装死，可后来指挥他们这一队的将领，非要搞什么战术：后排变前排出其不意，左边到右边改变队形……
最后结果是敌人没出其不意，倒给刘卢明整了个出其不意。
由于他盔甲够厚实，所以就一直缩着脑袋躲在盔甲里，最后挨了好几刀实在受不了了，才不得不倒地装死。
因为太过怕死，他还特意拖了几具尸体盖在身上，也因此没听到外面的喊话，总以为战斗还在继续。
直到刚才，收拾战场的将士将他身上的尸体挪走后，他依旧一动不敢动，生怕赢的是倭寇，所以才有了刚才的一幕。
“感觉如何？”
“丢人。”
“丢人就对了，知耻而后勇。”
“不需要，我一辈子都不会再上战场了。”
“这话可不兴乱讲啊，毕竟天意可是比圣意还难以揣测呢。”
说完，王柄权便大摇大摆朝城中走去，留下刘卢明一人站在原地发呆。
是夜，安东卫举行了一场空前的宴会，似是为了发泄心中的愤懑，刘卢明在干了三大碗白酒后，直接来到宴会中央，给大家来了一曲热舞，惹得周围那些姑娘们娇笑连连。
王柄权望着刘卢明搔首弄姿的样子，不住苦笑，这家伙倒是和潘子骞有得一拼，有机会还真该介绍他们认识一下。
正在这时，苗灵从一旁走了过来，今晚她显然特意打扮过，身穿一袭青色长锦，外批一件淡青色纱衣，纱衣上绣着几只蝴蝶，头上还插着她那只蝴蝶簪子。
在这灯火通明的夜晚，让有些醉意的王柄权不禁眼前一亮。
“小东西，有点丫头。”
或许是真的醉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念叨些什么。

第一百八十一章 别离
“你明天就要回京城了吗？”
苗灵轻轻挽起鬓角的发丝，此刻的她，再无半点平时的青涩，而是说不尽的风情。
王柄权揉揉眼睛，有些不太相信自己看到的。
苗灵见状不由“噗嗤”一笑，王柄权的表现让他很满意，这幅妆容，可是她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弄好的，单单是头发，就编了将近两个时辰。
王柄权见对方笑出声，有些不明所以，他挠挠脑袋说到：
“嗯，在这耽搁地有点久，况且不知道究竟丢了多少火铳，我得赶快回京城报告一下皇上。”
苗灵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王柄权见状连忙说到：
“苗姑娘不必担心，我已经和此处的曹大人说过，不可为难风林堂的兄弟，至于令兄，今天下午我们也谈好了，他会考虑加入安东卫守城军。”
“……”
两人的谈话突然又沉默了下来，少女只顾低着头，搓弄着脚边的青草，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柄权则是好奇地打量了她一眼后，抬头看向广场中央的刘卢明，在看到其已经开始脱衣服的时候，他转头对苗灵略有歉意道：
“苗姑娘，容在下失陪一会，我得去处理一下刘卢明了。”
正说着，刘卢明已经将将外套尽数脱掉，此刻正在围观群众的尖叫声和口哨声中，开始脱裤子了。
苗灵见状只得无奈地点点头，随后目送着王柄权的背影离去。
“王兄，你怎么来了？一起跳啊！”
刘卢明手里拿着酒坛，衣衫半敞，露出了底下棱角不是很分明的肌肉。
“你是我哥行了吧，赶紧跟我走，你要再闹下去，回去你爹非扒了你的皮。”说着，王柄权就要去拉他。
岂料刘卢明倔脾气上来了，他一甩手说道：“胡说，我爹对我好着呢，他怎么会扒我的皮？”
王柄权彻底没招了，他扭头朝坐在人群中的文德海使了个眼色，对方马上心领神会，随即带着两个亲卫来到二人身边，然后那两个亲卫一左一右架起刘卢明，向着城内的住所走去。
王柄权长舒一口气，重新回到了刚才的位置，朝苗灵尴尬地说到：
“刘卢明此人，有些过于洒脱……”
苗灵则是笑而不语，似是看透了一切。
此刻被几人拖拽的刘卢明看似醉醺醺的，嘴上也说着胡话，实则眼神清明的很。
他与王柄权是至交好友，真正做到了心有灵犀。
刚才王柄权看似身旁有美女相伴，羡煞旁人，但那也只是旁人的视角。
依刘卢明看来，对方分明是尴尬到不行，不仅如此，他还能透过王柄权的外表，看到其内心的挣扎。
他猜得确实不错，王柄权看似玩世不恭，甚至还会做出诸如逛窑子喝花酒的举动，但若是真有一个姑娘站在他面前，含情脉脉地表达爱意，那他八成会第一时间退缩。
若是在他已经有了心仪之人，那这份退缩之意就会更加明显。
王柄权对苗灵没有好感吗？
非也。
对年轻漂亮的女子产生好感，是男人的本能，但王柄权作为现代人，他的理智，他的经历，他从小到大受的教育，都不允许他做出脚踏两只船的举动，哪怕他如今是王爷。
广场上的宴会已经举行了一半，中央的篝火火光正盛，王柄权苗灵二人就这样呆呆地看着跳动的火焰，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就这样，火焰从跃动到熄灭，时间从深夜到清晨。
当早上第一缕阳光照在地上时，光明替代了黑夜，在黑夜给大家带来光明的篝火已经熄灭，只留下微红的木炭还在倔强地发出最后的余热。
王柄权在这时站起身来，直了直发酸的腰部，并吐出清晨的第一口浊气。
一旁的苗灵也在这时站了起来，同样直了直腰，看向初升的太阳。
二人就这样坐了一夜，恰如王柄权当日与严荣荣那样，只是与当时不同，这次二人都没有说话，没有聊过去，也没有聊未来，更没有聊人生。
王柄权也在这时，第一次正视起身边的女子。
“苗姑娘，我……”
“我知道，你已经有未婚妻了。”
苗灵淡淡开口，直接道破了二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
王柄权闻言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对方下一句话，又将他这口气提了上来：
“但我不在乎，本姑娘问你，我愿嫁，你可愿娶？”
苗灵目光灼灼，此时的她没了昨晚的闲适恬淡，又回到了之前的朝气蓬勃。
王柄权闻言露出一抹苦笑，他是在笑自己，笑自己遇到的女子，为何总是这般敢爱敢恨。
“娶不得。”
王柄权的回答让苗灵内心不禁一颤，他给出的答案不是不愿娶，而是娶不得。
片刻过后，轮到苗灵苦笑了，她也是在笑自己，笑自己为何没能早些遇到这个男子。
“我很羡慕她。”
苗灵轻轻吐出这几个字后，毅然决然地转身而去，独留王柄权一人呆站在原地。
“你还年轻，可曾认真考虑过，我真的是你需要的那个人吗？”
他喃喃开口，似是说给远去的苗灵听，又似是在说给自己听。
少女的心思总是那么让人琢磨不透，正如这天空的云彩，时刻在变幻着形状。
这时，一个人影默默走了过来，站在了王柄权身边。
那人同样看着东方说到：“王兄就不再考虑下吗，她……”
“我知道。”
王柄权轻声开口，在那女子转身的一瞬间，他瞥见了对方眼角的泪水。
“或许，时间会改变一切。”
“或许吧。”
安东卫的清晨，两个大男人在那看着初升的太阳，探讨起了人生。
这一幕，令过往行人，无不侧目。
……
三日后，京师城门之外，两个年轻人骑马而来，后面跟着一百护卫。
“王兄，这文大人倒是仗义，又送东西又送璧人，最后还不忘派人护送咱回来。”
王柄权闻言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文德海送他的特产回来途中他已经看过了，并非是什么银票珍宝之类的，而是一件衣服，准确来说是由金色丝线编织的衣服。
这件衣服极其轻薄，被放在一尺见方的楠木盒中。
起先王柄权以为是金线遍成的，但感觉重量又不太对，看这通透程度，再联想对方要送出璧人的举动，王柄权甚至怀疑这是某种增加气氛的用品。
一直摸不着头绪的他，便将这事放到了一边，直到临走前，文德海才解开了他的疑惑。
原来这件衣服是文德海年轻在边疆驻守时所得，据说是由西域的一种金蚕丝编织而成。
这种蚕丝极为坚韧，水火不损，斧钺不伤，因而由其编织成的衣服，虽然只有薄薄一层，但依旧可以抵御刀剑。
当然，这也不是万能的，像是飞针这种东西，自然会穿透而过，照样防不住。
王柄权当时听文德海说完，眼都绿了，这不正是武侠小说中经常提及的金丝宝甲吗？
他现在修为尽失，急需一个保命的东西，可以说，文德海送得这个“特产”，正是时候。

第一百八十二章 蹊跷离京
回京后，刘卢明回了刘府，王柄权则连府邸都没回，直接进了宫。
“禀皇上，八王爷求见。”
“宣！”
王柄权轻轻推开御书房大门，皇帝闻声停下了手中的事情。
看到对方苍白的脸色后，王柄权心中一凛，记得自己出京前还不是这样。
“身体是社稷的本钱，陛下注重龙体啊。”王柄权出言提醒道。
“有劳八弟费心，朕心里有数，路上一切可还顺利？”皇帝微微一笑，询问道。
王柄权挠挠头，“正要和你说这事呢，起初一切还算顺利，后来在安东卫遇到了大股水寇围城，坚守了三天才找到破敌的办法，这次送往东南的火铳，也有一部分落到了他们手中，具体数量不知，要等带队百户回来才能知晓。”
皇帝闻言点点头，却并没有多惊讶，应该是已经提前得到了情报。
“只是有一点很奇怪，那股水寇发生内讧，其中一个叫乌追的堂主杀掉了帮主，并带领剩余的水寇撤走了，似乎并不想与我们再起冲突。”
“行，朕知道了，此事我会派人去处理，你一路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皇帝眼神依旧平静。
王柄权心生疑惑，不知对方是真没把这当回事，还是早有部署。不过接下来的事确实已经和他无关了，他也懒得再去琢磨，于是弯腰施礼道：
“臣弟先行告退。”
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郑重地朝贤恩帝施礼，不为其他，单就对方这股重病在身，也要殚精竭力处理政务的精神，就够令他钦佩的。
皇帝见状眼神闪过一丝思索，随即淡淡说道：
“这里有样东西送给你。”
说着便从腰间取下一枚玉佩，递给了身旁的太监。
王柄权接过太监递过的玉佩，手刚触及，就感到一股暖意。
玉佩通体由墨玉雕琢而成，温润漆黑，其上还用篆体刻了一个“暗”字。
“陛下，这……”
他有些不明其意，通常都是情侣才会互送玉佩，两个大老爷们，好端端送这个给自己干什么。
“这玉佩赠与你，就当你欠朕一个人情吧。”
“啊？”
王柄权更疑惑了，这都哪跟哪呀，送自己一块玉就换走一个人情，自己这人情也忒不值钱了。
他还想开口询问些什么，可对方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行了，退下吧。”
“……”
这王柄贤怎么和老皇帝一个德性，说话就爱说一半。
心里虽然这么想着，但王柄权依旧老老实实退了下去，谁让人家是皇帝呢，欠人情就欠着吧，别人还巴不得呢。
王柄权出了御书房，就直奔杨贵妃的住处，虽然这次并没有离开多久，但经历了这么多事，总有种过了很久的错觉。
甚至等他见到杨贵妃时，对方还惊讶地问道：
“权儿，怎么这么快就来见为娘了？”
王柄权可不敢说自己在外面经历了一场大战，甚至连离京这件事都不敢说，只得含糊道：
“那个，父皇丧期已过，不知道孩儿的婚事……”
杨贵妃见状瞬间满眼含笑，合着是儿子长大了，想找媳妇了。
这事他急，杨贵妃当娘的可比他还着急呢。
她这段时间已经不知去过多少次严府了，虽然没有提及婚事，但每次都会在那待很久，且每次都带着一堆礼品。
虽说以她贵妃娘娘的身份，亲自去严将军府有些自降身份，但谁让他就这一个儿子，而且还唯独看上了严大小姐。
虽然背地里做了很多功夫，但杨贵妃还是忍不住揶揄道：
“怎么，想找王妃了？”
岂料王柄权不但不害羞，反而点点头认真道：“是的。”
他这一出反而把杨贵妃整不会了，这还是她那个一听到成亲就会开溜的儿子吗？
其实她不知道，王柄权虽然看起来才二十出头，可心理年龄已经三十多了，讲道理早该成婚了。
“行，赶明我就找媒婆去严府提亲。”
见儿子痛快，杨贵妃回答地也很爽快。
“如此，劳烦母妃了！”王柄权直接一揖到底。
之后，母子二人便开始聊起最近京城中发生的趣事，其中一件事，就是王柄权听了也会惊讶。
广寒楼的路小仙，竟在他不在的这段日子，彻底关门搬走了。
王柄权听到这里不禁有些错愕，凭借自己和对方的交情，就算是要走也要和自己打声招呼啊。
除非，是什么事逼得他走得如此紧急。
莫非是因为之前太后一事？
看样子有必要和聂映雪打听一下了。
知道路小仙急匆匆离开了京城，王柄权就再没什么聊天的心思了，杨贵妃作为母亲，一个眼神就能看出这小子心不在焉。
于是摆摆手道：“你若有事就赶紧走吧，我一会还约了其他娘娘。”
“那，孩儿先行告退。”
王柄权也不墨迹，赶忙匆匆施了一礼后离开了。
出了皇宫，他家都没回，直接朝刑部匆匆走去，他一直觉得太后一事没这么容易了结，皇帝也未必就肯放过路小仙。
等他到了刑部后，正好遇到了一个熟人。
这人一身横肉，打远处看是个胖子，可走近了却又会莫名其妙感觉到一股压力。甚至就连他的脸上，也带着自然而然的狞笑。
此人正是掌管邢狱的段坤，段胖子。
王柄权一眼就认出了对方，连忙上前询问道：
“段狱长，聂神捕可在里面？”
“你是？”
段坤先是狐疑，随即马上认出了对方，他脸上也随即从狞笑转变成了阿谀，“禀王爷，聂神捕不在刑部。”
“不在？她去哪了？”
“这个，小人不知。”
“那钟离在不在？”
“在的。”
“好。”
王柄权说完就打算进去，可就在这时，段坤叫住了他。
“王爷且慢，钟离神捕也不知道聂神捕的动向。”
“什么？”
王柄权转过头，有些不太相信，段坤见状连忙解释道：
“前些日子，聂神捕留下一封辞呈后，就失踪了，钟神捕到处打听了好几天，都没查出什么。”
失踪了？
王柄权觉得越来越奇怪了，先是路小仙，现在又是聂映雪，若说这其中没什么关联，王柄权是不会相信的。
难道他们之间有私情，私奔了？
在想出这个不太靠谱的答案后，他又摇了摇头，俩人都是没爹没妈，又没人阻止他们，他们跑什么。
王柄权一路皱眉思考着，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王府门口。
小春子此时正搬了把椅子，躺在院子里晒太阳，周围不时有侍女给他揉肩捶腿，还有一个专门将剥好的葡萄送到他口中。
小春子眯着眼享受着这种待遇，丝毫没感觉到气氛有什么不对。
本来有些烦躁的王柄权在见到这一幕不禁面露怪异，还真是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他堂堂一个王爷平时都不敢这么奢靡。

第一百八十三章 暗流涌动
几个侍女率先看到了王柄权，刚要出声，对方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悄声来到小春子身旁，接过侍女手中的葡萄，然后剥开一粒递到小春子口中，小春子则是毫不客气一口吞下。
“甜吗？”
“甜着呢……”
察觉到不对的小春子立马睁大眼睛，“腾”地站了起来。
“主……主子，您回来啦？”
王柄权似笑非笑地看着小春子，他现在越来越看不懂对方了。
先前他一直以为小春子是一个好奴才，现在发现其居然也会享受，也会压榨比他还低一等的下人。
不过想想也对，没人天生就愿意当奴才，谁还不想享受一下？
于是他拍了拍小春子的肩膀，意味深长地问道：“你喜欢别人给你揉肩捶腿？”
小春子冷汗都下来了，连忙矢口否认：“不喜欢，不喜欢。”
王柄权闻言摇头叹息道：“可惜了，兖州府台要送我一对璧人，我见用不到就没要，据说她们最擅长揉肩捶腿，刚才看你这么享受，本想要来送给你，既然你不喜欢就算了。”
“……”
小春子彻底不知该如何回答了，说不后悔是假的，可真给他他也不敢要啊，于是他赶忙转移话题道：
“殿下，路上一切可还顺利？”
王柄权若有所思道：“谈不上顺利，发生了一些无法理解的事情……”
水寇帮的事情虽然无法理解，可京城的事更扑朔迷离，王柄权总有种感觉，似乎冥冥中有一股风暴正在酝酿。
小春子这时突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摸向怀中，从中拿出一个信封。
“殿下，这封信是路老板让我转交给您的，他说有事要离开京城。”
王柄权闻言心中一动，他接过信封随口问到：“都有谁和他一同离开的？”
现在他仍然对路小仙和聂映雪之间有私情这件事，抱有一定的恶趣味。
“回殿下，是和喜顺一起离开的，对了，这里还有一封信。”
“嗯？”
小春子又递过一封书信，信封上以娟秀的字体写着“安康王亲启”几个字，看样子是出自女子笔下。
“这时聂神捕托我转交王爷的。”
“聂映雪？”
王柄权觉得有些奇怪，她在钟离那边也仅是留下一封辞呈，连去哪都没说。
可自己和对方的关系显然不及钟离，竟也收到了对方的留信。
回到屋内，王柄权将两封信放在面前，略一思索，先打开了聂映雪那封。
“映雪谢过王爷当日救命之恩，京城即将发生变故，望王爷提早离开！”
短短三句话，让整件事更加离奇了。
王柄权并不奇怪聂映雪能猜到自己的身份，但这之后的变故又是指什么，为何她又能提前知晓。
目光闪动中，他又打开了路小仙那封信。
路小仙的信封什么也没写，但是拆开里面却是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
王柄权仔细看了下，大多还是感谢的话语，另外还有对于自己突然离开的歉意，不过他跟聂映雪一样，也是没有写原因。
这些也都没什么，谁还没个难言之隐，但当王柄权看到最后一句时，彻底懵了：
“在下过些时日就会回来，万望王兄莫要离开京城。”
合着这俩人约好了是吧，一个让自己别离开，另一个让自己呆着别走。
但是他们理由又各不相同，是巧合也说不定。
王柄权皱着眉不禁沉思起来。
他是一个很听劝的人，只有有关生命安全，即使听起来再假他也会信。
就比如如果有人神神秘秘告诉他，明天别出门，出门必会被天上掉下的母猪砸死，那他也会信，并且一整天呆在屋里不出去，就连大小号也会在屋内解决。
他这种人说好听点叫趋吉避凶，说难听点叫怕死。
虽然他怕死，但又总会往危险上凑，总之就是非常矛盾。
“走还是不走？”
王柄权口中喃喃自语，手中不由把玩起皇帝给他的玉牌。
现在想来，自从他回来后，一切都变了，从刚进宫的时候，皇帝的种种表现，总给他一种有事瞒着自己的感觉。
现在路小仙和聂映雪的莫名离京，也是如此。
他现在只感觉一阵头大，与人拼命他不怕，他就怕这种云里雾里的感觉，当初老皇帝没少坑他，应该是那时候留下阴影了。
正在他反复琢磨时，房门被推开了。
“主子，该吃饭了。”
小春子端着饭菜从外面走了进来。
王柄权也觉得肚子有些饿，索性就不去想了，将手中的玉牌放在桌上就打算吃饭。
“咦？”
小春子在看到玉牌后面露怪异。
“咋了，你认识？”
小春子拿起玉牌，仔细翻看了一下，最终确定地点了点头，说道：“认识。”
“是啥？”
“暗卫令。”
“暗啥？”
“殿下，是可以调动十二暗卫的暗卫令。”
暗卫，王柄权知道，王朝历代皇帝身边都有十二暗卫，他们有的来自军中，有的来自江湖，除了常年在外负责侦查情报的几个，剩余的都在京师，平日负责皇帝的安全。
这些暗卫身份特殊，平时只用代号，除了皇帝没人知道他们的真名，王柄权曾在小巷中交手过的子鼠，就是其中之一。
按照王柄权的印象，那人的身手可以和炼气期的自己打个平手，想来也不会高到哪去。
“殿下，您这暗卫令从哪来的？”小春子显然比他要震惊多了。
“皇帝给的，怎么了？”王柄权依旧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似乎并没有觉得有多了不起。
若是按照他以前的修为，当然没什么了不起，可能暗卫十二尽出，都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但对于一般人来说，这东西的分量可属实不轻了，因为暗卫十二随便单拎出一个，都至少是四大神捕的水平。
可四大神捕这种水平的人，整个京城又有几个？
看到主子如此漫不经心，小春子解释道：
“殿下有所不知，暗卫最厉害的并不是武功，而是刺探情报，当年太祖皇帝可以事先得到平南将军谋反的消息，正是因为这十二暗卫。
如今他们大部分都混在四大异族收集情报，还有几个散布在京城，除了护卫京城安全，最重要的还是搜寻情报，这其中既有对大臣的监视，也有对京中其他异族奸细的制衡。”
王柄权听到此处才明白过来，合着王柄贤还真给了自己份大礼，这可是一整个情报网啊。
可是他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难道就是为了他口中说的一个人情？
百思不得其解的王柄权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脸色奇怪地问道：
“你怎么知道这么详细，莫非你也是其中之一？”
说实话，他怀疑这小子很久了，从最开始替自己挡刀，后来又伙同子鼠演了一场假死的戏码，再后来不时和老皇帝“眉来眼去”，拉自己下水。
这种种行为，分明像极了传说中的暗卫。
小春子见王柄权面色不善，甚至眼神中透露的“杀意”，马上冷汗都下来了，他连忙表忠心道：
“殿下放心，奴才确实在暗卫中受过训，但我只听命于圣恩帝和您。”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显然是想起了圣恩帝，但他马上又面露羞涩道：“如今，我是您一个人的……”
“……”
每次和小春子谈话王柄权都能被气个半死，他明明有一百种方式表达出这句话，可他偏偏要说这么恶心。
王柄权有些无力地拿过令牌，随即立马正色道：“暗卫听令，我命你说出你的真实身份。”
只见小春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苦笑起来，合着主子这是在试探自己啊，若自己真是暗卫，那只能听令行事。
“殿下，你若想知道属下的过往，有机会我定当告知，只是我确实不是暗卫。”
王柄权闻言不禁眉毛一挑，合着这小子还真有故事呢，不过看样子也确实如他说，他并不是暗卫。
“行了，既然你不是在我身边刺探情报的，那也就没事了，谁都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你若哪天想说了，我准备好酒菜，你慢慢说。”
小春子闻言面露感激，这事其实也不是不能说，只是若逼他说，他还是有些难受的，毕竟，这段过往，太过沉重了。
王柄权重新拿起令牌继续问道：“这玩意怎么用，或者说怎么找到十二暗卫。”
“回殿下，这令牌只是其一，仅能命令暗卫做一部分事，要想完全掌控暗卫，还需要他们的名册，不过您若是有需要，我可以帮您联系暗卫。”
“那岂不是没什么用？”王柄权皱眉问道。
“倒也不是，一般持令牌的人，都会在之后得到名册，理所当然成为掌控者。”
王柄权听到这里总算明白过来，皇帝应该是先付了个“订金”，等自己还上这所谓的“人情”后，完整的暗卫才会移交到自己手上。
“还真是老谋深算。”王柄权沉吟片刻，马上吩咐道：“去帮我找个暗卫来。”
“殿下要找谁？”
“京城之中都有谁？”
“禀殿下，之前有子鼠、卯兔、辰龙、巳蛇，这会不太清楚了。”
“那就卯兔吧。”王柄权随口吩咐道。
“是！”
……
另一边的皇宫内，自王柄权走后，皇帝那边就再没动过笔。
他坐在那，不知在想些什。
许久之后，才沉声开口：“子鼠！”
“在！”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出现在屋内。
“王柄权可有找过暗卫。”
“还未曾找过。”
“好，若是他需要一名暗卫，你就去吧。”
“是！”
“还有，今后一段时间，你就在暗处负责保护他的安全，直至，这件事了结。”
“是！”
随后，黑影重新消失不见。
皇帝则在这时站起身来，看向窗外，他脸色平静，只是眼中不时闪过阴霾，这在他身上并不多见。
“真要走这一步了吗？”
他轻声开口。
……
另一边，王柄权处，吃饱喝足正准备出去遛弯时，却突然瞥见房间角落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衣，半跪在地上，悄无声息。
王柄权冷汗立马下来了，这他娘是人是鬼？
他强装镇定道：“敢问大侠尊姓大名，来此有何贵干？”
半跪之人整个身子处在阴影中，低着头，眼中却露出古怪的神色。
“那个，他们出多少钱，我出双份。”
王柄权现在俨然已经将对方当成了来暗杀自己的了。
这时，房门突然被推开，小春子打外面走了进来，他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呆在角落的黑衣人，随即惊奇道：“这么快？”
“你认识？”
听到小春子的语气，王柄权立马放松了不少。
“这就是您让我找的暗卫啊，不过来的好像不是卯兔，而是子鼠。”
“卯兔出任务了，不在京城之内。”
这时，那位于角落中的黑衣人终于开口了。
王柄权闻言不禁有些惊讶，女的？
他当日在巷子中被伏击，由于当时小春子受伤严重，他也没注意对方身份，现在听到对方声音，应该是一名女子。
不过他马上就忽略了这些次要的东西，试探性地问道：
“我且问你，皇上想让我做的事是什么？”
“不可说。”
回答他的是冷冰冰的声音。
“……那你知不知道聂映雪口中的京城变故是什么？”
“不可说。”
依旧是冰冷的三个字。
“那路小仙呢，你知不知道他去哪了。”
“不可说。”“不可说。”
这次同时有两个声音，是王柄权模仿子鼠语气说出了同样的话。
他已经料到了对方会说什么，不禁有些郁闷，合着这暗卫有跟没有一个样，就这还想骗自己一个人情？
许是料到自己做得过分了，那子鼠补充道：
“不过我可以告诉您，他很安全，并且短则一个月，多则不超过三个月，便会回来。”
听到这里王柄权总算是松了口气。
“那我能看看你的真实面目吗？”
他这纯属是没事找事，毕竟这么神秘的组织放在面前，说不好奇是假的。
本来没抱什么希望的王柄权，居然在对方迟疑了一段时间后，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可以！”
随即那人便抬起头来，同时摘掉了脸上的黑布。
“是你？”
……
与此同时，据京城两千里的王朝南部。
此地有一座占地约二十亩的宅邸，宅邸深处有一座水榭亭台，四周分别由四个带刀侍卫把守。
亭子内，正中石桌上，上好鎏金香炉正冒出缕缕香气，一名三十左右的男子坐于桌旁。
男子身穿一袭青色长衫，头发随意束起，俊朗的容颜中透着几分阴郁。
他面前放有一副棋局，男子手执黑子，皱眉思考，全然没注意到不远处走来的女子。
女子走到亭中，看了一眼男子，并未出声，走到他身旁，自顾为他整理起了头发。
男子似是早就习惯了一切，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棋局，最终他眼中精光一闪，将黑子落入局中，斩去白子一条大龙。
直到这时，他才抬起头来，悠悠开口：“乌追回来了？”
女子替他束好发冠，轻“嗯”了一声。
“让他进来吧。”
随后，一人从亭外走来，他弯身低着头，直直来到亭中男子面前，跪了下来。
这人正是乌追，只是此刻的他再没了之前的阴沉戾气，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紧张惶恐。
“事情完成了。”
“回主人，以按照您的吩咐完成了。”
“东西拿到了？”
“回主人……仅有两百支。”
此刻他只感觉后背发凉，因为并没有达到对方要求的数量。
男子沉默片刻后，终于开口：“退下吧。”
“是。”
乌追如蒙大赦，恭敬起身离去，仅仅就这一会功夫，他后背已经湿透了。
男子转头望向湖中，随手从桌上食盒内取出一把麸糠，撒入湖中，顿时引来锦鲤万千。
他并不去看这罕见的景色，而是看着远处飘落的树叶，喃喃道：
“这都入秋了，可天气还是这般燥热。”
女子柔声附和道：
“大概还要半旬，才能完全凉下来。”
“那就等着吧。”
……
第四卷 观花非花

第一百八十四章 二踢脚
中秋佳节，乃是中原四大传统节日之一，地位仅次于春节。
在这一天，通常一家人会聚到一起，共同赏月吃月饼，祈盼着丰收。
对于在外无法归来的游子来说，这天则是寄托思念故乡、思念亲情的日子。
除了赏月吃月饼，人们还可以外出赏花灯、饮桂花酒。
民间如此，皇室亦是如此。
每年的中秋时节，皇宫大内都会举行一场家宴，除却远在边关无法归来的皇室成员，其余人皆会到场。
随着八月十五一天天临近，负责准备宴席的内务府和御膳房也忙活了起来，与这份忙碌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王柄权与刘卢明。
这两人属于是闲出屁了，不去军械厂监工，竟来到荒郊野外放起了二踢脚。
这俩人边放边讨论，俨然一副很专业的样子。
就在王柄权手里还剩最后一个时，他才似乎想起什么，朝不远处招了招手。
不远处站着小春子，怀中抱着一个孩子，这孩子正是王柄琸的儿子王潜英。
小家伙早就眼巴巴地等着了，此刻见得到了允许，马上着急地想要下来。
在小春子将他放到地上后，立马兴高采烈地朝王柄权跑去，虽然跑得还有些不熟练，但已经能够保持住平衡不摔倒了。
王柄权见到小家伙着急的样子，眼中不免露出笑意。
当初他头脑一热决定收养王潜英后，当天晚上就愁得挠头了。
虽说他的心理年龄已经三十多了，可两世为人却从来没带过孩子，况且小家伙来得突然，他丝毫没有准备。
就在王柄权一筹莫展的时候，小春子自告奋勇站了出来，说他带过孩子。
王柄权不免有些狐疑，对方也不比自己大多少啊，哪来的经验呢？
后来一想才回过味来，他带过的孩子，不正是自己嘛。
想通这些的王柄权便放心地把孩子交给了小春子，说不定假以时日，王潜英也会成为他这样优秀的青年。
后来他因为倭寇一事，外出了好几天，当他回来之后，就果断放弃了让小春子带孩子的打算。
毕竟这小子现在越来越不着调了，他可不想王潜英将来跟小春子一样，躺在摇椅上等别人剥葡萄给他吃。
所以他开始渐渐试着和小家伙相处，本以为带孩子会是个十分辛苦的活，毕竟这世上存在了两种不可以常理揣度的生物：一种是小孩，另一种则是女人。
不过令他没想到的是，小家伙不但很听话，而且还非常黏他，不但会经常蹒跚着来到他的房间，甚至还会爬到椅子上，看他读书写字。
这一举动似乎是把王柄权隐藏的父爱点燃了，于是就将其抱到怀中，讲起了三字经。
还在牙牙学语阶段的孩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听懂，在那咿咿呀呀学着，此情此景让王柄权颇感欣慰。
之后二人的关系也越来越好，最后王柄权干脆让其住到了自己房间，虽然已经做好了半夜被吵醒的准备，但小潜英却出奇的听话，不哭也不闹，常常一觉就睡到天亮。
每每是王柄权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后，发现小家伙正在一旁安静地玩着玩具。
由此，王柄权就愈发喜爱这孩子了。
……
小潜英跌跌撞撞来到近前，但仍是有些惧怕二踢脚，离得远远的。
王柄权见状便将他抱起，然后递给他一支点燃的香。
“没事，不怕，让你刘叔拿着，你点就可以了。”
说着就看向了对面刘卢明，后者见状立马哭丧着脸，明显一副不愿意的样子。
“王兄，不是我不想配合，这要是出了啥意外，我手还要不要了？”
王柄权闻言则是面露惊奇道：
“诶？不是你说万无一失的吗？这东西可是你做的，要是出了意外，就说明你手艺不行，那这手不要也罢。”
“话虽这么说，可凡事都有例外……”
于是乎，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杠上了。
最后，由于刘卢明实在太怂，王柄权只得退让一步，找了个树杈将二踢脚放在上面，然后让小潜英去点。
随着引线被点着，一阵火花过后，二踢脚成功被引爆了。
只是，这次并没有升空，而是原地炸开，连带着，还把树杈给崩断了。
刘卢明见状脸都白了，暗道一声庆幸。
王柄权则一脸失望，嘟囔说了句：“刚才我应该再坚持一下的。”
“啥？”
“没啥，配方还需要改进。”
“确实，到底哪出了问题呢？”刘卢明开始皱眉思考了起来。
等他再回过神的时候，王柄权早就抱着孩子走远了，刘卢明见状连忙屁颠屁颠又追了上去。
“王兄，咱可说好了，这事我要是干好了，中秋晚宴你得带上我。”
“放心吧，到时候我给你安排个雅座。”
“嘿嘿，那我提前谢过王兄了。”
王柄权闻言瞥了他一眼，并未出言打击。
刘卢明的水平王柄权还是知道的，尤其是对火药的研究，整个京城可能也找不出第二个比刘卢明更懂的人了。
而王柄权为什么要找他帮忙制造二踢脚，刘卢明又为什么想参加皇室晚宴，这事从几天前说起。
自从两人打东南回来之后，经历过生死大战的刘卢明，对六公主王冰慧的思念已经到了新高度。
可他一个五品郎中，根本没办法进宫，就更不要说见六公主了。
后来在他好一番哀求下，才让王柄权帮忙转交了几次书信，可单单书信往来又怎能解得了他这相思之苦呢？
于是乎他又舔着脸去求王柄权，让其带着自己进宫，王柄权挨不住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恶心模样，最终只得答应。
可即便最终进了宫，也见到了六公主，却也只能是客客气气地正常交流，别说拉拉小手之类的亲密举动，就连想要说句知心话也是不可能的。
因为六公主身旁可是有一位名为小青的贴身侍女，这位侍女打从一开始就对满嘴跑火车的刘大公子看不顺眼，更是时刻堤防着他。
虽然刘卢知道对方不会将他的话告诉外人，但也没厚脸皮到可以当着外人的面，和六公主卿卿我我，甚至说些王柄权教给他的情话。
他一个当朝五品“大员”，愣是被一个丫环治得服服帖帖的，这感觉别提多憋屈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再去醉杏楼
憋屈了没几天的刘卢明，随着中秋将至，又坐不住了。
他想到了一个见六公主的办法，那就是皇室家宴。
皇室家宴一般会持续将近两个时辰，期间会陆陆续续上齐一百零八道菜，这可是足足两个时辰啊，就算不去吃那一百零八道菜，光看着六公主，也看饱了不是？
这就叫秀色可餐。
而且吃完饭，大家还会一起去逛御花园，之后一边吃月饼一边赏月，期间还会有吟诗比赛。
刘卢明一个四书五经都没看全乎的人，自然不在乎什么吟诗，他在乎的是这前前后后加起来的三个时辰。
想到此处他彻底兴奋了，就在其想尽办法想让王柄权带他参加的时候，对方竟自己找上了门。
“中秋以前，帮我做些炮竹烟花，我可以带你进皇室家宴。”
王柄权开门见山就是一句，似乎笃定刘卢明会接受这个条件。
“啊？王兄，这距年关还早着，你让我做炮竹烟花？”
这条件刘卢明自然是无法拒绝，但他仍是有些好奇。
“别废话，外加一个正对六公主的雅座……”
“干了！谁都不许反悔，咱歃血为盟！”
不待王柄权说完，刘卢明直接掏出刀子就要割腕，王柄权见状连忙阻拦，心说以前也没见他这么虎啊，是不是自己这条件给太高了？
也难怪他能这么激动，之前他都没想着能上桌，只求老远能看上一眼就成，现在突然和他说能面对面，他能不激动吗？
再说王柄权，他这几天转遍了京城大街小巷，也没能找到卖烟花的。
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才选择来找刘卢明帮忙。
其实烟花这东西并不稀奇，早在宋朝就有了。
宋代世人辛弃疾就曾在《青玉案&#183;元夕》中写到过烟花。
诗中一句“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更是家喻户晓，为世人津津乐道。
但人家那会写的是正月十五，这会可是八月十五，这个时节想买烟花可没那么容易。
两人一拍即合，于是就有了之前在野外放二踢脚的一幕。
……
时间回到现在，二人回到京城后，直接分道而行。
刘卢明要回去继续倒腾烟花，小春子带着王潜英回了王府。
至于王柄权，则在城中左拐右拐，最后来到一栋楼前。
此楼高三层，从外面看飞檐斗拱极其奢华，高高的大门顶部悬有一张朱底金字的牌匾，上书“醉杏楼”三个大字。
此处正是被王柄权忽略已久的醉杏楼。
自从青杏红杏两位头牌走后，醉杏楼的生意已是一落千丈，加之后来王柄权又推行了从良政策，姑娘们十去八九，这里的生意就更加冷淡了。
现在剩下的，大多是些人老珠黄又无依无靠的老姑娘。
若不是此刻还开着门，王柄权甚至都怀疑里面有没有人了。
缓步走进楼内，却并未有人出来迎接，那位负责接待的陈妈妈，也在不久前跳槽到了别家。
此刻一楼大厅仅一个伙计正无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翻看着手中的书籍，似乎并未注意到王柄权的到来。
这事倒也怪不得他懒，只是通常白天这里都没人来，即便到了晚上，也仅是三两个人，而且还都是兜里没几个子的穷酸，要指望他们打赏就别想了。
这些人要么是孤苦了半辈子的老光棍，要么就是还念着旧情的老相好。
且他们来这的目的都很明确，不会做过多停留，更不会点上一桌丰盛的酒菜。
久而久之，伙计也就习惯了，反正这些人都是熟客，来了之后就自己上楼了。
伙计此时正捧着一本《论语》，口中喃喃自语，看得极其专心，丝毫没注意到王柄权的到来。
“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伙计皱眉轻声念叨着，似乎不是很理解其中意思。
“不臆测，不绝对，不固执己见，不自以为是，这是讲如何做一个明智的人。”
伙计闻声抬头，正对上王柄权的目光。
王柄权此时面露笑意，正是他开口为眼前的伙计解惑地。
“公子，您是来找谁的？”
伙计有点懵，因为来这里的客人，他就没见过五十以下的，像眼前这般年轻的，还是他这几个月来头一次见。
王柄权微微一笑，不答反问到：
“你们这里，一共还剩多少人？”
“七个……啊不是，六个。”
“嗯？”
王柄权闻言不禁皱起了眉头，之前他对伙计好学的精神还是挺有好感的，可眼下他明显能从对方表情中，察觉到其在撒谎。
“小贵子，来客人了？”
这时，自后厨方向走来一个女子，女子二十左右，一身的粗布麻衣，腰间还系着一条围裙。
名为小贵子的伙计见状脸色立马变了，连忙朝女子说道：“霜儿，你出来做什么，还不赶紧去做饭。”
说完，还下意识地看了眼王柄权，眼神中透露出警惕。
王柄权见状不禁心中暗笑，合着这小子在防自己呢，这位“霜儿”可能就是刚才被他减去的那一个吧。
其实若是平常，小贵子也不会这般在乎，霜儿是这里的厨娘，虽然看似柔弱，实则身怀武艺。
且她这武艺来得蹊跷，纵使小贵子和她从小一起长大，也不知道她是何时学会的，更不知道是谁教她的。
这事他也不是没问过，但对方每次都避而不谈。
原先醉杏楼还未没落那会，这里自然不缺漂亮姑娘，因此也没人去打一个厨娘的主意。
可随着姑娘们一个个离去，姿色平庸的霜儿也就显得金贵了起来，小贵子是最先意识到这一点的，因此他时刻提防着来此的客人。
可百密终有一疏，他上个茅房的功夫，就有一个对霜儿垂涎已久的客人，趁机溜进了厨房。
本以为马上就能得手的客人，怎么都没想到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霜儿竟会武功，当听到惨叫的小贵子冲进厨房后，发现那人已经折了两条胳膊，躺在地上哀嚎了。
虽然不知霜儿是怎么做到的，但从那以后，就再没人敢招惹她了。
虽然没人敢招惹，却不代表霜儿就安全了。
因为青楼女子的克星，从来都不是霸王硬上弓的糙汉子，而是斯文儒雅的文人。
小贵子从小在醉杏楼长大，耳濡目染了太多事情。
这其中最为姑娘们津津乐道的，便是哪位姑娘跟着一名公子两情相悦，然后一同私奔了。

第一百八十六章 笼中鸟
青楼女子私奔通常有三种下场：
一种是还没出城就被抓了回来，然后当着众人的面打个半死，这种情况最多，小贵子就曾不止一次亲眼目睹过。
第二种则要比第一种还要凄惨：姑娘所托非人，刚脱离危险，就被那人又转手卖给别人。
遇到这种情况的女子，要不就直接当场撞死，要不下半辈子浑浑噩噩，放弃了逃走的欲望，无一例外。
至于最后一种，也是姑娘们最向往的一种：两人不但成功逃了出去，还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之后成亲生子，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
但这种太少了，十不出一，可即便概率如此之低，却依旧不时会有女子甘愿冒着生命危险，义无反顾地去尝试。
……
所以说，看惯了听惯了风月故事的小贵子，生平最痛恨的便是小白脸。
譬如眼前的公子哥，就满足了小贵子心中对小白脸的一切幻想：有钱，有文采，长得还俊俏。
当王柄权发现对方的眼神渐渐从警惕变为不善时，不由有些觉得莫名其妙，不过在看到对面的厨娘时，似乎又明白了什么。
不过他今天来是有正事的，没打算和一个小毛孩子争风吃醋。
“将剩余的人都召集起来，我有话要说。”
王柄权语气平淡，但却给人以不容反对的感觉。
小贵子明显有些不服气，他本就讨厌对方，如今见其颐指气使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就当他要怼对方两句时，一旁的霜儿率先开口问到：
“不知公子您要找谁？”
和小贵子不同，霜儿对眼前的公子哥并无恶感，且她总有种在哪见过对方的感觉，料想对方应该以前是这的常客，如今说不定是为了某位姑娘而来。
虽然此处十有八九已经没了他要找的人，但她还是要问个清楚。
王柄权见女子心善，怕自己浪费时间，于是微笑道：
“我要找的是这醉杏楼剩余的所有人。”
“所有人？”
“不错。”
说着，王柄权便从怀中掏出一把文书，递予对面女子。
“这些是醉杏楼剩余人的卖身契，一共六张，我想，还你们自由。”
自由！
两个年轻人闻言内心不由一动，尤其是那位名为霜儿的女子。
自由一词，对于别的风月女子来说，或许是遥不可及的梦想，纵使她们花费十年二十年，乃至更久，都不一定能得到，但对醉杏楼的女子来说，却并非如此。
从王柄权施行从良政策以来，已有一年多的时间，剩余的人若是想走，随时都可以走，她们之所以留下，还不是因为无依无靠，亦或是从小就长在这里，有了感情，若就这么走了，反而不知该去哪。
虽然从接手以来，王柄权从未露过面，但他的所作所为，已经给所有在醉杏楼待过的女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她们还会经常在私底下讨论，这位出手阔绰的老板，究竟会是怎样的一个人。
甚至曾经还有几位年轻的姑娘，足足等了三个月都不愿走，只是为了能亲自向还她们自由的人道一句谢。
“这么说，您就是老板？”
小伙计一反刚才的敌视，眼中满是崇敬，他是打心底里尊敬这位老板。
他与旁人不同，没有什么卖身契，之所以留下，还是因为从小就生长在这里，这里对他来说，就是家。
但即便这样，他也希望这里的人可以有一个好的归宿，而不是整日靠搔首弄姿、取悦他人过活。
“老板，您稍等，我这就去通知其余人。”
随着小贵子地快速通报，楼中仅剩的几人很快就聚集了起来。
王柄权扫视一眼，不多不少正好七人。
除了小贵子和霜儿外，还有五个已显老态的女子。
她们其中有的已经有了明显的皱纹，有的身材早已走了样。
王柄权打量着她们，她们也同样打量着王柄权。
其中一名明显年轻一些的妇人脸色有些疑惑，她记得自己见过眼前的男子，但又实在想不起在哪见过。
“诸位，我知道你们都有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不愿离开这里，甚至你们当中还有人将一生都浪费在了这里。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醉杏楼今天就要关门了。”
众人虽然早就做好了准备，但仍是一脸不舍，毕竟，她们在这里待得太久了，久到，将此处当成了家。
“不过各位可以放心，之后我会将醉杏楼租出去，每月的租金平分给各位，这样你们也就不必为生计发愁。你们已经在这里耗费了太多的光阴，没必要将一辈子都搭在里面。”
王柄权自然知道，这些人之所以有了把这里当成家的错觉，是因为被关得太久，就像笼中鸟一样，只要关得够久，就足以让它忘记飞行。
他清楚这一点，所以就更加可怜眼前这群人。
果然，当他说出这句话，眼前众人皆都面面相觑，有的疑惑，有的感慨，还有的，流出了泪水。
王柄权知道，她们已经陷入了循环，若是没有他这个局外人来打破，那么她们永远不会明白自己身处牢笼。
这牢笼，不仅困住了她们的身体，更困住了她们的心。
过了一会，终于有人开口了：
“没错，我们应该出去，这里不是什么家，这里是青楼，是妓院，是男人们消遣玩乐的地方。”
从小在醉杏楼长大的小贵子率先想通了，然后大喊了起来，他在青楼出生，在青楼长大，在这里，他就是伙计，生来就低人一等。
可他还年轻，他并没有认命，多年来低三下四地活着，反而让他无形中生出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喜欢看书，正是想着，有朝一日可以出人头地。
他这一句话，点醒了在场所有人，那些已经认命的女子，眼神渐渐出现了变化。
那些随着岁月，被现实磨灭的希望和幻想，又一点点被重新点燃了。
王柄权见状，不禁露出一丝笑容，看向小贵子的眼神，也产生了变化。
他若不是出生于青楼，而是长于士族之家，必定飞黄腾达，前途不可限量。
那名年轻的妇人率先接过属于自己的卖身契，一把将其撕碎，随即眼中流出了泪水。
紧接着，便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直到所有人，都撕碎了属于自己的卖身契。
而且她们毫无意外的，在撕掉卖身契后，都流下了泪水。
这泪水中包含了太多心酸，太多痛苦，以及太多屈辱。
她们经历的一切，是王柄权这个外人永远无法理解的，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们哭，很快，整个醉杏楼回荡起了呜咽声。

第一百八十七章 再见青杏
当所有人哭完后，皆都返回了各自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这地方，她们一刻也不想待。
王柄权走到唯一没有动作的霜儿面前，轻声说到：
“霜儿姑娘，你还年轻。”
“我知道，我与她们不一样，我恨透了这个地方。”
“你是在等人吧。”
王柄权语气平静，说出的话却让霜儿不禁抬起了头，王柄权没有看她惊讶的神情，继续道：
“你是在等两位花魁吧。”
霜儿闻言面露苦涩地点了点头，轻声开口道：
“两位花魁姐姐都是好人，红杏姐姐人很温柔，经常帮助别人，青杏姐姐虽然看起来性子冷了些，但也是个热心肠。我和小贵子一样，从小在醉杏楼长大，无依无靠，若不是红杏青杏两位姐姐的照顾，怕是早就失了清白身子，沦为了风尘女子。”
其实王柄权一进门，霜儿就认出了他。
当初正是眼前这个男子，带兵封锁了醉杏楼，之后红杏被带走，青杏也无故失踪。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见过两位花魁。
沉默片刻后，霜儿终于开口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她们现在，是死是活？”
王柄权闻言苦笑，这是把自己当成坏人了呀，不过他还是认真答到：
“我并没有杀她们，红杏嫁人了，还生了个孩子，至于青杏，她现在过得也很好。”
“真的吗？”
霜儿抬起头，注视着王柄权。
看着这双眼睛，王柄权认真点了点头，并将一个镯子递给了面前的姑娘。
“这是青杏姑娘托我转交给你的，她说你看到之后，一切自会明白。”
当看到镯子后，霜儿神色略显激动，但表情却放松了下来。她知道面前的男子身份特殊，但若是其真的杀了两位花魁，那她即便是死，也要与对方拼命。
之前她还对王柄权的话有迟疑，但当看到这镯子时，这份迟疑也就随之烟消云散了。
这镯子，虽然不是名贵之物，但却是她当初亲手送出的。
她还记得，当时那两位身为姐妹的花魁，竟差点为了这只便宜镯子的归属吵起来。
她自然知道，两位姐姐不缺好看的首饰，之所以这样，归根结底出于对自己的喜爱，同时也不想伤了自己的心。
自打两位姐姐失踪后，她就一直后悔，后悔当初没能凑钱买一对，这样她们也就不用争了。
从始至终从未落泪的小姑娘此时终于忍不住，低声抽泣了起来，王柄权则站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对方。
这一幕恰好被收拾完东西下楼的小贵子瞧见了，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王柄权在欺负霜儿。
于是他“噔噔噔”快速跑下楼梯，挡在了霜儿面前。
虽然面前这个“小白脸”看似人畜无害，但小贵子心中还是不免有些紧张，他结结巴巴开口道：
“你……你对霜儿做了什么？”
这时那名和小贵子一同下楼的年轻妇人，也是一脸紧张，她是小贵子的娘。
王柄权见状不怒反笑，伸出手揉了一下小贵子的脑袋，随即展开折扇，转身离去。
他的这一举动把在场众人弄得一时有点懵，尤其是小贵子，对方明明比他大不了几岁，却像对待小孩子一样对待自己，这让他有些不爽。
……
出了醉杏楼，王柄权走在大街上，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影。
“谢谢你。”
人影轻声开口，语气却有些冰冷。
“谢我什么？”
“谢谢你向那孩子隐瞒了姐姐的死讯。”
“那孩子，比你想得要坚强。”
王柄权说完，看向身旁的女子。
这女子，长着一张与红杏一模一样的脸，只是她更年轻，身上也没留下多少岁月的痕迹，她，正是青杏。
任谁都想不到，当年醉杏楼双花魁之一的青杏，居然是十二暗卫之一的“子鼠”。
当初作为卧底潜入醉杏楼的青杏，在那里遇到了阔别八年之久的姐姐，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个天大的巧合，是冥冥之中的缘分。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都是圣恩帝的刻意安排，两个本该是世间最亲的亲姐妹，到最后竟是各为其主。
这，才是真正的命运。
当初四皇子王柄琸逼宫失败，被贬开平卫，花魁红杏随之一同离开。
作为卧底的青杏，也已完成了她的任务，返回皇宫。
但她们二人却在醉杏楼有着同一个牵挂，那便是霜儿。
这个身世可怜的女孩，与曾经的她们太过相似，所以红杏才会想着保护她，青杏才会破格教她武功。
因为她们不希望霜儿重蹈她们的复辙，她们希望霜儿能活出自己的人生。
“我与姐姐一向不亲，姐姐讨厌我，我也讨厌她，表面上我们争风吃醋，争醉杏楼花魁头衔，背地里我们各为其主，各自盘算着自己的事情。”
或许是因为见到霜儿，重新勾起了青杏的回忆，此时她竟对着不太熟悉的王柄权，说起了这些过往。
王柄权听着对方平静中夹杂着冰冷的语气，内心不禁叹息一声。
不管当初老皇帝是有心还是无意，最终无疑都拆散了这对姐妹，让本该心有灵犀、无话不谈的两姐妹，最终形同陌路，互相猜疑。
他造下的这些孽，现在都需要王柄权来帮他还。
“唉……这又是何必呢，如今你之所以放不下霜儿，还不是因为她像极了年轻时的你们，又或者说，她像年轻时的红杏，你们对她好，也无非是把她当做了曾经的对方。
虽然你不愿承认，但你们姐妹俩，在内心都还在乎着彼此。”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虽然王柄权不是女子，但他却可以通透地看清她们的想法。
毕竟，当初他以青杏作为要挟时，红杏眼中的挣扎，可不是作假。
在听完王柄权的话后，青杏沉默了，或许对方说得没错，这些年她们自己封闭了自己的内心。
良久过后，她再次开口：“谢谢你。”
这次虽然依旧语气平静，却没了之前的冰冷之意，王柄权有些诧异地转过头，却发现此时对方嘴角竟挂着淡淡笑意。
王柄权有些吃惊地睁大眼，他还是第一看到青杏笑。
“这就对喽，笑一下多好看，整天冷着个脸，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帝不给你发工钱呢。”
看着美女露出笑容，心情总归是愉悦的，但当王柄权转过头时，他却愉悦不起来了。
只见此时一抹熟悉的身影站在前方不远处，那人一身红衣，正冷冷地看着他。
“荣……荣荣，你怎么来了？”
王柄权脸上笑容一僵，颇有些做贼心虚的感觉，一旁的青杏则是很识趣地身影一闪，消失了。
王柄权呆呆地看看了空落落的身旁，心说大姐你解释完了再走啊，你这样不更显得心虚了吗？
严荣荣看着王柄权失落的神情，眼神更冷了。
自己才走了三个月，这家伙就和美女说有笑地逛街，真当自己死了不成？
“荣荣，你听我解释……”

第一百八十八章 严家三子
“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茶馆内，王柄权正和严荣荣讲着大道理，后者则是虚心受教。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
王柄权边说着，边不住揉胳膊，自知理亏的严大小姐罕见地没有顶嘴。
见其认错态度诚恳，王柄权也不想再和一个女子计较。
起身说了句：“你先回家去吧，我明天去找你。”
对面的女子听闻此话，先是有些生气，怒目看向王柄权，她千里迢迢赶回来，除了中秋回来探望娘亲外，更多的还是冲着眼前的男子。
岂料眼前人不但丝毫不解风情，竟还要赶自己走。
就当严荣荣要发飙时，似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却见脸颊闪过一丝红晕，随即羞涩地点头离去。
王柄权已经做好了再被拧一次胳膊的准备，却不料这小妮子竟这般听话地离开了，倒把他弄得一时不知所措。
不过走了就走了吧，正好还有事要做。
离开茶馆，王柄权一路朝军械所而去。
……
次日，严荣荣起了个大早，草草吃过早饭，搬了张椅子坐在院中，什么也不干，就眼神愣愣地盯着大门口。
路过的严夫人见状不禁叹了口气，她这女儿名义上是回来看自己，可心早就不知道哪去了。
都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可这会还没嫁出去呢。
可转念一想，自己当初那会，不也是这般，怔怔看着一个丝毫不会对她动心的男子，仔细想想，那会好像也是中秋。
想到此处，严夫人露出一丝笑容，摇摇头走开了。
严荣荣就这样从大早上坐到了晌午，最后约莫实在坐得屁股痛，便打算起身活动活动。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脚步。
严荣荣闻声立马回过头，可脸上的喜色还没浮起就又沉了下去，显然来者并不是她要等之人。
“荣荣，大哥回来了！”
来人看到院中的严荣荣，还没进门就老远喊了起来。
此人正是严荣荣的大哥，也就是严将军的大儿子，严撼山。
“哥，你回来啦。”严荣荣强挤出一丝笑容。
她这个反应让严撼山愣了一下，他预想中的兄妹团聚可不是这样的，至少不该是强颜欢笑。
这时，听到声音的严夫人走了出来，面带笑容地说到：“撼山回来啦！”
“娘，小妹这是怎么了？”
在他的印象里，严荣荣可不是这样的，那是个天塌下来都不皱一下眉头的疯丫头，可如今这副模样，就像是……一个怨妇。
严母瞅着闺女魂不守舍的样子，小声朝严撼海说到：“进屋说吧。”
两人走后，严荣荣重新坐到椅子上，继续发起了呆。
不一会，门口又响起了脚步声，严荣荣的随即又有了精神，满怀期待地看向门口。
来人看到严荣荣后先是一愣，随即惊喜道：“小妹，你也回来了？娘呢？”
“三哥，你也回来了，娘和大哥在屋里呢。”
严荣荣无精打采地说完，随即继续发起了呆。
“……”
这时，严撼山闻声从屋内走了出来。
“大哥，小妹她……？”
“嘘，进屋说。”
……
“什么，小妹有意中人了？”
“嘘，小点声。”
严撼山赶忙提醒到，严撼江闻言赶紧捂住嘴，瞥了瞥外面，压低声音继续问到：
“谁这么倒霉啊？”
“当朝八王爷。”
“啊？皇室？咱们会不会因此被诛连九族啊？”
“嘘，小点声，让小妹听到还不扒了你的皮？”
两兄弟你一言我一语，似乎很是同情这位素未谋面的八王爷。
作为严荣荣的亲哥哥，他们是最了解自己妹妹的，当初这名奇女子，带领他们七兄弟，在京城横扫了整个纨绔圈，并在当时建立起了京城第一大帮——严家帮。
严家帮最鼎盛的时候，足有上百人，这些人都是京城的大小纨绔，帮内设有四大金刚、七大护法，全帮上下，唯严荣荣马首是瞻。
而作为帮主的严荣荣，更是收获了“魔女”的称号。
就这样一个叱咤风云的人物，任谁都不会相信有人敢娶她。
就在二人谈论之际，又走进一人，那人一来就疑惑地问到：“小妹今天怎么了？”
“嘘，坐下说！”
两兄弟几乎异口同声。
“什么，意中人？！”
……
“这八王爷是个狠角色呀。”
“皇室人的想法，咱可不敢随意揣测。”
“你们差不多行了，再怎么说她也是咱们妹妹。”
“大哥，你莫不是忘了当初你尾椎骨是怎么折的了？还有我的胳膊，还有老六的头……”
“……”
就在几个大男人背后嚼舌根的时候，严母端着水果从外面走了进来。
“你们几个当哥哥的，不关心妹妹也就算了，现在还在这里说风凉话。”
严母语气略带苛责，令在场几个男人沉默了。
严荣荣再怎么说也是他们的妹妹，虽然平日在外面骄纵惯了，可也不是谁都能欺负的，现在妹妹等了一上午，那位八王爷都没露面，未免有些不厚道了。
三个兄弟互相对视一眼，随即一拍桌子。
“走，去找那小子！”
……
另一边，王柄权此刻正位于西郊，和刘卢明谋划着什么。
“你确定万无一失？”
“放心吧王兄，我可不会拿和慧慧见面的机会开玩笑。”
“行，那你抓点紧，我先走了。”
说完，王柄权抬头看了看太阳，看样子已经过了晌午了。
“放心，包在我身上。”
见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王柄权直接翻身上马，朝京城方向而去。
到了城内，他并没有选择第一时间去严府，而是向安康王府走去。
刚才外出为了方便，他穿了一声短衫，如今可不能就这样去见严荣荣。
来到王府门口，他老远就看到三个人影堵在那里，此刻正与门房争吵着什么。
待他走近，才听清几人的对话。
“这位小哥，劳烦通报一声，我等想要见一下王爷。”
“三位，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王爷不在。”
“那请问他去哪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就算知道，凭什么告诉你们呀？”
“嘿你个狗眼看人低的家伙……”
起初严撼山的语气还算客气，毕竟这里是王府，他们也不想招惹麻烦。
可看到门房态度倨傲，三人中年纪最小的老六率先被激怒了。
“哎你怎么骂人呀？”
见到对面气势汹汹，门房马上喊了起来。
“敢在王府门口撒野，这几个到底是什么人？莫非是寻仇的？”王柄权不禁皱起眉头。
正在他费劲琢磨的时候，门房率先发现了他，刚要开口打招呼，就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其余三人也在这时注意到了他，只不过看了他一眼后又扭回头，继续和门房掰扯了起来。
王柄权看了看自己的着装，眼珠一转，露出一抹笑容，走上前去。

第一百八十九章 放倒三个
“请问三位来安康王府，是有什么事吗？”
王柄权出现在了严撼山等人的身后，三人闻声转过身，发现正是刚才在不远处观望的年轻人。
“你是？”
“哦，小人是王府的书童，刚才听闻几位说要找王爷？”
“正是，我们要找你们王爷问点事。”开口的是老六严撼远。
他的语气虽有收敛，可还是带有一丝怒意，显然还在为刚才门房的话语生气。
“老六，这里是王府，你收敛点。”
严撼山见状忍不住出言提醒，说完又略带歉意地看了眼王柄权。
“不碍事的，各位随我来，王爷一会就回来了。”
王柄权依旧面带微笑，似乎并未在乎对方无理的举动，带头走进了王府。
一旁的门房见主子都让他们进了，自然没有阻拦，只是一脸奇怪地看着王柄权的背影。
带着三人来到会客厅，王柄权客气道：
“几位在此稍等，我去给各位准备些茶水。”
见他这么客气，严家兄弟的怒气也渐渐平息了，这会也纷纷还礼，道了句“有劳”。
等王柄权出了会客厅，他脸上的微笑瞬间变成了冷笑，然后朝厨房方向走去。
“殿下，什么状况？”
小春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的身边，刚才王柄权一进门他就看到了，之所以没第一时间凑上去，正是看到了对方的眼神。
他可太了解自家主子了，这幅表情是要坑人时才会出现的。
“你身上有什么用春药、泻药、蒙汗药之类的东西？”
“额……那两种没有，蒙汗药倒是有点。”
“行，一会你在茶水中加上点蒙汗药，给他们端上去。”
“好嘞！”小春子露出了和王柄权一样的笑容。
起初他并不是这样，兴许是和主子待久了，现在一遇到这种事，就莫名有些兴奋。
不大会，小春子就端着茶来到了严家兄弟面前。
“几位请喝茶，我家王爷很快就到，刚才书童已经安排厨房准备晚饭了，诸位今晚就别走了。”
“不用不用，我们就和王爷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见对方如此客气，严家兄弟在门房那受的气瞬间一扫而空，此刻对这未见面的妹夫也是好感倍增。
“诸位请慢用。”
小春子并未多言，直接退了出去。
“刚才在门口墨迹了半天，渴死我了。”
小春子一走，严撼远率先端起了茶杯。
严撼山见状皱眉道：“还是小心为妙，我总觉得刚才那书童有古怪。”
严家兄弟七人，各有各的强项，像是老二严撼海善骑，于是就被调往凉州卫掌管三万骑兵。
老三严撼江，则是善水，常年驻守东南沿海，老六严撼远善隐藏刺探，专门负责训练斥候。而大哥严撼山，作为严家的长子，自然肩负起了接手严家军的重任。
他常年跟随在父亲严军身边，学习排兵布阵、带兵打仗、以及把握人心。
两军对垒可不是简单的你死我活，也是双方将领的心理博弈。
虽然王柄权已经竭尽全力掩饰了，但严撼海还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哎呀大哥，这里是京师，你怕什么，再说了，京城大小纨绔，谁不知道咱们严家兄弟的厉害？”
边说着，严撼远直接拿起茶杯一饮而尽。
一旁的严撼江见状，犹豫了一下，也顶不住口中干渴，直接捧起茶杯喝了起来。
严撼山见状仍是不为所动，他在努力回想从刚才到现在的一切，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
一刻钟后，当换好一身长衫的王柄权重新经过会客厅时，下意识地往里面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他奇怪地“咦”了一声。
只见有两人已经趴倒在了桌子上，剩余一人则面露震惊地看着他们。
“你怎么没倒？”
严撼山闻言看向来人，发现正是刚才带他们进来的书童。
“你……是你下的药？”
“聪明！”
王柄权依旧嘴角含笑盯着对方，当看到桌上的茶杯时，明白过来，“原来你没喝啊。”
“你为何要如此？我们可是……”
“我管你是谁，敢在王府撒野，总要付出些代价。”
王柄权丝毫不给对方机会，直接上前一步，一把将手按在了对方肩膀上。
严撼山见状眼中寒芒一闪，常年混迹沙场的他反应极快，直接将右手搭在了左肩上，按住了对方的手掌。
随后用力一握一拧，想要来一招反擒拿。
只是他这套连贯的动作刚用出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对方的手劲明显超出他许多，此时不但没有丝毫动摇对方的手掌，反而被对方顺势抓住右手。
王柄权虽然惊奇于对方的反应速度，但力度对他来说却是太小了。
他直接将对方右手使劲一拉，左手紧接着按住后脑勺，然后稍微一用力就将其按在了桌子上。
“小春子，请这位爷喝茶。”
“好嘞！”
小春子闻声而至，拿起桌上的茶水就往严撼山嘴里灌。
可怜严撼山纵横沙场十余年，竟被一个看起来柔弱不堪的人轻松制服，此刻更是被拉扯得动弹不得，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人撬开牙关，灌下蒙汗药。
直至整杯茶水灌下后，王柄权见对方已经迷迷糊糊了，这才松开双手，吩咐道：
“捆起来关到柴房，等小爷处理完要事，晚上回来再审他们。”
“是！”
随后王柄权整理了下衣服和发型，走出王府。
他从始至终都没想过，这几个上门“找茬”的人，有可能是他未来的大舅子。
……
此刻已是下午，出了王府的王柄权一路来到严府，刚进门就看到呆坐在院中的严荣荣。
“荣荣，你坐在这干什么？”
严荣荣的状态已接近空灵，她已经快忘了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当她看到王柄权后更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王柄权？”
“是我，怎么了荣荣，你没事吧？”
“我没事。”
严荣荣突然露出一抹微笑，随后语气温柔道：
“柄权，你过来，我有话要和你说。”
“柄……柄权？”
王柄权汗可都下来了，对方还从来没这么叫过自己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难不成对方坐在这里是在等自己？
人在生死之际脑子反应要比平常快上许多，他很快就想到了最有可能的原因。
但究竟是等了多久了呢？
这是事情的关键，也关乎到他的死活。
“荣荣，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你在说什么啊，赶紧过来吧，我有话想对你说。”
“不……不用，我站这挺好的。”
“呵呵呵，你是不是在怕我，你为什么在怕我？”
王柄权见状更心虚了，他又不瞎，此时严荣荣的笑容已经有些僵硬了。
心念急转之间，王柄权脸上的惧色刹那间消失，他面带严肃地快步来到严荣荣面前。
严荣荣看着眼前的一幕，竟一时间有些紧张，刚才想要打死对方的冲动也在这时停止了。
“荣荣，我喜欢你，你就是我心中的月光，美丽无暇！”
……

第一百九十章 月圆桂花香
严荣荣难以置信地捂住嘴，看向眼前朝她微笑的男子。
这世间不是没有情话，但大多是“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这样委婉的话语，很多文人墨客，甚至都以能写出唯美婉转的情话为荣。
从来没有哪个人，将对恋人的爱意，表达得这般直白露骨。
在这处处以礼为先的中原，若是这番话传到文坛，怕是会引起无数人的抨击。
但就是这样直白的表达，却恰好打动了严荣荣的心。
她不是什么文人，也没读过什么书，若是和她说些文绉绉的词，反而未必听得懂。
远处的严母看到这一幕，不禁想起了年轻时，那时的严军可比王柄权粗鲁多了。
“嫁给我吧，咱俩生一堆孩子。”
这是严军当时的原话，每当想起这话，严母仍恨不得掐死这个和她做了二十多年夫妻的男人，但那时的自己，竟就稀里糊涂地答应了。
王柄权目光灼灼，将严荣荣看得满脸滚烫。
“这位美丽的小姐，介不介意和我一起出去赏月？”
严荣荣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头低得不能再低。
“那咱走吧。”
……
看着离去的二人，严母忍不住又是叹气一声，看样子，自己闺女是被拿捏得死死的。
前几天，杨贵妃已经过来找过自己了，对于两个孩子的婚事也有所提及。
王柄权给她的印象不坏，况且对方曾舍命救过自己的女儿，于情于理，她都该同意这门婚事。
于是在和严军进行了几次书信往来后，这门亲事也就这么定了下来。
不过王爷娶妃并非小事，按律需要皇上赐婚。
虽说旨意还没下来，但两家人对二人的关系，也是默认了。
……
另一边。
王柄权带着严荣荣出了府，直奔京郊而去。
那里，有王柄权准备的一个惊喜。
本来满脸通红的严荣荣只是跟在对方后面，可走着走着就发现了不对劲。
“我们是不是走错了，这里不是去皇宫的方向。”
严荣荣小声出言提醒道。
“去皇宫干嘛？”
王柄权一脸的疑惑。
他确实是疑惑，两人明明说好了一起看月亮，为什么要去皇宫，莫非是皇宫的月亮更圆？
严荣荣闻言表情一下僵住了，不知对方是真傻还是在装傻。
今天是八月十五中秋节，皇宫里面会举行皇室家宴，既然是家宴，那就不是随便一个外人可以参加的。
若是王柄权带她进去了，那就表示将她当成了家人，说得更直白点，就是把她当成了未来王妃。
所以在听到一同赏月后，她才会有此反应。
只是这话，她一个女孩子怎么好意思问，所以最终她选择了烂在肚子里。
“没什么。”
“哦。”
王柄权的心思显然不在这里，否则肯定能一眼就看到对方眼中的失落。
“咱们出了城，一会就到了，那里的月色很美。”
“哦。”
两人各怀着心思出了城。
……
行至西郊，黄昏已过，圆月此时悬于天际，整个郊野亮如白昼。
“荣荣，到了。”
王柄权伸手遥指前方，严荣荣闻言看去。
却见前方远处，有一道拱门。
“这荒郊野岭的，怎么会有拱门？”
严荣荣心生疑惑，眯缝起眼眸想要看清，虽然月色明亮，但这个距离还是不免有些远了，只看清那是一道淡黄的拱门。
“别看了，一会有的是时间看。”
王柄权轻声开口，随即自然地拉起了严荣荣的右手。
严荣荣顿觉一股酥麻涌上心头，这感觉她从未有过，随之过后心底又生出一股暖意。
若是换做平日，有男子敢碰她的手，那定要哪碰断哪。
但今日被眼前男子触碰，她却生不出丝毫气恼，只觉得一阵羞涩，并未甩开。
王柄权见一击得逞，直接没事人一样拉着身边女子向远处走去。
等二人到了近前，严荣荣这才看清这拱门的真面目。
这拱门是以藤条编织而成，上面布满了淡黄的桂花。
“现在已经过了月季的花期，咱就凑合一下吧。”
严荣荣嗅着桂花香，仍是没明白王柄权要干什么。
就在狐疑之际，对方却做出了一个让她惊讶的举动。
只见王柄权突然单膝跪地，手中也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捧桂花，他语气真诚道：
“荣荣，当初母妃给了我十张画像，我一眼就看中了你。
之后你我沙场相遇，同杀敌，共患难。我重伤之际，是你不离不弃陪在我身边，直至苏醒。当我们一同经历过这些磨难，我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你了。
你，愿意嫁给我，做我的王妃吗？”
王柄权说到此处，严荣荣早已是梨花带雨，哭得一塌糊涂了。
这时，不远处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声响，紧接着，一团焰火腾空而起，在天空炸开，让本就明亮的夜，更亮了。
呆呆看着天空的烟花，严荣荣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了，她边笑边流泪，边流泪边点头，生怕慢一步，眼前给了她如此惊喜的男子就会后悔。
王柄权起身，抱住了对方。
女子身体一颤，并未反抗，此刻她嗅着怀中的桂花，只觉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走，我们回宫，今晚还有宴会呢。”
良久过后，王柄权松开双臂，重新拉起严荣荣的手。
后者则宛若鹌鹑一样，任由对方牵着向城中走去。
另一边，看着二人远去的刘卢明不禁发起了呆，口中喃喃自语：
“还得是王兄啊，以后我跟慧慧成婚前，也要学他，太他娘……额，浪漫了！”
想了半天，他才想起王柄权教他的这个词。
“慧慧……”
不好！
刘卢明马上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他连忙朝远处张望，此时哪里还有王柄权的身影。
反应过来后他立马撒腿就追。
此时王柄权和严荣荣正共骑一马，慢悠悠地向城中走着。
突然，他略有所感地回过头。
“怎么了。”
“好像忘了啥。”
王柄权皱起眉仔细思索着，“应该不太重要，算了，不管了。”
抬头看了看天，眼瞅就快到戌时了，于是他双腿轻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第一百九十一章 家宴
王柄权两人来到宫门前，正欲踏步进入时，却听到后方传来了喊声：
“王兄，慢着，等等我。”
王柄权闻声回过头，立马就明白自己刚才忘记什么了。
只见此时刘卢明正坐于牛车之上，向他招手。
这可不是西晋那会官员乘坐的牛车，而是名副其实的牛车。
没有厢篷，也没有金丝软座，有的只是木板加麦秸。
赶车的不是马夫，车上侍奉的也不是清秀丫环，而是换成了老汉和老太。
“卢明老弟，你这是？”
刘卢明朝身旁的老太笑了笑，然后翻身下车，下车后还不忘拍拍身上沾的麦秸。
“王兄，别提了，身上有银子吗？”
……
另一边的老两口此时眼睛瞪得老大，他们如何也没想到，随便在路边拉的一个年轻人，竟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他们原本住在西郊，这次来京城走亲戚，路上正好看到有个年轻人在赶路，就顺道捎了一段。
这年轻人自称在朝廷当差，让老汉帮忙把他送到皇宫附近。
夫妻二人都是热心肠，就答应了。
人一老了话就多，老太坐了一天的车实在无聊，现在好不容易逮到个生人，就与他一通聊。
刘卢明也是个话密的人，比老太还能聊。
两人聊着聊着，就料到婚姻大事了，老太见他年纪轻轻就在朝廷当差，想来应该是在衙门做文职，就有意想将自己的孙女介绍给对方。
刘卢明闻言再三推辞，直言自己已经有了心仪女子。
老人家只当他是脸皮薄，不好意思，劝说得更勤了，最后倒把刘卢明弄了个大红脸。
见到刘卢明和一个衣着华贵的男子正在谈话，而且看样子很熟悉的样子，老两口只觉得是自己眼光短浅了，对方所谓的在朝廷当差，可比他们认为的要高得多，最起码，也要九品了吧。
老汉现在只后悔刚才没有劝老婆子，让她少数几句，这要是万一惹恼了那名年轻人，岂不是平白遭了无妄之灾。
……
“你想要多少？”
“二三十两吧。”
刘卢明咬牙说道，似乎这对他来说是一个极为了不得的数字。
“我出门从不带零钱，这个是最小的了。”
说着，王柄权就递上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这……”
刘卢明接过银票，一副便秘的表情。
刚才他答应过赶牛车的老两口，要给他们一些银子作为回报，虽然对方表示不要，但言而无信这种事，刘卢明还是不屑于去做的。
但当他下车时，却发现自己根本没带钱，这才不得不求助于王柄权。
刘卢明捏着银票看了半天，这可都快顶他半年俸禄了。
回头看了眼身后的老两口，终于咬了咬牙，朝他们走了过去。
“那个，刚才多谢二位带我一路，这里有点银子，不成敬意。”
“哎呦，不敢当不敢当，大人能坐我们的车是我们的福分，可不敢提银子。”
老汉到底是见过些世面，连忙推辞，他虽然没去看银票面额，但无论多少都是他不敢收的。
“你们就收下吧，我刘卢明是言而有信之人。”
“真不用真不用，我们不过是顺路。”
老汉继续推辞。
“你们就收下吧，我这兄弟，把信用看得比生命还重，你们今天要是不收，回头他就得撞墙。”
这时，王柄权走了过来。
“啊？这么严重吗？”
老汉显然是相信了，他知道读书人有些怪癖，有些重义，有些重名，然而像眼前这般，如此看重信用的，还是第一次听说。
不过人家是大官，大官的思维他们这些小老百姓又怎么能理解，要是理解了，他们不也成大官了？
或许是实在害怕眼前这位年轻人撞墙，老汉最终选择接过了银票。
刘卢明虽然心疼，但脸上依旧憋着一股正气。
毕竟自己重信用这件事已经传出去了，就算硬撑也得撑。
王柄权憋着笑将刘卢明拉到一边，待走进宫门后，他彻底忍不住了：
“哈哈哈，卢明老弟，你这表情可实在太精彩了，用一个武林人士的词说就是——内伤。”
“王兄休得取笑，还不是你害的。”
刘卢明一脸幽怨，丝毫没有想笑的意思。
“罢了罢了，看你这么可怜，这一百两算我友情赞助好了，不用你还。”
“当真？”
“那当然，能看到你如此精彩的表情，这一百两花得也值了。”
“……”
正在兴头上的王柄权突然眉头一皱，“我好像又忘了点啥。”
“啥？”
“老婆……”
此时，严荣荣正被侍卫拦在门口，一脸地不可思议。
若是换做平日，没人敢阻拦严大小姐进宫，但今天是皇室家宴，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她就眼睁睁看着王柄权和刘卢明有说有笑地进了宫门，等到她后知后觉想要进入时，却被拦了下来。
就在严荣荣要发飙时，就看见王柄权忙不迭从宫门内跑了出来，路过侍卫身边时还不忘说上一句：
“家眷，家眷。”
随即在众人一脸懵中，拉起严荣荣，重新踏进了宫门。
本来还想动手出一口恶气的严荣荣在听到“家眷”二字后，脸瞬间红了，不敢去看别人的表情，低头跟着王柄权进了宫。
王柄权事先已经通知内务府安排好了坐席，因此三人到后就直接找到了各自的座位。
迎着周围人的目光，王柄权直接拉着严荣荣坐下，早已到场的众人见到这一幕，纷纷投来异样的眼光。
杨贵妃自然是知道自己儿子心思的，所以只是含笑不语。
皇帝虽然感觉有些意外，但也没过问什么。
至于与严荣荣熟悉的三公主王冰瑶，则是眼中笑意渐浓。
剩余的其他人，都是目露好奇，有些与杨贵妃熟悉的娘娘，已经开始低声询问了。
这些人出于对王柄权二人的八卦，就自动忽略了与他一同前来的刘卢明。
他们这种反应，恰好随了刘卢明的心意，此刻他正眉目含情地注视着对面的王冰慧。
六公主王冰慧被看得脸颊微红，低下了头。
“咦，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酸臭味？”
一名小太监疑惑地向身边同伴低声问到。
“没有啊，你鼻子出问题了吧。”
“不对，我也闻到了。”
另一名小太监也附和道。
“奇怪，好像这味道，是从八王爷几人进来后，开始有的。”
“嘘……你不要命啦。”
……
此臭，名为恋爱之酸臭。

第一百九十二章 皇室家宴
这一顿饭，吃了足有近两个时辰，期间王柄权不时为严荣荣夹上可口的饭菜，后者则全程害羞地低着头，不敢去看周围人的目光。
众人在最开始惊奇过后，也就渐渐恢复了正常，更是极少有人再关注这边，严荣荣之所以这样，还是心虚居多。
毕竟还未出嫁的女子，就随同男子参加家宴，在这个注重礼法的时代，还是显得有些随便了。
反观另一边的刘卢明，就有些厚脸皮了。
自从来了之后，眼珠子就没挪过地方，丝毫不顾及他人，就连一向将他治得死死的小青也拿他没办法。
原本较往年有些冷清的宴会，因为他们的加入，也热闹了不少。
晚宴结束，众人又一同来到御花园，园中早就设好了茶几座位，摆满了各色瓜果点心以及月饼。
这里并没有指定座位，每个人都可以自行选择位置，于是王柄权便和严荣荣来到了刘卢明这边。
此刻刘卢明正紧挨着六公主，口中低声说着什么，惹得对方不时露出笑容。
“哟，聊着呢。”
王柄权丝毫不见外地坐了下来。
刘卢明正聊得兴起，似乎并不愿意搭理对方。
“这个见色忘义的家伙。”
王柄权心中暗骂一句，心念一转，随即插话道：
“六皇姐，不知刘老弟有没有和你说过前一阵安东卫的事？”
六公主王冰慧闻言面露好奇，轻声开口道：
“不曾说过，是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吗？”
王柄权闻言立马了然，他看着面露哀求之色的刘卢明，嬉笑道：
“卢明老弟，这个是你自己说，还是我来帮你说？”
刘卢明之所以这般害怕，还是因为当初装死的行为。
他现在肠子都快悔青了，早知道当初还不如拼死打一场，总好过现在受制于人，整天提心吊胆。
他看看王柄权，又看看六公主，咬咬牙正要编瞎话的时候，突然灵光一闪，随即满脸含笑地反问王柄权：
“王兄，还是你来说吧，顺便说说水寇帮那‘五’位穷凶极恶的堂主。”
王柄权闻言眼神一闪，下意识地看了眼身旁的严荣荣。
水寇帮哪来的五位堂主，分明就是四位，而这多出来的一位，自然就是苗灵了。
他和苗灵那点事，说实话也没什么，毕竟他什么也没做，可这话严荣荣能信吗？
“咳……要说卢明老弟当时在安东卫的表现，足可以说是以一当百了，那日，我们被困在城内，卢明老弟独自带领一百精锐，突袭敌方三千精锐，那一战，打得昏天黑地……”
“王兄……言重了。”
“重吗？就是再多溢美之词，也无法表达卢明老弟的英勇。”
这二人一唱一和，若是不清楚刘卢明的底，还这就被骗进去了。
只是，在场其他两名女子似乎早就看透了，纷纷笑而不语。
就在这时，三公主王冰瑶似乎也被这边的热闹吸引，携同驸马一同过来凑了一桌。
驸马名叫连黎，字唱白，这字虽然乍听有些奇怪，却是存有“雄鸡一唱天下白”的意思。
据说是他的恩师，那位一辈子只收了一个徒弟的张太傅所赠。
当时年纪轻轻的连黎已经是江南一代有名的才子了，后来又被当朝太傅张佐伸看中，收为了弟子。
已经略有名气的连黎，也因此更加声名显赫，一跃成为了这一代的翘楚。
朝中更是有人断言，若是他能入朝为官，那未必不能超越他的恩师，成为下一位肱骨巨臣。
然而，事情的发展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年仅五十的张太傅在一场风寒过后，得了肺痨，在经过了两年的挣扎过后，最终撒手人寰。
本来最有希望顶替他的连黎，竟在中举后选择成为驸马，甘愿做一只笼中雀。不但浪费了这满腹才华，更辜负了恩师多年的栽培。
他的这一行为，令许多文人扼腕的同时，也引来了更多的嘲讽与谩骂。
直到如今，在江南一代，还会不时有人在写诗做文章时，不忘顺带提及一下这位曾经惊艳整个江南的驸马爷。
……
对于这位姐夫，王柄权一向谈不上讨厌。
二人虽然接触不多，但王柄权只觉得对方温文尔雅，不争名不逐利，就连对于外界的嘲讽，也是一笑置之。
这一切让王柄权觉得对方不像是一个传统的文人，而更像是一个看透了世俗，遁入空门的老僧。
“皇姐怎么没去陛下那桌？”
“哎……皇兄向来忙碌，这会又在那和别人聊家国大事，丝毫没有我插嘴的份。”
三公主为人随和，和所有人都很容易相处得来，在这皇宫内苑，是少数几个没有树敌的人。
“这样正好，我和瑶姐姐也好久没见面了。”严荣荣插话道。
“哟，你这妮子还记得姐姐呢，我记得你可是昨儿个就回来了，怎么也没想着来宫里看看姐姐呢？”
王冰瑶虽然嘴上这么说，语气却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反而言语间意有所指。
严荣荣刚缓和了一些的脸色，此刻闻言又不禁红了起来，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倒是一旁的六公主很会察言观色，出言解围道：
“严姑娘好不容易回来趟，自然是先回家探望一下母亲。”
“是吗？可就是不知，我这好妹妹为什么是和八皇弟一同过来的呢？”
三公主依旧满脸含笑，显然不打算轻饶了严荣荣。
严荣荣此时已是满脸通红，平日能言善辩的她，今天不知怎地，居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男欢女爱本就是人之常情，皇姐你还不是一样，整天和驸马爷腻在一起，宫里可好有多人都羡慕着呢。”
六公主依旧含笑开口，倒是反将了三公主一军。
“你这丫头，平日也没见你这么能说会道啊。”
三公主说得是实情，六公主王冰慧平日少言寡语，就连与自家人也不怎么交谈。
因为二人都是公主的缘故，所以也聊得来，但若是有外人在场，就算是和自家皇姐聊天，王冰慧也极少能放得开。
今天之所以这样，还得归功于刘卢明。
刘卢明出了名的嘴碎，就算再沉默寡言之人，也会被他影响到。
况且大家都是年轻人，王冰慧也不会像往常那般拘束，话自然也就多了。
话题聊开了，几人也就渐渐熟络了起来，大家聊一下近期发生的趣事，倒也其乐融融。尤其是王柄权和刘卢明不时地互相拆台，更是将一桌的气氛烘托地热闹起来。

第一百九十三章 再见陈妈妈
“也不知今晚城中的花灯好不好看。”
几人正聊着，突然刘卢明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他这无心的一句话，瞬间勾起了在场几人的兴致。
“要不咱出宫赏花灯去？”王柄权提议道。
在场除了那位状元出身的驸马爷，还真没个喜欢附庸风雅对月吟诗的了。
于是几人一合计，当即做出了决定。
这事自然得由和皇帝最亲近的三公主去说。
果然，当三公主提出请求后，皇帝先是皱眉看了这边众人一眼，随即无奈地点了点头。
六人两两一对，出了宫门，直奔京城最富盛名的金水河。
金水河开凿于北元，连接着京杭大运河，旧时是京城水运的起点。
王朝建立后，朝廷重新规划了新的航线，在京师北部又重新开辟了一条运河。
新运河设在京郊，由于没了范围的限制，修得又宽又深，远超城内的金水河。
于是金水河就渐渐失去了原本的作用，变成了一条单纯地赏景地。
金水河两岸植有垂柳，柳随风动，在这炎热的季节也不失为一处极佳的乘凉地。
河上有座桥，原本名为“元安”，后来王朝将其修缮一番后，更名为“驱胡”，想想也是够讽刺的。
每逢中秋元宵，亦或是端午重阳，金水河周边都会举行各种盛大的活动。
像是中秋赏花灯，元宵的猜灯谜，端午赛龙舟，以及重阳祭天等。
而每当这时候，桥上都会被挤得水泄不通。
今天显然也是如此。
当王柄权等人赶到时，桥上已经乌泱泱挤满了人。
几人不愿意去凑热闹，做那费力的事，便在河岸找了个地方赏起了河中美景。
河里除了有大片顺流而下的花灯外，还有许多船舫。
这些船舫造型各异，有的三层，有的五层。
船舫又叫旱船，虽然带了个“船”字，却是实打实的建筑。
只不过因为造型酷似船只，所以取名船舫，属于园林的一种。
这些船舫大多是些青楼酒坊，是在商道改道后，慢慢建起来的。
稍微有些身份的人，都不会选择到桥上或者岸边去人挤人，而是在酒坊上找一个好位置，边饮酒边看风景。
条件更好的，则可以在青楼找个漂亮姑娘，软玉在怀，抱着赏景，那就更美了。
不过今晚几个大男人显然是没这个福分了，他们也只能听听对面船舫不时传出的娇笑声，过过耳瘾。
三人望河兴叹，旁边几名女子则被不远处热闹的集市吸引了目光。
“我们要去逛一下，你们三个要不要一起？”
“好啊……额不用了，我们看看风景就行。”
刘卢明刚要回答，就被王柄权踢了一下脚后跟，于是他连忙改口。
“王兄，这是何故？”
等三名女子走后，刘卢明疑惑地问到。
“你还真想跟她们一起逛街啊？”
“有什么问题吗？”
“一看你就没什么经验，跟女人一起逛街，累不死也烦死了。”
“两个人一起逛街，难道不是天底下最愉悦的事了吗？”
刘卢明仍是不理解。
“皇姐夫，您是过来人，要不您给这位涉世未深的年轻人解释解释？”
王柄权没有回答他，反而转头看向了一旁的驸马连黎。
连黎此时也是有些惊奇，先不论对方那一声他从未在别人口中听到过的“皇姐夫”，单就其对于女人的了解，就足够让他刮目相看的了。
只见他苦笑着点点头，说到：
“别人我不太了解，但每次和公主逛街，我都要累个半死。”
刘卢明见这位儒雅的驸马都这么说，那应该是确有其事了。
“那接下来咱干嘛？”
“嘿嘿，去个好地方。”
很快，三人出现在了一座名为“铜雀楼”的船舫前。
“额……王兄，莫非这里是？”
听着里面传出的媚人笑声，刘卢明不禁皱起了眉。
“然也，正是你心中想得那种地方，正所谓‘铜雀春深锁二乔’，是个好地方！”
“额……这恐怕不好吧，毕竟慧慧她们说回来就回来。”
“你懂个屁，女人逛街，没个把时辰下不来，何况现在是三个女人一起。”
说罢他又看了一眼驸马爷，后者则是很配合地点了点头，“没错，每次我们出去，少说也要一个多时辰。”
“所以，咱就别废话了，哥几个走着！”
说罢，王柄权率先甩开折扇，骚包地迈入了大门。
剩下两人对视一眼，皆都面露无奈。
一个大老爷们，说不想去是假的，哪怕刘卢明这种从未踏足这种地方的人，也不免有些好奇，到底世人口中这犹如龙潭虎穴的地方，究竟藏着什么洪水猛兽。
三人刚进门，就被一位眼尖的老鸨看到了，只见她立马扭着丰满的腰肢走了过来。
“哟，三位客官……”
这位见惯了世面的老鸨在说了几个字后就突然愣住了，因为对面这个年轻人她认识。
王柄权此时也认出了对方，嬉笑道：
“哟，陈妈妈，这么巧！”
被唤作陈妈妈的半老徐娘，正是当日醉杏楼接待王柄权的那位。后来由于王柄权无心打理，醉杏楼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这位陈妈妈也跳了槽，转投别家。
此时的陈妈妈没了半点平日的圆滑口舌，只是讪笑着，显然有些惧怕王柄权。
她可记着当初对方带兵封楼的场景，当时对方一身红莽，不仅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更是一个眼神就让她遍体生寒。
虽然直到如今也不清楚对方的真实身份，但大抵还是能通过坊间传闻猜到一些的。
“呵呵，陈妈妈不必惊慌，我今天前来，是专程风花雪月的。”
说着，他又如同当年那般，将一张面额不菲的银票，塞入对方那刻意露出的伟岸部位。
“我还是老规矩，最主要是伺候好我身后这两位爷，银子少不了你的。”
“是，是。”
陈妈妈连忙点头，却也没敢上前骚扰其余两位，因为能和眼前男子一同前来的，想也知道身份不简单，搞不好又是一个皇亲国戚。
青楼妓馆向来不缺达官贵人，但官还分三六九品呢，况且再大的官，也比不得随便一个凤子龙孙，这点道理，陈妈妈还是分得清的。
只见她客气地问到：
“二位公子，不知你们中意什么样的姑娘？咱这既有熟悉琴棋书画的，也有精通吹拉弹唱的。”
刘卢明此时都懵了，他哪里懂这些？于是连忙看向王柄权，后者则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似乎并不想为他解围。
连黎见他可怜，率先开口道：“给我找个善琴棋的青伶吧。”
刘卢明见有人打样，马上心里有了底了，琴棋书画他是一窍不通，但听个曲还是可以的。
于是他也说道：“那我要个会吹拉的。”
老鸨子闻言立马眼中含笑，直言道：“没问题，我们这最不缺会吹拉的姑娘了。”
说完就下去安排了。
此时一旁的王柄权强忍住笑意扭过头，暗道一会有乐子了。
站在刘卢明身旁的连驸马也是神色怪异，不过并没有说什么。
三人直接上了二楼，找了个雅间坐了下来。

第一百九十四章 不找姑娘，我找公子
所谓的风花雪月，最适合眼下场景。
清风，花灯，满月，以及肌肤胜雪的姑娘。
王柄权三人落了坐，老鸨陈妈妈很快就带进几位璧人。
她深知以王柄权等人的身份，自然瞧不上那些个庸脂俗粉，所以也就不自取其辱，直接招呼来了铜雀楼几位当家姑娘。
为首的那位，是这里的花魁，平日里看都看不到的人物。
今天也不知陈妈妈使了什么手段，将她请了出来。
余下的两名虽然姿色稍逊，但也是拔尖的存在，是那种但凡出来铜雀楼，就会惹来路人连连回头的角色。
孔夫子一句“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道尽了天下男子的本性。
这句话，走到哪里都相当适用。
且不说从未涉足青楼的刘卢明，单就身为驸马的连黎，以及习惯了烟花之地的王柄权，都不由眼前一亮。
“雀儿姑娘是我们铜雀楼的花魁，平日从不轻易见客，今天也就是看在王公子您的面子上，我磨了半天嘴皮子，才将她请了过来。”
“陈妈妈辛苦了，王某自然晓得规矩。”
说罢，王柄权就掏出一张银票，没有选择揩油，而是以两指夹住，递给了这位年逾四十，却依旧身姿绰约的老鸨。
后者也不客气，满脸含笑地接过，也不看具体面额，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陈妈妈走后，几位姑娘也不耽搁，很是轻车熟路的坐到三位客人身边。
尤其是那位身着淡粉半透衣衫的女子，竟直接坐到了刘卢明大腿上。
刘卢明哪里受过这等刺激，略显白皙的脸直接红到了耳朵根，姑娘似是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特意挪了挪浑圆的屁股，身子也借机倒在了身旁男子怀中。
“姑娘，你……”
刘卢明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话，他的大腿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子惊人弹性，尤其是对方一倒之下，半个身子都靠在了他身上，一股幽香扑鼻而来，更是让他晕乎乎的。
他想伸手去推，却发现对方衣衫半透，这要是推上一下，还真说不清是不是欲拒还迎。
此时女子媚眼如丝，吐气如兰，小声说到：
“公子，要不我们单独去隔壁？”
“啊……啊？在这里不好吗？”
“奴家倒是无所谓，就怕打扰到其他两位公子的雅兴，毕竟咱们可是要‘吹拉’的。”
刘卢明闻言看向其余两人，只见此时两人一个在和青伶下棋，另一个在那和花魁玩剪子包袱锤的游戏。
这时，王柄权“善解人意”道：“无妨，别拿我们当外人。”
另一边的连驸马从始至终一脸平静，也没表示什么，刘卢明见状这才松了口气，道：
“既然他们不介意，那就在这里好了。”
粉衫女子也不矫情，当即站起身来。
刘卢明伸了伸被坐得有些微麻的腿，也站了起来。
本该去取乐器的女子似乎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刘卢明不由狐疑道：
“姑娘不需要去取乐器吗？”
没想到他这句话竟直接引得对方娇笑连连，直到笑道花枝乱颤才停了下来。
“公子真会，说笑，这乐器，不就在你身上吗？”
“我身上？”
刘卢明一脸的疑惑，他一不吹笛，二不奏乐，身上哪来的乐器？
“公子真坏，都说读书人个个假正经，起初我还是不信的，今日遇到公子，才知道所言非虚。”
粉衣女子说话间，轻挪脚步，渐渐靠的越来越近。
刘卢明虽然依旧不明其意，但也猜到了个大概，自己这次八成又是不懂装懂，闹出了笑话。
那粉衣女子见刘卢明眼神躲闪，只当他是个人喜好，毕竟敢在外人面前当中做这档事的，自然不会是什么雏儿。
看着距自己愈来愈近的“洪水猛兽”，刘卢明终究招架不住，开始求助于一旁的王柄权：
“王兄救我！”
“救你什么？”
“王兄休要明知故问，你这摆明是在坑我。”
王柄权闻言眉毛一挑，正色道：
“刘老弟此言差矣，我从头到尾可都没说半句话，人是你选的，可怨不得我。”
眼瞅着女子已经开始轻解罗衫，刘卢明终于服软了：
“王兄，我错了，求你看在我爹的面子上救我一次，否则回去他肯定会打断我的腿地。”
直到之时，王柄权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连带着周围其他人，都被这滑稽的一幕逗笑了。
刘卢明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是不是又被耍了？
“哈哈哈，刘老弟，我的人生若是没了你，当真要无趣许多。碧桃姑娘，你就暂且绕过他吧。”
粉衫女子闻言露出浅笑，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就在刘卢明暗自松了一口气时，对方却以极快的速度，上前踮脚，亲了他一口。
刘卢明只觉得脸颊一阵湿热，紧接着整张脸就红到了脖子根。
名为碧桃的女子眼中露出一丝狡黠，柔声道：
“公子莫要怪罪，奴家见公子害羞的模样，喜欢得紧。”
“……”
未涉世事的刘卢明只感觉大脑一片空白，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被女子亲。
王柄权见他这幅模样，笑意更胜，不由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去醉杏楼时的场景，那时好像也没比对方好多少。
他并非好色之人，之所以去青楼，也不是为了做什么苟且之事，大多情况还是太过无聊，找个地方打发一下时间。
毕竟谁能拒绝和几个漂亮姑娘，一起玩牌搓麻将呢？
而今天这一趟，也不全是为了作弄刘卢明，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
于此同时，楼下大厅内，一名身穿白衣的男子带着一名男孩走了进来。
陈妈妈这些年虽然见惯了各色客人，但带着孩子逛窑子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不过凡事不能断言，世间偏就有那种不好女子好娈童的。
京城之中就有很多达官贵人，以此为乐，但也都是养在家中，极少带出来，毕竟这种事有违天伦，明面上是不能示人地。
而眼前这名男孩，唇红齿白，一副男生女相，让陈妈妈不由就那方面想了。
那男子环顾一周，看到了不远处盯着他的陈妈妈，随即走上前去。
陈妈妈之所以没有主动上前，倒不是因为对方爱好特殊，而是其腰间悬着的那柄长刀。
这种腰间带刀逛窑子的，通常是刀口舔血的江湖人，亦或是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总之，只有朝不保夕，随时可能丧命的人才会刀不离身。
“这位……大婶，我想找个人。”
眼见生意找上门，自然没有推辞的道理，职业素养这块，陈妈妈还是有的。
她挤出一丝笑容道：
“不知公子要找哪位姑娘？”
“不找姑娘，我找公子。”

第一百九十五章 烟花柳巷遇故人
带刀男子的话语验证了陈妈妈的猜想。
但她终究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三教九流哪个没接触过，早就练就了一副活络心肝。
“不知您想找什么样的公子？”
陈妈妈已经完全将对方归类于喜娈童，好龙阳的范畴了。
“额，在下要找王公子？”
在京城，王姓可不是个普通姓氏，那可是皇姓。
虽然平民百姓也有姓王的，但眼下铜雀楼，可就只有一位王公子。
……
此时，王柄权正在和柳花魁研究如何保养皮肤，却听见外面传来了陈妈妈的声音：
“王公子，外面有个带刀的人想要见你，不知你认不认识？”
“带刀的？他是带了个小丫头吗？”
“丫头没瞧见，倒是有个小相公。”
“……让他进来吧。”
显然王柄权是认识那人的。
不大会，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就出现在了房间门口。
“师兄？”
“进！”
看到来人，王柄权下意识露出一丝笑容，还真是那家伙。
来人腰间挎长刀，长相也还算周正，此时正一脸惊奇地打量着四周。
而他旁边那位“小相公”，则是一来就皱眉盯着对面的王柄权。
看了一会大概是得出结论了，朝旁边的男子说道：“朴白眼，他就是那个和你打架的人？”
“嗯，怎么了。”
“看来你输得很彻底啊。”
这一大一小两个人，正是北突第一勇士朴问，以及北突公主月饼。
“嘿我说月饼，你怎么总爱胳膊肘往外拐啊？”
“我说得是事实啊，你技不如人，长得还不如人家，我总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吧？”
小姑娘依旧和当初一样，靠损身边的男子为乐，不过与以前不同，现如今她长高了不少，但身形却比之前瘦削了，此时一身青色长衫，倒颇有几分柔弱小相公的意思。
见朴问被怼，王柄权没来由地心情舒畅，他走上前蹲下身说到：
“要不说咱们月饼有眼光呢，一眼就看出谁长得好看了。”
但对面的小姑娘似乎并不买账，她这辈子最恨别人喊她月饼，朴白眼喊可以，别人不行，于是她毫不留情道：
“谁和你咱咱的，咱们很熟？”
“嘿，这小丫头片子！你家大人没教你好好说话吗？信不信我把你抓回去，给我儿子当童养媳？”
王柄权故作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岂料小丫头丝毫不害怕，翻了个白眼说道：“我借你个胆子。”
“……”
王柄权总算明白过来，为何厚脸皮如朴问，仍旧搞不定这个小姑娘了。
朴问这时也打量得差不多了，最终将眼睛锁定在了坐在窗边的花魁柳雀儿身上。
他掸了掸身上因赶路带来的灰尘，然后露出一个自以为风流倜傥的表情，向对方缓步走去。
“这位姑娘，敢问芳名为何，芳龄几许，是否婚配，对未来的夫君可有什么要求。”
柳花魁自然是见过世面，就算再难搞的登徒子也能轻松面对，更别说眼下搭讪技巧如此拙劣的朴问了。
她轻笑道：“奴家姓柳，年芳二十，并未婚配，至于对未来夫君的要求嘛，我觉得公子这样的倒是不错。”
“当真？”
朴问一听，瞬间来了精神。
真你个头！
王柄权也是服了这家伙，世上有两种话不能信，一种是男人在床上说的话，一种是青楼莺花对客人说的话。
“他这样多久了？”王柄权问向月饼。
后者摇摇头叹息道：“找了好些个郎中，都说是绝症，没得治。”
两人在这边一唱一和，似乎不在乎朴问的感受。
“行了，别聊了，既然你都到了，那咱打道回府吧。”
“别啊，我还没领略你口中‘集中原文化于大成’的地方呢。”
“……”
王柄权闻言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当初为了让朴问帮忙劝说北突退兵，就忽悠他中原的青楼有多么多么棒。
没想到这缺心眼还真当真了。
“改日吧。”
“可以吗，会不会太唐突了，你说呢，柳姑娘？”
朴问说着说着，就看向了一旁的柳雀儿，显然是将“改日”听进了心里。
饶是见惯了世面的柳花魁，在面对这样一个无赖时，也不免一阵脸红。
王柄权起初没理解，等看到朴问那猥琐的表情，才慢慢回过味来。
常年飙车第一的他，今天反倒差点被这家伙突如其来的车速闪到腰。
“咳……赶快走，别废话。”
此时一直在旁观的刘卢明和连驸马二人，也站起身来，看看时间那三个女人应该逛得差不多了，还是见好就收吧，别到时候再被抓包了。
可是怕啥来啥，就在几人打算一起撤退的时候，楼下突然传来了吵闹声。
“姓王的，本姑娘才走开一会，你就敢来这种地方，限你三息之内滚出来。”
完蛋！
刚才还颇为神气的王柄权脸色一下子变了。
“一！”
下面已经开始数数了，生死攸关之际，王柄权脑中再一次急速运转。
“二！”
“师弟，一会看我眼色，见机行事！”
“啊？”
朴问一脸疑惑，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自己连柳花魁的小手都还没来得及摸呢。
“三！”
“哟，荣荣来了，我们在这谈正事呢，你先上来吧。”
王柄权面带微笑，毫不慌张地朝楼下的严荣荣喊到。
“来青楼谈正事，糊弄鬼呢！”严荣荣显然不会轻易相信这种鬼话。
“真的，连驸马和刘老弟都在，你们可以上来问他们。”
此时仍身处房间的刘卢明二人恨不得掐死这个家伙，他要是不说，谁会知道他们也在。
果然，在听到他们两人也在后，陪同严荣荣一同前来“捉奸”的两位公主脸色皆都一变。
“二位，不好意思，形势所迫，咱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同生死，共进退。”
他娘的，一起逛窑子还能被这家伙说得如此热血，也是没谁了。
刘卢明二人虽然心里恨得慌，但当务之急还是蒙混过关，等回头再找他算账。
很快，楼梯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听声音，明显是三个人。
几人马上收敛表情，目不斜视，尤其是王柄权，此刻他恨不得将只身赴西北时的浩然正气都展现出来。
很快，三个女子就出现在了门口。

第一百九十六章 反水
严荣荣作为此次捉奸的主力，自然站在了前头。
她扫视一眼周围，然后将目光锁定在了三名姑娘身上。
“哟，谈正事呢？”
“嗯，不信你问他们？”
刘卢明和连黎闻言皆都面露严肃，轻轻点头。
“谈正事还要点姑娘？”
“这不是我点的，而是他，这小子说一个不够，三个打底，这不就给他点了三个嘛。”
王柄权连忙指向刚进门不久的朴问，后者则是略一愣后马上点头称是，随即顺势伸手将柳雀儿揽在怀中，颇有些借机揩油的意思。
花魁的表情则是要自然很多，并未反抗。
“嗯……”
严荣荣也有些迟疑，虽然不知道朴问为何会现身此处，但他们确实看起来什么也没干。
余下两名公主也都将目光看向各自的男子，三公主倒还好些，本还一脸恬静的六公主在看到刘卢明后，突然蹙起了秀眉。
王柄权见状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只见此时刘卢明脸上还挂着一个淡淡的唇印，正是刚才名为碧桃的姑娘留下的。
刘卢明见几人面色奇怪地盯着自己的脸，便伸手摸了一下，待到看清手上的胭脂，他瞬间汗毛都竖起来了。
“额……刚才我们在玩游戏，那个……我亲的！”
王柄权举起手，故作娇羞，睁着眼睛说瞎话。
他的这一举动瞬间引起了在场所有人侧目。
这时，身为当事人的刘卢明突然开口道：
“够了！一人做事一人当，慧慧，我对不起你。”
说罢，便快步来到六公主面前，然后义无反顾地跪了下去，动作异常娴熟。
王柄权见状立马就坡下驴，“哦……对，他耍流氓，就被亲了。”
“王兄你！”
刘卢明诧异地转过头，这人翻脸怎么比翻书还快，亏得自己站出来顶罪，他就这么把自己给卖了？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不当人了！
“我举报，我揭发，王兄也找姑娘了，他还挑了个最好看的花魁，刚才还摸人家姑娘手了来着。”
“嘿，你个王八蛋，不要乱讲话我告诉你，小心我告你诽谤……哎哎疼！”
没等他话说完，就被严荣荣直接揪住了耳朵，“他说的是真是假？”
“别听他瞎说，我怎么会干那种事？”
王柄权依旧负隅顽抗。
“这件事我本不该管，但我是个正直的人，我的良心不允许我撒谎。”
这时，一旁的怕朴问也开口了。
严荣荣眯眼看着对方，一字一句地说着：“说出你知道的一切。”
朴问先是看了眼王柄权，随后看了眼其余几人，然后飞快说到：
“我刚进来，就看到房间有三个姑娘，我啥也不知道。”
“哎你个混蛋，连你也反水，咱俩可是亲师兄弟……”
王柄权还想再骂几句，可严荣荣哪里肯给他这个机会，直接揪着耳朵拉到一边，一顿拳打脚踢。
与那边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三公主。
只见她缓缓走到驸马爷面前，盯着他的双眼轻声问到：“你也找了是吗？”
连驸马露出一抹苦笑，点了点头。
“干什么了？”
“下棋。”
“以后不许了。”
“嗯。”
那边在挨揍的王柄权看着这一切，却丝毫无法感叹命运的不公，因为此时他忙着挨揍都来不及，根本没空发表感言。
刘卢明那边情况和连驸马差不多，六公主皱眉看着跪倒在地的刘卢明，许久过后叹了口气。
“起来吧。”
“慧慧……”
“以后不许了。”
“哎，再也不了！”
刘卢明连忙嬉皮笑脸地站起来，又是揉肩又是捶腿。
眼前的一幕彻底刺激到了王柄权，他这个气啊，三个人逛窑子，凭啥就自己一个人挨揍。
……
王柄权在被足足锤了将近半个时辰后，严荣荣终于是没劲了，她揉着有些发酸的手腕，仍是恨恨地盯着被打成猪头的男子。
后者则是老老实实陪着笑，配合着满脸淤青，别提多滑稽了。
其实王柄权根本算不上有多疼，他的体魄经过灵气淬炼，本就比平常人耐打，加上严荣荣没忍心真用力，所以并没伤到多少。
脸上这些淤青看着吓人，实际过一晚上也就好了，就连这还是他为了少挨点揍，特意把脸凑上去地。
严荣荣此时也是纳闷了，明明自己躲着对方头打的，可每每拳头都会落在他脸上，就好像对方是，故意的一样。
……
该打也打了，该训也训了。
眼见就要子时，众人打道回府，各回各家。
刘卢明执意要先送六公主回宫，就跟着三公主等人一同往皇宫方向去了。
王柄权揉着有些发酸的脸颊，讨好地看着严荣荣，后者则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荣荣，咱也回吧。”
“疼吗？”
严荣荣终究还是心软了，伸手摸了摸王柄权脸上的淤青。
“不疼，就怕你的手打疼了。”
“以后不许再到这种地方了，听到了吗？”
“哎。”
两人对视着，丝毫没在意周围人的目光。
“咳……那个，师兄啊，天也不早了，咱还是早点回去吧。”
朴问很合时宜地打断二人，惹来王柄权一阵白眼。
“待会回去和你算账。”
撂下这句话，王柄权拉起严荣荣的小手，向外走去。
朴问见状也拉起身边柳雀儿的小手，深情道：“柳姑娘，等我回来……哎……”
不待他说完，便被月饼拉着袖子拖走了。
……
皎洁的月色下，四人沿街而行，前面是王柄权二人，后面则是吃狗粮的两位。
“这次我大哥三哥六哥回来了。”严荣荣小声道。
“你的意思是想让我见见他们？”
“明天你来我家吃饭吧。”
“没问题，我不会给你丢人的。”
正说着，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严府门口，两人这才依依不舍地准备分别。
就在这时，严母闻声走了出来。
“见过伯母。”
严母微笑点头，先是看了眼王柄权身后的朴问二人，询问道：
“荣荣，你的三位哥哥呢？”
“从下午我就没看到他们了，大概又是去找他们的狐朋狗友了吧。”
严母闻言皱眉，疑惑道：
“不对啊，他们说是去找八王爷，临走前还说晚上回来吃饭，可我等了一晚上他们也没回来。”
“找我？”
王柄权有些奇怪，好像今天没人找过他，除了那三个上门找茬的家伙……
王柄权心中闪过一丝不妙，迟疑地开口：
“我好像知道他们在哪了……”
“你知道？”
“他们，或许是被我迷晕了，然后绑起来扔到柴房了。”
“什么？！你把我哥扔柴房了？”严荣荣脸色一下子变了。
见对方有些着急，王柄权连忙解释道：
“荣荣你先别急，我是和小春子这么说的来着，不过那家伙有时候图省事，也会扔到比柴房近一点的茅厕。”
听这语气，合着还不止一次这么干。
“那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走啊！”
“哎。”
……

第一百九十七章 199章 严家军扛旗者
几人匆匆往王府赶。
王柄权一个劲安慰严荣荣：“荣荣，你别担心，这次我只加了蒙汗药，没放泻药。”
“那我还得谢谢你呗？”严荣荣面露怒意。
岂料王柄权闻言竟有些不好意思了，“那倒也不用，你一会别骂我就行了。”
“……”
此刻他们身后的朴问脸都快笑歪了，这种搞笑的场景，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很快，几人便赶到了王府。
随着严荣荣一脚踹开柴房大门，里面三个人均是一激灵。
当三人借着月光看清来人是自己亲妹妹后，均都发出了“呜呜”的声音，显然是嘴被堵住了。
闻讯而来的小春子见到眼前一幕，顿时有些可怜眼前三人，他小声朝王柄权说到：
“主子，他们只不过是言语不敬，您犯不着将严小姐请来吧，您这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显然是把严荣荣当成过来刑讯逼供的了。
“别瞎说，赶快给他们松绑。”
王柄权赶忙低声吩咐，现在严荣荣眼瞅着已经是爆发边缘了。
“哎好。”
小春子心思活络，当下也不废话，直接上前给三名“囚犯”松绑。
被解开绳索的三人揪下嘴里的碎布，看了眼王柄权，王柄权讪讪笑着，正想开口道歉，却见眼前三人齐齐跪了下来。
“参见王爷！”
三人齐声开口，倒把王柄权弄了个手足无措。
“额……”
王柄权看了眼严荣荣，严荣荣也看了眼她，二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虽说王朝等级森严，尊卑有别，但毕竟王柄权无缘无故关了他们一下午，再怎么也不该上来就跪吧。
况且这几位哥哥的脾气严荣荣是最清楚的，除非是当今圣上，否则就算是王孙贵胄，他们见了也不过是客气一礼，绝不会行此大礼。
“那个，三位请起，今日，是王某对不住了。”
三人闻言起身，为首的严撼山说到：
“王爷哪里话，分明是我等没有说清来意，这才引起了不必要的误会，理应是我等的错。”
“哎？”
王柄权看向严荣荣，满脸的疑惑。心说你家人都这样吗？
严荣荣也疑惑呀，她这七位哥哥哪里有一个是肯轻易服软的，若是让父亲知道他们被人关了一下午，还客客气气地下跪认错，非把他们腿打折了不可。
严撼山见二人疑惑，旋即开口道：“王爷可知赵之逸？”
说罢，又瞥了眼王柄权身后的朴问二人，王柄权立马会意，开口道：
“三位将军有话直说就行，这里没有外人。”
王柄权这么说，可不是单纯说句好听的收买人心。
他假扮赵之逸这件事，严荣荣、小春子以及朴问都知道，至于月饼，既然朴问将她带到了这里，十有八九也是知道些内情的。
严撼山了然，继续说到：
“北突进犯事后不久，我收到了二弟寄来的信，他在信中提及，有位自称赵之逸的侠客，帮他击退了北突军。
我当时感觉奇怪，因为这名字我从父亲那里听到过，以对方的身份，是不可能出现在前线地。
这事虽然奇怪，却也并未太过放在心上，毕竟江湖人，有很多都喜欢效仿成名已久的前辈。
后来二弟渎职一事，陛下从轻发落，据说也是这位神秘侠客托王爷帮忙说情地。
再之后，舍妹遇险，据说也是这位侠客舍命相救。
虽然不知他的身份，但我等一直想找机会当面谢谢他。”
“哦？不知几位为何要和我说这些？”
虽然他假扮赵之逸这件事已经被很多人知晓，但他还是想试探一下，对方究竟是真知道，还是说仅是猜想。
毕竟他现在修为尽失，知道的人多了，对他并不是好事。
“传说此人喜穿白衣挎白剑，武功高强，且在救助舍妹时，身受重伤。
在下特意打听过，王爷在几个月前，受过一次重伤，之后前往东南，挎着一柄白剑，并且亲自上阵杀敌。
若说一点相似是巧合，那每一点都相似，可就不仅仅是巧合那么简单了。”
严撼山有理有据，说得王柄权一时哑口无言。
他搜肠刮肚了半天，才挤出一个问题：“可据传，那人长相极其普通，完全不像我这么英俊潇洒。”
说完，还不忘骚包地拿出折扇，轻轻摇动，尽力表现出一丝风流倜傥。
“这世上大有奇人异士，其中有那么一两个精通易容的，也不奇怪，王爷不想承认倒也无妨，我们只是想感谢下这位侠客，谢谢他对严家的照顾。”
王柄权现在才明白过来，合着他们对自己这么尊敬，是认准了自己赵之逸的身份。
其实严撼山还有一点没说出来，这一点也是他能如此笃定对方身份的原因，那便是严荣荣。
严荣荣的性格他这个当哥哥的最了解，从小嚷嚷着要嫁给一个以一敌百的男人可不是光说说而已。况且那位传闻中的侠客舍命救了她，以她的性格，必定是会以身相许地。
而仅仅几个月后，妹妹居然选择了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王爷，若说是为了荣华富贵，严撼山断然不会相信，所以就只剩下了唯一一个可能，眼前的王爷就是那位白衣侠客。
王柄权盯着对方看了会，最终微笑点头，“严将军猜得不错，不愧是严家军未来扛旗之人，本王佩服。”
“该说佩服的是在下，王爷贵为皇亲，竟只身前往前线，陷阵杀敌，实在是令我辈汗颜，据说您还击败了那北突第一勇士，不知是否真有此事？”
听到这话，王柄权的神情突然变得奇怪起来，有意无意地瞥了眼脸色同样奇怪的朴问，随口说到：
“是有这么回事，那家伙头衔可多了，什么第一勇士，南院大王，护国将军，北突公主御用奶爸，是吧，师弟？”
他这一句话瞬间得罪了两个人，朴问脸皮厚，倒还好些，一旁的丫头月饼不乐意了，这怎么说着说着还把自己带进去了？
“朴白眼，这你都能忍？”
被称作朴白眼的年轻男子讪讪地笑了笑，“确实是没打过，不过这奶爸的名头确实有点意思。”
原名其其格的北突公主对他这种咸鱼表现很不满意，愤愤不平道：
“你这辈子就这点出息了。”
“可不是。”
朴问依旧眉宇含笑，似乎对这个奶爸称呼越想越满意了。
对面的三人见状不明所以，但严撼山的疑惑中却透着几丝清明，他有个大胆的猜想：
或许，眼前这名陌生男子就是传闻中的北突勇士，而那名怎么看都不似男孩的孩子，极有可能就是北突公主。
生出这个想法的严撼山，内心震惊之余，努力维持住表情。
他虽然不知道王柄权要做什么，但这件事绝不能外传，他要将此事烂在心里。
……

第一百九十八章 护命莲
送走严荣荣及她的三位哥哥后，王柄权转头看向朴问。
“说吧，刚才为什么出卖我。”
朴问显然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
“师兄哪里话，这哪里是什么出卖，分明就是羡慕嫉妒恨。”
“哦？”
“你想啊，我是你师弟，本来辈分就比你小，武功又不如你，长得也没你帅，就连当初我搭讪的姑娘，都看上了你，你说，我能不羡慕嫉妒恨吗？”
王柄权听完摸了摸自己的脸，“说得倒也在理，这次先饶了你。”
他才不管对方是虚情还是假意，夸自己帅，总是没毛病的。
“对了师兄，刚才听那三位说你受了重伤，对方到底什么来头，竟能将你打成重伤？”
“别提了，是个古怪和尚，一身功力少说也有上百年，当时废了好大劲才将他击杀。你也别觉得奇怪，这世上比咱俩强的高人，恐怕不在少数。”
王柄权特意隐瞒了自己修为全失的事情，说到底还是有些不信任眼前的家伙。
虽然二人师兄弟相称，但也是各自为主，若是贸然给其透了底，对方发难，京城之内还真不一定有治得了他的人。
……
“先别管这些了，先说说你自己，到底怎么回事？”王柄权继续问到。
朴问来之前，事先给他写了信，信中没有明说是什么事，只说是要紧事，搞不好会有生命危险，必须来中原一趟，王柄权再三思量后，最终同意了。
毕竟对方就算偷偷来，他也未必知道，既然能事先知会一声，应该真是性命攸关的事。
“哎，一句两句说不明白，月饼，你过来下。”
平日里总和朴问作对的小姑娘，此时异常地听话，她一言不发来到二人中间，这幅状态，倒是让王柄权有些不适应。
“给他看看吧。”朴问轻声开口。
小姑娘点点头，将右臂的袖子撸了上去。
王柄权低头看去，只见对方小臂内侧文有一朵莲花，莲花共有一十六瓣，其中有四瓣呈现鲜艳的红色，其余一十二瓣，则是暗红到近乎发黑。
王柄权有些不明所以，“这莲花是？”
朴问露出一抹苦涩，轻声道：“一年前，这一十六片花瓣全都是鲜红的。”
王柄权不是愚笨之人，马上明白了，看样子，这些花瓣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变得黯淡，就像真的花瓣那样，而当十六篇花瓣，尽数凋谢时……
他抬头看向朴问，见对方点了点头，王柄权确定了自己的猜想：待十六片花瓣都凋谢时，眼前小姑娘的性命，恐怕也就凋谢了。
“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
“恐怕，是因为我。”
说到此处，一向没心没肺的朴问，眼眶竟泛了红。
月饼反而很看得开，轻轻放下袖子，伸出胳膊拍了拍朴问的后背。
情绪稍微缓和一点的朴问这才继续开口：
“当日你我一战，本该战死的我却被一道护体真气救了一命，当时咱俩都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返回大营后不久，其其格就无故晕倒了，当时也请大夫来看过，说是可能气虚，就给开了点补药。
本以为这事就此过去了，不成想之后接连几个月，每个月她都会晕倒一次，少则几个时辰，多则一天。
期间找了好些大夫也都瞧不出病因，后来有一次和大汗喝酒，他和我说其其格最早出现昏迷，是在我决斗的时候，她醒来后就说了句‘朴白眼要死了’。
当时不知为何，我立马就联想到了那道救了我一命的真气。
由于郎中没办法，我便带她去了草原南边最大的甘灯寺，据说那里有一位年近百岁的主持，有无上功德，最善给人消灾解难。
可等我们赶到时，却得到了主持已经圆寂的消息，不过他临死前，好像知道我们要来，让新任主持交给我们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那是一滴金色的血液，据说是老主持修行所得，新主持将那滴血液滴在了月饼手腕上，紧接着她的胳膊上就慢慢出现了这株莲花。
当时，那株莲花是通体鲜红的。”
虽然这事听起来有些难以置信，但佛道中人，向来不可以常理揣测。
中原也不是没有高僧，据说他们的遗体火化后，都会留下代表功德的舍利，至于他们的血液是什么颜色，一般人还真无从知晓。
朴问看了月饼一眼，随后继续说到：
“新任主持跟我们讲，这莲花可暂保月饼无忧，但若是这滴血被用完，那就算大罗金仙也救不了她，所以我们务必要在这段时间里找到解决办法。”
“解决办法是什么？”
王柄权现在也明白了大概，合着这事和他有不少关系了，依据对方的描述，月饼极有可能是替朴问挨了那致命一击，虽然不知道具体原理，但如今已是生死倒计时了。
“他也不清楚，只说应该是在某座寺庙。”
王柄权闻言忍不住想骂娘，他最受不了和尚这点，每每说话都说一半，剩下的那半让别人去悟，美其名曰禅机不可说透。
若别人悟到了那就是悟性极佳，与佛有缘，悟不到就是缘分未到。
“后来一整年，我们走访了东罕和北突大大小小几十座寺庙，但都没能找到解决方法，虽然这段时间月饼再没晕倒，但胳膊上的莲花却已经黑了大半，我实在没有办法，只得来中原碰碰运气。”
说到这里，朴问声音中已经透着哭腔了，倒是一旁的其其格，一脸的平静。
“亏你还是个大老爷们呢，人家小姑娘都没哭，你倒快哭上了。”
王柄权此话本想是激励下朴问，不成想这家伙更来劲了，直接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蹲在月饼身前。
“月饼，你死了我可怎么办啊，你爹说了，不把你平安带回去，我也不用回去了。”
“……”小姑娘一脸嫌弃。
事到如今，王柄权总算明白了事情原委，略微思考了一下，开口道：
“这事多少我也有些责任，这样吧，你等我几天，我成个亲，然后陪你们一块去找那劳什子寺庙。”
“师兄，真是太谢谢你了。”
朴问颇为感动，一把抱住了王柄权，眼泪鼻涕全抹他身上了，王柄权心中的嫌弃比月饼还要强烈。
一夜无话。
次日天明，安康王府外，再度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测字算命，阴阳五行，卜吉问凶，冥宅风水，就找周神算。
专业开锁，通下水道，修屋顶漏水，冥纸香烛，寿衣棺椁，专业哭丧喽……”
王柄权噌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谁大清早的搁这号丧，小春子，出去把他打一顿。”

第一百九十九章 手欠
大早上就被吵醒，王柄权心情不是很好，心情不好就想打人。
作为罪魁祸首的周九二，此刻正待在王府门口，又开始了他的吆喝。
大概半年前，他给自己算了一卦，卦象显示在安康王府附近有一个大买卖，若是碰得上，半年之内吃穿不愁。
当时刚好赶上王柄权重伤，严荣荣便请他算了一卦，事后还给了他五十两银子。
现在刚好半年过去了，银子也花了个差不多，于是他就又打算出来找活干了。
依旧是每日一卦，今天的卦象还和半年前一样，安康王府门前，有一桩大买卖，做好了，一年多不用为生计发愁。
虽然心里还是发怵，但架不住这次给得太多了，于是他又不知死活地来到了王府门口。
这不刚号了一嗓子，就把小春子招了出来。
小春子在里面就觉得这吆喝声熟悉，现在出门一看，果真是半年前那个算命先生。
这次他的态度客气了许多，小声道：
“这位先生，我家主人在睡觉，您到别处吆喝吧。”
说着，就递上了几两碎银子。
周九二一眼就认出了小春子，他咧嘴笑了笑，问到：
“敢问你家主人病情康复了吗？”
小春子点点头，“托先生的福，四五个月前就好了。”
周九二闻言捋了捋有些发白的山羊胡，笑道：
“想必他应该是遇到了那个能以情救他的人了吧。”
小春子对他更钦佩了，自家主子苏醒，虽有自己一份功劳，但更多了还是因为严小姐，这老者当初所说的一切，现在看来，都已应验。
“既然令府主人无碍，小哥就看在老夫的面子上，劳烦通融一下，小老儿若非生活所迫，也不敢到这王府门口招徕生意。”
“这……”
小春子一时犯了难，眼前这位不知是真神仙，还是误打误撞蒙对了的老头，确实帮过他们，若是就这样哄他走，的确不太地道，但任由他这样吆喝，王柄权指定不能轻饶了他。
就在他左右为难之际，身后传出一个慵懒的声音：
“我说老头，既然你会算，有没有算到今天会挨顿揍？”
小春子转过头，发现不知何时王柄权走了出来。
见主子撸起袖管，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小春子连忙阻拦，并凑到对方耳边小声说到：
“殿下，这人打不得。”
“怎么就打不得？”
王柄权眉头一皱，扰了自己的清梦，天王老子也要挨顿削。
小春子瞥了瞥此时有点害怕，却依旧在强撑的算命先生，继续说到：
“他就是当初在您重伤时，给您算命的那位。”
“哦？”
王柄权看向对面的小老头，这事小春子之前和他说过，他还以为对方应该是一副仙风道骨，世外高人的模样。
可眼前这个瘦小的老头，怎么看都不像是高人。
此时周九二一脸讪笑，生怕对面这位大人物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他。
可看着看着他突然觉得对方很面熟，究竟在哪里见过呢？
突然，周九二脸色一变，显然是想起了什么。
“是你？”
王柄权正犹豫要不要放过这位“高人”，见对方突然伸手指着自己，他眉毛一挑道：
“你，认识我？”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
周九二面露怒意，继续说到：“就是你，害我丢了二十年寿元。”
“我都不认识你，何来害你丢寿元一说，我看你是皮痒了。”
王柄权连钦天监那帮老家伙都不放在眼里，会惯着他一个江湖术士？他不顾小春阻拦，再次撸起袖管，要揍其一顿。
本还有些怯懦的周九二此时也动了火，他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小命，平白无故丢了二十年寿元，这可比让他断条胳膊断条腿疼多了。
“就是你，当日和我问路，我好心告诉了你，没想到你恩将仇报，害我没了二十年寿元。”
他这么一说，王柄权倒是想起来了，当日他前往开平卫，路遇一老农，便顺口问了下路。可除此之外自己什么都没做，对方凭什么张口就说自己害他，这事他得问清楚。
于是王柄权放弃了用强的打算，反而变得心平气和起来，开口问到：
“到底怎么回事，你详细说说，若真是我的错，大不了赔你些钱就是。”
“哼！再多钱也换不回老夫的阳寿。”
周九二先是表示嗤之以鼻，但转念一想，阳寿没了没法补，若是能趁机捞一笔银子，也算是意外之财，于是开始诉说起了当时的场景。
王柄权静静听完后，平静问到：
“你的意思是，你好奇之下，就手欠地给我算了一卦，结果把自己二十年寿元算没了？”
周九二听到一愣，犹豫着点了点头，好像确实是这样。
“也就是说，这事本就和我没关系，是你自己没事找事，想要窥探我的隐私，才倒了大霉。”
王柄权语气依旧平静，但话语却是有理有据，让对方丝毫无法反驳。
周九二张开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对啊，归根到底，还是自己手欠……
想到这里，周九二彻底没了精神，他看了眼王柄权，心想银子是没戏了，还是趁对方没反应过来赶紧溜吧，否则等他回过味来，自己指不定还得挨顿揍呢。
就在他扛起那面破帆，准备悄声溜走时，背后却再度传来了王柄权的声音：
“慢着！”
周九二闻声身形一顿，心中暗道一声完蛋，他面露苦涩转过身，准备迎接对方的拳头。
没想到对方却说到：
“不管怎么说，这事多少和我有点关系，不过你打扰本王美梦，两者相抵，我也就不找你麻烦了。
既然你算得那么准，那我有点事想让你帮忙算算，若算好了，银子少不了你的。”
本来有些失望的周九二闻言不禁两眼放光，大生意来了！
于是他将肩头的破帆重新立起，自信道：
“王爷有什么尽管问，周某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
看到对方如此自信，王柄权对他的信任也不由增加了几分。
“小春子，去将月饼叫来。”
“遵命。”
很快，睡眼蓬松的小姑娘便被小春子带了过来，小丫头揉着眼睛，一脸地不愿意。
“女孩就该穿女儿装，原来那假小子装扮，可要不得。”
看着已经换上一声橙黄女孩装束的月饼，王柄权不禁调侃起来。
“少废话，大清早叫姑奶奶起床有何贵干，我跟你讲，若是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理由，小心我回去率兵平了你这王府。”
“呵你个小丫头片子，你这都跟谁学的？”
小丫头倒也实诚，直接开口答到：
“朴白眼啊，他和我说对你别太客气了，否则一不小心就被你拐走了。”
“额……”
王柄权本想说些“对没长开的小丫头没兴趣”之类的话刺一刺她，但想到当初在安东卫和苗灵之间发生的事，最后还是作罢了。

第二百章 八字不合
王柄权懒得和一个小姑娘计较，指了指她，对周九二说到：
“先生，请你帮她算一算吧。”
周九二见对方是个小姑娘，想起了自家年龄相仿的丫头，神情也没之前紧张了，笑眯眯地问到：
“这位姑娘，请问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见老者直呼自己姑娘，而非小姑娘，这让月饼十分受用，她一反常态很有礼貌道：
“回老先生，是乙亥年四月初八的卯时。”
周九二在得到对方生辰后，便眯缝起眼一阵掐算加念念有词，随后开口道：
“依老夫所见，你今年应该虚岁十二了，姑娘，我说得可对。”
不等月饼说话，王柄权却是率先开口：“老头，你若是想把我们当傻子，怕是你走不出这条街。”
在触及到王柄权冰冷的眼神后，本想蒙混过去的周九二连忙拿出看家本事，认真道：
“额……老夫的意思是，姑娘年纪轻轻，脸色却隐隐透露出灰拜之意，怕是命不久矣。”
“说得不错，不过这些我们已经知道了，说点我们不知道的吧。”
王柄权依旧语气冰冷，他虽然已经确定眼前的老头确实有点本事，但从对方说话的方式来看，又是个贪生怕死的老油条，若是对其笑脸相迎，对方肯定能糊弄就糊弄。
所以他干脆坏人做到底，逼得对方认真卜算。
果然，见对面男子仍是不满意，周九二又赶忙从怀中取出一个龟壳。
这龟壳不同于寻常龟壳，其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缝，裂缝之上还锔有几个在瓷器上才能看到的银色锔钉。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装备多高级呢，只有周九二自己清楚，这浅浅一道裂缝，代表着自己失去的二十年阳寿。
深吸一口气，他开始摇晃起了手中的龟甲，随着“哗啦哗啦”几声过后，龟甲内的铜板被尽数倒出。
小老头皱着眉头看着手上的铜板，半晌没有说话，之后又掐算了好一阵，这才开口道：
“依据卦象显示，这位姑娘是借气于人，替人挡灾才会有了今日之祸，不过吉人自有天相，也并非没有解决之法。”
“哦？怎么个解决之法？”
王柄权的神情第一次有了变化，对方所言与朴问的猜测基本无二。
周九二仔细瞅了眼卦象道：
“卦象显示，姑娘尚有一线生机，位于西南方，这生机若是能够延续，则可逢凶化吉，因祸得福，若是延续不上，恐怕姑娘会就此……”
接下来的话已经无需他多说，王柄权听到这皱起了眉，头一次客气地问到：
“敢问先生，可有确切位置？”
周九二继续看着卦象摇摇头，“天机所致，凡事留一线，若是看太透，恐怕对你我都不好。”
王柄权闻言点点头，没再勉强对方，毕竟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他也不敢说就是故弄玄虚。
依旧和之前一样，做完这一切的周九二开始眼巴巴地等着相金。
王柄权则和没事人一样，低头沉思着什么，实在想不通的他索性不去想了，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位先生，我这还有个大活，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接？”
周九二闻言立马来了精神，笑眯眯道：
“当然接，除了卜卦算命，本人还会开锁，通下水道，修屋顶漏水……”
“行了行了。”王柄权赶忙打断，“我想让先生帮我算一个适合成亲的吉日，越快越好。”
说着，王柄权就递上了自己和严荣荣的八字。
“这……”
一看到纸上的八字，周九二就不由唑起了牙花子，“二位这八字不是很合啊，我怎么瞅着其中一位至少能活一百多，而另一位，怕也只是一甲子的岁月，而且一人属虎，一人属兔，猛虎吃兔，属兔这位，怕是一辈子都要被压上一头。”
不用问，这属兔的自然是王柄权了。
“依老夫所见，二位最好还是不要成婚，姻缘虽好，可也得命理相和。”
周九二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心中所想。
王柄权闻言沉思了起来，他虽然不懂算命，但星座还是懂一点的，他和严荣荣的确星座不和，但情至深处，身不由己。
“敢问先生，可有破解之法？”
想到最后，王柄权还是选择坚持下去。
“也不是不行，若是王爷能再娶一个属狗或者属猪的妃子，那三人相生相克之下，倒也和睦。”
再娶一个？还是算了吧。
王柄权虽然不想被一辈子都被压着，但也不想一觉起来莫名其妙变太监不是？
“此事以后再说吧，还是请先生先帮我算一下吉日吧。”
周九二闻言叹息一声，既然人家不在乎，那自己也就不跟着裹乱了，他略一掐指，开口道：
“三日之后，正是吉日！”
“好，谢过先生。”
王柄权发自肺腑道了句谢，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递给了对方。
周九二今儿个就是奔着银子来的，当下也不客气，直接接过，收入袖中。
“多谢王爷。”
回谢一句后，他又重新扛起破帆，转身离去。
娘嘞，这可是足足一百两银子啊，接下来一年多都吃穿不愁了，周九二边走着，脸上难以抑制地流露出来喜色。
他之所以这么拼命，主要还是为了家中那个丫头。
虽说自己做了个便宜爹，但那丫头实在讨人喜欢，一嘴一个“爹爹”，听得周九二甚是欢喜，于是他也默默决定，一定要努力赚钱，为丫头攒下一笔不菲的嫁妆。
……
待周九二离去，小姑娘月饼这才朝身旁男子小声道：
“谢谢你。”
“嗯？”
王柄权一副发现新大陆的表情，嬉皮笑脸道：
“咱们的公主殿下，也会谢别人了？”
本以为小丫头会说些话怼一下自己，没想到对方只是笑了笑，说到：
“之前和你那样说话，也是因为你伤了朴白眼，现在看你如此尽力地帮我们，我也就恨不起来了。”
“哈哈哈，原来是为了那家伙，哎……真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晚生了几年，否则那家伙就有福了。”
“……”小姑娘一阵无语。
“不过，还是有件事想拜托你一下。”小姑娘开口有些犹豫，显然不习惯拜托别人。
“说。”王柄权表现地很大度。
“今天这件事，还是先别告诉他了，他已经够难受了。”
“好，我知道了。”
王柄权点点头，目送着月饼回到府内。
待月饼走后，一旁的小春子询问道：
“殿下，您和严小姐？”
“哎……走一步看一步吧。”
王柄权长叹一声，看向远方。

第二百零一章 成亲
既然日子已经挑好了，王柄权也就不想再拖，他当天就进了宫，想向皇帝求一道圣旨。
皇帝似乎早有预料，前一天宴会结束，回来就直接将赐婚圣旨拟好了，倒省了王柄权准备好的一肚子话。
王柄权怀揣圣旨，直接乐呵呵地找到了杨贵妃。
杨贵妃本想找人算一下吉日，岂料王柄权有备而来，直接将请柬都准备好了。
“……”
看他如此猴急，也不知道是像了谁了。
在笑骂着将自家儿子赶走后，杨贵妃直接派人将严母请到了宫中，至于谈了些什么，就无人知晓了。
只知道严母离开的时候，满脸带着笑意，看似有些仓促的婚礼，也被双方敲定了下来。
再说王柄权，婚姻大事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他作为现代人，总觉得这事是要严荣荣说一声的。
于是他揣着圣旨又屁颠屁颠地跑到了严府，这会刚好严母出门，严家兄弟也都尽数返回军营，整个严府就剩严荣荣一个当家的。
王柄权嬉皮笑脸地站在严大小姐对面，颇为自豪地亮出手中的圣旨。
严荣荣见状先是有点惊讶，紧接着脸红了起来。
二人在说了一番私密知心话后，王柄权也说出了他的计划：
他打算二人完婚后，等到第三天严荣荣回门结束，他们就出门旅行。
严荣荣还是第一次听到婚后旅行这种事，不禁有些好奇，于是王柄权便开始和她说起了“度蜜月”的由来。
正是少女怀春年纪的严荣荣，在听到这充满了浪漫气息的事情后，虽然明面上没说什么，但暗地里却是十分期待。
不过当听说蜜月期间还会有两个电灯泡时，她就有些不乐意了。
王柄权没办法，只得将关于小姑娘月饼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对方，后者也是心善之人，当即表示可以边度蜜月，边帮月饼找续命的法子。
事情进展速度超乎王柄权的预料，不过这样也好，他也希望能尽快了结这些事，毕竟聂映雪和路小仙的突然离去，总给他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而一向最会明哲保身的他，本能地想躲得远远的。
……
三日后，京城内挂满了大红灯笼，从严府到安康王府，更是一路铺满了红色地毯。
两家离得不远，也就两三里的路程，却仍是弄出了十里红妆的排场。
除此之外，舞龙舞狮，唢呐鞭炮，更是一样都没落下，大清早就忙活起来。
作为新郎的王柄权，头一次起了个大早，在周围人的一通忙活下，收拾妥当。
待出门时，已经是一身大红喜衫，胸前还有一朵大红花。
“刘老弟，你看我这身行头帅吗？”
“帅，可太帅了。”
刘卢明见到王柄权这身打扮，哈喇子都快流地上了，倒不是因为他有啥特殊爱好，只是单纯在幻想自己以后和六公主的婚礼。
届时他要更威风，更气派才行。
“走着！”
翻身上马的王柄权展现出前所未有的神气，大手一挥，迎亲队伍浩浩荡荡朝严府进发。
沿途道路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口中说着各种恭喜的话语，王柄权则是一一拱手还礼。
跟在他后面的小春子和刘卢明，不时从怀中掏出糖果，分发给围观人群。
这喜糖是王柄权特意赶工制作的，根据自己的记忆，制作了一些酥糖和水果糖。
他这王朝独一份的喜糖，瞬间在人群中引起了轰动。
这些东西若是放到现代，倒也没什么稀罕，但在物资匮乏的古代，就显得尤为珍贵了。
围观百姓本来是随口说个吉祥话，没想到还能有意外之喜，于是个个搜肠刮肚，掏空心思说出他们知道的所有贺词。
其中包括但不限于恭喜发财，万事如意，心想事成，甚至还有学业有成，风调雨顺这一类和成亲八竿子打不着的。
最令王柄权哭笑不得的是，有位老哥大概是没什么文化，想了半天憋出个“战无不胜，天下无敌”。
正是人生最得意之时的王柄权也不计较这些，凡是说好听的，通通有赏！
终于，一群人浩浩荡荡来到了严府，此时严府也是一副喜庆景象，门口挂有大红灯笼，府内一水的喜字贴纸，就连门口的两座石狮子，也被系上了红布。
成亲之日，一对新人是最大的，尤其对于新娘子来说，可以凤冠霞帔，八抬大轿。
要知道，中原向来等级森严，有资格凤冠霞帔的，唯有宫中的娘娘，而在京城有权乘坐八抬大轿的，也至少应该是一品大员了。
由此可见，王朝在成亲这件事上，给予了女性莫大的尊重。
很快，一身喜庆红衣，头戴盖头的严荣荣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王柄权满面含笑，端坐于马上，朗声开口：
“请娘子上轿。”
被盖头遮挡面部的严荣荣闻言俏脸通红，缓步踏上了轿子。
随即，唢呐鞭炮齐鸣，王柄权调转马头，朝王府走去。
……
王府厅堂之内，众客云集，来者皆是王朝大员，就算是从一品官员，都未必能进得了厅堂。
此刻厅堂正中央，一个太监打扮的人，正手捧圣旨，颂念贺词。这贺词是皇帝亲手所写，他本人不便出现在这种场合，但礼品和贺词，俱是一样没落下。
“奉天之作，承地之合，顺父母之意，从新人之愿。
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百年恩爱双心结，千里姻缘一线牵。
琴韵谱成同梦语，灯花笑对含羞人。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此证。”
皇帝这一篇贺词，洋洋洒洒百余字，可谓给足了面子，而且今日也是为数不多，圣旨面前众人不需下跪的情况，也算是一大美事。
“谢陛下。”
待小太监念完皇帝的贺词，夫妻二人也仅是简单一礼，并不需要做下跪叩首这类行为。
小春子将这位公公引到一旁，自然少不了对方的好处。
王柄权二人则是继续之后的流程。
“一拜天地……”
二人签订婚书，昭告天地。
“二拜高堂……”
二人敬酒于高堂，由于圣恩帝早已离世，严将军也远在边关，无法返回，所以这高堂，仅有杨贵妃与严母二人。
“夫妻对拜……”
此拜意味着今后夫妻二人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礼成！”
随着行礼结束，现场顿时传出了热烈的掌声。
“哎？是不是落了啥，不是还有送入洞房吗？”
王柄权丝毫不顾礼节，直接开口提问。
此话一出，严荣荣盖头底下的脸瞬间变得通红，一边的严母杨贵妃也不禁捂住脸，不知是害臊还是丢人。
小春子赶紧凑上前来，低声道：
“殿下，洞房那是晚上的事，现在要吃饭，您还要去给宾客敬酒呢。”
“啊？这么麻烦吗？我那么漂亮一媳妇就放屋里？”
“额……嗯。”
王柄权闻言抬头，看到众宾客眼中的笑意，这笑意并非恶意。
“行，喝酒是吧，老子奉陪到底！”
这句话他是低声说出来的，仅有小春子可以听到。
小春子闻言惊讶地睁大眼睛，心想完了，这帮客人要倒霉。

第二百零二章 灌酒
由于自家院子够大，所以婚宴直接设在了王府。
整整二十桌，两百多人，也丝毫没使得庭院拥挤。
宾客当中既有朝中大臣，也有本家亲戚，甚至王柄权那位一年都未必能见到一面的姥爷也到场了。
这位老人家已经年近七十，家中一儿一女，他的儿子，也就是王柄权的舅舅，在乌蒙府做府台，由于路途遥远，所以这次就没过来。
老人许久没见到外孙了，在王柄权给他敬酒时，显得有些激动，哆哆嗦嗦了半天，酒杯里的酒撒了能有一半。
喝完酒后，这位老人还不忘叮嘱自家外孙，以后要如何如何夫妻和睦，自己和已故的夫人就一辈子没吵过架云云。
虽然对这位老者没有太多印象，但由于血缘关系自然而然涌起的亲切感，令王柄权心底升起一股暖意。
虽说老人是他的长辈，但王朝向来是先国后家，先君臣后长幼。
王柄权作为当朝王爷，身份地位均都远超作为商贾的老人，所以也就没了跪拜之礼。
这种情况虽然看似荒唐，但却极为常见，甚至有好多娘娘回家探亲时，家中亲生父母都会跪拜迎接。
这桌除了王柄权的外祖父，再就是一些杨贵妃那边的亲戚，虽然对王柄权来说都是长辈，但因身份使然，他也仅仅是点头示意。
杨贵妃那桌，就要热闹许多了。
除了已经结为亲家的杨贵妃和严母，还有几位与杨贵妃攀附交好的娘娘们，以及三公主六公主，这些娘娘公主谈论的话题，自然离不开相夫教子，此时三公主更是成为了议论的焦点。
因为三公主与驸马成亲已经五六年，现在仍是无所出，这事情若是放在寻常百姓家里，可就足够成为休妻的理由了。
虽然公主身份尊贵，驸马无法休妻，但没孩子这事，始终是说不过去的。所以那些娘娘们，这会正七嘴八舌在为三公主支招。
见王柄权到来，大家马上停下了热烈的讨论，面露微笑地看着他。
“哟，各位娘娘气色可真好，越活越年轻了。”
王柄权见人说人话，此刻不经意间就是一个马屁。
众位娘娘闻言皆是脸色笑意更浓，谁不喜欢嘴巴甜的孩子呢？
此刻若不是严母在场，保不齐就有那么一两个要充当媒婆，在王柄权大喜的日子给他来个喜上加喜了。
这边的娘娘们本就不是那种强人所难的人，加上王柄权上来就是一个马屁，捧得他们很开心，所以在象征性地敬了一杯酒后，几人就放他离开了。
下一桌，是王朝的肱骨之臣。
能称为肱骨的，可不是随便一个小官，甚至哪怕你是二三品的官员，怕也没这个资格。
这一桌，最差的也是从一品的官职。
王柄权看着这群最少也年近花甲的老臣们，实在不好意思灌他们。
这一桌的十位，最少也是两朝元老，从圣恩帝那会就开始效命王朝，甚至像刘阁老那般的三朝元老，也有好几位。
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话放在朝堂上，就更为适用了。
若是把这群人喝出个好歹，那可真就是王朝罪人了。
于是王柄权难得客气道：
“诸位大人吃好喝好，不要贪杯，多多注意身体，王朝可还需要各位大人多多费心呢。”
这一桌人听到这话，除了刘建柏外，纷纷目露奇异。
回想起三年前，这位王朝最小的王爷，还在午门之前大放厥词，声称要让皇帝多抓几个贪官，排排坐，一起砍头。
虽然他们不是贪官之流，未曾搜刮过民脂民膏，但门下或者学生送上的礼品，他们还是收下过一些，其中也不乏一些名人字画，稀世孤本，若是真论起来，却也够个杀头之罪。
现如今再看对方，却如同换了个人一般，怪不得平日里刘阁老那家伙，总是当着他们的面，夸赞这位“一无是处”的王爷。
或许，这位王爷未必真的就是传闻中的一无是处，而是确如刘阁老所言：胸有锦绣，锋芒不露。
和这边的老臣们寒暄客套完，王柄权回头对其他人，可就没这么客气了：
“哎，我说蒋大人，你杯子剩那么多，养鱼呢？”
“赵大人，我这五十年佳酿，可是父皇留下的，你可别偷偷吐到毛巾上。”
“李大人，当我没看见是不是？你少喝了一杯。”
这桌少说也是四五品的官员们，被王柄权折腾得一点招没有。
谁能想到这家伙这么能喝，别人用杯他用碗，别人用碗他用坛。
而且偏偏记性还出奇得好，谁喝了谁没喝谁少喝，他都一清二楚，几坛酒都见底了，也没见他迷糊。
尤其是别人喝不下的时候，他那一句“怎么不喝了，是不是看不起我？”更是要了命了。
在王柄权自己干了四坛半后，终于将这一桌正值壮年的官员们尽数放倒，他自己则没事人一样，拎着剩余半坛酒，晃晃悠悠到了下一桌。
这一桌主要是刘卢明，连驸马，以及几位和皇族沾点亲的人。
其中就有连驸马的弟弟，刘卢明的表哥，以及皇帝陛下的某位小舅子。
“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看得起我王某人，就干了。”
这时，小春子直接带人拎了十几坛美酒，尽数摆在桌子上。
除了刘卢明和连驸马，其他几个人均都懵了。
这是喝酒还是玩命？
刚才旁边那桌几位大人的惨状他们可都看见了，其中一位不胜酒力，硬被灌了一坛，此刻已经被抬下去就医了。
哥几个貌似也没得罪眼前这位大爷，犯不着往死里整吧？
几位沾亲带故的世家子虽然这么想着，但还是老老实实端起脑袋大的酒坛，他们脸上挂着笑，心中却在暗骂：
他娘的，本来是来蹭顿饭的，顺便结交一些达官贵族，没想到居然会有生命危险。
“来，干！”
王柄权没有任何花哨的开场白，直接开喝。
他现在正憋着一股邪火呢，辛辛苦苦娶了个老婆，不能去入洞房，反而要在这里陪你们这些不相干的人喝酒，看我不给你喝吐血了！
在他这种接近疯狂的报复中，一桌又一桌的客人被撂倒了，除却几桌老弱妇孺外，其余人都没能逃过他的魔掌。
就这样，本来高高兴兴的一场宴席，愣被他搞成了拼酒大会。最后为数不多的清醒人，开始帮忙招呼马车，安排醉酒之人回家。
不过其中有没有人弄错，从而被送到别人家，那就不得而知了。
就连王柄权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的新房。
他只记得，被他揭掉盖头的严荣荣，在灯下看起来很美。
等他再度有意识时，已经是第二天了。
……

第二百零三章 黄土
三日后，两匹骏马拉着一辆马车出了京城。
出发前王柄权特意规划了一条路线，这条路线整体沿西南而行，涵盖了许多著名寺庙。
至于那些多入牛毛的小寺庙，他也不是没考虑过，但留给月饼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向来只听闻大寺出活佛，却极少听说小庙出菩萨。
不管是噱头也好，以讹传讹也罢，众人都已经没了选择的余地了。
所以王柄权还是将目标放在了可能性更大的大型寺庙中。
他算了算，如果要到最西南的大昭寺，光赶路也要至少耗费两个月，而且这还是在顺利的情况下。
若是路途遇到诸如暴雨泥石流之类的状况，就又要另当别论了。
不过若是运气好，中途就能找到正确的寺庙，兴许连两个月都不用，一切都只能看小姑娘的造化了。
此行第一站，便是有着“坚城”之称的宝建府。
宝建府始建于北元中期，是北元政权最鼎盛时期建立的，其目的就是护卫京师。
但墙倒众人推，不得民心的北元朝廷，纵使拥有以固守第一著称的宝建府，仍是在三方势力的轮番攻势下，落了个覆灭的下场。
虽然宝建城最终城破，但其独有的地理优势，以及牢不可破的城墙，仍给当时参与攻城的太祖王穆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因此王朝建立之初，太祖便下令，加固宝建城，并增添兵力。经过几年的改建，宝建府已经成了当之无愧的“坚城”。
……
经过一天多的赶路，众人很快就到了宝建府。
作为北上京师的必经之地，宝建府的盘查甚至比京城还要严格，进出这里，除了需要路引，还需要上缴武器。
朴问虽然极宝贵他那把长刀，但也不得不入乡随俗，将其交了上去。
王柄权就要鸡贼许多，将霜寒藏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从而躲过了盘查。
天色已晚，众人进城后，就找了个客栈投宿。
出门在外，最忌财物外露，所以他们找了个不大不小的客栈，倒不是因为多怕惹麻烦，但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就算一口气来二三十个剪径蟊贼，几人也不带怕的。只是此行时间紧迫，实在没必要节外生枝，惹些不必要的麻烦。
“几位爷，打尖还是住店？”
见到王柄权几人，一名小二熟络地上前招呼。
“三间上房，你们这里的特色菜，再来个四五样。”
“好嘞，您稍等。”
四人在一楼大厅，挑了个靠窗位置落座。
宝建府作为军事重地，来往最多的还要数官兵，就这一会，已经来来往往好几队人马了。
看着窗外的景色，朴问不禁感叹道：
“中原果然和我们北突大不相同。”
“哦？怎么个不同？”王柄权轻呡一口茶水。
“北突尚武，即便是京师重地，也可随处见到挎刀背枪的武人。”
“你们大汗就不怕被刺杀？”王柄权问到。
一旁的小姑娘月饼撇撇嘴不屑道：“我阿爹早年习武，放眼整个北突，能打得过他的人也不过五指之数，这些人，要么效命于朝廷，要么被严格监视，稍有妄动，就会被当场斩杀。”
“哦？那我有机会可要去一趟你们的王都，看一看能不能杀得了你们大汗。”王柄权故作认真道。
“你敢！”
小姑娘信以为真，眉毛蹙起，看样子一言不合大有拼命的架势。
“哈哈哈，开玩笑的，看你吓的。”
见到小姑娘这幅模样，王柄权没来由得心情巨好，怪不得朴问那家伙总喜欢逗她。
或许是知道自己被骗了，小姑娘鼓起腮帮子，气愤地瞪着桌子对面的家伙，却又无能为力。
……
饭菜很快被一一端上桌来。
宝建府距离京师仅有一天路程，因此饭菜口味差不出多少，不过此处的叫花鸡倒是一绝。
这种叫花鸡的做法和其他地方倒也没什么不同，都是以荷叶包裹，外面覆以黄泥烤制。
唯一不同的地方是黄泥，这是当地山上特有的一种黄泥，用它烤出的叫花鸡没有丝毫土腥气。
闻着香气四溢的烤鸡，赶了一天路的几人，也顾不得多说什么，纷纷低头吃了起来。
一场风卷残云过后，四人皆都捂着肚子，享受着饱餐过后的舒适。
“师弟，要不要出去逛逛，这宝建府的风光，虽说不及京城，但也还有些值得一看的风光。”
朴问闻言立马来了精神，“不知是否有那种风光？”
王柄权不禁翻起白眼，这家伙除了逛窑子，就不能有点别的兴趣爱好吗？
一旁的小丫头似乎早就对朴问这种行为不满了，冷眼说到：
“朴白眼，你可别忘了此行的目的，若你总是这样，小心我回头告诉阿爹，咱们万安宫里，正好缺几个太监呢。”
万安宫，正是北突的皇宫。
虽然小姑娘的威胁，没有太大威慑力，但朴问还是收敛了一些，正色道：
“嗯，正事要紧，还是出去赏景吧。”
随即率先起身走了出去，王柄权和严荣荣相视一笑，随后也走了出去。
宝建府夜禁极严，但夜禁之前却格外热闹。
离他们所住客栈不远，便有一条夜市街，街道两旁挂满了灯笼，沿街两边则是各种小贩在摆摊叫卖。
王柄权走到一个摊位前，买了几个看起来像黄土块一样的东西，然后分别递给了几人。
“这是什么，看起来像泥巴一样？”
开口的是朴问，他自认对中原文化还是有一定了解的，但这种东西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就是土块，不过不是平常土块，而是能吃的土块。”
“能吃的土块？”
几人显然不太相信。
王柄权则是微微一笑，轻咬一口手中的东西，然后给他们讲起了来由。
据说在北元统治后期，天灾四起，民不聊生，很多人食不果腹的情况下不得不挖草根，啃树皮。
到了后来，草根和树皮都没得吃，就开始吃起了观音土。
观音土分为红土、黑土、黄土，虽说不同地方的观音土不同，但吃下去的结果却是一致的。
因观音土难以消化，所以吃观音土无异于饮鸩止渴，只是早死晚死的问题。
凡事都有例外，宝建城的百姓就发现，这里山上的土，似乎可以被正常消化，并不会出现吃死人的情况。
于是在那个粗衣粝食的时代，宝建城是为数不多没出现饿殍遍地的地方。
得益于这种神奇的黄土，宝建城熬过了战乱的十年。
王朝建立后，这里虽然已经没了吃黄土充饥的习惯，但仍旧会有黄土做成的各种小吃，刚才那个叫花鸡就是其中之一。
而如今众人手中拿的土块，也不是完全的土块，而是以豆粉混合少量黄土再加上一些糖制作而成的，虽说黄土吃不死人，但总归是没啥味道。
众人闻言这才明白过来，试探性地咬了一口手中的“土块”，别说，还挺好吃。

第二百零四章 奴隶
这话若是别人听去，恐怕只会当个故事，但在小姑娘月饼听来，却有不同的滋味。
她有些不服气道：
“照你说，我北元先祖，岂不是一事无成？”
王柄权似乎并不意外对方这种反应，只是微笑道：
“一事无成谈不上，但毁誉参半也是真，北元皇室有两脉，一脉是当初入主中原的路氏，另一脉，则是镇守草原的达延氏。
达延氏作为支脉，有很多事情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当初路氏刚刚占领中原，根基不稳，为了防止叛乱，对中原百姓采取怀柔政策，轻徭役，减赋税，倒也起到了不小作用。
然而北元人到底与中原百姓并非同族，随着时间迁移，渐渐出现了重元轻汉的现象，当然，这事是避免不了的，但当时北元皇帝，却接连昏招频出。
当时国库亏空，于是皇帝下令收缴中原商人的家产，为此还编织了一些莫须有的罪名。
商人重利，这样做无疑动了他们的命根子，这也就导致了后来三大起义军其中商人贵族一股的形成。
之后恰逢连年灾害，朝廷本该出资赈灾，但当时的朝廷，终究是没把中原当成自己的地盘，也没将百姓当成自己的子民，从上到下只顾纵欲享乐，丝毫不顾百姓死活。
这也导致了第二股势力的形成，也就是以我王家先祖王穆为首的农民势力。
再之后，眼见国家匪患猖獗，民变四起，朝廷第一时间想的不是如何安抚民心，而是一味镇压，甚至当时还专门成立了鹰犬组织，专门刺探情报，冤杀平民。
其中淮南甘氏一族，更是因此遭了无妄之灾，只因为他们其中有族人接见了某位起义军中人物，就连累整个甘氏为之陪葬。
侥幸逃过一命的甘泽父子，带领剩余族人，毅然决然加入了反抗北元统治的阵营，成立了远赴盛名的甘家军。”
王柄权说到此处，看了眼脸色越来越差的其其格，小姑娘虽说不关心国家大事，但她毕竟是北突王室，对于有关王室尊严之事，仍然有着自己的倔强。
“不过我也说过，北元王室毁誉参半，北元统治时期，全力发展了沿海贸易，并建造了许多军事重城，当时甚至不惜耗费巨额财力，将版图扩充到了周边国家。
最为鼎盛之时，甚至征战到大海的另一边，在当时形成了万国来朝的空前景象，我中原版图也在那时，又被重新扩充了一番，就这一点，就连太祖王穆，都赞不绝口。”
王柄权说到此处，小姑娘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不少，她沉思片刻后，开口道：
“国家大事我不懂，我只知道阿爹是一个了不起的大汗，朴白眼和我说过，他喜欢中原，他不希望我们和中原打起来，我相信，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们两族永远交好的。”
听到小姑娘的话语，王柄权再次露出笑容，说到：
“会有那么一天的。”
王柄权说完，目露回忆之色，一千年后，在他那个时代，王朝已经做到了和其余四族互不侵犯，互利互惠。
当然，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也是经历过无数战争得来的，虽然他不知道和平会持续多久，但在他那个时代，已经持续了将近百年了。
少女闻言略有所思，她是女儿身，无法继任大汗之位，但她无比希望，这种和平能够到来，因为中原的东西，太好吃了。
……
几人游览了一番宝建城，随后回到客栈，在约好动身时辰后，各自回到了房间。
“她只不过是个小姑娘，你大可不必和她说这些。”
回到房间后，严荣荣轻声道。
“生在帝王家，就注定不会普通。”王柄权语气平静。
小丫头既然可以靠一缕气息帮朴问抗下必死一击，那大概率会逢凶化吉，王柄权此举，也是在赌一个可能性。
赌小丫头最终转危为安，将来甚至可以左右北突朝堂。
这次西南之行，他会尽力而为，他想靠这种方式，为中原和北突攒下一份香火情，这份情谊，或许现在用不上，但保不齐在将来的某一天，就能起到关键的作用。
“行了媳妇，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严荣荣闻言俏脸一红，点头“嗯”了一声，王柄权见状心头一热，吹灭了蜡烛。
……
次日，四人吃过早饭，再度踏上了旅途。
下一站是珍建府，距离宝建府有一天半的路程，几人大清早出发，注定是无法在天黑前到达目的地了。
如今刚过八月十五，还未秋分，早晨气温尚且清凉，但到了中午，就有些酷热难当了。
王柄权早有预料，在车上备了几个木桶，木桶中存有冰水，觉得燥热干渴时，可以用作解渴。
除此之外，他还特意买了些价格昂贵的瓜果，一并放入其中。
这会正好临近晌午，朴问停下马车，王柄权直接从桶中捞出一个西瓜，一刀劈开，几人分食开来，煞是舒服。
“师兄，还是你有先见之明，这冰镇西瓜，可真解渴。”
几人坐在树荫出，朴问这会已经啃了三块了。
王柄权不以为然道：
“出门在外，总要事先打算周全，咱这趟山高水长，若是一路如苦行僧一般，到时候还没等到寺庙，咱们就自己立地成佛了。”
“这话说得在理，你再给我块。”
“你他娘吃几块了都？当初嫌沉不肯搬的也是你。”
“嘿嘿，这不是没江湖经验嘛，你再给我块……”
就在二人为了一块西瓜讨价还价之时，从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听声音不少于四五匹。
“有人来了。”
“静观其变。”
……
在这荒郊野外，人少了固然寂寞无趣，但遇到其他人也未必是好事，谁都不敢保证对方是不是附近的山匪。
很快，小路尽头有一队人马走来。
随着他们走进，王柄权也看清了他们的样子。
队伍一共有四匹马，每匹马上都坐有一人，最为奇怪的是他们在这个时节居然穿着裘皮大衣，看着不像中原人士。
为首的是一名二十岁左右的女子，相比几名男子，她的装扮清凉许多。
除了一圈系在额头的貂绒系带外，上身直接以素白布条缠绕裹住了胸部，并未像其余几人那样穿着裘皮。
不知道是不是布条不够用，她胸前的伟岸部位，仅被缠绕一半，伴随着马儿脚步，一上一下颤动间，尽显气派景象。
王柄权见状，真担心对方一不小心，将那一对巍峨之物弹出来，一旁的朴问见状也是两眼放光，这会都忘记手中的瓜了。
待几人行至眼前，王柄权这才发现他们身后还跟着三男一女，这几人被锁链捆绑串联，衣衫破烂，低头跟在马匹后面。
“奴隶？”
王柄权低声嘟囔了一句。
奴隶在王朝并不罕见，像是很多大户人家的仆人丫鬟，实则就是被卖入主人家，任打任骂，实则与奴隶无异。
不过眼下这几名奴隶，显然不是中原人士，看他们人高马大的样子，保不齐就是北突或者东罕这种异族。
王柄权这随口嘟囔的一句，岂料被对面女子听到了，她眯眼含笑看向王柄权几人。
对方虽是含笑，但眼中分明藏有冷意，想来也不是什么善良人家。
王柄权见状回之微笑，并没有太过当回事，他虽然修为尽失，但身边可还坐着一位北突第一勇士呢，狐假虎威一次，也未尝不可。
裹胸女子见状眼中冷意退去，反而露出一副狐媚样子，媚眼打量起了王柄权。
一旁的严荣荣看不下去了，在外人看不到的地方，伸手掐起了王柄权，王柄权吃痛之下，再难保持优雅从容的微笑，脸色不禁扭曲了起来。
裹胸女子似乎明白了什么，收回目光，带领众人继续行进，最后在王柄权等人前方不远处，找了片树荫，也下马开始休息了起来。

第二百零五章 再遇异族女子
正当王柄权等人继续低头吃瓜时，一个人影挡住了光线。
王柄权抬起头，却差点被眼前的景色刺激出鼻血来。
只见那名裹胸女子，正弯腰站在他面前，对方那被布条缠住的半个胸脯，据王柄权的鼻尖，不足一指距离，他甚至都能看到那高耸的深处，因天气炎热而分泌的汗水。
“这位小哥。”
女子穿着妩媚，声音更媚，若不是王柄权早在青楼历练过，怕是会被她这一声，直接勾去三魂七魄。
女子并不在意面前男子的视线，依旧媚声道：
“我们赶了一上午路，炎热难当，想跟小哥讨块瓜吃。”
“不给，我们自己都不够吃呢。”
不等王柄权开口，一旁的严荣荣就插话道。
她打一开始就看这女子不顺眼，衣着暴露不说，还总想勾搭自家男人，这让一向脾气火爆的严大小姐怎么能忍。
王柄权眼观鼻，鼻观心，没什么反应，反倒是一直文明观球的朴问，直接“噗”的一声，将嘴里嚼着的西瓜喷了出来，紧接着，他的鼻子也跟着不争气地流出了鼻血。
旁边的小姑娘月饼见状翻了个白眼，淡淡说了句：“出息。”
朴问也不尴尬，胡乱擦了下鼻血，跟没事人一样。
王柄权虽说从始至终老僧入定一般，但架不住有些东西压迫力太大，最后他没招，只得将剩余的半个西瓜递了过去。
严荣荣见状秀眉一皱，隐隐有些不悦，却也没说什么。
女子接过半个西瓜，“谢过小哥。”
示威一样看了严荣荣一眼后，站起身来，扭着腰肢朝同伴走去。
严荣荣见状气得脸都拧巴了，她怒目看向王柄权，希望对方给自己一个解释。
王柄权露出苦笑小声道：
“出门在外，小心为妙，对面几个人看着不像善茬，而且他们身后跟着的几个奴隶，也不简单，若是为了几块瓜打起来，不值当的。”
那名已经走远的女子，在王柄权说话时，有意无意地回头看了一眼，王柄权见状心中一惊。
之前他就觉得对方好像能听到自己说话，现在又是这样，不知道究竟是巧合，还是真就耳力惊人。
“这婆娘有古怪，咱还是抓紧时间赶紧走吧。”
王柄权低声吩咐到。
其他几人闻言点了点头，开始收拾东西。
收拾完毕后，重新驱车向西南而去。
傍晚时分，一行人已经到了森林外围，王柄权掀开帘子看了看天色，朝朴问说到：
“晚上林中多虎豹，再往前一点，就安营扎寨吧，明天一早再出发。”
朴问“嗯”了一声，轻抖马缰，加快了速度。
出了林子边缘，前方便是一片丘陵，丘陵之上林立着几块巨大的石头，看样子不似自然形成，而是被人为搬到这里的。
几人也懒得管它是自然还是人为，直接挑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在上面生起了篝火。
朴问特意去林间打了几只野兔，在附近找了个干净小溪，剥洗干净，架在了火堆上。
王柄权则在车内拿出几条毯子，垫在了几人身下。轮到自己媳妇时，他还讨好地给对方多垫了一层。而得到的回复只有一个白眼，显然严荣荣还在为中午的事生气。
在场其余两人眼观鼻鼻观心，丝毫不关心他们夫妻二人的事。
兔肉在火堆上烤得滋滋冒油，眼见快熟的时候，王柄权又掏出了他那秘制孜然以及一些其他的调味品。
从小到大生活在北突的朴问月饼二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些东西，不禁有些好奇。
要知道，草原上烤牛羊，比中原可要常见许多。烤肉可以说是那里的主食，少说也是两三天一顿，不过做法却很简单，一般就是单纯撒上一些盐巴，少有王柄权这么多花样地。
这一大一小两个人就见王柄权一顿捣鼓，在弄了将近一刻钟，撒了不下十余种调料后，烤肉的香味愈发迷人了。
这种味道是他们从未闻到过的，饶是二人吃惯了烤肉，此刻也不禁食指大动。
就在几人正准备享受美味时，突然响起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
“哟，小哥这是烤的什么，好香呀。”
听到这声音的一刹那，严荣荣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没错，正是中午他们遇到的那名女子。
不知是顺路还是怎么地，他们一行人竟也来到了这里。
果然，那名看面相不过二十，穿着打扮却如狼似虎的女子，再度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中。
或许是因为到了傍晚，天气转凉，那女子披上了一件裘皮外套。
“小哥，你这烤肉好香呀。”
女子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再度蹲在了王柄权面前，一旁的严荣荣脸都快气绿了，心想这放荡女子怎么这般不知廉耻。
王柄权约莫也是受不了对方的厚脸皮了，平静道：
“这位姑娘，实在不好意思，今晚确实没有多余的份了。”
女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确实有些过分了，微笑着解释道：
“怪我没说清楚，我等不是白吃白拿的人，中午跟小哥讨了半块西瓜，本想给小哥一份谢礼的，不成想几位走得匆忙，也就没来得及。
现在来找小哥，是因为你们的烤肉实在闻着美味，所以特地厚脸皮过来，想跟你讨教一下烤肉法子，一会我们也烤上一些，放心，肯定不会亏待小哥。”
王柄权此刻已经能清楚感知到一旁严荣荣的杀意了，连忙开口道：
“姑娘客气了，一会你们打到了猎物，我可以过去帮你们烤，若是打不到也没关系，我这位兄弟很乐意帮你们打。”
说着，他踢了一脚身旁的朴问。
后者立马反应过来，收起一脸痴样，表情严肃道：
“我辈江湖中人，自当行侠仗义，助人为乐。”
他这一举动，立马将对面女子逗得娇笑连连，这一笑之下，连带着某个部位，又颤动起来，让对面的朴问差点忍不住大呼“卧槽”。
女子好不容易止住笑意，朝对面两男子抛了个媚眼后，媚声道：
“那就先谢过二位小哥了。”
随即起身，再度扭着屁股走开了。
“嘿嘿，不客气，不客气。”
朴问此刻魂都快被勾走了，直到对方走远，他仍一个劲傻笑。
“哼！”
小姑娘月饼冷哼一声，身上竟也升起了严荣荣那般杀气。
“师弟，是不是对这婆娘有兴趣？”
王柄权问向正一脸花痴盯着女子背影流哈喇子的朴问。
朴问两眼放光，本能地点了点头。
“那师兄教你一招，一会烤肉的时候，你和我一起去，你和她套套近乎，说些好听的，保不齐她一个高兴，你今晚就不用一个人睡了。”
“当真？”朴问眼中光芒更盛。
“自然是真的，你只要按照我教你的说，保你今晚做个美梦。”
“行！”
朴问重重点了点头。
“你先这样，然后再……”

第二百零六章 东罕皇室
那女子回到自己一行人身边，朝一位穿裘衣的男子吩咐了几句，男子闻言点点头，走向被锁链锁着的几个奴隶。
他看了眼几人，取出钥匙，为其中那名女奴隶打开了锁链。
随后又嘶吼了几声外人听不懂的话语，那名被松绑的奴隶听到后点了点头，身形一闪，瞬间冲进了林中。
王柄权见状凑到朴问身边，低声问到：
“师弟，你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吗？”
朴问摇摇头，“听口音他们应该是东罕人，不过那人朝奴隶喊那几句，却不是东罕语。”
东罕毗邻北突，二者五百年前还是一家，因此他们的话语有很多相通之处。
依照朴问所说，这伙人极有可能来自东罕，至于那些奴隶，却并非东罕人。
就在二人谈话之际，先前那名被放开的奴隶已经从林中折返回来，相较于离开前的两手空空，回来的她肩头已经多了一只獐子，手上还拎着两只兔子。
女奴隶在经过王柄权等人身边时，转头看了他们一眼，几人这才看清对方的脸上，竟有一大片的烧伤，其眼神也是死灰一片，透着冰冷无情。
严荣荣见状皱起眉头，大家同为女子，在看到对方不但像牲畜一样被锁起来，更是连容貌都毁了，她就没来由地心底生出同情来。
她小声朝王柄权说到：
“要不我们想办法救救她吧。”王柄权反问到。
“要不咱和他们商量一下，出些银子把这些奴隶买下来。”
王柄权摇摇头，若有所思道：“恐怕对方不会轻易同意，就算他们同意了，那也必定是一笔不菲的花销。”
刚才他特意计算过，这女奴隶从离开到回来，用了不到一刻钟，且不说那以敏捷机警著称的獐子，就说那两只兔子，从抓捕到处理干净，恐怕也要些时间。
这獐子朴问之前就见到过，还没等他到跟前，就已经跑得老远了，他最后也懒得费劲，就直接抓了几只野兔。
由此看来，那奴隶若非是速度惊人，就一定是擅长捕猎，这等身手的奴隶，怕是千金难求。
虽然知道希望不大，但王柄权还是开口道：
“我尽力试试。”
就在这是，对面那来自东罕的女子，朝他们招起手来，王柄权见状看了眼朴问，后者立马会意，二人同时站起身，表情肃穆地朝对面走去。
严荣荣和月饼本还有些担心二人，但当她们听到对面传来二人说话声，以及女子娇笑声后，脸色不约而同黑了下来。
“臭男人！”“臭男人！”
二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开口。
……
另一边，王柄权和朴问不时和眼前女子插科打诨，引来对方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
女子身后那几名大热天也不脱裘皮的男子，则如木偶一般，全程面无表情。
“美女，敢问你们来自何处，要到那里呀？”
见气氛差不多了，朴问便按照王柄权教他的开始搭话了。
对面女子听闻“美女”二字，笑得更开心了，说到：
“我们是来自东罕的商人，此行是去珍建府送货地。”
王柄权闻言插话道：
“早就听闻东罕善商，什么生意都做，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这话虽没说透，但也隐隐暗指对方买卖奴隶一事。
对面女子并未否认，继续笑道：
“身处乱世，糊口而已，若非生活所迫，谁愿意做这有损阴德的买卖。”
“姑娘所言极是，若我生来就是个皇子王爷啥的，指定要娶一个像姑娘这样标致的妻子，哪也不去。”
朴问没皮没脸地说到。
本以为是一句轻松的玩笑话，不成想对面女子听后脸色却不自觉地变了，“这世间，又有几个皇子王爷，而这皇子王爷，又哪里是外人看来那么好当的。”
一直以狐媚示人的女子，此刻言语间竟多了几分凄凉，不过这份凄凉很快就一扫而过，女子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
但即便如此，王柄权还是不由眉毛一挑，看来对方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他打圆场道：
“不说这些了，皇子王爷啥的，咱这平头百姓，怕是一辈子都未必见得到，要我说，还是到了嘴边的酒肉最实在。”
说着，他就开始往烤得香气四溢的獐子上撒上了一些调料。
“说得对，他们有他们的烦心事，咱也有咱的烦心事，吃饱喝足才是正事。”朴问在一旁附和道。
“二位小哥说得在理，咱们今日不醉不归，拿酒来！”
女子展现出了一反常态的豪爽，亦或是说，这才是她本来的面目。
随着香喷喷的樟子肉被塞进口中，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边说着混账话，边喝起酒来。
“我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姓楚，名里夏。”
“楚里夏，好名字，我记着东罕皇室也姓楚来着，莫非姑娘你……”
吃下一口獐子肉的朴问含糊不清说到。
“屁，老子还姓王呢，和皇帝一个姓，我就是王爷了？”
王柄权喝了一口酒，醉眼稀松道。
对面女子闻言露出了一抹少有不带媚气的笑容，朗声道：
“说得对，去他娘的皇室！”
“去他娘的皇室！”
几人约莫是都喝大了，在这荒郊野外，谩骂起了各自国家的皇室。
酒至酣处，王柄权突然停下酒壶，有些难为情道：
“楚里夏小姐，我看你们带着的奴隶中有一名女子，我家娘子心善，大家都是女人，她有些可怜那女子，所以想将她买下。”
身份神秘的东罕女子微微一笑，豪气道：
“什么买不买的，今日若是没有小哥，我还真吃不上这么好吃的獐子肉，小哥既然想要，那我就将这昆仑奴送给你吧，她手脚粗笨，捏肩捶背之类的细致活做不来，但若是沿途遇上不开眼的匪寇，倒也能顶些用。”
“楚姑娘仗义，是王某胸怀小了！”
王柄权边说着，边瞄上了对方广阔的“胸怀”，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这一举动，再一次惹来对方一连串娇笑，就连一旁的朴问，都不由瞪大了眼珠。要不还得是师兄呢，耍流氓都正大光明，不带一个脏字。
王柄权二人吃饱喝足，打算离开，那名东罕女子则是信守诺言，递上了一把钥匙。
王柄权也没客气，接过钥匙，道了句谢，转身带着朴问以及那名女奴隶离开了。
待几人离开后，眼神有些朦胧的楚里夏自言自语道：
“有时候普通，未必不是一件幸运的事。”
说完，她的神情透露出一丝说不明的意味。

第二百零七章 妖孽
次日上午，还在熟睡的楚里夏被手下叫醒，看了眼太阳，她喃喃问到：
“什么时辰了？”
“禀主人，快到巳时了。”
楚里夏慵懒地坐起身，下意识看了眼昨天王柄权等人待的地方，此时已是空空如也。
“他们走了？”
“天一亮就走了，昨天那位公子还让我转交一样东西。”
说着，那名手下便递上一枚玉佩。
楚里夏接过玉佩看了一眼，一下子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玉佩通体由羊脂白玉雕刻而成，材料雕工皆是一流，若是放在外面，少说价值千金。
“看样子是不想欠我人情啊。”
楚里夏嘴上这么说着，不知为何，心里却浮现出一股莫名的失落感。
不过这股失落感很快便被压了下去，她起身吩咐道：
“走吧，去珍建府。”
……
严荣荣昨晚一宿没睡好，怎么想怎么生气，虽说王柄权并没有做什么实质性的举动，且最后还帮她完成心愿，将那名女奴隶从对方手中救了下来。
但看到他与那东罕婆娘“眉来眼去“的样子，总让她有种吃了大亏的感觉。
尤其是那该死的家伙回来之后，宛如没事人一样，丝毫不提刚才的事情，倒头就睡，让她本就烦闷的情绪，更加无处发泄。
反观王柄权这边，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严荣荣情绪的变化，此刻正好奇地盯着对面的陌生女子，不知在想什么。
这个被楚里夏称为“昆仑奴”的姑娘，皮肤有些黝黑，若不是因为被火烧过，使得半张脸显得有些狰狞，应该也是幅清秀模样。
“你叫什么名字？”
王柄权尝试用中原话和她交流，可对方明显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这也难怪，昆仑奴并非是东罕当地的奴隶，而是来自及其偏远的地方。
其来源主要有两个方面。
一说是来自先秦时期的古昆仑族，传说此族力大无穷，可移山填海，不过这种说法不太可信，且昆仑一族向来只在传说中存在，并无切实佐证。
第二种来源就更加可信一些，据说“昆仑”一词出自西赤语，意味力大者，这倒和昆仑族的传说颇为相似。
而昆仑奴通常是指来自西赤以及西赤以南国家的奴隶，这个地方的奴隶通常是棕皮卷发。
这样看来，眼前这女昆仑奴，极有可能是这一种。
……
一旁的小姑娘月饼见王柄权半天没问出个所以然，就直接张嘴叽里咕噜说起了什么。
本来一脸茫然的昆仑奴，在听到月饼的话语后，竟有了反应，许是长时间没开口了，她沙哑地回了几句，月饼则是点点头，看样子是听懂了。
这边看热闹的王柄权不禁惊奇起来，起初他还以为小丫头在胡闹，毕竟他从未听过这种语言，而且这话怎么听怎么像骂人，没想到对方竟回应了，而且回应的话语也像骂人……
不过从双方的表情看来，并没有急眼的征兆，应该只是正常交流，于是他忍不住好奇到：
“月饼，你会说他们的语言？”
小姑娘没有回答，而是反问：
“你不会？”
“额……”
这叫什么话，自己堂堂一个天朝王爷，为什么要会这种蛮夷语言？
小姑娘似是看出了他的想法，随口道：
“我们北突皇族，打小就要学习好几门语言，为的就是将来可以和其他国家的皇室对话，你们王朝没有？”
王柄权一个大老爷们怎么可能让一个小丫头欺负了，他满不在乎道：
“哦，我们王朝皇室，打小就被教导长大以后要横扫八方，让万国来朝，让他们来学习我们中原语言。”
“不会就是不会，不丢人。”
小姑娘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想法，毫不客气直接拆穿。
王柄权厚脸皮，也不计较，直接问到：
“刚才你都问出了啥？”
“她说她叫阿茶，来自罗毗。”
“罗毗？”
王柄权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地方。
月饼白了他一眼，似乎很看不起他，然后解释道：“那是西赤以南的一个小国，人口才几十万。”
“额……”
王柄权彻底哑口无言了，一开始他就有一种淡淡的感觉，觉得自己活得有些多余，现在这种感觉已经无比强烈了。
他自认为作为一个王爷，知道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但现在和这个小丫头一比，他感觉自己这二十多年白活了，如果再加上前世，那就是将近四十年。
说实话，他现在已经不好奇那名昆仑奴的身份了，他更好奇月饼这个小脑袋瓜里究竟藏了多少东西。
于是他眼珠一转，问到：
“你既然这么能耐，那可知我王朝第二任皇帝，姓甚名谁？”
本还意气风发的月饼，在听到这个问题后低头沉思起来，王柄权见状不由心中暗笑，别说她一个异族小屁孩了，就连王朝中许多元老，都未必知道圣恩帝的本名。
“若我没猜错，应该是叫王二牛。”
“……”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从王柄权心底涌现，他实在想不通对方是如何知道的，莫非北突在宫中安排了卧底？那也不对呀，什么卧底能丧心病狂到这种事情都向上头汇报？
只见月饼依旧面露沉思道：
“这也仅仅是一种猜测，根据北突史书记载，你们太祖王穆的大儿子名叫王大牛，根据中原的起名规律，大儿子叫大什么，二儿子肯定名字带个二，再结合王穆的生平以及文化水平，我推断那位圣恩帝本名应该叫王二牛。”
“额……”
王柄权如今已经断定，并不是自己活得多余，而是眼前这位小姑娘太过妖孽，若非对方是个女子，将来定会是中原一大威胁。
“所以我说的到底对不对？”
小姑娘想了半天，再也想不到其他可能，便转头问起了王柄权。
“额，我也不知道，我爹没告诉我。”
王柄权随口编了个瞎话，他可不想再涨对方威风了。
小姑娘闻言略有遗憾，她其实从小就很聪明，喜欢看书，也喜欢琢磨，只是她作为女孩，纵使是大汗的女儿，但在以男子为尊的大草原上，仍旧得不到重视，久而久之，就连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了。
不过所幸有朴白眼这家伙肯听自己唠叨，否则她肯定要无聊死。
就在这时，车外传来了朴问的声音：
“几位，马上就要到珍建府了。”
……

第二百零八章 东罕丞相
四人到了珍建府，第一件事就是找了个客栈，倒不是因为太累了想休息，而是那位名为阿茶的女子身上味道太大了些。
吩咐小二准备好洗澡水后，严荣荣和月饼留下帮她收拾，王柄权二人则去附近的酒楼点了一桌饭菜。
一个时辰后，三个女子也来到了酒楼。
此时的阿茶不再是之前蓬头垢面的样子，而是换了一身干净的藏青衣衫，脏乱的头发也被严荣荣三下五除二修剪了一番，前面一半头发遮住了被烧毁的面部，另一半头发则梳理到了脑后。
世上女子就没有不爱美的，这点作为女人的严荣荣是最清楚的，虽然阿茶的发型谈不上多好看，但却比之前顺眼多了。
二楼的两位男子通过窗户老远就看到了三人，他们先是惊叹于阿茶的变化，随即朝她们挥了挥手。
“还真是人靠衣装，若非是被烧伤，这位阿茶也应该是个清秀女子。”
“哎，谁说不是呢，实在是可惜。”
在谈论到女人的时候，男人们的想法总是出奇的统一。
这也就是为何无论男人多大年纪，都钟情于年轻女子的原因了。
……
等人到齐后，王柄权便吩咐小二开始上菜，随着一道道菜品被端上桌，秀发遮面的阿茶竟一时不知所措起来。
平时她都是被锁链锁着，吃饭也是吃一些残羹冷炙，为了防止饿肚子，通常都是饭刚倒在地上，他们就一拥而上，也不管干不干净，直接用手抓起塞到嘴里。
真是比牲畜还要不如。
如今突然让她上桌，还给备好精致的碗筷，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下手。
严荣荣看着这位就算洗完澡，也还是略显黝黑的女子，再一次同情心泛滥起来，她一步步教着对方如何使用筷子。
怎奈这筷子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学会的，练习多次无果后，最终只得将饭菜给她盛好，让她先继续用手抓着吃，回头再慢慢练习。
……
吃完饭已经是下午了，几人商量了下，准备先采购些物资，毕竟下一站就要三天路程，且中途不会再有可供歇脚的地方，所以他们要事先做足打算。
这件事自然毫无意外由王柄权和朴问两个大男人去做，剩余三个女子，则是要到处逛逛，买些衣服或胭脂水粉之类的。
“师兄，你说咱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那个东罕女子了？”
“咋了，你魂还没回来呢？”
“师兄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我打了二十几年光棍，看见漂亮姑娘，自然走不动道。”
王柄权闻言笑了笑，没再继续嘲笑对方。大家都是男人，他自然理解，莫说是朴问，就是他看到那东罕女子，心尖都不由要颤一颤，不过这话只能天知地知自己知，不能说出来。
“你说都是女人，为啥她能那么大呢？”
“谁说不是呢？”
两个男人凑到一起能聊什么，不就那点事嘛。
……
另一边，一口气睡到巳时才起的楚里夏，在简单收拾一番后就继续上路了。
一路上与她同行的四个裘衣男子，亦如之前一样，包裹严实，缄默不言。
“你们四个真没劲，连句话都不说，明明都是男人，怎么就没昨日那位小哥那般解风情呢？”
“……”
回答她的依旧是意料之中的沉默。
“父皇明面上让你们保护我，实际不过是监视，我出嫁前难得的一点时间，也都浪费在你们这群无聊家伙身上了，当真是无趣。”
女子恨恨地说到，不知是说给那些比死人还死人的侍卫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这位在外人面前以商旅自居的女子，真正的身份是东罕公主。
是那位已经年愈五十的东罕大王唯一的子嗣。
若说这位东罕大王为何舍得让唯一的女儿来中原，那还是要拜王柄权所赐。
当日东罕使臣出使中原，妄图迎娶王朝公主。
这事正如所有人猜测的那样，和亲是假，试探才是真。
岂料中途被王柄权掺了一脚，本来好好的耀武扬威，结果变成了被打脸。
王柄权当时为了杀一下东罕使臣的威风，就反将对方一军，让他们将公主嫁过来。
不成想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使臣回头还真就将王朝的要求告诉了他们的大王，那东罕大王起初并不想答应，自从儿子死后，他可就剩这一个女儿了，可经过大臣们的再三劝说，他也意识到了和亲的重要性。
谁嫁谁娶倒不是最重要的，以下臣自居又如何？
如果能和王朝结下这门亲，那之后对于东罕经济的发展，将会是至关重要的。
与中原一向重农抑商不同，东罕重商，商业就是他们国家的命脉。
然而就在二十年前，他们还和现在的北突一样，重军重武，商人的地位及其低下。
这一切改变都源自他们如今的丞相，那位在二十年前，凭一己之力辅佐大王登上宝座的人。
彼时的东罕大王乃是庶出，能力平平无权无势，相较于其余几位拥有众多追随的哥哥，无人相信他会是继任大统的那个人。
然后事实总是出乎所有人意料，这位王子一时心善，在边境救下了一位被追杀的中原人，从此如虎添翼。
他先是以投靠之名，依附在了势头最强的大王子门下，之后通过那名中原人的计策，一步步打败了其余几名王子。
这些王子失败后，或被放逐，或被暗杀，当整个东罕都认为大王子会是最终答案时，这位隐忍了三年的庶出王子，毫不犹豫地刺死了自己的大哥。
他的这一举动太过露骨，也太过大逆不道，但东罕，除了他已经没人再有资格继承王位了。
若是这事放在中原，怕是还没等他继任，就要被淹死在文人士子的唾沫里了。
可这里是以武为尊的东罕，没有那么多酸腐气息，也没有仁义礼教，有的只是胜者为王。
这位原名楚休，之后更名楚不休的王子，一个一开始都不配拥有皇室名字的人，竟笑到了最后。
而这一切，都离不开那位来自中原的谋士。
没人知道那位谋士姓什么，只知道他自称“文将”，青衣纸扇，杀人不见血的文人将军。
说他是将军或许并不恰当，因为无论直接还是间接，死在他手中的人还不足十位。
但区区一介布衣，却可以短短三年内，搅得整个东罕王室不得安宁，得一人如得一将，却也当得“文将”二字。
楚不休继位后，不顾大臣反对，毅然对这位名为文将的中原人委以重任，给他封了个中原才有的“丞相”。
这位本该被兔死狗烹的中原人，顿时拥有了一人之下的权利。
任何人在权利的冲击下，都会不免脚步不稳，而脚步不稳之下，就容易跌倒。
但这位一下子从普通人变为掌权者的青衫文士，却并未有丝毫不适。
他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发展经济和教育，让素来以蛮夷著称的东罕，学习中原的文化，鼓励人民经商。

第二百零九章 紫阙阁
东罕大王并不担心所谓的“权臣乱政”，放心将权力交给这位文丞相，大力推行经商与中原教育。
文丞相不负所托，经过二十年的励精图治，将整个东罕经济，硬生生提高了三倍。
东罕人民也由原来近乎人人目不识丁，变为了人均可识百字。
甚至近些年，又陆陆续续开始推行中原的科举制，让原本崇尚军功和封地的东罕，再次剧烈震动了一回。
……
东罕王宫，拥有四百余座建筑，不足王朝皇宫一半。
其内最著名的便是金阙殿与紫阙阁。
金阙殿仿照中原金銮殿，是东罕大王处理朝政的地方。
自从当朝大王楚不休登基后，就在丞相文将的建议下，改三日一朝为每日一朝，百官虽不必穿朝服持朝笏，但也需遵守规矩，按时上朝不得缺席。
起初有人并不在意，认为这不过是中原的繁文缛节，若是乖乖照办，岂不是和中原朝廷那帮娘娘腔一个样了？
可在接二连三的重罚之下，这群自诩铮铮铁骨的东罕官员，也不得不服软，做起了他们最看不起的“娘娘腔”。
金阙殿代表整个东罕的权力，名号仅次于它的紫阙阁自然也是一处重地。
紫阙阁是一栋阁楼，共分九层。
十年前，这里还不过是王室用来摆放奇珍异宝的地方。
后来经过重新翻修，展架变书架，展桌变书桌，奇珍异宝被尽数搬走，取而代之的是各类书籍卷宗。
这里摇身一变，成了一座文库。
文库从一楼到顶楼，随着楼层提高，重要程度也随之提高。
一楼到三楼，收藏有东罕各地州志，官员们可在此办公。
四楼到六楼，是“文士”们待的地方，这些文士，就是通过科举入朝的文人。
东罕官员以武官为主，排文情绪严重，这些文人哪怕通过科举高中状元，也会受尽阻挠，无法顺利入朝为官。
文将知道此事不能急于一时，以退为进，让他们进了紫阙阁，这才堪堪堵住了朝中官员的嘴。
但即便如此，紫阙阁这三层楼，仍是东罕文人士子们最为向往的地方。
紫阙阁七楼，放有各种重要卷宗，其中既有王室密辛，又有边防布局。由专人把守，除非有大王手令，否则没人可以擅入。
至于最后两层还藏有什么骇人秘密，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此时，一个身着紫金华贵衣衫的男子出现在了紫阙阁外。
男子约莫五十出头，一身气派紫金蟒袍，袖口衣领处镶有哪怕在东罕也极少见的金色狐裘。
正是这狐裘镶边，使得其与中原蟒袍完全不同。
把守阁楼的兵丁在看见男子后第一时间跪了下来，男子并未在意，直接走进了阁楼。
显贵男子刚踏进阁楼一楼，眉头就不禁皱了起来，偌大的一个楼层空空荡荡，并无一人。
男子脚步未停，直接拾阶上了二楼，二楼倒是有人，不过也仅有两三个。
那两三人见到他，皆是面色一惊，随即就要上前参拜，他摆摆手阻止了他们，直接上了三楼。
三楼，依旧是零星几个人，男子本来皱着的眉在见到他们后不禁松了松。
那几人皆都须发见白，正端坐在椅子上低头批改着文书。
在听到动静后，其中有几人抬起了头，在看到来人后都是一惊，随即便要起身参拜。
显贵男子依旧如之前那样，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随后径直来到一位从始至终都未抬头的老者面前，静静地站在那里。
年愈古稀，已经有些目盲耳聋的老者似有所感地抬起头来，在看到来人后显得有些激动。
“大王……”
说着，便颤颤巍巍起身要拜。
被称作大王的男子面露笑意，将老者重新按到座位上，说到：
“老将军不必多礼。”
“不知大王前来……”
“没事，我随便逛逛，老将军年岁已高，还望切勿操劳，保重身体才是。”
“谢大王关心，老臣甘为东罕再战十年。”
这话出自这样一个年愈古稀的老者之口，若是让旁人听去，只会觉得滑稽可笑。
可楚不休却不会觉得有丝毫可笑，眼前这名老者可是一生戎马四十余年，为整个东罕立下了数不尽的功劳。
然而这种殚精竭虑的臣子，在东罕已经越来越少了。
说了一番关切话语后，楚不休离开了三楼，踏上了四楼的台阶。
四楼的热闹和下面三层的冷清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里聚集了二三十人，每个人都低头翻阅着书卷，极少有人注意到楚不休的到来。
有些个离楼梯近的人率先发现了他，也仅是抬头看了眼后，就低下头继续做事了。
不是这些人有多么大逆不道，而是他们压根就不知眼前这位是大王。
这些文士在科举中取得了不俗的成绩，但却并没有入仕的机会，而是直接被调到紫阙阁，他们从始至终就没见过大王，也不认为自己能有机会见到大王。
楚不休并没有打算在这里多待，仅是简单扫视一眼后便继续向上走去。
之后第五层，第六层，亦是如此。
每一层都有二十三个文人士子，却无一人看出他的身份。
这位东罕大王虽然身穿蟒袍，但东罕等级规矩不似王朝森严，加之蟒袍本就是源自中原，很多朝中官员也会备一身蟒袍，偶尔穿上气派一下。
东罕信奉白狼，唯有大王才可身穿白狼袍，头戴白狼头饰。
除此之外，哪怕你穿个龙袍戴个皇冠到处溜达，也不会有人管你。
……
一口气来到六楼通向七楼的楼梯，负责把守的兵丁认出了他，下跪行了一礼。
楚不休直接略过七楼，上了八楼。
紫阙阁八楼，一名鬓已渐白的中年男子正低头研究着一局棋。
男子穿着一身在东罕不多见的文人长衫，案前整齐摆放着各类卷宗。
这些卷宗，既有在中原常见的纸质线状书籍，又包括东罕这边的兽皮绘本，甚至在桌案边角位置，还有几卷不常见的竹简。
这名低头独自下棋的男子，正是凭借一己之力，辅佐当今大王坐上王位，后又推出一系列改丨革，改变了整个东罕格局的人。

第二百一十章 棋局
楚不休来到男子对面，轻轻盘腿坐下，并未说话。
大概一炷香过后，男子终于结束了棋局，抬起头来。
“微臣参见……”
“行了行了，别来那套，你懒得说，我也懒得听。”
楚不休朝对面仅是动动嘴却并无起身动作的文将说到。
后者则是略一微笑，并未解释什么。
楚不休毫不客气地拿过案几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上一杯后，开口道：
“夏儿那丫头已经到中原了。”
文将“嗯”了一声，拿起酒壶，也给自己倒上一杯。
楚不休与对方碰过酒杯，直接仰起脖，将杯中酒尽数倒入口中，他这番近乎浪费的行为，将对面人看得一阵心疼。
文将小心翼翼轻呡一口，边回味边说到：
“那丫头脾气倔，跟你一样，非要我想办法帮她取消和亲。”
“那你帮她了？”
楚不休再度拿过酒壶，重新为自己倒上一杯。
文将点点头道：
“帮了。”
楚不休闻言停下了喝酒的动作，面露怪异道：
“当初劝我和亲的是你，如今帮她的也是你，合着好人全让你做了？她可是我唯一的女儿，早知道这样，我就不答应这门和亲了。”
文将继续轻呡一口杯中酒，语气平淡道：
“她是你唯一的女儿，也是我唯一的徒弟，我倒不是有意让你做恶人，只是如今中原的形势，并非你我想得那么简单。”
“怎么说？”
楚不休放下酒杯，显然这件事更吸引他。
“想和我下一局棋吗？”
文将突然转移话题，又说到了棋局。
楚不休显然早就习惯了对方这种说话方式，道：
“你知道我的，这黑的白的我向来看着头晕。”
对方早有预料，谈话间已经自己下了黑白四子了，他依旧平静道：
“中原自古便是龙潭虎穴，官场也罢，皇宫也罢，皆是暗流涌动，相比这点，我确实更喜欢东罕。”
说话间，文将再落四子。
“王朝之内，犹如一个巨大的棋局，有生有死，只要一息尚存，就永远有翻盘的希望。
这十余年来，我没教会公主别的东西，唯独教会了她一息尚存的道理。”
说话间，又落一十六子。
楚不休闻言皱眉道：
“你这意思，是要让我儿九死一生？”
文将闻言看了他一眼，继续道：
“九死一生谈不上，但总归是要有些风险的，但相应的，回报也相当可观。
王朝看似比之前三十几年都要安稳，但实则已经快要变天了。
如今的王朝天子，可远不及他的父亲爷爷那般决绝果断，而这份仁慈，势必招致祸患。”
“这就是你让那丫头带走几名昆仑奴的原因？”
“没错。”
文将点点头，此时棋盘上已经被占据了四分之一，其中白子隐隐占据了优势。
“这事本可以让别人去做，为何要选夏儿？”
楚不休再度提问，显然他还是担心楚里夏的安危。
面前这位谋士依旧不紧不慢地落着子，继续解释道：
“此行这丫头不会有丝毫危险。京城那边，她是去当妃子的，只要她不争宠，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加害她；至于另一边，她将那几名昆仑奴送出，也可保性命无虞。”
说到此处，整个棋盘已经被占据了小半，白棋眼瞅着就要被最后一点黑棋困死了。
“而且，此行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
“什么目的？”
“为东罕，寻一份传承。”
听到此处，对面的东罕大王楚不休眼神一闪。
传承一事，是近些年才被朝堂提及的。
楚不休原有一儿一女，是难产而死的妻子临终前产下的，后来儿子也夭折，便仅留下一个女儿。
早些年，在他仍是壮年的时候，朝中就有不少声音让他再娶一个，延绵王室香火。
但他念及亡妻旧情，不愿再娶，此事就一拖再拖。
等他年过五十后，朝中声音就由再生子嗣，改为了下一任的传承。
毕竟他年岁已高，此时再生，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这事虽然大家没有明说，但私底下已经纷纷开始站队，几位之前因楚不休于心不忍，而被留下的侄子，理所当然成了人选。
这些事楚不休自然知晓，但也没打算阻止，毕竟他当年的仇已报，现在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之所以同意将女儿送往王朝当皇妃，也是不想让她卷入接下来这场争斗。
做一辈子笼中雀，总好过没命。
……
“你说的传承，是什么意思？”楚不休沉声开口。
白衣文士依旧缓缓落子，语气平淡道：
“或许，小王子他，当年并没死。”
文将说完，看向对面一脸震惊的楚不休。
楚不休乍听之下，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眼前的男人，却又不可能在这件事上骗自己。
他张张嘴巴，却又不知从何问起，对面与其说是丞相，倒不如说是谋士的男子继续说到：
“这是我在王朝皇宫内的探子传回的情报，虽说不敢说是十成把握，但八九分还是有的。
当年小王子被人乱刀砍死，没人知道具体过程，也没人能确定那具尸体就是小王子的。
我之所以让公主去，也是想增加几分寻回小王子的几率。”
楚不休的表情已经由震惊变成了激动，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弯曲的脊梁，此刻也不自觉弯了几分。
他沉声道：“若文先生真能帮楚某寻回儿子，我定举东罕全国之力，为先生报仇。”
文将默默落下最后一字，并未答话。
此刻棋局已定，原本占尽优势的白子，在最后一颗黑子落下后，竟生气全无，完全变成了一堆死棋。
文将则是早有预料般，不去看这精彩绝伦的棋盘，反而端起酒杯，静静地看向窗外。
……
澜江，是东罕与中原的交界。
在塔里干都司建立之前，这里还被称为拦江，为拦截之意。
二十年前，一个名为楚休的统领来到此处驻守。
当地兵卒只当他是个不得志的小统领，完全没料到他会是东罕的王子。
因为庶出的身份，他甚至连王室族谱都不配入，除了得到一个象征王权的“楚”字姓氏外，就什么也没有了。
这是他最失意的一年。
先是与他恩爱的妻子在生下女儿时难产离世，之后五岁的儿子又死在权力斗争的乱刀下。
他不想唯一剩下的女儿再出事，便主动提出前往边疆。
驻扎在拦江边的他没有一天是不痛苦的，妻儿的先后离世，让这个本还在壮年的男子，身上尽显疲态。
就在他以为天底下怕是没有比他还凄惨的人时，他在江边发现了一个身负重伤的男子。

第二百一十一章 小叫花子
这位身负重伤的男子被救后，昏睡了三天才苏醒。
楚休得到他醒来的消息后，第一时间对其进行了问询，以防是王朝奸细。
负伤男子自称文将，是王朝的读书人，被仇人追杀，走投无路之下，投身进入拦江。
在被问及是什么仇怨时，面色苍白的文将眼神不自觉狰狞起来，咬牙切齿说到：
“夺妻之恨。”
自始至终保有警惕的楚休内心有了结果，不论这男子之前言语是否为真，当下的神情是作不得假的。
楚休也是大仇未报，如今从对方的语气中，分明听出了几分熟悉感。
文将在楚休营中，休养了将近一个月。
或许是同病相怜，这一段时间，两个身份悬殊的男人，竟成为了朋友。
文将不知楚休的真实身份，楚休亦是如此。
但即便这样，也没有影响到他们一同对月饮酒，一同在江边笑骂各自的王。
这一夜，一身长衫的文将第一次同对方讲起了自己的过往，讲起了自己在中原遭遇的种种。
没有怀才不遇的苦闷，也没有棋错一招的遗憾，有的只是一个输得彻彻底底的谋士，以及不得不亲眼看着心爱姑娘被霸占的无奈。
这让一直将对方当成普通书生的楚休不禁有些咋舌，暗道以对方的身份，若不去掺和那宫闱当中的事，断然不会沦落至此。
但事实无常万般不由人，作为东罕王子的他，深有体会。
楚休起初还笑话对方哭哭啼啼，堂堂大丈夫，为一个女子折了腰。
可轮到他时，却比对方哭得还要厉害。
趁着酒劲，他讲起了自己的身世，讲起了自己已故的母亲，讲起了难产而死的妻子，最后说到了自己那遭了无妄之灾的儿子。
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楚休，哪里还有半点东罕王子的样子。
骂完哭完舒坦了，便开始笑。
两个身怀夺妻之恨杀子之仇的男人，在这皓月之下，荒唐地结为了兄弟。
……
临近珍建府前，一向着装大胆的楚里夏换了身衣服。
她将身上属于东罕的裘衣脱下，换上了中原这边的衣裳。
衣服谈不上多华贵，反而显得有些粗劣，但就是这样一身材料做工都不考究的衣服，居然使得她少了许多妩媚，多了几分温婉。
与她同行的手下，在见到她的这副着装后，第一次主动开了口：
“公主，现在还没到京城，你大可不必……”
楚里夏却是眼神平静道：
“倒也无所谓了，从我踏入中原起，就已经不是什么公主了，之所以一直穿着那身裘衣，也不过是我性子倔强而已。
师父说得对，我跟我爹一样，明明结果都注定了，却偏要扑棱翅膀挣扎一番。”
在提及这位师父时，楚里夏平静的神情中露出一丝温柔，师父算无遗策，或许这次，真的可以找到哥哥。
那名手下没再说什么，在给马匹喂过一些水后，几人重新朝珍建府进发。
……
王柄权等人则要早半天进入珍建府。
如今已是入夜，晚上的珍建府与其他州府差别并不大，不算是王朝数一数二规模的城池内，有着一些老套而不过时的娱乐场所。
大抵是些青楼、酒肆、夜市之类的场所，除此之外，想要寻个听曲的地方都难。
这点与京城有很大区别，京城每逢初一十五都会有舞龙舞狮，甚至偶尔还会有一些诸如戏法马戏一类的稀罕玩意。
王柄权虽不好出门走动，但偶尔实在无聊，也会带上小春子偷溜出去凑个热闹。
年轻那时不明白，只觉得自己隐藏极好，可以不被宫卫发现，直到后来一次与圣恩帝饮酒时才知道，自己每一次出宫，其实都会被记录在册，然后被递交到皇帝书桌前。
现在想来，看似只有小春子陪同的外出，暗处不定藏了几名死士暗卫呢，甚至中途帮自己挡了几次灾也说不定。
但这些年轻时的他根本就不知道，只是傻傻地以为国泰民安天下太平。
想到此处，王柄权轻叹一声。
一旁的严荣荣注意到他的叹息，轻声问到：
“怎么了？”
“饿了。”
“……那咱们找个地方吃饭吧。”
王柄权笑着点点头，眼中因回忆产生的一丝伤感也随之消失。
……
楚里夏一行人擦黑进了城，他们这支奇怪的队伍不免会引来回头，不过所幸来此的东罕商人并不少，加上天黑得快，很快就没人在意到他们的奇怪着装了。
楚里夏牵马前行，刚进城门口便被一个叫花子挡住了去路。
“这位姑娘，施舍点银子吧。”
来人是个十五六的少年，长得白白净净，只可惜身上破破烂烂，味道也并不好闻。
“走开走开。”
楚里夏捂住鼻子，皱眉道。
少年闻言不为所动，仍旧伸出脏兮兮的双手，讪笑道：
“姑娘这么好看，定然是活菩萨转世，就可怜可怜我这个要饭的吧。”
“去去去，老娘没空搭理你。”
说着，楚里夏就要闪身绕开。
就在这时，小乞丐眼珠子一转，忽然冲上前，一把抱住楚里夏，嘴上还嚷嚷着：
“娘，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你，你别抛下孩儿了。”
楚里夏闻言双脸立刻变得通红，她如何也没想到这小叫花子居然这么大胆子，占自己便宜不说，还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眼瞅着周围已经聚了一堆好事者围观，楚里夏愈发着急起来，她边掰着少年的胳膊边说：
“你赶紧给我撒开，老娘今年才二十一，哪来这这么个儿子。”
这时，围观人群已经开始有人起哄了：
“看把孩子饿的，你这当娘的怎么也不喂喂他。”
“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帮忙。”
楚里夏也是奇了怪了，这孩子看着瘦小，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
在校场上可以拉开两石弓的她，愣是拉不开对方的两条胳膊。
两名裘衣大汉闻言走上前，打算擒住少年。
后者也是机灵，见状连忙双手一松，快速钻入人群逃遁而去，再也不提吃饭的事了。
眼见罪魁祸首溜走，楚里夏只得将气撒到口无遮拦的两个地痞身上。
那两人见状不妙，扭头便跑，可楚里夏这边早有准备，两名裘衣汉子早就等在了他们后方。
撞在对方身上如同撞在铁板上的两名无赖，一下子瘫坐在地。
“打，给我往死里打！”
楚里夏掐腰喘着粗气。
四名手下听令围上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第二百一十二章 他乡故知
楚里夏命手下将两个泼皮打了好一会才解气，一行人走后，留下两个家伙捂住裤裆倒地哀嚎。
就在他们寻找落脚的地方时，迎面走来一个儒生打扮的人，奇怪的是，此人虽然男子装扮，却长着一张让女子还要嫉妒的脸。
楚里夏正奇怪之际，那人却毫无征兆地撞在了她身上。
“你！”
“这位姑娘，实在抱歉。”
不待楚里夏发作，男子连忙拱手弯腰道歉，态度极其诚恳。
听到声音，楚里夏才知对方是男生女相，见其态度真诚，她也就没往心里去，摆摆手说了声“不碍事”，带人离开了。
那男子站在原地，看向远去的楚里夏，表情平静。
待他们走远，一个小乞丐凑到了旁边，嬉皮笑脸道：
“要不都说世人以貌取人，师父长得这般俊俏，那婆娘甚至连苛责一句都没有。”
男子表情依旧平静，淡淡说了句“油嘴滑舌”，随即朝一旁的幽暗小巷走去，小叫花子眼珠子滴流乱转，紧随其后。
“师父，王柄权他们也在城中，您不见见。”
小乞丐边走边问。
“不必了，还是别节外生枝，东西既然拿到，你赶快回去复命吧。”
男子说着，递过一封书信，信封上笔迹未干，显然是刚写下不久。
“师父，那你呢？”
“我还有别的事。”
“好。”
小乞丐答应一声，接过书信，闪身离去。
这对行为怪异的师徒，正是突然离京的路小仙与喜顺。
貌美赛过女子的路小仙目露忧虑，低声喃喃道：
“王兄，不知下次相遇，将是一种怎样的情景。”
话刚说完，他紧接着又摇摇头露出一丝笑容，徐步朝城门走去。
……
王柄权和严荣荣随便找了个馆子坐下，点了两碗素面。
这一路走来，大多都是四人在一起，现在又多了个阿茶，两人就更加无法单独相处了。
今晚难得有空，就一同出来散心了。
“接下来就要去中州了，那里佛寺林立，光是将那几个久负盛名的寺庙走一遍，怕也要十天半个月了，这次名义上虽说是咱们度蜜月，实则主要还是为了月饼那小丫头。
这一路上咱夫妻二人的独处次数恐怕也不会有多少，荣荣，难为你了。”
王柄权说着，牵起了严荣荣的手。
后者柔声道：
“不碍事的，月饼这孩子挺讨人喜欢，她变成如今这样，我们确实有责任。
这一路以来，能见识到很多风景，我已经很满足了。”
王柄权一脸的感动，手也握得更紧了，“要不还得是我媳妇呢，知书达理善解人意。”
严荣荣则回了个好看的白眼，“死样。”
……
回到客栈，王柄权刚来到房间门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旁边的房间走出。
起初他还有些不相信，待看清对方长相后，他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这不正是这一路上前后相遇两次的楚里夏吗？
对方显然也认出了他，表情先是一愣，随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同身边一个陌生面孔谈着话。
“我代主人谢过楚小姐了。”
一名生得虎背熊腰的男子说到。
楚里夏则是礼貌一笑，并未说什么。
那男子也知道有外人在场，不方便再说些什么，拱手告辞。
在经过王柄权身旁时，那男子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但王柄权却敏锐地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讶然。
虽然心中疑惑，但王柄权亦是面无表情，全程眼光都没有看对方。
自从没了明枪暗箭尽可一剑斩去的强横实力后，王柄权也渐渐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情绪，虽然做不到不露丝毫痕迹，但像是目不斜视面无表情这种表面工作，还是信手拈来。
不过他这番行为，落在一旁的严荣荣眼中，可就完全变了味了。
因为自始至终，他都是盯着不远处的楚里夏，就连那大汉经过身边下意识的一瞥，他都熟视无睹。
楚里夏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点，她看了一眼几欲发飙的严荣荣，魅惑一笑后，走回屋内。
这边严荣荣已经在发飙的边缘了，见到对面女子的神情更是忍不了了，直接将怒火发在了身旁的王柄权身上。岂料王柄权早有预料，一个闪身躲过扭向耳朵的酥手，转身朝朴问房间快步走去。
“哎呀，也不知道师弟这个时辰睡了没有。”
边走边念叨着，完全不顾身后严荣荣杀人的目光。
推开房门，朴问正在房内看书，见有人来，慌忙将手中的书本塞到身后。
“别藏了，不就春宫图吗，谁没看过咋地？”
王柄权也不客气，直接搬了条凳子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水。
“不是的……”
朴问明显想开口解释些什么，被王柄权直接无情地打断了：
“帮我去办点事，刚才有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下了楼，你去查查他的底。”
“你咋不自己去？”
“回来再跟你解释，你若再墨迹会，估计人都找不到了。”
“行，你在这等着。”
朴问也是个痛快人，直接打开窗户，翻身上了房顶。
王柄权则是不急不缓喝着茶，刚才那名大汉他总感觉在哪见过，可又想不起是谁。
若说这是自己的错觉，那绝不可能，因为从对方的眼神可以看出，他绝对认识自己。
很快，朴问就从离开的窗口又重新钻了进来。
“怎么样？”
朴问坐到桌前，小声说到：
“他们一行七八个人，为首的汉子应该就是你说那人，身手应该没多高，但都是行伍中人，他们一人一马，外加一辆马车，至于马车上有什么人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刚才他们在后院将东罕婆娘那三个昆仑奴带走了。”
王柄权闻言点点头，看来他猜得不错，那汉子走路姿势一看就是军伍出身，至于为何要鬼鬼祟祟买走昆仑奴，那就不得而知了。
若想弄清原委，唯一的希望就是自己能回想起究竟在哪里见过对方。
“师兄，这帮人究竟是……？”
王柄权摇摇头，“我也没什么头绪，只是觉得形迹可疑。”
说完，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本书递给朴问。
“你那本不行，看我这本。”
“哦？”
朴问闻言下意识就要接过书籍，但下一秒，他立刻收回伸出去的双手，表情肃穆道：
“师兄，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这不是你枕头下那本龌龊货，是师父留下来的。”
“哦？师父他老人家也好这口？”
朴问边说着，边接过书本，但在翻看过后，又一脸的失落。
“怎么全是字，我喜欢有图画的。”
“……”
王柄权现在就是没修为，否则非得扇死这个门派败类。
他耐着性子说到：
“这是师父留下的秘籍，修炼用的。”
“哦！”
听说是秘籍，朴问总算有点正行了，他小心翼翼地翻开书本，然后又合上了，一脸的尴尬。
“不识字？”
“额……嗯。”
“让月饼教你，她肯定懂。”
“哎……师兄，秘籍给了我，你怎么办？”
“我都背下来了，而且以后应该也用不上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传承
“啥！你内力尽失？”
“小点声，嫌我死的不够快是不是？”
王柄权白了朴问一眼，在他讲出这件事前，就已经料到了对方会有这种反应。
“师兄，到底怎么回事？”
王柄权叹了口气，“一山还比一山高，遇到个硬茬子，豁出去半条命才把他拼死，不过自己也拼了个山穷水尽。”
“居然有人比你还厉害？”
朴问有些难以相信，自己已经是北突第一勇士了，王柄权比自己还要高出一线，料想应该算是中原第一高手了。
现在突然冒出个比他还要猛的狠人，莫非是什么西赤第一金刚？东罕第一杀手？
王柄权看着桌上的古籍，平静道：
“那是一个奇怪的和尚，武功路数不按常理。年纪虽不足花甲，却能使出好几种练至大成的佛门功法。”
朴问这些日子因为月饼的事情，特意研究过一段时间佛法，对于佛门功法也顺带了解一二。
都说佛家讲求渡人为善，慈眉善目，可若仅是如此，那八大金刚、十八罗汉又从何而来？
佛家与世无争，可不代表他们争不过，若是他们想争，恐怕那些个自诩独霸一方高门大派，也需在佛门面前放低姿态。
暂且不说那位传说中，可以一苇渡江的佛门祖师达摩，单就中州那座享誉江湖的丛摩院，引来了多少江湖人士的觊觎？
丛摩院作为中原四大名院、佛门八大祖庭，历史之悠久，底蕴之深厚，非任何一个门派可比拟的。
这些年来，单就偷溜进丛摩院，企图偷上一两本武林绝学的江湖好汉，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若不是院中那一十八位铜身罗汉，藏经阁的经文怕是早就一本不剩了。
光顾丛摩院的人，除了正道邪道，亦有歪道魔道，这些人最终无一例外，都被一十八根铜棍架出了院门。
其中最出名的一位，被誉为天下第一神偷的苏巧巧，照样被人发现，提溜出了院外。
据说这位有着不俗容貌的女子，愣是在寺外骂了一天一夜的“死秃驴”，可惜寺内仿佛人人耳聋，不去搭理她。
丢了名声又丢了脸面的天下第一女神偷，没有办法只得讪讪离去。
但即便这样，关顾丛摩院的江湖人仍如过江之鲫般，络绎不绝。
为啥？因为那帮子和尚心善，轻易不伤人，除了被扔到地上时，屁股会疼一下，就再没其他损失了。
而当日赖头和尚所用之招数，都是在丛摩院成名已久的绝学。
赖头和尚出现得蹊跷，让王柄权总有种被算计的感觉，所以此行他正好趁机去询问一下。
……
王柄权简单和朴问说了几句修行要领，后者虚心受教，在他心里，师尊一直是被天雷给劈死的，因此对于有关传承之事，他都是极为上心。
王柄权见状也不点破，反正等他修习到分身一项时，自然能明白师尊的“良苦用心”，王柄权还期待着他精彩的表情呢，现在点破，岂不是相当无趣。
回到自己的房间，严荣荣仍旧瞪着眼没睡，王柄权知道她心中所想，便舔着脸凑上前解释。
费了好半天口舌，对方好不容易将信将疑饶了他，二人这才吹灯睡觉。
……
次日清晨，天刚微微亮，一行人就出发了。
由于昆仑奴阿茶的加入，使得原本有些冷清的车厢内热闹了起来。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句话放在哪里都是适用的。
严荣荣、月饼、阿茶，三个无论年龄、身份、甚至种族都不同的女人，竟能硬生生地聊到一起。
王柄权也是被吵得受不住，最后只能暗道一声“女人”，然后撩开车帘，钻出去和朴问聊天打屁去了。
“师兄，你怎么出来了？”
“里面太闷，出来透透气。”
王柄权从怀中拿出一根麦芽糖，塞到了嘴里。
这也算是珍建府为数不多的特色小吃了。
“师兄，昨晚我按照你教的练了下，确实有种凉气入体的感觉，不过这凉气太过稀薄，好像并没有什么大用。”
王柄权点点头，朴问的话在他意料之中，这天地间灵气稀薄，仅够练气期使用，过了炼气期就作用不大了。
依照朴问之前展现的身手，境界应该和自己差不多，所以这吸纳天地灵气的法子，估计在他身上用处也不大。
王柄权之所以没将可以有助于修炼的玉佩送出，一来二人并没有熟到那个份上，二来以后说不定自己还能恢复功力，到时候还能用上。
将嘴里最后一块麦芽糖嘎巴咬碎，吞入腹中后，王柄权开口道：
“书籍里面记载着一种术法，以你现在的境界，应该可以施展。”
“术法？”
朴问有些疑惑，吸纳天地灵气，他作为一个习武者还是能理解的，但说到术法什么的，就超出他的认知范围了。
王柄权点点头，以平淡的语气说出了一个骇人的真相：
“师尊他老人家，原本是神仙来的。”
“啊？”
若不是这话出自王柄权之口，朴问是断然不会相信的，但看对方淡然的表情，似乎又不像在骗人。
“教我。”
“不教。”
“……”
“不是师兄吝啬，实在是这门术法蕴藏了师尊一个惊天秘密，回头你让月饼帮你翻译下，你自己练就成了。”
王柄权的话越说越让朴问好奇，不过看对方的样子，肯定不会说的，还是等休息时，让月饼帮自己看看吧。
马车一路向西南行驶，接近傍晚时分，来到了一片竹林。
竹林一般在南方居多，在北方比较少见，但也会有人专门种植竹子观赏，甚至京城很多的达官贵人，会仿照苏氏园林，不惜重金从南方将竹子移植到自家府邸。
王柄权的安康王府就有一片小竹林，里面全都是在南方都极其珍贵的湘妃竹，由专人负责打理。
王柄权这种人自然不管它珍不珍贵，每到春天，就扛着锄头挑着篮子进了竹林，撅着屁股挖上半天，等他出来已经挖了满满一篮子竹笋，看得打理竹林的工匠一阵心疼。
或许是和竹子有仇，每每路过竹林，他都要薅上一棵竹子，要么附庸风雅，学别人做支竹笛，要么将竹节砍成一段一段，用来盛酒或者做竹筒饭，再不就把竹叶全撸下来泡酒。
反正那一小片竹林在他的折腾下，已经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了，负责打理竹林的工匠是既不敢怒，也不敢言。
现在这么大一片竹林放在面前，一直与竹子过不去的王柄权，反而兴致缺缺了。

第二百一十四章 蜜糖
看着眼前这片翠竹林，众人打算在此安营扎寨，度过一晚。
几人分道而行，王柄权和朴问负责吃的，严荣荣和月饼负责柴火。
原本王柄权想让阿茶也去帮忙收集柴火，但想到对方那诡异莫测的身手，不用又感觉白瞎了。
于是就让对方去抓狡猾的竹鼠，他扛起锄头负责挖笋，至于朴问，则是能弄到什么弄什么。
王柄权挖笋，运气居多，现在正值秋季，向来只听闻春笋冬笋，秋笋却是极少被提及，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口感一般，像这种翠竹的笋，更是筋多肉少，所以王柄权也就没抱多大希望。
找了好一会，倒是找到几个还算凑合的，聊胜于无，王柄权还是举起锄头将它们刨了出来，不过一行五人指着这几颗笋果腹是不太现实，还是寄希望于其余两人吧。
眼看天色将黑，王柄权拿着仅有的三颗笋返回了马车。
马车处，阿茶早已等候在此，脚边处还放了一个简单的竹笼，四五只肥硕的竹鼠在其内发出嘶鸣，有的还在啃咬竹笼，果然还是要行家出手。
王柄权笑着走上前，想搭几句话，这几天经过月饼的教授，阿茶已经学会了一些基本的话语，只是说得不够流畅，有些多义词也一时理解不过来，所以有时不免鸡同鸭讲。
“阿茶姑娘，这都是你抓的？”
对面以头发遮住半面的姑娘点点头。
“沿途可曾看见水源？”
姑娘又摇摇头。
王柄权知道对方是个不爱言语的人，也就不去打扰，打算自己去找水源。
正要离开时，严荣荣和月饼打东边回来了，一人怀里抱着一捆干枯竹枝。
月饼显然第一次见到竹鼠，一回来就蹲在竹笼前逗弄它们，很是喜欢。
当得知这极有可能是今晚的晚饭时，小姑娘的脸色瞬间变得不自在起来，不过终究是大孩子了，做了一番心理斗争都也算接受了。
不过代价是王柄权挖回那几棵笋，一点不落的都进了竹鼠的肚子里，小姑娘美其名曰“临死前的最后一顿饱饭”。
王柄权觉得浪费，兴许这笋还没来得及消化，几只肥硕的竹鼠就被开膛破肚了，但看到小姑娘的神情，也就没说什么。
就在王柄权打算出去寻找水源时，却见朴问从西边晃晃悠悠回来了。
朴问肩头扛了个竹竿，竹竿那头是一个黄黄的东西，王柄权看不太清，只看到对方此时手中拿着块东西在啃食。
“看我找到了什么？”
朴问来到近前，将肩上的竹竿直接插进地里，众人这才看清竹竿顶部的东西，竟是一个蜂巢。
蜂巢能有三拳大小，上面还被用利刃切去一块，显然刚才朴问吃的就是这东西。
三名女子看到蜂巢皆都露出喜色，小姑娘月饼本就不想吃竹鼠，现在完全可以靠蜂蜜充饥，至于其他二人，则是想起了蜜汁烤肉的美味。
只有王柄权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
“这蜂巢，你在哪弄得？”
“当然是林子里的呀，我费了好些劲才将蜜蜂赶走。”
朴问自豪地答道。
“那周围可有其他树木？”
“没看着，四下全是竹子。”
朴问依旧认真回答，丝毫没注意到王柄权奇怪的脸色。
“哎呀，别说那些了，大家先尝尝蜂蜜吧，甜得很。”
朴问说着，就要掏出匕首分割蜂巢，就在这时，王柄权伸手阻止了他。
“我这里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
朴问不懂对方为何会突然来这么一句，但还是老实说道：
“坏消息吧。”
“坏消息是竹子不会开花。”
王柄权此话一出，众人都吃了一惊，竹子不开花这蜂蜜又是从何而来，再者，这为什么是一个坏消息呢？
“那……”
率先吃下一块蜂巢的朴问显然想问明原因，王柄权也料到了他会问，直接说道：
“先别管那些了，好消息是今晚咱们不必露宿野外了，这附近肯定有人家。”
众人也没多问，他们一行人中，早就隐隐以王柄权领头了，严荣荣夫唱妇随自不必说，朴问和月饼在人家地头上，也是客随主便，剩下的阿茶，理论上还是个仆役，更就没有话语权了。
王柄权分析了下刚才几人在竹林的行进方向，最终将目标定在了西南方向。
几人收拾了下重新上了马车，朴问终究是没舍得那个蜂巢，将其一同带上了马车。
当朝着西南行进了大概一炷香后，果真一座竹制小屋出现在了几人视线里。
其余几人觉得神奇，王柄权却是一副成竹于胸的样子。
王柄权和朴问上前叫门，在路过门口时，朴问发现了几只蜜蜂正凑在门口的一只水桶上，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苍蝇蚂蚁之类的昆虫。
正在疑惑之际，房门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眯着浑浊的双眼打量了一下眼前两个年轻人，问到：
“二位有何贵干？”
王柄权施礼道：
“这位老人家，我等从京城而来，要去往中州，路经此地，眼见天色已晚，想要借宿一宿。
老人家若是方便，晚辈愿意给些银钱，略表谢意。”
老人也是淳朴好客的主，直接说到：
“原来如此，银钱什么就不必了，你们不嫌寒舍简陋，尽管住就是了。”
“那先谢过老人家了。”
王柄权又是一礼。
就在他要转身离去时，朴问还是没忍住好奇，开口询问到：
“老人家，请问您门口这个桶里是什么，为何吸引了这么多蜜蜂。”
几人说话间，已经有很多蜜蜂陆陆续续到来又离开了。
“哦，不怕二位笑话，我年岁已高，得了消渴症，这木桶正是我的便桶。”
朴问闻言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看了眼身旁的王柄权，只见对方此时正一脸的憋笑，显然早有预料。
消渴症，即糖尿病，竹不开花而竹林有蜜，想想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回去的路上，朴问一脸的阴霾，他死都没料到，自己吃的居然是那东西。
早就看透一切的王柄权还不住安慰他：
“能屈能伸，乃大丈夫是也，韩信当年受辱于胯下，才有了后来的汉室天下，师弟，一点蜜糖而已，吃便吃了。”
朴问听着不怎么像安慰的话语，脸色终是缓和了一些，他郑重道：
“师兄，此事万不可告诉别人。”
王柄权含笑点头，“理当如此。”
不大会，五人来到竹屋前，月饼一眼就瞧见了门口围满了蜜蜂的木桶，略作思索后，立马大惊失色，满脸不可思议地看向朴问。
后者显然没料到对方这么聪明，强忍着不去看对方，努力抑制住自杀的冲动。

第二百一十五章 竹叶青
竹屋内，一桌饭菜已经准备妥当。
几人占了人家的地方，自然不好意思让一个老人家再忙活，屋内有米有面，几人就分工合作，很快折腾出一桌饭菜。
兴许是家里好久没来客人了，老者显得很高兴，特意拿出了珍藏的竹叶青，要和几位年轻人喝一杯。
王柄权拗不过，只得答应，暗想回头一定要留下银子。
老者似是看出了他的想法，直言道：
“你们若是真心感谢，那就吃饱喝足，别回头到了外面，说我怠慢了客人。
至于银钱，老头子我有些积蓄，一顿饭还请得起。”
见对方都这么说了，王柄权也就不好意思再提银子的事了，和朴问一同认认真真敬了老人一杯。
人上了年纪，就好酒后讲故事。
眼下老者趁着酒劲，就讲述起了年轻的过往。
老人姓曾，这竹屋原本住着两人，去年因为一场重病，老人的妻子没能坚持住，撒手人寰了，空落落的屋子一下子就剩下了老人自己。
据老人说，他的妻子小自己七八岁，是他年轻那会在大户人家打工时，“拐”来的千金小姐。
说是“拐”其实并不恰当，当时他也算得上是俊秀人物，年级轻轻就中了秀才，只可惜乡试一直落榜，家里祖上留下的基业也被消耗得差不多了，所以才找了户人家，做了账房先生。
那户人家老爷姓孙，虽然买卖做得极大，但却没能出一个像样的读书人。
孙老爷有两个儿子，都不是读书的料，一个吃喝嫖赌，一个打架斗殴，都不是省油的灯。
剩下唯一一个小女儿，知书达礼，聪慧是足够了，只可惜是个女儿身。
孙老爷每次看到温良的曾秀才，就总能想起自己两个不争气的儿子，眼见指望不上他们给自己养老送终了，便有了招赘这位秀才的想法。
年轻的曾秀才还是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心气在，说什么也不愿意。
直到后来那位长相并不算特别出众，却也算得上小家碧玉的小姐亲自出面，以自己的文采折服了曾秀才，这才使他不得不认命。
纵使心比天高，可也得有底子撑着不是？
于是年轻的曾秀才经过了一个月的考虑，终于同意了这门亲事。
嫁女儿那天，头发渐已花白的孙老爷，笑得比当初生儿子还开心。
一是因为家中终于出了个读书人，二是自己下半辈子总不至于露宿街头，老无可依了。
孙老爷做商人精明，做人更精明。
趁着年轻还没犯糊涂，将手下的基业平分三份，分别交给了两个儿子以及一个女儿。
两个儿子得了基业喜笑颜开，想着以后在没人在耳边絮叨了，就放开吃喝玩乐去了，反观这边的女儿女婿，却将原来三分之一的基业打理得井井有条。
成亲许久后，妻子还是不见有怀孕的迹象，曾秀才连孩子名字都想好了，可惜丝毫不见肚子有动静。
所幸夫妻性格相合，琴瑟和睦，倒也没因此而生出嫌隙。
后来，那两位大舅哥败光了自己家产，又厚着脸皮登门要银子，夫妻二人心善，本打算接济二人，不料正好被孙老太爷瞧见。
结果两个儿子被他好一顿臭骂，还让曾秀才两口子不要管他们。
可血浓于水，他们怎么可能真的不去管，何况曾秀才心里也有数，女婿能当半个儿，可也仅仅是半个。
思虑再三，两口子还是决定给出这笔银子，但还是郑重其事和两位哥哥说了一番道理，至于能听进多少，就全看他们自己了。
此事过去一年多，两位哥哥再没露面。
再后来，便传来了一好一坏两个消息。
好消息是那个喜欢吃喝嫖赌的大哥，知耻后勇，用夫妻俩给他的钱做起了生意，如今干得还不错。
坏消息是喜欢打架斗殴的二哥，因为在大街上和人发生口角，被那名约莫是某个江洋大盗的家伙，一刀将脑袋削了下来。
得知消息的孙老太爷哀叹一声“养不教，父之过”，随即老泪纵横。
几年之后，在京城那边混出了样子的大哥衣锦还乡，和孙老太爷重归于好，临走前将当初所借银两十倍返还，并接走了老太爷。
一年后，久久未见动静的秀才夫人终于被查出身孕，一年后，诞下一子，取名举人，秀才希望孩子子承父业，完成自己未完的心愿。
……
抱着刚刚降世的儿子，曾秀才心中感慨万千。
短短十年，发生了太多事，有人摒弃恶习，重新做人，亦有人浑浑噩噩，惨死路边。
既有旧生命的离世，也有新生命的诞生。
经历了这一切的曾秀才想通了一些事，放弃了他本就不喜欢的商贾生活，将产业尽数变卖，重新开启了寒窗苦读的生活。
说是寒窗，却比他当初最潦倒时要好上太多，老婆孩子热炕头，这是多少人想求都求不来的。
连续考了多年，仍旧考不出结果的曾秀才终于认命，自己或许真的没有读书的天分。
可就在这时，他发现了儿子天资似乎要比自己优异太多，他那引以为傲的“三岁能识字，五岁读千言”，似乎都传给了孩子。
除此之外，孩子还传承了母亲的聪慧，并不局限于背死书，年仅八岁，就写出了连他都忍不住拍手叫好的诗词。
曾秀才大喜过望，从此开始专心教孩子读书识字，甚至怕自己的死板教条耽误了孩子，还特意将其送去私塾。
名为曾举人的孩子也争气，十五入秀才，二十中举人，之后在州府衙门历练了一段时间后，而立之年一飞冲天，成了王朝史上最年轻的探花郎。
虽说不及状元榜眼，但也是立于王朝百万学子之上的人物。
说来也巧，与这位曾探花同年参加科举，最终得了状元的人，正是如今三公主的夫君，连黎连驸马。
而那一届的榜眼，也是一位在江南赫赫有名的世家子，论底蕴，甩曾探花好几条街。
曾秀才因此逢人就说，自己儿子能有今天，得亏是像他娘居多。
这番自嘲的话语，他不介意多说一些，这些年多亏了贤妻的支持，孩子才能有如今的成就。
再者，自己本就是入赘，这些年鄙夷嘲讽听得多了，他身上那股子书生意气早就没了。
……
老人说完，饮尽杯底酒水，眯眼回味着。
不知是在回味酒水滋味，还是在回味自己的一生。
“如此说来，老爷爷的儿子是大官喽，那您为什么还住在这里？”
丫头月饼快人快语，睁着大眼睛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老者嘴角含笑道：
“孩子知道我喜欢清静，就在这里给我搭了个竹屋，老伴走后，他不止一次要把我接到京城，只是这里住惯了，实在不想挪窝。”
说完，老者站起身，走到窗边，打开窗子看向屋后。
屋后一片竹林环绕的空旷位置，正静静地竖立着一座孤坟。
几人见状了然。
严荣荣这时红了眼，小声问到：
“你说，某一天咱俩也会阴阳两隔吗？”
“会吧。”
“到时你会难受吗？”
王柄权看着老人平静的神色，淡淡道：
“现在想想就难受，但到了那时，或许就看开了吧。”

第二百一十六章 姑娘山，望石寨
次日上午，辞别了曾姓老者，几人重新踏上了路途。
车厢内三个女子依旧叽叽喳喳讨论个没完，王柄权丢给她们一把扑克后出了车厢。
“受不了了？”
朴问一手拿着缰绳，一手提着临走从老者那里讨的竹叶青，喝过一口后递给一旁的王柄权。
后者接过酒水，饮了一口道：
“这一趟出行让我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老婆千万不能多讨，若是家中有这么三四个，关系不合纯属找罪受，关系和睦依旧是找罪受。”
朴问重新拿过酒囊，笑而不语。
……
自珍建府到中州，最快也要三天，这也就意味着几人还要赶两天的路，才能到达最近的城镇。
沿途倒是有可能遇到村落，不过地图上可没写那么细，顶多标明了一些重要的城镇。
王柄权实在无聊，就和朴问聊起了中原各地的风土人情。
朴问一直向往中原，来之前也事先做过很多功课，但即便这样，从王柄权口中讲述出的中原，仍是和他想象中有很大差别。
“中原，地域辽阔，风景各异，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整个王朝共计一十三省，每个省都有各自风土习俗，语言也不尽相同，甚至同一个省内，都会有一定差距。
中原有句话叫入乡随俗，很好得反映了这一点。”
“那咱们要去的中州，可有什么需要注意的风俗，或者什么特色美食吗？”
朴问和月饼两人都是吃货，体验风土人情倒是其次，吃尽天下美食才是他们的人生追求。
王柄权平淡道：
“中州风俗禁忌和京城相差不大，好吃的不多，倒也有几样，譬如胡辣汤，肉夹馍，灌汤包等，不过这些京城大多都有卖，你若是想吃，那里的红烧大鲤鱼倒是一绝，别的地方未必能吃到。”
朴问听得哈喇子都快下来了，昔日在北突，受条件限制，吃的最多的还是牛羊，牛羊在中原是个金贵物件，在北突却是最普遍的食材。
蒸烤熏煮，看似花样繁多，可吃多了也腻得慌。
正在他憧憬之际，却听王柄权若有所思道：
“不过我倒想起一件事，近些年中州这边好像出了不少山贼，临行前曾老爷子也嘱咐过，一定要走大道，大概也是因为山贼多在林间小道上做买卖吧。”
山贼什么的朴问自然不怕，他还巴不得遇见几个呢。
北突山少，所以少有山贼盘踞，不过却有响马出没。
响马通常最少十几个人一队，每人一匹快马，凭借速度优势，劫掠一些小型部落。
因为来去自如，且行事果断，所以每每等官兵到达时，他们早就跑得没影了。
不过所幸北突全民皆兵，无论老幼，皆可上马作战，下马控弦。
兔子急了还咬人，因此响马们也不敢太过放肆，通常是只求财物，尽量不伤人。
尽管如此，北突朝廷仍会每年发起几次清缴响马的活动，据说一颗响马头颅最少能顶二十只羊，不过也仅限榜上有名的那些。
每逢清缴，北突上到王孙贵胄，下到平民百姓，都会参与进来。
有些规模稍大的部落，甚至会专门成立清缴队伍，负弓挎刀，将那些平日里本就不曾耀武扬威的响马，追得如同丧家犬。
在这种惨无人道的打击下，那些靠劫掠为生的匪寇，可以说过得仅比乞丐强点。
在这种高压措施下，一些不堪重负的响马，或金盆洗手退出这行，或远走他乡，劫掠诸如王朝东罕之类的邻国。这也就是王朝边疆历来匪患猖獗的原因了。
北突这一招祸水东引，缺德带冒烟。
……
反观王朝这边，对于中部乃至西南地区的山匪也好，对于东南地区的水匪也好，都没办法像北突那样，利用百姓的力量逼得他们走投无路。
山匪居于山上，大多易守难攻，平日以劫道为生，有些势力大的，每隔一段时间，都到山下城中劫掠一番。
遇钱粮抢钱粮，遇女人，劫女人。搅得地方上不得安宁，人民怨声载道。
朝廷每年派兵清缴，也都收效甚微，甚至大多数时候，还会落个损兵折将的下场。
久而久之，朝廷只能出了个不算法子的法子，那就是当地官府发出悬赏，让那些手头紧巴的江湖游侠，去和山贼掰命。
起初这种做法确有成效，很多中型乃至小型的山寨，被这些三五成群的江湖人士，搅得不得安生，有的甚至被直接拔除了。
可那些大型的山寨，单凭几个游侠是完全无法撼动的，且江湖人士向来独来独往，心比天高，不愿求助于人，即使有人去尝试，也大多会殒命当场。
在一些山头林立的地方，更是有山寨前脚刚被屠戮，后脚就有人占领了地盘，又成立了一个山寨，要不就是被其他大型山寨借机吞并地盘，扩大势头。
如此一来，原本出资悬赏的官府，也成了为他人做嫁衣，一来一回，反而平白损耗了银钱。
有些个心术不正的江湖人，甚至趁机加入一些山寨，收取不菲的保护费，为匪寇充当打手。
最终，这个方案也就成了形同虚设，各地官府大多不再推行。
……
马车又行驶了半天，眼见日头到了正中间，朴问勒住马车，打算吃过午饭再继续前进。
几人吃饭之际，却见官道尽头一个人影向这边走来，那人影边走边晃，似是喝醉一般。
等到能完全看清对方相貌后，几人这才发现，来人是个十五六的少年，之所以看起来一晃一晃的，是因为他不好好走路，边走边跳，还会不时到路边折一段树枝或者摘一个果子。
与人畜无害的外表格格不入的是，其腰间悬有一柄弯刀。
刀鞘鲜红锃亮，看起来很新，像是刚涂的漆。
几人原本没打算搭理这个奇怪的少年，不成想他自己凑了上来。
“几位，劳驾问一下，这附近可是有一座姑娘山？”
王柄权打量了一眼少年，说到：“我们并非本地人，不是很清楚。”
少年“哦”了一声，没再问什么，转身离去。
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朴问小声道：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怎么说？”王柄权好奇道。
“看步伐，练过些功夫，看他小小年纪，是童子功无疑了，不过如此轻信他人，应该是个刚走江湖的雏。”
“你还能看出是不是雏呢？”
“那当然。”
朴问颇为自豪道，并未注意到王柄权话里有话。
一旁三位女子听到这含荤带腥的话后，神色各异。
……
据此往西南大约十里，有一座陡峭山峰，名为姑娘山。
姑娘山西侧是崖壁，东侧是陡坡，按理说除了猿猴和飞鸟，再没什么能上得了山顶。
可这山顶偏偏就有一片气派宏伟的建筑，将整个山峰唯一平坦的地方都给占据了。
这片建筑是当地一个有名的山寨，名为望石寨，寨子里有五六十号人，都是靠打家劫舍为生的土匪。
寨主姓白，据说以前是个将军，也读过几年书，至于为何放着将军不做跑来当土匪，却是无人知晓，就连他那个宝贝到不行的女儿都不知道。
白寨主的女儿名叫白玉娘，年芳二十，生得亭亭玉立，出尘大方。
若说整个姑娘山谁说话比白寨主还好使，那必定是这位白姑娘了。
作为姑娘山为数不多的姑娘，白玉娘一直是寨中年轻人追捧的对象，只是从小生活在土匪堆里的白玉娘，压根就瞧不上他们。
比起五大三粗，只知打家劫舍，不懂风花雪月的土匪，她更中意那些可以对月吟诗的年轻士子。
寨子里时常有人嘲笑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甚至编造出有个士子去城中妓馆，连一个回合都没撑下来的混账笑话。
结果招来了白玉娘一顿嘲笑，在她看来，这些乱嚼舌根的土匪，连娘们都不如。
她虽是女子，但从小生长于土匪窝里，耳濡目染之下，没有养成娇纵跋扈的气息，已是万幸，但若是希望她像其他良家女子那般，温婉贤淑，则无异于痴人说梦。
得益于教她读书的那位先生，白玉娘素来对读书人有好感，每每遇到茶余饭后拿读书人打趣说笑的土匪，她都会毫不犹豫拿话刺一刺他们。
论骂人的本事，这些搜肠刮肚也凑不齐一箩筐字的土匪，自然比不得这位从小熟读诗书的姑娘。
她随口几句骂人不带脏字的话，和那些十句里面九句半不离那活的土匪一比，简直一个在天上，一个在粪坑。
就比如现在，这群家伙约莫是看昨晚来的那位俊俏公子哥不顺眼，大清早就拿人家开涮。
一个黑瘦小个子率先提起了话茬：“你们见着昨晚上山的那个小子了吗？”
旁边一个精壮的汉子接话道：
“见着了，长着一张娘们脸，不男不女的。”
黑瘦小个子闻言嘿嘿一笑，说到：
“看他那样，估计被山下窑子里的骚婆娘折腾一次，就得累得直不起腰来。”
三人聊得正开心时，白玉娘冷脸提着食盒从一旁经过，嘴上嘟囔着：
“一群废物，就会逞嘴上能奈，见到官兵跑得比谁都快，恨不得三条腿一齐跑。”
她这话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让三人听到。
三个本还聊得有滋有味的土匪，在听到这句话后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尴尬。
眼前这位白小姐，看外表人畜无害，甚至还会给人一种温柔的感觉，可每次说出的话却能怼死个人。
这哥仨有个外号，叫跑得快，并不是他们善轻功，而是逃跑极快。
有一次三人搭伙去窑子“泄火”，由于手头紧巴，三个人叫了俩姑娘，这事本就够丢人了。
结果事情办到一半时，突然听到有官差检查，吓得三人衣服都顾不得穿好，就跳窗逃跑了。
动作之迅速，将两个衣不遮体的窑姐都看呆了。
其余两人倒还好，有些身手，从二楼跳下去，落地也算平稳，可那个黑瘦小个子就没这能耐了，当场摔断了一条腿。
得亏其余哥俩够义气，没扔下他不管，架起来继续跑。
就这样，三人一直跑出城，这才敢停下脚步。
结果回头一看，压根没人来追。
后来才知道，合着官差只是去收孝敬钱的，说要检查也不过是找个幌子。
这幌子有用没用暂且不说，倒是把这哥仨晃了一下。
后来那两个窑姐把这事一传，经常去光顾的其他土匪也都知道了，之后传遍了整个山寨，这哥仨也就得了个“跑得快”的美名。
出来混，一怕被人说没义气，二怕被人说怕死。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这种豪气的话哪个好汉都会说上几句，可是能做到的又有几个。
就算做不到，装也要硬装，否则就会被人瞧不起。
这哥仨这次可谓把人丢到姥姥家了，平日里受尽力嘲讽不说，好不容易说几句读书人的坏话，痛快一下，竟被比白寨主说话还要好使的白玉娘给怼了一通，实在是郁闷到了极致。
不管几人便秘的表情，白玉娘就好像普通的自言自语一般，直接从他们身边走过，都不带停一下的。
……
靠近崖壁一侧，悬有一架升降梯，直通山脚，由五六个大汉一同驱使。
升降梯一次可容纳二十人或者五六匹骏马，平日寨中人上下山全靠这梯子。
自己人上山尚且如此费劲，那些围剿的官兵或者江湖游侠就更加无从下手了，再加上他们从不做大恶，因此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人愿意费力清缴他们。
不过之前也有那么一两个不怕死的游侠，仗着有些身手，攀援崖壁而上，只可惜刚到崖顶，就被早有准备的山匪一脚踢下，摔了个粉身碎骨，极其憋屈。
姑娘山东部，坡陡且急，当中还有不少蛇虫虎豹，因为极少有猎人到此狩猎，就使此处愈发生人勿进了。
东部虽是一道天然屏障，但太过危险，就连山寨中的人都不敢轻易踏足，甚至为了防止虎豹进寨伤人，还特意在东部以高木桩竖起了城墙。
西部，升降梯正对着的，是山寨的入口。
刚进门，一杆杏黄大旗立在前方，其上以朱漆写着“望石寨”。
之所以叫望石寨，还和这姑娘山有些渊源。
此山据传是一位望夫而归的姑娘所化，不过这传闻多半不可信，天底下哪有这么大的姑娘。
不过既然有了“望夫成石”的传说，这寨子自然就顺势取名为望石寨。
至于为何不叫“望夫寨”，用寨主白自敬的原话说就是：
“若是真叫了这名字，外人还以为寨主是个大姑娘呢。”
白玉娘此行的目的地，正是靠近西侧大门不远的一处房屋。

第二百一十七章 颜如玉
白玉娘来到屋外，看着略显斑驳的房门，略一微笑，想起了曾经的种种。
这间屋子的前任主人是个账房，同时也是白玉娘的师父。
四十多岁的穷酸秀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读了半辈子的仁义道德，也没能换来功名，到最后还差点饿死。
因缘巧合之下，被下山办事的白自敬瞧见，白寨主见他可怜，就带到回山寨，给年仅八岁的女儿做老师，顺便帮山寨记记账。
这位出口就是之乎者也的老秀才，算不得一个成功的读书人，却是一位优秀的教书先生。
白玉娘在他的影响下，渐渐对诗词文章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兴起所致，还会作诗一首，和自己的老师比拼一下。
白玉娘初时所作诗词还显稚嫩，但随着先生帮她弥补完善，后来的作品就愈发灵动起来，甚至金句频出，令教书先生都自叹不如。
在这十年的相处中，这位老夫子终于认清自己读书天赋有限，似乎更适合当一个教书先生的事实，于是就有了下山创办私塾的念头。
两年前，这位在山寨中一直和气到有些唯诺的老人家，突然向白寨主提出了辞呈。
理由是他已经没什么可以教给学生了，若再待在这里，不免有些蹭吃蹭喝的嫌疑。
虽然白玉娘对这位先生十分不舍，但她也知道老师有着自己的理想。
白寨主念及这些年他对女儿的授业之恩，答应了对方的请求，临走前还给了一笔不菲的酬劳。
老秀才常年待在山上，一生不曾沾惹荤腥，纵使一肚子礼义廉耻，终究抵不过山上那帮家伙整天吹嘘哪里的窑子好，所以下山第一件事就是去喝了一顿花酒。
可不成想，就这唯一的一次，还为他招来了祸事。
青楼妓馆的客人，囊括三教九流，其中就有一位大户，认出了老秀才。
这位大户曾被姑娘山的土匪绑过票，被讹去万两银子不说，还被那些天杀的家伙好一顿羞辱，甚至有个脸上刺青的家伙说要拿自己泄火。
虽说最后对方拿到前后如约将自己放了，可那段担惊受怕的日子，光想想就要冷汗直流。
更别提自己那段时间三天饿九顿，掉的七八斤肉，更是吃多少山珍海味都弥补不回来。
怀恨在心的大户立马吩咐手下去报官，由于和县太爷有些交情，很快一队官差就带着镣铐来到了这里。
老秀才起初根本没想过是来抓自己的，看那架势，还以为是什么穷凶极恶的江洋大盗。
就在他揣起手等着看戏的时候，官差们竟拿着镣铐来到了他的面前，不由分手就是一顿打，打完又从他身上搜走了几百两银子。
躲在老远看热闹的大户欢喜到不行，这次连孝敬钱都省下了。
可怜的老秀才，一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却被莫名其妙审了一番，随后丢进了死囚大牢。
关了大概一个月后，吃了一顿油水足的早饭，又被推到了菜市口。
老秀才老泪纵横，临死都没能想通自己到底犯了哪条王法。
或许是命不该绝，本来都准备好被砍脑袋的老秀才，在刑台上跪了一个时辰后，竟又被拉回了县衙。
县衙之上坐着的也不再是县太爷了，而是换成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
那人随口说了几句话，就卸去了老秀才的镣铐，又是几句话，即免了他的死刑。
紧接着在他诧异的目光下，本县的县太爷和之前的大户，被押送到县衙之上。
之后又是三两句，要被砍头的人就变成了这两位。
看着边哀嚎边被拖走的二人，正在老秀才觉得云里雾里时，衙门案几后面那位不知是几品的大人走了过来，朝他施了一礼。
老秀才受宠若惊，只觉得对方看着眼熟，却压根想不起来是谁。
那位身穿绯红官袍，胸口绣白鹇的官员，开口为老秀才解了惑：
“成某当日进京赶考，路过贵地，被姑娘山的匪寇掳进寨子，他们见我身上没多少银子，就要扔到山林喂那豺狼虎豹。
是先生当时出言相救，我才能活着走出山寨。
若非当日先生救命之恩，成某断不会有今日之成就。”
这位自称姓成的官员，说完又是一礼。
老秀才见状连忙上前搀扶。
他这才想起，大概七八年前，山寨确实掳了个读书人，对于这种事，老秀才向来不会过问。
但见对方和自己一样，是个穷苦秀才，如今进京赶考路上遭了不测，多少起了些同病相怜的恻隐之心。
于是从不求情的他难得找了一次白寨主，白自敬自然不会在乎一个没油水的穷书生，就下令放了对方。
老秀才见书生银钱都被其他匪寇搜刮了个干净，就偷偷又给他塞了些，送下山去。
不成想无心插柳柳成荫，当初善念的一举，如今竟救了自己一命。
之后这位成秀才当年及第，位列三甲，之后一路升迁，直至现如今的五品大员。
此次作为钦差大臣，巡视中州，刚到这里，就遇到这档子事。
成钦差来这的路上，就道听途说了许多当地官商勾结的事情。
起初听说今天有人要被斩首，就翻看了一下卷宗，发现了诸多疑点。
料想是哪个倒霉的平头百姓，遭了无妄之灾，于是第一时间阻止了行刑。
不成想无意间竟救下了自己的救命恩人，也算是天理循环了。
成钦差和老秀才相互道过谢，老秀才就打算转身离开。
如今对方已是高高在上的大官在，自己一个土匪账房，就算是过命交情，二者也是云泥之别。
就在这时，成钦差叫住了老秀才，并将之前被官差收走的银子递换还给他。
老秀才犹豫一番，还是接下，粗略一掂量，只多不少。
成钦差看出了老秀才的疑惑，解释道：
“官府无故关了你一个多月，这多出来的钱就当是对你的补偿好了。”
老秀才这才战战兢兢收下了银子。
成钦差略一犹豫，还是说出了心中所想：
“老先生，与匪寇同流，终归不是我辈读书人该走的路，还望老先生尽早抽身，以免以后再像今日这般，惹火烧身。”
忠言逆耳，老秀才知道对方是出于好意，捋了捋胡须，笑道：
“多谢大人关心，老朽当日险些饿死，是望石寨的白大当家赏了口饭吃，虽然圣人有过‘舍生取义’的教诲，但怎奈老朽终究是肉体凡胎，抵得住诱惑却抵不住腹中空空。
于是就跟着那白自敬上了山，小老儿虽然进了山寨，却是半点为非作歹的事都不曾做过，这些年除了教授大当家的女儿读书外，也就是算算账了。
这些年见多了看多了，却仍是无法习惯寨中人的所作所为，这才向大当家请辞，想回县城做一个教书先生。
不瞒大人说，这些银子就是临走时白自敬赠与我的本钱。”
听老秀才说完，成钦差原本的忧虑一扫而空，全都化作了欣喜。
虽说老秀才没做什么坏事，但整日与山贼为伍，难保不会有朝一日被连累进去，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成钦差之所以对老秀才担忧，除了对方曾救过自己一命外，还有一股子读书人之间的惺惺相惜。
如今对方能迷途知返，多晚都不算晚。
成巡抚欣慰之余，亲自提笔为老秀才写了一份文书，然后盖上了自己的五品官印。
在王朝，开办私塾可以不需要官府的文书，甚至连像样的教书先生也可以不需要，只要识字就行。
毕竟在这个时代，普通百姓能做到识字，已经是了不得的事了。
但真正的名门士族，都会将孩子送到正规的私塾学堂中，教书先生都有功名在身，最低也是个秀才。
然而官府的文书，又岂是随随便便能给的，那看起来不甚值钱的一个县令印章，市场行情价少说也要几百两银子，更何况是眼前这种五品官员的印章。
若说之前成钦差是还恩，那现在的行为就是大义了。
老秀才一把年纪，难得眼圈泛红一次，哆哆嗦嗦地接过文书，看了又看，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成钦差先是雪中送炭，如今又是锦上添花，这让老秀才怎能不激动？
……
知县被斩，新任知县调任需要一个月左右，这段时间县里大小事务，只能由巡抚钦差成化吉暂为代管。
成化吉短短八年内，能由当初一介布衣，走到今日五品大员，甚至成为巡抚，手执尚方宝剑，掌握一众官员生杀大权，自有其独到之处。
单说他处理起县中政务的手段，就让当地县丞主簿都看傻了眼。
短短三天内，县衙积压的百余件案子，除了几个无从考证的陈年旧案，剩下的都被其处理得干净漂亮。
甚至有一件搁置了近二十年的凶杀案，也被他在卷宗里查到了蛛丝马迹，顺藤摸瓜之下，将凶手抓捕归案。
之后他又组织百姓掘沟改道，做了一番造福后代的水利。
他的这一系列举措，赢得了当地百姓的齐声夸赞，称赞之余，又不免心生不舍。
不知这位真正当得上“父母官”三字的大人，何时会离去。
期间成化吉得空，就提着一壶花雕，去找老秀才下棋。
老秀才见对方丝毫没有架子，渐渐放下了拘谨，二人一来二去竟成了罕见的忘年交。
在成化吉的帮助下，老秀才寻得了一处合适的庭院，稍加修缮就可以作为教书的私塾。
老秀才一辈子没交什么朋友，和他最亲近的也就是徒弟白玉娘了，如今半百年纪能结识风光无限，前途更加无限的成化吉，也算是人生一大幸事。
私塾成立那天，在老秀才的一再邀请下，成化吉亲手在私塾牌匾上写下了“千粟馆”三个金色大字。
千粟馆，取自“书中自有千钟粟”。
古人劝学，常说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
但在成化吉看来，读书人自当严于律己，当以造福百姓为目的，而非是去追求颜如玉黄金屋这类荣华富贵。
在他看来，唯有“千钟粟”才合自己的意愿，这也是他为官以来一直的追求。
百姓们见这位令他们敬佩的大人亲自为私塾题字，加上老秀才收费公道，便纷纷将孩子送到千粟馆。
短短三天内，千粟馆就招满了学生。
这时，新县令也已走马上任，成钦差完成了自己在这里的使命。
分别之时，老秀才一送再送，他自知写不出像样的诗句，只得吟诵一句先人的“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聊表心意。
白玉娘后来下山的时候特意去见过老秀才，那时的他精神饱满，面色红润，完全没了在山寨时的唯唯诺诺，或许这才是他真正想干的事吧。
对于那位不请自来的公子哥，白玉娘也不甚了解，只知道父亲对那人很尊敬，两人昨晚在聚义堂，一直聊到半夜。
那人的长相，白玉娘也只是匆匆一瞥，可就这一瞥，却堪比惊鸿。
对方完全不似寨中其他人生得五大三粗，而是英俊得有些不像男子，并且举止文雅，一看就是读过书的。
正是怀春年纪的女子，遇上一个看起来温文尔雅，长相也极为出彩的男子，若说全无半点心动是不能的。
所以在白自敬让她给那位客人送饭时，她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白玉娘来到客人所在的屋外，嘴角不经意扯出一丝笑意，随即轻轻扣响房门。
等屋内传出“请进”后，她这才略一整理衣衫，轻轻推开了房门。
房屋是临时腾出来的，面积不大，却被书桌和书架占去的大半，唯一一张木板床被放在角落，略显单薄。
白玉娘一进屋就看到男子正低头看着书，书籍这类本不该出现在土匪窝里的东西，都是老秀才留下的。
男子抬起头，看向来人，二人瞬间四目相对。
看到对方那如美玉雕琢的脸庞，白玉娘只觉得心头如同被什么击中一般，不住乱跳起来。
她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连忙移开目光，垂眸道：
“我爹让我给公子送些吃的。”
说完就将食盒放在宽大的书桌上，一向能说会道的她，再也无法多说一个字。
那俊美公子微微一笑，道：
“有劳姑娘了。”
说完他那边也没声了。
白玉娘等了一会都没等到下文，壮着胆子抬头看了眼，发现对方早就低头继续看起书来。
她心中隐隐有股失落闪过，略一思索，开口询问到：
“不知公子在看什么书？”
男子放下手中书籍，看向女子，眼中含笑道：
“一本小众书籍，名为《书玉录》，挺有趣的，姑娘有空可以看看。”
看到对方眼中的笑意，白玉娘心跳得更快了。
……

第二百一十八章 画像
见对方不是一个善谈之人，白玉娘作为女子，也没办法厚着脸皮去搭话。
于是在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后，意兴阑珊地告辞离去。
就在这时，那名长相连她都要自叹不如的男子，终于主动开口道：
“哦对了，一直忘了自我介绍，在下姓路，路小仙。”
女子闻言转过身，呆愣了一下，没想到眼前男子连姓名都这般唯美。
迎着对方略有疑问的眼神，白玉娘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盯着路姓男子看了好一会，于是连忙瞥过眼眸轻声道：
“我姓白，白玉娘。”
“幸会。”
路小仙依旧面带微笑。
这位在山寨中跋扈到近乎可以横着走的女子，如同羔羊一般，再不敢去看男子，匆匆扭头离去。
……
京城大内，御书房中，皇帝皱眉坐于龙案后，案桌上放有一封书信。
案前跪有一名黑衣人，低头不语，似是在等待命令。
许久过后，皇帝终于开口：
“你刚才说，在珍建府遇到了王柄权？”
“回陛下，确实如此。”黑衣人沉声答到。
“他去那里干什么，可知道楚里夏的真实身份？”
“回陛下，据子鼠所说，北突公主患有顽疾，八王爷因为和北突南院大王朴问有些交情，受托帮忙寻医。
途中恰好偶遇东罕公主一行人，二人虽有接触，但似乎都不知晓对方底细。”
皇帝闻言点点头，“既然如此，那就别让这位公主进宫了，将她送往别处吧。”
“敢问陛下，想将她安排在何处？”
皇帝思考片刻，说到：“安康王府。”
一直垂头听命的暗卫，听闻此话后脸色怪异无比，但还是回了句：“是。”
皇帝难得露出一抹笑容，似是自言自语道：
“这麻烦本就是那小子招来的，我倒要看看他如何处置。”
暗卫依旧低着头，嘴角却是跟着勾起一抹笑意。
“行了，京城一时半会用不到你了，你去帮你师父吧，他在姑娘山，此事过后，你将不再是暗卫卯兔。”
“谢陛下！”
暗卫卯兔抬起头，真诚地朝皇帝道了句谢，随后一拜到底。
若是王柄权在场，定然能认出这位化名“卯兔”的暗卫，正是路小仙的徒弟喜顺。
只不过现在的他脸上少了些稚气，多了几分肃穆。
等喜顺退下后，皇帝重新拿起了桌上那封信。
信是东罕一名权臣，写给王朝一位同样手眼通天人物的。
虽然信中笔迹与东罕公主身上那封略有出入，但通过路小仙的模仿，却也兼顾了八九分形似与五六分神似。
看着上面的内容，皇帝陷入了沉思。
……
望石寨北侧有一处巨石，旁边竖有一人高的木架，木架上绑着两架秋千。
此刻白玉娘正坐在其中一架秋千上，眼神发呆，口中念念有词：
“一双含情带笑眸，一张雌雄莫辨脸，读尽千篇风流文章，留下万般倜傥姿容。”
二十岁之前，她不信一见钟情，二十岁之后，她信了，今年，白玉娘芳龄二十。
路小仙满足了她心中对男子的一切幻想，举手投足间，说不出的优雅，但优雅中又透露出男子特有的英气。
这份比例恰到好处的儒雅，让刚到花样年华的少女，毫无防备地沦陷了。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路小仙的生平。
他是没落的皇室，身上自带一股寻常人学不来的贵气，他是一个出色的戏子，优雅早就融合进了他的一颦一笑，这份优雅，足以让大部分女子黯然失色。
同时他又有着不俗的身手，这让他优雅中少了几分媚气和脂粉气，多了几分英武气。
在这些优势的加持下，莫说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就是那些长在花丛穿梭的徐娘们，又有几个能不心动的？
你以为整天去广寒楼看戏听曲儿的都是大老爷们？其实很多都是富家女眷以及深闺的千金小姐。
得亏没让白玉娘瞧见路小仙台上舞长袖，台下舞剑的场面，否则指不定又会生出“台上能把千般温柔唱遍，台下能执三尺宝剑”的精绝句子。
当白玉娘在这“少女怀春”时，一个中年男子来到一旁，坐在了另一架秋千上。
“玉娘，念叨什么呢？”
一句话将白玉娘拉回了现实，她看了眼身边的中年人，疑惑道：
“爹，你咋走路没声？”
那位身高隔着七尺相差十万八千里，体重却有将近两百斤的中年男子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顿时比旁边的女儿还要疑惑，自己走路没声？
中年男子显然粗枝大叶惯了，没去细想怎么回事，继而满脸堆笑道：
“玉娘啊，为父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现在想和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
“额……是有关你的终身大事，我有个故友，当年你还小那会，我俩就约定好了，将来他要是有了儿子，就让你们结为夫妇。”
白玉娘听到此处，表情一下子怔住了，随后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脸色“唰”地绯红起来，低下了头。
这位姑娘山的山大王丝毫没注意到女儿神情的变化，自顾自地继续说到：
“当时爹也是瞅准了那家伙找不到媳妇，就随口答应了下来，结果这老小子鸡贼得很，眼见找不到媳妇，就收了个义子，无论如何也要占这个便宜。
你也知道爹为人最讲信誉了，爹也知道此事对不住你，这样，你去看一看那人，若是满意，爹自然高兴，若是不满意，那小子毕竟是个义子，爹也不为难你。”
白自敬最了解自家女儿的脾气，这事要是处理不好，落下个言而无信的名声事小，宝贝女儿一气之下不再搭理自己事大。
所以他此刻说话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怒了这位姑奶奶。
岂料这位一言不合就揪他胡子的女儿今天不知怎么了，全程低着头，看不出脸色阴晴。
最后更是以近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了句：
“不用再看了，一切但听爹爹做主。”
说完就低着头跑开了，留下白自敬一脸懵逼。
白自敬摸了摸胡子，心中奇怪，想了一会，以他的脑子实在想不出哪里奇怪，就起身离开了这里，朝山寨东侧走去。
来到一处屋子前，他敲响了房门，屋内的人显然早有准备，立马打开了房门。
开门的是一个十四五的少年，腰间挂有一柄刀鞘鲜红的弯刀，正是王柄权等人沿途遇上的那位。
“白叔父，怎么样？白姑娘她答应见我了吗？”
少年急不可耐地问到。
白自敬依旧一脸疑惑，下意识答到：“没答应。”
少年闻言立马垂头丧气起来，不过对方下一句话立马又让他精神振奋起来。
“她说不用看，让我做主。”
少年立马激动地涨红了脸，“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倒头便拜，“岳父在上，受小婿一拜。”
……
王柄权等人是过了八月十五出的京，一路走走停停，用了四五天，虽说距离秋分还有几天，但漫山遍野的果子已经熟了大半。
在秋老虎的折磨下，几人在官道上走得又饥又渴，前方不远处正好有一棵结满了橙黄果实的柿子树，果子之多，将树枝都给压弯了。
负责赶车的朴问率先发现，催动马鞭，快速靠近柿子树。
王柄权拉了拉草帽，淡淡说到：
“你不用着急，这玩意现在吃不了。”
“这果子看色泽如此诱人，为何会吃不了？”
朴问嘴上问着，手上的动作却是没停。
北突一望无际都是草原，少有树木，就算有也是低矮灌木，很少有中原这种一丈往上的果树，更别提那些动辄十几丈的参天巨树。
王柄权知道对方没见过什么世面，开口解释道：
“这个时节的柿子，外表虽然看着诱人，实则内里非常涩，需要经过霜打，才会转甜。
不过你若实在想吃，也可以在外面涂上酒，以坛子封存，放个几天就能吃了。”
“原来如此。”
二人谈话之际，马车已经到了树下，朴问直接攀枝而上，很快到达了树顶，不一会摘了满满当当一大捧金黄的柿子。
王柄权从车厢里拿出喝剩的半坛酒，将柿子一一用酒水涂抹后，放入坛中保存，回过头再看朴问，却见其正脸色奇怪地看着自己。
“滋味如何？”王柄权似笑非笑地问到。
“斯兄你嗦得不错，确斯极涩。”
朴问俨然已经变成了大舌头，话都说不利索了。
刚才他实在忍不住诱惑，就偷藏了一个，趁王柄权不注意啃了一口，初入口没察觉出什么不对，后来越嚼越涩，最后整个嘴巴都麻了，这会已经难受地让他恨不得把舌苔都刮下来了。
“年轻人，要听劝。”
“兹道了。”
……
几日后，姑娘山上，望石寨中，一个腰间配刀的少年正屁颠屁颠跟在一名二十出头的女子身后，脸上满是谄媚。
“媳妇，你想吃啥，我去山下给你买。”
女子满脸冷漠，不去搭理对方，快步走着，企图甩掉对方。
这奇怪的场景并没有引起周围人的注目，因为在他们看来，早就见怪不怪了。
起初女子还会说些“不许乱叫，否则宰了你”之类的威胁话语，但在发现对这个没皮没脸的家伙压根不管用后，女子也就放弃了。
这位名为玉娘的女子，只恨当初自己没问清楚，就稀里糊涂答应了，如今对方如同狗皮膏药一样粘在身上，甩都甩不掉。
这事得从几天前说起。
当时白自敬找她聊起这事时，她理所当然地把成亲对象当成了那位长着一张祸国殃民面孔的儒雅男子，于是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岂料当满脸羞涩的她被带着去见正主时，却愣在了当场。
现场并没有她心心念念的那位男子，而是一个怎么看也还是个孩子的家伙。
“娘子，我叫陈大侠，你可以直接称呼我为大侠。”
那孩子张口就是一句让白玉娘几近崩溃的话。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父亲，问到：
“爹，你说的那人就是这三寸钉？”
白自敬表情尴尬，他总感觉自己闺女是会错了意，稳妥起见，还是让他们见上了一面，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玉娘，陈石头是爹那位故交陈冲的义子，看着年轻了点，但心眼不坏，况且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过几年自然就长高了。”
原名陈石头，自己改名陈大侠的少年连忙点点头，说到：
“我爹说了，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我现在正是长个的时间，保准一天一个样。”
“所以你就跑到我们这混吃混喝来了？”白玉娘斜了他一眼。
原本一句挖苦的话语，在陈石头听来，却是不一样的味道，他略带羞涩说到：
“虽说大丈夫应该志在四方，不过玉娘你既然这么说，那我做个倒插门的女婿也未尝不可。”
白玉娘熟读那么多礼义廉耻，如今在对方身上却是看不到丝毫，她也懒得废话，冷冷丢下一句“做梦”后转身就走。
留下的“翁婿”二人对视一眼。
“石头啊，你看……”
白自敬刚要开口，陈石头立马呵呵一笑，信心满满地说到：
“岳父大人，我都明白，玉娘一时接受不了很正常，您给我点时间。”
白自敬本还害怕女儿打击到这位少年，现在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原本打算委婉送客的他思量再三，改变了主意，眼下这孩子颇有几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
当年的白自敬也是靠着这份不屈不挠的厚脸皮，才将白玉娘的娘亲娶到手。
心中有了计较后，白自敬开口道：
“虽说我与你爹有约在先，但你毕竟只是他的义子，这样吧，我允许你在山寨住一段时间，成功与否，全看你自己。”
本以为会被请下山的少年立马面露喜色，点头说到：
“多谢岳父大人，我一定会成功的。”
从那以后，白玉娘身后就多了一个跟屁虫，口口声声叫着“媳妇”，令她不胜其烦。
……
“路公子，打扰了。”
白玉娘关上房门，将身后的陈石头关在屋外，后者没有丝毫不悦，挎刀挺胸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容，俨然一副护卫模样。
屋内的路小仙正低头绘制着图画，听到声音抬起头来，朝女子露出一抹笑容。
这几天的接触下来，二人也算熟悉了，白玉娘此时再面对温文尔雅的路小仙，也少了几分当初刚见面的羞涩。
她将食盒轻轻放在桌上，柔声问到：
“路公子在画什么？”
路小仙放下手中兔毫毛笔，轻轻吹了下未干的墨迹，将其展现在白玉娘面前。
待看清宣纸上的内容后，许久未脸红的白玉娘再度露出脸颊攀红。
“公子画的是我？”
男子点点头，将绘有女子画像的宣纸递了过去。
“这几日有劳姑娘照顾，路某明日就要离开了，临别之前没什么送给姑娘的，便绘制了一幅画像赠与姑娘，聊表谢意。”
画中，女子眸内有笑意，画外，女子眸中带秋水。
……

第二百一十九章 释教禅宗
中州佛寺发达，乃是全王朝之最。
说是五里一庙，十里一寺也不为过。
要知道，中州有一多半是山区，在仅剩不多可供居住的地方，却包含了大大小小百余座寺庙。
这里几乎半数人都信佛敬僧。走在大街上，经常能看到化缘的僧人，这要搁在京城，不被轰走就算好的了，但在这里，百姓大多会尊敬地双手合十，往和尚的钵盂里面放上几个铜板。
王柄权等人一路走来，这种情况已经见过许多次。
其余几人顶多觉得新鲜，而对释教在中原的形势极为了解王柄权，却对中州的情况感到惊奇。
释教出自西赤，传入中原后发展迅速，盛唐时达到巅峰。
后来北突入主中原，他们不信佛，甚至动不动就杀僧灭僧，搞得释教在中原一度差点绝了根。
王朝建立后，由于王柄权那位皇祖母喜好佛法，所以朝廷对于释教的态度是接纳多过抗拒，甚至京中有许多官员都开始释教，皇宫之内的那座千佛殿也正是那时建立。
除了京城大内，民间亦是如此，一座座佛寺佛塔拔地而起，信徒络绎不绝，香火鼎盛至极。
在这种优沃的条件下，释教在中原疯狂生长，规模一度赶超盛唐。
在那个王朝根基未稳，百姓食不果腹的年代，寺庙是少有能吃饱饭的地方，甚至一度形成百姓去寺庙“化缘”的景象。
后来太皇太后离世，朝中一位对时局有着独特见解的新贵大员，对素来劝人向善的释教针锋相对，这才揭开其真实面目。
……
释教创建之初，主张众生平等，消灭欲望，劝人为善。
这本是一济有利信徒的良药，奈何良药用错了地方，便是毒药。
释教出自西赤，本是渡人渡己之道，在被西赤朝堂看中后，掺杂进许多阴暗权谋，使其成为一种控制百姓的手段。
因见其效果显著，西赤便将目标又放在了周边各国身上。
在经历了一番添油加醋后，这些夹带私货的释法在四族扎了根。
其中最为排斥的当属北突，北突信奉代表着自然之神的白狼，对于外来的释教，一直心存抵制，甚至就连寺庙的建立，都要经过各地领主同意。
北突律法明文规定，每百倾领地，至多存在一庙，千倾领地，至多一寺。
纵使律法如此严苛，却依旧有大量牧民投身释教门下，为数不多在千倾土地上才有资格存在的大寺，也是个个香火鼎盛，鼎盛到几乎火光冲天。
其中以南部甘灯寺最为出名，每年寺里仅是燃去的香烛，就足足是皇城万安宫用量的十余倍。
北突尚且如此，就更别说对此一直不管不问的王朝了。
那位预言了西赤密宗会是王朝心腹大患的周姓学士，就曾不止一次上书，希望朝堂早做预防，可惜都没得到重视，反而还遭受了朝中不少亲佛官员的讥讽打压。
后来哪怕是寺院每年的香火钱已经超过了王朝税收，朝堂上仍是不为所动。
直至曲先卫发生了一件事，才让王朝真正警觉起来。
曲先卫毗邻西赤，与深处腹地已经融入了中原本土道教儒家思想的释教相比，算是深得西赤密宗的亲传。
西赤密宗讲究等级，讲求政教合一，曲先卫那几座不大的寺庙就很好的继承了这点。
不过他们的“政教合一”不是对中原王朝，而是对西赤皇庭。
在西赤某位皇室成员的秘密安排下，这几座寺庙联合煽动信徒，引发了一场震动朝野的暴乱。
除此之外，这几座寺庙还将这些年攒下的香火钱，尽数运往西赤，所幸被值守在边境的王柄儒截下，才没造成更大的损失。
王柄儒在收到线报的第一时间，就以铁血手段镇压了当地的暴动，随即带上一队轻骑，奔袭五十里，拦下了运送银两的马车。
这场动荡虽然有惊无险地度过了，但却给王朝敲醒了警钟，就算密宗说得再天花乱坠，终究是来自异族。
此事过后，来自西赤的嫡系密宗，在中原遭到了灭顶之灾，那些平日里与西赤眉来眼去的边境寺庙，无一例外迎来了一波清洗。
从其中搜出的金银，不计其数，据说足足装满了三十多辆马车，王朝本还拮据的国库，一下子充实起来。
自那以后，王朝愈发重视起释教来。
那位发出警言的周学士，被破格提拔为一品大学士，主管宗教诸事。
在这位新任大学士的建议下，王朝开始大力推行略显颓势的黄老学说，同时仿照北突，实行千倾一寺制，虽然不会毁去已有的寺庙，但在寺庙已经如此密集的当下，想再建新寺，已经近乎不可能了。
除此之外，所有寺庙僧人都必须记录在册，但凡出了一个通敌叛国的，则会连坐整个寺庙。
起初，和尚们还不以为意，之前活生生的例子在那摆着，他们犯不着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去触这霉头。
结果之后几年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传出和尚通敌的消息，那些整日吃斋念佛的僧人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明明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寺庙就被封了。
其实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朝廷有意在控制庙宇数量。
之后约莫是实在做得太过分，被人瞧出了规律：每逢天灾人祸，必定会有庙宇被封，那些攒下的香火钱，自然成了赈灾的物资。
得知真相后，哪怕是和尚，也要忍不住骂一句缺德。
如此缺德带冒烟的损招，自然为那位正值新贵的周大学士招致了不少骂名，但骂归骂，朝堂上下对于这位新晋一品大员，没有不敬佩的。
单凭一己之力，为王朝解决了一个潜在的麻烦不说，还给日渐空虚的国库，觅得了一条生财之道，可谓一举两得。
……
纵使周大学士算计到如此地步，还是有两处地方未被波及：一是西南，二是中州。
西南常年受西赤禅宗影响，已经近乎人人信佛，且民风剽悍，较之其他地方，打压极难，除非不惜血本重兵镇压。
为此，朝廷只得退一步，在当地各郡县成立僧留寺，名义上给僧侣提供帮助，实则监视管理。
至于中州，则是因为王柄权那位皇祖母祖籍在此，圣恩帝念及旧情，加之中州众寺庙倒也识趣，每逢天灾必定集资募捐，所以就一直没拿此处开刀。

第二百二十章 佛
王柄权等人来到中州已经三天了，期间转了四五家大寺庙，皆没找到对月饼有用的法子。
眼下一座名为“寒井寺”的寺院，已经是方圆百里最后一间庙宇了。
这座拥有近百年历史的古刹，因寺内一座永不干枯的古井闻名。
据传就算大旱年份，寺中的水井仍可以打出水来。
若是放在以前，听到这个传说，王柄权势必要去验证一番，但眼下他并没有这个兴致。
这一路走来，朴问的神情一变再变，从最初的希望满满，到如今的垂头丧气。
在这些门头比主持佛法还高的寺院中，他们得到了一样的答案。
虽然这些主持的话语五花八门，但表达的意思出奇的一致——他们没辙，甚至其中有一位，还想忽悠几人给月饼请上九十九炷长命香。
这一炷香的价格可就是五百两银子，连王柄权这种奸商，都要赞叹一句生财有道。
……
来到这座无论山门高度，还是金身佛像数量，都远逊其余五座大寺的寒井寺，几人还没进门，便被看门小和尚拦住了去路。
“几位留步。”
小和尚年纪不大，大概十一二岁，穿着一身洗得有些泛白的僧衣。
“师叔祖有令，让小僧带各位施主去见他。”
“这位小师傅，敢问令师叔祖是？”王柄权客气地问到。
“师叔祖是本寺主持的师弟，法号慧明。”小和尚低眉顺眼，温声回答。
几人面露疑惑，他们来之前特意打听过当地的得道高僧，当中并没有叫慧明的。
“小师傅的意思是，慧明大师知道我们会来？”开口的是朴问。
小和尚并未回答，只是点点头，“诸位请随我来。”说完，他看了眼月饼，随即朝寺外走去。
几人依旧心存疑惑，犹豫之际，王柄权开口道：
“既然这位慧明大师知道我们要来，必定是得道高僧，去一趟也无妨。”
随即几人跟在了小和尚身后。
小和尚并未带他们进入寺庙，而是在离寒井寺不远的一片林子里左转右转，最终来到一座茅屋前。
轻轻扣响房门后，屋内传出一声苍老的话语：“进来吧。”
“几位请进。”
小和尚轻轻推开房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朴问率先踏入，王柄权紧接其后，之后便是三个女子。
屋内陈设简陋，不见一尊佛像，一位人如其声的苍老和尚静坐屋内。
老和尚面露慈祥，并未开口，先做了个请的手势。
几人相视一眼，最终让正主月饼去坐了那屋内仅剩的一张凳子。
老和尚看向对面的小姑娘，脸色愈发慈祥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师，达延其其格。”
小姑娘轻声答道，神态含蓄，完全不像平日那般惹不得，看得一旁的王柄权直想笑。
老和尚闻言点点头，不急不缓道：
“原来是北突的皇族，想来应该是那位达延阿古达木的女儿吧。”
被老僧一语道破身份后，小姑娘月饼还没什么反应，朴问倒是激动得不行。
“大师说得不错，她确实是大汗的女儿，请大师救救她。”
说完就要下跪。
周围几人见状也没阻拦，这一路走来，他们已经见惯不惯了。
虽然这家伙一路上没个正行，但到了中州后，就仿佛变了个人一样，每进寺庙，必烧香叩拜。
后来要不是王柄权拦着，他还真能为月饼请上那九十九炷长命香。
如今见到真佛，怎么可能不拜。
老和尚见状摆摆手，示意朴问不必跪拜，可后者哪里管这些，直接邦邦邦三个响头，听得月饼一阵心疼。
朴问对自己的关心，其其格哪能不知。
之前二人游历北突之时，他还尚且正常，可随着希望一点点变得渺茫，他的脸色也没最开始那般轻松了。
直至后来到了东罕，月饼甚至撞见他半夜一个人偷偷抹眼泪。
那场景，哪里有半点南院大王护国将军的影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夫家受了委屈的小娘子。
如今朴问毫不犹豫的磕下三个响头，令对面见多了世面的老和尚也不禁动容。
他捋了捋胡子，也不故弄玄虚，直接说到：
“依我看，施主与佛有缘，此次虽说凶险，倒也可以逢凶化吉。”
“大师，可有办法？”朴问急忙抬头询问到。
“西南，云隐寺。”
……
世间佛寺千万，名山大寺不计其数，这云隐寺，便是其一。
云隐乃是西南一座大寺，位于王朝军武重镇乞罗，毗邻曲先卫。
云隐寺虽靠近西赤，却属于典型的中原寺庙，是由某位中原得道高僧修建的。
云隐寺名气虽不及大昭寺，但也有几百年历史，并出过几次活佛。
中土佛教不似西赤密宗，不会特意找寻活佛，这座由中原高僧修建的寺庙亦是如此。
虽然每隔百年都会有活佛降世，但云隐寺仍旧坚持“缘法”一说，一切随缘。
因此云隐寺的活佛与西赤密宗不同，并非从小入寺，而是在某一天突然“顿悟”后，才会选择来到寺中出家。
这也导致这些“活佛”们年龄差距很大，或是不满十岁的稚童，或是已俞花甲的老者。
但有一点毫无例外，自他们剃度之后，佛法造诣均是一日千里，很多在寺中待了几十年的老僧，都不及这些半道出家的人。
其中便有一位江洋大盗，横行江湖十余年，手上沾染无数人命。
一次偶然经过云隐寺，蓦然顿悟，当即放下屠刀，进寺当了和尚。
之后潜心修佛，每日诵经消除业障，直至圆寂都再没踏足寺外一步。
僧人口中常说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便是这种。
当然，不是每个人放下屠刀都可以成佛，世人常言“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手中屠刀好放，心中杀孽难消。
王柄权对于这种顿悟，向来半信半疑，依他所见，当年那位江洋大盗，未必没有躲避仇家报复的想法。
至于活佛一说，还不是上嘴皮碰下嘴皮的事，寺庙乐意以此提升自己的名气，百姓也乐意听这奇异志怪的故事。
不过眼前老僧直言不讳地说出答案，倒是令王柄权不免有些刮目相看。
佛门中人最好打哑谜，他也不是第一次领教了。
这位寺庙中辈分极高的老僧，能直接给众人指一条明路，相比那些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实则恨不得掏空香客钱囊的人，更有高人风范。
……

第二百二十一章 点化
众人解开疑惑后，屋外等候的小和尚似有所感，直接推门而入，开始送客。
但凡高人，或多或少都有点古怪脾气，见对方开始送客，几人也不便再逗留下去。
几人正要离开，王柄权却从怀中摸出一个精致木盒，放在了老僧面前。
“这是晚辈的一点心意，还望大师不嫌弃。”
这是王柄权出京前特意从王府宝库挑选的，想着若是遇到了能帮助月饼的真神仙，也好有个谢礼。
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并未打开查看，也没有道貌岸然地假装拒绝一下，只是微微点头，道了句“阿弥陀佛”。
几人转身离开茅屋，身影逐渐消失在林子中，屋内剩下了两位无论年龄还是辈分，都相差悬殊的和尚。
老和尚率先开口：
“不打开看看？”
小和尚抬起了原本低垂的脑袋，眼中满是沧桑，“不用了。”
老和尚闻言摸了摸脑袋，喃喃道：
“也对，忘了师叔祖未卜先知的本事了。”
被老和尚称作师叔祖的小和尚依旧面色平静，犹豫片刻后，还是打开了木盒。
盒内静静躺有一条念珠，通体雪白，珠圆玉润，由上好的砗磲打磨而成。
一旁的老和尚看见串珠眼前一亮，他虽然只是寒井寺中一名普通长老，却也是见过些世面的，这一串看似寻常的佛珠，价值可抵千金。
且其最珍贵的不是价值，而是材质。砗磲属佛门七宝之一，不攀不附，不媚不俗，以其制成佛珠，每日念动持之以恒，可积无上功德。
纵使珍贵如此，年纪轻轻却辈分惊人的小和尚仍是不为所动，这份从容外人可能会无比惊讶，但在已是年近花甲的老僧看来，却是再平常不过。
这位看似是孩童的僧人，其实是古井寺的一尊活佛。
活佛，据说是天上佛陀转世，传承极为神秘。
西赤密宗对活佛传承一事，最为重视，他们每年会派出大量僧侣专门找寻转世活佛，在其还是孩童时，便带回寺庙抚养。
西赤现存的三位转世佛陀，皆是由此而来。
这三位佛陀中的一位，位于都城毗真寺，据说是毗卢遮那转世，即中原所说的大日如来，是密宗最根本的本尊。
另外两位则分别是卢舍那佛和药王菩萨的转世，也都分别位于名山大寺中。
至于中原释教，刚好相反。
他们讲求一切随缘，因此很多转世活佛可能一辈子也不会进一趟寺庙。
因为在中原释教教义中，佛陀转世本就是体察凡间疾苦的，若是刚一出生就被带进寺庙，就还是立于空中，到头来仍是一场空。
但因中原地大物博，即使这般不重视，仍是出过不少活佛。
现如今在世的，除却一位半途而废的，仍有三位。
其中之一便是眼前这位据说是弥勒佛转世的小和尚，另外两位，则分别是西北一位自称“门谛菩萨”的女子，以及南方一位年愈九十的老僧。
至于北突和东罕，都不信佛，因此各自只存有一位活佛。
北突那位正是甘灯寺的老住持，一年前已经圆寂了。
东罕那位，据说效命于皇庭，被列为座上宾，至于是真的佛陀转世，还是欺世盗名，就不得而知了。
……
再说眼下这位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和尚，头上虽然顶着吓人的名头，却并未像其他名寺高僧那般，着锦斓袈裟，持金锡法杖，甚至连个像样的住所都没有。
他八岁入寺，被上任方丈收为弟子，平日与寺中其他僧众并无太多交集，除了方丈和师兄，几乎没几个人见过他。
之后老方丈圆寂，这位法号慧明的年轻和尚在颂过地藏经后，便在寺外树林中搭起一座茅屋，专心钻研佛法。
作为新任住持的师兄并没有说什么，仅是吩咐寺中僧人不得前去打扰，至于眼前这位堪比小和尚爷爷辈的长老，则是负责送斋饭的。
慧明小和尚本就不是善于言谈之人，这次让老和尚假扮自己，也是知道自己太过年轻，恐怕无法令人信服。
……
“师叔祖，佛说出家人不打妄语，咱们今天算是破戒了吗？”
老和尚一改刚才慈眉善目的长者形象，完全一副虚心求教的晚辈姿态。
小和尚一脸平静，温声道：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若是为了救人而破戒，佛祖是不会怪罪的。”
老和尚闻言神情放松了下来，双手合十颂了一句佛号。
他做了几十年和尚，却依旧不得要领，别人诵经他诵经，别人行善他也行善，可师父依旧说他没有慧根。
后来师父圆寂，烧出了舍利，他无比羡慕，经常对着佛台上的舍利发呆。
他知道按照自己的悟性，可能这辈子都修不出舍利了，于是便主动承担起了给师叔祖送饭的任务，希望可以在师叔祖身上，感悟一二。
仍是稚童的师叔祖看着桌上的木盒，突然说到：
“觉法，这串佛珠我用不上，送给你吧。”
老和尚闻言愣了下，但依旧摇了摇头，“谢过师叔祖，弟子不能要。”
“为何？”
“因为心会乱。”老和尚如实回答。
面对如此珍贵的佛珠，说不心动是假的。但参悟了几十年佛法，就算再愚笨，也能悟出一二。
佛珠珍贵不假，有助于积攒功德也是真，但若一开始为了这些而去选择它，那无疑是动了贪念，本末倒置，最终难以修成正果。
听到答案的小和尚第一次露出笑容，他看向眼前的老和尚，目中透露着赞许，如同长辈注视晚辈，轻声开口：
“你师父说得不错，你的确慧根不佳，但胜在勤能补拙。”
老和尚还是第一次听到对方出口夸赞别人，要知道，能得到面前这位中原仅存三位活佛之一的夸赞，可比十条百条佛珠来得让人激动。
“谢师叔祖夸奖。”
老和尚恭恭敬敬施了一礼。
小和尚面色重归平静，继续说到：
“有缘人既已等到，那我也就没必要待在这里了，临行前，这串佛珠就赠与你吧。”
说着，他便摘下了自己手上的佛珠，放在桌子上。
老和尚闻言大惊失色，他虽然已经从主持那里提前知道了这位师叔祖要离开的消息，但没想到会这么快，而且更让他感到吃惊的是对方摘下的手串。
这手串材质虽比不得盒中的砗磲珍贵，却是上任方丈圆寂后留下的，也就是小和尚师父的遗物。
震惊之余，老和尚想要询问些什么，可当他抬起头，却发现不大的小屋内空空如也。小和尚不知所踪，桌上留下一串红中透亮的佛珠。
老和尚怅然若失，喃喃道：
“谢师叔祖点化。”

第二百二十二章 神偷
离开寒井寺后，朴问一路以来都紧绷的表情，也随之放松了许多。
“师兄，刚才多谢了。”
朴问郑重其事地朝王柄权说到，神态极其诚恳。
看到对方这不多见的认真，王柄权自然知道是因为刚刚那份赠礼。
他不以为意地笑笑，说到：
“身外之物而已，王府宝库里还有一大堆呢。”
朴问闻言依旧表情认真，“无论如何，这一路以来，还是有劳师兄费心了。”
王柄权摆摆手，“咱们师兄弟间，别说得那么见外，你也别太过自作多情，我做这些，也都是为了月饼，你要想谢，让她来谢。”
王柄权说这话，并不是真打算让月饼来道谢，只不过是转移话题而已，按照朴问这德性，说不定就一言不合给自己磕几个响头，他可受不起这个大礼。
王柄权随口安慰的话语，朴问听了什么感想不知道，一旁的小姑娘却是当了真。
她走上前，表情略有歉意，揉捏了一会衣角，最终开口：
“原先因为你伤了朴白眼，所以一直对你没什么好脸色，是我不对，我给你道歉。”
说完，小姑娘鞠了一躬，然后抬起头继续说到：
“今天的事，多亏了你，朴白眼说得对，一路以来你费心了，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很感激你。”
说完，又是一躬。
王柄权没想到小姑娘会如此痛快，若是放在以往，保不齐又要说些以身相许之类的混账话。
但因为严荣荣在场，所以他硬生生憋住了，只是一笑置之，颇具高人风范。
该谢也谢过了，王柄权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再继续浪费时间了，他转了个话头：
“虽说那位得道高僧给了我们明确的线索，但俗话说得好，拜得神多，自有神保佑。
大家难得来一次中州，总归是要去趟丛摩院地。”
朴问点点头表示赞同，他作为习武人士，自然听说过这座中原第一武寺，若说不想去，不免有些自欺欺人了。
……
这座以武著称的寺庙，在江湖上流传着很多神乎其神的传说。
据传寺内高手如云，哪怕随便一个扫地僧人，都有着过人身手。
而且丛摩院本来就在事先规划的路线中，顺便去打听一下，也不会浪费多少时间。
丛摩院距此不远，驱车只要半天路程，几人打定主意后，便回到客栈开始收拾东西，一刻钟后重新坐上马车，朝丛摩院方向驶去。
……
丛摩院，被称为中原武林之鼻祖，拥有着大量令江湖人士眼红的功法秘籍。
树大招风，无数门派想将这些秘籍收入囊中，但皆都无功而返。
数十年前一代摩枭姑苏擎天率魔教百余众攻打丛摩院，最后落了个身死教灭的下场。
其中细节无人知晓，但从那以后，再没哪个门派敢轻易挑衅这个底蕴雄厚的宗门。
直到近些年，才有一些江湖人士胆敢以身犯险，不过最终结果也都是被驱逐出来。
可任谁都想不到，连魔道巨擘都不怕的丛摩院，也有能令他们头疼的人物。
丛摩院有一个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传统，每隔七日便会闭门一次，这一天院内僧众不准外出，外面信众也不能进入，这天被称为“避煞日”，是这半年来才有的。
今日恰逢避煞日，山门紧闭，门外却有一个二十左右的年轻人正在忙活着什么。
年轻人脸色白净，一身短衫打扮，正低头弯腰将手伸进一个桶里。
不多时，年轻人抽出胳膊，只见其手上赫然拎着一个沾满红漆的刷子。
他铆足力气，将红漆好似不要钱一样涂到寺院大门上，看他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漆工，在帮忙给寺院大门上颜色呢。
只是当凑近看到门上的“还钱”两个大字后，才知道他不是什么善茬。
这位敢在丛摩院门口乱涂乱画的少年，正是寺院每七天都要躲避一次的煞星，自称天下第一神偷的苏巧巧。
她也并非男子，而是一个正儿八经，正值桃李年华的女子。
至于这位女子和丛摩院的恩怨，还要从半年前说起。
半年前，有人花高价让这位苏神偷去丛摩院内偷一本上乘武林秘籍。
苏巧巧见对方定金给得痛快，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当晚她翻过连野猫都防不住的低矮院墙，蹑手蹑脚进了寺庙，一路凭借过人的耳力和轻功，躲过了巡逻的武僧。
就在她快要摸到藏经阁大门时，不知从哪窜出一个披袈裟的年轻和尚，那和尚速度极快，仅一招就制服了以速度著称的苏神偷。
之后这位天底下少有的女神偷便被一十八位武僧架出了寺庙。
排场之足，江湖内少有人能比。
只不过落地方式有些难看，让她的屁股疼了好些天。
之后苏神偷才知道，当晚将她擒住的家伙，竟是院中的主持。
当然，这也不是一件多么了不得的事，可坏就坏在她丢东西了，而且丢的还是娘亲的遗物。
她似乎认定了东西就丢在寺庙，于是就上门讨要。
起初寺中僧众并没有当回事，只觉得她是无理取闹，将其拒之门外，后来约么是实在被搅得烦了，还真就发动全寺僧人在院中找了一遍，可依旧没找到她口中的遗物。
苏巧巧自然不信，认定了是寺中有人贪图钱财，给她匿下了，于是从那以后，她隔三差误就去寺庙闹，之后更是每隔七天提着一桶朱漆，去山门旁“练字”。
丛摩院也不是没驱赶过，可这丫头耳力好的很，每每在僧人到达前，就提桶跑路了。
而且每次被驱赶后，必定会报复一番，不能进寺院内，便蹲在门口守株待兔。
遇到下山化缘的和尚，必定要尾随其后，施展自己的绝技。
那些可怜的僧人，每次都是缘没化到，就被偷走了钵盂。和尚这个职业，也是讲究身份的，去化缘若是连个吃饭的家伙都没有，总归是说不过去。
女人若是不讲理起来，就是佛祖也拿她没辙，因此寺中众长老合计一番后，与这位“女侠”做了个君子之约。
对方可以每七天来乱涂乱画一次，寺内不会驱赶她，但她不能打扰寺众正常生活。
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诛杀过魔头的丛摩院。苏巧巧知道轻重，她也害怕惹急了对方，被当成魔头给清了，于是接受了这个提议，每次都很守时地过来泼油漆。
久而久之，寺中开始有和尚私下给这天起了个“避煞日”的雅称。
而这一次避煞日，就恰好被王柄权等人给撞上了。

第二百二十三章 大乘小乘
在“避煞日”这天本该冷清的丛摩院山门口此刻热闹非凡。
王柄权几人今日恰好前来拜访这座千年古刹，不成想在紧闭的寺门外遇到一个女扮男装的家伙。
对于这位一身男装，却怎么看都是女子的年轻人，自然是同样身为女子的严荣荣上前搭话最合适。
严荣荣虽然不愿与陌生人打交道，但之前楚里夏的事在那摆着，若是由王柄权上去搭话，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一身红色短打衣衫的严荣荣，来到同样一身短打衣衫的女子身旁后，看了眼庙门上的朱漆大字，打算以此为切入点。
只是当她仔细打量后才发现，一共俩字，写错了三个。
那个“还”字，虽然写得歪歪扭扭，却也认得出来，但那“钱”字可就非比寻常了。
一共也就十几笔的字，愣是写了三次都没写对，写了涂，涂了写，最后干脆直接画了个外圆内方的铜钱。
若是王柄权，肯定会昧着良心赞叹一句“好字！”然后一通螺旋带拐弯的马屁，但严荣荣脸皮薄，做不来这种事，只得直来直去地问到：
“这位姑娘，请问这里是丛摩院吗？”
拥有天下第一神偷之称的的年轻女子耳力极好，几人尚在几十米外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了，如今见是一个女子前来搭话，本能地减轻了防备，边蘸取颜料边说到：
“没错，这里就是丛摩院。”
“那为何寺门紧闭，还有姑娘你为何要在大门上写字，是他们欠了你银子吗？”
一提起这事女子脸色立马变得气愤起来，随即竹筒倒豆子，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严荣荣也是少有的女中豪杰，闻言也起了一股子侠气，当即就要踹开寺门，替刚认识的姑娘讨个说法。
一直默默关注这边动态的王柄权扶住额头，都说成家以后心性就沉稳了，可自家这位还是一如既往地风风火火，真不该让她前去搭话。
他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已经抬起腿的严荣荣，后者则是一皱秀眉，“你干嘛？”
“姑奶奶，是你要干嘛，这里可是丛摩院，你忘了咱来这的目的了？”
“哦……”
经对方一提醒，严荣荣这才想起这次是有求于人的，就这样把人家大门踹开，确实有些不太像话。
对于男子阻止严荣荣的行为，苏巧巧并没有介意，普天之下敢于得罪丛摩院的，还真没几人。像她这样每隔几天就在寺门上乱涂乱画的，更是仅此一个。
看着原本暗红的寺门被写满了鲜红的错别字，王柄权不禁有些咋舌，这女子到底什么身份，竟能让誉满江湖的丛摩院如此忍让？
正当他要上前敲门时，寺门却被从内打开了。
一个身披袈裟的年轻和尚从内走出，他先是看了王柄权几人一眼，随后对手中仍拿着刷子的女子说到：
“苏姑娘，请回吧，今日时辰已到。”
女子闻言也不废话，直接熟练地收拾好东西扭头就走，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她前脚刚走，寺内就冲出四五名和尚，手中各自提着水桶刷子抹布，开始对寺院大门进行冲洗，动作之娴熟，不输刚才的女子。
看着仍呆站在原地的王柄权等人，约莫是寺中长老的年轻和尚开口询问到：
“不知几位施主有何贵干？”
王柄权犹豫一下，还是没忍住好奇，问到：
“敢问大师，刚才那位姑娘是……？”
年轻和尚闻言叹了口气，解释到：
“苏姑娘之前遗失了母亲的遗物，说是丢在了本寺，贫僧也曾发动寺中僧众找过了，确实没有。
但苏姑娘并不信，每隔一段时间就来闹一次。”
这位年轻和尚面露无奈，在外人看来或许没什么，但唯有寺中人知道，普天下能让这位功法高深，佛法更高的年轻住持感到无奈的，也只有刚刚那位姑娘了。
这位自上任住持和诸位长老一同圆寂后，顶替而上的新住持，据说乃是活佛转世。
在住持和长老们仍在世的时候，这位不常露面的小师弟，是寺中罕见的只修法不修功。
之后寺中长老一夜暴毙，老住持临死前将寺内基业托付给了这位法号“净空”的年轻和尚。
那时的他不过二十出头，原本若是继续循着佛法一路走下去，三五十年后，定会成为名副其实的活佛。
但人生而有情，是人便无法真正舍去七情六欲。
看着师父师叔们圆寂，看着地上仍未干枯的血迹，净空终究无法再继续心安理得地诵佛。
这一夜，他由修法改为修功，由出世变为入世。
世上少了一尊活佛，多了一位金刚。
……
王柄权等人说出自己的来意后，年轻方丈将他们带到了后院。
和自身名声比起来，丛摩院的山门小上许多，寺内气派景象也远不及几人路上遇上的其他大寺。
若真论起来，丛摩院也就和王柄权的府邸差不多大。
虽然安康王府也不小，但若在里面塞上三百个僧人，也就不免拥挤了。
从正门进去直行百步，然后拐弯顺着小路再行五十步，便可看见一座大殿，单就这座大殿，就占去了全寺两成面积。
殿内佛像林立，正中为常见的五方佛，分别是大日如来佛，东方不动佛，南方宝生佛，西方阿弥陀佛，以及北方不空成就佛。
除了五尊主佛，周围还有数座菩萨，以及一些罗汉金刚。
绕过大殿，后方便是后院，平常来此上香布施的香客信徒，一般都不会涉足于此。
当然，若是哪位达官显贵出手阔绰，一掷千金之下，也可以进到寺庙后院，和寺中长老一同品几杯新下的茗茶。
眼下王柄权几人第一次来就可以直接被带到后院的情况，屈指可数。
净空被寺中人称作活佛转世，自然不是无的放矢，年纪轻轻就能接管住持一职，也不是老住持老眼昏花，而是他确有这份实力。
虽说现在已由活佛变作金刚，但修法时留下的益处还是在的。年轻住持之所以主动打开寺门，是因为刚才在给寺中僧人讲法时，瞥见了来自院墙外的佛光。
这话乍听之下像是天方夜谭，甚至有故弄玄虚的意思，实则不然。
肉眼凡胎之人，就算把佛光凑到他眼前，都未必看得到，但修行之人却可在老远一眼看出异象。
且并非只有释门如此，道家常说的“紫气东来”，也是类似的情况。
王柄权等人在年轻住持的带领下来到后院，一路上通过寺中其他僧众的反应，他们知道了这位年轻僧人的真实身份。
丛摩院习武，院中自然少不了达摩像，后院便有一殿专门用来供奉达摩。
路过达摩殿时，几人难免有些好奇扭头查看。
达摩像虬髯红衣，是经典的坐像。
年轻住持见几人感兴趣，开口解释道：
“达摩祖师开创了中原第一代禅宗传佛心印，旧时曾在中州传禅，丛摩院由此建立。”
王柄权忍不住问到：
“早先听闻达摩祖师武学造诣惊人，已臻化境，可以一苇渡江，不知是真是假？”
这个问题不仅是他，就连其他几人，也觉得好奇。
年轻住持闻言略微一笑，说到：
“达摩祖师佛法无边，曾在后山崖壁洞窟内面壁九年，以证禅机。
但即便如此，也只是一个普通的苦修僧侣，并非江湖所言的绝顶高手。
至于一苇渡江之说，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丛摩院所存武学典籍，大多是历代高僧参悟所得，非一人之力可为。”
王柄权闻言了然，世人总喜欢夸大名人传说，编造者言之凿凿，听闻者信以为真，久而久之，事情的真相反而不那么重要了。
就比如那位西行取经的唐玄奘，人们更原意相信，他是被三位有着大神通的徒弟护送到西天，而不是自己一步步走去的。
过了达摩殿后，几人被安排在一座会客厅中，通常这里是遇到出手阔绰的达官显贵才会开放的。
像他们这样初次到来，一个子都没花的人，这里还是第一次接待。
几人坐定，年轻住持吩咐一个跟来凑热闹的小沙弥下去准备茶水。
小家伙正在偷看年纪相仿的月饼，满脸好奇。
在得到寺中威望颇高的新任住持吩咐后，这才收回目光，乖乖离开。
王柄权见状捅了捅身边的小姑娘，低声说到：
“那小和尚好像看上你了。”
小姑娘斜了他一眼，不想搭话。
王柄权依旧满脸意味深长，似乎笃定了自己的想法。
趁着上茶前的空隙，净空来到月饼面前，双手合十，低声说到：
“这位施主，不知可否给贫僧看一眼那株佛血莲？”
其余几人闻言大惊。
王柄权确实和眼前和尚说过此行是来求医的，但并未明确说出是他们中的哪一位，更没有透露过月饼胳膊上的血莲。
即便这样，对方仍是第一时间在几人中锁定了月饼，并直接说出了血莲一事。
先前见识过寒井寺师叔祖的未卜先知，现在又经历了丛摩院住持一语道破天机，让一向不信神鬼的几人，不免心中产生了动摇。
小姑娘月饼先是一愣，在看到身边朴问点头后，这才轻轻卷起袖管。
年轻住持凝神望去，随即眼中露出复杂，确是佛陀血无疑。
“是那位甘灯寺的老住持吗？”
小姑娘点点头，脸色平静。
前有甘灯寺老住持，后有寒井寺师叔祖，现在又出了个丛摩院年轻住持，对于这些方外人物的神通，她已经渐渐见怪不怪了。
王柄权适时补充道：
“来贵寺之前，我们去过寒井寺，在那里见了一位师叔祖，他告诉我们活命之法在西南云隐寺。”
年轻住持闻言点点头，“若是慧明大师这么说，那应该就没错了。”
“大师与他认识？”
“贫僧与他有数面之缘，虽说对方年龄不大，却也是有大佛法之人。”
王柄权闻言挠挠头，心说都老成那样了还年龄不大？
他自然不知道，他们遇到的“师叔祖”，和丛摩院住持口中那位，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
不知怎的，小姑娘月饼总感觉眼前这位年轻和尚，在提起那位慧明大师时，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复杂。
这时，那名先前偷看月饼的小和尚，端着茶水又回来了。
小和尚年纪不大，礼数却异常周到，在给众人一一倒上清香茗茶后，转身离去，临走时还不忘偷看月饼一眼。
王柄权从始至终一直关注着小和尚的神情，当看见对方朝月饼憨憨一笑后，他嘴角也跟着扯出了一丝笑意。
……
三年前，中州出了两位活佛。
一位是被寒井寺老住持带回寺内的八岁幼童，另一位则是在丛摩院修行已愈十年的年轻和尚。
那位不满十岁就离开父母的孩童入寺十分平静，就连剃度烧戒都不哭不闹，令在场僧众无不惊叹连连。
孩童剃度后，被老住持破格收为弟子，身份超然，成为寺中众多年长僧人的师叔祖。
两年后，在寺中论经已无敌手的小师叔祖参加中州佛法大会，一鸣惊人。
他对小乘佛法的参悟远超其他僧人，一时风光无两。
小小年纪便能有如此造诣，纵使是活佛转世，也不免有些志得意满。
年仅十岁就有资格穿着锦斓袈裟的小和尚，第一次面带微笑朝那些比他年长的僧人还礼，那些最少也有四十多的僧人则是虚心请教。
就在这时，一个不足三十的年轻和尚走上讲坛，张嘴便是境界极高的大乘佛法。
寻常僧侣讲大乘，若是没有几十年坚实的基础，无异于空中楼阁，讲得在天花乱坠，最终也难免落得个虎头蛇尾，草草收场。
就算真的对大乘佛法有着一知半解，却也很难靠着华丽的辞藻，去讲明白玄而又玄的禅机。
佛祖拈花一笑，看得懂自然不需要问，看不懂也无须多问，大乘佛法便是此类境界。
无论是中州三年一次的佛法大会，还是中原与西赤十年一次的论法，都没人敢轻言大乘。
但眼下这位年轻人，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不但开口就是大乘，还立意极深，虽不至于语不惊人死不休，却也是一个类似“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开头。
不认识他的僧人，只当其是一个不知轻重的和尚，仗着对大乘佛法只言片语的理解，就敢妄加谈论。
其中有看不惯的，起身提问，问题尖锐，颇有几分让对方下不来台的意思。
年轻僧人并不气恼，仅是微微一笑，引经据典解答问题。
如此反复几次后，在场几百僧众皆都安静下来，全神贯注听一个比他们年轻的僧人讲述。
起初他还讲得相对浅显，僧人们大多能听懂，其中不时会有人露出茅塞顿开之态。
随着时间推移，年轻和尚口中所言愈发晦涩难懂，能听懂的人也越来越少，若不是仍有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僧仍不时或皱眉或点头，保不齐又有人要把他当做故弄玄虚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解疑复生疑
年轻僧人仿佛有说不尽的禅机，从上午说到中午，从中午说到晚上。
半夜时分，还坚持端坐在广场上的，已经没有几人了。
为数不多的几人中，就有寒井寺那位年仅十岁的年轻师叔祖。
当那些尚且停留在“观花非花”境界的僧人们第二天早上回到广场时，却见那年轻僧人还在讲述。
谁都没想到，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和尚一讲就是一天一夜。
只不过此时已接近尾声，广场上所剩之人更是不足五指之数。
中州僧众有数万之多，其中可称作得道高僧，并有资格参加法会的，足有近三千人。
其中能听懂年轻僧人所讲的，不足五人。
一口气说了一天一夜的年轻僧人，平静扫视一眼台下，他的目光在经过小和尚身上时，多停顿了一下，平静的目光中随即多了一分笑意。
台下五人中，其余几人年龄比小和尚大了许多，表情也要比他纠结许多，似乎是年轻僧人的话对他们来说很难理解。
唯有小和尚一人，从一开始的面色平静，到之后的略微皱眉，直到现在面露微笑，在那发呆。
年轻和尚风轻云淡走下讲坛，扯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口中轻轻念叨着：
“看来我确实不是讲经的料，这么多人，就一人领悟了。”
年轻僧人离开后，现场重新回归正常，其他僧人陆续上台讲经。
只可惜珠玉在前，其余人讲得再出彩，终归是小乘之法，无法激起浪花。
如同吃过了龙肝凤胆，哪怕是吃燕窝鱼翅，也会如同嚼蜡。
等台下的小和尚回过神来，早已没了那位年轻僧人的身影，他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年轻僧人所言，对别人是良药苦口，他却甘之如饴。
与此同时，他也有了深深的挫败感，不用去问，他就已经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小和尚生平第一次自嘲道：
“什么两尊活佛，他们也太看得起我了。”
……
王柄权等人辞别丛摩院，回到了落脚的客栈，听到年轻住持的说辞，心中的重担也落了几分。
朴问心情明显好了许多，带着月饼和阿茶出去逛街了，临走前还想叫上王柄权，结果被拒绝了。
王柄权坐在屋内，眉头拧得跟麻花一样，这事还得从刚才说起。
由于当初与他对阵的赖头和尚武功路数奇怪，而且都是丛摩院的高深功法，于是就趁这次机会顺便问了一嘴，没想到这一问却问出事了。
当时王柄权刚开口提了一句“不知住持大师是否认识一位黑袍赖头和尚？”
会客厅内那张足有几十斤的实木案几，就在众人面前崩碎开来。
几人目瞪口呆，看向那位前一瞬还和煦平静的年轻住持。
年轻和尚自觉失礼，双手合十诵了句佛号，说到：
“是贫僧失礼了。”
王柄权看着碎得只能当柴火的案几，不自觉咽了口唾沫，心想你是不是对失礼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只能说着“不碍事”。这要是一不注意再把对方刺激到了，谁知道下一个碎的是不是自己。
所幸年轻住持养气功夫一流，除去一开始毁去的实木案几，再没其他过激行为。
一开始王柄权不理解一个和尚为什么会有这么大杀气，后来随着对事情的了解，他也就释然了。
一年前的某个深夜，丛摩院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开始大家都没当回事，以为十八罗汉罗汉可以应付。
结果那人身手诡异，纵使寺中一十八位罗汉铜皮铁骨，也奈他不得，反而被尽数打倒在地。
听到这个消息的老住持，带着寺中四位辈分极高的长老，以及十几位不输十八罗汉的武僧前往藏经阁，结果一去不回。
由于住持临走前命其他人不可轻举妄动，因此剩下的人只能干着急。
随着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哀嚎传出，众人终究还是忍不住朝藏经阁方向会聚而去。
等众人到达时，现场早已尸横遍地，十几名武僧及四名长老息数圆寂，没了气息，十八罗汉也都重伤昏迷，唯有老住持一息尚存，端坐在地。
几名寺中辈分较高的弟子围上前去，询问原委。
老住持费力睁开浑浊的双目，只说了一句：
“我圆寂后，传衣钵于净空，你等不可前去寻仇。”
几人还想问些什么，却见老方丈目中已经没了神采，双手垂下，已然圆寂。
后来在幸存下的几位罗汉描述中，当晚来人一袭黑色僧袍，一头赖包，挥手间便有成千甲虫无数，他们正是被这些甲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这黑色甲虫极为诡异，寻常手段根本杀不死，而且对内功克制极强，护体之气在其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触之即破。
就连三长老的金钟罩，也被轻松攻破了。
住持以及四位长老，被这些黑色甲虫围住后，活活耗光了功力，最终力竭而亡。
“贫僧曾对留在地上的甲虫尸体研究过，我觉得住持以及几位长老与其说是被耗死的，倒不如说是被吸干了功力。”
年轻住持看着王柄权等人，缓缓说出自己知道的一切。
王柄权闻言点点头，说到：
“这与我的猜测不错，那赖头和尚年纪尚轻，决不可能同时修炼这么多高深绝学，定然是用了移花接木的法子，从他人身上窃取的。”
“听施主的意思，你与他交过手？”
年轻住持明显精神一震，虽然老住持临死前留下了不得寻仇的遗言，但他弃法学功，也是想着某一天万一遇到那名和尚，能派上用场。
王柄权叹了口气，随后将他与赖头和尚的战斗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年轻住持听完不由面露惊讶，连五位大师都耐何不了的黑袍僧，竟被眼前的年轻人杀死了。
王柄权也意识到自己杀死赖头和尚的举动太过惊世骇俗，连忙解释，说还有三名高手助阵，另外还有一位绝顶刺客藏在暗处伺机而动。
王柄权睁着眼睛说瞎话，丝毫不顾及佛门净地不得妄语的忌讳。
当然，严荣荣宁映雪以及钟离三人确实算得上高手，那位从头苟到尾的瘦猴，一击便击杀了将王柄权逼入绝境的赖头和尚，从某些方面说，也算得上绝顶刺客了。
大仇得报的年轻住持双手合十，低眉顺目，朝王柄权施了一礼。
出家人自然不会说出“谢谢你替我复仇”之类的言语，但人心毕竟是肉长的，连佛都会发火，何况是食尽人间烟火的和尚。
还没等王柄权发话，朴问率先插嘴道：
“大师，我说句公道话，若是有人帮我报了不共戴天之仇，即便是无意之举，我也要拿出百八十本珍藏秘籍回报一番。”
朴问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不清楚他为人的，还真把他当成了仗义执言的侠士。
王柄权连忙回绝道：
“我辈侠义之士，当行侠义之举，岂能要求回报。”
他脸上的表情倒是比朴问要真诚许多，此时背负双手，隐隐一副大侠做派。
只是在年轻住持看不到的位置，他却朝身后朴问竖起了大拇指。
论脸皮厚度，他王柄权认第一，没人敢认第二。
朴问刚才所言，也是在他一个眼神下授意说出来的。
此举，无异于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
果然，对面那位不知江湖险恶的僧人只是略一思索，马上说到：
“这位施主说得不错，是要回报的。”
说罢就唤来刚刚那名小沙弥，吩咐他去藏经阁取几本丛摩院上乘武学典籍。
王柄权和朴问二人全程目不斜视，一脸刚正，实则内心早就乐开了花。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王柄权平时总将这句话挂在嘴边，朴问现在觉得愈发有道理了。
在场其余三位女子也是神色各异。
月饼和严荣荣早就看出其中端倪，但也都憋着没拆穿，至于剩下的阿茶，则是压根没看出这俩人的下作勾当，这会正钦佩他们的侠义呢。
待到小沙弥将五本秘籍拿来后，王柄权先是故作推脱一番，然后在年轻住持的一再坚持，以及朴问“善意劝说”下，最终他以一句“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收场，将秘籍尽数揣进怀中。
王柄权虽然弄清了赖头和尚的功力来源，却仍是不清楚他的真实身份，仙蛊如何而来，以及临死前口中所谓的“棋局”又代表着什么。
正当他一筹莫展之际，年轻住持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之前我查过那僧人的身份，但也只查到一个‘活弥勒’的称号，不过现在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活弥勒……”
王柄权轻声念叨着，这名字他听说过，和剑神赵之逸，也就是圣恩帝，是同一时代的高手。
父皇……王柄权心头没来由的一跳。
因为他想起了自己曾不止一次被对方坑，那这次会不会同样也是……
想到此处他连忙摇摇头，努力去忘掉这个可怕的想法，毕竟这次自己可是真的差点死了，虎毒不食子，不至于……吧？
脑袋乱糟糟的王柄权再也没了继续待下去的心思，起身匆忙告辞。
几人回到客栈后，便有了之前的画面：朴问带着月饼和阿茶出去逛街，王柄权待在屋内，皱眉不语。
严荣荣轻轻坐到一边，为自己和王柄权各倒上一杯茶，柔声问到：
“想什么呢？”
王柄权接过茶水，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说到：
“之前总觉得赖头和尚出现得蹊跷，经过丛摩院一行，这种感觉不减反增，你说既然他认得父皇的剑法，有没有可能两人一开始就认识？”
严荣荣闻言也蹙起眉头，“他们都是江湖成名已久的高手，互相认识并不奇怪，你是觉得那和尚是圣恩帝派来的？”
王柄权虽然不愿承认，但还是点了点头，毕竟当初为了逼王柄琸暴露，圣恩帝可是能自己旋一瓶毒药。
不管转念一想又不太可能，和赖头和尚对阵那次，若不是自己准备充分，极有可能死在当场，就算圣恩帝再算无遗策，总不至于真把自己儿子玩死吧？
想到这里，王柄权无力地靠在椅背上，脑袋扬起，怔怔出神。
……
丛摩院内，自从王柄权等人走后，年轻住持亲自清扫起被他一怒震碎的案几，这种事情在他出家的十几年里还是第一次发生，足见这仇恨有多深。
在他低头打扫之际，一个稚嫩的声音自他背后响起：
“好一个怒目金刚。”
来人无声无息，年轻住持却丝毫没有惊讶，依旧低头做着自己的事，直至将碎裂的木头清扫完毕。
做完一切后，他平静地转过身，看向来人。
来者看似是一位再平常不过的小沙弥，身上却披着与身份极不相符的锦斓袈裟，手上还拿着一串价值千金的纯白砗磲串珠，来人正是法号慧明的寒井寺年轻师叔祖。
慧明轻轻掐动手中佛珠，盯了对面人好一会后，这才开口：
“后悔吗？”
年轻和尚并未回答，只是摇摇头。
“值得吗？”小和尚继续提问。
年轻和尚这次连摇头都省了，只是沉默。
“期限将至，我要动身前往西赤，短时间内应该回不来了，寒井寺那边你帮我多加照料。”
年轻住持依旧缄默不言，点了点头。
“哎……”年仅十一二的小和尚发出了老人般的叹息，“大乘佛法，渡得了人却渡不了自己。”
随后转身离去。
待小和尚身影完全消失后，自始至终惜字如金的年轻住持同样叹息一声，喃喃道：
“心，不静了。”
旁边帮忙收拾茶杯的小沙弥眨眨眼，挠了挠光秃秃的脑袋，不知道这位令他钦佩的方丈口中的“静”，究竟指的是安静还是干净。
……
晚饭时间，朴问终于带着月饼和阿茶大包小包地赶了回来。
由于月饼的事有了着落，朴问心情大好，狠狠地放了次血，不仅带着两个女子逛遍了城中大小商铺，更是大包小包买了不少东西，其中甚至还有王柄权夫妻二人的份。
王柄权拿起对方送给自己的羊脂白玉，狐疑道：
“你小子把城里的银号抢了？”
朴问嘿嘿一笑，说到：
“这些日子多亏师兄费心了，小小礼物，略表心意。”
王柄权知道对方开心，也没推辞，他随手拿起一匹大红绢布问到：
“道理我都懂，可你买这玩意干什么，咋的，一高兴打算娶几房姨太太庆祝下？”
朴问自然不明白“姨太太”是啥意思，想来应该和小妾差不多，于是挠挠头说到：
“刚才路过布庄，看着好看，价格也便宜，就买来打算给月饼以后留着成亲用。”
王柄权闻言竖起大拇指，“得，您这奶爸当的，我服！”
一旁的月饼则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

第二百二十五章 身世之谜
晚饭过后，王柄权叫上朴问，二人提着一坛上好的女儿红翻上房顶，打算对月而饮。
虽然朴问觉得一起去青楼喝花酒更应景，但碍于王柄权答应过严荣荣再不去那种地方，于是只能附庸风雅了。
“知道女儿红的由来吗？”
王柄权举起酒杯，遥遥对月。
“不知道。”朴问给自己倒上一杯，回答诚实。
王柄权放下酒杯，神色淡然，徐徐说到：
“据说在江南，每个女儿出生时，当爹的都会准备三坛子酒，封口深埋在后院桂花树下，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到桂花树下踏几脚，仿佛踏几脚心里就会踏实一样。
回头望一望女儿，头扎红头绳，眉眼儿像极了清明时节的柳叶，一天比一天明媚。
待到闺女出嫁当天，也就是这女儿红开封之日。”
朴问听到此处，已经有些眼圈泛红了，仿佛看到了月饼将来出嫁的场景，岂料王柄权这家伙又加了一句：
“所以谁家的女儿红年份越久，就说明他家姑娘越丑，而那些四五十年的陈酿，啧啧，简直想都不敢想。”
“……”朴问第一次被王柄权整得无语了。
“师兄你说，我现在给月饼存上几坛子女儿红，还来不来得及？”
“我看悬，那丫头长得水灵，指定大把人抢着要，估计你刚埋个两三年就又得挖出来。”
“嘿嘿，那也挺好。”
“嘿嘿你个头，你真要跟你们大汗抢女儿？”
朴问笑而不语，仰起头将杯中酒饮尽，随后眯眼回味，似乎那就是月饼的酒。
……
几人所在的地方后半夜迎来了一场小雨，一场秋雨一场寒，雨水虽不大，但带走了不少残存的夏季余热。
清晨，一个小沙弥撑着雨伞走在湿漉漉的街上，刚开摊的小贩见小和尚路过，叫住了他，然后送上两个刚出笼的热馒头。
小和尚礼貌接过，念叨了些祝福的佛语，心善摊主面露笑意。
这幅僧民和谐景象，在这中州之外，极为罕见。
……
王柄权早上刚起，就被客栈伙计告知有人在等他。
等他来到楼下大堂时，看见一个女子正坐在窗边一张桌子旁，双手撑起脸颊，一副极为无聊的样子。
想必这位就是等自己的人了。
王柄权露出一丝笑容，走到女子对面，一屁股坐了下来。
“苏姑娘起得可真早。”
女子正是每七天坚持去丛摩院泼一次油漆的苏巧巧。
苏巧巧看了王柄权一眼，随即叹了口气，并未开口，继续静静发起呆来。
见对方不搭理自己，王柄权不禁有些尴尬，没话找话道：
“天冷了，到了该穿秋裤的时候了。”
“……”回答他的依旧是沉默。
王柄权见状讪讪一笑，对方的来意他自然清楚，有关遗物一事，王柄权也问过丛摩院的年轻住持，可惜得到的答案依旧是未曾寻到。
王柄权露出一丝苦笑，说到：
“苏姑娘，令堂的遗物怕是找不到了。”
女子从始至终都是一副发呆模样，似乎早有预料……
这时，客栈门口来了个撑伞的小和尚。
小和尚收起手中油纸伞，尖端朝下靠在了大门旁，随后不紧不慢地进入客栈。
来到大堂后先是四下打量一番，最终将目光放在了王柄权二人身上。
缓步走上近前，小和尚双手合十朝王柄权略一躬身，算是打了个招呼，随后在王柄权疑惑的目光中，从怀中掏出一物递了过去。
王柄权接过包裹严实的物品，打开层层麻布，发现其中是一枚白玉镯子。
对面原本呆滞的女子在看到玉镯后马上有了精神，上前一把拿过镯子，看了又看。
小和尚开口解释道：
“昨日几位施主走后，负责打扫藏经阁的师兄在阁内发现了这只玉镯，想来应该是苏姑娘的，住持师叔便让我送来。”
此时手捧玉镯的苏巧巧已经双目湿润，王柄权见状了然，朝小和尚说到：
“谢过小师傅了，大清早的，一定还没吃饭吧，一起坐下来吃点吧。”
小和尚摇摇头，“刚才路上吃过了，既然已经物归原主，那小僧告辞了。”
说完又是微微一躬身。
“辛苦小师傅了。”王柄权同样躬身还了一礼。
小和尚点头转身离去，重新撑起纸伞走出客栈。
“到底是丛摩院出来的，小小年纪就这般超然。”王柄权看着小和尚离去的方向，不禁感叹起来。
待小沙弥走远后，他将目光又重新放到了对面女子身上。
苏巧巧的情绪此时已经稳定下来，怔怔看向窗外。
许久过后，自始至终一直未发一言的她终于开口：
“我自小没有爹，是娘一人将我养大，我们那时过得很苦，挤在一个又小又破的房子里。
那间小房子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每当刮风下雨，我都会躲在娘亲怀里，幻想着有一天我爹可以骑着高头大马出现在我面前，然后将我和娘接走。
我就这样盼啊盼，盼了十年，都没等到那个男人。
后来我长大了，知道娘原本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本来没必要受这种苦，正是因为那个男人，她才被逐出家门，才会沦落到给别人缝补度日。
但即便这样，她依旧没后悔，一直在等那个男人回来，等了十几年，直至抱憾而终。
娘在去世前，甚至还紧紧攥着那个男人的画像。”
苏巧巧面无表情地说着这些，就好像自言自语一般叙述着别人的故事。
“哀大莫过于心死”，这是王柄权此时的感觉。
他静静地听着，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直至对方继续开口：
“娘死后，我想将那个男人的画像烧掉，我不想知道他是谁，也不想去找他，就算有一天他来求我，我也不会原谅他。
但当我真的把画像扔到火盆中时，又后悔了，我踢翻了火盆，扑灭画像上的火苗，然后将它小心折好，和母亲的遗物放到了一起。”
说完这些，苏巧巧缓缓站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去，没有客套，也没有告别。
好一会后，王柄权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知道，对方朝他说出这些话，并非一时兴起，也并非出于信任，而是事情在心底压得太久，已经到了不吐不快的地步，所以才会对仅有一面之缘的自己坦露这些。
“姓苏吗？”王柄权喃喃着。
……
沉默许久，王柄权再次开口：“子鼠。”
一袭青衣无声无息出现在他身旁。
王柄权刚还压抑的精神，此刻被骤然出现的青杏吓得一激灵。
“你怎么跟小春子一样，神出鬼没的？”
“……”青杏以沉默作答。
这还真不是王柄权没活找话，要不是他早就习惯了这帮暗卫的行事风格，还真能被吓出个好歹。
平复了一下情绪，王柄权吩咐道：
“你去查查苏巧巧的背景，若是能查到她的亲生父亲最好。”
“嗯。”
青杏闪身离去，依旧悄无声息……
王柄权不得不佩服，这暗卫除了出场方式有点吓人，用来搜集情报是真好用。
这一路以来他已经暗中多次给青杏派遣过任务，每次对方都能快速精准的完成，而且最重要的是没有多余的废话。
由此可以看出，小春子那家伙铁定不是暗卫，嘴太他娘碎了。
王柄权会派暗卫去调查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女子，是因为他隐隐有个荒唐的想法。
这个想法，打从当初在丛摩院门口第一次遇到苏巧巧就有了。
当时他第一眼看到对方，就有一种熟悉感，后来想了半天，终于想明白这种熟悉感的由来：这眉眼间也太像圣恩帝了。
他当时产生了一个很恶趣味的想法——苏巧巧该不会是圣恩帝的私生子吧。
之后联系对方的年龄，以及她口中那位素未谋面的父亲，这种感觉就愈发强烈了。
圣恩帝即位后，时常微服私访，体察民情。
尤其是刚登基的前十年间，圣恩帝曾多次南下北上，甚至还来过几次中州。
皇帝离京，按理来说是个大事，之所以没在朝堂内外激起什么浪花，很有可能是像王柄权当初离京那样，由一位易容高手扮作圣恩帝，坐镇京师。
而且按照王柄权的猜想，这位神秘的易容高手，极有可能和小春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既然圣恩帝当初去了那么多地方，在外面留下几个皇子公主什么的也说不定。
因此王柄权让青杏前去调查苏巧巧，并不是动了恻隐之心，也不是出于什么路见不平的狗屁侠义精神，而是怕圣恩帝欠下了未还的风流债。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王柄权不禁有些忐忑，他找了个身体不舒服的借口，推迟了一天行程，静静等待青杏返回。
……
入夜，一袭青衣扣响房门，王柄权看了眼躺在身边的严荣荣，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间。
这情景若是被熟睡中的严荣荣看到，保不齐有是一顿拳打脚踢，实在太像偷情了。
王柄权接过青杏递上的册子，册子显然有些年头了，封面写有“苏巧巧”三字。
王柄权随意翻了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苏巧巧的生平，内容之详细，甚至连她饮食习惯都有记载。
而且越往前笔迹就越陈旧，越往后则越新，显然不是同一时间写就。
看着这本厚度堪比书籍的册子，王柄权对暗卫愈发佩服了，随口赞叹道：
“还是你们专业啊。”
青杏面无表情，淡淡道：
“这册子本就存在，只是取来费了些时间。”
“哦？怎么回事？”
“王朝的情报体系比王爷想得要深得多，各地都设有专门搜集情报的部门，负责监督当地官员及江湖人士。苏巧巧本就是第一神偷，自然会被记录在册。
但像眼下这般事无巨细的记载，我也是第一次见。
当时去管他们要的时候，他们说是甲级机密，必须要有暗卫令，或是圣上的密函才能查阅。”
“那你最后是怎么拿到的？”
“我跟他们说是王爷要看，他们就直接交给我了。”
说到这里，青杏难得面露疑惑，甲级机密，非暗卫令和圣上亲笔信函不可调动，这是铁律。
若非交给她册子的是暗卫之一巳蛇，她肯定要怀疑这册子的真实性了。
王柄权倒是没有在意这些细枝末节，虽说苏巧巧怎么看都不是省油的灯，但说到底也只是个蟊贼，还不至于被王朝最尖端的情报组织如此看重——目前种种迹象都表明，他的猜测很可能就是事实的真相。
苏巧巧确实是圣恩帝的种，而且圣恩帝也知道这件事，所以才会派探子紧盯着她。
至于为何自己一个王爷可以调动甲级机密，有两个可能。一是他怀揣暗卫令这件事其他暗卫也知晓；二就是圣恩帝事先有安排，若是某位皇子碰巧遇到苏巧巧，可以方便地带这位流落民间的公主带回京城。
当然，以上这些还都是猜测，真相如何，还要看册子里的内容。
刚才王柄权只是大概看了下，当他正儿八经从第一页看起时，却是立马被第一句话惊掉了下巴。
“王朝十五年八月，陛下微服出行中州，结识并临幸徐氏千金。
十六年，徐氏产下一女，乳名巧巧，徐氏未婚产子，被逐出徐府。”
王柄权瞪大了眼珠，纵使早就猜到了，但仍是难以相信。
他继续往后翻，除了一些琐碎事情后，他又看到了几句标志性话语：
“王朝三十年六月，徐氏卒，孤女赵巧巧被神偷苏百收养，自改姓苏。”
“赵巧巧……合着这渣男连真实姓名都没告诉人家，依旧自称赵之逸。”王柄权内心腹诽着，然后继续看下去。
接下来就没什么要紧的事了，大多是苏巧巧的“光辉事迹”，譬如拿了某位府尹的官印，抄了某位知县的小金库，偷了某位公子哥的心……
当王柄权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看完后，没来由发出一声诡异笑声：“呵呵。”
这突如其来的怪笑，让一向神出鬼没的青杏都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然后就见王柄权沉默转身，回到了屋内。
……
王柄权还是低估了圣恩帝。
若非对方是自己亲爹，他指不定要问候一下对方的祖宗十八代。
说好的留情不留种呢？说好的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呢？
合着不光留了，还是一不负责的渣男。片叶不沾身也是假，辣手催花才是真。
屁的“吾辈之楷模”！
王柄权内心疯狂腹诽自己亲爹，他现在只庆幸，庆幸自己没有遗传圣恩帝的见一个爱一个，否则指不定就会发生“她是你妹啊！”这类狗血剧情。

第二百二十六章 榆木
好不容易熬到早上，王柄权顶着两只发乌的眼圈去到了城中一处小巷。
天刚蒙蒙亮，巷子里少有行人，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正盖着破棉被在睡觉。
王柄权走上前，伸脚踢了踢对方，乞丐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午时开工”后，就翻了个身继续去会周公了。
王柄权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扔到地上的破碗中。
随着“叮铃”一声脆响传出，刚还躺在地上说梦话的乞丐嗖地爬了起来，一把按住破碗。
“大爷有何贵干？”
约么四五十的乞丐露出满嘴黄牙，挤了一个笑容。
“我要见苏巧巧。”王柄权沉声说到。
眼下这看似平常的乞丐，正是苏巧巧的线人，平日有什么“买卖”，都是他负责牵线搭桥。
“公子可有介绍人？”乞丐咬了咬手中的银子询问道。
王柄权没有回答，面无表情地又扔出一锭东西，随着脆响传出，乞丐眼都直了，这次是金子。
蹲坐在地的乞丐神色瞬间变化，一把拿起金子揣在怀中，也不管什么介绍人了，麻利地站起身朝四周望了望，随后神秘兮兮地说到：
“大爷随我来。”
然后率先钻入一条小巷。
王柄权打量一下四周后，跟着进了巷子。
巷子本就狭窄，加上此时是清晨，幽暗无比。
柄权走在巷子中，不时能踩到滑腻的东西。不知道是因为常年不见光长了苔藓，还是其他什么玩意。
在巷子里转了四五次后，前方终于豁然开朗起来，那乞丐来到一户人家面前，伸手敲了敲房门，节奏两长一短。
很快，房门被打开，其内走出一个身穿粉白衣衫的女子。
“老懒，不是说好白天不接活吗？”
女子正是苏巧巧，由于光线昏暗，她只看到了堵在门口的叫花子，完全没注意到后面的王柄权。
名为老懒的乞丐正要说些什么，身后的王柄权清了清嗓子，说到：
“咳咳，苏姑娘，好久不见了。”
苏巧巧闻言这才注意到乞丐身后还有一人，她狐疑地打量着王柄权。
“是你？昨天不是刚见过吗？”
老懒为人机灵，见两人似乎认识，赶忙借口肚子疼，要去巷子里方便。
苏巧巧皱起眉头，不耐烦挥了挥手，王柄权则是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自己的靴子。
“走吧，进来说吧。”
苏巧巧指了指屋里，王柄权使劲蹭了蹭鞋底后，抬腿跨进门槛。
……
“我不管，我就是要娶巧巧为妻。”
城中某座高门大宅内，一个长相不俗的公子哥正朝对面的中年人瞪眼，对方则是一脸无奈。
中年人名叫余功阅，是城中有名的富商，家中世代经商，攒下了不小的基业。
对面年轻人是他儿子，名叫余木，是家中独苗，自小聪慧。
余木八岁时，就能写出让知县大人都赞叹的词句，甚至知县还因此和身为商贾的余家定了娃娃亲。
余家从没出过读书人，余功阅本还指着儿子好好读书，学有所成后为余家长脸。
不成想打小机灵的孩子是越长越笨。随着长大，余木不进反退，写出的东西竟愈发狗屁不通起来。
直到现在，更是人如其名，整个一榆木疙瘩，不仅读书不行，就连经商也是一窍不通。
所幸知县老爷是个守信之人，并未因此取消婚约，倒也让余老爷悬着的心放下不少。
若是余木肯安安分分，娶妻生子，祖上留下的家业也够他一辈子吃穿不愁了，可他偏偏就不知好歹，对知县家的千金爱答不理不说，还爱慕上了一个女飞贼。
那是年仅十八的余木第一次替老爹做买卖，拉着几百件上好的瓷器去临县售卖，半路遇到了自称天下第一神偷的苏巧巧。
年纪轻轻的余木看到苏巧巧第一眼惊为天人，神色愣愣地看着对方搬走了最贵重的一只花瓶。
本以为对方会大喊大叫的苏巧巧在看到他痴痴傻傻的样子后，“噗嗤”一下笑了出来，这一笑，算是彻底把余木的魂勾走了。
自那以后，余木整日浑浑噩噩，经常一个人在那傻笑，家里人以为他撞了邪，找来了好些高人做法，却依旧没有起色，一直持续了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后，夜半子时仍对月哀叹的余木瞥见一抹黑影翻过自家院墙，看到那熟悉的人影，他马上来了精神，离得老远跟在后面。
那黑影左顾右盼，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余家银库，蹑手蹑脚撬开门锁后，刚推开房门，就牵动了一条藏在暗处的丝线，进而铃声大作，整个余府立马热闹了起来。
家丁手持火把，从四面八方涌来，黑影匆忙间，钻进了一处屋舍，不成想正好和趴在门缝偷看的余木撞了个满怀。
之后的情节很是烂俗：余木支开了家丁，一身黑衣的苏巧巧化险为夷，二人当晚促膝长谈，成了朋友。
从那以后，余木更加没了求学上进的心思，经常大半夜溜出去，跟着那女飞贼做劫富济贫的勾当。
纸包不住火，余功阅知道以后，差点被气得背过气去，当即将儿子绑了起来，扔进柴房。
关了几天后，本以为他会学乖，不成想刚放出来，当晚又没了踪影，直到第二天和县太爷喝茶，听闻昨夜府尹大人官印被盗，余功阅这才知道儿子惹了天大的祸事，当即茶也顾不得喝了，找了个理由匆匆回府。
回到府上，余功阅生平第一次将自家儿子吊起来打，直至藤条抽断才肯罢手。
本就算不上身强体壮的余木休养了月余才缓过来，安分了一阵，结果没几天又把县太爷府邸光顾了一遭，县太爷这些年攒下的孝敬钱，是一个子都没剩下。
余功阅方法用遍，好话说尽，怎奈儿子软硬不吃。当爹的没了办法，只能以死相逼，这才让儿子不情不愿地应下了以后不出去偷盗，代价是每个月从家里拿一千两银子去接济百姓。
余功阅虽然心疼银子，可他就这么一个儿子，总不能看着对方走上不归路，于是一咬牙同意了这桩“买卖”。
之后余木好不容易老实了一阵，就又开始闹幺蛾子了。
……
“我要娶巧巧。”
“不可能！你已经有婚约在身了。”余功阅斩钉截铁拒绝道。
“我不管，我非她不娶，我这就去找县老爷解除婚约。”余木拗劲上来了。
“小兔崽子，除非你爹我翘辫子了，否则你别想把那女飞贼娶进府里。”
余功阅终于动了真火，这次已经不是余木第一次提起了，自己嘴巴都说干了，可这小兔崽子一根筋，就是油盐不进。
余木闻言脖子一横，说出一句让当爹哭笑不得的话：“就娶。”
若是他说出“大不了我搬出去”这类气话，余功阅反而心里能有点安慰，至少说明儿子还有些气节，如今说出一句“就娶”，摆明是吃定自己了。
“你这个逆子，当真要气死为父吗？”
余功阅伸出被气到发抖的右手，指向唯一的儿子。
“木儿，你就别气你爹了，那姓苏的女子有什么好的，比得上知书达礼的知县千金？”
这时，一直未作声的余母发话了，孩子是当娘的心头肉，可这心头肉，让老两口太不省心了。
余木闻言神情一凝，正色道：
“娘，知县千金固然好，但孩儿不喜欢，苏巧巧虽然是个飞贼，但孩儿就是喜欢，这理由，够不够？”
“……”
本就没读过什么书的余母，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一旁的余父却是冷哼一声，说到：
“歪道理一大堆，也没见你读出个功名来。”
“爹，此言差矣，读书本就为了开阔眼界陶冶情操，若是一心图功名，那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大成就了。”
“哼，荒唐，入朝为官都不算成就，那什么是成就？我看你这辈子就这么大出息了，赶明我就找黄知县商量一下，让你进县衙当个小吏什么的。”
“爹，你懂我的，阿谀奉承这种事向来不适合我，最适合我的还是……娶苏巧巧。”
“你！”
余功阅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他以为对方已经把这茬给忘了。
岂料余木嘿嘿一笑，眼神中透露出少有的精明，“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转移话头，告诉你，吃过一次亏得事我不会再犯了。”
余木说完，很应景地掏出一把折扇，唰地展开，轻轻摇动起来，配合着俊朗的长相，颇有几分成竹于胸的味道。
然而实际情况是，这已经不知道是余功阅第多少次转移话茬了，之前每每都会成功，唯有今天被看穿了。
余功阅皱起眉头，心想这屡试不爽的奇招怎么今天不管用了，看来下一次要换个法子了。
正在他思考之际，却听余木再次开口：
“爹，你也不要一直对偷盗持有偏见，窃钩者诛，窃国者侯，飞贼之所以为世人所不齿，只不过是偷得不够大而已。”
余功阅面露茫然，他一直视儿子的话为歪理，可今日这话，怎么听着有那么点道理。
见自家老头子快被儿子说服了，余母连忙插嘴道：
“木儿啊，你可以不听你爹的，那你能不能听娘一句劝，别和那苏姑娘再有什么瓜葛了，咱不管她窃啥，总归是不对的。
你好好想想，之前就是因为她，你被绑在柱子上活活抽了一个时辰……”
余母不提这茬还好，她一提这个，余木的神色立马变得奇怪起来。
“娘，当初若不是你在旁边喊‘使劲打，打轻了他不长记性’，我爹至于下死手？那根自太爷爷传下来的家法，至于被抽断？”
“……”余母一时语塞，但随即就反应过来了，“木儿啊，打在儿心，疼在娘心，你可知事后为娘胸口疼了多久吗？”
余木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的亲娘，他可太了解自己的娘亲了，这位自关东而来的女子，最是嫉恶如仇，对于苏巧巧一事，也是最不能忍。
当初要不是自己亲爹拦着，恐怕老娘要亲自操着擀面杖招呼自己这个“不孝子”了。
余母见自己慈母的形象说不动儿子，也就放弃了表演，直截了当说道：
“你若是敢将那苏姓女子娶到家中，我打断你的腿。”
父子二人闻言皆一激灵。
……
余木垂头丧气地返回房间，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看样子这事一时半会是没戏了。”
就在叹息之际，一个人影从房梁上倒垂而下，轻声落地。
“嗨，余木头。”
“你怎么来了？是不是缺钱了，我这就去管我爹要。”
原本闷闷不乐的余木精神一振，没了半点萎靡样子，嚷嚷着就要起身，被对面的女子一把重新按了下去，来人正是苏巧巧。
“你可让你爹省点心吧。”
苏巧巧大咧咧地坐在余木对面，给自己倒上一杯茶，轻抿一口后，才道出此行目的：
“我要离开这里了。”
“啊？”原本精神高涨的余木立马蔫了几分，但随即又振作起来，“你要去哪？我陪你！”
苏巧巧目光有几分黯淡，盯着手中茶杯轻声道：
“这次不能带你，我要去很远的地方。”
“……”余木原本燃起的热情再一次被浇灭了。
“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助，你爹娘说得对，咱们不是一路人，没必要非往一块凑。”
苏巧巧扬起脸，露出一丝笑容，但怎么看都像强颜欢笑。
余木对她的心意，她怎会不知，只是以前她是飞贼，两人本就不可能，从今天开始她有了另一个身份，而这个身份使得二人之间本就存在的鸿沟，俨然成了天堑。
……
就在今天早上，一个仅有两面之缘的男子找到了她。
他对自己说了很多，其中既有关于自己母亲的，也有关于自己亲生父亲的。
那个自称是自己哥哥的男子，跟自己说了很多道歉的话，也说出了自己骇人的真实身份。
自小便认定这世上除了母亲就再无亲人的女子，五年以来第一次哭了出来，她将那个陌生男子赶走，说自己想静静。
那个男子欲言又止，临走前留下了一副画像。
画像中的人，与她怀中那张被烧去一角的纸张上所绘之人极为相似，只是桌上那张要更苍老一些。
……
余木知道眼前这个女子的秉性，一旦决定了，就会义无反顾地去做，谁到拦不住。
气氛一度变得很压抑。
余木深吸一口气，最终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
“知道了，以后要照顾好自己。”
女子面露纠结，这些年习惯了把对方当成跟屁虫的她，一时间也有了不舍。
“我会回来看你的……”苏巧巧停顿一下，继续说道：“县令家的小姐挺适合你的，长得也好看。”
“有你好看？”余木笑着问到。
“有了。”苏巧巧还以笑容。
……

第二百二十七章 女人心，海底针
傍晚时分，王柄权几人朝一辆马车挥手道别，暗卫青杏负责驱车，车内坐的是拥有皇室血脉的苏巧巧。
就在下午，苏巧巧做好决定后找到了王柄权，答应了回京。
初为人兄的王柄权也没什么拿得出手，便在朴问幽怨的眼神中，将其送给自己的玉佩转赠给了这个妹妹。
由于西南一行尚且需要些时日，王柄权就让青杏将苏巧巧护送回京，让其暂居在安康王府，等自己回京后，亲自去和皇帝说这件事。
面冷心善的青杏临走前难得主动说了句“一路小心”，这让一旁的严荣荣瞬间警惕起来。
她可是知道自家相公之前和一名叫做“红杏”的女子眉来眼去过，如今走了个红杏，又来了青杏，怎能不让她心生警惕。
所幸王柄权并没做什么出格的举动，仅是对自家妹子嘱咐道：
“京城是哥的地盘，万事不要怕，你嫂子在那片混得很开，说话都好使，有事提她准没错。”
说完他还不忘朝严荣荣使个眼色，后者虽然对他这番话恨得牙根痒痒，但也只能强撑挤出一个笑容，朝苏巧巧点点头。
苏巧巧闻言有些惊讶地长着小嘴，暗道这嫂子不简单，以后可一定要好好相处。
眼见天色渐晚，心里虽然还有一堆话，王柄权还是咽了下去。
看着马车渐行渐远，他挥舞着手中的手绢道别。直至马车消失在几人的视野中，这才用手绢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
看到这一幕的众人，不免心中生出一阵恶寒。
“你们感情很深吗？”月饼好奇道。
“当然，你没有妹妹是不会明白的，不信问问你家朴白眼。”
说着，王柄权便朝朴问眨了下眼。
后者立马神会，帮腔道：
“对，你们这些没有妹妹的人，怎么能理解兄妹之间的深厚情谊呢？”
众人一路走来，将朴问对于月饼亦兄亦父的行为都看在眼里，此时听对方这么说，那肯定就是这么回事了。
见其余人都信了这番的鬼话，王柄权暗自松了口气。
究竟真实情况如何，只有他自己知晓，对苏巧巧的不舍是真，但更多原因是痛失“子鼠”这名得力干将。
这一路走来，有个暗卫在身边，行事确实方便许多。
但这话却不敢当着严荣荣的面说出来，女子，尤其是已婚女子，最先注意的，从来都不是俊俏男子，而是其他比自己好看女子。
……
或许是因为心虚，王柄权没话找话：
“对了娘子，一直不知道岳母尊姓大名。”
“宁小婉。”严荣荣随口答道。
“宁小婉，好名字，有道是……”正当王柄权又要拍几句的时候，突然一愣，神色奇怪道：“东鲁宁小婉？”
“你怎么知道的？”
王柄权脸皮一阵抽搐，“没……没事。”
应该不可能，王柄权努力安慰自己……回头还是让青杏帮忙查查吧。
王柄权尽力压制，不让自己表现出来，却还是被一旁聪明到有些妖孽的月饼看了去。
小姑娘皱着眉头，思考起来。
就在这时，王柄权注意到了正在盯着自己的月饼，脑袋一抽，随口问道：
“月饼，令堂贵姓？”
小姑娘俏脸一冷，出口成霜：“你找死？”
……
夕阳余晖下，一个男子同样看着逐渐远去的马车，在将手中的信鸽放出后，负手而立。
当视野中的马车完全消失后，他转过身，不远处，一袭天蓝长裙，亭亭玉立。
“就不送送？”女子声音空灵，如林中黄莺。
“不了，怕你误会。”男子挠挠头，如实答道。
“怕我误会还做这种事？”
声如黄莺，名为黄英的女子露出一丝微笑，笑中带冷，却依旧笑靥如花。
“身不由己。”男子面露无奈。
“是吗？我看你倒乐在其中。”
“……”
男子面露难堪，黄英依旧不依不饶，又提了一个要命的问题：
“我好看还是她好看？”
男子摸摸鼻子，实话实说道：“她说你好看。”
“你觉得呢？”女子笑意更浓，冷意却丝毫不减。
“我觉得都好看。”
男子似是没察觉到对方眼中冷意，依旧实话实说。
“哼，你就不知道撒个谎，哄我开心一下？”
女子终于敛去脸上冷意，故作生气。
“在外人面前撒了太多慌，不想在你面前再撒谎了。”
“那女子说得不错，你就是块榆木头。”
男子微微一笑，没有反驳。
这位代号巳蛇的男子，对外人撒了无数谎，哪怕对自家父母也不例外，可唯独对面前女子，不曾说过半句假话。
“终究还是脸皮薄了。”许久过后，男子老气横秋地感慨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明日让我爹去府上提亲？”
“做梦！”
女子直接了当地转过身，背对着手中执扇的男子，这位自幼便与男子缔结婚约的知县千金，此刻脸上寒意尽去，嘴角扯出一丝笑意，随即轻挪莲步，向西而去。
自幼可作诗作词，长大后却不得不藏拙的“余木头”，同样面带笑意跟在女子身后，一会摇扇，一会摇头。
……
白露早，寒露迟，秋分种麦正当时。
秋分过后，真是种麦的好时节。
京师以北不足百里，有一处名为李家庄的小村落，村子不大在，总共不到两百人。
村口石碑上虽刻有“李家庄”三个大字，村中却以宋姓居多。
此时正值农忙季节，家家户户来到田间地头，忙活着播种种麦。
别看这一亩三分地不算多大，可一家来年的吃食全指着它，因此马虎不得。
一名头戴斗笠的干瘦小老头却反其道而行，不去帮着自家媳妇儿犁地，反而蹲在一旁的田埂上摆弄一个破龟壳，口中念念有词。
“他娘的，又是见龙在田。”
老头神神叨叨地摆弄着手上的铜钱，愁得直唑牙花子，此人正是神算周九二。
周九二惜命胜过惜金，之前那次“见龙在田”让他折了二十年阳寿，心疼到现在。
前一阵好不容易得了一百两银子，本以为能安稳几天，谁成想家中老太太病危，请郎中抓药用去不少，最终也没能救回来。
之后办了场风风光光的葬礼，又花去了不少，如今手里的银子已经所剩无几了。
周九二本身就是算命的，自然知道老太太大限已到，救了也是白救，但挨不住自家那个比牛还壮的媳妇整日唉声叹气。
念在老人家这些年确实待自己不薄，周九二一咬牙，将银子填进了明知是无底洞的深坑。
最终结果依旧如卦象所示，老太太还是走了。
之后几天，周九二都是满脸愁容，倒不是心疼那一百两银子，而是他算出了自己命里有一劫。
这一劫，正应在这“见龙在田”上。
以他怕死的性格，到现在还没离开，自然是有所顾虑。
这一劫虽说有性命之忧，但若能成功渡过，可得滔天富贵。
周九二每次看到自家那个那个一口一个“爹爹”的丫头，就一阵脑壳疼。
不为别的，就因为这姑娘越长，体型就越随她娘，记得这女娃小时候可不是这样，那时候瘦瘦小小的，周九二总喜欢让她骑在脖子上，带她去买糖葫芦。
现在别说骑脖子了，骑骡子骡子都受不了。
都说女大十八变，可这变得也太突然了。
周九二粗略地算了下，要想把如此敦实的姑娘嫁出去，怎么也得准备等同分量的嫁妆。
……
“老不死的，不赶紧过来干活又在那念叨什么呢？”
不远处的宋寡妇看不下去了，嗓音洪亮地喊到。
她这一喊不打紧，全村的狗都跟着叫了。
周九二看了自己媳妇一眼，心说要是能找到一个跟自己爱好相同的姑爷就省事了。
哎……愁啊！
小老头重新站起身，背着手向田地走去。
……
李家庄以南二百里，一队人马向北而行。
一行十几人，为首的是个三十不到的汉子，身高虽不出众，但也长得虎背熊腰，长相虽有些憨厚，但眼中不时有精光闪过，任谁也不会把他当成空有一身力气的二愣子。
男子胯下黑马神采奕奕，毛皮油亮，肩比人高，绝非凡品。
男子身后，是一辆由双马共同驱使的马车，马车四周分别由四名挎刀护卫守护。
除此之外，另有六名随从骑马跟随，与前方众人遥相呼应，若有变故，一个冲刺便可到达近前。
再往后，则是三名身穿破烂衣衫的黝黑汉子，他们眼中无神，赤足而行，跟在队伍最后方。
这一行人马，正是在珍建府和楚里夏交易的那帮人，队伍最后方的三人便是那三个昆仑奴，此刻虽被除去手铐脚镣，却没有半点逃跑的意思。
除去三个昆仑奴外，其余几人皆是目光如炬，动作干脆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一看就是军中挑选出的好手。
“将军，您这匹马可真神骏。”
许是长途跋涉太过乏味，一位随从驱马来到为首精壮男子身边，搭起话来。
“那是，这匹乌碳是主人所赠，货真价实的千里良驹，可比咱身下这些普通军马强太多了。”
另一名随从这时也轻夹马腹，上前几步，来到了为首男子的另一侧。
精壮男子身下那匹名为“乌碳”的良驹似是听懂一般，嚣张地打了个响鼻，随后一口咬向一旁随从的坐骑，原来是那匹马的马头超过了它。
被咬的军马连忙后退半步，丝毫不敢有违逆的意思。
精壮男子见状拍了一下坐骑头顶，笑骂道：
“你个畜牲也知道耍威风了？”
坐骑被咬的随从连忙搭话道：
“要不说是神马，有灵性着呢。”
另一位随从不甘示弱道：
“就是，只有咱将军才配得上这又有灵性又威风的神驹。”
男子笑而不语，身下骏马却再次打了个欢快的响鼻。
这马屁拍的，名副其实……
一行人继续前行了十余里，位于队伍中心的马车终于有了动静，只见一只玉手轻轻掀开车帘一角，传出一个轻柔的声音：
“赵将军，请问此处离目的地还有多远？”
本还在和手下聊天打屁的男子立马神情一凛，回头躬身答道：
“禀聂姑娘，剩下不足两百里了，最迟明天可以到达。”
“公子有令，可以适当加快速度。”
“是！”
男子身形更低了。
赵姓将军并未因为女子看似丫鬟的身份而产生丝毫轻视，反而极度尊重。
因为他知道，对于那位权势滔天的主人来说，自己终究只是个依附权贵的外人，而那名与主人形影不离，负责梳头束髻、素手研墨的女子，才是自己人。
精壮男子牵引马头，重新调转马身身，面容肃穆，沉声开口：
“加快速度，目标李家庄。”
“是！”
包括刚才两名搭话随从在内的六人齐声答道，没了半点兵痞献媚之态。
“赵虎将军纵横疆场一把好手，没想到治军本事更胜一筹，不枉你特意用三名美俾将他换来。”
车厢内，女子眉目含笑，讲到“美俾”二字时，特意加重了语调。
男子正低头聚精会神地盯着面前的棋局，在听到女子一半认真一半玩味的话语后，难得放下捧了一路的棋谱。
“怎么，气还没消？”
“说得轻巧。”
女子别过头，嘟起嘴，俨然一副小女人姿态。
若是这景象被熟悉她的人看到，定会惊讶于这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景。
女子姓聂，聂映雪。
聂映雪一向都以沉静寡言、不苟言笑示人，虽不至于冷若冰霜，但也绝不是这般灵动洒脱。
身着一身湛蓝华贵衣衫的男子第一次露出了无奈的神情，以他那高贵到骇人的身份，能让其为之无奈的人属实不多，而眼前女子恰好就在其中。
“之前你说不喜欢她们三个，我便将她们送了出去，你还有何不满意的？”
男子语气轻柔，尽量避免再次开罪对方——甚至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招惹到她了。那三个眼角含泪，说什么也不愿离开的侍妾，恐怕也是如此。
女子嘴角含笑，转过头道：
“走了三个还有两个，你让我怎么满意？”
那气质尊贵到，似乎在蓝色大缎绣上九蟒也不显突兀的年轻男子，终于败下阵来，皱眉说道：
“你若这般不喜她们，送出去倒也无妨，但你就不怕他日我有了新欢，也会像如今这般，将你也送出去？”
女子本还得意的神色终于产生了变化，她面露纠结，犹豫再三后，终究开口：
“荣荣曾教过我一句话：他若是敢休妻，那我就敢守寡。”
男子闻言抚住额头，叹息道：
“圣人说得果然不错，世上女子千姿百态，可唯独在争风吃醋上，出奇的一致。”
女子眉目笑意更浓，并未开口分辩，也没问这话是出自那个山野圣人之口。
……

第二百二十八章 醉蟹
秋风响，蟹脚痒，秋分过后，正是吃螃蟹的好时节。
九月吃雌蟹，十月吃雄蟹，煮熟后揭开背壳，雌者成金黄，雄者如白玉，滋味鲜美。
巴蜀，地处王朝南部偏西，河流纵横，每年到了九十月份，沿河而居的百姓便会下河摸蟹。
巴蜀的蟹分几种，其中以闸蟹最为出名，其体大膘肥，背青肚白，肉质细腻，口感鲜甜，丝毫不输阳澄湖的闸蟹。
每年过了秋分，渔户便会结网捕捞，然后担到城中售卖，价格也不贵，几枚铜板就可以买上一只二两雌蟹下酒。
城中百姓也好吃蟹，几乎每次遇到都会买上几只，品尝一下这个季节独有的鲜亮。
嘉泸府城内，一个清瘦老儒生此刻正和一个摊贩讨价还价，最后费了好一番口舌，才以低价购得三只缺了腿的螃蟹。
老儒生在这城中生活了近二十年，已经近乎人人都认识他，嘉泸府城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小，府衙内登记在册的人数已经达到了近两万之多。
按说拥有能让城中两万人都认识的名气，再怎么也不该是这般穷酸做派。
可老儒生这个名气，却并非什么好名声。
老儒生有个女儿，名叫秀儿，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坯子。
秀儿娘死得早，老儒生一个人将她拉扯大。
由于长相俊俏，少不了上门提亲的人家，老儒生家徒四壁，虽说拿不出像样的嫁妆，可也不愁嫁。
后来在秀儿十六那年，正值中年的儒生终于帮她敲定了人家。对方是城中一个大户人家的公子，是个读书人，据说长相也端正。
在媒婆的撮合下，本来不大的房子一下子被塞满了聘礼。
看着一匹匹大红颜色的绸缎，儒生说不出的高兴，当晚便打开一坛尘封已久的好酒，就着亲家送的猪头肉，独自畅饮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媒婆带来了一位郎中，说是要为秀儿把脉。
古往今来，夫家休妻常有七出一说，其中就包括“有恶疾”，作为父亲的儒生虽心生不悦，可嘴上也没说什么。
毕竟对方能提前派人来诊断，免得成亲后出了什么问题再休妻，已经算是给足了面子。
当郎中将手指搭在秀儿的手腕上时，立马眉头紧皱起来，儒生见状也紧张了起来。
“这位姑娘，你……”郎中捻起胡子，犹豫了一下。
身后的媒婆见状催促：“到底怎么了，你赶紧说啊，日子已经算好了，若是有问题也好尽早调理不是？”
媒婆的话语也算留足了余地，毕竟这一趟她赚了小几百两，若是让她再吐出来，可比割块肉都疼。
郎中闭目又仔细号了一会，终于肯定道：
“姑娘有了身孕，已经三个月了。”
“啊？”媒婆长大了嘴巴。
儒生闻言看了眼自己的闺女，只见闺女此时正低着头，也不言语，儒生心里瞬间凉了半截，他小声朝郎中说到：
“这……是不是号错了，还请先生再号一次吧。”
郎中摇头叹息道：
“我行医数十载，喜脉是不会看错的，你……还是问问她吧。”
说完，郎中便背起药箱起身离开了，留下媒婆和儒生大眼瞪小眼。
儒生虽面色凝重，却依旧轻声问到：“秀儿，究竟怎么回事？”
名为秀儿的闺女依旧低头不做声，让在场其余两人看不清真容。
一旁的媒婆这时终于按耐不住，嚷嚷道：
“这不明摆着嘛，你家闺女不洁身自好，不知怀了谁的种，害我白忙活一场，白白损失……”
媒婆说到此处突然闭上了嘴，因为她看到对面那个一向温文尔雅，连讲话都不敢大声的儒生此刻正双眼通红地盯着自己。
“你想干什么？”
媒婆面露惧色。
“滚！”
一辈子不曾爆过粗口的儒生第一次开口说了脏话。
“好好好。”媒婆连续说了三个“好”字，“你们家就等着出名吧。”
说罢就赶忙掉头离去，生怕走晚一步会被目露凶光的儒生当成出气对象。
朝媒婆发完火的儒生再次回过头时，发现女儿此时已经抬起头来，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滑落，看得他一阵揪心。
秀儿娘亲死得早，三十多才当爹的儒生对这个来之不易的闺女极为宠爱，他宁愿自己少喝一顿酒，也要给秀儿买上一根好看的头绳。
可天不遂人愿，以为终于熬出头的儒生，前一夜还在庆幸女儿找了户好人家，这一夜就对着灯喝起了闷酒。
酒还是昨天剩的那些，可滋味却完全变了。
灯光摇曳间，秀儿终于冷静下来，轻挪脚步来到屋内唯一的桌子旁，拿红肿的眼睛看向对面那个辛苦将自己拉扯大的男人。
“爹……”
“什么也不用说了，爹不怪你，你若实在不想说出那人是谁就算了。
爹明天就去把聘礼退了，你如果不想堕掉孩子，那就生下来，爹帮你养。爹正想早点抱上外孙呢。”
“爹！”女子终于再也坚持不住，跪倒在地。
……
次日，儒生将聘礼送还，纵使对方大门紧闭，他依旧恭敬地朝府邸施了一礼。
之后几天，城中谣言四起，有说秀儿招了野男人，有说她是被采花贼玷污了身子，更有甚者，竟说父女俩有违人伦，行了苟且之事，腹中孩子不是外孙而是儿子……
不用问，肯定是当日受辱的媒婆气不过，回去胡编乱造的。
清者自清，儒生并未在意这些流言，也没去找那媒婆麻烦，在他心中，闺女平安才是最重要的。
他可以泰然处之，秀儿却未必能做到，了解闺女性子的儒生变卖了城中唯一一处房产，父女二人在城外不远处买了一个带院的小屋。
小屋虽不及原来城中那座宽敞，但胜在安静，顺带着连耳边也清净了不少。
……
七个月后，恰逢秋分刚过，秀儿腹中的孩子呱呱坠地，是个带把的小子。
耳边双鬓已见斑白的儒生第一次露出了笑容，抱着小家伙好一顿逗弄。
小家伙的到来为平淡的生活增色不少，原本略显狭小的小屋更狭小了。
外人不知儒生腹中墨水有多少，却知道他写得一手好字，平日求他写字的人也不算少。
之前儒生还有自己的矜持，只会帮着写家书写春联，除此之外一概不接，甚至就连别人出几十两让他写个挽联他都不愿意。
但自从外孙降世，家中消耗剧增，且房子愈显狭小，三人所住的房屋早晚也需再扩建一番。
于是老儒生就放弃了那一文不值的矜持，不但时常为别人写挽联，甚至连墓志铭都可以一并写好。
因为儒生写的墓志铭又漂亮又大气，且经常买了墓志铭送挽联，买了挽联送碑文。
这般厚道的买卖方式，很快就得到了大家的认可。
随着名声传开，找他写挽联墓志铭的人也越来越多，最后白活反而成了主营业务。
儒生虽然经常当着女儿的面说自己枉为读书人，但如今赚的银子，养活三人的同时，还能余下一些，倒也将他仅存的书生意气冲淡了不少。
可好景不长，上天仿佛看不得儒生一家好。
在外孙三岁这年，儒生在家看孩子，秀儿上街买菜，准备给孩子过一个像样的生日。
可这一走，就再也没能回来。
秀儿中午出的门，到了晚上却依旧没见人影。
儒生心里急，就抱起外孙出去寻找，可直至找到宵禁，嗓子都喊冒烟了，也没能找到外孙的娘亲。
此时的街道早已空无一人，自知事情不妙的儒生又一口气跑到府衙门口，敲响了鸣冤鼓。
刚躺到床上搂着小妾睡着的知府大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鼓声惊醒，骂骂咧咧穿上衣服来到大堂。
见敲鼓的是儒生，知府半夜被吵醒的起床气顿时消了一半，这人他认识。
去年知府家老爷子仙逝，就是眼前这个儒生帮忙写的挽联，知府见其字体端正，对仗工整，就让他将墓志铭一块写了。
当知府拿到蝇头小楷写就的墓志铭后，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这写的还是自己那位会偷偷摸丫鬟屁股的死鬼老爹吗？
儒生极尽溢美之词，将已故老太爷写成了比肩孔孟的圣人，仿佛世间没了这位整天躺在摇椅上晒太阳的老人家，就要停止运作一般。
其中一句“利在当代，功在千秋，痛失刘老太爷，吾辈当嚎哭三百年”，更是点睛之笔。
虽说刘府台脸皮薄，最后没能采纳，但这份香火情算是结下了。当下听闻儒生闺女未归后，就连忙吩咐手下全城搜寻。
可忙活了一个晚上，直到第二天早上，仍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刘府台命人将心力交瘁的儒生送回家，并承诺一旦有了秀儿的消息，第一时间就会通知他。
儒生在家苦等到下午，最终等来了一个让他肝胆俱裂的消息——秀儿死了。
尸体是一个渔夫发现的，随着虾蟹一同被渔网带了上来。
当儒生赶到府衙时，秀儿已经被白布罩住，平躺在地上，身下一滩水渍。
年近五十的儒生几近昏厥。
平庸却不昏庸的知府决定严查此事，从临府请来最好的仵作验尸。
……
“禀大人，死者身体没有外伤，身上钱财俱在，死前也没有行房痕迹。”
“哦？并未因图财或劫色而死，莫非是不甚落水？”
刘府台干了这么多年，基本常识还是有的，只是仵作下一句话就推翻了他的推断：
“禀大人，死者肺中没有积水，应该是先被杀死，而后投入河中。”
“既然没有外伤，可是被投了毒？”
“银针探体，未见发黑。”
这位连京城四大神捕都要敬他几分的仵作如实答道。
“……”
刘府台一时犯了难，说实话，他自身能力有限，能坐到今天的位置，全凭朝中一位说得上话的干爹。
“这位大人，您一定知道些什么，求求你告诉我吧。”
一瞬间仿佛苍老了许多的儒生低声朝仵作哀求道，他虽不涉足官场，却比眼前刘府台更善于察言观色，通过仵作的表情，他知道对方肯定有所隐瞒。
这位查验功夫在王朝可排前列的仵作本就是性情中人，曾因朝廷处事不公请辞多次，如今眼看儒生有冤不得伸，实在受不住内心煎熬，终于小声开口道：
“此事莫要和别人讲是我说的，虽然令嫒死得蹊跷，但以我的经验，仍是死于剧毒，只不过这毒不寻常，依我看，八成和唐门有关。”
“唐门？！”
刘府台几乎跳起来。
按理说，一个江湖宗门不至于让堂堂朝廷命官反应如此激烈，但在巴蜀为官，都明白一个不能放在明面上的规矩，那就是宁愿得罪皇上，也不能开罪唐门。
为何？
得罪了皇上，除非是叛国欺君的重罪，否则绝不至于牵扯全家，最多也就是砍头或者发配。
但得罪了唐门，就等同于灭族。
不是刘知府胆子怯，实在是太多血淋淋的前车之鉴在那摆着了。
生活在巴蜀，或多或少都听过有关唐门的骇人传闻，儒生也不例外。
他不知一向大门不出的女儿，是如何得罪的唐门，只知道闺女这次是白白丢了性命。
刘知府此刻也是面露尴尬，他擦了擦头顶的汗水，对仅是平民的儒生客气道：
“姜老哥，你看这……”
姜姓儒生面露凄然，摇了摇头，“人都死了，我也不想让知府老爷为难，就这样吧，只是苦了孩子。”
刘知府闻言立马松了口气，赶忙说到：
“姜老哥放心，秀儿的丧事府衙负责操办，还有孩子，我会帮他找个奶妈，费用我来出。”
次日，府衙传出消息，秀儿不堪受辱，跳河自杀，知府老爷震怒，扬言要抓捕造谣者……
吕媒婆连夜逃出城去，嘉泸府城人人自危。
真应了那句话：平生不作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
……
十五年后，又是秋分蟹肥时，老儒生左手提着刚刚磨了半天嘴皮，才买到的三只半价河蟹，右手提着一壶黄酒，朝城外走去。
出了城门不足三里，一处僻静小院映入眼帘，平日这里没什么客人，通常老儒生都会买两只河蟹，自己和外孙一人一只，酒水则是能省就省。
“老姜头，你可算回来了，又买盘海去了？”
一个年轻人正嬉皮笑脸地趴在小院篱笆上，抻着脑袋看向老儒生手里的螃蟹。
盘海，或者庞海，是巴蜀人对螃蟹的称呼，眼下一口标准巴蜀腔的年轻男子，并非巴蜀人。
老儒生见到年轻人，脸上难得浮现一丝笑意，问到：
“怎么不进屋，秀成不在？”
“别提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那家伙不对路，读了几本书就一股子酸腐气。
要是读书人都这样，京城那些大学士家里还不得跟醋缸一样难闻？要我说，还是咱爷俩能聊到一块。”
年轻人边说着，边上前接过老儒生手中的黄酒，然后毫不客气地直接打开塞子喝了一口。
“你小点口，一会喝光了，今天可就别想吃醉蟹了。”
“别当我不知道，你院里还埋着几坛好酒呢。”
年轻人嘴上这么说，却还是很老实地盖上了塞子。
“你怎么知道的？”
老儒生面露诧异，那可都是他的心尖尖，本打算留着以后外孙成亲时候喝的。
年轻人一指自己的鼻子，“在下不才，江湖人称啸天神犬。”
“就你还神犬，我看还不如我家阿黄。”
这时，一个冷冷的声音自屋内传出，紧接着，一个身穿白色长衫的少年走出屋来。

第二百二十九章 旧年蟹肥正当时
二十出头的青年见到比自己还要少上几岁的少年，嘴角一扯，笑道：
“呦！姜大才子出山了？”
被老儒生起名秀成的少年面色冷峻，不愿去搭理这个没皮没脸的家伙，只见他轻轻拢了拢略显宽大的袖口，就要上前帮老儒生打下手。
见对方不理会自己，青年愈发嚣张起来：
“嘿你个没良心的，忘了身上褂子哪来的了？”
少年终究年轻了些，脸皮不够厚，脸色涨红道：
“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不了我不穿了！”
青年见状笑意更浓，“不穿就脱下来。”
“脱就脱！”
拿人的手软，少年受不得刺激，说罢就要去脱那身上等锦缎制成的长衫。
“事先可说好哈，就算你把褂子脱了，吃到嘴里的醉蟹我也不会吐出来。”
青年脸皮堪比城墙，丝毫没有吃人嘴短的觉悟。
“……”
年纪轻轻虽未行过万里路，却已读过万卷书的少年一时没了招，手悬在半空，脱也不是，不脱也不是。
老儒生见状摇摇头，自家外孙还是嫩了些，空有一身读书人的傲气，却少了些圆滑变通。
青年见状并未乘胜追击，反而给了对方个台阶：
“如果我是你，我还就偏偏不脱，你越是拿话激我，我就越不为所动，到了手里的东西哪有还回去的道理？”
“……”少年再一次无言以对，他实在想不通，对方刚才明明和自己针锋相对，这会怎么又帮自己说起话来了。
他沉声开口道：“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那样厚脸皮。”
青年闻言继续他的歪理：“会哭的孩子有奶喝，那些位极人臣的朝中大员有哪个是脸皮薄的？要我说，就是你读书太多，人都读傻了。”
少年有些不服气，刚想辩解些什么，就见一条大黄狗伸着舌头摇着尾巴从院子西侧跑来，最终停在了青年面前。
青年见状蹲下身，和名为阿黄的大狗玩了起来，黄狗见到青年很是兴奋，前腿离地后腿站立，伸出舌头去舔他的脸。
青年受不了大狗的口水，轻轻将其推开，口中还不忘自言自语：
“我来了这么多次，阿黄见了我都知道摇尾巴了，有些人还不如一条狗，唉……”
他故作老成地叹息一声，却迟迟没有等来少年的反驳，青年奇怪地抬起头看向对方，却见对方也是一脸奇怪。
许久，少年终于悠悠说到：
“刚刚阿黄去的方向是茅厕。”
“……”青年明显呆愣一下，随即噌地跳起，“老姜头，快，快，水缸在哪？我说今天的味道怎么这么大。”
少年冷眼旁观，老儒生先是哭笑不得，随后摇摇头，提起黄酒螃蟹进了厨房。
……
入夜后，不大的小屋内坐着老少三人，桌上的油灯火苗仅有黄豆大小，一阵清风拂过，忽明忽暗间，眼瞅就要熄灭。
老者用手拢了拢火苗，总算是保住了这丝光明。
“我说老姜头，你对外孙是真够大方的，那满架子的书，还有不少稀世孤本，对自己咋就这么抠搜？”
年轻人将一直蟹腿放到嘴里，反复咀嚼着。
老者仅是笑笑，没有说话，一旁的少年搭话道：
“书中自有黄金屋，等我以后科举及第，入朝为官，自然不会让外公再过这种日子。”
年轻人吐出口中残渣，笑道：
“小子，你还真以为当官有那么容易？即便你真的中举，一没资历二没背景，顶多到没油水的地方当个芝麻绿豆的小官。
再者说来，以你的酸腐脾气，就算给你个油水足的美差，你也未必会动分毫，反倒说不定会坏了其他同僚的财路，最后被排挤到受不了，主动罢官请辞。”
年轻人说完，拿起杯子，抿了一口里面的黄酒。
被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人如此贬低，少年自然受不了，他冷冷道：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就算你来自京城，可一不是官宦子弟，二不是皇亲国戚，怎敢断言官场之事。
你若真有那本事，何不自己去考一个功名，施展你最为擅长的趋奉迎合？”
年轻人并未作答，只是掰下蟹钳，慢条斯理地剥开品尝，全然不顾少年脸色变化。
当他将蟹钳吃完后，这才慢悠悠道：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是官宦子弟，亦或是皇亲国戚？”
少年冷哼一声，“就凭你能厚着脸皮每天来蹭吃蹭喝。”
年轻人哑然失笑，揭开醉蟹背部青壳，朝老儒生说到：
“老姜头，吃了你腌的醉蟹，嘴巴叼了，吃不惯城里的饭菜了。”
说完就吸溜一下，将蟹黄吸入腹中。
老儒生笑了笑，说到：
“喜欢就每天来吃，这东西虽算不得金贵，但不可多吃，若是贪嘴吃多了，难免寒气入腹，跑肚是在所难免的。”
“懂懂懂，这玩意就是尝个鲜，若是一次端上一盆来，一下子也就管够了，保准以后看见就想吐，还是这样好，细水长流。”
“说得不错。”老儒生赞赏地点点头，“对了，说起跑肚，你那位朋友好些了吗？”
年轻人点点头，“多亏了你那药方，郎中说，要不是止泻及时，这会还未必能下得了地呢。
今天来之前我那位朋友特地让我谢谢你，说要不是因为你，这次就交代在这了。”
老儒生捋须笑了笑，回忆起几天前发生的事。
那日老儒生正在家中给外孙讲解“纵横”一术，忽然听到院中传来黄狗的吠声。
老儒生和姜秀成出了门，便看到一辆马车停在自家院外，马车上下来两男三女共五人，其中一男子正搀扶着另外一名男子，其余三名女子则神色各异。
“敢问老人家，附近可有医馆？”
为首身穿白色长衫的男子朝老儒生询问到。
“距离此处三里的嘉泸城内就有。”
老儒生伸手指了指府城方向。
“谢过老人家了。”
简单道了句谢，男子就要扶着同伴离去，就在这时，那看似重病的男子突然说了句：
“师兄，不行，又来了。”
长衫男子闻言面露无奈，朝老儒生拱手道：
“老人家，可否借茅厕一用？”
“可以……”
老儒生话刚出口，那重病男子就被搀扶着跌跌撞撞进了茅厕，随后响声震天。
家中黄狗闻声面露兴奋，被小主人一把摁住。
……
这五人正是王柄权一行人。
茅厕内，王柄权捂住鼻子，看着已经拉成软脚虾的朴问哭笑不得。
“师弟，你怎么啥都敢往嘴里放，那巴豆是随便能吃的？”
已经近乎虚脱的朴问嘴里只能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若不是王柄权提着他的衣领，怕是早就掉进茅坑了。
朴问自从经历蜂蜜和柿子两件事后，学乖了许多，什么东西都要问过王柄权才敢吃。
几人从中州到巴蜀，一路遇到了许多野果，每次朴问见到不认识的果子，得到的答复都是可以吃，因此就渐渐放下了警惕。
直至到达巴蜀境内后，王柄权觉得累了，就眯了会，不成想这一会就出事了。
朴问见路边乔木上结着一串果子，就顺手拽了一把，回头看了眼王柄权，发现对方已经睡了。
朴问没好意思打扰，看果子和之前吃的杏子差不多，觉得应该不会有毒，就吃了四五个，谁知刚过了半个时辰，肚子就上劲了。
初时半个时辰一趟，后来一刻钟一趟，醒来的王柄权也觉着奇怪，就问他怎么回事。朴问也没敢说自己又偷摸乱吃东西了，就找了个借口说是早上吃坏了肚子，心想忍一忍就过去了。
不成想越往后越严重，几乎已经是刚提起裤子，就又要决堤了。
这时他才害怕起来，将剩下的果子拿了出来，老老实实将事情经过告诉了王柄权，当后者看到巴豆时，脸都绿了。
几人身处荒郊野外，百里内根本没有人家，就更别提医馆了，于是朴问只能走一路拉一路。
堂堂北突第一勇士，最后拉得连站的力气都没了。
……
当王柄权和朴问好不容易从茅厕出来后，老儒生开口叫住了他们，正当二人疑惑时，却见对方递上一碗褐色汤药。
“这位小哥，刚才听几位姑娘说你误食了巴豆，刚好老夫家中有些止泻药材，就给你煮了一碗，不嫌弃的话就喝了吧，应该能顶上一阵。”
“额呃嗯。”
朴问虚弱地哼唧着。
“他说谢谢你。”
王柄权解释道，随后接过瓷碗，将药液给朴问灌了下去。
由于朴问两条腿已经软成了面条，王柄权只得将他暂时安顿到刚结识的老儒生家里，其余三名女子碍于地方有限，就被安排到城中客栈。
当王柄权带着郎中赶回来后，发现朴问气色好了一些，一问才知道，原来已经那碗药确实有效果，已经消停了半个时辰。
趁着郎中诊断的时间，王柄权有些好奇地朝老儒生问到：
“老人家，你也不是郎中，家里怎么会有止泻药呢。”
老儒生看了眼自己的外孙，笑道：
“这孩子前些日子跟那位公子一样，误食了巴豆，我去请郎中抓了些药，他喝了两碗就止住了，所以剩了不少。”
“原来如此。”
合着偷吃巴豆这事，也就孩子能干出来。
床上，朴问依旧哼哼唧唧。
……
当晚，老儒生特意腌了几只醉蟹，煮了一锅白粥，用来招待这两个从京城而来的年轻人。
当然，朴问是没这个福分吃什么醉蟹了，只能老老实实地喝白粥，这倒让王柄权占了便宜，他也没拿自己当外人，将朴问那份一并揽入怀中，一个人吃了两只。
席间通过聊天，让王柄权对这位老者感觉愈发亲切起来，老儒生是地地道道的巴蜀人，一口巴蜀腔，口音极重。
但王柄权与他对话却是丝毫不费力，因为在前世，他的爷爷也是一位巴蜀人，那也是他前世为数不多的温情回忆。
……
吃过饭，王柄权坐在门口，品尝着勉强算得上是茶的东西。
这种由茶末泡的水，已经算得上这里难得的稀罕玩意了。
老儒生的外孙这时也走了出来，在王柄权不远处蹲下身，看似再逗弄大黄狗，眼神却不时朝他瞥来。
“叫什么名字？”
王柄权看向这个从吃饭开始就一直打量自己的少年，主动搭话。
“姜秀成。”少年答到。
王柄权看着这个长相稍显稚嫩，但身高已然接近自己的孩子，打趣道：
“我又不是大姑娘，你老是偷偷瞅我作甚？今儿下午那仨女的可是一个比一个好看，我看你眼珠子都没碰她们一下。”
“你这褂子，挺好看。”少年如实回答。
“那是，瑞福祥的料子。”
王柄权这会反倒比对面的少年更像个孩子，毫无矜持地显摆起来。
少年只是多看了几眼，便又收回了目光，这衣服光看着就贵气，自己这辈子可能都买不起。
岂料对方下一句就让他好不容易沉寂下去的内心又燥热起来：
“送你一套？”
“啊？”少年满脸吃惊。
“我说送你一套，不过有条件，你家那条狗我看着挺肥，不拿来涮火锅可惜了。”
王柄权说完，还不忘拿眼直勾勾地盯着大黄狗，眼中冒绿光。
少年闻言顿时紧张起来，将自家黄狗抱在怀里，面色不善道：“休想！”
王柄权洒然一笑，继续喝自己的茶。
……
次日一早，两位年轻人离开了小院。
当天晚上，身穿纯白长衫的家伙再度驱车而来。
“小成秀，哥给你送褂子来了，你别拿那种眼神看我，我昨晚开玩笑的，这算是你们救我师弟的谢礼。”
王柄权说着递上一个包袱，见少年不接，便直接放在床上，随后就不再搭理对方，扭头朝厨房走去。
当天，王柄权就直接厚着脸皮，在老儒生家里蹭了顿饭，之后几日，天天如此。
……
“我说王小子，你为啥放着城里的大酒楼不去，非要到我这茅草屋来蹭吃蹭喝？
可别和我说你缺钱，京城瑞福祥的衣服你都穿得，可不差这几顿饭钱。”
灯光昏暗的小屋内，难得喝大一次的老儒生，借着酒劲说出心中的疑惑。
以他的眼力，面前这个年轻人，并不简单，搞不好还真是官宦子弟皇亲国戚。
王柄权笑笑不答话，眼神透露出追忆。
从他懂事起，父母几乎每天都在吵，因为屁大点事吵得不可开交，那时他就感觉，两人早晚得离。
直至有一天，两人没通知他就去把婚离了，随后如同没事人一样，各忙各自的去了。
年幼的王柄权独自坐车去到爷爷家，一住就是半年。
他记得老爷子吃饭的时候，总喜欢先抽一袋烟，然后才正儿八经地开始享受美食，那时的乡下没什么稀罕玩意，但秋分的河蟹，却是顶着盖肥。
那时的老爷子身体硬朗，经常下河摸蟹，一抓就是一筐，回来全腌上。
小时候的王柄权也吃不够，直到吃撑为止，直到有一次吃坏了肚子，挂了三天点滴，才知道收敛。
印象中的老爷子，总喜欢在吃完饭后，操着一口地道的巴蜀腔，给他唱着川剧。
现在看来，王柄权总算明白自己喜欢来这里的原因了。
眼前这位老儒生，不仅口音像极了老爷子，就连醉蟹的口味，也十分相似。
……
“想家了。”王柄权低声嘀咕一句。
“啥？”喝了酒的老儒生耳朵也不太灵光了。
“没啥，要不我认你当义父吧。”王柄权突然正色道。
“想得美！”
姜秀成反应迅速，这厮明摆着想占自己便宜。
“哈哈哈……被你看出来了，来，喝酒！”王柄权丝毫不觉尴尬。
“哈哈，你这娃真奇怪，老夫看不透，来，喝！”老人爽朗道。
……

第二百三十章 杀意
秋夜凉如水。
入夜的姜家小屋难得热闹一次。
酒逢知己千杯少，王柄权和老姜头虽不是知己，却也算得上忘年交。
眼见酒壶见底，老姜头难得豪爽一回，让王柄权自己去院中挖坛好酒，后者也不客气，直接走出门，拿起墙角的锄头挑了个地方刨了起来。
挖了几下后，他突然停下动作，酝酿一会，打了个喷嚏，嘴上嘟囔了句：“他娘的，今晚咋这凉？”
然后揉揉鼻子，继续手头的动作。
刨了能有十几下，终于从土坑里提起一个酒坛走回屋内。
“老姜头，知道的是你藏了好酒，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埋了金疙瘩呢。”
王柄权嘴上说着便宜话，手上却一直没闲着，拍开酒坛上的泥封，直接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碗。
所幸老儒生已经喝高了，否则又得一阵肝疼。
这一老一少两人都谈不上什么酒品，喝高了就开始胡言乱语，这会已经互相诉起苦来……
“我那姑娘走得冤啊，不知怎么得罪了唐门，平白被害了性命。我这当爹的空有满腹经纬，却连帮女儿报仇都做不到，唉……”
老儒生说完，重重叹息一声，咕咚一口喝干了碗中酒水。
王柄权醉眼朦胧道：
“这嘉泸府的府台可真够窝囊的，居然连一个江湖宗门都会害怕……”
老儒生目露黯然，沉声道：
“这事倒也怪不得刘府台，实在是这些年发生了太多血腥事，换做谁都得掂量掂量。”
“哦？说来听听。”
王柄权来了兴致，连忙给老儒生满上酒。
老儒生瞥了他一眼，拿起粗瓷碗，娓娓道来：
“二十年前，有位五品千户调任此地，跟你一样不信邪，看上了一位唐门女子。
谁料那女子并非善茬，抬手就是一掌，扇在那位武官脸上。
那千户一怒之下，直接下令将女子缉入大牢，打算关她个几天，让她服软。
不成想没等到那女子服软，这位千户却是率先服了软。
当天晚上，正在熟睡的千户被一阵刺痛惊醒，他下意识地摸向白天被扇中的脸颊，除了刺痛，还感觉黏糊糊的。
于是他摸黑下床点上灯，想查看一番。原本熟睡中的小妾这时也被声响吵醒，在看清他的脸后，却立刻尖叫起来。
被吓到的千户正欲训斥，却瞥见镜中的自己半个脸颊已经烂透，不仅血肉模糊，就连筋骨都露了出来。
千户大惊失色，连夜捂着脸颊去了大牢，在好一顿赔礼道歉后，那名女子才终于给了他解药，那名千户最终老老实实将女子送回了宗门。”
老儒生说到此处，止住了话头，低头喝起酒来。
王柄权则是面露疑惑，“照你这么说，那千户也是咎由自取，虽然遭了点罪，但也不至于唐门杀人官府都不敢管吧？”
老儒生放下酒碗，继续说到：
“这事还没完呢，那位千户虽然把毒解了，但脸上还是留下了老大一块伤疤。
他气不过，打算借剿匪之名，带兵围攻唐门，势要对方血债血偿。
然而到了第二天，集结完毕的兵丁等了一上午都没等来自家长官，当报信兵丁推开千户家的大门时，才发现其一家老小，已经尽数死于家中，就连丫鬟仆役也不例外。”
“如此草菅人命，朝廷不管他们？”王柄权咋舌道。
“管了，来一个死一个，到最后，没人敢来管了。”老儒生摇头说到。
王柄权不禁有些呆愣，放任一帮暴徒在地方上兴风作浪，这不像自己老爹性格啊，不过随即他又想起一个名字——唐月。
这位唐门女子年轻时曾爱慕过圣恩帝。
虽然圣恩帝一再表示是对方单方面暗恋自己，他一直没答应，后来二人也以兄妹相称。
但王柄权可不会信他的鬼话，毕竟苏巧巧的事在那摆着呢。保不齐两人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这才导致即使接连惨死多位官员，朝廷却依旧对唐门不管不问。
每每想到圣恩帝的风流往事，王柄权就一阵头疼，他总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老爹欠下的风流债，早晚需要他这个儿子来偿还。
王柄权抬起头，呆呆地看向房梁，口中念叨起王柄贤曾说过的一句话：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房梁之上没有回答。
时间眼瞅就要到子时了，老儒生终于不胜酒力，趴倒在桌上沉沉睡去，姜秀成早就挨不住困意，提前回自己屋睡觉去了。
王柄权提起所剩不多的酒水来到屋外，抬头望天，似是喃喃自语：
“月黑风高杀人夜，每次都能被我碰到这种事，他们已经这么可怜了，放过他们不好吗？”
话刚出口，就见四个黑影出现在了他四周，手中利刃照亮了院子。
“斩草要除根，既然阁下这么愿意管闲事，那就一并留下吧。”
其中一个黑衣人沉声开口，嗓音沙哑，似是金石摩擦而过，让人听了极不舒服。
王柄权几天前就注意到了这帮人，之所以迟迟没有离开这里，除了念着那份醉蟹，也是不放心这对祖孙。
一开始他并不明白，这看似再普通不过的祖孙俩，怎就会得罪江湖人。后来随着老姜头说出有关秀儿的事，王柄权也渐渐猜出了个大概。
……
王柄权身处包围，却没有任何慌乱。
他仰起脖子，将坛中剩余酒水尽数倒入口中，然后一抹嘴，朝其中一人咧嘴一笑。
王柄权的从容令几人心生警惕，他们都不是傻子，知道对方肯定早有准备，被注视的黑衣人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
王柄权抬起手，缓缓开口：
“既然诸位是唐门中人，那在下便以唐门绝技杀之。”
“好大的口气！”
几人心中同时生出了怒意，其中一个体型健壮的汉子更是直接出手，抬刀便劈。
王柄权依旧面色不乱，脚步不曾挪动分毫，只是以手遥遥一指。
随着他这一指指出，那汉子立时变得双目无神，随即轰然倒地。
月黑风急，没人看到他究竟是如何出手的。
做完一切后，王柄权轻轻收回右手，嘲弄道：
“亏唐门还敢自称暗器大家，连这都防不住，是我高看你们了。”
说完还不忘摇头叹息，语气略有遗憾，实在辱人至极。
即便这番场景比刚刚还要过分，剩下三名黑衣人却仍是不敢轻举妄动，眼前男子身手太过诡异，诡异到他们根本看不透其手法。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沉声开口：
“一起上，我就不信他有三头六臂。”
其余两人闻言点头，随即一同提刀冲上前。
王柄权也不废话，故技重施，用手一指其中一人，手中酒坛顺势扔向另一人。
被指之人面露惊恐，睁大眼四处打量，最终还是闷哼一声后倒地不起。
余下两人并未慌乱，眼见距离拉近，已经顾不得许多，举刀便砍。
其中一人刀势被飞来的酒坛阻挡，直接一刀劈碎，不过还是因此被拖慢了步伐。
另一人没有阻碍，此刻已经冲至近前，直接向前递出一刀。
王柄权再次伸手一指，面前黑衣男子见状眼中露出果决，刀势不减，势要拼个鱼死网破。
王柄权嘴角带笑，捧着“嘭”地一声巨响，一阵火光闪过，一往无前的刀势止在原地，刀客难以置信地看向胸前正噗噗冒血的伤口，满怀不甘地倒了下去。
王柄权吹去枪口烟雾，淡淡说了句：
“小子，时代变了。”
这火铳是刘卢明当初送的那把，虽然上弹速度慢了些，但胜在出其不意。
仅剩的一名黑衣人此刻双眼通红，咬牙切齿说出四个字：
“卑鄙无耻！”
“无耻？哈哈哈……”王柄权被逗笑了，“说起无耻，我比得过以暗器和用毒著称的唐门？这话若是被你们掌门听了去，不得把你皮扒了？”
黑衣人眼中血色渐浓，刚刚被火铳打死那个，名叫唐赞，是宗内某位嫡系的表亲。
如今唐赞一死，若是自己还完不成任务，恐怕下场和扒皮也差不了多少，既然如此，还不如拼一下。
想到这，黑衣人也发了狠，毫不犹豫地咬破了藏在舌下的毒囊，立时一股热气自丹田涌出，继而弥漫自身，随后男子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起来。
世人只知唐门用毒伤人，却不知他们还会以毒催功，虽然这会留下极重的后遗症，但在与人对敌命悬一线之际，这一招往往能起到出奇制胜的目的。
黑衣人气机深沉，通红的皮肤上隐隐有白色蒸汽冒出，他目光阴森道：
“将我逼到如此境地，我要手撕了你。”
说罢便丢下手中利刃，双手紧握，骨结啪啪作响，一副要将王柄权生吞活剥的模样。
就在这时，突然一阵巨力从他头顶传来，这名黑衣人本想抵抗，但仅支撑了一瞬就跪倒在地，再之后便是整个上半身匍匐，最后就连整个脸也被重重埋在土里。
黑衣人嘴里发出怒吼，双手撑地想要起身，但一只脚正死死踩着他的头，任他如何努力都起不了身。
一切发生得太快，他甚至都没看清是什么人出手……出脚的。
王柄权来到作“狗吃屎”姿态的黑衣人身旁，笑道：
“不是要撕了我吗？来呀！”
“师兄，留不留？”
凭一脚之力就将黑衣人制服的朴问问到。
“斩草除根，他们说的。”
“哦。”
朴问也不废话，直接一下踩断脚下人的脖子。
做完这些，王柄权看向早就被打斗声惊醒的老儒生祖孙俩。
两人刚才碍于打斗激烈，没敢往这边靠近，一直战战兢兢躲在里屋。
王柄权笑着擦了擦被溅到脸上的血迹，朝二人走去。
姜秀成一开始有些害怕满脸血迹的王柄权，但想到对方刚刚杀的是什么人后，脸上的恐惧也随之变成了坚毅。
“谢过王小友救命之恩。”
老儒生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这帮黑衣人为何而来。
王柄权依旧跟平时一样，没个正行，“你还是叫我王小子吧，小友啥的听着就别扭。”
老儒生面色略微一松，依旧带着些局促道：
“这事本与你无关，现在将你连累进来了，老夫实在是……”
“行了，别说那些没用的，我也不光是为了你，主要还是为了我这位兄弟。”
说着他指向了一旁已经康复的朴问，后者也不知他卖的什么药，只是咧嘴笑笑。
只听王柄权继续说到：
“我这位兄弟最是嫉恶如仇，也最是记恩，当日你救他一条命，今日他救你们爷孙两命，也算合情合理。
刚才别看我打得欢，其实都是他在暗处放冷箭，你们要谢就谢他好了。”
老儒生闻言立马了然，朝朴问深深一拜。
“谢侠士救命之恩。”
姜秀成也有样学样。
朴问脸皮一向厚，也不推脱，直接乐呵呵地接受了。
老儒生道完谢，面色再度犹豫起来，过了一会，终于开口：
“事已至此，老夫也就实话实说了，当年秀儿死得蹊跷，官府碍于唐门威名，不敢管，我就托了一位朋友暗中调查。
查到最后，终于查出一些眉目。
唐门中有一个叫唐枫的外门弟子，出了名的好色成性，后来被唐门宗主的女儿看中，做了上门女婿，身份也从外门进入到内门。
虽然成了亲，但这唐枫依旧改不了拈花惹草的毛病，不时勾搭宗内女弟子就算了，甚至还经常祸害百姓家的姑娘。
因为他精通药理，所以行事前会给闺房中下上迷药，导致那些姑娘根本记不得发生了什么，秀儿也是因此才……”
老人说到此红了眼眶，一旁的姜秀成也是满眼血丝。
“那唐枫的妻子也不是善茬，每次遇到自家夫君偷腥，就会拿女子撒气，若是那女子怀了身孕，就连孩子也不放过……”
老儒生说到此处，看向了一旁的姜秀成，后者眼中满是愤怒，双手紧紧攥起，指甲近乎抠进了肉里。
王柄权见状内心叹了口气，说来说去，最无辜的还要属姜老头一家。
“事已至此，老夫这一把骨头死了就死了，还望两位少侠能带走秀成，别让他再在这里受这份苦了。”
老儒生说完就要跪地磕头，王柄权见状连忙阻止。
“老姜头，你这么大年纪跪我，我可是要折寿的，你尽管放心，秀成的命我会救，你的命我也会救，没命的另有其人。”
“那可使不得，唐门势大，你们还是赶紧走吧。”
老儒生见王柄权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模样，也是慌了神，他虽然满腹经纶，可在生死攸关之际，与平常老人并无太大区别。
王柄权凌然一笑，“就算他们肯罢休，也要问过我兄弟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说罢便拍了拍朴问的肩膀，后者先是一懵，“啊？”随即马上正色道：“对！”
“……”
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可这俩犊子明显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
“找他们晦气去！”
“走！”
……

第二百三十一章 自负
嘉泸城以西的深山中，一座牌坊巍峨耸立。
牌坊由整块汉白玉雕琢而成，其上刻有祥云花鸟纹路，整体样式为三间四柱式，每一顶为三楼，共计九楼。
牌坊当中两柱刻有一副对子：
“天下数名门，五派之中称独秀；机巧传太古，墨翟居后无敌手。”
乍看之下只觉铁画银钩，气势非凡，一看就是出自大家之手。
细看之下却又让人不免咋舌，实在是这对子口气太大，不仅敢将自己比肩五大派，甚至自负到认为最善机关的墨门也不如自己，实在是狂妄到了一定程度。
牌坊当中一间，其上写有“唐门”二字，只观字体并不如那幅对子，但气势却是远超前者，笔走龙蛇，尽显恢弘气派。
牌坊后是一条长长的石阶，高度几欲通天，其尽头便是连当地官府都要惧怕几分的唐门。
这座以机关暗器用毒闻名天下的宗门，光看建筑规模，却也当得“高门大派”四字。
此时已过子时，唐门内一片漆黑，仅有不多几个点点灯光。
唐门虽是人数不下五千的大派，夜间执守却并不严格，呈现出一种极为松散的状态，这依旧源自其蔑视江湖的自负。
唐门机关独绝天下，是独绝也是毒绝。
除却早就隐世不出的墨门，再没哪个宗门能像他们这般，一门心思研究机巧暗器。
这看似一片平静的山庄，不知在暗处藏了多少隐秘机关陷阱，其上涂有见血封喉的毒药，外人一旦踏入，必死无疑。
唐门对宗内弟子的活动范围有着严苛规定，对于禁止踏足的范围，连内门弟子都不知道存在着什么要命的陷阱。
可以说除了世间为数不多的几个顶级高手，没人可以在唐门全身而退。
……
山庄内的中心地带，唯有内门弟子才可居住。而在这片地带的中心，则只有少数几个宗门嫡系才可踏足。
虽然已是后半夜，山庄正中心却仍有一间房屋亮有灯火，火光跳动间，传出一男一女的谈话声。
“都什么时辰了，为何还不睡？”
先是男人略带蕴怒的声音，显然是被灯光弄醒而心生不快。
“唐赞他们这个时辰都还没回来，你怎么能睡得着？”
女子声音尖锐，透着阴冷之意。
“他是你弟弟，又不是我弟弟，就算死在外面又与我何干？”
“别忘了，他是为何出去了，还不是因为你在外面留了野种？”
“唐蓉，你自己生不了，还不许我在外面生了？”
男子语气间充满了讥讽。
女子冷哼一声，怨毒说到：
“你可以生，我也可以杀，生一个杀一个，杀绝为止！”
男子同样冷哼一声，“你杀得绝？那姜秀成不是长到十八才被你发现？告诉你吧，我留在外面的种多着呢，现在就等你死的那天了。”
说话的男子名叫唐枫，原本是唐门外门弟子，资质平平，却生了一副好皮囊。由于长相俊俏，并自带一股英气，因此颇得宗门女弟子垂青。
后来又被宗主那眼高于顶的二女儿相中，入赘做了唐家女婿。
起初唐枫和唐蓉夫妻和睦，风流倜傥的青年配上知书达理的女子，算得上让人羡慕的神仙眷侣了。
可后来唐蓉有次练毒失误，导致身染剧毒，虽然最终捡回一条命，却因此落下了残疾，整个下半身没了知觉不说，就连面部也受到影响，留下了极为骇人的伤疤。
从那以后，也彻底失去了生育能力。
唐蓉的性格因此变得愈发乖张起来，经常无故毒杀派内女弟子，老宗主可怜这个女儿，对此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后来一向和睦的夫妻关系也渐渐变了味，唐蓉经常对唐枫冷言相对，大骂对方是废物。唐枫则是三天两头夜不归宿，就算回来也会一阵冷嘲热讽，说她人不人鬼不鬼，甚至连女人都算不上。
……
“唐枫，别忘了是谁给你的这一切，我既然能给你，也能随时拿走。”
唐蓉面露森然，配合着她脸上那永远也抹不去的伤疤，就愈发骇人了。
唐枫早就习惯了她这番说词，针锋相对道：
“以你现在这幅鬼样子，除了我，还会有人要你吗？实话告诉你吧，若你不是有个当宗主的爹，就连仆役都不愿意多看你一眼。
山下男子可以以七出休妻，若我以此为鉴，足够休你七次了。”
“你这个窝囊废，我杀你儿子你都不敢说什么，我借你个胆子你敢休我？”
“惹急了我大不了一拍两散，谁怕谁？”
正当这把夫妻做成了仇人的二人争吵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二位既然都看对方不顺眼，何不打一架，生死有命，总好过天天如仇敌一般拌嘴。”
“是谁？！”唐枫惊惧道。
这里可是整个唐门的中心，也是机关陷阱最密集的地方，平日就算是他，也是连一块地砖都不敢走错，生怕一不小心死在自家地头上。
而屋外人的声音他并不熟悉，显然不是山庄中人。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为还礼而来，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斩草除根。”
屋外男子语气平静，话语间却是杀气凌然。
“好大的口气！”
唐枫目光闪动，他虽不知道对方是如何躲过这一路上无数机关的，但想在山庄内杀了自己，怕也有些难度。
“呵！之前有四个人也是这么说的，不过他们都死了。”
随着话音刚落，屋门轰然而开，小臂粗的门栓直接从中断裂，足见力道之大。
烟尘散去，只见两男一女立于门口。
两男自然是王柄权和朴问，一女则是阿茶。
王柄权原本只打算和朴问两人夜闯唐门，可回去拿家伙时恰好被阿茶撞见，对方在听说两人要来唐门后，说什么都要跟来，王柄权拗不过她，就给带上了。
一开始也没指望她能帮上什么忙，可到了后来就又庆幸多亏带了这个帮手。
……
三人刚踏入山门时，阿茶便嘱咐他们跟着自己走，起初王柄权并不理解，但当他看到一根近乎透明的丝线就悬在脖颈前时，这才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
之后一路，他和朴问是一步也不敢错，就连阿茶随手抓痒，他们也会有样学样，生怕做错一步小命不保。
就这样，三人一路有惊无险地来到了唐门的最中心，不成想刚来就听到这二人“不打自招”，倒也省去了不少时间。
唐枫夫妻俩对三人的到来虽然感到惊讶，却并不慌乱。刚才房门被踹开的动静不小，势必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只要两人拖上一会，庄内其他人必定会前来增援。
“你们究竟是何人？”唐枫拖延起时间来。
岂料对方根本不搭茬，直接说到：“刚才的声响势必会引来其他人，速战速决。”
其余两人闻言点头，随即冲上前去。
唐枫没想到对方如此果决，面露惊恐，其中一名男子这时已然冲到面前。
千钧一发之际，唐枫脸上的惊恐立马被冷笑取代，只见他双臂一张，立即无数飞针从胸口激射而出。
朴问并不吃惊，迅速止住脚步，身体直直向后仰去，一个铁板桥躲过了这突如其来的暗器。随后不给对面人反映机会，一脚踢出，直踹对方膝盖。
随着“咔吧”一声传出，唐枫直接跪倒在地，之后才后知后觉哀嚎起来。
这一切看似缓慢，实则不过是刹那间的事。
唐枫没想到眼前男子反应如此之快，不但躲过了飞针，更是直接踢中自己的膝盖而非胸口。
要知道，他的胸口还藏有几枚被剧毒浸染过的尖钉。
只要踏中尖钉，除非穿了铁靴，否则必死无疑，已经有好几位江湖人死于他这一招了。
要说这事也纯属巧合，朴问之前都是习惯踹人胸口的，但自从看到严荣荣踢王柄权小腿的“血腥”场景后，就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专门研究起攻人下三路的招式，今天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施展，自然不会错过。
见对方跪倒在地，朴问暗赞这招高明之余，重新抬起右腿朝对方脑袋踢去。
跪倒在地的唐枫目中露出果决，一口咬碎牙齿后的毒囊，并抬起右手。
在他右手小臂上，还绑有一副袖箭。
可还没等他完全举起手臂，守候在一旁的阿茶就一刀落下，唐枫的手臂立时应声而断，鲜血四溅。
王柄权和朴问两个大男人见状都不由心头一颤。他们还是第一次见阿茶出手，平时对方话不多，所以两人一直把她当闲适安静的女子看待，没想到一出手就这么狠辣果决。
唐枫紧紧握住断臂，发出哀嚎，脸上因为服毒涌上的红意也在这时退去，变作了惨白。
朴问干净利落一脚，直接将对方脖子踢断，一旁的阿茶仍是不紧不慢地操起刀子，切割下唐枫的头颅。
金属与骨头摩擦的声音从刀下传出，听得王柄权和朴问一阵冒冷汗，心中同时涌出一个念头：这姑娘了不得。
唐蓉此时瘫倒在椅子上，眼神怨毒地看向三人，她声音沙哑道：
“敢杀我夫君，我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王柄权面色冷峻，开口道：
“你们不是感情不和吗，你得感谢我们杀了他才对，而且不单是他，连你我们也不会放过。”
王柄权不是嗜杀之人，哪怕来山庄的路上他也没动必杀的念头，可当听到二人谈话时，还是给两人判了死罪。
……
“阿茶，动手！”
王柄权不去看椅子上那面容丑陋，内心更丑陋的女子，直接朝阿茶吩咐道。
后者点点头，面无表情地来到杀了无数可怜人的女子面前，举起了利刃。
唐柔看着高高举起的弯刀，突然低下头颅，这在外人看来似乎是低头认错的一幕，却让举刀的阿茶目光一闪，只见一根箭矢自唐蓉背后骤射而出。
朴问见状便要拔刀阻挡，可箭矢太快，快到根本来不及。
成为目标的阿茶却并没躲闪的意思，只见她迅速伸出左手，骤然抓住箭身，此时箭尖距她面部不足一拳的间距，纵使箭羽嗡鸣，却是难进分毫。
“怎么可能？”
唐蓉面露惊容，但紧接着，一道近乎完美的银色圆弧落下，随之一同落下的，还有她的头颅。
……
顾不得询问太多，王柄权吩咐道：“事不宜迟，赶紧走！”
三人收拾好两颗头颅，正欲离开，门外却在这时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
“在唐门杀了人，还想走？”
三人闻声望去，见一美妇正面色冰冷地看着他们，其身后还有几十个持弩的唐门弟子。
“就凭你们？”朴问走出门外，不屑道。
“此弩名连珠弩，可瞬息连续发射十数枚弩箭，三位若是自信可以全身而退，自可试试。”美妇傲然开口。
王柄权刚想让朴问别轻举妄动，岂料对方直接上前一步，将从始至终未曾出鞘的长刀“嘭”地插入地砖中，以狂傲的口气说到：
“且放马过来。”
王柄权心中直骂娘，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装逼，他连忙拉起阿茶躲到屋内，留下朴问一人面对数十架劲弩。
“上弦！”
美妇一声令下，数十位唐门弟子一齐拉动机柄，现场立时传出整齐的“咔咔”声。
若是寻常江湖人遇到这场景，定然会被吓得跪地求饶，但作为北突第一勇士的朴问，却是丝毫不惧。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体内气机流转，很快，一股无形旋风自他扩散开来，其衣服无风自动，就连头发也跟随飘舞起来，颇有怒发冲冠之意。
躲在房间的王柄权看到这一幕不由瞪大双眼，面色怪异嘟囔着：“奶奶的，啥时候把我大招给学去了？”
“放！”
美妇已经没心情再看他表演了，就算有护体罡气又如何，唐门的劲弩可是连铁布衫都能破去。
顿时数十只箭矢齐齐向着站立不动的朴问飞去，紧接着又是数十只，连射速度之快，让观战的王柄权不由一阵心惊。
面对射向自己的近百只箭矢，朴问依旧面色如常，他双手虚按刀柄，嘴中轻吐二字：“草芥！”
随即以他为中心的风暴骤然变大，一股凌乱的无形刀气蔓延开来，飞行中的箭矢在撞到刀气上后立即被搅得粉碎，难进分毫，朴问面前已然形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若不是此刻头顶箭矢乱飞，王柄权必定会跳脚骂娘，你丫偷师完连个名字都不改，是否太过目中无人了些？
几十名唐门弟子的弓弩很快发射完毕，朴问身前的地面上也堆起了老高的碎屑。
一阵微风吹过，空中再无箭矢，男子依旧拄刀而立，目中无人。
现场一时间鸦雀无声，无人再敢怀疑眼前男子的话语。
好一会后，王柄权才从门后探出头，先是看了眼朴问，然后又看了眼对面的美妇，这才缓步走出房间。
他朝对面美妇洒然一笑，随即拱手弯身作了一揖。
“侄儿见过姑姑。”
……

第二百三十二章 火中取栗
唐门宗主唐致，一生育有两儿四女。
大儿子二十年前在青楼和人争风吃醋，被一名江湖莽夫砍去了头颅，凶手杀人后便没了踪影，故有人猜测是仇家寻仇。
所幸唐致老来得子，年近六十又生了个小儿子，取名唐心。
唐心是小妾所生，传闻那小妾刚过门不到八个月就产下子嗣，故而宗门内一直有传言说他不是掌门的血脉。
不过唐致并不在乎这些流言，对于这个小儿子极为宠溺，甚至在其十岁生日那天送上了镇派之宝做礼物，那是一件据说可瞬杀甲士三千的暗器。
王柄权三人眼前这名美妇名为唐月，是唐致的第五女，乳名五儿。
唐月那位大哥喜好眠花宿柳，对于相濡以沫的发妻极其冷落，故而仅育有一子。
但这位名叫唐坚的侄儿资质平平，远不及年纪几乎小他二十的唐心，而且唐月每次想起他，都会打心底生出一股厌恶。
这个明面上称呼自己为姑姑的男子，虽然见面都是谦逊有礼，背地里却藏有自己的一幅画像。
至于他拿那画像做了什么，唐月甚至都不愿意去深思。
唐家的另一位嫡系男子唐心，与其说是男子，倒不如说是孩子，前几天刚过完十四岁的生日，毛都没长齐，更别提子嗣了。
所以唐月眼前的这位以侄儿自称的年轻人，绝不可能和唐家有血脉关系，除非……看向对面朝自己作揖的年轻人，唐月似笑非笑道：
“我可不记得有你这么个侄子。”
后者直起身来，面带微笑道：
“之前时常听父亲提起，说姑姑最是古灵精怪，经常作弄他。
刚才见姑姑第一面，只觉得姑姑生的端庄漂亮，绝非父亲口中所言的轻佻女子，现在看来，是小侄眼拙了。”
这话要是搁在山庄任何一个人口中说出，势必会惹怒这位平日以沉稳著称的五姑娘，但此刻她听到对面年轻人的言辞，反而娇笑起来，也不否认，直接问到：
“你爹真的时常提起我？”
“那是自然，像姑姑这般年轻貌美的女子，侄儿只恨自己晚生了二十年，同时也恨自家老爹不争气，怎就没讨回家给我做姨娘。”
“呵呵呵……”
美妇发出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惹得周围唐门弟子一阵侧目，他们还是第一次见这位山庄中地位仅次庄主的女子有如此反应。
“你们先退下吧。”
笑了好一阵后，美妇拭去眼角的泪水，吩咐下去，几十名唐门后辈闻言不敢犹豫，纷纷退下。
待四周弟子退下后，美妇这才柔声道：
“伶牙俐齿的小鬼，那人若是当初能如你这般机灵，也不会……”
说到此处，美妇噤声，那双随着年龄增长而显得愈发妩媚的眸子，也流露出淡淡哀伤之意。
“他过得还好吗？”
“回姑姑，父亲他去年就仙逝了。”
“……”
唐月闻言眼眸低垂，看向年轻人腰间悬着的雪白长剑。
那时那人年少正当时，手持纯洁到无暇的霜寒将她拍落马下。
那时的她挥舞起马鞭，就要教训下这个有眼无珠的男子，不成想反而被对方一把抓住鞭子将自己拉入怀中。
她又羞又愤，恨不得刮了这个可恶的男人，只是后来不知怎地，竟又时常想起对方，想起当时他嘴角扯出的笑意。
“唉……”
唐月发出一声长叹，蓦然发现对面年轻人正奇怪地打量着自己，嘴角带有笑意。
这场景，恍如隔世。
……
许久过后，敛去哀伤的唐月重新开口道：
“你们杀了我二姐，终究是说不过去，即使我有心帮你，你们仍是逃不出巴蜀。”
王柄权闻言略一微笑，似是成竹在胸。
“自然不会让姑姑为难，那唐枫夫妇恶贯满盈，固然该死，可说到底终究是唐门中人，侄儿贸然出手，不占理在先。
若是唐门可以既往不咎，我愿意欠下唐门一个人情，有朝一日若是唐门到了生死存亡的地步，侄儿定当竭尽全力，保住唐门香火不断。”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帮到唐门？”唐月面色平静。
“姑姑你我都是聪明人，何必再明知故问？当年您那一巴掌，不仅是扇在了那位五品千户脸上，也扇去了唐门与我爹多年的香火情分。
虽然朝廷最终没在这件事上追究下去，但从那以后唐门也失去了倚仗，做事不得不束手束脚起来，甚至对于江湖上刚兴起二流魔派，也是能忍就忍。”
王柄权说到此处，止住了话头，唐月既然能做唐门当家人，这些事就不需要说太透。
自从失去修为后，王柄权已经不再是做事单凭一腔热血的少年，做出任何决定前，都是深思熟虑过的。
之所以敢闯入与龙潭虎穴无异的唐门，是因为他早就权衡好了利弊。
失去一个没有天赋根骨，只会给唐门招致麻烦的唐枫，以及一个虽是宗门嫡系，却已是半个废人的唐蓉，换来一座还算坚实的靠山，这买卖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
果然，年逾四十却依旧风韵不减的唐月在听过王柄权的提议后，不禁眯起了双眼。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才是她本来的模样，冷静睿智，如同一条伺机而噬的毒蛇。
……
说实话，到现在她都不清楚当年那男子的真实身份。
后来被嘉泸府的那位千户轻薄，她一气之下赏了对方一记毒砂掌，不成想竟为唐门招致了天大的祸患。
当时作为唐门当家人的大哥昏招频出，先是千户一家几十口，之后是来此侦办的朝廷大员，整个唐门已是骑虎难下。
老宗主唐致常年闭关不出，在得到消息后也不得不提前出关，此事起因是唐月，闹到不可挽回却全因嫡长子唐宁。
纵使狠狠训斥过二人，却依旧回天乏术。
朝廷不需再调查些什么，接连死了多位官员，朝中已然群情激奋，兵部的三万甲士正在赶来的路上。
就在这时，一封书信被送到了唐月手上，信上仅仅只有一句话：
“放弃唐宁，此危可解。”
唐月大惊失色，将信件交予唐致。信中字体唐致再熟悉不过，是出自那名北方剑神之手。
过了没几天，唐宁果真死于青楼，朝廷那边也莫名其妙撤了军，这灭门之危也算是解了。
自那以后，唐月就对那位自己曾爱恋过的男子有了大概猜测，如今再看眼前年轻人的话语，这骇人的猜测已是八九不离十了。
……
良久过后，美妇脸色终归平静，再次开口：
“好，我答应你的条件，不过需要将我二姐的头颅留下，至于唐枫，你若想要尽管带走。”
王柄权紧绷的表情闻言立马放松下来，嬉笑道：
“还是姑姑识大体，唐枫的人头我也不要了，看他们那么爱吵，就让他们在下面也吵个够吧。”
说完王柄权就朝阿茶做了个手势，后者面无表情地将双手提着的两颗头颅放在了地上。
“姑姑，那侄儿告辞？”
王柄权拱手一礼。
“慢着！”就在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一个身穿青衣的少年来到唐月身侧，略一施礼道：“心儿见过阿姐。”
唐月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年纪约莫十三四的少年转头看向对面的王柄权，少年生得秀气，明眸皓齿，笑意盈盈，但一开口，就差点让对方吐出一口老血：
“按辈分，你得管我叫叔叔。”
王柄权哭笑不得，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若说唐月是唐门目前的当家，那眼下这个小屁孩，就是日后的掌门，从某些程度上说，他比唐月说话还要来得好使。
“侄儿见过叔叔。”
纠结了一会，王柄权还是开口认了怂，不过这次没有施礼。
对面少年满意地点点头，“乖。”
王柄权依旧面带笑意，额头的青筋却高高鼓起，这死孩子！
“侄儿莫要担心，叔叔我并不是找茬的。”
这他娘还不是找茬？王柄权满心腹诽。
只见对面少年依旧不紧不慢道：
“之所以叫住三位，是因为那位持刀小哥已然身中剧毒，若是出了山门，便是神仙也难救了。”
“中毒？”
朴问闻言一愣，随即运转内力，果然发现有些许迟滞之感。
“究竟是什么时候？”朴问面露惊讶。
青山少年随手丢去一个瓷瓶，说到：
“本门研究毒药，却更擅长下毒，刚才的毒箭看似尽数弹开，实则毒气在碰撞时就挥发开来，你身处中心地带，即便屏住呼应，毒气也会顺着皮肤钻入体内。”
听完对方的解释，朴问后怕道：“好歹毒的手段。”
对面少年并不气恼，反而颇有些以此为荣：“那是自然。”
朴问毫不客气地打开瓷瓶，将里面的药液一口吞下，若是对方想要害自己，犯不着说这么多废话。
“所以说，瓷瓶内是解药？”这时，王柄权多却余问了一嘴。
不成想少年却摇摇头，“是巴豆，解药在这呢。”
说着少年又掏出一个瓷瓶。
“……”
朴问见状脸都绿了。
“哈哈哈哈，逗你玩的，看把你吓的，你们可以走了，若这位少侠出了问题，王爷自可随时带兵来铲平我们唐门。”
少年直言不讳。
王柄权也不在乎对方是如何知道自己身份的，直接说到：“那侄儿先行告辞了。”
说完，还不忘略有深意地看上唐月一眼。
“不送。”
……
待两男一女消失在姐弟俩的视线中时，唐月这才幽幽开口：
“为何要告诉他？”
小了唐月整整三十岁，却以姐弟想称的少年用手指卷起鬓角一缕秀发，若有所思道：
“大哥已经死了二十年了，阿姐切勿因一时意气而交恶于这位王爷。
那挎刀男子看似只是随从，实则不然，若今日你真为了一时之快毒死了他，我敢保明日便会如二十年前那般，有三万甲士挎刀持枪立于山门外。”
唐月闻言默不作声，二十年前那男子不顾旧情，命刺客斩去了唐门嫡长子的人头，如今他的儿子光明正大地现身唐门，再次摘去两颗头颅。
赵之逸，莫非你是唐门的克星不成？
见自家阿姐不再说话，年仅十四的少年似乎又有些遗憾，喃喃道：
“那样倒也不错，正好试一试我的孔雀翎，是否真的可以瞬杀三千甲士。”
说完又立马摇了摇头，喃喃道：“还是活着比较好。”
一旁的唐月也不知他脑袋了究竟装了些什么，只当他是孩子心性，教导道：
“小小年纪，反倒教训起我了。
别怪当姐的啰嗦，那阴阳令从老祖传到现在已有三百年，也不知爹犯了什么糊涂，居然交给了你。
但既然给你了，你就好好收着，别每次遇到屁大点事就想拿出来试试威力。”
孔雀翎，原名阴阳令，少年嫌这名字不够文雅，便改名为孔雀翎。
少年吊儿郎当，并没有把唐月的话放在心上，结果挨了一板栗，这才老老实实应了句：“知道了。”
正在二人谈话之际，一名三十左右的男子约莫也被打斗声吸引，来到了此处。
男子朝二人分别一揖，“见过姑姑，见过叔叔。”
“嗯。”
唐月冷着脸回了一声，随即招呼都没打就离开了。
少年则是脸上挂笑点了点头，问到：
“大侄子饿不饿，要不要一起去厨房搞点吃的？”
男子笑容温和，摇了摇头。
“那我自己去了，你也早点歇息吧。”
少年故作老成，说完便将双手交叉叠于脑后，朝厨房方向走去，边走还边念叨自己编的顺口溜：
“孔雀翎，阴阳令，孔雀一开屏，黄泉路上人满行。”
……
回去的路上，王柄权三人沉默不语，走到山脚的牌坊时，王柄权突然提问道：
“阿茶姑娘，依照刚才的形式，你说咱三个若是硬跑，有几分把握能跑的了？”
阿茶闻言认真思考起来，之后认真说到：
“七成。”
王柄权继续问到：
“你既然那么了解机关，那是不是也可以解毒？”
阿茶点点头。
“什么毒都能解？”
阿茶继续认真思索，随即说到：
“唐门的毒，都可以。”
“乖乖。”王柄权一拍脑袋，“刚才那笔买卖亏了，本来可以装完逼就走的，现在欠下个不小的人情。”
不过紧接着他又回头看了眼牌坊，喃喃道：
“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心机，说不准这对子还真就能一语成谶。”
……
回到姜家小屋，王柄权将事情经过讲了出来，当然，他刻意隐瞒了自己那骇人的身份。
即便如此，等他讲完，姜老头祖孙俩还是惊讶的半天说不出话来，尤其是姜秀成，更是沉默了许久。
唐枫是他的父亲，同时也是他恨之入骨的人，但乍听到他被杀，心里还是难免有些异样。
老姜头明显松了口气，虽然不至于痛饮三百杯庆祝，内心却也顺畅了许多。
“老姜头，我们大闹了唐门，虽然他们不敢找我们的麻烦，但保不齐就迁怒于你们，怎么样，跟我们一起走？”
王柄权说话间，眼神不忘瞥向一旁姜秀成。
老儒生闻言也看向一旁的外孙，沉吟过后，点点头道：
“老头子我曾发过誓，谁若是帮秀儿报了仇，我愿意将满腹韬略赋予那人。主公在上，受姜修业一拜。”
原名姜修业的老者说完就要跪拜，王柄权赶紧拦着。
“犯不上犯不上，还主公呢，你这都哪淘来的酸词。你要是在过意不去，咱就拜个兄弟，我不怕折寿。”
还在发呆的姜秀成闻言立马回过神来，眼睛一瞪，说到：
“占便宜没够是吧？”
……

第二百三十三章 图穷匕见
九月初二，京郊以北突降大雨，这雨来的突然，连钦天监都始料未及。
居京师仅有百里的李家庄，正处在雨水中心地带，还在耕作的百姓都被雨水打了个措手不及，纷纷扛起锄头往家走去。
与这幅场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个约莫五十多的小老头，只见他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站在自家门口，脸上带着笑意，看那一个个被淋成落汤鸡的同村人在雨中奔跑，看表情，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待村民都回到家中后，早就算出这一场大雨的周九二这才收起笑容，抬头看了看阴霾的天空，自言自语道：
“看来这一劫是躲不过了。”
就在他愣神之际，一个身材壮硕的女子撑伞来到他身边，沉声道：
“爹，又在看他们被雨淋呢？”
年仅十六的女子刚一开口，便宛如天上一声炸雷，惊得左邻右舍家犬吠不止。
周九二叹息一声，略显遗憾道：
“以后怕是看不着这光景了。”
……
周九二仗着自己神算的本事，总是能提前预知到哪天下大雨，所以每每到了这时，都会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站在自家门口等着看热闹，缺德的很。
时间久了，他这奇怪的举动还是被村民发现了，脑子稍微活络些的就开始留意他的举动，只要他哪天穿蓑衣，那些村民那天便不下地。
刚开始这招百试百灵，可过了没几次，这缺德带冒烟的居然开始大晴天也穿起蓑衣来，村民等来等去也没等到雨水，反而平白荒废了一天农作。
连续几次后，大家也都没了再去注意他的心思，开始该干嘛干嘛去。
今天便是如此，当几个村民路过宋寡妇家门口，看到包裹严实的周九二，再看看头顶的大太阳，就下意识以为这孙子又在骗人了，于是连问也没问就下地了，后来便有了之前的一幕。
……
其实这事也怪不得周九二。
小山村没什么可供消遣的，平日大家常议论的也都是些家长里短，什么哪家婆媳不和，谁和谁又在搞破鞋，而且翻来覆去都是那点事，无趣的很。
因为周九二是倒插门，所以免不了闲言闲语，但这些他都忍下了，后来随着闺女一天天长大，村里人便将话头转移到了闺女身上。
说她五大三粗，铁定没人敢要，这辈子就等着当个老姑娘云云。
周九二平时被人打趣惯了，大多是笑笑不去追究，但拿自家闺女说笑，这可就触碰到他的底线了。
虽然他大能耐没有，但靠着算命的本事霍霍一下这些碎嘴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就这样，周九二养成了下雨天看热闹的癖好，村里人不占理在先，也不好说些什么，不过这样一来，话题就又回到了他身上。
……
随着屋檐淌下的水帘渐渐变小，整个天空也有了放晴的征兆，就在这时，周九二看到了远处天地一线间驶来的一队人马。
随着人马越来越近，雨势也越来越小，最终当那队人马距离周九二不足百步时，乌云彻底散去，雨过天晴。
……
“启禀主人，到了。”
为首汉子翻身下马，来到马车前躬身说到。
“嗯，这一路辛苦你了。”
车内传出男子平静的声音。
“岂敢，岂敢。”汉子态度依旧拘谨，“小的将他叫来？”
“不必了，既然有求于人，理应亲自前去，你在前面带路吧。”
“是。”
汉子再没多嘴，脱下身上的蓑衣交给随从，率先朝前方不远处的屋舍走去。
周九二上了年纪，眼神不太好，看着逐渐向自己走来的黑衣汉子，一时有些慌乱起来。
当黑衣汉子走近到二十步时，周九二这才看清对方长相，脸上慌乱也随之散去，而是隐隐透这难以置信的迟疑。
当对方彻底来到近前，周九二仅存的迟疑也没了，惊喜道：
“虎子？你他娘没死？”
被称作虎子的男人难得露出一抹憨笑，“嘿嘿，运气好，侥幸没死成，还做了千户。”
“我就说你他娘是飞黄腾达的命，果真不假。”
眼前这位黑衣汉子，正是当初在开平卫与周九二相熟的虎子。
虎子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到：
“当初多亏了周神算，否则我哪里能在那场大战中活下来，就更别提当什么千户了。”
周九二哈哈一笑，拍了拍汉子的肩膀，丝毫不顾及对方身份。
“别说那些没用的，既然当了大官，这顿酒你请定了。”
“那是自然。”虎子点点头。
“也别站着了，先随我回屋，今天这顿我先请，下次换你来。凤儿，快让你娘去准备些酒菜。”
“哎！”
比虎子还要壮硕的少女应了一声后，挪动脚步向院内走去。
虎子看着凤儿那强壮的背影，惊得不禁咽了口唾沫，娘嘞，这要是搁战场上碰到，还真不晓得自己能不能打得过。
……
正当周九二要拉着虎子往院里去时，却见对方面露难色。
虽说二人已经好几年没见了，但周九二立马就明白了，开口道：
“有屁快放。”
虎子了解对方脾气，也不废话，直截了当道：
“周神算，这次来，主要是想向你引荐一个人。”
“什么人？”
“我家主人。”
“主人？”
周九二面露狐疑，他这才注意到虎子身后不远处正站着一个身穿天蓝色华贵衣衫的男子。
男子能有三十多岁，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此刻正安静地看着他们二人，似在等他们叙完旧。
能被虎子这个千户称为主人的，自然不会是寻常人，周九二略带迟疑道：
“敢问这位大人是？”
男子闻言走上前，许是整日以阴郁面孔示人，此时即便面露微笑，却仍是不免显得有些僵硬，他略一施礼道：
“晚辈姓王，此次前来，是想和先生商量些事。”
周九二看向眼前这位彬彬有礼的青年，心中却是惊疑不定。
他不是愚笨之人，虽说天下姓王的多了去了，但有如此气势，且能让一个千户以下人自居的，恐怕也只有京城那几位了吧。
且他每日一卜的“见龙在田”，直到今日都没有应验，怕是也与眼前人脱不了干系。
眼前这名青年，十有八九是当今王朝的某位王爷。
周九二可窥尽天道，但终究只是一介凡夫俗子，在猜测到面前男子的身份后，难免有些惊慌失措，他小心翼翼道：
“敢问阁下可是来自京城？”
这话他自认为问得巧妙，岂料对面男子却摇了摇头，“晚辈来自江南。”
“哦……”周九二刚松了口气，暗道自己想多了，可紧接着虎子的一句话又将他惊出一身冷汗：
“周神算，这位是当近圣上的兄弟，二王爷王柄德。”
“啊？”纵使周九二已经有所猜测，却仍是有些难以置信。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也不过是千户，就这还得哆哆嗦嗦好一阵呢，如今见到天颜，他还不得哆嗦出尿来？
呆愣了一会，周九二连忙跪下，脑袋匍匐在地，颤声道：
“草民叩见王爷。”
王柄德见状连忙上前搀扶，同时眼睛看向一旁的虎子，眼中神色不明。
王柄德尽量安抚道：
“老先生不必惊恐，本王此次前来是有求于先生，万不可行此大礼，快快请起。”
虎子在看到王柄德的眼神后，顿觉头皮炸裂，知道是自己多嘴了，连忙上前一齐搀扶跪倒在地的周九二。
在二人的搀扶下，周九二这才小心翼翼站起身，缓和一会后，开口道：
“不知王爷此次前来，所为何事啊？”
王柄德略一犹豫道：
“晚辈想请先生以客卿的身份随我回江南。”
“哦……”周九二先是作沉思状，随后说到：
“王爷，草民年事已高，您要让我帮您起一卦，小老儿自当知无不言，但若要我长途跋涉去江南，实在经不起折腾啊。”
说罢他锤了锤自己的双腿，“就站这一会，已经是腰酸腿疼了。”
……
周九二极为怕死，却也极为聪明。
堂堂一个王爷不在领地待着，千里迢迢跑来找自己一个糟老头当客卿，摆明了有问题。
周九二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他这辈子没什么大成就，就窥天卜卦还算拿得出手，但他一个王爷，不缺金银也不缺女子，还能找自己算什么？
想来想去，不就剩仕途了吗？
这王爷要是算仕途，可就要命了，王爷再往上，就只剩皇帝了。
而且据之前的卦象显示，自己命中当有一难，这一难，就应在见龙在田上。
若是渡过，就是滔天的富贵，渡不过，就是滔天的祸患。
试问，天下间能有如此卦象的，除了造反当皇帝，还有什么？
而修道之人，最忌参与政斗。
倘若成事，列土封疆成王成侯自不必说，一旦失败，便是乱臣贼子株连九族。
况且古往今来，开国功臣又有几个能笑到最后的？还不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所以说，这事怎么看怎么不靠谱，虽说周九二缺银子，可也犯不着把命搭进去。
……
王柄德自然知道对方在推脱，劝慰道：
“早就听闻赵将军说先生算无遗策，晚辈只是不希望先生平白埋没了才能，此事还请先生能慎重考虑一下。”
“小老儿才疏学浅，实在当不得大任，还望王爷三思啊。”
周九二继续婉拒道。
“无妨，晚辈明日才会离开，临行前我等您答复。”
王柄德也没有过于逼迫，说完便告辞离开了。
虎子快步跟上，在对方上马车前，低声说了些什么，王柄德闻言朝周九二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随后一行人马便离开了。
被留下的虎子看了眼周九二，无奈地耸耸肩，对方则是露出一抹苦笑。
……
马车之上，王柄德闭目养神，对面女子却是难得捧起了棋谱。
“你觉得怎么样？”许久过后，王柄德沉声开口，依旧是紧闭双目。
女子随口道：“不怎么样。”
“什么意思？”男子睁开双眼。
“三顾茅庐听说过吗？”
“……”男子先是沉默，随即说到：“你是让我多去几次？”
女子放下棋谱，蹙眉道：
“我是让你放下身段，别在那端着王爷的架子，或者说，多点真诚。”
“……”男子闻言沉默。
“还有赵将军，我原本还当他是个憨厚之人，现在看来，不尽然。”女子继续补充道。
男子闻言点点头，却也没说什么。
“哦对了，刚才探子回报，王柄权接走了那位民间公主。”
“嗯。”男子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还有……”女子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
“王柄权途经巴蜀，带走了姜修业祖孙俩。”
这位从始至终一直面如止水的王爷，此刻脸色终于平静不下去了，他诧异道：
“怎么回事？”
聂映雪叹了口气，无奈道：
“他们大闹了唐门，顺便帮姜修业报了仇，所以就……”
男子终究维持不住自己的儒雅形象，眼中透出愠怒。若不是碍于聂映雪在眼前，他必定会破口大骂。
聂映雪此时却露出笑意，幸灾乐祸道：
“可惜了你苦心经营十余年的一步好棋，被那家伙一记无理手给打乱了步伐，怪不得当初你让我看紧他，实在是……太乱来了。”
搜肠刮肚了一会，她总算想出一个还算中肯的评价。
对面男子沉默了好一会，终于面露无奈道：“确实挺乱来的。”
女子闻言哈哈大笑，她太了解眼前的男子了，对方看似只是略有怒意，实则已经气到不行。
不知怎的，看到他生气，自己竟会不自觉的开心，可能因为这家伙很少会将情绪表露出来。
……
与此同时，王柄权一行人马刚刚出了巴蜀边界，回头看了眼界碑，王柄权暗自松了口气。
虽然已经和唐门达成了交易，但他终究还是小人之心了些，总怕对方再反悔，为防夜长梦多，几人连夜便出发了。
由于一下子多出两个人，原来的车厢难免显得狭小了些，于是王柄权就又买了辆马车让姜修业祖孙俩乘坐，他也充当起了马夫的工作。
如今走了一夜外加一上午，总算走出了巴蜀范围。
此时刚过中午，行进途中的王柄权冷不丁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子嘟囔道：
“哪个王八蛋在说老子坏话？”
……
当晚，宋寡妇家中，两个男子正对桌而饮。
一边是贵为千户的赵虎，另一边是升斗小民周九二。
酒过三巡，虎子开始趁着酒劲讲述起自己这几年来的遭遇。
由于开平卫一役表现出色，战后他被连升三级，由队长升为了千户。
若是按照顶头万户的意思，直接给他个千户参将都不为过，不过又怕这样不能服众，所以斟酌过后，暂且给了他个千户，待到日后再慢慢往上升迁。
本来若是在边关继续待个几年，积攒一些军功，一路走下去，将来万户封侯也不是没有可能，可没几天就又被一纸调令调到了江南。
虎子一开始自是不愿意，江南固然富庶，可却欠缺了不少升迁的机会，就在他想尽办法想要调回开平卫时，那位权倾天下的王爷找到了他……

第二百三十四章 谋士无双
“周神算，知道啥叫‘士为知己者死’吗？”
虎子约莫喝得有点大，说话都有点舌头打结了。
“我以前不知道，但遇到王爷后，算是明白了。”
“你明白个球，他白天瞪你一眼，就把你吓成那样，还知己呢。”周九二毫不客气揭短道。
虎子却不以为然，“俺可知道，大人物都有自己的手段，那叫恩威并施，整天和手下笑嘻嘻的可镇不住人。”
周九二笑道：“几年没见，你小子长本事了，还知道恩威并施呢？”
“那是！这些年我可没少看书，虽说不能跟王爷‘织造办’里的读书人比，可也有了一些自己的看法，依我看，王爷是成大事的人。”
周九二没去搭他这茬，而是好奇道：
“织造办？咋了，你家主子打算靠卖布发家？”
虎子原本有些醉意的神色这时也清醒了几分，先是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四下打量一番。
周九二见状忍不住想笑，村里的懒汉是有听墙角的习惯，可都是去听俏寡妇家的墙角，谁没事上这听两个大老爷们喝酒吹牛。
确认过四下再无旁人后，虎子这才压低声音说到：
“王爷这个织造办，可不是什么布坊，而是一群顶有文化的读书人组成的，这群读书人整天凑在一起能干啥？不就想着怎么出谋划策嘛。
要知道，王爷穿的是九蟒四爪的蟒袍，和五爪龙袍可就差一爪呢……”
虎子说到此处，突然闭口不再言语。
周九二则是听得目瞪口呆，他也不傻，蟒袍龙袍虽说只差一爪，可也是一道天堑，若想在袍子上多绣上一爪，可不就得这些读书人来帮他补上吗？
说实话，他现在有些后悔，自己就不该多问了这一嘴。
本来是骑虎难下，现在可倒好，羊入虎口了。
想到这，他有些奇怪地看向对面虎子，此刻他竟觉得有些看不透对方。
虎子似乎是看出了周九二的心思，嘿嘿一笑道：
“周神算，别怪老弟拉你下水，实在是这掉脑袋的营生做着心里没谱啊，得有你这样的神人在身边我才睡得踏实。
咱们那位王爷看着温文尔雅，实则心思阴沉着呢，实话跟你说，就算今晚我什么也不和你说，只要你敢不答应，他照样不会放过你。
如今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咱哥俩也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要死一起死，要富贵就共同富贵，只要老哥你应下这桩买卖，我虎子任打任骂！”
周九二呆愣愣地看着对面这个熟悉的年轻人，半晌之后开口道：
“虎子，你他娘不但不傻，反而贼得很。”
虎子闻言嘿嘿一笑，不置可否。
周九二之所以没有太大反应，是因为他明白，自己是个聪明人，那位心思深沉的王爷更聪明。
与其说是自己猜到了他的目的，倒不如说是对方故意透露的。
谋反是掉脑袋的大事，若自己真拒绝了，必定是死路一条，如果想活命，就只能同意。
可以说这件事打从一开始找上自己，结果就已经注定了。
……
相比于王柄德，周九二现在反而更看不透虎子，几年不见，对方显然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傻乎乎的少年了。
今晚从他口中说出的一切，周九二不敢全信，但又不能不信。
这一顿饭后半段吃的索然无味，吃饭的二人各怀心事。在喝光杯底最后一口酒后，虎子终于起身告辞，临行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周神算，当年你给了我半本兵书，我用它打赢了北突，如今另外半本能否也给我？”
周九二面露惋惜，开口道：
“我也没想到那本兵书那么神，就没当回事。当年北突突袭开平卫，我走得匆忙，早就遗失在了路上。”
“原来如此。”虎子闻言略显遗憾，并未追问，“既然这样，那我就先走了。”
说完，虎子便晃晃悠悠出了门。
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周九二心中五味杂陈。
待其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中，周九二这才叹了口气，重新回到酒桌旁，抬手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自言自语道：
“看来这包子，你是没福分吃喽。”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爹，干啥呢，愁眉苦脸的？”
周九二闻言露出笑容，“来闺女，吃包子。”
“好嘞。”
一个健壮的身影坐在了周九二对面，那条用了十几年的长凳终于不堪重负，在发出一声绝响后，崩溃开来……
“唉……”
……
次日清晨，周九二打开院门，看到早已等候在此的王柄德。
“王爷这是？”
周九二虽然早有准备，但仍不免有些惊讶，毕竟他起得已经够早了，可对方明显等了很久，华美的长衫上还有清早的露珠。
“昨夜晚辈辗转反侧，一夜未能入睡，所以一大清早就来叨扰先生了，还请先生莫要怪罪。”
男子语气比昨日还要谦逊几分。
“哪里哪里，让王爷等了这么久，是小老儿不是才对，王爷也别站着了，快快屋里请。”
周九二说着便做了个请的手势，岂料对方并没有进去的意思，就在周九二疑惑之际，却见男子深深一作揖。
“求先生助我成事。”
“这……”
见男子弯腰不起，周九二面露苦涩。
昨夜虎子说得轻巧，什么四爪再添一爪，对于能窥得一丝天机的周九二来说，这添的哪里是一爪，而是数不尽的人命，同时也是他的阳寿。
三国那会的卧龙先生，够算无遗策了吧，最终还不是因为火烧藤甲一役，烧去了自己大半阳寿，最后落了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下场。
他周九二自问，能比得过那位活神仙？
可若是不答应，也是难逃一死，答不答应，只是早死晚死的问题。
“哎，罢了……”
良久过后，周九二长叹一声，扶起仍在长拜的年轻人。
“这事，小老儿答应了。”
……
辞别了家中妻女，周九二随着王柄德一行人马朝京城进发。
车厢内的周九二此刻满头大汗，正在推演着什么，他本以为自己会直接被送到江南，然后躲在幕后出谋划策，算算吉日什么的，不成想一上来就是要命的大活。
见老人忙得满头是汗，和他同坐一车的二王爷王柄德并不着急，轻轻摇动折扇为对方扇风，许久过后，周九二终于松了口气并停下手头的动作。
王柄德见状依旧不去询问，静静等着对方主动开口。
周九二犹豫了一下，继而说到：
“王爷，此去京城，九死一生，若是可能，还请绕道而行。”
王柄德沉吟道：
“恐怕不行，京城这趟行程，是免不了的。”
“既然如此……”周九二掐弄起手指来，“倒也还有一线生机。”
……
再说另一边，自从唐门之事了解后，王柄权一行人再无挂碍，两辆马车朝西疾行。
一直走了四五天，一行人来到了一个名为则拉的地方，此处距离几人的目的地，仅有不到三天的路程。
趁着休息的空档，王柄权和朴问交换了一下马车，一开始他因为受不了女子的叽叽喳喳，所以选择了老姜头祖孙俩的马车。
结果没想到老姜头比三个女子还絮叨，整天满嘴之乎者也不说，时不时还旁敲侧击一下王柄权，问他有没有造反的心思。
王柄权也是纳了闷，自己凭什么要放着好好的王爷不干，去当那个吃力不讨好的皇帝，而且一不小心就会摊上一个“昏君”的骂名。
王柄权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按照自己混吃等死的性格，保不齐还真能把皇帝做成个昏君。
……
日渐晌午，一行人在林中找了片开阔地停下马车，准备填饱肚子再继续行进。
几人一路走来，由最初离京的四人，增加到如今的七人，单单食物来源就是个问题。
所幸有朴问和阿茶两人在，忙活一会倒也能打到不少野味，尤其是阿茶，每每带回的食物都有朴问的双倍。
“阿茶姑娘，你这身手到底从哪来的？还有你对机关和用毒的熟悉，丝毫不输唐门啊。”
王柄权一边和朴问争夺一条獐子腿，一边随口问到。
阿茶一如往常那样，先是仔细思考一会，然后回答道：
“机关和武艺是从小就学的，那时候我们被关在一个地方，每天学习机关武艺，不敢有半点马虎，一旦不小心被毒箭射中，当场就会死去。”
阿茶面无表情地讲述着，就好像这事再寻常不过，唯有经历过唐门一行的朴问和王柄权，才知道个中凶险。
严荣荣忍不住问到：
“那你们死的人多吗？”
阿茶点点头，“一开始有一百多人，后来死的就剩二十个了，之后学练毒又死了十几个，等到所有东西都学会，就剩我们四个了。”
“阿茶姑娘，你是说当初和你一起的其他三人，也都懂得机关还有练毒？”王柄权问到。
阿茶闻言点点头，“他们学的比我好，没有中过毒，我因为中过一次毒，所以脸上留下了伤疤。”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她脸上的伤疤并不是火烧的，而是中毒留下的，其余两名女子闻言对阿茶的同情不免又多了几分。
王柄权闻言连忙继续问到：
“阿茶姑娘，那你知不知道楚里夏当初要将你们交给什么人？”
“不知道。”对方摇摇头。
王柄权再度陷入沉思，想了一会依旧无果的他抬头看向对面，对面正坐在姜修业祖孙俩，当目光触及他们的一瞬间，王柄权只觉脑中闪过一缕明悟，然后看似随意道：
“老姜头，你整天吹嘘自己学富五车，就算给你个白痴，都能将他辅佐上位，不知是真是假？”
老儒生闻言捋了捋胡须，自负道：“那还能假？咋了，你想通了？”
这“想通了”，指得自然是造反的事。
王柄权仍是不太相信，揭短道：
“你若真有这本事，何以沦落到吃螃蟹都挑断腿的买？”
不待老儒生开口，一旁的姜秀成率先坐不住了，“你懂什么，我外公乃是纵横派传人，他老人家淡泊名利，不愿将一身才情赋予帝王家，如今让你捡到了宝，你还狗眼看人低了。”
“纵横派？”
“纵横派你都不知道，枉你还自称官宦子弟。”
少年得理不饶人，刚要出言教训下这个目光短浅的家伙，不料对方竟自己接上话了：
“纵横派我自然知道，据传是由谋圣鬼谷子创立，每代只收两名弟子，一纵一横，不知你外公是其中哪位啊？”
“哼！算你有点见识，我外公自然是……”
少年正要炫耀一番，却被一旁的老儒生开口打断：“秀成，不得无理。”
随即他又朝王柄权笑道：“王小子，你若是哪天有了那心思，我再说不迟。”
“呵，整的还挺神秘，不说算了。”王柄权无所谓道。
他这幅样子，若是被某些野心家看到，定然会愤恨其暴殄天物。
乱世纵横盛世儒家。
每逢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时，便是纵横家施展手段之际。
拥有一个纵横家的谋士，哪怕是身处弱势，只要留有一线生机，便可东山再起。
正因为纵横派有着扭转天下大势的能力，所以他们一度被当权者视为眼中钉，同时又被有着不臣之心的人视作必得瑰宝。
盛世下的纵横派，大多会隐姓埋名，轻易不显露身份，像眼前的老儒生，便是如此。
王柄权自然不会怀疑对方身份的真实性，他嘴里嚼着獐子肉，若有所思道：
“也不知是哪个倒霉蛋被我截胡了，想必现在一定气得七窍生烟了吧。”
当初阿茶带着他们避过唐门机关时，王柄权就隐隐有种感觉，似乎楚里夏口中的这些昆仑奴，就是特意为唐门准备的，后来得知阿茶还可以解毒，这种感觉就愈发强烈了。
但他又实在想不出，到底什么人会如此煞费苦心地去对付唐门，对方既然可以大费周章地去买几个昆仑奴，那必定有着可以碾压唐门的实力。
直至今天老姜头道出自己的身份，王柄权才总算砸吧过味来。
合着是有人想要将这位纵横派的老谋士收入囊中，但又不好明面上大张旗鼓地做，这才弄了几个昆仑奴，打算偷摸做掉唐枫夫妇，让老姜头欠下这份人情。
只是那人机关算尽，却没料到被抢先一步，当真是造化弄人。
当初因为一时恻隐，救下阿茶，这次又因一时心软，替老姜头报了仇，结果阴差阳错下，得到一个无双谋士，这买卖，属实是他娘赚翻了。
“有趣，真是有趣。”想到这里，王柄权忍不住自言自语道。
“什么有趣？”朴问好奇道。
王柄权嘴角含笑，闭口不言。
此刻他心里乐开了花，全然不记得几日前因为欠下唐门一个人情而懊悔不已，觉得亏到姥姥家了。
……

第二百三十五章 剑仙
京城以北五十里处，有一队人马向南而行，为首的是位骑马的女子。
车厢内，一名青年正为一位老者执扇扇风，这位青年，是当朝的二王爷。
老者掐算了许久，脸色终于放松下来，“王爷，此次您只身进京，九死一生，若想握住那一线生机，一步也错不得。”
青年闻言点头，老者凑上前，低声耳语了起来。
……
待周九二讲完，王柄德“唰”地收起折扇，叫停了车队。
“怎么了？”
由坐车改为骑马的女子掀开帘子询问到。
王柄德朝女子歉意一笑，“这次去京城，恐怕不能带你了。”
“为何？”女子蹙起秀眉。
“咱们搞了这么多小动作，自以为做得很隐秘，实则绝对逃不过暗卫的监视，此次去京城，无异于自投罗网。”
“那我就更得跟着了。”女子有些着急。
“圣上那人我最了解，颇有些妇人之仁。
我若孑然一身，以赔罪之名孤身前往，保不齐他会念在所谓的兄弟情分上，放我一马，但若我是耀武扬威地进了京，反而不好处理了。”
“你确定？”女子仍是有所怀疑。
“当然。”男子含笑点头，“我心里有数。”
“行吧。”
聂映雪了解对方的脾气，这事没得商量，于是她朝随从吩咐道：
“留下一匹马，其余人跟我回江南。”
“是！”
一行人连同周九二在内，齐齐转变方向，朝南而去，留下王柄德一人独坐马上。
看着渐行渐远的队伍，王柄德眼中闪过一抹犹豫，但随即被果决取代。
“王柄权，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说完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后，男子调转马头，向着京城而去。
……
清晨的磨儿坊，十足的冷清。
这处既不是战略要地，又距府城甚远的小镇，是如何都热闹不起来的，也就逢年过节，还能有点人气儿。
由于人口少，这里的小贩大多都是辰时才开张，个别大点的铺子，更是要到巳时才开门迎客。
当然，其中也有个别勤快的，像是镇子东边一个开面摊的小伙子，每每天还不亮就担着东西出门了，在人迹尚且罕至的大街上将面摊支起来，然后烧上一锅滚烫的开水。
虽然每天都早来一个时辰，却也不比别人多赚几个子，他卖面便宜，一文钱一碗的清汤挂面，撒上一点葱花，量大管饱，若是舍得多花一个铜板，便能卧上一个鸡蛋。
这天小贩依旧如往常一样，支起大锅，刚烧上热水，就见一穿着穷酸的老者朝这边走来。
小贩自己也是个穷苦人，能让他都瞧着穷酸的，那也比乞丐强不了多少了。
老人来到摊子前，一屁股坐在长凳上，“小伙子，一碗清汤面。”
“好嘞。”
小贩并没有去询问老人能否给得起面钱，因为这已经是对方第三次来了。
老者每次来都是一碗清汤寡水的面条，吃完丢下一枚铜板就走，从不废话。
过了一会，小贩将刚出锅的面条端上，顺便瞥了眼老者腰间的佩剑。
那佩剑与老人这身行头极搭，破破烂烂的剑鞘，一看就是自己刻的，那尚且算得一块好木头的剑柄也被虫蛀过，好些个虫眼。
小贩放下面条，刚要转身就被老者叫住了：“哎小哥，这面咋加了蛋，我可没钱给啊。”
小贩冲老者笑笑，“不要钱，送你了。”
“嘿，那感情好。”
老者白白得了个鸡蛋，心情显然很好，便开始朝小贩絮叨起来：
小哥家中父母可还健在，是否婚娶，可有中意的女子云云。
小贩没想到做好事还做出个麻烦来，心中不胜其烦，但脸上却是没表现出来。幼时家里还算富裕，他倒也读过几年书，晓得尊老爱幼的道理。
见早上不忙，于是索性提着茶壶来到老者对面，和他聊了起来。
这老人看似邋遢，可张嘴就能引经据典，且听他语气，显然去过不少地方，小贩此刻才知道是自己眼拙了，眼前这位说起话的气度，可不输住在他隔壁那名秀才。
“小哥可有心仪女子？”老人含笑问到。
小贩先是点头，而后摇头，见老人面露疑惑，随即解释道：
“有是有，可惜咱兜里银子不够，不敢和她明说。
那是个好姑娘，聘礼也没往多了要，但成亲办酒席总归是要花钱的。
若是成亲，房子肯定也要换，不能是现在那个地方。
我粗了算了下，各种花费至少要一百两。”
“一百两？”老者面露惊讶。
小贩点点头，他知道对于眼前这位连鸡蛋都不舍得掏钱的老人来说，一百两绝对算是个大数目了。
难得有人听他倒一回苦水，小贩继续道：
“一百两算是最少的了，不敢请舞龙舞狮，不敢可劲放炮，甚至连酒水，都不敢用好的。
可即便这样，我也拿不出来。”
老者闻言叹息一声，“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啊。”
“谁说不是呢？
那姑娘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是门清，这些年为了等我，推掉不少好人家。
可她都快二十了，若是我再攒不出银子，恐怕她终究是抵不住家里催促，嫁作他人妇了。”
小贩说到此处，面露悲哀。
怎么看都是同样兜比脸干净的老者也叹了口气。
……
就在二人叹息之际，老者眼神突然一凛，转头看向东边镇口方向，小贩见状也头看去，却见菜市口的牌坊下不知何时多出了几十骑人马。
“小子，该收摊了。”老者沉声开口。
小贩闻言有些茫然，呆呆看着眼前气势陡然一变的老者。
这时，几十骑中单独走出一位骑白马的年轻人，年轻人二十出头，手持黑羽扇，朝面摊旁的两人一拱手。
“敢问二位当中，是哪位扬言要取在下头颅？”
小贩慌了，连忙看向桌子对面的老者，却见老者依旧面色如常，淡淡道：
“是我。”
“我与老先生无冤无仇，为何要与晚辈为敌？”
“有人花钱买你的脑袋。”腰间佩剑的老人面无表情说到。
“老家伙，你哪条道上的，也敢在我家少主面前耀武扬威？”
不待那位年轻人发话，一个手持铜锤的虬髯大汉率先驱马走出队伍，随后下马来到老者身旁，随后继续说到：
“老东西，你可知我家公子是谁？就敢接这掉脑袋的买卖？”
老者并不答话，只是拿浑浊的双目瞥了一眼将手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汉子。
虬髯汉子被老者一瞪，瞬间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他努力稳住心神，紧了紧手中的铜锤。
他刚入帮不久，正需要一个立威的机会，这次陪同公子出门，正好遇到个不知死活的老头，也算你倒霉。
想到此处，虬髯汉子发了狠，他本就是一个靠打家劫舍为生的山贼，像眼前这种老头，已经随手杀了不下十个，如今自然不会手软。
外号“疯狗”的汉子不多废话，直接挥舞起手中百十斤的铜锤，以泰山压顶的气势砸下，速度之快，以至于掀起猎猎风声。
不远处坐于马上的年轻人眯起双眼，这疯狗在山庄里也算是一把好手，用来试探对方深浅再合适不过。
面对声势极大的铜锤，一直岿然不动的老人只是轻叹一声，不见手中有何动作，就听“咣当”一声，铜锤落地。
大汉不禁发出惨叫，因为伴随铜锤一起落地的，还有他的三根手指。
疯狗捂着鲜血直流的手掌，震惊之余不免一阵懊悔，这次看来是踢到铁板了，刚才他甚至都没看清那老头是如何出手的。
……
小贩看了看倒地哀嚎的汉子，再看看面色如常的老者，这会要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二十来年可真就白活。
合着在场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一个是善茬。
想到这，小贩摊子也顾不上摊子了，连忙起身跑得老远，躲在了一个大碾盘后。
……
腰挎破剑却不见出剑的老者依旧气定神闲，站起身徐步朝不远处的几十人走去。
在路过倒地汉子身旁时，不知是巧合还是怎的，面摊上那一整锅开水蓦地翻倒，正好盖在了疯狗身上。
随着一股汆白肉的香味的浮现，现场传出汉子撕心裂肺的哀嚎声。
兴许是嫌他太过聒噪，老者随手甩出一根筷子，直接钉入汉子头颅，哀嚎声也随之戛然而止。
老者边走边喃喃道：
“世上有人愿意花百万两买一颗人头，也有人因为差了一百两而娶不到心仪的姑娘。这世道，当真是乱了。”
待老人说罢，已然来到了黑扇公子哥面前。
黑扇公子哥显然被刚才的阵仗吓到了，此刻不免小心翼翼起来。
“敢问老人家究竟是何人，可知在下的身份？”
“老朽叶剑，不足一提的江湖剑客。
公子是松鹤帮帮主家的独子，松鸣远。”
以剑为名的老者淡漠开口，显然早就知晓了对方身份。
公子哥闻言脸上露出难看的神色，看来对方真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敢问前辈，此事可有回旋的余地？”
“有。”
老人沉声开口，待到对面年轻人面露喜色后，他又继续开口：
“只要公子将人头借老夫一用，其他人可以不用死。”
“哗！”几十人的队伍瞬间乱哄起来，那些一看就不是善茬的随从纷纷亮出手中刀剑，叫嚷起来：
“老儿，你当我等死了不成，敢口出如此狂言？”
老者丝毫没被几十人的气势吓到，反而看着公子哥，说出了一句让他们更加恼怒的话：
“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但有人愿意出价一百万两要你的人头，而我此行恰好需要一笔不菲的花销，所以，算你倒霉。”
向来以儒士自居的公子哥彻底被激怒了，虽然松鹤帮比不得丛摩武当那种名门大派，可在西南也算得上是稳稳的土皇帝。
老者目中无人他尚且能忍，但敢羞辱松鹤帮，已是犯了死罪。
公子哥眼中寒光一闪，朝身后做了个手势，几十骑见状纷纷一拥而上，将老剑士团团围在中间。
千钧一发之际，老人却闭上了双目，嘴角胡须随风而动，口中呢喃有声：
“吾二十仗剑走江湖，至三十仍籍籍无名，四十得一式绝学，名动天下。
五十踏足剑仙境界，从此世间再无敌手。后埋剑醉牛坡上，归于山林。
待到六十，世间再无剑仙传说。
吾名，叶剑，此剑，黛眉。”
老者说完，左手搭住剑柄，慢慢抽出一把锈迹斑斑却勉强可以称为剑的东西。
“此剑，是一名女子所赠，剑名，也是那女子所起。”
老者依旧闭目，嘴唇蠕动，一滴浑浊泪水自眼角滑落，周身衣衫无风自动。
再睁眼时，剑气冲凌霄。
几十骑人马前一瞬还在叫嚷，后一瞬就被连人带马给分了尸。
躲在远处观战的小贩，看到这一幕险些被惊得昏死过去。
他只感觉眼前一花，那伙人就已被大卸八块了，他这辈子没见过神仙，估摸就算天神下凡，也就这样了，但天神会杀人吗？
小贩一时陷入了纠结。
……
相比小贩，黑扇公子哥就要果决许多，眼见几十位手下连哼一声都来不及就被抹杀，他丝毫不敢犹豫，立即调转马头，死命狂奔。
公子哥一边跑还不忘一边回头，看那老者是否有追上来。
只见老者并不去看那吓破胆的年轻人，而是轻飘飘地抛出手中剑。
那柄满布锈迹的剑被抛出的一瞬间，似是受到牵引一般，径直向上飞去。
躲在磨盘后的小贩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亲娘嘞，这不是神仙是啥？
那骑马飞奔的公子哥显然也看到了，此刻仍是不敢有丝毫懈怠，拼命用马鞭去抽打身下那匹花了大把银子调教出的骏马。
眼瞅着那刺杀自己的老剑士被甩得越来越远，松鸣远不自觉松了口气，当他回过头时，却愕然地看到一把锈迹斑斑的剑正横在半空，位置正对他的脖子。
松鸣远慌了，急忙勒紧缰绳，可在他的鞭打下，身下白马早已使出了生平最快的速度，此刻再想急停，哪里还来得及。
就在松鸣远想要缩脖子躲避时，那该死的锈剑仿佛有灵性一般，迅速朝这边飞来，随即直直一掠，带下了他的脑袋。
松鸣远头颅滚到在地，满脸惊愕，他在生命最后一刻看到的，是白马驮着自己的尸体远去。
飞剑发出喜悦的嗡鸣，飘然而至，盘旋一圈后自行入鞘，老者淡然收剑，似是再平常不过。
这场景若是被任何一位江湖人瞧见，绝对能就着茶水说上个三天三夜，飞剑取人头，这可不就是神仙才会的本事？
然而使出了神仙本事的老者此刻却面带遗憾，他望着自己手中那看似丑陋，却有着“黛眉”这种绝美名字的长剑，喃喃道：
“剑意终究还是不够圆满。”
做完这一切后，老者沿街向西而行，在路过小贩躲藏的磨盘时，丢下了一袋银子。
“这是砸了你面摊的补偿。”
说罢便缓步离去。
等老者走远，小贩这才小心捡起地上的钱袋，打开略一清点，整好一百两。
……

第二百三十六章 挑衅
京城，是天子脚下，也是全中原最繁华的地方。
这里达官显贵多如牛毛，大街上随便一个不起眼的的老头，就有可能是朝中某位大员，也有可能某位大员的爹。
那些在京城既没靠山又没品级的普通百姓，过得自然要比其他地方小心许多。
然而即便如此，京城仍是中原最安定的地方，这里不但没有匪患，甚至连帮派都没有一个，当然，严大小姐创立的严家帮除外。
京城能如此安定，全都要得益于京扈卫，这支队伍自王朝建立之初，便已成立。
京扈卫有万人众，大多是由各地军伍中挑选出的好手组成，人数虽然众多，却不归兵部管，而是由皇帝直接负责。
其内职位也与行伍有所出入，除却常见的百户千户外，还分别设有八大校尉，分管不同事务。
像是步兵校尉，手下有三位千户，掌管三千步兵；骑兵校尉，手下则是两位千户，掌管两千轻骑；长弓校尉掌管一千弓箭手。
除此之外，还有负责重骑的屯甲校尉，负责水军的水曲校尉等等。
由于掌兵人数和职责有所差距，八位校尉虽说称呼一样，军职却差着十万八千里。
其中最炙手可热的两位，自然是分去五千人马的步兵校尉和骑兵校尉，二者都是从四品的官阶。
虽说是从四品，但京城的官员历来比外地官员要高上半品，因此这二位放到任何一个地方，都足够充当一方封疆大吏。
至于剩下几位，除了某位上不得台面的守门校尉，其余几人皆是身份堪比千户的正五品军职。
……
京城共有东西南北四个大门，全部由那位上不得台面的正六品守门校尉负责看守。
每个大门分配了一百官兵，总共算下来也才给了这位校尉四百人，就这还是看在他爹的面子上多给了。
守门校尉名叫王三，虽说和执掌王朝的皇室没有半毛钱关系，却也算得上是家世显赫。
王三的老爹名叫王溪山，正儿八经的兵部侍郎，官拜正三品，而且隐隐还有上升的趋势。
大哥王韬略，人如其名，文韬武略智勇双全，正五品的千户，驻守北部沿线。
二姐王迎丝，誉满京城的才女，曾因一首《梨花叹》深得皇后青眼，被破格提拔为女官，平日负责陪着同样柳絮才高的皇后娘娘聊天解闷。
就连那位姐夫也是上一届科考的探花，与王三的二姐王迎丝成亲后，在岳父的引荐下，成了当今太子的伴读。
虽说伴读看起来不起眼，但明眼人都知道，当今圣上时日无多，圣上一旦仙逝，作为皇帝唯一血脉的太子，便是继任大统的人选。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作为伴读的探花郎，自然会成为新皇的左膀右臂，届时其成就甚至会超过他那位侍郎岳丈……
兴许是名字起得随意了些，纵使满门英才，王三仍是一个扶不起的阿斗。
他幼时不爱读书，学文不成，身子又孱弱吃不得苦，学武也不成，加上他是家中最小的儿子，受的疼爱终究是要多一些，最后养成了好吃懒做的习性。
王溪山为了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可谓费尽了心思。
先是托关系给他在府衙找了个文职，结果干了没几天就把府台给打了，虽说那府台不过官拜五品，但却有个在宫中做娘娘的亲妹妹。
王溪山纵使贵为三品侍郎，也还是得拉下脸面给人家赔礼道歉，最后里外搭了不少银子，此事才算作罢。
文职不行，当爹的又给他转去了武职，结果没干几天，这个败家子就嫌没油水，拍拍屁股走人了。
年愈五十的兵部侍郎被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恨不得抽死这个不肖子，可手中的鞭子举了半天，愣是没舍得打下去。
王侍郎不得已，只得厚着脸皮进宫为儿子讨了个守门军官的活，大儿子王韬略恰好回家省亲，听说这档事后，就顺手将这个不争气的弟弟提溜到了京扈卫。
本以为这家伙干个几天又要喊累，不成想这一干居然就是五年。
守城官兵又苦又累，经常一站就是好几个时辰，按理说像王三这种纨绔是铁定待不下去的，可经不住这活油水太足了，多少人想做还做不来。
京城商业繁荣，货物往来都要经过四座城门，且京城对来往货品盘查一向严苛，只要守门士兵觉得有问题，便会上前乱翻一通。
瓷器绸缎这种金贵东西，被他们翻一遍基本上脏的脏破的破，也就别想卖了，至于毛皮一类的，则更简单直接些，他们会以携带跳蚤为由直接拉走“销毁”。
常言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那些没权没势没倚仗的商人，只能破财免灾，“自愿”交上孝敬钱，也就省去盘查了。
五年时间，王三从守门小卒，做到了守门校尉，虽然依旧被其他几名校尉瞧不起，但进到兜里的钱，只有自己清楚，这个位置就算给他个一品大学士，他都不愿意换。
……
这日王三难得来城门一次，来了也没别的事，就是和手下卒子聊天打屁，就在之时，他看到远处有一位着天蓝大缎的男子骑马而来。
京城显贵云集，就算那缎子华贵，也引不起王三的注意，所以他仅是瞥了一眼，便扭头继续和属下讨论起哪家窑姐屁股大了。
身着蓝缎的男子知道京中不得纵马的规矩，到了门口便下马而行。
当男子牵马路过王三身旁时，王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这一眼，让他愣在了当场。
“大人，怎么了？”
直至男子远去，王三才被手下的惊醒，他错愕道：
“刚刚那位，是二王爷。”
“啥？二王爷不是去江南就藩了吗？”
这名手下显然不是不谙世事的主，王朝有铁律，没有圣谕，藩王不得随意离开藩地，更不得进京，否则以谋逆论处。
一个卒子都知道的事，王三自然知晓，他喃喃自语道：
“京城怕是要变天了……”
……
王柄德入了城，一路向东，在经过一间烧饼铺时，停下了脚步。
“老板，来两个烧饼。”
“好嘞！”
烧饼摊老板生的五大三粗，身高近七尺，看起来比本就不低的王柄德还要高出一个头。
“老板家的烧饼真香，给我闻饿了。”
“那是，咱家的烧饼一开炉，整条街都能闻到香味。”
老板自吹自擂，王柄德含笑不语。
待到两个烧饼包好，王柄德一手接过烧饼，一手递上四个铜板。
烧饼摊老板见到铜板明显一愣。
“怎么，不够？”
“够了够了。”
说着，五大三粗的汉子便揣起了铜板。
王柄德一边牵马沿街而行，一边打开油纸包，然后毫不顾忌形象地大吃起来。
不多时，一百轻骑裹挟着尘土奔来，为首的正是京扈卫骑兵校尉，一行人将犹在逛街赏景的王柄德围在中间。
骑兵校尉一拱手，“请王爷随我进宫。”
王柄德看着手中被尘土弄脏的烧饼，皱眉不语。
“王爷，陛下有请。”
见对方不答话，骑兵校尉再次开口。
“知道了。”王柄德冰冷回到。
一行人马很快行至宫门口，以大内统领邹顺为首的侍卫们又将王柄德带至御书房。
看着众人严阵以待的模样，王柄德嘴角勾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
“王柄德，你当真要反朕。”
御书房内，皇帝面带愠怒，看向跪在阶下的亲王。
“臣弟不敢。”
王柄德将头低到不能再低，整个上半身几乎匍匐在地。
“还有你不敢的？
安东卫，你伙同水匪围攻卫所，趁机劫走了朝廷的二百火铳。开平卫，你用三个侍妾换走了一名善于用兵的千户李家庄，你带走了一个算命先生。
你当这一切，朕都不知道？”
皇帝越说越气，说到最后，已是怒不可遏，直接将一个茶杯摔在对方身前。
“朕自问待你不薄。
你逼死朕的母后，朕只是让你去就藩，并未刁难于你，你却一而再再而三挑战朕的底线。
你刚去应天府一年，那里就军政一心，如铁桶一般，就连暗卫也无法插足其中，朕真不知该夸你还是该骂你。
即便如此，朕依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仍是不知足，到处收揽人才，如今更是将触手伸到了京城。
你，好大的胆子！”
王柄德依旧匍匐在地，不发一言。
皇帝拿颤抖的手指着对方，许久过后，继续说到：
“王柄德，你当真是觉得朕不敢杀你吗？”
“臣弟知罪。”
这位与皇帝同父异母的亲王此刻语气无比真诚。
“来人，将德顺王打入天牢，待查明其谋反之罪后，择日问斩！”
纵使皇帝再好脾气，也受不得对方如此挑衅，一再忍让换来的只会是变本加厉。
待侍卫将王柄德带离御书房后，皇帝阴沉的脸这才缓和了一些，过了许久，他才沉声开口：
“巳蛇，王柄德进城后都见了什么人？”
“回圣上，二王爷他路过一个烧饼摊，买了两个烧饼，并和那老板聊了几句。”
“烧饼摊？那老板现在何处？”
“禀陛下，自从和二王爷见过面后，便失踪了。”
“连你们都查不到？”皇帝皱眉道。
“小人无能。”
……
“父皇，听说您找儿臣？”
这时，御书房的大门被推开，一身大红蟒袍的太子走了进来。
随着太子的出现，本名余木的暗卫也识趣地隐去了踪影。
太子王潜文，是去年才被册立的。
王潜文随了他父亲，为人恭谨礼让，万事以仁义为先，虽然年仅十四，但在跟随帝师学习了一年后，已然对治国之道有了自己的理解。
几个月前，便自己提笔写就了一篇名为《治吏》的文章，文中观点简明扼要，直指当下吏治弊端，并以此提出了整治十二策。
这十二策虽略显青涩，仍有欠缺思考的地方，但能在小小年纪便有如此眼光，已是殊为不易。
《治吏》一篇，让朝中众多官员为之赞叹，甚至还有人发出了“王朝至此三代君主，却有四代明君”的感叹。
虽然不乏溜须拍马的嫌疑，但也确实证明了这位太子的才能。
……
“文儿，你过来。”
王柄贤朝儿子吩咐道，后者则是乖乖走上前。
看着儿子藏在后面的双手，皇帝摇了摇头，伸手抹去对方脸颊的泥土后，这才轻声道：
“文儿，你已经是太子，哪天父皇不在了，你就是一国之君，万不可再贪玩了。”
王潜文点点头，从背后拿出捧着泥雕的双手，“父皇，这是照你的样子捏的，像不像？”
王柄贤笑着点点头，也不嫌脏，直接伸手接过泥雕。
眼前的儿子确实贪玩了些，不过脑袋机灵，学东西也快，这让王柄贤这个当爹的省了不少心，若是能收敛心性，一门心思想着如何治国，定然会是一位治世明君。
……
“文儿，若是有人想谋反，该如何处置？”
王柄权突然脸色严肃，看向对面的太子。
“谋反者，杀无赦。”王潜文的回答很干脆。
“若这人是你的叔叔呢？”皇帝继续问到。
“这……”
太子一时犯了难。
皇帝见状眉头皱起，严肃道：
“不管是谁，只要动了谋逆的念头，皆是杀无赦！”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
待太子离去后，这位不足四十的皇帝深深叹了口气，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这孩子太过仁慈了，如此下去，未必是好事。”
贤恩帝自言自语道，随即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露出一抹苦笑，“如果是他，会如何处置呢？”
……
“弄死，必须给我弄死！”
王柄权指着朴问手指间的一只大蚊子说到。
虽然早就听闻西南多毒虫，但真碰到了才知道什么叫可怕。
巴掌大的蚊子，一口就王柄权的脸吸的没人色了。
刚才他正在睡午觉，感觉脸上落了个什么东西，本以为是树叶啥的，也就没当回事。
可紧接着就觉得一阵刺痛传来，等他睁开眼，就看到一个大蚊子正飘在眼前。
意识到不妙的王柄权想要去抓，可那蚊子出奇的敏捷，他废了半天劲都没抓到，还是一旁的朴问眼疾手快，一下子就捏住了蚊子的翅膀。
王柄权看着蚊子那带有黑色斑点的翅膀，只感觉头皮一阵发麻，不用想了，这玩意肯定有毒。
“快快，弄死它。”
王柄权忙不迭地说到。
一旁的姜秀成这时幸灾乐祸道：
“它体内流淌着的可是你的血，你真就忍心？”
“少说风凉话，合着被咬的不是你。”
王柄权摸着已经鼓起来的脸颊说到，这缺德的蚊子，两边脸一个也没落下。
想到这，王柄权更气了，直接拿过大蚊子，扔在地上一脚踩爆。
随着“吧唧”一声，鲜血四溅，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一旁的阿茶递过一个瓷瓶说到：
“这个药膏可以解虫毒，你擦一些吧，要不等会又痒又疼，到了晚上就会肿得跟馒头一样了。”
王柄权闻言赶忙接过，边感谢边涂在脸上，还别说，擦上清清凉凉的，虽然没消肿，但感觉心安了许多。
“就剩不到一天路程了，大家收拾下准备出发吧，等到了目的地再好好休息。”
为了缓解尴尬，王柄权下达了指令，说完后就一个人钻到树林里方便去了。
王柄权一边吹着口哨一边放完水，刚转过头就看见一老头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他顿时觉得头皮发麻。
这老头该不会是个变态吧？
……

第二百三十七章 问剑
王柄权皱眉看向无声无息出现在自己身后的老者，心里盘算着对方究竟是什么来头。
单看着装只是一个普通穷酸老头，但其腰间悬着的一柄破剑，却让王柄权不得不上心。
在王柄权打量老人时，那老人也同样在注视着他，面露狐疑，似是心有疑惑。
“这位老人家，请问有什么事吗？”王柄权率先开口。
老者捋了捋胡须，开口询问到：
“敢问小友可是姓王？”
王柄权闻言面露疑惑，“鄙人姓朴，老人家为何这样问？”
“你与我要杀的一个人，长得很像。”
老人语出惊人。
王柄权闻言眼睛一眯，继续胡扯道：
“敢问老者，你要找的那个人，脸颊也像我这样吗？”
一边说着，他一边指了指刚刚因为蚊子叮咬而肿得老高的脸颊。
老者摇摇头，“如此说来，确实不像。”
老人说罢，便朝林中走去。
见对方身影消失在密林当中，王柄权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快速向营地走去。
“收拾好了吗，赶紧走。”
“怎么了师兄，看你这么着急，莫非林子里有凶兽？”
“别提了，有个老头要杀我。”
王柄权边解释着，边催动马车。
“一个老头你怕他作甚？”
许是在唐门威风没耍够，朴问如今愈发目中无人起来。
“你懂个屁，我虽然内力尽失，但好歹也是登过顶的人，眼界自然要比寻常江湖人开阔些，虽然刚才没看出对方的深浅，但绝对是个硬茬。”
“再硬能比我硬？”
朴问一副不信邪的样子，或许是因为快接近目的地了，这家伙越来越放松了，之前遇到拦路蟊贼，都是选择绕着走，现在面对一个不知深浅的剑客，反而跃跃欲试起来。
王柄权适时提醒道：
“别忘了咱这趟是干什么来的，遇事能躲则躲，先把月饼的病治好再说。”
“哦对，确实治病比较要紧。”
一旦牵涉到月饼，朴问瞬间清醒不少。
但该来的还是会来，王柄权刚松一口气，一柄锈剑便插在了马车前方。
王柄权勒停马车，先前那名老者也在这时出现在了马车旁。
“你个狡猾的小子，差点被你蒙混过关，吾乃……”
“我管你奶是谁呢！”
王柄权扔下一句话，直接调转马头，朝另一个方向奔去，留下老者一人独自站在原地发呆。
略一叹息后，老者拔出宝剑，再次向上一抛。
正在驾驶马车的王柄权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发现老人依旧站在原地，也就放下心来，可当他转过头时，却突然发现前方不知何时横悬了一把剑，剑刃正对他脑袋。
“这老梆子还真他娘有些本事。”
王柄权口中骂骂咧咧，速度却是丝毫没减，直接朝锈剑撞去，那锈剑灵性十足，在空中挽了个剑花后，直直朝王柄权脖子掠来。
眼瞅利刃将要划过脖颈，王柄权突然抬起胳膊，交叉挡在了前面，尤站在远处的老者见状眯起双眼，暗道一声不知死活，就算用手臂抵挡，也是平白被多切下两条手臂而已。
可料想中鲜血四溅的场景并没有发生，飞剑在接触胳膊的一瞬间，传出了金石碰撞的声音，紧接着便被弹开，在空中打了好几个旋才停下。
老者目露奇异，“金丝宝甲，小娃娃有点意思。”
就在说话之际，一把长刀当空劈下，直劈老人头顶。
叶姓老者身形一闪，一掠而出，轻描淡写间便躲过了这致命一击。
“老东西反应倒挺快。”
北突从来没有尊老爱幼的传统，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才是大草原的法则。
眼见一刀劈空，朴问直接右脚抬起，一踢刀身，本还是下坠的刀势被他这一带之下，直接改下劈为横扫，继续向老者攻去。
至今也没来得及报上名号的老人并不慌乱，脚步向后倒退的同时，左手朝仍悬在空中的锈剑一指。
朴问见状根本不给他召回飞剑的时间，一刀递一刀，刀势不减反增。
即便叶姓老者有剑仙之姿，可手中无剑，也不免有些被动，尤其是在剑意不圆满的情况下，无法达到草木竹石皆可为剑的境界。
……
朴问看似咄咄逼人，其实心中有苦自知，对面老者的身手确在他之上，他如今也只能学习王柄权，通过不断攻击积攒自身刀势，届时释放出堪比“草芥”的凌厉一击，才有获胜的希望。
就在朴问蓄力挥出一刀后，原本一往无前的刀势突然一凝，只见那自始至终只是躲闪的老人此刻正以双指夹住刀刃。
这突入其来的一顿，令朴问错愕的同时，体内也因戾气不得抒发而憋出了暗伤，到底是第一次施展攒势一击，无法做到像王柄权那般收放自如。
看到对面脸色由红转白再转红的年轻人，叶姓老者笑道：
“娃娃，这招可不是这样用的。”
随即一剑递出，剑鸣响彻天地。
眼见剑锋离自己越来越近，朴问躲无可躲，一咬牙使出了“草芥”一式。
老者剑气逼人，朴问刀气凌乱。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一向摧枯拉朽的草芥一式，在老者剑气冲击下，竟逐渐有了不敌的迹象。
此刻身处刀气中心的朴问嘴角已经隐隐渗出血迹，由于他的倒行逆施，强行运功，导致体内多处筋脉受损，如今还有逐渐加重的趋势。
但他不能停手，他若是败了，那等待众人的只有死路一条。
“小子，这招是谁教你的？”
老者饶有兴趣地问到。
“要你管？”
朴问面色煞白，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但话音刚落，便从嘴角渗出了大量鲜血。
“你若是再倒行逆施下去，神仙也救不了你，既然你死意已决，倒不如死在老夫剑下。”
叶姓老者说罢，剑气陡然而起，直接破去朴问周边的刀气，随后剑势依旧不减，直接刺中朴问胸口。
一团血花自朴问胸口绽放，他有些难以置信低下头。
“朴白眼！”
小姑娘月饼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这已经是她第二次亲眼见证朴问身陷绝境，第一次她可以为他挡下致命一击，这一次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我和你拼了！”
小姑娘长牙舞爪就要冲向老者拼命，被一旁的王柄权一把恏住衣领，前者一脸怒意看向他。
老者对这一切置若罔闻，拔出插在男子胸口的长剑，并抖了抖上面的血迹，朴问在喷出一口鲜血后，不甘心地倒了下去。
……
王柄权并未选择上去拼命，而是苦笑一下，朝老者略一作揖：
“敢问老人家尊姓大名？”
老者闻言却是嘴角含笑，徐徐开口：
“老夫叶剑。”
“原来是叶老前辈，之前一直听家父提起前辈，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哦？当今江湖还有人记得老夫？”
“授业之恩，家父一刻不敢忘却。”
说到这，王柄权的头更低了。
“休要油嘴滑舌，这些年像老夫讨教剑术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赶上心情好的时候，我也会指点他们一二，若是心情不好，杀也便杀了，你爹是哪个？说来听听。”
“回禀前辈，家父赵之逸。”
王柄权如实答道。
“赵之逸……”老者念叨着这名字，皱眉回忆起来，或许是上了年纪脑袋不太灵光，老者想了好久才开口道：
“想起来了，二十多年前，是有个自称北方剑神的家伙前来问剑，我见他名头起得比我还大，就随手教训了他一下。
我本意是让他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剑仙，没想到那家伙缠了老夫三个月，让老夫教他个一招半式，最后我实在受不了，就教了他一招。”
王柄权闻言心中一动，“老人家，按理我该叫您一声师公，您看要不要……”
王柄权话都还没说完，就见对方摆了摆手。
“别跟我来这套，前几日我刚为一百万两杀了个徒孙，你凭什么比他特殊？
再者说来，老夫杀了你的同伴，若你和我拼命，老夫还敬你有些胆量，可以留个全尸，但你若当做什么也没发生，想蒙混过关，那老夫留你何用？”
这老梆子，合着横竖都是一死呗！
王柄权心里谩骂着，脸上却挂着讨好的笑容。
“前辈真爱说笑，刚才若不是前辈刺出一剑，我这兄弟怕是会筋脉受损，一身武艺尽废，再重了一命呜呼也是有可能的。”
……
刚才二人交手，王柄权之所以没急于插手，是因为他早就看出老者没尽全力，而那最终刺出的一剑，看似是要取朴问的性命，实则却是在帮他。
草芥一式看似简单，实则施展起来凶险无比，稍有不慎就会伤及自己，这点王柄权最为清楚。刚刚朴问在被打断气势后，还要强行施展，无疑犯了大忌。
而老者递出的一剑，不偏不倚，正好刺在对方的檀中穴上，这一招强行打断了朴问体内气机流转，虽说对其造成了不小的伤害，但总好过没命。
……
老者直勾勾看着王柄权，直到将对方盯得有些发毛，才开口道：
“小娃娃够机灵，像是你爹的做派，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要杀你。”
“……”
王柄权此刻特别想骂人，合着自己费了半天唾沫都白说了。
他脑子急速运转，刚要开口，一旁的严荣荣率先问到：
“您一个老前辈杀我们几个晚辈，不怕传出去让江湖人笑话吗？”
老者无所谓道：
“老夫封剑已有二十载，世人还有几个记得剑仙之名？
即便到时真有人敢背后耻笑老夫，大不了连他们一起杀了。”
“这老头张口是杀人，闭口也是杀人。
老子横也是死，竖也是死。
他娘的，拼了！”
想到此处，王柄权被激起了真火，他举起手中霜寒说到：
“老前辈，小子我是很想跟您老人家打一架，可惜在之前一场大战中被毁去了丹田，我知道前辈不在乎胜之不武的骂名，但若是晚辈就这样死了，实在不服气。
所以临死前，想如家父当年那般，问剑于前辈，不知前辈可否能赐教一二？”
王柄权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可心里却是一个劲打鼓，这老头喜怒无常，不知道自己能否戳到他的痛点。
“哈哈哈，好狂妄的小子，你既然武功尽失，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资格向我问剑？”
老者抚须大笑，不知是真被逗乐了，还是在笑话眼前年轻人的负隅顽抗。
王柄权闻言面带严肃，一字一句地说到：
“凭晚辈有一式，可杀仙人。”
“哦？”
老者第一次正视起眼前的年轻人，对方在明知自己踏足剑仙境界的情况下，还敢扬言可杀仙人，不知是自信到这样，还是不知死活到这样。
若是前者，自己倒不介意会会这式声称可杀仙人的剑招。
“好，我倒要看看你能使出什么招数。”
“老神仙，咱可说好了，我没有内力，所以咱俩只比剑招，不准用剑气剑意，谁要忍不住用了，就是老王八。”
“嘶！”
王柄权的嚣张言语，让在场同伴不禁冷汗直流，这祖宗是不把那老头得罪死了不罢休是吧？
“没问题。”老者嘴上带着笑，眼中却满是杀意。
他是一个守信之人，若对方真有让他眼前一亮的招式，自己不介意放了对方，若只是逞口舌之快，自己也不介意在杀人前拔掉对方的舌头。
王柄权嘴上狂得没边，内心却虚得不行，他现在只能祈求那一招真的足够惊艳。
……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京城内的一座学堂中，一名教书先生正摇头晃脑地给学生们授课。
“先生，当今的天下大势是什么？”
一名学生提问到。
教书先生合上手中一本名为《国策》的书籍，捋着花白胡须说到：
“我们平时说的天下，是以中原为先，可真正的天下，囊括了整个九州。
一个与我们隔海相望的倭国，尚且搅扰得东南沿海不得安宁，就更别说更远的地方了。
往近了说，四大异族如饿狼，时刻紧盯着中原这片肥沃的土地，只要一个不留神，便会大军压境。
西赤有释教如日中天，老皇帝年事已高，两名皇子狼子野心。
北突大汗阿古达木正值壮年，已经将一向各自为战的各部族整合到了一起，小王子继承了父亲的能征善战，也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威胁。
东罕虽然动作最小，却有一位善于谋划的丞相，那位来自中原的文将久居幕后，操控着一盘大棋，所幸他们大王楚不休年事已高且后继无人，否则定然是四族中最麻烦的一个。
至于南羌，虽然传出的消息最少，可也不容小觑，他们素有反骨，且最近新上任的一位族长，似乎很有手段。”
说到此处，老先生顿了下，看向窗外，一个壮硕的身影正静静伫立在那。
老夫子摇摇头继续说到：
“至于中原，目前来看最是太平，可表面越是太平，底下就越是暗流涌动。”
老先生缓缓说完后，便宣布了下课，待学生都离开了，那身高足有七尺的壮硕身影才出现在老夫子身前。
壮汉一言不发，张开硕大的手掌，露出其内的四枚铜钱。
四枚铜钱中一枚明显与其他三枚不同，老者将那枚写有“大元通宝”的铜板揣入怀中，叹了口气。
……

第二百三十八章 藏仙？葬仙！
王朝军伍重镇乞罗以东五百里，有一处茂密原始森林，此处毒虫猛兽无数，历来都是人迹罕至。
林中不时会传出野兽咆哮，加上林子外围竖有醒目的“禁入”牌子，使得此处愈发生人勿进了。
一开始这里并非禁入区，当地的采药人或者樵夫会不时进山，由于大多是在外围活动，倒也没太大危险。
只是一年前山中突然出了一只吃人的吊睛白虎，专门活跃在密林外围，择人而噬，不少人因此丧了命，当地官府也曾多次组织猎户围捕，但均都无功而返。
久而久之，官府也没管下去的心了，贴了悬赏告示后，就封锁了林子。
即便这样，却仍是有人不信邪。
一天前，就有人看到一行人赶着马车进了林子，之后不久，一个腰挎破剑的老头也绕过封锁，踏入了密林。
到了当天晚上，密林中便传出可怖的吼叫声，响声震天，隐隐透着股惊惧。
声音一直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才结束，密林周围的百姓战战兢兢地度过了一个难熬的晚上后，第二天天一亮就赶去报官了。
当地官府带着十几个经验丰富的猎户进入密林，却骇然发现林中空地上躺着一具满身刀口的虎尸，那虎尸身躯比平常老虎要大出一倍，原本雪白的毛发已被血水染红。
最为骇人的是白虎那硕大的脑袋，此刻正孤零零地滚落一旁，看断口形状，是被一刀切下的。
至于百姓们口中的一行人以及老者，他们并未遇到，想来是遇难或者往更深处去了。
……
密林中的一块空地上，一老一少二人正持剑而立。
老者神情悠然，青年严阵以待。
“小子，你都站了一刻钟了，还不出招。
方圆十里都逃不过老夫的探查，放心，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老者缓缓开口，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王柄权眉头微皱，眼前这老头看似怡然自得，却毫无破绽，自己虽然有一式极为凌厉的剑招，可也不敢贸然出击。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老者就算只用剑招，王柄权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小子，你若是再不出手，就别怪老夫不客气了。”
老者已经失去了耐心，将右手搭在了剑柄上，这不但是他第一次右手用剑，而且是反手抽出。
“实话告诉你，老夫可踏足剑仙境界，靠的就是一式剑招。你所看到的剑气剑意，是老夫成为剑仙之后才琢磨出来的。”
老者话音刚落，身形顺势而出，右手抬起，使出了一个远超左手持剑之时的玄妙剑招。
老者突入其来的出招让自认为准备充分的王柄权慌了神。
“他娘的，撞枪口上了，这老东西还藏着一手。”
王柄权心中暗骂，手上不敢有丝毫懈怠，霜寒霎时出鞘，一剑递出。
“现在只能听天由命了，傻徒弟，但愿你这一招可以比过他。”
生死之际，王柄权想起了洪毛，那个沟台驿的小驿卒，也是他收的唯一一个徒弟。
这一招，正是来自洪毛所绘剑招的最后一页——这招据说是一位神秘老者所赠。王柄权用过一次，当时声势及其骇人，甚至远超草芥一式。
也不知道那孩子怎么样了，有没有当上大侠。
……
生死一线间，王柄权想起了很多事。也想起了圣恩帝，想起了自己的母妃，小春子，王潜英，苏巧巧……
当熟悉的人一一在脑海闪过后，王柄权心中终无牵挂，全身心地投入这一剑当中。
这一刻，他仿佛置身云层，前方金光璀璨，仿佛传说中的仙门福地。
“这一剑，可杀仙人。”
王柄权低吼着，奋力挥出一剑。
霎时间，金光碎裂，仙气不在。
自始至终一直抱有轻视心态的老者脸色终于起了变化，他眼中流露出赞赏，朗声大笑道：
“老朽独做剑仙三十载，认为世上再无精妙剑招，今日得见，才知自己是坐井观天了。”
说罢，老者眼中精光乍现，手中黛眉嗡鸣。
王柄权人剑合一，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玄妙的感觉中，完全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
在他看来，自己一剑破去了金光后，眼前一切皆化作虚无。
当王柄权再次回过神来，才发现对面老者正面露红光，看起来很是开怀。
这老头怎么这么开心？
王柄权将自己浑身上下摸了个遍，也没发现哪里受伤，反而是对面老者脸上的红光看起来不太正常。
“小子，这招叫什么？”老者面露笑容。
看着对方似乎很高兴，王柄权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他还真怕这老头因为输给自己抹不开面，一气之下来个杀人灭口。
王柄权心里虽然这样想，嘴上却不敢这么说，他客气道：
“哪里哪里，分明是老前辈存了手下留情的心思，晚辈才能侥幸活命。
这一式乃是晚辈偶然所得，并没有名字，若是前辈不嫌弃，还请帮忙起一个名字。”
老者闻言抚须笑骂道：
“滑嘴的小子，老夫一把年纪，没什么输不起的，不需要你来恭维。
老夫二十年前曾遇到过一个捕快，资质平平，却走狗屎运悟出了一式飞剑，取名‘藏拙’，老夫觉得你们很像，这一招不如就叫‘藏仙’。”
“藏仙……葬仙，好名字啊！”
“藏”也可读作“葬”，王柄权一下就明白了这名字的含义。
正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该拍的马屁王柄权是一点都不会落下。
就在他沾沾自喜之时，老者下一句话便让他如坠冰窟：
“你这剑招虽说精妙，可比试之前咱也说好了，只比剑招，不比剑气剑意。
可你刚刚的一招，分明就用到了剑意，言而无信者，当如何？”
说到此处，老者语气冰冷起来。
“这……”王柄权一时语塞，他本想辩解几句，说自己根本不会什么狗屁剑意，可又想起刚刚挥剑时的玄妙感觉，莫非那就是所谓的剑意？
想到此处，王柄权赶忙低头认错：
“回老前辈，小子实在不知，还请莫要怪罪，若是前辈执意处罚，还请放过晚辈的几位朋友。”
“量你也不知。”
以剑为名的老者沉浸剑道几十载，对于是否刻意为之自然一清二楚，他也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之所以会放过王柄权，还是看中了他的根骨。
小小年纪便能领略剑意，实属不易，若是就此陨落，未免太过暴殄天物了些。
想到此处，老者再次开口：
“念你并非有意为之，我也就不过分追究了，但你终究是违背了约定，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王柄权闻言立马神会，连忙道：
“晚辈是王八，晚辈是王八。”合着他还没忘这茬。
……
虽说他认错态度极其诚恳，但老者并不买账：
“别想就这么糊弄过去，我不管你是否内力尽失，给你十年时间，十年后我去找你，再比剑一场，届时既分胜负，也决生死。”
“啊？这……”
“有意见？”
“没，没，前辈英明！”
王柄权当孙子当到了极至，满脸堆笑，一个劲点头哈腰。
老者并未多言，收剑而去。
……
“呼……”
待老者离去后，王柄权深深呼出一口浊气。
看到他放松的样子，严荣荣面露担忧道：
“如今你丹田已毁，不能习武，如何应那十年之约？”
王柄权看了看老者离去的方向，确定对方不会折返后，这才不以为然道：
“怕啥？瞅他那样，都未必能活到十年，看谁耗得过谁呗。
在这说来，我可是堂堂王爷，脑袋坏掉了才会和他一个糟老头子单挑，当然是群殴更靠谱些。
如果他真能活到那个时候，我跟五哥借一万人，再跟皇上借一万人，哦对了，还有老丈人的一万人，三万大军，他再能打，也得被活活耗死。
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
“这……”严荣荣一时语塞，她承认自己低估了这家伙的无耻程度，仔细想想，好像对方一直都这么无耻。
……
“别装死了，赶紧起来，月饼还等着看病呢。”
王柄权走到一旁，踢了踢仍在地上躺尸的朴问，后者迷迷糊糊睁开眼。
“这里是哪，难倒我到了阴曹地府？师兄你也下来了？”
“下你个头。”
王柄权没好气道，“你师兄我已经把那老头搞定了，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赶紧起来上路。”
“哦。”
朴问听到那堪比仙人的老者被“搞定”，内心虽然还有疑惑，但还是在王柄权的搀扶下老老实实站起身来。
“你檀中受损，这几天千万不能运功。”
说着，王柄权递过一颗丹药。
“知道了。”朴问接过丹药，一口吞下，随后问到：
“师兄，你究竟是怎么搞定那老头的？”
“嘿嘿，你师兄我有一招绝学，名叫藏仙，知道什么叫藏仙吗？就算是天上的仙人来了，也得埋在这。”
一说起自己的威风时刻，王柄权立马滔滔不绝起来，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装孙子的模样。
“哇！这么厉害，不愧是师兄。”
约莫是丹药的功劳，朴问这会又生龙活虎起来。
这丹药据说是西域贡品，只要仍有一口气，吞下就能续命。
王柄权出京前害怕路上出状况，就特意从大内库房拿了一瓶，一瓶总共也就三粒，本来是怕月饼撑不住，不成想反而给朴问用上了。
大概是药效太强，朴问这会已经热得快光膀子了，嘴上不停地拍王柄权马屁，后者自然听得开心。
“师兄神功盖世，连剑仙都得让你三分，这么厉害的招式，教我。”
说了半天废话，这家伙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不教。”王柄权直接拒绝。
“看在我这么卖命的份上，教我。”
“就是看在你卖命的份上才不能教你，一个草芥都差点把自己玩废了，我还敢教你别的？”
“那是意外，下次不会了。”
“想都别想，要是你哪天你把自己玩死了，我不就成师门罪人了？”
……
朴问一路旁敲侧击，疯狂献殷勤，王柄权实在挨不住，最后在快到乞罗境内时，将那一式剑招教给了对方。
结果真如他猜想那般，刚得到剑招的朴问就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全然忘记了王柄权说过的不能动用内力的嘱咐。
最后直到月饼出马，恩威并施之下，这家伙才算老实了。
此刻几人已然身处乞罗镇外，看着镇中来来往往的兵士，众人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到了……”
“是啊。”
……
云隐寺，作为乞罗唯一一座寺院，香火一向鼎盛。
由于这里靠近西赤，又是兵武重镇，当地军队经常会与西赤产生摩擦。而每次摩擦都会造成不小的人员伤亡，因此云隐寺也承担着超度将士亡魂的重任。
每年的四月和九月，这里都会举行声势浩大的水陆法会，云隐寺僧众在疆场上超度将士亡魂，西赤也会因此受益，所以在水陆法会期间，双方都不会挑起事端。
云隐寺还有个传统，寺中无论身份如何尊贵，每年都要参与“托钵行脚”。
顾名思义，僧人需在这天托钵赤足而行，沿着寺庙行走三圈，旨在告诫僧众切勿好逸恶劳，出家人当以修行为先。
云隐寺规模并不算大，寺中僧人也仅千余，寺中设有殿阁一十二座，除却藏经阁一类的功能性建筑，摆放佛像的便有六座。
除去天王殿、大雄殿、观音殿这些常见大殿外，还有一座专门存放降龙罗汉像的罗汉殿。
罗汉殿在其他寺院并不罕见，但专门供奉某一位罗汉的却只此一家。
传闻百余年前，曾有一位据说是降龙罗汉转世在此剃度出家，那位不同于其他寺庙中的任何一位，不但为人疯癫，更是吃肉喝酒一样不落，视佛规戒律如无物。
这些还都不是他最奇怪的地方，与其他枯坐寺庙几十年的不同，这位并非出世佛，而是入世佛。
据说他常年不修边幅，一身百衲衣一把破扇游走于人世间，遇不平铲不平，遇冤屈平冤屈，在当地留下了不少有趣的故事。
平民百姓最好志怪奇异，对于神仙事迹也是津津乐道，虽然其中不乏夸大，但即便管中窥豹，也能看出那位的神仙本事。
甚至有些事传到后来，已经是连神仙都做不到了。
就比如有传闻说那位佛陀常年不洗澡，身上的灰搓出来都是救命仙丹，甚至还言之凿凿为其取了个名字，叫“伸腿瞪眼丸”，且不论是否真能救命，这名字光听着就挺要命的。
……
王柄权几人一路走来，风餐露宿，到达乞罗后，已与乞丐无异。
他们第一时间找了个客栈洗澡，待每人都搓出了几十粒“伸腿瞪眼丸”后，才总算是有了点人样。
把姜修业祖孙俩留在客栈，王柄权五人踏上了前往云隐寺的台阶。

第二百三十九章 云隐寺
王柄权一行五人一如当初去古井寺那般踏阶而上，来到了云隐寺山门前。
或许是活佛传说太过生动，即便西南人口稀疏，云隐寺依旧香火不断。
看着悬有“云隐寺”三字的山门，月饼面露迟疑道：
“这里……看着很熟悉。”
“能不熟吗，这一路都走了多少寺庙了。”王柄权随口说到。
小姑娘闻言不再言语，随众人跨过门口。
几人刚进门，便被一位身披袈裟的中年和尚边拦住去路，不待他们开口，和尚便率先说到：
“几位请随我来。”
“这寺庙业务可真熟练。”
王柄权见状小声嘀咕了句，显然是把对方当成负责接引香客的那类和尚了。
身披袈裟的和尚双手合十，缓步走在前方，直接将几人带离主道。
眼看离人群越来越远，朴问忍不住好奇道：
“这位大师，请问您这是要带我们去哪？”
来之前的路上，朴问已经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了，只要能救月饼，他身上剩的的银子都可以捐给寺庙。
和尚开口颂了句佛号，然后说到：
“今日罗汉殿的降龙尊者像突然亮起佛光，住持师兄命我出门迎客。”
“亮佛光？”
几人听得一头雾水，想来应该是某种隐晦说法，便也没细问，直接闭口紧跟和尚步伐。
云隐寺向东而建立，一进门便是一座莲池，由于已经过了秋分，此刻池中莲花莲叶已尽数枯萎，唯独剩下满池的莲蓬。
除去一条横跨莲池的过道外，莲池南北还各建有一条长廊，长廊内设有嗔目怒容的金刚力士。
力士手持钢鞭衣带飘然，宛若真神降世，之所以筑成这副模样，据说是为了震慑邪祟。邪祟有没有被震慑到不清楚，反正一般人看到都会觉得瘆得慌。
两条长廊的尽头，分别是钟楼和鼓楼，钟楼位于北侧，鼓楼位于南侧，所谓的“晨钟暮鼓”，便由此而来。
钟楼鼓楼之间，是一座宏伟的天王殿。
众人原本打算直接略过天王殿，直接朝寺内中心地带走去，但朴问这家伙心诚得很，非要去天王殿参拜一番，带路的中年和尚不好阻拦，只得静静站在原地等待对方参拜完。
参拜过天王殿，朴问的腰包也瘪了几分，朝几人尴尬一笑后，继续沿着寺中小径向西而行。
在中年和尚的带领下，五人来到一片广场，此处是整个云隐寺的中心地带，也是殿阁最为密集的地方。
由于云隐寺是中原僧侣所建，因此整体格局也是典型的中原寺庙结构。
中心广场北侧，分别是客堂、药师殿、卧佛殿，广场南侧，则是祖堂和观音殿。
东侧是几人已经见识过的天王殿，至于西侧，则是寺庙中最为重要的大雄宝殿，此处也是寻常香客可以到达的极限了。
朴问一路走来，逢庙便进，逢佛便拜，如今到了目的地，自然一个都不会落下。
只见他歉意地朝几人一笑，便开始了他的参拜之路。
几人早就对他这种行为见怪不怪了，反而那个中年和尚倒是第一次遇到如此虔诚又出手阔绰的香客。
见对方如此认真地参拜，中年和尚看待朴问的眼神都不禁柔和了许多，心中更是暗想此人恐怕就是引起佛光的有缘人了。
朴问将几座佛殿一一拜过一遍后，回头却发现引路和尚正满脸赞许地看着自己，他挠挠头，有些发懵。
绕过大雄宝殿再往西，便是云隐寺的后院了，这里也是寻常香客无法踏足的区域。
后院正中，有一座孤零零的佛殿，其上悬挂有“罗汉殿”的牌匾，其内只供奉有一尊罗汉像。
走到近前，几人才发现在“罗汉殿”三字牌匾下，还悬有一个牌匾，其上龙飞凤舞地写有“灵鹫西来”四个字。
这四个字写得随意洒脱，虽然完全不似寺内其他牌匾那样庄重威严，但却隐隐透出一股玄妙之意。
中年和尚见众人盯着牌匾，于是开口解释道：
“喔弥陀佛，这牌匾并非出自书法大家之手，而是由本寺上一代活佛写就，如今已有百年历史。”
王柄权听到此处来了兴致，询问到：
“敢问大师，民间有关这位活佛的故事，到底是真是假？”
中年和尚闻言略一微笑，显然不是第一次有人问这个问题了，他平静道：
“这些事贫僧也略有耳闻，其中大多以讹传讹不可信。
不过师叔他确实做了不少有利百姓的事，若说真有什么神迹，便是有年山洪暴发，道济师叔他凭一己之力拦住山洪，救下了整个村庄。”
“……”
几人被震惊得无以复加，以一人之力拦下山洪，这当真是神仙手段了吧。
“几位在此稍等，贫僧去请住持师兄。”
几人震惊的功夫，中年和尚转身离去。
“据说这位活佛乃是降龙罗汉转世，这我得好好拜拜。”
朴问说着，便走上前去。
“算我一个。”
王柄权也破天荒地踏进大殿，跪在了罗汉像前。
“这俩人在搞什么？”
严荣荣问像一旁的月饼，后者则是摇摇头，也是一脑袋雾水。
“求罗汉让月饼痊愈。”朴问诚心祈祷道。
“求罗汉让我修为恢复，让我发大财，还有娶几十房美妾，还有……”
王柄权的祈祷丝毫不显诚意。
……
二人参拜之际，一个老和尚在中年和尚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到了罗汉殿门口。
老和尚年愈九十，没有穿着华丽袈裟，仅是一身素到不能再素的普通僧衣，但其眼神却透露出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明亮。
老和尚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前方不远处的五人，久久没有迈动脚步。小姑娘月饼略有所感，回过头，却见老者双目流泪，沉默不语，那表情，像极了孩童。
小姑娘呆愣片刻，随即露出笑容，轻声说到：
“戒痴，你老了。”
“师父……”
老者颤声开口，眼泪再一次流下。
小姑娘双眼一闭，昏死过去。
……
“师父师父，您可真厉害，那么大的山洪，你一抬手就能拦下。”
一个十岁出头的小沙弥正满脸兴奋地看向一个邋里邋遢的老和尚。
小沙弥口中滔滔不绝，手上则不停地做出姿势模仿老和尚那抬手拦大石的一幕。
老和尚懒洋洋地躺在一块巨石上睡觉，并没有去搭理聒噪的徒弟。
就在昨晚，下山化缘的师徒俩途径一个村庄，不料恰逢天降暴雨，无法再前进分毫的师徒俩只得借宿于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尚佛，不禁给两人准备了可口的斋菜，甚至连自己睡觉的床铺都让给了老少二人。
小沙弥本想推辞一番，岂料师父竟毫不客气地直接躺在了床上，紧接着便传出了呼噜声。
小和尚没了办法，只得向眼前夫妻二人致谢几句，随后也跟着躺到了床上。
睡到后半夜，屋外突然传出轰隆声，如天雷滚滚，又如地动山摇。
小沙弥被声音惊醒，发觉整个屋子都在动，回头看去，原本躺在床铺上的师傅已经没了踪影。
“师父，你在哪？”
小和尚叫喊着，推开房门，借着忽明忽暗的雷光，小和尚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到呆在原地。
他那位不修边幅，更不守清规戒律的师父，此刻正站在山脚，面露严肃地看向自山上滚滚而下的洪水和巨石。
小和尚想提醒师父快跑，可由于惊吓过度，他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嘴，只能眼睁睁看着。
就在这时，他看到师父举起了右手，指向那裹挟着千钧之势的巨石。
只是遥遥一指，那巨石便如同被定身一般，一动也不动了，甚至就连奔涌而下的洪水，也随着这一指停在了半空，那场景，仿佛是银河悬于九天之上而不落。
小和尚呆呆地站在原地，眼中又惊又喜，原来传闻都是真的，师父真是佛陀转世，有着无上大神通。
……
“师父，你那一指究竟怎么做到的？教教我呗。”
小和尚爬上巨石，蹲在身穿百衲衣的老和尚身旁，挡住了照在对方脸上的阳光。
老和尚翻了个身，并扔出一个葫芦。
“去给为师打酒去，对了，顺带买条烤羊腿。”
“师父，你还是少喝点吧，监寺师叔已经明确说了，若你再继续喝酒吃肉，他就要逐你出寺了。”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他若是什么时候能看透这点，就离成佛不远了。”
老和尚嘟囔着。
小和尚趁机问到：
“师父，您看我能成佛吗？”
老和尚第一次睁开双眼，瞥了一眼小徒弟后又重新闭上了。
“我看悬，除非你跟我一样，喝酒吃肉，才能有那么一丁点成佛的希望。”
“师父，我读书少，你可别骗我。
为啥你和其他寺庙的活佛不一样？我看他们都是待在寺里一个劲诵经，直到圆寂为止，而且人家也不喝酒吃肉。”
小和尚挠了挠光秃秃地脑袋，问出了心中的不解。
“他们和为师能一样？为师可以一指断山洪，他们能做到？”
“嘿嘿，那倒是，哦对了师父，你啥时候教我这招啊？”
“去去去，都说了，先给我把酒打回来。”
“哦……”
小和尚不情不愿，这事确实有些难为他了，小孩子帮家里大人打酒再平常不过，但他可是个和尚，每次去打酒总免不了被询问一番，就算不被询问也会有人指指点点。
闭目晒太阳的老和尚似乎看出了小徒弟心中的疑虑，开口到：
“做人做事做和尚，都不要太死板，若是处处在乎别人的目光，那你一辈子都成不了佛，成佛先要忘物，而后忘我。”
“师父，我可以说句话吗？”小和尚犹豫道。
“说。”
“我觉得您说的都是歪理。”
不料老和尚闻言不但没生气，反而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这不是很好吗？戒痴你很有悟性啊。”
“额……我还是打酒去吧。”
小和尚逐渐远去，老和尚也睁开了眼。
……
一路行来，月饼还是第一次昏迷，朴问此刻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罗汉殿内走来走去，地砖都快被他磨平了。
终于，小姑娘悠悠地睁开眼，有些疑惑地打量起四周。
这一次她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做了好长一个梦，她梦到自己变成了一个老和尚，在和一个小和尚讲道理。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朴问一下跪倒在月饼身前，眼泪鼻涕一大把，之前那名老和尚也来到了一旁，面带笑意。
小姑娘奇怪地看向老者，总觉得对方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
年龄已愈九十的老和尚面色平静，眼光深邃，缓声开口：
“施主的情况贫僧已经知道了，借气于人，本该必死。”
说到此处，老和尚一顿，目光变得柔和，“但由于施主是佛陀转世，气运不绝，因此形成了假死现象。”
王柄权听到此处，忍不住插嘴道：
“等等大师，您说这小丫头片子是佛陀转世？也就是你们常说的活佛？”
老和尚微微点头，众人目瞪口呆。
若非此话出自这位怎么看都是得到高僧的老方丈之口，王柄权必定会发出类似“她要是活佛，我就把地上蒲团给蘸酱吃了”的毒誓。
一旁的朴问反而似乎并不意外，毕竟他和月饼第一次见面时，就从对方背后看到了类似七彩霞光的东西，当时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先来想来应该是真的。
再者说来，若非神仙转世，怎么可能在几十里外替自己抗下致命一击。
于是他开口询问到：
“敢问大师，可以补救之法？”
老和尚点点头，“只要在本寺出家为僧，重修气运，自可不药而愈。”
“可她是个小姑娘，可以在贵寺出家吗？”
老和尚依旧微笑点头，“我佛慈悲，度化一切生灵，无论男女老幼，不分蛇虫鼠蚁，所谓的清规戒律，不过是自我约束的一种手段，不该成为修行的桎梏。”
“大师讲得太好了！”
朴问面露激动，虽然不知出家以后的月饼还有没有出嫁的可能，但为今之计还是保住性命要紧。
“出家，需要剃度吗？”
月饼年纪虽小，可也爱美，此刻轻声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
老僧闻言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出言安慰道：
“那是自然，不过施主也不必担心，待你重修气运，将手臂上一株血莲修为金莲，便可性命无虞，届时你若想还俗，本寺也不会阻拦。”
朴问这时也急忙说到：
“月饼你别怕，大不了我也剃度，陪你一块当和尚。”
小姑娘轻咬嘴唇，泪珠直在眼眶里打转，良久过后，重重点了下头。
……

第二百四十章 分别
十月初十，小雨，云隐寺闭门谢客一天，寺中大小僧人一大清早就齐聚在大雄宝殿。
在响过一百零八次钟声后，法号戒痴的老方丈亲自操刀，要为寺中再添两颗光头。
老主持年愈九十，却仍是耳聪目明，虽然站立有些费劲，但下手极稳，没有丝毫抖动。
朴问很快便剃度完毕，照了照镜子后，摸着光头一个劲傻乐。
轮到月饼时，老主持仅是象征性地剃下一缕秀发，就停下了动作。
“这……完事了？”朴问满脸惊讶。
老主持点点头，“心意到了就行了。”
“那我这怎么算？”朴问指了指自己的头顶。
“算你倒霉，哈哈哈……”
即便气氛庄重，王柄权仍旧笑出了声。
“要不师兄你和我一起？”
朴问心有不甘，非要拖一个人下水。
只是他这话刚说出口，就发现对方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自己。
“我有一个这么好看的老婆，为毛要和你这个光棍一起出家？”
“……”朴问欲哭无泪。
此时出家仪式仍未完成，只见老方丈取出一串乌黑发亮的佛珠，亲手戴在了小姑娘脖子上。
“这时老衲的师父，也就是上任活佛留下的。”老方丈徐徐开口。
小姑娘闻言面露肃穆，将右手轻轻放在佛珠之上。
就在这时，罗汉殿的降龙尊者像突然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金光几乎覆盖了整座寺庙。
紧接着，天边响起袅袅梵音，乌云瞬间退却，露出霞光万丈。
众人呆愣看向天际，却见一只造型古怪的飞禽身披霞光，由西而来，盘旋天际，发出似鹤又似鹰的啼叫。
灵鹫西来，正应了罗汉殿牌匾之上的谶语。
寺中大小僧众齐刷刷双手合十，跪倒在地，老方丈眼中流露出无比激动。
这一日，中原再填一位活佛。
……
云隐寺往西北三百里，一个身着锦斓袈裟的小和尚，原本正低头向西而行，此刻也被灵鹫的啼叫声吸引，抬起头来，静静望着这异像。
……
云隐寺再出一位活佛的消息很快便传得沸沸扬扬，本就香火鼎盛的云隐寺如今更热闹了，已经达到了近乎摩肩接踵的地步。
王柄权挤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挤到大雄宝殿，所幸来此参拜的都是虔诚信徒，并未出现之前那般被人捏屁股揩油的情况。
看守后院的和尚一眼便认出这位年轻人，没有询问就直接放行了。
许是一路走来受了不少熏陶，王柄权难得朝对方施了个佛礼，对方见状还以一礼。
经过几天的诵经礼佛，月饼的情况已经好了许多，不但再没出现过昏迷的情况，而且就连胳膊上的莲花也有重新恢复鲜红的征兆。
王柄权原本不是什么信佛之人，对于佛陀转世一说，更是心中存疑，但自从几日前看到漫天霞光后，便改变了想法。
普天之下无奇不有，说不定西天之上还真有一座雷音寺。
……
熟门熟路来到一座禅房外，王柄权轻轻敲响房门，一个年轻和尚打开了禅房门，面露疑惑。
王柄权先是探头探脑往禅房里看了一眼，然后询问到：“月饼活佛可在？”
年轻和尚面露无奈，“师兄，你想进来就光明正大进来就行了，不必跟做贼一样。”
开门者正是朴问。
“那哪成，月饼活佛身份高贵，我这一介凡夫俗子，怎能还像当初那样，把她当成寻常的小丫头。
现在想想之前自己的言行，实在惶恐难安，生怕哪天一道天雷劈下，将我这个有眼无珠的家伙当场劈死。”
王柄权满脸正色，极其诚恳。
“哼，存心损我是吧？”
不知何时，小丫头出现在了朴问身后，蹙眉看向门外的王柄权。
“呀，月饼活佛。”
王柄权故作惊讶，表情极其浮夸。
“都说了我有法号……算了，有屁快放。”
小姑娘明显有些不耐烦。
王柄权闻言挠挠头，正色道：
“额……你们也知道，这次离京已有大半月了，京城那边始终心里有些放不下。
再者我也想顺道去五哥那里一趟，中途应该也要耽误些时日。
所以今天是来和你们道别的。”
说到此处，王柄权内心也难免泛起不舍，大家一路走来，打打闹闹，虽说没少拌嘴，但同样也共患难过，要说没感情就纯属有些自欺欺人了。
对面二人显然也是如此，在听闻对方要离开的消息后，眼神也不免黯淡些许，只是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良久后，朴问终于开口：
“师兄，一路保重，我就不送了。”
小姑娘犹豫片刻后，也开口道：
“这一路，谢谢你了。”
“嗯，哪天等你修出一朵金莲，记得来京城玩。”王柄权脸上带笑意。
他自知说多了只会更加不舍，所他说完就洒然转身离去。
待其身影即将消失在二人视野中时，朴问这才轻声开口：
“有没有觉得，师兄挺帅的。”
小姑娘微微点头，“也许这就是侠士吧。”
已经走远的王柄权好巧不巧，刚好被一块凸起的地砖绊了下，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四周，发现没人注意后这才迅速起身，掸去身上尘土，继续作潇洒状。
……
乞罗镇外，王柄权严荣荣一人一马，对着一辆马车挥手告别。
车上坐的是姜修业祖孙俩，阿茶负责驱车。
因为王柄权还要去曲先卫探望一下驻守在那的王柄儒，所以就让阿茶先把两个书生送回京城。
边塞危机重重，搞不好就会蹿出一些散兵游勇，姜老儒生祖孙俩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一不小心就成了拖累，严重点搞不好还会出师未捷身先死，所以还是先回京城稳妥些。
送走三人后，夫妻二人翻身上马。
王柄权回头看向乞罗，落日的余晖中，眼前的小镇被镀上一层金色。
“哎……真不知道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王柄权感叹着。
“应该会很快吧。”严荣荣附和道。
“不过也好，没了这些电灯泡，咱夫妻二人总算能正儿八经地来一趟旅行了。”
王柄权说完，回过头看向身旁女子，胸中烦闷随之一扫而空，随后便轻夹马腹，向北而行。
严荣荣嘴角上扬，紧紧跟上，轻声询问到：
“相公，我有一事一直不解。”
“说。”
“何为电灯泡？”
“额……那是一种在夜晚也可以照明的东西，你可以把它理解成灯笼。”
“哦，原来如此，这比喻还真是形象呢。”
夕阳逐渐下沉，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
……
自乞罗至曲先卫，有两天的路程，中间要经过一大片戈壁滩。
戈壁滩内少有植株，就更别提能吃的东西了。
所幸王柄权二人早有准备，提前储备了干粮和清水，倒也无需忍饥挨饿。
二人走了一天，一路上除了石头就是黄沙，属实没什么值得欣赏的景色，中途唯一称得上有趣的，恐怕就是晌午遇到的那伙响马了吧。
一大片开阔地上，两个刀客，各自使着蹩脚的刀法，在那掰命，周围有四五个看客，都是腰间悬刀，身上带疤，一看就是常年将脑袋捆在裤腰带上的角色。
王柄权本来只想看个热闹，不成想倒惹上了麻烦。
围观五人中，出了个不开眼的家伙，大概是把王柄权二人当成了不谙世事的公子小姐，在和身边同伴窃窃私语一番后，便朝二人走来。
“小哥，借点银子花花。”
一名矮小干瘦的家伙率先开口，对方嘴上说着借银子，眼神却是一个劲往严荣荣身上瞅。
要知道在这片戈壁滩上，姑娘可比金子还要稀罕，尤其是如眼下严荣荣这般水嫩的姑娘，更是几个月都未必能瞧见一个。
先前就有一位公子哥，许是武侠故事听多了，挎着把精美宝剑就敢带着美眷出行。
二人一路说说笑笑，丝毫没意识到早已被人盯上，到了当天晚上，一队响马包围了他们，那公子哥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绳子套住了脖子，然后拖行十余里活活给拖死了。
至于那衣袂飘飘的女子，自然是生不如死，被十余名响马轮流享用，最后不堪受辱，撞石而死。
这事在整个戈壁滩传开，令其余没参与其中的响马羡慕不已，今儿个正好遇到王柄权二人，让这几个除了好事什么事都干的响马不由心头一动，尤其是为首的干瘦男子，在看到一袭红衣的严荣荣后，更是心头火热，恨不得马上将对方就地正法。
……
“滚！”
面对这群苍蝇，王柄权一个字都懒得多说。
“他娘的，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把这小子手脚都剁下来！”干瘦男子发话道。
他身形虽然矮小，却是帮内一名小头目，因为擅于攻人下三路，且下手狠辣，所以被冠以“滚地龙”的称号。
不管此人再如何精通于下三路，和眼前的严大小姐比，还是小巫见大巫了些。
只见严荣荣满脸含笑，翻身下马，缓步来到“滚地龙”面前，在对方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时，瞬间踢出一脚，直中要害。
严荣荣出脚之刁钻，连全盛时期的王柄权都得掂量掂量，就更别提眼下一个会点三脚猫功夫的匪寇了。
素有“滚地龙”之称的男子受此重击，立时疼得跪倒在地打起滚来，成了名副其实的滚地龙。
……
“他娘的，都给我上！”
男子疼痛之余，恶狠狠地吐出这几个字，其余几人闻言相互对视一眼，拔出腰间武器朝严荣荣冲去。
王柄权本想出手，却见自家媳妇做了手势，紧接着便是三拳两脚，将几人尽数打倒在地。
啪，啪，啪……
“娘子好身手。”
王柄权叫起好来，他还真高看了这几个土匪。
严荣荣捡起一把掉落在地上的武器，走到那名干瘦男子面前，蹲下身说到：
“刚才你拿下流的眼神看本姑娘，本姑娘便捅瞎你的眼，若是以后再犯，本姑娘就将你那活切了去，让你一辈子下流不起来。”
严荣荣说罢，手起刀落，精准划过对方的双目。
干瘦男子“嗷”地惨叫一声捂住了双目，鲜血立时顺着指缝流了出来。
严荣荣面无表情扫视一圈躺在地上的其余人，重新翻身上马。
王柄权满脸含笑，由衷道：
“娘子真是菩萨心肠。”
“那是。”
……
远处原本在比试的两名刀客此时也停了手，一脸尴尬地看着这边。
原来他们掰命是假，想通过比试加入这支响马才是真，可眼瞅着五个大男人被一个小姑娘给揍趴了，便没了比下去的心思。
二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率先开口：
“一会去哪吃？”
“许二娘的包子铺吧。”
“走，我请客。”
……
当王柄权二人走出五十里后，严荣荣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那种废物也配出来打家劫舍，老娘出来混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在哪呢。”
王柄权面带笑意，“娘子不愧是朝廷任命的百户，打几个蟊贼就跟玩一样。”
“哼，若是本姑娘长枪在手，莫说五个蟊贼，就是五十个也不在话下。”
王柄权听到此处似有所感，话锋一转道：
“娘子的话，倒是让我明白了一些道理。”
“什么道理？”严荣荣侧过头。
“江湖人一向喜欢给自己的兵器起些名头，什么百兵之君，百兵之帅，百兵之王……名头恨不得越大越好。
可说到底，刀也好，剑也好，无非都是杀人的凶器，谈何贵贱之分？
数千年前的大秦，集天下兵器筑铜人十二，可最后还不是被手持棍棒的起义军造了反？
江湖人向来重名，手握一把破铜烂铁都恨不得起个响亮的名字。
就好比之前那位叶老头，一把破剑也好意思起出个‘黛眉’，说实话，我都替他臊得慌。”
王柄权一口气吐出心中所想，严荣荣听完眉目含笑，揶揄道：
“你怎得也学起文人士子的无病呻吟了？”
王柄权叹了口气，无奈道：
“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若是被那位以剑为名的前辈听去，保不齐就要破了十年之约，不顾脸面地前来斩杀我这个后辈了。
对了娘子，既然你那么喜欢用枪，天底下可有什么名枪是你想要的？”
严荣荣略有所思道：
“倒还真有一把，錾金枪，据说是天下十大名枪之首，在北突的一位将军手中。
以前陪二哥上阵时曾远远看了一眼，威风得紧。”
“难道比相公我身上这杆还要威风？”王柄权坏笑道。
“你也有？”
严荣荣先是一愣，但随即便明白过来，只见她俏脸通红道：
“王柄权！”
“哎呀，前面好像有一座客栈，我去前方探探路。”
王柄权说着，便一巴掌拍在身下白马屁股上，扬长而去。
……

第二百四十一章 万般皆是命
许二娘，戈壁滩上出了名的黑白通吃。
传闻这位年近半百，却依旧风韵犹存的徐娘，与当地某位驻守军官有一腿，也正因如此，才能在这遍布豺狼虎豹的戈壁滩上立足。
此事真假不得而知，但若无深厚背景，以她的姿容，定然早就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更别说能在这个坏人多过好人的地方开上一家客栈了。
即便如此，却总有人不信邪，意图拿下这位腰肢丰盈的半老徐娘，最终无一例外，不是被这位性格泼辣的女子一顿臭骂，就是直接暴打一顿，扔出店外。
这些在大漠里横惯了的豺狼，到了这里就都成了丧家犬，被打被骂也只能老老实实，丝毫不敢有报复的想法，甚至就连占便宜也都只是动动嘴，伸手都不敢，就更别提掏出身上那杆家伙了。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教训太过惨痛，令他们不得不怕。
早年间戈壁滩上可是有一支接近三百人的响马，那位连当地官府都要惧怕几分的响马头子便看中了这位许二娘。
许二娘那时才三十出头，脸蛋上可还没一条皱纹，自然看不上年过四十又灰头土脸的响马头子。
那响马头子显然也不是什么儒雅的公子，更不晓得怜香惜玉，接连被拒后直接选择了霸王硬上弓。
就在这位糟蹋了无数黄花闺女的匪头将要得逞之际，不知这娘们哪里生出一股力气，一把挣脱开来不说，还抄起剪刀反手剪去了对方半截祸根。
据当时站在店外看热闹的人描述，那位名声响彻整个戈壁滩的响马头子连裤子都来不及提，就带着还在淌血的下半身逃出店去。
自那之后过了半个月，越想越气的响马头子带齐三百手下围住客栈，打算将许二娘连人带店一起烧了。
就在即将动手之际，五百王朝铁骑挟尘而来，将三百响马团团围住，响马平日里蛮横，可对上整日与厮杀为伍，盔甲上犹带着血腥气的军戎，却是提不起半点反抗的勇气。
不待响马头子说话，为首的将领直接开口：
“一个不留。”
霎时间惨叫声一片，三百名腰间挎刀的响马，在这群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将士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被搅得粉碎。
……
“清扫战场。”
年轻将领再次一声令下，三百名匪寇的残破身躯被丢入深坑，就连地上的血迹也被用黄沙掩盖，不留一点痕迹，似乎此处什么也没发生过。
做完一切后，五百驻军调转马头，重新返回曲先卫，留下呆愣围观的看客。
从那以后，许二娘与某位军中高官有勾搭的传言便被坐实了，也就没人再敢轻易去触碰那座雷池。
这次五百人，天知道下次会不会来五千人！
……
此时距客栈不远，一男一女纵马而来。
“娘子，别生气了，回头我帮你把那个什么錾金枪弄来。”
王柄权点头哈腰地和严荣荣说着，他着实有些想不明白，为何一句下流话竟让对方如此恼怒。
记得前世某些女子，在听到下流笑话时，可比他这个老爷们笑得开心多了。
严荣荣似乎是看出了对方的想法，开口道：
“咱们本就是夫妻，我自然不在乎你一句房中笑谈，只是你说得如此顺嘴，让我不得不怀疑你和其他女子是否也经常说类似的话。”
王柄权闻言脸色立马变得严肃起来，“那不能，我很专一的。”
严荣荣最是了解对方秉性，见其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不由叹了口气。
“娘子，前面就是我说的那个客栈了，咱们这一路干粮都吃腻了，进去改善一下伙食？”
严荣荣默不作声点了点头。
……
二人刚走进客栈，一个身段妖娆的中年女子便朝他们走来，严荣荣隔得老远就闻到了对方身上的脂粉气。
“二位打尖还是住店？”女子媚声开口。
“吃饭。”王柄权大大咧咧说到，“不知贵店可有什么拿手菜？”
约莫是客栈老板的狐媚女子轻抬罗扇，指了指墙上的菜牌。
“喏，本店羊肉一绝，羊肉包子烤羊腿是这里的招牌，哦对了，还有羊宝羊鞭。”
女子说着，还不忘往王柄权下半身瞄，意思再明显不过。
“哈哈哈，不必了，来两屉羊肉包子就行。”
“好嘞，有什么需要记得叫我。”
中年女子说完，便扭着腰肢离开了。
女子离开后，王柄权使劲朝空气闻了闻，“别说，还真香嘿。”
“什么真香？”严荣荣怒目道。
“当然是羊肉啊，你闻不到吗？”
王柄权面露疑惑，确实不像作假，说完，他便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留下严荣荣在原地干瞪眼。
……
不大会，中年女子亲自端着两个笼屉来到二人身旁，随后娇声问到：“小哥是第一次来这戈壁滩吗？”
“嗯，是第一次来。”王柄权如实答道。
“这边多匪患，小哥还是小心为妙啊。”
女子说着，眼神瞥向旁边一桌的食客，那桌人虽然在低头吃饭，可眼睛却似有似无地看向这边。
王柄权见状马上会意，“多谢老板提醒。”
女子微微一笑，轻摇罗扇，眼神毫不掩饰地看向年轻男子腰间，纵使王柄权是常入花丛的老鸟，此时也被盯得脸上有些挂不住。
“好俊俏的宝剑。”
中年女子柔声开口，不知是不是错觉，语气中竟没了刚才的媚气。
“啊……是。”
王柄权满脸尴尬，看着对面严荣荣不善的眼神，他强行压下到了嘴边的那句“公子我身上还有一把更俊俏的呢”。
不待他出声，那丰腴老板便轻摇罗扇离开了。
……
“看够没有？”
中年女子一走，身旁立即出现冷意森然的声音。
王柄权一个激灵，满脸正直道：
“包子不错。”
“你还没吃呢。”
“嗯，形状饱满。”
“什么！？”
“我是说一看就好吃。”
“你是在看包子，还是在看那狐媚子？”
“娘子你懂我的，我对你的感情可是……”
“闭嘴，吃包子。”
“好嘞。”
……
低头闷声吃了会包子，王柄权才敢再次开口：
“娘子，从这到曲先卫就剩半天路程了，你看咱们要不要在这休息一晚？”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那狐媚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说不准这里就是个黑店。
到时你不光被偷了魂，连人都要被拿去包了包子。”
王柄权露出苦笑，这次他还真是被冤枉了，那老板娘虽然风骚，可他确实没啥想法，毕竟自己又不是圣恩帝，专好人妻啥的。
不过王柄权也没辩解什么，只是讪笑着说到：
“行，都听你的。”
正在二人谈话之际，客栈西边扬起一片尘土，尘土中蹄声大作，随着烟尘逼近，五十骑人马来到客栈外。
“大哥，那对狗男女就在客栈里。”
一个纱布蒙眼的干瘦男子朝一旁身穿羊皮裘的汉子说到。
“嗯。”
汉子沉声应了一句，翻身下马。
听到响声的许二娘早就等在了客栈外，此刻见到穿羊皮裘的糙汉子，直接搭话道：
“哟，这不是盐帮沙大当家的吗？怎么有空来我这个小店了？”
被称为沙大当家的羊皮裘汉子面色阴沉，拱了拱手冷声道：
“见过许二娘，我这位兄弟的招子被歹人所伤，沙某听闻他们如今躲在许二娘这，便想带着兄弟前来找他们讨个说法。”
“呵呵，不知是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盐帮的人？”
许二娘说着，回头看向店中。
这时，一个被严荣荣揍过的响马看到了靠窗而坐的王柄权二人，伸手指着他们喊道：“就是他们！”
许二娘闻言看去，发现是刚进店的两个年轻人后，面露怪异。
“大当家的，就是那个臭娘们，刺瞎了滚地龙的招子。”
那个响马继续喊着，结果直接被沙姓男子一巴掌扇在脸上，一个趔趄倒在地上。
“不开眼的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说完，汉子重新看向许二娘，平静道：
“希望许二娘不要让我为难，交出那对男女。”
“为难？呵呵呵呵……”
女子突然以扇遮面笑了起来，随即话锋一转道：
“是奴家为难才对，沙大当家也不是不知道本店的规矩，来店便是客，本店岂有驱客之礼？”
“若是许二娘不方便，沙某进店抓人便是，绝不破坏贵店一桌一椅，就算万一不小心碰碎了什么，照价赔偿便是。”
汉子的话语可谓给足了面子，不料许二娘却根本不领情，直言道：
“诸位若是来店里吃饭，奴家自然欢迎，若是打架闹事，奴家也还有些本事让你们有来无回。”
“臭娘们，你……”
一个小头目模样的光头刚开口，便传来“啪！”地一声，也羊皮裘汉子扇了一巴掌。
“不得无理！”汉子瞥了一眼光头，随即朝许二娘拱手道：“既然如此，那沙某只能等在店外了，若是扰了二娘的生意，还望切勿怪罪。”
“姓沙的，老娘不缺这仨瓜俩枣的，你若愿意等，便等着好了。”
媚眼柳腰的老板娘说完，就转身回到店内。
……
店内食客因为这突入其来的变故早就作鸟兽散了，空落落的大堂内仅剩靠窗位置坐着的王柄权二人。
“给老板娘填麻烦啦。”王柄权站起身，面露歉意道。
许二娘摆摆手，自顾坐在一旁椅子上，轻声询问到：
“二位是怎么得罪盐帮的？”
“来这的路上，遇上了几个不开眼的匪寇，见我家娘子长得俊俏，便欲行不轨之事。
我家娘子脾气大，废去了为首之人的双眼，这才招来了祸患。”
王柄权一五一十的讲完后，对面女子竟掩面笑了起来。
“哈哈，要我说，姑娘做得还不够爽利，要换做是我，定当将他的子孙根给切了去。”
孙二娘随口而出的一句话，让王柄权觉得不寒而栗，这话说得人不少，但做的人委实不多，但眼前的女子，却能给人一种言出必行的感觉。刚才进店时，对方一直打量自己下半身，不会也存了这种想法吧？
想到此处，王柄权遍体生寒。
王柄权这边吓得直冒冷汗，一旁的严荣荣却对这位一开始印象不佳的女子改观不少。
她是少有的男子性格，对于同样性格爽快的女子，属实讨厌不起来，而且对方在不清楚自己二人底细的情况下，就出手相助，这份侠义精神，要比许多男子还要来得有气概。
“你们也别总叫我老板了，我姓许，叫我二娘就好。”
“嗯……二娘。”严荣荣还有些不适应。
“好的，许姐姐。”王柄权则要直截了当的多。
……
入夜时分，一男两女宛如许久未见的老友，推杯换盏，共话江湖事。
据许二娘所言，她本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只可惜爱慕上了一个江湖游侠，那游侠，武功盖世不假，可生性凉薄也是真。
当初将自己从山贼手上救下后，便再也不管不顾，之后更是嫌她累赘，不惜跋涉百里，直接将她送回江东老家。
那时的许二娘已然被感情冲昏头脑，不管不顾，寻着男子的踪迹，一路从江东跟随到了西南，又从西南辗转到西北，跨越了大半个中原，就连“痴情”二字也不足以形容了，若真要说起，怕是“疯魔”二字更为适合。
“哼，天下男子皆是一般无情。”
严荣荣听到此处，怒目看向王柄权，后者则是挠挠脑袋，无辜躺枪。
许二娘面露凄然，喃喃道：
“那男子若真是无情我也就死心了，可偏偏每逢有难，他又都会出现。
后来他遇到了能让他停下脚步的女子，便在西北家安了家，我不愿离他太远，但又不想离他太近，便在这片戈壁滩上安了家。”
说到此处，许二娘终于不胜酒力，沉沉睡去，王柄权则沉默不语。
“造孽啊……”
许久后，王柄权长叹一声。
……
月光下，王柄权盘膝坐于屋顶，将圣恩帝留下的宝剑“霜寒”横于腿上。
“父皇呀父皇，你究竟欠下了多少风流债？
我一路走来，不但捡了一个妹妹，还遇到你的两个旧情人。
世间女子千千万，为何遇到的都与你有关，你别和我提缘分，与其说是缘分，倒不如说是孽债。”
王柄权自说自话着，直直朝后躺了下去，看着天上的明月，继续喃喃自语：
“不过话说回来，我好像也有不少孽债，不过得亏道心坚定，才没重蹈覆辙。
万般皆是命，父皇的快乐，我怕是这辈子都想象不到了。”
“一个人嘀咕啥呢？”
这时，一袭红衣出现在房顶，坐在了王柄权身旁。
“没啥，感慨人生呢，真羡慕这月亮，身边围了一堆星星，数都数不过来。”
“你羡慕这月亮了。”
一阵寒风吹过，王柄权不禁打了个冷战，随后轻声说到：
“不羡慕，做月亮太麻烦了，还是当剑好，一把剑配一个剑鞘。”
说着，他便右手举起手中霜寒，左手轻轻抚过剑鞘。

第二百四十二章 沙里杨
天色渐亮，戈壁滩上一红一白两匹骏马奔驰而过，其后有五十骑遥遥跟随，这情形像极了某位王孙将种正带着自家私兵耀武扬威。
可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前方两骑分明是逃命的架势，他们身后的五十骑，也透露出一股豺狼戏耍野兔的滋味。
逃命的二人正是王柄权和严荣荣，后面追击他们的，则是盐帮一伙人。
“都怪你，躲在客栈里好好的，非要逃走。”
严荣荣语气责备道。
“我也是不想给许二娘惹麻烦，谁知道会弄成这幅样子，若实在逃不了，大不了回头和他们拼了。”
王柄权叹了口气，满脸无奈。
“拼？怎么拼？他们可有整整五十人，你真当自己还是那个万军丛中如过无人之境的赵之逸吗？”
“哎……那还是快跑吧。”
……
看着前方忽远忽近的二人，后方五十骑似乎并不着急，一名光头汉子朝身边羊皮裘男子说到：
“大当家的，他们也太不把咱们放在眼里的，竟敢在咱们眼皮底下逃跑。”
另一人附和道：
“就是，尤其是那个小子，临走还要杀咱们几名兄弟，一会抓到他一定要让他好看。”
羊皮裘男子此时满脸阴郁，这一路追来，已经被那小子用计杀了四五个兄弟了，若是不将对方抓住，盐帮必然会沦为其他人的笑柄。
想到此处，羊皮裘男子沉声开口：“拿弓来。”
“是。”
一旁光头男子立马面露惊喜，看来大当家的是要动真格的了。
很快，一把牛角弓被递到沙姓男子手中。
沙姓男子本是北突人，自小善骑射，北突每年有大规模猎杀响马的活动，据说他是实在混不下去了，才来的中原，在这片戈壁滩上组建起了一支五十人的队伍后，平日除了打家劫舍，还会靠贩卖私盐谋生。
有着古怪名字的羊皮裘男子双手撒开缰绳，一手握弓，一手搭箭，在北突，马上控弦是每一个牧民刻在骨子里的技能，此刻沙里杨便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手中箭尖直指前方匍匐在马背上的男子。
仍在行进中的王柄权似有所感，回头瞥了一眼后，立时开始骂娘了：
“他娘的，这家伙不讲武德，眼见追不上咱就开始掏弓箭了。”
“怎么办？”严荣荣不由有些紧张。
“没事，量他也射不中。”
话音刚落，一只箭矢便破空而来，在擦过他的脸颊后，留下了一条血痕。
“靠！”
王柄权被吓得一哆嗦，抹去脸上的鲜血后，骂骂咧咧道：
“还真他娘准。”
后方的羊皮裘男子一击未中，脸上反而露出了笑意，刚才那一箭，他是故意放空的，在他的家乡有个传统，若想不伤及皮毛捕杀猎物，除了过人的箭法外，还要先将猎物追到精疲力竭。
王柄权哪里知道对方这么多花花肠子，正侥幸躲过一劫呢，又一支利箭破空而至，这次划过的是他另一边脸颊。
“靠，这混蛋是故意的！”
王柄权回过头看了一眼嘴角带笑的沙里杨，立马明白过来。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妈丨的拼了，我就不信你们能比那个自称剑仙的老头还厉害。”
说着，王柄权便一把勒停身下马匹，严荣荣无奈，只能也跟着停下脚步。
西风呼啸而过，扬起黄沙无数。
空旷的戈壁滩上，两骑对五十骑。
“不跑了？”
沙里杨率先开口，满眼戏谑。
“跑累了，打算回头做掉你们。”
王柄权狂妄的话语，顿时引起对面五十余响马哄堂大笑。
“你杀我盐帮五名弟兄，今日无论如何都逃不出这片戈壁滩了，若是束手就擒，我倒可以给你个痛快。”
沙里杨傲慢开口，显然对方在他眼中已与死人无异。
岂料王柄权丝毫不惧，反而笑道：
“那可不成，兔子急了尚且会蹬鹰，我一个大活人，手里还拿着家伙，岂能不反抗一下就缴械投降？”
王柄权说着，便扯开肩上布条，将背负的宝剑取了下来。
如今霜寒已然剑不带鞘，仅以布条包裹。
“我和你一起上。”严荣荣轻声开口。
王柄权微微点头，并没有逞英雄。
……
据此向南五十里的客栈中，天已破晓，许二娘悠悠转醒。
昨夜因为喝了不少酒，所以此刻脑袋还有些发晕。
许二娘摇摇脑袋，发现自己竟趴在桌上睡了一夜，此时放眼望去，店内空无一人。
“王公子？严姑娘？”
呼喊了几句并没得到回应，一股不详的预感突然涌了上来。
许二娘站起身，四下打量一番，发现客栈的柱子上好像挂着什么东西，待她走近一看，才发现竟是一个剑鞘，剑鞘旁还钉有一封书信。
扯下信纸，待看清上面内容后，许二娘不禁哀叹一声，暗想这年轻人还真跟当初那人一样，一声不吭就走了。
摘下挂在柱子上的剑鞘，许二娘百感交集，片刻后，她再次抬起头来，急匆匆朝后院走去。
……
王柄权夫妻二人已与五十名响马战在了一起。
王柄权不善马战，所以不免处处受制，但由于有之前以一敌万的经验，面对几十人的包围，还算能应对过来。
反观严荣荣那边，却是显得更加游刃有余，因为严大小姐经常上阵杀敌，其中既有马战又有步战，经验反而要比王柄权更充足，此刻面对十余名响马，仍是丝毫不落下风。
……
王柄权挥剑逼退身前一名响马，转头看向严荣荣，发现对方并不像自己这样手忙脚乱，面子上不免有些挂不住。
当相公的，怎能被自家媳妇给比下去？
王柄权手中长剑挽了个剑花，剑招频出，一口气逼退五名响马，本来配合默契的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阵脚，一下子被刺死三人。
沙里杨从战斗开始便立马于远处观战，并未参与其中，此刻见王柄权出手凌厉，其冷峻的神色中终于起了变化，开口道：
“笑面虎，你带三人从左侧突击；花和尚，你与铜锤张从右侧进攻；留出六人，分开前后进攻，其余人退后。”
沙里杨平静指挥完，依旧选择观战，丝毫没有出手的意思。
随着他口中命令传出，包围王柄权的二十几人中瞬间有十人退出了战局。
王柄权虽然不知对方为何这么做，但心中还是不免暗道一声侥幸，可刚高兴了没一会，他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这他娘人少了怎么反而更难缠了？
王柄权心里马上有了答案：这小子居然会排兵布阵。
扭头看了眼嘴角带笑的沙里杨，王柄权嘴角也扯出笑意。
“若是被你这十几个蟊贼打倒，老子赵之逸的名头岂不是白叫了？”
王柄权将霜寒绕周身旋转一圈，逼开围攻匪寇后，反手握剑，口中喃喃有词：
“此式，偷师自一名剑仙前辈，汝等可以死而无憾。”
话音刚落，霜寒便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探出，直直刺向那名叫“花和尚”的家伙，对方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一剑刺中脖颈，摔下马去，紧接着，王柄权手腕一扭，手中长剑横扫而去，又划过身旁另一名匪寇的胸口。
做完这一切后，王柄权快速收剑，收剑途中紧接一个“回马枪”，将身后一名偷偷靠近的响马刺了个透心凉。
“不过如此。”王柄权面露讥讽，看向仍在观战的羊皮裘男子，“若你还不动手，这些手下可都就死光了。”
沙里杨面不改色，沉声道：
“技不如人，死不足惜。”
“呵，你这种人居然都有人跟随。”
“你这种人居然都有娘子。”
王柄权闻言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你这人煞是有趣，我突然不想杀你了。这样吧，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若你能指挥这五十名手下伤到我，我留你一条性命，若你做不到，就和他们一并留下吧。”
“狂妄的小子，刚才的话我原路奉还，若你能在我五十名手下围攻下坚持一刻钟，哪怕就剩一口气，我也会放你离开。”
沙里杨说罢，一扬手，口中命令接二连三传出：
“十人一队，分出三队，轮流进攻；剩余人马，组成弓箭队，趁攻击间隙放箭拖住对方。”
王柄权闻言，脸色不禁有些难看，他娘的，玩阴的是吧。不过大话都说出去了，现在也不方便反悔，便回头朝严荣荣说到：
“娘子，你暂且退后，相公我要大发神威了。”
“你确定？”严荣荣面露担忧。
“放心！”王柄权表情认真。
……
待严荣荣躲远后，王柄权这才深吸一口气，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自己从不主动招惹麻烦，但麻烦却总能找上自己。
这些年他遇到的高手，怕是寻常江湖人一辈子都遇不到的，其中有好有坏，最坏的情况自然是修为尽失，但好处也不少，比如学会了几式精妙至极的剑招。
这些剑招若是放在江湖上，怕是要引起不少腥风血雨了。
就在伤春悲秋之时，对面的叫喊声重新将他拉了回来，王柄权轻叹一声，蓦然发现，好像自己叹息的次数比以前多出许多。
“藏仙。”
王柄权轻声开口，没有发表长篇大论，也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往无前的剑势。
一人破，两人破，五人破……十人破。
第一队的十人，毫无悬念被王柄权尽数斩于马下，无一例外，全都殒命当场。
“放箭！”沙里杨冷声命令道。
十几人中大部分立刻拉弓搭箭，却也有人犹豫起来。
即便如此，仍是有几十支箭先后朝王柄权射来，数量虽然骇人，但和沙里杨之前那两支箭相比，力道显然要差上许多。
王柄权挥舞着长剑挡开了大部分箭矢，一不小心还是被其中一支射穿了肩膀。
他似乎并没有察觉到疼，直接一剑砍去剑尾，反手从背后拔出箭身，此时第二队人马如期而至。
这次的响马显然没了一开始的果决，其中几人的脚步显然要慢上半拍，不过碍于形势所迫，还是冲了上去。
响马与真正身经百战的士卒比起来，还是相差太多，更何况此时士气已衰，王柄权纵使肩头中了一箭，却仍是毫不费力砍倒了四五人，其余几人见状立即调转马头，不想再平白送死了。
随着这四五人临阵退缩，剩下二十几人先是面面相觑，随即也不禁开始退却了，王柄权每向前一步，他们便后退一步，广阔的戈壁滩上，形成了一人压迫二十余人的滑稽画面。
就在此时，自北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但比马蹄声更快的，是十几支破空而来的箭矢。
箭矢所过之处，响马尽数落地。
“看样子比不成了。”
王柄权看着愈来愈近的大军，目露笑意。
“本来也没比下去的必要了，匪寇终究是匪寇，逛窑子倒是一个比一个勇猛，叫他们送死就都成了软蛋。”
沙里杨满面冰霜，却说出了让王柄权忍俊不禁的话。
“哈哈哈，话虽不假，但你怕不是忘了自己也是其中一员了？”
沙里杨闻言看向王柄权，面无表情，“山水有相逢，咱们后会有期。”
“恐怕你走不了了，将我伤成这样，我五哥可不会轻饶了你，除非你做好了亡命天涯的准备。”
“……”沙里杨面露迟疑，“你究竟是什么人？”
“嘿嘿，待会你就知道了，当然，你要跑我也不会拦你。”
沙里杨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眼中却是有了犹豫，眼下几十名手下死的死，伤的伤，剩下几个健全的也早就跑得老远，这会已经瞧不见踪影了。
“你好奇我是什么人，我反而更好奇你的身份。”
见对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王柄权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半匍匐在马背上说到：
“我怎么看你都不像是普通响马，且不论一个响马为何会排兵布阵，单论你对同伴的态度，就有问题。
你既然自称盐帮，必定是靠贩卖私盐为生。贩卖私盐虽说利润高，可风险也极大，按理说人越多越好，可按照你刚才的表现，分明是不在乎他们的死活，甚至可以说巴不得他们都死光了。
你明知道撤退才是最好的方法，却偏偏要用人命来耗死我，这怎么看都是一招借刀杀人的下乘计策。”
王柄权说完，转头看向距这边已经不足百步的王朝甲士。
“你有十息时间交代自己的来历，若是错过了，连我都救不了你。”
看着越来越近的王朝铁骑，沙里杨面色第一次有了动容，犹豫一下后，吐露出了实情：
“我本是北突一名守备，因为惹怒了王子，所以不得不逃到中原做起了响马。
如今大汗派人邀我回北突，我碍于盐帮规矩森严，所以才出此计策。”
“你就是帮主，想退出都不行？”王柄权好奇道。
“盐帮势力庞大，各地都有分舵，我名义上是帮主，实则也就算个堂主，若想退出，恐怕至少也要留下一手一脚。”
“所以你才有了这一石二鸟的计策，让我们斗个两败俱伤，然后杀死剩下的人，伪造出自己已死的假象，等盐帮查明时，你早就跑回北突了。”
“差不多。”沙里杨并未否认。
……

第二百四十三章 各家烦心事
“小权，真的是你？”
千余名轻甲骑士奔至近前，为首一名将领打扮的男子率先翻身下马，难以置信地打量着眼前的王柄权。
“五哥。”
王柄权呲牙一笑，能被他称作五哥的，全天下就只有一人，武英将军王柄儒。
王柄儒一眼就看到了对方脸上的伤口，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是谁伤的你？”
一旁的沙里杨见状脸都白了，他好歹也是个将领，自然知道眼前这位身披重甲的男子是谁，整个西部疆场也挑不出几个的正三品武职将军，原来这小子还真没吹牛，自己若真这么跑了，就等着亡命天涯好了。
王柄儒久经沙场，目光如炬，旁边男子的神色变化自然逃不过他的双眼，只听“噌”的一声，一把制式军刀便横在了沙里杨脖颈之上。
“是你？”
王柄儒面露杀意。
“五哥，先把刀收起来，刚才朝我射箭的家伙已经被你们射死了。”
王柄权双指夹住钢刀，轻轻挪开。
“得罪了。”王柄儒沉声收刀。
“没……没事。”
就这一会，沙里杨后背已经湿透了。
“哦，忘了介绍了，五哥，这是我媳妇，也就是你弟妹。”
见严荣荣走了过来，王柄权连忙介绍道。
王柄儒见到严荣荣，立马眼神一凛，站立笔直，朗声开口：“严老大好！”
严荣荣面带笑意，开口道：“伯兄免礼。”
二人一唱一和，把一旁不明真相的沙里杨看的一脸懵，心中猜测这女子恐怕是比这位将军还要恐怖的角色，自己刚才那么对他们，岂不是……
想到这，沙里杨的后背又是一层白毛汗。
“对了五哥，你怎么会来这里？”
寒暄过后，王柄权问出了心中疑惑，岂料对方闻言竟叹了口气。
“是许二娘传书于我，让我带兵救一对男女，不成想竟是你们二人。”
王柄权一挑眉，“哦？这么说那位许二娘果真是……”
王柄儒点点头，随后兄弟二人齐声重重叹息道：“造孽啊……”
……
客栈内，许二娘静坐窗旁，对着桌上的剑鞘愣愣出神。
这时，一声尖锐啼叫从天边响起，紧接着一个黑点迅速俯冲而下，直直向窗口飞来。
待其快要到达窗口时，速度骤降，扑棱着翅膀稳稳落在窗沿上，乃是一只灰黑游隼。
游隼翅带黑点，腹有条纹，脚部还绑有一个细竹节。
本还在发呆的许二娘赶忙上前解下竹节，打开塞子，取出卷做一团的锦帛，轻轻展开后，其上只写有一个“好”字。
许二娘见到这笔锋犀利的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转头继续摆弄起桌上的剑鞘，口中念念有词：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那年阳春三月桃花开，少女站在桃树下，男子对树吟了一首诗。
怀春年纪的少女怦然心醉，只当那用剑极为潇洒飘逸的男子也作得一手好诗。
后来才知道只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但即便这样，少女还是义无反顾地爱上了那个男子。
……
王柄权兄弟俩许久未见，把酒言欢自然是少不了。
如今已到了十月中旬，月色正圆，倒也不需要太多灯火，兄弟二人直接席地而坐，任凭北风拂过。
“古人常言，塞北之风凛冽，北风卷地，百草尽折。
今日来到曲先卫，才发现这西部的风也不遑多让。”
王柄权有感而发。
王柄儒饮了一口酒，淡淡道：
“西北多苦寒，条件自然比不得京城，但我反而更中意这里。”
“是更中意这里，还是更中意这里的姑娘呢？”王柄权似笑非笑。
王柄儒笑而不语，只是静静看着西方。
“怎么没看到嫂子，被你气回西赤了？”王柄权口中的嫂子，自然是西赤公主阿普。
岂料这次王柄儒并未反驳什么，只是淡淡说到：
“西赤老皇帝病危，两个皇子正打得不可开交，我见她整日心神不宁，就借了她一万精兵，让她回去处理家事了。”
听着对方以平静口气说出的骇人话语，王柄权被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张了张嘴，最终也还是没说什么。
王柄儒看出了他的想法，解释道：
“我知道这事严重，若是被京城那边知道了，怕是我这个将军也就做不成了。
其实做出决定之前我也很纠结，你应该也看出来了，阿普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我也怕这一万兵马是肉包子打狗。”
“只是终究难以消受美人恩？”王柄权继续问到。
王柄儒摇了摇头。
“我想赌一把，若是阿普真能靠着一万兵马翻盘，她来做皇帝，总好过她那两个哥哥。
之前曲先卫密宗暴乱，便是这两位皇子在后推波助澜，若非当时我截住了那十几车金银，怕是这两位野心大过能力的皇子早就反了，绝不会等到老皇帝病危这一天。”
“如此说来，让这两个草包其中一个当上皇帝，岂不是更好？”
“长久看来，确实如你所言，只是这二人鼠目寸光，一旦坐上皇位，第一件事肯定是挑起边疆战乱，届时对双方百姓来说，又将是一场浩劫。”
王柄权闻言点点头，略显无奈道：
“现在看来，阿普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若是有可能，他们更希望坐上西赤皇位的，是一个既无能又没胆子的昏庸之辈，只可惜西赤老皇帝的三个子女，要么就是胆子够大却没什么脑子的莽夫，要么就是比猴还精的女子。总之，都不好对付。
“不提他们了，咱自家的事还不够烦的呢。”王柄儒叹了口气。
“什么事？”王柄权疑惑道。
“你不知道？”
王柄儒转头看向对方，待看到其表情后，心中便有了答案，随即说到：
“老二意图造反，被陛下抓了，等刑部调查属实就该砍头了。”
“哈？”
王柄权这一路光忙着寻医问药了，丝毫没去打听京城的事，没想到短短半个月，竟发生了这种事。
“你觉得老二真的会造反吗？”王柄儒突然问到。
王柄权眉头微皱，若有所思道：
“那家伙一向很阴郁，我对他没什么好感，与其说相信他会造反，不如说我更相信陛下的决断。
我虽然与陛下相交不深，但也大抵知道他的为人，这种事情上他绝不会冤枉老二，所以这事八成是真的。
而且王柄德这个人，在当皇子那会就勤勉到令人发指，经常大半夜都不睡觉，我看他这想法从那会就有了。”
“嗯，我的看法和你一样。”王柄儒点点头，“以前我还在宫中的时候，也和那家伙不对付，总感觉这人城府太深，让人猜不透。不过他大半夜不睡觉这件事我还真第一次听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王柄权饮尽杯中酒，随口道：
“偷窥呗。”
“……”
自小就可堪称顽劣的王柄儒此时也被整得无语了，他那会最多也就是偷看宫女洗澡，这家伙可倒好，竟偷窥起皇子了，真不知道该说他口味独特，还是不知死活。
宫中见不得人的隐秘多了去了，哪怕是皇子，一旦看到了不该看的，保不齐也就活不到成年那天了。
“五哥，想啥呢？”
“想你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无他，手熟能尔，我偷窥技术在宫中可是一绝。”
王柄权不以为耻，刚说完就又眼珠一转，神秘兮兮凑到王柄儒身旁，小声问到：
“五哥，想不想听宫中密辛？半夜太监屋内为何传出女子声音，打入冷宫的嫔妃为何突然身怀六甲，皇帝宠妃为何会诞下无皮怪物……”
王柄儒冷不丁打了个寒战，看着双眼冒光的弟弟，哀求道：
“小权，哥求你了，让哥多活两天吧。”
……
秋夜凉如水，秋风比水凉。
兄弟二人终于有些遭不住冷风，提起酒壶朝屋内走去。
路过一间屋舍时，王柄儒往里瞟了一眼，一名身穿羊皮裘的汉子正坐在桌前独酌。
王柄权看到了兄长眼中的狐疑，直接一脚踹开那扇半掩着的房门，大大咧咧道：
“哟，杨兄弟搁这一人饮酒醉呢？”
屋内男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一哆嗦，目露怒意，却是敢怒不敢言，憋了半天，只能暗道一句“老子姓沙”。
王柄权也不顾对方是否同意，直接和王柄儒坐在在桌子对面，三个老爷们大眼瞪小眼。
在人家的地盘上，沙里杨自然不敢说个不字，只能讪笑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王柄权有意无意地摸了下脸上被箭矢划出的伤口，故作哀伤道：
“可惜了我这英俊的脸庞，若是留了疤，我娘子定然会扒了那人的皮。”
王柄儒闻言不解道：
“那人不是已经被射死了吗？”
“是呀，但荣荣的脾气你也知道，定然会给他重新刨出来挫骨扬灰不可。”
“那倒是。”
二人一唱一和，将对面男子唬得一愣一愣的。
“哦对了，杨兄弟。”
王柄权突然看向沙里杨，后者脸皮一阵抽搐。
“王兄弟请讲。”
沙里杨默认了这个叫法。
“听闻你善于排兵布阵，不知是真是假？”
“略懂，略懂。”
沙里杨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然后喝了口酒，随着酒水入腹，只觉得身上更凉了。
王柄权见状嘴角扯出笑意，转头问向王柄儒：
“五哥，你久居沙场多年，可曾听说过北突有一位叫做沙里杨的将领？”
王柄儒闻言皱起眉头，仔细回想起来，过了好一会才一拍大腿道：
“确实有这么号人物，据说此人品阶虽然不高，但善于排兵布阵，虽不能以一敌十，但以一敌五还是能做到的，不过可惜几年前就销声匿迹了。”
王柄儒说到此处，突然回过味来，看向对面汉子问到：“莫非阁下就是那位沙里杨？”
沙里杨也没藏着掖着，直言不讳道：“在下沙里杨，见过武英将军。”
二者虽各事其主，但军职品级的高低同样也代表了带兵作战能力的高低，因此沙里杨以在下自居，并不跌份。
王柄儒也非冲动之人，并未因为对方是北突人而直接拔刀相向，再者说来，既然王柄权敢带着一个北突将领进入军营，自然有着他的考量。
王柄权此时轻轻敲击酒杯，略一沉吟，说到：
“五哥，若是我将这位杨兄弟送给你，你敢不敢收？”
王柄儒闻言一愣，随即笑道：
“有何不敢？军营之中多少人都不嫌多，更别说一个善于排兵布阵的将领了。”
一旁的沙里杨努力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自己成什么了，达官显贵的美俾吗？你们两个大老爷们送来送去，有问过我的感受吗？
王柄权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似笑非笑道：
“有意见？”
说着，还不忘摸摸自己的肩膀，那里可还有一个伤口呢。
“没……没有。”
若是能选，沙里杨宁愿当初是自己被对方射了几箭，总好过现在提心吊胆受制于人。
“你也别不服气，我留你一命是因为看中了你这一身本事，回北突的想法我劝你还是尽早放弃，你们大汗再宅心仁厚，能护你多久？
他可就一个儿子，等那位小王子掌权后，保不齐就第一个拿你开刀。”
沙里杨沉默了，他知道对方说得不错。自己虽然有些本事，可也没重要到能左右国家大势，所以秋后算账是迟早的事。之所以存了回去的心思，还是因为他不甘心只当一个响马。
见对方似乎动摇了，王柄权继续说到：
“以我的浅薄目光看来，你并不在乎什么国家大义，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实现自己的报复才是你的追求。
如今机会就摆在面前，你想要不会临阵退缩的士兵可以给你，你想要高官厚禄也可以给你，你想要打几场漂亮战役也可以如你所愿。
沙里杨，这个机会，你要还是不要？”
王柄权说完，目光灼灼看向对方。
在听完这番话语后，沙里杨原本犹豫的心情也一点点消失。
他是一个野心极大的人，这种野心并非封王封侯，而是成为一位可以载入史册的名将，哪怕这个名声并不怎么好听，哪怕是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
王柄权的想法也很简单，他不晓得什么任人唯贤的道理，他只知道带兵打仗需要的是才能，只要能打仗，人品败坏一点又有何妨？
……
对面的沙里杨显然不知自己在对方心中已经被划入了“人品败坏”的范畴，犹豫片刻后终于开口：
“好，我答应你们，不过兵丁要我自己挑选。”
“没问题。”王柄权直接拍板道。
面对这种喧宾夺主的行为，作为将军的王柄儒并不反感，眼前这位在北突仅仅是五品守备的沙里杨，其实力该是与参将无异，也就是四品的武职。
之所以升迁缓慢，应该是得罪了某位了不得的人物而被打压，刚才王柄权的话语也恰恰验证了他这一观点。
自己这次，八成是捡到宝了。
……

第二百四十四章 记仇
正在沙里杨低头思索之际，一旁的王柄权好奇道：
“杨兄弟，话说你究竟是如何得罪你们小王子的？”
沙里杨闻言抬起头，苦笑道：
“因为一个女子。”
听闻此话，王柄权立马来了精神，继续追问道：
“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一位王子和你争抢？”
沙里杨黝黑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抹羞涩，轻声道：
“那女子名叫莲心，是宝月楼头牌。”
“哦……”
王柄权作为青楼常客，一听这名字便明白过来了。
……
宝月楼，位于北突都城瓦旦，是最负盛名的青楼之一。
瓦旦如同王朝都城一样，达官显贵云集，最是不缺风月场所。
北突民风剽悍，哪怕是青楼的姑娘也是如此，她们不像中原女子那般既善诗词歌赋，又通琴棋书画，但凡其中出了一个身娇体柔，说话轻声细语的，在客人们看来，就算得上是别有一番风味了。
宝月楼能够能够榜上有名，便全靠那名叫做“莲心”的头牌姑娘。
这位莲心姑娘虽来自东罕，却是一个不管在东罕还是在北突都极为少见的温婉性子。
其声音柔软，开口总能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完全不似其他姑娘那般，一言不合就脚踩凳子露出粗壮臂膀，嚷嚷着要和客人掰腕子。
除了声音比其他女子来得更轻柔，这位长相只能由“倾国倾城”来形容的女子更是难得的才色双绝。
北突虽然以武立国，却仍是有不少读书人，而女子无才便是德，这种说法不仅在中原盛行，在北突更是如此。
本就重武抑文的北突，极少会有开明家族给自家女眷找一个教书先生，达官显贵尚且如此，就更不要说平民百姓了。
这也就导致北突但凡出一个女文人，都是惊世骇俗的人物，不但会被文坛津津乐道，更会被文人世子们争相追捧。
就比如有位女棋师，满腹韬略丝毫不输当朝谋臣姚青衣，棋力更是独绝北突，就连某位入神十载的大国手也仅是以半子的微弱优势胜过了这位女子。
要知道，这位大国手已然年逾五十，浸淫棋道长达四十余载，而那位女棋师却不过三十出头，仍有大把年华可供钻研。
可即便如此，这位才情不输任何男儿的女棋师却仍是无法在朝中谋得一官半职，哪怕当个无官无品的谋士也不行，仅被王室请去给小公主当了教书先生，并赐了个“弈士先生”的雅号。
宝月楼的这位莲心姑娘，虽然才气远不及这位“弈士先生”，但胜在是一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河莲。
来宝月楼的男子，大多也都是是冲着能和这位莲心姑娘对月赏景，吟诗作对而来，少有一门心思只求一亲芳泽的莽汉。
……
莲心，原名夏侯连心，夏侯是东罕少有的复姓，许是这位风尘女子怕辱没了门风，自打进入宝月楼那天起，便敛去了自己的姓氏。
夏侯家也曾在东罕风光过，只可惜仅仅百年光景，如今已是物是人非。
夏侯家一代不如一代，到了夏侯连心这一代，更是仅剩她这一个女子。
刚来北突时，这名姿容动人的女子身上只有不到十两银子，身旁也仅有一名目盲琴师为伴。
短短三年时间，从籍籍无名道成为当红花魁的莲心姑娘，受尽瓦旦读书人追捧，当中还不乏许多高门阀贵。
这其中最出名的，恐怕就要数当今权势正盛的小王子，达延巴特尔了。
小王子钟情于宝月楼的莲心姑娘，这是瓦旦文坛众所周知的事实，若不是大汗阿古达木反对，恐怕他早就将这位风尘女子迎娶过门做了王妃了。
寻常士子碍于巴特尔的淫威，根本不敢跟他争风吃醋，对于那位莲心姑娘也敬而远之，生怕惹祸上身。
但当中也还是会有那么几位不惧王子身份的痴情种，他们大多是手握一方大权的部族首领，论资排辈可算得上是这位未来大汗的叔叔伯伯。
若说唯一例外的，恐怕就是那位军伍守备了，据说这位沙姓守备明里暗里和王子争了多年，他也因此在军中受尽打压不得升迁，最后还被对方抓住把柄，逼得叛逃北突。
……
宝月楼共四层，因为北突并无数字凶吉一说，因此四层的建筑在瓦旦随处可见，而宝月楼的四层则是独属于莲心花魁一人。
四楼一间幽静房间内，烟雾缭绕，余音袅袅。
这烟雾来自上等千年水沉香，是独属于大内的贡品，而那足可称作绕梁三日的琴音，则是出自一个男子之手。
男子无姓，或许因为是琴师的原因，所以取了与“丝桐”谐音的“思桐”作为自己名字。
琴师思桐面容白净，看起来才三十出头，虽谈不上英俊，但眉眼也算端正，绝对与“丑”挂不上钩，只可惜双目苍白一片，是个瞎子。
目盲琴师睁着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十根比女子还有秀气的青葱玉指轻轻拨过琴弦，一把饱经风霜的柳木旧琴竟发出了与外形极不相符的天籁之音。
……
目盲琴师一曲弹罢，门外走进一名二十出头的男子，爽朗道：
“古人常言，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小王原本还不相信，但自从听了思桐先生的琴音，方知是自己见识狭隘了。”
“见过王子。”
思桐朝声音方向略一微笑点头，并未起身。
被其称作王子的男人也并未在意，直接迈步走了进来。
“莲心她这会不在，王子可能需要稍等片刻了。”
目盲琴师轻声说到。
“哈哈，不碍事，小王这次本就不是为了见她而来。”
头系白貂身穿华贵衣衫的男子丝毫不在乎礼节，直接盘膝坐在目盲琴师对面，随后开口道：
“思桐先生琴艺堪称举国无双，小王去了那么多青楼伶馆，未曾听过有比思桐先生还能让人如此神往的琴声。”
目盲琴师似乎与眼前这位王子十分相熟，含笑打趣道：
“王子这话也就在我面前说说，千万别让莲心那丫头听了去，她的性子你知道的。”
“哈哈，那是当然。”
巴特尔说着，便朝一旁手下做了个手势，后者连忙俯身递上手中的木盒。
“思桐先生的琴声自不必多说，只是这琴身实在破旧了些，不能发挥先生全部技艺，小王特地走访京城多家琴铺，总算是淘到了一把还算能入耳的古琴，今日前来，想让先生不吝弹奏一曲。”
目盲琴师闻言嘴角带笑，眼前这位小王子，心计城府倒是配得上他那吓人的身份。
“既然王子亲自开口，思桐哪有不从之礼。”
目盲琴师一边说着，一边接过放于琴盒当中的古琴，当他手指抚过琴身左侧时，脸色不由一凝，但紧接着又恢复如常，随即将古琴轻轻放于身前。
双手置于琴上的男子脸上笑意敛去，闭上了那原本就没什么作用的双目，双手缓缓撩拨起来，琴声悠扬，似流水击于空谷，时而巍巍若泰山，时而洋洋如江河。
一曲完结，对面男子目露茫然，久久没能回过神。
“妙啊，初闻此音，望山是山望水是水，听到中间部分，已然成了望山不是山望水不是水，直至一曲完结，回味良久，才猛然发觉，山还是那山，水也还是那水。
好一曲高山流水，思桐先生，这琴除了你，天下间怕是无人再能弹出这般韵味！”
目盲琴师闻言露出苦笑，说到：
“王子执意要送，思桐收下便是。”
“哈哈，理当如此，听君一曲，也算不枉此行了，如此，小王便告辞了。”
“王子慢走。”
目盲琴师微笑点头。
巴特尔起身大笑而去。
直至对方走远，目盲琴师才重新低下头，静静抚摸着琴身左下角的篆字，之后，一曲离歌呜咽而起。
……
曲先卫西部，人迹罕至，此处地势空旷，因此被设为了一处校场，平时用以训练将士。
此刻王柄权正骑乘骏马，手持劲弓，朝着远处一座“活动靶子”不断放箭。
这个活动靶子不是别人，正是刚被收编的沙里杨。
“对，使劲跑，你越跑我就越兴奋。”
王柄权边说着，手上边射出一箭，不偏不倚，正好擦过前方策马疾驰的沙里杨头顶。
后者直觉头皮刮过一阵疾风，不由吓得一缩脖子。
“这个混蛋，居然玩真的。”
沙里杨回头看了一眼满脸狰狞笑容的王柄权，不禁骂骂咧咧起来。
这事还得从早上说起，同王柄权兄弟俩一夜酩酊的沙里杨本以为大家不打不相识，如今一同喝过酒，也算一笑泯恩仇了，不成想对方竟是个记仇的主。
早上天刚亮，王柄权便来到沙里杨房间，丢给对方一身皮甲，并说道：
“别说小爷不照顾你，昨个你让手下射了我几十箭，虽说现在大家是自己人，但一码归一码，一会你也得挨我几十箭。”
“啊？”
刚睡醒的沙里杨脑子还有些迷糊，稀里糊涂跟着对方来到了校场，接着就有了现在的一幕。
王柄权并没有直接来个万箭齐发，而是一箭一箭戏耍对方，就跟昨天自己的遭遇一样，他觉得这样够仁慈了，沙里杨却并不这样认为。
虽然知道对方不会存心真射死自己，但马有失蹄，每次箭矢从耳边飞过，都会让他有一种在黄泉路上走过一遭的感觉。
而这种折磨，才仅仅进行了一半。
“小权，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连杀伐果断的王柄儒都不禁担忧起来，昨晚几人喝酒谈天，让王柄儒对沙里杨的能力有了一定的了解，依他所见，只要给对方一定的时间，多几次真刀真枪的磨炼，必定会成为一个不弱于自己的将领。
若是沙里杨战死疆场，王柄儒倒也不会觉得有多么可惜，毕竟刀剑无眼，但若是被自家兄弟一不小心玩死了，那可真就平白无故损失了一名得力干将了。
“放心吧五哥，我手头很准的，只要他不乱动，保管伤不到他。”
一动不动是王八！
再说了，王八还知道缩头躲刀呢。
王柄权不说话还好，他这一开口王柄儒更但心了。
要知道，一开始沙里杨头上可还有个软甲头盔的，后来逃跑过程中被箭矢射下，不过当时情况确如王柄权所言，若不是他歪头企图躲过箭矢，还真不至于被射下头盔。
眼见玩得差不多了，王柄权收起弓箭，朝远处吹了声口哨，沙里杨闻声扭过头，发现对方再无张工搭箭的意思后，这才勒住身下战马，调转马头朝这边奔来，就这一会，他可比身下那匹狂奔的骏马还要累。
看着满脸幽怨的沙千里眼，王柄权耸耸肩说到：
“咱俩两清了，以后若是发达了，可别忘了小爷我的知遇之恩。”
沙里杨闻言扯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
做完一切，王柄权又转身看向东方，喃喃道：
“出来够久了，该回去了。”
“如今你功力尽失，要不要我派一队人护送你回京。”王柄儒询问到。
王柄权点点头，直言不讳：
“给我一百人就行了，这一路被打怕了，来之前还想着怎么也要跟你讨几千人马，好好威风一把，到了才发现你已经借了一万出去，我若再要那么多，你怕是就成光杆将军了。
“一百人你确定够用吗？”
王柄权点点头，“够了，将我送到中州就行，顺道去见个老朋友，可能会在那住几天。”
“好！”
王柄儒也没强求，毕竟他一个武英将军总共也就不到两万人马，如今被阿普分走一万，剩下这点人已经是捉襟见肘了。
没有临行酒，也没有十里相送，王柄儒站在军营外向兄弟挥手道别，待王柄权等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地平线上时，王柄儒这才转头看向西方。
……
刑部大牢内，一袭华贵衣衫的王柄德依旧保持着儒雅形象，即便他有谋逆的嫌疑，在事情未查明之前，他就还是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
在刑部大牢关了三天，这位王爷依旧该吃吃，该睡睡，甚至还可以管狱卒要上棋盘棋子，独自博弈一盘。
“圣旨到……”
就在王柄德低头皱眉观棋时，一个尖锐的嗓音打破了天牢内的宁静。
“王柄德接旨。”
一个小太监手捧圣旨来到牢门外，狱卒见状连忙开门，牢房内的男子则是依旧不急不缓，在放下最后一枚棋子后，这才起身参拜。
“经刑部调查，王柄德谋反证据属实，今革去王爷头衔，待将其一干党羽尽数捉拿归案后，一齐问斩。钦此！”
“谢主隆恩！”
已不再是王爷身份的男子匍匐在地，亦如当初在御书房中那般，只是在他身上，并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反而在外人看不到的暗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

第二百四十五章 守门
中原与西赤的交界处，呈现出犬牙交错的形状，在这条绵延近两千里的交界线上，有一处名叫普兰让的地方。
这里地处王朝极西，比武英将军王柄儒镇守的曲先卫还要再往西几百里。
普兰让是王朝和西赤为数不多可自由贸易的地方，通常中原所产的瓷器丝绸会经由此处流入西赤，而西赤的牙雕及香料也会在此进行交易。
西北多沙丘，前往普兰让的路上要经过一大片沙漠，商人们常常连续走上一个月都都未必能瞧见绿洲，因此大多会选择用骆驼运送货物。
沙丘之上，时常可以见到驼队经过。
这一日，便有一支由四五名商人和十几匹骆驼组成的商队向西而行。
为首的一名中年男子，是典型的中原打扮，许是常年行走于沙漠中的缘故，脸色已经被晒得黝黑，皮肤也被风沙摧残得不成样子，别说和江南水乡的俊雅文士相比，就连西北当地的务农百姓也不如。
在大漠中做生意便是如此，莫说女人家不愿来，就连汉子看到这片热浪翻涌的不毛之地都不免有些发愁。
大漠中的天气最是变化莫测，经常前一刻还是风和日丽，下一刻便乌云蔽日狂风大作，很多人还来不及逃命，就被埋在了黄沙中。
就算侥幸躲过一劫，待风沙散去，也早就分不清东西南北，最后只能活活累死在大漠中也走不出来。
据说其中最凄惨的一位，在距离沙漠边缘不足一里的地方倒了下去，待被人发现的时候，早被蛇虫啃得不成样子了。
即便如此凶险，却仍是有人前仆后继涌入沙漠，毕竟不是每个人生来都能投个好人家。
中年汉子一行人还算幸运，这一趟虽然也遇到了沙暴，但因为有高人出手相助，虽然货物损失了不少，但好歹这些人命和骆驼保存了下来。
……
“恩公，前方就是普兰让了，过了那里，就是西赤了。”
中年汉子转朝身朝一旁骑骆驼的小和尚说到。
小和尚看起来才不过十二三岁，却披着一件唯有高僧才有资格穿着的锦兰袈裟。
起初中年汉子听闻这位小和尚要到西赤还有些诧异，寻常人家这个年纪的孩子可连镇子都还没出过。
之后才知道，原来这位年纪轻轻的小师傅是要去西赤毗真寺。中年汉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对这座西赤第一大寺自然有所耳闻，这些年倒也时常能遇到前往毗真寺问禅的中原僧侣，不过其中大多是成年人，像眼前这般年轻的，还是第一次遇到。
中年人虽不信佛，但常年来回普兰让，多多少少也受了些影响，略一思索便答应了小和尚同行的请求，给了对方一头骆驼后，六人一同踏上了前往普兰让的丝路。
一行人走到中途时，突然发觉天色大变。中年人在大漠中走了这么多年，自然知道这是沙暴的前兆，于是立马招呼大家将骆驼围成一圈，几人带着货物躲在中间。
这次的风暴比以往来的都要剧烈，就连常年行走在沙漠中的骆驼都经受不住，一个个挣扎着起身就要逃离。
中年汉子死命拉住缰绳，他心里清楚，若是骆驼跑了，那他们这些人就都得搭在这儿。
纵使几人拼尽全力，可风沙依旧越来越大，大到他们睁不开眼。
时间大概持续了一刻钟左右，一名第一次走货的年轻人终于经受不住，手中缰绳挣脱开来，三头骆驼也随之站起身。
中年商人想要上前抓住缰绳，怎料三头骆驼动作极快，直接朝远处奔去，本就四处漏风的包围圈一下子出现了一个巨大缺口。
中年人见状哀叹一声，这次恐怕要栽在这儿了。
就在这时，那名一直端坐在正中央的小和尚突然站了起来，身形一掠而出，在他冲出的瞬间，身上那件镶满了珠玉的锦兰袈裟也随之脱落。
只见小和尚双手拿起袈裟，快速旋转起来。
本该遇风而动的袈裟不但没有被吹走，反而在小和尚的旋转下，如同墙壁一般，挡住了来势汹汹的风暴。
之后更是在中年商人惊骇的目光下，袈裟竟越变越大，不但成功堵住了缺口，反而连人带骆驼一起挡在后面，颇有一副遮天蔽日的架势。
……
风沙来得快，去得更快，一刻钟的功夫，呼啸风声戛然而止，待小和尚重新收起袈裟，漫天黄沙早就没了踪影，天空重新恢复一片蔚蓝。
中年商人如见真神，这世上，当真是有佛陀一说！
那一刻，他便打定主意，等回去后，一定要在家中立上一尊佛像，每日斋戒供奉。
做完这一切的小和尚重新将袈裟披在身上，从怀中掏出一串洁白念珠，低眉顺目，为几头葬身在风暴中的骆驼念起了往生咒。
……
“魏施主，你不必如此客气，出家人自当济世为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也是贫僧修行的一部分。”
面对魏姓男子一而再的“恩公”称呼，小和尚实在有些消受不住。
“小师傅哪里话，您确实救了我等性命，魏某理应表示感谢。
对了，西赤那边有我相熟的商人，到时我让他们捎上您一段。”
“喔咪陀佛，有劳魏施主了。”
小和尚口念佛号，像极了一位普通的沙弥。
……
几人越是临近普兰让，见到的人烟就越多，其中大多都是四面八方赶来贸易的驼队，规模有大有小，最小的只有三两人，骆驼也仅是四五头，规模大的则有近百头骆驼，驼峰上挂满了各色货物，简直让人眼花缭乱。
魏姓商人见状叹了口气，略有遗憾道：
“这趟货物损失不少，还丢了三头骆驼，虽说不至于赔钱，倒也是白跑一趟。
不过多亏小师傅出手相助，我等才能捡回一条性命。”
小和尚双手合十，平静开口：
“世人逐利，劳其一生也不知所求为何物，每每临死前才能照见真我，实在不免有些悲哀。”
中年人也是读过书的，对于释教常说的舍弃外物，修善修心也略有理解。但作为一介凡夫俗子，五脏庙总需要五谷填充，故而只能劳碌一生，可能也就临死前才能抽空想想人生大道了。
想到这里，中年人不免苦笑摇摇头，佛家六根清净，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
王朝宵禁制度严苛，一旦过了亥时，任何人都不得私自外出，正因如此，入了夜的京城显得格外静谧。
月黑风急，校尉王三正带着十几名兵丁看守京师北门，眼见快到子时，百无聊赖的他不由打起哈欠来。
本来以他的品阶根本无需亲自前来，但今天下午自家老爷子不知抽了什么风，非让他亲自驻守北门不可，王三虽然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但作为兵部侍郎的老爹亲自发话了，他也只能老老实实照办。
与此同时，一队人马在京师小道上匆匆向北而行，小道漆黑一片，仅有微弱月光照明，但即便这样，一行人却仍是没有点燃火把的打算。
这队行踪隐秘人马，似乎早就知道了京扈卫的巡视路线，每每都能绕过巡城官兵，为了减少声响，他们还特意将马蹄以白布裹住。
“主人，前方不远便是城门了。”
其中一人向另一人说到，后者只是简单“嗯”了一声。
……
王三这会正困得眼皮打架，突然一股邪风吹过，带着几粒沙子进了他的眼睛里。
当他骂骂咧咧揉眼睛的时候，却听到一旁传来手下的声音：
“站住，什么人！”
王三闻声朝南边看去，只见一队人马正朝这边快速冲来，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不过也不慌乱，直接抽出官刀，指向来人方向。
对面几人见状连忙勒停马匹，为首一人翻身下马，来到王三面前。
来人穿着一袭黑色斗篷，还带着兜帽，根本看不清具体样貌。
王三全神贯注盯着对方，直到其摘下兜帽，他这才满脸震惊道：
“爹？您这大晚上的要干嘛？”
“别问那么多，赶紧开门。”
王溪山直接命令道。
王三闻言犯了难，瞥了眼老爹身后同样兜帽遮面的神秘人，开口询问到：
“爹，那人是谁，您为什么要大晚上出城？”
王溪山表情严肃，“不该问的别问，开门便是。”
“您今天要是不说清楚，这门我还真不能开。”王三似乎嗅出了什么，皱眉和自己老爹杠上了。
“小兔崽子，当爹的话也敢违背了？”
王溪山刚要发火，却听身后什么人开口道：
“王侍郎，告诉他也无妨，毕竟此事关系你们整个王家。”
“是……”
面对这名神秘的男子，身为兵部侍郎的王溪山显然很忌惮，他凑近王三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王三在听到真相后，不由睁大了双眼，结结巴巴道：
“爹，这……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啊，你怎么能……”
不待王三讲完，当爹的便直接一巴掌扇在小儿子脸上，训斥道：
“兔崽子，你懂什么？当年若不是王爷出手相救，哪里能有我们王家今天。”
王溪山说完，便朝其余守门兵丁吩咐道：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开门。”
十几个小卒看到自家长官都只有老老实实挨耳光的份，自然不敢怠慢，连忙就要去抬门栓。
就在这时，只听“噌”地一声，王三拔出了腰间的官刀，双眼通红道：
“老子看谁敢动？”
说完，又指向对面神秘人，朗声开口：
“此人乃是逆贼王柄德，一起上，给我拿下他们！”
“逆子！”
王溪山被气得直哆嗦，他看向对面的儿子，以前对方顽劣，他都听之任之，可在这要命的关键时候，没想到他居然敢抗命不遵。
王三皱眉看向自己的父亲，沉声道：
“父亲大人，我不能让你将咱们一家老小的命都搭进去。”
说完他又朝身边手下吩咐道：
“愣着干什么，升官发财的机会就摆在面前，还要我教你们怎么做吗？”
王三话音刚落，就见对面马上男子摘下斗篷，露出真容道：
“王侍郎，这就是你口中的万无一失吗？”
王溪山闻言打了个哆嗦，他太了解这个男人了，对方说出此话，摆明是动了杀心。
想到这里，王溪山就要抬手再扇自家儿子，可就在这时，四周突然火光大作，成群结队的京扈卫向这边涌来。
“这……”
王溪山一时慌了神，直接被两名京扈卫冲上前按在了地上，其余几人则是被成百上千赶到的兵丁围在了中间。
“看来你们是早有准备了。”
王柄德环顾四周，沉吟说道。
“陛下有令，请王爷随我们回刑部大牢。”
一名千户打扮的人站了出来。
王柄德转头看向那人，平静开口：
“如果我不呢？”
“若是王爷抗旨不尊，我等可以就地正法。”
说着，上千京扈卫齐齐向前一步。
身处包围的王柄德仍旧毫不慌乱，朝身旁一位老者略一恭身道：
“请叶老前辈出剑。”
王柄德说完，就见队伍中走出一名老者，老者年愈七十，身形瘦削，腰间挎有一柄破剑。
……
见到老者走出，王三瞳孔不由一缩，马上朝周围喊道：“都退后！”
那位平日里最是看不起他这个守门校尉的步兵校尉，闻言也毫不犹豫一挥手，“都退后！”
千人组成的包围圈瞬间拉大，空出一大片区域。
王三眯眼看向老者，随后抽出手中官刀，刀鞘扔到一边说道：
“老匹夫，真当京城没有高手了吗？”
被士兵五花大绑的王溪山见状目露骇然，这还是他那个好吃懒做的儿子吗？
……
老者并未多言，直接抽出腰间宝剑，随即一掠而上。
周围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两人便已碰撞到一起，刀剑相撞间，火花四溅。
“小小年纪，有此刀法，殊为不易。”
老者主动开口。
“呵，宰了你这个老王八，绰绰有余。”王三毫不客气，直接开骂。
老者闻言并不愠怒，继续说到：
“你家里人没教你好好说话吗？”
“我爹就在那边，要不你们唠唠教子之方？”
“呵！”
老者不再多废话，直接挥剑逼退对方。
论臂力，他自然比不过正值年轻的王三，但论剑道造诣，可就甩对方十几条街了。
只见老者换左手持剑为右手握剑，继而再次迅速攻出，王三见状连忙抬手抵挡，但对方出剑速度极快，且角度异常刁钻，丝毫不给他喘息的余地，短短几个呼吸之间，王三身上便平添了多道伤口。
一刀挥退老人后，王三终于支撑不住，大声喊道：
“巳蛇，老子都快被这老头砍死了，还不出来？”

第二百四十六章 剑仙之威
王三话音刚落，黑暗中便传出叹息声：
“哎，平日让你多练刀，就是不听，如今吃瘪想起我了？”
随即一袭黑衣出现在王三身旁。
黑衣人面色白净手中持剑，颇有几分书生执剑的意味。
“余木头，这老家伙不简单，小心点。”王三提醒道。
“看出来了。”
余木脸色严肃，同样对老者心存忌惮，他本就是练剑的，自然能看出老人的深浅。
见又来了个持剑的年轻人，老者傲然道：
“剑仙面前，也敢提剑？”
听到“剑仙”二字，余木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开口道：
“那就请剑仙前辈赐教一二了。”
话音刚落，余木身形急射而出，先下手为强，他虽用剑不假，可也是一名暗卫。
暗卫专注暗杀刺探，没有那么多江湖道义可讲。
见余木出手，王三紧随其后，后发先至，一刀朝老者头顶劈下。
老人眼中露出嘲讽，侧身躲过一击，紧接着探出一剑，正与余木刺出的一剑撞在一起。
“雕虫小技，与我在西南遇到的那两个后辈相比差远了。”
或许是上了年纪，每次与人对战，老者嘴上都少不了一顿唠叨，余木和王三反而要缄默许多，只是不停一招递一招。
与二人的频繁出手不同，老人这边显得悠闲许多，每每化解对面攻势后，便会软绵绵刺出一剑，出招看似软弱无力，实则角度极其刁钻，纵使对面配合得当，也还是不免被打得手忙脚乱。
三人僵持不下之际，打哈欠的老者突然眼神一凛，将原本后退的脚步改为侧滑，躲过自背后临空而来的一脚。
老者这次反而不言语了，静静看向战局中多出来的女子。
女子身穿一袭天蓝长裙，看起来温文尔雅，若非刚才出手刁钻，断然没人相信她有这般身手。
女子面带笑意，朝老者略一作揖：
“见过叶老剑仙。”
女子声如黄莺，悦耳至极。
老者依旧面色平静，没有开口，在他看来，眼前这名小家碧玉模样的女子，反而比其余两人更危险。
女子从腰间解下一根与其装扮完全不相符的墨绿软鞭，轻声道：
“叶前辈，得罪了。”
随即，一条软鞭如青蛇出洞，瞬间便达老者面门，老者脸上总算有了些郑重模样，侧头躲过。
岂料那像极了青蛇的软鞭竟真如待人而噬的毒蛇一般，调转“蛇头”，继续追击老者。
老人轻“咦”一声，身形后掠，左手一挥，一整条粗如手臂的剑气扫出，势要斩断女子手中的软鞭。
女子见状手腕一抖，鞭身打鞭尾，墨绿软鞭如同活物一般，直接发出“啪”地一声鸣响，竟也发出了类似老者剑气的效果，击打在手臂粗的剑气之上。
只听“嘭”地一声爆响，软鞭形成的“剑气”崩碎开来，老者发出的剑气虽然还在，却也是崩溃的边缘了。
“不错不错，没想到能在这碰到南荣缟的传人。”老者终于开口。
“师父他老人家可是一直念着叶老剑仙呢。”女子柔声道。
老者闻言略一苦笑，“若你师父年轻时能有你这小徒弟一半的姿容，老夫当年也就从了，哪怕体重跟你一样也行啊。”
老者不禁想起一个满脸横肉臂膀粗壮的女子来，那女子脾气是极好的，只可惜长相确实不敢恭维，自己当年属实是过不了心里那关。
“既然是旧相识，大家何不化干戈为玉帛？”
王三这时插嘴道。
老者闻言看向他，似笑非笑道：
“小子，刚才出言侮辱老夫时，怎么就没想着化干戈为玉帛？”
“……”王三一时无言以对。
“老前辈既然执意要出手，黄英自当奉陪。”
名为黄英的女子秀外慧中，自然知道老者不可能单凭几十年前那点微末交情就放弃出手，所以说完就直接挥出长鞭。原本柔软的长鞭此刻在她手中宛如一柄利剑，直直刺向对面老人。
老者并未放松警惕，直接抬剑阻挡。
原本柔软的长鞭在擦过剑身时，竟宛如金石碰撞一般，带起了大量火花。
老者见状眼中闪过精光，开口道：
“女娃娃，以你的根骨练鞭可惜了，不如随老夫练剑如何？”
女子嘴角带笑，并未回话，鞭势再起，一根皮鞭在她手中竟如同一柄软剑，时而如长河日下，时而如毒蛇吐信，煞是灵活。
“好好好。”老者忍住不开口夸赞起来，“年纪轻轻，竟能将软鞭使得剑气凛然，老夫自问在你这个年纪并不如你。”
“老爷子，打架还不忘絮叨，小心风大闪了舌头。”
老者身后突然想起一个声音，紧接着一柄官刀直插而上，目标正是老者后心。
对于身后这个三番两次出言羞辱自己的后辈，叶剑显然没什么耐心，直接一个转身，右腿重重踹向对方胸口。
后者没想到一个老头竟能这么灵活，收刀挡在胸口，但还是被对方连人带刀踹了出去。
一旁的余木见状连忙顶替王三的位置，一剑刺出，老者却并不去看这一剑，而是一剑负于背后，挡住后方攻来的皮鞭，右手则伸向前方，一指点在剑尖之上。
只听“叮”的一声，余木只觉得手腕都麻了，那一剑不但没伤到老者，反而在对方一指之下，摧去大半剑尖。
“这老怪物！”
连一向文雅的余木都不禁开骂起来。
老者对这个称呼似乎很满意，面带微笑，抬腿便朝对方腰侧踢去，这脚要是踢结实了，余木估计得少个腰子。
黄英见状连忙挥鞭阻挡，笔直的皮鞭重新恢复柔软，一下卷住了老者右腿。
“原来这小子是你的意中人。”
老者活了这么大岁数，已是人精无疑，当下立马看出了端倪。
黄英冷哼一声，朝余木喊道：
“剑给我，你和王三去抓逆贼。”
余木点点头，将手中没了剑尖的长剑抛给黄英，自己则和王三一同朝王柄德冲去。
老者见状悠悠叹息一声，手中黛眉毫无征兆一挥而出，只见一道粗如大腿的剑气横扫而过，直冲对面黄英。
黄英眼神不禁一缩，这剑气连她都不敢正面硬接，只得一个闪身，离开原地。
如同实质的剑气没了阻碍，一掠而过，猛然撞击在黄英身后的城门上。
厚重的城门自然不会被这一记剑气击溃，否则当初太祖王穆也不至于耗费几千将士，才得以攻开北元京城的大门了。
只是叶姓老者的目标并非牢不可破的城门，而是那根几百斤的门闩。
皇城城门的门闩，需要四五名强壮兵丁同时发力才能挪动，其粗壮程度甚至超过了一个壮汉的腰围，但即便如此，这根采用关东上等百年松木制成的门闩，还是在老者一击之下断裂，轰然坠落在地。
随着门闩坠地，王柄德策马而出，除他以外的其余三名随从，皆是坦足而行，赤手空拳冲杀出去。
四周那些由军中精锐组成的京扈卫将士，在这三人面前竟如同纸糊一般，触之即破。
余木二人见状眉头紧皱，这三人的强横实力连他们都不敢正面硬抗。
此时一旁的步兵校尉发话道：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都给我上，决不能让他们逃出京城！”
四周本还有些惊惧的士兵闻言一个个目露赤红，手中长枪短刀刺出，一波接着一波冲击上去。
王柄德见状眼神一冷，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轻轻摇晃一下，随后毫不犹豫地直接摔碎在人群中，一团白色烟雾瞬间腾空而起。
随着烟雾炸开，王柄德策马而出。
京扈卫被这突入其来的烟雾打乱了阵脚，烟雾气味辛辣刺鼻，触之便眼泪鼻涕横流，根本看不清眼前是谁。
反观立于马上的王柄德处于高度优势，根本没受到烟雾影响，反而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砍杀着沿途挡路官兵。
眼看城门将近，王柄德回头看了眼身后，三名随从已然身处包围。
看来这三个昆仑奴今天要交代在这了，不过倒也多亏了他们的毒烟，自己才能走到这一步。
王柄德转过头，依旧满脸阴郁，加快催动马匹，朝城门方向冲去。
……
王三和余木虽然也被烟雾遮盖了视线，但他们第一反应便是闭目遮住口鼻，待凭记忆冲出烟雾范围外，才重新睁开双眼，然而即便如此，接触到烟雾的皮肤还是泛起一阵火辣辣的痛感。
“烟雾有毒。”
“堂堂王爷竟使出了这等下三滥手段。”
二人相视一眼，迅速追向城门方向。
……
王柄德距离城门仅有十步之遥时，前方突然多出两道人影。
“王爷，随我们回去吧。”
余木拿着一把不知从何处捡来的官刀，和王三一同挡在马前。
王柄德看着眼前二人，冷声开口：
“你们挡不住我。”
“挡不挡得住，挡过了才知道。”
王三说完，率先提刀冲了上去，余木见状摇摇头，紧随其后。
王柄德眼睛微眯，正要动手，耳旁却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快走。”
话音刚落，一名黑布蒙面的女子出现在了王三面前，手持短剑，刺向面前男子。
“别管我，你去抓他。”
王三说着，提刀迎上蒙面女子的一剑。
“今晚是越来越乱了。”余木看了眼蒙面女子，转头冲向骑马的王柄德。
后者当机立断，双腿一夹马腹，借着马匹一冲之力，软剑下沉，撩向迎面而来的余木。
眼见软剑朝面门袭来，余木却突然双膝跪地，在堪堪躲过一剑的同时，手上官刀一横，用力砍向奔跑中的马匹前腿。
锋利的刀刃一扫而过，王柄德身下骏马前腿被齐齐斩断，马匹随之头朝下栽倒下去。
王柄德早有准备，双手一拍马背，整个人跃起，朝前落下。
落地的一瞬间，他仍是没有耽搁，直接借着速度向前掠去，就这一会，已经到了城门口。
来到城门口的王柄德一手扒住城门边，然后用力一拉，只见平时需要五六个人才能拉开的城门，此刻竟被他以一臂之力拉开一条缝隙。
余木不由瞪大了眼睛，暗道这位王爷也太会隐忍了，卷宗上可是写着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
眼见王柄德钻过城门，余木也管不得其他，直接紧跟其后，冲出城门，同时，他的眼中浮现出一抹杀意。
此人，决不能留！
……
另一边，名为黄英的姑娘与姓叶的老剑仙已然斗得难解难分，那柄被余木留下的长剑，此刻正被她以长鞭缠住，遥遥跟悬于空中的飞剑打斗。
被老者唤作黛眉的飞剑，如同有灵一般，不住发出颤鸣剑音，与空中另一柄剑碰在一起。
黄英以鞭驭剑，其中艰辛只有自己知晓。
眼下老者境界，分明已经超过驭剑，成为了御剑。
二者虽然仅差一字，却是天差地别。
一者是讲求驾驭，以力证道，一者是讲求剑心剑意，心之所念，便是剑之所至，故而更为轻松灵动。
另一边的叶剑也愈发惊叹眼前女子的剑道修为，以他沉浸剑道几十年的眼光看来，若是眼前女子不用鞭而改为学剑，不出十年，必定是一代剑仙，当然，必须是他来教才行。
“女娃娃，跟老夫学剑吧。老夫保你十年成仙，二十年入圣，你此生在剑道一途的造诣，绝对远超老夫。
老夫在剑仙一层止步了三十年，不知此生还有没有入圣的可能，不过就算不能入圣，能教出一个剑圣徒弟，也算死而无憾了。”
女子面带笑意，开口道：
“老前辈若是想让晚辈拜师，光是这点本事可不够。”
叶剑抚须而笑，开口道：
“好好好，那老夫也就不藏私了。”
说完，老者收剑入鞘，闭目不语，一股悲凉之意油然而生。
黄英皱眉观望，下一瞬，她就连忙身形一闪，离开了主干道。
只见老者再次睁眼，眼中仅有剑意，磅礴剑气倾泻而出，如银河悬天，如江水倒灌，直直奔向城门方向。
足可容纳二十骑并驾而驱的京师主干道寸寸崩裂，剑气所过之处，巨大的青石板被搅成齑粉，随着轰然一声巨响，厚度接近二十尺的城门，被这一剑轰出个大洞来……
四周所有人都被这一景象震撼，刚刚还在主街道打斗的王三和蒙面女子也都早早停下动作，躲得老远。
城门外跑了一段距离的余木被气浪吹了个狗吃屎，等他回头望去时，骇然发现城门没了。
就连跑在前方的王柄德也忍不住回头望去，纵使知到了老者的恐怖，可在切实看到被轰成碎屑的城门时，还是不禁咽了口吐沫。
这便是剑仙之威。

第二百四十七章 八蟒紫袍
京城北门百余步的主道被持剑老者一剑搅碎，烟尘足足弥漫了近一刻钟才散去。
黑布蒙面的女子趁乱窜上房顶，消失在了王三视线中，后者也没去追击，而是直接朝城门外奔去。
此时城北一里的地方，余木凭借速度优势截住了王柄德，后者驻足皱眉，手指勾起袖口内的一根丝线，这根丝线连着一件贴身暗器。
就在王柄德考虑是否要牵动暗器时，一个持枪汉子来到了他身旁。
“王爷，路先生让我来接应你，这里就交给袁某吧。”
王柄德看了汉子一眼，点点头转身离去，这人正是当日王柄德进京时有过一面之缘的烧饼摊老板。
中年汉子望着余木以及从不远处赶来的王三，舔了舔嘴唇，说道：
“早就听闻王朝暗卫身手了得，今日就让袁某讨教讨教吧。”
汉子说罢半蹲下身，将手中长枪探出，做了个起手式。
袁姓汉子手中大枪通体乌黑，就连枪缨枪头都漆黑如墨，唯独枪尖有一点金色。
此枪，名錾金。
余木皱眉看向对方，沉声开口：
“北突袁白虎。”
“正是在下。”
汉子嘴角咧出笑意，没有半点卖烧饼时的憨厚模样。
一杆黑枪如乌龙出水，直直扎向对面年轻男子。
余木一刀点在对方枪尖上，身形借力后退，与后方赶来的王三站到一起。
“錾金枪，果然名不虚传。”
余木看了眼被崩去一角的钢刀，由衷赞叹道。
王三一如既往的急性子，率先一刀劈出，这一晚他已经战过太多稀奇古怪的人了，且每一次都未能讨到好处，这让他不由有些烦躁。
余木显然清楚对方性子，也不废话，紧跟而上。
外号袁白虎的汉子本是北突一员猛将，上阵对敌从来都是一往无前，身处敌阵乃是家常便饭，此刻面对两人围攻，丝毫不显拖沓，一张一弛进退有度。
另一边两个暗卫经常一起执行任务，配合异常默契，此刻一个眼神就制定好了策略，王三攻上盘，余木攻下盘，大枪虽长，可也只有防守的份。
对于这种配合攻击，袁白虎显然不是第一次应对，他将手中錾金枪竖起，枪尾拄地抵挡下盘攻击，枪头朝上放在胸口位置，在抵挡王三攻势的同时，还不时短距离突刺，三人一时打得有来有回。
眼见王柄德越来越远，余木二人不由心急，好几次都想分开而行。可从战场上活下来的袁白虎经验异常丰富，每当有人企图脱离战局，他就一枪崩开另外一人攻击，抖动枪身，直直攻向想要脱身之人，后者则只能被动抵挡，如此一来便形成了一拖二的景象。
……
名为錾金的乌黑大枪极其凶猛，枪尖点到之处，必然会崩碎一块刀身，就这一会，二人手上的钢刀已经满是缺口。
“他娘的，早知道挑把好刀了。”
王三正说着，一轮漆黑圆月便夹杂着风声呼啸而知，他略显狼狈地连忙躲开，大枪应声坠地，原本站立的地方也多出了一个土坑。
“好霸道的枪法，不愧是北突四将之一。”余木感叹道。
“打架便打架，说那么多废话作甚？”
袁白虎再次刺出一枪。
余木险而又险地化开攻势，心里不禁嘀咕起来：你有本事和那用剑的老头说这话去。
……
就在几波人缠斗之时，一名微胖老者朝宫门外走去。
老者面白无须，一袭华贵紫衣，腰间还悬有一柄与衣服极不搭调的朴素长剑。
守门侍卫见状本想拦截，但在看清老者样貌后，却又纷纷跪地不起。
微胖老人并未去看几名侍卫，而是闲庭信步一般，直接从他们身边走过，路过灯火通明之处，其紫袍上的八条骇人大蟒熠熠生辉。
……
“余木头，你确定黄英那边没问题。”
余木和王三这边的战斗已经焦灼不下，二人手上的兵器早已破破烂烂，对面袁白虎却是愈战愈勇，此刻战意正浓，手中一杆大枪被他舞得虎虎生风。
余木吐出一口鲜血说到：
“暗卫里除了那个老怪物，就数黄英武功最高了，她才是真正的巳蛇，我只不过是个凑数的而已，你就放心好了。”
王三扯扯嘴角，“要照你这么说，老子要想进暗卫，岂不是有些难度？”
“所以都说让你好好练刀了。”
余木说着，一刀挑开攻到眼前的长枪，他手中的钢刀也终于不堪重负，“咔吧”一声断作两节。
“差不多该撤了，那个老怪物应该出宫了，剩下的交给他好了。”
余木说完，就丢掉手中半截官刀，向后退去。
王三见状，吐出一口带血的吐沫，身形也开始倒退。
“怎么这就走了，我还没尽兴呢！”
袁白虎此刻上身已然赤丨裸，胸口一道刀口深可见骨，这是余木不惜以伤换伤砍出来的。
“不打了，你要想死便追来。”
王三说完，丢出手中钢刀，头也不回地朝城中奔去。
……
京城北门内，此地战况虽不及城外惨烈，但造成的冲击却远胜城外。
老剑仙招招带罡气，有剑不用偏要用软鞭的黄英讨不到半点好处，只能处处受制，若不是老者有意想让，怕是十招之内便已分出胜负，断不会打了近百招才只毁去几座民居。
“女娃，老夫知道你在故意拖延时间，等那宫中的老阉货，就算他来了又怎样？能拦得住老夫？”
黄英此刻抵抗已经极为吃力，根本没有额外的力气再去和老者废嘴皮。
就在此时，一个紫色身影挥手拍散了叶姓老者的剑气，随后直接站在黄英身旁。
叶姓老者见状面露笑意，“哟，你这老阉货还没死呢？”
“你都没死我怎么会死？”微胖老者沉声开口。
叶剑看着对方一身紫色蟒袍，目光矍铄，徐徐开口：
“周玄同，就算你做了权倾天下的人物，又生不了儿子当不了皇帝，那么惜命做什么？与其畏首畏尾，倒不如和我痛痛快快打一架。”
微胖老人并在意对方这诛心话语，只是摘下悬在腰间的朴素长剑，递给身旁女子，说道：
“陛下说，你可以用剑了。”
说完，便不再管对面出言不逊的老人，直直朝城外掠去。
看着对方远去的身影，叶剑嘟囔了一句：“还是那副死德行。”
说完，便再度看向对面女子，“女娃娃，可以使出全部本事了？”
……
名为周玄同的微胖老者出了城门，一路向北，脚步看似不急不缓，速度却极快。不大会，便在半途遇到折返回来的余木二人。
两人似乎和老者相熟，只是点点头打了个招呼，便继续向城内奔去。
……
皇宫之内，养心殿灯火通明，皇帝躺在床榻上，久久不能入眠，虽然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但他还想等一切尘埃落定。
今夜出宫的老者头衔甚多，内务府总管大太监、司礼掌印太监，这些都是表面可以看到的。
先帝在世时，曾亲赐其姓为周，这待遇，就连当时的掌印太监燕宏都没有，之后燕宏协同四皇子造反，被王柄权斩首示众，空缺出来的司礼掌印一职，便由周玄同担任。
周玄同任职当天，内务府送来了一袭大紫蟒袍，八蟒四爪，仅比亲王差一级。
这位资历颇丰的大太监之所以受先帝器重，除了他两朝元老的身份外，最主要还是因为其另一重身份——暗卫第十二的亥猪。
暗卫代号从来不以武功高低做划分。
暗卫任务危险，时常会有人中途战死，一旦有位置空出，其代号便立刻会被新任暗卫顶替。
自从太祖王穆成立暗卫以来，仅仅三十年的光景，一十二个位置已有大半都被替换过了，剩下为数不多几个屹立不倒的，要么是命大，要么是有过人的本事。
宫内一等大宦官周玄同，从暗卫成立之初便是亥猪，如今还是，这全都依赖他那身温养了近六十年的童子功。
这位在宫中极为低调的大太监，极少有流言传出，甚至在掌权太监身上极为常见的把持朝政，也从未出现过。
在周玄同看来，奴才就是奴才，即便有天大的权利，那也是主子给的，若是因此恃宠而骄，目中无人，那就离死不远了。上任掌印太监正是不明白这个道理，才将自己送上了断头台。
正因为有了这份觉悟，周玄同才能在大内扎扎实实一步步走到如今的高度。
纵使侍奉过三位君主，如今蟒袍加身，周玄同依旧礼数周到，将皇帝的话视为金科玉律，他也因此和皇家攒下了不菲的香火情。
即便哪天有人参他个欺君罔上，那死的也必然是那个人。
……
周玄同脚不沾地，快速朝北边奔去，他的时间只有一刻钟，他要在这一刻钟内，击杀逆臣王柄德。
很快，前方便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身高七尺，孔武有力，手中攥着一把通体乌黑的大枪，正是北突大将袁白虎。
袁白虎见一白发紫袍老者向这边奔来，再想想之前两名暗卫的话语，心中马上有了答案，随即提起大枪，枪尖直指来人。
周玄同面不改色，对于这个凭一己之力击退两名暗卫的汉子，甚至都没正眼瞧上一眼。
见对方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袁白虎咧嘴一笑，手中大枪在腰部转了个圈，蓄足力气拍了出去，这一下要是挨结识了，就算是山里的黑熊，也得被拍飞。
袁白虎本名袁何，本是中原人，自幼狩猎于山林，十六搏黑熊，二十战白虎，其“袁白虎”的称号便因此而来。
之后又被北突一位枪术大家看中，收为入门弟子，不但习得一身本事，还捕获了小师妹的芳心，二人不久便成了亲，他手中那杆錾金枪，便是妻子的嫁妆。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袁白虎既已修身齐家，便跳过治国，直接选择以武力平定天下。
袁白虎入了军伍一路做到大将，单论武力，在北突仅能排上前十，但手中多上一杆錾金枪的他，却可进前三。
……
面对汉子拼劲全力的一击，巨宦周玄同仍是速度不减，只是右手一挥，大袖鼓荡而起，一下拍在面前乌黑大枪上。
袁白虎一个可以与黑熊搏杀的人，竟连枪带人被拍到一边。
袁白虎面露骇然，手中长枪疾刺而出，势要留下这个不拿正眼瞧他的老头。
周玄同则是冷哼一声，后背紫袍鼓起，一身真气外放，竟将那黑枪挤压得弯到了极限，他则是借这一枪之力顺势而出，丝毫没有恋战的打算。
袁白虎看着对方远去的身影，呆愣在原地。
……
京城以北一条运河上，一条楼船停在江心，船头一名女子正焦急地看向南方。
“赵将军，可有王爷消息？”女子轻声问到。
身后汉子沉声道：“禀聂姑娘，探子还未回来。”
汉子说完，略一犹豫，继续说到：“聂姑娘不必过分担心，周神算说过，王爷是龙遇水而生的命格，只要来到这运河之上，便无性命之忧。”
女子皱眉道：“就怕他到不了这里。”
二人谈话之际，岸边一个人影朝这边跑来，只见那人朝这边射出一支弩箭，弩箭不偏不倚，正好射到桅杆之上。
赵虎拔下弩箭，展开上面绑着的纸条。
“太好了，王爷据此已不足十里。”
赵虎一拍栏杆，这次他派出了三名探子，只要见到王爷，便会留下两人暗中保护，其余一人回来报信。
如此说来，这事十有八九就稳妥了。
女子闻言也难得舒展开了愁容。
就在这时，自船厢走出一人。
此人穿着一身紫色道袍，鹤发童颜精神矍铄，让人看不透具体年纪。
“文道长，王爷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应该一会就到了。”
赵虎恭声说到。
眼下这个看不出年纪的道人，手持拂尘，长髯过胸，俨然一幅仙风道骨模样，和周九二那个邋遢老道一比，简直就是神仙下凡了。
被称作文道长的老者并未答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夜空，随后低头闭目掐念。
不大会，老道动作突然一停，猛然朝南一步踏出，他这一步，不但直接到达了岸边，更是随手掬起一捧江水。
随后老道再次朝南跨出一步，这一步，俨然已经没了身影。
赵虎站在楼船上瞠目结舌看着眼前一幕，起初他还有些看不起这个自命清高的老道，觉得他不过是个欺世盗名之辈，论真本事肯定不如周九二，可现在看来，周九二分明被秒得渣都不剩。
……
运河以南十里处，老宦官周玄同扭掉一个探子的头颅，转头看向前方不远处的王柄德，缓声开口：
“奴才奉陛下之命，来取王爷项上人头。”
王柄德脸色第一次出现了凝重，这个老怪物，是他最不愿对上的，就算身上带有一件威力巨大的暗器，在对方面前，仍是没有十足胜算。
最可恨的是，这个老太监只忠诚于皇帝，功名利禄一个也不贪，这就让他无从下手了。
周玄同显然没那么多耐心，即使巳蛇拔剑，却也只能拖上叶老头一刻钟，如今时间已经过去大半。
想到此处，周玄同一跃而上，五指成钩，直接抓向王柄德面门。
……

第二百四十八章 出京
就在周玄同动手之际，突然一声爆喝从天边响起：
“你敢！”
紧接着一袭紫袍从北边踏空而来。
周玄同见状皱眉，手上动作更快。
“哼！”
紫袍道人冷哼一声，手中江水挥洒而出。
原本仅有一捧的江水，在脱离道人掌心一瞬间，竟迅速扩大至十丈范围，十丈又变百丈……直至铺天盖地，如银河倒挂，倾泻而下。
看着漫天江水以及近在迟尺的紫袍太监，王柄德眼中寒光一闪，毫不犹豫拉动了袖中丝线，成千上万根钢针瞬间从他袖口激射而出。
这是一件仅次于唐门至宝的暗器，不同于可以瞬杀几千甲士的阴阳令，这件暗器专门针对绝顶高手。
见对方催动暗器，连周玄同也不禁面露郑重，只见他迅速卷动两只大袖，包裹住倾泻而出的飞针。
本该透袖而出的飞针，在被卷入袖中后，竟仿佛泥牛入海一般，没能搅起一丝浪花。
收完飞针的周玄同再次双手一挥，无数飞针立马原路返回，全都朝王柄德飞去。
天上水幕也在此时轰然而下，将两人一同覆盖在内。
一望无际的平原上江水奔涌，不多时，江水重新汇聚，竟在平原上形成一条小河，原本被水幕覆盖的二人也重新露出真容。
周玄同早就在江水下落时跳了出去，另一边的王柄德则是在老道人的庇护下滴水不沾。
“王爷，周道友的‘龙见水则生’卦辞现已应验，今日王爷自可安然离去。”
老道人说完，扭头傲然看向对面周玄同。
他文扶鼎，就是有这份能将死局盘活的能耐。既然你到不了江边，我便携江而来，势要让你遇水而生。
文扶鼎不管满脸怒意的周玄同，直接一步踏出，来到对方面前。
平原之上，立时形成了紫袍对紫袍的局面。
……
“无量天尊，”紫袍老道人颂了句道号，“贫道见过周卫令。”
周玄同并未在意对方“卫令”一说，冷声道：
“文扶鼎，你穿着陛下钦赐的紫袍，却公然袒护逆贼，莫不是想要整个传箓府为此陪葬？”
紫袍道人平淡道：
“传箓府不奉任何一位君主，只奉天承运，如今二王爷身具帝王气运，乃是天命所向。”
周玄同目光冰冷道：
“杂家不懂你说的天道，只知道做奴才就该听主子的话，主子让干嘛就干嘛，不该生出半点不臣之心。”
一旁的王柄德闻言目露赞叹，开口道：“好一个狗奴才！”
这句怎么听都是骂人的话，却是对周玄同最大的褒奖。
“文道长，这里交给你了。”
王柄德说完，向朝北方而去。
……
北突的江湖，实在无趣的很，既没有御剑而行的剑仙，也没有超脱凡尘的神仙人物，即便几百年前出了一位陪同北元先祖征战四方的杀神，也是一身武艺卖帝王。
北突的武夫便是如此，但凡有些本事的，都不甘于籍籍无名，宁愿受制于朝廷，也要觅得一顶乌纱，享尽荣华富贵。
袁白虎背靠一棵大树，亦是身不由己。
他自诩武艺超群，就算面对上那个姓朴的护国将军，也有把握战上几个回合。
可即便如此，刚刚与他擦肩而过的老者，却仍是连正眼都没瞧他一下。
刚刚就在他愣神之际，瞧见天边有一大片黑影遮天蔽日砸下，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汪江水倾卷而过，虽然没伤他分毫，却是彻底击碎了他仅存的自信。
这已经不是人力能为了，就算自己穷尽一生练枪，到头来还是比不过这些老怪物。
此刻袁白虎倚树而坐，看着北方天边不时泛起的雷光，嘴角带笑，只是这笑分明带着几分苦涩。
……
起先那雷还是正常的白色，这会已经发红了，袁白虎没有特意去数，约莫也该有四五道了。
每次雷柱劈下，必定引得大地一阵颤动，袁白虎虽不知是哪位高人引得天雷降世，但想来应该又是一个不拿正眼瞧自己的人物。
……
五里之外，道号扶鼎的道士手捏一张红色符箓，静静看着对面周玄同。
后者显然已经没了刚开始的从容，不仅头发披散，就连身上的紫袍也被熏得发黑了。
周玄同满面怒意，冷声道：
“文扶鼎，你居然不惜动用雷法也要阻止我，就不怕天谴吗？”
老道人洒然一笑，“老道奉天命而行，岂有天谴一说？我这还有一张祖师爷留下的紫宸五雷符，你想试试吗？”
说着，老道人便从袖中再取一张紫色符纸，其上金色线条勾勒出一道极尽繁杂的图案。
周玄同见状皱起眉头，之前那几道天雷他拼劲全力也能抵挡下来，虽然最终不免狼狈，但总归是没有伤到根本。
道家雷法专治邪祟，这紫宸五雷符光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善茬，自己虽说不是什么邪祟，可万一对方真不管不顾催动起来，搞不好自己就真成了开国以来第一个被雷法劈死的人了。
犹豫片刻后，周玄同转头看向京城方向，那里有一道剑气正朝这边急速而来。
“唉！”周玄同长叹一声，“自古常言妖孽乱政，文老道，你好自为之，别把一身浩然之气修成了妖气。”
说完，便头也不回朝京城而去。
……
一柄飞剑自南向北而行，剑上站着一名干瘦老者。
在周玄同回城必经之路上，老者横剑拦在了对方身前。
“这么快就要走了？咱来可还没打过呢。”
周玄同显然心情不是很好，满脸冷意道：
“叶剑，别逼人太甚，你如今剑意圆满了又如何，若是逼急了咱家，拼得重伤换你跌境还是能做到的。”
叶剑闻言侧过身说到：
“都被阉了还这么大火气，放心，老夫做不来痛打落水狗的勾当。
那女娃娃是你的手下，她助老夫剑意圆满，虽说无心，但老夫也没亏待她，临走前助她再上一层楼，算是互不相欠了。”
“哼！”
紫袍老人一挥袖子，呼啸而去。
或许是怨气不得法的缘故，在经过袁白虎身旁时，竟一挥手，将对方直接打飞出去。
他这一出连天上的叶剑都没料到，当然，就算料到了也未必会阻止。
倒霉的袁白虎遭了无妄之灾，大枪横在胸前都没能挡住老者霸道一击，直接被打出十丈开外，直到撞在一棵大树上才停下。
得亏他身子骨结实，吐了几口血后勉强站了起来。
叶剑看着这一幕，哭笑不得，最后只得摇摇头，拎起袁白虎的脖领，朝江边飞去。
……
京城北门，主道两侧房屋被毁去二十余栋，瓦砾遍地，若不是事先疏散了此地的百姓，恐怕又要造成不小伤亡了。
巳蛇黄英站在中心，剑已归鞘，拄剑而立。
余木从衣服上撕下一根布条，小心翼翼为黄英包扎胳膊上的伤口。
四周其余京扈卫也都在王三的带领下开始收拾残局，这场战斗京扈卫死伤四百余人，其中大部分是被三个赤足空手的汉子所杀，虽说最后那三人被乱刀砍死，但对京扈卫来说，损失还是太大了些。
周玄同缓步入城，一路向前，看着满地瓦砾，脸色阴晴不定。
余木等人见到老者连忙单膝下跪，口中齐声道：
“参见卫令！”
“都起来吧。”老者沉声开口，然后走到黄英面前，开口道：“今晚辛苦你了，先回去休息吧。”
黄英点头离去，临走还不忘回头看一眼余木。
黄英离去后，老者朝剩下二人说到：
“你们两个，随我进宫面圣。”
“是！”
……
卫令，即暗卫令，是对持令之人的一种尊称。
王柄权手持暗卫令，可指挥暗卫，因此也可以称作卫令。
与他不同的是，身穿蟒袍的周玄同不需要什么令牌，因为他的本身就代表着整个暗卫。
暗卫从建立之初，便属于他的管辖，他是一个合格的奴才，对主子从来都是忠心耿耿，从未出现过逾越的举动，因此每任帝王都将他视作心腹，从未想着替换掉他。
如今，这位权势在王朝数一数二的人物正跪倒在当今圣上面前，以头触地，静静等待发落。
“都起来吧，这事本就不怪你，朕当初应该更果决些的。”
皇帝沉声开口。
大太监周玄同闻言这才站起身，不过仍是躬身垂手，姿态比身后两名手下还要低。
“皇上……”
王三刚想开口说什么，就被周玄同直接一眼瞪了回去。
皇帝知道对方的心思，淡淡说道：
“你爹犯的错实在太大，大到会将整个王家牵扯进去。
江湖常言祸不及妻儿，但这里是朝堂，王溪山想必一开始也料到了这种结局。”
王三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敢言语，只是将身体尽可能压低。
皇帝不由叹了口气，继续道：
“王侍郎已经一大把年纪了，是该告老归乡了。
王韬略远在边疆，虽说和此事并无瓜葛，但即便朕想留他，也还是堵不住朝臣的嘴。
至于王迎丝和冯探花，也多半会受牵连，失去女官和太子伴读的资格。”
王三听到此处，以头磕地邦邦作响，口中不断念叨着：“陛下仁厚，谢陛下不杀之恩。”
皇帝摇摇头，“出去吧。”
王三闻言连忙起身，躬身退去。
过了好一会，皇帝才看向一旁余木，微笑道：
“巳蛇，你婚期将近，成婚之前就和黄英一起修养好身体，朕还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呢。”
余木闻言连忙作揖道：
“那小人一定要和陛下痛饮八百杯。”
“哈哈哈，朕是喝不动，到时不妨让你们卫令陪你多喝几杯。”
“是，是。”
余木讪笑着，心里想得却是，和这个老怪物喝酒，那还不如杀了自己。
待余木也退下后，皇帝这才敛起笑容，平静道：
“到底怎么回事？”
“回陛下，是传箓府的文扶鼎。”
“就是那个号称奉天承运的扶鼎真人？他什么意思，是朕不够格当这个皇帝？”
王柄贤愠怒道。
周玄同闻言连忙跪倒在地，颤声道：
“陛下乃是真龙天子，天命所归，那扶鼎道人鼠目寸光，奉天承运一说也不过是欺世盗名的噱头。”
“起来吧，朕又不是怪罪你。”
皇帝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原本惨白的脸上此时竟浮现出些许血色。
“文扶鼎既然做好了打算，传箓府就没什么存在的必要了。”
“喏。”
周玄同刚说完，就见皇帝脸上血色渐多，紧接着，便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快快，宣御医！”
周玄同一下慌了神，连忙朝外面喊道。
吐完血的皇帝眼中反而多了几分神采，他喃喃自语道：
“终究是撑不住了。”
……
京杭大运河上，已经出了京师范围的王柄德立于船头，转身望向京城方向。
聂映雪从船厢走出，为其披上一件狐裘，轻声开口：
“想什么呢？”
“我在想，什么时候会回来。”
楼船破浪而行，只听得船底波涛声。
……
普兰让，王朝西部边界难得的绿洲之一。
这里虽常年受风沙侵蚀，却始终没有沦陷。
来此经营的商人都要缴纳一笔不菲的税费，这笔税费大多会被用作防风固沙，正因如此，几十年来普兰让不但没被黄沙埋没，反而往外扩张了十余里。
普兰让西侧有一座大湖，湖水深不见底，哪怕极为干旱的年份，这里的湖水依旧能够维持普兰让的绿意。
当地人因此将这座名为益西的大湖视作神灵，不但禁止在湖边饮牛马，甚至就连在里面洗澡也不行。
一队人马此时从湖边走过，说是人马或许并不恰当，因为他们骑乘的并非常见的马匹，而是白象。
在西赤，白象随处可见，无论百姓还是王室，都愿意骑乘这种温顺的动物。
虽然白象作用与马匹相仿，但地位在西赤却要比马匹高出不少。
依据西赤密宗说法，白象是神灵的坐骑，具备神性，骑乘之人需要格外尊重白象，不得鞭打虐待，平日还要好吃好喝供着，就算其闯祸毁坏了农田，也只能忍着。
这一行骑白象的商人，便是自西赤而来，为首的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女子，典型的西赤打扮，着红衫绿裙，戴粉色头巾，以白纱蒙面，眉心还有一点标志性的红色。
她身旁另一只白象上坐着的，则是寒井寺的年轻师叔祖，小和尚慧明。
普兰让百姓多信佛，经常出入这里的商人也大抵如此，就算不信，样子也总需要做足。
因此小和尚慧明这几天来受足了款待，不但吃住不愁，而且还有不少商人主动奉上银钱，不过最后都被他一一婉拒了。
饶是小和尚活佛转世，也不得不赞叹一下西赤这边的敬佛之心，若是天下民众都这般向佛敬佛，何愁佛法不能弘扬？
念及此处，小和尚不禁想起了丛摩院那个家伙，若非几年前的那场变故，恐怕今日来西赤的便是他了。
……

第二百四十九章 后天下之乐而乐
释教起源西赤，却太过尊崇政丨教合一，这点久被中原僧侣诟病。
中原佛门认为出家人不该参与权势银钱争斗，秉承超脱世外，有出世入世之说，西赤密宗却恰好相反，他们认为只有政丨教合一，才能更好弘扬佛法，教化万民。
双方各执一词，斗了几百年，之后就慢慢形成了十年一次的佛法盛会，慧明小和尚此行的目的，便是与那号称大日如来转世的老活佛，来一场中西论佛。
出家人本该与世无争，但生活在俗世间，就没那个人可以真正免俗，哪怕佛陀转世也不例外。
当年丛摩院年轻主持一怒之下从出世到入世，也正是这个道理。
慧明小和尚本不愿来西赤与一个六十多的老和尚辩法，只是若不来，中原佛法势必被看轻，饶是他不在乎这些，也不得不替那家伙来一趟。
小和尚低头闭目，端坐在白象上，看起来像是睡着一般，实则只不过是闭目养神，回忆着这些年发生的事。
当初中州佛会，让小师叔祖明白了天外有天的道理，他自己这些年也不过是坐井观天而已。
回到寺庙后，小和尚入定三天，细细咀嚼着丛摩院年轻和尚讲述的大乘佛法，三日后，小和尚只身前往丛摩院，求教于法号净空的和尚。
净空和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连讲了一天，小和尚返回寒井寺继续入定，这次则有五天之久。
五日后，小师叔祖再入丛摩院，这次的净空和尚仅讲了一个时辰，但这一个时辰，却让小和尚足足悟了七日。
……
“世人都说天下武功出丛摩，你为何不学个一招半式？”
两位在各自寺中皆是辈分极高的和尚相对而坐，小和尚喝过一口茗茶，提出了心中疑问。
青年和尚微笑道：
“佛法无边，倘若有一天你我能参悟大道，自然也就不需要这些外力了。”
小和尚皱了皱眉，“照你这么说，岂不是连饭都不用吃了，反正成佛以后就不用吃饭了。”
“非也，佛祖尚且需要香火供奉，满天诸仙也离不开蟠桃金丹琼浆玉露，你我一介凡人，自然少不得五谷果腹。”
“歪理。”小和尚显然对这种说法很不屑，“我看你就是懒，想着哪天诵经诵出个立地成佛来。”
年轻和尚笑而不语，并未反驳。
……
一年后，丛摩院突逢变故，寺中几十名武僧惨遭横祸，连带住持在内的几位长老也悉数圆寂，净空和尚空有活佛身份，却什么也做不了，他开始怀疑起了自己选择的路。
净空将自己关在藏经阁七天，再出阁已是活佛变金刚。
开门之时，小和尚慧明就等在门口，他当时问了一个问题：
“值得吗？”
年轻和尚无言以对。
两年后，临行前的小和尚再次问出这个问题，得到的答复依旧是沉默。
“哎……”
小和尚长叹一声，缓缓睁开双目。
一旁的西赤女商人正好奇地打量着他，这位女商人也信奉佛法，当初在听闻魏老板说起这位小和尚有多大神通时，她一下子就信了。
她和魏姓中原商人打了这么多年交到，自然清楚对方为人，对于鬼神一说，其向来是敬而远之，既不相信也不否认。
如今竟一反常态夸赞一个小和尚是佛祖转世，想来确实是亲身经历了一些事情。
不过对于佛祖转世之类的说辞，女子也只是选择听过就算了，毕竟佛陀转世之说在西赤流传甚广，整个西赤也才三位活佛，说是百万无一都不夸张。
这种神仙人物，怎么可能被他们这种普通人遇到。眼前这位小师傅，十有八九是赶巧才退去了风沙。
不过即便这样，女商人言语间还是充满敬意道：
“小师傅，不知您要去毗真寺干什么？西赤京师那边现在可乱着呢。”
“小僧是前去赴约的，请问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女子并未询问对方小小年纪哪来赴约一说，只是叹了口气答道：
“沿途有许多向这边逃难的百姓。想必您这一路来也看到了。
前不久我们陛下病重，两位皇子为了皇位打得不可开交。
若仅是这样也就罢了，失踪了许久的公主突然回国，手中还带着一万精兵，看样子也是冲着皇位来的。
说实话，百姓们自然更希望公主来坐这个位置，两位皇子暴戾成性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但公主手上那一万兵马属实是薄弱了些。
京城是两位皇子的地盘，每人手上都有几万精兵，若是阿普公主想插一脚，我看不容易。
且那两位皇子一开始就防着公主，陛下虽然病重，可还有一息尚存，只要陛下西去，两位皇子定然会立即动手，届时恐怕又要民不聊生了。”
这时另外一名同行伙计听到二人谈话，也凑上来说到：
“这些天到处都有兵力调动，我们一路前来已经被排查多次。
甚至就连边关也是调动频繁，搞不好新皇登基后，为了安抚民心，第一件事就是挑起边疆争端，届时恐怕王朝那边就要受牵连了。”
……
这些人虽是普通商人，但却极为关心国家大事，两位皇子一旦开战，势必影响整个西赤的贸易。
若是对王朝开战，那承载了双方贸易的普兰让必定首当其冲，他们这些靠此谋生的商人也势必会受到影响。
战争，只有当权者才会享受其中，对普通百姓来说，无疑是飞来横祸。
古今多少帝王，为了实现自己的宏图霸业，将百姓置于水深火热中，将人命视作草芥蝼蚁，用累累白骨，抬高自己的王座，让自己青史留名。
小和尚悲天悯人，低眉顺目，颂了声佛号。
……
距西赤都城千里之外的一处平原上，两方大军严阵以待。
二者隔江而驻，江畔西侧，是一万五千步兵外加五千骑兵，带兵者是西赤名将洛哈。江畔东侧，则是一万步骑混合兵马，为首的是一名女子。
女子长相极美，一双橄榄绿的眸子深邃而神秘，眉心一点红色更是如同点睛之笔，将她整个人的气质衬托得典雅出尘。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女子此时蹙着眉，满脸愁色。
“阿修，对面有两万兵马，这仗有没有办法打？”
女子抬起头看向对面副官，副官名叫阿修，是中原人士。
“阿普公主，打倒是能打，不过打完咱就剩不下多少人了，京城那边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如今最好还是静观其变。”
阿修犹豫了下，继续说到：
“小人斗胆问一句，您在西赤就没有什么可以借用的兵力了吗？”
阿普闻言皱起眉，过来好半晌才叹了口气，也没遮掩，直接说到：
“有倒是有，不过我不想轻易动用。
我有个叔叔，手上有八百白象兵，可轻松应对两万步兵，只是此人无利不起早，若想让他借兵，恐怕代价也不会小了。
况且他与我爹一向不和，想必也乐得见我们兄妹几人拼个两败俱伤，就算他愿意借兵给我们，到时一旦进入京师，保不齐就会翻脸不认人，自己去坐那王位。”
阿修听到这也皱起眉头，如此说来，不到万不得已，确实不能轻易借用此人的力量。
一旁阿普又继续说到：
“另外还有一人，手上有三万强兵，常年驻守东部沿线，精锐程度丝毫不输你们将军，只是……”
“公主请放心，我们将军肯定不会趁机发难。”
阿修闻言连忙说到，他口中的将军，自然是王柄儒。
阿普摇摇头，“这我倒不担心，那人不需要什么代价，甚至只要我张口，他会毫不犹豫率兵前来支援。”
阿修听到这立马回过味来，错愕道：“那人，该不会对公主你……？”
女子点点头。
利益好分，人情难还，若那人贪财好色，贪慕权势，事成之后这些自然少不了他的，可他喜欢的是自己，总不能把自己送出去吧。
阿修显然也明白这点，他皱眉思索片刻后说道：
“要不还是找你那位皇叔商量一下吧，毕竟是一家人。”
阿普闻言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
阿修是王柄儒的副官，同时也是兄弟。
此次前来，除了帮阿普夺得皇位，还要防着别人来挖墙角。
虽然将军平日里对这位阿普公主爱答不理，甚至从未表现过一丁点那方面的想法，但阿修作为副官，怎能不知其心中所想？
将军不止一次在喝醉后叫着阿普的名字，若非他严令不准外传，阿修铁定要将阿普拉过来让她自己听个清楚。
落花有意，流水有情，倘若真的毫无感情，王柄儒又怎会冒着杀头危险借给阿普一万人马？
只可惜二人注定是两个世界的人，可能这辈子都无法说出心中所想了。
……
“既然如此，你在此压阵，我去找一下那位叔叔，短则三日，多则五日。”
心中有了计较后，阿普开口道。
“好，公主放心去吧。”阿修正色道。
女子看了看对方，不由心中暗叹一声，连一个副官都能看出来的事请，王柄儒你是真不知还是在装糊涂？
待女子带着随从离去后，阿修怔怔出神，蓦然回想起当初一个少年拉着三条狼狗找自己打架的场景，一下子笑出了声。
将军啊将军，兄弟我可是尽力了。
……
王柄权夫妻二人好不容易送走了五个电灯泡，身边却又多了一千个电灯泡。
二人虽说单独坐在车厢内，可也知道隔墙有耳的道理，若二人说出些只有床第上才能说的话，不小心被外面那些官兵听了去，他们或许表面上没什么反应，背后肯定会以此为乐。
二人为了保持自己的形象，哪怕牵手这种事都得小心翼翼背着人，不知道的还当他们是在偷情搞破鞋。
不过所幸一行人已经离目的地不远了。
南阳府，位于中州北部，几年前这里还是一处相对贫乏的地方，当地府衙也是连年入不敷出。
府台何温是远近闻名的清官，一身官服都烂得不成样子了也舍不得换，连胸口的补子都磨得看不出究竟是云雁还是鹌鹑了。
最后还是何夫人实在看不下去，卖掉了陪嫁的一只玉镯子，才给这位清如水的父母官置办上了一件新官服。
有了新官服何温平时还舍不得穿，都是见同僚或者面圣才会穿一会，每次回家又赶紧脱下来放好，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后来南阳府上来了位王爷，名声如雷贯耳，是王朝唯一一位异姓王，只可惜犯了错，被降为郡王，发配到此。
南阳府衙门穷得连饷银都发不起了，还要想办法迎接这位新来的郡王，这让这位四品官员着实愁白了好些头发，最后没办法，只得求助府内的几位大户，大家凑了些钱，最后办了个还算像样的接风宴。
作为客人的潘郡王自然不好意思空手来，就随手带了几件库房里的东西作为见面礼，结果就这几样不起眼的见面礼，愣是让这些在地方上还算阔绰的人惊掉了下巴。
……
红珊瑚手镯，西疆上好玉石籽料手串，爪哇满绿翡翠牌子，京城皇家琉璃厂的琉璃盏。
看着几位作陪目瞪口呆的样子，潘郡王还以为是自己的礼给轻了，连忙说着改日还会挨个登门拜访。
言下意识就是还有份更大的。
众人闻言这才赶忙解释，说是礼物太过贵重，他们不敢收。
笑话，随手送出的小玩意都比得上他们小半身家了，这要是改日提着大礼上门他们拿什么还礼？
礼尚往来，讲得就是个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仗，就算敬不上一仗，五六尺总归要有的吧。
这位祖宗万一真提着份大礼上门，他们还不得卖房卖地，把自家基业都拿来还礼？
在京城见惯了大世面的潘郡王这才明白过来，合着在南阳府这块低头上，银子比京城金贵多了。
之后几日，潘郡王都要到何府台家做客，当日众人都没好意思收下贵重礼物，潘郡王也没勉强，只是去何温家前，单独挑选了一只种水极好的翡翠镯子。
因为这些天听说了不少有关这位府台的传闻，尤其是何夫人卖掉嫁妆，替自家老爷做了一身新官服的事，传遍了半个南阳府。
潘郡王从小衣食无忧，自然无法想象没钱买衣服是什么感受，但将心比心，一个女子如此贤良淑德，就足够他敬佩的。
何温自然是执意不肯收，即便潘郡王说出“这是送给嫂子的”这类话也没能奏效。
潘郡王没了办法，只能说出自己的想法，他想要帮何府台发展南阳府，让当地百姓富庶起来。
送他银子他不收，可一旦提起造福于民，这位满心都是百姓的府台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不但吩咐夫人准备好饭菜，更是跟这位新任郡王彻夜长谈。
次日，府衙开始陆续颁布各种法令，之后三年间，南阳府的颓废风气一扫而光。
后天下之乐而乐，这是何温一直秉承的为官理念。
随着当地百姓富裕起来，南阳府税收也一年多过一年。
南阳府衙门，总算不用那么紧巴了。

第二百五十章 故知
南阳城外突然来了一千兵丁，这些人不但气势凛然，身上还带着一股血腥气，显然是从战场上刚下来的。
南阳府府台何温这会正和潘郡王在自己家喝茶，当手下带着消息赶到时，何府台也是一脸懵，自己也没收到兵部通知啊。
疑惑归疑惑，何温还是匆匆朝一旁的潘郡王告罪一声，说是去去就来。
潘郡王为人温良和煦，只是含笑点点头，让他去忙便是。
何温匆匆忙忙赶到城门口，发现一千兵丁正护着一辆马车静静等在原地，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走上前朝一位将领打扮的人寒暄道：
“请问大将军何故到此啊？”
按道理，他这个正四品的府台，对待一个五品千户本不需要如此低声下气。
只是他这官当得太过清正廉洁，根本拿不出像样的礼品来孝敬上边，更不可能掏出大笔银子跟某位朝中重臣讨来一份香火情，因此在同级乃至低级官员面前，就不免显得有些人微言轻了些，再加上他吃不准对方的来头，所以出口自然要客气许多。
这时一旁的马车帘子被掀开，从上面走下来一男一女。
男子一袭白衣，气质儒雅脱俗，女子一袭红衣，貌美而不失英气。
二人站在一起，任谁看了都会不自觉夸赞一声郎才女貌。
只是男子儒雅不过三息，便立马开始原形毕露。
只见他极不文雅地揉起了自己的屁股，边揉嘴上还边嘟囔着：“早知道骑马了，这他娘也太硌屁股了。”
女子闻言皱眉踢了他一脚，朝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他注意下场合，男子这才发现面前正站着一个身穿官服面色尴尬的人。
“你就是何温？”
男子毫不客套，直接开口。
何府台没想到对方会突然来这么一句，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摸不清对方的身份，最后只得讪笑一下点点头。
“哦，忘了自我介绍了，本人姓王，乃是当朝八王爷安康王是也。”
说到这，王柄权特意挺了挺胸膛，他这身份，一路上都没机会派上用场，这会好不容易空闲下来，可不得好好摆一下谱。
果然，何温在听闻对方王爷的身份后，立马两股战战，“卑职参见王爷”，说着，就要跪地磕一个。
王柄权见状直接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一把拉住对方，随后流里流气地揽住对方肩膀说道：
“何大人不必如此客气，大家自己人，你给我磕头这不是折我寿吗？”
“自己人？”
何温一头雾水，他和这位“誉”满京城的王爷可还是头一次见，这边山高皇帝远，可往日也没少听闻这位王爷的荒唐作风，今日一见，还真是名不虚传。
王柄权并未在意对方的疑惑，继续说道：
“这些兄弟一路护送我过来也辛苦了，何大人你好酒好肉帮我招呼一下他们，放心，本王知道南阳府穷，这账算我头上。”
说着，便从怀中掏出张一千两的银票递给何温。
就算对方给了银子，何温也没胆子收，这可是当朝王爷啊，除了皇帝再没人比他大了，外来便是客，平日来个芝麻绿豆大的官，都得好吃好喝供着，就更别说这位王爷了。
何温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颤声说道：
“王爷折煞下官了，您能来这，便是小人天大的福气，下官尽地主之谊也是理所当然，怎能要王爷的银子。”
王柄权也不管他这些说法，直接将银子一把塞入对方怀中，并小声说道：
“知道何大人你为官清廉，官袍烂了都不舍得换，若是这钱真让你出了，估计十年八年都置办不上新衣服了。”
听闻对方提及此事，何温一个大老爷们竟瞬间羞得黑脸泛红。
这事还得从三年前说起，当时他刚刚升迁，从外地调到南阳府没几天，就赶上了新皇登基，前来中州巡视。
新官上任，自然要置办一身新袍子，可何温一个喝米汤都只舍得喝稀的人，哪来的银子去置办新袍子。
眼见面圣在即，愁眉苦脸了好几天的何温最后总算想到个法子，他到城中找了个卖字画的书生，花了几枚铜板，请对方画了一张纸质补子，然后用浆糊粘在了旧官服上。
本以为能蒙混过关，岂料天公不作美，皇帝巡视当日狂风大作，连仪仗队都差点被风吹散，何温胸口那张用纸做的补子根本粘不住，直接被风吹走了。
中州其余官员看着云雁变白鹇的官服，立时窃窃私语起来，皇帝见状也是皱起眉头。
何温只觉得一张老脸都挂不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所幸在场官员中有一位与他相熟，知道他的秉性，于是开口向皇帝解释了一番，这事才算作罢。
皇帝当时还想着赐他一身新官服，不成想忙活完一圈把这茬给忘了，后来这才有了何夫人变卖嫁妆置办官服一事。
何温本没想着靠这件事大作文章，可有些官员似乎看不得他这种行为，私底下开始放出风声，说他沽名钓誉，故意在圣驾前做样子来搏得陛下垂青。
何温虽然问心无愧，可面对同僚们的挖苦，若说完全不在乎这类诛心言论，纯属是自欺欺人。这位靠着自己能力一步步走到府台位置的清廉官员，最后终究支撑不住，大病了一场。
众人皆醉我独醒，本是为官者应该恪守的本分，可别人都醉你不醉，势必会得罪于人，何温读了那么多年圣贤书，仍是没明白文人相轻的道理。
之后一年里，何温曾多次上书请辞，但都被皇帝给驳回了，直到后来潘郡王的到来，才总算让他有了奔头。
看着这个以经商发家的潘郡王，何温渐渐琢磨出一个道理。
心胸坦荡者，忧国忧民；心胸狭隘者，即便读尽诗书，位极人臣，仍旧满脑子蝇营狗苟，想着如何杀人不见血。
……
对于王柄权关于烂官袍的调侃，何温尴尬笑了笑，开口说道：
“南阳府早就今时不同往日了，一顿饭还是请得起的。”
王柄权饶有兴致道：“哦？莫非何大人有何生财之法？”
他这话本是随口问问，不成想何温冷汗都吓出来了，连忙摇头否认道：
“实不相瞒，这些年本府在潘郡王的带领下，百姓富足安康，再也不是几年前那般穷苦了。”
“何大人别那么着急嘛，别人不信你，本王还能不信你？再者说来，就算本王不信你，陛下也是十分信任何大人的。”
何温闻言一脸懵逼，他为官这么多年，论眼力还是有一些的，但面前这位八王爷，属实让他有些看不透。
为人自来熟不说，说话还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前一秒还在恭维你，转头就夹枪带棒地吓你一跳，莫非手握大权的人都是这般飘忽不定？
何温脑中这时突然蹦出一个词——圣恩难测。
生出这个想法的瞬间，他不由又是一身冷汗，连忙又将这个想法压了下去，心想这可要了命了。
……
王柄权哪里能想到对方脑袋里这么多弯弯绕？他不过是想起什么问什么而已，对于眼前这位大人，他还是好感居多，问了那么多问题，也只是想知道潘子骞在这边混得怎么样。
就这点事，怎么就让对方脸色一会白一会绿了？
“何大人别误会，本王的意思是说，你的为人我们都很清楚。特别是陛下，对你十分信任。
你想想，凭你清廉作风，就算谁也不得罪，仍然还是会让不少吃得脑满肠肥的官员心存芥蒂，因此在朝堂之上说你几句坏话也是在所难免。
咱们陛下可不是昏君，哪些人是忠，哪些人是奸，他心里一清二楚，之所以让你一直坐着这个位置，还不是信赖你？”
王柄权总算说了句人话，这让何温的脸色缓和不少。
现在这些想想确实如此，若是陛下真不相信自己，早就批准自己告老还乡了。
“哦对了，何大人和那位潘郡王很熟？”
何温思索之际，王柄权再次随口问道。
“潘郡王愿意屈尊与下官相交，实在是下官的荣幸。”
“可我在京城听说这位王爷的风评不是很好，经常在喝醉以后调戏家中丫环。”
王柄权似笑非笑看向何温，只见对方闻言略一呆愣，随即摇头道：
“潘郡王为人正直，绝不可能做出这等下作事。”
“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晓？我看他十有八九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何温沉默了好一会，终于小心询问道：“王爷莫不是和潘郡王有仇？”
这次轮到王柄权愣住了，不过随即他就了然了，想想也是，自己刚才一直在挑潘子骞的刺，难怪何府台会这样想。
只听何温继续说到：
“王爷请容下官说句公道话，若潘郡王确实得罪过王爷，下官先行替他赔个不是，潘郡王是年轻了些，为人处世可能有所欠缺。
但若王爷能够放弃成见，与潘郡王好好交谈一番，就会发现他确实是个值得相交的朋友。”
“哦？既然何大人都这么说了，那本王必定要好好结交一些这位潘郡王了。”
王柄权脸上带笑，率先向城中走去，何温见状连忙加快脚步跟上，仅慢他们一步的严荣荣则是苦笑着摇摇头。
……
王柄权三人沿街而行，街道虽不似京城繁华，可以有了一个府郡该有的样子，在结合之前自己对于南阳府的了解，看来短短三年内，潘子骞确实做了不少功夫。
想到这里，王柄权突然冒出了个不当人的想法：要不要让皇帝把潘子骞再调到另一处穷山恶水，让他继续发光发热呢？
走在南阳府大街上，酒楼林立，人们衣着光鲜。
路上不少人看到何温都会主动上前打招呼问好，丝毫不像其他地方，百姓见了当官的像是耗子见了猫一样，甚至还有几个大娘表示要帮何府台家的公子介绍媳妇，把何知府弄得不知所措。
王柄权看着被围在人群中的何温，脸上不自觉浮出笑意，爱民如子，自然会得到百姓的拥戴。
何温好不容易才摆脱了热情的百姓，赶忙来到王柄权身边赔罪，后者则是挥挥手表示不在意。
许是见到百姓安居乐业，何温心情也不自觉舒畅起来，主动打开话匣子：
“王爷您别看百姓都围着我，若是潘郡王出门，那场面可要比我壮观多了。
潘郡王生得俊俏，无论是已婚妇人还是未出阁的少女，都会上前攀谈一番。
少女自然存了爱慕的心思，已婚妇人则是寻思着将自家闺女或者侄女外甥嫁到王府。
若论起爱民如子，何某在潘郡王面前，只有自叹不如的份了。”
王柄权笑而不语，从进城到现在，这位何知府说尽了潘子骞的好话，看来潘世子的这个忘年交，还真是个表里如一的君子。
“这就是下官的府邸了，不知道潘郡王还在不在。”
三人来到一处宅子前，何温朝王柄权做了个请的姿势。
王柄权面带笑意，开口道：
“客随主便，何大人先请。”
何温不好推辞，便领先王柄权半步距离迈过府邸门槛。
世人都好高门大宅，京中很多官员家的门槛甚至高到能摔死个人，可眼下这位何知府却恰恰相反。
其府邸在外面看来与普通民居无异，看起来还不如一般大户人家气派。门槛两边的石狮子也小的可怜，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把石墩子落在外面了，其门槛高度更是连稚童都可以轻松跨过，若不是挂着一个“何府”的牌匾，谁能知道这是堂堂府台的府邸。
“孩他娘，来客人了，赶快沏茶。”
何温刚进门，便朝里屋喊道。
喊完，还不忘朝王柄权讪笑一下，略有歉意道：
“地方有点小，委屈王爷了。”
王柄权轻摇纸扇，打量着这个不大的院落，瞧这大小，应该是没有雇下人的必要了。
“老爷，你回来了。”
一个穿着朴素的妇人从里屋走了出来。
“这位是内子，这位是……”
何温刚要介绍，就被王柄权直接接过话头：
“见过何夫人，鄙姓王，家中世代经商。”
何温知道对方是怕道出真实身份惊扰了自家婆娘，于是善意一笑，顺着他的话头说了下去：
“还不快帮王公子沏茶去。”
“哎好，王公子先坐着等一会吧。”
何夫人说完，便朝屋内走出。
“王爷，里面请。”
“何大人请。”
……
何家庭院中，一个青年正捧着一本书坐在石凳上喝茶，看到精彩处，青年忍不住收起纸扇，拍手叫好：
“哈哈，好一个剑圣斩谋圣，白衣杀白衣！”
“什么文章能让潘兄如此叫好啊？”
突然，影壁后传来一个戏谑的声音，青年闻言呆在当场，手中那把由名家题词的珍贵折扇，也“啪”地一声掉落在地。

第二百五十一章 郡王妃
入夜，南阳府最大的酒楼白狮子楼灯火通明。
白狮子楼高三层，一楼二楼为堂食，上了三楼才有雅间。
由于整栋楼通体都是木质结构，因此一楼二楼隔音并不好，真正有身份的人也不会待在楼下，而是直接上到三楼。
白狮子楼闻名于南阳府，耗费了不少银子才建成，其中一多半都用到了三楼。
这里环境雅致，每间屋子都摆放有高档摆件，墙上还挂有名家字画，随便拿出一样都够普通百姓好几年的花销了。
酒楼老板极为用心，不但在酒楼外侧设了一条专门通向三层的楼梯，甚至还不惜花费大量金银，将三楼的隔音做到了极致，只要关紧门窗，不但听不到外面大街的车水马龙，甚至连楼下的吵闹声都可以隔绝。
王柄权此站在三楼窗户旁，登高远望，发现景色极好，忍不住开口道：
“子骞兄还是一如既往的大手笔，想必这里没少花银子吧。”
王柄权眼光何等毒辣，打从第一步踏入酒楼起，就猜到了这是潘子骞的产业。
潘子骞轻摇折扇，微笑开口：
“倒也没花多少钱，银子都用在了建楼装修上，地皮反倒是最便宜的。”
王柄权闻言嘴角扯出笑意，“照这个势头下去，想必再过几年，南阳府就要比京城还要寸土寸金了。”
“王兄哪里话，还早着呢。”
潘子骞的语气，像极了后辈被外人夸奖时，长辈嘴上说着谦虚的话，内心却充斥着骄傲。
王柄权显然也听懂了对方言语中的满足感，好奇道：
“你真打算在这待一辈子？”
“不然呢？”潘子骞反问道。
“……”王柄权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开门声。
“二位王爷，饭菜都好了，这就让他们端上来？”
来者正是何温。
王柄权点点头，朝潘子骞说到：
“子骞兄，咱们也落座吧。”
……
“严老大，这是南阳特产红烧大鲤鱼，您尝尝。”
潘子骞作为京城纨绔圈的顶流，对于严荣荣自然不陌生，当初收到王柄权成亲的请柬时，惊得半天没回过神，要不是先帝曾有过禁令，不许潘家涉足京城，他非得亲眼去看看这百年奇观不可。
被称呼为老大的严大小姐面色如常，伸筷夹了一块鱼肉，显然已经渐渐熟悉了这种情况。
当时年少不懂事，欺负过很多王孙贵胄家的子孙，如今十几年过去了，这些人成王成侯，回过头来再称呼她一声严老大，总让她有种浑身不自在的感觉。
王柄权饶有兴趣道：
“子骞兄对严家帮很熟悉？”
“那是，严老大当初横扫……”
“这些都听过了。”王柄权直接打断对方，眯眼笑道：“说点我没听过的。”
潘子骞正要开口，却被严荣荣一个眼神瞪了回去，立刻变得唯唯诺诺，不知该如何开口。
严老大余威尚存。
……
“在下不才，曾在严家帮担任过四大天王之一的广目天王。”
潘子骞不敢得罪严荣荣，思索了半天，只得揭起了自己的短。
“啥？”
严荣荣平静道：
“你还别不信，潘郡王怎么说也是将门子弟，年少时还曾跟潘老将军习过武，在京城是出了名的心狠手黑。”
“哈？”王柄权难以置信地看向潘子骞，却见对方回了自己一个苦笑。
王柄权算是开了眼了，自己还是第一次听到潘子骞的过往，以前一直以为对方应该打小就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主。
“子骞兄既然那么能打，怎么后来就弃武从文了？”
潘子骞闻言面露遗憾道：
“后来我爷爷不让我练了，不仅是我，所有潘家人都不得习武。”
王柄权听到这突然想起了当年潘屹老爷子急流勇退的行径，当时潘家正值巅峰，树冠庞大根系发达，军中许多新晋将领的都是潘老爷子带出来的。
在最顶峰的时候，正值壮年的潘老爷子却突然宣布退隐，不但交出了手中兵权，更是和许多军中至交断绝了来往。
之后几年间，许多大将军被以各种理由罢黜，唯有潘家屹立不倒，反而被封了一个安北王。
现在看来，老爷子十有八九是预料到了太祖皇帝会鸟尽弓藏，所以尽早交出兵权，并命令潘家人不得习武，这才打消了太祖的疑虑，避开了灭顶之灾。
文人可以乱政，但也需要百年的光景，但武将想将皇帝拉下马，却只需一朝。
坐在马上夺得天下的太祖王穆深知这个道理，所以在王朝建立之初，便制定了重文抑武的策略。
潘家老爷子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让后辈学文不学武，皇帝陛下屁股底下踏实了，潘家才能过得踏实。
想到这里，王柄权不禁佩服起这位敢于放权的老人，于是顺势问到：
“潘老爷子身体可还硬朗？”
他这话刚出口，就见一旁潘子骞目露黯然，轻声说道：
“爷爷他几个月前，已经仙逝了。”
王柄权闻言唏嘘不已。
……
二人许久未见，席间自然少不了你来我往，王柄权一肚子坏水，最是喜欢劝酒，潘子骞虽然外表斯文，却有一个喝高了就狂放不羁的毛病。
在王柄权三言两语刺激下，这会又喝大了，一旁陪酒的何温还是第一次见潘郡王这样，不由有些呆愣。
“老何啊，你先走吧，我和王爷叙叙旧。”
潘子骞一边搂着王柄权脖子，一边说到。
“啊……好。”
府台何温先是愣了下，随即躬身退了下去。
“既然这样，我也先去旁边房间等你。”严荣荣说着，起身就要离开。
这时，潘子骞朝王柄权小声说到：
“王兄，老规矩？当地有几家不错的风月楼。”
潘子骞话音刚落，王柄权立马感觉一股寒意袭来，扭头看到严荣荣正恶狠狠地盯着自己，他立马满脸严肃道：
“潘兄，你把我王某当成什么人了？”
“你他娘装什么清纯？以前哪次不是你带我去的？”
喝醉了的潘子骞言语极其奔放，丝毫没发现王柄权正一个劲朝他使眼色。
“咳咳，今儿就不去了，哦对了，我在京城认识了个有趣的家伙，以后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王柄权赶忙转移话题。
严荣荣深深看了一眼对方，冷哼一声后，终于开门离去。
“什么人？”潘子骞喝光杯中酒，眼神迷糊。
“刘建柏刘阁老家的公子，名叫刘卢明。”
说着王柄权便从怀中掏出一只火铳，“喏，这个就是他送我的。”
潘子骞拿起火铳看了看，有些惊讶，“就是那个京城双傻？”
每次听到这个名头，王柄权脸皮都会不由一阵抽搐。
“他倒也不是傻，就是不太聪明……
不过在奇淫巧技方面，倒是极其出色，我和他一起组建了个军械厂，为朝廷专门生产火器。”
潘子骞闻言脸上闪过一丝遗憾，感慨道：“看样子这些年我错过了很多有趣的事情啊。”
王柄权打趣道：
“现在也不晚。怎么样，要不要兄弟捞你一把？我回去和皇帝求求情，让你们潘家重新搬回京城，顺便再给你讨个财政大臣当当？”
潘子骞闻言虽然脸上多了几分神采，但还是摇了摇头，低声道：
“还是算了吧，天子脚下，过得并不轻松，还是这边好些，自由自在。
再者说了，若是让我当什么财政大臣，除非王兄你当皇帝，我才愿意。”
“要我说，你不是不想去京城，而是舍不得这里的大姑娘小媳妇。
何府台可都和我说了，每次你一出门，必定是招蜂引蝶，身边围着一群女子。条件这么优沃，就没想着找个王妃？”
潘子骞再次给自己倒上一杯酒，慢悠悠道：
“怎么不想，本来日子都定好了，若不是赶上爷爷去世，恐怕这会都已经成婚了。
不过你来的正是时候，前几天爷爷丧期已过，接下来就该张罗婚事了，要不你留下了住几天，等我成亲完再走？”
“呵，那感情好！不知是谁家姑娘这么有福气，能被你这郡王爷看中？”
王柄权兴之所至，直接拿起酒壶喝了起来。
潘子骞脸上露出笑意，淡淡道：
“那人你认识。”
“我认识？”
“到时候你见了就知道了。”
……
潘郡王的郡王府，规格虽然没有京城的藩王府大，但依旧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其内亭台楼阁、假山园林，一样不落。
郡王府是六进六出的宅子，从南面正门进入后，先是一个挡煞的影壁，绕过影壁便算是第一进院了。
住在第一进院的，大多是王府的下人，北边的正房住着的是王府管家，其他侧房耳房，则是家丁丫环厨子等。
第二三进院，原本住着潘家旁系，潘子骞世袭郡王后，并未像他的父亲潘元正那样，打压其余几位兄弟，反而对他们以礼相待，让他们继续住在潘府。
不过另外两位世子究竟是脸皮薄了些，扪心自问，如果最后得权的是他们，必定不会轻易放过这位弟弟，所以二人在府中住了一段时间后，还是提出了搬走的请求。
潘子骞也没勉强，见他们拖家带口的，还给了不少银钱。
再之后的第四进院，原本是为客人准备的，因为老太爷潘屹的过世，尚未过门的郡王妃便暂且住在北侧正房，两旁耳房则各住有丫环两人，与主子仅有一墙之隔，随时等待吩咐。
再之后的五进六进则分别是潘子骞和家中几位长辈的住处，这两处院落还设有会客厅、书房、乘凉房、火炭房等。
几位老人家上了年纪，腿脚不利索冬季还怕冷，因此平时都是从北侧大门进出，冬日还要专门为他们预备上充足的木炭。
王柄权随潘子骞一路进府，听着对方娓娓道来这些年发生的事，仿佛有一种回到当初的感觉。
“子骞兄还真有汉唐气象，几位兄弟想着置你于死地，你反而以德报怨，要是换成我，肯定做不到。”
潘子骞酒意也醒了大半，摇头笑道：
“若真论起胸怀，我可比不上王兄你，到手的皇位直接就转手送人了。”
王柄权不以为意，双手插袖道：
“我问你，现在你管着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比起当年无拘无束，开心吗？”
“额，确实多了一些烦恼，但大丈夫承担一些职责，也是理所当然。”
“那你可曾感到过劳累，空虚，寂寞，冷？”
“这……偶尔确实会有。”
“那如果这一大家子某天突然变成一个国家，家里百十口人变成几千万人，这担子会不会加重许多？”
“……”潘子骞一时哑口无言，当家方知柴米贵，自己有时的确会怀念当初的无拘无束。
“而且这还不算完。”王柄权继续说到，“今儿个这闹蝗灾，明儿个那闹洪水，底下一帮子官员中饱私囊，睁着眼睛说瞎话。
还有，后宫佳丽三千人，宠幸得过来？邻国还动不动就送来一个公主，考验你的定力。每顿饭都是一百零八道菜，吃不完就全成泔水了……是不是想想就犯愁？”
王柄权说着说着，就开始变味了，对面的潘子骞则是一个劲冲他使眼色。
“你很愁吗？”
突然，王柄权身后响起一个让他脊背发寒的声音。
“你别打岔，老爷们讲话，插什么嘴？”
王柄权难得爷们一回，继续说道：
“而且我家娘子那么好看，我哪有心思处理什么政务？
到时候耽误了朝中大事，我被骂作昏君事小，我家娘子被按一个祸国殃民的罪名，可就事大了。
娘子，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
王柄权说完，满脸谄媚看向身后女子，女子见状一脸无奈。
对面潘子骞则是一脸佩服，不愧是王兄啊，严老大被吃得死死的。
……
“听门房说你回来了，怎么也不派人去知会我一声，害我白白担心了好一会。”
三人谈话之际，自不远处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潘子骞赶忙站起说道：
“把这事给忘了，这位是……”
“念奴？”王柄权面露诧异。
眼前这位穿金戴银的女子，正是将王潜英托付给自己的侍女念奴。
……
郡王府花园中，王柄权疑惑道：
“你俩，是怎么搞……两情相悦到一起的？”
潘子骞听着对方蹩脚的话语，显然明白了其一开始想表达的意思，苦笑着说道：
“之前念奴不辞而别，我托人打听了许久都没打听到有关她的消息，后来全家被贬中州，也就没了再找下去的心思。
一年前路过一家面摊，不成想竟看到了她，后来就……”
“哈哈，怪不得你小子喝醉酒不去调戏别人，合着一开始就看上人家了？”
潘子骞闻言讪笑一下，没有否认。
“不对啊，她该比你大十岁不止吧？”
“大十一岁。”
潘子骞如实答道。
“女大三抱金砖，这三块金砖还得多出半拉。”王柄权小声嘀咕起来。
“你说啥？”
“没啥，挺好的。”
……

第二百五十二章 青衣羽相
次日清晨，王柄权难得起了个大早，本打算在王府溜达一圈，不成想在花园凉亭见到了念奴。
“呦，起这么早呢？”
王柄权伸着懒腰说道。
“你还不是一样？”
念奴平静开口。
“聊聊？”
王柄权来到亭子中，一屁股坐在长椅上，双手插袖直直看着对方。
“有什么话就说吧。”
念奴扭头看向亭外墙边，那里植有大丛牡丹，只是如今时节早就枯萎凋谢了。
王柄权知道对方不愿搭理自己，也不自讨没趣，直截了当道：
“我兄弟有点傻，二十五了才想起娶妃，他难得喜欢上一个人，你若是真心待他，我祝福你们。”
念奴闻言转过头，眉头微皱，许久过后，才淡淡开口：
“在你眼中，我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
王柄权咧嘴一笑，直言不讳：
“姿色上乘，武艺下乘。”
见对方面露不悦，他又继续补充道：
“你也别怪我不信任你，当初你作为谍子混入王府，暗中肯定传出不少情报，无形当中已经伤了潘子骞一次。
如今你再次出现在他面前，还将以王妃的身份嫁入郡王府，不由我不多想。
潘子骞虽然是郡王，还是世人眼中最是斤斤计较的商贾，但他本性纯良，即便兄弟加害手足相残，亦是一笑而过。
这种人乍看之下胸襟宽广，但若真受到了至亲背叛，往往受的伤也要比寻常人多得多。
所以……”
“我知道。”不待王柄权说完，念奴直接打断对方，“我对他是真心的，当初将英儿交给你后，我不知该去哪，该干什么。江湖上漂泊了一段时间，在南阳府又遇到了他，那时我已经走累了，是他不计前嫌收留了我。”
讲到这，念奴低下了头，眼中有晶莹闪过。
王柄权闻言面带笑意，站起身缓缓说到：
“英儿那孩子时常会念叨起你这个姑姑来，有空就去京城看看他吧。”说完又朝对方遥遥一拜，“以后，子骞兄就拜托嫂嫂了。”
……
文人最好伤春悲秋，每逢深秋，必定会作诗作文，表达自己郁郁不得志的烦闷心情。
但这个深秋对潘子骞来说，却是一个天大的好日子，此时他正穿着一身大红喜服，满面红光，嘴角都快咧到耳朵边了。
“子骞兄，咱怎么说也是堂堂郡王，不至于娶个媳妇乐成这样吧，你这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把四大美女娶回家了呢。”
“王兄此言差矣，古人常言人生四大喜，其中洞房花烛尤排在金榜题名的前面。
而且王妃在我眼中，可不就比四大美女还好看？”
“得得得，您是情种。”
王柄权帮对方整理好胸前大红花，发现再无纰漏后，点点头说到：
“时辰快到了，咱走着？”
“走着！”
……
念奴已无亲人在世，所以并不需要迎亲仪式，甚至连聘礼都省了。但潘子骞不想让对方受这份委屈，所以仍然按规矩将南阳府的街道布置好了大红灯笼和喜字，打算带着王妃来回走上一圈，也算是迎过亲了。
潘子骞来到府外，翻身上马，案首挺胸，胸口的红花配上马头红花，怎一个神气了得。
王柄权甘愿自降身份，为对方牵起了马，严荣荣也跟着凑起了热闹，站在新娘子轿旁，撒起了花瓣，成亲这天，没人能大过这对新人了。
“起轿！”
王柄权朗声开口，一行人浩浩荡荡开始沿街而行。
百姓本就喜好热闹，再加上潘子骞这个郡王深得民心，几乎整个府城的人都来捧场凑热闹，府台何温特意派出官兵维持秩序，生怕出了纰漏。
潘子骞立于马上，不时朝周围人拱手致谢，一些未出阁的小姑娘看到这一幕，心都快碎了，不过转念一想，正妃当不成还可以当侧妃，这些女子在失落一会后，又重新打起了精神。
……
众人游街一圈回到郡王府邸后，便开始了成亲仪式。
王府之内宾客众多，却算不得高朋满座。
昔日潘家还是藩王之时，算是一棵名副其实的参天大树，京城当中的大小官员都前来攀附。
之后潘家落了难，地位一落千丈，还被先帝逐出京城，并下令永远不得进京，这棵大树便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塌，树倒猢狲散。
潘家离京之时，那些号称世交的官员一个没来，反而是王柄权这个“酒肉朋友”前来送行，如此剧烈的反差，让潘子骞亲身体会到了什么叫世态炎凉。
如今来参加婚宴的客人，大多都是些潘家生意上的伙伴，为数不多的几位官员，也都是中州一些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平日靠潘家赏口吃。
仪礼进行前，照例要读一段贺词，这活一开始是打算让潘元正来读的，但王柄权的地位显然要高出太多，所以经过商讨，最后还是落到了王柄权的头上。
他哪里会写什么贺词，憋了好几个晚上就憋出一句话，最后实在没辙，就恬不知耻地用上了自己成亲那会皇帝给写的贺词。
等他一口气念完后，现场顿时响起热烈的掌声，大家纷纷开始猜测这个年轻人是谁，不但被潘郡王请来读贺词，而且还如此文采斐然。
其中一些心思活络的，已经开始想办法要将自家闺女介绍给对方了。
拜过天地，郡王妃被送入新房，至于潘子骞，自然免不了要应酬一众宾客。
潘子骞这时将王柄权偷偷拉到一旁，小声说到：
“王兄，一会我要是喝不下了，你就帮我挡挡酒。”
王柄权一听顿时来精神了，想到自己成婚时大杀四方的场景，马上拍着胸脯说道：
“行了，这事你别管了，交给我就好啦，天大地大，入洞房最大。”
说完，就提着一坛酒朝宾客走去。
“我别管了？”
潘子骞一脸懵逼。
……
“你小子是不是不给本王面子？赶紧喝！”
王柄权一上来就说出了自己吓人的身份，将在场众人唬在当场。
宾客们心里也清楚，在潘郡王地头上，对方断然不会做出冒充亲王的举动。可他们就是来吃饭的，也没得罪这位王爷啊，怎么上来就往死里灌？
这些人虽然纳闷，可又不敢问，只得乖乖被王柄权灌趴下。
潘子骞看着一桌又一桌客人被放倒，心里一阵后悔，他本来朋友就不多，经对方这么一闹，估计又得少好些个。
然而事实却正好相反，这些宾客虽然表面苦着脸，实则开心到不行。
南阳府这地界天高皇帝远，平时别说皇亲国戚了，连皇榜都未必能看到一张，今天虽然被王爷灌醉了，可回头出去和别人说起，也能长脸不是？
以后等自己老了，还可以和自家后辈说道说道，咱也是和王爷喝过酒的人。
而且平日里大家嘴上虽然不说，可心里总觉着潘家是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可今日经王柄权这么一闹，整个中州的官员都会知道，潘家还有一个亲王后台，安北王依旧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
是夜，喝高了的王柄权躺在花园中纳凉。
郡王府虽说不复当年荣光，但依旧是王朝数一数二的商贾大户，在秋分时节储藏了大量新鲜水果藏于阴凉地窖，并派专人进行打理，即便到了寒冬腊月，依旧可以吃到汁水饱满的水果。
王柄权这会正躺在凉亭长椅上，由严荣荣将提子一颗颗剥好送入口中，还别说，这感觉确实享受，怪不得小春子那个狗奴才总喜欢趁自己不在家来这么一出。
“相公，今天听那些中州官员说，京城出了大事，陛下开始张贴皇榜要抓二王爷？”
“嗯，我也听说了，老二还真有能耐，能在皇帝眼皮底下逃出京城，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他这次是真把皇帝惹毛了。”
“那咱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一早吧，咱们往王府里塞了那么多人，总归要处理一下。”
现在算下来，王府先后多了青杏，苏巧巧，姜修业祖孙俩，阿茶，这会一定十分热闹。
就在二人谈话之际，一把飞刀破空而来，“噌”地一声，直直插进凉亭柱子上。
本来酣意正浓的王柄权一下子被吓清醒了，连忙起身朝四周望去，此时四下漆黑一片，哪里有什么人影。
正在他疑惑之际，严荣荣发现了端倪，“快看，飞刀底下有东西。”
王柄权转身走上前，取下飞刀钉着的纸条，缓缓展开。
待到看完后，王柄权将纸条递给了一旁的严荣荣，说到：
“娘子，恐怕咱们得提前动身了。”
严荣荣闻言看向纸条，其上只有短短一句话：
皇上病危，速归！
……
北突这几年在大汗阿古达木的带领下，一片歌舞升平，无论朝内朝外，都是有口皆碑。
更为难得的是，这位新任大汗摒弃了延续几百年的重武现象，颁布了许多有利文人的法令，虽然朝堂之上还是武官说了算，可有意无意间，他们还是被削弱了几分话语权。
虎父无犬子，阿古达木唯一的儿子，小王子巴特尔，传承了他父亲的才能，不仅年纪轻轻就展现出了过人手段，在文治功夫上更是青出于蓝。
巴特尔私下招募了很多文士，好吃好喝供着，时不时和他们一起探讨治国之法，其中最出名的一位，当属有着青衣之称的姚翦。
这名男子虽和先秦大将有着相同的名字，却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乃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读书人。
姚翦的父亲是北突一位小将领，家中世代习武，之所以给他起这个名字，也是盼着他能当个统领三军的大将军。
不成想他从小身子弱，自己摔一跤都能摔断几根骨头，姚父没有办法，只能送他去读书，不成想无心插柳柳成荫，这一学，竟学出个青衣羽相来。
……
北突的谋士集团，看似是小王子麾下，实则明眼人都能看出是出自大汗的手笔。
北突先烈南征北战多年，靠着满朝武臣打下了铁桶江山。
阿古达木作为大汗，经历过一场场大战，自然不能不念旧情，直接对这帮功绩卓越的前辈下手。
作为王子的巴特尔就不需要在乎这么多，他并非生在战乱年代，和这些人并没有情分可讲，况且武官掌权的弊端已经逐渐显现出来，待到阿古达木百年以后，未经磨砺的巴特尔还真不一定镇得住他们，抑武已是迫在眉睫的无奈之举。
朝中有些嗅觉灵敏的老家伙，已经开始着手处理后事了。
愿意放权的，自然是让自家子孙弃武学文，日后也能在新王的统治下保持家门常青。
不舍得手中大权的，便私下勾连，屯兵屯粮，若是有朝一日真到了不死不休的境地，大不了拉兵出去单干。
反正最早的北突，不就是百家争雄吗？
有道是风水轮流转，再过个百年，谁来做这个大汗，还真不好说呢。
一帮粗鄙武夫能想到的事情，作为王室智囊的姚青衣又怎会想不到。
这些年他看似做了许多无用功，仅仅在地方上安插了一些不痛不痒的文官，可实际掌控的东西，却远远比那些武官看到的要多。
你手中士兵再勇猛，也需要吃饭拉屎，马匹要吃草，士兵要发响。
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才是最要命的。
如今的姚青衣，已然把控了大半北突军队的吃喝拉撒，其情报获取能力，更是足以用手眼通天来形容了。
北突皇宫万安宫，把守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外人或许觉得这是北突大汗怕死，但只有少数几个人才了解真正的内情。
在防卫如此森严的大内，一个青衣男子却闲庭信步，宛若走在自家后花园，执守兵丁也是仿佛瞎了一般，看都不看他一眼。
男子长相清秀，在北突极为少见，加上瘦削的身形，就算女子看了也要自叹不如。
青衣男子徐步来到皇宫一处偏僻角落，敲响了这里唯一一间屋舍的房门，待里面传出“请进”后，这才推门而入。
……
“忙着呢？”
雅号姚青衣的男子边说着，边随手拿起书架上的一本棋谱，随意翻看起来。
位于案几后的女子见状皱了皱眉头，男子的这个习惯让她十分不喜。
“哦，不好意思，习惯了，到哪看到书都会不自觉拿起来看几眼，上次去巴特尔那里也是，看他桌子上有本书，就拿起来看了两眼，结果发现这小子居然在看春宫图。”
男子絮絮叨叨，说起来没个完，丝毫没注意到对面女子脸色的变化。
“哎呀，又说了不该说的话。”
男子自觉失言，连忙将棋谱放到一边，盘腿坐在了女子对面，继续说到：
“朴问传信回来了，月饼……琪琪格那丫头的病情已经稳定住了，你不用太过担心。”
男子说完，抬头看向这位和自己齐名的女子，雅号“弈士先生”的北突第一女国手。
……

第二百五十三章 强撑
姚青衣见女子没什么反应，继续絮叨起来：
“坊间传闻，说我是青衣羽相，要我说，我只是姚青衣，你才是那个羽相。
天下人只觉得我在下一局大棋，可却不知，你这位弈士先生才是下棋高手，我只不过是落子之人。
你我就像棋盘上的黑白双子一般，一阴一阳，这上面缺了谁，都不是一局完整的棋。”
男子说完，终于安静了下来，再次看着对方。
“说完了？”女子冷声道。
“没，还有呢……”
“你若没要紧事就出去吧，别打扰我清静。”
女子直接出声打断。
“最后一句。”
或许察觉到自己聒噪了些，男子歉意一笑，将一张纸条放在棋盘上，开口道：“可以收网了，不过可惜了一个良将。”
女子闻言并未回话，只是低头看向棋局，男子见状不再自讨没趣，起身离去。
男子离开后，房间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女子沉默良久后，叹息一声，拿起棋盘上的纸条，慢慢展开，其上只有四个字：
夏侯连心。
……
王柄权和严荣荣接到皇帝病危消息后，一刻也没耽搁就连夜出发了，等到第二天清晨已经走出了中州地界。
潘子骞这会刚睡醒，穿戴好衣服刚出门就遇到了来送信的下人。
潘子骞打开书信，上面只写了有急事需要速速归京，并给他留了一份随礼云云，之后便是一些表达歉意的客套话。
下人适时呈上一个木盒，里面应该就是信上说的随礼了。
“相公，咱们该去给爹娘问安了。”已经成为郡王妃的念奴这时在旁边提醒道。
“哦好。”
潘子骞将礼盒放在一边，二人出了屋子。
……
夫妻二人给二老敬过茶，老夫人将新媳妇单独拉到一边，唠起了家常，潘子骞也借机和潘元正说起了王柄权离开的事，岂料对方听完不但不惊讶，反而淡淡说道：
“这些我都知道了，京城那边出了大事，二王爷反出京城，陛下被气到吐血，这会已经病危了。”
“爹，你怎么会？”
潘子骞面露诧异，当日潘家因参与谋反被贬，那些昔日与他们“至交”的官员避之若浼，生怕污了自身羽毛。
潘家来到中州后，更是从无一人来探望，潘子骞早就被这些京官凉透了心，也是没了结交的心思，如今潘家在京城几乎可以说没有任何人脉。
父亲潘元正久居幕后，平日里大小应酬也都是潘子骞自己亲力亲为，按理说老爷子不该知道的比自己还多。
潘元正看出了儿子的心思，平静道：
“这件事也该告诉你了，跟我来吧。”
……
半个时辰后，潘子骞回到自己的房间，满面愁容。
念奴看到自家夫君忧心忡忡的模样，也没过问，只是端着木盒来到对方面前，轻声开口：
“就不看看？”
潘子骞挤出一丝笑容，伸手打开盒子，待看到里面的东西后，哑然失笑。
中州以北，有两骑并驾而行，正是王柄权夫妇二人。
“相公，你到底给潘郡王留了什么随礼？”
“也没什么，就是刘卢明送我那支火铳。”
“火铳？”
“对，潘子骞家大业大，我若送些金银珠宝，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当初我封王那会，这小子送的可是珊瑚，一整株红珊瑚啊，那玩意我在宫里都没见过，我再怎么送能有那个贵？
所以我干脆把火铳给他了，这东西军械所有的是，但在外面却绝对是个稀罕玩意。
况且他又不会武功，有个东西傍身也挺好。”
严荣荣闻言面露笑意道：
“既然如此，改天你也给我弄把。”
“那不成。”王柄权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你那么暴躁，说不定哪天一个不开心就把我给崩了。”
“你说什么？”
严荣荣目露凶光。
“你看看我说啥来着？”
王柄权嘴上这么说着，腿上一点没闲着，用力夹了夹马腹，一下冲了出去。
“王柄权，你给我站住！”
……
王柄权夫妻二人一路打打闹闹，却没忘了要事，紧赶慢赶，终于在第三天赶回了京城。
二人一路风尘仆仆，王柄权打算先回府换身衣服再进宫，可两人刚跨进王府大门，就被眼前一幕看傻了。
只见王府庭院中正聚着一堆人，放眼望去，姜修业祖孙、阿茶、苏巧巧、小春子一个不落，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不太熟悉的身影。
“姓楚的，长得大很了不起吗，整天显摆什么？”
开口的是苏巧巧。
“哟，有本事你也长一个呀，黄毛丫头。”
另一名女子毫不客气回到，说完还特意挺了挺胸脯，惹得旁边小春子一阵目眩。
此人正是被皇帝安排在安康王府的东罕公主，楚里夏。
楚里夏和苏巧巧虽然都是公主，但性格却天差地别，而且谁也不服谁，自从她俩来了以后，几乎每天都在吵。
小春子这时被夹在中间，充当起了和事老的角色。
他先是瞥了眼波澜壮阔的楚里夏，咽了口吐沫说到：
“二位姑奶奶，小的求你们消停会吧，大家都是一家人，你们总这么吵，日后过了门，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你说什么？”
苏巧巧秀眉一皱，“老娘落难的公主，是你家王爷的妹妹，过什么门？”
“呵！落难的凤凰不如鸡。”
楚里夏抓住机会说到。
“你才是鸡！”
“两位祖宗，我是鸡还不行吗？求求你们别吵了。”
……
“别啊，一天就这点乐子，她们不吵我看什么？”
说话的是姜秀成，这会他正跟姜修业还有阿茶一起坐在一条长凳上，边嗑瓜子边看戏呢。除此之外，小潜英也有样学样，坐在一张小板凳上，聚精会神盯着对面。
不远处的王柄权看到这幅景象皱了皱眉，不禁有些头疼，这娘们怎么也在王府？
不过这时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正事要紧，于是朝一旁严荣荣说到：
“我先去趟宫里，你在这劝劝她们。”
“行，交给我吧。”
王柄权看了一眼乱哄哄的院子，叹了口气，转身出了门。
……
王柄权沿着京城主道行走，一路上只觉得和自己离京时大不相同，不但兵丁盘查严了许多，就连气氛也紧张了不少。
当他到达宫门口时，一个老太监已经等在了这里，似乎早就知道他会来。
“八王爷请随咱家来。”
“陛下他怎么样了？”
“怕是撑不了几天了。”
老太监摇头答道。
这话要是搁别人嘴里说出来，怕是十个脑袋也不够砍，但眼下这名老宦官，却是皇上的心腹。
有资格穿八蟒紫袍的周玄同，其忠心程度没人会怀疑。
……
王柄权还未进入养心殿，老远就闻到一股草药味，他暗自叹息一声后，迈步踏入殿内。
殿内的气味明显比外面大得多，不远处的床榻上，不时传出一阵咳嗽声，王柄权缓步来到榻前，看向帘子后若隐若现的身影。
“禀皇上，八王爷他来了。”
周玄同低声开口。
“扶朕起来吧。”
帘子后话音刚落，又是一连串的咳嗽声。
待帘子被完全掀开后，王柄权躬身行礼道：
“臣弟参见陛下。”
“别客气了，父皇在世那会你可是连礼都懒得行一个的。”
皇帝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
王柄权闻言直起身，平静看着对面这个无愧于国的君主。
“想必你也听说了，老二他想要造反，被我抓了，之后又逃出京去。
他这次是有备而来，带走了一个在京城隐藏许久的人物。”
皇帝说到这顿了顿，看了王柄权一眼后继续说到：
“听说你在西南时，曾被一个姓叶的老人刺杀，想来也是出自老二的手笔。
虽然我不知道你哪里得罪了他，但既然你已经成了他的眼中钉，他迟早还会对你下手。
老二这些年在背地里做了很多动作，其中有些事连暗卫都查不到，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他每一步都是算计好的，若只是看你不顺眼，还不至于让他派出底牌来杀你，所以以后你要加倍小心。”
皇帝似乎很久没说这么多话了，这一会脸色愈发苍白了几分，但他仍是没有停下的意思。
“你我虽然相交不深，但我大抵也知道你的为人，我若是让你去对付老二，你也未必能下得去手。
今天之所以请你过来，还是想让你帮帮潜文，那孩子能耐是有的，但太过心慈手软，很多事都下不去决心。
老二直到现在还迟迟不动手，恐怕也是想等我先死了，虽然不知道这么做的原因，但潜文这孩子注定是斗不过他的。
我也不求你一定要与老二为敌，只希望若是有朝一日国家易主，你能救潜文一命。”
皇帝说到这里，再度咳嗽起来，王柄权一直平静的神色也在这时有了变化，他淡淡说到：
“陛下，这一路上我遇到了不少事。
在巴蜀带走了一对擅长纵横术的祖孙，当时我便觉着是搅了谁的好事。
之后在西南遇到叶老头，这感觉又加深了几分，今天听你这么一说才回过味来，合着是王柄德这孙子在算计我。
想来他失了一位无双谋士，定然会气急败坏，能让他只身涉险入京师的，恐怕也得是一位能力不输姜老头的谋士。
不管他为了什么，既然梁子已经结下了，那绝没有善了的说法，这忙，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帮。
背地里下黑手是吧，爷让他爬！”
说到此处，王柄权已经是满脸狞笑了，完全不顾对面皇帝的反应。
被人算计的滋味不好受，以前被圣恩帝算计，那没办法，现在大家都是王爷，我凭什么惯着你？
周玄同显然第一次遇到有人胆敢在皇上面前自称“爷”的，不过看主子反应，似乎很是开心？
饶是这位大宦官连续伺候了几位帝王，仍是不得不感叹一句“圣意难测”。
“陛下，您就安心养着吧，潜文侄子就交给我好了。”王柄权自信道。
皇帝终于露出一丝笑容，“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
王柄权边寻思着，边往王府走，刚才虽然说得慷慨凛然，可心中还是没底。
直到现在，他仍是被王柄德牵着鼻子走，这个性格阴暗的家伙，指不定藏了不少恶心人的损招呢，自己得好好琢磨琢磨。
不知不觉，王柄权已经来到了王府门前，还没进门，就又听到里面传来吵闹声，只是跟上次有些不同，这次似乎主角变了……
王柄权一进院，就发现自家媳妇正和楚里夏杠上了，王柄权不由一拍脑门，这都什么事啊，刚才临走前说好了让她劝架的，结果这会苏巧巧坐在一旁嗑起瓜子来了。
王柄权快步走上前，挡在二人中间。
严荣荣见状立马有了底气，开始告起状来：
“相公，她羞辱我！”
“羞辱你什么？”王柄权皱眉问到。
“就是……就是……”
严荣荣就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别就是了，我让你劝架，怎么还和她吵起来了？”
王柄权说完，又扭头看向楚里夏，尽管二人见过多次，可每次看，都会觉得惊心动魄。
王柄权理了下思绪，说道：
“还有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
不待楚里夏答话，严荣荣率先说到：
“还说呢，她本来是东罕送来和亲的，结果皇上把她送到了王府，说是……”严荣荣说到此处，满脸恼怒，“说是要给你当侧妃。”
“还有这好事呢？”
一旁的姜秀成看热闹不嫌事大。
王潜英似乎很喜欢姜秀成，这会坐在对方腿上，拍着手有样学样道：
“好事，好事。”
王柄权闻言瞪了姜秀成一眼，然后回头朝楚里夏说到：
“你是东罕公主？”
“正是！”
楚里夏挺了挺胸脯，王柄权却没半点心思欣赏，继续问到：
“你同意了？”
“我是无所谓了，跟谁和亲不是和？你小子倒也不赖，本公主委屈点倒也无妨。”
楚里夏说着，便伸出手指要勾王柄权下巴，被后者直接一歪头给躲开了。王柄权冷冷说到：
“既然和谁都无所谓，那……”说着他朝四周看了看。
姜修业不行，太老了，还不得被折腾散了架，姜秀成也不行，太年轻了，年轻人当以学业为重……
最后，王柄权将目光放在了小春子身上，开口道：
“别说当哥的不照顾你，交给你了。”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小春子嘴上说着，眼神却往楚里夏那边一个劲瞟。
自始至终一直看戏的苏巧巧突然站了起来，指着小春子说到：
“你敢！”
众人闻言面色各异，老姜头目不斜视，伸手抚须，笑而不语，其余几人有的一脸怪异，有的目光暧昧。
王柄权奇怪地打量了苏巧巧一眼，这事他娘地是越来越乱了。
……
入夜，王柄权躺在摇椅上，抬头看天，呆呆发愣。
严荣荣轻轻走了过来，柔声道：
“今天陛下找你说什么了？”
王柄权咧嘴一笑，道：
“他让我娶了姓楚的丫头。”
“啊？”严荣荣满脸惊讶。
“说着为了两邦友好，他身子骨弱，怕经不起折腾。”
王柄权脸上笑意越来越浓，说出的话也越发离谱起来。
严荣荣显然是信了，眼神都黯淡了下来。
“骗你的，哪里会有男子承认自己不行，强撑也要撑。”王柄权嬉皮笑脸道。
“王柄权！”严荣荣恼羞成怒，拿起一旁的碟子就要拍下去。
这时只见王柄权闭上双目，轻轻说到：
“他是托孤来了，让我照看好太子。”
严荣荣闻言停下了手中动作，轻声问到：
“你是怎么想的？”
“唉……走一步看一步吧。”
说完王柄权侧过身，“噗”地一声，放了个屁。
一个盘子从天而降……

第二百五十四章 红颜多祸水，多不过薄命
宝月楼位于北突京师瓦旦富水河畔，杨柳依依，辅以琴音，说是人间仙境也不为过。
只是这个时节，柳树尚且光秃秃的，但听个曲赏个景也是极好的。
宝月楼四楼，独属莲心花魁，此时从四楼传出袅袅琴音，几可绕梁三日。
一曲完结，一旁头戴貂帽的年轻男子久久才回过神来，忍不住夸赞道：
“每次思桐先生鼓七弦，都有一种不输千军控弦的气势。”
目盲琴师礼貌一笑，一旁容貌可倾一国的女子开口道：
“王子只想着送思桐先生一把好琴，就没想着送奴家点什么？”
女子容貌绝美，有着一双罕见的丹凤眼眸，上白下绿的罗裙配上粉嫩无暇的脸庞，举手投足间尽显出尘气质，即便第一次到宝月楼的人也能立刻猜到她的身份——莲心。
面对这位搅乱了瓦旦半个文坛士子心思的女子，小王子巴特尔哑然笑道：
“前些日子不刚送了莲心姑娘一双藕丝履，这么快就忘了？”
“你也说了是前几天。”女子嘴角含笑，目光流转道。
巴特尔见状笑道：“莲心姑娘果然蕙质兰心，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来人啊！”
随着这位在北突权势滔天男子一声令下，一名仆役马上端来一个木盒，男子朝女子微微一笑，打开木盒，展现在女子面前，盒中赫然是一朵莲花。
女子不禁面露惊讶，要知道哪怕是王室，在这个时节要想寻得一株娇艳欲滴的莲花，也是殊为不易。
正当女子愣神之际，对面男子已经取出盒中不大的莲花，轻轻插在了女子头上。
或许因为女子名叫莲心，所以喜爱莲花，又或是身居烟花之地，因此更加向往这份出淤泥而不染。
……
巴特尔左看右看，说不出的满意，忍不住赞叹道：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
莲心姑娘，当得倾国倾城四字。”
得到莲花本该开心的女子，此刻却突然伤感起来，她摸了摸斜插在发髻间的莲花，丹凤眼眸低垂道：
“莲花虽好，可一旦被采摘下来，很快便会枯萎。”
男子闻言立马正色道；“不会的，莲心姑娘在小王心中，永远是最美的。”
说完便顺势拉起女子双手，满眼说不尽的柔情。
本就已经是非礼勿视的目盲琴师摇了摇头，指下琴声响起。
……
巴特尔在说了好一番暖心窝子的话后，总算把这位花魁哄开心了，眼见天色见黑，虽有万般不舍，可宫中禁令森严，连他这个王子都不敢轻易触碰，所以只得恋恋不舍地离去。
待他走远后，名为思桐的目盲琴师嘴角带笑道：
“这位小王子倒是很会讨女孩子欢心。”
本还一副离人愁模样的女子此刻面色已然恢复平静，淡淡道：
“他确实不像那些俗人那般惹我生厌。”
目盲琴师保持着万年不变的儒雅笑容继续说道：
“这位小王子知道夸赞我比夸赞你来的更有用，也知道比起送你礼物，送我礼物更能入得了你心。
论把握人心思这点，倒也当得这个王子之称。”
“那又怎么样，还不是死人一个？我还需要鼓动他去截杀沙里杨吗？”
女子似乎不愿意在巴特尔的话题上多费心思，皱眉问到。
男子摇摇头，“不用了，沙里杨已经加入了王朝军，隶属武英将军麾下。”
女子疑惑道：“我有一事一直不解，先生为什么要盯着一个小小守备不放？”
男子“看”向窗外，轻声道：
“先生说过，沙里杨是个帅才，这点怕是连他本人都不知道，所以才不竭余力想拉拢对方。
只是不想王朝那边也有识人有术的高手，抢先截下了他，这次，是先生失策了。”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直接进行最后一步。”
男子说完，便闭上双目，手指轻轻抚过琴身左侧，其上有两个古篆字，外人或许不认得，但一辈子与琴打交道的目盲男子却知晓，那是“黄鹄”。
“黄鹄之飞，一举千里。”
男子轻声念叨着。
女子知道他要去做什么，并未回话，只是看向窗外，再回头时，屋内仅剩她一人。
……
万安宫内，刚刚回宫的王子巴特尔正脚步飞快地走在一条偏僻小径上，此处在宫中极为偏僻，有资格踏足这里的人也极为稀少，这也导致小径之上生出了不少杂草，如今深秋已入，杂草枯黄，微风拂过，簌簌作响。
巴特尔小时候特别怕到这里来，一是这里人烟稀少，大半夜像闹鬼一样，二是此处住了一个连他都畏惧的人物。
来到小径尽头，巴特尔整理一下衣冠，轻轻敲响了房门。
“进来。”
屋内传出女子声音。
巴特尔推门而入，进去后还不忘回头关上房门，然后径直走到那位女棋士面前，双手垫于额前，直接跪拜在地。
“侄儿参见姑姑。”
眼前这位号称“弈士先生”的北突第一女国手，竟是巴特尔的姑姑，也就是大汗阿古达木的亲妹妹，长公主达延多兰。
巴特尔态度极为恭敬，几乎匍匐在地。
他性格倨傲，从来不怕自己的大汗父亲，也不怕那个既是谋士之首，又是自己老师的姚青衣。但对于这个姑姑，却是极其敬畏，丝毫不敢有忤逆之心。
房间一时陷入沉寂，只能听到棋盘落子之声，许久过后，位于案几后方的女子悠悠开口：
“可以动手了。”
“是。”
巴特尔连忙答道，但紧接着又面露犹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儿女情长，岂能成大事？”
尊贵身份鲜为人知的女子从始至终都低头看着棋局，却一开口就道出了侄子的心思。
“姑姑教训的是。”
在外面极尽跋扈的王子依旧恭敬低头。
女子第一次抬头看了对方一眼，再次开口道：
“算了，宝月楼那边就让姚青衣去吧，你负责那个琴师。”
“谢姑姑！”
巴特尔恭敬一礼后，悄声退了出去。
……
是夜，一个黑影行走在瓦旦大小屋脊之上。
其动作极为轻巧，上蹿下跳间，未曾发出一丝声响，就连不远处巡查的兵丁都未发觉异常。
黑影在绕过层层防卫后，最终停在了宫墙根，左右观察确定四下无人，便攀附宫墙而上，几息间就翻过了高耸的城墙。
可当他前脚刚落地，四周立马火光大作，无数侍卫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显然是早有准备。
黑衣人知道自己落入了圈套，却并未慌乱，反而满脸平静“看”着前方。
一个年轻人这时走出人群，拍手说道：“小王只知晓思桐先生琴艺过人，却不成想身手也这般了得。”
黑衣人闻言眯起双目，世人只知道他双目失明，却不知他的眼睛在夜晚反而比常人更好用。
“小王子好城府，是燕某小瞧你了。”名为思桐的琴师沉声说到。
“小王不才，论城府，怎比得过身为第一刺客的燕离先生？”巴特尔直接点破对方的身份。
原名燕离的目盲琴师闻言闭上双目，面带笑意道：
“王子既然知道在下的身份，那你觉着，凭这些人，对付得了我？”
“对不对付得了，试过才知道。”
巴特尔目露冰冷，做了个手势，四周侍卫见状，立刻全部围了上来。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对于这位无论是在东罕还是在江湖都榜上有名的刺客，巴特尔丝毫不敢托大。
四周火光通明，目盲琴师依旧闭着双目，手中却多出一把形状怪异的匕首，显然是做好了迎战的打算。
……
一刻钟后，万安宫南墙处，尸横遍地，刺客燕离浑身是血，但却没有一滴是他自己的。
火把已经熄灭，目盲刺客重新睁开双眼，眼中幽光一闪而过。
“王子若是就这么点手段，不但留不下燕某，怕是连王子您的性命，也留不住。”
燕离说完，一闪而上，手中匕首直接刺出，目标直取对方喉咙。
巴特尔愈发冰冷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慌乱，他退后一步，沉声开口：
“青卫何在？”
话音刚落，十名青衣剑士便出现在了周围，其中一人直接挡在他身前，一剑挑开对面刺来的匕首。
巴特尔看着面前这群青衫仗剑的死士，心中不禁暗松一口气。
青卫，是由姚青衣牵头，仿照王朝十二暗卫组建的情报部门，虽然成立时间只有短短几年，却立下了不少功劳，像眼前目盲刺客的真实身份，便是青卫探查出来的。
面对十位手中持剑的青卫，燕离脸上虽然难得浮现出一抹凝重，嘴上却仍是说道：
“剑仙不出，王子的人头燕某要定了。”
……
与此同时，宝月楼四楼，一名面容姣好的女子正坐于黑暗中，秀眉微蹙，眼中不时闪过担忧。
就在这时，屋外街道上突然传出整齐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队人马围住了宝月楼。
一个儒雅青衣男子带着两名扈从，徐步登上四楼，最后停在女子所在的屋子外，轻轻推开房门，火光瞬间照亮了这个装扮典雅的房间。
儒雅男子平静开口：
“莲心姑娘怕是等不到你要等的人了。”
女子转过头，满脸冰冷看向来人，并未回话。
男子是个嘴巴闲不住的主，看着火光映照下的女子，继续说到：
“莲心姑娘的容貌确实举世无双，巴特尔那小子确实有些眼光。”说到这，男子又摇了摇头，“可惜了。”
……
万安宫内的战斗，已经接近了尾声，燕离几次三番针对巴特尔，让这位城府与年纪不相符的王子如芒在背。
最近的一次，对方的匕首离自己喉咙不足两指。若非青卫奋力保护，怕是自己真就死在了这个东罕第一刺客手里。
燕离多次出手未果，却也解决了几名青卫，双方本来势均力敌，若不是为了保护那位王子，青卫也不至于损伤如此严重，不过燕离自己也没好到哪去，一条手臂此时已经抬不起来了。
趁着休息的空档，巴特尔眯眼看向对方，燕离的身手确实超过了他的预期，尤其是对方手中的匕首，应该是兵器榜上顶顶有名的非鱼，就在刚刚的战斗中，对方说出了一句“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而他说完这句话后，青卫死了三个人。
“思桐先生既有这等实力，何不效忠我北突，小王向您保证，只要先生点头，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还有莲心姑娘，小王也可以不计前嫌。”
刺客燕离闻言笑了笑，说到：
“燕某不喜欢欠人情，名琴黄鹄，我放在宝月楼没有拿走，还是柳木琴适合在下。”
燕离说完，便毫无征兆地直接一跃翻过墙头，急速遁去了。
宝月楼外主道上，甲士层层封锁，一男一女行走在队伍中间，此刻正朝皇宫方向走去，男子一袭青衣，女子怀中抱有一把破旧柳琴。
就在这时，四下突然传来惨叫声，一个黑影手持匕首，穿过层层甲士，如过无人之境。
厚重铁甲在碰到造型古怪的匕首后，宛如同豆腐一般，直接被捅了个通透。
黑影急速而行，不惜以伤换杀，很快便来到队伍中央。
“跟我走！”
这位东罕男子一把拉住原名夏侯连心的东罕女子。
……
三日后。
走了足有月余的小和尚慧明终于出现在西赤京都毗真寺前，此时京师因为战乱侵扰，已是朝不保夕，无论达官显贵还是平民百姓，皆都提前逃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毗真寺寺门大开，并非是里面的和尚都逃难去了，而是在迎接这位远道而来的转世活佛。
小和尚身披锦斓袈裟，手持纯白念珠，一步步踏入这座被西赤僧侣视为圣地的寺庙。
主道两侧站满了僧众，皆都垂头顺目，低声诵念佛号。
小和尚转过头看向东方，喃喃道：
“你若能看到这场景，该多好。”
……
东罕皇宫，紫阙阁九楼，一个白衣书生坐于案后，对面跪着一个黑影。
中年白衣书生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连心没能活着回来？”
黑影身体颤抖一下，低沉声音道：
“那个傻丫头，为了不连累我，一下子撞在了非鱼上。”
……
王朝大内，养心殿中，已经挣扎了许久的贤恩帝再也支撑不住，吐出最后一口鲜血。
回光返照间，他的最后一句话，没有留给太子王潜文，也没留给举案齐眉了近二十年皇后，而是留给了当朝八王爷王柄权，随后便咽了气。
榻下宫女太监妃子大臣跪倒一片，抽泣声此起彼伏。
王朝三十九年十月，在位仅一年有余的贤恩帝驾崩，谥号贤宗，三日后，太子王潜文继位，帝号孝存。
同年十一月，身处应天府的藩王王柄德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宣布起事，带领一队人马北上，短短七日间，连下数座郡府。
与此同时，江湖上开始渐渐流传起有关赵之逸的传说。
身处西域某座大寺的一尊活佛出寺，一路向东而行，所过之处步步生莲。
……
第五卷 黄粱一梦

第二百五十五章 师出有名
皇帝走的突然，刚刚安排好新帝登基仪式，又要忙活贤恩帝的后事，王柄权作为当朝第一辅臣，已经忙到脚打后脑勺了。
好不容易消停一会，王柄德那边又开始闹幺蛾子了，王柄权连个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又急匆匆赶往军械厂。
“卢明老弟，火器准备的怎么样了？”
王柄权刚进大门，就朝靶场方向喊道。
这会刘卢明正在那试射，根本听不到别的声音，这几天他也忙的够呛，前一阵贤恩帝的丧事刚操办完，王柄权就拿着一沓图纸找到了他，两人研究了一下午，总算摸清点头绪。
王柄权自贤恩帝驾崩后接管了暗卫，也因此知道了许多消息。
之前王柄德从王朝军手里截走了两百支火铳，再加上他掌控了整个水寇帮，隶属水寇帮的武器厂自然也一并落入他的手中，因此复刻火铳的难度应该并不大。
虽说并不能做到一模一样，但达到七八分应该还是可以的。
王朝这边虽然还有火炮优势，但火炮生产太过缓慢，自当初试射完毕，到现在也才生产了五座，并不能对战局产生太大影响，因此新武器的研发已经迫在眉睫。
王柄权哥俩连续研究了好几天，总算敲定了方案。
短时间内要想研究出完美的定装弹恐怕不太现实，但搞出个半成品还是可以的，到时再由专人负责装填，麻烦是麻烦了点，却也是当下无奈之举。
……
“怎么样了？”
王柄权走上前，扯下刘卢明的耳塞，后者转过头来，却把王柄权吓了一跳。
只见刘卢明脸色却黑，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让王柄权有种大白天见鬼了的感觉。
“你怎么把脸弄得跟阿三一样？”
“阿三是谁？”
刘卢明下意识问到，随即摸了摸脸，这才发现自己一脸的灰。
“别提了，这一上午试射了几百发弹药，根本没空洗脸。
还有，这几天我天天待在靶场，现在晚上睡觉都时不时犯耳鸣。”
刘卢明说着说着，就开始倒起了苦水。
王柄权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说道：
“回头我和皇上说一下，给你涨涨饷银。”
“最好能再给我升个一级半级的。”刘卢明赶紧补充道。
“知道了，只要你把这活干漂亮了，就是大功一件。”
刘卢明那点心思，王柄权能不了解吗？还不是想早点成为大员，好配得上六公主王冰慧。
对方闻言嘿嘿傻笑一声，说起了正事：
“你再给我十天，保证完成的漂漂亮亮。”
“十天？”王柄权瞪大了眼睛，“老二这会都连下三城了，十天后还不得打到京师啊？”
“那就七天。”刘卢明咬咬牙，说道。
王柄权直接伸出五根手指，“五天，不能再多了，别忘了咱们生产还要时间。这件事过去，我保你连升两级。”
刘卢明闻言目露兴奋，想了想自己升官时神气的模样，又想了想六公主动人的脸庞，以及洞房花烛夜……
“行，干了！”刘卢明攥紧拳头说到。
王柄权见状露出满意的笑容，拍了拍对方肩膀说到：
“兄弟好好干，哥明年给你换个嫂子。”
“谢谢王兄……”
刘卢明刚说完就感觉哪里有些不对，没等他回过味，王柄权继续问道：
“你爹在家吗？”
“我爹隐退后整日无所事事，这会应该和别的老头下棋呢。”
“行，知道了，你先忙。”
……
王柄权出了军械厂，一路向刘府走去。
刘阁老如今上了年岁，已经不比几年前了，以前从午门一口气走到太和殿都不带喘的，这会已经需要歇息好几次了。
虽然老爷子有心搏一个四朝元老，只可惜岁数大了，实在不能不服老。王柄权此行的目的，正是请老爷子重新出山，虽说自己老搁刘卢明这一家薅羊毛不太道德，可也实属无奈。
他之前因为严撼海渎职一事，为武官说了几句好话，讨好了武官的同时也得罪了不少文官，如今风水轮流转，作为第一辅臣的他想要推行一些政策，遭到了不少阻力。
就比如平反一事，想让这些人出钱出力，那可真是难如登天，派往南边的武将都选好了，可粮草迟迟没有进展，有说各地存粮不足的，有说沿途盗匪猖獗的，总之，谁都不愿吃亏。
朝廷每年秋收都会派人统计，今年粮产超出往年，各地粮仓丰盈，哪来存粮不足一说？
面对这帮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官员，王柄权打也不是骂也不是，最后没了办法，只得想法子请自己的恩师刘阁老出马。
刚来到刘府门口，王柄权就听到里面传来的嚷嚷声：
“哎老刘，你怎么能悔棋呢？”
“就一步，就一步。”
“什么就一步，这一局你都悔了五次了。”
“最后一次。”
王柄权闻言不禁摇了摇头，刘阁老是出了名的臭棋篓子，可偏偏又喜欢和别人对局，每每一把下来都要悔棋八九次，典型的又菜又爱玩。
久而久之，渐渐就没人愿意跟他下棋了，唯有这位和他有着几十年交情的孙大人，碍于面子不得不跟他过几招。
王柄权来到刘阁老身后，朝对面孙大人一拱手，算是打过招呼，这会刘阁老正皱着眉头思考呢，压根没注意到身后多了个人。
“飞车。”王柄权小声提醒道。
刘阁老闻言立马露出茅塞顿开的表情，满脸含笑吃掉对面一匹马。
孙大人见状立即眉头紧锁起来，将卒子往前挪了一步。
“跳马。”
王柄权再次开口，刘阁老眼前一亮，跳马吃掉对面炮。
“将军！哈哈，老孙啊，你这棋力还差些火候。”
本来形势大好的孙大人此时满脸苦笑，他朝对面王柄权开口道：
“观棋不语真君子，八王爷你这……”
不待王柄权开口，刘阁老却是率先插话：
“老孙你输不起了不是？这是我学生，他这身本事还是我教的，谁下不是下？这壶酒你是请定了。”
王柄权朝对面老者一拱手，告罪一声：
“孙老莫怪，我是真小人，这顿酒，我来请。”
在朝堂之上可谓举足轻重的孙姓老者面露笑意道：
“一壶酒而已，不碍事的，这老家伙看中的是老夫私藏的一坛好酒，给他便给他罢，不知王爷驾到有何贵干？”
老者名叫孙成弘，从太祖时期便在朝廷任职，最高曾坐到一品大学士兼任顾命大臣，论资历不输眼前的刘阁老。
孙成弘是个闲散性子，为官几十年间，做出了不少成绩，但相较于朝堂，其更中意山水之间，因此早早就辞官隐退游山玩水去了，这些年也是老了，才在京城安了家。
……
王柄权看向自己的恩师，随即一揖到底，“弟子恳请老师回朝主持大局。”
“为何？”
刘阁老面露疑惑，他才刚隐退不久，朝中官员他还是了解的。
现任几位肱骨之臣为人是圆滑了些，但能耐也是有的，否则他也不至于会放心撒手不管。
王柄权面露苦笑，徐徐道来：
“想必老师您也清楚，如今的朝堂不缺能人，在三代帝王的努力下，朝中可谓无一人是庸才。
可他们越是有能耐，就越是谁都不服谁，当初的朝堂虽说文武官员各成一派，可也是力量均衡，互为掣肘。
如今先皇驾崩，新皇根基不稳，加上老一辈官员接连隐退，这些新晋官员竟出现了结党营私的迹象。
当年如同铁通一般的文臣阵营，已经被分割成了多份。
说他们抗旨不尊或许夸大了，但欺上媚下却是使得极其顺手，直到现在，半个月前下达的指令仍有人拖着不执行，每每问起都以各种理由搪塞。
弟子实在是没了法子才来找恩师帮忙的。”
王柄权将自己这半个月来受的窝囊气一口气都说了出来，对面两个老者闻言也是皱眉思索了起来。
结党营私向来是朝堂大忌，但何为结党何为营私，界限很是模糊。
若是严格算起来，眼下两位老人一起下象棋也可以视作结党营私。
正因为不好判定，所以只要做得不是太过火，皇帝大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像眼前这般联合起来欺负皇上的，还真是头一次。
王柄权也很被动，虽然皇帝临死前让他做顾命大臣，可享生杀大权，但他思虑再三还是拒绝了。
当今陛下太过年轻，许多事需要学习，若是什么都由自己来把持，这皇帝恐怕永远也成不了才。
所以王柄权如今只不过是有着王爷头衔的首辅，有很多东西不方便去做，若真的不管不顾做了，少不了一个借机铲除异己的骂名，指不定还会传出“天子以令诸侯”这类诛心言论。
有时候王柄权也在想，若自己是皇帝，早就廷杖伺候了，哪里轮得到你们在这耀武扬威？
……
刘阁老捋着胡子思忖片刻后，看向对面孙成弘，“老孙，你怎么看？”
后者哑然笑道：
“能怎么看？山上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这帮小崽子是缺点敲打了。”
“你鬼主意多，给想个办法。”
“这叫什么话？”孙成弘笑骂一句，紧接着正色道：“不过办法确实有一个，你俩附耳过来。”
半晌过后，王柄权和刘阁老对视一眼，哭笑不得，这招挺损啊。
王柄权犹豫半天，不好意思道：
“老师，这合适吗？”
刘阁老则是瞪了他一眼，“你不就想让我当这个恶人吗？老夫一大把年纪了，黄土都埋到脖子了，不在乎这点骂名。”
王柄权闻言嘴角露出笑意，向着这位三朝元老又是一揖。
“老师大义。”
……
次日，朝堂之上，乱哄哄一片，倒也不是因为什么新鲜事，还是有关粮草的旧事重提。
王柄权刚提出来，底下就又闹作一团，几十个文官分成了十几波，互相推卸责任，有说东鲁中州是产粮大省，理应拿出足够粮草来，有说江南道富庶，该是他们负责花销。
总之就是互相推诿，谁都不愿意出银子和粮草。
王柄权有意让户部统一规划，结果户部尚书一摊手，表示各地布政使都不同意他给出的方案，纷纷要求圣上亲自裁决。
刚刚死了父亲的新皇还没缓过神来，对各地情况也不了解，本想让王柄权这个叔父定夺，可下面官员没一个表示服气的。
……
就在这时，一声冷哼让现场都平静了下来。
年过七旬的刘阁老重新披上官服从殿外走了进来，扫视一圈后朝新皇恭敬一拜道：
“老臣刘建柏，参见皇帝陛下。”
现场一时间鸦雀无声。
“刘老请起，赐座！”
“不用了。”
刘阁老沉声说到，随即在王柄权的搀扶下，站起身来，他转过身，用浑浊的双眼看向户部尚书。
这位尚书大人，论资排辈，算得上是刘阁老的弟子。
刘阁老缓步走上前，在户部尚书面前站定，周围众人都静静看着眼前一幕。
“老师您……”
户部尚书刚开口，就听“啪”的一声，直接挨了刘阁老一个大嘴巴。
“你还好意思叫我老师？我就是这么教导你的？”
户部尚书虽然才五十出头，但仍是被年愈七旬的刘阁老扇倒在地，后槽牙都险些扇飞出来。
刘阁老伸出手指着对方说到：
“我教你为陛下解忧，你却给陛下添堵，逆贼都打下三座城池了，你还不出银子，是等着亡国吗？”
说着就要继续上去扇他，王柄权见状赶忙阻拦，口中顺势嚷嚷道：
“老师，可不能动手啊，您这手可是能捏碎核桃的，你若是再打，尚书大人的可就没命了。”
“还有你！”
王柄权不说话还好，他这一开口，刘阁老瞬间将矛头对准了他。
“你是怎么当这个首辅的？先皇驾崩前将太子托付于你，你完全可以替陛下做主，将这些个乱臣贼子……”
老爷子说着，将手点了点周围一圈人，“将他们之中欺上瞒下的不忠之臣，拖出午门斩首。”
“这怎么使得？”王柄权连忙说到。
“有什么使不得的？这其中至少有一半是老夫的门士弟子，老夫准你随意发落他们。”
“那另一半呢？”
王柄权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肝颤的话。
“另一半？”
刘阁老愣了一下，随即说到：“老夫自问还是有些薄面的，你尽管杀，杀完我去帮你给他们的老师赔罪。”
“……”
整个大殿顿时安静了。
在场没有一个傻子，他们怎会看不出这是一场戏，但是看出了又如何？
这位地位资历远超他们的老爷子亲自站出来给八王爷撑腰，而且打的还是老师教训弟子的旗号。
老师教训弟子，天经地义，谁敢说个不字？
……
王柄权命侍卫将气到发抖的老爷子送回家，自己则是平静转身。
“诸位大人也都听到了，我再说一遍，剿灭逆贼一事，各地都要出钱出力，具体情况，我会写一份折子，若谁还想藏私，推出午门，就地正法！
我话讲完，谁赞成？谁反对？”
殿内官员肃静片刻，紧接着便齐声跪拜，“遵旨！”
王柄权凛然一笑，他缺的，正是一个师出有名。
……

第二百五十六章 明君
文武百官在王柄权和刘老爷子一出蹩脚戏码威慑下，已是无人敢生出违逆心思，该出钱出钱，该出力出力。前往江南的平反队伍在昨日就带着军械所的五百支火铳奔赴战场了。
据前线战报，王柄德纠结了万余人，因此王柄权直接让小皇帝派出三万人，势要将对方直接剿灭。至于小皇帝提出的“留叔父一命”，则被他直接忽略了。
笑话！好不容易有个公报私仇的机会，王柄权怎么可能会留他？
只要带兵的将领不是个饭桶，以三万人拿下一万人，绝对没问题，何况这一万人里面还有三千水寇。
为了以防万一，王柄权还特意将大舅哥严撼山千里迢迢从塔里干都司调了回来，来担任这次领兵任务。
若不是老丈人需要压着关东，恐怕王柄权早就厚着脸皮将镇远将军请来对付王柄德了。
从各地集结的三万兵力这会正朝南部进发，王柄权等待消息的同时难得忙里偷闲，在自家后院晒起了太阳。
这几天他每次回到王府都已是深夜，并未听到几个女子争吵，今天难得白天待在府里，却依旧耳畔清静，王柄权不由有些好奇，本想问问小春子怎么回事，没想到这家伙也不在府中。
“哎，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王柄权嘴上这么念叨着，心里却也没怎么当回事，小春子和自己的关系，早就超过了一般主仆，只要对方别太过分，他也不会说什么。
这时，王潜英歪歪扭扭地捧着个东西走了过来，王柄权闻声转过头去，脸上立马浮现出笑意。
“儿子，过来。”
王柄权这段时间不在家，小家伙反而跟姜秀成混熟了，经常跟着对方有模有样地看书，要不就一起上街玩，王柄权也乐得清静。
见对方手中抱着个长布条，王柄权便连人带东西抱了起来，一抱才发现这孩子好像变高变重了。
王柄权拿过被布条包裹的物件，里面是没了剑鞘的霜寒，本来想着回头再配个剑鞘的，结果一忙活就把这茬忘了，想想这段时间确实没和王潜英一起玩，王柄权不由有些内疚，说道：
“儿子，想不想吃糖葫芦？”
“想！”小家伙一听到糖葫芦两眼放光，重重点点头。
王柄权微微一笑，直接将他举过头顶让其骑在肩头，自己则是拿起霜寒，朝府外走去。
父子二人沿街而行，京城的街道还是一如既往地繁华，王柄权走在大街上，心中百感交集，以前根本没注意，现在才理解平淡是福的道理。
若是任由王柄德攻入京城，任由其余四族染指中原，那对百姓来说无疑是滔天的祸患。
普通人穷极一生，不过是为了好好活下去，可身处乱世，即便愿望如此简单，却依旧难如登天。
想到此处，王柄权少见地生出了家国情怀，他想要王朝百姓人人可以吃饱穿暖，想让他们不受战乱侵袭，不受异族骚扰，甚至如果可能，他想重现万国来朝的空前景象。
……
王柄权扛着王潜英一路来到木匠铺，此时小家伙一手关东糖一手糖葫芦，按说王府不缺点心，可山珍海味也会吃腻，而且小孩子哪里懂什么东西更金贵，只觉得外面的点心更新鲜。
木匠铺中，依旧是那个熟络的老板，自从上次王柄权在这里定做一批盒子觉得不错，便将这里定为了琉璃厂的供货商，虽然平时都是琉璃厂的高工匠负责这些琐事，但铺子老板算是记住了王柄权这位财神爷。
“哟，王公子，有日子没见了。这是令公子？长得可真有福相。”
见对方带了个孩子，精于世故的木匠铺老板直接夸赞起来。
王柄权点点头，将手中长剑递了上去，“想请老板帮忙做个剑鞘。”
老板双手接过宝剑，询问道：
“不知王公子想要个什么样的？”
“白色的，素一点就行，不用镶什么珠宝。”
“得嘞，放心交给我吧，明儿个来拿就行了。”
“那就有劳掌柜了。”
……
王柄权刚踏出木匠铺，就瞧见一队官兵正拿着画像四处比对，看装扮并非是京扈卫，而是衙门中人。
木匠铺掌柜的这时凑上来说道：
“那是顺天府衙门的官差，听说最近京城闹了贼，许多大员府邸都被光顾了。
那些官老爷不敢声张，就找了顺天府衙门私下处理。”
王柄权闻言面露怪异，这他娘听着咋这么耳熟？
……
入夜，一大一小两个黑影出现在安北王府，小个子开口道：
“一会机灵点，昨天因为你差点被抓了，亏你还自称高手。”
另一人挠挠头道：
“这阵子疏于操练，身手生疏了，你容我几天，我让你知道什么叫神出鬼没。”
“再信你一次，今晚是吏部尚书的府邸，有把握吗？”
“放心！”
就在二人谈话之际，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来到他们身后，然后双手重重一拍，落在二人肩膀上。
刚还在讨论神出鬼没的二人立即被吓得一个激灵，矮个子那位更是当场发出了尖叫。
“你俩大半夜不睡觉，穿着夜行衣要干什么？”
借着月光，二人看清了来者真容，竟是王柄权。
“殿下，您怎么……”
直到如今还称呼王柄权为殿下的，自然只有从小侍奉他的小春子了。
王柄权沉声道：
“今儿个在大街上看到官差缉拿飞贼，就料到是你们了，怎么？好日子过够了，又开始怀念劫富济贫了？”王柄权说着，看向一旁同样一身黑衣的苏巧巧。
这位女子放着好好的公主不当，偏要大半夜出去找刺激。
“嘿嘿，一时技痒。”
“痒也忍着，知不知道京师重地宵禁后穿着夜行衣外出，一律按刺王杀驾论处？”
王柄权板着脸说完，又看向小春子，“还有你，就跟着她胡闹吗？”
小春子自知理亏，讪笑道：
“这不是怕公主千金之体出意外嘛，所以小的跟着以防万一。”
“少来这套，都给我回去睡觉，要是让我再发现一次……”王柄权说到这，看向苏巧巧，“就把你送进宫，哪有公主整天到外面野的？”
“哦，知道了。”
苏巧巧闻言低下头，无精打采地转身向自己屋子走去。
“那小的也回去睡了，现在天冷了，殿下记得盖好被子。”小春子嬉皮笑脸道。
“滚吧。”
王柄权不耐烦摆了摆手。
……
次日，王柄权早早上了趟早朝，因为之前的杀鸡儆猴，这帮官员们老实了许多，没再敢给这位八王爷找不自在。
王柄权之所以抬出刘阁老，为得就是以理服人，让他们挑不出毛病，若是这事换自己动手，势必会引起文臣的反弹，再严重些甚至会引发集体罢官，届时再想平息，可就难比登天了。
要知道，论起杀人，这帮文臣自然比不得武官，若论诛心，却是十个武官也比不得一个文臣。
王柄权见这帮官员还算老实，便让新皇来主持早朝，对于官员反应的问题，他也都选择全程旁观，让年仅十四的孝存帝自行处理。
御书房内，王柄权指着一份折子向新皇说道：
“这份折子，皇上怎么看。”
折子是柳州知府递上来的，当地出了一伙响马，无恶不作，短短一个月杀了几十名过往商贩，这事甚至都传到了京城。
王柄权半个月前就让当地衙门派兵围剿，这封折子正是回应此事的，说是已经清缴了大半，只剩下些流寇已经掀不起风波了。
新皇看着折子皱眉思考了半天后，才小心开口：
“依侄儿看，若真如柳州知府所讲，杀了二十几名响马，对当地百姓来说确实是件好事。
只是他的话也不能全信，还是要派人验证一下才好。”
王柄权闻言点点头，平静开口：“陛下觉得该如何验证？”
“派信得过的人去当地打探。”
新皇说话间，还不忘看向王柄权。
后者闻言微微皱起眉头，让身为皇帝的王潜文心中一沉。
“陛下说的确实是个法子，但还有更快的方法。
柳州到这，快马加鞭仅需三天，若是匪患已除，则不需加急，这样的话便要七天。
七天时间，同样也够商户们从柳州到京城了，只要询问一下刚来京城的柳州商户，便可知晓。”
“明白了，侄儿这就命人去办。”新皇连忙说到。
王柄权摇摇头，“不用了，我已经派人去了，柳州知府我也清楚，为人胆小了些，为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乍看来此人不堪大用，但正因如此，他同样不敢做出欺上瞒下的事，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王柄权话音刚落，但听侍卫来报：
“禀陛下，禀王爷，小人已去城中打探过了，柳州官府确实缉拿了二十余名响马，还当众砍了他们的脑袋，城东的李掌柜刚从柳州回来，这些他看得清楚。”
“知道了，下去吧。”
王柄权说完，扭头看向新皇，后者则是满脸敬佩。
早年间曾听过有关这位八皇叔的许多传闻，有说他是草包的，也有说他是烂泥的，更有甚者还私下嘲笑他是傻子。
但经过几天的相处下来，他才发觉谣言并不可信，这位皇叔不但通晓王朝各地民情，而且手腕也是一等一，他不禁也佩服起自己父皇的决断来。
……
王柄权拿起另外一个折子，放在新皇面前，双手插袖道：
“这个也是匪患的，来自中州安俸县。”
新皇拿起奏折，仔细翻阅一番后说到：
“折子很不规范，既没写明匪患来源，也没写他们具体劫了多少财，杀了多少人，只说他们为祸乡里，屠戮百姓。”
王柄权点点头，平静道：
“安俸县，隶属路宁府，当地县令和府台是连襟关系，二人勾结当地豪绅，横征暴敛，中饱私囊，单就县令一人便掌控了全县近一半的土地。
这些年被他害得无家可归的百姓不在少数，折子上那些被他砍了脑袋的暴民和山匪，分明就是土地被强占的普通百姓。
就算其中真有匪寇，也大多是被逼到走投无路的穷苦人。”
新皇闻言面露骇然，他一直以为中州丰收，当地百姓一定可以过个好年，不想这些竟和他们没有一点关系。
王柄权继续说道：
“那些被侵占了土地的百姓，若是身强力壮愿意当个佃户，倒也能熬过这个冬天。至于一些老弱病残，恐怕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不知大雪过后又要冻死多少人了。
许多想要上京告御状的百姓被中途截下，按暴民论处了，个别运气好的熬到了京城，又被朝中与此事有所牵连的官员给暗中除掉了。
整个路宁府的百姓，几乎没有不骂皇上的，可皇帝又能知道些什么？”
“而且不仅是路宁府，许多地方都有官家侵吞土地的现象，还地于民，已是刻不容缓。”
王柄权说完，便静静注视起对面年仅十四的孝存帝，后者听到此处沉默了，他不知道王朝看似繁荣的景象下，究竟隐藏了多少阴暗。他沉默许久，才终于开口道：
“此祸非在某一官员，而在吏治，在查处不严，在官官相护。”
这个从小便长在皇宫的孩子，只知百姓苦，却不知苦到食不果腹，朝不保夕。
他在王柄权看不见的地方死命攥紧了拳头，吏治需改，迫在眉睫。
王柄权见状目露赞许，眼下这位小皇帝，或许可以成为不输前面几位帝王的明君。
……
良久过后，心情平复的小皇帝问到：“皇叔是如何知道那些官员什么秉性的，甚至连一个县令侵占土地都知道？”
王柄权微微一笑，淡淡道：
“圣贤常言，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以前我不以为意。
这几年闯荡了不少地方，东南，西北，西南都转了一圈，了解了许多风土人情，也道听途说了许多事情，也算对中原一知半解了。
像是路宁府的事情，便是听当地百姓讲起的。
皇上倒也不必太过担心，凡事都要讲求个循序渐进，路宁府一事我已经派人去处理了，朝堂上那位牵涉其中的大员，过几天也会找个理由将他降职外调。
不过正如陛下所言，此祸根在吏治，需尽快处置。
虽说被百姓骂的官不一定是昏官，但被所有人夸的一定是好官，所幸在回京途中遇到一位，这才知道真正的父母官该是什么样。”
王柄权平静的一番话，让孝存帝打心底佩服起这位皇叔来。
“有朝一日，我也要像皇叔一样，将整个王朝都走一遍。”
王柄权闻言含笑点头。
……
“皇叔去过那么多地方，一定经历过不少趣事吧？”
“想听？”
“嗯。”
“先批完折子，我慢慢给你讲。”
“好嘞！”
……

第二百五十七章 土豆
次日清晨，王柄权打着哈欠朝王府走去。
昨儿个给小皇帝讲故事，从在西北大杀四方，讲到东南抗倭，以及西南一行遇到的各种神仙人物。
王柄权一直讲到后半夜，自打下生就从没出过宫的小皇帝听得两眼冒光，最后王柄权实在熬不住了，才草草告退离去。
今天一大早又要上朝，他饭都没吃就上了殿，好不容易熬过早朝，这会已经是又饿又困，几乎到了给个枕头就能在大街上睡过去的地步。
王柄权强打起精神，不由怀念起以前当王爷的清闲日子，那会儿每每都是睡到日上三竿，啥也不用管。
想到这他不禁佩服起圣恩帝来，自打登基以后，二十年如一日地劳心劳力处理政务，而且还能抽空生出一堆皇子公主，就这还不算流落在外的。
最离谱的是都忙着这样了，还不忘时不时坑王柄权一把，想方设法推对方上位，当真是为了皇族的发展不遗余力了。
……
王柄权揉揉太阳穴，想想也该是时候去取回霜寒了。当他打着哈欠进入王府时，却被眼前一幕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只见苏巧巧正躺在院里的一张椅子上闭目养神，一旁小春子一会端茶送水，一会揉肩捶腿，再不就剥好葡萄送入对方嘴里，忙前忙后不亦乐乎，俨然一副狗腿子模样。
王柄权不禁有些咋舌，这小子对自己都没这么上心过。
心里虽然这么想着，但他依旧没事人一样，缓步从两人身旁经过，在与小春子擦肩而过时，直接顺手拉住对方袖子将其扯到一边。
来到一处僻静出，王柄权直接问到：
“你小子什么意思？”
小春子睁着两只无辜的眼睛反问道：“殿下何意啊？”
“别跟我在这装傻充楞，咋了，刘卢明要当我姐夫，你也要学他，想当我妹夫？”
“殿下哪里话？公主乃是千金之躯，小的哪敢高攀？再者说来，奴才伺候主子，本就是天经地义……”
“行了，别废话了，你小子最好给我注意点。”
王柄权说完，便直接扭头离开了，朝堂上的事已经够他烦心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实在顾不过来。
再说回来，感情这码事，也不是想管就能管的。
王柄权吃过早饭，又补了一个时辰的觉，睡醒后便打算去趟木匠铺取回佩剑，路过庭院发现小春子两人还在，于是说道：
“走，随我去外面走一趟。”
“我也去。”
躺椅上的苏巧巧直接站了起来。
王柄权看了一眼对方，又看了眼小春子，最后只得无奈叹息一声。
……
苏巧巧似乎对京城充满了好奇，虽然每天都要出来几趟，但就是玩不腻。这会又带着小春子大包小包买了一大堆。
“哥，这个是给你的。”
苏巧巧说着，就递上一个精致的木盒。
“哟，还有我的份呢？”
王柄权脸上露出笑意，轻轻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把做工精致的白纸扇。
王柄权十分中意，忍不住拿起纸扇夸赞道：
“还得是自家妹子。”
这边正高兴着，他的余光却瞧见小春子腰间似乎多了块玉佩，王柄权的脸瞬间拉了下来，那玉看成色可值不少银子呢。
王柄权尽力挤出一丝笑容道：
“妹子，你哪来的钱买这些东西啊？”
“哦，我让他们记账了，月底到王府结。”
“吧嗒”一声，王柄权手中的木盒跌落在地，他赶忙低下身捡起，顺势和正在显摆的小春子说到：
“玉佩钱从你月俸里面扣。”
……
来到木匠铺，掌柜的老远就看到了这位财神爷，迎上来道：
“王公子，您的剑鞘已经做好了。”
说着便让伙计取来霜寒，递了上去。
王柄权接过佩剑看了看，剑鞘是用上好雪松木打造的，外面覆以白漆，造型古朴做工精美，完全是按照自己要求做的，并没有自作聪明去添加一些无用的珠玉。
王柄权很是满意，开口道：
“有劳掌柜的了，多少钱？”
“嗨，提银子多见外，就当小人送给王公子了。”
掌柜为人精明，做生意讲究个细水长流，有时为了讨好老主顾，放弃一些蝇头小利也不是不可以的。
王柄权自然知道对方的想法，也没推辞，拱手说道：
“那王某谢过掌柜了。”
三人出了木匠铺，刚来到大街上，就看到一个古怪女孩正拿着两幅画像到处找人比对。
女孩看起来不过才十五六，穿着一身官差衣服，腰间虽然没配官刀，身后却背着一个宽厚如门板的东西。由于用麻布包着，所以外人看不清那物件的真容。
背“门板”的姑娘小心打量着街道上来往众人，不时低头看一眼手中画像。
就在王柄权几人注意看向她时，她同样也注意到了几人。
只见她先是目露狐疑，随即低头看了眼画像，紧接着便面露骇然，迅速朝这边奔了过来。
……
“你们几个，干什么的？”
女孩来到近前，上来就以盘问的口吻说道。
苏巧巧闻言面露不喜，皱眉道：
“你又是干嘛的？”
女孩闻言整了整帽子，自豪道：
“我乃顺天府衙门官差，最近京城出了一对雌雄大盗，专偷达官显贵府邸，我看你们很可疑。”
女孩说完，便抬手亮出了画像。
三人凑近一看，瞬间脸色怪异起来。
只见画像中的两位大盗黑布蒙面，只留有一双眼睛。
苏巧巧不服气道：
“小姑娘，这画像连脸都没有，你凭什么说我们可疑？”
“就凭我这双眼睛。”
小姑娘自信指了指自己的双眼，外人或许不知，她有一项看眼识人的独门绝技。
“快说，你们叫什么名字，前天和大前天晚上在什么地方？”
“凭什么告诉你，咱们走。”
苏巧巧似乎天生和女孩不对付，直接拉着其余两人就要走，岂料女孩不依不饶，快步上前继续挡住三人。
“你们这么急着走，我有理由怀疑你们做贼心虚。”
“你！”
苏巧巧一时语塞，别说，她现在还真有点做贼心虚的意思。
小春子见苏巧巧落了下风，连忙帮腔道：
“小姑娘，你大白天背着个棺材挡路，你不嫌晦气我们还嫌晦气，我们还有正事，没工夫和你胡闹，赶紧走吧，乖。”
小姑娘涨红了脸，眼一横道：“你哪只眼睛看到这是棺材板，这分明是本捕快的武器。”
说着便把肩头布带解开，然后将身后物件“嘭”地放到地上。
青石板铺就的街面竟直接被“门板”砸出一条裂缝来。
王柄权见状不禁眼皮一跳，这姑娘看着瘦小，没想到竟有这么大力气。
小姑娘为了证明自己背的不是棺材板，解开了麻布一角，露出一个刀把和小半个刀身，王柄权瞥了一眼，发现刀身极其宽厚，实在想象不出女孩挥刀的样子。
到底是人挥刀，还是刀挥人？
就在这时，苏巧巧嬉笑道：
“这是你的武器？那你抡起来，岂不是像一把大刀后面插了个土豆？”
“噗！”
王柄权实在没忍住，他刚才还在想女孩挥刀的场景，经苏巧巧这么一说，立马就有画面感了。
女孩怒目看向三人，她一开始还对那个手持折扇的白衣公子有些好感的，如今见对方也嘲笑自己，立刻将他与其余二人归为了一类。
“少废话，跟我去衙门里走一趟。”
女孩冷声说道。
“小土豆，别怪我没提醒你。”苏巧巧把手交叉在胸前，“本姑娘乃是当朝公主，金枝玉叶，我身旁这位是当今八王爷，如假包换。你觉得以我们的身份，至于去当飞贼吗？”
这时，一旁的小春子也小声插话道：
“无故损坏京城建筑街道，按律最少杖责五十。”
说着便努了努嘴，示意地面上那条被小姑娘拿刀砸出的裂缝。
面对二人的一唱一和，小姑娘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终于小声说出一句：“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好了，你俩别欺负人了。”
王柄权良心有些过意不去，朝对面小姑娘说到：
“这位官差大人，我相信你的公正无私。若觉得我们可疑，大可以带着你们府尹的羁押文书来找我们，我们就住在安康王府。”
说完，便朝对方拱了拱手，带着其余两人离开了。
……
顺天府府尹章显台，负责掌管半个京城的治安。
在京城当府尹，远不及在外地做个县令，天子脚下，权贵如云，一不小心就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平日遇到击鼓鸣冤的，章府尹第一时间不是开堂审理，而是查查对方身份。
说他世故也好，说他胆小也罢，在京城这块地界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官尹，可不就得处处谨小慎微，步步为营。
像是顺天府上任老府尹就是一个不小心，在在阴沟里翻了船。
一个卖水果小贩和一位侍郎的公子当街打架，闹到了顺天府，本来也不是件大事，只要秉公处理，倒也出不了太大纰漏。
可不知老府尹是和那位侍郎有些交情，还是老眼昏花了。也没仔细寻思一下为什么小贩敢和侍郎儿子动手，就二话不说将其杖责了一顿。
之后没几天，这位眼看就快归隐的年迈府尹竟莫名其妙被调到穷乡僻壤做了县令。外调本就是相当于降职，调到一个穷苦地方做县令更就算得上是一撸到底了。
老府尹慌了神，四处打听后才知道，那名看着不起眼的小贩，竟是朝中某位声望颇巨大员的亲外孙。
老府尹又气又悔，气的是那小贩放着好好公子爷不当，去卖什么水果，悔的是自己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下死手。
虽说后来做了县令的老者写出不少脍炙人口的归隐诗作，可也纯属是苦中作乐的无奈之举。
……
有了前车之鉴，作为顺天府现任府尹的章显台行事自然处处小心，生怕一个不注意就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击鼓双方如何处置，是打板子还是言语训斥，是好言相劝还是从中周旋调解，个中拿捏力度，十分讲究。
因为这种小心翼翼的处事方式，使得章府尹在同僚间有了一个不知是雅号还是恶号的称呼——章分寸。
对于那些背后如此称呼自己的同僚，章显台也都是一笑置之，他的老师曾教导过他，做人要难得糊涂，章分寸深以为意。
……
刚处理完一个棘手案子，章府尹难得清静一会，在后衙沏上一杯茶，准备享受一会时，就见自家侄女气呼呼地朝这走来。
章显台兄弟二人，一文一武。
兄长章显吉自幼学艺于武术大家，出师后便在老家开了一所镖局，这些年也在当地闯出了不少名声。
章显吉仅有一女名叫章千月，自小便是男子性格，不学女红不学庖厨，偏偏要跟随父亲学武，选的还是连男子都不敢轻易尝试的宽厚大刀。
初时连刀都提不动，可跟着父亲学了几年内功心法后，百余斤的大刀在其手中如臂指使，后来只身入京，路上竟还凭一己之力收拾了一伙不开眼的匪寇。
顺天府府尹章显台一直无所出，对这个远道而来的侄女甚是疼爱，对于她提出的请求，也都是能办就办，办不了就托关系找人办。
如今见侄女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这位掌管了半座京师治安的府尹小心问道：
“是谁惹咱们章神捕不开心了？叔叔帮你把他抓起来。”
章府尹这句话，算是说到了小妮子心坎上。
她之所以只身来京城，还在衙门做了捕快，正是因为她极为崇拜四大神捕之一的女神捕聂映雪。
虽说来到京城后得知聂映雪已经离京，让她很是沮丧，但叔父送来的一身官差服很快又让她重新振作了起来，从那以后她便时不时穿着官服上街溜达一圈。
虽然周围人大多会投来怪异的目光，但小姑娘仍是十分受用。
……
在苏巧巧那憋了一肚子委屈的章千月在听到叔父的话后，马上有了精神，不仅因为对方那一声“章神捕”，还有将对方抓起来的话语。
“叔叔此话当真？”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
“啊……嗯。”
章府尹压根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小姑娘屁颠屁颠取来纸笔，顺便就连官印也拿来了。
“闺女，究竟谁得罪你了？”
章显台也不傻，这分明是要让自己写缉拿文书的架势，可抓捕寻常百姓哪里需要文书，直接拿铐子带走便是，能用到文书的，至少也是有品有级的官员了。
小姑娘随口说到：
“两个自称王爷公主的家伙。”
章千月的话，让这位浸淫官场几十年的府尹差点跌下凳子。
“你说谁？”
“安北王。”
“不行！”
……

第二百五十八章 胡琴琵琶与羌笛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为何不可？”
章千月怒目看向对面这个待她如亲女儿一般的中年男子。
“闺女啊，你想让叔父丢了乌纱吗？”。
“同样是府尹，叔父就不能学学包公铁面无私，连驸马都敢铡。我看你就是害怕权贵。”
别看章千月没读过什么书，说起话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平常若是有后辈敢跟自己这样说话，章显台非大嘴巴抽对方不可，可对于这个堪比亲闺女的小妮子，他却生不出半分脾气，依旧苦口婆心道：
“官场里面的弯弯绕你不懂，等你长大就明白叔父的苦衷了。
还有你说那八王爷伙同公主盗窃京中官员府邸，且不说以他们的身份勾勾手指就有大把人将银子送入手中，就算他们真的做了，你有证据吗？
就凭那两张画像？”
“我的眼力很好，绝对是他们没跑，只要叔叔将他们抓回来，严刑逼供……”
不待小姑娘说完，章显台就一把上前捂住了对方的嘴。
“姑奶奶啊，你饶了我吧，当初二王爷谋反刑部都没敢说大刑伺候，你因为一个偷窃就想对王爷用刑？
再者说来，被你奉为榜样的聂神捕也是这般？动不动就严刑逼供？”
一听到聂神捕，小姑娘瞬间安静了，聂神捕破下悬案大案无数，可没听说那个是靠用刑解决的。
章显台见自己的劝说有了效果，从怀中取出一枚牙牌说道：
“听叔父一句劝，别去招惹那位八王爷了。诺，这是我托刑部段大人搞到的牙牌，刑部有一场测验，以你的身手通过应该不难。
只要通过测验，到时我再走走关系将你安排进去，你离四大神捕的位置不就更近一步了？
我跟你讲，当初就是聂神捕，也是十七才入的刑部，你现在才十四……”
说到此处，章显台便闭口不言，含笑看向对面满眼激动的侄女。
小姑娘虽说身手了得，但终归是孩子心性，听到这个消息立马将刚才的不快忘得一干二净，一把接过章显台手中牙牌后，左看右看，眼睛都快弯成月牙了。
“谢谢叔父。”
小姑娘说着，连忙给对方将茶水满上。
章显台自然开心，捧起茶杯喝了起来，此刻感觉茶水都甜了不少。
就在这时，只听小姑娘悠悠说到：
“等我有朝一日做了神捕，一定要将那个八王爷绳之以法。”
“噗……”章显台一口茶水喷出。
……
京城作为王朝中心，最不缺的就是新鲜玩意，稍微有点本事的人都削尖了脑袋往里钻，试图搏一个名声出来。
变戏法的，耍杂技的，街头卖艺的，哪怕一个捏泥人的，只要有独家看门功夫，能在京城站住脚，那离发财也就不远了。
这会便有一支乐队，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拉起圈子，开始了表演。
乐队总共四五人，为首的是一名花甲老者，手中拉着一把在中原不常见的胡琴，其余几人则分别演奏琵琶羌笛等。
几人手下的曲子，透露着一股北疆独有的粗犷气息，如风沙吹面，这在曲风多婉转婀娜的京城中，却是别有一番风味。
只不过这番风味并非所有人都欣赏的来，四周只围了寥寥数人，当老者一曲奏罢，拿起木盘上前讨赏钱时，本就不多的人又走了好几个，木盘上也仅是多出可怜地两枚铜板。
老者见状叹息一声，来到最后一人面前。他原本没抱什么希望，不成想那男子竟直接在木盘上放下一锭银子。
“老人家的胡琴声，很好听。”男子开口道。
老者闻言面带笑意抬起头，刚要道声谢，却发现那人已经转身离去。
老者不可置信揉了揉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刚刚那人似乎长了一张比女子还要精致的脸庞。
……
路小仙刚转身走了没多远，就听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路兄这段日子去哪了？让王某好生想念啊。”
路小仙闻言脸上浮起笑意，转过头看向身后男子。
“王公子，好久不见。”
“一句好久不见就完了？”
王柄权双手插袖，尽显痞态，“走，找个地方喝酒去。”
刚刚王柄权路过此处，也被胡琴声吸引，本想上前一探究竟，却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见对方听得入神，也就没上去打扰，等一曲奏罢，这才来打招呼。
苏巧巧还是第一次遇到比女子还好看的男子，不禁睁大了双眼，尤其对方这一笑，连她这个没怎么读过书的人都不得不赞叹一句，好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此刻见自家兄长似乎和对方很熟的样子，苏巧巧不禁狐疑起来，尤其是刚刚那句“好生想念”，让她总感觉透着股不对劲。
莫非……
苏巧巧脑中浮现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王柄权自然不知妹子在想什么，朝对面路小仙介绍道：
“这是舍妹，苏巧巧。”
路小仙礼貌一笑，“见过苏姑娘。”也没深究王柄权的妹妹为什么姓苏。
苏巧巧点头还礼，笑容有些僵硬。
她现在愈发感觉二人之间有什么问题了。
“你俩先回去吧，我们去附近酒楼叙叙旧。”
王柄权朝苏巧巧和小春子吩咐道，两人闻言点点头，转身离去。
苏巧巧一步三回头，一直想找出点蛛丝马迹，只不过这场景落在其余人眼中就变了味。
王柄权笑道：
“不愧是路兄，我这个妹妹第一次见你就这般魂不守舍。”
路小仙虽然年过三十，却连女孩手都没碰过，此刻听闻对方调侃，不禁脸颊微红道：
“王兄休要说笑。”
大街上熙熙攘攘，三步外就已经听不清谈话了，再加上王柄权二人论人短长，所以特意压低了声音，不远处的苏巧巧更是什么也听不清。
虽然听不清，但路小仙的羞涩模样她是能看到的，此刻她如遭雷击，僵硬回过头。
一旁的小春子这时察觉到了异样，也当苏巧巧是对路小仙一见钟情，语气失落道：
“巧巧你喜欢这一款？”
私下被称呼巧巧的女子仍没从震惊中缓过来，若有所思道：
“本姑娘自然不喜欢，脂粉气太浓了，不过貌似有人喜欢。”
说着，又再次转过头看去，此时王柄权二人已然转过身朝酒楼走去，不知是巧合还是怎么地，王柄权竟挠了挠屁股。
……
“究竟怎么回事，你这段日子做什么去了？”
二人坐定，王柄权开口询问到。
路小仙歉意一笑，徐徐开口：
“王兄前往东南之时，皇上已经料到二王爷会造反，因为害怕太子不是他的对手，便拜托我和喜顺去铺好后路。
我们先是在珍建府落脚，喜顺扮作叫花子，截取了东罕公主带给二王爷的一封书信。之后又去了姑娘山的望石寨，那里的白大当家虽是落草为寇，却仍听命于陛下。”
“等等，你是说你们去过珍建府，而且劫了楚里夏的书信，那三名昆仑奴实则是为王柄德准备的？”
王柄权抓住一丝线索，急忙问到。
路小仙点点头，“二王爷和东罕的某位权臣有来往，这次举兵谋反，或许也是那人暗中推波助澜。”
王柄权这会总算明白过来，合着这家伙算计够深的，连东罕都牵涉在内了，他忍不住继续问到：
“信上还讲了什么？”
“主要是让二王爷成事之后，不得伤害东罕公主，除此之外……好像还提及了一桩交易，不过没有细说。”
王柄权闻言摸着下巴思索了起来，如果说三个昆仑奴是换楚里夏安全，倒也说得过去，但楚里夏涉险赴京是为了什么，莫非和这个交易有关？
想到这王柄权就不由一阵脑子疼，合着贤恩帝让楚里夏住在王府是这个意思，想让自己探她的底。可那娘们古灵精怪的很，未必就那么容易……
王柄权突然看向对面路小仙，眼神暧昧。
路小仙被瞧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知道对方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也不知道美男计管不管用……”王柄权内心思索着。
“哦对了，怎么没看见喜顺？”
二人聊了半天，王柄权才终于想起对方还有个徒弟。
“我让他留在姑娘山了。”
“他的身份，你知道吗？”王柄权继续小心翼翼询问到。
自打王柄权接手了暗卫，便知道了许多内幕，其中自然包括喜顺卯兔的身份。
当时王柄权看到名单都愣住了，心说这小子隐藏的够深地，自己压根没看出来。
不过话说回来，他身边来来回回那么些暗卫，跟赶集一样，却愣是一个都没发觉，好不容易怀疑到小春子，结果到头来还猜错了。
听闻对方提起喜顺的身份，路小仙微微一笑道：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其实一早圣恩帝就知道我的存在，喜顺也是派来监视我的。
后来贤儿当了皇帝，这监视也就没有必要了，喜顺反而成了用来试探你的了。”
“试探我？”
路小仙点点头，“试探王兄是否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王柄权脸皮不由抽了抽。大姑娘找夫家吗，还值得托付的人？
不过转念一想，他就明白过来，正因自己当初出手帮助路小仙师徒俩，才有了如今的托孤之举。
如此说来，自己一开始就被算计得死死的。
王柄权面露苦笑，心想这些人都是怎么了，王柄贤当初多正直一人，当了皇帝竟也学会算计人了。
路小仙似是看出王柄权的想法，开解道：
“王兄也别太过介怀，陛下很新任你。一开始他是想找三公主地，因为王兄你能力出众又够义气，所以最终才将这重任交给你。”
“那我还得谢谢他呗？”王柄权翻了个白眼。
……
二人谈话的功夫，饭菜已基本上齐。
王柄权也懒得再去聊那些烦心事，直接和路小仙喝起酒来。
“这次总该能在京城多待几天了吧？”
“嗯，一时半会是不会走了，若是真到了走的那天……”
路小仙说到这里，止住了话头。
“你这话还是怀疑我的实力呗？实话告诉你，只要我在一天，老二就别想得逞。
论恶心人的本事我不如他，但真正儿八经打起来，我能打得他跪地求饶。”
借着酒劲，王柄权开始吹起牛来，路小仙见状笑而不语，王柄权随即话锋一转道：
“路兄，别说兄弟催你，你都这么大岁数了，就没想着找个心仪女子？”
路小仙年过三十，无论在王朝还是在北突，都该是抱孙子的年纪了。
“虽说你是长得祸国殃民了些，能配上你的女子屈指可数，可也不能打一辈子光棍不是？”
王柄权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脑袋里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不可置信道：
“你小子该不会是个玻璃吧？”
“……”
从始至终保持儒雅笑容的路小仙第一次表情僵住。他虽然不知道什么叫“玻璃”，但从对方的语气神态也能猜出大概，无非就是断袖龙阳之类的意思。
路小仙哭笑不得，却又不知该如何辩解，这幅景象在王柄权眼中俨然成了默认。
他挪了挪屁股，离得路小仙更远了。
“这可麻烦了。”王柄权小声嘟囔着，认真盯着对方的脸看了一会后，面露纠结道：“其实，也不是不行。”
……
京师街道上，表演完毕的老者准备收摊，这一上午除了那位公子赏的一锭银子，再没什么收入了，零星几个铜板还不够摊位费的。
之前刚来京城那会，生意也算红火，一天下来能挣上不少银子，可时间一长，新鲜劲一过，看客便愈发稀少起来，如今已经连续几天入不敷出了，老者也打算离开这里了。
就在这时，一个五官清秀皮肤略黑的姑娘朝这边走来。
女子显然与老者相熟，开口询问到：
“于爷爷，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收工了？”
老者见到女孩，原本愁眉随之舒展开来，面露笑意道：
“唉，最近这几天生意不好，恐怕是做不下去了，庄姑娘你呢，找到要找的人了吗？”
女子闻言神情落寞地摇了摇头，“到处打听过了，没人知道，那座戏楼也关门了。”
老者闻言叹息一声，说到：
“我们明天就要离开京城了，姑娘要一起来吗？”
女子摇了摇头，“我想再等一个月，说不定，他会回来。”
老者含笑点头开解道：“庄姑娘心善，一定能等到的。”
……
入夜，喝大了的王柄权趴在酒桌上呼呼大睡，路小仙摇头苦笑，看了眼窗外的月亮，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透过皎洁的月光，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家乡，看到大雪过后，一袭白狐裘的少女。
月色下，少女皮肤略黑，眼神异常清澈，轻轻举起弯弓，对准了少年。
“嗖”地一声破空声传来，箭矢激射而出，少年有些惊慌，想要躲避，但紧接着身后传来“嗷”地一声惨叫，一只跃起偷袭的草原狼中箭坠落在地。
少女扶了扶狐裘帽子，走到近前开口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虽然有些紧张，但依旧回道：
“路权，你呢？”
月下挽弓射狼的女子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我叫庄宝录。”
……

第二百五十九章 旧识相逢
半个月前，王柄德纠结万余兵马，正式起兵谋反，坐实了逆臣贼子的称呼。
短短半个月时间，反叛军连下楚州、广陵、中都三府，连带本来就被掌控的应天府，王柄德已是四府在手，如今也算控制了小半个江平省。
之所以能这么迅速，还要多亏善于行军布阵的赵虎。
王柄德与开平卫某位万户相熟，从对方口中得知一些有关当日北突南下的细节，其中表现亮眼的虎子自然被他看中，之后恩威并施之下，用三名美婢换来了这位在当时还名声不显的将领。最后结果确如对方所言，这是一员可以以一敌十的良将，战场越广，其起到的作用就越大。
王柄德大喜过望，不但赐了金银无数，还将自己喜爱那匹名为“乌碳”的千里马赠予虎子，赵虎几乎可以说在一夜之间，便从一个默默无闻的队长，跻身成为离封侯只差一步的万户。
只是这万户当得名不正言不顺，若是失败，恐怕连祖宗十八代都得被刨坟掘尸，挫骨扬灰，只是万一成功了，不但这万户坐稳了，而且封王封侯都不成问题。
虎子打小憨厚，却不愚笨，他能短短几个时辰就将周九二的半本兵书记下，并学以致用，就说明他头脑并不简单。
开平卫一战，让其在生死间走了一遭，更是看透了许多道理，人命轻贱，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兵行险着，为子孙后代谋一份基业。
……
王柄德立于中都府城墙之上，一身漆黑铠甲，坐南望北。身旁一个红泥火炉上温着黄酒，酒香四溢。
“路先生，此事能成吗？”
王柄德扭头看向身边一位白发老者，老者六十有余，一身米白长衫，长髯过胸。
路姓老者捋捋胡须，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举起酒杯抿了口黄酒，眯眼细细品味后，这才开口道：
“此事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只要王爷能背得起千古骂名，肯豁得出性命，未必不能实现。”
王柄德手指敲打着手中酒杯，起事前，他曾请周九二卜过一卦，对方给出的答案是凶吉参半，于是他又问向自称奉天承运的道人文扶鼎，其给出的答案则是天机不可泄露。
最后思量半天，他还是选择了起事。
之后在赵虎的指挥以及路姓老者的谋划下，短短几天就连下三城，这让他的信心又增加了几分。
如今他问向这位谋士，也是存了信人力而不信天道的心思，而对方给出的答案也恰恰是他想要的，谋事在人成事亦在人。
“先生认为，当以何时再出兵攻打彭城。”
彭城，作为整个江平省的中心，拿下它就等于拿下了大半个江平，江平作为江南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以此为本营，可进可退，就算僵持个一年半载，也没什么问题。
赵虎已经带兵攻打过三次彭城，皆是无功而返，彭城守将郭运，是一名极其善守的将领，其先祖郭敬远，当年在北元的铁蹄下，死守城门半年有余。
等到完全掌控中原的北元势力攻破城墙时，城内已是白骨累累，不但百姓互喰血肉，就连守将郭敬远都自断一条腿，烹肉而食。
北元一族生而残暴，但见到这幅景象仍是震恐不已，整个城池已然是鬼城一座，炎炎夏日吹过一股股阴风，地上骷髅碰撞间簌簌作响。
北元虽然对郭敬远领痛恨入骨，但亦是敬佩这位英雄，若是人人像他这般，就算北元再出动百倍兵力，也拿不下中原。
一将功成万骨枯，被北元肯定的郭敬远反倒被中原百姓骂了几百年，哪怕直至现在，每每提起这桩事，仍是毁誉参半。
……
面对这块难啃的骨头，王柄德并未着急，他这么多年都隐忍下来了，并不在乎这点时间。
路姓老者看着北边彭城方向，淡淡道：
“不急，郭家善守，我比谁都清楚，虽然城中早早安排了内应，可也不敢说就有十足把握，先将那场硬仗打完再说。”
王柄德闻言点点头，对老者的话没有丝毫怀疑。
老人名叫路冯，是北元旧臣，与路小仙同属王室，却并非嫡系。不过若真论起来，路小仙还得管他叫声叔叔。
当年北元城破，城中胡人四散而逃，路冯裹挟在难民中出了京，随后像大部分在中原的胡人一样，过着人人喊打的日子。
后来因缘巧合下，拜师于纵横大家，学艺十年后再返京城，做了一名教书匠。
与他一起那名使大枪的汉子，乃是北突三大武臣之一的袁白虎，至于为何在此，路冯没说，王柄德用人不疑，也是没问。
王柄德之所以选这位北元遗老做谋士，也实属无奈，其最初的人选是姜修业，而且为了让对方死心塌为自己办事，他苦心谋划了十年，甚至为了得到几名可以自由进出唐门的昆仑奴，不惜和东罕达成交易。
只可惜千算万算，却没料到王柄权横插一脚，率先带走了姜修业，这使王柄德功亏一篑的同时，也对其动了杀心。
萝卜被拔走，窟窿总归要填。王柄德只得以身涉险，亲自前往京城，请出这位与姜修业师出同门的老者。
……
“路先生，城墙风大，别染了风寒。”
二人谈话之际，有着袁白虎之称的袁何走上城墙，为路姓老者披上一件袍子。
王柄德看了眼持枪汉子，并未言语。
袁白虎作为路冯的护卫，只听命于这位北元遗老，对于身为王朝王爷的王柄德，一向爱答不理，即便陷阵杀敌，也是在路冯的授意下才会前往。
当初路冯二人刚到应天府，出身北突的袁白虎便大放厥词，说王柄德手中兵丁战力孱弱，尤其是那两千多水寇，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一旁的虎子听得冷汗直流，反观王柄德却是笑而不语。
在谈及到“织造办”时，这位嘴巴比脑子要快的北突将领更是直言：
“屁的织匠，我看叫绣娘才对。”
此话一出，顿时引得一旁虎子冷笑不止，其心中更是给对方判了死刑。
你是觉得眼下这位野心勃勃的王爷活不到登基那天，还是自认为是天兵天将下凡？任你有些许能耐又如何，如此狂妄，注定活不到最后。
且不说一名小小武将，就算是那位满腹经纬的路姓老谋士，若敢如此骄横，也少不得一番秋后算账。
古往今来，兔死狗烹的事不算稀奇，开国功臣死不瞑目亦是常态。放眼望去，唯有大周时期的姜子牙得了善终，可又有几个人是手握打神鞭的姜太公？
这些话虎子自然不会去和一个不相干的人说，王柄德善于隐藏，可这段日子还是被虎子看出了些门道。
王爷表面上儒雅和煦，实则内里阴沉得很，如乌追那般杀兄弑父之人，不也只得服服帖帖听命于他不敢生出半分反骨。
……
王柄权和路小仙昨晚喝大了，因此就直接住在酒楼里了，这会儿直到临近中午才醒。
两人在大堂点了些吃的，等待上菜的过程，路小仙犹豫了下，开口道：
“不瞒王兄，广寒楼我已经卖出去了，找新住处需要些时间，这段日子可能要打扰王兄了。”
王柄权无所谓道：
“那敢情好，王府够热闹，可唯独缺一个和我喝酒的人，路兄想住多久都行。”
“那有劳王兄了。”
“兄弟间那么见外干嘛，哦对了，既然你要过来，刚好顺便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额……”王柄权顿了下，“麻烦你牺牲一下色相，帮我从那个东罕公主嘴里套些情报出来，我想知道老二那家伙究竟在谋划什么。”
合着他一直没忘美男计这茬。
路小仙面露难色，显然不大愿意，王柄权却是视而不见，继续道：“那婆娘你也见过了，长相出众不说，而且……”
说着，他便在胸前比划了个手势，看得路小仙一阵哭笑不得。
“实话和你说，也就是哥成亲了，否则哪里轮得到你？”
王柄权越说越离谱。
……
就在他滔滔不绝之际，路小仙突然眼睛直溜溜地看向酒楼门口，满脸不可思议。
王柄权见状扭头望去，却见一皮肤略黑的姑娘正向酒楼外走去。
女子五官虽然清秀，算得上是个美女了，虽然穿着中原服饰，可眉眼间更像是北突女子。
“认识？”
王柄权立马神会，转头看向路小仙，后者则是木讷点点头，显然还沉浸在震惊中。
“还等啥？上去打招呼啊！”
王柄权连忙提醒道，见女子就快走出酒楼，路小仙这时才回过神来，赶忙起身追了出去，匆忙间还差点被凳子绊倒。
王柄权目露笑意，他还是第一次见对方这种反应，好奇心驱使下，也起身偷摸跟在了后面。
……
“是你？”
“是我。”
“真的是你？”
“真的是我。”
王柄权倚在门口柱子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听着二人毫无营养的对话。
“你怎么会来中原？”男子询问到。
“找你。”女子直言道。
“你……”
“我……”
二人此时皆是目光流转，眼中只有彼此，就在这时，身后却突然传出一声怪笑：
“嘿……”
发出笑声的王柄权赶忙捂住嘴，见二人转过头来看自己，这才面带歉意道：
“那个，真不好意思，没忍住，你们继续，别管我。”
路小仙闻言面露苦笑，朝身边女子介绍道：
“这位是我的好友，王公子。”
然后又向王柄权介绍道：
“这位也是我的好友，庄宝录。”
“只是好友吗？”王柄权一挑眉，似笑非笑道。
对面二人先是相视一眼，然后又扭过头，故作镇定。
王柄权见状笑意更浓，不再戏弄二人，说道：
“他乡遇故知，理应庆贺一番，今晚王某做东，请二位务必赏脸，来寒舍小酌几杯。你们先叙旧，我回去准备准备。”
王柄权说罢，就不管二人是否同意，直接摇着折扇离开了。
……
“你说什么！？”
一刻钟后，安康王府内，严荣荣不可置信地问道。
王柄权含笑点点头，“没错，路兄有意中人了，千里迢迢从北突来找他。”
“可真是个痴情女子，你没请他们来王府吃个饭？”
王柄权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中，路小仙是唯一没陪王柄权逛过窑子的，因此严荣荣对其印象最好，第一反应便是请对方吃饭。
王柄权点点头，“已经安排好了，真想不到路兄竟藏了这么一手。”
是夜，安康王府灯火通明，远道而来的庄宝录从一进门就开始好奇打量着四周，她本以为路权这位朋友是个寻常人家，没想到竟是住在王府的王爷。
此刻再联想起路权的身份，让她又不禁有些担忧，若是被对方知道了去，不知会不会惹来杀身之祸。
本名路权的路小仙看出了女子的紧张，只当她是第一次进入王府，还有些不适应，于是安慰道：
“别担心，王兄虽然是王爷，但人很随和。”
带路的门房也附和道：
“就是，我家王爷人很好的，姑娘不必紧张。”
很快，二人便来到了中厅，王柄权也怕对方紧张，就没有安排多余的人，仅是自己和严荣荣两人等候在此。
四人依次落座，没有多余的丫环仆役，王柄权亲自为庄宝录倒上一杯茶，开口道：
“庄姑娘，这些年路兄为了等你，坚守清白之身，多少女子垂涎他都求而不得，甚至有人因此猜测他有龙阳之好呢。”
路小仙刚喝了口茶，还没等咽下去，就直接被这句话呛到，他边咳嗽边瞪着王柄权，心说从始至终就只有你这么想。
“哈哈，不说这些了，咱们动筷吧。”
……
酒足饭饱，久别重逢的二人坐在王府花园凉亭中，庄宝录犹豫再三开口道：
“你和这位王爷关系很好吗？”
路小仙点点头，“王兄这人虽说特立独行了些，但值得深交。”
庄宝录目露忧虑道：
“可你是北元皇子，若是有朝一日被他知晓，会不会将你抓起来？”
路小仙闻言面带笑意，“我当是什么让你整晚魂不守舍，这些王兄早就知道了，不仅如此，他还救过我的性命。”
随后，路小仙便开始向对方讲述起自己这些年的遭遇。
……
路小仙带着庄宝录去逛花园了，王柄权则是静静看天不语。
严荣荣见状轻声问到：“想什么呢？”
“算算时间，你哥应该已经到江南了，真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样？”
“放心吧，大哥跟随父亲多年，已经学到了七八分本事，以三万对一万，问题应该不大。”
“但愿吧……”
二人谈话之际，四处溜达的楚里夏恰好经过此处，看到二人窃窃私语的样子，开口道：
“你俩就不嫌腻？”
“呵。”王柄权冷笑一声，“你懂个锤子。”
楚里夏自己找了个不痛快，冷哼一声就要离开，这时王柄权却叫住了她：
“喂，你来中原到底为了什么？”
“要你管？”
楚里夏还以颜色。
“不愿说算了，我还懒得问呢。”
……

第二百六十章 大战在即
西赤毗真寺内，一老一小两个和尚枯坐三天有余，即使期间水米未进，寺内僧众也不敢打搅。
这两位都是当世赫赫有名的活佛，拥有无上智慧，本该斗法的二人自打见面后却是一言不发，只是盘膝对坐。
小和尚手中一串纯白念珠，偶尔转动一下，对面据传是大日如来转世的老和尚则是一串乌黑念珠，每当小和尚转动念珠时，老和尚便会停下动作，许久过后，才会转动，周而复始。
佛家常有辩经一说，普通僧人会端坐蒲团，就经文中某一段进行辩论，引经据典，阐述各自的理解。
高僧则玄之又玄，一会指天一会指地，一会伸出五指，一会抚摸头顶……连说话都省了，外人看得一头雾水。
这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辩经方式，也招来了不少非议，甚至还有人为此特意编撰了笑话，嘲讽释教故弄玄虚。
……
“师祖他老人家都三天没吃东西了，不要紧吧？”
“你懂什么？那叫入定，师父说了，入定以后，神游万里，即使不吃不喝也没事。”
毗真寺后院，一对小沙弥窃窃私语。
“你说咱什么时候能入定啊？”
“不知道，师父说，寺中好多师叔师伯修习了几十年，都还没入定过，这事越是着急，就越求不得。”
两名小沙弥谈话之际，屋内两位年纪相差悬殊的和尚终于有了变化，只见年长和尚率先露出笑容，语气平静道：
“罢了，照咱俩这么辩下去，怕是到年底也没个结果。
密宗和中原佛门都主张济世救人，当下外面就有一场浩劫，不如你我比比谁救下的性命多？”
小和尚闻言点点头，率先起身向屋外走去，老和尚紧随其后。
……
西赤京师内，刀枪林立气氛紧张，城内仅有兵丁两万，城外却有八百白象军外加五万精兵。
一个月前，西赤公主阿普只身前往其叔父班纳吉的驻地寻求援助，班纳吉很是热情，不但带阿普游览了当地名景，而且还送了她不少珍贵的珠宝，可对于借兵一事，却是闭口不提。
每次阿普提起，也都是以各种理由搪塞过去。阿普心中生疑，暗中送出一封书信，次日，班纳吉的亲卫围住了阿普下榻的房间，名义上守护，实则是软禁。
阿普这才知道，对方已经和一位皇子有了牵连，成事之前，她将会一直被关在这。
七日后的夜里，班纳吉的白象军营突遭火灾，白象四散逃窜，慌乱中踩死不少象兵。
大半夜被吵醒的班纳吉要去查看，却在半路被一群手持利刃的人截了下来，五花大绑后带到一处满是刑具的地方。
在对方一通威逼利诱下，班纳吉不但写了释放阿普的亲笔信，甚至连白象军都双手奉上，倒不是因为怕死，想当年他与老皇帝争夺皇位之时，个中惊险有过之而无不及。
之所以最终选择了妥协，实在是对方刑讯手段太过下作。
其中一个看守之人，会时不时摸摸他的屁股，口中啧啧有声，这让班纳吉不禁有些头皮发麻。
在肉体和和心灵的双重摧残下，他最终选择了妥协。
当阿普带着八百白象兵和阿修会和才知道，原来当初那封密信并未送出，而是直接被截下了，阿普不禁有些疑惑，既然不是阿修，那救了自己的人会是谁。
三日后，两万西赤精兵打东边而来，就在众人严阵以待之时，阿普却认出了对方的领头人物，正是那位钟情于自己的西赤将领。
男子名叫阿南德，三十出头，是西赤朝堂少壮派领军人物，年纪轻轻就独自执掌三万精兵，常年驻扎东部沿线，与王朝军互成犄角。
“阿普，好久不见。”
男子熟络的开口。
“你不是刚从班纳吉手上把我救下吗？”
阿普也不愚笨，如今西赤局势，也就只有对方会出手相助了。
男子闻言憨厚一笑，不置可否，一旁的阿修见状却是如临大敌，暗替自家将军担心。
……
之后二十天，有了八百白象军和两万西赤精兵的加持，阿普一方势如破竹，不但迅速攻到河对岸，而且一口气打到了京师。
由两位皇子掌控的沿途各军一开始还想抵抗，在发现根本不是对手后，要么丢盔弃甲逃跑，要么被阿普收编，等攻到京城时，阿普已是五万军队在手。
城中两万军队严阵以待，除却一些老弱外，其余人皆是携家带口早早逃出城去。这座平日里百姓削尖脑袋想进入的王城，此刻俨然成了龙潭虎穴。
阿普身披轻甲，腰挎利刃，二十多天的战斗，让这位眉目清秀的女子脸上多出几分英气和杀气，她看着城门方向说道：
“午时发起进攻。”
“是。”“明白。”
两个男子一起答道，说完便相互对视起来，目中皆是不善。
“阿普公主，一会由我带兵打头阵吧。”阿修率先说道。
“不阿普，他那一万王朝军根本不熟悉我西赤京师，还是让我先来吧，我这两万精兵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名为阿南德的男子着重强调了“一万”和“两万”，想要从数量上把对方比下去。
“阿普公主别听他的，他那些所谓的精兵，到了疆场上还不是被我家将军追着打，还是我来打头阵稳妥一些。”
“胡说八道，明明是王柄儒见了我都要躲得远远的。”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完全没注意到一旁女子的脸色越来越冷。
“都别闹了！”阿普扫视二人一眼，“一会我亲率八百白象兵进城，你们紧随其后。”
“那我第二个。”“我跟着你。”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阿普见状叹了口气，走到一边不愿再搭理二人。
这一路走来，战事固然累人，可最累的还得是看这俩人吵架。短短二十天的时间，两人少说吵了两百次，每次都是鸡毛蒜皮点事就针锋相对，甚至谁打水谁做饭也要挣。
阿普聪慧，自然知道两人的心思，可越是这样她就越心乱。
她固然喜欢王柄儒，可对方自始至终都没给自己回应，就在她快放弃时，对方又毫不犹豫借出了一万人马，这让她猜不透其真实想法。
阿普摇摇头将杂乱的心绪压下，大战在即，也由不得她再儿女情长，看了看太阳，她沉声吩咐道：
“午时将至，准备进攻！”
……

第二百六十一章 西赤城破
“攻城！”
随着阿普一声令下，五头白象冲向城门，担当御敌之任的厚重城门立时发出了吱呀声响。
白象冲撞城门的景象，可不是哪里都能看到，久居王朝边界的阿修虽然偶尔也能见到往来骑象的商贾，但像眼下这般出动几十只巨象轮番攻城的景象，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之前对阵时，每每是八百象兵刚出动，对面就吓得两腿打颤，待到巨象冲至敌阵，对方更是直接扭头就跑，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思。
如今城中军队避而不出，正好给了白象军发挥作用的机会，不到十轮的连续冲击，城门已是摇摇欲坠，城门后方的兵丁仍在竭力抵挡。
但人力终究无法和巨象相比，在苦苦支撑了一刻钟后，一扇城门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倒下，激起了漫天烟尘。
门后来不及逃走的士兵，直接被千斤巨门直接砸成肉泥，死得不能再死。几十只白象耀武扬威般发出象鸣，场面颇为壮观。
“进城！”
阿普翻身骑上一头白象，沉声吩咐道。
城中此时已然乱作一团，本该抵抗一番的兵丁早被城门外的景象吓破了胆，此刻完全不顾长官呼喊，丢掉长矛大刀朝后方逃去。
压阵军官刚挥刀砍翻一个逃兵，就被另一个逃兵推倒，紧接着便有十余人从他身上踩过，若不是有甲胄护体，怕是会成为西赤史上第一个被逃兵踩踏至死的军官了。
当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时，愕然发现四周已经没了士兵，唯独身前站着一名小和尚。
“喔咪陀佛，大势已去，施主还是尽早离去吧。”
小和尚说完，便转身看向不远处朝这边行来的白象军。
军官闻言目露犹豫，不过只是一会，其眼神便再度坚定起来。他抽出腰间佩刀，向前一步，将小和尚挡在了身后，然后战战兢兢抬起刀尖指向了前方象群。
他虽然只是一个八品小军官，但祖上也是出过将军的，这份荣誉使得他没有退缩的余地。
小和尚双手合十，没再说什么，静静看着已经到了近前的白象军。
……
阿普叫停身下巨象，俯身看向那名军官，沉声开口：
“让开！”
持刀军官手都开始哆嗦了，但仍是壮着胆子说道：
“不让。”
“瓦里，我敬你是个人才，但忠诚和愚忠是两回事，两位皇兄的为人你最清楚，难道你想让国家落入他们手中？”
阿普皱眉说道。
她本不需要跟一个小军官多费口舌，可一路走来，她已经对不战而逃的西赤军失望透顶，如今这名军官胆敢拔刀直面自己，反倒让她心生敬佩。
“喔咪陀佛。”
僵持不下之际，军官身后的小和尚念了句佛号，打断二人，“小僧有个不情之请，还望施主应允。”
西赤尚佛，作为王室公主的阿普也不例外，她没有直接拒绝，而是询问道：
“不知道小师傅有什么请求？”
“小僧恳请施主不要再往前了。”
不待阿普回话，她身后的阿南德就驱马上前道：
“出家人不问世事，小师傅未免管得太宽了些。”
小和尚依旧面色平静，淡淡说道：
“若是施主执意入城，两位皇子即便不敌，势必也要拼个鱼死网破，届时必定生灵涂炭，不少无辜百姓也会因此遭难。
若是公主信得过，小僧愿意入宫说服两位皇子，让他们放下屠刀，公主只要保证给他们一条活路即可。”
小和尚的话语并非无的放矢，两位皇子都是胆子大过脑子的主，眼见战事节节败退，自己妹妹的队伍反而愈发壮大，也就没了斗下去的心思，反而联合起来，在整个皇城地底，埋了数千斤火药，只待对方攻入王宫，然后一网打尽。
王宫没了可以再建，百姓没了也可以再繁衍，可若是王位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名为瓦里的军官之所以拦路，也是因为知道内情，所以想尽量避免这一切的发生。
……
若是可以选，阿普自然不愿意与两位兄长兵戎相见，可惜对方并没有想罢手的意思，为了整个西赤的未来，她不得不狠下心来夺这个王位。
不过她最终还是答应了小和尚的请求，下令让手下五万兵丁连同八百白象军退出京城，静待回音。
对于这位大军阵前依旧面不改色的小和尚，阿普心中大概也有些猜测。
今年该是十年一次的佛法大会，历年佛会都是皇室操办，今年看这情景，十有八九是要耽搁了。
不过听说毗真寺一个月前来了一位中原活佛，想来这位小和尚应该就是那位活佛的徒子徒孙辈了……即便西赤公主阿普再聪慧，也没料到中原那位活佛竟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西赤皇宫，两名身着赤红蟒袍的的男子面色阴沉，西赤蟒袍与王朝大不相同，西赤并无真龙一说，蟒袍上的图案乃是传说中的一种蜥，此蜥头顶生单角，据说是密宗某位佛陀的坐骑。
两名男子无论长相还是秉性都极为相近，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
起先他们只把对方当成角逐皇位的对手，完全没把被王朝俘虏了好几年的庶出妹妹放在眼里。
谁料二人争到一半，那个一向不显山露水的妹妹突然带着一万兵马出现在了西赤边境，两人不是傻子，开始一边加快谋划一边阻挠阿普。
后来大皇子拉拢了手握八百白象兵的班纳吉，打算借对方的手来夺得皇位。
大皇子也不是没想过此举可能是引狼入室，但他同样也知晓，只要阿普勾勾手指，那个镇守边疆的阿南德就会带着三万人马前来助阵。
最后经过思量，大皇子还是决定接受班纳吉的援助。
后来果然如他所料，阿南德带着人马来增援阿普，只是他没料到，连班纳吉手中的白象军，也加入了阿普阵营。
大皇子一下子慌了神，不得不放下身段请求与二皇子联手，两人毕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若是西赤要出一位新君主，那必定要从二人间选一个。
如果皇位让阿普夺了去，不仅他们会成为笑话，就连他们的母后龚皇后同样也会成为笑话。
联手后的二人本以为胜券在握，谁知八百白象兵的凶猛程度远超他们的想象，再加上三万常年在边疆砥砺的将士，直接将那些在腹地过惯了安稳日子的兵丁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两人眼看着自己的势力越来越弱，却无能为力。就在这时，龚皇后为两个儿子想到了一条毒计——炸掉这座皇宫。
……

第二百六十二章 真龙
龚皇后本名龚代真，是西赤老皇帝的第二位皇妃，原本只是京外一个小官的女儿。
龚皇后入宫仅三年，便给王室填了两个皇子。
老皇帝第一任皇后赫连氏一直无所出，故而被罢黜，龚代真母凭子贵，理所应当占据了皇后之位。
赫连氏出身西赤大族，即便失宠也不至于被打入冷宫，老皇帝为了维系跟赫连族表面上的和睦关系，对于这位前皇后也会经常嘘寒问暖，结果无心插柳柳成荫，原本死活都怀不上的赫连氏竟在这时有了身孕。
老皇帝大喜过望，给赫连氏安排了最好的宫女和房间，十个月后，一个女孩呱呱坠地，老皇帝喜不自胜，天天围着赫连氏母女转。
这和睦的一幕在龚皇后看来，甚是刺眼。
公主五岁那年，秋猎时分，老皇帝带着两个儿子去西山狩猎，留下龚皇后和赫连氏母女。
龚皇后谋划了将近五年，就等着这一天了，她一刻也等不得，老皇帝刚走，她便率领心腹直奔赫连氏所住庭院，势要斩草除根。
当日恰逢赫连氏族弟前来探望姐姐，见一行宫中甲士来势汹汹，这名出身赫连氏的新一代翘楚奋力挥刀保护族姐。
当得知消息的老皇帝返回宫中时，那名赫连氏子弟已然死在了乱刀之下。
赫连族无故殒命了一位年少有为的族人，族长震怒不已，势要让老皇帝给一个说法。
虽然龚皇后从始至终都不曾露面，但老皇帝仍是猜出了个中缘由，但即便如此，他也只是给当时那名带兵的将领安了个谋反的罪名，那位赫连氏子弟则成了保卫皇宫内苑的英雄，官职连升三级。
见皇帝有意袒护龚皇后，赫连氏也是寒了心，带着女儿阿普返回赫连族内，一住就是十年，期间老皇帝曾不止一次亲自恭身前往探望，但均都吃了这位大族女子的闭门羹。
龚皇后虽然成功将赫连氏逼走，但从那以后，老皇帝再没正眼瞧过她一眼，对于她生的两位皇子，也是爱搭不理，对于赫连氏所生的公主却极为宠爱，甚至隐隐有些传位于她的迹象。
西赤史上也不是没出过女皇帝，甚至早在上千年前，还出过一位颇为能征善战的女帝，也正是那位女帝，将西赤版图扩充到了如今的水平。
想到这里的龚皇后夜不能寐，恨不得将年仅十五的阿普除之后快，之后几年间，她谋划了几起不太高明的刺杀，但都被赫连家的人早早发现，扼杀在了萌芽中。
事情到了这一步，连老皇帝都忍受不住了，不但禁足了龚皇后，更是差点摘去她的凤冠，自那以后，老皇帝似乎铁了心要将王位传给女儿，不但经常带她参加重要场合，甚至还让她巡视边境，参与督战。
后来阿普被王柄儒掳了回去，这位老皇帝甚至不惜送出五座城池，也要换回女儿。
得知此事的龚皇后愈发憎恨起老皇帝以及赫连氏母女，她如今被禁足在佛堂，空有一个皇后的头衔，实际权力却还不如那个远在赫连部族的女人，如今后宫诸项事宜，也都是由宫外那个女人发号施令。
后来老皇帝病重，加上阿普已经两年没出现过，龚皇后这才得到一丝喘息的机会，刚想辅佐自己儿子上位，没想到这俩人文韬武略没学会，倒学去了自己几分阴狠，他们自己先内斗起来了。
龚皇后有心劝解，可手心手背都是肉，偏袒哪个也说不过去，眼见阿普归来无望，就想着任他们小打小闹一会也无妨，不成想王朝那边却在这时将阿普放了回来，并且还送了一万精兵。
见两个儿子没有罢手的意思，龚皇后不得不出言提醒，让他们一致对外，兄弟二人也确实听进去了，各自拿出一部分兵力对付他们的妹妹。
可人算不如天算，阿普的势力依旧如滚雪球般，越来越大，龚皇后只能干着急，这些年她光顾着怎么对付赫连氏了，完全没想着拉拢朝中武将，如今想帮两个儿子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她的着急与赫连族那边的悠闲形成了鲜明对比，赫连族作为西赤第一大族，根系庞大，其能调动的兵力更是惊人，但他们从始至终似乎并没有掺和的打算，反而任凭阿普深陷险境。
龚皇后这时才明白，自己在对方眼中，根本无足轻重，就连自己的两个儿子，也不过是对方砥砺阿普的工具而已。
……
女人若是狠起来，连男人都要自叹不如，龚皇后苦思冥想了好几天，愁出好几根白头发，最终想到了一条计谋——炸掉王宫。
自己得不到，别人也休想沾手，万一要是能将阿普炸死，那便是意外之喜了。
西赤王宫皇椅下方，有一条直通宫外的密道，龚皇后母子三人此刻站在密道旁，神情紧张。
一旦得到阿普进入宫城的消息，他们便会顺着密道逃出王宫，然后远远等着对方自投罗网。
之前听到阿普进城的消息，三人略微有些激动，可等来等去再没了下文。
直到一名将领冲进殿来，母子三人才重新面露喜色，那将领开口道：
“禀皇后，阿普公主她，又退出城去了。”
“什么！？”
三人面露惊讶。
“是不是有人走漏了风声？”大皇子皱眉说道。
将领摇了摇头，“据说是一个小和尚拦住了公主，在说了一番话后，公主便退出城去了。”
“小和尚？”
龚皇后面露疑惑。
“喔咪陀佛。”这时，一声佛号响起，一老一少两个僧人从殿外走了进来。
龚皇后三人作为北突王室，每年都会去毗真寺敬香，自然认识眼前老僧的身份，他们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龚皇后开口问道：
“不知佛陀降临，有何贵干？”
老僧还以一礼，平静开口：
“贫僧想请皇后放下屠刀，切勿再造杀孽。”
“如此说来，拦住阿普进城的就是你？”大皇子不客气道。
“皇儿，不得无理。”女人瞪了一眼自己的儿子，随后说道：“不知大师为何这么做？”
老和尚低眉顺目，徐徐说道：
“功名权势，不过是过眼云烟，百年之后，皆成虚妄，诸位还是要为以后多多考虑，若是一意孤行，以数万人命换取滔天权势，日后必定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老和尚说完，抬头看向三人，目光平静。
龚皇后闻言看了眼自己两个儿子，目露犹豫。西赤尚佛信佛，对于眼前这位号称佛陀转世的老僧的话，更是没什么好怀疑的，只是事情到了这一步，真的能止步吗？
……
“母后，休要与这老和尚废话，我们还是赶快从地道出宫去吧，我就不信阿普永远不入城。”
眼见宝座就在眼前，两位皇子也发了狠，管他什么死后入阿鼻，哪里有活着的荣华富贵来的实际？
“阿弥陀佛，两位皇子切勿一错再错……”
不待老和尚说完，一名皇子便直接拔出宝剑，抵在他脖子上，沉声开口：
“佛说普度众生，宁肯割肉喂鹰以身饲虎，既然大师你自称佛陀转世，可敢以身殉法？”
龚皇后见状大惊，慌忙喊道：“磐儿，你做什么，赶快放下！”
大皇子却是不管这些，如今他已经不能再输了，本来若是按部就班下去，自己还是有望世袭王位的，可母亲一连串的操作，使得他距离王位越来越远，若是这次再失败，那他这辈子就跟皇位彻底无缘了。
一旁的二皇子看了眼自己的皇兄，选择了沉默。
以现在的形势，兄弟二人谁来做这个皇帝都无所谓，他们已经将阿普得罪死了，皇位一旦落入对方之手，等待他俩的就只有丧命。
“老衲死不足惜，只是若我死了，只会给皇子你平添杀孽，若是能让皇子回头是岸，老衲愿意自断一臂。”
老和尚依旧面色平静，徐徐说道。
“哼。”大皇子冷笑一声，将手中宝剑仍在地上，静静看向老僧，意思再明显不过。
大皇子虽生在西赤，可对密宗却少有敬畏之心，平日里对僧人尊崇也是做给外人看的，释门在他心中只不过是控制百姓的手段而已。
如今拦路的是活佛也好，老和尚也罢，在他看来都没有区别。
“皇子若是执意如此，那贫僧愿意渡你。”
老和尚说完，便捡起地上宝剑，一剑砍向自己的胳膊。
……
中都城的战役已经进行了一天有余，一天前严撼山带着三万兵马抵达彭城，在与当地守城官郭运了解过情况后，当天下午便带兵开始攻打中都城。
让他意外的是，对方并未像预料中那般据城不出，而是派出所有兵力与他打了一场，这一场互有损失。
严撼山跟随父亲征战十余年，带兵本事学了七八分，谋略更是青出于蓝。可即便如此，在面对对面那位名声不显的将领时，还是有些力所不逮。
严撼山眼见占不到什么便宜，便仓促下达了撤军的指令。
他临走前曾在王柄权面前夸下海口，保证三天内拿下中都城，甚至在对方表示可以再多给他两万兵马时，他还拒绝了。如今再看，的确是有些自负了。
若铁了心要拿下中都，也不是不可能，只是手上这三万大军恐怕最多能剩下一万，这代价无论是对严家还是对朝廷，都过于大了些。
作为严家军未来的接班人，严撼山都能想到那些文臣的耻笑将会多刺耳。
“查没查的对方将领到底什么来头？”严撼山问向一旁千户。
“禀将军，那人名叫赵虎，曾在开平卫待过一段时间，当时还经历了北突南下的那场战役。
之前他还只是个队长，战役后直接被破格提拔为千户，想来应该是战绩不俗。”
千户一五一十答道。
“后起之秀吗？”严撼山自言自语道。
乱拳打死老师傅，这种没有过往的将领，才最是让人头疼。
……
于此同时，中都城内，刚指挥完一场大战的虎子正在和周九二喝酒，两人虽然已经不似当初那般相契无间，但仍是军营中为数不多能说得上话的人。
虎子一碗烈酒下肚，黝黑的脸上浮现出几分红意，他夹起一粒花生米送到嘴中嚼碎，说道：
“以前只知道你给我那本兵书厉害，可也不知究竟有多厉害。当初和北突一战，也没觉着怎么样，只以为他们是无用的酒囊饭袋。
今日战前听说对面将军的身份，吓得我差点不敢出门迎战，可打过才发现，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就在我以为他也是一个欺世盗名之辈时，王爷一句话点醒了我，他说那人带兵的本事能在王朝排前五，不过估计现在应该已经被我挤出前五了。若是真能有人与我一战，那也只有镇远将军严军了。”
说到此处，赵虎的眼中露出激动，“周神算你那本兵书当真是天书，我只学会了一半，就已经能与王朝第一将领相提并论了，不过可惜丢失了。”
周九二闻言叹了口气，轻抿杯中酒，借着酒劲说道：
“虎子你他娘就别装傻充楞了，你也猜到了我有可能是在骗你，但又吃不准我的想法，所以才三番两次来试探老子。
实话告诉你，兵书现在就在我身上，但我怕你有命学，没命用。”
说着，周九二便在虎子惊讶的目光中掏出当年那本兵书，然后直接拍在桌子上，继续说道：
“不是我故意藏私，这么做确实是为了你好。
当初我瞧出你小子是飞黄腾达的命相，就把兵书送给你了，传你兵书后，你的命相就变成了鲤鱼跃龙门。”
说到这周九二顿了顿，转头四下打量了一眼后，压低声音道：
“鲤鱼跃过龙门是什么？那是真龙！可眼下这中州成内就已经有了一位真龙……”
周九二说到这，便立马闭口不言，然后若无其事拿起一个肉包子吃了起来。
对面虎子这时冷汗都下来了，一山不容二虎，何况是真龙？
王爷的性情他是最清楚的，如今自己仅学会了半部兵法就可与王朝第一武将媲美，若是真全部学会了，功高震主，对方会轻饶了自己？
鸟尽弓藏这种事，这位内心阴沉的王爷绝对做得出来。
虎子此刻再看向桌上那本兵书，再没半点触碰的欲望，这本书俨然已经成了他的催命符。
周九二不露痕迹地瞥了他一眼，将兵书重新揣入怀中，虎子则是后知后觉连忙站起，朝对方深深一揖道：
“谢过周神算救命之恩。”
周九二并未回话，只是看着手中的肉包子愣愣出神。
……

第二百六十三章 水与舟
西赤皇宫内，地上洒落一滩血迹，本该自断一臂的老和尚，此刻却只是受了些轻伤，反倒一旁的龚皇后满手是血，伤口深可见骨。
老和尚修行数十年，身躯已是接近佛陀，就连流出的血液也与常人不同，是与北突甘灯寺的老主持一样的淡金色。
龚皇后的血液则正常的鲜红色，二者混在一起，红色更显扎眼。
在场两位皇子都被眼前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就在刚刚，剑刃眼看要落在老和尚胳膊上时，龚皇后突然一步冲出，不管不顾地一把抓住了利刃。
此刻龚皇后眼神不再犹豫，她低垂双手，任凭血液流下。这个女人第一次如一位普通母亲一般注视着两名孩子，轻声开口道：
“是娘对不住你们，这些年光顾着争风吃醋，对你们疏于教育。
如今大祸临头，娘不想再错下去了，皇位给她就给她罢，最重要的是你们平安。”
龚皇后说完，便转头向毗真寺施了一礼，此时她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脸色苍白，两名皇子想给她包扎，但都被她拒绝了。
“养不教，母之过，烦请大师收他二人为徒，替我教导他们如何做一个好人。”
“母后……”
兄弟二人听着龚皇后这宛如交代后事一般的语气，皆都慌了神，连忙凑到其身侧，搀扶住已经有些头晕的龚皇后。
龚皇后看了两个皇子一眼，平静说到：
“这是为娘欠的债，理应娘来偿还。”
说罢，这个作恶无数的女人盘膝坐在地上，双手合十，竟就这么去了。
一老一少两个和尚皆都颂了声佛号，开始一同念起了往生经。
两位皇子抱着龚皇后的遗体痛哭流涕，他们怎会不知，母亲是选择放弃生命来让他们活下来。
天理循环报应不爽，那瓶原本准备用来对付赫连氏的毒药，最终被龚皇后用在了自己身上。
……
当阿普率军进入王宫时，这里已经没了皇子皇后，唯有两个年轻和尚外加一具冰冷的尸体。
阿普看着眼前这个几次三番想置她于死地的女人，如何都恨不起来，这是一位母亲，一位甘愿为了孩子放弃生命的母亲。
两位皇子在甲士层层包围下安然无恙出了王宫，而后踏进了那座令所有西赤僧人都顶礼膜拜的寺庙。
看着四名僧人远去的背影，阿南德问向阿普：
“真就这么放过他们吗？”
阿普垂下琥珀色的眼眸，许久后才说到：
“我本就没打算为难他们。”
说完便没再搭理对方，直接朝后宫方向走去，阿修则是面带嘲意看了眼阿南德，随即屁颠屁颠跟了上去。
……
毗真寺内，小和尚重新背起行囊，朝与他辩了三日法的老和尚行礼告别，老和尚面带笑意，开口道：
“所以，最后咱俩谁赢了？”
小和尚平淡道：
“论佛法修为，我不如你，论普度众生，你不如我。”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老和尚即使智珠在握，却依旧是一脸茫然，久久没明白过来。
这时却见一小沙弥端来个花盆，放在老和尚面前，开口道：
“师祖，这是慧明活佛临走前让我交给您的。”
老和尚目露好奇，抻着脖子朝盆中望去，这一看顿时哑然失笑。
“好一个滑头的小子，这次确实是老衲输了。”
花盆中，乃是一窝蚂蚁，粗略一数，不下数千只，当日二人的赌注是谁救的性命多，可没说一定就是人命。
……
中都城的府台这几天可是愁坏了，城中来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是当朝二王爷，若是平日王爷莅临，自当礼数周到，好酒好菜招待。
可这位爷却不是正常到访，而是带着一万兵马把中都打了下来。
中都城府台自然晓得圆滑二字怎么写，可对于一个动不动就要人脑袋的谋反王爷，属实是圆滑不起来。
当地的将领可比他要会见风使舵的多，眼见不敌，早早送去了投名状，可结果却是被对方砍去脑袋挂在了城墙上枭首示众。
这位甲申年进士出身的府台一下没了主意，桌上一封烫金拜帖放了三天，可就是没胆子送出。
中都税收哪怕在整个江南也算位列前茅，这里每年鱼米产量巨大，贸易往来频繁，能坐镇这等重府的府台，自然也不是什么庸才。
他看出了这位起兵谋反的王爷八成是想把这当成本营，可又吃不准对方会待多久，这让他处理起政务来不免有些畏手畏脚，对于和这位王爷的关系也始终拎不清。
如今中都城内气氛压抑，百姓嘴上不说什么，私底下对那位鸠占鹊巢的王爷怨气颇深，连带着对他这个府台也埋怨在内，当官不能还地方一片安宁，便是和无能挂上了钩。
这事石府台老早就想去和王柄德说了，可每每看到城墙上那颗脑袋，不由又怂了下来，被人埋怨总好过掉脑袋不是？
就在一筹莫展之际，王柄德竟亲自登门了，这让石府台不免有些惊疑不定，思索再三，还是打算去见见这位喜怒无常的王爷。
当石府台怀着忐忑的心情和对方交谈时，竟发现其意外的好说话，这位王爷不仅谈吐儒雅，而且对治国有着独特的见解，其不经意间的话语总能戳中了石府台的心思，其一句“君如船，民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更是让石府台深以为意。
两人闲谈完毕，对方总算切入正题道：
“借用中都府纯属无奈之举，若是给石大人造成了什么不便还烦请谅解。我们不会在这里待太久，这段时间石大人尽管一切照旧，不必特意照顾我们。
若是军中出了不守规矩的人，石大人按律法处置即可。”
石府台闻言点头称是，这段时间确实没出过兵丁搅扰正常百姓的事情，想来应该是对方特意叮嘱过。
送走了王柄德，石府台重重舒了口气，心中大石也总算落了地，经过这次交谈，不但解了他一个心结，甚至还对对方生出几分好感来。
想到此处，石府台猛然醒悟，这位谋反的王爷不但治军有方，而且驭人有术。
短短谈话间，便让自己认同了他，拥有如此能耐，怕是江山真的会易主……想到这里，石府台赶忙压住眼中的震惊，努力忘掉这掉脑袋的想法。
……

第二百六十四章 惊雷
这一夜，怪事连连。
驻扎在中都城周围的三万王朝军，先是瞧见一大片乌云铺天盖地卷来，遮住了原本明亮的月光，当他们燃起火把时，天上又突然降下不属于这个时节的暴雨。
雨幕连成一片，不但浇灭了火把，而且连本就晦暗不清的视线也给阻挡了。
位于大营中的严撼山心思不宁，总觉得今晚要发生些什么。
“来人！”
“将军，什么事？”副官闻声走进帐篷。
“多派些人手看住粮仓，我总觉得这场雨来得蹊跷。”
副官闻言愣了一下，但还是领命下去了。
火烧粮仓是最常见的攻敌手段，可如今大雨滂沱，也是最不适合施展这种手段的时候，严撼山不知道自己脑子里为什么会生出这种荒唐的想法。
不等命令传达，原本水天一线的大雨突然止住了，紧接着，粮仓方向便亮起了火光，严撼山目露震惊，还真被他给猜中了。
……
等火势完全扑灭后，粮草已被烧去大半，对方提前浇了火油，再加上雨势已停，所以废了好大劲才扑灭。
严撼山皱眉看着已被烧成焦炭的粮草，心中满是骇然，对方借着乌云蔽月大雨遮目进入粮仓，待到雨势戛然而止的一刻点燃粮草，分明像是把握了天机一般。
临行前王柄权告知过严撼山，对方军中有奇人异士，让他小心行事，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会神成这样。
能算准下雨时机也好，能引来暴雨也罢，都不是人力能为的事情了，若真是如此，这仗还怎么打？
就在他愣神之际，外面突然传来手下的声音：
“将军不好了，对方突然打开城门攻了出来。”
严撼山闻言迅速起身，“准备迎战。”
……
中都城内，如今已是传箓府唯一道士的文扶鼎立于城墙头，眯眼看向城下的大战。
传箓府因为他而遭受了灭顶之灾，天子一怒之下，直接将传箓府从中原道统除名，门内道士皆因此殒命。
传箓府自祖师爷创办至今已有三百年，底蕴虽不及正一、全真等大派，名气却是一点不弱。
门内主修符箓，据说当初太祖王穆杀伐过多，导致夜夜梦到厉鬼，最后在传箓府请了一道镇鬼符贴在房梁这才得以安宁。
传箓府因此得到皇家垂青，不但每代掌教都会得到天子钦赐的紫金道袍，并且大内每年还会从传箓府采购大量符箓，生财、求福、添丁、避煞应有尽有。
王家天子如此信任传箓府，但对方反而选择助阵谋逆反贼，这让天子怎能不寒心。
……
“文道长，有劳了。”
一袭黑甲的王柄德上前说到，刚刚这场不合时宜的大雨，正是出自这位道士之手。
王柄德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景，不需祭坛，也不需香炉布幡，哪怕连把桃木剑都不用，仅凭一张深蓝符箓，就引来了一场大雨，符箓燃尽之时，雨水自止，当真是神仙本事了。
一旁的周九二也是看得啧啧称奇，大家同为道士，他虽然算命极准，可要让他来这手，就不单是赶鸭子上架了，而是赶猪上树。
城下此时战斗正酣畅，双方都拿出了火铳，每次连射，必定有一排人倒下，虽然战场还是短兵相接占据多数，但火铳能起到的作用也不容小觑。
王柄德此时眯起眼来，只庆幸自己当初截下了一批火铳，虽然这种行为无异于图穷匕见，可现在看来一切都十分值得，若是手上没有这些火铳，即便有赵虎这样的将领，也未必能敌得过对方。
“王柄权。”王柄德口中突然念叨起这个名字。
正是他凭一己之力建立起了军械所，这位八弟不仅能制造意外惹出一大堆麻烦，而且还能造出一堆稀奇古怪的玩意，偏偏这些玩意还出奇的好用。
抛去个人恩怨，王柄德不得不承认他是个极为有能力的人，若是可以，自己也不想杀他，只是，对方真的会乖乖就范吗？
“文道长，你曾说过，王柄权和我一样是龙气在身，他将会是我最大的阻碍。可此次北上，流的血已经够多了，若非必要，我不想再手足相残，可还有什么别的法子吗？”
老道士闻言眯起眼来，慢慢捋动胡须，半晌过后才沉声说道：
“若想皇位永固，此人必须杀，留下他，日后必成祸患。”
王柄德闻言面无波澜，没再继续询问，一旁的周九二反倒听得眼皮直跳，那位八王爷他恰巧认识，二人还有些不深不浅的交情。
……
城下战斗已经到了尾声，王朝军虽然在严撼山的指挥下反应迅速，但粮仓被烧，多少还是会有些影响士气，加上赵虎一方天时地利人和占尽，所以即便人数差距悬殊，王朝军仍是处于劣势。
眼看三万人马被对方一万人打得节节败退，严撼山心生苦涩，就在这时，北方突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有人指向北方喊道：
“快看，彭城的支援到了。”
众人闻声看向北方，只见明亮月光下，一队人马浩浩荡荡朝这边进发。
彭城守军满打满算也只有五千，但在如今的战况下，哪怕只来一千人，对于这支军心已接近涣散的队伍来说，也是一记强心剂。
可彭城到这里，最快也要两天路程，从粮仓被烧到现在也才不到两个时辰，彭城就算派出援军，也断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到。
远处城墙上的王柄德显然意识到了这点，他看着所谓的“援军”，平静道：
“不愧是严家军未来的扛旗者，确实有些本事。”
文扶鼎抚须笑道：
“雕虫小技而已，贫道这就断了他的念想。”
说罢，手中一张黄色符纸抛出，只见符纸在空中无风而动，直直向前飘去，在飞出十丈以后，突然“砰”地自燃起来，随着符纸燃烧，原本散去的乌云再度聚集起来。
正在指挥的赵虎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丝笑意，随后朝天大喝一声：
“天雷助我！”
随着赵虎一声喊出，一道碗口粗的闪电从天而降，直接击打在一棵大树上，响声震天。
王朝军傻傻看着这一幕，连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反观叛军那边此时士气空前高涨，嘶吼着举刀冲向王朝军。
严撼山见状哀叹一声，自己从粮仓被烧时就提防着士气低落，为此还特意命人假扮援军，可好不容易被聚起的士气还是被这一道天雷劈得粉碎。
“撤军！”
眼见大势已去，严撼山不得不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

第二百六十五章 坑
严撼山战败的消息传到京师仅用了不到两天。
中原历朝代均将马政视为重务，王朝自然也不例外，自建立伊始，便整合各个驿站，拓建官道。
哪怕过了三十年的安稳日子，朝廷依旧每年会拿出大把银子贴补驿道，虽然户部官员隔几个月就会提一次消减驿道开支，但均被皇帝压了下来。
如今两千里的战况能在一日有余就传达到京城，全赖这三十年如一日的马政之功。
王柄权大半夜被人叫醒，来不及抱怨就急匆匆赶往宫内，此时皇帝和几位武官已经在御书房等着了，王柄权也不客套，直接开门见山道：
“输了？”
“严将军怕是一时失误……”
一位胸口缝狮子补子的武官说道。
王柄权瞅了对方一眼，心说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搁这替同僚打圆场，那是我大舅哥，就算出师不利，还能砍了他脑袋不成？
“赵大人，到底怎么回事？”
王柄权转头问向一位相熟的武官，对方为人他还是知道一些的，不说铁面无私，可也是不偏不倚，不至于像其他人那般满嘴跑火车。
被问到的武官拱手答道：
“禀王爷，前天晚上中都府附近突降暴雨，严将军部不慎被对方烧去粮仓。
二王爷趁势出击，严将军第一时间组织抵抗，可粮仓被烧，军心本就涣散，再加上……”
“加上什么？”王柄权皱眉问道。
“加上对方招来天雷降世，王朝军彻底被击垮士气，这才……”
王柄权闻言眉头皱地更厉害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王柄德难道是张角附体不成，能招来天雷？”
“回王爷，据说招雷的是传箓府文扶鼎。”那位武官小声说道。
王柄权闻言一阵头疼，他只知道王柄德手下有几个能人异士，可万万没想到这么离谱。
“罢了，你们先出去吧，明日早朝再议。”
待其余人都退出御书房，屋内只剩下王柄权的小皇帝以及一位一直侍奉在旁的老太监。
王柄权看向那名老太监，沉声开口道：
“听说你跟那个文扶鼎交过手？”
“回王爷，确实交过手。”
“他会雷法？”
“不但会，而且厉害得紧，奴才不是对手。”周玄同说到这，顿了顿，随后补充道：“奴才一回来便将这件事告诉了贤恩帝，贤恩帝没有告诉您？”
王柄权揉了揉太阳穴，无奈道：
“先帝走得急，事情只交代了一部分，这事怨我没问清楚，你回去将暗卫收集到的所有有关王柄德的情报都拿给我，我要逐个翻阅。”
“嗻。”
……
是夜，王柄权和小皇帝一起挑灯翻阅起王柄德的生平。
周玄同作为暗卫首领，做事极其仔细周全，这里面不但包含王柄德的生平，甚至和他有关的重要人物也都一并罗列在内。
王柄权甚至在其中搜寻到了有关聂映雪的记录，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打开了卷宗。
细细翻看过后，王柄权疑惑更多了，这俩人应该打小就认识，后来王柄德被接入宫中，二人也就断了联系，之后再重逢已经是身份悬殊，似乎也没什么过于密切的往来。
不过越是如此，王柄权就越觉得当中有猫腻。别人或许不知道，但他清楚得很，王柄德看似阴郁，实则是个极为念旧之人，对入宫前认识的人尤是如此，这点从他半夜探望养育过自己的老者就可以看出。
如此念旧之人，会对一个儿时的玩伴爱答不理吗？
想到这里，王柄权不由生出一个猜测：
以老二的城府，这一切未必不可能是做给外人看的，聂映雪走得蹊跷，保不齐就是去找他去了。
那对方这样做的原因又是什么，难道只是为了单纯保护聂映雪？
王柄权一时理不出头绪，只得将手头卷宗放到一边，就在这时，他瞥见小皇帝手中正拿着一副图画，画中是一个黑衣和尚，王柄权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就从对方手中拿了过来。
“西域活弥勒，王朝五年二月与剑神赵之逸结识，两人一见如故，饮酒于醉牛坡。
同年六月，二人结伴北行，路遇门谛菩萨。
王朝六年三月，活弥勒与赵之逸战于戈壁滩，胜负未知，两人分道扬镳。
王朝六年年底，赵之逸行至谢家村，结识一女子，两人私定终身。次年女子诞下一名男婴，取名为德。”
……
王柄权看到这不由皱起眉，事情真如自己当初猜得那般，赖头和尚和圣恩帝是旧相识，只不过后来有了矛盾。
如此说来，莫非对方是到京城寻仇恰好被自己撞上了？
王柄权一边猜测着，一边继续翻动卷宗。
之后几页记录的都是王柄德小时候的事，甚至吃了什么饭到了什么地方都详细记录在册，想来应该是圣恩帝的吩咐。
王柄权连续翻了四五页，终于停下了动作。
“王朝十年初，圣恩帝即位，笑弥勒重现京城。
两人饮酒于郊外，圣恩帝屏退四下，交谈内容不允记录。
王朝十年三月，二皇子王德认祖归宗，改名王柄德，拜师于笑弥勒。”
看到此处，王柄权手中卷宗“吧嗒”一声掉落在地，惊得一旁正聚精会神看书的小皇帝一个激灵。
“皇叔，怎么了？”
小皇帝小声询问道。
王柄权张了张嘴，好半晌才说到：
“我知道是谁在坑我了。”
小皇帝闻言挠挠头。这一段时间下来，他已经渐渐习惯对方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了，也没过问怎么看卷宗还能看出个坑来，只是乖乖低头继续干着自己的事。
……
聂映雪是他儿时玩伴，赖头和尚是他师父，聂映雪带着严荣荣追捕赖头和尚被擒，自己前去营救差点翘辫子……合着这一切都是这个王八蛋算计好的。
王柄权心中终于有了答案。
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他了，就因为每晚偷窥他？这也不至于下死手吧？
王柄权越想越气，他将自己这些年遇到的倒霉事都算到了对方头上，哪怕在小巷里踩到的屎也有可能是对方拉的，为的就是恶心恶心自己。
王柄权越想越离谱，最后连屎尿屁这一类东西也都安到了对方头上。
“小子，这是你自找的，别怪爷不当人了。”
王柄权面部扭曲，咬牙切齿说到，将一旁的小皇帝看得脊背直发凉。
……
因为先前刘阁老掌掴户部尚书的事情，早朝上文武百官对于再次发兵攻打中都府并无异议，个别文臣想就严撼山失利的事做些文章，也都被王柄权给压下了去。
王柄权怕文官们对于战事没有参与感会觉着孤独，便给他们派了个任务，接到任务的文官一个个哭丧着脸，比死了老娘还难看，龙椅上的小皇帝见状则是一个劲乐，暗道这位皇叔真是毁人不倦。
朝廷这次凑齐三万兵马的难度较上次要增添不少，王朝疆土辽阔，相应也需要数量惊人的将士驻扎边境。
如今北突东罕仍是时常骚扰边境，边境将士已经几乎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若想抽调三万人，确实不是一件容易事。
这事急不来，需要兵部认真斟酌，王柄权则是抽空去了趟军械所，可转了一圈也没找到刘卢明，他拉住一个工匠问过才知道，刘卢明一大早就去北山试射了，兴许到了晚上才能回来。
王柄权没那么多时间去等他，就打算去趟刑部询问一些有关聂映雪的事情，以此来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测。
来到刑部大门口，没等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叫好声，王柄权心里一边想着这刑部怎么跟菜市场一样，一边抬脚迈进了大门。
刚进刑部大门，便有两个官差拦住了去路，“站住，什么人？”
“哦，我是……”
不待王柄权说完，前方不远处便走来一个熟人。
“瞎了你们的狗眼，王爷也敢拦？”
来人正是掌管刑狱的段坤，段胖子。
见段胖子发话，两个官差连忙朝王柄权作揖道：
“小人不知王爷大驾光临，还请恕罪。”
王柄权摆了摆手，看向一脸谄媚的段胖子，问道：
“里面干什么呢，这么热闹？”
“哦，今天是刑部选拔的日子，王爷有没有兴趣去看看？”
王柄权闻言笑了笑，“看看也无妨。”
……
段胖子一路点头哈腰为王柄权解释着刑部选拔条件。
刑部选拔首要便是身手，官差必须身体强壮四肢健全，不能太过瘦小，当然，若是有过人的本事，就算缺胳膊少腿也可以破格录用。
其次便是侦查能力，可以通过一些线索侦破案件。
现在参与选拔的人正在里面比武，官差们平日里都快闲出屁了，好不容易赶上个热闹，自然都凑过来叫好助威，刚刚王柄权在门口听到的叫好声，正源于此。
且每逢选拔，都会有人组局押注，若是觉着擂台上谁会赢便押上银子，那种一看就凶神恶煞的赔率自然要低一些，那些瘦的皮包骨头的赔率则要高出许多。
往年也出过几个不循常理的人物，看着跟个豆芽菜似的，实则能打的很，凑巧押中的几人，赢得脸都笑歪了。
对于这种无伤大雅之事，长官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偶尔有看中的，还会派手下替自己去下注。
毕竟规矩再大，大不过兜里的银子。
王柄权来到大院中央的擂台旁，擂台上有两个短打衣衫的汉子正在比试拳脚，王柄权四下打量一番，都是些糙老爷们，根本没有像聂映雪那样的女捕头。
王柄权打量四周时，四周不少人也在打量他。
打从他一进院，不少眼睛尖的官差就注意到了，见其细皮嫩肉的，又有段胖子陪同在身边，便理所当然把他哪位高门出来的公子。
段胖子在刑部风评一向很差，除了他那让人毛骨悚然的折磨手段外，还有一副让人生厌的阿谀嘴脸。
京中无论大官小官，只要他认识并且品级比他高，他都不介意献媚一番，甚至有传言说，他曾向某位喜好男色的当权人物自荐枕席，想要把屁股献出去，结果人家嫌他丑，根本没搭这茬。
大家心思通亮，知道这事八成是胡编乱造，为的就是恶心一下这个做人毫无底线的死胖子。
虽然明知是假，可众人还是乐此不疲地私下传播此事。
段胖子本人自然知晓，却也没去追究，在他看来，这分明是对自己的肯定。
王柄权察觉到四周人看向段胖子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心中虽然满是疑惑，却也不好意思过问，只得当做看不见。
台上两名汉子的战斗已经到了尾声，二人实力相当，在互相挥出最后一拳后，其中一人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另一人艰难地挺直腰杆，引来台下一片喝彩声。
这一战有了结果，台下一部分人满脸欢喜地冲向一旁一间屋子，令一部分人则是垂头丧气起来。
王柄权不解道：
“段大人，他们这是怎么了？”
段坤笑着解释道：
“王爷有所不知，每场比赛前大家都可以押注，大家有赢有输，自然就有喜有悲了。”
段坤说到这，话锋一转，满脸堆笑道：
“王爷要不要也押一注？”
“不急，再看看。”
下一场，依旧是两个汉子，不过这次其中一个要明显壮硕不少，最后结果自然是他轻松取胜了。
段坤在一旁解释道：
“我们这里没什么高手，真正的高手也不会到这种地方，所以大家通常都是押长得壮实的那个，一般十次有九次都能押中，虽然赔率低了点，但一天下来赚顿酒钱也就知足了。”
“原来如此。”
王柄权从刚开始就觉得这群人连花架子都算不上，顶多是三脚猫功夫，依靠蛮力居多，现在看来确实像段胖子说的那样，有真本事不会来这，去京扈卫应征个小头目可比当个官差强多了。
就在他思索之际，突然听到人群中传出一个耳熟的声音：
“都让开，该本姑娘上台了。”
“丫头，你长得还没擂台高呢，别跟着凑热闹了。”
人群中顿时传出一阵哄笑，只见一个背负门板的女孩正费力爬上擂台，还别说，真没比擂台高上多少。
王柄权嘴角不自觉扯出一丝笑意，朝一旁段胖子说道：
“帮我去押一百两，押这小姑娘赢。”说罢，王柄权便从怀中抽出一张银票。
段胖子接过银票，难以置信道：
“王爷，您确定是这小丫头，而不是对面那个？”
今儿个也怪这小姑娘倒霉，恰好抽到了看着最不好惹的一位，那人身高超过七尺，皮肤黝黑剃了个光头，露出的胳膊上还文了只蝎子，显然是个狠角色。
要知道这场比试小姑娘的赔率是一赔十，而那光头大汉则是直接一赔一，摆明组局者是认准了大汉会赢，根本不想做这赔本买卖。
王柄权嘴角笑意更胜，“就她了，我还没见过刀把上边插土豆呢。”
……

第二百六十六章 比试
擂台上的比试很快就要开始了，王柄权接过段胖子递上的注票，随意打量了一眼，上面时辰金额签字印章一应俱全。
王柄权不由打趣道：
“你们这押注可比赌坊专业多了。”
段胖子听出不是什么好话，讪笑道：
“弟兄们凑在一起消遣下而已，哪里能和赌坊比。”
王柄权笑笑，没再说什么，转而看向擂台。
“小丫头，别说叔叔欺负你，比什么你定吧。”
擂台上的光头大汉显然没打算为难一个小姑娘，直接将选择权交给了对方。
名为章千月的小姑娘也不客气，直接将身后“门板”卸下，“砰”地砸到擂台上。
“比兵器！”
“好，刀剑无眼，待会伤你可不许哭。”
大汉从一旁武器架上抽出一把九环砍刀说道。
“你还是顾好自己吧。”
小姑娘嘴角扯出笑意，连大刀上的麻布都没解开就轮圆了砸向对面汉子，本该笨重无比的大刀，在小姑娘手上却显得极其轻盈，只一瞬便到了汉子面门前。
光头汉子不敢托大，连忙后撤一步躲开那门板样的东西。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势头极猛的大刀直接砸在擂台上，木头搭建的台子立时被砸出一个坑来。
汉子见状咽了口唾沫，冷汗都下来了，这一下要是砸结实了，估计自己当场就得去阎王殿报到。
“姑奶奶，一个比试而已，没必要玩命吧？”
光头汉子战战兢兢地说道。
小姑娘闻言却是冷哼一声说到：
“婆婆妈妈，是不是个男人？”
说完便抬脚踢向插在擂台上的“门板”。小姑娘不仅臂力了得，腿力也十分惊人，只一脚便将厚重大刀踹飞起来，直奔汉子胸口。
那光头汉子也顾不得丢人，赶忙猫下身子躲开，然后极为狼狈地就地一滚，躲得老远。
台下众人见状笑作一团，纷纷开口嘲笑汉子丢人，一个大老爷们竟被小姑娘打得到处蹿，那汉子也急了眼，朝台下叫嚷道：
“别他娘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你们上来试试。”
说完便又手忙脚乱地躲过小姑娘下一击。
王柄权从始至终一直在看热闹，见小姑娘能把比自己还大的武器舞得虎虎生风，忍不住开口夸赞道：
“好土豆！”
他这句话声音并不大，早就被淹没在了周围人的叫好声中，岂料台上小姑娘耳力出奇的好，王柄权话音刚落，她便直接扭头看向这边，秀眉微皱道：
“哪个王八蛋在说本姑娘闲话？”
二人虽然隔着茫茫人群，但章千月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一袭白衣的王柄权，后者显然也没料到会被听去，也是一脸尴尬，两人四目相对，四周一下安静了起来。
“你，上来！”
小姑娘冲着王柄权冷冷说道，随后又扭头看向台上的光头汉子，“不想死就滚下去。”
魁梧汉子闻言如蒙大赦，顾不得脸面，直接跳下了擂台。
面对四周人的目光，王柄权露出苦笑，自言自语道：“事情开始朝着有意思的方向发展了。”
……
刑部擂台上，王柄权一袭白衣，手摇折扇，典型的公子哥装扮。
他这身行头若是放在姑娘堆里，必定会受足欢迎，保不齐还能有几个春心荡漾的婆娘偷偷揩油也说不定，可这里毕竟不是青楼妓馆，台下也全都是糙老爷们，他们最是看不惯这种油头粉面的公子。
“小姑娘，好好教训教训他。”
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嗓子，紧接着就有人附和道：
“就是，打断他的腿。”
“三条都打断。”
起哄声此起彼伏，和那位年纪轻轻就一身怪力的小姑娘一比，王柄权这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哥在围观人眼中显得愈发面目可憎了。
王柄权咧嘴朝台下笑了笑，然后一一指过起哄的人。
“你，你，还有你，我记住你们了。”
被指到的几个人脸色变了又变，他们以为混在人群中乱说一通不会被发现，不成想竟被一个个给揪了出来。
先前看段胖子在对方面前的孙子模样，就知道这小子有些来头，如今被他惦记上，怕是不死也要脱层皮了。
王柄权恐吓完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转头看向对面小姑娘，淡淡笑道：
“那个，章姑娘是吧，我跟你叔父很熟的，给我个面子，别打了呗，谁输了都不好看。”
小姑娘根本不吃这套，面露冷意道：“你刚才在下面叫我什么来着？”
王柄权面不改色道：“绝代风华的小美女。”
“少给我油嘴滑舌，咱俩今天必须死一个。”
“不至于吧……”
王柄权话还没说完，就见一硕大门板朝自己袭来，他赶忙后退几步，抽出武器架上一柄铁剑，一剑挑开对方手中大刀。
小姑娘得理不饶人，眼见大刀被挑开，直接借势一个转身，轮圆了手中武器再度砸向对面年轻男子。
台下段胖子看得目瞪口呆，这可是如假包换的王爷啊，这姑奶奶当真活腻了不成？
小姑娘将先前受的屈辱连同今天的怨气一并发泄了出来，手中巨刀舞得飞快，王柄权右手持剑，左手负于背后，面对小姑娘势大力沉的攻击，或抬手阻挡，或撤身躲避，倒还显得游刃有余。
纵使章千月力气骇人，在连续挥舞了半天重刀后，终究不免有些力竭，小姑娘将大刀杵在地上，边拿眼珠瞪着对面男子，边一个劲喘粗气。
王柄权见对方停下攻势，面露笑意道：
“要不咱俩还是别打了，我在雁阙楼摆一桌，权当给你赔罪了。”
小姑娘冷哼一声道：
“磨磨唧唧，不像个男人。”
说完便开始解刀身上的麻布，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样子。
王柄权见状一阵头疼，心说这妮子咋这么轴，自己王爷的身份就这般吓不住人吗？
章千月不紧不慢地解开麻布，露出底下的宽厚刀身，口中念念有词道：
“我爹说了，刀是用来砍的，不是用来砸的，可我偏偏就喜欢砸，所以砍的招式就学了一招。”
王柄权闻言脸皮抽了抽，合着这是真打算和自己掰命了。
……
“千月，你在干嘛！？”
就在这时，台下突然传来了慌张的声音。
只见一个身穿官服的中年男子正慌张朝擂台走来，胸前的云雁补子表明他是个正儿八经的正四品文官。
……

第二百六十七章 童养媳
章显台如今口干舌燥，又惊又惧。他得到消息第一时间就扔下手头案子从顺天府跑了过来，中途还被官袍绊倒摔了一跤，这会膝盖还火辣辣疼着呢。
可当他冲进刑部看到擂台上的一幕，也顾不得膝盖疼了，忙不迭朝台上的王柄权跪下磕起了头，并说道：
“王爷恕罪，小女年幼，没读过什么书，实属懵懂无知，请王爷切勿怪罪。”
台下众人闻言皆是一懵，眼前这位年轻人竟是当朝王爷？看着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起的章府尹，他们这才后知后觉地也跟着跪地行礼，口中喊道：“参见王爷。”
刚刚被王柄权点名的那三位仁兄，只感觉头皮一阵发麻，一股凉气从后背蔓延到尾巴根，恨不得将自己舌头切了去。
……
王柄权将铁剑插到一旁，蹲下身似笑非笑道：
“这丫头朝我挥了几十刀，一句懵懂无知就完了？”
章府尹以头贴地，颤声回道：
“是微臣教管不严，王爷若要怪罪，就处罚微臣吧。”
“你说惩罚谁就惩罚谁？”王柄权眯起眼睛，“是在教我做事吗？”
面对这杀气腾腾的话语，章显台身体明显一哆嗦，他连忙将身子压得更低，开口道：
“微臣不敢。”
面对这位权倾朝野，说话比皇上都好使的王爷，章显台只觉得遍体生寒，丝毫不敢有讨价还价的想法。
王柄权说完，又转头看向台上的小姑娘，此时章千月早已没了刚才的跋扈，满脸苍白愣愣出神。
正如章府尹所说，她年纪尚小，对王爷一向没什么概念，心中的想法也是非黑即白，根本不晓得官大一级压死人的道理。
此刻见自己的叔父诚惶诚恐跪在对方面前，章千月总算意识到自己惹了大祸。
看着对面那个让在场所有人都跪拜的男子，她鼓足勇气说道：
“一人做事一人当，祸是我章千月闯的，请你不要难为我叔父。”
“好一个一人做事一人当，土豆姑娘果然有侠士风范。”
王柄权突然拍手称赞道，脸上不怒反喜，充分展示了什么叫喜怒无常。
“章姑娘不是还有一招没使出来吗？本王倒是十分想见识见识。”
王柄权重新拔出插在擂台上的铁剑说道。
章千月闻言看向自己的叔父，不知如何是好，章显台也看不透这位王爷的想法，一时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王柄权见状笑道：
“反正他说了也不算，你就听我的，用出你刚才没来得及使的那招，不论输赢，这篇就算翻过去了。
但若是你故意不尽全力或是拒绝应战，我便将你绑回王府，给我儿子做童养媳。”
彰显台听闻“童养媳”三个字，顿时目露喜色，王爷的儿子将来子承父位，便也是当朝王爷，那自己侄女不就是王妃了？想到这他连忙抬起头，一个劲给自己侄女使眼色。
可章千月哪里懂这些，只当这是一件辱人至极的事情，她满脸气愤地拔出解开麻布的大刀，说道：
“士可杀不可辱，我章千月就是死，也不会做童养媳的。”
说罢便提刀冲向王柄权，后者见状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提剑迎了上去。
台下的章显台见状一拍额头，闺女啊闺女，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
王柄权和章千月的交手很是朴实无华地结束了，双方各自只用出一招，最后以王柄权折剑收场。
“章姑娘，你这一招什么名堂？”
王柄权握住半截铁剑，心有余悸道。
“这一招为崩式，是以力断人兵器的招式。”
王柄权心中了然，一力降十会，再精巧的剑招，在绝对力量面前也发挥不出作用，自己还是小瞧了这些江湖门派的手段。
“既然如此，王某信守承诺，你我两清了，不过王某还有个不情之请。”
二人不打不相识，章千月性格本就不输男子，此时闻言豪气万千道：
“但说无妨。”
“我想请姑娘做我的护卫。”
“你这么能打还需要护卫？”
小姑娘也不傻，知道对方刚刚留手了。
王柄权将断剑扔到一旁，面露无奈道：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这点本事放在真正的高手面前根本不够看，所以帮手越多越好。”
小姑娘面带歉意道：
“我还是更想当一名捕快。”
王柄权淡然一笑，“没关系，等你改变主意了就来找我。”
说罢便转身走下擂台，段坤那边已经将王柄权赢到的一千两银子取了过来，此时见对方朝自己走来，连忙恭敬呈了上去。
“带我去找你们钟神捕，我有些事想要问他。”
“是。”
段坤恭敬答道，然后得意地朝周围众人扫视一圈，眼中满是不屑，将小人得志四个字表现的淋漓尽致。
……
刑部后院，钟离和王柄权二人坐在石桌旁喝茶，钟离表情恭敬，却不是段坤那种阿谀神色，而是打心底的敬佩。
他作为四大神捕之首，轻而易举便猜到了王柄权就是当初救自己的那位侠士。
当日对方为救他们而深受重伤，他一直想找个机会登门感谢，如今正主就在眼前，反而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王柄权看出了他的纠结，主动开口道：
“你我也算同生死的交情，钟神捕有话直说便是。”
王柄权简单一句“同生死”，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事实也的确如此。
钟离闻言不好意思挠挠头道：
“是在下矫情了，谢过王爷当日救命之恩。”
王柄权摆摆手道：
“钟神捕这话见外了，我听荣荣讲过，当日若不是你奋力将我背回来，我怕是活不到今天了。”
钟离摇摇头，“王爷哪里话，若非王爷那壶酒，我早就被那甲虫咬得肠穿肚烂才是。”
王柄权洒然一笑，“咱俩也别在这互相感谢了，我此行是想和你打听一下有关聂神捕的事。”
钟离闻言点点头，开始讲述起聂映雪的过往。
钟离的父亲和聂映雪的师父是至交，因此二人从小就认识，也算是青梅竹马了。
可即便以两人的关系，钟离仍是不知聂映雪和王柄德居然是旧相识。
后来两人长大，男女有别，也就慢慢生分了起来，对于聂映雪的事情，钟离知道的就更少了。
王柄权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如此看来，聂映雪确实有意隐瞒了这点，看样子自己猜得应该没错了。
“王爷，您为什么突然问起有关映雪的事，是不是有她的消息？”
钟离关切地问道。自从聂映雪离京后，他就一直很担心，害怕对方出什么意外。
“聂神捕怕是投靠王柄德了。”
“啊！？”
钟离满眼震惊。
……
是夜，王柄权走在回府的路上，正在思考之际，突然西边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便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王柄权扭头望去，一股不妙感顿时在心头涌起，那是军械厂方向……

第二百六十八章 暗子
王柄权急匆匆朝爆炸声冲去，中途正好遇到刘卢明一行人。
“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我也是刚回来。”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赶忙一起朝军械厂方向跑去。
二人到达军械厂时，这里已经火势冲天了，京扈卫和顺天府衙门都来人了，可面对凶猛的火势根本无从下手。
里面不时传出爆炸声，并伴随有子弹射出，刚刚有好几个人因此受了伤，这会已经没人再敢靠近了。
“里面什么情况？”
王柄权朝一个京扈卫统领问到。
“回王爷，据工匠说，火势起得蹊跷，应该是有人故意纵火。
人员倒是没太大伤亡，就是弹丸到处乱飞，实在没办法靠近。”
王柄权点点头，问向一旁的刘卢明：
“着火的地方存放着什么？”
刘卢明满脸肉疼道：
“是刚产的几百支改进火铳以及四座火炮，此外还有一些弹药。”
“外面还有火铳和火炮吗？”
“就剩下今天拉出去试射的这些了，两百支火铳外加一座火炮，弹药的话别的仓库倒还有一些。”
“你安排人严加看管好剩下的军械，我去趟皇宫。”
王柄权吩咐完，便直接朝皇宫方向走去。
……
夜已深，王柄权一个人走在僻静的小道上，四周只能听到他的脚步声，许久过后，他沉声道：
“子鼠！”
“在。”
一个女子出现他的身旁。
“暗卫是干什么吃的，怎么会让人把军械厂给炸了？王柄德究竟在京师还安插了多少谍子？”王柄权言语中略带愠怒。
“按您的吩咐，我们暗中增派了不少人手，二王爷的探子也拔去了七七八八，只是这次动手的人连我们都没料到。”
“谁？”
“回暗令，是苏巧巧。”
王柄权闻言脚步一顿，满脸不可置信，过了许久，才重新迈开步子，边走边说到：
“抓起来，关进天牢，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能见。”
“是。”
来到灯火通明处，王柄权再次独自一人，他脸上阴晴不定，不知在想什么。
……
御书房内，几位官员已经等候在此，王柄权面沉如水的模样，让这几个可撑起王朝半壁江山的大员不禁心生畏惧。
“诸位大人想必已经听说了，军械厂被炸，火铳火炮尽数被毁，王柄德此举，是在挑战本王的底线。
尚书大人，南下的部队准备好了吗？”
王柄权看向兵部尚书，目光冰冷，后者哪里敢说个不字，连忙作揖道：
“回王爷，明天一早便可出发，不知王爷想让哪位武将出战？”
王柄权冷声道：
“我亲自前往。”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一旁的内阁大学士，沉声问道：
“文官们的任务完成的怎么样了？”
“回王爷，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完成了。”
“是吗，你们可别有所保留啊。”
“王爷请放心，保质保量，论诋毁人这点，几位同僚趁手的很。”
王柄权闻言皱眉道：
“怎么能说是诋毁呢？若想流言成真，制造流言的你们首先得自己相信。”
“王爷教训的是，我这就叫他们重写。”内阁一品大学士连忙说到。
“不用了，我明天一早就要走了，姑且先这样吧。”
这位大学士闻言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点头称是，心中却可怜起了那位造反的王爷来。
“都散了吧。”
王柄权朝众人挥了挥手。
……
幽暗的天牢里阴森潮湿，王柄权已经是第二次来这里了，上一次还是王柄琸谋反的时候。
不知是巧合还是缘分，苏巧巧身处的牢房正是当初关押王柄琸的那间，位于天牢最底层的尽头。
对于这位半路捡回来的妹妹，王柄权一向很重视。
每天大手大脚花钱也好，半夜出去偷盗官员府邸也罢，王柄权都可以替她兜着，可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和王柄德有瓜葛。
现在想来，当初二人相遇的太过凑巧，就好像特意安排好了一样，若不是王柄权特意找亥猪确认过当年的事，他甚至都会怀疑其公主的身份。
推开牢房大门，房间内的布局映入眼帘，依旧如当初那般，铁窗透出一缕阳光，地上铺着薄薄一层稻草，角落放一个木桶充当方便场所。
王柄权皱眉看向盘膝坐在地上背对自己的苏巧巧，不知该如何开口。
苏巧巧反而很看得开，扭头看了他一眼，继而拍了拍身边稻草，开口道：
“别客气，跟自己家一样就行，坐吧。”
说罢便再度回头隔着铁窗看向外面的月亮。
王柄权沉默不语，这话他当初也跟苏巧巧说过。犹豫一下后，他走到对方身旁，坐了下去。
苏巧巧抬头看着月亮，眼神明亮道：
“知道吗，这段日子是我过得最快乐的，你也好，小春子也好，都宠着我让着我，这辈子也就我娘对我这么好过。
可越这样，我心里就越过意不去，因为我欠了个必须还的人情，我真怕哪天那个人让我杀了你。
不过还好，最后他只是让我炸了军械厂。其实动手之前我还很忐忑，不知道你会如何对我，我怕你会当做什么也没发生，会选择原谅我。
若是那样，我可就比死了还难受。”
说到此处，苏巧巧扭头看向身边这个待她不薄的男子，语气略带哽咽道：
“哥，我对不起你。”
王柄权闭上双眼，努力压制住自己的情绪，以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问到：
“你究竟欠了他什么人情，值得你这么做？”
苏巧巧重新转头望向窗外道：
“当年我娘病重，那个男人请人给她看病抓药，后来我娘还是走了，我也知道他在利用我，可这份恩情我不能忘。”
说到这，苏巧巧顿了顿，再度看向王柄权，“哥，你恨我吗？”
王柄权摇摇头，平静道：
“有什么可恨的，扪心自问，我若站在你的处境，也会去还这份恩情。
若说恨，倒不如恨我出现的太晚，让你受了那么多年苦，更要恨父皇，没有履行他的责任。”
苏巧巧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带着哭腔说道：
“哥，可不可以不要杀我，我不怕死，我怕亏欠你。能不能再给我次机会，我想弥补。”
王柄权叹了口气，“一切等我回来再说吧。”
说罢，便起身离开了牢房。
苏巧巧怔怔望着王柄权离开的背影，她张了张嘴想要挽留，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她有一种感觉，好似自己这位哥哥，就要不见了。
……

第二百六十九章 毁人不倦
次日清晨，王柄权在严荣荣的帮助下穿戴好盔甲，严荣荣将露在盔甲外的深衣整了又整，王柄权看出对方的不舍，柔声说道：
“都整了一个时辰了，差不多行了。”
严荣荣闻言停下手上动作，抬起头红着眼眶说道：
“一定要平安回来。”
王柄权咧嘴露出笑容，“放心吧，这么好看的娘子放在家，我还不放心呢。”
严荣荣马上说到：“既然不放心，那我和你一起去吧。”
王柄权摇摇头，伸手将对方揽入怀中，轻声道：
“放心，我一定会安然无恙地回来。”
严荣荣轻“嗯”一声，将脑袋贴在对方胸口。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王兄，武器已经准备妥当了，你差不多该……”
刘卢明一进屋，就发现自己来的不是时候，“额……其实也没那么着急。”
撂下一句话后，刘卢明赶紧退了出去。
王柄权苦笑着摇摇头，怀中的严荣荣此刻已经俏脸通红，王柄权见状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捏对方的脸蛋。
“等我回来。”
……
屋外，送行的众人早已等在此处，除了姜修业祖孙俩、阿茶、路小仙以及庄宝录，就连楚里夏也破天荒地出现在了送行人群中。
路小仙看了一眼庄宝录，随后朝王柄权说道：
“王兄，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
“还是算了吧，若是你还有武功在身，不用开口我也得拉上你，可你功力都给喜顺了，万一到时出点什么意外，我怎么跟嫂子交代？”
王柄权说着，瞥向一旁女子，后者闻言立马低下头。
路小仙也没否认，犹豫了下点点头道：
“路上多保重。”
王柄权笑笑道：
“你们怎么个个弄得跟生离死别一样，真不至于。”
王柄权拱手一一辞别了众人，再看了严荣荣最后一眼，便转身带着小春子朝府外走去。
此时小春子也是一身甲胄，虽然他尽量表现得平静，但眉宇间还是透露出些许忧虑。
王柄权侧头看了他一眼，不用问就知道其心里在想什么，于是开口问道：
“真不去牢里看看她？”
小春子摇摇头，“见了面也不知该说什么。”
“放心吧，我已经跟段坤吩咐好了，保管她在牢里住的跟王府一样。这次如果能大胜而归，我会找个理由将她放了的。”
小春子闻言脸上的担忧总算减少了几分，他朝身旁主子作了一揖道：
“谢过殿下了。”
王柄权见状笑骂道：
“你他娘的，那是我妹子，哪里轮得到你来谢？”
小春子尴尬笑了笑，确实是这么个理。
王柄权收起笑容，正色道：
“巧巧怎么说也是公主身份，你若真的有意，总归是要有与之匹配的身份。
这次带你出来，除了我本身怕死外，还想让你挣份军功，若是能亲手宰了王柄德最好，那样我帮你向皇上求一份赐婚也能名正言顺一些。”
小春子闻言面露激动，恨不得给主子当场跪下，王柄权则是懒得搭理他，率先翻身上马，朝城外而去。
……
南下的三万大军以步兵较多，行进速度快不了，再加上队伍最后方还拉着一座火炮，更是拖慢了不少速度。
王柄德手下有三千水寇，王朝军不敢走水路，只能走官道，因此速度要慢上不少，估计怎么也得七八天才能赶到。
所幸严撼山手上还有一万多兵马，只要据守彭城，牵制住王柄德十天半个月应该不成问题，到时两军会和，四万兵马齐压中都府，就算王柄德身旁有神仙助阵也是无济于事。
王柄德起事的由头是“清君侧”，王柄权则以牙还牙，给队伍起了个“诛淫邪”的口号。
每每路过州府，必定拉开大旗张贴告示，昭告当地百姓王柄德如何丧尽天良。
远在中都城的王柄德这时还不知道，因为王柄权这一无理手，他将会留下千古骂名。
……
火炮行动缓慢，王柄权只得留下一队人马护送，自己先带着部队赶往彭城，到时候根据情况先制定好作战方案，只要火炮一到，就可以直接攻打中都府了。
经过七天的连续跋涉，王柄权一行人终于在这天傍晚抵达了彭城。
事先得知消息的严撼山早早等在城门口，待王柄权到达后，第一时间跪倒在马前。
“卑职办事不力，请王爷责罚。”
严撼山低着脑袋，语气诚恳道。
“可惜了。”王柄权并未搀扶，反而摇了摇头，“背上如果再有一捆荆条就好了。”
几位严撼山的心腹闻言面露愤然，想要上前给自家将军解释几句，谁知跪在地上的严撼山这时反而露出苦笑，开口道：
“王爷休要取笑，卑职是认真来请罪的。”
王柄权闻言笑道：
“严将军的意思是，认怂了？”
严撼山双眼一瞪道：
“当然不是，卑职想请王爷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次我一定拿下中都府。”
王柄权点点头，“知耻而后勇，这才是大丈夫所为，走吧，先进城，跟我讲讲具体情况。”
……
是夜，一队人悄悄溜出彭城，为首之人小声道：
“记住，这次是奇袭，每人一匹快马，力求两天内跑个来回。”
另一人询问到：
“殿下，真的会有用吗，就凭这堆纸？”
“你懂个屁，上兵伐谋，攻心为上，我们要用计谋，来瓦解敌人内部，内部一旦乱了，自然就成了一帮乌合之众。”
“殿下，道理我都懂，可咱这么做会不会太龌龊了些？”
“你他娘的！”王柄权重重一巴掌拍在小春子的后脑勺，“你到底是哪边的？他王柄德一个乱臣贼子，我略微给他点颜色怎么了？少废话，赶紧上马。”
后者挨了一记，只得老老实实翻身上马，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嘀咕开了，二王爷，您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殿下。
……
次日深夜，王柄德立于中都城头，头发随风舞动，身上漆黑铠甲在深夜也显得尤为冷意森然。
他手中拿着一张告示，身体略微颤抖，一股煞气在隐隐酝酿，一旁的赵虎还是头一次见自家主人这样，不由咽了口唾沫。
王柄权之前在各州府大肆派发告示，安插其中的谍子在得到告示的第一时间，便快马加鞭送到了王柄德手中。
王柄德从头到尾看完后，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怒气，直接将这张千里之外送来的告示撕了个粉碎，随后目露冷意，咬牙切齿挤出三个字：
“王柄权！”

第二百七十章 遗臭千年
面对王柄德的愤怒，周围人都不敢出声，这时他身后却传来一个不合时宜的女子声音：
“真不知道你还有这么多风流韵事呢。”
王柄德闻言转过头，面色无奈，只见女子手中也拿着一张同样的告示。
曾是四大神捕之一的女子摇了摇手中的告示，继续说到：
“言语虽然粗鄙了些，不过能起到的作用却不小，看样子这次你彻底把他给惹急了。”
王柄德叹了口气，正要说话时，突然脸色一变，只听一阵破空声传来，紧接着数十发箭矢朝城头射来。
他第一时间冲上前，挡在了女子身前，赵虎也在这时抽出腰间佩刀，护住二人，并大声喊道：
“有敌袭！”
中都城顿时灯火通明，持弩箭士朝城头涌来，打算对偷袭之人还以颜色。
只是那些箭矢似乎并非针对他们，而是尽数射向中都城半空，箭矢前方还都绑着个东西。
赵虎眼尖，看清了那东西的真容，竟是带着引线的竹筒。
“王爷小心！”
虎子一边喊着，一边冲上前将王柄德扑倒在地。
那些箭矢不等落地就在空中炸裂开来，但料想中剧烈爆炸的场景并未发生，而是在传出一声声闷响后，竹筒全都分作两半，从里面洒出大量纸张来。
城中百姓闻声皆都打开房门，抬头看着空中飞舞的纸张，有些个眼神好的注意到了纸张上的花纹，大声喊道：
“是银票！”
其余人闻言也顾不得真假，赶忙出手抢夺起来，城内一时乱作一团，就连许多兵丁都没能抵住诱惑，跟着一起争抢起来。
看着城内乱做一团的百姓，王柄德随手从空中抓过一张下落纸张，仔细一看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银票，只是因为大小相似，再加上特意勾勒了一些花纹，才让人一打眼看错了。
至于纸张上的内容，则是跟刚刚被他撕毁的告示如出一辙，都是极为下作的诋毁话语。
“二王爷与牲畜苟且？”
城中街道上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紧接着，周围渐渐传出许多类似的声音：
“王柄德独好人妻，常与数位有夫之妇大被同眠。”
“震惊，三十岁男子竟爱上八十老太，简直有违天理……”
“快看，这个男人与他的姨娘有不伦之事……”
“当朝王爷抛妻弃子，竟是为了一个男人——来自一个女人血与泪的控诉。”
……
中都城的百姓捡到纸张后发现并非什么银票，而是密密麻麻写满了或短或长的故事，于是他们就下意识读了出来。
城墙之上，王柄德面色铁青，一旁的聂映雪强忍住笑意，天下还有比这更扯的事情了吗？
相信今晚过后，这位不可一世的王爷将会成为一城百姓茶余饭后的消遣来源。
“殿下，成功了！”小春子兴奋道。
王柄权却在这时面露遗憾，语气略带惋惜道：
“可惜了，没想到那家伙会出现在城头，若是把竹筒里灌满火药，这会已经完活了。”
一旁严撼山疑虑道：
“城中百姓会信吗？”
“他们信也好不信也罢，都会把这些事当真的传扬出去，百姓们捡到传单的时候，王柄德的名声已经注定要臭了。”
“我懂了，这是要让他先失民心。”
严撼山若有所思道。
王柄权却摇了摇头，“我只是单纯想恶心恶心他。”
……
王柄权一行人返回彭城时，恰好赶上运送火炮的队伍抵达，几人一合计，也不想再浪费时间了，于是王柄权大手一挥，命令四万大军一齐开拔，目标直指中都府。
中都府内，王柄德因为王柄权这一闹，被霍霍的不轻，每每出门都会遇到百姓在背后指指点点，一旁的赵虎有些看不下去，沉声说道：
“王爷，谁再传您闲话，我把他抓起来。”
王柄德摇摇头冷声道：
“你若这样做，就正中他下怀了，不用去管他们就好了。
况且我和中都府府台有约在先，不会叨扰当地百姓，我不想落下个言而无信的话柄。”
“小人明白了。”
赵虎闻言点点头，不禁对这位王爷又敬佩了几分。
王柄德看着彭城方向，喃喃道：
“他这一举动，绝对不光是恶心我那么简单，相信之后必定有大动作，这几天你们打起精神来。”
“是！”
……
王柄德回到自己房间，看着一脸幸灾乐祸的聂映雪，略显无奈道：
“你也别光顾着看戏了，帮我去一趟太平卫，将这东西交给五保将军。”
王柄德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个香囊，这香囊他佩戴了三十余年，虽然爱护有加，可还是不免显得有些破旧。
聂映雪接过香囊，看着上面那个“德”字，破天荒地没有醋意大发去询问是哪个女子赠予他的，因为她知道，那是他娘亲的遗物。
聂映雪离开后，王柄德站在窗口看向东方，不禁发起呆来，若非必要，他实在不想将那人拉下水。
……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中都府往东千余里，有一座临海而建的卫所，名为太平卫。
太平卫毗邻东海，是一处观海的好去处。这里常年驻扎着两万精兵，负责镇守整个江平省沿岸。
太平卫每逢初一十五便会有大潮，尤其到了入夜时分，惊涛拍岸声响震天，气势极其浩大。
每年的八月十五，是全年浪头最高的时候，其高度甚至可以触及城头。
每每到了这时，卫所内的百姓商贾便会登上城头，欣赏这一年才能见着一次的光景，当中一些文人更是不吝胸中墨水，写出一篇篇气势磅礴的佳作，大有一副恨不得一气吞下百万山河的架势。
据说早在三皇时期，东海之中有孽龙作祟，吞云吐雾翻云覆雨，常常卷起万丈巨浪倒灌沿岸，引得大批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
后来大禹奉命治水，第一件事便是从道祖那求得一根千钧铁棒，镇压东海孽龙。从那以后，东海如同一滩死水般，再也没起过波浪。
之后过了几千年，一个得了道的猴子途径此地，一眼就看到藏在海底的重宝，见孽龙已死，便以大神通取走铁棒，这才使得东海重新有了大潮。

第二百七十一章 战斗打响
太平卫的守备将军也算得上是一方大将了，名头虽不及镇远将军严军，却也在疆场上攒下了赫赫战功，因此得封“五保将军”的称号。
五保将军本名谢灵玉，很是书生气的名字，他本人也确如名字一般，不但喜好诗画，而且生得面容端正，虽身居武职，却不像其他武夫那般粗野，待人接物十分随和，是一位极为少见的儒将。
谢灵玉虽说是正三品的将军，却连一个像样的将军府都没有，仅在卫所城内拥有一个不大的府邸，就这还是租住别人的。
若非他和府邸主人是连襟关系，租金减免了不少，怕是那点俸禄都不够一家开销的。
谢灵玉父母早亡，他一个人将妹妹拉扯大，女大不中留，妹子年纪不到二十便嫁了人，谢灵玉没了牵挂，便投身军旅，之后又认识了现在的夫人戚氏。
两人成婚三年，戚氏给他生了个儿子，一家三口住在这滨海之城，也算其乐融融。
谢灵玉手握两万重兵，虽说放在整个王朝也不算多，但若一旦拥兵自重起了谋反的心思，也要费些功夫才能摆平。
王朝向来有圈禁将领家属之措，名义上是保护，实则是掣肘，譬如镇远将军严军，即便与圣恩帝有着过命的交情，仍逃不过帝王的猜忌，严夫人直至现在都只能待在京城，夫妻二人几年也见不上一面。
像谢灵玉这般可以一家团聚的，放眼整个王朝，仍是屈指可数，个中原因，外人无从知晓。
……
聂映雪连续赶路两日，终于到达了太平卫，江平省富庶，太平卫自然也不例外，城中商贾往来频繁，街上小贩叫喊声此起彼伏，这里虽是卫所，却有着一府才有的热闹景象。
聂映雪要事在身，来不及欣赏景色，一进城便直奔将军府。
谢灵玉这会正在自家书房练字，听说外面有客到访，便放下手头事前去接待，见其是一位素未谋面的女子，不禁面露疑惑。
聂映雪礼貌一笑，温声开口道：
“见过五保将军。”
谢灵玉还以一礼，询问到：
“不知姑娘缘何到访？”
聂映雪并未答话，而是有意无意瞥了谢府下人一眼，谢灵玉立马会意，挥手屏退四周。
聂映雪这才从袖中拿出一个香囊，递了上去。
谢灵玉接过香囊，起初并未在意，可当他看清上面的刺绣后，眼神立马透露出震惊，但却依旧面不改色道：
“敢问姑娘，这是何意？”
聂映雪依旧面带微笑道：
“二王爷身处陷阱，还请将军发兵相救。”
谢灵玉并未直接搭茬，而是反问道：
“姑娘是？”
聂映雪柔柔施了一个万福，“甥媳参见舅父。”
……
谢灵玉能坐到如今的位置，除了他本人能力出众外，还和他的不为人知的隐秘身份有关。
这个身份不仅外人不知道，就连与他同床共枕了几十年的发妻也不知晓。也正是因为这个身份，使得他不需要与家眷分离，因为京城当中，一直有一个堪比儿子的亲人。
谢灵玉祖籍谢家村，位于王朝的边陲，他的妹妹，那个嫁给了某位江湖侠士的女子，正是当今二王爷王柄德的生母。
谢灵玉从军二十多年，一路顺风顺水从小卒做到大将军，他看似没有背景，可靠山却比谁都要来得牢固，甚至好几次延误军机也都被大事化小了，只因那位妹夫觉得亏欠于他。
那位身为皇子的外甥，谢灵玉这三十年来也才见过几次面，这事连手握暗卫的贤恩帝都不知晓，否则就算把王柄德拴在京城，也绝不会放他到江南就藩。
民间常言，娘舅亲，骨肉亲，打折骨头连着筋。
谢灵玉这位亲娘舅，虽然和外甥没见过几次面，却对其极为上心，但自打听说他谋反后，悬着的心就没放下来过。
血浓于水，如今对方开口求助，他就算顶着满门掉脑袋的风险，也会毅然带兵前往。
……
“聂姑娘，家里可还有什么人吗？”
谢灵玉面带微笑道，对于眼前这位外甥媳妇，他是越看越满意。
谁知这话刚出口，对面女子眼眸就低垂了下来，语气落寞道：
“我自小就是孤儿，是师父将我抚养长大，后来师父也走了。”
谢灵玉闻言心中哀叹一声，连忙说道：
“孩子，从今往后，你大可将我当成亲舅父，若我那外甥敢欺负你，只管和我说，舅父替你撑腰。”
聂映雪闻言脸色这才好转起来，乖巧说道：
“映雪先行谢过舅父了。”
……
王柄权率领四万大军在四天内赶到了中都府，趁着安营扎寨的功夫，王柄权打量起来眼前这座府城，琢磨着该从哪里下手。
“王爷，您带来的那座火炮真的能炸穿城门吗？”
严撼山打看到那座造型奇特的火炮开始，就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经常趁着休息的空档去看上两眼，这种东西对于男人来说，有时候比漂亮姑娘还要来得有吸引力。
王柄权啃着干粮含糊道：
“已经测试过好多次了，问题应该不大，而且实话告诉你，以后的战场，必将会是这玩意的天下。”
严撼山闻言更兴奋了，“一会可不可以让我来引燃。”
王柄权点点头，“当然没问题，对了，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一会我就安排他们埋进地里。”
“这样应该就万无一失了。”王柄权将最后一口干粮扔进嘴里，转头看向身后一辆马车。
马车上拉着几根七八丈长的铁钎子，是在彭城特意找铁匠定制的，这玩意于攻城并无用处，却可用来对付那个会引雷的老道。
“王爷，啥时候动手？”严撼山询问道。
王柄权抬头看了看天，“月黑风高杀人夜，入夜动手。”
……
四万大军压境的场景王柄德隔老远就在城墙上看到了，他皱眉看着城下忙活的王朝军，朝身后赵虎问道：
“聂姑娘还没回来吗？”
赵虎摇摇头，“卑职已经派斥候查探过多次了，五十里以内根本没有聂姑娘的身影。”
王柄德点点头，随即向一旁紫袍老道人说道：
“一会恐怕又要文道长出手相助了。”
文扶鼎依旧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语气平淡道：
“无妨，王爷此战必胜。”
从入城来就一直没起到什么作用的周九二闻言面露狐疑，他身为修道之人，因此对所谓的天道也最是清楚。
这位文道长如此不竭余力地参与王权争斗，甚至运用术法招来异象助阵，真的不怕招致反噬吗？
正在思索之际，突见城下亮起火光，紧接着一声巨响传来，整个城墙都随之晃动了一下。
战斗，开始了……

第二百七十二章 挖墙角
一声炮响过后，中都城城门多了一个窟窿。
“赶快封堵城门。”
王柄德沉声吩咐道，这种情形，只能尽力拖延时间，等待援军到达，若是打开城门迎战，无异于自寻死路。
城下的王柄权则完全是另外一副表情，他舔了舔嘴唇阴恻恻道：
“王柄德，小爷会好好招呼你的。”
说完，他脸色又重归正常，朝不远处的严撼山喊道：
“继续炸！”
男人天生对大口径武器没有抵抗力，严撼山这会已经爱上这种感觉了，若是王柄权让他收手，就不免有些扫兴了。
不消一刻钟，火炮被重新装填完毕，严撼山点燃引信，又是一声巨响传出。
锥形炮弹直直打向中都府城门，由于速度太快，使人根本分不清是炮响，还是炮弹击打在城门上的响声。
城门上此时又多了一个窟窿，刚刚在城门后方忙着堵窟窿的士兵，全都被波及到，运气差的当场被炸死，运气好些的被巨响震破耳膜，这会正倒地哀嚎着。
城门位置已然成了禁区，没人再敢贸然靠近。
王柄权看着城门上两个硕大的窟窿，嘴角都微微翘起，淡淡道：
“这次不打城门，打城头。”
严撼山闻言面露惊骇，抬头望去，只见城头之上正站着王柄德等人。
他看了眼王柄权嘴角的笑意，不自觉打了个冷战，今天算是重新认识过这位妹夫了。
很快，漆黑炮管便指向城头位置，城墙上的人显然也注意到了，赵虎两眼瞪得溜圆，结巴道：
“王爷，咱赶紧下去吧，这些王八蛋打算要了咱们的命。”
一向以儒雅示人的王柄德脸上也变了颜色，忍不住骂道：“这个混蛋！”
几人急匆匆沿着台阶朝城墙下跑去，可刚跑到一半，一枚炮弹便呼啸而至，狠狠砸在了城头。
无数砖石被溅起，几人赶忙以手护头，以防被砸中。
看着城墙上烟尘弥漫的景象，王柄权笑容愈发狰狞了，自言自语道：
“这么沉得住气吗？”
话音刚落，只见一袭紫衫从烟尘中走出，老道士文扶鼎终于现身了。
王柄权眯起双眼，喃喃道：
“仙人引雷，我还没见过呢。”
文扶鼎作为传箓府掌教，虽然传箓府已是名存实亡，可他多年修身养性，仍是自带一股超凡脱俗的高人气度。
其左手持拂尘，右手双指夹一张符箓，一步踏出墙头。
城下众人屏气凝神，不知这老道要做什么。
只见文扶鼎一脚踏出后，紧跟着又踏出一脚，本该落地的他竟极不符合常理地飘在半空中，这一出踏空而行属实是震惊到了城下众人。
王柄权虽然也曾修练过，但见到这场景还是不免有些惊异，扪心自问，这一手自己做不来。
“这老道确实有些能耐。”
王柄权摸着下巴感叹道。
下一息，紫袍老道直直朝王朝军掠来，他脚下无物，速度却极快，人还未至，手中符纸却率先抛出。
那符纸被抛出的一瞬间，四周突然聚拢过来大片乌云，云中雷声阵阵，俨然一副黑云压城的势头。
老道士以手指天，大喝一声：
“雷公助我！”
说罢，手指用力向下一滑，但见一白色天雷泛着蓝光轰然而下，目标正是地面上的王柄权。
王柄权目露惶恐，连忙左右打量，似是想要找寻躲避之处，文扶鼎立于半空，看着这宛如蝼蚁偷生的一幕，嘴角扯出一丝笑意，不过这笑意只持续了几息，便被震惊取代。
本该直直轰向王柄权的天雷，仿佛受到什么牵引一般，竟在空中拐了个弯，劈向一根插在地上的钢钎。
起初文扶鼎还以为那是什么攻城器械，但如今看着天雷一点不剩地被引走，这才回过味来，合着这是用来对付自己的。
此时王柄权脸上的慌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和紫袍道士刚才一样的冷笑，他眼神戏谑道：
“妖道，我这避雷针，你可还满意？”
文扶鼎冷哼一声，再次抽出一张雷符，抛了出去，这次目标是那座火炮。
“轰隆”一声传来，雷电再次被另一根钢钎引走，文扶鼎见状皱起眉头，四下一打量，竟发现有十几根钢钎零星分布在战场上。
王柄权扭头看向严撼山，吩咐道：
“等什么呢？继续开炮呀！”
严撼山这才回过神来，面露激动，开始了下一轮装填。
自从上一场大战见识过老道人的雷法，严撼山就有了心理阴影，这次临行前再三和王柄权提及此事，虽然王柄权表示自己有办法，但他还半信半疑。
如今看到自己畏之如虎的雷法，竟就被这么几根铁钎给搞定了，严撼山不得不由衷佩服起这位王爷的本事来。
趁着重新装填的空档，王柄权朝脸色阴沉的文扶鼎喊道：
“文道长，我虽然不知道王柄德给了你什么，但他能给的，我王柄权一样能给你。
与其和整个朝廷为敌，倒不如你我好好商谈一番，以道长的本事，哪怕是国师之位，也是可以商量的。”
不见文扶鼎有何反应，城内的王柄德已经率先坐不住了，当着自己的面挖墙角，属实是无耻至极。
不过事情确如王柄权猜测的那样，王柄德给出的条件，便是事成之后将文扶鼎奉为国师，并许诺传箓府大兴三百年。
王柄权此时不但给出相同的条件，而且不需要铤而走险，是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想到这，王柄德不由紧张起来，万一文扶鼎背信弃义答应了，即便援军赶到，也终究是回天乏术。
只见空中的文扶鼎闻言果然一犹豫，紧接着便飘然而下，落到虎视眈眈的王朝军上方，朝王柄权说道：
“传箓府不拜鬼神，只信天地。贫道说过，二王爷奉天承运，贫道所为乃是替天行道，并非贪慕荣华。”
“如此说来，真是可惜了。”
王柄权闻言作惋惜状，实则心里却在冷笑，这个老狐狸，修道之人讲究超脱世外，若真不贪图荣华富贵，何必趟这浑水？
既然国师之位都打动不了你，只能说明你所图更大。
想到此处，王柄权看了一眼再次站到城头观望的王柄德，莫非对方真是身具龙气的帝王相，就凭那张阴郁的脸？
莫非……
王柄权脑子里突然有一丝灵光闪过，好似抓住了什么。
他瞥了眼小春子，后者跟随他多年，立马会意，骤然发难，朝离地丈余的文扶鼎掷出一物。
……

第二百七十三章 破法
王柄权可谓将无耻二字发挥到了极致，不但当着王柄德的面挖墙角，甚至在生意谈崩后，直接翻脸搞偷袭。
文扶鼎早有防备，面对对方扔出的“暗器”，直接一甩衣袖将其包住，他这一招有个名头，叫袖里乾坤，任你何等利器，入了袖子便如同泥牛入海，有来无回。
文扶鼎年轻时，曾用这招接下过唐门宗主唐致的一记透骨钉，并且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给其留下了一生难愈的暗伤，唐致也因此常年闭关不出，温养内疾。
只是小春子扔出的，并非是什么毒辣暗器，而是一个猪尿泡。
王柄权当年同赖头和尚大战，猪尿泡立下大功，从此他就记住了这个东西。
新鲜的猪尿泡厚实坚韧有弹性，当球踢都不会破，但是风干后却极其脆弱，一碰就碎。
王柄权正是看中了这点，事先将猪尿泡晒至半干，其内注入粪水，用来对付这个擅长雷法的道人。
果不其然，文扶鼎看似已将“暗器”收入袖中，可下一息便传出“啪”地一声脆响。
猪尿泡炸裂开来，一股恶臭随之传出。
文扶鼎不可置信地抬起衣袖，暗黄液体顺着袖口流了下来，他先是愣了一下，但随即明白过来，满脸怒意。
道家本就是修一股浩然正气，而雷法代表着天地浩然，扶正驱邪，可诛灭世间邪祟，是至阳至刚之法。
可越是厉害的术法，要求也就越严苛。
若想假借天地之力，施法者本身务必保持内外洁净，甚至施术展前还需斋戒沐浴，不得有一丝腌臜。因为浩然之气最怕不洁之物，许多神兵利器也会因沾染污秽而神力尽失。
王柄权用的方法虽然下作了些，但却是最有效的。
文扶鼎在被粪水玷污后，身形明显有了不稳的迹象，原本飘然若仙人的形象也荡然无存，若非他努力维持，怕是这会已经跌落在地了。
王柄权见状笑道：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传箓府靠的是符箓之威，假借外力，终究不是自己的真实修为，一旦斩断联系，立马原形毕露。”
文扶鼎眉头紧皱，右手再度抽出一张符纸，贴在了自己身上。
随着符纸落下，他原本略微下落身躯的又拔高了几分。
文扶鼎冷哼一声，“看你能笑到何时。”
说罢便踏空而去。
“慢走，不送。”
王柄权依旧笑着说完，随即面色一冷，沉声道：
“攻城。”
火炮应声而响，弹丸直击城门，木屑飞溅烟尘翻滚，厚重城门再也抵挡不住，直接被炸出一个巨大口子。
王柄权抽出腰间佩剑，指向城门方向，面无表情道：
“全军进攻。”
……
看着乌泱泱涌向城门的王朝军，王柄德脸上第一次有了惊慌，文扶鼎也在这时踏空返回了城头，他刚一落地，就见王柄德跪在自己面前。
文扶鼎错愕道：
“王爷您这是？”
王柄德沉声说道：
“王某得权之日，必当奉传箓府为天下道统之尊，还请文道长，切勿藏私。”
虽然王柄德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但周围人还是能听出其中的颤抖，赵虎离得最近，听得尤为真切。
“唉……罢了。”
身上沾染恶臭的老道人长叹一声，扭头朝赵虎说道：
“赵将军，烦请将城中兵丁聚往高出。”
赵虎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点点头连忙下去传令。
……
南下之前，王柄权特意去了趟钦天监，虽然心中一直将这群官员划作江湖术士的范畴，可总归是要比大街上摆摊算命的来得靠谱一些。
钦天监职责繁多，除了最常见的观天象外，还有司晨、报唱、推历法、定四时等任务。
当中官员除了研习黄老学说，对儒术也有一定涉猎，王柄权特意找了一位有正一道派背景的五官灵台郎，询问有关传箓府的事情。
这位五官灵台郎年愈五十，长相周正，蓄须一尺有余，举手投足少有读书人的酸腐气，算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美髯公。
最为凑巧的是此人不但与那文扶鼎相识，而且二人论资排辈，还有一层极为遥远的师兄弟关系，毕竟几百年前传箓府的那位祖师爷，是出自正一符箓一派。
这位美髯公极好说话，大概是受儒家影响，对王柄权的问题讲解的很通俗易懂，并不会像其他得道真人那样云山雾绕。
不过当王柄权问及如何对抗雷法时，这位一直知无不言的灵台郎却犹豫了。
王柄权见状也没勉强，毕竟对方说得已经够多了，就在他要离开时，这位美髯公犹豫再三，还是叹了口气说道：
“此事虽有违规矩，但文扶鼎坏规矩在先，所以告知王爷也无妨。但凡正道术法都怕污秽，王爷可以一试。”
王柄权刚要出言感谢，却听对方继续说道：
“除此以外，下官还有几句话要奉劝王爷。
文扶鼎此人被誉为传箓府百年一遇的奇才，论资质可在当今道统排进前三。传箓府虽然底蕴不及正一，但几百年下来，也攒下了不少珍贵符箓，他未必就没留有余手。
且以在下浅薄的观相术看来，王爷印堂始终明暗不定，此行还是小心为妙。”
这位灵台郎的好意提醒，让王柄权对钦天监改观不少，他朝对方点点头道：
“我会注意的。”
……
王柄权带兵冲进中都府，城内兵丁四散而逃，百姓也都纷纷紧掩房门，街道上除了王朝军，再无他人。
王柄权皱眉小心打量着四周，那位灵台郎的话他一直没忘，越是到了现在，就越要小心对方狗急跳墙。
“准备好钢钎。”
王柄权小声朝严撼山吩咐道。
刚才大军进城时，那十几根钢钎被一并拔出带了进来。
就在众人安插钢钎的时候，天上又重新布满乌云，此时已接近清晨，原本微亮的天际，再度暗了下来。
王柄权抬头望向城墙方向，却见王柄德正俯视着自己。
“王柄权，今日此处便是你的葬身之地。”王柄德冷冷开口道。
王柄权并未回话，仅是竖起一根中指，随即一挥手，四周兵丁迅速向城墙方向奔去。
此刻中都府虽已是城门大开，可四万兵丁不是那么快就能进来的，王柄权一声令下后，城外兵丁直接架起云梯朝城头爬去，城内兵丁则是沿着台阶而上，王柄权更是率先冲在前头。
他要亲手拿下王柄德，生死不论！
天上黑云已经到了极致，一声比以往都要响亮的雷声传来，暴雨突至。
……

第二百七十四章 决战（一）
城头上，王柄德一方死死守住入口，艰难抵抗着王朝军四万大军的攻势。
城墙高处，是一处临时搭建起来的法坛，文扶鼎换了一身干净的黄色道袍，双手结了一个复杂的手印，将一根点燃的香插在了香炉中，王柄德和虎子一人一把油纸伞，遮住了大半个法坛。
文扶鼎朝东方拜了三拜，沉声说到：
“一会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要护住香火不灭。”
二人点头答应后，他直接再次丢出一张符纸，大声喝道：
“有请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附体。”
话音刚落，东方便传来一声闷雷，漂浮在前方的符纸应声化为灰烬。
文扶鼎整个人的神态陡然一变，须发飞舞，神情不怒自威。
一旁的王柄德和赵虎见状精神一振，以眼前道人的修为，断然不会像江湖术士那般装神弄鬼，只可能是真神附体。
文扶鼎扫视一圈，最终将目光放在了正在砍杀的王柄权身上。
后者在被目光接触到的一瞬间，顿感芒刺在背，目露骇然地扭过头看向文老道。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在王柄权心头涌现。
“不好，快散开。”
王柄权反应极快，一剑推开前方敌军，直接纵身跳下城头。
就在他跳下城头的一瞬间，一道天雷猛然坠地，直接击打在了他刚刚站立的地方。
四周士兵不论敌我，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雷击波及到，正中心几人更是当场被劈成焦炭。
“吾有十雷，此乃其一，名玉枢。”
文扶鼎充满威严的声音响起，之后便不再看王柄权，而是转头看向已经攻上城墙的王朝军，随即一指落下。
“十雷其二，神霄。”
话音被雷声盖过，有百余王朝军将士顷刻间被天雷击倒。
王柄权直愣愣站在原地，他没料到文老道还能有这手，想起刚刚对方口中呼喊的那位正神名讳，王柄权的眼皮止不住直跳，那可是南极长生大帝化身的雷部最高正神啊，就这么随随便便给请下来了？
王柄权想到这险些跳脚骂娘，这还打个屁！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文扶鼎又连续放出四五道天雷，这些天雷根本无视地上那些钢钎，指哪打哪，比外面那座火炮都他娘地准。
当城头上再无王朝军时，文扶鼎将目光再度放到了呆呆站在原地的王柄权，后者左右打量一番，企图寻找躲避的地方，这次他是真慌了。
……
文扶鼎周身电光游走，俯瞰着这个将自己逼至绝境的年轻人，面无表情道：
“王爷说过，此地将会是你的葬身之处，贫道深以为然。”随即一手指向王柄权。
王柄权见状汗毛都立起来了，眼见天雷即将落于头顶，也顾不得丢人，直接一咬牙朝城门方向逃去，并顺带使了一招极不雅观的驴打滚。
只是闪电速度远比他想象中要快，之前能躲过一击，是因为文扶鼎只想震慑一下他，没有必杀的意思，如今对方下了死手，他这次是如何也躲不过了。
纵使王柄权已经使出了吃奶的劲，可天雷依旧如影随形，最后直接落在了他身上。
一阵刺眼光芒闪过，王柄权身上飘起缕缕青烟，整个身躯瘫软倒地。
文扶鼎看都没看他，直接将十道天雷中剩余的玉晨、太霄、太极三道，扔向王朝军最为密集的地方，然后转头朝王柄德说道：
“孽龙已死，王爷再无后顾之忧。”
香炉内的香此时也烧到了末尾，随着香火燃尽，文扶鼎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降，相比之前的精神矍铄，此刻萎靡了不少，原本由白转黑的头发也再度变白，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不止。
“道长你……”
王柄德惊讶道。
文扶鼎似乎早有预料，面色平静，盘膝坐于地上，一边吐纳一边开口道：
“常言道请神容易送神难，贫道这次请天人降世，损耗了不少寿命。”
之前王朝军因为一道天雷尚且吓得士气涣散，如今文扶鼎不但一口气放出十道，而且还把他们的主将给劈死了，这让他们的士气直接跌落到了谷底。
严撼山有意振作士气，可王柄权当着自己的面被劈死，他自己都没士气可言，何来鼓舞士气之说。
这形势就算兵仙在世，也是难以回天了。
……
王柄权在地上趴了好一会，身上衣衫都被雨水浸透，仍是一动不动，众人都以为他一命呜呼了。
小春子一直密切注视着主子，这会好不容易挥剑砍翻前方敌军，连忙抽身返回王柄权身边，可就在他触碰到对方身体的一瞬间，王柄权突然抽搐了一下，小春子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还是被吓了一跳。
外人皆以为王柄权死了，可小春却不这么认为，十道天雷下来，每个位于雷击中心的人，身体都化作了焦炭，就连身处外围也没能幸免，被劈得通体漆黑。
可王柄权却有些特殊，独自一人承受了一道天雷，身上却只是飘出一缕青烟，远远看去，脸色还白净的很。
小春子紧张地看着自家主子，小心翼翼道：
“殿下？”
“额……”
王柄权先是喉咙发出一个模糊的声音，随即“噌”地坐了起来，关注此处的人皆是脸上一惊，以为他是诈尸了，正在打坐的文扶鼎更是直接从怀中摸出一张镇尸符来。
只见王柄权先是扭了扭脖子，然后在小春子的搀扶下站起身来，活动了一番筋骨，最后“嗝”地一声，吐出一股青烟。
严撼山见状目露惊喜，趁机振臂高呼道：
“王爷自有神佑，不惧天雷，弟兄们，跟我冲！”
本来士气已近乎涣散的王朝将士个个面露惊喜，重新振奋起来，齐声呐喊着涌向墙头。
城头上的王柄德和虎子面面相觑，随即一同看向文扶鼎，后者也是满脸诧异，修道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能抗下紫府雷。
……
别说他们诧异，就连王柄权自己都纳闷。
明明刚才被劈中的一瞬间他感觉心脏都停了，可紧接着丹田之中传出一股暖意笼罩了全身，那天雷愣是伤不到自己分毫，之后半天没动，也纯属是被电麻了。
莫非是仙蛊？
王柄权脑子里突然生出个想法。
之前被赖头和尚种下的仙蛊折磨个半死，幸亏自己有小蛊助阵，才侥幸捡回一条命来，等昏迷了一个月醒来后，找了好几圈也没找到小蛊的踪迹。
他还为此难过了好久，以为它因公殉职了。
现在想来，小蛊极有可能还藏在自己丹田内，刚才正是它出手……出腿拦下了这致命一击。
王柄权活动活动筋骨，发现自己并无大碍，直接捡起地上的兵器，重新指向城头，大声喊道：
“诛杀逆臣王柄德，赏千金，官升三级！”
王朝军闻言顿时士气高涨，王柄权嘴角扯出一丝笑容，继续喊道：
“杀妖道文扶鼎，赏三千金，官升四级！”
显然是明目张胆地公报私仇。
墙头的王柄德倒没什么反应，专心打坐吐纳的文扶鼎差点破了功，饶是老道人修行几十载，也忍不住想要骂娘。
……
刚才文老道的一通雷法让王朝军损失惨重，大家这会都憋着股劲呢，听闻杀他还有奖赏，一个个立马红了眼，前仆后继朝城墙上涌去。
四万余人的混战，小小的城头早就放不下了，许多兵丁还没等看到敌人，便被推下了城头，当中少有王柄权这般身手的，大多摔了个脑浆迸裂。
战场也从渐渐城头扩散到了整个中都府城，大街小巷到处可见挥刀互砍的兵丁。
城中一处巷子中，一个表情略显阴郁的年轻人从一名王朝士兵胸口抽出尖刀，他的四周已经横七竖八躺满了王朝军的尸首。
此人正是乌追，那个弑父之后投靠王柄德的水寇帮堂主，不过他现在已经是王柄德手下一名校尉了，负责统领三千水寇帮帮众。
水寇帮战力虽无法和王朝军相比，但经过几个月的严苛训练，也算是初见成型，再加上乌追手段较当初帮主乐图有过之而无不及，恩威并施之下，这帮人动起手来比赵虎手上那七千人还要卖命。
对于赵虎此人，乌追敬佩多过嫉妒，三千人和七千人看似相差不大，可指挥起来的难度却是天差地别，乌追自认比不过对方，所以也愿意暂时居于其下。
不过他天生反骨，屈居人下并不是他的性格，若是有朝一日能凌驾对方之上，他自然会毫不客气踩上一脚。此战对他来说就是一个契机，因此不惜通过搏命来让自己快速成长起来。
乌追再次砍倒一个偷袭的兵丁后，将肩头一支弩箭连血带肉拔了出来，随后看向城头方向，若说天下真有什么人能让他心悦诚服，恐怕就只有那位王爷了。
……
城墙上，王柄权杀穿层层护卫，浑身是血的站到王柄德面前，他咧嘴笑了笑，配合盔甲上的鲜血，如同修罗在世，让一向面冷阴郁的王柄德都不禁眼皮一跳。
王柄权胡乱擦了一把脸，缓步走向对方，后者则在这时下意识退了一步。
“怕了？”
王柄权满脸戏谑。
王柄德闻言眯起眼，沉声道：
“王柄权，别欺人太甚。”
“你那身盔甲不会是装装样子的吧？”
王柄权继续嘲讽道。
“噌”地一声，王柄德拔出手中宝剑，并未废话，直接一剑刺出。
王柄权见状眼神一闪，迎了上去，两人在周遭人惊讶的目光中，使出了同一招剑法——扁舟！
……
王柄权目露奇异，他没料到对方竟也会惊鸿十三式，不过想想也对，一套剑法而已，圣恩帝还不至于厚此薄彼，自己一直不知晓，只能说明对方太过善于隐藏。
“不管你信不信，我一直觉着咱俩必定有一战。”
王柄权一式剑法挥出，伫立笑道。
王柄德见状皱起眉头，二人姓名只差一字，性格却是天差地别。
“乖乖待在京城不好吗，非要趟这趟浑水？”王柄德沉声道。
王柄权将手中宝剑翻了个花，似笑非笑道：
“你若是不惹事，我自然不介意安心养老，可你不但做了我们都不想让你做的事，而且还不忘三天两头坑我一把，这让我怎能安心？权力对你，真就那么重要吗？”
“我做这一切，并非为了权力。”王柄德冷声道。
王柄权并未打断他，而是一脸平静地等他继续说下去。
“王朝看似安宁，内里却早已腐朽不堪，太祖和父皇需要人办事，但也是刚柔并济，那些官员还不敢太过放肆。
可如今想必你也体会过了，不过是一个简单的发兵，这些人推三阻四，不肯出钱出力，好似这个江山是他们的一般。
这些蛀虫如今只会钻营利己，对社稷已无半点益处，正是该刮骨疗毒的时候了。
王柄贤太过仁慈做不来这种事，他若狠心一点，我断然活不到现在。现在他一死，又来了个比他还仁慈的帝王，若继续放任不管，不出百年，王朝必亡。”
“你真的了解咱们这位新皇吗？”王柄权突然认真说到，“我与他相识时间不长，却也看出他的大致为人，吏治一事他已察觉，如今正要着手处理，只要给他些时间……”
不待他说完，王柄德直接打断道：
“王朝已有大半土地不在百姓手中，被各地豪绅把控，当地官员只手遮天，百姓已是怨声载道。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结党营私，官官相护，人人想着怎么经营好自己的生意，完全不顾百姓死活。
民乃国之根本，这些人已经触碰到了王朝的根基，若想铲除祸患，非壮士断腕不可。
我若现在不动手，难道等着江山改姓吗？”
“那你觉得，胡乱杀一通就能改变了？”
“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王柄德说完，重新举起手中长剑，直指对方，王柄权叹息一声，同样举起武器。
就在二人要动手时，自中都府东边传来整齐划一的马蹄声，此时正值清晨，两万人马仿佛是踏着曙光而来。
“谢灵玉……”
王柄权见状不由心头一惊，不知对方如何请得动这位将领，他顾不得君子风范，悍然出剑，势要在援军赶到前击杀王柄德。
王柄德见对方目露杀机，猜到了其想法，立马撤身后退，边退边喊道：
“请叶前辈再次出剑。”
一把飞剑瞬息而至，挡在了王柄权面前。
王柄权止住身形，皱眉看向徐步走来的老者，沉声道：
“你要破坏约定？”
“老夫说话算数，此次出手不会杀了你，而是拖住你。”
说罢便扭头看向王柄德，“你就剩一次机会了，下次出手后，你要告诉老夫那人的下落。”
王柄德作了一揖，算是答应了。
……

第二百七十五章 决战（二）
城墙之上，王柄权已经使尽招数，对面叶姓老者仍是游刃有余，面对一个铁了心要拖住自己的剑仙，王柄权除了心中急躁，一点法子也没有。
“娃娃，你就这点能耐可赢不了我，老夫之前在京城遇到个女娃，年纪轻轻就剑法超群，尤其是她那颇具剑意的一招，连老夫都不得不暂避锋芒。
老夫惜才，没杀她，希望她有朝一日能超过老夫，只可惜她志不在剑，却更想嫁人相夫教子。”
老者一如既往的老毛病，打架时喜欢絮叨几句，这会竟说起了暗卫黄英。
王柄权作为暗令，自然知道这个女子，前不久刚去吃了对方的喜酒，回来跟自家妹子提起这事，岂料对方当即恨得咬牙切齿，说余木头是个骗子。
王柄权也懒得过问年轻人间的感情纠葛，反正有小春子在身边，过一阵她也就忘了。
“老前辈，王柄德到底承诺了你什么，值得你这么卖命？”
“怎么？你又想跟对付文扶鼎那样，先和老夫讨价还价一番，然后趁老夫不注意，泼些屎尿在我身上？”
饶是王柄权厚脸皮，听到此话也不由一时语塞，那一出确实有些不合江湖道义了，不过他还是尝试说道：
“王朝情报网四通八达，定然可以帮前辈找到你要找的人，只要前辈……”
“小子，别废口舌了，临阵倒戈的事老夫做不出来，你有那功夫倒不如想想如何应对接下来的事吧。”
叶剑说到此处，直接收剑归鞘，转头看向东边，两万援军已近在咫尺。
“老夫此次没杀你，只算出了半剑，你这无耻劲头，像极了老夫认识的一位故人。所以老夫劝你一句，趁着有时间，赶紧回你的京师，若有本事召集来三十万大军，这仗才有赢的可能。”
老者说罢，直接掠出城头，直奔城下王朝军，显然是准备出那剩下的半剑。
……
叶剑入了敌群，如同狼如羊圈，四周身经百战的士卒此刻竟成了待宰羔羊，在其手上丝毫没有还手的余地。
江湖名声显赫之辈，少有愿意掺和军戎的，混得再不济也是给某位权势滔天的二世祖当贴身护卫。
之所以不与军伍打交道，一是怕跌份，二是一个人在战场上起到的作用终归是有限的，一旦被敌军将领注意到，还会不计损耗派兵格杀，一代大侠为了名利惨死疆场，必定会沦为整个江湖的笑柄。
叶姓老者显然不在乎这些，五万人的战场，还不至于让他殒命于此，他很没有高人风范地冲入敌阵乱杀一通，砍瓜切菜一般摘去大批头颅，将王朝军的阵型彻底打乱。
四周将士见状皆是胆颤心寒，一时无人胆敢上前，站在城头上的王柄权止不住地叹息，这一幕无比熟悉，只是那时位于敌阵中心的人是他。
“若是修为还在该多好。”
王柄权轻声感叹一句，随即提剑冲向王柄德。
这一战的胜负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杀死王柄德对他来说才重要。
王柄德虽然对于叶姓老者的离去很是恼火，却又无能为力，但凡有能力的人大多性格乖张，做事全凭个人好恶。
“就这么想杀我？”王柄德一边招架一边说道。
“是你先动手的。”
“你挡了我的路。”
“那你就当我是在报私仇好了。”
……
二人交手之际，一个持黑枪的大汉也加入了战场，正是有着袁白虎之称的袁何。
袁何手中乌黑大枪抡出，目标直指王柄权，后者赶忙提剑抵挡，岂料这一枪远比看起来要势大力沉得多，若非王柄权意识到不妙，尽早闪躲，怕是直接会被扫断胳膊。
持枪汉子站定，朝王柄德说道：
“王爷，路先生让我前来助阵。”
姓路？
不待王柄权提问，汉子直接脚跟踢枪，枪身顺势而出，枪头直直扎向王柄权。
王柄权连忙提剑抵挡，只听“叮”地一声，王柄权被逼退数步，手中那柄可堪称利器的霜寒，此时剑身竟多了道深深地划痕。
他难以置信地举起手中长剑，这可是父皇当年的佩剑啊，在天下名剑中也排得上号，当初自己用它闯入三万人的军阵，从阵前杀到阵后，都没见有磨损。
王柄权皱眉问道：
“你手上那杆枪，什么名堂？”
“算你识货，袁某手中这枪位居天下长枪榜首，名为錾金。”
“錾金枪……”
王柄权念叨着这三个字，觉得似曾相识。
很快他便目露讶然道：“你是北突人？”说完他便看向王柄德，“与北突为伍，这就是你说的为了王家江山社稷？”
后者冷着脸，并未答话。
这时小春也冲开重重包围，来到了城头，王柄权瞥了一眼对方，沉声道：
“这家伙交给你，我对付王柄德。”
说罢便率先冲出。
……
城下的战斗已进入到白热化，太平卫援兵的赶到让王朝军彻底陷入被动，再加上老剑仙叶剑的搅局，王朝军里外逢敌，阵型早已不在。
严撼山口干舌燥地指挥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这边节节败退，他现在只能祈祷王柄权可以拿下主谋，结束这场艰难的战役。
此刻众人都没了多余的力气讲话，就连一向喋喋不休的叶姓老者此刻也沉默不语，只顾着斩杀周围王朝军。
“子鼠，动手！”
正在酣战中的王柄权突然朝一个阴暗角落吩咐道。
话音刚落，一袭青衣便出现在王柄德身后，手中纤细剑身刺出，直取对方后心。
王柄德见状大惊，他没料到对方还有后手，只是自己原本就不敌对方，此刻面对暗卫青杏的攻势，更是分身乏术。
眼见青杏就要得手之际，突然从一旁冲出一位白衣女子，一剑挑开了她必杀的一式。
白衣女子来到王柄德身后，举起手中缺失了剑尖的折梅，直面青衣女子。
城头之上，两个姿色各有千秋的女子，持剑对立，形成了一幅赏心悦目的画卷，只是没一人有闲情逸致去欣赏这幅画卷。
两名女子本就是不输男儿，偏偏剑招又极美。青杏手中细剑名杏枝，以杏枝战折梅，好一番争奇斗艳。
反观两位王爷的战斗，就没这般唯美了，王柄权此时已经红了眼，不但招招致命不留余地，口中更是不时喊出某种植物的名称，以壮声势。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鬼鬼祟祟来到了王柄权背后，那身影瞅准时机，一棒挥下。
……

第二百七十六章 看我眼色行事
城下战斗已接近尾声，偌大的战场被分割成数个区域，每个区域的王朝军都处于被动防御。
在持剑老者和两万援军双重打击下，王朝军除了拼死抵抗，再无他法。
火铳在这场战斗中已经彻底失去了作用，虽然开头大放异彩，可被文扶鼎以天雷“照顾”一番后，已经尽数报废。
城墙之上，一个从始至终都没什么存在感的老者正躲在角落一个劲摇龟壳，坐在一旁的文扶鼎忍不住瞥了他一眼，从刚才到现在，对方已经卜了不下几十卦，龟壳都快被他摇冒烟了。
周九二也顾不得一天一卦的规矩，算了又算，这一战若是输了，自己就得跟着掉脑袋，规矩再大可也大不过小命。
他屏气凝神，将龟甲中的铜钱倒了出来，摆好之后又是一顿神神叨叨，最后终于一拍大腿，“成了！”
旁边静心吐纳的文扶鼎被吓得一个激灵，睁眼略带怒气地看过去，却见周九二这会正在那揉腿，约么是刚才那巴掌力道使大了。
文扶鼎摇头叹息一声，大家同为修道之人，这家伙不但不修边幅，而且一点高人形象也没有，大战一开始就没了人影，这会又不知道在闹什么幺蛾子。
“时机已到，贫道去也。”
周九二极为浮夸地捋了捋本就不长的山羊胡，然后在文扶鼎错愕的目光中，抄起地上一根木棍，鬼鬼祟祟朝正在交战的王柄权二人走去。
王柄权此时势头正盛，连续将王柄德逼退四五步，然后瞅准时机，一剑刺中对方肩膀，就在他要乘胜追击削掉对方脑袋的时候，突然从他自己脑袋传来“砰”地一声巨响。
王柄权迷迷糊糊转过头，发现一个老道正畏畏缩缩举着根木棒。
“你大爷……”
王柄权话没说完，便倒了下去。
偷袭得手的周九二扔下棒子，擦了擦脑门的冷汗。
王柄德捂着受伤的肩膀，表情比远处的文扶鼎还要惊愕，等他回过神后，这才朝城下喊道：
“王柄权已败，还不束手就擒？”
说罢抽剑抵在昏迷的王柄权胸口，以防敌方前来营救。
严撼山看着四下王朝军的惨状，只得暗叹一句“万事休矣”，丢下手中佩剑。
……
入夜，中都城灯火通明，作为获胜方的王柄德允许部下饮酒庆祝，他自己则是找到谢灵玉，两人寻了处僻静地方，凭栏望景。
舅甥二人十多年未见，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沉默片刻，王柄德率先说道：
“谢过舅父出手相助。”
谢灵玉儒雅笑道：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咱俩之间无需这么客套。”
王柄德闻言露出一丝微笑，他本就不善笑，如今强行挤出，不免显得有些僵硬。
谢灵玉装作没看到，继续问道：
“成事把握有多大？”
“此战之前是五成，此战过后已有八九成。”
谢林玉闻言手指敲击着栏杆，似乎是在思考，过了一会才继续问道：
“那位八王爷你打算如何处置？”
“文扶鼎让我杀了他。”
“你怎么想？”
“我也没想清楚。”王柄德摇摇头，“直到现在，我都不清楚自己做的事究竟是对是错。”
若放在以前，他断不会如此轻易相信一个人。可这么多年堤防他人，已经够令他心生厌烦了，再加上对方不惜将身家性命全都压到了自己身上，更是表足了诚意，所以他也不需隐瞒什么。
谢林玉听到对方话语沉默一会，随即说道：
“自古成王败寇，有些事没有绝对的对错，你只要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就好。
文扶鼎此人你要小心，我觉得他所图不简单，一个大兴三百年未必能满足他的胃口。”
王柄德闻言一怔，随后朝对方施了一礼，由衷道：
“谢过舅舅。”
谢灵玉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之间总算有了些长辈和晚辈的感觉。
谢灵玉笑完，继续询问道：
“下一步准备怎么办？”
王柄德看向城外那座火炮，“攻打彭城。”
……
纵使中都是一座府城，可三万人马仍是显得太多了些。城中寸土寸金，没那么大地方让他们饮酒作乐，于是赵虎将众人分作两拨，一波在城中广场上架起火堆，一波则在城外安营扎寨。
三万大军的伙食是个不小的开销，说是可以饮酒取乐，每人顶多也就是一口肉一壶酒，在这个时常能饿死人的世道，能吃上这些已经算不错了。
赵虎作为将领，待遇不比普通士卒好多少，此刻正拿着一壶酒细细品味着。
周九二这时凑了过来，先是打量了下四周，然后小声问道：
“你今天白天究竟瞧见什么了？”
“啊？”赵虎满脸疑惑。
“文道友让你将士兵聚集到高处时，我见你愣了下。”
赵虎刚经历了一天大战，无论身体还是脑力都到了极限，听到周九二这么说，皱着眉头回忆了许久，半晌过后，他脸色突然一变。
“想起来了？”
赵虎点点头，紧接着也学周九二那般看看四周，然后低声说道：
“当时王爷不是给那老道跪下了吗？我瞅见王爷满脸惶恐，但那文老道居然在笑。”
“笑？”
赵虎点点头，“不是真笑，而是眼神带笑，他掩饰的很好，不过还是被我察觉了。”
周九二闻言顿感脊背发凉，喃喃道：“这事他娘越来越乱了，还是抽空回头算一卦吧，要不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
城外军营，王朝军投降后被集中关押到了此处，王柄权已经苏醒，摸着肿痛的后脑勺好半天才想起发生了什么。
“那个臭算命的居然敢偷袭我，等我出去非要讨回来不可。”
“殿下，你说咱是不是死定了？”
被绑在一旁的小春子这时哭丧着脸说道。
“怕个球，二十年后还是一条好汉。”严撼山插话道。
“那万一下辈子是个女人呢？”小春子反问。
“额……那就多生几个好汉。”
“行了，都什么时候了？”
王柄权终于听不下去了，“有那闲工夫，倒不如先想想怎么逃出去。”
“怎么逃？”
其余两人几乎异口同声，他们现在手无寸铁，看守他们的兵丁却人手一支火铳，跑得再快能有枪子快？
“一会看我眼色行事。”
王柄权似乎早就想好了计划，立马倒在地上浑身抽搐起来。
其余两人见状立马会意，大声喊道：
“快来人，八王爷害了旧疾，赶快找郎中。”
四周兵丁见状不敢耽搁，急忙就要上前给其松绑。
“别费劲了。”王柄德这时走了过来，然后冷声吩咐道：“把他们三个嘴堵上，然后用黑布蒙上双眼。”
严撼山和小春子闻言赶紧看向王柄权，这……还能看眼色行事吗？
……

第二百七十七章 逃出，升天
当王柄权重新摘下眼罩，已经身处某处阴暗地牢中了，牢房内潮湿腥臭，让他这个不算是娇生惯养的人都不得不捏起鼻子。
“他娘的，这牢房是粪坑改的吗？”
王柄权骂骂咧咧，踢了一脚墙边的一个破桶，那破桶本就不甚结实，被他这不轻不重地一脚直接踢散了架，黄汤顿时流了一地，让他体验了把真粪坑。
“殿下，您没事吧？”
身侧另一间牢房传出小春子的声音。
王柄权凑到墙边，询问道：
“知不知道咱被关在什么地方？”
“好像是海边，我刚才听到浪声了。”
“确实是海边。”另外一侧牢房传来严撼山的声音，“我这边墙上有个洞，可以看到外面。”
王柄权总算知道这里潮湿的原因了。
“开饭了！”
三人谈话之际，两个官兵走了过来，前头一人手里拿了个勺，从身后人端着的盆里扌汇了一勺不可名状的东西，扣到碗里后递给王柄权，并说道：
“接着。”
“这是啥玩意？”
王柄权看着不断冒泡的瓷碗，警惕问道。
官兵不耐烦道：
“当然是吃的，赶紧拿着。”
“你这玩意下了得有一斤砒霜吧？”
“爱吃不吃！”
官兵显然没什么耐心，直接略过王柄权，来到小春子的牢房前。
“你要不要？”
“赶巧，刚刚肚子还叫唤来着。”
小春子极没骨气地接过，看都没看，直接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也是，接连打了一晚上的仗，隔天又被送往这地方，坐在囚车上昏昏沉沉两天，就喝了口水，就是铁打的人也遭不住。
王柄权听着小春子吧唧嘴的声音，索性直接盘膝坐在地上，眼观鼻鼻观心，闭目养神起来。
大概过了一刻钟，先前那名官兵再度出现在牢门前，将最后一碗粥放在地上，直接走开了。
王柄权睁开眼，犹豫一下，还是拿了起来，只听那名官兵摇头自语道：
“这世道，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
吃过饭，王柄权靠在阴冷潮湿的墙壁上，闭目听着墙壁另一侧传来的海浪声，也不知道现在京城那边是怎样一番情形。
牢房中阴暗无光，如今也不知是什么时辰，王柄权心中默算了半天，只算到大概是深夜。
就在他迷迷糊糊要睡着之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闷哼，他睁开双眼，借着昏暗灯光，看到一袭青衣正站在牢门口。
随着“哗啦”一声铁链坠地，王柄权也没多问，直接出了牢房，趁着青杏释放严撼山和小春子的空档，他捡起地上的武器，分发下去。
四人并未多言，直接向外边冲去，青杏作为暗卫，可以悄无声息潜入地牢，但他们三个大老爷们就没这份能耐了，而且四个人走在一起本就扎眼，想不惊动守卫根本不可能。
青杏一路走来，对此处格局已是十分了解，她此刻走在队伍正前方，轻车熟路地带领几人往守卫最薄弱的地方走去。
地牢东侧门口，两个值守官兵正困得一个劲打哈欠，这地方什么都好，就是海风大了点，年长的那个将软甲下的衣服拉了拉，挪了挪身子躲在一座矮墙后，嘴上骂了一句方言。
对面的年轻官兵火力旺，此刻站在那一动不动，让一旁躲风的老兵油子不由高看一眼。
两人大眼瞪小眼之际，自地牢深处通道内，传来窸窸窣窣地脚步声，两人顿时提起精神，握了握手中长枪。
只见三男一女正迅速朝这边奔来，年长官兵见状如同见了鬼一般，嚷嚷道：
“我说什么来着？刚才我瞧见有个穿绿衣的女鬼飘了进去，你还不信。”
年轻官兵目露紧张，举起手中红缨枪，大声喝道：
“站住！”
位于王柄权身后的严撼山一个箭步上前，抬刀便砍，年轻官兵面露惊慌，仓促举起长枪抵挡，岂料木质枪柄根本挡不住对方蓄力一击，直接被一分为二，紧接着他就被一脚踹在胸口，后背撞到墙上，昏死过去。
那个老兵油子则比他还要不堪，连打都不敢打，直接丢掉武器，缩在角落，念起了自家族谱：
“各位好汉饶命，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八岁娃娃……”
众人也懒得和一个贪生怕死的家伙过不去，直接一记手刀将他敲晕。
门口两匹马，应该是两名官兵的，四人一合计，怎么分配都不合适，最后王柄权只得“委屈一下”，和青杏共骑一匹。
几人刚上马，身后便传来了大批急促脚步声，四人赶忙一甩缰绳，就要纵马离去。
就在这时，两声尖锐的口哨声响起，两匹马皆都嘶鸣一声，高高抬起前蹄，将马背上的人甩了下来。
王柄权直接被摔了个灰头土脸，极为狼狈地爬起，看向那两个本该被敲晕的兵丁。
“下次记得别这么仁慈了。”
二人身后，传来一个苍老而熟悉声音，已是须发尽白的文扶鼎走了出来。
“你是故意的！”
王柄权见状立马明白过来。
文扶鼎抚须而笑，眼中却满是狠厉，“贫道落到如此境地，全都拜你所赐。”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王爷有令，要留你一命，但他同样也说过，若你企图逃跑，可立斩不赦。”
几人闻言，神色各异，严撼海和小春子满脸气愤，青杏则是略带自责看向王柄权，反观王柄权却是一脸平静说道：
“文扶鼎，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修道本就是夺天地之造化，王柄权自打修行后，就事事不顺，起先他只当是自己倒霉，后来才渐渐明白，大概这就是冥冥之中天道对他的惩罚。
修道之人自当严于律己济世救人，若是仗着修为枉造杀戮，那只会让这惩罚来得更快。
……
“无知小儿，贫道替天行道，怎会遭受天谴？”
文扶鼎说完，便朝四下使了个眼色，成百上千的官兵围堵上去。
几人不想坐以待毙，直接抽出武器反击，但几百个敌人不是他们能杀完的，四人且战且退，最终来到东侧悬崖边，退无可退。
王柄权回头望了眼脚下，惊涛拍岸，若是掉下去，必定粉身碎骨。
他看了眼其余三人，面色阴沉道：
“文扶鼎，是不是我死了，你就会放过他们。”
“八王爷，你已经没了讨价还价的余地。”
文扶鼎说完，一挥衣袖，一抹黄光急速飞出，直接击中对方胸口。
王柄权被符箓轰中，身体直接倒飞去，跌下悬崖。
看着愈来愈远的崖顶，王柄权没想到自己的生命竟就这么结束了，想起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心中不禁哀叹起来。
“好像，好久没去探望过母妃了。”他突然喃喃道。
只是，以后再没机会了。
王柄权下坠速度越来越快，就在他即将坠落海面的一瞬间，好似瞥见一缕绿意直奔自己而来……

第二百七十八章 笑容
龙栖湾，是东鲁南部一个小村庄，虽然有着不俗的名字，但家家户户却过着靠捕鱼为生的穷苦日子。
因为村子沿海而建，每年海水倒灌，土地含盐量极大，粮食根本种不活，这年份米面又贵得吓人，所以大多时候只能吃自家捕的鱼虾蟹。
常年食用海物，使得村里人比别处百姓来得都要壮实，就连女子和小孩也是如此，若说唯一例外的，可能就只有阿青带回来那个年轻人了。
阿青是村里数一数二的俊俏女子，村里见过世面的年轻人说她比省城里的女子都好看。
阿青在京城有个做生意的亲戚，所以一年到头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京城帮忙，唯有过年才回来住几天，这让村里那些钟情于她的年轻人都不禁有些泄气，因为以阿青的姿色，哪怕放在京城，也仍会有大把人追捧。
这次阿青的归来，更是让他们彻底断了念想，因为她不但带回了一个男子，而且二人吃住在一起长达半年之久，若说不是意中人，任谁都不会相信。
那位年轻人名叫阿越，看着细胳膊细腿的，力量却出奇地大，不但像村里其他青壮那样出海打鱼，而且收获不比他们这些祖祖辈辈居住于此的人差。
甚至有次归来，船尾竟拉了条比船身还长的大鱼，属实是让村里人震惊了一把。
阿越如此吃苦耐劳，让村里那些一开始心存芥蒂的年轻人渐渐转变了想法，不但经常拉着他一起喝酒，甚至还会询问他何时会与阿青成亲。
每每被问到这个问题，阿越都会微笑着摇摇头，让人琢磨不透他的想法。
……
入夜，阿越带着一身酒气返回小屋，屋内此时仍亮着微弱灯火，一名女子静静守在桌旁，待男子关好房门，这才轻声问道：
“又去喝酒了？”
“嗯。”
男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心坐到桌旁，女子虽然心中不喜，可也不忍再发脾气，只得叹息一声说道：
“以后别喝那么多酒，对身体不好，还没吃饭呢吧？”
男子点点头，直勾勾看着桌上倒扣的碟子。
女子摇摇头，表情略显无奈，随后揭开碟子，底下是一条清蒸海鱼。
“还愣着干嘛，吃吧。”
女子吩咐一句，阿越这才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慢点吃，忘了上次被鱼刺卡住喉咙了？”
女子轻声说道，并为其递上一碗稀粥。
“你做得鱼太香了。”
男子喝了一口粥说道。
“油嘴滑舌。”
女子嘴上这么说着，眼中却带着笑意。
“对了。”男子夹起一块鱼肉，送入嘴中，“我听小西说，村东头的刘先生被他儿子接进城里养老去了，外头的先生要价又太高，村长想从村里找个新教书先生，识字就行，我寻思着明天过去试试。”
女子闻言眉头先是一皱，随即舒展开来，刚要说话，就听对方继续说道：
“而且我总住在你这也不是个事，村里闲言闲语不少，那些家伙一见面就问我什么时候成亲，以后我吃住在学堂，你也好……”
男子说到此处便止住了话头，因为他瞧见女子正怒目注视着自己。
“你都打算好了，还问我作甚？”
女子撂下一句话后，直接起身回到了自己屋，男子见状挠挠头，嘟囔一句：
“这怎么还生气了？”
……
自从八王爷王柄权失踪后，王柄德的北上之路异常顺利，以雷霆之势连下数座州府，朝廷接连派出多位大将阻拦，皆是铩羽而归。
接二连三地失利，对方战力强横是一方面，更多的还是朝堂内部原因。
没了王柄权的牵制，小皇帝独木难支，每次发兵，朝中官员都是阳奉阴违，不愿出钱出力，当中不少心思活络的，更是早早跟王柄德搭上了线，暗中投靠对方。
王权还未颠覆，整个王朝的官场就已经成了一滩浑水，浑水中是一条条滑溜的泥鳅，任凭如何用力都抓不住。
小皇帝心力交瘁，不得已只得求助于自己的姑姑王冰瑶。
三公主王冰瑶平日里看似极好说话，一副端庄贤淑的模样，可一旦遇到大事，却又会展现不输男子的果决性格。
她先是直接摘去一些阳奉阴违官员的乌纱，然后通过暗卫提供的名单，将那些与王柄德暗中眉来眼去的官员尽数砍了脑袋。
如此铁血手段，使得朝中官员皆是噤若寒蝉，朝堂一下子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明。
只是在知人善用方面，从不接触朝政的三公主，就难免有些力不从心了。
她有意让镇远将军和某位镇守北部的将军共同掌兵，可东罕跟北突似乎是约好了一般，齐齐向边境推进二十里，两位将军根本不敢抽开身。
最后三公主只得退而求其次，用上了一位严将军推荐的后起之秀，那位年轻将领倒也对得起镇远将军的举荐，死守一城将近两个月，最后不慎被混入城中的碟子一剑穿心而死。
之后王柄德势如破竹，近十万大军一路压到京城。
……
当王柄德来到城外时，并未瞧见京师拒绝门迎敌，反而是如往常一般，四方城门依旧大开。
城中京扈卫夹道而立，手中枪戟横在地上，摆明了是在归降。
王柄德皱起眉头，遥遥看向城内，不知是否该进去。
这时有一袭白衫从南门走了出来，正是三公主王冰瑶。
三公主先是冷哼一声，随即面露厌恶道：
“怎么，亏心事做多了反而不敢进城了？”
“不知三妹何意？”王柄德立于马上，平静道。
“王柄德，从你谋反那天起，咱们就已经不是兄妹了，我王冰瑶这辈子只有王柄贤一个兄长。”三公主冷声说道。
王柄德并未在意对方的无理，而是沉声问道：
“陛下呢？”
“陛下让我将这交给你。”
三公主说罢，便将圣旨直接丢到对方脚下，随即扭头离去。
一旁已经是三军统帅的赵虎捡起圣旨，恭敬呈上，王柄德犹豫一下，直接抓过。
展开圣旨，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
“二叔如此想要这皇位，侄儿便给您，还请二叔不要为难他人。”
圣旨的最后，盖着一国玺印，鲜红如血。
王柄德看完圣旨紧闭双目，久久没有睁开。
半晌过后，他才重新睁眼道：“兵临城下才想起来让位，未免太晚了些。”
说完便一甩缰绳，率先骑马走入京师。
……
“当日我离开时，便说过有朝一日终究要回来，如今我做到了。”
王柄德嘴角浮起笑意。
一旁的聂映雪见状，沉默不语，这笑容，分明是苦涩多过喜悦。
……

第二百七十九章 三把火
半个月后，京城张灯结彩，恭贺新皇登基，百姓们不在乎谁来做这个皇帝，只要能让他们吃饱穿暖就行。
文扶鼎在中都一战中位居首功，理所应当被奉为国师，担任典礼中主祭一职。
烧过黄纸，祭过天地，王柄德这皇帝才算真正的奉天承运。
整个皇族只来了一个六公主参加典礼，三公主早在王柄德入城前就搬出宫去，住进了自己的公主府。
有着公主身份的苏巧巧虽然被从天牢放了出来，可王柄权的死让她十分自责，这会已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半个月了。
加上三公主之前或罢职或斩首了不少官员，愈发使得这次典礼冷清了不少。
……
登基大典过后，便是新任天子的第一次朝会，文武百官需穿戴整齐尽数到场，若谁借故不来，会被视作对天子不敬，尤其王柄德还是谋权篡位坐上的皇位，此事便更加敏感了，说不准就有人会因此丧了命。
“今日都有谁没到场？”
王柄德看着略显冷清的朝堂，沉声问道。
“回陛下，有平章政事卢大人，右丞孙大人，左宗正周大人，太子少傅、太子太保、太子少保曹、荆、项三位大人……”
回话官员洋洋洒洒说了十数个，其中大多是孝存帝旧部，在其还是太子时便辅佐左右。
王柄德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冷声道：
“从里面挑几个斩首示众，若其余人仍不思悔改，便全杀了。”
一名官员赶紧站出来劝阻道：“陛下，刚登基就大肆杀戮，怕是会寒了人心啊！”
其余官员见状也赶忙下跪，齐声道：“请陛下三思！”
王柄德却不管这些，如今掌权伊始，正是清除旧疾的好时机，若是错过，以后反而不好下手，他冷声道：
“谁若敢替他们求情，以同罪论处。”
朝堂上顿时鸦雀无声，底下不少心思活分的官员已经看出了端倪，新皇上任三把火，这火八成是要烧到官场了。
……
接下来文武官员如同往常一般，开始汇报各地军政情况，王柄德也都一一给予回答，显得游刃有余，这让一些之前还担忧新皇空有一副野心的官员安心不少。
在尚未摸清新皇秉性前，不少官员还是不想去触碰龙须逆鳞，汇报也大多是报喜不报忧，企图蒙混过关，王柄德看似面色如常，实则将这些人都记在了心里。
朝议的最后，王柄德宣布了两件事，一是京中官员严重缺失，许多政务无法正常运作，因此需要广纳贤良，提前开启恩科；二是宣潘元正入京，至于缘由，他没明说。
潘元正虽然曾是藩王，可因先前王柄琸谋反一事受到牵连，一家老小被贬中州，当时圣恩帝还特意吩咐潘家永世不得进京，王柄德刚即位便要推翻自己父皇的命令，多少显得于礼不合了些。
可如今新皇火势正盛，谁都不愿触这个霉头，况且一个落魄藩王也掀不起什么浪花，若圣上求贤若渴，想要重新启用潘家，大不了到时再厚着脸皮结交一番，官场上只要没有将人得罪死了，总还会有回旋的余地。
散朝后，王柄德独自坐在龙椅上，久久没有离去。
一直守在殿外的聂映雪走了进来，她静静来到王柄德身旁，轻声问道：
“怎么了？”
王柄德双手十指交叉，望向殿外，神色落寞道：
“今日往后，朕，真的就是孤家寡人了。”
“他真的死了吗？”聂映雪口中的他，自然是王柄权。
“我也不知道。”王柄德摇摇头，“文扶鼎说天下龙气已尽数归于我，王柄权必死无疑，周道长倒是算出了一缕生机，我命他秘密寻找了。”
“但愿能找到吧。”聂映雪叹息一声，“再怎么说他也救过我一命，如今我恩将仇报，若他因此殒命，荣荣和我怕就真成了一辈子的死敌了。”
王柄德扭过头，握住了对方放在自己肩膀右手，歉意道：
“苦了你了，过些日子我便给你封后。”
聂映雪嫣然一笑，继续询问道：
“路冯你打算如何处置？”
“他是北元旧臣，我自然不会留他，想必他心中也有数，但我答应他的事还是会继续做下去。”
聂映雪闻言点点头，开国之后杀功臣，古往今来，再贤德的君主也避免不了，那位纵横派的老谋士，算计了一生，恐怕将自己的死也算在了里面。
如此煞费苦心，不过是为了报国仇家恨，再如何聪慧过人，终究逃不开“人心”二字。
王柄德不愿再去聊着卸磨杀驴的勾当，转而问道：
“查到孝存帝的行踪了吗？”
聂映雪摇摇头，“他有周玄同护送，老太监临走前解散了暗卫，单凭咱们的谍子，要废些功夫。”
“无妨，暗卫可以重新组建，只是可惜了周玄同这只忠犬，不能为我所用。”
聂映雪面露犹豫，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他既然都将皇位让给你了，为什么还要花功夫去寻找。”
王柄德沉声道：“他走得倒是轻巧，占尽了天下大义，我却背上了不忠不义的骂名。”
聂映雪摇摇头，“这不是你的真实想法。”
她太了解对方了，若他真的在乎骂名，就不会花费几十年谋划造反了。
果然，王柄德闻言一愣，随即喃喃道：
“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
世代以打鱼为生的龙栖湾，远没有庙堂上的风浪大，这几天皇权变动，连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小村庄都传开了。
听闻新皇上不但一口气杀了好些个官员，而且要开设恩科，招贤纳士，虽然村中少有读书人，但少有谈资的村民仍是乐此不疲地谈论此事。
经常担货出入省城买卖的年轻人也会不时带回来新消息，每每归来村里的汉子就会聚到一起，七嘴八舌讨论京中大事，颇有几分挥斥方遒指点天下的意味。
村中无论已婚人妇还是未婚女子，见此情形都会不免翻上几个白眼，暗道一句“本事不大口气不小”之类的话语。
村里的汉子在她们看来都是些山野村夫，白天在海上使完劲，晚上回来还要在自家婆娘身上使劲，若是赶上哪天大风大浪，便凑到一起喝酒吹牛，完全没想着长长学问。
反观学堂新任的教书先生就不同了，不但船上本事了得，能吃苦耐劳，而且还是个有大学问的人，能将三字经百家姓这些书籍从头读到尾不说，甚至经常出口成章引经据典。
孩子回到家中都夸赞这位年轻先生，不但讲课讲得有意思，而且他们完全听得懂，不像之前的老先生满口之乎者也。
而且阿越穿长衫的样子极为儒雅，许多未出阁的小姑娘都会凑到学堂窗口，表面上是旁听，实则是偷看，每每将这个脸皮薄的公子哥看得满脸通红才罢休。
……

第二百八十章 铁骨铮铮
龙栖湾毗邻大海，入夜以后海风习习，吹在身上十分舒服。
不远处一阵阵恰到好处的海浪声，丝毫不显喧嚣刺耳，极易让人心生平静。
阿越吃过晚饭，坐在沙滩上，静静看着南方，一望无际的海平面上星星点点，这景色他永远也看不够。
“想什么呢？”
阿青这时走了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里很好，想一辈子都这样。”阿越嘴角含笑答道。
阿青闻言眼中露出一丝迟疑，沉默片刻后说道：
“你可以一直这样。”
阿越脸上笑意更浓，咧嘴笑道：
“也是，我这样的人还能做什么呢？每天打打鱼教教书，已经很开心了。”
说罢便转过头，看向身旁女子。
阿青被对方紧紧盯着，只觉得脸颊发烫，下意识低下头去，一阵海风吹过，一缕发丝随风舞动。
男子下意识伸出手，动作轻柔地帮对方捋顺发丝，女子虽然有些紧张，却也没躲闪，任凭男子帮自己将发丝捋到耳后。
见到女子羞涩的模样，男子突然有了一瞬间的失神，脑中浮现起一个模糊的身影。
“怎么了？”
身旁传来轻柔的声音。
“没什么。”
阿越微笑着摇摇头说道，随即重新看向海面。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犯癔症了，他时常半夜被噩梦惊醒，可醒来后却什么都不记得。
或许是噩梦做多了的缘故，他总觉得自己似乎还有什么事没完成，可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最后从城里的一位大夫那里打听到，这叫癔症，可重可轻，他害怕阿青担心，就一直没敢告诉她。
趁着男子转头看海，女子侧过脸悄悄看向他，她多希望这一刻能成为永远，但，真的可能吗？
女子表情平静，但眼中却充满了复杂。他终有一日会记起所有事，到了那时，他是会选择离开自己，去做那个高不可攀的王爷，还是继续待在这个小村子，做一个无忧无虑的阿越。
……
见身旁女子不说话了，阿越主动开口道：
“现在外边世道可乱了，听去过省城的人讲，城里正到处张贴皇榜抓人呢，据说是什么孝存余孽。”
“……”
女子依旧沉默不言，男子继续说道：
“村西的阿婆今天给了我两个鸡蛋，说是感谢我教她家小孙子识字，我放在学堂忘拿了，赶明拿回来给你……”
男子说到此处突然止住了话头，因为他瞧见女子竟流下了眼泪，就在他吃不准女子是否想要独吞两个鸡蛋时，女子突然问道：
“阿越，你会离开我吗？”
男子闻言愣了一下，但紧接着便斩钉截铁说道：
“不会！”
“一辈子都不会？”
“只要你不嫌烦，一辈子都不会。”男子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女子闻言破涕而笑，“那两个鸡蛋，都得给我。”
“行，都给你！”
……
早朝之上，王家天子将一本厚重书籍丢在台阶下，然后朝跪倒在地的官员怒斥道：
“陈经业，你活腻了不成？”
“回陛下，臣不知错在何处。”
台阶下身着红色官袍的史官近乎五体投地，言语之间却是不卑不亢。
“你将朕书写成乱臣贼子，还不是错？”
“回陛下，史官要做的就是君举必书，臣不过是在履行臣的职责。”
王柄德面色铁青，他虽然不在乎骂名，可也不想遗臭万年，于是说道：
“朕再给你次机会，改了。”
“恕臣愚钝，不知何处该改，请陛下明示。”
“嘶！”
史官此话一出，朝堂上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有人佩服他的刚正不阿，也有人腹诽他的不知死活。
王柄德脸色更加难看了，直接冷声道：
“来人，将陈经业拖出午门斩首。”
“陛下，万万不可呀！”一位老臣赶忙站出来说道。
“有何不可？”王柄德皱眉道。
“陛下，恩科在即，天下士子可都注视着京城动向呢，若陛下在此时斩杀陈大人，势必会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说不准还会引发大批罢考，届时就得不偿失了。”
这位老臣虽没明说，可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
史官因如实记录史实而被斩首，王柄德自然便成了昏君，如此昏庸帝王，哪个读书人敢替他卖命？
就算有人不愿罢考，八成也是些心志不高的圆滑之辈，这与他一开始招纳贤士的意愿完全是背道而驰了。
王柄德深知其中利害关系，只得摆摆手说道：
“先这样吧，散朝！”
待天子离去，先前那名出言求情的老臣来到陈经业身旁，小声说道：
“陈大人，你糊涂啊！”
……
王柄德返回御书房后，久久不能平静，好几次拿起毛笔，想要写就一道要人脑袋的圣旨。
就在这时，聂映雪推开门走了进来。
“事情我都听说了。”
聂映雪轻摇莲步，来到王柄德后方，为其揉起了肩膀。
“你觉得当如何？”王柄德闭上双目问道。
聂映雪面色平静道：
“陈经业此人不但不能杀，而且要奖。”
王柄德闻言睁开眼，“他摆明了让我下不来台，我还要奖赏他，那以后还会有人拿我这个皇帝当回事吗？”
聂映雪柔声说道：
“若你杀了他，就会有人将你当回事了？在他们眼中，你永远都是谋逆之臣，你堵得住陈经业的嘴，却堵不住天下人悠悠众口。
如今恩科在即，你御笔朱批定了他的死罪，无异于一笔压断了天下文人的脊梁，以后谁人还敢举谏？须知，文臣死谏，可远比武臣死战来得有用。”
王柄德再度闭上双目，“是我目光狭隘了。”
聂映雪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在我看来，陈经业一事，不但不是问题，反而是个契机。
读书人寒窗苦读十年，本就是为了功名利禄，但谁都不是一开始就想做个贪官污吏，很多人反而是入了官场后，被这个染缸染黑的。
你大可以趁此次恩科，刮下缸壁上的陈年污垢，让天下士子看见你的决心，这才会甘心为你卖力，实现胸中报复。”
“如此说来，你倒比我更适合做这个皇帝。”王柄德难得开了句玩笑。
聂映雪却是笑着摇摇头，“打天下与守天下，都是你们男人的事，我只需帮你打理好‘后宫’就行。”
她特意加重了“后宫”二字的语气，使得这位新任帝王不由一阵苦笑。
再聪慧的女子，也终究还是女子。
“以后朕的后宫，只有你一人。”
感受到肩头双手力道加重，王柄德只得做出保证。
“臣妾谢过陛下。”
女子笑靥如花，手头力道恢复如常。
……

第二百八十一章 拉下水
京城雁阙搂二楼，两名年轻男子靠窗而坐。
二人分别穿着湛蓝和靛青文士长衫，与近日进京赶考的大批士子并无两样。
湛蓝长衫男子站起身，为对方倒上一杯茶，后者表情略显局促，坐立不安。
倒茶的男子见状面露笑意道：
“连驸马不必过于拘谨，大家都是自家人，我给你这个姐夫倒杯茶也是理所当然。”
驸马连黎闻言挤出一丝笑容，点头称是，对方出于客套称他声姐夫，他可不敢真以长辈自居，眼前这位可是刚刚登基的天子，帝号为顺。
连黎虽不涉足朝堂，可也深知伴君如伴虎，君王手握重权，最是容易喜怒无常，更何况这位还是靠谋权篡位坐上的皇位。
见对方仍是有些紧张，顺帝王柄德转过头，看向窗外主街说道：
“今年进京参加科举的士子比往年多上不少，当中还有不少在文坛上颇具声名的后起之秀，相信这次恩科能收揽不少栋梁之才。”
“这还要多亏了陛下的文治之功。”连驸马说道。
“你我都是年轻人，谈起话来不必像朝中那些老泥鳅那般圆滑。听说今年赶考的士子中有不少出自江南，和连驸马你也算是同乡了。”
连黎闻言点点头，“近日确有一些同乡来找过连某，当中有几个眼光文采俱佳，陛下若是有意，在下可以引荐一番。”直到现在，他仍是吃不准这位新皇找自己干什么。
王柄德摇了摇头，没再拐弯抹角，直接道：
“今日约见连驸马，是想请驸马担当此次恩科的主考官，并在科考结束后入朝为官。”
连黎虽然猜到了这种可能，可听对方亲口说出来，还是不免有些惊讶，询问道：
“如陛下所言，今年赶考世子颇多，当中必然不缺能人，况且朝中还有诸位大人辅佐，陛下为何要选连某？”
王柄德将一把纸扇放到对方面前，说道：
“连驸马师从张太傅，还是当年的科考状元，若只屈居一个驸马，未免太可惜了些。
如今天下局势未定，正是用人之际，入京士子虽多，可大多都是读死书，朕要的是治国之臣，这种人即便放眼整个朝堂，也是屈指可数。
朕想借这次科举，彻底一改朝局颓势，将那些暮气沉沉的官员，皆都换成有朝气的年轻人。连驸马你作为年轻人中的翘楚，自然是首选。”
连黎面露疑惑展开纸扇，只一眼便面露惊骇，王柄德不动声色重新取过折扇，平淡道：
“人一旦上了岁数，就容易畏首畏尾，不但做起事来圆滑许多，待人接物也很会‘拿捏分寸’，若只是这样，倒也还不至于危及江山社稷。
可这帮人不该大冬天只将自家炉灶烧得火热，而不顾百姓死活。去年年底，各地有不少百姓被冻死饿死，京城却没有得到半点消息。
就在前不久的朝会上，他们还口口声声说今年四海太平，各地百姓都齐声称赞皇帝贤德，简直是可笑至极。
扇面上所记载的，便是这些人，而这样的扇面，朕有十个。其中既有当朝权臣，也有公差小吏，但无一例外都罪不容诛。”
说到这，王柄德语气一顿，随即目光灼灼看向连黎。
“朕之所图，是真正的盛世太平，官场一片清明，百姓安居乐业。即便因此背负骂名，朕也不在乎，功过是非，留给后人去说吧。
连驸马，你愿意助朕去完成吗？”
驸马连黎虽然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但心中对于这位皇上的看法，却有了极大改观。
一开始王柄德的话，只让他觉得浑身泛冷，可越往后，话中杀意加重，这种阴冷感反而淡去了。
听到最后时，连黎已经忘记了害怕，只觉得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这种感觉很熟悉，似乎年轻时的他，就是这般，动不动便胸怀天下，恨不得一剑杀掉所有贪官污吏，还黎民百姓一个太平。
后来恩师病重，离世前留下了让他不得入朝为官的嘱托，当时连黎还不理解，后来才渐渐明白，如今的官场水深且浑，没了老师做倚靠，他必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后来做了驸马，满腹才学成了无用之物，多年的养尊处优，已经让他快忘了自己才三十出头，而那份年少时的轻狂，早被他掩埋了起来。
他自己也成了另外一个人，温文儒雅，气度谦和。
似乎，驸马就该如此。
……
只是，做惯了金丝雀，连黎始终无法跳脱思想上桎梏，他沉默了好一会才说道：
“这事，我怕三公主会不喜。”
王柄德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这幅表情别说连黎，就连与他亲近的聂映雪都不曾见过。
“连黎啊连黎，是我高看你了，枉费张太傅给你起这个‘唱白’的雅字了。
罢了，就当今日你我二人没见过，我也不会为难公主府，你走吧。”
王柄德说完，便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水，不再搭理对方。
连驸马目露纠结，这再明显不过的激将法他怎会看不出？
可也正如对方所言，雄鸡一唱天下白，恩师当初赠予自己这个字，正是想让自己改变天下，眼下可能是这辈子唯一的机会了，一旦错过，只能回到笼中，再无出头之日。
王柄德并不着急，依旧慢悠悠饮着茶水。他不相信一个男人会甘愿当一辈子陪衬，就像自己不愿一辈子都屈居人下一个道理。
果然，这位曾经的状元郎思考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才重新开口道：
“回陛下，这事臣答应了。”
王柄德并未表现出过多意外，平静道：
“明天去内阁报到。”
说完便放下一块令牌，起身离去。
连黎拿起桌上那块鎏金令牌，端详了许久，才苦笑开口道：
“以后，别说是床榻，怕是连房门都进不了了……”
王柄德出了酒楼，身旁多了个女子。
“拉他下水了？”女子面带笑意。
王柄德点点头，“确实跟你猜的一样，连黎此人不会甘于平庸，只是到底能否坐上第一辅臣的位置，还要看他的能耐。”
聂映雪摆弄着垂下的发丝，嘻笑道：
“张太傅的眼光不会差的，老太傅当年位极人臣，可也就收了这么一个门下，若非走得匆忙，恐怕驸马爷已经是当朝首辅了。
这些年的韬光养晦，不但不会磨损他的才学，反而会更让其底蕴更为深厚，我看你这次，八成是捡到宝了。”
王柄德闻言笑笑，不置可否，相较连黎，他反而对这位即将成为皇后的女子更加好奇。
“以前只知你抓贼是一把好手，怎么论起国事也这般头头是道？
上次听了你的建议，在朝堂上对陈经业奖赏一番，并通过各地的探子将此事宣扬出去，之后赶考的士子果然增多了不少。
不过那陈经业也是奇怪，不知是对我的行为感恩戴德，还是学乖了，竟真就改了史书，不但将谋逆的部分删去，而且还给我安了个禅让的美名。”
王柄德正感叹着自己终于可以流芳百世了，岂料身旁女子突然“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怎么了？”王柄德满脸疑惑。
“我在笑你被蒙在鼓里还不自知。”
“什么意思？”王柄德隐隐有种不妙的感觉。
聂映雪收敛了几分笑意，娓娓道来：
“相比你也知道，史书有正史和野史之分。
正史自不必说，由朝廷史官写就，被历代君王推崇，其中多少水分只有他们自己知晓。
野史则是补正史之缺，由私家写就，因为没了拘束，所以从某些方面说，比正史可信度还要高。”
“你是说，陈经业还背着我写了本野史？”王柄德也不愚笨，一点就透。
聂映雪则是满脸含笑，“我猜八成是这样，你呀，注定是要‘青史留名’了。”
王柄德此刻再也笑不出来了，“我说他怎么这么好说话了，我没提这茬他就主动给改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再骂他一次，还是把他给砍了？”
王柄德苦笑着摇摇头，“罢了，赏都赏了，就这样吧。不过我算是发现了，这帮读书人，总喜欢在莫名其妙的地方较真。”
聂映雪笑而不语。
……
“哦对了，孝存帝找到了。”聂映雪突然想起了正事。
“在哪？”王柄德也收敛起了笑容。
“在姑娘山，我已经让赵虎带兵过去了。”
“姑娘山。”王柄德念叨着这个名字，“是白自敬的地盘？”
“你怎么知道？”这回轮到聂映雪惊讶了。
“父皇执政时，白自敬无故解甲归田，我特地留意了一下。后来他在姑娘山做了山大王，我还派人混进过山寨，只是之后几年他都做着打家劫舍的营生，丝毫没显露出其他意图，我也就再没注意他。
那座姑娘山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乃是一处绝佳险地，现在看来，这八成是父皇留给王家子孙的一步退路。”
“这样说来，没法攻打喽？”
“倒也不是。”王柄德摇摇头，“这事，还得多亏了王柄权。”
……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
龙栖湾一处草庐中，阿越正在给学生们讲解着《孟子&#183;告子》里的内容。
“先生，这句话什么意思呀？”
“就是说，上天若是想让一个人担起重任，必定先让其吃尽苦头。比如管仲、孙叔敖、孙膑、勾践等人，皆是如此。”阿越耐心解释道。
“先生，那照这么说，想要成才，就必须经历磨难喽？”学士继续问道。
阿越闻言一笑，说道：
“这倒也未必，很多名门望族家的子弟，自小耳濡目染，入仕便可施展拳脚，所有的事都处理得游刃有余，几乎不需要吃什么苦头。
反而许多寒门出身的士子，好不容易鲤鱼跃过龙门，因为不清楚个中玄妙，只能摸着石头过河，难免被河底碎石割伤。
依我看，此话以规劝较多，是让还在经受磨难的人不要轻言放弃。”
“那先生，是否真的有天意呢？天上是不是真的住着仙人？”
小孩子的思维总是很跳脱，这会已经开始对文章开头的“天”感兴趣了。
这种问题一般教书先生都不会给予回答，因为就连他们自己都不清楚，不过阿越却是有些不同，只见他认真思考一番后说道：
“天意、仙人什么的我不清楚，不过我知道咱们看到的天并非真正的天。在比天还远的地方，是浩瀚的星海，那里有很多星辰，有大有小，和咱么居住的地方很像，也是圆圆的球。”
一个反应快的学童这时开口问道：
“先生，为什么刘老夫子教给我们的是天圆地方，您却说地也是圆的，我们到底该听谁的？”
阿越闻言一愣，对啊，天圆地方是亘古不变的真理，自己怎么会觉得大地是圆的呢？
他皱起眉头，努力想找到这种想法的出处，可任他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反而惹得脑子一片生疼。
半晌后，始终想不出究竟的阿越不得不尴尬说道：
“今天先这到这里吧，等我晚上回去查阅下书籍，明天再告诉你们。”
学生们一听到下学，也顾不得地方地圆了，朝先生恭敬一拜后，一溜烟跑没影了，留下阿越独自面对着空落落的学堂发呆。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这样了，之前有学生问起风雨雷电的成因，他竟一口气说了一通自己都听不懂的东西，什么水蒸气、大气压、电荷之类的，结果说完就懵了。
“到底怎么回事？”阿越喃喃自语。
就在他思索的时候，一个手拿布幡的干瘦老头来到了学堂门口，先是拿出罗盘摆弄一番，随即捋捋胡须自语道：
“应该就是这里了。”
说罢便抬腿迈进了草庐。
……
“你找谁？”
阿越见一个江湖术士打扮的人走进院落，出门问道。
老者闻言一愣，似是有些意外，随即便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年轻男子，口中还不时传出啧啧之声。
他在打量阿越的同时，阿越也在打量他。
这举止奇怪的道士怎么看怎么眼熟，而且不光眼熟，还让人有一种想朝他脑袋来一棒子的冲动。
小老头盯着阿越看了有一会，才开口说道：
“敢问小哥尊姓大名？”
年轻人面露谨慎，但还是答道：
“我叫阿越，老先生是？”
老者抚了抚胡须，“哦，老夫姓周，靠给人算命糊口，相逢即是缘，不知小哥介不介意让老夫帮你算上一卦？”
阿越摇摇头，“我没有多余的银子。”
“不用银子。”老者咧嘴笑了笑，随即拿出一个布满裂痕的龟甲。
……

第二百八十二章 变天
中州境内姑娘山上，据险而建的望石寨遇到了从未有过的危机。
几天前，大批官兵围在山下，堵住了所有通路，姑娘山除了土匪就是蛇虫虎豹，根本没有其他人敢踏足，这伙官兵显然是冲着望石寨来的。
山寨这些年打家劫舍，虽然做了不少有违天良的买卖，可也都把握着分寸，尽量只求财不伤人，绝不至于招来如此祸患。
作为寨主独女的白玉娘正坐在秋千上，眉头紧皱。
对于这次飞来横祸，她发现除了自己，其他人似乎都知道内情，就连那个整天跟在自己屁股后头的陈石头，也帮着建立防御去了。
看着忙碌的人群，白玉娘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前些日子好不容易等到了朝思暮想的那个男子，结果对方竟带回了一个女人，看着二人亲密的模样，不用猜也知道是什么关系了。
与他们同行的还有一个少年，年纪才不过十四五，身上却散发着不属于这个地方的贵气。
她想去问个究竟，结果却遭到了父亲的阻拦，尝试多次无果的白玉娘只得作罢。
……
就在她独自思索之际，本名陈石头的带刀少年走了过来。
“玉娘，在想什么呢？”
白玉娘郑重跟少年说过多次，不许其再称呼自己为“媳妇”，少年虽不愿意，可也只得乖乖听话，以还算亲昵的“玉娘”称呼她。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白玉娘对这个少年的厌恶感减轻了不少，此刻也没驱赶他，只是呆呆望着远方说道：
“石头，你说咱能渡过这关吗？”
少年闻言先是面露沉思，然后说道：
“不知道，岳父大人说了，山下那伙人是铁定要攻山的，咱们只能尽量做足准备，能不能扛过这关，得看天意。”
“我爹还和你说什么了？”
白玉娘继续问到，她现在也懒得和对方计较称呼了。
“他还说若是山下官兵攻了上来，要我保护好你。”少年挺了挺不算宽广的胸膛说道。
女子闻言皱起好看的眉头，“望石寨到底得罪了什么人？”
陈石头摇摇头说道：
“岳父都没和你说，自然不可能告诉我。我问寨子里其他人，他们也不告诉我。
‘跑得快’那三个胆小鬼还笑话我，说是告诉了我，我能吓尿裤子。这些王八蛋，忘了他们逃跑时的模样了吗？”
少年说到此处显得有些义愤填膺，想要再损他们几句，可一抬头发现自家“媳妇”已经走远了。
白玉娘自然没心思听这些，独自一个人回到了房中，然后便坐在椅子上对着墙上一张画像发呆。
……
山寨北侧一处屋舍内，路小仙正一脸平静，专心致志写着字，坐在窗口的女子这时突然转过头说道：
“我看到白姑娘了。”
路小仙轻“嗯”一声，笔势依旧。
见对方没反应，女子站起身，来到书桌前，小声说道：
“白姑娘是不是喜欢你？”
“……”
路小仙虽然没有说话，但动作明显一僵，上好的宣纸立即晕染上一大块墨渍。
路小仙抬头看向女子，见对方正满脸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略显无奈道：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名字有着“琉璃”寓意的女子展颜笑道：
“不管你信不信，女人的感觉，最准了。”
路小仙不想和庄宝录再比嘴上功夫，二人从小一起长大，斗嘴自己就没赢过，于是他转移话题道：
“山下情形如何？”
庄宝录轻轻坐到书桌旁，下巴枕在胳膊上说道：
“已经被团团围住了，他们似乎还在准备什么，估计咱们这次得栽在这了。”
“连累你了，早知道就让你待在京城了。”路小仙语气略带愧疚。
庄宝录闻言先是斜了对方一眼，随即重新直起身说道：
“你若死了，我一人独活还有什么意思？”
路小仙闻言心底顿时生出一股暖意，直接伸手将对方揽入怀中，后者象征性地推搡了两下便不再反抗，一张俏脸羞得通红。
……
山下王朝军已围了三日有余，赵虎作为带兵统领，此刻正在大营中盯着一张地势图发呆。
经过多方打探，已经确定了孝存帝就藏在寨子里，可若想捉活的，恐怕就就没那么容易了。
姑娘山四面都是悬崖峭壁，依靠人力根本无法攀爬，也不知道这山寨当年是如何修建的，为今之计只能等火炮就位了。
想起那座火炮，赵虎是既庆幸又惋惜。
庆幸的是当初王柄权只拉来了一座，若是一口气拉来五六座，怕是中都府一战早就没了悬念。
惋惜的是整个王朝现在只有这一座，中都府一战胜利后，他们靠着这座火炮轻松拿下了久攻不下的彭城，之后一路高歌猛进，直取京师。
入主京师之后，新皇也有意大力发展火器，可还没等他提出来，那名和八王爷交好的刘侍郎就直接辞官不干了。
顺帝虽然不愿意，可也无可奈何。去年冬天冷得出奇，刘阁老年事已高，出门晨练不慎感染了风寒，请了好些郎中也不管事，到最后还是驾鹤西去了。
中原自古尊崇孝道，刘卢明作为家中独子，理应为父亲守孝，于是便以此为由辞去了官职。当然，若是王柄权还在，他自然不可能走得如此潇洒，归根结底还是友人之死让刘卢明产生了芥蒂。
……
正在虎子思索之际，一小卒端着食盒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将军，该吃饭了。”
“嗯。”
赵虎收回放在地图上的目光，看向对方，“顺子，听说昨天你把董百户给揍趴下了？”
被称作顺子的少年才不过十四五，长得浓眉大眼很讨喜，听闻赵虎提起此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说道：
“回将军，是董百户先骂俺是狗杂种，俺才动的手。”
“哈哈哈，打得好，这小子带兵本事有点，就是嘴巴不干净，动不动就打骂下属，这次终于吃到苦头了。”
赵虎高兴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然后继续道：
“顺子你也别害怕，咱们军伍里，最看不起的就是孬种，不怕你会惹事，就怕你不敢惹事。打架算个球，你要真有本事，打个千户万户出来，眼红死他们。”
赵虎对这个虎头虎脑的少年十分中意，之前半路遇到，见其混在乞丐堆里，就随手给了个包子，没想到他还赖上自己了，不但跟了自己一路，还非要当兵，说是当兵不受欺负。
赵虎也是穷苦出身，觉着可怜就答应了，没成想他刚进军营当天晚上就把伍长给揍了，第二天又把三个挑事的兵油子给收拾了一顿。
赵虎大喜过望，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发次善心，竟还捡到了宝，于是便把他安排到身边跑腿，这次围捕孝存余党还特意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将军，咱啥时候攻山啊？”顺子给赵虎摆好饭菜，询问道。
“过几天火炮一到就动手，到时候打起来你小子往后躲着点，刀剑无眼，这可不比平时在军营里面的小打小闹。”
赵虎说完，揪下一根油腻鸡腿递给少年。
顺子毫不客气接过鸡腿，咬了一口后嘿嘿笑道：
“那不行，我还想早点挣份军功当伍长呢，而且听弟兄们说，杀的人多，还有赏钱呢。”
“嘿，你小子年纪不大，心气倒挺高。”虎子忍不住笑道。
“这不是将军您教导得好吗？”
少年一个恰到好处的马屁，让赵虎心情大好，于是他直接说道：
“行动前你去领一身软甲，到时机灵点，赏钱再重要，可也得有小命去花。”
“嗯。”顺子重重点了点头。
“等这次抓住了孝存余孽，老子带你去窑子里好好长长见识。”
“将军，我突然想起乌碳还没喂，先走了哈。”
顺子脸色涨红着说完，也不等对方回答，直接逃也似地跑出了营帐。
赵虎见状笑着摇了摇头，“这小子。”
……
东罕这些年效仿中原推崇科举，已经陆陆续续吸纳了不少人才，只是朝中武臣始终不愿松手，哪怕是状元郎也只得暂居紫阙阁。
紫阙阁中资历最老的几位，已经在此待了十年不止，每年朝廷例行取士，已经让楼内四层到六层拥挤不堪了。楚不休没有办法，只得将七楼的典籍向上移一层，让八楼的丞相文将挪到九楼，这才空出了位置来安放这些栋梁之材。
反观给朝中官员办公的一层至三层，却是愈发冷清起来，随着几位老臣的归隐，这里已经近乎人迹罕至了。
东罕君王楚不休每次踏足此处，心底深处都免不了一阵叹息，这些年他虽然从未对崇文一事指手画脚，可内心仍是更偏向朝堂中的武将。
但最近接二连三的事情，让他不由得改变了想法。
先是某位领主划江而治，企图分裂出去自成一国。
而后两名将门小辈为了一个女子大打出手，之后逐渐演变成两名将领的争斗，到最后甚至拉上了附近十几个大小领主，差点将一场后辈间的争风吃醋演变成一朝之乱。
文臣掌权误国，武臣掌权乱国。
楚不休总算明白了丞相文将这句话的意思。
……
楚不休拾阶而上，直至紫阙阁顶楼，平日都是他主动前来，这次那家伙竟破天荒地派人来叫自己。
二人虽是君臣，可更像朋友，所以也就没什么“屈尊”一说了。
楚不休轻车熟路来到白衣文士对面，直接一屁股坐了下去，对方则是连客套都懒得客套，直接递过一个酒杯。
“我一会还有事，就不饮酒了。”楚不休推开酒杯道。
“拿着吧，一会你会想喝的。”白衣文士依旧为对方斟满一杯，“我这上好的杏花村，别处可喝不到。”
楚不休依旧如往常一般，不懂得品尝滋味，直接将杯中酒一口饮下，而后说道：
“说吧，今天找我来到底什么事？”
文将先是拿起酒杯轻抿一口，随后不急不缓道：
“楚里夏已经找到小王子了。”
“什么！？”
楚不休刚拿起酒壶打算给自己倒一杯，听闻此话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洒出好些酒水，将对面儒雅男子看的一阵心疼。
楚不休也注意到了自己失态，放下酒壶说道：
“别拧巴了，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一坛过来，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文将也没有再卖关子，直截了当道：
“我也是昨天刚收到那丫头的来信，她已经在王朝京师找到了小王子，这几天正劝对方一起回东罕呢。”
“能确定吗？”楚不休面色略带激动。
文将点点头，“胎记和岁数都对上了，不过具体如何，还要让万法寺的老和尚看过才知道。”
“应该假不了，那胎记代表着整个东罕的未来，他也是因为这个才……”
这位饱经风霜的男子说到此处突然哽咽了，眼眶也逐渐开始泛红，缓缓低下头去。
文将与他相处多年，知道其秉性，并未打扰，只是默默给倒上一杯酒。
许久过后，楚不休才再次抬起头来，神色归于肃穆道：
“先生诚不欺我，楚某当日就曾有过誓言，若先生帮我寻回儿子，愿举东罕之力为先生复仇，如今先生既已做到，楚某甘愿成为先生的棋子。”
说罢这位东罕君主竟在臣子面前低下了头。
……
文将见状突然无奈笑道：
“有意思吗？”
原本一脸严肃的楚不休闻言竟直接露出一个无赖的笑容，说道：
“这不显得有诚意嘛。”
文将脸上无奈更甚，“以前怎么就没瞧出你这么聪明呢？”
“藏拙于巧，这可是丞相你教我的。”
“别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推，既然话已说开，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这次轮到文将直接将杯中酒饮尽。
“东罕的根基我不会触碰，这点大王可以放心，你依旧是东罕的王，东罕也依旧是楚家的天下。
我可以保证，三百年内，楚家的江山不会易主，但大王必须做到真正的放权，朝堂需要进行一场大清洗。”
许是喝得有点上头，素来以严谨著称的文将此刻竟直接以“你”“我”称呼彼此，这要是放在外面，保不齐又要吓死一批胆小的奴才了。
楚不休此时露出了郑重神情，他知道这一天迟早都要来，之前他还有迟疑，可这些年在紫阙楼走上走下，他也渐渐明白了，东罕若想长久繁荣，必须要改武治为文治。
半晌后，这位国主点点头，表情虽不似刚才肃穆，可眼神却无比真诚。
“以后东罕，就要仰仗文先生了。”
直到今时今日，他才算完全信任了对方。
文将点点头，“自不负大王所托。”
……
这不像君臣的君臣二人，在紫阙阁九楼面谈过后，整个东罕朝堂，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些个靠祖宗荫蔽，享有高官爵位，封地千倾的世袭领袖，一夜间纷纷被隔去官职，贬为庶民。
那些个靠着朝中大树，扶摇而上的“后起之秀”，皆被扒去官服，扔到了军队中。
这一下子空出的大量位置，迅速被一些陌生的面孔代替。
没人知道这些人来自哪里，只知道从那以后，紫阙阁人去楼空。
……

第二百八十三章 入京
京城西侧官道上，一个老伯正牵驴而行，说是老伯其实有些过分，男子不过才五十出头，虽然已过壮年，却也是精神矍铄，一身粗布麻衣与寻常农户无异，举手投足间透露出的气度却远比乡野人来的高贵。
在距离城门不到一百步的时候，男子站定，抬头看向城门楼上的“望京”二字。
望京并非是京城的名字，而是在提醒离京之人回头望一眼京城。
古往今来，许多被贬出京的官员都好作上几首“登高望京”的诗词，王朝建立之初，就干脆直接在城门楼挂上“望京”二字，提醒他们临走时多看上几眼，以免日后伤春悲秋。
这也不知是哪个家伙想出来的，当初王柄权离京时，瞧见门楼上的牌匾，都不得不赞叹此人的恶趣味。
……
牵驴的中年男子抬头看了一会牌匾，便收回目光打算继续赶路，不成想刚迈出一步，衣袖就被“拉”住了。
男子无奈回过头，看着身后咬住自己袖子的毛驴，苦笑道：
“你啊你，还真是懒驴上磨屎尿多。”
说罢便从毛驴背负的口袋中掏出一把荞麦，放在手上去喂这只陪自己走了一路的畜牲。
他的确是一路走来的，身旁这只毛驴大概上辈子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少爷，好日子过惯了，这辈子既不驼人也不拉磨，平日在家吃饱了就睡，再不就是跑到隔壁圈去找小母驴，活得比普通百姓还要滋润。
若不是男子家境殷实，不差这几袋草料，怕是这只懒驴早就被拉到后厨做成驴杂汤了……
毛驴吃过食料，这才打了个欢快的响鼻，率先昂起头向前走去，男子见状只得笑着摇摇头，被毛驴牵着向城内走去。
来到城内，男子一会看看这一会看看那，仿佛有看不完的光景，这时一个酒楼招徕生意的伙计注意到了他，连忙凑上前说道：
“哟，大爷这是第一次到京城？咱们望月楼可是全京城首屈一指的酒楼，饭菜可口，价钱也公道，客官要不要进来看看？”
男子闻言面露笑意，心说京城第一的酒楼不是雁阙楼吗，不过也没点破，直接把缰绳交到对方手中说道：
“一间上房，酒菜你看着办，还有这毛驴……”
“小的明白，咱们酒楼驴肉一绝，真没想到您还是行家，竟自己带着食材来了。还别说，这驴子养得真好，这皮毛。”
一旁的毛驴颇具灵性，许是听懂了店小二的话语，俩驴眼珠瞪得溜圆，张嘴就要咬对方。
店小二被吓得一激灵，手中缰绳差点都扔出去。
中年男子见状伸手安抚了一番毛驴，开口道：
“这不是用来吃的，你帮我照顾好它，每天三顿精料，银子少不了你的。”
说罢便将一块碎银塞入对方手中。
店小二见状立马眉开眼笑，只要银子够，让他把驴子当祖宗供着都成。
“您放心，我不吃都不带饿着它的，您快里面请。”
做了个“请”的手势后，店小二牵着毛驴向后院走去。
……
入夜后的京城灯火通明，最近几天外地学子的大量涌入，让本就繁华的街道更显热闹，大街上人来人往不说，就连酒肆茶楼和附近的青楼妓馆，也挤满了穿长衫的读书人。
在这最该赚钱的时候，许多大店偏偏却反其道而行，不但降低了房费餐费，而且还提供免费酒水，不过这酒也不是白喝的，需得留下一幅像样的墨宝。
要知道，一旦这些书生鲤鱼跃龙门，飞黄腾达，那可就求也求不来了，万一有幸得到一位未来三甲的真迹，便是当镇店之宝供着也不为过。
现在外面随便一幅县令的字画，就已经炒到了五十两，若是那人恰巧写得一手好字题得一手好词，那上百两都打不住。
其他诸如府台侍郎这种四五品往上的官员，更是有钱也难求到。
在王朝，学问值钱，官阶更是值钱。
这些客栈酒楼已经够卖力了，可那些风月勾栏比他们还要卖力。
那些无论是自小被卖入教坊，还是心甘情愿踏入青楼的女子，无一例外都想寻一个既有才华又有官运的如意郎君。
这可不是什么痴人说梦，十几年前便有一位不温不火的窑姐儿，因见一位落魄书生可怜，便舍了他十几两银子，那书生也争气，当年科考及第，没出一年就八抬大轿将这位烟花女子迎娶过门。
后来女子为他生下了两儿一女，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简直羡煞旁人。
之后便开始有人效仿，一旦碰上有才学的士子，不但不赚银子，反而还要倒贴几十两，那些姿色稍差些的姑娘，更是来者不拒，哪怕文章狗屁不通也要管顿酒。
一把铜钱扔出去，总能砸中几个人。
当中还真有瞎猫碰上死耗子的，即便最后没被八抬大轿娶回家，也是一挺小轿子抬回去做了妾。
有了前车之鉴，渐渐越来越多人开始模仿，最后竟形成了一股风气。甚至后来许多京中的痞子无赖也学会了置办上一身长衫，每次遇到恩科，就穿得人模狗样儿去青楼混吃混喝，甚至相貌白净的还可以被留下过夜。
当然，万一被发现后果也很惨，一般都会打断腿扔出门，不过具体打断哪条腿，就要看妓馆心情了。
所以混京城流氓圈的，或多或少都能张嘴念叨出几句名家诗句，这在别处并没有，也算当地一大特色了。
……
中年男子许是待在房中无聊，便来到酒楼后院，不成想刚好在这遇到了白天的店小二。
店小二也算是个厚道人，拿了客人的银子，并没有怠慢这头白天差点给自己一口的毛驴，不仅槽里的草料添得满满地，而且还不知在哪拿了根萝卜，他一口，驴一口，吃得有滋有味。
见到中年男子，店小二马上招呼道：
“客官，您怎么来这了，这里都是牲口，味道可大着呢。”
男子笑笑道：
“以前没少到牛羊棚子里待，习惯了，对了，这附近可有什么消遣的地方？”
男人问这个问题，多半不是什么正经地方，酒楼里有酒有菜，唯一缺的不就是姑娘。
店小二听闻对方这么说，心里马上有数了，他露出男人都懂的笑容道：
“这位爷，要说这附近最好的地方，非铜雀楼不可，那里的姑娘，一个个都能掐出水来。
若您喜欢年纪稍大的，也不碍事，铜雀楼的陈妈妈我熟得很，别看她年老色衰，可那腰肢……啧啧。”
店小二说起陈妈妈，不自觉两眼放光，似乎那位年逾五十的老徐娘，更符合他的口味。
对于店小二这般卖力推销，中年男子只是付之一笑，几乎每家青楼都在客栈买通几个伙计，以便帮她们招徕生意，许多姿色平平的姑娘在这些人的鼓吹下，名头甚至比花魁还要响。
“行，就去铜雀楼吧，不过陈妈妈还是算了，给我找几个青伶就行。”
“得嘞！”
店小二将剩下的萝卜屁股丢给毛驴，自己则屁颠屁颠带着男子往外走，二人一路穿街走巷，店小二还不忘给对方介绍一番京城的特色：哪里看景最好、哪里大官最多、就连勾栏姑娘们留宿赶考士子这种事也没落下。
男子年过半百，一身短打衣衫，怎么看都不像参加科考的读书人，就算真是士子，这把年纪还没及第，多半也是一辈子都没指望了。
店小二虽然没读过书，却也知道读书讲求一个天分，他自己没什么天分，所以就当不成使唤人的老爷，只能当个被人使唤的伙计，这就是命。
二人七绕八绕，突然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大河横在眼前，河边船舫林立，当中一座生意最红火的，牌匾上写着“铜雀楼”三字。
店小二带着男子轻车熟路地进了门，眼尖的陈妈妈一眼就瞧见了，马上扭着腰肢迎上前来。
“陈妈妈，给这位大爷找两个会弹曲的青伶。”小二开口道。
陈妈妈闻言立马眉开眼笑，“客官楼上请，腊梅，出来接客。”
等名为腊梅的姑娘带着中年男子上楼后，陈妈妈转头看向满脸堆笑的店小二。
“死样，拿着。”陈妈妈说着，递过一块碎银子。
“这……给多了。”
店小二看着对方手里的银子，并未伸手接过。
“拿着，回去置办身像样的衣服，下次来可别这副打扮了。”
小二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面露喜色，“好嘞！”
……
恩科在即，即便是铜雀楼这种烟花场所，也挤满了来自各地的读书人。
当中一些有文采脸蛋又白净的，早就被楼里的姑娘带回了房间，剩下这些在大厅的，不是长相稍差就是才学欠缺，总之就是被人挑剩下的。
其中一桌客人便是如此，歪瓜裂枣什么样的都有，桌上一个痞里痞气的男子率先说道：
“往年来这蹭吃蹭喝，临走兜里还能多出几十两银子，可今年不知怎么了，来的人尤其多，连你们这种正儿八经的士子，都没机会上楼。”
“就是，俺在东鲁怎么说也是当地有名的才子，这些姑娘忒不识货了，就知道挑好看的往屋里带，关了灯还不是一样？”一名五大三粗的男子附和道。
“非也，需知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精神，这美人可不分男女。”另外一名长脸士子骚包地摇着折扇道。
那名痞子气愤道：“等老子有钱了，一定要娶七个如花似玉的美人。”
岂料他一开口，其余几人均是哄笑起来，其中一人调侃道：
“王贵，你来这里喝花酒，你家厨娘知道吗？”
名为王贵的男子依旧一脸无赖相，大言不惭道：
“女人家家，她敢说什么？”
“我可听说了，你家那口子会武功，上会你偷看寡妇洗澡，回去就被卸了膀子。”另一个同伴直接揭短道。
“出来喝酒是寻开心来的，别说那些糟心事了。”痞子连忙打起哈哈，“相逢即是缘，明天哥几个就要大考了，今天这顿我请，改天你们飞黄腾达了，别忘了兄弟我就行，来，走一个！”
仗义多为屠狗辈，对于这几位刚认识的读书人，身为痞子的王贵格外大方。
几名外地士子这几天吃人家的喝人家的，自然不好意思拒绝，纷纷举起手中酒杯，嘴上说了“绝不相忘”之类的话语，实则内心仍是瞧不起这个出身青楼的小子。
王贵原本叫小贵子，从小在醉杏楼长大，喜欢读书却没机会读，后来醉杏楼关门，他得了些补偿，本想专心读书，可早就过了年纪，再加上天赋有限，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小贵子一直不知道自己生父是谁，他的娘亲也不愿说，直到最近在他的软磨硬泡下，才透露出约莫是姓王，至于别的，就再也问不出来了。
相比楼下的热闹，楼上雅间则要清静许多。两位青伶指下琴声也还算动听，那位年逾五十仍是人老心不老的男子则是静静坐在窗边，闭目听着琴声。
突然楼下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青伶闻声停下动作，琴声也戛然而止，中年男子这才睁开眼，面色平静地站起身，然后在青伶疑惑的目光中出了房间。
……
楼下突然来了大批官兵，看服饰是京扈卫无疑。
陈妈妈在铜雀楼也算说得上话，此刻见到带队的是老熟人，连忙迎了上去，说道：
“哟，军爷来此何事呀？”
说着便顺手在别人看不到的位置塞过一锭银子，岂料每次见面都要揩上两把油的将领今天出奇的“铁面无私”，直接一把将面前的老徐娘推开，开口道：
“搜！”
陈妈妈没有防备，直接被推了一个趔趄，若非一旁店小二眼疾手快扶住她，怕是已经摔倒在地了。
就在这时，自二楼传出一个威严的声音：“不用了。”
只见一袭粗布麻衣的男子从楼梯走了下来。
将领见状先是一愣，随即一抱拳，沉声说道：
“潘王爷，陛下有请。”
眼前这位，正是之前王朝唯一一位异姓王，安北王潘元正。
潘元正点点头，打量了一下四周，然后来到扶着陈妈妈的店小二面前，递上一张银票说道：
“帮我照看好毛驴，若是日后有姓潘的年轻人来寻，你就交给他。”
说罢便跟着京扈卫出了大门。
店小二手里捏着银票愣愣出神，打死他也没想到这位不起眼的老伯竟是当今王爷。
姓潘？莫非是那位被贬出京的潘王爷？
店小二也不愚笨，一下子就猜出了大概，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银票，整一百两，得，这下真得把驴子当祖宗供着了。
……
大堂之中的众人也看得有些发呆，王贵离得最近，听得也最清楚。
看着这群京扈卫耀武扬威的模样，他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做一个大官。
……

第二百八十四章 梦
京城最近发生了几件大事。
第一件是前任安北王潘元正被打入天牢，具体缘由外界不得而知，只知道是当今陛下亲自下的旨，没有丝毫缓和的余地，就连许多朝中大臣都不清楚详细情况。
第二件就是这届恩科的主考官人选已定，是曾名噪一时的驸马连黎连唱白。
几年前朝堂内外都对他寄予厚望，可其最后竟选择入赘皇家。虽然当时受尽非议，但这次突然入仕，让许多人开始猜测他这些年是否一直在韬光养晦，甚至不少江南士子说他是“急流勇退”，该是当代读书人之典范。
要知道，当初最是贬低连黎的，便是这帮身为同乡的江南士子，如今见其有了东山再起的迹象，就又赶忙转变话风，将其奉为年轻人的表率，真算是将“见风使舵”四字发挥到了淋漓尽致。
至于这最后一件事，则是当今天子的婚事。
宫中传出消息，顺帝准备策立皇后，只是这女子既非豪门千金，也不是某位显宦家的女眷，而是一名女捕头。
堂堂一国之君要立一名捕头为后，不说王朝历史，就算翻遍整个中原历史也没这先例，即便那女子出身四大神捕，却仍是地位底下，与一朝天子门不当户不对。
民间对这事也多有议论，顺帝自然不会理会这些声音，直接将这个烫手任务交给了礼部，礼部官员将祖制翻了又翻，仍是找不出合适的理由。
最后又翻了一遍史书，才在里面找到“聂姓出自姜姓，得姓始祖姜子牙”一句，于是就给这位未来国母编了一个“姜太公旁支”的身份，也算是身出名门了。
……
御书房内，聂映雪正眉眼含笑地看着一封折子，待她从头到尾看完后，终于忍不住笑道：
“礼部这帮官员竟给我安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姜太公做先祖，也是难为他们了。”
案几后方的顺帝似乎早就习惯了女子无伤大雅的戏谑，依旧低头批阅着奏折。
“对了，你打算如何处置潘元正？”
女子摆弄了会手中的折子，突然问道。
王柄德停下手中朱笔，抬头说道：
“当然是按照约定杀了他，怎么，你有别的看法？”
女子若有所思道：
“路冯一个北元旧臣，非要和一个落魄藩王过不去，你就不觉着这里面有什么蹊跷？”
顺帝放下手中毛笔，将面前的折子合上，开口道：
“据路冯所说，当年潘屹第一个踏入皇宫，然后当着他的面杀了许多路家人，潘老将军早已逝世，父债子偿，所以才要潘元正来抵命。”
聂映雪手指有规律地敲击着奏折，过了一会开口道：
“若是这样，杀了身为郡王的潘子骞岂不是更好？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才算报复得彻底。”
聂映雪说完，便发现对方正怔怔地看着自己，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道：
“怎么了？”
“我在想，以后还是不要得罪你的好。”
“……”
仓促准备了半个月后，科举考试如约而至。
京城中的恩科，只可称作乡试，即便得了第一，也并非状元，而是解元。
通过乡试后就可算作举人，之后还要到京城参加会试，会试之后还有殿试，最终由当今九五之尊确定三甲人选。
乡试在各个省都设有考场，一般在当地贡院进行，考生无论出身寒门还是来自望族，都免不了九天六夜的折磨，前后连续经历三场考试，才算完成任务。
为防止舞弊，考场外会有专人进行检查，一是防止有人携带小抄，二是确定是否本人参考，检查之严格，甚至会要求考生褪去衣物。
可即便如此，每次乡试仍会揪出不少舞弊之人，至于剩下人当中是否有侥幸糊弄过去的，就不得而知了。
在贡院答题是一件既枯燥又艰苦的事情，每人一个号舍两块木板，宽敞程度比好点的牢房都不如，而且三天两夜的吃喝拉撒都要在里面进行。
运气好的碰到隔壁吃烧鸡，兴许还能闻闻味，运气不好碰到隔壁屁多的，也是能闻闻味。
不过这些困难和金榜题名比起来，就不算什么了，十年寒窗都经历过来了，也不差这几天了。
之所以这么多读书人选择赴京赶考，是因为京城的贡院条件较其他地方要好上一些，虽然还是一个不大的单间，但至少每天都有一顿热乎饭，不必苦哈哈地在那啃干粮。
今年恩科提前，恰好赶上最炎热的时候，开考后刚到第二天，整个考场就已经开始弥漫起一股汗臭，个别考生已经顾不得读书人的形象，开始光着膀子答卷。
驸马连黎作为今年的主考官，十分体恤考生不易，毕竟他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于是命手下搬来一些冰块为考生降温，每隔一段时间还会分发一次井水，这才没让这些读书人客死异乡。
好不容易熬到夜里，考生们还要忍受蚊虫的折磨，无论精神还是体力都近乎到了极致。
当中个别有先见之明的，早早练就了一身腱子肉，都说书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可这几位仁兄壮到几乎可以打死一头牛了。
三天两夜结束后，除了一位在考试途中旋了一根人参的家伙还略显兴奋外，其他人都像霜打过一样，匆匆朝贡院外走去。
那个考试途中一会啃烧鸡一会嚼人参的家伙，连黎恰好认识，是朝中某位侍郎家的公子，虽然娇生惯养了些，可真才学也是有的。和那些从头到尾只舍得啃窝头的寒门子弟相比，这位高门子弟简直把科举当成了春游。
这世道就是如此，庶族能和望族一同赶考，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若还想让对方和自己吃一样的饭穿一样的衣，那便是天大的笑话了。
即便那位侍郎公子最后只是一个普通贡士，某位寒门子弟一跃成为一甲之首，可官场一途仍是豪门子弟更加顺风顺水，这便是现实。
连黎无奈叹息一声，收好答卷，朝宫中走去。
……
龙栖湾最近来了个举止可疑的算命先生，他既不支摊，也不四处游走，每次来都直奔学堂，一待就是一下午。
若不是阿越每天都会和他聊上一会，恐怕这老道早就被当成盗墓的给抓起来了。
也难怪村民们会这样想，最近临县出了一伙盗墓贼，也是一副道人打扮，名头还挺响，叫搬山道人，已经接连搬空了好几座古墓。
学堂里，阿越完成今天的授课，学生们刚离开，一个老道就气定神闲地进了院。
“阿越小友，贫道来也。”
阿越听到声音不由表情一僵，心说这老道未免也太闲了。
待老道走进屋，阿越满脸无奈道：
“这位道爷，我真没那么多时间陪您聊天，这会快变天了，我还得回家把晾的咸鱼收起来，您看……”
阿越的话已经再明显不过，饶是老道厚脸皮，也不好意思再待下去了，于是他尴尬地捋了捋胡须道：
“小友，贫道这次其实是道别来的，叨扰了你这么多天，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老道人说着，便从怀中取出一本经书，“这是贫道师父留下的，权当留给小友当做纪念了。”
虽然阿越有些厌烦老道，可几天相处下来也生出了感情，如今对方又是道别又是赠书，反而让他有些心生愧疚了，于是连忙拱手道：
“无功不受禄，此事万万不可。”
“拿着吧。”老道直接将书塞到对方手中，“就当是我对你的补偿好了。”
阿越听得一头雾水，刚要出口询问，就见老道已经转身离去了。
“奇怪的家伙。”
阿越挠挠脑袋自言自语道，不知怎地，每次看着老道的背影，都会生出一股熟悉感以及上去给他一棒子的冲动。
等老道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口后，阿越才低下头看着手中经书，这书看着有年头了，上面仅写着三个字——再造经。
……
此刻已是黄昏，夕阳西下，邋遢老道拿着一个破帆独自走在乡间小道上，夕阳余晖中，他的脸色明暗不定，就在这时，老道突然停住脚步，抬头看向前方。
只见前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位女子，女子一袭青衣，手中还拿着一柄纤细宝剑。
“想必姑娘一定阿青吧？”老道一语道破对方身份。
“正是。”阿青面无表情道。
“姑娘不能杀我。”
“为何？”
“因为贫道可以帮助姑娘。”
阿青并未答话，让老道人继续说下去。
“实不相瞒，此次出行，贫道每个月都会飞鸽传书向京城报告行踪，若是突然断了联系，陛下势必会派人前来调查。
如今王爷已经失忆，对陛下造不成任何威胁，贫道有把握劝陛下放弃对你们的追杀。”
阿青表情依旧平静，眼中却透露出犹豫，许久过后，她才开口道：
“我凭什么信你？”
“王爷沦落至此，贫道或多或少都有些责任，而且姑娘也没得选，你们总不能逃一辈子。”
……
入夜后的龙栖湾，一如既往的宁静，除了远处的海浪声，只有偶尔传出的犬吠。
餐桌上，阿青如往常一样，不时为男子夹上一块挑去刺的鱼肉，二人交谈甚少。
吃过饭阿越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起了村里鸡毛蒜皮的小事，一直沉默不语的阿青突然抬起头说道：
“你愿不愿意娶我？”
阿越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色立马有些泛红，支支吾吾小声道：
“当然愿意，就是怕委屈了你。”
女子目光反而要比他坚定得多，“你愿意就行了，我们也不需要聘礼和嫁妆，就像现在这样……”
阿青说着说着，突然愣住了，因为对面男子虽然嘴角带着笑，可脸上却挂着两行泪水，眼神中更是透露出浓浓的哀伤。
“你，怎么了？”阿青轻声问道。
阿越闻言摸了摸脸颊，随即目露诧异，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哭了。
他连忙说道：
“可能太激动了，哈哈，早知道今天让那个老道帮着算算吉日了。”
……
夜已深，同住一个屋檐下的男女各怀心思，女子眼中满是担忧，而男子满脸疑惑。
阿越翻来覆去半天，脑子如同一团糨糊，久久不能入睡，最后干脆坐起身点燃油灯，开始翻看老道留下的那本经书。
打开书籍第一页便是一首诗：
我家端种自家田，可育灵苗活万年。花似黄金苞不大，子如玉粒果皆圆。
“哦，原来是教种地的，可惜这边全是盐碱地，用不上。”阿越略有遗憾地嘟囔了一句。
可当他继续看下去，好像又没那么简单。
“栽培全藉中宫土，灌溉须凭上谷泉。有朝一日功行满，便是蓬莱大罗仙。”
阿越反复念叨着这几句，总感觉很熟悉，似乎是某种道家的修行法门。
然后他下意识地盘起双腿，开始闭目打坐起来。
不知不觉，阿越好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这里灰蒙蒙一片，四周是狂风呼啸声，只有远处有一点红色光芒。
他现在已经有些迷迷糊糊，忘了自己是谁了，只想快点到达那处光亮地方，于是他开始往前挪动几步，速度越来越快。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来到了那片光芒旁边。
阿越眯起眼，尽力想去看清那抹光亮的真容，似乎是一只甲虫。
正在他犹豫要不要继续向前时，那只甲虫也发现了他，立刻嗡鸣声传来，甲虫疯了似地向他飞来。
阿越大惊失色，连忙急急后退，速度之快，眨眼便是百里之外，再睁眼已然回到了房间当中。看了眼油灯，似乎才过了一会，不过就这一会他已经是一身冷汗了。
冷静下来的阿越回想起刚才那只血红甲虫，并未觉着害怕，反而有种很亲密的感觉。
阿越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摇摇头将这种荒唐的想法压了下去，他合上经书喃喃道：
“以后这种东西还是不要乱练了，搞不好容易走火入魔。”
随后吹灭油灯，沉沉睡去。
……
梦中，一个红衣女子站在远处，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做这种梦了，每当他想要看清对方的真容，那女子的脸就会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这次他干脆不去看对方的脸，而是静静站在原地，等待着梦醒。
就在这时，那梦中女子竟第一次动了，然后一步步向他走来，阿越只觉得眼前一片恍惚，随后脑中传来一股剧痛。
“别忘了我。”
女子开口道。
“你是谁？”
“我是……”
不待女子说完，阿越眼前再次一花，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身穿大红衣衫，坐在高头大马上，满脸带笑看着新娘坐上花轿。
……

第二百八十五章 王朝第一二五仔
阿越一袭大红衣衫，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后了，或许是阿青晚上提了一嘴的缘由，才让他做了这美梦。
他虽然清醒地知道这是梦，但看着心仪的女子坐上花轿，还是忍不住一阵心跳。
望着周围一个个陌生面孔，阿越也懒得深究，直接跟着一行人吹吹打打进了一所大宅子。
“呵，连宅子都有，这梦也忒美了些。”
阿越心中一边感叹着，一边拜起天地来……
宴席上他喝了个大醉，然后醉醺醺地来到新房，推开了房门，自家媳妇正蒙着盖头端坐在床榻上。
“娘子，我来了。”
顺手拿起桌上的喜秤，阿越来到了床边。
“阿青。”
他嘴上嘟囔着，就要挑开新娘的头巾，岂料新娘这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盖头下冷冷传出一句：
“谁是阿青？”
阿越闻言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
“怎么了？”
一旁传出关切的声音。
阿越看了看四周，心有余悸道：
“刚才做了个噩梦。”
“什么噩梦？”
阿青一边说着，一边为对方拭去额头的冷汗。
“梦到成亲了。”
阿越话音刚落，就发觉身旁的女子动作明显一僵，他立马明白自己说错话了，连忙解释道：
“你别生气，梦里成亲的对象不是你，所以我才这么害怕，如果是你，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阿青缓缓收回手，轻声道：
“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赶紧起来吃饭吧。”
“哎。”
阿越答应一声，赶忙起身，起身后才发现，就这一会，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挠了挠头，心中暗道了句奇怪，那梦中女子莫非是夜叉不成，竟能一句话把自己吓成这样？
……
姑娘山下，王朝军已经围了足足五天，这天傍晚，负责押送火炮的队伍终于姗姗来迟。
除了那座立下过不少功劳的火炮，队伍还带来了三百支火铳，负责指挥的赵虎看着这批火器，紧皱的眉头总算放松了些。
顺子似乎对火炮很感兴趣，愣是绕着看了好几圈，嘴上啧啧有声。
赵虎心情显然不错，就给对方讲述起了火炮的用法和威力，少年听得很认真，若不是整个王朝就这一座，他非得亲自试射一下不可。
最后赵虎见他实在心痒，就从火铳里面挑了一支给他，少年这才算心满意足。
顺子走后，赵虎抬头望向山巅，喃喃道：
“明日过后，这世上就再也没有孝存帝了，陛下也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入夜后，顺子提着一壶酒来到值夜兵丁的大营，他身后还背着刚刚得到的那把火铳。
看得出来他对这火铳极为上心，原本脏兮兮的枪管被擦的锃亮，许是怕划伤了枪身，连枪托也特意用皮革包裹住。
一个老兵见状开口调笑道：
“顺子，你弄个火铳咋比媳妇还上心？”
名叫顺子的少年嘴一撇说道：
“你懂个屁，你若是懂了，就不至于到现在还打光棍了。”
少年的话立马引来了周围人的哄笑。
“嘿你小子！”
那老兵显然被戳到了痛处，可也只敢吹胡子瞪眼，毕竟眼前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可是连千户都敢放倒。
“今儿个爷高兴，请你们这帮兔崽子吃酒。”
少年学着赵虎的语气，故作老成道。
其余人闻言虽觉着怪异，可也没谁跟酒水过不去，纷纷舔着脸拿着杯子走了过来。个别脸皮厚的，直接端着碗就来了。
“三儿，你他娘的怎么端个尿壶就过来了，不要脸了是吧？”
“你懂个屁，这叫夜来香。”
“香你大爷，你指定是有点毛病。”
一群人为了一壶酒闹哄哄乱做一团，顺子懒得搭理他们，直接扭头出了营房。
夜晚的姑娘山格外静谧，四周只能听到虫鸣声。
顺子靠在一棵大树上，随手在空中一划，一只正在飞行的蚊子被他捏在两指之间，少年看着蚊子喃喃道：
“注定是场硬仗啊。”
……
望石寨，白玉娘心神不宁地看向山下，她虽然自小长在土匪窝里，可在父亲的保护下一直没受过什么风浪。
如今大军围山，让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害怕。
早知道就该听父亲的话，在山下找个人嫁了。
想到此处，白玉娘心中不由浮现出两个身影。
一个长相俊美，举手投足间说不尽的儒雅，另一个则是半大小子，腰间还悬了一柄鲜红长刀。
她连忙摇摇头皱眉道：
“真晦气！”
似乎是对这两人都没什么好感。
正在她思索之际，不知是巧合还是天意，刚才心中那两个男子竟朝这边走了过来，与他们同行的，还有山寨大当家白自敬。
“玉娘，怎么还没睡？”
作为父亲的白自敬开口询问道，其余二人则是朝她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这就去睡。”
白玉娘没有好气，说罢便转身离去。
佩刀少年见状下意识开口挽留：“玉娘。”
“什么事？”白玉娘转过头，秀眉微蹙。
“额……”
许是少年习惯了对方对自己爱答不理，此刻见对方果真停住脚步，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没事别叫我！”
女子撂下一句话后，直接朝屋舍走去。
少年呆呆站在原地，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朝身旁说道：
“你们看没看到？玉娘她刚才搭理我了！”
“……”其余二人均是无言以对。
三人站在高处，一齐看向山下，白自敬面带忧虑道：
“路先生，这次有把握吗？”
路小仙点点头，“应该没问题。”
白自敬脸上愁容不减，“即便渡过了这关，可追杀依旧不会停止，难道就只能去塞外了吗？”
“这事确实是路某失算，连累了整个望石寨。”路小仙歉意道。
“路先生言重了，白某人和兄弟们在这姑娘山上安营扎寨，不就等着这一天吗？
只可惜就算拼上全山寨的命，也未必能护得陛下周全，还有玉娘她……”
白自敬说着，看向身旁少年，刚要继续说下去，就见对方挺了挺胸膛，率先开口：
“岳父放心，小婿一定舍命保护好玉娘。”
白自敬闻言咧嘴笑了笑，算是回答，只是这笑容并不好看。
几人沉默一会后，陈石头再次开口道：
“岳父大人，玉娘似乎有什么心事，我去看看她。”
白自敬点了点头，没有回话。
待少年走远后，路小仙主动开口道：
“白寨主招了个好女婿。”
白自敬挤出一丝笑容，“让路先生笑话了。”
……
夜已深，在外放风结束的顺子回到营帐中，里面负责值夜的兵丁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一地，顺子嘴角挑起一丝笑容，从床铺下搬出一个木桶，直接扛着向外走去。
刚出了营帐，少年就在门口遇到一个出来撒尿的兵丁，那人估摸是没睡醒，迷迷糊糊看了他一眼，随口问到：
“顺子，这大半夜的你要干啥去？”
“炸火炮。”
“啥？”
那人一下子被吓得清醒过来，还没等张开嘴问点什么，就被一记手刀砍在颈后，直接闷哼一声瘫倒在地。
一个人影这时从他身后走出，目光阴沉，脸色更是白的吓人。
“卯兔，速战速决。”
那人沉声开口，虽然刻意让压低了声音，可依旧掩盖不住其中的尖细。
顺子似乎早有预料，面无表情朝老者点点头，扛着木桶继续向火炮方向走去，老者则是身形一闪，重新隐于黑暗当中。
来到存放火炮的地方，顺子搬来几箱弹药堆到一旁，然后打开木桶盖子，将里面的黑色粉末倒在地上，一边倒一边后退，直至退到一块巨石旁才停下。
顺子最后看了眼帅营方向，将手中点燃的火折子扔到了地上，黑色粉末在接触到火药的一瞬间，火花四溅，一股烟雾升腾而起，地上好似一条火龙在游走，不大会就烧到了弹药堆。
随着“轰”地一声巨响传来，整个营地都跟着震了一震，等赵虎慌忙冲出营帐后，只看到一条通天火舌拔地而起，摆放火炮的地方已是火海一片。
饶是他身经百战此刻也不由有些发懵，反应了一会才赶忙喊道：
“赶紧救火！”
话音刚落，周围便接二连三传出惨叫声，士兵们接连倒在血泊中。
“敌袭！”
有人扯着嗓子喊道，可刚喊完就又发出一声闷哼，倒了下去。
借着明亮的火光，赵虎看到了敌人的样貌，那是一个面白无须的老者，全身笼罩在黑袍下，如同觅人而食的恶鬼。
“是他？”
赵虎一眼便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正是一路护送孝存帝出京的周玄同。
游走在人群中的周玄同扯掉一个兵丁的脑袋，扭头看向赵虎。
擒贼先擒王！
周玄同一掌拍向前方人的脑门，然后拉住对方的胳膊直接甩向人群。
那个可怜的兵丁在脑袋被拍中的一刻已是死得不能再死，更别说之后还被扔向满是刀枪的人群了。
老太监仅一招就将身前挡路的众人击溃，他与赵虎间立马没了遮挡。
老者抓住时机，一步窜出，瞬间拉进二人距离，赵虎显然也意识到了对方的目的，刚忙后退。即便他是一个可以号令十万大军的将领，可面对一个武仙境界的高手，仍是只有逃跑的份。
站在远处大树枝头的顺子静静看着这一切，虽然眼中不时闪过犹豫，可最终还是没选择出手，他的身份是假的，和赵虎的关系是假的，哪怕连他的名字都是假的。
……
姑娘山上，一直等待这一刻的白自敬目露喜色，他忍不住朝旁边男子说道：
“路先生，您还真是神机妙算，事先派自己的小徒弟混入敌营，没想到还真派上用场了。”
敌方军营那个名为顺子的少年，正是路小仙的徒弟喜顺，为了让敌人放松警惕，这个局可是布了足足三个月。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连路小仙自己心里都没底了，喜顺本性纯良，再加上年纪尚小，难免会露出马脚或者和敌人生出感情，路小仙甚至曾一度想召回对方，生怕赔了徒弟又折兵。
不过看今夜的情况，似乎是自己多虑了。
事情也确如路小仙担心的那样，喜顺在军中待了三个月，赵虎拿他如亲兄弟一般，若非其执意要攻山，喜顺还真未必能狠下心动手。
看着赵虎被周玄同追杀的狼狈模样，他好几次抬起火铳又放了下去，从他这个位置射击，定然可以一击毙命，可每次抬起手时，却荒谬地不知道该射谁了。
“他娘的，以后再也不干这活了。”喜顺骂骂咧咧道。
也难怪他这样，之前去路小仙那当细作，结果不但得了对方一身功力，还差点违抗皇命去劫法场。如今身处敌营，又险些被收买，看来自己真的不适合干这行。
正在他犹豫之际，一道紫雷从天而降，直直劈向人群中的周玄同。
周玄同见状急停脚步，身上宽大袍子鼓荡而起，右臂衣袖直接甩向天雷，一声巨大声响随即传出，令周围所有人一阵耳膜生疼。
饶是周玄同做足了准备，仍是被这一击毁去一边衣袖，就连整条右臂也被轰得漆黑无比。
这时一个声音自天边响起：
“周玄同，此次是小惩，你若再敢阻拦朝廷捉拿孝存余孽，下次本座亲自前来降你。”
周玄同怒目看向天边，脸色阴晴不定，这文扶鼎的手段，似乎比之前更凌厉了。
许久过后，周玄同收回目光，冷哼一声，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踩着近乎垂直的岩壁向山顶而去。
喜顺站在枝头朝赵虎看了一眼，随即同样蹋壁而上。
山下众人看着这一幕，久久没能回过神来，这时一个兵丁急忙跑过来道：
“将军，顺子叛变了。”
赵虎瞥了对方一眼，强忍住给他一把掌的冲动，转头吩咐道：
“去中州各府再调三万兵马，我就算把这座山夷为平地，也要铲除孝存余孽。”
……
龙栖湾隶属昌阳县，距离县城不到二十里。
村里人大多会将捕到的鱼虾运往此处贩卖，有时候为了卖个好价钱，也会将海鱼晒成鱼干，走上一百里担到省城售卖。
阿越虽然是村里的教书先生，可仍会不时下海捕鱼，这天下午上天气好，他又得空，便叫上村里几个年轻人，一起进了县城。
相较于龙栖湾这个小村子，县城可要繁华上不少，尤其是城里的姑娘，长相如何暂且不说，光脸上的胭脂水粉就够这帮乡下人干一天了。
队伍里名为小西的年轻人最是中意城里姑娘，此刻恨不得把眼珠子安人家身上，一旁同伴见状调侃道：
“小西，你要是真这么喜欢，就找个媒婆给你说道说道，哥几个也好跟你喝个喜酒不是？”
小西嘿嘿一笑道：
“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现在养活自己都费劲，哪里有钱娶媳妇，你们要真想喝喜酒，找阿越去。”
几个同伴闻言皆都目露疑惑看向阿越，后者腼腆一笑，点了点头。
……

第二百八十六章 典当
面对几位同伴的问询，阿越并未隐瞒，点点头嘴角带笑道：
“我跟阿青确实打算成亲，不过日子还没定好。”
几人闻言顿时来了精神，在乡下，成亲算得上是个稀罕事了。
“东西准备了吗？”
当中一位已经成家的同伴问到。
“准备什么？”阿越一副懵懂。
“当然是聘礼啊。”
“阿青说了，不需要聘礼嫁妆，我俩还像现在这样过。”
这时一个大娘路过摊位前，恰巧听到了几人的谈话，插话道：
“小伙子，这可不成，姑娘可以不要，但你不能不给呀。
再说了，就算不用聘礼嫁妆，至少也得裁上两块大红缎子做新衣不是？”
小西闻言赶紧凑上前说到：
“大娘，我也还没成亲呢，您跟咱们说道说道，成亲都需要啥？”
这位大娘也是个藏不住话的主，见几个年轻人诚心讨教，干脆直接从旁边面摊搬过一条凳子，滔滔不绝讲述了起来。
几人这才知道，合着大娘是城里有名的媒婆，对成亲诸事熟悉的很。
据她所讲，再便宜的婚事，也少不得几十两银子，暂且不说那些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单就婚宴一项就是笔不小的开销。
而且新娘子出门总不能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吧？金玉买不起，可起码也该是个银的。
除此之外，还有锣鼓、花轿、鞭炮……可都是要银子的，几人一合计，少说得五十两。
“五十两，都够我撅屁股干好几年了。”小西咋舌道。
“你们还别觉着贵，女人家一辈子可就这一次。”
大娘说完便站起了身，几人中一个心思活络地连忙送上一尾新鲜的海鱼。
那大娘也不客气，直接接过，临走还不忘对阿越说上一句：
“小伙子，你若是真喜欢那姑娘，可不能心疼银子，银子没了可以再赚，姑娘没了，就只能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了。”
待大娘走后，阿越沉默不语，其余几人也很识趣，没去打扰。
时间很快便到了傍晚，几人箩筐里的鱼虾也卖的差不多了，就在要收摊时，沉默许久的阿越突然开口道：
“你们几个跟我去采购些成亲用的东西。”
“你有银子？”小西疑惑道。
几人平日时常一起喝酒，互相清楚彼此底细，阿越虽然吃苦耐劳，可也绝攒不下五十两银子。
其余人也是半斤八两，那位已经成亲的仁兄，更是直到现在还欠着一屁股饥荒没还。
刚才几人之所以没出声，也属实是囊中羞涩，若是能像城中大户人家的公子那般，随便喝顿花酒就能拿出几十两，他们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打光棍了。
阿越并没有明说自己哪来的银子，只是带着他们在城中七拐八拐，最终来到一间当铺前。
“你们在这等一下。”阿越说完，便抬腿进了当铺。
当铺的柜台出奇的高，以阿越的身高都刚好才露出一个头来，柜台后方一个伙计这会正趴在那睡觉，听到动静不情愿地抬起头来。
“要当什么？”
伙计见来人一副穷酸相，直接都没拿睁眼瞧他。
阿越也不生气，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放到当台上，这枚玉佩他一直随身携带，虽然不记得是从何而来，但一直觉着十分重要。
伙计拿起玉佩，仔细端详一番，玉质看着不错，可惜棉絮多了些，但这行有规矩，东西再好也不能夸一句。
于是他直接将玉佩放到柜台上，一脸不耐烦道：
“有棉有裂，有磕有损，破玉一块。”
伙计张嘴就来，恨不得将这块玉贬得一文不值。
阿越闻言皱起眉头，“能当多少钱？”
“二十五两。”
当铺伙计眼皮都没抬一下。
“太低了，能不能再高点。”
“就这价，爱当不当。”
“这……”
阿越一时犯了难，当铺的规矩他还是听过一些的，若是嫌这里价低，那去了下一家必定更低。
“你这不是欺负人吗？”就在这时，等在门外的其余几人走了进来。
他们刚刚在外面等了半天也没见阿越出来，便想进来看看，不成想刚进门就听到了伙计气人的话语。
“我问你，这玉哪来的磕损，哪来的裂？你要是说不出来，哥几个把你绑起来送进衙门。”
小西嚷嚷着就要上前，其余几人见状也都纷纷抄起扁担。
当铺伙计见状也慌了神，这世道就是愣的怕横的，那玉佩确实没他说得这么不堪，就算真到了衙门自己也不占理，到时不挨板子也得惹一身腥，于是他连忙改口道：
“是我看错了，没磕没碰，不过最多也就给你三十五两银子。”
“行，就三十五两吧。”
阿越见几个同伴依旧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连忙开口答应了下来。
……
“这是当票，您拿好。”
当铺伙计也识趣，没再故意难为几人，主要是他怕挨揍，这帮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万一闹起来砸坏了东西铁定赔不起，最后还得他来贴。
做买卖讲究的就是个和气生财，犯不着跟一帮泥腿子较劲。
伙计心里一边这么想着，一边递上银子道：
“按规矩还该有个砍头息。”
一旁几人闻言一瞪眼，“啥？砍头息，我看你是想砍头了吧。”
伙计也是个识时务的俊杰，急忙补充道：
“但我不能要啊，就当是对几位的仰慕了。”
阿越见状笑而不语。
……
一行人刚出了当铺门口，立马传出一阵哄笑声，丝毫不带掩饰。
当铺内的伙计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最终暗道一句“大丈夫能屈能伸”，自己说服了自己。
几人离开当铺后，先是到布店买了一匹大红缎子，之后又去跟鼓乐花轿等打好招呼，等回头定了日子，也就不怕抓瞎了。
回村途中，小西开口道：
“阿越，那玉就当了三十五两，可还差着十五两呢，哥几个虽然穷，可凑一凑兴许也能凑出来。”
“就是，那媒婆说的对，姑娘家一辈子可就这一回，可不能怠慢了人家。”另一人附和道。
阿越闻言觉着心中一暖，但还是开口回绝道：
“不用了，我这半年也攒了些银子，已经够用了。”
几个同伴闻言也不再勉强，沿着乡间小路向村子走去。
就在这时，眼尖的阿越突然发现前方道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似乎穿着一身蓝色长衫，一看就不是乡下人打扮，可这条路分明只能通向龙栖湾。
……

第二百八十七章 灯下观美人
回家途中，阿越几人在路上遇到一个举止奇怪的家伙，那人走得极慢，身后还背着一个硕大的长条包袱。
这条路是唯一一条从县城去龙栖湾的路，几人因此不免开始好奇，眼前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这大半夜的，不会闹鬼吧，我可听村里老人说了，荒郊野外最爱有这些不干净的东西。”
小西缩了缩脖子小声道。
“咱们一群大老爷们凑一块，你怕个球？”
另外一人不屑一顾，说着便快步走上前，打算一探究竟。
几名同伴见状互相对视一眼，也紧跟而上。
“这位小哥，你这是要去哪里啊？”
走在前头的同伴来到长衫男子的身旁，开口询问道。
男子闻声转过身，拱拱手道：
“在下要去龙栖湾探望亲戚。”
小西是个热心肠，听对方谈吐儒雅，想来也不是什么鬼怪，连忙凑上来问道：
“赶巧，我们就是龙栖湾的，不知道这位公子是谁家亲戚啊？”
“龙栖湾村长是在下姑父。”
长衫男子面带笑意，如实答道。
“哦，原来是这样，那你跟着我们走吧，这荒郊野外大半夜地不安生，搞不好就被黄皮子给迷了去。”
一名同伴爽快开口，说话间还不忘看一眼小西，后者知道对方在拿自己说笑，故意扭过头，装作没看见。
一行人很快便到了村头，心肠热络的小西带着那名长衫男子去找村长，其余几人则是各回各家。
不知是不是错觉，阿越总感觉那男子时不时会瞥自己一眼，就连临走前还不忘特意跟自己道句别。
……
回到家中，阿青已经准备好了饭菜，见阿越大包小包地进来，不免有些惊奇。平日一年到头连件新衣都不舍得置办，今天这是怎么了？
不待阿青询问，阿越率先开口道。
“阿青，快来看看，这衣服怎么样。”
说着就从一个包袱里拿出一件青色纱裙。
阿青眼睛立时直了，没有哪个女子可以拒绝新衣，她怔怔问道：
“干嘛突然买这个？”
“咱俩不是快成亲了吗，总不能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吧？今天路过衣裳店，觉得便宜就买了下来，你赶紧试试吧。”
阿青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在男子和煦的目光中接过纱裙，转身回到了里屋。
不一会，房门重新打开，一身崭新衣衫的阿青从屋内走了出来，这次轮到阿越发愣了，眼前的女子即便不施粉黛，依旧如此清丽脱俗。
粉黛？阿越马上想起了什么，连忙又翻起了包袱，不大会就递过一个巴掌大的盒子说道：
“阿青，把这个也涂上。”
阿青疑惑接过盒子，打开发现里面竟是胭脂，她迟疑道：
“阿越，你哪来的银子？”
“你先别管这些了，赶紧试试好不好用。”
阿青轻轻抚摸着盒子上的“彩蝶轩”三字，身为女子，她怎会不知这是城中最好的胭脂铺。
轻“嗯”一声后，阿青再次转身回到房中。
这次时间比上次还长，许久过后，房门再次打开。
阿越闻声转过头，顿时觉得眼前一亮，原本就眉目清秀的阿青在胭脂加持下，愈发美艳动人了。
女子被盯得脸颊发烫，在屋内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有说不尽的风情，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胭脂还是害羞了。
“真好看！”
阿越喃喃说着，说完就发现对面女子脸更红了，他连忙扯开那匹红缎，转移话题道：
“阿青你看，这匹布红吗？”
……
京城，安康王府，小春子端着饭菜敲了好一会门，里面一直无人应答。
严荣荣途经此地，刚好看到这一幕，随口问道：
“怎么，她还不肯吃吗？”
小春子闻言略显尴尬道：
“她说，要饿死自己。”
“这傻丫头。”
严荣荣叹息一声，随即来到门旁，轻声道：
“巧巧，吃饭了。”
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打开，苏巧巧肿着两个眼睛从里面走出来，小春子见状暗叹一声，整个王府恐怕也只有王妃能将这位公主请出山了。
“嫂子，对不起！”
苏巧巧一开门就是这一句，这段时间她已经道了不下几百次歉了。
严荣荣挤出一丝笑容，“你若真觉着对不住我，就好好吃饭，别让你哥担心。”
一提起王柄权，苏巧巧的眼泪再次下来了，她没想到当初天牢一别，竟永远也见不到了，这一切都是自己害的，若没有炸军械厂，他必定可以大胜而归。
严荣荣看出了她的想法，伸手抹去对方脸颊泪水，柔声道：
“他一定不会有事的，听聂映雪说，周九二已经外出寻找了，估计这几天就能带回消息，我可不想让他回来看见你这幅样子。”
苏巧巧闻言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位嫂子，她也不想让对方再为自己操心，点点头道：
“知道了，我哥回来前，我一定会好好吃饭的。”
一旁小春子见状连忙将饭菜端进屋内，生怕慢了一步对方再反悔，严荣荣则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这时，身后传来另一个女子的声音：
“何必呢，其实你比她还要难受。”
严荣荣闻言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这位东罕公主，平静道：
“那又如何，难道像她一样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
我不想他回来后看到一个乱七八糟的家，女人的责任便是在男人外出时，帮他处理好家中的事。”
严荣荣说完，便扭头离开了。
楚里夏说得不错，她才是这里最该痛哭的人，大哥严撼山坠崖而亡，夫君下落不明，曾经最好的朋友背叛了自己，与逆臣为伍……
可她能怎么办？大哭一场？拿着兵器杀进宫去？
她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无法无天的小女子了，她还有一个家要打理，还有母亲要抚慰，还有夫君要去寻找。
……
楚里夏看着严荣荣远去的背影，第一次打心底佩服起这个女子。
她以前一直觉着对方和自己是一类人，快意恩仇，敢爱敢恨，遇不平铲不平，能在这世道保持住这份性子，属实不易。
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渐渐改变了想法，若能为了身边人放下这些，才更为不易，设身处地想一下，若换成自己，恐怕永远也做不到。
回头看了眼房中还在腻歪的小春子和苏巧巧，楚里夏的眉头不禁皱了皱，喃喃道：
“我大概永远都不会嫁人了吧。”
……

第二百八十八章 神算
乡试的成绩已经揭晓，有人欢喜有人愁。
那些通过的考生，自然成了举人，虽说跟官老爷还隔着一道鸿沟，但在地方上已经能说得上话了，出门在外，给面子的人，还会称呼上一声举人老爷。
没通过的，则回家继续苦读，等待三年后的下一次乡试。
当今天子求贤若渴，本该第二年举行的会试提前到了今年，中间与乡试仅隔了三个月，刚刚够外地考生赶赴京城。
身处京城的考生们则要轻松许多，三个月的时间，足够他们温习功课抑或是将京城大小烟花场所逛个遍了。
举人登科的几率可要比普通书生大得多，而且就算落榜，回去后的身价也依旧会水涨船高，这辈子都吃穿不愁。
个别运气好的，甚至可以直接顶替当地空缺，这种事虽然少见，但绝不是没有，虽然大多是些没什么油水的散淡职位，可好歹是吃官粮的。
京城权贵多如牛毛，勾栏里的姑娘们什么世面没见过，况且王朝达官显贵并不排斥娶一个青楼当红头牌放在家里，按说她们不该逮着这帮还没入仕的读书人不放。
可若想嫁入富贵人家，首先得牌亮条顺，这样说出去也够面儿，但京城大大小小这么多青楼妓馆，又有几个能坐到花魁位置？
青楼里的客人来了一茬又走了一茬，许多姑娘到老都没能寻个好人家，那些豪门阀贵床上口口声声说着要娶她们过门，回头提起裤子就不认账，一个个都活成了人精。
姑娘们指望不上他们，自然就将目光放到了涉世未深的学子身上，靠着身子和酒菜攒下一点香火情，回头高中也能惦念着她们点，她们唯一的本钱也就只有这些了。
……
铜雀楼门口，一个衣着邋遢的老道找了个凉快地方，直接将手中破帆插在地上，然后再在地上铺一块破布，一屁股坐下，静静等待生意上门。
恩科期间，似乎京城所有酒楼妓馆都在做赔本买卖，可唯独这些算命先生赚得盆满钵满。
下马问前程，即便出入此处的文人士子已贵为举人，可遇到可测吉凶的术士仍是要客客气气，一番问询过后，还要递上一笔不菲的相金。
算命这事也是个技术活，不是什么人都能干地。
嘴皮子首先得利索，别人找你算前程，求的就是个心安理得，你若张口就是晦气话，那纯纯是给双方找不自在，到时相金拿不到不说，搞不好还会挨顿打。
所以在士子们最密集地方，出没的八成是些没本事的骗子，张嘴就是高中，一天下来少说能为王朝增添几十个状元。
而像邋遢老道这般，在妓院门口摆摊的，更是这当中最没底线的一类。
人家姑娘辛辛苦苦接客攒下的银子，刚送到心仪的书生手中，转眼就被这帮江湖术士给骗去了，光是想想就下作。
邋遢道人周九二以前常年招摇撞骗，更是深谙此道，自从他坐定以后，到现在已经不下十几人来找过他了，周围几个摊位的人也因此少了许多。
其余几名相师见状不免有些好奇，心想这是来活神仙了？于是纷纷起身前去围观。
只见周九二此时双膝跪地，正朝着一个书生砰砰磕头，口中念念有词：
“小道有眼无珠，不知是文曲星君下凡，有失远迎。”
几个相师面面相觑，他们自然看不出什么神仙下凡，不过听周九二这么一说，确实觉着眼前的书生有股子出尘气质，于是打算再看下去。
那位“文曲星君”一开始还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一脸兴奋开口道：
“依先生所言，在下这次可否能高中？”
“星君乃是治世之能臣，何止高中，入公入相都不成问题。”
周九二低头“惶恐”道。
“哈哈哈，好好好！”
那书生连续说了三声“好”，随即将钱袋直接丢到对方面前，大笑而去。
“恭送星君。”
周九二捡起钱袋，还不忘朝远去的书生喊上一句。
“……”
围观的相师都呆住了，银子这么好赚吗？不过转念一想，那人说不定真是文曲星君下凡，否则这位同行也不至于……
“小道有眼无珠，不知是太白金星下凡，有失远迎。”
这时，另外一个书生刚好路过摊位前，周九二连起身都省了，直接继续跪地磕起头来。
其余几人见状差点忍不住要骂街，他们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够无耻了，可遇到这家伙才知道什么叫小巫见大巫。
结果不出所料，原先根本没打算问卦的书生直接将身上的银子都撂下了，然后跟前一人一样，大笑而去。
周九二则是笑嘻嘻地捡起钱袋，将里面白花花地银子都倒了出来，看得周围几人一阵目眩，随后更是在他们惊愕的目光中，将几十两银子收进身旁一个布袋中，那布袋鼓鼓囊囊，显然已经装了不少了。
整整一个下午，周九二前后送走了二三十位下凡仙人，他的布袋也肉眼可见地丰满起来。
夕阳的余晖中，一个干瘦的小老头费力扛起满满一袋子银子，朝不远处的银号走去。
……
次日上午，当周九二再度来到铜雀楼外时，发现此地已经跪了一排人，无一例外都是昨天的算命先生。他们口中的话术也是十分相似，显然是照搬自己的。
周九二先是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表演，随后打了个响指，只见一强壮女子搬着一张桌子走了过来。
“爹，放这吗？”女子闷声说道。
周九二笑着点点头，随即看了一眼其余几位相师，然后在他们惊讶的目光中缓缓坐了下来。
一张新帆被放下，紫底镶着金边，上书四个大字：“奉旨开卦”。
下边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印章，但内容却是足够骇人：“顺帝私印”。
在场所有相师皆是目瞪口呆，他们可不会觉得对方是在故弄玄虚，那身紫金道袍可作不得假。
同时他们内心也忍不住嘀咕起来，您老有这背景倒是早说啊，犯得着逗我们玩吗？再说了，您都穿御赐道袍了，用和我们一群小喽啰抢饭碗吗？
周九二却是没有半点高人风范，满脸含笑看着几人，眼中满是得意。
……
距离铜雀楼不远的驱胡桥上，一个红衣女子正快步向这边走来，她刚刚得到消息，周九二回来了，而且还带回了有关自己夫君的消息。
……

第二百八十九章 家家有本难念经
周九二摊位前已是大排长龙，能身着紫金道袍并求得圣上私印的相师，除了当朝国师就只有那些名山大观的老神仙了，根本就不是四周那群跪着赚钱的算命先生能比的。
旁边帮忙收钱的姑娘名叫凤儿，是周九二闺女。
父女俩半年多没见，凤儿肉眼可见的又壮硕了几分，体型直逼她的娘亲。
周九二临行前始终放心不下这个丫头，为了能顺利将闺女嫁出去，他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就开始忙活搞钱了。
虽然顺帝给他封了个钦天监监正，可那点俸禄跟闺女的体重比起来，还是差了许多，他这个五品监正不得不自降身份，跟一帮江湖术士抢饭吃。
“昨天五百两，今天看这架势少说得赚一千两，照这样多干几天，别说嫁妆了，连棺材本都能攒出来。”
周九二趁着休息空档，粗略数了下今天赚到的银子，口中念念有词。
“爹，你嘀咕啥呢？”凤儿闷声问道。
周九二瞅了自家闺女一眼，面带笑意道：
“丫头，有没有看中的公子？”
“爹！你说啥呢？”
凤儿虽然看着壮硕，可也才豆蔻年华，此刻闻言满脸羞意，小拳拳直接锤向自家爹爹肩膀。
周九二见状只觉右眼皮直跳，下意识挪动身子，堪堪躲过了这夹带风势的一拳，可身后的椅背就被这么好运了，直接被砸去一角。
周九二见状暗道一声庆幸，擦了擦额头冷汗，满脸严肃道：
“闺女，爹身子骨薄，你可不敢胡闹！”
凤儿自知理亏，赶忙低头认错。
就在父女二人聊天时，一个轻柔的声音打断了她们：
“周先生，久违了。”
周九二闻声抬头望去，发现面前正站着一位红衣女子，女子亭亭玉立，和自家闺女一比，差距颇为悬殊。
“姑娘是？”
一身紫金道袍的道人面露迟疑，他只觉着女子眼熟，却又想不起是谁。
“先生贵人多忘事，我是八王爷的发妻，当初还请先生卜过卦呢。”女子浅笑说道。
“哦……”
周九二立马记了起来，当初他的确在安康王府门口替对方算过一卦，只是那时的她似乎并没有这般憔悴，这也是他一眼没认出对方的原因。
“不知王妃驾到，有何贵干？”
严荣荣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一抹略带苦涩的笑容，轻声道：
“听闻先生被陛下派去寻找八王爷，不知是否查到些什么？”
“……”周九二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按说我不该告诉你，陛下的意思是让皇后娘娘来告诉你这个消息……”
周九二说到此处，停顿一下，对面女子却在这时直接跪了下来，颤声道：
“请先生告知。”
“王妃快快请起。”
见女子这般模样，周九二也心生不忍，连忙朝自家闺女使了个眼色。
后者见状立马上前搀扶，以她的臂力，扶起一个体重不足自己一半的女子，还是很轻松的。
待严荣荣重新站起，周九二这才继续道：
“这事告诉你也无妨，王爷确实还在世，现在位于东鲁一个小村庄内，不过王妃还是要做好准备，王爷他似乎已经失忆了。”
“谢过先生了。”
严荣荣闻言脸上多了些许血色，留下一笔不菲的相金后转身离去。
送走了严荣荣，周九二瘫坐在椅子上，许久过后才叹息一声：
“唉，造孽啊！”
就在这时，一位身着素白衣衫的女子来到摊位前，周九二见状连忙起身作揖道：
“微臣参见皇后娘娘。”
“周监正免礼。”女子柔声开口，“她，来找过你？”
“回娘娘，来过了。”周九二说完，面露犹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女子看出了他的想法，平静道：
“告诉便告诉了吧，她这是铁了心不肯领我这份情。”
“臣有罪。”
“错不在你。”
女子轻轻说出这句话，随即转身离去。
……
京中公主府，忙完一天的连驸马回到府上，刚进门管事便迎了上来，这待遇放在以前可是连想都不敢想。
王朝向来男尊女卑，若是七尺男儿做了倒插门，保管让左邻右舍笑掉大牙，即便入赘富贵人家，也少不得一顿夹枪带棒的嘲讽。
驸马虽说是皇亲国戚，可说到底不过是王朝最大的倒插门，任你如何文采斐然，身份如何高贵，仍是逃不掉被人戳脊梁骨的命运。
连黎这位三驸马以前在宫中就没少被议论，后来住进公主府，下人们背后也是瞧不起他，不过他性子淡漠，也就没当回事，不过三公主就没那么好脾气了，每次被她听到有人背后议论驸马，都少不得一番训斥。
想起三公主，连黎就不由一阵头疼。
自从当日他答应了顺帝的邀请，三公主就再没给他一次好脸色，不但严禁他进房，甚至平时见面也冷着个脸，完全装作没看到。
连黎心里也清楚，公主和贤恩帝比亲兄妹还亲，对于那个侄子也十分看重，顺帝谋了孝存帝的反，无疑就是背叛了贤恩帝，自己这时选择入朝为官，在公主眼中无异于助纣为虐。
想到这连黎叹息一声，向管事询问道：
“公主今天吃饭了吗？”
管事恭敬说道：
“回驸马爷，吃过了，这会正和八王妃在后花园聊天呢，似乎心情不错。”
“好，你先下去吧。”
支走下人后，连黎整了整衣冠，朝花园走去。
严荣荣和三公主这会正在商讨有关王柄权的事宜，周九二已经将具体位置告诉了她，三公主也担心这位八弟的安危，如今听闻有了消息，心情不免也好了起来。
就在二人有说有笑的时候，三公主的脸色突然垮了下来。
“荣荣，我们走。”
三公主说着，便站起身来，拉着严荣荣就要离开。
严荣荣不明所以，转头看去，发现一身官袍的连黎正尴尬地站在花园门口。
“瑶姐姐，这事我还要去知会一声婆婆，就不待了。”严荣荣适时说道。
三公主闻言也不好挽留，转头冷冷看了一眼连黎，将严荣荣送出了花园。
在经过连驸马身旁时，严荣荣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三公主则是全程面无表情，似乎与对方全然不认识。
待二人走远，严荣荣才轻声开口道：
“瑶姐姐，你大可不必如此，连驸马作为男儿，心怀天下也是好事。”
“哼，他这种不忠不义之人，也配称之为男儿？”三公主满脸气愤。
“至少，他还陪在你身边……”
严荣荣脸色略显黯然。
三公主见状握了握对方的手，轻声道：
“妹妹，相信你很快就能跟八弟团聚了。”
严荣荣挤出一丝笑容，“借姐姐吉言了。”
送走了严荣荣，三公主转头看向身后不远处的男子，眉头微皱道：
“想让我原谅你吗？”
男子满脸儒雅笑意，微微点头。
“做梦去吧！”
女子说完，转头就走，留下男子呆呆发愣。

第二百九十章 变故
龙栖湾这几天热闹的很，阿青阿越成亲的消息被几个年轻人一宣扬，很快便传遍了全村，村里也因此一下多出好些痴男怨女。
村中唯一的媒婆不请自来，在二人居住的小屋内待了足足一下午，临走时满脸堆笑，想来是收了不菲的红包。
在媒婆卖力张罗下，日子很快便被敲定，是下个月初五，时间略显仓促。
虽然阿青说了一切从简，可该准备的东西仍是不少，所幸阿越那几个“酒肉”朋友还算靠得住，前前后后帮着出了不少力。
村长家那位从城里来的侄子也是个爱凑热闹的主，三四十岁了还和一帮年轻人凑到一起喝酒，不过这人是属夜猫子的，白天看不见人影，只有到了晚上才会提着一壶酒来找众人。
大家看他每次都提着酒来，也乐得占这个便宜，一来二去几人也算混熟了。
这位城里来的长衫公子自称姓阎，家里世代经商，自己是唯一的读书人，三十多岁才勉强混了个秀才头衔，属实没什么天分。
其余几人闻言便开始起哄，让他跟身为教书先生的阿越比比，看谁更有文采，这位阎公子含笑摇了摇头，说是下次一定，一旁的阿越也只是笑了笑，似乎没有比试的意思。
……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到了初四晚上。
按规矩两位新人成亲前不能见面，否则不吉利，但二人都在一个屋檐下住了小半年了，整天低头不见抬头见，属实没这个必要。
可阿越始终觉着，若是不给阿青一个像样的迎亲，便是委屈了她，于是在他再三恳求下，阿青住进了宋媒婆家里。
第二天上午，随着鞭炮声响起，一行人吹吹打打从村西头往村东头走去，等接到了新娘子，又从村东头返回了村西头，来回总共才几百步，颇有几分脱裤子放屁的意味。
阿越坐在一匹劣马上，昂首挺胸看着四下祝贺的村民，总感觉这场景似曾相识。
大概是在梦里吧，阿越心里想着，手上活一点没落下，不住向周围人拱手还礼。
一帮小孩子跟在队伍后方，正眼巴巴地等着派发饴糖，里面大多都是阿越的学生。
阿越虽然平时过得拮据，可在大喜日子丝毫不含糊，眉目含笑地朝一旁牵马的小西说了几句，后者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分发给身后孩童。
孩童们吃了糖果，嘴自然就变甜了，纷纷说着阿越平时教给他们的吉祥话。阿越闻言心情大好，打定主意回头多给他们布置些功课，让他们早日成为国之栋梁。
时间很快到了正午，一行人回到小屋，阿越阿青都没有高堂，因此只需拜过天地即可。
等新娘子被送入屋内，一帮狐朋狗友瞬间围了上来，大喜日子，怎能不灌酒呢？
宴席虽然简陋，可也有荤有素，席间阿越推杯换盏，喝倒了不少人，劝酒的人也都傻眼了，要知道平时大家一起喝酒，这小子三杯就开始晕头转向了，合着都是装出来地。
都说读书人心眼多，今天总算是见识到了。
……
宴会进行到尾声，宾客们陆陆续续离开，许多年轻人中途就被抬走了，灌醉他们的阿越此刻仍没事人一样，朝宾客一一拱手道别。
回到小屋时，已接近亥时，阿越看着静静坐在床边的阿青，只觉得一切都像在做梦。
他拿起桌上的油灯，慢慢走到对方身边，就在他伸手去揭盖头时，突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谁啊？”
饶是他脾气再好，这种要紧时候被打扰，也不免生出一肚子怨气。
“阿越兄弟，是我。”
门口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阿越闻声略显无奈，轻声朝阿青说道：
“是阎公子，你先等等我，一会就回来。”
刚走到门口，阿越突然心生疑惑，他记得对方明明是第一个被灌趴下的，怎么这会儿又回来了？
正在他思考之际，一柄钢剑无声无息透过门缝，直逼他心口而来。
阿越大惊，下意识想要抽身躲避，可对方出剑太过隐蔽刁钻，眨眼间剑尖已经到了胸口，他几乎已经能感觉到剑尖上传来的冷意了。
就在这时，一股大力突然从肩头传来，一只纤手直接将他拉到后方。
阿越只觉得眼前一花，再回过神发现一袭红衣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前。
阿青手中多了柄纤细宝剑，隔着房门冷声开口道：
“你究竟是何人？”
“奉圣上口谕，诛杀孝存余孽王柄权。”
门外传出冰冷的声音，随即一剑挥出，房门直接被砍烂。
阿青见状一把抓住还在呆愣的阿越，直接撞碎窗户跳了出去。
……
月光下，一青一红两道身影在沙滩上厮杀，站在不远处的阿越只有干着急的份，现在他已经没空去深究阿青为何会武功了，只求她可以平安无事。
可老天爷偏偏喜欢和人对着干，一阵激烈的兵器碰撞过后，阿青突然闷哼一声，紧接着便倒飞出去。
阿越见状连忙冲上前，想要接住对方，可这一下力道实在太大，连他都被撞得摔倒在地，所幸沙滩够松软，二人才没有再次受伤。
长衫男子右手持剑，左手不知何时多出一把匕首，步步逼近，匕首上的血迹在月光下显得尤为扎眼。
阿越挣扎着站起身，护在阿青身前，面色阴沉道：
“我们都这样了，还不愿放过我们吗？”
“陛下说得果真没错，原来你是在装傻。”杀手咧嘴笑了笑，眼中闪过妖异的光芒。
刚刚吐出一口鲜血的阿青此刻也满脸诧异，不可置信道：
“你记起来了？”
阿越回头朝她笑了笑，“刚记起来。”
刚刚生死之间，他的一生如同跑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想不记起都难。
阿越，抑或说是王柄权，真的动怒了。
以前和王柄德势同水火，只因各自立场不同，二人不得不刀剑相向，即便败在对方手上，也只能怪自己时运不济。
可如今他都得偿所愿地当上了皇帝，却仍要将事情做绝，当真是其心可诛。
想到此处，王柄权竟突然大笑起来，“好好好，你既然不死心，那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说罢眼神一凛，捡起阿青的剑便冲向了长衫男子。
阎姓杀手嘴角扯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持剑迎上，二人立时战在了一起。
……

第二百九十一章 刀，全都是刀
龙栖湾这个在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地方，这夜注定要发生一件震惊整个朝野的事。
王柄权手持“杏枝”，与打伤阿青的长衫刺客战在一起。
刺客一手提剑，一手持匕首，一攻一防，显得游刃有余。
王柄权看着对方手上的匕首，眼神愈发冰冷起来。
“一会我要亲手将这匕首插进你的脑袋里。”王柄权沉声道。
刺客闻言亮了亮沾着血迹的匕首，言语戏谑道：
“放心，今天你们都要死在这。”
说罢便一剑刺出，王柄权冷哼一声，举剑迎上。
不远处沙滩上，阿青费力站起身来，扯下一块布条缠住了胳膊上的伤口。青衫刺客的手段太过阴狠，表面看似是在用剑，实则袖中还藏有一柄匕首，实在让人防不胜防。
阿青试着深呼吸了几次，只觉胸口传来一阵剧痛，想来是刚才被踢断了几条肋骨，她转头望向王柄权，目中流露出担忧之色。
王柄权虽有兵器在手，可面对阎姓杀手的进攻仍是显得十分被动，对方似乎更擅长用匕首，每每都以长剑佯攻，然后趁机用匕首突刺。
他也试过不去搭理对方的佯攻，可每次这样做时，对方又会以匕首虚晃一招，然后用长剑狠狠劈向他。
王柄权这才明白过来，哪有什么擅不擅长，这王八蛋摆明了是在逗自己玩。
对面杀手可不会给他这么多思考时间，一剑复一剑，直打得他连连后退，王柄权在堪堪躲过划向咽喉的凶险一击后，立马还以颜色，一击刺向对方右目。
长衫刺客还想恋战，微微侧过头，欲躲过这致命一击，岂料这次王柄权也学会了佯攻，只见他手腕轻轻一抖，纤细剑身横扫而出，目标直取对方面门。
刺客见状连忙仰头后撤，吃奶的劲都用上了，可脸上还是被留下了一道血槽。
“现在什么时辰？”
青衫刺客刺客站定，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王柄权并未回答，而是冷冷看向对方，心中一阵暗骂，若不是你，老子这会儿都入洞房了。
刺客丝毫没有扰人雅兴的觉悟，抬头望了眼月亮，喃喃道：
“丑时，得抓紧时间了。”
王柄权闻言突然明白过来，这家伙貌似一到白天就没影了，当初遇到他也是在深夜，莫非真是什么妖魔鬼怪，到了日出就现出原形了？
不待他想明白，对方便再次攻了上来，这次王柄权反而不着急了，只守不攻，慢慢拖时间。
随着时间一点点推延，杀手的动作明显渐渐急躁起来，王柄权此时一脸惬意，不时后退一步躲过对方逐渐显露破绽的招式。
就在这时，原本急躁的杀手嘴角突然扯出一丝嘲弄笑意，身形急速向一旁掠去。
王柄权见状顿觉头皮炸裂，不知不觉间，二人已经偏离了原来的战场，而对方的目标，正是一旁观战的阿青。
“你敢！”
王柄权大喝一声，身形急射而出，手中杏枝顺势掷出，势要拦下青衫刺客。
青衫刺客从始至终都在等这一刻，岂会轻易被打断，直接反手一挑将杏枝打落在地，速度丝毫不减继续冲向阿青。
阿青胸口之前受了重创，此刻根本提不起真气，刚才她光顾着担心王柄权安危了，丝毫没注意到二人离自己越来越近，如今青衫刺客骤然发难，她才察觉到危险。
“对不住了姑娘。”
刺客举起手中长剑，仿佛结局已定。
不远处看见这一幕的王柄权只恨自己没能多生出几条腿，眼睁睁看着对方离阿青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一股热气突然自他丹田位置涌出，然后迅速沿着经络走遍四肢百骸，一股舒畅感油然而生。
王柄权没空去细细体会，铆足劲朝刺客奔去，随着真气扩散，他的速度瞬间攀升，一股久违的熟悉感自心底涌起，似乎修为又回来了。
王柄权顾不得那么多，一个箭步冲向前，后发先至，几乎眨眼间便挡在了阿青身前，然后根本不给刺客惊愕的时间，蓄力一拳直接轰出。
青衫刺客见状心生不妙，双臂交叉在胸前，打算硬抗这一下，只是王柄权的力道远超他的想象，他连哼一声都来不及便被打飞出去。
见对方被击飞，王柄权连忙欣喜回头，只是眼前出现的一幕却让他目眦尽裂，只见阿青胸口正插着一只弩箭，血水决堤一般往外流淌。
“怎么会？我明明赶到了，怎么会这样？”
王柄权脑中瞬时一片空白，他下意识的扶住阿青，紧紧按住对方的伤口，将其慢慢放倒在地。
随着时间流逝，阿青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惨白了起来，她颤抖着伸出右手，抚向男子脸颊，轻声道：
“之前我还在想，若是你恢复了记忆，我该怎么办。”
说到这里，阿青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阿越见状连忙抱紧她，并将真气注入到对方体内，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能感觉到她生命的流失，他如同一个惊慌失措的孩子，除了流泪，再没别的办法。
阿青感受到身体里涌入的暖意，艰难地笑笑，继续说道：
“现在我知道了，无论发生什么，你永远都是我的阿越。”
阿越紧紧抱住阿青，小声说道：
“我答应过你的，只要你不觉着烦，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你也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可回答他的，只要一片寂静。
女子就这样死在了他的怀中，血液鲜红，红过嫁衣。
……
被一拳砸到远处的刺客这时艰难站起身来，他看了一眼阿越，扭头便朝林中跑去。
阿越轻轻放下女子，缓缓起身走到一旁，捡起掉落在地的杏枝。
他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痛哭流涕，只是轻轻开口：
“夺走了我心爱的女人，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若无其事地离开这里？”
说罢右手狠狠一掷，手中纤细宝剑骤然激射而出。
脱手后的杏枝如同箭矢一般，直直飞向杀手后心，做完一切的他依旧站在原地，冷冷看着对方逃命。
青衫刺客明显听到了后方的剑啸声，凭借多年暗杀形成的直觉，他分明可以躲开这充满悲意的致命一击。
可战斗太过激烈，让他忘了关注时间，一丝光亮这时从东方升起，他的身形也为之一顿。
就是这一顿，让他错过了绝佳闪避时机，虽然最终凭着本能避开了心脏位置，可纤细杏枝还是直接透体而过，没入前方树干。
青衫刺客看都不看一眼，踉踉跄跄朝林子深处逃去。
王柄权并未去追击，而是重新返回阿青身旁，和她一样躺在沙滩上，闭上双眼，静静听着海浪声……

第二百九十二章 找寻
“去年旧衣变新衣，今年蟒袍换龙袍。”
龙栖湾的海滩上，回荡着孩童稚嫩的声音。
他们念叨的是民间广为流传的顺口溜，原本这个时辰他们该在学堂，可自从那位可怜的教书先生死了新娘子后，学堂的课就停了，教书先生也没了踪影。
有人说他是被县城官老爷捉去审问了，也有人说他是去找江洋大盗寻仇去了。
他的离开如同一个谜，成了这个小村子茶余饭后的话题，就如同他当初出现时那样。
大家都是平头百姓，养活一家老小已经是拼尽全力了，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其他人的事，只有几个年轻人在去县城卖货时，会顺带打听一下。
几个孩童在海边玩堆沙子，偶尔一个浪头打过，将他们连人带沙全都拍倒，生活在海边的孩子们自小熟识水性，一个个边笑边爬起身来，继续玩着刚才的游戏。
这时从不远处走来两女一男三个年轻人，为首的红衣女子显然有些着急，脚步也比其余两人略快，率先朝海边的孩童们走去，身后两人见状对视一眼，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小孩儿，这里可是龙栖湾？”
正在玩耍的孩童们闻声望去，见是个好看的姐姐，就点了点头。
红衣女子闻言面带喜色，连忙继续问道：
“村中可是有个叫阿越的年轻人？”
孩子们一听对方询问教书先生，立马七嘴八舌说了起来，可说了半天女子也没听出个所以然，可看着他们的热情劲，又不好意思打断。
一个年纪稍长的孩子这时站出来说道：
“都别吵了。”
随即看向三人，“我带你们去找小西叔吧，他和先生是朋友。”
带路的孩子颇有几分少年老成的味道，一路上陆陆续续给他们说了不少有关阿越的事，就连成亲当天死了新娘子这事也讲了。
如此沉重的故事，即便是以稚嫩的口吻讲出，仍是让三人不由沉默起来。
……
“到了！”
随着孩子声音响起，他们来到了一处简陋的屋舍前。
一个年轻人闻声从屋内走了出来，他疑惑地打量着三人，询问道：
“你们找谁？”
“这位小哥，我们找阿越。”小春子开口道。
“你们是他什么人？”
“我们是他的家人。”
这次开口的是苏巧巧。
小西看他们不似说谎，略一迟疑后，朝他们说道：
“跟我来吧。”
几人跟着他来到村西头一座小屋前，小屋门窗已经破烂，依旧保留着那晚战斗的景象，严荣荣犹豫一下，直接走了进去。
屋内无人打扫，才几天便已落了一层薄灰，小西叹息一声，在一旁说道：
“阿越也是苦命，好不容易成亲了，结果当晚就出了这种事。村里有些闲言闲语，说是他杀了阿青，可我知道，他绝不是这种人。
当初为了娶阿青，他当掉了自己的贴身玉佩，在定好成亲日子后，他高兴地请我们喝了好几次酒，这要放在平时，想都别想。”
“敢问小哥，知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小春子见严荣荣从刚才就一直沉默不语，主动询问道。
年轻人摇摇头，“我们每次进城都会打听，可始终没有音讯，想来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之后这位年轻人又讲述了一些有关阿越的事，小春子和苏巧巧也会不时询问一些细节，只有严荣荣全程沉默。
送走小西后，二人看向严荣荣，苏巧巧主动开口道：
“嫂子，你别生哥的气，他也是失忆了，才会与别的女子成亲。”
小春子也赶忙点点头，附和道：
“殿下若是恢复记忆，肯定会第一时间来找您。”
严荣荣却是苦笑一下，轻声道：
“我并不是气他娶了别的女子，我是在替他心疼，同时也恨自己，没能早点找到他……”
严荣荣说完，便缓缓站起身走了出去，来到那男子待过的海滩，坐了下去。
苏巧巧和小春子对视一眼，前者毫无征兆地说道：
“你若是敢背着我娶别的女人，我会阉了你。”
“和我有啥关系？”小春子满脸无辜。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苏巧巧恨恨说完，转头朝海边走去。
……
去往京城的小道上，出现了一个举止奇怪的年轻人。
此人不修边幅，蓬头垢面，一身衣衫缝满了补丁，任谁乍一看都会把他当成乞丐，最为惹人注目的是此人的腰间，竟悬有一柄女子才会用的纤细短剑。
年轻人背着个包袱，目光无神，一路踉踉跄跄朝京城方向走去。
这条路杂草丛生，十分难走，但却能省下不少时间，因为毗邻山林，除了会有豺狼虎豹出没，还会不时窜出打家劫舍的匪寇，除非有急事，否则没人愿意走这儿。
“救命啊！”
前方不远处，突然传出断断续续地求救声。
若是换做其他人，必定会前去营救或者绕道而行，但年轻人似乎根本没听到，既不加快脚步也不迅速逃离，而是依旧面无表情地低头赶路。
随着一声声惨叫传来，前方的求救声渐渐充斥着绝望，似乎下一个便要轮到他了。
就在这时，一声轻“咦”从一旁林中传出，紧接着一声呼啸传来，一个人影拦在了年轻人面前。
拦路之人手持钢刀，长相姑且算得上英俊，但却一脸的阴郁，他打量了一眼年轻人，沉声开口道：
“原来是个穷鬼，包袱里装着什么，乖乖交出来，我可以给你留个……”
这人话还没说完，便面露惊愕，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他甚至都没看到对方出手，头颅就已经和身体分了家。
目光无神的年轻人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与没了脑袋的尸首擦身而过，继续向前走去。
负责放哨的匪寇刚死，他的同伴便随后而至，他们看着地上的尸体，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其中一个身强体壮的汉子正单手控住一个公子哥，显然刚才的求救声就是出自这位弱不禁风的读书人之口。
“这位侠士，我是江东沈氏子弟，还求侠士出手相助，定然少不了……”
不待书生说完，那身强力壮的汉子直接从背后一提他的胳膊，书生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差点疼得昏死过去。
“嘿嘿，你们今天都得死在这。”大汉舔了舔嘴唇残忍道。
只是他刚说完，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只见对面那个一直面无表情地年轻人正拿血红的双眼瞪着自己。
“你不该说这句话的。”
年轻人声音沙哑开口。
……

第二百九十三章 聒噪
通往京城的官道上，有两骑自南向北而来，马上二人年纪相仿，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其中一人身着宽博长衫，头戴方正巾帽，这装扮兴于先宋时期，有个高雅的名字，叫做“高装巾子”，是典型的文人打扮。
反观另一人则要随心所欲得多，全身上下邋里邋遢，衣服上补丁摞补丁，胡子拉碴，一脸的丧气。
即便这人如此不修边幅，那名书生仍是对其恭敬有加，因为就在刚刚，进京赶考的书生被山贼劫持，正是这名装扮与乞丐无异的男子将其救下。
若仅是这样，还不足以让这位出身名门的公子哥如此敬畏，与其说对方是救下了他，倒不如说是那人卸下了除书生以外所有人的脑袋。
书生姓沈，出自江东沈氏，他有个堂兄在京城任武职，逢年过节回家没少和他讲起杀伐之事。
可耳听终究不及眼见，这位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刚才呕吐了足足有一刻钟，若不是怕这位打扮埋汰的侠士丢下自己不管，他非得吐个痛快不可。
二人骑着匪寇留下的马匹，走了足足一个下午，公子哥马术本就差强人意，再加上山匪的马鞍实在舒服不到哪去，这会他已经觉着屁股火辣辣的了。
可看前方那位仁兄架势，分明没有停下的意思，书生只得咬咬牙继续跟随。
虽说此处是官道，可也难保没有匪徒出没，沈姓书生作为整个沈氏的希望，若是出师未捷身先死，那可就划不来了。
书生甩动一下缰绳，快步上前上前舔着脸问道：
“大侠，敢问您去京城所为何事啊？”
“……”
回答他的仍是一如既往地沉默。
书生也不气恼，这一路走来，对方始终没有搭理自己，他也早就习惯了。以他粗浅的识人术看来，对方惜字如金，反而让他安心不少。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种浅显道理连小孩子都知道，若是对方笑脸相迎滔滔不绝，反而会让他心生疑虑。
……
“在下姓沈名千秋，来自江东沈氏，不知侠士尊姓大名，师从何门啊？”
沈千秋虽然一口一个大侠叫着，可心里还是有股子读书人的自豪。
这些年沈氏虽然势微，被同为江东大族的柳氏压过一头，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沈氏家大业大，意图前来攀附高枝的江湖人不在少数。
他自报家门，除了存有彰显显赫家世的心思外，还想趁机拉拢对方。
沈千秋虽不习武艺，可家中护院武夫的身手还是了解的，连他们都搞不定的山贼竟被此人轻松摘了脑袋，这让自小便跟随爷爷学习驭人之术的他怎能不心动？
此行若有对方护送，必定可以安然抵达京城，如今自己已是解元，即便连中三元不成，只要能入得了三甲并为家族再添一员猛将，也同样是大功一件。
都说读书人心眼多，他沈千秋至少有一百零八个，短短几句话间，便想方设法要吃下这个来路不明的高手。
“呵！”王柄权突然森然一笑。
就这么一个字，让一旁的书生冷汗都下来了。
“他什么意思？”沈千秋心中惊疑不定，他刚刚分明从对方话语中听到了一股子杀气。
“是嫌我太聒噪了吗？”书生难得有几分自知之明。
接下来一段路，沈千秋再没敢去试探对方，心中想好的那些恩威并施的手段也全都被抛弃，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
姑娘山上，战役已经打响好几天了。
王朝军被喜顺和周玄同之前的偷袭打乱了阵脚，不但火炮被毁，连火铳也损失了大半。
负责带兵的赵虎动了真火，一纸调令调来中州两万守备军，三万大军齐齐进攻望石寨，大有一副即便拼掉三万人也要拿下寨子的架势。
山上众人虽然据险而守，可三万人对他们来说实在太多，在一轮轮不计损耗的进攻下，当中好几次山寨险些失守，若不是寨子里有几位高手，怕是这会已经被攻下了。
山寨某一处屋舍内，大太监周玄同正跪在孝存帝面前，沉声说道：
“皇上，此处不能再待了，就让奴才护送您离开吧。”
小皇帝闻言皱眉道：
“我若是就这么走了，岂不是连累了山寨里的人？”
“可您若是死了，那些人更就白白牺牲了，王朝军之所以没尽全力，也是因为想要活捉陛下。”周玄同继续劝解道。
已经将江山双手奉上的孝存帝一下没了主意，转头看向其他人，“你们觉得朕当如何？”
路小仙略一沉思道：
“周总管说得对，若是陛下出了差池，那一切都白费了。”
一旁的白自敬也劝说道：
“臣在这姑娘山苦等十余年，就是在等这一天，陛下若是因为我等而被逆臣捉拿，我们真就成了千古罪人了，还望陛下以大局为重。”
孝文帝闻言反而更内疚了，喃喃道：
“我原以为将皇位让出去，皇叔就会罢休，不成想他竟要赶尽杀绝，早知如此，我就该自刎于宫中。
你们已经为皇家等了十几年，断没有理由再让你们为此丧命，既然他那么想抓我，那我遂了他的愿好了。”
“陛下，万万不可呀！”其余几人闻言连忙劝阻。
就在这时一声冷哼传来，从始至终未发一言的陈石头开口道：
“你该不会以为他们抓了你就会放过我们吧？要我说，不如你当诱饵，跟着这个老太监跑得越远越好，这样说不定他们就会忘了我们。”
“石头，不得无礼！”白自敬赶忙呵斥道。
“本来就是这样嘛！你来了，那帮王朝军就寻着味跟来了，你走了，他们自然也就跟着走了。”
少年撇撇嘴，语不惊人死不休。
其余几人闻言面面相觑，反倒是与他年龄相仿的孝存帝率先大笑起来：
“哈哈，你把朕说成什么了？臭小子，若是放在以前，朕必定要让周玄同掌你的嘴。
可现在你说得对，他们是冲我来的，我应该去当这个诱饵，等我走后，你们抓紧时间逃走，哪怕不得不出边关，也要活下来。”
“陛下……”
周玄同还想说些什么，但立马被孝存帝打断：
“别说了，朕意已决。朕要让那位狼子野心的皇叔看看，什么叫大义，他得了皇位又如何，还不是孤家寡人？还不是遗臭万年？”
……
白自敬和陈石头出了房间，二人并肩而行，许久过后，白自敬叹息一声，说道：
“刚才那出戏演得不错。”
陈石头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没有回话，只是转头看向崖边的那架秋千。

第二百九十四章 赶路
沈千秋跟着邋遢男子一路向北而行，即使有骏马加持，距到达京城仍是需要至少三天，就这还是沈大公子以屁股为代价换来的。
入夜时分，二人终于在城门关闭前赶到了一处县城。
县城规模不大，客栈酒楼加到一起也才三四家，两人在城中绕了半天，终于在一处偏僻位置找了一间客栈。
沈千秋出身江东豪门，自然看不上这种简陋的小客栈，可之前去的几家都客满了，能找到这地方已经算万幸了。
南方士子进京赶考，走得路线大致相同，这座小县城也因此沾了光，到处都挤满了人，就连这个不起眼的小客栈，也只剩下一间房了。
沈千秋打心眼里不想跟这个阴郁的家伙住一块，一是对方身上太味，也不知道多久没洗澡了，二是他白天那声冷笑着实太吓人，沈千秋生怕他大半夜凶性大发，一刀做了自己。
就在书生犹豫之际，王柄权已经提着包袱上了楼。
书生见状目露犹豫，心中在客房和马棚间纠结一番，最终咬咬牙跟了上去。
王柄权这几天忙着赶路，又困又倦，进了房间后丝毫不客气，直接躺到床铺上，不大会就呼噜震天。
紧随其后的沈千秋见状皱了皱眉，见时辰还早，便打开书卷在油灯下看了起来。
半夜时分，王柄权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然后“轰隆”一声摔到地上，吓得一旁专心看书的书生一个激灵。
沈千秋敢怒不敢言，转头看去，只见那皮糙肉厚的家伙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坐起身来。
王柄权瞥了柔弱书生一眼，然后在对方疑惑的眼神中开门走了出去，不大会便拎着一坛酒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伙计，端来了几个小菜。
“一起吃点？”
王柄权第一次主动开口。
“不用了。”
沈千秋笑笑，摇了摇头，就在他要继续低头看书时，却瞥见一旁的店小二还在那站着，于是疑惑道：
“小二哥，你这是？”
伙计见状连忙讪笑道：
“那个，饭钱还没给呢。”
书生闻言看向对面正在低头饮酒的男子，结果对方压根就不搭这茬，书生无奈，只得自掏腰包。
付过饭钱后，沈千秋越想越气，直接拿起筷子也跟着吃了起来，对面男子似是看出了他的想法，直接拎起酒坛给他倒上一碗，并随口说道：
“这顿饭就数这酒贵，说是镇店之宝。”
沈千秋闻言一下子愣住了，他刚才还在奇怪怎么一顿饭要几十两，还以为是遇到宰客的黑店了。
王柄权在说完这句话后，就再次沉默了，沈千秋一碗酒下肚，胆子大了不少，开口说道：
“大侠，这一路我包你食宿，你把我安全送到京城如何？”
王柄权抬头看了他一眼，开口吐出个“好”字，便再也没了下文。
沈千秋也不尴尬，儒雅一笑，安静吃起饭来。
……
房间内只有一张床铺，王柄权吃饱喝足倒头便睡，沈千秋犹豫再三，还是跟着躺了上去。
如今已是夏至时节，晚上本就燥热，两个大男人挤在一块，更是热上加热，再加上王柄权身上味道实在太大，沈千秋只得捏着鼻子。
睡到后半夜他实在受不住，下楼跟小二讨了条褥子铺在地上，听着对方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沈千秋只觉得没比马棚强多少，直至将近天亮才眯了会。
次日清晨，两人吃过早饭又继续上路，经过昨天一天的颠簸，沈千秋的屁股到现在还疼着，不过骑术倒也因此进步不少，此刻和王柄权并肩而行，丝毫没被落下。
那些山匪虽说武艺不济，但骑的马匹却是实打实的良驹，二人疾驰了整整一个上午也没显露出疲态，仅是中途停下饮过一次水。
时间接近晌午，两人来到一处小镇，这里地处偏僻，途经此地的读书人很少，镇子里唯一一间客栈也是门可罗雀。
将马匹交由伙计照料后，二人进店挑了个僻静位置坐下，随便点上几个菜，所幸这次王柄权没要什么镇店之宝。
大户人家出身的沈千秋出门没少带银子，否则也不至于被山贼盯上。趁外人不注意的时候，他粗略清点了下，剩下的银子足够两人到达京城了，等到了京城，自有堂哥接待，也就不用他再操心了。
桌对面的王柄权扭头看向窗外，只见一队人马出现在了镇子口，为首之人虎背熊腰，腰间佩刀，骑着一匹膘肥体壮的白额马朝这边走来。
平日在这想见着个外地人都难，更别说一下子来二三十人，店里伙计见状连忙迎了出去，脸上堆笑询问道：
“客官们打尖还是住店啊？”
为首之人淡淡回了句“吃饭”，小二也瞧见了对方腰间的佩刀，不敢多嘴，规规矩矩将众人请进店。
沈千秋显然也注意到了这帮人，他微微皱眉压低声音道：
“奇怪，这个偏僻小镇怎么会出现行伍中人？”
“你能看出他们出自行伍？”王柄权难得搭话道。
对面书生点点头，“在下有位堂兄在京师任武职，耳濡目染之下，也了解了一些，这帮人虽然刻意隐藏，可疆场上带下的杀气是藏不住的。”
本就不大的小店因为这群人的涌入瞬间显得拥挤起来，为数不多的几张桌子都被坐满了，却仍是余下三四人。
带队的汉子四下打量一番，最终将目光放在了窗边王柄权二人身上，随即走上前，抱拳说道：
“二位小哥，不知可否能和你们搭个桌。”
不待沈千秋开口，王柄权直接起身说道：
“吃得差不多了，咱们走吧。”
“啊？我烧鸡还没动呢。”沈千秋满脸诧异。
“拿着路上吃吧。”
王柄权不由分说，直接将烧鸡揣入怀中，背起包袱便往外走。
“这么急吗？”
沈千秋有点傻眼，不过还是乖乖起身，朝那位汉子尴尬一笑后，跟着出了客栈。
出门后王柄权并未解释，直接翻身上马，沈千秋这时似乎也猜到了什么，回头看了眼客栈，脸色难看地上了马。
二人出了小镇，一路沿着官道向北疾驰，然后在一个岔路口拐入林间小道。
沈千秋挥鞭催动身下马匹，加快脚步跟上王柄权，按捺不住询问道：
“刚才那伙人有问题？”
王柄权没有回话，面色阴沉地点了点头。
“可他们骑的是军马，咱们逃得了？”
沈千秋并未询问对方是如何知道的，而是下意识在想怎么逃跑。
王柄权这时突然勒住了身下马匹，沉声道：
“咱们骑的也是军马。”
“啊？”
……

第二百九十五章 吹牛不上税
听王柄权说两人骑的是军马，沈大公子不禁有些发懵，他下意识询问道：
“咱们骑的不是山匪的马匹吗？”
王柄权反问道：
“寻常马匹会有这么好的脚力和耐力吗？寻常山匪能将你们沈家花大价钱豢养的护院杀得毫无招架之力吗？”
沈千秋起先根本没往这方面想，此刻被对方这么一说方才如梦初醒，赶忙问道：
“如此说来，客栈那帮人和他们是一伙的？”
王柄权点点头，随即喃喃道：
“不过就派这点人来对付我，未免也太小家子气了些。”
沈千秋根本没心思去注意对方话中的玄机，焦急道：
“那咱们别愣着了，赶紧走吧。”
王柄权却是慢悠悠掏出刚才那只烧鸡，咬了一口说道：
“不急。”
沈千秋这会脑门都冒汗了，他先是看了眼身后，然后近乎哀求道：
“祖宗，快别吃了，待会到了下个县城我请你吃个够还不行吗？”
王柄权却是依旧不为所动，慢条斯理地揪下一根鸡腿丢给对方，淡淡道：
“若是跑得了，他们就不会放咱们离开客栈了。”
话音刚落，就见前方林中呼啸蹿出二三十骑，为首之人正是刚才客栈中的汉子。
“二位不辞而别，怕是于理不合吧。”
汉子轻夹马腹，来到二人跟前，其余人则是分散开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沈千秋刚想出声缓和一下气氛，谁料王柄权直接冷声开口道：
“想走便走，难不成还要给你们磕一个？”
“哈哈哈，小哥如此说话，莫非是瞧不起我们鱼鹰帮？”为首汉子目露寒光道。
沈千秋见状脸都白了，暗道这不知死活的家伙不是把人得罪死了吗？
就在他思索着要不要和对方撇清关系好委曲求全时，就见王柄权直接将啃了一半的烧鸡放入怀中，随即轻夹马腹，一骑蹿出。
周围二三十名乔装成江湖人的士卒见状一拥而上，虽然他们一直都在掩饰自己的言行举止，但多年作战形成的本能早刻在了骨子里，如今一交战，立马就显露了出来。
他们默契地分作六组，每组四到五人，除了看管沈千秋的一组，其余几组一同攻向王柄权。
王柄权被围在人堆里，不见了踪影，不远处的沈千秋看得直着急，却又无能为力。不过只持续了几息时间，人群中便接二连三传出惨叫声，原本紧密的包围圈也在这时被撕出一个缺口。
一抹银芒在人群中快速闪动，每闪一次，必定会有人胸口被洞穿，不见王柄权如何出手，就不断有人坠马而亡。
王柄权轻轻催动马匹，朝为首汉子走去，四周有人见状刚要上前阻拦，立马便被洞穿胸膛，跌下马去，王柄权四周俨然成了禁地。
为首男子倒也是条汉子，临危不惧，依旧拔刀指向对方，王柄权面色冰冷，沉声开口：
“是谁派你来的？”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既然听不懂，那活着也没用。”
王柄权话音刚落，寒芒便已透过男子胸膛，男子那柄能称得上是宝刀的兵器也连带着一并被折断。
主将一死，剩下十余人瞬间没了斗志，王柄权一通砍瓜切菜，将他们全都收拾了，仅余下一人留着问话。
那人早就被吓破了胆，此刻连刀都不敢拿，一个翻身跌下马背，连滚带爬来到王柄权面前，大呼饶命。
王柄权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怕死的，反而起了兴致，他将尤在空中飞舞的纤细短剑收回鞘中，缓步来到那人面前，开口道：
“你是何人，受谁指使，要杀谁？”
王柄权连续问出三个问题，对方丝毫不敢怠慢，连忙答道：
“小姓柳，是京城柳侍郎的外甥，奉命前来截杀沈氏后生。”
合着是个纨绔子弟，怪不得这么怕死。
王柄权看向一旁沈千秋，后者面露气愤，自始至终他都没想过这群人竟是来杀自己的。
沈氏柳氏这些年明里暗里没少争，可也都井水不犯河水，像是眼前这般派人暗杀，更是前所未有。
“杀不杀？”
王柄权沉声开口，跪倒在地的柳氏子弟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沈千秋目露犹豫，他被家族给予厚望，此次进京科举若是能连中三元，日后必定可以光耀门楣，即便成为下任家主也是理所当然。
柳氏此举，无疑是要断了沈家的未来，以此打压沈家，让沈家在江东彻底抬不起头来。
对方出此歹毒计策，根本就没有善了的可能，杀与不杀已经不重要了。
就在他思索之际，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哀嚎，只见王柄权一把扭断了那名柳氏子弟的脖子。
“磨磨唧唧。”
撂下一句话后，王柄权直接翻身上马，挥动缰绳，沿着小道朝北行去。
沈千秋见状也顾不得许多，连忙催动马匹，追了上去。
……
二人一路疾行，皆是沉默不语。
一向自诩才高八斗的沈千秋皱起眉头，对于眼前这位来历神秘的江湖人，他一直心存戒备，甚至就在刚刚还想跟对方撇清关系，可这一路上接连两次遇刺，让这位自恃清高的沈公子不得不认真考虑下自己的处境。
就在他挖空心思组织措辞时，对方突然开口道：
“刚刚你是不是想把自己撇出去？”
沈千秋一阵语塞，脸色一会红一会白。
“下不为例。”
王柄权冷冰冰地说出这几个字后，加快了脚步，沈千秋先是面露犹豫，随即眼神一凛，跟上前去，开口道：
“沈某知错，只要将我平安送到京城，沈某身上剩下的银子都归侠士。”
王柄权依旧面色平静，不急不缓道：
“沈公子糊涂，若是杀了你，银子不照样归我？”
沈千秋闻言一愣，见对方面无表情，心里开始打起鼓来，他连忙补充道：
“在下有位堂兄在京城任职，那边还会有一份厚礼相赠。”
王柄权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我姓王。”
“王大侠，幸会。”沈千秋连忙说到。
说实话，他现在有点看不透眼前这人，若说对方在开玩笑，这笑话未免也太不好笑了些，若说是坐地起价，倒还有几分可能。总不至于是在为刚才的事报复自己吧？那未免也太恶趣味了些。
不过对方既然告诉了自己姓氏，那就是相信了自己，此行只剩下不到两天时间，自己只要姿态尽量放低些，别再做出之前的举动，相信对方会信守诺言。
心中打定主意后，沈千秋主动搭话道：
“王大侠，敢问刚才那种士卒你能打多少？”
“不知道，三万大军中，可也取过敌将脑袋。”
“哦哈哈哈，当真勇猛。”
沈千秋讪笑一下，暗道一句吹牛不上税。
……

第二百九十六章 悲凉
夜已深，好不容易可以独睡一间房的沈千秋却怎么也睡不着，这一路来的杀机重重让他寝食难安，总感觉最近会有大事要发生。
柳氏既然敢动手，必定是有所倚仗，自己一个无用书生死便死了，可朝堂当中为数不多的几名沈家子弟万一出了岔子，那就真是前功尽弃了。
沈家家主这些年为了让已见颓势的沈家中兴，可谓费劲了心思，不但将毕生所悟倾囊相授给根骨最好的沈千秋，而且不惜耗费几代家财，在朝中为沈家打通了一条幽径。
幽径深远，只要沈家能多出几位才学能力兼具的后辈，即便不能一跃成为上等家族，也可保百年无虞。
沈千秋那位少壮派的堂哥便是其一，能力足够，就是少了些资历，只要时间足够，调去边疆历练一番，封狼居胥、封王封侯亦非遥不可及。
沈千秋思虑良久，越想越远，最后干脆坐起身来，打算再看上一会书。
刚点亮油灯，屋外便想起了敲门声。
“这三更半夜的，谁呀？”
沈千秋嘀咕一声，披上外套打开了房门。
门外，王柄权正醉醺醺地提着一壶酒倒在房门口。
沈千秋见状皱起眉，正在思考要怎么将对方搬回房时，那家伙竟自己爬了起来，随后也不客气，直接进了他的房间。
白天刚被对方吓唬过一次，沈千秋也不敢发火，只得耐着性子问到：
“王大侠，这大半夜的你到我房间做什么？”
王柄权张嘴打了个酒嗝，一屁股坐到桌旁，拍了拍桌子说到：
“来，陪老子喝酒。”
“这都后半夜了，明天还要赶路呢。”
沈千秋满脸不情愿，但语气仍是柔弱地像个女子。
“怎么，你不愿意？”王柄权一歪头，尽显痞态。
沈千秋见状只觉着一阵头大，苦笑着坐到桌旁，拿过一个杯子说到：
“就一杯。”
“行，我还以为你不愿意呢。”王柄权边嘟囔着边给对方倒酒，“你要是说不愿意我就找别人去喝了。”
他虽然满嘴酒气，但倒酒时手却丝毫不抖，反而对面的沈千秋闻言抖了一下，哭丧着脸，蓦然想起圣人曾说过威武不能屈，怪不得自己成不了圣人呢。
“小秋啊，人生苦短，功名利禄皆是过眼云烟，转眼便是百年，一切不过是黄粱一梦。”
不知王柄权是不是上了年纪，竟学着圣恩帝一样开始酒后絮叨了。
对面书生则目露惊奇，两人认识这么多天，他一直以为对方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武夫，不成想一开口竟如此有深意。
王柄权抬起酒杯，嘴角扯了扯笑道：
“各人有各人的烦恼，我是什么都有了，可却留不下心爱的人，你呢，出身豪门，有什么烦恼？”
沈千秋犹豫一下，抬起酒杯和对方碰过后一饮而尽，淡淡道：
“出身名门又怎样？照样把握不住自己的命运，连自己的命运都把握不住，就更别提别人的了。”
说罢也不需对方劝酒，自己又重新倒上一杯。
或许，面对一个萍水相逢的江湖人，反而能说出那些在平时和自家人都无法说出口的话。
二人几杯酒下肚，皆说了些不算掏心窝子的话，沈千秋这边还算正常，说的大多是家族里的纷争，正室打压侧室，侧出看不起庶出……复杂程度丝毫不输皇宫内苑。
王柄权深以为意，顺势说起了王府里的事：三个女人将偌大个府邸搅得不得安宁，宫墙内如何之复杂，以及那个都快被他说烂了的鬼故事。
沈千秋虽然心中不信，可也很有风度地笑了笑，暗自猜想对方或许是在王府里当护院，甚至之前还在宫里当过侍卫也说不定。
至于他口中留不下的心爱之人，八成是王府的某位丫鬟或者宫里的婢女，后来婢女被主子相中，飞上枝头变凤凰，二人身份相差悬殊，从此有缘无分……总之，就是些烂俗剧情。
不过对方能和自己说这么多已是殊为不易，沈千秋也没心思去过分窥探别人的隐私。
……
不知不觉，一夜过去。
次日清晨，当沈大公子醒来后，悲催地发现自己竟又和那个不修边幅的家伙睡了一夜，更尴尬的是这次两人不但睡在一张床上，而且抱得还贼紧。
早上负责送水的店小二推开门看到这情景，铜盆都给掉地上了，等两人再度下楼时，四周人的眼神都变得不正常起来，更有甚者还在那指指点点小声议论，显然是没说什么好话。
沈千秋脸皮薄，一顿早饭吃得浑身难受，最后就草草喝了几口粥，反观一旁的王柄权胃口要好得多，一个人旋了一碗豆腐脑外加四五根油条，临走还要了一屉小笼包。
照现在的速度，傍晚就可以抵达京城，两人走路也就不需要那么赶了。
沈千秋的脸色难看了好一会，慢慢才缓和过来，不过紧接着他就闻到一股怪味。
即便骑马走了老远，这股味道仍是如影随形，他皱起眉头拿鼻子一闻，发现这味道竟是从自己身上传出的，不用问，肯定是昨晚二人太过“亲密”，沾上了对方的馊味。
沈千秋欲哭无泪，这次自己是真的脏了。
酒醒后的王柄权重新归于沉默，一路上都未曾主动开口，一旁的沈千秋也被身上的味道折磨的意兴阑珊，仅是偶尔出言一两句，得到的答复也大多是“嗯”“哦”这种。
二人靠着那屉包子撑了足足一天，终于在傍晚时分赶到了京城，沈千秋经过一路的磨炼，屁股早已习惯了马鞍，经过一天的赶路，也仅是微微酸疼而已。
不过这点不适和如今喜悦的一比，也就不算什么了，毕竟，自己还活着。
王柄权抬头看着城门楼上的“望京”二字，喃喃道：
“终于到了。”
沈千秋闻言转过头，看向身旁男子。
这一瞬他突然有种感觉，对方似乎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悲凉，这种感觉一路上一直若有若无，直至到了京城，才愈发明显起来。
沈千秋曾在自己爷爷身上感受过同样的悲凉，那是一种无奈，也是一种遗憾，到现在他仍记得当时的场景：
垂垂老矣的沈家家主坐在屋内，看向院中正在嬉戏玩闹的后辈，沈千秋坐在对面，静静看着这位老祖宗。
老者眼中并没有喜悦，而是深深地自责，许久过后，轻轻叹息道：
“是爷爷没用，没能给你们提供足够的荫蔽。”
……

第二百九十七章 入城
夏季白天出奇地长，虽然已经到了酉时，但烤人的太阳依旧悬在天上，距离完全黑下来仍有一个时辰。
王三这个守门校尉如同往常一样，百无聊赖地蹲守在城门阴凉处。
自打新皇登基后，不少孝存时期的旧人受到牵连，家破人亡者有，发配边疆者亦有。
王三半年前曾和暗卫一同拦截顺帝出京，按说对方坐稳皇位后，第一个就该拿他开刀。
可王三的老爹王溪山又早早就投靠了顺帝，这些年暗地里为其做了不少事，父子二人各为其主功过相抵，王溪山依旧是那个刑部侍郎，王三也还是守门的校尉。
最后遭殃的反而是王三那位探花姐夫，不但丢了太子伴读这个清贵职位，而且顺帝也没有再重用他的意思。
王溪山虽有功在身，可儿子的行径已经耗光了君臣二人这些年攒下的情分，王侍郎实在没那个脸皮再去为自家女婿讨个职位，最后只能在刑部托关系给他寻了个文书类闲职。
虽然平日回家老爹没少给自己脸色看，但王三仍是不以为然，当初若不是自己投靠暗卫，王家怕是早就被抄家掘冢了，哪里还能有今日这般风光？
成王败寇，这话不光放在皇家适用，放在官场同样合用。
之前多少人等着看王家的笑话，如今还不是点头哈腰送上贺礼，王三不愿涉足官场，也是因为受不了他们如此惺惺作态。
……
“唉……差一步就能成为卯兔了，天杀的亥猪，你走就走，干嘛要把暗卫也给解散了？”
王三叹息一声，显然在为没做成暗卫而遗憾，就在这时，两个人影从他面前经过。
其中一人打扮还算正常，一看就是个书生，另一人则要不堪得多，蓬头垢面乞丐一样，最惹人注目的还是他腰间悬着的那柄剑。
王朝虽未对私人携剑有明确禁令，但京城之内除了京扈卫和官差，其余人一律不得佩戴刀剑上街，否则按谋逆论处，这条律例乃是铁律，没有丝毫情面可讲，即便是一些跋扈惯了的纨绔，也不敢轻易触犯。
像是严大小姐这种可以当街拿着长枪揍人的，简直少之又少，严荣荣之所以能这样“目无王法”，除了他是镇远将军的女儿外，最主要还是因为她有军职在身，就算有心人想以此做文章，也是无从下手。
“站住！”
对于一个胆敢携带兵器进京的乞丐，王三自然不会和他客气，直接拦下对方。
那乞丐闻言站定，扭头看向这位年轻的校尉。
王三在城门口蹲了一下午，可算找到个耍威风的机会，站起身来大摇大摆来到对方面前，打着官腔说道：
“不知道京城不让带兵器入内吗？”
一旁的沈千秋虽是第一次进京，但也知晓个中规矩，连忙凑上前，在外人看不到的地方递上一张面额不小的银票，小声说道：
“这位军爷，我这兄弟不懂规矩，您多见谅。”
王三不动声色将银票揣入袖中，眉目带笑，很是中意眼前书生的举动。
“既然如此，把佩剑放下，你们进城去吧。”
沈千秋看向一旁同伴，疯狂使眼色，怎料对方瞎了一般，丝毫不搭理他，抬腿就要往城中走。
守门校尉见状脸立马黑了下来，快步上前一把将手搭在对方肩膀上，沉声开口：
“你耳朵塞驴毛了？听不见我……”
王三说到一半，突然止住了话头，只见那“乞丐”转过头来，正冷冷盯着他。
“王……王……”
王三大惊失色，显然是认出了对方。
“不得声张。”
王柄权冷声开口，对方木讷地点点头。
一旁的书生刚要上前自报家门解围，却见那张扬跋扈的校尉竟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讪讪退后几步，不再言语，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
书生面露诧异，转头看去，却发现和自己一路走来的家伙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其腰上佩剑更是从始至终都没挪过地方。
“真是奇了怪了。”书生嘟囔一句，赶忙追上对方。
……
“大人，干嘛不拦住他？”
二人走后，一名士卒上前问道。
“拦个屁，你不想活了？”
王三刚才在对方那吃了瘪，气还没理顺，此刻态度自然好不到哪去。
那手下也是伶俐，立马回过味来，小声问到：
“大人，刚才那位是？”
王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王爷。”
“王爷？”
士卒虽然心存疑惑，可也不敢再多问，整个王朝现在可就剩下一位王爷了，这会应该还在西北牵制西赤。
那这位王爷又是哪来的呢？莫非是某个不起眼地方的郡王？
王三看着王柄权离去的方向，忧心忡忡。
上次二王爷赴京，搞得半个京师鸡飞狗跳，出城后刚过半年又带兵打了回来，八王爷这会进京，莫不是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又要变天喽！”王三喃喃说完，立马一愣，“咦，我为什么要说又？”
……
王柄权沿街而行，身后的沈大公子跟屁虫一般。
按说进了城就该找堂哥去了，可架不住他好奇心实在太重，非得弄清楚王柄权刚才跟那校尉说了什么，犹豫再三后，沈千秋开口道：
“敢问王大侠，刚才那个校尉为什么如此怕你？”
“你看错了吧。”王柄权淡淡回到。
“我看错了？”沈千秋闻言一愣。
转念一想也是，一个朝廷武官怎么会怕一个江湖游侠？一定是自己眼花了。
想到此处，沈千秋便生出了告别的心思，只是不等他开口，就见对方直直朝一个算命先生走去。
那算命先生在街角支了个摊子，一身紫金道袍十分扎眼，比道袍还扎眼的当属靠在一旁墙上的布幡，上书“奉旨开卦”四个大字，下面还有一枚不起眼的印章。
“这么大口气？”
沈千秋不免有些惊讶。
待其走进仔细一看，更是咋舌不已，那幡上不起眼的印章清楚写着“顺帝私印”。
“天子脚下如此明目张胆，莫不是活腻了？”
打死他也不会相信一个街边算卦的能和当今天子有什么交情。
就在沈千秋惊疑不定时，术士察觉到了他们，抬起头来，当其目光掠过乞丐装扮的男子时，表情立马诧异起来。
“阿越？”
老道士下意识仔细打量起对方，但紧接着便是一愣，随即满脸震惊，“王……王爷？！”
眼前男子是自己在龙栖湾见过的男子不错，可眼神中却没了当时的质朴，取而代之的冷意和阴沉。
“是你将我的行踪透露给王柄德的？”
男子声音沙哑道。
……

第二百九十八章 上贼船
王柄权突然出现，让已经身为五品监正却仍不忘摆摊赚钱的周九二震惊不已。
看着对方落魄的模样，精通易数的老道不用算也知道是发生了变故，于是他壮着胆子问到：
“王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王柄权手指搭在剑柄上，冷声道：“阿青死了。”
“啊？！”
老道人脸色变了又变，张张嘴好半晌没说出话来，最后在触及到对方冰冷的眼神后，这才如同被浇了一桶凉水，连忙嘴唇哆嗦道：
“这事我真不知道，当初贫道确实将王爷的行踪告知了陛下，但他说过不会再找你麻烦，当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你不是会算吗？还要问我？”
王柄权冷声开口，手指没有丝毫要从剑柄上挪开的意思。
周九二见状一拍脑袋，赶忙说到：
“王爷稍安勿躁，贫道这就算。”
说罢也顾不得折不折寿，迅速摇起了龟甲。
从始至终都在旁观的沈千秋这会儿眼皮一个劲直跳，心中惊骇不已。
莫非这个护送了自己一路的邋遢武夫真是当朝王爷不成，要不怎地就敢直呼天子名讳？而且刚刚那守门军官见到他也是噤若寒蝉。
“动作快点，顺便算算自己能不能活过今日。”
许是嫌老道太磨叽，王柄权直接火上浇油，周九二闻言满脸苦相，比死了老娘还难看。
“有了，卦象显示……显示……”
周九二摆弄了一会铜钱，随即皱起眉头，表情疑惑。
“显示什么？”王柄权将整只手都搭在了剑柄上，显然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回禀王爷。”周九二一脸尴尬，“好像天机被遮掩了。”
王柄权眯缝起双眼，“我是该信你还是该杀你？”
说罢腰间佩剑一点点出鞘，身穿紫金道袍的老道见状冷汗都下来了。
就在他搜肠刮肚想尽办法来避过这次生死危急时，却听闻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爹，娘让我喊你回家吃饭。”
来者正是他的闺女凤儿。
王柄权闻声转头看去，却见一壮硕女子朝这边走来，看面相才不过十三四岁。
凤儿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略一犹豫后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挡在了周九二身前。
女孩警惕地看着面前手持纤细短剑的邋遢男子，壮着胆子说到：
“休得伤害我家爹爹。”
周九二见状心中升起一股暖意，暗道这闺女没白养，但又怕王柄权迁怒于她，于是连忙将凤儿拉开，并解释道：
“凤儿，没人要伤害爹爹，这位是爹的朋友，来找爹谈点事。”
王柄权也没想难为一个女孩，将出鞘一半的杏枝又插了回去，沉声道：
“看在你赠我典籍的份上，姑且饶你一命，若被我查明你与阿青的死有关，即便我自废修为，也要杀了你。”
王柄权说罢，便转身离去，待他走出五步后，脚步一顿，冷冷道：
“你要通风报信，就趁现在。”
“不敢，不敢。”
周九二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说你就算把顺帝杀了我都不带管地。
……
一旁已经被震惊到无以复加的沈千秋，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刚才听了这么多皇室秘辛，怕是自己都未必能活过今晚。
这该死的好奇心，真是要了命了。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王柄权阴沉的声音再次传来：
“你不是很好奇我的身世吗？跟上来！”
语气不容置疑，沈大公子仅剩的退路也没了。
沈千秋看着对方的背影，心念急转，或许也不完全是坏事，说不定这会是自己离飞黄腾达最近的一次。
想到此处，他咬咬牙，鼓起勇气跟了上去。
“我说过，下不为例，你做得很好。”
二人走出一段距离后，王柄权平静的话语传来，却是让书生顿感头皮炸裂。
沈千秋暗自庆幸，得亏自己刚刚跟上来了，否则真就怎么死地都不知道了。
他突然不知哪里生出一股勇气，询问道：
“我这，算是上了贼船吗？”
“贼？”这位喜怒无常的王爷忽地哑然失笑，“普天之下最大的贼，如今正坐在龙椅上呢。”
沈千秋闻言连忙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也没听到，他现在恨不得狠狠扇自己几个大嘴巴。
……
二人走后，周九二看向自家闺女，心有余悸道：
“凤儿，刚才可多亏了你，走，回家给你烀肘子吃。”
“好！”
沈千秋跟着王柄权一路沿街而行，越走心越虚，他已经猜到对方要干什么了。
二人走了小半个时辰，来到宫门处，此时天已擦黑，依稀能看到前方不远处有几名带刀侍卫。
沈千秋咽了口吐沫问到：
“王爷，我非得进去吗？”
王柄权压根没搭理他，直直朝宫门走去，沈千秋骑虎难下，只得低着头老老实实跟上去，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值守侍卫此时已经点上了灯笼，看到不远处朝这边走来的两个人影，心生戒备。
“站住，什么人？”
其中一名兵丁走上前，提起灯笼照向王柄权，待看清其打扮后说道：
“哪来的臭叫花子？这里是皇宫重地，赶紧滚！”
随行的沈千秋见状稍稍挪动脚步，离远一些，以免把血溅到身上。
王柄权冷冷看着对方，手指顺势搭在剑柄上，他这个动作自然逃不过守卫宫闱安全的侍卫之眼，对方面色大变，“噌”地拔出腰间佩刀，大喝道：
“你要干什么？”
不远处其他几名侍卫闻言皆都拔出佩刀，围了上来，沈大公子虽然尽量远离了，可还是被一同围在了中间。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自宫门内传来整齐的步伐，一个统领模样的人带着一队侍卫走出城门，皱眉问道：
“怎么回事？”
“回邹大人，这家伙要持剑闯宫。”一名侍卫连忙回道。
“谁啊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邹姓统领边说着边提着灯笼走上前，将灯光照在对方脸上。
待王柄权微微侧过脸让其看清样貌后，那统领吓得险些灯笼脱手，眼前这位，不正是已经死了的八王爷吗？
邹顺咽了口唾沫，先是壮着胆子伸手碰了对方一下，然后就像被烫到一样，赶忙缩回手跪倒在地。
“卑职参见八王爷。”
在场其余几人见状也连忙学样跪了下去，低着头不敢说话。
看着这一幕，沈千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说实话，直到刚才他还对这家伙的身份持有怀疑，不过随着在场侍卫这一跪，他仅存的怀疑也都变成震惊了。
王柄权刚要抬腿进去，名为邹顺的统领连忙阻拦道：
“王爷，宫中有规矩，不能携带兵器入内。”
“若是我非要进呢？”王柄权目光不善。
“王爷，请别让小的为难。”邹顺站起身，态度仍是足够谦卑。
王柄权注视了他一会，最终解下腰间佩剑。
“好好替我保管好。”
“一定，一定。”
邹顺小鸡啄米般点着头，随后王柄权一句话让这个汉子差点没拿稳那把纤细短剑：
“我杀王柄德，不需用剑。”
……

第二百九十九章 对峙
王柄权进宫的消息传至御书房时，顺帝正在批阅奏折的手不由一抖，目光变得游移不定。
默默守候在一旁的白衣女子则要冷静得多，轻启朱唇道：
“让他进来吧。”
话音刚落，屋外就毫无征兆地刮过一阵强风，晴朗多日的天空终于有了阴沉的迹象。
天上乌云聚拢，压得人近乎喘不过气来，像极了当日决战中都府城时的情景。
许是嫌屋内闷热，白衣女子轻轻起身来到窗边，用木棍支起一扇窗户，看向窗外天空喃喃道：
“山雨欲来，风云诡谲。”
一旁的顺帝则始终默不作声。
……
不多时，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顺帝极力保持平静，可仍是忍不住站起身来，摸了摸腰间那柄一直随身携带的软剑，面容总算放松几分，女子见状微微蹙眉，没说什么。
门终于被推开了，男子一脸淡漠走了进来，腰间虽然没了佩剑，可杀气丝毫不减。
屋内二人同时转头看向他，饶是他们经历过大风浪，此刻也不由呼吸一滞，眼前的男子，和半年前相比简直天差地别。
沉默片刻，顺帝开口道：
“王柄权，青杏她……”
话未说完，只听屋外风声呼啸而起，支撑窗户的木棍被这突入其来的大风吹落在地，窗扉也随之落下，发出一声巨响。
伴随窗扉同时落下的，还有顺帝的一缕头发，他那原本整齐到一丝不苟的发髻，也在这时披散开来，模样略显狼狈。
王柄权放下悬在半空的一指，冷冷道：
“再敢提她，下次斩去的将会是你的脑袋。”
他果然如同在宫门外说的那样，若要杀对方，根本无需兵器。
已是九五至尊的王柄德目露怒意，却仍是强压着怒气，沉声开口：
“王柄权，你真以为朕不会杀你吗？”
“没杀过吗？”王柄权反问道。
房间一下子陷入寂静，屋外此时渐渐响起了雨点声，雨声渐大，不一会就显得聒噪起来。
一路跟随王柄权进宫的沈家书生此刻已经近乎麻木了，他一直尽力降低身形，躲在高他一头的男子身后。虽然没人注意到自己，但今日过后，别说他沈千秋，就连整个沈家都说不定会被从江东除名。
……
雨越下越大，已近乎连成一片，屋内女子叹息一声，重新支起窗户后，徐步来到这个满眼都是杀气的男子面前，轻声道：
“这事确实不是我们所为，否则你也不会一路安然抵达京城，更不可能如此顺利进入皇宫。”
“不是你们，还能有谁？”男子冷声道。
“这事我们会去查，如今文扶鼎和叶剑就在门外候着，若我们有心加害于你，早不是这般心平气和地讲话了。”
女子说完，回头望向案几旁披头散发的男子，后者虽然依旧满脸阴郁，但还是耐着性子说道：
“之前兵戎相见，属实是无奈之举，自从你坠崖后，朕便派周监正去找寻，我也是最近才得到你的消息，若真要杀你，派文扶鼎去岂不是更稳妥？”
文扶鼎和王柄权积怨已深，如今直接莫名其妙成了上好的挡箭牌。
“为什么要找我？”王柄权并未因为对方的话语而放松杀意。
顺帝看了一眼聂映雪，见对方又皱起了好看的眉头，这才无奈叹息道：
“朕不想做一个孤家寡人。”
王柄权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嘴角一扯，笑道：
“你都造反了，还怕这些？”
说话间眼中却是没有丝毫笑意。
躲在其身后的沈千秋这会已经开始给自己诵往生经了，他现在已经不求对方放过自己了，只求能来个痛快。
顺帝听到这话反而面色恢复了平静，淡淡道：
“其实咱俩差不多，同是命运坎坷，你该理解我的。”
王柄权面露讥讽道：
“你怕不是对命运坎坷有什么误解吧？你可曾到过民间，可曾体会过民间疾苦？若是我猜的不错，你最苦的时候手上也至少有几千兵马，足够你耀武扬威了。
王潜文刚死了爹就要接手整个国家，还要面对你这位皇叔的篡权，他不比你坎坷？
你明明可以将他辅佐成一代明君，却偏偏要取而代之，去走一条明知会众叛亲离的道路，要我说，孤家寡人全是你自找的。”
“你！”
顺帝被怼得哑口无言，抬手指了对方半天，最终只能无力地垂下。
虽然不愿承认，但对方说得不错，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我给你三天时间，找到杀害阿青的真凶，若是查不出来，管他是道人还是仙人，都挡不住我杀你。”
王柄权冷冷撂下一句话，转身离开。
任你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又如何？我匹夫一怒，血溅三尺，足矣！
……
御书房的大门被从里面缓缓打开，王柄权和沈千秋这两个本该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一同走了出来。
刚刚不合时宜的大雨来得快走得也快，此时雨过天晴，空气也格外清新了些。
屋外已经层层叠叠围满了大内侍卫，此刻正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举起长枪对准二人。
在他们最前方，一袭紫金道袍的文扶鼎负手而立，一旁的叶姓老剑客正捋须而笑。
王柄权最终没有选择动手，本以为能和对方名正言顺切磋一番的叶剑不免意兴阑珊，眼前这名年轻人，能在短短半年时间就达到以气作剑，让这位与剑相守了半辈子的老者颇为惊叹。
反观一旁的文扶鼎，虽然脸色平静，可眼中透露出的阴霾，却愈发明显了，王柄权瞥见对方的眼神，刚刚压下去的杀气又被提了上来，他走到道人身旁冷冷道：
“咱俩还有笔账没算呢。”
文扶鼎依旧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闭上双目说道：
“贫道等着王爷便是。”
王柄权最后看了一眼老道人由白转黄再转黑的头发，微微皱眉，转身离去。
跟了一路的沈千秋更是恨不得早些远离这是非之地，加快脚步跟上，中途还险些撞到对方后背。
待二人走远后，顺帝挥散了人群，聂映雪则是一如既往悉心替对方整理好发髻。
二人沉默良久，王柄德率先开口道：
“让赵虎撤兵吧。”
聂映雪闻言点点头，面露犹豫。
“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你好像变了。”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似乎……”
女子斟酌半天，最终还是如实道：“怯懦了。”
……

第三百章 布局
王柄权二人离开皇宫后，已是亥时，此刻已经过了宵禁时辰，放眼望去，大街上除了他俩再无旁人。
沈千秋这一路被对方折腾得不轻，这会已经不敢再去找自己那位六品百户的堂哥了。
笑话，捅了这么大篓子，自己不被那位脾气本就不好的堂哥打断腿才怪。
沈千秋边思索着边低头走路，太过入神，前面人都停下脚步了他也没注意到，直接一头扎了上去。
被险些撞了一个跟头的王柄权转过身，诧异道：
“你跟着我干嘛？”
刚才他也想事来着，根本没注意到身后还跟着个已将存在感压到极低的书生。
书生闻言一懵，抬头看去，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一座府邸门口，高门之上的牌匾赫然写着“安康王府”四个大字。
“这……”
“别这那的，来都来了，一起进去吧。”
王柄权说着，便上前敲响了大门。
开门的是王府下人来福，他借着门口灯笼昏暗灯光看向来人，发现对方一袭乞丐装扮后，直接不耐烦摆摆手道：
“去去去，哪来的叫花子？”
“你仔细看看我是谁？”王柄权沉声道。
来福听声音觉着熟悉，便凑近仔细打量起来，这一看不要紧，直接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
“王……王爷，下面这么艰苦吗？”
来福声音直打颤，连滚带爬给主子跪下，边磕头边说到：
“王爷，我这就让他们给您烧上金山银山和新衣服，丫环实在是烧不了，王妃不让。
您下次有事托梦就行，不用亲自跑一趟。”
说到最后，来福声音都带哭腔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王柄权嘟囔一句，直接绕过对方朝府内走去，沈千秋看了一眼仍跪地不起的下人，心里有点可怜对方。
一路来到前厅，刚好遇到起夜的姜秀成，这个少年看到王柄权反而异常镇静，只是略微惊讶道：
“你没死？”
王柄权见状不由有些好奇，反问道：
“你怎么不害怕？”
“子不语怪力乱神。”
姜秀成一如既往少年老成，满嘴酸词。
王柄权懒得和他客套，直接问到：
“严荣荣呢？”
“不是找你去了吗？你们没一起回来？”少年反而比刚才要惊讶。
王柄权摇摇头，“算了，你去帮我弄些洗澡水，我身上都臭了。”
“行吧。”姜秀成虽然疑惑，可也没再多问。
不大功夫，热气腾腾的洗澡水就准备完毕，王柄权和沈千秋说了声“自便”后，就进屋洗澡去了。
沈千秋四处打量着这处大到不像话的宅邸，没敢挪地方，倒是府中那名少年更懂待客之道，给他端来了茶水。
二人只客套聊了几句，就发现对方文采不菲，之后迅速熟络了起来，言语间也多了几分惺惺相惜相见恨晚之意。
王柄权这会洗干净从屋内走了出来，那身乞丐装也换成了文士长衫，看两人聊得热闹，也没打扰，自己去吩咐厨房做了几样下酒小菜。
来福这会儿也从震惊中缓了过来，在重新换了一条裤子后，屁颠屁颠为主子鞍前马后起来。
回到自己家里，王柄权烦闷的心情也舒展了几分，但阿青的死对他来说始终是个疙瘩，这会正自己在院中独自饮酒。
许是王柄权回来的动静太大，连住在客房的楚里夏都听到了，她一向睡得晚，此刻直接披了件外套就出来了。
看到院子里那个熟悉的身影，她先是一愣，但随即反应过来，走上前坐到了桌对面。
“回来了？”
一句不算废话的废话。
“嗯。”
王柄权应了一声，然后仰头喝光了杯中酒。
“严荣荣怎么没和你一块回来？”
“应该是岔开了。”
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关心起了死对头，但王柄权还是如实回答。
楚里夏也看出了对方似乎心情不太好，没再多问，只是拿起一坛未开封的酒，和他一同喝了起来。
当两人都喝到第二坛时，这位东罕公主才停下动作，开口道：
“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王柄权瞥了一眼她那一向傲人的壮观景象，抬起酒杯轻轻说道：
“现在不行，我还没这方面的心思。”
此时正值炎热夏季，楚里夏里面穿了一件亵衣，外面还披着外套，但胸前的风情仍是呼之欲出，也难怪王柄权会多想。
只见一向轻佻的东罕女子此刻竟俏脸绯红，她收了收衣衫说到：
“谁和你说这个了，我说的是正事。”
“我说啥了？”
王柄权一句话堵得对方哑口无言，楚里夏反应了好一会才正色道：
“这事你一定得帮我。”
……
楚里夏离开后，王柄权沉默一会儿，最终拿起酒杯继续喝了起来，沈千秋二人许是闻着香味了，也凑了过来。
“两位大才子聊完了？”王柄权戏谑道。
姜秀成一如既往的没什么好脸色，只是淡淡问到：
“沈兄的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就这么一会，你们都称兄道弟了？要不要本王给你们找个床铺大点的房间，好让你们促膝长谈同床共卧？”
沈千秋闻言面露窘迫，一旁的姜秀成反而早就习惯了这家伙的秉性，面色冷漠道：
“你将沈兄置于险地，就该负责到底，此乃君子所为。”
“负责？他要是个俊俏的小娘子，我倒不介意娶了他，可他一个大老爷们……”
王柄权说着，眼光开始在沈书生周身游离，最后将目光放到了对方屁股上。
“其实，也不是不行。”
沈千秋见状脸都绿了，刚想自认倒霉开口服软，却听姜秀成冷哼一声道：
“有本事你娶一个看看。”
少年显然早就看出了对方是在耍无赖。
王柄权闻言终于收起了戏谑笑容，双臂交叉面色平静道：
“沈氏家主沈火盏，这些年在朝中没少破费，原本无根浮萍一般的沈家，硬是靠砸银子砸出个不少坚实靠山来。
虽说沈家并非树大根深盘根错节，可在你们老祖宗的悉心浇灌下，也算有了些初见茁壮的势头。
沈家祖上出过一位大将，不过因为我王家太祖王穆的猜忌，最终难逃兔死狗烹的下场，江东一脉虽然幸存下来，可也几乎凋敝殆尽，到了你们这代才稍稍有些起色。
你们在朝堂中那些小动作，王家都看在眼里，只是觉得有愧你们，才一直放任不管。”
说到这里，王柄权直直看向对方，一字一句道：
“沈千秋，若你想借本王一步登天，总要拿出相应的本事。”
沈千秋闻言面如死灰，直接跪倒在地，颤声道：
“王爷恕罪！”
……
一旁的姜秀成见状先是面露诧异，随即满眼怒意看向王柄权。
“姓王的，你要干什么？”
“不是我要干什么，而是沈家要干什么。”王柄权语气平淡道。
沈千秋做贼心虚，头低到不能再低，开口说出一句让姜秀成一头雾水的话：
“王爷，此事小人也是刚知晓。”
“若非如此，我也不会留你到现在。”
王柄权静静看着跪地不起的男子，神色漠然，二人这一路来的遭遇，皆出自沈家那位老祖宗的授意，山贼劫道是假，柳家追杀也是假。
“若我猜得不错，一路以来那些所谓的柳家杀手，都是出自你那位堂哥之手吧。”
王柄权的话语，让这位初到京城的士子再次面色一震，他虽然低着头，可还是抑制不住身体的颤抖。
和王柄权这个被人坑出八百个心眼的人相比，这位一向只是纸上谈兵的读书人，终究是太稚嫩了些。
一旁的姜秀成有些看不下去了，皱眉说道：
“我不知道沈兄如何得罪你了，但你好歹也是个王爷，犯不着如此以大欺小。”
王柄权闻言脸上重新挂上笑意，看向面前少年说道：
“胳膊肘往外拐，白浪费我那么多米饭养你了。”
“你！”
少年脸色迅速涨红起来，却又实在说不出反驳的话语。
王柄权不依不饶，“怎么，不服气？你若有志气，就去考个功名出来，混出个样子给我看看，否则活该一辈子寄人篱下受这窝囊气。”
“……”少年沉默不语，只是拿眼睛去瞪对方。
“怎么，怕了？你不是自诩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吗？”王柄权继续火上浇油。
“谁说我怕了？去就去！”少年终于被激起了火气。
“好！以我王爷的身份，给你弄个举人身份不难，你去参加今年的会试，我倒要看看你几斤几两。”
王柄权脸上笑意更胜，不过在姜秀成看来却是满满地讥讽，少年冷声道：
“我若是通过了呢？”
王柄权这时收起笑容，认真道：
“你若是通过了会试，我收回之前的话语，并跟你道歉。
若是你有本事和这位沈大才子抢一抢会元的位置，我亲自驱车接送你参加殿试。
若你有幸摘得一甲，那本王纳头拜你为师，以后见面行师生礼。
本王说到做到，如何？”
“好！”
少年重重扔下一个“好”字，转头离去。
王柄权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嘴角扯出笑意。
自始至终一直被晾在一旁的沈千秋丝毫不敢生出怨言，如今整个沈家的性命可全在对方手上握着呢。
……
目送姜秀成离开后，王柄权再度回过头，淡淡开口道：
“说吧，沈大才子，你有什么本事能让我放过你，放过沈家。”
“在下可以连中三元。”沈千秋依旧垂着脑袋。
王柄权摇摇头，“还不够，你爷爷不惜用命给你换来机会，你不会就这点能耐吧？”
沈千秋闻言抬起头，目露惊愕。
“别这么看我，沈火盏是个聪明人，即使我不追究，他还是会这么做。”
王柄权旋转着手中酒杯，语气万年不变地平静。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便想以残破之躯，换沈家荣誉满门，这笔买卖怎么看都不亏。
虽然被摆了一道，但我不得不承认，你们这位老祖确实有些能耐，靠着亦真亦假的手段，不但让咱俩建立起还算牢固的生死情分，还可以借我的手打压柳氏，简直是一举两得。
如此费尽心思处心积虑地为你铺路，看来你在沈家的重要性，比你自己认为的要高得多。”
沈千秋目瞪口呆，他如何也想不到，这位看似行事冲动的王爷，竟将爷爷的计划全说中了。
事实上王柄权早就猜到了，因此才会将计就计，将沈千秋带入宫，然后当着他面羞辱顺帝，这种行为，无异于将整个沈家架在火上烤。
沈家家主就算再算无遗策，也顶不住天子的怒火，如此一来，能救沈家的就只有他这个敢和皇帝对着干的王爷了。
也难怪王柄权如此腹黑，修为尽失的那段日子，他生怕自己死得莫名其妙，和那些活成人精的朝官相比，他自认还是太年轻了，因此凡事他都会深思再深思，哪怕路上偶遇一个落难书生，都要好好猜测一番对方的目的。
再加上这些年他被圣恩帝和顺帝轮番算计，已经近乎心理扭曲了，好不容易逮到一个软柿子，还不得往死里揉捏一番。
对于这位无论心思和身手都近乎妖孽的王爷，沈千秋生不起丝毫反抗的勇气，他蓦然想起爷爷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人总要更聪明一些，才能活下去。”
想到这里，沈千秋抬起头说道：
“以后在下的命，便是王爷的。”
“起来吧。”王柄权淡淡道。
沈千秋闻言略一犹豫，站起身来，书生到底是书生，就这一会，膝盖已经疼得不像是自己的了，只是还不等他缓过来，对方下一句话再度将他吓得跪倒在地：
“刚才你那招利用人心，很不错！”
沈千秋战战兢兢，连话都不敢讲了，他怎能看不出刚才那名为姜秀成的少年和这位王爷交情匪浅，因此才有了撺掇他为自己说话的举动。
王柄权瞥了对方一眼，“这种招式用一下也无伤大雅，只是别用到自己人身上，那孩子是真心把你当朋友。”
“小人知罪！”
“行了，你走吧，有事我会再找你。”
“是！”
“慢着，怀里的银子留下，说好了的。”
本还心怀忐忑的沈千秋闻言大喜，连忙躬身将一沓银票放在桌上。
“别忘了，你堂哥那还欠我一份谢礼。”王柄权继续补充道。
沈千秋难掩眼中惊喜，满口答应，恭敬退下，连出府之后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王柄权拿起桌上的银票，默默揣入袖中，他不愿像顺帝那样，将自己活成一个孤家寡人。

第三百零一章 道统之首
沈千秋刚走不久，一个老者便慢吞吞溜达了过来，王柄权翻了个白眼，心说你们是赶集来了吗？
老者对年轻人的表情熟视无睹，自顾自坐了下来，然后很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上一杯酒，拿起略微品尝一口，嘴里啧啧有声道：
“我说王小子，你到底是把这二十年佳酿藏到什么地方了？你失踪这半年，老夫翻遍了整个王府都没找到。”
王柄权瞅了一眼对方，答非所问：
“怎的，给你外孙找场子来了？”
老者微微一笑，又抿了一口酒，说道：
“你们年轻人间的玩闹，老夫可没那闲工夫管，而且这孩子都被我惯坏了，身上丝毫不见年轻人该有的锐气，是该有人敲打一下他。
相比这个，我倒是对刚刚那位年轻人更感兴趣，若他真能连中三元，你不扶持一下？”
王柄权为双方满上酒，摇摇头道：
“他若这点能耐都没有，即便中了状元又如何，就算我在背后给他撑腰，照样是扶不起的阿斗。
玉不琢，不成器，他跟你那外孙一样，都被家里长辈给惯坏了。”
年轻人点到为止，抬起酒杯，老者抚须而笑，同样拿起酒杯。
“王爷倒很是用心良苦啊。”
“彼此彼此！”
二人碰过杯，嘴角露出相似的笑意，颇有几分狼狈为奸的意思。
……
“你怎么看待如今的朝堂时局？”王柄权重新打开一坛酒，顺势问到。
“怎么，你终于肯当皇帝了？”
这次轮到老者答非所问了，不过等了一会发现年轻人压根就不搭茬，这才略作失望道：
“依老夫所见，当今天子大肆取士，无非是想替换掉那些旧臣。王朝的吏治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早已腐败不堪，整顿只是早晚而已。
王爷此时让秀成和那位江东子弟参加科举，正当时机，至于到底能不能夺得一甲，最终还是要看那位皇帝的心思。
王爷，老朽斗胆问一句，您既然不想坐那龙椅，为何还要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这天底下还有你不明白的事？”王柄权故作惊奇。
老者露出无奈笑容，摇头道：
“这天下，最难捉摸的就是人心。”
“猜不透就喝酒吧，梦里啥都有。”
王柄权说着，为对方斟上满满一杯。
……
新朝新气象，自顺帝登基以来，文坛和官场都没掀起太大风浪，反而是毫不相干的道门却率先遭了殃。
顺帝曾答应过文扶鼎，成事之日奉他为国师，并准许传箓府大兴三百年。
攻入京城后，处心积虑夺得皇位的王柄德，甚至还没“奉天承运”，就率先承认了文扶鼎国师的身份。
之后在朝廷的默许下，传箓府不但在被烧毁的旧址上重建山门，而且香火鼎盛，更胜从前。
险些一夜灭宗的传箓府，又一夜间一跃成为中原道统之首，弟子遍布天下，香客往来不绝。
京城这边，把持了历朝历代钦天监近千年的全真正一两派，也接二连三被天子“请”回各自的宗门，钦天监一下成了传箓府的私宅。
作为国师的文扶鼎确实有些神仙本事，开春的求雨直接下了三天，既保证了灌溉充足，又没有酿成涝灾，雨量拿捏恰到好处。
传箓府与其他道家祖庭不同，不拜鬼神只尊天地，天地相交而孕育万物，传箓府的传承秘法之一便是阴阳双修，派内女弟子众多，道士道姑常年行双修秘法，已经算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了。
传箓府的专宠自然引起了许多人不满，朝中不少信奉黄老之说的大臣接连上书，痛斥传箓府淫乱纵欲，称其是歪门邪道，不配成为天下道统之首。
这背后自然离不开某些道家祖庭的推波助澜，但怎奈王家天子就是宠信这位帮他夺得了王位的国师，所有弹劾皆都一一压下。
倒是道门中有位颇具威望的道家真人出言还算中肯：
“文扶鼎于社稷有功，传箓府理应大兴，若他惜福，无需三百年，五十年便足够将其他几派压得喘不过气来。
但双修之法乃是走捷径，不符合道家大道无为，即便修有所成，这辈子也仍是别想飞升成仙。”
相较于正一全真每百年就会出一次的证道成神，传箓府建立三百余年，确实是没出过一位神仙人物，哪怕天分最高的文扶鼎，靠的也都是符箓之力。
……
京城东南角，周九二的摊位生意红火，自从他搬来后，周围其他算命先生都很识趣地离开了。
钦天监的监正跟他们抢生意，就算能抢得过他们也没胆子抢。
周九二这会刚面带笑意送走一位在摊位砸下不少银子的公子哥，转头就看见一个腰间佩剑的男子正冷冷盯着自己，老道人的笑容顿时凝在了脸上。
“王……王爷，何事大驾光临啊？”
一向能说会道的周神算竟结巴了。
“放心，还没到杀你的时候。”王柄权来到摊位前，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王柄权开门见山道：
“你给我那本经书，从何而来？”
老道闻言总算松了口气，将屁股向前挪了挪，说道：
“那是贫道师父留下来的，当年师父走得急，就留下两本书，其中一本便是送给王爷的再造经，那本经书贫道也曾翻看过，但悟性实在有限……”
“你师父可是姓娄？”王柄权打断道。
“王爷怎么知道？”
周九二满脸震惊，这事就连他这个弟子，也是在师父临死前才知道。
王柄权并未回答对方，而是以手指敲击着桌子，心中默默计较起来。
看来那个江湖传闻是真的，当初成名多年的娄姓剑客被一位后起之秀毁去丹田，自此淡出江湖，可短短几年后，娄姓剑客不仅再度重出江湖，而且功力大增，一剑就毁去铭剑山庄半座主殿。
而这位娄姓剑客，八成就是周九二的师父，至于他那些乞讨和当道士的传闻，估计也都是真的。
王柄权没在经书的事上再多做询问，世间能人异士众多，保不齐对方就是遇到了某位隐士不出的高人。
沉吟一番后，王柄权再度问道：
“文扶鼎此人，你了解多少？”
周九二捋捋胡须，思索片刻道：
“要贫道说，此人近乎妖孽。”
王柄权微皱眉头，“何出此言？”
“王爷可曾听过采阴补阳？”
……

第三百零二章 大孝子
“你是说文扶鼎在采阴补阳？”王柄权皱眉道。
周九二摇摇头，“可不只是采阴补阳那么简单，想必王爷进宫时已经见过他了，可觉得有什么变化？”
王柄权回想起临走时看到的一幕，沉声道：
“中都城一战中，他损耗不少阳寿，现在似乎又给补回来了。”
周九二点点头，不再卖关子，直言道：
“我辈修道之人，最是应该顺其自然，文道友口口声声奉天承运，可每每都会做出逆天之举。”
周九二说到此处，指了指天上，继续道：
“举头三尺有神明，文道友白头之后，不但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利用秘法夺去了一十八位传箓府弟子的寿元。
逆天改命本就是修道大忌，他强行将十八位正值壮年的弟子变成垂垂老者，也不过只给自己增加了二十年寿命。
为了二十年阳寿而欠下滔天孽债，实在得不偿失。说实话，贫道猜不透他究竟所求何物。”
王柄权虽面无表情，但心中却是赞同对方的话，他自己本就是修道之人，自然知晓“业力”一说，于是喃喃道：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天地有灵，留一线予人争。
文扶鼎罪孽深重，注定是争不到这一线的，不过如今的传箓府也的确如日中天，虽然出不了仙人，但福泽百年还是没问题地。
莫非他做这么多，真就只是为了‘传承’二字？”
周九二闻言面露奇异，没想到这位王爷竟还通晓易学，他刚想以此为引，和对方套套近乎，免了自己的死罪时，却听王柄权冷冷道：
“还有两天，若两天内王柄德仍是查不到杀害阿青的真凶，你俩都要死。”
周九二惊得长大了嘴，心说这人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刚才不是聊得挺好的吗？
王柄权说完，不去看对方错愕的表情，直接转身离去。
待其走后，周九二仍是愣了半天，最后一屁股重新坐到椅子上，满脸苦相，如丧考妣。
……
王柄权沿街而行，不在去思考那些烦心事，直直朝刘家府邸走去。
昨晚和姜修业喝酒时才知道，自己的恩师刘阁老去年冬天不幸染了风寒，由于年纪太大，最后没能熬过去，仙逝了。
他这个做弟子的，没能抬棺送行，已是理亏，若再不去上炷香，就真有些说不过去了。
况且全京城的人都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复活”之后，理当告诉刘卢明一声，免得他继续伤心。
先是失去了挚友，而后又死了父亲，想必那家伙一定很难受吧。
王柄权叹息一声，加快了脚步。
来到刘府门口，没等他敲门，就听到府内传出笑声来：
“慧慧，你别跑啊，看我不抓住你？”
王柄权闻言脸皮一阵抽搐，这个二逼！
敲响了刘府大门，开门的门房一眼就认出了王柄权，由于现在是大白天，倒没出现吓到尿裤子的情况。
王柄权在对方缓过神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蹑手蹑脚朝刘府花园走去。
此时刘卢明正以手绢蒙眼，跟六公主玩着老鹰捉小鸡的游戏，他和纣王之间，就差着一句“美人，你在哪里”了。
六公主率先发现了王柄权，她先是一愣，随即便俏脸微红，刚想出声提醒刘卢明，就见王柄权做了个静声的手势。
王柄权来到正对着空气瞎划拉的年轻人面前，对方在接触到他衣角的一瞬间，立马紧紧抓住，面露兴奋道：
“慧慧，咱们可要说话算数。”
王柄权立马会意，面露娇羞，轻“嗯”一声。
刘卢明闻言更兴奋了，捧起对方的脸张嘴都要亲，王柄权眼疾手快，“唰”地摊开折扇，挡在了二人中间。
“淘气！”
刘卢明说着，摘下来眼上的丝巾，待看清来人相貌后，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王……王兄，这大白天的，你怎么上来了？”
王柄权面无表情，一字一句生硬说到：
“下面太无聊了，所以想把你一起带走陪我。”
刘卢明吓得连连后退，后背撞到柱子上才停下，战战兢兢道：
“我爹不是在下面陪你吗？”
“你还知道你爹在下面呢？大白天就在这扑上蝶了？”王柄权满脸戏谑。
就算刘卢明再傻，这会也缓过味来了，先是低头看了一眼对方的影子，随即一骨碌爬了起来，没皮没脸来到对方面前，一会摸摸这一会摸摸那，嘴越咧越大。
“王兄你没死啊？”
王柄权和不远处的六公主对视一眼，两人皆是一脸无奈。
……
灵堂内，王柄权将香举过头顶，朝刘阁老的灵位深深一拜。
“恩师一生忠于社稷，修身无愧天地，大忠，大义！”
一旁一位中年人闻言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刘卢明劝解道：
“冯大人，你也别太过伤心，我爹福寿兼备，算得上是喜丧了。”
中年人名叫冯禄，在朝中担任吏部侍郎，刘阁老这棵大树的倒塌，的确惊散了不少猢狲，但其为官几十年，门下近乎占据了半座朝堂，当中总会有一两个人惦念着旧情。
眼下这位冯侍郎，不但在刘阁老出殡当天抬棺送行，后来更是痛哭到几次昏厥，在这趋炎附势之风盛行的朝堂，他也算得上是一股清流了。
三人来到后院，一起坐到了石桌旁。
冯禄也没想到此次来刘府能碰到王柄权，二人按辈分可算是师兄弟，可他还没自负到认为可以和王爷称兄道弟，因此显得有些拘谨。
王柄权对这位名声不显的侍郎没什么恶感，二人都是刘阁老的弟子，退一万步讲，即便对方是沽名钓誉之辈，为了声名做了一出戏给外人看，可比起那些连脸面都不要的人，还是强出太多。
几个男人坐到一块，要么聊女人，要么聊国家大事。无论身份高低，皆是如此。
冯禄虽然难得能保持一颗赤子之心，但在官场浸染这么多年，早就老于人情世故，主动开口聊起了既非女人也非朝堂的话题：
“恩科在即，文坛这些年也出了不少惊才绝艳的后辈，不知王爷可有看好的人选？”
王柄权微微一笑，摇头道：
“如今王朝的文坛，不知何时兴起一股风气，有些人就是不想着好好做学问，整天盯着别人犯错，一有机会就恨不得将人踩进粪坑。
这样的文坛，能有什么良材？”
“文人相轻同美相妒，天性如此，现在确实少有魏晋遗风的君子了。”
进士出身的冯禄也不禁感慨道。
就在这时，王柄权瞥见刘卢明正鬼鬼祟祟朝一旁溜去，忍不住开口道：
“你这是要去哪？”
刘卢明尴尬一笑，“准备晚饭。”
王柄权抬头看了看太阳，这分明才刚过午时。
……

第三百零三章 尴尬
刘卢明能不尴尬吗？这俩人总共才说了十句话，他有九句半没听懂。
如果继续厚脸皮待下去，想插嘴都插不上，除了跟着傻乐，啥也干不了，这就显得自己很像饭桶。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刘卢明恰好就是此类。
剩下两人都看出了他的窘迫，相视一笑，继续刚才的话题。
“冯大人贵为吏部侍郎，不知对如今的官场有何见地？”
王柄权轻抿一口茶，随口问到。
他这话，问得够宽泛，看似很好回答，但浸淫官场多年的冯禄却是犯了难。
王柄权是谁，当朝王爷！王爷的问题，岂是那么好回答的？
“官场……官场……”
冯禄心中使劲念叨着这两个字，但表面还不敢显露出来，以免对方将自己视作庸才。
终于，在他快将这俩字念到不认识的时候，才稍稍有了点头绪，冯侍郎小心翼翼道：
“正如王爷所言，如今的官场像极了文坛，许多地方上的小吏，都存在尸位素餐的现象，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王柄权闻言微微一笑，朝堂的形式，哪怕是七八岁的幼童都能看出不对劲来，他一个五品侍郎会不知道？
说到底还是怕得罪了人，才在话语间留足了余地。
他不敢提京官，王柄权可丝毫不会客气，直言道：
“如今的朝堂，文官互相抱团，恨不得把本就暖和的炉灶，扇得火势熊熊。
对于新晋年轻官员，若是有靠山的，会根据那人的背景，决定是捧起还是捧杀，若是没有靠山的，那就少不了一顿排挤，从京城排挤到地方，从地方排挤到边疆，巴不得让他直接从入仕变成入土。
这些人可恨就可恨在倚老卖老，自己吃饱了山珍海味，连口汤都不给别人留。
要我说，真正的忠臣都先孝存帝去了，剩下的这些，不过是些还没等王柄德进城，就已经开始歌功颂德的奸猾之辈。”
王柄权说这些话的时候，丝毫不顾对面冯侍郎的感受，后者的脸色也是变了又变。
冯禄脸色变化，并非是因为王柄权出言不逊，而是他作为吏部侍郎，早就猜到了当今天子的谋划。
现在眼前这位王爷显然也存有同样的想法，看来王家是铁了心要整顿吏治了。
冯侍郎愣愣出神之际，王柄权看着灵堂方向，喃喃道：
“如今朝局，恐怕再难出一个如老师这般认理不认亲的肱骨之臣了。”
……
次日，当王柄权迷迷糊糊从床上醒来时，发觉房间竟多了个身影，他下意识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并顺势从枕头下抽出一柄短剑。
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明显将那人吓了一跳，待王柄权揉揉眼看清对方相貌后，立马又面露尴尬，说道：
“荣荣，你什么时候回来地？”
被惊吓到的女子并没像料想中那样大发雷霆，只是轻声道：
“今早天不亮就回来了，我见你睡得熟，就没打搅。”
王柄权闻言更不好意思了，两人半年没见，一见面就来这出，确实不太像话，他收起短剑，正搜肠刮肚想要寻找话题时，却瞥见对方手上竟拿着一件红色婚衣。
王柄权的表情瞬间凝固在了脸上，这件婚衣正是他和阿青成亲时穿的那件，阿青遇刺后，他仔细将这身崭新的新郎服包好，从龙栖湾一路带到了京城。
如今严荣荣拿着这件衣服，无疑是最遭的情况，他甚至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开口，过了好一会，才小心道：
“荣荣，你听我解释……”
“事情我都知道了。”严荣荣直接打断，“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寻常之事，况且那时你已经失忆了。”
“……”
王柄权有些目瞪口呆，自家娘子何时这般通情达理了？
记得对方当初可是亲口说过，若是被她知道自己在外面有了相好的，三条腿一齐打断。
“你先洗把脸，我去给你拿吃的。”
严荣荣将整理好的新郎服挂进衣柜，直接转身走了屋，王柄权愣愣发呆，不知该不该追出去。
王府庭院中，严荣荣刚出了房门就忍不住流下了泪水。
王柄权失踪这半年，她不但到处打听对方的下落，还要上下操持整个王府，个中苦累只有自己知晓。
后来好不容易有了消息，她满怀欣喜到了龙栖湾，去了他曾居住过的地方，听了他的遭遇，心中却再也提不起丝毫喜悦。
她曾不止一次告诫过自己，不可以和他置气，要体谅他当时的处境，他一定也很难受……
可当严荣荣真正见到这个朝思暮想的男子时，见到他那身宝贵到不行的新衣，就再难以抑制心中的委屈了。
楚里夏说得不错，她才是整个王府最该哭的那个。
……
当严荣荣再次来到王柄权面前时，早就没了委屈的模样。一如往常那般，为对方盛好饭菜，讲着这半年来京中发生的事情，尽量不去询问对方的伤心事。
王柄权也有些不知所措，他没料到两人久别重逢后会是这样，既没有拥抱也没有欣喜，哪怕连一句思念都没道。
或许是觉着自己背叛了对方，心中过意不去，王柄权没有像往常一样嬉皮笑脸，只是默默低头吃着饭菜。
两人各怀心思，都在努力去适应这份失而复得的感觉。
吃过早饭，严荣荣便出门了，王柄权没去过问，独自一人来到院中。
王府院中有两架秋千，此时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正坐在其中一架上，王柄权见状心情不由舒畅了一些，目露笑意，来到一旁，直接坐在空余的另一架上。
小孩一见到他，顿时显得有些不自然，面色中带着些许畏惧和疏远。
儿子的反应虽然让王柄权有些黯然，但他还是笑着说道：
“潜英，站起来，让爹看看长高没有。”
小潜英面露犹豫，挪了挪屁股离得更远一些，这才小声道：
“爹，你坐鸟屎上了。”
“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
……
王柄权黑着脸回屋换下了早上刚穿上的文士长衫，再次出门时刚好遇到了小春子。
对于小春子王柄权自然没什么拘谨，二人即便十年八年不见，也不会影响感情。
王柄权这次没再去坐那秋千，而是来到院中石桌旁，坐了下去，小春子则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你他娘怎么跟个鹌鹑一样，有屁就放。”
王柄权笑骂道，二人相识多年，虽不说一撅屁股就知道对方拉什么屎，但瘪屁的表情还是能瞧出来地。
小春子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道：
“那个，都是楚里夏那丫头……”
“她咋了？”
“她叫我来骂您一顿。”
王柄权“呵”地笑了一声，提起一旁茶壶，“她怎么不自己来？”
“她说看见您就泛恶心。”小春子如实答道。
“……”
王柄权拿出两个茶杯，各自倒上一杯，然后递给对方道：
“来，坐下说。”
小春子先是一愣，随即也不客气，直接坐到主子对面，开口道：
“这半年来，苦了王妃了，她既要打听您的消息，还要打理整个家，虽说吃喝照旧，可气色明显差了许多。
当初她为了从周九二那里打听到您的行踪，甚至都给那老道跪下了，殿下也别怪小的多嘴，我知道您心里难受，可王妃也憋着委屈呢。”
王柄权面无表情的喝着茶水，待对方一口气说完，这才瞥了他一眼道：
“愣着干什么？备车呀！”
“哎！”
小春子立马会意，然后屁颠屁颠朝外面跑去。
……
公主府内，严荣荣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着自己这半年的心酸委屈，一旁的三公主一脸心疼，中途不止一次拿眼睛去剜坐在一旁的男子。
连黎一脸无辜，心说他王柄权犯的错误，你老拿我出气算什么？
“荣荣，听姐姐一句劝，别跟男人置气，不值当，改天我去你们府上，狠狠说叨他几句。
你之前不也说过吗，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怎么当初劝别人的话语，放到自己身上就说不过去了呢？”
三公主递上手绢，苦口婆心劝解着。
严荣荣接过手绢，狠狠擤了把鼻涕，边抽泣边说道：
“我也劝过自己，可不知怎地，看到那身新衣，就忍不住伤心。”
说完他便把擤过鼻涕的手绢又还了回去。
三公主虽然心疼这上好绢丝织成的手绢，可也不好表露，只得再次剜一眼旁边的连驸马，继续说道：
“这样，一会姐姐陪你将京城大小商铺都逛个遍，好好发泄一番。”
严荣荣闻言却是摇摇头，“不用了，当家方知柴米贵，我去年买的衣服还没穿呢。”
“是吗，那你身上这件是哪来的？从没见你穿过，看着面料不错。”
三公主抓紧机会，悄无声息地开始转移话题。
严荣荣闻言果然上当了，扯着衣袖说道：
“这件是在京城一家小铺子买的，别看地方小，东西是真不错，改天我带姐姐去看看。”
“京城居然还有我没去过的铺子，那我可得好好逛逛。”
两个女子这会又开始讨论起衣服来了，三公主悄悄朝一旁男子使了个眼色，后者则面露无奈，很识趣地离开了。
驸马连黎来到前厅，刚好遇到前来接严荣荣回府的王柄权。
两个男人都没有开口，仅是对视一眼，就不约而同地露出苦笑。
王柄权好说歹说，最后在自家皇姐的劝解下，总算是把严荣荣接回了家。
看着远去二人，连驸马感叹道：
“他们冰释前嫌的样子，真好。”
岂料得到的答复，就只有一声冷哼。
……
车厢内，夫妻二人静静对望，直至快到达王府时，严荣荣才幽幽开口：
“给她个名分吧。”
王柄权一愣，点点头，嬉皮笑脸道：“都说宰相肚里能成船，我家娘子的度量，可比宰相要大得多。”
严荣荣冷冷看了他一眼，“我又不是在可怜你，得意什么？”
说完便掀开帘子，看向车外，喃喃道：
“我是在可怜她。”
唯有女子，才最了解女子。
……
京师西门，一人赶在城门关闭前进了城。
这人年纪不到三十，一身短打青衫，身下还骑着一头毛驴。
毛驴年轻健壮，最重要的是愿意让人骑，等年轻人从它背上下来后，毛驴还伸出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对方。
男子笑着摸了摸毛驴的脑袋，说道：
“驴儿，今天咱俩一起找父亲，看谁运气更好吧。”
也不知毛驴是否真能听得懂，男子话音刚落，它便欢快地叫了一声。
男子一路沿街而行，四下打量着京城，许久没回来，倒也没有太大的变化。
一名酒楼伙计正百无聊赖地坐在门槛上，皱眉不语，前些日子有个中年人给了他一百两，让他帮忙照顾好一头毛驴。
那头驴简直比大老爷还要难伺候，干草品质差的不吃，沾了水不吃，湿草只吃新鲜的，隔夜蔫吧的不吃。
年轻伙计都恨不得给它来两鞭子，这年头人吃饱都费劲，它一只驴居然还搁这挑三拣四。
就在他思索着要不要将银子密下，然后把那头不知好歹的毛驴送进厨房时，目光似乎瞥见了一个人。
年轻伙计下意识看过去，只见一个男子正牵着一头驴往这边走，目光还在四处打量，看样子是第一次进城。
再看他那驴，别说，和自家后院那头还真像。
“客官，第一次来京城吧，要不要到小店看看？”
眼前这人怎么看都不像有钱人，伙计兜里揣着一百两，态度自然不似先前那般热络了。
男子微微一笑，拱手道：
“这位小哥，在下想跟你打听件事，前些日子是否有一位牵驴的中年男子经过此地？”
“城中每天进出人数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当中牵驴的至少几十个，实在想不起来。”
小二压根没往之前那位中年人身上想。
“哦，那有劳小哥了。”
男子闻言略有失望，打算转头离开，就在这时，伙计突然叫住了他，然后问了一个让对方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敢问公子贵姓？”
“在下姓潘。”男子虽心存疑惑，但还是如实答道。
伙计闻言立马想起了之前老伯的话语，连忙说道：
“公子请随我来。”
二人刚踏进酒楼后院大门，一声嚣张的驴叫就从不远处驴棚传来，潘子骞身旁年轻的驴子闻声直接挣脱缰绳，朝那头驴子奔去。
伙计见状了然，朝身旁公子哥说道：
“这位公子，您口中那人确实在本店待过，后来出了祸事，就把这毛驴托付给小的。”
关于那一百两银子，伙计犹豫再三，还是没提。
潘子骞自然没心思去询问这点小事，直接牵着两头毛驴，转身离开了。
……

第三百零四章 铺路
清晨，王柄权从睡梦中清醒，下意识摸了摸身侧，空无一人。
“这大早上的，上哪去了？”
王柄权嘟囔一句，坐起身来。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小春子端着一盆水从外面走了进来，开口道：
“殿下，现在可不早了，都已经巳时了。”
“这么晚了吗？”
王柄权略显愕然，之前在龙栖湾，每每都是天不亮便起床，随便吃两口饭就出海了，没想到这才回来几天就又变懒了。
待他洗漱完，趁着穿衣服的功夫，小春子说到：
“殿下，那位沈公子大早上就来了，这会已经等了有小半个上午了。”
“他来做什么？”
“说是欠着殿下一份厚礼。”
……
王府前厅，沈千秋都坐俩时辰了，一旁的丫环给他添着茶水，书生屁股坐麻了也没好意思挪动一下。
趁着王府丫环去换水的功夫，沈大公子赶忙站起身揉了揉屁股，可偏偏就这么寸，刚好被赶来的王柄权给瞧见了。
“沈公子这是……？”
二人一路结伴到京城，对方揉屁股王柄权已经不是第一次看着了，而且每次都偷偷摸摸，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一样。
沈千秋脸色一红，略带尴尬道：
“坐麻了。”
“年轻人要懂得节制呀。”
王柄权撂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直接在一旁坐定，沈千秋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还在那品味其中意思。
“小春子，你去拿个垫子过来，沈公子这几天不太方便。”
“哎！”小春子也实在，转身就要走。
沈千秋见状连忙阻拦道：
“不用不用，没什么不方便地。”
说完为表清白，直接一屁股坐下。
“听说你给我备了份厚礼？”王柄权开门见山道。
沈千秋闻言连忙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递上说道：
“这是我沈家在江东的房契地契，算作给王爷的谢礼和赔礼。”
王柄权似笑非笑接过信封，并未拆开，略一揉捏，心中便有了大概，轻笑道：
“看来这些年你们沈家确实在朝中砸了不少银子啊？”
沈千秋面露尴尬道：
“沈家如今确实大不如前了，不过请王爷放心，沈家在京城还有几间商号，以后每年都会奉上一个还算厚实的红包。”
王柄权嘴角微微翘起，推回信封，然后在对方疑惑的眼神中开口说道：
“本王若是想要这些，随便勾勾手指头，还不有大把人抢着送？
而且朝中那么多贪官污吏，随便拎出一个抄一下，少说也有几千万两，本王犯得着去拿你们沈家的命根子？”
“王爷所言极是，是在下目光短浅了。”
沈千秋讪讪收回信封，刚要说几句感激的话语，就听对方继续说道：
“再者说来，我若是想要你们家地，还用地契？还是那句话，沈公子糊涂呀！”
不待沈千秋反应过来，一旁的小春子率先“噗”地笑了出来，王柄权瞅了他一眼，说道：
“还不去准备饭菜，搁这听相声呢？”
“哦。”
……
小春子走后，王柄权重新躺到椅背上，端起茶水轻轻吹了吹，开口道：
“说吧，到底什么事？”
沈千秋先是面露惊讶，然后苦笑着如实答道：
“回王爷，在下不想参加恩科了。”
“为什么？”
王柄权轻抿一口茶水，眼皮都没抬一下，似乎早有预料。
沈千秋徐徐说道：
“王爷也知道，沈家为了中兴，不惜花重金在朝中铺了一条路，可外人铺路，终究不如自己人来得结实放心。
在下有个堂妹，自小温婉贤淑，长相也属上人之姿色，家族有意让她联姻，对方是某位尚书的公子。”
沈千秋说到此处，语气略带苦涩，王柄权见状疑惑道：
“这不是挺好的吗？你们沈家女子嫁入二品大员家，怎么算也是高攀了吧？”
沈千秋脸上苦涩更甚，说道：
“那位公子名声极差，不但整日出入风月场所，而且为人极度暴戾乖张，一言不合就打杀下人。而且堂妹嫁过去也并非做正妻，而是做比下人强不了多少的妾。
说是嫁入豪门，实则与龙潭虎穴无异，若沈某为了自己的前途而葬送了堂妹的一生，怕是一辈子都会愧疚不安。”
“你说这位尚书公子，可是叫祝行远？”王柄权突然问道。
“王爷怎么知道？”沈千秋目露惊讶。
王柄权笑着摇摇头，解释道：
“整个京城纨绔圈，可能有人没听过祝行远，却无人不知‘祝花柳’。京城高门子弟中，喜欢眠花宿柳者不在少数，可唯有祝公子，摘得了‘花柳’的雅号。”
这位祝公子，丝毫不知节制，惹了一身的花柳，曾有位外地官员不知内情，想要攀附这位名声极臭的尚书公子，将自家娇妻献了上去，结果回去以后，整个府邸从上到下，连同丫鬟仆人在内十几人染上了花柳。
这事传开后，这位祝公子的朋友，愈发稀少起来，甚至酒肉朋友都对他敬而远之，生怕中招。
不过这些事王柄权没敢和沈千秋说，因为光是“花柳”二字，就已经让这位大才子面色惨白了。
……
“除了他就没别的人选了？”王柄权继续问到。
沈千秋摇摇头，“倒还有一个年近七旬的平章政事，说是愿意再添一房。”
“卢老牛？”
沈千秋这次连惊讶都省了，只是平静点点头。
王柄权哑然失笑，合着就没一个正常人呗？
“王朝素来重文抑武，沈家武道尚可，文道上就差了许多，家族的意思是，即便牺牲几个无关紧要的族人，也要扶我上去。”
沈千秋说到这里，似乎想到了什么，黯淡的目光突然一亮，看向王柄权道：
“王爷，若是您不嫌弃，不如让舍妹您做妾吧？”
“滚蛋！”
王柄权先是笑骂一句，然后紧张地看了看外面，小声道：
“这话一会可别让王妃听了去，否则我都保不住你。”
沈千秋慌忙点点头，平复一会后平静说道：
“其实也不全因为这个，就算我不去考，家里其他子弟照样还会去，只是在下实在受不住内心谴责，而且沈某真心觉着，跟在王爷身边，会更有出息。”
自上次被王柄权来了个下马威后，沈千秋便打心底佩服起这位王爷。自家老祖宗一生钻营，已经是心思若妖了，可到头来还是被二十出头的王爷一眼看出了深浅，这让他怎能不惊惧。
王柄权则是放下手中茶杯，直言不讳道：
“本王结交沈公子，无非是看中了你这身本事，若你不去参加恩科，本王留你何用？你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王柄权的话将沈千秋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给磨灭了，书生闻言不禁面容苦涩，低头不语。
“不过我可以答应你，若你真能连中三元，以后本王就是沈家的靠山，你堂妹也不需要嫁给什么祝花柳了。
而且你那位堂哥若真有本事，本王也不介意将他介绍给我的岳父。”
“敢问王爷的泰山是？”
“镇远将军，严军。”
沈千秋原本有些惨淡的脸色，逐渐恢复正常，再粗显不过的恩威并施，却是将这位百无一用的书生治得服服帖帖。
他迅速起身，直接撩起前摆，在王柄权面前跪了下来。
“感谢王爷知遇之恩！”
一个响头重重叩在地上。
“起来吧。”
……
两人重新坐定，沈千秋犹豫一下，开口询问道：
“敢问王爷，为何如此看重小人？”
王柄权若有所思道：
“有道是皇帝轮流坐，明年到我家，保不齐你就是下一个当朝首辅呢。”
“……”
纵使习惯了这位王爷的胆大包天，沈千秋仍是噤若寒蝉。
就在这时，一女子自外面走了进来。
“姓王的，外面有人找。”
不用问，整个王府能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的，除了姜秀成就只有眼前这位东罕公主了。
姜秀成身为读书人，还有几分寄人篱下的觉悟，但眼前这女子就不同了，之前见到王柄权还算正常，可自从他此次归来后，每每碰见都是横眉冷对。
王柄权也是纳闷，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她，只得暗自念叨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
虽然心中这么想着，但表面还是客客气气道：
“请问来人可有自报名讳？”
“他说自己姓潘。”
楚里夏说完，就直接扭头离去，似乎和对方多说一句话都嫌脏，若不是看在门口那名男子知书达理的份上，她连这个口信都懒得传。
一旁的沈千秋面露惊讶，暗自猜想这女子究竟是何身份，竟敢跟王爷如此讲话。
“你先在这等会，我去去就来。”
王柄权朝还在思索的沈千秋吩咐一句，起身朝府外走去。
即便他心里猜到了大概，但当看到牵着两头驴站在门口的潘子骞时，仍是不由一愣。
“王兄，好久不见。”
潘子骞挤出一丝笑容。
王柄权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迎上去说道：
“你看你，来就来呗，带什么礼物啊？见外了不是！”
说着，就朝王府下人喊道：
“通知一声厨房，今晚吃驴肉火锅。”
那毛驴没料到这事还能来个梅开二度，瞪大了驴眼，张开嘴就要挣脱绳索去咬王柄权，然后就被对方一把按倒在地。
……
午饭，王柄权特意在前厅起了一桌。
桌上一共四人，除了王柄权和潘子骞外，沈千秋也被留了下来，另外还有被特意叫来的刘卢明。
原本王柄权还想叫姜秀成一起，可估摸上次把这小子刺激大了，这会正在屋里读书，说什么也不出来。
厅内一张八仙桌，桌子正中一个火锅正冒着热气，潘子骞牵来两头肥驴把王柄权的馋虫勾了出来，却说什么也不让宰，王柄权只得派人去集市买了几斤驴肉解馋。
将一片刚刚烫熟的驴肉塞进嘴里，王柄权询问道：
“潘兄，你这无故突然跑到京城干什么，莫非是想通了？”
王柄权所说的想通，自然是指财政大臣一事。
潘子骞摇了摇头，面带忧虑道：
“我爹被陛下抓了，一直没说如何处置，我实在担心，这才不得己进了京。”
王柄权眉头一皱，“有这事？”
一旁的刘卢明钳了一堆肉塞进嘴里，边咀嚼边插话道：
“王兄你不知道这事？京城已经传了快半个月了。”
王柄权面露尴尬，“刚回来太忙，没来得及打听，一会吃完饭我和你一块进宫。”
“这事还是不麻烦王兄了……”
潘子骞刚要推辞，王柄权直接打断道：
“你都叫我王兄了，当兄弟的哪有不管的道理？而且我进宫也不全都为了你，王柄德那边我还有笔账没跟他算呢，要是运气好，保不齐你爹今天就放出来了。”
其余两人闻言皆是面露困惑，唯有知道真相的沈千秋面色剧变，他连忙低下头扒饭，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当时进宫的情景仍是历历在目，如今三日之期已到，这位王爷莫不是真要把当今天子给宰了？
……
吃过午饭，王柄权言而有信，直接带着潘子骞进了宫，其余两人实在找不到共同话题，相互道过别，各回各家。
王柄权二人沿街而行，潘子骞瞥到对方腰间的短剑，不免疑惑道：
“王兄，你这带着剑，能进得了皇宫吗？”
王柄权微微一笑，“一会你就知道了。”
很快，二人来到宫门处，离宫门还有百步距离，王柄权停下脚步，在潘子骞惊愕的目光中，抽出纤细短剑，直接抛向空中。
那剑被扔向天空后，好似被一股无形力量牵引，斜斜掠去，不一会就没影了。
“别愣着了，走吧。”
王柄权说完，率先向宫门走去。
潘子骞挠挠头，只当这是什么新式戏法，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宫门处依旧是邹顺执守，他一眼就瞧见了王柄权挂在腰间的剑鞘，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王柄权瞥了他一眼，“怎么，宫中有规矩不许带剑鞘吗？”
邹顺讪讪一笑，“倒也没这个规矩。”
王柄权冷哼一声，直接跨过门槛。
二人走了许久，待四周再无他人，王柄权直接朝空中一指，先前那把短剑在空中回旋一圈，重新插入剑鞘，可把潘郡王惊得眼珠子都差点掉地上。
王柄权轻车熟路，直奔御书房，二人正欲敲门，四周突然乌泱泱围上大批甲士，为首之人正是自称剑仙的老者。
王柄权冷眼望去，并未开口，手指直接搭住剑柄，叶剑见状眼神一亮，跃跃欲试。
就在这时，屋内传出顺帝的声音：
“都退下，让他进来。”
……

第三百零五章 真相
御书房内，腰间佩剑进宫的王柄权负手而立，气势反要压对面天子一头。
一旁的潘子骞不明所以，只得静观其变。
三人沉默许久，顺帝率先开口：
“王柄权，若给不了你一个完美答复，你当真要杀了朕不成？”
王柄权静静看着对方，并未答话。
对面男子怒目相视，许久过后叹息一声，说道：
“周玄同临走前解散了整个暗卫，朕手上的谍子数量有限，仅能查到对方是东罕第一杀手，名燕离，号思桐。
大概一年前，他在北突皇宫大闹一场，想要刺杀小王子巴特尔，最终失败逃回东罕，不知为何这次又要对你下手。”
王柄权沉默片刻，冷冷道：
“我凭什么信你？”
顺帝脸上怒意加深，“你可以不信朕，也可以现在就一剑杀了朕。”
说罢直接两手一张，摆出一副等死的架势。
一旁的潘子骞都看傻眼了，合着刚刚王柄权说的“运气好可以今天就把你爹放出来”，是这么个意思。
等了半天都没见着对方有动手的意思，顺帝重新放下双手，看向潘子骞：
“潘郡王，你爹如今就在天牢，你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潘子骞闻言面色微变，但还是行礼谢恩出了房间。
屋内一下子剩下势如仇敌的兄弟二人，王柄权皱眉开口：
“为何对一个没落藩王下手？”
顺帝面色平淡道：
“朕做事，还轮不着向你汇报。”
“呵，你总算有点九五之尊的样子了。”
王柄权说着，从怀中掏出一物，拍在龙案上，“暗卫给你，放了潘元正，算给我个面子。”
顺帝怒极反笑，“王柄权，你可曾给过我面子？朕当初是抓了你不假，可执意要杀你的是文扶鼎，朕从来就不亏欠你什么。”
“三番两次派人杀我的不是你？先有赖头和尚，后有叶剑，好一个不亏欠！”王柄权面露冷笑。
顺帝努力抑制住怒气，说道：
“叶剑确实是我派去杀你的，但赖头和尚与我无关，是父皇。”
“父皇？”王柄权脑中马上浮现出圣恩帝的身影。
不能……吧？
这时，一个轻柔身影从屏风后走出，聂映雪一袭洁白长裙，看向王柄权，轻声开口道：
“当日就连我也差点死在那座乱石山，事后我曾问过球……陛下，此事确不是他所为，不论你信不信。”
王柄权微微皱眉，虎毒不食子，当爹的难道想玩死自己这个儿子吗？
想到这王柄权又迟疑了……似乎之前不是没玩过。
正在他思索之际，顺帝说出一句让他更震惊的话：“我谋反，也是得到了父皇的默许。”
……
十年前，亦是御书房内，圣恩帝发丝还未见白，王柄德也还连王爷都不是。
父子二人盘膝坐于蒲团上，中间是一张棋桌。
此时正值寒冬，屋内火炉烧得旺盛，圣恩帝提起炉上滋滋冒气的水壶，为双方各自倒满一杯。
“德儿，这步棋你觉得当如何走？”圣恩帝面带笑意，温声开口。
王柄德对于这位父皇一直心存敬畏，敬大过畏，他思索片刻后答道：
“回父皇，白棋已是死棋一片，而白棋之死，恰恰死在落子过多，致使很多要紧位置都被无用之子占据，若想胜，除非去掉这些白子，否则无力回天。”
圣恩帝点点头，看向窗外飘雪，缓缓道：
“如今的朝堂，就如同这棋盘，太多无用之子站着位置，反而使得整局棋死气沉沉，若想盘活，非大刀阔斧整顿一番不可。
前些日子权儿和朕提起，说是整个朝廷已经烂到根了，朕这才猛然发觉，这些年光顾着棋局了，完全没注意到棋子已经脏到快分不清黑白了。
权儿有能耐，就是太过贪玩，看他那样子，八成是不会愿意继任大统了。
朕年轻时也是一样，贤儿刚出生，我便走南闯北，对京城的事不管不问，让一个女人去独自承担这一切，她该恨我。
朕有愧于他们，因此就算权儿不去当这个皇帝，朕也会将皇位传给老大。”
圣恩帝说到此处，再度转头看向对面的二皇子，“德儿，你会不会怪朕偏心？”
王柄德低下头，语气恭敬道：
“父皇的一切抉择，都是为了王朝的将来，德儿毫无怨言。”
圣恩帝笑笑，“你就是太过正经，少了些老大的平易近人，不过也好，这样一来，清理起那些脏乱的棋子，也不需要留什么情面。”
王柄德先是一愣，随即抬起头来，满脸震惊。
圣恩帝没去与这个儿子对视，扭头继续看向窗外，淡淡说道：
“只是这事，别在老大活着的时候做就行了。”
窗外，王柄权正握着一个雪球，追着小春子到处跑，待抓住对方后，直接毫不犹豫将雪球塞进其脖领子里。
圣恩帝看到这一幕，哭笑不得。
……
王柄权这一趟宫中之行，刚解了一个疑惑，却又多了更多疑惑。
父皇为什么要往死里坑自己？他为什么要任凭老二造反？若是自己当初答应了当这个皇帝，会不会也被老二给反了？
这些事已经让他够头疼了，结果临走前顺帝又补上了一句：
“不是我要杀潘元正，是他自己寻死。”
“上一辈这帮老家伙整天都在想什么，消停点养老不行吗？”
王柄权骂骂咧咧朝刑部走去。
……
王柄权走后，顺帝拿起桌上的墨玉令牌和名册，有了这些凭证，他就可以重组暗卫了。
打开名册，王柄德上下打量一番，发现其中有四个人名被涂改过。
王柄权临行前就已经做好了交出暗卫的准备，但他自己还藏了份私心，从其中选了几个认识的修改一番，至于其余常年在各地收集情报的暗卫，他见都没见过，自然不会去管。
子鼠青杏死在了龙栖湾，名字自然被涂掉，亥猪周玄同只忠心于名正言顺的帝王，因此也被划去，除此之外还有卯兔喜顺，贤恩帝在世时，曾答应过要还他自由身，如今被替换成了王三。
至于最后一个，则是暗卫中唯一两人共用一个代号的巳蛇，黄英余木已经成亲，日子虽然平淡却很安稳，王柄权不想他们重蹈自己的复辙，于是干脆将他们的名字直接涂黑。
看着这份偷工减料的名单，顺帝只有苦笑的份，暗卫之用处在于收集情报，武功高低确实没那么重要，如今东罕北突动作不断，就算这名单上只剩几个人，他也只能照单收下。
王柄权出了皇宫，一路来到刑部大门口，还没等进去，就遇到了萎靡不振的潘子骞。
“怎么回事？”
直至现在，王柄权仍是对于顺帝“寻死”一说半信半疑。
潘子骞抬起头，眼眶微红，说道：
“我爹说他欠着一个人的债，早晚都要还，他不愿出来。”
“奥，合着是进大牢躲债去了。”王柄权脑回路倒也清奇。
潘子骞苦笑一下，没去解释，继续说道：
“不过我爹和我说了一件事，可能和青杏姑娘的死有关。”
“说来听听。”王柄权脸色重新严肃起来。
“找个地方细谈吧。”
潘子骞抬头看了眼天色，此时已接近傍晚，两人直接找了家小馆子坐下。
潘子骞没胃口，什么也没点，反观王柄权如饿死鬼一般，将店里特色饭菜几乎都点了一遍。
……
“王兄可知东罕第一辅臣？”趁着上菜的间隙，潘子骞询问道。
“当然知道。”
王柄权将身体整个倚在靠背上，徐徐说道：
“据说他本是中原人，一路辅佐东罕大王楚不休坐上王位，后又被封了个中原才有的丞相官职。如今王朝与东罕的边境贸易，大多是出自此人之手，而且似乎前一阵的东罕朝堂之变，也与他有关。”
潘子骞点点头，继续问道：
“那王兄可曾听说过鸾卫？”
“鸾卫？”
王柄权面露疑惑，“王朝有暗卫，北突仿照王朝搞了个青卫，这鸾卫又是从何而来，莫非出自那位东罕第一辅臣之手？”
潘子骞摇摇头，不再卖关子，直言道：
“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无论是王朝的暗卫，还是北突姚青衣一手建立的青卫，都属于隐于市的中隐。
暗卫一直由历代君王掌控，权柄重大，可勘验王朝内除皇上以外的所有人，官员是忠是奸、百姓是良是刁，全凭他们一句话，这权力甚至比六部还要高。
王兄可曾想过，一旦当中有人滥用职权、依势作宠，将会有多么严重的后果？特别在周玄同离开后，更是少了一个可以牵制他们的人。”
王柄权闻言皱起眉，潘子骞的话点醒了他。
之前暗卫忠心耿耿，还要多亏了周玄同这个既有手段又对王家死心塌地的奴才，如今他一走，重新组建暗卫确实不再是个明智之举。
而且万一哪天暗卫落入一位昏庸无道的君主手中，将会是一把十分趁手的杀人利器，圣人曾言“朝闻道，夕死可矣”，可历朝历代，“朝论政而夕死”反而更为常见。
二人说话的功夫，饭菜一一上齐，王柄权现在完全没了吃饭的兴致，蹙眉问道：
“那这鸾卫和暗卫又有何关系？”
潘子骞这会反而被饭菜勾起了食欲，他夹起一块鱼肉放入口中，不紧不慢道：
“为了防止暗卫中有人以权谋私，圣恩帝当初刚一即位，就命我爹暗中组建鸾卫，用以制衡暗卫。
鸾卫共十人，其中大多是朝堂官员，他们分别以隼、鸮、鹞等飞禽命名，我潘家便是其一，代号为鸦。”
潘子骞说完，便不顾仍在发呆的王柄权，独自吃起饭来。
“你说这么多，和青杏的死又有什么关系？”
反应了许久，王柄权再度开口，显然相对于权谋之事，他更想揪出凶手。
潘子骞也没让他失望，继续说道：
“青杏姑娘之事，出自东罕第一刺客燕离之手，而这个燕离，效命于那位东罕丞相。
他这样做，无非是想挑起你与圣上不和，最好能借机除掉一个。
无论死的是谁，对王朝来说都是莫大的损失，而逼得我爹画地为牢之人，也正是此人。
鸾卫之事极为隐秘，之所以告诉王兄，是因为鸾卫现在正缺一个主子，这个人选必须置身朝堂之外，却又能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且最为重要的是，此人必须足够正直不阿。”
潘子骞一口气说完后，揣起袖子，静静看向对方。
王柄权紧皱眉头，冥思苦想，半晌过后，表情突然一松，说道：
“好你个潘子骞，在这等着我呢？”
潘子骞见状心头一紧，但仍是若无其事道：
“在下听不懂王兄在说什么。”
王柄权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口，背对着对方，慢悠悠道：
“潘兄，你此次进京，并不是探望老爷子地，若我没猜错，你是来给他送行吧？”
说到此处王柄权顿了顿，转过身，看着潘子骞，轻声道：
“咱们是兄弟，你没必要瞒我地。”
潘子骞闻言终于变了颜色，表情也不似刚才那般放松，而是充满了悲戚，他低下头，颤声说道：
“我不管他们之间有什么恩怨，也不管什么欠债还钱杀人偿命的道理，他要我爹死，我便要他死，这就是天大的道理！”
一向温文尔雅的潘郡王，说到最后，已近乎是吼出来了。
“王兄，我刚才说的，没一句是假话，只要王兄点头，鸾卫以后但凭差遣。”
潘子骞说完，抬起头来，双目通红，将一块白色令牌放在桌上后，直接跪地不起。
“唉……”
……
潘郡王离开了京城，没有什么排场，只有两头毛驴和一架木板车。
从始至终一直趾高气扬的毛驴此刻竟低下了头，老老实实拉着车，车上躺着的，是它的老主人。
一代藩王自缢于天牢，为的不过是“还债”二字，旧恨虽解，又添新仇。
王柄权看着潘子骞远去的落寞背影，不禁悲从中来。
人世间最悲哀的事，莫过于子欲养而亲不待。
“你呢，什么时候走？”王柄权看向身旁小春子。
后者面露尴尬，挠挠头道：
“您都知道了？”
王柄权继续目视前方，喃喃道：
“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小春子难得伤春悲秋一次，眼眶通红道：
“殿下，小的舍不得您。”
“唉……”
王柄权再次叹息一声，这一天以来，他叹息的次数都快数不过来了。
对于这个跟了自己近二十年的“奴才”，王柄权自然也不舍得，但他不得不硬起心肠说道：
“赶紧滚回去做你的东罕王子，没了你，本王照样该吃吃该喝喝。”
说罢，自己率先不争气地流下泪来。
……

第三百零六章 东罕王子
九月初九，重阳，东罕京城迤都大雾。
东罕少山，王城更是一马平川，且百姓没有登高的习俗，就连王室也仅是在这天象征性地祭祀一番。
作为庶出王子的楚休，连这种再平常不过的祭天都无权参加，他也不想去受几位兄弟的冷嘲热讽，所以更愿意和两个孩子待在府中。
楚休的府邸不大，若不是因为他有军职在身，恐怕连这点地方都没有。
妻子死得早，给他留了一儿一女，楚休的命不好，但生得一双儿女却活泼可爱，十分招人喜欢。
楚休的儿子比女儿大五岁，生得虎头虎脑，打小就机灵，最重要的是他的肩头，天生便有一块白狼状的胎记。
东罕崇尚白狼，许多人暗自猜想这位小小王子会是东罕将来的王，小家伙也不负众望，小小年纪举手投足便已有了皇家气度。
就连楚休那位一直不待见自己的父王，对这位孙儿也是疼爱有加，时不时就会接进宫里住几天，并连带着对这位不讨喜的儿子，也多了几分笑面。
东罕历来都是母凭子贵，父凭子贵倒是第一次。
楚休是根直肠子，并未想着依靠儿子提高自己的地位。
能和父王像正常父子一样说几句话固然让他高兴，但最重要的还是儿女能健康成长，平日进宫也都是他亲自送儿子前去，生怕出了什么闪失。
但造化弄人，这天楚休因军务外出，宫中突然派人来接王孙进宫，府中管事怕耽搁了惹得大王不悦，便自己送小主子进宫，不成想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楚休三天不吃不喝，疯了一样到处寻找，最终在一处偏僻地方，找到了二人的尸体。
府中管事浑身都是刀伤，但尚且能认出全貌，而被他压在身下的小主子就要凄惨得多，不但被砍得面目全非，而且还被野狼拖咬，已经完全无法辨认样貌。
望着儿子身上再熟悉不过的衣服，这位年近三十的汉子再也坚持不住，昏死过去。
东罕大王动了怒，给出丰厚悬赏调查此事，最后查来查去，也不过是抓了几伙响马，明眼人都知道，不过是替罪羊而已。
楚休大病月余，痊愈后第一件事就是辞去了京中一切事务，请调边关，他不想仅剩的女儿再有什么差池了。
老大王对这个庶子的愧疚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月，毕竟他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孙儿，于是同意了对方的请求，将其调到拦江做了守备将军。
……
之后不久，中原出了个带着孩子闯荡江湖的背剑游侠儿。
游侠自称赵之逸，长相俊俏，他带的那个孩子六七岁模样，煞是可爱，沿途无论单枪匹马闯荡江湖的女侠，还是富贵人家的小姐，都毫无意外地被这对“父子”吸引。
那游侠借机给自己编了个“发妻早逝，携子寻仇”的悲情故事，赚足了那些不谙江湖险恶女子的眼泪，当中个别母爱泛滥的，更是放下女子矜持，主动提出要给孩子做后娘。
游侠秉承着“人在花丛过，片叶不沾身”的原则，声称自己始终放不下亡妻，打死都不同意，那些女子因此更是被他的痴情打动，立志此生非他不嫁。
“父子”两人走走停停，从东南到西北，近乎将整个王朝转了个遍。
游侠终究是没把持住，与一女子定了终身，最后在一处叫谢家村的地方安了家。
他们暂住在一个农户家里，农户家中有个女儿，一家三口生活虽然其乐融融，但总摆脱不了重男轻女，想再要个儿子。
怎奈何媳妇肚子不争气，铁犁都快磨平了，地里仍是长不出东西。
赵之逸知道这孩子总跟着自己不是个事，就打算将他交给农户一家，后者白捡个大儿子，自然乐意，并当即给他取名“谢春”。
那一年春节，谢家村如同往年一样张贴新联准备包饺子，孩子们在外面玩耍，原本一切都那么平静，可北突军突然到访，给这座小村庄带来了滔天灾祸。
北突大将哈尔巴携骑兵闯入村内，大肆抢掠屠戮，游侠赵之逸拼死也只护住了妻儿。
援军赶到后，在废墟中找到了侥幸逃过一劫的谢春，刚有了新家的小家伙再度孤苦无依。
经过一段时间休养，化名赵之逸的游侠带着妻儿和谢春回了京，妻儿交由熟人照顾后，那名出自东罕王室的孩子被送往一处地方秘密训练。
赵之逸自己，则投入到了旷日持久的夺嫡之战。
一转眼就是三年，在严军和潘元正等人的拥护下，本名王二牛的皇子入主东宫，一年后顺利登基做了皇帝。
同年，王柄权出生，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被调入宫中，专门服侍这位刚出生的八皇子。
……
王府庭院，王柄权边喝酒边听小春子讲述这些过往，他没想到对方和圣恩帝竟有这种交情。
待其讲完，王柄权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道：
“这么说来，你自始至终都知道自己皇子的身份？”
小春子闻言先是摇头，而后又点头，见对方被搞得满脸疑惑，他讪讪说道：
“那时候年纪太小，记不真切，只觉得一切像是梦，以为自己是想当主子想疯了。
长大以后，圣恩帝告诉我实情，我才知道原来那些记忆都是真的。当时我是很生气，认为他故意在瞒我，可那天的圣恩帝就像变了个人，和我滔滔不绝说起了当时闯荡江湖的经历。
我那时才知道，原来在被救下之后，是我自己提出的要离开东罕，估计是打小就有趋吉避凶的直觉吧。”
王柄权闻言笑道：
“都知道自己是皇子了，还心甘情愿给我当奴才？”
小春子不好意思笑笑，如实道：
“也犹豫过，不过想起您为了帮我报仇，做了那么多事，就觉着一切都值了。
而且我也慢慢开始偷懒了，您不在的时候，我都使唤婢女给我剥葡萄吃。”
王柄权面露无奈，喝下一大口酒，趁着酒劲道：
“既然都要走了，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一起说了吧。”
“我怕您打我。”小春子唯唯诺诺道。
王柄权大手一挥道：“但说无妨，谁急眼谁孙子。”
看着他豪迈的样子，小春子放下心，徐徐道来：
“其实，我也会惊鸿十三式。”
王柄权眉毛一挑，“就这点事？”
这事虽然意外，但也在情理当中，小春子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继续说道：
“惊鸿十三式本名醉牛坡剑法，因为和陛下名字犯冲，所以被他给改了。
殿下八岁那年，被陛下狠狠打了一顿，起因是摔坏了他很喜欢的一支玉笛，其实那是小的摔地。”
“什么？！”
小春子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
“殿下十岁那年，偷看娘娘洗澡被抓了个正着，沦为宫中所有人笑话，大家都说您是人傻心不傻。”
“也是你做的？”王柄权瞪大双眼。
小春子点点头，面露歉意。
“父皇当初怎么就没阉了你再让你入宫？”
“殿下，咱说好不生气地。”
“你大爷，老子小时候没少替你背黑锅吧？”
“嘿嘿，也就四五次。”
“也就？”
……
二人把话聊开了，许多事情反而容易问出口了，小春子犹豫了下，询问道：
“殿下，是楚里夏那丫头让你劝我回去地？”
“她劝了你好久，都劝不动，说什么都要等我回来。我说这丫头怎么总看我不顺眼，合着是怕我跟她抢哥哥呀。”
小春子脸上露出温柔笑意，“我离开东罕的时候，她才那么小。”
王柄权面带坏笑，接话道：“二十多年过去了，竟长得这么大。”
小春子闻言脸上堆笑，一副狗腿子模样，凑近小声道：
“殿下，若您不介意……”
“怎么，你是既想当老子妹夫，还想让我给你当妹夫？”
不用小春子说完，王柄权已经猜到了他要放什么屁了，“我一个老爷们介意什么？这事你能把王妃说动了就成。”
一提到王妃，小春子立马蔫了下来，讪讪一笑，再不敢提这茬。
二人碰过杯，王柄权叹息一声，感叹道：“楚里春，是个好名字。”
“谢殿下。”小春子腼腆一笑。
“你都王子了，能不能有点王霸之气，别整天一副奴才德性。”
“习惯了，要不我还是不去做什么王子了，跟着殿下挺好的。”
“别，东罕王子给我当了二十年奴才，这话说出去多有面儿啊，你要是不回去，说出去也没人信不是？”
小春子没有答话，王柄权也是兴致缺缺，谈到离别话题，两人都不约而同沉默了。
许久过后，小春子看向王柄权，认真道：
“殿下，用不用我帮你杀了那个文将？”
王柄权摇摇头，“你是东罕未来的王，文将怎么说也帮你爹坐稳了王位，如今东罕是文人的天下，你不适合做这种卸磨杀驴勾当，这事还得我亲自动手。”
……
东罕皇宫，紫阙楼已是人去楼空，原本将四到七层挤得水泄不通的士子们，也都被分去了刚刚成立的各个殿阁。
在丞相文将事先谋划和楚不休铁血镇压下，许多意图挑起事端的武将都被流放或者灭门，没能掀起太大风浪。
其余还在观望的武臣眼见局势已定，或告老归乡，或让自家子孙弃武学文，终归是认命了。
东罕朝堂一下子形成了几百年来都不曾有过的文人为尊景象。
紫阙楼顶楼，花费二十年谋划了这一切的白衣儒生正站在窗口旁，静静望着窗外的新气象。
他在这栋楼里已经待习惯了，宁肯费力爬上九楼，也不愿踏进那令全东罕士子都向往的殿阁之中。
旁边角落中，一个粗布麻衣的中年男子正单膝跪地。
白衣儒生轻声开口：
“思桐，我说过了，这里是大内，你伤口未愈，不需要在此护卫。”
中年男子沉声道：
“先生，那人功力已经恢复，定然会前来寻仇，连我都没能躲过他一击，还是小心为妙，而且小王子那边……”
男子说完，便抬起头来，眼神空洞无神，正是东罕第一目盲刺客燕离。
白衣儒生轻敲窗户边框，淡淡道：
“你无需担心小王子，那位王爷是不会让他出手地。潘元正已死，东罕局势也已安定，我的死活没那么重要了。”
说到这里，儒生一顿，嘴角露出笑意，直直看着窗外，似乎看到了什么有趣的景象，过了一会他才继续道：
“夏侯家的庭院我已经向大王要回了，你随时都可以搬进去。”
中年男子闻言身体一颤，轻声道：“谢过先生。”
“都是你应得的，去吧。”
许久过后，白衣儒生转过头，楼内只剩他一人，儒生整整衣服，缓步朝楼下走去。
……
距皇城往东不远处，有一座巨大宅院，宅子大门悬有“夏侯府”三字，能在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享有如此一座大宅，足见夏侯家实力非比寻常。
夏侯家也确实有这份能耐，巅峰时期不但有多位女子嫁入王室，族内几名男丁也都在朝中担任重要军职，风头一时无两。
那时的夏侯家权势滔天枝繁叶茂，旁支四通八达，“夏侯”二字光是说出来，就已经代表了一份荣耀，而比“夏侯”二字更金贵的，当属夏侯家的女子。
夏侯家出来的女子，哪怕是一个鼻歪眼斜的丑八怪，也有大把豪门贵胄抢着要。
无他，跟夏侯家攀上亲戚，无异于跟王室有了牵连，论资排辈，甚至有可能跟王子攀上连襟。
曾有位小领主，看上了一位夏侯家的旁系女眷，那女子生得肤黑貌丑、跛足口斜，就算放到家里当下人都会觉着碍眼。
即便如此，那位小有名气的领主仍是铁了心想要将她娶回去做正妻，结果到头来反倒被对方嫌弃官职低微，门不当户不对。
就是这样不可一世的夏侯家，竟也有一天被贴上封条，男子尽数充军，女子皆做娼妓。
十几年前，近乎一夜之间，夏侯家从云端跌落谷底，无论主家旁家，皆都遭了殃。
唯有一些与本家关系稀薄到比水还淡的细末旁支，才勉强没被牵连，但也都被剥夺了住在夏侯府的权力，与平民无异。
对于这件事，朝中内外众说纷纭，有说关乎夺嫡的，有说兔死狗烹的，唯有一儒生酒后道出了真言：
此事关乎当年王孙之死。
但那儒生酒后疯疯癫癫，举止怪异，众人只当他是胡说八道，没一个信的。
直至有心人发现，这儒生竟是当朝一品丞相，也正是此人辅佐大王楚不休坐上的王位。
这才对他的话语深信不疑。
……

第三百零七章 尘埃落定
消息从京城传到中州，尚且需要些时日，而恰恰在这段时间，赵虎从姑娘山下攻到了山上。
赵虎在耗费了将近一万兵马后，终于拿下了这块难啃的骨头，小小的望石寨中，挤满了几千王朝军。
寨主白自敬早就破釜沉舟，命人将那架唯一通往山下的升降梯斩断了，可即便如此，山下敌军仍源源不断循着陡峭山坡冲向山顶。
……
大战刚开始时，几轮滚石碾压而过，确实带走了上千条性命。
但随着战斗的进行，滚石、圆木皆消耗殆尽，最后就连山寨砌墙的石头也用上了，仍是挡不住王朝军进攻的步伐。
在众人将寨子里仅剩的磨盘推下山后，再也没什么能阻挡敌军了。
山坡多密林，林中时常有虎豹出没，但面对两万比豺狼还凶猛的士卒，即便这些山中王者也只能躲得远远地。
山寨东侧，原本有一堵厚厚的围栏，用来提防山中猛兽，可在刚刚战斗中，已经被拔出来推到了山下，如今王朝军面前再没了阻碍。
第一股士卒刚涌入望石寨，立马首当其冲，招来了山上众人的强力抵抗，整个寨子虽然满打满算也就几十人，但在以逸待劳的情况下，反而把几百人的先头部队压了下去。
然而王朝军实在太多，漫山遍野皆是，很快就有士卒突破防卫冲入寨中，手起刀落，斩去了一名山匪的头颅，接着便是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官兵冲破防卫来到山顶，在一旁指挥的白自敬等人也在这时加入战斗，战场被分割成好几部分，到处都是叫喊和砍杀声。
山寨众人尤以少年陈石头表现最为英勇，平日里他总是挎着把长刀到处溜达，从未有人真正见他拔过刀，只当是拿来撑场面的，如今生死关头，陈石头不再保留，手中长刀放开了劈砍，竟展示出不俗的身手。
少年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每一刀都气势惊人，往往一刀下去就能砍倒两三人，一番交战下来，四周王朝军已不敢再轻易上前。
路小仙的徒弟喜顺也丝毫不逊色，手中一柄软剑上下翻飞，每每手腕一抖，就能削去一人的脑袋，看上去反而要比陈石头省劲。
二人的表现，正应了那句“自古英雄出少年”。
“老张，对不住了，还欠着你一壶酒呢，看来只能下辈子还了。”
喜顺轻描淡写摘去一个士卒的脑袋，口中念念有词，那士卒临死脸上还挂着惊愕的表情。
在军营的那段时间，喜顺曾和此人一起喝过酒。
“唉……”
不远处的路小仙看着这一幕，微微叹息一声，心中涌去一阵愧疚。
……
山寨西侧一间屋子里，一老一少望向东边战场，虽然交战的喧嚣传到这里已经弱了不少，但仍是牵动着少年的心。
孝存帝满脸愁容，有好几次想开门出去，但都被老太监周玄同拦了下来。
“皇上，等留在山下的兵马再攻向山顶一些，老奴便带您离开。”
小皇帝微微皱眉，“可这样又要平白死多少人？”
“皇上仁慈，能为陛下尽忠，是他们的荣幸。”老太监恭声说道。
孝存帝摇摇头，哀叹道：
“周总管，他们跟你不一样。
这些人原本是王朝的将士，明明该保家卫国，受尽称誉赞扬，如今却不得不在这山寨做土匪，行伤天害理之事，为世人所唾弃。
他们忍辱负重二十年，不但得不到任何嘉奖，如今还要为朕去死，是人就不可能没有怨言，朕问心有愧，是王家对不起他们！”
“有这样的皇上，是我们奴才的福分。”
老太监前后服侍了三代帝王，却仍是忍不住眼眶微红。
主仆二人谈话之际，一队人马迅速朝这边奔来，为首之人正是怀武将军赵虎。
刚刚双方交战之时，他躲在后方仔细观察许久，并未发现孝存帝的踪影，料想应该是躲在山寨某处，于是这才带队进行搜捕。
山顶西侧的众人虽然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但四周已被大股王朝军团团围住，勉强应对已是极尽全力，根本抽不出身前来支援。
眼见搜捕队伍越来越近，主仆二人也等不了什么最佳时机了，直接冲出房间，朝东侧悬崖而去。
孝存帝年幼，体型瘦弱，被老太监周玄同直接背负，二人刚冲出房间就被王朝军发现，整队人马立即追了上去。
武仙境界的周玄同见状冷哼一声，随手洒出银针无数，赵虎见状大喊一声“趴下”，随即第一时间趴伏在地。
周围兵丁有样学样，连忙匍匐，当中个别反应稍慢的，直接被银针贯通入体，惨叫连连。
赵虎发了狠，血贯眼眸，站起身叫嚷道：
“老阉货休走！”
周玄同活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这类不甚高明的嘲讽，脚步顿都没顿，直接背着孝存帝跳下悬崖。
赵虎来到崖边，“追！”
兵丁们看着近千丈的落差，不禁咽了口唾沫，这要是掉下去，全尸都留不下，这怎么追？
赵虎看着旁边已经被斩断的升降梯，一咬牙，直接将绳子拴在腰间，飞扑而下，手下们见状连忙去操纵滚轮，免得自家将军被摔个粉身碎骨。
周玄同几乎是踩着垂直崖壁下去的，他回头看了一眼不知死活也跟着跳下来的赵虎，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
怪不得逆臣王柄德可以称帝，有这种部下何愁不成事？不过这话他也只能自己想想。
王柄权得亏是不在场，否则见到这一幕肯定得来一句：
“我原本以为吕布已经天下无敌了，没想到有人比他还勇猛，这是谁的部将？”
……
山顶东侧，战斗已经到达尾声。
寨子里大部分“山匪”都死在了王朝军刀下，这些奉命来清缴匪寇的中州守备军哪里会知道，死在他们刀下的竟是军中袍泽。
驻扎在姑娘山的白家军，从接受皇命的那天起，就注定了这辈子都无法正名，他们的子孙后代，注定要背负“匪寇之子”的恶名。
与那些葬身疆场、马革裹尸的将士相比，这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被王朝军围在中央的几人，几乎人人带伤，从始至终一直战在最前方的两位少年，更是几乎站不住了，只能互相搀扶。
“石头，去过京城没？”喜顺向身边为自己挡了一刀的同伴询问道。
后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朝同样也救过自己一次的喜顺说道：
“想去来着，可玉娘不愿离开山寨。”
“你个大男人，什么事都听女人的，也太窝囊了。”
“我师父说过，这不叫窝囊，这叫爱。”手中握着半截断刀的少年反驳道。
“那你师父一定和师母很相爱喽？”
“不是。”石头摇摇头，“师父他打了一辈子光棍。”
白玉娘看着这个原本与山寨无关，却因为自己而牵连其中的少年，第一次有了动容，她缓步走上前，轻轻为对方包扎起伤口。
少年见状，笑得比刚才更开心了。
路小仙也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喜顺身旁，给徒弟充当起了拐杖。
白自敬和庄宝录也都上前一步，来到女儿和所爱之人的身边。
四周王朝军渐渐逼近，手中军刀抬起，山寨仅存的几人皆都昂起头，等待利刃降临。
就在这时，东方飞起一群惊雀，一骑驿官从京城而来，在接连跑死了三匹快马后，总算将圣旨传到了姑娘山。
……
西部戈壁滩上，许二娘的包子铺永远都不缺客人，这些不吃包子只看包子的糙汉子，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能和许二娘说几句不荤不素的玩笑话。
江南风景秀丽，山水养人，不说从大户人家走出的小姐，光是大街上随便拉出一个公子哥，那脸蛋也是白嫩得吓人。
反观西北，不光风沙能呛死人，就连姑娘的皮肤都被磨得不像样，少有过了三十还能保持光滑细嫩的。
许二娘算是当中特例，虽然年纪已经半百，脸上还涂着一层厚厚的脂粉，但却是这里少有的白净，尤其是那两半浑圆的屁股，任哪个男人看了都会把持不住。
像是从几天前就开始光顾这里的两个年轻人，八成也是冲着这骚婆娘来地，每次来了饭菜酒食都不点，就一个劲干唠，每每都能惹得这位半老徐娘花枝乱颤。
见两人面生，店里几个只敢在戈壁上放肆却不敢在店里找茬的响马便心生歹意，想要半道截下二人，若是能发笔横财最好，即便是两个穷鬼，大不了埋进黄沙里。
在戈壁滩，沙子底下的人不见得比沙子上面的人少。
大概一年前，戈壁滩最大响马突然销声匿迹，许多常年被对方压在头顶的小帮派因此有了喘息的机会，不但时常劫掠往来商旅，而且还接手了对方倒卖私盐的生意。
眼下盯上两个年轻人的响马就是其中一股，规模不算大，可手上也沾了不少人命，因为手脚干净，所以并未被守备军抓住过把柄。
……
两位年轻人结完账，出了店，一人一马，照例向西行去。店内几名响马对视一眼，很默契地出门跟了上去。
根据几天的踩点，这两人每次都会去边境逛一圈，然后在天黑前返回城中，不仅没有保镖扈从，就连兵器都未曾带一把。
他们便愈发觉得这两人是不谙世事的雏鸟，约莫是为了“大漠孤烟直”这类酸掉牙的边塞景象，才会来这鸟不拉屎的戈壁滩。
在他们这些世代生活于此的响马看来，戈壁滩上最壮观的景象，莫过于许二娘胸前了，至于那些黄沙，只是一个适合埋人的好地方。
一行十人，落后于前方两骑五十步，待到走出戈壁滩，真正来到黄沙满天满地的地方，他们便催动身下马匹，呼啸着朝二人奔去。
前方二人闻声调转马头，却是丝毫不慌乱，十名响马一个冲刺就将他们围堵在中间。
十匹仅算次等的马匹围着二人来回踱步，鼻息粗重，反观中心两匹马却是呼吸沉稳，神采奕奕。
“呵，是两匹好马。”
响马中显然有识货之人。
“那就把马一并抢了。”一名首领模样的人发话道。
自始至终从未发话的年轻人终于开口：“知道我们是谁吗，就敢劫道？”
一名黑脸汉子狞笑道：“我管你是谁？就算你老子是皇帝，今天也得埋在这。”
岂料那人竟“噗”地笑出声来，“你还真猜对了。”
话音刚落，四周突然窜出几十骑来，反将十人围在中间。
十名响马立即脸色骇然，他们驰骋戈壁滩这么多年，实在想不通这伙人从何而来，而且看甲胄样式，是守备军无疑。
“不知死活的东西。”
几十骑中一名将领模样的人沉声开口，随即一夹马腹，持刀冲向前。
十名在大漠横惯了的响马连自己得罪了谁都不知道，就被悉数斩于马下。
将领擦去刀上血迹，收刀来到两名青年面前，笑道：
“将军，这已经是这半个月来第五伙响马了。”
被他称作将军的男子点点头，转身看向西方，在地平线的尽头，一股黑沙正缓缓朝这边涌来，仔细看去才发现，这哪里是什么黑沙，分明是万名身披黑甲的将士。
男子喃喃道：
“终于回来了。”
……
曲先卫中，风尘仆仆的万余黑甲军抖搂下的黄沙都能抵上一座小山了，卫所正中的营房内，阿修正满脸兴奋地看向自家将军。
刚在边境杀了一伙响马的王柄儒面露无奈道：
“看样子你这趟杀得很开心啊。”
“那是，带领王朝军攻入西赤国都，能不开心吗？”
阿修看向一旁的沙里杨，扬了扬下巴，似乎在耀武扬威，后者直接选择无视。
“对了将军，阿普公主约您明天在边境相见。”见沙里杨没反应，阿修不再自讨没趣，而是说起了正事。
“不见。”王柄儒直接回绝。
“啊？”
阿修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种回答。
“不是将军，我都答应她了，您给我个面子呗。”
“既然你答应了，那你就去吧。”
王柄儒说完，直接转身出了门。
一旁的沙里杨这时似笑非笑调侃道：
“那位女皇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传这个信？”
“我和你说得着吗？”
“切，神气什么，若是换我带兵，半个月前就回来了。”
“您也配？”
……

第三百零八章 再见“恩师”
中原与西赤交界处，五百骑静静伫立，为首的是西赤新任女帝阿普。
“陛下，咱们都等了一天了，看样子那家伙是不会来了。”
开口的是阿南德，这位西赤将领不但一路辅佐阿普登上皇位，而且还屁颠屁颠跟着对方来见自己的情敌，实打实是一条忠心耿耿的舔狗了。
阿普接手皇位近半年，身上那份少女的青涩已消减不少，她看着东方平静道：
“等到天黑。”
日薄西山，大漠的夕阳西下确有几分雄壮之感，五百骑的身影被拉得老长，立于西赤万万人之上的女子望眼欲穿，终于在地平线尽头看到了那名男子。
王柄儒一身漆黑劲装，并未着甲胄，就连那柄一直不曾离身的长枪也没带出来，仅在腰间悬有一个酒葫芦。
二人驱马缓缓来到近前，一男一女相顾无言，王柄儒脸色微红，张嘴打了个酒嗝，显然来的路上没少喝。
女子见状微微皱眉，开门见山道：
“跟我回西赤吧。”
王柄儒看看落日方向，摇摇头，“太远了。”
“王柄儒，你当真对我一点感情没有？”女子目露认真道。
黑衣男子沉默以对，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
女子心中有了答案，目露黯然，调转马头准备离开，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男子平静的声音：
“小时候那鸟窝，我甚是喜欢。”
女子闻言面露惊喜转过身，但看到的却是对方的背影，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直接骂道：
“王柄儒，你这个胆小鬼！”
骑黑马穿黑衣，就连脸色也是黝黑的男子举起酒葫芦摇了摇，扬长而去。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
京城，北城门口，王柄权等人在此为小春子送行。
“到了东罕别忘了我。”
苏巧巧泪眼婆娑地冲小春子说到，后者则连连点头。
一旁的王柄权看得直叹气，嫁出去的妹子泼出去的水，这会可还没嫁出去呢。
严荣荣来到楚里夏面前，递过一个不大的锦盒说到：
“临别了也没什么送你，就特意去琉璃厂讨了个小玩意。”
楚里夏打开锦盒，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琉璃摆件，十分精致，这位东罕公主顿时面露喜色，直接上去给了对方一个拥抱，严荣荣脸色一僵，倒也接受了。
王柄权在一旁看得直皱眉，心说这俩人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莫非自己不在的这段日子……
想到此处，王柄权赶忙摇了摇头，将脑中旖旎场景压了下去。
“殿下……”
小春子来到王柄权跟前，欲言又止，后者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别弄得生离死别一样，过几天我去找你。”
“你来干嘛？”楚里夏闻言立马面露警惕。
“管得着吗你？”
王柄权从小春子那里得知了楚里夏和那位东罕谋臣的关系，总不能说是去杀你师父的，所以干脆没正面回答。
“行了，赶紧走吧，再耽搁下去天就黑了。”
眼见天色不早，王柄权出言提醒，小春子兄妹二人这才依依不舍翻身上马，一步三回头地朝东北方向走去。
看着远去的二人，王柄权叹息一声道：
“看来以后王府冷清许多了。”
严荣荣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了上去，说道：
“你先前当掉的玉佩我已经给你赎回来了。”
王柄权接过玉佩，轻轻抚过上面的纹路，丝丝灵气顺着指尖汇入丹田，一声只有他能听到的嘶鸣在耳边响起。
“谢谢娘子。”
……
京城前几天来了一伙耍杂技的，据说表演十分精彩，天刚擦黑严荣荣就带着苏巧巧和小潜英出去看热闹了。
王柄权被留在府中，没了小春子的陪伴，一下子无聊了不少，姜秀成最近几天疯魔了一般在读书，王柄权已经吃了好几会闭门羹了，也懒得再自讨没趣，独自回到了房中。
关好房门后，王柄权盘膝坐在床上，将玉佩放在腿间，开始了吐纳。
丝丝灵气入体，他耳边的嘶鸣声越来越大，最后随着“嗡”地一声虫鸣，一只通体鲜红的甲虫出现在面前。
王柄权面带笑意，看着这只变了模样的仙蛊，自言自语道：
“好久不见了。”
那甲虫似乎能听懂，直接在他面前飞舞了起来，一股意念相连的感觉立马从心中升起，他指了指玉佩，蛊虫嘶鸣声更为强烈。
王柄权无奈笑笑，再次引出一丝灵气，缠绕住仙蛊，然后将其装进一个蝈蝈笼里放入怀中。
他现在的灵气来源，全指着这枚玉佩了，实在分不出太多来饲养仙蛊，不过他有种感觉，只要能到达一处灵气充沛的地方，仙蛊的成长速度必定惊人，毕竟这可是连神仙都惧怕的玩意。
做完这些，王柄权再度平心静气，鼻引口呼，全身心放在玉佩之上，很快，便再度来到玉佩的内空间。
只是这次的玉佩内部，似乎和以往不同。
王柄权前方，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静静坐在那里，面带微笑看着他。
王柄权有些难以置信，使劲揉了揉眼，发现老者身上不时有白色气体冒出，似乎并非实体。
老者面带笑意，白衣白裤，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一如二人当初第一次见面那样。
待王柄权确认自己没看错后，便开始低头寻找起了东西，老者见状也有些疑惑，开口道：
“徒儿你找什么呢，为师帮你招招？”
王柄权并未答话，依旧低头寻找，找了好一会发现地上空空如也后，干脆直接脱下鞋子，拎着就朝老者冲去。
“哎？徒儿你要干什么？”
老者显然意识到不妙，也顾不得高人形象了，一骨碌站起身就跑。
王柄权全程不发一言，抄着鞋底子就要抽这个在他面前以师父自居的老头。
“徒儿，有话好好说，这可使不得啊。”老者边跑边求饶。
“要不是你把我带到这地方，我犯得着受这罪？三天两头被人暗算不说，身边的人一个也救不下。”
王柄权这些年受的窝囊气此刻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地方。
二人你追我赶，跑出了老远，直至王柄权气喘吁吁，老者才停下脚步，依旧眉眼带笑看着对方。
“现在能好好听为师讲话了？”
王柄权狠狠盯着对方，一个劲喘粗气，老者见状再度挺直腰杆，回归高人形象。
“徒儿，当初为师走得急，没机会细说。
你们居住的乃是末法之地，灵力枯竭，虽然不适合修炼，却也绝对安全，外来修士到了此处就要受天地法则约束，一旦透露出不属于这里的修为，便立马会招致天劫。
就连为师自己也只敢派分身前来，而且也只能坚持一炷香，上次为师不就被劈成骨灰了吗？”
王柄权面露狐疑地穿上鞋，显然是相信了。
老者见状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道：
“为师此次前来，正是为了那没完成的传承地。”
……

第三百零九章 情为何物
次日清晨，王柄权难得起了个大早，吃过饭刚打开府门，就看见个熟人，一个少女正静静坐在王府台阶上，身旁还放着一个由麻布包裹的宽大物件。
“呦，土豆姑娘，你怎么来了？”
少女听到声响转过头，本还和煦的脸色在听到对方这句话后瞬间阴冷下来，一早上的好心情被败个精光。
“本姑娘叫章千月，用你的脑子好好记清楚了。”
王柄权一如既往嬉皮笑脸，“不知章大小姐光临寒舍有何贵干啊？”
小姑娘隔着大门宅邸里面瞥了一眼，光那雕龙画凤的影壁就和“寒舍”二字八竿子打不着了，她犹豫一下，说到：
“你之前的话还算数吗？”
“什么话？”
“找我给你做护卫。”
王柄权闻言故作惊奇道：“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章姑娘不做那天下第一女神捕了？”
岂料小姑娘表情黯然，扭过头，手臂拄着下巴说到：
“昨儿个见着聂神捕了。”
“那不挺好的吗？”王柄权来到对方身侧，也撩起袍子坐了下去。
少女摇摇头，“她现在要当皇后娘娘了，我听捕房的人说，她是投靠了反贼，才当上的皇后，我心中的神捕不该是这样子的。”
少女的话语让王柄权不由一愣，对方竟当着自己这个王爷的面骂当朝天子是反贼，还真是童言无忌。
章千月将整个脑袋放到胳膊上，以一副老生才有的惆怅语气说到：
“本姑娘的梦破碎了，便宜你了。”
王柄权哭笑不得，怎么听这意思自己还成了无奈的选择？他捋了捋袖口说道：
“实在不巧，本人现在神功护体，说实话用不上什么保镖了。”
小姑娘斜了他一眼，似乎不太相信，王柄权还以微笑，尽量显得真诚。
章千月叹息一声，起身打算离去，就在这时，只听那可恶的家伙说道：
“不过我儿子尚缺一名贴身护卫，银子什么都好商量。”
“你儿子多大？”少女转过身询问道。
“五岁。”
“成交！”
少女十分爽快，直接将背后巨刀摘下，扯开麻布就要割手腕来个歃血为盟，王柄权见状赶忙阻拦。
“犯不着，签个契约就行。”
将章千月交给管事后，王柄权和善笑容收起，逐渐奸相毕露，看着手上那张卖身契，喃喃道：
“最后到头来，还不是成了我儿子的童养媳？”
说罢便珍重地将契约叠好，塞入怀中，哼着小曲朝刘府方向走去。
……
刘府后花园，刘卢明这次不玩扑蝶了，改成和六公主一起编花环了。
刘阁老在世时喜好花草，院中种植不少，其中不乏珍惜品种。
但刘卢明哪里懂得这些，平日疏于打理不说，而且还时不时掐下几朵送给六公主，好好的一个花园愣是快被这败家子给恏秃了。
王柄权入了府门，信步来到后花园，眼见刘卢明要对一盆君子兰下手，脸皮不住一阵抽搐，出声道：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刘卢明闻言转过头，满脸无辜，“采花啊，怎么了？”
王柄权恨得压根直痒痒，“你知道老师为了弄到这株花废了多大功夫吗？要是他知道被你这么霍霍，棺材板都能踹飞喽。”
“有这么金贵吗？”
刘卢明说着，直接折下一朵号称“百花之王”的牡丹，左看右看，然后直接插到六公主发间。
“别说嘿，真好看！”刘卢明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后了。
王柄权只觉得额头青筋直跳，恨不得替恩师给这个不孝子来一脚。
“别玩了，和你说点正事。”
……
二人来到前厅，刘卢明依旧坐不住，又开始盯上了他老爹留下的画，王柄权见状叹息一声，开口道：
“想跟我六姐成亲吗？”
“嗯。”
刘卢明先是下意识答了一句，随即反应过来，迅速回头，满脸兴奋道：
“王兄你有路子？”
刘阁老就这一个独子，王柄权心中想着，再次忍下动脚的冲动，耐着性子道：
“这事我可以和顺帝去说，但你得重新回军械厂。”
刘卢明连忙点头，“没问题，当初我辞去军械厂职位也是因为王兄你，如今既然王兄发话了，当兄弟的自然没什么好说地。”
“不过有个条件。”
“王兄但说无妨，在下一定竭尽全力，死而后已。”刘卢明满脸真诚。
王柄权轻轻抿了口茶水，瞥了他一眼道：
“没那么严重，你家院子里那几盆花给我就行，这些花要放在你手上，早晚得被你玩死。”
“没问题，想要多少，尽管搬就是。”
……
皇宫御书房内，顺帝如同往常一样批阅奏折。
在他还是皇子时，就已经时常用功至深夜，如今做了皇帝，三把火尚未燃尽，更是勤政到令人咋舌，拼命程度远超前几任帝王。
就在顺帝聚精会神看折子时，房门突然“咣”地一声巨响，将其吓得一哆嗦，手中朱笔差点都没握住。
顺帝满脸怒容抬头看去，如此胆大包天之人，除了王柄权还能有谁。
“跟你商量件事。”
来人连称呼都省了。
顺帝强压住心头怒气，沉声道：
“什么事？”
“你不是想重组军械厂吗？我帮你把刘卢明叫回来了，不过有个条件，你得将六公主赐婚给他。”
“王柄权，你当朕是什么人，要听你吩咐做事？”顺帝起身，脸色愠怒道。
王柄权一摊双手，“你可以不答应，但没了刘卢明，你永远生产不出先前那种火炮。”
顺帝紧紧握住拳头，若非打不过对方，他早动手了。
半晌过后，顺帝突然面色一松，重新坐下，淡淡道：
“知道了，这事朕会考虑的，还有，以后见到朕，放尊敬点。”
王柄权闻言嘴角扯出笑意，略一恭身道：
“臣弟告辞！”
随即转身离去。
待王柄权走远，顺帝平静的脸上露出一抹无奈，自言自语道：
“到最后，还是被他教着做事了。”
……
刘卢明的婚事还没着落，京城率先迎来了当朝天子的喜事，处处大红灯笼高挂，一片喜气景象。
宫城内，主道皆都铺设红毯，鞭炮齐鸣，舞龙舞狮，热闹非凡。
皇家娶亲，除了规模更为宏大，规矩多一些，其余与民间无异。
文武群臣难得在不是早朝的时辰聚到一起，也难得见面和和气气不吹胡子瞪眼。
这次参加婚宴的人，明显比新皇登基时多了不少，气氛也热闹了许多，就连一些上次没来的皇亲国戚，这次也给足了面子，不但亲自到场，贺礼也没落下。
王柄权和严荣荣便是其中之一，昔日姐妹出嫁，严荣荣犹豫再三，还是拉着王柄权来了，后者满脸无奈，暗道女人心海底针。
皇家成亲，自然离不开祭天祭祖，文扶鼎作为国师，一切安排得也算妥当，礼成以后，天子象征性地敬酒一杯，随即便入了洞房。
在场众人，还没有哪个敢给陛下灌酒，唯一一位有这胆量的八王爷，这会正和一帮大人过不去呢。
京城里但凡参加过这位王爷婚礼的人，至今都记得当时的惨烈景象，好几位官员更是从那以后滴酒不沾。
此刻王柄权正搂着两位一品大员的脖子，醉醺醺道：
“知道吗，本王也成过亲，新娘子可漂亮了，可那贼老天似乎见不得我好，成亲当日将她从我身边夺走。”
在场几名官员闻言看向王妃方向，发现对方似乎并没注意到这边，这才松了口气，只当王爷是喝醉了胡说八道。
洞房内，顺帝轻轻揭起女子的盖头，女子略带羞涩。
“映雪，我……”
二人独处，这位平日一直以阴郁示人的帝王难得像正常人一次，有些不知所措。
“噗！”
女子突然笑出声来。
“怎么了？”顺帝满脸疑惑。
“我想起咱俩小时候，初次见面时，你胖得跟个球一样，那时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今天。”
顺帝闻言也嘴角含笑，目露追忆道：
“还是那时候开心，每天跟在你屁股后面，总觉得你就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女孩。”
“现在不是吗？”已是皇后的女子似笑非笑道。
“永远都是。”
……
外面，宴厅里，气氛有些怪异。
“来，喝！”
王柄权嚷嚷着，举起酒坛，这会儿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坛了，他也完全不再去灌别人，而是光顾着灌自己了。
八月初八，顺帝大婚，八王爷烂醉如泥……

第三百一十章 少年志
八月十二，白露。
清晨，露水未晞，王柄权牵马立于京师北门，四周是前来送行的亲友。
其余几人一一道别后，便走得稍远一些，将剩余时间留给王柄权夫妻二人。
两人刚重逢就又要分别，严荣荣心中自然不舍，但女子纵使有千般委屈，还是要遂夫君心意。
青杏之死，始终是王柄权一大心结，不留隔夜仇，也是他一贯的性格。
“你真的要去塔里干都司？”严荣荣为对方整理着衣衫，轻声问到。
王柄权点点头，“当初我一纸书信将你大哥叫了过来，他没能死在战场上，却死在了皇位争夺中，于情于理，我都该给岳父大人一个说法。”
一提起严撼山的事，严荣荣就不由目露黯然，她低下头，为对方整理好衣角，轻轻道：
“一路小心，见到我爹替我问声好。”
“放心吧，我会尽快回来地。”
王柄权翻身上马，刚要甩动缰绳离去，就见几名宫中太监打扮急匆匆朝这边走来。
“王爷且慢！”带头的紫袍太监出声道。
王柄权重新勒住缰绳，静静看向对方。
此人他认识，之前是王柄德的贴身侍从，后来因谋反受到牵连，被刑部抓走好一顿审讯，后来天下已定，这位太监直接从阶下囚成为了风光无两的司礼兼掌印太监。
当初那些下死手的刑部官员光是听到这消息，就已经是两股战战了。
只见这位风头正盛的大太监走上前，朝王柄权点头道：
“王爷，陛下让我交给您一样东西。”
说着，两边的小太监便呈上一把通体雪白的宝剑。
王柄权看着那再熟悉不过的剑鞘，嘴边勾起一抹笑意，微微一抬手，霜寒便颤动一下，连剑带鞘飞了过去。
初次见到这一幕的几个太监目瞪口呆，带头的紫衣太监更是连忙低下头，不敢再与对方直视。
王柄权将霜寒在马背上挂好，留下一句“替我谢谢他”后，调转马头，纵马而去。
距此不远的一处酒楼中，一位着深蓝大缎的男子临窗口而立，他的身旁是一位一袭素白衣衫的秀丽女子，二人一同静静望着城门方向。
见王柄权接过霜寒，女子柔声开口道：
“就不亲自送送？”
男子摇摇头，并未答话，而是与远处的王柄权同时转身，走下楼去……
……
太祖王穆称帝之初，便舍弃了中原一贯在南方建都的传统，将京师直接设立在北元旧都，并留下了“王家子孙当为百姓守国门”的豪言。
所幸王家到现在还没出过一个窝囊废，否则指不定就要私下骂这位大义凛然的先祖了。
为拒北而建的京师，距北突也才两天路程，到达与东罕接壤的塔里干都司，配上快马，也仅需要三天多。
王柄权如今骑乘的，就是一匹千金不换的汗血良驹，其周身雪白，脚力惊人，而且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玉龙”。
之前王柄权还有匹名叫“小白”的白马，十分通人性，陪他一路从京城走到西北。
之后北突南下，王柄权需要回去驰援京城，不得不把它留在西北，并托严撼海帮忙照看，不成想所托非人，严撼海毫不客气将其当成了自己的坐骑，即便后来二人相遇，也丝毫没有归还的意思。
王柄权自打骑过白马之后，总觉得骑其他颜色的马少了些骚气，临行前特意去了趟御马监，挑了这匹通体雪白的千里良驹，估计这会顺帝正在骂娘呢。
事实也确是如此，顺帝刚回宫，就听说心爱的玉龙被强行“借走”了，怪不得刚才在城门口总觉得那白马看着眼熟，若不是聂映雪在场，他能直接把桌子给掀了。
王柄权如同当初那般，一袭白衣配白马，出了京城。
……
王柄权一路顺风顺水，中途连个剪径蟊贼都没遇到，经过三天跋涉，在这天傍晚来到了塔里干都司外围。
这里离镇远将军镇守的地方还有着一段距离，眼见天色见黑，王柄权也不差这半天路程，直接就近找了家客栈。
客栈不算大，老板是个五十出头的男子，平日账房厨子的活一个人全包了，唯一的伙计腿脚也不是很利索，因为两人沾亲带故，老板也不好说些什么。
见有客人上门，掌柜的率先迎了上来，熟络道：
“客官吃饭还是住店啊？”
王柄权对这种自来熟的生意人并不反感，淡淡道：
“住店，随便弄点吃的就行，门口那匹马比我金贵，喂好一些。”
“哎，客官楼上请。”
老板边说着，边踢了一脚旁边打瞌睡的年轻伙计，后者满脸不情愿地起身，带领王柄权上了楼。
“客官您是侠客？”
年轻伙计瞥见对方腰间佩戴的双剑，表情立马比刚才精神了。
“算是吧。”王柄权平静道。
伙计闻言更精神了，连忙继续道：
“客官，江湖果真像说书先生口中那样，美女如云、快意恩仇吗？”
伙计的反应让王柄权不免有些惊奇，他似笑非笑道：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你身边什么样，江湖就是什么样，你身边美女很多吗？”
这时两人已经上了二楼，伙计将对方引至一间客房，尴尬道：
“小的这辈子都没见过什么美女，周围也全都是吃喝拉撒这类无聊至极的事。”
王柄权微微一笑，“江湖亦是如此，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没了银子的侠客，狗屁不如。”
说完便抛出几枚铜板，算是赏钱，伙计接过铜板，怅然若失。
入夜，掌柜的亲自端着饭菜送进房间，待放到桌上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王柄权见状笑笑道：
“掌柜的有话直说便是。”
老板尴尬笑笑，说道：
“刚刚那个伙计，是鄙人的子侄，这孩子心气太高，打小就想闯荡江湖，家里人怎么劝都不听。今日多亏了客官开导，这些酒菜算是小店赠送的。”
王柄权朝对方客气一笑，说道：
“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掌柜的年轻那会，就没什么豪言壮志吗？”
老板闻言一愣，过了一会才微微点头道：
“多谢客官。”
随即便告辞转身离去。
王柄权则是默默给自己倒上一杯酒，独自饮了起来。
……
次日清晨，王柄权离开客栈，之后不久，叔侄二人出现在客栈门口。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照看好客栈。”
客栈老板背着包袱，腰间还挎着一把剑。
王柄权昨晚的话，点醒了这位年过半百的老掌柜，让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理想。
他那位侄子则一脸懵地看着自己远去的叔父，久久没反应过来……

第三百一十一章 翁婿相见
塔里干都司境内，有一白马沿驿道疾行，马上男子着白衣，携双剑，朝整个王朝东北部最大的军机重镇而去。
塔里干都司由圣恩帝组建，镇远将军严军镇守，是王朝的门户，无论东罕还是南羌，只要越过这里，就可挥师南下，直取京师。
严军之所以能镇守这处重中之重的战略要地，成为王朝庙堂武官的支柱，除了其过人的领兵才能外，还与他和圣恩帝的交情有关。
当年圣恩帝夺嫡，形单势弱，如非有严军和潘元正的鼎力辅佐，断然无法跟其余两位势大的皇子抗衡，三人与其说是君臣，倒更像是朋友。
只不过圣意难测，无论当初再要好，即位之后的圣恩帝仍是不可避免地与其余两人疏远了几分。
严军忠于社稷，这二十多年来立下赫赫战功无数，更难能可贵的是其不居功自傲，这也使得君臣之间的情分被保留了下来，不至于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直至圣恩帝离世时，镇远将军每次回京时，都会先去探望一下这位老朋友，之后才回严府。
王柄权疾行半天，终于在下午抵达了镇远将军所驻守的木里卫。
来到卫所城门处，王柄权翻身下马，递上名帖，大约等待了一刻钟，又被守城士卒恭敬地带到了城中一处府邸。
望着牌匾上的“严将军府”四个字，王柄权不由心生感慨，与严荣荣成亲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见自己老丈人。
严将军府规模仅比普通民居大一点，府内没什么下人，就一个老管事。
平时军务不忙时，严军对打扫卫生这种小事也大都亲力亲为，这种简单到朴素的生活方式，实在是与他那吓人的军职相差甚远。
王柄权在老管家的带领下来到会客厅，趁着对方下去沏茶的功夫，王柄权打量起四周来。
严军虽是个武夫，可家中书本也没少添置，单就会客厅一排书架就被塞满了。
王柄权随意抽出几本看了下，其中大多是兵书，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儒学著作。
最令王柄权惊讶的是其中竟有一本名为《王公始解》的理学书籍，此书出自当朝理学大家王守成之手，虽不是千金难求，可也算得上稀缺了。
王柄权不是个好读书之人，但架不住这本书名气太大，刘阁老在世时曾对其推崇备至，王柄权拗不过恩师，浅读了一下，也算是一知半解了。
正当王柄权打量书架时，身后传来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王爷也看过王公始解？”
王柄权闻言转过身，浅笑道：
“略懂。”
说罢便对老人作了一揖，“小婿参见岳父。”
来人正是镇远将军严军，严军的长相与王柄权想象中相差甚远，不但样貌平平，身材也算不上高大。
即便这样王柄权还是一眼认出了对方，且不说严撼山与他有五六分相像，单就其身上散发出的气势，就不输王柄权见过的任何一位将领。
老者腰背笔直，未穿甲胄，却仍是气势逼人，若非王柄权曾几经生死，参加过大大小小数次战役，怕真会被对方吓得两腿发软。
严军显然对这位女婿的表现十分满意，摆摆手道：
“王爷无需多礼，小女没少给你添麻烦吧？”
王柄权重新直起身，露出儒雅笑意道：
“岳父哪里话，是我麻烦她才是。”
“哈哈哈，闺女的脾气我最清楚，王爷不必过歉，走，随老夫上炕聊，老周忒不懂事了，自家人哪有往客厅带的道理？”
老者说完，就转身带王柄权朝主人房方向走去，后者虽然全程脸上带笑，实则内心却早就骂开了：
“老狐狸，刚才还想给我个下马威，再说了，那老管事没你的吩咐敢乱来？”
翁婿本就是天敌，即便表面再和气，心中还是免不了有芥蒂。
……
来到主人房，严军也不顾及自己老丈人的形象，直接脱下靴子上了炕，王柄权也没扭捏，跟着上去盘膝坐定。在这地方，直接请人上炕算是最高待遇了。
王柄权来得突然，将军府里也没事先准备，老管事匆匆去了集市，翁婿二人趁着这功夫喝起茶来。
“觉得这里如何？”严军边给自家女婿倒茶，边询问到。
王柄权也没微微一笑，直言道：
“之前父皇总说岳父不仅善于带兵，处理政务也是一把好手，塔里干都司建立近二十年，一直奉行军丨政一体，从未出过任何纰漏。
这情形放在王朝任何一个地方，怕是早就乱套了。
东罕北突，施行武官治国几百年，每隔几年仍会有人拥兵自重划地而治，朝中武臣也大多貌合神离不服调令，敲打一番尚且能老实个几年，之后又蠢蠢欲动起来。
塔里干都司毗邻东罕收纳南羌，民风再彪悍不过，理应是最难教化之地，但叛乱一事在这里却从未有过。
小婿一开始还抱有疑惑，这一路走来，见得多了，方知岳父文治之功。”
王柄权说完，停顿一下，抿了口茶水。
严军则目露笑意，饶有兴趣道：
“说来听听，到底怎么个文治之功？”
王柄权放下茶杯，继续说道：
“塔里干都司最为冠绝的，并非是这里的几十万王朝将士，而是驿路。
驿路宽阔平直，紧密连接各个卫所，信使不时来回交换情报，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岳父双眼，这才是塔里干都司安稳了二十年的缘由。”
说罢，王柄权静静看着桌子对面这个带了一辈子兵的老人，后者沉默一会，最终露出笑容，并未点评，而是朝外面喊道：
“阿真，去将我私藏的好酒取来。”
一名三十出头的女子闻言走了进来，虽然一袭汉人打扮，但眉眼之间却带着南羌人特有的韵味。
“爹，这大白天的您就要喝酒？”女子柔声问道。
严军爽朗一笑，“你去取来就是，今日开心。”
“哎！”女子回答完，看了眼盘膝坐在炕上的年轻人，转身离去。
女子走后，严军这才叹了口气道：
“她是撼山的妻子，因为是南羌部族女子，所以没有声张。”
王柄权也是第一次听说严撼山有妻子，犹豫一下，开口道：
“我叫走了严大哥，却没能将他带回来，错在我。”
对面老者摇摇头，“我严军七个儿子，为了王家死去六个又如何？只要留下一个传承香火就行。”
王柄权张张嘴，欲言又止，沉默片刻，最后再次朝对方恭敬一揖道：
“严老将军高义！”

第三百一十二章 忠心，人心
深夜，翁婿二人坐在酒桌前，相对而饮。
桌上的饭菜虽然简单，却是只有在当地才能吃到的新鲜野味，尤其当中一道山鸡炖榛蘑，让王柄权直接放弃了王爷的矜持，一筷接一筷，欲罢不能。
严军面露笑意，轻饮一口酒说道：
“这边虽比不得京城繁华，山中稀罕玩意却远比京城要多，野山鸡、野蘑菇、獐子几乎遍地都是。
前些日子底下小崽子们还打了一只黑瞎子，给我送来一个熊掌一只熊胆，熊掌你是没得吃了，已经被我用来下酒了，不过熊胆泡的酒你倒可以尝尝。”
说着，老者为对方斟满一杯酒。
“是吗？那我得多喝点。”
王柄权没见过世面一般，嘴里鸡肉还没咽下去，就赶紧把杯子里的酒喝个精光。
……
之后二人开始聊起了最近京中发生的大事，当谈及潘元正时，这位老将也是唏嘘不已：
“当年我们一同辅佐陛下，他是文，我是武。
那时我总看不上他，笑话他是书呆子，说他外表看着斯斯文文，实则一肚子坏水，他也大多是笑笑，不当回事，直到有一次被逼急了，才开口骂了我一句匹夫。
从那以后，他口头功夫见长，我俩每次见面，几乎都要互损几句，现在他这一死，连骂我的人都没了。”
老者略带遗憾的说完，发现对面年轻人正眉目含笑的注视着自己，严军老脸一红，饮尽杯中酒，苦笑着叹息道：
“老了，竟也生出些英雄惜英雄的狗屁情怀来。”
王柄权摇摇头，“严将军言重了，您和潘王爷都是王朝中流砥柱，英雄相惜也是情理当中。”
许是喝大了，老者的眼神不似刚刚那么清明，他叹了口气继续说到：
“以前觉得这家伙心眼多，刚当上藩王就逼死两位亲兄弟，实在做得绝情不地道，后来才发下，这家伙是少有的重感情，反而我们那位皇帝陛下，看似重情，实则比谁都要绝情。”
王柄权苦笑不已，严军悠悠道：
“你还别不信，这话就算我当着他的面，也敢这么说。”
老人刚说完，便又面露黯然，“可惜，这两个老家伙都死了，就剩我一个，我有话都不知道跟谁说了。潘元正当年有句话说得真对，战死沙场不可怕，英雄迟暮才可怕。”
随着这句话说完，严军原本笔直的腰杆似乎弯了几分。
就在这时，房门被打开了一道缝隙，一个小脑袋从门缝伸了出来。
“爷爷，吃啥好吃的呢？”
来人是个四五岁的少年，长得眉清目秀，不需老丈人介绍，王柄权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严撼山的儿子。
严军原本黯淡的脸色在看到孙子后重新露出了喜色，他招招手道：
“忠儿，来，爷爷这有好喝的。”
说着，便扬了扬手中的酒杯。
小家伙见状连忙捂住嘴巴，瓮声瓮气道：
“我娘说了，不让我喝酒。”
严军眼睛一瞪道：
“你都多大了，还听你娘的？男子汉哪有不喝酒的道理？”
一旁的王柄权见状哭笑不得，心说这都什么爷爷。
就在这时，屋外响起一个女子声音：
“忠儿，不许打搅爷爷。”
“没事没事，让他进来吧。”
严军说着，便下去将孙子抱了上来，屋外刚刚推开门的女子见状也不好说些什么，朝王柄权点了点头后又重新关上房门。
名为忠儿的孩子满脸好奇地看着王柄权，一旁的严军发话道：
“叫姑父。”
孩子也不怯懦，大方叫了声“姑父”后，朝盘里的肉丸子使上了劲。
严军慈爱地看了眼孙子，朝王柄权说到：
“年轻那时脑子一根筋，总想着精忠报国，生了七个儿子全让他们去参了军，如今老了，才想起平安是福。撼山的事我知道你自责，但最愧疚的该是我自己。”
严军说到此处，看向旁边正睁着大眼睛看自己的孙子，笑道：
“忠儿，去厨房给我们拿两根萝卜解解腻。”
“好。”
孩子脆生生答了一句，蹦跳着出了门，严军这才继续缓缓说道：
“忠儿的名字是撼山取的，严尽忠，为了让我高兴。
可每次看到这孩子我都会懊悔，若不是我逼着儿子当什么将军，忠儿也不会没了父亲。”
严军说完，二人再度恢复沉默。
不大会，名为“尽忠”的孩子又从外面走了进来，一手一根小白萝卜，小家伙也讲礼貌，先将较大的一根递给了客人。
王柄权这会正在寻思老丈人的话语，没仔细看，顺手接过蘸了酱送入口中，轻轻咀嚼几下一整根就下了肚，这时一旁却传来老丈人惊讶的声音：
“忠儿，这东西你在哪拿的？”
“厨房啊，藏得可隐蔽了。”小家伙炫耀般地说到。
严军连忙抬头望去，却见王柄权已经将那个拇指粗的“萝卜”咽了下去，手上就剩几根须子。
“怎么了？”王柄权满脸疑惑。
“你就没觉着味道不对？”
“是有点苦。”
严军闻言举起自己手中那根稍细些的“萝卜”，王柄权见状直接瞪大了双眼。
“这是别人送我的千年人参，我平时都用来泡参茶，你手里剩那几根须子够泡半个月了，我倒是不心疼这点东西，反而更心疼你。”
这位初次见面的老丈人竟对着王柄权说出了暖心的话语。
“那……那我会怎么样？”王柄权也慌了。
“没事，也就是上点火流点鼻血，再就三天三夜别想睡觉，你还年轻，身强力壮，下辈子注意点就行。”
严军越说越邪乎，说完就将仅剩的一根宝贝人参揣入怀中。
……
吃过晚饭，王柄权坐在院中躺椅上，静静思索着今天发生的一切，他知道，这位老将军并非像表面那么轻松。
他辅佐圣恩帝坐上帝位，反过来却要被猜忌，严家母女软禁京城，其怎能不心凉？
严撼山作为严家军未来扛旗者，被调去平反，最后死于皇家争斗，罪魁祸首文扶鼎不但没受到惩罚，反而还当上了国师，其又怎能不心寒？
还有潘元正的离世，虽说是自缢，可真相连王柄权都不相信，又让这位昔日老将如何相信？
即便再忠心耿耿的人，也不得不怀疑王家在兔死狗烹，毕竟这种事以前又不是没做过。
王柄权脑中一团乱麻，就在这时，他瞥见严撼山的夫人正拎着自家儿子往侧屋走。
因为刚才闯下的祸，致使小家伙挨了一顿揍，这会正满脸幽怨地看向这位姑父。
女子显然也注意到了王柄权，犹豫一下，放开自家儿子，走上前满脸歉意道：
“王爷，都怪忠儿不懂事，你确定不用找个大夫瞧瞧？”
王柄权笑笑，说道：
“嫂子不必过分担心。”
女子微笑点点头，欠身离去，就在这时，身后再次想起王柄权的声音：
“嫂子，待我回到京城，定会亲手摘下文扶鼎的头颅，用来祭奠严大哥。”
女子讶然转过头，身后之人满脸正色。
……
白露过后，夜微凉。
王柄权回到房间，盘膝坐定，体内被修为压制的药力如决堤洪水一般涌出。
王柄权的皮肤肉眼可见地通红起来，丝丝白气从毛孔散出，不大会整个房间就雾气腾腾，王柄权手指搭在玉佩上，丝丝凉气入体，吐纳起来。
距此不远的主人房内，严军脸色阴沉不定，外面这时传来敲门声，一女子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爹，您找我？”
“忠儿睡了？”
女子点点头。
严军犹豫一下，开口道：
“此事，你怎么看？”
女子面色平静，“儿媳但凭爹做主。”
严军叹息一声，“让你阿父先停止动作吧，既然他做了保证，我们就先静观其变。”
女子微微点头，退了出去。
严军原本紧绷的神情这时也放松下来，喃喃道：
“潘元正，这就是你给鸾卫选的主子吗？”
严军，王朝当之无愧之雄鹰，在鸾卫中的代号也正是雄鹰。
……
客房内，打坐半个时辰的王柄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其皮肤红晕已经消失，在散尽药力的同时，覆盖周边二百步的灵识也被他收起。
王柄权睁开双目，眼中一片平静，这位对王朝忠心耿耿二十余年的岳父，其反叛之心，不用灵识探查，他也可猜出一二。
王柄权今夜之所为，并非安抚人心，而是以真心换真心。
文扶鼎他会杀，至于严家，王家亏欠他们太多，若是他们就此收手，他可以当做没发生过。
……

第三百一十三章 道路的路
次日清晨，一黑一白两匹马立于澜江边，澜江原名拦江，古有拦截鞑虏之意。
这几十年来王朝与东罕相安无事，且双方互市来往密切，拦江这个名字已经多少有些不合适了，因此王家天子便改其名为读音相近的“澜江”。
严军身着甲胄立于马上，意气风发得不像是一个花甲之年的老人，他的身旁则是一袭白色长衫的王柄权，此时翁婿二人正静静看着江对面。
严军深深吸入一口江边略带潮湿的空气，缓缓道：
“我王朝与东罕素有互市，商人往来频繁，两边军民早就习以为常，两朝交界处也少有摩擦。
但东罕骨子里属蛮夷，民风彪悍，况且你这次要去的是京师，沿途将会经过不少军镇，尽量还是少惹事端为好。”
王柄权点点头，“到达目的地前，我会低调行事。”
严军从腰间解下一个酒囊，打开痛饮一口，随后交给身边的年轻人，朗声道：
“咱们不去惹事，可也不会怕事，若路上遇到哪个不开眼的，非要跟王爷过不去，管他是王亲国戚还是将军领主，尽管杀了便是。
他们若敢找麻烦，我严军亲自带兵踏过澜江去助阵，想当年太祖王穆还在世时，也不是没干过马踏东罕之事。”
王柄权笑笑接过酒囊，喝了一大口，擦去嘴角酒水道：
“王朝有严老将军坐镇，乃是万民之福，我有您这样一个老丈人，也是天大的福分。”
面对王柄权如此露骨的马屁，已经一把年纪的严军不禁老脸泛红，他笑骂道：
“你小子当真是油嘴滑舌，我总算明白闺女是怎么被你骗去的了。”
“后悔了？”王柄权眯眼笑道。
“不后悔。”老人摇摇头，“是认输了。”
一代老将，竟也有向人认输的一天……
澜江两岸货品交易繁多，自然不缺以此为生的摆渡货船，王柄权搭乘的便是一艘载满了丝绸瓷器的货船。
若仅是他自己渡江，随便找一叶扁舟也就凑合了，再惊世骇俗一点，直接学那些绝世高手来个一叶渡江，不但连船费都就省了，甚至还能在江湖上留下一段传说。
王柄权之所以最终选择了乘货船，还是因为舍不得那匹名为玉龙的白马。
严军这两天可没少打这匹马的主意，上梁不正下梁歪，王柄权一旦松了口，注定又是个有去无回。
所以他宁愿多花几两银子，并磨了半天嘴皮，才让船老大答应拉上这匹有可能在船上拉屎撒尿的畜牲。
船上除了他，还有一队常年往返两地的商人，出门在外讲究财不露白，商队一行四人都是粗布麻衣的简朴装扮。
为首的男人四十出头，样貌端正，嘴边留着即便这个年纪也还为时尚早的美髯。
他的身边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公子”，十七八岁模样，一看就是女扮男装，看眉眼与中年男子有几分相似，想来应该是他的闺女。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伙计，长相憨厚，眼睛却总时不时往那名“公子”身上瞥。
许是看的次数多了，引起了队伍中唯一一名穿长衫的老人的注意，老者轻咳一声，年轻伙计这才赶忙收回目光。
王柄权随意扫视几人一眼，便已猜出大概，虽然背后有老丈人撑腰，但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王柄权收回目光，靠在栏杆上静静看着江面。
那名“公子”显然没怎么出过门，如今再无聊不过的乘船，也是面露好奇四处打量，船上那些绸缎瓷器她在家中看了不下八百遍，早就看腻了。
至于身边三位男子，一个是她爹，一个是酸腐账房，另外一个，连句话都说不利索的结巴，光是看看就心里堵得慌，因此她很快就将目光放到了那位挎双剑牵白马的俊逸侠客身上。
那侠客一袭白衣配双剑，看起来不过才二十出头，眉宇间却始终带着沧桑，身上无时无刻不透露出一股化不开的哀伤，正是这股气息吸引住了这位整日待在闺房绣花的少女。
少女自以为装扮得天衣无缝，整整头顶术冠，来到船头。
她先是装模作样看了一会高出自己两个头的白马，然后朝王柄权一拱手，粗着嗓子道：
“看兄台打扮不似本地人，敢问兄台从何处而来，要到往何处而去啊？”
王柄权看着少女滑稽的模样，强忍住笑意，拱手还礼道：
“在下赵之逸，自京城而来，要去东罕王都办点事，不知公子贵姓，家住何处？”
少女原本忐忑的心情闻言放松了下来，略带兴奋道：
“在下姓田，田露，是塔里干都司人氏，这次跟着我爹出门做生意，喏，那就是我爹。”
少女说着，指向身后不远处的中年男子。
王柄权点点头，似笑非笑道：
“公子刚刚说你叫田露？”
“道路的路。”少女赶忙补充道，虽然表面极力掩饰，但眼中仍是透露出些许慌乱。
王柄权浅笑一下，没再追问，此时不远处的中年人也朝这边走了过来。
中年男子来到近前，先是不着痕迹地瞥了眼王柄权腰间的佩剑，随后拱手说道：
“这位小哥，犬子不懂事，叨扰您了。”
“不碍事，令郎挺有趣的。”王柄权微笑道。
“在下田钧，在澜江两岸还算有些名气，小哥若是不嫌弃，可跟我们同路而行。”
“道路的路吗？”王柄权突然问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语。
“啊？”中年男子一脸茫然，一旁的少女则是脸色迅速绯红起来。
王柄权见状脸上笑意更浓，连忙还礼道：
“在下自然愿意，田老板不嫌麻烦就好。”
中年男子礼貌微笑，又和对方说了些客套的话，便带着女儿告辞离去。
父女二人走后，王柄权再度转头，重新看向平静的江面。
……
男子拉着女儿一路走到船舱，待四周无人，这才黑着脸说到：
“出门之前你是怎么跟爹保证的，这么快就忘了？”
“爹，这船上也太无聊了……”
“还顶嘴，那人腰间的佩剑可不是装装样子地，若他是个一言不和就杀人的江洋大盗怎么办？”
“爹，你怎么能这样说人家？我能看出来，他不是那种人。”少女竟为初次见面的男子打抱不平起来。
闺女一记胳膊肘往外拐，拐得当爹的措手不及，男子张张嘴，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你知不知道，打从他看到你第一眼，就知道你是女儿身了？”
“啊？”少女惊讶的捂住嘴巴，紧接着便想起对方那句“道路的路”，顿时又羞涩难当，小脸变得通红。
中年男子见到这一幕，更气了。
……

第三百一十四章 同路而行
澜江宽度不足三里，若仅是横跨，一刻钟便可抵达对岸，但众人此行的目的地是巴坎，需要沿澜江直行几十里才能到达。
巴坎本是东罕一个边陲小镇，临近澜江，百姓世代以捕鱼而生，自从这里被定为两朝通商区域后，当地百姓生活明显有了起色，仅仅发展几年，就已经有了不输王朝大府的气象。
东罕地形大多是一马平川的草原，草原上遍布大大小小的领主，因百姓世代游牧，位置变迁频繁，所以极难管束。
且东罕自古以来奉行分封制，各地纷争不断，朝廷对那些划地为王的领主约束力甚小，好几代君王曾不止一次想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但奈何阻力太大，每每都是半途而废。
之后东罕朝廷便效仿王朝郡县制，推行台部制，细分整个东罕版图，在各地设立令、台、部等机构，规定万顷为令，十万倾为台，百万倾为部。
各地领主须定时向令上汇报领地位置、人口、以及牛羊数量，令上官员再上报给台上，依次递进，最终传至京城朝堂。
法令施行之初，各地领主官员倒也配合，每月通报，但随着时间推移，很多人开始瞒报，再后来干脆迟报或者不报。
如此这般，几年以后，台部制已经彻底沦为了名存实亡的笑话。
事情到了楚不休执政时才有了转机，他先是下令修复各台部粗劣的城防建筑，而后在丞相的提议下，大肆发展商业，各台部理所应当成了朝廷指定的交易地点。
台部城内既有来自中原的瓷器绸缎，也有来自西赤的香料金银器，且全都造型精美，是放一辈子牛羊也琢磨不出来的东西。
寻常牧民自然抵不住诱惑，大量涌入城内，以牛羊换取精美器物，哪怕领主也不例外。
几年下来，各城池已发展得相当繁华，不再是鬼城一座，台部制度因此一下子活了过来。
东罕朝廷靠着商业收入，国库前所未有地充盈起来，这还倒是其次，寻常商贩一个月的收入，就赶上放一年羊了，很多牧民都开始放弃放牛喂羊，投身到了商贩行列。
牧民相继离开，壮大了台部的同时，也削减了各领主的力量。
那些躺在金银玉器堆里的领主，眼见手中百姓越来越少，这才猛然发觉，出自东罕第一辅臣之手的这一招，是多么地阴损。
有的领主想要强行阻止，结果换来的却是哗变，到头来反而应了那句“领主轮流坐，今年到我家”。
可商人的数量终归有饱和的一天，当他们再也赚不到比放牛更多的钱时，也就没人再往里挤了。
正在这些领主好不容易松了口气时，那位沉寂许久的丞相再度干了一件让他们骂娘的事——削减朝堂武官。
这些大大小小的领主，或在朝中有一官半职，或依附朝中大员，削减武官数量，无异于要了他们的命。
很多人第一反应就是准备揭竿而起，可一圈数下来，可用的青壮已经不多了，就算大些的部族能凑够人数，可还没等动手，就已经被朝廷探子发觉，提前斩草除根了。
剩下的小部族或被吞并，或被收编，势力范围一减再减，再加上朝廷“部族人均一倾地，不得逾越”的法令，那些领主大多损失了至少一半水草丰盈的领地。
以商聚民，削弱诸侯，此乃文火；杀鸡儆猴，强征多余土地，此乃武火。
那位将文武炉火运用至纯青的东罕第一辅臣，也因此而毁誉参半。
毁他的自然是那些搭进半个身家的领主藩王，称誉的则是在其中赚足了好处的商人。
无论外界如何诋毁，甚至派出杀手刺杀这位搅动得整个东罕不得安宁的谋士，他依旧平安无事地待在皇宫最高的阁楼中，不时传出一个个让某些人抓狂的命令。
正如东罕大王私下对这位白衣谋士说得那样：
“杀王八，不痛快，温水煮王八，才过瘾。”
这些一直受先祖荫蔽的大小王八，如今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水深火热备受煎熬。
……
经过不到两个时辰的水路，货船上一行人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船靠岸的地方已经属于巴坎范围，四周除了他们，还有许多来自不同地方的其他商人。
这些人带来的货物更是五花八门：玉石珠宝、陶瓷碗碟、药材皮毛应有尽有。除此之外，王朝严禁流入东罕的煤炭钢铁，也可以在这里找到身影。
这些禁售品除了少部分是走私，其余大多都来自西赤，西赤自然不在乎这些，反正他们和东罕不挨着，巴不得东罕和王朝掐起来。
当然，经过长途跋涉到此，这些东西价格同样也高得吓人。
商队一行四人先下了船，王柄权很不客气地直接跟在后头，中年男子虽然不乐意自家闺女跟对方有来往，但表面还是要做足的，一路上跟对方谈起了当地的风土人情。
巴坎来往商人众多，除了较近的中原人、西赤人，甚至还有金发碧眼的波斯人。
这些人打扮千奇百怪，有些开放的女子，直接酥胸半露，看得四周过往男人眼都直了。
在看女人这方面，全世界男人的审美都是一致地。
田钧显然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了，神色自若地跟王柄权聊着天。
王朝作为天朝上国，虽然国力还撑不起“万国来朝”这类景象，但也有不少前来进贡的周边小国，王柄权对此也是见怪不怪。
反观他们身后的少女则要好奇得多，不时四处打量，每看到一个长相迥然不同的人都要盯着人家看好久，一遇到新奇玩意就会脱离队伍，过去看个究竟。
队伍那名二十出头的伙计也是操碎了心，每次见到少女离开，就紧张兮兮地跟上去，随后结结巴巴地劝对方回来，少女被说烦了，皱起好看的眉头冷哼一声，快步来到王柄权身边。
看来看去，还是这位侠客最俊俏。
……
一行人走了不久，来到一处商铺，田姓商人面露尴尬道：
“这位小哥，实在对不住，我们要去交货，可能会耽搁不少时间，前面不远有处客栈，我与那里的掌柜相熟，若小哥不嫌弃，进去以后报我的名字，我们天黑以后在客栈碰头。”
王柄权点点头，“不碍事，田老板去忙便是。”
女扮男装的小姑娘闻言面露遗憾，一步三回头地被自家老爹拽走。
来到客栈，王柄权将缰绳递给小二，老板听说是田钧的朋友，当即给安排了一处位置绝佳的房间。
王柄权打开房间窗户，一股微风立刻吹进房间，此处恰好能看到澜江上的景象。
远处商船来来往往，近处街道煞是热闹。
……

第三百一十五章 入东罕
入夜，王柄权于屋内闭目打坐，不多时，田钧一行人也进了店，中年男子先是和店掌柜寒暄一会，随即便朝楼上走来。
不多时，王柄权的房门被敲响。
“请进。”王柄权睁开双眼。
田姓商人推门而入，礼貌一笑，说道：
“赵公子住的可还习惯？”
王柄权微笑着点点头，“比我平时闯荡江湖风餐露宿强多了。”
“有什么需要尽管和田某说便是，不用客气。”
“先行谢过田老板了。”
王柄权站起身，朝对方拱拱手。
门口，小姑娘田露正朝房间里偷瞄，忽然看到自己爹转过身来，皱眉看向自己，少女立马撇过头，四处打量，装作若无其事。
田钧道过别，满脸无奈出了房间，带着闺女向客房走去。
“不是他？”
王柄权喃喃道。
……
那文将既能搅动整个东罕，必然猜得到自己会来寻仇，此去迤都，中途不知会有多少凶险，做足准备总归是没错。
王柄权紧密双目，一引一吐间，耳边声如奔雷。
再造经的妙处，除了修复破损的丹田，对修为的提升也大有裨益，其来历神秘，甚至不输自己师父传下来那本古籍。
一提起那位不着调的师父，王柄权就不由一阵头疼，二人当日相见时，对方和自己说了一大堆玄之又玄的话语，听了半天他也就听懂一句：
“此界修为最高至结丹，结丹之后寸步难行，若欲再上一层楼，需破界而去，为师在这边等着你哦。”
王柄权当初听到这些，并未感受到来自师父的拳拳关爱，只觉得这又是一个阴谋，这老梆子指不定又在哪憋着坏等着坑自己呢。
正在他思考之际，房门再次被敲响，来人是商队里那位年轻伙计。
“小哥有事？”王柄权问到。
对方并未回答，而是直接给他跪了下来，低头说道：
“小人参见王爷！”
语气连贯，竟一点也不结巴了。
王柄权立马了然，平静道：
“你是暗卫？”
伙计不敢抬头，沉声答道：
“小人没那福分，只是一个普通谍子，前些日子东罕探子截杀了丑牛大人，小人不过是暂代职务。”
“起来吧。”王柄权吩咐到。
年轻伙计闻言起身，表情拘谨却不呆板，一点不似白天那般憨厚。
王柄权临行前，严军曾和他说过，上岸以后会有人接应，一开始他还以为这人会是田家父女中的一位，没想到最后竟会是商队里一个不起眼的结巴伙计。
现在看来，那位田姑娘还真是过于天真无邪了些。
随后，伙计将东罕的情形跟王柄权介绍了一番。
“这条路线是最稳妥的，等王爷到了迤都，自会有寅虎大人接应。”
伙计刚讲完，王柄权突然做了个手势打断对方，随后轻轻站起身，蹑手蹑脚朝门口走去。
到了门口，王柄权突然一把拉开房门，正将耳朵贴在门缝上的少女毫无防备一个趔趄，跌倒在对方怀里。
软玉在怀，男子似笑非笑道：
“田兄弟，好巧啊？”
少女惊慌失措地挣扎着起身，脸色红到了耳根后，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故作镇静道：
“我……我是来找他的。”
说着便指向房间里的伙计，这次她反而成了结巴。
……
“田公子慢走，以后常来玩啊。”
送走了田露，王柄权回到房间关上门，暗自感叹。
以前总觉得老爹到处沾花惹草，禽兽不如，没想到现在轮到自己了，终究还是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唉……只怪我太过英俊潇洒了。”
……
次日清晨，一骑白马向北而行。
马上男子依旧着白衣配双剑，只不过那柄纤细短剑已经被他横放在了腰后袍子下，没有必要绝不出鞘。
惊鸿十三式的精髓，在于蓄势而击，王柄权截取了蓄势之法，结合叶姓老者的飞剑之术，一路积攒气势，力求关键时刻一击毙命。
昨夜据谍子所言，东罕京师有一位活佛坐镇，这次极有可能出手阻拦，佛道两教一向高深莫测，尤其是真人活佛之流，更是不能以常理揣度。
王柄权曾在丛摩院遇到的年轻活佛，单是一怒震碎实木案几，就已经不输武仙境界，更别说还有释门不外传的大神通。
这世间是否真有神仙转世他说不好，但以凡人之躯修成仙人却是实打实的存在，从某些方面说，他自己就已经算是半个仙人了。
一路疾行半天，王柄权到了第一处歇脚的地方，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令城。
东罕民风剽悍，百姓几乎人人携弓带刀，因此王柄权带剑入城，并没引起守城士兵的重视，且他还是一副文人装扮，这些士卒更就懒得找他晦气了。
东罕近些年推崇文人治邦，许多士子虽出身低微，可也在朝堂谋得了一席之地，这些历来不被人们重视的“无用书生”，地位也渐渐水涨船高起来。
当中不乏一些效仿王朝大家的士子，青衫仗剑，游历四方，哪怕是装装样子，也能引起一片吹捧叫好。
虽然这大多是文坛中人自娱自乐，但重文抑武已是大势所趋，即便是普通士卒，也晓得不要轻易去得罪这帮将来可能拜相封侯的文人。
王柄权毫无阻拦地进了城，看着小小一个令城就有不输王朝一府的热闹景象，连他也不得不赞叹这位东罕第一辅臣的手段。
来到一处酒馆，伙计很热络地迎了出来，在银子至上的东罕，普通伙计都比王朝来得腿脚麻利。
王柄权看着墙上挂的菜牌，用东罕语蹩脚开口点了几个，伙计对此见怪不怪，收了银子满脸笑意地下去办了。
如今东罕文官稀缺，近些年已有一些在王朝混不下去的文人来到东罕碰运气，这些原本名声不显的读书人在此都能混个一官半职，哪怕是个小吏，也比原来两袖清风好得太多。
王朝对于读书人一向仁厚，秀才可免徭役赋税，见当地官员可不跪，举人还能每月从当地官府领银子。
即便没有功名，穿着长衫走在大街上都会被高看一眼，因此轻易无人会去做这种被人戳脊梁骨的事。
这事还使得中原文坛难得意见统一了一次，他们给那些甘愿自污名声事鞑虏的文人起了个绰号，叫做“文奸”。
至于那位自称文将的东罕第一辅臣，理所当然被视作了最大的文奸。
那些货卖才学予异族的读书人，就算靠易主谋得一官半职，到头来也还会被东罕文坛瞧不起，文人最是排外，也喜欢打压他人，因此这些人的仕途都不会太好。
据传有一位老秀才，能力平平，在王朝参加了几十年科举，连乡试都没通过，最后实在想当官想得紧，就偷偷跑到东罕，做了个胥吏。
由于仕途实在坎坷，最后不顾脸面，认了个孙子辈的东罕京官作义父，沦为了整个王朝和东罕文坛的笑柄。
……

第三百一十六章 文坛风流
东罕与北突同根同源，皆是狼子野心，建都之初便想着有朝一日可以南下入主中原，因此澜江离都城也才三天路程。
王柄权按照王朝谍子给的路线行进了两天，一路除了例行盘查，并未遭遇任何阻碍。
随着他离东罕京师迤都越来越近，路上遇到的读书人也越来越多。
东罕尚文是近十年间的事，相比王朝，其文坛风气更接近中原隋唐之时，各种名篇诗作也成了文人士子们追捧的对象。
东罕文坛虽然孱弱，跟中原有着拍马几十年也未必能及的差距，但每隔一段时间仍是能出几首绝妙诗句。
后来出了一位复姓耶律的后起之秀，力压整个文坛，不但做出了“斗酒诗百篇”的骇人壮举，而且篇篇皆是神来之笔，他也因此摘得了“当代诗冠”的称号。
耶律乃是东罕大姓，自古便与王室有着千丝万缕联系，这种身份自然会引起他人嫉妒。
于是有好事者就将其诗篇传至中原，想借机羞辱他，不成想弄巧成拙，即便是眼高于顶的王朝士子，细读之下，也都忍不住纷纷拍案叫绝。
王朝一位有着“小诗仙”之称的当代翘楚，直接向这位“诗冠”发起挑战，后者也欣然应战。
双方相约于澜江水畔，当天两人乘坐的楼船挤满了两朝士子。
二人饮酒赋诗，酒至酣处，或曲高和寡，或意境悠远，从天亮到天黑，直至皆酩酊大醉，乘兴而来，亦乘兴而归。
虽直至最后都没分出胜负，可也留下不少让人拍疼大腿的佳作，此事一时传为美谈。
在这股风气的影响下，就连东罕大王也喜欢隔三差五写出一首诗来，不过大多都狗屁不通，丞相文将更是直言其有辱斯文。
……
东罕对文人的取用一向不拘一格，管他是洒脱不羁还是循规蹈矩，朝廷皆是一副守了三十年活寡的徐娘模样，只要有真本事，来者不拒。
像是王柄权沿途遇到的那些。有的不过二十出头，张口就是为臣之道，闭口就是黎民苍生；有的年过花甲，却唯唯诺诺，见到穿着稍微暴露些的女子，都要别过头，非礼勿视，好像视过就算他非礼一样。
对于这两类人，王柄权都不看好，那东罕丞相又不是棒槌，就算再求贤若渴，那也至少得是个“贤”不是？
来到一处馆子，王柄权挑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临座几名年轻书生正在信口开河，王柄权充耳不闻。
“小二，随便来点吃的。”
王柄权操着一口蹩脚的东罕话说到。
旁边几个年轻人闻言看向这边，随即满脸毫不掩饰的蔑视，以为又来一个和他们抢饭碗的王朝书生。
王朝文坛底蕴深厚，即便一个小小秀才，也超过东罕大多数读书人，想捞个一官半职并不难，因此东罕文人很是排斥这些外来者。
“喂，是不是在中原混不下去了，才到我们这来？”
当中一个东罕书生面露讥讽道，立马引得周围同伴一阵哄笑。
王柄权面无表情，在他眼中，这些哪里是什么读书人，分明与地痞无赖无异。
在王朝，文人要想挤兑别人，用的可都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一旁几人见他无动于衷，还是有些读书人的觉悟，没撸起袖子上前找茬，只是如同一群村妇一样窃窃私语说起了闲话。
小馆子不大，却也有几道像样的特色菜，因此并不缺客人。
临近晚饭，店内陆陆续续进来了二三十人，很快便将不大的小店挤满了，伙计忙前忙后，陪笑把脸都笑僵了。
这时，自门外走进一个儒生打扮的老者，他看了眼四周，发现只有王柄权那还有空位，于是便走上前，拱拱手说道：
“这位小哥，不知方不方便和你拼个桌。”说的竟是中原话。
旁边桌几名年轻书生闻声转过头，面带讥讽，叽里咕噜一大段东罕语，又是一阵哄笑。
老者面不改色，似乎根本听不懂，王柄权则平静点点头，沉默不语，并没有搭话的意思。
老儒生也不觉着尴尬，道了句谢，随即很从容地坐了下来。
“小哥也是来东罕奔前程的？”老者微笑着询问到。
王柄权摇摇头，依旧没有回话的意思。
老者捋了捋胡须，没再自讨没趣，跟一旁的伙计艰难搭起话来。
不多时，饭菜被端上桌，王柄权点的虽算不得丰盛，可也是两菜一汤，反观老者就要寒酸许多，一壶最劣的酒外加一盘花生米。
老儒生撩起破旧长衫衣袖，夹了一粒花生丢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随后轻抿一口杯中浑浊劣酒，眯起双眼，满脸享受。
王柄权见状终于主动开口道：
“若是不嫌弃，和我一同吃吧，我一个人吃不完。”
老者似乎早就在等着他这句话，道了句一文不值的客气话后，直接夹起一条鸡腿塞入口中，一边咀嚼一边说道：
“小哥可曾听闻今年王朝殿试一甲有了结果？”
“说来听听。”
虽然王柄权不想搭理这个来路不明的老儒生，可还是不免被勾起了好奇，他走得匆忙，刚好错过了今年科考。
一整天鸡腿被老者狼吞虎咽吃下肚，他边嚼着鸡骨头边看向王柄权面前的羊肉，意图再明显不过。
王柄权无奈地将盘子往前推了推，老者咧嘴一笑，毫不客气地挑起一大块肥瘦均匀的羊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然后滋溜一口将杯底酒饮尽，这才继续道：
“老夫听闻，今年王朝取士众多，单进士就是往常年的双倍，即便如此，一甲三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清贵。
探花郎依旧来自才子频出的江南，高门大族出身，想必家族早就在朝中为他铺好一条康庄大道了。
状元郎就更厉害了，连中三元，王朝三十年来毋庸置疑的第一人，据说出身自江东一个小氏族，那小氏族如今可算鸡犬升天了。”
王柄权面色如常道：
“那还有一人呢？”
老者用指甲抠出牙缝里的一条肉丝，闻了闻重新扔进嘴里，然后笑道：
“这榜眼可就厉害了，不过十七八的年纪，愣是考了个会试第二，殿试也是第二。
虽说比不上那位状元惊世骇俗，可小小年纪能有如此才学，连天子都被惊动，私下召见了此人。
而且据传他之前不显山露水，从未在文坛出现过，想来应该也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少爷。”
老者说完，见对方还在发呆，便自己专心对付起烧鸡去了。
王柄权内心完全不似表面这般平静，虽算不上惊骇，可也是小小惊讶了一把，他没想到这俩人还真就一个连中三元，另一个入了一甲。
想想当初和少年立下的赌注，这个老师自己八成是认定了。
……

第三百一十七章 就你叫赵之逸啊？
一桌子菜王柄权自己没吃多少，反被萍水相逢的老儒生造去七七八八。
眼见天色渐黑，王柄权直接就近找了家客栈，不成想在此处又遇到了那家伙。
这次老者并未像之前一样没风度地蹭吃蹭喝，而是由身边一个小书童帮忙付银子，王柄权瞥了一眼，钱袋子还挺鼓。
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他，连忙朝这边招招手道：
“刚才承蒙小哥关照，童儿贪玩，连钱袋子一块跑没影了，现在老夫有钱了，房费我请。”
王柄权略一微笑，没有拒绝，反倒是那名小童似乎不太愿意，一副守财奴模样，挑了半天挑出一块最小的碎银子递给客栈伙计。
“小公子，这点钱可就够住马棚的。”
伙计捏着银子说到，老儒生见状尴尬一笑，低声跟小书童说了几句，后者这才不情不愿地拿出一块稍大的银子。
……
二人的房间是连着的，入夜，王柄权正在打坐时，房门被敲响，不需灵识探查也知道是谁来了。
房门被推开，一个老者探头探脑走了进来，手中提溜着一壶烧酒，身后则是一个端着食盘的伙计。
待伙计弯腰放饭菜时，王柄权这才瞧见被其挡在身后的小童。
老儒生对自己抠搜，对书童可是别处少见的大方，不但给其置办了一身长袍，腰间还挂有一块至少能抵上百两的美玉，看成色比王柄权搓澡那块强多了。
小书童此时正皱眉直勾勾盯着王柄权，显然觉得大半夜请这种人吃饭纯属浪费，老儒生则洒然笑道：
“童儿，钱财乃身外之物，小小年纪就如此惜财，日后如何能成大事？”
说罢朝王柄权歉意一笑，坐到桌边。
王柄权没心思和一个毛孩子置气，直接坐到老者对面，现在他对其的印象改观不少，有没有真才实学暂且放到一边，至少不是个白吃白拿的主。
和眼前年轻人吃过一次饭的老儒生约莫是摸清了对方的脾气，这次并没有打探私事，而是先给双方各自倒上一杯酒，然后夹起一根鸡腿递给一旁的小童。
小书童本着不吃就便宜了外人的原则，接过鸡腿毫不客气啃了起来。
王柄权虽不是健谈之人，可也并非少语之人，但自从青杏死后，他便愈发开始沉默寡言了，对待相熟之人还好，对那些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再难像之前那样没皮没脸和人家搭话了，所以席间难免少了些言语。
夜深，二人喝干了一壶酒，话匣子这才算打开。
老者将杯底最后一口酒喝得一滴不剩，然后朝一边小书童吩咐道：
“童儿，再去取壶酒来。”
“先生，银子真不多了。”
小书童下意识捂住钱袋子，王柄权看了一眼，确实比刚进店时瘪了几分。
老儒生晃了晃酒壶说到：
“咱就快到迤都了，你留那么多银子也没用，李诗仙有句话说得好，酒逢知己千杯少，千金散尽还复来。”
“先生，你念岔了，而且前半句也不是李诗仙说的。”
小童连忙低声提醒，生怕拂了自家先生面子。
老儒生闻言挠了挠头，疑惑道：
“不能够啊，这么顺嘴。”
说罢立马反应过来，两眼一瞪道：
“别转移话题，赶快去！”
书童走后，老者看向王柄权，略带尴尬道：
“童儿不懂事，让赵小哥见笑了。”
王柄权微微一笑，他刚才是“见笑”来着，不过不是对那孩子，而是对这老儒生，看样子对方还真是半瓶醋的水准。
“据说那东罕第一辅臣跟你我一样，皆是出身自中原，老夫此次入京，保不齐就能捞个第二辅臣当当。”
老者捋捋胡须，发出“豪言壮语”。
王柄权闻言笑道：
“自信点，直接挤掉他的位置，当那第一辅臣。”
“小哥这话我爱听，有道是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咦？”
正在老儒生挠头时，小童端着一壶酒从外面走进来，王柄权接过酒壶，说到：
“别想那么多了，都在酒里。”
“对，今朝有酒今朝醉。”
老儒生学问没多少，拾人牙慧的本事倒是一绝。
……
小童儿吃饱喝足，跟他家先生一样不拿自己当外人，直接倒在王柄权床铺上睡了起来，其余两人则接着一杯复一杯，一边嚼着小二送来的花生米，一边滔滔不绝说着东罕与中原的大势。
“依老夫看，这东罕丞相确实有些本事，单凭一己之力搅动风云，如今的东罕，与二十年前比已是大不相同。”
王柄权点点头，淡淡说道：
“虽然立场不同，但文将的治国之能确实毋庸置疑，若给足他时间，未必不能还东罕一个三百年盛世。
不过鸟尽弓藏之事太过平常，纵使东罕天子再大度，也不会任由权相一手遮天，即便楚不休看在君臣情分上不动手，新王登基后也会第一个拿他开刀。
自古以来，寿终正寝的帝王比比皆是，全身而退的功臣屈指可数。”
“小友说得对，就算老夫只能暂时屈居第二辅臣，只要熬到新王即位，首辅位置还不照样是囊中之物？”
王柄权嘴角抽了抽，举起酒杯，“祝你成功。”
老者举杯碰上去，“借小友吉言。”
……
天还未亮，王柄权便继续动身，一人一马，只身前往迤都。
直至现在，那位神秘的东罕白衣谋士都没派兵截杀自己，看样子是想在京师来个决战了。
王柄权一直奔袭了将近一个上午，前方终于第一次出现了拦路之人，是一位白衣胜雪的女僧人。
王柄权勒住白马，疑惑望去，女僧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虽然长相美艳，却是一副法相庄严气度，反而让人生不起龌龊想法。
但王柄权显然不在“人”的范畴，他忍不住腹诽道：“是父皇喜欢的类型。”
女僧人似乎察觉到了对方的下流想法，眉头微皱，略有不悦，王柄权一向脸皮厚，也不尴尬，拱手道：
“这位女菩萨，敢问为何拦住在下去路？”
“你就是赵之逸？”女僧人语气冷淡道。
王柄权面色如常，微笑道：
“正是在下。”
女僧人右掌竖起放于胸前，左手作托宝瓶状，端得一副观音站相。
王柄权见状瞳孔猛然缩，他虽然不清楚释门的大神通，但对方绝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给自己诵经积福，只可能是要动手了。
……

第三百一十八章 登科及第
见女僧人就要动手，王柄权心念急转，回想着二人刚刚的对话，心中突然闪过一丝明悟，急忙开口道：
“且慢，在下还没讲完，赵之逸其实是在下的父亲。”
女僧人闻言果然动作一顿，而后静静盯着对方看了一会，淡淡道：
“如何证明？”
王柄权撩起衣摆，露出腰间纯白佩剑，“喏，霜寒，如假包换。”
女僧人依旧面色平静，伸手凭空一抓，王柄权顿觉腰间一颤，不待他反应，霜寒便直接出鞘，直直向女僧人飞去。
王柄权见状心中一凛，暗道得亏刚才没动手，单单这一手就是个难缠的角色。
女僧人反手握住剑柄，将剑身横在面前，左手轻轻抚过，仔细端详起来。
过了许久，女僧人轻叹一声，将宝剑抛出，原路奉还。
王柄权全程面带笑容，脸都快僵了，自己猜得不错，眼前的尼姑，正是自家老爹的姘头。
“这位女菩萨，你认识我爹？”
王柄权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之前见到唐门五姑娘，还直接恬不知耻地称呼人家为姑姑，如今见到更加高深莫测的释门女僧人，就规矩了许多。
“他，如今怎么样了？”女子不答反问。
身为释教少有几位活佛之一的女僧人，二十年来第一次心不静了。
“父亲他，几年前就仙逝了。”王柄权如实说到。
穿着一袭素白无垢僧衣的女子双手合十，低头垂目，轻声诵念起了佛经，许久过后，才重新抬起头来。
“当年我欠下他一个人情，奈何一直没有他的消息，没想到二十年过去，如今已物是人非。既然你是那人的儿子，这人情便还与你罢。”
王柄权闻言虽面无表情，心中却隐隐有些激动，二人并未交手，可王柄权还是能猜到其大概境界。
如今看来，还真要多亏老爹的处处留情，就在这时，只听对方悠悠道：
“当年他出手一次，帮我挡住了魔枭一击，如今我也只会出手一次，你好自为之。”
女僧人对眼前年轻人也有些好奇，她久在西域修行，一路东行而来，沿途所见的人皆是一眼被她看出深浅，可眼前这位年轻人，却只能看出七八分，剩下那两三分，隐秘至极。
“小侄知道了。”王柄权点点头，没皮没脸的劲头又上来了，“不知姑姑如何称呼？”
女僧人微微皱眉，这人还真如当年那家伙一样，油嘴滑舌没个正行。
“贫僧法号门谛。”
“既然这样，那小侄便称呼您门谛上师吧。”
“随便你。”有着“门谛菩萨”之称的女活佛面无表情说到。
二人沿着大道继续向东罕京师而去，王柄权本想让女僧人上马，却惊讶地发现对方步子迈得不大，可往往一步就能走出老远，自己反而渐渐被落在了后头。
且女僧人每迈出一步，地上都会留下一朵莲花图案，当真是步步生莲了。
王柄权看着这景象，咋舌的同时，眉头也不禁皱了起来，当年的赖头和尚，也如眼前女僧人这般，可以缩地成寸日行千里。
前方的女僧人似乎是知道他的想法，停下脚步转过头，淡淡道：
“笑弥勒确和我有些渊源，不过他作恶多端，一切都是咎由自取，死在你手上也是定数，不必过分介怀。”
说罢便转过头继续赶路，王柄权闻言敛起心神，佛道两教高人果然不能按常理揣度。
两人疾行一下午，终于在天擦黑时到了东罕王都，王柄权举目望去，城中繁华程度不弱于王朝京师。
“终于到了。”
王柄权喃喃着，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
王朝今年恩科明显达到了顺帝的预期，不但人才辈出，而且大多是二三十岁的新秀。
这些在地方上算得一方风流人物的年轻人，单单看着就比朝中那些老油条顺眼。
顺帝大喜之下，直接在宫廷召开宴会，宴请这帮来自各地的及第士子，一甲三人更是直接被王家天子请到了最前排。
沈大公子沈千秋作为这一届的状元，又是王朝建立三十多年以来的第一位三元，自然受到了极高礼遇，不但离天子最近，而且由司礼兼掌印大太监亲自侍奉。
殿试时，顺帝就一眼认出了这位当日由王柄权带入宫的书生，他自诩明君，并未刁难对方，见其文采出众，反而直接给了个状元。
只是对方和王柄权有瓜葛，多少还是让顺帝不免心生嫌隙，害怕一旦重用，会使得亲王把持朝政，于是就有违常理地私下召见了榜眼。
但令顺帝始料未及的是，当询问那位年轻榜眼的住址时，对方居然回答了安康王府，一朝天子直接呆愣当场，直至身旁太监提醒才缓过神来。
姜姓榜眼走后，顺帝屏退四周，独自坐在御书房，一直待到后半夜，在后宫苦等许久的皇后娘娘前来问询，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已是皇后的聂映雪哭笑不得，轻轻推开门，缓步进入御书房，不大会屋内便传出二人微弱的谈话声。
一直守候在屋外的大太监听不真切二人的谈话内容，唯一依稀听清的一句，却令他近乎魂飞魄散：
“这个王八蛋，到底要干什么？”
大概过了一刻钟，顺帝面无表情从御书房走了出来，身后落下半步的皇后满脸无奈。
……
登科士子名次定下后，最忙的并非吏部和士子，而是京中那些高门大户。
其中既有官宦人家，也有一方巨富，原本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他们，如今铆足了劲想要结识这帮王朝未来的新贵。
已经半只脚踏入官场的士子们，对此也大多是待价而沽，来人只要是六品以下，大多直接婉拒，更别说那些无官无品的商贾了。
即便如此，这些商人仍是不死心，随身揣着自家女眷画像，一甲三人他们不敢奢望，所以就去敲其余进士的门。
见面后不由分说，先递上一千两纹银，只要对方收了，这香火情就算攒下了，之后再拿出画像，任君挑选。
要点脸皮的，只会揣一幅自家闺女画像，求一个妾室名分。
豁得出去的，直接拿着全家上下除了自己老娘以外所有女人的画像，只有对方点头，哪怕看上的是自己老婆，也会毫不犹豫双手奉上，为奴为婢绝不多问。
再泯灭人性一点，连同家中年轻男子也带上，保不齐某位士子就好这口。
朝中大员对此等做法自然嗤之以鼻，尤其是三品以上，一般会选择静坐家中，等待学子自己上门拜访。
能让他们放下身段亲自上门的，估计也只有一甲三人了，像是沈千秋和姜秀成，就没少受这些大员关注。
……

第三百一十九章 寻亲
姜秀成作为榜眼，其清贵程度本就不及身为状元又连中三元的沈千秋，在加上他住在安康王府，背景成谜，就算有人想巴结，也得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
一品大员权柄再大，和整个王朝仅有两位的王爷比起来，还是差得太多。
况且八王爷行事一向喜怒无常，再荒唐的事也能干出来，天知道他会不会为了一个榜眼和这群大员过不去，因此也就没人愿去轻易触这个霉头了。
反观沈大才子，身世清白得如同一张白纸，京中唯一的靠山不过是个军中百户，相比一甲中其余两位背靠大树的新秀，沈千秋无疑要好拿捏多。
发榜不过三天，已经有陆陆续续不下几十人去过沈千秋住处。托堂弟的福，沈千桦八百年无人关顾的小庭院，这几天门槛都快被京中达官显贵踢破了。
当中个别人，他这个小百户平时远远看一眼都难，更别提如今一个个竟亲自携礼登门。
初时这位城防军百户还诚惶诚恐，见谁都恨不得把脑袋低到裤裆位置。
后来随着大人物越来越多，沈千桦也渐渐熟稔起来，不再像之前那般惶恐不安，不但待人接物随和许多，且态度也逐渐变得不卑不亢。
他这幅转变，反而比之前卑躬屈膝的模样，更能让人高看几眼。
沈千桦一边忍痛拿出上好的雨前龙井，招待那些络绎来此的王朝贵胄，一边按照品级高低，依次给他们引荐自家堂弟，礼数周到，滴水不漏。
连续几天下来，当事人沈千秋还没什么样，身为堂哥的沈千桦已经忙到脚打后脑勺了。
不过忙前忙后这么久，也不全是一点好处没有，状元郎只有一个，就算劈成八半也照样不够分。
相比初出茅庐的沈千秋，面面俱到的沈千桦反而更易栽培，且兄弟俩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最后不论沈千秋攀上何等高枝，作为堂哥的沈百户都会受到提携。
因此不少有心人又开始动起了沈千桦的心思，原本只有一二品大员光顾的沈家小院，一下子又涌进了许多四五品官员。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在官场默默无闻了近十年的沈家堂哥，一夜间成了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沈千秋看着堂哥满脸带笑，游走在各个大员之间，不禁面露无奈。
他是一介书生，一生前二十全用在了书本中，自己唯一想做的，也不过是写写诗作作文章而已。
但眼下这群人也好，自己的爷爷也好，一辈子都用在了如何钻营把握人心上，属实是与读书的初衷背道而驰。
入夜，沈千桦轻轻敲响堂弟的房门，这位五大三粗的汉子，平日在自己家，敲门的动静跟土匪进村差不多，极少会像现在这样收敛。
究其原因，除了沈千秋状元的身份外，最重要的还是因为他是沈家如今的家主。
沈老太爷仙逝后，家主之位一直悬而未决，家中长辈先前还在这堂兄弟二人之间徘徊，但随着沈千秋连中三元的消息传至江东，家主之位就已经没了悬念，如今只差一个象征性的继任仪式了。
沈千秋打开房门，看向这个和自己从小一块长大的堂哥，对方手中正提着一壶酒，脸上透露出少有的拘谨。
……
“千秋，你到底是如何打算地？给当朝一品大学士做女婿，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求不来，你怎么还给拒绝了？”
酒桌上，兄弟二人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沈千桦直接问出了心中疑惑。
沈千秋摇摇头，轻轻叹息道：
“朝堂就要变天了，大学士也好，六部尚书也罢，怕是要不了多久就要换人了。
堂哥，我知道你想尽快飞黄腾达，但听小弟一句劝，先静观其变，别答应任何人的招揽。”
“啊？不能吧？”
沈千桦粗人一个，自然看不出朝堂上的风云诡谲。
沈千秋知道堂哥为人，耐着性子解释道：
“爷爷用生命给沈家换来的，不过是一个暗流涌动的官场。这里面位轻者想着如何逢迎别人，权重者想着如何壮大自己，极少有真正为国为民的。
这事所有身处其中的人都能看出来，包括当今天子，官员们可以揣着明白装糊涂，但天子却不能。
这天下是王家的，陛下不会一直任由这帮人乱来。”
沈千桦粗而不浑，闻言低声询问道：“可是‘那位’向你透露的？”
沈千秋点点头，对方口中的“那位”，自然是王柄权。
“这话别对外说起。”
沈千桦面露震惊，点点头，酒也顾不得喝了，连忙告辞一声出了门，匆匆向白天答应好的从三品断事府邸走去。
……
王朝东南某处小镇，一位腰间佩剑的老者骑着劣马踏着夕阳余晖，自远处走来，古道西风瘦马，处处透着苍凉。
老者姓叶名剑，江湖上成名已久的剑仙，前不久离开京城，来这处偏僻小镇寻找故人。
叶剑的前半生，风光无限，年近五十成就剑仙境界，江湖上无数女侠仰慕他的威名。可没人知道，曾在他寂寂无名之时，一名女子甘愿陪在其左右。
女子姓洪，洪黛眉，跟她送给老者的佩剑一个名字。
那时的叶剑二十出头，虽名中带剑，却偏偏穷得买不起剑。
他与妻子生活在一个小山村，男耕女织，生活苦了点，倒也过得去。
二十三岁那年，妻子送给他一把做工算精湛的长剑，原本是为了让他开心，不成想竟给了他闯荡江湖的胆。
从那以后，家里的田地荒废了，叶剑隔三差五便出去喝酒，每每都是大半夜回来，口口声声说着自己又结识了什么江湖好汉。
妻子好言相劝，却不见丝毫成效，眼见自己肚子越来越大，女子只能在一个人时偷偷抹泪。
直至后来有一次，叶剑不知道在外面招惹了什么人，慌慌张张跑了回来，之后几天也消停了不少，洪黛眉本以为他打算安分下来好好过日子，不成想刚过几天又没影了。
叶剑这一走就是四五天，当他再度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小屋时，屋内已空无一人，他在屋中静坐许久，将刚赚得的银子放在桌上，走出了房门，离开了这处小山庄。
之后三十年间，他走遍了近乎整个中原，名声也越来越大，但却始终寻不到当年的女子。
……

第三百二十章 剑仙老矣
找寻发妻三十年无果的叶剑心灰意冷，葬剑于醉牛坡，打算就此归隐。
不成想无心插柳柳成荫，手中无剑的老者，却在花甲之年悟出了剑意，之后十年，剑意日渐精进。
就在其剑意趋于圆满之际，突然从江南传来了有关她的消息，叶剑一错不想再错，悍然出关，携一柄锈迹斑斑的“黛眉”，重新踏足这江湖。
二十年的光景如大浪淘沙，新人辈出的江湖，已无人识得昔日剑仙。
叶剑也极没高手风范，杀了几伙不开眼的匪寇，又收银子做掉几位江湖翘楚，这才又被大家重新记起。
叶剑循着消息，从西北醉牛坡，一路找到东南应天府，最后终于在还是藩王的王柄德那里，得到了有关当年那女子的消息。
原来当初她并未走远，而是就近找了家客栈住下，巴望着过几天夫君可以接自己回家，可女子太傻，傻到忘记留一封书信。
之后北元倾覆，各地起义军一呼百应，整个中原硝烟四起，普通百姓要么被强征入伍，要么被抢夺家财，能活下去已殊为不易。
洪黛眉一介弱女子，还有孕在身，只能跌跌撞撞跟着难民群逃到江南。
所幸洪家在江南还有个远房表亲，为人忠厚仁义，见其可怜，便收留下来，还为她谋了一份活计。
几个月后，肚子孩子呱呱坠地，取名洪叶。
洪叶自小就是个省心的孩子，四五岁就已经懂得帮娘亲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表亲见其聪明懂事，便准许他跟自己女儿一同读书。
十几年后，洪叶长成一个儒雅随和的俊俏小伙，此时的表亲已是家道中落，因为从小看着对方长大，知道其心性不差，就将自家闺女许配给他。
成婚以后夫妻二人琴瑟和鸣，一起经营着一家小铺子，几年后便有了一个儿子。
之后又是三四年，独自将孩子拉扯大的洪黛眉兴许之前操劳过度，害了急病后一病不起，不到五十就去了，洪叶睹物思人，举家搬离了此处，之后就没了音讯。
……
在整个中原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非一人之力而能为，当时王柄德已有反意，老剑仙为了得到儿子的消息，甘愿“助纣为虐”，为王柄德出剑三次。
三次过后，对方必须告诉自己线索，如若违约，三剑如何借的，便如何还了。
王柄德登基后，就开始派手下谍子查办此事，可其手中谍子数量有限，且重名之人甚多，单是江南任意一府，名为洪叶的年龄相仿之人就不下十人，而且这还是记录在册的，天知道这位剑仙之子会不会学他老爹那般归隐山林。
看着手下递上的厚厚一沓名单，顺帝只觉着一阵头疼，暗骂周玄同这个老阉货，你走就走，干嘛把暗卫给解散了？
眼瞅着叶剑跃跃欲试，试图创造机会跟王柄权来一场比试，把剩下的那一剑给出了，顺帝就更慌了。王柄权携剑入宫，尚且有缓和的余地，叶剑若是要杀自己，那便是不死不休。
就在顺帝寝食难安之际，王柄权送上的暗卫名册，总算救了他一命，暗卫重新组建后，第一件事就是查明洪叶的去向。
在听闻圣上要追查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时，负责江南谍报事务的未羊，甚至连问都没问就去忙活了。
这活他们可太熟了，圣恩帝当初没少让他们干，像是一直由巳蛇看护的苏巧巧，便是这其中之一……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江南所有暗卫的一同运作下，不消三天，便查到了一处小镇。
……
老者牵马缓缓进入镇子，镇子不大，几乎可以一眼望到头，除了当中一条宽阔的主道，其余道路皆是狭窄昏暗，显然不是一处宜居之地。
来到一处茶馆，老者将马拴在一旁，掏出几枚铜板点了壶茶，顺便打听起有关洪叶的事。
不成想茶摊老板第一句话，就让他端着茶碗的手颤了一下：
“洪叶啊，几年前就死了。”
老者放下茶碗，尽量以平静的语气询问道：
“敢问老哥，他是怎么死的？”
“那年发大水，洪小子赶着马车去临县送货，过河时没注意，连人带车都翻了，这一倒就再也没起来。等再被发现时，已经飘到了下游十几里外了。
他家本就不富裕，洪家媳妇为了凑安葬费，把房子都卖了，带着孩子搬到一处茅屋，也是个苦命人啊。”
老板说完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那他们母子现在住于何处？”叶剑继续问到。
“喏，沿着街走到尽头，再走个三五里就能看见了，容我多句嘴，您是洪家什么人啊？”
叶剑看着老板手指的方向，再也抑制不住，张了张嘴颤声道：
“我是那洪小子的爹。”
这一刻的叶剑，再无半点剑仙风采，不过是一个老来丧子的垂垂老人。
……
距镇子三里处的一所茅屋，一个少年正拿着一柄木剑有模有样地比划着，旁边妇人一边洗着少年带回的脏衣服，一边问道：
“毛娃，这次回来能住多久？”
少年头也不回答道：
“这次能住三天哩，自从师父走后，沟台驿的条件越来越好了，不但驿馆扩建了，最近还多了两个驿兵，他们虽然都比我大，可也得喊我叫哥。
哦对了还有，上次老乌头说了，我再练练马术，下次回来就可以骑马了，骑马回来可就不用大半天了，一个时辰就能到。”
少年说完，手中木剑挽了个剑花，插回腰间，转身看向自己的娘亲。
女人慈祥一笑，说到：
“总听你提起你那位师父，啥时候请他回来吃顿饭？”
“师父他是京城的大官，轻易不会到咱们这种穷乡僻壤，等我攒够了钱，就带着娘搬到京城去住，到时就能请师父到咱家吃饭了。
师父说，京城可热闹了，光是好吃的，三五年都吃不完，据说皇帝陛下一顿饭要吃一百零八道菜呢，光听着就吓人。”
少年张口师父闭口师父，好似这师父有天大的能耐。
若是寻常妇人，定然不会相信自己的儿子会有这份福气，可女人本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她最是清楚儿子秉性，断然不会朝自己撒谎。
“嗯，你好好干，娘等着跟你享福。”
女人说完，起身就要去晒衣服，少年很是机灵，连忙帮娘亲端起木盆。
茅屋院墙外，一名老者牵马而至，腰板微微弯曲，除了腰间那把破烂的铁剑，似乎与寻常老人并无两样。
……

第三百二十一章 义气
东罕王子回京已有数日，至今为止，朝中文武权臣也才仅有几人见到过这位失踪了二十余年的王子。
据见过的人讲述，这位东罕的王储果然非比寻常，年纪轻轻就气度非凡，一副不怒自威的模样，尤其是他心思深沉内敛，一看就是王室中人。
当中个别消息灵通的，不知从哪听说这位王子给别人当过仆役，本想拿来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结果一开口就遭到了众人的耻笑。
如此气势逼人的王子，怎么可能给人家当了二十年的仆役？
迤都皇宫中，已是一人之下的楚里春正独自待在房间中，有板有眼地练习着临走前王柄权教给自己的东西。
……
“作为皇子，最重要的不是气势，而是深藏不露。何为深藏不露？指鹿为鹿不算本事，指鹿为马才让他们琢磨不透。我问你，如果有人向你阿谀献媚，你该怎么办？”
安康王府内，王柄权背着手缓缓说到。
当惯了奴才的小春子眉头微皱，小心翼翼道：
“打赏他？”
“错！”王柄权直接转过身，表情严肃。
“你若想像我一样，当个混吃等死的王爷，身边围一群溜须拍马的贱人倒也没什么，但你是东罕未来的王，王就该有个王的样子。
要是有人向你趋附讨好，别管他笑得多真诚，直接大嘴巴抽丫的，并且还要补上一句——下不为例。
这样他们就知道你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了，一时半会也不敢轻易去试探你，只要不被轻易看透，那他们就得可劲琢磨，琢磨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最后琢磨来琢磨去，就会觉得你深不可测。
此乃以逸待劳之法。”
小春子听到此处，连忙鼓起掌来，恭维道：
“殿下高啊，怪不得那些朝中大员见了您，都跟耗子见了猫一样。”
王柄权面露笑意点点头，“马屁拍得不错，以后不许再拍了。你小子怎么说也是王子，就算是你爹，也不用这么上赶着拍马屁。”
“是是是。”小春子连忙点头哈腰，满脸堆笑。
“嗯？”王柄权立马一瞪眼。
小春子见状面露迟疑，挺了挺胸膛，咬牙挤出几个字：
“本王子知道了，还用你说？”
“这才对！”
王柄权露出满意神情。
……
“抽他丫的……”
楚里春一边抬起手掌，一边寻找合适的角度，对着空气练习怎么抽人才能又响又疼，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了。
“哥，你知道朝堂现在怎么说你吗？”
东罕公主楚里夏满脸兴奋地快步走了进来。
回到王宫的楚里夏此刻又重新换回了东罕装扮，身穿白狐裘点缀的长裙，头插珠玉发簪，浑身上下充满了东罕女子特有的野性美。
反观小春子，许是习惯了中原装束，即便身为东罕王子，却依旧一副王朝风格的儒雅装扮，一袭大红蟒袍，与当日王柄权当太子监国时的那身如出一辙。
“他们怎么说的？”楚里春问道。
女子直接大咧咧在桌旁坐下，先是给自己倒上一杯茶，随即说道：
“他们都说你有君王气势，将来必定可以带领东罕走向昌盛，当中极个别人怀疑你的身世，还在传你曾在王朝做过仆役，结果根本没人相信，还有……”
楚里夏说到此处，停住了，因为哥哥似乎并没有自己料想中那么开心，反而有些兴致缺缺——莫非是因为那个家伙？
楚里夏心中马上有了答案。
“哥，你是东罕的王子……”
“我知道。”楚里春直接打断对方，“从回来以后，我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与自己的身份相衬。现在的日子锦衣玉食，不必伺候他人，还有大把人来伺候我，以前即使做到这种梦都会笑醒。”
“可是你并不开心。”楚里夏轻声道。
男子点点头，平静道：
“我玩了那么多年，让父王懊悔了那么多年，如今父王他老了，脊梁也不似以前那么直了，我作为楚家人，应当像个男人一样挑起大梁。
给我些时间，我有分寸。”
楚里夏闻言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就在这时，一个小厮模样的人低着头走了进来。
“禀王子，您让小的注意的人，出现在迤都了。”
楚里春原本略显烦闷的神情一下子精神起来，目露兴奋道：
“真的吗？”
“禀王子，千真万确，那人已在城中客栈落脚。”
“快，摆驾，本王子要亲自前去。”
说罢也不管旁边的妹妹，直接兴冲冲朝外走去，鞋子都差点忘了穿。
楚里夏看着王兄远去的背影，恨得直跺脚，咬牙切齿道：
“这个混蛋。”
她口中的“混蛋”，自然是那个跟她抢哥哥的家伙。
……
马车刚到宫门口，便被人拦了下来，车厢中的楚里春见半天都没动静，就撩开帘子查看，只见前方一群禁军层层把守，为首之人一袭皮毛装点的深紫蟒袍，正是东罕大王楚不休。
“这大晚上的，你要去哪？”
手握东罕王权的男子沉声问到。
一身红蟒的楚里春走下马车，朝对方施了一礼道：
“回父王，去见一个故人。”
楚不休挥挥手，屏退四周，就连那架马车也原路返回，四下无人后，这才沉声说道：
“儿啊，你不能去见那人。”
“为何？”年轻男子满脸不解。
楚不休叹息一声，说到：
“文将与那人有什么恩怨，为父不想管，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会为难那位王朝来的王爷。
可文将毕竟于东罕有大功，咱们楚家，不能做兔死狗烹之事，至少在为父在位时，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平日里你有什么要求，为父都可以满足你，哪怕你在宫中穿着中原人的衣服，为父也可以不过问，可这件事，万万不能再由着你了。
如今朝堂文官中，一多半是文将的门生，若你今晚去了，他日那人真杀了丞相，我楚家必定会尽失天下士子之心。孩子，听父王一句劝，别趟这浑水了。”
年轻男子闻言低下头，沉默不语，许久过后才重新抬起头来，红着眼眶道：
“父王，当日若不是圣恩帝出手相救，孩儿怕早就化成肉糜了，如今殿下有难，孩儿知恩不图报，可是大丈夫所为？
孩儿前三十年，几乎日日与殿下为伴，餐同食寝同眠，已是无话不谈的兄弟，兄弟有难，孩儿坐视不理，岂是君子所为？
若孩儿是一个不忠不义之人，您又如何保证我会是一个孝子，一个明君？”
楚里春一连三个问题，将对面这个只手遮天的男子问得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只听宫墙之上传来一个声音：
“老子很感动，但还是不得不说一句，听你爹的话，别跟着瞎掺和。”
宫墙之上，一袭白衣飘然而立，楚里春见状，立马面露喜色。
白衣男子说完，转头看向西南方向，放肆道：
“老贼秃，别藏了，好歹也是活佛转世，有点高人做派行不行？”
“喔咪陀佛。”
男子话音刚落，一位老僧颂念佛号，踏空而来。
……

第三百二十二章 菩萨对罗汉
东罕皇城之上，两个身影临空而立。
此时已入深夜，乌云闭月，两人又都穿着白衣服，下方看客只能通过头发依稀辨别二人。
当中有头发的那个，自然是王柄权，至于对面那位被他称作“老贼秃”的老僧，乃是整个东罕唯一的那尊活佛。
老僧有个奇怪的法号，叫做“看破”，是当世为数不多几位活佛中，唯一“六根不净”的一位。
说其六根不净，倒不是因为他沾染了酒色财气，而是其年纪一大把，竟选择依附东罕朝廷，为王室祈福诵经、消灾解难，丝毫不顾因果，是一个实打实的入世僧。
王柄权还是第一次跟释门高人较量，之前的癞头僧虽也算佛门中人，可一身神通皆是移花接木自他人，与这种真正的活佛还有着不小差距。
老僧面带笑意，并未搭理王柄权，而是朝着东方虚无处开口：
“门谛法王，来都来了，何不出来见上一面？”
老僧话音刚落，自东方传来一声轻微叹息声，在场其余人只觉着眼前一花，空中就又多出一位白衣人来。
站在御道上的楚里春抬起脑袋，满脸疑惑，喃喃道：
“又来了个光头，这一会打起来可怎么分辨啊？”
一旁楚不休闻言瞥了儿子一眼，若不是其王子身份早被空中老僧确认过，楚不休定然不相信眼前轻浮年轻人会是自己的种。
果然，楚里春话音刚落，空中女僧人便皱眉低头看来，显然是听到了他的话语。
王柄权见状一拍额头，心说当初怎么就没发现这小子这么碎嘴，于是连忙一跃而下，朝对方说到：
“你丫不听相声改说相声了是吧？赶紧躲远点，一会真打起来顾不上你。”
“哎！”
小春子对王柄权的话一向言听计从，就好像刻在骨子里一样，对方话音刚落他就撩起袍子朝远处奔去，看得旁边楚不休一愣一愣地。
看着儿子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处，这位东罕大王叹息一声，复杂地看了眼王柄权后，也不紧不慢朝远处而去。
半空上，法号“门谛”的女僧人和“看破”老僧依旧在对峙。
“看破，你沾染了太多世俗，以至成佛无望，如今还要继续一错再错？”女僧人平静开口。
老僧微微一笑，回道：
“门谛法王，普天之下有资格用这袭话教训老僧的不在少数，你却不在此列。
法王若能做到六根清净，何至于为了一个男子止步不前二十年？”
一旁的王柄权听得眼皮直跳，合着还真是这么回事，他微微扭头瞥了眼身旁的女僧人，只见对方此刻面色阴冷，暗道对面老和尚成功为自己嘲讽了一个难缠的对手。
果不其然，不待王柄权开口，女僧人直接化成一道白影冲向对面，老和尚见状衣衫立马鼓荡，直接伸出缠有念珠的右掌，迎上了女法王击出的左掌。
二人手掌碰撞间，一股无形气流瞬间激荡开来，随着一阵刺耳音爆响起，四周高屋顿时瓦砾纷飞，身处风眼中的两位僧人却是岿然不动。
王柄权眼疾腿快，在二人动手的一瞬间便几个掠步跳得老远，此刻再回头，以两位僧人为中心的二十步内，已是一片残垣断壁。
王柄权蹲在屋脊上，扣了扣被震得有些刺痛的耳朵，看着不远处的烟尘咋舌道：
“怎么吃斋念佛的一个个火气都这么大？莫不是憋得太久了？”
这时只听远处悠悠传来女僧人的声音：
“这次是私人恩怨，不算还你人情，尽管做你的事去吧。”
原本还有些迟疑的王柄权闻言立马面露喜色，起身拍了拍衣服，朝远处一揖道：
“谢过姑姑。”
随即也不管对方反应，直接朝王宫之中最高的那处九层楼奔去。
“文将，希望你别就这点本事，你越是反抗，老子就越兴奋。”
飞奔中的王柄权咧了咧嘴，他这辈子都没这么期待过要杀死一个人，即便王柄德谋逆，即便赖头和尚要置自己于死地，都没这份恨意来得强烈。
王柄权走后，老和尚冷哼一声，双手合十，开口道：
“门谛，今日老衲倒要看看，是我的罗汉金身厉害，还是你的菩萨莲台更胜一筹。”
法号门谛的女僧人双眼微闭，直接临空坐了下来，而后双手掐诀，右手放于双膝上，左手置于胸前，端坐一副观音坐像。
随着女僧人坐定，一座若隐若现的巨大金色莲台出现在她四周，几息之间，莲台便迅速凝实，光芒闪耀，近乎照亮半边天际。
老和尚见状没有丝毫慌乱，双手合十低头垂目，默念佛号。
待其再次睁眼时，眼中精光奕奕，他的身前也在这时出现一尊过江罗汉像，罗汉像如同莲台一般，光华流转，通体呈现出淡金色。
随着罗汉像出现，整个王宫上方的天际都被染上金色，亮如白昼，即在迤都十里之外，仍可以看到这幅百年难得一遇的骇人景象。
王柄权在屋瓴上迅速穿梭，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异象，惊讶更甚，同时内心也庆幸起老和尚的嘴碎，招惹了一个女人，若是自己跟其对上，未必能讨到好处。
王柄权一路疾驰，很快便来到整个王宫最高楼——紫阙阁。
望着这座可以容纳上千士子的楼阁，即便胸中数不尽的杀意，他还是不得不赞叹这位东罕首辅的谋划深远。
若非死仇，他真不想斩去小春子未来这条左膀右臂。
王柄权灵识散开，很轻松就在顶楼发现了三个人影，当他探清一人后，立马面露惊讶，当继续用灵识感知另一人时，这份惊讶立即转变为杀气。
王柄权一脚迈出，速度丝毫不弱于刚刚的女法王，一道残影闪过，他直直冲进了被整个东罕读书人奉为圣地的紫阙阁第九楼。
为保冬暖夏凉而特意加厚的墙壁，在王柄权面前连豆腐都不如，直接被他硬碰硬撞出个大洞，待大量烟尘散去，屋内三人表情各异。
名为文将的老谋士静静看着杀气腾腾的年轻人，叹了口气，朝一旁说道：
“燕离，我跟你说过，你不是他的对手，何苦为了我白白罔送性命？”
手持古怪形状匕首的中年男子沉默不语，只是盯着前方的不速之客，此刻正值后半夜，男子目光明亮，远胜常人。
老儒生看了王柄权一眼，叹息道：
“他也是个苦命人，自小就害了怪病，白日双目浑浊，与盲人无异，只有到了夜晚才能变得清明……”
王柄权不待其说完，直接冷冷打断：
“老家伙，挖空心思接近我，莫不是为了让我放你一马？”
眼前之人，正是路上那位蹭了王柄权一顿饭的老儒生。
……

第三百二十三章 复仇（一）
释教正统，历来以西赤为尊，之后才有中原、东罕、北突三支，三家各有所长互不相让。
若非要在这三家之外另寻一支，就只有劳门关以西的法棂寺了。
劳门关自古便是中原门户，自此以西便是西域，虽说仍隶属王朝，可终究是山险水恶了些，难以让人心生亲近，故一向被中原腹地视作与蛮夷无异。
西域有一古刹名法棂，其建成时间仅比西赤毗真寺晚两年，每年朝圣者络绎不绝，世人皆以为它是深得西赤嫡传。
近千年来，法棂寺确实一直自诩传承自西赤密宗，私底下与西赤朝堂也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
可自从二十多年前，法棂寺突然改变一贯作风，不但彻底断绝了与西赤的来往，甚至还驱逐了许多寺中坚持信奉密宗的僧人。
这一切的起因，皆是源于那位号称观自在转世的女活佛。
据传观自在有三十三法相，这位法号“门谛”的活佛便是第四法相，梵王身的转世。
二十多年前，一位长相清秀的姑娘顿悟佛法，被法棂寺上师亲自带进山门，剃去三千烦恼丝，做了不染尘俗的门谛菩萨。
自此以后，法棂寺一寺双上师，除了这位女活佛外，剩下的便是那位担任住持之位的老僧。
上师者，佛法之至高无上智慧者；法王者，佛陀菩萨之尊称。
这位突然一鸣惊人的年轻女僧人，在之后短短十年间，同时身兼上师与法王双重身份，在寺中话语权也远超那位依靠年岁混了个无上称号的老僧人。
之后年轻女法王开始主张改换门庭，弃西赤尊王朝，这与信奉了密宗大半辈子的老僧简直背道而驰。
一山不容二虎，这话放到与世无争的佛门同样适用。
两位佛门高人在经过几年不伤颜面的较量，无论声名还是佛法都超过对方一筹的女法王最终得势。女上师也在这时做出一件生平最惹人非议的事——将那位把她领进寺门并为其剃度出家的老僧人逐出寺去。
老僧在寺中待了将近一辈子，直到背着单薄包袱离开山门时，仍不知自己究竟错在哪里。
几年后，王朝大兴灭法运动，尤其是毗邻西赤的整片西部区域，更是近乎十不存一，个中缘由大家自然心知肚明。
福祸相依，近几百年来一向与西赤朝堂眉来眼去纠缠不清的法棂寺，反而因为门谛菩萨的“壮士断腕”，而躲过一劫。
那些表面归顺，实则内心不知腹诽了女上师多少次的僧众，也都在庆幸的同时，由衷赞扬起其英明决策来。
只是此时的门谛菩萨，脸上丝毫不见“沉冤得雪”的喜悦，反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直至几日后，寺中僧人才知晓，原来在他们松了一口气的那几天，法棂寺前任老住持死在了一处连名字没有的小寺庙中。
是死而非是圆寂。
至于缘由，可能是老人临死前才领悟到，自己这一辈子都信错了佛，念错了经，走错了道……
于是在临死前一刻，还了俗。
……
紫阙阁九楼，气氛近乎冷到了冰点。
王柄权静静看着侥幸从自己手上逃过一命的刺客燕离，沉声道：
“那么重的伤都没死，你还真是命大，不过这次没那么好运气了。”
王柄权目光冰冷，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对面男子闻言反而收起匕首，一脸平静。
“你不是很会逃吗？我再给你一次逃跑的机会，你选择不了自己的死期，至少能选个葬身之地。”
王柄权说完，直接从腰后摘下那柄纤细短剑，男子见状下意识双眼一眯，当初正是这柄剑，差点要了他的性命。
燕离转头看向身旁儒士，在得到对方肯定的点头后，一个跨步朝王柄权冲去，不过他并非要拼个鱼死网破，而是如对方说得那样，使足了劲逃跑。
男子瞬间迈过墙上被撞出的大洞，蹿到王宫一处屋顶上，随即展开此生最快的速度逃命。
只是他知道，即便自己再快，终究也躲不开必死的命运，因为就在刚刚二人擦肩而过时，他瞥见了对方眼中的笑意。
阁楼内，王柄权摩挲着手上的短剑，手指轻轻抚过剑柄，动作缓慢，好似在抚摸自己的恋人。
这，是她唯一留下来的东西。
“阿青，今天阿越将要为你报仇。”年轻人轻声开口。
话音刚落，手中杏枝蓦地颤动一下，似是明白他心意一般，紧接着一阵刺耳剑鸣传出，屋内其余二人皆是下意识捂住双耳。
待一老一少回过神来，对面年轻人手上仅余下一柄剑鞘。
王柄权没去管那瞬息出鞘远去的利刃，而是转头看向面前二人，眼前的少年，正是之前替老者保管钱袋的书童。
少年面带惊慌，老者反而满脸淡然，转过身走到案几后，坐了下去，然后静静看向前方穿了一袭白色长衫的年轻人，过了一会，才悠悠开口道：
“还是年轻好啊，老夫年轻那会，可比你风流倜傥地多。”
王柄权面色怪异，许久过后，表情一松道：
“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随即走上前，一屁股坐了下去，二人之间仅隔了一张案几。
“童儿，去取壶杏花村来。”
老者朝一旁书童吩咐到，小书童虽然心存畏惧，可看到先生如此风轻云淡，也安下心来，点点头朝楼下走去。
老儒生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似是自言自语道：
“这孩子也是可怜，自小便没了娘……”
“你还没回答我问题。”王柄权冷冷打断对方。
老者也不气恼，而是打开桌上棋盒，拿出一粒黑子，不答反问道：
“王爷可愿意陪老朽下一盘？”
王柄权眯起眸子，并未回话，老者见状也不勉强，自己落起子来。
“老朽自诩有几分文人傲骨，如今大半身躯已埋入黄土，自然不会为了苟且偷生而去讨好王爷。
从算计王爷的那天开始，老夫就已经做好了被找上门的准备，之所以接近王爷，只是想知道自己会死于什么人之手。”
“既然明知自己可能会死，为何还要做出这种事？”
“唉，赌了一辈子，每一把都是运筹帷幄的必胜棋局，着实少了几分乐趣……”
老者还没说完，一把利剑已直指喉咙，王柄权紧握霜寒，目光阴冷道：
“你所谓的棋局，让我失去了此生至爱之人。”
……

第三百二十四章 复仇（二）
王宫宫墙处，一个人影正在急速逃窜，其身后始终不远不近跟着一把飞剑。
飞剑似是嘲弄般，不时发出一声嗡鸣。燕离心中苦涩不比，脚下不敢有丝毫懈怠，从刚刚开始，他已经试了许多方法，却都没能甩掉这柄如跗骨之蛆一般的飞剑。
即便燕离跑到狭窄的胡同中，那飞剑也像有灵智一样，直接飞到半空俯瞰着他，俨然一副鹰戏兔的姿态。
就算他躲到墙后，那柄纤细短剑也可以一个俯冲透墙而过，之后气势仍丝毫不减……
一路下来，他已经近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此刻这位东罕第一刺客，只觉得憋屈到想吐血。
对于一个刺客来说，逃跑本该如同家常便饭，但如此狼狈的逃窜，燕离生平却只有四次。
一次是在北突皇城，刺杀小王子巴特尔未果被青卫围堵；另一次是年轻时，被一个武道老怪追得鞋都跑掉了一只；至于剩下两次，则全是被王柄权以飞剑追杀。
就在他思考之际，那柄飞剑似乎终于玩腻了，剑身再次嗡鸣一声，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的速度，朝前方人狠狠一掠。
此时燕离刚翻上宫墙，正欲逃离王宫，身体却突然一顿。
燕离惊愕低下头，看着逐渐被鲜血浸湿的衣衫，苦涩一笑，直接跌下墙头。
完成一切的飞剑在空中剧烈抖动一下，抖去剑身鲜血，调转剑尖，朝王宫内飞去。
宫墙外，被一剑穿胸而过的男子艰难起身，他用力捂住已经贯通的胸口，却仍是止不住奔涌而出的鲜血。
他的视线重新模糊起来，此刻东方天际已经开始泛出微光，霞光漫天。
男子扶住宫墙，脚步踉跄着朝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去，随着他的远去，宫墙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
王宫之上，分别来自东西两座大寺的活佛几乎不分高下。
东罕老僧腕间念珠早在二人第一次碰撞时就崩溃开来，西域女法王的左手袖口也被撕裂了一截，两人虽算不上灰头土脸，可也减去不少高人风范。
巨大罗汉像与巨大莲座交相辉映，下一刻，二人几乎同时迈出一步，莲座与罗汉狠狠撞在一起。
一声响彻天际的轰鸣自王宫上空响起，这响声并不突兀，甚至还略显低沉，但却将原本寸草不留的二十步范围瞬间扩大到近百步。
百步之内，厚度可达一丈的宫墙寸寸崩裂，二人所处的中心地带，本该碎到不能再碎的瓦砾，更是直接化作了齑粉。
站在远处高楼观望的楚家父子二人，第一次见到神仙打架的吓人阵势，都不禁瞪大了双眼。
楚不休心里更是一个劲淌血，当家方知柴米贵，就这一会，小半座国库打没了。
一旁的楚里春也是眉头紧皱，不满道：
“看我说什么了，都是光头，这打起来也分不清谁是谁啊！”
楚不休闻言脸皮一抽，强忍住去抽对方脸皮的冲动。
空中莲座与罗汉碰撞过后，颜色皆黯淡了不少，身处其中的二人，嘴角也都渗出鲜血来。
老僧以手指擦去嘴角鲜血，看了一眼说道：
“门谛，看来你我二人一样，离修成佛陀还早着呢。”
女法王面无表情，也不去擦嘴角血迹，继续手朝前方一指，整个人带着莲台向前冲去，老者见状叹息一声，右手一挥，散去金身。
“不打了，文将心意已决，打了也是白打。”
说罢便不再搭理对方，转过身，踏空离去。
远处的楚不休见状刚松了口气，又差点被自家儿子一句话气得背过气去：
“哎，怎么不打了？打坏了又不让你们赔。”
……
紫阙阁九楼，白衣谋士通过墙上的洞口看着外面骇人的景象，脸色平静道：
“佛道两派高人历来神秘，世人只闻道统每百年就要出一位飞升仙人，驭剑降魔呼风唤雨，却不知释门佛陀看似与世无争，实则一怒比道家真人要恐怖得多。”
王柄权淡淡道：
“大道理说破天无非五个字，别招惹女人。”
老儒生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哈哈哈，不愧是王爷，总结得很到位，老夫这一生，可以说就是命犯女子。”
二人此刻面前皆摆放有酒杯，杯中是文将平日里宝贵到不行的杏花村，小书童正满脸震惊地站在洞口处，抻着脖子看向远处天空的斗法。
当看到老和尚收起法相后，小童竟也像楚里春一样，微露遗憾，嘟囔了句类似“又不用你们赔”的话语。
望着小书童一副惋惜模样，这位年逾五十的东罕第一辅臣嘴角不禁扯出笑意。
“所以，直到现在你都没成家？”王柄权拿起酒杯又放下，平静问到。
老儒生摇了摇头，饮尽杯中酒，叹息道：
“自从被那人夺去一生所爱后，就一门心思想着报仇了，临老才发现，自己这辈子连个子嗣都没留下。
记得我们小时候那会，还跟别人家的兄弟没什么两样，一起上山一起下河一起闯祸，那时父亲也不是什么安北将军，而是一个普通的商贾，日子富庶安定。
我大哥叫潘铁柱，贱名好养活，轮到给我起名时，我娘死活不同意，说实在不能再这么凑合了。
我爹翻了好几天书都没憋出一个像样的名字，最后还是请府上的教书先生给起的，我叫潘元文，他叫潘元正。
那时的他不过是父亲在外面的私生子，我娘自然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反倒是我和大哥更为重视这个弟弟，小孩子哪懂什么嫡出庶出，只知道三人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
老儒生说到此处，面带笑意，似是回忆起了那段美好时光。
王柄权平静道：
“死当谥文正，倒是个好名字。”
老者再次为自己倒上酒，一饮而尽，说到：
“谁说不是呢？只不过我们兄弟俩算计来算计去，到最后谁也没捞着这个头衔。
他虽是悬梁自尽，可得了个称得上第二美谥的‘文忠’，倒也算无憾了。东罕这边没有谥号讲究，就算我恬不知耻给自己强加一个文正，恐怕也无法让天下士子信服。
单就这一点，我已经彻彻底底败给他了，更别提他那伏脉千里草蛇灰线的布局了。
东罕朝堂，已经不知混入了多少王朝谍子，若王爷一门心思杀我，甚至不需亲自动手，随便用掉一两个死士就行了。
尽人事听天命，我这位弟弟，算是把尽人事做到了极致。”
……

第三百二十五章 复仇（三）
安北将军潘屹，家中世代靠经商为生，日子过得倒也滋润，可不知怎地就想不开，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投靠了当时的平民起义军王穆，赚钱的生意不做却做起了掉脑袋的买卖。
潘屹家中三个儿子，最小的一个不过才十岁，是他与外面姘头所生，此事府内极少有人提及，唯有他那位雍州小吏人家出身的正室，会在争吵时说起。
小儿子本名潘广财，自小跟母亲生活在一起，一年也仅有几次可以见到这位衣着富贵的父亲。
八岁那年，母亲将其丢到潘府门口，自此没了踪影。那位不愁吃穿的父亲跟家里的母老虎大吵一架，才给这个可怜的孩子在饭桌上添了一双筷子。
潘屹心中有愧于小儿子，便将原本打算给两个哥哥的名字，分出一个给了他，潘广财自此改名潘元正。
两位哥哥一个叫潘铁柱，一个叫潘元文，二人对这位弟弟十分照顾，虽然隐约知道母亲为何排斥弟弟，但私底下还是与其保持亲近。
兄弟三人若是按部就班地长大，自然会像普通人家那样亲密无间。可随着父亲潘屹封将封王，他们的关系也渐渐疏远起来，加上母亲董氏几十年如一日的挑拨，兄弟几人难免心生嫌隙，之后更是因为一个世袭罔替的藩王称号，弄得反目成仇。
潘元正自小不善言语，从不刻意巴结讨好他人，这也就使得他存在感极弱，不论是大娘董氏还是两位哥哥，都没料到他会参与夺嫡。
那时朝堂一片混乱，潘家两兄弟分别站队当时如日中天的大皇子和三皇子，两位皇子在朝中皆是培植了大批亲信。
六部当中，大皇子手握权柄较大的户部、吏部，三皇子则手握工部、刑部、礼部，除文职外，两人还分别掌有军职数人，实力几乎不相上下。
潘家两位世子同父同母，就算各为其主也没有到撕破脸的地步，更别说为了一个爵位而谋害亲兄弟了，所以没人把这当成一场搏命的勾当，哪怕宫里那两位皇子也不例外。
两股势力你来我往，互有得失，宫里宫外，也是暗流涌动，但至少表面一片平静。
可不久之后，二皇子的突然回京，一下子搅乱了众人的计划，原本暗潮汹涌的朝堂，好似被投入一块巨石，不但溅起大片涟漪，而且变得浑浊不堪。
二皇子势力虽孱弱，可相较于战功平平的其余两位皇子，其功绩不可谓不耀眼，这也使得他刚回京不久，就直接拿下了在其余两位兄弟间摇摆不定的兵部。
之后在神秘谋士的运筹帷幄下，二皇子步步为营，一点点将劣势化为优势，即便其余两位皇子合力针对，还是被他化险为夷。
当二皇子被封为太子那一天，谜底揭晓，潘家那位一向被忽视的庶出世子，出现在了众人视野中。
或许是因为自小没了娘，自小在家中不受待见，即便和哥哥喜欢上了同一个姑娘，潘元正也是隐忍不发。
经历了这种日复一日的压抑后，他在掌权后，第一件事不是对董氏下手，而是选择拿两位哥哥动刀。
圣恩帝因为两位兄弟对自己屡下杀手，这才不得已反击，直至最后斩草除根。
反观这位潘世子，无论手段还是心性，都要比圣恩帝狠辣得多。
自古成王败寇，已是安北王的潘元正无需掩饰，两位兄弟一个没能逃出京就死了，另一个运气稍好，一路逃到最北边，身受重伤后跌进了拦江。
……
潘元文大难不死，既有杀兄之仇，又有夺妻之恨，他化名文将，不惜背尽骂名隐忍二十年，也要报当年之仇。
为此，他设下了一局又一局，直到有一天他蓦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活成了那人的样子。
多年积怨已是神仙难救，即便不知对不对，潘元文还是将路冯推到了正欲起事的王柄德面前。
路冯是北元旧臣不假，可也是天底下少有的聪明人，他怎会拎不清是潘家屠戮了路氏一族，还是北元咎由自取。
他所谓的让潘家人抵命，不过是出自文将的授命，诚如聂映雪当日所言，死一个潘子骞，可比死一个潘元正来得解恨。
天底下最想要潘元正性命的人，正是东罕王宫紫阙阁九层之中的那个男子。
……
“我千算万算，没算到他竟会自缢而死，莫非连他那种人也会内疚？”
本名潘元文的白衣谋士拿着酒杯喃喃说到。
王柄权淡淡道：
“人死如灯灭，不过潘子骞说过，自他记事起，他的父亲就没笑过，而且自当年那事后，潘元正没再找过你母亲董氏的麻烦，反而待其如亲生母亲一般，任打任骂，直至仙逝。
甚至我一度以为潘老夫人是他的亲娘。”
对面老儒生闻言沉默许久，最终笑骂道：
“这个老匹夫，明明做了丧良心的事，却反而落了个大义，我画地为牢二十年，最终却是枉为小人。”
“这天下有些道理，是说不通的。”
王柄权说完，看向外面，远处，完成追杀的飞剑正迅速朝这边掠来。
……
东罕王宫往东不远一处宅子外，一个身影踉跄而来。
那人每向前一步，地上都会淌下几滴刺目的血迹，待其终于来到门口，身上已无太多力气，男子只能靠在门上，艰难抬起头，看了眼悬在门楣上的牌匾。
夏侯府，这里是他曾生活过的地方。
燕离靠在门上休息了好一会，才算恢复些许力气，刚刚的飞剑斩断了他的心脉，能支撑走到这已算是奇迹。
许是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他只觉着眼皮一个劲在打架。
燕离强撑着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费力打开宅子大门，此刻他胸前的伤口已无血可流，倒下去只是时间问题。
正如王柄权所说，这次他再也没有好运气了。
推开大门后，燕离反而觉着比刚才精神了，他不敢有丝毫耽搁，加快脚步朝那处偏到不能再偏的庭院走去。
那院中，有一棵梧桐树，那时的女子，总喜欢坐在树下的秋千上。
……
“燕离，他们说我长得好看，以后会嫁给王孙贵胄，可我并不想嫁给他们。”
少女坐在秋千上，双脚离地，扭头看向身旁的目盲琴师，对方的脸上，似乎永远挂着儒雅笑意。
“那你想嫁给谁？”
“我想嫁给一个武功高强的大侠！”
……
“燕离，这把柳木琴送给你，我是家中旁系，能住在府中已经很了不起了，实在没多余的银钱买好琴，你可别嫌弃。等我以后嫁给了达官贵人，一定给你买一把顶好的古琴，有名有姓那种。”
少女已由总角长至豆蔻年华，此刻坐在秋千上双脚也能碰到地面了。
目盲琴师捧起柳木琴，嘴角依旧挂着笑，一片浑浊的眼眸中似乎也流露出笑意来。
……
“燕离，昨天府中突然来了好些官兵，他们把其余人都抓走了，还让咱们三日内搬出去，咱们以后是不是没地方住了？”
女子眼眶通红，碧玉年华的她眼中少了几分天真，多了些许伤感。
“你去哪，我陪你。”
脾气好到没跟宅子里任何人起过冲突的男子，依旧一副万年不变地恬静表情，平淡开口。
……
“燕离，明天就要去北突了，先生让我们换个名字，你打算叫什么？”
桃李年纪的女子，眉宇间仿佛有散不开的愁意。
男子闭上没有什么作用的双目，过了一会重新睁开道：
“叫思桐吧。”
……
“燕离，你快走，别管我！”
十余名青衣剑客将一男一女围堵在中间，女子坚毅地看向身边比自己大了十几岁的男子。
男子原本浑浊的双眼，此刻一片清明。
女子浅笑道：
“你的眼睛，真好看。”
说罢便在对方惊愕的目光中，朝着那柄造型古怪的匕首，撞了上去。
……
庭院中，清晨的曙光完全升起，为整个王都带来了光明，却为唯一一人送去了黑暗。
燕离眼眸重新变得浑浊，视线模糊的同时，一个女子的身影却反而愈发清晰起来。
男子靠在院中那株梧桐树上，坐了下来。
“不知这树，如今是死是活。”
男子喃喃说着，“看”向前方。
一位女子此时正蹲在他面前，满脸好奇道：
“你的琴声真好听，我叫夏侯连心，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嘴角露出笑意，轻声道：
“燕离。”
双燕离，衔羽一别涕泗垂。
……
半空中，老僧踏空而去，直直来到楚家父子面前。
楚里春一个劲打量对方脚下，似是在寻找踏空而行的原理。
老僧见状笑道：
“王子若是想学，老衲不介意将这一身本事教于你。”
“那感情好。”年轻人咧嘴说到。
老僧脸上笑容丝毫不减，“不过需要王子剃去满头青丝，斩断六根，入寺做一名僧人。”
年轻人翻了个白眼，“那说个屁。”随即不再搭理头上没毛的老和尚，转身下了楼。
一旁的楚不休哭笑不得，再一次怀疑起了这个儿子的身份。
老和尚看出了楚不休的忧虑，平静道：
“王子乃是东罕未来的希望，如今年纪尚小，陛下不必过分担忧。”
楚不休叹息一声，没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而是转头看向紫阙阁方向，沉声道：
“文将果真决定好了？”
老僧微微颔首道：
“大王与他相处多年，自是该了解他的性子，认定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还有楚里夏那丫头也是如此，怪不得二人会成为师徒，正因为如此，老衲反而更担心公主那边。”
楚不休叹了口气，“这种事，只能靠她自己了。”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看着东方初升的太阳，老僧似有所感，开口道：
“刚刚，燕离死在了夏侯府。”
楚不休平静点点头，“从今往后，紫阙阁真要空无一人了。”
……
紫阙阁内，王柄权收回飞剑，将其重新悬于腰间，目睹了整个过程小书童再一次目瞪口呆，这可是传闻中神仙才会的本事呀。
老者举起酒杯，说道：
“老夫虽久居庙堂，可也听过不少江湖传闻，据说武学至高境界，有武仙武圣之分，不知王爷所处何境？”
王柄权摇摇头道：
“我的境界，无法以武学划分，如非要区分，应该是半步剑圣。我有些好奇，若以此境划分谋士，你又当身处何境界？”
老者微微一笑，直言道：
“老夫还是有些自知之明地，顶天不过半吊子谋圣，撑得起一方小国，却难以持久，顶多百年而已。”
随着太阳升起，整个紫阙阁九楼都明亮起来，屋内几根蜡烛在这时被惜财小书童一一吹灭。
王柄权静静看着眼前老人，他也不想再问“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之类的废话了，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盯着对方看了好一会，王柄权突然问到：
“我记得传闻中你穿青衫来着，为何现在穿白衫？”
老儒生闻言洒然一笑道：
“北突出了个后辈，风头极盛，外人称他为青衣羽相，君子成人之美，老夫一把年纪，也就不和他抢了。”
“别不是怕抢不过吧？”
老儒生一愣，随即笑着反驳道：“读书人的事，怎么能算抢呢？”
老者说完，年龄相差悬殊的二人竟如同忘年交一般，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一旁的小童见状神情也不禁放松了几分。
只是笑过之后，王柄权的神情再度回归平静，淡淡道：
“若你没杀青杏，该多好。”
老者摇摇头，不置可否。
王柄权端起桌上那杯自始至终没碰过的杏花村，一饮而尽，随即缓缓起身，一点点抽出腰间长剑。
小书童见状面色顿时变得铁青，想要上前阻止，却被自家先生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自打被收留以来，小书童从没见过先生发火，此刻被瞪了一眼，又委屈又着急，只能老实站在原地，吧嗒吧嗒一个劲掉眼泪。
“有什么遗言吗？”王柄权平静道。
老者摇摇头，闭上了双眼。
下一刻，剑圣斩谋圣，白衣杀白衣。

第三百二十六章 爷孙
东罕王宫，刚宰了东罕丞相的年轻人恬不知耻地一住就是半个月。
得知真相的楚里夏，拎着刀一路将这个厚脸皮的家伙从宫内追至京城南门外。
不成想等她气喘吁吁地回到王宫，一眼就看到了那已经跑得没影的王柄权正悠哉悠哉坐在御花园中喝茶。
女子又气又恼，举刀便劈，结果被对方以两指轻松接住，正在僵持不下之际，东罕大王楚不休闻讯赶到，好说歹说才夺下了钢刀。
王柄权是王子楚里春的客人，王家对楚家也有大恩，做君主的，断然没有恩将仇报的道理，但经他这么一闹，这份恩情也算是耗没了。
因为楚不休的再三警告，楚里春终归是没拿出一副奴才德性，二人以朋友的姿态，于月下饮酒谈天。
王柄权喝了一口东罕独有的烈酒，放下酒杯淡淡道：
“文将是个难得的良相，虽说他为东罕留下了一名根骨极佳的书童，可培养起来还是要花不少心思。”
王柄权说到这，顿了一下，扭头看向楚里春，“这事我可以不用管你爹和你妹妹怎么想，但对于你这个做兄弟的，应该给予一些补偿。”
一身大红蟒袍的东罕王子笑了笑，回道：
“咱俩之间，没必要那么较真。”
“真不用？”王柄权似笑非笑问到。
对面男子摇摇头，“真没必要。”
王柄权闻言叹息一声，“行吧，原本我打算回去后跟顺帝请道圣旨，将巧巧送来东罕和亲，既然你不愿意，我也不强求。”
说罢，就不再搭理一脸便秘楚里春，起身朝茅房走去。
……
当王柄权再次回来时，眼前这位东罕王子再度回归奴才本性，满脸堆笑道：
“舅哥，你看啥时候有时间，咱定个成亲日子，东罕这边没什么讲究，别赶上清明上元这类日子就行。”
王柄权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漫不经心道：
“等回头自然有礼部官员和你们对接，相较于我这边，你反而更应该担心你爹同不同意。”
楚里春闻言立马痞态尽露，满脸不在乎道：
“我爹就我这么一个儿子，以后江山都是我的，成个亲算什么？”
王柄权翻了个白眼，“我怎么觉着你小子比我更像个混吃等死的无赖王爷。”
“哪里哪里，和舅哥比我还差得远。”楚里春面露真诚。
“其实，有些包袱你也不是非接不可。”王柄权语气略显无奈。
“啥包袱？你要走了？”
楚里春面露惊讶，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过这事还真让他给猜对了。
……
王宫一处庭院中，楚里夏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双手拄着下巴，抬头看向天上明月。
不远处的紫袍老人看着她落寞的身影，叹了口气，走上前直接坐到了女儿身旁。
“小时候你不开心了，就喜欢一个人看月亮，我问你为什么，你说文将讲过，月亮里住了个好看的女子，还有一堆兔子。
我以为你是喜欢兔子，就命厨房给你烤了一只，结果你哭了好久。”
楚不休面露笑意，说出了以前的尴尬事，本想缓和下气氛，不成想又把对方惹哭了。
楚里夏怔怔看着月亮，满脸泪痕道：
“从今往后，再也听不到老师讲故事了。”
“唉……”
随着那位王爷的出现，楚不休只觉着自己这几天来的叹息次数都快赶上一年的了，他犹豫一下，开口道：
“你可能会怪父王绝情，觉着父王袖手旁观，可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文将自己造的孽，不是我不想帮他，而是帮不了。”
楚里夏用袖子擦了把脸，目光恢复平静道：
“父王，你不用劝我，事情经过哥哥都告诉我了，一切都是师父他自己的选择，孩儿已经不小了，不会去找那家伙寻仇地。”
自打知道事情真相后，楚里夏也曾迷茫过，她不是没动过寻仇的心思，只是师父的秉性，自己比父王还要清楚，既然没告诉自己，那就已经表明了态度。
虽然师父不希望自己报仇，可心结总归是有一些地，她本该去恨，但如此重情义的男子，却又如何都恨不起来，所以最终也不过是拿着刀装了装样子。
楚不休看着女儿的模样，心中总算有了些许安慰，父女二人一同抬头看天，沉默不语。
……
次日清晨，王柄权一人一马，站在迤都南门，楚里春一袭便装，独自前来送行。
男人间的情谊比女子要简单的多，二人无需多言，点过头就算道了别。
王柄权临走时，突然停下脚步，将腰间佩剑摘了下来，回头递给对方。
后者见状面露惊讶，连忙摆手拒绝道：
“这是陛下留给你的，我不能收。”
王柄权笑道：
“拿着吧，你当年跟父皇一起行走江湖，怎么说也扮了好几年父子，之后一同回京，又经历了许多事。
父皇这人不善将肉麻的话说出口，可我知道，在他心中，你可不单单是一个奴才，否则他也不会将只传给儿子的剑法传给你了。
况且这剑也不是送给你的，只是让你暂为保管，之后我还会回来取。”
楚里春闻言眼眶不禁湿润起来，他对圣恩帝何尝不是有着一份儿子对父亲的情谊。
王柄权将霜寒放在对方手上，随即转头挥挥手，独自牵马朝远处而去。
在楚里春看不见的地方，这个一直被他视作主子的年轻人，也不禁眼眶湿润起来。
……
中原东南某地，一处篱笆简单围起的院子中，少年洪毛正奋力挥舞着手中木剑。
他的对面，一个老者手持一节树枝，很是随意地抵挡着少年的攻势。
老者虽看似漫不经心，眼中却透露出赞赏之色，他没想到这个和自己有着血缘关系的少年，竟也有着用剑的天分。
老人心中虽然满意，可嘴上却是不饶人：
“洪小子，难道你那个师父就教了你这点能耐吗？”
对面年轻人闻言微微皱眉，手中力道加大几分，话语间也毫不相让道：
“老头，我师父厉害着呢，就你这点三脚猫功夫，在他手下都撑不过一招。”
“哦？有机会老夫可要向他讨教一二了。”
老者眼中笑意更浓，自始至终他都没告诉少年自己的真实身份，仅是与对方以朋友身份相处。
“想要挑战我师父，先过了我这关。”只将老者当做普通剑客的少年满脸傲意道。
在少年心中，那位平易近人的师父一定是江湖上少有的绝顶高手，他容不得任何人轻视。
……

第三百二十七章 三道旨意
少年洪毛意气风发，抬起手中木剑指向对面老人，后者停下手中动作，面露笑意道：
“洪小子，输了就告诉老夫你那位师父是谁？”
叶姓老者在江湖上怎么说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那人如此照顾自己的孙子，他倒不介意送对方一场造化。
岂料少年竟不搭茬，满脸不屑道：
“老头你看仔细了，一会别被吓得拉到裤兜子里。”
叶剑闻言额头青筋“噌”地跳了起来，当今天子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敢和自己这么说话的也就只有眼前这孙子了。
少年可不管一个糟老头子怎么想，直接压低身子做了个起手式，正在想着一会如何拿捏分寸的老者见状不禁眼神一闪，这姿势似乎在哪见过。
少年闭上双眼，片刻之后重新睁开，眼中精光乍现，手中木剑以迅雷之势刺向老人。
年逾七十的老剑仙眼中光芒比少年还要明亮，心中更是暗道一句“好剑”，随即将手中树枝迎了上去。
只听“砰”地一声巨响，原本脆弱的木剑，竟在碰撞时发出了如同鞭炮一般的炸响。
屋内妇女闻声朝外喊道：
“毛娃子，说了多少次了，不许在院里放炮。”
乳名毛娃子的少年哪里还能听到娘亲的话语，他愣愣站在原地，拿着手中半截木剑发呆，对面老者依旧面带笑意，手中树枝丝毫未损。
不需洪毛开口，叶剑已经猜到了其师父的真实身份，正是那位和自己结下梁子的八王爷。
刚才少年使出的剑招还是他取的名字——藏仙。
“这下可难办了。”老者喃喃说到。
“可不是？”少年抬起头，满脸不悦，“老头，犯得着这么认真吗？赔我木剑。”
“……”老剑仙哭笑不得，心说刚刚你可是一副掰命的架势，这会反倒说起我认真了？
可到底还是自家孙子，老者只能满脸堆笑道：
“赔赔赔，不就是一把木剑吗，老夫赔你把真的。”
说罢，就摘下腰间黛眉，递了上去。
从老者一进门起，少年就瞧见他腰上别的佩剑了，虽然外表看着破破烂烂，保不齐里面就是一把绝世神兵。
少年本就贪财，毫不客气接过，待其迫不及待抽出后，原本灿烂的笑脸立马被失落取代，然后满脸嫌弃道：
“就这？”
“……”
老者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才讪讪道：“锈迹是多了点，磨一下就好了。”
堂堂一个剑仙，愣是被一个毛头小子在气势上压过一头，这场景，任凭任何一个江湖武夫看了都得惊掉下巴。
……
“瞧你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拿把锈剑当个宝，也罢，今天小爷就让你开开眼。”
少年将锈剑递还回去，一溜烟朝屋内跑去，不多时，捧出一个麻布包裹的长条物体。
老者一生与剑为伴，仅一眼便知道里面包着什么，见少年一脸神秘，就也故作好奇道：
“这是啥？”
“宝剑！”
少年一把揭开麻布，露出底下镶满珠玉的宝剑。
“这也是你那师父送你的？”
“当然！”
少年说着，“噌”地拔出宝剑，精钢打造的剑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单论卖相，就足够甩老者那柄锈剑好几条街。
叶剑先是装模作样夸奖了几句，随后话锋一转道：
“好是好，可惜就是不能飞。”
“飞？”
少年一脸疑惑，正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时，却见老者慢悠悠抽出锈剑，轻轻往空中一抛。
那剑如同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扯，在空中绕起圈来。
少年满脸惊讶看着天，老者则看着少年，“想学吗？”
……
京城皇宫内，这日的早朝格外热闹。
御前太监一口气诵读了多道圣旨，每一道放在平时都够文武百官砸吧好几天了。
当中第一道，便是驸马连黎的升迁。这事顺帝甚至连朝中大员的意思都没问，直接就给定了下来。
早在连驸马担任今年主考官一职时，许多心思深沉的官员就已经开始留意起这位沉寂许久的驸马爷来。
当时天子给出的理由是“连驸马是当代士子之典范”，但有心人还是能从中嗅出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如今殿试刚结束，圣上就又迫不及待地予以升迁，恰好印证了他们的猜想。
虽然只是一个区区七品监察御史，可没人真会傻到把这位皇亲国戚当做一位不入流的小官。
顺帝夺了孝存帝的天下，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三公主因此搬出皇宫，住进了公主府，这也是公开的秘密。
驸马连黎在这个节骨眼上入仕为官，此举无疑会得罪三公主，而且坊间传闻，三公主王冰瑶已经不允许驸马爷进房了，寻常人或许会将这当成笑话听，但这些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泥鳅可不会笑笑就过去。
驸马爷不顾夫妻情分也要为官，必然所图甚大……
不待百官品出各种滋味，御前大太监的尖锐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有关军械厂的开设。
之前军械厂被炸，一直没查出原因，后来刘侍郎辞官隐退，修缮问题也始终无人提及，顺帝现在旧事重提，恢复刘卢明官职的同时，也命令工部户部合力扩建军械厂。
两位尚书自然不愿意出钱出力，刚想站出来哭穷诉苦，就看到顺帝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二位大人互相对视一眼后，又都忍住了，乖乖领命。
相较于好说话的孝存帝，顺帝的圣意要难揣测得多，不但喜怒丝毫不形于色，而且还长着一张万年不变的阴郁脸，这也使得一些靠察言观色爬上高位的官员叫苦不迭。
就在官员们想着在下朝后该如何向连驸马和刘侍郎道喜时，第三道圣旨又来了：
“林中县张怀、安垂县赵铎、天阴县鲁寻术、罗县崔万才……”
大太监一口气读出十余个名字，之后才说道：
“罢去以上之人官职，发配充军，钦此。”
大太监说完，底下一片寂静，百官翘首看向龙椅上的顺帝，显然在等一个解释。
不成想对方开口仅吐出简单的两个字：
“散朝！”
随即起身离去。
“哗！”朝堂上一下炸了锅。
得！今晚得有不少人睡不好觉了。
……

第三百二十八章 三把火
这几天京城官场可乱了套，顺帝即位半年，这第一把火终究还是烧了起来。
令所有人没料到的是，这火并非烧在近在咫尺的京城，而是烧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各处偏远小县。
顺帝这一手太过无理，让一些平日里善于揣度人心的家伙，也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皇宫内苑，一向勤政的顺帝依旧端坐御书房，一旁的温婉女子为其斟上茶水，言语轻柔道：
“寅虎回报，王柄权杀了那位东罕丞相，不过看情况，楚不休似乎并没打算找他麻烦，这次他误打误撞，也算为王朝除了一个心腹大患。
暗卫查了这么多年，也没查到那白衣谋士的具体身份，不成想最后竟是出自潘家。
当年先帝夺嫡，个中详情至今无人知晓，也因此留下了这等隐患，幸亏你那时没对潘元正动手，否则说不准就又培育出一个文将来。”
顺帝拿起茶杯，平淡道：
“这事确实出乎了我的预料，不过想必潘元正早就做好了打算，否则也不会自缢天牢了，严军那边怎么样了？”
女子轻挽鬓角发丝，浅笑道：
“他和南羌的动作已经停止了，估计是王柄权让他改变了主意，而且还在澜江边集结了重兵，想必是在为自家女婿撑场子。
所谓制衡暗卫的鸾卫，竟率先动起了二心，看样子真是谁都不可尽信。不过这样一来，你那些打算恐怕就要白做了。”
顺帝点点头，“父皇生前宠信严军，倒还真是给我留了个大难题，既然如此，就一点点削减他的势力吧。不过文将这一死，他的仇也算报了，估计不会反弹的太厉害。”
女子微微点头，将微凉的茶水再度填满，茶叶翻动间，香味四溢。
顺帝在女子面前，少有朝堂上的阴郁，他语气平静道：
“严军的想法，王柄权必定是看出了一些，否则也不至于特意绕远去趟塔里干都司。
父皇这么多儿子，老大贤德是够了，差了些决绝，我则是够决绝，但又少了些眼界，故而不得不让你来运作暗卫。
唯有王柄权，眼力手段都有，可偏偏不愿当这个皇帝。
哦对了，还有老五，粗人一个，就想着打仗了，连西赤女皇的招安都给拒绝了，平心而论，若换做是我，还真得好好考虑一番。”
女子闻言脸上笑容更胜，只是言语间却透露出几分冷意：
“怎么，心动了？”
顺帝见状无奈笑道：
“只是打个比方，朕只是想说老五心志坚定。”
女子嘴角扯出笑意道：
“这个比方打的好，以后不许打了。不过话说回来，若他真的从了那位女帝，你打算怎么办？”
顺帝向后倒在椅背上，抬起脑袋看向房梁，难得似笑非笑道：
“还能怎么办，总不能都杀干净了吧？这事要是换成王柄权，估计八成得一脚踹在他那位五哥屁股上，然后骂上一堆市井无赖听了都觉着脏的话。”
女子面带笑意，纠正道：“是十成。”
“话说回来，你跟你那两位姐妹的关系怎么样了？”男子扭头问到。
已是皇后却依旧一身朴素白裙的女子秀眉微蹙，叹了口气说道：
“荣荣那边倒是缓和了一些，瑶姐姐就别想了，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
见女子有些失落，顺帝不再继续问下去，而是转移话题道：
“最近京中官员可有什么动静？”
一旁原本一脸惆怅的女子闻言竟突然笑出声来，看到身旁男子面露疑惑后，这才止住笑解释道：
“上次早朝你不说任何理由就直接革了十几个知县的职，可把他们吓坏了。
往日里这种事就算铁证如山，也会有人试图帮着开脱一番，可这次其中就算有他们的门生故吏，这帮老狐狸也均都老老实实装哑巴。
十余位当年新进士被调任填补，已经陆续安排进了空缺，小小的七品知县人选自然不会有人放在心上，可他们猜不出具体缘由就不免寝食难安了。
这段日子已经有人坐不住开始四处打听，当中几位甚至找到了我这里。”
聂映雪说到这里，突然止住了话头，顺帝看着她嘴角的笑意，便猜出七八分来，无奈开口道：
“他们惹到你了？”
女子先是递上一份名单，然后道：
“他们不找我还好，送上门来岂有放跑的道理？
枪打出头鸟，这几只老鸟在朝中根深蒂固，按理说是该最后动手的那批，可谁让他们实在耐不住寂寞，非要从我这打听出个子丑寅卯。
为此不但用上刑部钟离的关系，甚至还去叨扰本就与我心生嫌隙的荣荣，我瞧着他们实在碍眼，便想先收拾了。”
顺帝哭笑不得，拿过名单粗略看了一眼，也该是这些家伙倒霉，招惹了最不该招惹的人。
“行，就按你的意思办吧。”
……
次日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再一次炸了锅。
若说顺帝第一把火烧得云里雾里，那第二把火就让他们坐立不安了。
一位二品尚书，两位三品侍郎，依旧没有理由，直接送往督察院审查，由刚刚上任督察御史的驸马连黎担任主审。
随着天子一句“散朝”，这群官员已经觉着火势有些烤人了，所幸这次涉及人数不多，与三人交好的几位官员也都连忙回府开始起草折子，其余更多人仍是选择静观其变。
几名官员的奏折递上去如同石沉大海，顺帝连续三天没上朝，第四天刚上朝也不给众人询问的机会，直接宣布在内阁大学士之外再设一“侍从顾问”的官职。
侍从顾问官职六品，预设一百人，由今年除一甲外的进士担任。
平日职责繁杂，除了帮皇帝处理一些简单文书外，还会与内阁对接，将奏折分门别类整理好，上呈给天子。
王朝成立之初，尚有丞相一职，负责帮王家天子处理重大事物，圣恩帝怕权相乱政，便废丞相立内阁，设大学士一职，职务仍是与丞相类似。
王家几代天子一向勤政，即便有了内阁辅佐，依旧事必亲为，很多要紧折子还是会被送入御书房，经由皇帝朱笔御批。
朝中群臣只当是顺帝乏了，才又立一个侍从顾问帮着自己审折子，便也没当回事。
相比一个没什么实权的散淡官职，他们更关心这第三把火什么时候会烧，烧在哪里。
……

第三百二十九章 谋划
六品官职，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小。
王朝自建立以来，即便高中状元，也最多是给个翰林院修撰的从六品官职，至于榜眼、探花，则一般封七品编修。
如今天子求贤若渴，一出手便是一百个六品侍从顾问的位子，而且只能由当年的进士来坐，其他人想求都求不来。
即便这职位只比文散稍强些，那也是给足了诚意，毕竟六品京官可不是什么随处一抓一大把的白菜萝卜。
有人欢喜有人忧，一百个位置看似数量庞大，可真实施起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这事该由吏部负责，但尚书大人刚在前几日的早朝上被顺帝第二把火烧没了，这差事自然就落到底下两位侍郎头上。
左侍郎冯禄，和当朝八王爷算得上是师兄弟，但恩师刘建柏桃李满天下，半个朝堂都是他的门生后辈，这关系自然就寡淡到不值一提了。
右侍郎俞温，是素有“白头”雅号的两朝元老俞承弼的亲子侄，官阶压冯禄半头不说，家世更是甩了他不知多少条街。
俞承弼跟刘建柏是一个时期的开国老臣，只不过身子骨没刘阁老硬朗，早早就隐退了，因其少年白头，故得“俞白头”称号。
这位老臣人虽然隐退了，但在朝堂的威信却是丝毫不减，否则入仕更晚的俞温，也不至于短短几年间就反压冯禄半头。
许是隐退的早，少了些殚精竭虑，与刘阁老差不了几岁的俞承弼反而愈发“老当益壮”起来，前不久刚过完七十大寿的他，没几天就又添了一房小妾。
与其年岁差不多的同僚甚至直接当面调侃道：“别人都是老树发芽，你俞白头是老坟开花。”
……
冯禄这几天头都快愁秃了，吏部尚书一职空缺，顺帝便将选仕的任务交给左右两名侍郎，让他俩一人递交一份名单。
这既是对恩科进士们的选拔，也是对他们两个的考验，二人中若谁有幸猜中圣意，不但一百个侍从顾问的位子会被填满，连尚书的位置也不必再空悬。
若是按部就班走仕途，左侍郎冯禄铁定抢不过背靠大树乘凉的右侍郎俞温。
而且二人争了这么多年，冯禄一旦落败，没有靠山的他必定会被挤兑得很惨，如今摆在面前的恐怕是自己唯一的机会了。
冯禄将自己关在书房足足三天，仍是没定下这一百人的名单，书房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宣纸，上面以蝇头小楷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名。
有以才学划分的，有以籍贯划分的，还有以背景划分的……虽然名单写了上百份，却唯独没有一份让他觉着满意的。
往届恩科进士数量一般都控制在二百人左右，从中选出一百人倒也容易，但今年天子大肆取士，进士数量直接翻了一倍，达到了恐怖的四百人。
进士入六品，本就是一步登天，每四人中出一人，虽说机会不小，可也够他们挤破头了。
况且圣意难测，谁知道剩下的士子会不会被直接派遣到边陲小镇充当小吏，为官一途，除了能力和靠山，运气也是相当重要的一环。
这几天已经有不下十位官员找过他了，这些人来此的目的自然是让冯禄帮忙照顾一下自家后辈。
这些同僚无论位阶高低，皆是有备而来，他们带来的礼品古玩，冯禄光是看着就肝儿颤。
当中还有不少人暗示，只要将自家子嗣写入名单，无论成功与否，事后都另有一笔更为厚实的谢礼。
……
入仕即六品虽说是个千载难逢的良机，可凭他们的手段，只要稍微运作一番，过个三年五载，别说六品，四五品都是轻而易举。
他们之所以如此看中这个还不知具体职责的侍从顾问，是因为古往今来，位居天子脚下的京官，机会永远比外面的官员多得多，而这个刚刚设立的侍从顾问，比天子脚下还要更进一步，可以称作是在天子眼皮底下。
虽说伴君如伴虎，可只要心思活络一些，别出什么纰漏，天天在君主眼皮底下晃悠，他想不注意都难。
一旦被皇上注意了，那离升迁也就不远了。
这些一路爬到高位的朝中巨臣，更是深谙其中道理，在他们眼中这哪里是什么散淡位子，分明是离龙门最近的位置，所以也就难怪他们削尖了脑袋也要往里钻了。
……
虽说当中有几位让冯禄这个三品侍郎见了都要心惊的人物，但他最后还是一一婉拒了。
自从上次跟王柄权在刘府谈过后，他就认定了王家会着手整顿吏治，冯禄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栽了跟头，而且他也知道，去找俞温“照顾”的人只会比找自己的更多。
身后有高人指点的俞温，赢面比自己要大得多，反正都要输，还不如输得坦荡清白一点。
想到这里，这位在宦海中挣扎了二十余年的男子反而认命了，他苦笑着摇摇头，这官场正如八王爷所说，早被那些老家伙把持，年轻人若无依附，势必被排挤的不成样子。
想起王柄权，当时被对方吓唬了一通的冯侍郎突然心中一动，似乎隐隐抓住了什么。
新帝登基以来，前后两把火确实起到了一些作用，可顺帝一下子钦点这么多进士，若想一改朝堂颓废沉闷气象，未免太不现实了些。
若要田中不生杂草不生虫，需在播种前狠狠烧一次荒，将那些草根虫种统统化为灰烬。如果仅是象征性地拔除几株杂草，期待其他杂草能老老实实，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种道理连升斗小民都懂，一朝天子岂会不知？
这些所谓的侍从顾问，难道真就只是圣上为了减轻负担而设立的辅佐官？还是说另有用处……
冯禄想到这，不禁目露兴奋，他似乎猜到了那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的谋划，于是赶忙摊开宣纸，提笔写下一个个名字。
这次的尚书一职，花落谁家还真说不准呢！

第三百三十章 时势造英雄
京城，俞府。
俞家祖上也曾发迹过，到了北元执政时，祖上荣光不再，至北元末年，已由最早的贵勋沦落为了寒门。
寒门者，寒微门第也，虽已衰落，可也比平头百姓强出不少。
当时的俞承弼已过而立，自小熟读圣贤书，学问有一些，可也还没到车载斗量的地步。
恰逢王朝刚刚建立，中原人的朝堂需要中原人来主持，当时已见白头征兆的俞承弼便参加了第一年恩科。
在被北元统治的三百年里，整个中原文学凋敝，虽然北元朝堂也通过科举取士，可水平实在有限，再加上国库也往军伍方向倾斜，读书种子便愈发稀少起来。
虽然俞承弼的水平跟盛世大唐的风流才子比不了，可毕竟是曾经的世家出身，在考生不足三万却硬要凑出五百进士的情况下，想要及第也并非什么难事。
当时各地官员缺失，能带兵打仗的武职一抓一大把，但治世的文官却稀缺得紧。
俞承弼刚中榜就被分配到一处县城做了县令，矮子里面拔将军，第二年就又被提为府台，之后更是官运亨通，接连升迁，直至调入京城。
待到花甲之年，已是两朝元老一品大员的他，选择急流勇退回家养老。
若是有心之人去翻一下这位老臣的履历，就会发现其厚度甚至不如一位五品府官，跟同时期入朝为官的刘阁老一比，还没对方的目录厚。
可见时势不仅造英雄，还可以造就巨臣。
……
俞家一荣俱荣，因为俞老太爷的荣光，从下品寒族又重新跻身上品名门。家中人丁经过三十几年的发展，虽算不上兴亡，可也出了几位像样的后辈。
作为老太爷亲子侄的俞温便是几位后辈中的佼佼者，如同俞承弼一样，这位被同僚戏称“俞不热”的中年男子，也是刚过而立就中了进士。
高门大族最怕贵不过三代，俞温的出现算是给家族吃了一粒定心丸。
有俞老爷子在朝中的“余温尚存”，这位名为俞温的后辈自然可以在仕途上一路顺风顺水。
“俞不热”人如其名，天生冷面不苟言笑，待人接物也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架势，若不是有老爷子在朝中照应，怕是早就把人给得罪光了。
不过脾气古怪的人一般都能力出众，俞温虽不善趋附奉迎，可为官这么多年却没出过一次纰漏，功绩也早就超过了俞老爷子。
贤恩帝在世时，曾私下说过对方是将钻营的时间都用来琢磨政务了，虽然当中不乏调侃之意，可也是对其能力的一种肯定。
……
深夜，俞温敲响了老太爷的房门，他现在虽是三品侍郎，位阶不低，可在京中置办府邸，却还是更愿意跟族人住在一起。
俞承弼为官之时，一向遵循中庸之道。
古往今来，那些主张变革的重臣，都是功在当下利在千秋，可到头来仍是不免深陷党争，反而落得个凄惨下场。虽说俞老爷子政绩平平，奉行无过便是功，可也因此得以颐养天年。
俞温对伯父这种处世态度不敢尽数苟同，可对方不时提点一二，还是能让他受益匪浅。
而且说句不好听的，有朝一日伯父百年之后，他这个最有希望坐上吏部尚书的俞家后辈，自然就是下一任家主，与其搬来搬去让关系显得生分，倒不如一直住在俞府，在老太爷的荫蔽下走那条已经铺好的阳关道。
虽说后辈应该历练一番，可那都是没本事人的托词。
京城达官显贵不在少数，可他们的子孙又有几个是成了材？
不说什么心思缜密才高八斗，能不给自家老爹惹麻烦已经是好样的了。整日吊儿郎当游手好闲、逛窑子花银子，他们那些眼界开阔的父辈，也没说要去历练一下这帮不成器的祖宗。
……
算得这一辈俊彦的俞温恭敬站在自家伯父屋外，先是听到屋内传出老爷子的咳嗽声，紧接着是女子娇媚的声音。
俞温对这位比自己闺女还小的婶婶一向没什么好感，也不知道伯父一生惜名，为何到老反而晚节不保了。
俞承弼在娇妾的搀扶下打开房门，看到站在门口的后辈，老者露出慈祥笑意，说道：
“温儿，这大半夜不睡有什么事吗？”
俞温双手低垂，恭敬说道：
“这么晚了本不想叨扰伯父，奈何明天就是陛下选仕的最后期限了，小侄拟了一份名单，还请伯父帮忙过过目。”
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张写满名字的宣纸，双手呈了上去。
俞承弼接过宣纸，略微打量一眼道：
“行，今晚我帮你看看。都是一家人，见面不必如此拘谨，你这孩子自小便这样，太过正经。”
老者说罢，拍了拍身旁美妾滑嫩的手背，后者会意，朝对面中年男子浅笑一下，转身进了屋，留下伯侄二人独处。
俞温全程低头，待女子回屋后，这才抬起头，目中神色晦暗不明。
老太爷见状叹了口气，“走吧，扶我去院中坐坐。”
……
二人来到院中石桌旁，俞承弼年老体弱，必须由下人先在石凳垫上羊毛软垫才敢落座。
伯侄坐定，俞承弼这才开口询问道：
“这些天来找你的照料官员都给拒了？”
俞温点点头，没解释什么。
“拒得好。”
老者端起下人刚递上的滚烫茶水，一边捂手一边感慨道：
“一朝天子一朝臣，当今圣上整顿吏治的决心已昭然若揭，可这些不知死活的家伙仍敢虎口夺食。
这一百个侍从顾问的位子岂是谁都能坐的？
陛下既然将任务交给你二人，除了是在考校你们，同时也是在考验文武百官，谁要是耐不住性子，必然逃不过这第三把火。
名单我大致看了下，全是些寒门出身的士子，看来你也看出了咱们那位皇上的意图。
不过做臣子的，察言观色揣度心思是重要，可也不能全都显露出来。君主喜欢聪明的臣子，却不喜欢太聪明的，若是次次都被把握住心思，那这人也就离死不远了。
所以这名单，要改。”
俞温闻言目露惊讶，随即连忙起身向老者深深一揖道：
“谢伯父指点！”
俞承弼抿了口杯中温热茶水，摆摆手道：
“说了多少次了，咱爷俩之间不必如此客气，你爹死得早，我那两个儿子又不争气，咱俞家未来可全都指望在你了。”
中年男子重新坐定，目中流露出尊敬之色，“侄儿义不容辞。”
老者见状满意笑笑，捋捋胡子道：
“天凉了，扶我回房吧，等明天一早，我命人将名单给你。”
“是。”
……

第三百三十一章 较量
塔里干都司边界一处客栈中，来了一男一女两名古怪客人。
二人皆是一袭白衣，男子二十出头，持剑牵马，一副标准游侠儿打扮，乍看之下还有几分英俊，倒也算不得特别。
反观一旁的女子就有些奇怪了，看面相三十五六的年纪，长相美艳，却穿着一身惹眼的纯白僧袍，僧袍纤尘不染，最惹人注目的还是她的头顶，光秃秃一片。
坐落于小镇的客栈平日客人不多，即便此刻是饭点，大堂内也仅是零星坐着两三桌客人，看服饰都是当地人。
对于这两位一看就是来自外乡的陌生人，在场之人难免好奇，当中有几人看了又看，显然是想从这一男一女身上看出点什么来。
在管制极严的塔里干都司，油水可远没有中原腹地来得足，即便是到此处任职的官老爷，也很难在这处民风剽悍的土地上捞到什么好处。
此地人们不信佛，故而来此化缘的僧侣极少，整个塔里干都司也没几座像样的寺庙，在这为数不多的寺庙中，更是一座尼姑庵都没有。
……
二人落坐，王柄权不去看周围人奇怪的目光，直接朝对方道：
“姑姑，此处的素菜不错，你可以尝尝。”
女僧人点点头，算是默认了这个称呼。对于这个油嘴滑舌的小子，她本身并没什么恶感，毕竟当年那家伙可要比眼前年轻人不着调得多。
趁着上菜的间隙，女僧人难得主动发问道：
“贫僧从西域到东罕，走得都是两朝甚至三朝交界，一路走来，几乎处处民风剽悍，动不动就出现械斗流血，可自打过了澜江后，似乎再未遇到类似的事。
既然同为疆界，为何这里可以如此安定？”
王柄权闻言微微一笑，为对面女上师倒上一杯茶，开口解释道：
“姑姑有所不知，整个塔里干都司，最大的官并非朝廷派来的州牧刺史，而是那位手握三十万兵权的镇远将军。
王朝有律，胆敢克扣军饷粮草者，杀无赦，这规矩放在别处可能是摆设，但放在塔里干都司，却是实打实的铁律。
塔里干都司建立二十多年来，屯兵三十余万，每年单是饷银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因此即便铁律如山，还是有人甘愿冒着杀头的危险中饱私囊。单是塔里干都司成立第一年，镇远将军严军就亲手斩去了十余名大小官吏的脑袋。
此事传至京城后，震惊了整个朝堂，官员们纷纷上书，怒斥严军目无王法，可最终无一例外都被父皇驳回了。
父皇当时直接给了他们八个字：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女僧人闻言微微皱眉，“可这事又和如今安定的环境有何关系？”
王柄权并未介意被对方打断，继续缓缓解释道：
“有如此惨痛的教训，仍是有人不懂得惜命，之后十年间，陆续又有五十几人被严军就地正法，朝中因此还传出一个诛心的言论，说是严军这十年间杀的官员，甚至比上阵杀的敌军都多。
远在千里外的严军自然当他们是在放屁，转手将抄没的赃款用来修缮了一番驿道，而这驿道，便是整个塔里干都司安定的原因。
驿道宽广了，只要哪里出事城中守卫便会第一时间赶到，常常双方刚拿出锄头镰刀想打一架，驻守士卒就骑马赶到，之后不由分说，当众各抽一顿鞭子。
久而久之，再剽悍的民风也不得不收敛起来，之后甚至还传出趣闻，说是有人为了不挨鞭子，特意去山里约架，结果还没走到地方，气先消了，最后又相约去城里喝酒。”
女僧人闻言点点头，心中疑惑总算消减了，王柄权则是转头看向窗外笔直大道。
刚刚王柄权有些话还没说，如今的塔里干都司讯息交换频繁，俨然铁板一块，不仅东罕看了头疼，那些想要贪墨的官员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脑袋的分量。
若说整个王朝哪个地方最干净，恐怕也就是此处了。
……
清早，天还未见亮，官员们已经开始陆续上朝了。
俞温在夫人的帮助下穿戴好官服，刚出门就遇到了那位年轻的“婶婶”。
望着这个年纪足够当自己闺女的年轻女子，俞温能低头给对方行个晚辈礼已经算给足了面子，若还想让他恭恭敬敬称呼对方一声“婶婶”，那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女子显然早就习惯了这位冷面男子对自己的态度，微微一笑道：
“老爷让我来给你送名单。”
说罢从袖中抽出一张尚有余温的宣纸，递了上去。
俞温双手接过，再没其他动作，女子见状也不自讨没趣，转过身，扭着腰肢离开了。
俞温全程目不斜视，直至手上的宣纸彻底被秋风打凉，这才揣进袖中，转身朝门口的马车走去。
……
皇宫内长长的汉白玉台阶上，文武百官自动分成左右两批，文官在右武官在左，悄无声息地登着台阶。
天刚蒙蒙亮时，文武权臣已尽数在殿中站定，顺帝一如既往一张阴郁脸，俯视着百官。
依旧是照例汇报，当中几位官员仍是不死心地给先前几位同僚求情，结果无一例外被无视了。
几位算得上一方重臣的官员长跪不起，其余人该怎样怎样，他们跪也不是起来也不是，显得无比尴尬。
正如圣恩帝当日所说，这帮人随便拉出一个砍了一点不冤，满屋子没一个蠢人，怎会不明白这点道理？不过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而已。
朝会结尾，吏部右侍郎俞温率先站了出来，将袖中名单呈上说到：
“禀陛下，臣已拟好了百位侍从顾问的人选。”
左侍郎冯禄见状也向旁边迈出一步道：
“禀圣上，臣也拟好了。”
“拿上来吧。”顺帝淡淡吩咐到。
御前太监将二人的名单分别呈上，顺帝却并未当场打开，而是如之前一样，撂下一句“散朝”后，率先离开了大殿。
两位侍郎先是互相对视一眼，随即挪开眼神，朝殿外走去。
……
顺帝出了大殿，慢悠悠朝御书房走去，边走边还不忘打开其中一份名单。
待其粗略看了眼上面的姓名后，脚步不由一顿，言语中不带丝毫喜怒道：
“这个老狐狸。”
……

第三百三十二章 重逢
京城北门，一骑绝尘而来，马上坐着的正是离京近一个月的王柄权。
王柄权本想请那位西域女上师一同回京，结果对方半路说有事，又折往了东南方向。得道高人脾气都怪得很，他也早就习惯了，只说在京城等着对方。
进了城门，王柄权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先顺道去了趟广寒楼，结果依旧大门紧闭。王柄权不禁有些疑惑，顺帝已经下令放孝存帝一马，自己又去东罕呆了那么久，按说路小仙早该回来了。
继续牵着马往前走，等他再次回过神来，眼前已经是安康王府了，王柄权苦笑着摇了摇头，张口喊道：
“小春子，出来接驾……”
话刚说到一半，就又愣住了。
门房来福闻声走了出来，一看是自家主子，连忙上前接过缰绳。
“王爷，您回来啦？王妃去公主府了，用不用小的去说一声？”
王柄权兴致缺缺，摇摇头进了府。
……
绕过影壁，刚准备先回屋洗个澡，迎面就看到了姜秀成。
才几天没见，原本略显瘦小的少年个头就又长高了一块，体型瞧着也比原来壮实了。
王柄权立马脸上带笑道：
“哟，这不是恩科一甲的榜眼嘛，这是要去哪啊？”
少年乍见到王柄权也不免有些惊讶，反应过了一会才说到：
“你事做完了？”
王柄权点点头，“做掉了。”
二人的“做”显然不是一个意思，少年也没仔细回味，只是淡淡说了句：
“府里来了几位你的朋友，住了有小半个月了，我跟沈兄约好了出去吃，不用等我。”
少年说完便朝府外走去，待快走到门口时，脚步突然一顿，回头说到：
“赌注什么的就算了，想必过几天我应该就要走了。”
王柄权闻言心中暗叹一声：得！又走一个。
……
王柄权转过弯来到庭院，一眼便看到那张足可祸国殃民的脸。
他先是一愣，随即烦闷的心情一扫而空，大笑着张开双臂走上前。
“路兄！”
“王兄！”
后者闻声也是面露惊喜，快步上前，紧接着两个大男人竟在光天化日下抱到了一起。
庭院中除了二人外，还有三名女子和一个孩子，女子中年纪最小的那位，看着不远处两个男人的笑脸，只觉得从心底生出一股恶寒来。
都说京城达官贵人玩得花，看来果真不假。
少女想到此处，朝旁边一个五六岁的孩童说到：
“你长大了可别学你爹。”
那孩子十分听少女的话，很乖巧地点了点头，也不问为什么。
……
王柄权屁股都还没坐热，就忙着打量起在场众人。
除了路小仙外，就只有庄宝录、章千月、阿茶三名女子，另外还有自家儿子王潜英，似乎少了个身影。
思虑再三，王柄权还是拍了拍路小仙的肩膀，轻声道：
“路兄，喜顺他是个好孩子。”
路小仙闻言先是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苦笑着说到：
“王兄多虑了，喜顺他挺好的，这会应该是去找赵虎将军了。”
“啊？”这次轮到王柄权愣住了，“他俩怎么……认识的？”
原本他想如往常一样，以一个“搞”字来概括二人关系，但仔细想想似乎用在两个男人身上又不太合适。
路小仙苦笑着摇摇头，“这话说来可就长了。”
王柄权闻言笑道：
“我还真就不怕长，越长我就越兴奋。”
他从最早那会儿就爱听故事，尤其是一些不为人知秘辛。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当他说完这话时，在场三名女子皆是脸色一红，小姑娘章千月更是轻啐一声，捂住了王潜英的双耳。
……
饭桌上，路小仙一五一十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从赵虎带兵围山，到望石寨背水一战，众人苦苦坚守，直至最后撤兵。
“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顺帝为何会放我们一马，还有王兄，你失踪了这么久，究竟发生了什么？”
王柄权叹息一声，说到：
“我的故事可比你长多了，一两句话说不清，一会吃完饭咱俩再慢慢聊，对了，潜文现在怎么样了？”
路小仙面露无奈道：
“他说厌倦了争斗，跑到丛摩院出家了，周玄同陪着他一起。”
王柄权点点头，叹息道：
“这对他来说或许是个好事，若真信了王柄德的鬼话，天知道会不会刚回京就来个翻脸不认账。
不过问题倒也不大，老二若敢反悔，大不了我再闯一次宫把剑架他脖子上。”
王柄权随口说出的话，惊得路小仙半天没说出话来，合着对方这经历，听着可比自己的刺激多了。
……
秋风起，又是一年蟹肥时。
已是王府客卿的姜修业老早就去了集市，为今年的醉蟹挑选材料。
跟以往只能挑缺胳膊断腿的螃蟹不同，这次王柄权特意吩咐过，要最大最肥的，银子不是问题。
姜修业忙活了一早上，挑选了将近半筐，付钱时，虽然掏的不是自己的银子，可还是跟小贩磨了好一顿嘴皮，所幸京城离海算不得多远，贵是贵了点，可也没到让老儒生龇牙咧嘴的地步。
最后小贩拗不过他，抹了临头并答应给送到府上，老人这才高抬贵手，饶了对方。
王柄权上午刚睁开眼，就急不可耐地朝厨房走去，得知醉蟹到了晚上才能吃，不免有些失落，在顺走了腌蟹剩下的小半坛黄酒后，又差来福去雁阙楼买了几个小菜。
自己吃实在太单调，王柄权便将路小仙和老儒生也叫了过来，三人一边吃着菜，一边聊起最近京城发生的大事。
王柄权昨晚跟路小仙彻夜长谈，将自己这一年来的经历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坠崖到失忆，再到青杏被杀，自己只身入皇宫，最后前去东罕报仇……
路小仙听得唏嘘不已，直至现在还没缓过来，中途好几次欲言又止。
王柄权则要洒脱的多，开口询问到：
“这次回京有什么打算，重新干老本行？”
路小仙点点头，“我也就这点本事了，喜顺那边我吃不准他想回行伍还是想跟着我唱戏，所以还没跟他说。”
“唉，白眼狼一个。”
王柄权叹息一句，随即看向姜修业，“老爷子，怎么样，跟你外孙一块搬走？”
老者含笑摇摇头，“年纪太大，走不了远路，想继续留在王府，不知王小子你嫌不嫌弃？”
王柄权闻言立马大笑道：
“不嫌弃不嫌弃，只要每年有醉蟹吃，让我给你养老送终都成。”
……

第三百三十三章 秋凉更凉
龙栖湾这几日连下大雨，本就快到白露时节，夜色转凉，如今一场秋雨一场寒，连续数日不见阳光的小村子愈发阴冷起来。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小西如同往常一样起床开始收拾渔网，虽然他这光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可前提是得能吃饱。
相较于其他地方百姓巴不得多降点雨水，龙栖湾的村民可恨透了这鬼天气。接连几天的大雨，海上浪头一个高过一个，村里胆子再大的年轻人都不敢贸然出海。
今早虽然依旧有雾，可雨好歹是止住了，而且瞧这大雾架势，想必是一个难得的晴天，村中家家户户都开始忙活起来，龙栖湾难得又热闹了。
正在小西费力解着渔网上的死结时，余光瞥到村口方向来了一队人马。
他下意识扭头望去，这一看不要紧，顿时吓得直接一屁股坐到地上。
朦朦胧胧的大雾中，一支披麻戴孝的队伍朝村内走来，队伍总管二十来人，抬着一口硕大的棺材，他们手中的唢呐锣鼓如同摆设一般，没发出一丝声响。
村里发丧，一般都选在天明以后，乐队吹打是必须的，送别故人的同时，也是在给生人壮胆。
可眼前这群人不但选在雾气最浓的时候，而且死气沉沉鬼魂一样，任谁看了心底都得发怵。
“大白天见着鬼了？”
小西低声嘟囔一句，却见为首的一个白衣人扭头看向这边。
那“人”先是疑惑看了他一眼，随即偏离队伍朝这边走来，小西见状顿觉汗毛乍立，差点就像女子一样尖叫出来。
此时阳光比刚才强了一些，浓雾也散去不少，待那人走近，小西这才看清对方真容，他有些难以置信道：
“阿越？”
男子含笑点点头，伸手拉起了这位仍坐在地上的年轻人。
后者这才反应过来，满脸惊喜道：
“你没事可太好了，村里人风言风语，说你……”
年轻人说到此处，突然止住了话头，王柄权也没有追问，只是平静道：
“我是来给阿青迁坟的，以后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小西点点头，张嘴想要再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王柄权见状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道：
“不用担心我，没什么想不开的。”
小西木讷地点点头，他总觉得眼前的男子似乎跟以前不一样了，竟让自己不由心生敬畏。
二人寒暄几句，阿越便告辞离去，临走前，还不忘将一袋银子塞到对方手上。
小西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呆愣了好一会，待回过神后，整支队伍已经走远，此时浓雾也已散去，远处海面一片平静。
……
距龙栖湾不远的一处小山，王柄权静静站在山顶一座坟包前，二十人的队伍在不远处等候。
当初走得急，甚至连墓碑都没准备，仅是以薄木棺材装敛，草草下了葬。
王柄权一边清理着坟头杂草，一边轻声说到：
“仇我已经帮你报了，荣荣也默认了咱俩的事，我今天来就是接你回家的，看样子当初你担心了那么久都白担心了。
最可笑的还是我，傻乎乎拖了半年才明白你的心意，看来不管我是王柄权还是阿越，反应都一样有些迟钝。
还记得有一次我吃鱼卡到喉咙，难受了好几天也舍不得花钱看郎中，最后实在严重到吃不下饭，才被你发现。
本以为会被你骂一顿，结果你什么都没说就拉着我去了医馆，回来路上还给我买了一串糖葫芦，咱俩一人一口，沿途馋哭了好几个小孩……”
王柄权絮絮叨叨，说起来没完没了，直至快到晌午，被他强行拉来的周九二才不得不上前提醒道：
“王爷，再唠下去就该错过时辰了。”
王柄权闻言这才只得作罢。
……
上好的楠木棺材被十几人共同抬着朝山下走去，村中百姓远远看到后满脸好奇上前围观，待看清为首之人是阿越后，好奇更甚。
人群远远观望着，却无一人敢上前，因为在队伍四周，站满了披甲守卫的官兵。
这些平日里村民见了都要绕道而行的官兵，此刻竟无一例外在阿越面前行了跪拜礼，为首一位富态中年男子，更是态度恭敬到近乎五体投地。
村中有年轻人去过城里，小声朝身旁同伴说道：
“那人好像是县太爷。”
“你不会看错了吧？”同伴不可置信道。
年轻人摇了摇头，肯定道：
“没错，有一次县太爷审案我去看过热闹，绝对错不了。”
年轻人的话语不大会便传遍了整个人群，议论声渐渐越来越大，待整队人马离开后，无论男女老少，皆谈论起了有关阿越的话题。
与阿越相熟的小西反而没去凑热闹，他愣愣地看着手上那袋银子，袋子上以金线绣着一个精美的“王”字。
许久过后，年轻人才喃喃说到：
“咱龙栖湾，莫非真出了金龙？”
……
安康王府内设有一座灵堂，灵堂不大，是王柄权专替王潜英修建的，里面供奉着王柄琸和红杏的灵位。
王柄权虽认了王潜英做儿子，可也不希望其忘了亲生父母，于是便让他逢年过节过来祭拜一番。
已有五岁的王潜英很多事情也渐渐明白过来，虽然脑中对父母的记忆模糊不清，但仍是遵循王柄权的吩咐，每到初一十五便会过来上香。
王柄权将青杏的灵位摆在其姐姐红杏旁边，看着上面的生辰，喃喃道：
“乙亥年，属猪，还真让周九二给说中了。”
王柄权突然想起二人刚见面时的场景，那时醉杏楼还有两位花魁，姐姐是王柄琸的心腹，妹妹是圣恩帝的谍子，真亏他们父子俩能干出这种缺德事来。
当时自己在调查红杏，却遇到青杏出言提醒，后来他还特意寻问过对方这是否是父皇的意思，结果得到的答复竟是一时兴起。
王柄权当时哭笑不得，心说你这暗卫当得可也太随便了，可现在再看，似乎当时二人之间的关系就已经注定了。
“青杏……阿青……”
王柄权翻来覆去念叨着这两个名字，只觉得忽略了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王兄，你回来了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
来人正是刘卢明。
王柄权闻声转过头，“走，陪老子喝酒去。”
“啊？这大白天的……”
王柄权直接走出灵堂，与对方擦肩而过，头也不回道：
“老刘，给你个公主你要不要？”
往日嘻嘻哈哈的刘卢明此刻好像被伤到了自尊，义愤填膺道：
“你把我刘某人当什么了，我是那种见色忘义的人吗？”
王柄权面带惊奇地转过头，却见其仍一脸正气道：
“兄弟心情不好，陪着喝顿酒怎么了？”
……

第三百三十四章 一门双杰
京城虽已入秋，夜色也少见燥热，可还远没到秋夜凉如水的地步。
王柄权和刘卢明坐在院中，喝着佳酿，吃着老儒生姜修业腌制的醉蟹，十分惬意。
现在的刘卢明早已今非昔比，自从被王柄权忽悠进了军械厂，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昔日称不上纨绔的二世祖日子算是别想了。
不过傻人有傻福，他的官职倒是一升再升，如今才二十多的年纪，就坐上了朝中许多老人都羡慕的位置。
当初二人研制出火炮后，王朝在东罕面前好好扬眉吐气了一把，天子大喜，擢升至五品郎中，隶属工部营缮清吏司。
之后过了半年，或许是贤恩帝惜才，亦或许是看在王柄权的面子上，又破例给这位朝堂新贵授予了中顺大夫的四品文散官职。
虽说依旧归工部管辖，可腰板属实硬了不少，朝中许多官阶比他高的大员见了都得客客气气。
除了是看在他老子刘建柏的面子上，更多原因还是看到了这位年轻人的潜质。
这些混迹朝堂多年的老油子深谙一个道理：背地里做再多成绩，也比不得天子青眼相加。
毕竟在千百年以前，就出过把蛐蛐封为大将军这类荒唐事，虽说那位皇帝年纪尚小，玩心居多，可也足以说明一些问题。
相比一只无伤大雅的蛐蛐，那些酒囊饭袋靠着阿谀奉承爬上高位，反而更加令人匪夷所思。
在某些善于钻营的人看来，刘卢明身上有着他们无论多么诚心烧香拜佛都求不来的机遇，这名年轻人飞黄腾达只是时间问题，谁也不想得罪一位未来的庙堂重臣。
而且他们不得不承认，刘阁老于社稷有不世之功，其能坐到一品，是因为王朝最高只有一品。
比起那些靠着长辈荫蔽，混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吏，只会给自家老子惹麻烦的纨绔，刘卢明简直强出太多。
……
刘卢明二十多便可穿云雁补子的朝服，在王朝已经是前无古人的事情，且随着贤恩帝离世，孝存帝年纪尚小，八王爷虽是首辅，可也不能明目张胆地任人唯亲。
就在所有人以为刘卢明的仕途将会止步一段时间时，整个王朝又发生了一件大事——二王爷王柄德公然起事。
镇远将军之子严撼山前去讨伐，首战告败，八王爷为了让军械厂加班加点打造火器，不惜给刘卢明再升一级，直接由四品文散升为手握实权的工部左侍郎。
这可属实让朝中许多在四品以下待了快十年的官员看红了眼，若不是王柄权不好惹，他们早就闹翻了。
当中一部分人也因此心生不满，暗中跟远在千里外的二王爷勾结到了一起。
之后王柄权亲自率兵前往江南平叛，兵败坠崖身亡，刘阁老年岁已高，感染风寒离世。
一些对此颇具微词的官员这才松了口气，没了两座靠山的刘卢明，不但再翻不起什么风浪，甚至还有可能被即将入城的二王爷秋后算账。
就在他们以为这个在短短一年间连升多次的年轻人即将迎来倒霉时，刘卢明竟主动请辞了，朝中许多等着看热闹的人不免有些失落。
之后过了没多久，那位失踪半年有余的八王爷再度回京，刘卢明不但因此重返朝堂，而且还更进一步，直接由左侍郎升至右侍郎。
虽然只有一小步，但却意味着只要工部尚书隐退，他便是下任尚书的第一人选。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消息传开后，那些辛苦半辈子，暗地里不知做了不少见不得人勾当却仍是没能混出头的小官，不禁悲从中来，个个借酒消愁，京城各大酒铺酒水的销量都因此增加了不少。
朝中甚至有人猜测，若是这位年轻人能在四十岁前就任尚书，那此生入一品也并非没有可能。
一门双一品，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王兄，明日有空吗？若没什么事就陪我去趟军械厂吧。”刘卢明边吃着螃蟹，边说到。
王柄权闻言摇摇头，“明天我要进宫求道赐婚的旨意，然后再顺道探望下母妃，可能没多余的时间。”
当他说完扭头看向对方时，却见那家伙正满脸激动地看着自己，显然是误会了什么。
“王兄，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只要这事成了，我当牛做马……”
“别拍了，跟你没关系。”王柄权淡淡说到。
“额……”刘卢明一愣，随即整个人霜打茄子一般，垂下了头。
王柄权见状拍了拍对方肩膀，安慰道：
“好好干，等你升到尚书，顺帝赐婚也能名正言顺一些。”
刘卢明闻言更没精神了，“尚书老头才五十多，瞅那架势再活个二十年都没问题，我等等倒无所谓，就怕慧慧那时已经人老珠黄了。”
王柄权闻言脸上也有点挂不住，其实当初顺帝已经答应了这门亲事，最后是王柄权让他先稳一手，说什么牙膏不能一次挤完。
顺帝虽然听不懂，可也理解了大概意思，于是只给刘卢明升了半品官职。
“那个，我可以向你保证，三年之内，保管你娶上娇妻。”王柄权面露真诚道。
刘卢明听他这样说，精神才算振作一些。
这事也不能全怪王柄权坑兄弟，刘卢明原本无官无品，当初军械所刚组建也才是个八品小官，这几年升迁速度已经够惊世骇俗了，若是王柄权一味偏袒，反而不利于其发展。
而且这家伙的秉性王柄权最是清楚，属懒驴的，不光上磨屎尿多，没个萝卜放在跟前都不带动。
再者说来，兄弟不就是用来坑的吗？
……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王柄权起了个大早朝宫门走去，这次他没带剑，反而被邹顺认真检查了一遍。
上次正是信了这位王爷的鬼话，邹顺真当他没事带着个剑鞘进宫，谁成想那剑竟会飞！
当看到王柄权带着剑走出御书房时，这位大内侍卫统领差点吓尿了裤子。
虽说最后顺帝没找他麻烦，可还是战战兢兢了好些天，所以这次不但“大不敬”地将王柄权身上搜了一遍，甚至时不时往天上看一眼，生怕会有一柄飞剑从头顶偷偷划过。
王柄权则是全程哭笑不得，直至对方再三确认没问题后，这才得以放行。
……

第三百三十五章 恨铁不成钢
“咣”地一声巨响传来，御书房大门再度被踹开，顺帝手中毛笔颤动一下，折子上留下一大滩墨迹。
顺帝满脸怒容抬起头，来人除了王柄权还能有谁。
之前圣恩帝在世时，王柄权就没少霍霍御书房大门，后来有一次还直接给整扇门踹倒了。
贤恩帝执政时，王柄权规矩了许多，进门前也都很客气地敲门，生怕吓到那位身体本就不好的皇兄。
如今顺帝坐了皇位，二人一向互相看不顺眼，王柄权自然不会在乎他的感受，不但踹门而入，而且还将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每每都能发出吓人的巨响却又不伤及大门。
顺帝皱眉看着来人，好一会才压下怒气，开门见山道：
“什么事？”
王柄权也不客气，直言道：
“求份赐婚的圣旨。”
“你这是求人的态度？”
王柄权两眼一翻道：“咋的，我还得给您磕一个？”
“咔吧”一声脆响传来，顺帝手中毛笔直接被捏断，不过这次却是没有拍案而起，而是在喘了一会粗气后，表情重新恢复平静道：
“想替那东罕王子求？”
王柄权见状目露满意，没再继续火上浇油，点点头道：
“正是，陛下果然料事如神，真乃王朝之幸事……”
“别试探了，有话直说就行。”
顺帝无奈摆摆手，他怎么会看不出，这小子从进门就开始试探自己。
对方先是故意激怒自己，看自己这个皇帝养气功夫如何，之后又打算靠几句马屁试试自己是不是个耳根子软的昏君。
被识破的王柄权丝毫不觉尴尬，直言不讳道：
“臣弟知道陛下对我掺和科举的事心存不满，背地里指不定骂了我多少次，保不圣怒之下，还会说出类似‘王八蛋’这种将自己和父皇一块带进去的话。”
王柄权说到此处，满脸含笑看向对方，却见顺帝脸色一如既往的阴郁，看不出丝毫喜怒。
期待落空的王柄权丝毫不掩饰地将失落放在脸上，这一出反而让顺帝差点破了功。
王柄权没脸没皮，接连多次失利也不气馁，继续说道：
“虽然一甲当中有两人与我相熟，但请皇上放心，臣弟绝无把持朝政之意，况且用与不用，到头来不还要看您的意思？
我最多不过是一个伯乐，无意中相中了两匹千里马，自己一个人独享实在有点可惜，于是就送给了陛下面前。
说起千里马，我不是还从宫中御马监牵走一匹‘玉龙’吗？就当是回礼好了，陛下也别觉得过意不去，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
顺帝认真听了半天，到最后才发现这王八蛋在这等着自己呢。
合着他的意思就是这马我不还了，到头来您还欠我一匹，但我大人有大量，不要了！
饶是顺帝养气功夫再好，此刻也不禁有些坐不住了，只是对面那个家伙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继续道：
“还有东罕首辅一事，虽说我跟他有私仇，可毕竟也间接帮王朝除了一个心腹大患，讲道理得赏吧？
虽说咱是一家人，可亲兄弟还得明算账，想必陛下也不想赖账的名声被传出去，但一时半会儿我又说不好要什么奖赏，这事就先欠下吧。”
顺帝闻言愣了好一会，他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而且实在想不通，父皇英明一世，生了这么多孩子，为何会混进这么个玩意。
王柄权也觉得自己做得有点过了，难得不好意思转移话题道：
“听说陛下正为吏部尚书一事发愁？”
顺帝皱皱眉，下意识问到：
“你听谁说的？”
王柄权摆摆手，说道：
“那都不重要，俞承弼这个老狐狸，陛下可别把他当成个只会混日子的无能之辈。
这些年他虽然没做出像样的成绩，但著书立说之事却是没少干，在朝内朝外皆是影响巨大，当初《参政论》一书，更是被父皇钦定为皇家子嗣必背之书。
如此老谋深算之人，怎会看不出陛下的谋划？既然他依旧敢顶风而上，将自家后辈推到风口上，就说明其有恃无恐，查无可查。
虽说冯禄在我的暗示下也能写出一份像样的名单，可若猜得不错，上面一百个位置定然一百个都出自寒门，冯禄这次算是破釜沉舟了，但火候还是比俞承弼这根老柴差了许多。”
王柄权以淡漠的口吻，说出了令顺帝心头一惊的话语。
对方说得不错，相对于冯禄的满篇寒门进士，俞温呈上的名单虽与对方大致相同，可其中也有几个身世清白的世家出身，眼界能力自然超出寻常寒门士子不少。
两人的名单呈上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顺帝看了几天仍是摇摆不定。
俞温推荐的人选虽然更合他心意，可顺帝对这些靠家世上位的官员一向没什么好感。
这所谓的侍从顾问，本就是为了惩治那些结党营私的官员而生，届时万一真查出俞家有点什么，覆巢之下无完卵，俞温自然也逃不了干系。
不过王柄权的话倒是提醒了他，俞承弼为官这么多人，一向只和稀泥，不参党争，暗卫手中收集的情报跟他的履历一样薄，除了必要应酬，这老家伙私下从不与其他官员密切往来。
若不是实在干净得不像话，顺帝也不至于揪着他不放。
想到此处，顺帝心中有了计较，刚抬起头，就见对方脸上挂着面目可憎的笑意。
顺帝心中咯噔一声，暗道一声完蛋，自己又被牵着鼻子走了。
王柄权弯腰作揖道：
“既然如此，臣弟先行告退了。”
顺帝面色阴郁，没有回话。
王柄权转身离去，出了御书房刚关好房门，转过头就看到了聂映雪。
“见过皇后娘娘。”王柄权嬉皮笑脸道。
后者浅笑着微微欠身，算是打过招呼。
女子来到御书房，看着眉头紧锁的顺帝，立马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了，轻声询问道：
“又被他欺负了？”
顺帝虽然不愿承认，但也只能阴着脸点点头。
“这也不用我把持朝政呀，随便暗示一下，你就听进去了。到头来知道的消息还没我多，暗卫给你真是白瞎了。”
王柄权一边朝杨贵妃寝宫走去，一边摇头自言自语，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若是这幅场景被顺帝看到，非得气到呕出几十两血不可。
……

第三百三十六章 君臣
许是因为入了深秋，京中这几天的官场格外清爽。
监察御史连黎连唱白，将吏部尚书连带其余两部侍郎的底全部挖了出来。
原本待在牢中还不忘哭冤喊屈，一个劲上下运作的三人，在铁证面前一下没了声音。
牢房外，与三人相交甚密但还能锦衣华服到处打点关系的官员，也都如同受了惊的耗子，老老实实待在窝里，不敢再去督察院自找倒霉。
连黎作为此案的主审，被顺帝连升两级，从督察院监察御史直接升为户部五品郎中。
朝中群臣虽有不少人看出了天子要重用自家妹夫，可如此明目张胆地提拔，还是让他们当中一些人措手不及。
如今的官场已成定势，大家各有各的山头，互相打压已是常事，你连黎年纪轻轻还想进来掺一脚，怎么可能？
于是便有少数几个胆子大过脑子的官员立马站了出来，劝诫天子切勿任人唯亲。
顺帝瞥了他们一眼，都是些胸口绣云雁的四品官，再四处看看那些低头不语的一二品官员，顺帝眼神眯了眯，心中有了计较。
“既然众卿家有异议，那此事就暂且作罢，待朕回去好好考虑一番，再给连御史一个合理的官职。”
顺帝说完，底下人不少都面露诧异抬起头来，眼前这位圣上，今日怎就这么好说话了？
顺帝懒得去管他们怎么想，继续说道：
“吏部尚书三人结党营私，贪赃枉法，已是铁证如山，想来应该没有谁再想替他们辩解了吧？”
说着，眼神下意识瞥向之前一直试图为同僚鸣冤的几人，那几人先前就被晾在一边，战战兢兢了许久，此刻突然被龙椅之上的人关注，只觉芒刺在背，差点就直接跪了下来。
只是顺帝似乎并没打算追究，收回目光继续道：
“既然没人为他们鸣不平，那便革职发配，家中世代不许入朝，至于三人的职务……诸位可有推荐的合适人选？”
顺帝说完，静静看向众人，岂料竟无一人上前回话。
这要搁在以前，可是培植自身亲信的大好时机，不争得头破血流已经算是给君主的面子了。
顺帝看着寂静一片的朝堂，略微有些失望，不再转弯抹角，直接说到：
“吏部尚书一职，由右侍郎俞温接任，左侍郎冯禄再递半品，封右侍郎，底下依次递进，这事由俞温负责拟好人选，回头给我份折子。
届时会多出一个户部清吏司的郎中空位，我打算让今年连中三元的状元沈千秋接任。
至于其他两部侍郎位置，亦同吏部一样，依次递进，空出两个员外郎的位置，分别给今年一甲的榜眼和探花。”
顺帝一口气说完，竟丝毫没提连带之事，这让许多牵涉其中的重臣不禁缓了口气。
俞温连忙上前谢恩，脸上却并没多少惊喜，在他看来，冯禄才学能力虽不输自己，可朝中无人，尚书一职必然是自己囊中之物。
此刻水到渠成，自然不露丝毫意外，朝中许多人也是同样的想法。
冯禄虽略有遗憾，但坐到如今位置，再升半品已是殊为不易，心中并没太多遗憾，也紧随其后领旨谢恩了。
至于一甲三人的处置，进士尚且可以一步入六品，五品状元虽自王朝建立以来从未有过，可也还在大家接受范围之内。
只是当中一些心思活络者还是不免产生疑惑，一个微末小门出身的状元尚且可以获封侍郎，为何作为驸马爷的连黎升迁反而会引起反对，而且天子竟也破天荒地做出了让步。
刚刚晴朗些许的时局，似乎又再度迷雾重重起来，顺帝根本没耐心等他们思索清楚，直接宣布了散朝。
……
早朝刚刚完毕，御书房中，顺帝的朝袍都顾不得脱，就召见了监察御史连黎。
顺帝先是沉吟片刻，随即朝这位妹夫讲起了不能同外人道的隐秘话语，这些话语任何一句放在外面，都足以让一众官员心惊胆战。
……
“今天站出来反对那几个人你都记下来？”顺帝缓缓问到。
驸马连黎点点头，“都记下了。”
顺帝手指敲击着案几，淡淡说道：
“这几日我会让暗卫去查他们，只要查出蛛丝马迹，便交由督察院审理，主审人依旧是你。
那些老王八躲在淤泥里不露头，送几个替死鬼出来，来一个朕便收一个，既然他们那么爱试探朕，朕便让他们试探个够。
估计现在朕的意图他们已经知道了，故此才没在这个节骨眼上推自己人上位，不过也好，省得到时再换了。”
对面双手低垂的驸马爷哭笑不得，他总觉着眼前这位圣上的处事方式，像极了那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八王爷。
但这话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说出来，只敢在心里念叨一番。
连黎思索之际，只听对方继续道：
“侍从顾问的组建，我也会交给俞温去处理。届时只要把那些老狐狸折腾残了，等他们哭着喊着让我给你升迁，我便将你调进侍从顾问。
到那时，他们才真知道什么叫折磨。”
连黎依旧一脸儒雅随和，行礼称是，似乎渐渐习惯了帝王这种反差。
待连黎告退后，御书房内再度剩下顺帝一人，他这才叹了口气。
顺帝心中怎会不清楚，自己跟那个家伙越来越像，可怎奈这种行事方法确实好用。
而且这种既折磨人又膈应人的缺德法子，用来对付缺德之人，最合适不过……
……
安康王府内，王柄权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嘟囔了一句：
“又是哪个孙子在念叨我？”
说完，他看向对面的少年。
少年每每见到他都没什么好脸色，此刻见其言语粗俗，更是直接皱起眉来。
王柄权偏偏爱和对方对着干，一脸无所谓道：
“咋的，看不惯？以后想看你都没得看了。”
少年难得没回嘴，以他榜眼的文采，随后说出一堆骂人不带脏字的话自然不成问题，可面对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却时常以长辈自居的家伙，那些伤人的话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正如对方所说，文人矫情，一旬十天，至少有七八天是在伤春悲秋，简直比女子月事还要频繁。
言语虽然粗鄙，可也确有几分道理，譬如此刻的姜秀成便是如此。
不管平时如何跟对方不对付，真要分别之时，难免有些不舍。
……

第三百三十七章 路、王之好
安康王府，王柄权看着对面少年，似笑非笑问到：
“听说，顺帝要封你这个榜眼做员外郎？”
“你怎么知道的？”
饶是少年再老成，也实在想不通这个刚起床的家伙是从哪里听到的风声。
要知道，他也是刚刚才得知这个消息的，今日早朝，陛下金口玉言，钦定了一甲三人的去向，沈千秋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便跑来告诉了姜秀成。
沈家虽然如今背靠八王爷这棵大树，可也轻易不敢叨扰对方。朝中形势瞬息万变，这位闲散王爷虽权势通天，可却不会在细枝末节上下功夫，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根本就不会去在意。
沈家这种放在京城小到不能再小的门户，每一步都需要小心翼翼摸着石头过河，稍有不慎，便可能沉在深不见底的河水中，因此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忽视。
所幸沈家之前为沈千秋在朝中铺的路还在，虽说和作为靠山的王柄权相比，连个土包都算不上，但提供消息反而更加迅速准确。
……
面对少年的问询，王柄权故作高深，摇头道：
“不可说，知道的太多对你未必是件好事。”
听闻对方的话语，少年仅是微微皱眉，并未像从前那般非要追问出个所以然。
官场水深，姜秀成不止一次听沈千秋提及，他老早就清楚人在屋檐下的难处，因此听得极为认真。
王柄权没脸没皮，少年自然可以不去在意，可如今入朝为官，虽说不过换了个更大的屋檐，但个中艰险却远胜从前。
即便沈千秋这种家世远超自己的世家子，都得谨小慎微，自己这种寒门都算不上的出身，只能更加加倍小心。
……
见少年这么乖巧，王柄权不禁兴致缺缺，他其实也不是有多么了不起的信息来源，只不过是偷听了少年和沈大公子的谈话而已。
修为重新恢复的王柄权，灵识范围增大了数倍，只要他愿意，半座王府都逃不出他的探查，若是再下作点，偷看别人洗澡如厕也是轻而易举。
按说一个男人具备了这种“神技”，怎么说也要好好运用一番，但王柄权身为王爷，且不说无数女子巴望着嫁入王府，就算他真的想做，也得先考虑一下那虚无缥缈的业力。
……
起初他对这种说法还嗤之以鼻，但自从被赖头和尚废去修为后，就开始有点怀疑了，之后师父的出现，算是解了他的疑惑。
当日王柄权修为刚刚恢复，在玉佩中见到了师尊，当时老家伙说了一番话语，晦涩难懂至极，但王柄权过后反复琢磨，倒也砸吧出点滋味来，之后又在东罕听闻两位活佛的谈话，才将“业力”理解了个大概。
业力，无非是天地意志的体现。
百姓信报应、释门说因果、道家讲承负，皆是无形中的业力所至，业力至极，则报应将至。
王柄权当日孤身入敌军，够骚也够帅，可仗着修为一口气斩杀那么多凡人，为天地所不喜，故降下惩罚。
不仅姜秀成有着人在屋檐下的觉悟，已是王朝一人之下的王柄权亦是如此，人大不及天大，天大却有更大的天。
……
广寒楼重新开业，引来显贵无数，王柄权作为路小仙好友，自然未曾缺席，只是周围人不时指指点点窃声私语，让他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
正在他忙着张罗时，身后突然响起女子怯生生的声音：
“那个，请问您是八王爷吗？”
王柄权闻言面露笑意，转过身。
面前是一个十四五的女子，长相虽算不得动人，可也是小家碧玉打扮，王柄权不由面色一僵，以为自己听错了。
女子见对方没反应，红着脸，声如蚊虫又问了一遍：
“请问您是八王爷吗？”
王柄权心中顿时大喜，忙点点头，笑眯眯道：
“正是本人，小妹妹有什么事吗？”
女子闻言犹豫一下，然后轻轻拿出一本包裹严实的书籍，递了上去，小声道：
“可不可以帮我签个名？”
王柄权疑惑接过书籍，看了才一眼，脸上笑容立马凝固了。
……
京城门阀玩得花，连章千月这个小姑娘都知晓，自然不会是空穴来风。
广寒楼路小仙，男生女相，当初不知道馋坏了多少人。
这种虽上不了台面，却能传为一段佳话的癖好，一向为人们津津乐道。
对于这位来历神秘，有十成赞美绝对不吝啬给到十一成、在某些人看来可称作极品的戏子，许多权贵想要将其纳入府邸，用作私人亵玩，可最终却没一人得逞。
之后路小仙在众目睽睽之下，杀穿四大神捕的天罗地网，更是为其自身增添了不少神秘感。
一柄钢剑在手的路小仙，哪里还是某些人臆想中的床上玩物，分明是爷们到不能再爷们的侠士。
后来他销声匿迹一段时间，也时常被人提起，之后广寒楼重新开业，多了个唇红齿白的小徒弟，唱腔姿色都要稍逊那位路老板，可看在路小仙的份上，大家仍是前来捧场。
虽明知道对方比那青楼中的花魁还要扎手，可又耐不住色胆，总想着远远看一眼也好。
只是令他们没想到，不久后广寒楼再度歇业，这一停便接近一年之久。
许多常客每次路过大门前都不免要叹息一番，暗道不知是哪个王八蛋把这位貌美戏子接回家，独享欢愉……
后来忽一日，有人在安康王府看到了路小仙的身影，从那以后，一传十十传百，人人皆知当朝八王爷金屋藏娇，将京城第一俊俏的戏子养在家里，有关这位王爷有断袖之癖的说法一时疯传。
王柄权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只当他们是在放屁，便没当回事，只是事情的发展，开始逐渐离谱起来……
男女通杀的路小仙，还有一批忠实的女戏迷，而这帮戏迷，虽然馋路老板的身子，但在知道其已经名草有主时，竟格外的兴奋。
王柄权和路小仙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些名门大家出来的女子，竟将他们绘进了春宫图，而且是只有两个男人的春宫图。
如今王柄权手上这本，正是改良后的第三版……

第三百三十八章 幕后黑手
王柄权双手颤抖翻看着眼前的春宫图，额头青筋止不住跳了又跳。
这本书装订精细，一看就不是粗制滥造的货色，说不定是大批量印刷的，当中插画精美程度，甚至不输王府会客厅墙壁上挂着的那幅出自大家之手的工笔画。
且每幅插画下面还配有一句诗，为整本书增色不少，尤其当中一句“一朵梨花压梨花”，更是堪称神来之笔。
……
王柄权强压住怒意，满脸带“笑”看向对面女子，轻声问道：
“小妹妹，你这本书从哪得来的呀？”
女子看着对方死命攥紧的书籍，满脸心疼，想说什么又不敢说，这可是她花了不少银子特意买来的典藏版。
王柄权也意识到自己表情太过狰狞，连忙将手中书籍理顺一下，并尽量露出和煦笑意道：
“姑娘不必害怕，王某只想打听一下。”
说罢又拿起一旁桌上的毛笔，直接在书籍扉页签上自己的姓名后递还回去。
女子见状这才放松下来，轻声说到：
“这书京城各大书铺均有售卖，只是碍于王爷的身份，大多未曾放到书架上，只作私下售卖。”
女子说完，便轻轻转身离去。
王柄权脸上儒雅笑容，也渐渐变作冷笑。
……
京城最大书铺文墨轩中，伙计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这时一位身穿长衫的公子哥走了进来。
公子哥先是装模作样四处打量一番，随后凑到伙计身旁，压低声音道：
“这位小哥，请问店里是否有《衣由图》？”衣由二字乃是由袖字拆分而成，故而有断袖之意。
伙计闻言抬起头，奇怪打量了来人一眼，以往来买的可都是些千金大小姐，红着脸买了后马上用绢布包好，生怕被别人瞧见，没想到眼前这个打扮斯文的公子哥竟也有这种爱好。
不过有生意上门，自然没有往外推的道理，伙计打量一下四周，然后偷偷摸摸走进里屋，不大会便拿出两本书。
“喏，刚到的，第四版，你要哪种？”
对面公子哥闻言脸皮抽动一下，不露声色道：
“敢问小哥，有什么区别。”
“一本是普通的，五十两银子，另一本是精装，里面是彩色插画，一百两。”
对面公子哥突然皱眉道：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管你是谁，到底要不要？”
伙计也有些不耐烦了，这书他还真不愁卖，每次刚拿货几天就卖完了。
公子哥闻言先是微微一笑，随即面色一冷道：
“抓起来！”
随着一声令下，大批官差涌入书铺，将伙计团团围住。
书店伙计哪里见过这阵仗，裤子都快吓尿了，赶紧下跪求饶道：
“这位官爷，小的知错。”
即便他不认识眼前这位年轻人，可也知道自己卖的是什么东西，卖春宫图不犯法，但主角是当朝王爷可就罪过大了。
“说，你们从哪进的货？”
一袭白衣的王柄权眯眼问到。
……
京郊一处印制厂，一群女子正干得热火朝天。
一位身穿青色碎花裙的娇小女子，正将一张张印制好的宣纸装订成册，看着封面以娟秀字体写就的《衣由图》三字，女子忍不住朝一旁橙色长裙的鹅蛋脸女子问道：
“陆姐姐，你说这第四版会大卖吗？”
陆姓鹅蛋脸女子正低头检查着印版，闻言抬起头浅笑道：
“放心吧，这次做工比上次还要细致，咱们还增加了色彩，销量一定不错。”
鹅蛋脸女子说完，转头看向一位正在专心致志写字的青衣女子，“不过阿青倒是受累了，典藏版每一本封面都需要手写。”
青衣女子名叫南门复青，家族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户，平时在外都是以清冷模样世人，唯有跟众位姐妹在一起，才会放开许多，此刻她面带笑意道：
“不碍事的，咱们女子，平日里总被视作男子陪衬，一辈子注定了相夫教子，好生无趣。现如今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即便再累，心中也是欢喜。
周妹妹下个月就要嫁人了，咱们怎么说也要给她凑够私房钱，以后到了夫家才免得受气。”
“青姐姐说得对，都说才女子不输好儿郎，咱们可不能让那些男人小看了。”
周姓粉衣女子附和道，其家世跟在场其余几名女子一样显赫，当爹的是六部尚书，正儿八经的二品大员。
女子们分工明确，有负责版画的，有负责印刷的，有负责题诗写封面的，还有负责装订的……
一行总共五人，不过今日恰巧有一人没来，否则印刷的速度还能快上不少。
……
正在四名女子说笑之际，屋门被“砰”地一脚踹开，一大群官差蜂拥而进。
为首之人一身白色长衫，众女子虽是第一次见此人，但却一眼认出了对方，正是被她们印刷了无数次的八王爷王柄权。
王柄权冷着脸，看着屋内几名各有千秋的女子，开门见山道：
“谁给你们的胆子背后抹黑本王？”
女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对面那位尚且称得上英俊的男子，竟不约而同脸色羞红起来。
王柄权见状眉头锁得更厉害了，心说刚刚不还印刷得挺来劲的吗？现在脸红个什么劲啊？
以他的修为，刚才几人的谈话自然一点不落落入耳中，他也大抵猜到了几位女子的身份，若不是家中有靠山，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拿他这个王爷开涮。
单单是南门一族，就已经算得上京城数一数二的豪门了，王柄权之所以没发飙，也是因为那位名中带青的女子。
……
“放心，本王不会为难你们，但也别想那么轻松离开，本王会令你们家族的长辈来接你们，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说。”
王柄权说话间，还不忘瞥一眼那位身着青衣的女子。
几名原本没什么反应的女子闻言顿时慌乱起来，为首的鹅蛋脸女子连忙说道：
“王爷，这事我们是得到了准许的。”
“谁的准许？”王柄权皱眉道。
“王妃。”
王柄权一下愣住了，如今京城中能称得上王妃的，可就严荣荣一人了。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传出冷冷的声音：
“确实是我准许的，怎么了？”
……
王府中，王柄权陪着笑问到：
“娘子何故如此啊？”
严荣荣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你以为偌大个王府开销都从哪来？当家方知柴米贵，王府住了这么多人，每天光花销就是个不小的数字。
虽说咱们有封地，可之前距秋收还有一段时间，正是青黄不接之时，府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我才出此下策。”
“那咱也不能为了银子出卖我的名节啊，这样，你们继续卖，但主角换成别人，成不成？”王柄权仍是陪着笑，好言相劝道。
……

第三百三十九章 再遇女僧
又是一年重阳时，最近几天，王柄权难得清闲一下。
严荣荣在他的不懈劝说下，总算是放弃了售卖自己色相的做法，至于接下来该谁倒霉，他就管不着了。
朝中这几日也没什么大事，似乎有几位四品文官被督察院提审了，主审依旧是身为七品监察御史的连黎，估计几人不死也得脱层皮。
王柄权抽空去了趟军械厂，结果再一次被刘卢明震撼到了。
怪不得这家伙之前非要让自己过去，合着折腾了几个月弄出一台造型古怪的机器，以水力驱使，不但能使锻造钢铁的速度提升，质量也有明显提升。
目前机器仍处在测试阶段，且需要将军械厂迁往河边，王柄权给出一些改进建议，让刘卢明弄好后再去找顺帝谈。
如今军械厂虽加班加点，可人工速度毕竟有限，加上刘卢明刚回来不久，到现在也才生产出一小批火铳，至于顺帝最为看重的火炮，也才完工一座，这机器的出现，可以说正是时候。
顺帝的远见，连王柄权都不得不赞叹，户部几个老家伙将银子看作是命根子，却仍是被顺帝强硬撬出不少分给了军械厂，另外一边还有琉璃厂的帮衬，军械厂再不至于像从前那般看人脸色办事。
琉璃厂有高工匠，军械厂又有刘卢明，王柄权作为甩手掌柜，实在无聊，便去了广寒楼听曲。
因为跟路小仙的关系，广寒楼他随时都可以去，喜顺的表现倒有些出乎意料，没犹豫就回来帮忙了。
只是如今少年正在长身体，身高模样几乎一天一个样，最重要的如今他嗓音变粗，唱起戏来如同屋顶上的老鸦，跟当初相比简直判若两人，路小仙无奈，只得重新担起重任。
王柄权看着楼下从角儿化身伙计的喜顺，止不住想笑，对方身上已初见虎背熊腰的架势，看来当初路小仙让他拿大顶还真没错，以后是个当武生的好苗子。
……
广寒楼外主街上，一长一幼两个女子不时引来路人好奇目光。
年纪稍长的女子长相美艳，一身洁白僧衣，正是女法王门谛菩萨，年幼的小姑娘一身朴素打扮，尚且算得新衣裳的花袄兜里鼓鼓囊囊，不知装着什么。
小姑娘扎着一对羊角辫，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她还是第一次来如此繁华的地方，每次看到街边好吃的，都忍不住摸摸鼓起的衣兜，最后又少年老成地叹息一声，别过头去。
一向不苟言笑的女法王见状眼中也不禁露出一丝笑意，淡淡开口道：
“若想吃就去买吧，等剃了度，想吃都不能吃了。”
小女孩摇摇头，抖了抖清脆作响的衣兜说道：
“我娘说了，这些铜板是给师父买拜师礼的，不能乱花。”
女法王笑着摇头道：
“既然出了家，便是四大皆空，银钱不过是身外之物，更别说什么拜师礼了。”
“礼数一定要有的，要不然心就不诚了。”
小女孩依旧面露倔强道。
……
这一对奇怪的组合引来不少人的目光，靠近广寒楼窗口的王柄权自然不例外。
王柄权注意到女僧人后，第一时间便想释放灵识探查，但紧接着就意识到什么，连忙忍住了。
自己在对方面前玩弄神通，虽说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可也是小巫见大巫，他也就不去找那不自在了，在跟台上的路小仙告别后，便直接下了楼。
女法王自然也注意到了对方，直接当街站定，静静看向广寒楼方向，小姑娘不明所以，但也老老实实跟在师父身旁。
“姑姑，您总算来了，侄儿好生担心……”王柄权先是假惺惺关心一番，随后故作惊讶道：“咦，这位小活佛是？”
小姑娘虽有点怕生，可对这句“小活佛”十分受用，乖巧答道：
“我叫燕子。”
“哦，燕子姑娘，我说今儿个怎么一起床喜鹊就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东南方向还不时有金光闪过，晃得眼睛疼。”
少女闻言瞪着双眼，满脸惊讶，暗道对方不简单，竟能瞧见佛光。
女僧人则是完全不吃他这一套，平静说到：
“我在归圣寺暂住，你若需要帮忙，随时来找我。”
王柄权含笑点点头，“一定一定，不过你们远道而来，侄儿总该尽一下地主之谊，此处距雁阙楼不远，不如我在那摆一桌给二位接风洗尘。”
女法王摇摇头，冷冷丢下一句“寺中有斋菜”，便转身离去。
王柄权也不尴尬，对着女僧人的背影作了一揖，“姑姑慢走。”
……
“师父，你为什么不愿意搭理他呀？”
小姑娘对那个油嘴滑舌的家伙感官不坏，不禁好奇道。
女僧人沉默不语，这家伙像极了当年那人，自以为是又讨人嫌，不过心地倒是不差。
……
碰了一鼻子灰的王柄权虽说心里不在意，可也没了继续看戏的闲情雅致，于是便在京城大街上溜达起来。
别的京城纨绔出门向来都是恶犬恶仆随行，一则可以抖耍威风，二就是怕遇到仇家。
随着严家兄弟投身军伍，严荣荣这个混世魔王也嫁做人妇，京城纨绔子弟再没了约束，互相之间看不上眼，拳脚棍棒自然少不了。
对于这种晚辈间的小打小闹，只要不是太过分，家中长辈一般都不会过问，这也使得他们外出的排场一个大过一个。
就这一会，已经好几拨人从王柄权身边路过，一个个恨不得将“狠”字刻在脸上。
当中有几人或许是看着这位打扮儒雅的公子哥不顺眼，故意推搡几下，王柄权也都没放在心上，若是连这种事他都放在心上，怕是早就累死了。
其中倒也确有几人心思活份，眼力配得上他们的身份，一下就认出了王柄权，之后自然少不得一通马屁巴结，王柄权也大多笑笑搪塞过去。
……
不知不觉，王柄权来到一座道观前，能在京城最繁华的大街上开设道观，除了正值皇帝恩宠的传箓府，再难找出第二家了。
道观门口百姓进出络绎不绝，这文扶鼎既然有本事返老还童，那解签祈福的本事总该有些，王柄权略一犹豫，抬腿直接迈了进去。
传箓府内虽然也是雕梁画栋，可和大气磅礴的寺庙比起来，还是差了些，当中道士道姑皆是体态轻盈飘然若仙，少有寺庙中那般肥头大耳的形象。
王柄权突然嘴角微微挑起，轻声喃喃道：“有点意思。”
就在刚刚，他灵识探查下，发现了有趣的一幕。
道观一角，一名道士正对着一名长相妩媚的道姑哀求道：
“师姐，求你了，晚上同我双休吧，刘师兄也来，这次我们一定好好表现，不会输给师父的。”
短短一句话，信息量之巨大，让王柄权这个变态都直呼变态。
……

第三百四十章 道观
王柄权在传箓府发现的趣事，可不只有道士和道姑偷情。
一路走来，王柄权毫不客气地用灵识扫视着整个道观。
道观呈八卦状，倒也没什么奇怪，奇怪的是当中有几处屋舍内空无一物，仅在地面以金线嵌出一道巨大符咒，符咒之大，近乎占据了整座房屋。
王柄权对符咒一窍不通，对八卦也是一知半解，因此只能先将几座屋舍的位置记住，至于其中的符咒，由于太过鬼画符，他只得暂时放弃，等改日带上纸笔再来临摹。
正当王柄权走马观花之际，一辆马车停在了道观大门外，驱车的是位小道童。
待马车停稳，帘子被掀开，一身紫金道袍的文扶鼎从车上走了下来。
“你现在这等会，我去去就来。”
文扶鼎吩咐完，双手插袖，脚步不急不缓朝观内走去。
文扶鼎如今除了是当朝国师，还身兼钦天监监正的身份，平日比较忙碌，一般很少来观里。
钦天监下设四局，分管天文、推算、测验、漏刻，从王朝建立以来的三十年里，一直为正一、全真两派把持，双方各占其二，不偏不倚。
随着顺帝即位，文扶鼎被授命为国师，皇家用于沟通天地的钦天监，自然落入他的手中。
周九二虽也是监正，官职与文扶鼎不相上下，可却没什么实权，顺帝给他唯一的任务，便是有生之年推衍出王朝未来三百年的大势。
至于他平日去不去钦天监，抑或是到何处招摇撞骗，顺帝都不会过问。
周九二本就是闲散人，自然乐得自在，也不愿去和那个是仙人是妖人都说不好的文扶鼎争权，因此钦天监就完全成了传箓府的私地。
……
文扶鼎来到观中庭院，直奔主殿而去。
传箓府不奉鬼神，只尊天地，因此主殿内连最常见的三清像都没有，仅在墙壁正中写有“天、地”二字，字体恢弘大气，乃是出自传箓府初代天师之手。
据传当日贤恩帝圣怒之下，下令抹去传箓府在中原道统的位置，官兵将观内道士尽数捉拿，并放火烧了山门。
残垣断壁中，唯有写着“天、地”二字的主殿墙壁丝毫未损，消息传到京城，贤恩帝也怕惹得天地动怒，便下令撤兵。
顺帝得势后，重建传箓府，花费巨大人力物力将那面墙壁运至京城，这才有了如今的主殿。
……
文扶鼎匆匆跟殿内一名位阶仅次于自己的道士交代了几句，然后又朝外走去，刚出大殿门口，便注意到了正在闲庭信步的王柄权。
“王爷大驾光临小观，贫道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文扶鼎身份再如何尊贵，也终究是臣子，即便对方是死对头，也只能乖乖行礼。
王柄权瞥了老者一眼，淡淡道：
“文道长谦虚了，这道观若是还小，天下间怕就没大观了。”
老道洒然一笑，配合着紫金道袍以及垂胸长髯，颇有几分道门真人的滋味。
“王爷过誉了，不知今日来此，有何贵干？”
王柄权微微一笑道：
“早就听闻传箓府天地二字灵验的很，有求必应，今日刚好路过，就打算进来拜一拜。”
“哦？王爷身份尊贵，竟还有想求的事？”
“有……”王柄权点点头，“想求你早点死。”
自打文扶鼎进门，王柄权就注意到了，此刻故意溜达到他面前，就是给他找不自在地。
岂料对面老道养气功夫极好，不但丝毫不恼怒，反而面带笑意道：
“那祝王爷早日所求成真，贫道还有事，先行告辞了。”
老道人说罢，转身离去。
王柄权本也没指望能靠三言两语逼得老道发飙，又在观中溜达一会，看了几眼屁股扭得极为好看的道姑，就也意兴阑珊地出了观。
……
京城南门，一老一少踏剑而来。
老者脚下虽是一柄材质极差的破剑，可却极为平稳，若不是其打扮太过随意，倒还能多出几分剑仙出尘的韵味。
反观他身后的少年，脚下踩着一柄光可鉴人的钢剑，剑柄上也缠着金丝，可熟练程度远不及老者，不但飞得歪歪扭扭，时不时还要下坠一下，少年脸憋得通红，好不容易才稳住剑身。
“老头，我快撑不住了，先下去了。”
说罢便不管对方是否同意，直直朝下掠去，下落的姿势倒比刚才潇洒许多。
老者见状摇摇头，“你小子，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想当剑仙？”
少年手上本事不行，嘴上能耐却是丝毫不弱，满不在乎道：
“你都五十才入剑仙，小爷我如今不到二十，今后日子长着呢，急什么？”
老者面露无奈，只得跟着落了下去，少年天赋极高，却又不肯吃苦，这一路走来，老者好几次被气到剑心不稳，若不是亲孙子，早一剑插死了。
少年看着眼前高大门楼，忍不住感叹道：
“老头，你还真带我来京城了，我还以为你在吹牛呢。”
老者捋捋胡须，笑道：
“京城算什么，只要老夫愿意，皇宫都能进得，怎么样，要不要拜老夫为师？”
少年将宝剑插回满是珠玉的剑鞘，头也不回道：
“说多少次了，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一徒怎能拜二师？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别以为会点戏法就是世外高人了，我师父可比你厉害得很。”
老者早就习惯了少年的无理，也不生气，依旧笑吟吟跟了上去。
“娃娃，别不识好歹，当年多少人跪在老夫面前，把头磕得砰砰作响老夫都没答应。”
“那你可太厉害了，有种这话一会当着我师父的面说。”
“老夫正想会会你那位师父呢。”老者略有深意道。
……
爷孙二人进了城，一路朝北而去，走了一会，少年面露狐疑道：
“老头，你当真知道我师父住在哪？”
“毛娃子，老夫都说与你师父相熟了，你偏偏不信。”
“叫我洪少侠。”
洪毛先是眼一横，随即恍然道：
“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我师父的剑侍，我可听人家说了，剑道大家身边可都有剑侍地。”
老者再好的脾气，听到这句话也不禁额头青筋暴起，他已经决定了，管他娘什么十年之约，他一会就要宰了那个小王八蛋……
王柄权哪里会料到，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当初在沟台驿收的小徒弟，正在疯狂为自己拉仇恨。

第三百四十一章 交手
暗卫王三这几日忙得不可开交，好不容易做了梦寐以求的暗卫，可怎料现实跟想象差距太大。
他先是接到命令去探几个四品文官的底，虽说这事不用亲自去干，可整理情报毕竟是个繁杂的活，他这个从小不爱读书的粗人，看着堆积如山的卷宗，只觉得眼睛一个劲犯迷糊。
最后实在没法子，舔着脸去找曾是巳蛇的余木帮忙，搭进了不少好酒好菜，好说歹说对方总算是答应了。
虽说老爹王溪山家大业大，不差这点银子，可自从上次爷俩在城门口对着干以后，老爷子就始终看这个儿子不顺眼，每次见面不拌几句嘴已经不错了，就更别提要银子了。
王三瞅着空落落的口袋，一个劲叹气，要只是这么点事，他也不至于愁眉不展。
前几天城中来了位西域女法王，据说是什么活佛转世，之前在东罕已经闹出了不小声势，若不是亲眼看到寅虎的密信，打死他也不会相信世间竟有这等奇人。
所幸那位女法王没什么过激举动，王三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一些，吩咐手下密切关注后，难得抽出空休息一下。
就在他看着钱袋子发呆，怀念自己当守门校尉时的滋润生活时，门口传来手下慌张的声音：
“卯兔大人，出事了！”
王三惊得手一哆嗦，连忙起身道：
“怎么，那个女和尚有动作了？”
“回大人，女法王那边没什么动作，是安康王府出事了。”
“安康王府怎么了？”王三打开房门，面露疑惑。
“这……事情比较紧急，咱边走边说吧。”
王三闻言暗叹一声，自己还真是劳碌命。
……
两人出了院子，急急朝王府方向走去，那名手下开始讲述起事情经过。
原来就在刚刚，离京多日的叶剑突然回京，还带了个毛头小子，跟他一样可以驭剑飞行。
负责盯梢的人起先并未在意，岂料这老头一路向北而行，直接去安康王府找晦气了。
一老一少进入王府不久，府内就传来谈话声，暗卫的人刚想前去查看，就听身旁院墙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一张近千斤的石桌直接砸穿墙壁飞了出来。
不待他们从惊骇中回过神，有眼尖者就瞥到半空似乎有人，只见王柄权正与老者当空对立，脚下空无一物。这种场面他们也是第一次见，于是连忙赶回来汇报。
王三听到此处，差点忍不住破口大骂，老子又不是神仙，这种事你们他娘找老子有什么用？
……
王府半空，王柄权看着老者，一脸冷峻。
就在刚刚，他正在院里吃着火锅哼着歌，美到不行，一把飞剑却在这时插到脚边。
王柄权并未感到意外，自打叶剑到门口，他就已经知晓了，之所以没动手，也是因为看在徒弟的面子上，打算先静观其变。
岂料这老家伙不讲武德，竟一上来就搞偷袭，虽说试探居多，可也成功挑起了王柄权的火气。
“老头，什么意思？”王柄权冷冷道。
老者负手而立，淡淡道：
“总听洪小子说他有个顶厉害的师父，老夫便动了好胜的心思，看在老朽快入土的份上，不知王爷可否赏脸赐教一二？”
“你死不死和我有什么关系，谁要和你打？”
王柄权没好气说完，便不再搭理对方，转而看向对面少年，和颜悦色道：
“乖徒儿，你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不过今儿也赶巧，刚宰的羊，正愁吃不完呢。”
少年从刚刚看到王柄权就已经止不住喜色了，只是见两人剑拔弩张，就没敢插嘴，如今师父发话，少年连忙一溜烟跑到桌对面坐下，面露惊讶道：
“师父，您还真是当朝王爷啊，之前老头跟我说我还不信，看样子他还真是你的剑侍。”
少年话音刚落，王柄权脸皮不禁一抽，总算明白老家伙哪来这么大火气了，刚准备开口解释，一把破剑就已经到了鼻尖前。
王柄权眼疾手快，一个后仰，堪堪躲过这凌厉一击。
此刻他也动了真火，反手将小徒弟推到一边，随后一脚踹在石桌上。
千斤重的石桌被一脚踹起，直直朝老者飞去，王柄权则不忘接住下落的火锅以及各种碗碟，将它们一一放在石凳上。
少年洪毛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暗道不愧是师父，杂耍都要超出那个老头许多。
……
面对千钧之势的石桌，老者微微一侧身，石桌便擦着身侧飞过，直接砸在院墙上。
望着墙上的大窟窿，王柄权冷声道：
“老头，这墙你得赔我。”
老人面带笑意，点头道：
“和老夫打一场，十倍赔偿都行。”
王柄权一向没什么尊老爱幼的习惯，加上这老头实在咄咄逼人，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于是他右手一招，一柄短剑直接朝这边飞来，随后二人极有默契地朝半空而去。
……
待王三气喘吁吁地赶到时，半空的打斗已经持续有一会了，王柄权如今修为恢复，自然不会怕一个剑仙，他如今考虑的是对方与自己徒弟的关系，若是一不小心失手做掉了对方，会不会影响徒弟的心情。
“打架就认认真真打，别畏首畏尾地，你小子还没我这个老头子果决。”叶剑显然注意到了对方的心不在焉，开口提醒道。
王柄权本就和对方没死仇，断然没理由将力气都用在这里，他先是思索一下，随即漫不经心问道：
“以你的实力，若是跟文扶鼎动起手来，有几成胜算。”
“合着你小子搁这套情报呢，实话告诉你吧，一成都不到。”
老者对这个在剑道一途悟性颇佳的年轻人一向没恶感，所以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上，也没什么好隐瞒。
王柄权闻言皱起眉，“连一成把握都没有？”
老者显然被他这句话逗乐了，停下攻势笑道：
“老夫虽然自称剑仙，可说到底也还是个凡人，你让我去跟一个妖人比，属实是难为我了。
三教中人，佛、道两家向来隐秘，道家真人羽化飞仙，可不单是说说而已，依老夫所见，这文扶鼎怕是离成圣不远了。”
“圣人到底是什么境界？”王柄权皱眉问到。
“圣人，乃是得了大道的人。”
名中带剑的老者先是捋了下胡须，随即滔滔不绝解释起来，二人刚还打得难解难分，此刻竟就这么站在半空开始唠上了。
……

第三百四十二章 三圣
圣人，在三教中含意各不相同。
儒家所言圣人，以文坛大家或千古一帝居多，其中既有孔孟这类文圣，亦有尧舜禹这类君圣。
起先圣人评选还有着严苛规定，非于庙堂或百姓有大功者不可称圣，可之后随着朝代更迭，一次又一次的礼崩乐坏，一些人便越来越不把“圣人”二字放在眼中。
一些要点脸皮的文坛巨匠，尚且知道让门下后生造势，借他人之口给自己封一个“圣人”称号。
那些不要脸的，则干脆自封圣人，然后花大价钱找人到处宣扬，一副恨不得把孔庙里的夫子像推下来自己去坐的架势。
即便公认的文圣，历朝历代也总能推选出好几个来，甚至有时为了凑数，还会一下子搞出个三圣、五圣，属实是没什么含金量。
武夫们历来都瞧不上文人惺惺做派，于是也学着搞出个武圣，相较于水分极大的文圣，靠实力讲话的武圣反而更加货真价实一些。
……
其余两教，释教讲求“顿悟”二字，圣人多为佛陀菩萨转世，顿悟之后入寺为僧，稍加修行便可领悟大神通，或法相现世，或移山填海，怎么惊世骇俗怎么来。
相对于释教一日千里，道门则是慢工出细活。练气入体，如同涓流入海，少则几十年，多则上百年，方能初见成果。
若是根骨极佳，百年前入了圣人，道行自然通玄，届时腰间道剑可斩九霄孽龙，手中符纸可钉杀混世妖魔。
道门真人成圣之日，往往便是飞升之时。
因道家讲求传承救世，所以在飞升前，或给后辈降下福泽，留下一两件法器，或一剑千里，斩去一尊躲在深山修行的魔头。
……
王柄权听叶剑一口气讲完，也算长了见识，忍不住感叹道：
“合着寻常人追寻一辈子的武圣，隔着佛、道两教还差着远呢。”
老者捋捋胡须笑眯眯道：
“也不尽是如此，世人常言剑分三等，有天子剑，有诸侯剑，有庶人剑。
外人只当我等匹夫一剑，顶天不过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却不知此剑也有上中下之分。
中下暂且不论，据老夫所知，上等剑可斩仙人，这可是一百把天子剑都未必能做到地。”
王柄权此刻难得谦逊起来，温声拱手说道：“愿闻其详。”
老者洒然一笑，“走，下去说。”
说罢，二人便朝院中而去。
底下一直正等着看热闹的洪毛见两人干动口不动手，已是略显失望，此刻两人连嘴皮子都懒得动了，更是彻底没了念想。
……
是夜，吃过晚饭的师徒二人于院中纳凉。
“话说几年没见，你怎么跟这个老头子搞到一块去了？”在王柄权眼中，世间所有关系，都不外乎一个“搞”字。
少年挠挠头，说道：
“那天我正在院里练剑，这老头站在篱笆外看了一会，然后就开始絮絮叨叨挑毛病。
一开始我没想搭理他，可这家伙说起了没个完，我气不过就要求比试一番。
结果比一次输一次，最后我没办法，用出了那招，没想到不但没打过那个老家伙，到头来反被折断了木剑。
我让他赔，他说没银子，他那把破剑我又看不上，最后我俩一合计，就让他带着我来京城找您了。”
王柄权闻言了然，沉吟一会后说到：
“他除了要收你为徒还说过什么没有？”
少年思索一下摇摇头，“这老头的话确实多，但大都是些没用的废话，不过来的路上他嫌我腿脚慢，还教我驭剑来着。”
王柄权略微有些惊讶，“你学会了？”
少年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道：
“学会了，就是不太熟练。”
王柄权闻言惊讶更甚。
……
京城最繁华街道的东南角，几乎每天都会风雨无阻支起一个算命摊。
摊主是个干瘦老头，见人脸上总挂着讨好的笑容，像极了一个殷勤的狗腿子，这形象与他那面写有“奉旨开卦”的布幡一点也不搭。
如今的周九二大小也算这一代的名人，一开始没人知道他是什么人，只觉着他那身紫金道袍贵气，后来渐渐有传言说他是钦天监监正，平时都给皇帝算命。
消息传开后，算命摊前每天都挤满了人，生意一下火爆到不行。
之后坚持了不到半个月，人们渐渐发现这家伙似乎也没什么大能耐，也就口条比一般人利索点，于是来算命的人便肉眼可见地稀少起来。
到最后，一天都见不到有几个人来，仅是那些来此的外地人，才会下马问前程，愿意舍银子算上一卦。
其实这也怨不得周九二，之前为了帮顺帝圆称帝的梦，已经折了不少阳寿，后来顺帝又让他推衍王朝未来三百年大势，更是折寿折海了。
他现在不用算也知道自己没几年活头了，还想着亲眼看凤儿出嫁，于是就做起了坑蒙拐骗的营生。
不过在周九二看来，这可算不得骗，自己口绽莲花，唾沫都说干了，把客人给哄高兴，这赚的是辛苦钱，客人花钱买高兴，跟去窑子里找姑娘一个道理，不磕碜。
通过这种卖笑式的开卦，周九二为自家闺女攒下了厚实的嫁妆，最近已经有不少附近的年轻俊彦开始上门提亲了。
不管这些人是冲着他这个五品监正来的也好，冲着银子来的也罢，周九二都看得很开，他冒着杀头风险参与谋反，换来了荣华富贵，不就是为了让闺女能嫁出去。
只要姑娘一辈子衣食无忧，他这个当爹的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
周九二正百无聊赖地闭着眼晒太阳，一个人影挡在了面前。
“周监正，挺悠闲啊，帮我算一卦？”
老道听着声音有点耳熟，微微睁开眼，发现来人是王柄权后，原本惬意的表情立马散去，变得愁眉苦脸起来。
“王爷，您这又是有何贵干啊？”
也难怪他糟心，对方每次来，必定没好事。
“别跟死了爹一样，给你送银子来的。”
王柄权说着，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扔到了摊子上，震得桌子都跟着颤动一下。
周九二立马面露惊喜，拿过钱袋打开一看，满满当当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王爷，这是为何呀？”老道也不傻，将银子放回原位，询问到。
“这是上次帮忙迁坟的谢礼，拿着吧，今天有点事要找你帮忙。”
王柄权说完，拿出一幅八卦图，摊在桌子上，“帮我看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

第三百四十三章 龙虎掌教
周九二瞅着桌上的八卦图，一个劲直唑牙花子。
“咋了，看不懂？”
王柄权光看他这个样子，就已经猜出了大概。
周九二点点头，不动声色地将桌上那袋银子揣进怀里，随后说到：
“照王爷所言，传箓府里的东西以符箓配合八卦，八成是个阵法，不过具体功效说不好。
王爷若想弄清楚，最好将那符箓一并临摹下来，然后找个懂行的问问，阵法之事贫道确实是一窍不通。”
王柄权见老道一脸拧巴，也没为难，重新卷好八卦图，告辞离去。
……
深夜，王柄权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总觉着文扶鼎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周九二许是收了银子又没帮上忙，有些过意不去，便偷偷告诉他一个秘密。
当日中都城头之上，还未称帝的王柄德曾朝文扶鼎跪拜过，当时对方嘴角不经意露出的笑容，让周九二觉着脊背发凉。
王柄权像条蛆一样在床上扭来扭去，一旁半睡半醒的严荣荣不满地嘟囔一句：
“大半夜怎么还不睡觉？”
王柄权闻言收回思绪，凑到对方耳边小声道：
“娘子，你说咱都成亲这么久了，是不是该再生个儿子啊？”
严荣荣闻言瞬间清醒过来，“你要干什么？”
“明知故问！”王柄权坏笑一声，拉起被子。
……
次日，折腾了大半宿的王柄权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待其起床后，身边已是空无一人。
好在他早就习惯了，唤来下人洗漱更衣后，出了房门。
屋外庭院，少年洪毛正奋力地挥舞着宝剑，王柄权饶有兴趣地站在一旁观看，少年见师父到来，舞得更起劲了。
王柄权见徒弟如此用功，便时不时提点几句，半个时辰后，累了一身汗的少年一屁股坐到石凳上，捧起茶水咕咚咚喝了起来。
“徒弟，叶老头都好些天没动静了，他和没和你说要去哪？”
少年一口气喝了两杯茶水，这才抹抹嘴说到：
“他说还欠着人情，要等还了才能继续和我切磋。”
“听为师一句劝，这叶老头有点东西，你跟他学艺不吃亏，只要能学到真本事，叫声师父又怎么了？”王柄权开始苦口婆心劝解起来。
岂料少年脖子一拧道：
“那怎么行，好女不嫁二夫，好徒不拜二师，就算他有天大的能耐，我洪毛也只有您一个师父。”
“得得得，你清高，这么倔也不知道随了谁了。”
王柄权先是无奈叹息一句，随即好像想到了什么，眉头微皱，过了一会又面露疑惑道：
“也不对啊，姓都不一样。”
“师父，你嘟囔啥呢？”
“没啥，一会休息完给我展示一下叶老头教你的驭剑。”
“好嘞！”
……
正在师徒二人谈话之际，门房来福面带慌张走了过来。
“王爷，门外有人求见。”
“什么人？”王柄权随口问到。
来福闻言犹豫一下，待看到主子疑惑的眼神后，这才小心翼翼道：
“是个卖菜的农夫。”
“卖菜的你不去和厨子说，来和我说个屁？”王柄权忍不住骂到。
“可他点名要见王爷。”
“他说见我就见，本王很闲吗？”
王柄权话音刚落，突然意识到什么，眼一瞪，“你小子是不是收人好处了？”
来福闻言连忙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您就是借小的胆子，小的也不敢呀，关键那人太邪门了。”
“邪门？”王柄权面露狐疑。
……
安康王府门外，一位五十出头的中年人一脸淡然看向王府门前的两座石狮子，这时自府内传来脚步声，王柄权连同来福以及凑热闹的洪毛一同走了出来。
王柄权看着一身粗布麻衣头戴斗笠的农夫，面露疑惑道：
“听门房说，你要找我？”
农夫不急不缓摘下斗笠，抬头道：
“见过王爷。”
农夫长相端正，脸色并不是其他农夫那般黝黑，胡须虽然不长，可显然有专门打理过。
王柄权看清对方真容后先是一愣，随即淡淡说道：
“随我进来吧，一会我让府里厨师挑选一番，若是新鲜，价钱好商量。”
中年人点头笑道：
“自然新鲜，早上刚摘的。”
来福指着门口一对石狮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结果被王柄权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还愣着干什么，把菜挑到厨房。”
来福哑巴吃黄连，只得老实应声去办。
……
“张掌教来之前怎么不说一声，我也好让来福留意一下，免得冲撞了真人。”王柄权边走，边朝中年男子熟络道。
中年男子淡淡一笑，下意识捋捋胡须，结果发现捋了个寂寞，这才略显无奈道：
“无妨，那位小哥倒也没拿我怎样，反倒是贫道把他吓了一跳。”
“这小子一向拿鼻孔看人，给他点教训也是好的，不知张掌教用得什么法子把他吓成那样？”
“不过是些障眼法，让门口石狮子眨了眨眼睛。”
被王柄权称作掌教的男子，以云淡风轻的口吻说出了让人咋舌的话语。
眼前这位张掌教，正是龙虎山现任掌教张丹玄，也就是当年钦天监那位蓄有美髯的五官灵台郎。
当初王柄权讨伐王柄德，曾向这位正一道士询问过破解文扶鼎符箓的办法，当时张丹玄确实给出了提示，不过并没有让他朝人家泼大粪，这缺德主意显然是王柄权自己悟出来地。
后来王柄权兵败，王柄德入主京城，正一、全真二教被传箓府排挤得不行，最后不得不请辞离京。
至于对方怎么当上的掌教，王柄权就不得而知了。
……
“王爷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消息灵通，宗门对贫道继任掌教一事一直秘而不宣，没想到还是没逃过王爷的法眼。”
张丹玄含笑说道。
王柄权闻言摆摆手，“也不是多么了不得的事，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是本王最近刚好对道教诸事感兴趣，就特意打听了一下。张掌教来的正是时候，本王恰巧有个问题想向道教正统大家求教一番。”
张丹玄捋捋不长的胡须，直言道：
“想必是和传箓府有关吧。”
“张掌教果然神机妙算，不知道长此次前来是……”
“贫道也正是为了此事而来。”
……

第三百四十四章 气运
龙虎新任掌教在王柄权的带领下一路来到王府会客厅，少年洪毛一直对玄之又玄的道家传说很感兴趣，此刻跟屁虫一般在二人后头，丝毫不觉尴尬。
张丹玄看了眼少年，刚要张嘴说什么，就听王柄权在一旁说道：
“剑法练熟了吗，就跟这瞎凑热闹？”
“练熟了。”少年满脸自信。
“能打得过叶老头？”
“这……”
“这什么，还不快去？”王柄权面露不悦。
少年还想开口辩解几句，可看到师父的眼神后，只能乖乖“哦”了一声，退出门去。
待少年走后，王柄权脸上的不悦瞬间消失不见，面带歉意道：
“徒儿顽劣，让道长见笑了。”
张丹玄摇摇头，“小孩子贪玩是好事，不过贫道一向只知王爷带兵打仗的本事，不成想收徒弟也这般有眼光。”
王柄权闻言心中一动，眼前这人可是天下道统执牛耳者，眼光毒辣得很，而且以他的身份也没必要拍自己马屁，于是便低声询问道：
“道长此话怎么讲？”
张丹玄面露惊奇，“王爷不知道？”
见到对方懵逼的眼神后，中年道人也没再卖关子，直接解释道：
“以在下浅薄的观相术，此子根骨极佳，无论学什么都可以事半功倍，只是……”
“只是什么？”
王柄权表面平静，内心早就乐开花了，还真让自己捡到宝了。
道人面露笑意，缓缓说到：
“只是让他学武未免太可惜了，不如让贫道带回龙虎山，好生调教，相信不出百年，世间将会再多一位仙人。”
张丹玄此刻哪有半点道门高人模样，分明就是一只狐仙，王柄权闻言也哈哈大笑起来，直笑得对方一头雾水，这才斩钉截铁道：
“不可能！”
中年道人摇头苦笑，这要是搁在旁人身上，他就算拉下作为龙虎掌教的老脸，也得为道门争上一争，可眼下这位是当朝王爷，就算倾尽龙虎山一派之力，也未必能争到。
……
二人谈话的功夫，来福将茶水端了上来，虽然不知王爷为何对一个卖菜的这么客气，可在王府做了这么多年门房，眼力还是历练出一些地。
刚刚他挑菜去厨房的路上，就已经猜到眼前这人不简单了，加上王爷没有刻意解释，就更能说此事隐晦至极，自己还是少多嘴的好。
来福放下茶水告退后，王柄权面带笑意道：
“我记着张道长以前可是美髯垂胸，如今怎么舍得剪短了？”
这位在中原道统谁见了都得恭敬行礼道中年男子，闻言竟面带尴尬，沉吟一会才解释道：
“若非必要，贫道还真舍不得剪掉，只是若我不精心乔装一番，怕是连京城大门都进不了。
如今传箓府得陛下垂青，掌管钦天监一切事务，而且不知他用什么法子向圣上求得旨意，严禁其余道派入京，贫道实在没办法，这才出此下策。”
“你们道门之间，有这么大仇吗？”王柄权不解道。
张丹玄叹息一声，解释道：
“想必王爷也知道，我们正一与全真争了几百年，就想争个天下道统之首出来。
按说修道之人本该与世无争，可仙人尚有私心，就更别提我们这些还未成仙的凡人了。
道经有言，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外人看来，我们求的不过是那身代表权贵的紫金道袍，实则却不然。
修道之人欲证得大道，正如平常百姓欲当皇帝，无一日不想。
若是谁能成为天下道统之首，不说大兴三百年，即便是一百年的传经布道，也是大功一件，届时门内飞升仙人也会多上不少。”
张丹玄说到此处，不由苦笑一下，“只是我们没料到，正一、全真争来争去，最后竟被底蕴浅薄的传箓府给中途插了一脚，抢去了这大兴的机遇。”
“起初我们只当他是想做中兴之人，弘扬大道，只是后来才发现，文扶鼎所求似乎并没这么简单。王爷可知，传箓府成立三百年来，为何就没出过一位飞升之人？”
王柄权微微皱眉，说出一个连他自己都觉着好笑的答案：
“莫非是造孽太多了。”
没想到对方竟点了点头，“王爷说对了一半，传箓府祖师当年之所以被逐出正一，正是因为他做了为道门所不容之事。”
“这些年来，传箓府从未想过悔改，修偏门而不修大道，不拜三清而崇天地，这种修炼方式初期的确进步神速，可到了后期也极易止步不前。
而且他们假借天地之威行事，即便根骨天资再出众，福源也总有耗尽的时候。
到了文扶鼎这一代，按说以他的资质早该看透这一点，可其不但不悬崖勒马，反而以神通左右天下纷争，亦或说纷争由他挑起。
经他这么一闹，无数人因此丧命，以后莫说是大兴三百年，即便一千年，传箓府也无一人可得道飞升。”
张丹玄一通话说下来，王柄权也有点懵了，“那这老家伙费劲巴拉求什么？”
“……”
这位道门大家似乎对他这种粗鄙的话语不太适应，轻咳一声继续说到：
“贫道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问！”
王柄权听得正起劲，此刻对方突然来这么一句，他表面看似平静，实则内心早腹诽上了：
你们这些高人怎么都喜欢吊人胃口，说到一半就夹断不难受吗？
谁料道人还装上瘾了，捋捋胡须询问道：
“敢问王爷当日坠崖后，发生了什么？”
“我坠崖后……”王柄权微微皱眉摇了摇头，“记不清了，只知道当我恢复意识后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中年道人闻言沉吟片刻，这才继续开口问道：
“那应该没错了，当日贫道于钦天监夜观天象，发现王爷那颗星黯淡无光。几个月后顺帝入京，我老远看了一眼，发现龙气升腾，远胜从前。
当时贫道还不知缘由，如今再见王爷，方知是王爷的龙气转嫁到了陛下身上，想来是当初王爷坠崖，魂不守舍，龙气自然离体而去。
不过王爷若是愿意，贫道倒有一法，让气运失而复得。”
王柄权对气运之事一向不甚关心，反正他又不打算当皇帝，有和没有都对他影响不大，于是摆摆手道：
“不用了，有道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万一那个什么龙气回来了，老二那个小心眼又该睡不好觉了。”
……

第三百四十五章 王爷不急道爷急
不知不觉，已到了午饭光景，龙虎山掌教难得大老远来一趟，王府自然没有不管饭的道理。
道门的规矩，王柄权还是了解一些地，于是也没询问张丹玄的意见，直接安排下去了。
离饭菜准备完毕尚有一段时间，二人继续聊起了刚才的话题。
王柄权对传箓府始终放心不下，就拿出先前那张八卦图，摊在桌子上。
“张道长，麻烦帮忙掌掌眼，看看这是个什么阵法。”
张丹玄凑近图画仔细打量了一会，抬头问到：
“王爷这幅图从何而来？”
“这是传箓府的构造图，怎么，有问题吗？”
张丹玄摇摇头，“倒是没什么问题，不过是最基础的聚气阵法，几乎所有道家门派都在用，没什么稀奇地。”
“敢问道长，这聚气阵有何用处？”王柄权仍是不死心，继续问到。
对面道人微微一笑，解释道：
“聚气阵顾名思义，聚天地灵气，阵法规模不定，小则可设于一室，大则覆盖整个宗门，作用也很简单，仅是帮助修道之人聚气修行。
相较于建于京城的传箓府，包括龙虎山在内的其他道家宗门，一般都将山门设在名山大川，为的就是更方便汲取天地之力。
不过这也恰恰是贫道不解的地方，京师人多且杂，聚气也多为污秽之气，若借此修行，只会弊大于利，想必传箓府应该还有其他法门。”
王柄权点点头，“张道长说得不错，这个阵法作为阵点的各处房间，屋内地面都有金线铺就的符咒。”
“什么样的符咒？”张丹玄皱眉问到。
“看不懂，眼花缭乱地，道长若是想看，本王一会去临摹一份。”
张丹玄点点头，随即又面露疑惑道：
“按说金银不走阴阳，最是不该用来制作符咒。不过传箓府自成一派已有三百年，与最早的正一符箓相比，早已是南辕北辙，说不准就有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即便临摹下来，贫道也未必能看出个中门道。
不过王爷若是真在意，待我回到宗门后，问问其他师兄。”
“有劳张道长了。”王柄权点点头。
……
二人谈论了半天，也没探讨出个所以然。
王柄权这时突然意识到，似乎光顾着忙活自己的事了，还没询问对方入京的目的，于是顺嘴问道：
“刚刚听闻张道长也是为了文扶鼎而来，不知是什么事？”
他本想转移一下话题，不成想对方听到这话，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张丹玄摆弄着面前茶杯，心事重重道：
“不瞒王爷，几个月前，贫道夜观星象，发现帝星光芒渐弱，按说如今帝王正值壮年，国运昌盛，最是不该出现这种情况。
贫道一开始也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可连续观测数日，发现确有颓势。
帝星无故势弱，定有妖星作祟，贫道和众师兄弟连续观测月余，始终都没有找到那颗汲取皇运的妖星。
最后我们没有办法，想着文扶鼎作为当朝国师，或许知道其中原委，于是就冒险进京想找他一探究竟……”
张丹玄话还没说完，就被王柄权突然出言打断：
“慢着，你是说有妖星汲取帝王气运，而你们又找不到，传箓府又恰好有个聚气阵……”
王柄权点到为止，静静看向对面中年道人。
……
张丹玄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惊出一身冷汗，世上果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吗？饶是他见惯了大风大浪，说话都不禁结巴起来：
“不……不能吧，他文扶鼎是嫌造得孽还不够多吗？还是说当真不信因果报应？”
王柄权眯缝起双眼，缓缓道：
“我还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不知和这有没有关系。王柄德还没称帝之时，曾跪拜过文老道，据说当时那家伙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后了。
还有，听闻这老家伙快成圣了，也不知是真是假，道家可以汲取皇家气运成仙一说？”
即便张丹玄身为龙虎掌教，仍是被文扶鼎的胆大包天吓到了，他思索了好一会，才徐徐说道：
“如此说来，文扶鼎确有汲取皇运的资格。
修道修道，修得不过是天道，既然要修天道，那就要顺应天意。
皇命受于天，不容亵渎，修道中人单单仅是依附龙气，便已为苍天所不喜，一生道成无望。
文扶鼎欲夺龙气，首先就要强龙低头，若他真有意如此，陛下这一拜确实遂了其心意。
若他真能汲取到龙气，且不论能否化为己用，即便可以借此入圣，那天谴之力，也不是他所能承受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修的不是天道。”
张丹玄摇摇头，说出了一句连自己都不愿相信的话。
……
王柄权只觉着脑袋里浆糊一片，今儿听到的新鲜词可太多了，有得他消化了。
之前他不信天理不信命，结果被上天好好拾掇了一顿，如今他虽然仍对气运一说半信半疑，可文扶鼎掏空心思坑顺帝，又由不得他不信。
“若是气运被他吸去，有何危害？”王柄权终于想到了问题的关键。
张丹玄叹了口气，“龙气与国运息息相关，稍有差错，轻则国运衰败，重则帝王当场暴毙。”
王柄权刨根问底道：“若是一点不剩尽数被毁呢？”
这个问题连张丹玄都不禁面露凝重，“若是尽数被毁，恐将国破家亡，中原极有可能再次被异族踩踏脚下，乃是万民之祸。”
王柄权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要这么说，这事确实万分危急，我看我们也别在这坐着了，还是尽快……”
“去传箓府一探究竟！”张丹玄接话道。
“先吃饱饭。”王柄权语出惊人，一个急转弯差点将面前的中年道人给摔死。
张丹玄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王柄权却一脸高深莫测道：
“道家有句话想必张掌教应该不陌生——死道友不死贫道，要死也是王柄德死在万民前面，跟咱没什么关系。
我救了他，他又不会管我饭，只要百姓没事就什么都好说，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
“……”
王家兄弟俩的私仇别说对面这位龙虎掌教，就连三岁娃娃都知晓，因此这位王爷做出什么坑兄弟的事都不意外。
中年道士犹豫半天，最终无奈笑笑，人家王爷都不着急，自己这个道爷何必操那心？
……

第三百四十六章 探查真相
王柄权不急不慢吃过午饭，本想躺会养养膘，但奈何张丹玄实在急切，催了好几次，他这才不情不愿和对方出了门。
刚出府门，王柄权就忍不住打趣道：
“张掌教，素闻佛道两门清心寡欲，遇事该是不动如山，道长你怎得就这么着急？”
中年道士闻言哭笑不得，合着对方还真就不管宫中那位兄弟死活，不过他也不好说什么，只得打个哈哈道：
“贫道道行确实差了些。”
“一会跟文老道打起来，你有几成胜算。”
王柄权语不惊人死不休，道人闻言都懵了，啥时候说要打了，不是去探查吗？
王柄权也不理会对方想法，故作惊讶道：
“道长您这么年轻，不会打不过一个糟老头子吧？”
龙虎掌教修道多年，一向少与人接触，更不会像释门和尚一样去练嘴皮功夫，此刻被王柄权堵得哑口无言，好不尴尬。
修道这行，可不就是年纪越大越能打吗？
王柄权见好就收，正色道：
“道长也别太介怀，我只是看道长太过紧张，开个玩笑活跃下气氛，一会真要打起来，也是王某扛在前面。”
张丹玄讪讪一笑，摸了摸袖口，那里有一柄师父飞升前留下的法器。
……
以二人的腿脚，很快便来到传箓府外围，张丹玄看了看大门方向，犹豫一下说到：
“以贫道的身份，不方便进去，王爷你……”
王柄权摆摆手，“不用进去，这里就可以。”
说罢便在对方惊讶的目光中掏出纸笔，闭上双眼开始用灵识探查。
过了一会，王柄权睁开双目，喃喃道：
“真是奇了怪了，没了！”
“什么没了？”
张丹玄也是一脸懵。
“符咒没了。”
王柄权说完，再次闭上双眼。
中年道人见状先是面露疑惑，随即又被震惊所取代，“王爷，您这是？”
王柄权依旧紧闭双目，回道：
“灵识，道长你不是也会吗？”
道人苦笑一下，没有回话。
……
王柄权再次探查一番，先前那几个房间内的巨大符咒都没了，地面以整齐的青砖铺就，似乎从始至终就没什么符咒。
“真他娘见鬼了，难道是我出现幻觉了？”
王柄权嘟囔一句，灵识横扫而过，透过地砖，直达地下……
“有了！”
王柄权突然大叫一声，将一旁发呆的张丹玄吓得一激灵，随后他双手急速在纸上绘下一个繁杂的图案。
“这老东西绝对有问题，好好的符咒给藏起来了，道长你说得不错，金银不走阴阳，所以底下还有一层朱砂。
估计是我上次来把他吓到了，金线已被除去，就留着下面一层朱砂，若不是我用灵识探查，怕真让他蒙混过去了。”
王柄权边滔滔不绝说着，一边将图案画完，待他抬起头时，却见对面道士见了鬼一般。
王柄权也没空管他，连忙照葫芦画瓢，将其余几个房间的符咒全都绘了下来，然后递给张丹玄。
道士下意识接过宣纸，低头望去，随后又抬头看看王柄权，然后又低下头……如此几次后，王柄权终于忍不住询问到：
“怎么样？”
“确实一个都不认识。”
……
王柄权面露失望，得！白忙活一场。
张丹玄这时捋着胡须缓缓说到：
“相较于符箓，王爷给我的惊讶反而更多。”
“你是说，灵识？”王柄权也不笨，结合对方刚才奇怪的反应，一下就明白过来。
张丹玄点点头，“据贫道所知，灵识乃是一记神通，唯有得道升仙之后才能使用。
既已是仙人，便可沟通天地，世间万物尽收眼底，即便千里之外也如同近在眼前，贫道有幸，曾亲眼目睹师尊飞升前使用此法。
当时师尊飞升在即，突然感悟到巴蜀丛山之中有一魔道巨擘正在闭关修炼，若被其修至功成，势必又是一场生灵涂炭。
于是师尊将贴身法令祭出，意图千里之外击杀那名魔头，只可惜未飞升前终究不是仙人，最后只是重伤于他，却没能斩杀这个祸患。
师尊只得又留下这柄道剑，希望有朝一日我登仙之际，可以彻底抹杀这个魔头。”
张丹玄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柄桃木短剑。
王柄权放眼望去，只见桃木剑身上丝丝灵气萦绕，再平常不过的木质剑身中不时闪过一个符文，比传箓府那些符文还要繁杂。
道门至宝出世，势必会引起争端，王柄权也不傻，开口询问到：
“道长为何要将如此重要的秘密告知在下？”
张丹玄并未第一时间回答，而是转身望向天边，平静道：
“师尊希望我百年前可参透大道，可我知道自己资质平平，即便仙器傍身也不见得能悟道，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借予王爷。
贫道卜算水平实在一般，可也能看出王爷与那文扶鼎必有一战，王爷身负天下苍生，能多一分胜算自然是好的。”
事到如今，文扶鼎的目的已昭然若揭，当今天子宠信传箓府，正一也好、全真也罢，能做的只有静观其变。
天下兴亡，只能放在这位深藏不露的八王爷身上。
王柄权没有客套，双手接过这柄哪怕放在整个道统，也可称得上是至宝的道剑，轻轻道：
“张掌教尽管放心，天下不会亡，文扶鼎也不会得逞，中原道统也不会就此泯灭！”
……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朝城门方向走去。
王柄权原本打算直接毁去法阵，被吓坏了的张丹玄连忙开口阻止。贸然破坏法阵，势必对龙气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一旦处理不当，文扶鼎死不死不知道，顺帝是铁定没命。
二人商量过后，决定由张丹玄带着符咒回龙虎山寻找破解之法，王柄权则待在京师时刻注意文扶鼎的动向。
尽管王柄权对气运一事不感兴趣，张丹玄还是将重得气运的方法交给了他。
……
“容贫道多嘴问一句，据传当初王爷与文扶鼎交战之时，他曾请雷部正神上过身，还因此减去不少阳寿？”
王柄权点点头，苦笑道：
“确有此事，说实话，我当初也被吓了一跳，那可是神仙啊！直到现在，我都没想好怎么对付他。”
不料这位龙虎新掌教竟微微一笑，开口道：
“此事王爷过虑了，有道是正神不上身，上身非正神，王爷可别被他骗了。试问，有哪个正神会助人行逆天之事，临走还不忘拿点好处？”
张丹玄一席话，说得王柄权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最后一拍大腿道：
“还真他娘是这么个道理，这个老王八蛋！”
抬头望去，此时张丹玄早已走远……

第三百四十七章 愁滋味
京城以西有座小寺，名为归圣，寺庙规模之小，全寺上下加起来也才不过十人。
就是这样一个小寺庙，竟能在寸土寸金的京城扎下根，属实让人有些匪夷所思。
寺庙十人中，老幼皆有，年纪最大的那位，是现任寺院住持的师父，钻研佛法几十年，归圣寺便是其一手建立地。
二十年前，归圣寺也曾风光过，那时太皇太后还在世，王朝也还崇佛敬佛，圣恩帝经常请这位归圣寺老方丈进宫讲法。
归圣寺也因此吸引了不少达官显贵前来参拜，寺中香火鼎盛，丝毫不输百来人的庙宇。
后来抑佛运动兴起，归圣寺虽没遭到牵连，可香火却是大不如前，少有那种出手阔绰的香客了，但也留下不少虔诚信徒。
老方丈看得坦荡，僧人修心修法修缘，唯独不修银子，倘若功利重了，那佛心便轻了。
……
老住持有个徒弟，入寺之时已有三十多岁，老和尚平日总说他资质平平，但到头来还是将主持之位交予了这个愚钝的徒弟。
徒弟修行十年，也收了自己的徒弟。
小徒弟法号明远，长得小眼塌鼻，一脸雀斑，和好看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相比慧根浅薄的徒弟，老和尚更喜欢这个看似忠厚，实则十分机灵的徒孙。
小和尚对这位慈眉善目的师公也极为亲近，闲着没事就去找师公听法。
后来一次师父犯了错，被师公拿着戒尺追了半座寺院，小和尚才知道师公也是会生气的。
寺中生活简单平静，小和尚明远十分享受这惬意的感觉，直到有一天寺中来了两名女子，才让这位十一二岁的孩子明白什么叫愁滋味。
……
“师公，我听寺里其他诗叔伯说，师父当年曾爱慕过那位从西域来的女上师，真的假的啊？”
寺庙庭院中，小和尚坐在侧殿台阶上，身旁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和尚正躺在摇椅上闭目晒着太阳。
“明远，你小小年纪，可也懂得什么叫爱慕？”老和尚闻言睁开眼，目露笑意。
明远挠了挠光秃秃的脑袋，“爱慕就是喜欢呗，就跟我喜欢师父师公一样，不过那是对女子的。”
小和尚倒也不笨，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理解。
老和尚重新闭上双目，轻轻摇动摇椅，缓缓道：
“那可不是你一言就能概括地，你师父当年可没想当和尚，全因那位女子才做了和尚。”
小和尚闻言面露疑惑，不解道：
“师公，喜欢一个人不是应该和她在一起吗，为什么要当和尚啊？”
老和尚摇摇头，“你要是跟我问佛法，我能跟你说个三天三夜，你若是问男女之情，那可就难住师公了。实话告诉你，那位女上师，也是为了一位男子削的发，不过那人却不是你师父。”
“男女之事好麻烦啊。”
小和尚嘟囔一句，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面露惊喜道：
“师公，照您这么说，他们都是因为爱慕最后出了家，那当和尚岂不是大爱了？”
老和尚闻言再次睁开双目，满脸笑意道：
“明远，我就说你比你师父悟性高多了。”
小和尚不好意思憨憨一笑，随即眼珠一转道：
“师公，您是得道高僧，年轻那会，爱慕的女子是不是得特别多啊？”
“你小子，找打！”
老和尚故作愠怒，拿起身边的戒尺就要打，小和尚机灵得很，早就跑得老远，边跑边说道：
“师公，我的燕子出去玩了，晚上给您带好吃的。”
老和尚本就没有真打的意思，此刻见状笑着摇了摇头又躺倒回去，口中念念有词：
“少年不识愁滋味啊。”
……
归圣寺门口，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正叉腰瞪着眼前的小和尚。
“不是和你说早点吗，怎么现在才来，一会杂耍团走了怎么办？”
二人虽年纪相仿，但女孩却要高出对方一个头来，这幅场景在外人看来像极了姐姐在训斥弟弟。
小和尚不敢还嘴，脸上堆笑道：
“燕子，这会儿要是再不走，真就赶不上了。”
女孩冷哼一声，转身朝远处走去，小和尚连忙加快脚步跟上。
二人刚走没几步，迎面走来一个年轻人，来人万年不变的白色长衫，胸口以银丝缝制的白蟒若隐若现。
“呦，两位小活佛这是要去哪啊？”
王柄权依旧一副自来熟的模样，对仅有一面之缘的小姑娘打起了招呼。
小姑娘闻声抬起头，一眼就认出了这位说话中听的男子。
“是你？”
“上师在寺里吗”王柄权含笑问到。
女孩点点头，“在的，我带你去吧。”
一旁小和尚闻言赶忙拉拉女孩袖子，小声道：
“燕子，再不去真就来不及了。”
女孩闻言秀眉微蹙，刚要开口训斥，就听一旁男子道：
“不劳烦二位小师傅了，我自己去就行。”
说罢拱拱手，朝寺门走去。
小女孩目送对方离去，又看了眼呆头呆脑的小和尚，开口道：
“你什么时候能跟他一样就好了。”
女孩说罢，就快步朝集市方向走去，小和尚则是摸了摸脸，显然是会错了意思。
……
王柄权进入寺庙，略一询问，很快就找到了女僧人的住处，敲响房门后，开门的却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和尚。
中年和尚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见过王爷。”
王柄权也没感到意外，还礼道：“见过住持大师。”
两个大老爷们也没什么好寒暄地，互相行过礼便各忙各的去了。
……
时间一晃而过，眼见到了傍晚，王柄权走出女上师的禅屋，再三施礼告辞。
结果没等走出院门，就遇到了外出返回的小姑娘，小姑娘低着头也不言语，直接从王柄权身边走过。
王柄权瞥了一眼对方眼角，暗叹一声，转身离去。
……
夜晚，一大一小两颗光头照得寺院熠熠生辉，师徒二人先是不约而同叹息一声，随即又对视一眼。
“师父，燕子说她明天就要剃度了，剃度以后是不是就不能成亲了？”小和尚满面愁容道。
一阵凉风刮过，中年和尚扯了扯自己的僧衣，寺中一棵大树也随之簌簌作响，和尚不答反问道：
“明远，你看那树刚刚是不是动了？”
小和尚闻言抬起头，疑惑道：
“没有啊，师父，是你心动了吧？”
中年和尚没想到自己竟被徒弟反将一军，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说到：
“为师回去念经了，你就等着跟我一样打一辈子光棍吧。”说罢便不管徒弟反应，朝自己禅房走去。
小和尚看向师父的背影，愣了好一会，最后又长叹一口气，喃喃道：
“天凉了……”

第三百四十八章 兄弟
夜半三更，皇宫御书房仍亮着灯火。
顺帝将最后一封奏折批改完毕，打了个哈欠，准备回寝宫睡觉，就在这时，大门“轰隆”一声被踹开。
顺帝再好的脾气，大半夜被吓一跳也得发飙，不料来人却一伸手，淡定比了个手势，并说道：
“先别生气，告诉你个好消息。”
王柄权说完，收回了右脚，并顺势拍了一下靴子上的灰，好似踹门都嫌脏了鞋一般。
顺帝强忍住怒意，沉声道：
“什么消息？”
“你快驾崩了！”
“什么？！”
顺帝不可置信地睁大眼，显然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不料对方这时又重复一遍：
“你快驾崩了，我都想好了，你没子嗣，驾崩以后皇位自然归我，你说这算不算是个好消息？”
顺帝一愣，随即朝外面怒吼道：
“来人，把这个混蛋抓起来，打入天牢！”
顺帝此刻是真暴怒了，不管对方以前对自己如何不敬，他都忍了，可其不但不知感恩，反而变本加厉，如此藐视皇权，简直天理难容。
门外侍卫闻声呼啦啦涌入御书房，手中钢刀纷纷出鞘，原本不算明亮的御书房在钢刀的映射下竟亮了几分，就连还在打瞌睡的叶剑也提起精神走了进来。
“哟，叶老剑仙也在呢？巧了，正好找你有事。”
王柄权丝毫不慌，反手直接拿起龙案上的参茶喝了起来，直至喝完才擦擦嘴道：
“都先下去吧，我和陛下有话要说。”
众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如何是好，顺帝脸色也是明暗不定，反而一旁对王柄权稍有了解的叶剑这时发话道：
“都下去吧，你们留在这也不是他的对手，有我在，闹不出什么幺蛾子。”
侍卫们又看向顺帝，见其阴沉着脸点头后，这才敢退出去。
……
“小子，说吧，到底什么事？”
叶剑双手交叉，直接靠在一旁柱子上，丝毫没有出手的意思，显然是吃定王柄权不会乱来。
后者咧嘴一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这才开口说到：
“怨我一开始没说清楚，我是来给陛下示警，不是找茬来的。
今天在归圣寺磨了一下午嘴皮，老尼姑连口水都没给我喝，然后又去了趟皇陵，一来一回耽误了不少功夫，腿都遛细了，因为实在太累，所以就没细说。”
“你去皇陵干什么，还有，你所说的示警又是什么？”顺帝皱眉问到。
王柄权一翻白眼，“去皇陵自然是祭拜先祖啊，至于示警嘛……那说来话可就长了。”
“长话短说！”顺帝的耐心已经被耗没了。
“文扶鼎要杀你，准确的话是要夺你龙气，不过龙气被夺，你离死也就不远了。”王柄权果真言简意赅。
……
王柄权对刚才的参茶很满意，说完就仰起脖，连最后一点也没放过，倒入嘴中砸吧起味来。
顺帝脸色阴晴不定，思虑半天才开口问到：
“你是怎么知道地？”
王柄权似笑非笑，指了指茶杯，顺帝见状不耐烦朝外面喊道：
“来人，再上十杯参茶。”
王柄权满意点点头，开始一五一十讲起了事情经过。
饶是叶老头见多识广，也不禁听得啧啧称奇，那神态比一旁皱眉不语的顺帝捧场多了。
顺帝作为当事人，自然没有听故事的心态，直至王柄权足足又喝了五杯参茶，他这才皱眉道：
“情况可属实？”
“我骗你做什么，看看这是什么，道门至宝，张丹玄留下的，专门用来对付文扶鼎。”
王柄权说着，从怀中取出那柄桃木剑，一旁老者见到木剑眼前一亮，说到：
“王小友，这件宝物可否借老夫一看，老朽也好长长眼？”
王柄权怎会不知他的盘算，一把将木剑重新收回怀里，“这可是道门至宝，看坏了把你这把老骨头烧了都赔不起。”
老者讪讪收回伸到一半的手，不见丝毫不悦。
……
顺帝这会可没空搭理他俩，当初文扶鼎主动找上自己，他就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可千防万防，却没想到对方竟是在打那虚无缥缈气运的主意。
顺帝思虑再三，开口道：
“朕这就派人去毁了他的法阵。”
“那可不行，张丹玄说了，若是强行毁坏法阵，你很有可能走在那个老家伙前面。”
“那怎么办？朕派人去全真正一请高人下山？”
王柄权又摇了摇头，“当初你奉传箓府为天下道统之尊，就已经寒了其余道门的心，就算他们愿意帮你，来京城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而且你能保证一点不走漏风声？”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让朕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王家天下毁于他手？”
“你也别太着急，我今天去找过那位西域女法王了，她答应会出手相助。
不过文扶鼎此人手段怪异的很，保不齐还有什么压箱底的绝活没使出来，我们也不能把宝全压在门谛菩萨身上。”
王柄权说到这，看向一旁的叶姓老者。
“叶老头，我怎么说也是你孙子的师父，就别藏着掖着了，正好你还欠着陛下一剑，就出了吧。”
“你怎么知道地？”老者略微有些惊讶。
“你那点破事还不是一查就能查到？要不说咱俩有缘呢，我这辈子就收了这么一个徒弟，没想到竟是你孙子。”
老者闻言似笑非笑道：
“小子，别跟我套近乎，你对毛娃有恩确实不假，但也还没到让老夫和那妖道掰命的份上。不过老夫可以答应你，有十分力我绝不出九分半，这一剑将会是老夫生平最强之一剑。”
“要不怎么说是老剑仙呢，敞亮！”王柄权适时拍出一个马屁。
一旁顺帝脸色这才放松几分，王柄权也不是那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即便和对方不对付，要紧关头也还还会以大局为重。
他拍了拍这位二皇兄的肩膀说到：“放心吧，有我呢。”
顺帝微微点头，一股暖意从心中涌起，想起自己曾经想置对方于死地，属实内疚至极。
就在这时，只听对方悠悠继续说到：
“我认识个木匠，打棺材的手艺一绝，价格还公道。明儿个我就让他进宫帮你量好尺寸，免得到时候抓瞎。”
……

第三百四十九章 图穷匕见
王柄权被赶出了御书房，本来三人聊得好好地，对付文扶鼎的大概方案也制定出来了。
对于顺帝能如此信任自己，王柄权也很是好奇，便顺嘴问了一句，得到的答复居然是他感觉最近身子乏得很，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王柄权装模作样给对方检查一番，最后得出一个结论——纵欲过度，虚了。
天子大怒，比刚刚听到自己要驾崩还要愤怒，若不是老剑仙在场，非得和这个嘴上没门的家伙拼命不可。
“虚了你就补呗，冲我来什么劲？”
王柄权骂骂咧咧出了御书房，声音随着脚步愈行愈远。
……
京城百姓近乎人人都知道传箓府只供天地，不拜仙神，却不知在那写有“天地”二字的墙壁后，另有一片天地。
在这处以取巧技艺修建出的密室中，设有香案供桌，两支蜡烛散发出微弱的光芒，照亮了本就不大的小屋，地面上一个蒲团之上，端坐一名紫金衣衫的老道人。
老道鼻引口吐，气息微弱绵长，已近乎达到道家所言闭息之最高境界。
道经有言，减半息增半寿，凡人以有息为常，圣人以无息为常。
道家修仙，无非是从有息到无息，但阴符经也有言：死者，生之根，为无息之道。
修仙之道远比外人想象要艰难得多，死人亦是无息，若无高人从旁指点，稍有不慎还真就可能把自己练死。
……
文扶鼎作为传箓府掌教，祖师爷出身自正一门下，传承自然没有问题，此刻离完全无息只有一线的他，离证道成圣自然也仅剩一层窗户纸。
只是这层纸看似淡薄，实则却坚韧得很，再加上他本人多行不义，若仅是走寻常路子，怕是此生都飞升无望。
……
随着丝丝灵气入体，文扶鼎只觉得体内犹如惊涛骇浪在翻滚，可任其如何翻滚，都无法冲破那层境界的壁障。
壁障之坚固，即便惊涛拍岸，耳边响声隆隆不绝，仍是不动分毫。
半个时辰后，文扶鼎长舒一口气，缓缓睁开双眼。
作为传箓府三百余年少有的奇才，刚过半百便已触及到了天道的门槛，当时的文扶鼎雄心勃勃，认为只要按部就班地修炼，定然可以成为传箓府第一个飞升之人。
只是天意难测，他是奇才不假，可却非天纵奇才，老天爷似乎不但不惯着他，反而铆足了劲给他制造阻碍。
文扶鼎原地踏步十余年，丝毫不见精进，随着寿元将至，这位传箓府三百年来的希望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在翻阅了大量古籍后，文扶鼎终于看到了让他心头一跳的方法——采气补气，传箓府最受中原道统诟病的修炼方法自此诞生。
双修秘法在道门并不罕见，许多道士道姑也都有自己的双修道侣，可传箓府的双修与别处不同，总透露着些乱来的意味，与其说是在双修，倒不如说是发泄私欲。
作为门派之主的文扶鼎对这类现象只是听之任之，甚至很多门下弟子因此松懈了修行他也都不管不问，这个底蕴浅薄的小门派在整个中原道统俨然已经成了笑话。
……
门内平日里虽帮帝王家画符祈愿，可香客数量实在比不得龙虎、武当这类大派，门下弟子手头拮据，自然要想别的法子搜刮钱财。
当中有些心思活份的，便仗着道门优势开始卖起了春药。
按说道爷卖丹药，贵是贵了点，却也该保证质量，可传箓府本就是符箓起家，对于炼丹一窍不通，门下弟子又都疏于功课，自然炼不出像样的丹药。
于是乎道爷变倒爷，道士们先从外面采购劣质春药，回来掺入面粉搓成丸卖给香客，竟也赚得盆满钵满。
靠着这些缺德带冒烟的手段，传箓府确实辉煌了一段时间，可这些信银子超过信天理的道士，哪里知道他们造的孽，全都应在了那位闭关不出的掌教身上。
……
文扶鼎修习了一段时间双修秘法，发现确有成效，原本止步不前的道行也有了松动的迹象，就在他欣喜地以为自己飞升有望时，原本松动的境界竟再次稳固起来，而且渐渐还有愈发坚实的迹象。
文扶鼎疯狂地掐算，口中一直念叨着“不可能”，可往后多日，他的境界又开始了不升反降。
仍有些发懵的文扶鼎只能选择出关，原本好好的山门此时早就乱作一团，传箓府堂堂一个道观，却比山下勾栏还要热闹。
道士道姑们一边卖着丹药，一边“渡人渡己”，历代掌门留下那点本就微薄的福泽，早就被败得一点不剩，这样的宗门即便他再修十辈子的道，也未必能登仙。
……
文扶鼎苦思冥想一整夜，最终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既然要夺气，那就去夺天底下最大的气。
帝王之气也好，一国之运也罢，只要能助自己成仙，逆天而行又何妨？既然天要阻我，那我便不奉天道，只信自己！
口口声声奉天承运的文扶鼎，打从一开始找上王柄德，就已经信奉“我命由我不由天”了，同时他也看中了这位王爷的潜力，对方和自己一样，胆大包天，不甘久居人下，而这种人，恰恰最好掌控。
……
中都城头上，未来帝王的恭敬一拜，让这位野心比天还大的道人看到了成仙的希望，苦心谋划了这么久，任其再如何城府深沉，都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之后天下大势已定，传箓府被重新修建，密室、符咒、法阵……这些不知在心中谋划了几千遍几万遍的东西，被他一一付诸行动。
汲取帝王气运，必定引起异象，于是他将除了传箓府之外所有的道门驱逐出京，并请了一道严禁他们入京的旨意。
帝星光芒微弱，张丹玄偷偷入京，这些他怎能不知？
只不过如今的他已经不再需要掩饰了，你们愿意静观其变更好，反倒省得我动手了。
……
密室内，文扶鼎眼中闪过妖异光芒，其眼底深处，一条淡金色的五爪龙正在游走，金龙好似被困住一般，不时发出声声蕴含愤怒的低吼。
年逾七十的老道缓缓站起，走向对面墙壁，将手轻轻按在上面。
写有“天地”二字的墙壁，微微开始颤动起来，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传来，之前还水火不损的墙壁，此刻竟瞬间崩碎开来。
一身紫金道袍的道人缓缓从墙内走出，其身后的密室内，供桌之上唯一的神位，以金漆写就三字——文扶鼎。
龙虎、武当、青城、茅山……所有密切注视着帝星变化的道门，都不约而同发出了惊呼。
帝星的光芒，一下微弱到了极致。
……

第三百五十章 交手（一）
京中，丑时。
王柄权刚从宫门出来，打着哈欠朝府邸方向走去。
正在这时，身后响起侍卫的惊呼，王柄权疑惑转过头，却见以邹顺为首的几名侍卫正抬头望着天。
王柄权顺着他们的目光朝天上看去，只见原本月明星稀的夜空，此刻正被乌云急速笼罩，不多时，半片天际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王柄权微微皱眉，这乌云似乎不太对劲。
众人愣神的功夫，整个京城已经笼罩在了一片黑暗中，执守侍卫连忙点燃火把，就在这时，天边渐渐响起雷声，由远及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王柄权总觉着里面还夹杂着微弱的龙吟。
……
京城以西某处小寺院中，西域女僧人正在参禅冥想，身旁坐着的是明日就要剃度的小徒弟。
天边乌云倾泻而来，归圣寺瞬间暗了下来，女僧人似有所感，睁开双目起身来到窗边，静静看向窗外的黑云压城。
“轰隆”一声巨响传来，天空被雷光映得通亮，翻滚的云海中，似乎有一道人立于巨龙之上。
主持禅房中，年过四十的中年和尚翻了个身，嘟囔几句不清晰的话继续睡了过去。
……
此时最乱当属大内，皇帝刚放下奏折打算回寝宫休息，半路突然毫无征兆地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手下太监一下子慌了神，手忙脚乱将天子抬进养心殿。
闻讯赶来的太医看着顺帝铁青的脸色，一时不知该从何处下手，伸手探了下鼻息，出气多过进气。
几名太医忙活了半天，又是扎针又是灌药，也没起到什么作用，反而还把床上那位折腾得脸色更青了。
旁边那位一向和善的皇后娘娘，面色则比顺帝还要难看，差点因此当场砍了几位太医，最后还是叶剑出来解了围：
“皇后娘娘请息怒，陛下此次并非害了急病，而是被妖人所害。”
“妖人？”聂映雪目露疑惑。
老者点点头，屏退四周，随后将文扶鼎的事简短讲了一遍。
就在这时，天边响起众人从未听过的声音，这声音再清晰不过，乃是传说中的龙吟之声。
……
不多时，一条金龙来到皇宫上方，龙头位置，站着一名穿着紫金道袍的道人。
那金龙显然不想被驱使，摇晃着脑袋想要将老道甩下来，老道见状冷哼一声，一个个符咒瞬间在金龙四周幻化，金龙似乎对符咒很是畏惧，老老实实不敢再乱动。
“妖道，这么快就等不及了？”
王柄权人未到而声先至，两袭白衣出现在金龙前方，除了王柄权，另一位自然是西域女上师。
文扶鼎抚须而笑，“小子，如今真龙都在我脚下匍匐，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言语之霸道，完全没了往日高人形象。
……
王柄权懒得逞口舌之快，脚步轻点半空，身体迅速冲向对方。
女法王亦是没有多余废话，双手合十，法相庄严，一掌挥出，凭空掀起无尽风暴，连同天空乌云也被吹散不少。
文扶鼎嘴角露出冷笑，轻轻一跺龙头，金龙不甘悲鸣一声，甩动龙尾，与女法王掀起的风暴碰撞在一起。
一声嗡鸣从碰撞位置发出，瞬间从半空传遍整个皇宫，随着嗡鸣响起，躺在床上的顺帝猛然吐出一口鲜血，叶剑见状大惊，连忙伸头看向窗外。
女法王这一式非比寻常，金龙虽未受伤，可也被狠狠弹开，女僧人目光平静，正欲结印施展金色莲台，却被下方一个踏剑而来的老者出声阻止：
“万万不可再伤到金龙，龙气与圣上紧密相连，伤到金龙便等同于伤了陛下。”
王柄权瞥了对方一眼，皱眉道：“就不能让他忍忍？”
“说的轻巧，他一届肉体凡胎，怎么忍？”
老者满脸无奈，心说你还真是巴不得他早点驾崩啊？
……
王柄权也犯了难，他看向对面老道，只见对方脸上正挂着讥讽笑容。
“畏首畏尾，你们就等着看贫道成圣吧。”
说罢，文扶鼎再次一踩金龙，直直朝云海之上飞去。
几人犹豫之际，云层中再次响起雷声，雷声之大，几乎震耳欲聋，与此同时，龙吟声也愈发凄凉悲惨，透露出极度痛苦之意。
女法王脸色微变，“是天劫。”
皇宫大内，顺帝再次吐出一口鲜血，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聂映雪满脸焦急，却什么也做不了。
……
王柄权灵识横扫四周，也注意到了养心殿内的情况，咬咬牙说道：
“这个老王八蛋显然是看准了我们投鼠忌器，在用龙气抗下雷劫，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倒不如干脆点跟他拼了。
十道雷劫过后，他便可成圣，真到了那时，不但顺帝要死，我们也都得跟着陪葬。”
文扶鼎如此欺人太甚，就算佛也要发火，西域女僧点点头，率先朝云层冲去，王柄权紧随其后，老剑仙叹息一声，也驱使飞剑跟了上去。
黑压压的云层之上，还有另一片通体暗红的云，红晕散发着不同寻常的威压，王柄权只看了一眼，便觉体内修为不稳。
“劫云……”
王柄权同为修道之人，自然知道劫云出现的意义。
劫云之下，文扶鼎于龙头之上傲然而立，口中念念有词：
“你不让我升仙，我就偏要升仙，你嫌我作孽太深，我便造更大的孽，我不信天道只信自己，你又能奈我何？！”
文扶鼎一番话，似乎让劫云动了真怒，手臂粗的红色闪电轰然而下，目标直指龙头上的道人。
老道冷笑一下，脚下巨龙再次悲鸣一声，一股淡金色的气体散出，护在了文扶鼎周身。
闪电毫不迟疑地落下，天威不容亵渎，哪怕底下是帝王龙气。
又是一声巨响……
电闪雷鸣过后，文扶鼎衣衫无损站在原地，就连发髻也不见丝毫凌乱，反倒金龙颜色黯淡了几分，精神也萎靡了不少。
王柄权在底下看得咬牙切齿，这可不单关系到顺帝的死活，还有整个王家天下的国运。回想起圣恩帝、贤恩帝终其一生苦心经营的江山社稷，一股怒火自其心中燃起。
“妖道受死！”
王柄权话音未到，人已先至。
……

第三百五十一章 交手（二）
文扶鼎依靠金龙连抗两道雷劫，第三道雷劫尚且需要时间酝酿，王柄权抓紧时机，手中杏枝激射而出，直直朝老道而去。
文扶鼎这次未让金龙阻挡，而是双指甩出一张紫色符箓。
几人脚下乌云滚滚，符箓甩出的一瞬间，立刻烧去两成，一道淡紫雷霆从乌云中蹿出，目标直指王柄权。
王柄权面露凝重，在空中急转方向，堪堪躲过这速度极快的一击，不成想那道紫雷竟也在空中拐了个弯，不过并未追击王柄权，而是朝着杏枝而去。
王柄权心念转动，想操控飞剑远离，可紫雷去势极快，一下便击在了短剑之上，溅起火花无数。
被击中的杏枝如同失去灵性一般，直直朝下方坠去，王柄权上前几步，反手握住被劈黑的纤细短剑，重新插回鞘内。
就这一会功夫，符纸再次烧去两成，乌云之中第二道紫色天雷再次违反常理地向上劈出，王柄权知道躲避不过是徒劳，便做好架势准备硬抗。
就在这时，一袭白衣的门谛菩萨出现在其身旁，女僧大袖一挥，狠狠撞在那已经近在咫尺的天雷上。
依旧是一声响彻天际的巨响，女法王周身紫色闪电游走，却都被一层淡金色的佛光阻挡在外，不能伤其分毫，但其僧袍也被毁去一袖，显得略微有些狼狈。
女僧人平静开口道：
“天雷交予我，你去对付那道人。”
王柄权点点头，不敢托大，腿部发力，迅速朝文扶鼎飞去。
……
老道见状眼中讥讽更甚，右手掐诀，脚下金龙周身符文闪动，极不情愿地挥出一爪，王柄权不愿伤及巨龙，闪身躲避，打算直取文扶鼎。
只是刚刚躲过龙爪，龙尾便横扫而过，王柄权躲避不及，一下被扫中腰部，侧飞出老远。
王柄权在空中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但还是受伤不轻，吐出一大口鲜血后，拿布满血丝的双眼狠狠瞪着对方。
文扶鼎则根本不去搭理他，转过头平静看向头顶，红色劫云中，雷声隆隆作响，此时已到达极致，一道大腿粗的劫雷降下。
雷声伴随着金龙的嘶吼声，几乎传遍整个京城，京中百姓皆被惊醒，满脸惊骇地走出门看向天空。
天空之上虽乌云密布，可却不见半点雷光龙影，即便这样，还是有不少百姓纷纷下跪，朝天空跪拜起来。
皇宫内，正值壮年的顺帝此时已是奄奄一息，聂映雪泪眼朦胧紧握床上男子的双手，她多希望此刻受罪的是自己。
……
龙头之上，假借外力抵抗天劫的文扶鼎没有半点自知之明，看着不远处的王柄权傲然开口道：
“今日过后，我即是仙人，不过登仙之前，贫道会取下王爷的项上人头。”
王柄权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讥讽道：
“你自称仙人，我便斩仙人。文扶鼎，你不信因果报应，本王就亲手给你一个报应。”
说罢，身体急射而出，腰间杏枝重新出鞘，剑鸣盖过龙吟。
“哈哈，看样子你是真不在乎兄弟的死活，也罢，本仙这就击碎你的幻想。”
老道说罢，双手结了一个古怪的法印，遥遥向前一指，金龙周身符文立刻动了起来，齐齐汇聚到前方，不多时，便在龙头位置汇聚成一个巨大的金色符文。
王柄权看到这一幕，眼神不禁一眯，喃喃一句：“老王八，终于舍得用出来了。”说罢便一往无前朝金龙冲了过去。
老道人眼中杀意盎然，脚下稍一用力，金龙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怒吼，在符文灼烧下朝来人冲去。
……
料想中剧烈碰撞的情形并未发生，巨龙跟王柄权都好似被定在半空一样，其余人皆无法看清真实情况，唯有文扶鼎目露骇然。
“龙虎山竟将镇派之宝借予你了？”
王柄权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手中杏枝不知何时替换成了桃木符剑。
桃木篆刻的剑身竟比想象中还要坚韧，此刻齐根没入龙头位置的繁复符文中。
咔嚓！一声如同琉璃破碎的声音响起，符文之上竟有了一丝裂缝。
王柄权见状笑意更浓，体内灵力疯狂灌注手中木剑，刺眼的光芒自剑身传出，破碎之声愈来愈密集。
无数蛛网般的裂缝自符文中心涌现，文扶鼎预感大事不妙，急急后退，金龙此刻也察觉到了什么，发出愤怒至极的嘶吼。
繁杂符文在木剑和龙吼之下，终于支撑不住，破碎开来，已逃至百步之外的文扶鼎被反噬之力影响，脚步一顿，紧接着一口鲜血喷出。
“拿来吧你！”
王柄权朝前方一抓，金龙瞬时化作一团金气，直接汇聚到他手中，王柄权张开嘴，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将金气吞了下去。
……
王柄权打了个饱嗝，眼中紫金之意盎然，在将手中道剑抛给远处的叶剑后，一步步朝文扶鼎逼近。
“你怎么可能知道破解之法？”文扶鼎脸色苍白，目露骇然，显然刚才反噬不轻。
王柄权冷笑一声，说到：
“要怪就怪你做得太绝，将天下道统都得罪光了，大家都是修道之人，说巴不得你死可能过分了，但小小推波助澜一下还是十分乐意地。”
……
就在刚刚，王柄权受伤之际，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王爷，我找到破解之法了。”
王柄权还以为自己受伤太重，出现幻觉了，结果那人又重复了一遍：
“王爷，贫道找到破解文扶鼎符文的方法了，王爷需逼得他融合符文，发动最强一击，那时再以道剑灌注真气，方可破去这困龙咒。”
“你是怎么……”
“贫道回山的路上，刚好遇到同样要进京的全真派孙道友，他一眼便看出了这符咒的名堂，我二人合力才能勉强施展这千里传音之法。
王爷一定要小心，若我们猜得不错，文扶鼎定然舍弃了天道而修得别的道法。”
……
“桀桀桀，文扶鼎，本王这次倒要看看，你到底死不死？”这次换做王柄权面露讥讽了。
一旁的女法王抗下五道雷法，也走了上来，她奇怪地打量了一眼王柄权，显然是在奇怪对方是怎么发出这种笑声地。
叶剑拿着王柄权抛过来的道剑，不免有些尴尬，这次好像没帮上忙，光看戏了来着。
本该大势已去的文扶鼎此刻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王柄权，你真当贫道就这点能耐吗？”
话音刚落，一道齐腰粗的红色劫雷轰然降落。
……

第三百五十二章 交手（三）
云层之上，已被逼至绝路的文扶鼎负手而立，刚刚一道劫雷，正劈在他的头顶，可却也只是劈散他的发髻。
“他要强行渡劫，快阻止他。”王柄权一眼看出对方的谋划，连忙出声。
“现在才发现，不觉着太晚了些吗？”
文扶鼎冷冷开口，随即撒出一把符箓，符箓颜色五花八门，都在抛撒出的一瞬间燃了起来，只不过有的燃烧极为缓慢，有的则立时化为灰烬。
这场面任哪个道门真人看了都得肉疼，这些花花绿绿的符纸，正是传箓府三百年来的底蕴，此刻被老道像撒纸钱一般一下子全挥霍了。
文扶鼎成仙在即，这些所谓的底蕴，在他眼中已于废纸无异，留着又有何用？
……
随着符纸一张张燃起，灰烟、白烟、红烟相继升起，烈风、雷电、火球接踵而至，位于中心的三人，俨然成了目标。
“这孙子在拖延时间，赶快动手。”
王柄权话音刚落，就见足有一人怀抱粗细的红色劫雷从天而落，再次劈在文扶鼎头顶。
老道一身紫金道袍被映射得通红一片，四周电光游走，外人根本无法靠近，就这一会功夫，那些符箓唤来的术法尽数而至。
三人连忙出手抵挡，一时间竟奈何不了正在遭受天劫的道人。
王柄权虽有些急躁，可也尽量开口稳定军心道：
“别担心，这老家伙在硬抗天雷，他违逆天意，雷劫自然要凶猛得多，就算他能抗住前面那些，最后那几道也绝对吃不消。”
似乎是为了回应王柄权，劫雷散去时，烟尘中传出文扶鼎自负的声音：
“老夫有三道护体灵符，乃是当年祖师爷向仙人求得，此三张神符可抵三道劫雷，只要贫道能抗住前七道，自可升仙无虞。”
……
王柄权抬眼望去，对方那身由帝王钦赐的紫金道袍已经焦黑一片，显然刚才那下并没有之前那般轻松。
叶剑看了眼王柄权，目中似笑非笑，后者也不觉尴尬，若无其事道：
“这老王八还真是扎手。”
此时文扶鼎身上已经开始隐隐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度，王柄权听张丹玄说起过，此乃仙人之姿。
这种转变文扶鼎自然知晓，他捋捋胡须洒然道：
“只要你们不再搅扰本仙得道，本仙可饶恕尔等之前的无理。”
王柄权根本不搭话，眯缝起双眼扭头打量起四周，朝其余二人开口道：
“你们先顶着，我来对付文扶鼎。”
叶剑点了下头，却发现对方坐了下来，老者讶然道：
“你不是要去找那妖道晦气吗？”
王柄权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说道：
“他不是喜欢玩雷吗？那小爷一次让他玩个够！”
说罢便紧闭双目，全神贯注，开始吐纳起来。
老剑仙见状叹息一声，“小子，今天老夫可不止出了一剑，过后你得折算成银子抵给我。”
此时的王柄权已然进入忘我境界，外界的一切早已与他无关。
……
依旧是那片海，表面平静，内里暗潮汹涌。
王柄权坐在海滩之上，平静地望着眼前波澜壮阔的景象。
在阿青死之前，这里本没有海滩，当日他修为重新恢复，周身灵力以溪流入海的姿态从四肢百骸重新汇入丹田。
王柄权当时只顾着报仇，丝毫没有察觉灵海一下子比原来大出好几倍，而且在这片仅有灵力的空间内，竟还生出一片沙滩来。
王柄权不明白那代表着什么，只是按部就班地修炼着，夜深人静时，他总是一个人来到海边，坐在沙滩上，眺望着远方。
“阿青……”男子口中呢喃着。
……
“徒儿，你我修仙之人，筑基期只算是入门，到了金丹期，那才勉强称得上是仙人。”
几个月前，玉佩空间内，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滔滔不绝给徒儿讲述着修仙知识，算是尽了当师父的义务。
“你们这一界，道门修行，讲求精、气、神凝聚成胎，即可脱胎换骨而成仙，也就是他们常言的金丹大道或者圣人。
但在老夫看来，他们终其一生追求的东西，只不过是我们修行路上的一小部分，而且他们还必须受此地天地规则的束缚，稍有不慎便雷劫降身。
不像咱们，管你好事做尽还是坏事做绝，凝聚金丹十成十会出现雷劫，想想就刺激。”
王柄权当时听到这话，刚穿上的鞋又脱了下来，那位名义上是他师父的老者见状不妙，直接化作一团雾气消失了。
……
“阿青，以后这片海，可能就不在了……没了海的沙，还能称为海滩吗？”男子依旧呢喃着。
暗红云层与乌黑云层之间，第六道劫雷已经蠢蠢欲动，红云之上隆隆作响，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刻钟，怎么看这道雷都不简单。
叶剑与女法王仍在苦苦支撑四面八方涌来的术法，文扶鼎的口袋好似无底洞，不时就会扔出几张符箓，拖延着二人。
云层中的隆隆声持续了一刻多钟，积势许久，终于降下了水缸粗的劫雷，此刻的雷已不是暗红，而是如鲜血凝固一般的猩红，那颜色光是看着就让人脊背发凉。
文扶鼎仅是目中露出慎重，他心中有数，这一击，自己仍是可以抗住。
就在这时，一直悄声打坐的王柄权突然睁开了眼，空中垂直落下的红雷竟违反常理地一顿，紧接着在其余人惊讶的目光中，又折返回了云层中。
“新鲜，这雷还能回去？”
老剑仙用手中道剑拍去一个火球，看向旁边女僧人，后者也不禁有些发懵。
……
当中最疑惑的当属文扶鼎，他为了这一天，不知准备了多久，查阅了许多道家真人飞升事迹，可这种情况闻所未闻。
一直被众人忽视的王柄权缓缓起身，身上出尘气息一闪而过。
但仅是这一闪，还是让文扶鼎察觉到了。
“是你？！”
面对天雷都面不改色的老道人此刻终于变了颜色。
文扶鼎话音刚落，雷劫轰然降临，不过这次的威力，显然是刚才的双倍。
王柄权看着眼前的景象，面色平静道：
“你娘小时候没教过你，玩火尿炕、玩电尿床吗？”
……
双倍雷劫炸在文扶鼎身上，饶是仙人也得晃一晃，更别说他这个还未升仙的凡人。
“王柄权，本仙道成之时，定要将你挫骨扬灰！”
粗壮的猩红劫雷中，传出文扶鼎的怒吼。
“你先活过下一道天雷再说吧。”王柄权目光平静，看向头顶红云。
……

第三百五十三章 交手（四）
就在刚刚，海滩上，王柄权一个人自言自语，说到最后，又不由苦笑起来。
这只不过是他的灵海，并非他和那个女子生活过的地方，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欺骗自己而已。
想到这，王柄权站起身来，缓步朝海面走去，他身后的沙滩，随着他一步步前进，一点点消融开来。
直至他踩在海面上时，沙滩已然完全消融，化作了海水，融入了灵海当中。
“是时候走过这片海了。”
王柄权喃喃说到，脚步丝毫不停，向前走去。
随着他一步步前进，身后海面波涛汹涌，卷起千层浪，整片海水逐渐沸腾起来。
王柄权越走越快，到最后更是直接奔跑起来，跑到最后，整片海水已经完全呈现出淡金色，体积也在逐渐减少。
“将灵海凝聚为金丹。”王柄权重复着师尊当日的话语。
海水逐渐粘稠，到最后，偌大一片灵海，化为了一尺见方的金色灵液。
“只需再进一步，便可结丹，不过此时，已足够引来天劫了。”王柄权目光淡漠。
……
时间回到现在，第六道天雷过后，文扶鼎全身都焦了，唯有嘴还是硬的：
“王柄权，你将老夫逼到这个份上，老夫定然不会轻饶了你。”
老道说罢，再次甩出一张符纸，双手快速结出一个繁杂的法印，大喝一声：
“有请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上身……”
“别装了。”王柄权冷冷打断对方。
“正神不附体，附体非正神。你若真有本事请来雷部正神，那施放的就该是五雷之法，而非气势更弱的十雷。
现在想来，我当初是被你给骗了，你所谓的请神，说破天不过是扶乩之法，请来的只是些山野假仙儿，你这点能耐，连跳大神的都不如。”
文扶鼎被对方点破，双眼不由微眯一下，手上动作却并未停止，法印结成后，一指前方，符纸“砰”地燃烧了起来。
东方不远处，立时响起一声闷雷，紧接着，一个尖锐的声音传来：
“文扶鼎，你在渡劫时召唤本仙前来干嘛？”
其余几人闻言皆是面露惊讶，就连王柄权也不例外，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所谓的仙人开口讲话。
文扶鼎似乎早有预料，赶忙朝东作揖道：
“还请大仙出手相助，帮贫道抗下一道天雷。”
“……”
众人头顶天雷滚滚，东方再没了声音，过了好一会，那尖锐的声音才再次说道：
“本仙可以帮你抗下一道天雷，但代价是原来的十倍。”
“一切按大仙所言。”
文扶鼎始终躬着身子，不敢有丝毫忤逆。
王柄权闻言不禁骂道：
“他娘的，这下难搞了。”
话音刚落，文扶鼎便重新直起身，此时的他虽然依旧浑身焦黑，但神态却与之前完全不同，浑身散发着凌人的气势。
若是放在以前，这股威严能让王柄权吓到大气不敢出，可如今在他看来，文扶鼎身上却隐隐透露出一股子邪气。
……
王柄权抬起头，平静与其对视，反倒使得对方面露惊奇。
“咦？小娃娃，怪不得你能将这道人逼至此等境界，原来也是飞升在即。”
被附身的文扶鼎轻点脚步，身形瞬间来到王柄权面前，他仔细打量一眼面前年轻人，脸上惊奇更甚。
“啧啧，没想到在此界居然有修习正统仙术的人，属实难得。”
王柄权心头不由一动，听对方话中的意思，似乎并非来自此界。
“只不过你刚才对本仙言语不敬，说本仙是欺世盗名的假仙，这笔账，还是要算清楚地。”
文扶鼎话音刚落，手中电光游走，直直抓向面前年轻人。
王柄权早有防备，一脚踹在对方胸口，整个人借力远去，并随手甩出一张符纸，大声喝道：
“我管你真仙假仙，吃小爷一道灵符。”
老道面露不屑，随手拍开符纸，“一张狗屁不通的符箓，也想伤到本仙？”
只是下一瞬，他脸上的不屑便被惊恐所取代，随即一边抖手一边发出比女子还要尖细的叫声：
“该死的，此界怎么可能有仙蛊，不是早就被灭干净了吗，你到底是谁？”
王柄权一口气蹿到百步外，目露谨慎盯着对方，并未答话。
刚刚，文扶鼎被附身的一瞬间，他便将仙蛊偷偷藏在一张符纸背面，既然自称是仙人，总该有点灵气才是，而仙蛊，恰恰最克灵气。
文扶鼎的尖叫一直持续着，饿了几个月的仙蛊好不容易遇到灵气，自然恨不得钻进对方骨头里。
如今那个自称是仙的东西占据着老道的肉身，自然感同身受，灵体和肉体的双重疼痛，任谁都忍受不住。
“害得本仙承受这种痛苦，文扶鼎，我要吸干你的阳寿，还有那小子，居然敢用仙蛊对付我，本仙定要将你抽筋扒皮，魂魄练进魂幡内，永生永世折磨你。”
老道说罢，两眼一翻，好不容易变黑的头发再度花白起来，就连面容也比原先枯槁了许多，满脸沟壑，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十岁。
老道发出痛苦的嘶吼，阳寿迅速流失，加上身体被仙蛊啃食，这种痛近乎透彻整个灵魂。
就在这时，天上第七道天雷终于按捺不住，落了下来。
……
王柄权心念一动，一只红色甲虫迅速从文扶鼎体内冲出，嗡鸣着朝这边飞来，与此同时，一声尖锐的冷哼从文扶鼎口中传出，一抹残影从其身躯掠出，瞬间没了踪影。
文扶鼎大难不死，却有后祸，眼见天雷将至，老道人颤巍巍从怀中掏出一张金色符箓，贴在头顶。
近半边天际被染成鲜红色，天雷之声响彻整个京城，京中百姓抬头看向天空，即便乌云厚重，亦是挡不住漫天红光。
……
粗壮的劫雷连身为佛门圣人的门谛菩萨都不得不暂避锋芒，跟老剑仙一同退后几百步。
位于雷暴中心的文扶鼎，正被一抹金色气息护在下面，他究其一生所求的飞升就在眼前，可却又遥远如天堑。
“师父，当初我果真该听您的。”
文扶鼎张了张嘴，嗓音苍老至极，任谁听了都觉得他下一刻便会驾鹤西去。
雷击比以往持续得都要久，足足十息，若不是那张护体灵符，怕是老道在前三息便化作了飞灰。
王柄权静静看着被红光吞没的道人，脸色平淡，无悲无喜。
……

第三百五十四章 交手（完）
双倍雷劫之力的加持下，第七道天雷的声势极其骇人，王柄权看着红意漫天的景象，不禁咽了口唾沫。
雷劫之中，文扶鼎似乎已经认命了，待十息过后，浑身焦黑的老道人端坐原地，目光平静看向王柄权。
王柄权也看向对方，此刻的他，似乎在对方眼中读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苍老到近乎腐朽的道人低声呢喃着，伸手从怀中扯出一张符纸，贴在了额头上。
他知道自己不过是在拖延死亡的时间，可多年来对成仙的执着，让他哪怕死到临头，仍是不信命。
“天道吗？”
文扶鼎抬起头，看向近乎覆盖了整个京城的红云，红云之中雷声阵阵，显然是在酝酿更大的雷劫。
……
王柄权等人已经退出老远，从刚才劫雷的威势看来，下一次的范围只会更大，保不齐就能覆盖整个皇宫上空，想来文扶鼎已经闹不出什么幺蛾子，还是稳妥些比较好。
经过一夜的战斗，时间已经到了清晨，只是在劫云和乌云的遮盖下，整个京城仍是漆黑一片。
许多百姓慢慢习惯了这种异象，纷纷返回各自家中，只有一些对鬼神之说坚信不疑的人还选择跪在大街上。
……
第八次劫雷，似乎并没有耗费太多时间，仅仅一刻钟多一点，云层中的响声便戛然而止，紧接着连续八道天雷同时降世，一同击打在文扶鼎身上。
老道额头那张符纸闪了又闪，直至八道天雷尽数落下，金色符纸也彻底化作了飞灰。
看到天雷改变了形态，在场几人心中都不由生出恐惧来，反倒是作为当事人的文扶鼎，似乎是看开了，机械般抽出一张符纸覆于额头，闭上双目。
人每每到了死前，才能体会到生命的可贵。
如果回到几十年前，或许那个孩子并不会接过那身道袍，只会像普通人那样，娶妻生子，平凡终其一生。
……
又是一刻钟，就在天雷将要落下时，九天之上再次发生了变化，先是红色劫云背后渐渐泛起金意，紧接着一个威严的声音响彻整个天际：
“吾乃南极长生大帝，化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执掌雷霆之政。
尔借吾之威名，行逆天叛道之举，其罪当诛，吾特奉命前来主持雷劫，势要将汝轰杀于此，汝之魂魄打入无间地狱，受永世烈火灼烧。”
……
饶是文扶鼎做好了赴死的打算，此刻也不禁脸色铁青。
开口讲话的，无疑是他苦苦追寻了一辈子却望而不得的神，而对方之言语，便是神旨。
王柄权等人也面露惊色，文老道这是造了多大的孽，竟让天神下凡亲自收他。
几人对视一眼，连忙向后退去，以免一会神降怒火殃及池鱼，哪怕只是把血溅到身上，那也晦气不是。
……
文扶鼎脸色铁青了好一会，最后竟站了起来，他看着云层背后的那片金意，突然笑了起来：
“哈哈，什么狗屁神仙，只敢躲在后面做缩头王八，凭什么规则由你们来制定，你们又凭什么决定他人的死活。
我文扶鼎不信天道而信自己，有什么错？凭什么你们就是对的？不过是早出生了几百年，就在这里吆五喝六耍威风……”
堂堂道家真人，死到临头竟如同泼皮无赖一样骂上了，而且骂的还是天上的神仙。
连远处的王柄权都不禁佩服起老道来，暗道其总算像个爷们了。
文扶鼎此刻似乎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不再是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骂起仙人来浑身仿佛用不完的力气，这会儿已经叉上腰了，架势比泼妇还要泼妇，言语之脏，连王柄权都听不下去了。
……
云层之上自称神的存在始终没有还口，只是不含感情地道出一句：“汝不敬天地，当受劫罚，劫雷之九，地雷。”
极具威严的声音落下，红色劫云第一次起了变化。
以文扶鼎为中心，似被狂风卷过，劫云以龙卷之势倾泻而下，龙卷之内雷声阵阵，红意与金意并存，红意鲜红如血，金意灼人眼球。
文扶鼎负手而立，抬头望着龙卷正中心，傲然之意更胜从前。
一道仅有大树粗的金红之雷从天而降，气势虽没有前几道强，但其中骇人的气息，让身处五百步之外的三人都觉得灵魂在战栗。
这就是天人之威，这就是仙人之怒。
……
名为“地雷”的雷劫应声而落，天空之上的存在这是第一次发出了带有感情的声音：
“你居然有抗雷符？无妨，本帝倒要看看你能抗几次。”
自称南极长生大帝的神明话音刚落，整片劫云便被镀上了金色，天际之上金红交加，就连初升的太阳都被其盖住了光辉。
底下百姓见到这惶惶若神明降世的一幕，无一例外全都走上街头跪拜下来。
王柄权看着这异美至极的景色，眼皮止不住一个劲狂跳，然后朝身旁两人喊道：
“快走，文老道这次真惹怒神仙了，走慢了咱们都得跟着陪葬。”
其余二人早就看出苗头不对，王柄权刚说完，三人就齐齐朝劫云外围而去。
劫云近乎覆盖了整个京城，三人脱离京城范围的一瞬间，整个京城上方凭空生出一座雷池，红色劫云与黑色乌云之间，一根根不输刚才地雷的雷柱轰然降下。
身处其中的文扶鼎，满眼不甘，他不甘只做一介凡人，也不甘屈居人下，更不甘就此陨落……只是所有的不甘，在天威面前不值一提。
……
“汝违逆天道，天道有罚，劫雷之十，天雷。”
威严声音再次响起，四周无数雷柱涌向中心，目标正是须发皆白的垂垂老道。
老道闭上双眼，“贫道不信天道，天道有何资格罚我？”
文扶鼎的话语极尽狂傲，双手再次结印，一股淡灰色的气息从周身涌现，这已经是他最后的手段了。
天空之上的声音依旧充满了冷意：
“信仰之力，不错，可惜太过淡薄。”
言罢，万千雷霆汇聚一处……
……
“师父，上天为何要降下劫罚？”一个眉目清秀的小道童看着天空不解问到。
一旁的中年道士面带笑意，缓缓说道：
“咱们修道之人，本就是夺天地之造化，若想修成大道，必须顺应天意，倘若有逆天之举，劫罚就也就不远了。”
“我知道了，这就是所谓的奉天承运吧。”小道童面露惊喜。
中年道士点点头，摸了下小道童的脑袋说道：
“扶鼎，你的资质哪怕放眼整个道统，也可排进前三，你可一定要惜福，不得做违背天理之事，只要持之以恒地修道，必定可以成为传箓府第一个飞升之人。”
“嗯，徒儿知道了，惜福惜德，顺应天道。”小道童重重点了下头。
……

第三百五十五章 讨价还价
京城上空，乌云逐渐开始散去，王柄权静静看着劫云中心位置，文扶鼎毫无疑问已经死到不能再死，在上千道雷劫洗礼下，连飞灰都没留下。
可不知怎地，他如何都高兴不起来，老道临死前的一番话，甚至让他隐隐生出一丝敬佩。
修道之人，终其一生追求的无上境界，到头来仍是位居天意之下，唯有顺道而行，才有可能得道升仙，说到底，无非还是身处屋檐之下……
“唉……”王柄权叹息一声，转头看向身后二人。
门谛菩萨双手合十，正低声颂念地藏经，佛家渡人渡己，佛祖割肉喂鹰、以身饲虎，哪怕那人是十恶不赦之辈，亦可得到垂怜。
女僧颂念完佛经，重新抬起头，目光平静道：
“贫僧当年欠下的人情已了，就此别过了。”
“啊？这么着急吗？我本还想带姑姑好好游历一番京城。”王柄权面露讶然道。
女法王嘴角翘起，第一次在年轻人面前露出笑意，淡淡道：
“贫僧要带徒弟回法棂寺剃度受戒，以后有缘再见。”
说罢，女僧人转过身，朝归圣寺方向而去。
王柄权呆愣愣站在原地，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乖乖，怪不得能让父皇看上，笑起来是真好看嘿。”
当他回过头，只见老剑仙正一脸怪异地盯着自己，显然是认为他有什么奇怪癖好。
王柄权也懒得解释，直接伸出手，“拿来。”
“什么？”老者眼睛瞥向一旁，装傻充愣起来。
“少装蒜，怎么，我让张丹玄亲自管你来要？”
“哦，瞧老夫这记性，年纪大了，对了，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老者装糊涂还装上瘾了，待看到对方略带深意的眼神后，这才讪讪从袖中取出桃木道剑，递了上去。
……
皇宫养心殿内，顺帝依旧双目紧闭，可脸色比原来好上许多，虽不像常人那般红润，却也退去青意，只是看着没什么血色。聂映雪即便不懂医术，见到这种情况也安心不少。
屋外天际乌云逐渐退去，阳光重新照射京城街道，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不过是又一个寻常忙碌的一天，似乎一切都未曾发生。
皇宫上空，王柄权与叶剑飞身而下，直奔养心殿。
王柄权先是朝面露担忧的聂映雪点点头，随后来到床边，将手掌放在顺帝头顶，口中念念有词：
“仙人抚你顶，结发授长生。”
其余两人闻言哭笑不得，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忘占便宜。
……
王柄权眼中紫金之意流转，一丝龙气顺着掌心灌注至顺帝头顶百会穴内，后者脸色逐渐恢复红润，眼皮微颤，呈现出苏醒的征兆。
叶剑面带笑意，转头看向窗外，下一刻，他的笑容便凝固在了脸上。
“王爷，情况似乎不太妙。”老者出言提醒道。
王柄权正低头给顺帝灌输龙气，头也不抬道：
“妙得很，虽说这事或多或少会对他的身体造成损害，可好歹命是保下来了，以后只要注意调养别太操劳，活个五六十应该问题不大。哦对了，尤其不能纵欲过度。
你看，这不都快醒了吗，老头，你跟我说不妙，莫非是在咒陛下……”
王柄权抬起头，刚想给对方扣一个大帽子，结果也被窗外的景象惊呆了。
窗外天际，那朵暗红色的劫云仍在，原本明媚的街道也被染上了血色。
“奇了怪，莫非那妖道还没死？”叶剑面露狐疑。
王柄权若有所思道：“恐怕不是因为他。”
……
“何人在此渡劫，还不速速现身？本座南极长生大帝，化九天应元……”
红云之上威严的声音又开始了自我介绍。
王柄权缩了缩脖子，第一次想直接当缩头乌龟，这应该找不到自己头上吧？
他还没做好渡劫的准备，确切说是没做好让雷部正神主持雷劫的准备，刚才那座声势浩大的雷池，随便一道就足够让自己灰飞烟灭了。
……
天地沉寂了片刻，云层之上的声音再度出现，不过这次却隐隐带着冷意：
“限你十息之内出现，否则本座亲自前去寻你。”
“日了狗了。”
王柄权脱口一句让在场两人皆都侧目的话语，叶老头更是在心中确信了这位王爷有什么不良癖好。
“皇后娘娘，陛下应该没什么大碍了，我去去就……算了，不一定能回来，麻烦和荣荣说一声，待我死后，将我的骨灰洒向……算了，可能骨灰也没了。”
王柄权留下一句极其纠结又莫名其妙的话语，随即在二人惊讶的目光中走出门，一步踏向天际。
……
“就是你？”
云层中的声音略带惊奇，眼前这人的年纪，未免太年轻了些。
王柄权面带笑意，搓着手讨好道：
“正是小人。天神大人，小的知道您日理万机，忙得不行，天劫这种事您就没必要亲自主持了，回头我给您在家中立个神位，不，我在京中给您建座神庙！”
王柄权这一出，让云层背后的正神都愣了片刻了，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年轻人，居然敢贿赂仙人！
“小子，老老实实接受你的雷劫，别用你们凡间那套来羞辱本座，那只会加深你的罪孽。”
“是是是，若是换做别的仙人，小的也没这个胆子不是？只是看您秉公执法，将那违背天道的老道劈成飞灰，小人就打心底佩服得紧，不为别的，就冲您是一位刚正不阿的仙人，这庙宇我建定了！”
王柄权一脸大义凌然，说完还不忘补充一句：“请上仙务必主持好这次雷劫，即便死在您的天雷之下，也是小的荣幸。”
……
王柄权一记高明的马屁，连仙人都觉着十分受用，于是乎震惊所有修道之人的一幕出现了，天空之上先是传来一声咳嗽，紧接着漫天红云颜色黯淡了几分。
“尔替天行道，助天道铲除忤逆之人，该赏，故雷劫威势减半。”
话音刚落，一道手指粗的红雷落下，击打在王柄权头顶，后者先是一愣，挠了挠头，随即马上会意，捂住头顶作痛苦状。
“哎呀，要死了要死了。”
就在这时，他的脑中响起一个威严的声音：“小子，装得太过了。”
……
第六卷 满堂花醉

第三百五十六章 新气象
年关将至，京城之内一片繁荣喜庆。
三个月前那场骇人的异象，并未在忙于生计的百姓心中留下痕迹，日子还得照过，求神拜佛也求不来银子。
京城还未到新年，便已有了新气象，顺帝一番大刀阔斧地改革，为庙堂注入了不少新鲜血液，整个官场一下子空前清明起来。
连黎连御史被破格提拔，擢升侍从顾问郎官，名字虽拗口了些，却是正儿八经的四品清贵职位。
原本顺帝打算升他为五品户部郎中，可朝中某些人看护六部看得比自家后院还紧，即便当中有几位已经被连御史搅得不得安生，却仍是坚持不肯松口。
于是天子便顺理成章让这位妹夫去了尚无朋党勾结的清文阁，也就是专属侍从顾问办公之处。
从手握实权的七品监察御史，到正四品的郎官，虽然是个闲散职位，可也几乎是一步登天。
这要搁在平时，必定会遭到莫大的阻力，可上次出言阻止的三位官员已被撤职查办，毫无悬念被审出了不少东西。
当中境遇最好的一位，如今已经归乡种红薯了，家族永世不得入朝为官，哪怕偏远小镇的官差都不行。
前车之鉴就摆在眼前，即便云雁补子再不值钱，可也是削尖了脑袋争来的，做官尤其要惜福，这福是帝王赐予的，也随时可以收回。
……
清文阁自顺帝即位便开始着手修建，耗时不足一年便已落定，规模不大，装修极为简陋，从外面看来或许与宫里其他建筑相差不大，可走进内部便会发现，这里比太监宫女住的地方强不了多少。
四周光秃秃的墙壁比和尚脑袋还要干净，两根顶梁柱连朱漆都没刷，仍保持着原本的颜色，连黎到来后，刚好看到有几个新晋进士正拿着漆桶粉饰殿柱，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这一百名侍从顾问来此已经有段时间了，每日任务不固定，或让他们清扫庭院，或整理书籍，或批阅一些无关痛痒的奏折……
这些原本信心满满想要做一番大事的读书人渐渐没了斗志，此刻一个个无精打采耷拉着脑袋，丝毫没有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当中有几人倒是注意到了连黎，抬起头看了眼这个八成跟他们一样来这混吃等死的中年人，又都低下头去，看起了手中的圣贤书。
读了一辈子书的他们，不就有这点能耐，都说文人的笔是杀人不见血的剑，可此刻他们连杀人的机会都没有。
……
连黎环视四周，心中有了大概，不得不说顺帝倒是很了解年轻人的心思，若是一上去就给他们安排重要任务，难免使得这些人志得意满进而心高气傲，到头来反而容易出纰漏。
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需得收放有度，否则这股锐气很容易反过来伤到自己，顺帝如今正是在给这帮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倒角。
连黎捋了捋初见美髯趋势的胡须，暗道王家天子给自己留了个难题，如今锐气是没了，可又多了些许暮气，一旦处置不慎，保不齐当中又要出几根又老又干的油条。
……
连黎原本没想这么快走马上任，甚至对顺帝的布局还存有疑虑，虽说如今文官把持朝政，可也还是四海升平，顺帝刚入城时不借机杀个痛快，如今再想动他们，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只是这位驸马没想到，他只不过做了个七品御史，办了几件职责之内的事，竟就引得一些老臣不顾脸皮来中伤自己。
起先有人上书，劝诫天子不可任人唯亲云云，内容依旧老调重弹，不过这种屁话顺帝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之后一些老家伙开始不惜霍出老脸，挖空心思给这位监察御史编织了几条无伤大雅的罪名，当中一条更是直接让他狠下心接过了清文阁。
这个令一向谈吐儒雅的驸马朗都差点跳脚骂娘的罪名仅有三个字——无所出。
无所出，出自“七出三不去”，女子无子，夫君可凭此条休妻。
连黎作为王朝驸马爷，全天下众所周知的倒插门，就算再不对付，也没人会明目张胆拿这说事。
最可气的是连黎一大老爷们，公主不让他进房，他一点招也没有，拿什么出？
这个罪名，不但把驸马连黎气笑了，就连三公主听闻这事时，也是笑得花枝乱颤不能自已，这个男人废了半天劲才摆脱靠女人的帽子，结果反手又被扣了上去。
连黎总算明白顺帝为何铁了心要让那帮人过不好这个年了，于是难得意气用事一回，直接接下了侍从顾问郎官的职位。
……
清文阁内，众士子抬起头，静静看着新上任的郎官大人。
就在刚刚，连黎走到一张靠前的案几旁，从怀中掏出一块惊堂木，狠狠拍了下去。
这惊堂木是他从督察院顺来的，虽然当监察御史的时间不长，可也有些感情了，尤其是这惊堂木，用着极为顺手。
驭人之术，连黎不甚了解，若想让部下听话，可不单有驭人一种方法：
“诸位可知，是谁害得你们无官可做，十年寒窗差点付诸东流吗？
你们又知道是谁，顶着满朝文官的压力，开设清文阁，用来安置你们这些未来的栋梁吗？
清文阁，顾名思义，要清明，也要清文，清除那些尸餐素位的文官……”
连郎官话音刚落，底下便开始躁动起来，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满脸兴奋，连黎看着众人的表现，十分满意，有时候，同仇敌忾，反而是一种更有效的激励方式。
……
京城朝局暗潮涌动，城内百姓却是一片歌舞升平。
临近年关，酒肆、茶楼、妓馆、赌坊，生意一个赛过一个火爆，百姓有闲钱了，便喜欢来这些地方消遣一下。
酒肆饮酒、茶馆听书、青楼招妓，这些都被王朝律例所允许，唯独赌博一项，向来都是严令禁止。
王朝有律，聚众赌博者，轻则杖责，重则流放充军，因此京城的赌坊，往往都开设得十分荫蔽，当中不少还有专人望风。
不过能在天子脚下开赌坊的，自然不是泛泛之辈，即便被人捅到官府，象征地查封几天，就又会恢复原样。
……
京中东边小巷里，曲径通幽，一处再普通不过的民居中，传出热闹的吆喝声：
“大、大、大！哎呀……”“一二三点，小！”“豹子，庄家通吃……”
这时一处极为荫蔽的赌坊，赌坊内最热闹的一桌，一位身穿短打衣衫的年轻人正一个劲搓着手中的牌九，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纷纷等着年轻人亮牌。
对面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嘴角两撇小胡子不时抽动一下，看起来滑稽至极。
年轻人并未急着开牌，而是将牌九盖在赌桌上，笑眯眯道：
“张老板，今儿个我可连开十把庄了，你确定这把还让我做庄？”
小胡子嘴角再次一抽，说出一句与形象极不相符的话：
“你他娘到底是不是个爷们，咋这多废话？一间赌坊而已，老子还输得起。”
年轻人脸上笑意更甚，四下打量一圈道：
“诸位麻烦做个见证，待会张老板输了，可别赖账。”
“哎呀，婆婆妈妈地！”
小胡子显然不是有耐心的主，直接伸手摸向王柄权面前的牌九，“我就不信，你牌再大，能大得过老子的双天。”
骨牌被掀开，周围人都抻着脑袋上前看热闹，待看清牌面后，现场顿时再次沸腾起来：
“嘶……是至尊，比双天还大的至尊。”“啧啧，张老板打了一辈子的雁，这次被雁啄瞎眼了。”“完了，这次输惨喽……”
周围赌徒看热闹不嫌事大，今日这小子赢走赌坊也好，张胖子黑吃黑也罢，都不过是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
……
小胡子再次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死死盯着那两张牌九，正如周围人所说，他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没想到竟在阴沟里翻了船。
“张老板，签字画押吧。”
年轻人笑着从怀中取出一份契约，递了上去，显然是有备而来。
岂料中年人直接一把将契约拍落，红着眼道：
“小子，敢在老子的场子出千，我看你是活腻了，来人，把他一对爪子砍下来。”
“这么说，你是打算赖账喽？大家可都看着呢，我如何出的千，你倒是说说看？”
年轻人看着朝自己走来的两位彪形大汉，丝毫不显慌乱，表情一如既往地欠抽。
“谁能帮你作证？”
中年胖子扫视四周，周围那些在赌桌上吆喝得极凶的赌徒此刻都没了声音，扭头看向别处，不敢与小胡子对视。
……
“小子，知道这场子谁罩的吗？敢在老子地盘撒野，我留你一对爪子让你长长记性。”
胖子说完，朝两名手下使了个眼色，二人会意，推开围观人群，成左右呈夹击之势走向桌对面年轻人。
“唉……原本打算只要你个场子，没成想你居然将命也送给我了，你敢在小爷面前自称老子，知不知道我爹是谁？”
年轻人说着，双手开始摆弄起桌上的牌九。
“我管你爹是谁，就算是天王老子，今儿个也得撂在这。”
中年胖子耐心俨然已经耗尽，直接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笑话，这场子是尚书家公子开的，你一个穿短打衣衫的小厮，背景再大能大得过二品尚书？就算你真认识什么大人物，每年京城死这么多人，谁会在意？
……
两名壮汉离年轻人越来越近，对方却咧嘴一笑道：
“听好了，家父王二牛！”
王二牛？中年胖子先是一愣，随即面露讥讽，他还真没听说京城有叫这个名字的大人物。
众人愣神的功夫，年轻人手中两枚骨牌突然掷出，前方两名打手毫无防备直接被牌九击中脑门，周围人皆以为年轻人要倒大霉，不成想两个身高八尺的汉子竟齐齐闷哼一声，随即向后倒去，轰然坠地。
年轻人看着中年胖子，再次捡起桌上一枚牌九，似笑非笑道：
“今天小爷心情好，会给你的痛快……”
正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声音响起：
“皇上驾到！”
在场众人闻言皆是一懵，皇上？什么皇上？那位住在宫里，据说跟自己奶娘有染的皇上？
……
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哪个死娘娘腔在装神弄鬼。皇上来赌坊？他们宁愿相信他去青楼。
很快，院门被从外面踹开，一列挎刀持枪的京扈卫迈着整齐的步伐冲入这处民舍院落，分立两侧。
两名平日里远远看上一眼都难的宫廷侍卫走在前方清场，身后一位身着湛蓝大缎的男子不急不缓朝这边走来。
望着这些威风凛凛的官兵，明眼人都能看出那位蓝衣男子身份不凡，至于皇上一说……对方胸口确实以金线绣有一条熠熠生辉的金龙。
众人愣神之际，一名侍卫率先走上前，一脚踹在最前面一人的肚子上，“大胆，见了陛下为何不跪？”
那人跌坐在地，脑子一片空白，但也赶忙就地跪下，哆哆嗦嗦道：
“草民叩见圣上。”
其余人见状也都跪倒在地，脑袋恨不得埋进地砖里。
那位赌坊老板更是差点被吓尿了裤子，他可不会蠢到认为有谁敢在京城假扮皇上，此刻两腿直打颤，跪得比谁都干脆。
……
“你可真闲，一个赌坊而已，不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吧？”
在场唯一不跪地那位，此刻朝当今天子开起了让所有人脊背发凉的玩笑。
不成想身穿锦缎的男子竟一点也不生气，只是淡淡道：
“随朕出来。”
说罢，二人出了赌坊，来到四下无人的小巷。
“王柄权，你到底什么时候将龙气还予朕？”
小巷中，这位令全天下都朝拜的男子正薅着对方的衣领，将其按在墙上，后者则依旧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凡人，注意你的态度，本仙自然有本仙的用意，你着什么急？”
“用意？你天天来赌坊，朕都问过钦天监的人了，你这是在用一国气运做儿戏。”
气运颠倒过来便是运气，身负气运者，自然可以事事顺心，不费吹灰之力自可水到渠成。
但气运乃是上天的眷顾，若是滥用，势必会引起苍天不悦，一个不高兴收回去都有可能。
王柄权轻轻拍去对方双手，淡淡道：
“都说了我留着那玩意没用，不还给你自然有道理，而且这里面本来就有我的一份，别搞得全天下都是你的一样。”
“你！”
顺帝被怼得直瞪眼，最后只得皱眉道：
“你说你没用王朝气运，那为何可以连开十一把庄？”
王柄权转过身，背对着顺帝摆摆手道：
“跟那死胖子说的一样，出千呗！”
……

第三百五十七章 老道理
王柄权重新走进赌坊，大摇大摆来到正跪在地上打哆嗦的胖子面前，蹲下身来，戏谑道：
“刚才你在本王面前自称什么来着？”
小胡子完全没了刚才的嚣张劲头，支支吾吾半天，最后直接磕起头来，口中不住重复着“王爷饶命”。
王柄权望着眼前这个头如捣蒜的家伙，脸上笑意渐消，冷冷道：
“抬起头来。”
“小人不敢。”
小胡子话音刚落，只听“啪”地一声脆响，王柄权直接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中年胖子肉体凡胎，哪里经受得住这一下，整个人差点飞出去不说，后槽牙还折了两颗。
胖子捂着迅速肿起的脸颊，嘴角的鲜血都顾不得擦，急忙又跪下一个劲磕头。
“真没意思。”
对于这种人，王柄权向来不会心慈手软，他站起身拍拍手，朝一旁京扈卫吩咐道：
“将这群赌徒拉到大街上，每人打顿板子，至于这个胖子，送到衙门，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
“是！”
两名京扈卫走上前，将还在求饶的胖子直接拖了出去，在场其余人听着对方的哀嚎，打心底生出一股寒意，一个个像待宰的母鸡，老老实实跪在原地。
……
来到屋外，顺帝略带怪异地盯着这位皇弟，王柄权被看烦了，脱口而出道：
“我有不是俏奶娘，你总盯着我干什么？”
“你不提这事，朕倒还忘了，若不是当日你往我身上泼脏水，朕也不至于到现在还被天下百姓诟病。
话说回来，你再怎么也是王爷，若是看这些赌坊碍眼，随口跟京扈卫说一下，自然大把人抢着帮你清理，犯得着亲自来跑一趟？”
随着文扶鼎一事尘埃落定，顺帝对王柄权的耐心似乎增加了不少，若放在以往，这种小事他断然不会过问。
王柄权双手枕在脑后，边向外走边说道：
“前几日，我在京中街边遇到个卖身葬母的女孩，这个年纪的孩子本该躲在父母怀里撒娇，可她却被逼到露宿街头。
见那孩子可怜，我便舍了些银子，并询问了一下她家里的状况，原来她的父亲嗜赌成性，不但将房子田地输了个干净，最后连老婆都给输了出去。
孩子的母亲不堪受辱，吊死在了城外大树上，当爹的却依旧待在赌坊里，从白天赌到晚上，剩下一个孩子孤苦无依，只能自己想办法埋葬母亲。”
王柄权说到这，扭头看向顺帝：
“你平日久居深宫，可曾想过，这一切，是否真就那么理所当然？老有所依幼有所养，这到底是百姓自己的事情，还是你这个君王该尽的义务？”
王柄权说完，二人已经到了主街之上，街道上熙熙攘攘，热闹一片，顺帝挥手屏退了跟随的侍卫，跟随王柄权向一处小巷中走去。
“陛下是个好皇帝，在看到京城繁华的同时，也会通过奏折体恤万民。
折子是死的，而人是活的，真正的民间疾苦，就藏在这些看不见的地方。”
王柄权说完，指向一个靠墙而坐衣衫褴褛的老者，淡淡道：
“他的独子在中都城一役战死，本该得到一笔不菲的抚恤金，可到手后却只有几钱，仅够为儿子准备一口薄木棺材。
之后的事也不用我多说了吧，到处申冤无门，好不容易到了京城想告御状，可想见咱们的陛下，岂是那么容易？”
王柄权似笑非笑看了顺帝一眼，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块散碎银子，丢进老人身前的破碗中，后者感恩戴德，说不尽的凄凉。
顺帝一路静静听着对方讲述，出奇地没有回嘴开脱，二人继续前进，七拐八拐，来到一处破烂院落外。
……
院子内，一群身着补丁的流民聚在一起，眼巴巴望着锅里比清水稠不了多少的稀粥。
“他们有的是田地被占的百姓，有的是受天灾所累的农夫，甚至当中还有几个伤残退下的士卒，王朝各地随处可见他们的身影。
两广一代，甚至兴起了几股由流民组成的帮派，当地官员称他们为刁民乱民，可若是有田可耕有钱可赚，谁又愿意去当流民？
说来也可笑，那些官员口中的乱民，不过是报团取暖的可怜人，聚在一起也是为了在讨饭时不受人欺负。
我知道你有你的谋划，想要先处置好朝中那群老狐狸，但吏治之瘀乃是三十多年的累积，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疏通地。
民为水君为舟这类道理，在刚读书那会父皇就已经告诉咱们了，可那舟依旧是舟，高高在上，水也依旧是水，在下面承托着，多一点少一点都无伤大雅。”
王柄权平静说完，朝满是流民的院中走去，里面几人看到他，皆面露喜色，纷纷开口道：
“阿越来了，是阿越。”
随即呼啦啦一大群围了上来，王柄权朝众人笑笑，说道：
“今天米是没了，不过有银子，刚从赌坊张胖子手里赢回来的。”
说罢从怀中掏出十两银子，交给当中最年长的一位，头发已见斑白地老者接过银子自然开心，可眼中还是不由透出忧虑。
“阿越，听老伯一声劝，别再去赌坊了，你心肠好，老伯知道你这么做是为了我们大家，可人有失手马有失蹄，难保哪天你运气不佳……”
老人说起来没完没了，王柄权赶紧随口附和道：
“是是是，知道了，以后再不去了，你们赶紧去买米吧。”
“这孩子……”
老者摇头叹息一声，随后带着两名年轻流民朝院外走去，在经过一袭华贵衣衫的顺帝身旁时，老者朝其点了点头。
“小丫头，来，看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王柄权蹲下身，朝人群当中一个清秀的小姑娘说到，顺帝这时来到王柄权身旁，犹豫一下，也蹲了下去。
王柄权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袋，递给有些腼腆的小姑娘，“喏，关东糖，省着点吃。”
女孩身后，还有几个眼巴巴望向这边的孩子，最大一个才十二三，最小的不过三四岁。
小姑娘乖巧点点头，接过糖袋和伙伴们分享去了。
……
女孩走后，王柄权这才缓缓道：
“她就是我说的那个卖身葬母的女孩。”
“你怀里明明有几千两银子，为何只拿出十两？”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他们只是没了生计的百姓，又不是真想做一辈子乞丐，我能救十个百个，难不成能救得了千个万个？
说到底，我做的再多，也不如您这位皇帝一句话，只要做得够好，这天底下的百姓，将会无人愿意再做乞丐。”
顺帝点点头，若有所思。
……

第三百五十八章 坑
晚饭过后，王柄权独自待在房间打坐，玉佩内的灵气已经被他耗去了七七八八，此刻俨然已是一块晶莹剔透的美玉，得亏当时没当成废品扔掉。
不得不说，那个便宜师父倒是挺为徒弟着想，此界内最高修至金丹，所以玉佩内的灵气便刚够维持到金丹，若想继续修行，唯有破界而去。
也正是因为得来毫不费工夫的灵气，让王柄权可以年纪轻轻就到达圣人境，比起那些住在名山大川靠聚气法阵积攒微薄灵力的修道之人，修行速度不知快了多少倍。
……
玉佩空间内，黑漆漆一片，唯有中央位置散发着淡淡的光芒，由灵力化作的白茫茫雾气散去大半，周围的星光也都不复存在。
其中大多星光已经自行泯灭，唯有几个包裹着术法神通，也都被王柄权收入囊中，他简单查看了下，都是些实用术法。
王柄权徐步向着中央走去，不多时，来到一处高台旁，高台之上绘有一个法阵，那抹微弱的光芒正来源于此。
据师尊所讲，这法阵连接着异界，原本一开始有两座，当初自己熬夜猝死，已经无意中用去一座，如今仅剩的这座，连接着师门所在。
当初师尊现身时，曾极力劝说他道成金丹后一定要尽快离去，否则等到法阵灵力散失，一辈子将被困于一界。
为了激励徒儿，这个为老不尊的家伙甚至还用上了美人计，声称自己收了好几个根骨极佳的女弟子，长相绝美气质出尘云云。
天上不会掉馅饼，对于这个不着调的师尊，王柄权更是不敢轻易相信，为了验证心中的疑问，他还特意试探了一下，发现寻常灵力确实无法驱动法阵。
既然师尊明确说让自己金丹以后离开此界，那就说明金丹期便有办法可驱使这法阵了，于是王柄权才会再次来到这里。
虽然他暂时没有离开的打算，但对于老家伙的话又始终放不下心，总觉着对方似乎又在哪挖了个坑等着自己跳。
……
王柄权来到高台旁，先是试探性用手摸了一下，发现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随即爬上高台，在法阵外围观察了一会，光芒依旧微弱，丝毫没有运作的迹象。
一丝灵力被王柄权抽出，融入法阵当中，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真是奇了怪了。”
王柄权嘟囔一句，在没彻底摸清法阵深浅前，他可不会贸然踏进去。
在他疑惑之际，脚下高台突然一动，王柄权神情一凛，连连后退，可法台似乎早有预料，四周一道道金色光柱冲天而起，将意图后退的王柄权困在其中。
王柄权一拳轰在光柱上，纹丝不动，眼前这哪里是什么法台，分明已与监牢无异。
……
“哈哈，好徒儿，犹豫半天，最后还不是着了老夫的道？既然已是仙人，就该放下俗世，乖乖来三仙岛修行吧。”
爽朗的笑声自不远处传来，灵气聚集而成的白发老者再度出现。
法阵光芒愈发强烈，王柄权眯着双眼看向自己的师尊，冷冷道：“你算计我？”
老家伙脸上笑意更胜，“咱们师徒之间，说算计未免太生分了，小小的妙计而已，你好歹也是修仙中人，整天和凡人凑到一起算怎么个事？”
没想到这老家伙门户意识还挺强。
……
眼见自己身体逐渐虚化起来，王柄权却并不慌张，仅是朝对方比了个中指，随即“砰”地一声，化成了白烟。
“咦？”
饶是老者活了上千年，此刻也不由一愣，可就在愣神的功夫，身后再次响起徒弟冷冷的声音：“好玩吗？”
老人转过身，满脸错愕看向身后年轻人，“是替身术？”
王柄权面无表情点点头，这次他倒没脱鞋，而是从空中抓了一把白雾状的灵气，在手中幻化出一只灵气拖鞋。
“寻常攻击可能无法伤到你，所以我想来点特别的。”
王柄权说着，一步步朝自己师尊走出，后者则连连后退，脸上挂着说道：
“徒儿，为师年纪大了，可不敢跟师父开玩笑哈。”
老者越退脚步越快，最后近乎是跑起来了，王柄权抄起拖鞋直接朝对方面门砸去，后者连忙躲避，差点被甩到脸上。
“老夫好歹也是你师尊，开开玩笑就得了，你怎么还真动上手了？”老者拿出了师父的架势，板着脸道。
王柄权也懒得和他掰扯，淡淡问道：
“为何就这么急着让我去找你？”
老者闻言先是鬼鬼祟祟四下打量一番，随即也不怕被抽了，走上前小声说道：
“其实，我跟一个老家伙打了赌，我们各自去收徒弟，三百年后看谁的弟子更优秀。他在修罗界找了个资质极佳的徒弟，这会都已经元婴期了。
老夫收了这么多弟子，你算是最好的一个，可也才刚到金丹期，那老小子都连续赢我两次了，这次为师说什么都不能再输了。”
“就因为这？”王柄权面露狐疑。
“对啊，你不是已经见过朴问了，他也是为师的弟子，那小子资质尚可，就是运气不太行，刚到手的玉佩没几年就摔碎了，我们说好不能过多干涉弟子，因此为师也只有干着急的份。”
王柄权闻言向一旁挪动几步，此时他距离高台足有十步的距离，可即便身处这个位置，还是能隐隐感受到一股拉扯力。
“所以你就用计骗我上高台？”
老者依旧一副慈眉善目的高人形象，面带笑意道：
“为师可从来都没骗你，你上面确实还有几个漂亮的师姐，若非要说，那也是为师利用了徒儿你多疑且好奇的性格。
多疑是好事，可多疑的人往往会只相信自己，这样反而容易步入别人的圈套，所谓……”
不待对方说完，王柄权便打断道：
“那日雷劫，是你帮我度过地？”
老者捋着花白胡须点点头，“虽说你当日凭着机智为自己减去一半雷劫威势，可终究还是没专门修行过炼体之法，这最后一道雷劫，可远比你想得要厉害的多。为师虽然不能明着帮你，但暗中助你加快恢复还是可以的。”
王柄权依旧面露平静，许久过后，突然作揖跪拜道：
“徒儿谢过师尊出手相助！”
“你我师徒二人，不必如此客气，你看随为师回去修行一事？”
“那不行，一码归一码。”
……

第三百五十九章 金丹
三个月前，王柄权遇到了一次莫大危机，那个被他视作走个过场的雷劫，险些要了他的命。
起先几道雷霆，确实不疼不痒，王柄权嬉皮笑脸端坐原地，一边接受雷劫，一边想着一会早饭吃什么。
待到第四道天雷降下时，一阵酥麻感涌向全身，王柄权下意识抬起头，似乎，要来真的了。
平心而论，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缺德事，虽然偶尔有些恶趣味，可比起自己行的善，还是差得远。
可王柄权忘了一件事，师父曾讲过，本门功法与传统道门不同，无论大善还是大恶，突破时都少不得一场天劫，而这劫罚，乃是此界最严酷的。
究其原因，他们所修之道并非位列天道之下，而是与天道平起平坐甚至高过天道。
此道修至大成，自可随手划出一方天地，其内既有花鸟虫鱼，亦有飞禽猛兽，甚至还有可能诞生出具有灵智的人。
天道也有私心，对于这些可能凌驾天道之上的修士，自然不喜，故会在一定范围内，为其制造最大的阻力。
……
王柄权身上的麻劲还没过，下一道劫雷便直接落下，估计云层后那位也累了，想早点结束，所以根本没给王柄权缓口气的时间。
刚才是发麻，这次便是刺痛，王柄权就算反应再迟钝，这会也意识到了事情不对，于是连忙开始闭目运气，打算凭修为硬抗天雷。
不多时，又是两道雷劫落下，饶是王柄权疯狂运转灵力，也觉着五脏六腑如同火烧一般，他呼出一口带着余热的浊气，运转灵力修复被损伤的脏腑。
虽然这种痛让他心脏都打颤，但如此一折腾，肉体反而愈发强健了几分，似乎这天雷也有淬体的功效。
“要早知道这么神奇，就让他铆足劲劈了。”
王柄权忽然觉得自己又行了，只是一刻钟过后，他差点悔得扇自己大嘴巴。
……
文扶鼎在接受第八道雷劫时产生了奇异的变化，王柄权自然也不例外，连续八道劫雷同时落下，他不但被从里到外烤了一遍，甚至还有一部分劫雷残存于体内，时刻游走在经脉中，阻止灵力运转。
王柄权心中有苦自知，灵力运转生涩得很，根本来不及修复损伤的躯体。
就在这时，第九道天雷如约而至，这道劫雷虽只有地雷一半威势，却也将王柄权完全包裹在其中，持续了将近五息时间。
王柄权无法运转灵力抵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电到漫天飘香，如果以熟度划分，他现在已经五分熟了。
再次尝试运转灵力无果，王柄权无奈地发现，别说灵力了，就算挪动下胳膊都痛到透彻心扉。
“这就是天劫吗？”
人在天威下，太过渺小。
……
天空之上，充满威严的声音再度想起：
“劫雷之十，地雷，持续十息。
若能渡过，赐天人称号，不可擅自飞升入天，亦不可位列仙班，如有违反，以谋逆天道论处。
若渡不过，夺去一身修为，毁去灵根，待汝死后，打入轮回，永世入畜生道。”
“啥玩意？”
王柄权瞪大双眼望向天际，自己也没做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吧？就算放到前世，那也是经常扶老太太过马路的五好青年，有一次被对方讹去几千块都没说啥。
“十息后，第十劫雷开始。”天空之上的声音依旧冰冷无情。
王柄权冷汗都下来了，这会已经半死不活了，要真等到第十道天雷降下，那必定是连骨灰都不剩了。
……
王柄权这边急得六神无主四处打量，天空之上的隆隆声却是愈来愈响，就在这时，一股凉意自其腰间玉佩传来，不多时便弥漫全身。
原本火烧火燎的灼痛感立马消失，他的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过来。
王柄权大喜过望，连忙凝神静气加快修复速度。
不消一刻钟，第十道劫雷落下，其内金红光芒交辉，王柄权提起十二分精神，刚刚那股凉意不仅治好了伤患，同时也将体内残存的劫雷清理赶紧，此刻他疯狂将灵力运转至全身，拼死抵抗这最后一击。
一息、两息……十息，王柄权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度日如年，十息后，雷劫戛然而止，王柄权身上青烟袅袅，衣服都化成了焦炭。
王柄权在第五息时就已经失去了意识，如今他身处在灵海当中，眼前一尺见方的金色灵液正在急速收缩，耳边巨大隆隆声此起彼伏，他分不清这是雷劫之声还是自己身体传出的声音。
随着灵液收缩，一股舒爽感从丹田逐渐蔓延至全身，王柄权虽然没了意识，可嘴里还是哼哼唧唧，发出十分愉悦的声音。
王柄权这边在盯着灵力凝实，外面的身躯已经开始急速向下坠去，速度之快，令京城中一直默默关注天空的百姓都不禁惊呼出声。
眼见灵力最后凝聚成一颗璀璨的金丹，王柄权来不及高兴，一股巨力传来，瞬间便失去了意识。
……
京城郊外一处林地上空，一个身躯从天而降，下降过程中，本就已经成为焦炭的长衫经受不住狂风和茂密树枝的摧残，直接从身上剥离下来。
当事人尚处在昏迷状态，于是直接砸落在地，掀起惊人巨响。
烟尘散去后，地上多了一个土坑，坑内是一具白花花的躯体。
当周围百姓闻声赶到时，远远就看到了这辣眼的一幕，大家先愣了一下，然后才开始跪拜仙人。
王柄权趴在地上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周围一群人正满脸好奇地打量着自己，当中有几个年轻小媳妇，更是羞红了脸，一副又想看又不敢看的模样。
一阵凉风拂过，王柄权下意识摸了摸身上，顿时冷汗都下来了，他连忙继续闭上微睁的双眼装死。
这时人群中一个好心的老者拿来一张破毯子，盖在了王柄权身上，可这毯子属实小了些，仅能遮盖一部分。
王柄权自始至终脸朝下趴着，所以并未被众人看到真容，他思绪急转，最后决定兵行险着，先是一个跳跃起身，并顺手抓住毯子直接裹住头，随后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朝远处奔去。
那几个小媳妇先是满脸讶然，待其跑远后才一个个故作姿态尖叫起来。
……
王柄权护着脸狂奔出好几里，沿途遇到不少闻讯而来的村民，所有人都目光惊愕，看向这个浑身一丝不挂唯独将头包得严严实实的变态。
王柄权自然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毕竟他这么说也是被画进过春宫图的男人，一路跑到一处密林后，一直躲到天黑，这才趁着夜色悄悄向王府赶去。
可千算万算，还是被半夜等他的严荣荣瞧见了，对方满脸错愕道：
“你怎么这副打扮？”
“晚上去河边洗澡，风太大，衣服刮飞了。”
“你觉得我是三岁小孩？”
严荣荣微微皱眉，显然是不相信他这番鬼话，王柄权面露无奈，只得实话实说道：
“好吧，其实我是仙人，刚渡完雷劫，衣服被劈成飞灰了。”
“……以后别去河边洗澡了。”
……
玉佩空间内，王柄权看着面前的老者，问出了这些年来的疑惑：
“师尊您到底叫什么名字，所谓的三仙岛又是什么地方？”
老者捋捋胡须，面带笑意道：
“为师名为李长生，二十入道修仙，资质一般，百岁才入金丹境，本以为自己这辈子撑死也就元婴期了，不想机缘巧合之下，竟进入三仙岛，从此修为一路突飞猛进。
三仙岛说来并不神秘，在凡人眼中是仙人居住的地方，但在我们看来，不过是高阶修士的住所，其内灵力充沛，十分适合修行。
三仙岛独立于三界之外，不受天地意志监管，掌控者乃是太白大帝，虽然都是大帝，却要比其余三界中那些大帝的修为高出不少。
三界者，并非你们所讲的天地人三界，而是三处独立的天地，你身处的这一界便是其一，为师亦是来自其余两界中的望尘界。
此界灵力虽然稀薄，可天地意志却极强，太白大帝虽然名义上掌管着三仙岛以及岛外三界，却并不能得到此界的认可，因此哪怕是他想来此，也不得不压制修为。
老夫在此为徒，无疑是挖此界的墙脚，因此更加需要小心翼翼，仅敢以分身降临，你也好、朴问也好，都是在收徒之日被天道察觉，未免节外生枝，为师只得匆忙撤离。”
王柄权听了半天，终于明白一件事，合着当日渡劫被针对，全拜眼前这位“恩师”所赐，自己对这片天地而言，已与叛徒无异，因此惩罚也比别人重得多。
明白过来的王柄权对师尊仅存的那点感激也荡然无存，抬起头刚想找麻烦，却发现对方早已化作灵气消散了。
玉佩空间外，此时已是清晨，王柄权长长舒出一口气，握着温润的玉佩若有所思。
……
沉寂许久的朝堂，终于再次有了动静，几天前顺帝出了趟宫，回来后便传召驸马连黎到御书房，二人谈了整整一个下午，无人知道具体内容。
对于这位新晋御前红人，朝堂百官起先是嫉妒多过敬佩，连唱白是状元不假，可做了这么多年驸马，锦衣玉食，眼界是开阔了，能力却未必跟得上。
若非是沾了皇亲的福气，一没靠山二没实力，这四品清贵郎官位置哪里轮得到他？
可不管背后如何诽谤，连驸马深受圣上青眼还是不争的事实，好些人前脚刚骂完，后脚就提着不菲的礼品去了公主府，妄图与这位未来肱骨重臣多亲近亲近。
连黎做了这么久驸马，诚如外人所说，眼界礼节自然毫不欠缺，别人携礼而来，临走必定会提着还礼而去，中途主宾交谈甚欢，甚至过后还有不少人夸赞驸马爷儒雅随和，谦逊温雅，丝毫没有小人得志的猖狂嘴脸。
朝中一些人也渐渐由嫉妒改为了赞赏，称这位新任四品郎官有宰相风范，是个值得以君子之礼相交之人。
……
饭桌上，连黎与三公主二人安静地吃着饭，女子的心肠到底还是柔软，随着天下大势已定，侄子王潜文也没了性命危险，三公主对驸马爷也就渐渐怨恨不起来了。
虽然还是不许对方进房，但一同吃个便饭逐渐变得寻常了，且对于对方的示好也不再冷眼相对，夫妻本就没有隔夜仇，床头打架床尾合，没有什么问题是一张床解决不了的。
连黎不是蹬鼻子上脸的人，公主不喜，他便保持一定距离，偶尔给对方夹上一点菜，或是说上几句朝堂趣事，对方倒也赏脸笑一下。
对于这位只敢在私底下称呼娘子的女子，连黎很是钦佩，尤其当时王柄权战死中都城的消息传至京城，朝堂上下一片震动，许多墙头草开始临阵倒戈，孝存帝独木难支，无奈之下才搬出自己这位三姑。
众人只当三公主还是那个少不更事、对谁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弱女子，可谁知到头来，死在这位女子手上的官员并不比顺帝入城后杀的少。
朝堂百官这才知晓，生在帝王家，哪怕是女子，杀起人来也是眼睛都不带眨的。
……
连黎作为当代读书人的表率，身上难得没带有书生的酸腐气，但只拿书籍不持刀剑终究还是少了些杀伐果断，有时也难免妇人之仁。
扪心自问，若真如顺帝所言，自己做了王朝第一辅臣，在国家危难之际，是否真有那个魄力，为了力挽狂澜而砍去十几颗乃至几十颗脑袋。
连黎想了许久都没想通，于是就暗中观察起了三公主，结果发现对方平日真就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女子：
喜欢跟好友聊聊京中趣事，没事出去逛街买衣服首饰胭脂水粉，哪怕听说哪里有俊俏男子，也会找个借口出去偷瞄几眼。
虽说自家娘子不至于像前朝那些荒唐郡主公主那样，动不动就在府中豢养几百面首，但人之本性食色性，这点小爱好连驸马也不会过多干涉。
……
“你在看什么？”
三公主注意到驸马爷从吃饭开始就一直盯着自己，皱眉问到。
“没什么，就在想你是不是胭脂水粉不够了，这月我刚发了俸银，一会你出去逛逛吧，下午有几位大人要来，我怕碍了你的眼。”
三公主点点头，细嚼慢咽将碗里饭菜吃完，站起身朝外面走去，刚走几步似乎想起了什么，回头淡淡道：
“今晚你可以进房间。”
“嗯，嗯？”
三公主说完，便朝外走去，驸马连黎先是一愣，随即面露狂喜，朝管事吩咐道：
“吩咐下去，今天下午不见客了！”
……

第三百六十章 醉酒醉言
夜深，连黎将自己好好拾掇一番，来到三公主房间外，整整一个下午，光澡他就洗了三回，这会都已经有点浮囊了。
“谁？”
屋内传出三公主慵懒的声音。
“娘子，是我。”
“哦，什么事？”三公主显然一副刚睡醒的语气。
“额……娘子，白天不是你让我进屋的吗？”
“哦。”
不大会，房门被打开，女子睡眼惺忪地看向男子，一下子就精神了，“大半夜的，你怎么这幅打扮。”
只见驸马爷一身米白文士大缎，外面还披着一件褂子，就连腰带也是镶金戴玉，看样子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掏出来了。
连黎讪讪一笑，“普通便装而已。”
三公主懒得深究，淡淡撂下一句“进来吧”，随即返身回屋。
连黎从始至终脸上带着儒雅笑意，配合着下巴胡须，倒是颇有几分俊朗飘逸之感。
……
是夜，灯火熄灭，连黎躺在地上，公主睡在床上，连黎看着房梁，这情况似乎和料想中不太一样。
“前几天顺帝找你有什么事？”床上女子主动开口道。
“也没什么，还是有关吏治的，不过之前陛下和八王爷出去一趟，似乎受到什么启发，这次派我去中州转一圈安置当地流民，估计过几天我就要走了。”
“哦，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快则半个月，慢的话两三个月也有可能……”
房间再度回归寂静，不久过后，床上便传来女子微弱的鼾声，连驸马苦笑叹息一声，翻了个身。
今晚，注定是要有人无法入眠了。
……
次日，公主府来了位稀客——当朝八王爷王柄权，除此之外还有严荣荣和六公主。
王柄权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姐夫，过了一会才开口道：
“连驸马，您这眼眶是？”
连黎下意识地摸了摸发黑的眼周，笑笑道：
“昨晚没睡好。”
王柄权先是往旁边看了一眼，发现三名女子正聊得火热，这才转过头小声道：
“什么情况，还不让你进屋？”
“昨晚倒是进了，不过没睡床，睡的地上。”
“皇姐不让？”
“嗯。”
“畜生啊！”
连黎闻言先是奇怪看了眼王柄权，又往三公主方向瞥了一眼，随后小声道：
“虽说公主不让我睡床确实不对，可‘畜生’二字属实过分了些……”
不待连黎说完，王柄权直接打断道：
“我说的是你，她不让你睡床你就真乖乖听话？我问你，她是不是睡得很早，说不定还打呼来着？”
“你怎么知道？”
连黎满脸讶然，他早就听闻眼前这位王爷有偷窥的癖好，该不会……
“你想啥呢？”王柄权光看对方眼神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实话跟你讲，这是女子惯用的伎俩，她们脸皮薄不好开口，但你一个大老爷们得厚着脸皮呀，机会都给你了，你也不知道珍惜，真完蛋！
回头我给你介绍一位刘大师，他在厚脸皮这块绝对无人可出其右。”
王柄权口中的刘大师，自然是刘卢明无疑，试问，普天之下可出得了第二个既没文采又没长相，却能凭着一张嘴将公主哄骗到手的家伙？
连黎闻言面露悔意，暗道这么明显的事都没看出来，于是连忙拱手道：
“此事有劳王爷了。”
“一家人，好说好说。”
几人谈话之际，公主府一个丫环突然指着空中说道：
“快看，下雪了。”
几位王朝皇亲国戚闻言看向空中，鹅毛大的雪花飘然而落，这是年关前的第一场雪，瑞雪兆丰年。
……
过年前的喜庆可不仅局限于民间，由于王柄权一番话，使得顺帝暂缓了对满朝群臣的暗中审查，百官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暂且躲过一劫，家家户户亦如往年一样开始置办年货。
姜秀成中榜之后在王府又待了三个月，而后才前往工部就任员外郎，只是少年如何也想不到，刚刚脱离虎口便又入了狼群，他的顶头上司，正是那位不着调的刘卢明刘侍郎。
有新同僚入职，刘卢明自然不会放过这次抖搂威风的机会，在进行了一番狗屁不通的训话后，满头黑线的姜秀成耳边总算清净下来。
姜秀成虽然心气高，可为官一途跟读书毕竟是两条路子，即便刘卢明这种肚子里全是糠的草包，姜秀成也能从他身上找到优点，也算是苦中作乐了。
少年搬离王爷府，住进了自己的府邸，虽说比不得安康王府的恢弘大气，可毕竟是自己的宅院，不必再寄人篱下。
虽然姜秀成一直没有人在屋檐下的觉悟，且心底也知道王柄权人品不坏，可他就是觉着浑身不自在，大概这就是所谓书生傲气在作祟吧。
……
王府内少了个拌嘴的人，王柄权也不由有些乏味，看了眼身旁眉眼带笑的姜修业，王柄权挑挑眉道：
“老头，你外孙走了你就这么高兴吗？”
姜修业闻言连掩饰都不掩饰，点点头道：
“确实高兴，这孩子不缺志气不缺才学，唯独缺了些历练，虽然王爷特意给他安排在刘侍郎手下，可真正的难题没人能帮他，只有他自己去克服。”
“什么难题？”王柄权狐疑道。
老者捋捋胡须，拿起桌上温热的黄酒品了一口，答非所问道：
“当今天子恩宠连驸马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并且大有扶他做第一辅臣的架势。
王爷前些时日采纳了老夫的建议，引陛下前去流民聚集处，想必陛下肯定能意识到流民之患远大于官吏之祸的道理，这会应该已经着手处置了。
以老朽愚见，这事不会交由其他任何官署处理，只会给刚刚成立的清文阁。
圣上信不过那些官吏是一点，更多的是想为这帮新晋侍从顾问开一条先河，再就是让连郎官的履历上再添一笔。
流民的死活如今朝堂恐怕没几个人会在乎，这种又苦又累且没什么油水的活他们也乐得别人去干，其余的进士已经分派各地有段时间了，只要时机一到，将那些侵占土地克扣赈灾银款的小吏一一查办，这些人随时可以顶替而上。
如今的朝堂形势，不就是一层压一层，最底下的人没了，自然就少了做脏活的，每年的孝敬钱也会随之减少。
先断了他们的粮，饿上几天，然后再一个个慢慢清理，让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苦经营一辈子的势力是怎么没的……陛下此举，可谓既要杀人，又要诛心。”
王柄权闻言笑了笑，戏谑道：
“老头，都说文人手中有杆杀人不见血的剑，我觉着这话说得不对，这哪里是剑，分明是粪勺，不光能打人，恶心起人来更是要命。
老二现在可都被你看透了，说句不太文雅的话，就跟没穿衣服站在你面前差不离了，怎么样，要不要本王帮你引荐一番？
你这匹老千里马，总不能一辈子放在我这座马圈中吧？”
老者笑着捋了捋胡须，“老朽没什么大志向，头上有瓦遮日便够了，若真想贪图功名，就不至于直到现在还寂寂无名了，再者说来，王爷这座马圈，可不小。”
王柄权拿起桌上渐凉的酒壶，重新放到滚烫热水中，摊开双手放在火炉旁，一边取暖一边道：
“老头，这些和你刚才所说的难题又有何关系？”
姜修业眉目含笑，指了指手中的酒杯，王柄权无奈，拿出烫好的黄酒再次为对方斟满一杯，后者又是细细品味一番，这才不急不缓道：
“王爷觉着，连黎之后，有谁当得这王朝第一首辅？是那些世家出身的高门子弟，还是寒门出身的贵子？
所谓的世家子弟，明年这个时候，又能剩下多少？恐怕大多会被顺帝连根拔起，即便当中确有治世良才，圣上也不敢再冒权臣误政的风险了。
之后的朝堂，恐怕将会是寒门子弟的天下，从寒门到高门，可也需要上百年光景，他们当中就算有人想把持朝政，没个三五代人也别想。
天下是王家的天下，连驸马亦是王家之人，做起事来自然以皇家利益为先，先君王后百姓，再之后才是朝堂群臣，这才是当今天子想要的。”
满腹韬略的老者点到为止，继续眯眼品起了黄酒，王柄权则是一脸懵，“然后呢？你想让姜秀成做连黎之后的下一任首辅？”
王柄权虽然猜到了大概，可看到老者含笑点头后，心中仍是不免产生一阵惊讶。
“老头，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你这可是在玩火，顺帝是不是明君暂且放到一边，若是让他知道你在算计王家的天下，算计几十年后的朝堂，你就是天王老子，他也得想办法让你脱层皮。”
老者面带笑有，不置可否道：
“等他明白过来，怕是老夫早就入土了，说句自负的话，我算命的本事虽不及钦天监那位周监正，可算人心的功夫却是十个周神算也不及我。
未来的朝堂局势早已定下，只是你们所有人都看不透而已，老夫如今不过是顺势而为，即便没有姜秀成去做第一首辅，也会有沈秀成、潘秀成去坐。
王家的天下，不用周监正推衍老夫也知道，绝不止三百年！”
老人说到最后，已经有了几分醉意，语气中竟罕见带了几分年轻人才有的自傲和自负，王柄权苦笑着摇摇头，给对方再添一杯酒。
老者见对方摇头，还以为他不相信，便继续说到：
“王小子，别看老夫年纪大了，老眼昏花，可心眼却越发透亮着。
圣恩帝眼光不错，你是个当皇帝的好苗子，不拘泥于世俗，心眼又好使，真动起手来却丝毫不含糊，最为难得的是生于帝王家却能时刻心系百姓。
你若当初肯点头当皇帝，莫说三百年国祚，就是五百年亦不在话下。
可老夫就奇了怪了，别人争抢都来不及的皇位，对你来说真就那么烫屁股吗？”
对于老者毫不掩饰的赞誉，王柄权一笑而过，浅抿一口黄酒后说道：
“老头，这话你也就当着我面说说过下嘴瘾得了，到了外面可别乱说，老二这人心眼小着呢。
再者说了，即便真到了要选一个王爷继承皇位的地步，那也还有五哥顶着，说什么都轮不多我，匡扶社稷我或许能出上几分力，当皇帝什么地还是算了吧。”
“你啊你，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老者真的喝醉了，笑骂一句当朝王爷后，便趴在桌上呼呼大睡起来。
王柄权怕他着凉，将身上的狐裘解下，盖在老人身上，轻声道：
“老姜头，你的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他怎会不知，对方刚才一番话，虽句句没提让自己当皇帝，可又句句没离，姜秀成也好，沈千秋也罢，无论谁做下一任首辅，都不过是在帮自己铺路。
不过怎奈自己就是一滩烂泥，还是特别稀那种，指望他填补缝隙还成，若想用来砌墙，那是加再多秸秆也没用。
天空雪花飘摇，王柄权边喝酒边赏雪，许久过后，悠悠叹息一句：
“可怜这清白之雪，降在了不甚清白的世道。”
……
郎官连黎带领百名侍从顾问出京的消息很快便传开，顺帝再三斟酌，还是放弃了让这些官员过不好年的想法，转而要让百姓都能过个好年。
百余人的队伍由手持火铳的官兵护送，分成几队前往王朝各地流民最为严重的地方。
这群人名义上是安抚流民、协同当地官府派发物资，实则掌有生杀大权，暗中调查当地官员。一旦发现有以权谋私中饱私囊者，可将密报经由当地暗卫传至京师，经由皇帝裁决或罢免或押送入京或刺配流放，情节严重者，可直接就地正法。
消息一来一回，少说个把月，慢火炖王八，这事急不得。之前已被连黎挑拨到同仇敌忾的侍从顾问们，早就迫不及待摩拳擦掌了，不但丝毫没有年关离京的悲凉感，反而脸色都带着几分喜色。
毕竟过年杀贪官，可比杀鸡来得有意思多了。
……
王府当中，张灯结彩，大红灯笼早就高高挂起。虽然府中有厨子，可过年总没有不让人回家的道理，于是饭菜便交给了府上的女子们。
一帮年纪差距不大的年轻女子凑到一起，外加严荣荣叫来的几位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莺莺燕燕叽叽喳喳，看着十分养眼。
王柄权坐在院中品着茶，看着儿子小心翼翼放鞭炮，这种安定的感觉甚是舒服。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爽朗的声音：
“小权，我回来了。”
天底下这样称呼王柄权的，恐怕只有远在边疆的那位武英将军了。
“五哥。”
王柄权连忙面带笑意起身，朝来人走去，随后又开始打量起对方身后。
“你找啥呢？”王柄儒疑惑道。
“她呢？”
“想啥呢？她是西赤女帝，怎么可能……”
王柄儒说到一半就止住话语，因为他瞧见对方正眉目含笑看着自己。
“五哥，我可没说是谁。”
王柄儒老脸一红，转移话题道：“喏，阳龙草，上次你走得急，忘了带。”
王柄权接过这袋子西域特产，顺手交给一旁管事，继续刚才的话题：
“别整没用的，我瓜子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听你和那位女帝的故事呢。”
……

第三百六十一章 南门
兄弟二人来到王府客厅，王柄权撂下一句有好东西要给对方，便离开了，王柄儒百无聊赖，就四处打量起王府的收藏。
这位皇家出身的将军大老粗一个，对墙上的字画看不出所以然，于是将目光放在了一旁木架上。
架子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大多是些青铜或者琉璃摆件，当中最让他感兴趣的当属一把火铳，火铳很短，一只手便可操控，跟火铳队配备的那些完全不同。
就在他打量火铳时，一袭青衣端着茶盘走进了会客厅，王柄儒闻声转过头，对方显然认识他，施了个万福道：
“见过五王爷。”
王柄儒疑惑看向面前女子，“姑娘是？”
“小女子复姓南门，家兄时常在我面前提起将军。”女子含笑答道。
“哦，原来是南门复青小姐，失敬失敬。令兄可没少在我们面前夸奖姑娘，三军统帅谁不知道这家伙有个倾国倾城的妹妹？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王柄儒一番话，捧得女子脸颊微红，她不敢再抬头，微微欠身后转头离去。
王柄权这会刚从外面进来，看到女子低着头，于是面带深意瞅了自己皇兄一眼，待女子走远后，这才开口道：
“又调戏小姑娘了？”
“什么叫又？我以前何时调戏过小姑娘？只不过是跟她的兄长相识，于是就聊了几句。”
“那就好，我以为你要做什么对不起阿普的事呢。”王柄权随口嘟囔一句，不等对方反驳，便继续说道：
“对了，这里有几本秘籍，你看一下，正儿八经的好玩意。”
说着，递上几本泛黄书籍。
王柄儒知道这位兄弟的为人，也懒得解释，直接接过秘籍看了起来，刚翻动几页，便抬头问道：
“这哪来的？”
“丛摩院住持给的，有内家心法，也有拳脚功夫，我寻思你能用得上。”
王柄儒不得不佩服弟弟的本事，丛摩院的功法，放在外面少说得价值千金了，还是有钱都未必买得到。
“行，回头我抄一份带走。”王柄儒也没客气。
“不用，你直接拿走就行了，我用不上。”王柄权说罢，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听闻对方这么说，王柄儒就更没什么好顾虑的了，直接揣进怀里，大大咧咧道：
“你架子上那把火铳我也一起拿走了。”
王柄权闻言翻了个白眼，“你到底是来看我还是来进货的？”
“二者都有吧，放心，老哥也不白拿，回头给你弄个公主回来。”
在王柄儒心中，似乎公主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岂料对方直接拒绝：
“别了，上一个公主你都差点把自己搭进去，还是消停点吧，不提这茬我倒忘了，你俩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啥什么情况？她是西赤女帝，我是中原的王爷，本就不是一路人，若说将来有一日再聚，那必定是兵戎相见了。”
王柄儒满脸无所谓地说完，喝了口新泡的茶水，随即将话题引到对方身上：
“小权，老二到现在还没子嗣，我也是光棍一个，咱王家传宗接代的任务，可全放在你身上了。你年轻，能者多劳，不行就再娶几个，阳龙草不是给你了嘛，可劲用，不够下次再给你拿。”
“你说起话来怎么跟我母妃一个调调，这话有本事和严老大说去，她要是没问题我自然乐意。”
王柄权说完，淡定喝了口茶水，就见对方听闻严荣荣的名号不由缩了缩脖子，讪讪一笑后，再也没敢提，全当自己刚才放了个屁。
……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每当说起有关阿普的话题，这位在战场上挨了刀子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将军就退缩了，生硬地转移话题。
王柄权也早就习惯了对方的作风，若是放在以前，他说不定真能痛骂对方一顿，最好能将其骂醒，可经历了这么多事，他也渐渐明白，感情这东西，强求不得。
兄弟二人聊了会边塞军丨政，王柄权突然问到：
“五哥，你说的那位南门小姐的兄长，可是如今势头正盛的南门复平？”
王柄儒点点头，“南门家近些年出了不少了不得的人物，这南门复平便是其中之一，他年龄与我相仿，入伍也才十年，却立下不少功劳，现在位阶已然不低于我。我曾和他在校武场上切磋过，确实是一员难得的猛将。”
王柄权面露惊奇道：
“哦？之前倒没怎么听说过有关南门一族的事，只知道他们是京中少有的望族，家族中确有人在朝中任职，不过也都是些三品以下的小官。
我还奇怪呢，一个没出过一品大员的家族，是如何能挤入京城高门之列地？”
三品以下的小官？王柄权此话，若是让外人听了，定然会惊掉下巴，即便四品、五品官员，放到任何一个地方，也算得上大吏了，也就在京城这种撒把豆子都能砸中几个官员的地方，才显得不甚金贵。
不过在王爷面前，三品以下确实可以称作不入流了。
……
王柄儒似乎对南门家很是了解，徐徐说道：
“南门家虽像其他大家族一样，有嫡系旁系之分，但等级却并非那般严苛，即便是庶出，只要才能出众，家族也会不竭余力进行培养。
南门复平的父亲南门雁，本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微末旁系子弟，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连个功名都没读出来，不知怎地行了大运，生出的子嗣一个比一个厉害。
南门雁膝下三子一女，名中分别带有‘平步青云’四字。
长子南门复平，我刚刚讲过了，官拜正三品，如今镇守安夏中卫一代，紧盯虎视眈眈的北突步兵部。
次子南门复步，从小就是个读书的苗子，以前我们都嘲笑他是书呆子，他老子一辈子没捞到一官半职，他倒真是平步青云，刚过而立就在江南做了府台，再历练个几年就可以入京了。
南门复平曾酒后扬言，他这位弟弟不入京则以，但凡入京必定会直接进通政司做四品通政，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实权文官。
南门雁生出一文一武两个儿子，已经够他吹一辈子了，不成想到了晚年，竟又折腾出一个妖孽来。”
“妖孽？”王柄权面露怪异。
……

第三百六十二章 点破身份
王柄权还以为兄长在开玩笑，大活人怎就能生出妖孽来，不成想对方竟点点头道：
“就是妖孽，你见过刚满月就会说话的孩子吗？这小子三岁识千字五岁背唐诗，待到七八岁就已经能自己写诗了，我记得那首诗的名字似乎是叫‘仙宫’。”
“仙宫是他写的？”
“对！错不了。”
不知怎地，王柄权总觉着王柄儒在提及那个孩子时，说话总带着一股咬牙根的感觉。
……
“云上千阙宫，碧草生华庭。不见檐下燕，已入殿阁鸣。”
王柄权喃喃念出这首诗，他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当时此诗一出，立马被许多文坛大家极力推崇，几乎传遍了京城大街小巷。
若是寻常文人墨客写出这种诗，倒也不会被如此追捧，只因作诗的是个十岁孩子，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文采抱负，属实是有些匪夷所思，以妖孽称呼确实不为过。
不过现在再看，以南门家的势力，想要为一个幼童造势，也并非什么难事。
……
王柄儒喝了口茶，继续悠悠说道：
“那小王八蛋写这诗时才十岁，就已经一鸣惊人了，如今四五年过去，想必只会更加妖孽。
听闻前不久恩科刚出了位年仅十九的榜眼，引得中原文坛大惊，若这个名中带云的家伙再掺和进去，说不定真就扶摇直上了。”
“听你这话，似乎你们之间的渊源很深啊。”
王柄权这会算是听出来了，这俩人不仅有仇，而且是深仇大恨。
王柄儒叹息一声，“若不是他，我现在恐怕连孩子都有了。当年我喜欢上了南门家一个女子，本来聊得好好的，结果就是这小兔崽子给我们搅和黄了，那时这小崽子才八岁，你说吓人不吓人？”
王柄权点点头，想笑又不敢笑。
……
二人谈话的功夫，饭菜已经准备完毕。
厨房里忙活的女子们虽然大多是千金小姐，可也都学过厨艺，众人合力，很快就折腾出一桌饭菜来。
男女有别，王柄权兄弟俩直接被严荣荣赶到了偏厅，几名女子反而占据了正厅。
王柄权也不讲究这些，乖乖去了偏厅，严荣荣难得下一次厨房，若是他再抖搂一家之主的威风，就真是给脸不要了。
姜修业根本不用去叫，到饭点自己循着味就来了，三个老爷们边扯皮边吃了起来。
……
“来，尝尝这道叫花鸡，苏巧巧做的，十分地道。”
王柄权直接拿粗瓷碗敲开桌子当中的一个黄土块，香味顿时四散开来。
“还有这个蜜汁烤竹鼠也不错，阿茶做的，哦对了，这个土豆是章千月炒的……”
王柄权一边吃着，一边还不忘介绍。
“小权，你府中能人异士可真不少，都哪淘来的？我那边一个沙里杨还是你帮我招来的，那小子确实有些本事，排兵布阵很有天分。”
王柄儒也是边吃饭边唾沫横飞，兄弟俩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放眼望去，似乎也就姜老头遵循着食不言寝不语的圣贤教诲。
……
“江湖上有本事的人不在少数，你有空出去走走就知道了，要我说，你也别当这劳什子将军了，你早早把沙里杨教会了，直接闯荡江湖算了。
咱们兄弟几人，现在就剩咱仨了，王家传承迫在眉睫，你也该早点考虑终身大事了不是？
要不一会吃完饭我进趟宫，和顺帝说道说道，让他下道旨意，把你许配给西赤女帝，你现在守着西北不放，不就是怕西赤举兵进犯吗？把你嫁过去当皇后，你可别和我说连一个女人你都搞不定？”
王柄儒闻言哭笑不得，一旁的姜修业更是差点憋笑憋出内伤。
许配，还嫁过去当皇后？这说的是人话吗？
见对方不答话，王柄权扯下一条鸡腿，边往嘴里旋边说道：
“你好好考虑一下，真就想等她人老珠黄了再后悔吗？”
王柄儒沉默一会，摇摇头道：“以后再说吧。”
……
姜修业吃饱喝足，也没耽误兄弟二人叙旧，直接拎着剩下的黄酒和半拉烧鸡离开了。
兄弟二人再次沉默一会，王柄权突然说到：“五哥，谢谢了。”
王柄儒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多大点事啊。”
王柄权摇摇头，“这事可不小，要不是我回来的早，保不齐这会儿坐在皇位上的就是你了。”
对方讪讪一笑，淡淡道：
“他王柄德敢造侄子的反，我为何就不能造他的反？话说回来，这一年来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
原来就在一年前，王柄儒听闻老二造反的消息，那时刚好赶上西赤内乱，兵马借给了阿普，想回来支援也来不及，等阿修带着兵马返回时，王柄德已经进京称帝了。
后来传闻王柄权死在了中都，王柄儒便花了两个月联系相熟的将领，纠集了大概十万兵马，准备攻入京师，不成想刚上路就收到八弟回京的消息。
这位武英将军心想反正人都准备好了，不干点什么实在说不过去，就算攻入京师将老二从龙椅上拽下来打一顿也好，没想到刚走到一半，就被王柄权一纸书信拦了下来。
……
王柄权笑着说道：
“这事我得慢慢跟你讲，不过打从你一开始行动，老二就已经知道了，我之所以给你写信，也是不希望兄弟间再次兵戎相见。
现在的王家，已经不比从前，王家天下经不起这样折腾，百姓也经不起这样折腾，再者说来，老二未必真就那么一无是处。”
王柄儒闻言沉吟片刻，点点头，“行，听你的。对了，我今儿个刚进京就听到了许多传闻，什么天神下凡、仙人渡劫啥的，听着就玄乎，你可别告诉我都和你有关？”
王柄权眯眼笑道：
“五哥，你觉着我的样子像是仙人吗？”
王柄儒闻言先是仔细打量对方一会，随即肯定道：“像！”
“要不怎么说五哥你比老二有眼光呢，不但我跟他说他不信，就连皇后和他说他都不信，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
随后，王柄权一五一十将这一年以来的事讲给对方听，后者越听眼睁得越大，到了后来，整个人都愣在那了，好半晌后，才回过神说道：
“合着东罕首辅是你杀的，还有那啥国师。”
王柄权摆摆手道：
“小场面，不过话说回来，天下还有什么事是你这个鸾卫白隼不知道的？”
……

第三百六十三章 梦
王柄权一语道破了眼前这位皇兄的隐藏身份，后者闻言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装傻道：
“小权，你在说啥，我咋听不明白呢？我确实养了只白隼，不过你说的鸾卫又是个啥？”
王柄儒刚说完，就不由瞪大了双眼，只见对方似笑非笑拿出一块白玉令牌放在桌面上，令牌之上，写着一个大大的“鸾”字。
这位五大三粗的汉子小心翼翼拿起令牌，左看右看，最后一拍大腿，“哎呀！合着你就是新任凤皇尊者啊。”
“啥玩意？”王柄权本还神气的表情立马一变，满脸不可置信。
“凤凰尊者呀，潘元正起得名字，说啥‘鸾鸟，凤皇属也’，反正文绉绉的，我也听不懂，就觉着这名字挺威风。”
王柄权脸皮不由抽动一下，他当初要是知道有这么霸气侧漏的称呼，说什么也不会接这个令牌。什么人能打着文雅的幌子起出这么土气的名字，凤皇也就算了，还尊者？
……
王柄权默默接过对方递还的令牌，并决定这辈子除非是生死攸关，否则绝不轻易亮出来。
王柄儒自然不知道兄弟心中所想，自顾自继续说到：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当初我逃到边关的第一天，暗卫就已经禀报给了父皇。
外人都说我继承了他的武略，殊不知我最像他的反而是倔脾气，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拿我没办法，便默许了我这种行为。
之后潘元正奉命建立鸾卫，鸾卫成立初衷就是为了堤防暗卫，因此当中之人必须身居要职。此事留下的痕迹越少越好，那时我刚刚就任千户，官职不高不低，刚好符合要求，于是便被父皇安排进了鸾卫。
潘元正死后，本该代掌鸾卫的潘郡王主动放权，只通知我们有新任的凤皇尊者却又不说是谁，来京之前我还嘀咕这事呢，没想到竟是你。”
王柄儒一口气说了一大堆，突然意识到什么，直直看着王柄权道：
“光顾着说话了，还没给你磕一个呢。”
说着，就要给自己弟弟磕头，后者则毫不客气直接踹了他凳子一脚。
……
入夜，王柄权在床上辗转反侧，就是不肯好好睡，严荣荣被他弄醒好几次，最后烦了，一脚将其踢下床。
后者知道规矩，乖乖起身拍拍屁股，抱着一床被子去了厢房。
房间内，王柄权躺在床上，这会也不翻身了，愣愣看着房梁发呆，不知是最近的事太多还是金丹以后不怎么需要睡觉，现在他一天两个时辰都睡不到。
快天亮时，这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中，漫山遍野的菊花田，一个身着青衣的小姑娘正在其中忙着采花，这时来了一个一身华贵衣衫的小男孩，鼻子下还淌着黄黄的鼻涕。
“小贼，你在干什么？”
男孩见有人在采菊花，毫不客气喊道。
女孩闻言直起身，秀美的小脸上隐隐挂着不悦道，“你喊谁是贼？这是你家的东西？”
小男孩舔了口快流到嘴里的鼻涕，挺了挺胸膛说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天下都是我王家的，何况是一片小小的菊田。”
女孩不想和一个无赖较劲，弯下腰，继续忙活起自己的事来。
一向骄横惯了的男孩哪里被人这么无视过，直接张牙舞爪朝对方跑去……
下一刻，女孩坐在菊田里，仰头看着天空说道：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将来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找一处种满菊花的地方隐居。”
被她坐在屁股底下的男孩吐出一口带着土的唾沫，恨恨道：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有朝一日，我做了皇帝，手握大权，一定要下令将菊花绝了种，让你无花可采。”
“还不老实是吧？”
女孩闻言一瞪眼，伸手就要捶男孩的头，后者赶忙护住脑袋：
“我乃当朝皇子，你敢？”
“我管你奶是谁，本姑娘就是给你脸了。”
……
“阿青阿青你快看，我帮你采了一朵大的。”
男孩还是那个男孩，只不过鼻涕似乎少了些。
一向喜欢采菊的女孩今天似乎兴致缺缺，“它长在土里好好地，你把它拔出来干什么？”
“我……你……”
二人不打不相识，已然成为对方狗腿子的男孩一会看看花，一会看看女孩，最后愣是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明天，我就要走了。”女孩语气低落道。
“去哪？”男孩一屁股坐在对方身旁，一边辣手摧花一边问到。
“你可别忘了我。”
女孩并未回答，自顾自说完，便直接站起身跑远了。
男孩坐在原地愣了好一会，那抹绿色的身影愈行愈远，谁说绿叶只能配红花，如今身处花丛的这片绿叶，只比鲜花更惹眼。
……
王柄权再睁眼时，屋外已是大亮，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脑袋，苦笑一下。
原来，他们很早就认识了，只是，真的将她忘了。
……
一阵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中原迎来了春节。
虽然府中过年诸项事物不需王柄权操心，可年三十睡到大中午属实不太像话，于是他起了个大早，沿着府邸到处溜达。
府内分工明确，几乎人人都有事做，王柄权本想帮忙，结果越帮越乱，最后直接被严荣荣发配到花园，老老实实哪也不许去。
王柄权看着忙忙碌碌的身影，索性直接出了门，朝刘府走去。
军械厂前几天就歇工了，按照刘卢明的性子，这会指定在家闲出屁来。
来到刘府门口，无需通报，王柄权直接轻车熟路朝院子走去，刚转过影壁，就听到一股微弱的呜咽声。
王柄权面带好奇探头望去，声音是从一个身穿长衫的家伙嘴里传出来的，那人背对着自己，肩头随着抽泣一颤一颤地。
王柄权有些纳闷，走上前一巴掌拍在对方肩膀上：
“咋了，被我六姐甩了？”
这位哭得比女子还柔弱委屈的仁兄正是刘卢明。
……
刘卢明抬起头，梨花带雨道：
“这本书，太感人了。”
王柄权疑惑看去，只见对方手上正捧着一本《西厢记》。
“你一个大老爷们不看《西游记》，搁这看《西厢记》？还哭得稀里哗啦？”
“是慧慧推荐给我看的，我觉得我的感情就跟书中一样坎坷，明明那么相爱，却还要受世俗的阻碍。
你看这句话多好：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
王柄权白了对方一眼，不去搭茬，转而询问道：
“您今年高寿？”
“二十四啊，咋了？”
“那我六皇姐呢？”
“二十六啊，生日是正月初八，最爱吃的是栗子糕，不喜欢大蒜，最爱的书是……”
一说起有关六公主的事，刘卢明就仿佛换了个脑子，记忆清晰逻辑缜密。
王柄权连忙阻止道：
“得得得，算我多嘴，我是想说你们年纪也不小了，真打算这么耗着？”
刚还一脸兴奋的刘卢明闻言立马耷拉下脑袋道：
“我能怎么办，王兄你也看到了，我升迁的速度已经够快了，可即便如此，要等工部尚书那老家伙挪屁股，没个十年八年也别想。”
王柄权闻言不由暗自叹息一声，有的人为了娶公主，恨不得使尽浑身解数，而有的人把公主送到他面前，都一推再推。
……
“行吧，这件事当兄弟的可以帮你。”
王柄权此话一出，刘卢明立马面露喜色，贴上来说到：
“王兄，开条件吧。”
为官这么多年，这家伙总算开窍了些。
王柄权点点头，徐徐道：
“我王家的公主，自然是不愁嫁，想必这点你应该很清楚。
陛下的决策，我这个当王爷的不好跟着掺和，原本他是想等你当了尚书再赐婚，这样也好门当户对一些。
但作为兄弟，又实在不忍看你受相思之苦，这样吧，咱们立个君子之约，迎娶公主之后，你务必要继续保持现在的工作态度，切勿荒废。”
刘卢明连忙点点头，“放心吧王兄，我一定会努力工作，只要能和慧慧在一起，别说什么迎娶，就是让我入赘当倒插门也没问题。”
王柄权扯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这话若是让刘阁老听去，棺材板都能踹飞了。
刘卢明这边端茶递水，感恩戴德，殊不知背地里就是这位“兄弟”一直拖着顺帝不让下旨赐婚，如今王柄权的行为，无疑是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王柄权之所以肯松口，也是看在新年的份上，再多喜气也不嫌多。
……
正月未出，圣上不议政，这规矩是今年刚立的，大臣们纵使有不赞同，也不敢对这位喜怒无常的帝王妄加非议。
朝堂上尔虞我诈了一年的官员们，也乐得拿着俸银休息几天，而且每每到了这个时节，总少不了下属小吏们一份“小小心意”，这也是身处官场维持关系最稳固的方式。
……
吴通，祖籍中州，督察院左副都御史，正三品文职，放在京师，是一个上朝时只配站在最后排的小角色，但每逢回家省亲，都是整个中州顶了天的大官。
吴通有个弟弟叫吴达，王朝二十三年进士出身，论才学论能力都比哥哥差上不少，且吴家算不得大门大户，仅在中州当地小有名气。
但即便如此，有了吴通这位副都御史做靠山，吴达的仕途也算顺风顺水，半百年岁好歹是爬到了怀庆府府台位置。
吴达此人履历跟他的能力一样，寡淡至极，若想让其再上一步，进而反哺吴家，属实有些难为他了，但若是让他刮地皮，那可就算经验老道了。
吴家兄弟素来不惹人注意，既不是那种动不动就死谏的忠义之臣，也不是那种扛不起任何事的无能之辈，这种中庸的为官方式，恰恰为帝王和同僚喜欢。
吴通在朝堂不结党不营私，见谁都客客气气，大家都把他当成老好人，甚至为官数十载，都没传出过哪怕类似夫妻不和的丑闻。
……
正月十五，返回中州的吴通祭拜过先祖，如往常一样坐到会客厅，静静等待访客到来。
京中文武百官，大树小树盘根错节，天知道天子脚下一个寻常百姓能牵扯出什么样的靠山，这种为官方式吴通十分不喜。
在他看来，树越大就越容易招风，就像前些日子，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小赌坊，不知怎么引得王爷不喜，导致某位尚书被天子狠狠训斥了一顿。
因此吴通做事向来讲究点到为止，这话他也经常和自己弟弟说，但对方似乎根本听不进去。
……
“你好歹也是个府台，能不能消停点，这种事让下人去做就行了。”
会客厅门口，与吴通一个娘胎生出来却性格迥异的吴达正抻直了脖子，眼巴巴望着府门方向，听到这个比父亲还让他敬畏的亲哥发话，这才讪讪坐回座位，嘟囔道：
“奇怪了，这要放在往日，早该到了。”
吴通闻言微微皱眉，“跟你说了多少次，这种事点到为止，别仗着我在督察院就乱来。”
眼前这个弟弟不赌不嫖，可唯独满脑子都是钱，但迫于吴通的积威，不敢做的太过，仅是逢年过节从下属或同僚那收取一些好处。
而且他也清楚，这些人之所以这么做，更多还是看在自己兄长的面子上，因此就愈发不敢忤逆吴通了。
吴达屁股底下似乎有针一样，刚坐了一会就又忍不住站起身，朝门口望去，从重阳往后，他可巴望这天巴望了足足三个多月，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更是不知在脑中重复了几百遍。
这位一府父母官就如同盼嫁的小娘子，整整一个上午都在望眼欲穿，府中管事这时恰好经过，吴达连忙询问到：
“怎么样，来了多少人？”
管家跟了老爷这么多年，自然不是目光短浅的愚笨之人，轻声说到：
“回老爷，尚无一人前来，不过老爷放心，往年他们可都是以贺知县打头阵，如今贺知县还未到，只能说明还在准备。”
吴达闻言点点头，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去年他们送出的那颗翡翠白菜，可让他足足从年头吃到了年尾，那位贺知县更是每年必到，比祭拜亲爹都来得勤快。
就在这时，门房跑了进来，小声道：
“老爷，外面来了一群人。”
“哦，还不快请进来，顺便吩咐厨房，准备饭菜。”
吴达话音刚落，就听影壁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吴大人不必劳烦，我们今日不吃饭。”
……

第三百六十四章 通达
怀庆府吴家大院，面对突然到访的男子，吴家兄弟不免有些手足无措。
吴通还好，毕竟久居京师官场，再大的风浪也遇到过，他连忙起身拱手道：
“不知驸马爷降临怀庆府，下官有失远迎。”
二人虽然品阶相同，都是正三品文职，但吴通可不敢自负地以为可以和对方平起平坐，眼前这位刚过而立的年轻人，可是有着令满朝文武都望尘莫及的尊贵身份。
一旁的吴达显然没见过大场面，听到对方吓人的身份后表情立马不自然起来，不过还是恭恭敬敬朝其行了一礼。
“下官怀庆府知府吴达，参见驸马爷。”
连黎点点头，并未在意他们对自己的称呼，他那点书生意气这几年早就慢慢磨光了，甚至在得知顺帝的布局后，还偶尔会庆幸自己皇亲国戚的身份。
……
连黎信步来到会客厅东侧墙壁，抬头望向墙上一副名为《落霞孤鹜图》的字画，淡淡开口道：
“吴大人也喜欢唐子畏？”
吴达见这位年轻人对自己的收藏感兴趣，立马面露喜色想要上前回话，却见自家兄长使了个眼色，便只得乖乖站在原地垂着双手。
作为一家之主的吴通面带笑意，走上前道：
“让连郎官见笑了，他哪里懂什么字画，不过是下面学生的拜师礼，舍弟觉着不错，就学别人附庸风雅挂了起来，驸马若是喜欢，拿走便是。”
“对对对，一副字画而已，驸马爷若是喜欢，回头我让下人给您包好。”吴达瞅准时机，连忙献媚。
连黎摇摇头道：
“君子不夺人所爱，况且这幅画还是学生的拜师礼，对连某来说，太过名贵了些。”
吴通闻言刚要回话，却见弟弟忙不迭道：
“不名贵不名贵，驸马爷难得来一趟，权当是怀庆府特产了。”
吴知府显然不想错过这次攀高枝的机会。
……
连黎似笑非笑看了对方一眼，并未答话，而是走到一旁坐了下来，接过下人递上的茶水，慢悠悠喝了起来。
吴达这边还不明所以，等看到哥哥略带深意的眼神后，这才明白自己说错了话，脸色微变，低头缄默不言。
连黎并未揪着“特产”一事不放，转而朝二人说到：
“本官此次前来，是奉陛下之命安置流民，中州流民之患素来严峻，想必两位大人应该很清楚。”
边说着，连黎的眼神边有意无意瞥向一旁吴府台，后者眼观鼻鼻观心，彻底不答话了。
连黎继续说道：
“来此的一路，本官遇到了很多有趣的事，譬如有乞丐跟某位知县家的狗抢饭吃，还因为碗里有一块肉片开心到不行。
还有一家农户为了活下去，将十八岁的女儿送往知县府邸，换了三分薄田，隔天那位知县家的老太爷就又纳了一房小妾。
为此民间还有人写了一句打油诗：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
这些都是发生在怀庆府辖区的事，不知吴府台有没有听说？”
被点名的吴达下意识看向自己兄长，却听闻那位坐在椅子上的驸马爷冷冷道：
“我是在问你。”
吴达不禁打了个寒战，这事他怎会不知，当初他还去喝喜酒来着，主婚词都是他读的。
“这事，下官确实有失察之嫌，明天……不，今天我就派人去查。”
连黎摆摆手，重新恢复儒雅道：
“吴大人稍安勿躁，就算要查，也不急于这一时。
来吴府的路上，我顺道去了趟丁茂县，那里有位贺知县听闻我要来此，便托我给吴知府带样东西。”
说罢，连黎便朝外喊道：
“带进来吧。”
随即，两名官兵抬着一个不大的木箱走了进来。
连黎缓缓起身，先是绕着木箱转了一圈，随即朝着脸色泛白的吴达说道：
“吴知府可知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郎官大人说笑了，下官怎会知道箱子里是什么，我与那贺岚心生嫌隙已久，他给我送东西，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还请大人明察。”
连黎微微一笑，挑开箱子，其内是一座黑漆漆的铁佛，吴达见状不由松了口气，却听对面年轻人继续道：
“吴大人跟贺知县有嫌隙，这点本没什么奇怪，就算是我也同样跟朝中许多老臣不对付。但据连某所知，怀庆府下所有属县的县令似乎都跟吴府台你有仇，竟都选在正月十五这天来栽赃嫁祸于你。”
连黎话音刚落，几十个身背火铳的官兵抬着十余个木箱走了进来，箱子被一一打开，金银珠宝珍奇古玩数不胜数。
连黎顺手拿起最开始那尊铁佛，右手轻轻在上面擦过，一抹诱人的金色显现出来，连驸马搓了搓手上的黑漆，自言自语道：
“就连佛陀，都被你们这帮人给染黑了。”
说罢不待对方反应，一挥手，几名官兵便上前将其拖了出去，惊慌失措的吴府台第一时间就是想朝自家兄长求救。
只是当他撇过头才发现，那位曾令整个中州大小官员都跪拜的副都御史，此时竟默默跪了下来，口中的话语也简单至极：
“微臣知罪。”
……
望着这位全程都没说几句话的三品大员，若是抛去自己的立场，连黎个人还是很敬佩对方地，不攀援不依附，这些年愣是靠着政绩坐到了如今的位置。
“吴知府这些年纵容下属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想必御史大人也很清楚。
记得之前我刚当上监察御史那会儿，就听闻了不少有关吴通大人的事迹，只是本官实在想不通，如此铁面无私不近人情的一个好官，是怎么一步步走到如今的田地？”
连黎话音刚落，府外便传来一声枪响，吴通身躯也随之一颤。
这便是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连黎面无波澜转过身，静静看着墙上那幅画，对一个文人来说，唐寅的墨宝的确很有吸引力，驸马爷微微一笑，摇摇头道：
“怪不得人人都想当贪官。”
……
御书房内，顺帝一如往常批阅着折子，这时，一袭白衣轻轻推开房门，来到天子身边。
“暗卫又传回消息了？”顺帝头也不抬道。
女子点点头，“连郎官在怀庆府杀了府台吴达，副都御史吴通被押解入京，你打算如何处置？”
“怀庆府这次一下能空出不少位置，就让南阳府的何温前去接任吧，他要带什么心腹随他好了。
至于吴通，也别押送回京了，让他待在老家种红薯，正好体会下田地对百姓的意义。”
女子忍不住面露笑意道：
“你这样好吗？何温好不容易刚把南阳府经营得像样了，转手就又要将他调走。”
顺帝闻言也不由笑道：
“如今朝廷清廉又能干的官员不多了，能者多劳吧。”
……

第三百六十五章 魔头
层峦叠嶂，云深不知处，有一山峰，山峰之上有一名为望云的小宗门。
望云宗势力算不得大，全宗上下修为最高的一位，不过金丹后期，与同出一洲的其他宗门根本没法比，若非祖师爷庇佑，留下牢不可破的护山大阵以及几件上古神兵，怕是早就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一向安定祥和，与世无争的望云宗，不知怎地招惹了一位魔头，一夜之间，护山大阵崩溃，宗门上下尽数被屠戮殆尽，就连那几件神兵也全部被掠夺。
事情很快引起了大宗强者们的注意，卜神宗更是直接祭出镇派之宝窥天鉴，窥探天意，想要找出是何人所为。
在近百人的围观下，宝鉴之内显露出一个满头红发的男子，男子面容冷峻，正在屠戮着另一个小宗派的弟子。
“是附子，此人正是附子。”卜神宗一名弟子惊讶叫出声来。
附子，本界成名已久的魔头，修行不足三十年，便已突破金丹期，最为恐怖的是此人术法诡异，喜好以金丹强杀元婴，这些年已经有不少元婴强者死于其手，不过拿小宗门下手，倒还是第一次。
……
魔头附子走了一路，也杀了一路，追捕他的队伍从最早的近百人，扩大到了千余人，待到众人在一座山巅发现他时，其正一脸茫然地看着身边遍地尸首。
红发男子立于山巅，缓缓抬起头，容貌俊朗星眉入鬓，眼眸中透露出的暗红更是平添一股妖异，若是放在以往，定然可以令一大批女子为之倾倒。
可如今所有人都知道，眼前此人，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附子，还不束手就擒？”
千人队伍中，走出一个老者，老者一身明黄道袍，周身龙吟声此起彼伏，乃是出自此界一流门派纳龙宗。
“你觉得你，审得了我？”名为附子的年轻人舔了舔嘴唇，目中红意更加明显。
“老夫纳龙族黄化龙，元婴后期，不想以大欺小，你趁早乖乖走进这乾坤袋里吧。”
老者说着，从腰间扯下一个不起眼的麻布袋子，袋子质地粗糙，明显与他那身名贵袍子不搭，但在场许多人听到“乾坤袋”的名头，还是不免倒吸一口凉气，为数不多几人虽然表情平静，也是忍不住瞥了一眼。
红发男子似乎并未将对方引以为傲的至宝放在眼里，反而阴沉道：
“金丹杀元婴，我的名头，就这般唬不住人吗？老头，实话告诉你，本尊来自三仙岛，你若还不滚，本尊就将你的元婴碾碎。”
“呵，黄口小儿，好大的口气，老夫修道三百年有余，自问在此界罕逢敌手。如今奉宗门之命捉拿你，已是杀鸡用牛刀，管你是不是来自三仙岛，说破天不过金丹而已。”
黄袍老者说罢，手中口袋直接抛出，麻布袋子迎风见长，瞬间遮达到天蔽日，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吸扯之力传来，站于山巅的男子整个人都随之飘浮起来。
……
料想中慌乱的神情并未出现在男子脸上，而是满满不屑与讥讽。
“金丹杀元婴，你们当真不信？”
红发男子话音刚落，黄化龙便惊骇地发现对方在自己的视线内消失了，老者面色大惊，这时，只听身后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元婴是吧，给老子出来。”
……
年轻人五爪成钩，直直抓向老者后心，凌冽的杀气令老道遍体生寒，一股来自灵魂的恐惧打心底涌起，他现在已经后悔来当这个出头鸟了。
在年轻人即将得手之际，却听一声冷哼传来，随即在他与老者之间，凭空幻化出来一张镜子。
男子眉头微皱，并未选择硬碰硬，而是果断收手，一步退到老远。
人群中，再次走出一只“出头鸟”，一名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手中拿着一枚铜镜，略带遗憾道：
“小小魔头倒挺机警。”
铜镜名为翻天，号称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
“呵，越来越有意思了。”
一声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但在场众人却无一人可以听到。
王柄权坐在半空，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看着戏，这事他也想不明白，只知道是自己做的一个梦，至于为什么做这个梦，他这个仙人都不清楚，那就只有鬼知道了。
起先他还用尽办法想要苏醒，毕竟做梦梦到一帮大老爷们属实没什么意思，可试了半天都是徒劳，到后来发现自己能随意支配一部分梦境，譬如现在手里的瓜子，于是也就认命了。
“一个温柔贤惠、夫唱妇随的娘子。”
王柄权一打响指，随即严荣荣就出现在了身旁。
“来，揉肩捶腿。”
王柄权毫不客气吩咐道，女子也十分听话，带着淡淡笑意伺候起了他。
……
天空之上，红发男子已将中年人的宝镜打碎，并顺手扯出了对方的元婴，身穿黄袍的老者十分不仗义，打算偷偷溜走，结果下一息就被对方以同样的方法捏碎心脏、抽出元婴。
两团元婴在年轻男子手上瑟瑟发抖，只要对方一用力，随时都可以将其捏得灰飞烟灭。
天空之上，响起一个威严的声音：
“附子，放了他们，随老夫回去。”
一个模糊的身影渐渐浮现，那是一个身穿道袍的老者，只是任凭王柄权如何费力去看，仍是看不清其容貌。
红发男子看到那模糊身影的一瞬间，身体不由颤抖一下，他皱眉看向天空，嗓音沙哑道：
“师尊，为何，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唉……”
一声苍老的叹息自那身影传出，随即出手一指，千人面前仍是不可一世的年轻人竟就那么直接跪倒在地，但通过其脸上透出的痛苦可以看出，他不想跪。
“附子，你堕入魔道，为师不怪你，可你万不该枉造杀孽，听为师一句劝，速速归来三仙岛，为师定然可以……”
不待老者说完，九天之上便传来一个跋扈的声音：
“附子，滥杀下阶修士，有违天理，经三仙岛之主裁决，革去楼卫职务，受九天十应雷劫，直至魂飞魄散！”
“使者大人，其中定有什么误会，待老夫……”
先前老者声音略带急躁，只是不等他说完，被其称为使者的家伙直接出言打断道：
“太白，别忘了你是如何进入三仙岛地，你教出这样的徒弟，岛主没打算追究，就别多生事端了，来人，行刑！”
话音刚落，漫天乌云齐卷而来，其中有红有紫、有金有黑，王柄权虽然仅经历过一次雷劫，但光看着就脊背发凉。
他这边眼巴巴等着看结果，就感觉大腿传来一阵刺痛，他皱眉望去，不耐烦道：
“能不能小点劲？”
却见一直十分乖巧的“娘子”，此时面带冷意道：
“你有种，再说一遍？”
……

第三百六十六章 双喜临门
自从上次做了个奇怪的梦，在梦中被严荣荣吓醒后，王柄权就有段时间没做梦了。
对于梦中看到的一切，真有其事也好，纯属杜撰也罢，他都懒得去深究了，如今对他来说，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办。
苏巧巧和小春子的求婚圣旨，他求来已经有段时间了，因为实在对妹子舍不得，就拖到了年后，如今过了十五，是时候该干点正事了。
王柄权先是去了趟钦天监，找了下周九二。
文扶鼎一死，监正位置暂且只有身着紫金道袍的周老道一人，在王柄权一通威逼利诱下，对方很“痛快”地敲定了吉日，之后的事交由礼部筹备，他则又是进了趟宫。
……
顺帝眉头微皱，正批阅着暗卫传回的密信，这些天，各地流民问题虽改善不少，但同样也揪出不少中饱私囊的官员，甚至当中有几人荒唐到试图对侍从顾问行贿，最后反而都成了他们的罪证。
顺帝皱着眉给一份密报中的名字画上红圈，并稍作点评几句，然后朝一旁恭候着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吩咐道：
“这份密信交给皇后娘娘，还有这折子，送去吏部。”
“喏。”
大太监恭敬接过，这几天他腿都溜细了，吏部、后宫、御书房转着圈跑，偏偏这些东西还都极为机密，轻易不敢交给别人去办。
太监刚走，御书房外就响起脚步声，听声音就不是个好好走路的主，果不其然，房门被直接推开，王柄权近乎是横着走了进来。
“臣弟参见……”
“什么事？”顺帝懒得和他废话，直截了当道。
王柄权也没立即说，而是先左右打量一番，随即疑惑道：
“椅子呢？”
“我命人收走了？”顺帝面无表情道。
御书房本来还有一把椅子的，原本用作与大臣议政使用，可王柄权每次来都跟个大爷一样，连问都不问就直接坐下，难免让顺帝这个一国之君心生不爽。
王柄权则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直接吩咐旁边一个小太监去搬把椅子，顺帝全程冷着脸，心说今天一时半会又不得清闲了。
不大会，小太监憋红脸搬来一把紫檀雕花太师椅，王柄权直接一手拎起，放在龙案对面，然后一屁股坐下，与顺帝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听说最近陛下开始拿那些府县小官动刀了？”
“你又知道了？”
顺帝面色隐隐露出不悦，试问，哪个帝王身边待着一个比自己聪明的王爷能开心了，关键这货打死不当皇帝，却又每天逼逼叨叨教你做事。
王柄权也注意到对方似乎不想搭这茬，讪讪一笑，说起了正事：
“苏巧巧成婚的日子钦天监已经给定下了，下个月初八。
你当初为了对付我而利用她，这事多少让她心存芥蒂，这也是她为何一直不愿回宫住的原因。
所以我想着等她离京那天，你最好还是送一下吧，毕竟你才是第一个帮助她的哥哥，这事父皇做的不地道，也是我们王家欠她地。”
顺帝闻言沉默片刻，最终点点头。
“还有，刘卢明的婚事，这家伙估摸已经到极限了，如果继续吊着他，我怕他尥蹶子，到时候万一带着六皇姐跑路，那咱们就亏大发了。”
顺帝听到这，突然问道：
“在你心中，兄弟到底是什么？”
王柄权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目露深意道：
“若有人动我兄弟，我必定跟他拼命，但要搁在平时，兄弟的骨头我都给他榨出油来。”
顺帝脸皮不禁抽搐一下，看对方的神情，必定猜到了自己口中的“兄弟”不单指刘卢明这种朋友，可即便如此，仍是敢当着自己的面说出这种话，当真是混蛋至极。
且顺帝也明白，这家伙绝不是说说而已，无论是对刘卢明还是自己，帮助自然是有，可平日更多的还是压榨与算计，想到这，顺帝的心情一下子不好了。
这时，先前的大太监踱着碎步返了回来，走到顺帝身旁小声道：
“陛下，皇后娘娘让您过去一趟。”
顺帝闻言眉头微皱，他是一国之君，皇后有事都是亲自前来或者派人转告，让自己亲自过去，倒还是第一次。
王柄权看着对面男子阴晴不定的脸色，一个劲憋着笑，搞了半天原来在家中是这种地位。
顺帝看着对方幸灾乐祸的表情自然猜到了他的想法，但也懒得解释，直接起身朝外走去。
王柄权坐在座位上，丝毫没有恭送天子的意思，就在这时，那名大太监继续躬身说到：
“还有八王爷，您也一同过去吧。”
“这里面还有我的事呢？”
王柄权微微有些诧异，顺帝则是瞥了他一眼，转头离去。
……
二人很快来到御花园，只见聂映雪正坐在园中亭子里，独自喝着茶。
见到两名男子到来，聂映雪先是朝王柄权点点头，然后对顺帝招招手，后者略一犹豫，在王柄权看热闹的目光中，向凉亭走去。
王柄权也不愿听人家夫妻俩的悄悄话，就走到一旁花园的牡丹旁，鬼鬼祟祟不知做起了什么。
不多时，顺帝走了过来，见王柄权恏秃一丛牡丹，竟一反常态没有发火，反而面带笑意道：
“映雪让你过去。”
王柄权还是第一次听对方这么称呼皇后，面带怪异朝亭子走去。
……
对于这位不怎么熟的皇后娘娘，王柄权要规矩许多，面带笑意不远不近站着，静静等着对方开口。
聂映雪也露出淡淡笑意，指了指一旁的凳子，王柄权也没客气，直接坐下，女子这才开口道：
“今天荣荣来找我叙旧，正聊着我突然觉得一阵头晕恶心，就唤来太医把脉，一号之下发现是喜脉。”
王柄权闻言顿时明白顺帝脸上喜色从何而来了，于是笑着拱手道：
“那可要恭喜皇后娘娘了。”
聂映雪点点头，继续道：
“荣荣听到这个消息也很高兴，并说自己这几天也不舒服，就顺带让太医看了下，没想到竟也有了身孕。”
女子含笑说完，却见王柄权已呆愣当场，过了一会他才回过神来，“噌”地站起身，面色狂喜朝亭中众人喊道：
“我要当爹了！”
说罢，开始满花园跑了起来，逢人便拉住对方说上一句“我要当爹了。”
那些宫女太监全都没落下，只是那些注定绝后的小太监们似乎根本开心不起来，强挤出一丝笑意。
在场所有人都没发现，随着王柄权叫喊，不远处的顺帝脸色越来越黑。
王柄权最后才来到这位兄弟面前，脸上喜色依旧，“告诉你个好消息，我要当爹了。”
顺帝此刻脸都青了，一把恏住对方衣领，怒吼道：
“王八蛋，你在找死？”
王柄权一脸懵，发觉事情大条的聂映雪赶忙跑过来救场。
……

第三百六十七章 慢炖
自从顺帝开始拿各地府县开刀后，京城朝堂便也跟着热闹起来。
那些位居天子脚下，不敢明目张胆贪墨的重臣，都有着自己独到的生财门道，而这些门道，大多要依靠遍布王朝各地的小吏运作。
像是副都御史吴通，便是靠着弟弟维系自己在京城的花销，只不过他运气不好，被率先查办了。
相比于他，其他尚未被牵扯之人，如今正遭受着文火慢煎。
……
正月不出，圣上不议政，这要搁在往年，大家也就听听得了，要真有个急事，该入宫还得入宫，天子若真绝情绝义，置国家大事于不顾，那离被骂作昏君也就不远了。
若皇帝昏庸，群臣可以死谏，亦可以集体罢官，最后还能留下一个载入青史的好名声。
可如今错的不是天子，而是他们，且顺帝打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准备，每罢免一个官员，就会将其罪状一一写明，张贴于宫门处，谁若有异议，自可前去查看，过期不候。
自打施行以来，皇宫大门口俨然成了菜市场，有些人做贼心虚，怕查看告示时直接被侍卫拖到午门，就地斩首，隔天自己的事迹也会张贴于宫门，于是纷纷派出府中管事家丁前去查看。
一来二去，整个宫门口愈发熙攘拥挤起来，最后侍卫干脆关闭南大门，每日清晨张贴告示，到了晚上宵禁后揭下，周而复始。
渐渐地，宫门处开始有人不怕死摆起了摊子，摊主是一个二十五六的年轻人，长相白净，面白无须。
起先并未有人在意，只当他是胆大包天，自会有侍卫驱赶，不成想他这一待就是好几天，不但未见有人驱赶，过了几日旁边又多出个算命的来。
……
年轻人跟算命老道一样，都靠一张嘴吃饭，老道讲吉凶祸福，年轻人则大聊朝堂趋势，且准头比满口胡诌的老道高出太多，每每预测谁要倒霉，不出三天，宫门口准能贴出那人的告示。
那些家丁管事将所见所闻告知自家大人，官员们也很是新奇，就让下人次日再去打探，结果第二天这家伙就开始收费了，且上来就狮子大开口，千两纹银一个消息。
即便消息再贵，还是有人肯一掷千金，甚至之后不久，还有官员亲自微服前来打探，结果只看了一眼，腿肚子就差点吓转筋。
前方不远正在人群中滔滔不绝那位，不正是当朝八王爷吗？
……
“王爷，您哪来的消息，和贫道说一声呗。”
一身紫金道袍的道人死乞白赖地央求身旁的王柄权，几天下来，对方都开始拿麻袋装银子了，自己摊子前却愈发冷清起来。
王柄权笑眯眯将银子扔到旁边袋子里，直接回道：
“你不是会算吗？”
“那不是得折寿吗，有没有不折寿就能赚银子的方法？”老道尴尬一笑。
“有。”王柄权很确定地点点头，随即指向眼前一名中年男子，“这位崔大人深谙其中门道，你可以跟他学学。”
前来打探消息的崔姓官员闻言冷汗都下来了，连忙摆手道：
“不敢当，不敢当。”
王柄权也懒得搭理周老道，直接转过头小声道：
“崔大人，敢问您官拜几品来着？”
“王爷这话可折煞小人了，下官四品少詹事。”
一身朴素布衣的中年男人话音刚落，王柄权就冷不丁一把拍在对方肩膀上，压低声音道：
“大人的官职已经说明了一切，少詹事少沾事，你若问心无愧，事情也找不到你头上，若已经不干净了，那剩的时间怕是不多了，想吃点啥就吃点啥吧。”
王柄权一席话与废话无异，但却成功将对方唬住了，光看这位四品官员的脸色就知道，必定没少干亏心事。
想想也是，那些五品知府一个个被贴在宫门之上，等贴完不就轮到他们这些四品了吗？
……
王柄权除了一开始的情报是死皮赖脸跟顺帝套来的，剩下就全靠忽悠了，一旁的老道看着白花花的银子直咽口水，却又无能为力。
待四周人都散去时，天色已经见黑，王柄权瞥了旁边干坐一天的老道，难得发了一次慈悲，拍拍麻袋道：
“周神算，请你去雁阙楼喝酒？”
周九二也是个钓不着鱼就掰人家苞米的主，乐呵点点头道：
“让王爷破费了。”
“不过咱话说在前头，这酒不是白喝地，回头帮我孩子取个吉利名字，红包少不了你的。”
老道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着起身拱手道：
“恭喜王爷了，起先贫道以为皇后娘娘有喜已是皇家之幸事，不成想这一下竟是双喜临门。”
王柄权摆摆手道：
“别提了，当时差点挨顺帝一顿揍，你也别套我话了，他觉着对不起我才稍稍透露一点消息，我可没你那能掐会算的本事。”
……
后宫御花园，顺帝难得没去御书房，而是选择在已有身孕的皇后身旁待着。
女子眉目带笑问到：
“听说他在城门口摆了个摊子，以此来赚贪官的银子？”
顺帝无奈笑笑，将削好的苹果递给对方道：
“我当时确实有些冲动，他说要赚什么奶粉钱，我也听不懂，就随他去了。
不过贴告示法子确实卓有成效，不但钓出了许多藏在暗处的大鱼，而且直到现在仍无一人提出进宫面圣，想必也是做贼心虚吧。”
女子淡淡笑道：
“他们自然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个中实情明眼人一清二楚，若还厚着脸皮喊冤，那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不过你这正月不议政，倒是将他们的后路也给堵死了，如今就算想请罪，也得好好煎熬一段时间了。
话说回来，你真打算将满朝群臣换去大半？”
顺帝闻言摇摇头，若有所思道：
“之前我去了趟安康王府，见了一下那位号称谋士无双的姜修业，他的意思是用过不用功。
这些有过之臣固然可恶，可也还没到必须赶尽杀绝的地步，这样钓着他们反而更好，朕动不动手，全看他们表现，想必这群混迹官场多年的老狐狸能拎得清。
若一味重用功臣，反而会让他们有恃无恐，到头来又会滋生出一群更加目无王法的权臣。”
顺帝说到此处，不由长长叹息一声：
“所谓的帝王驭人之术，万没有我想得那么容易啊。
……
见对方难得感慨为政之难，女子忍不住笑道：
“要不，你将那位谋士要来，反正放在安康王府也是暴殄天物。”
顺帝摇摇头，直言不讳道：
“我若是跟他要人，都能想象到他那小人得志的嘴脸，朕着实不想再助长其嚣张气焰了。”
女子闻言微笑不语，即便是帝王，也终究逃不过男子的意气用事。
……

第三百六十八章 南门少爷
南门家族，毫无疑问的京城阀贵，南门家祖籍江南，正如王柄权所言，前二十年没出过一个像样的后辈，靠着祖先荫蔽和商铺地产才勉强步入高门行列。
十几年前，这代家主听信一位江湖术士的话语，力排众议，变卖家族财产，举家迁至京师，挑选了一处风水极佳的位置定居下来。
许是真沾了风水格局的光，南门家自搬迁以来，一路顺风顺水迅速壮大起来，短短十年间，不但跻身京城豪门之列，而且还出了好几位之前几十年都不曾有过的年轻翘楚，其中尤以南门雁的几名子嗣最为出色。
虽然南门雁在家族不过是旁系，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南门家下任家主，必定是“平”和“步”其中一个，至于年纪最小的南门复云，若是肯安下心走仕途，未必不能后来居上超越两位哥哥。
……
南门家府邸，气派辉煌，这几年生意上的顺风顺水，使得他们成为自潘家之后京城又一大富贵家族，这也使得南门府在不僭越前提下，形成了京师首屈一指的恢弘气象，论规模，只输皇宫跟安康王府。
府中一共住着长幼五代人，其中辈分最高的太爷，乃是上任家主的弟弟，虽身居旁枝，可毕竟身份摆在那，即便是如今的家主南门鸿，见面也得恭恭敬敬称呼一声“祖宗”。
……
南门家平日自不缺贵客，但今日来这两位尤为尊崇，乃是当朝八王爷王柄权以及王妃严荣荣。
严荣荣跟南门雁唯一的女儿南门复青是好友，前几日逛绸缎店时恰好看到新料子，觉着适合对方，便买了一匹，今日王柄权刚好在院里晒太阳，就被直接拉过来做苦力。
夫妻二人在门房的带领下朝正厅走去，严荣荣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刚进门没多久就拐入一处院落，王柄权则百无聊赖地在正厅看着墙上的书画。
就在这时，一个藤球朝他脑袋砸来，王柄权仙人之体，早有察觉，微微歪头躲过，不过他面前的一只元青花就没那么好运气了，直接被藤球砸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那小子，你为什么要躲，白瞎我家一只古董花瓶。”
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王柄权闻言皱眉转身，只见客厅门口正站着一个十四五的少年。
王柄权眼睛微眯，成功被激起了“童心”，他蹲下身捡起脚边的藤球说到：
“臭小子，你家大人呢，谁教你拿球乱砸人地？”
“叫谁小子呢？”少年脖子一横，“看你这穷酸样，八成是来攀高枝的书生，小爷警告你，这里是南门府，若是得罪了我，包你走不出宅子大门。”
王柄权闻言兴致更高了，这个一眼让人生厌的小屁孩，八成就是五哥口中那位搅和了他好事的南门复云，如此正好，自己趁这个机会给兄长出口恶气。
……
“这位小少爷，您可看好了，这是正儿八经的元青花，就算你在家中再受宠，回头也少不得一顿打，若说话客气些，我可以考虑不将此事告诉你爹。”
少年闻言先是眉头一皱，随即面露怪异道：
“你想唬我？小爷何曾打碎过什么青花瓷，这不是你干的吗，如今还敢反咬一口？”
少年说罢，便立即朝外面大喊道：
“快来人呀，家里进贼了，还打碎了价值连城的瓷器。”
……
王柄权自认平日已经够无耻了，可如今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也难怪五哥会被对方给耍了。
一身锦衣华服的少年在府中显然很受重视，他话音刚落，乌泱泱一群家丁仆役便围了上来。少年有人撑腰，顿时派头更足了，他指着王柄权鼻子说道：
“就是他，要在府里偷东西，被我抓了个正着。”
四周下人闻言全都面露警惕看向王柄权，但也没轻举妄动，毕竟眼前这位小祖宗，可不止一次谎报过军情，甚至好几次还差点得罪了朝中重臣。
很快，家中管事闻讯赶到，他先是看了眼少年，随后又看了眼被围在正厅的王柄权，顿时头都大了。
起初他并不知晓这位脸生年轻人的真实身份，但刚刚家主将他叫过去，特意嘱咐他一定要好好招待对方，不成想刚出书房，就听到正厅出事了。
他急匆匆赶过来，心里默默祈祷别是那位祖宗又惹事了，最后果不其然，一大一小两人正搁那剑拔弩张呢。
……
管事连忙小跑到少年面前，陪着笑道：
“祖宗，这人您不能欺负，他是老爷的贵客，还是青小姐的朋友。”
少年显然平时骄纵惯了，直接一把扯住管事下巴为数不多的胡须，并说道：
“看南门，什么时候轮到你教小爷做事了？别忘了谁才是主子。”
管事原名南门堪，被少年起了个难听的绰号，南门本不是他的原姓，只不过能在此等高门与主家一个姓，本身就是一种殊荣，但正如少年所讲，即便姓一样了，也终究还是个下人。
南门堪疼得直咧嘴，还得不住说着软话，此时他心中恨恨想到，若这小兔崽子是他儿子，早一巴掌招呼上去了。
王柄权也不禁可怜起这位管事，想来对方下巴那稀疏的胡须，八成就是被少年这样拽没的，路不平有人填，王柄权不介意做这个填路人，帮他家大人好好教训教训这个熊孩子。
想到此处，王柄权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快步走上前，然后一把扯下少年的裤子，随即故作惊讶道：
“呀！小少爷大白天居然光着屁股，羞不羞？”
众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当中几个反应快的率先笑出声来，笑声如同传染一般，瞬间传遍人群，却无一人上前为少年提起裤子。
那名被少年揪着胡子的管事也努力忍住笑意，但目光还是时不时瞥向对方光溜溜的屁股，少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化作这个年纪该有的委屈，“哇”地哭出声来。
几名下人这才慢吞吞走上前，为主子穿上裤子，从周围人的态度可以看出来，这位小少爷平时没少得罪人。
……

第三百六十九章 南门家主
少年哭闹一会，总算想起正事，一把推开周围仆役，快步上前，一记撩阴腿直接踢出。
王柄权虽然全程显得漫不经心，可却一直关注着少年动向，此刻见其动了“杀鸡”，直接一垫脚，瞬间抽身来到对方背后，然后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来了个“梅开二度”，再次亮出少年的屁股蛋。
少年此刻还保持着抬腿的动作，那个可恶的家伙突然从眼前消失，已经让他愣了一下，如今下半身传来的凉意，更是让他清楚知道发生了什么。
自己的形象，怕是要毁了，自己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想到此处，少年再也抑制不住，嚎啕大哭起来，王柄权看着对方委屈的模样，正想着自己是不是做的太过时，却听对方说到：
“混蛋，我要让小步上报朝廷，诛你九族。”
王柄权闻言原本愧疚的心情荡然无存，面露冰冷道：
“小子，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
对方突如其来的转变令少年不由一惊，甚至都忘记了哭泣，就在这时，一个焦急的声音传来：
“王爷息怒。”
……
王柄权回头望去，一袭青衣出现在长廊处，紧接着又出来几个锦衣打扮的南门族人。
身穿青衣名中也带青的女子先是柔柔向王柄权施了一礼，随即道：
“这孩子平日娇惯坏了，还请王爷莫要怪罪，回头我们一定严加管教。”
王柄权并未因为面前女子跟自己心爱女子有着相似的名字而网开一面，继续冷着脸道：
“这可不是一句娇惯就能说过去地，他刚刚可说要诛本王九族。京中子弟多跋扈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可也极少有敢大放厥词之辈。
这位南门复云公子，平日在家中私底下再怎么闹，本王也不会过问，可我不得不奉劝南门姑娘一句，权势越大，就越该谨言慎行。”
起先，女子还在认真听着，到了后来，表情就渐渐有些奇怪，直至王柄权说完，女子才犹豫下说到：
“王爷怕是误会了，这位并非小女的弟弟南门复云，而是南门辈分最高的太爷，南门孤。”
“太爷？”
王柄权面露疑惑看向少年，若是搁在平时，这个便宜少年定然不会放过，说什么都得应上一声。可硬的怕横的，平日在家中横惯了的少年，遇到一个自称“本王”的家伙，自然掂得出分量，此刻老老实实，腼腆一笑，不知道的还以为多乖一孩子。
……
二人谈话之际，几位府中长辈也都走了出来，从下人口中得知事情原委后，一个个或苦笑或无奈。
一名鬓角微白的中年男人走上前，朝王柄权一揖道：
“在下南门家主南门鸿，参见八王爷，事情我都听说了，确实是南门家不对，在下已经安排好了酒席赔罪，还请王爷赏脸移步。”
中年男人说着，朝那位连他都得喊一声祖宗的少年使了个眼色，后者是倔脾气，哪里肯轻易服软，直接别过头装作没看到。
这时从闻讯赶来的人群中再次走出一人，看年纪与那位小太爷不相上下，一身书生装扮，动作神情也要儒雅许多，丝毫让人生不出厌恶来。
少年走到这位辈分比自己大出许多的小太爷身旁，悄悄耳语一番，后者闻言先是面露犹豫，随即点点头，来到王柄权面前，深深一揖道：
“南门孤，给王爷赔礼道歉了，刚才是我的不是，打碎了花瓶还赖在您身上，希望王爷大人不记小人过。”
看着与之前判若两人的少年，王柄权不由一阵惊奇，当真是一物降一物，他也懒得和一个小屁孩一般见识，于是点点头道：
“你作为南门家的……长辈，凡事该为后辈做打算，切勿再招惹是非。”
南门孤也不知能不能听懂，只是使劲点点头道：
“王爷今日所言犹如醍醐灌顶，在下受教了。”
少年说着，还不忘紧紧裤腰带，显然害怕对方再来一次。
对于强装老成的小太爷，王柄权就算有火也消得差不多了，一甩袖子转身道：
“走，吃饭。”
……
席间，那位辈分高到吓人的少年虽占据主位，可全程都老老实实，周围下人目光中的惊奇，也都没逃过王柄权的眼睛，他饶有兴趣朝那位儒生打扮少年问到：
“敢问小公子尊姓大名啊？”
正在安静吃饭的少年抬起头，面带微笑道：
“王爷客气了，在下南门复云。”
王柄权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
一顿饭毫无波澜地结束了，王柄权在南门家主南门鸿的邀请下再次来到正厅，地上的碎瓷片早被清理干净，二人隔桌而坐，品着上好茗茶。
不待南门鸿寻找话题，王柄权率先开口道：
“今日饭桌之上，不知哪位是南门雁？”
“回王爷，舍弟前几日归乡祭祖了，不在京师之内。”
对于对方的问题，南门鸿丝毫不感意外，自己虽是一家之主，可在外的名声，远不及生出两个栋梁之材的旁系弟弟，刚才那位侄儿的表现，也成功引起了眼前八王爷的注意，若是对方不询问，那才奇怪。
……
“早就听闻南门复云七岁就可吟诗作对，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小小年纪就已初见大家风仪，属实难得。
本王在他这个年纪，可还在撒尿和泥玩呢，而且还是别人撒尿我和泥。”
王柄权一番话，差点呛到对面正在喝茶的中年男子，不过他还真没撒谎，十岁那年，他正傻着呢，没把和完的泥吃了就已经不错了。
南门鸿放下茶水，擦了擦嘴说道：
“王爷过谦了，世人只知圣恩帝的文治和太祖皇帝的武功，却不知王爷乃是集二者之大乘。
文可辅一国之政，武可破百万雄师，王爷乃是当仁不让的文武双全。”
原本没见到传闻之中教子有方的南门雁，王柄权还有些意兴阑珊，可听闻对方的话语后，他反而对眼前这位南门家主感起兴趣来。
大家都是聪明人，王柄权也懒得问“何出此言”这类虚头巴脑的问题，而是直指对方要害道：
“南门家主可觉得风头被那位兄弟盖过？”
南门鸿点点头，直言不讳道：
“人非圣贤，自然是免不了嫉妒之心。”
……

第三百七十章 好事
王柄权和南门鸿，无论年龄还是身份都相差悬殊，但二人却出奇地能聊到一块。
准确来说，王柄权似乎能和很多上年纪的人聊上来，究其原因，除了他本人是个自来熟外，还跟他心理年龄已经达到四十有关。
四十而不惑，王柄权虽没有中年危急，可也看透了许多道理，平日做事也都三思而行，并非依靠修为横冲直撞。
如今的他不动用武力以及吓人的身份，单凭头脑仍是可以碾压许多同辈人，即使面对看起来比自己大上许多的南门家主，仍是丝毫不落下风。
……
南门鸿面带笑意朝年轻人询问到：
“之前听闻王爷在宫门处设摊卜卦，金口玉言，预测当朝时局，不知以王爷的慧眼看来，南门家可有飞黄腾达的迹象？”
王柄权捋捋不存在的胡须，故作高深道：
“以本王所见，南门家的气运之盛，都快顶了天了。此次朝堂之变，非但影响不到贵门，甚至令族后辈还可借此次机会扶摇而上，封王拜侯亦不在话下。”
王柄权这话可不是瞎掰，自打金丹以后，肉身成圣，许多妙不可言的神通皆是无师自通，其望气功夫如今更是丝毫不输钦天监几位只能晚上看星星的老道。
京中达官显贵云集，气运一个高过一个，其中最盛者自然是皇宫大内，其次便是安康王府以及公主府这种皇亲国戚住所，之后才轮到一些肱骨之臣的府邸。
与王家人比起来，这些大臣们的气运自然不值一提，南门家的气运在王柄权眼中几欲通天，不仅高度在京城显贵中位居前茅，最为难得是其中带有一抹紫意，想来确有封侯入相的可能。
……
南门鸿却没把王柄权的话当真，愣了一下后大笑道：
“哈哈哈，王爷果真风趣，怪不得青儿那丫头时常提起王爷。”
“她提起我？”
王柄权面露狐疑，对方这句话怎么听都是恭维。
且不说二人仅是有数面之缘的点头之交，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也不可能会在自家大伯面前提起一名男子，自己充其量不过是对方牟利的工具，如何想都不可能会引起关注。
就在王柄权疑惑之际，对方缓缓道出了实情：
“青儿因为跟王妃相交甚好，所以对王爷的事也略有耳闻，再加上王爷所为之事大多惊世骇俗，这才使得那丫头如此在意。”
王柄权闻言了然，自己这些年确实做了不少称得上离经叛道的事，完全背离了做一个闲散王爷的初衷，现在想想，还真不如当初直接答应做了皇帝，似乎也不比这个累多少。
且皇帝若只有一个皇后，属实有些说不过去，就算他自己不急，满朝文武也会替他急，自己先装模作样推诿一下，然后就坡下驴，收几百个嫔妃，至于严荣荣那边，自会有文臣去对付……
王柄权想着想着，就又想美了，嘴角一歪，一脸痴汉相，一旁中年人似乎瞧出了什么端倪，突然出言道：
“不知王爷，觉得青儿这丫头怎么样？”
王柄权擦擦嘴角口水，顺嘴道：
“挺好的，知书达理，温婉动人，看她年纪与我相仿，不知是否有意中人啊？”
南门复青有没有意中人跟王柄权没一毛钱关系，他也就礼貌随口一问，不成想就这一问，竟让对方误会了，只见南门鸿面露喜色道：
“王爷若是有心，南门家不介意为王爷撮合一下，王妃跟青儿感情一向很好，想必也不会心生嫌隙。
男子成家立业，成家尚在立业之前，家庭和睦，比什么都重要。”
南门鸿越说越来劲，王柄权闻言却是一脸懵，这都哪跟哪，自己啥时候有心了？自己若真有心，那可就得没命了。
就在他想开口解释之际，被他们背后议论的女子好巧不巧端着茶壶走了进来。女子垂着头，看不见脸色，但王柄权还是看到了其通红一片的耳根，显然是听到了他二人刚刚的谈话。
王柄权一拍额头，面带幽怨看向旁边捋须而笑的南门家主，后者则还以“你放心”的眼神。
……
女子走后一段时间，王柄权如同得了痔疮，坐立难安，生怕那青衣女子将此事告诉严荣荣，那等待自己的怕是只有“留根还是留命”这种问题了。
“仙人会死吗？”王柄权心中不禁打起鼓来。
就在此时，严荣荣从屋外走了进来，她看了一眼面带尴尬笑意的王柄权，皱皱眉道：
“还不走，等人家管你晚饭吗？”
陪同严荣荣一同前来的南门复青则偷偷瞥了一眼年轻男子，随即赶忙收回眼神，脸颊微红起来。
见严大小姐似乎并不知晓，王柄权暗暗松了口气，随即马上回归吊儿郎当本色，看了眼外面的日头说到：
“我还以为晚上也管饭呢，白瞎半天功夫，南门先生，那我们告辞了。”
南门鸿连忙起身恭送，脸上却始终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严荣荣在身边王柄权也不好解释什么，只盼能早点走出南门府，等回头再说清楚。
……
夫妻二人出了府，王柄权回头看了眼只略逊安康王府的高门，略有所思，严荣荣见对方愣在那，也懒得管他，独自朝王府方向走去，等王柄权回过神来，对方已经走远。他连忙快步跟上，并询问到：
“娘子，听说你跟南门复青那几个丫头提过我的事？”
严荣荣点点头，“是说了，她们似乎对你还挺崇拜，咋了？”
“没事。”王柄权平静回到，面色自始至终波澜不惊。
一直暗中观察对方表情的女子不由有些失落，暗道又少了个无理取闹的机会。
王柄权从始至终目不斜视，但灵识早就察觉到对方表情细微变化，这才强忍住狂喜的冲动，此刻再见这位枕边人的失落模样，心中更是只剩下了“庆幸”二字。
灵识向来都是被用来对付敌人，如今用来探查严荣荣，在外人看来或许是杀鸡用牛刀，但对王柄权来说，自家娘子可远比敌人要来得可怖。
……
王柄权走后，南门家小太爷来到正厅，南门鸿见状老实问好，南门孤点点头，一改之前骄纵模样，在尚有余温的椅子上坐下，淡淡道：
“若这位八王爷真中意青儿，成全这桩美事倒也无妨。”
少年话语言简意赅，南门鸿点点头，为这位小祖宗倒上一杯新沏的茶水。
外人只知他南门鸿目光如炬，力排众议携家族远赴京师，却不知那命令竟是出自眼前这位小太爷的指示。
世人只以为南门家最有潜质的是那位十岁便写出《天宫》的南门复云，却不知天宫之上仍有三十三重天外天。
……
孤，无父也。
这位命中带孤，名中也带孤的少年静静看向天边残阳，突然感慨道：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
二月初八，公主出嫁。
苏巧巧虽是民间公主，可毕竟是皇家血脉，该有的礼数一点不能少，嫁妆备了满满十八大车，若不是考虑此行太过遥远，王柄权怕是能把大内库房搬空。
新娘穿着大红嫁衣走出王府门口，当哥哥的眼泪率先止不住流了下来，纵使有千万般不舍，可盖头一盖上，除了新郎官，再没谁有资格去揭开。
……
“妹子啊，回头受了欺负，记得跟为兄说，即便千山万水，我也要再去大闹一次东罕王宫。”
王柄权站在车厢外，哽咽说着道别话语，车厢内的苏巧巧肩膀微微颤动，显然也舍不得京城的家人。
王柄权见状更来劲了，鼻涕一把眼泪一把，一向都是新娘出嫁要哭一场，从来没听说有哪个当哥的抢活。
眼见时辰将至，周围人连忙劝说，却怎么也拉不开这位情深义重的兄长，就在这时，轿子里的苏巧巧一把掀开盖头，皱眉道：
“哥，我大喜日子你能不能别哭哭啼啼地。”
王柄权闻言目瞪口呆，他煽情半天，全感动自己了，这时只听车厢内的女子继续说道：
“你不是要负责将我送到东罕吗？再耽搁下去就误时辰了。”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合着这位王爷搁这装了半天犊子，若不是忌惮其身份，早就一拥而上揍他一顿了。
王柄权讪讪一笑，尴尬道：
“这几天忙糊涂了，忘了是我送亲来着，那啥，来福帮我把玉龙牵出来，有日子没溜了。”
插曲过后，一行人踩着吉时启程，朝京城北门而去。
……
“娘子，有日子没见岳丈了，也不知道他老人家身体怎么样，上次我见他时还能披得动几十斤的铁甲呢，真是老当益壮。
哦对了，大舅哥还有个儿子，名叫严尽忠，小家伙虎头虎脑挺可爱，上次就是他把人参当萝卜给我吃了。”
王柄权从上路就开始絮絮叨叨，旁边骑黑马的严荣荣眉头微皱，显然不想搭理对方，她本没想来，可实在架不住对方念经似的劝说，一天说十遍，就是和尚也听烦了。
不过正如王柄权所说，严荣荣父女俩也好些年没见了，恰好可以顺路探望一下。
王柄权足足说了一个多时辰，连口水都没喝，他在东罕皇宫宰了文将那点事都说了八百遍，这会又拿出来解闷了，严荣荣实在受不住，最后直接躲进了车厢。
王柄权百无聊赖，探头往车厢看了一眼，原本不爱搭理他的严荣荣进了车厢仿佛换了个人，这会正和一身便装的苏巧巧聊得火热。
“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孕期综合症？”
王柄权嘀咕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语，收回脑袋。见对方知难而退，两名女子不约而同偷笑起来。
……
王柄权还算有些良心，知道要拉严荣荣跑那么远的路，便提前改装了一下马车，两名女子虽不知他搞了什么名堂，但舒适的确是实打实地提升了，不但坐垫变软了，整个车厢也不再那么颠簸，说实话甚至还有点舒服。
中途王柄权实在硌得屁股疼，就想进车厢休息会儿，不料被对方直接以“女子私密话题”为由赶了出来。
王柄权一边揉着屁股一边愤愤不平，又絮叨了好一会，大概意思是他忙活半天还没能享受，总之满满的怨气。
……
一行人走走停停，虽然走的大多是官道，耽搁了一些时间，但归功于王柄权的先见之明，两名女子并没有遭受过多劳累，反而一路当作游山玩水，将中途经历的大小城镇都逛了个遍。
经过连续几日跋涉，一行人到达一处府城。
因为最近风头实在太大，即便招待王爷公主这种皇亲，当地官员也没敢摆出太大排场，除了王柄权三人被特别照顾安排在当地酒楼外，队伍其余人一律到当地府衙就餐。
看着桌上丰盛的饭菜，那位只敢在当地小贪的府台讪讪一笑，朝王柄权介绍起了同桌一位富态的老者：
“这位是本地富商滕员外，仰慕王爷威名已久，听闻王爷前来，说什么都要做东请王爷吃饭。
王爷应该也知道，府衙每年花销有限额，下官那点微薄俸禄又实在有心无力，这才不得已自作主张答应滕员外的请求，还望王爷莫要怪罪。”
王柄权怎会看不透对方那点小算盘，摇头笑道：
“本王一个吃白食的，谈什么怪不怪罪，既然滕员外做东，那本王得敬你一杯。”
王柄权说着，举起手中酒杯，那名衣着光鲜的富态老者见状赶忙提起酒杯，诚惶诚恐道：
“不敢当不敢当，草民敬王爷才是。”
王柄权微微一笑，不再客套，碰过杯仰头喝光杯中酒，然后徐徐道：
“刚刚听闻这位……”
“鄙姓胡。”一旁知府连忙点头答道。
“哦，方才听闻胡大人说滕员外仰慕我的威名，不知是从何而来，又是因为何事啊？”
对面富商闻言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看向一旁胡知府。他哪知道这位年轻人做过什么呀，知府让他来吃饭他就来了，甚至自己都不知道王朝还有这样一位王爷。
胡知府见状连忙打哈哈道：
“王爷的丰功伟绩可太多了，要真让我们说，说上三天三夜也未必说得完。
就算单独拿出一件事，那也得讲个把时辰了，这样，咱们先吃饭，吃饱以后再细聊。”
王柄权微微一笑，并未揪住不放，所谓人艰不拆，这位胡大人既要打着清廉的名声将自己招待周到，还要想方设法吹捧自己，属实难为他了。
……

第三百七十一章 翁婿再见
送亲队伍走了六七天，最终来到塔里干都司境内，之所以能如此迅速，除了官道平直外，主要还得归功于太祖王穆建立王朝之初，便将京师选在了极为靠北的位置，天子守国门，可不单单只是一句口号。
苏巧巧撩开车帘，看向外面热闹的集市，不由面露好奇，王柄权驱马走在车厢一侧，看到妹子的神情后，自是猜出了其想法，于是缓缓开口道：
“此地虽隶属军队管辖，但严老将军一向治军严苛，官兵无故不得随意侵扰百姓，违者严惩。
当然，若是有人主动生出事端，那处罚也比别处严苛得多，一顿鞭子至少是躲不掉地。
正是这治军治民之法，使得此处不但少有其他军镇的刀戈林立，而且百姓也比某些地方要安居乐业，就连当地南羌部族也恪守本分，极少惹是生非。”
王柄权一口气说完，怎料苏巧巧心思压根就不在这上面，从始至终，她的目光就没离开街边那些花花绿绿的商品，王柄权这才明白过来，自己说了半天，都是在自娱自乐。
想到这，他不由干咳一声，掩饰尴尬，严荣荣这时驱马来到一旁，淡淡道：
“我们女子，才不会在意这些，幼时想着好看的衣裳，长大想嫁如意郎君，年老时儿孙满堂便够了。
至于那些家国天下之类的大事，都是留给你们男子操心的。”
见对方终于愿意搭理自己，王柄权连忙顺杆爬了上来，说到：
“娘子，依你所见，现在这个夫君，可还如意啊？”
严荣荣闻言翻了个颇具风情的白眼，不再搭理他，王柄权则是傻呵呵一笑，毫不吝啬拍起马屁来：
“娘子，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发觉你最近越来越好看了。”
……
一行人进城不久，便遇到了前来迎接的军官，这人王柄权认识，是老丈人严军的副官，上次来的时候见过几次。
“王爷！”四十多的汉子一抱拳，“大将军让我来迎接您。”
这位汉子之前还有些瞧不起眼前这位年轻王爷，认为他是锦衣玉食日子过够了，不知在哪看了本三流武侠小说，就热血上头想要仗剑闯江湖。
待王柄权渡过澜江后，这位戎马半生的糙汉子更是做好了为其擦屁股的准备，行伍里多少不知自己斤两的王孙将种，哪个不是一开始志得意满，张口就是三年万户五年大将军，到头来不都被操练得哭爹喊娘。
王柄权这个该是全天下最大的纨绔，不但真去了东罕王宫，而且还把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谋士给宰了。
更令这位将领咋舌的是，据谍子所述，当日东罕王宫上方生出各种异像，仿佛之前三十年没出过的神仙全搁一晚蹦出来了。
武将嘴上虽然没说什么，但从那以后，心里却是实打实佩服起了这位八王爷，且不说对方是否借助了仙人之力，单就冲着其孤身闯东罕的勇气，也该为之浮一大白。
……
王柄权朝这位四十有余，却至少有三十年待在疆场上的男子拱拱手道：
“郑将军多礼了，不知老将军近来身体可还好？”
中年汉子点点头道：
“好着呢，前些日子还带领我们上山围捕了一只黑熊，王爷来得正是时候，大将军听说王爷要来，那熊掌熊鞭可都留着呢。”
“哈哈哈，肾好，郑将军待会可要记得一起来喝酒啊。”
“王爷有令，末将却之不恭。”
两个男人如至交一般，一同大笑着朝严将军府走去，剩下两名女子面面相觑，严荣荣更是微微皱眉，这场景似乎有些似曾相识。
……
严将军府内，年近六十的严军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王柄权作为为鸾卫的主子，自然有方法事先联系鸾卫雄鹰，只是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在老丈人面前以上级自居。
父女二人见面之后话不多，仅是简单问候一下，严军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人，弓着腰背着手，带着几人向府内走去。
严荣荣那位出身自南羌部族的大嫂闻声也走了出来，姑嫂二人虽是第一次相见，可却少有陌生感，自然而然就聊到了一起，连带苏巧巧在内，三名女子很快便熟悉起来。
严军看了一眼王柄权，口中吐出简单几个字：
“走，上炕。”
……
翁婿二人来到主屋，一回生两回熟，王柄权直接盘腿坐好，看着跟原来相比变化不大的屋子，感触良多。
记得上次来这之前，他还在犹豫该如何处置老丈人的事，如今再次前来，整个塔里干都司已经没了暗流涌动的紧张气息。
严军给女婿斟上茶，开口说道：
“上次你没口福，这回赶巧了，刚打的黑熊，熊掌熊胆都留着呢。”
王柄权点点头道：
“郑将军已经跟我说了，说是老爷子您亲自下厨，我今天可得好好尝尝。”
若是放在几年前，严军必定会因为这句“老爷子”吹胡子瞪眼，可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就由不得他不服老了。
“唉，做不了几年了。”严军叹了口气。
王柄权自然听得出对方言语另有所指，便恭维道：
“严将军老当益壮，就算再领兵二三十年也不在话下。”
严军无奈笑笑，叹息道：
“这话若放在前几年，莫要别人说，连我自己都会这样认为，可现在年纪越来越大，不但身体老了，心里也跟着老了，现在就想着尽快卸任，回京城和孩他娘团聚。
这段时间陛下已经开始有意无意削减严家兵权了，若非有你这层关系，怕是只会做得更露骨。”
王柄权闻言皱眉道：
“这事我倒是第一次听说，若果真如此，待我回京后好好跟陛下说道说道，严将军忠君爱国戎马一生，王家万没有鸟尽弓藏的道理。”
严军却是摇摇头，说道：
“我严军之前忠于社稷不假，可临老晚节不保，起了反心，严军虽然年纪大了，可也当得起自己犯下的过错，王爷想必也已知晓，无需碍于情面为我遮掩。
王爷上次回京后不久，文扶鼎便无故暴毙，虽然知道实情的人不多，但我一猜就是王爷所为，撼山有你这个妹夫，足够了。”
话题突然变得有些沉重，王柄权也不知该如何回话，就在这时，一个小脑袋从门缝挤了进来，严军见状苍老的脸上露出笑意，招招手道：
“尽忠，进来。”
小家伙很听话，直接走了进来，先是弱弱朝朝王柄权道了声好，而后在对方惊讶的目光中直接跪了下去，纳头便拜。
王柄权见状连忙想要下去搀扶，却听一旁老人淡淡开口道：
“王爷莫要阻止，你当得起这孩子一拜。”
……

第三百七十二章 撒网
入夜后的塔里干都司虽少了些京城的繁华，却也多了几分宁静，此时正值二月，天气犹带着寒意，众人坐在正厅，围着火锅，十分热闹。
王柄权虽是仙人之躯，可仍需五谷来祭五脏庙，一顿饭下来数他吃得最多，刚宰的羊一多半都入了他的肚子。
晚饭过后，王柄权叼着牙签靠在栏杆上，看着几名士兵将自己老丈人抬走，脸上不由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严军虽然嘴上说着服老，但心底还是带着股倔劲，饭吃到一半就莫名其妙和姑爷斗起酒来，最后毫无疑问被放倒了。
严荣荣看到王柄权的神情，瞪了他一眼说道：
“我爹都这么大年纪了，你怎么好意思灌他？”
王柄权两手一摊，满脸无奈道：
“刚才情形你也看到了，真不怨我，老将军连父皇御赐的琉璃杯都请出来了，我有办法拒绝吗？再说了，咱好不容易来一趟，老爷子也是因为高兴才喝高了，这是好事。”
严荣荣知道自己说不过他，也不废话，撂下一句“今晚你跟我爹睡一屋”后，便准备离开。
王柄权则往栏杆上一倚，耸耸肩满脸无所谓，在别处他恐怕还要忌惮对方三分，可这里是严将军府，若是严荣荣敢动粗，他就直接去找老丈人告状。
严荣荣拿这个比烂泥还不如的家伙没有办法，冷哼一声，朝自己房间走去。
……
严将军府算不得大，房间也不多，算来算去，王柄权还真就只能跟老丈人挤一屋。
喝了三坛酒的老爷子早就沉沉睡去，王柄权刚走进屋，就闻到一股刺鼻的脚臭，他赶忙又退了出去，等深吸一口气再次返回后，只听炕上老人呼噜震天，连房梁上的蛛网都跟着颤。
被臭味熏精神了的王柄权见一时半会是睡不着了，干脆直接翻身跳上房顶，借着月色打起坐来。
月光照耀下，王柄权很快开始了吐纳，一呼一吸间，其周身被一股淡淡紫金之意笼罩，若非此时正值深夜，这奇异的景象定然会惊到府中其他人。
这紫金之气，正是王柄权当日吞下的龙气，其中除了他和顺帝的，还有一部分是来自王家皇陵。
当初为了对付文扶鼎，王柄权可谓做足了准备，不但事先找了叶剑和西域女法王做帮手，而且还抽空去了趟皇陵。
按照龙虎张丹玄的说法，若想夺回龙气，则至少要有气运为引，王柄权思来想去，若说这天底下若哪里还有龙气，那就只剩自家祖坟了。
于是他就试着去了皇陵，没想到还真让他找到了前几代帝王残存的龙气，有了龙气，之后的事情自然就水到渠成了。
……
虽然王柄权及时夺回龙气，但文扶鼎借金龙抗下几道天劫，龙气还是不可避免损伤了，若就这样还回去，不但对顺帝不利，而且还会使国运遭受影响，所以王柄权才暂且将其放到自己身上，想通过自身灵气慢慢修复。
几个月下来，这其中的难度远超他的想象，他几乎每天都要吐纳一个时辰，但一直收效甚微。
月光之下，王柄权周身形成一股气旋，随着他一呼一吸间，丝丝白气入体，王柄权只觉得体内龙吟阵阵，轰鸣震耳。
一刻钟后，其身上的紫金之意突然浓烈起来，连带着他的脸色也一阵金一阵紫，王柄权耳畔不时传来金龙嘶吼，到最后，他终于忍受不住，“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随着鲜血吐出，王柄权周身紫金之气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面色苍白，目光却是十分平静，这种情况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
王柄权擦擦嘴角血迹，喃喃自语道：
“果然还是不行。”
……
王柄权一行人离京不久后，顺帝整顿吏治的脚步也到达了顶点，百名侍从顾问如撒网般被送往王朝各地，捞起了一条又一条肥美的大鱼，只是鱼虽然捞了不少，可那些老王八却藏匿极深，连个透气的鼻孔都没露出来。
偏远府县小吏接二连三落马，使得京城中那些牵涉其中的官员人人自危，二月初一上朝第一天，本该互相客套问好的大殿却静得吓人。
那些一二品的大员倒还老神在在，一个个面无波澜，似乎什么也没发生，站在后排的三四品官员就没那么好的养气功夫，时不时抬头偷瞄一下当今圣上，要不就打量下其他同僚，看看有没有人愿意当出头鸟。
顺帝没事人一样，照例宣读一道道旨意，大多是些例行公事，什么开春之后保证百姓耕作、各地做好人口上报等等，对于罢免升迁诸事，则是只字不提。
这帮老家伙尚且能耐得住性子，他自然更耐得住，王朝最不缺的就是人，就连他这个皇帝都有可能被取代，更别说满朝文武了。
……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宣读完圣旨，大太监尖锐的声音响起，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朝堂之上寂静一片，显然都在仔细斟酌。
顺帝打了个哈欠，接过太监递上的参茶，闭目细细品了起来，就在这时，大殿后方传来一个战战兢兢的声音：
“陛下，臣有事要奏。”
顺帝继续喝着手里的茶水，眼皮都没抬一下，众人闻声望去，却见说话的是四品少詹事崔枚。
崔枚见顺帝没反应，直接走出队列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脑袋近乎贴到地面上，闷声道：
“禀陛下，臣有罪，臣收授贿赂中饱私囊，置王朝律法于不顾，臣，罪该万死。”
这位崔少詹事说到最后，话语中都有了颤音，他做的恶虽然不大，但也够革去乌纱了。
原本他是没打算主动认罪的，可架不住自己倒霉，之前只是在宫门处远远看了一眼，就被那位眼尖的八王爷瞧见了。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这位本就亏心的少詹事被王柄权一通吓唬，仨魂跑了俩，回家后吃燕窝鱼翅都觉着不香了。
今日早朝没人站出来，崔枚想着怎么算也该自己这个四品官员倒霉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与其被人找上门，倒不如直接来个痛快……
顺帝闻言终于抬起头，面无表情看了眼跪地不起的崔枚，放下手中茶杯淡淡道：
“回头去文清阁，将罪行一五一十写下，散朝！”
说罢一拍龙椅，不顾文武权臣的惊愕目光，直接起身离去。
百官当中既有兔死狐悲意图帮忙求情的，也有心有嫌隙想趁机落水下石的，他们想了半天的词还没说出来，就见顺帝就已经走远了……

第三百七十三章 童叟无欺
几日前，王柄权正在宫城门口摆摊算命，不经意瞥见人群中混进了一张熟悉面孔，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抬抬下巴朝对方道：
“崔大人，来了怎么也不打声招呼，别害羞，往前走两步。”
崔枚闻言心头不禁一颤，他自问已经隐藏得够好了，只露出半张脸，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迎着周围人投来的目光，这位四品少詹事硬着头皮走上前去，他实在不明白对方怎么会记得自己这个小角色。
王柄权极为熟稔地搭住对方肩膀，朝中文武官员这么多人，他自然不会费力挨个去记，可实在架不住眼前这位的名字太过好记。
崔枚——摧眉折腰事权贵，意头很好，可惜缺了一个叫“折腰”的，否则王柄权高低得收下两人当狗腿子。
……
被点名的崔枚自然猜不到自己是这样被记住的，只当是政绩出色，才被这位位高权重的八王爷注意了。
崔枚脸上挂着笑意，低声道：
“听闻皇宫门口出了个神算，下官实在好奇，便忍不住前来查看，不成想竟是王爷您。”
对于这个蹩脚的谎言，王柄权也没拆穿，来此处打探消息的，能有几个是好鸟？
王柄权揽住对方肩膀，小声道：
“崔大人做了什么，自然心中有数，本王之所以能记住大人，全因你跟我一样，都是为数不多的聪明人，聪明人之间说话，不必那么多弯弯绕。
大人来此，想必跟其他朝臣一样，也对本王的卜卦之术感兴趣，想请本王帮忙卜问一下前程。
本王打开门做生意，收钱办事，绝对不会像旁边那位周监正一样，拿了银子还满口胡诌，崔大人可放心将兜里的银子交给本王保管。
至于崔大人到底有没有犯错，又犯了什么错，本王自是不会过问。”
崔枚闻言明显一愣，他早就听说这位王爷荒唐，可直到亲眼见识到，才知道究竟有多荒唐。
对方虽口口声声自称“本王”，可从始至终言语间都没拿王家的天下当回事，反而以身份之便，做着袒护罪臣的勾当。
对于这种做法，连他这个贪官都觉着可耻。
……
崔枚看着八王爷真诚的表情，思索片刻，正欲伸手掏银子时，突然意识到什么，脸色微变，强行停下动作，作揖道：
“王爷怕是误会什么了，下官真的只是来看热闹的。”
王柄权眼巴巴看着到手的银子飞了，心情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但其脸上还是带着僵硬的笑意道：
“今日崔大人来看别人的热闹，怕是来日就该别人来看崔大人的热闹了。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若连兜里那八千二百五十两银子都舍不得，那离上皇榜也就不远了。”
“……”
崔枚闻言冷汗都下来了，眼前这王爷莫非真是神算，连自己出门带了多少银子都一清二楚。
都说买卖不成仁义在，可对方似乎并不讲什么仁义，现在竟直接威胁上了。
就在崔枚惊疑不定时，旁边已经开始有人陆陆续续破财免灾了，一张张千两银票递到王柄权手中，后者则来者不拒，嘴都快笑歪了。
这些人大多是各个官员府邸的管事下人，奉命前来打探消息，若是顺藤摸瓜，轻易就能查到幕后之人。
看着络绎不绝的人群，崔枚终于咬了咬牙，别人都不怕，自己怕个卵，想到这，他直接掏出身上全部银子，放在了桌子上，恭声道：
“还请王爷明示一二。”
王柄权脸上露出笑意，看向崔枚的眼神都透露出“孺子可教”的意味，他缓缓拿起厚厚一叠银票，从其中抽出二百五十两，递还回去道：
“这是你的，本王做生意明码标价，一千两一个消息，既然你给了八千两，那便是八个消息。”
……
澜江水畔，王柄权一行人辞别了严军，踏上了前往东罕的楼船。
随着临近东罕，苏巧巧不由紧张了起来，那片土地对她来说太过陌生，虽然自师父苏百死后，她无依无靠了好长一段时间，但后来王柄权的出现，给了她一个家。
好不容易感受到温暖的她，此刻又要离开自己熟悉的一切，说一点不难受是骗人的。
王柄权也看出妹子自踏上船后明显沉默了许多，于是来到其身旁，靠在栏杆上说道：
“再有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东罕了，其实那里挺不错地，这二十年来的重商，使得东罕京师繁华程度丝毫不输中原，就连他们的皇宫也是仿照咱们建造地。
还有那个跟你不对付的东罕公主，往后可就是你小姑子了，以后见了面得老老实实跟你行礼。
小春子这家伙是没你哥我英俊稳重，可这些年我还真没见他对哪个女子动感情，你是第一个。当初我总以为这小子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后来才知道合着这是门当户对。
能和喜欢的人门当户对，这恐怕是天底下难得的好事，当初我俩一起去中都平反，几人一同被逼落悬崖，我失忆了，严撼山丢了性命，小春子虽然一直没提自己的遭遇，但想必也是九死一生。
他一向都是这样，自己受苦从无半句怨言，将你交给他我也放心。”
王柄权像个老头子一样喋喋不休，讲完后看向身旁女子，苏巧巧虽然俏脸带泪，但眼中的茫然却是消失了。
王柄权微微一笑，看向江面继续道：
“背井离乡的感觉很不好受，但其实我们比你还难受，你背走了井，以后王府用水都得到外面去打了。”
“……”
原本缓和的气氛此刻立马又冷了下来，一直默默站在旁边的严荣荣走上前，瞪了一眼这个不着调的家伙，随即拉着苏巧巧走开了。
望着两位女子离开的背影，王柄权挠挠头道：
“不好笑吗？”
……
东罕靠近澜江的一处小镇，兵戈林立，一名三十出头的男子穿着一袭长衫站在水畔边，不时变换自以为风流的姿势，或临江负手而立，或在大冷天轻摇纸扇。
一旁的女子看着冻得直打颤的男子，拉了拉脖子上的狐裘围脖道：
“你就不能披件袍子吗？”
男子洒然甩袖转身道：
“那不成，袍子会遮住我挺拔的身姿，殿下说过，男人不一定要帅，但一定得骚。”
“有毛病！”
……
男女二人，正是东罕的王子和公主，名中分别带有春、夏二字。
正在谈话的功夫，周围人突然有人呼喊道：
“快看，到了！”
兄妹二人转头看向江面，只见远处一座楼船正朝这边驶来。
……

第三百七十四章 赴任
中州，无论人口还是土地数量，一直稳居王朝前三，但每年的粮产税收却算不得优秀。
当地官员对此的解释大多是匪患猖獗、刁民不服管教，个中实情，朝中上下大多心知肚明。
中州吏治之混乱，自古有之，早在北元时期，中州就没为朝廷提供什么贡献，反而每年都要钱要粮，年年剿匪却年年有匪，活活拖累了北元几十年。
后来北元皇帝忍无可忍，或罢黜或发配了许多当地官员，却仍是不见丝毫起色，接任的官员也不知中了什么邪，再清明的人到了中州也变得同流合污起来。
当时朝堂中一位汉人官员曾上书，若想根除中州吏治之患，非刮骨疗毒彻底清洗不可，怎奈天下是北元人的天下，朝中增设一二汉人官职也不过是为了堵住读书人的嘴，北蛮子才不屑采纳外人的建议。
在他们看来，即便中州烂透了，也总好过让汉人执掌权柄，对着他们指手画脚。
……
王朝建立后，历代君王虽然都在有意无意遏制中州贪腐现象，可土地广阔肥沃外加天高皇帝远，不可避免造就了许多大贪巨腐，甚至当地还传出“宁在中州做县令，不去京城当大官”的说法。
民以食为天，即便是一亩薄田，也够维持一家老小的生计了，可在某些恨不得将石头都能攥出油来的人眼里，土地不光能种出粮食，也能种出金子。
因吴通、吴达兄弟二人的撤职，整个中州吏治格局已被重新清洗一波，后来接任的官员，既有刚刚高中的进士，也有入仕多年的老油条。
有了前车之鉴，当中若还有人想要学着前任官员捞好处，就不得不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了，既然京师可以派出一个连黎，就难保不会派出第二个第三个，抑或是这人早已派出，就藏在这批新任官员中。
中州官吏冗杂，无论权力大小，都有捞油水的法子，当中油水最足的，莫过于掌管土地及赋税的户部，户部在中州设立有清吏司，负责分管当地钱粮俸饷，乃是实打实的肥缺。
当地官员就任也已有些时日，却依旧不见那位号称朝堂新贵的清吏司郎中。此人是去年连中三元的状元郎，一入仕便是正五品郎中，身份地位丝毫不输一府府台，若非背后无人，说不定就直入户部而非是被下派到这处穷乡僻壤了。
……
这日清晨，一个二十多的书生牵马经过一处小村庄，此时朝露未晞，书生长衫衣摆尽透，马背上一个书僮却昏昏欲睡，看面相十六七岁，长得甚是清秀。
书生看了眼闭目一个劲点头的“书僮”，无奈笑笑，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位面容姣好身材也初见婀娜的书僮，分明就是一个女子。
“觅真，别睡了，一会就到府城了。”男子轻声提醒道。
女扮男装近乎到掩耳盗铃的女子闻声睁开眼，四下打量一下，疑惑道：
“哥，咱这是到哪了？”
男子微微一笑道：
“已经到汝安府郊外了，估计再走大半个时辰就可以抵达府城了。”
男子姓沈名千秋，是此次恩科的状元爷，此番来中州正是就任清吏司郎中一职，至于马背上的女子，是跟他从小青梅竹马长大的表妹，芳名李觅真。
兄妹二人感情从小就很好，沈千秋高中后，这位妹妹更是偷偷跑到京城为他祝贺，当时她也是一身自欺欺人的男儿装扮，若非路上遇到一位对她一见倾心的侠客，一路陪同护送，怕是早就遭遇不测了。
那位侠客身手有余，但长相着实令人无法恭维，加上李小姐向来只对儒雅的书生青眼相加，所以那位侠客自然就没了希望。
沈家为商多年，从来都是只谈生意不欠人情，已是沈家家主的沈千秋跟堂哥一商量，决定给出重金报酬，并将这位游侠收入堂哥沈千桦麾下，先从副官做起，若是表现出色，日后百户千户自然不成问题。
……
李觅真坐在高头大马上，已是碧玉年华的她仍旧一副小姑娘的好奇模样，不时向一旁表哥询问路边农田里庄稼的名称。
沈千秋则是万年不变地翩翩公子做派，不厌其烦给表妹讲解着，虽然一路被这位贪吃贪睡的表妹拖慢了步伐，可枯燥的旅程也因此增色不少。
沈千秋不止一次面露无奈，可心里还是十分高兴，二人年纪已经不小，双方各自心中盘算也都一清二楚，只是尚没有将这层窗户纸捅破而已。
当初李觅真一袭男装出现在京城时，沈千秋就已经明白了对方的心意，女子一旦为了男子做出傻事，那便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就在沈大公子思索之际，身处马背上的女子突然高兴叫喊起来：
“哥，快看，前面就到了。”
沈千秋闻言眉目含笑，看向前方，此时太阳渐渐升起，带来些许暖意。
……
聚客楼，汝安府第一大酒楼，三楼往上便是雅间，沈千秋原本打算先前往清吏司赴任，可牵马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本就算不得身体强健的书生自然有些吃不消，再加上表妹的哀求，二人只得先行填饱肚子。
两人皆出身江东名门，兜里自不缺银子，表妹李觅真在家中又娇生惯养，此次出门也做足了准备，于是想都没想就找了个雅间，并点了一大堆菜。
店小二见儒雅书生带了个男装女子，本还在腹诽对方斯文败类，待看到那张面额大到够他吃好几年的银票，便满脸带笑下去办了。
等待饭菜的功夫，女子手撑着下巴看向街道景色，不知在想些什么，沈千秋则是贴心为其斟上一杯热茶，率先开口道：
“此处虽不及京师繁华，却也比江东差不了多少，你若是平日想出去逛逛，想来也不会太过无趣。”
女子心思变化莫测，来此一路还满是新奇的女子此刻兴致缺缺，二人毕竟不再是孩童，沈千秋就算想问，也不知该从何处下口。
就在沈状元喝茶的时候，只听女子悠悠道：
“哥，你现在是连中三元的状元，二十出头便做了五品郎中，想必应该有很多达官显贵想要招你为婿吧。”
沈千秋放下茶杯，微微笑道：
“确实不少，不过都被我回绝了。”
女子闻言转过头，目露好奇道：
“你苦读诗书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这天吗，为何要拒绝？”
沈千秋转头看向窗外道：
“因为有个人跟我说过，从今往后，沈家不必委曲求全，更无需为了寻得一个靠山而牺牲族人的幸福。”
“幸福？”
女子眼眸不禁透露出异样的神情，这两个字对于出身大族的女子来说，太难了。
……

第三百七十五章 纨绔
周康，汝安府出了名的纨绔，仗着老爹是知府，横行乡里欺压百姓，生平最大的爱好便是祸害正当年华的姑娘。
周大公子空有一张好皮囊，却做尽下三滥勾当，时常带着恶犬恶奴招摇过市，只要看到眉目清秀的小娘子，管她是有夫之妇还是黄花闺女，统统掳回府里过夜，周大少由此还得了一个绰号——夜夜新郎。
周康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丝毫不知收敛。那些被他“宠幸”过的小娘子，要么怕丢人入了周府做了妾，要么脾气刚烈自寻短见，去他爹那告状不是没有，最后大都被安排得妥妥当当。
个别实在不开眼的，想要入京告御状，无一例外未出中州就没了踪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日子还得照过，生活在汝安府的百姓也只能任命，民不与官斗，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他们能做的只有看好自家女眷，稍有些姿色都不敢放出去在周衙内面前晃悠。
……
“小三子，你果真在聚客楼看到一个盘儿亮条儿顺的姑娘？”
一个恨不得将“纨绔”二字刻在脸上的家伙，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在汝安府大街上，他的四周围满了手持棍棒的家仆，一个尖嘴猴腮的小厮落后他半步，点头哈腰道：
“爷，千真万确，就在聚客楼三楼，我让人看着呢。”
“少爷我可好些天没打人了，你最好别骗我。”
面色白皙长相端正的年轻人轻摇纸扇，修长的身体配上出身书香门第特有的气质，任谁第一眼都不会把他当成衣冠禽兽。
被唤作小三子的小厮闻言赶忙赔笑道：
“少爷您就是借小的个胆子，小的也不敢骗您啊。”
年轻人点点头，许是因为自己威名远扬的关系，现在大街上尽是些歪瓜裂枣，想找个顺眼的都难，眼瞅已经好些日子没开荤了。
至于府上以他名义纳的那二十多房小妾，老爹可比自己去的都勤，他都不知道该称呼娘子还小娘了。
就在公子哥思索之际，身旁的小三子突然凑近压低声音道：
“少爷，前面门口那个就是，估摸是刚吃完饭。”
长相还算俊俏的年轻人抬起头，只见一位女扮男装的秀美女子正在和一个面目可憎的家伙说着什么，单就看了一眼侧脸，他便觉着魂都快要被勾走了。
“小三子，今日记你大功一件。”
公子哥全程目不斜视，咽了口唾沫直直向前走去，四周家仆显然也不是第一次跟着主子办事了，很有默契跟了上去。
仍在交谈的男女二人显然注意到了来势汹汹的众人，疑惑转过头，却见一富贵装扮的公子哥快步向这边走来。
公子哥压根就不去搭理书生打扮的男子，直接朝女子一拱手道：
“这位姑娘，小生周康，敢问姑娘芳名？”
女子对这帮一看就不是善茬的家伙并没有好感，秀美微蹙道：
“你是什么人，我为何要告诉你？”
一旁的小三子闻言上前一步，正欲发挥狗腿子的作用，却被公子哥瞪了一眼，他连忙低下头退了回去，不敢再言语。
公子哥继续保持谦和形象，微笑道：
“家父汝安府知府周作为，小生不才，就任汝安府司狱一职。”
“哦，周司狱，你拦住我们有什么事吗？”女子依旧皱着眉头，略微不悦。
周康罕见地耐心十足，徐徐说到：
“近日城中出了个大白天掳掠女子的淫棍，周某作为本地官员，理应为外来女子提个醒。”
周康自始至终彬彬有礼，再加上他不俗的长相，即便女子一开始对他存有防备之心，此刻也有了些许动摇。
就在这时，那位自始至终不发一言的书生上前一步，拱手道：
“敢问这位司狱大人，你口中的那个淫棍，不会碰巧也姓周吧？”
……
周康打从一开始就没把这个身无二两肉的读书人放在眼中，此刻闻言，不禁转过头，冷冷打量起了眼前碍眼的家伙。
在当地横贯了的公子哥眼中不经意闪过一丝戾气，沉声道：
“这位兄台，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对面男子微微一笑道：
“来汝安府之前，沈某就听闻周府台家公子的大名，什么夜夜新郎、银样蜡枪头之类的，好生威风。
今日一见，发现传言也未必都属实，周公子玉树临风，怎会是那强抢良家女子的好色之徒？”
沈千秋说完，周康原本英俊的面孔已然扭曲起来，周大公子现在十分生气，合着说了半天，还是说自己不行呗？
尤其此刻对面女子眉目间的笑意，更是让周大少觉得自己败光了颜面，在汝安府，他何曾受过这种屈辱？
“来人啊，让这位沈公子尝尝咱们汝安府的待客之道。”
周康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周围恶仆应声上前，却见对面书生不慌不忙取出一张文谍道：
“刚刚忘了说，沈某是从京城来此上任的清吏司郎中。”
许是怕这位二世祖不知郎中是什么职位，沈千秋后边又特意加上一句：“与令尊同品。”
就算周康再浑，也清楚五品京官的权柄，老爹曾明确和他说过：
“整个汝安府的官员，你如何折腾都没事，若一旦牵涉到京城，那就要谨言慎行了。”
……
周康抬手制止了身后跃跃欲试的家仆，眯眼思索片刻，冷声道：
“沈大人，幸会，来日周某定当在府中设宴款待二位。”
这位在整个汝安府不可一世的公子哥，说完竟直接转身离开了，哪怕连句威胁的话语都没留下。
望着一行人远去，后知后觉的李觅真这才意识到危险，面露担忧道：
“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哥，我们还是尽快离开吧。”
刚进城就遇到地头蛇的沈千秋摇了摇头，淡淡道：
“放心吧，刚才他都没动手，就注定不会和我们正面交锋，我倒是小看了周家父子，能坐到这个位置，自然不会是什么没脑子的浑人。
中州这坛水，可比我料想中要浑得多，若那周府台再聪明些，今晚便会带着儿子来赔罪。”
李觅真听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似懂非懂点点头，静静看着身旁男子的侧脸。
似乎有他在，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
……

第三百七十六章 鸳鸯谱
几日后，深夜。
沈千秋埋首于书案，他的面前放着这十年来整个汝安府的税收账目，事情果然如他猜测的那般，周康走后不久，知府周作为就拎着儿子来赔罪了。
与刚刚的跋扈行径不同，现在的周大少如同真正的世家公子一般，谦和有礼，赔罪语气也十分诚恳，即便沈千秋做好了准备，也不由怀疑其面前的男子是否真是周康本人，亦或是其还有个孪生兄弟。
周作为不愧是混迹官场近二十年的老油子，三言两语就跟这位新上任的户部郎中拉近了关系，之后更是张罗着为对方寻找住处，沈千秋现在居住的宅子，就是周作为帮忙找到的。
沈千秋要查阅账本，这位汝安府府台也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次日便命人送来了整整十年份的账本。
看着那车有新有旧的账本，沈千秋心里明白，对方既然敢让自己查，那就是不怕被查，后来果不其然，连续看了三天账本的沈郎中愣是一点问题都没看出来。
……
沈千秋低头忙碌之际，房门被轻轻敲响，李觅真一袭莲裙，迈着轻巧的脚步走了进来。
重归女儿装扮的女子多了几分婉约，轻声开口道：
“哥，吃宵夜了。”
说着，一碗汤面放在了沈千秋面前，纤细的面条上卧有一个荷包蛋，周围还撒了一撮细碎葱花，即便沈千秋原本不饿，看见面前色相俱全的汤面，肚子也开始不自觉发出叫声。
此刻整个房间充满了香气，其中既有面的香味，也有女子身上的素雅体香。
沈千秋拿起筷子，不禁打趣道：
“咱家觅真什么时候学会下厨了？”
女子闻言俏脸一红，小声道：
“前段时间在家跟母亲学的。”
沈大公子自始至终都在盯着面条，自是没注意到女子娇羞神情，他直接夹起面条送往嘴中，一口接着一口，女子则是目露笑意，静静站在一旁。
沈千秋连面汤都没放过，全喝了进去，直至整碗面下肚，这才搁下筷子，举了举手中的空碗，朝微露紧张的女子笑道：
“好不好吃，不用我再多说了吧。”
女子接过碗筷，柔柔说到：
“若是喜欢，我以后还做给你吃。”
沈千秋坐直身体，面露认真道：
“若是能天天吃，最好。”
女子闻言脸颊迅速绯红起来，低下头不敢再看男子，声细如蚊道了句“你先忙”，随后便逃也似地出了房间。
沈千秋嘴角带着笑意，静静看着女子匆匆离去的背影，直至女子完全消失在视野中，沈才子才喃喃道：
“这景色，最好。”
……
京城，南门府，自打上次王柄权拜访过后，南门家家主便如同媒婆附身，一直琢磨如何促成这段好事。
南门在京中地位虽是首屈一指，但仍是无法和身为皇亲的王爷相提并论，但若是能靠这次机会跟皇家攀上亲，那今后的南门家，只会更上一层楼。
南门鸿来到庭院，见到侄女正一个人坐于院中小桌前，提笔写着什么，他思索片刻，缓步走上前去。
南门复青自幼熟读诗书，不仅写得一手好字，诗词歌赋也是信手拈来，因为家室缘故，平日大多大门不出二门不入，所以并不为外人知晓，算得上是隐匿于高门大宅中的才女。
因其才华出众，在以女子无才为美的中原，就显得尤为罕见，平时在诸位千金小姐组成的印制场内，这位喜着青衣的女子自然成了执笔之人。
……
“彼美人兮，好词气，有风仪，风姿独秀，面赛桃花，袖断情绵长。”
南门复青一边轻声念叨着，一边为新书写下一行批语，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女子熟练地将书本轻轻合上，抬头望向来人。
“伯父。”
南门复青欲起身施礼，就见这位被她唤作伯父的中年男子摆了摆手，示意她安心坐着。
南门鸿来到桌旁坐下，面带笑意询问道：
“青儿，你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上次爹来信说有几个朋友要顺路拜访一下，按时间应该再有个三五日就回来了。”女子如实答道。
南门鸿点点头，捋捋胡须道：
“这事本想等你爹回来再商议，既然他还有些时日回来，那便先询问下你的意思吧。
咱们南门家即便在京城，也算是名门望族，自不必像其他小门小户那样，为了家族兴荣让后辈去结姻亲却不考虑晚辈的想法。
小太爷也曾说过，家族不兴乃是我们这些长辈无能，万不该葬送了你们这些小辈的一生，你作为当事人，伯父觉得还是该询问一下你的想法，这事就算是你爹，也不能完全替你做主。”
南门鸿话刚说第一句时，自小聪慧的南门复青就已经听出个中弦音，之所以没有立即出言打断，也是在思索应对话语。
女子沉默片刻，才柔声道：
“蒙伯父好意，青儿的为人您也知道，最是不甘做男子的陪衬，但也如伯父所言，我已不再是小女子，断然不会说出‘此生就算变成老姑娘也不会嫁人’这类傻话。”
青儿想得很清楚，自从周妹妹出嫁后，我就知道自己也没多少时间了，出身大家自有大家闺秀的烦恼，有时反而没有一个乡野村姑来得自在。
女儿家，终究还是外人，终有一天要嫁作他人妇，不过相较于只是“赔钱货”的寻常女子，高门出身的女子尚且还能反哺家门，也算得上是一件幸事了。”
……
南门复青一番话不卑不亢，让对面南门一族的家主不由哀叹一声，堂弟南门雁一脉三杰，只可惜眼前这个既不缺才情也不输眼界的后辈是个女子，否则还可再添一杰。
话都说开了，南门鸿便不再藏着掖着，直言道：
“青儿你也老大不小了，可有考虑过婚娶之事，抑或是有没有中意的心上人？”
女子浅浅一笑，轻轻摇头道：
“侄女极少出门，哪里来的意中人一说？伯父若是有合适的人选，暂且说来听听，若是此人品行端正，亦符合南门家大计，青儿愿意听从安排。”
见对方言语松动，作为一家之主的南门鸿不由松了口气，南门雁子女四人，其中三人皆是栋梁之材，即便眼前这位侄女真说出“一辈子不出门”这类气话，他也说不出什么。
甚至有时他自己都在想，若堂弟这几位子女中但凡出一个将相之才，他让出这家主之位又有何妨？
南门鸿叹了口气，尽量让自己面带慈祥笑意道：
“贤侄女，你觉得八王爷这人，如何？”
……

第三百七十七章 喜事
在听到南门鸿近乎媒婆的话语后，南门复青并未像寻常女子一样，露出一副害羞神情，而是微微皱眉问道：
“此事，是伯父的意思，还是那八王爷有意？”
南门鸿略一思索道：
“八王爷确实没有明说，但话里行间都在打探有关你的事，伯父寻思着，你俩年纪相仿，不管他是否真对你有意，若能促成这桩婚事，于你于南门家，都是幸事一件。”
南门复青闻言先是思索片刻，随即面露笑意，徐徐道：
“这事伯父八成是误会了，我虽与那八王爷不相熟，但却十分清楚王妃的为人。
严姐姐看起来大大咧咧，似乎什么事都好说话，可一旦关系到王爷，眼里却是半点揉不得沙子。”
南门鸿听到这，不由疑惑道：
“王爷选侧妃，即便是当今圣上，也不好说些什么，更何况是王妃呢？”
南门复青摇摇头道：
“这位王爷，似乎跟其他男子不大一样，并非好色如命之辈，平时对王妃的吩咐也大都言听计从。而且据严姐姐说，他不但不以为耻反而以此为荣，属实不太像是一个皇家出身的人。
按理说如此惧内的男子，该是没有任何胆气抱负，可他偏偏又不是，不但孤身闯入万军敌阵，而且还在社稷危难之际主动扛起大梁，最后甚至带兵出京拒敌……”
女子说着说着，突然发觉对面伯父脸色变得奇怪起来，于是俏脸一红，止住话头，转而说道：
“以青儿拙见，王爷断然不可能背着王妃做出偷寻侧妃之事，之所以在伯父面前询问有关我的事，也大抵是好奇闲聊而已，伯父还是向王爷确认过再做定夺，以免闹出什么笑话。”
……
听闻侄女说完，南门鸿不禁捋起了胡须。
现在想来，当日二人谈话，确实以寒暄客套居多，即便谈及家门，那位王爷也是寥寥数言，语气丝毫不带喜怒。
若一定要说有什么令八王爷神态有所改变，怕只剩饭桌上那条烤羊腿了，当时对方的眼神，可比看见罗衫半解的窑姐还要兴奋得多。
南门鸿沉吟片刻，缓缓说到：
“贤侄女，这事确实是我仓促了，说不准还真就乱点了鸳鸯谱，待我回头问明王爷，再作打算吧。”
南门复青含笑点点头，起身送别伯父。
待南门鸿走远后，女子一改刚才波澜不惊，清秀面庞略带愁容，抬头看向院中旧木新发的春芽。
芳树发青辉，随风摇曳，恰似女子广袖长裙，起舞弄青影。
……
东罕经过文将二十年的苦心经营，王城迤都有着不输王朝京师的恢弘气象，其内茶楼酒肆青楼戏院一应俱全，苏巧巧刚来迤都时，竟有一种回到王朝的错觉。
也难怪她会有这种感觉，丞相文将在规划迤都时，便是按照自己记忆中的京城修建的，尤其是王宫大内，其中一楼一阁，皆可找到王朝皇宫的影子。
这也使得王柄权当初刚到东罕王宫，便可以轻车熟路找到文将身处的紫阙阁。
……
迤都最近几天到处透露着喜气，号称天府之国的王朝，竟送来公主和亲，对东罕百姓来说，这是大喜一件。
自小就能上马而战的东罕百姓，已经将彪悍刻在了骨子里，不会因为二十年的安逸生活而磨灭本能，对他们来说，强横的武力依旧比金银珠宝来得有吸引力。
可他们却不知，那个被称作东罕未来的王子，此时正狗腿子一般跟在王朝亲王屁股后，一个劲端茶递水，比对自己那个大王父亲都来得殷勤。
……
“舅哥，这个力度可还满意？”
楚里春一边给王柄权揉捏着肩膀，一边询问到。
“没想到你做了这么久王子，这活儿倒是没落下。”
王柄权现在已经习惯了对方奴才的本性，这就是命，改也改不了，所以他干脆吃着提子享受了起来。
“那可不，私底下练了好久，就等舅哥您来了。”
公主楚里夏闻言不禁翻了个白眼，说实话，她现在十分后悔把这个哥哥寻了回来，对方除了给家族抹黑，似乎再没其他用处了。
王柄权虽然没去看那位“胸襟宽广”的东罕公主，但也能感觉到她那几欲杀人的眼神，于是咳嗽一声，摆摆手道：
“行了，今儿就到这吧，你妹妹那对眼珠子都快长我身上了，我怕晚上做春梦。”
“你！”
楚里夏闻言直接拍案而起，若非楚里春眼疾手快拉住了，今天高低得没一个。
……
楚里春好说歹说才将妹妹送走，看着愤愤而去的东罕公主，王柄权脸上没了刚才的戏谑，叹息一声道：
“她真不打算嫁人了？”
作为兄长的楚里春无奈苦笑一下，说到：
“似乎是在京城受了刺激，说对男人失望至极，打算一辈子孤独终老。不过最近朝堂出了一位颇具才华的年轻人，不知怎么迷上了她，最近正一个劲献殷勤呢。”
王柄权点点头，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说下去，而是扭过头面带笑意道：
“明儿个就要成婚了，紧张吗？”
没皮没脸的楚里春难得羞涩一笑，挠挠头道：
“说不紧张是骗人地，我比巧巧大十多岁，总有一种老牛吃嫩草的感觉。”
王柄权呡了口茶，淡淡道：
“你的感觉没错。”
……
次日，大红灯笼挂满整个东罕王宫，锣鼓震天鞭炮轰鸣，十分热闹。
东罕原本没这些习俗，怎奈王子自小长在中原，说什么都要按照中原习俗来，大王楚不休拗不过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只得应允。
楚里春一袭大红新郎装，好不神气，不远处的王柄权看着这一幕，嘴角不禁扯出笑意，一旁的严荣荣瞥见后好奇问到：
“笑什么呢？”
“在想我当初成亲那会，是不是也是这幅蠢样子。”王柄权依旧面带笑意。
“你指的是哪次成亲？”严荣荣笑眯眯道。
王柄权闻言不由打了个冷战，扯了扯嘴角，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
随着宴会进行，与会众人都有点喝高了。
每次别人成亲，王柄权似乎都比新郎官还要热情奔放，像是眼下，一大群人正围在篝火旁，喝着烈酒吃着烤肉，王柄权完全不顾自身处境，直接抽出腰间佩剑叫嚷道：
“今儿个高兴，我给大家舞剑助助兴。”
周围人虽不认识这个面生的年轻人，但这会都醉醺醺地，便不管不顾鼓起掌来。
王柄权拖着宝剑来到篝火旁，一仰脖，咕咚喝了一大口烈酒，洒然道：
“醉里挑灯看剑！”
随即一剑递出。
……

第三百七十八章 年轻人的天下
篝火旁，王柄权几乎成了宴会的焦点，伴随着一句句颇具声势的诗句传出，他手中的宝剑也一式复一式，出剑越来越快，最后近乎到了让人眼花缭乱的地步。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王柄权口中诗词气势凛然，手中剑势更是锐不可当，此刻醉醺醺的他举手投足间隐隐透着仙人之威，周围那些负责王宫安危的护卫，都不自觉将手搭在了刀柄上，准备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剑走龙蛇间，白色长剑配合着王柄权那身白色长衫，尽显飘逸灵动，也难怪那些从军中挑出的好手会如临大敌，甚至他们有种感觉，若对方真要悍然出手，在场无一人能拦得住。
在剑意到达顶点之际，王柄权突然一剑收势，口中淡淡吐出最后一句“可怜白发生”，随即一仰头，将坛中剩酒一饮而尽，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直到这位从中原来的王爷将最后一滴酒倒入口中，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言的东罕大王竟率先鼓起掌来，并放声大笑道：
“好！王爷诗词剑法皆是气势雄壮，当得‘英雄少年’四字，我楚不休生平最是敬佩既有武力又不输文采的年轻人，东罕愿与王朝结永世之好。”
王柄权收起三尺长剑，擦擦嘴拱手道：
“大王过奖了，中原东罕两国毗邻，当是亲密无间的兄弟，既然老哥有意，趁着有酒有肉，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咱们就结拜如何？”
一旁的楚里春闻言差点一口酒喷出来，他实在看不出这位昔日主子究竟是真醉还是假醉，若是假醉，怎就说起了胡话，若是真醉，又怎还不忘占自己便宜。
所幸楚不休没跟他一起胡闹，豪迈一笑后拍了拍自己儿子肩膀道：
“今日主角是王子和贵朝公主，咱俩就别跟着搅和了，改天吧。”
王柄权洒然一笑道：“听老哥的。”
……
主宾尽欢，众人重新坐定，该喝酒喝酒，该吃肉吃肉，王柄权直接靠在身旁女子肩头，醉眼朦胧道：
“娘子，这大喜的日子，你怎么不高兴啊？”
“混蛋，别借机装醉吃老娘豆腐。”
女子虽面露不悦，却也没直接翻脸，甚至还一反常态地让对方继续枕在自己肩膀上。
王柄权闻言疑惑抬起头，揉揉眼睛仔细打量起身旁女子，紧接着惊奇道：“咦？确实不太对。”
随后他不太灵光的眼神很快便发现了“重点”，喃喃道：“似乎……”
不待其吐出剩下的话，女子直接冷冷打断道：
“若你敢说出那几个字，我就杀了你。”
王柄权闻言酒立马醒了几分，讪讪笑道：
“楚公主，误会误会，是我瞎了狗眼，那啥，我家娘子呢？”
“刚刚你一上去舞剑，她就觉着丢人，离开了。”女子冷冷说到。
……
二人在这边旁若无人聊着，却不知对面一个白面书生正默默注视着这里。
书生离楚不休不过三步距离，在东罕的地位想来应该不低，此时他面色阴沉，眼中明暗不定，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许是王柄权刚刚的表现点醒了众人，这种场合引起大王的注意，可比在朝堂上费心费力要容易得多，因此无论文臣武将，纷纷开始上台表演。
楚不休身边几名位高权重的文武官员也没能免俗，纷纷朝篝火方向聚拢，先前那名白面书生则趁机来到大王身旁，为对方添上一杯酒。
年逾五十的东罕君主接过酒杯，随口跟书生说着什么，后者则面带笑意恭敬地回复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闲谈着，约莫一刻钟后，那书生小声道：
“大王，刚刚那位王朝王爷所诵之沙场诗句，属实别具一格气势恢宏。”
楚不休点点头道：
“中原历来不缺文人墨客，即便军伍当中，也有不少像样的才子。像是那个与我们隔江而对二十余载的严军，世人皆以为他是个只会带兵打仗的武夫，却不知严将军府收藏最多的并非是刀剑，而是典籍孤本。”
楚不休说完，却见一旁谋略能有文将八成、文采却远胜白衣丞相的年轻人仍是面露犹豫。
“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得到准许的书生小心翼翼道：
“大王，微臣想说的是，那位王爷口中诗篇所描述的，乃是中原抗击咱们东罕先祖的故事……”
楚不休闻言老脸第一次有些挂不住，回想起当初文将在世时，曾不止一次劝诫自己多看看书，他当时对此还嗤之以鼻，没想到现在果真吃了没文化的亏。
想到这，楚不休干咳一声，面色平静道：
“博厚，身为男子，才气心志固然重要，可最要紧的还是胸怀。做人要活得坦荡，更要坐得端正，切不可私下议论他人短长。”
名为博厚的年轻人闻言不由心生讶然，他吃不准眼前的大王是随口说说掩饰尴尬，还是真意有所指，书生拿不定注意，又怕言多必失，于是便不动声色点点头。
楚不休没去看他，继续说道：
“你对里夏的感情我多少也知道一些，虽然本王上了年纪，但也不是不开窍的老糊涂，你若真对她有意，就该堂堂正正去争取，而不是背后做文章，这着实不是君子所为。
本王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大道理也讲不过文将那家伙，但活了这么大年纪，总归还是有些经验之谈。
人活一世，越是到老反而就看得越透彻，后悔的事也就越多，所幸你还年轻，尚没做出什么后悔半辈子的决定，与其像我一样到老了睡不好觉，反倒不如活得坦坦荡荡。”
说到这，东罕君主扭头看向不远处正在饮酒的楚里春，脸上不由露出笑意道：
“王子自打回来后，虽说做了许多让我无奈又哭笑不得的事，但他终究是东罕未来的王，而他的心志，也是我们这些整日泡在权势当中的人一辈子也寻不来的。
这天下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人越聪明，有时候反而越容易钻牛角尖，你既然决定了要当下一任王的第一辅臣，那就别做让他为难的事。”
等楚不休将话说完，一旁的书生第一次面露凝重，已有年老之态的帝王并不心急，慢慢等待身边年轻人想通。
许久过后，年轻人忽然起身，朝老者一揖到底道：
“谢大王点拨，博厚日后定会严于律己，做一个合格的辅臣。”
老人面带笑意点了点头，轻声道：
“乏了，扶我回去吧。”
书生连忙恭敬起身，在气氛最热闹的时候，搀扶老者离去。
……

第三百七十九章 年少有为
隶属六部之一的工部，论财力不及户部，武力不如兵部，话语权不及吏部，震慑力不如刑部，就连掌管礼乐宗教的礼部，说起话来都要比工部大声。
因为职责不同，同样是进士出身的工部官员，平日里时常被同僚背后戏称为泥瓦匠和木匠，他们自然不喜，于是私底下也给其余五部起了类似守财奴、无脑莽夫、刽子手这类称呼。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即便是号称熟读圣贤书的文官，在抱团排外这种事上，也是不竭余力。
……
工部在六部中虽排名靠后，可却是一个实打实油水充足的肥差，单就大内每年划出用于修缮维护皇宫的费用，就是一笔惊人的花销。
工部现任尚书黄温，王朝十六年探花出身，师从前任工部尚书田白圭。年轻时的黄温才华出众，不到二十就名满中州，当时恰逢田白圭回乡探亲，无意中瞧见这位年轻人于中州第一楼醉酒赋诗，才学力压在场众学子，于是起了爱才之心收入门下。
黄温也确实不负恩师期望，年仅二十四就以探花的身份入仕，之后仕途一片坦荡，入工部进庙堂，最终在半百年纪接过了田白圭手中工部尚书一职。
而且如刘卢明所说，这位尚书大人一看就能活个大岁数，谁先熬死谁还不一定呢，保不齐还真就让他熬到一品大员的位置。
……
工部治下分设四司：营缮清吏司，虞衡清吏司，都水清吏司，屯田清吏司。
刘卢明如今位居工部左侍郎的显贵位置，直接由尚书黄温管理，在这之前，他掌管的军械厂一直隶属虞衡清吏司，因为刘阁老的荫蔽，当时的他虽只是一个从五品员外郎，但仍是在工部受尽关照，即使贵为二品尚书的黄温也没能免俗。
后来刘阁老隐退，很多心存嫉妒的人开始等着看他笑话，谁想一个靠山还未倒下，另一座更高的靠山就已浮现出来，那位经常凭个人好恶做出荒唐事的八王爷，毫无悬念地给大家展示了什么叫任人唯亲。
之后刘卢明一路升迁，哪怕顺帝入京，也没能影响到这个踩了几十泡狗屎的家伙，成了工部左侍郎的刘卢明，哪怕黄温见了都无法拿出一副上司做派。
能让工部尚书如此客气的后辈，黄温生平也只遇到两人，一个是刘卢明，另一个则是那位据说跟暗卫有千丝万缕联系的远房侄女黄英。
……
适逢春暖花开之时，刘卢明难得没去扑蝶，而是罕见地来到工部，然后直奔尚书黄温办公之处。
黄温正在处理开春之后水利一事，看到这个一年都未必能见到几次的稀客，也不由有些新奇，上次对方来，愣是空口白牙要走了新上任的姜姓员外郎，这会过来，怕是又要两手空空求人了。
刘卢明虽然入仕多年，但依旧是一根直肠子，也得亏有老爹和王爷照应，否则早被深不见底的宦海淹死了，他这次来也确实如黄温料想那样，是有事相求。
……
“黄大人。”
刘卢明礼节倒是没缺，行了个下官之礼，随后直接切入正题：
“听闻开春后河道要疏通，不知方不方便顺道帮在下办点事？”
“哦，什么事？”
黄温为官多年，早就习惯了一句话拐八个弯，对于刘卢明的直来直去，反而在新鲜之余感受到久违了的舒适感。
而且以对方这种性格，也做不出鱼目混珠中饱私囊的事来，提出的需求也大多是公事公办，反而比那些拐弯抹角捞油水的家伙让人省心不少。
刘卢明拿出一卷宣纸，摊在桌子上说到：
“之前跟黄大人提过，我想在护城河上架设一架水车，用来驱动军械厂，先前经过王兄的建议，设备已经改进了许多，想来可以投入使用了，现在就等陛下的圣旨以及黄大人这边帮忙了。”
黄温闻言看向桌上图纸，他是工部尚书，平日里自然没少看这些东西，但也大多是房屋构造以及桥梁设计，水车虽也看过，但像眼下这么复杂的倒是第一次。
刘卢明看出了对方的疑虑，解释道：
“黄大人不必担心，水车我们军械厂会自己想办法建好，大人只要帮我们规划用地，选一处水流平稳且不易堵塞的地方就好。”
黄温点点头，眼前年轻人的准备算得上是滴水不漏了。
起先他还把对方当成不学无术的二世祖，现在看来，不学是真，但却并非无术，身有一技之长的刘侍郎不说跟京城其他同出高门的纨绔相比，就是比起工部一些尸餐素位的官员，也是强出太多。
黄温没有过多废话，直言道：
“可以，回头我让他们多加注意，只是户部那群守财奴可愿意出银子？”
刘卢明面露疑惑道：
“说来也奇怪，往年要银子比要他们命都难，今年却是出奇地好说话，很爽快就答应了，可能因为这次大部分钱款是从琉璃厂走，不用他们出太多。”
黄温点点头，想当初他跟户部尚书为了抢琉璃厂，差点在早朝打起来，结果到头来直接被三公主接管，之后过了一段时间圣恩帝又下旨将琉璃厂转交给八王爷，虽然朝中有不少反对声音，可也都被压了下来。
没能将这块肥肉吃到嘴里，黄尚书自然失望，可人越老，反而看得越开。如今顺帝恩威并施整顿吏治，他们这些在朝堂混迹了几十年的人怎会看不出，想来户部那帮家伙现在也不敢引火烧身，这才如此痛快地拨款。
黄温刚入仕时，也曾想着利国利民，怎奈世道已定，即便有恩师提点，若无银子铺路也未必能坐到今天的位置。
想到此处，这位年过五十的尚书大人竟不自觉叹息一声，待其看见对面年轻人疑惑的眼神，这才发觉自己失态了，于是抬手捋捋不算出众的胡须，转移话题道：
“不知那位姜员外郎，可还符合刘侍郎的心意？”
刘卢明虽不知对方怎么突然问这茬，但也点点头，老气横秋道：
“说实话，文采我承认不如他，但聪明劲他却不如我，小伙子还是年轻了些，仍需历练。”
黄温闻言脸皮不禁一抽，心说你小子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那位新任员外郎他见过，虽然年纪不大，可待人接物却恰到好处，既没少年得志的轻狂，也没少年老成的暮气，怎么看都比眼前这位刘侍郎上道太多。
看着刘卢明那副样子，黄尚书终究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最后昧着良心说出一句：
“刘侍郎年少有为，该是当代年轻人的榜样。”
……

第三百八十章 状元、榜眼
二月底，朝廷先前派出安抚各地流民的侍从顾问开始陆续回京，文武百官当中不少人见状暗松了一口气。
先前在这群朝堂新贵出京之时，朝中不少老人都还抱着看热闹的心思。
强龙不压地头蛇，京城以外的边县小吏，虽比不得择人而噬的毒蛇，却也个顶个属癞蛤蟆的，不咬人光剩恶心人了。
正月没出，在京城府邸烤着火炉的大员们逐渐坐不住了，这些人哪里是去安置流民的，分明是抄他们钱库去了。
那些一向欺上瞒下鱼肉乡里的小官，若是配合的倒还好，一旦故意给这些远道而来的京官使绊子，侍从顾问们就连演都懒得演了，先将当地官员给办了，然后再慢慢处置流民问题。
朝中上下这才回过味来，合着天子派出的这一百人，就是换了名号的钦差，被“钦差”光顾治地的官员们，往年正月里觉着暖手的银子，这会已经渐渐开始烫手了，他们恨不得将家里金山银山都埋起来，而且还得一边埋一边骂娘。
只是令他们没想到的是，刚为官不到半年的侍从顾问，一个个不知是精通堪舆之术还是能掐会算，鼻子简直比狗还灵，每每都能将他们静心掩藏的家产给找出来。
当中有几位甚至将银子埋到了诸如乱葬岗、粪坑这种生人勿进的地方，但还是无一例外被搜了出来。
他们自然不会承认那是自己的，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将自己积攒了几年乃至十几年的财产当做无主之物拉走。
意图行贿侍从顾问的也有，最后无一例外被下了大狱，罢官的罢官、发配的发配，对于这些舍命不舍财的人来说，这个正月简直比腊月还冷，凄惨程度丝毫不亚于外面的流民。
……
放眼整个王朝，流民问题最严重的当属中州，但负责此处的连黎反而最早归京，究其原因，无非是驸马爷皇亲国戚，动起手来完全无需瞻前顾后。
中州吏治，虽不至于到达无官不贪的地步，但也是形势严峻，连黎有暗卫情报在手，几乎是一抓一个准，甚至好几次都如吴通、吴达两兄弟那样，抓了个人赃并获。
连黎大过年的不能在公主府陪公主，若说一点火气没有那纯属骗人，而书生发火，尚要比武夫还恐怖几分。整个中州被连驸马迅速走了一遍，近半数官员都没能躲过一劫，当中个别坏事做尽的，当场被砍下头颅挂于菜市口牌坊下。
中州一下子空出这么多职位，顺帝也十分头疼，说实话，他现在有点后悔让这位妹夫来主持大局了，没想到平时温文尔雅的书生，杀起人来竟是这么果决狠辣。
……
回到京城的连黎，第一时间先是回了趟公主府，在府中换了套便服就出门了。
连黎出府后带着属于自己的二十名护卫前往军械所，这些护卫虽是普通官兵，可他们手上的火铳却不普通，连黎此行看似耍尽威风，但个中风险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中州天高皇帝远，当地八九品的小官俨然有了土皇帝的气势，不但家财丰厚，有很多人还手握私兵，若不是有这二十名手持王朝一流火器的官兵护送，连黎怕是早就死在了那些所谓的拦路流寇手中。
如此重要的火器自然不能轻易外传，所有侍从护卫回京第一件事也都是先将火铳归还给军械厂，待军械厂修缮维护过后，再交由工部下发。
……
不消一刻钟，连黎来到了军械厂，今日恰逢刘卢明不在，便由新上任的员外郎姜秀成负责接待。
不满二十岁的少年一身量体裁剪的官袍，倒没什么违和。王柄权十分仗义，在姜秀成临走前送上了这身官袍，少年意外地没像以前那样冷着张脸，而是平静道了句“谢谢”。
姜修业曾跟王柄权说过，这孩子不善交际，但别人的恩情他可都记着。
王柄权当时只是一笑置之，他很清楚少年为人，毕竟自己当初送给姜秀成的那身白色长衫，对方可一直当宝贝供着。
……
姜秀成见到眼前有着皇戚身份的男子，仅是行了个下官之礼，并未像其他人那样跟见了祖宗一样跪拜，少年率先开口道：
“谢过先前连郎官破例相助，下官一直想找个机会登门拜访，只可惜连大人公务繁忙，不等过年就离了京，结果到头来反而让大人来找我，实在是在下有失礼数。”
少年所言之“破例相助”，自然是指对方给了自己一个举人头衔，也正因为此，才有了现在荣登一甲入朝为官的风光。
连黎微笑着摇摇头道：
“这事员外郎可谢不到我身上，若非王爷跟陛下求得旨意，就算给我个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出这等事。
先前听王爷提起府中住了位才学出众的少年，本官就十分好奇，奈何当时正值恩科，就一直没腾出空来，没想到现在见面，你我已然成为同僚。
姜探花年少有为，不但是建朝三十余年来第一位及冠之前就夺得一甲的考生，更是一步入从五品，现在想来，王爷当初确实是慧眼如炬。”
以连黎的身份，自然无需讨好一个年纪品阶身份皆不如自己的少年，但与其他文人不同，连黎是少有的“文人相惜”，对于这位年纪轻轻就摘得榜眼之位的少年，欣赏多过嫉妒，因此不免多客套了几句。
……
“连大人别站着了，咱进去说吧。”
姜秀成终究还是年轻了些，聊了半天才发觉将对方堵在门口有些不妥，得亏连黎不计较这些，若是换了那些架子大过能耐的官员，保不齐回头就得给这位新员外郎穿小鞋。
二人来到军械厂正厅，一名五大三粗的汉子端来茶水，姜秀成有些不好意思道：
“我们这都是些干活的粗人，没有那种专门端茶递水的丫环，连大人还请见谅。”
连黎不由有些哭笑不得，自己是什么身份，还想着看丫环？
是嫌睡的地板不够硬吗？
连驸马摇摇头，正欲开口，却听外边传来两个熟悉的声音：
“刘卢明，咱们厂里怎么连个脸蛋白净的丫头都没有，你小子是不是把雇丫环的钱给黑了？”
“王兄，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咱这是工厂，要丫环干甚？你若那么想看，回府看便是。”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府里要敢多看一眼，王妃能把我眼珠子抠了。”
……

第三百八十一章 十年
雁阙楼三楼雅间，四名男子分别落座，今日王柄权做东，给这位刚刚回京的姐夫接风洗尘。
若是只有他跟驸马连黎两人，恐怕聊不到一会就得冷场，正好刘卢明和姜秀成在场，王柄权不是小气之人，于是就一同叫上了。
姜秀成跟刘卢明算是正儿八经的清官，那点俸禄全用在了家中花销上，多一毛都没有，今儿个沾了连驸马的光来蹭饭，也算是开了荤。
王柄权看出二人急着吃饭，就没过多客套，直接带头动起筷子来，他先毫不客气从刘卢明那里抢来一块羊排，然后在对方幽怨的眼神中塞入嘴里，含糊道：
“听闻连驸马这次在中州闹出了不小动静，方不方便跟咱们说说？”
古人所说的“食不言寝不语”，在酒桌之上，一向没人会遵守。
……
一旁的刘卢明扯过一条鸡腿，附和道：
“我也听说了，最近京城传得可凶了。百姓中少有不夸连郎官的，都说你为民除害，是建朝三十年来少见的好官，百官当中也少有不骂驸马爷的，说是……”
不等刘卢明说完，王柄权直接在桌下踢了他一脚，“夸奖的话说说就得了，你还真打算把那些狗吠重复一遍来污了我们的耳朵？”
“哦。”
刘卢明十分听话地将鸡腿塞入口中，不再言语。
对面的连黎微微一笑，平静道：
“说出来也无妨，我正好缺一个弹劾他们的借口，私下搬弄是非，这罪过虽说不大，可若真到了陛下面前，也够说道一会了。”
其余三人闻言皆是一愣，他们没料到，这驸马爷看着温文尔雅，怎就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
看着对方嘴角的笑意，王柄权率先反应过来，大笑道：
“此话有礼，在背后议论连驸马，无异于是在非议我皇家，若是换成本王，定要先参他个藐视皇权，再参他个欺君大不敬。”
扣帽子这块，王柄权向来没服过谁。
……
几人一边吃饭一边闲聊，连黎跟姜秀成自然是探讨当今文坛及当下朝局，王柄权跟刘卢明就没那么高雅了，基本都是在聊天打屁。
毕竟一位是王爷，朝局再变也影响不到他，所以不必在乎，至于另一位，则是根本听不懂，他能在诡谲多变的官场混到今天也纯属是靠山够硬。
一顿饭在几人的交谈中很快结束，王柄权和刘卢明二人趴在窗户旁看姑娘时，连黎起身告辞，王柄权知道这位姐夫是急着回家见公主，也就没挽留，只道了句“下次有空去公主府拜访”，送别了对方。
连黎走后，王柄权扭过头看向少年姜秀成，似笑非笑道：
“姜大才子，怎么样，有信心取而代之吗？”
少年闻言微微皱眉，片刻过后才若有所思道：
“十年，十年过后，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王柄权脸上笑意渐浓，揶揄道：
“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我还以为你能说出个‘二三十年’，不成想才十年就迫不及待要把对方拍死在沙滩上了。
老姜头说你锐气不够，我看他绝对老眼昏花了，你小子现在简直恨不得把天都捅个窟窿，不过你哥我得劝你一句，太过锋芒毕露，如同找死无异，凡事还需三思而为。
你见历史上有几个年少成名又得以善终的？大多是仗着一身没有多少斤两的傲骨得罪了许多人，被排挤打压而不得重用，最后郁郁而终。”
……
王柄权一席话让少年沉默了好一会，许久过后，对方才开口道：
“那就二十年。”
王柄权满意点点头，“孺子可教，有道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刘卢明在一旁装模作样听了半天，突然插话道：
“这顿还点豆腐了？”
……
巴蜀某个小县城中，一老一少沿街而行。
老者蓄着山羊胡，已经花白的头发掉得只剩一半，稀疏到近乎插不住簪子。
老者一身朴素装扮，看起来与寻常老人无异，唯有腰间那柄不合时宜的破剑有些扎眼。
年少的那个似乎从未出过远门，东瞧瞧西看看，一个不注意就跑没影了，相较于老者的寻常装扮，少年可谓高调到了极致，身板不大倒带着两把佩剑，一把以麻布包裹缚于背后，另一把则是粗制滥造的木剑，直接悬在腰间。
老者见少年实在没个正形，忍不住开口提醒道：
“毛娃子，你到底要不要去唐门？照你这个走法，就是走到明天也见不到唐门的影子。”
少年回头看了一眼老者，不耐烦道：
“催什么催，好不容易闯荡一次江湖，可不得玩痛快了？听说此地县令是个出了名的狗官，等咱俩晚上先去他家把他做了，再去唐门也不迟。”
这一老一少二人，正是老剑仙叶剑与少年洪毛。
……
自打叶剑还完人情后，便带着孙子出了京，二人一路走走停停，名义上是行走江湖，实则与游山玩水无异。
洪毛初生牛犊不怕虎，仗着身旁有个护犊的剑仙，中途好几次主动招惹江洋大盗与拦路蟊贼，硬生生把一个简单的打家劫舍演变成了屠寨。
爷孙俩一路走来，身价随之一路攀升，二人如今在黑道悬赏榜上，已是名列前茅，好些山寨合起伙来雇佣高手截杀二人，最终无一例外都是有来无回。
洪毛不愧是剑仙的孙子，起初不敢杀人的他，在见识到那些山贼劫杀商旅百姓的残忍手段后，渐渐明白了“江湖险恶”这句话的真谛，后来在看到一帮恶匪对一个年轻女子做出那种事后，更是热血上头，将整个山寨从当地拔除。
之后过了半个月，天真的少年虽依旧天真，可眼中却多了一股说不出的意味，叶剑作为一只脚踏进棺材的人，自然明白自己的孙子是在一夜间长大了。
……
爷孙二人沿路而行，前方逐渐开始热闹起来，少年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头扎进了人堆中。
人群中间，立有一个台子，台上七八个人排成一排跪倒在地，他们双手被缚于背后脖颈后方还插着一个牌子，牌子上大大一个“死”字。
“劳驾问一下，他们犯了什么事？”洪毛朝旁边一个面色和善的妇人问到。
妇人见开口的是个孩子，也没多想，压低声音说到：
“还不是得罪了知县老爷。”
“得罪县令要砍头的吗？”少年面露疑惑道。
妇人叹息一声，“别的地方我不知道，但在这里，知县老爷就是天。”
……

第三百八十二章 劫法场
洪毛站在人群中，静静望向台上那些待死之人，目光阴晴不定。
放在京城，灭族待遇是只有欺君罔上才能享受的，在这世道，草菅人命早已见怪不怪，洪毛一路走来，纵使见惯了亡命匪寇的狠辣手段，遇到这种不见青天的情形，还是不免生出一阵无名怒火。
王府他住过，皇宫也进过，可无论是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都不会如此枉顾律法地置人一家老小于死地。
台上那七八人，最小的一个还不到十岁，十岁稚童，能做什么值得被斩首的恶事？
……
距洪毛不远的位置，一名十五六的少年正面色平静看着刑台上的八九岁孩童。
少年一身锦缎衣衫，哪怕放到县城，都是不多见的名贵料子。他身旁一名中年男子正躬身低声说着什么，少年始终面无波澜，待到男子说完，这才转过头，有意无意看向洪毛所在的方向。
“那又如何，你可是宗门一等一的高手，莫非会怕他？”
少年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带在拇指上的玉扳指，中年男子见状，眼神不禁一缩，神态更加恭敬道：
“属下自然不怕，只是一会若真动起手来，我怕护不住少主安全，而且现在宗门跟官府的关系紧张，属下是担心……”
“既然不害怕，就别婆婆妈妈地。”少年直接打断对方，“就算真出了事，也有我姐和我爹顶着，砸不到你头上，而且我当初在接下这枚扳指时就说过，以后没人可以对我做出的决定指手画脚。”
少年淡淡讲完，身旁男子虽被训斥一顿，但眼中却多出一股子狂热来。他作为外姓弟子，此生做出最重要的决定，并非是偷学内门心法，而是关键时刻，果断认了少年做主子。
少年静静看着台上那个八九岁的孩子，纵使他再心智过人，终究也同样是个孩子，即便明知这是不智之举，仍是打算出手相救。
“唐显，救下他吧，唐门不差这点粮食多养一个人。”
……
叶老头废了半天劲才挤到前排，来到孙子身旁，他一眼就看出了对方的想法，笑眯眯道：
“你小子又想行侠仗义了？我可告诉你，这群人中还有一位高手，保不齐就是官府的暗哨，抑或是黑道上来找咱俩寻仇的。”
洪毛闻言斜了一眼老者，“咋，你怕了？”
“我怕？毛娃子，老夫跟你讲，别来这些三岁小孩玩剩下的激将法，你爷爷我当年怎么说也是横扫江湖的剑仙，那中年汉子就算再厉害，也终究只是条会咬人的好狗罢了。”
洪毛皱眉看了一眼距自己不远的中年汉子，又看了一眼身旁的老人，这个便宜爷爷的身份，他在出京前就知晓了，之所以仍称呼对方老头，只是因为还没习惯罢了。
洪毛盯着老者看了好一会，直到快将对方看毛楞了，这才幽幽道：
“你这秃头的毛病，不会传给我吧？”
老者闻言摸摸自己稀疏到快插不住簪子的头顶，瞪了瞪眼，刚想辩解几句自己这不算秃，突然又想到了什么，面带笑意点点头道：
“有道是蛤蟆没毛随根，放心吧，我不到四十就开始秃了，你也差不离。”
姜还是老的辣，洪毛闻言立时一脸苦相，他扭头看向台上那名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清秀姑娘，喃喃道：
“那可得趁早了，否则该找不到媳妇了。”
……
午时将至，刑台上的监斩官看了看日头，从面前案几签筒中抽出一根签子，轻描淡写向前一丢，喊了句“斩”，随后低头喝起茶来。
刽子手闻言走上前，抽出犯人脖颈后的木板扔在地上，一脚踩住犯人背部，手中钢刀抡圆了就要砍下。
就在这时，只听“嗖”地一声破空声传来，监斩官手中的茶杯应声破碎，刚收了一大笔辛苦钱准备事后去窑子快活的官员一愣，随即大叫一声顺势滑到桌子下，现场其余人这才反应过来，叫的叫跑的跑，顿时乱做一团。
……
半个时辰后，县城以西某处小路上，一辆马车朝西南方向行驶，驱车的中年汉子面色沉稳，看起来丝毫不像刚劫了一次法场。
车厢内，几人神态各异，刚刚失去亲人的姐弟二人正依偎在车厢角落神伤，其余三人则大眼瞪小眼。
就在刚刚，老剑仙跟中年汉子近乎同时上台，二人对视一眼后，就分别冲向自己要救的人。
老者剑势凌厉，周身剑气激荡，所过之处地面留下一道道剑痕，这架势光看看就已经够吓人了，那些官兵哪里敢抵抗，象征性朝空气挥舞几刀后，直接躲得远远地。
中年汉子不遑多让，手中几枚石子激射而出，直接打中拦路官差肩头，那几人本就没打算阻挡，此刻肩膀传来的痛感让他们疼得近乎骂娘，只得撂下武器扭头逃跑，毕竟银子是别人的，小命是自己的，犯不着做赔本买卖。
两人很轻松就救下了所有人，只是城中官兵的支援速度远比他们想得要快，二人即便是高手，也无法完全护住八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
一行人且战且退，还没来得及出城就又遇到赶来支援的火铳队，几番齐射过后，除了最年幼的姐弟二人外，其余人皆是死于枪火中。
……
车厢几人沉默良久，洪毛看向老者道：
“你不是很能耐吗，怎么看到火枪队掉头就跑？”
老者闻言老脸也有些挂不住，但仍是硬着脖子道：
“若仅是我自己，莫说是火枪队，就算拉来火炮也能全身而退，但这些火铳多厉害你也不是不知道，老夫虽自称剑仙，可也不是真仙人，哪里能护得住那么多人？
再者说来，你小子当时可是比我跑得都快，有什么资格来指责老夫？”
叶剑说完，又看向一旁锦衣华服的少年，“你果真是唐致的儿子？老夫看你这暗器功夫不咋地，逃跑功夫倒是不输我这孙子，简直给你家老子丢脸。
还有那阴阳令，我看你小子是把那玩意当烟花了吧，一言不和就要拉动。你唐门可就剩下这点值钱的东西了，若不是我拦着，唐门这会又得少一件传承。”
莫名其妙遭了无妄之灾的少年低着头不搭话，眼前这老家伙是父亲的好友，他曾不止一次听到过对方的大名，对于一个名头身手皆是超过父亲的老者，他自然不敢回嘴。
……

第三百八十三章 四大铁
南门霍信，南门家家主南门鸿的独子，是真正意义上的家族长公子。
作为家中最早出生的年轻一辈，南门霍信自小就受尽家族宠爱，虽不至于像堂弟南门复云那般三岁识千字，却也生得聪明伶俐，尤其受当时的家主南门杰疼爱。
南门杰，即如今南门家小太爷南门孤的亲兄长，年过五十仍是膝下无子，女儿倒是生了一大堆，但都早已嫁作外姓。
外孙再亲，也终究无法继承南门一族家业，加上他实在喜爱这个聪明伶俐的孩子，便豁出老脸向堂兄弟要来了孩子的父亲南门鸿。
那时的南门鸿年仅二十，幼年丧父又身居旁系，子孙繁多的爷爷自然不会在乎这个孙子，于是就将其过继给了家主南门杰，自那以后，原本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南门鸿人生彻底发生了改变。
在家主南门杰的帮助下，南门鸿不但从旁系进入嫡系，而且不久之后还成了下任家主的人选，至于那个年仅三岁就给父亲带来了滔天福运的南门霍信，也成了南门家真正意义上的嫡长曾孙，名字虽然拗口，可身份却实实打实地尊贵。
照此发展下去，若是没有什么意外，待将来某日南门鸿退隐之后，南门霍信将毫无疑问成为南门家主的首选。
只是造化弄人，在家族享尽十余年风光的南门霍信渐渐力不从心起来，无论读书还是练武，均是资质平平，连年少时的那份聪明劲也愈来愈少，哪怕只让他动歪心思都力所不逮。
……
南门鸿在南门杰的极力扶持下虽坐稳了家主之位，可之后没几年，老太爷溘然而去，家中年轻俊秀也如雨后春笋般开始涌现，南门霍信逐渐显得平庸起来。
后来，南门雁的几位儿子脱颖而出，本就在南门霍信身上聚集不多的目光便愈发稀少起来，除了他那高人一等的家族嫡长子身份外，再也拿不出像样的东西来，甚至就连这身份，有时反而也更像是一种羞辱。
南门鸿忙于家族事务，对于这个天分不高的儿子无暇顾及，后者也自暴自弃，开始经常出没风月场所，直至后来南门鸿一次醉酒时说出“将来的家主之位，必将出自南门雁膝下”，这位自小手握金钥匙的少爷终于彻底死了心。
……
南门家府邸迎来了一位贵客，从东罕归来的王柄权处理完私事，第一时间就是来此拜访南门鸿。
上次双方的谈话驴唇不对马嘴，王柄权莫名其妙就爱慕上了南门复青，这事要是传到严荣荣耳朵里，就算他是仙人也得脱层皮。
只是今日王柄权来得不凑巧，南门鸿刚好有事外出了，接待他的是南门家大公子南门霍信。对于这位威名传遍整座京城的南门长公子，王柄权自是知晓，一门三妖孽，就算换成是自己，也得整日抑郁混吃等死。
南门大公子的混日子方式，恰好触及到了王柄权的强项，想当年还未成亲那会，他可是京中青楼妓馆的常客，虽说没做什么苟且之事，可喝花酒、听曲儿、揩油还是在所难免地，后来因为答应了王妃，这才断了这个爱好。
王柄权人虽然再没去过，可这方面的消息一向灵通，他看了眼庭院，在确定四下无人后，这才拿起茶杯随意道：
“听闻最近风月楼出了位花魁，名叫顾春娘，艳惊四座，风头压过许多老牌花魁，不知南门公子有没有听说过？”
一提到那点事，这位平时看起来病恹恹的南门公子立马来了精神，眉飞色舞道：
“没想到王爷您也好这个，实不相瞒，那位顾花魁的名头在下早有耳闻，之前也有幸远远看过一眼，确实不似凡间女子。
只可惜她性子古怪，且眼光极高，就是有银子也未必能一亲芳泽。”
“哦？以南门兄你的身份，都入不了她的法眼？”一提到这种事，天下所有男人似乎反应都出奇地一致。
见到对方面露好奇，南门霍信这才后知后觉地心中一动，他没想到自己竟能跟当朝王爷以这种方式套上近乎，民间常言“人生四大铁”，当中一条便是一起嫖过娼，自己若是借机搭上王爷这条大船，即便日后当不成家主，想必下场也不会太过凄惨。
想到此处，南门霍信不由喜上眉梢，身子往前凑了凑小声道：
“王爷若是有意，不如咱们今晚就去看看，在下相信以王爷不凡的长相以及显赫的身份，即便是天上仙子也得动容。”
王柄权望向对面这个年近四十的男人，脸上挤出跟对方相同的笑容道：
“那感情好，只不过这事别让第三个人知道，王妃一向不喜我去那种地方。”
“明白，我办事，您放心。”
二人说完，相视一眼，随即一同大笑起来。
……
是夜，王柄权来到南门府外，南门霍信早已等候在此，二人并未多言，十分默契地转入一处小巷。
在如同迷宫一般的小巷中七拐八拐了将近一刻钟，两人眼前豁然开朗起来，不需对方说，王柄权就已嗅到了熟悉的脂粉气。
深吸一口气，王柄权脸上露出笑意道：“酒香不怕巷子深。”
南门霍信紧跟道：“这年轻姑娘，便是天底下最好的酒。”
随后二人几乎同时抽出折扇，撩起衣摆轻摇纸扇迈过风月楼的门槛。
……
风月楼内人声鼎沸，许多慕名而来的达官显贵正左搂右抱等待顾花魁亮相，一名眼尖的老鸨一眼便看到了王柄权二人，连忙迎上了上去。
“哟，南门公子，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老鸨子说完，眼睛便立马看向一旁王柄权，“这位公子面生得很，想必是第一次来吧？”
不待后者开口，南门霍信接过话道：
“余妈妈，这位是王公子，远道而来的富商，倾慕顾花魁已久，想要单独约见。”
南门霍信的话语，是二人来之前商量好的，王柄权美其名曰“想靠魅力征服对方”。
年过五十的老鸨闻言，挤了挤胸前的丰满，媚声道：
“今儿个二位可来得赶巧，春娘想要请客人上楼手谈，若是有幸胜过她，别说单独约见，保不齐绣床都能上呢！”
老鸨说完，便以罗扇遮面，媚眼如丝笑了起来，只是她年纪太大，加上之分实在厚了些，这一笑不但没成功勾住对面年轻男子，反而使得对方将目光移往别处。
南门霍信适时抽出一张百两银票，塞到老鸨手里笑道：
“余妈妈还是收起神通吧，王公子口味清淡得很，一会还劳烦帮我二人引荐一下顾花魁。”
虽然没能吃上年轻雏儿有些失望，但见惯了风浪的老鸨依旧含笑接过银票，“一定一定。”
……

第三百八十四章 狗屎运
风月楼从一层到二层，挤满了想要一睹顾花魁芳容的客人，虽然他们大多怀中搂着姿色尚可且知冷知热的姑娘，但身为男人，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再寻常不过。
当那位风华几近云中仙子的女子现身时，好些人都不自觉加大了手上的力度，简直恨不得将怀中女子变成那立于三楼的顾花魁。
王柄权自小生长在皇宫，之后又几次闯荡江湖，虽说不至于阅女无数，可漂亮女子少说也见过上百人，而眼下这位顾春娘，在他生平所见当中，论姿色可排进前三。
不过他心中的第一美人，永远只有路小仙一人，无人可撼动其地位分毫。
……
三楼之上的顾花魁，并未像楼中其他女子那般浓妆艳抹风情外露，一身裁剪得体的素白襦裙，配合着裙摆位置淡粉桃花刺绣，尽显端庄典雅。
女子面容姣好，长着一双拒人千里之外的丹凤眼，即便楼下一个个如狼似虎的眼神望着她，其面色仍是平静中隐隐带着几分高冷，浑身上下散发着“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气势。
王柄权看着顾花魁居高临下的眼神，不得不感叹一句，若是此女嫁入皇室，单凭这份气度，足以号令后宫，只可惜不是人人都有做皇妃的命，她越是如此，就越是容易让那些整日扎在女人堆的男人生出征服欲。
顾春娘出现后，虽然场面瞬间安静下来，但却反而使得男人们粗重的呼吸声愈发清晰了，无论在场之人有多位高权重，在面对一个姿色绝顶的女子时，都会本性暴露无遗。
即便那些自诩读过几年圣贤书，靠着半肚子墨水在勾栏之地混吃混喝混姑娘的穷酸书生，此刻也都不由瞪直了双眼，丝毫不顾身旁那位曾被他称作知己女子的感受。
男子喜新厌旧，本性如此。
……
三楼顾花魁身旁，风月楼几位老鸨站在一旁，虽然她们一个个年老色衰，但却丝毫不影响她们搔首弄姿，毕竟此刻近乎小半座京城达官显贵的目光都聚集在此处，若是运气够好，恰巧碰到哪个嫩草吃腻了想换老葱啃两口的大户，她们也就不必再做这卖笑的皮肉生意了。
顾春娘平静扫视楼下众人，如同皇帝选妃一般。无论你是如饥似渴，恨不得立刻将这位小娘子衣衫褪尽，还是故作镇定，将眼睛四十五度角望向楼外明月，都逃不过这位阅人无数的女子之眼。
良久片刻，女子收回目光，朝身旁贴身侍女低声交代几句后，便扭头离开。
楼下众男人见状脸上兴奋之意更浓，皆都暗自猜想这份幸运会不会落在自己头上，有些个在朝堂有资格站在前排的大员，直接开始整理起了衣冠。
王朝不限制官员出入烟花之地，有不少官员还会娶一房姿色尚可的青楼女子入府，不但不会受人非议，反而是一桩美谈。
毕竟男人生平有两大爱好：拉良家妇女下水，劝风尘女子从良。
……
许久过后，现场仍是没有什么动静，想来就算有人有幸被选中，也不会轻易透露出来，以在场之人的能力，一旦心生嫉妒，想让一个没什么背景的人凭空消失，再简单不过。
王柄权与南门霍信打量一眼四周，发现其余人都该吃吃该喝喝，即便怀里的女子不是那誉满京城的花魁，仍是会大笑着揩几下油，一切又恢复到最初的样子。
南门霍信自然不会认为单凭自己那一百两银子就能见到顾花魁，毕竟在场大多人，都是随手豪掷千金都不会皱一下眉头的主，就算他是南门家的大公子，在父亲南门鸿的有意控制下，能花在这种地方的钱也是有限地。
就在两人哀叹是哪个牲口有如此好运能被花魁看上时，先前收了银子的余妈妈扭着腰肢走了过来，老鸨脸上一如既往带着风尘笑意，轻声媚笑道：
“春娘今儿个眼尖得很，一下就看上了二位，点名让你们上楼，二位公子这次可得给奴家包个大红包。”
两人闻言先是对视一眼，随即面露喜色，南门霍信率先反应过来，豪爽将家底全掏了出来，整五千两，本来是留作给另一位花魁的。
“劳烦余妈妈了，这点小小心意……”
不待南门霍信说完，对面老鸨直接面带笑意接了过去，并顺势说到：
“南门公子见外了，以后事成，别忘了奴家才是。”
“一定一定。”
南门霍信面带激动答应着，还不忘回头拉上王柄权，“王公子，我们走。”
……
这边的动静并不大，放在嘈杂的一楼大厅更是不值一提，但南门霍信过于急不可耐的举动，还是引起了有心之人的注意，两人跟随老鸨刚走到楼梯口，前方就被几人拦住了去路。
“哟，这不是南门家的废物吗？这么着急上楼干什么，该不会是走了狗屎运被顾花魁看上了吧？”一个无论从语气还是内容，都活不过三集的声音说到。
两人闻言望去，只见三个公子哥打扮的人正站在楼梯位置，开口之人身穿靛青纹绣大褂，腰间配着一枚刻有麒麟的玉佩。
南门霍信站在前方，一眼就认出了对方，他脸色难看道：
“姬奇林，你想做什么？”
被称做姬奇林的男子并未第一时间回话，而是看了眼站在南门家废物身后的面生男子，作为将门出身的纨绔，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在京城这座鱼龙混杂之地，即便他的老爹是一品武将，自己在做事之前也都要先考虑下后果。
姬奇林在父亲口中虽是个不中用的败家子，可真放眼整个王朝，还真未必能有几个能像他这样，不躺在自家老子功劳簿上吃老本，反而一头扎进最为棘手的北部沿线，靠着一点点积累战功，愣是坐到五品千户位置。
连江郎才尽都算不上的南门大公子相比于眼下这名姬千户，可不就是废物都不如？
……
虽然姬奇林与同是军中新秀的南门复平算得上是朋友，可却丝毫不妨碍他看不起眼前这位南门家的长子，在确认过并不认识与对方同行的年轻人后，姬奇林直接将一沓银票甩在了南门霍信的脸上，淡淡道：
“废物，这是一万两，我劝你放聪明些，别脏了顾花魁的眼。”
后者面露愤意，却丝毫不敢做出什么举动。论家世，自己不及对方，论能力，更是如此，就算真动起手来，自己也只有挨揍的份。
想到此处，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自南门霍信心底涌现。

第三百八十五章 手谈
无论在哪，都是谁腰板硬谁就可以大声说话，面对姬奇林的羞辱，平日已被酒色掏空身体的南门霍信唯一能做的只剩怒目而视了。
姬奇林似乎并不打算对一个废物步步紧逼，在抛下银票后，准备带着两名同样出身将门的公子哥离开，就在这时，沉默许久的南门霍信忽然抬起头，双目赤红看向姬奇林。
已有千户军职在身的姬奇林见状不由来了兴致，似笑非笑戏谑道：
“怎么，南门大少这只病猫要发威了？”
姬奇林话音刚落，就见南门霍信突然毫无征兆挥出一拳，姬千户久居战场，自然不怕这脚跟虚浮的一击，微微后退一步想要躲开。
就在他以为可以轻松化解之时，突然脚下一滑，紧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向后倒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摔倒在地的姬奇林面露骇然，因为就在刚刚，他分明感觉自己的脚似乎被人拉了一把。
……
这边的动静很快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一道道略带讥讽的目光望来，姬奇林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只觉得脸都丢尽了，他愤然起身，准备将气都撒到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身上。
这时，南门霍信身后自始至终都没出声的年轻人站了出来，只见他缓步走上前，来到微露疑惑的姬奇林的身侧，低声说了几句话，后者闻言立马面色大惊，看了看眼下的年轻人，又看了看对面的南门霍信，阴沉着脸思索片刻，最后冷哼一声直接离开了。
眼见风波已过，整个风月楼再度恢复热闹，有些个心思活络的，也不禁对那位面生的年轻人生出了好奇，楼中为数不多有资格在早朝时立于朝堂的官员，则是直接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王爷逛窑子，虽说不至于惊世骇俗，可也属实不多见，这些官员平时一多半时间都用来揣度圣意，这会更是已经开始思索上了八王爷的用意了。
当中大多是人的想法，都是那位南门家的后生得到了王爷的赏识，看来以后要多亲近才是，至于那个不开眼的姬家晚辈，八成是要倒霉了，还是离得远远比较好。
至于剩下某些位居高位的官员，则想得更远，如今正值顺帝整顿吏治的特殊时期，保不齐就要拿他们这些生活不检点的官员下手，王爷看似前来寻欢作乐，说不定就是在抓倒霉鬼，毕竟这种缺德事对方之前又不是没做过。
想到此处，那些大员顿感怀中暖身又暖心的软玉似乎不那么暖和了，一把将佳人推到一边，匆匆离去。
……
王柄权哪里能想到自己喝个花酒能引得某些人晚上睡不安稳，此刻他正跟着余妈妈拾阶而上，身旁的南门霍信犹豫再三，还是小声开口道：
“刚才多谢王爷出手相助。”
王柄权则面带笑意道：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你我二人一会别为了顾花魁伤了和气才是。”
“王爷说笑了，在下几番前来，连花魁的面都没见着，您刚第一次来，就得到垂青，想也知道是王爷魅力使然。”南门霍信赶忙奉承着。
王柄权闻言心情大好，轻摇纸扇笑道：
“本王就喜欢你这种诚实之人。”
……
二人在老鸨的带领下一路来到三楼一间房间外，老鸨轻轻敲响房门，道了句“三娘”，屋内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大会屋门被打开，一名侍女看了眼王柄权二人，点点头，将两人请了进去。
王柄权一进屋，就闻到一股淡雅的香气，正如那位顾花魁一样，濯而不妖，王柄权虽不是视色如命的好色之徒，可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此刻很不客气地深吸了几口香气。
绕过屏风，一名仅以素钗束发髻就已倾国倾城的女子映入眼帘，莫说是南门霍信，就连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王柄权都不由有些眼直。
对于两个男子的目光，女子并未蹙眉不悦，而是微微露出一丝笑容道：
“二位公子请坐。”
王柄权不客气地直接坐到女子对面，笑道：
“早就听闻顾花魁有倾国之颜，今日一见，我觉得此话有失公允，倾国者，祸国殃民也，顾花魁如此美艳动人，当该是国色天香，乃是少见的兴国之姿。”
一旁的南门霍信眼都直了，亏自己整日自诩情痴情圣，眠花宿柳功夫一流，可论口头功夫，跟眼前这位王爷还是差得太远，若无意外，自己今晚注定会成为陪衬。
……
姿色无双的女子浅笑一下，说道：
“谢过王爷夸奖，小女子人轻命贱，哪里有那福气做兴国之事，能靠着这点姿色混口饭吃，已是万幸。”
“哦？姑娘知道我的身份？”王柄权面露好奇。
一旁的南门霍信也微微有些惊讶，在京城能立足的青楼自然不缺靠山后台，但能如此迅速得知对方身份的，却是屈指可数。
女子点头笑而不语，言多必失，就算她是花魁亦是如此，王柄权在这点上少见地有君子之风，并未刨根问底，转而问到：
“听闻顾花魁约我二人前来手谈，不知可有什么讲究？”
女子指了指桌上的棋盘，柔声道：
“若两位公子能胜过三娘，自当留下过夜，若是输了，那就得罪了，还请哪里来回哪里去。”
王柄权闻言眉头不禁一挑，问到：
“若是平局呢？”
“若是平局，可把酒言欢至天明，倘若公子二人都胜了，三娘亦不是矫情之人，只要二位不介意即可。”
女子的回答无疑很大胆，王柄权摸了摸下巴，瞥了眼一旁南门霍信，嘴角扯出笑意道：
“南门兄觉得如何？”
被称呼一声“南门兄”的男子受宠若惊，连忙答道：
“但听王爷做主。”
后者闻言一拍桌子，“行，就这么定了，我先来。”
……
半个时辰后，王柄权看着棋盘之上被压得死死的白子，眉头拧成了麻花，如今虽然可以继续落子，但已经没了意义，苦苦支撑，只会让自己失了君子之风。
于是他当即立断，直接投子道：
“顾花魁棋力惊人，虽说本王好歹赢遍京城大小胡同，可今日碰到了真正的大家，还是不免原型毕露，王某认输。”
对面女子微微一笑，看向南门霍信，对方则面露窘迫看着王柄权。
王柄权自然知晓他为难，于是大方道：
“本王输得很惨，就等南门兄找回场子了，你可不能藏私，咱哥俩今晚至少得留下一个，否则岂不平白便宜了其他王八蛋？”
南门霍信讪讪一笑，点头称是。
……
半个时辰后，棋盘再度被棋子占满，这次依旧是王柄权皱着眉头，因为二人打平了。
王柄权看了眼南门霍信，又看了眼顾花魁，苦笑询问道：
“那我走？”

第三百八十六章 月圆风冷
入春的深夜，仍带着些许凉意，王柄权出了风月楼大门，下意识先紧了紧身上的棉服，早知今夜如此冷，出门前就该披着狐裘地。
王柄权前行十数步，回头望向身后风月楼三楼窗棂，烛光映射在窗户纸上影影绰绰，王柄权不由叹息一声，苦笑道：
“从窗口位置看，想必我的背影一定很像条狗吧。”
说罢，不知从何处掏出一个酒壶，边走边在大街上独自喝了起来，待到一口气将壶底酒水饮尽，这才擦了擦嘴，摇头喃喃道：
“别人是烛摇窗影三更月，我却是邀月对影成三人，实在是可悲可叹。”
此时已至宵禁，大街上只留下一个渐行渐远的落寞背影。
……
风月楼三楼，南门霍信轻轻关闭开有一丝缝隙的窗户，脸上神色犹豫不定，从始至终一直平静旁观的女子看出了他的疑虑，轻启朱唇道：
“南门公子无需过分介怀，王爷也说过了，愿赌服输，此事绝不会影响你二人今后的关系。”
南门霍信搓搓手来到桌边坐定，脸上犹豫之色因女子的话语减轻不少，但仍是微微皱眉道：
“不怕姑娘笑话，我自小没什么大志向，读书也是马马虎虎，就连大族子弟该有的分寸也不会拿捏，之前好不容易跟王爷能聊到一起，若是因今晚之事开罪于他，实在是……”
南门霍信说到此处，突然止住了话头，对面女子姿容已是绝顶却仍旧不失聪慧，自然清楚对方戛然而止的下半句正是“得不偿失”四字，而自己，就是那所谓的“得”。
女子并未出言点破也没心生不悦，而是浅笑道：
“公子若是此时追出去，尚且还来得及。”
南门霍信闻言，原本放松的神情再度纠结起来。
这种不能当机立断的处事方式，连南门大少自己都看不惯，父亲说得对，自己生性优柔寡断，当不得一家之主。
……
对面女子看到他这番模样，突然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待看到这位出身南门的公子面色更加窘迫时，这才止住笑意开口说到：
“公子莫要怪罪，奴家只是觉得很有意思，明明刚才在楼下，公子面对几名将门子弟都能毫不畏惧，此刻因为一个不确定的结果，反而畏首畏尾起来。
奴家虽是小女子，目光浅薄，却也能看出王爷并未睚眦必报之人，且他身份尊贵，断然不会为了我这样一个风尘女子迁怒南门家，公子属实是过虑了。”
女子说完，眼底不禁闪过一丝落寞，就算再怎么认命，也终究还是无法完全说服自己。
南门霍信似乎并未注意女子神色变化，闻言思虑片刻，随后自嘲笑道：
“让顾花魁笑话了，此事确实是我心胸狭隘了，既然王爷有如此美意，在下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南门霍信讲完，直直看着对面女子，直至快将这位见惯了各色男人的花魁盯得有些不好意思，这才正色道：
“容我说句公道话，姑娘刚才话语过谦了，外人或许只会注意顾三娘你的容貌，但今日一席良言，使得南门如同醍醐灌顶，姑娘秀外慧中，眼光见识丝毫不输大族出身的女子。”
南门霍信一番真诚的话语，显然比王柄权虚头巴脑的夸奖更为管用，只见顾春娘脸颊微红，端起桌上渐凉的茶水故作镇定喝了起来。
此夜月明星稀，是难得的良辰美景。
……
叶剑爷孙俩在唐门住了已经有段时间了，自从上次劫法场过后，两人就顺理成章成了唐门的客人。
那位曾豪言自己做出的决定旁人无权干涉的唐门未来掌门人，回来后直接被作为宗主的老爹禁足了，没有个把月是别想出来了。
洪毛救下的女子也被安置在唐门，少年不是趁人之危的人，也没真想对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女子如何，当日之所以救下对方，也仅因为她年纪尚小。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洪毛虽不是读过圣贤书的君子，可这点道理还是清楚地。
……
相较于这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快意之事，少年反而对自己那位便宜爷爷更感兴趣，虽然一路对方没少墨迹年轻时候那点事，但他从始至终都没放在心上。
天知道这老家伙会不会将路边的野猫说成猛虎，将杀猪的屠夫说成屠戮成性的魔头，虽然中途叶老头出过几次剑，但在少年心中，那位身在京城的师父才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剑客。
这几天叶老头总去找闭关不出的唐门宗主，洪毛懒得管两个老头子的破事，就一个人跑到演武台看热闹，唐门不愧是整个巴蜀第一大派，不光山门修得气派恢弘，就连其内的演武场也是大得不像话，平日宗门大比都会在那里进行。
他来的正是时候，刚好赶上两名门内弟子正在私斗，听旁边人说似乎是为了一名女弟子。
唐门弟子三千，除却常年在外执行任务的，日常留在宗门的就有两千多人，这么多人凑到一起，自然不缺摩擦矛盾。
唐门并不禁止弟子私斗，只是规定必须在演武台进行，且不能闹出人命，至于打伤还是打残，那就各安天命了，若是技不如人，也轻易不敢应战，许多唐门高手正是因为在这里表现出色，才被宗内长老看中，继而收入门下一鸣惊人。
……
洪毛在台下看了一会便觉得索然无味，台上两人都有点东西，但又实在不多，打起来比市井无赖好看一些，却又大都是花架子。
当初劫法场时，洪毛就特地留意了下那名负责护卫唐门少宗主的扈从，对方下手干脆利落，丝毫不像眼前二人这般拖泥带水。
少年实在看乏了，就从怀里拿出一袋牛肉干，边嚼着边自言自语：
“这也不行啊，唐门弟子就这点水准吗？”
洪毛在拉仇恨这方面向来是有一手地，再加上没有特意收敛声音，此时话音刚落，立马就引来了四周唐门弟子的关注。
周围人看到对方是个腰挎木剑身着粗布麻衣的少年，一下子也吃不准其来头。
在江湖上，被雏鹰啄瞎眼的老猎手不在少数，那些高不成低不就的所谓高手，向来都不怕成名已久的老前辈，反而更加小心那些初出江湖的后辈。
天知道这些二十出头的小子，会不会拜了某个隐居高人为师，学了十几年艺，刚出山就被自己碰上了。
文坛之人惜命，武林中人惜名，若是被初出茅庐的无名之辈给打了，成了对方的垫脚石不说，传出去也会沦为江湖人的笑柄。
就在众人犹豫不决之际，一个冷峻声音响起：
“阁下师从何人，何以在唐门口出狂言？”
……

第三百八十七章 砸场子
随着冷峻的声音响起，在场众人转头望去，却见一个面如冠玉的年轻男子正朝这边走来，人群中立马有人认出了对方，出声道：
“是唐景，这小子要倒霉了。”
洪毛闻言眉头一挑，看来自己似乎不小心得罪了不得了的人物，他转过头看向来人，只见对方一袭深蓝劲装，腰间佩剑，面容放在行走江湖的糙汉子中是少见地俊朗，但总隐隐透着股戾气。
少年不自觉摸了摸自己脸颊，喃喃一句：“这家伙生得一副好皮囊，还真是该死。”
不成想话音刚落，对方本就不算和善的表情竟变得愈发难看起来，少年见状不禁犯了嘀咕，自己说话的声音也不大呀，莫非这小子长了驴耳朵不成？
洪毛虽不怕事，可这里毕竟是人家地盘，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少年朝对方一拱手道：
“这位兄台，刚才是在下口误，我的意思并不是说唐门弟子不行，而是……”
不待洪毛讲话讲完，俊朗男子直接冷冷打断道：
“而是什么？你刚刚分明在侮辱我唐门弟子，若不是看你还有几分眼光，唐某早就动手了。”
“眼光？”
洪毛先是一愣，紧接着立马明白过来，合着这小子还真听到了自己刚才那声嘀咕，而且现在还臭不要脸讲了出来，他本以为对方是个高冷之人，不成想竟自恋到了极致。
就在少年思索之际，对面男子继续道：
“既然阁下口出狂言，那唐某今日可得好好领教一番，以免江湖中人说我唐门无人。”
……
见对方并没有罢休的意思，洪毛也被激出了火气，他正好看男子那张英俊的脸有些不顺眼，倒不如现在就借机打上两拳。
想到此处，洪毛直接一步跃到擂台上，朝台下众人勾勾手道：
“刚在小爷我的话还没说完，我并不是说你们不行，而是说在座的都是垃圾，垃圾就是垃圾，无所谓行与不行。”
“嗡……”
少年此话一出，台下众唐门弟子立马炸开了锅，若非宗门有规定擂台之上只能站比试双方，他们非得一拥而上围殴对方不可。
“小子，你未免太目中无人了些，唐景，这比试的机会让给我如何？”
一个身材低矮却极为精壮地男子从人群中走出，看年纪也是二十出头，一脸跃跃欲试，恨不得立马上台教训那个不开眼的小子。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先向唐景问询，后者面带冷意点点头，随即直接双臂交叉于胸前站定，似乎打定主意要看戏。
少年见唐景并未应战，不由有些失望，看众人的反应，这个家伙应该在唐门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若是能将对方打败，那自己以后在江湖上的名头估计会更响。
……
就在洪毛琢磨着怎么再激对方一下时，先前的低矮男子已经轻轻一跃跳上比自己还高的擂台，他看了眼擂台中央的少年，咧嘴一笑，将指节捏得噼啪作响道：
“小子，爷爷我叫李登天，虽是唐门弟子，可也曾在丛摩院修习过横练功夫，事先和你说明白，免得一会说我以大欺小。”
少年并未答话，而是面带笑意看向男子，片刻后突然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你是不是没闯过江湖？”
“你怎么知道？”精壮年轻人有些错愕。
少年摇摇头道：
“你这样的人跑到江湖上，早就不知死几百回了，还没动手就自报家门，你是觉得自己金刚不坏，还是怕对方报仇无门？
你这种行事方式，说好听点叫坦荡，说难听点就是没脑子，一个坦荡的人，怎就选了最喜暗箭伤人的唐门？说来说去，原因还是没脑子。”
少年淡淡几句话，将整个唐门又鞭尸了一次，连带着所有门内弟子，都成了卑鄙无耻的小人。
……
“李登天，磨磨唧唧是不是个爷们？你跟他废什么话，做了他！”“就是，这小子是不是吃大粪了，嘴真臭，帮我把他嘴撕了。”
台下已是群情激奋，若非门规使然，他们早就拿出随身携带的机弩暗器，将台上之人射成刺猬了。
不远处一座鼓楼之上，两名老者正静静看着这边，当中一位微胖的，坐在椅子上捋着胡须笑道：
“叶剑，你这孙子可真了不得，凭一己之力就激怒了整个唐门的弟子，唐门弟子已经好久没像现在这么团结了。”
腰间悬破剑的老头揣着手，倚靠在一旁柱子上说到：
“唐致，你还别看热闹不嫌事大，我这孙子可不是省油的灯，一路走来没少给我招惹麻烦。
要我看，还是趁早让那个名为唐景的后生出手，免得到时被打趴百八十个门人，你唐门宗主的脸面挂不住。”
微胖老者脸上笑容更甚，捋顺着衣袖说道：
“无妨，这帮兔崽子整日待在宗门都已经开始坐井观天了，总觉得暗器在手就可以天下无敌，完全忘了那终究是外力，真打起来还得靠一身武艺，让他们长长教训也好。
不过话说回来，这小子可不像你的作风啊，你年轻那会是条只咬人不叫唤的狗，真咬起人来那叫一个狠。”
“唐胖子，我警告你，说归说，可不带羞辱人地。”
“叶秃头，老夫何时羞辱你了？我说得可都是事实。”
“说事实是吧，外人都知道你老小子瘫了双腿，可我跟你一同去寻得神医，怎会不知你三条腿一块瘫了？”
……
两名在江湖赫赫有名的前辈在这边像泼皮无赖一般斗嘴皮，那边两名后辈已经打到了尾声。
绰号“李矮子”的精壮年轻人显然不是少年对手，数发暗器一个不落被对方轻松挡下，到了最后还不得不施展出在丛摩院学来的金钟罩。
洪毛甚至无需拔出木剑，仅靠拳脚就破去了对方的气功，念着这矮子还算正值，洪毛直接提起他的腰带，麻溜扔到台下，然后拍拍手道：
“下一个。”
台下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个李矮子已经算是他们之中身手较高的了，却仍是被毫不费力收拾了，此刻就算他们有心上台，想必结果也不会好上多少。
就在这时，先前冷眼旁观的唐景直接一步跃到台上，右手顺势搭在剑柄上，淡淡道：
“既然你也用剑，那也就别浪费时间了。”
少年收起戏谑的神色，同样以右手扶住剑柄，淡淡道：
“正合我意。”
……

第三百八十八章 单挑
唐门演武场最大的擂台之上剑气弥漫，唐景不愧是这一代的天骄，一向精于暗器用毒的他，竟也如此擅长剑法，这让四周弟子在叫好之余，不免自惭形秽起来。
唐门在武林人心中，一直是狠辣阴毒的代表，可若真踏足宗门内部，便会发现唐门在对待弟子方面，少有其他门派那般严苛，这也使得门内弟子更加钟于研究机巧暗器，而非花时间锤炼自身体魄。
知晓个中内幕的江湖人嘲笑唐门因为是女子当家，故而养出了一群只会在暗处放冷箭的软骨头。
殊不知那位被他们瞧不起的女子，反而是唐门中少有的外家高手，而且据门内少数亲眼目睹过唐月出手的弟子所传，五姑娘剑法了得，每逢八月十五中秋之夜，必定于院中独自舞剑，剑式共一十三。
……
虽说唐门弟子大多是洪毛口中只会暗算的卑鄙小人，但也不乏像李登天这种坦荡之辈，像是眼前持剑而立的唐景就是如此。
唐景已将本门功夫修至上乘，可平时还是喜好以剑对敌，其剑法正是学自如今唐门当家人，五姑娘唐月。
二人交手了近一刻钟，少年洪毛是越打越懵，眼前这个一脸阴郁的家伙，怎么剑法跟自己如此相像，直至打到最后，二人竟使出了同一招。
别说少年疑惑，就连始终一脸冰霜的唐景也不禁面露惊讶，这剑法是他在大雪天站在五姑娘庭院外三天三夜才求来的，怎么眼前这小子也会？
师父唐月在宗内宗外都是冷若冰霜、生人勿进，许多倾心于她却求而不得的江湖人因此放出谣言，说这位长相动人的唐家五姑娘看似冰清玉洁，实则早在外面有了孩子。
唐景也知道这大多是吃不到葡萄的诋毁直言，可眼前这小子分明也会这套剑法，由不得他不多想。
……
就在年轻人越想越离谱之际，站在不远处鼓楼之上的瘦削老者已经笑得前仰后合，别人或许不知，但他十分清楚两人所用的剑法，正是同出自那个自称剑神的赵之逸。
赵之逸之所以能有这堪称神来之笔的剑法，全靠当年在醉牛坡死皮赖脸向叶剑求教。
当时已是剑仙的叶剑实在不胜其烦，就顺手赏了对方一招，不成想这满是杀意的一招被一个途经此地的家伙拦住了，当中剑意反倒被那赵之逸偷师去一二，这才有了后来的醉牛坡剑法。
少年洪毛也没料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剑法，刨根问底，最后竟是出自那个看着没有丝毫高人风范的便宜爷爷，对方曾三番五次要交给他，他却死都不肯学，最后只挑了一个看起来最拉风的驭剑之术。
擂台上两个年轻人面面相觑，颇有几分大水冲了龙王庙的尴尬意味，别说他们，就连台下众人都安静了，不少人已经开始猜测这会不会是唐景自行编排的一出戏，为的就是在宗门扬名。
……
“那啥，师弟，咱俩还有必要打吗？”洪毛尴尬说到。
许是跟王柄权混得时间久了，少年武艺没学多少，占便宜倒学去八九成，此刻心念急转间，先把优势给占了。
“……”唐景先是一愣，随即俊朗的面容上浮现出怒意，“谁是你师弟，要打便打，哪来那么多废话？”
他不是愚笨之人，自然清楚个中利害，这会台下保不齐已经开始有人怀疑起自己来，若真应了对方那句“师弟”，真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在场的好事之徒显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们看这个拽上天的家伙不顺眼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此刻借机讥讽道：
“唐景，演得不错呀，合着你小子拿大家寻开心来了？”“让自己师兄上台挑衅宗门，你好充大头当英雄，算盘打得倒挺响，露馅了吧？”“呵，看着油头粉面的，没想到居然这么不要脸！”……
有人开头，台下起哄的话语一句难听过一句，唐景的脸色也随之越来越黑，他本就不善言辞，面对这种无端指责更是无从辩驳，今儿个这清白算是留不住了。
这时，只听身旁一个声音响起：
“都给小爷闭嘴，有能耐就上台来单挑，没种就滚到一边玩蛋去，刚才让你们上又不敢上，现在搁下面蹦跶一个比一个来劲。”
唐景闻言惊讶转过头，却见刚才还拔剑相向的对手此刻已经站在自己身旁，双手掐腰，如同泼妇一般跟台下人骂了起来。
台下众人并未被他这一席话镇住，场面反而愈发失控起来：
“哟，做了又不让人说，自己也知道丢人吗？”“就是，两个欺世盗名的家伙，脸皮比城墙还厚。”……
本就年少轻狂的少年被成功激怒了，朝着欲上前劝架的唐景说道：
“你，下去！我要和这些王八蛋单挑，我一个挑他们一群。”
说罢随手连指三个人，“你们仨，够胆子就上来，别跟个没卵蛋的阉人一样，光练嘴上功夫。”
被指的三人顿时骑虎难下，刚才确实数他们喊得最凶，可也没想到会被揪出来，此刻被周围一群人目光盯着，上与不上已经由不得他们了。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随即咬咬牙，直接跳上擂台。
少年自己要求一挑三，所以三打一倒也符合门规，一旁的唐景见状面露无奈，似乎这事已经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了，面容俊朗的年轻人难得露出笑容，不过却是苦笑。
……
看着擂台上的动静，不远处鼓楼上的两个老家伙也是神色各异，这次轮到叶剑抚须笑道：
“我说什么来者，这孙子一向不是省油的灯，他一旦开始挑事，不捅破天是不会罢休地，来此路上，多少山寨因为这小子被除了名。”
微胖老者闻言脸色微变，讶然道：
“合着最近江湖黑道在追杀的是你们俩？”
叶剑点点头，轻描淡写道：
“已经涨到五百万两了，若是他把你这宗门给屠了，估摸能涨到一千万两。”
“啥？”身为一门之主的唐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老夫不过开句玩笑，看把你给吓地，放心，只要你门下弟子不伤我孙子，没有什么矛盾是银子摆不平地。”
叶剑语气平静，反而让一旁老者更揪心了，他最是清楚这老家伙为人，说话越云淡风轻，态度就越是认真。
想到此处，老者下意识摸了摸拇指位置，之后才意识到玉扳指已经传给了儿子，老人讪讪收回手，暗自祈求唐门列祖列宗保佑，别让这群小崽子伤了擂台中心那位祖宗。
……

第三百八十九章 地牢
唐致的想法显然有些太过杞人忧天了，只见那三人被洪毛一个人包围后，三拳两脚就被打趴在地，少年也懒得费力去扔他们，直接使了个巧劲踢到台下人群中，随手又点了五个人道：
“你们几个，别当我没看到，上来！”
那几人对视一眼，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畏惧，当中一人更是直接出言道：
“这位小英雄，我打不过你，我自己到一边去玩蛋行吗？”
合着他还记着洪毛刚才的话，台上少年含笑点点头：
“去吧。”随即扭头看向其余四人，“你们呢？”
……
被问话的几人转头望向那个最先退缩的家伙，正欲开口之时，却听一个略带愠怒的女声传来：
“你们很闲吗聚在这里，还不快去练功？”
在场许多唐门弟子闻声不禁打了个冷战，即便没露出惧色的那些，也是连多嘴的胆子都没有，马上作鸟兽散。
洪毛扭头望向来人，一个容貌三十左右的女子正缓步朝这边走来，这人他认识，是唐门如今的当家人唐月，虽然看似才三十出头，实际年龄却已过四十。
女子上了四十，脸上还能不见一条皱纹，已是殊为不易，再加上其婀娜的身段及不俗的容貌，更是令她成为许多门内弟子偷偷爱慕的对象。
只可惜这位五姑娘脾气不是很好，再加上身兼执法堂堂主之位，平日极少展露笑颜，在这点上，她的徒弟唐景简直跟她如出一辙。
……
见到这位严厉的师父，唐景不由咽了口唾沫，若说其对别的唐门弟子严格，那对自己可就称得上严苛了。
平日唐景练剑稍有懈怠，便会被师父扔到宗门地牢中，那里关的可都是唐门这几十年来的仇敌，当中不乏一些不世的江湖老怪，少则被关押十几年，多则几十年也有。
这些人对唐门的恨意早就透彻入骨了，他们恨不得将所有唐门中人扒皮拆骨，每年总有几个负责送饭的唐门弟子不慎被他们以怪异功法擒住，或吸干功力或捣烂内脏。
若是当场死了还好，免得受那非人痛苦，若是运气不好被救下，最后大多生不如死。
其中最为凄惨的一位，被一个擅长床第之术的妖女魅惑，拖至地牢最深处，待宗内长老赶到时，已成了精气耗尽的皮包骨，至死脸上都挂着痛苦的笑容。
唐景在地牢里几度生死，深知其中可怕，连带着对宗内少有美艳的师父也怀有畏惧之心。
……
洪毛对这位五姑娘并无恶感，他在唐门这段时间的衣食住行在唐月安排下也算周到，对方待人借物也和气，少年实在不明白这群人怎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少年思索之际，女子已经走至近前，她先是看了眼自己的徒弟，后者冷汗立马就流了下来，连忙垂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女子淡淡开口道：
“不用我多说什么了吧？”
“徒儿技不如人，这就去地牢五层。”唐景连忙说到。
“六层。”女子言语丝毫不带感情。
“是！”
唐景虽面露苦涩，却不敢说半个不字。
……
敲打完自家徒儿的女子转而看向洪毛，柔声开口道：
“洪少侠这段时间在唐门住得可还习惯？”
少年听闻“少侠”二字，立马喜上眉梢，面露笑意点点头道：
“习惯习惯，贵派恢弘大气，不光山门有看不进的风景，门内弟子也是热情好客，不愧是江湖名门大派。”
唐月看向被扔至台下至今无人管辖的三名唐门弟子，脸上不由露出古怪之色。
“既然洪少侠喜欢，不妨多就住些时日，入夏之后的唐门，别有一番景色。”
“谢过唐前辈。”洪毛含笑答道，丝毫没把自己当外人。
待唐月走后，两名年轻人互相对视一眼，唐景刚想为对方刚才的仗义执言感谢几句，却见这家伙满脸幸灾乐祸看着自己，唐景刚缓和的脸色瞬间又冷了下来，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
次日清晨，一名身着深蓝劲装的年轻人出现在唐门地牢门口，每次望向这黝黑阴暗的入口，年轻人心底都会不自觉泛起一股冷意。
上次去第五层已是险象环生，此番要去的第六层更是高手如云，自己这一走，怕是于送死无异，只是师命难违，凭借一己之力从外门弟子攀登至核心弟子的年轻人从来都不知放弃为何物。
此时正值清晨，晨雾蒙蒙，男子不自觉回想起当年与一名女子相见的场景，那时她一袭白衣，如仙子般出现在雾境之中，本就不善言辞的唐景如木墩一样站在原地，愣愣出神。
“云师姐，等我回来。”
年轻人呢喃一句，紧紧握了握手中宝剑，欲迈步进入那如同深渊之口一般的地牢，就在这时，一旁薄雾传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唐景转头望去，却见一白色身影朝这边走来。
男子不由瞪大了双眼，一向处变不惊的他此刻心跳不自觉加快了几分，是她？
“哟，师弟，你果然在这。”雾中传出一个惊喜的声音。
唐景心情顿时一落千丈，是那小子！
……
一身白色劲装的洪毛来至近前，却见对面男子正略带怪异地看着自己，“你来这做什么？”
“哦，你也看出我这身行头不错吧，昨儿个晚上刚下山买的。”少年抖搂着衣服答非所问道。
“谁问你这个了，你为什么会在这？”唐景继续冷着脸问到。
少年为防对方没看到自己的家伙事，特意抽出镶满珠玉的宝剑检查一下，之后才撇撇嘴说到：
“还说呢，你小子也忒不仗义了，有这么好玩的地方也不跟我说声，听说地牢里面全是高手，我跟老爷子要了个令牌想进去耍耍。”
“耍耍？你当那里是……”
唐景话还没说完，就见对方拿出一枚玉制令牌，饶是他见多识广都不由瞪大了双眼，这令牌在整个唐门统共也才三块，乃是宗主的亲传弟子令，同时也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好半晌过后，唐景才从惊骇中缓过神来，“你究竟是谁？”
“不是都说了嘛，师兄我叫洪毛。”
少年说完，便极不文雅将宝剑抗在肩头，流里流气朝地牢走去，其身后的唐景虽然仍心存疑惑，但眼中还是透露出些许明悟来。
宗主常年闭关不出，保不齐就真收了个毛头小子，或许，对方真是自己师兄也说不定。
……

第三百九十章 周家父子
中州清吏司郎中走马上任已有半个多月，按理说也该将中州各府县转了大半。
户部查账这种事，大多走个过场，一年十二个月，花去一个月查账，已是耽误了不少功夫，更何况查得再细也查不进自己腰包，倒不如装装糊涂做个顺水人情，一趟下来还能吃个满嘴流油。
然而这种连不入品小官都明白的道理，新上任的沈郎中却似乎并不通晓。
许是因为刚踏足府城时跟知府家的公子起了争执，沈千秋这会儿已经在汝安府待了半个月都没舍得挪窝，该查的账本也都查了，既没查出个所以然也没动身前往别处的意思。
……
府城北侧一座大宅内，一个身着华贵衣衫的年轻男子正来回跺着步子，男子脸上不时闪过阴厉之色，使得他还算俊朗的面容减色不少。
就在其愈发焦躁之际，静坐在一旁的中年人终于忍受不住，皱眉发话道：
“你就不能安分点吗，才这么点事就坐不住，成何体统？”
男子闻言停下脚步，快步来到桌旁坐定，端起茶水又放下，面露忧虑道：
“爹，你怎么就能坐得住呢？那家伙这会正在巡视周围诸县城，若是被他发现账目问题，我们岂不……”
不待年轻男子将话说完，就被中年人直接打断道：
“跟你说了多少次，说话声音小点。汝南府治下所有官吏为父都已打过招呼，就算真有什么纰漏，也万查不到咱们父子头上，你就把心放肚子里。
还有，你整天在外边鬼混，都多长时间没去正房了？我跟你讲，娟绣不比府上其他妾室可任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她可是户部邹侍郎的义女。
前一阵朝堂风波使得不少大树倾倒，当中有几位便是我周家的靠山，如今树倒猢狲散，你我父子二人可全得指着那小女子了。
你在外面胡闹了这么多年爹从来没过问，如今也该是时候收收心了，京城风波尚未平息，户部尚书极有可能在年底隐退，届时邹大人便是顶替而上的第一人选。
听爹一句劝，莫管那娟绣到底是邹侍郎的义女还是姘头，只管好好待她，为了荣华富贵而暂时隐忍，不寒碜。”
周作为说到最后，话里行间竟带着些许唏嘘感慨的意味，这让一旁的周康不由心生好奇，听这语气，似乎老爹是过来人啊。
不过就算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将这话讲出来，只能老实点头道：
“孩儿知道了。”
周康刚说完，似乎又想起什么，凑近小声说到：
“爹，我觉着那沈千秋早晚是个祸害，要不要我找些匪寇沿途截杀他，放心，他们手脚干净得很……”
不待其说完，就听“啪”地一声脆响，周康捂住脸颊，难以置信地看向父亲。
周作为哆嗦着手指向周康道：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
周康这一巴掌挨得莫名其妙，却不敢有丝毫忤逆，低着头面色阴沉道：
“孩儿知错了。”
“滚！”
……
周康出了正厅，一路朝府门方向走去，边走嘴里边嘀咕着：
“这老东西，平时下黑手的事可没少见你做，今儿个是吃错什么药了？”
就在这时，迎面走来一个妖媚的女子，女子三十出头，比周康要大出七八岁，身段妖娆之余，还生有一张狐媚像。
女子见到气冲冲的周康，出言道：
“相公，你这是要去哪？”
周康这会正在气头上，抬头发现是平日里被他视为破烂货的女子，于是没好气道：
“妇道人家，管那么多作甚？”
女子闻言眼神低垂道：
“今晚回来吗？”
周康并未回答，头也不会出了府门。
……
汝安府城北门，一男一女牵马而来，正是离城多日的沈千秋与李觅真。
李觅真虽没有穿那身自欺欺人的男儿装，但女儿家终究不方便抛头露面，因此戴着一顶覆有白纱的斗笠，进了城，女子忍不住掀开面纱，使劲嗅了嗅城内空气道：
“哥，是烧鸡的香味。”
操劳数日仍是一无所获的沈千秋本还心情烦闷，但在听闻女子的话语后郁闷感顿时消减不少，微微笑道：
“正好我也饿了，走，先去吃饭。”
二人沿街刚走不远，迎面就看到满脸阴沉的周大少，李觅真对这个空有其表的公子哥一向没什么好感，此刻直接拉下面纱，装作没看到。
沈千秋虽也不喜此人，可场面上至少要过得去，于是拱拱手朝来人道：
“周公子行色匆匆，这是要去哪啊？”
周康一开始根本没注意到衣着朴素的二人，此刻闻言停下脚步，在看清对方样貌后，脸色愈发难看起来，瞥了眼沈千秋身旁白纱遮面的女子，直接说到：
“逛窑子，怎么，一起来？”
女子闻言暗啐一声，她对眼前这个长了张好面皮的公子哥愈发厌恶起来，沈千秋则淡定得多，微微一笑道：
“在下还有公务要忙，就不打扰周公子雅兴了。”
周康并未再借机找茬，拱拱手，转身离去。
……
酒楼内，摘下斗笠的李觅真一副咬牙切齿模样，“这个可恶的家伙，在淑女面前竟一点也不收敛，说出那等下流话语，你可千万不能学他，不仅去那种烟花柳巷，而且还恬不知耻地讲出来。”
女子的语气，哪里是妹妹对哥哥的态度，分明是娘子对自家相公的告诫，女子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点，刚说完脸颊就染上了红晕。
沈千秋见状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笑容，并未多说什么，只是轻“嗯”一声，随后端起茶水若无其事喝了起来。
饭桌上的气氛带着些许尴尬，李觅真不知是真饿急还是怎么了，全程低头吃饭，一旁沈千秋则自然许多，不时为对方夹菜添水，一顿饭倒也吃得和谐。
……
入夜后，沈千秋独坐书房低头看着卷宗，周家父子做事滴水不漏，让沈郎中查无可查，毕竟若是能轻易查到，怕早就被先前连驸马带队的侍从顾问处置了，也就轮不到他了。
想到此处，沈千秋揉了揉眉心，当初在王爷面前夸下海口，拿下连中三元的状元，如今已经做到，但距对方口中的第一辅臣还相距甚远。
沈家如今背靠大树好乘凉，可若是拿不出像样的能力，终究还是会被看不起，虽然明知那位王爷不是翻脸不认人的主，但出于读书人的傲骨，沈千秋并不想轻易认输。
这时，房门被轻声敲响，门外传来李觅真的声音：
“哥，外面有人求见。”
……

第三百九十一章 访客
深夜，沈千秋将拜访的客人送至大门外，待对方走远后，才朝一旁的幽暗位置说到：
“别躲了，出来吧。”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探出头来，发觉四下再无他人时，这才小心走了出来。
“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李觅真自问已经躲藏得够天衣无缝了，可在从小与她捉迷藏就没输过的沈千秋看来，仍是破绽百出，男子边关大门边说到：
“你这点伎俩，从小到大都没变过，你若真想不被我发现，就该换个地方躲。”
“我这不是怕你找不到我嘛。”女子小声嘀咕一句，随即继续问道：“你们俩刚才在书房都聊什么了？”
“你刚刚不是都听到了吗，还来问我？”
“嘿嘿。”
李觅真被点破也不尴尬，发出傻笑想蒙混过去，沈千秋也没打算追究，望了望书房方向感慨道：“过几天汝安城可就要变天了。”
说罢又转头看向李觅真，“你先到外面躲躲吧。”
“才不要，哥你不是有王爷的令牌傍身吗，怕他们作什么？”女子满不在乎道。
沈千秋面露无奈，他现在真有点后悔将令牌的事告诉这个妹妹了，出京前王爷确实命人送来一枚令牌，但不到万不得已他并不想动用，毕竟此行的目的就是做出一些政绩，若是仍假借他人之力，便没了意义。
见一旁的女子正神游天际，沈千秋理了理对方凌乱的发丝，微笑道：“饿了。”
女子俏脸一红，“我给你煮面吃。”
说罢连忙转身离去。
……
王柄权自从上次在风月楼吃过瘪后，消停了好一段时间，待在王府里哪也没去，整日带娃发呆。
身为王妃的严荣荣肚子眼瞅一天比一天大，这让王柄权的郁闷心绪不由舒展几分。
这会他正带着王潜英玩秋千，小孩子长得快，几乎一天一个样，家里的秋千不知不觉就显得有些矮了，于是王柄权干脆命人重新加高了，现在的高度已然到达屋檐了。
父子二人起初玩得倒还正常，一个推一个笑，等推了三五下后，秋千已经不知不觉荡到了屋顶的高度，荡到最高处的王潜英还没害怕，底下的家仆们可都先揪起心来了。
这会再看王爷，仍没事人一样，边发呆边推秋千，下人们没胆子去劝阻，只能紧张地看向空中的小少爷，并时刻做好护主的准备。
不知是不是上了年纪的缘故，王柄权每次看到王潜英，都能想起当年的四皇子以及红杏，红颜薄命蓝颜亦是如此，不知是该说他们狠心，还是该说这孩子命苦。
好在前些日子刚出正月，念奴来京城看望了一下侄子，小家伙虽然表现得有些生疏，但好歹还记着这个姑姑，两人出去逛了一整天，最后愣是拉回一整车吃的玩的。
临别之际，苦命的女子再次流下泪水，而王潜英也如当初那般，一边给对方擦着眼泪，一边说着“姑姑不哭”，那场面连王柄权这个老爷们都觉着鼻头一酸。
就在他思索之际，一旁不远处突然传来一个略带怒意的声音：
“王柄权，你就是这么带孩子的吗？”
王柄权一惊，手上力道不自觉加重了几分，然后就见秋千裹挟着王潜英直接荡过了屋顶高度，小家伙被这突入其来的变化打断节奏，两手一松，头朝下就跌了下来。
在场众人皆不由发出惊呼，但王柄权却仍面不改色，双手在空中云淡风轻一抓，正好抓住下落孩子的脚踝，王潜英就这样头朝下停在了半空。
“潜英，刺不刺激？”王柄权放下儿子，嬉皮笑脸道。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小孩子哪里知道刚才的危险，拍着手说到。
王柄权看了眼王妃不善的眼神，讪讪道：“下次吧，爹有正事要忙。”
小家伙闻言耷拉下脑袋，严荣荣这时走上前，柔声说道：
“潜英乖，你先跟着千月去玩，回头娘跟爹说完话，让你爹带你上街买好吃的。”
前脚还烦闷的孩子听说有好吃的，立马重新打起精神，蹦跳着去找章千月了。
……
前一瞬还面对孩子眉目带笑的严荣荣，在看向王柄权时已经耷拉下脸来，后者赔笑望着自家娘子，等待其开口。
伸手不打笑脸人，就算严荣荣窝着一肚子火，此刻面对一团棉花也是无从下手，所以她干脆也不发火，语气不耐烦道：
“外面有人找。”
“谁？”
“还能有谁，和你一同寻花问柳那个朋友。”
“娘子你误会我了，我和他真不是……”
不待王柄权说完，对方就已转头离开，严荣荣作为曾经京城最大的纨绔，怎会没听说过南门霍信的大名，这位长她十岁的南门家大公子，可是出了名的眠花宿柳，名声之大丝毫不输那位拥有“祝花柳”之称的尚书公子。
王柄权也没自讨无趣，灰溜溜朝府外走去。
……
门外，南门霍信已经等了一刻钟，前去通报的门房如同肉包子打狗，再没了音讯，就在他焦急地踱步之时，却听府内传出脚步声，南门霍信打起精神，抬头望向高门台阶之上，见王柄权正不紧不慢朝这边走来。
南门霍信三步并做两步，快步走上台阶，王柄权也是场面人，老远就拱手道：
“南门兄何以如此见外，来此还通报什么？直接进就是。”
南门霍信笑了笑，回礼道：
“规矩还是要有的，在下此次前来是有事要拜托王爷。”
“哦？进来慢慢讲。”
王柄权做了个“请”的手势，岂料对方竟摇摇头，“就不进去了。”
说完还不忘往王府里瞅瞅，南门霍信还是有些自知之明地，知道自己臭名远扬，定然会引得王妃不喜，再加上八王爷是京城出了名的惧内，此刻更不好意思让对方为难。
王柄权也没强求，直接道：
“南门兄有什么事只管说来听听。”
南门霍信犹豫片刻，随即正色道：
“在下想管王爷借些银子。”
“南门兄可是遇到了什么困难？依本王所知，南门家主对晚辈算不得严苛，尤其是南门兄你，每月零花钱几百两银子，可比我当初那会宽裕多了。”
南门霍信闻言脸色突然露出红意，支支吾吾一会，这才实话实说道：
“是三娘，在下帮她赎身从良，可王爷您也知道，我爹每月给那点钱有限，在下花钱又一向大手大脚，若想给一个花魁赎身，实在是力不从心。
而且若是家里知道我花那么多银子娶一个花魁，定然也不会应允，在下实在没办法，这才求助王爷您来了。”
……

第三百九十二章 借钱
对于南门霍信的请求，王柄权自然没什么好怀疑，若非走投无路，对方也不会来找自己帮忙，思虑片刻后，王柄权开口道：
“不知南门公子究竟需要多少银两？”
一句“南门公子”，顿时拉开了二人的距离，南门霍信怎会不知其中意味，这世道向来是如此，一谈到借钱，平日里称兄道弟那群家伙都躲得远远地，今日他已碰了不止一鼻子灰，若非实在没办法，也不会来王爷府。
南门霍信心中苦涩，可还是拱拱手道：
“不瞒王爷，风月楼那边要价五十万两，在下奔走了一整天，也才凑到十几万两，加上三娘积攒的一部分，如今还差着三十万两。”
王柄权闻言摸了摸下巴，面露难色道：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实不相瞒，王府是王妃当家，本王也多受限制，就算动用我私藏的那些，最多也只能给你十万两。”
……
这数量虽跟南门霍信的心理预期还有不少差距，但聊胜于无。比起其余那些经常一同花天酒地，一谈到借钱却找借口屎遁尿遁、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拿出几千两的“朋友”相比，眼前这位只有数面之缘的王爷也算出手大方了。
念及此处，南门霍信拱拱手道：
“先行谢过王爷了，王爷恩德，南门做牛做马都无以为报。”
王柄权拍了拍对方肩膀道：
“说这些就见外了，老兄你能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既然有了顾花魁，以后可别再做那沾花惹草的事了。”
“一定一定。”南门霍信应承着，“三娘是我生平见过最温婉聪颖之女子，若仅是居于一座青楼，属实是委屈她了。”
“如此说来，你们已经……”
王柄权点到为止，挑挑眉，给了对方一个男人都懂的眼神。
南门霍信笑着摇摇头，洒脱道：
“对三娘，南门丝毫生不出面对其余风尘女子那般淫邪想法，在下只想与她鸿案相庄、对坐谈心，至于那种事，还是等过门再说吧。”
“哈哈，好好好！”王柄权不禁大笑起来，“外人都道你南门霍信是色饥之人，却不知兄台也有如此真性情的一面，王某在此先行预祝南门兄抱得美人归，你先在此等候，本王这就去取银子。”
“谢过王爷。”
……
不大会，王柄权鬼鬼祟祟提溜着一个包袱走了出来，在确定四下无人后，这才递给对方小声道：
“这可是本王的全部家当了，南门兄回去路上切记财不外露，虽说京城是天子脚下，但保不齐就有那不开眼的贼人，抢了银子倒还好，若不小心伤了南门公子的性命，那顾花魁今后可就得以泪洗面了。”
“谢王爷提醒，在下知晓了。”
待王柄权转身离去后，心中担子松懈几分的南门霍信打开包袱，映入眼帘的是各种大小面额不一的银票，除此之外还有不少散碎银子，最为离谱的是他竟在里面发现了几吊铜钱。
南门霍信见状不禁心生感慨，看来王爷真是把全部家当都给了自己，亏得刚才还把对方当成吝啬之人，看来是自己小心眼了。
南门霍信收拾好包袱，对着王府大门认认真真作了一揖，随后转身离去。
……
汝安府这几日连绵小雨，春雨贵如油，对百姓来说，是一件十足的好事。
清晨的大街上，行人稀寥，连日阴雨，就连狗都不愿意出窝，更别提那些在城中生活尚可的百姓了。
许多人就算上街，也是一头扎进熙熙攘攘的茶馆酒楼，或舍几个铜子听说书先生讲几段陈年老故事，或点上一碟花生温上一壶热酒细细品味，简直要多惬意有多惬意。
至于那些在雨中奔走却连伞都不打的，大多是些卖力气的脚夫，在城中无宅无地，若是两日不开工就得饿肚子，三日不开工恐怕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赚勤快钱的小贩，日子过得紧巴，不比那些脚夫强多少，但好在有住处，靠卖些有钱人瞧不上的便宜饭食为生。
这种天气，最是适合阔老爷看着穷人为了生活奔波了。
……
城西一处早摊前，来了一对撑伞的男女。
男子长相普通，但一身儒雅打扮配着不俗的气质，怎么看都是富贵人家的公子，至于旁边那位面容俊秀的女子，则无疑是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一把红面绘桃花的油纸伞在这雨天中显得格外惹眼。
纸伞画工一流，表面覆以上好的桐油和皮棉纸，就连伞柄都是雕花嵌绿松石，单这一把伞就够小贩忙活大半年了。
男女来到摊位前站定，小贩一眼就认出了两人，热络招呼道：
“哟，沈公子，李姑娘，今儿个想吃点什么？”
“照旧。”男子含笑说到。
“好嘞，您二位稍等。”
小贩说着，掀开了锅盖，顿时热气裹挟着粥香飘散而出，两人则找了个就近的位置坐下。
二人坐定，女子将纸伞收好，出身江东的她算得上是标准的小家碧玉，但因家族从一开始就有让其嫁入名门的心思，因此平日里都以大族女子的言行来予以调教。
李觅真倒也争气，打小眉眼平平的她最后竟生出了可嫁入高门的姿容，这也使得她在家族的位置，从原来“三品退隐老官之婢”攀升至“二品当权官员之妾”。
李家家门虽不及沈家，却也并未想着将李觅真嫁给那位既两小无猜又正当年华的沈大才子，所谓才子佳人这类佳话，无论放在名门还是小门都不适用。
所幸沈大才子够上进，不但抱稳了当朝王爷这条大腿，而且连中三元成为金科状元，之后更是一跃成为五品郎中，这才使得李家对李觅真偷偷入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
女子呆呆看着前几天刚花几十两银子买的纸伞，默不作声。男子即便才华出众，也无法揣摩女子细腻心思，于是开口询问道：
“在想什么呢？”
女子闻言回过神，嫣然一笑道：
“我在想，江东的桃花现在开没开。”
“现在可还没到三月呢。”
“我知道，但，就是心急。”
沈千秋听出对方言语间有不寻常的意味，试探性说到：
“其实，中州的桃花开了也一样可以看。”
他话音刚落，就见女子转过头看向自己，面露认真道：
“不，江东的最好。”
……

第三百九十三章 地牢六层
面对李觅真的话语，要是沈大才子再听不出弦外之音，那一堆书可真就读进狗肚子里去了，他面露窘迫道：
“觅真，这事急不来地，我想等中州之事稳定下来，再写信禀告家里。”
“不就看个桃花，至于劳烦家里？”女子皱眉问到。
“啊？你不是说……”
“我说什么了？”
女子边说着，眼中却不自觉闪过一丝狡黠，与她相熟的男子立马知道自己被摆了一道，他默默盯着女子看了片刻，突然认真道：
“你刚才不是想说要我早日迎娶你过门吗？”
女子闻言俏脸迅速绯红，她如何都没料到温文尔雅地表哥竟真将这事堂而皇之讲了出来，二人之间虽一直都有层窗户纸，但往往这层窗户纸是最难捅破地。
沈千秋见自小被称作“表妹”的女子面露窘迫，便愈发得意起来，继续道：
“觅真我向你保证，以前这片桃园是你的，今后依旧还是你的，谁都抢不走。”
读书人厚起脸皮来，真就没有流氓什么事了，沈千秋一通掏心窝的话，让对面女子头都快低到桌子下了。
她只恨刚刚不该调戏对方，现在轮到自己骑虎难下了，就在这时，摊主终于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稀粥，并喊道：
“粥来喽！”
……
吃过早饭，女子的脸色好歹恢复了正常，当两人走出摊子时，天空不知何时已经放晴。
李觅真吸了口略带凉意的新鲜空气，开口询问道：
“哥，汝安城一事，你打算如何收尾？”
沈千秋摇摇头，“京城那边还没有消息，估计邹侍郎仍在斟酌，大家同为朝臣，我还没有急切到想拿自己顶头上司开刀，况且真正想拉他亲家下马的也不是我，自家的事还是让他们自己决定吧，我能做的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
这次若非周家父子自作孽，我就算在这再待几年也还是一无所获。
这事说到底还是我能力不足，想来连郎官之所以没处置汝安府，也是因为懒得浪费时间扯皮，他若是愿意，耗些功夫也未必不能查出蛛丝马迹。
现在看来，我未免有些太过自命不凡了，自以为捡到了一条漏网之鱼，却不知只是一个食之无味的鸡肋而已。
周家父子于当地百姓是个祸害，但于社稷却并无大碍，连郎官的目光并非一府一官，而是整个王朝未来的大势，在这点上，我确实真不如他。
相信此次归京后，他在这所谓的郎官位置上待不了多长时间了。”
……
女子这段时间耳濡目染下，对这类权谋之争已有了一定了解，此时见兄长有些低落，出言宽慰道：
“哥你也别太过分贬低自己了，那位连驸马早就过了而立之年，有这份远见也是理所当然。
觅真曾听家里长辈讲过，这男子一旦过了三十，眼界想法皆会产生变化，且越是往后，其心性就愈发深不可测，圣贤常言‘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便是这个道理。
依我看，等你到了三十，眼界肯定要比那位连驸马开阔得多，虽说大家都是状元，但你可是连中三元，单论风头就要盖过他许多。”
沈千秋闻言有些哭笑不得，起先他还觉着这位妹妹说得在理，可越往后越不对劲，最后竟比起风头来了。
不过妹妹一席话确实点醒了他，夏虫秋死、不可语冰。但大家同样生而为人，年华相差近十岁，可等到百年之后，功过是非还真未可说。
想到此处，这位新晋状元爷的挫败感总算减少几分，他看着天边，喃喃道：
“连黎或许能把持朝堂二十年、三十年，但之后的时局，未必不会是我沈千秋的主场。”
“哥，你是不是忘了个人。”李觅真在一旁提醒道。
沈千秋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想起了那个与自己名列一甲的少年，刚刚还意气风发的神情立马垮了下来，他无奈苦笑道：
“觅真，你就不能明天再提醒我？”
女子并未作答，掩面而笑。
……
巴蜀，唐门，少年洪毛正与唐景躲在一个阴暗的角落瑟瑟发抖。
以往行走江湖，洪毛一向都秉持着“人不犯我、我必犯人”的行事准则，加之他自带的拉仇恨天赋，来此一路招惹了不少仇家，但好在叶剑在身旁，再大的事也可以斩草除根。
可这次他执意要闯唐门地牢，加之老剑仙想让这个孙子吃点苦头，于是毫不迟疑就管唐致要来了令牌，洪毛也不负众望，成功在地牢多次作死。
地牢六层高手如云，其中不乏弑杀成性的江湖怪人，在牢房几十年如一日的关押下，本就不算正常的精神也愈发癫狂起来。
起初二人也还收敛，在地牢行事小心翼翼，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本该最易躲藏蛇虫鼠蚁，但前行半天，却愣是一个活物都没瞧见。
少年察觉到了这点，面露疑惑，一旁唐景主动开口解释道：
“唐门地牢常年被杀气戾气侵染，日积月累之下，已到了恐怖的地步，就算身怀武艺的弟子前来，也会不自觉生出一身鸡皮疙瘩，更别说那些嗅觉灵敏的虫蚁了。
地牢是唐门弟子最不愿前来的地方，有些人宁愿从早到晚在外面挑水砍柴，也不愿来此每天送上三顿饭。”
洪毛撇撇嘴道：
“这鬼地方，什么奇形怪状的都有，天知道送着饭会不会把命给送进去。
叶老头跟我讲这里面有吃人的妖怪，虽然老家伙极有可能是在吓唬我，但小心点总没有大问题。”
唐景闻言不由安心几分，毕竟这小子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保不齐又像之前那样做出什么浑事，地牢里可不像外面有宗规约束，那些老怪物更是巴不得将唐门弟子剥皮拆骨吃进肚去。
……
二人几番接触下来，唐景也看出对方心思不坏，好歹是个搭伙的，自然不能一路冷着脸，于是开口问出心中疑惑：
“话说，你口中那个叶老头究竟是何许人，还有你为何要进来？”
洪毛大大咧咧答道：
“叶老头就是叶老头，至于我为什么要进来……”洪毛说着，突然扭过头直勾勾看向对方。
漆黑的地牢中火光明暗必定，映照得少年面色忽隐忽现，就连多次出入地牢的唐景看了都不由发怵，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拔剑的时候，却见少年瞬间恢复之前没皮没脸的模样：
“当然是为了你啊师弟，我不放心你自己一个人。”
“你大爷！”
被晃了一下的唐景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少年热脸贴了冷屁股，也不懊恼，转头扛着剑朝前方不远第一座牢房走去。
……

第三百九十四章 囚犯
唐门地牢，幽暗深邃，两名年轻人脚下的青石路面一直延续向远处的黑暗，似乎没有个尽头。
唐景曾翻阅过宗门典籍，知晓这地牢是倒三角形，每层关押的囚犯以实力进行划分，越是往下，人数就越少，囚犯的武艺也越是高深莫测。
二人所处的第六层，仅关押有十几名犯人，都是十几年乃至几十年间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手，因为各种原因得罪了唐门，这才被抓捕于此。
而关押于地牢九层的那人，正是害得宗主唐致双腿瘫痪，使得他整个后半生都不能踏出唐门半步，每天需要宗内长老扎针疗毒，痛苦程度简直生不如死。
……
外界对这件事的记载少之又少，只以为唐门是吃了哑巴亏，事实也却是如此。
唐致那时尚且年轻，不知怎地就招惹了那位高手，被对方一路追杀逼至绝境，生死之际，身为唐家少掌门的唐致只得拿出唐门一件祖传暗器。
那暗器造型平平无奇，是一根刻着古朴花纹的铜管，因为年代实在太久，即便再如何小心呵护，铜管上还是生出许多墨绿铜锈。
见对方拿出暗器，那高手却满脸讥讽，似乎并未将其放在眼里。唐致见状微微皱眉，现在他并没时间去思考，只当对方是轻敌托大，反正横竖都是一死，最终他还是选择拧动了这件足可瞬杀武仙强者的暗器。
随着一股炙热气息传来，一枚红到发亮的暗器自唐致手中射出，由于速度太快，就连他自己都无法看清其样貌，只依稀看出那似乎是一片羽毛。
此暗器由唐门先祖所创，名为“拾羽”。
……
唐致对这暗器的第一感觉便是安静。
去势极快的拾羽完全不似唐门其他暗器，不仅击发时悄无声息，就连飞行也是没有丝毫声响，似乎本就不属于这世间。
作为唐门未来的掌门人，他自然知道这“拾羽”的歹毒，只要沾染上一点，便会被火毒缠身，之后会慢慢自内而外被活活烧死。
如此近距离释放暗器，对方必死无疑，当唐致还在想象着对方痛苦的惨状时，却见那人嘴角再次扯出讥讽的笑意，下一瞬，他的腹部就传出温热之感。
唐致骇然低下头，却见那暗器已然没入腹部。
唐致赶忙疯狂扯动衣服，却丝毫不见伤口和流血，腹部亦如往常那般，不见丝毫变化，他暗道一声侥幸，可就在这时，一股从未有过的炙热感突然从腹中涌起。
很快，这股热感就化作痛感，他整个如同将一大盆沸水饮下，疼痛充斥着整个灵魂，连他呼出的气都充斥着烤人的气息。
唐致一屁股坐在地上，紧紧捂住腹部，剧痛如潮水一般一波接着一波，豆大的汗珠自其额头滑落，但没等落下就又化作了缕缕白气。
很快，唐致感觉脑子晕晕乎乎，眼前已是模糊一片，只有那痛还在持续着，他再也支撑不住，直接昏死过去。
当其再次苏醒时，已经身处唐门之内，他这才知道，自己一下子昏迷了数月之久。
自那以后，唐致不但腰部往下没了知觉，而且不得不过着日日与药石为伴的生活，至于那个害他至此的人，则在唐门前后历时五年、耗费近三百弟子性命后，才将其抓捕。
后来唐致才知晓，那人叫封无用，祖上跟唐门有着说不清的纠葛，也正因如此，他才能用看似无形无质的拾羽反伤唐致。
正如叶剑所讲，唐致的下半生以及下半身都毁了，之所以没杀封无用，也全因唐家有祖规不得杀封家人，这才将其囚禁于地牢第九层。
……
回到现在，洪毛和唐景很快来到了六层第一座牢房前，少年好奇心比较重，率先走在前面，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向牢中囚犯。
牢中之人一副标准囚犯打扮，蓬头垢面邋里邋遢，整个人低着头不发一言，即便两人没有特意收敛脚步，对方也丝毫没动静。
“这家伙不会是关太久，挂了吧？”少年闻到牢房内不太好闻的味道，忍不住捏住鼻子。
唐景自始至终面带冷意，淡淡道：
“放心吧，这些人命硬得很，才不会那么容易死，上个月这家伙才刚扯下一条唐门弟子的手臂。”
似乎是为了回应他的话语，唐景刚讲完，牢房内的家伙就抬起头来，张张嘴，发出一连串怪笑。
洪毛看着这个四五十的汉子，后背不由生出一阵鸡皮疙瘩，他自问杀的人已经够多了，可看到对方那眼神，还是不免有些发怵。
唐景在一旁适时补充道：
“这家伙曾在一夜间杀了近乎一个镇子的人，当地官府请求唐门出手，宗门总共派出八位长老才把他拿下，不过他不是我们此行的目的，走吧。”
唐景说完，便自顾往前走去，洪毛最后看了眼牢房里的邋遢中年人，咽了口唾沫，加快脚步跟上唐景，“这家伙这么丧尽天良，怎么不杀了他，这样放着就不怕他跑了？”
唐景摇摇头，“每天唐门给这些人的饭菜中都搀着各式毒药，既有软筋酥骨之药，也有别的奇毒，他们要么饿死，要么帮唐门试毒，知道刚才那家伙为什么不说话吗？是因为在之前一次试毒时被毒哑了。”
洪毛闻言缩了缩脖子，说道：
“你们唐门还真是够缺德地，这还不如死了来得痛苦。”
唐景不置可否，继续向前走去，不大会就来到第二座牢房前，相比第一间牢房的脏乱臭，这间牢房足可用富丽堂皇来形容。
少年洪毛本想出言问询，却见唐景直接面无表情向前走去，似乎并没想解释什么，就在这时，牢房内传出一个不阴不阳的声音：
“哟，这不是唐景师弟嘛，今儿个怎么舍得来看哥哥我了，莫非你也想尝尝我闻名江湖的毒龙钻？”
洪毛闻声望去，却见一个油头粉面男不男女不女的家伙正趴在牢门上，还伸出舌头不住舔着栏杆，少年不禁打了一个寒战，转过头小声问道：
“这妖人什么情况，还有毒龙钻是个啥？”
唐景目不斜视，面无表情道：
“你如果好奇，自可去问问他，我相信他应该很乐意给你解惑。”
“还是算了吧，一听就不是啥正经东西。”
……

第三百九十五章 第三个囚犯
唐景和洪毛很快来到第三间牢房前，此处跟前两间明显不同，牢门并非是寻常的铁质栏杆，而是由一整块铁板制成，具体厚度不得而知。
铁门上方有一个不大的小窗，约莫是做观察之用，下方还有个狭窄孔洞，用以传递饭菜。
这里是他们遇到的第一间有人把守的牢房，看守是一位身着黑色劲装的唐门弟子，腰间别着一个似铜又似铁的铃铛。看到两人前来，那人先是愣了下，随即朝唐景问到：
“怎么，你要选他？”
唐景面露无奈，“师命难违，开门吧。”
把守之人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取出钥匙。
随着“咔哒”一声响起，门锁被打开，铁门的厚度远超洪毛预测，此刻他的好奇已达到顶峰，单就这铁门而言，说里面关着三头六臂的怪物他都信。
可当铁门彻底打开后他却傻眼了，偌大的牢房里，只坐着一个微胖秃顶的老家伙，其打扮不比第一间牢房那位好多少，这会正忘情地抠着脚丫，完了还不忘放到鼻子前闻一闻。
听到声响，老者抬起头，面带笑意看向几人了，其样貌神情再平常不过，完全不似一个穷凶极恶之人，但在场几人没有一个是初出江湖的雏儿，自然不会被外表蒙蔽。
唐景上前一步，掏出一个瓷瓶道：
“这里是你所中之毒的解药，可以让你舒坦个把时辰，前提是要陪我去演武场练练。”
老者带着和善笑意道：
“若是老夫失手将你打死了呢？”
“生死有命，技不如人也怨不得他人。”
“好！”
老者重重拍了下身旁桌子，随着“哗啦”一声响起，洪毛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瞬，老人已然身处三人面前。
那名看守见状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铃铛，老者目露讥讽看了他一眼，并没有继续前进的意思，洪毛则注意到老人脚踝正栓有一条手臂粗的漆黑铁链，另一端一直延伸至墙壁，方才的声响正由此而来。
老人朝唐景伸出手，后者面无表情扔出一颗丹药，老者接住没有丝毫犹豫就一口吞下。
……
唐门演武台众多，除了广场上大大小小几座外，宗门各处庭院也零星分布着十余座，除此之外，作为关押重犯的地牢，在每层也都设有擂台。
擂台面积不大，由大块花岗岩拼接而成。
洪毛站在台下，面露好奇看着台上老少二人，老者脚上的锁链还在，不过此时拴在台子中央一个突出的铁环上，其长度刚好够覆盖整个演武台。
少年见状不禁腹诽起来，这唐门好歹是名门大派，竟小心至此，不过想想也是，一个靠暗器用毒发家的宗门，心眼能大到哪去？
先前那名黑衣看守也跟了过来，站在一边冷眼旁观，他的右手自始至终都搭在那个古怪的铃铛上。
少年见台上二人迟迟没有动静，便凑到看守旁边小声问到：
“老哥劳驾问一下，这老头到底什么来头，我看你们似乎都很忌惮他？”
对方见他态度还算客气，出言解释道：
“这老家伙本名李火云，算是个小魔头，喜食活人心肝，而且极为狡猾，战乱期间曾害了不下上百条人命，后来流窜至巴蜀，招惹了当时还在世的大公子，这才被唐门抓捕。
想必刚才你也看到了，此人功法诡异，就算是宗门奇毒，也不能完全压制他的功力，现在唐景贸然给出解药，怕是一会儿要吃苦头了。”
“既然如此，一会儿万一他凶性大发，做掉唐景后来找我们麻烦怎么办，那根细细的铁链能拦住他？”少年面露忧虑。
看守看了洪毛一眼，有些奇怪唐景怎么会认识这种人，竟然上来就盼着朋友被做掉，虽然心中不喜，但他还是解释道：
“那铁链是玄铁所铸，除非有神兵相助，否则靠生拉硬拽想都别想，而且就算真被他侥幸打开，我还有别的方法制服他。”
“那就好！”洪毛拍拍胸口，一脸地庆幸。
……
二人谈话的功夫，静坐擂台中央的老者缓缓睁开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其嘴角扯出一个笑容，说到：
“能进地牢六层，想必你应该是唐门的核心弟子，老夫被困三十年，内门外门弟子杀了不少，天骄弟子还是第一次杀，待会我可要好好品尝你的心肝。”
老者说到最后，已经完全没了一开始的和善，满脸狰狞笑意，目中充斥着戾气，台下洪毛见状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道：
“娘嘞，这老东西还真不是个省油的灯，不知道若是我和他对上，赢面能有几层？”
一旁看守侧目看了他一眼，并未将少年的话当真，如此怕死的家伙，估计也就只能吹牛过过嘴瘾了。
……
李火云一拍地面，身形立时而起，坚硬的花岗岩擂台在这一掌之下，留下一个五指分明的掌印。
唐景面露凝重，手中宝剑毫不犹豫朝前一挥，剑鞘被当成暗器瞬间激射而出，老者则并不慌乱，以手作刀，一掌将剑鞘轻松劈做两段，而后身形没有丝毫停滞，直直向前掠去，速度比之前在牢房还要快上几分。
唐景深知老者可怕，不敢托大，手中剑花翻飞，抵挡老者第一次攻势。
“嘿，小子，别当老夫不知道你学得是那五姑娘的剑法，一个大男人跟女子学剑，能有什么出息？”
老者说着，左掌裹挟着风势刺出，唐景瞥件一抹白光闪过，连忙抬剑招架。
老者练的不知是什么怪异功法，双手微微泛着白意，在与利剑碰撞时竟发出了刺耳的金石之声。
见左手被阻，本名李火云的老人紧接着一个转身，同样泛着白光的右手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探出，目标直指唐景心口。
后者自始至终都没敢放松警惕，手中钢锋一抖将对方左手弹开，剑柄顺势切换到左手，反手劈在了老者刺来的右手上。
台下洪毛看得兴起，直接将镶满珠玉的剑夹到腋下，伸手鼓起掌来：
“唐景，好样的，我不知道你是什么秉性，若换成我，这老小子敢辱骂我师父，小爷定要把他门牙打掉。”
对于少年的拱火，唐景并没什么反应，反倒是对面李火云没什么好脾气，一掌将对面年轻人逼退，扭头看向台下大放厥词的小辈，阴恻恻笑道：
“小子，你家里没人教你好好说话？你最好可别落我手里。”
洪毛亮了亮手中的宝剑，笑道：
“老东西，小爷我又不是纸糊的，你吓唬谁呢？一会等唐景打掉你门牙换小爷打后槽牙。”
洪毛说着，看向一旁黑衣看守，“这位仁兄，要不要一起？”
后者闻言脸色立马变得不自然起来，心说你小子作死拉我作甚？
……

第三百九十六章 侠义
面对洪毛的叫嚣，台上老者终于动了真怒，目露红意森然道：
“你们三人的心肝，我要定了。”
说完猛地转头看向唐景，手刀迅速递出，刀气比刚刚凌厉了一倍不止，后者见状连忙后撤，心中更是忍不住暗骂起少年。
可就算想找洪毛算账，也得能活着走下台，危急关头，唐景毫不迟疑使出了惊鸿十三式，起手就是第五式破甲，他本还在后退的身体先是一顿，紧接着不退反进，剑尖直指老者眉心。
老者残忍一笑，眼中战意盎然，身体一往无前，手刀刀尖分别指向对方胸口和咽喉，完全没有留后手的意思。
唐景虽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但若死在这未免太憋屈了些，可他又实在不愿自破气势，于是手中利剑向下一斜，直直撞向老者右掌。
反观李火云则并没有太多顾虑，做了三十年阶下囚，时不时被喂以各种毒药，他早就在生死间走了不下几十次，此刻是铁了心想要了对方的性命。
老者右手变刀为爪，一把抓住唐景的剑刃，紧接着右手一拉左手一送，眼瞅就要刺穿对方胸膛。
唐景也没料到对方会使出搏命的手段，下意识就要抽回利剑，可老者并不让他如愿，即使右手血流如注，仍是紧紧攥住剑刃，许是怕不牢靠，最后竟一翻手腕，将剑身缠在了手上，整个右手手掌顿时血肉模糊起来。
面对老者近乎不要命的架势，唐景现在恨不得将洪毛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一遍。
在老者手中刀气距胸口只有一线时，唐景终究还是选择了退缩，他右手松开剑柄，身体向后一倾，左脚顺势踢向对方手腕，堪堪将这致命一击踢离原来方向。
老者左手在唐景脸颊旁擦过，后者使劲别开脑袋，虽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击，可英俊的面孔还是不可避免被刀气所伤，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
二人拉开距离，老者抽回左手，伸出舌头舔了舔上面的血迹，瘆人一笑道：“小子，还要打吗？”
说完，他看向台下那名黑衣看守，对方此时已将腰间铃铛取下，随时都可能摇动。
李火云将已经拧成麻花的利剑扔到一旁，从衣服上扯下一缕布条缠在手上，随即盘膝坐下，运功疗起伤来。
晨脸色明暗不定，过了一会才叹了口气，转身朝台下走去。
……
洪毛睁着无辜的眼睛，一会看看唐景一会看看那老头，不知在想什么。
唐景的心情似乎并不好，连招呼都没打，下台跟黑衣看守低声说了几句，转头就朝远处走去。
洪毛知道自己这次又闯祸了，屁颠屁颠跟了上去，连平时最擅长的风凉话都没讲。
回头再看台上的老者，已然回归一开始的和善状态，任由看守给他喂下毒药，老老实实朝自己的牢房走去。
走出老远后，洪毛实在太过好奇，厚着脸皮出言询问道：
“那老头怎么这么听话，说收手就收手，刚才还嚷嚷着要吃咱们的心肝，这会而怎么又蔫了吧唧地？”
唐景此时心情缓和了几分，冷声道：
“他体内有唐门的毒蛊，蛊虫在身，天大的能耐也使不出来，就算软骨酥筋的毒解了，只要看守摇动铃铛，不到武仙境界的他依旧要跪。”
“乖乖，这么厉害，那你们唐门岂不是可以号令武林了？”
“这蛊虫整个唐门总共也才三条，李火云虽被关在第六层，可不知怎么也被喂了蛊虫，想来他的本事应该不止于此，这次是我轻敌了。”
……
二人一路少言，很快就来到第四间牢房前，这次难得遇到个有人样的。
牢房内的人看起来四十出头，头发胡须打理得还算整洁，虽然一身旧短打，但并不显邋遢，连牢房也被打扫过，并没有那种屎尿之类的异味，不过由于身处地下，潮湿霉味还是在所难免地。
唐景对男子也显得比前面几人要客气，只见他拱拱手，说道：
“汤先生，好久不见。”
中年男子抬起头，打量了年轻人好一会才恍然道：
“原来是唐景啊，记得上次见面还是三年前，那时你还没被五姑娘收为弟子。”
唐景点点头，脸上罕见地露出笑意，“一切还要多亏先生指点，在下一直想要前来道谢，只可惜没有师父的令牌无法进入第六层……”
“哈哈，不碍事。”中年人爽朗笑道，“五姑娘的脾气我最是了解，她那么讨厌我，定然不会应允你前来探望。”
好不容易遇到个不是那么奇形怪状的，洪毛已是好奇至极，如今见二人一副旧相识的模样，少年更是几乎把“八卦”二字刻在了脸上，一会看看牢房内的男子，一会看看唐景，似乎想要找出些蛛丝马迹。
二人一路走来，唐景已对这家伙有了些了解，知道若是放任其胡思乱想下去，最后肯定又要给自己招惹麻烦，所以也不遮掩，直言道：
“汤先生本是唐门门客，只可惜练功不甚走火入魔，心性不自觉产生变化，不得已才关入地牢。”
“心性变化？”少年面露狐疑。
对面中年人笑笑道：
“不用为我打掩护，既然做了，便没有什么不敢认。当初汤某练功时牵动心魔，半夜闯入五姑娘房间欲行不轨之事，所幸她够机敏，这才免得我一错再错。
不少唐门弟子前来阻止，最后被我打死四五个，待汤某神志恢复时，已然被绑在执法堂。
宗主知道我不是有意为之，想要从轻发落，但汤某自认罪孽深重，故此要求关押在此。”
少年闻言愣了片刻，随即竖起大拇指道：
“汤先生敢作敢当，乃是真侠士，晚辈这些年走南闯北，自问认识了不少所谓的大侠，可他们大都是提起裤子不认账的主，简直辱没了‘侠义’二字。”
唐景闻言扭过头，微微皱眉道：
“你小小年纪，走了多少里就敢自称走南闯北？还有你口中那些侠士，我怎么听着不像大侠反而更像嫖客？”
少年两手插袖，无赖道：
“江湖看的是资历而非年纪，那些大侠也都是他们自称地，我怎知他们是真是假？”
洪毛有一点倒是没撒谎，他还真走南闯北过：自东鲁去京城，从南向北，自京城来巴蜀，从北向南。
牢房内中年人看着两个年轻人斗嘴，捋捋胡须，脸上笑意渐浓。
……

第三百九十七章 首胜
对于相熟的长辈，唐景没什么好隐瞒地，直接提出了比试的请求。
此番来之前，唐月让他在六层选三个高手击败，当中最厉害的，自然当属李火云。
唐景年纪尚轻，免不得心高气傲，大意失败也在意料当中，汤奇胜听过他的讲述，捋捋山羊胡说道：
“唐景，你也别泄气，这于你来说反倒是件好事，能认识到自己能力的不足，挑选一个合适的对手，这才是一个江湖人该有自知之明。
不怕你们两位小辈笑话，我年轻那会儿，打架逃跑的次数可远比跟人搏命来的多，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保住性命才是硬道理，对于那些成名已久的江湖老怪就更应该如此。
记得大约二十年前，我跟你们一样，一心想做一名剑客，跟着师父学了几年蹩脚的剑法，就自以为天下无敌，去挑战当时那位剑仙，结果被对方一招挑翻在路旁烂泥坑里。
后来我在剑术上实在资质平平，就改练别的功法，不过这事也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行走江湖要量力而行，否则一不小心小命就没了。”
汤奇胜的自揭其短，让洪毛对他好感倍增，少年忍不住附和道：
“前辈这话可太在理了，跟我师父教导我的一模一样。”
“那你师父应当是个有大智慧的人。”汤奇胜笑道。
“过奖过奖，师父他老人家也是经验使然，当初因为轻敌吃了大亏，这才教导我一定要猥琐发育。”
“猥琐……”汤奇胜面露怪异。
“我也不知道啥意思，大概就是小心行事吧。”少年大咧咧道。
……
两人在这一唱一和，一旁的唐景不由陷入深思，自己这些年虽然屡次死里逃生，可终究还是在唐门这一亩三分地，一旦真踏入江湖，经验不足说不定真就连全尸都留不下。
想到此，年轻人朝牢房中出言点拨的男子一揖道：
“唐景再次谢过汤先生开导之恩。”
汤奇胜摆摆手道：“区区小事而已，你不是还要跟我比试吗？”
唐景点点头，“有劳汤先生了。”
……
二人依旧来到地牢六层演武台，此处距第三间牢房很近，所以李火云一下子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
身处牢房的老者抬头看来，汤奇胜亦有所感，脚步一顿，回望过去，两人互相拱拱手，算是打过招呼，洪毛见状面露奇怪，出言问到：
“汤前辈跟那老头很熟？”
男子摇摇头，笑道：
“仅有数面之缘，虽然我之前是唐门客卿，但现在跟他一样是阶下囚，在终年不见阳光的地牢中，这些往日江湖上谁都不服谁的高手现在反而异常团结，就等着有朝一日冲破牢房血洗唐门呢。
我的过往他们并不清楚，所以理所当然将我当成了志同道合之人，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待会擂台之上我可不会留手。”
唐景闻言点点头，“正合晚辈心意。”
擂台上，长相周正身上还带着几分随和气息的汤奇胜，起手便是大开大合的外家功夫，力道之刚猛，拳脚所及处掀起猎猎风声，唐景很讲江湖道义，并未动用自己最擅长的剑法，而是以拳脚对拳脚。
汤奇胜虽然嘴上说着不会相让，可举手投足仍未尽全力，与其说在与对方搏斗，倒不如说是在给其喂招，一张一弛间，既给了年轻人一定的压力，又不至于让他手忙脚乱。
台下的洪毛看得心痒难耐，这位汤先生这可是上等的陪练，以往叶老头陪自己练剑，一言不合就要崩碎木剑，年纪一大把还是小孩子心性，总想着抖搂威风。
……
与唐景对战过程中，汤奇胜眼中不时闪过赞赏之意，他虽只是门客，但在唐门待了这么多年，感情总归是有地，如今看到如此天资卓越的后辈，自然倍感慰藉。
汤奇胜热身完毕，低喝道：“小心了。”
随着话音一落，其拳势破空而至，掀起阵阵爆响，唐景见状连忙交叉双臂招架，却仍是被对方一拳打得退后五六步。
唐景甩了甩有些发疼的胳膊，重新握紧双拳，脚下发力，瞬间朝前冲去，紧接着一拳挥出，虽无法达到对方的威势，却也有了三四分形似及五六分神似。
汤奇胜目中赞赏之意更浓，大笑着迈着步子冲向前，一拳击打在对方胸口，他自己则也没沾到多大便宜，同样被一拳打得后退三四步。
唐景嗓子眼一甜，脸色涌上不自然的红意，待其重新将鲜血咽下，脸色这才缓和几分，对面中年人则完全没事人一样，拍拍胸口道：
“唐景，你没必要跟我硬碰硬，我练的是伏虎拳、铁布衫，贴身肉搏少有敌手。”
年轻人也被激起血性，咧嘴笑笑，“再来！”说罢一个箭步冲上前。
汤奇胜摇摇头，暗道一句年轻气盛，脚下却没迟疑，同样一跃而上。
……
“这俩人什么情况，是有杀父之仇吗？”看着台上两人你一拳换我一脚，站在下面观望的洪毛不由泛起了嘀咕。
这俩人干得都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勾当，刚才说的“保命要紧”去哪了？少年自问从不做亏本买卖，此刻见到两人以伤换伤属实没什么意思，就在他寻思着要不要也挑个囚犯练练手时，台上形势突然有了变化：
挨了十几拳依旧没事人一样的汤奇胜先是动作一顿，紧接着整个人手脚都开始不协调起来，他惊讶地睁大眼看向唐景，后者擦去嘴角鲜血，挤出一丝笑容道：
“汤先生，你教我的，活命要紧，所以我决定不再去做那狗屁的大侠，而是要做小人。”
说着，唐景拿出一个药瓶摇了摇，继续说道：
“软筋酥骨的毒药，我涂在衣服上，几次三番交手下来，你手上应该沾了不少。”
汤奇胜闻言抬起手闻了闻，随即哑然笑道：
“你小子，到头来反倒先用我身上了。”
“都是汤先生教得好。”
“得，我认输，回头可别和你师父说，她可一门心思要把你培养成一名剑客。
胜负已分，牢房内，唐景朝帮过自己多次的中年人拱手道：
“来此之前，师父托我给先生带句话，唐门从未将先生当做囚徒，您想出来随时都可以。”
“我知道，只是自己仍过不了心里那关，心意我领了，心魔一日未除，还是待在这里踏实些。”
唐景点点头，并未强求，告辞转身离去。
……
等两人走出老远，洪毛才小声朝唐景说道：
“这位汤前辈，是不是对你师父有意思？”
唐景瞥了他一眼，并未回话，少年则依旧自顾自说道：
“我看肯定是，要不他魔性大发怎么不去调戏别人？还有，他修的是佛门功法，心魔本就是他最想得到的，我看这事八九不离十。”
……

第三百九十八章 天外有天
辞别了汤奇胜，唐景二人连续略过多间牢房，其内犯人早就对唐门弟子深恶痛绝，恨不得扒其皮餐其肉，见到两人经过皆一个个趴到栏杆上，说着各种恶毒的话语。
洪毛不是唐门中人，也不是被骂不还嘴的主儿，仗着对方奈何不了自己，沿途走来逢人便骂，即便那人只是略带不善看了他一眼，也要被他吐口唾沫。
看着一个个被他骂到暴跳如雷的囚犯，唐景虽略有不悦，但也没开口阻止，毕竟少年怀揣的可是宗主亲传弟子令，按规矩自己见了他都得行礼。
……
“看你生得人不人鬼不鬼，老子当年怎么就没狠心把你仍尿盆里淹死？”
洪毛朝一个囚犯狠狠啐了一口，转过头小跑跟上已经走远的唐景，脸上挂着一副便秘多日猛然通畅的表情，说到：
“这群王八蛋真是贱骨头，没事非得找骂。”
唐景则是连看他都懒得看，面无表情来到一间牢房前，洪毛熟练凑上前，满脸好奇，“这家伙……”
“唐门的事你少打听。”
唐景知道他要问什么，直接冷冷打断，随后掏出丹药扔进牢房，说道：
“出来陪我打一场。”
牢房里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看起来老实木讷，皮肤黝黑，属于那种放到人堆都认不出的。
汉子一把接过丹药，眯眼看了下二人，随后缓缓起身来到牢门前，全程未发一言。
唐景也没多废话，直接打开了牢门，地牢中不见天日，约莫此时已近黄昏，看来这是今天最后一个了。
……
一个时辰后，唐景拖着疲惫的步伐走进房间，这里是为数不多可供休息的场所，条件一般，但好歹能落脚。
看了一天热闹的洪毛坐在桌前给剑身上油，这一天下来，这把镶金嵌玉的宝剑真就成了摆设，他一边擦拭剑身一边说到：
“师弟，那庄稼汉看着老实，没想到出手就是杀招，明儿个你打完三个，也帮我寻摸个差不多的练练手。”
此时的唐景衣衫破烂，浑身上下又酸又痛，躺在床上连个指头都不想动，自然不愿搭理这货，闭上双眼不大会就传出呼噜声。洪毛也不自讨没趣，将宝剑重新插回剑鞘，吹灭灯火后躺到房间另一张床上，两眼溜圆瞪着窗外。
身处地下，就连被褥也带着一股潮霉味，可和老乌头那张被酒浸透了的床铺比，还是要好上太多。
“也不知道驿馆那几个家伙现在过得怎么样，等小爷回去之时，就是一等一的大侠了，到那时我看谁还敢笑话老子。”
少年嘀咕完，闭上了双眼。
……
夜深以后，整个地牢六层并未安静多少，反而四周不时传出各种声响。
关在这里的囚犯早就忘了阳光是什么样子，自然也不知晓外面究竟是天亮还是天黑，他们或是闷声低语，或是轻声尖笑，再不就以指甲挠墙……总之就没几个正常的，要多瘆人有多瘆人。
身处第三间牢房的李火云与之相比要安静许多，他伸手从腰间取出一粒褐色丹药，端详片刻后，直接扔进嘴里嚼碎吞下。
这丹药正是唐景白天给他那颗，被他使了障眼法藏下，如今夜深，就连守卫也忍不住一个劲打瞌睡，正是他解毒之时。
李火云闭目打坐，半个时辰后，才重新睁开双眼，眼中隐隐透出狞意，他扭头透过铁窗看向外面擂台，自语道：
“待老夫将毒蛊逼出体外，你们三人的心肝便是我的了。”
说完，老者重新闭上双目。
……
次日一大早，唐景去了事先决定好的一间牢房。这次的囚犯是个话密的主儿，不需洪毛开口，他自己就先说出了当年的光辉事迹。
囚犯诨名刘叫花，是个地地道道的乞丐，说是在外面招惹了仇家，所以才跑到唐家地牢避难，顺便还能混吃混喝。
唐门不傻，不会浪费米饭养一个闲人，这地牢更不是菜市场，不会任由叫花子随意出入，当洪毛询问起他犯了什么事时，刘叫花自豪地拍着胸脯说到：
“大爷我在唐门山门前撒尿。”
洪毛自然是不信，唐门不至于小气到将一个随地大小便的家伙关好几年，倒是一旁看热闹的黑衣看守一语道破天机：
“这孙子当着宗门好几位女眷的面将那活掏出来，还甩来甩去，甩了人家一身，若非宗主拦着，五姑娘早就命人将他的祸根切了。”
刘叫花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咬了一口唐景带来的烧鸡说到：
“你们是不知道，那几个小娘们当时眼都直了，估计是被大爷我的雄姿惊到了。”
唐景没工夫跟他扯皮，冷冷道：“吃完烧鸡，把答应我的事办了。”
叫花子没脸没皮，笑着应承一句，然后狼吞虎咽将整只烧鸡吃下肚，连鸡屁股都没放过，之后在脏得几乎快要反光的破衣服上擦擦手道：
“几位小哥，咱走着？”
……
刘叫花是唯一一个不要解药要烧鸡的，用他自己的话讲就是：
“本大爷烂命一条，当软骨头当惯了，不差这一会儿，若是当场被打死最好，反正这条贱命也不值几个钱，回头在我坟前多摆点烤鸡烧酒就成。”
之后又是一大段荤不荤素不素的话，什么“这辈子还没碰过女人，早知道还不如当初切了进宫当太监，好歹能伺候娘娘沐浴”“回头要是死了，记得给烧几个胸脯大的纸丫环”……
一通不值钱的话下来，就连一向能动口绝不动手的洪毛都有些遭受不住，忍不住说道：
“现在想进宫还不晚，小爷有关系。”
被怼的刘叫花第一次老实下来，不再说话。
……
虽然叫花子满嘴的便宜话，但真动起手来丝毫不含糊，在得知唐景擅长用剑后，他直接要来一节细竹枝与对方过招。
唐景手持从洪毛那里借来利剑，下意识就有些瞧不上手握纤细枝条的刘叫花，可昨天刚得了教训，于是硬生生又将这种想法压了下去，开始认真对待起这个对手。
唐景的严阵以待让刘叫花颇为受用，手上不留余力地攻向对方，本该脆弱的竹枝在他手里异常坚韧，无论唐景如何劈砍，皆是无法斩断。
刘叫花边打着哈欠边说道：
“你用剑怎么跟娘们一样软弱无力，该不会是拜了个女人为师吧？”
他当然知道唐景是五姑娘的徒弟，此刻出言只不过是想羞辱对方而已。
唐景自始至终冷着脸，相比于愤怒，他心中更多的是惭愧，此次地牢之行，让他明白了什么叫天外有天。
就在其思索之际，刘叫花手中枝条突然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袭来，唐景反应不及，直接被一下抽在手腕上，手中宝剑也随之落地。
……

第三百九十九章 狼狈为奸
将唐景手中兵器打掉后，刘叫花打了个嗝，摇摇头道：
“手腕虚浮无力，你小子练哪门子的剑？”
说罢，手中竹枝用力朝地面一掷，枝条瞬间穿入坚硬的花岗岩台面。
被狠狠羞辱一番的唐景虽心有不甘，却也无能为力，技不如人，被羞辱已经是轻的，一旁的洪毛也罕见地安静下来，看着擂台里的竹枝若有所思。
之前好像听叶老头提起过一个人物，跟他是同时期的剑客，在剑道上悟性极高，只可惜成名没几年就突然失踪了，不知道会不会是眼前这个叫花子。
刘叫花做完这一切，就揣着手走下擂台，朝自己牢房方向而去，既没想趁机要了这个唐门年轻人的性命，也没有逃跑的打算。
黑衣看守见其余两人都没有动作，无奈摇摇头，跟在刘叫花身后将其押送回牢房。
第三间牢房中，默默关注着一切的李火云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低声呢喃道：“刘桔儿，你最好别打乱老夫的计划。”
……
中州汝安城，一支隶属谯门府的军队突然连夜进城，带队将领是个三十出头的百户，姓罗，说是接到上方命令前往西北，途经汝安府借宿一夜。
守门官兵将这件事告诉周作为，汝安城守城军官恰好在场，在一同确认过文书无误后便没有多想，直接放行了。
无论是在京城还是在地方，文武官员交好都是大忌，王家天子自立朝之初便有意疏远文武官员关系，偏远地区倒还好些，京城那边早就互相拆台打得不可开交了。
百官对这种帝王心术再明白不过，可为人臣子最要紧的就是难得糊涂，王朝一向军丨政分治，文武官员职责互不影响，于是也乐得顺着君主的意思做。
底下臣子们闹得越欢，皇帝屁股下的龙位也就越稳，那些冲在对抗武官第一线的文官，哪个不是位高权重。
天子知道他们在演戏，也愿意看他们演，就算做得过火了些，也大多口头责备，若是有幸被帝王亲自下令贬职，那更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因为以往在文武之争中被降职的文官，不久后都会被以各种理由重新提拔重用，王朝连续几代君主皆是如此。
在王家天子有意偏袒下，文官们的气势上自然要压武官一头，也就因此出现了“同品文官列于右”的传统。
王柄权当时作为皇子，几次三番为武将说话，使得他在文官这边并没有什么情分，仁义的大皇子也好、贤德的二皇子也罢，在文官心中都比他更合适做下一任帝王，也就只有刘阁老这种一心为了社稷的老臣，才会抛弃门第之见认真审视这位不着调的皇子。
……
在汝安府地头上，身为府台的周作为已与天王老子无异，他对于所谓的文武之争一向嗤之以鼻，在天子脚下那是不得不争，但在天高皇帝远的中州，与当地武官交好反而好处更多，单就平时镇压那些“刁民”就很管用。
中州身处王朝腹地，自然不必担心外族来犯，各府配置的兵力也有限，大多是百十人正规士卒配合几百民军，平时主要用于提防山匪。
汝安城守卫将军名叫荀货，官拜六品百户，之前驻守在北部沿线，机缘巧合下围杀了一群化作普通百姓刺探的北突谍子，因此立下大功，被提拔为百户并调往安定的中州担任府城守卫。
作为此处最高军职，荀货的日子可谓相当滋润，有道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平日想支使这位面相和善却心狠手辣的百户，少不得几千两银子打底，如若是要扮作匪寇去截杀前往京城告御状的百姓，更是少了一万两不成。
若说周作为是汝安府餐食百姓血肉的周扒皮，那这位百户大人就是荀拆骨，二人这些年狼狈为奸，刮地皮捞油水，穷鬼来了都得被他们抽去一魂一魄，当中许多生儿子不带屁眼的阴损招，更是少不了荀百户的功劳。
……
荀货同周作为边吃饭边推杯换盏，满满当当一桌菜愣是被他造去了大半，也难怪其肚子会比怀胎八九个月的女子还要夸张，周作为甚至怀疑一旦战事再起，这家伙究竟能不能将肥硕的身躯塞进盔甲。
“老哥，我听令公子讲，那新来的清吏司郎中正憋着劲在找你的破绽，容兄弟多嘴问一句，这次是否能像之前那般轻松打发了？”
周作为怎会不知荀货此次前来的目的，他轻轻放下酒杯，平淡道：
“荀将军暂且放心，你下个月就要升迁，我这边自然会加倍小心，不会出什么纰漏让将军为难。”
“老哥哪里话，你我相交多年，荀货岂是怕事之人？荀某是想说，若此人依旧不识抬举，给他些压力倒也无妨。”
周作为微微摇头道：
“这位沈郎中不似之前那些官员，他既不缺银子也不缺后台，我已修书一封给远在京城的亲家翁禀明此事，但却迟迟没见回信，想来他也对这个年轻人没办法。”
“连邹侍郎都拿他没办法？”
荀货睁大眼，他自然知晓对面这位在京城的关系，周作为点点头，抿了一口酒，继续平静道：
“倒也无妨，这次的账册我亲自经手，绝对滴水不漏，他一个新任郎中要转遍整个中州，若还在这耽搁时间，怕是连该做的都做不完。
年轻人大抵都是如此，新官上任三把火，汝安府恰好是第一把，不过只要做得够缜密，这把火就烧不起来，汝安府也依旧是你我二人的天下。”
荀货拍拍肚子，“有老哥这句话兄弟就放心了，文书一类我这大老粗也不懂，还得仰仗老兄你，至于有什么来回跑腿的脏活累活，老兄尽管开口，荀某一定干得漂漂亮亮。”
……
酒足饭饱，荀货心满意足地离开周府，在门口恰好遇到从外回来周康，两人打了个招呼，就此别过。
待荀货离开后，周康看着客厅里的杯盘狼藉，朝自己老爹询问道：
“爹，这荀胖子又没钱花了？”
周作为这会儿坐在一旁太师椅上，一边闭眼喝着醒酒茶一边慢慢道：
“他下个月就要升入京城兵部了，自然怕有什么纰漏，这次是来探咱们底的。”
“呵，亏他还是个带兵打仗之人，既贪财又怕死，怪不得外面都喊他荀拆骨。”周康面露轻蔑。
周作为依旧万年不变平静语气道：
“这种贪财之人，最是容易对付，为父巴不得整个官场都是贪财好色之徒，荀货虽然带兵打仗不行，但混官场的本事却不输为父，以后咱还要用着他，这种话背地里说说就行了。”
见父亲发话，周康收敛起不屑的表情，乖乖点头称是。
……

第四百章 破局（一）
对于周作为的话，周康一直不敢有异议，他虽是汝安府名副其实的二世祖，但也知道自己的底气从何而来，若是没有一个当知府的老爹，他早就被人打死八百回了。
这也是为何他明明这么厌恶如今的发妻，却还是迎娶对方过门，扪心自问，隔三差五招惹是非的周大公子自然称不上“孝”，但在“顺”这点上，还算是尽职尽责，这也是他为数不多的优点了。
……
“爹，孩儿知晓要好生拉拢那荀胖子，这不就咱爷俩私底下过过嘴瘾嘛，对了，今晚我瞧见有官兵进城，听说要去北部沿线，是不是又要起战事了？”
周作为闻言微微睁开眼，瞥了下儿子，这小子一撅屁股他就知道要拉什么屎，于是直言道：
“不过是普通换防罢了，你想发国难财还早着呢。王朝如今国富民强，就算四大异族齐齐发难，也得花个三五年才能见成果，与其想那种不着边际的事，不如先把孩子生了，这样我周家也不至于绝了后。”
一提到生孩子，整日在外耀武扬威的周康立马犯了难，他知道拗不过老爹，就嬉皮笑脸道：
“爹，您老当益壮，要不受受累，再多生几个？您也不是不知道儿子看见那破烂货就心烦，哪里有那方面的心思。”
“混账！”周作为一拍椅子扶手，“为父跟你说过多少次，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你眼光怎就如此短浅？”
周康低头默不作声，他虽不敢忤逆父亲，但仍是硬着脖子不松口。
牛不喝水尚且不能强按头，更别说从小就娇生惯养的周康了，在外面放个屁都有人拍手叫好的周作为也着实拿儿子没辙，只得摆摆手道：
“下去吧，顺便去后院把娟绣叫来，这么多天邹侍郎还没回信，我有些担心。”
“是。”
等周康离开后，周作为长长叹了口气，而后闭上双眼继续喝起茶来。
……
“爹，您找我？”
不多时，一个面容狐媚的女子来到正厅，女子原本姓许，闺名娟绣，正是周作为的儿媳。
周作为闻声睁开眼，面露长辈慈善笑意道：
“来，娟绣，坐下。找你也没别的事，就是想唠唠家常。”
三十出头的女子微笑着点点头，走到一旁坐下。
周作为将微热的茶水放到一边，直了直身子道：
“娟绣，你嫁过来已经快五年了吧？”
“四年零八个月。”女子含笑答道。
“唉……都已经这么久了，原本让康儿娶你，是想让这小子收收心，别总在外面沾花惹草，可这些年他仍是不知收敛，为父也曾劝过多次，可始终不见成效。
想必你也看到了，你刚过门那几年我光藤条都抽断了十来根，可这小王八蛋还是……”
周作为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好像把自己也骂进去了，正尴尬之际，只听对面女子柔声道：
“这件事怨不得爹，是儿媳不争气，没能留住相公。”
周作为苦笑着摆摆手，“自己儿子什么德性当爹的心里有数，这些年也是苦了你，你是侍郎家的千金，本来有大把人可以挑，最后却耽误在了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身上，是当爹的对不住你啊。”
说到最后，周作为眼圈已微微泛红，女子见状连忙宽慰道：
“爹您这话言重了，嫁夫随夫，不管周康是什么人，终归是儿媳的夫婿，当年出嫁前干爹也曾问过娟绣的意思，到最后是娟绣自己选的周康，怨不得旁人。”
“唉……”
周作为哀叹一声，过了一会才“强颜欢笑”道：
“自从你嫁入周家，也许久没回京探望亲家翁了吧，记得上次我二人见面还是一年前，也不知他最近身体可还安好。”
女子此刻重新恢复笑意道：
“蒙公公关心，干爹他身体硬朗得很，之前还给我来信说有空来中州探望您，可就是怕您不欢迎。”
“哈哈，亲家公前来，自然是欢迎。为父也没别的意思，最近城里不太平，那位新上任的沈郎中一待就是一个多月，我怕他还有别的谋划，就写信给侍郎大人问询，可迟迟没得到回信，故而有些担心。”
“父亲不提这事娟绣倒差点忘了，昨天干爹就已来信，信中除了让我抽空回家探望干娘外，还顺道让儿媳转告您，清吏司盘查账目一定绕不开他这个吏部侍郎，干爹他已经责令沈郎中前往别处了，想必不久便会动身。”
周作为闻言心情总算放松几分，开怀道：
“那就好，这人一上了年纪就容易胡思乱想，还是亲家翁处事周到，等我这边空闲下来，定要前去登门道谢。”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父亲见外了。”女子含笑道。
周作为捋着胡须点点头，暗道儿媳识大体，看来回头非得好好教训下自家那个小王八蛋不可。
……
夜深人静，本该在驿站休息的百名谯门府士卒集结到了一起，为首的罗百户此时正跟一对年轻男女低声说着什么。
年轻男子一身文士装扮，头戴士冠，女子一身淡粉罗裙，恰似正当时节的桃花，二人正是沈千秋与李觅真。
沈千秋与那名百户操着相同的江东口音对话，一旁女子面露兴奋，不时摩拳擦掌，完全没有一点淑女做派，若不是表哥拦着，她今晚早就从这位与家族相熟的罗百户手中借来一身盔甲穿上了。
两人低声商议了一番后，沈千秋行礼道：
“罗将军，此事麻烦你了。”
“沈大人哪里话，咱们都是江东子弟，您年纪轻轻就能高中状元，此乃整个江东的福气，罗某虽是个粗人，但最是敬佩你们这些读书人，况且能为沈大人办事，回去可够跟兄弟们吹一阵了。”
沈千秋并未将对方的话当做是简单奉承，朝代更迭，江东子弟早就不似秦汉之时那般团结，但在沈千秋连中三元后，还是引起了不小的风波，许多当地疏远已久的名门大族也都陆续开始走动起来，当中一些甚至还结下姻亲，不再试图通过讨好京城权贵来分那点残羹冷炙。
可以说沈千秋凭一己之力，改变了近千年一成不变的江东格局，他也确有接受这番赞誉的资格。
……
对于这至关重要的一夜，沈千秋即便做好了所有打算，仍不得不提醒一句：
“城中驻守军官荀货与周知府相交莫逆，罗将军能不惊动他最好，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罗某知晓了。”
罗姓百户一拱手，随即带队朝周府进发。

第四百零一章 破局（二）
入夜后的汝安府十分安静，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沿街而行，很快就到达一处偏僻小巷。
月色晦暗，整个小巷黑漆漆一片，两人刚踏进巷子口，就见一个凹凸有致的身影从小巷走出，李觅真见到那身影的第一时间，不是仔细分辨对方的容貌，而是有意无意观察身旁男子的神态。
沈千秋朝来人略一点头，道：
“见过周夫人。”
“别这么称呼我，今日过后，我跟那男人再无半点关系。”
人影冷冷说完，展露真容，竟是那位本名许娟绣的女子，也就是周康的发妻。
……
沈千秋并未因为对方的冰冷态度而不悦，依旧温声道：
“先行谢过姑娘了。”
许娟绣不冷不热“嗯”了一声，随即将一个册子递上，说道：
“这里面是周家父子这些年贪墨的证据，还有那些无故消失的普通百姓。”
沈千秋双手接过，并未急于打开，对面女子紧接着又从袖口掏出一封书信道：
“此信替我交给周康。”
说罢，女子转头看向自始至终都面带警惕的李觅真，然后朝同样身为女子的对方说了一句：
“你的命真好。”
说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后，许娟绣直接将信放到李觅真手中，扭头离开，后者愣了下，直至对方消失在小巷中，这才疑惑道：
“这狐媚子什么意思啊？”
一旁沈千秋摇了摇头，他并非不知个中玄机，只是想起了八王爷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宁得罪小人不得罪女人。
……
汝安府大街上传来整齐的步伐声，虽然罗百户特意下令让士卒轻声行进，但百十人的队伍岂是说安静就能安静，负责巡视的兵丁很快便发现了这边的情况。
“站住，什么人？”
跟着荀货过惯了大鱼大肉日子的守城士卒，大半夜见到这么一群人自然不免有些发怵，下意识就要拔出腰间佩刀，罗百户则早就做好了准备，连忙笑着招呼道：
“原来是守城的弟兄啊，我们是谯门府驻军，刚刚收到军令，要我们连夜出发前往北线，劳烦兄弟们禀报一声，帮我们打开城门。”
说着，百余人已来到近前，几名巡视兵丁见是自己人，先是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就察觉到不对劲：
“这大半夜的，城门早就关了，你们从哪得到的军令？”
不待他们反应，谯门府将士直接一拥而上将他们按倒在地，并将事先准备好的绳子勒进嘴里。
“兄弟，对不住了，待会儿事情结束老罗设宴给你们赔罪。”
罗百户告罪一声，随后命手下将绑好的巡逻官兵丢进一旁小巷，在留下几人看守后，带兵朝周府而去。
……
周作为这会儿正坐在书房，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吵嚷，他皱眉起身打开房门，刚要喊管家，却见一支支火把猛然在院中亮起，在他发愣之际，一名军官已然挎刀走至面前，闷声道：
“周大人，得罪了。”
不待周作为开口，后院方向率先响起周康的声音：
“你们这些王八蛋，知不知道我爹是谁？半夜闯进周府，莫非是找死不成？”
不多时，衣冠不整的周公子便被推搡到了前院。
“这位军爷，到底何故闯入我府邸啊，敢问是否是鄙府城招待不周？”
周作为久居官场，这点场面还不足以乱了其分寸，他虽不在行伍，却也知有些兵｜痞脾气大过本事，稍有不如意就会刀剑相向，属实粗鄙至极。
……
可这位百户装扮的军官并非那种张嘴就要拔刀闭嘴就要杀人的莽夫，反而彬彬有礼道：
“烦请周大人周公子稍安勿躁，沈郎中一会就到，他会跟二位说明情况。”
周作为闻言心中咯噔一下，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而一旁的周康则不管这些，直接破口大骂道：
“他沈千秋是个什么东西，老子还没找他晦气，他倒敢派兵硬闯我周府……”
不待他说完，门口影壁便传来沈千秋的声音：
“周公子谨言慎行，沈某才疏学浅，可也是朝廷命官，周公子无官无品，见了沈某不下跪也就罢了，竟还敢口出狂言予以辱骂，单凭这条，就足够吃一顿板子。”
沈千秋说完，已然来到前院，他走到周康面前，直勾勾盯着对方，继续道：
“更何况，周公子还犯下了累累杀头的死罪。”
周康自然不服气，正欲开口回骂，却听一旁周作为沉声道：
“沈郎中此话可要讲证据，不是谁人多谁就可以乱说话。”
这时，门外再度响起杂乱的脚步声，一个身着盔甲的胖子带兵冲了进来，本还算宽敞的周府立刻显得局促起来。
胖子呼哧带喘地来到近前，“沈大人，怎么回事？”
荀货体型臃肿，心思却是细腻异常，他第一时间并非是拔刀为“兄弟”出头，而是朝为首的沈千秋询问缘由，摆明了是谁都不想得罪。
荀胖子心里十分清楚，既然对方敢带兵围府，必定是有备而来，先摸清对方的底牌，一会见风使舵起来也方便。
……
沈千秋不卖关子，直接抽出一本册子说道：
“荀将军还是自己看吧。”
荀货接过册子，打开刚看了一眼，脸色瞬间难看下来，连续翻了四五页，肥胖的脸色逐渐变得阴沉如水，他与周作为相识多年，怎会认不出对方的笔迹，这账册上的条条状状，分明就是对方所犯罪行的铁证。
在看到账本一瞬间，周作为的心脏就忍不住地狂跳，但他仍是无法相信这就是藏在自己书房暗格中的那本册子，于是试探问到：
“荀兄，这册子里究竟写了什么？”
“住口！”
一向以“笑面虎”著称的荀货突然怒目圆睁，抬起肥手指向周作为呵斥道：
“你一个贪赃枉法之人怎会是荀某的兄弟？都怪我瞎了眼，竟没看出你是这种人，你我二人就此割袍断义，永不相见。”
荀货说完，就当着众人的面直接撕下袍子一角，狠狠丢在地上，这一出无疑是当众打周作为的脸，也注定了二人的关系今后没有缓和的可能。
周作为脸色铁青，却不发一言，他现在可以确定，这个册子就是自己书房那本。
沈千秋冷眼看着荀货拙劣的表演，亏自己还担心这家伙拿出兵器跟自己火并，看来是高估他了，杀人分赃有他，落井下石也有他，当真是卑劣至极。
就在荀货满脸气愤告辞打算之际，沈千秋突然冷声道：
“荀百户这是要去哪？”
……

第四百零二章 破局（三）
正欲离开的荀货突然被沈千秋叫住，脸上不免露出不自然的神色，他扭过头满脸堆笑道：
“众兄弟大老远来中州一趟不容易，荀某理当尽好地主之谊，故此打算去准备饭菜为各位接风洗尘。”
在场众人闻言眼中皆透露出鄙夷，沈千秋朝身旁罗百户使了个眼神，后者直接走上前下了荀胖子的兵器，并沉声道：
“荀百户在汝安府的所作所为，沈郎官早就上报给了兵部，这次罗某带兵前来，正是奉兵部命令清理门户的，你也别洗尘了，还是先洗干净脖子吧。”
荀货原本强装镇定的笑容立马凝固在了脸上，他张了张嘴，却愣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不远处的周康忍不住讥笑道：
“哈哈哈，好你个忘恩负义的荀胖子，真以为自己能择出去？就算他们今天不抓你，回头老子也照样把你的事全抖出来，你就等着挨刀子吧。”
自始至终都黑着脸的周作为这时终于开了口，不过既非出言挖苦荀货，也非为自己开脱，而是问了一句奇怪的话：
“此事，是邹侍郎的意思，还是娟绣的意思？”
账册所藏位置极为隐秘，若非自己人根本不可能拿到，加上官兵围府后儿媳就再没露过面，半辈子工于心计的周作为自然有了答案。
……
那女子从没让沈千秋帮自己隐瞒，沈郎中也明白对方用意，于是直言道：
“账册的确是周夫人给在下的，至于这是谁的意思沈某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她临走前留下一封书信给周公子，我想应该可以解二位的疑惑。”
沈千秋说着，接过一旁李觅真递上的书信，伸手送到周康面前。
听闻是自家婆娘出卖了自己，周康已是怒不可遏，此刻一把夺过书信，撕开信封便看了起来。
“周康，自我嫁入周府以来，你从未正眼瞧过我一次，每次见面都是冷言相向。整整五年时间，你娶了十几房小妾，我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只希望有一天你能回心转意，但你仍是宁愿去青楼找那些放荡女子，也不愿碰我一下。
你我夫妻一场，我本不想做到如此地步，即便知道你私底下喊我破烂货，我也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真心换来的未必是真心，我忍耐了这么多，在你们父子二人眼中依旧不过是向上攀附的工具，想你周康当初只不过是个县令公子，若非生得一副好皮囊，娟绣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我知你此时必定暴跳如雷，扪心自问，这么多年，你可曾有一次真正将我当成你的发妻？我许娟绣问心无愧，断不该遭受此等待遇，怪只怪我当初瞎了眼，竟选了你这么个废物。”
书信内容起初还算正常，字里行间充斥着女子对这些年的控诉，可到了最后兴许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竟直接骂起了自己的夫君。
沈千秋没有偷窥别人信件的爱好，对其中内容并不知晓，但通过周康的表情，大概能猜到一二。
待周康翻至最后一页，看到那附加的几行字外，本还暴怒的表情竟立马平息下来，他怔怔看着信纸，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周大少，此刻竟流出两行眼泪。
一旁始终盯着周康的周作为见状愣了下，当初儿子被自己用藤条抽得昏死都愣是没掉一滴眼泪，今天这是怎么了？
好一会后，周康将信件叠好，重新塞入信封，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嘴唇哆嗦道：
“爹，我要当爹了。”
……
次日，一辆载有三名囚犯的囚车朝城外驶去，车上三位正是周家父子以及荀货。
沿途百姓见到这几个平日堪称天王老子的人一夜间沦为阶下囚，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只是自发围在街道两侧凑热闹，待人群中几个孩子带头朝囚车扔石子后，其余人才后知后觉拿起手边的东西朝那三人丢去。
一开始大家都还比较收敛，大都偷偷摸摸丢几个菜叶胡萝卜，待发现没什么事后，胆子逐渐大了起来，一个个拿起烂柿子臭鸡蛋瞄准了这三家伙的脑袋，狠狠掷了出去。
临行前沈千秋特意交代过，要让被压迫了许久的汝安府百姓出了这口恶气，因此负责押送的罗百户立于马上目不斜视，并没有要阻拦的意思。
人群中个别狠人，已经不满足用吃的来招呼三位大人了，而是到一旁角落捡了几块狗屎，直接朝三人头上砸去。
赠人狗屎，手有余香，那个杀千刀的家伙准头极佳，直接砸中肥头大耳的荀货，荀胖子扭头望去，发现竟是平日跟在自己身边的一个狗腿子。
“他娘的，别让老子逮到你……”
不待他说完，下一块狗屎准确无误朝他嘴巴袭来，荀货吓得赶忙缩头闭嘴。
……
周作为跟周康面带平静，即便脑袋不时被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砸中，两人仍是面不改色。
“爹，你说人这一辈子，究竟图个啥？”周康眼神空洞，低声问到。
周作为摇摇头，“为父若是知道，也不至于沦落到今日田地，世人多追名逐利，为父虽没位极人臣，可该享受的也都享受了，到头来也死得不冤，倒是你，未免太年轻了些。”
说到最后，这位曾官拜五品的大员终于落下泪来，周康则面露悲戚，缓缓道：
“爹，昨晚我想了一夜，直到现在都觉着跟做梦一样，如今万事休矣，只恨自己当初没好好珍惜，苦了我那未出世的孩子。”
人之将死，两人难得能像正常父子那般谈起心来。
周康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沓信纸，再次从头看到尾，待翻至最后一页，年轻男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信纸上娟秀的字迹，出自一位名叫娟绣的女子。
在这封信最后一页，除了邹侍郎留给他们父子二人的一句话外，还有女子思虑许久才决定写下的话语：
“周康，我已怀有身孕，多行不义必自毙，你与公公作恶多端，我不希望这报应应在咱们孩子身上，更不希望他将来成为你一样的人，原谅我。”
周康想起了许多事，想起洞房花烛夜，一身红装的女子细心为他擦拭嘴角酒渍，想起几个月前自己酩酊大醉，无意中走进她的房间。
……
距此不远一辆马车上，一名女子掀开车帘一角，静静望向这边，待看到囚车上年轻男子对着一封信傻笑时，两行清泪亦随之从女子脸庞划过。
谁道夫妻无情分，五年的时间，即便一块坚冰也该捂化了。
望着渐行渐远的囚车，李觅真朝身旁人问道：
“哥，那位周夫人为何要供出自家相公？”
沈千秋叹息一声，望着远去的囚车，感慨道：
“她是一个聪明的女子，知道若是任由周家父子胡闹下去，无论是她自己还是肚子里的孩子，以后都难逃一劫。”
李觅真点点头，心中对那可怜女子再提不起半点厌恶。
……

第四百零三章 嘲讽
唐门地牢六层，洪毛已跟随唐景来此已有两天，唐景连战四场两胜两负，汤奇胜好不容易帮其建立起的信心，又被刘叫花三言两语击溃，这会儿他正独自站在角落思考人生。
擂台之上，洪毛终于如愿找到一个对手，二人打了一刻钟，仍是没有分出胜负，少年不打无把握之仗，事先通过黑衣看守了解到囚犯底细，此时出手张弛有度，丝毫不落下风。
对面囚犯先前被少年羞辱过——准确的说整个六层的囚犯都被他骂过，此刻动起手来格外凌厉，招招直逼要害不留余地。
洪毛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岂能浪费，打得格外认真，丝毫不见平日懒散做派，但打归打，少年嘴上活却丝毫没扔下，不时出言激怒对方，这点倒跟他爷爷如出一辙，还真应了叶老头那句“蛤蟆没毛随根”。
“滚地雷，你就这点本事吗？”见对方身材矮小，洪毛便自顾给人家起了个绰号，属实辱人至极。
对面矮小却足够精壮的囚犯舔了舔嘴唇，手中弯刀转了又转，管他娘的什么唐门奇毒，自己一会定要把这小子剁成包子馅。
洪毛见其不回话，抖了抖手中宝剑继续道：
“瞅你长得还没小爷剑高，待会跳起来可看着点，别撞到小爷膝盖上。”
“臭小子，老子当年跟你娘快活时你还不知道在哪呢，如今竟敢在我面前口出狂言？”
矮子忍不住还了口，可就这一句，竟惹得对面少年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只见洪毛面露冷意，沉声说道：
“你是在找死？”
说罢，少年提剑便刺，矮子见状连忙躲闪，洪毛直接使出惊鸿剑法，一连四五招下来，矮子还真就只剩滚地躲避的份了。
“不玩了，没意思。”少年说着，直接一剑挥出。
剑气横扫而过，得亏对方够矮，一低头堪堪躲了过去，但即便如此，头发仍是被削去一块，冰冷剑气自头顶拂过，矮子只觉着汗毛从脖子竖到了尾巴根儿。
“你他娘玩真的？”矮子摸了摸头顶，心有余悸道。
“滚地雷，是你太弱了，小爷刚用了两成功力而已。”
洪毛说完，直接纳剑入鞘，转头走下擂台。
……
“师弟，方才我威风不？”
洪毛朝唐景嬉皮笑脸道，后者则淡淡回了一句：“不过是挑了个最弱的罢了。”
“你别管是不是最弱的，总归也是第六层的犯人，师兄我不废吹灰之力将其拿下，看来我的功力确实比你高那么一点点。”
唐景懒得搭理他，扭头朝休息的地方走去，洪毛连忙追上去说道：
“你也别太固执，随便找个囚犯凑合把任务做完不就得了，非得钻那牛角尖干嘛？”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红壶是个什么壶？夜壶我倒听过。”
……
吃过饭，唐景将头枕在双臂上，抬头望着房梁，照这个进度，自己何年何月才能跟云师姐在一起。
热脸贴了冷屁股的洪毛仍是不死心，凑过来问到：
“师弟，你有没有意中人啊？”
唐景扭过头，“干嘛问这个？”
“因为我在想，像你这种身手又好，长相又俊俏的人，在宗门里应该有不少女子倾慕你吧。”
唐景闻言刚想回答，却听对方继续道：
“当然，身手再好和我还是有一定差距，而且你整天板着张臭脸，说不定就将女子吓跑了，所以师兄我有点吃不准。”
许是洪毛自带的嘲讽本性使然，好话总说不上三句，这让一开始觉得回答一下倒也无妨的唐景瞬间没了说话的欲望。
……
二人沉默许久，洪毛盯着唐景看了许久，后者直到被盯得有些受不住，这才开口道：
“意中人倒是有一个，她也是内门弟子，名叫唐云。”
“哦？那你可有向这位唐云姑娘表达过爱慕之意？”洪毛两眼放光道。
唐景摇摇头，“男子当先立业，再考虑成家之事，我想当上掌门亲传弟子再说。”
“大错特错！”
洪毛猛地一拍唐景肩膀，将对方吓得一激灵，随即站起身，故作老成道：
“叶老头……额，我爷爷年轻那会，就是先成的家，到最后照样成了一代侠客，现在在江湖上很混得开。”
“那你爷爷奶奶感情很好？”
“非也，我奶奶在怀我爹时就离开了叶老头，因为他整日在外鬼混不着家。”
“……你走吧，我想静静。”
唐景翻了个身，留给对方一个背影。
“静静？你喜欢的不是云姑娘吗，怎地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师弟，大丈夫行走四方，确实不该被女人拖慢了脚步，可也不能见一个爱一个……”
“滚！”
……
洪毛满脸疑惑被赶出了房间，他到现在都不明白哪里得罪了对方，看着外面明暗不定的火光，此刻也不知具体时辰，寻思着现在也不累，于是就打算再挑个对手打上一场。
于此同时，第三间牢房内，李火云满脸通红，已经秃了一半的头顶冒出丝丝白气，他强忍着体内阵阵剧痛，尽量压低嘶吼的声音。
一刻钟后，李火云突然脸色一变，张开嘴“哇”地吐出一口黑血，一条小虫正在黑血中蠕动，李火云毫不迟疑抬脚将虫子碾死。
负责看守的唐门弟子听到声响，靠近牢门铁窗向内张望，“李火云，你在干什么？”看守低声呵斥道，并下意识摸向腰间铃铛。
牢房中，李火云淡然起身，目露冷意盯着对方，下一息，牢门传来轰然巨响，一掌厚的铁门竟直接脱离石壁飞了出去。
守卫眼疾手快，一个翻滚躲到远处，紧接着摘下铃铛死命摇动起来，令他惊愕的是本该倒地哀嚎的李火云此刻没事人一样，正满眼嘲弄看着自己。
黑衣看守立马意识到不妙，刚要开口喊人，老人便已然来到近前。
“老夫说过，你的心肝我要定了。”
说罢，李火云掌刀直接探出。
……
洪毛一路朝着入口处逛荡，剩余囚犯当中最弱的，应当就是位于第二间牢房那个死变态了，听说这人本就是唐门弟子，后来练制毒药时不甚吸入，搞得自己男不男女不女。
他身手虽不高，但极其恶心人，宗内不少男弟子遭其暗算，后庭失守，宗门实在没办法，这才将其关了起来。
洪毛正想着一会该怎么对付这个家伙，耳边却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子，老夫履行承诺来了。”
……

第四百零四章 战火云（一）
少年被突如其来的话语吓了一跳，下意识提剑便砍，岂料利剑挥舞出去就再没了下文。
迅猛剑势如同砍在了棉花上，慢慢被截停下来，洪毛定睛看去，发现自己引以为豪的宝剑竟被人以双指抵挡，那人双指透出淡淡白芒，不但接下锋利剑刃，而且连层皮都没破。
“小子，口头功夫倒是一流，挥起剑来这般软弱无力，你连那唐门弟子都不如。”
来人说完，手上力道骤然猛增，仅以两指为剑朝洪毛袭来。
洪毛自然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正是本该关在第三间牢房的李火云。初生牛犊不怕虎，更何况是一个有武艺傍身的牛犊，少年第一时间并未选择逃跑，而是直接迎了上去。
“老头，话可别说的太满，小心一会阴沟里翻了船。”
洪毛说完，立马意识到不对，赶忙又纠正道：“小心在大风浪里翻了船。”
李火云嘴角扯出笑意，变双指为单指，一指重重点向少年额头，后者不敢托大，连忙抬剑阻挡，只听“叮”地一声脆响传来，那柄他一向视若珍宝的钢剑竟直接被戳出一个孔来。
洪毛脸色微变，通过剑身小洞看向李火云，只见对方此时笑意减少，眼中的戾气却远胜从前。
完蛋，这老东西要玩真的！
少年心里不禁一哆嗦，下意识扭头瞥向第三间牢房方向，却见原本厚实的铁门早已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个黑黝黝的空洞，那名黑衣看守此时也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洪毛冷汗都下来了，这时他心中突然回响起师父的话语：“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
洪毛心念急转，短短几息便打定了主意，他面露严肃，朝对面李火云一拱手道：
“前辈，之前晚辈出言不逊多有冒犯，如今前辈折损在下的宝剑已示惩戒，你我两不相欠，就此别过。”
少年一脸真诚，浑身散不尽的浩然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出身名门的少侠，只是李火云并不吃他这一套，舔舔嘴唇道：
“小子，你看似在道歉，实则心里早不知骂了老夫几百遍，这会估计已经想着回头找场子了。若是放在以前，这般识时务的后辈老夫放他一马倒也无妨，甚至一高兴赐一场造化也未尝不可。
只可惜你小子辱骂我在先，又恰好赶上老夫出关，如今腹中空空如也，正缺你这样一副玲珑心肝填饱肚子。”
洪毛闻言心中一惊，对方怎会知道自己的想法，刚才他确实想着回头带叶老头杀回来，不过少年也清楚自己不是这老怪物的对手，于是依旧带着僵硬笑容道：
“前辈误会了，晚辈刚刚是想等出去以后，定要在酒楼摆上一桌给前辈赔礼道歉，心肝那玩意有啥好吃地，腥嚎的。”
李火云脸上露出阴森笑意，褶子本就不少的老脸此刻更加层层叠叠，他眼中隐约透出淡淡红光道：
“小子，心肝的滋味可比这世上任何东西都美味。”
“前辈此言差矣，这天下最美味并非人的心肝，而是人屎，因为它……最是适合你这狗日的！”
眼见没有商量的余地，装了许久孙子的洪毛再次原形毕露，狠狠骂了对方一句后，在老人惊愕的眼神中急速转身远遁。
……
李火云站在原地呆愣片刻，双目清明渐渐被戾气取代，“好你个滑头的小子，当真以为逃得脱？”
老者说完，脚下一步踏出，其去势极快，快到所过之处留下一抹残影。
率先跑出老远的洪毛忍不住回头看去，却见老人已经消失在了原地，少年顿觉头皮炸裂，这老小子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吧。
生死关头，洪毛也顾不得藏私，一道剑气直接朝身后挥出，急速前进的老者面露冷意，左手轻轻一挥便破去了这宛如实质的剑气。
“小子，实话告诉你，若非老夫魔功特殊，每三十年就要体衰一次，当年怎会被唐门抓捕？如今我功力尽数恢复，莫说是你，就算武仙在此老夫也可战上一战。”
说话的功夫，李火云已追赶至近前，右掌成刀，目标直指少年后心。
洪毛只觉后背发凉，手中宝剑猛然刺出，不过却不是刺向老者，而是刺向一旁。
剑五，破甲！
少年身躯猛地朝一旁冲去，险而又险避开了李火云的手刀。
……
二人站定，洪毛一个劲喘着粗气，反观李火云依旧气定神闲，面露惊奇看着他。
“小子，你这剑法跟谁学的？”
“赵之逸。”少年挺了挺胸膛道。
这名号他是听师父讲的，虽然不知道这赵之逸究竟是何人，但既然师父特意交代了，那肯定是位了不得的人物。
李火云听到这名字果然愣了下，“原来你是赵之逸的徒弟。”
“怎么，认识？”
洪毛见状心生喜意，师父果真没骗自己，这赵之逸确实在江湖上很吃得开……就在他思索之际，只听对方悠悠道：
“赵之逸，当初就是他伙同唐门弟子将老夫抓捕，老夫就算化成灰也不会忘记。”
洪毛闻言心头一跳，下一瞬李火云已来到近前，双手掌刀散发出凛冽寒芒，“小子，下辈子招子放亮点。”
少年心脏止不住狂跳，眼见掌刀已近在眼前，身体却僵在原地动不得分毫，这一刻十分漫长，漫长到他只能认命闭上双目。
……
几息过后，少年睁开眼，愣愣摸了下脸颊，鲜血温热，他却没觉着疼，他的身前，此时正站着一个身穿深蓝劲装的年轻男子。
“师弟，你？”
“少废话，还不帮忙！”
唐景从牙缝挤出这几个字，随即在洪毛的拉扯下一个后跳，跟眼前的李火云拉开了距离。
年轻人捂住肩膀，丝丝汗水从额头渗出，刚刚他用身躯替少年挡住了致命一击。
李火云举起沾满鲜血的右手，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手上的血迹，直至将大半个手掌都舔干净，这才开口道：
“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倒省得老夫去找了。”
洪毛赶忙扯下一缕布条为唐景包扎，嘴上仍闲不住道：
“师弟你咋这么虎，非得用身体来抗，就不能拿把武器？”
唐景瞅了眼这个不知感恩的家伙，淡淡道：
“事发突然，顾不得那么多，而且这老家伙已经察觉到我来了，若我不负伤，你必死无疑，他故意不杀你，就是为了戏耍咱俩。”
“不愧是唐门弟子，果然够聪明，老夫吃心肝，向来喜欢将猎物追到精疲力竭，那样才够美味。”
李火云说罢，目露红光，再次欺身而上。
……

第四百零五章 战火云（二）
面对李火云的攻势，即便洪毛和唐景同时招架，仍感到力不从心。
唐景顺手从死去的看守那里拿了一把钢刀，洪毛则继续用着被戳了一个窟窿的宝剑，两人用着同一套剑法，配合倒也默契。
李火云并没有太多耐心，虽然他自诩武仙以下无敌手，但若唐门得到消息，像当年那样不惜派出几百弟子联合绞杀，他还真未必能全身而退。
李火云手中一记刀气挥出，先是震开眼前少年，随即微微侧身，双手齐齐攻向有伤在身的唐景，后者本就拿着不趁手的兵器，加上失血过多，此刻不免脚步虚浮躲闪不及。
老者嘴上带着狞笑，下定决心先解决这名唐门弟子，至于那个多次口出狂言的少年，他打算慢慢将其折磨至死。
……
唐景以刀做剑，仓皇使出名为“脱兔”的剑二式，速度增加的同时，身形不退反进直直攻向李火云，后者眼中露出讥讽，手刀毫不迟疑递向对方胸口，搏命的打法他向来不惧。
就在两人身形即将撞到一起时，一个身影突然横在了二人中间，唐景见状变剑二为剑三，直接破空而起，少年则一剑横扫而出，逼退近在咫尺的对手。
李火云后退之余，右手在少年胸口横扫而过，后者闷哼一声，脚下却毫不迟疑朝后方跳去，李火云见状眉头一拧，一个黑影此时正直直朝他坠来。
“剑四！”
唐景冷声开口，下坠速度随着一提，李火云知道中计，也顾不得高人形象，身形直接一矮，整个人趴倒在地，紧接着在其余二人惊愕的目光中，犹如泥鳅一样，直接“滑”着后退开来。
“砰”地一声巨响传来，唐景狠狠砸落在地，瞬间激起一大片烟尘，李火云功法实在诡异，早就跑到了攻击范围以外。
……
烟尘散去，李火云抬眼望去，刚刚的位置除了留有一个深坑，再无他物。
“两个狡猾的小子。”
李火云失了骨头一般的身体重新站起，他扭动一下脖子，瞅准一个方向追了过去。
此时两个年轻人正急速朝六层出口奔去，一边跑洪毛还不忘损对手几句：
“这老家伙长虫成精不成，怎么就那么滑走了？小爷刚才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唐景自始至终面带冷意，仔细分辨着周边环境，根本无暇去听少年的废话。
“慢着，他追来了！”
唐景突然止住步伐，随即一把拉着洪毛朝旁边躲去。
几息过后，李火云出现在二人刚刚站立的地方，老者抬鼻子左右闻了闻，喃喃道：
“奇怪，两人的味道怎么没了？”
躲在不远处的洪毛瞪大了眼睛，这家伙莫非属狗的不成？下一瞬，李火云直直看向这边，歪了歪头朝第二间牢房的犯人问道：
“他俩去哪了？”
那犯人此时正翘起兰花指撵着鬓角发丝，听闻对方发问，便挑挑眉毛娇笑道：
“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
若非时间紧急，李火云非得上去拍死这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家伙，他冷哼一声，直接朝前追去，两人若想离开，定然要通过出口，自己只需守在那里即可。
……
待李火云走远，两个脑袋从牢房一角探出，正是唐景二人。
唐景朝那师出同门的囚犯一拱手道：
“谢过望尘师兄。”
“哟，说什么呢，叫师姐。”
“噗！”
洪毛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结果对方直接给了一个能让他反胃好几天的白眼。
少年现在才知道，合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刺鼻香味家伙，竟也师从五姑娘，跟唐景乃是亲师兄弟。
……
“师弟，我帮你这么大忙，是不是得报答一下？”唐望尘媚眼如丝道。
“对，得报答，以身相许怎么样？”洪毛看热闹不嫌事大。
“别闹了！”
唐晨狠狠瞪了一眼少年，随即朝唐望尘再次拱手道：
“再次谢过师……姐救命之恩，回去我定当禀明师父，加快研发解药，好让你早日恢复正常。”
“呵呵，师弟，解药师父早就给我了，只不过又让我给扔了。”
“什么！？”其余两人面露震惊。
“你们不懂做女人的快乐。”
唐望尘说着，伸出手指轻轻划过唐景厚实的胸膛，后者立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脸上神色比面对李火云时还要难看。
……
三人谈话之际，一个森冷的声音突然自牢房外传出：
“呵，你们果然在这。”
话音刚落，铁质牢门轰然倒塌，距离牢门最近的唐望尘因躲闪不及，直接被砸倒在地，立时昏死过去。
两位年轻人见状，立马提起手中刀剑，指向去而复返的李火云。
见两人已与瓮中之鳖无异，李火云脸上再次浮现出笑容，这次他也不废话，抬手便是杀招，两个年轻人齐齐出招，直接用出剑法最后一式——草芥。
只可惜二人功力实在有限，即便一同出招，剑气也仅能覆盖一间牢房，不过好在出手时没有犹豫，就算李火云武功高强也被打了个猝不及防。
等剑气散去，原本华贵的囚室已被搅得不成样子，二人刚松了一口气，两只惨白双手便凭空出现，直直插向二人腹部。
少年见状大惊，直接使出压箱底绝活，手中长剑直接激射而出，瞬息射向牢房外。
“哐啷”一声金属碰撞声响起，外面传来李火云惊奇的声音：“咦，你小子竟会驭剑？”
“你爷爷我会的多着呢！”
洪毛说完，又做了个手势，口中低喝一声“回”，先前的飞剑再度飞了回来。
……
李火云从暗处露出身形，此刻的他已然不能用“人”来形容了，只见其胳膊足伸出近一丈长，柔软似无骨，刚才他正是凭这招将二人逼至绝境。
李火云刚刚显然没占到便宜，双袖被剑气搅碎，两条手臂上也带着几道伤口，老者将双臂收回，侧了侧耳朵道：
“看样子增援到了，老夫也玩够了，该送你们上路了。”
“老家伙，小爷可还没同意呢。”
洪毛话音刚落，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此时剑已入鞘，少年左手拇指顶于剑格，右手轻搭剑柄，做了一个准备拔剑的姿势，李火云则不管许多，直接冲至近前。
生死关头，少年突然闭上双目，口中轻轻念到：
“藏仙。”
……

第四百零六章 月老
随着洪毛口中“藏仙”二字落下，一股无形威压立刻自他身上涌现，少年只觉自己置身云层之中，前方是一望无际金色祥云。
云层的尽头有一座宫殿，宫殿门口，一个人影正伫立在那，抬头静静望着悬于门楣上的匾额。
少年难以置信瞪大了眼，自己刚刚不还在唐门地牢跟李火云搏命吗，怎就突然来了这里，眼前大殿金碧辉煌，竟比京城的皇宫还要气派，莫非是仙宫不成，还有门口那人影究竟是谁？
就在少年思索之际，人影似有所感，突然转过头直直看向他，二人相距甚远，可洪毛却还是忍不住一惊，这人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那“人”对洪毛的出现显然也略感疑惑，先是轻“嗯？”一声，随即一甩袖子，瞬间拉近二人距离。
洪毛只觉着眼前一花，对方就已来至近前，少年努力去分辨对方的样貌，但眼前就好似有片云彩遮挡一般，模糊不清看不真切。
少年挥挥手想要驱散，却仍旧只是徒劳，他只能依稀看出对方穿着一身不太常见的衣服，衣衫上五色华光流转，煞是好看。
……
“原来是你。”这是来人的第一句话，听声音是个中年男子。
“仙人认识小子？”
少年不笨，自打第一眼看到那座宏伟宫殿，就已经怀疑自己是否来到了仙境，此刻见到一个漫身泛光的人，更是确信了自己的想法，眼前这位，想必就是这里的神仙了。
……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去吧。”
仙人说完，不给少年反应机会，再次一挥手，周围云朵急速退去，瞬息万里，洪毛只觉脑袋一晕，便失去了意识。
当少年再次恢复神志时，已然身处囚室当中，此时的他正双手持剑指向前方，少年立刻想起刚刚的战斗，顾不得多想，赶忙抬头看去，却见之前还不可一世的李火云，此刻已躺倒在地。
老者胸前一个深可见骨的口子正不断往外淌着血，他挣扎着站起身，满脸骇然看向少年，后者则怔怔看了眼自己手中佩剑，有些不敢相信是自己干的。
……
“刚刚发生了什么？”洪毛扭头问向身边同伴。
“你问我？你有这本事刚刚装什么孙子，害得我平白为你挡了一下。”
唐景说着，还不忘摸向自己肩膀，那里似乎比刚才更疼了。
“额？”洪毛挠挠头，“若是说我刚刚失忆了你信吗？”
“信你大爷！”
唐景终于忍不住骂出声来，方才眼前这小子目光冰冷，就如同换了个人一样，抬手就是一剑，丝毫不拖泥带水，且剑法甚是高深古怪，速度之快连李火云都反应不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唐景现在的心情十分复杂，用一句应景的话就是：“既怕兄弟丢了命，又怕兄弟身手硬。”
……
李火云此刻十分恼怒，这小子先是几次三番羞辱自己，而后又扮猪吃虎留一手，短短几天就让自己尝尽了几十年都不曾见过的江湖险恶。
但老人纵横江湖这么多年，自然能看清少年这一招的深浅，剑招确实是上乘剑招，但也是在机缘巧合下才达到心无杂念的境界，这才得以发挥最大威势。
不过对方终究还是年轻了些，功力不够精纯，否则这足可堪称“入神”的剑，法定能要了自己的性命。
念及此处，李火云站起身，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恨意，指着少年说道：
“小子，今天老夫就算拼了命，也要取你的心肝。”
少年此时反而不急不缓收起宝剑，摇摇头道：
“我家现在就我一根独苗了，你要杀我恐怕叶老头不能答应。”
“哼，这可由不得你了！”
李火云冷哼一声，正欲上前，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不能动弹了，他面带疑惑要转头，却惊愕的发下自己的脑袋不受控制向下坠去。
……
“呵，就这还武仙之下无敌手呢？”
洪毛走上前，一脚将李火云的头颅踢得老远，随即扭过头眯着眼看向前方叶剑。
“老爷子，我都快被打死了您才知道来帮忙，真就不怕断了香火？”
“呵，你小子终于肯正儿八经叫我一声了？”在江湖上用剑可排进前三甲的老者捋须挪揄道，“实话告诉你，此次来之前老夫就跟唐宗主讲过，不到你剩一口气，谁都不准出手相助，让你小子整天打着老夫的旗号招惹是非。”
同行之人还有唐门宗主唐致以及代管掌门五姑娘，唐致丝毫不给这位多年老友面子，出言点破道：
“别听这老家伙吹牛，方才他听说地牢六层有囚犯越狱，眼珠子都红了，若不是老夫拦着，他能直接从房间打个洞钻下来。”
“唐胖子，你一把年纪有些话可不能乱讲，老夫好歹也算是武林魁首，敲打一下不争气的儿孙也是寻常之举，怎会像你口中那般不堪？”
叶剑脸上自始至终挂着老神在在的笑容，可现在显然已经有些僵硬，洪毛自然一眼就能分辨出个中含义。
在场这么多人，少年也分得清轻重，并没有让自己这位在江湖上有头有脸的爷爷下不来台，他先是向其余二人行过礼，随后朝叶老头认真一拜道：
“谢过爷爷教诲。”
他这一出，反而把叶剑整不会了，老头挠了挠没剩多少头发的脑袋，干咳一声，没有回话，少年则搀扶起一旁脸色略显苍白的唐景朝外走去。
……
房间内，唐景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经过几天修养，唐景脸上已经恢复血色，少年洪毛则依旧在一旁滔滔不绝，一会唑着牙花可惜自己的佩剑，一会双指成剑比划着什么。
“师弟，你再跟我说说当时我是如何用剑的呗？”
“等我伤好以后，直接给你画一份，让你天天盯着看。”
唐景没好气道，这几天对方已经询问了不下几十次，问得他都烦了。
“那感情好，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呢。对了，师兄一直有个疑惑，大家同样穿着劲装，我甚至连布料款式都跟你选得一样，为何平日那些女子见了我还是没什么反应？
我记得你当日上台跟我比试时，那些女子眼睛可都在你身上转悠，恨不得把你活扒了，跟师兄说说，到底有啥秘诀？”
唐景实在不想回答这种无聊问题，淡淡开口吐出四个字：“东施效颦。”
“啥，尿频？你年纪轻轻，那得赶紧治了。”
二人谈话功夫，房门被轻轻敲响，洪毛似乎早有预料，忙不迭起身去开门，待在门口聊了几句后，就没了动静。
唐景疑惑转过头，却见不知何时，一个令他魂牵梦绕的身影出现在床头。
“云……云师姐？”
唐景睁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
“听洪少侠说，你有话想对我讲？”
女子眨了眨好看的眼睛，嫣然笑道。
房门外，少年负手而立，面带笑意看向天空，喃喃道：
“师弟，你可要把握好机会啊。”
……

第四百零七章 君臣闲谈
京城，两名衣着华贵的青年正沿街而行，当中一人穿着深蓝大塅，举手投足尽显威严气魄，另一人虽气势有所不及，但胜在含蓄内敛，一身做工考究的文士长衫，一看就是出身名门。
此二人正是当朝帝王以及新晋三品侍郎连黎，君臣两人难得有空出来逛逛，顺帝本就不是不过问朝政的昏君，为君为政更是尽量避免纸上谈兵，因此会时不时会走出皇宫，到京城大街小巷走访一番。
即便顺帝自认为足够尽职尽责，可在王柄权眼里仍是毫无作用的“走走过场”。
天子脚下，极少有哪个百姓敢非议朝政，纵使王朝没有哪条律法不许百姓私下议政，但位居京城的大小官员都惜命得很，生怕冒出一两个刁民引得龙颜不悦，故此对言路管制一向严苛。
祸从口出，百姓们稍有不慎说了不该说的，挨顿板子都算轻地，也难怪王柄权这般不看好顺帝的“微服出巡”，一身大内织造刺蟒绣麟的便服，配合着拽上天的派头，谁见了不得避其锋芒，哪敢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其实这也怨不得顺帝，他是一国之君，自然不能方方面面都处置周到，礼部官员也不可能允许堂堂帝王穿着短打衣衫混迹街头，跟那些地痞流氓插科打诨。
而且顺帝也尚有自知之明，知道以自己的脾气秉性，说不到几句恐怕就要摆出皇帝架子来，那种扮作小厮又丝毫不惹人怀疑的事，也就王柄权这号没皮没脸的人能做出来。
虽然不能亲耳听到百姓心中所想，但顺帝好歹有暗卫在手，掌管暗卫的又是自己最亲近的人，因此京城大小事都逃不过这位帝王的耳目。
……
两人找了家稍大的酒楼，挑了处靠窗的位置坐下，出门前二人都已用过饭菜，因此只点了壶明前龙井。
小二在听闻两人不打算点吃食后，本还热络的脸色瞬间冷淡下来，若非看二人衣着高贵，一向势利眼的伙计恐怕早就开口撵人了。
好在驸马连黎“够上道”，出手给足了的赏钱，这才让伙计心满意足下去忙活了，有道是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天知道这家伙会不会偷偷往茶水里吐口吐沫，多给些银子总没坏处。
待茶水端上，连黎为对面正扭头望着街景的帝王斟上一杯茶，缓缓开口道：
“如今四海升平，异族不来进犯，实乃王朝百姓之福。”
顺帝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淡淡道：
“事在人为，这种好时节不知能持续多久。西赤虽有五弟坐镇，但他跟那女帝素来不清不楚，说不准哪天就被招至东床；还有西赤，阿古达木年事已高，小王子巴特尔野心勃勃，即位后为了巩固军心，说不准就要拿咱们开刀。
东罕倒是安分，有八王这层关系，二十年内应该不至于反目；至于南羌，如今朕已经着手削弱严军权柄，此事有利有弊，之后继任之人，未必能压得住这帮素有反骨的家伙。”
顺帝细细数完，突然露出无奈笑意，对面连黎虽入朝不久，但察言观色的本事却是一流，此刻他直接低下头开始品起茶来，装作没看到。
天子所想，无非还是那位八王爷。
西赤女帝、北突公主、东罕王子、南羌族长之女，都跟安康王有着不浅的香火情，若非明眼人都知道这位王爷没有半点做皇帝的上进心思，定然会认为他是在给自己造势。
顺帝自然清楚这点，但也只能重重叹息一声，就连他这个帝位，都是对方挑剩下的，这让他如何能舒服了。
即便他心存不满，想找个莫须有的罪名，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毕竟那家伙可是将文扶鼎都击败了，乃是毋庸置疑的仙人，而且现在皇家龙气都在其身上，稍有不慎就有可能伤及国之根本……
顺帝想得实在心绪烦躁，就打算换个话题，摇晃着茶杯道：
“听说汝安府的周作为被抓了？”
连黎点点头，“正在押往京城的路上。”
“邹侍郎那边什么反应？”
“邹大人只给亲家留了四个字，好自为之。”
顺帝点点头，“还算知道分寸，再留他些时日倒也无妨。”
说这话时，顺帝脸上仍是不带些许笑意，反而微微皱起眉头，连黎轻声应了一句，心中却不由心疼起这位权倾天下的帝王来。
周作为本就是他奉皇命留下用作试探沈千秋的，若对方没能拿下周家父子，说明只是个空有一肚子墨水的庸才，赏个不大不小的闲职留在朝廷倒也无妨。
可沈千秋偏偏就钻了牛角尖，完成了连黎也无法轻易完成的任务，这就让顺帝犯了难。
若是捏着鼻子收下这个人才，心里会不痛快，感觉又被王柄权摆了一道，若是束之高阁不予重用，对自诩明君的顺帝来说又过于浪费了些。
可以说他这一出本就不算精妙的试探，除了给自己找不自在外没起到任何作用，沈千秋如今在他心中就好比一个明艳动人身段婀娜的女子，但可惜这女子被王柄权给糟蹋了。
沉默良久，顺帝继续问道：
“上次你去工部，觉得姜秀成此人如何？”
连黎微微一笑，直言道：
“有真知亦有远见，是一个难得的大才。”
连黎虽然只说了短短一句话，但此话却是极高的赞扬，不得不说王柄权看人是真毒，全天下士子那么多，偏偏就让他选中了两名一甲之才。
……
顺帝好不容易出来聊天散心，没想到反而越聊越堵，如今工部、户部都有王柄权的人，假以时日，未来两部尚书一职必定会是两名年轻人的囊中之物。
加上之后严军削权回京，兵部尚书的乌纱，毫无疑问会落到这位军功赫赫的老将头顶，王柄权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三部在手。
想到这，顺帝已经如坐针毡了。皇帝做到他这个份上，真有够窝囊了，怎么看自己都不像是一个帝王，反而更像是王柄权保证自己衣食无忧的工具。
也许自己当初也该学着对方，老老实实在江南做一个王爷，那样整日劳碌的那个人，或许就成了王柄权……
当初面对大军压境眉头都没皱一下的顺帝，此刻第一次怀疑起自己当皇帝的志向来。
……

第四百零八章 钱庄
南门家这几日可谓喜事连连，先是北线几位将军换防调任，空出一个校尉的位子，兵部商量过后，打算上疏举荐近几年初露锋芒的南门复平担任。
虽然只是由掌管千人变为掌管三千人，军职也仅提升半品，但只要做到了校尉，甭管手里有多少人，在外都可以被称上一声将军。
像是当初手握四百京扈卫的守门校尉王三，虽然仅有六品官职在身，但最是喜欢在大庭广众下以将军自居，即便有人不顺眼，最多私底下讥讽他戴高帽，却不能说是逾越规矩。
南门复平能成为这个位置的第一人选，自然少不了家族在后面打点运作，对于这件基本十拿九稳的事，南门家反应倒也平淡。
相较于耗费家族大量物力财力才得以上位的南门复平，他的亲娘弟南门复步就要争气许多，前不久被陛下青眼相中，召至宫中手谈一下午，天子中途询问了许多有关为政的事，这位南门家的才子均是对答如流，见解独到不落俗套。
历代君王重文抑武乃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连镇远将军都逃不过鸟尽弓藏的命运，就更别说其他武将了。
平日里圣上再怎么整顿贪官污吏，朝堂上遇到文武之争仍是偏袒文官居多，这也使得南门家在对南门复步的培养上格外上心。
南门复步能得天子垂青，算是让家族安心不少，毕竟与靠战功说话的武官不同，文官一途看似安定平和，实则荆棘载途，有些人终其一生，也未必能出人头地。
文官若想在朝堂之上站住脚，实力运气缺一不可，好在南门家主远见在先，来京城前就已耗费十数年来铺路，这才使得家族后辈官途走得相对坦荡。
南门鸿本意是希望儿子入仕为官，可怎奈造化弄人，南门霍信资质平平，到头来一切的准备反而给南门雁的几位子女做了嫁衣。
好在南门鸿并非心胸狭隘之辈，加之作为家主自有顾全大局的思量，自己儿子指望不上，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成全族内其他后辈。
就算以后儿子没混出个名堂，在宗族混吃等死，外人也说不出什么不是，当爹当到这份上，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
至于这最后一件喜事，便和南门鸿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有关。
自从南门霍信打定主意跟风月楼的顾花魁长相厮守后，就铆足了劲到处借银子，五十万两看似数额庞大，可放到满是达官显贵的京城，就算不得什么了。
以顾三娘的姿色，莫说五十万两，就是五百万两娶回家也大把人抢着掏钱，只是在这严查贪官的节骨眼上，没人敢顶风作案。
南门霍信自知捡了大便宜，加上顾花魁一颦一笑确实长在他的心尖上，于是乎也顾不得许多。这么多天下来，他借遍所有人，仍是差着十几万两，思虑再三，南大公子最终走进了地下钱庄。
……
“哟，稀客呀，这不是南门公子吗？”
南门霍信刚踏入钱庄大门，一个伙计立马迎了上来。
“你认识我？”南门霍信面露疑惑。
“南门公子大名如雷贯耳，京城纨绔圈谁人不知？怎么，公子这是缺银子花销了？”
伙计满脸地笑意，平日来此的贵公子多了去了，哪天能碰到三五个，他早就见怪不怪，而钱庄最是喜欢做这帮官宦子弟的生意，通常借的痛快还得也痛快，根本不用怕他们赖账。
就算个别一时半会儿周转不开，只要带着借条找上门，清楚子孙德性的长辈也会连本带利还上，这些大老爷平日里最是好面，自然不会仗着官威去压人。
……
南门霍信当然清楚对方口中的“如雷贯耳”不是什么好名声，可如今求人借钱，本就没什么脾气的他更是发不出脾气，于是干笑一下道：
“最近手头确实有点紧，听钱公子说你们这边利息公道，所以过来瞧瞧。”
伙计闻言面露恍然，拍着胸口道：
“南门公子您可着全京城打听，没有哪家利息能低过咱们。”
似乎是怕对方跑了，伙计说完连忙又继续道：
“以您南门大公子的身份，小的就擅作主张一次，三千两以下不收您利息，尽管拿去用，什么时候手头宽裕了再来还。”
伙计的话语足够诚恳，心存戒备的南门霍信闻言也宽心不少，他笑着摇摇头道：
“不会让小哥为难地，该是多少就是多少，况且三千两确实不够用。”
“公子您是想借多少啊？”
“十八万两。”南门霍信犹豫着说出这个数，紧接着又补充道：“若是没有这么多十五万两也行。”
伙计闻言连忙摆摆手，“开钱庄的怎么敢说没银子呢？您先坐，我这就去安排。”
说完，伙计一溜烟便跑没影了，生怕自己动作太慢丢了这位大主顾。
……
南门霍信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桌上有新砌的茶水，他也没客气，直接给自己倒上一杯，抿了一口，发现竟是外边一斤就要卖上几十两银子的上好铁观音。
看来这钱庄确如自己那位酒肉朋友所讲，只做京城纨绔公子们的生意。
不多时，伙计端着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上整齐码放着一摞银票，银票旁还有一张上好宣纸写就的文书。
“南门公子，让您久等了，您数数银票，若是没问题，就签个字吧。”
伙计说着，将一沓银票递了上去，南门霍信接过略一清点，共计三十六张，每张都是足额五千两。
查验过没问题后，南门霍信就直接在借据上签了字。
“南门公子果然痛快。”
伙计做成一大单，眼睛都快乐得眯缝起来，点头哈腰送走了这位财神爷。
……
待南门霍信离开钱庄后，一个人影自里屋走了出来，来人身穿靛青纹绣大褂，腰间配有一块麒麟玉佩，伙计见到他，立马呈上借据并作揖道：
“公子，都办妥了。”
那人接过宣纸，伸手弹了弹南门霍信的名字说道：
“敬酒不吃吃罚酒，还想迎娶顾花魁，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公子说的是。”伙计赶忙附和道。
男子将借条揣入怀中，嘴角扯出一丝笑意，“他一个废物也配跟本公子抢女人？先让他快活几天，过些日子去风月楼要账。”
“姬二公子，您就放心吧。”
来人正是当日在风月楼中与南门霍信产生争风吃醋姬家公子，姬奇林。
……

第四百零九章 梦中屠龙
夜半，顺帝仍埋头于书案，近半个月来他几乎天天如此。有孕在身的皇后中途来送过一次宵夜，得知对方还得忙活几个时辰，就独自回寝宫休息了。
如今正值月末，月色不算明亮，整个皇城黑漆漆一片，好在宫内太监宫女早早点燃了宫灯，侍卫巡逻时也都提灯在手，倒没什么宵小之辈敢硬闯宫门。
自太祖建朝以来，王家数代天子都足够尽职尽责，每每批阅奏折至夜深天明，而且这天下是从北元手中夺回来的，少有所谓的“前朝遗民”刺王杀驾。
就算是被篡了位的孝存帝，最后也被顺帝放过一马，入寺当了和尚，那些拥护他的人自然也没必要豁上性命跟现在的皇帝死磕到底。
……
“喂，精神点，待会被统领看到，又要骂了。”
皇宫西门，一个侍卫朝另一个侍卫提醒道，后者打了个哈欠，嘟囔着：
“统领也太认真了，我在这当差这么多年，哪里遇到敢擅闯宫门的，哦对了，八王爷倒是闯过，不过这不也没拦下吗？”
“嘘！小声点，这件事是邹统领生平不能提三件事第二件。”
“那第一件是什么？”
“是……”
“不好好值守，聊什么闲天？”他们身后，一个威严的声音突然响起。
两名侍卫闻声转过头，脸上堆笑道：
“邹统领，您来了？”
身为大内侍卫统领的邹顺轻“嗯”一声，原本严肃的脸上突然露出笑意道：
“听说你很想了解我哪件事最不能提？”
“倒也不是那么想。”
先前那名侍卫此时心中叫苦不迭，也怪自己嘴贱，说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没关系，告诉你倒也无妨。”
邹顺说着，右脚突然毫无征兆地抬起，以脚尖踹在了对方小腿上，后者立马闷哼一声，直接蹲下身捂住左腿。
“疼吧，这痛苦老子整整遭受了八年，直到那位大小姐去了边关。”邹顺敛去脸上笑意道。
“卑职了解了，大人忍辱负重，属实吾辈之楷模。”
那侍卫疼得脸都红了，但也还强忍着拍马屁，邹顺继续说道：
“宫里最忌讳嘴上没把门，多少人是因为说了不该说的，没几天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你们背后议论我倒没什么，可千万别胆大包天去议论皇家。”
邹顺看似是在体罚下属，实则是在敲打他们，小腿挨一下总好过小命都丢了，周围侍卫也知道这位大统领平日待他们不薄，纷纷低下头认真反思。
邹顺能走到如今的地位，除了他的恪尽职守外，最重要的是有眼力够激灵，人贵在有自知之明，邹顺即便地位再高，也知道自己依旧是皇家的一条看门狗，既然做就得好好做，万不能有逾越之举。
见手下还算上道，邹顺点点头，打算继续带兵巡视起其他地方，这时一阵微风拂过，邹顺狐疑抬头望去，却见天空不知何时已被乌云笼罩。
“真是奇了怪了。”
低声嘟囔一句，邹顺抬步向前走去。
……
御书房内，顺帝仍在批阅奏折，微开的窗户这时吹进一阵微风，顺帝只觉得一阵困意袭来，两只眼皮直打架，实在没办法，他便将御笔放到一旁，拢了拢袍子，趴到龙案上打算休息一会。
梦里，顺帝仍处在皇宫中，他坐在太和殿高高的龙椅上，台下却是空无一人。
正欲起身时，却听闻殿外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声音不大，每一步却都踏在他的心坎上。
顺帝只觉得心脏狂跳不止，似乎要发生什么大事。
不多时，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来人一袭暗红衣衫，见到龙椅上的皇帝既不下跪也不开口，而是依旧一步步朝前走去，直至来到台阶下，这才淡淡道：
“你是当今皇帝？”
顺帝这才看清对方样貌，此人不但穿着一身红衣，就连头发眉毛都是红的，甚至瞳孔深处还不时透出丝丝红芒，整个人浑身上下充斥着妖异之感。
端坐龙椅的顺帝并未慌乱，平静开口道：
“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朕的早朝之上。”
“我？”男子冷峻的面庞扯出些许嘲弄，“本尊名号区区凡人不配知晓，你只需要知道，今日本尊是来屠龙的。”
红发男子说完便直接一跃而上，顺帝见状大惊失色，呼喊道：
“侍卫何在？”
“别叫了，这是梦里，谁也救不了你。”
说话的功夫，红发男子已经来到近前，他伸出右手，一把抓向对方的脖子，本还在呼喊的顺帝立时没了声音，整个人被凌空提了起来。
顺帝想要反抗，可周身却使不出一丝力气，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殒命于此时，红发男子却突然轻“咦”一声，疑惑道：
“龙气不在你身上？”
红发男子说完，直接手一松，将顺帝重新丢回椅子上，转过身喃喃道：
“京城皇气冲天，绝对不会错，既然不在你身上，那必定就在那个王爷身上，本尊原还想留他一命，既然如此……”
顺帝闻言心中一惊，一开始他只当这是普通的噩梦，可对方的话，却怎么都不像是梦里的。
他本还想询问，但男子说完身形便一闪，再抬头看去，已然没了踪影。
顺帝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惊魂未定，虽然不知是怎么回事，但现在看来，龙气不在自己身上反而逃过一劫。
……
这时，龙椅突然抖动起来，紧接着整个大殿都抖了起来，顺帝抓紧扶手，可还是止不住这抖动，直至最后猛然惊醒，这才发现是有人在旁边摇自己。
“陛下，陛下，天亮了，皇后娘娘听说您没上早朝，就让卑职来看看您。”
“什么？”
顺帝摇了摇有些涨疼的脑袋，扭头看向窗外，此时屋外天色已是大亮。
看来终究是虚惊一场……
顺帝叹了口气，打算一会找钦天监的人问问，旁边这时却突然传来邹顺的惊呼：
“陛下，您的脖子。”
顺帝正在发懵，邹顺就已经跪倒在地，“卑职办事不力，让陛下身处险境，实在罪该万死。”
“到底怎么回事，站起来说。”顺帝皱眉道。
邹顺闻言战战兢兢起身，走到一旁拿来铜镜，哆嗦着说到：
“陛下，您还是自己看吧。”
顺帝闻言望向铜镜，只见镜中脖颈位置，赫然有一个清晰的紫色手印。
“陛下，用不用请御医……”
“不必了。”顺帝抬手打断邹顺，“此事绝不可外传，还有，去将八王爷请来。”
“喏。”
……

第四百一十章 要债
二月未出，南门霍信迫不及待将自己打算迎娶青楼女子的事告知了家里，南门鸿也确如他猜测那般，不但大发雷霆，而且破天荒请出了家法，打算教训下这个不肖子。
南门霍信整日眠花宿柳已经丢尽了南门家的脸，如今竟荒唐到要迎娶一个风尘女子进门，而且还想让她做大，这让作为一家之主的南门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见家主大动肝火，周围族人就是想拦也没那个胆子，最后还是南门家小太爷说了句公道话：
“男欢女爱本是人之常情，但家门有家门的规矩，霍信你若执意要娶那名女子，家族定然不会应允你做下一任家主，你好好想清楚。”
南门霍信虽一直继任无望，可此刻闻言仍不敢抬头看父亲的眼睛，他这些年已经够让父亲失望了，实在无法再继续意气用事下去。可南门霍信对顾三娘又是真情实意，所以一时有些难以抉择。
小太爷南门孤没有逼他，只让他回去考虑清楚，南门霍信垂头丧气出了门，不知不觉又来到了风月楼。
南门霍信拾步上了三楼，站在风月楼当红花魁门前不知该如何是好，手刚抬起来又放下，如此反复多次。
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顾三娘面带好奇望着站在面前的男子，柔声开口道：
“郎君，你傻站在门口干什么，为何不进来？”
南门霍信挤出一丝笑容，轻应一声，跟随女子进了房。
……
犹豫再三，这位自小没怎么吃过苦头的公子哥开口道：
“三娘，今日我将咱们的事跟我爹讲了，他老人家不是很赞成。”
女子柔柔一笑，轻启朱唇道：
“像我这样的女子，能遇到真心实意待我的人已经殊为不易，也没奢望能嫁入豪门做正室，你大可不必如此坚持。”
京城达官显贵娶烟花女子再平常不过，甚至很多人都以此为豪，但当中也确没有娶来做妻的，毕竟正室乃是一家的脸面，出身高门的清白女子乃是上上之选，即便不能出身名门，至少也得占“清白”二字。
南门霍信从未遇到一个女子能如眼前人这般通情达理，他轻轻揽过身边人的肩膀道：
“如此有情义之女子，我南门霍信若不能明媒正娶，实在有愧于心。三娘你不用劝我，回头我定要好生跟父亲说道说道，你只是命不好，若是生于大家，我哪有福气配得上你。”
“郎君。”
女子闻言眼眶微微泛红，脑袋顺势枕到对方胸口。
南门霍信美人在怀，只觉得就算给他个家主都不愿意换。
……
二人你侬我侬之际，楼下突然响起一阵嘈杂声，紧接着一连串密集的脚步顺着楼梯而上。
起初两人并未在意，可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竟停在了他们房间门口。
“砰砰砰”，连续三下大力敲门声，南门霍信皱起眉头，现在半个京城都知道他要娶顾三娘，稍微有些眼力的都知难而退，不想因为一个女子开罪南门家，如今是谁这般不识趣。
见身旁女子面露担忧，南门霍信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
“不必担心，我先去看看。”
南门霍信好歹出身名门，虽然一直被人视作窝囊废，可老爹毕竟是南门家家主，外人多少还要给点面子。
当然，除了那个仗着军职耍威风的姬奇林。
……
南门霍信拉开门，本就微皱的眉头拧得更深了，说曹操曹操到，门外带头之人正是姬二公子。
“什么事？”南门霍信冷声道。
姬奇林微微一笑，直接推开挡在身前的男子，抬步迈入房间，南门霍信正欲爆发，却听对方缓缓道：
“南门大公子还真喜欢装糊涂，本千户还能有什么事，自然是来让你还钱的。”
“我什么时候欠你钱了？”
南门霍信话音刚落，就见对方从袖中掏出一张借据递了过来，“南门公子不会想不认账吧，这里可清清楚楚写着你的名字。”
南门霍信望向那所谓的借据，结尾落款确实是自己的亲笔签名，再看内容，竟是自己当日在钱庄签下的那份。
“那钱庄是你开的？”
南门霍信不傻，立马就回过味来。
姬奇林一把抽回借据，当众展示道：
“南门公子在我钱庄借了九十八万两银子，利息三厘，南门府家大业大，不会不承认吧？”
南门霍信闻言脸上立马浮现出怒气，“姬奇林，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当天分明只借了十八万两……”
不待其将话说完，姬奇林再次将借条放到他眼前，“看清楚了，这里明明白白写着九十八万两。”
“你唬我？借条在你手里，你岂不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你不提醒我倒是忘了，钱兄，南门家房产地产加到一起共多少钱？”姬奇林突然朝一旁问道。
一个穿长衫的公子哥闻言走上前，轻摇折扇道：
“姬兄，大概是两千万两。”
“妥！”姬奇林一打响指，“取笔墨来，我这就随了南门公子的心意，改成一千九百九十八万两，别说本公子不仗义，留两万给你做安家费。”
“姬奇林，别欺人太甚，你若是想让我还钱，南门霍信砸锅卖铁也还你，若是借机故意找茬，休怪我不客气。”
南门霍信此时终于动了真怒。
“呵，南门公子好大的口气，也别说本千户欺负你，识相的，拿出九十八万两，咱们两清，若是拿不出，大家都是京城纨绔我也不为难你，听说你这银子是为了给顾花魁赎身的，本公子倒不介意替你收下。”
姬奇林说了一堆废话，到最后终于原型毕露，顾花魁闻言立马花容失色，转头看向南门霍信。
一向和气待人的南门霍信难得硬气一回，一把揪住姬奇林的衣领，面沉如水道：
“我给过你机会了，别不识抬举。”
面对对方这突入其来的转变，姬奇林并未气恼，这家伙在自己眼中不过就是个废物，即便看起来杀气腾腾，也不过是只一拍就烂的纸老虎。
他面带笑意，轻飘飘一把拍开南门霍信双手，而后凑到他耳边小声道：
“南门家的废物，你能拿老子如何？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天就是你爹来，也照样得老老实实拿银子，若是南门家主不愿掏这份银子，那更好，老子今晚就做一回新郎。”
姬奇林说完，似乎是碍于刚才颜面被损，直接吩咐道：
“你们，先给我把他腿打断，出了事本公子担着。要是谁有本事让他这辈子碰不了女人，公子我赏他万两雪花银。”
姬奇林话音刚落，四周几名扈从立马目露不善，先前那名钱公子则是目露同情看了南门霍信一眼，摇摇头向后退去。

第四百一十一章 装到了
姬奇林带来的几人皆是军中好手，马上生马下死，出手狠辣又浑不怕死。此刻听闻公子发话，一个个捏紧拳头向身体单薄的南门霍信走去，丝毫不理会对方的身份。
南门霍信并没有料想中的慌张，依旧冷着脸道：
“姬奇林，你可想清楚了，你这是要让姬家与我南门家为敌。”
“笑话，我帮南门家除去个废物，他们感激我还来不及，你老娘一高兴，保不齐就给老子自荐枕席了。”
姬奇林说完，直接朝几名手下一使眼色，“愣着做什么，他又不是小娘子，你们还打算怜香惜玉不成？”
几人闻言相视一眼，面带狞笑冲向南门家大公子，南门霍信目露怒意，他没料到姬奇林真敢动手，以往对方再混账，最多也只是逞逞嘴上能耐，若让他动手是没这个胆子的。
南门家与姬家虽谈不上同气连枝，但往来也算得上密切，今年年初，两家长辈还曾坐到一起，谈论了一番各自家族年轻后辈。
聊到兴起，两家似乎隐隐产生了要联姻的想法，其中姬奇林跟自家堂妹南门复青刚好都到了嫁娶年龄，两家长辈似乎有意要撮合二人，如此要紧关头，这家伙怎就开始犯起浑来。
……
南门霍信皱眉思索的功夫，几名壮汉已然走到近前，当中一人伸出手搭在这位比自己矮一头的南门公子肩膀上，另一只手则高高举起，就要给这个弱不禁风的公子哥来一下。
南门霍信始终面露冷意盯着对方，好几次捏紧拳头又放下，到最后，他干脆直接一松手，淡淡看向姬奇林道：
“今日的羞辱，南门霍信会铭记于心。”
姬奇林没来由地心头一慌，但随即气急败坏道：
“给老子打！打断这个废物的腿！”
话音刚落，一个戏谑的声音突然自屋外响起：
“哟，姬千户好大的官威啊，不知南门公子做了什么事，值得千户大人下此重手？”
几人回头望去，却见一个年轻男子迈着六亲不认的步子走了进来，来人正是当朝八王爷。
南门霍信见到王柄权脸上立马浮现出喜色，姬奇林面色则显得有些不自然，他不敢当着王爷的面胡来，抬手示意停手，并朝王柄权作揖道：
“不知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大家都是来找乐子的，你还真把这当成自己家咋了？”王柄权挑了一张椅子，直接大马金刀坐了下去。
“王爷真爱说笑，南门公子欠了在下的银子，在下是特意来讨要的。”
“哦？”王柄权扭头看向南门霍信，“南门兄，可有此事？”
姬奇林听到对方口中的称呼，脸皮不由一抽，合着这位王爷摆明是要给南门家的废物撑腰了。
南门霍信抓准机会，赶忙道：
“确有此事不假，但在下借的是十八万两，姬公子却管我要九十八万两，属实是……”
“欺人太甚！”
王柄权一拍桌子，将南门霍信没说完的话说完，一旁的姬奇林则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吓得一哆嗦。
王柄权扭头笑眯眯看向姬奇林道：
“姬公子莫怪，刚才桌上有只蚊子。”
姬奇林讪讪一笑，“不碍事，不碍事。”说着抹了抹头上的汗水，这二月都没出，哪来的蚊子？
……
迎着王柄权略有深意的目光，姬奇林硬着头皮说道：
“那个，是姬某看错了，确实是十八万两。”
王柄权闻言面露满意之色，开口道：
“既然误会解开了，那本王就替南门兄做个主，这银子连本带利一分不会少你，但这几天暂且还不上。这样，等南门兄跟顾花魁成亲后，收了喜钱再给你，如何？”
“王爷考虑周到，甚好。”姬奇林点头哈腰说到，全然没了方才目中无人的跋扈做派。
王柄权点点头，“既然如此，今晚大家随便吃随便喝，所有的消费由姬公子买单。”
姬奇林先是一愣，刚想开口，却见周围看热闹的人已经开始朝王柄权谢上了，他也只能老实认栽。
……
这时，楼梯处又传来“蹬蹬蹬”的上楼声，不多时，房间门口出现一个披甲佩刀的大内侍卫，来人正是侍卫统领邹顺。
邹顺快步上前，凑到王柄权身旁小声耳语道：
“王爷，陛下召见。”
王柄权一皱眉头，“很着急吗？我逼还没装完呢，而且今晚好不容易逮到个冤大头，正想着好好宰他一顿。”
他说话的时候，完全没想着收敛声音，这番话一字不漏落入姬奇林耳中，后者欲哭无泪，一脸的吊丧相。
邹顺连忙继续小声道：
“王爷，要紧事，您还是赶紧随卑职进宫吧。”
王柄权狐疑看了眼邹顺，发现对方确实满脸着急，略一思虑，直接起身道：
“诸位，我去办点事，若是太晚便不回来了。”
说罢看向姬奇林，“姬公子，这顿你先帮我留着，改日我单独让你请。”
自以为逃过一劫姬奇林笑容僵硬道：
“能请王爷喝花酒，是小的福分。”
“有前途。”
王柄权面露赞赏，转身大笑而去。
……
出了风月楼，王柄权的神色立马严肃起来，沉声问到：
“到底怎么回事？”
“回王爷，昨夜宫里闹刺客，但我等都未发觉，当时陛下一人面对此人，据陛下所说，那人……是在梦中刺杀他的。”邹顺犹豫片刻，道出了实情。
“梦中刺杀？”
饶是王柄权见多识广，听闻这话也不由有些发懵。
“具体情况您还是问陛下吧，小的就知道这么多了。”
邹顺自昨夜便没睡觉，此刻更是心虚到不行，王柄权瞥了他一眼，也猜到了其中大概，宽慰道：
“你也别太自责，若真有人能梦中杀人，也不是你能阻挡的。而且圣上为人我还算清楚，他既然让你来找我，就是没打算追究。这样，你先回去休息，我待会顺道帮你说说好话。”
“谢过王爷。”
王柄权的话让邹顺心头一暖，连忙拱手致谢。
……
“如此的话，我就先去了，你慢慢走着。”
说罢，王柄权脚下迈出一步，身形瞬息而去，脚步落地时，已然身处十丈开外。
邹顺见状瞪大了双眼，有些难以置信，他知道这位王爷武艺过人，却没想到对方竟还会这玄之又玄的本事。

第四百一十二章 硬茬子
与邹顺分开后，王柄权几步便到了宫门外。这缩地成寸的本事他偷师自赖头和尚，之前碍于修为限制无法施展，现在到了金丹期，这种神通自然手到擒来。
缩地成寸施展起来比他全力奔跑快不了多少，可其中的玄机只有王柄权自己知晓，若是修为到达一定程度，瞬息万里也未必没有可能。
……
“砰”地一声巨响传来，御书房的大门再度被踹开，顺帝这次少见没有面露怒意，在某些程度来讲，今天这声巨响非但没吓到他，反而为其带来不少安全感。
王柄权开门见山道：
“听说你昨晚梦到脏东西了？”
“邹顺没跟你讲？”顺帝面露怪异。
“说了。”王柄权大咧咧走到近前，“说是有人在梦里要刺杀你，我觉着多少有点扯淡了，毕竟这本事连我都……”
王柄权话说到一半，突然就没了动静，因为他瞧见了顺帝脖子上的淤痕。
若是放在以往，王柄权定然要开黄腔说上一句“玩得挺野啊”，可眼前这大手印，怎么看都不像出自那位有孕在身的皇后之手。
“你真被刺杀了？”王柄权皱眉问到。
顺帝点点头，脸色有些难看，“起初我以为只是个噩梦，可这梦未免太真实了些，况且那人朕从未见过。”
“他有没有说为何要杀你？”
“为了龙气。”顺帝脸上罕见露出后怕，“若非龙气不在朕身上，怕是昨晚已经遭遇不测了。”
王柄权仔细打量了下那个掌印，若有所思道：
“看来又是个不得了的家伙，当初文扶鼎确有转嫁气运的法子，可那也是靠阵法一点点偷取，像如今这般公然入梦强夺气运的，倒还是第一次听说。
若真有人有此等神通，说不准又是一位不世的高人，看来回头得去找钦天监的道士问问了。”
“那会不会是文扶鼎阴魂不散，借机入梦抢夺气运。”
顺帝被文扶鼎算计过一次，现在不免有些杯弓蛇影，王柄权摇摇头道：
“应该不会，他被劈成飞灰，形神俱散，当时为了救你，我还特意收集了他的骨灰给你泡安神茶。”
“什么！？”顺帝脸都绿了。
“哈哈，瞧你那样，骗你的，哪有那种好事？”
“……”
若不是此刻有求于人，顺帝非得跟这个开玩笑不分场合的家伙打一架不可，甭管能不能打得过。
……
顺帝沉着脸缓了一会，这才继续说道：
“那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着装打扮不似中原人，红发红眉，看起来煞是邪异，莫非是四大异族派来的杀手？”
王柄权闻言眉头一挑，“你说那人红发红眉？是不是还穿着一身红衣，看着杀气腾腾地？”
“你怎么知道？”
顺帝面露诧异，看待对方的目光瞬间变得不对劲起来，王柄权自然知道他那点小心眼，手指敲击着桌面悠悠道：
“没人惦记你那皇位，这家伙我也曾在梦中见到过。”
……
一刻钟后，王柄权出了御书房大门，临别之时，顺帝提醒让他多加小心，既然那人冲着龙气而来，那势必会来找他。
对于这种超越认知的事，一向沉稳的顺帝也有些慌了神，下意识就要张贴皇榜捉拿此人，完全忘了对方有着通天的本事。
王柄权也没拦着，能先发制人总是好的，他现在也顾不得深究那个名为“附子”的男人究竟是如何逃过层层追杀，最终来到这一界地，现在他只想快点找帮手。
可此人怎么看都是个硬茬子，若自己记得不错，这个附子不仅屠了数个小宗门，连元婴老怪都照杀不误。
这一界的修士，顶天不过金丹修为，就算那些道家释门的活神仙加到一起，也未必是这家伙的对手。而且对方先前就以金丹修为强杀元婴，天知道那是何年何月，保不齐现在已经元婴杀化神了。
虽说在这一界修为被限制死了，但对方多这几百岁可不是活到狗身上的，先不说底蕴经验高出许多，就是随便拿出一件法宝也够自己喝一壶的了。
王柄权越想越泄气，恨不得直接躺平等死，自己好不容易混到了如今的地步，自以为天下无敌横着走，谁知一下子竟蹿出这么个家伙，而且目标还是王家龙气，丝毫没有缓和的余地。
……
不知不觉，王柄权回到了王府，他抬腿迈入大门，迎面便看到儿子跑了过来。
“爹爹抱。”王潜英高高举起双手。
“乖。”
看到孩子，王柄权烦闷的心情顿时好了不少，但也并未伸手抱他，而是苦口婆心道：
“潜英，爹告诉你，你现在已经是男子汉了，别整天让爹娘抱。”
“哦……”
王潜英垂下头，有些闷闷不乐，王柄权则继续说道：
“作为男子汉，就该找好看的姑娘抱，懂吗？”
“懂个头！”不待王潜英回话，章千月快步走了过来，面色不善看向王柄权，“你都教他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章千月作为王府名义上的护卫，出入王府却连那把厚重大刀都不带，整日拉着王潜英到处野，俨然一副大姐姐做派。
王柄权看着这个随年纪增长愈发俊俏的小姑娘，心里一个劲直乐，前不久还跟对方又续了十年的雇约。
儿子啊儿子，当爹为了你也算煞费苦心了，你可得自己把握住机会啊。
小姑娘自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进了圈套，看到王柄权嬉皮笑脸就来气，冷哼一声朝王潜英说道：
“潜英咱们走，以后离你爹远点，他老不正经。”
“我老？我还不到三十……”
不等王柄权说完，两人已经走远，他也没生气，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嘴角扯出意味深长的笑意。
……
王柄权回到房间，锁好房门，而后盘膝坐于床上，将玉佩置于两腿之间，开始闭目打起坐来，边打坐嘴里还边嘟囔着：
“师尊，这事最好别和您老人家有什么关系，否则休怪徒弟欺师灭祖了。”
不大会功夫，王柄权再次身处玉佩之内，四下打量一番，空无一物。
王柄权也不着急，闲庭信步向前走去，直至走到中央法台位置，这才停住脚步，自言自语道：
“是时候该离开了。”
于此同时，不远处一丝丝的灵气正慢悠悠朝这边飘来，不大会便幻化出一个白衫老者，老者看向王柄权背影，面露笑意，岂料步子抬到一半的王柄权这时突然转过身，满脸笑意道：
“师尊，您上次不就已经耗尽灵气了吗，怎么这会又诈尸了？”
……

第四百一十三章 搬救兵
名为李长生的老者被徒弟点破，一点不显尴尬，反而满脸正色道：
“徒儿，休得跟为师玩笑，为师保存这点灵气不容易，就想着万一你哪天遇到危险，也好出手相助。”
王柄权脚下一迈，瞬间上前，拱拱手道：
“知道您老人家用心良苦，徒儿这不是遇到个过不去的坎，这才来求助师尊您了吗？”
“哦？暂且说来听听。”
每次见面都被徒弟以鞋底招呼的老者第一次受到这么高的抬举，立刻眉开眼笑露出一副高人做派。
“师尊可听说过附子此人？”
王柄权刚说出这个名字，却见师尊直接“砰”地化作一团灵气消散了。
王柄权的笑容立时凝固在了脸上，这就是你他娘的出手相助？
……
王柄权朝空荡荡的四周扫视一圈，过了好一会，四周重新生出丝丝灵气，灵气似有牵引，最终聚到一起，化作老者样貌。
“你跑啥？”王柄权满脸疑惑。
“吓死为师了。”老者拍拍胸口，“我还以为那魔头杀来了呢，徒儿，你怎么就招惹了如此了不得的人物？”
王柄权见师尊这副德行，心里立马凉了半截，但他还是将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李长生静静听徒弟讲完，捋了捋胡须道：
“附子乃是三仙岛千年前的守阁人，师承太白大帝。当时的太白大帝修为还浅，尚未接管三界，他的这个徒弟反倒比他还要天资卓越，年纪轻轻就被选中看管白玉京。
白玉京收罗三界秘法典籍，藏书无边无际，当中既有三仙岛大能所修的神技，亦有出自三界散修之秘法，还有极小一部分功法是来自外域，这些域外功法晦涩难懂高深至极，而且大多被列为禁术。
附子此人不愧是三仙岛几百年不遇的天才，在他镇守第一层时，无意中寻到一本落满灰尘的典籍，他偷偷进行修习，短短数年修为便突飞猛进，而这本典籍便是一切的开端。
附子的变化起初并没人在意，只当他是天分出众，外人如何嫉妒都没用。可随着时间推移，这个年轻人变化愈发明显起来，不但头发眉毛开始变红，连性情也产生了变化，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因此得罪了许多神官的子嗣。
后来他师尊率先意识到，附子可能修习了三仙岛明令禁止的魔功，于是便私下命他自废修为毁去魔功，但附子魔气入体，谁的话都听不进。
太白大帝没办法，便将他关进枯海眼里，但岂料附子一气之下，直接逃出牢房，闯进白玉京，凭一己之力杀入五层，抢走了一本域外功法，而那本功法，正是他可以金丹杀元婴的底气。
之后附子叛出三仙岛，连续屠戮多个仙门，惹得天怒人怨，三仙岛和三界纷纷出兵围堵，终于将他堵在了烂石崖。
那场战斗三仙岛派出三名神官，其余各大仙族也都派出宗内高手，联合围剿下，多位元婴强者陨落，才换来了这个魔头的灰飞烟灭。
只是不知为何，他有一丝魂魄未消，流窜至你这一界。听你的描述，附子似乎已经恢复了部分修为，不过好在此界修士最高修至金丹，你倒也并非一点赢面都没有。”
老者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王柄权总算是稍稍松了口气，还好是金丹，自己有仙蛊在手，倒也未必全然会输。
……
“师尊，你会帮我的哦？”
王柄权面带希冀看向老者，后者干咳一声，捋捋胡须道：
“年轻人总该经受一些历练才会成长。”
“也就是说你不管喽？”王柄权立刻耷拉下脸来。
“那也不全是，这样，为师先行上禀三仙岛，最好能请动太白大帝，毕竟附子是他老人家是的弟子，清理门户这种事也是理所当然。”
老者说完，似乎是怕徒弟强留下自己，一甩袖子，再次化作青烟消散。
王柄权无奈摇了摇头，这师父怎么这般靠不住，一到要紧时候就开溜，不过好在有了盼头，之后只能听天由命了。
……
从玉佩空间出来后，外面已然入夜，刚好赶上晚饭时间，王柄权便麻溜出去吃饭。
严荣荣肚子一天大过一天，这会儿已经要人搀扶才能坐下了，看着王柄权面带喜色走了进来，严荣荣皱皱眉头道：
“这几天你都在忙什么，怎么三天两头见不到人？”
王柄权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脸上堆笑道：
“还能干嘛，今儿个去广寒楼听曲，明个进宫帮陛下办点事，再不就到京城大街小巷日行一善。”
“你确定不是烟花柳巷？”严荣荣面色不善道。
一旁吃饭的几人察觉到气氛不对，纷纷放下碗筷，找借口离开了这是非之地，王潜英正对着一根鸡腿使劲，章千月在一旁拉拉他说道：
“潜英，吃饱了吧，咱们走。”
“啊？我才刚开始。”
“那就拿着烧鸡跟我走，一会血刺呼啦地，我怕你吃不进去。”
“哦。”
王潜英乖巧应了一声，跳下凳子跟章千月出了饭厅，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看一眼王柄权。
……
“坐吧。”
等众人都离开后，严荣荣朝王柄权冷冷说到，后者讪笑一下，乖乖坐好。
严荣荣见状秀眉微蹙，叹了口气慢慢道：
“咱们刚认识时，你扮作江湖侠客，我自以为可以招你入伍，为严家军再填一员猛将，可不成想你竟是我最讨厌的那位王爷。
可那时的我已经喜欢上你，加之后来你舍命相救，我这才义无反顾地嫁进皇家。
我的性子你是最了解，宁愿提枪策马上阵杀敌，哪怕哪天马革裹尸，也不愿被囚于一笼，做那相夫教子的寻常女子。”
女子说到此处，双眼已是微红，这些年她经受的委屈可止这一点，王柄权见状也不禁有些汗颜，之前为了旁人忙前忙后，丝毫没顾及身边人的感受。
“娘子，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经常陪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严荣荣轻轻摇头，柔声继续道：
“夫君，你是男人，我理解你的需求，从始至终我也没要求你只娶一房。如今我有孕在身，行动不便，你身边正缺一个知冷知热的女子。
听闻你对南门姑娘有意，奴家也不是跋扈之人，南门家主那边我已经走动过了，他也正有此意。
南门一族与姬家的亲事现在暂时被搁置在一旁，现在就等你的答复了。”
……

第四百一十四章 夜袭
严荣荣的话让王柄权不由一愣，自己对南门复青有意思，这篇不早翻过去了吗？
严荣荣见他发愣，以为是心思被点破后的尴尬，就继续说道：
“男人三妻四妾本就寻常，更何况你还是一朝王爷，我一个人打理这么大的王府确实劳心又劳力，南门妹妹出身名门又蕙质兰心，乃是不可多得的贤内助。
若是将她娶进门，也省得你整天跟南门霍信这种人寻花问柳，搞不好到头惹一身病就得不偿失了。”
严荣荣的话越说越离谱，王柄权张着嘴想要解释，可想想又不知该从何处开口，自己是去喝了花酒不假，可到头来别说没嫖到，连手都没摸一下，哪来的一身脏病？
可这话给他个胆子他不敢跟王妃讲，对方看似通情达理，实则却压着火呢，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相比于整日往风月场所钻，纳小无疑就成了无奈之选。
“娘子啊，你听我解释……”
王柄权权衡再三，还是将最近发生的事讲了出来，严荣荣听了大半个时辰，总算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哦，你的意思是南门家主乱点鸳鸯谱，你实则对南门妹妹并没有那方面想法？”
“对！”王柄权重重点头。
“既然如此，明天一早我就去找南门家主讲清楚，可不能耽误了南门妹妹。”
严荣荣嘴上说着同意王柄权添侧妃，实则正如南门复青所言，在这种事上她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王柄权也没戳穿对方，更没表现出丝毫留恋，站起身来到严荣荣身后，为其揉起肩膀来。
……
是夜，王柄权再次被赶到厢房。
自从修为到了金丹后，他便很少有困意了，每天顶多睡一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要么修炼，要么发呆，而睡不着的他，自然就得翻来覆去，每每此时，厢房就成了他的归宿。
此界灵气稀薄，玉佩中的灵气也已被耗尽，若想进一步提高修为，恐怕只有离开此界这一条路了。
王柄权胡思乱想之际，一缕若有若无的神识朝房间探来，王柄权一惊，睁开双眼，朝屋外看去。
那抹神识也意识到自己暴露了，瞬间倒退而去，王柄权略一思量，并未前去追击，而是重新闭上双目。
神识在撤出一段距离后，发现对方并未追来，再次原路折返，这次再没犹豫，直奔王柄权而来。
王柄权微微眯缝双眼，神识倾泻而出，打算跟对方硬碰硬，后者也毫不退让，与王柄权的神识狠狠撞到一起。二者在碰撞的一瞬间，掀起轰然巨响，不过这声响外界并不能听到，只回荡在两人心中。
王柄权两世为人，加之融合了前任宿主的魂魄，意志力已远非常人能比，可即便如此，仍是与那神秘人战了个平手。
“久仰附子前辈大名，敢问前辈到底为何要抢夺我王家气运。”
王柄权微微睁开眼，心中默默问到。
对方神识始终透着一股凛冽寒意，沉默许久，才传出一个冰冷的声音：
“此界下等修士，何以知晓本尊威名？”
果然！王柄权心里一凛，但仍是极力稳住神识，施展起自己生平最厉害的功法：
“前辈大名如雷贯耳，晚辈神往已久，今日得见，实属三生有幸。若是前辈不弃，你我见面好生洽谈一番，若前辈有什么需求，但说无妨，以晚辈的身份，定然可以帮到前辈。
天下气运千千万，并非只有我皇族龙气这一种。”
“哼！无知小儿，本尊修行千年，岂会不知什么对我有用？能用你们的龙气，是尔等福分，若非本尊修为被损，怎会看得上你一个小国的气运。”
“小国……”
王柄权脸皮不由一抽，中原自古被誉为天府之国，即便最落魄时，也是一等一的大国，何时被人这么贬低过？
不过师尊也曾说过，此界之外仍有两界一岛，当中保不齐就有面积远超王朝的存在。
……
“前辈，据在下所知，从这里往西，仍有数不清的大小国家，那里都是些金发碧眼的异族人，要不您去取他们的龙气？”
“混账，本尊要做什么，何时轮得到你指手画脚了？”
跋扈至极的声音已经失去耐心，神识瞬间分作成成千上万根细丝，每根细丝皆是鲜红如血，从四面八方朝王柄权涌来。
王柄权面色凝重，修为运转到极致，沉声道：
“前辈这是铁了心与在下为敌吗？”
“呵，元婴本尊都杀得，何惧你一个小小金丹。”
话音刚落，一根根神识化作的细丝便蜂拥而至，它们直接穿透王柄权周身神识，疯狂朝他席卷而来。
王柄权虽不知这玩意的真正意图，但听闻其发出的嘶鸣就知道碰不得，他咬咬牙，狠声道：
“你大爷的，欺负老实人是吧？”
说罢，手中红芒一闪，仙蛊霎时飞出。
……
仙蛊这段时间一直被王柄权以自身灵力饲喂，饥一顿饱一顿，都快饿脱相了，此刻看到这么多食物也顾不得那么多，狠狠一口咬在一根红线上，紧接着便如同吃面条一般，将红线迅速吞入口中。
红线的主人立时传来一声怒吼，“你竟然有仙蛊，看来本尊非杀你不可了。”
“是吗？”王柄权嘴角扯出笑意，“这段时间小蛊可没闲着。”
说着，王柄权手里直接洒出一把黑豆，黑豆迎风见长，很快蠕动舒展开来，片刻功夫，竟形成乌泱泱一片蛊虫。
“孩儿们，开饭了。”
王柄权一声令下，蛊虫大军蜂拥而上，每只仙蛊逮住一根“面条”，边啃食边朝着源头前进。
此时天色已近微亮，依稀显露的晨光中，一群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甲虫临空爬行，场面甚是诡异。
王柄权四周的红色丝线已被啃食殆尽，那声音终于嚣张不起来，冷哼一声自断神识，并留下一句话：
“小子，今日一切本尊记住了，来日必定亲自登门造访，届时定要丹碎人亡。”
“慢走不送！小爷在这等着你。”
待天色大亮，王柄权收拾好蛊虫，出了房间来到严荣荣屋外，轻轻敲响房门。
“娘子，醒了吗？”
“什么事？”屋内传出严荣荣的呢喃。
“娘子，要不咱搬家吧，远离这喧嚣烦扰的京城。”
“你若实在太闲就去厨房把那十斤黄豆磨了，咱家驴子这几天尥蹶子不干活。”
“那我去茶楼喝茶了。”
……

第四百一十五章 火上浇油
王柄权这边刚消停会，南门霍信那边又出了乱子，当街跟姬家二公子打了起来，最令人意外的是，这位早早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南门大公子，居然打赢了号称上过战场的姬千户。
事情起因是南门霍信气不过姬奇林屡次借机找茬，还故意找人给自己设局，于是在酒醉之后，私下数落了对方几句不是，并且还扬言自己的堂妹决不能嫁给这种人，待他回去定要禀告家里，让南门家绝了这门亲事。
当时姬奇林就在隔壁，听到手下的禀告顿时气得火冒三丈，当即便找上了门。
南门霍信当着女人的面也没认怂，直接要求当街比试，谁输了老老实实给对方磕头认错。数次出生入死并有军功在身的姬奇林自然是不怕他，直截了当下了楼。
起初众人还等着看南门霍信的笑话，可不成想没出三招，姬二公子便被撂趴下了。
姬奇林自是不服，屡战屡败，最后被打的跟个猪头一样，幸亏有顾花魁出言阻止，才没将这意气之争演变成人命祸事。
……
王柄权坐在茶楼喝茶，听着邻桌二人议论纷纷，耐不住好奇，凑上前拱拱手：
“二位，敢问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两人正聊得火热，见一个衣着富贵的公子哥前来打探，立马回礼道：
“这位公子没听说？就昨儿个下午的事，姬公子被打的那叫一个惨，听说他老爹去了愣是一下子没认出来。虽说事后南门家主亲自带着儿子上门赔礼道歉，可姬二公子这名声算是毁了。
公子您想想，一个整天仗着军功招摇过市的二世祖，结果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打得老爹都认不出来，谁能信他真上阵杀过敌？”
“确实。”王柄权摩挲着下巴略有所思，“这事就这么完了？”
“没呢！”
年轻人四下打量一番，然后压低声音道：
“姬二公子是京城出了名的好面儿，这次栽了这么大跟头，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我有一哥们在姬家当差，说是姬公子这会正调人呢，估计过几天就得去找那南门大公子的晦气了。”
“他爹就不管管他？”王柄权疑惑道。
“谁知道大人物的想法，说不定姬将军也气不过呢，后辈间小打小闹本不算什么，别出人命就行。尤其是出身将门，和人辩论输了没事，打架没打过才叫丢人。”
年轻人说完，端起茶水自顾喝了一口，王柄权看着对方朴素的衣着，面露惊奇道：
“听小哥这语气，似乎对京城这些大家做派很是清楚啊。”
“哪里，不怕公子笑话，小的祖上也曾发迹过，不过有道是富不过三代，到了我这一辈更就不行了。
别的公子哥是架鹰遛鸟，咱也就配架个鸟笼，若想遛鸟，恐怕也就只能在街角小解时顺便遛遛了。”
“哈哈，小哥说话风趣得很，我这倒有个活计需要人去忙活，不知二位是否有兴趣啊？”
王柄权说着，拿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其余两人闻言瞥了一下银票，立马眼都直了，那可是整整一百两。
王柄权这时又压低声音继续道：
“事成之后，还有一百两。”
两人咽了口唾沫，对视一眼，当中那位喜好“遛鸟”的倒是清醒，小声询问道：
“敢问公子这差事，究竟是什么？”
王柄权微微一笑，“放心，绝不是罪犯杀头的营生，只是想用一下二位的人脉，在京城散播一些消息。”
两人闻言犹豫片刻，看着桌上那张银票属实诱人，最终点头道：
“行！”
……
次日，京城一处偏僻小巷中，一伙人正手持棍棒围住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男子身形单薄，三十出头，正是昨儿个刚将姬二公子收拾一顿的南门大公子。
围堵他的人则都是一副家丁打扮，唯有带头之人是个衣着华贵的贵公子，只是这位公子哥的尊容实在有些过于不堪入目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脸颊肿得老高，眼睛都快挤得睁不开了。
只是受伤再重，仍是不妨碍他出口成脏，公子哥满脸恨意道：
“废物，拜你所赐，老子这张英俊的脸都破了相，你爹出面赔礼道歉，这笔账本没想跟你算，可你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背后竟说老子沽名钓誉。
今儿个本公子就让你瞧瞧，我这军功到底是一刀一枪砍杀出来的，还是真沾了我爹的光抢夺手下的。”
……
南门霍信面对层层包围，仍面带冷意，他也很奇怪这些话到底是谁传的。
前天打了姬奇林一顿，自己早就消气了，且父亲和小太爷都已动了真火，严令禁止自己不得再去招惹姬奇林，自己怎么可能再说他坏话。
而且自昨天下午开始，城中开始疯传自己那方面不行，顾花魁跟了自己是守活寡，他姬奇林愿意代劳云云，然后就是一堆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
姬奇林一向不是有耐心的主，见南门霍信在那装模作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右手一挥，四周手下立马一拥而上。
距此不远的屋顶上，王柄权正静静看着下面的动静，他面色始终平淡，并未因好友被包围而露出担忧神色。
自当日与南门霍信第一次见面时，王柄权便觉着这位看似无能的南门家长公子并不简单，权衡之下决定与之结交。
之后二人同去风月楼，姬奇林当众出了洋相，外人只当他是脚下一滑，可王柄权却注意到了南门霍信手上的小动作。
姬奇林看似纨绔，终究是出身将门世家，况且身手在将种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并非坊间传闻的花架子，他被南门霍信赤手空拳击败，就更让王柄权坚定了自己的猜测。
因为对这位隐藏颇深的南门大少实在感兴趣，王柄权便买通了两名市井小民，让他们散布谣言激化二人矛盾，现在看来，确实卓有成效。
王柄权眯缝着眼看向不远处的南门霍信，悠悠说道：
“南门兄，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
下方的紧张气氛已然到达顶点，面对手持棍棒的家仆，南门霍信依旧面不改色，只见他缓缓抬起手，用力一挥，四周立即冒出大量手持刀剑的黑衣汉子。
王柄权见状神色一冷，眼中不自觉涌出一丝杀意。
“呵，事情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四百一十六章 凑热闹
王柄权原本打算静待南门霍信出手，等双方打得差不多了，他再出面当和事佬。
若是南门大少一味地挨揍，他也不会袖手旁观，只当其是不会武功的天生神力之人，毕竟谁都有秘密，对方若真能隐忍至此，他也就不再去深究了。
但眼下南门霍信显露出来的，可不单单是会不会武功这回事了，这帮黑衣人体格健壮配合默契，一看就是行伍出身。王朝有律，京中任何人都不得豢养私兵，更不能私藏刀剑，一经发现，一律按谋逆论处。
姬奇林再目中无人，也知道带着一群手持棍棒的家丁，南门霍信作为大族长公子，怎会连这点道理都不清楚？
王柄权蹲坐在屋顶，双手拢入袖口若有所思，没想到自己这一出火上浇油，竟牵扯出这么个要人脑袋的事，也不枉自己费尽心思设局了。
思忖片刻，王柄权似是自言自语道：
“别藏着掖着了，这么大的事，你不赶紧去禀告陛下？”
说话间，一个身影来到他身旁，正是代号巳蛇的暗卫余木。
男子如同他的名字一样，呆愣愣杵在那，一脸人畜无害说道：
“王爷放心，京扈卫已经往这边赶了，只是待会儿那位南门公子就要劳烦王爷出手了。”
“你搞不定他？”
王柄权扭过头，看向一副少爷打扮的男子，后者挠了挠头，“嘿嘿”一笑，算是给出了答案。
王柄权见状无奈道：
“暗卫怎么出了你这么个人才？”
“这不还得全仰仗我家娘子，我娘子的身手可是暗卫第二，连叶老前辈都夸赞她剑意独树一帜，此生有望入武圣。”
已为人父的男子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满脸的傲然，他口中的娘子，自然就是那位名为黄英的女子。若非暗卫实在缺人，他早就回去享受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滋润日子了。
王柄权懒得跟一个比自己还不求上进的人比这些，若真论起来，严荣荣还是京城黑道头子呢。
……
两人插科打诨的功夫，下面的形式已经开始一边倒了。家丁们手上连把带铁的家伙都没有，自然不是训练有素且利刃在手兵丁们的对手，几下便被下了兵器。
好在南门霍信没有要杀他们的意思，故此还未闹出人命。
姬奇林倒是比料想中更有骨气，即便钢刀架在脖子上，依旧面不改色，大声质问道：
“南门霍信，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胆敢在京城私藏武器兵马，就不怕南门家被安一个谋反的罪名？”
南门霍信微微一笑，没了半点平时窝囊的模样，他走上前，一把将姬奇林抵在墙角，沉声道：
“废物，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了，这可不是什么私兵，而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兵马。南门复平今日回京，虽说只带了一个卫队，但对付你也绰绰有余了。
这事就算捅到朝堂上，他最多是个管教不严，我也就被禁足几天，反而大家回过头，会觉着你才是那个窝囊废。
有道是风水轮流转，我南门霍信本没想跟一个跳梁小丑计较，可你偏偏就不识抬举，闹到如今地步也是咎由自取。”
南门霍信说完，似乎并不满足，直接将脑袋贴在对方耳边又说了几句话，后者闻言立刻面露骇然，直至南门霍信带兵离开，他仍是愣愣站在原地，满脸铁青。
……
王柄权坐在房顶上，跟一旁的余木面面相觑。这场景怎么这么奇怪，下边两人的对话，都快让他分不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了。
“这南门家的少爷到底想干什么？”余木疑惑道。
王柄权摇摇头，“现在也不用惊动京扈卫了，姬奇林自然会将这事捅上去，你先回家奶孩子去吧。”
眼见再没什么新花样，南门霍信口中的“卫队”估计也不会有假，王柄权等了半天就等个这，不免心生无趣，于是说完就不再管余木，直接一个闪身离开了原地。
……
虽说现在疑惑更多了，但好歹不是一无所获，至少知道了南门霍信并非其表现出那般平庸。可他既然隐忍了这么久，又为何宁愿冒着暴露的风险，也要教训姬奇林一番，难道真就单纯为了出口恶气？
王柄权低头思索，不知不觉来到了一个路口，由此往北不远，便是南门家的府邸，王柄权略一犹豫，直接抬腿朝南门府而去。
既然想不出个所以然，那不如直接去问个清楚。
……
王柄权已不是第一次来南门府，且以他的身份就算管家也不敢阻拦，因此门房直接将他请了进去。
没等走到长廊尽头，前方院里就传来一阵阵哀嚎，王柄权面露怪异，继续抬步朝声音的方向走去。
“你这个不肖子，真要气死为父不成？前天刚把姬家二少爷打了一顿还不解气，今天倒好，一个不留神带兵去堵人家，你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事吗？”
王柄权刚踏进院里，就听到南门家主的骂声，待看清形式后，这才了然。
合着南门大少真就荒唐地先斩后奏，偷偷带兵出去，这会儿全家都在这看热闹。包括那位原本在兵部叙事的南门复平，也闻讯匆匆赶了回来，脸色自然好看不到哪里去。
……
南门家主自知此事关系利害，继续骂道：
“复平他升迁在即，在这要紧关头，你怎就不能忍忍？家族这么多年的心血，全被你给毁了。”
南门鸿说罢，再次抬起手中鞭子对准不争气的儿子，只是还没等鞭子落下，老泪却是率先流了出来。
年过半百的南门家主咬咬牙，最终还是挥出了鞭子，南门霍信闷哼一声，死死咬住牙关不出声，一旁南门雁这时上前拿过堂兄手中的皮鞭，淡淡开口道：
“长兄，你就是打死他也没办法，年轻气盛意气用事，这种事你我以前干的还少吗？霍信有错不假，可也不至于被打得皮开肉绽，为今之计是赶忙去向姬家赔罪才是。
豪门子弟间的小打小闹，当事人不追究，朝堂那边自然也不会有人越俎代庖。”
“可今日之事必将会成为文官们的话柄，届时再参复平一个教兵不严，那他这校尉一事……”
南门鸿说到此处，突然止住话头，怔怔看向人群。
众人光顾着给南门霍信收拾烂摊子，这才发现八王爷不知何时站在了人堆里，而且还有模有样跟着他们一块凑热闹。
最重要的是这位王爷没个正行，一会儿替跪地挨鞭子的南门霍信肉疼，一会儿又跟众人一同面露忧虑，俨然一副自家人的做派。
……

第四百一十七章 争夺
王柄权正听得兴起，却见对面南门鸿突然看向自己，四周也陷入了安静，他左右一打量，发现南门家的族人都将目光放在了自己身上。
南门鸿反应迅速，连忙拱手说道：
“王……王爷，您什么时候来的？”
“哦，刚来。”
王柄权说着，朝南门鸿以及那位初次见面的南门雁略微一礼，算是打过招呼。
南门鸿面露尴尬道：
“让王爷看笑话了，犬子无知，竟公然带兵围堵姬家公子，实在是……”
“南门家主言重了，忍无可忍无需再忍，这才是男儿该有的性情。”王柄权洒然笑道。
……
之后便是一阵寒暄客套，在王柄权和南门雁共同劝说下，南门鸿总算是放弃了对儿子的体罚，在场众人谁看不出，这位父亲恨铁不成钢，打在孩子身上实则比打在自己身上都疼。
南门鸿和南门雁忙着去给姬家道歉，王柄权则来到南门霍信的房间，看着对方上过药后仍是疼得龇牙咧嘴，忍不住笑道：
“南门兄这是何必呢，跟那种人置气，落得这个下场未免太不值当了些。”
趴在床上的南门霍信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说到：
“什么值不值的，人活一口气，一时冲动罢了。”
王柄权在房间慢慢踱着步子，边打量四周边道：
“南门兄你可不是冲动之人，当着别人的面演演戏也就算了，咱哥俩没必要这样，说吧，你这一出到底图什么？”
南门霍信闻言一脸懵懂，待看到王柄权略有深意的眼神后，他的神情瞬间恢复清明，再也不似之前那般憨厚。
“想必在下的情况王爷您也知晓。”
“少年得志，中年平庸。”王柄权直言道。
南门霍信苦笑着点点头，“在下文韬武略不及两位堂弟，今日此举，也是实属无奈。”
“南门兄是想夺这家主之位？”王柄权一点就透。
“没错！”
南门霍信并没打算隐瞒，继续说道：
“南门复平经过家中上下打点，校尉一职已是囊中之物，南门复步被陛下垂青，飞黄腾达也指日可待。
我这个当大哥的，无官无品，若想从他们口中夺食，可不就得使点手段？”
南门霍信说完，略一犹豫，抬起头面露认真道：
“王爷，南门斗胆，有一事想再请王爷帮忙。”
王柄权走到桌旁坐下，淡淡开口：
“是让我帮你打压南门复步吧，最好再顺道将你收入麾下，能给个芝麻绿豆大的官再好不过，只要有了入仕的资格，你便不会被功名所累。”
王柄权的话让南门霍信呆愣了一会，直到南门复青推开房门端着茶走进来，他这才回过神来，此时再看向王柄权时，眼中已隐隐带着敬佩。
王柄权笑着跟南门复青寒暄了几句，待对方退出房间后，他这才喝着茶悠悠道：
“也不是不行，只是南门兄你这手段未免太下作了些，就连本王，也不得不敬佩你的算计。
虽说每次都是姬奇林在找茬，但激化矛盾的却是南门兄你，此次看似冲动带兵堵他，实则也是一石二鸟的妙计。
姬奇林被你这一闹，名誉扫地不说，连仕途都要受影响，而你那位作为年轻一辈翘楚的堂弟，定然会被言官抓住把柄，校尉一职是别想了，不被降职已是万幸。
而作为当事人的南门兄，最多不过挨顿鞭子禁足一段时间，回头不但大家能高看你一眼，还能抱得美人归，当真是如意算盘打得噼啪响。”
面对王柄权这不知是骂还是夸的话语，城府深如南门霍信，听了也不由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这位王爷既然没跟自己撇清关系，就说明还有希望，况且他的底气又不是只有这些，于是南门霍信直接坐起身道：
“王爷，只要能助小人夺得南门家主之位，日后南门家但凭王爷差遣。况且在下会的不只有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龌龊手段，南门霍信年少时，曾跟炼气士修习过功法。
据师父所讲，此乃修仙之功，不但可以延年益寿，对房中之道也有妙用无穷，稍加修习三年五载，便可阴阳双修，王爷若是不弃，南门愿意将功法献出。”
南门霍信说到最后，脸上已然隐隐挂着猥琐笑意，王柄权闻言挑挑眉道：
“所以你才天天往青楼跑？”
南门霍信点点头，“不瞒王爷，那顾三娘是上好的玉女体质，最是适合共练此功。”
“你那么着急将她娶回家，就是为了这？”
“倒也不全是。”说着，南门霍信一个大老爷们居然脸红了，“我对三娘确实一见倾心。”
这红晕并未让他显得娇羞，反而略微有些恶心人。
王柄权实在有些看不惯他这样子，别过头去，自己还是更喜欢原来一脸正经逛窑子的南门霍信。
……
此时正值傍晚，外面暮光金黄一片，王柄权起身望向窗外，淡然道：
“说实话，本王并不喜欢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也并不会阻止别人去做，而且若是有这样一个手下，许多事情做起了反而要方便许多。
但这样的人，也仅仅只会是手下，而不会是交心的友人，这一点，我希望你能清楚。”
王柄权实话实说，当初沈家算计自己，沈千秋便永远得不到他的信任，更不可能像刘卢明姜秀成那样，在仕途上得到他的鼎力帮助。
……
南门霍信闻言先是微微皱眉，随即正色道：
“属下明白。”
“这事急不得，晚几天我给你答复。”王柄权的回答依旧不带任何感情。
南门霍信目露激动，忍着痛要爬下床，王柄权摇摇头，直接打开房门道：
“这次先免了吧。”
随即迈步离开房间。
……
刚出房间，就碰到前来探望的南门家小太爷，此外还有南门雁最小的儿子南门复云。
“小屁孩，篮子里是啥？”
王柄权看着南门孤手里提着个竹篮，下意识摸了过去，岂料少年对这位王爷依旧没什么好脸色，篮子往回一抽道：
“管得着吗你？”
说罢便略过对方进了屋。
一旁的南门复云倒是知书达理，朝王柄权行了个标准的文人礼。
王柄权也不自讨没趣，朝稍年长些的南门复云问道：
“小先生，令尊和令伯父回来没有？”
文士装扮的少年摇摇头。
“那麻烦回头帮我跟他们告别一声。”
王柄权说完，转头望了眼屋内，这会南门家的小太爷已经开始给南门霍信喂上手工捏的“药丸”了，看颜色，应该是院里的黄土，保不齐里面还有一泡清淤祛火的童子尿。
南门霍信一脸憋屈，不想吃但又不好拒绝，只能装模作样假吃一番，可南门孤岂是那么好糊弄地，直接掰开南门霍信的嘴就要硬塞。
王柄权摇头笑道：“还挺能装。”
言罢，大步朝府外而去。

第四百一十八章 老少谈心
王柄权回到王府时已是日暮时分，吃过晚饭，他独自一人来到院中，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并顺道回想着最近发生的事。
魔头附子自上次失手后就再没出现过，以他的通天修为及狠辣做派，根本无需顾虑什么，也断然没可能就这么放过自己，之所以迟迟没有动手，恐怕还是跟千年前那次受的伤有关。
附子肉身被毁，一缕残魂逃到此界，虽说逃过追捕，可这一界天地意志太强，就算他会夺舍这类术法，一切仍需从头来过，且最高修为也不会超过金丹。
此界灵气稀薄，王柄权也是靠着玉佩中灵气才勉强修至金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即便附子是一代天骄，修为也未必能像当年那般强横，说不定还不如自己。
照这样说来，他之所以施展梦中杀人，极可能是因为此术依靠灵魂多过肉体，他的灵魂仍是金丹强者，可肉身就不一定了。
想到这里，王柄权心情豁然开朗，若是现在能找到对方，那一切问题都可迎刃而解，不过既然他躲着不肯出来，那自己还是别没事找事了，只需等着师尊搬来救兵就行。
……
王柄权越想越开心，最后一拍椅子扶手，睁开双眼兴奋道：
“嘿，我可真聪明。”
不成想他刚睁开眼，就发现姜老头正坐在对面，满脸意味深长盯着自己。
老者笑吟吟道：
“王小子，想啥美事呢？该不会是跟南门家丫头的亲事吧？”
这篇咋又回来了？
王柄权往椅子上一倒，一脸沧桑，神态动作简直比对面的老头还要老上几分。
“老姜头，没事你就出去遛遛弯，给姜秀成那小子找个媳妇啥的，实在找不到，给他找个姥姥也成啊，别整天对着我一个人恏成不？”
姜修业早就习惯了对方的胡说八道，依旧面带笑意道：
“咋了，你俩吹了？”
“我俩就没成过。”王柄权重新闭上双眼，“亏你还自称当代卧龙，这点事都不知道？”
老者捋了捋胡须，波澜不惊道：
“老夫一直秉持儿孙自有儿孙福，这种事不会过分掺和，不过有一件事老夫倒是比你清楚得很。”
“什么事？”
“关于那位南门家的大公子。”
王柄权闻言睁开眼，直起身来。
他对姜老头十分了解，对方每次主动来找自己，要么是掐着饭点蹭吃蹭喝，要么就真就是有要紧事。
……
老者对王柄权的反应十分满意，捋捋胡须道：
“先说说你对南门霍信的看法。”
王柄权略一思索，缓缓道：
“最近京城发生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了，我老早就开始怀疑他了，只是一直找不到证据，恰好今天他把姬家二少堵了，我便就着这事去了趟南门府。
南门霍信把他的计划都告诉了我，这家伙确实有些城府，不但想夺得家主之位，还想着打压其他兄弟。
我也知道凭自己的身份，想要结交不为所图的朋友不太现实，可我刚开始怀疑他，他便迫不及待将实情全都和盘托出，未免太过巧合了。”
姜修业点点头，不置可否道：
“他这理由倒是无懈可击。”
王柄权这时话锋一转道：
“不过相比于他，我反而对你更感兴趣，你都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又为何能瞧出那南门霍信有问题，莫非真就能掐会算？”
老者露出一个深不可测的笑意，拿起茶水品了一口，眯缝着眼说道：
“你以为我纵横一派，真就单靠一个人的谋略？自古以来成大事者，可有哪人是单打独斗的？”
“倒也对。”王柄权摸索着下巴，“合着在京城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你竟也能找到帮手？”
“有帮手不假，但并非是自己找的，而是老夫师弟留下的。”
“你是说路冯？”王柄权面露惊奇。
姜修业本还带着笑意的老脸此刻露出黯然，缓缓说道：
“想必你知道他的过往吧。”
王柄权点点头道：
“当初北元被破，北元旧臣大多撤回达延家驻守的草原，身具王室血统的路冯倒是自行留了下来，企图将来复国。
这老爷子倒是极能隐忍，在我王家眼皮子底下藏了这么多年，安心做一个教书先生，后来不知怎地被老二得知，请他做了谋士，只可惜结局不太好，没想到他竟还留了这么一手。”
老者叹息一声，抬头看着院中桂树说道：
“我们师兄弟二人，并未像以前的纵横家那般，斗得你死我活，不过最终他还是选了顺帝，而我选了你，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你能不能换个说法，搞得好像大姑娘找夫君一样。”
老者闻言笑笑道：
“我们这些人，无论外人怎么夸赞，无双国士也好，王佐之才也罢，说到底还不得依附你们这些天子王侯。
当中有的为了名垂千古，有的为了荣华富贵，无一例外都是天下少有的聪明人。可到头来，反而又都舍不得到了手的东西，最终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王柄权闻言并未像其他居高位者那样，出言好好安抚一番自己的谋士，反而嬉皮笑脸道：
“老姜头，怎么还伤春悲秋上了，这可不像你性格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没有当皇帝的野心，就更不会像别人那样卸磨杀驴了。”
老人拧巴的脸上终于扯出一丝笑容，感慨道：
“老夫看人的眼光是不会错，也知道你王小子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只是谈起故人，不免有些伤怀。师弟他蛰伏京城这么多年，无非是欠了东罕文将一个人情，他用自己的命换去潘元正一条命，两人都是举世罕见的大才，都不亏。”
“既然如此，路老爷子应该老早就将他在京城的势力转给你了，为何我没听你提起过？”
老者并未第一时间回答，而是指了指桌上的杯子，王柄权翻了个白眼，很识趣地给添满了。
……
老人看了眼王柄权，叹了口气道：
“若是你对皇位有意，老夫这件事是万不可能说出来地。你这孩子坐江山可以，打江山就差了些意思，很多脏活累活你捏着鼻子倒也能做，只是过后势必会后悔，所以老夫老早就做好了代劳的打算。
只是这么久接触下来，我发现你老师刘阁老说得不错，你真就是一堆烂泥，别说上墙了，种菜都嫌稀。”
老者兴许是骂得口干了，捧起茶水吹了吹，慢悠悠喝了一口，王柄权被无缘无故骂了一顿，却也没气恼，仍没事人一样，嬉皮笑脸给对方添着茶水。

第四百一十九章 鸡叫
见对面年轻人只能干瞪眼，姜修业总算开怀起来，将茶水重新放在桌子上，继续说道：
“既然你没这个心思，告诉你便也无妨了，等老夫百年之后，这些人要么交给你，要么交给秀成，总不能白瞎了师弟这么多年的心血。”
“还是给你外孙吧，别什么好东西都留给我，搞得好像我才是你孙子一样。”
“你要是我孙子就好喽。”
老者突然认真说了一句，可不等王柄权感动，对方就继续说道：
“那我就能抽你了。”
……
王柄权属实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转移话题道：
“说说吧，你都发现了啥？”
老者这次没再卖关子，直言道：
“南门家在屯粮。”
“有什么问题吗？”
王柄权面露疑惑，近些年可谓是三十年来难得的好光景，每年都风调雨顺，即便干旱也不会超过一个月，也算是老天爷开了眼。
粮食产量大增，国库粮仓丰盈，商铺里的米面价格又低得吓人，各家各户都存好了粮食，即便再闹旱涝，撑个一两年也没什么大问题。
南门家作为京城一等一的豪阀，又是经商发家，趁机多囤些粮食自然无可厚非。
……
姜修业自然知道他的想法，解释道：
“若是南门家学寻常人家，仅屯一两年的量，当然没什么问题。可他们趁粮价便宜，拿出近一半家财，在各地建起不输当地官府的粮库。
南门家作为商贾出身，未雨绸缪自然无可非议，可粮食这东西毕竟不是金银，放久了是会发霉招耗子地，他们孤注一掷存这么多，就不怕赔了？”
王柄权也察觉到其中的可疑，但仍是试探性说道：
“兴许是他们嗅到了商机，打算偷偷售给北突东罕等异族，毕竟这赚银子的事，就算掉脑袋也会有人冒险去做。”
姜修业摇摇头，“起初我跟你的想法一样，可近半年以来，他们只进不出，完全不像是在做买卖，反而将十数座粮库尽数存满。”
“不应该啊，这种大事暗卫应该早有察觉，为何直到现在也没听顺帝提起？”
王柄权眉头拧得更厉害了，不过姜修业接下来的话，解了他的惑：
“你手下的鸾卫也好，皇帝陛下手中的暗卫也罢，都掌管着整个王朝大小事务，说白了终究是位居高位之人，每天面对海量情报，这点小事反而容易忽略。
反观老夫手下这帮人，囊括了京城五行八作三教九流，当中一些人目光是短浅了些，但他们有的是时间，也正因如此，才能看到我们平时看不到事情。
这事或许陛下早就知道了，又或许是南门家做的极为隐蔽。
商人逐利，对一个以经商发家的大族来说，囤货居奇本就寻常，只要别闹得太凶就行，况且现在连年高产，他们就算可劲屯，又能屯多少？顺帝不过问也实属平常。”
王柄权闻言了然，他知道对方说的不错，虽然暗卫分工明细，但京城乃是达官显贵云集之地，加之是天子脚下，每天单是面对潜在的刺客就已分身乏术，加之皇帝时不时还要下派任务，就更是无暇顾及一些细枝末节了。
姜修业站起身，舒展了下筋骨，继续说到：
“昨天你让人散播谣言，的确起到了一定作用，你看到的那些东西，确实也是真的，不过这都是南门家让你看的，他们藏起来那部分，才更值得深思。”
老者说罢，背着手慢腾腾离去，留下王柄权一人独自思索。
“莫非南门家真的要造反不成？”
老姜头话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屯兵屯粮，历来都是谋逆的先兆，可他们凭什么？
整个南门一族，也就出了南门复步这一个像样的武职，好不容易要当上校尉，还被南门霍信给搅和黄了，且暗卫素来将兵马调动视作头等大事，南门家有什么底气来造王家的反？
……
莫非是异族？
王柄权刚生出这个想法，又立刻自己给否了，四大异族跟自己都有过命的交情，至少近几年不会挑起事端。
“难道是……”
王柄权心中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就在这时，院墙外突然响起一声怪异的鸡叫，王柄权闻声脸色也同样怪异起来。他站起身，看了眼院墙方向，恨不得立马给外面那家伙来上两脚。
院外，一个人影正鬼鬼祟祟蹲在角落，他一边打量着四周，一边发出与这个时辰不相符的叫声，刚叫了两声，就发现前方忽然多了个人。
发出鸡叫之人明显被吓了一跳，一屁股蹲坐在地，待借着微弱灯火看清来人时，这才赶忙起身，朝着对方施了个大礼。
“卑职参见八王爷。”
“大半夜的你搞什么？”
“没搞什么呀，这不是咱们的暗号吗？”
“……”
王柄权一时语塞，这已经不单单是脑子的问题了，他懒得废话，直接拉对方换了个位置。
……
“不是说没有要紧事不得联系我吗？”
“王爷，卑职实在是没办法了，我要是再干下去，小命就没了。”
“不就挨了一顿揍，至于吗？”
“王爷，您也不是没看到，刀都架刀小人脖子上了，当初也没跟我说那家伙是个硬茬子啊。您瞅我这英俊的容颜，都破了相了，回头碰到南门小姐我可怎么办啊？”
借着月光，王柄权看着对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前之人，正是那姬家二少爷姬奇林。
虽然心中有些过意不去，但王柄权仍是拿出王爷的做派，不讲理道：
“这事怪不得别人，你他娘那么嚣张，我都差点忍不住想揍你。”
姬奇林欲哭无泪，好似在夫家受了委屈无处哭诉的小媳妇，王柄权这时摆摆手道：
“算了，这事不怨你，那家伙实在隐藏太深，连我都被他给骗了。”
姬奇林努力眨眨眼，把到了眼眶的泪水又收了回去，然后凑上前说到：
“王爷，今天下午南门霍信跟卑职说了一句话，卑职认为有必要告知王爷。”
“什么话？”
“他让卑职赶紧滚出京城，否则吃不了兜着走。”
“就这个？”王柄权瞥了对方一眼，“没把你吓坏吧？”
姬奇林不由打了个冷战，他自然能听懂王爷话里有话，连忙摇头道：
“不会不会，卑职好歹也是上阵杀过敌，只是他说这活时的语气，像极了……王爷您……”
姬奇林说完，似是怕对方误会，连忙又解释道：
“是那种气势，目空一切的感觉。”
……

第四百二十章 洛
王柄权听到姬奇林对南门霍信的描述，立马明白过来，平静道：
“你说的可是王霸之气？”
姬奇林一怔，紧接着连忙点头道：
“对对对，王爷您真是才高八斗，小人搜肠刮肚也没想到合适的词。”
“行，知道了，既然这样你就听他的，滚出京城，滚回你的前线。”
“啊？”
姬奇林讨好的笑意直接凝固在了脸上，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眼前这位八王爷当初找自己的时候，可是信誓旦旦保证这是一桩美差，现在怎么吃干抹净开始翻脸不认人了。
自己起初奉命欺负人时确实挺过瘾，可几次三番下来，没占到便宜不说，反而吃了不小的亏，现在被人又打又吓，然后灰溜溜逃回前线，回头还不得被弟兄们笑话死？
……
王柄权看着姬奇林一脸便秘的表情，也猜到了对方的想法，淡淡道：
“答应你的本王自然不会食言，南门复步不是当不成校尉了吗，那便给你吧。”
本来一肚子委屈的姬奇林闻言立马又满脸笑意，只是配合上他那张被揍成猪头的脸，这献媚的笑反而让他有些面目可憎。
姬奇林千恩万谢后，又挨了王柄权一脚才舍得离去，王柄权则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宁愿损失一个校尉官职也要藏住的秘密，恐怕真就只有谋反这一条了。
“南门霍信，包藏祸心，当真没辱没了这个名字，你老子还没当上皇帝，你就已经把自己当成皇子了，有点意思。”
王柄权冷笑一声，转身回到王府。
……
南门一族的事王柄权暂时没有告诉顺帝，一来自己证据不足，所有都只是猜测，二来他知道以顺帝的小心眼，谋朝篡位之事必定会扼杀于未起，哪怕可能性很低。
反正他闲着没事，就派了个分身去死盯南门家，偷窥这事虽说扔下有些日子了，可再捡起来还是一样驾轻就熟，加之有神识辅助，即便隔着府邸有段距离，也能知道府内众人一举一动。
……
南门府附近有间茶楼，除了卖茶，还有各色小吃点心，茶楼老板不知从哪请了个唱曲的女子，白纱覆面，弹得一手好琵琶。
茶楼的点心不算好吃，甜得有些发腻，可每天来此的客人仍是络绎不绝，只因那唱曲的女子柳眉杏眼，腰肢纤细，唱出的曲子虽然不比广寒楼的路小仙，但比茶楼里的点心还要甜腻，直听得人心痒痒。
那女子不似中原人打扮，据周围熟客说是来自异族，穿着清凉惹眼，愣是让初春的茶楼热得宛如盛夏。
……
王柄权挑了个靠窗的位置，不去看那手指撩拨琵琶弦更撩动人心的女子，扭头望向窗外。
此处刚好可以看到不远处的南门府，加之灵识相辅，府内大小事可以尽收眼底。
台上女子一曲唱罢，引来叫好声一片，女子早就习以为常，并未去看那些拼命鼓掌引起她关注的男人，而是将目光放在了窗边一个男子身上。
女子弹奏这么多年，各色男人都见过，当中不乏只会叫好的粗汉子以及卖弄文采的读书人，除此之外还有仗着家世一掷千金的贵公子……不过这些人都不是她的心头好，男子无论如何装模作样，情话说得如何天花乱坠，终究都是为了床上那点事。
……
王柄权靠在窗边，手拄着下巴，百无聊赖看向窗外景色。
自他开始监视南门家以来，每天近乎都是些无聊的事，南门鸿未曾秘密接见任何人，南门家也没有身负军机要职的将军拜访，一切都很平常，属实无聊至极。
就在他端起茶杯准备喝完茶离开时，鼻子突然嗅到了一缕幽然香气，王柄权转过头，恰好与那本该在台上演奏的女子四目相对。
“当真是双好看的眸子。”
王柄权下意识开口，可话刚说出来，就又尴尬笑了笑，致歉一声：“姑娘莫怪。”
女子眉目露出笑意，并未不悦，而是指了指男子对面的凳子，王柄权露出儒雅笑意，点了点头。
白纱覆面的女子轻轻坐下，开口询问道：
“方才小女子一曲唱罢，满堂宾客皆是拍手喝彩，唯有公子望向窗外面露忧虑，是妾身的曲子弹得有问题吗？”
“弹得挺好的，我刚才想事呢。”
王柄权直白的话语让对方不由一愣，昔日那些贵公子都抢着搭讪自己，言语间也尽量显得既有钱又有品味，一句话恨不得拐八个弯，哪里像眼前男子这般敷衍了事。
周围一些人也一直在关注着这边的情况，见这家伙竟这般对一个堪比天仙的女子，纷纷面露不忿，倒是有几个京城出了名的纨绔认出对方是当朝王爷，再联想一下他们的严老大，脸上立马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
……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王柄权干脆抬起头，直愣愣看着女子开口道：
“敢问姑娘贵姓？”
女子本还略带笑意的眼神闻言立马黯淡下来，眼帘低垂道：
“小女子无姓，单名一个洛字。”
知道自己许是提起了人家的伤心事，王柄权并未追问下去，而是低声呢喃道：
“洛水之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芳泽无加，铅华不御，当真很是适合姑娘啊。”
这种夸奖女子已不是第一次听到，所以并未显露出异样，只是轻启朱唇道：
“公子过奖了，小女子哪有那个福分，做什么洛水之神。”
王柄权脸上笑意更胜，看向窗外感慨道：
“既当不成洛水之神，以姑娘的姿色，寻个好人家嫁了也未尝不可，何苦要做这杀人的勾当，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啊。”
单名为洛的女子闻言皱起好看的眉头，略微不悦道：
“公子可是在和我说话？”
王柄权回过头，目露玩味道：
“否则呢，姑娘琵琶里那柄匕首，着实是有些影响了琵琶声，这几天姑娘弹奏数支曲子，皆是杀气凛冽，《霸王卸甲》愣是被姑娘弹成了破釜沉舟，既然要弹，那便好好弹，怎可三心二意？”
“既如此，便留下性命吧。”
见已被拆穿，女子索性不再隐藏，面露怒意看着王柄权，言语间杀气腾腾。
王柄权脸上重新挂上笑意，平淡道：
“好看的女子就是不一样，即便生起气来都这么赏心悦目，若我猜得不错，你并非无姓，而是姓燕。”
……

第四百二十一章 审讯
两人说话的功夫，楼外主街上响起窸窣的脚步声，声音由远及近，马蹄声与脚步声混杂在一起，虽然并不响亮，却透着股精气内敛的意味，显然是些善使轻功的高手。
“姑娘，还不走？”王柄权提醒到。
女子眉头微蹙看向对方，后者自始至终带着一副令人生厌的笑意，好似一切尽在掌握。只是，他真的握得住吗？
女子名中有个“洛”字不假，却不是洛水，而是落下，燕落，与他的兄长燕离名字的意思恰好相反。
燕落自认不是屋外那群人的对手，可眼下这个可恶的家伙她却非杀不可，此人举止轻佻，像极了她沿途遇到的其他男人，那些用下流眼神看自己的人，无一例外都被她剜去双目。
面前之人，浑身上下不带丝毫武林高手的影子，料想肯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才杀害了身为东罕第一刺客的兄长。
世间男子多凉性薄情，无论是在东罕还是西赤，她遇到的男子都是如此，如今到了中原，此地的男子更是多了几分虚伪。
在她看来，天底下只有兄长一个重情义的男子，若非怕误了正事，她早就把在场之人杀去大半了。
……
王柄权看着对方的眼神，突然好似想起什么，恍然道：
“哦，原来姑娘就是被西赤男子称作‘蛇蝎’的女子啊，据传几年前西赤突然出现了个了不得的女子，貌比天仙却心如蛇蝎，总喜欢穿着暴露去公众场合卖唱。
若是谁言语轻薄，回头就得被割去舌头，哪怕是多看了几眼，当晚也要失去双眼。
甚至就连西赤的皇子也逃不过，被你追杀了近半个月之久，日夜命亲兵寸步不离保护才敢入睡。
不过依王某之见，姑娘身段妖娆，面容俏丽，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场景少有哪个男子能抗拒，即便因此失了双目，也是幸事一件。”
王柄权说完，很是骚包地展开纸扇轻摇起来，丝毫不在意对方杀人的目光。
不远处几名京城纨绔也是看傻了，这还是那位传闻中惧内的王爷吗，怎么光天化日就调戏起姑娘来了？要是被严老大知道了，都不需要那女子动手，严老大自己就能把他那对招子给废了。
……
说话的功夫，外面的脚步声已然来到楼外，其余众人对视一眼，纷纷做鸟兽散，有些人许是觉着这女子定然逃不过外面的天罗地网，临走时狠狠在女子身上看了几眼，恨不得看透对方轻薄衣衫下的全部。
那神情，连王柄权瞧见都得一哆嗦。
名为燕落的女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既然敢只身闯京城，就没想活着离开，只要能杀了眼前这家伙，一切就都值了。
想到这，女子毫不迟疑返身去取琵琶，王柄权则转头望向楼下，待看清带队的四大神捕之首钟离时，出言招呼道：
“哟，钟神捕来了，快上来喝茶，前几天刚下的碧螺春，香着呢。”
刚翻身下马的钟离抬起头，朝王柄权一拱手，笑道：
“先行谢过王爷了，钟某这几天忙着缉拿盗贼劫匪，正想着这一口呢。”
“最近又开始闹盗匪了？”
“这不开春了，耗子都知道寻食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居然聊上了，丝毫不顾女子的反应。
……
燕落愈发恼怒，手中“非鱼”匕首直接朝王柄权甩出，后者则是连看都不看她一眼，手中折扇轻轻一拨，直接将匕首挑开。
那匕首速度骤然暴增，比来时更快，“噌”地一声齐根没入一旁墙壁。
女子见状面露惊骇，知道对方不好惹，但仍是不死心，一个箭步冲上前，两指直直插向对方双目。
王柄权摇摇头，暗叹一声，“好看是好看，只可惜是个母老虎。”
说罢，左手轻轻一拉，然后一送，女子立即觉着自己身体一轻，再回过神，已然身处楼外半空。
燕落面露骇然，刚想在空中转身逃跑，一张巨网便铺天盖地罩了下来，将其牢牢裹在里面。
巨网极其坚韧，任其用尽力气也挣脱不开。
屋顶之上，不知何时已经多了几名捕快，每人手中扯着一条绳索，将被捆得严严实实的燕落吊在半空，场面极其滑稽。
王柄权站在窗口旁，看着缓缓被放下去的女子，不住感叹道：
“美人就是美人，即便被捆起来也这般迷人。”
女子又羞又愤，恨不得将这个下流胚的眼珠挖出来踩碎。
……
刑部牢房内，女刺客脸上的轻纱被一把扯掉，她面露冷意看向对方，丝毫不露胆怯。
王柄权看了看手上的薄纱，然后直接塞进怀里，嘴里还自言自语道：
“应该有不少纨绔愿意出大价钱买这个面纱，至于用处嘛……管他呢！”
说罢，王柄权重新看向女子，这次并非是审视美女的眼神，而是看待普通犯人一样。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你可以选择不回答，这里是刑部大牢，谋杀当朝王爷，即便不杀头也够你将牢底坐穿。
关在天牢的犯人，大多是些穷凶极恶之徒，没有男女之别。所以说，姑娘你极有可能跟那些糙老爷们关在一起，他们可没我这般会怜香惜玉。”
王柄权讲完，直接坐在女子对面，静静望着脸色已经煞白却仍在强撑的女刺客。
……
燕落的身手并不弱，哪怕放眼整个东罕和西赤，也少有敌手，只是她轻敌在先，加之面前这男子是全天下数一数二的高手，这才被一招制服。
“姓名。”王柄权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
“燕落，下落的落。”
女子如实答道，她丝毫不怀疑对方的话语，这些年她阅遍天下男子，深知越是身居高位者，就越是冷血无情。
……
王柄权点点头，“你之前所说的‘洛’，应该是个代号吧，类似你兄长的‘思桐’？”
听闻对方提起兄长，原本平静下来的女子再次面露怒意，王柄权却不管这些，再次冷冷道：
“回答我的问题。”
“是。”即便再不情愿，她也只能老老实实回答。
王柄权站起身，绕着女子走了一圈，最终将那把“非鱼”插在桌上，说到：
“你真是燕离的妹妹？看着不太像啊。”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大可不必这样羞辱我，兄长死在你的手上，此仇我必须要报。”
“说实话，我很好奇像你这般蛇蝎心肠的女子，为何如此执着于为亲人报仇。而且据我所知，燕离确有个妹妹不假，可他那个妹妹好像跟他一样，是个瞎子。”
……

第四百二十二章 再听曲
王柄权离开刑部大牢时，已是深夜，临走前他跟钟离打过招呼，将那女子关到天明便放了。
该说的话他也都说了，燕离杀了阿青，他便杀回去，双方已经扯平，若是燕落还想不通，一门心思要寻仇，他不介意手上再添条人命。
许是经历得多了，王柄权不得不硬起心肠，自己没错，那女子没错，阿青更没错，可世道就是这样，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而有江湖的地方便有恩怨。
王柄权双手插袖，出了刑部大牢，走到一处阴暗角落，然后“砰”地化作一阵烟尘消散了。
巷子里一个醉汉正倒在墙上解裤腰带，眼见一个大活人在自己眼前消失，酒意一下子醒了大半，再回过神来，裤子也已湿了大半。
与此同时，正盘膝坐在屋内的王柄权微微睁开眼。
……
天牢内，燕落蹲坐在牢房一角，愣愣望向窗外月色。
这月色，极美，同样也是兄长为数不多能看到的东西。
正如王柄权所说，她长着一双好看的眸子，秋水明眸、顾盼生辉，这双可以看清世界的眼睛，本不属于她。
燕落闭上眼，一幕幕儿时的记忆浮现在脑海中。
那时的兄长，最是喜欢背着她到处走，每天还会采来各色花朵点缀房间，桃花、莲花、兰花、腊梅……囊括了一年四季。
“燕落，知道吗，你是咱们部落最好看的女孩。”
这是兄长经常挂在嘴边的话，那时的她只会微微一笑，自己是个瞎子，再好看又如何？
不知不觉，女子睡了过去，发出微弱鼾声，钟离巡夜经过，看到女子眼角带泪，叹息一声离开了，片刻过来，拿来一张毯子为对方盖上。
相邻牢房囚犯看到这一幕，靠近栏杆嬉皮笑脸道：
“钟神捕，也给咱拿条毯子呗，这月色怪凉的。”
“用不用带你去烤烤火，顺带再吃点铁板烧？”
钟离口中的铁板烧，自然不会是街边小吃，而是刑部大牢滚烫的烙铁，那囚犯闻言立马老实了，唯诺道：
“突然感觉不那么凉了，您先忙。”
……
次日，王柄权依旧早早起床，不等他出门去监视南门府，南门霍信便“自投罗网”而来。
“王爷，您上次走得匆忙，连功法都没带。”
南门霍信满脸带笑递上一本册子，王柄权伸手接过，并未翻看，而是放到一边，笑笑问道：
“伤好些了？”
“好多了。”
南门霍信答了一句，随后便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王柄权不露声色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你的事我已经和吏部说了，这个月底之前他们应该就能给你安排一个小吏职位，之后可就看你自己的了。”
南门霍信闻言面露喜色，连连点头道：
“谢王爷提拔，小人定不辱使命。”
说完就很识时务地告辞，王柄权也没挽留，甚至连将对方送到门口都是府中管事代劳。
……
南门霍信离开后，王柄权顺手拿起那本册子，略一翻看，的确是些基础练气法门，算不得高深。在灵气如此稀薄的当下，阴阳双修确实是最佳选择。
做戏做全套，看样子南门家真是下足了血本，这本于床第之术大有裨益的功法，若是献给顺帝，连五品知府都有得做，如今在自己这换了个小吏，属实是浪费了些。
将册子揣进怀里，王柄权直接出了府门朝茶楼而去。
……
刚踏进茶楼大门，他就再次听到了熟悉的琵琶声，但茶楼内却比以往冷清了许多，有几个不怕死的年轻人在听曲儿，可也连远观都不敢，只是老老实实喝茶，目光丝毫不敢触及衣衫暴露的女子。
王柄权依旧在老位置坐定，老板战战兢兢送来几个小菜，说了几句客套话，在发现这位身份吓人的男子依旧如往常说笑后，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茶馆出了刺客，刺杀当今王爷，这罪名已经够他蹲大牢了，哪里还敢去想生意像不像往日那般红火。
甚至在今早时分，他连店门都关了，哆哆嗦嗦躲在屋里等着官兵来查封，后来确有人敲门，不过却是昨日被抓走的女子，女子也没废话，直接走上台开始调试琵琶。
老板想赶她又没那胆子，犹豫半天，最后叹息一声，重新开门迎客，这一上午，就来了这几个人。
……
王柄权依旧肆无忌惮看着台上的姑娘，朝老板做了个手势，后者陪笑坐在这位身份尊贵的年轻人对面。
“老板不必紧张，不知者无罪，刺杀本王的是她又不是你，老板继续开茶馆即可。若她执意不肯走，你便将她留下，天下男子皆是好色之徒，过几天就又生出色胆来一睹美人风采了。”
老板连忙点头称是。
……
王柄权说完，便没了下文，老板尚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老脸没有台上年轻女子有吸引力，称忙告辞退下。
台上女子唱曲儿没了往日的甜腻，这让王柄权不禁心生遗憾，不过醇香的茶水就该配上清甜的声音才像话，太过腻人反而失了意境。
女子唱罢，将琵琶放到一边，信步来到王柄权面前，这次没询问，直接毫不客气坐下，并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对方花大银子点的茶水。
王柄权则全程静静盯着对方，嘴角带笑道：
“一杯茶水换我独赏姑娘芳容，值了。”
女子未搭理他这茬，问到：
“为何放了我？”
“不值。”王柄权摇摇头。
“什么不值？”女子微微皱眉。
“姑娘若就这么死了不值，事情我都已经告诉姑娘了，恩怨已了，姑娘不值得为此再搭上性命。况且楚里夏也曾跟我提起过你，说以你的性子必定会来寻仇，让我手下留情。
她这人你应该是知道的，倔得要命，轻易不会求人，既然她开口了，必定是十分在意。”
女子闻言面露动容，就在临走前，公主还曾劝过，最后自己执意要离开，公主这才放弃了劝说。
……
王柄权看着女子的神情，淡淡道：
“燕离将双目给了姑娘，你自当好好珍惜，替他去看这大好河山，而不是给已经身故的他，再平添一份遗憾。”
说完，他饮了口茶水，看向窗外，喃喃道：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令兄长的心，怕是早就随着那女子的死，一同而去了吧。”

第四百二十三章 再见顾三娘
军械厂的搬迁在刘卢明卖力游走下总算尘埃落定，工部出力户部出资，刘卢明事先跟顺帝讨好圣旨，在这二品尚书都说换就换的节骨眼上，户部自然不敢有疑议。
开工这天，刘卢明站在场地前，抄着手满面春风。黄温给挑的这个地方确实挑不出毛病，毕竟在工部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头顶的尚书乌纱也不全是靠阿谀奉承得来的。
王柄权得空来参观，大老远就看到刘卢明咧着嘴，于是就走到他旁边，同样抄着手说到：
“弄得挺像样。”
“那是，等建成之后更厉害，规模是原来的五六倍，河流两边可以放四台水力设备，上边弄个天桥连起来，那叫一个气派。
之后的产量估计可以翻十倍不止，今后咱们百万王朝军可人人配备火器了。”
王柄权点点头道：
“看来军械厂交给你果然没错，不过我有个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卢明此刻最是得意之时，大手一挥，“只管讲来。”
王柄权略一沉吟道：
“王朝煤炭储备发达，你可曾想过以此为动力，搞出点名堂，比如说，以煤炭烧水，利用蒸汽产生动力驱动机械。”
刘卢明闻言愣了愣，随后扭过头，嘴角抽搐道：
“王兄，咱有这好点子，为嘛不早说？我这都开始动工了。”
王柄权微微笑道：
“路要一步步走，步子迈太大容易扯到蛋，你是工部侍郎，这些东西该是你去思考的，若每次都是我给你指点，历史不就乱套了？”
“啥？”
“没啥，你跟我六姐的婚事准备得如何了，我看你小子现在怎么又不急了？”王柄权转移话题道。
一提起六公主，刘卢明的颓色立马一扫而空，红光满面道：
“日子定在这个月底，说起来，此事还要多亏王兄你。”
说着，刘卢明便朝王柄权认真一揖，后者直接搂过他的脖子，说到：
“自家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你若真想谢我，请我去喝花酒如何？”
……
刘卢明闻言脑袋立马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这事是真不成，我答应过慧慧，这辈子也不去那种地方了。”
“又没让你喝，我喝，你看，既不用你推拉，也不用你弹唱。”
合着王柄权还记着这茬呢，刘卢明面露尴尬，思虑良久，才认真点头道：
“王兄，这次咱可说好，我什么也不干，若是被王妃或者慧慧知道了，你可不能往我身上推。”
“知道了，咱现在就走着？”
“这大白天的……王兄，你就这么饥渴吗？”
“饥你大爷，老子有正事。”
王柄权说着，抬腿就要踹，刘卢明眼疾手快，一溜烟朝前面跑去。
王柄权见状笑了笑，自己说的果真不错，这家伙就是属懒驴的，想让他动，要么用萝卜，要么用鞭子。
……
两人很快来到风月楼，刘卢明抬头望了眼牌匾，不禁咽了口唾沫。这里于他来说，与龙潭虎穴无异，里面那些搔首弄姿的姑娘们，则成了勾他犯错的女妖精。
王柄权瞥了眼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刘卢明，调侃道：
“又不是第一次来，能不能别他娘跟个雏儿一样。”
“王兄，在下确实还是处子之身。”刘卢明面露认真道。
“是是是，你童子尿能治百病，名节比黄花闺女还金贵，赶紧进去吧。”
王柄权懒得和他掰扯这些，直接生拉硬拽将其拖了进去。
……
老鸨子眼尖得很，见到熟客立马迎了上来。
“哟，王公子，有日子没见了。”
说着，目光瞥向一旁双手合十双目紧闭的刘卢明，娇笑道：
“今儿个怎么还带了个没剃度的小和尚，用不用奴家帮小师傅开开荤？”
刘卢明闻言面露窘迫，王柄权这次倒是仗义，摆摆手道：
“不必了，我这位兄弟没见过世面，我怕你如狼似虎吓到他，让他自己随便逛就行。哦对了，顾三娘在吗？”
“在的呢。”老鸨答了一句，随即面露难色，“只是三娘与南门大少已有婚约，风月楼也收了定钱，三娘她言明不再接客，王公子您看？”
王柄权闻言脸色立马垮了下来，皱眉道：
“仲妈妈此话何意？我与南门兄情同手足，有道是朋友妻不可欺，我只是有要紧事要找顾花魁，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哎呦，是奴家说错了话，我这就去通知顾花魁。”
老鸨连忙告罪一声，提起裙摆快步朝楼梯走去，生怕迟些怠慢了大主顾。
……
待其离去后，王柄权原本阴沉的脸色瞬间恢复如常，伸出大拇指朝刘卢明说到：
“顾花魁的姿色哪怕放在整个京城也是这个，待会你得好好看看。放心，这顿我请，不用你掏银子。”
刘卢明刚还为对方的凛然正气所折服，这会儿看王柄权的眼神已经不对劲起来了。这哪里是朋友妻不可欺，分明就是不客气，得亏自己相中的是六公主，这要换成不沾亲带故的，天知道这家伙能不能干出相同的事。
王柄权瞅刘卢明的表情就知道他没憋好屁，直接一巴掌拍在其屁股上说到：
“小屁股越来越弹了哟。”
说罢大笑着朝楼上走去。
刘卢明呆愣原地，不知如何是好……自己终究还是漏算一步。
……
三楼房间内，顾三娘一袭简装，待仲姓老鸨带着王柄权二人进屋后，她仅是同对方微微点头，并没有要起身的意思，王柄权点头还礼，老鸨这才相信二人只是聊正经事，很识趣退了出去。
王柄权侧耳倾听，确定老鸨已经下楼后，朝顾三娘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站起身，朝对方恭敬一拜，柔声道：
“暗卫子鼠，拜见王爷。”
听到“子鼠”二字，王柄权明显愣了一下，但紧接着反应过来，点点头道：
“没想到陛下藏得够深，老早就步好了你这步暗棋。”
对方对天子的评价，身为暗卫的顾三娘一个字都不敢往心里去，待王柄权做了个“请”的手势后，她这才重新落座。
……
刘卢明眨眨眼，看着两人，颇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感觉。
暗卫是个啥，子鼠又是个啥，顺帝在哪下棋？
可就算他反应再慢，也明白过来自己似乎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这段日子，南门霍信可跟你说过什么秘闻？”王柄权开门见山道。
“回禀王爷，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卑职已经都密函禀告陛下了。”
此刻的顾三娘没了往日的柔美，一脸英气，却是别有一番韵味。
……

第四百二十四章 易容
听到顾三娘的话，王柄权点点头，手指缓缓敲击着桌面，既然南门霍信藏匿如此之深，自然不会对一个仅相识几个月的女子吐露什么。
顾三娘这时突然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上次他酒醉之后倒是留下一本书，卑职曾打开看过，但其内空无一字，全都是白纸。”
“哦？那书可还在这里？”王柄权一下子来了兴趣。
“在的，我这就去拿。”
顾三娘作为风月楼的花魁，住处理所当然比别的姑娘要大上许多，本就不小的房间还带有一个里屋，南门霍信留下的书就放在那。
……
趁着顾花魁去拿东西的空档，刘卢明凑到王柄权身旁小声问到：
“王兄，到底怎么回事，你们说的话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那姑娘是朝廷的人？”
王柄权点头道：
“确实是朝廷的人不假，但不是什么姑娘，而是一位公公。”
“啊？”刘卢明瞪大了双眼，满脸不可置信。
王柄权瞥了他一眼，继续道：
“易容术听说过没有？他在宫中是善用此术的高手，小春子便是跟他学的艺。”
刘卢明眼珠瞪得更大了，自语道：“这也太像了吧，简直天衣无缝。”
王柄权知道这家伙指什么，就用双手在胸口比划了下说到：
“这儿也是假的，上好的棉花缝制的棉包，外人根本瞧不出端倪。”
“原来如此，长见识了。”刘卢明深以为意。
……
不多时，顾三娘从里屋走出，手中多了一本封面泛黄的书。
王柄权不露声色接过，这本书倒是和他那本有些相似，看起来年头也不浅了。
王柄权翻开书籍，确如顾三娘所说，里面空空如也，从头到尾都是白纸，唯有书籍扉页盖着一枚印章，只是这字体太过古怪，他根本不认识。
趁着王柄权看书的功夫，刘卢明直勾勾盯着对面女子，心里不禁泛起嘀咕。
这精致的面庞，怎么看都不像个太监啊，不过也对，易容嘛，若是连他都唬不住，就更骗不了别人了。
顾三娘也发觉了对面男子的眼神，她侧头看去，却见对方正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的脸，似乎在寻找什么，女子微蹙秀眉，隐隐有些不悦，但碍于对方是王爷带来的，倒也没说什么。
刘卢明更加肆无忌惮起来，刚要研究下“棉包”一说，就听王柄权说道：
“别盯着人家姑娘看了，来帮我参谋参谋。”
姑娘？
刘卢明一愣，但紧接着就被王柄权一把将头拉了过去，待看到那本什么都没有的书时，他也是一脑袋问号。
“这该不会是传说中的无字天书吧？”刘卢明嘟囔一句。
王柄权闻言一拍大腿，“对啊，就是无字天书。”
说着，就要用灵力探查，一旁的刘卢明则一个劲揉着发麻的大腿。
王兄今日确实不对劲，先前拍自己屁股，现在又拍自己大腿，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
王柄权将灵气凝于指尖，刚要点到书页上时，却硬生生又停住了。
因为他突然回想起来，当初正是用灵气试探了玉佩里那座法台，才差点被强行传送走，若这所谓的“无字天书”里面也有法阵，岂不是中了圈套？
况且这书若真那么重要，南门霍信怎会不来寻找，这事怎么看都透露着古怪。
想到此处，王柄权将书籍重新合上，放到一边道：
“应该不是什么要紧东西，下次他再来，还给他便是。”
“是。”
顾三娘轻声应了一句，这时刘卢明好像已经回过味来了，对面这女子，一言一行哪里像个太监，分明再女人不过。
刘卢明一边想着，一边再次抬起头，眼神发直盯着对面女子，下一瞬，他猛然转过头，正与王柄权四目相对，后者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眼中笑意根本来不及隐藏。
“王兄你！”
刘卢明正欲开口，却被对方一把按在椅子上。
王柄权霍然起身，朝顾三娘说到：
“既然如此，我们就先走了，你继续留意南门霍信的动向，一旦发现什么，立即上报。”
女子起身，再次一礼道：
“子鼠遵命。”
王柄权拉起身旁一直想开口却没有机会的刘卢明，拍拍对方肩膀道：
“刘兄，美女也看够了，咱们走吧。”
……
刘卢明张张嘴，想解释些什么，可王柄权哪里肯给他这个机会，再次生拉硬拽拖出房间去。
“刘老弟，咋了，你还不舍得吗？”
刘卢明欲哭无泪，无奈看了王柄权一眼，最后徒留一声叹息。想自己英明一世，怎就交了这么个损友，半个多月没见面，一见面就这么坑自己。
仲老鸨还在楼下候着，见二人这么快就下来，笑盈盈迎上去道：
“两位公子，聊完了？”
王柄权含笑点点头，“有劳仲妈妈了。”
说着，递上一张面额不小的银票，老鸨含笑接过，将二人送到大门口。
……
出了风月楼，刘卢明还在为自己刚刚的失礼行为懊恼，他实在不明白，这个即将要和自己成为亲戚的家伙，为何要这么坑自己。
亲戚？刘卢明突然灵光一闪，紧接着颓废的脸色瞬间布满了笑意，他拍拍对方肩膀说到：
“王兄……哦不，小舅子，我这个当姐夫的得说你几句，弟妹在家挺着个大肚子，你怎么好来逛这种地方呢？”
王柄权闻言脸皮一抽，刚要抬脚，却见那家伙已经跑出老远，“我还要回去监工呢，就不陪你了。”
王柄权愣了片刻，摇头笑笑，“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
南门府中，南门孤正蹲在地上和泥玩，南门霍信这时走了过来，恭敬一拜，“小太爷，您找我？”
“之前让你办的事已经办了？”少年头也不抬道。
南门霍信点点头，“小太爷，这事和三娘又有什么关系？”
南门孤并未回答，而是抬头直直盯着这个晚辈，直到对方被盯得心中发毛，这才幽幽道：
“顾三娘的身世未必清白，一切还是小心为上，你小子色迷心窍，平白为南门家惹了多少麻烦？若非兄长对你青眼相加，像你这般不争气的后辈，我早就大嘴巴抽你了。”
三十多岁的南门霍信被十几岁的少年训斥得大气不敢出，只得唯诺点头称是，少年见他这幅德性，也懒得置气，直接一挥手道：
“滚吧。”
后者连忙作揖告退。
少年重新低下头，继续摔打起黄土来。
……

第四百二十五章 门
王柄权离开风月楼后，一路朝皇宫而去，他也是刚知道顾三娘隶属暗卫，想来当初自己同南门霍信被请上楼，应该也是出自顺帝授意。
亏自己还担心他被埋在鼓里，合着这位心思深沉的帝王早就有所察觉，并提前部署了一步大棋，不过想想也对，当初对方坑自己的时候花样百出，南门家做得够隐蔽，可跟这只真正的狐狸比，还是差了些意思。
……
御书房大门一如既往被一脚踹开，只是这次王柄权踹完就发现了不对劲，他仔细打量了下朱漆鲜艳的大门，惊讶道：
“换门了？”
顺帝脸色并不好看，他为了治治对方这个臭毛病，命工部造出几百斤重的铸铁大门，为了不让其发现，还特意做得跟原来样式一样，力求以假乱真。
若王柄权一脚踢断脚踝最好，这样他以后就能长长记性，知道什么是规矩。
做皇帝做到这份上，着实有些憋屈了。
只是顺帝千算万算，没想到这货脚劲这么大，几百斤的铁门说踹开就踹开，完了还没事人一样，一个劲在那感叹大门做工精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铁门云云。
……
话说回来，王柄权怎会不知顺帝那点小心思，自打穿越以来，他还真没给过谁面子。当初圣恩帝在世时，他也照样用脚踹门，也就贤恩帝继位后，念在对方身体弱，他才没好意思吓唬。
眼见顺帝要发飙，王柄权直接切入正题：
“你知道南门家要造反？”
顺帝运了好一会儿气，这才将火压了下去，沉声道：
“子鼠跟你接头了？”
“嗯，要不我也不能来找你，你都知道些啥？”
顺帝并未回答，而是微微皱眉道：
“朕好歹也是一国之君，你对朕说话能不能客气点，别你你我我的？”
“矫情。”王柄权低声嘀咕一声。
“你说什么？”
“没什么，陛下说得对。”
王柄权搪塞一句，他现在很膨胀，自己都仙人了，你见了本仙不跪，还让本仙用尊称，简直岂有此理？
但这话他也就只能想想，毕竟辈分在那，好歹不能做得太过分，于是极其敷衍一揖道：
“陛下，臣弟有事启奏。”
“说。”
“梦中企图刺杀……陛下的那人，已经来找过臣弟了，最终被我……臣弟打跑了。”
王柄权似是故意般，磕磕绊绊说出这句话，顺帝见他这模样，懒得计较，询问道：
“你说他被你打跑了，可有查到对方什么身份？”
王柄权摇摇头，“应该是个修习旁门左道的妖道，具体身份还有待考证，现在倒是有点线索，不过需要找几位研习古文字的大人帮忙。”
顺帝并未多问，直接朝外面吩咐道：
“来人，宣黄学士、赵学士。”
……
一刻钟后，两位胸口绣仙鹤的官员来到御书房外。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二人，即便使出了吃奶的劲头，也没能推开御书房大门。
他们还以为这是陛下对他们的考验，愣是一声没坑，死命推着铁门。
王柄权听到门口有动静，走过去微笑着打开大门，待看到两位气喘吁吁的文官后，明知故问道：
“二位大人这是怎么了？”
“没……没什么，听闻陛下宣召，我等跑着过来的。”当中一人说到，另一人则连忙点点头称是。
两人也奇怪了，这平日里一推就开的御书房大门，今日怎么这般沉重。
书案后方的顺帝见到这幅场景，属实是有些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为免几人在这问题上继续纠缠，直接沉声说到：
“八王爷你不是有事要问两位大人吗？”
王柄权闻言一拍脑袋，“差点把正事忘了，两位大人请。”
……
两名一品大学士走进御书房，向顺帝行过礼，王柄权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了上去。纸张上写有三个古朴字符，看起来甚是繁杂。
两名在朝中称得上一人之下的大学士立马来了兴致，拿过纸张仔细看了起来，边看边不住低声讨论。
这三个字，正是王柄权从南门霍信遗留在风月楼那本书籍扉页上临摹来的，那本书从头到尾，也只有一个印章。
王柄权跟顺帝静静在一旁等待，直到二人讨论了近一刻钟，这才开口询问道：
“二位大人，怎么样了？”
“回陛下，回王爷，恕臣等才疏学浅，臣二人对照了古商语、古周语、春秋时期各诸侯国语言乃至古秦语，仍是查不出这三个字的含义，请陛下王爷恕罪。”
两名大学士说是在请罪，实则还不忘卖弄下学问，顺帝闻言皱起眉头看向王柄权，问道：
“你这三字从何而来，又和那件事有什么关系？”
王柄权朝对方努努嘴，眼神瞥向旁边两名工具人，顺帝这才反应过来，开口道：
“辛苦二位大人了。”
两人闻言连忙说到：
“不辛苦不辛苦，既然陛下跟王爷有要事相商，那臣等先行告退。”
顺帝微微点头，两名一品大学士向后退去，可刚走到门口，就又犯了难。
王柄权很是“善解人意”走上前打开铁门，并朝两人说道：
“二位大人，读万卷书固然重要，可也要保持体魄强健，诗仙李太白当年才高八斗，不也照样剑术超群十步杀一人？”
“谢王爷提点，我等回去就锤炼体魄。”
……
送走两人后，王柄权再回头，却见顺帝正直勾勾盯着自己，好半晌后，才叹了口气道：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说了你也不懂。”
“你！”
“好好好，我……哦不对，是臣弟。”
“少废话！”
顺帝差点拍案而起，同时心中涌现出三个疑问：
这家伙怎么戏这么多？
自己是造了什么孽，要被他这么折磨？
为何当初那么高的悬崖就没摔死他？
……
王柄权也意识到自己做得有点过了，面露正色，将事情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顺帝全程面露凝重，这其中的复杂程度俨然已经超过他的预期。
“陛下，依臣弟之见，还是先不要打草惊蛇为好，不过为防真有逆贼借机捣乱，京城四处城门还是加紧盘查为好，至于南门家那边，由臣弟前去监视，一旦发现他们有反意，当即派兵围捕。”
顺帝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
待王柄权离开后，顺帝唤来了大太监，吩咐道：
“传令下去，自今日起，凡进出城门者，一律严查。”
“喳。”
“慢着！”大太监刚要离去，又被顺帝叫住，“顺便和工部说一声，把门换回去。”
……

第四百二十六章 算计
一夜之间，京城戒严了许多，不但进城加紧了盘查，就连出城也要验明身份，没人知道要查什么，只知道进出城除了要排很长的队，其余则似乎没什么变化。
城中倒没什么特别，京扈卫巡视也照例一个时辰一趟，整个京城俨然形成外紧内松的态势。
王柄权来到茶楼，依旧是点一壶茶打算坐一天，一会儿盯着街道发呆，一会儿盯着台上女子发呆。
燕落似乎打定主意要待在京城，暂时没提报仇的事，每天按时唱曲儿，正如王柄权所说，男人都是好色之徒，这几天茶楼的人又多了不少，显然是冲着台上之人而来。
……
南门府仍旧平静异常，若是放在以前，王柄权倒不会觉着有什么不对，可如今回头再看，一个大族如此平静，反而显得有些异常了。
任何一个宗族无论在外表现得如何和睦，内里都逃不开“争斗”二字，越是大族就越是如此，无他，人性使然。且不论同辈相互倾轧，单就妻妾争宠这一项，就没几户人家能理得清。
花园中，南门孤正撅着屁股刨土坑，作为南门家辈分最高的一位，就算他把整个花园翻个底朝天，都没人敢说句不是。
只因这位小太爷积威颇深，平时好好走路都有可能被他伸腿绊一下，就更别提主动找不自在的了。
五王爷王柄儒自认为当初是被南门复云算计，害得自己与南门家一位姑娘有缘无分，却不知这背后全是南门孤撺掇的。
……
南门孤将一个做工精湛的荷包埋进土里，站起身使劲踩了踩，似乎还不满意，就又撒上一层干土才离开。
王柄权用神识看到这一幕，心中不由暗骂一声败家子。不多时，南门复青来到花园，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地面，似乎是在找寻着什么。
王柄权见状不由摇摇头，看样子这可怜的姑娘一辈子是别想找到了那枚荷包了。
南门孤离开花园又直奔自己的房间，待了能有一刻钟，从房间拿出一个竹篮，竹篮中是一堆泥巴捏成的小人，看样子已经风干一段时间了。
少年来到院中墙边，开始沿墙摆放泥人，每隔一段距离放一个，待走完一圈，篮中泥人刚好放完。
见对方玩得不亦乐乎，王柄权不禁起了兴趣，静静等待其下一步动作。
只见南门孤做完这一切，似乎还不满意，抬头看了眼太阳，又拿着一根竹竿在地上一阵划拉，最后一拍脑袋，一溜烟朝前厅跑去。
……
南门府前厅有两排架子，一排放着各种书籍，王柄权去拜访时曾翻看过，都是些名家典籍，另外一排则是各种奇珍古玩。
少年走到书架前，捧起厚厚一摞书放在地上，而后又拿下一摞，之后屁颠屁颠将两摞书搬到古董架下，直接踩上去垫着脚去够最高处的一块奇石。
王柄权看得一个劲心疼，当中可有不少稀世孤本，就那样被这个不知轻重的小屁孩蹂躏。这时南门复青刚好经过，看到这一幕后连忙快步走上前，将少年抱下来后，顺便又将那块奇石也拿给了他。
南门孤面露兴奋，两手抱着奇石费力走回后院，将其放到正中心位置，然后拍拍手一屁股坐了下去。
王柄权愈发好奇起来，决定去会会这个熊孩子，撂下一块碎银子后，直接出了茶楼。
……
南门府后院，少年正在逐一清点泥人，口中念念有词，王柄权这会恰好赶到，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道：
“小太爷，摆阵呢？”
“你怎么知道？”南门孤抬起头，同样满脸笑意。
“敢问您老这是个什么阵？”
“这里头门道可大了。”南门孤说着，直接站起身，指了指地上的奇石，“你先坐在这。”
王柄权玩心上来了，走上前一屁股坐下，只见少年指向最后一个泥人，嘴里继续叽里咕噜一大段。
王柄权见状眉毛一挑，别说，还真有模有样。
……
少年面带笑意看向王柄权，开口道：
“这叫缚仙阵，又叫请君入瓮，神仙来了都难逃，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说罢，手上做了个古怪姿势，朝身处中心的王柄权一指，眼神凛然道：
“四值功曹、五方揭谛、六丁、六甲听命，严守四方，助我擒拿此人。”
少年话音刚落，王柄权心中没来由地一颤，紧接着便感觉四周天地之力为之一凝，似乎有一股无形之力正从院墙方向迅速朝自己笼罩而来。
王柄权脸色微变，抬头望向南门孤，却见对方这时正目露冷意看着自己。
“上次风月楼被你躲过一劫，这次你自投罗网，就别怪我。”少年沉声开口。
王柄权察觉到不对劲，想要起身，却惊讶地发现身躯像是被几十根绳索捆绑一样，固定在原地，一动也不得动。
事情大条了！
王柄权暗骂一声大意，没想到自己英明一世，竟被一个毛孩子给算计了，仔细回想下对方刚才的话语，这才发觉到不对劲。
“南门霍信那本书，是你让他放的？”王柄权皱眉问到。
“你倒是够激灵，没用灵力去试探，白白浪费我为你准备的几十个阵法，不过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自打你走进院子起，就注定了结局。
本尊若非重伤未愈，哪里需要什么阵法来对付你一个小小金丹修士？上次你有仙蛊防身，逼得本尊自损修为，这次你手脚被缚，就等着乖乖受死吧。”
……
王柄权听到此处，终于明白过来，合着眼前这位几近成妖的南门家小太爷，竟就是魔头附子。
南门孤说完，周身散出阵阵波纹，但在拥有灵识的王柄权看来，这哪里是什么波纹，分明就是那晚的灵识红线。
成千上万红线似决堤洪水，铺天盖地朝王柄权倾泻而来，附子冷峻的声音再次在他脑海响起：
“待本尊夺去龙气，还要将你一身修为吸食殆尽，届时重回金丹境，本尊会记你头功。若你老实服从，千年以后，待本尊无敌于天地，可为你重塑身躯，永世享尽荣华富贵。”
……
面对几欲遮天的红线，王柄权却并未慌乱，淡然一笑道：
“前辈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不挣扎一下，属实有些不甘心啊。”
王柄权说完，心念一动，袖中当即飞出一柄纤细短剑。
短剑飞出的一瞬间，纤细剑身骤然爆发出凛冽剑气，横扫周身三步。
桎梏的天地之力在剑气疯狂卷动下，没能坚持一息便松动开来，王柄权瞅准机会一气而起，右手猛然握住短剑。已近乎枯竭的剑气在这一刻更胜刚才，从三步直接扩大到十步……

第四百二十七章 战附子
王柄权挣脱开阵法束缚，周身剑气缭绕，以他为中心的十步范围立时成为雷池一座，任何靠近的物体都会被当场搅碎。
“附子前辈，可敢与晚辈一战？”
王柄权战意昂扬，一步步朝少年逼近，后者则自始至终面露冷色，沉声道：
“真当本尊不敢与你正面交锋？”
少年话音刚落，右手突然凭空多出一把长剑，剑身足有三尺，比少年还要高出许多。
面对王柄权愈发庞大的剑气，少年手中长剑一指道：
“家师太白剑仙，在本尊面前用剑，你也配？”
南门孤身影急速冲出，手中那柄与身形极不相符的长剑顺势横扫而过，剑意之强横，连金丹期的王柄权都不得不暂避锋芒，脚尖轻点，直接腾空跃起躲避。
宝剑看似很缓慢划过，甚至连剑气都没有，但王柄权身后那座房屋，却直接被齐腰斩断。
“轰”地一声巨响传来，瓦砾翻飞，溅起漫天烟尘。
只是这烟尘似乎被一堵无形墙壁挡住，仅存留在这一院当中，剑势余威也并未波及旁处。
王柄权皱眉看着这怪异景象，料想是对方的阵法还未被完全破去，于是立于空中说道：
“若不想让你南门家几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就撤去阵法，与我到云霄之上一战。”
南门孤冷哼一声，右手一挥，墙脚处那些泥人一个个炸裂开来，与此同时，四周的烟尘也一下子没了束缚，立刻扩散开来。
……
王柄权言而有信，看了少年一眼后，身形冲天而起，剑气直冲云霄。他还没好心到为南门家着想，只是不想一会儿打到不可开交时，无端连累周遭百姓。
金丹修士已有仙人之威，战至酣处，一不小心就能毁去大半个京城。
一口气飞到云层背面后，王柄权随手扔出一张符纸，符纸出手即燃，不大会乌云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速度之快，比文扶鼎当初更甚。
这符纸正是取自传箓府，当初文扶鼎身死道消，传箓府自上到下，一夜之间从高高在上的“仙长”沦为阶下囚，宗内物品一律充公，王柄权从中淘了几张符箓。
他也没指望靠雷法劈死那个附子，只想用乌云遮蔽视线，以免引起百姓惊恐。
……
南门孤很快随之而来，他打量了下四下遮蔽天日的乌云，并未说什么，继续冷冷看着王柄权。
来到天上，王柄权反而不着急了，开口问到：
“前辈，为何要揪着我王家的龙气不放？”
“废话，当然是要当皇帝。”少年歪了歪头，好像在看一个傻子。
这熊孩子！
王柄权现在着实有些分不清，这家伙到底真是活了近千年的怪物，还是一个大户人家娇惯坏了的少爷，他耐着性子继续说道：
“皇帝看似至高无上，终究不过是凡人的一个梦，对我等修士而言，荣华富贵皆过眼云烟，无上大道才是毕生所求，以前辈的修为，怎会在意这些身外事？”
“你懂个屁，亏你还是修士，放着这么好的机会不用，真是浪费了皇亲国戚的身份。人乃万物之灵，有很多东西妙不可言，当中之一就是信仰之力。”
南门孤张嘴便骂，倒是把王柄权骂醒了。三教中人弘扬教法，为的可不全是造福于民，那虚无缥缈的信仰之力，正是连仙人都无法抗拒的。
文扶鼎当初假借祭拜天地，在墙壁后给自己设了一尊神位，也是在给以后的自己铺路，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机关算尽最后却连雷劫都没能撑过。
……
想到这，王柄权忍不住想给自己一嘴巴，如对方所说，自己是当今王爷，放着大好机会都不加以利用，看来回头得赶快安排上了，先给自己建几十座庙宇，管他有用没用，把位置占了再说。
王柄权正思索着，耳边突然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
“与本尊对战，也敢分神？”
话音刚落，一柄钢剑斜劈而来。
王柄权一抬手，纤细剑身直接架住对方攻势，他笑笑道：
“怎敢，在下可一直注意着前辈动向呢。”
说话的功夫，王柄权周身气机流转，乌黑长发无风自动，配合上他一袭纯白蟒袍，颇有几分写意美感。
……
王柄权右手一抖，震开对方，“前辈，若再不拿出真本事，休怪晚辈得罪了。”
说罢，身躯向后退去，后退的过程中左手朝远处一指，轻喝一声：
“霜寒！”
安康王府中，王潜英正坐在秋千上发呆，这时，屋内突然传出一声嗡鸣，挂在墙上的一柄通体雪白的宝剑颤动一下，一抹银光骤然出鞘而去。
小家伙看着远去的宝剑，先是一愣，随即拍掌说道：“爹爹要和人打架了。”
……
王柄权负手立于空中，纤细杏枝已被他抛出，此刻正围绕周身游曳，东南方向一声剑鸣响起，一抹银芒急速而来。
南门孤自恃是剑仙弟子，不屑在用剑上占便宜，反手持剑静立半空，直待对方将趁手兵器握在手中，这才一剑刺出。
二人原本相距甚远，可少年这一剑似乎蕴含着什么法则，只一步便来到对方十步之内。
“十步杀一人！”少年口中轻念一句，速度再次为之一涨。
王柄权面露凝重，脚下直接向后退去，身体的本能告诉他，这一剑并不简单。之前在南门府那一剑也是，看似再寻常不过，却蕴含着奇异地变化。
在王柄权退后的一瞬间，空中少年身形一闪，再出现时，已然位于他刚刚所在的位置。
王柄权眼睛不由一眯，对方所用并非缩地成寸，而是一种更奇怪的术法，似乎是直接出现在了这个位置。
……
少年的动作仍没停止，即便王柄权堪堪躲过这一剑，可二人的距离仍是十步。
十步，必杀一人，不死不休！
王柄权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施展缩地成寸后退，脚步刚落地，就又再次施展……如此多次之后，他骇然发现，那少年如同附骨之疽一般，总能出现在他之前待过的位置，但凡慢了一步，他就得血溅当场。
王柄权一个劲逃跑，心中更是泛起一阵无奈，想当初自己孤身入敌阵，为了耍威风也曾念叨过“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可如今和别人一比，才发现是自己不配。
既然对方的师尊叫太白剑仙，那说不准就是另一位诗仙加剑仙，在这种占尽风流的人物面前耍剑，不真就成了关公面前舞大刀？
……

第四百二十八章 战附子（二）
王柄权一边后退，一边尝试出剑抵挡南门孤的攻势，可对方那一剑就像凭空生出来一样，根本不能按常理去招架。
王柄权这会儿算是看出来了，对方已经完全陷入了忘我的境界，人随剑走，而非剑被人操控，这一剑如今尚未出完，待将自己斩杀后，才算完整的一招。
逃跑过程中，王柄权努力找寻着对策，符纸也用过了，可无论雷法还是罡风，都阻挡不了对方的脚步，最后他干脆心一横，直接向乌云坠去。
乌云厚重，其内电光游走，即便仙人之躯，被电上一下也要微麻一会儿，王柄权刚冲进去，身体就猛地折返而出，身躯直直撞向南门孤，后者也不客气，长剑毫不迟疑透体而出，带走了对方的性命。
只听“嘭”地一声，王柄权被贯穿的身躯居然化作一阵白烟消散开来，底下黑色云层中，一个略显狼狈的身影飞了出来。
南门孤脸上并没有惊讶，他早就看出刚刚被杀的是假身，但正如王柄权猜测的那样，一剑刺出，已非人力所能左右的了。
……
“刚刚那一式，是师尊酒后所悟，力求心无旁骛，剑为人主。”
南门孤面无表情讲出这些，王柄权闻言不由心生疑惑，不待他询问，只听对方继续道：
“师尊常言，剑乃兵中君子，用剑者当长抱侠义之心。”
王柄权笑道：
“那你应该是没听师父的教诲，否则怎就会自甘堕落进入魔道，为他招惹那么多麻烦？”
“你什么都不懂？”
南门孤摇了摇头，手腕一翻，手中长剑顿时消失于无形。
王柄权皱起眉头，死死盯住对方，他有种不妙的感觉，似乎自己刚刚把对方给惹毛了。
……
南门孤闭上双目，张开双臂缓缓上升，口中呢喃道：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千年前，我可上五楼，今日，一楼足矣。”
伴随着话音落下，少年身上气势陡然一变，一股比之前还要暴戾的威压充斥着整个天际，连脚下的乌云都硬生生被压低了几丈。
少年重新睁开眼，居高临下俯视着王柄权，眼中不带丝毫感情，不知是不是错觉，王柄权竟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红意。
“此界，白玉京。”
少年沉声开口，嗓音冷峻，竟没了之前的稚嫩，而是一个成年男子的声音。王柄权听得出来，那声音正是来自附子。
……
一座模糊的宫殿出现于天际，宫殿正上方悬有一块牌匾，其上写有三个大字，王柄权一眼便看出，那几个字与无字天书扉页上的印章一模一样，他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印章上的三个字正是“白玉京”。
整座白玉京气势巍峨，其后还有数座城池，但均是模糊不清，唯独白玉京第一层最为凝实，栩栩如生，宛如此楼就在眼前。
王柄权呆愣愣看着这座比皇宫还要气派的殿阁，不知怎地，他突然想起南门复云写得那首《仙宫》。
“云上千阙宫，碧草生华庭。不见檐下燕，已入殿阁鸣。”
初时看这首诗，只当是少年心存抱负，想要进入殿堂一鸣惊人。
之后再看，分明就是一首意图入主皇城的反诗。
可现在看来，还是自己狭隘了，整首诗的精髓都在那“仙宫”二字上，何为仙宫，此乃仙宫！
一座城池以泰山压顶之势砸下，已非人力能敌，如今换成一座仙宫，即便王柄权仙人之体，面对如此雄奇的存在，也不由两股战战。
这感觉他从未有过，哪怕独自面对千军万马，哪怕被逼至悬崖边，都不曾畏惧过。
……
“王柄权，你跪不跪？”
南门孤带着睥睨天下的气势看向王柄权，他也确有这个资格。
王柄权扯动嘴角，说实话，他确实很想跪，但他明白，自己这一跪，就好比当初老二向文扶鼎那一跪，一旦低了头，等待自己的就只有万劫不复。
自打穿越以来，他处处受制于人，几经生死，好不容易混出头了，怎能连反抗都不反抗，就向一个来路不明的家伙低头？
想到这里，王柄权抬起头，目露坚定，一字一句道：
“男子当顶天立地无愧于心，跪天跪地跪父母，就是不会跪以力屈人者。”
说话间，他身形向上升高一丈，气势也随之增长几分，而后继续道：
“吾乃当今王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代表了整个皇家的颜面，我若跪了，王家列祖列宗不会同意，中原百姓更不会同意。”
王柄权再次上升一丈，仍没有停下的意思：
“王家是这中原的君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在老子的地盘上，我凭什么要跪？”
最后一句，他近乎是吼出来的，这话既是说给对方听，也是说给自己听，如今的他，气势已然到达顶点，再没了刚才的畏惧。
王柄权现在才感受到，当初文扶鼎在面对置他于死地的浩瀚天意时，是何等的豪迈。
……
再次与南门孤站在同一高度，王柄权没有胆怯，也没有他平日最擅长的认怂拍马，有的只是身为皇族的骄傲，皇家威严，不容任何人亵渎。
“很好。”
附子再次开口，随即双指成剑，朝王柄权一指道：
“记住，这是你此生最辉煌的时刻。”
“仙宫是吧，我正想好好体验一下呢。”
王柄权嘴上说着，内心却丝毫不敢懈怠，周身灵力疯狂流转，打算硬抗这一击。
……
整个天地这一刻终于都被白玉京的降临惊醒，天雷滚滚大地嗡鸣，似乎要用尽全力将不属于此界的东西驱逐。
可白玉京乃是三仙岛最宏伟的建筑，就算只是一个投影，也不能被轻易驱除，在凡人眼中无所不能的天威，此刻面对真正的神仙宫殿，也失尽了颜色。
王柄权看着天上滚滚红雷都奈何不了的宫殿，不禁有些嘴巴发苦，不愧是千年前的魔头，即便修为十不存一，仍是可以随手碾压自己，这便是底蕴。
……
附子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右手狠狠向下一挥，整座白玉京带着千钧之势朝王柄权砸去，后者衣衫鼓动，黑发乱舞，死死盯着天际。
就在这时，王柄权突然朗声道：
“我界修士，岂能臣服外来之人？恳请苍天发怒，助我击溃这仙宫！”
“……”
四下依旧一片寂静，似乎什么都没发生，但片刻之后，整个天际突然回响起一个苍老威严的声音：
“准！”

第四百二十九章 战附子（三）
天际苍老声音的响起，让王柄权不由愣了下，他不过随口一说，自己都没抱希望，没成想竟真就得到了天地意志的支持。
王柄权发愣的功夫，头顶迅速生出一片红云，红云之上再生金云，一道道金红交织的雷霆在云层中游走，隆隆声响不绝于耳。
仅仅几息时间，那些雷霆就开始接二连三劈落，目标直指王柄权，他强忍住逃跑的冲动，闭上双眼，静静等待雷霆砸落。
在这看似劫雷一样的雷霆中，王柄权并未感受到毁灭之力，反而只有浩瀚至让人想跪拜的威严。
……
金红雷霆轰然击打在他身上，生出刺目光芒，即便不远处的附子也不由眯缝起双眼。
电光游走间，王柄权全身生出一阵酥麻感，不久之后，这阵酥麻便被力量取代，此刻他有种感觉，仿佛自己就是这方天地的主宰，只需动动手指，这天下的一切都要朝自己跪拜。
电光持续五息后散去，连同一起散去的还有头顶的云层，王柄权静静站在原地，毫发无损。
他睁开双目，眼中带着目空一切的威严，此时的他身上竟多出一副漆黑铠甲，其上不时有金红电光闪过。
不远处的附子看到这一幕，眼神不由一凝，只见王柄权歪头看了眼他，咧嘴笑笑道：
“有意思的来了。”
说罢，举起右手猛然一握，身上盔甲顿时绽放出刺目的光芒，王柄权如同雷神降世，带着电光狠狠一拳砸向近在咫尺的白玉京。
……
“轰”地一声巨响传来，整个天地都为之一顿。这一击的威势远超想象，不但附子被震退至百丈开外，而且连二人脚下的云层也不堪重负，开始下起大雨来。
京城百姓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雷声”吓了一跳，纷纷抬头看去，却只能看到无边的乌云。
知道个中实情的人甚少，都当这是老天爷在抖威风，唯有皇宫内苑的顺帝猜到了大概，他面带忧虑，皱眉望向天空。
……
云层之上，宏伟宫殿迅速开始黯淡，仅仅几息时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王柄权也并不好过，他擦擦嘴角溢出的鲜血，活动了下筋骨，略带轻蔑道：
“还有什么本事，一起拿出来吧。”
南门孤面容冰冷，这种小角色，若放在一千年前，早就被自己动动手指捏死了，怎可能由他像现在这般挑衅自己？
只怪此界对外来修士约束太强，即便自己重修十年，仍旧堪堪到达筑基。筑基杀金丹，哪怕放在其余两界乃至三仙岛，也足够骇人，可对自出生便是天骄的附子来说，却再寻常不过。
外界称呼自己为魔头，那些人只相信他们眼睛看到的，唯独师尊从头到尾都没怀疑过自己……
一向严肃的南门孤这时突然冷笑一声，说道：
“千年前，本尊诛金丹杀元婴，千年后，连你这种杂鱼都敢看不起本尊。既然你们口口声声称呼我为魔头，那本尊便随了你的心意。”
说罢闭上双目，身躯再次缓缓上升，仅一息时间，他的发梢便肉眼可见开始变红。
王柄权突然意识到什么，神情一凛，口中轻喝一声“疾”，身上漆黑铠甲顿时涌起金色电光。他丝毫不敢迟疑，脚下发力，速度瞬间达到极致，直冲对方而去。
南门孤依旧不急不缓，伸出一拳朝向前方，正跟王柄权砸来的拳头撞在一起。
又是一声滔天巨响！
王柄权颜色微变，自己刚刚借助甲胄的力量，分明已将速度提升到了极致，对方怎么还能精准接下？
“力！”王柄权再次开口。
话音刚落，其周身盔甲涌起红色电光，王柄权再次一拳轰出，却又被对方稳稳接下，就这一会儿功夫，少年的长发已经有一半变红了，其身形也在这时一同增长，原本稚嫩的脸庞逐渐开始棱角分明起来。
你丫吃激素了吧？王柄权不由腹诽一句。
现在南门孤的长相已同当初附子有五六分相似，若继续任其变化下去，估计很快就又成了千年前那位魔头，而且王柄权隐隐有种预感，到时候对方的修为保不齐也会跟千年前一样。
……
在他思考之际，南门孤身上的气息果然愈发强大起来，王柄权不敢托大，再次挥出一击，不过这次他用的是长剑。
这种强行提升修为的方式定然有不小弊端，因此要在术法还没完成前打断，一旦对方成功，那他就只能等死了。
面对王柄权挥舞出的长剑，“附子”只是抬起食指微微一弹，“叮”地一声脆响传来，剑身上泛起一阵波纹，紧接着霜寒便在王柄权惊骇的目光中，直接碎裂开来。
再好的宝剑，终究只是凡品，在面对天人之威时，如此不堪一击……
王柄权此刻顾不得心疼，眼瞅着对方发色已有七八成产生了变化，连忙直接踢出一脚，这一脚，目标直指要害。
许是做小孩的时间太久，附子竟一时忘了成年人有一种彻骨的痛，更没想到对方竟这般无耻，于是慢了一息才出手拦截，可即便如此，其双手还是死死护住了裆部。
王柄权嘴角扯出笑意，轻声开口道：
“透。”
盔甲之上金红电光交替出现，王柄权一脚踢在对方交叠的双手上，但仍是有一股力道透过手背，强行击打在了要害部位。
附子闷哼一声，一拳将王柄权轰得倒退出去，他的术法也因此中断，在红意到达发根前，停了下来。
……
附子皱眉望向王柄权，前世他经历了大大小小那么多战斗，还没有哪个对手是这般无耻，一生骄傲的他此刻感受到了羞辱，如今他的杀意已经到达顶峰。
王柄权一招强行打断施法，此刻正喜不自胜，招惹仇恨的本性再度暴露：
“前辈不愧是千年前响当当的人物，那里挨了一脚仍是丝毫不减风度，晚辈实在佩服。”
附子目露红意，牙缝中挤出三个字：
“你找死！”
言罢，身影一闪，消失在了原地。
“疾！”
王柄权一直小心关注对方动向，此刻身上金光一闪，也消失在原地。
……

第四百三十章 因缘
京城之中，安康王府中已乱做一团，管家来到院中，朝一个下人急声吩咐道：
“快，快去找稳婆，王妃要临盆了。”
“是。”
那下人不敢多问，连伞都顾不得打就朝门外冲去。
管家又向门房来福问到：
“知不知道王爷去哪了？”
“应该是去茶楼了，小的这就去请他回来。”
“快去！”
管家说完，扭头看了眼正屋，脸上露出忧虑。
……
屋内，严荣荣躺在床上，额头已经见汗，阿茶跟章千月在一旁不时给她擦拭汗水，二人都是未出阁的女子，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一时难免有些手忙脚乱。
王府隔三差五就会请宫中御医来把脉，前天王妃还一切正常，若是不出意外，再有一个月便可生产，可刚刚天空上的那声巨响，不但将全城百姓吓了一跳，连严荣荣也被吓得心中发慌，不多时便有了要生产的迹象。
屋外的雨势越来越小，可天空上的隆隆声却越来越大，王潜英站在屋檐下，听着屋内娘亲不时传出的痛苦呻吟，他抬头看向漫天乌云，不知在想些什么。
……
黑压压的云层上，王柄权跟附子战得难解难分，二人每一拳都近乎用尽全力，每次击打都能让这天地为之一颤。
王柄权现在十分庆幸自己能瞎猫碰上死耗子，若非这身盔甲，他早就不知死多少次了。
这盔甲不但能给他增加不少的速度力量，而且还能吸收对方的大部分攻击，想来应该就是所谓的天地之力了。
只可惜等战斗过后，这盔甲估计就不属于自己了，若是能一直穿着，那可比龙袍都来得气派。
“哼！”附子的一声冷哼，将他重新拉回现实。这场战斗不知最后会以什么形式收尾，与其想着这些没用的，倒不如先想想怎么打败对方。
王柄权强打起精神，可就在这时，他似乎突然察觉到什么，心念一动，下意识扭头望向黑漆漆的云层，那里，正是王府方向。
对面附子双目寒光一闪，抓住时机，一脚踹向他胸口，王柄权也不知道那来自心底的悸动是什么，结结实实挨了一脚后连忙后退化开力道，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止不住吐出一口鲜血。
……
附子再次手结奇怪术势，朝南门府方向一指，口中沉声吐出一个“起”字。
南门府后花园中，先前被他埋下的荷包应声破土而出，直直飞向天际，在穿透乌云的过程中，荷包逐渐碎裂开来，露出一朵再普通不过的干枯菊花。
王柄权看到这朵干菊的一瞬间，心中立即生出似曾相识的感觉，但紧接着这感觉就化为一种危机感，似乎一旦被其沾上，自己便会万劫不复。
附子手中姿势迅速变换，一指王柄权，口中说出二字：
“因缘。”
……
王柄权顾不得深究对方口中的因缘到底是个什么，操控着纤细短剑射向干菊，眼瞅着二者即将撞到一起，但那看似柔弱的菊花竟像无形之物一样，直接丝毫不损从剑身掠过，直直朝王柄权胸口而来。
王柄权大惊，身形急急后退，他浑身汗毛站立，一切的感官都在告诉他这菊花碰不得。
即便跑得再快，那菊花与他的距离仍在继续减小，远处附子这时放下双手，冷冷道：
“这是你的因缘，你逃不掉。”
下一瞬，菊花直接没入王柄权胸口，后者动作立时一滞，双眼没了神采。
附子不急不缓来到近前，低语道：
“我本不想用到这招，但此事关系到南门家的未来，青儿，别怪我。”
于此同时，南门府内，正看着倒塌房屋发愣南门复青突然感觉一阵眩晕，直接倒了下去。
……
夕阳的余晖中，一望无际的菊花田，一个脸上挂鼻涕的男孩正被一个长相娟秀却面带杀意的女孩疯狂追赶，男孩一边跑一边求饶道：
“阿青我再也不敢了，你能不能别追了。”
“不能。”
女孩冷着俏脸，回答干脆。
“母妃说了，脑袋被打会人变傻的，你也不希望我忘了你吧？”
“少废话，那我就卸你一条胳膊。”
……
一刻钟后，两个孩子跑累了，坐在大丛菊花里休息，女孩坐着，男孩趴着。
“阿青，我好歹是皇子，你能不能给我点面子？”
男孩擦了把鼻涕说到。
“别乱动。”
女孩作势就要敲打对方的头，但似乎是想起方才“变傻就把你忘了”的说辞，又停下动作，转而打了对方屁股一下。
女孩为了缓解尴尬，开口说到：
“就你这样还皇子？大皇子待人和气，二皇子比你用功，五皇子熟习兵法，哪个不比你更像皇子？”
“那倒是。”
少年并没有表现出不服气，反而顺着对方的话继续说道：
“大哥二哥都很适合做皇帝，五哥说他以后要做大将军。”
“那你想做什么？”
“说不好，我跟父皇说想和他一样，将来做一个好皇帝，他听了很高兴。”
“那你自己呢？”女孩转头好奇道。
“我……”
男孩认真思索一下，说道：
“我想让中原不再被异族侵扰，王朝可以国富民强，让天下人都过上好日子。做皇帝也好，做王爷也罢，只要利于江山社稷，那就够了。”
男孩认真说完，却听女孩第一次由衷赞叹道：
“没想到你小小年纪，懂得还挺多。”
“你不也是小孩，干嘛拿出一副大人的模样？”男孩不服气道。
“要你管，给你三分颜色就想开染坊是吧？”
……
二人说不到三句好话，就又要打起来，男孩见状连忙掏出一个荷包道：
“阿青，听说你要走了，喏，这是给你的。”
女孩见状，抬起的手立马停在了空中，她接过荷包，轻声问道：
“里面是什么？”
男孩爬起身，舔了舔快留到嘴里的鼻涕说到：
“是这里最大的一朵花，上次给你你说不要，我就把它晒干装在荷包里。”
女孩闻言有些感动，她微红着眼眶看着这个鼻涕邋遢的男孩，想想自己欺负了他这么多天，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就听对方继续道：
“以后你要是不开心了，就掰下一块来泡菊花茶，清热祛火。我听小春子讲，女子若是经常发脾气，会长得越来越丑，你这么好看，变丑了该多可惜……”
男孩自顾自地说着，突然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劲，他扭头看向女孩，发现对方果然又生气了。在求生欲的驱使下，男孩一骨碌爬起来，朝远方急速遁去，女孩则直接拔起一株菊花，挥舞着追杀过去。
“阿青，我警告你，你这是以下犯上。”
“本姑娘就是给你脸了。”
……

第四百三十一章 破法
那位喜爱菊花的女孩终究还是离开了京城，她走那天，刚好赶上大雨，即便下人撑伞时再小心翼翼，女孩还是不免沾湿裙摆绣鞋，那枚荷包却被她紧紧攥进怀里，生怕湿了分毫。
马车上，父亲见平日一向大大咧咧的女儿今日一言不发，隐约也猜到了什么，面带笑意道：
“青儿，跟你的小伙伴道别了？咱这一走，估计你俩就再也见不着了。”
女孩低垂着头，轻轻“嗯”了一声，男子见状不忍再继续逗女儿，摸了摸她的脑袋道：
“别伤心了，估计再过不久，咱们全家就都会搬到京城来。”
“真的吗？”
女孩闻言立马抬起头，满脸惊喜。
……
京城大街上，一个身着华丽衣衫的男孩正呆呆看着远去的马车，一旁撑伞的随从低声提醒道：
“殿下，咱该回了，您身子弱，一会儿别再染了风寒。”
男孩看着已经化作黑点的马车，点了点头，语气略带消沉道：
“小春子，你说她还会回来吗？”
“小的说不好，若您二人有缘分，自然还会相见。”
男孩又朝远方看了一会，直至马车完全消失在视线中，这才转身道：
“走吧。对了，你刚刚说有事要拜托我，是什么事？”
“额……小的昨儿个不小心把陛下的象牙八仙狼毫给碎了。”
“那你完了，那可是父皇最喜欢的一支笔了。”
小太监知晓了主子的意思，立马满脸委屈，就差哭出来了，少年瞥了他一眼，继续道：
“算了，念在你偷偷带我出宫的份上，这黑锅我背了，不过咱事先可说好，这次你说什么都得拦下父皇，别再像上次那样，你闯祸最后反而是我挨揍。
不过话说回来，那些宫女洗澡到底有什么好看的，母妃说小孩子看了要长针眼，可疼了，你就不怕？”
“殿下，等您长大就明白了。”
主仆二人渐行渐远，声音也逐渐消散在雨中。
……
王柄权经历了这么多，现实中只不过才过去几息，附子此时来到他身前，看着其无神的双目，叹息道：
“若是放在从前，本尊依靠修为便可强行降住你，哪里需要什么信物。”
说着，附子身形开始逐渐缩小，连带着发色也重新变黑，他伸出手，覆盖在王柄权头顶上方，周身产生一阵阵波纹，显然是又要施放红线神识。
……
王柄权意识中，他已变成十五六岁的少年，端坐于床头，心脏一个劲狂跳不止。
今日是他成婚的日子，而面前戴着头巾的女子，正是他朝思暮想之人。
少年郎轻轻挑开红盖头，露出盖头下年纪相仿美娇娘的真容，眼前长相清秀的少女，正是当年在菊花田中追着他打的那位。
女大十八变，少女不但愈发比当年好看了，而且少了许多往日蛮横，多了几分温婉贤淑，少年吃吃笑着，好似在看天底下最宝贵的东西。
“别傻笑了，还不关灯？”少女娇羞开口。
“那哪成啊，我还没看够我家娘子呢。”
……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狂风大作，雷声夹杂着雨声骤然而至，大风将一扇窗户吹开，吹灭了灯火。
少年起身，摸索着朝窗户走去，好不容易来到床边，正欲关窗之时，屋外突然响起一声婴儿的啼哭。
少年面露疑惑，这皇宫内苑哪来的婴儿。
婴儿哭声越来越响，一股亲切感在少年心底涌现，这感觉带着些许暖意，让他有一种既高兴又想哭的冲动。
“您是一位父亲，一位了不起的父亲。”
少年心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声音，起初还有些许陌生，但很快他便意识到这是自己声音，而让他说出这番话的人，正是自己的父皇。
一瞬间，所有记忆倒灌而来，少年捂住头蹲坐在地，这些年的经历在脑中一一浮现，片刻过后，他重新起身，扭头看了眼端坐床边的女子，轻声呢喃道：
“这是他的因缘，不是我的因缘。”
言罢，右手一挥，四周一切如镜面般迅速破灭。
……
黑压压的云层之上，王柄权睁开眼，直直看着面前的南门孤，沉声道：
“有意思吗？”
“你竟逃出来了？”
已经重新变作少年的的南门孤略显错愕，但紧接着面色一冷道：
“可惜已经晚了。”
话音刚落，万千红线将王柄权包裹在内，丝丝灵气从王柄权身上顺着红线流入少年体内。
王柄权周身铠甲发出一阵阵“咔嚓”声，然后一点点破碎开来。
……
“我得谢谢你帮我得到了这天地之力，这可比龙气管用多了。”南门孤大笑着开口。
王柄权却并不慌张，冷然道：
“我给你，才能拿，我不给你，不能抢！”
话音刚落，成百上千的黑色甲虫从甲胄缝隙爬出，顺着一根根红线朝南门孤爬出，后者早有准备，右手一指，前方立马凭空生出一盏油灯。
油灯老旧古朴，黄豆大的火焰发出淡淡黄光，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被风吹灭。
……
王柄权见到这堪比风中之烛的油灯，眼神不由一凛，立刻下令让蛊虫撤退，在这油灯里他感觉到从未有过的炙热，甚至在油灯拿出的一瞬间，四周空气都变得灼热了起来。
南门孤信手捻起那唯一的火苗，好似没感觉一般，朝前一弹，火苗立时变成一大团火球，直接砸向红线上尚未撤退的蛊虫。
那些未来得及撤退的蛊虫，在沾染到火焰的一瞬间纷纷发出惨叫，一阵阵焦糊味传来，蛊虫蜷缩着掉落下去，顷刻间就死了一大片。
王柄权心疼不已，这可都是小蛊一个个下出来的崽，如今一下就没了大半。对方似乎铁了心要玉石俱焚，竟不顾自身神识也要焚烧蛊虫，此刻南门孤的脸色已肉眼可见发白起来。
……
“咔嚓”一声传来，甲胄再度破碎，甲胄碎片还未落地就变作了飞灰。
王柄权知道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了，直接一挥手，散去身上盔甲，同时右手手指一弹，一抹红芒急速朝南门孤胸口而去，同时开口说道：
“好歹你也是个活了近千年的前辈，竟有这么歹毒的术法，今日咱俩便新仇旧恨一块算了。”
王柄权说着，双手交叉做了个古怪手势，那红芒速度立刻猛地一提，在空中的轨迹俨然变成了一根红线。
……

第四百三十二章 师尊
见红芒急速朝自己而来，南门孤不敢小觑，右手一翻，一个钵盂出现在手中。
南门孤将钵盂向前一抛，立时化作水缸大小，直接将红芒扣在其中。
王柄权听着钵盂内不住传出“砰砰”敲击声，这会儿直想骂娘，这家伙怎么没完没了地这么多花样。
南门孤虽然暂时挡下了对方攻击，但脸色也变得愈发苍白起来，显然这些法器对他的损耗不小。
王柄权这时朝云层下方看了看，说道：
“没功夫跟你玩了，我还得回家看儿子呢。”
王柄权不再废话，手握纤细短剑，口中轻念道：
“藏仙！”
云层之上，忽地刮起一阵轻风，风中隐约带有钟鼓之声，南门孤脸色微变，皱眉道：
“你怎会赵书全的剑法？”
……
此刻的王柄权完全沉浸于忘我的境界，而且他压根就不知道对方口中的“赵书全”是何人，他双目光芒一闪，手中杏枝直接挥出。
南门孤也顾不得多想，连忙提剑招架，可那痴剑仙的剑法，又岂是他能挡得住的。
只一击，南门孤便倒飞出去，手中宝剑也脱手而出，跌落云层之下。
王柄权晕晕乎乎回过神，这次他倒没有瞧见什么宫殿，不过仍是抵不住一阵失神，再看去，南门孤已被逼退老远，此刻受伤不轻，胸口正一个劲往外渗血。
……
“你究竟是何人？”
南门孤面露骇然，赵书全乃是三仙岛出了名的痴剑仙，自己当初还在镇守白玉京第一层时，对方已然身居第六层了，如今千年过去，谁知道一心痴于剑术的他达到了何等境界。
就算当初师尊与他比试，也是败多胜少，如今此人竟会他的剑法，莫非是三仙岛派来抓自己的不成？
就在南门孤胡思乱想之际，王柄权一步来到近前，剑尖直指对方道：
“结束了。”
南门孤伤势太重，此刻终于认了命，闭上双眼，低声道：
“能不能放过南门家？”
“放心走吧，我会帮你照顾好……你的储物袋的。”
说话间，他的眼睛忍不住瞥向对方腰间，那里有一个朴素至极的袋子。
王柄权曾在古籍上看到过，储物袋是修士的法宝，可以容纳各种物品，是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可师尊却愣是没给自己一个。
他每次战斗前都不得不随身携带各种必备之物，这使得自己看起来像个憨憨一样，完全不能像真正仙人那般潇洒从容。
……
王柄权故意说话大喘气，使得对面见惯风浪的附子不由瞪大了双眼，他强忍住怒气再次说道：
“储物袋可以给你，放过南门一族。”
王柄权摇摇头，“你现在可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杀了你储物袋不照样是我的？”
说罢，他举起手中剑便要刺下，就在这时，天空之上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徒儿且慢……此人杀不得。”
王柄权自然听出这是自己师尊的声音，应承道：“徒儿遵命！”可手中动作却是丝毫没有减缓。
笑话，他又不是没看过西游记，那些老家伙就喜欢躲在后面看热闹，等到了关键时刻才现身护犊子。
……
王柄权一剑狠狠刺下，可料想中利刃穿透对方身体的情况并未发生，而是硬生生停在了其眉心前。
“师尊，你再阻拦可别怪徒儿欺师灭祖了。”
王柄权歪头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前的老者。
“徒儿，杀不得啊，附子是太白大帝亲传弟子，你若是杀了他，为师以后就没法在三仙岛混了。”
“你混不混关我什么事，他造了这么多孽，早晚得有人收他。”
王柄权说话间，手上力道又加大了几分，剑尖也离南门孤愈发近了。
……
“徒儿你是种田的吗，哪来这么大力气？”老者吃力握住王柄权的手腕，“其中有误会，能不能听为师说完？”
“管他娘的劳什子误会，刚刚我都快被打死了也没见你们出面，他玩弄我感情，这事是一句误会就能解决的？”
老者闻言一愣，先是看了看天上那位比他更像老神仙的人物，随后扭头看了眼南门孤，满脸的诧异。
南门孤冷脸看了他一眼，沉声道：
“不是你想的那样。”
老者再次转过头，“徒儿，你先随为师到一旁去，为师跟你好好说道说道当中的实情。”
老者一个劲朝王柄权使眼色，后者面带怀疑看了他一会，之后才点点头，收起杏枝。
……
师徒二人跑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这时天上那名面带威严的老人也缓缓落下，南门孤见到对方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紧接着便跪了下去。
“孽徒附子，拜见太白师尊。”
老者面色平静，并未开口训斥，也没有出手擒拿，而是缓步上前，将低头不起的徒弟扶了起来。
“附子，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附子闻言，身躯忍不住一颤，老人拍拍他的肩膀，继续说道：
“当年为师知道你是遭人陷害，可那时我寄人篱下，自身都难保，实在无法帮你主持公道。
为师成为三界之尊后，第一件事就是将陷害你的人打入无尽深渊，我本以为你已经消散于天地间，不成想竟还能再见到你，实在是苍天垂怜。
附子，随为师回去吧，现在是时候向三界还你一个清白了，而且你现在是仙帝的弟子，以后无人再可欺辱于你。”
“师尊……”
一向以冷峻示人的附子竟第一次面露悲戚，这其中既有他受了近千年的误解，也有师尊自始至终对他的信任。
……
另一边，王柄权和师父李长生依旧在低声嘀咕着什么。
王柄权皱眉道：
“你的意思是说当时附子路见不平，为了几个散仙招惹了神官的儿子，这才被对方设计陷害，说他私练魔功还扮作他的模样屠杀了数个仙门？”
李长生捋须点点头，“正是。”
“他是棒槌吗，没事得罪那些掌权者干什么？”
“额，附子此人，确实有些嫉恶如仇了。太白大帝明知弟子有冤屈却没办法帮他，十分自责，故此奋发图强，直至掌管三界，这才向当年陷害自己弟子之人出手。”
“合着这老头还挺隐忍啊。”王柄权感叹道。
“嘘，小点声，太白大帝乃是三界之尊，什么老头不老头的？”
王柄权闻言话锋一转道：
“呵，人家也是当师父的，你也是当师父的，你学不来人家的护犊子，可也别坑我啊？”
老者闻言略微有些尴尬，捋捋胡须道：
“为师这次不就是为了帮你来的吗？”
“都打完了，帮什么？”
“别急啊，听我慢慢说……”

第四百三十三章 一波肥
常言道，人参杀人无过，附子救人无功。
天骄附子正应了这句话，原本有着大好前途的他，因为仗义出手，得罪了掌权仙人，到头来反而成了人人喊打的魔头。
说实话，王柄权听了对方的事迹后，确实隐隐有些佩服他，可一码归一码，无论他有什么苦衷，霍霍完自己总归是要给些补偿的。
李长生重新回到太白仙帝身旁站好，朝身穿烫金纹路仙袍的老者弯腰低头说着什么，王柄权斜眼看去，见其一脸的狗腿相。
“仙帝，事情就是这样。”
李长生满脸带笑朝对方说完，后者点点头，转而看向附子，开口道：
“走吧。”
“慢着！”王柄权站在不远处，抄手看着三人，“给小爷添了这么多麻烦，歉都不道一句就要走？”
太白仙帝看了眼一旁的李长生，转头朝王柄权道：
“劣徒给道友添麻烦了，我代他赔个不是。”
“道歉管用的话，要衙门做什么？”王柄权皮笑肉不笑道。
“你！”见对方对自己师尊这般不尊敬，附子不由面露怒意。
王柄权不慌不忙继续道：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附子前辈，你可别忘了南门家还在京城，你们犯的是欺君罔上的重罪，这事就算我想翻篇，陛下那里也未必能同意。”
附子闻言皱起眉头，他虽是修士，可在南门府生活了十余年，府中人待他如亲人，他骨子里便重情义，自然不可能留下一个烂摊子给他们。
思虑片刻后，附子直接朝下方云层一指，云层翻滚间，一声龙吟响彻天地。
“若本尊记得不错，你上次同文扶鼎一战损伤了龙气。”说话功夫，一条银龙冲过云层直直朝众人飞来。
附子继续道：
“此乃我南门家龙气，原本打算以王家龙气来滋养，皇室龙气被夺，我南门家龙气愈发庞大，不消三五年，王家天下自然会土崩瓦解，届时便是我们做主了。”
王柄权也不笨，微微一笑道：
“南门小太爷如今是打算反其道而行，以南门家龙气来抵偿你们意图谋反的罪责？”
南门孤面无表情点点头，“你答不答应？”
“这买卖稳赚不赔，为何不答应？”
王柄权脸上笑意更胜，一张嘴，一道金光冲出，在半空化作一条金龙，直冲下方银龙而去，一金一银两条蛟龙顿时缠斗于天际。
“还有什么条件，一并提出了吧。”南门孤沉声道。
王柄权故作惊讶，“前辈果然有高人做派，既然如此，晚辈就却之不恭了。”
说着，他伸出手指开始掰扯起来：
“首先，你把我剑给折了，那是我爹留下的遗物。”
“噌”地一声剑鸣传来，附子先前用过的仙剑直接被甩出，王柄权早就等着了，稳稳接下。
“还有，你刚刚玩弄我感情，这事可大可小，若是日后我夫妻感情不和，你得负责。”
又是“啪”地一声，一本古籍被甩在王柄权脸上，这次附子是瞅准了扔的，王柄权防备不及，直接挨了一下，他刚要发飙，就听对方丝毫不带感情说到：
“学会此法，你也可以一样金丹杀元婴。”
王柄权闻言下意识看了眼自己师尊，只见那老家伙正偷偷朝自己竖大拇指。他可没工夫和一个老家伙眉来眼去，赶忙收好古籍。
“到底是仙帝的弟子，出手就是大方，比自家不着调的师尊强多了。”王柄权暗自念叨着，这会儿他已经开始琢磨改换门庭的事了。
“咳，徒儿，若是没什么需求，我们可就走了。”
见徒弟在发呆，李长生忍不住出言提醒，结果直接引来了其余二人的侧目，他们又不瞎，怎会看不出是这家伙撺掇自己徒弟来讨要好处的。
……
“额……”王柄权先是一愣，紧接着若有所思道：
“大半夜去皇宫刺杀皇帝，害得他受了惊吓，按理是该赔些精神损的。还有我家娘子，她生孩子我没能陪在身边，也得算在你头上。还有这雨下得太大，保不齐就得涝死不少庄稼，我得提前替京城百姓把补偿要来。
哦对了，还有我家的狗……”
起初王柄权还有些心虚，可后来越说越离谱，最后连一向厚脸皮的李长生都有些听不下去，下意识扭过头不与其余二人对视。
“够了！”
脸色略微有些铁青的附子出言打断，随即直接丢出腰间储物袋道：
“里面的东西都是你的了，记住你的承诺。”
说罢直接转身，朝远处天际飞去。
王柄权下意识接过储物袋，表情略微有些发懵，但很快就又变作狂喜。
“嘿，还是宰大户来得痛快。”
……
见附子率先离开，其余两名老者相视一眼，摇摇头也朝远处，独留王柄权一个人在那傻笑。
半空中一金一银两股龙气已经战至尾声，金龙虽然有伤在身，但体型却足有对方的好几倍，因此并未费多大力气就将其压在身下，一口咬向银龙脖颈位置。
银龙发出不甘的怒吼，最后在空中化作一团气体，被金龙吞吐入腹。
金龙似是十分满意，嘶吼一声，朝王柄权飞去。
王柄权一把拍向半空的钵盂，钵盂逐渐变小飞到他手中，其内的仙蛊也嗡鸣着来到他身旁。
王柄权微微一笑，将所有东西悉数收入储物袋，一个翻身，负手而立站于龙头之上，直直朝皇宫方向飞去。
这一日，全京城的百姓都目睹了金龙入皇都的壮观景象。
……
一个月后，那场大雨带来的轰动逐渐平息，朝堂上却是再起新的震动。
早朝之上，顺帝亲下圣旨，南门家从上到下，但凡有官职在身的均被革了职，并且以后世代不得入朝为官，树大根深的南门家一夜间就要举家搬离京城。
外人无从知晓个中内情，猜测许是南门家犯了圣怒，但又不是至于杀头的罪名，故而只革职逐出京城。
也有有心人查到一个月前大雨那日，南门家曾被冲塌过一座房屋，自那以后，南门家小太爷就再也没出现过。
可即便如此，外人仍是无法从二者之间看到关联，只当那孩子命苦，死在了房屋倒塌中。
……

第四百三十四章 无边风月
入夜，金水河畔的风月楼依旧灯火通明，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向此而来，正是南门家大少爷南门霍信。
南门霍信醉醺醺踏进大门，即便在这满是酒菜香与脂粉气的风月楼，他身上的味道依旧浓烈到无法遮掩。
树倒猢狲散，哪怕是青楼这种被称作下三流的地方，对于南门家的破落，大多数人也心存幸灾乐祸的看热闹心态，好在南门霍信平日出手阔绰，倒也没沦落到直接被轰出门的地步。
仲姓老鸨捏着鼻子走上前，强挤出笑意道：
“南门公子，您这是又喝了多少呀？奴家不是都说了，顾三娘她不在风月楼了，那五十万两我们也早就退给您了。”
“少废话。”
南门霍信没了往日的儒雅，一把推开老鸨，抬步就要往楼上走。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来风月楼了，自打当日小太爷失踪后，一切事都在一夜间变了，那些平日里向南门家摇尾乞怜的人没了便没了，可他万万不相信三娘也会弃自己而去。
他每次前来，三楼那间房都是空空如也，桌子上厚厚的灰尘也说明这里有日子没人住了，一切的一切都表明顾三娘确实离开了。可他就是不死心，更没法相信三娘是那种嫌贫爱富之人。
……
老鸨险些被推了个跟头，不免有些气急，掐着腰指着正欲抬步上楼的南门霍信说道：
“天杀的短命鬼，你以为你们南门家还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户吗？现在连叫花子都不愿从你们府门前经过，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大少爷了，竟敢在老娘面前逞威风？”
南门霍信闻言转过头，默默看向对方，老鸨没来由地生出一阵寒意，但她紧接着就更加气急败坏起来：
“来人，把这只丧家犬丢出楼去。”
话音刚落，四五名手持棍棒的大汉便围将上来。
南门霍信目光依旧平静，他摸了摸胡子拉碴的脸，努力使自己精神一点，淡淡道：
“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言罢，脚下发力，瞬间出手。
不大会功夫，几名打手均都倒地不起，哀嚎声此起彼伏，南门霍信叹息一声，走出风月楼。
此时尚未至炎夏，屋外凉风阵阵，南门霍信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抬步朝前走去，行至十余步，回首再看三楼，仿佛又看到了窗户上的佳人俏影。
这一刻，恍如隔世。
南门霍信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发现那里依旧空无一物，一切不过只是自己的幻想，他低垂着头，渐行渐远。
……
三楼房间内，王柄权出声道：
“就不跟故人道个别？”
“本就是逢场作戏，何来故人一说。”女子语气不带丝毫感情。
王柄权无奈摇摇头，这位新任子鼠，脾气倒是跟上任出奇地像，他看着天上的无边风月，心里无端想起一句诗：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此诗，最是应景。
……
次日清晨，王柄权早早起床，亲自去厨房热好一罐羊奶，小心翼翼端到严荣荣房间去。
推开房门，严荣荣正在逗弄着怀中的孩子，王柄权望着这幅母子和谐的画面，嘴角不由露出笑意，开口道：
“娘子，你醒了？”
严荣荣点点头，“先放桌上吧，我刚喂过了。”
“好嘞。”
王柄权十分听话地放下，正要走上前，却听对方说道：
“南门妹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又来了？”王柄权显得有些无奈。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有些事，你还是跟她解释清楚比较好，总躲着也不是办法。”严荣荣说着，抬起头来，目露认真，“若你想娶她过门，府上也不过是添双筷子而已。”
王柄权摇头苦笑道：“娘子，这次你可真是错怪我了。”
“也就是说我之前没错怪你呗？”前一刻还善解人意的女子此刻突然面露不善。
王柄权见状一时语塞，严荣荣看他这样子，突然“噗嗤”一下笑出声，摆摆手道：
“好了，赶紧去吧，我相信你。”
“哎好。”
被戏弄一通的王柄权忙不迭跑出门，等他快到大门口时，脚步又不由慢了下来，直至最后，近乎是一点点挪过去的。
在他看来，南门复青可远比南门霍信要难打发。男子三妻四妾，本性使然，即便家中已经有了如花似玉的娘子，还是会朝三暮四。
可女子不同，她们自小耳濡目染女德女训，骨子里早被刻下“嫁鸡随鸡”的念头，因此无论外表多独立，内里也始终避不开钻牛角尖。
王柄权之所以一直对南门复青避而不见，是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对方，他也十分郁闷，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却又不得不给其一个交代。
现在看来，朝附子要的补偿还是少了。
……
“南门姑娘，听说你找我？”来到门口，满脸纠结的王柄权立马露出了应承的笑容。
女子见到对方先是脸色一喜，但紧接着又意识到什么，俏脸一红，低头道：
“王爷可曾记得当年之约？”
王柄权笑意一僵，暗道果然还是来了。
当年，那个小屁孩曾郑重其事向对方许诺过，若是还能再见，定然要娶她为妻。
这约定虽不是他许下，却是从这张嘴里说出来的，他顶替了原本宿主的身份，既享受了该享受的，需要他承担的自然也不能落下。
……
王柄权强行挤出笑意，说道：
“儿时胡言乱语而已，南门姑娘可别当真哈。”
南门复青闻言身体一颤，手指用力揉搓着衣襟，过了好一会，她手上的动作才停下，抬起头盯着王柄权，目露倔强道：
“若是阿青将这话当真了呢？”
王柄权看着对方涨红的俏脸，到了嘴边的拒绝硬生生又给咽了下去，为何自己遇到的女子总是这般敢爱敢恨？
他现在总算明白父皇当初的烦恼了，命犯桃花可真就没有外人看来那般逍遥。
……
南门复青此刻的心情也十分紧张，再回京时，记忆中的少年已成了风度翩翩的公子，对方口中要成为一国之君的誓言并未实现，可他说过“变傻就把你忘了”的戏言反而却一语成谶。
对方成为王爷后，迎娶了镇远将军的女儿做王妃，夫妻和睦，南门复青将这段如今看来像极了小孩过家家的感情掩埋心底，直至一个月前那场梦。
……

第四百三十五章 物归原主
王柄权看着南门复青的神情，实在不忍开口伤害这名女子，可他也明白，在这个凡事讲求礼法的年代，一个女子能说出这种话，已是下了天大的决心，若继续拖拉下去，只会使对方伤得更重。
王柄权狠了狠心，面露郑重道：
“南门姑娘，不管你信与不信，我都已不再是当年的他，至于那时随口说得戏言，本王在这里向你道歉，我与姑娘之间，并没有……”
“够了！”
王柄权身后，突然传出一个让他肝儿颤的声音，王柄权腿肚子都差点吓转筋了，他转过头，赔笑道：
“娘子，你怎么出来了，外面风大，你这坐月子别再受了凉。”
“我不出来，就这么任由你羞辱南门妹妹？”严荣荣冷着脸道。
“我啥也没干啊……”
“闭嘴，回去看孩子。”
“好嘞！”
王柄权如蒙大赦，飞也似朝府内跑出。
……
严荣荣转过身，脸上怒意一扫而空，满脸心疼看着南门复青，“该说的话我都跟他说了。”
“荣荣姐，我知道，王爷说的没错，他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当年我离京后又发生了很多事，我也都听说了。
现在来王爷府，倒也不是想求什么，只是离开前有些东西总放不下，现在知道他的答复，我反而放心了。”
南门复青说完，黯然转身，严荣荣见状想要伸手去拦这个可怜的女子，可想起王柄权的话语后，却又只得作罢。
“荣荣姐，请代我谢过王爷在陛下面前替南门家求情，虽说家主一直瞒着我们，可此事牵扯太大，由不得我们不注意。”
南门复青熟读诗书，文采不输男子，怎会一点察觉不到家族的谋划。
……
严荣荣看着对方走远的身影，站了好一会，这才自言自语道：
“今后这世上恐怕又要多个伤心人了。”
“唉……谁说不是呢，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当真是个可怜女子。”一旁传来唏嘘声。
“你还有脸说？”严荣荣皱眉转过头，略带怒意看向身边人。
王柄权一脸无辜，“都说我失忆了。”
“失忆了不起吗？”
“我没说了不起啊。”
……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王柄权虽然气势不及对方，可嘴巴硬得很，反正自己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凭什么要背这个锅？
按说他作为王爷，三妻四妾本无可厚非，可他对南门复青确实没那方面想法，况且附子留下的功法他也研究过，术法一破，因缘已了，强求不得。
就在二人争执不下王柄权眼瞅着就要挨揍的时候，宫里的御前大太监突然到访，夫妻二人马上面带笑意看向对方，把大太监弄得心里发毛。
“王爷，陛下有请。”
“好，我这就去。”
王柄权瞥了眼严荣荣，做了个鬼脸，扬长而去，后者怒目相视，但碍于外人在场，所以并未发火。待二人走远后，严荣荣的怒容散去，摇摇头，返身回到府内。
……
皇宫里，顺帝难得没在御书房召见王柄权，而是选在了御花园，主要是他也心疼那门。
“臣弟参见陛下。”王柄权跟随太监来到御花园凉亭，有模有样作了一揖。
顺帝朝太监使了个眼色，后者乖乖退下。
“你都仙人了，还需向我行礼？”
“这不刚才有人在，给你点面子吗？”
见大太监离去，王柄权站起身，自顾自坐在了顺帝对面，然后旋起了桌上的糕点。
“朕很奇怪，为什么你每次来都要蹭吃蹭喝？”
“别提了，府上为了节省开支，找了个在黄鹤楼刷碗的充当厨师，那手艺怎么能跟宫里的御厨比？还有前些日子家里的驴病了，我愣是被逼着拉了几天磨，你以为我这王爷当得容易？”
王柄权竟在顺帝面前开始倒起苦水来，顺帝则面露疑惑道：
“父皇不是给了你一块封地吗，还有之前老四留下的青楼不也落在了你手中？”
“地我大多都分出去了，那些流民被当地贪官污吏侵占土地，哭诉无门，我觉着咱们王家有责任，能帮一点还有一点。至于青楼，早就关了，老子不赚女人皮肉钱。”
王柄权说话底气十足，完全忘了二人身份，好在顺帝并未在意，思虑片刻说到：
“之前你让朕放过南门家，朕依你做了，虽然不知你跟那红发刺客有什么约定，但朕还是不得不提醒一句，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放心吧，南门家闹不出什么幺蛾子了，因为他们的龙气已经归咱们王家所有了。”
“什么意思？”顺帝微微皱眉。
“字面意思，王家国祚不需周九二去算，之前是三百多年，现在有了南门家的龙气，额外再添一百多年，如今加起来估计都够关个孙猴子了。”
王柄权嘴上说着，手上功夫却是一点没停，一盘油酥饼眼看见底了。
……
顺帝依旧面带疑虑，他倒不是不信对方的话，可周九二拼了老命都不敢随意泄露的天机，就这么被轻描淡写说出来了？
王柄权也懒得管他信不信，放下手中的油酥饼，在衣服上胡乱擦了擦手道：
“不提这茬我倒忘了，今儿个来正好把龙气还给你，来，脑袋给我。”
顺帝闻言略一犹豫，最后还是乖乖伸出了脑袋，一国气运兹事体大，也由不得他逞帝王威风。
王柄权满脸带笑将手放在对方头顶，口中轻声念叨：
“仙人抚你顶，结发授长生。”
这一幕似曾相识，只不过之前顺帝在昏迷，所以王柄权并未尽兴，而对方也早就做好了准备，因此只是脸色微显怪异，并未有何不悦。
阵阵紫金之气顺着王柄权的手流入顺帝头顶，后者只觉得精神一振，其余就没什么了。
大概过了一刻钟，王柄权收回右手，继续对付起桌上的点心，口中含糊不清道：
“从今往后，你就是真正的真龙天子了。”
说话间，皇后在宫女的搀扶下走了过来，虽说是跟严荣荣同一天被太医诊断出有孕，可她还要晚上一个月，故此现在还没生产。
聂映雪朝王柄权笑了笑，轻声问到：
“以前我曾遇到过东海仙岛出身的炼气士，他们说人体两大气穴在背后，为何王爷独独用头顶传导龙气？”
“哦，背后看起来太过平常，还是头顶比较羞耻。”王柄权直言道。
“……”
顺帝闻言，心中好不容易升起的感激顿时荡然无存，刚刚他老老实实被按住头顶，心中涌起正是对方所说的羞耻之感。
……

第四百三十六章 傻罗
在顺帝发飙前，王柄权果断选择走人，他站起身抖了下衣摆道：
“既然已经物归原主，那我就该告辞了，这些点心算是谢礼。”
说着，手掌在桌上一扫而过，几盘点心瞬间没了踪影。
“哦对了，刚刚传功发现你肾有点虚，回头别忘了让御医帮忙调理调理。”
王柄权说完转身就走，留下面色铁青的顺帝。
……
巴蜀，唐门，叶剑与洪毛不愧是亲爷孙，俩人愣是厚着脸皮在唐门住了一个多月，自始至终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唐门家大业大，自然不差米饭去养两个吃白食的，可洪毛这小子哪里是什么安分的主，隔三差五就出去挑衅别人，对方一旦战败，少不得被他羞辱一番，最气人的是这一个月下来，少年未尝有过败绩。
唐门不缺高手，但这小子鸡贼得很，每每都能挑到比自己弱的对手，若是有身手高过他的人发起挑战，他就干脆直接认怂，打死都不上台。
靠着这种不要脸面的方法，短短一个月时间，他将唐门上下都得罪了个遍，久而久之，大家都学会见到他躲着走，即便避无可避，不得不跟他擦肩而过，也都尽量把头扭到一边，生怕跟这个糊脚面的癞蛤蟆对了眼，最后惹一身骚。
洪毛在唐门肆无忌惮拉仇恨，连带着唐景也被他连累，彻底被其余弟子孤立起来，好在他本来就独来独往，加之是五姑娘的弟子，倒也求不到他人。
……
洪毛见众人躲自己跟躲瘟神一样，无趣的紧，想去找唐景，结果老远就发现那家伙正跟云师姐你侬我侬，少年尚有自知之明，知道就算去了，那个重色轻友的家伙也不会给自己好脸色，索性就不自讨没趣，直接拐了个弯朝地牢走去。
一个多月前那次地牢之行，让他明白了何为天外有天，当然不是败在他手上的李火云，而是那片宛如梦境一般的仙宫，自己若是能有幸成为仙人的弟子，那岂不是……
刚想到这，少年又连忙摇头将这个想法摒弃，师父待自己不薄，自己怎能生出这种想法？
少年洪毛并不知晓，他打心底尊敬的那位师父，没有一日不想着给他换个财大气粗的师公。
……
“傻罗，你小子耳朵塞驴毛了？老子让你给洗袜子是给你面子，你可别敬酒不错吃罚酒。”
不远处，一个嚣张的声音引起了少年的兴趣，听这意思，是有人在仗势欺人，锄强扶弱的机会来了！
自诩侠义之士的洪毛抖抖衣衫，昂首阔步朝声音方向走去。
一排低矮的房屋前，几名唐门弟子正围着一个四十多的中年男人，男人面相憨厚，此刻正抱着一筐脏衣服，脸上虽带着不忿，可也不敢发出来。
这一幕反而引得周围几人愈发不满，直接将旁边一筐臭袜子扣在男人头上，并骂道：
“给脸不要，还敢朝老子瞪眼，出息了你，要不是唐门，你早被外面的山精野怪吃干净了。”
为首之人一边咒骂着，一边抬腿踹了对方一下，后者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摘掉头上箩筐，这次连愤色都不敢有，低着头默不作声。
洪毛有些看不下去了，这不欺负老实人吗？
……
少年扛着剑吊儿郎当走上前，“哟，几位，这么闲吗，要不要陪小爷耍耍？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人算什么本事？我让你们三个一起上。”
三人闻声看去，发现竟是这个煞星，刚还威风凛凛的三人顿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这小子是出了名的手黑嘴臭，好多宗门内的高手都在他身上栽了跟头。
少年见状，脸上笑意更浓，“呵，不敢？不敢就赶紧滚，要不然一会小爷将这满地的袜子都塞你们嘴里。”
为首之人看了眼地上低头不起的男人，又看了眼跃跃欲试的少年，最终冷哼一声道：
“傻罗，若是明天还洗不好，把你腿打断，咱们走。”
说罢，也不去看少年，扭头便走。
“废物！”
洪毛笑骂一句，抬腿一踢，正把箩筐踢在那人后脑勺上，对方脚下一踉跄，差点摔倒，其余二人则回过头怒目相视，少年抖了抖手中宝剑，三人愣是没敢吭声，灰溜溜走远了。
……
洪毛转头看向地上男子，伸出一只手道：
“我叫洪毛，这位……大叔，贵姓？”
“姓罗，名字忘了，他们都叫我傻罗。”
男子憨厚一笑，一把拉住对方的手站起身，连屁股上的灰都顾不得去拍，就又弯腰开始捡起地上的脏衣服。
“别捡了，你还真给那帮孙子洗衣服？”
“不洗不行的，他们等着穿呢，况且唐门救过我的命，这点小事算不上什么。”
男子将地上的衣服收拾好，转头朝少年问到：
“洪少侠，他们似乎都很怕你，你武功很高吗？”
对方一句“少侠”，彻底让洪毛飘上了天，他挺挺胸膛道：
“算不得高，但打他们三个绰绰有余了。”
“这还不高？”男子满脸惊讶。
“不算高不算高，和我师父比差远了。”
少年越发开心起来，紧接着他又好像想起什么，面带笑意看向男子，“怎么样，要不要教你？学会武功就不怕那三个家伙了。”
“不学。”男子竟直接开口拒绝了，“我这样洗一辈子衣服，恐怕也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但若学了武功出去招惹是非，说不定三天就得被人打死。”
少年虽然如意算盘落空，但并没气馁，他面露惊奇道：
“没想到你看着憨憨地，说话竟这么通透。”
“嘿嘿，好歹也活了这么多年。”男子挠挠头笑道。
“行，等你想通了来找我，哦，若那些家伙还来找茬，你也找我，小爷这几天正手痒呢。”
“嗯，好嘞。”
……
洪毛看着对方笑呵呵的样子，不由也跟着摇头笑笑，有道是难得糊涂，对方整日受欺负，说不定反而活得比自己开心。
想到这，少年也有些看开了，朝对方挥手告别别。
洪毛也没心情去地牢里，直接返回房间，不成想刚进屋就看到略带失意的唐景，少年八卦心立马上来了：
“咋，云师姐把你蹬了？”
唐景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师姐要出去执行任务，估计至少得一个月不能相见了。”
“你不会跟着她一起去？”
唐景摇摇头，“明天师父让我闯地牢第七层。”
“她这是要玩死你啊！”少年感叹一句，紧接着道：
“今天遇到个好玩的，想不想听？”
“不想。”
……

第四百三十七章 老哑巴
对于傻罗，洪毛曾跟唐景打听过，他是受了重伤昏倒于山门前，被发现时胸口流了好大一滩血，本以为必死无疑，但经过宗内长老诊治，发现其伤口险而又险地避过了心脉，这才侥幸活了下来。
傻罗昏迷了整整七天，醒来后的将之前的事都忘了个干净，只依稀记得自己姓罗，半路遇到贼人心口被捅了一刀，至于自己的全名以及住在哪则全然记不得。
唐门见他言行憨厚，再加上确实是九死一生，就没再深究，让他在宗门修养了近半年。
傻罗很是知恩图报，提议留下来打杂，不求什么工钱，只要有个落脚的地方并给口饭吃就行。
……
时间过得飞快，傻罗转眼就在唐门待了半年，这期间他勤勤恳恳，从无半句怨言，即使被打被骂也不急眼，渐渐地宗门便理所当然将他视作了杂役，愈发没人去注意他了。
傻罗住在山庄角落一排简陋屋舍中，此处虽有七八间房，可就住着傻罗和一个腿脚不太利索的老结巴。二人分别占去两间房，还有两间房放着木桶水缸，是傻罗平日浆洗衣服的地方，其余房间则大多放着柴火和杂物。
虽然住的地方差了些，但好在门前有块空地，二人用篱笆围了起来，平时种些瓜果蔬菜，倒也能自给自足。
这里平日极少有外人来，二人也乐得清静，可自从少年洪毛来了后，一切都变了。
……
“呦，老头，傻罗呢？”
少年从不知什么叫尊老爱幼，此刻正提着从山下买的烧鹅跟酒，踏着夕阳余晖来到了这排建造粗糙的屋舍。
不知不觉已过去了半个月，洪毛与傻罗早已混熟，经常隔三差五来找他喝酒，每次照例都是他带着酒肉，中年男人则会去前面地里摘些带着泥土的新鲜蔬菜。
如今刚入夏，离黄瓜、秋葵成熟还早，平时最多割些韭菜蘸酱，或是去山门前掐上一些香椿芽炒鸡蛋，就是这些再平常不过的小菜，几人也是吃得有滋有味。
老哑巴年轻时没了半截舌头，却一点不影响他说话，“咿咿呀呀”半天，洪毛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最后干脆将烧鹅放到对方怀里道：
“别比划了，去切了，我带了好酒。”
少年拍了拍手上的酒坛，老者顿时双眼放光，拿着烧鹅一瘸一拐朝厨房走去。
……
洪毛刚将酒坛放在桌上，不大会就见一个身影自山门处走来，肩上扛着锄头手里还提着个筐。
“老罗，又去忙什么了？”
少年搁老远喊道，他不用看也知道，此刻对方脸上必定挂着憨笑。
“嘿嘿，在后山挖的竹笋，现在不吃，再等几天可就真过季了。”
说话的功夫，汉子走到近前，倾斜了下手里的筐，里面果真有几个大竹笋。
“你可真勤快，从这到后山来回得半天吧，你这一下午就忙活这个了？”
“倒没用那么久，我腿脚利索，加上刚好有一筐衣服要送给那些女侠，算是顺道去的后山。”
“啥，你还给女弟子洗衣服？”少年不禁瞪大了眼。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洪毛才知道对方将所有男弟子都称呼为少侠，对女弟子都称呼女侠，嘴甜点虽讨不来赏钱，但也讨不来打。
傻罗点点头，凑近了小声说到：
“那些女侠们的衣服就是不一样，带着一股香味，哦对了，给你留了件好东西。”
说着，中年汉子偷偷摸摸从怀里掏出软乎乎的东西塞进少年手中，洪毛只觉得入手感觉极好，疑惑望去，顿时愣在原地。
少年轻轻展开手中红彤彤的物件，看着上面粉哒哒的荷花，没错了，这就是传说中的肚兜无疑。
“傻罗，你给我这玩意干什么，小爷是堂堂正正的大侠。”
少年一边说着，一边塞入怀里。
从始至终一直给人憨傻印象的汉子这时突然面露神秘道：
“你以为我为什么宁愿不要银子，也非得待在唐门洗衣服？”
洪毛闻言眼珠子瞪得更大了，兴许正是他这忠厚的模样，才使得那些女弟子放心将衣物交给他清洗。
这段日子两人经常一起喝酒，他自然能看出这家伙看似憨厚，实则偶尔还能透露出一些精明，可千算万算，仍是没算到他竟下着这么大一盘棋。
正在洪毛怀疑人生之际，老哑巴端着烤鹅走了出来，少年看了眼重新一脸憨相的傻罗，摇摇头叹息一声。
……
三人从天刚擦黑就开始喝上了，一直喝到深夜，少年自诩是话密的主，但在酒桌上，最能说的反而是老哑巴。
老哑巴一边说一边比划，速度之快让人眼花缭乱，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搞什么术法，好在洪毛也不是第一次见，不仅没什么奇怪，反而能领会对方的意思。
老人这会儿已经讲到年轻时遇到的那个婆娘了，男人不论到了多大岁数，喜欢的东西都大同小异。
老哑巴光棍一条，无儿无女，年轻那会儿倒是生得体貌端正，口条也麻溜，再加上家里条件优越，读了几年书，靠着肚子里不多的墨水哄骗到一个俊俏姑娘。
两人成婚后不到一年，他就染上赌瘾，不但家财输了个干净，腿还被人打折了，那姑娘见他不知悔改，也就死了心，改嫁他人。
再之后，老哑巴与人逞口舌之快，被人割了舌头，这才沦落到现在境地。
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这点道理洪毛还是知晓的，因此他对老哑巴也没太多同情，平时嘲笑起来也丝毫不含糊。
“好汉不提当年勇，老头，你跟我家老爷子一样，都是自作孽把媳妇气跑了，要我说就活该。”少年揶揄一句。
自他记事起就没了爹，娘亲一个人含辛茹苦将自己养大，因此他最是看不起那些明明可以好好过日子，却非要招惹是非的人，若是有一天他成家立业，必定要在家好好守着妻儿，哪里也不去，哪怕是种一辈子地。
老者被少年怼了一通，既没生气也没悲伤，活到他这个岁数，什么都看开了，现在只求死了以后能有墓有碑，别被山里的野兽用来果腹就行。
……

第四百三十八章 再就藩
三人喝到大半夜，终于散去，洪毛满身酒气回到房间，却见唐景正对着一副画像发呆，少年立刻明白过来，开口道：
“云师姐走了？”
唐景点点头，重重叹息一声。
“别伤心了，来，师兄给你带了好东西。”洪毛从怀中取出一团红色物品，递上前，“本来打算自己留着的，看你小子这么伤心，就先便宜你了。”
“什么玩意？”
唐景皱眉接过，边说着边展开，待其看清上面的图案后，神情明显一愣。
“怎么样，不错吧？我特意问过傻罗，他说这肚兜的主人是唐门数一数二的大美女。”
洪毛一边说着，一边美滋滋地剔牙，完全没注意到对方脸越来越黑。
“咔”地一声机括声突然响起，少年眼疾手快，一个歪头躲过这一击，钢制弩箭直直插进脑袋旁的墙壁。
“唐景，你疯啦，用暗器射我干嘛？”少年酒立时醒了一半，满脸心有余悸。
“你找死！”
唐景不多废话，提剑便刺，少年心头一惊，猛然想起那肚兜一角似乎有个字，但他自小就没读过书，哪里知道那正是个“云”字。
……
京中近几日发生一件不算大事的大事，当今八王爷据说要出京就藩。
王爷就藩原本再平常不过，圣恩帝舐犊情深，为了将这个最小的儿子留在京城，特意在京郊附近批了一块地，八王爷实则已经算是就藩了。
之后贤恩帝即位，兄弟二人关系还算和睦，这茬也就一直没人再提，到了孝存帝之时更是如此，王柄权名义上是辅政，实则已与顾命大臣无异，朝堂缺了他一日不可，因此也没人揪着这事说三道四。
到了如今顺帝当政，一朝天子一朝臣，一个闲散王爷于大局可有可无，加之二人早有不和，此刻圣上下旨命八王爷就藩，也是情理之中。
甚至朝中很多官员都不止一次听说，每次王爷入宫面圣后，天子都要发好大的脾气，有道是眼不见为净，可以说直到现在才赶走他，反而算得上仁至义尽了。
……
二人关系虽不似外界猜测那般，已然坏到了极点，可不对付也是真的。
若想让他们平心静气坐下了说几句话，简直无异于痴人说梦，但这也不足以成为王柄权离京的理由，他之所以选择这么做，全因钦天监的一袭话语。
王柄权将龙气归还顺帝后过了半个月，周九二突然带着钦天监一位五官灵台郎登门拜访。
五官灵台郎虽是从七品的小官，但却掌管着观测天象的重任，有时候他们一句简单话语，就能决定一个大族的兴衰，因此无论在朝堂上官做得多大，见了钦天监的人都得客客气气，即便他们不相信所谓的吉凶祸福，却不能不相信这帮芝麻绿豆小官的嘴。
这位五官灵台郎出身龙虎，是龙虎掌教张丹玄的师弟，王柄权当初击败文扶鼎也有龙虎山一份功劳，因此对这位道人也很是客气。
……
王柄权将二人请到座位上，开门见山道：
“不知二位道爷前来，有何贵干？”
周九二与王柄权相熟，也不需要忌讳什么，直言道：
“王爷可知，自陛下龙气被文扶鼎所夺，帝星一直微弱？”
文扶鼎当日所为，在整个中原道统已算不得秘密，因此钦天监的人知晓并不奇怪。
王柄权点点头，“当然知道，他一向很虚。”
听到这位王爷对当今圣上的大胆言论，那位五官灵台郎显然有些不适应，面露怪异，反观一旁的周九二却似乎早就习惯了，自始至终都神情自若。
老道继续说到：
“龙气一说，我等修道之人自然是信服，但碍于修为限制，并不清楚当中玄机，只知龙气依旧盘旋于京城，陛下的帝星虽然微弱了些，可皇家气运依旧兴旺。可直到一个多月前，我等观测到王家国运仿佛一日间昌盛了许多，贫道略做推衍，竟……”
周九二说到此处，突然止住了话头，微微有些尴尬，显然是害怕泄露天机折损寿命，王柄权却满不在乎道：
“延长了一百五十多年。”
“王爷，你！？”周老道满脸惊骇。
王柄权看到他这个模样，不免觉着有些好笑，事情的实情他不好明说，毕竟自己所做所为太过惊世骇俗，就连当日文扶鼎殒命，中原各大道门也并不知晓其中细节，只当是其多行不义，被老天爷给收了。
……
“然后呢？”王柄权继续问到。
周九二收回惊愕神情，看了眼身旁的五官灵台郎，后者点点头，接过话道：
“半个月前贫道夜观天象，发现帝星竟在一日之间重新焕发光芒，光芒之强，远胜先前历代君王，小道特意将这事禀告了陛下，只是陛下的反应十分寻常。
帝星强盛，本是国之幸事，之后贫道连续观测多日，发现帝星的光芒竟又渐渐黯淡下去，虽然变化极为微弱，可照这速度下去，恐怕不到一个月就又回归到原来的状态。
贫道百思不得其解，害怕再出现什么纰漏，故写信禀告宗门，来来回回近半个月，最后得到师兄的回信，他让我直接来问王爷您，故此我二人才来叨扰。”
王柄权静静听对方讲完，不禁也有些疑惑，按说龙气自己都还回去了，顺帝如今的气运该是顶了天的，怎会又开始莫名其妙消失。
……
王柄权心中这时突然隐隐有了个猜测，他微微牵动灵力，开始探查自己体内，这阵子他光顾着奶孩子了，别说修炼，就连附子留下的逆天功法都没时间看。
不探查不要紧，他的体内不知何时竟多出一团紫金气体，看体积，足有原来龙气一半大。
王柄权不免有些尴尬，他干咳一声，试探性问道：
“二位，假如这龙气原本在别人身上，后来这个既无私又英俊的人把它给了陛下，你们说龙气会不会偷摸返回原来那个人身上？”
“这……”
龙虎出身的道人闻言陷入了沉思，好一会过后，才犹疑不定道：
“倒是有这种可能，天下万物都有灵性，代表了一国气运的龙气更是如此，若那人足够强，龙气肯定是更愿意追随他。”
道人说完，一下子意识到什么，面露惊讶道：
“听王爷这意思，莫非陛下身上的气运是别人赠予的？”
“没有，我只是打个比方。”王柄权直接矢口否认。
一旁的周九二这时却似乎听出了什么，目露疑惑，时不时瞥向这位一向不走寻常路的王爷。
……

第四百三十九章 不得不走
来自龙虎山的道人姓赵，不算龙虎本家，但自小在山上学艺，不仅与众师兄弟情同手足，而且还练就了一身不俗的望气功夫，故而被宗门派往皇城担任五品灵台郎一职责。
龙虎、武当、重阳、茅山……这些在中原有名有姓的名山大派，哪个不想在钦天监占有一席之地，若是有幸被帝王青眼相中，莫说大兴三百年，就是十年二十年的鼎盛香火，也足够山门百十年吃穿不愁。
道家修天道，理应远离世俗，可若是连肚子都填不饱，还哪来的力气去修道？
文扶鼎一意孤行，不但把其余道门逐出京城，更是将中原道统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在这个节骨眼上，若稍有处置不当，保不齐整个王朝就要兴起重佛抑道的风气，圣意所及民心所向，就算三清下凡也难以左右。
故此各门各派纷纷拿出压箱底的宝贝以表诚心，或给帝王进献延年益寿的丹药，或送上趋吉避凶的法器，更有甚者为了讨天子欢心，竟送出本门擅长阴阳双修的女弟子。
当时顺帝下了好大决心才顶住这份诱惑，他终究不是意气用事之人，并未因一个文扶鼎而迁怒天下道门，钦天监依旧是道家的地盘，各门各派也照旧派人入京任职。
自上任龙虎掌教飞升以后，现任掌教张丹玄接替师父衣钵，同时也接过了振兴宗门的重任。
道家真人，一旦沾染俗气，尤其是为了功名利禄售艺帝王，这辈子恐都飞升无望。张丹玄有意再次入京，可他身为一门掌教，就算他愿意，众师兄弟也不愿意，最后还是师弟赵丹成自告奋勇，担起了这个重担。
赵丹成入门不算晚，可天资实在平平，炼丹炸炉，练剑无神，打坐能将自己弄睡着，唯有望气功夫算得小成，此生若想飞仙恐怕不大可能，算来算去，进京反而成了再合适不过的选择。
……
安康王府中，面对王柄权提出有人赠予龙气的“假设”，赵丹成思索良久，摇头沉吟道：
“按说世上若真有这等奇人，我观星不可能看不到，除非他能像文道友当年那样，遮掩天机，亦或是他本身就是仙人，我等凡人根本不配观测仙人气运。”
这话在旁人听来或许有些离谱，但王柄权的却听得眼神越来越明亮，自己现在是仙人，不入凡品，只要他有意隐藏，即便是通晓观气的真人也看不出玄机，而那龙气，显然也更喜欢自己的仙人之躯。
想到此处，王柄权询问道：
“若事情真如道长所言，该如何破解？”
赵丹成叹息一声：
“依贫道之见，只需那人离开京城即可，只要离京够远，龙气便失去牵引，老实待在它该待的地方。
可京城人海茫茫，要在其中找寻一个既身负气运又可遮掩天机之人，难度实在无异于大海捞针。
况且我们并不知道那人是敌是友，万一他不愿意配合，到时候恐怕就困难了。”
王柄权点点头，皱眉故作思索道：
“此事本王或许知道些内幕，但个中实情不太方便透露，有劳二位道长特意来跑一趟，这事暂且先交予本王吧。”
赵丹成闻言面露惊讶，想要开口问些什么，一旁的周九二却拉了拉他的衣袖，赵丹成心领神会，拱手告辞。
王柄权自然明白周九二看出了什么，也没遮掩，以那老道怕死的性子，越是知道了天大的秘密，就越是守口如瓶，这点倒比很多人都要来得聪明。
……
送走二人后，王柄权略一思索，直接进了宫。
皇后临盆在即，顺帝忙里偷闲，每天抽出一两个时辰陪对方走走，王柄权来得正是时候，刚好赶上两人在御花园闲逛，于是他直接走上前，说出了自己准备离京的事。
“怎么突然要走？”皇后出声询问到。
“住够了，想出去耍耍。”王柄权咧嘴笑了笑，并未说出原委。
按照顺帝的小心眼，若是告知实情，一生要强的他必定心里拧巴，甚至都有可能怀疑人生自暴自弃。
王柄权粗通观气之法，知道自己气势太强，即便顺帝有龙气傍身，还是被自己压过一头，巨蟒压龙，长此以往，恐怕对社稷不利。
顺帝对此事倒是反应平平，他跟王柄权的关系谈不上多坏，但也绝称不上好，况且现在龙气归位，对方主动出京，反而是件好事。于是点点头，面无波澜道：
“想去哪？”
“中州吧，潘子骞在那边混得很开，对了，还能顺道看看潜文。”
王柄权说出孝存帝的名字时，顺帝的神情微微变了下，倒也看不出喜怒，王柄权见状内心暗笑不已，到底是篡了侄子的位，脸皮再厚腰板也硬不起来。
“行，回头朕拟一份诏书，给你划一块藩地。”
“谢主隆恩。”
王柄权突然一揖到底，把对面二人弄得有些发懵，但紧接着他就恢复常态，起身拍了拍顺帝的肩膀，没大没小道：
“好好干，本王看好你哟。”
顺帝脸皮止不住一阵抽搐，但转念一想这家伙马上要滚蛋了，就又忍了下来。
王柄权朝二人拱手告辞，刚才他拍对方肩膀也不全然是出于戏弄，如今一半龙气又回来了，他只能再还一次，不过由此也能看出来，半个月前那出“仙人抚顶”，完全就是为了捉弄对方的恶趣味。
……
父母在不远游，母妃尚且在世，王柄权就这么出京属实于理不合，于是在告别顺帝后，他直接去了杨贵妃的住处。
因为王柄权一直住在京城，母子二人并未像其他藩王娘娘那样承受骨肉分离之苦，王柄权隔三差五进趟宫，倒也不完全是给顺帝找不自在，有时是为了探望母妃，气他只是顺带脚的事。
圣恩帝驾崩后，杨贵妃就一直住在宫中，并未接受儿子的提议搬去王爷府。
之后历代君王，都对这些圣恩帝的遗孀们尊敬有加，甚至就连顺帝也不例外，不仅逢年过节会邀请她们参加皇室家宴，秋冬天冷还会叮嘱内务府为后宫女眷加衣加碳，照顾不可谓不周到。
杨贵妃因此也愿意留在宫里，可即便如此，仍是不妨碍王柄权三天两头去挑衅顺帝，完全没有一点臣弟该有的样子。
……

第四百四十章 一一道别
杨贵妃是个典型的世家女子，从小没读过什么书，闲下来要么赏花，要么烹茶，再不就刺绣，看似无聊却也乐在其中。
之前她一门心思催着王柄权生孩子，后来平白捡了潜英这么个孙子，喜爱的紧，不但时常接进宫小住一段时间，而且还亲手为其缝制衣服，连带着对儿子的催促也少了许多。
只是小孩子身体长得快，没过多久衣服眼看就又小了，她便依旧乐此不疲，几乎每个月都要管内务府要来绸缎制作一套小孩子衣服。
如今儿子儿媳再添一子，杨贵妃更是喜不自胜，早早就准备好了婴儿服，甚至事先因为不知道是男孩女孩，一下子准备了两套。
孙子出生后，杨贵妃光这一个多月就去了四五趟王爷府，衣服自然也做了四五套，现在刚得空，就又开始忙活了。
……
王柄权悄声来到院里，侍女小翠率先发现了他，刚要出声，就见这位王爷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王柄权悄悄走上前，轻声道：
“忙着呢？”
“忙着呢！”杨贵妃头也不抬。
“再忙下去眼睛还要不要了？”
王柄权拿过杨贵妃手上的针线放到一边，对方终于抬起头，面带笑意道：
“怕什么，不是有你给我的那个……放大镜吗？”
杨贵妃说着，从一旁针线篓里拿出一个银柄镶琉璃的物件，继续道：
“别说，这东西是真好用，之前到了晚上连线头都找不到，现在一找一个准，宫里好些娘娘都管我借去用，你啥时候也给她们弄一个？”
“这事你找刘卢明去。”王柄权没好气道，“我给你弄这玩意不是让你使劲霍霍的，宫里又不是没有裁缝，您能不能歇歇？”
“唉……我自己待在这后宫也没什么事，一天到晚就这点盼头了。”
杨贵妃说着，竟开始眼眶微红起来，王柄权见状也没招，递过针线道：
“得，还您，接着做吧。”
杨贵妃接过针线，又像没事人一样，低头边缝衣服边说道：
“今天进宫来做什么，是不是又去气陛下了？为娘跟你说多少次了，德儿他人挺好，你没事别总去招惹。”
“以后想气都没得气喽。”王柄权一摊手。
“什么意思？”杨贵妃停下手头动作，再次抬起头。
“儿子我要离开京城了，顺便带着母妃您一起。”
“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走？”
“说了你也不懂，这几天抓紧收拾下东西，对了小翠，还有你，也跟着一起走吧。我记得你老家是中州，这趟刚好要搬去那里，你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总不能一辈子当丫环供人使唤不是？”
名为小翠的侍女闻言眼帘低垂道：
“谢过王爷好意，小翠本就是奴婢，天生就是伺候人的，哪里敢说什么要嫁人的话，奴婢愿意侍奉贵妃一辈子。”
“这孩子，说什么傻话，我有胳膊有腿的，哪里用你伺候一辈子？”
一旁的杨贵妃本不愿离开京城，但听闻儿子这么说，她也只能帮腔，小翠跟了自己这么多年，既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到了适嫁年纪，自然不该守在自己身边当个老姑娘。
……
见将母妃的贴身侍女拉下水，王柄权知道这次稳了，继续道：
“就是说，我以前常跟小春子说，人生而平等，没有哪个天生就是当奴的，这小子理解得很透彻，这不很快当王子去了？
你长这么好看，肯定有大把人挤破脑袋想迎娶过门，估计到时候我们还能赚一笔不小的聘礼，十辆八辆马车都拉不完。”
王柄权一席话，将对面侍女说得俏脸通红，杨贵妃见状瞪了自己儿子一眼，说道：
“你若是没事，就回家看孩子吧。”
“那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
王柄权朝自己母妃使了个眼色让她好好劝劝小翠后，就出了宫。
……
王柄权还有一堆人要挨个告别，掰指头数数，至少五六个。
出宫后他直奔最近的广寒楼，这会儿还是上午，路小仙应该还在台上。
王柄权这段日子虽然忙着照看孩子，但房间路小仙还一直给他留着，每日照例打扫，也难怪外界会猜测这俩大老爷们之间有点啥。
“哟，喜顺，又长个了？”王柄权刚进门，就遇到了正在招呼客人的喜顺。
记得当初第一次见到这小子时，自己就被说成是怕老婆的窝囊废，现在看来，果真让他给说中了。
已经长成大小伙子的少年看到王柄权，也没过多热络，指了指楼上房间道：
“去等着吧，我师父一会就结束。”
经过几年时间，喜顺已经长高长壮不少，加上之前在军伍潜伏了半年，脸上增添了不少独属男子的坚毅。
若现在还让他上台饰演千娇百媚的俏娘子，别说长相不合适，就是气质也无法完全拿捏，到头来搞不好还会引得看客们砸场子，因此现在他大多做些端茶递水的活，要不就充当一下武生。
这样看来，路小仙当年让他拿大顶还真就练对了。
……
王柄权跟这小子一向不对付，也不自讨没趣，轻摇纸扇上了楼。
来到二楼房间，王柄权靠在栏杆上，看着台上人婀娜身姿，不禁喃喃道：
“可惜了，不是个小娘子。”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响动，转过头，却见庄宝录正一脸尴尬地端着茶水站在那。
王柄权立马意识到失言了，连忙说到：
“嫂子你听我解释，在下不是那个意思。”
听闻“嫂子”二字，女子脸上立马浮现出红意。她与路小仙两情相悦，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可姑娘家到底脸皮薄了些，只能等对方主动提这茬。
王柄权显然也意识到这点，看了眼台上的路小仙，转过头“善解人意”道：
“庄姑娘放心，待会我帮你好好劝劝他。”
庄宝录这次倒是没再脸红，放下茶，朝王柄权微微一笑，退了出去。
……
不多时，路小仙来到房间，妆容虽然卸了，但一身戏服还没来得及脱，一身花旦装扮比女子还要美艳的男子开口道：
“王兄弟，你找我？”
王柄权点点头，并未回话，笑眯眯地开始绕着对方转圈子，眼神不住上下打量，啧啧有声道：
“真该死，都快四十多了，还这么水灵。”
路小仙闻言没来由打了个冷战，但他也十分清楚对方为人，马上恢复正常笑笑道：
“王兄弟过奖了，身为戏子，不就靠这点本钱吗？”
王柄权停下脚步，话锋一转道：
“我夸你呢？都这么大岁数了，还不想想终身大事，你能等，人家姑娘能陪着你等？”
……

第四百四十一章 提点
王柄权像个老妈子一样，愣是劝说了路小仙近一炷香时间，让其早日成家，后者受不住，只得交代实情，原来他早有想法，只是苦于不知如何实施。
王柄权闻言来了精神，化身狗头军师，一个劲帮对方出谋划策。
路小仙虽然年纪不小，可这种事还是第一次，因此很是认真听取对方的建议。
王柄权口中的东西他听都没听过，什么“鲜花、钻戒、求婚”，待一口气说完，路小仙已然成竹在胸，点点头道：
“王兄弟，今天幸亏你来了，没想到成个亲居然这么麻烦，我以为找个媒婆张罗就行了。”
“额……”
王柄权一时语塞，好像确实找个媒婆更简单，不过转念一想麻烦点也好，年轻人嘛，总得整点花样出来，否则不成了搭伙过日子吗？
“既然如此，那你就好好努力，争取月底成婚。”王柄权拍着对方肩膀说到。
“啊？”路小仙一愣，“王兄弟，你不帮我一起吗？”
“正要跟你说这事呢，这几天我就要离开京城，可能连你成亲都来不了了。放心，庄姑娘对你一片心意，你一定会成功的。”
“这么匆忙吗？”
路小仙是个少见的感性男子，这点从当初对方离京也不忘带上拖后腿的徒弟就可以看出，王柄权知道他为人，宽慰道：
“这事也是没办法，我要去中州，顺道还能帮你这个舅爷看看潜文，你要是哪天在京城待够了，尽管来找我。”
路小仙好歹也快四十了，倒是没过多煽情，拱拱手道了句“珍重”，王柄权笑着还礼。
临别之际，他特意给对方了留了一份大礼。
当初路小仙身份暴露，被捕前将一身武艺都传给了徒弟喜顺，这种顷刻间散尽功力的行为，或多或少会对身体产生一些影响。
王柄权那看似随意的两拍，实则是给了对方祛除了身上的暗伤，同时又给他注入了一些功力，好歹也是个台山弄袖台下舞剑的当家花旦，总不能一点身手没有。
万一哪天有歹人觊觎这位京城名角儿的美色，想要霸王硬上弓，那他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王柄权为了保护好朋友的后庭，也算煞费苦心了。
……
告别路小仙，王柄权直接出了广寒楼，一路朝工部而去。
工部在金水河畔的军械所已完成了大半，这段时间刘卢明又开始忙着捣鼓王柄权口中的“蒸汽动力”，在工部已经忙活了大半月，监工的事则都交给有“铁公鸡”之称的新任员外郎姜秀成。
许是之前苦日子过久了，少年姜秀成上任后就一向奉行清正廉明，有他监工新厂房，下面人一根钉子都别想贪，这让油水本就不多的工部匠人，背后一个劲直骂娘。
王柄权进入工部，轻车熟路找到独属工部侍郎的房间，直接推门而入。
正聚精会神绘图的刘卢明隐隐有了上位者的气度，听闻有人没敲门就进来，微微有些不悦，头也不抬道：
“没看我正忙着吗？没什么要紧事就先出去。”
“呦，刘大人好大的官威呀，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了。”王柄权闻言忍不住戏谑道。
刘卢明听到熟悉的声音，立马抬起头，脸上还算严肃的表情一扫而空，没了半点方才的威风。
“王兄，你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这个图纸。”
王柄权摆摆手，一屁股坐道椅子上，“都说了，这些事你做主就行，你现在既是一部侍郎又是一家之主，总不能什么事都问我吧？”
听闻“一家之主”，刘卢明挠挠头，竟有些不好意思。王柄权见状又差点忍不住想起身踹他，但念及对方现在是自己的姐夫，就又忍了回去。
前不久，这位三朝元老之后、当朝工部左侍郎，终于如愿迎娶了王朝六公主，成亲当日刘卢明脸都笑开花了，最后愣是喝到烂醉如泥不省人事。
当然，最为狂放不羁的仍要属王柄权，仗着自己仙人之躯，每每遇到婚丧嫁娶，非要把在场人喝到吐血才罢休，也不知道他和那些人什么仇什么怨。
刘卢明压根就没捞着跟那些来参加婚宴的人喝，就被王柄权这个小舅子放倒了，至于那些被抬走的大人物们，也全都是他的杰作。
……
对于刘卢明，王柄权自然不需要拐弯抹角，直言道：
“过几天我就要离开京城了。”
“去哪？”
“中州，一时半会就不回来了，三年五载有可能，三五十年也有可能。”
“啊？”
起初刘卢明以为对方又要出去玩，毕竟近几年这位爷几乎走遍了天南地北。
“不走行不行？”刘卢明愣愣问到。
“不走你养我啊？”王柄权笑着反问。
刘卢明闻言眉头微皱，王柄权不知道这小子又在搞什么花样，静静看着他。
思考了好一会，最后刘卢明似下定决心一般，咬咬牙一揖道：
“王兄一路顺风！”
“呵呵。”
若说天底下有哪个人能将王柄权治得没脾气，恐怕也只有刘卢明了。
……
二人谈话的功夫，一身短打装扮的姜秀成正好经过庭院，王柄权眼尖得很，直接叫住对方：
“那小子，进来，跟你说点事。”
少年疑惑转过头，见是王柄权，微微皱了下眉，但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参见王爷。”少年朝王柄权一礼。
“臭小子，挺有长进嘛，见到本王知道行礼了。”
王柄权双手交叉胸前，满脸带笑看着对方，少年始终面色平静，淡淡道：
“以前下官不懂事，冲撞了王爷，还请王爷莫怪。”
“行了，别拽酸词了，老姜头说得不错，你小子外冷内热，看似跟我不对付，实则私底下崇拜着呢。”
王柄权说话不按套路，直接出言点破，少年终究还是年轻了些，听闻此话脸色一下子涨红起来，想要出言反驳，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王柄权并没继续逗他，递上一把黄铜钥匙道：
“管你真烦也好假烦也罢，以后想烦都没得烦了，本王爷要出京就藩了，这个是留给你的礼物。”
少年有些发愣，他看了眼王柄权，最终选择默默接过。
王柄权目露满意，继续道：
“清正廉明是好事，但也别太死脑筋，你可以严于律己，却限制不了别人，只要不偷工减料，让他们拿点好处又何妨？有时候适当的奖赏，反而更能让人卖命，这为官的学问，可全在‘拿捏’二字了。”
姜秀成闻言若有所思，一揖道：
“谢过王爷提点。”
王柄权点点头，“去吧。”
……

第四百四十二章 约定
少年走后，刘卢明嬉皮笑脸凑上前道：
“王兄用心良苦啊。”
“滚犊子，我可听说了，你小子三天两头请那帮工匠喝酒，好人可全让你给做了。”
“王兄，你这可就冤枉我了，分明是你让我多敲打敲打姜员外郎，让他知道为官的险恶。”刘卢明一脸委屈。
王柄权摇摇头，叹息一句：
“终究还是舍不得啊，姜老爷子保不齐也要被我拐走了，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
唉……不说了，我先走了。”
……
出了工部，王柄权略一思索，似乎没有人需要告知了，剩下三公主跟严府那还是由严荣荣去比较好，至于其余人……思来想去，王柄权最终抬腿朝茶楼方向而去。
自打与南门孤一战后，他就再没去过茶楼，南门家已人去院空，宅门紧闭，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哪个有财力能盘下如此一座府邸。
王柄权登上楼，依旧是熟悉的曲目，京城浪荡子们对台上那位的新鲜劲仍没过，衣着比旁人更早进入盛夏的女子也没传出与哪位公子哥相好，于是乎这些视色如命之徒渐渐也忘却了一个半月前女子手持匕首当中刺杀王爷的骇人事迹，茶楼也因此几乎天天座满。
王柄权登上二楼，立即吸引了一大堆目光，一些个与他有过几面之缘的膏粱子弟主动上前问好，比较下来，这位身份尊贵的王爷反而比台上那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卖唱女子能容易亲近。
……
王柄权朝几人一一还礼后，重新来到窗户旁坐定，这次他并未像之前那样扭头看着窗外，也没有直勾勾盯着女子，而是微微低头，很有君子之风地边听琵琶边饮茶，恬适安静，似乎只为听曲而来。
一曲作罢，女子皱眉看了眼表情淡然坐在窗边的家伙，以前他来，即便看向外面街道，眼睛也会时不时瞥向自己，可今日不知怎地，感知敏锐的女子自始至终没察觉到对方的视线。
想到这，燕落先是微微不悦，可紧接着又有些气恼，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不悦从何而来。
女子按下心头烦躁，轻轻起身，来到王柄权对面，问都没问就坐了下去。
王柄权这次很识趣，主动为对方斟上茶，而后抬头注视着对方，眼神不带一丝杂质，更别提他平日特意显露出的色眯眯。
……
“过几天我就要走了。”王柄权淡淡说到。
“你跟我说做什么？”女子皱起好看的眉头。
“若想报仇就趁早，否则到时候就找不到我了。”
“我若想杀你，哪怕天涯海角都会追到。”
女子刚说完便意识到不对，面纱之下的俏脸迅速浮上一抹外人看不到的红意，她有些羞怒，冷哼一声。
王柄权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笑意，目露认真道：
“今天再给你一次杀我的机会，本王恕你无罪。”
女子闻言眼中透出犹豫，似乎是在判断对方话语的可信性，片刻之后，她神情一松，摇摇头摘下面纱道：
“不值得。”
说完便不管对方反应，低头喝起茶来。
王柄权笑了笑，放下一锭银子，转身离去。
他走远后，女子坐在窗边望着街景，愣愣出神。
……
离开茶楼后，王柄权有些犯了难，离京之事他自始至终还没跟严荣荣商量过，自己就这么先斩后奏，保不齐又要挨顿数落，还有府内其他人，不知道情不情愿跟着一起走。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该来的总归还是要来，王柄权回到王府，轻声来到严荣荣房间，发现儿子已经睡了，就朝对方招招手。
二人来到院中，严荣荣率先开口：“什么事？”
两人成婚这么多年，严荣荣早就对王柄权的秉性一清二楚，此刻看他表情，就知道了大概。
王柄权嘿嘿一笑，正要顺嘴拍几句，待看到对方的眼色后，又讪讪收了回去，老实说到：
“咱们可能要搬家了。”
“搬去哪？”
“中州。”
“行。”
“这事其实我也……哎？娘子，你答应了？”
王柄权一愣，他没料到对方连问都不问就答应下来。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是一家之主，大事你做主就行。”严荣荣面色平静道。
“额……”
王柄权站在原地发呆，他说不好对方是不是在骂他，这时屋内传出孩子的声音，严荣荣转过身，正要回房，突然想起什么，转过头说道：
“听皇后娘娘说你是神仙，到底是真是假？”
“真的。”王柄权点点头。
“哦。”
严荣荣轻应了一声，直接回屋，王柄权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己娘子这是怎么了，这种事怎么都不多问几句？
……
王柄权越想越疑惑，最后干脆跟着进了屋，询问到：
“你就一点不好奇？”
严荣荣低头哄着孩子道：
“倒也不是全然不好奇，跟你在一起这么久，多多少少总能察觉到一些。
当初咱们合力对付那妖僧时，你就无缘无故化作一阵白烟，那时我便怀疑了。咱俩成亲后，我也曾不止一次看到你走进偏房，可等我进去时却空无一人。”
说到这，严荣荣突然笑了笑，“那时我还以为嫁给了什么妖怪。再之后每逢天雷滚滚，龙吟阵阵，我都瞧不见你的身影，这才意识到你可能是传闻中的仙人。
但仅仅也是猜想，直到一个多月前，我生产之时，来福跑遍半个京城都没寻到你。那一日，正好赶上乌云密布，天空之上传出骇人响声，你挂在墙上那柄剑也无故飞走。
我猜想，许是你又在跟什么妖魔鬼怪打架，直到前不久皇后娘娘来探望我，无意间说出你的神通，我才真正确信了自己的想法。
但既然你不说，那一定有自己的理由，我便也不问，等你哪天想说了自然会告诉我。”
……
王柄权闻言不由有些尴尬，虽然他没有特意隐瞒，可也没有告知这位枕边人。
这几年来事情一件压着一件，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时间，况且当中数次九死一生，那次自己昏迷一个月对方已是憔悴不堪，之后失踪半年，又再次让她身心俱疲。
王柄权实在不想让这个女子再为自己担心，现在要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反而是件好事。
想到这，王柄权正色道：
“娘子，离京以后，我不会再去做那些让你担心的事了，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天塌下来由别人去顶。”
严荣荣含笑点点头，“说话算数。”说着，伸出小拇指。
王柄权好似又看到了当年那位一袭红衣的姑娘，一瞬间失了神。
……

第四百四十三章 劝
镇远将军严军再有几个月就要隐退，回京后必然会接任兵部尚书一职，严夫人与严军多年未见，加上王柄权夫妇不想让她跟着颠簸，商量过后决定让严荣荣前去知会一声。
严荣荣这边负责通知严家与三公主，剩下的阿茶、章千月、姜修业由王柄权去告知。
阿茶曾是昆仑奴，从小到大就没被善待过，王府是第一个让她感觉像家的地方，所以当王柄权跟她说起离京时，这个身世可怜的姑娘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剩下的章千月，是仅次于老姜头让他头疼的一个，小丫头一向不拿正眼瞧他，丝毫没有寄人篱下的觉悟——好像大多数十来岁孩子都不把他这个王爷当盘菜。
虽说他已经骗小姑娘签下了卖身契，可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做那欺男霸女的恶人，毕竟大家以后可能是一家人，而且他刚支付过一年份的工钱，若是章千月执意不肯去中州，他总不能拉下脸管一个小丫头要钱。
……
后院，章千月跟王潜英正玩得起劲，王柄权面带笑意，凑近说到：
“千月，本王有件事想询问下你的意思。”
小姑娘拿眼白多过眼黑的秀目瞥了他一眼，说道：
“一定不是什么好事吧？”
“倒也不能这么说，事情的好坏要辩证看待，有道是……”
“你到底说不说？”小姑娘有些不耐烦。
“我说。”王柄权露出讨好的笑，“我们要搬去中州了，你要不要一起？”
女孩闻言停下手头动作，微微皱起眉头，好一会后才说道：
“这事我得考虑一下，虽说中州离我家更近，可爹娘还有大哥二哥陪在身边，叔叔他无儿无女，我要是走了，他怪可怜地。”
见小丫头如此心善，王柄权自然不好强人所难，他点点头道：
“行，你好好考虑清楚。”
说着，他摸了下儿子的脑袋，小家伙也意识到自己可能要好长一段时间见不到章千月了，悄悄低下头，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
告别了章千月，王柄权深吸一口气，走向属于姜修业的小院。
这位读了大半辈子权谋却无用武之地的老人，恰恰是最让王柄权最难以抉择的。
出于个人感情，王柄权自然愿意将没事过来蹭吃蹭喝、有事又能给自己解惑的老头留在身边，可那样对姜秀成未免有些不公平了。
姜秀成母亲早逝，父亲又是个人渣，他跟老姜头相依为命，日子虽然苦了些，却也其乐融融。直到自己出现，不但将爷孙俩拐骗到京城，还逼他走了一条最艰险的路。
官途荆棘满布，若是没有一个聪明人为他指点，即便再惊才绝艳，以他执拗的性子，早晚会被淹死在这片宦海中。
……
老头上了年纪，愈发喜欢清静，因此在王府中选了一处最是远离街道的僻静位置。
院中有一方田地，之前种着竹子，后来被王柄权年年挖竹笋、做竹笛给祸害死大半，最后索性就全铲了，改种蔬菜。
说来也怪，被铲干净的土地来年反而又发出一丛竹子，郁郁葱葱，在老姜头住到小院后，打理得井井有条，几年下来又有成林的景象了。
“老姜头，忙着呢。”王柄权走进院中。
老人正坐在椅子上削一根竹子，竹子光滑笔直，多余的纸条已被修去大半，竹叶则一点不落放入一旁竹篓中。
听到王柄权的声音，老者抬起头，脸上带着一贯的笑意，开口道：
“听说你要出京就藩？”
“消息够灵啊，怎么，一起去还是留下了陪你外孙？”王柄权直言不讳。
老者笑了笑，摇摇头，“我倒是想去，但年纪大了，实在经不起折腾。”
说着，姜修业站起身，拄着削好的竹子来回走了几步，王柄权见状皱起眉头，问到：
“生病了怎么也不找郎中看看？”
“老人病，没得医，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上天下地无所不能？”
……
王柄权并不奇怪对方知道自己的底细，没有多问，只是看着老者略显僵硬的腿脚说到：
“我倒是可以帮帮你，返老还童不大可能，但处理一下身上的顽疾，让你多活个十年八年应该没什么问题。”
“人各有命，你这本事得来不易，还是不要逆天而为的好。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有些东西早就看开了。
早些年，眼瞅着白头发一天比一天多，我还害怕，害怕哪天睡着觉就没了，留下秀成一个孩子孤苦无依，后来遇到了你，老夫也就放宽心了，想着就算真到了那一天，也还有你照应他。”
老者重新坐下，打算开始处理起拐棍把手位置。
“突然说这些做什么？”王柄权接过竹竿，将对方因老眼昏花一直处理不好的地方给磨平，并顺势安了个把手。
老人捋捋胡须，笑道：
“人老了，浑身上下也就剩个嘴皮子利索了，再不多说两句，哪天想说都说不了喽。”
“那倒是，前些年带你去勾栏你还一口气上三楼呢，记得那会儿姑娘在怀你满脸红光，哪里像个上年纪的人？”
听闻对方提起这茬，老人忍不住笑骂起来：
“哈哈，臭小子，亏你好意思提，当初使银子撺掇那些姑娘往老夫身上蹭，差点害得我晚节不保！”
王柄权这会儿也面露笑意，继续打趣道：
“那会儿我就好奇，到了你这把年纪，究竟还能不能一枝梨花压海棠？”
没想到对面老人听了这看似调侃的话语，竟认真思索起来，过了一会儿才说到：
“以前兴许还可以，现在是真不行了。”
说完，老少二人相视一眼，同时大笑起来。
……
笑够了，王柄权拍拍对方的腿说道：
“既然这样，我也不难为你了，好好养着吧。姜秀成也挺不容易，你别一直在旁边看热闹，该提点的时候就提点一句，这小子真是随了你，死脑筋。”
老者点点头，“其实这段时间老夫也想明白了，京城那帮子纨绔整日架鹰遛狗，家里不照样惯上天去？秀成高中榜眼，从五品的员外郎，这要是搁在大户人家，还不得当祖宗供着？”
“对喽！”
王柄权点点头，“秀成要是听到你这番褒奖，能当场感动到痛哭流涕。既然你能想通，就再好不过，我就先走了，你也别送了。”
王柄权说完，站起身朝院外走去。
虽然对方说不用送，但姜修业还是拄着拐棍要起身，可刚站起来就发觉不对劲，轻“咦”一声，等他明白过来时，王柄权早就走远了。
老人摇头笑笑，自言自语道：
“这小子。”
……

第四百四十四章 唐门之变
唐门到了深夜格外安静，因为建于山上，入夜后除了不知名的昆虫鸣叫外，也就剩下林中各色野兽的嘶吼了。
靠近山门位置的一排低矮房屋内，一名中年男子正对月吐纳，男子生得浓眉大眼，看起来甚是憨厚，正是唐门负责洗衣服的傻罗。
“砰砰砰”，这时屋外突然响起一连串急促敲门声，并伴随着一个男人的嚷嚷：
“傻罗，滚出来，给老子把衣服洗坏了，屁都没一个，别以为有那姓洪的小子撑腰，就敢站在老子头上拉屎。”
练功被打断的男子睁开眼，微微皱眉。
……
房门从里面打开，被称呼为傻罗的男人一脸阴郁走了出来，今夜是十五，正是最适合他练功的日子，同样也是最容易走火入魔的一天。
当日他并不是被什么歹人劫道，而是被一道门真人所伤，那人重创他的同时，也将他的魔心一并击溃，虽然侥幸捡回一条命，但功力却是散去十之八九。
伤好以后，傻罗留在唐门，夜夜对月吐纳，如今功力已有当初九成，只要过了今夜，他便可重回巅峰。
做人做魔，其实对他来说区别并不大，做一个整天傻呵呵的人固然快乐，可这世上该死的人多了去了，如今门口就站着一个，他也并不介意顺手解决掉。
……
看到一向只会傻笑不敢发火的男子满脸阴郁，叫嚷的唐门弟子不由愣了下，但紧接着他便恼羞成怒，一把抓住对方衣领道：
“敢跟老子摆脸色，我看你他娘是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傻罗依旧目光平静，就像在看一具尸体一般，他沉声道：
“记清楚了，本座姓罗，罗天。”
说罢，右手朝前一探，直接穿透对方身躯。
那弟子连惨叫一声都来不及，躯体就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很快便没了气息，他至死眼中都满是不可思议。
男人看着手上顷刻间被他吸干功力的男子，抖抖手，直接甩到山侧林子里，而后负手伫立，静静看着天上圆月，片刻后又喃喃自语道：
“终究还是入魔了。”
据此不远的另一间房屋中，目睹一切的老哑巴腿都快被吓得转了筋，他哆哆嗦嗦，尿都快哆嗦出来了。
那个平时任打任骂不还手的傻罗，今晚竟杀了个人，而且连眼都没眨。
罗天似有所感，看向老哑巴住的屋子，后者一屁股瘫坐在地，裤子立马湿了大半，终究还是尿了。
所幸傻罗并没有要杀他的意思，直接抬腿朝唐门地牢方向走去。
老哑巴坐在地上好半天才缓过神，挣扎着爬起身，然后拖着两条发软的腿朝内门弟子所住方向走去。
……
罗天一路来到唐门地牢门口，把守的唐门弟子这会儿正在打瞌睡，平日这个时辰也没人进地牢，况且这是宗门核心地带，闲杂人根本无法通过唐门每月一变的复杂机关。
“哎，听说了吗？关在地牢八层那个骚娘们，昨儿个又祸害了一名内门弟子，等长老们赶到时，都吸成人干了，命好歹是保住了，但现在走路都发飘。”
“咋，你也想试试？”
另一人露出猥琐笑意，二人相识多年，一个屁就知道对方要拉什么屎。
“废话，哪个男人不想？那些侥幸活下来的兄弟，有谁说过一个‘悔’字，再说起哪个不是满脸回味？等哪天老子活够了，说什么也要去尝尝滋味。”
“到时候记得带我一个，咱来个双龙戏凤……”
两名弟子说完，不约而同发出了猥琐的笑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
……
洪毛正在房间擦拭自己的爱剑，自从上次被李火云一指洞穿剑身后，少年特意跑到山下集市找了个铁匠，花了不少银子修补好，本就宝贵的他现在更爱护了。
一旁的唐景因为肚兜一事，直到现在都不爱搭理少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拿屁股对着对方。
洪毛也没往心里去，他知道这家伙表面看着正直，内里实则闷骚得很，这会儿指不定正偷偷拿着肚兜思念云师姐呢。
两人均是不发一言，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敲响，听声音很是急促。
“这大半夜的，谁啊？”洪毛嘟囔一声，起身去开门。
打开房门，发现满脸惊恐的老哑巴正站在门口，少年看到他这模样，忍不住调侃道：
“老哑巴，你见鬼了？让我猜猜，绝对是男鬼，因为你说过，若是碰到女鬼，上去就把她按草垛里。”
老哑巴连忙一个劲摇头，然后又是一波眼花缭乱的比划。
“你说啥，傻罗杀人了？”
少年倒是看懂了，但属实有些难以置信，那家伙平时让他杀鸡都费劲，还杀人？疑惑之际，一股骚臭味冲入少年鼻腔，他低头望去，却见老哑巴裤子已湿了大半。
“你……”
不待他询问，老者就又继续比划了一阵，然后一指唐门地牢方向。
洪毛见状皱起眉头，已经信了八九分。
唐景这时也被动静吸引，将手中一团东西塞进怀里，来到门口，开口询问道：
“到底怎么了？”
“老哑巴说傻罗刚刚杀了一名唐门弟子，这会儿正往地牢去了。”
“你确定？”
唐景看了眼说不出话的老人，又看看洪毛，显然不相信两人能对上话，少年没空跟他解释，直接拿剑朝外走去。
……
“你要去哪？”唐景皱眉道。
“那些孙子三天两头欺负傻罗，保不齐他真就一时冲动失手杀了对方，我得去看看。”
洪毛脚步却丝毫没有停顿，声音也愈行愈远。
老哑巴呆呆站在原地，看着眼远去的少年，有些不知所措。
唐景眉头紧锁，思虑片刻，回屋取剑也跟了上去。
……
地牢门口，两个守卫仍在聊天打屁，完全没注意到一个人影已钻进地牢。
不多时，洪毛风风火火提剑赶到，他看了眼驻守的两人，开口道：
“看到傻罗了吗？”
两人闻言一愣，随即闻到对方身上带着一股似有似无的尿骚味，于是调侃道：
“咋，这么大了还尿炕，让傻罗给你洗衣服？”
“少废话，刚刚有没有人进去。”少年着急道。
两人对视一眼，虽然对少年态度不满，但二人都知道他是个刺头，不想招惹，于是老实说道：
“我俩在这守了好几个时辰，蚊子都没瞧见一只。”
说话的功夫，一只蚊子晃晃悠悠朝地牢内飞进去，看守的两人则瞎了一样，完全没看到。
少年见状知道这俩货靠不住，正犹豫要不要进入地牢，却听地牢内突然传出一阵阵哀嚎。
洪毛闻声大惊，直接推开两名守卫朝地牢内奔去。
……

第四百四十五章 闯地牢
洪毛刚踏入地牢一层，就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干尸，看着装是唐门弟子无疑，一旁几间牢房中的犯人也都尽数被吸光功力，没了气息。
这时唐景也紧随赶到，看着满地的尸首，他有些难以置信道：
“这都是傻罗干的？”
洪毛面带惊色，摇摇头，“但愿不是他。”
二人说话的功夫，下方再次陆陆续续传来声响，不过这次并非是闷哼，而是惨叫，不过这惨叫只持续了一会儿就消失了。
洪毛闻声顾不得犹豫，率先冲向二层，唐景则转身朝愣在入口的两名守卫喊道：
“快去通知宗门。”
说罢，脚下发力，紧跟前方少年而去。
两名守卫不敢托大，扭头便朝五姑娘居住的方向奔去，地上其余弟子的惨状他们可都瞧见了，那两位爷不怕死要去一探究竟，他们可没这个胆量，只能按吩咐尽快禀告师门。
……
唐景和洪毛转眼来到二层入口，看着黑漆漆的洞口，两名年轻人没有犹豫，直接沿着台阶冲了下去，同时右手也都不约而同搭在剑柄上，随时做好出鞘的准备。
他们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二层的惨状丝毫不输一层，看守弟子无一例外被吸成了皮包骨，至于牢房里那些囚犯，或许是因为功力稍高，并未像一层犯人那样在顷刻间死去，脸上都挂着不同程度的痛苦之色。
二人是习武之人，自然一眼就看出这群人的死因，洪毛皱起眉头道：
“傻罗不是那样的人，莫非是八层那个妖女？”
唐景摇摇头，脸色阴沉道：
“那妖女只挑年轻人下手，而且但凡死在她手上的人，都是面带笑意，不会像现在这般痛苦。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还是做好准备吧。”
洪毛脸色有些难看，从老哑巴的反应来看，不像是在说谎，而且这老家伙看着胡子拉碴，但却十分爱干净，若不是天大的事，也不至于穿着尿湿的裤子到处跑。
两人面露凝重，继续朝第三层而去。
……
刚走下台阶，三层尽头便传来痛苦至极的声音，两人之前在地牢待过一段时间，什么鬼哭狼嚎没听过，可这次的声音，分明与之前不同，是那种透彻灵魂地痛苦。
三层囚犯算得上是高手，看守他们的守卫自然也不弱，可现场仍是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只能说明动手之人的功力远超他们。
唐景心思缜密，看到整个三层连反抗之力都没有就屠戮殆尽，不由生出退意，如今的情形已经不是他们能掌控的了。
他正要开口劝说洪毛，后者却突然好似看到了什么，大喊一句“傻罗”，随即拔腿朝前追去，根本不给唐景反应时间。
唐景朝洪毛追击的方向看去，微弱火光下，一个身影一闪而逝，眼见少年就要跑远，唐景叹息一声，跟着追了上去。
……
四层、五层。
两人自问已经跑得够快了，可比起对方汲取囚犯功力的速度，还是差了许多。
这两层的犯人随便拎出一个，都足够为祸一方了，可在那神秘人面前，仍是不堪一击，而且对方似乎越来越驾轻就熟，原本位于三层的囚犯还会发出惨叫，可到了四层五层，反而没有任何声响。
整个地牢中回荡着两名年轻人的脚步声，就算沉稳如唐景，这会都忍不住有点想骂娘，两人一路追赶的，莫非真是什么鬼魅不成？
……
来到六层，事情终于起了变化，为数不多的牢房中，仅有几间躺着尸首，其余房间皆是牢门大开，当中的囚犯已然没了踪影。
两人来到第二座牢房前，里面是唐景的师兄唐望尘，此刻对方瘫坐在地上，已然奄奄一息。
唐景见状连忙打开残破的铁门冲上前，来到对方身旁蹲了下来，“望尘师兄，你还好吗？”
靠坐在墙边的唐望尘已然出气多过进气，他实在没力气回答这多余的问题，扯开衣襟，露出凹陷进去的胸膛，而后笑笑道：
“看样子这次要玩完了。”
“别这么说，已经有人去通知宗门了，师父她一会儿就到。”唐景语气中少见地带有几分关切。
唐望尘摇摇头，以微弱地声音说到：
“那人自称罗天，是一个大魔头，他要我们加入他麾下一起对付唐门，我好歹是唐门弟子，怎会答应这种要求。师弟，你们不是他的对手，还是赶快走吧……”
唐望尘说到最后，渐渐没了声音，唐景转头望去，对方已经没了气息。
在听到唐望尘口中“罗天”二字时，洪毛就算再不相信，心里也有了答案，他紧皱眉头，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旁的唐景脸色要更差一些，本就阴郁的他此刻眼神中又多了几分杀意，他轻轻放下唐望尘，默默走出牢房，一言不发朝下一层奔去。
洪毛脸上闪过犹豫，他走出牢房看了眼四周的惨状，很快脸上的犹豫便被凝重代替，少年用力握了握手中佩剑后，追了上去。
……
地牢九层，一个人影正被悬空吊于石壁上，他的四肢都被粗重的铁链捆绑，铁链另一端直接没入石壁。
此人须发皆白，年纪与唐门宗主唐致相当，正是当年将唐致击伤，令其半辈子都出不了宗门半步的封无用。
封家先祖跟唐门初代掌门是故交，二人都是善使暗器的好手，由于志趣相投，两人交好结拜，并共同研制机括暗器。
封家讲究暗器精巧，力求造出让墨家都自叹不如的复杂机括，而唐门则剑走偏锋，想要通过用毒达到出奇制胜的目的。
几年下来，双方确实研究出了诸如阴阳令、拾羽这类既囊括了精巧机械，又包含了天下奇毒的暗器。
封家与唐门近乎同时成为让江湖人闻风丧胆的存在，两宗同为暗器世家，自然免不了武林排名的争夺，后来唐门老祖年事已高，便退居幕后，整个唐门由他的儿子打理。
新任宗主倒真如唐门用毒手法一样足够阴狠，在不通知老祖的情况下，命人在封家水井中投了无色无味的剧毒。
封家死伤大半，家主集结剩余宗族力量打算复仇，不成想半路再次中了唐门的埋伏，族人近乎全军覆没，仅留下那么一两个逃亡在外。
当唐门宗主拿着两件封家镇派之宝出现在老祖面前时，已年近百岁的老者差点当场气得升了天。
事已至此，老人知道封家不会善罢甘休，但由于是唐门失理在先，于是便制定了不得伤害封家后人性命的宗规。
……

第四百四十六章 地牢九层
唐门地牢中，须发皆白的封无用面前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男人看似憨厚，双目深处却隐隐透着戾气。
“就是你将整座地牢闹腾得鸡犬不宁？”封无用率先开口，许是太久没和人说话，嗓音略微有些沙哑。
“追随我还是死在这？”罗天语气平静。
“我封无用从不听命于任何人，但若是你要毁灭唐门，我不介意出手帮忙。”
老者话语刚落，只听“铮”地一声，束缚住他手脚的四根链条同时被斩断，封无用重新落到地面上，他被长发遮盖的双眼微微眯了下。
这时一个两百多斤的胖子朝从入口走来，看起来虽如同一座肉山，但动作异常灵敏，胖子看了眼封无用，面露不屑道：
“魔尊，您废了半天功夫，就为了救一个骨头没几两重的老家伙？”
……
搁在几年前，胖子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恶人，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中被关了这么多年早就待够了，此刻见魔头竟为了一个老头浪费时间，言语间自然有些不客气起来。
不待罗天开口，看起来与寻常糟老头子无异的封无用率先开口道：
“老夫可以杀了他吗？”
罗天并未回话，转过身朝出口方向走去，那胖子见老者这般不知天高地厚，咧嘴阴恻恻笑道：
“洒家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号，当年封家的余孽，唐门难得发了善心没杀你这条丧家犬，如今竟也敢在大爷面前耀武扬威？
老东西，江湖上有句话叫长江后浪推前浪，你没了暗器在手，天大能耐又如何？”
封无用掏了掏耳朵，压根就没去看胖子，赤裸着双脚朝出口方向走去，每走一步手脚上的镣铐便跟着哗啦作响，让一旁的胖子听得属实心烦。
胖子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见对方不搭理自己，脸上笑意更胜，伸出大手就要阻拦，老者继续前行，右脚不慌不忙踢向一块拦路石子，动作看似十分随意，那胖子却硬生生停在当场。
封无用从他身边走过，嘴里嘟囔一句“聒噪”，胖子硕大的身躯立时轰然倒地，溅起尘土一片。
周围几人闻声看来，只见胖子眉心位置不知何时竟多出一个血洞。世人只道封家机巧无双，却不知他们真正的本事是以气御器，练至大成，摘花飞叶皆可杀人。
……
封无用这一手不但除去一个碍眼的家伙，更是将在场其他人给震慑住了。
这群人在地牢里被关了许久，少则数年，多则几十年，他们除了痛恨唐门，也对自己所处的位置颇为不满。
尤其是身处第八层的几人，个个心里都对身处第九层的封无用不服气，而那死去的胖子，正是他们当中的一员。
封无用对这帮乌合之众并没什么兴趣，在他眼中，威胁就只有前方带头的中年汉子。
他不是一个任人摆布之人，从刚才到现在，就曾不止一次想要偷袭对方，但最后发现根本无从下手。那男人看似背对着自己，对付起来再容易不过，可封无用愣是找不出一丝破绽。
就在这时，只听位于最前方的男子冷声道：
“这是最后一次试探，再有下次，本座直接吸干你的功力。”
封无用埋在头发里的眼神微微一动，并未说什么，只是将视线从对方身上挪开。
旁边一位自始至终脸上带着媚笑的妖艳女子听闻“吸干”二字，不由看向封无用舔了舔嘴唇，她是喜欢年轻的不假，可功力如此深厚的老家伙，她捏着鼻子倒也能忍下。
封无用显然注意到了女子的视线，扭过头朝她咧嘴一笑，双手做了个极为下流的揉捏动作，后者见状立时面露冷意，满脸的杀机。
……
几人来到八层，这里已经聚集了一堆各色囚徒，既有七尺多的壮汉，也有不到三尺的矮子，除此之外还有邋遢的叫花子以及一身儒雅装扮的公子哥……
这群人见到中年汉子，皆都立马低头跪拜，口中齐声道：
“拜见魔尊。”
这阵仗，就连一向见惯风浪的封无用都不由颜色微变，眼前这帮人，哪个不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穷凶极恶之徒，在外面谁都不服的狠辣角色，如今竟心甘情愿给那人做手下。
正在封无用犹疑不定时，自入口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听声音一前一后，是两个身手一般的货色。
所有囚徒起身扭头望去，却见一个满目怒容的年轻人正提剑走来，看着装是唐门内门弟子。
被关在地下这么久，隔三差五还要被当做药鼎，众恶人就对唐门的怨气早已滔天，如今见到唐门弟子，立马个个面露狞笑，抽出武器朝年轻人走去。
……
唐景发热的头脑这会儿总算清醒过来，他看向目露凶光的人群，头皮不由一阵发麻，正在他要扭头逃跑时，洪毛也火急火燎冲了下来。
少年看到这场面也不由一愣，但紧接着就在人群中发现了“傻罗”，开口道：
“老罗，你在这里做什么，怎么跟这群臭鱼烂虾混到一起了？”
少年讽刺人的本事已经炉火纯青，一下子将在场人得罪了个干净，当中有个身居六层的囚犯，一眼便认出了这个嘴贱的小子，拔出刀就要上前剁了他。
洪毛见状连忙拉开架势准备应战，可那囚犯刚踏出五步，就“砰”地一声化作血雾，周围人见状心底立时生出一股寒意。
被少年称呼为“老罗”的中年男子沉声道：
“此事与你无关，赶快离开唐门吧。”
“难道老哑巴说的都是真的，这些事真是你干的？”少年继续追问。
罗天并未回话，一旁的妖艳女子这时插话道：
“哟，没想到来了个雏儿，魔尊大人，要不把他留给奴家吧，奴家会好好疼爱他的。”
看到这个穿着惹眼女子的第一眼，未经人事的少年立马浑身发热，他略微有些骇然，强行移开目光，唐景这时在一旁提醒道：
“小心点，她叫柳如眉，最是擅长媚术。”
“哟，这不是唐景小弟吗，这么多年没见都长这么‘大’了，你还没打上八层呢？可真白瞎了老娘的功力。”
妖媚女子认出了唐景，忍不住开口调笑，听意思二人还是旧相识，后者则冷哼一声，没有回话。
一旁的少年压下心头躁动，开口道：
“大娘，你挡路了，麻烦让开。”
……

第四百四十七章 真爷们
洪毛将女子喊作“大娘”的话一出，周围顿时炸开了锅，这群杀人如麻的家伙笑作一团，柳如眉更是脸色铁青。
当中一个光头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向满脸懵的少年“好意”提醒道：
“小子，竟敢把我们如花似玉的柳姑娘称作大娘，你死定了。”
“死秃子，关你什么事？”少年歪着头，语不惊人死不休。
那光头闻言明显一愣，随即脸色比“柳大娘”还要难看，刚要上前教训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猛然回想起刚才同伴变成血雾的惨状。
光头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最后还是选择吃下这个哑巴亏。
其余人也意识到少年与罗天关系不浅，都没了调笑的心思，静静站在原地冷眼旁观。
罗天看了少年一眼后，朝一旁柳如眉说到：
“他们交给你了。”
说罢便带队朝出口方向走去，洪毛见状想要阻拦，却见那妖媚女子已然挡在身前，少年没有办法，只得提剑刺去。
……
地牢外，已得到消息的唐门派出几百弟子手持弓弩围住地牢出口，五姑娘唐月站在中心，冷声吩咐道：
“待会儿但凡有出逃的囚犯，格杀勿论。”
“是！”
数百唐门弟子发出整齐且响亮的回答，他们深知地牢里那些囚犯的可怕，同样也知道这些人对唐门的恨意，他们之所以呐喊，也是在给自己壮胆。
据此不远，得到消息的叶剑与唐门宗主唐致朝这边而来，二人皆是面色凝重，腰悬破剑的老者眉宇间带着些许忧虑。
唐致知道对方的顾虑，沉声开口：
“一会儿打起来，我会让门人帮你创造机会，你趁机进去救孙子。”
身为唐门宗主的老者说完，又向身旁一个汉子吩咐道：
“唐显，你跟叶老剑仙一起，将唐景一并救出来。”
“是。”
平日话语不多的汉子点点头，松开推着轮椅的双手，同叶老头一起朝地牢入口走去。
……
地牢八层，洪毛与唐景联手对上柳如眉，已经四十出头的女子手执一双峨眉刺，在两名年轻人的攻势下丝毫不落下风，手中兵器来回翻飞间，反而让对面二人挂了彩。
洪毛入江湖的时间并不长，却也经历了大小十几场战斗，但和女人交手还是头一遭，也不知道对面那狐媚子哪来这么大力气，竟靠着纤细的胳膊就架住了两个男子的攻势。
二人合力逼退对方，正欲返身回上一层时，却见女子再次挡住了去路。
“这大娘怎么跟个女鬼一样？”少年忍不住嘟囔一句。
柳如眉将双手交叉在胸前，本就挺拔的部位被捧得愈发伟岸起来，女子含笑道：
“臭小子，你娘没教你怎么跟女子说话吗？”
洪毛这会儿也打累了，以剑拄地边喘粗气边说道：
“我娘自小就教导我要讲礼貌，见到年轻漂亮的就叫姐姐，见到又老又丑的就叫婶婶，千万不能喊人家丑八怪。”
“看来你娘教的话你是一句没听。”
四十出头依旧姿色不减的女子皱起眉，这小子什么意思，分明是说自己连“婶婶”都不如，本就目露杀气的她杀意更胜。
少年见状却是丝毫不惧，点点头道：
“对喽，我从小就不听话，我娘笤帚都不知道打断了多少根。”
唐景闻言忍不住斜了少年一眼，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忘占口头威风。
……
两人休息了好一会，不但没有感觉轻松，呼吸反而愈发沉重起来，洪毛只觉着心脏“砰砰”一个劲直跳，就连身体也不由发起热来，他猛然想起唐景之前的话语，撇过头，不去看那女子。
可即便如此，他心底还是抑制不住生出一阵阵烦躁，这时旁边突然传出唐景的声音：
“是媚药。”
“啥？”少年瞪大眼。
他行走江湖一向是有人拦路便把那人埋进路里，哪里遇到过什么蒙汗药、泻药、媚药这类下三滥的手段？
此刻再抬头望去，只觉着对面被他称作“大娘”的半老女子愈发眉清目秀起来。
女子见媚药起了作用，举起手中峨眉刺，幽幽道：
“够警觉，不过还是晚了，你们唐门用毒称天下第一，但媚药却不及我柳如眉来得炉火纯青。莫说是你们两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就算钢筋铁骨的丛摩院老和尚来了，只要跟我打上一会儿，也照样会拜倒于老娘的石榴裙下。”
柳如眉说完，紧接着又意识到什么，暗啐一句：
“呸，什么老娘，都怪那可恶的小子！”
女子轻轻一抖衣袖，顿时异香扑鼻，二人见状赶忙掩住口鼻，慢慢朝后退去。
……
“没有用的。”女子话语刚落，身形便飘然而至。
洪毛如今只觉得头脑昏涨，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涌上心头。柳如眉挑起少年下巴，将脸慢慢靠近道：
“别挣扎了，姐姐对你们这些小童子一向怜爱得很，你可以问问唐景小弟，他最是清楚了。”
少年听闻此话，原本发昏的脑袋清醒了一些，他扭头望向唐景，满脸不可思议。
唐景虽然也中了媚药，但情况比少年要好上许多，此刻他虽脸色难看，却并未矢口否认。
洪毛张了张嘴，若非情况不允许，他非得好好嘲笑对方一番不可，亏他平时拽得二五八万一样，合着早被这个老大娘给拿下了。
柳如眉正要继续开口，突然瞥见剑光一闪，她一个闪身后退，堪堪躲过这突如其来的一剑，但袖口还是划开了一道口子。
……
“好你个唐景，一日夫妻百日恩，即便是露水夫妻，你也不该这般不念旧情。”
女子看向刚刚出剑的年轻人，眼中尽显杀机。
洪毛趁这个机会连忙后退，待退到唐景身边时，手中宝剑迅速挽了个剑花，抬手便要落下。
唐景见状连忙一把握住对方手腕，面色微变道：
“你要干嘛？”
“撒开，我洪毛一辈子光明磊落，宁愿切了也不能把童子身交给一个大婶。”
唐景脸皮一个劲只抽，暗道这小子脑子有毛病，你丫又不是黄花大闺女，那么在乎清白干什么？
……
不远处的柳如眉看到这一幕彻底怒了，这臭小子三番两次骂自己老也就算了，如今甚至宁愿自宫也不从自己，这让一向自诩将天下所有男人迷得神魂颠倒的她脸面尽失。
“既然你找死，那就别怪我了。”柳如眉咬牙切齿，心中满是恨意。
女子一旦恨起一个人，那便是要不死不休了……

第四百四十八章 老相好
地牢出口处，唐门弟子已与囚犯们战做一团。
在唐月的计划中本不该这么快开战，她将唐门弟子划分为数个梯队，每个梯队携重弩暗器，只要有人一露头便进行射杀。
地牢出口就那么大，即便有源源不断的囚犯，只要众人交替控弦，一定可以尽数杀干净。
可地牢里那群人在几十年如一日的折磨下，早就变得悍不畏死，加之他们都是六层往上的强者，即便面对几百架弓弩齐射，依旧毫不犹豫冲出。
……
起先的确有很多声名响彻江湖的强者在堪比雨点的箭阵中陨落，之后慢慢有囚犯冲至人群中展开血腥报复。
一旦被他们挨到唐门弟子，便会用极其残忍的手段将其杀害，数百人组成的弩队中开始传出阵阵惨叫，鲜血与肢体四处横飞。
一个两个冲将过来众弟子还能勉强抵挡，可后来从地牢出口蹿出一个须发皆白的赤足老头，他一抖袖子便收取了百余支还在飞行的弩箭，紧接着回身挥洒而出，站在最前排的几个唐门弟子立时被射成了刺猬。
那老怪物似乎还不满足，一跺脚，震起掉落在地的弩箭，双手迅速连续点出，那一支支或带勾带刺、或带血带毒的弩箭就像长了眼睛一样，直直射向唐门弟子的咽喉心口。
不多时，地上就横七竖八躺满了唐门人的尸首，细数下来竟比死去的囚犯还要多。
平常都是只有唐门暗箭伤人的份，众弟子何曾见过这个阵仗？很多人开始自乱阵脚，也顾不得什么轮番齐射，手指死命扣住连弩扳机，顷刻间便将箭矢用了个干净。
缓过神的其他囚徒加入到了猎杀唐门弟子的行列，一个个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冲入人群，满脸狞笑大肆屠杀起来。
出口处，几个人影缓缓走出，为首男人面色平静，似乎眼前死去的这些是蝼蚁而非人命。
……
“你们几个，若要报仇也趁早。”男人沉声道。
“呵，杀他们，会脏了我的手，不过我倒是不介意拿下那位如花似玉的五姑娘。”
先前被洪毛骂作秃子的光头淫笑着说到。
“五姑娘是我的。”
旁边一个儒生打扮的中年男子冷声开口，正是唐门曾经的客卿汤奇胜。
光头打量了男子一眼，他并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只当其也是个得罪了唐门的江湖人，于是开口道：
“这位朋友，哪条道上的，可曾听过我采花僧的名号？”
汤奇胜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要打便打，哪来那么多废话，那女人我要定了。”
“好好好！”
光头伸出右手摸了摸没毛的脑袋，左手于暗处蓦然射出一物，汤奇胜早有防备，一掌拍开。
那物件去势极快，在砸爆一名唐门弟子脑袋后滚落在地，竟是一颗铁核桃。
原本默默注视二人的罗天重新转过头，前方，腰间佩破剑的老者缓步而来。
……
地牢内，唐景拿出一粒丹药扔给洪毛，“这是解药，不想丢了名节就吃了。”
少年闻言哪敢犹豫，连忙一口吞下去。
对面柳如眉显然已经动了杀念，不再与二人调笑，手中峨眉刺直接刺出。
洪毛与唐景提剑招架，两人练就的是同一套剑法，加之上次对付李火云已经产生了一些默契，此刻合力对敌已经愈发熟练起来。
少年吃了解药心中燥热消去大半，此刻嘴上又开始不安分起来：
“老婶子，对不住了，小爷的第一次是要留给心爱的女子。”
柳如眉粉面带寒霜，恨不得将这嘴欠小子的舌头拔去，手中两把峨眉刺极为刁钻地刺向对方要害部位。
洪毛一剑挑开这充满怨气的一击，心有余悸道：
“老爷子说得果然没错，天下最毒妇人心，得不到就要毁掉。”
此刻别说是柳如眉，就连唐景都恨不得给这小子几剑，丫的嘴未免也太碎了。
……
少年嘴上没个把门的，真打起来却丝毫不含糊，一招一式间，竟带着些许唐景都不曾有的神韵。
洪毛最早学的剑法并非惊鸿十三式，而是来自神秘老者的“藏仙”，虽说只得其形不得其神，但怎么说也是仙家剑法，无意中竟让他生出其他剑客穷极半生才悟出的剑意。
之后在叶老头的教导下，少年挑了一样最为拉风的驭剑来学，若换成旁人，没有二三十年的功力想都别想，可他偏偏就会了，而且浑然天成飘逸洒脱。
但少年打心底有些瞧不上自家爷爷的剑法，死缠烂打非要让王柄权教他一套，后者没办法，只得将惊鸿十三式交给他。
这傻小子将这套剑法当个宝，没事就爱提剑耍两招，殊不知惊鸿剑法只是叶老头的一两层皮毛而已。
如今与强者对招，洪毛才渐渐理解老爷子剑法的精妙，一招一式都下意识融入了驭剑的玄妙，当中好几次少年宝剑脱手而出，以飞剑法门攻击对方盲点，即便是身处第八层的柳如眉，也有好几次被惊出一身冷汗。
一旁的唐景虽不像柳如眉感受那么强烈，但也渐渐意识到少年剑势越来越凌厉，到了最后更是只需要他在旁边掠阵，洪毛就可以将柳如眉逼得一退再退。
柳如眉没办法，只得一挥衣袖，顿时一股异香再次扑鼻而来，少年丝毫不躲，手中挥出简易至极的一招，正是藏仙一式。
封闭的地下立时掀起一阵罡风，罡风所过飞沙走石，那股香气自然也被吹散。
妖艳女子终于变了颜色，两支峨眉刺向后一收，整个人身形迅速向后退去，虽然他反应够快，可还是被罡风刮中，本就不多的衣衫再次被撕裂出几道口子，薄衫下隐隐透出血迹。
柳如眉闷哼一声，整个人跌倒在地，再抬起头时，满眼骇然。
她如何都无法相信，一个十七八的少年，竟能有如此凌厉的剑法。
洪毛见好就收，反手负剑于背后，凛然而立，仰起头垂目看着对方，表情嚣张至极。
……
看着倒在地上的女子，唐景面露犹豫，少年这时却突然扭过头，贱兮兮说到：
“师弟，杀不死？”说着，还不忘挑挑眉毛。
“你问我做什么？”唐景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阴沉。
“她跟你不是老相好吗？床头打架床尾和。”
“床你大爷，你自己看着办吧。”
唐景说罢，头也不回地朝七层走去，少年无奈摇摇头，来到已无反抗之力的柳如眉身旁蹲下，一记手刀砍出。
……

第四百四十九章 乱战
唐门广场上，那些原本用作宗内弟子切磋的大小演武台，如今已成了他们真正要拼命的地方。
唐门弟子三千，每天单是衣食住行就是一笔不小的花销，为了维持宗门运作，平日大多数弟子都会被派下山执行任务。
押镖、护卫、暗杀、贩卖暗器毒药……凡是赚钱的生意唐门都接，正因如此，日常山门的人数只有不到一千。
唐门以暗器用毒闻名于江湖，传出的事迹也大都足够骇人听闻，有些江湖人听到唐门名号便下意识不愿与之为敌。
这种过于慑人的宗门名声，在助长了宗内弟子嚣张气焰的同时，也使得一部分人荒废了武艺，整日得过且过，总以为只要有顶尖暗器在手，哪怕苦练多年的高手也要认栽。
整个江湖就那么大，顶了天的高手也就那么多，但其中一半都被关在唐门地牢中，弟子们平日的懈怠，都在这一天找上门来。
……
面对人数不到自己一成的囚犯，近千唐门弟子仍是只有被屠戮的份，他们那些可以轻易取人性命的机弩，今日好像都失去作用一般，无论是袖箭背弩还是护体钢针，统统被对面江湖经验老道的犯人轻松躲过。
当中一些囚犯为了羞辱唐门，还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弓弩反过头射杀唐门弟子。
唐门连弩是在诸葛弩的基础上加以改良，不但速度力量增加不少，而且都涂有剧毒，箭头也都是特制的，一旦被射中，要么直接断在体内，要么紧紧钩住皮肉，不吃些苦头是别想拔出来的。
此时数十座大大小小的演武台已经被鲜血染了一层又一层，近千名唐门弟子肉眼可见地速度稀少起来，弟子们此起彼伏的哀嚎，让远处的宗主唐致一个劲心疼，但他已是废人，实在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先前冲入人群中大杀四方的赤足老者发现了他，脚下瞬间发力朝这边急速奔来，老人所过之处，无论是唐门弟子还是地牢中的囚徒，都被他的身形撞飞出去，待落地时已然成了没有气息的一摊血肉。
“唐致，纳命来！”
白须白发的老人如同阎罗降世，带着滔天杀意朝唐家掌门人而去。
封家的仇，这一天终于可以报了。
……
广场中央最大一座演武台上，赫然站着魔头罗天与剑仙叶老头。
叶剑腰间黛眉早已出鞘，被他握在手中，罗天不知从哪掏出一柄造型怪异的弯刀，目露平静看着老者。
此处作为最大的擂台，却无一人敢上前，但凡有靠近五步者，都被台上那看不见的刀气剑气搅得肠穿肚烂。
叶剑此刻虽未出招，可周身剑气森然，早已弥漫了整座擂台，对面的罗天亦是如此，二人看似一动未动，实则较量早就开始了。
叶剑自成名以来，罕逢敌手，之前文扶鼎确实给了他不小的冲击，但对方作为修道之人，叶老头倒也能说服自己，可眼下此人明明有更凌厉的手段，却偏偏起而不用选择用刀，分明是想在兵器上胜过自己。
……
刀剑之争由来已久，早在二者问世之初便有了。
传闻众神采首山之铜为古圣黄帝铸轩辕神剑，轩辕剑成，所剩铜液化为刀，黄帝恐此刀刀意太强，欲销毁，不成想刀竟在手中化为赤鹊飞入云中，故此得名鸣鸿。
自那以后，用刀的跟用剑的便势同水火。
剑法讲求君子之道，举手投足尽显飘逸儒雅，故取名百兵之君，既是君子又是君王。
练刀的很看不惯他们这副惺惺做派，都是杀人的玩意，何必在那装模作样，简直就是脱裤子放屁！
刀法大多势大力沉、大开大合，所以他们也没在君、王、皇这些字眼上较真，直接取了个百兵之胆。刀是怂人胆，有刀在手，即便是软蛋，逼急了也能宰了人命落草为寇。
……
叶剑作为剑仙，自然有着自己的傲气，在这争了几千年都没分出高下的刀剑之争上，一生寄情于剑的他，怎会自认下乘，故此毫无余力地展现出最强气势。
罗天作为魔头，手上造型古怪的黑刀是一柄难得的魔刀，魔刀杀人无数嗜血成性，素有“不见血不归鞘”的名声，曾有不止一任主人因降不住此刀而被反噬，最后死于刀下。
这魔刀最后辗转来到罗天手中，不但被他成功镇住，而且还将其出鞘必见血的毛病给管了过来。
说起这点倒是有趣，魔刀出鞘若是饮不到鲜血，便会暗中吸取持刀者的血液。罗天作为魔头，有没有刀对他影响并不大，所以每每出鞘而未杀人时，罗天便直接将刀扔进茅坑，过几天再命人捞出洗净。
如此三五次后，不知魔刀是否真有灵，自那以后再也没出过类似“噬主”的事。
……
据此不远处，“采花僧”与汤奇胜的战斗已经到达酣处，出人意料的是，这二人竟都出自丛摩院，练的还都是以刚猛著称的外家功夫。
两个大男人当众脱下上衣赤膊打斗，由于师出同门，一时分不出高下，外人看不出个中门道，只能看着两个赤膊大汉在那互殴，单论块头，平日儒雅随和的汤奇胜反而略胜对方一筹。
汤奇胜一拳轰出，正中采花僧胸口，后者却是岿然不动，同样一拳轰到他胸口，二人一来一回，砰砰声不绝于耳，听起来声势倒是十分浩大，但在一旁观战的五姑娘唐月看来，总感觉这俩人透着些许的暧昧。
采花僧抓住机会，一个闪身来到汤奇胜身后，伸出手臂直接绞住对方脖子，另一条手臂则死命勒住前手手腕，势要绞杀对方。
汤奇胜满脸涨得通红，却并不慌乱，双手手腕相合，两只手肘狠狠向后撞击，角度极其精准，直接击中对方肋间。
采花僧吃痛，双臂不由一松，汤奇胜抓住时机，再次一个高抬腿反向踢中对方脑门。
采花僧结结实实挨了一下，顿时有些眼花耳鸣，双臂力道不由又降下许多，汤奇胜一把掀开脖子上的桎梏，顺势反手握住对方手腕用力一拧。
只听“咔吧”一声，采花僧发出一阵哀嚎，他粗壮的双臂此时已然被扭断。
汤奇胜不给对方任何机会，高高跃起一个膝撞正中采花僧胸口，双手同时拍向对方双耳，采花僧被狠狠撞飞出去，直接撞到广场中心的擂台上。
擂台周围剑气刀气缭绕，不待他叫出声，便被当场搅杀。
汤奇胜得手后，扭头望向唐月，然后在对方的惊呼中冲上前一把将她扛起，迅速冲入旁边一排房屋中。
……

第四百五十章 唐坚
封无用发现唐致后，狞笑着冲至对方身前，举起手就要朝起脑门砸下。就在这时，一个少年以极快的速度拦在二人之间，他抬头直直望着魁梧的白发老者，最后竟直接跪了下去。
“求前辈放过我爹。”
少年说罢，双手捧上一个篆刻有古文的青铜圆筒。
封无用看到那圆筒后明显一愣，随后伸出手缓缓拿起，此物，正是封家先祖留下的暗器阴阳令，随着封家从江湖上销声匿迹，这技艺也就此跟着失传了。
老者将这原本就属于封家的东西收入怀中，沉声道：
“你叫什么名字？”
“回前辈，小子名唐心。”少年说完，重新抬起头，眼中满是坚毅，“若前辈要杀我爹，便连我一同杀了吧。”
“唐门当年屠杀我封家上下一百二十八口，你以为老夫会放过你们？”
“小子不敢，前辈可尽管杀了我，只求放过我父亲。他老人家这几十年一直承受火毒攻心的苦楚，已经还得够多了，若前辈仍觉着不够，就让我来还吧。”
封无用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但紧接着就再度被阴霾笼罩，他看了眼面色苍白的唐致，沉声道：
“你倒是生了个好儿子，老夫念在他一片孝心，可以不杀你，但唐门欠封家的不可不还。”
说着，他便将手再度抬起，这次目标是跪在地上的少年。
……
唐致面色惨白，正要开口阻拦，却听一旁蓦然响起一个熟悉的温和声音：
“前辈，可不可以放过我家小叔。”
封无用微微皱眉，转头看向来人，其余二人也面带诧异，对方的到来，他们并未觉察到。
“坚儿，你来这做什么，还不快回去？”
唐致语气略显急躁，来人正是他已故大儿子的孩子唐坚，也就是他的长孙。相比于唐心，唐坚的出现反而更让他惊慌。
虽说唐心主动求死，可他自小就聪慧，保不齐就留着什么后手，这孩子的古灵精怪，可是一百个唐坚加到一起都比不了的。
反观唐坚，自小便沉默寡言，喜读书不喜练武，心底一直对暗箭伤人这类事不齿，唐致见他身世可怜，便也没过多干涉，一切随其心意，心想只要唐门在一天，就一定要庇护这个孩子。
……
见又有人出言阻止，封无用仅存的那点耐心也被耗光了，他咧咧嘴道：
“你们让停手我就停，当老夫是什么人？如今我改变主意了，封家家破人亡，你们唐门凭什么可以三代同堂？今日便一起死在这里罢！”
说罢，封无用右手握拳直接砸向的少年。
在他看来，如今威胁最大的反而是面前这个小子，看似诚心实意，实则心里早就不知翻来覆去想了几百个阴损招了。
……
自始至终都面不改色的少年此刻终于隐隐透出惊慌，一开始他的确是打算用自己的命交换父亲的命，可之后唐坚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
对面老者看似讲道理，实则喜怒无常，唐心不得已才打起别的算盘，可没成想一向有着与年纪不相符心计的他，竟被对方一眼看穿。
生死之间，少年顾不得许多，抬手就要拉动隐藏在袖中的丝线，如此近的距离，他不相信对方能躲过自己藏在胸口内的毒针。
同样出身暗器世家的封无用见状，嘴角微微扯动，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只是这笑被头发遮掩，外人根本看不出。
一旁的唐致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猛然回想起什么，但此时开口已经来不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小儿子牵动机关。
……
数百根钢针同时激射而出，直直射向近在咫尺的封无用。
须发皆白的老者不再掩饰，大袖一挥，顷刻便将所有毒针尽数揽入囊中，继而反手抛出，以更快的速度砸向面露惊骇的少年。
“得饶人处且饶人，前辈这么做未免太过分了。”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
一个人影蓦然出现在几人之间，唐致父子俩只觉得眼前一花，待看清时，刚刚还在一旁的唐坚已然来到他们身前。
“坚儿你……”
不待唐致说完，唐坚便右脚一勾左手一带，将二人直接送出老远。
唐坚松开右手，毒针悉数掉落在地，他转过身，平静望着封无用道：
“冤冤相报何时了，前辈就不能收手？”
“呵，说得轻巧，唐门杀我族人屠我宗门，这笔账怎会轻易勾销？”封无用隐藏在白发下的双眼透出阵阵凶光。
年过三十的男子摇摇头，徐徐说道：
“封家当年之事，或许另有蹊跷。晚辈曾查阅过宗门典籍，因为老祖不许族人提起，此事只有只言片语记载，可晚辈还是从中查到了一些疑点。
唐门是屠戮了封家不假，可却是封家先挑的头，甚至就连那所谓的奇毒，也是封家事先准备用来对付唐门的。
封家想制造唐门内讧的景象，不成想被唐门先发觉，当时的宗主便将计就计，将毒药反投到封家水井，这才有了之后的事情。”
“哼，空口无凭，我封家一百多条人命，岂是你小子几句话就能糊弄过去的？”
封无用寻了一辈子的仇，自然不可能被三言两语动摇，唐坚也知道他不会信，丢出一封泛黄的书信道：
“还请前辈过目。”
封无用接住书信，略一犹豫，还是选择展开，书信很简单，上面只有两句话：今夜子时，按原计划投毒唐门。
“就凭这个？”封无用冷声道。
唐坚点点头，“再详细的也没有了，前辈可以不信，在下也愿意跟您打一场，若在下侥幸赢了，也依旧会遵循老祖的遗命，不对封家人出手，届时还请前辈自行离去。”
“好大的口气。”
封无用说着，手中一枚石子突然射出，唐坚袖中滑出一把折扇，以扇挑开石子，身形一掠而上，两人很快战在一起。
这一幕将一旁的唐致二人看得一脸茫然，眼下这个与封无用交战而丝毫不落下风的年轻人，真的是那个只会吟诗作画的唐坚吗？
……
莫说是只有十多岁的唐心，就连大半身子快入土的唐致也是一阵呆愣。
他是看着唐坚长大的，尤其是在父亲去世后，那孩子脸上就少了许多笑意，整日将自己锁在房里读书，就连婚事也是他们这些长辈操持的。
族内因此对唐坚的风言风语不少，甚至传出他在在房中偷偷藏了一副自己姑姑的画像，经常夜半三更时拿出睹画思人，唐致对这事略有耳闻，但看在他身世可怜的份上，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

第四百五十一章 甲乙丙丁
广场上的战斗已进行了将近半个时辰，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落满了各色暗器，毒针、飞镖、弩箭、铁蒺藜……当中不少沾染着鲜血，已分不清究竟是唐门弟子的还是囚犯的。
满地都是带毒暗器，对别人来说未必是好事，可对擅长以气御器的封无用却是再合适不过的战场。
他随手便可揽起几十把暗器扔向对面年轻人，力道丝毫不输重弩。
唐坚手握一把纸扇抵挡，扇长九寸五，扇骨一十八根，由上好的湘妃竹制成，是标准的“九五十八档”文扇，经过长期摩挲把玩，竹扇已近乎温润如玉，恰如男子本人。
……
原本再平常不过的纸扇，到了唐坚手中却堪比金石之器，抬手间挡下一波又一波暗器，扇子却不伤分毫，且男子自始至终都只守不攻，似乎并不打算伤害对方。
见年轻人防得游刃有余却不进攻，封无用不禁有些讶然，自己活了这么大岁数，还真没遇到过在自己面前这般从容的后辈。
不远处的唐致父子俩似乎也渐渐习惯了唐坚骇人的身手，此刻见其没什么危险，老少二人竟还聊上了。
少年双手插袖，若有所思道：
“你说这小子整天待在屋里，哪里学来这么高的武功，看架势也不像唐门功法啊？”
微胖老者摇摇头，细细回想着长孙这些年来的言行，似乎除了整日读书外，真就没做别的事了。而且老人也清楚，孙子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最是看不起习武之人，断然不会偷偷去学那伤人的技艺。
……
两人这边没研究出什么头绪，与唐坚对战的封无用却是看出了门道，他略微皱眉道：
“甲乙丙丁将功力都传给你了？”
唐坚虽然只是抵挡，谈不上什么招式，但江湖阅历不浅的封无用还是从对方无意间的小动作看出了端倪。
甲乙丙丁不但名字听着古怪，为人也极其古怪，他们是一对同父异母的兄弟，原本姓氏无人知晓，只知道一个叫甲乙、一个叫丙丁。
二人不知在哪学了一身功夫，路数奇异不落俗套，一出江湖就击败了许多成名已久的老人。
拳怕少壮，二人仗着年轻且配合默契，一度做出了许多骇人听闻的事迹，当中既有一言不合砸了人家饭店的恶人行径，也有惩治采花贼这种令人拍手叫好的义举。
这对亦正亦邪的兄弟，从不卖任何人面子也不知收敛。
在经过巴蜀境内时，兄弟二人无意间与唐门起了冲突，本来事情也不大，双方摆一桌互相致歉也就完了，可这哥俩哪里是省油的灯，跑到人家山下堵着，遇到唐门弟子就是暴揍一顿，然后扒光衣服扔到树林里。
那时唐门的当家人还是唐宁，也就是唐坚的父亲，这位连官府都不放在眼里的掌门火气一向很大，当即纠集唐门力量将两人围了起来，而后直接捆成粽子扔到地牢三层。
原本是打算将二人关一阵就放了，不成想这位新任掌门因为连杀数位朝廷官员，最后在青楼被神秘人摘了脑袋，唐门上下乱做一团，自然没人在意两个囚犯了。
……
之后过了多年，年少的唐坚误入地牢，没经历过江湖险恶的他误信了一名犯人的花言巧语，为对方打开牢门，不成想那人恩将仇报，一路将他追杀至三层。
在别的囚犯都冷眼看热闹时，性格古怪的兄弟俩出手相助，救了唐坚一命，后者心存感激，便时常送些酒菜探望二人，一来二去，也听说了当年的事。
唐坚虽然被骗过一次，但自小读圣贤书的他依旧选择相信两人，既然是父亲留下的摊子，那他就有必要处理。
可等他真将二人放出后，已年过七旬的甲乙丙丁并未离开，而是相视一笑，随即将毕生功力强行传给他，之后便散功而亡。
回过神来的唐坚欲哭无泪，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已经知晓两兄弟的秉性，别人越是不想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越偏要做，而自己就恰好无意间提起最是讨厌练武。
……
广场上，唐坚并未回答封无用的提问，但他的表情已然说明问题。
封无用心中了然，开始正视起眼前的年轻人。
多年前他曾与甲乙丙丁打过交道，知道他们看似玩世不恭，实则身手惊人，并且从未真正出过全力，恐怕除了他们自己，无人知道其具体实力。
唐坚一人便吸纳了两人的功力，境界早已深不可测，此刻对上位居地牢第九层的封无用，丝毫不落下风，看其从容的样子，保不齐境界尤在老者之上。
封无用也隐隐感觉出这点，手上招式愈发凌厉起来，他的心思也已不在地上的暗器中，而是慢慢转移到怀里的阴阳令上，若事情真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他不介意动用这件祖上留下的杀器。
……
距广场最近的一排房屋中，一男一女正通过窗缝打量外面的形势，女子面容美艳，微微皱起眉头看着唐坚所处方向，自语道：
“奇怪，坚儿是什么时候学会武功的？”
男子摸了摸下巴的胡须，沉吟道：
“若我没猜错，应该是甲乙丙丁。”
“那两个老家伙不是早就死了吗？”
“亏你还是当姑姑的，唐坚这辈子最烦武夫了，我看八成是那两个不着调的老家伙强行传功给他，唐坚不得已才隐藏下来。”汤奇胜面带笑意，似乎早已看穿一切。
女子脸上有些挂不住，扭头道：
“你在这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去帮忙？”
“我得保护你啊，唐坚那边不用我帮忙，叶前辈那边去了也帮不上其他忙，至于别的唐门弟子……估计时间也差不多了吧。”
汤奇胜话刚出口没一会儿，广场上一名犯人便动作一滞，紧接着一个唐门弟子抓住机会，直接射出弩箭将对方头部贯穿。
伴随着囚犯倒地，似乎形成了一个信号，越来越多囚犯出现了动作迟滞的情况，而他们也都无一例外被唐门弟子射杀。
终于有人开始注意到什么，连忙捂住口鼻道：
“不好，这周围有毒气。”
这种感觉他们再熟悉不过，在多年囚禁生涯中，他们几乎每天都会被喂下软骨酥筋的毒药，后来罗天出现，不见其有什么动作，仅一个眼神便解了他们身上的毒。
碍于对方的实力，这些杀人如麻的家伙只能向其俯首称臣。
……

第四百五十二章 转机
唐门至毒，无形无色。既有可以顷刻间杀人的毒药，也要让人可以慢慢丧失感官的麻药，相比于前者，麻药更加让人无法防备。
与唐门对敌，当真是一刻也不能松懈。
唐门弟子们先吃了解药，所以并未受影响，之前被压制了这么久，总算能出口恶气，此刻一个个抽出随身暗器，开始射杀那些变迟钝的囚徒。
身处六层的囚徒率先四肢麻痹，想要闪躲，身体却根本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各类暗器洞穿。
七层八层的囚犯则要好上许多，虽然略受影响，但避过那些看起来十分缓慢的暗器仍是没什么问题。
……
中央擂台上，分别持刀持剑的二人终于动了。
叶剑率先向前一步，随着他这步踏出，花岗岩打造的演武台顿时响起一阵“咔嚓”声，一道道如同实质的剑气切削着台面，就连老者落脚位置也开始碎裂开来。
罗天面色冷峻，同样向前一步，同老者一样，擂台传出的声响不绝于耳，道道刀气剑气划过，犁出道道深痕。
下一瞬，二人几乎同时冲出，而后刀剑直接撞到一起，气势骇人碎石纷飞。
擂台在罡气的摧残下寸寸龟裂，无数石子刚飞起就又被搅碎，如此多次后，最终化作胤粉。
花岗岩擂台肉眼可见地被一层层剥离，这番景象让在场众人都停下手头动作，呆呆站在原地观望。有些人心头已经生出无尽惧意，若是不甚靠近，恐怕自己也会像那台面一样，被罡气刮去皮肉，直至挫骨扬灰。
……
上面打得火热，地牢内却是十分平静，洪毛将柳如眉打晕后，直接丢入其原本的牢房，随后跟唐景一路向上而去，直至上到二层，两人才重新遇到敌人。
二层聚集了一大堆人，而这些人他们又刚好认识，都是些之前被关在六层的囚犯。
第一间牢房的哑巴、第七间的刘叫花、还有第九间那个庄稼汉……他们功力有限，在外面中了唐门的毒，所以就趁机逃回地牢。
先前被洪毛戏称为“滚地雷”的家伙率先发现了二人，随即立马扯着尖锐的嗓音喊道：
“快看，这俩小子居然活着上来了。”
众人闻言转过头，目露不善，当中的刘叫花脸上带笑道：
“呦，还真是，对上柳婆娘，就算不被吸干也得个把月下不了炕，你俩这是把她给办了？”
两名年轻人显然没有跟他开黄腔的心情，眼下这群人可都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虽说看样子都中了毒，可这么多人加在一起也够他俩喝一壶了。
“小子，之前罗天在，我们不好动手，现在他跟那个老头打得正欢，咱们正好算算账。”一个黑面汉子起身说到。
汉子说完，周围其他囚犯也都很配合地站起身，一步步朝二人走来，唯有刘叫花反其道而行，慢悠悠朝下层入口走去。
“老东西，你要去哪？”滚地雷再次发现异常，开口嚷嚷起来。
老乞丐抠了抠耳朵，边走边懒洋洋道：
“这俩小子能出现在这，说明姓柳的娘们已经败了，现在我下去，说不定还是热乎的。”
老家伙说着，还不忘提提裤子。
其他囚犯闻言面面相觑，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忘下面那点事，不过也有聪明人听出了刘叫花的话外之音：
八层的柳如眉都没拦住对方，他们这些六层的半吊子加在一起就能打得过？
……
随着刘叫花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本就各行其是的囚犯也渐渐产生了分歧，有人执意要做掉对面那个嘴臭的小子，有人则产生了退意，情况一下子陷入了僵持。
这时从上层楼梯处传来一阵脚步，众人屏气凝神，打算先看看来者何人，如今六层活着的囚犯都在这了，若是来个七层或者八层的，那众人合力对付那俩小子就跟玩一样。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滚地雷再次最先尖叫起来：
“糟了，是唐显！”
其余囚犯闻言立马面露苦色，若说对付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他们还有几分把握，那面对唐显他们就是半点胜算都没有。
唐显本是外门弟子，靠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成为内门弟子，最后更是成为唐门未来接班人的护卫。
这些囚犯这么了解唐显，是因为这个话不多的汉子硬生生从地牢一层打到了八层，他们几乎每个人都被轮番揍了一顿。
……
洪毛听到唐显的名字，也微微一愣，他总感觉在哪里听到过。
想了半天，少年才终于回想起来，唐显真是当日同他们一起劫法场的那个汉子，事后叶老头还给过对方不低的评价。
想到此处，少年猛然有了底气，直了直腰杆指向人群道：
“尔等鼠辈，作奸犯科，坏事做绝，天理不容，待本少侠为民除害。”
唐景见状一拍额头，这小子还真是唯恐天下不乱，话说他不是没读过书吗，怎么说起顺口溜来一套一套的？
唐景头疼的功夫，少年已冲至人群，手中拿着条不知从哪捡来的竹竿，狠狠击打那些已经失了气势的囚犯。
人群中立时传出各种声音，惨叫声咒骂声混作一团，刚赶到的唐显看到这一幕也不由有些发愣，他奉掌门命令来营救唐景跟姓洪的小子，怎么到头来这群穷凶极恶的犯人反而被对方揍得哭爹喊娘。
“藏仙，再藏仙，继续藏仙……”
少年满脸兴奋，自从上次用过藏仙后，似乎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此刻面对这帮恶人，用了一遍又一遍。
一旁的唐景也有点懵，暗道这小子剑术精进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上次二人合力面对一个李火云都吃尽苦头，这次不但能独自抗下柳如眉，而且还能一个人撵着一群人揍。
……
一刻钟后，所有囚犯都被揍得没了脾气，或趴在地上或靠在墙边，一个个哼哼唧唧，完全没有高手该有的样子。
唐显走上近前，略带惊奇看了眼少年，随后朝唐景说道：
“外面打成一团了，掌门命我带你们回去。”
唐景点点头，询问道：“师父她没事吧。”
“五姑娘没事，汤先生将她救走了。”汉子如实道。
洪毛这时凑到旁边插话道：
“刚才有个老叫花子下去了，临走前提了提裤子，似乎是撒尿去了。”
“你是说刘叫花？不用管他，待会他自己会把自己锁好。”唐显说完，扭头看了眼一时半会缓不过来的众囚犯，转身朝出口走去。
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

第四百五十三章 二打一
唐坚与封无用对敌，看似游刃有余，实则内心并不轻松，毕竟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与人交手，并且一上来还是个与武仙只有一线之隔的人物，说不犯怵是骗人的。
作为唐门嫡长孙，在爷爷与姑姑的荫蔽下过了这么多年安稳日子，如今宗门有难，断然没有再继续蛰伏下去的道理，况且若自己不出手，爷爷与小叔可能就得交代在这，于情于理，他都不该再继续遵循那套君子之道了。
……
与唐坚对战的封无用这会儿反倒轻松了许多，他被关在地牢几十年，加上年纪大了，身手并不像以前那般灵活，但随着战斗进行，身体也慢慢找回了曾经的感觉。
二人打了足有一炷香时间，老者出手明显比一开始凌厉许多，力道拿捏也恰到好处，不再像之前那样一股脑将暗器全部掷出，而是趁战斗间隙隔三差五丢出一件。或直指对面年轻人破绽、或射向一旁唐致爷俩让其分心、又或是随机钉杀一名倒霉的唐门弟子……总之就是不讲武德。
唐坚技艺本就生疏，仗着体内真气才避开对方一次又一次攻势，此刻又要躲避又要顾别人，分身乏术之下不免显得有些狼狈。
在唐坚第三次挑飞了射向唐致的透骨钉时，旁边的唐心终于忍受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好你个没脸没皮的老匹夫，我当你是英雄好汉，才特意将封家遗物归还，不成想你竟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活这么大岁数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骂得好！”一旁突然响起附和声，“亏这老王八蛋还是高手呢，竟做出这么没品的事，真是武林之耻，呸！”
这一口吐沫极其精准，正吐在交战老者的脚背上。
封无用眉头一皱，反手一记飞镖掷出，这次唐坚倒是没阻挡，吐吐沫那小子也不虚，一歪头躲了过去，来人正是洪毛。
……
洪毛一手拿剑，一手提着啃到一半的鸡腿，在躲过老者暗器后，又有滋有味地啃了一口。
“都打成这样了你还有心思吃？”与对方年纪相仿的唐心忍不住开口道。
“刚刚跟八层那婆娘打累了，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打不是？”
洪毛一边说着，一边将鸡腿三下两下啃净，随后拿鸡骨头狠狠砸向封无用，不想这次准头差了许多，不但没砸到正主，反而误伤了一名唐门弟子的后脑勺。
那弟子冷不丁挨了一下，下意识回过头，可就这一会儿功夫被对面囚犯逮到机会，直接一刀将其劈作两半，唐门弟子至死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洪毛。
即便少年厚脸皮，此刻见这情形也不由有些尴尬，干咳一声将头瞥到一旁，装作若无其事，唐心这时幽幽说道：
“刚刚那弟子名叫唐锦，家里很穷还欠了一屁股债，他每个月都想方设法赚钱还债，他还有个未过门的媳妇，两个人一个月也难得能见上一面，就等着他攒够银子好迎娶过门呢……”
洪毛心中更内疚了，最后直接拔出剑指向封无用，“别说了！都怪那臭不要脸的老家伙，小爷这就去杀了他为唐锦报仇。”
说罢，直接冲杀出去。
……
唐景这会儿正跟唐门弟子合力对付一个八层老怪，趁着间隙看了眼洪毛方向，这小子刚出地牢就没影了，这会儿正拿着剑跟位居九层的封无用拼命。
唐景还以为对方打饿了到厨房偷吃的去了，不成想竟挑了个难缠的对手，现在见到这情形，他不由为自己的小人之心而愧疚。
不远处房屋内的汤奇胜也注意到了洪毛的行径，他与对方仅有一面之缘，只知道少年嘴上不饶人且滑头得很，很是适合跟唐景这种寡言又死板的人做朋友，却不想其这般勇猛，竟选择对战封无用。
男子抚须面露赞叹道：
“当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一旁的唐月瞥了他一眼，“有这闲工夫，你倒不如赶快去帮唐景，他平时可没少帮你说好话。”
汤奇胜这次没拒绝，点点头，直接出了门。
……
有了洪毛的加入，唐坚压力减轻不少，这少年看着年纪跟小叔相仿，剑术却十分了得，最主要是能使出一些他永远用不出的招式。
洪毛手持长剑瞅准了封无用下三路攻击，唐坚则改守为攻，继续以纸扇做武器攻入老者上三路，虽然二人合作谈不上默契，但总好过一人。
老家伙不讲武德，洪毛自然也不会客气，一边出手嘴上一边念念有词：
“左腿、右腿、左膝、右膝……”
有时他出招确如嘴上所说，指哪打哪，有时候却又突然反其道而行，说着右膝却突然刺向对方左脚。
封无用好几次险些吃亏，惊骇之下干脆选择不听他念叨。
见老者不上套了，洪毛自然还有别的法子，他一剑刺向对方右腿，嘴上也喊着“右腿”，但剑势却微微放慢一些，封无用自然明白他的花招，心中冷笑一声，右腿很是配合向后退去。
就在这时，少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剑势蓦然上挑，封无用早有准备，一个后仰轻松躲过，就在这时，一团白色烟雾蒙头盖脸砸下，老者心中一惊，连忙遮住眼鼻后跳。
下一瞬，他的右腿一麻，再反应过来，右腿后方已然插进了一把飞刀。
封无用眉头微皱，有些没明白过来，思索片刻，最后冷哼一声道：
“亏你小子口口声声说老夫是武林之耻，你不也用石灰粉这种下作手段？”
“错喽。”洪毛笑着摇摇头，“这是小爷从厨房拿的面粉，是你老小子奸滑手段用多了，才会理所当然当成石灰粉。”
封无用没空跟对方逞嘴皮子功夫，忍痛拔下小腿后方的的飞刀，比起那把面粉，最让他想不通的还是这把飞刀，若他记得不错，这刀本该在地上才对。
少年看出了他的疑惑，微微一笑道：
“别以为只有你会御器，小爷也会。”
说罢，少年手中长剑蓦然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弧度后狠狠斩向对方，此式，是少年以驭剑之术配合藏仙使出，虽然威势不及亲手挥出，但胜在出其不意。
封无用微微变了颜色，两把飞刀自袖中滑出，一抬手招架在头顶，打算抗下这一击。
但仙人剑式，岂是一介凡人能抵抗的。
三尺钢剑青光熠熠，一下砍在两把匕首最厚实的刀背位置，那两把精钢打造的匕首竟如同纸裁的一般，直接被一剑斩断，剑势丝毫不减，朝老者头顶而去。
……

第四百五十四章 阴阳令
“当”地一声巨响，封无用身形猛然一降，竟被洪毛一剑硬生生压下头去，三尺青锋虽被老者手上之物阻挡了去路，剑势却是依然不减，靠着余威将其压得单膝跪地。
一块青石板被封无用一下跪得四分五裂，老者膝盖也随之渗出血液，但好歹是将这一招的威势给化解了。
洪毛面露惊奇看向老者手中的圆筒，又回头看了看唐心，意思再明显不过，后者俊秀面庞不由一红，他也没料到这阴阳令竟能如此坚固。
封无用缓缓起身，眼中的骇然仍是没有散去，刚刚有那么一瞬，他真觉着自己要死了，反观少年，用出如此霸道的一击后，依旧气定神闲，纳剑归鞘，没事人一样。
封无用右腿先是被刺中，刚刚支撑不住又跪烂了膝盖，如今整条右腿已经不能动弹，他眼中闪过一丝果决，果断举起手中阴阳令，对准少年道：
“这是我封家最后的手段，若你能抗下，老夫死也认了。”
说罢，猛然扭动圆筒。
……
青铜圆筒前端顶盖骤然碎裂，一抹银芒迸射而出，银芒刚出筒身便迅速扩大开来，若靠近仔细看去，便会发现这银芒竟是由一根根比汗毛还要细的银针组成。
银针数目极其庞大，密密麻麻直看得人脊背发凉，不远处的唐致看到这一幕，暗叹一声万事休矣。
阴阳令乃是封家至宝，唐门拿到手这么多年，宗内无数能工巧匠钻研几百年，仍是无法破解个中玄机，就更别提复刻了。
封无用此时心中也叹息不已，这已经是封家祖上留下的最后一件暗器了，外界传言可瞬杀甲士三千，但他知道顶天不过八百，但即便如此也足够骇人了。
阴阳令从内到外皆是陨铁打造，而这种陨铁，百余年也未必能见到一块，更别提其中还有已经失传的精湛工艺，每一处地方都是严丝合缝，连头发都插不进一根。
如此可以堪称鬼斧神工的暗器，竟就这么被用在一个孩子身上。这一刻，封无用突然生出了深深的悔意，只是再如何后悔，仍是已经无法挽回。
……
几人思索的时间看似漫长，实则只有那么一瞬，瞬息之间，无数银针朝唐坚等人飞去，将封无用逼至绝境的洪毛首当其冲。
少年望着前方茫茫一片光点，一时有些愣神，这已经远超他的能力范围了，若只有一两根他还能以驭剑之法去操控，可这漫天的银针属实是无法下手。
生死之间，少年顾不得许多，身上剑气骤然爆发开来，周身五步范围内形成了近乎密不透风的剑气圈，他的身后就是唐致父子俩，若他退却，这辈子恐怕都当不起“侠义”二字了。
旁边的唐坚同样目露果决，体内气机源源不断向外释放，在身边形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气墙。
两堵墙堆叠在一起，正好将他们身后的唐致与唐心护了个严实。
银针与拾羽这种无形无质的暗器比起来终究还是差了些，在碰到气墙后，虽未直接损毁，却也被气息干扰，偏离了原来的方向，或射向地面，或朝上而去，另有一部分分散到两旁，也不知哪个倒霉蛋又要中招。
离此最近的一个囚犯便没能幸免，被百八十根偏离轨道的银针射入身体，纤细银针悄无声息进入其体内，他甚至连痛感都没有。
那名抬手招架在身前的囚犯也有些茫然，浑身上下摸了一遍，也没异样，他眼中刚浮现出笑意，下一瞬就又脸色剧变，紧接着一口鲜血喷出，直直向后倒去，倒地时已经没了气息。
……
几人见状面露惊色，唯有封无用依旧一脸沉稳。
这暗器他听父亲提起过，铸造银针的材料既坚韧又脆弱，若是以刀剑劈砍，连痕迹都不会留下，可一旦进入人身，便会瞬间碎裂成无数更加细小的碎片，随着血液流遍全身。
碎片所过之处，会留下一道道细微到肉眼都看不见的伤口，这些伤口累积到一定程度，最终会要了人的性命。
……
洪毛与唐坚看到这一幕，皆都面露凝重，丝毫不敢懈怠，周身内力运转到极致，可即便如此，也只能挡住一部分银针，至于剩下那些，则穿透气墙上连他们都察觉不到的缝隙，直直朝二人射来。
洪毛眉头紧皱，眼睁睁看着几缕银芒朝自己而来，无论他如何运功，仍是无法阻挡。
刹那间，银针穿透阻碍，直接射中少年，后者脸色一变，可却又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洪毛低头看去，却发现那银针并未侵入身体，而是被挡在了一层淡金色光芒外，少年微微咋舌，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反观另一边的唐坚，也陷入到相同困境中，只是他没那么好运，银针穿透他周身真气气孔后，眼见就要没入身躯，洪毛这时顾不得多想，身形一闪，来到对方身前，低声喝到：
“气沉丹田，将内力传给我，我来挡。”
少年瘦弱的身体挡在唐坚面前，却硬是生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豪迈气概。
生死攸关，唐坚来不及多问，挥舞扇子将靠近身体的几根银针击落后，一只手掌搭在少年肩头。
少年身前金芒阵阵，周身剑气游荡，虽然银针依旧会射中他，但无一例外被金光阻挡，此刻已经聚集了一堆，在旁人看来他就跟刺猬一样。
最后银针完全耗尽，少年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抖去粘附在衣服上的细针，朝封无用咧嘴一笑道：
“老家伙，接下来该轮到小爷还手了，你可接住喽！”
……
另一边，叶剑与罗天的战斗也到了难解难分的境地，擂台在两人的摧残下，早已崩碎地不成样子，二人站在乱石堆中，一刀换一剑，罡气纵横，火花四溅。
趁着换气的功夫，罗天斜眼扫视一圈，见战局已接近尾声，也就玩腻了，右手一挥，竟凌空直接抓住一道剑气。
罗天右手轻轻用力将剑气捏碎，而后手指在空中连点数下，每点一次，都有看不见的气劲激射而出，前后加起来还不到一息的功夫。
叶剑被这突入其来的变化打乱阵脚，只得收剑抵挡，罗天瞅准时机，带着一股无法匹敌的气势探手而来，其手心似乎囊括了整个天地，一把便抓住老者手中锈剑，随后就是一拧。
这柄由心爱女子所赠、跟随了老者几十年的“黛眉”，竟就这么被对方拧成一团麻花。
罗天依旧不满足，左手狠狠拍出，正拍在躲闪不急的叶剑胸口，老者一口血喷出，直直倒飞出去。
……

第四百五十五章 剑意
洪毛等人交战的位置隔着中央擂台尚有一段距离，加之刚才一门心思面对成千上万的银针，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因此少年并不知道自家老爷子已经战败。
洪毛刚刚成功挡下修家存世最后一件绝顶暗器，此刻自信心愈发膨胀，大有一副这方天地都容不下他的架势。
少年将宝剑重新插回鞘内，抗在肩头痞里痞气朝封无用走去，后者用掉封家至宝却没能击杀对方，现在已心如死灰，整个人瘫坐在地，表情颓然还带着些许呆愣，再也没了刚才的威风。
洪毛来到封无用身前，将宝剑杵在地上，双手交叠按于剑柄上，静静看着老者道：
“小爷不是唐门中人，自然不用管他们那些狗屁规矩，你这老家伙心肠歹毒，留你不得。”
说罢，抽出宝剑，直接搭在老者肩头。
……
这时，广场中央突然传出罗天威严的声音：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若是归顺本尊，饶汝等一命，唐门改名魔门，今后魔门便是天下第一大派，若是不从，就跟唐门一起从江湖上消失吧。”
罗天说完，似乎为了验证自己的话语，手中魔刀一挥，靠近山门处的一排低矮房屋直接被拦腰斩断，而那里，正是他住了一年多的地方。
本以为能劝说对方的洪毛彻底死了心，他不傻，知道这是“傻罗”特意做给自己看的。
……
广场上所有囚犯立马丢下手中武器，跪地叩首，齐声喊道：
“我等愿誓死效忠魔尊。”
四周唐门弟子这时也开始迟疑了，他们不约而同看向宗主唐致，脸上纷纷浮现出茫然惊慌甚至恐惧，微胖老人见状暗叹一声，朝小儿子低声吩咐了几句，后者闻言想要说什么，却被对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唐心脸上露出不甘，挣扎片刻后最终还是搀扶起老爹，随后父子二人一同跪了下去。
“唐门自此改换山门，奉罗天魔尊为主。”
其余众弟子见状哪里还能说什么，纷纷丢下手中兵器弓弩，跪下身去，口中重复着宗主话语。
……
罗天眼神自始至终都很平静，他慢慢来到洪毛面前，开口道：
“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死在这里，要么拜我为师，我会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少年扫视四周，发现除自己以外所有人都匍匐在地，即便他内心再坚定，此刻也不由动摇了，他怔怔看着眼前这个不复往日憨厚的男子，问了一个看似很突兀的问题：
“你会用剑吗？”
罗天闻言微微皱眉，沉声道：
“本尊可教你刀法，也可授你魔功，今后你便是本门魔子，下一任魔门的接班人。”
这个提议十分诱人，但少年还是摇摇头。
“我已经有师父了，况且我根本不想当什么魔子。叶老头说过，大丈夫行走于天地间，不必拘泥于世俗，可邪但不可恶，更不可妨碍大义，如此才能不辜负手中剑。”
说罢，少年将手中长剑对准了对方，摆出一副战斗的架势，可宝剑刚提起，就好似被什么大力击打道一般，“砰”地一声碎裂开来。
大半剑身化作碎片四散而开，其中一片恰好划过少年脸颊，留下一道不算浅的伤口。
……
“跪不跪？”罗天再次冷声开口，这次他眼中多了些许杀意。
洪毛目露坚定，脸上伤口不断流出的鲜血不但没让其退缩，反而击发了少年的血性，他抬起仅剩不到一尺的宝剑，一字一句道：
“要战便战，哪来那么多废话？”
罗天目露恼怒，正欲动手，却听身后传来一声爽朗大笑：
“哈哈哈，洪小子，说得好，不愧是我叶剑的孙子。”
罗天闻声，缓缓转过身，却见先前被他一掌拍飞的老者此时正捂着胸口站在自己身前。
罗天眼神微眯，屈指一弹，彻底击碎少年意图用来偷袭的佩剑，而后平静道：
“所以你是打算带着孙子一同赴死吗？”
“人生区区几十载，为子死孝，为臣死忠，为侠死义，死又何妨？”
老者说罢，洒然负手而立，他手中无剑，更无需剑，他自己，便是天底下最锋利的剑。
剑心一点，生出三尺剑意，剑心一片，生出无尽剑意，此刻的叶剑，离入圣只差一线。
……
罗天第一次面露凝重，右手一伸，插在不远处地面上的魔刀嗡鸣而至，罗天一把抓住刀柄，周身气势徒增，身后竟慢慢浮现出一个虚影。
虚影头生双角，青面獠牙，看起来极为骇人，乃是一尊罗刹。
罗刹手中攥着跟罗天一样的刀，就连动作也与其一模一样。
在场之人都被这一幕吓呆住了，那罗刹浑身散发着让人脊背发凉的阴冷气息，乃是一尊不折不扣的食人恶鬼。
老者对眼前这幅骇人景象熟视无睹，直接掠身而上，速度之快好似化身为剑，大有一去不复返的架势。
罗天双手握刀，狠狠一刀斩向老者，他身后的罗刹虚影也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一刀挥出，同时还夹杂着数不清的模糊哀嚎声。
一瞬间，天地失色，如同鬼蜮之门大开。
……
叶剑面容冷峻，右手伸出，以双指成剑，指前三寸泛起淡淡青意，狠狠击打在对方那一刀上。
一击过后，四周哀嚎声愈发清晰，在场众人皆觉得心神一晃，似乎被扯去魂魄一般，当中一些功力低的弟子更是直接昏死过去。
撞击声算不得大，可威势却是吓人，以二人为中心的百步，顿时形成一圈宛如实质的波纹，波纹所过之处，青石地板直接被掀飞。
洪毛见状不妙，早就跑得老远，有些个唐门弟子和囚徒就没那么好运，还呆愣愣跪在原地，直接被这一击的余威拍出老远。
……
叶剑一招过后，嘴角渗出鲜血，眼中战意却愈发盎然，老者举起右手，这一次迸发出足有三尺多的青色剑气，旁人即便只是看一眼，也会觉得双目刺痛。
罗天面色阴沉，手腕一抖，整个刀身传出一声嗡鸣，伴随着嗡鸣声响起，黑色刀身竟从根部开始变红，不多时，整把刀都化为赤红，与此时天上的晚霞同色。
此刀，鸣鸿。
……

第四百五十六章 一剑
鸣鸿刀的威名，叶剑早有耳闻，今日得见，一眼便认了出来。
老人一辈子用剑悟剑，剑心已趋近圆满，自然不会被一把传闻中的宝刀乱了心生，况且在他心中，世上千万声名赫赫的兵器，都不及当日那女子以陪嫁发簪换来的一柄“黛眉”。
叶剑脚步挪动，再次刺出一剑，罗天抬刀挡下，反手劈出一刀，他身后的罗刹浑身散发着煞气，同样一刀落下。
周围那些人早就顾不得认谁为主的事了，一个个跑得老远，伸直了脖子看着这场不遇的大战。
见刀锋即将落下，老者并未硬抗，闪身躲了过去，这一刀落空直接劈在地面上，整个唐门山庄都为之一震，待烟尘散去，一道鸿沟出现在众人眼前。
看到这一刀的威势，叶剑也不由面露凝重，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件上好的神兵，确实能为武者增色不少。
老者强行压下心头震撼，缓缓闭上双目，如今他离剑圣仅有一线之隔，已经能隐约感知到一些事，他知道自己所剩的时间不多，接下来，恐怕就只剩一次机会了。
……
罗天心中对老人生出些许钦佩，也想过将对方招至麾下，可此等惊世之人，一旦戴上镣铐，再好的剑法也会失了神韵，事到如今，唯有杀死他，才是对其最大的敬意。
想到这里，罗天便不再隐藏实力，眼中隐隐透出红芒，手中鸣鸿刀意更胜之前，连同他身后的罗刹，也愈发凝实起来，周身气息森然，墨绿到发黑的鬼气如同实质。
整个唐门上空渐渐聚集其一片黑云，这黑云并非是乌云，而是如同怨气一般的东西，其内不时传出各种声音——哭泣、咒骂、哀嚎、呻吟、低语……
在场人听到这些如同从地狱传出的声音，都不由浑身发凉，汗毛站立。
叶剑睁开眼，目光深邃，仿佛一把入了鞘的剑，他平静扫视众人一眼，目光在经过洪毛时，多停留了片刻，双目隐隐透出笑意。
老者最后才看向罗天，眼中精光一闪，入鞘之剑猛然出鞘。
……
老者脚下一点，随即身形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几乎在同时，罗天也没了踪影。
四周不时传出兵器碰撞声，却始终看不到人，在场仅有为数不多几个人可以依稀看到一抹又一抹残影，大概只过了三息时间，碰撞声戛然而止，一个人影自半空落下，重重撞在一座演武台上。
半空中，另外一人缓缓落地，此刻的他披头散发，右臂还不断有血液渗出，鲜血在流过赤红刀身时，一点点被魔刀吸收。
罗天不去管这些细枝末节，缓步来到满身是血的老者身前，淡淡道：
“可惜了，终究没有入圣。”
说罢，高高举起手中鸣鸿就要刺下。
……
少年洪毛自刚才跟叶老头对视时，就隐隐察觉到不妙，此刻见状一个箭步冲上，护在老者身前，抬起头道：
“老罗，你执意要如此？”
汉子沉默不语，少年继续道：
“我知道拦不住你，但你记住，若我们今天死在这，师父一定会替我们报仇，他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剑客。”
罗天嘴角扯动一下，头一次以傲然的语气说道：
“仙人不出，罗某一人可杀穿整个江湖。”
言罢，手中魔刀猛然落下。
“唉……”
生死一线间，自虚无中突然响起一声叹息。
罗天动作猛然一滞，身形连连后撤，就在他撤离的一瞬间，刚刚站立的地方一把飞剑直直插进地面。
剑长三尺，剑柄鲜红，红意甚至远胜罗天手中的鸣鸿刀。
一个模糊身影在长剑旁慢慢浮现，开口第一句话就让罗天心头一惊：
“当年张老天师飞升前，以法剑千里斩杀魔头，最后被其重伤逃跑，想必就是阁下吧。”
罗天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无比，他冷冷说道：
“你是何人？”
那身影并未回答，而是回头看了少年以及将死的老者，淡淡道：
“吾乃天上天下第一剑仙。”
说罢，插在一旁的长剑再度飞起，直直朝罗天而去。
……
洪毛与叶剑看到这一幕，都不由有些呆愣，这声音他们再熟悉不过，正是本该在几千里外的王柄权。
对方那一句“第一剑仙”，直接让老者有些下不来台。
叶剑此时脸色缓和了许多，他摇摇头苦笑一下，当真是长江后浪、前浪死在沙滩上，当年在林子里被自己追杀的小子，此刻竟在弹指间就逼退了一个魔头。
大家同样以剑仙自居，自己这个剑仙未免显得太不值钱了些。
王柄权静静站在那，身影时隐时现，面容更是模糊不清，若非熟人，定然无法将他与那个半吊子王爷联系在一起。
远处，罗天再一次体会到当初被飞剑追杀之苦。
当年那老道即将飞升，罗天害怕引起事端，便特意隐藏了气息，可终究还是被对方给发现。
道人掷出一柄木剑，愣是没完没了追了罗天三天三夜，直至他精疲力竭，最后被一剑洞穿胸口，好在没伤及要害，这才捡回一条命。
……
王柄权抬头看了眼初升的月亮，喃喃道：
“时间不早了，我还得回去喂孩子呢，阁下就死在这吧。”
飞剑气势猛然一涨，剑身闪动一下，瞬间没了踪影，下一刻，宝剑凭空冲出，直射罗天后心。
罗天身后的罗刹再次现身，伸出鬼爪想要抓住飞剑，王柄权微微一笑，淡淡道：
“小小鬼魅，也敢在阳间作恶？”
说话间，飞剑无视阻拦，长驱直入，直接将那罗刹虚影连同罗天一齐捅了个对穿。
罗天这次并没有先前的好运，这一剑直接穿透他的心脏，中年汉子身形一滞，在一瞬间失神后，他回过头看了眼洪毛，脸上再度露出憨厚笑意，随后直愣愣倒了下去。
……
在场唐门众人见状，先是愣了好一会儿，随即缓过神来，脸上或带着庆幸，或带着放松。
那些囚犯见情况不妙，在唐门还没反应过来时，迅速作鸟兽散，以生平最快的速度逃出唐门，一头扎进四周山林。
唐门躲过一劫，唐致也心思再去管那些小喽啰，在唐心唐坚的搀扶下重新坐上轮椅，来到王柄权身前。
微胖老人拱拱手，小心道：
“谢过上仙救我唐门。”
“要谢你就谢叶老头吧，我只不过是来还人情的。”
……

第四百五十七章 误会解除
听到对方“还人情”是说辞，唐致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可不记得唐门帮助过此等神仙人物。
这时五姑娘唐月也走了过来，王柄权见到女子，脸上露出笑意，不过由于太过模糊，外人根本看不出来，他朝对方一揖道：
“参见姑姑，侄儿说话算数，当初欠下的人情今日已经还上。”
唐月微微皱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王柄权转身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叶剑，老者此刻虽然红光满面，但眉宇间却萦绕着化不开的死气，显然时间已经不多了。
一名通晓医术的唐家门客走过来为老者把脉，片刻过后又捋须摇摇头，洪毛见状一下子红了眼眶，俯下身去。
“爷爷。”少年嗓音微颤。
叶剑摸了摸孙子脑袋，露出慈祥笑意道：
“毛娃子，在我床底下有个箱子，里面放了一些银票，那是留给你娶媳妇的。”
说完，老者抬头看向唐致，咧嘴笑道：
“唐胖子，老夫帮了唐门这么大忙，没个千八百万别想糊弄过去，唐门女弟子那么多，我孙子的婚事就交给你了。”
微胖老人闻言挤出一丝笑容，仍是挡不住眼中的悲戚。
叶剑说完，再次伸出手，可这次不等他碰到少年，手掌就重重耷拉下去。
少年伏在老人身上，没有痛哭，只有隐隐抽泣声，王柄权见状叹息一声，以模糊的手抚了抚徒弟的头顶，身形闪烁间消失不见。
待王柄权离去后，唐月这才回想起来，几年前有一个强闯唐门的年轻人，自称是故人之子，确与那人有几分相似，对方当时曾留下豪言：
“若是有朝一日唐门到了生死存亡的地步，侄儿定当竭尽全力，保住唐门香火不断。”
唐门广场四周，此时渐渐响起抽泣呜咽声。
……
半个月后，唐门再度恢复往日繁荣，虽然当日发生的一切在众人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痛，但日子总归要继续过下去，他们并非为自己一个人而活，还有那些在战斗中死去的亲朋。
唐门花园，长衫装扮的男子一如往日坐在凉亭里看书。
自当日一战过后，宗内众人都对他客气了许多，不再将其视作百无一用的酸书生，就连先前对他不假颜色的姑姑，如今碰见也多了几分笑面。
男子依旧是恬淡性子，对谁都客客气气，完全没有一点唐家长孙该有的做派，他也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状态，每日读书赏花，唯一与以前不同的就是与怀有身孕的妻子多亲近了几分。
此时一男一女经过花园，他们瞧见了男子，轻声低语一番后，女子随即便轻移莲步朝这边走来。
唐坚抬头看向来人，脸上挂着温和笑意。
“见过姑姑。”男子轻声开口。
女子点点头，嘴角含笑道：
“怎么没去陪侄媳？”
“她说要上街采购些东西，不让我陪同，侄儿就派了两名丫环跟随。”
男子说完，将手头书籍放在桌上，温声询问道：
“对了姑姑，封前辈那边最近如何？”
听闻对方提起唐门的死对头，女子叹了口气道：
“这会儿正和刘叫花赌谁先熬死谁呢，也不知道这些老家伙都是怎么想的。”
唐月说完，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晚辈面前有所失言，脸上浮现出些许尴尬。
唐坚却不以为然，只是微笑道：
“其实，封老前辈也算是性情中人了。”
唐门中人，谁不知道五姑娘以泼辣跋扈威名，因此他并不觉着意外。
……
唐月有些讶然，听对方意思，似乎跟那老头很熟，正当她要询问时，突然瞥见对方放在桌上的书，神情立马一愣。
唐坚看到对方的神色，立马明白过来，解释道：
“这本《见气动》是封前辈给侄儿的，乃是封家以气御器的法门，不过侄儿答应过封前辈不能给第三人看，所以还请姑姑见谅。”
当日，罗天被杀后，封无用并未像其余逃犯那样遁离唐门，而是自己一头扎进了地牢中，学着刘叫花把自己给关了起来。
唐坚也不知怎么跟他对上了眼，隔三差五就提着酒菜钻进地牢，跟封无用与刘叫花两个老家伙喝上几杯。
之后一来二去，封无用竟将家传功法送给了唐坚，并声称不想功法在自己这里失传。
……
唐月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她目露怪异看着眼前这个侄儿，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有选择刨根问底，而是问出了这些天一直藏在心里的问题：
“有件事我一早就像问了，听说你在房中藏了一张我的画像？起初我也像其他人那样，觉得你是在行什么龌龊之事，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就越发觉得你天真到有些烂漫了。”
唐坚听着这不知是夸还是骂的话语，不由苦笑一下，不过对画像一事，他倒没什么好隐瞒的，缓缓解释道：
“当年父亲去世后，母亲整日以泪洗面，爷爷闭关不出，整个唐门似乎都没人在意过一个孩子的感受。
我一个人跑到山门前的大柳树下，抬头看着枝丫粗壮的柳树，这里是父亲为数不多陪我玩耍过的地方。
姑姑你那时恰好路过，见我看着柳树，以为要寻短见，便将坚儿拉到一边，之后还说了一番苦口婆心的话语开导我。
那时的姑姑谁的面子都不给，动不动就拿鞭子打人，但即便如此，仍是能耐着性子陪了我一个又一个下午，那时坚儿便觉着，姑姑便是天底下最在疼我的人。
姑姑是个厉害的女子，同时也是个漂亮的女子，所以坚儿知道，姑姑终归有一日是要嫁人的，娘说嫁了人的女子轻易是不能回娘家的，因此才自作主张偷藏姑姑的画像。
只是坚儿没想到，左等右等，却一直没等到姑姑嫁人，所以那画像……”
唐坚说到最后，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似乎自己这一席话，也不像是夸人。
唐月扯动了下嘴角，就冲这番话，若是搁在年轻那会儿，她早就动鞭子了。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年轻那会虽然跋扈，但却愿意为了一个孩子的感受而不厌其烦，反观现在，自己掌管着一整个宗门的吃喝拉撒，人也沉稳了许多，反而没了耐心。
……
两人之间的误会随着谈话而解除，唐月心头的疙瘩也算解开了，姑侄二人又聊了许多，夕阳余晖中，唐月似乎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呆站在柳树下，脸上不带悲喜却始终透着一股不安的孩子。
见时辰不早，唐月起身告别，唐坚施礼恭送。
目送唐月离开后，男子重新坐下低头看起书来，此刻正值日薄西山，夕阳照向男子侧脸，隐隐附上一层柔和金意。
……

第四百五十八章 神秘人
入夜，洪毛一个人正待在屋内无聊，房门这时被轻轻敲响。
少年起身打开门，见唐门少当家正笑盈盈捧着一把宝剑站在门口，洪毛闪身将对方请了进来。
唐心来到屋内，四下打量一圈，随口问道：
“唐景又不在？”
洪毛翻了个白眼，“那家伙重色轻友，每晚都跑出去跟云师姐幽会，第二天一早才捂着后腰回来，也不知道忙了些什么。”
唐心闻言脸上笑意渐浓，将宝剑搁在桌上，一屁股坐下道：
“你小子是真傻还是装傻，当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少废话，你还没我大呢。”
洪毛说着，伸手拿过桌上的宝剑，“噌”地拔了出来，宝剑寒光逼人，剑身上还有层层叠叠青色纹路，一看就不是凡品。
一旁的唐心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道：
“你这趟活可苦了那些工匠，碎剑、锈剑还要外加一块陨铁，他们废了好大劲才锻打到一起，不过最终出炉后确实是一把上乘好剑，不仅切金断玉吹毛可断，而且还兼顾硬度与韧性。”
洪毛点点头，右手轻轻抚过剑身，这其中既有他那把碎剑，也包含了被拧成麻花的黛眉，除此之外还有阴阳令留下的青铜圆筒，当初封无用凭它挡下一记藏仙，洪毛便惦记上了。
……
看到洪毛抚摸宝剑时的宠溺眼神，唐心打了个冷战，随即说起了此行前来的目的：
“唐门如今人才凋敝，有些棘手的任务不得不让唐显出马，他一时半会回不了山，我又缺个护卫，要不要考虑做唐门的门客，报酬好商量，最重要的是山上女弟子众多，你也好近水楼台先得月。”
洪毛将剑重新插回剑鞘，摇摇头道：
“我想早些回家，将爷爷的事告诉我娘，以后都在她身边守着，行走江湖什么的，就等以后再说吧，我可不想到老了再留下什么遗憾。
况且叶老头给我留了一大笔银子，若想娶媳妇，三里五村的大姑娘还不是随便挑？”
……
唐心点点头，并未过多挽留，叶家爷孙对唐门的帮助已经够多了，这人情是再多银子都还不起的。
想到此处，唐心面露正色道：
“以后遇到什么困难，尽管来唐门，只要唐门在一天，就会倾尽一派之力去帮你。”
洪毛抬起头，脸上并没有预料中的感动，反而微微带着不屑道：
“唐门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将来小爷是要成为剑仙的人，哪里需要你们这种三流门派帮忙？”
少年的性子怕是这辈子都改不过来了，开口就将对面一向伶牙俐齿的唐门接班人怼得哑口无言。
唐心知道自己打不过对方，运了好一会儿气，最终才将火压了下去，他挤出一丝笑容，转移话题道：
“洪少侠，敢问你是否还记得唐锦。”
提起唐锦，洪毛原本嚣张的神色立马黯淡几分，这人正是无意间被他用鸡骨头害死的那名唐门弟子。
唐心继续说到：
“其实我是骗了你，唐锦并没有我说得那般可怜。”
洪毛闻言看向对方，疑惑道：
“他家中并非很穷？”
唐心摇摇头，“那倒不是，唐锦原本是富贵人家的少爷，因生性好赌，不但败光了家财，每个月还要被追债，故而要靠着坑蒙拐骗弄到钱还债，宗门许多弟子都被他骗过。”
“那他那个每月都见不到一次的未过门妻子……”
“是他在勾栏里的相好，每个月他都去捧场。”唐心说着，脚步开始慢慢挪动，只不过洪毛仍沉浸在震惊中，故而并未注意。
“那你说他攒钱成亲，莫不是为了给那勾栏女子赎身？”
“正是！”唐心含笑点点头，此时他已经不知不觉来到门口。
洪毛眉头紧锁，问出了最要紧的问题：
“你费这么多心思骗我，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让你和封无用拼命，你跟唐景击败了柳如眉，唐景没那么大本事，自然就是你干的。况且坚儿是我大哥唯一的儿子，我可不能让大哥断了后。”
洪毛听闻，脸上的疑惑没了，不过也没显现出被骗后的愤怒，而是平淡问到：
“唐心，你知道吗，小爷我有一剑，可斩仙人。”言罢，手中宝剑悍然出鞘。
对面少年早有准备，撒腿便跑，洪毛在其身后举着剑穷追不舍，“小子，别让我逮到你”
……
二人你追我赶，唐心虽然身手一般，但逃跑功夫却是一流，洪毛也没想真砍他，故而并未尽全力，两人就这样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时，两人前方突然闪烁起阵阵光芒，不多时，一个金色人影出现在两名少年身前，二人急忙停下脚步，面带警惕看着前方突然多出的人影。
那人影似有疑惑，细细打量了会儿两个年龄相仿的少年，最后摇摇头，自言自语道：
“算了，一起带回去吧。”
言罢，不给二人反应的时间，快速伸手搭在他们肩膀上，身形一闪，三人瞬间没了踪迹。
……
半个多月前，中州南阳府，一队十几辆马车组成的车队浩浩荡荡进了城，瞧架势，怎么也得是个三品往上的官员。
百姓们最是喜欢瞧热闹，纷纷围在街道两侧，打算看看是哪个达官显贵来此。
虽说南阳府今时不同往日，可再繁华也终究只是一个府，还远没到让五品以上官员入驻的地步，不过若是归隐官员就两说了，毕竟如今这里已经有了“小江南”的称呼，就连京中大官都不时来此游历一番，选此居住的巨富更是数不胜数。
数月以前，中州府台何温调任怀庆府，当地百姓知道这位爱民如子的大人清正廉明，于是纷纷自发前来送行，送米送面送菜。
何温走的时候三辆马车，被大家十里相送后增加到五辆马车，多出那两辆全用来放东西了。
百姓们虽然对何温不舍，可也知道真正使得南阳府有如今光景的还是那位潘郡王，只要潘郡王在此一天，即便天塌下来平民自也无需担心什么。
……
车队最后方一辆马车中，一名年轻人正闭目养神，这时车帘被掀开，一个脑袋探了进来。
“爹，到南阳府了。”
来人正是王潜英，男子睁开眼，笑道：
“你不是愿意跟你娘待在一辆马车里吗，怎么来找我了？”
少年面露尴尬，支支吾吾道：
“她们一群女子太能说了，自从进了城就开始叽叽喳喳。”
王柄权眉眼带笑，朝儿子招招手，后者乖乖上车，走了没多久，车队就停了下来，外面响起一个爽朗的声音：
“王兄，好久不见。”
……

第四百五十九章 再入南阳城
听闻马车外传来的熟悉声音，王柄权忍不住挑起嘴角，他拍了拍王潜英的肩膀说道：
“儿子，一会见了你姑父，可得狠狠宰他一笔，他可是咱们王朝数一数二的大户。”
王潜英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
王柄权撩开帘子，下了马车，看向对面男子，张开双臂就要给其一个拥抱，后者连忙后退一步，施了一礼道：
“王兄，久违了。”
王柄权知道对方在当地风评极好，也颇受百姓爱戴，不想失了礼数，但他哪是在乎这些的人，直接上前一把勾住对方脖子道：
“你跟我在这装什么犊子？赶紧的，肚子饿了。”说罢，朝王潜英招招手，“来，见过你姑父。”
潘子骞面对周围百姓异样的眼光，不免有些尴尬，但还是朝有些胆怯的孩子笑着说道：
“你就是潜英吧，念奴她时常念叨着你。”
听对方提起那位过年给自己买了一堆衣服和玩意的姑姑，小家伙立马不紧张了，乖乖走上前叫了声“姑父”。
潘子骞出手一向阔绰，直接拿出一枚上好的羊脂玉佩递了上去。
王潜英在严荣荣的教导下，已养成了轻易不收人重礼的品性，刚要摇头，就瞧见爹爹一个劲朝自己使眼色，小家伙犹豫一下，最终还是收下了。
……
王柄权打量一下前来迎接的众人，却不见念奴的身影，以对方对潜英的喜爱，不可能不亲自前来，于是询问道：
“嫂子怎么没来？”
潘子骞微微一笑道：
“她刚刚生产完，此时正是身子虚的时候，我怕她受了凉，便让她待在家里。”
“哦？那可真要恭喜潘兄了，男孩女孩？”
“是个女儿。”
“那感情好，我就没你那么好运气了，刚得了个儿子。”
“王兄谦虚了。”
潘子骞笑了笑，以他对王柄权的了解，对方必定是在炫耀，天底下哪会有不想要儿子的，可他不知道，王柄权的思想跟他压根就不是一个时代，他是真从心底想要个姑娘。
……
正说着，严荣荣抱着孩子走了过来，微微一欠身，潘子骞也赶忙还礼，之后三人便你一言我一语聊起了孩子的话题，让一旁几个干站着的官员不免有些尴尬。
三人聊了一会儿，潘子骞这才想起旁边还有几个人，介绍道：
“王兄，这位是南阳府新任知府刘舟刘大人。”
穿着一袭五品官服的刘知府赶忙朝王柄权一礼，“见过王爷。”
王柄权含笑点点头，看向这个三十出头的清瘦官员，“刘大人应该是王朝三十五年的进士吧。”
刘舟闻言面露愕然，“王爷听说过微臣？”
“本王有幸读过刘大人的试卷，当中一句‘民为邦本，权乃本之末，切不可本末倒置’，简直让人震耳发聩。”
“让王爷笑话了，彼时刘某年少气盛，写下了此等忤逆的言语，回头还洋洋自得跟恩师提起，不成想被劈头盖脸臭骂一顿，本以为此生与仕途无缘，不想竟能得圣上不弃，一路走到如今地步。”
“刘大人言重了，如今的官场，缺的就是真正为民着想之人，当今天子仁德爱民，想必不会让大人失望的。”
王柄权一句简单的客气话，却让对面男子脸色变了又变。
……
王朝三十五年，正是孝存帝在位时，那年举行过一次殿试，刘舟正是在那时恩科及第。
因为写了一句有辱王权的“混账话”，他原本都做好离京的打算了，没想到那位陛下竟不辞辛苦从一堆考卷中单独选出他，破例让其进行殿试，最后还给了一个进士头衔。
之后他曾一度将孝存帝当做知己，之后顺帝入京，他不止一次想要辞官归隐，最后挨不住恩师的劝说，这才继续留在官场。
几年下来，他的仕途竟意外地顺利，顺帝的三把火，每次都恰好烧去他一位顶头上司，刘舟就这样莫名其妙坐到了如今的位置。
可即便如此，对于顺帝篡位之举，这位新任府台还是存有不少成见，但这话只能藏在心里，就连自己的恩师也无法诉说。
……
王柄权自然瞧见了对方的震惊神情，也懒得深究个中隐秘，而且有件事他并没有说，当年高抬贵手让这位口出“逆言”学子进入庙堂的，正是王柄权自己。
他作为当时的首辅，又是京中唯一一位王爷，这点权力自然还是有的，之所以不说出来，也是因为不想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今后还要在中州生活，他可不想三天两头被人面带感激登门拜访，若万一对方将自己当做知己，那就更麻烦了，在他看来，读书人的心思，可比正当年纪的小姑娘还要复杂。
介绍完刘府台，潘子骞又分别给王柄权介绍了南阳府的同知、通判、儒学教授。
前二者都是五十出头的中年人，在南阳府干了小半辈子，若说他们一点没捞过油水，倒不大可能，毕竟南阳府来来回回换了这么多知府，良莠不齐，这二人一看就是处事圆滑的老油条，知府让干什么他们就得跟着干。
对于满脸带笑的二人，王柄权仅是礼貌点点头，唯独最后一个老者，看起来似乎不是很容易相处，并未因为王柄权的身份而刻意亲近。
王柄权来此之前特意了解过，这位儒学教授教出过不少朝堂重臣，最为重要的是他曾写出过一本极为畅销的儒学著作，深受文坛追捧，甚至连北突、东罕都不例外，如此有大能耐的人，放在一府确实有些屈才了。
对于老者，王柄权并未特意笼络，仅是行了个简单的文人礼。
……
众人一一认识过，潘子骞便先打发其余人离开了，中午王柄权等人会在郡王府吃个便饭，等下午打扫好住处，再去赴当地官员的宴席。
一行人浩浩荡荡朝城中而去，潘子骞为王柄权寻找的府邸就坐落在城北。王柄权来此之前，就先拜托对方帮忙安排住处，地方不需要太大，够他们一家人住就行了。
仆人丫环什么的，倒是有一部分愿意跟着过来，王柄权也不想额外再找了，毕竟现在手头不是很宽裕。
当年揽的“不义之财”虽然还有不少，但他打算留着给两个儿子成婚，作为王爷的儿子，成亲时自然不能太过寒酸，宅子聘礼缺一不可。
……
新宅子不比京城安康王府的气派，但也是南阳府数一数二的大宅，他们一家人生活绰绰有余。
信步走在园子里，王柄权看着西侧墙脚几株梧桐，喃喃自语：
“可惜不是秋天，否则应该很美吧。”
一旁的仆人听闻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这时王潜英跑过来说道：
“爹，该去姑父家吃饭了。”
王柄权望着儿子已经拴在腰间的玉佩，笑了笑，拉起对方缓缓朝外走去。
……

第四百六十章 看戏
经过潘元正、潘子骞父子两代人的努力，如今的潘家哪怕放在整个王朝，都是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虽然宅子比不得许多京城的豪门阀贵，但内里却是实打实的奢华。
这奢华并非是铺金镶玉，而是一幅幅出自名家之手的书画，当中有许多只闻其名却从未出现在世面过，王柄权随意打量了几眼，竟没一幅是假的，以他厚脸皮的品性，自然是空手而来满载而归。
……
席间，望着满桌子的山珍海味，王柄权眼泪都快下来了，安康王府那位姓李的厨子，来来回回就那么几道菜，倒不是说多难吃，可再好的粉丝也吃不出鱼翅味不是？
望着王柄权如饿死鬼一般，潘子骞忍不住好奇道：
“王兄，你这是饿了多久？”
王柄权头也不抬道：
“府里开销有限，有些日子没开荤了。哎潜英，你都吃了半盘獐子肉了，再给撑坏喽，剩下这些让爹来。”
说着，就毫不顾忌形象跟小孩子抢起吃的来。
一旁的严荣荣见状不免有些尴尬，出言解释道：
“其实也没他们父子表现得那么惨，每天还是有肉可以吃的。”
潘子骞闻言更惊讶了，“王兄，我记着你经商一向厉害，怎么就落魄至此了？”
说话间，潘子骞指了指桌上放水果的一个琉璃物件，那器物造型虽然怪了些，但却是上好琉璃打造，五光十色，煞是好看，正是当年王柄权卖给他的。
……
“别提了。”
王柄权将最后一块肉让给了儿子，然后擦擦嘴，简单说了下自己这些年的近况。
潘子骞认真听完，立马心生敬佩，拱手道：
“王兄大仁大义，不但将琉璃厂上交、青楼关闭，连封地都分给了流民，实在令人钦佩。”
王柄权摇摇头，“跟潘兄比起来还是差了些，你到南阳府才几年，就愣是将一座近乎年年吃救济的府城变成了‘小江南’，这才是值得我辈效仿的真本事。”
两人在这边互相吹捧也不觉着尴尬，其余人反倒有些听不下去了，见饭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严荣荣与念奴相视一眼，很是默契地带着孩子离开了饭厅。
王柄权二人继续吹嘘一番，发现不知不觉其余人都走光了，这才相视一笑道：
“老规矩？”
“走着！”
……
两人出了府，沿街而行，整个南阳府的百姓大多认识年轻的潘郡王，见到他都会主动打招呼，潘子骞也都一一还礼，有些人他甚至还能叫上名字。
王柄权忍不住打趣道：
“朝中上下都对前任府台何温赞誉有加，就连陛下也不例外，何温的确是个好官，更难得的还是个清官，只是若没你这位潘郡王，就是十个何温加起来也未必能有今天的成就。
这新来的刘舟，是个有抱负的人，跟潘兄你也一定很合得来，但我还是那句话，以潘兄的本事，屈居一府之中，属实是大材小用了。”
潘子骞闻言面带笑意，学着对方的语气说道：
“在下也还是那句话，若这帝位由王兄你来坐，管他什么财政大臣还是户部尚书，就算王兄不开口我也得毛遂自荐。
说到此处，倒有件事差点忘了……”
潘子骞说着，突然转身朝王柄权恭敬一揖，语气诚恳道：
“谢过王兄替家父报仇。”
王柄权扶起对方，平静道：
“也说不上什么帮不帮，那文将逼死你父亲，已经心存死意，我杀他倒更像是随了他的心愿。有时候报完仇，未必真就有你想的那么开心。”
“王兄的意思是，你报完仇也并不开心？”潘子骞略有所悟。
王柄权再次摇摇头，“我有多开心，你根本想象不到。”
说罢，轻摇纸扇向前走去。
……
两人边走边聊，很快就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二人面前，乃是一座三层高的戏楼，戏楼是去年刚建成的，油漆余味未消，楼内熙熙攘攘，不时传出锣鼓声，生意异常红火。
退回四五年前，莫说是戏楼，就连酒楼都半死不活，能坐满一层都算烧高香了，可以说潘子骞于整个南阳府，确实无异于再生父母。
王柄权与潘子骞都刚有了孩子，再加上多少有些惧内，烟花柳巷自是不敢去，因此只能来戏院听听曲儿。
潘子骞显然不是第一次来，刚进门伙计便认出了他，一路将两人引至二楼。
戏院二楼视野极佳，向内能将台上之人看得一清二楚，向外则能看到窗外大街的车水马龙，再远一些连城内的河堤两岸都能看到。
楼下戏台上，一个花旦正站在中央表演，旁边两个刀马旦一个舞刀一个弄枪，看起来倒是有模有样，应该有些功夫底子。
京城广寒楼，喜顺由花旦变成武生后，那舞得叫一个卖力，恨不得手上假刀变真刀，将戏台都捅个窟窿出来。
不过如此卖力的表演，反倒赢得了看客的一致叫好，前后一比较，如今台上那两位刀马旦，就显得有些软绵绵地了，看起来跟女子一样。
王柄权时常去听戏，里面的曲子听久了他自己都能唱上几句，因此对唱腔唱调也颇为了解，在他看来，台上之人就那花旦还勉强能跟广寒楼相提并论。
……
王柄权正想着，身旁传来潘子骞的介绍：
“想必王兄在京城没少看戏，可京城戏楼，大多是乾班，咱们安阳府与别处不同，乃是少见的坤班。”
王柄权闻言一挑眉，他跟路小仙相熟，自然知道乾班、坤班之分，各行有各行的规矩，男女不同台便是其中之一。
乾坤代指天地，天父地母，因此乾班便是男人班，连青衣旦角也不例外，同理坤班则全是女人，就连武生这类也由女子扮演。
听到下面台上清一色都是女子，王柄权忍不住仔细打量起来，观察了一会儿才摩挲着下巴自言自语道：
“我觉得那花旦不如路小仙，身段肯定比他一个老爷们要赏心悦目，但唱腔就要差上一些，尤其是姿色，差上太多，路小仙那脸蛋……啧啧。”
王柄权这边正说着，台上的花旦似有所感，微微皱眉，抬头望这边看了一眼，王柄权见状连忙噤声，将头扭到一边。
这可苦了一旁的潘子骞，无缘无故被台上女子记恨上，看了看身边装作若无其事的王柄权，最后只得哀叹一声交友不慎，自认倒霉了。
不多时，台上唱罢，那女子再次确认了一下刚才背后说她们坏话家伙的房间，卸了妆，便带着几位姐妹朝楼上走去。
……

第四百六十一章 坤班
王柄权二人正边磕瓜子边聊闲天，房门这时被轻轻敲响，潘子骞看向王柄权，后者整整衣摆站起身，露出自认为潇洒的笑容朝门口走去。
打开房门，三名女子正站在门外等候，为首的女子样貌清秀，身穿木槿紫石榴裙，其余二人则分别穿着淡蓝襦裙与桃粉无缘裙，都是些不常见的装扮。
王柄权面带笑意看着紫裙女子，对方装扮虽不像大家闺秀，可也有些小家碧玉的气质，怎么看也不像戏子。
岂料他自以为很和善的笑容，在对方看来却是极其面目可憎，甚至隐隐带着些嘲讽意味，女子蹙起秀眉，微微不悦道：
“刚刚就是你在背后说我们闲话？”
王柄权面露疑惑，仔细盯着对方看了会，随后说出一句让潘子骞差点抓狂的话：
“阿巴阿巴。”
这小子居然在这要紧的时候装起哑巴来了。
对面三人也是一愣，身穿粉裙的女子显然是相信了王柄权，小声说到：
“蝶衣姐，是不是咱们弄错了？这位公子……应该做不出那种事。”
紫裙女子微微皱眉，有些犹疑不定，自己的耳朵一向灵敏，不可能听错，她歪头看了眼坐在窗边的潘子骞，目露怀疑，后者见状有些哭笑不得，但他又不能像王柄权那般不讲义气将其供出来，只能挤出一丝笑容。
这时，那名自始至终都没开口的蓝裙姑娘小声开口道：
“蝶衣姐姐，窗边那位公子是咱们南阳府的潘郡王，他的名声在全城都有口皆碑，断然做不出背后论人短长的举动，可能确实是咱们误会了。”
王柄权闻言脸皮不由一抽，为什么自己一上来就被盘问，而他就不会被怀疑？他心里虽这么想着，但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如此要紧关头，肯定不能露馅。
……
被称作“蝶衣”的女子思量再三，最后朝两名男子微微一欠身，说道：
“是蝶衣鲁莽，给二位添麻烦了，我们这就走，不打扰两位公子了。”
说完，就带着其余两名女子匆匆离开了。
王柄权一直“目送”对方至楼梯，确定不会返回后，这才关上门，叹了口气道：
“这娘们耳朵可真灵，想我王某人英名一世，竟被一个丫头逼得装哑巴，这要是传出去……”
不待说完，房门再次被敲响，王柄权有些不耐烦，边开门边嚷嚷道：
“又是谁啊？”
门一打开他就傻眼了，先前三名女子再次出现在了门口，与刚刚不同，此刻她们均是面带气愤。
“阿巴阿巴。”王柄权企图故技重施。
“这位公子，请你自重。”紫裙女子冷冷开口打断。
女子耳朵本就灵敏，再加上此处是戏楼，设计之初便要将声音传至楼内各个角落，即便是雅间，隔音效果也要较正常酒楼差上不少，刚刚三名女子已然走下楼梯，却仍能听到王柄权不加掩饰的声音。
……
王柄权被抓了个正着，却也不尴尬，微微一礼道：
“刚刚在下失言，多有得罪，还望姑娘见谅。”
三女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厚脸皮的人，平日暗地里议论她们的人也不少，但当她们找上门时，哪个不是老老实实赔礼道歉，哪里遇到过这种装聋作哑之徒？
这家伙定然是仗着有潘郡王撑腰，才忘乎所以企图蒙混过关，亏得她们机灵，才没着了道。
三人盯着王柄权打量的时候，他也在打量对面，这三女凑一块，估计都合不出一个脑子，对付起来不会太难。
想到这，王柄权面露正色道：
“还请三位姑娘稍安勿躁，在下先失言再失礼，确实不占理，但王某也是喜好戏曲之人，这些年走遍大江南北，就为给我中原国粹，定出一个先后之序。
今日好不容易见到传闻中的坤班，喜不自胜有些忘乎所以，故而言语轻薄，还望三位姑娘恕罪。”
王柄权说着，施了一礼，三女见对方如此彬彬有礼，相互对视一眼，紫裙女子眼中的仇视少了许多，但仍是带着些许防备道：
“既然公子说自己喜爱戏曲，可否点评一下我们的表演？”
王柄权点点头，面露淡然道：
“这南北戏曲各不相同，南曲如抽丝，北曲如轮枪，自然不可相提并论。单较北方而言，蝶衣姑娘的唱功，距离那第一花旦，终究是差了些火候，不过姑娘小小年纪能达到如此境界，已是殊为不易，这前十之列，尚有姑娘一席之地。”
王柄权一踩一捧，女子就算有火，也不好直接发作，她耐着性子问道：
“依你所见，这北方有谁可称作第一花旦？”
王柄权微微一笑，徐徐说道：
“即便是花旦，也有诸多分类，蝶衣姑娘面前，在下就不班门弄斧了。作为看客来说，花旦除了要求唱功扎实、唱腔秀美灵巧外，最重要的便是‘烟花粉黛’了。
鄙人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去戏楼也大多三分心思在曲儿，七分心思在人，别人是闭着眼睛听戏，我是睁着眼睛看人，一颦一笑方可见功夫。”
王柄权说到此处停顿下，见女子面色如常点点头，这才又继续道：
“以在下愚见，这北方头一号的花旦，当给京城广寒楼的路小仙。此人男生女相，唱腔功夫可称一流，曾有文人墨客以先贤诗作点评：曲罢曾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
除了腔调，这位路老板的长相也是万中无一，就算沉鱼落雁也不足以形容，在下看来，美人即是美人，任何人妄图以言语表达，都显得多余了。”
王柄权说完，静静看着对面三人，见眼前公子哥对那位路小仙如此赞誉，三名女子不约而同生出妒意，她们自幼从师学艺，走南闯北，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
蝶衣已是梨园少见的秀美女子了，怎么可能有男子好看过她？
……
虽然心有不服，但未曾见到真人，也不好妄下定论，紫裙女子思索片刻，开口道：
“我们这个月底要去拱都卫登台，中途刚好顺带去趟京城，届时势必要去广寒楼一睹公子口中那位路老板的风采，若公子有半句虚假……”
“那在下就滚出这南阳府，再也不碍姑娘的眼。”王柄权笑着接过话。
三名女子再次朝二人一施礼，转身离去。
待三人走远，潘子骞看了眼王柄权，满脸无奈，后者则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靠在窗口，喃喃道：
“路兄，帮手我帮你送过去了，你可要抓住机会啊。”
……

第四百六十二章 九法
半个月后，新的安康王府诸事都已安排妥当，南阳府大小富贵豪绅老早就听到风声，这几天近乎每天都有人登门拜访，且个个出手阔绰，生怕跌了份。
即便礼数周到，这帮人见了王柄权依旧小心翼翼满脸赔笑，就差跪着将礼送出了，这位年轻人可是正儿八经的当朝亲王，当今圣上的弟弟，这种大人物他们以前老远瞧上一眼都难，更别提搭话了。
出人意料的是，这位王爷并非一个鼻孔看人的傲慢主儿，反倒很是平易近人，老板、员外喊得一个亲切，让这些还算见过大世面的富商都不免有些受宠若惊。
王柄权虽是王爷，但日子过得还真不如眼前这帮诚惶诚恐给自己递银子的家伙，如今他们主动来送钱，正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自然也不好抖搂王爷架子。
临近傍晚，将最后一波拜访的客人送走后，王府闭门谢客，严荣荣清点着各种礼品，王柄权无事可做，便前往偏房，准备闭目打坐一会。
……
来到房间坐定，王柄权拿出了附子留下的储物袋，一缕灵气探入，从中取出一本功法，这本来自白玉京五楼的功法，正是附子可以金丹杀元婴的底气。
近来搬家事务繁多，王柄权无暇观看，如今闲下来，打算专心修炼一段时间，虽说他是金丹强者，在普通人面前与神明无异，可保不齐哪天再窜出个活了几千年的老怪物，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提前做准备比较好。
翻来书籍第一页，王柄权立时有些傻眼了，书中字体跟扉页上的印章一样，乍一看似乎是中原文字，可写法却天差地别。
王柄权皱皱眉，依次试探着送入灵气和灵识，但都没什么反应，思虑再三，他只得拿起玉佩，叹息一声，身形消失在原地。
……
玉佩空间内，王柄权来到中心法台附近，一屁股坐了下去，这次不需开口，他的师尊就自己出来了。
“徒儿啊，是又遇到什么难事需要为师帮忙了吗？”老者满脸慈祥笑意。
王柄权见状不禁心生警惕，这老家伙平时没这么主动的，今天是怎么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王柄权年年被坑，早就养成了敏锐的嗅觉，此刻压根就没提功法的事，直接闭目说道：
“没事，就是想找个地方清静清静，你要没事也到一边去吧。”
老人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见对方不上套，顿时有些尴尬，他在徒弟旁边站了会，见其依旧没什么反应，犹豫了一会儿，又开口道：
“徒儿，附子留给你的功法，上面的字你可都认识？”
王柄权睁开双目，瞥了对方一眼，直言道：
“说吧，什么条件？”
“咱师徒二人，谈条件就见外了，要不你这就随为师回三仙岛，我一点点传授给你？”
“为什么这么着急让我过去，是宗门需要人来继承吗？”
老者也发觉自己意图太过明显，讪笑说到：
“倒也没有，就是上次跟你说的赌约，每三百年双方各派出一名弟子，三局两胜，你的师兄师姐已经比过了，现在就剩徒儿你了。
现在你待在这一界，修为无法再精进，拖的时间越长，对咱们就越不利。”
李长生说到此处，心中不由暗叹一声，现在的弟子也太叛逆了。
……
王柄权思索片刻，皱眉道：
“你们的赌注是什么？”
“这个确实不方便告诉你，等你过来就知道了。”
“行，我再问一句，如果我输了会怎么样？”
“这……”
听闻此话，李长生突然一时语塞，过了会儿才小心道：
“对方教出的徒弟，都是些心狠手辣之辈，比试过程中下死手也是常有的事，且此事有仙官佐证，未分胜负前，我等不可打断比试，所以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听你意思，这比试很费徒弟啊？若这么说，我那两位师兄师姐，是不是已经有一个遭遇不测了？”
王柄权说完，就见一向没皮没脸的老者眼神忽然变得黯淡起来，声音也略显低沉道：
“三百年前，你师姐在比试中丧命，前不久，你师兄给她报了仇，活生生扯下对面那人的脑袋，但已死之人，终究是无法复生。此事不仅关乎到你的生死，还有咱们师门的去留，所以，接下来这场，就全看徒儿你的了。”
王柄权面色始终平静，心中权衡一番后，将功法递上前道：
“师尊可否再等我五十年，我要用这五十年，让王家天下五百年无虞，约定期限一到，徒儿便会全身心投入修炼，帮师门打赢这场仗。”
老者接过功法，看向对面年轻人，这一刻，他好像在对方身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老人呆愣片刻后，洒然一笑，右手在功法上一抚而过。
……
玉佩空间出来后，王柄权手中功法已经改换字体，他并未急于修炼，而是静静思考起来。
师尊的话语，未必就全是真的，甚至连他是忠是奸都不好说，可不论如何，对方对自己有授业之恩乃是事实，就算自己真死在了三百年后的那场比试中也怨不得谁。
王柄权原本一个普通人，这辈子注定要过平凡生活，若是没有这一场造化，说不定早就熬夜猝死了，如今当了王爷，荣华富贵自不必说，多活一年就赚一年，没有什么想不开的。
有了这种想法后，王柄权重新翻开书页，刚掀开封面就发现扉页之上多出一行字来：修炼本功法，必需斩去祸根。
“呵，这老梆子。”王柄权直接选择无视。
“大丹九转，道分九篇，法显九门。”开篇第一句话，短短十二个字。
“看来这术法有九种法门，需要金丹转变九次，也不知附子当年所用是哪一种。”王柄权自言自语说着，闭上了双目。
……
不多时，房间内凭空生出一股清风，以王柄权为中心，四散开来。
王柄权紧闭双眼，导气入丹田，体内金丹熠熠生辉，当光辉达到极致时，他突然觉着身子一轻，再回过神，已然身处房顶之上。
“此术法，由神识变化而来，名神念。神之念，一念生死，以金丹之力施展，仿照化神期强者才能施展的元神离体，上达天际，下通九游，天地任我遨游。”
王柄权似有所悟，抬起手，只觉得肢体轻快至极，意识前所未有地清晰，天下万物这一瞬间仿佛都能感知到。
他抬起头，看向苍穹之上，天空千万条细线垂下，连接到世间所有人的身上，似乎在操纵着他们，而在那近乎看不到的地方，有一双无情的眼睛正注视着这一切。
……

第四百六十三章 出窍
看到苍穹之上的眼睛，王柄权心中浮现出一个想法：莫非那就是天道？
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只观察了几息便将目光挪开，转而望向京城方向，“也不知那些家伙怎么样了。”
话音刚落，王柄权的身影便渐渐消失，再出现时，已然身处皇宫内苑。
……
京城，皇宫大内，一座名为赏雪宫的殿阁热闹非凡，太监、宫女进进出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
赏雪宫，顾名思义，专做赏雪之处，殿上设有阁楼，一层作为皇后的寝居之处，二楼则专供赏景。
从外部楼梯可上二楼赏雪阁，阁楼三面开放，唯有西北方设有一道影壁，用以抵抗严冬侵人的寒风。
站在阁楼之上，可俯瞰近半座皇城，尤其是下雪时节，整个皇宫银装素裹，就连一向耀眼的琉璃瓦都被隐去光华，看起来十分赏心悦目，倘若被皑皑白雪刺的眼睛酸疼，也可以低头看看院落中腊梅，实在没有比这更惬意的事了。
赏雪阁是顺帝即位后下命加盖的，连原来的宝华殿也被顺带改为了赏雪殿，钦天监对此颇有微词，称赏雪阁阻碍了皇家龙气，但当今圣上却不管这些，毅然修建了阁楼，只因那女子名字带了个“雪”字。
……
今日对这位受尽天下宠爱于一身的女子来说，却是一个不小的劫难。
赏雪殿内，不时传出声嘶力竭的叫喊声，今日是女子生产的日子，却恰巧遇到了难产，宫中太医稳婆全都到场，却也只能站在那干着急。
床榻之上的女子满头是汗，已经打湿了大半个枕头，身上一层薄被则早就水中捞出一般，可现在没人敢去乱动，万一遇到凉风，那可真就神仙也难救了。
平日以和善示人的女子，此刻明显到了力竭的边缘，可她肚子里那位，仍好似不急不缓一般，没有半点音讯。
大殿外，一名中年人正皱着眉头来回踱步，本就略显阴郁的他，此刻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这时一个宫女端着一盆水走了出来，匆忙之间，不甚一头撞到了一国君主身上，血水当场溅了对方一身。
那宫女立时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跪倒在地，颤声道：
“奴婢冲撞了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男子也顾不得什么尊卑之别，一把拉起对方道：
“里面怎么样了？”
“回陛下，皇后娘娘难产，这会儿已经没力气了，稳婆说胎位不正，恐怕只能保住一个……”
宫女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顺帝的眉头也拧得越来越紧，他不顾礼仪就要进门，被一位守在门口的太监给拦了下来。
“陛下，万万不可啊，您进去会不吉利的。”
“什么吉不吉利，现在就吉利了？”
顺帝双眼通红，配合着龙袍上的血水，将见惯了世面的大太监吓得直哆嗦。
……
半空之上，王柄权静静看着这一切，还是有些不解，自己怎么会来这里，莫非就因为那一个念头？
他摩挲着下巴，正思索着，屋内突然再次传出呼喊声：
“不好啦，皇后娘娘她昏过去了。”
顺帝闻言也顾不得许多，直接将挡路的太监推开，大踏步冲了进去，王柄权见状叹了口气，暗道自己这劳碌命是改不了了，随后身形直直朝下方坠去。
房间内，床上女子双目紧闭，眼皮颤动间，似乎想要清醒，可体力损失太多，即便是习武之人，也终究扛不住。
顺帝推开众人，待看清现场情况，眼泪顿时流了下来。
能看到对方掉眼泪，倒是个百年难遇的新鲜事，王柄权当然愿意多看一会，但床上那位可撑不了那么久。
……
王柄权来到床边，周围人似乎都没觉着异样，唯有顺帝看到了一个模糊影子。
王柄权将手搭在聂映雪额头，尝试着将灵气灌注进去，随着丝丝灵气入体，女子只觉得心头一阵清凉，紧接着重新生出力气，缓缓睁开眼，然后在顺帝惊喜的目光以及稳婆的低声教导下，一呼一吸开始用力。
王柄权见情况稳定住了，便收回手掌，揣手站到一旁。
刚刚出手前他还有些迟疑，现在自己是一种类似灵体的状态，万一像故事中那般，被聂映雪直接吸入腹中强行来次投胎转世，那事情可就大条了，届时不光要重新面临继承帝位的问题，回头见了顺帝，还得开口管他叫爹，可真就窝囊到姥姥家去了……好在最后有惊无险。
……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一声啼哭响彻整个房间，四周人精神为之一振，稳婆惊喜道：
“恭喜陛下，是个皇子。”
说着就把孩子抱到顺帝身旁，顺帝目露笑意看了孩子一眼，紧接着就来到床边，蹲下身道：
“辛苦你了。”
女子虚弱的脸上露出笑容，这时一旁产婆嘟囔道：
“当真是奇了怪了，老身当稳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大出血能自行止住的，好在天佑我王朝，皇后娘娘母子平安，实在可喜可贺。”
周围众人这时也都送来了祝贺的话语，顺帝罕见地面带笑意一一回应，可眼睛却时不时瞥向那渐渐消失的模糊人影。
……
王柄权刚飞出宫，就被大街上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吓得一激灵，扭头望去，却见一队人正吹吹打打沿街而行。
为首一匹高头大马上，一个熟悉的人影正端坐马背，满脸带笑风光无限，就是长相有些太美，让人分不清他是新郎还是新娘。
“呵，好事都赶一天了。”
王柄权轻轻念叨一句，直接盘膝坐在空中，静静看着一行人向广寒楼而去。
大致打量一番，队伍里除了喜顺这种熟面孔外，居然还有先前南阳府的三名坤班女子，没想到她们真就千里迢迢来京城一睹广寒楼当家花旦的风采了。
最令他意外的是，三人此时正一人拿着一个小筐，沿途撒花瓣充当起花童，心甘情愿给别人当陪衬，那可不是一般交情能做到的。
王柄权不得不佩服，路小仙生得一张祸国殃民的脸，在女人缘方面确实比自己有优势。
……
只能看却不能吃的喜酒对王柄权来说无疑是一种折磨，既然喝不到，那他索性也就不去了，遥遥朝队伍看了眼后，王柄权又转身朝城里一处不大的小院而去。
那里，正是姜秀成与姜修业的住处。
……

第四百六十四章 游九州
在前往姜修业爷孙所住院落的途中，王柄权瞥见茶楼之中的一抹俏影，略一犹豫，直接转身前往茶楼。
楼内生意依旧红火，素纱蒙面的女子罕见地没有吟唱那些勾人魂魄的曲子，而是选了一首塞外歌谣。
琵琶声起，不再是往日如同江南烟雨一般的柔情似水，而是隐隐透着肃杀之气的大漠风景，现场好似刮过粗粝的风沙，众多来找乐子的公子哥都不免一阵心头压抑。
这压抑起初让他们觉着难受，可随着时间推移，一股从未有过的豪迈之情在心中涌起。
这豪迈并非他们在勾栏青楼一掷千金，也非带着恶犬恶仆招摇过世，而是一个男儿最初始的热血，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哪怕鲜血流尽，也要痛痛快快战一场。
这一刻，在场之人仿佛重新认识了一遍台上女子。
琵琶声急急而动，那种窒息感也尤胜刚才，可即便如此，他们反而开始沉浸在这种感觉中，或皱眉、或微笑，唯独没有惊慌。
曲子在最高处时戛然而止，如同风沙散去，艳阳高照，众人好似刚经历了一番生死，神色各异。
王柄权盯着女子，面露沉思。
……
燕落蓦然站起，抱起琵琶就要离开，这时一名将门出身的公子哥出言挽留道：
“姑娘且慢，家父寿辰在即，可否请姑娘到府上演奏一曲，价钱好商量。”
女子摇摇头，淡然道：
“我要走了。”
说罢，转身而去。
女子穿上罩袍，背负琵琶，对此地没有一丝留恋，就那么走了，王柄权愣愣望着对方，许久过后，叹息一声。
……
几十年前，相依为命的兄妹二人遇到了一位仙人，男子央求仙人，将眼睛换给妹妹，仙人感其诚心，答应了，可又不忍他就此失明，便以神通给他换了一双夜枭眼睛。
从那以后，男子便再也看不到白天，后来为了生计，做了那只能行走于黑夜的刺客。
燕落这些年走了不少地方，其中待得最久的地方当属西赤，在西赤，她领略了大漠风情，刚刚一曲，便是她这些年的所见所感。
一曲中道而止，并非她的本意，她接下来要做的，是去完善这首曲子。
那家伙说得对，既然兄长将眼睛送给自己，自己就该代他去领略这大好河山。
……
京城一处小院，刚刚从工部返回的姜秀成脱下官服，在水井边认真洗过手，然后朝一个小屋走去。
王柄权刚来此处，就发现了对方怪异举动，还以为这小子开窍学会金屋藏娇了，偷偷摸摸跟了上去。
少年四下打量一番，发现无人后，从怀中拿出钥匙，打开了足有两斤重的锁头。
小屋内，光线有些昏暗，东西少得可怜，除了正中一口大箱子外，就剩下墙边一张巨大琉璃镜了。
那琉璃镜虽看着大，但边角多有磕碰，镜子里的人影看起来歪七扭八，一看就是琉璃厂的残次品。
王柄权见状忍不住笑骂道：
“臭小子，吃贪藏私都不知弄点值钱的。”
……
少年从怀中取出一把黄铜钥匙，王柄权看到钥匙时，脸上立马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
“哐当”一声，木箱被少年费力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各色衣服，做工精细，每件都价值不菲。
少年小心翼翼拿起其中一件，轻轻展开，放在身上比量起来，这是一件靛蓝文士长衫，尺寸大小刚好符合少年的身材。
王柄权见状脸上笑意更浓，这箱衣服是他临走前留下的，他知道对方喜欢长衫，但为人又极其古板，靠那点俸银，怕是攒一年都未必能置办起一件像样的衣服。
他以前正好存下不少，搬家带走又不值当，索性做个顺水人情，找裁缝修改一下，直接送给了姜秀成。
少年这边正美滋滋地照着镜子，外面响起姜修业的声音：
“秀成啊，别搁那偷摸照镜子了，我早就知道了，赶紧去帮我打壶酒。”
少年闻言有些尴尬，将衣服放回箱子，重新锁好，这才出了门。
王柄权微微一笑，身形闪动间，没了踪影。
……
东罕皇宫，一袭深红太子服的男子正搀扶着女子去给东罕大王请安，楚不休眼见儿媳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眼中透出喜色，再过些时日，他便打算将这王位传给儿子。
与东罕隔江而望的南羌，一位老者正在房间收拾衣物，一个虎头虎脑的孩子奔进屋内，兴奋道：
“爷爷，咱们什么时候动身啊？”说着，转了个身，露出自己背后不大的包袱，“看，我都准备好了。”
老者笑着摸了摸孙子的脑袋，又看了看站在门外的儿媳，说到：“咱现在就走。”
门外，三军早已集结完毕，所有人都面露不舍，为首之人，乃是当今天子的娘舅，名叫谢灵玉，负责接替老者的职务。
老人先是扫视一眼昔日袍泽，然后朝谢灵玉抱拳道：
“劳烦谢将军待我照顾好这帮兔崽子。”
“严将军放心，谢某定当以兄弟相待。”
老人点点头，最后看了眼澜江方向，转过身，一向挺直的腰背在这一刻终于松了些许。
“送严将军！”三军发出整齐的口号。
背过身的老人，泪水终究还是忍不住落了下来。
……
西边大漠边，靠近西赤的一座卫所中，一名腰悬酒壶的黑衣汉子跨坐战马，手中一杆大枪横扫而出，直接将三名身穿披挂的手下全部拍落马下。
汉子一击得手，放肆笑道：
“都说了你们还嫩着呢，今天就别喝酒了，老实值夜吧。”
这时一旁副官轻夹马腹走上前，嬉笑道：
“将军，我也馋酒了，要不要加注？”
黑衣汉子晃了晃腰间酒葫芦，“阿修，这一整壶，赌你给我洗一个月袜子。”
“成交！”
名为阿修的副官说完，手中银枪直刺而出。
王柄权望着这一幕幕，心中百感交集，就在这时，他突然心有所感，望向西北方，那里，一道金光正冲天而起。
……
西域法棂寺，修为停滞多年的女法王突然顿悟，坐化飞升，金光近乎照亮半片天际，在场僧众信徒见状，无一不跪地参拜。
唯有女上师刚收的那位小徒弟，没有去看已是空壳一具的师尊，而是走出房间，静静看向寺中那座从未植有荷花的池塘，池塘在顷刻间绽放出朵朵金莲，本名燕子的小沙弥双手合十，口中低语道：
“师父说过，辜负此景，才是罪过。”
王柄权立于半空之上，看着面前的金色人影，有些哭笑不得。
“上师，您这是看破红尘了？”
人影并未开口，只是伸手指了指东南方向，随即直奔天际而去。
王柄权挠了挠头，心说都成佛了还是喜欢打哑谜，心中虽这么想，但还是闭上眼，仔细感知着刚刚女法王所指的方向。
下一刻，他猛然睁开眼，杀气凛然，“找死！”
言罢，王柄权手指一动，一柄仙剑自中州而出，瞬间穿越千里，直奔巴蜀唐门而去。
……
第七卷 千秋基业

第四百六十五章 战事再起
王朝五十三年，北突大汗阿古达木南狩途中病逝，王子达延巴特尔在谋士姚翦辅佐下坐上王位。
北突自古尚武，阿古达木在世时一直有意削减武官力量，但武夫掌政在北突积弊已久，并非一朝一夕可以改变。
前任可汗活着无人敢作乱，可如今他死了，小王子羽翼未丰，正是各部族反水噬主的好时机。
阿古达木耗费了近二十年时间发展谋士集团，就是为了这一天做准备，姚青衣带领青卫，趁群臣赴京奔丧的机会，一夜杀死十数个部族首领，连同他们的家人也一个都没放过。
读书人的狠辣决绝，让武夫都不由脊背发凉，此事在朝野引起了不小震动，可那些死了首领的部族，却是一个吭声的都没有，甚至连入京收尸都不曾提起。
明眼人都能看出，此事早有预谋。
……
王权更迭之际，最是看重当权者的手段，稍有不慎，整个北突都有可能改天换日。
先王丧期未过而大肆屠戮朝臣，此事引得许多人不满，一些有心人也想趁机彻底颠覆达延家的统治。
可那姚青衣也是果断，不等下面发难，率先提出了集三军之力攻打中原的主张，并说出类似“重现北元昔日荣光”的话语。
对于这位帮忙清除阻碍并即将成为自己姑父的男子，新任可汗达延巴特尔自然没有二话，当即表示全力支持。
朝中一部分官员虽仍怀有二心，但却并不傻，中原在他们眼中一直都是肥羊，前任大汗在世时，碍于中原王爷有恩于公主，所以一直按兵不动，给了对方近二十年的喘息时间。
这二十年，已经足够还清人情了。
如今新汗继位，既要立威，也要祸水东引，进军中原，无疑是再合适不过的选择。
……
王朝安于现状，北突却自始至终都没放弃这块肥肉，甚至阿古达木早就料到这一天，武官再怎么削，都没像东罕那般崇文抑武。
北突军这次走的依旧是攻下开平卫后直捣京师的路子，不同于二十多年前那场战斗，现在的北突倾尽一国之力，集结了十万骑兵与二十万步兵。二十多年的休养生息，不仅让中原安定不少，北突的年轻一代也在这二十年间成长起来。
王朝看似安定祥和，但在顺帝这十几年励精图治下，不但吏治得到了极大改善，手下暗卫也被他运用到了极致。
原本暗卫在十二地支的基础上，又增加了十天干，专门用以渗透四大异族，通过这些年的发展，其触手已近乎触及了四大异族的各个阶层，若有需要，暗卫随时可以在对方国都引发不小的骚动。
北突因为有姚翦统领的青卫坐镇，施展起来并没有其余三族来得轻松，但即便如此，王朝还是提前获知了对方动向，集结开平卫周边力量，早早守在了这里，整个北部沿线已然到达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
达延巴特尔亲自带队，手下还有袁白虎这类猛将，曾经被视作整个北突最大纨绔的少年，如今已是三十有五的青年，与他的父亲一样，巴特尔育有一儿一女，此次挥兵南下，他将自己的一双儿女都带在了身边。
望着开平卫外严阵以待的王朝军，巴特尔举起右手，三军立刻停下脚步。
一名身穿青衣的儒生走上前，捋捋初见雏形的长髯，感叹道：
“好一个顺帝，这些年在我北突的谍子工作，果然没有白做。”
儒士正是有“青衣羽相”之称的北突第一谋臣，姚翦姚青衣。
已有王者之姿的巴特尔右手搭在金刀刀柄上，皱眉道：
“探子一类暗地里的事，本王不是很懂，一切都交给先生处置，本王现在十分好奇，对方这十余年来花费巨大人力财力研制的火铳，真就是我北突骑兵的克星？”
已到中年的儒生淡然道：
“姚翦统领青卫，在察觉到王朝渗透北突的第一时间，就也派人前往中原，这些年虽然折损了不少人，但好歹是拿回来一些重要情报，王朝一直私下大力发展的火器便是其中之一。
据探子回报，王朝军械厂所产火铳，一里之内极为精准，尤其是马上骑兵，简直无异于活靶子。”
……
听到火铳的威胁，巴特尔并未担忧，面色平静摸了摸身旁两个孩子的脑袋，说道：
“记得二十年前，父王率兵攻打中原，我想随父王一同出征，他以我还是个孩子为由拒绝了我，可转头就带着其其格那丫头去了边关。
父王这人，嘴上说着男儿才是草原的希望，可私底下，却偏心得很，每次见到我都没个好脸色，反观其其格，不但从不舍得打骂，甚至为了她不去攻打中原。”
听闻对方跟自己谈论起家事，姚翦脸上不由露出笑意道：
“所以大王你才会如此敬重多兰。”
巴特尔点点头，“姑姑她不善言语，但骨子里却很疼爱我。”
论智谋，有“弈士先生”之称的达延多兰比姚青衣还要思虑周全，二人这些年来对弈，姚翦都是胜少败多，到最后，索性也就不去自取其辱了。
二人见局势僵持，王朝军以逸待劳，他们自然不会贸然进攻，两人商量一番，打算安营过夜，待明天一早再做定夺。
两个孩子听不懂二人云山雾绕的谈话，早就跑到一旁去疯玩了，北突王室出身的孩子，骨子里就带着勇猛，小姑娘虽然小一岁，但动起手丝毫不含糊，不大会儿就将高自己一头的小男孩摔进了泥浆里，后者不哭也不闹，直接站起身，重新张牙舞爪冲了上去。
……
青衣儒士目露笑意看两个孩子打斗一会后，转身离去，从阵前走到阵后，最后走到一处偏僻营帐前，略一思索，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营帐内，一名四十出头的女子正专心低头下着棋，似乎并未注意到男子到来，女子长相普通，眉宇间与如今的北突大汗有几分相似，正是那位才学不输男子的大长公主，达延多兰。
姚翦并未打扰，安静坐在一旁，直到对方下完整盘棋，这才开口道：
“一切都准备妥当了，明天一早开战。”
女子抬起头，“你觉得此战几成把握？”
男子没了刚才的胸有成竹，苦笑道：
“若以现在的形势，九成胜算，若那人出现，恐怕一成不到。”
……

第四百六十六章 剑拔弩张
营帐内，达延多兰看着姚翦，微微皱眉道：
“虽然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但如今你已是必死结局。没有把握就贸然挑起事端，撺掇巴特尔集结三十万大军进犯中原，你就真不怕那人一怒之下杀到北突王都？
青卫这些年传回的谍报我也都看过，即便那人真没来得及出面，让你攻入了皇城，届时等回过神来，以他的秉性，莫说是你，就连我与巴特尔也无法全身而退。
还有那十余个被屠戮的部族首领，虽然暂时没人拿这事来做文章，但私底下他们已将你视作眼中钉，一旦战事失利，你将是第一个被拿来泄愤的。
你这一步步，既不是兵行险着也不是以进为退，分明就是一点点将自己往死路上逼。”
……
女子一口气说完，姚翦却仍是面带笑意，他耸耸肩无奈道：
“我能怎么办？大汗他一向念及旧情，不愿学那东罕文将来一个斩草除根。底下那帮武夫虽然莽撞，但却并不傻，就算集合你我的力量，也未必能撼动他们。
我没办法，只得先杀鸡儆猴，这些家伙久居沙场，视人命如草芥，若想震慑住他们，非要比他们还要心狠手辣才可以，这种屠人宗族的事，但凡换个有血性的武人去做，都得犹豫一下，此事只有我这个凉薄的读书人最是适合。
我跟他们没什么交情，动起手来也无需顾虑，朝代更迭总少不了力挽狂澜于既倒的角色，这种角色，要么是被歌功颂德几百年的大功之人，要么是被后世口诛笔伐近千载的大奸大恶之徒。
以我做得事来说，少不得被骂个两三百年，史书上对我的评语也大概会是‘把持朝政’、‘权相乱纲’这类，若是能有幸混一个‘窃国之贼’的称号，哈哈，那可就遗臭万年了。”
男子说到最后，竟不顾礼仪地放声大笑起来，女子闻言眉头拧地更紧了，不解道：
“你到底图什么？”
姚翦止住笑意，捋了捋有着“蓄须明志”意义的长髯道：
“大汗对我有知遇之恩，他临终前托我照顾好巴特尔，我答应了，就该要做到。
达延从驻守草原的微末小族，一步步成为北突王室，其中死去的岂止千百个宗族，想必你也不想让这片草原重回群雄割据的时代吧？
死我一人，换白狼治下几十年太平，不值吗？况且，谁说我一定会死，保不齐就让我找到了那一线生机。”
男子说完，平静看向对方，二人大眼瞪小眼，许久过后，达延多兰才悠悠道：
“果然是个薄情凉性的读书人。”
姚翦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
北突可汗亲自带兵出征，并有猛将袁白虎负责压阵，王朝军方面自然不敢怠慢，一下子派出三位严家兄弟负责带兵，分别是严撼海、严撼城、严撼远。
虽然短期内只能凑够十万精兵，但东北部的塔里干都司以及整个北部沿线，都开始抽调人手往开平卫进发，估计再有两三天时间就可以抵达。
一个月的朝堂之上，已过古稀之年的兵部尚书严军请命出征，却被当今天子拒绝了，严军年岁已高，虽然精神依旧矍铄，但身子骨早就不比从前了，近一年来上朝都需要儿子严撼海搀扶。
严军原本已经打算年底归隐，王朝也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顺帝思虑再三，觉得实在没必要派这名老将出马，于是重任交到了如今严家军的扛旗者、拒北将军严撼海手上。
严撼海早在多年前就被调入京师兵部，如今就任兵部侍郎一职，严家军不比从前，虽然名头依旧响亮，但在顺帝有意削权下，兵力只剩十几年前的一半。
严家多名男丁已数年未曾升迁，严撼海继严军之后，有望接下兵部尚书一职，已算是了不得的了。
当今天子疑心重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除了娘舅谢灵玉，再没几个信得过的人。
但凡有真本事的人，多少都带着几分逆骨，所以能让天子放心的人，都没什么大本事，最后算来算去，能派上用场的人就剩严家父子了。
所幸这些年君臣没到撕破脸的地步，大敌当前，顺帝也顾不得什么面子，直接让严撼海做这次拒北大战的主帅。
……
天色渐渐擦黑，王朝军十万兵马已安营扎寨，此刻忙活着准备晚餐，现场除了火灶燃烧声以及锅碗碰撞声，再无其他多余声音。
靠近前线的位置，几名男子正静静伫立看向北突方向，为首两人都是五十多，穿着粗布短打衣衫，二人神态气度完全迥然。
身穿深蓝布衣的男子，浑身散发着一股上位者气息，目光所及，似带着俾睨天下之意，他负手望向北突军方向，皱眉道：
“严将军觉得此战有多少胜算？”
黄衣汉子略一思考，如实道：
“若北突军还是二十年前那番水平，管他三十万还是五十万，都不是我十万王朝军对手。可那姚青衣并非莽撞之人，想来不会打无把握的仗，对方敢倾一国之力举兵城下，必定有所倚仗，又或是还有别的目的，此事不得不防。”
这时一位穿着铠甲的将领插话道：
“咱们王朝火铳举世无双，这些年与北突的小冲撞何曾输过，怕他们作甚？”
黄衣男子闻言眉头微皱，转过头瞅了对方一眼，随即又回头朝蓝衫男子微微低头道：
“舍弟不懂事，还请陛下莫要怪罪。”
蓝衣中年人自始至终面色如常，平静道：
“无妨，严撼远将军说得不错，这些年有了火铳加持，就算北部沿线受北突侵扰，损失也小了许多。不过这些冲突大多是当地领主自作主张，真正北突王室授命的少之又少，所以我们并不清楚他们的底细，小心为上总没错。”
已过不惑年纪的严撼远自知失言，连连点头称是，蓝衣男人则继续说道：
“拒北将军你与北突打交道多年，此时全凭你做主，朕不会指手画脚，想当年我王朝太祖皇帝驱除鞑虏，还中原百姓一片安宁，因不忍生灵涂炭，故没继续挑起事端。
这些年的沉寂，异族们不但不知感恩戴德，反而忘了曾经被铁蹄踏破皇城的恐惧，也忘了被金戈驱赶时的落魄，如今王朝国富民强，是时候让他们回忆回忆了。”
顺帝自始至终语气平静，却让其余三人眼中迸发出了明亮的光彩：听圣上这意思，不光是要阻止北突南下，更要借机攻入他们的王都，将王朝旗帜插于对方皇城之上。
三人目露激动，齐齐朝顺帝跪拜道：
“臣等领命！”
……

第四百六十七章 开战
战事一响，黄金万两，即便所有将士站在那不动，一天的吃喝拉撒也是一笔不菲开销，若是没有巨大利益冲突，两国轻易不会开战。
北突自古便是游牧部族，战时上马挎刀控弦，停战下马放牧狩猎，如今集结三十万兵力，对本就不富裕的他们来说是个不小的消耗。
王朝军一方也差不多，除却一些咽喉要塞，中原腹地均是实行寓兵于农，每年会有近半的兵丁进行屯垦，因为所有人都认为以战养战才是强兵之法，所以这事放在十几年前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当初朝会上论及节省军费开支一项时，户部官员各抒己见，有说降低军饷的，有说削减戎行人数的，一个个听着有理有据，实则都是馊主意。
作为兵部尚书的严军听了他们的话，差点当场抄起朝笏抽他们大嘴巴，顺帝眼见形式无法控制，便下令驳回提议，倒不是他有意偏袒严军，作为一朝天子，他自然知晓军伍的意义，一味地削减，无异于自掘坟墓。
就在情况僵持之际，当时还不是户部右侍郎的沈千秋提出了一个建议，那便是仿照先周时期，实行屯兵制。
顺帝刚刚将官场从上到下整顿一番，土地大多重新回归百姓手中，整个王朝已经实现了百姓均田，虽然不知能保持多久，但二三十年内应该不会出现太大纰漏，此举配合屯兵，确实是眼下最合适的方案。
一些武官并不赞成此举，认为书生之见可言而不可用，但严军却破天荒地站到了沈千秋一方，大加赞誉这一举措。
军中贪墨，并非一朝一夕，严军带兵多年，克扣粮饷谎报人头的家伙他何止斩了几十个，一些靠着祖辈战功做上小统领的将种，日子过得并不比在京城当纨绔差，有吃有喝又能为家族争光，鬼才愿意去种地。
见武官之首都赞同，已是王朝首辅的连黎自然没有什么好说的，站出来点评了一番利害关系，言语间偏袒沈千秋居多。
天子见二人难得意见达成一致，便直接拍板定下了下来。
……
沈千秋确实眼光独到，屯兵实行的十年间，整个王朝的天地增加了三成，粮产也增加了四五成。
作为青壮力的兵丁们种起田虽不及跟土地打了一辈子的老农经验老道，但胜在身强力壮，一个人能干寻常百姓两三个人的活，有时丰产的年份，不但不管国库要银子，反而能在自给自足的同时回过头充盈国库。
少了一笔巨大的开支，王朝可以将更多精力放在整顿驿道和军械制造上，一批批刀剑火器被送往镇守边关的将士手中，整个王朝军面貌焕然一新。
在严军多次上书后，整个王朝的道路也慢慢修缮得四通八达，调兵遣将如臂指使，若是放在以往，从其余地方抽调兵力到开平卫，少不得五六天时间，可现在这时间直接缩短了一半。
……
天刚蒙蒙亮，北突响起号角声，三十万大军齐齐开拔，王朝军早有准备，战鼓雷动间，三军迅速集结完毕。
战争很简单，无非是人命换人命，手中刀剑锋利些的，就能多摘几颗脑袋，倘若技不如人死在了战场上，也怨不得他人。
数十万人的战场，如同大浪淘沙，无人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也无人知道自己是否会死在其中，能从其中脱颖而出的，更是屈指可数。
面对三倍于自己的敌军，即便王朝军手握最新式的火铳，手心仍是止不住一个劲冒冷汗。
两国交战，他们皆是蝼蚁，这里不是江湖，没有什么风流大侠英雄事迹，而且就算大侠来了，也得被密密麻麻的刀剑吓破胆。
这里最多的，只是你砍我一刀，我再还你一刀。
两军统领，分别站在战场两侧低矮山坡上，北边是可汗巴特尔，身边站着北突第一智谋姚青衣以及猛将袁白虎，南边是一袭平民装扮的顺帝，身旁站着严家三兄弟。
双方的前方是一片平原，平原中没有任何阻挡，既适合北突军驱使战马一个冲刺杀入敌阵，也适合王朝军举起火铳瞄准来犯之敌，二者各有利弊。
气氛已然到了一触即发之际，而这场关乎几十万人生死的大战，仅需要当权者一句话语。
……
巴特尔不知道身旁这位青衣谋士在谋划什么，但父汗曾说过，只要姚青衣在世一天，便可保达延家王位无虞，且对方跟自己姑姑那点事，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只是他们两个聪明人自己身陷其中，反而有些剪不断理还乱了。
巴特尔压下心中烦乱的想法，抽出腰间金刀，遥指前方，率先开口：
“杀！”
他身后黑压压一片北突骑兵如决堤洪水般，呐喊着纵马冲下山坡，这场面只是看上一眼，也令人头皮发麻。
有着“白虎”之称的北突猛将袁何一马当先，一身漆黑盔甲配合着手中乌黑錾金枪，如离弦箭矢一般在平原上划出一道黑色痕迹。
望着如狼群奔袭一般的北突军，王朝方自不敢怠慢，拒北将军严撼海站在队伍最前方，同样举起腰间佩刀，不过却没有下令攻下山，而是以逸待劳，命部下举起火铳架好火炮。
北突三十万士卒并未倾巢出动，仅有五千铁骑冲下山坡，整个平原极其辽阔，五千骑成分散状态，从人到马皆是一水的黑色铠甲。
北方部族水草丰富，适合放养优良战马，但铁矿却异常稀缺，骑兵多为轻骑少有重甲。这些年东罕大力发展贸易，商人近乎遍布周遭各国，虽然中原对盐铁贸易一向把持严苛，但仍是有不怕死的倒卖私盐私铁。
通过东罕的商人往来，北突这些年总算是凑出一支像样的重甲骑兵队伍，眼下这着黑甲的五千骑，便是北突最精锐的一支。
……
眼见对方冲入射程范围内，严撼海右手狠狠一挥，军阵后方十余座火炮立时迸发出耀眼的火光。
王朝火器经过工部尚书多次改良，无论是射程准确度亦或是威力，都已趋近完美，平原上一颗颗铅制炮弹落下，正落在五千骑中央，北突引以为傲的重甲骑兵，立时人仰马翻，有些个运气不好的，直接被炮弹砸中，连人带马成了一堆碎肉。
火炮带走了不少黑甲兵，但为首的袁白虎却并不慌乱，手中长枪一指王朝阵营，大声喝道：
“改变阵型！”
话音刚落，分散的骑兵便聚集起来，形成了以袁白虎为首的雁行阵。
……

第四百六十八章 父子
宽敞平直的官道上，自南向北走来两人。
牵马在前的男人约莫四十出头，蓄着短须，一身短打衣衫，除了脸色稍白净些，看起来与寻常贩夫走卒并无两样。
后方那位就要惹人注目得多，十四五的年纪，唇红齿白，一身灰色劲装衬得脸色极为粉嫩，头顶束发成髻，以金银双股绞绳缠绕，绳子末端还点缀有翠玉，一看就价值不菲。
少年眼神透亮，粉雕玉琢瓷娃娃一般，看起来甚是讨喜，身后背负的长剑，更是为其俊俏的长相平添了几分英气。
……
二人有马不骑，偏偏牵马而行，中年人穿着寻常布鞋，健步如飞，少年则踏着一双短筒靴，看做工应该跟他的头绳一样，都是不便宜的稀罕物件。
虽然少年一身打扮较中年男人讲究不少，但走起路来就没那么舒坦了，经过长途跋涉，额头早就见了汗，一开始还算利索地步伐此刻也如同灌铅一般，从他龇牙咧嘴的表情可以看出，脚底至少磨出了三四个大水泡。
即便如此，少年依旧没吭一声，不远不近跟着男人，直至又前行近一个时辰，前方才终于出现了一个小镇。
两人牵马入镇，走在破旧的街道上，沿途引来不少目光，当中大多是看向少年。
穷乡僻壤，少见如此俊秀的孩子，尤其是一些买菜的大婶，看到少年皆是目露艳羡，只恨自己田薄种差，生不出如此好看的男娃，一些个情窦初开的女孩，也只敢躲在父母身侧偷瞄这个外乡人。
牵马的中年男子忍不住打趣道：
“那些女孩估计好几个月都得茶不思饭不想了。”
少年因对方不让自己骑马这会儿还在负气，根本不想搭茬，一瘸一拐朝前方饭馆走去，中年男子见状只是笑了笑。
……
小镇子的饭馆，即便只有一家仍是门可罗雀，伙计无精打采挥舞着手巾驱赶苍蝇，听闻门外马蹄声也没挪屁股，一旁掌柜见状踢了他凳子一脚，伙计这才不情不愿起身迎了出去。
“客官，吃饭还是住店？”
“吃饭。”
少年撂下已经，头也不回进了店，紧随其后的中年人朝小二拱拱手道：
“这位小哥，麻烦帮我们将马匹照看好，顺便来几道贵店的拿手菜。”
说着，递过一块不轻的碎银子，“剩下算作小哥的辛苦钱了。”
原本被少年无视的伙计还暗暗有些不爽，打算一会在二人饭菜里加点佐料，此刻见到银子立马眉开眼笑，点头哈腰将男人请进店。
……
少年坐在窗边，扭头望着窗外，一言不发，根本没打算搭理对方，男人早就习惯了，自顾自坐在对面，开口道：
“这次江湖之行，感觉如何？”
“没劲透了，路上连个剪径蟊贼都看不到。”
“没有更好，说明如今咱王朝国泰民安，人人安居乐业。”
男人说完，给自己和对方分别倒上一杯茶，而后继续道：
“你以为闯荡江湖真就跟说书先生口中那样，高手遍地、仙人打架？告诉你，真正的江湖就是这样，平淡到有些无聊，绝世高人不是没有，只是太过凤毛麟角。
别怪当爹的啰嗦，以后你独自闯荡江湖可得小心点，别穿这么扎眼，你这长相且不说容易被绿林女侠绑到山上当压寨夫君，就是那些有特殊癖好的男子看了也把持不住，那些家伙可不懂得怜香惜玉……”
不待男人说完，少年就豁然转头，眉头微皱看着他，酝酿了好一会，最终叹息一声，重新扭过头去。
对少年脾气颇为熟悉的男子知道这声叹息意味着什么，忍不住开口道：
“你这小子，为父不过是在传授过来人的经验，你就这般不爱听？都怪你娘和你奶奶平时在家把你惯坏了，一句话说不好就摆脸色，都说儿子是上辈子的债主，我还真就欠了你小子的。”
……
男人在这滔滔不绝的时候，小二已经端着菜走了过来，在听到二人谈话后，知道是当爹的在训斥儿子，也没多嘴，默默放下饭菜后离开了。
有外人在场，男子也不便再说些什么，只是拿筷子敲了敲碗边说到：
“赶紧吃饭，吃完还要继续赶路。”
少年不为所动，悠悠道：
“吃饭敲碗，晚年凄惨。”
“臭小子，你爱吃不吃！”
中年人说着，直接将饭菜揽入自己怀中，完全没有当父亲的样子。
……
吃过午饭，趁休息的功夫，男子向店老板打听有关北突大军压境的事，这才知道最近官道兵戎调遣频繁，据许多开始向南迁徙的百姓所讲，开平卫那边已经两军对峙了。
开平卫到此处尚有一段距离，故而并未受到战火波及，不过若是王朝军战败，这座小镇估计也得十去八九。
男子反应平平，一旁的少年却是目露光亮跃跃欲试，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
饭馆老板开了这么多年店，什么千奇百怪的人没见过，就在前不久，还有一个富家公子自掏腰包请街边乞丐在青楼吃饭喝酒过夜，对于两名去前线奔前程的父子，自然没什么好奇怪地。
二人离去后，饭馆老板站在门口，看了眼东边压上的乌云，自言自语道：
“唉，这世道，纷纷扰扰，啥时候是个头啊。”
说完，转过身朝伙计喊道：
“别在那数铜板了，一会就要下雨了，早些关门吧。”
……
乌云压城，延绵数百里，两军交战可顾不得天气如何，数千北突重甲兵已奔至一里以内，威力巨大的火炮俨然已经不适用了，在刚刚几轮齐射中，已有几百北突铁骑永远躺在了这片平原中。
北突大将袁白虎手持长枪，脸上带着狞意冲向王朝军，如今他年纪已过五十，冲锋陷阵多年，数次死里逃生，原本早该死在战场上，但身边的兄弟一次次用性命替他挡下攻击，又一次次将力竭的他从死人堆里拉出来。
袁白虎粗人一个，自小生活在山间，与狼群为伍在虎口夺食，没读过什么书，也瞧不起读书人，但唯独对中原的一首诗情有独钟，其中“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一句，最是深得他心。
他见识过太多身手过人的兄弟死在乱军阵中，而后被马蹄一遍又一遍踏过，全尸都留不下一个，自己能活到现在，纯属侥幸。
越是如此，他就越是惜命，因为这条命承载了太多人的希望。
……

第四百六十九章 重甲铁骑
眼见黑压压的铁骑越来越近，严撼海一挥手，数百支火铳迅速架起，黝黑的枪口齐齐指向进犯之敌。
袁白虎老远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笑意，大声喊道：
“小子们，上盾！”
话音刚落，远处就爆发出整齐的火光，顷刻之间，数百颗弹丸已来到眼前，铅弹体积不大，威势却不小，乒乒乓乓砸在铠甲上，溅起阵阵火花，整个重骑队行进的速度立刻为之一顿。
重甲骑兵早有准备，一人拿出一面精钢小盾，用以护住头部，至于身体其他部位，只能听天由命了。
北突缺铁，重甲骑兵身上的铠甲都是清一色生铁打造，优点是硬度高耐磨性好，但缺点也同样致命，即便是铅制弹丸，击打在盔甲上仍铁屑纷飞。
北突骑兵手上盾牌用料就明显要好上许多，每一个拎出来都可以打造一把上品宝剑，如今用在他们身上，也算下足血本了。
山坡上浓烈的火铳烟雾还未散去，就又传出一连串让人心惊肉跳的噼啪声响，又是数百弹丸袭来，北突军这次就没那么从容了，有些个运气不好的，被锥形弹头击打在盔甲薄弱位，穿透而入，直接在体内炸开花来。
不等他们喘息，又是整齐的火铳声……
袁白虎虽做好了心里准备，可看到手下士卒一个个跌下马，仍是不免双目充血，他全力催动身下战马，气势如虹冲向王朝军。
……
整整两千支火铳的轮番齐射，北突重甲铁骑即便包裹再严实，等冲到一百步范围时，还是没了近千人。
火铳经过工部尚书再三改良，装填速度虽远胜从前，但如此近距离，还是无法跟战马奔跑速度相比较，严撼海见状当机立断，下命道：
“收起火铳，前排备好火雷，其余人拔刀准备迎战。”
……
北侧山坡，巴特尔望着这些年耗费巨大心血培养的重骑接二连三倒下去，不免一阵心疼，如今的王朝早已今非昔比，说实话，现在他已经开始有些怀疑起姚青衣的谋划来。
一旁的儒生却是一如既往地风轻云淡，淡淡开口道：
“大汗，可以全面进攻了。”
文人指挥作战乃是兵家大忌，但也恰恰是这种视将士性命如草芥的做法，才能抛弃个人感情，以冷静的头脑去处理整个战局。
巴特尔虽然心中有所疑虑，但还是举起手中金刀，高声道：
“全兵突击！”
近三十万北突军倾巢而动，骑兵在前步兵在后，整个山坡立即被乌泱泱的人群覆盖。
……
另一边，仅剩不到四千的重骑已冲至王朝军五十步范围，眼瞅着就可以一洗前耻为死去的袍泽报仇了，可前排王朝军却并未像预想中那般面露慌张，反而个个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有些人手中还不时抛起一个个乌黑铁球。
袁白虎见状心中一惊，隐隐生出一股不妙的感觉，正要开口，却见对方将领一声令下：
“就是现在！”
成百上千黑色铁球砸向北突军，有的砸在战马身上，有的砸到骑兵盔甲上，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还有很多直接滚落在地，什么也没砸到。
北突军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莫非这些家伙是想靠铁疙瘩砸死自己不成？重骑从人到马皆是一水的厚铁甲，对面这么做未免也太蠢了些。
只是不待他们笑完，一声轰然巨响自战马身下响起，看似再寻常不过的铁球，竟在这时发生了爆炸，碎裂的生铁四散开来，击打在战马腹部，马匹嘶鸣一声后直接倒地。
第一声爆炸刚结束，周围其余铁球也接二连三炸裂开来，一匹接着一匹战马受伤倒地，主将袁白虎这时才回过神来，急声呼喊道：
“赶快散开！”
他的声音混合在爆炸声中，仅有周围人能听清，其余人则依旧各顾各的，有的往旁边冲，也有的调转马头逃离。
一些训练有素的战马也被此起彼伏的爆炸打乱阵脚，高高撩起双蹄，将背上主人甩下去，然后撒丫子狂奔。
那些被甩下马的倒霉鬼，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别的受惊马匹从身上踏过，即便穿着盔甲，被重达千斤的马蹄踩踏也并不好受。
……
骑兵部队，一向是马比人金贵，平日好吃好喝伺候着，就连盔甲也比人穿得要厚实，平常刀剑根本无法刺穿。
即便脚力突出的战马，在披上盔甲后也有些吃不消，并不适合长途奔袭，为了给战马减轻负担，腹部通常都不设防备，毕竟没有谁会傻到钻进马腹下攻击，寻常人光是被铁蹄踏上一下，就得骨折肠穿。
对付战马，通常都是布好拦马桩或者深挖坑，坑内埋布削尖的竹子，袁白虎之所以敢命部下冲锋，也是因为没看到这一类东西，可千算万算，没算到对付竟还藏了这么一手。
刚刚那些黑色铁球，无疑算得上是重骑兵的天敌，铁球名为火雷，制作起来十分简单，在生铁球内塞入高爆火药，点燃后投掷出去，威力极其骇人。
战场上硝烟弥漫，北突方根本看不起对面点燃火雷。
……
火雷依旧是那位工部刘尚书倒腾出来的，在过年陪孩子放爆竹时，他突然灵光，火急火燎一头扎进自己的工作室去了，连上门拜年的官员都没接见，好在大家都习惯了他的怪异做派，也就没往心里去。
刘尚书忙活了近半个月，最后将两个其貌不扬的黑球放到了顺帝桌子上，后者起初不知道是什么，随手拿了就开始盘玩起来，待听到对方的描述后，差点吓得掉到地上。
之后君臣二人偷摸去后山试了下威力，回去顺帝便命户部拨了笔银子。半年时间，军械厂生产出一千枚左右，此时恰逢北突进犯，顺帝大手一挥，直接带着这些火雷上了前线。
……
看着北突军的惨状，严撼远忍不住笑道：
“二哥，这火雷对付起骑兵可真管用，就是数量少了些。”
严撼海始终面色平静，火雷的威势确实吓人，可正如严撼远所言，数量太少了，虽然北突重骑被炸得人仰马翻，但仍是尚存三千余战力，现在这些人就全靠他们真刀真枪去拼杀了。
而远处山坡那即将奔袭而来的二十余万北突军，才是真正的重头。
……

第四百七十章 酣战
夏日暴雨，来得极快，乌云刚刚压境，豆大的雨点便劈头盖脸砸落下来。
广阔的平原上，二十几万大军来势比暴雨还要凶猛，满是绿意的草地先被雨水冲刷，而后又被千军万马踩踏而过，草折入土，混合在泥水当中，这风景可不算赏心悦目。
南边山坡上，袁白虎率先突入王朝军阵营，手中长枪刺出，正对上已然翻身上马的严撼海。
袁白虎不愧是继朴问之后的又一北突猛将，只一击就将小自己几岁的严撼海逼退数步，而后乌黑长枪一甩，狠狠抡中旁边一名百户装扮的骑兵，后者提刀阻挡，可仍是没挡住这势大力沉的一击，直接被拍落下马，倒在了泥浆中。
严家其余两兄弟见严撼海抵挡不住，顾不得风度，一同驱马上前助阵，三人都是马上好手，同时迎上袁白虎，后者难免有些吃不消，被打得连连后退。
……
北边山坡上，巴特尔拄刀立于大雨中，一旁则是独自撑伞的姚青衣，这画面看起来极为怪异，但周围人却都面色如常。
北突男儿无惧风霜雨雪，即便天塌下来，也该面不改色，何况只是再普通不过的雨水。
那些到了下雨天就撑上一把纤细竹骨油纸伞的男子，在他们看来太过矫揉造作，尤其是碰到下雪天撑伞的，更就恨不得将雪球塞进对方裤裆里。
不过这事若是发生在姚青衣身上，就算给他们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先不说其作为读书人本来就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单就姚翦狠辣决绝的手段，就不是一般武人能比的。
寻常部族首领，再残暴不过就是以生人活饲虎豹，强占他人妻女，但这些在姚青衣面前却再小儿科不过。
自从这个看似和善的儒生组建青卫以来，做下了不少骇人听闻的事，前任可汗在世时，就不时有人被请入青卫，之后要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要么出来后整个人被折磨得脱了像，至于那些人的家属女眷，则大多被送往云韶，为奴为婢，一辈子见不到天日，只要进了青卫，就没有安然无恙走出来的。
有人觉得他是滥用职权，但这么多年下来，还没听说青卫出过冤假错案，但凡进去的，最后总归会招供。
正因如此，北突朝堂很多人对这个无官无品却又谁都能管的家伙又恨又怕，一向不服管教的武官，愣是忍气吞声了二十余载。
……
巴特尔手搭刀柄，平静望着最前方拼死搏斗的将士，沉声道：
“这一切都是你事先算好的？”
儒生点头，捋捋胡须说到：
“王朝火铳，确实非比寻常，臣曾命人混入南线部落，借故挑起与王朝的摩擦，并趁双方战乱带回几把火铳。
这十几年来，王朝火铳经过多次改进，威力准度都有不小提升，但因材质特殊，我北突又历来缺铁，故而根本无法复刻。
虽然从探子传回的密报看，王朝火铳都是出自那位刘尚书之手，但这些年并未进行本质的改进，臣推断，真正发明这火铳的或许另有其人，于是也就没着手对那位刘尚书进行刺杀。
今年年初，青卫安插在京城的探子被拔除，之后京城又加强了警戒，臣一时无法了解那边的动向，所以让他在这段时间制造出了那铁球。
不过火器怕水是不变的定理，臣特意选在这雨天发动进攻，就算对方还有什么秘密，在这大雨天也无法施展。”
巴特尔闻言，并未就对方的筹划出言称赞，反而微微皱眉道：
“可即便如此，仍是无异于是让袁白虎带着重甲骑兵去送死。”
姚青衣听出了对方话语间的怨气，也不介意，微微一笑道：
“士为知己者死，袁何他能有您这种君主，也算死而无憾了。
恕姚翦说句不好听的大实话，以如今可汗您的威望，莫说是那些历来不服朝廷管制的大小部族，就是前任大汗留下的亲卫，也未必能全心全意向您俯首称臣。
咱们草原自古以强者为尊，没有中原那套忠孝仁义的说辞，可汗刚刚即位，根基未稳，其他人早就摩拳擦掌等待时机了。
如今武官中算得上是心腹的，唯有手握五千重骑的袁将军，他不去送死，其他各部族又怎会安心供您驱使，来打这一场不知胜负的大战？”
巴特尔闻言沉默不语，中年儒士看了他一眼，继续道：
“姚翦一夜间抹去十数个小宗族首领已是极限，若做得再多些，势必只会引起反效果，如今达延家并非表面上那般稳固，早已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前不久青卫传回消息，北方萧家已经请出了大雪山灵明台尊者，他们对王位觊觎已久，此刻请一位传说中的人物出山，意图再明显不过。
臣是读书人，若非必要，也不想让双手沾血，可这世道就是这样，您不去招惹别人，别人也会主动来招惹您。”
巴特尔脸色微露骇然，大雪山乃是北突第一圣山，灵明台尊者便是住在山上的仙人，这故事每个北突人小时候都听过。
此时大雨将驻，二人的声音夹杂在雨声里，并未传到第三人耳中，周围人只看到两人在交谈着什么，却并不知道具体内容。
……
两军交战处的大营后方，一袭蓝色粗布衣的顺帝看着外面的雨水，眉头紧紧皱起。
这天气对火铳太过不利，对方的重甲兵已然同王朝军战在一起，虽然仅有三千人，但还是搅乱了王朝军的队形，此刻眼见暴雨将息，若不能提早结束，待对方二十多万大军赶到，真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战场上，交战双方皆倒下不少人，地面很快被鲜血染红，血水交织在一起，即便有暴雨的冲刷，仍是冲不干净。
天上云层间一丝光亮传来，山坡下浩浩荡荡的二十余万大军也即将赶到，若能在赶在雨停前击溃北突骑兵，尚有一丝胜算，若天公不作美或是没有全歼对方，那就只能提前想好退路了。
……
北突一方也并不好受，最初的五千铁甲军，在路上已经折损了两千，好不容易冲至对方阵营，就又被有备而来的王朝军以长枪抵挡，一会儿功夫就又死了几百人。
王朝军十万，他们仅剩两千多人，唯一能做的就只是尽可能抵挡，抵挡到援兵到达，让火器再无用武之地。
……

第四百七十一章 条件
近三十万北突军冲至半坡时，天空已经有了放晴的迹象，雨势也小了许多，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停歇。
十万王朝军如同钢铁绞肉机，迅速将北突重甲骑兵削减至不足两千人，力求在对方援军赶到前结束战斗，双方都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
此时，天空之上突然传来一声轰鸣，仅存的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散去，短短几息时间，整个天际就恢复晴朗，阳光重新洒落大地。
在场之人都不约而同停下手头动作，抬起头看着这奇异的一幕，位于大营后方的顺帝，嘴角扯出一丝笑意，但这笑意透着股别样意味，似乎并不是单纯因为天气原因。
旁边负责护卫的邹顺无意中瞧见了天子神情，不禁面露惊异，自五年前皇后娘娘病逝后，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陛下笑。
……
南侧山坡上，北突大汗巴特尔面对突如其来的变化，也不由一阵发愣，他身边的青衣儒士则直接将手中油纸伞丢掉，大笑道：
“哈哈哈，来了，来了！”
巴特尔闻言转过头，满脸疑惑，“什么来了？”直至现在，他都不知道对方在盘算些什么。
北突军营后方一座帐篷中，达延多兰似有所感，匆忙起身来到帐外，待看到瞬间恢复清明的天空，略一犹豫，便不顾地上泥泞，抬起步子朝前线奔去。
……
开平卫往南十余里，一大一小两个人影身披蓑衣的站在树下，高大些的那人四十出头，留着短须，长相普通，小的则十五六岁，生得十分俊俏，正是先前在小镇落脚的父子二人。
中年男子平静道：
“潜山，你不是想见识真实的战场吗？爹这就带你去。”
少年显然还停留在雨天乍晴的震撼中，尚未反应过来，一股大力便从肩头传来。
被唤作“潜山”的孩子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体如同置身云中，周围景色飞速后退，待回过神来，已然身处开平卫城外。
不远处，两军正在对垒，雨势虽停，但地上的积水仍在四处流淌，泥水侵染着血液，看起来十分扎眼。
少年长这么大，虽然经常嚷嚷着要行走江湖，但生平还是第一次看到死人，周围地上散布着残肢断臂，空气中充斥着任雨水如何冲刷也冲不去的血腥，他本就白皙的脸色此刻更白了，少年强忍住恶心，才没当场吐出来。
男人看了儿子一眼，淡淡道：
“我去办点事，你在此等候。”
说罢，身形一闪，没了踪影。
……
几乎瞬息之间，巴尔特与姚翦身旁就多了个人影，那人一身蓑衣，静静抄手站在他们身旁，望着战场方向说道：
“为何要进犯中原？”
巴尔特见状大惊，刚要拔起手边金刀，就被身旁儒生轻轻按了回去，青衣儒士朝对方一揖道：
“想必这位就是八王爷吧，在下姚翦，此次事端全由我挑起。”
“所求为何？”来人平静道。
“北突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在下曾数次书信于公主，可她执意不肯回来解围，在下实在没办法，才出此下策。”
姚青衣不曾对任何人提起的谋划，此刻却向面前之人毫无保留讲了出来，这位穿着打扮与寻常百姓无异的中年人，正是前往中州多年的八王爷王柄权。
……
王柄权并未第一时间回话，而是慢条斯理解下身上蓑衣，待码放整齐后，右手轻轻一挥，蓑衣便没了踪影。
一旁的巴特尔见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怪不得刚刚姚翦拦住自己，若真动起手来，兴许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身为北突大长公主的女子此时终于来到坡顶的位置，达延多兰穿着极为狼狈，浑身是泥，应该不止摔了一跤，等她看到不远处二人身旁的男子后，身形一颤，显然有些惧怕，但之后还是一步步走上前去。
王柄权看了眼三人，开口道：
“你可知此举，是犯了死罪？”
“姚翦知罪，达延家有恩于在下，姚某势要护其周全，北部萧家请来一位仙人，若那人执意要杀大汗，百万雄师也未必能拦得住。”
“所以你才想让月饼和朴问回朝，他们不愿意，你就只能用出下下策，大军压境逼我现身，届时再借我的手杀那个所谓的大雪山尊者。”王柄权依旧语气平静，似乎所有事都已知晓。
达延多兰来到巴特尔身旁，姑侄二人听到这话后，才总算明白姚青衣的良苦用心，他们不约而同望向对方，眼中意味各不相同。
……
“你的条件是什么？”王柄权再次开口。
“武幽十四州。”青衣儒士一字一句道。
王柄权看了对方一眼，随即又转回头道：
“武幽十四州本就是我中原领地，就算你们不还，我们也是要打回去的，这筹码并不够。”
巴特尔闻言面露气愤，正欲开口，却被达延多兰一个眼神制止，他只能面色阴沉、心不甘情不愿地咽下这口气。
姚翦低头思索片刻，而后重新抬头，目露坚定道：
“王爷想要什么？”
“錾金枪，以及你的性命。”对方声音冰冷。
“可以。”
青衣儒士话音刚落，王柄权便一把抓住他，瞬间没了踪影，达延多兰看着二人消失的方向，面露担忧。
……
王朝军同北突铁骑的战斗已接近尾声，重甲兵仅剩不到千人，此刻仍在节节败退，山坡下的北突军也冲了上来，眼看即将可以反打对面出口恶气时，两个人影突然出现在人群当中，当中身穿短打衣衫的男子双手一挥，周边十步范围的兵丁立刻被分作两边。
来人看了眼双方将领，随即朝身旁青衫儒生说到：
“拿来吧。”
姚青衣点点头，朝微露诧异的袁白虎说道：
“袁将军，交出錾金枪。”
后者自然不愿意，可看到对方的眼神后，略一思考，最终还是冷哼一声，手中乌黑大枪狠狠掷向姚翦身旁之人。
王柄权没有多余动作，左手手轻轻一握，直接接住了来势凶猛的长枪，长枪虽被生生截住，但枪尾仍颤鸣不止，可见对方刚才使了多大的力度。
王柄权端详了下手中大枪，不咸不淡朝袁白虎道：
“先代我家娘子谢过袁将军赠枪。”
若放在以往，丢了爱枪的袁白虎定然要在口头占回便宜，说几句类似“要谢就让你婆娘到老子床上谢”，可如今看姚翦的态度以及对方的身手，他属实没这胆量。
……

第四百七十二章 重逢
战场边缘，身穿蓑衣的少年呆呆望着王柄权消失的方向，他知道那个不着调的父亲是少有的武林高手，可却没料到身手这般高超，竟达到了传闻中来顶级轻功才有的境界。
正在他发愣的时候，身边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小孩，前方战况怎么样了？”
少年心中一惊，下意识扭过头，却见一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正站在他身旁，来人似乎并无恶意，正满脸好奇打量着自己。
少年瞥了眼对方腰间长刀，然后指了指山坡方向道：
“刚才打得很凶，这会儿已经停了。”
中年人点点头，却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又往前几步，仔细观察起少年，后者见状回想起父亲先前关于“特殊癖好男子”的话语，立马心生警惕起来。
中年人见少年满脸戒备，微微一笑，随即毫无征兆地迅速出手，少年面露骇然，下意识就要退后，右手也顺势向后背宝剑摸去。
可他速度较对方差得太多，不待碰到剑柄，兵器就率先被对方缴了去，那人得手后也不追击，停在原地端详着通体纯白的长剑，过了一会，才抬头朝不远处的少年问到：
“小孩，这剑哪来的？”
王潜山面色如常，右手微微垂下，袖中一柄匕首滑落掌中，但却并未急于出手，而是如实答道：
“我爹给我的。”
“哦？你爹可是姓王？”中年人面露喜色。
少年不露声色点点头，眼神依旧一瞬不瞬顶住对方，他在判断对方表情中有几分虚假。
“哈哈，好侄儿，把你那把水果刀收起来吧，按辈分你得喊我一声师伯。”
男人说着，直接将手中长剑抛回给少年，后者一把接住，却仍是没开口，似乎对男子话语始终存有疑虑。
中年男人也不计较，继续问道：
“你爹现在在哪？”
少年默默指了指北边山头，“去杀北突大汗了。”
中年人闻言一拍脑门，“果然还是打起来了。”说罢，不再管少年，一步踏出，瞬间没了踪影。
……
南边山坡上，姚青衣与王柄权的突然出现，硬生生止住了几十万人的大战，顺帝闻讯也从大营后方急急赶过来，还未到前线，就瞧见北突军正在撤兵。
袁白虎率领的铁骑几乎损失殆尽，本就心有不甘，此刻又被下命送出随身兵器，怨气已达到极致，在听到姚青衣撤兵的命令后，差点直接与对方打起来。
这位在北突手眼通天的文士迫不得已，只得拿出一块令牌，袁白虎见到令牌后，只得不情不愿带兵离开。
王柄权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静静望着这一幕，有着“青衣羽相”称号的姚翦确实有些本事，偌大一盘死棋，硬是被他盘活了，连文将当年都甘愿改青衣为白衣，不与他争锋芒，足可见其智谋。
此等不世智囊谋臣没生在王朝，着实可惜，原本王柄权打算就这机会杀了对方，可看情况，十有八九是要告吹了。
想到此处，他再度走上前，一把按住对方肩头，二人身形一闪，没了踪影。
……
北方山坡上，腰佩长刀的中年男子正满脸带笑望着前方，不多时，两个人影出现在此处，正是王柄权与姚翦。
“师兄……”
长刀男子刚开口，就瞧见一只大脚朝自己踹来，他连忙闪身躲避，嘴上嚷嚷道：
“师兄，咱都快二十年不见了，犯不着一见面就这么招呼我吧？”
王柄权一击不中，直接在原地站定，悠悠道：
“朴白眼，你们北突还真是白眼狼，老子当初为了帮月饼累死累活，你们可倒好，就这么把情分丢得一干二净？”
腰挎长刀的男子，正是昔日北突南院大王朴问。
……
朴问自知理亏，讪讪笑道：
“这事确实是我们不在理，我回头说说他们。月饼这丫头脾气倔，说什么出家本无家，兄长都快被人宰了也不肯回来帮忙，姚翦也是没办法才以进为退，我不想北突跟王朝真打起来，火急火燎往回赶，这几天忙着赶路，鞋子都磨穿了好几双。”
说着，朴问就要脱鞋给王柄权看，后者微微皱眉，摆手道：
“少扯这些没用的，所幸这次王朝损失不大，割地赔款也就完事了，你们北突的事自己处理，若是还有下次……”
“绝对不会有下次了。”
朴问连忙接话，说话间，还不忘朝一旁青衣儒士使眼色，后者福至心灵，快速朝王柄权一揖道：
“谢王爷不杀之恩。”
……
雨过转晴，山坡一片绿意，久违的师兄弟二人找了片干净的地方坐下，开始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这些年发生之事。
朴问自从跟随月饼在云隐寺出家后，晨钟暮鼓，吟诵佛经，小姑娘胳膊上的莲花不仅停止了凋落，在之后的日子还一点点由红转金。如此经过五年，整朵红莲终于化作金莲，月饼的病也算彻底好了。
朴问本就不是专心当和尚的料，在月饼康复后，他便还了俗，与一名在山下贩卖香烛的女子成亲生子，日子过得也算滋润。
前不久听闻北突与王朝再起兵戈，朴问去找月饼询问，这才得知事情始末，他放心不下，便只身前来劝架。
这么多年，朴问似乎除了容貌苍老了些，其他一概没变，二人虽然没明说，但心里都清楚，师兄弟没有刀剑相向，便是天底下最大的幸事。
等王柄权说出自己这些年的遭遇后，朴问一会唏嘘一会惊讶，在听说那些堪比神仙斗法一般的打斗时，他说出了跟当年一样的话：
“教我。”
王柄权的回答也很干脆：
“不教。”
……
虽然王柄权嘴上说着不帮忙，但心里还是有些不放下，于是询问道：
“那个什么大雪山尊者，你有把握吗？”
朴问挠挠头道：
“我们北突人自小便是听着雪山和白狼故事长大的，说实话，心里有点虚，不过这些年我也没闲着，在寺里学了不少本事。”
“用不用我去帮你？”
“不了，麻烦你的已经够多了，北突的事还是我们自己想办法吧。”
王柄权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随手不知从哪拿出一把不起眼的黑色短刀，递上前道：
“这里面有我一击之力，若是实在打不过，别逞强。”
朴问略一犹豫，伸手接过，并未多说感谢的话。
王柄权沉默片刻，再次开口道：
“北突与中原，历来水火不容，待你我百年之后，北突势必还会南下，为保中原安宁，我会永绝后患。”
……

第四百七十三章 吃饭
朴问听到王柄权的话，不由打了个冷战，随后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道：
“师兄，咱不是说好不打了吗？”
王柄权双手揣袖，看着开平卫方向淡淡道：
“世间处理问题的方式又不是只有打架一种，你先回去吧，等收拾好北突内部的事，记得来中州找我。”
朴问应了一声，转过身，脚下略一发力，瞬间远去，王柄权看了眼对方离去的方向，略显惊讶道：
“臭小子，倒还真长进不少。”
……
王朝军已经陆续返回开平卫，此战大捷，庆功宴自然少不了，开平卫虽较之前扩建了不少，但仍是无法容纳十万大军，寻常士卒只能在城外庆祝。不过好在卫所食物储备丰富，严撼海又提早从周边县镇调来了不少牛羊，因此这一顿饭格外丰盛。
开平卫内，有人负责烹牛宰羊，有人负责搬运酒水，谁都没闲着，一片其乐融融的景象，王柄权信步走进城门，并没人阻拦，想来顺帝早就提前打好了招呼。
进城刚走不远，旁边就传来一个略带幽怨的声音：
“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王柄权转过头，看向对方，眉目含笑道：
“怎么会，知道你小子随我，机灵，会自己找到地方。”
背负长剑的少年叹了口气，开口道：
“二舅和二伯那边都准备好了，就差你了。”
少年口中的二舅和二伯，正是严撼山与顺帝，王柄权虽然移居中州，但每年春节都会回京省亲，住的时间倒也不久，短则两三天，多则四五天，一般照例都会先进宫，而后再去拜会一下老丈人以及一些京中好友。
说来也怪，王柄权与顺帝不对付，但二人年龄相仿的孩子感情却出奇的好，两人也没想让大人的恩怨波及到孩子身上，因此并未干预。
王柄权在中州同潘子骞合伙做生意，几年下来钱袋子较之前鼓了许多，每每回京都一副狗大户做派，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有钱。
王柄权对顺帝的儿子王潜璞出手极其大方，动辄就是几百万两的红包，顺帝被他这一出弄得一愣一愣的，虽然没明白其用意，但中原自古遵循礼尚往来，顺帝作为伯父，给王潜山压岁钱自然也不能跌了份，二人一来一回，反而在两个孩子心中形成了血浓于水的错觉。
以王柄权的为人，自然不可能做亏本买卖，他这么做正是憋着坏，通过对侄子出手阔绰让顺帝心生疑惑，继而胡思乱想怀疑自己是否被绿了，可不想这家伙一根筋，哪怕平日勒紧裤腰带少吃点喝点，也要在年底还礼。
这种本意是霍霍对方的行为，不想却让两个孩子对两名长辈好感倍增，每每从年头巴望到年尾。
……
王潜山轻车熟路来到卫所中央一座稍大屋子前，而后直接推门走了进去，王柄权跟在后面，反而显得有些拘谨，他摇头笑笑，也跟着进了屋。
屋内只有六七个人，大多是些熟悉面孔，除了严家三兄弟以及顺帝外，还有负责护卫的邹顺以及一些大小将领。众人看到王柄权，赶忙起身行礼，后者摆摆手，示意大家坐好。
如今正值夏末，王柄权半年前才刚回了趟京城，所以与几人并不生疏，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桌子是普通四方桌，没什么讲究，王潜山直接坐在王柄权身旁，另一边就是严撼海。
严撼海在十多年前就娶妻生子，儿子跟王潜山差不多大，取名严尽义。亲娘舅能抵半个爹，严撼海对这个长相讨喜的外甥甚是疼爱，将一盘炙羊肉放到对方面前道：
“潜山，这一路可遇到什么有趣的事？”
少年平日洒脱惯了，在长辈面前也没个正行，一只脚刚要搭在长凳上，就被王柄权一巴掌拍落，少年也不尴尬，顺势整整衣摆，开口道：
“别提了老舅，路上没劲透了，好不容易遇到伙绺子，结果都是些酒囊饭袋，那天刚好赶上下帐子，哦，就是下雾，一伙人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他们倒没动手，而是先跟我们对上了山头，问我们溜哪路的、姓什么，我说我是占山为，从京城来。他们一看我能听懂黑话，就说请我们喝山子，我说我年纪小，喝茶还差不多，结果这帮王八蛋就笑话我，我一生气，就把他们全撂倒了。”
等王潜英说完，严撼海愣了一会，然后询问道：
“潜山，你这套棉袄棉裤搁哪学的？”
“尽义哥教我的。”少年眨了眨眼睛，“他说以后长大了要占山为王当绺子，专门跟官兵对着干。”
王潜山刚说完，桌上气氛立马尴尬起来，严家满门忠烈，不成想竟出了个想当山匪的后辈，就算再怎么童言无忌，这差距未免也太大了些。
当中最尴尬的当属严撼海，他先是看了眼顺帝，而后又看了眼王柄权，略带窘迫道：
“这小兔崽子，等回去我一定得好好教训教训他。”
王柄权笑着看了眼自己儿子，说道：“孩子小，现在还没定性呢。”
严家其余两兄弟见状也赶紧劝解道：
“是啊二哥，尽忠还小，不懂事，随便打一顿就行了。”
这两兄弟不开口还好，一开口严撼海更骑虎难下了，他虽然治军严格，但对儿子还是十分宽容的，之前严尽义不小心打碎了圣恩帝赐给镇远将军的九龙琉璃杯，严撼海都只是口头训诫。
此时饭菜上得差不多了，顺帝打圆场道：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如何教育子女够当父母的学一辈子，这事还是让严将军自行处置吧。”
顺帝金口玉言，自然没人唱反调，纷纷点头称是。
……
吃过饭，王柄权与顺帝难得一同出去散步，二人并肩而行，顺帝在右，王柄权在左，正如两人的地位。
沉默片刻，顺帝率先开口道：
“还在找你那个徒弟？”
王柄权摇摇头，面色平静道：
“想来他应该早就不在中原了，当年唐门一别，没想到竟是最后一次见面。”
“用不用我让暗卫多加留意？”
“我都找不到的人，暗卫也未必能找到，以后有缘，自会再见，当初一同失踪的还要唐门少当家，恐怕事情没那么简单。”
顺帝点点头，这世上很多事，确实超出了他的认知，往近了说，眼前身旁这位就是其中之一。
……

第四百七十四章 老套的故事
顺帝与王柄权沿着卫城街道漫步而行，一路走到城墙位置，抬步拾阶而上，直至来到城头楼阁。
此时恰逢夏末，夜里也无风，二人凭栏观望，几十里的辽阔光景尽收眼底，王柄权率先开口道：
“北突已经答应归还武幽十四州，现在应该开始撤兵了。”
“嗯，我已经派人去交接了。”
顺帝回应一句，而后继续望着远方怔怔出神，王柄权见状叹息一声，问到：
“又想她了？”
天子点点头，依旧没有做声，二人又是一阵沉默。
王柄权靠在栏杆上，手掌搭着厚重的城墙，手指有规律地敲击着，待敲击了十数下，才再次开口：
“当初之事，并非是我不帮你，只是天意使然，皇后她本该死于难产，我救下她，也不过是拖延了死期。”
阎王让人三更死，哪能留他到五更。王柄权当日神游之时救下了难产的皇后，本是皆大欢喜的事，谁料那之后皇后便得了怪病，经常无故晕倒，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
宫中御医瞧了个遍都只有摇头的份，顺帝甚至还张贴皇榜重金悬赏，江湖郎中草头大夫来了不少，可都没能瞧出个所以然。
当时刚好年关将至，顺帝没办法，千里传书请王柄权提前回京，后者也没耽搁，回京后直奔皇宫。
那时的皇后已经连下地的力气都没有了，王柄权看到她的第一眼，便已知道了结果，死气萦绕，俨然是大限将至，之后好不容易熬过了春节，但最终还是没能挺出正月。
自那以后，本就勤政的顺帝愈发奋勉地令人害怕，每每从天黑忙到天明，休息时间不足两个时辰，他整个人也肉眼可见地苍老下去。
宫侍百官看着天子早生华发，却又不敢出言提醒，最后一个个只能像王柄权一样，徒留一声叹息。
不过顺帝的努力并非完全没有回报，这十余年间，王朝国力提高了一倍不止，百姓安居乐业，少有之前那般私下谩骂朝廷的。
……
对于王柄权的话，顺帝只是微微点头，说到：
“不怪你，钦天监的官员早就和朕说了，是朕不死心，非要尝试一番。”
顺帝说完，突然咳嗽了几声，王柄权皱起眉头道：
“你若再这么下去，恐怕神仙也难救。”
顺帝摇摇头，双手搭在栏杆上，双目透出一股不甘之意，说道：
“可惜了，现在的王朝，仍不是最鼎盛之时，朕想看看我中原有一天，不再被外敌来犯，想让全天下都知晓天朝威名，想让中原子民都以生在王朝为荣。”
王柄权闻言忍不住笑道：
“要不陛下给臣弟一支船队，臣弟去海外帮您找仙药？”
“这提议若是放在十几年前我兴许还真能心动，只是做了这么多年劳碌皇帝，说实话有些累了，现在就想着早点下去跟映雪团聚。”顺帝脸上罕见地露出笑意。
“潜璞呢，不管了？”
“他已经十五了，放在以前，早该是成亲的年纪了。这孩子跟他的名字一样，就像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朕这些年忙于朝政，没空管他，那些宫女太监又事事顺着他，他的性格难免生得跋扈了些，以后就劳烦你多担待了。”
王柄权越听这话越不对劲，合着又一个找自己托孤来的。
……
看了眼对方略显便秘的表情，顺帝心情少有地开怀起来，他拍了拍王柄权肩膀道：
“生于皇家，有几个当真能置身事外？你在中州安稳了那么多年，也该是时候为了王家劳心劳力一把了，朕的要求不高，千秋基业、万国来朝足以。”
王柄权脸皮不住一抽，刚要回绝这桩烫手的买卖，就瞧见对方眼中认真的神色，王柄权神情一滞，点点头道：
“我尽力。”
城墙之上，一股微风拂过，顺帝抬头看了眼苍穹，喃喃道：
“这事若连你都做不到，天下间恐怕就没人能做到了。”
王柄权听着对方夸赞的话语，并未觉着开心，反而一阵头疼，看来自己安逸的生活注定是要到头了。
正思索着，顺帝开口道：
“走吧，有点冷了。”
王柄权感受着仍略带暖意的微风，不由皱起眉头，略一犹豫后并没有选择开口。
……
回到住处，王柄权刚推开门，就瞧见儿子正偷摸藏着什么，他作为过来人，自然理解，微微一笑，装作没看到。
少年不明白对方那抹意味深长的笑什么意思，但也没有问，在他看来，老爹除了有吓人的身份以及高超的武艺外，剩下真就没啥拿得出手的了。
平日里印象最多的，便是其独自一个人躺在庭院摇椅上，一边闭目哼着曲儿一边吃提子，要不就跟那位出手阔绰的潘叔出去花天酒地，晚上再一身酒气踉踉跄跄进屋，不但跟别人家的严父没有可比性，而且浑身上下不入一点王爷的德行。
对于儿子的无视，王柄权早就习惯了，这小子平日就没拿自己当回事，在家跟他娘亲近，出门在外又不愿意搭理自己，比较下来，王潜英反而更像是自己亲生的。
……
王柄权坐到椅子上，不知从哪拿出一把剑柄鲜红的宝剑，边擦剑边问到：
“尽义怎么得罪你了，往死了坑他？”
少年见父亲似变戏法一般拿出一柄宝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他揉揉眼睛顺嘴回道：
“谁让他总说我长的像女娃。”
“不像吗？你和你路伯伯，可就差滴血认亲了。”
王柄权说着，手腕一翻，宝剑再次没了踪影，这一幕让对面少年彻底瞪大了双眼，也不顾反驳对方，一会儿看看桌上一会儿看看桌下，确定没有长剑踪影后，突然面露正色道：
“爹，我是您儿子吗？”
这小子一撅屁股王柄权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所以并未急于回答，而是捋捋不长的胡须道：
“你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该告诉你真相了。
那年下大雪，我早上起来打开大门，瞧见门口放着个竹筐，竹筐里不时传来咿呀声，我好奇提起竹筐，往里一瞧，嘿，你猜怎么着，是个孩子！
那孩子就是你，虽然你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但长得甚是讨喜，我跟你娘一商量，便决定收养你……”
王柄权声情并茂讲述着，少年却一副看弱智一样的表情看着他，不等他说完，少年就叹了口气道：
“不想教就算了，没必要编这种老套的故事。”
……

第四百七十五章 情书
王柄权见唬不住儿子，脸上有些挂不住，揭短道：
“你小子别以为藏了春宫图我不知道，爹就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
少年闻言立马涨红了脸，有些恼怒道：
“谁偷藏春宫图了。”
“不是春宫图是什么？”王柄权继续追问。
少年豁然起身，刚要开口，一封信件恰巧从怀中滑出，掉落在地上，王柄权嗅到了八卦的味道，连忙抻着脖子去看，待看到信封上写着“嫒姝亲启”四个字后，他立刻了然道：
“哦，原来是想你的潘妹妹了？”
“不，我在看春宫图。”
少年边说着，边默默将信件揣进怀里，似乎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过多讨论。
王柄权却依旧不依不饶：“别急着收回去啊，是不是不知道怎么讨女孩子欢心？爹帮你参谋参谋。”现在难得跟儿子有个共同话题，他可不想错过这机会。
少年略带怀疑看着他，淡淡道：
“不用了，每次娘见了你都没个好脸色，想来也没什么大本事。”
“嘿，小子，今儿个为父还真不能让你小瞧了，准备笔墨，我来说，你来写。”
王柄权大手一挥，颇有几分挥斥方遒之意，王潜山拗不过他，只得拿起桌上现成的毛笔，眼皮抬也不抬道：
“说吧。”
……
王柄权干咳一声，站起身，背着手开始满屋子遛达，就在少年快要失去耐心时，他这才缓缓说到：
“潘妹亲坚，七月初七，一别已有月余，白鹭南飞，甚是思念。今日与父亲同赴开平卫，家尊雄姿伟岸，以一当万，单枪匹马拦下百万大军，当得吾辈之楷模……”
王柄权正兴致满满说着，背后突然传来儿子冷峻的声音：
“父亲请自重。”
王柄权脸皮厚，自是不尴尬，话锋一转道：
“彼时少年骑竹马，少女弄青梅，不敢轻言两小无猜，能多伴一天，亦已知足。
潘妹生得修眉皓齿，玉骨冰神，婷婷袅袅，态度悠扬，嫒嫒姝姝，性格温雅，是乃吾生平所见第一璧人。
吾一路行来，途遇女子无数，都不及潘妹半分。
月色初上，月下彷徨，吾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故而修书一封，以寄相思。
先宋诗人东坡有诗，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与当下情形最是相合。
身居异乡，道阻且长，入秋露寒，天冷风凉，望潘妹多加棉衣少些思虑，静待吾归。”
……
王柄权说完，重新回到座位坐定，给自己倒上一杯茶抿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
少年手握兔毫笔，驻笔许久仍微微发愣，片刻过后，恍然回过神，他将信纸吹干后轻轻折好塞入信封，而后塞入怀中默默上了床。
王柄权看他这样子不免有些不满，嘟囔一句：
“这小子，连句谢也不说。”
床上的少年面对墙壁，留给自家老爹一个背影，眼神空洞，此刻的他信念彻底崩塌了。
今日父亲先是凭借一己之力化解了两国兵戈，而后又逼得北突撤军，据说还让对方主动将中原丢失了两百多年的武幽十四州归还。
起初少年还有所怀疑，可就在刚刚，对方随口就说出了一堆情话，怎么看都是一个逛遍花丛的老手，完全没了半点平日混吃等死的不着调模样……这一切都像做梦一般不真实。
……
北突三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朝王朝而去，最后又灰溜溜返回草原，不但什么好处都没捞到，而且还折损了许多兵将，再加上这一路的钱粮耗费，北突这趟可谓吃力不讨好。
北突朝廷不似东罕富有，军政也比不得中原清明，每每发兵，都是各部族共同出钱出力，自己管好自己，至于最终是赔是赚，全看各自劫掠的本事，因此北突兵马所到之处，往往如同蝗虫过境，当地百姓凄惨程度甚至远超土匪进城。
此次中原之行，作为新任可汗的巴特尔贸然发动进攻，最后又草草收场，不仅没一举拿下中原，最后还把到手的武幽十四州双手奉上，这让一些本就怀有二心之人更加心存不满，若非有朴问这个护国将军在那压着，恐怕这会儿已经乱了。
至于其他忠于朝廷之人，也难免心生芥蒂，就连一向亲近达延王室的袁白虎，在损失了那么多部下以及心爱兵器后，脸上也阴郁不少，使得一些意图起事者更加有恃无恐起来。
……
朴问虽久离军伍，可身上那股战场杀伐磨砺出的气度还在，此刻端坐马上，一股无形威势油然而生，四周其余将领下意识牵动战马落后几步，始终与对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朴问轻轻催动马匹，上前与巴特尔姚青衣并驾而行，姚翦此时的表情明显轻松不少，他朝朴问微微笑道：
“护国将军此来山高水长，想必遇到不少趣事吧。”
朴问思索一下，开口道：
“倒也没什么，不过就是百八十个女侠想要结伴而行，我好歹也是有家室的人，就给拒绝了。”
“哦，你成家了？”姚青衣面露惊奇，他清楚对方的为人，自然不会相信所谓的“百八十个女侠”，成家倒是八九不离十。
朴问点点头，“老早之前的事了，孩子都满大街跑了，有空带回来给你瞧瞧。”
姚翦含笑点头，一旁的巴特尔却自始至终板着张脸，似乎对于二人火烧眉毛还不忘唠家常有些不满。
以姚青衣的明慧，自然能看出这位新可汗心中所想，开口道：
“大王不必有太多顾虑，长公主既然让朴将军只身前来，必然是笃定他能解达延家之围。二十年前朴将军便已是北突第一勇士，这些年来北突在武学上未曾出过什么惊世之才，想来仍是无人可直面锋芒。”
姚青衣说着，还不忘向朴问使眼色，后者是顺杆爬的个性，稍微夸赞一下，必定会附和几句，可今日的朴问似乎跟以前不大一样，他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道：
“说不好，若那位大雪山尊者跟月饼身手差不多，我还真未必能打得过。”
姚青衣闻言面露惊讶，北突历来抑佛，对于所谓的佛陀转世也多有怀疑，认为这不过是故弄玄虚招揽信众的手段。当初姚翦听说其其格乃是传闻中的活佛，也仅是一笑置之，并不信那个贪吃的小姑娘会是上天入地的神仙。
读书人一向如此，只要胸中存有几斤墨水，便难逃刚愎自用，认为自己凭学识可以翻云覆雨，敬鬼神而远之。
……

第四百七十六章 茶摊
武幽十六州，东起檀州，西至云州，共包含一十六州，自北元时期就被占领，直至王朝建立，前后历经二百余年，一直被异族把持。
王朝建立后，太祖皇帝王穆曾亲自率兵征讨，前后历经数年，好不容易打下两州，奈何国力受限，无法与据守顽抗的北元残部消耗，最终只得遗憾还朝。
王朝承袭北元旧都，宁愿花费巨大人力物力修缮这凶险之地，也不肯再寻一个山明水秀的安全之所，太祖王穆在定都之初，还立下了“王家男儿当为天下万民守国门”的皇室家训。
守国门只是其一，太祖皇帝最为期望的，是子孙后代有朝一日能向北打回去，重新收复剩下的十四州，并将鞑虏彻底拒于国门外。
时间一晃五十载，王家历代君主无一日不想收复失去的十四州，或是派出使臣谈和，或是举兵攻打，但均都收效甚微，北突人油盐不进，认准了这处战略要地，意图有朝一日以此为跳台再次拿下中原。
……
顺帝的皇位是抢来的，名不正言不顺，虽然朝野极少有人敢论及，但不少人都在心里将其视作乱臣贼子，顺帝知道这点，所以这些年劳心劳力，一刻也不敢懈怠，想着有朝一日靠武幽十四州来正名。
这十余年来他隐忍不发，一直对内整治吏治发展国力，想着以后能挥兵北上，不单抢回十四州，还要一路打到北突王都。
中原自古讲求个师出有名，之前顺帝举兵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被清那位自然是指王柄权。不过那次他运气不好，踢到了铁板上，王柄权反过来喊着“诛淫邪”去平叛，并且沿途给他编织了一大堆子虚乌有的恶名。
当中“与奶娘有染”一条，流传最是广泛，甚至直到现在还有人津津乐道，不管他们是真信还是假信，顺帝这好色且荒唐的名声算是抹不去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自那之后，顺帝再找名头就谨慎了许多，哪怕就算要处置一些官员，也大都假借言官之口，将那些人所犯罪状一一罗列，他自己则能摘多干净就摘多干净，以防再被人反咬一口，当皇帝当到他这份上，属实有些无奈。
就在顺帝掏空心思去寻找一个合适的借口起兵讨伐北突时，对方竟自己带着三十万大军大送上门来，此举正中顺帝下怀，因此便有了开平卫外他对严家三兄弟说得那一袭话语。
顺帝算盘打得响，但北突却并没打算真正开战，在王柄权到来后还主动交出几十年来都不舍得放手的武幽十四州，这使得他准备好的一系列后手都落了空。
天下无论兴亡，受苦的都是百姓，中原尚儒尚礼，骨子里就没有侵略二字，顺帝思量再三，最终还是放弃了继续举兵的打算。
……
武幽十四州地处偏北，王柄权与儿子自幽顺交界而入，打算从驿道折往妫州，穿过妫州再往北过儒州，最后才是真正的两朝交界。
二人此行只牵了一匹马，马匹毛色雪白，仅在腰腹处生有一丛黑点，取名洒墨。
当初王柄权从宫中顺手牵走一匹千里良驹“玉龙”，通体雪白纤尘不染，随他走南闯北，后来又跟着去了中州。
玉龙高大神骏，却偏偏对王府里一匹又老又瘦的母马情有独钟，王柄权也不指着贩马发家，故而没有干涉，之后那母马便产下一头小马驹，正是如今的洒墨。
洒墨毕竟有千里马的血统，脚力比寻常马要好上不少，却也无法跟真正的宝驹相比，两人一路上很少骑乘，大部分时间都是腿儿着，也难怪王潜山对他这个当爹的怨言那么大。
两人从中州走到开平卫，已经耗费了月余，再耽搁下去估计猴年马月都不能回家，于是王柄权临出城又管严撼海要了匹退役军马，王柄权骑乘洒墨，王潜英则骑着更为高大的军马。
军马年岁已高，可雄风仍是不减，此刻同洒墨并驾齐驱，身体却总时不时往旁边靠，想要与对方亲近几分，少年揪着缰绳纠正了好几次，身下马匹却仍是屡教不改，气得少年差点想拔剑骟了它。
……
夏末秋初，日头依旧毒辣，尤其是到了晌午十分，连人带马都被烤得冒气，父子俩有些遭受不住，正好看到一处贩凉茶的摊子，便停下脚步打算稍作歇息。
摊主是个六十多的老者，满头白发，此时正将笼屉端往一旁炉灶上。
十四州在被北元统治的几百年里，许多当地人早就忘了自己根在何处，更记不得当年北元军入城肆意屠杀的场景，如今除了城池建筑还保留有当年的样式，当地生活习性早已与北突人相差不大。
父子二人沿官道而行，中途遇到一些百姓，大多穿着贴身短衣、长裤革靴，样式像极了春秋战国时的胡服，与中原腹地推崇的广袖长衫大相径庭。好在两人一个穿着短打衣衫，另一个一身劲装，虽然看着怪异了些，但与当地风格相差不大，这才没有引起不必要的围观。
望了眼老者身上的特色服饰，王柄权走上前，搭话道：
“这位老人家，劳烦打听一句，自此到妫州还有多远。”
老人停下脚步，好奇打量了下王柄权，开口道：
“你不是北突人吧？”
王柄权点点头，“在下自中原而来。”
老人见他态度谦和，将笼屉放下，伸手指向官道尽头：
“喏，自此往西北再有半天路程便可进入妫州了，不过你可得小心点，负责驻守妫州的那位将领脾气不太好，经常借机找中原人麻烦，有些处事圆滑的生意人一言不和都得挨顿毒打，更别提其他平头百姓了。”
“谢老人家提醒，我们会小心的。”王柄权含笑答道，随后指了指身后少年，“我父子二人赶了半天路，腹中饥渴，请问这里有什么可以果腹吗？”
“这里比不得城中花样多，只有包子。”
“那烦请来两屉包子。”
父子二人就近找了个桌子坐下，桌子是柳木的，桌面十分洁净，但却纵横交错着不少刀痕斧痕，新旧都有，显然不是一天形成的。
老者提着茶水一瘸一拐走了过来，见两人正在打量桌面，开口解释道：
“北突人干的，这是官道，几乎每天都有北突人经过，有的喝了茶不想给钱，就掏出刀剑扔到桌上。”
……

第四百七十七章 独苗
王潜山听到老人的话，忍不住皱眉道：
“他们这样白吃白喝，北突就不管管？”
“管什么？”老人摇摇头，“这些人里，大部分都是附近的兵油子，从来就没把我们当人，几十年前，若是谁家漂亮姑娘走在大街被他们看到了，大半夜就得掳掠回军营……”
说到此处，老者突然止住了话头，过了好一会，叹了口气继续道：
“虽说这些年北突对十四州的重视加深了不少，一些汉人凭借自己的本事也能走入北突朝堂，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些已然入朝为官的人落得个里外不是人，不过好在有权在手，十四州里的北突军不敢像曾经那般明目张胆了。”
老者说话的功夫，炉灶方向传来阵阵包子香气，老人起身离去，不大会就端来两屉包子，看样式是江南的小笼包。
将包子放到肚子咕噜作响的两人面前，老者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道：
“老朽祖上是江南的，也曾是世家出身，宋末来这边做生意，当时刚好赶上元军进犯，家财被掠夺一空不说，人也被困在了这地方。
之后数代人日子过得都很清苦，好歹做包子的手艺没落下，现在到了老夫这一辈，无儿无女，能干一天是一天。”
王柄权将一只包子塞进嘴里，也不嫌烫，直接嚼嚼咽了下去，而后道：
“老人家就没想着回中原看看？”
“怎么不想？”老者叹了口气，“父亲在世时是读圣贤书的，他老人家时常在茶余饭后念叨着‘烟花三月下扬州’，说那里才是庄家真正的故土，子孙后代终有一日要落叶归根。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王朝迟迟没有收复十四州，我从少年等到中年，又从中年等到老年，一腔热血都等凉了，眼见黄土都盖到了脖子，也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见识到中原收复失地的一天。”
老者说到最后，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但他立马又挤出笑容道：“让二位见笑了，一上了岁数，话就不自觉多了起来。”
不等王柄权开口，王潜山率先搭话道：“王朝已经收复十四州了，老人家您不知道？”
“啊？”老者一愣，他看着少年，用已经不太灵光的脑袋仔细回想起来。
这些年他几乎每天都在这条路上摆摊，风雨无阻，官道上来来回回这么多人，可还没听说过十四州要改天换日了。而且就在前不久，源源不断的北突军浩浩荡荡朝南而去，听说是要攻打中原，当时老者还中原百姓担心了一把。
王柄权见老人的样子，心中猜出了大概，他点头附和道：
“确有此事，前不久那场大战，王朝胜了，北突不仅老实退了兵，还答应将十四州尽数归还，如今陛下已经命人交接了。这里是妫州边境，在十四州中位居腹地，往东有顺州，往南有幽州，想来消息传到此处尚需要些时日。”
王柄权话音刚落，东南官道上便响起一阵马蹄声，烟尘弥漫遮天蔽日，衬得两杆大旗分外醒目。
……
马队逼近，三人看清旗子上的内容。为首一骑，手举正黄镶红边大旗，旗子正中写有一个“王”字，周边九龙环绕，乃是不折不扣的皇旗。紧随其后的，是一面蓝灰相间的旗子，旗上一个“严”字，笔法犀利气势凛然。
老者一时间失了神，呆愣愣望着披甲挂胄的队伍。
队伍前头一名将领装扮的人看到老者，率先勒住缰绳，身后部队亦是同时止住马势，不显一丝慌乱。
将领翻身下马，来到老者身前，一抱拳道：
“这位老人家，敢问此去妫州还有多远。”
老者仍处在震惊中，听闻对面问话，这才战战兢兢道：
“这位军爷，请问你们打哪来啊？”
“本将自开平卫而来，隶属北部严家军，此次奉皇命前来接手妫州，不会惊扰当地百姓。”
老者闻言瞪大了双眼，抬抬手想要指路，可还没等开口，老泪就不受控制流了下来。
……
王柄权父子二人早在老者发呆时就抽身离开了，而后经过一下午的颠簸，终于在天黑前进了妫州城。
兴许是还没接到通知，妫州守城士兵依旧一丝不苟地对来往行人进行盘查，中途还会不时同进城之人交谈几句，以验证对方的身份。
父子二人在城门不远处停下脚步，王柄权平静开口道：
“接下来我们看到的，是武幽十四州百姓的真实生活，当年元兵南下，十六座州城首当其冲。
最北部的儒州率先失守，元军攻入城中大肆烧杀抢掠，之后又继续南下宫至妫州城。
当时守城的是一个名叫怀南化的将领，他没有效仿儒州将领死守城池，也未学武州将领主动出击，在明知元军会大肆杀戮百姓的前提下，反而主动大开城门求降。
一座未被损毁的城池，最是适合作为南下的前站，北元军以此为依托，步步拿下十六座州成，最后彻底入主中原。
北元也确实没亏待这位贩国求荣的将领，直接给了他一个仅次亲王的职位，当时权势滔天的萧家还将其收至门下，怀南化摇身一变成了萧南化，估计他祖宗知道了都能把棺材板踹碎。
兴许是亏心事做多了，怀南化自打改换门庭后，一向低调行事，身边护卫如云，就连唯一的子嗣都被他私下过继给了萧家另一名门人。
萧家枝繁叶茂，族内又一向不缺能征善战的武将，怀南化死后，他儿子又戴上一顶不小的官帽子，可怀家犯下的罪行太过深重，就算藏得再隐蔽，仍旧会被有心人挖出来。
怀家那唯一的后人，在之后二十年间受到了上百次追杀，他虽然没有他爹的本事，但怕死却是更甚，即便跟小妾做那事，身边也得站三五个护卫。”
王柄权说到此处，止住了话头，面露尴尬转头看了眼正处青春期的儿子，后者并未有什么特别表现，面色平静道：
“然后呢？”
“然后有人比他还能隐忍，十几年如一日的巴结他，带他去各个大小青楼，最后这位怀家后人死于花柳，死得十分痛苦。
所有人都以为回家绝了种，便没再关注，况且那时的中原已然被北元把控，刺杀皇室尚且来不及，哪有人去管一个小角色，于是让怀家唯一一根独苗活了下来。”
……

第四百七十八章 互坑
王柄权自顾自说了半天，才发现天色已经擦黑，于是一边轻轻催动马匹一边继续道：
“之后两百年，怀家后代彻底隐匿进了萧家，被受军职也大都不惹眼，直至这几十年，风水轮流转，怀家唯一的后人再次负责驻守妫州。”
王潜山此时也明白过来，开口道：
“父亲的意思是，之前老人口中十分敌视中原人的妫州将领是那怀家之后？”
王柄权点点头，“待会见机行事。”
说罢，右手虚空一抓握，先前收缴的錾金枪便出现在手中，即便少年见识过多次，见状仍是不免一阵咋舌。
……
王柄权催动马匹走上前，并未像其余进城人那样下马接受检查，而是一路来到守城士兵面前。
几名北突兵卒见有人提枪而来，以为是要闯城，纷纷抽出兵器严阵以待，王柄权在几人身前五步稳稳停住，扬扬下巴说道：
“谁是领头的？”开口就是字正腔圆的北突语。
几名士卒相互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身披盔甲的士兵走上前说道：
“我是队长，敢问阁下是何人？”
王柄权手中乌黑大枪一松，“砰”地直接插进地里，他朗声道：
“本将乃是袁将军部下，特意来向萧统领传达军令，有錾金枪为证，尔等还不快快让开？”
錾金枪在北突的名头不亚于中原的尚方宝剑，那北突小军官闻言哪敢怠慢，连忙行礼道：
“不知将军驾到，有失远迎，但城有城规，此事小的还需向萧统领请示。”
“抓紧时间。”
王柄权微微皱眉，满脸不耐烦，一副上位者目中无人的做派。
等那北突军官离去后，王潜山来到王柄权身边，小声询问道：
“爹，您会北突语？”
“有什么了不起的，东罕、西赤、南羌、西洋话你爹我都会，哦对了，倭国语也略懂，一库、亚麻袋之类日常用语也都听得懂。”
少年闻言面露怪异，他总觉得这些听着不是什么正经词，不过看父亲刚刚与北突兵交谈，似乎不像有假。
……
不多时，先前守门军官就小跑着折返回来，其身后还跟着一个略胖的中年男人。
男人四十出头，一脸络腮胡，并未披挂甲胄，一副标准的北突武官装扮，待看到王柄权二人，连忙笑着迎上来道：
“想必这位就是袁将军的部下吧，幸会幸会，我乃妫州守卫将军萧纳。”
这次王柄权倒没像之前那般狂妄，而是翻身下马拱手道：
“在下耶律司，幸会。”
“哦？原来是耶律家的俊彦，快快请进！”
本来看到对方手中的錾金枪，萧纳就已信了八九分，此刻又听闻其是大族出身，脸上笑意更胜，赶忙闪身将王柄权请进城门。
耶律家虽是北突大族，可跟萧家还有一些差距，王柄权不便再抖搂威风，一边牵马前行一边奉承道：
“在下可当不得俊彦二字，倒是萧兄你，年纪轻轻便能镇守一方。”
“哪里哪里，大家同为望族出身，耶律兄弟能陪同有袁将军冲锋陷阵，实在让萧某羡慕得紧……”
两人一见面就如同至交好友一般，有说有笑朝城内走去，跟在后面的王潜山不由睁大了眼，这一路走来，他发觉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老爹了。
……
北突向来不讲求为臣尽忠、为君尽仁，一切都要凭实力说话，强者在草原受到的尊敬有时比身为王者的可汗还要多，一个英雄人物往往只需要一匹快马一张劲弓外加一柄钢刀，便可以推翻王权，他本身就像是一块磁石，吸引着四面八方慕强者前来追随。
袁白虎作为北突第一猛将，名头只输作为护国将军的朴问，但凡在马背上长大的男儿，不管政见是否相合，都会打心底里敬佩他。
王柄权带着袁白虎贴身兵器前来，理所当然被当成了对方的心腹，受到的礼遇自然也是最高的。
萧纳府邸中，一场盛宴正在举行，大厅内十余张桌子，坐的都是当地权贵，中央特意空出，供一队穿着暴露的女子歌舞。
王柄权父子俩坐在一起，二人面前桌上摆满了各色的佳肴，王柄权却全然没兴趣，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前方那些舞姿妖冶的女子。
王潜山见自家老爹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略微有些不满，不动声色朝对方小声道：
“出门前，娘特意叮嘱过，让我这一路注意你的言行，回家之后要一五一十告诉她。”
王柄权闻言不由打了个冷战，随即转过头面露正色道：
“潜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为父做什么了？”
“你最好是什么都没做。”
少年淡淡说完，然后低头对付起桌上的鱼肉，王柄权不由有些尴尬，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一曲舞罢，坐在主人席位的萧纳拍拍手吸引众人目光，朝王柄权笑道：
“耶律兄弟，这些美婢都是我精心调教的，若是看上哪个，别客气，尽管带回去，这也算为兄一点小小见面礼了。哦对了，还有令郎，这年纪也是时候该婚配了，若不嫌弃，也挑个顺眼的。”
正埋头干饭的王潜山自然听不懂对方叽里咕噜说些什么，依旧我行我素，王柄权见到他这幅没心没肺的样子，立马心生一计，他先是朝萧纳客气一番，随即低头朝儿子说到：
“快，赶紧说几句，别穿帮了。”
“说什么啊？”
“你就说……”
王柄权低声耳语一番，少年会意，擦了擦嘴起身朝萧纳一拱手道：
“谢萧将军好意，小子自小奶水不够，想要个胸脯大的。”
少年说完，四周气氛立马一滞，紧接着所有人哄堂大笑起来，萧纳更是笑出了眼泪，他边抹眼泪边说道：
“好好好，果然自古英雄出少年出少年，就给你个最大的。”
说罢，朝一个打扮妖艳的女子招了招手，后者见状立马面带笑意扭着腰肢朝少年走去。
……
王潜山见状一愣，刚刚话出口后他就意识到了不对劲，父亲跟自己说的明明是“谢过将军，饭菜很可口”，可看周围人的反应，分明是自己被坑了。
想到此处，少年狠狠瞪了王柄权一眼，后者满脸不怀好意的笑，小声道：
“臭小子，还敢威胁老子？告诉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当年要是有这么好的爹，不至于二十多了才成亲。”
二人说话的功夫，那名凹凸有致的女子已然走到近前，女子不但身材不俗，样貌也同样媚人，属于看一眼就浑身发热的类型。
对于这位粉雕玉琢的小公子，已经三十出头的女子甚是满意，她浅笑着坐到对方身旁，青葱十指剥出一粒葡萄送往对方口中。
……

第四百七十九章 说服
北突女子忽闪着大眼睛慢慢靠近王潜山，手中葡萄顺势递到对方嘴边，少年面色通红，几欲滴出血来，完全没了刚刚起身要姑娘时的洒脱。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无论少年怎么躲，女子胸口总是能蹭到他的手臂，后者被蹭得心痒，转头向父亲求助，岂料对方正饶有兴趣盯着他，似乎就等着他张嘴吃下葡萄。
王潜山此时彻底没了指望，心一横将葡萄咬进嘴里，而后嚼都没嚼就咽了下去，那模样哪里像是吃葡萄，分明是吃了让人肠穿肚烂的毒药。
见儿子吃瘪，王柄权心情大好，此时另外两名女子款款朝他走来，王柄权很自然地张开双臂左搂右抱起来，丝毫不怕身边小子回去打小报告。
王柄权左一口提子右一口酒，还不忘转头朝儿子使眼神，意思再明显不过：
现在大家同流合污，你若是敢把我点了，那我就把你今日的风流尽数告诉潘妹妹。
……
宴会结束，四下客人散去，王柄权这才找到萧纳说起了正事。
在听闻北突三十万大军兵败撤退后，对方愣了好一会，当得知武幽十四州要被还给王朝时，萧纳更是不顾形象砸烂了屋内几件用来装饰的极品瓷器。
发泄了一会儿，萧纳才意识到自己在大族子弟面前失了礼，赶忙重归平静道：
“耶律兄弟，让你见笑了，这十四州真就说给就给了？”
王柄权点点头，“此事是可汗亲自下达的命令，不许任何人置喙，来此的路上，我们还遇到一队王朝士兵，应该是来交接的。”
萧纳闻言压下的怒气又升了起来，若放在平时，他定然要好好辱骂一番新任可汗，可当着这位耶律大族子弟的面，就算给他个胆子他也不敢。
这时只听王柄权慢悠悠说道：
“其实，此事在北突军中引起了不小争议，就连袁将军也颇有几分微词，可大汗做出的决定谁敢反对？”
“呵，无妨，兴许咱们这位大汗蹦跶不了几天了。”萧纳突然冷笑道。
王柄权闻言故作吃惊，“萧将军何出此言？”
“北突很快就要变天了。”
萧纳面色阴沉，既然话都说出来了，也没必要继续遮掩，况且这里是他的地头，倘若对方有疑义，自己不介意将其留下，耶律家又怎么样，只要那位仙人抵达王都，整个北突就都是萧家私地了，届时以他在家族的地位，十个妫州也有了。
萧纳之所以一开始那么气愤，只是舍不得这些年在妫州的辛苦经营，作为连接中原与北突的门户，每年单就走私一项就够他赚得盆满钵满，若是哪天心情不好，还可以拿当地百姓撒气，反正不是北突人，霍霍死几个又没人追究。
……
见对方眼底透出戾气，王柄权“很识趣”拱手道：
“不瞒萧兄，袁将军也早对如今的可汗不满了，此次姚翦命我铁甲骑兵做先头部队，后续支援又迟迟不到，致使我们损失惨重，所有兄弟可都憋着口气呢。
若是萧兄有什么门路，还望提点一二，在下可替袁将军做个主，就连我耶律家族，也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萧纳闻言，本来阴沉的脸色立马布满笑意，开怀道：
“哈哈，耶律兄弟果然识大体，这天下就该是你我这等聪明人的。既然这样，那便随本将一同撤退吧，待回到王都，你我各自禀告家族，若能有耶律家的鼎力支持，此事将更加万无一失。”
“如此甚好。”王柄权含笑点头。
……
北突军开拔的消息很快传遍整个妫州，城中士兵闻讯而动，开始快速收拾起自己的私人物品。
妫州城外，王朝军踏着月色姗姗来迟，正黄王字大旗迎风飘动，好在守城士兵已事先知晓，并未将其当成敌袭。
萧纳带着王柄权登上城头，城下将领驱马上前喊道：
“王朝军奉命前来接手妫州城，烦请北突萧将领打开城门。”
萧纳居高临下，笑着说到：
“这位将军，我们接到的命令是明早撤军，王令不可违，还请在城外将就一宿吧。”
那将领并没说什么，带着手下撤到稍远的地方驻扎，北突军政历来散漫，能老老实实完成交接已殊为不易，在这要紧节骨眼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望着王朝军远去，萧纳嘴角不由扯出一丝冷笑，王柄权瞧在眼里，不露声色道：
“萧兄就这么甘心将一座城池拱手相让？”
“当然不会。”萧纳脸上冷笑更胜，“上边只命令我交城，又没命令我交人，我若交给他们一座死城，并不算违背军令。”
王柄权闻言微微眯起双眼，心中涌出无尽杀意，但脸上却依旧带着随和笑意道：
“在下窃以为此事不妥，想必萧兄也清楚，北突朝堂对各部族历来缺乏约束，他们各行其是，极少愿意听从朝廷安排。
如今恰逢萧家谋划大事，若在这时节外生枝，触怒了王朝，以那顺帝睚眦必报的个性，势必会挥军北上。
届时萧家实力尚未稳固，萧兄觉得，其他部族是会站在一边看热闹，还是会拼了老命去拦截王朝军来让萧家来坐稳王位？”
萧纳不是全然没脑子，闻言立马认真思索起来，片刻过后，点点头道：
“确实不值当，多亏兄弟提醒，才没让我因小失大，看来萧某身边确实需要一位耶律兄这样的人才。”
“那我就先行谢过萧兄提拔了。”王柄权很识时务地开口道谢。
……
是夜，萧府客房内，父子二人围坐在桌前，少年皱着头，似是有什么心事。
王柄权看到儿子的神情，出言打趣道：
“呵，你再这么下去，褶子都快比爹都多了。”
“亏父亲还能笑得出来，明天真要跟那家伙回北突？”
“要不然呢？现在咱们骑虎难下，况且是你小子嚷嚷着要杀卖国贼的。”
“我可没说过这话。”少年脸色难看。
“你是没说，但我是你爹，你心里那点事我清楚得很。”
王柄权说完，不待儿子反驳，就做了个噤声手势，随后走到门口，直接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一名女子，正是晚宴时萧纳送给王潜山的“奶娘”，她显然被王柄权动作吓了一跳，脸色有些泛红，慢慢放下举在空中要敲门的右手。
王柄权开口询问道：
“颜素玉姑娘，有什么事吗？”
“我来给耶律山公子暖床。”女子轻声回到。
“哦，那请进吧。”
王潜山这会儿正一脸懵呢，待看清来人，神情瞬间不自然起来。
……

第四百八十章 埋伏
将女子请进门后，王柄权指了指王潜山的床铺，而后凑到儿子耳边小声道：
“小子，你有福了，暖床知道吗，你老爹我这辈子十大心愿排行第三。”
“你这么想要，那给你暖好了。”
“你小子别不识好歹……”
父子二人说话的功夫，那北突女子已经开始脱衣服了，少年无意间瞥见对方轻薄纱衣下的白皙，本就粉嫩的脸庞立马变得通红，若再这么任她脱下去，眼看就只剩亵衣了。
少年见状终于服了软，小声道：
“孩儿知道错了，还请父亲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恕孩儿这次。”
“你小子，比你哥差远了。”
王柄权见好就收，朝一旁正宽衣解带的女子说到：
“素玉姑娘，犬子年幼，尚未经历人事，心中有些紧张，他让我转告姑娘，今夜就先免了，等来日你二人熟悉过后，再做此等亲近之事。”
女子停下动作，嫣然一笑道：
“如今天气转凉，妾身怕公子远道而来染了风寒，回头将军该怪奴家侍奉不周了。”
“耶律代犬子谢过姑娘美意了，有道是傻小子睡冷炕全靠火力旺，他一个年轻大小伙子，不碍事的，倒是姑娘你，天冷风寒，还是多加些衣物为好。”
“谢耶律将军垂怜，奴家区区一介下人，不碍事的。”
女子说完，整理好衣服款款一礼，而后轻移莲步出了房间。
少年望着对方的背影，轻声道：
“虽然听不懂你们说什么，但总觉着她身世很可怜。”
王柄权双手抄袖，靠在窗户边，望着女子渐行渐远，淡淡道：
“这世道就是这般，女人如同货物一般，被有权有势的人送来送去。”
“那为何爹在家中那般没地位，被娘亲呼来喝去。”
“嘿你小子，信不信我将那可怜的女子再叫回来？”
“孩儿知错。”
……
次日清晨，妫州守城军尽数集结完毕，近五千的士卒聚集在城北大门，南边城门则早已大开，王朝军正在陆续进城，王柄权父子被裹挟在北突军中间，同萧纳以及那名叫做“素玉”的女子一同朝城外走去。
萧纳看似鲁莽，心思却极其深沉，虽然与王柄权一直以“兄弟”想称，但自始至终都没真正信任过对方，之所以留着这对父子，无非是看中了他们背后的耶律家以及第一猛将袁白虎。
若事情真如对方所言，能请得动袁何与耶律家相助，那萧家成功的机会将大上许多，连带着他这个引荐之人，也会引起萧家重视，届时封王封侯自不在话下。
……
王柄权怎会不知萧纳心中算盘打得噼啪乱响，但他自始至终都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似乎并不怕穿帮，这让一旁少年不免忧心忡忡，加之后背时不时传出的软弹之感，更加让其心思杂乱。
当爹的似乎坑儿子上了瘾，出城之前，说什么都要让那北突女子与王潜山共骑一骑，美其名曰“贴身保护”，也不知道是谁护着谁。
温柔乡是英雄冢，半晌过后，少年也好似彻底认了命，不再做那眼观鼻鼻观心的无用之举，任由那女子反复揩油，他则没事人一样，腰杆挺直，面色如常。
王柄权瞥了眼儿子，暗自笑笑，催动马匹跟上前方萧纳，搭话道：
“萧兄此行，可是要进过那儒州？”
萧纳点点头，用马鞭遥遥指了下北边道：
“儒州守城将领乃是萧某结拜兄弟，如今我已得到耶律兄的支持，若再加上他，可真就是如虎添翼了。有了二位的帮持，他日回到萧家，家中长辈必定高看萧某几眼。”
王柄权笑着恭维道：
“萧兄雄才大略，屈居一州确实屈才了。”
……
一行人一路向南，走了一天大道后，又转而走起小路来。
从妫州到汝州有一条官道，只是这条路并非笔直，而是弯弯绕绕避过好几座险峻山峰，若真沿官道走，怕要多花上两三倍时间。
几千北突军穿梭在林间，萧纳心情不错，主动开口解释道：
“穿过这处树林，前方便会看到一座高山，山名布纲，丛石林立地势险峻，山上常年盘踞着一伙凶恶土匪，靠劫掠来往商贩为生。
这些年萧某也曾派兵清缴，收效甚微，这伙人既阴险又凶狠，待会咱们会绕路而行，以防不必要的麻烦。”
王柄权点点头，布纲山上有土匪他早有耳闻，只是这些人并非对方口中大奸大恶之人，而是被北突逼上山的穷苦人。
像这种“山匪”，整个十四州共有大小几十波，均是受不了北突的压榨，不得不选择落草为寇。他们平日极少对平头百姓下手，即便是商旅，也大都只求财不杀人，不过对于过路的北突人就没那么好脾气了，向来都是一个不留。
驻守十四州的北突军不得已，才修建起了蜿蜒官道来躲避这类亡命之人。
……
距离前方山脉仍有一段距离时萧纳下令改变方向，几千北突军转向一处更茂密的林子，虽然此处视野受限，但总好过凶险的山涧。
王柄权面色如常，内心却冷笑不已，在怕死这点上，这位怀家后人倒像极了他的先祖。
三千余人浩浩荡荡进了树林，即便林中饿狼虎豹遍布，但军伍声势足够骇人，那些听觉灵敏的猛兽早就躲得远远地，偌大一片林子除了鸟叫虫鸣，就只剩众人披荆斩棘的声音了。
众人很快来到一处岔路，路分两条，一条路面平直，上面还有新鲜的蹄印，另一条则看似荒废了很久，杂草丛生，队伍中立刻走出几名斥候，平均分作两拨沿着道路向前摸索。
萧纳驻足观望，开口问道：
“依耶律兄之见，当走哪条路？”
王柄权一手牵缰绳，一手搭在马鞍上，手指有规律地敲击着鞍桥道：
“荒郊野外，右边道路这么多蹄印，恐怕也只有萧兄口中的匪寇会走这里了，以在下之见，左边这条会相对安全些。”
萧纳点点头，“跟萧某所想一样，这条远是远了点，但安稳一些。”
……
二人说话的功夫，右边道路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先前派出的一名斥候正火急火燎朝这边奔来。
“将军快跑，这条路有埋伏。”
话音刚落，那人便动作一滞，紧接着眼神涣散直直向前倒去，众人闻声望去，却见其背后正插着一支羽箭。
“走，往左边跑。”见斥候倒地，萧纳想都不想，直接调转马头催动马匹朝左边道路奔去。
刚才派出的斥候都是军中好手，如今就回来一个还当着众人的面被射杀，纵使萧纳带着三千兵马，第一时间仍是选择逃跑。
后方王柄权见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笑意，轻夹马腹跟了上去。
……

第四百八十一章 布纲山
三千人马一路向北疾驰，队伍后方传来阵阵呼啸声，萧纳识得这声音，正是布纲山上那伙土匪劫掠时的信号。
布纲山匪寇三百余，除了一百多年轻力壮的男子，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可即便如此，其战力仍是不可小觑。
这些年布纲山匪寇前前后后杀了不下两百北突军，闹得最凶的时候，少于百来人都不敢从布纲山脚下经过。
萧纳好歹是个手握三千兵马的将领，并没有一味夹着尾巴逃跑，等来到相对开阔地带后，猛然勒住战马，回身道：
“众将士听令，布纲山贼寇这些年倚仗地利优势，处处与我北突为敌，如今他们主动送上门，咱们没有不收的道理。阿尔斯楞、依仁台，你俩各自带领一千人马前去迎敌，剩下的人原地待命。”
“是！”
两名披甲汉子一行礼，随后调转马头向后奔去。
……
后方不足两里处，一伙人正远远注视着北突军动向，一名老者向身旁人恭声道：
“大当家的，确定了，这三千人正是妫州城驻军，为首跑得最快那胖子，就是萧纳。”
被老者以“大当家”称呼之人，乃是一名四十出头的女人。
女人体型健壮丝毫不输男子，最扎眼的当属她的脸——一道又深又长的疤痕自头顶倾斜至嘴唇，贯穿了整个面部，看起来异常狰狞，也不知她受了此等重伤是怎么活下来的。
听到萧纳的名字，女子下意识摸了摸脸，而后开口道：
“谭军师，让兄弟们做好准备，对方有足足三千人，谁要是害怕，现在走还来得及，若是一会儿打起来再临阵脱逃，休怪洒家的鬼头刀翻脸不认人。”
多年的草莽生涯，让这个原本柔弱清秀的女子彻底沦落成让男子都惧怕的角色，谭姓老者是少有在对方面前能笑出来的人物，他捋捋胡须道：
“咱们布纲寨的人，哪个不是被北突人害得家破人亡，又有谁不想找萧纳寻仇？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寨主你就是拿刀架在兄弟们脖子上，兄弟们都不会走。”
女人闻言回过头，扫视了一眼身后众人，当中男女老少皆有，除了个别腿脚不利索只能待在山上等死，剩下的人全都在这里了。
二百八十六名老弱妇孺，要对付两千披坚执锐的北突军，简直无异于痴人说梦，因而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杀了萧纳，至于其他北突士卒，杀一个便赚一个。
……
王柄权端坐马上，静静看着北突军调兵遣将，虽说眼前这些都是普通守城兵，而且当中还有像萧纳这样，靠着家族荫蔽久居后方没经历过战火的少爷兵，但北突每半年一次的集训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糊弄过去的，至少体魄方面不能落下。
面对一帮山匪，北突军无论人数体力还是兵器都远胜对方，自然无需忌惮什么，直接亮起手中尖刀冲了上去，以女土匪为首的二百余人也没犹豫，一往无前迎了上去。
王潜山望着这一幕，微微有些动容，趁着萧纳分心的功夫，他凑到王柄权身旁小声说到：
“爹，当真不管？”
王柄权并未回话，而是眼神晦暗看着儿子身后颜色微变的女子，后者立马明白自己知晓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正欲开口，却听王柄权冷声说到：
“若想活命，最好乖乖闭嘴。”
女子眼中透出惊恐，脸色苍白地点点头。
……
不远处，山匪已与北突军战在一起，面对十倍于自己的精锐敌人，说不胆怯是假的，但即便是比王潜山年纪还小的孩童，眼中都带着倔强，举起近乎和自己等高的刀剑冲杀过去。
王柄权叹息一声，刚要出手，身旁一骑就率先冲出，与此同时，一声尖叫自耳边想起，暖玉娇体也随之落入他怀中。望着策马远去的儿子，他不禁摇摇头，自言自语道：
“这小子，恐怕一辈子都学不会三思而行的道理了。”
说罢，王柄权手指微动，四周树木后方立时射出成千上万支箭矢。
“不好，有埋伏！”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不等他说完，人群中便接二连三传出惨叫，正在观战的萧纳闻言一惊，下意识将身体伏在马背上，望着四周如雨点般擦身而过的羽箭，他哆嗦着喊道：
“伏兵数量众多，撤！”说完便不顾部下死活，自己率先甩动缰绳朝前方跑去。
其余人见身旁同袍一个个中箭倒地，再看主将率先怯战，哪还有再战的心思，纷纷掉头逃离。
……
与山匪交战的北突军起初十分顺利，一路砍瓜切菜将身体孱弱的敌人砍落下马，唯一让他们头疼的也就是那个五大三粗的女匪头了。
也不知道这女人哪里生出那么大力气，手中鬼头刀舞起来根本无法近身，虽然棘手了些，可毕竟战力相差悬殊，估计一刻钟都不用就可以将这群乌合之众尽数剿灭。
就在北突军势在必得之时，身后却突然惨叫连连，待他们回过头，骇然发现林间无数箭矢朝此射来，且每每准头极佳，顷刻功夫百余人已跌落下马。
手握钢刀的女匪被数人围攻，已到了极限，此时听闻敌军后方失火，立马精神一振，一刀横扫逼退对方，后退几步回到自己队伍中，开口询问到：
“军师，前方密林中的是何人？”
老者同样面露疑惑道：
“不清楚啊，事发突然，咱么也没请别人帮忙，莫非是云翠山的好汉？”
“不可能。”女子摇摇头，“李虎头那小子胆小怕事，而且不见兔子不撒鹰，绝不敢正面跟官兵对抗，就算要做，也是等咱们都把对面拼残了才会出手。”
老者闻言更加疑惑了，“那还能有谁，方圆五十里，就他们离此最近了。”
“待会看看就知道了。”
……
两人说话的功夫，北突军已被暗处弓箭打得毫无招架之力，顾不得继续作战，纷纷调转马头逃离，不大会功夫，就只剩下满地的尸首。
布纲寨众人面面相觑，这时有心细者递上一支羽箭说到：
“大当家的，这箭似乎是军箭。”
谭姓老者闻言接过，仔细打量一番后点头道：
“不错，是王朝的军箭，猴子，你去树上看看。”
“是。”
人群中一名小个子一步蹿上树，而后如猿猴一般，在树上爬了好几圈，最后站在树稍朝女人说到：
“大当家的，是高手，树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

第四百八十二章 随了谁
见北突军越跑越远，布纲山女寨主也顾不得是何人出手相助，举起手中鬼头刀说到：
“兄弟们，乘胜追击。”
众人一呼百应，纷纷举起手中刀剑纵马追去，此次布纲寨损失了几十人，却个个都拼出了血性，此刻完全没了最开始的胆怯，两百人愣是追杀起两千人来。
……
王潜山也是够倒霉，才策马冲出，身后就响起此起彼伏地惨叫，扭头望去，父亲早就随着北突军跑远了。
看着密密麻麻的箭雨，少年只得放弃帮助那伙山匪的打算，调转马头朝北跟随大部队而去，待他一口气追出十多里才看到人影。
驱马来到近前，少年发现萧纳正被倒吊在一棵大树上，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部下，却无一人上前帮忙。
少年带着疑惑，走到目露笑意的父亲身旁，询问到：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不去充当英雄了？”
王柄权怀抱美女，神情怡然，不答反问。
……
王潜山微微皱眉，没有做声，对方也没指望他作答，看着人群方向自顾自开口道：
“萧兄不愧是怀家后人，遇到事跑得那叫一个快，我们手里马鞭都快轮断了也追不上他的步伐。
只是他跑出去没多久，就传来一声惨叫，而后连人带马摔了出去，等我们赶到时，已经是这幅模样了。其余人也不是没想去救他，可林中藏着数位神箭手，每每有人靠近，便射出一箭阻拦，已经十几人为此丧命了，这会儿暂时没人再敢跨越雷池一步。”
少年闻言拧起眉头，沉声道：
“父亲一口一个‘萧兄’，莫非真把自己当成那耶律家子弟了？”
“臭小子，倒教训起我来了，对方人多势众，你真以为这江湖快意恩仇，路遇不平一路砍杀过去就行了？你爹我走南闯北这些年，佛道武三家高手遇到的也不算少，可还没有哪个敢公然跟军伍叫板。”
少年沉默不语，王柄权则越说越来劲，继续道：
“曾经的唐门，巴蜀第一大派，不服管教截杀朝廷命官，最后还不是被你爷爷派人将他们宗主脑袋给摘去了，并且自那以后彻底沦落为二流门派。
还有几十年前成名的一位剑仙，百步飞剑斩头颅，够了不起了吧？不照样老老实实依附你二伯，心甘情愿为他办事。
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江湖上一年不知道要死多少个，就算侥幸闯出了名堂，最后也大都因为不懂分寸而死的不明不白。你当入了江湖真就天大地大任逍遥？”
……
谈话间，四周林中冲出几百北突骑兵，乌泱泱凑到一起，七嘴八舌开始汇报：
“禀将军，没见到放箭之人。”“回将军，周遭三里一个人影都没有。”
“那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我松绑？”
萧纳被倒吊了有一会，本就略胖的面庞此刻憋得通红，呼吸粗重已经隐约有些喘不上气来，周围士卒正要上前营救，林中却再次传来“嗖嗖嗖”破空之声。
站在最前方的几人，直接被羽箭贯穿头颅，死得不能再死，旁边人总算看出了端倪，惊呼道：
“这箭是王朝军的制式羽箭，莫非是他们出尔反尔，追杀上来了？”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炸开锅，有些个胆小的忍不住嚷嚷道：
“该死的，不是说驻守后方没有危险吗，王朝军为什么要与咱们为敌？”
“别说没用的了，他们可是连三十万大军都击败了，刚才瞧那放箭的架势，少说也有一千名弓箭手，还是赶紧跑吧。”
“就是，他们只放箭不进攻，说明后面大部队还没到，咱还是赶紧趁机逃命吧。”
……
恐惧的情绪迅速在人群中传开，一些人已经开始丢盔弃甲逃跑了，萧纳这会儿还被吊着，见状立马慌了神，开口急声道：
“混蛋，要逃也把老子放下来一起逃啊。”
“将军，对不住了，王朝军现在围伤打援，我们没必要为了您搭进性命，兄弟们赶快跟我撤。”
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贪生怕死的萧胖子，治下又怎么可能有悍不畏死的勇夫。
看着周围越来越少的手下，萧纳忍不住破口大骂道：
“你们这些混蛋，平日没少跟老子吃香喝辣，事到临头却临阵脱逃，老子记住你们了，等我回去，一个都别想跑！”
还在逃跑的几人闻言脚步一顿，紧接着转身朝萧纳走去，后者见状大喜，以为是他们良心发现了，只是不等他笑出来，就听对方冷声说道：
“萧统领，别以为你是萧家人就可以耀武扬威，若没了那个姓，你他娘就是酒囊饭袋一个。
哥几个虽是完颜、乞颜旁系出身，论尊贵却不比你这个萧家末枝差，凭什么这统领之位要让你来做？
既然萧将军横竖都是一死，做兄弟的没道理让你留在这活受罪，平日萧大将军最爱宰活羊，今日兄弟们便以此给将军践行。”
军官说完便抽出明晃晃的尖刀走向萧纳，后者看到这一幕彻底怂了，连忙开口求饶，各种低贱的好话都说了一遍，就差纳头拜对方为干爹了。
深知他秉性的军官并没有因此放过他，反而狞笑着将刀锋横在其脖子上，手上一较劲便要狠狠划下去。
……
萧纳害怕到了极点，眼神无助四处打量，等看到王柄权父子二人后，好似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嘶力竭喊道：
“耶律兄救我，在下愿奉耶律兄为主。”
王柄权似笑非笑看着对方，右手食指轻轻一勾，林中立马再次射出三支箭。
三支羽箭不偏不倚正中三名北突军官胸口，持刀军官先是满脸错愕，而后重重向后倒去，他手中利刃也随之滑落，直接划过萧纳脸颊，杀猪般的惨叫立刻响彻整片林子。
王潜山见状皱起眉头，他看了眼自家父亲，欲言又止，后者撒开双手，翻身下马，走到萧纳身旁，饶有兴趣地看着满脸是血的胖子。
萧纳此时也顾不得疼，连忙赔笑道：
“麻烦耶律兄替我松绑，萧某说到做到，以后唯耶律兄马首是瞻。”
王柄权拍了拍对方没受伤的另外半边边脸颊，笑道：
“我当然相信萧兄能说到做到，萧兄不愧是做大事的人，即便明白了刚刚一切都是在下在捣鬼，仍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王某实在佩服。”
王柄权说罢，站起身转头望向自己儿子，他当然可以在一进城就悄无声息杀掉萧纳，之所以没那么做，只是希望少年能明白一个道理——不是所有事都能通过武力解决，有时候在面对过于强大的敌人时，计谋才是上上之选。
只可惜这小子似乎并不是那块料，一伙土匪就让他热血上头，也不知道随了谁。
想到此处，王柄权长叹一声，说出一句一直被用在他自己身上的话：
“烂泥扶不上墙。”
……

第四百八十三章 境界
将吱哇乱叫的萧纳嘴巴堵住后，王柄权三人一路向北而行，在经过一处小镇时，给着装长相均是惹眼的北突女子买了一身布衣外加一匹枣红骏马。
王潜山早就受够了那匹脑子长在胯下的老军马，想着将它卖给马贩子并换一头新的，王柄权知道以老马的品相换不到多少钱，到时候恐怕还要被杀掉吃肉，于是发了善心就将洒墨给了儿子，自己骑乘那匹军马。
老马许是通人性，在王柄权手上极其听话，再也没有出现过不听管束的情况，有时即便累得气喘吁吁，仍是不肯放慢速度歇息。
……
三人走了三天，总算是看到儒州城的影子，少年想起了路上的见闻，开口道：
“听说儒州将领是萧纳的结拜兄弟，那些逃跑的士卒会不会将半路发生的事告诉他？”
“他们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王柄权面露笑意，“依我看，这帮贪生怕死的家伙多半会说半路遇到大股土匪，萧将军以身殉职云云，至于弃主将不顾这种要脑袋的事，打死他们也不敢说。”
“父亲真能确定萧纳就这么死了？”
“你是不是被那帮北突逃兵传染了，这会儿怎么怕前怕后起来，那萧胖子死了反而好些，若没死，恐怕下场会更凄惨。”
之前林中射出的箭雨确实是王柄权所为，而吊起萧纳的陷阱，却是跟在他们身后的土匪设立，王柄权三人走后不久，那些土匪就来捡“战利品”了。
……
少年虽然心中还有疑问，可这一路已经被说教够多了，他实在不愿意再给自己找不自在，就乖乖闭上了嘴。
王柄权瞥了儿子一眼，许是意识到自己这些天确实做得有些过分，语气缓和道：
“潜山，别怪为父唠叨，爹年轻那会，比你更加天不怕地不怕，一个人就敢单挑三万敌军。
三万人，就算只点名都能足足点上一天。
后来吃了不少苦头，才渐渐学乖，也明白了凡事能动脑子尽量别动手，逞一时匹夫之勇，杀得了十人百人，难不成还能杀千人万人？
当然，你若是有仙人能耐，一下子能把天捅个窟窿，那就当我这话是在放屁。”
王柄权语重心长说完，对方也并非全然没听进去，过了一会少年了然道：
“刚才爹说自己一人可以单挑三万人，孩儿并不怀疑，毕竟不久前您还逼得三十万北突军撤兵，但正如父亲所言，这并非人力可为，所以这一切肯定都是您说智谋。
父亲说的不错，若是一味靠蛮力，就是死几百次也别想击败三十万大军，孩儿受教了。”
“额，其实你理解错了，这两次确实是……算了，你高兴就好。”
王柄权本想解释一番，可对方好不容易肯虚心接受，他还是不做这画蛇添足之事了。
少年继续问道：
“爹，您实话告诉我，若以江湖上的武学划分，您到底是什么境界。”
王柄权认真思考一会，答道：
“武圣境吧，严谨来讲比武圣还要高出一大截，应当是仙人，仙人你懂吗？孙猴子，能大闹天宫那种。”
“知道，西游记嘛，唐僧取经、女儿国国王、白毛老鼠精、蜘蛛精，孩儿从小听到大……那啥，咱进城吧，饿了。”
少年说完，自顾自驱马向儒州城方向而去，王柄权见他这模样，明白这小子又开始糊弄自己了，赶忙挥动马鞭跟上道：
“你慢点，为父真没吹牛，我跟你讲讲当初的光辉战役，虽然没有什么妖魔鬼怪，却也是十分精彩，哎臭小子你慢点，怎么还跑上了……小王八羔子你给我站住！”
……
三十万北突军经过数日跋涉，总算出了武幽十四州地界，北突大军在儒州以北十里停下脚步，巴特尔回头望着身后的城池建筑，沉默不语。
大长公主达延多兰走上前，平静道：
“怎么，不舍得？”
“北元两百年外加达延家五十年的基业，如何舍得？”
一旁的朴问听到二人谈话，插嘴道：
“本就不是咱的东西，不过物归原主而已，瞧你们还伤感上了。”
朴问原先就对中原向往，后来又在王朝生活了那么多年，此刻看待两朝关系也少了些当局者迷，虽然话语略微有些刺耳，但达延家姑侄却又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
一旁姚翦见气氛有些尴尬，打圆场道：
“北突治理十四州两百余年，感情总归有一些的，舍不得也是情理之中，此事姚某自作主张，错在我。”
他这句话算是说出了巴特尔心声，自打撤军以来，北突新任可汗便跟这位北突第一谋士相谈甚少，并非是二人关系不好，搁在十几年前，两人亦师亦友，甚至荒唐到一同分享春宫图的地步。
只是如今时过境迁，双方都有各自的思量，对待拥有无上权力的巴特尔，姚翦难以像当初那般再将他视作一个孩子，而对待身为臣子的姚青衣，巴特尔也少了许多亲近。
这一切达延多兰都是看在眼里的，却又无能为力。
……
巴特尔下令让三十万人马就地休息，他们自己则寻了处向阳山坡坐下。
此刻正值晌午，所有人都饿得肚子打鸣，他们一边啃着能噎死人的干粮，一边喝水往下顺。唯独朴问例外，不知从哪掏出一个泥疙瘩，捡起块石头敲碎黄土，混合着荷叶清香的鸡肉味立马传遍四周。
朴问连跟身边人装模作样客气一番都不舍得，直接捧起整只烧鸡啃了起来，看得几人口水直流。
达延家姑侄二人贵为王室，心气还是有那么一些，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装作没有看到，姚翦却没什么讲究，凑上去笑嘻嘻道：
“南院大王，给个鸡腿尝尝？”
“给。”
朴问直接扯下一条带着汤汁的鸡腿递了过去，姚青衣接过，慢条斯理吃了起来，等整根鸡腿下肚后似乎仍不满足，厚着脸皮道：
“那个，鸡翅和鸡屁股。”
“给给给。”
朴问这会儿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将剩下半只鸡塞进对方怀里，而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朝一旁走去。
……
姚青衣微微一笑，带着烧鸡返回姑侄二人身旁，开口道：
“多兰，你最喜欢的鸡翅膀，大汗，您最爱的鸡屁股。”
“我什么时候吃过鸡屁股？”
达延多兰闻言掩嘴而笑，巴特尔则瞪大了眼睛。
不远处，朴问望着南边，嘴角勾出一丝笑意。
……

第四百八十四章 至儒州
儒州城近乎一夜间变了天，驻守两百余年的北突军说撤兵就撤兵，不等城中百姓琢磨透个中意味，举着“王”字大旗的王朝军就接管了整座城池。
双方似乎商量好一般，未发生任何冲突就让这处边陲城池改天换日，要搁在以前，不损失万八千条人命根本别想。
城中新来的驻军长官姓赵，人很和气，除了进城当日向城中达官显贵打听过当地风土民情，之后数日都没闹出什么动静。
百姓们见惯了站在他们头顶耀武扬威的北突子，乍遇到一个既不刮地皮也不祸害人的官员，难免有些不适应，战战兢兢过了多日也不见有动作，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一些。
……
儒州处于十四州最北，贸易往来虽不及顺、幽等州，但城中也有些个大户，这些年靠着跟北突官员眉来眼去，攒下了不菲的家底。
但凡遇到改朝换代，天塌下来也轮不到普通百姓去抗，最容易被秋后算账的，恰恰是那些平日里享尽荣华的富贾权贵。
这个道理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知晓，他们凑到一起私下商讨过后，决定先派人去试探那位赵姓将领的虚实。
若对方是个满脑子都是银子的庸才，胃口大点也无妨，礼子面子都不会少了他，若其是个油盐不进的主，打定主意拿他们下刀，那就得提前做好准备。
要么举家搬迁，要么鱼死网破，总之不能便宜了对方。
众人商讨半天，这任务最终落到裁缝铺马老板以及钱庄赛掌柜身上。
……
马老板名马修宜，祖上出过进士，最高官拜三品，在京城有一座五间九架的大宅子，不过那都是先宋时的老黄历了，虽说现在开着裁缝铺吃穿不愁，可跟先祖比起来确实算是没落了。
马家裁缝铺在儒州城算不得大，论规模仅比城西头老刀家的面馆强些，按道理根本入不了城内富贵圈子，之所以能被接纳，全因他有个好老婆。
马夫人是全儒州一等一的裁缝，刺绣裁衣手艺精湛，奈何生意一直不温不火。
就在夫妻俩为生计发愁时，一名来此游玩的北突女子无意间瞧到了店里的衣服，女子出手阔绰，一下子就定做了十套。
起初大家并未在意，只当那女子一时新鲜，况且北突人买东西历来不给钱，因此都劝马掌柜别接这趟买卖。
那时的裁缝铺生意惨淡，再不接活真就只剩关门了，夫妇二人商讨过后，最终还是接下单子。
……
马夫人不分白天黑夜白天黑夜紧赶慢赶，十指不知道被扎了多少下，总算在一个月内裁好十身衣服给对方送了过去。
女子也没想到能这么快，打开衣服看了又看，越看越满意，最后一开心直接赏了双倍工钱。
之后过了半个月，城中守卫军官突然登门，马掌柜夫妇以为对方反悔要来讨银子，不成想那军官态度甚是客气，并表示要多订些衣服。
他们一问才知晓，原来当日买衣服的女子出身自北突萧家，由于上次买的衣服样式新颖做工精美，一回去便引起了家中其他女子的喜爱，因此差军官前来订做。
萧家在北突树大根深，连王室都要忌惮三分，马家裁缝铺能得到萧家垂青，军官当祖宗供着都来不及，丝毫不敢做为难克扣之事。
自那以后，马掌柜每年都能接到北突几笔大单子，生意虽然做不大，可地位却并不比城中其他权贵低，马修宜自然成了争相拉拢的对象，一时风光无两。
只是随着北突撤军，十四州重归中原，萧家不可能再千里迢迢过来置办几身衣服，马掌柜受到的待遇自然有所下降，在其余家大业大的人眼中，他俨然已经成为一个跑腿的。
马修宜经商多年，怎会不知人走茶凉的道理，他对这些趋奉之辈本就一向少有好感，之所以愿意接下这吃力不讨好的事，也完全是碍于昔日情面。
新任将领究竟是何等人与他这个做小买卖无关，他也不会卖力去巴结对方。
……
这天马修宜与钱庄赛掌柜正商讨事情，店内突然来了几个生面孔。
为首一名四十多岁的男子，短须短衫，看起来十分寻常，他身后的女子与少年倒是一个赛一个好看，简直像画里走出的一样。
马掌柜眼光何其毒辣，一眼便看出三人的关系，那年纪稍长的男子，定然是一家之主，三十出头的美艳妇人，应当是他的娇妻，至于剩下那个唇红齿白的少年，则是二人的儿子，看模样应该随母亲多一点。
马修宜见有客上门，迎上前熟络道：
“客官，这是带着夫人儿子买衣服来了？”
此言一出，对面三人立马神态各异，那男子脸皮明显一抽，女子俏脸微红，至于少年则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掌柜立马意识到自己看走了眼，讪讪笑道：
“在下失言，三位随便看。”
说罢，退到柜台后方继续跟赛掌柜低声商讨起来。
……
王柄权占了便宜，就没往心里去，让身后二人随意挑选，自己则向两人搭话道：
“请问二位老板，可知新来的守城将领住在何处？”
他这话可算问着人了，两个掌柜正为这事挠头呢，留着两撇小胡子的微胖男子率先开口道：
“这位客官，你找赵将军做什么？”
“我们是旧相识，此次途经此地正好顺道去拜访一番。”
小胡子闻言心中一动，和身旁马掌柜交换了下眼神，随即笑道：
“那位将军住在城东，赶巧我俩有事要过去一趟，不如咱们一同前往？”
“甚好，有劳二位的了。”
……
几人客套的功夫，王潜山与颜素玉已选好了衣服。
颜素玉本就是北突人，如今寄人篱下，自然不会太过放肆，随意挑了身朴素着装，少年跟自家老爹倒是不客气，杂七杂八挑了一大堆，款式近乎囊括了各个年龄段。
王柄权见状忍不住皱眉道：
“你小子是打算一下把从入秋到入土的衣服都置办齐全吗，话说这里面怎么还有女人衣服？”
少年翻了个白眼不想回话，可一想到还要对方掏银子，只得耐着性子说道：
“咱好不容易出趟远门，总得给家里人带点东西不是？这里面除了我的，还有送给娘和奶奶的。”
少年正说着，就见自家老爹从衣服堆里挑出一件桃红罗裙，对方捏着裙角似笑非笑道：
“你奶一把年纪可穿不了这么嫩，莫不是要送给小情人？”
少年面色迅速泛红，一把夺过道：
“拿来，别再弄脏了。”
……

第四百八十五章 龙虎将军
赵虎正于府中跟部下商讨要事，一名士卒突然来报，说是有人登门拜访。
作为十四州新任总指挥使，赵虎深知肩头担子有多重，之前北突来犯时，他负责镇守西南，有心上阵杀敌，可怎奈确实鞭长莫及，紧赶慢赶好不容易赶到开平卫，结果连个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
顺帝似乎早有预料，直接任命他掌管整个武幽十四州的兵力调配。
赵虎来之前没料到大战能这么快结束，为了加快速度就带了几名得力干将，如今哪还有多余的人供他调遣。
最后没辙，只得向严家兄弟求助，想着先借些兵马，等他的人到了，一定连本带利还上。
严撼海倒是极好说话，大手一挥直接拿出三万严家军给他，不过得事先把利息付了。
赵虎也怕北突人反悔，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结果对方一没要钱二没要人，而是直接把他的坐骑“乌碳”给牵走了。
乌碳是当年顺帝钦赐的，如今虽然年纪大了，可好歹也是一匹千里良驹，况且相处了这么多年，早就有了感情，严撼海牵走马，可比带走赵虎自家媳妇还让他心疼。
尤其是当他看到对方目露怜爱摸着乌碳屁股时，更是血冲脑门差点翻脸。
……
府外，王柄权与两位掌柜静静站在门口。
王柄权抄着手，泰然自若，一旁的两名掌柜则明显要紧张许多，不时朝府内望上一眼，然后又赶忙收回目光，生怕失礼得罪了那位将领。
看着二人战战兢兢的模样，王柄权笑着开口道：
“二位老板不必过分紧张，赵将军这人兴许看着五大三粗，性格却是十分随和洒脱，但这礼我看他八成是不会收的。”
王柄权说完，随即看向赛掌柜捧在怀中的包裹，看那礼盒分量可不轻。
赛掌柜见状尴尬一笑，开口道：
“不怕先生笑话，我与马掌柜此次本就是冲着结交而来，礼品只是一点心意，就怕我二人不了解赵将军的脾气，万一唐突触犯了他……”
“不碍事，届时赵某自当帮二位老板多说几句好话。”王柄权含笑道。
“如此，谢过先生了，事后我二人会为赵先生额外准备一份谢礼。哦对了，先生你也姓赵，莫非跟那赵将军是亲戚？”
“凑巧而已。”王柄权摇摇头，对于对方口中的谢礼，却是没有半句推辞。
……
几人说话的功夫，府内传出一阵脚步声，听声音少说也有四五个人。
不多时，赵虎带着手下几名将领走了出来，打量了眼三人，开口询问道：
“不知三位有何贵干？”
马修宜一个做小买卖的，哪里见过这阵仗，一下子慌了神，哆哆嗦嗦手中锦盒也有些捧不稳了，一旁赛掌柜倒是见过些世面，但这种情况他开口也不太合适，王柄权倒是“很识时务”，上前道：
“赵虎将军好久不见，可还记得赵某？”
赵虎皱起眉，仔细打量起这个衣着朴素的中年男人。
经过多年官场打磨，赵虎早不再是当初那个憨厚的虎子了，此刻见对方面对这么多武将还能神色如常，况且还敢以“我”自居，让他不由心生谨慎。
盯着男子仔细打量一会儿，赵虎突然神色猛然一变，惊讶开口道：
“王……”
不待他说完，王柄权就眼神一眯，赵虎跟随顺帝这么多年，自然知道王家人的秉性，当即止住话头，沉声道：
“几位请进。”
……
府内，两名商人被请到偏厅，左顾右盼显得有些紧张，连桌上的茶水都不敢动。
庭院中，赵虎弯腰朝王柄权行礼道：
“王爷，您怎么到儒州来了？”
“本王此处前来，是帮赵将军你解决烦恼的。”王柄权一副高深模样。
“帮微臣解决烦恼？”
“赵将军眼下的烦恼，与陛下跟本王一样。
儒州地处偏北，与北突相邻，但却并无险可依，北突虽然将十四州归还，可难保他们以后不会再次南下，就算隔三差五来骚扰一番，也足够棘手了，赵将军现在应该正在头疼如何安排防线。”
赵虎闻言微微错愕，不过他也没什么可隐瞒，点点头道：
“确如王爷所言，整个十四州沿线绵长，尤其是儒州，近乎有一半区域直面北突，若是派兵驻守，每年单是人力物力就是一笔不小消耗。
而且如此分散的防守，能起到的作用也有限，既然北突之前可以一举拿下十四州，放到今天未必不能再来一次。”
……
王柄权面色平静，点点头道：
“此事我来处理。”
“啊？”
“还有，在外人面前就别喊我王爷了，记住，现在开始我是赵之逸，军职龙虎将军。”
王柄权说完，直接拿出一块令牌，并没有过多解释，赵虎见到令牌，赶忙行礼道：
“卑职参见将军。”
……
龙虎将军，王朝一品武散，这种并无实权的散职之前还有许多，一般都用来赏赐给有功之臣。
武将升迁，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
若恰逢乱世，战事四起，哪怕一个卒子打拼几年都有可能做到将军，若赶上太平盛世，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出人头地。
孝存帝执政时，王朝已经基本安定，王柄权曾有意要废除这些没用的称号，当时赶上顺帝起事，此事也就耽搁了。
后来顺帝即位，许是也觉得这些无用职位碍眼，废去了七七八八，剩下几个留作备用，这龙虎将军便是其中之一。
兵家有云“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这话乍听来确有几分道理，但对皇权在手的天子来说，却有些逆耳了，更何况当今圣上还是靠谋逆得来的皇位。
因此剩下几个一品武散，摇身一变就成了类似钦差大臣的存在，每逢用兵之时便有武官得到授职前去巡视，如有将领不服皇命擅自行动，钦差可先斩后奏，并充当临时主帅。
天子之下皆蝼蚁，这事于战事来说弊大于利，但于皇权安定却是天大的好事，即便可能有不少将士会因此丧命，历朝历代趁乱起义的武官毕竟不在少数，以少数人命换得帝位安稳，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
……
若说赵虎先前对王柄权客气是出于对其身份的尊敬，那如今对其客气则完全是出于敬畏，毕竟就算是王爷也不得随意斩杀官员，但龙虎将军却可以。
看着对方惊慌的模样，王柄权有些哭笑不得，内心也再次腹诽起顺帝来：
到底是造过反的人，心眼小得跟针鼻儿一样。
……

第四百八十六章 心意
王柄权在庭院中向赵虎询问了些琐碎事，知晓北突大股部队刚刚撤兵不久，此刻估计还没走出百里。
“赵虎将军，那两位掌柜分别是城中裁缝铺和钱庄的老板，此次是一同前来给你送礼的。”王柄权望着偏厅方向道。
当着对方的面，赵虎哪敢收什么孝敬钱，连忙道：
“王爷放心，末将这就让他回去。”。
不料王柄权却摇摇头，摩挲着下巴说到：
“这礼你不光要收，而且还要往大了收，北突掌管十四州这么多年，那些驻守军官一个个唯利是图，极尽压榨当地百姓，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发财的人，他屁股能干净了？”
“王爷说得有道理，可这与陛下的旨意……”赵虎一下子犯了难。
来此之前，顺帝特意嘱咐过，不得搅扰当地百姓，况且这些年朝廷严查贪腐，当朝首辅连黎与兵部尚书严军在这件事上难得态度一致，许多老泥鳅都在这些年被陆续揪了出来。
王柄权知晓对方的顾虑，平静道：
“陛下那边我去说，你只负责走个过场，这钱在你手上转一圈后要入国库地。
你不是担心北部沿线耗费巨大吗，正好用他们的钱去填窟窿。北突驻守时，这帮家伙肯定就没少为他们提供军费，现在只不过是将这笔钱转交王朝而已。
一朝天子一朝臣，咱们没直接抄家已经算客气了，你也不用担心他们不配合，在权衡利弊这方面，三教九流还没有哪个能比得过商人。”
“如此，一切听从王爷安排。”
……
偏厅内，两位掌柜人都快等凉了，正要挪动下发麻的屁股，就见那位自称姓赵的男子与驻守统领有说有笑走了进来。
王柄权见两名老板露出僵硬笑容，故作恍然拍了下脑袋道：
“瞧我这脑子，刚跟赵将军谈得兴起，把你们给晾在一边了，还请见谅。”
二人赶忙起身还礼道：“不碍事不碍事。”
王柄权也是“玲珑”之人，熟络朝赵虎介绍起来：
“赵将军，这两位分别是马掌柜与赛老板，听闻老哥你的事迹后心生仰慕，想要结交。我们知道赵将军你为人耿直爱民如子，绝不会收取财物，但两位老板也是诚心登门，能否看在老弟面子上破例一次？”
王柄权说着，朝一旁两人使了个眼色，二者也机灵，连忙上前将锦盒放在桌上，缓缓打开，只见盒内赫然摆放着十几锭金子。莫说是赵虎，就连王柄权也不由两眼发直，挪不开视线。
……
见到对方的反应，赛掌柜忐忑的心情总算放松下来，低声道：
“这是我们儒州城全体商家的一点心意，还望将军笑纳。”
王柄权此刻回过神来，不露声色踢了赵虎一脚，笑道：
“二位老板未免也太客气了些，赵将军你看……”
被踢了一脚的赵虎立马会意，冷冷道：
“无功不受禄，本将还有要事要忙，几位请自便。”
说罢，头也不回离开了偏厅。
……
本来信心满满的两人看着远去的赵虎颇有些摸不着头脑，暗道这些位居高位之人怎么一个个翻脸比翻书还快。
王柄权这时皱眉道：
“兄弟我说句公道话，这些若是二位个人的心意，那无疑是一份顶天的大礼，但倘若是儒州全体商人的意思，那未免太小家子气了些。
能坐到赵将军这位置的，目光眼界一样也不缺，说句不中听的，你们心里那点花花肠子他一清二楚。
就算今日二位什么也不拿，以赵将军的为人，必定也是好茶水招待着，出了这个大门也不会特意找茬为难，但既然是出于结交，那便要拿出相应的诚意来，这些东西在一个二品武职看来，又跟骂人有什么区别？
赵某在此不得不奉劝二位一句，既然以后想在儒州城继续捞好处，那便别再做这等辱人之事了，若是触怒了赵将军，保不齐就跟那些冲州商贾的下场一样。”
赛掌柜二人听得脸色一会红一会白，见王柄权停歇，这才小心翼翼问到：
“赵先生，恕我等消息闭塞，敢问刚才您口中的冲州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事不提也罢。”
王柄权刚刚不过是信口胡诌，他自己压根都不知道冲州在哪，况且这种事无需多说，其余二人光是自己琢磨就能把自己给吓死。
……
赛掌柜作为儒州商人代表，见风使舵本事一流，忙不迭点头道：
“赵先生，是我等狭隘了，此事还劳烦先生说句好话，再给我们次机会，下次一定带足诚意再来。”
说着，递上一枚分量不轻的金元宝，王柄权接过元宝不动声色塞入怀中，点头道：
“将军那里我会去解释，二位尽管放宽心，不过容赵某多句嘴，先贤有云，不患寡而患不均，诸位对赵将军的诚意，可不能少于当初的北突。”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赛掌柜连连点头哈腰，倒是一旁的马老板面色如常，行了一个寻常礼。
……
送走两人，王柄权目露笑意看向刚进屋的赵虎，后者满脸无奈，苦笑道：
“卑职这贪赃枉法的骂名怕是抹不去了。”
王柄权微笑道：
“赵将军的为人，别人不需要清楚，我跟陛下清楚就行了。哦对了，将军若是有时间，可否随本王去边关走走？”
……
北突大军刚刚修整完毕，正准备启程，突闻北方天边响起一声大笑，那笑声乍听十分爽朗，但却让人心头止不住狂跳，众人皆是面露疑惑，唯有朴问将右手按在了刀柄上。
不多时，天边一片灰云出现在众人视线里，那云无风而动来势极快，云层背面还有两个模糊的黑影。
虽然有些难以置信，但看形状似乎是站着两个人。
这堪称神迹的一幕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就连巴特尔与多兰都情不自禁目露震撼抬起头，独独朴问皱起眉头，神情比刚才还要凝重，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灰云很快来到人群上方并瞬间停住，众人定睛望去，这才发现云层上还真站着一老一少。
年老的一身雪白道袍，鹤发童颜，胡子垂至胸口，年轻的是名女子，一身中原样式的淡红长裙，模样生得十分标志，配合着脚下云彩，像极了仙女下凡。
……
“徒儿，为师这驾云之术如何？”老者捋须而笑，言语中带着些许得意。
女子似乎并不买账，秀眉微蹙道：“速度够快，就是风太大了。”
“哈哈哈，为师早就给你说过，只要练就本门心法，身体自然强健，从此无惧寒冬酷暑。”
“那心法又臭又长，我才不要学。”
“徒儿，这天下哪有不吃苦就能练就的神通？”
两人旁若无人聊着天，眼神自始至终都没看下方三十万大军，正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自下方响起：
“二位是什么人，来此有何贵干？”
……

第四百八十七章 劲敌
“老杂毛，受死！”
儒州以北五十里，半空传来一声怒吼，朴问携刀冲出，一击重重斩下。
被他称作“杂毛”的老道不敢大意，衣袖激荡而起，手中没了毛的拂尘一挥，顿时又生出九丈九的细长银丝，直奔朴问而去。
银丝看似柔软，实则却坚韧异常，硬生生扛下了朴问这居高临下的一劈。
朴问早有预料，冷哼一声后周身罡气暴涨，如老者的拂尘一样凭空生出九丈九的刀气，结结实实撞在老者身前的剑阵上。
二人之所以打在一起，还要从刚才说起。
……
老道驾云而来，颇有些目中无人，底下三十万北突军看都不看一眼。
朴问不是什么好面子的主，却也知道其来者不善，于是出言询问，不想老家伙不讲武德，随手便是一记桃木飞剑。
朴问早就有所防备，反手抽出长刀横扫而过，直接将桃木剑震飞。
老道见状轻“咦”一声，总算肯拿正眼去瞧对方，不过仍是带着些许不屑道：
“本尊法剑一十八把，你且全部接来试试。”
说罢，双袖同时垂下，一十七把造型各异的飞剑从袖口飞出，与先前桃木剑组成剑阵，直奔朴问而去。
十八把飞剑造型各异，用料也是天差地别，当中既有金银这种名贵之物，也有木石之类不值钱的货色。
最名贵一把，当属通体由美玉雕琢的玉剑，玉色青绿、温润通透，加之精湛的雕工，乃是一把不可多得的佳品。
……
朴问看到这些怪异的飞剑，也不敢托大，反手刀变正手刀，一道凛冽至极的罡气自刀身迸发，直直砍向剑阵。
老道见状嘴角露出嘲弄笑意，单手结咒，剑阵立即由杂乱无章变为八卦状，一柄朴实无华的黑色短剑飞至中心充当阵眼，下一刻，剑阵与刀气碰撞到一起。
二者相撞的一瞬间，黑色剑身产生一圈圈波纹，瞬间便笼罩了其余十七把飞剑，朴问挥出的刀气在触碰到波纹后，竟好似光线照在镜面上，直接反弹了回去。
朴问哪里见过这妖术，连忙提刀阻挡，好在这是他自己的刀气，虽然被打得有些狼狈，好歹是接下了。
老道目露赞赏，悠悠道：
“本尊一十八把飞剑，蕴含一十八式神通，若能全部接下，可收你当座下一名吹箫童子，功德无量。”
“吹你大爷的箫！”
朴问闻言顿时生出无边怒火，士可杀不可辱，这“吹箫”一说，他没少听王柄权提及。
对面师徒见状则面面相觑，不知道对方哪来的这么大火气，“吹箫童子”乃是历任大雪山尊者的贴身护卫，平日代为传送法旨，地位尊崇。
……
“不识好歹，那就休怪本尊不客气了。”
见对方如此不识抬举，老道冷哼一声，手势一变，剑阵再次转换，这次像极了行兵打仗的雁行阵，效果也确是进攻无疑。
整个剑阵以金剑为阵眼，凭空生出一股浩瀚剑气，势头远超刚刚朴问挥出的刀气。
剑阵杀意凛然直冲对方而去，朴问见状却不避锋芒，身形一跃而上，同时周身泛起淡金色光芒。
他做了这么多年和尚，却也不是白当地，王柄权临走所赠功法，既有师门传承，亦有丛摩院不世典籍，月饼乃是降龙罗汉转世，朴问久伴佛陀左右，自然沾染了些许灵气，练起释门功法也是事半功倍。
眼下所用，正是丛摩院一门名为“龙行”的绝学，听起来十分威风，施展开如同一尾蛟龙，可上天下海，丹田生灵根，气蕴源源不绝。
……
朴问冲出的一瞬间，天上老者不由面露惊奇，啧啧道：
“此子果真有些本事，让他当吹箫童子确实有些屈才了，怪不得他那么气愤。”
说话的功夫，剑阵再次与朴问碰撞到一起，金色飞剑位居首位，撞击在长刀上火花四溅。
朴问气息一涨再涨，手中长刀隐隐泛起金芒，金色飞剑也毫不相让，周身闪动起密密麻麻的白色符文，整个剑阵散发出更凌厉的剑气。
双方僵持之际，为老不尊的老道再次出手，手中甩出一柄拂尘。
拂尘柄长二尺一寸，由一种不常见的乌黑木头制成，尘围一寸五分，饰金龙金环点缀，尘尾银白，随着老道舞动，似有光华流转，一看就不是俗物。
老道右手甩动拂尘，尘尾以肉眼可见地速度开始生长，左手轻轻凭空一推，身旁的徒弟连同脚下灰云被送到远处，他自己则欺身上前，抡起拂尘批头盖脸朝朴问砸去。
……
朴问自始至终都注意着对方的动向，此刻见拂尘当头砸下，脚下瞬间发力，身形一闪退后老远。
有道是帝王之相龙行虎步，有龙行自然就有虎步，朴问刚刚用出的正是丛摩另一式绝学“虎步”。
龙吞云吐雾威严极致，龙行便讲究以力破敌，一力降万法；虎穿梭林间，步伐矫健，故虎步以速取胜。
……
朴问压下刚刚心头涌起的危机感，皱眉道：
“老头，刚刚是什么招式？”
“哦？你居然注意到了。老夫这套功法名为太乙降魔拂尘，共计二十八式，每一式都有自己的名字，刚刚你侥幸躲过那招，叫做黄龙盖顶，若是从了贫道，可以传授于你。”
本就对“吹箫”一说深信不疑的朴问听闻“从了”二字，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想，直接啐了一口说到：
“为老不尊的老杂毛，你尽管黄龙盖顶，爷爷我今天让你见识下什么叫直捣黄龙。”
说罢，刀尖指向对方后庭，脚下临空一点，虎步再次施展。
老道一个在大雪山洞窟闭关了上百年的老光棍，哪里知道“吹箫、直捣黄龙”还能有啥深层含义，只觉得对方来势十分不妙，左手赶忙一指剑阵。
一十八把飞剑以极快速度飞回老道身前，这次组成了一个太极图案，阵眼分别是那把翠玉剑与一柄银剑。
……
朴问知道剑阵怪异，但对方三番两次羞辱自己，这事不能善罢甘休，于是不留余力的一刀狠狠刺出。
刀尖在触碰到剑阵的瞬间，阵眼两柄飞剑散发出淡淡光芒，阵阵波纹自刀尖位置荡开，朴问只觉得力道一下子被卸去大半，刀势再难前进分毫，颇有几分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
“小子，念你修行不易，只要愿意下去杀了那两个达延家的人，老夫可再授你全套飞剑术。”老道再次出言蛊惑。
“老家伙，是不是真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我认识一人，飞剑远在你之上。”
……

第四百八十八章 登仙法门
见识到了老道诡异莫测的手段，朴问不敢再藏私，拿出全部能耐与之抗衡，二人越战越远，很快便脱离众人的视线。
底下人群这才后知后觉起来，合着这老道并非什么仙人，而是来要他们大汗脑袋的刺客。
天空晴朗万里无云，是个适合打架的好天气，可即便如此，巴特尔等人仍是瞧不清两人身影，仅能依稀看到天际之上的一点淡金。
……
“天道之下皆蝼蚁，老夫观你根骨上佳才动了惜才之心，希望你不要不识好歹。”
“呵，那我可真要谢谢你的好意了。”
朴问面带笑意说完，眼神陡然一变，长刀挽了半圈迅速入鞘，双手合十，一股威严气势油然而生。
“嘶！”
老道见状倒吸一口凉气，倒不是如何害怕，只是眼前之人太过出乎意料，若没看错，这一式应当是只有佛陀转世才能使用的法相金身。
一座金色虚影在朴问身后慢慢浮现，看形状既不像东罕王城那位活佛的罗汉金身，也不像西域女法王的金色莲台，而是一条张牙舞爪的巨龙。
巨龙通体泛金，腹部生有五爪，毛须张杨栩栩如生，龙头位置还有一金色佛印，隐隐透着霞光。
……
“有点意思。”
见到巨龙的一瞬间，老道的神情终于有所改变，手中拂尘急卷而起，抬手便是一记黄龙游身。
拂尘千万根银丝如同有生命般，铺天盖地朝空中巨龙裹去，势要在其成型前困住对方。
朴问目中透出一丝轻蔑，而后闭上双目，周身气息在这一刻暴涨，金龙也在几息间迅速成型。
凝实的巨龙嘶吼着伸出利爪抓向四周银丝，那银丝看似脆弱，实则坚韧异常，所用材料也并非寻常白马尾，而是十分罕见的天材地宝。
只是再厉害的法宝，在以力破法的金龙面前，仍是撑不过数息就断裂开来，噼啪声顿时不绝于耳。
……
老道听得一个劲心疼，脸皮都不由抽搐起来，赶忙上前一步，右手转动使出一招叉步搅尘，震开巨龙五爪的同时，轻轻一挑收回拂尘。
许是跟王柄权处得久了，朴问无意间养成了搂草打兔子的习惯，见老道收回拂尘，目光直接转向一旁剑阵，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的空档，操控身后巨龙一冲而上。
五只利爪狠狠抓在太极剑阵上，太极讲求四两拨千斤，能轻松化解朴问凌厉一刀，但在面对压倒性的绝对力量时，就没那么好用了。
随着“咔嚓”一声碎裂响起，剑阵上看不见的波纹被金色巨龙一击撕烂，同样碎裂的还有老道的内心。作为剑阵核心的玉剑与银剑，也在这声碎裂过后，符文崩溃，剑身光华迅速黯淡。
老道此刻终于动了火，红着眼怒斥道：
“小子，知不知道这十八把飞剑耗费了老夫多少心血？足足一百八十年！老夫勤勤恳恳喂养它们，可不是任你肆意毁坏的。”
话音刚落，剑阵便分散开来，十八柄锋刃在空中游曳，轨迹看似游移不定，实则却总是贴着巨龙身躯飞行，短短几息间便已包围了对方大半个身躯。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自朴问心底涌现，他有种预感，若是任凭飞剑覆盖金龙，那自己将会必败无疑。
……
远处，老道双手并用，一个接着一个繁杂的手势指向十八柄飞剑，其目中更是隐隐透出疯狂之意。
虽然并不知这巨龙到底为何物，但以目前的形势判断，金龙的出现刚好可以为他的剑阵增添一个阵魂。
大雪山有不传秘法，尊者以自身修为灌溉十八把飞剑，久则生灵，每把飞剑都各备灵性，因此充当阵眼时的神通也各不相同，喂剑生灵只是其一，若机缘巧合下寻得强大凶兽，斩杀凶兽以魂入阵，这阵法才算真正完满。
见飞剑如同入了羊群的饿狼，争先恐后占据巨龙周身几大要穴，老道眼中不禁透出狂喜，自己寻了上百年也不曾寻到的阵魂，不成想竟自己送上门来。
他如今距登仙只差一线，只要愿意，随时都可飞升。只是历代大雪山尊者都是在剑阵圆满后才选择渡劫，一来可以靠剑阵轻松抗下雷劫，二来仙品等级也会提高不少。
……
鸿蒙初开时，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降为地，二者中间则是充沛至极的灵气。
在这种优沃环境下，飞禽走兽皆可为仙，清风明月亦可称神，于是数千年前便爆发了那场封神之战。
大战后，姜太公执打神鞭诵封神榜，将神位填补了七七八八，天地相连的桥梁也在那天被斩断，凡人登仙之难如登天，释门道门皆天门留一线，无数修行者挤破头去争抢那剩余不多的名额。
大雪山久居世外，一脉相承，自商周之后数代尊者皆是本事通天，对凡人来说已是仙人无疑，但他们自己知道，离登仙还差得远。
两千多年的传承，十余代大雪山尊者也才出了三位真仙，其中一位便是老道的师父。
师尊成神之日，天雷轰然而至，两百岁的师尊冷冷看着苍天，轻吐一个“滚”字，滔天劫云竟真就直接崩溃开来。
那时的道人还不到期颐之年，愣愣望着跪地接引的仙兵仙将，一位神官模样的仙人对师尊也是毕恭毕敬，想来所授神位应该不低。
道人终于明白大雪山尊者当中“尊者”二字的含义，不但要在凡人面前为尊，仙人面前也可称尊。
……
二人交战往南五十里便是儒州城，王柄权登上城头，极目北眺，一站就是半个时辰，眼中不时有精芒闪过。
一旁的赵虎面露好奇，轻声开口道：
“王爷，您这是看啥呢？”
“打架。”
“打架？”
赵虎盯着晴朗的天空寻找了半天，连根鸟毛都没看到，他理所当然将对方口中的打架理解成了飞禽在追逐嬉戏。
王柄权的目力远超普通人想象，朴问二人的打斗一览无余，当看到老道以剑阵困住巨龙时，他下意识抬起右手，但紧接着就又放了回去。
赵虎看到这一幕更疑惑了，刚要提问，就听对方淡淡道：
“去准备吃食吧，饿了。”
“哎！”
赵虎应了一声，快步走下城墙。
说实话，他并不想跟王家人待在一起，在他看来，眼前这位与当今陛下，当真是一个比一个怪。
赵虎走后，王柄权悠悠叹息一声，“师弟，这一劫可不轻松啊。”
……

第四百八十九章 天上天下
王柄权本可以出手帮助朴问，以送给对方的那柄短剑斩杀老道，可想起聂映雪的遭遇后，他又放弃了这个念头。
今生加上前世，王柄权已活了五十多个年头，经历了不少生死，总算明白一些道理，当中一条便是别与天斗。
昔日文扶鼎逆天而行，终遭天罚，自己以仙术为皇后续命，最终不过引来更悲惨的结果，凡夫俗子，终其一生不过百年，道统释门这些距离天道最近的人，能做的也无非顺其自然。
王柄权凭一己之力阻止北突与中原开战，外界看来厥功至伟，但他自己知晓，之所以事情如此顺利，全因天道应允，自己不过是推波助澜而已。
此刻朴问的命数尚未确定，与他对敌的老道亦是如此，若王柄权这次再横插一脚，怕真就成了天道的敌人。
除非……
正思索着，另一边已经有了新的变化，在飞剑彻底围住金龙前，朴问使出浑身气力，操控龙尾甩飞最后几柄飞剑，并借机将老道的拂尘直接扯烂。
望着没了毛的拂尘，老道心里难免有些淌血，可一想到追寻了半辈子的东西就在眼前，这股郁闷劲又给压下去了。
“老杂毛，受死！”趁着老道发愣的功夫，朴问举起长刀狠狠劈下。
……
不远处，自始至终站在云端观战的女子眉头微蹙，看样子二人一时半会儿是分不出胜负了，这便宜师父也不知是怎么想地，一见到那金龙就忘了此行的目的。
女子扭头望向下方，扫视一周，最终将目光锁定在达延姑侄二人身上。
“这世道一向这般讲不通道理，虽然你们什么也没做错，但此事关系我萧家存亡……”
女子轻叹一声，眼神很快变得坚定，出身名门望族，没有几个能双手不沾鲜血。
……
天空之上的龙吟与打斗声，吸引着下方所有人的目光，少有人去注意那个长相俏丽的姑娘，似乎认定了这个花瓶一般的女子没有威胁。
女子从袖中取出一枚金钗，指尖轻轻摩挲起来。这钗是她在儒州购得，当时那家首饰铺就剩下一件，她与一个胖妇人同时相中，二人还因此差点打起来。
金钗分双股，通体黄金制成，钗首是一只金丝掐就的蜻蜓，嵌有松石珊瑚等名贵宝石，做工精美，手指轻捻间，轻薄的蜻蜓翅膀也跟着动了起来，栩栩如生好似活过来一样。
大雪山飞剑，从来不拘泥于形势，修行者通常需要几十年如一日地以自身修为祭养，让飞剑生灵的同时还要心念想通，因此修炼者往往会选取自己的心爱之物。
这枚发钗无疑就是女子的心头所爱，怎么看都不像一件杀人的凶器，可钗子在成为本命飞剑后，注定早晚都要沾血。
女子长叹一声，抬手将金钗抛落云层，发钗出手后，立刻以远超常理的速度朝下方人群飞去，目标直指北突可汗巴特尔。
“大汗小心！”
一个身形快速出现在巴特尔身前，同时反手抽出对方腰间金刀，横扫而出，只听“叮”地一声脆响，那枚飞钗直接被其一刀弹开。
众人闻声望去，这才发现出手的竟是一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姚青衣。
……
姚翦虽然同周围人一样抬头观望战事，但注意力始终没有脱离女子，刚刚见女子出手，便顾不得其他，连忙冲上前护卫。
达延家姑侄看着这一幕，也不免微微有些发愣，他们惊讶的不是云层之上的杀机，女子出现时两人便已认出了对方，并将事情猜了个大概，他们没料到的是姚翦居然会武功。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对方一直是一副病恹恹儒士的样子，从未在外人面前出过手，而且以他的文采手腕，也完全不需习武。
青衫儒士回过头，看着姑侄俩呆愣的样子，笑笑道：
“臣怎么说也是青卫统领，单靠智谋可镇不住这帮杀人如麻的狠辣角色，之所以瞒你们，也实属无奈，此事容后再跟二位解释。”
说罢，右手金刀挥起，再次将逼近的金钗挡开。
……
金钗在空中游戈，钗首的蜻蜓翅膀微振，好似彻底活了过来，但越是好看的东西就越致命，硬接下两击的姚翦十分清楚，他的虎口直到现在还在发麻。
“若姚翦记得不错，姑娘是萧家萧镯一脉吧。”姚青衣朝云层喊道。
身穿淡红长裙的女子轻移莲步，脚下的云朵也随着动了起来，其整个人缓缓而下，当真像极了仙子下凡。
女子并不畏惧底下三十万雄兵，直接降落在姚翦对面，款款一礼道：
“小女子萧钗见过姚先生。之前在家总听奶奶提及姚先生才学渊博，是不可多得的治世能臣，当得‘国士’二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姚翦反手负刀，笑道：
“若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姚某只当他是奉承，可若是出自萧老夫人之口，姚翦只会觉着万分荣幸。
当年贵族家主英年早逝，族中叔伯执着争权，搅得整个萧家鸡犬不宁，外人都以为这棵大树将会就此倾倒，怎料作为遗孀的萧老夫人站出来以铁血手腕对族内进行了清洗，并辅佐令尊坐上新一任家主之位。
老夫人力挽狂澜于既倒，当得‘女中豪杰’之称。”
……
姚翦坐到如今的位置，自然没有必要特意去恭维某人，他生平佩服之人仅有二三，萧家那位年逾八十的老太便是其中之一，可紧接着他就话锋一转道：
“姚某敬重萧老夫人，但倾覆一国之事毕竟不是儿戏，老夫人掌控得了一族，却未必能处置好一国，萧家之举，恕在下无法苟同。”
女子闻言并未气恼，反而展颜微笑道：
“奶奶时常夸赞东罕那位已经身故的文将为‘一国’，姚先生为‘半国’，若得先生贤才，便已如同半国在握。萧钗来之前，心中还颇有几分不服气，想见识下奶奶口中这‘半国之才’究竟什么样。
如今得见，总算是领略了，单是先生身手超群这件事，就不见于任何情报记载，而且观您身后二人的表情，显然也并不知晓。
先生之隐忍城府，举世少有，仅以‘半国’评测，多少还是有些菲薄了，但是可惜，这等人不能为我萧家所用。”
女子说到最后，言语间隐隐带着无奈和惋惜，但更多的还是杀气。
……

第四百九十章 阴招
转眼朴问已与老道战了半个多时辰，双方都没捞到什么好处。
老道手中拂尘尾也不知被扯断几次，眼瞅着新生出的尾毛一次比一次短，如今施展起神通也才只有三丈长。
朴问这边也十分狼狈，十八把飞剑组成的剑阵过于诡谲多变，有时一道剑气朝他袭来，有时又凭空生出一阵拖拽之力，若是不小心被吸进阵去，高速运转的飞剑产生切削之力，足够将他搅成一堆碎肉。
……
在险而又险避过一次攻击后，朴问终究有些力所不逮，周身金色光芒黯淡不少的同时，就连虎步速度也大不如前。
老道看出了他的窘境，收回拂尘搭在胳膊上道：
“无量天尊，贫道耐心有限，你到底降不降？”
朴问借机快速调理内息，脸上却不表露分毫，慢条斯理道：
“老杂毛，我知道你相中了金龙，既然想让我降，总得拿出像样的条件。”
朴问这点心机在活了一百多岁的对方看来简直与孩童无异，老道笑笑道：
“休得拖延时间，若还不从，杀了你龙魂依旧是本尊的。”
“既然不想谈，那便再战！”
朴问说完，身形再次窜出。
……
下方三十万军阵中，萧钗已被团团包围，以姚翦和袁白虎为首的北突军，正力合一处绞杀这名莽撞的女刺客。
女子此时已祭出三把飞剑，除了一开始的金钗外，还有一枚珠簪以及一支金步摇，二者与金钗一同临空穿行，交相辉映，护得女子周身密不透风，景象也很是赏心悦目。
尤其是那支金步摇，做工精美程度尤在金钗之上，点缀的珠玉流苏碰撞间发出叮叮玲玲之音，听起来十分悦耳。
大雪山飞剑，十年方出一剑，萧钗年纪轻轻就可同时操控三柄，已是殊为不易，也难怪老道为了收这个徒弟而甘愿破坏规矩下山杀人。
……
女子脚步不急不缓，指挥飞剑护住自己的同时，抬手间又可轻松夺去一条条性命。
萧家起事前已上下打点好关系，此刻还愿意挡在达延家身前的人，自然就是无法拉拢之人。
指挥大军与女子交战的袁何此时脑袋已经见了汗，虽说三十万大军无法一拥而上，但几十人同时围杀一人还是很容易地，尤其对方还是一名女子。
可即便面对几十人的围堵，那萧家女子仍是显得游刃有余，如过无人之境般一步步朝可汗逼近。
若是让一个小女子在万军丛中斩了大汗的首级，那他袁白虎的脸面可真就丢到姥姥家了，届时无需旁人问罪，他自己就得先提刀自刎。
……
一旁的姚翦看着袁白虎紧张的样子，不由有些想笑，好歹他也是三军将领，竟被一个女子吓得头冒冷汗，于是出言安慰道：
“袁将军不必紧张，咱们大汗又不是傻子，不会乖乖站那让对方去杀。况且三十万大军一刻不停地冲杀，就算神仙来了也会力竭，若凭她一个小姑娘都能杀穿我北突第一猛将的排兵布阵，那咱们北突男子干脆都一头撞死好了。”
袁何闻言尴尬一笑，脸色总算好看了些，他擦去额头汗水说道：
“让先生看笑话了，没想到这姑娘如此棘手，末将有一事不解，这世上莫非真有仙人？”
姚翦抬手指了指天上道：
“仙人到底啥样我也不知道，不过上面那二位，于咱们来说不就是仙人？”
……
在面对一个活了一百多年的老怪物，朴问确实差了些火候，加之没有对方那种神兵利器，战势不免被动许多，在艰难震开剑阵后，朴问终于到了力竭的边缘，身上金光也早已敛去。
不过他身后的金龙却并未随着金光黯淡而消失，不仅替他分担了不少，而且连对面老道那柄拂尘都被它给硬生生恏秃了，但巨龙对剑阵似乎打心底有些畏惧，一直不敢靠太近。
朴问见状不禁有些疑惑，按说金龙不过是龙行功法衍生出的死物，可如今种种表现又都表明它有心智，而且那老杂毛看巨龙的眼神十分不对劲，像极了在看一个没穿衣服的姑娘，甚至还不惜使用一些诸如偷袭之类不要脸的手段。
朴问在观察老道的时候，老道也在观察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等怪事，刚刚老道仔细琢磨了一下，这金龙无疑是一个龙魂，看样子还是角龙。
传说鲤鱼越过龙门化为蛟，蛟修行千百年才能生角成龙，而且眼前这尊巨龙还生有五爪，怎么看都不寻常。
……
老道胡思乱想之际，朴问已经被剑阵逼得连连后退，那龙魂数次想要近身，可一靠近剑阵，所有飞剑就如同附骨之疽一般，无需老道操控，自行顺着龙身而上，巨龙无奈，只得怒吼一声甩开飞剑逃离。
朴问精力全放在抵挡剑阵的各式神通上，完全没注意老道身形虚晃了一下，不过即便他看到，也会当做自己打斗太久花了眼。
老道身形恍惚过后，继续站在原地盯着战斗，朴问则且战且退，就在这时，他背后猛然传来一股巨力，还没感觉到疼，身形便已被推向前方剑阵。
朴问大惊，他与剑阵本就近在咫尺，此刻躲是躲不开了，只得扭转身形并使用虎步挪移，总算在毫厘之间错开了位置。即便如此，剑气还是在他胸口留下了三四道口子，好在他竭力避开了要害，这才没被一击毙命。
偷袭得手的老者手执拂尘站在原地，远处被他留下的幻影也在这时慢慢消散，朴问顾不得开口去骂这老混蛋，直接弯腰吐出一口鲜血。
刚刚剑气所伤看似吓人，实则都只是皮外伤，反而这老道推出的一掌暗藏玄机，不但伤及脏腑，还打乱了朴问的内息，此刻连维持在空中都有些困难。
……
“拭定乾坤！”
老道不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手中拂尘一扫而出，朴问已是强弩之末，红着眼双手合十道：
“冲身！”
话音刚落，空中金龙嘶吼一声，裹挟着无上威势冲向朴问，龙魂身躯巨大且来势极快，老道不得不暂避锋芒，脚下轻点瞬间脱离原地。
几乎瞬息之间，金龙便到达朴问头顶一头扎了下去，仅仅不到一息时间，整个龙魂便如消融一般没入朴问身体。
朴问呼出一口浊气，其双目金光翼翼，额头也在这时多出一枚散发着微弱霞光的万字佛印，他目露平静看向老道。
“老家伙，既然玩阴的，那就都别活了。”
……

第四百九十一章 赴死
朴问的变化不仅令老道脸色微变，就连五十里外一直关注战事的王柄权也不由泛起了嘀咕。
之前的招式虽说匪夷所思，但好歹是释门正统功法，如今朴问用出的，更像是江湖上的旁门左道，若硬要说，倒是与当年文扶鼎用的请神上身有些相似。
从文扶鼎的结局来看，这类功法大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朴问双目散发着金意拔出腰间佩刀，他并未急于进攻，刚刚数次与剑阵碰撞，刀口已出现多处破损，战局进行到如今地步，寻常刀剑能起到的作用着实有限。
朴问也明白这个道理，将刀重新入鞘，歪了歪头松开手，那柄刀就这样直直朝下方落去。
几乎在他松手的瞬间，对面老道率先动了起来，此刻对方也顾不得再藏私，左手掐诀控制剑阵，右手同时挥舞着拂尘朝朴问头顶砸去。
……
地面上，萧钗愈战愈是得心应手，一双秀目快速扫视着战局，双手不停变换着动作，仅仅三柄飞剑，愣是被她构成一个攻防一体的剑阵，起初未将对方当回事的巴特尔此刻也不禁皱起眉头，几次想要拿起武器前去与其过招。
达延多兰智谋不输姚青衣又是北突王室，自然不能让侄子去冒险，出言规劝道：
“那边有袁何跟姚翦压阵，用不着你出手，此次萧家的目标是你这个大汗，就算这三十万大军都拼死了你也不能露头。”
在姚青衣跟达延多兰近二十年的教导下，巴特尔早不是当初那个意气用事的莽撞少年，他拄刀立在原地道：
“姑姑放心，在没弄清这女刺客的手段前，我是不会轻举妄动的，怕就怕这三十万大军中有他们的内应，若拖得太久，难免不会有人捣乱生事来制造机会。”
达延多兰闻言不露生色四下打量一番，立马发现有不下十数双正有意无意盯着这边。
三十万大军，属于达延家的不足十万，这其中真正对王室死心塌地的恐怕还不到一半，达延多兰可不会觉着其余部落的人会好心到时刻关注着大汗的安危。
“一会儿若是动起手来，你别管我。”
达延多兰沉声说完，发现对方并未回话，深知侄子秉性的她立刻皱起眉头想要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天空之上传来“嗖”地破空之声，抬头望去，只见一柄长刀正笔直朝地面砸来，长刀所指，刚好是被围在人群中间的萧钗。
……
达延多兰都能注意到的事萧钗怎会察觉不到，寻常人对这种高空抛物可能会暗地里问候一下对方家里人，萧钗却是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管他是有心还是无意，她现在刚好缺一把兵器，萧钗脚步微错，身形侧了侧，似乎笃定这柄已经没了主的刀砸不到自己。
长刀果然如预想那样贴着身侧落下，可就在即将落地时，刀身忽然蓦地一顿，然后便悬停在了半空。
周围人看到距离地面仅有一指而硬生生停住的长刀，都以为是那女刺客的招数，下意识退了退，不成想女子竟比他们还快速地后退，同时脸上还流露出从未有过的惊慌。
众人心生疑惑，定睛望去，只见那长刀正牢牢贴在对方身侧，鞘内嗡鸣不断，不论女子如何快速后退，那刀始终如磁石一般牢牢吸附在其身旁。
萧钗秀眉紧蹙，她没料到那云层之上的家伙竟还有这么暗藏杀机的一手，刀鞘内传出的躁动嗡鸣给她一种很不妙的感觉，也怪自己大意，能跟师父战得有来有回的家伙，怎会是寻常角色？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为今之计还是赶快甩开这柄长刀，就在她思索对策之际，身侧长刀突然毫无预兆地爆发出震耳轰鸣声，紧接着整把长刀在周围人惊骇的目光中整个崩溃开来。
碎裂的刀鞘与刀片裹挟着惊人威势四散开来，女子的娇躯也在这一瞬间被碎片覆盖。
……
天空之上，虽说老道在朴问丢弃长刀后主动发起进攻，可自从对方将龙魂纳入身体后，速度力量上升了不是一星半点，纵使有剑阵和拂尘加持，老道还是被打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且对方似乎永远有用不完的力气，不但速度越来越快，挥拳也是一次比一次威势惊人，剑阵在他的摧残下损耗不小，眼瞅好几把飞剑光芒已经变得微弱，更有甚者还出现了细微裂纹，这让一向把飞剑看作命根子的老道心疼不已。
“小子，达延家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愿意这么拼命？”
老道且战且退，同时余光下意识瞥向对方两条手臂。
朴问功法威势骇人，副作用同样不小，其身体显然无法承受这种负荷，此刻双臂皮肤已经开始龟裂，但裂口处却并未出血，而是渗出淡淡金光，若再继续下去，爆体而亡也只是时间问题。
朴问攻击依旧并未回话，就在这时，下方爆炸声传来。
……
老道听到爆炸声，脸色终于起了变化，双手气息磅礴而出，灌注进身前剑阵，凌厉剑气自剑阵爆发出将对手逼退，老道连忙低头俯瞰下方。
“好你个阴险的小子，打不过老夫，就朝我徒儿下手。”老道脸色难看。
朴问垂着头，擦擦嘴角金色血液，声音模糊不清回答起对方刚才的问题：
“老子才不在乎什么达延家，我现在只想杀了你。”
再抬起头，其双目瞳孔已完全被金意取代，一团金色雾气随着他的呼吸被吐出，其裸露在外的双臂也不知何时被金色鳞片覆盖，十指生出尖锐指甲，整个人已经隐隐有些不对劲了。
老道见状双目不由一缩，脸色阴沉道：
“本尊当你有什么了不起的神通，合着被冲身时间太长，已经渐渐迷失自我了。呵，这样正好，就让本尊助你一把，待你彻底走火入魔，斩杀之后再入剑阵，想必威势还可再进一步。”
老道说完，直接咬破舌尖，“噗”地一口鲜血喷在剑阵上，十八把飞剑在接触到血液之后，立刻光芒大盛，气息远胜从前。
“老夫这一口真阳涎就是十年寿命，你可别让我失望。”
老道说完，欺身而上。
……
下方，剧烈爆炸过后，萧钗竟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料想中血肉横飞的惨烈景象并未出现。
女子撕下已经破烂的淡红长裙，露出一袭洁白长袍，白袍之上光华流转，乃是一件整儿八经的仙器，老道待自己徒儿不薄，将这唯一一件宗门仙器留给了对方。
萧钗看向人群后方的巴特尔，平静道：
“请大汗赴死！”
声音不大，却足可响彻三军。
……

第四百九十二章 化龙
半空中，朴问几次想要与老道贴身而搏，但都被剑阵给拦下，对方似乎打定注意要消耗时间，凭着之前诡异的替身手段一次又一次躲过了攻击。
老道活了百来年，自然不会像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一样热血上头，而且朴问那两只已经不能用“手”来称呼的利爪可不是摆来看的，刚刚几次交锋下来，老道的袍子已经被扯去一块，看上面整齐的切口，想来撕烂自己的脑袋也不过是一下的事。
两人打了这么久，天色已经见黑，在老道有意拖延下，朴问的龙化愈发明显了，如今不但双臂被鳞片覆盖，就连面部也渐渐长出金鳞，最明显的还要属额头，此时竟生出一对龙角来。
看着被剑阵围困的朴问，老道捋须自语道：
“小子，这一切可都是你自找的，怨不得老夫。”
……
剑阵中，一柄金剑自朴问右臂划过，碰撞在厚实的鳞片上，擦出一阵火花，后者吃痛，嘶吼一声反手抓向金剑，岂料飞剑极其灵活，一击得手快速游曳而走，丝毫不留机会，另一柄铁剑这时抓住机会故技重施，狠狠朝朴问后背刺去。
“铮”地一声金石碰撞声响起，铁剑再次带着一连串火花从朴问背部划过，将其衣服切出一个巨大的口子，只是衣服之下不见丝毫血液，仅有淡淡金光闪过。
站在远处观望的老道眯起双眼，他清楚地看到，对方衣服之下早就生出了金鳞，防御力十分惊人。
朴问终于受够了被飞剑戏弄，双手用力向两侧一挥，同时抬头仰天长啸起来。
随着他的吼叫，一圈圈如同实质的波纹自身侧扩散，周围飞剑在接触到波纹后，行进轨迹立刻受到影响，飞行速度也产生了略微的迟滞。
朴问抓住时机，两手迅速向四周抓出，顷刻便抓住八柄飞剑，紧接着脚下用力一踩，“砰”一声巨大声音响起，其身形速度暴增，瞬间朝老道而去。
还在观察对方的老道见状大惊，连忙施法逃离原地，就在其身形晃动的瞬间，朴问一拳到达。
……
三十万北突军中，随着萧钗一句“请大汗赴死”响起，周围竟顿时变得寂静起来。
姚青衣刚要开口，却又立马脸色一变，急声朝巴特尔喊道：
“大汗小心。”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传出一声破空之音，一支箭矢在众目睽睽下朝队伍后方巴特尔而去。
巴特尔作为北突大汗，文韬武略虽不及他的父亲，但北突王室自小所受马上控弦马下操刀的训练一点没落下，此刻抬起手中金刀轻轻一扫就将这暗处的杀机给化解了。
虽然随手斩断了空中箭矢，但他的脸色并没有多好看，刚刚那萧家女子的话语显然不只是对他一个人说的，整个北突南下三十万兵马中，不知有多少人早已暗中归降了萧家。
这支箭似乎是个信号，不等姚翦想好对策，人群中就突然传出一声惨叫，一名士卒倒在了血泊中。
出手的是一个头戴棕色皮帽的男子，在慢慢将同袍背后的钢刀抽出后，男子举起手臂高呼道：
“拿下达延巴特尔，十万封地，百万牛羊，千万金银。”
皮帽男子说完，三十万大军中立马有人开始附和，他们纷纷抽出手中利器，振臂高呼道：
“拿下达延巴特尔，十万封地，百万牛羊，千万金银。”……
这番景象令新任大汗一时呆愣原地，看着已经开始自相残杀的人群，巴特尔喃喃自语道：
“达延家，真就这般不得人心吗？”
一旁的达延多兰上前平静道：
“并非是达延家不得人心，在这片靠武力说话的土地上，一向就没什么忠诚可言，萧家给他们的比咱们给的多，他们自然就愿意铤而走险。”
……
已是一袭白袍的萧钗似乎就是在等这个结果，重新召唤出三柄飞剑，身形一冲而上。
姚翦与袁何此刻面色比巴特尔还难看，手下哗变，还发出悬赏要拿下大汗，这无异于在当众打他们的脸，不过事已至此，二人只能先想办法稳住事态。
当他们目光触及到那名萧家女子，心中立马有了决断，无需出言商讨，二人几乎同时冲出朝着不远处女子迎了上去。
……
老道自问跑得已经够快了，可跟全速施展的朴问比起来还是差了些许，在即将遁离的一瞬间，被对方一拳轰在身侧。
老道修行多年，自是有些傍身的保命功夫，右手轻飘飘托在腋下，意图化解这一击，岂料对方竟是虚晃招，脚步挪动间反手一甩，另一只拳头朝老道面门抡来。
面对刮得脸皮有些疼的拳风，老道并不慌乱，身形后退间左手抬起护于面门，打算故技重施化解这一击，在他看来，这一切还尤在掌握中。
下一刻，一道金影闪过，老道脸色一变，整个人直接倒飞出去，满眼透露着不可置信。
朴问一击得手，口中发出喜悦的嘶吼，身形紧随而上，行进间双爪用力，手中那几柄飞剑立时发出“咔咔嚓嚓”的摩擦声。
……
老道结结实实挨了一下，整个人还有些发懵，好不容易止住身形，连忙再次施展术法脱离，连续施展了四五次，这才与对方拉开距离。
“老夫大意了，被你这畜牲给算计了。”
老道身形有些摇晃地站在半空，右手捂着胸口看向对方屁股后头多出的那个东西，脸色阴沉。
此刻的朴问可以说已经完全没了人形，其屁股后头也不知在何时多出一条粗转的尾巴来，刚才老道正是被这玩意给抽飞的。
朴问蹲坐原地，歪着头看向对面道人，其嘴角两根龙须不时扭动一下，看起来甚是诡异。
刚刚的八柄飞剑经过他一通折磨彻底没了光华，被其随手一扔直直坠入下方，剩下十把飞剑飞到老道身旁，组成一个简易剑阵，寒酸至极。
见对方言行举止皆是与野兽无异，老道长呼一口气，也不管朴问能不能听懂，沉声说道：
“将本尊逼到这个份上，够了不起了，如今的你好歹可称作是凶兽，也不枉本尊费这么大气力。”
说罢，一柄飞剑自其袖中飞出，这是他最后一柄飞剑，飞剑通体非金银也非木石，而是由一张符纸叠成的纸剑。
老道望着飞剑目露追忆道：
“此乃贫道师尊飞升前所留，可召唤师尊一柄飞剑投影，你，可以死而无憾。”
……

第四百九十三章 第三飞剑
三十万人军阵中，一抹白影急速掠过，带起一蓬蓬鲜血，同时在人群中留下一道刺目血痕。
北突猛将袁何与青卫头子姚翦迎上白影，三人战在一起，柔弱女子在两名男人合力围攻下仍是丝毫不落下风，随手舞弄着三柄飞剑，显得游刃有余。
不远处巴特尔完全没了刚刚的镇定自若，一边要防范四周人群中隐匿的杀机，一边还要护住达延多兰安全，好在他身边还有一群身披坚甲的亲卫，这才没有让这位新任大汗落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
萧钗此刻面带寒霜，配合一身白袍，使她整个人都透出一股子英气。
北突大族出身的女子，除了那些天生身子孱弱的，哪个不是练就一身不输男儿的骑射本领，北突史上也曾不止一次出过名震一方的女英雄。
像是萧钗的奶奶，萧家老夫人萧镯，年轻那会就是族里少有的女骑兵，无需像其他女人那样去做劈柴煮饭缝补浆洗这类事，平日里只需要巡视或者游猎驯马即可。
萧钗自小在家中耳濡目染，也练就了一身不俗的功夫，只是平时轻易不示人罢了。
……
萧钗柔柔一掌拍向袁何，后者却罕见地面露慎重，这情景若是被相熟的人看到，定会笑话他袁白虎小题大做，可亲眼看到过对方手段的袁何却是半点都不敢掉以轻心。
在刚刚，一名士卒就是挨了这么软绵绵一下，然后整个胸口塌陷了进去，最要命的还得属那几只簪子，看着不过是婆娘用来打扮头发的东西，可杀起人来却是丝毫不拖泥带水。
与袁何一同对敌的姚青衣目光则要长远许多，萧家近些年在北突朝堂的布局并非无迹可寻，姚翦也早有防备，此次南下之行，他料到军中会有细作，只是没想到竟有如此多人。
刚刚他粗略数了下，大小十数个部族临阵倒戈，囊括的人数超过五万，这还是他有意控制的结果。
临行前，姚翦意识到萧家可能会就此次南下发难，于是尽可能分散开抽调兵力，特意避过了不少萧家势力范围内的部族，不成想即便这样还是混进了五万之众的叛军。
能在青卫眼皮底下将触手伸这么远，姚翦承认是自己小瞧了那位萧家老夫人，同时他也打心底生出一股无力感，届时事情若真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恐怕真就只能用那一招了。
想到此处，姚翦扭头望向南边，这个无奈之举，可能会将整个北突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但也是让达延家反败为胜的唯一机会。
当初王柄权同妫州将领萧纳说过，若北突屠城，王朝天子震怒之下，势必挥师北上直取北突国都，这话，可不只是说说而已。
……
趁着姚翦分神之际，萧钗手掌快速探出按向对方肩头，一旁袁白虎见状连忙抽刀阻挡，姚青衣也在这时回过神来，正欲拉开架势，一柄飞剑却从极为刁钻的角度袭来，他不得不抬起兵器阻挡，二人一时被打得有些手忙脚乱。
萧钗早就在等这个机会，手指一抬，其余两把正在与士卒缠斗的飞剑快速折返，直直朝对面二人而去，两人反应不及，袁何直接被飞簪从大腿穿过，姚青衣则被金钗擦过肩膀。
袁白虎不顾痛意，右手重重挥出一刀，对面女子却早已退远，他意图向前追击，可刚踏出一步，被洞穿的大腿便受不住力，整个人向前倒去。
同样被伤到胳膊的姚翦也好不到哪去，萧钗虽然仅能操控三把飞剑，但驭剑之术却炉火纯青，仅一下便斩断了姚翦手臂经脉，其手中钢刀在坚持了几息后终究还是“咣当”一声掉落在地。
萧钗一击得手，便不再管二人，脚下发力直接朝不远处的巴特尔而去。
……
半空中老道在掏出符纸剑后，对面已经化龙的朴问脸上便显露出忌惮，同时身形也不自觉后退了半步，虽然他已经没了作为人的神志，但仅凭直觉也知道这把纸剑十分危险。
于此同时，南边五十里的儒州城头上，王柄权在看到符纸飞剑后，双眼不由爆发出精光，这让一旁前来喊他吃饭的王潜山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因为一下午都没见着老爹身影出来寻找，后来找到将军府，听说对方上了城楼，于是又来到了这，可刚登上城墙，就看到对方满眼发亮盯着北边天际，也不知道在抽什么风。
王柄权一手扶着堆砌城墙的厚实青砖，一手忍不住轻轻敲击着墙面，这机会他可等了足足一下午。
离开京城这十五年来，王柄权一边修习附子留下的功法一边参悟天道，多多少少明白了所谓的冥冥天意。眼下老道与朴问，已经是一方必死的局面，此战的胜负，关系到是否能多出一位仙人，这种事想也知道不能随意掺和。
虽然王柄权所受限制诸多，可若是对方先破坏规矩，那他就没什么可顾虑的了。
……
“爹，你看啥呢？”
王潜山这时走上前，眯起眼使劲看向北方，可看了半天，仍是没看出个所以然。
王柄权脸上笑容逐渐变态，兴奋道：
“看打架，那老家伙快要犯错误了。”
“啥？”
少年疑惑更甚，刚要对父亲的智商表示关怀就被对方拍了一下后脑，少年略微有些恼怒，抬起头还不等发火，余光就似乎瞥见了什么。
待他定睛望去，只见天际之上一名老道正与一只金色的怪物对峙，那怪物体生密鳞，长有利爪，看起来十分骇人，不过看着装总有种在哪见过的熟悉感。
“开始了！”
王柄权低声说完，远处老道已然催动手中符剑，一抹刺目的火光亮起，符纸自剑尖开始迅速燃烧，火光之耀眼，将已经擦黑的天际再度映射得通亮。
“流火……”符纸剑烧到一半时，一声低沉的金石之音自苍穹之上响起。
听到这两个字，老道的神情立马兴奋起来，流火，乃是师尊第三飞剑的名讳。
符纸剑很快燃尽，但光芒仍是丝毫不减，王柄权父子二人眯眼望去，却见一柄火焰飞剑正静静悬浮半空，老道此时眼中满是激动，喃喃道：
“时隔百年，老夫终于再次看到了师尊的飞剑。”
话音刚落，那飞剑就如同有灵智一般，临空打着旋朝远处朴问斩去。
……

第四百九十四章 胜负
流火，剑如其名，通体由流动的火焰构成，取材自春分时节首阳山上初升的朝阳，作为前任大雪山尊者第三柄飞剑，自诞生之日起便是诸多邪祟的克星。
流火在成形的一瞬间就朝一旁朴问飞速斩去，气势远超老道那十八把飞剑。
朴问似乎对这把火焰飞剑打心底有股莫名的惧怕，一开始就躲得远远地，此刻见状更是扭头就跑，丝毫没有对敌的打算。
老道见状捋须冷笑道：
“畜牲，连师尊的飞剑都将你视为邪物，贫道不怕告诉你，被它盯上的魔物至今还没有跑掉的。”
老道话刚说完，流火速度就猛然一增，剑身闪烁着火光追上朴问，随后狠狠斩了下去，后者注意到背后传来的炙热，转身抬起胳膊招架。
“刺啦”一声响起，伴随着刺鼻的焦臭味，朴问整个人发出愤怒的嘶吼，他那身坚不可摧的鳞甲竟被一剑直接破开，手臂上的伤口正冒着缕缕青烟。
……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更何况是一只凶兽，朴问不顾疼痛一把握住火刃，随即双爪较劲就要将其撕裂。
远处的老道岂能让他如愿，右手一掐剑诀指向对方，随着这一指，被握在手心的流火立即迸发出炽眼的光芒，一股炙热狂暴的气息迅速蔓延开来，朴问本就如同手握火炭，此刻更是吃痛承受不住松了手。
飞剑从指缝一冲而出，依旧得理不饶人，直直刺向对方喉咙，朴问气急，下意识张嘴就要去咬。
“畜牲果然就是畜牲。”
看到这一幕的老道嘴角不自觉扯出一丝笑意，火无形无质，这一张嘴不但对付不了飞剑，反而会被其趁虚而入，一旦流火进入到体内，那可就是神仙也难救了。
千钧一发之际，朴问胸口处突然闪过一阵乌光，随即只听“叮”地一声脆响，一柄其貌不扬的乌黑短剑从怀中冲出，剑尖位置击打在流火之上，本该无形的火剑竟被直接撞飞出去。
……
儒州城头，王柄权双指成剑，在儿子惊讶的目光中一边操控着五十里外那把短剑，一边口中念念有词，起初王潜山当他在念口诀，靠近了一听才发现是一些不着边际的话语：
“老头，也别说咱不讲江湖道义，是你打不过先摇人的，还有天道，您可看好了，是这老家伙破坏规矩请仙人助阵的，我这充其量算是正当防卫。”
王柄权这边絮絮叨叨把自己往外摘，那边老道头可都快挠秃了。
黑色短剑看起来材料十分特殊，即便大雪山对飞剑研究如此透彻，老道仍是看不出其具体深浅，只知道单从灵性而言，这把剑丝毫不输师尊的流火。
看来此行确实来对了，若是自己能将对方斩杀，不但阵魂有了，还能多出一把不输仙器的飞剑，着实是一箭双雕。自始至终老道都没想过这剑可能是有人在暗中操纵。
……
两柄飞剑很快在空中战在一起，朴问好不容易得到了喘息，立马将目光放在罪魁祸首身上，老道也意识到这事怕是没那么容易解决，冷哼一声，剩余十把飞剑倾巢而出。
没了流火限制，朴问的躯体再度回归牢不可破，十把飞剑在身上溅起火花一片，却仍是伤不到根本，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眼中金光渐渐被红芒取代，整个人也变得更加焦躁疯狂。
在一巴掌拍飞面前几柄飞剑后，朴问脚下一闪，竟然以凶兽姿态施展起了虎步，老道见状大惊，施展术法躲避，虽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利爪，但还是在身后道袍上留下了数道触目惊心的抓痕。
朴问显然到了极为愤怒的地步，脚下再次一动追上老道，而后扭动身躯，尾巴狠狠甩向对方，老道先前吃过亏不敢大意，催动手中拂尘抵抗。
如今的拂尘已经彻底秃了，在生出不到两尺可怜长度后再没了下文，最后自然是被朴问连同拂尘柄一并拍烂，不过好在是挡下了这一击。
……
随着时间推移，天色已经全黑了下来，一轮圆月悬于天际，几朵云也在这时飘到二人身边。
老道被对方追杀得上气不接下气，已然萌生出退意，此刻见到四周云朵，立马灵光一闪头也不回扎了进去，朴问早就杀红了眼，想都没想就跟了上去。
过了一会，一个脑袋鬼鬼祟祟从二人消失的地方露了出来，待看清四下没人后，才一脸后怕钻出云层，随后就要驾云离去。
老道在发现自己打不过朴问后，最终还是做出了逃跑的决定，不成想刚松了口气，一个身影便冲破云层瞬息来到身前。
看着面前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老道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咬破舌尖直接“噗”地一口真阳涎喷在对方身上。
朴问还没反应过来，十把飞剑就同时出现在他背后，紧接着“噗嗤”一声被穿透了身躯。
……
老道擦擦嘴角血水，鹤发童颜的形象也在这时开始苍老起来，他满脸疲态提起朴问的尸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就在要施法抽取灵魂之际，背后却突然传来沉重一击。
老者此刻身心都疲惫到了极点，那里能经受住这一下，整个人从云层跌落，在下落过程中，一个金色身影一闪而过，正是本该已经死去的朴问。
朴问双眼死死盯着老道，以跟对方相同的速度下坠，至于他那具“尸体”，在发出“砰”地声响后化作了一团白烟。
……
地面上，萧钗将姚翦与袁何这两名劲敌击伤后，直接朝巴特尔而去，岂料刚冲出去几步，身后敌阵中就突然传出一声巨响。
萧钗脚步一顿，回头望去，却见烟尘漫天，女子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三军也在这时停下手头动作，慢慢朝烟尘中心靠拢。
待烟尘散去，只见地面多了一个深坑，深坑之中，一个外形骇人的怪物正蹲坐在一个老道身上，那怪物伸出右爪，径直按向昏迷老道的胸口。
“不！”
萧钗终于意识到什么，急声开口阻止，可她离得实在太远，远到不等声音传达，那怪物就已将利爪穿透了老者的胸膛。
时间在这一刻好似静止了……
萧钗作为萧家人，知道此行是为了什么，在确定师尊已经陨落后，她毅然转过头，怒目看向不远处的达延家姑侄。
今日，她要用达延家的血来祭奠师尊。
随后，一道白色身影一冲而出……
深坑中，杀了老道的朴问彻底击发出了凶性，其额头的霞光万字正一点点消失。
他整个人仰起头，对月嚎叫起来，周围人见状下意识开始慢慢后退，可让他们头皮发麻的是那怪物竟然扭过了头，朝他们咧了咧嘴，似乎是在笑。
下一刻，深坑中的金色身影一冲而出……

第四百九十五章 皆大欢喜？
朴问从坑内冲出后，周围立刻陷入一片混乱，虽然已有人从着装猜到了他的身份，但奈何朴问现在的样貌太过吓人，所有人的第一反应仍是逃跑。
已经化为凶兽的朴问手脚并用，瞬间来到一名士卒面前，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咬下去。
那士卒望着朴问眼中的红光，双脚好似被钉在地面一般，浑身抖成筛子却仍无法挪动半步，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张着满嘴利齿咬向自己的脖颈。
士卒闭上双眼，就在他即将认命之际，身旁突然传来一声叹息：
“唉……”
紧接着便是“砰砰”响声以及怪物嘶吼，士卒过了许久都没察觉到疼，这才小心睁开眼，结果却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深邃的天空中挂着一轮皎洁圆月，下面是一望无际的战场，其间有一个四十出头的男子，一身粗布短打衣衫，左脚踩在那金色怪物背部，右手高高举着一把剑柄鲜红的宝剑，看架势是要去刺那头凶兽。
劫后余生的士卒只觉得瞧见了仙人下凡，搜肠刮肚想要为此取一个名字，可想了多个皆是不得神韵，殊不知此情此景放在千百年后却有个极其恰当的称呼——闰土刺猹。
……
踩住朴问的除了王柄权还能是何人，他看了眼脸色泛白的士卒，用北突语喊了句“还不快走”，在对方连滚带爬逃离后，这才转头看向四爪刨地的朴问，满脸痛心疾首道：
“师弟，如今你已入魔，大罗神仙来了都难救，都怪为兄来得太晚。事已至此，为防你祸乱苍生，师兄今日只能含泪替天行道，相信你泉下有知一定会体谅我的苦衷。
放心，等你死后，我会将你的英勇事迹写成故事，分发给天桥下的说书先生，每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为你传颂。”
王柄权举着剑一通絮叨，被他踩在脚下的朴问吃了一嘴泥后彻底被激怒，四爪撑地吼叫着就要站起，岂料刚撑起一段就再次被一脚踩进土里，而后就听王柄权继续喋喋不休道：
“嘿你小子，师兄说你几句还不爱听了是吧，是不是现在翅膀硬了，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你以为我大义灭亲心里好受？我也很是痛心！想当年……”
……
周围人看到这一幕，皆是满脸震惊，有些人看那怪物可怜，甚至想上前求情让这位活神仙给其一个痛快。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自人群中响起：
“玩够了没有？”
王柄权闻言立马止住话头，转头看向开口之人。
来者是一名三十左右的女子，样貌出众，却穿着一身青灰僧衣，手持念珠头顶光秃秃，乃是一名不折不扣的女僧。
王柄权先是故作疑惑对着女僧人打量了一会，而后突然满脸惊喜道：
“月饼？！没想到十几年没见，你都长这么大了？来，让叔叔帮你检查……”
“你到底要不要救他？”女僧直接皱眉打断道。
“这不一直等你来嘛，降龙尊者。”
王柄权面带笑容，似乎早就看透了个中玄机。
被称呼为“月饼”的女僧人也不废话，缓步来到朴问身侧蹲下，本还在咆哮嘶吼的凶兽看到她后立刻安静了下来，甚至还带着几分噤若寒蝉的意味。
月饼用指甲轻轻划破食指，一丝金色血液随之渗出，随后又以沾了血液的手指轻点在朴问额头。
原本黯淡无光的万字佛印在接触到血液后立即重新清晰起来，甚至到最后再度变得霞光翼翼，朴问眼中红芒也在这时慢慢敛去。
女僧人目露平静道：
“孽畜，还不出来？”
话音刚落，一声龙吟冲天而起，伴随着龙吟声，之前没入朴问体内的金龙也一并冲入天际。
……
自始至终都在一旁看戏的王柄权忍不住鼓掌道：
“释门圣人的招数，每次看了都让人叹为观止。”
月饼清楚他的为人，懒得搭话，直接起身朝远处走去。
王柄权看着对方远去的身影，又看了看趴在地上撅着屁股的朴问，摇头笑了笑。
月饼的到来，王柄权自始至终都知晓，至于朴问召唤出的金龙，他也从一开始就有猜测。
云隐寺的老主持曾透露月饼是降龙罗汉转世，既然是降龙，那便该有龙才对。
当年月饼替朴问挡下一击，二人的命运也因此捆绑在一起，有道是万事自有定数，于情于理朴问都该是那条龙。
这事王柄权并非不能做，只不过那金龙太过乖戾，想要将其逼出体外朴问不脱层皮恐怕不行，届时说不定功力还得损失个七八分，可以说普天之下唯有月饼可在不伤及朴问的情况下让金龙离体。
随着金龙离去，朴问渐渐恢复人形，但由于之前尾巴的出现，导致裤子上多了个大洞，此刻半扇屁股露在外面，实在有碍观瞻，于是王柄权朝一帮兵丁吩咐道：
“还不赶快给你们将军找件衣服盖上？”
……
月饼出现在这里，除了因为朴问入魔，再就是为了救她那位新任可汗兄长了。
就在刚刚，萧钗一路横冲直撞，直接杀到了巴特尔身前，手中三柄飞剑同时射出，势要一举夺下对方的性命。
巴特尔虽然身手了得，但面对这种神仙本事，自然疲于招架，加之他还要保护姑姑，疏忽之下被击中多次，就在生死一线之时，月饼出现了。
在三下五除二解决掉萧钗后，月饼发现那边王柄权已经演上了，这才不得不出面去解决朴问的事。
……
月饼缓步来到萧钗面前，后者此刻已被五花大绑，师父战死加上刺杀失败，此刻的年轻女子已经面如死灰。
月饼看着对方面露平静道：“萧钗，还记得这个吗？”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与她身份极不相符的物件。
那是一枚发钗，通体银制，上有一朵红花，许是存放太久，红花已经有些褪色了。
看到发钗，萧钗原本无神的眼睛在恍惚后透露出惊讶，她嘴唇哆嗦道：
“你是……其其格？”
女僧人既没承认也没否认，面色不改将发钗收回衣袖，转身看向巴特尔道：
“她不能杀，萧家也不能灭，这事你自己想办法。”
面对这个十余年不回家一见面就对自己发号施令的妹妹，巴特尔只能无奈苦笑一下，算是给出了答案。
……
于北突来说，这算是一个皆大欢喜的局面，作为姑姑的达延多兰走上前，正欲开口跟多年不见的侄女说几句话，对方却突然扭头望向南边。
下一刻，一声天塌地陷般的巨响传来，众人以南十里处，地面上竟凭空出现一道堪比天堑的鸿沟，一个跋扈至极的声音在这时回荡于天地之间：
“从今往后，北突不得进犯我中原一步。”
……

第四百九十六章 一剑天堑
“王朝五十三年秋，北突集结三十万大军进犯中原，王朝调遣十万兵马迎战，二者仅在开平卫以北进行了小规模作战，北突便宣告撤兵并主动归还武幽十四州。
三十万北突军刚出儒州五十里，身后突然地动山摇，待震动平息，两朝交界处竟凭空出现一道宽五里长五十里的裂谷，裂谷近乎横跨了大半个儒州北部。
自那之后数百年，这道裂谷成了阻碍北突铁蹄南下的天险，中原也因此结束了几千年被游牧民族侵扰的历史。”
以上，出自《王朝正史》第 七十二 章，后世对裂谷成因一直有着各样猜测，有说因为地震，有说是板块运动，还有部分野史将其归功为神技。
此事真假自然无从考证，只是从那之后，一个有关剑神一剑斩天堑的传说渐渐流传开来，百姓们对神怪之说一向热衷，王朝各地因此建立起许多剑神庙，香火一直鼎盛到千年后。
……
亲手造就这一举世奇观的人，此刻正提剑立在半空，静静俯视着脚下的巨大鸿沟。
儒州城头，少年王潜山怔怔望着半空中的人影，心情久久不能平息，就在刚刚，那个整日没个正行的父亲突然从身旁消失，大概过了一刻钟又出现在北方四十里的半空。
少年正纳闷他要做什么，却见父亲朝这边一招手，自己背负的霜寒立马出鞘而去，几乎瞬息之间，宝剑就出现对方手中，紧接着少年便看到了此生难忘的景象：
父亲单手持剑，身体在空中翻转一圈，手中霜寒狠狠朝下方挥出，下一刻，地面传出轰鸣，树木倾倒，河水倒灌，一道深不见底的天堑出现。
少年蓦然想起父亲之前不着调的话语：严格来讲，我应当是仙人，仙人懂吗？孙猴子，能大闹天宫那种。
起初他嗤之以鼻，现在却由不得他不信。
……
王柄权对这一剑的结果很满意，在空中欣赏了一会后，径直朝南边飞去，不多时，重新踏上城头，他看了眼还在发呆的儿子，颇为自豪道：
“为父这招‘一剑霜寒十四州’，如何？”
说着，将剑柄雪白的宝剑随手一抛，重新插回王潜山背后的剑鞘。
背后传出的震动让少年回过神来，他拉了拉肩带皱眉道：
“父亲为了出这个风头，准备了很久吧。”
王柄权被儿子拆穿，面子上多少有些挂不住，板起脸道：
“臭小子，就知道拆台，爹刚才那一下差点把腰闪了，就不知道说句好听的恭维一下？”
“此举功在当下利在千秋，于十四州的百姓确实是好事一件，只是孩儿不明白，既然父亲这么厉害，为何不一举拿下四族，让我王朝的旗帜插遍天下？”
刚还威风凛凛的王柄权闻言立马有些支支吾吾起来：
“额……此事牵涉甚多，万物自有因果，为父若是强加干预枉造杀孽，恐遭天谴。”
这理由对普通人来讲太过牵强，不料一向喜欢唱反调的王潜山反而若有所思道：“孩儿受教了。”
说完，他扭头直勾勾盯着王柄权，“教我。”
“呵，我就知道。”
父子俩聊天的功夫，李虎闻讯赶来，当看到王柄权后，立马就有了猜测，他走上前小声道：
“王爷，刚刚的地动……？”
“既然李将军的难题已经解决了，那我父子二人就此别过了，留步。”
说罢，王柄权走下城头，王潜山看了眼欲言又止的赵虎，耸耸肩，跟了上去。
……
北突军中，面对这惊人景象，众人神态各异。
达延姑侄二人同大多数人一样，满眼震惊，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月饼面色始终平静，手指轻轻掐动佛珠，不知在想些什么。
朴问这时刚好苏醒过来，摇晃着身躯走上前，先是略带惊奇看了眼月饼，而后发现不远处的深沟，面露疑惑道：
“那里原来有条沟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
顺帝刚返回京师，屁股还没坐热，各种消息便纷沓而来。
先是十四州顺利回归王朝，这点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本以为北突会借故拖延或者干脆临走再来次烧杀抢掠，没想到竟出奇地安稳，短短几天就全部完成交接。
之后便是巴特尔大军在儒州以北遇刺，联系之前他们的举动，顺帝这才明白对方为什么那么急于撤退，虽然平白浪费了一次攻上北突的机会，但成功收复十四州，完成了两百多年都不曾有过的壮举，足够他在青史上留下浓重一笔了。
至于最后一件事，自然就是儒州以北突然出现的巨大鸿沟，这个于中原百利而无一害的天险，不亚于昔日秦王所筑之长城，结合王柄权北上之举，真相已昭然若揭。
如今的顺帝已过半百年纪，身上早就没了当初的年轻气盛，看事也愈发通透，这些年他没日没夜的勤政，除了不想落下一个“昏君”的骂名，更多的还是为了挣那一口气。
这十五年来王柄权久离京师，顺帝一点点建立功绩，总算是走出了对方的阴影，可十五年后的今天，形势一夜间又变成了之前那般。
想到此处，顺帝忍不住摇头笑笑，一旁前来汇报的连黎不解道：
“陛下何故发笑？”
“朕认输了……”
……
半个月后，王柄权父子二人返回中州。
此次外出足足一个多月，家里人多多少少带着几分担心，尤其是对王潜山，平日将其当个宝，一回来就都围在他身边，口中说着各种嘘寒问暖的话语。
王潜山在其余长辈面前甚是乖巧讨喜，一边分发从儒州带回的衣服，一边讲述着路上的见闻，王柄权则彻底被晾在一边无人问津。
他懒得去跟一个孩子争风头，一个人来到院中凉亭，刚坐下就看到王潜英拿着衣服走了过来。
……
“参见父亲。”
王潜英施了标准一礼，如今他二十出头，许是随了娘亲，生得风姿卓绝，面如冠玉，待人接物也十分随和，不像王潜山那样不拿老爹当回事。
王柄权朝这位大儿子点点头，指了指对面座椅，待对方坐定后，开口问道：
“此次没带你出门，不会怪爹吧？”
“回父亲，弟弟还小，出去见见世面总归是好的，而且家中生意也需有人打理，于情于理孩儿都该留下来。”
王潜英语气虽然平静，可话里行间总带着股酸味，王柄权也不厚此薄彼，双手抄袖道：
“知道对不住你，爹没你弟弟那么会来事，没给你带礼物。不过倒是有个北突女子，三十来岁前凸后翘，长相也没得挑，正好你缺个侍女，若是不嫌弃……”
不待王柄权说完，王潜英直接豁然起身，朝对方深深一揖道：
“是孩儿不孝，不知体谅父亲的难处。”
王柄权似笑非笑摇摇头，虽然看不到儿子表情，但这小子指定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

第四百九十七章 小年
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百姓家家户户祭灶扫尘、剪窗花、置办年货，一些孩子也早就按捺不住跑到大街上燃放起鞭炮。
无论是深宅大院的富贵人家还是小门小户的平头百姓，总归要在这一天过出些年味来的。
南阳府属北方，该有的热闹气氛一点不差，王柄权作为王爷，府中养着几十口人，小年的排场自然不能少，一大早府中上下就开始忙活起来，身为一家之主的王柄权，反倒显得有些落寞冷清。
倒回十年前，刚进腊月二十的门槛，家里孩子已经闹腾着上街了。
那时潜山五岁，潜英也才十来岁，王柄权手上牵着一个肩头再扛上一个，每每买一大堆烟花爆竹回来，至于严荣荣再三叮嘱的新衣跟年货，父子三人则全然抛诸脑后。
只是随着两个孩子的长大，这份简单的快乐终究还是消失了。
……
王潜英如今二十多岁，在外面待的时间比在家里长，隔三差五就同那帮朋友前去烟花场所，虽然在长辈严格管教下不敢做出眠花宿柳的举动，但左拥右抱饮酒作乐还是在所难免。
五年前的潜英并不这样，与整天叫嚷着闯江湖的弟弟不同，他自小就喜爱读书，加上不俗的天分，年仅十五就成了远近闻名的才子。
那时的王潜英还不像现在这般纨绔风流，平日与年轻女子说句话都脸红，家中安排的媒婆也是能避则避，他心中始终都放着那个儿时陪伴自己玩耍的姐姐。
可惜造化弄人，他心仪的女子自始至终都将他视作弟弟，章千月二十岁那年终究嫁给了一个同门师兄，自那以后王潜英的举止逐渐狂放不羁起来，经常留恋烟花柳巷，再不复当年薄面书生。
好在他功课一直不曾落下，酒后作诗文也比之前要多出几分神韵，王柄权知道他心里苦，也就没多加干涉。
……
相比于王潜英，作为弟弟的潜山自小就没让王柄权省心，读书方面仅能说是马马虎虎，在外面干架倒是极为勇猛，性格像极了他那位镇守边疆的五伯。
王柄权为此竹竿都抽断了好几根，可这孩子就好似倔驴一样，越打就越不把他这个当爹的放在眼里，最后王柄权干脆不管了，反正也没打算让这个小兔崽子继承家业。
虽然在家里混账得很，但少年对潘家女儿却十分专情，这不小年一大早，府里的看门狗还没起，他就已经溜出门去找潘妹妹了。
二人年龄相仿，自小又一同长大，是毋庸置疑的青梅竹马，两家对于两个孩子的关系也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加上如今二人到了婚配年纪，嫁娶之事也逐渐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
见两个儿子都没跟自己出门买鞭炮的心思，王柄权只能像个普通中年男人一样叹息摇头，虽说他一副四五十岁的模样，但修道之人寿元绵长，若非怕太过惊世骇俗，他可以一直保持二十出头的年纪。
待在府中实在无聊，王柄权便出门朝戏楼走去。
十五年的光景，当年的戏楼已经焕然一新，规模比原来大了一倍不说，人数也扩充到了十余人，撑场的角儿依旧是坤班，只不过当年那三位姑娘早就嫁做人妇，如今上台表演的都是徒子徒孙。
王柄权也算是戏院的老主顾了，一进门伙计就老远迎了上来，三两句寒暄过后，引他上了二楼雅间，靠近栏杆坐定，台上正表演着霸王别姬。
“八千子弟俱散尽，乌江有渡孤不行，愧对江东众父老，天亡我楚恨无垠。”
台上项王怒目自刎，一曲唱罢，整个戏楼立时回荡起喝彩声。
……
散场后不久，房门被敲响，一个四十不到的中年美妇推门而入，正是艺名“蝶衣”的戏楼老板。
“王爷，有日子没来了。”女子熟络道。
王柄权淡淡一笑，“之前出了趟远门，回来一堆事情要处理，加之现在赶上年关，正是忙的时候，今天才好不容易腾出空来。”
“哦？那小女子可要祝王爷财源广进啦。”
“哈哈，蝶衣姑娘也一样，生意兴隆。”
“借公子吉言，奴家有事，招待不周。”
“蝶衣姑娘去忙便是。”
两人简单客套一番，女子便告辞离去。二人也算不打不相识，当初女子被王柄权的激将法骗去京城，见到传闻中的路小仙，一下子惊为天人。
女子也是洒脱之人，并未生出妒才之心，反而三言两语间跟同为梨园中人的路小仙混熟了，在京城待了几年后又回到中州盘下了戏楼。
王柄权也是后来才知晓，原来这位气质出众不像戏子的姑娘本姓刘，是当日初到南阳府所见那位刘知府的妹妹。
堂堂府台的妹妹居然去做抛头露面博人一笑的戏子，怎么看都是家门不幸，女子自知辱没家风，所以干脆连姓都隐去了，仅以艺名自称。
在南阳府住了这么多年，蝶衣早就知晓了王柄权的身份，当初她刚听说这事时，内心忐忑了许久，生怕对方因为自己迁怒兄长。
后来两人逐渐相熟，才发现这顾虑太过多余，这位王爷虽然身份尊贵得吓人，可平日里一点架子都没有，甚至有时候还没皮没脸，像极了外面大街上的市井无赖。
王柄权自然不知道自己在对方心中形象如此不堪，不过就算他知道了也不会在乎。
……
王柄权靠着窗户，拿起一个寒冬腊月难得的柑橘，剥开一瓣塞入嘴里，窗外车水马龙，热闹非凡，看着这番景象，王柄权忍不住开口道：
“如今的王朝，算得国泰民安了。”
说罢，扭头望向屋内多出的人影，平静道：
“什么事？”
来人是个五十多的汉子，一身粗布衣衫，看起来与寻常庄稼汉无异，若非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也算一个长相周正之人。
汉子单膝跪地，闷声说道：
“禀王爷，陛下病危，下旨让王爷速速回京。”
王柄权眉头微皱，右手在袖内掐动几下，片刻后挥挥手道：
“知道了。”
待人影消失后，王柄权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
“撑不过年关了吗？”
……

第四百九十八章 圣意
负责报信的暗卫走后不久，王柄权便起身离开了戏楼。
小年的街道到处都是人，好不容易才寻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小巷，在确定四下无人后，王柄权身形一闪没了踪影。
如今的他已然金丹中期，腾云驾雾本就再简单不过，加之附子留下的功法中刚好有神行之术，王柄权修行后速度甚至不输元婴修士，不消一刻钟便来到皇宫大内。
宫内执守将领依旧是邹顺，天子突然病危，仅有少数几人得到消息，在这种要紧关头，但凡出点纰漏就是掉脑袋的大罪。
邹顺作为侍卫统领，既不能宣扬出去又得保证皇城安全，于是无形中巡视频繁了许多，整个皇宫内苑也都笼罩在压抑氛围中。
这日邹顺正带队在宫中例行巡视，突然眼角余光好似瞥到了什么，他停下脚步望向天空，却连只鸟都没瞧见，一旁手下见状疑惑道：
“统领，怎么了？”
“没什么，许是眼花了。”
邹顺摇摇头，抬腿朝后花园走去。
王柄权不得不佩服这个在宫里当了半辈子差的家伙，自己近乎是一闪而过，可还是被其发觉了，也难怪邹顺当值期间从未传出过刺王杀驾这种事。
……
王柄权一路朝养心殿而去，刚到门口就看见几名太医正在窃窃私语，为首之人白发白须，王柄权刚好认识，似乎是姓温，太医院院使。
温太医此刻正低垂着眉毛一言不发，其余几人也是或摇头或叹气，瞧也知道是遇到了棘手的难题。
“几位太医，陛下怎么样了？”
王柄权突然出声，将几人吓了一跳，众人转头望去，发现八王爷不知何时站在了一旁，一阵繁文缛节过后，为首的温太医恭声答道：
“回王爷，陛下昨夜咳血，臣等扎针汤药各式方法用尽仍是不见丝毫好转，此刻陛下已经昏迷不醒了。”
“可看出到底是什么病了吗？”王柄权皱眉问到。
“唉，都是些陈年旧疾，陛下这些年劳心劳力，身体眼瞅着一天不如一天，臣等时常规劝圣上要少劳心，可圣上根本听不进去，近一年来身体每况日下，已经犯病不下十次了。”
王柄权沉默点头，这些年他远离京师不问政事，可整个王朝的兴盛还是能瞧见的，作为皇家人，他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之前在开平卫王柄权就看出顺帝恐将时日无多，想要出言提醒，又不知该如何开口。顺帝的秉性他还是清楚一些的，对方这些年拼尽全力在摆脱乱臣贼子的帽子，若让其安逸享乐，怕是比登天还难。
……
“行，我进去看看。”王柄权告别几人，推门进了养心殿。
刚踏进屋内，一股呛人的草药味便直冲鼻腔，王柄权皱了皱眉，绕过屏风来到里屋。
龙榻之上，面色蜡黄的顺帝正紧闭双目躺在那里，王柄权灵识探查过去，发现对方鼻息极其微弱，看样子真是到了生死攸关的要紧时刻。
缓步来到床前，王柄权手指轻点对方额头，一丝灵气随之送出，不久后顺帝的脸色渐渐有了缓和，眼皮颤动苏醒过来。
……
“你来了？”看到王柄权的第一眼，顺帝并没有意外。
“难不成你真想死？”王柄权语气平静。
顺帝脸上罕见地露出笑意，在对方搀扶下艰难坐起身，靠在床头微闭双目道：
“知道朕为什么召你来吗？”
“让我辅佐新皇？”
“王柄权，这世上竟也有你猜不到的事？”
许是好不容易扳回一次，顺帝脸上竟恢复了些许血色。
王柄权对这位皇帝陛下一向没什么敬畏心，哪怕对方病重，他仍是毫不客气回怼道：
“圣意难测，更何况是一个心机本就深沉的帝王。”
“普天之下恐怕也就只有你敢跟朕这样讲话了。”
“陛下太抬举臣弟了。”
……
这么多年下来，两人依旧说不上三句话就得拌嘴，不过今天的顺帝似乎心情不错，并没有在意对方言语不敬，依旧面带笑意道：
“朕这辈子做了不少亏心事，骂名恐怕是洗不掉了，不过好歹没辜负了王家列祖列宗的期待，如今王朝四海升平国泰民安，朕也算对得起这身皇袍了。”
顺帝刚说完就又开始剧烈咳嗽起来，王柄权默不作声递上汤药，对方接过喝了一口，这才止住了咳嗽。
二人沉默片刻，顺帝重新开口道：
“潜文现在怎么样？”
在王朝，孝存帝王潜文是不能谈及的话题，文武百官都知道这是当今圣上的逆鳞，就连史书也没对这个在位仅半年的帝王有任何记载。
王柄权并未就此事挖苦对方，反而语气平静道：
“还能怎么样，无非每天晨钟暮鼓诵经礼佛，他也早就看开了，不过前些日子周玄同的死，似乎对他打击很大。”
顺帝点点头，手中汤匙轻轻搅动着乌黑汤药，半晌之后开口道：
“朕当初说过，潜文太过仁慈，不适合做皇帝，自朕登基以来，生怕变成一个昏君，因此一刻也不敢懈怠。只是朕这些年忙于政务，对自己的孩子疏于教导，回过头才发现他竟也成了一个仁慈之人。
治理天下，要的可不只有宽以待人，想当年潜文执政时，六部官员不就是快骑到他头顶上去了？
朕这次叫你来，就是想将皇位传与你，你先别忙着推辞，听我说完。
单论仁慈，你比这些孩子强不到哪去，否则当初坠下悬崖的就该是我了，虽然朕一直很不看好你以德报怨的性格，但这么多年相处下来，我确实在你这输了个彻彻底底。
虽然咱们王家不出软骨头，但若说谁手段强硬适合做帝王，那非三妹莫属，当年她一口气斩了那么多官员，眼睛眨都没眨，若非她是女儿身，朕这皇位恐怕也轮不到你。”
……
对于顺帝的话，王柄权没什么好反驳的，他清楚自己带着几分妇人之仁，若不是有修为傍身，早就不知死几百回了。
不过凡事有利弊，若真学着某些豪阀子弟心狠手辣，估计本就不算枝叶繁茂的王家真剩不下几个人了。
见对方不说话，顺帝继续道：
“朕不管你是真仙人也好，故弄玄虚也罢，身为王家人，理所当然该为这天下出份力，凭什么其余兄弟在劳心劳力，你小子却能一个人跑到山明水秀的地方去享齐人福？
当年父皇欲传位于你，你千方百计推脱，今日朕同样让位于你，你是继续像二十多年前那般选择逃避，还是像个男人一样接下这江山？”
顺帝直直看向对方，言语中颇带着几分愤愤不平。
王家男儿，没一个是孬种，老大死社稷，老二如今也差不离，老四死于沙场，老五为了一国而放弃成家，凭什么他王柄权就能躲在后面混吃等死？
王柄权显然也明白这些道理，他平静望着对方，许久过后叹了口气道：
“说吧，你的条件是什么？”
……

第四百九十九章 留名千古
对于顺帝的让位，王柄权多少有些无奈，禅让这玩意虽然并不罕见，可大都是被胁迫的，但凡君主有个儿子，即便是个傻子也得把皇位留在自己家，像眼下顺帝这般心甘情愿主动让位他人的少之又少。
王柄权就纳闷了，自己处处和其作对，对方不但不借机铲除自己，反而要将天下拱手相送，实在有些不合常理。
当初顺帝起兵时所说的一番话，让许多人都觉着他是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向来最好以恶意揣度对方的王柄权自然也不例外，可如今顺帝的举动恰恰又验证了当年的话语，难不成从一开始他真就不是为了那高不可攀的皇位？
王柄权横竖都想不明白，干脆就不想了，暂且将这视作是对方的风节清高，至于王潜璞知道后若是想骂娘，那也怪不到自己身上。
……
顺帝的激将法再明显不过，王柄权却也不是吃这套的人，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不介意听听对方的真实想法，于是思索片刻后开口道：
“说吧，条件是什么？”
顺帝也没料到能这么容易说服对方，微微一愣后，一字一句说道：
“朕想要王家基业千秋万世。”
王柄权听闻此话差点被气乐了，他紧紧盯着床上虚弱的顺帝，“陛下可知臣弟为了这五百年国祚废了多大功夫吗？如今您上嘴皮碰下嘴皮就要千秋万代，是真把臣弟当成大闹阎罗殿的齐天大圣了，随手一划就能逆天改命？”
对于王柄权不着边际的话，顺帝并没有深入探究，继续目露认真道：
“若是连你都做不到，天下间恐怕就没人能做到了。”
“……”
王柄权还是第一次被顺帝整得哑口无言，自打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开始，他就想做一个安逸王爷，并且一直为之努力。可如今仔细想想，似乎从始至终他都没真正安逸过，似乎这辈子注定是操心的命。
王柄权沉默片刻，又看了眼脸上血色逐渐消失的顺帝，最终妥协道：
“行，我暂且答应，但你也别报太大希望。”
听闻此话，顺帝仿佛完成了什么心愿，整个人的精气神陡然萎靡下去，靠在床头缓缓闭目道：
“王柄权，在你心目中，朕究竟是一个什么人？”
“什么人……”
王柄权抬头望向房梁，陷入了沉思。
……
清晨，阳光透过窗户射入屋内，映照在靠窗最后一排学生的脸上，那学生十六七岁的样子，许是嫌阳光太晃眼，直接将校服套在头上，然后继续呼呼大睡。
讲台上的教师看到他这样子，不由皱起眉，想起最近的传闻，又将心头不悦给压了下去。
“王柄权，你起来回答一下。”四十出头的老师朝蒙头睡觉的学生喊到。
后者睡得正香，并没有听到这足以让其他学生一激灵的提问，同桌小胖见状连忙用手指捅了捅他，小声说到：
“下课了。”
“老师再见……”前一秒还睡神附体的学生豁然起身，而后拉起同桌的衣领，“走，小卖部，爷请客。”
紧接着他便发现气氛有些不对，抬头望去，全班人都目光错愕地盯着自己，台上那位被他戏称“地中海”的中年教师正皱着眉头。
王柄权一下子明白过来怎么回事，狠狠瞪了眼身边偷乐的小胖子，抬头挺胸道：
“刚才没听清问题，麻烦老师重复一下。”
此言一出，全班同学目光立马由愕然变为怪异，作为曾经的班级前十，王柄权的实力毋庸置疑，如今作为全班的倒数，他的厚脸皮依旧无人能及。
……
台上的老师显然也被他这一出弄得哭笑不得，但仍是耐着性子道：
“说一下你对王朝第四任帝王顺帝的看法。”
“顺帝？”
王柄权先是一愣，扭头看了眼满脸天真无邪的同桌后，只得无奈随口瞎掰道：
“顺帝嘛，熟得很，人还说得过去。”
他这种笼统的回答显然无法蒙混过关，讲桌后的老师微微眯起双眼，似笑非笑道：
“具体说说看。”
“这……”王柄权搜肠刮肚开始组织起有限的知识，“他带领百姓推翻北元统治，率兵歼灭以侯达昌为首的叛军，实行仁政治国，在位期间勤政整顿吏治，后来纵容宦官把持朝政，沉迷美色……”
发型略显成熟的老师静静听他讲完，直到没词后，才说出一句让他近乎吐血的话：
“倒有那么一两条是符合的，坐下吧，今天咱们要讲的就是顺帝。”
王柄权瞪大了双眼，合着他白话了半天压根还没讲到这段。
……
“顺帝，本名不详，据史料推测，应当同贤恩帝一样，是‘王柄’开头。
正史记载，顺帝是圣恩帝的儿子，贤恩帝的弟弟，在皇子中排老二，王朝第四任帝王。
贤恩帝无子，死后皇位由二弟顺位继承，故帝号为‘顺’。
顺帝在位十七年，期间一直勤于政事，整顿吏治也确实是其功绩之一，除此之外，整个王朝的综合实力也在这十七年间上升了许多。
在顺帝驾崩前不到半年时间里，曾御驾亲征夺回被北元人把控了两百多年的武幽十四州。
哦对了，大家所熟知的延儒大裂谷也是在那一年形成的。
以上，就是目前正史对顺帝的记载。”
教师指着投影仪讲完，下面一个学生举手提问到：
“老师，刚才您一直在强调正史，请问野史是如何记载的？”
这名学生刚说完，教室内所有男生立马开始起哄：
“对啊老师，野史是怎么记载的？”
处于青春期的男孩，对这些帝王秘辛的八卦力完全不输正在追星的女孩，尤其是后宫有多少佳丽，最后是死在青楼还是死于花柳。
身为老师自然不可能和他们讲这些不利于身心发展的事，但也不会扼杀他们的求知欲，见离下课还有几分钟，中年教师微微笑道：
“顺帝一生记录在册的娘娘只有一位，无论正史还是野史都是如此记载，那位皇后在诞下皇子几年后就死于疾病，自那以后十余年顺帝均没有再娶。
不过有一点倒是奇怪，顺帝刚即位的一年时间里，有关记载仅是寥寥数笔，有人认为他是刚接触政事有些生疏，也有人认为他是在等待时机。
一年以后，朝中突然贬黜了许多官员，因此第二观点也算得到了一定佐证，可随着不久前一座陵墓的发掘，事情似乎又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那座古墓的主人姓陈，看规格是一个五品到六品的官员，当主棺被打开后，人们在里面发现了一本书。
由于年代太过久远，那本书仅能看出封面《陈家野史》四字，至于书里面的内容，早就腐败粘连在一起了。
我的大学导师刚好参与了修复工作，据她所讲，书中记载贤恩帝与顺帝之间还有一任帝王，帝号孝存，在位仅有半年多，是贤恩帝的儿子，而顺帝也并非什么贤德之君，而是起兵篡了他侄子的位。
至于你们感兴趣的那点事，书中倒是提到一句：疑与奶娘有染。”
……

第五百章 后宫
王朝近千年的历史上，曾出过不止一位昏君，致使国家数次在危亡边缘徘徊。
既然有昏庸无道的帝王，那便有力挽狂澜的中兴明主，曾有位君主说过，唯有正视历史才能吸取教训，故而在谈论先帝功过这件事上，王朝并没有太多限制。
……
延续千年的王朝积攒下了雄厚底蕴，但因中间经历了几次动荡，导致许多真相错综复杂，越是往前，这种现象就越明显，故此每发掘出一个真相，都是足可震惊史学界的事件。
然而教室内的学生知道顺帝谋权篡位后，并没有太大反应，反而在听说其疑似与奶娘有染时，瞬间沸腾起来。
见学生讨论十分热闹，讲桌后的老师不禁面露无奈，就在这时，一个扎眼的身影再度落入他视线中——那个王柄权居然还在睡觉。
有关他的事，石姓历史老师还是有所耳闻的，听说这个学生的父母最近正在闹离婚，原本成绩优异的他渐渐自暴自弃起来，本来有望冲击重点大学，现在成绩却已经倒数了。
想到这里，石老师叹了口气，清清嗓子说到：
“王柄权，现在再谈谈你对顺帝的看法吧。”
被问话的王柄权睡眼惺忪站起身，状态比之前听到“下课”时差远了，他挠了挠堪比鸡窝的头发，望着台上老师，咧嘴笑了笑。
……
“我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是……”
养心殿内，王柄权盯着房梁，摩挲着下巴，片刻之后缓缓说道：
“一辈子的窃国之贼，却不妨碍是个好君主，至于奶娘一事，谁还没点缺点呢？”
王柄权说完，低头看向顺帝，却见对方此时好似睡着一般，静静闭着眼。
轻轻为其盖上被子，王柄权走出房间，屋外三名太医还战战兢兢等在门口，此刻见到八王爷连忙凑上前，王柄权看向天空，平静道：
“陛下驾崩了……”
王朝五十三年冬，顺帝病逝，临终前传位于八王爷，因年关将至，此事并未第一时间昭告天下，天子七日而殡，七月而葬，直至出了正月，消息才随着新皇登基为外人知晓。
……
国不可一日无君，王柄权倒是不急于登基，可架不住文武群臣着急，礼部更是从正月开始就着手准备登基大典的事宜了。
顺帝驾崩后，王柄权便被彻底“看管”起来，当然没人胆大包天到去限制新君自由，要怪就只能怪他名声在外，一向不按常理出牌，百官们还真怕他撂下皇位拍拍屁股跑回中州去。
王柄权暂且住在乾清宫，朝中几位元老隔三差五就来瞧一眼，他们已经商议好了，只要新君稍有妄动，就算拼了老骨头死谏也要将对方拦下。
王柄权倒好似已经彻底认命，平时要么待在御书房批阅奏折，要么待着寝宫，除了去茅房的次数有点频，剩下的时间并没有特殊举动。
对于百官的提防王柄权有些哭笑不得，自己都四十好几的人了，难不成真能置江山于不顾？而且前不久织造办差人来询问龙袍制式时，他还提了一些要求，怎么看都不会轻易逃跑，而且就算真要跑，这皇宫也没人能拦得住。
……
年前那几天，他借着上茅房的机会尿遁，绕过大内侍卫直接回到了千里之外的中州。
王柄权一声不吭离开南阳府，王府的人找遍了满城都没找到，倒是严荣荣好像猜到了什么，下令让府里人该干嘛干嘛，果然没过几天他就没事人一样在院里溜达。
被发现后自然少不了一顿数落，这次连杨贵妃都没护着他，婆媳二人硬是揪着他唠叨了一下午，最后王柄权没辙，只得将顺帝的事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两个女人被这消息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过了许久才开始唏嘘起来，当上奶奶的杨贵妃更是心疼起跟孙子年纪差不多的王潜璞来，老人家眼眶微微泛红道：
“那孩子可怜啊，小小年纪没了娘，现在当爹的又撒手而去，十四五岁的年纪就得撑起整个国家社稷，权儿，你这个做叔叔的可一定要多帮扶他。”
王柄权没敢提顺帝传位给自己的事，老娘现在年纪大了，可受不得刺激，于是打哈哈道：
“行，过完年咱们就搬去京城，一家人照应起来也方便。话说回来，潜山那小子去哪了？同样十四五岁，人家都能挑大梁了，他还成天给我闯祸，不行，越想越气，我得去打他一顿。”
说着，王柄权就作势要离开，杨贵妃见状忍不住道：
“你这么大的时候，走路都能撞树上，我跟你父皇真担心你这辈子都这样稀里糊涂地。”
“娘，我那叫大器晚成，后来父皇不是还立我为太子了吗？”
“后来不是被废了吗？”
“那不是我主动提出的吗？”
“你还好意思说？不行，想起来就生气，为娘得打你一顿。”
杨贵妃说着举起了手中拐棍，王柄权没料到这事最后竟能落在自己头上，连忙朝一旁躲去。
王柄权自小就没挨过什么揍，无论是杨贵妃还是圣恩帝对他都十分宠溺，可随着王潜山降生，他挨揍的次数明显增加了。
那小子每次受了委屈，都会去找他奶奶告状，老太太心疼孙子，每次都会给其撑腰，若是哪次王柄权揍狠了，回头必定得挨顿一样的，小兔崽子这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当奶奶的绝对功不可没。
……
严荣荣早就习惯了这番“母慈子孝”的场面，直至看到王柄权恳求的眼神后，这才上前低声劝解起来，过了一会，杨贵妃总算舍得放下手中的拐棍。
等王柄权面带笑意送走了老娘，转头就看到了严荣荣意味深长的眼神，二人夫妻多年，早已养成了不需言语的默契，王柄权也不藏着掖着，直言道：
“刚才我怕娘受不了，所以才没说，老二临终前把皇位传给我了。”
严荣荣似乎并不意外，面色平静道：
“你答应了？”
王柄权点点头，“我在中州过了十五年逍遥日子，是该为王家出份力了，你不会怪我擅作主张吧？”
严荣荣嫣然一笑，“这种事你自己决定就好，你做王爷，我便帮你处理好府中的事，你做皇帝，我就帮你统领好后宫。”
王柄权见状不由露出笑容，但紧接着意识到什么，神色一凛道：
“什么后宫？你便是朕的整个后宫。”
……

第五百零一章 心腹
王柄权可以在皇宫与中州来去自如，加之有替身术法，自然有恃无恐，他在王府过完年并接待了来拜访的宾客，这才重新返回京师。
虽然还没举办登基大典，但平时该做的事却一点都不能落下，好在他之前做过太子监国，处理起政务也算驾轻就熟。
司礼监掌印太监在顺帝驾崩后便请辞了，这位大太监的忠心丝毫不输周玄同，当初顺帝谋反，他第一个被打入天牢，苦头自然没少吃，但最终摇身一变，成了让文武群臣都笑脸相迎的巨宦，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事情总归要有人做，司礼监没出正月就递上一封折子，上面写了十几个名字，都是些身世清白又机灵勤快的太监。
虽说伴君如伴虎，可仍有大把人愿意挤破头去抢天子近侍的职务，一本名册看似单薄，分量却绝不低于一百万两银子，估计一些人都是倾家荡产才争得的这次机会。
王柄权对此类事早就见怪不怪了，他并不反感钻营取巧之人，但真正的心腹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选出来的，思虑过后，他下令将名册之人都传到了院里。
……
王柄权信步走在十几人面前，有几个还没见到龙颜就已经开始哆嗦上了，至于有没有尿出来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抬起头来。”王柄权沉声吩咐道。
十几名太监没敢犹豫纷纷抬起头，但对天子威严也都是低眉顺目不敢直视。
王柄权随意打量了一下，竟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不动声色走上前，平静道：
“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奴才叫小川子。”
“我问的是本名。”
“王……王贵。”
本名王贵的小太监自始至终都没敢抬眼瞧对面天子，他进宫当值已有五年，凭着一股机灵劲混上了带班太监，同为宦官也有三六九等之分，低一些的被唤作太监，高一些的则会被尊称一声公公。
王贵虽然做了带班太监，平日靠宫里娘娘打赏以及手下孝敬，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可有道是人往高处走，年过三十的他并不甘心一辈子被人吆五喝六，即便只是一个太监，也要做最大的那个。
于是王贵将自己这些年的积蓄全砸了进去，只为得到一个被天子青眼相中的机会。
……
王柄权在问过问题后并未过多停留，这个醉杏楼曾经的小伙计，年轻时还一腔热血，想着发愤图强好好读书，如今看来，似乎还是没能摆脱伺候人的命运。
王柄权走马观花一般在十几人身前走过，每经过一人便会停留片刻询问对方的姓名，如此一圈下来，内侍的人选也定的差不多了。
一名御前公公低头端着文房四宝立在一旁，王柄权拿起笔在名册上勾画了几下，吩咐道：
“这些人，先让他们做内侍公公，之后若做得好，再酌情升迁，殿前与御前先保留旧制，司礼监掌印暂且空悬。”
“嗻。”
王柄权走远后，跪在地上的十余名太监立马乌泱泱围了上来，一个个陪着笑询问道：
“周公公，敢问陛下刚刚选了谁啊？”
刚还在天子面前毕恭毕敬的周姓公公立马端起了架子，“此事怎能随便跟你们说，回去等通知便是。”
“别啊，小的这几天等得都睡不着觉，您老通融通融，给咱透透底呗。”
一名掌事太监笑着将银票塞入御前公公手中。
……
老太监本就没打算藏着掖着，很是随意地将银票塞入袖中，他在宫中当差几十年，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种既无关紧要又能顺手捞一笔的机会，自然是不会放过。
在场其余人见状也都忙不迭递上银票，直至所有人都拿出了“心意”，老太监这才清了清嗓子道：
“诸位，圣意难测，咱家能做的也只是尽量帮你们争取机会，成与不成，还要看各位自己的。”
“那是自然，小的们心里有数。”一群人连忙附和道。
在场没一个笨人，都知道先前那十几万两银子可能会肉包子打狗，富贵险中求，银子没了可以再攒，但机会却不是什么时候都有。
……
见兜里的银子踏实了，周公公便不再卖关子，直言道：
“圣上方才钦点了秦、苏、李、卓、川五位公公，咱家先在此恭喜了，其余没选上的人也别灰心，回头若再有这种机会，咱家一定想着大家。”
没选上的人说不丧气是假的，官大一级压死人，这规矩在宫里同样适用，既然决定了去赌，那就得做好输的准备，好在宫里赚钱门路多的是，几人强颜欢笑着跟选中的人道喜，而后告辞离去。
周公公望着剩下五人，一脸笑意道：
“几位若是有朝一日能到御前侍奉，可别忘了咱家举荐之功啊。”
“定不忘周公公提拔之恩。”几人连忙作揖道。
老太监满意地点了点头，“几位都回去收拾收拾吧，过几天就挪地方了。”
“嗻。”
……
五人走后，本还面带笑意的老太监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能做到从一品位置，怎会看不出当今圣上的用意。
司礼监掌印太监空悬，按规矩是要总管公公接任的，前任掌印公公同时身兼总管一职，他这一走，一下子就空出两个位置。
这两个位置，照例要从三位御前公公中选取填补，他作为司礼监资历最老的一位，理当是首选。
但当今圣上一向特例独行，还是皇子时就把大内总管赵枞给拖下了马，后来做了王爷也不见消停，将参与谋反的掌印太监燕宏给斩了。
可以说一旦成为位高权重的太监，就势必会被这位祖宗给惦记上。
现在圣上自己选人，那便是铁了心不让他们这些老家伙继续往上爬，而且内侍公公通常只有四人，这次却偏偏选了五个，想来当中必定会出一个司礼监掌印太监，这等一人之下的尊崇职位，任谁看了都得眼红。
周公公这边脸上阴晴不定，思索着要不要给那些小太监使绊子，另一边御书房内的王柄权嘴角却扯出一丝笑意，不需去看他也知道，那位周公公的脸色此刻必定不会好看了。
他知道此举可能为那几人招致祸患，但还是做了，他们削尖了脑袋想要登上高处，若是连这点考验都经受不住怎么行。
想到这里，王柄权突然笑道：
“那小子，若不是什么东罕王子，现在也该是大内总管公公了。”
若这话被正在东罕做大王的楚里春听了去，定然要问候一下曾经的主子：
您要不要听听自己说了什么，这种话是怎么从您嘴巴里说出来的？
……

第五百零二章 登基大典
正月刚出，王朝终于迎来了第六位帝王的登基典礼。
大典当日，先有官员祭告天地太庙，各司奉行礼仪法规，太和殿前有仪仗队浩浩荡荡，太和门外设步辇，午门外还有仗马、华盖等卤薄，不一而足。
前有周朝周公制礼作乐，后经孔孟传承，形成了中原特有的礼乐文化，既然礼有了，乐自然也不能落下，太和殿檐下设韶乐，曲调中和，不失隆重。
韶乐，歌颂舜之德政，舜帝治下四海升平，由尧禅让，如今王柄权登基，同样由顺帝禅让而来，两代帝王前后相隔几千年，帝号与名字恰好是谐音，必将会为后世所津津乐道。
……
大典开始前，由朝中两位元老分别奉诏书、贺表于大殿屋檐下，另有数名大学士前往乾清宫请天子玺印，玺印共三枚，除了最为要紧的王朝国玺，还有新皇及冠后的私印以及封王后的王印。
待一切准备妥当，朝堂百官依序立于殿前，周边邦交使臣则位列班末。
王柄权与四族都有着不浅的交情，当中一些甚至还沾亲带故，于是他们纷纷带着不菲的礼品前来祝贺。
尤其是东罕，这些年经商赚了不少，拉了满满几十车就来了，队伍从宫门口排到了城门口，颇有几分狗大户做派。
而且听东罕使臣讲，大王楚里春非得亲自前来祝贺不可，最后被宫里一致给拦下了。
……
时辰渐近，钦天监官员前往乾清宫禀报时辰，新皇身着龙袍出了宫门，率侍卫一路朝太和殿而来，礼部官员则紧随其后。
随着新君迈上九龙螭陛，殿前左钟右鼓齐鸣，几名礼部官员赶忙引导众臣参拜新皇。
百官三拜九叩过后，本就不算低沉的韶乐更加高昂起来，于此同时，阶前广场上突然响起鞭炮声，众人闻声望去，放炮之人除了工部刘尚书还能有谁？
王柄权一向不是循规蹈矩的主，原本该乘辇而过的螭陛他非要踩过去，理由是不想跟个残废一样被人抬过去，至于原来的三声鞭鸣，在跟刘卢明商量过后，也被替代成了二踢脚，喜庆日子，自然要用些喜庆的法子。
放完二踢脚，王潜山、王潜英、王潜璞几位皇子才来到陛上跪拜，先前两名头发花白的老臣也在这时当众诵读起先皇诏书及贺表。
宣读完成，韶乐随之停止，随着王柄权一声“平身”，在场所有人都站起身来。
王柄权接过礼部官员递上的三枚印章，一一盖在诏书与贺表上，此刻广场上再度响起鞭炮声，这次的阵仗明显比之前大了许多，已经养出一缕山羊胡的刘卢明满脸兴奋望向空中，看样子显然是过年没放够。
众人懒得搭理他，三公主连同驸马连黎以及六公主、严荣荣上前行礼庆贺，虽然王柄权在这些人里辈分最小，可尊卑之序不能乱，他也就心安理得接受了。
现在才算大礼礼成，群臣依次退出太和殿外，之后的事情便不需王柄权再操心了。
……
外人都走后，一家人无需过分客套，共同移步前往御花园。
半路上，王柄权嫌头上的帝冕碍事，一把扯了下来，这玩意够气派，可实在太遮挡视野了，远没有翼善冠来得轻巧。
刘卢明见其余人注意力都在别处，便凑上来小声问到：
“王兄，听说你原本有个很威风的帝号？”
“确实有个，不过被皇后给否了，我就不明白了，‘万古圣帝’有什么不好的？”
谈起此事，王柄权不免一阵憋屈，好不容易当次皇帝，结果帝号还不能自己做主，他一向对自己“安康王”的称号不甚满意，这次逮到机会想好好扬眉吐气一把，可话刚说出口就被严荣荣一票否决了。
前世的王柄权确实学过历史，可那些东西早在大学日以继夜的包宿中还给老师了，他仅记得为数不多几位皇帝的帝号，至于他们的生平则一直处于稀里糊涂的状态。
历史的洪流奔涌而过，即便他是仙人也无力改变，到最后，只得选那个已经注定的帝号——万帝。
……
两人不愧是臭味相投，刘卢明在听闻“万古圣帝”的名号后，立马一副比王柄权还惋惜的模样说道：
“当真可惜了，倘若这帝号可以传到后世，名头定会盖过秦皇汉武。”
“谁说不是，不过你也别难过，我已经偷偷将大臣们上朝的口号给改了。”
刘卢明闻言一愣，“吾皇万万岁”这个口号可都喊了几百年了，真能说改就改了？
这时只听王柄权低声道：
“新口号是，万古圣帝，独断万古，千秋万代，一统江湖，万帝有令，莫敢不服。”
“卧槽，王兄你真打算让文武百官喊这个？”刘卢明被惊得瞪大了眼。
“当然，不够气派吗？”
“气派是够了，只是有点……”
“别只是了，你先喊几句来听听效果。”王柄权眯起眼笑道。
“王兄，您要不换个人？我这几天喉咙不舒服。”
“少废话，你想违背圣命吗？赶紧的，大点声。”
王柄权立马拿出皇帝的架势，刘卢明见状苦着脸，不情不愿喊了起来，刚喊两句，其余几人就都面露诧异盯着他，他也顾不得许多，硬着头皮给喊完了。
这时只见王柄权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道：
“确实过于羞耻了，要不还是用原来那个吧。”
“王兄你！”
……
两人插科打诨的功夫，众人已经来到御花园，几个孩子跑到一边去玩了，大人们则聚到一起，七嘴八舌聊起了家长里短。
众人大多都已为人父母，尤其是刘卢明，虽然看着不着调，却也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唯有三公主与连驸马，这么多年仍是没有任何动静，好在二人感情一向很好，并未因此生出嫌隙。
王柄权最早并不相信命数一说，但如今身为仙人的他，无意中可自行沟通天地，观相望气的功夫亦是无师自通。
以他所见，三公主二人命里无后，这事无论做多少努力都是改变不了的。
……
三公主望着远处玩耍的几个孩子，说不羡慕是假的，严荣荣这时叹息道：
“那孩子真是命苦，小小年纪孤苦伶仃，皇位还被传给了叔叔。”
王柄权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点那孩子倒比你看得开，顺帝驾崩后他曾找过我，和我说既然顺帝觉得他不适合接任皇位，他便不当这皇帝。”
说到此处，王柄权突然想起什么，转头朝三公主道：
“三皇姐，你们要不要收养潜璞，我们家那两个已经够让我操心了，实在没余力再去照看一个，还有潜文，之前吃了那么多苦，现在是时候接他回来了。”
三公主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扭头看向连驸马，待看到对方点头微笑后，一种从未有过的神采自其眼中绽放，但紧接着又化作泪水流淌下来……

第五百零三章 戈壁独行
西北大漠深处戈壁滩，一匹骏马自东向西而来，马匹通体乌黑，唯有额头生出一撮白毛。
这匹白额马平日伙食不错，养得膘肥体壮油毛锃亮，显然是一匹不可多得的良驹。
骏马脚力不俗，但在这黄沙遍地的地方却是有力也使不出，高高抬起的蹄子总能带起不少沙土，可越是如此，其体力消耗就越快，一路走来，原本可以日行千里的它才走了三百多里步子就慢了下来，嘴角不时淌下泡沫，连鼻孔也传出呼哧作响地喘气声。
马背之人显然有些心疼坐骑，每过四五十里便停下脚步让其歇息一会，并且将自己都舍不得喝的清水喂给这匹能抵千金的良驹。
驱马之人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生得眉清目秀煞是讨喜，属于那种女子看了喜欢，男子看了更喜欢的类型……
趁着饮马间隙，少年一边理顺着马颈鬃毛，一边皱眉观测着太阳方位，他在这片沙漠中已经兜兜转转了五天，按道理三天前他就该到达目的地了，可半路遭遇一场风沙，将他仅存的地图给卷进了漫天黄沙中，他仅能靠着浅薄的经验摸索前进。
原本前天早上他就已经走投无路了，为数不多的水粮被消耗殆尽，不过天无绝人之路之路，他在半道遇到一处绿洲，一人一马在湖边饮了个痛快才继续动身。
绿洲中能吃的东西不多，满地鲜嫩的青草倒是很和马儿胃口，少年找了半天只找到一些泛青的果子，如今刚入盛夏，能找到这些已殊为不易。
虽然在家骄纵惯了，但此次少年是负气出门，临走前还丢下“不混出个样不回家”的豪言壮语，如同倔驴一样的他不到山穷水尽轻易不会服软，就算几个果子酸涩得难以入口，他还是硬撑着咽了下去。
……
戈壁滩上昼夜温差极大，盛夏时节就更是如此。
晌午的沙漠近乎能把人烤熟，到了晚上又冷得滴水成冰，昨晚少年窝在身旁白额马怀里，朦朦胧胧竟梦到自己回到那个富丽堂皇的家，面前一个火锅煮着羊肉，另一边却摆着从冰凉井水里捞出的西瓜。
这种冰火两重天的美梦，正印证了他水深火热的处境。
大丈夫说出去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丢手丢脚丢脑袋就是不能丢面子，一回想起父亲那副三分鄙视三分不屑外加三分漫不经心的表情，少年就觉得一阵热血上头，翻身上马继续开始了赶路。
少年不是别人，正是本该在宫里享受锦衣玉食生活的皇子王潜山。
……
此事还得从一个月前说起。
自打王柄权做了皇帝，政务繁忙下愈发没工夫管教这个无法无天的儿子，王潜山也争气，先后在外面揍了好几位大员的儿子。
许是因为王柄权是仙人，生出的儿子也不同凡响，王潜山不仅从小没生过病，力气也大的吓人，自入京后就未尝有过败绩。
那些挨了揍的纨绔少爷丢了面子，于是纠集了一大帮人去堵他，结果到最后包括家丁恶仆在内的十余人，愣是被他一个毛孩子打得哭爹喊娘，那位刑部侍郎家的少爷更是被其顺脚踹进了街边茅坑。
王潜山一战成名，成为继严荣荣后京城又一大黑恶势力，也算是子承母业了。
这种事肯定逃不脱暗卫的眼线，当折子被呈上御桌后，王柄权不免有些哭笑不得，虽说小孩子打架纯属正常，但不惩治也属实说不过去，于是就下令禁了他的足。
王潜山哪里是肯消停的主，大半夜偷了御马，在贴身太监的掩护下出了皇城，一路朝西北方向投奔他五皇伯去了。
临走前他带了不少银子，一路上走走停停丝毫没亏待肚子，直至进沙漠前，他才发现身上剩的钱已经不多了，在用掉最后几个铜子买了一袋荞麦外加几个烧饼后，少年毅然决然进了沙漠。
走进沙漠不到半天王潜山又开始后悔了，这鬼天气压根不是人待的，也不知道五皇伯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
时间回到现在，少年驱马从早上走到中午，在太阳最毒的时候找了一处阴凉歇息。
王潜山兜里早就见底了，沦落到跟马抢吃的地步，抓了一把荞麦放进嘴里，仗着年轻牙口好，吭哧吭哧嚼了起来。
这玩意越吃越渴，他将最后一口水灌下去后，算是彻底听天由命了。
“马儿啊马儿，咱俩结伴走了一路，直到现在都还没给你取名字，同为千里马，人家的名字一个比一个威武霸气，什么赤兔、飞电、照夜玉狮子，你要是连名字都没有就倒在这片戈壁滩上，未免太窝囊了些。”
王潜山靠在一块巨石阴凉处，用他有限的学识拼凑了半天才继续道：
“你爱吃荞麦，就叫麦芽吧。”
不知是不是巧合，白额马在这时打了个响鼻，少年见状立马眉开眼笑起来：
“看来你很喜欢，你是千里马，我是皇子，咱哥俩可不能折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传出去了让人笑话。”
说到此处，本还面带笑意的少年脸色又黯淡下来，喃喃道：
“早知道就老老实实被关几天了，父皇其实也没那么严苛，他只是恨铁不成钢……不行，越是这样，我就越要出来闯荡闯荡，他都仙人本事了，我若是一点成就没有，未免太说不过去了。”
少年说着说着，就自己重新拾起信心来，他站起身拍了拍身旁骏马道：
“走麦芽，继续赶路，我有感觉，应该快到了。”
……
这次少年并没有选择骑乘白额马，而是牵着缰绳一步一步朝北走去。
现在是未时，太阳依旧高悬，热浪的炙烤使戈壁滩上空气都变得扭曲起来，少年汗如雨下，身旁的骏马也好不到哪去，一人一马就这样从正午走到了傍晚。
……
随着光线逐渐昏暗，少年的视野也开始模糊起来，身上的衣衫早已湿透，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挪动着步子，甚至都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这时，前方突然传来缥缈的歌声：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歌声悠远苍凉，配合着戈壁滩上落日雄景，让人如坠梦境，似真似幻。
王潜山只觉得眼皮一个劲打架，朦胧之间，他隐约瞧见一个模糊身影，看身形是个女子，凹凸有致，引人遐想。
“麦芽，我好像看见勾魂索命的女鬼了。”
少年话音刚落，就听那人影传出略带愠怒的声音：
“好无礼的小子，本姑娘如花似玉，哪里像女鬼了？”
……

第五百零四章 如花
入夜后，寂静的戈壁滩上传来若隐若现的喧哗声，声音出自此处唯一一间客栈。
从外面看，除去门头旧了些，这间隐匿于大漠深处的小店与寻常客栈并无两样，可一旦走进店里，就算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英雄好汉，也得被吓得一哆嗦。
正值饭点，店里坐着十几名挂刀佩剑的汉子，他们都是横行在戈壁滩上的响马，一脸凶相浑身腱子肉，脸上刺青身上绘龙，一看就是硬茬子。
这些人身上都至少背负了几条人命，按说此类人凑到一块，应该互相看不顺眼才对，一言不合就拔刀血溅当场。事实也确是如此，若他们在外面碰到，少不得一番火拼，但在这个不起眼的小店却个个老实得像只鹌鹑。
混这里的响马都知道，戈壁滩上有三处地方绝对不能胡来：
一是西边鬼哭窑，踏足者无一生还；二是北边曲先卫，驻守在那的武英将军出了名杀伐果断，对响马尤其不手软；最后一处便是眼下这座客栈。
……
客栈是由一间包子铺扩建而来，虽然面积比原来大了数倍，可无论装潢还是用料都一如既往地粗劣，另外这群糙汉子也确实不配去太精致的店面。
虽不敢在店里闹事，但他们久居大漠早就养成了粗枝大叶的秉性，手中百十斤重的兵器随手就扔到桌上，喝多了酒不免开始豪情万丈，粗瓷茶碗说摔就摔。
客栈老板是手眼通天，可总不能为了碗碟就要了对方的脑袋，加之这些人都怕她怕的紧，没废话就乖乖主动赔了钱。
简陋的客栈能在遍布豺狼虎豹的戈壁滩上开上几十年，全因老板是许二娘，整个大漠上流传着一句话，无论是被仇家追杀还是被官兵追捕，只要进了许二娘的包子铺，保你性命无虞。
当然，前提是你能老老实实掏钱住店，只有银子到位，就是住到入土也没人管，若是有余钱，客栈还会帮着联系寿衣和棺材，可若没了银子，那无需外面仇家动手，许二娘自己就会将其剁成包子馅。
……
二十年前的许二娘还算厚道，包子虽然贵了些，可也是物有所值，几两银子便可饱餐一顿外加住宿一宿，可如今扩建之后，单单吃顿饭就要百八十两，若想住宿，那至少要备足三百两雪花银。
即便这样，仍是有大把人前来避难，就比如今晚这些，都是被附近卫所的官兵一路追逐，最后没了法子，才来这里避避风头。
出来做响马，本就是脑袋别在腰带上，几帮悍匪倒也看得开，大块吃肉大口喝酒，至于那远近闻名的包子，他们却是碰都不碰，唯独一名灰头土脸的少年例外，这会儿正坐在一处偏僻位置大口吃着包子，虽然其脸上带着泥，但粉雕玉琢的长相往那一坐倒是十分拿人。
少年饿死鬼一般，一口气点了三屉包子，一个没吃完就急着旋下一个，不远处一伙响马瞧见后，低声嘀咕了几句，紧接着便哄堂大笑起来，若搁在平时，少年非要跟他们好好掰扯掰扯，可现在的他眼中只有包子。
……
“二娘，他不会把自己撑死吧？”
柜台处，一个身段婀娜的女子在看到少年掀开第三个笼屉盖时，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旁边五十多岁的妇人闻言目露笑意道：
“怎么，心疼了？”
年纪不过二十的女子脸颊一红，略显局促地辩解起来：
“我是看他那副穷酸样，怕他给不起饭钱。”
“没事，大不了跟以前一样，直接宰了埋到后院。”
“咱后院已经没地方埋人了。”
“那就剁吧剁吧扔出去喂野狗，二娘我什么时候做过赔本买卖？”
许二娘随口说着，眼神却自始至终都盯着名为“如花”的姑娘，她自小看着这丫头长大，怎会不知其心思。
……
在戈壁滩上，女人向来比金子还要金贵，尤其是年轻姑娘，足够能让方圆百里内的响马头子闻风而动。
如花在客栈待了十来年，三天两头还会独自去附近卫所买些米面蔬菜，可却从未出过闪失，这其中许二娘的名头自然功不可没，但更多还是因为女娃的长相着实配不上她的曼妙身姿。
如花是许二娘在门口捡来的孩子，那时她才两岁，一身桃红布衣配上两只崭新绣花鞋，怎么看都不像穷到养不起的地步。只可惜孩子长相不是很俊俏，四方脸小眼睛塌鼻子，脸上还有零零散散的雀斑。
都说女大十八变，可这话在如花身上并没有应验，随着年龄增长，她的长相不但没有好看起来的迹象，反而连脸型也变得越来越长，如今十五六岁的年纪，长度已达到寻常女子的双倍。
连店里那些好色如命的响马见到她都不调戏揩油，而是一个个拿其长相说笑，称她长了一张马脸。
……
大漠的穷山恶水养不出江南水乡的小家碧玉，从小跟着许二娘开店的如花也不会是任打任骂的柔弱女子，十二岁那年，一个常客再次嘴欠拿她的长相寻开心，结果当场失去了一只耳朵。
那之后众人才明白过来，这小妮子的性子比许二娘还要泼辣，后来又有几个不怕死的借着酒劲说了不该说的话，结果无一例外都付出了代价。
在大漠上混，断手断脚再寻常不过，可被一个十来岁的姑娘切去身上的物件，那够别人笑话上一辈子了。
这种事发生多次后，店里客人逐渐多了个乐子，他们会撺掇生面孔去招惹如花，然后背地里再下注对方会被切下什么部位，最后往往押中者豪饮酒水开怀大笑，押错者心怀不甘张嘴骂几句难听的话，而那个被选中的倒霉鬼则会捂着伤口躺在地上痛苦哀嚎。
……
今日，坐在角落里的少年再次成了众人的目标，虽然打扮埋汰了些，但胜在年轻，一看就是初出江湖的雏儿，而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最是适合被用来当枪使。
酒足饭饱，几个响马交换下眼神，当中一个扎着辫子的汉子站起身朝正在啃包子的少年走去，虽然对方背着剑，但在这些刀口舔血的匪寇眼中，那把剑指定是用来充当门面的。
汉子走到少年面前，拱手开口道：
“这位少侠，在下望风动，生平最好结交各路豪杰，刚才见小兄弟气宇轩昂，风仪出众，定然是江湖大派出身，不知能不能一同喝一杯？”
……

第五百零五章 下套
听到汉子的话，王潜山将最后一块包子塞进嘴里，而后抬头看了眼对方，直言道：
“我还没及冠，我爹不让我饮酒。”
身穿皮裘的响马显然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句，发愣的同时内心不由冷笑起来：当真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若是放在外面，早被搜干刮净扔进黄沙里了，不过这样也好，骗起来应该不难。
想到此处，汉子直接坐到对面，咧嘴一笑道：
“大丈夫行走江湖，要得就是洒脱随性快意恩仇，小哥你十五六的年纪，在我老家娃娃都满地跑了，莫不是还要听你爹的话？”
少年经不起激将法，一拍桌子道：
“我压根就没听过我爹的话！”
“哈哈哈，少侠果然豪爽，这样，今日我做东，少侠你尽管敞开了喝……对了，还没请问尊姓大名？”
“我姓王。”少年嘿嘿一笑，可紧接着又面露犹豫，“我爹那边可以不用管，但我娘的话却不能不听，若是被她知道你哄骗我喝酒，非得打断你的腿不可。”
只听“咔吧”一声，响马手中的杯子直接被捏碎，他没料到这小子竟这般难缠，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
……
王潜山这会儿正四处打量寻找响声来源，对面汉子强忍住怒气，挤出一丝笑容道：
“既然王小兄弟不愿饮酒，望某也不强人所难，相逢即是缘，为聊表诚意，小兄弟这顿饭前我请了。”
王潜山听闻此言，一下子转过头来，真是打瞌睡有人递枕头，现在他兜里一个大子都没有，刚才正在打量环境准备跑路，没想到竟有冤大头主动送上门来。
他也不客气，直接再次一拍桌子道：
“望风兄豪气，不瞒哥哥说，弟弟我这是第一次行走江湖，若有什么地方不小心得罪了望风兄，还望海涵。”
少年突入其来的转变，让见惯了世面的望风动不由一愣，待看到其灰头土脸如同叫花子的妆容后，立马又明白过来，合着说了半天这小子竟然没带钱就敢来这里吃饭。
望风动此刻不由懊恼起来，早知道就不过来了，这样还能看到一出生剁包子馅，不过说出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周围人现在可都看着，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认栽。
……
望风动对少年的杀意从未有过的强烈，对方先是让自己折了面子，而后又像是故意一般称呼自己为“望风”，他一个响马头领愣是被叫成了小弟。
即便心中再恼火，在大漠叱咤多年的望风动仍是一脸“和善”道：
“出门在外谁都有遇到麻烦的时候，大家互相帮衬也是应该的，王小兄弟想吃什么尽管点，不必跟为兄客气。”
“既然如此，弟弟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老板，来一只烤全羊！”王潜山抻着脖子朝面带笑意的许二娘喊完，转过头看向对面人，“不会让哥哥太破费吧？”
望风动面皮不由一抽，他确实没聊到这小子吃了三屉包子竟还有胃口吃烤羊，强挤出笑容道：
“小兄弟可别撑坏了。”
“没事，吃不完可以打包。”
王潜山一脸天真无邪，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可有送上门的便宜也不能不占，他好不容易遇到个棒槌，可不得好好宰一笔？
……
望风动虽然恨得牙根痒痒，可一想到待会少年的惨状，心头也就痛快了几分，趁着上烤羊的间隙，他终于开始说起了正事：
“王小兄弟，你觉得哥哥我为人如何？”
“没啥说的，我与哥哥一见如故，恨不得现在就纳头拜苍天，效仿古人来个桃园结义，哥哥若是以后有什么难处需要帮忙，尽管开口便是。”有人请客，王潜山的态度已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望风动闻言微微一笑，紧接着又面露难色道：
“实不相瞒，望某眼下还真有一桩棘手的烦心事，想请小兄弟帮忙参谋参谋。”
望风动说着，拿眼神指了指不远处的如花，压低声音继续说到：
“不怕小兄弟笑话，那名女子有意于望某，但我早已心有所属，看她年纪轻轻，实在不想说些伤人的话语，可否请王小兄弟帮忙劝导她几句？”
王潜山望了眼柜台后方的女子，却见对方恰好看向这边，在与他四目相对后，脸颊迅速绯红低下头去，少年立马会意，朝望风动点点头道：
“看起来确实如此，哥哥希望我怎么劝她？”
“你且附耳过来。”
……
不大功夫，整只烤羊被端上桌，少年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还不忘一边打量那女子，似乎在思考着一会儿的行动。
坐在对面的望风动眯起双眼，待会等这小子去触了那马脸女的霉头，自己便趁乱离开，饭钱他是一文都不会付，这小子就等着被剁成肉馅吧。
一条羊腿下肚，少年心满意足，所谓吃人的嘴短，他自然不会忘了之前的约定，于是擦了擦嘴站起身，径直朝女子走去。
如花自始至终都有意无意看向少年这边，见对方一直盯着自己，少女的脸色早已羞得通红，此刻又听闻其大步朝自己走来，更是直接慌了神。
一旁许二娘看到这一幕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而后扭着腰肢离开了。
王潜山三五步来到女子面前，直勾勾盯着人家，殿内客人也都扭头看向这边，显然都在等着看好戏。
少年近距离打量着面前的女子的长相，确如望风动所言，对方不是一般的丑，可即便再丑，也是豆蔻年华，万不该被那样羞辱。
……
王潜山看着满脸通红却鼓足勇气抬头与自己对视的女子，突然咧嘴一笑道：
“刚才光顾着吃饭了，还没请问姑娘芳名？”
“如花。”女子声如细蚊。
“好名字，父亲常说，天底下的女子都是该被疼爱的，无关长相身份。”
王潜山说完，豁然转身看向望风动说道：
“望兄，你的嘱托恕在下无法完成，王某虽没读过什么书，可也做不出当众辱骂自己救命恩人的忘恩负义之举，这顿饭我自己付钱便是。”
说着，直接掏出一枚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玉佩塞进面前女子手里。
“我身上就只有这个了，应该够抵饭钱了，剩下的就权当给姑娘的谢礼了。”
王潜山说罢，便头也不回离开了客栈，留下女子愣愣出神。
坐在角落的望风动此刻面沉如水，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被一个小子给耍了，略一沉吟，直接霍然起身离去，其身后呼啦啦跟着五六个人，狞笑着提起刀剑出了门。
……

第五百零六章 围困
见一大帮人紧跟少年而去，回过神来的如花不由一阵担忧，这伙响马在戈壁滩上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若有谁被他们盯上，大多是会九死一生。
这时许二娘轻摇罗扇缓步走来，见自家闺女痴痴发愣，不禁暗叹一声，开口道：
“怎么，还在担心那小子？”
如花这次倒没有脸红羞赧，缓缓点了点头，“虽不知具体原委，但此事应该多少与我有些关系，二娘，我能求你件事吗？”
“你想让我救他？”
“嗯。”
“傻丫头，大漠有大漠的规矩，他若是乖乖待在客栈做个上门女婿，为娘敢保整个戈壁滩没人可以动他，但那小子偏偏要逞英雄，行事如此莽撞，总归是要吃些苦头的。”
听到“上门女婿”一词，如花心头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悸动又加速了几分，整张脸都快红到了耳根后，可接着又有些气馁，二娘的脾气她最清楚，一旦选择了袖手旁观，无论谁劝都没用。
如花惋惜之余，不免犯起少女都会有的伤春悲秋：
“可惜连他的姓名都还不知道。”
……
月光下，一匹黑色骏马化身成一道幽影，展开生平最快的速度自南向北疾驰，马蹄踩踏在坚硬的石头上，发出咯哒咯哒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马背上，少年正焦急挥动着马鞭，一边催促身下马匹一边自言自语道：
“麦芽，我虚长你几岁，自称一声哥哥不过分吧？平日我待你不薄，草料都是可着最贵的喂，今天哥哥有难，你可得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呀。
我死了不打紧，你一匹千里马若是被那伙贼人捉到，定要被拉去配种，一天十几匹小母马围着你转，那情形真是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也得亏马儿听不懂他的话，否则高低得调转马头将这个好吃好喝伺候它的主人驼回去投诚。
一人一马身后，五六名响马正不不远不近跟着，不时响起的呼哨声与箭矢声让少年后背生出层层白毛汗。
被人追杀的感觉并不好受，此刻少年莫名想起父亲当初讲的故事，那一次次被追杀的心惊肉跳，他现在终于切身体会到了。
就在王潜山走神之际，身后望风动仗着对地形熟悉，纵马直接蹿入一条小路，再出现时，已然挡在道路前方。望风动手持牛角弓，张弓搭箭，弓弦紧绷，目标直指马背上的少年。
北风突起，夜一下就冷了下来，王潜山面色苍白，只感觉体内血液比这夜还凉。
……
客栈内，少女如花始终愁眉不展，本就不算好看的她此刻愈发显得生人勿近。
许二娘瞧见这一幕，竟突然展颜而笑，且越笑越大声，直笑得花枝烂颤都没有停下来。
如花见状不等开口询问，店里其他客人就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一个个扭过头看向这位老徐娘的胸口，眼神都直了。
许二娘虽然年过五十，但吹弹可破的脸蛋仍是不生一条细纹，也不知道她是如何在这遍布风沙的戈壁滩上保养地，加之能闷死人的丰盈胸口及浑圆屁股，对店内许久未开荤的响马们有着不低的杀伤力。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眼珠子挖出来！”
许二娘止住笑意，怒目看着众人，一名脸上刺青的汉子这时咧嘴笑道：
“只要二娘你亲自动手，莫说眼珠子，命都给你。”
刺青汉子话一出口，立刻引得在场众人一阵哄笑声，他们天天待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看到母羊母马都觉着眉清目秀，对于这位风韵不输十几年前的老徐娘，虽然不敢动手动脚，但嘴上占便宜的胆子还是有的。
客栈打开门做生意，许二娘自然不会为了一个不咸不淡的荤段子就动手杀人，她不再搭理这帮只有贼心没有贼胆的浑人，转而朝如花柔声说到：
“丫头，别跟死了相公的小媳妇似的，那孩子姓王，没人动的了他。”
“二娘你是怎么知道的？”如花面露惊讶。
虽然心中有疑问，可当看到对方的表情后，她就知道这事无论再怎么问二娘都不会开口，不过转念一想，似乎从小到大对方从没骗过自己，于是少女就索性不再询问。
……
客栈向北五十里，王潜山已被响马团团围住，对方并没有选择第一时间动手，而是好似戏耍一般将他困在中间，不时挥舞手中兵器做出佯攻，以此消磨少年的意志。
少年显然并不吃这一套，冷着脸抽出背后宝剑。
他既不是仙人之体，也不是什么剑仙子孙，学起剑来并不比普通人快上多少，可七八年日复一日的练习，也足够将惊鸿十三式给学会了。
“王某剑下不杀无名之鬼，尔等报上名来。”
少年学着故事中大侠的口吻冷声开口，不料却引来了周围人的讥笑：
“臭小子，死到临头还在这装模作样，待会让你哭都没地哭去。”
“急什么，这小子长得细皮嫩肉的，让老子先享用过后再杀也不迟。”一个手持铜锤的响马舔着嘴唇道。
“我差点忘了你还有这爱好了，不过老大最烦你这一出，得经过他的同意才行。”
自始至终都默不作声的望风动这时走上前，面色阴沉道：
“这小子随你们处置，总之别让他死得太舒服，我只要那匹马。”
“嘿，老大您尽管放心好了，我前几天刚弄到一瓶合欢散，保管他欲仙欲死，呸，生不如死！”先前拿铜锤的响马连忙淫笑着说到。
……
王潜山此刻想死的心都有了，之前父亲说以他的模样若是遇到有特殊癖好的男人，下场会比女人还要凄惨，当时他还不信，如今眼前摆着这么一位，光开口就让他觉得菊花一紧。
人在被逼急的情况下什么事都能做出来，在铜锤响马转到身前的一瞬间，王潜山骤然发难。
少年出剑极快，快到周围几人根本反应不过来，为了保住自己的后庭，他必须竭尽全力。三尺青锋出鞘后夹带着一缕剑气，虽只有不到寸许，可在他这个年纪能达到如此已是殊为不易。
生死关头，铜锤响马比其余人反应都快，他双手迅速抬起铜锤架在身前，可下一刻，钢剑却轻松透过铜锤，直接让其血溅当场。
……

第五百零七章 追杀
江湖人行江湖，一把趁手的兵器必不可少，那些江湖上赫赫有名之辈，手中刀剑在兵器榜上大多占有一席之地，甚至有些名头比持有者还大。譬如草横、成尘、推穷、圭凝等，在他们主人死后几百年，遭到江湖人士疯狂争抢。
王潜山自小与剑有缘，在他周岁时曾进行过一次抓周礼，他一没拿金银，二没碰书卷，反而一溜烟爬向最远处的桃木剑，最终将木剑紧紧攥在手里，拉都拉不下来。
王柄权夫妇看到这一幕当场没了笑脸，好好的儿子，怎地就选了桃木剑，莫不是以后要去做道士，那王家香火可怎么办？
潘子骞见状站出来解围，说是桃木剑未必就代表出家，也有可能会成为一代大侠，结果此话一语中的。
王潜山自小没有读书天赋，三天两头就出去和人打架，王柄权没有办法，便教授儿子武艺让其收收心，谁料这小子安分了没几年，就又开始嚷嚷着要闯荡江湖。
……
王柄权作为父亲，明面上不能由着儿子胡来，可又担心哪天他偷跑出去被人砍死在街头，犹豫再三，最终拿出了霜寒的碎片准备为其重铸一把兵器。
当初与附子一战，霜寒碎裂成几十块，王柄权找寻了许久，仍是没有集齐，这些碎片就一直存放在储物袋中。
后来他在储物袋角落发现了一块半圆状金属，金属形似白钢，通体篆刻云纹，看样子是从什么东西上切割下来的，王柄权尝试着注入灵气，结果竟发出了白光。
男人对于捣鼓刀剑有着天生的爱好，王柄权当即决定将这块金属锻入新剑中。
……
他先是在当地找了间铁匠铺，谈好价格后将霜寒碎片与白钢留了下来，第二天铁匠铺却又将银子和东西还了回来，说是这活他们干不了。
王柄权心生疑惑之余又换了一家，这次的结果还和上次一样——干不了。
他仔细询问后才知道，白钢质地极为特殊，置于炉火煅烧个把时辰仍不变色，工匠们试着用铁锤敲打，锤子都快抡冒烟了还是不见有变化。
当时正值腊月，王柄权索性将白钢带回了京城，工部军械厂有座炼铁高炉，温度之高可将生铁化为铁水，王柄权将白钢投入炉内烧了一上午，结果开炉后仍是冰凉一块。
王柄权一边思索对策，一边注入灵力，手中金属发出柔和光芒的同时，温度似乎提高了一点，王柄权眉毛一挑，似乎找到了门道，再次加大注入灵力，这次的白钢温度明显比刚才提高了许多。
之后整整一个下午，军械厂内传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大，整个厂房都地动山摇起来，直至傍晚时分，震动戛然而止，王柄权走出军械厂，神情略显疲惫，不过手上却多了把长剑。
……
回到现在，少年王潜山一击得手，宝剑直接透过铜锤刺中响马的脖颈，鲜血四溅间，少年抽剑再度挥砍，目标正是旁边另一名悍匪。
此时倘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皎洁月光下的长剑剑身好似有无数祥云纹饰堆叠在一起，看一眼就会让人眼花缭乱。
然而生死关头并没有人去在意这些细节，被少年视为目标的响马连忙抬刀阻挡，由于之前同伴的惨烈死状，所以他并未将希望都寄托在那柄刀背厚实的砍刀上，刀势仅仅一带而过，用巧劲化开了这一击。
即便如此，砍刀刀刃部分还是被削去一个口子，响马惊讶之余，后退几步喊道：
“老大，这小子的佩剑削铁如泥，弄不好是兵器谱上有名的宝贝。”
望风动闻言心中一喜，看来自己还真猜对了，这落魄叫花子打扮的小子说不定真是出师名门。
响马作为戈壁滩上的地头蛇，自然不惧怕外来强龙，就算你是江湖数一数二的大派，来到这处不毛之地也得老老实实趴着。
之前就有一个自称碧云山水晶宫的女子，柳腰玉面态度冰冷，仗着一身秘传“水柱功”杀死了几伙心怀不轨的响马，结果不慎中了计，被人剥光衣衫拉到马背上肆意凌辱，至死都没闭上眼。
事后水晶宫派弟子来寻仇，据说是江湖武榜上的高手，见响马就杀，遇草寇便屠，最后还不是被烂窟山五鬼给五马分了尸。
在这片地头上，还没有哪个江湖人敢说可以横行而过，可有道是一物降一物，素来在外人面前无法无天的响马，在大漠里却也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全因那位掌控西北沿线的武英将军一向好拿他们厉兵秣马。
……
对于落单的少年，望风动毫无疑问已将其视作死人。手中武器再锋利又如何，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加之他们还是盐帮数一数二的好手，更加如同恶狼戏耍绵羊一般，交替出手要将对方活活耗死。
王潜山从第一次出其不意击杀一人后就完全陷入了被动，四面八方袭来的武器让他应接不暇，若不是仗着手中兵器锐利，他早就被斩于马下了。
少年身下的马儿也没有好受多少，每次刀剑斧钺落下的力道都要转移到它身上，虽然刚刚吃饱喝足，但几百斤砸下还是让麦芽四肢不由一阵打颤，到最后，马儿终于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好在王潜山反应及时，一个翻身躲过攻击，身形也随之一冲而出，势要冲破四周包围。
众响马平日一同贩卖私盐，见弱者就杀，见强者就逃，早就养成了不需言说的默契，此刻力合一处，几把寒光凛凛的兵器同时朝少年刺去。
王潜山见状不妙，连忙原地一个转身，长剑随周身旋转，顿时发出“乒乒乓乓”的兵器碰撞声。
好不容易躲过要命的攻击，少年周身已生出一层冷汗，只是不待喘口气，一根铁棍便劈头盖脸砸了下来，少年无力再招架，只得就地翻滚，还没等起身，几把武器便再次刺来。
王潜山听闻四周破空声，已然知道了自己的结局，不禁暗叹一声“吾命休矣”。
就在这时，风里突然传来“嗖嗖嗖”几个细微声音，前一刻还坐于马上的匪寇竟一下子倒飞出去，少年抬眼望去，隐约看见对方胸口正扎着一支羽箭。
三声便是三箭，三箭便是三条人命，来此追击的响马总共也才五六人，一下子死了一半。

第五百零八章 对脾气
见手下倒地，望风动倒是反应迅速，只一眼就认出这是王朝军的羽箭，此刻他也顾不得旁人，大喊一声“风紧扯呼”后扭头就跑。
躺在地上的少年此刻还在发愣，看着逐渐远去的身影，自言自语道：
“合着望风动是这么个意思啊。”
剩余两名响马见自家老大都跑没影了，这才后知后觉挥动马鞭追了上去。
远处，连续射出三箭的男人放下手中漆黑大弓，朝一旁吩咐道：
“他们是盐帮的人，就交给你了。”
“将军，放心吧。”
一名戴裘帽的男人嘿嘿一笑，而后朝身旁一名短须男子耀威扬武般抬了抬下巴，喊道：
“小的们，跟我走！”
待裘帽男人走远，短须男子忍不住嘟囔道：
“不过是追几个穷寇，看把他嘚瑟的。”
身着黑甲的汉子懒得搭理如同小媳妇争宠般的部下，驱马径直朝倒地的少年走去。
王潜山刚刚听望风动喊到“王朝军”三字，已经算是吃了定心丸，此刻整个人躺在冰凉的地面上，望着天上月亮大口喘着粗气。
……
“以后还敢擅自离家出走吗？”来到近前的黑甲中年人沉声问到。
“这才哪跟哪啊，跟五皇伯您比还差得远呢。”
少年转过头望向马上的汉子，来人正是当朝五王爷，武英将军王柄儒。
前一秒还板着脸的中年人闻言突然露出笑容，用马鞭指了指这个不省心的侄子，“你小子，倒是对我脾气，留下吧，回头我跟你爹去说。”
“皇伯深明大义，侄儿打心底佩服，不过话说回来，以咱俩这关系，是不是最少得给个校尉当当？”
“你小子，还没学会走就想着跑了？实话告诉你，就算你爹来了也得从卒子做起，我看你也不累，马也别骑了，腿儿着去卫所吧，不远，才五十里。”
莫说一个孩子，就是大人听到这话也得骂娘，谁知少年不但不叫苦，反而一溜烟爬了起来，拍拍屁股道：
“皇伯，我要是天亮之前到了，能不能换身百户盔甲？”
不远处的阿修瞧见这一幕，不禁对少年高看了几眼。
王柄儒调转马头，丢下一句“先到了再说”，然后轻夹马腹，带着众人向北而去，待走出一段距离后，其嘴角再次扯出笑意，自言自语道：
“我王家果然不出孬种。”
……
往南五十里，这次轮到望风动体会被追杀的痛苦了，他身后两名手下已经在刚刚逃跑时被逐一射杀了。
那个天杀的沙里杨，似乎很是享受这种猫捉耗子的乐趣，始终不远不近跟在后头，还会时不时放出一支冷箭来吓唬自己。
沙里杨的名头望风动早有耳闻，听说对方原本是盐帮中人，不知怎地投了王朝军，那之后便可着盐帮霍霍，也不知究竟什么仇什么怨，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只有许二娘的客栈了。
如今已是亥时，客栈依旧灯火通明，望风动伏在马背上跑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瞧见了灯光。
后方几十名王朝军依旧不急不慢，为首的沙里杨偶尔射出一箭，每次都擦着对方头皮脸颊飞过，这折磨人的缺德法子，算是盐帮的传统了。
望风动虽不知对方在打什么算盘，但客栈里不能动手是戈壁滩上铁打的规矩，曾经就有不知死活的将领进去拿人，结果被许二娘扇了几巴掌丢出大门去，回头那将领连个屁都没敢放。
……
眼见客栈越来越近，望风动紧张的心情总算缓和了几分，手中马鞭却仍是丝毫不敢停顿，身下马匹不要命一样朝客栈奔去。
客栈内，许二娘与众客人听到外面嘈杂马蹄声，纷纷走出大门探头望去，却见望风动疯了一样朝这边奔来，他的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一队兵马，沙尘卷动间根本看不清多少人，那面竖起的“王”字大旗倒格外显眼。
店里一名响马这时看出了端倪，忍不住嚷嚷道：
“是曲先卫的驻军，这望风动真是该死，怎么招惹了这群活阎王？”
虽然知道待在客栈里不会有什么危险，但英武将军王柄儒的凶名早已深入人心，单是看到那群杀气腾腾的铁甲军，响马们就吓得三条腿一齐打颤。
早些年有几伙大响马联合起来想要拔除这颗钉子，结果到头来落了个全员覆灭的下场，当时负责护卫的一十八名黑甲军尽数战死，唯有王柄儒浑身是血站在尸堆中。
自那以后，大漠中的响马硬生生被杀没了一大半。
……
见望风动即将抵达客栈，沙里杨终于玩腻了，伸手取出箭矢搭在牛角弓上，右臂用力一拉，五石硬弓立刻被挽成圆月状。
待瞄准前方马背上的响马头子后，沙里杨双指一松，箭矢瞬间离弦而去，直接将对方射于马下。
望风动只觉得身体一震，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整个人便已轰然坠地，眼见客栈就在眼前，他也顾不得许多，强撑着向前方爬去，爬了没多远，就瞧见许二娘走出门口。
望风动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声呼喊道：
“二娘救我，我身上的银子都是你的。”
谁料许二娘根本不搭这茬，而是朝不远处的沙里杨冷声道：
“手脚干净点，别坏了老娘客栈的名声。”
说罢，直接扭头返回店内，并顺手插上了大门。
客栈内众响马皆面带惊奇看向这位老板娘，不贪财的许二娘他们还是第一次见，许二娘此时恨恨说到：
“杀千刀的短命鬼，追杀我相中的女婿在先，竟还有脸让老娘救他？”
此话一出，店内众人皆是哄笑起来，唯有小姑娘如花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
次日清早，一个人影敲响了卫所大门。
王潜山说到做到，靠着两条腿走了近五十里，从半夜走到清早，好歹是在天亮前抵达了卫所，大漠的夜冰凉刺骨，他一个大小伙子却硬是走得浑身冒汗。
刚进卫所大门，一个身影便骑马从他身旁走过，少年下意识扭头望去，而后直接愣在了原地。
马背上是名三十来岁的女子，面容姣好，眉宇间还透露着一股英气，女子没去看少年，径直骑着白马入了城。
王潜山站在原地反应了好一会，最后突然叹息一声低头朝城内走去，再没有先前的精气神，刚才的女子他曾在父亲书房见过，似乎是叫子鼠……

第五百零九章 圣旨
“圣旨到，武英将军王柄儒接旨。”
武英将军府内，突然传出一个清冷的声音。
众人闻声赶到，见一女子正手托圣旨站在院中，王柄儒拨开众人走上前，刚要抱拳行礼，就听那女子再次开口道：
“陛下说过，将军可不必下跪。”
王柄儒点点头，也没客气，直接站在原地等待宣旨。
女子环视一周，其余人见状立马反应过来，纷纷低头跪拜，女子这才展开圣旨缓声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西赤与我朝素来交好，女帝阿普即位后，勒令三军退后百里，不得侵扰王朝边境，朕深感其诚，遂有结为邦交之意。
武英将军常年驻守边关，立下赫赫战功而无暇成家，古人尝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武英将军身为我朝王爷，理应尽到为皇家开枝散叶之本分。
恰西赤女帝中意于将军，至四十而未婚嫁，其情至深苍天垂怜，朕辗转数日，定夺成就此番姻缘，命武英将军王柄儒下嫁女帝阿普，与西赤结秦晋之匹。
王柄儒所掌军中一切职务交于沙里杨与李阿修共同负责，将军即日动身前往西赤国都完婚，不得有误，钦此。”
……
随着女子读完圣旨，整个院子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当中与武英将军交好的几人，更是强忍着笑意不敢抬头。
王柄儒则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好半晌才缓和过来，这时女子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
“将军，还不接旨？”
后者闻言却豁然跪下，低着头一字一句道：
“这旨末将接不了。”
“将军可是要抗旨？”女子语气中隐隐带着杀气。
“请姑娘回禀陛下，末将要一辈子守住边关不让异族来犯，既是为了我王家的江山，也是为了王朝的子民……”
王柄儒话说到一半，一柄钢剑突然搭在他肩膀上，代号子鼠的女子秀眉微蹙，一脸冰冷道：
“陛下口谕，若将军执意不从，便绑起来塞进花轿，陛下还说，这天就算塌下来也轮不到您一个人来抗，王家的子孙还没死绝呢。”
女子说完，转头看向刚进门的王潜山，这话既是说给跪地那位王爷听的，也是说给这位皇子听的。
……
王潜山听到这话，好似突然明白了什么，他转过头，望向自己的皇伯。
刚刚进门前，少年还处在深深的挫败之中，他自认为天衣无缝的逃脱，实则一路都没逃过父皇的监视，甚至当初出宫的一切，都有可能是对方有意安排。
但在刚刚听到一袭话后，少年终于明白了父亲的用意，对方非但没有不信任自己，反而还将一个极为重要的职责交到了他手上。
从最开始的剑法，到后来的霜寒，再到一同前去开平卫……一切的种种，都是为了让他在真正踏足这山河时轻松几分。
想到此处，少年胸中涌出豪意万千，一股独属年轻人的浩然之气油然而生，他面露认真说道：
“父亲说得不错，皇伯在这苦寒之地枯守了几十年，断没有再守几十年的道理，放心吧皇伯，以后西北的天，由侄儿来抗。”
跪在地上的王柄儒最后那点倔强终于在此刻松动，他望着意气风发的少年，好似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叹息一声过后，终于点了点头。
这一日，镇守西北三十年的男人出城而去，依旧是一人、一枪、一马、一袭黑衫，唯独没了腰间的酒葫芦。
……
大内，御书房。
王柄权低头批阅着奏折，身旁小太监适时端茶递水，伺候得十分周到。
将最后一封折子批好后，王柄权抻了抻老腰，吩咐道：
“陪我去御花园走走吧。”
“嗻。”
小太监很是自然地上前搀扶。
……
“子鼠回来了吗？”前往御花园的路上，王柄权随口问到。
“回陛下，昨儿个刚回。”
“带回什么消息了吗？”
“皇子他经过一个月历练，已经做到了百户，还有……”
“别支支吾吾的，有屁就放。”
“嗻，皇子他似乎相中了一个在客栈打杂的丫头，只是那丫头长得不算标致。”小太监一边打量着身旁主子的神情，一边小心翼翼道。
王柄权闻言皱皱眉，瞥了眼身旁这个新晋御前公公，对方能在三十出头就攀爬到如此地位，王朝开国以来还是第一个。
这位在宫内被视作新贵红人的公公，正是曾经醉杏楼的小伙计王二。
王二在短短半年间就从内侍公公升为御前公公，连跳两品半，当中险恶自然不是外表看起来那般光鲜，他本人的手段和运气缺一不可。
内侍之间的争斗倾轧王柄权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别闹出人命、别搅得后宫不得安宁就行。
之前一出驱虎吞狼，确实让那五位新任内侍公公吃足了苦头，老太监给人穿小鞋的滋味并不比被活剐来得舒服，得亏王二靠上了皇帝这座大山，这才没像其余几人那样被挤兑走。
……
王柄权并未询问王二口中的“不算标致”是怎么个不标致，而是突然问了个让对方心底一颤的问题：
“你进了宫做了太监，你家厨娘怎么办？”
王二起初并没认出这位新皇是醉杏楼的老板，只是觉着怎么看怎么眼熟，后来趁着打扫的空档多偷看了几眼，这才骇然想起对方竟是当初那个“小白脸”。
不过这话打死他也不敢讲，更不敢提这茬，只能一直藏在心里，如今对方主动点破，他只得讪笑着说到：
“当初听人说有个赚钱的好活计，奴才见钱眼开就答应了，结果却稀里糊涂被卖进宫当了太监，造化弄人，属实没有半点办法。”
二人此时已来到御花园，王柄权似笑非笑看了对方一眼，而后找了处亭子坐下，悠悠道：
“知道朕为什么要重用你吗？”
“奴才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王柄权随手拿起桌上的新鲜提子，微微笑道：
“你让朕想起了一个人，那人与你一样，聪明机灵，但你俩又有些不同，他似乎比你更忠心。”
王二听闻此话，立马吓得惊慌跪地，脑袋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颤声道：
“奴才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此生此世绝不敢生出半点二心。”
王柄权没去管将头磕得砰砰作响的王二，他将提子扔进嘴里，连同外皮一块嚼了，过了一会，才淡淡开口：
“记住，这是你最后一次骗朕，朕之所以不杀你，也是因为你同那人一样，都是假太监。”
王二闻言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

第五百一十章 局势
王二自认为掩饰得够好了，平日尿尿都不敢站着，不成想皇帝竟早就知晓了他的秘密。不过想想也是，王朝历任天子手握暗卫，搜罗天下情报，已经算一个众人皆知的秘密了，区区一个假太监自然逃不过他们的监视。
假扮太监可大可小，就算被治个欺君罔上也不为过，王二再机灵，面对天威也不由乱了阵脚，额头紧紧挨着地面，连求饶的话都不会说了，只知道一个劲全身打颤。
王柄权懒得再去吓唬他，回过身望着院中的萧条景象，说道：
“之前命你助皇子脱出宫去，他现在十分信任你，希望你别辜负了这番信任。”
“奴才万万不敢。”王二再没了华丽的言辞，语气却是诚恳了许多。
“明天开始，朕会送你去东鲁一处小村庄，你在那里习武，学有所成另有重用，倘若失败，就别回来了，宫里不缺一个阿谀奉承之人。”
“奴才遵旨。”
王二哪里敢说半个不字，连忙磕头谢恩。
……
秋收过后，例行朝会上，百官纷纷报上各地粮产情况，中原有王柄权这个仙人坐镇，一向风调雨顺，好些年再没出过旱涝灾害了。
前不久中州倒是干了几天，钦天监官员观星卜筮，给出一个“三十年不遇之大旱”的卦象，结果第二天中州就下起了大雨。
龙虎出身的五官灵台郎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当回想起掌门师兄对新帝讳莫如深的点评后，又好似明白了什么，再看向对方时目光中不免多了几分幽怨。
王柄权做了什么心里自然清楚，他不想砸人饭碗，可事关百姓生死容不得耽搁，最后连夜偷偷取长江之水化雨降下。
……
王朝这些年的兴盛朝堂内外和周遭邻邦都有目共睹，顺帝在位期间对吏治的建树不输强国之功，如今六部不再像之前那般各行其政。
驸马连黎掌管吏部并兼任太子太师，奉审查监督百官职责，品阶与他已故的恩师张太傅仅差一线，且如今的连唱白还不到半百年纪，谁敢保他之后不能更进一步？
工部的显贵位置自不必说，刘阁老唯一独子刘卢明做了尚书，不但与当今陛下亲近得如同穿一条裤子长大，而且还娶了六公主，这种福分何止是祖坟冒青烟，简直是烧纸时连带坟头一块给燎了。
谁都没料到二十年前的“京城双傻”之一竟能达到如此成就，京中许多有女儿的大户人家肠子都快毁青了，甚至还有人豁上老脸去刘府询问尚书大人愿不愿收自己十六岁闺女做妾。
工部左侍郎姜秀成，那个曾被王柄权从巴蜀“捡”回来的少年，如今年过三十，早不复当初年轻气盛，官场中十余年的摸爬磨平了他的锐气，岁月却在其身上留下了该有的内敛。
姜秀成作为曾经的神童，一直被京中权贵视作香饽饽，二十出头便迎娶了朝堂一位大员的女儿，外公姜修业虽没能等到重外孙降世，但好歹是喝到了外孙的喜酒，也算无憾了。
……
兵部，尚书严军乃是当今天子的老丈人，年事已高却依旧身体硬朗，次子严撼海也做到右侍郎的位置，只待自家老爹解甲归田，便可接手尚书一职。
严家七子尽忠职守，没一个是孬种，不出意外，百年内兵部都是严家私地。倘若他们肯学严老将军，趁着年轻多埋头耕种，子子孙孙无穷尽，严家军再复往日荣光也未尝不可能。
除此之外，还有户部侍郎沈千秋，这位江东微末小族出身的子弟，虽然在当年连中三元后红极一时，但因其只钟情于自己的表妹，故此并未接受朝中巨臣拉拢。
五品郎中到三品侍郎，他整整走了十五年，甚至就连当初王柄权留下的金牌都未动用过一次，很多打压沈千秋的人直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有这种靠山。
……
最后剩下的礼部、刑部倒没什么，都是些上了岁数又舍不得放权的老家伙，顺帝在位时曾想换掉他们，因为抓不到把柄最终只得作罢。
好在这些人够识趣，知道如今朝堂是年轻人的天下，平时做事恪守本分，日子过得紧紧巴巴，既不跟皇帝陛下唱反调，也不给旁人使绊子，一来二去，反而成了六部中资历最老的几位，家中几个争气的后辈也在他们的荫蔽下逐渐成长起来。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外人眼中高高在上的他们，在看不见的地方同样要夹起尾巴做人。
作为一家之主便是如此，在夹缝里求生存，力求有生之年能为子孙多留下些福泽。
……
朝会结束后，身边太监刚要宣布散朝，王柄权却突然想起了什么，饶有兴趣朝史官问道：
“陈大人，听说你们家有本野史？”
被问话的官员心里一咯噔，他爹当初因为这事就差点被摘了脑袋，好不容易给糊弄过去，没想到万帝又旧事重谈。
天子面前不得妄言，否则这事就从杀他一个变成诛九族了，史官自问还有些气节，略一思索后直接跪地道：
“回禀陛下，确有此事。”
“嗯，唯有正视历史才能吸取教训，传下去吧，我们的后代需要知道真相。”
“哦……啊？”
史官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古往今来没有帝王不想留个好名声被后世歌功颂德，他甚至都准备好以头抢柱来留住陈家清白了。
对王柄权秉性有几分了解的连黎这时开口道：
“陈大人，还不谢恩？”
经对方一提醒，陈史官连忙磕头谢恩，同时心中也松了口气，看来以后终于不用再偷偷摸摸写史书了。
王柄权摆摆手，“不用谢朕，要谢就谢令尊的风骨。”
他现在纯属说话不腰疼，顺帝那点破事指定会被记录在内，而他自己这一辈子过得坦荡问心无愧，自然没什么好怕地。
……
“话说回来，陈家野史到底记载了什么？”刘卢明按耐不住好奇问到。
“额……”
史官并未回答，而是尴尬看了眼龙椅上的新皇，后者一挥手，颇为大度道：
“朕恕你无罪，但说无妨。”
“额……回陛下，大多是些皇家秘辛，当中有圣恩帝登基前闯荡江湖的事迹，还有顺帝即位的真相，最新的一部分是陛下您当王爷时遇到的那些姑娘……”
陈史官不知是不是缺根筋，皇帝让他尽管说，他还真就一点不落全说了，完全不顾王柄权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王柄权自问年轻那会确实遇到过不少姑娘，不过大多都不是来自正经地方，亏得这家伙还给自己留面子，没当着百官面说他逛窑子。
王柄权越想越气，可天子金口玉言一个唾沫一颗钉，最后只能硬挤出一个笑容道：
“陈大人，你会不会觉得自己知道的太多了？”
……

第五百一十一章 惊喜
自从名为“小川子”的御前公公消失在宫中后，下任大总管人选又成了一桩“悬案”。
天子宠信小川子是众所周知的事实，甚至就连放跑了小皇子都只是口头苛责一番，没多久就又被晋升为从一品的御前公公，可谓受尽了皇恩。
朝中很多人已经谋划着上疏劝诫新帝，莫要过度恩宠近侍以免日后宦官干政，可就在这要紧关头，这位御前新贵竟突然间销声匿迹了。
多数人对这件事揣有好奇，唯独剩下两名御前公公内心窃喜不已，他们在宫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一大把年纪好不容易有了今天的地位，怎会甘愿让一个突然冒出的小辈站在自己头顶。
之后过了没多久，万帝果然从两人中随意挑选了一个暂代掌印太监之位，王柄权不是认死理的人，大总管的位置可以暂缺，但身边没了掌印太监做起事来实在有些麻烦。
被选中的老太监还沾沾自喜，以为再过不久就可以正式成为掌印太监，而且连大总管的职位也将是他的，只是令所有人都没想到，他这一暂代就是五年之久。
……
五年，在整个历史中不过白驹过隙的一瞬，可在万帝执政的王朝，却让所有人真正明白了何为昌盛。
先是安北郡王潘子骞接任户部尚书一职，而后大力发展与周边四族的贸易，大量毛皮、珠宝、香料、马匹被从四面八方运来中原，丝绸、瓷器这些珍贵的手工艺品同时也被销往四族。
以潘家历代经商的经验，潘尚书做到了近乎锱铢必较的地步，即便有着几十年贸易经验的东罕，在与他谈判时也是不由苦笑连连。
之后朝廷又接连数次拨银子，在四处边境划分出规模宏大的通商区域，区域内不仅朝廷可以互易货物，普通商人也可在此交易。
这些区域常年有王朝将士把守，安全性自不必多说，当然费用抽成也不低，至于那些让商人们直骂娘的法令，自然都是出自潘尚书手笔。
互贸区建成那天，潘子骞站在热闹的市场中心，看着往来不断的商人，年过四十的他眼眶不由有些泛红。
十几年自己一袭“若是王兄你做皇帝，在下心甘情愿为你管账”的话语，算是在这一日应验了。
……
王朝靠经商赚了一大笔银子，作为国丈的严军却早就替女婿想好了如何去挥霍。
强国需强兵，王家在军备饷银上向来没亏待过拿命替他们守江山的将士，严家之所以世代忠诚也源于此。
严军在接任兵部尚书后，第一时间巡查了各处边防，武器修缮跟城墙维护都还说得过去，唯一美中不足就是驿道少了些。
此事他曾跟顺帝提过，可当时国库空虚，每年单军费一项就要耗去多半，实在没有余力再去支撑其他。虽然后来沈千秋的“屯田”提议为王朝减少了不小压力，可几十年来的赋税全压在百姓身上，宽松下来的国库还要第一时间还惠与民。
说句直白的话，只有百姓日子过舒服了，才不会生出反心，毕竟从古至今许多朝代都是覆灭在内忧而非外患中，不是谁都愿意放着滋润的生活不过，而去做可能会掉脑袋的事。
……
顺帝的安民政策确实卓有成效，先前活跃在两广地区的丐帮肉眼可见地在减少，甚至在顺帝微服私访踏足京城大街小巷时，竟罕见地没踩到叫花子的粪便。
“屯田”并非长久之计，一直垦田却不训练的兵卒又与农夫何异，于是后来又推出了“轮番屯田制”，各地将士在保证田地不荒芜的情况下轮番接力耕种，虽然粮产不似之前那般充盈，但至少保住了一半战力。
在这种赋税、安民、支出、战力达到微妙平衡的情况下，严军的驿道建议一拖就是好几年。
……
时间回到现在，严军一直苦于无钱实施的修建驿道，终于在新帝即位后有了转机。
翁婿二人没什么好客气地，直接在酒桌上旧事重提，王柄权早在去塔里干都司时就体会到了驿道之便，所以一直有类似的想法，加之他作为未来人，深知“要想富先修路”的道理，于是两人一拍即合。
第二天早朝，严军当众提及此事，王柄权则话里行间赞同居多。
朝堂有朝堂的规矩，圣恩帝在位时怕不肖子孙随意下达命令，于是给了三省六部极大权限，即便是皇帝圣谕，在不合理的情况下大臣们也可予以驳回。
除此之外，天子不得随意任用罢免官员，更不得任人唯亲，当然，这条在顺帝即位后基本等同于作废了。
王柄权之前一意任用潘郡王做户部尚书，朝中因此有不少微词，如今看到国库堆积如山的白花花银子后，就又老实闭上了嘴。
潘子骞身为臣子，知道自己的职责所在，他不过是帮忙看管钱财，若真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自然不会攥着银子不舍得撒手。
看到台上台下翁婿二人在那唱双簧，潘子骞会心一笑，最终选择了点头。
潘子骞同意后，最开心的反而是一旁看热闹的刘卢明，他不顾礼仪撸起袖子，满脸兴奋道：
“嘿嘿，来活了。”
王柄权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
散朝后，百官散去，唯有刘卢明还面带笑意站在殿内，王柄权揉了揉太阳穴，面露无奈：
“说吧，又有什么事？”
“还是陛下懂微臣，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还请陛下移步军械厂。”
军械厂内，王柄权与刘卢明面前立有一个大铁桶，铁桶通体乌黑，其上纵横交错着许多管道，看起来十分复杂。
王柄权绕着机器打量一圈，而后摸着下巴说道：
“你还真把蒸汽机给捣鼓出来了？”
“哎呀，王兄可真是眼光如炬……”
“别拍了，噪音振动都解决了吗？还有强度，会不会爆炸？”
“王兄果真料事如神。”
刘卢明刚要夸几句，待看到对方的眼神后，马上正色道：
“之前确实炸过几次，后来我将钢材改进了一下，并增加了一个泄气的小玩意儿，再没出现过危险。”
“泄压阀……你小子还真是每次都能给我惊喜。”王柄权说着，爬上了旁边的梯子。
刘卢明一向佩服对方起名字的天赋，他一边跟在后头爬梯子，一边炫耀道：
“这算不上什么，咱们军械厂每天锻造要用掉不少木炭，产生的热量大多浪费了，这个蒸汽机一来可以做窑炉，二来还能用多余的热量烧水，以蒸汽带动锻锤，工匠们能省下不少力气。
那些多出来的蒸汽我也不会浪费，又加了个小东西，利用废汽来带动，将空气源源不断送入炉内，用来控制炭火温度。”
“你丫弄了个涡轮？”王柄权豁然转过头，满脸不可思议。
……

第五百一十二章 刘卢明的发明
“涡轮……”
听到王柄权口中蹦出的新鲜词汇，刘卢明摩挲起下巴来，过了一会才说道：
“这名字倒是不错，但我更喜欢叫它鼓风机，哎王兄，你口中这涡轮是为何物？”
“呵，都差不多。”
王柄权随口打着哈哈，虽然他早就习惯了，可仍是止不住心头的震惊，他故意将目光放到下方复杂的管路，以免对方顺杆爬。
刘卢明安分了这么多年，一出手就倒腾出一个几百年后才会出现的东西，除此之外，王柄权还在下方发现了阀门及简易消音装置，他现在不敢再讲多余的话，以免这家伙听了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
……
王柄权本以为老老实实闭嘴就好，怎料刘卢明依旧语不惊人死不休：
“其实这也不算什么，我一直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想听听王兄你的意见。宫里每年都要耗费大量木炭取暖，这样既费银子，还要毁去许多树木。”
王柄权闻言脸皮一抽，好像隐隐猜到了什么，刘卢明继续说道：
“因此我就在想，若是能在皇宫地下铺设管道，管内注入炉中热水，这不又省了一大笔？那水脏是脏了些，可用来取暖没有问题，加之整个宫城都是石板汉白玉铺就，传导热量应该没问题……”
刘卢明越说越离谱，王柄权赶忙出言打断道：
“此事不妥，你能保证那铁管不漏水？而且就算当时严丝合缝，过后免不了会锈蚀，届时再修缮也是一笔不小开销。”
“确实如此，若是有一种防水还不易腐蚀的材料就好了。”
“别瞎想了，你若实在没事做，就把修驿道的事先准备好吧。”王柄权继续岔开话题。
笑话，若是再被他这样胡思乱想下去，迟早得把第一次工业革命搞得提前几百年。
干扰历史一向是穿越者大忌，天知道刘卢明东搞一下西搞一下，最后会不会被不明来历的黑衣人从历史上抹除。
……
一提到修驿道，刘卢明比刚才还要精神几分：
“王兄你不提我倒差点忘了，还有个好东西没给你看。”
说完，就撅起屁股顺着梯子开始往下爬，王柄权见状无奈，只得跟着下去。
两人来到一间仓库，正中央摆放着一个用麻布包裹的东西，刘卢明走上前，拍了拍那物件，只听“咚咚”两声闷响，应该是铁皮制成的。
“王兄，猜猜这是什么？”
“车。”王柄权面无表情说到。
“你怎么知道，是不是偷偷来看过？”
刘卢明狐疑地掀开麻布，底下赫然是一辆造型古怪的车，之所以说是车，是因为底部有四个轮子，除此之外，再与寻常马车牛车没有半点相似。
“王兄，由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见对方反应有些平淡，刘卢明忍不住卖弄起来，“如你所见，这车与寻常车不同，并非以牲畜拉动，而是靠蒸汽驱动。”
说着，他拍了拍车头位置的铁皮桶，铁桶样式与屋内那个锅炉极为相似。
“这驾铁车虽然看着古怪，但力气比牛还大，而且速度不输王兄养得那些千里马，最为重要的是它既不会累又皮实抗造。
眼下正好要加修驿道，我想借机测试一下这个车，等查漏补缺后，再像火铳一样扩大生产，逐渐成为各地驻军标配。”
刘卢明的话确实很吸引人，任哪个君主听了都得直拍大腿让他可劲干，但王柄权已经被所谓的天理因果弄怕了，实在不敢拿兄弟的命开玩笑，于是犹豫片刻后摇头道：
“确实是个好提议，但我不能答应。”
“王兄，这是为何？”
“怕你英年早逝。”
“啊？”
……
两人谈话之际，突然一名太监火急火燎闯了进来，待看到王柄权后，连忙跪地参拜道：
“启禀陛下，郑三保回来了。”
“郑三保？”王柄权一脸懵，听太监的意思，似乎自己应该认识对方。
这时一旁的刘卢明提醒道：
“陛下之前久居中州，对京城事务知之甚少，这郑三保本是太监，受先皇之命游访海外，扬我王朝国威同时结交友邦。”
王柄权闻言了然，以顺帝的为人，好不容易做出功绩肯定会四处显摆一番，史书上也确实有这么号人物，可惜他之前学习一直稀里糊涂，甚至连自己称帝后做了什么都不知道，就更别提一个使臣的生平了。
见陛下没什么反应，太监连忙补充道：
“皇上，郑三保已经抵达京师，同行的还有一众他国使臣，什么长相的都有，京中百姓们都凑到大街上看热闹呢。”
“呵，有点意思，咱们也去看看。”
王柄权说着，正要抬动步子往外走，走到半道突然想起什么，转身看向刘卢明，“刘爱卿，你去兵部拉几门火炮来，既然顺帝想扬我国威，那咱们就扬起来。”
“好嘞！”提到这种事，刘卢明瞬间来了精神，一溜烟朝外跑去。
……
今日六部最忙的当属礼部，虽然半个月前郑三保已经飞鸽传书过，但没料到还有这么多使臣，一帮人的吃住一下子就成了大问题。
除此之外，无数外域珍奇异宝被带回朝进贡给天子，礼部要同内监一起分门别类记录收纳，有些个东西他们见都没见过，但又不好暴露自己见识短浅的事实，只得临时杜撰一些名字。
王柄权不能穿着一身长衫就去见使臣，在回宫换衣服途中恰好遇到了手忙脚乱的礼部官员，好奇之下略一打量，结果差点笑出声来。
马车上一箱箱货物被摆在地上，当中各类神佛画像金身像较多，倒也不难记载，唯独那些特产水果让在场官员们犯了难。
土豆被记成“褐瓜”，西红柿倒是接近，命名为“番柿”，玉米就比较离谱了，直接成了“黄玉雕件”，最过分的当属一个金黄的榴莲，名字挺拗口——根雕流星锤（疑似粪水泡过）。
王柄权走上前，顺手拿起其他人避之不及的榴莲，随口说道：
“这玩意几十年没吃了，没想到今天居然给碰上了。”
旁边官员们见状连忙阻拦：
“陛下，万万不可呀，这东西光是闻着就奇臭难忍，怎可轻易下肚？”
“我不吃，拿回去当摆件。”
王柄权不想多解释，随口打发了他们，而后直接朝皇后寝宫走去。
……

第五百一十三章 万国来朝
“臣等参见天朝皇帝陛下。”
午门前广场上，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声音。
王柄权着五爪龙袍，戴鎏金帝冕，站在台阶上俯视着这些来自世界各地的使臣，一股从未有过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虽然在场大多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国，甚至有些还会在未来千年里逐渐覆灭，但掌一国之权与统领多国感觉相差甚大，也难怪当年大秦始皇帝要倾举国之力统一六国。
顺帝如此着急派人出使各国，不想最后却被王柄权给爽到了。
……
“兴！”
随着身旁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阶下众人慢慢起身，王柄权走下台阶，朝千里迢迢来此的各国使臣互相问候。
前世王柄权对各国语言都略有研究，可大多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污言秽语，让他问候别人亲属倒还可以，用来问候对方的君主就有点强人所难了，一不小心还可能发展成邦交冲突。
好在王朝大学士都有真才实学，加之各国使臣来前都学过汉话，双方交谈起来问题不大。
王柄权如同走过场般见过装扮各异的使臣，对这些人的长相也并未像其他人那样展现出过多好奇，举止气度均符合一个天朝帝王该有的样子。
一一寒暄过，之后的事情便交由礼部安排，王柄权只需等待晚上的宴会即可。
一名个头不高梳着辫子的使臣这时走到近前，侍卫见状要出手阻拦，却被王柄权摆摆手制止了。
旁人他兴许分辨不出来自哪个国家，但眼前之人就是化成灰他也能一眼认出来，正是来自常年骚扰王朝东南边境的倭国。
……
倭国使臣向王朝皇帝行了一礼，而后操着蹩脚的汉话说到：
“天朝皇帝陛下在上，臣乃扶桑持节将军源氏部下，此番前来天朝是想向皇帝陛下借兵。
源氏将军受天照大神庇佑，乃是扶桑正统传承之王，然其兄长不遵礼法，枉顾天恩，划地而治与我源氏作对，其余诸小将军亦各自为政，不从调遣，还望皇帝陛下为我源氏做主。”
若是放在其他诸侯小国，这忙帮也便帮了，可倭国历来与中原作对，王朝建立五十余年一刻没有停歇，王柄权巴不得他们乱起来。
他拍了拍对方肩膀，笑笑道：
“你我两邦隔海相望，既是近邻又是友邦，正所谓唇亡齿寒，这个忙我是一定要帮地。”
使臣闻言顿时面露喜色，连连道谢，他没料到中原皇帝竟如此好说话，王柄权笑着客套了几句，看起来并无不妥。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倭国使臣，一旁同行的连黎好奇道：
“陛下真打算出兵倭国？”
“当然要去，不过不是现在。幕府之战已经持续了两百年，之后估计还要乱好长一段时间，他口中那位源氏将军听名字就是个短命鬼，早晚得被他哥哥给做了。
等咱们先把国势提升上去，然后再考虑出兵倭国的事，届时就说受源氏之托铲除叛乱余孽，咱们大老远过去一趟耗费巨大，什么时候走就由不得他们了。”
王柄权说完，露出一丝狡黠笑容，连黎见状也不由跟着笑了起来。
“陛下，您是不是跟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
“呵，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
……
见这边没什么事了，王柄权就准备离去，这时一名身披杏黄斗篷的男子又走了过来。
男子看起来不到三十，长相端正面白无须，放在寻常人家必定是个被媒婆踢破门槛的俊俏后生，只可惜他出身自司礼监，是个货真价实的公公。
公公披黄斗篷，就是一百个头也不够杀，但眼前这位郑三保的斗篷却是先皇御赐，正儿八经的黄马褂。
郑三保来到近前欲下跪参拜，王柄权伸手给拦住了，说道：
“郑大人常年在外奔波操劳，于王朝是大功一件，不必行此大礼。”
郑三保未像寻常太监那样诚惶诚恐，遵从天子话语，施了个臣子之礼，而后面带笑意道：
“三保幸不辱使命，完成先帝嘱托，今随臣来京使臣共计八十二人，代表三十余个愿意与我朝交好的邦国。”
王柄权点点头，感慨道：
“中原历来喜好以天府之国自居，但凡有几个小藩国纳贡就要安个‘万国来朝’的威风名字。
中原虽地大物博，可此举仍是无异于坐井观天，你这些年也走了不少地方，觉着我朝在这天下当处何等境地？”
这种问题往往很要命，若回答好了，博得龙颜大悦，丰厚奖赏自少不了，若回答得不好，官帽连同脑袋一并都得丢下。
……
郑三保常年漂泊在外，对新任帝王的脾气并不了解，只得试探性说到：
“回陛下，依臣所见，与我王朝相比天下诸国皆是蛮夷无疑，他们茹毛饮血不循礼法，有的甚至过得不如牲畜。
然我朝仍需居安思危，此番前往西洋，臣在几个西洋国见到了火铳火炮，做工虽粗糙了些，威势却骇人，足以说明他们杀戮之心深重。”
郑三保说着，偷偷瞥了眼天子，发现对方微微点头后，这才放开胆子继续道：
“奇淫巧技在我朝历来为文坛主流所不齿，认为那是难登大雅之堂的悦妇之术。
臣自幼家贫，没读过多少圣贤书，天桥底下倒是经常去，因此听来了不少故事。
秦汉之时世人书写于竹简，沉重繁琐携带不便，博学者出门往往要拉上三五车。后有人以木麻造纸，经历代改良，书写顺滑洁白稠密，特别是当下宣州所产宣纸，韧而能润光而不滑，历年都是大内贡品首选。
此等利国利民之物，曾经都是文人口中的‘奇淫巧技’，而回过头来，往往是他们用得最开心，最后甚至到了‘笔非紫毫不写、墨非松烟不用’的穷奢极欲境界。
可这种事放在西洋却并没有什么忌讳，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臣窃以为不得不防。”
王柄权闻言点点头，这道理他怎会不知，若是可以，他恨不得将自己知道的东西都讲给刘卢明听。
天理循序，任何人都不得随意更改，他能做的无非是在顺应历史的前提下，让王家天下尽可能多安稳几年。
……

第五百一十四章 家事
郑三保同万帝聊了半天，才想起正事，开口询问道：
“陛下，臣带回的特产您瞧过了吗？”
“嗯，东西不错，尤其是那个榴莲。”
“陛下见多识广，臣是在南边一个弹丸小国瞧见这种奇特水果的，外披尖刺，内里金黄，吃起来极为美味。若是采摘适时并不会生出异味，臣为了方便带回，只得在还未完全成熟前采摘，路途颠簸使得果实发臭，还望陛下恕罪。”
“皇后娘娘很喜欢，朕哪里会怪罪。”
王柄权对那个榴莲确实很满意，特意在后宫旋饱了才过来，这时郑三保继续道：
“榴莲虽好，可也不是最好的，陛下请随微臣来。”
王柄权看其神神秘秘的，便屏退四周，跟随来到宫内一处偏僻院落，推门入院，眼前的景象着实让他愣了一下。
只见院内正站着二三十名女子，高矮胖瘦各式都有，唯独没一个是中原人。
望着眼前这些肤色长相均是有别于中原的女子，王柄权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不过该说不说，郑三保虽然是太监，但看女人的眼光很独到，至少十分合王柄权的口味。
……
“陛下，这些便是臣为您带回的特产。”郑三保适时凑上前说到。
“你这样朕有些难办啊，里面怎么还有黑的？”
“熄了灯一样的。”
“你倒是很懂嘛。”
两人先是对视一眼，随即同时发出“嘿嘿嘿”地笑声，这让对面几十个听不懂中原话的女人不禁一阵脊背发凉。
两人笑完，王柄权突然面色一正，“郑三保上前听封。”
“臣在。”后者连忙跪拜。
“郑三保出使西洋多年，既有功劳又有苦劳，如今总管太监一职尚且空缺，且司礼监掌印由御前公公暂代，今命你身兼双职，日后尽职尽责，不得怠惰。”
“郑三保叩谢皇恩。”
王柄权便是如此，一旦看对了眼，就会下意识给予对方信任，绝对无关那几十个异域美女。
……
主仆尽欢，王柄权抽身离去，晚宴将至，他还要回去看看严荣荣与王潜英有没有准备好。
王柄权哼着小曲来到坤宁宫外，刚推门走入，就听到一声带着怒意的声音：
“还不跪下？！”
“咔嚓”一声，王柄权没有半点犹豫就跪了下去，力道之大直接将地砖都给跪裂了。
此时屋内二人正面带怪异瞧着他，严荣荣早就习惯了他的不着调，转过头去，继续看着王潜英道：
“英儿，知不知错？”
王柄权这才反应过来，合着是在教训儿子啊，他也不尴尬，没事人一样站起身，起身后还不忘掸掸膝盖上的尘土。
……
“娘子，怎么动这么大肝火。”王柄权很自觉地走到严荣荣身后，为其捏起了肩膀。
严荣荣尚在气头上，并没注意到他的反常举动，看了眼跪在地上的王潜英，她沉声道：
“说吧。”
“儿臣昨儿个去逛青楼了。”年近三十的王潜英如同孩子一样低着头。
严荣荣刚压下去的火此刻又上来了：
“英儿你身为一个皇子，整天流连烟花场所，传出去像什么样子？你都快三十了，妃子也不娶，孩子也不生，难道真要一辈子这样浑浑噩噩下去吗？”
“孩儿知错。”
“你哪次不知错，哪次又肯去改？整日沉迷女色，醉酒荒淫，你对得起死去的爹娘吗？”
许是太过恨铁不成钢，严荣荣一时嘴快提及了陈年往事，王潜英闻言身体明显一颤，紧接着头垂得更低了。
……
王柄权见状叹了口气，低声安抚了严荣荣几句，待其离开房间后，他上前搀扶起儿子，并俯身为其拍去膝盖的灰尘。
“英儿，别怪你母后，她也是为了你好。”
“父皇，儿臣都知道。”王潜英低声说着，头却始终没抬起来。
王柄权将他拉到一旁坐下，各自倒上一杯茶水，这才缓缓说道：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我年轻那会，比你还不让父母省心，那时我五岁，被刺客刺杀，受了惊吓跌入湖中，自那以后就痴痴傻傻，十以内的加减法都算不明白，三天两头拉裤兜子里。”
“……”
王潜英还是第一次听闻父亲这种过往，虽然大家都有意隐瞒自己，但他通过只字片语还是知道了当年的事情：
自己亲生父亲意图谋反，被当时的太子给擒拿了，之后又被贬往开平卫，自己正是那时候降生的，而那位太子便是如今的父亲。
王潜英对此并没有什么怨念，姑姑常跟自己说，这件事上父亲仁至义尽，若非当初他向陛下求情，自己的亲爹怕早就死在了大狱中。
在众兄弟中排行最末却被立为太子，凭借一己之力平息了一场谋反，在凶险的夺嫡之争中全身而退并袒护敌对之人……从这些事看来，父亲无论智谋、胆魄、胸怀都是一等一，怎会是个傻子？
可既然对方这么说了，那便必定有这么回事，毕竟拉裤兜里可不长脸。
……
王柄权这时目露追忆继续说道：
“即便如此，父皇与母妃仍是没有放弃对我的期望，为我请了朝中最好的大学士教授功课，哪怕后来开了窍，他们的心还是没能彻底放下来。
记得那时我放弃太子之位时，你皇祖母曾找过我，而我用三言两语就打消了她的怒气，知道我当时说了什么吗？”
王潜英微微摇了摇头，王柄权继续道：
“我当时说，若我得了这太子之位，则每日活在被刺杀的恐惧中，若是放弃太子之位，就能安安心心当个王爷，母妃你觉着哪种生活我过得更开心呢？”
后来的事无需多说，因为自打王潜英记事起，父亲就一直是个安逸的王爷。
见儿子目露思索，王柄权再次面带笑意，平淡说道：
“英儿，我跟你娘都不要求你才能过人，也不勉强你做治世能君，只希望你能一辈子平安快乐。”
王潜英闻言眼眶微红，刚要开口，就见父亲一瞪眼道：
“别跟我说什么逛窑子也很快乐，快不快乐老子不比你清楚？关键这玩意伤身体啊……”
“父亲，孩儿是想说这次真知错了，以后我一定言语律己，将精力都放在正事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王潜英总觉得父亲每次在谈及勾栏时，显得比自己还要兴奋。
……

第五百一十五章 立太子
入夜，皇宫内的宴会声势浩大，为了使得这次宴会能如期进行，内务府几乎买光了半个京城的肉菜粮食。
王柄权坐于高位，两侧分别皇后与皇子，在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吉利话后，宴会算是正式开始了。
席间不少人前来敬酒，王柄权都一一应承下来，如今年纪大了，少了许多争强好胜的意气之举，若是放在从前，在场百余人估计都得被喝趴下。
身为大皇子的王潜英也没能逃过，即便经常出入烟花场所饮酒作乐，在众大臣轮番敬酒下，不大会儿就醉得不省人事。
皇后对刚刚的事仍心存自责，朝一旁王柄权小声道：
“我下午说得话会不会太过分了？”
“没事，英儿又不是小孩子，你的心思他清楚，刚刚来之前他已经保证过了，之后一定要振作精神，好好修习学业。”
正说着，一个使臣凑上前敬酒，王柄权也没废话，直接和对方喝了起来。
宴会过后，众人拖着醉步前往郊外，借着明亮的月光观摩王朝试射火炮。
刘卢明圣令在手愈发肆无忌惮起来，一口气拉来十余座巨炮，炮弹不要钱一样朝远处山坡招呼，好好的山头被炸得千疮百孔，众使臣见状酒意一下子醒了大半，当场纷纷跪下表明忠心。
这一夜，注定要被载入史册。
……
春去秋来，不觉又是十载。
万帝在位已有十五年，王柄权本人也已过了半百年纪，眼瞅着就奔花甲而去。
这十五年时间，朝堂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许多上了年岁的官员辞官隐退，一批批官场新贵随着科举进入庙堂。
王柄权同顺帝当年一样，推行年轻人掌权，若朝堂全是些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家伙，官场气氛沉闷不说，他们掌权的各地方也会显得老态龙钟。
如今王朝足可用“盛世”来形容，繁荣程度直追几百年前的盛唐，无需王朝再派使臣前去他国，各邦商人自会将王朝的繁华宣扬出去，大大小小的国邦自发前来朝拜，也不知他们是在哪听说天朝帝王爱美色，逢来便要带上十个八个美女。
这些美女王柄权自然没胆子收，十年前那三十多个虽然摆在宫里赏心悦目，但每每想到万一被皇后发现的后果，他背后就阵阵冒凉气，最后没办法，一股脑全塞给了儿子。
……
王潜英现在着实让人省心了不少，自那日父子谈心后他再没去过烟花柳巷，也不曾贪杯饮酒烂醉如泥。每日潜心学业与政务，多年下来已成为京中颇负盛名的才子，闲暇之余写就的诗作，无一不被文坛争相传颂。
坊间甚至有传言，若能得到大殿下一篇诗文手稿，足可在京郊换个县令当当。
这些传闻真真假假，不乏杜撰吹捧之嫌，不过王潜英在文坛名声确实极好，他礼贤纳才，创办了“京玉书院”，遵循孔圣人“有教无类”，名头一度盖过了专出栋梁之才的国子监。
书院中虽有不少资质平平之辈，但王潜英创办书院之初就是为了让穷苦读书人能有鲤鱼跃龙门的机会，而且京玉书院这些年也确实出了几位惊世之才，当中一位甚至超越一众国子监学生，夺得了当年新科头魁。
国子监学生脸上挂不挂得住暂且不知，反正现在京玉书院的学生倒是颇有几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傲意。
但凡从书院出来的学生，无论学识高低，皆以“皇子门生”自居，这并非是往自己脸上贴金，而是实打实敬重那位身居高位还能心系贫寒书生的大殿下。
如今这“皇子门生”的称呼，估计很快有要改为“太子门生”了，因为宫内有人透露出消息，说当今圣上有意立大皇子为太子。
……
此事一出，许多文人比皇子还要高兴。
王朝两位皇子一文一武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文武不和自古一向有之，文人喊武人叫做莽夫，武人称文人为无用秀才，这点在朝堂上尤为明显。
百官对立太子一事的关注远比外界来得深，武官们在朝堂被压了几十年，虽然随着严家入主兵部以及万帝有意调和这种压力减轻了不少，可向来尊崇“能动手绝不多逼逼”的武夫依旧不是专修嘴皮功夫的文官对手。
有时候人家给下了套，他们想都不想就一脚踩了上去，许是嫌自己死得不彻底，还得多挣扎几下让绳子勒得更紧紧，坐在龙椅上的万帝就是想救都没法救，武官们被逼得面红耳赤却又不好动手，最后只能吃哑巴亏。
陛下现在有意要立代表文人的大皇子为太子，武官们自然不愿意，二皇子现在也已而立年纪，在疆场杀伐十几年，早就撑起了西北半片天，如此赫赫战功，又岂是久居京城只会吟诗作对附庸风雅的大皇子能比的？
简单商讨过后，几名武官便准备就大太子并非陛下亲生一事，把这事给搅和黄了，因为怕严尚书念及情谊予以阻拦，所以干脆就没告诉对方这茬。
严军年事已高，早就告老请辞了，严撼海子承父位，既是兵部尚书又是皇亲，作为王潜英与王潜山的舅父，他是看着两个孩子长大的，手心手背都是肉，何来亲与不亲一说？
倘若让他知晓部下们的荒唐谋划，还真得拉出去打一百军棍不可。
……
这日早朝，王柄权以掌撑头坐于龙椅，望着台下百官缓缓开口道：
“朕年事已高，身心疲惫，恐怕难当一国之主的重任了，今日众爱卿在场，立太子一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此言一出，百官好似打了鸡血般，个个身体一激灵，他们之所以如此关注，往露骨了说，是关系到他们今后的日子好不好过。
若是选了个心仪的明主，加官进爵自不必说，可若是推一个酒囊饭袋上去，不但他们的脑袋随时会搬家，整个江山也可能易主。
连黎作为文官之首，自然知晓万帝心中所想，缓慢上前一步道：
“禀陛下，臣以为大皇子品行兼优，贤德服众，是太子之位的首选。”
这时户部尚书潘子骞也站了出来：
“臣附议，大皇子结交文人雅士，为我朝堂招揽人才，于社稷有大功。”
见其他人都说话了，刘卢明作为六部尚书，不说话似乎有些不合适，于是也装模作样执笏道：
“禀陛下，俺也是。”
王柄权闻言差点被晃下龙椅，他皱眉看向刘卢明，心说你小子不会说就站一边消停待着，瞎跟着凑什么热闹？
……

第五百一十六章 文武争辩
有了三位尚书大人带头，其余人均是点头附和，一个声音却在这时打破了和谐的气氛：
“臣认为不妥。”
百官闻言望去，见武官阵营走出一名老者，老者年过七十，白髯垂胸，论辈分连兵部尚书严撼海都得尊称上一句“伯伯”。
严撼海这会儿也意识到了什么，略微摇头叹息，这事他已经管不了了。
……
“齐老将军有何异议？”
龙椅上的万帝面色平静，并未因为老者搅局心生不悦，他早就料到事情不会那么顺利。
齐姓老者虽然年事已高，声音却依旧响亮如洪钟，一开口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
“禀陛下，老臣认为此事不妥，大殿下固然功在社稷，可二殿下常年镇守边关亦是居功至伟，若真掰开揉碎来讲，冲锋陷阵的二殿下功绩还要高于大殿下。”
“齐老将军此言差矣。”不待王柄权开口，一名文官率先站了出来，“社稷功过怎可如此一言盖之？文能治世、武能安邦，二者评定标准本就不一，若按老将军所言，陛下也不用在宫里批折子了，直接带兵上阵岂不更加利国利民？”
文官就是文官，上来就把龙椅上的天子拉到了自己一边。
……
齐老将军年纪一把，身体虽然依旧硬朗但反应还是慢了些，他犹豫之际身后一名武官走出来解围道：
“陛下，周大人此言不妥。想我王朝太祖皇帝当年在马背上建立大统，皇家历代都曾出过上阵杀敌的好男儿，就连陛下您当年还南下抗击过倭寇。
如今天下盛世，自然无需陛下亲自出马，可一旦有朝一日异族再度来犯，无论谁继任皇位，都该遵从先祖遗训披挂上阵，保我王朝子民不受战乱之苦。
京师地处偏北，毗邻东罕、南羌、北突三族，倘若他们有朝一日挥师南下，久居沙场的二殿下显然比大殿下更适合带兵拒敌。”
开口的武官姓文，正是当年兖州知府文德海的子侄，名叫文阖。
……
文德海还是小吏时，因一道小葱拌豆腐得罪了顶头上司，之后一直遭受排挤，直至转到武职才另辟蹊径扶摇而上，自那以后他便羞与文官为伍，哪怕做了知府亦以武官自居。
到后来甚至还让家中晚辈弃文从武，儿子是个病秧子，他便将目光放到侄子身上，一路将其送上了三品指挥使。
文阖在武官中算是头脑机灵的，他的一席话不仅将形势给扳了回来，而且还成功将万帝又拉到了这边，王柄权年轻时本就没少和武将混在一起，现在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王柄权此时不免有些无奈，他原本打算三言两语将这事给糊弄过去，不想自己反倒成了双方辩论的筹码，在场之人似乎忘记了这皇位本就是王家的……
眼看要落下风，礼部尚书忙上前道：
“陛下，我朝太子之位一向遵循立长不立幼，倘若按贤德立储君，恐将手足相残，何况大殿下本就贤能，实乃太子之位的不二人选。”
礼部尚书这话还真不是信口胡诌，远了不说，就说王朝几代皇帝。
太祖王穆好不容易打下天下，还没咽气三个儿子就挣了起来，最后留下圣恩帝一根独苗。
圣恩帝这代，儿子倒是没少生，可他独宠八皇子，结果没多久王柄权就遭人暗杀，丢了半条命还被吓成了傻子，后来四皇子趁天子病重起兵造反，又是一桩骨肉相残。
到贤恩帝就一个儿子，按理说不该再闹出幺蛾子了，不想那位二叔起兵谋反，夺了侄儿的天下，还将孝存帝赶到了寺里敲木鱼。
如此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为了那天下人都眼红的皇位，立长不立贤尚且如此，若改为立贤，怕是代代都得杀得只剩一个，届时再赶上一个无后的，王家就得从此绝了户。
……
听到“立长”一词，武官们反而好似抓住了话柄，一个胡子拉碴的武官急不可耐站了出来，闷声说道：
“所谓立长，可也得是陛下的亲生骨肉，大皇子学识修养肯定没得说，但他却是罪臣之子，当年四殿下起兵谋反，被太上皇隔去皇子身份发配开平卫，至死都还是戴罪之身。
当今陛下宽厚仁慈，收了罪臣的孩子做义子，这才有了如今的大皇子，若真论起来，如今的大皇子可还是……
哎，老文你总踢我做什么，这会儿都三四脚了，我不和你计较还上瘾了？”
武官说到兴起，发觉身旁文阖正一个劲踢自己，他本就一根肠子从喉咙通到粪门，此刻忍不住直接嚷嚷了起来。
文阖闻言抚住额头，朝对方使了个眼色，后者见状疑惑抬起头，却见当今天子正满脸铁青看着自己，再看周围同僚神情，文官们面带冷笑目露讥讽，武官则个个好似吃了苍蝇般脸色难看。
事实确是这样不假，可也不该说得如此难听，如今天子动了怒，这名光练膀子不练脑子的都指挥使八成是要倒大霉。
看着周围人的表情，胸口绣豹的武官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了大货，连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口中不断重复着告罪话语，身体哆嗦成了筛子，再不复刚才的威风。
作为一个从战场上走下来的人，他本不该如此惧怕，可这些年的所见所闻让其打心底对万帝有着股敬畏。
……
这位武官出身将门姬家，是骠骑将军姬奇林的堂弟，名叫姬亨。
姬家历代忠良，武将众多，论底蕴比严家仅差了一线，可在朝堂的话语权却相距甚远。
原本家族有意让姬奇林入京为官，可对方却以“不愿与酸腐儒生逞口舌之快”给拒了，后这任务就落到了姬亨身上。
姬奇林在家时，曾不止一次告诫姬亨，得罪谁都别得罪八王爷，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后来姬亨入了兵部，又在严撼海口中听闻不少奇闻异事，其中就有八王爷的过往。
王柄权做王爷时尚能将文武官员治得服服帖帖，登上皇位的十五年间，更是达到了近乎“明察秋毫”的地步，京中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天子监管，百官们极少能有几十年前那般滋润惬意日子了。
……

第五百一十七章 拖出午门
姬亨现在又惊又惧，跪了一会儿脑门已经见了汗，他现在只庆幸文阖没让自己把话说完，否则当真是神仙来了也难救。
沉默片刻后，万帝果然就着对方的话头发难了：
“怎么，姬大人莫不是想说大皇子乃是叛臣贼子，不配来当这储君？既然如此，朕是不是还该诛他的九族？”
姬亨听闻此话，裤子都快吓尿了，连忙磕头否认道：
“微臣一时口快，绝无此意，万望陛下恕罪。”
王柄权并未揪着他一人不放，而是俯视着文武百官，平静开口道：
“这种想法恐怕不只是他一个人有，在场各位多多少少都对大皇子的过往有些看法，只是碍于情面立场，不便将此事说出，既然今天有人提了出来，朕就不妨和你们掰扯掰扯。
当年四皇兄起兵谋反不假，可他的本意是为了给死去的母妃报仇，舍命而尽孝，朕以为并无不妥。
王朝三十三年，北突犯我边境，开平卫首当其冲，两万驻军死伤大半，用性命拖住了北突南下的攻势，有些人直到现在连座坟头都没有，若不是他们，这江山恐怕早就易主了。
而那个被你们视作反贼的男人，在这场战斗中舍命拼死了对方主将，堂堂正正死于战场之上，足可当得忠义二字。他的发妻，伤心过度，一病不起，最后郁郁而终，其情至深，修座五间六柱的贞洁牌坊都不为过。
大皇子作为他们的孩子，问心无愧于天地，凭什么受尔等指摘？”
……
王柄权一袭话，说得整个大殿雅雀无声，姬亨跪倒在地，头紧紧贴着地面，肠子都快悔青了，万帝此时再度看向他，沉声道：
“姬大人，你也是战场上下来的人，该知道比起正面的真刀真枪，背后捅来的软刀子反而更伤人。”
姬亨羞愧得无地自容，声音却比刚才要坚定许多：
“臣知罪，还请陛下责罚。”
“既然你已认罪，那就下次注意点，来人，将姬亨拖出午门外。”
姬亨闻言脸都绿了，这哪里是下次注意点，分明就是下辈子注意点。
旁边侍卫此时快步走上前，不由分说便架起还一脸懵的姬亨，后者才反应过来，立马发出了凄惨的叫声：
“陛下饶命啊陛下，臣真知错了，再给臣次机会……”
姬亨现在骂娘的心都有了，多大点事啊，至不至于？他原本以为挨几十庭杖就行了，再不济官降几品发配边疆，哪有一上来就要人脑袋的，这不妥妥的昏君吗？
在场几名同袍想上前求情，却被兵部尚书严撼海给制止了，面对部下问询的目光，严撼海面不改色道：
“这个没脑子的憨货，让他长长教训也好。”
哪有用命长教训的？
几名兵部官员相互对视一眼，皆是没弄明白往日最护犊子的尚书大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
姬亨被拖了一路，也叫了一路，从大殿到午门的距离并不短，姬亨如同死猪一样被拖着，鞋底都快磨平了。
待被扔到地上后，他整个人已经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半跪半坐着哼哼唧唧，不过好歹是上过战场的人，总归没有尿裤子。
姬亨坐在地上哼唧了好一会，却始终没见到行刑的刽子手，疑惑之下抬头望去，刚好与总管太监郑三保对了眼。
郑三保似笑非笑道：
“姬大人，休息够了没有，休息够了就赶紧走吧。”
“上哪去？”
“回家啊，咱们皇宫可不负责管饭。”
“啊？不是要砍头吗？”姬亨比刚刚还懵。
“哟，这话可不敢乱说，咱们陛下又不是昏君，哪会因为一句话就随便要了朝廷命官的脑袋。回家歇着吧，以后在朝堂上说话可要多注意。”
“哎，以后一定注意，我回头就把嘴缝上。”
姬亨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颤微微站起身，从刚才到现在不到一炷香功夫，他浑身上下已经湿了个透，如同水捞出来一般，现在算是切身体会到了堂哥当年的话。
……
姬亨被拖走后，朝堂上安静了好一会，百官们生怕圣怒未消，贸然开口再惹祸上身。
倒是也有聪明人参破了个中玄机，陛下刚才命人将姬都指挥使拖出去时，既没除去顶戴，也没说斩首，怕又是一出杀鸡儆猴的好戏。
首辅连黎见无人开口，上前一步道：
“立大皇子为储君一事，诸位大人谁还有疑义？”
所有官员都将目光放到了严撼海身上，后者无奈笑笑，开口道：
“臣亦以为大皇子是太子不二人选。”
严撼海说完，大殿内所有文官的腰杆都下意识直了一下，这次他们赢了，而且接下来几十年，朝堂依旧是文官的天下。
这时，郑三保同侍卫返回大殿，大太监朝龙椅上的万帝行礼道：
“回禀陛下，姬大人已经回家了。”
“不是拉出去砍了吗？”刘卢明下意识开口。
在场许多人存有相同疑惑，可在看到最前方几位大人的淡然脸色后，又立马明白过来，纷纷装出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
若非碍于刘卢明的身份，说不定还会有人趁机踩他一脚以彰显自己的睿智。
……
虽不能对自己人下手，不过好在还有一个姬亨，在有机会落井下石的情况下，他们向来不吝啬气力，更不怕脏了手。
一位胸口绣锦鸡的官员这时走上前，朗声道：
“陛下，姬亨大庭广众公然非议大皇子，此举与礼法不合，万望吾皇严惩此人，以正视听。”
“哦？曹大人觉得当治他个什么罪？”
“回陛下，按我朝律例，该是大不敬。”
曹姓官员偌大一个屎盆子扣在姬亨头上，若对方在场，绝对是吃了屎一般难受。
王柄权眼中透露出笑意，文武两派之首平时见面尚且和和气气，怎么底下一言不合就要掐起来，看来文人与武夫还真就是天生的死敌。
王柄权摸着下巴，故作为难道：
“君无戏言，朕刚才已经处罚过他了，若是再冒然添加罪名，恐怕难以服众啊。”
“陛下仁慈，依微臣所见，刚刚的处置与他所犯罪行相比，太过微不足道了，根本算不得惩戒。”
“哦，既然这样……”王柄权略一停顿，“来人，将曹大人拖出午门，斩首！”
此言一处，满堂哗然，谁到没料到这事还能梅开二度。
“陛下，这是为何呀？”
那三品文官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侍卫架着往外走，他这会儿是真慌了，刚刚姬亨被架出去时他听得真真的，压根没有“斩首”二字。
……

第五百一十八章 立太子
古往今来几乎每位帝王都是喜怒无常，王柄权起初也不理解，可等他见多了官员不干正事、整天就想着揣度圣意钻营取巧，方知所谓的“位高权重性情多乖戾”，实属是无奈之举。
秦皇焚书坑儒以愚百姓，汉武独尊儒术以驯万民，权谋之术自古有之，春秋时期的百家争鸣，求得就是一剂治世良方。
只不过随着朝代更迭，帝王权谋不再为了富民强国，而是成了如同小孩子过家家般的制衡：制衡百官、制衡后宫、制衡皇子。
一位君主在位期间若能做到恩威并施、赏罚分明，后宫嫔妃一团和气，上了年纪躺在龙榻上不至于被子孙气死，驾崩后葬入皇陵不遭后世掘墓扬骨……那便是一位成功的帝王。
基于这种想法，各朝君王少有能像他们先祖那般去开疆拓土，只知固守祖宗基业毫无作为建树，朝堂百官欺上瞒下，江山社稷日渐凋零。
王柄权一向不按常理出牌，当王爷时就把官员们折腾得够呛，现如今做了皇帝，愈发变得无法无天，众大臣都觉得这位陛下驭人之术已经炉火纯青，不说试探对方底线，就算揣度圣意也要悠着点。
……
曹侍郎到底是文人，被拖出去时惨叫跟姬亨比就差远了，等再次被搀回来，整个人已经挂在了侍卫身上，俨然已是死狗一条。
“曹大人，这滋味不好受吧？”王柄权眯眼笑道。
曹侍郎在两名同僚搀扶下才勉强站直了身子，哆哆嗦嗦点了下头：
“方才臣好似看到了家父。”
曹侍郎此话一出，朝堂上顿时响起了笑声，他今年都五十多了，在家排行老幺，曹家老太爷都仙逝好几年了。
在万帝刚即位的五年里，让大臣亲身体验刑罚之苦的情况时有发生，被他整治的官员何止十指之数。
只不过后来随着年龄大了，这种不成体统的手段也就渐渐不用了，今日故技重施，谁都没料到一个快六十的小老头竟还能有这种恶趣味。
……
就在众人以为闹剧结束时，严撼海却站了出来，只见他拱手说道：
“陛下，君无戏言，您刚刚亲口说要斩了曹大人，臣等可都听得清清楚楚。”
有道是来而不往非礼也，兵部严尚书出了名的护短，刚刚曹侍郎站出来找姬亨麻烦时他一声没坑，如今瞅准时机直接杀了个回马枪。
曹侍郎不想再体会一次生不如死的滋味了，连忙作揖道：
“刚才是下官失言了，还望严尚书高抬贵手。”
朝堂之上，百官顿时笑作一团，再没了之前的针锋相对。
……
册立太子的消息传出宫时，大皇子还在京玉书院与文士们吟诗作对，待贴身小太监急急忙忙赶到后，他这才知道了事情始末。
王潜英一路朝大内御书房而去，脚步匆忙比小太监来时更甚，沿路侍卫见状纷纷侧身行礼，早朝的事大内都传遍了，眼下这位皇子的身份已是更上一层楼了。
“太子殿下，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啊？”
郑三保刚从御书房那边过来，恰巧跟大皇子打了个照面。
王潜英听闻这个称呼，心中暗道不妙，连忙问到：
“郑公公，太子一事真就如此草率定下来了？”
“太子殿下这是说哪里话，东宫之位是陛下与众大臣一同商讨的结果，合乎祖训礼法，何来草率一说？对了，小人还没恭喜太子殿下呢。”
郑三保说着，含笑施了一礼，王潜英哪还有心思在这跟他咬文嚼字，随口应承了几句便继续朝御书房走去。
直至其身影完全消失后，整个王朝最大的太监才从袖中抽出一道圣旨，而后慢悠悠朝外而去。
……
御书房内，王柄权正一边挠头一边批改着奏折，这活他已经连续干了不下十来年，着实有些乏味无趣。
若真有要紧事也就罢了，有些地方官屁大点事也要上报，就好比澄河县县令，每年自家县里婚丧嫁娶都要跟陛下详细汇报，王柄权还得一一回应，有次把他惹急了，直接在奏折写下一句“自己到府衙领三十大板”。
像这样的折子数不胜数，一天多半时间都是浪费在这些无关要紧的事上面。
王柄权正思索着要不要用分身术法偷会懒时，房门被“咣”地一声推开，他手一哆嗦，直接在折子上留下了长长一笔。
“嘶！”
王柄权总算体会了一把顺帝当年的感受，抬头望去，发现大皇子正站着自己面前，他也知道是怎么回事，故意皱眉道：
“英儿，你都快四十了，怎么做事还是这么毛毛躁躁？”
“父皇，听说您要立儿臣为太子？”
“你从哪听来的小道消息？”
王柄权眉头紧皱，丝毫不像作假，王潜英见状还真有些不自信了，这时只听对方继续道：
“不是‘要立’，而是已经立了，刚刚圣旨被郑三保拿走了，你没看到？”
“……”
王潜英恍然明白过来，怪不得刚刚郑三保一直称呼自己为“太子”，合着还真不是在恭维。
……
“父皇，儿臣并不想做太子。”
“别傻了，你不做难道让你弟弟去做，他是这块料？”
王柄权知道儿子要说什么，直接接过话头继续道：
“潜山什么性格你还不知道？若是将他绑在龙椅上，整天听大臣们念经可比杀了他还难受。”
“弟弟在西北冲锋陷阵这么多年，儿臣安居京城锦衣玉食已是十分不安，若如今再抢了他的太子之位……”
“一家人谈什么抢不抢的，你们兄弟俩一文一武，本就各有所长，你当皇帝治理天下，他为你开疆拓土，届时一同建立起比你太爷爷还要辉煌的丰功伟绩，你们哥俩可就都青史留名了。
权势地位不过是一时之快，一个皇位也代表不了什么，古往今来忠臣义士大多为人熟知，那些平淡无奇的君王又有几个为人津津乐道？
而且这龙椅硌屁股得很，我坐了这么些年痔疮都坐出来了，每天还要坚持批阅奏折，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劳心劳力。”
这一席话恐怕也只有身为帝王的王柄权才能说出来，若皇位真如他口中那么不堪，怎会人人都争着抢着去坐。
王柄权絮絮叨叨半天，王潜英总算半推半就答应了，不过最后还是加了一句：
“太子之位儿臣只是暂代，潜山若是有意可随时归还于他。”
“这话你同他讲，我敢保他绝对不会要。”
……

第五百一十九章 白马
“要啊，白给的为什么不要。”
西北大漠深处，一个三十左右的男人忍不住嚷嚷着，身旁小孩也跟着附和：
“就是，这几天风沙刮得紧，粮草进不来，肚子里都快没油水了。”
七八岁的孩子一边说着，一边提着木剑在那比划，看起来有模有样。
对面女人见儿子也跟着起哄，略带苛责道：
“旌儿，功课做完了吗，就在这里玩剑？”
孩子本就是偷跑出来的，此刻闻言有些心虚，吐了吐舌头将木剑小心摆在架子上，而后一路小跑回了屋子。
望着儿子离去的背影，女人叹了口气，而后看向还在傻笑的男人，眉头微蹙道：
“要要要，你什么都要，那肥羊给了咱，二娘的客栈怎么办？”
“娘子，你看咱大漠上还剩几支响马，不都被我给收拾了，二娘的客栈哪还有客人？
再者说来，他们去客栈也是奔着逃命去的，有口吃的就不错了，哪有资格在那挑肥拣瘦。
这些年曲先卫与客栈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二娘得银子咱得人，她也该存够钱了，要我说，干脆让二娘关了客栈搬来跟咱们一块住，要是觉着钱箱沉，我派人帮她一块搬。”
一说这事女人更生气了：
“还好意思提？二娘从一开始就觉着我配不上你，因此这些年一直在找补，你倒真是一点不客气，每次都空手而去满载而归，二娘一个做买卖的人，常年精打细算，你当真能被你糊弄了？”
女人并没乱说，这些年男子每次去“岳母”家，必定要连蒙带骗顺个几千两回来，再不就拉走院里的肥猪，猪没了牵羊，羊没了逮鸡，连草料他也不介意，整车直接拉走，下手一点都不含糊。
要说这事也怨不得男人，西北这鬼天气，三天两头刮风沙，虽然前些年朝廷修了一条驿道，可再好的驿道也抵不过几次风沙侵蚀，因此粮草补给全得靠天意。
没粮没草的时候，作为三军之首他只能想办法解决。起先等补给赶到时，还能第一时间连本带利还回去，可近些年这地方不知怎么了，风沙又大又急，经常十天半个月都看不见日头，这欠下的窟窿自然也越来越大。
见女人还在气头上，男人也没去自找没趣，父亲曾说过，莫要跟女人论是非，一旦开口便已经输了大半，辩论至激烈处，声音大点都是种罪过。
……
待女人脸色略微好转后，男人才出声宽慰道：
“好了娘子，我已修书给父亲，想必这会儿信件已经快到了，他老人家有些本事，定然可以解决眼下的难题。”
女子闻言点点头，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那位神秘的公公究竟是何身份，只知二人大婚当天，对方曾来喝过喜酒，看着装打扮与寻常贩夫走卒无异。
记得公公当时接过自己递上的茶水时，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女子知道自己长相异于常人，但当日她盖着盖头，外人根本瞧不见样貌，但她却总觉着这位公公好似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女人姓许名如花，正是当日许二娘收养的义女，男人则是掌管着半个西北的英武将军王潜山，除此之外，他还有着外人不知的显赫身份——当朝二皇子。
这点就连与他同床共眠了近十年的枕边人都不曾知晓，只知他继承了前任驻边将军的封号，似乎是出身将门，其余的事他不说她便也不问。
……
王潜山又说了几句好话，待女子面色完全缓和后，他才朝马厩走去。
马厩里的的坐骑这几个月不知怎么了，一到月圆就对月嚎叫，王潜山怀疑是思春了，可那匹马品种特殊，实在又不知找什么来配种。
来到马厩，一团白色物体正缩在角落睡觉，看不见头部，仅能依稀从体型分辨出是某种马。
王潜山走上前，轻声喊了句“翠芬”，白马喉咙传来一声微弱轰鸣，好似是在回应。
“起来吃饭了。”王潜山再次小声开口。
白马这才慢悠悠起身，原本看似只有一团的它站起来肩头比人还高，头顶几乎快顶到了马棚横梁，体型超出寻常马匹许多，最为奇异的是其额顶生有一角，角尖弯曲入钩，怎么看都是一只异兽。
异兽一步步朝王潜山走来，马棚周围的土地也随之一阵阵颤动，倘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有着秀气名字的异兽竟生有四只虎爪，尾巴也与身躯颜色截然不同。
王潜山曾请教过当地读书人，得知这只异兽似乎是传说中的驳。
古书有云：
中曲之山，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白身黑尾，一角，虎牙爪，音如鼓音，其名曰驳，是食虎豹，可以御兵。
……
王潜山得此异兽，自然喜不自胜，只是回去便后悔了，异兽看着威武，食量也着实惊人，且平日喜好肉食，若是由着性子吃，一顿能生吞一只活羊。
眼下曲先卫的条件并不比从前，莫说是活羊，就是羊粪都不好找，不过好在翠芬也食蔬菜水果，只不过没那么喜欢罢了，眼下对王潜山爱答不理的态度足可说明问题。
王潜山将自己都舍不得吃的萝卜放进食槽，翠芬瞅了他一眼，而后低头吃了起来，边吃还不忘打个响鼻表达不满。
王潜山走上前，陪笑捋着异兽的鬃毛说到：
“好马儿，我也知道这些日子让你受苦了，等过过这段日子，补给到了就有肉吃了，届时我再带你去京城吃香的喝辣的，你不是喜食虎豹吗？吃个够！”
驳似乎能听懂他的话，晃悠了下脑袋，仰脖将最后一块萝卜嚼碎吞了下去，而后慢悠悠回到原来的地方，蜷缩下身躯继续睡了。
……
王潜山看着这幅景象，无奈苦笑一下，而后拿起箩筐就要离开，这时却见一个脑袋鬼鬼祟祟从墙角探出，待看到马厩还有其他人时，又很快缩了回去。
“别躲了，马脚都露出来了。”
“爹，你胡说，翠芬四只蹄子都是虎爪，哪来的马脚？”
“是你的马脚。”
“爹爹又骗人，我分明是人，不信你看。”
孩子说着，直接从角落跳了出来，而后还不忘伸出自己的脚给对方看。
“又偷跑出来，不怕你娘生气？”
“没偷跑，我是做完功课才出来的。”
“去跟翠芬玩吧。”
“好嘞！”
孩子应了一声，而后三两步蹦跳到躺在地上的异兽身旁，直接扑倒上去。
王潜山看着儿子，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笑意，此时此刻，他突然回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

第五百二十章 追击
十年前，西北大漠，戈壁滩以西，一伙响马被曲先卫驻军疯狂追杀，带队的将领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虽然长相略显稚嫩，却穿着一身千户盔甲，一脸的杀气。
大漠的风沙最是摧残人，再俊俏鲜嫩的脸蛋到了这里不消半年也要面目全非，眼下年轻人便是如此。
他刚来时才十五出头，卫所里的兵油子见他长得白净，打趣说他这细皮嫩肉若进了窑子，指不定是谁嫖谁呢，最后自然被少年给一顿胖揍。
后来随着时间流逝，少年在风沙打磨下逐渐粗糙起来，肤色由最初的“粉面桃花”变为了和众人一样的深褐色，讲这种荤腥笑话的人也就越来越少。
风沙的洗礼让少年少了许多脂粉气，久居疆场又为其增添了许多锐气，二者加持之上，使五官本就俊秀的少年愈发英武起来。
……
几十人追了一下午，一名士卒忍不住开口：
“大人，再往西可就是鬼哭窑了，传闻那里有吃人的恶鬼，踏入之人没一个活着回来的，咱还追吗？”
年轻将领瞥了他一眼，淡淡开口：
“一个传闻就把你吓成这样了？别忘了这帮混蛋伤了沙将军，若就这样放过他们，咱们曲先卫的脸还往哪放？”
年轻人是在场最小的，说出的话语却毋庸置疑，身后几十人即使有胆怯的，听闻此话也都老实不吱声。
前方被追杀的几人，是大漠上赫赫有名的烂窟山五鬼，他们虽不是此处规模最大的响马，但却是身手最好、手段最残忍的。
……
前几日，曲先卫主将沙里杨巡视边防，行至半路遭遇埋伏，对方一出手便射杀数名护卫，十几名王朝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仓促应对下被接二连三斩于马下。
沙里杨指挥作战一流，论单打独斗却差了些意思，待手下尽数死绝，他独自一人面对专擅“群狼围杀恶虎”的五鬼，不出几个回合便被人以绳索套住脖颈拖下马去。
五鬼纵马狂奔，沙里杨被强行拖拽近百丈，好在地面砂砾松软，这才没被拖成血人。
即便这样也并没好过多少，那绳索自始至终都套在脖子上，不大会儿人就被勒得面色通红翻起了白眼。
生死一线之际，阿修恰巧带队经过，本想驻足看看是哪个家伙这么倒霉，不想看戏看到了自家头上，地上被拖着的竟是沙里杨。
阿修连忙带人去营救，五鬼见势不妙，抛下绳索迅速隐入了大漠。
……
沙里杨已年近六十，哪里受得了这番折腾，回到卫所昏迷了好几天都不见转醒，卫所派人调查后才知晓，一向与曲先卫井水不犯河水的五鬼之所以截杀沙里杨，是因为接了盐帮的委托。
沙里杨与盐帮的恩怨持续了二十多年，最近盐帮少当家刚接手帮派，急需找个名头来立威，挑来拣去，沙里杨这倒霉催的就成了目标。
重奖之下必有勇夫，沙里杨的人头在黑市上足足值三千两黄金，也难怪烂窟山五鬼这样的人物都愿意铤而走险去刺杀朝廷将领。
二十出头的王潜山年轻气盛，听闻消息后立刻选出百余部下前去烂窟山找五鬼寻仇，阿修知道拦不住，便也由他去了。
王潜山挑选的人皆是军中好手，当中还有数名经验老到的斥候，一行人很快找到了五鬼藏身之处。
王潜山并非死脑筋，不会刻意追求光明正大，而且对付阴险小人，就要用更阴险的法子。
……
一行人缓慢朝五人摸去，眼看就要到达时，一名士卒脚下突然一空，紧接着整个人坠入了深坑中。
五鬼行事异常警惕，早在外围提前埋设了陷阱，此刻听闻响声立即冲出住处上马逃窜，王朝军则紧随其后，双方一前一后展开了追赶。
期间五鬼曾多次主动回头，但均是一触即逃，凭借着多年合力对敌经验，靠着区区五人却杀去了二三十位训练有素的士卒。
王潜山憋了一肚子火却强忍着不发出，待抓住机会后用火铳弓箭狠狠招呼了对方，五鬼当场一死一重伤。
五鬼对外狠辣，对自己人却很是讲义气，始终没放下受伤的同伴，脚步因此被拖慢不少，一直没能摆脱身后追兵。
再这样下去几人恐怕都难逃一死，为首之人最后一咬牙，调转方向朝西边鬼哭窑而去。
……
鬼哭窑并非一处天然窑洞，而是一座实实在在的瓷窑。
早在先汉时期，这里环境非但不荒芜，反而可以用“良田千顷水草丰盛”来形容，那时此处还有一小国名鄯善，也就是后世口中的“楼兰”。
鄯善有着不输中原腹地的文明，户千五百七十，口万四千一百，屯田、税收、经商、手工无一不精，国内唯一一座瓷窑产出的器皿也与中原民窑相当。
到西晋，当地突然刮起一场千年不遇的巨大风暴，风暴状入龙卷，黑沙遮天蔽日，鄯善一夜间没了踪影。
楼兰消失之谜众说纷纭，有人说是楼兰王族未按照约定献祭他们的公主，惹得神明发怒，也有人说是妖魔作祟，汲一国性命修炼妖法。
不管实情如何，自那之后，此地上无飞鸟、下无走兽，后人在鬼哭窑附近发现了许多瓷器碎片，这才推测出这里就是当年楼兰中心位置。
鬼哭窑地处低洼，附近地势平坦，砂砾较别处更为粗糙，若仔细分辨，能从其中找出许多细碎瓷片，除此之外再无异样，单看环境没传闻中那般骇人。
鬼哭窑洞口经千年风沙洗礼，蚀刻出一道道沟壑，残存区域宛如根根“尖牙”，配合着黝黑昏暗的洞口以及呜咽风声，确实像极了鬼哭狼嚎。
……
五鬼比大漠中寻常响马都要聪明，早就知道许二娘的客栈跟官兵有勾连，因此压根就没往那那里考虑，既然横竖都要一死，不妨就多拉几个垫背的。
进入鬼哭窑周边后，为首的匪头想都没想就一头扎进了黑漆漆的窑洞，身后一众王朝军在洞口勒住缰绳，王潜山沉声道：
“这些混蛋吃定了咱们不敢进去，以为这样就能逃过一劫。”
说到此处，年轻人停顿一下，转身看向众人，“他们猜对了，咱们就在外边等着。”
说罢便在部下愕然的目光中翻身下马，从包裹中拿出干粮啃了起来。
王潜山喜欢意气用事不假，可他又不傻，明知道是圈套怎么可能去钻。
……

第五百二十一章 驳
洞窟内，一直不见王朝军追来的几人前去洞口查看，刚露头一支箭矢便朝脑袋飞来，吓得望风之人连忙缩头，恨恨骂道：
“这群怂包，竟堵在门口不进来，大哥，咱们怎么办？”
“寻找出路吧。”
角落里，一个穿罩袍的身影发出沉闷声音。
躲进洞窟仅是一时之计，王朝军不中计也在情理之中，绰号“山鬼”的头领打从一开始就没寄希望于此。
三人搀扶着重伤昏迷的同伴朝深处走去，百十来步的功夫周围已然漆黑一片，当中一人掏出火折子点亮，眼前出现的场景却让一向手段血腥的他们都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前方一个偌大的空旷区域，区域正中心有一座窑炉，这么多年过去，窑炉早就残破不堪，最为骇人的当属窑炉周围，满地的白骨，层层叠叠堆在一起，既有人的也有牲畜的。
火光明暗间，一个如同擂鼓的声响回荡在空旷区域内，声音虽不大，却抨击着每个人的心。
“看来传闻不假。”山鬼声音虚无缥缈，将几人重新拉回了现实。
这位匪首的声音总带着股奇异的感觉，乍听之下像是男声，可细听又觉得分不出男女，即便几名手下跟他同生共死这么多年，仍是没见过其真容。
“那边墙壁有个洞口。”一名眼尖的手下指着不远处小声道。
“都小心点。”
山鬼嘱咐一声，率先举起火折子朝前方走去。
……
几人尽量避开地上的枯骨前进，可脚下还是会不时传出“嘎嘣”声，从摇曳的火光可以看出，这里有风通过，应该还有其他出口。
首领正要开口，突然察觉到什么，迅速一把推开身旁同伴，下一刻，一只虎爪按在了他们刚刚站立的位置，力道之大直接将地上枯骨拍了个粉碎。
“他娘的，什么玩意？”
几人面前，此刻正站着一个似马非马的异兽。
“白马”扫视几人一圈，最终将目光放在了披罩袍的山鬼身上，而后歪了歪头，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们总感觉那畜牲看自己时眼中带着不屑。
异兽张开嘴，露出满口尖牙，自喉咙发出如擂鼓般的轰鸣，然后一跃而出，额头尖角直直刺向山鬼。
后者眼中精光一闪，身形不退反进，二者近乎瞬间便要撞在一起，只不过山鬼并未与对方硬碰硬，在快接触到异兽时他身子迅速一侧，以毫厘之差躲过致命一击，紧接着右手顺势一搂，左手一带，环住异兽脖颈，双脚一较劲就要将其扳倒。
异兽第一次遇到这种难缠的对手，若换成寻常马匹，怕真会被一招制服，但它是驳，传说中的神兽。
驳生虎爪，力大无比，在被环住脖颈的一瞬间，它便三爪一同用力，稳住身形的同时，剩余一爪狠狠朝身旁人脑袋挥去，不过目标却不是罩袍人。
那人正躲在墙角，身影已是退无可退，整个背部都贴在冰凉墙壁上，努力敛起气机，生怕被察觉，不想还是被盯上了。
驳是畜牲，但心智机敏尤胜寻常人，它从一开始就给几人排了位次，这里唯一能与它一战只有那个诡异的罩袍人，其余两人外加一个伤员皆是构不成任何威胁。
贴墙而站的响马还没反应过来，脑袋便搬了家，鲜血喷出足有三尺高，皆被满口尖牙的异兽一吸吞入腹中。
得了鲜血的驳凶兽生出无限气力，脑袋一用力挣脱了束缚，随即两只前爪高高抬起朝罩袍人拍去。
山鬼此刻顾不得藏私，双手迅速交叉于袖管，而后一左一右掏出两枚宝珠，宝珠分别散发着红绿光芒，看起来极为妖异。
……
驳在看到两枚宝珠后明显迟疑一下，似乎有所忌惮，山鬼却没给其思考的时间，双手用力一掷，两颗珠子立刻围绕着驳周身转了起来。
此时山鬼缥缈声音再次响起：
“将赤鬼带过来。”
唯一清醒的手下望着停在原地不敢越雷池半步的凶兽，小心说到：
“大哥，咱还是赶快走吧。”
“少废话，现在正是抓捕它的好时机，赤鬼横竖都是一死，不如让他临死前再帮咱们一次。”
受伤的响马气息微弱至极，显然已经没多少时间了，同伴迟疑看了他一眼，最后一咬牙，带到了首领面前。
首领并未迟疑，直接拔刀结果了手下性命，幸存下的另一人只觉得一阵凉风拂过，还没等他明白怎么回事，就骇然发觉大当家将目光又放在了自己身上。
“青鬼，还差一个，麻烦你也帮帮忙。”
这是响马听到的最后一句话，语气冰冷，不带丝毫感情。
……
窑洞外，王朝军已经驻扎完毕，正一边烤着篝火一边听着里面的动静，几名匪寇在一开始探头观望后，就再没了动静，众人也就渐渐放松了警惕。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擂鼓声突然响起，几十人立马紧张起来，他们久居战场，对鼓声反应极为灵敏，王潜山侧耳倾听片刻，皱眉说到：
“好像是洞窟里的声音。”
一名年长兵卒闻言凑到洞口小心听了会，点点头道：
“确实是里面传出来的，千户大人，咱们要不要冲进去。”
王潜山盯着洞口犹豫片刻，而后斩钉截铁道：
“走，进去看看。”
……
众人拿着火把在幽暗通道中慢慢前进，四周墙壁上布满划痕，有的像是猛兽爪痕，有的则是利器划过，鬼哭窑的威名戈壁滩上人尽皆知，哪怕据此甚远的曲先卫也早有耳闻。
这场面让众人不由咽了口唾沫，待来到中心开阔地后，他们也被遍地的白骨给吓到了，王潜山四处打量一圈，发现前方不远处似乎躺着什么。
一群老爷们踱着比女子还细碎的步子走上前，待看清现场情形后，这才松了口气。
地上零星躺着几具尸体，看着装是先前被他们追杀的响马无疑，当中两个显然是被一刀毙命，还有一个没了脑袋，细细数来，只有三具。
“什么情况？”
“应该是起内讧了。”
这时墙壁另一侧传来惊呼：
“大人，这边有发现。”
众人闻声上前，却见一怪物正蜷缩躺在地上，看模样是睡着了。
“这是个什么玩意，看是马不像马骡不像骡，头顶还生了角。”
“快看他的爪子，像不像老虎爪？”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四不像？”
“四不像是个啥？”
“就是啥也不像，据说是神兽。”
众人七嘴八舌讨论了起来，王潜山皱眉道：
“此地不宜久留，先找辆车拉回去，这里只有三具尸首，恐怕还有一个人跑了，你们四下搜寻一番。”
……

第五百二十二章 客人
入夜，王潜山从军营返回家中，曲先卫的形式一天比一天严峻，城中食物逐渐短缺，这些天已经发生好几起因食物引发的争端了。
虽然他已经下令将城内粮食聚集在一块，每天定量分配，可如果外面风沙再继续下去，粮食耗尽只是时间问题，而人为了生存什么都有可能做出来，哪怕是同类相食。
最为要命的是今早士卒烧饭时突然发现水井没水了，王潜山赶去查看，昨天还深不见底的水井只剩下一堆干裂黑泥。沿着城池走了一圈，城内三座水井皆在一夜间干枯，哪怕深挖了数丈仍是不见丝毫水的影子。
没了粮食尚且可以活一段时间，实在不行还能宰杀军马保命，一旦水没了，不消三两天人就得比死还难受。
王潜山忙活了一天，除了一身臭汗什么都没得到，他垂头丧气走进大门，心里盘算着一会该怎么和如花说，刚踏入院子，就听到屋内传出陌生的笑声。
笑声有男有女，其中两个明显是自己老婆孩子，剩下那个是他却无论如何都听不出来。
……
这大半夜的谁能来自己家？莫不是如花背着自己偷人？王潜山刚生出这种想法，就又摇摇头，并顺带给了自己一嘴巴。
倒不是因为不信任发妻心生愧疚，而是整个曲先卫都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般鬼迷心窍看上如花的。
王潜山带着疑惑朝厅堂走去，刚到门口就闻着一股香味，他皱眉使劲用鼻子嗅了嗅，竟是烧鸡！
曲先卫现在哪还有鸡了，平时在地上逮只虫子那都算一道荤菜。
刚要伸手触碰门把，房门就被从里面打开了。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如花看向在门口发愣的相公，“赶紧进来吧，家里来客人了。”
“客人？”
王潜山狐疑走进屋子，一股比之前还要浓郁的香气直冲鼻腔，待来到饭桌忙，满桌子的山珍海味映入眼帘。
……
王潜山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饿太久眼花了，据他观察，桌上那只外酥里嫩的应当是烤鸭，那碗如同杂烩一样的菜像是鱼翅，不过就算是粉条也能就着旋三四碗米饭。
其余像是清蒸桂鱼、白灼獐子肉，炭烤母猪蹄应有尽有，最令他惊讶的是那几道甜品，居然都是自己喜欢吃的。
“别愣着了，兄长来了你也不打声招呼。”
如花从后面轻轻推了他一把，王潜山这才反应过来，看向桌旁多出的陌生男子。
男子面带笑意，模样十分眼熟，不过看着才二十来岁，怎么可能是自己的兄长？
“好久不见。”男子平静开口。
“额……啊。”
王潜山尴尬坐到对面，并顺手给自己盛了碗汤，心中却琢磨着自己什么时候多出个兄长来，人家带着如此丰盛的晚餐前来，他若是说不认识未免也太伤人了。
好在男子并没说多余的话，王潜山就一边将鱼翅送入口中，一边回忆着自己的一生，等他再次抬起头，对上白衣男子略带笑意的目光，脑中突然好似触电一般。
“噗”的一声，王潜山一口鱼翅喷到旁边。
“爹，你干嘛呀？”
一旁传来儿子不满的声音，他本来吃得好好的，不料老爹突然劈头盖脸一口鱼翅喷过来，换谁谁受得了。
……
如花见状皱起眉头，拿出手绢帮儿子擦了起来，眼睛同时不住往王潜山那边打量，今天也不知他怎么了，一回来就魂不守舍地。
王潜山一边擦嘴一边讪讪道：
“刚才汤太烫了。”
说完眼神一个劲瞪向对面男子，后者则好像完全没看到一样，自顾自吃着东西。
如花收拾完也坐了下来，开口询问道：
“听说现在外面风沙厉害得紧，连朝廷都束手无策，夫兄你是怎么将这一大堆东西带进来的。”
“哦，我找了个熟悉当地情况的向导，他知道一条没有风沙小路。”白衫男子随口说到。
“咦？妾身在这里生活了三十年，可从没听说过什么小路，兄长若是不介意，可否将这条路告知我们，以后我们也就不必为吃食发愁了。”
“自然可以。”男子含笑点头道。
两人还在这聊上了！
……
如花对这位兄长颇为好奇，对方年纪看着不大，谈吐气度与自家相公迥然不同，但二人长相却有不少相似之处，哪怕跟自己儿子比，也带着几分眉目神似。
因此她并不怀疑对方的身份，只是看夫君欲言又止的样子，当中似乎又另有隐情。
王潜山哪里是欲言又止，每次自家婆娘称呼对方兄长时，他脸皮就不由一抽，眼前之人哪里是什么兄长，分明就是他的亲爹。
饶是王潜山见识过对方一剑劈出天堑的惊人本事，内心还是将其归类于武学范畴，如今见到本该花甲年纪的父亲比自己还年轻，就由不得他不信了。
“那啥，吃饱了吗，兄……长，咱俩出去聊聊？”
王潜山实在受不了如花以夫兄称呼对方，儿子也跟着起哄叫伯伯，再这样下去，他真怕一个天雷降下来把自己劈死。
……
来到院中，父子俩坐在藤桌前，沉默了好一会，王潜山才开口道：
“父皇您怎么来了。”
“叫兄长。”
“您看着比我都年轻，您觉得合适吗？”
“那你叫我父皇就合适了？”
“……”
许是王柄权长相太过年轻，一向不爱搭理他的王潜山反而跟他斗起嘴来，若是有外人在场，说不定还会将二人当成至交好友。
王柄权没再逗对方，展开折扇轻轻摇晃道：
“若是可以，我也不想以这幅样子来这里，我的真身现在还在京城。”
“现在的您是分身？”
“看样子我给你的书你倒真看了，严格来说并不算分身，而是身外化身。
分身一碰就散，并不适合这次任务，化身却可以和本体一样，还能施展三成功力，唯一的缺点就是无法改变容貌。
之前收到你的信，说这里经常风沙肆虐，补给十天半个月都进不来，起初我也没当回事，结果没几天钦天监又说西北有妖星作祟，我这才决定亲自过来看看。”
王潜山闻言皱起眉头，“城中水井一夜间全部干涸，儿臣正苦恼呢，莫非也与这所谓的妖星有关？”
……

第五百二十三章 认主
听闻城中水井都空了，王柄权思索片刻，而后说到：
“此事确实不寻常，我一路走来，外面皆是黑沙蔽日，单单到了曲先卫天气才一下子清明起来，明日我再去四周好好探查一下，这一趟带了不少东西，吃喝你们暂时不用发愁。”
王潜山闻言心情放松不少，又突然想起翠芬的事，开口道：
“前些年我刚得了匹神兽，您绝对没见过，要不要去看一下？”
……
马厩外，王柄权看着趴在地上的异兽，异兽也看着他，一人一马就这样大眼瞪小眼。
“这是驳吧。”王柄权开口就说出了异兽的名字。
“父亲怎么知道？”
“《山海经&#183;西山经》有记载，特征跟这畜牲一模一样，让你小时候好好读书，非要出去打架。还有我给你那本古籍，认真看了吗，怎么现在才练气前期？”
王潜山难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也纳闷呢，一开始按照书上修炼确实能感受到变化，但这几年不知道是不是方法不对，始终不见进步。”
王柄权微微皱眉，闭上双目，片刻后又睁开道：
“不怪你，这里已经没有丝毫灵力了，此地干旱贫乏，飞鸟走兽皆不愿过，灵力匮乏也正常，可一点没有就有些不对劲了。”
王柄权说完再度看向地上的驳，此刻对方正瞪着眼睛看着他，目光中隐隐透出不善。
“这畜牲竟生出灵智来了，你在哪发现的它？”
“西南方向的鬼哭窑，距此大概一百多里。”
“按说这畜牲没那么容易认主，没想到你练气前期竟能降服它。”
“也没多难，当时它在睡觉，我让人用车拉了回来，它睡了五六天才苏醒，醒来后对我爱搭不理，不过也没尥过蹶子。”
两人谈话的功夫，名为翠芬的异兽已站起身来，当初给它起名字时，王潜山一家三口轮流试了好多，结果换来的都是目光不屑，等如花随口说了句“翠芬”，它才打了个响鼻回应一声。
……
驳站起身后，目光直直盯着王柄权，刚刚它可都数着呢，整整三声“畜牲”，事不过三的道理看样子对方是一点不懂。
见翠芬目露不善，王潜山小声提醒道：
“爹，它生气了，您赶紧赔个不是，上次我惹毛了它被追了二里地，军中十几个好手用套马绳都没拦住。”
“呵，让朕跟一头畜牲道歉，你怎么想的？”
还来？翠芬此时被彻底激怒了，只听它鼻息变得粗重，喉咙传出隆隆擂鼓之声，声音之大连隔壁院的母子俩都听到了，连忙跑过来查看。
翠芬四爪用力一刨身形迅速冲出，头顶锐利的尖角直直刺向那名不识好歹的白衣男人。
王柄权眼中不见慌乱，嘴角还扯出一丝莫名笑意，虽然只能施展本体三成修为，但对付一只畜牲还是绰绰有余的。
只见他白衫鼓动，手中折扇在前方一横，一下抵住了刺来的驳角。
异兽只想给其一点教训，并未施展全力，可尖角与纸扇相撞的一瞬间，那看似脆弱不堪的扇子却顶住了攻势。
随着一股罡风散开，翠芬身形再难进分毫。
院子拐角处的母子看到这一幕都呆在了当场，翠芬的力气他们最清楚，就连院子里的磨盘都被轻松顶飞过，眼前之人怎就能一只手轻松接下？
翠芬这会儿比他俩还纳闷，这般弱不禁风的人几百年间它吃了何止上百个，除了第一任主人它再没遇到过如此厉害的对手。
……
王柄权饶有兴趣打量着近在眼前的尖角，啧啧道：
“看样子已经一千多岁了，按理说最少也该是金丹期修为，现在这么虚，是因为营养不良吗？”
异兽闻言，眼睛再次瞪得老大，这可是它的心头痛，此处灵气稀薄，就是再待个一千年也修不成金丹，这厮如此羞辱自己，定不能轻饶了他。
翠芬四爪猛然用力，硬生生推着面前的人向后滑去好几丈，院子就那么大，王柄权的后背眼看就要靠在墙上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确实有些能耐。”
王柄权戏谑的声音再度响起，而后左手迅速搭住驳头往下一按，嘴里喃喃道：
“马不喝水就得强摁头。”
一股大力自翠芬头顶降落，任凭它用尽全身力气，脑袋仍是一点点被按下去，眼瞅着双膝就要跪地了。
……
驳身为神兽有着不容践踏的尊严，它喉咙发出的鼓声愈发清晰起来，头顶尖角一丝淡紫电光开始游走，一人一兽周围空气肉眼可见发生了扭曲，似乎这紫电可以撕裂空间。
王柄权见状眼中透出惊奇，手中力道立刻减下许多，开口道：
“刚刚是王某有眼不识泰山，开罪了神兽，还望神兽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这次。”
翠芬很识时务，知道就算使出全力也未必是对方对手，于是鼻子重重哼出粗气，收了神通转身昂首离去，算是“就坡下驳”了。
王潜山见状走上前，看了眼自己父亲，又看了眼拿屁股冲着自己的驳，小声道：
“要不我把翠芬给您，虽然它现在听我的话，但我降不住它。”
王柄权摇了摇头：
“神兽既已认主，轻易不会臣服他人，除非它的主人死了。以你现在的本事，它对你的帮助反而更大。”
“您就是想说我不行呗。”
“对。”
……
次日一早，王柄权离开曲先卫前去沙暴中心调查，经过昨日一事，如花对这位神秘的“兄长”十分客气，直至将他送走后，才找到王潜山小声问道：
“相公，这位兄长究竟是何来历？”
“你问这些做什么？”
“我跟你成婚已有十年，至今都不知道相公家中是做什么的，二娘好像清楚却也是对我讳莫如深。”
王潜山思虑片刻，开口道：
“其实我也不是存心瞒着你，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还记得我五伯吗？”
“前任英武将军？”
“对，”王潜山点点头，“他不仅是一位将军，同时也是当朝王爷。”
“王爷……”
如花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捋了一会才面带讶然道：
“这么说你也是皇族，难不成你是世子？”
“差不多……”王潜山尴尬一笑，“不过还要更高一点。”
“那是什么？”
“皇子”
……

第五百二十四章 源头
曲先卫向东三十里，黄沙漫天，由此再往东是更骇人的沙暴，天空好似被墨汁侵染过的池塘，漆黑到看不清深浅。
往西的曲先卫依旧一片阳光明媚，与东边对比下宛如两片天地，此处小打小闹的风沙俨然成了一道分界线，不过随着时间推移这条线仍在往西移动。
……
黄沙边缘，两个人影驻足观望，其中一人开口道：
“将军，咱们真要穿过这片沙暴吗？”
后者拉下面巾，望着前方能轻易葬送千军万马的黑色龙卷，淡然说到：
“王二，你没必要跟来。”
王二摇了摇头，“末将答应过陛下要护您周全，如此危险的任务，更要陪着一起。”
“你若是出了什么事，霜儿以后怎么办？”
“她会明白的，要是我不来，才会被她数落一辈子呢。”王二咧嘴笑了笑，少了许多当年的市侩狡黠。
王潜山见状也不再劝说，重新拉起面巾，用力系紧说道：
“这一行，不成功你我连棺材都省了，一会儿跟紧我，千万别离开十丈范围。”
“放心吧。”
两人说完，翻身骑上骆驼，这种天气，唯有骆驼才能增加些许存活下去的希望。随后二人义无反顾钻入了前方沙暴，黄沙狂卷过后，瞬间没了他们的踪影。
……
三天前，曲先卫中，一向不朝王潜山发火的如花发了好大的脾气，没想到对方十年来竟瞒着自己这么大的事。
皇子，那可是高高在上的人物，全王朝都找不出几个，她并非贪图荣华富贵之人，否则也不至于守在这苦寒之地三十年，如花只恨自己长得不够标志，根本配不上一位皇子。
寻常人心目中的皇子妃，都是知书达理、倾国倾城，而她连书都没看过几本，就更别提长相了。
王潜山不算心思细腻的主，不知娘子不搭理自己是因为自惭形秽，只当其还在生气，凑上前小声赔起不是：
“娘子，我确实不该瞒你，等风沙停了咱俩就去京城，那里有数不尽的绫罗绸缎，吃不完的山珍海味。”
“你为什么会选我？听王二说，你还有个温婉端庄还标志的青梅竹马。”如花突然冷不丁问到。
王潜山哪里知道这问题的可怕，实话答道：
“害，那都哪年的老黄历了，她早就嫁人了，再者说来，若不是你，我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这么说，你是为了还恩情才娶的我？”
“不全是，也是相中了你的好心肠。”
王潜山面带真诚，完全没注意到本就不算好看的娘子脸色更阴沉了。
“哼！”如花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王潜山站在原地，挠了挠脑袋，“这又咋了，总不能让我昧着良心说贪图你美色吧？”
得亏他这句话没在对方面前说，否则可就不只是冷哼一声那么简单了。
……
王潜山想不通，便打算出去巡视，不想刚转头就看到一个人站在自己身后，若不是正值大白天，他非得被吓出个好歹。
“爹？您不是去探查了吗，怎么成这样了，是遇到响马了吗？”
王柄权站在儿子身后，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他自己却好不到哪去，一身长衫破破烂烂，哪里还有半点刚来时的儒雅风流。
头顶的发冠不知道去了哪，披散个头发，配合一身快露点的衣服，像极了叫花子，最显风度的纸扇亦毁去大半，摇起来呼呼漏风。
金丹期哪怕只有三成修为，也不是筑基期能抗衡的，王柄权也没料到自己会如此狼狈，他仗着强悍体魄生生冲向风暴中心，灵力流转将周身护得密不透风。
起先还十分顺利，风沙速度虽快，对他却造不成伤害，但越是往中心去，龙卷的速度就越快，漫天黑沙成了一把把刮骨尖刀，恨不得将所有踏足其中的生物搅碎。
王柄权周围噼啪作响，灵气形成的护罩肉眼可见地变薄，他只能运转更多灵力去支支撑，可越是往中心，就越寸步难行，到了最后他整个人如同陷入泥沼之中，愣是靠着修为一点点挤了进去。
……
到了风眼位置，压力一下减轻不少，低头望去，地面上一个洞口正缓缓淌出黑沙。
黑沙出了洞口便随着狂风扩散开来，周围沙暴也因此添了一丝威势。
王柄权简单目测了下，下方洞口足有数十丈宽，深不见底，他以神识进行探查，竟在洞口周围发现了不少灵气，可当他将神识探进洞口时，一股冰冷的意志突然传出，同时炸雷般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滚！”
王柄权神色一凛，刚才的瞬间，他仿佛有种置身地狱的错觉，洞内的意志冰冷无情，夹杂着无尽的杀意与怨念，仿佛一个被囚禁了千百年的疯子。
王柄权表情凝重，略微思索便一头扎进了洞口，他就是喜欢跟人唱反调！
……
洞内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暗，在他踏入后瞬间便失去了方向，四周好像被无限放大一般，任他如何用灵识探查，都寻不到边际。
周边黑沙不断向上喷涌，所过之处如同利刃划过，将王柄权周身屏障再次撞得咔咔作响。
王柄权一路小心下降，却始终没能触及底部，他不知自己走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甚至可能是一天。
越往下，黑沙便越少，灵气也越浓郁，若他猜得不错，整个大漠消失的灵气都聚集到了这里，即便是金丹期强者，此地也勉强可供修炼了。
正当他思索着要不要趁机打坐吐纳时，脚下突然传来了坚硬触感，王柄权悬空已久，冷不丁踩到东西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直接坐在了地上。
“他娘的，这里怎么有个球？”
黑灯瞎火摸索了好一阵，他才确定脚底下是个圆球，圆球不大，仅能容一人立足，此刻悬在空中，正好供他休息。
王柄权向来能坐着绝不站着，刚才一路耗费了不少灵力，此刻连忙盘膝就地吐纳起来。
借着这里浓郁的灵气，他只用了半个时辰就休息好了，而后站起身，琢磨起了下一步。
“这里灵气这么浓郁，就这么放着未免太可惜了，刚才那混蛋敢朝我大声说话，倒不如……”
想到这，王柄权脑子闪过一个主意，同时不自觉咧嘴笑了起来。
……

第五百二十五章 梁子
王柄权再次盘膝而坐，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双膝之间，而后双手结印牵动四周灵力向此聚集。
这里的灵气一定是刚刚那个出言不逊的家伙用来修炼的，有仇不报非君子，不坑他一把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王柄权膝间的东西正是当年用来修炼的玉佩，这些年只出不进，里面的灵气早就见底了，此刻随着缕缕灵力被重新灌注进去，玉佩也开始散发出淡淡光芒。
王柄权见状面露喜色，这玉佩看来并非是一次性的，以后有必要常来串串门，虽然主人不讨喜，但灵气是无罪的。
这边正得意的时候，看不见的玉佩内部一处法阵被激活，法阵生出一股拉扯之力，且很快透过玉佩传到外界。
仅仅几息时间，附近灵气就被吸引到这边，阵势越来越庞大，根本无需王柄权牵引。
他想要阻止，却不知从何处下手，很快四周就形成了一个灵力旋涡，远处看来异常震撼。
……
王柄权本打算捞一波就抛离，不想竟闹出这么大阵仗，盘踞在此的家伙只要不瞎，定然会察觉到。
果然，就在他要将玉佩强行收入储物袋时，先前那个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的戾气明显比之前大了多：
“区区下界修士，牲畜都不如的东西，竟然胆敢盗取老夫灵气，待我冲破封印，定要第一个拿你祭炼魂幡。”
王柄权闻言，额头顿时青筋暴起，心中的忐忑也被怒气取代，开口骂道：
“你大爷的，狗叫什么？”
说罢，一拍腰间储物袋，随着嗡鸣响起，仙蛊连同它的蛊子蛊孙一同冲了出来。
见到仙蛊的一瞬间，那声音立马变得尖锐起来，并夹杂着怨毒与愤怒：
“我想起来了，当初就是你这混蛋将我逼离了文扶鼎的躯壳，害我失去了一个夺舍的机会，老夫今天定要将你剥皮拆骨。”
仙蛊现在哪里管得了那么多，饿了几十年，第一次见这么浓郁的灵气，眼睛都红了，直接开始了疯狂的吞噬。
王柄权则皱眉回味着对方的话语，文扶鼎？太久了，记不得了，不过“魂幡”一词他倒在哪里听过，好像是当初附身文扶鼎的那个假雷神。
……
见对方不搭理自己，声音的主人更加愤怒了：
“老夫本想恢复至巅峰再冲出封印，既然你执意找死，我便遂了你的心意。”
言罢，四周传来金石碰撞的咔嚓声，王柄权隐隐知道自己招惹了不得了的东西，心里也不禁有些发虚，就在这时，他脚下的球体突然发出阵阵红绿交错的光芒。
随着光芒亮起，咔嚓声骤然停止，那边愤怒的声音也逐渐转为阴冷：
“玥珑素，你自己死到临头还有空去管别人，老夫已经被关千年，不在乎多等几天，待我出去，会让你永生永世承受生不如死的感觉。”
……
王柄权闻言一挑眉，合着这里面还有不少故事呢，听意思那家伙是被自己脚下这颗球给封印的，看样子一时半会挣脱不了。
想到这，王柄权嘴角不由浮现出一缕笑意，只见他不紧不慢解着裤腰带道：
“孙子，初次见面爷爷也没带礼物，就请你喝一壶陈年佳酿吧。”
说罢就开始哗啦哗啦放起水来，刚刚那跋扈的声音就来自下方，他是瞄准了招呼的。
此刻洞内灵气仍在不断被玉佩吸收，加之一众仙蛊吞噬，灵气很快稀薄下来，黑沙没了灵气支撑，重新化作黄沙向下方坠落，周遭的黑暗也随之消退，深洞内迎来了久违的光亮。
“舒服！”
王柄权方便完重新低头望去，想看看那个张嘴杀人闭嘴也要杀人的疯子有没有喝一壶，不成想看见的并不是什么邋里邋遢的囚犯，反而是一名长相清秀的女子。
女子就蜷缩在他脚下的球里，随着阳光照射进来，女子脸上半羞半愤的神情展现无疑，王柄权想起自己刚才的行为，老脸不由一红。
靠，自己刚刚好像吃亏了……
过了好一会，他才重新蹲下身，一脸正色道：
“姑娘，你怎么被困在这里，需要我救你出来吗？”
女子依旧一瞬不瞬盯着他，她的外围圆球好似是层透明的琉璃，王柄权试着敲了敲，竟没发出丝毫声音。
“混蛋！你居然敢用尿浇我，老夫就算折损修为也要抓到你，并将你撒尿的东西塞进你嘴里。”
底下突然再次传来怨毒的声音，王柄权闻言不禁打了个冷战，与此同时四周再次传来咔咔声，脚下透明球体内的女子微微皱眉，露出一副无奈的神情。
球体上红绿光芒交辉，如同铁器碎裂般的咔咔声随着停止。
这次球体似乎无法再继续维持下去，光芒一闪，直接化作一红一绿两颗珠子环绕两侧，女子也昏迷过去，一头跌入深渊。
王柄权眼疾手快，右手一挥将对方悬浮于空中，同时左手在口中吹了声响哨，四下觅食的仙蛊尽数返回，这次他不再手贱招惹下方的疯子，身形一闪就要离去。
……
洞外，肆虐了许久的沙暴猛然间停止，大量黑沙从半空掉落，顺着洞口倒灌而下，看架势是要将二人活埋。
王柄权知道黑沙的可怕，不敢怠慢，右手一翻掌中多出一个钵盂，这件法宝是附子所留，当年曾被用来困过仙蛊，到了王柄权手里则另有用途。
他朝旁边昏迷的女子一指，口中念诵晦涩咒语，钵盂立刻朝对方飞去，期间不住变大，最终将对方罩在了里面。
王柄权再次一抬手，钵盂又重新缩小回到手中，他望着钵盂突然愣了下，总感觉这一幕在前世见过。
上方隆隆的声响让他没时间多想，随手将钵盂放进储物袋，身形随之一冲而起。
储物袋除了仙蛊什么活物都放不了，他经过多次尝试，才找到依靠钵盂收纳活物的方法。
……
空中的流沙很快坠下，二者结结实实撞在一起，声势远比想得要浩大，王柄权周身灵力已运转到极限，灵气屏障与砂砾的刮擦声不绝于耳。
在黑沙猛烈攻势下，王柄权灵力急剧损耗，若在耗尽前还不能冲出地洞，恐怕他真就要死在这里了。
丢一个化身不打紧，若是把那女子扔下，凭她跟那疯子的恩怨，怕真的要比死还凄惨。
……

第五百二十六章 逃出
黑沙好似无边无尽，一直冲刷着下方的王柄权，他被粘滞得寸步难行，只能靠着修为一点点上升。
头顶光线再次被阻挡，四周漆黑一片，饶是他艺高人胆大，此刻也不由心中有些发虚。
“拼了！”
王柄权一咬牙，手中多出一盏青铜油灯，油灯造型古朴，通体篆刻铭文，乃是当初附子留下的法宝。
油灯中心一个比绿豆大不了多少的火苗正在不停摇曳，一阵风吹过就可能将其熄灭，只是无论周边如何振动，那油灯依旧保持着微弱亮光，跳动的灯光似乎还带着某种规律。
王柄权的灵力已经支撑不住多久，便不再犹豫，直接催动手中铜灯，微弱的灯火立刻由青转黄，铜盏中仅剩的几滴灯油被迅速抽干，同时被抽走的还有他的灵力。
……
一阵头晕袭来，王柄权险些从半空跌落，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发现上方黑沙的攻势已经停止了。
油灯昏黄的光芒下，四周温度炙热得有些烤人，黑沙在触碰到这称不上耀眼的光芒后，竟如同冰雪触碰到阳光，连一息都撑不住便消融开来。
油灯本是白玉京五层的照明之物，加满灯油可保千年不熄，附子大闹三仙岛随手拿了，连他都没料到这竟会是一件至宝。
油灯固然强横，怎奈灯油实在有限，几息的功夫灯光便迅速黯淡下去，王柄权拼命挤出灵力维持，却起不到任何作用。
灯光从一丈变为九尺，然后八尺、七尺……王柄权倒是能屈能伸，蜷缩着身子，恨不得团成圆润球体能有多小变多小，即便这样，还是免不了黑沙从身上划过。
转眼功夫，昏黄灯光虚弱到了极致，在最后一缕回光返照后，灯芯冒出一缕青烟，彻底熄灭了。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王柄权身上的防护也在这时到达极限，“啪”地一声破碎开来，他丝毫不敢迟疑，右手迅速抓向腰间玉佩，凭借着刚刚收集的灵力继续硬撑。
一刻钟、一个时辰、一天……来的时候有多煎熬，返回的时候便要煎熬十倍。
黑沙一直摩擦着他的四周，稍有不慎便会接触身体，阵阵火辣的触感传来，让有些发困的王柄权瞬间精神起来。
……
“他娘的，欺负老实人是吧，等我回头定要命人将这深坑灌满粪便。”
王柄权恨恨想着，自打修成金丹期，对敌从没这么窝囊过，哪怕面对附子亦是如此，这次看情形八成是要被耗死了。
倒霉的事情再度发生，玉佩中最后一丝灵气突然在这时耗尽，王柄权身体一僵，大量黑沙劈头盖脸砸下，他防备不及，直接被冲出数丈。
生死攸关之际，一红一绿两颗珠子自储物袋飞出，稳稳挡在了头顶，珠子对黑沙似乎有着天然克制，一前一后交替而行，为王柄权挡住了大部分冲击，他好歹是有了喘息的机会。
王柄权顾不得深究，操控着仅剩的灵力跟在珠子后头，不知过了许久，上方突然透出一丝光亮，看到希望，王柄权速度瞬间暴涨而起，一头冲出深坑，消失在了天际。
下方大地上，黑沙缓慢停滞一下，而后又向上涌动，慢慢重新化作沙暴。
没了阻挡，王柄权来去自如，只一瞬便回到了曲先卫，这才有了先前站在王潜山的一幕。
……
望着老爹一副狼狈模样，王潜山不由有些咋舌，想当年对方一剑未出就吓退三十万大军，究竟何人能将其逼到如此境地？
王柄权也没解释，直接开口道：
“待会跟你解释，先帮我找个空房间。”
王潜山没多问，将对方引至一间偏房，王柄权袖子轻轻一扫，一个女人出现在了床上。
这一幕将王潜山震惊得不轻，他磕巴了好半天，仍是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虽说不是第一次见识到无中生有的本事，可之前大多是些小物件，最大不过一把长剑，这次变出个大活人，属实有些过于惊世骇俗了。
……
“爹，娘知道你随身藏了个姑娘吗？”王潜山憋了半天，终于挤出这么一句。
“什么乱七八糟的，赶紧去请郎中。”王柄权不耐烦道。
待留着山羊胡的郎中背着药箱急忙赶到时，床上的女子已然苏醒，她先是打量了下周围陌生的环境，而后将目光放在换了一身新衣衫的王柄权身上，脸上防备之色展露无遗。
王柄权下意识摸了摸脸，自己虽比不得路小仙那种祸国殃民的妖孽，却也能勉强衬一个“帅”字，况且还救过她的命，犯得着像防贼一样防自己吗？
看着自家老爹一会皱眉一会微笑，王潜山忍不住发出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的叹息声，这么多年过去了，对方果真还是一点都没变。
他朝女子善意一笑，开口道：
“姑娘，请问你是哪里人，用不用我派人送你回去。”
女子却不答话，起身便朝外走去，连个谢字都没说，一旁父子二人怕她再出危险，便也跟在后头。
女子一路来到后院直奔马厩，正躺在里面打呼噜的驳感知到了什么，耳朵支棱起来听着周围动静，发觉脚步声来到自己身后，这才慵懒抬头望去。
在看到女子后，驳先是疑惑歪了歪头，而后猛然站起身，喉咙发出威胁的声音，王潜山见状连忙上前，一边安抚异兽一边开口道：
“姑娘，翠芬发起火来连我都拦不住它，你还是站远点吧，免得不小心受伤。”
看到异兽的反应，女子眼中流露出失望，她复杂地望了眼面带关切的王潜山，最终叹了口气。
于此同时，后方王柄权也放下微微抬起的右手，刚刚他从女子身上察觉到了一股明显的杀意，但却只持续了瞬间。
……
女子满脸失落准备离开，这时王柄权小声嘟囔道：
“真可惜，挺好的姑娘居然是个哑巴。”
女子闻言豁然转过身来，怒目盯着王柄权，而后用一种极为奇异的声音说道：
“下流胚。”
女子的声音似乎蕴含着魔力，让王潜山出现了短暂失神，王柄权则没事人一样，不紧不慢道：
“会说话还在这装什么哑巴？当时黑灯瞎火的，谁能知道球里有个人，你也不吱声，我在那尿了半天都被你给看光了。”
王潜山闻言回过神来，满脸不可思议看向自己的父亲，在一个年轻姑娘面前撒尿，还恬不知耻将自己说成受害者，这份不要脸的行径，连做儿子的都替他臊得慌。
……

第五百二十七章 千年前的故事
王柄权与神秘女子在那瞪了好一会眼，都没有罢休的意思，旁边的王潜山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都说欢喜冤家，这要是一会瞪出感情来，自己岂不是多了个小娘？
想到这他连忙上前站在二人中间，打岔道：
“二位，刚才我也听出来了，你们之间应该是一场误会，既然是误会，不如咱们坐下来好好商讨一番？”
说着，扭过头朝王柄权使了个眼色，后者也不愿与小姑娘斤斤计较，点头道：
“深坑下那魔头你关不了他多久，潜山说得对，当务之急是商讨一下对策。”
女子知道自己能力有限，犹豫片刻后点了点头。
……
三人来到厅堂坐下，如花端来了茶水，看到桌旁多出的漂亮姑娘，她不由有些好奇，有意无意开始打量起对方。
她坐在一旁凑热闹，三人自然无法放开了谈，王潜山起身将如花拉到一旁，开口道：
“天色不早了，去准备晚饭吧。”
“那俊俏的姑娘是不是兄嫂？”如花面带八卦之色。
王潜山脸皮一抽，下意识回头望去，发现二人又开始大眼瞪小眼了。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我这辈子可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子，要我说，这姑娘跟兄长很般配，也不知兄长有没成婚，要不咱帮着撮合撮合？”
女人一旦上了年纪，就特别喜好为人说媒，王潜山脑袋都大了，可又无法和对方解释，总不能说“兄长”已经成亲了，娶得还是自己娘亲。
“你先别管这些了，赶快去准备晚饭吧。”
好不容易打发了如花，王潜山回到桌旁，女子开始缓缓道出事情始末。
……
千年前，楼兰古国有仙人降世，来人背生四翼面长鸟喙，胯下骑乘独角神兽，身后翅膀微振便可掀起滔天风沙，楼兰国子民对其顶礼膜拜，诚心供奉这位天神。
怎料对方并不知足，视人命如草芥，不仅让座下神兽吞食了许多百姓，还意图让玥氏王族将公主进献给他，还扬言若是不从便掀起风沙淹没楼兰。
老国王舍不得女儿，可为了子民又不得不答应，公主年仅十五，正是情窦初开时，自然不愿嫁给一个怪物，但王命不可违，她只得终日以泪洗面。
在大婚前夜，公主终于感动上苍，苍天怜其不幸，降下仙人赐予红绿双珠法宝，并教授其封印妖物之术。
出嫁之日，公主大红嫁衣下藏有一双宝珠，待洞房花烛夜盖头被揭开的一瞬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半人半兽的面孔，公主心生畏惧，毫不迟疑抛出了手中宝珠。
……
王柄权听到此处，忍不住问道：
“听姑娘意思，若那妖人是个俊俏的小伙，公主兴许就半推半就答应了？”
怎料女子还真点了点头，说到：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倘若让你娶个丑妇你愿意吗？”
这时一旁王潜山插话道：
“画龙画虎难画骨，我觉得再好看的皮囊也比不过一副善心肠。”
其余二人疑惑望去，却见如花不知何时站在了其身后，眉目含笑道：
“相公，饭菜准备好了。”
“娘子，这边还有要事没聊完，你若是饿了就和旌儿先吃吧。”
如花的心情显然不错，言语轻柔道：
“不碍事，我们多等会。”
如花走后，王潜山长长舒了口气，王柄权朝儿子竖起大拇指，暗道一声果真是犬父无虎子。
……
看着两人惧内的模样，女子不由生出鄙夷，而后继续讲述道：
“公主丢出宝珠后，那怪物意识到不妙，想要伸出利爪去抓，这时一红一绿两颗珠子已经将其围困在中间，并构建出一座不可逾越的雷池。
他触碰到珠子后，地上突然生出四根锁链将其四肢捆绑住，并拉着他向地底沉去。
那怪物见状赶忙求饶，他声称自己叫鸦琉，是来自上界的仙人，只要公主肯放了他，他愿做楼兰的守护神，世代庇佑这里。”
女子说到此处，突然止住话头，王柄权见到她的神情，也猜到了大概，淡淡道：
“楼兰公主选择了相信？”
女子微露苦涩，先是点头，而后摇头。
“公主虽没完全相信，但也犹豫了，两颗宝珠与她心意相通，这一犹豫使得封印出现松懈，鸦琉趁机扇动背后四翅，整个楼兰顿时生出巨大沙暴。
后来公主与那怪物一夜间没了踪影，楼兰也彻底成了一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国家。”
……
“既然这样，姑娘又是如何得到的宝珠？”王潜山好奇道。
女子此刻眼眶微红，缓缓道：
“风暴过后，楼兰王都被埋入层层黄沙下，一位婢女躲在塔楼中，侥幸活了下来。
她四处找寻幸存之人，直至半个月后，才在王都以东三十里找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老妇虽然年迈，却穿着一身鲜红嫁衣，款式与公主大婚时所穿的一模一样。
老妇一眼便认出了婢女，原来她真就是楼兰的公主，当日公主以凡人之躯驱使法宝，耗光精气折损阳寿，一夜间从少女变为老妇。
公主不惜损耗性命将鸦琉封于地底，却不能永远锁住他，对方在被彻底封印前曾发下毒咒，若是有朝一日挣脱束缚，定要让这一界都跟着陪葬。
鸦琉术法高深，需要有人每隔一段时间前去加固封印，婢女也是亡国之人，在埋葬了公主后，改姓为玥，拿起宝珠承担起了世世代代封印魔头的任务。
我叫玥素珑，那婢女便是玥氏先祖，我在此已经看守了十几年。
运用宝珠会损耗精气，每一代看守者都活不过三十，之前为了对付驳，我已经用掉一次机会，剩下的力量实在不足以再次将其封印，因此城东的沙暴久久没能退却。”
玥素珑说到这，转头看向王柄权，后者不由有些尴尬，正是他先前在深坑的一番行为，害的对方用掉了为数不多的机会。
……
“玥姑娘，莫非你就是烂窟山五鬼之一，那名逃掉的响马？”王潜山此时终于回想起十年前的事情。
玥素珑点点头，“起初我玥氏有几十人，这些年气候一年比一年恶劣，大漠愈发难以生存，加之还有响马作祟，到这一代就剩我一个了，为了生存下去，我只得加入响马。”
“玥姑娘你为什么要耗费精力去驯服翠芬？”
玥素珑看向马厩方向，“那异兽是鸦琉千年前的坐骑，应该有不小的神通，我想收为己用来对付他。”
……

第五百二十八章 准备
王家父子俩不知是不是与玥素珑八字相克，先是王潜山无意中横插一脚让其辛苦驯化的异兽认了主，而后王柄权又瞎搅和一通，害她用掉了为数不多的封印次数。
二人也意识到自己做得确实过分，于是王潜山主动开口道：
“玥姑娘，此事我们虽是无心，但也的的确确给你惹出不少麻烦，若你信得过我们，大可将宝珠交予我爹，他有仙人本事，应该能够发挥出法宝的最大威势。”
“请问令堂身在何处？”玥素珑面带疑惑，直至现在她都还不清楚面前二人的关系。
王潜山有些尴尬指了指身旁的“老”父亲，心想一会儿又有得解释了，不想女子并未多问，而是蹙起眉头道：
“并非素珑小气，这宝珠似乎只认我楼兰后人，其余人哪怕有天大的能耐，亦是无法驱使它。
玥氏为了将鸦琉彻底打入万劫不复，曾携珠去到中原寻访释道两派高人，结果宝珠到了他们手中就变成了石球，无一例外。”
“当真如此神奇？那王某得试试。”王柄权一副不信邪的样子。
女子并未多说什么，直接将红绿两颗珠子放在桌上，王柄权拿起珠子，顺手盘了起来，别说，手感还挺好。
把玩一会后，仍是不见他有干正事的打算，女子这时脸色微红，带着一丝羞愤道：
“你到底要不要试了？”这珠子与她心意想通，甚至连感觉都能传达到内心。
王柄权立马反应过来，尴尬一笑，而后双手各托住一枚珠子，缓缓注入灵气。
……
随着灵气注入，珠子先是发出微弱亮光，但紧接着迅速石化起来，不消片刻石头便已占据了大半。
于此同时，一旁玥素珑的容貌也肉眼可见苍老起来，脸上一道道皱纹浮现，头发自发根开始变白，眨眼间就有了五六十岁的模样。
女子尖叫着双手捂住面庞，王柄权自觉闯祸，停下动作连忙将双珠归还。
双珠在接触到女子后，石化立刻停止，而后缓缓开始恢复正常，玥素珑的模样也逐渐回归二十多岁。
女子眼眶含泪，垂目不语，任哪个年轻姑娘在几息间变作老妇也经受不了，王柄权面带歉意小声问到：
“玥姑娘，刚刚是？”
“玥氏族人运用宝珠，必会遭其反噬，宝珠随身携带一时半会儿显现不出来，可若一旦离体容颜就会立刻苍老，即使再小心翼翼，一夜白头依旧只是时间问题。
幼时我就曾瞧见外婆一下子苍老了许多，那时还不懂，等我再大一些，亲眼目睹了三十出头的娘亲老死在我面前，那种恐惧，外人一辈子都体会不到。”
女子的声音虽不带丝毫波动，但王柄权还是从其中听出了不少悲寂与孤独，这份孤独兴许是目睹族人一个个死去的无奈，又或许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结局的辛酸。
此时此刻，王柄权不禁可怜起这个姑娘来，对方比起千年前那位公主，处境并没有好上多少。
……
三人沉静许久，如花再次来喊他们吃饭，见气氛有些沉闷，王柄权打算先缓和下再继续谈论接下来的事。
一行人上了桌，玥素珑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一个人吃着碗里的白米饭，她已经太久没正常在桌边吃上一顿饭了，此刻内心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
如花见这个漂亮姑娘只顾着低头吃米饭，以为她是不好意思，就夹起一根鸡腿放入对方碗里，玥素珑道了句谢，依旧垂着头。
吃过饭，几人来到后院马厩，望着正跟翠芬打闹的王移旌，王潜山不由露出笑意，王柄权见状笑道：
“你若是能潜心修习我给你的功法，活过百年应该不成问题，届时孙子都抱孙子了，可谓享尽齐人之福。”
王潜山却是摇了摇头，“活那么大岁数未必就是件好事，身边人都被我熬没了，一个人活着该多痛苦。”
“那让旌儿也跟着练，我看他天分不错，说不定到时候能把我这个爷爷给熬没了。”
……
父子俩在这闲话唠着家常，一旁的玥素珑目光中却隐隐透出说不明白的意味，等两人转过头来，对方神色已经恢复正常。
“玥姑娘，你不必太担心，别人兴许拿那怪物没办法，我爹却可以，当年我可是亲眼见识到他一剑劈出一道天堑来。”
王潜山又开始显摆起自家老爷子的光辉事迹，玥素珑闻言转过头，面带震惊：
“儒州边境的大裂谷是你劈出来的？”
“正是。”王潜山一脸得意。
王柄权看了眼自己儿子，不由有些哭笑不得，三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一样，他也没否认，平静说到：
“玥姑娘，你说鸦琉被封印前曾扬言要让这一界陪葬，这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了。玥氏耗费千年用无数的人命去封印魔头，已经仁至义尽，如今既然让我碰上了，万没有让你们再独自承担下去的道理。
这次姑娘无需糟践自己的身体去换一时安宁，咱们就大大方方将那魔头放出来，我宰了他便是。”
王柄权说这话时，满脸自信，身旁女子还以为他在说大话，摇摇头道：
“那魔头法力高强，一夜间便可轻易毁去一国，你确定自己对付得了他？”
之前在深坑时玥素珑就看出了王柄权深浅，若非她出手相助，对方怕是早就死在了当场，如今她没直接点破已是给足了情面。
王柄权清楚对方的意思，没有过多解释，直言道：
“玥姑娘尽管相信王某便是，你也看到了，我这一家老小都在曲先卫，在下断不会拿他们的性命开玩笑。
此次并非只有我一人出手，中原释道两派的高人我都会邀请，相信他们会给我这个薄面。”
如今他早不再是当初一腔热血孤身闯敌阵的少年了，虽然只是化身，但鸦琉却可将他压制得死死的，加之那不输自己当年一剑威势的沙暴，就算本体亲自前来，胜算仍不会很大。
往常遇到劲敌他都是单打独斗，战局往往很惨烈，他做了十来年皇帝，借刀杀人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再也不会傻乎乎一个人去扛了。
……

第五百二十九章 帮手
中原释道两家，近乎一夜间放弃了千百年来的芥蒂，共同聚首于西北黄沙遍地的大漠，当中随便拎出一个，都是足够被当做活神仙膜拜的人物，而能使唤动他们的人，自然也只有当今天子了。
倘若平日这些人聚在一起，少不得一通寒暄问候，聊至兴起说不准还要席地而坐探讨一番道理佛法，可今日所有人都没了那份闲情雅致，因为王柄权跟他们讲过，此次对敌的乃是一尊可灭世的大妖。
众人早上便等在这里，直至晌午都不见天子莅临，起初他们对这事还半信半疑，认为对方有些小题大做了，可当见识到那位于大漠东方的巨大黑色龙卷后，就又都沉默了。
一群人三三两两分散开，或闭目养神，或诵念经文，在场皆是得道高人，彼此间就算不认识也听说过对方的名号，故而并没有过多好奇。
唯独一人像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瞧瞧那个，一刻也不消停，兴许是受不了这群和尚道士的沉默，便同身旁女僧人聊起天来：
“月饼，这些家伙都是什么人啊，怎么瞧着有点眼熟？”
被问话的女僧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都是修为高深的得道之人。”
“我知道是混道上的，我想问你他们姓甚名谁。”
“出家本无家，何来姓名一说？”
“你这丫头诚心的是不，这还没上年纪就一口寺中老和尚故弄玄虚的腔调了？”
听闻此话，月饼白了他一眼，后者自觉失言，连忙四下打量一圈，发现那几个老和尚还在参禅，连气息都没出现丝毫变化。
“乖乖，还真都是得道高人，师兄从哪淘来的这样一群家伙？”朴问嘴上依旧没个把门的。
月饼怕他口无遮拦再生出什么事端，缓缓开口：
“那边那位，是丛摩院主持，净空活佛，由佛转金刚，一身刚猛功夫。”
朴问闻言转头望去，只瞧见一个高大厚实背影，合着原来是老熟人啊，刚想上去打声招呼，就听月饼继续说道：
“他旁边那位，是慧明活佛，佛法高深，三十年前曾代表中原前去西赤论佛，赢过了当时西赤第一僧。”
朴问闻言仔细打量起那位四十出头的和尚，掰着指头算了会儿，疑惑道：
“月饼，你该不会是记错了吧，三十年前，他那时才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
说到此处，朴问突然停顿一下，而后一拍大腿，声音大到让一旁打坐的老和尚都破了功：
“他是寒井寺的小师叔！？当年可全靠他指点迷津咱们才能找到云隐寺，没想到这些年过去都长这么大了，不行，我得过去打声招呼，算了，还是直接给他磕一个吧。”
“能不能消停点？”
月饼眉头微皱，她从一开始就认出了净空与慧明，三人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出家人讲求六根清净，朴问却摆明了要扰人清静。
……
这时刚刚被打扰到的老和尚诵念一声佛号，上前主动搭话道：
“施主知恩图报，是难得的好事。”
朴问赶忙还礼，“不知师傅尊姓大名？”
“贫僧戒空。”老和尚并未在“姓名”一说上咬文嚼字。
月饼面露了然，施礼道：“原来是戒空大师，久仰大名。”
此话并非随口客套，戒空是在场唯一一个不是活佛转世的僧人，他自认资质愚钝，比不了那些生来便注定要成佛的人，故而舍弃端坐佛堂诵念经文，转头下山苦修助人，这些年凭着过人的医术留下了不输活佛的好名声。
西域女法王尚未飞升前，曾在京城往西某处小寺短住过几天，据传那里的和尚钟情于她，求而不得故削发为僧，那痴情的僧人便是眼下的戒空和尚。
王柄权同他仅有数面之缘，当初踏足寺庙便觉着其不简单，此次浩劫当前，本着多叫几个帮手的原则知会了一声，不想他还真就千里迢迢赶过来了。
……
一旁几位道家真人也都本着济世为怀前来助阵，朝廷设有钦天监，其内任职的大多来自全真、正一等道家派别，派别内又分积善、符箓、丹鼎、占验等，不一而足。
此次前来助阵都是各派中的翘楚，当中龙虎现任掌教赵丹玄，本可在十年前飞升，但龙虎天师素来有“飞升前为天下斩一祸患”的传统。
如今中原有王柄权这个仙人坐镇，哪有邪祟敢作怪，于是此事便一拖再拖。
重阳宫派出一位最近在道统和江湖皆声名鹊起的后辈，姓贺名新郎，名字怪异了些，却无人敢嘲笑这位初出茅庐便以背后木剑斩杀恶蛟的少年。
少年十八九岁的年纪，剑眉星目，英气勃发，因常年修习道法，儒、释、道三教圆通，识心见性，故少了许多同龄人的傲气，锐气内敛之下，愈发深不可测。
少年负剑往那一站，似乎就代表了整个全真的精气神。
除此之外，上清宫、茅山、烟霞洞、永乐宫等都有派人来，尤其是上清宫，作为中原道统祖庭，一次派出七名弟子，七人皆是背负青铜古剑，钝剑无锋，錾北斗七星，旁人就算再不识货也能猜到那是鼎鼎大名的上清驱魔剑阵。
……
就在众人被大太阳晒得脖颈子直冒汗时，正主王柄权终于到场了，不过他的出场并不雅观，甚至可以说有些狼狈，他与一名女子共骑一头异兽，二人的身后则是漫天沙暴步步紧逼。
众人见状立刻打起精神，一个个起身望向沙暴风眼位置，隐约间他们瞧见里面有个人影，那人背后有四只巨大翅膀，每次扇动间，都会使得周边风暴强上一分。
“还愣着干什么，动手啊？”王柄权急声喊到。
在场之人短暂发愣后，身形接二连三腾空而起，释门活佛召唤金身法相，道统真人祭出法宝、符箓、飞剑，整个西北的天空顿时好似众仙下凡，五光十色煞是壮观。

第五百三十章 战鸦琉
西赤以东大漠上空，佛光普照霞光漫天，数尊金色法相从苍穹落下，并伴随着袅袅梵音及钟鼓之声，看道这一幕的西赤边境百姓皆忍不住跪地叩拜。
王柄权飞身跳下异兽，抽出长剑指向沙暴中心，释道两派高人亦紧随其后，众人并未多言直接迎上了声势骇人的风暴。
……
半个时辰前，王柄权三人制定好对策，由他带领玥素珑前去解开封印，待大妖鸦琉冲出地洞后迅速折返与众人共同对敌。
可等他们骑着异兽抵达风暴边缘时，里面的鸦琉却突然好像疯了一般，迅速扩大风暴范围意图困住二人。
玥素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她能清晰感知到地底深处的疯狂，那是一种夹杂着极致渴望的冲动，似乎对方心心念念一直等待的东西终于出现了。
玥素珑立马反应过来，脸色苍白颤声道：
“是驳，他的目标是驳。”
“靠，咱们居然自投罗网了，这异兽究竟还有何秘密？”
王柄权这会儿也顾不得深究，连忙驱使异兽调转方向，这时二人身后的黑色沙暴迅速化作一张巨脸，张开大嘴就要朝他们吞来，王柄权不敢耽搁，快速催动身下驳逃离这里。
虽然不知道鸦琉的目的，但绝对不能让他如愿。
见两只蝼蚁在自己眼皮底下骑乘着坐骑逃离，半空中巨大面孔变得怒不可遏，这异兽可是他离开此界的关键，若没了它，就算冲破枷锁也仍会被生生世世困在这。
王柄权两人越行越远，鸦琉索性不再保存力量，一个黑影自深坑中一冲而起，卷带着一半沙暴向西边追去。
……
深不可测的坑底，一具干尸被锁链捆绑在巨石之上，此处并不像上方那般漆黑，反而还十分明亮。
这里是地心，炽热的岩浆缓缓淌过，散发出恐怖高温的同时，也照亮了这处区域。
巨石上的身影，已经无法用“人”来形容，其下半身被浸在岩浆中，不断遭受着冲刷，身上铁链常年受高温洗礼变得通红，在日积月累捆绑下深深嵌入了身体，甚至一部分早就与骨肉连在了一起。
被绑在这里的人是鸦琉无疑，其灰白的头发覆盖在面孔上，看不清具体长相，皮肉在千年的烘烤下早就萎缩干枯得不成样子，连同身后翅膀的羽毛也掉去七七八八，光秃秃地像是一根根鸡翅。
这幅躯体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死得不能再透，可若凑近了竟还能听到微弱的心跳，心跳声极其缓慢，半天才跳动一下，即便如此，却仍可以证明他还活着。
……
王柄权一路策马狂奔，身后沙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他回头看了眼，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倒不是这气势有多吓人，而是他错误估计了对方的修为。
“玥姑娘，你说这怪物被关了一千年？”
玥素珑点点头，“只多不少。”
王柄权只觉得脑子一阵发懵，金丹期修士可活不了这么久，最低也该是元婴期，而且看对方的样子，显然是元婴离体而来，看体型大小，应当是元婴中期。
王柄权一边逃命一边快速思索，附子留给他的功法虽然能以金丹战元婴，但他的资质跟附子比差远了，修到现在才学会一半，有几分胜算仍是未知数。
跟在后头的鸦琉早就看出了王柄权的深浅，小小金丹期修士，虽勉强达到中期，但少了许多淬炼，若放在他们那里，被金丹前期灭杀都并非不可能。
鸦琉出身自三界之一的驹突界，驹突界不同于其余两界，其内最先诞生灵智学会修行的并非人族而是飞禽，人在那里反而成了牲畜，任打任骂还要做苦力供禽族驱使。
驹突界还有一条铁律，再天资卓越的人族在也不得修炼，一经发现，直接施以形神俱灭，甚至还要诛连亲族。
正是因为这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才会使得鸦琉在见到王柄权时会喊他为牲畜都不如的东西。
驹突界在对待人族这件事上，历来为望尘界与三仙岛所诟病，人生而为万物之灵，见到同类受辱，难免有些愤愤不平。
但驹突界的强者是三界最多的，加之作为与外域接触的门户，历来驹突界在对抗进犯者上出力最多，因此只要没做得太过分，三仙岛对此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数千年前曾有一位出身驹突界的人族天骄，号称可以改变整个修真界，后来就那样在仙官面前被驹突追杀者打得形神俱灭，无一人敢出手相救。
在常年与外域强者厮杀的过程中，驹突修士皆是养出一股戾气与杀气，手段较其余两界要狠辣果决许多，越境界杀人亦是再寻常不过，故而鸦琉很是瞧不起王柄权这种安居一隅的清闲修士。
……
半空中，王柄权仍在被追赶，逃亡过程中他察觉到地面一个熟悉的身影，随手抛下一枚玉佩后，速度仍是丝毫不减，沙暴中心的鸦琉眼中只有前方坐骑以及坐在上面的两个身影，并未注意到那小到可以忽略不及的玉佩，身形亦是一冲而过。
玉佩掉落在黄沙之上，待鸦琉远去后，原地凭空多出一个身影，正是王柄权的化身，他抬头忘了眼天际，眼神晦暗不明，随即身形一闪，来到不远处王潜山身旁，开口道：
“给你个重要任务。”
……
时间回到现在，众人在王柄权的带领下，已与鸦琉战在了一起。
鸦琉元婴离体固然脆弱，但术法的威势却远胜之前，他只带来一半沙暴，却足以让在场之人近不得身。
丛摩院主持身后站立一尊巨大怒目金刚像，随着他一拳轰出，佛像也将巨大的拳头狠狠砸在沙暴之上，二者相撞掀起的余波将天空几十里的云彩都震得粉碎，周围顿时变得雨气蒙蒙。
不等雨水落下，一名茅山道人便抛出手中符箓，所有雨气瞬间凝结为一只白色猛虎，咆哮着一头撞向沙暴。
重阳宫小道士贺新郎手执桃木剑，每一击皆是剑气森然，势头丝毫不输上清七子的驱魔剑阵。
其余人见状也不藏私，纷纷引动法相法宝，力合一点攻击薄弱位置，一番轰击过后，沙暴外围开始一点点瓦解坠落，可不消几息时间，就又恢复如常。
在场之人虽都在升仙成佛的边缘徘徊，可终究不是真正的仙人，招式华丽无比，威力却要差上许多。
鸦琉身为元婴强者，虽受此界天地法则约束，但对付一群连金丹都不到的对手仍是绰绰有余，只见他右手抬起轻轻一握，周围黑沙立刻凝聚出一条巨大手掌，继而抓向一旁降龙尊者法相。
……

第五百三十一章 压制
面对来势汹涌的黑沙手掌，已是云隐寺主持的月饼目露慎重，她身前的降龙罗汉像朝天望去，一条金龙从云海中探出硕大的龙头，然后一冲而下，前来护卫主人。
朴问此时也来到月饼身前，双手一挥，一十八把造型各异的飞剑自袖中滑出，飞剑穿梭构成一个圆，剑尖指向前方。
若是搁在以往，朴问势必要好好出一番风头，可如今大敌当前，他也没那份心思了，右手掐诀向前一推，一十八把飞剑转着圈朝前冲去。
剑阵高速旋转，如同锋利的锯齿，在与黑沙巨掌碰撞后狠狠切削起来，天空巨龙也在这时降落，四只利爪抓在巨大手臂上，二者同时发力，不多时巨掌便崩溃开来。
……
旁边七名手持青铜古剑的上清宫弟子见状不由有些错愕，此人凭一已之力竟可同时操纵十八把飞剑，飞剑组成的剑阵极为玄妙，丝毫不输上清宫三十六天罡阵。
飞剑术素有“驭剑”跟“御剑”之分，驭剑仅是简单的运剑之法，范围不会超过百丈，在真正的剑术大家看来，不过是哗众取宠的旁门左道。
御剑讲求人剑合一，心念所至便是剑锋所指，待到剑仙境界，可初步掌握驭剑法门，之后浸淫剑道多年，参悟自己的剑意，方可摸到御剑门槛。
王柄权和朴问对这种非要分出个高低贵贱的武学一向嗤之以鼻，若是连剑都降不住，只能说明实力不足，只要修为够强悍，一力降十会，纵使是生出灵智的神兵，也要霸王硬上弓给你看看。
一十八把飞剑日久生灵，在朴问这么多年调教下亦是老老实实，这飞剑正是当年大雪山尊者死后所留，至于为什么他能运用自如，还要多亏了月饼与萧钗的交情，女儿家那点事若摊开了讲，怕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
见朴问发力，其余人皆是没闲着，手中法器奋力挥击，将沙暴上的豁口越打越大。
鸦琉被他视作连猪狗都不如的人族围攻，愈发愤怒起来了，仰天长啸一声，身后四只翅膀奋力闪动，沙暴瞬间增大一圈，连带着被打出的缺口也快速愈合。
他的双手在这时向上一抬，下方黄沙立即搅动起来，不多时四条巨臂拔地而起，势头几欲撑破天际。
这一刻，众人才明白他们跟这怪物的差距。
四条巨臂各粗约百丈，看似行动缓慢，实则眨眼功夫便来到脚下，而后直接抓向众人。
四方被四条手臂占据，五指合拢间便是遮天蔽日，众人此时也顾不得旁人，各自施展神通四散开来。
王柄权修为最高，自是不怕这空有其表的攻击，手中长剑一划便切断了几根泥沙手指，身形一闪而逝。贺新郎从一开始就跟在王柄权身旁，也存了偷师的心思，此刻见状有样学样，没费多少功夫就脱离了掌心。
其余人或用符箓提速，或靠金身硬闯，朴问仗着龙行之术，一手提着月饼，一手揪着身旁一名腿脚稍慢的小道士，轻松从指缝钻了出去。
现场都是高人不假，但术业有专攻，也不是谁都有这份逃出去的能耐，待巨掌收拢至一半时，掌间仍有四人，众人都觉得时间充足，不想这时异变突起。
只见四方巨掌突然停止合拢，而后猛然抓向另一条手臂的腕部，四只手掌同时进行，短短几息间就结成一个四方印。
远处鸦琉口中再次发出一阵尖锐啸叫，四条黄沙手臂迅速由黄转黑并开始了相互延展，尚在其中的几人见状面色大变，再想逃跑却为时已晚。
……
“黑棺送葬！”
一个令人胆寒声音响起，却并非来自鸦琉，而是出自那四条手臂。
黑沙滚动间，手臂已经完全化作一个巨大黑棺，黑棺自地面而起，直插云霄，看起来像是连接着整个天地。
很快，一阵隆隆声传来，黑棺散发出滔天煞气，带着里面的四人缓缓向地下沉去，棺内传来沉闷的嘶吼，声音中满是绝望，在场之人无一不被这幕震惊得脊背发凉。
远处玥素珑全程看在眼中，俏脸变得煞白无比，这，正是千年前鸦琉被封锁时的场景。
千钧一发之际，王柄权身形一冲而出，在场之人都是他请来的，无论死了谁他都有责任。
其下坠速度远超黑棺，几乎瞬间便到达地面，在触及地面的一瞬间，王柄权手中长剑横扫而出，一道庞大剑气自剑身三尺外迸射而出，狠狠击打在黑棺之上。
整个大地都为之一颤，可那黑棺却是丝毫未损，王柄权紧皱眉头，再次奋力挥出一剑，威势比刚才还要大，好歹在棺身留下一道细微裂缝。
天际之上的鸦琉俯视着王柄权，嘴角扯出一丝残忍的笑，这术法若这般脆弱，当年就不至于将元婴期的自己狠狠钉在地心深处了。
果然，那裂纹存在了仅不到一息便又迅速愈合，再看不出丝毫痕迹。
其余人这时也都反应过来，连忙施展神通攻击黑棺，只是连王柄权都对付不了的术法，又岂是他们能撼动的。
连带金龙在内的几个金色法相使出浑身力气去抱住黑棺，仍是拦不住其缓缓下降的趋势，眼看黑棺即将沉入地底，一声震耳欲聋的声响自其内传出，紧接着便是第二声第三声。
王柄权精神一振，寻着声音找去，在离地三十丈的位置找到了声音来源，他毫不犹豫一剑挥出。
“砰”地一声巨响传来，黑棺上终于开了口子，一个老和尚腋窝夹带着两名浑身是血的年轻道士蹿出黑棺，另一名老道士则紧随其后，只是他前脚刚迈出，后脚便被愈合的棺壁给夹住了，老道也是果决，手中桃木剑一挑，直接选择舍足保命。
其余人见状连忙围上前，除了老道自断一足伤情比较严重外，其余两名小道士均是受了些皮外伤，因为失血过多此刻还在昏迷。
老和尚戒空站在一旁，低声诵念一句佛号，其双手背部血淋淋一片，显然刚才的撞击是他所为。
王柄权面带歉意走上前，刚要开口，却听老和尚平静道：
“陛下无需过分自责，此次我等都是为了斩妖伏魔而来，伤了我们的是那魔头而非陛下。”
龙虎掌教张丹玄也笑着开口：
“陛下，这可是贫道力斩一魔头得道飞升的好机会，您可不能赶我们走。”
“就是，现在已经是私人恩怨了，我要将那鸟人的翅膀砍下来烤着吃。”朴问在一旁插话。
王柄权闻言不再矫情，目光坚定转过身，手中长剑再次指向天际。
……

第五百三十二章 心跳
曲先卫往东三十里，龙卷已消去大半，即便如此走在当中的两人仍是步履艰难。
两人相距不到十丈，全身包裹严实，他们的坐骑在刚刚就筋疲力竭倒在了沙暴中，而后皮肉一点点被黑沙刮去，直至剩下两副骨架。
王潜山与王二瞧见这场景皆是咽了口唾沫，若他们撑不住也倒在这里，下场并不会比两头骆驼好多少。
两人的头顶，一个钵盂正发出淡淡金色光芒，光芒笼罩周边十丈，使得黑沙无法近身。
王潜山抬头看了眼钵盂，没来由想起了父亲以前给他们兄弟俩讲的故事，真假美猴王一段，六耳猕猴被佛祖以钵盂困住，孙悟空将其一棒打死，当时他听了只觉得解气，可兄长却在疑惑死的究竟是不是六耳猕猴。
他起初没觉得如何，可后来长大再回想起来，不免后背一阵发寒，王潜山也是从那时起认定了自己不是做皇帝的料。
……
两人在钵盂的保护下一路有惊无险来到深坑边缘，钵盂在中途光芒闪烁了几下，但好歹是挺过来了，望着深不见底的巨坑，王二打心底生出一股畏惧。
最近发生的事太过离奇，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认知，反观一旁的王潜山却早就习惯了一般，默默掏出一块玉佩丢入深坑。
“将军，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王二小声问到，他现在已与当年大不相同，不但习得了不俗的武艺，冲锋陷阵亦是毫不怯懦，但脚边这个诡异的深坑，他多看一眼都会不自觉两腿发软。
王潜山闻言摇了摇头，“恐怕是回不去了。”
话音刚落，二人头顶的钵盂便失去光芒从空中掉落，王潜山早有预料，一把接住，而后盘膝坐下，静静望向深坑。
……
往西北百余里，半空的战斗仍在继续。
王柄权一方先前四人被困在黑棺中，其中三个已经丧失了战斗力，戒空和尚经过简单包扎后又重新奔赴战场。
战局对众人依旧不利，他们一边攻击密不透风的沙暴一边躲闪对方术法，好在先前的恐怖黑棺没再出现，若多来几次怕真要全军覆没了。
鸦琉的元婴本就脆弱，加之强行离体，能施放的神通也有限，黑棺送葬耗费了不少灵力，现在他只有静待本体挣脱束缚。
只要元婴入体，他的魂幡和黑镰都可使用，届时在场之人都将成为他的祭品。
就在这时，他终于察觉到了深坑边的变化，神情微微一动，喃喃道：
“既然你们自己送上门，那我便收了。”
随着话音落下，远在百里外的黑沙突然蠕动起来，几十条黑蛇从沙土中探出头来，缓缓朝王潜山二人爬去。
王二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下意识转过头，这一看吓得差点一屁股掉坑里。
“将……将军，蛇，蛇！”
王潜山闻言转过身，却见四周已经围满了二三十条黑蛇，它们一个个吐着信子，眼中透出阴毒的光芒。
“哪来的蛇？”
王潜山也懵了，这一路以来的风沙皆是生人勿进，除二人外再没见过其他活物。
黑蛇全身遍布黑色鳞片，隐隐泛着异样光芒，三角形的脑袋怎么看都是剧毒之物，两人来不及多想，忙抄起手边的东西开始驱赶。
王二拿起路上捡的拐杖，一棍子抽在一条蛇的脑袋上，只听“哗啦”一声，那条蛇的脑袋直接炸作黑沙散开，但紧接着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原样。
王二见到这一幕血都凉了，手中拐杖哆哆嗦嗦不知如何是好，王潜山一个箭步冲上前，拿过木棍使了个巧劲将黑蛇挑飞老远。
黑蛇在触及到外围风沙后，立刻被搅碎融入了飞沙中。
“它们都是黑沙变的，赶紧清理，别让它们近身。”
“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王二带着颤音道。
“能撑多久是多久。”
……
坑内，先前抛下的玉佩一路坠去，沿途并未引起阻拦，若照这种速度落在地上，再好的法器也要摔个稀烂，就在其触及地面的前一刻，一个身影突然出现，一把将玉佩攥在了手里，正是一直藏在玉佩中的王柄权，若不是用这种方式，他恐怕连外面的风沙都闯不进，更别提到达地洞最深处了。
王柄权将玉佩重新收好，开始环视四周，放眼望去，周围都是流淌的岩浆，温度奇高，王柄权踩在灼热的石头上，饶是他仙人体质，一会功夫也觉着浑身火辣辣地疼。
前方不远处有一块巨石，鸦琉的本体便被绑在上面，空旷的地下不时传出咔嚓声，声音正是来自那四根锁链。
“都这样了还不死？”
王柄权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随手一甩，不待汗滴落地就在空中化作了白气，他缓步走上前，仔细打量起对方。
……
“扑通！”
一个沉闷的声音响起，让王柄权再度确定了眼前的家伙没死，他毫不犹豫抽出手中长剑，高高举起，目标直指对方的脑袋。
“都结束了。”
长剑猛然落下，势要斩去这个大妖的头颅，可就在之时，眼前如同干尸一样的鸦琉突然抬起头，并张开双喙发出了极为刺耳的啸叫。
啸叫声令整个地底都为之震动，王柄权眉头紧皱，手中剑势丝毫不减，狠狠砍在了对方脑袋上。
一声金石碰撞之音响起，火花四溅，鸦琉竟一口咬在了剑刃上。
他的双喙极为坚硬，将剑身钳制得一动不能动，王柄权见状大喝一声，手中霜寒剑气暴涨，直接在对方口中绽放开来。
鸦琉半个脑袋被剑气削掉，咕噜着滚进了一旁岩浆中，他在此被困了千年，无时无刻不被高温炙烤着，即便他修为深厚，在这灵气贫瘠的底下，也不得不耗费生命去抵抗火毒，长此以往，肉体早就脆弱不堪。
……
望着没了半颗脑袋的尸体，王柄权不由皱起眉来，事情似乎进展得过于顺利了些，总让他感觉哪里不对劲。
本着斩草要除根的原则，王柄权提剑来到鸦琉身侧，直接几剑把四只大翅膀卸了下来，这玩意他刚来就相中了，现在走近了更是闻着香味扑鼻，一千年的火候，肯定不能给糟蹋了。
做完王柄权依旧不满足，既然做就要做绝，免得日后再生祸患，于是他直接一剑刺向鸦琉心脏，利刃很轻松便透体而过。
就在他松了口气以为事情完美解决时，一声令其头皮发麻的声音再度响起：
“扑通！”
又是一声心跳……

第五百三十三章 真身
听到心跳声，王柄权连忙收剑后退，眼前的躯体确实已经死得不能再死，难不成还能诈尸？
“扑通！”“咔嚓！”
这次心跳声与金属碎裂声几乎同时响起，王柄权疑惑看着鸦琉的尸身，声音确实是来自那个方向，可又没有其他东西，就当他目光触及到鸦琉身后时，突然明白过来——是那块巨石。
捆绑鸦琉的石头呈椭圆状，大小与其身型相当，上边四根锁链深入地底，将鸦琉与石头牢牢固定在原地。
这时咔嚓声再度响起，鸦琉的尸身终于承受不住，直接被锁链勒成两半，于此同时，一根铁链也应声而断。
之后又接着一声心跳，这次声音明显比刚才要大，间隔也短了许多，王柄权不敢再迟疑，手中霜寒激射而出，直插前方巨石。
银白长剑很轻易就没入岩石，心跳声随之戛然而止，王柄权见状却没敢放松，他可不认为凭这一招就能阻止对方。
若他没猜错，眼前之物并非什么石头，而是一颗巨蛋。
……
巨蛋在沉寂片刻后，猛然又开始抖动起来，同时伴随着剧烈金属断裂声与心脏跳动，整块岩石开始泛起红光，以霜寒插入的位置为中心寸寸龟裂开来。
丝丝蕴含着戾气的威压自裂缝渗出，王柄权知道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遂快速收剑，毫不迟疑向上冲去。
下方巨石锁链一根接着一根断裂，直至最后一根也崩碎成数段，再没什么可以限制这个绝世大妖。
岩石上的红光蔓延至极致，只听一声尖锐鸣叫响起，巨石轰然炸开，一个黑影拔地而起。
……
王柄权速度运转到极致，周边黑沙此刻不再阻挠他，而是受到某种召唤朝地底深处涌去，短短十几息时间，四周已然没了黑沙的踪迹。
王柄权身形从地洞一冲而出，余光瞥见坑边两人正被黑蛇逼得步步后退，他随手一挥，直接将几十条黑蛇打散，拉起两人便朝西北方向奔去。
“爹，发生什么事了？”
王潜山脸都被风吹得变了形，仍不忘开口询问。
“事情大条了，鸦琉下了颗蛋。”
“啥？”
“别问那么多了，你们先在曲先卫躲着，这事已经不是你们能掺和的了。”
说话间，三人已到达曲先卫，王柄权将二人放下，继续朝西北飞去。
……
王柄权离开深坑仅几息，一个黑影也冲出地洞，黑影立在半空上，并没有立刻追击的意思。
下方奔涌追随的黑沙逐渐褪去颜色回归为普通黄沙，一片片蕴含着奇异光泽的羽毛从中分离出来，慢慢飘散至上空，最终附着在黑影身上。
千年前被封印的驹突界元婴修士，在这一刻重见天日。
鸦琉浑身被覆黑羽，阳光上去反射出异样的金属光泽，其双脚为尖锐的利爪，面部生有黑喙，双手虽与人相同，却也是根根指甲弯曲如钩，最为惊人的是其背后四只翅膀，伸展开来足足近十丈长。
重获自由的鸦琉做的第一件事竟是细心整理起了羽毛，飞禽怜惜羽毛，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天性。
地洞下那颗石头确实是他的蛋，只不过常年受岩浆冲刷，层层堆叠下，早就形成了坚硬的石壳，外人根本猜不出立马是什么。
化卵重生是驹突界修士的独门天赋，传承自上古凤凰浴火重生，不过他们终究不是神鸟，一辈子只能用一次。
……
清理好羽毛后，鸦琉鼻子用力一吸，整个西北上空顿时形成一股飓风，这风蕴含着大半个中原的灵气，皆被他一口吞入腹中。
于此同时，隐匿于各座大山深处的山精野怪们都被这突入其来的变故给惊动，他们蛰伏在山林洞窟中，将头低到极致身形几近匍匐，似乎是在参拜这位大妖。
龙虎、重阳、上清、武当……一处处道门胜地的得道高人也都觉察到这一变化，走出房间来到外面，抬头望向西北方的天空，联想起先前天子传下的旨意，一个个皆面露忧虑。
元婴强者，放到驹突界和望尘界兴许引不起什么风浪，可在末法时代的此界，却是真正的天人之下称无敌。
吸食过灵气后，鸦琉抬头忘了眼天空，面带不屑，在那后面，藏着一群自许为神的家伙，他们若是出手，自己还真未必打得过，可这些受天条戒律管制的懦夫，早就过惯了被人供奉的安逸日子，才不会为了几个凡人拼命。
……
鸦琉虽然自负，可也还没到挑衅天地意志的地步，在经过短暂修整后，身形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他的速度比王柄权快了许多，只一息便到达战场中心，众人见他这副模样，无不面露惊讶，风暴中心那个身影除了体型跟他相差许多，其余皆是一模一样。
几名道门真人倒是看出了个中玄机，脸色骤变，此人应该已到了道胎离体的至高境界。
道胎，也称元婴、元神，是道家修行无上法门，即便龙虎、上清、重阳这些底蕴深厚的宗门，也只是在书本中见过。
释门讲顿悟，一朝参悟佛法，平地飞升，成就佛陀。
道统修金丹，先是大周天，身体三开合，而后中脉现，三花聚顶，待丹成，便得证天道，上天自会派仙官下来接引，任何人不得违抗，也就王柄权这种修了外界仙术的“叛徒”才会被拒之门外。
升仙后的道途外界鲜有人知，唯独传承千年的名门大派才有记载，金丹成仙不过是个开始，之后还有三田育道胎、道胎离体、元神出鞘等。
鸦琉如今道胎离体，已经超过了仙人，距离封神只差一步。
……
就在几位道爷震惊之际，半空中两个鸦琉已经合二为一，元婴入体后，鸦琉眼中光芒远胜之前，一股久违的强大感觉再度在心头涌现，似乎只要随意动动手指，在场之人就都会化作飞灰。
鸦琉歪了歪脖子，骨骼咔咔作响，他翅膀微动，身影瞬间出现在一名道士身前，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时，仅一招便将其从空中砸落地下，那人甚至连反抗的余力都没有。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鸦琉好似戏耍玩物一般，或用拳头、或用脚踢，或扇动翅膀，无人能抗下他一招。
很快地面上便出现十几个深坑，每个坑里都躺着一位曾立于天空的高人，只是如今这些高人要么吐血要么昏厥，最好的也在那疼得抽凉气。
待空中只剩下王柄权与玥素珑时，鸦琉阴沉着脸看向他们，尖声道：
“记得我之前说的话吗？”
这时，他将脑袋转向王柄权，“我要将你那撒尿的玩意塞你嘴里。”
说罢，手中幻化出一把巨大黑镰。
……

第五百三十四章 旧账
听到鸦琉的话，王柄权不由菊花一紧，他看向对方手中的大镰刀，总感觉有些大材小用了。
鸦琉似乎嫌不够吓人，左手一招，一张漆黑大幡出现，其上黑气萦绕，不断传出凄厉的惨叫，这便是传闻中的魂幡。
巨镰镰杆纤细，镰头近一丈，反射出青绿寒光，魂幡鬼气森森，单是看一眼就让人觉得灵魂仿佛要被吸入，鸦琉往那一站，如同修罗降世，王柄权看得直叫一个打怵。
……
鸦琉并没有要和他废话的意思，右手镰刀一挥直接斩向头颅，王柄权不敢招架，也顾不得姿势优不优雅直接一缩脑袋，这一刀速度极快，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线。
一阵凉风从头顶刮过，差点给王柄权削出一个成熟的发型。鸦琉并不想轻易了解对方性命，这可恶的家伙三番两次坏了自己好事，定要折磨得生不如死再收入魂幡，这样的魂魄才够怨气充足，至于远处的玥素珑，鸦琉对她的恨意远超王柄权，自然是要留在最后蹂躏。
末法时代，此界修士少得可怜，且不说元婴强者，就连摸到天道门槛有可能证得金丹的也是屈指可数，鸦琉来自三界中最能征善战的驹突界，在场之人还不是任他揉捏锤扁。
苍天之下皆蝼蚁，而他鸦琉，就是苍天之下不折不扣的第一人。
……
王柄权被追杀得极为狼狈，且战且退间，已被追出十余里，此时他的化身总算赶到，二者毫不犹豫对撞在一起，而鸦琉的镰刀也刚好在这时到达面门。
瞬息之间，王柄权的本体与化身重合，没有料想中的碰撞声，二者好似原本就是一体，悄无声息合二为一。
这是附子遗留功法之一，本体与化身相融，修为可再进一步。
鸦琉手中长镰一挥而过，却没有在王柄权身上留下痕迹，他的身形好似变为虚幻，直接躲过了这要命一击。
“虚化之体，倒是我小看你了。”
鸦琉尖锐的声音响起，飘忽不定，王柄权却在这时嘴角淌出鲜血，刚才那一招并没表面看上去那般轻松。
虚化之体，化神期强者才能施展的神通。
元婴一直成长，经过淬炼，最终会成为元神，元神不仅可在肉身来去自如，而且不似元婴那般脆弱，即便身躯被毁，只要找到合适的躯体，亦可保存原本修为，有些魔修甚至会专门找寻资质上佳的修士强行夺舍，以达到逆天改命的效果。
元神除了能随意进出肉体，还可以临时反过来容纳肉体，元神无质，故可躲避一些术法，这种神通便是虚化之体，又称逆夺舍。
王柄权一个金丹修士，自然用不出化神期的神通，这一招与“神游”、“化身”一样，都是高阶修士功法的仿品，在本体与化身交融之时，二者相互侵占身体，造成一瞬间的虚幻。
虽然与逆夺舍效果相同，但限制却极大，需要施术者精确把握好时机，刚才倘若稍有偏差，王柄权恐怕已经脑袋搬家了。
……
鸦琉这会儿也看出了个中玄机，讥讽道：
“原来不过是个障眼法。”
说罢手中魂幡毫无征兆地抡出，同时其眼中充满了凶戾，一个小小人族金丹修士在他面前搬弄神通，他已经没兴趣了耗下去了。
王柄权没料到对方会突然发难，只得抬剑招架，那魂幡也不知道什么材质，看着轻飘飘的，真砸下来却用千斤重，饶是王柄权气机充沛，还是被一下子抽飞出去。
一缕黑气沾染在剑身上，不待落地，几个幽暗鬼影便从黑气钻出朝王柄权扑来，后者见状冷哼一声，手中长剑剑气暴增，直接将面前几个魍魉搅得粉碎。
远处的鸦琉在使出一击后就不再管对方，转过身缓缓朝呆立在半空的玥素珑飞去。
王柄权见状想要追击，脚下却被什么拽了一下，若不是在半空，他非得摔个狗吃屎。
低头望去，两只幽魂正分别抓住他两只脚踝，四只尖锐的鬼爪同时发力，一股钻心疼痛立马传遍王柄权全身。
他咬紧牙分别两剑将拦路之物砍断，刚转身就发现先前被搅碎的几个幽魂再次出现。
“这他娘到底是什么东西？”
王柄权少与人对敌，根本不清楚魂幡的底细，更不明白这幽魂的可怕之处，只得一路砍杀向着玥素珑赶去。
……
玥素珑此刻惶恐到了极致，鸦琉对她恨之入骨她怎会不知，只是如今实在没有多余气力再将其封印了。
鸦琉不急不缓来到对方面前，并未第一时间报千年囚禁之仇，他将魂幡放置身前，单手结印，幡内立马飞出数不尽的冤魂。
这些魂魄围绕着女子转起圈来，看似是将其围困中间，实则眼中却并无恶意。
“眼熟吗？这都是楼兰国的子民，他们在魂幡中困了千年，今后还会生生世世被困在其中经受煎熬，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女子脸色苍白，狠狠咬住嘴唇，鲜血自她嘴角滑落，却硬是一声没吭。
“若我没记错，这应该是你的父王吧。”鸦琉随手一抓，一个苍老的幽魂被其困在手心。
幽魂脸上露出惊恐和痛苦，眼神却一直看向旁边的玥素珑，口中发出喃喃之音，那是楼兰古国的语言。
鸦琉脸上带着笑意，利爪猛然一收，苍老魂魄立刻被一把捏爆。
玥素珑终于忍受不住，大叫一声泪水流淌下来，她颤巍巍去抓那已经散掉的魂魄，却什么也没抓到。
“从此以后，你那位父王，就真真正正永不超生了。”
鸦琉口中传出一连串癫狂的笑声，而后一把抓住玥素珑的手腕，厉声道：
“我的公主，你将我困在地底千年，该想到有这么一天的，因为你，我用掉了生平唯一重生的机会，因为你，楼兰国才会一夜之间埋于黄沙下。”
说罢，他狠狠将女子向下摔去，一旁的异兽见到这一幕，却是丝毫不敢多动。
……
鸦琉转过头，看了眼这匹能在各界自由穿梭的坐骑，咧嘴笑道：
“好多年没吃过人肉了吧，今天我便让你吃个痛快。”
说罢，身形一闪，直接出现在下方一处深坑旁，手中黑镰高高举起。
于此同时，王柄权摆脱幽魂以最快的速度前去营救坠落的玥素珑，鸦琉将镰刀对准了坑内的女子，目中流露出讥讽道：
“看你救得了哪个？”
说罢，手中黑镰重重落下。
……

第五百三十五章 黑鸦
见鸦琉瞄准了月饼，王柄权心急如焚，正要展开化身前去营救，下方传来朴问的声音：
“师兄你去救玥姑娘，月饼交给我。”
说话的功夫，朴问已然挡在月饼身前，十八把飞剑组成一个剑盾架在前方，想要以此拦下镰刀。
鸦琉脸上笑意更胜，手中黑镰毫不迟疑斩下，就凭眼下这连金丹都不到的家伙也想阻拦自己？
黑镰在接触到剑阵的一瞬间，刀尖位置泛起阵阵波纹，层层不息跌宕不止，可仅持续了片刻，剑阵便发出难以承受的“咔嚓”声，朴问抓住时机施展龙行带走月饼，他前脚刚离开沙坑，剑阵就支撑不住四散开来。
所有飞剑皆光华失去大半掉落在四周黄沙里，朴问管不了这些身外之物，抱着月饼一路远遁。
眼见对方滑得如同泥鳅、死到临头还要挣扎一番，鸦琉不由生出了兴趣。
飞禽，最是喜欢活蹦乱跳的虫子。
……
鸦琉左手一抖魂幡散出成百上千恶灵，随后右手持镰刀朝已经跑远的朴问二人追去，刚飞出去不到十里，王柄权的身影就挡在了面前，抬手便是一剑。
鸦琉架起镰刀阻挡，轻而易举化开了攻势，他看向面前脚踝还在流血的男子，啧啧道：
“竟能强行融合本体与分身提高修为，这术法我倒是在外域修士身上见到过，小子，我杀了你也算为三界除害了。”
王柄权面色冷峻，沉声道：
“能不能杀还要看你的本事。”
说罢，手中钵盂直接丢出。
“竟有秃驴的法宝，你越来越让本尊意外了。”
鸦琉有了肉身，浑身上下有说不尽的傲气，这里的人他完全可以肆意滥杀，就算惹得天地意志不喜也可乘坐骑离开。
……
黑镰再次划过天际，与那似金似铜的钵盂碰撞在一起，一向坚不可摧的钵盂在镰刀前竟如同豆腐被直接剖开，其内瞬间涌出大量昆虫，占据了四周。
突如其来嗡鸣声叫人头皮发麻，即便是鸦琉也被这一招打得手足无措，挥舞着镰刀抵抗。
王柄权见状松了口气，刚转过头，胸膛便被利器捅了个通透。
望着胸口那柄硕大到有些夸张的镰刀，王柄权瞪大了双眼，他张了张嘴，却丝毫声音都发不出。
鸦琉右手向上一提，将王柄权半个身子一分为二，后者带着满脸不甘与难以置信向下方坠去，不待身体落地，便又“砰”地一声化作了白雾。
“这种无聊的把戏还没玩够吗？”
鸦琉嗤笑说到，丝毫没表现出意外，对面王柄权反而眉头紧皱一言不发。
鸦琉半蹲在空中，将镰刀扛着肩头，随手抓过一只仙蛊丢入嘴中嚼得咔吧作响，似笑非笑看着对方道：
“知道仙蛊因何灭绝吗？它们吞噬灵气无限成长是真，修行到一定程度可弑神也不假，甚至最盛之时，一只仙蛊大军便可覆灭一个修真界，其内生灵无一生还。
但它们最后还是死绝了，死于我驹突界修士之口，万物相生相克，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它们善于吞食灵气，只有元婴的我确实不是对手，可现在我有了躯体，这些尚未成长起来的仙蛊在我面前就成了一顿晚餐。”
鸦琉说完，张开喙猛吸一口气，周围顿时聚集起一个旋涡，那些仍在空中嗡鸣的仙蛊，一个不落尽数被对方吸入腹中，甚至连蛊王也不例外。
王柄权见状面如死灰，这可是他的藏了许久的杀手锏。
……
鸦琉吃饱后，不打算再浪费时间，背后四翅张开，开始缓缓上升。
下方众人在他眼中越来越小，直至所有人成了真正的“蝼蚁”，他才伸直双臂摊开手掌对准下方，令人胆寒的四个字再度响起：
“黑棺送葬。”
八条巨臂破土而出，速度比当初四条还要快，几乎瞬息之间便封锁了四方，这一次，范围足有五十里。
先前被砸落在地的释道高人已逐渐醒来，听着四周凄厉的鬼叫，连忙各自施展神通，或诵经超度，或以符箓桃木剑驱赶，好不容易摆平后，抬头却发现鸦琉再次施展了黑棺。
而这次，他们是万万逃不掉了。
……
仅仅几息之间，八条手臂便缠绕在一起，几位年轻道士见头顶阳光越来越少，脸色也随之越来越白，面对这种已非人力能敌的神通，众人都是打心底泛起苦涩。
“阿弥陀佛。”
一个强壮身影口诵一声佛号，随即席地而坐。
“陛下，请为贫僧护法。”丛摩院主持说罢，闭上了双目。
一旁寒井寺师叔祖似乎猜到了什么，皱眉略一犹豫，也跟着坐了下去。
老和尚戒空双手合十，摇了摇头，轻吐一口浊气，似是叹息，又似是遗憾。
西方天空，钟鼓齐鸣，有七彩霞光向此而来，众人见状明白过来，二人这是要立地成佛。
……
天际上的鸦琉对这一幕熟视无睹，身旁魂幡散发出无尽黑气，势要跟西方的浩然佛光对抗。
成百上千幽魂不计成本冲撞在佛光上，一声声凄厉惨叫响起，就是佛祖亦要动容。
下方的黑棺已然成型，众人头顶最后一丝亮光也被剥夺，彻底陷入无尽黑暗，耳边除了黑棺隆隆下坠之音，就再无其它。
“嘎！”
头顶之上突如其来的声响，让众人不由一激灵，一只双目闪烁着红光的乌鸦从棺壁上钻出，直冲下方两位打坐僧人。
戒空和尚早就见识过这一幕，右手向空中一抓，乌鸦顿时炸裂成一堆沙土。
但这只是个开始，两只、三只、十只、百只……越来越多乌鸦从棺壁钻出，铺天盖地朝里面的众人袭来，王柄权顾不得多想，挥剑同众人一起为正在坐化的二人护法。
……
乌鸦似有无边无尽，打死一只生出两只，伤害不大，却胜在蚁多咬死象，在场之人疲于应对，不多时已经出现了伤者。
一位上清宫的年轻道士不甚被乌鸦啄到眼，疼得满地打滚，一大群乌鸦见状一拥而上将其啄得血花四溅，待同门师兄弟赶去助阵，他已被啄得不成人样。
这种惨案只是个开端，不多时又一人倒了下去，下场一样的凄惨，众人渐渐开始体力不支，就连王柄权也被趁机啄了两口，所幸没伤及要害。
在所有人都快支撑不住时，一道金色光柱轰然坠落，将上方黑棺砸出一个窟窿，所过之处鸦群直接化作飞灰，柔和的光芒瞬间遍布丛摩院主持全身。
……

第五百三十六章 惨战
随着光柱落下，整个黑棺内被映射得一片通亮，鸦群极其害怕佛光，仅是稍微触碰便生出一阵黑烟。
一个金色身影自净空和尚身后浮现，由光柱牵引向上飞去，与此同时第二道光柱也如期而至。
这次的佛光比之前还要明亮，在黑棺顶部撞出一个窟窿后，将棺内每一个角落都彻底照亮，鸦群无处可逃，尖鸣着化作缕缕黑烟消散。
……
两位活佛一前一后朝上方飞去，在身形飘出黑棺后，丛摩院主持一拳轰出，将下方笼罩了五十里的黑棺直接砸出无数裂痕。黑沙簌簌掉落，已经成佛的净空和尚最后看了一眼众人，而后双手合十闭目诵起佛经。
寒井寺师叔祖抬头望向半空的鸦琉，脸上不见喜怒，伸出右掌缓缓推出。
一个万字佛印在鸦琉头顶缓缓浮现，随着慧明和尚手掌推出，佛印越发庞大，直至最后竟也如同黑棺一样覆盖了方圆五十里，当真一报还一报。
做完这一切，寒井寺师叔祖收回手掌，面色平静看向西方，他们能做的只有这些了，一旦成了仙佛，凡尘之事就与他们再无瓜葛。
……
直至二人身形消失于天际，照亮半边天空的佛光才消失，望着地上留下的两具肉身，有人唏嘘有人羡慕，唏嘘者了解尚未证道便飞升的遗憾，羡慕者则想着自己不知何时才能成为仙人。
人便是如此，哪怕成仙成佛也依旧会有欲望，谁都不能免俗。
王柄权随手在两位僧人头顶拂过，将二人的尸身收入储物袋，若此次侥幸获胜，事后也好各自送还给他们的宗门，倘若战败，还能免得他们尸身受辱。
天空上，鸦琉惊疑不定望向头顶巨大佛印，眼前这个佛印给他的感觉再熟悉不过，正是其最痛恨的封印之力。
虽然他在驹突界参加过大小不下数百场战役，但依旧对仅存于这一界的释教知之甚少，只知道相较于肉体他们更注重精神修炼。
鸦琉已经受过一次封印之苦自然不甘心再被封印一次，他伸出手想撑起这个巨大佛印，但佛印却在这时猛然砸落，下落过程还伴随着强烈的佛光，鸦琉身体在接触佛光后立即被灼烧得冒起了黑烟。
他这才明白过来佛印竟会对自己有如此压制，亏得他先前还说万物相克是不变定理，没想到这么快就应验到自己身上了。
……
佛印覆盖方圆五十里，鸦琉被限制得压根没有逃跑的余地，那种无力感连下方众人都能清晰感受到。
王柄权见状不禁啧啧称奇，突然想起了当年被佛祖一掌压在五指山下的孙猴子，鸦琉现在的感觉恐怕并没比齐天大圣好受多少吧。
上方的鸦琉确实不好受，他没料到一向看不起的人族竟能将自己逼到这种境地，心中怒气止不住涌出，手中长镰狠狠朝上方划过，却根本无法撼动无形无质的佛印。
“嘎！”一声啸叫响彻天地。
退无可退，鸦琉左手魂幡往身前一插，这次不再单手结印，而是双手同时施展怪异术式，口中念念有词。
漆黑魂幡迎风见长，不大会就从六尺长到一丈，进而又长到十丈，其内鬼声哀嚎，似乎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巨大黑幡最终长到百丈，幡杆深深插入下方沙漠，顶部则撑起下落的佛印，无数幽魂自幡内涌出，开始一刻不停歇地冲撞起佛印来。
魂幡似乎是个无底洞，不断有魂魄被佛光消灭，又不断有新的魂魄钻出，鸦琉吃准了这些魂魄可以抗住佛印，转而将目光放在了其余人身上，找到目标后，随即身形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刻，他的身影出现在朴问身边，利爪毫不犹豫挥出，后者只觉得眼睛一花，下意识抬手去阻挡。
朴问一个连金丹都不到的人，根本不是元婴期强者对手，只一下，便被对方抓住手臂。
鸦琉根本不给对方机会，左手一较劲，直接扯掉但半条手臂，鲜血喷涌而出，朴问呆立在当场，他木讷转过头看着参差不齐的伤口，有些难以相信自己一条胳膊就这样没了。
……
这一切几乎是瞬间发生的，快到众人都没反应过来，王柄权见状眼睛都快瞪出血来，身形快速冲出，下一秒，一只漆黑的手搭在他后脑，猛然用力将其一把按入脚下的黄沙。
“砰”地一声巨响，众人尤在震惊中，黑影继续一闪，出现在一名中年道人身旁，手中巨镰横扫而过。
一条细微红线出现在道人脖颈，他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伸出手想要去扶，可还没等举起，脑袋便不受控制滚落下去，一阵头晕目眩过后，双目彻底没了神采。
……
鲜血喷出足有一丈高，喷洒在周围人身上，一名年轻道士受不了刺激，脚步连连后退，就在这时，黑影再度出现在他身后，如同索命的恶鬼，一爪从背后穿透他的身躯。
将被洞穿的年轻道士轻轻推开，鸦琉手中多出一颗心脏，那心脏现在竟还在继续跳动。
鸦琉满脸冷意，低头看了眼温热的心脏，而后一口啄了下去。
看到这一幕，众人个个难掩心中恐惧，打从一开始，对方就是在戏耍他们，如今动起真格来，再无人能拦住他杀戮的脚步。
鸦琉将一整个心脏吞下肚，鲜血顺着嘴角淌下，他脸色依旧平静，目光直视人群中的王柄权。
倏忽间，尖锐的刀尖已然来到王柄权眼前不足三寸的位置，然而却再难进分毫。
鸦琉目光第一次产生变化，只见一个老和尚正站在王柄权身前，靠着自己的身躯挡下了这必死一刀。
王柄权刚刚距离死亡只差三寸，他目光颤动，心中涌出无尽悲戚，眼前的戒空和尚是自己请来的，对方悬壶济世这么多年，本该有机会坐化成佛，万不该以这种下场收尾。
老和尚似是看出了对方的想法，轻诵一声佛号道：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贫僧治病是在救人，如今亦是在救人，二者并无分别，陛下……”
不待戒空说完，鸦琉手中镰刀狠狠一甩，直接将老和尚带飞出去，并冷言讥讽道：
“最烦你们这些秃驴叽叽歪歪。”
说罢，手中镰刀转了一圈再度砍向王柄权。
“叮”地一声脆响，小道士贺新郎仗剑而来，一招挑开了对方的攻势。王柄权也在这时回过神了，手中长剑刺出，与贺新郎并肩而战。
为数不多几名上清宫年轻道士见状对视一眼，也提剑冲了上去。
……

第五百三十七章 重伤
再精妙绝伦的术法，也比不过真刀真枪打一场，鸦琉先前意图以术杀人，最后都被对方想方设法化解了，虽然搭进去两名活佛，但对元婴强者来说代价还是太小了。
慧明临走前一道佛印，害鸦琉不得不祭出魂幡，那些千百年来积攒下的魂魄，怕是要因此损耗大半了。
对形势略一审度，鸦琉最终决定以力破局，凭自己身为驹突界元婴修士的速度，争取在最短时间拿下战斗。
围攻鸦琉的几人，皆是用剑高手，虽然剑术剑招一流，但在悬殊的实力差距面前，仍是不免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与其说他们在围攻鸦琉，倒不如说是被围攻。
鸦琉将速度达到极致，所过之处留下道道残影，他不停游走在几人中间，手中巨镰轻如无物，很轻松就挡下了攻击，若是仔细看去，还会发现每道残影似乎都在对敌一人。
……
周围人接二连三战死，让一向以护人为修道之本的王柄权极为愤懑，手中长剑不留余力朝对方招呼，许是感受到主人的怒意，起先只有剑柄鲜红的宝剑整个剑身也逐渐变得猩红，每一剑下去都夹杂着戾气。
王柄权也被这戾气感染，双目不觉泛出强烈杀意，一剑狠狠向鸦琉刺去，口中念叨着：
“十步杀一人。”
此乃附子所用招式，十步杀一人，不死不休！
王柄权当年被这招追杀得极为狼狈，故而对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事后也曾多次尝试，皆是不得要领，不想今天热血上头，反而给用出来了。
王柄权去势暴涨，直刺鸦琉胸口，后者也察觉到不同寻常，手中镰刀一荡震退众人，脚下轻点间，身形掠至老远，仅留下一抹残影。
他刚离开原地，王柄权便一剑刺在了残影上，然后脚下不停，身形出现在另一处位置，再次刺中一个残影，如此反复不停在空中闪烁，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
鸦琉见状微微皱眉，只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千年前望尘界似乎出了位剑仙，天资极高，凭一套自创剑法破格进入三仙岛，一时风光无两，当中一式便跟眼前这招极为相似。
王柄权所用确实是上乘剑招，只可惜他是金丹修为，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再花哨的技巧也起不到作用。
见对自己构不成威胁，鸦琉索性停下了脚步，回头冷冷看着向对手，手中长镰往前一递，与对方手中钢剑碰到一起，火花四溅间，再砸出一拳，直冲对方面门。
王柄权早有防备，抬起双臂交叉阻挡，但他低估了对方的力气，连一息都没抗住就倒飞出去，落地后不但丢了兵器，左手手臂骨头也被折断，跟朴问还真成了难兄难弟。
见其再折腾不起风浪，鸦琉又返身开始了第二轮杀戮，先前用剑围困他的年轻道士，除了拿桃木剑的还有些水平，其余几人皆是没撑过一招，或被砍去脑袋，或者刺穿身体。
贺新郎好不容易招架了几招，却被对方一巴掌拍在脸上，鸦琉指甲如弯钩，直接在这位重阳宫小道士脸上留下了数道深深抓痕，即便他能侥幸捡回一条命，日后也没了俊朗的容貌。
……
望着年轻生命一个个陨落，在场其余人无不动容，想要上前营救，却连对方身影都捕捉不到，更别提出手阻止了。
这时月饼与龙虎掌教张丹玄似乎下定了决心，近乎同时盘膝坐了下，朴问立马猜到了对方的想法，本就惨白的脸色更白了，他哆嗦着嘴半天没有发出声音，只听月饼淡淡道：
“为我护法。”
说罢便闭上了双眼。
东方乌云骤至，雷声滚滚，西方霞光漫天，梵音袅袅，两方各自占据了半边天际，形成一明一暗的宏大景象。
“降龙尊者，归位！”
西边天际，响起极具威严的声音，金色光柱再度落下，一条巨龙从天空垂下头来，绕着光柱盘旋飞下，直至来到主人身旁。
月饼身体浮现出一个金色影子，长相与她一模一样，影子先是摸了摸凑到身前的巨大龙头，而后转头望向已经眼眶泛红的朴问，双手合十朝对方施了一礼后，坐上龙头朝天空飞去。
……
升至半空，月饼伸手对着仍在杀戮的鸦琉遥遥一指，喝道：
“畜牲，还不伏法？”
鸦琉闻声猛然回过头来，赤红着眼死死盯着空中金色人影，尖声道：
“就凭你也敢羞辱本尊？”
说罢，翅膀一振冲将上去，手中镰刀抡圆了砍向接引光柱。
月饼眼中罕见地露出狡黠，身后再次浮现出一个虚影，那虚影身披破僧衣头戴破僧帽，手上拿着破蒲扇，腰间还挂着个葫芦。
只见他手指一点，鸦琉便凝滞在空中，而后蒲扇用力一扇，面前顿时生出无尽罡风，威势远超之前的沙暴。
……
鸦琉身处罡风正前方，只觉得仿佛遭受了万斤重锤轰击，身体瞬间倒飞出去，中途身上羽毛层层脱落，不消三息就飞出了众人视野。
月饼做完这些最后看了眼朴问，然后像之前两名成佛僧人一样，缓缓消失在了天边。
朴问眼中泪水忍不住流淌下来，但脸上却挂着笑，就在刚刚，他好像又瞧见了当年那个一脸天真只顾着将月饼塞进嘴里的小姑娘。
鸦琉不知自己被一扇子扇出多远，许是一百里，许是一千里，抑或是更远。他只知道自己浑身羽毛都在罡风中掉了个精光，待撞到一座石山才停下，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一样。
他努力挣扎着要起身，却硬是一根手指都挪动不了，这些秃驴果然对自己有着极强的克制，看来那个传说是真的，等自己回到驹突界定要将此事上报。
休息了片刻，鸦琉好不容易生出一丝力气，刚要起身就听闻一阵破空声传来，一柄桃木剑穿越千百里朝他射来，鸦琉哪还有力气抵挡，直接被一剑钉在石壁之上。
……
“混蛋，既然敢伤我？”
受了一剑之伤鸦琉非但没虚弱，反而像一下子回光返照，豁然从石壁飞出，忍着疼痛将桃木剑一点点从胸口拔出，不顾胸口冒出的黑烟脚下用力一踩石壁，带着惊人凶焰冲向西方。
鸦琉离开后，身后的石壁经受不住他的力量，开始寸寸开裂，裂纹蔓延到最后，轰然倒塌。
“别以为成了所谓的仙人我就不敢动你，给本尊留下！”
……

第五百三十八章 化人
当鸦琉再度出现在几人面前时，一身黑亮羽毛尽褪，露出和人一样的皮肤。
其双足没了利爪，双手没了弯曲指甲，就连脸上的喙也被口鼻取代——除了背后四翅，其余与正常人族再无差别。
古往今来的志怪故事中，山精野怪修到年份便可化作人形混入人间，或魅惑众生吸取精气，或与人族结合生子，肉眼凡胎根本无法辨认其真身。
人族由女娲依自身所造，生来便具备灵智，躯壳也是上好的修行之体，若非太过贪婪，早该人人习得大道，故此所有精怪修行的目的都是奔着化人去的，修而不得甚至还会鸠占鹊巢，只为获得那与生俱来的优势……
此界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放到驹突修士眼中却是奇耻大辱，他们生而为禽，不论雕、鸦、鹊、鹰，都对自己的身份极为自豪，那些只配被当做牲畜使唤的人族，反而是低劣的下等生物。
不想造化弄人，他们最瞧不上的人族，反而是修行途中的必经之路，只有化形成人，修行才能一日千里继续精进，一切重伤暗疾也都可一并修复，当中变化玄妙，无异于脱胎换骨，门槛偏偏还低的出奇，到达金丹期即可。
这种百利而无一害的做法对谁来说都是一份巨大诱惑，可驹突界修士的傲骨却不允许他们这样做，一旦发现谁偷偷行此大逆不道之举，会将其追杀至天涯海角直到死亡。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驹突界绝大多数修士都保持在金丹期修为，除了个别天资卓越，罕有突破元婴的强者。
……
数万年前的某天，一只大鹏金翅雕破界而来，振翅便是万里，天地为之变色，一声尖啸传出，使得百鸟藏头诸禽丧胆，轻而易举就掌控了一界。
大鹏金翅雕乃是凤凰所生，身怀神通可化半人之形，除了体型改变外，其余皆保留本来面目，正是这神通使他能同时兼顾人族资质与禽类天赋。
大鹏将神通传给四名部下，并赏赐了他们每人一滴凤凰精血，自那以后，驹突界修士不仅能在保留自己外貌的前提下继续修炼，甚至还可以施展一次重生秘术。
千年后，一只巨大金色手掌突破结界，直接将王座上的金翅大鹏擒走，临走前修士们听到他们的王歇斯底里喊了句“死秃驴”，那之后的百年里，整个驹突界的驴子都迎来了灭顶之灾，管它毛驴、黑驴、野驴、斑驴，都未能逃过一劫。
只是杀到最后，众人仍没寻到那只传闻中的秃驴。
……
回到现在，鸦琉无疑是化人了，此举也纯属无奈，之前月饼一扇子将其扇飞到崖壁上，张丹玄又紧接着一记飞剑把他死死钉住，那一剑不偏不倚刺穿了心脏，他不化形必死无疑。
当初被关在地底千年，鸦琉宁愿浪费唯一的重生机会也不愿化人，如今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得“自降身份”成为人族，于他来说是不折不扣的耻辱，这份耻辱，势必要在眼前这帮人身上找回来。
鸦琉手中黑镰毫不犹豫斩向半空张丹玄，眼中恨意滔天，后者却并未惊慌，只是目露冷意看了对方一眼，而后转过头看向上方云层。
云层背后，一双看不见的眼睛俯视着大地，发现鸦琉意图对得道仙人动手后，一道红色雷霆直接降下，半空中的鸦琉被劈了个正着。
“啊！”
鸦琉发出痛苦的叫声，身上冒着缕缕青烟朝下坠去，云层后的眼睛在众人身上一一瞥过，最终将目光放在王柄权身上。
王柄权略有所感，抬头望去，这时云层后方威严的声音响起：
“吾乃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外界修士胆敢对仙人不恭，降下一道劫雷以示惩戒，命尔一个时辰内速速离开此界，若再敢违抗天意，便叫尔灰飞烟灭。”
声音响如洪钟，带着丝毫不容辩驳的气势，天地都为之一震，但王柄权却总有种感觉，对方这席话似乎并不是讲给地上鸦琉听的，反而更像是对着天地说的。
……
鸦琉遭受的雷击伤仅用了片刻便恢复原样，他眼中带着怨毒看向上方，并没选择再次挑战天威。
等张丹玄身影完全消失在云层后，天空再度恢复晴朗，鸦琉这才啐出一口唾沫道：
“不过化神期而已，有什么好得意的，若非我被困千年，哪有你说话的份？”
远处的王柄权见劫雷都伤不到鸦琉，心中不由泛起苦涩，刚刚雷部主神显然是为他开了一次后门，至于原因，想必是因为当初自己言而有信，为其修建了几座香火鼎盛的庙宇。
即便如此他们仍需在鸦琉手上撑一个时辰，高阶修士对战，往往瞬息便可决出生死，金丹期想在元婴期手上存活一个时辰，何其艰难。
……
鸦琉嘴上不服气，却也得老老实实遵守此处天地规矩，他转身望向眼前这群残兵败将，舔了舔嘴唇。
王柄权见状眼神不由一眯，朝一旁玥素珑小声道：
“你说当年鸦琉同楼兰公主洞房时是若是这幅模样，那公主有没有可能就从了？”
女子闻言俏脸一红，暗啐一声，心说都什么时候了还开这种玩笑。
也不能怪王柄权没个正行，化成人形的鸦琉不单顺眼了许多，甚至还可以用英俊来形容，此刻他赤坦着上半身，身上线条根根分明，配合着丝毫不显媚气的坚毅长相，任哪个女子看了都得脸红心跳。
只是这张俊朗的脸庞此刻满满都是杀气，也就王柄权这种没心没肺地才会关注那些有的没的。
鸦琉显然不打算再浪费时间，他扛着镰刀一步步朝众人靠近，嘴角扯动间，杀机再起。
……
千年前的一夜，风沙狂卷，一座巨大的黑棺缓缓在楼兰上空成型，其内传出尖利的怨毒话语：
“玥素珑，你今日敢封印我，我便让整个楼兰跟着陪葬，他日待我冲出封印，定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罢，鸦琉口中发出尖锐的叫声：
“伟大的先祖，我愿意以自己的血脉为引，献祭半数寿元让面前之人与我共享生命。”
话音刚落，一条无形绳索从棺内伸出，无视棺壁直接穿进玥素珑身躯。
于此同时，一张黑幡凭空出现，吸纳起下方一个个亡魂，直至黑棺完全封锁沉入底下，鸦琉的话音飘荡开来：
“慢慢享受独自一人存活的孤独吧。”
……

第五百三十九章 转折？
北风卷起细碎的黄沙，一望无际的大漠上，一个不算强壮的男子立在沙丘上，周围地面躺着几人，生死不知。
男子甩动手中镰刀，鲜红的血液挥洒在黄沙上，与遍地鲜血混合在一起，慢慢渗透下去。
他的面前，如今仅剩三人，一个断臂的中年男人，注定不死也要残废；一名脸色苍白的女子，像是完全放弃了希望，瘫坐在地；还有最后一个，手拿鲜红长剑仍在负隅顽抗的下阶修士。
王柄权一行人败得很惨，先后三僧一道坐化飞升助阵，仍是没能改变战局，剩下的人或死或伤，王柄权胸口也被洞穿，所幸刚刚凭着本能往旁边挪了一下，这才没被掏出心脏。
即便这样，他的肺部仍是如同破风箱一般，传出呼呼的风声，却并没为其提供多少空气。
王柄权靠着仅存的半边肺部呼吸，说是苟延残喘也不为过，战得如此惨烈，时间也才过去一刻钟。
……
“师兄，你赶快走，我拖出他。”
朴问踉踉跄跄走上前，费力维系着几把飞剑运行，空中悬停的五把飞剑不时抖动一下，他已经到了极限。
王柄权轻轻将其推开，喃喃道：
“能逃到哪去？与其被他活活戏耍死，倒不如堂堂正正打一场。”
“你们聊完了吗？”
阴沉的声音打断他们，化为人形的鸦琉缓缓走上前，配合着手中巨大镰刀，如同正要收割灵魂的死神。
“知道你们那些神仙朋友为何只出一招就匆匆离开吗？”
许是胜券在握，鸦琉竟主动搭起话来，但说话间仍是不忘将手中镰刀一挥，直接在朴问胸口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喷涌而出，却被挡在鸦琉身前一尺，如同碰到看不见的墙壁，缓缓流淌下去。本就虚弱的朴问终于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
鸦琉脚步不停，继续开口道：
“知道这一界为何灵气如此稀薄吗？因为这里根本就不是什么修真界，而是一座不折不扣的牢笼。
那些高高在上的所谓仙人，不过是得了道的狱卒，他们才不会管你们这些囚徒的生死。”
王柄权眉头紧皱，伸出手将玥素珑护在身后，他并没完全相信对方的话语，即便信了又如何，连眼前之人都打不过，谈何改变一界。
鸦琉说完，手中镰刀再次高高抬起，这一次，他要结果眼前之人，不需再去提折磨之事，毕竟就算他什么也不做，这一界也会让其永不超生。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殊不知，此界最仁慈的，反而是那天地。”
鸦琉自语一句，镰刀重重落下。
眼见王柄权就要被一分为二，突然四根锁链破土而出，直接捆住了鸦琉的手脚。
王柄权讶然转过望，却见身后女子正艰难操控着手中宝珠，鸦琉眼睛微微眯起，冷笑道：
“这些年，一次次被吸干精气濒临死亡，然后又一次次复活的感觉并不好受吧？”
说话的功夫，玥素珑满头青丝渐渐变作白发，年轻的脸庞慢慢浮现起皱纹，见王柄权在看自己，她低下头沉声道：
“还不快动手？”
话音刚落，“咯嘣”一声，捆绑住鸦琉右臂的锁链直接绷断，他轻描淡将镰刀划出一道圆弧，其余三条锁链也尽数斩断。
“同样的招数我怎会中两次？这些年我已将这术法学了七八分，再想以此对付我，死得反而会是你。”
鸦琉说完，一道刀气横扫而过，直奔地上的玥素珑，王柄权见状想出手阻拦，却被一脚踹出老远，待他挣扎着站起身，原本站立的地方已经多出了一滩血花。
“王八蛋。”
王柄权身形一冲而上，誓要为玥素珑报仇，只是不等他到近前，就再次被一拳砸在脸上，这次对方用的是巧劲，他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却愣是没飞出去多远。
……
王柄权身体重重摔落在地上，待再抬起头，却惊讶地发现玥素珑又重新爬了起来。
鸦琉一脚将他的脑袋踩入黄沙中，边用力蹂躏边说到：
“没想到你还挺痴情，别那么担心，我就算杀一百次她也死不了，不过死亡的痛苦倒是一点不会落下。
现在本尊改变主意了，不想那么容易让你死。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把你绑起来眼睁睁看着我杀她一百次，要么跪下给我磕一百个响头我给你俩一个痛快。”
王柄权大半个脑袋被踩进黄沙里，如何都爬不起来，他废了好大劲支撑起下半身，而后将双膝向前挪动，竟真的给对方跪了下去。
“哈哈哈，很好！听说你是这个国家的王，我千年前也杀了个王，没什么意思，就算屠了国也没让我生出兴致。
这样，本尊再给你两个选择，杀了八十里外那座城池里所有人，抑或是让我像千年前那样，将你一国子民收入魂幡。”
鸦琉说完，右手抬起，顿时十数个龙卷开始从四面八方缓缓升起。
王柄权埋在黄沙下的脑袋半天没发出声响，连鸦琉都不禁怀疑是否用力过猛将对方踩挂了。
就在这时，一声龙吟自黄沙之下响起，王柄权不知从哪生出力气，奋力抬起脑袋摆脱掉压制，然后一记手刀刺向对方要害。
“选你大爷，老子是一国之君，跪天跪地跪父母，怎会屈尊去跪你这畜牲。”
王柄权身上浮现出淡淡紫金光芒，阵阵龙鸣响彻不止，他是王朝的帝王，有龙气护体，没道理被一个鸟人给欺负了。
……
鸦琉没想到对方死到临头竟还能反扑，不由高看了其一眼，不过也就一眼。
他右手一把握住王柄权的手刀，同时左手迅速探出抓向对方脖颈。
生死关头，王柄权已经做好了放手一搏的觉悟，以双膝为支点身体猛然向后仰去，同时左手虚空一指，一道红芒立刻出现在鸦琉腹部。
“嘎巴”一声，王柄权的手腕率先被折断，不过他也借此躲避了致命一抓，鸦琉那边同样也没讨到便宜，先前的红芒正顺着他的肚子一路向小腹而去，于此同时，尖锐的鸣叫穿透他的身躯传了出来。
是仙蛊！
鸦琉立刻明白过来，右手毫不迟疑化做掌刀朝腹部掏去，那里藏着的正是他的元婴。
“噗嗤”一声，手掌轻而易举贯穿了腹部，鸦琉揪出一只浑身赤红的仙蛊，这仙蛊正是王柄权的蛊王。
王柄权一记手刀没能伤到他，却逼得他自己插了自己一刀。
……

第五百四十章 红妆换白发
鸦琉从腹部抽出手刀，两指间夹着一只鲜红甲虫，甲虫通体泛着红光，两只比芝麻还小的眼中透出凶芒。
“该死的东西。”
鸦琉抬手就要掐死指间的虫子，王柄权身形已至，双拳毫不犹豫挥出，拳风带着紫金之意，并伴随有阵阵龙吟。
这是他融合了自身帝王龙气的一拳，代表了整个中原王朝的一击。
鸦琉见状也不敢托大，直接将手中蛊虫扔到地上踩进黄沙，双手握拳也迎了上去。
只听“砰”地一声巨响，两人几乎同时倒飞出去，鸦琉仅退后十丈双足便如同生根一般扎在地里，王柄权却是退后三十多丈倒地不起。
高手过招，瞬息而逝，鸦琉刚稳住身形，脚下就瞬间发力，以比刚刚倒退更快的速度到达王柄权身前，抬腿狠狠踩了下去。
“住手！”远处玥素珑声嘶力竭喊到。
这声音似乎蕴含着奇异的力量，四周空气都为之扭曲，鸦琉身侧产生一阵波动，而后其动作竟真就随着女子的话语停了下来。
女子喊完话后，像是遭受了巨大打击，口中猛然吐出一口血，精神肉眼可见萎靡下去，先前的白发与皱纹再度显现。
……
鸦琉微微皱眉，他明显感觉到几条锁链从虚空伸出将自己牢牢绑定，外人却只看到其停在了那里，抬起的右脚如何都踏不下去。
他瞥了眼远处的玥素珑，对方此刻苍老的趋势慢慢减弱，继而开始重新恢复年轻。
鸦琉见状不免心生一阵憋屈，当初为了保证破除封印后能找到对方报仇，故而用秘术将二人寿命捆绑在一起，不想却被反过来用来对付自己。
千年以来若非他的阳寿一直在支撑，对方早就被法宝反噬而死了，正因如此，她才可以周而复始加固封印。
他当年这一举动，无异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
鸦琉脚边，王柄权得到了片刻喘息，看着被禁锢住的对手，也没什么好客气的，右掌泛起淡淡紫金之意再次一记手刀刺向对方。
鸦琉冷冷看了他一眼，右脚猛然发力，虚空中立即传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王柄权见状赶忙就地一滚，下一刻，鸦琉一脚踩进地面，响声震耳。
王柄权迅速起身，左手双指成剑，在空中用力一划，不远处掉落的长剑瞬间飞起直奔鸦琉，而后他右手手刀继续递出，势要一招解决战斗。
“不自量力。”
鸦琉扯断全身禁锢，手中镰刀挥砍而出，眼中透出的冷笑似乎已经笃定了战斗的结局。
远处的玥素珑容貌已经恢复了七八分，此刻见二人即将撞在一起，再次大声喊道：
“站住！”
鸦琉身形蓦然一顿，王柄权抓住空档，手刀与飞剑同时刺向对方胸口。
……
王柄权的攻击轻松贯穿对方胸口，鸦琉却依旧面色平静盯着他，反而远处玥素珑忽地吐出一口鲜血，胸口同时出现一个大洞。
血液不住从伤口涌出，她的容颜再度回归苍老，而这次，丝毫没有要恢复的迹象。
女子重重倒在黄沙上，脸上并未因痛苦而扭曲，反倒带着些许解脱。
远处的王柄权看到这一幕，难以置信地抽出右手，只见对面鸦琉胸口正迅速复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王柄权顾不得再管他，飞身返回玥素珑身旁，此刻女子已经成了满头苍苍白发的老妇，王柄权单手扶起她，将体内为数不多的灵气渡给对方，片刻后，女子缓缓睁开眼。
“别费力了，鸦琉已经斩断了与我的联系。”
“是我害了你。”
“别这么说，我早该在千年前就死了，苟活了这么多年，身边一个个人先我而去，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说到这，女子再次吐出一口鲜血，含糊不清道：
“还有件事一直瞒着你，其实我是楼兰公主。”
“我知道。”
……
二人说着看似多余的废话，确切的说，事到如今任何话都没了意义。
随着女子气息消失，鸦琉随手一招，魂幡再次出现在身侧，他要履行自己的誓言，将玥素珑的灵魂收入幡内，永生永世折磨她。
王柄权断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临空一抓长剑出现在手中，全身带着悲怆气势飞冲上去，这次，他大概是真要死了。
……
皇宫内苑，皇后严荣荣正同婆婆在花园品茶，虽然杨太贵妃上了年纪，但制茶的手艺仍是一绝，只是手脚不便，制茶数量不比从前，因此茶叶显得愈发金贵。
婆媳二人闲话唠家常，望着院中初见颓势的景象，严荣荣心中没来由生出一阵烦躁。
这股烦躁说不清道不明，让她的心跳也不由加快了几分。
“怎么了？”杨太贵妃出言问到。
“没什么。”严荣荣摇了摇头。
“权儿不过来吗？”
“他说今天有事，他似乎每天都有事。”
“权儿一个人治理国家不容易，你要打理整个后宫也不轻松，我呀，还是更怀念当初在中州的清闲日子。
权儿年轻时放着好好的太子之位不要我还很生气，可他又说得对，那皇位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坐踏实的，当娘的又不能真把孩子往火坑里推，就任他去了。
现在娘年纪大了，反而看开了，什么权力富贵，一家人平平安安才是最踏实的。”
杨太贵妃一口气唠叨完，抬起头却见自家媳妇竟流下两行泪来，老太太一时慌了神，连忙拉住儿媳的双手关切道：
“荣荣，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娘害你伤心了？”
“啊？”
严荣荣面露疑惑，伸手摸向自己脸颊，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淌下了泪水。
花园中，一片树叶随风飘落，天地间仿佛一下子多了股悲凉。
秋，悄无声息到了，有些生命，似乎注定要结束了。
……
大漠上，王柄权身形摇晃一下，胸前伤口再度扩大，这次伤的是心脏，修为上悬殊的差距，再多挣扎不过是徒劳。
所有人拼尽全力仍是没支撑到一个时辰，微风吹过，为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再添一层新沙。
王柄权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眼前无数熟悉人影闪过，他却抓不住一个。
鸦琉走到近前，冷眼看着王柄权，平静道：
“将我逼到这个份上，该知足了。”
说罢，镰刀搁在对方仍不愿垂下的头颅旁，打算收掉这条性命。
秋风刮过，头颅如同树叶一样，飘然落地。
……

第五百四十一章 问题
王柄权回过神时，已然身在一处漆黑昏暗之地。
他尝试着向前走了几步，空旷的四周回想起脚步声，走了半天仍是不见光亮。
王柄权用手掌摸了下脸颊，二者皆冰凉刺骨，也不知哪个更冷一些，也许自己真的死了吧。
“有人吗？”
王柄权大声呼喊，就算死了也得有拘魂鬼差不是，可四周除了回音再无其他。
王柄权叹息一声，干脆直接坐在地上，操劳了一辈子，该是时候歇息一下了，就在这时，头顶传来清冷的声音：
“醒了？”
这声音带着一股熟悉感，但任凭王柄权如何分辨都无法想起，他一向秉承既来之则安之，开口问道：
“请问我这是在哪里？”
王柄权说完，四周陷入了沉默，许久后，声音再度响起：
“这得问你自己。”
王柄权微微皱起眉头，心说这人说话不光大喘气，还喜欢打哑谜，不过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便耐着性子道：
“前辈如何称呼？”
“……”
对方这次沉默的时间明显比刚才要久，直至王柄权都开始打瞌睡了，清冷之声才答道：
“青争。”
“青杏？”
王柄权猛然睁开眼，可紧接着又意识到是自己听错了，面带颓然道：
“前辈刚才所言在下不是很明白，请问我如何才能返回人世？”
“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
“晚辈现在就想回去，还请前辈施以援手。”王柄权赶忙说到。
“我说过，这得问你自己。”
得，转了一圈又回来了，王柄权不禁有点怀疑对方是不是在逗自己，这时只听对方继续道：
“关键是你自己想回去吗？”
……
谁不想好好活着？王柄权先是生出这个想法，可紧接着就迟疑了，是啊，自己真想回去吗？
外面的鸦琉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开始大杀四方了，他带来的人死了大半，回去继续面对这个恐怖的对手，结果无非是再死一次。
自打穿越以来，大事小事不断找上门，虽然屡次化险为夷，但他内心早就疲乏得很，刚刚坐在地上这一会，什么都不去想反而轻松许多。
王柄权越想越深，甚至想起了前世种种遭遇，就在他的悲观到达极致时，突然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自言自语道：
“我还不能死，我是一国之君，子民还在等着我，而且我还有家人。
他娘的这女人一定是在魅惑我，让我放弃生存下去的希望，连个脸都不露就想空手套白狼，怎么可能？”
王柄权越说越来劲，浑然忘了对方能听见他的话语。
……
“回答我两个问题，我便送你离开。”
头顶的声音依旧清冷，不带丝毫感情波动，显然没受他影响，王柄权自觉失言，赶忙住嘴点了点头，也不知对方能否看得见。
“你修行一路，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王柄权面露沉思，他一开始踏上修仙之路，纯属是被师尊坑了，后来穿越成皇子，为了自保不得不修炼，虽然勤奋却并未上心，若说打起十二分干劲，应该是小春子“死”那次，他想报仇，不愿让身边的人再受伤害。
之后力退北突、战赖头和尚、南下抵御倭寇、平叛、诛杀文扶鼎……一切好像又回到了被逼无奈，不过当中却是多出一股责任来。
想到此处，王柄权试探性说道：
“一开始修行，是为了身边人过得更好一些，后来则是为了天下人过得更好一些，不知道这算不算理由。”
“既然如此，为何屡次放过自己的敌人，你明明有机会杀了他们。”
“这你都知道？”
王柄权一愣，说实话，他知道自己跟别人比确实过于妇人之仁了，许是见识得人心不够险恶，抑或是本性如此，每次他稍微了解一人后，便很难对其下杀心。
……
王柄权仔细思索着，这答案可能关乎他的性命，谨慎点总不为过。
半天后，他给出一个略显鸡贼的回答：
“得饶人处且饶人，除非对方做了罪大恶极之事，否则饶他一命又何妨？反正他又打不过我。
太厉害的我也不会去主动招惹，不过您也看到了，像鸦琉这种张嘴闭嘴就要杀人的，就算打不过也要硬打。”
王柄权的回答像是一句废话，但却让神秘女子足足沉默了三天，王柄权身处黑暗，分不清时辰变化，困了便睡，醒了就瞎寻思，直到三天后，女子才开口，不过这次的声音明显比之前要虚弱许多：
“你可以走了。”
女子语气似乎比原先冰冷了几分，王柄权还没反应过来，脑袋就一阵晕眩，紧接着从四肢百骸传来彻骨疼痛，饶是他金丹体魄，也不由疼得想骂娘。
“这婆娘，聊天聊得好好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
眼前依旧一片昏暗，但王柄权总觉得像是被什么遮挡了一般，他想抬起手，可这次却像被千万根钢钉嵌入骨头一般，哪怕是丝毫挪动都会引起剧痛。
记忆中最后一幕，是鸦琉将镰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再之后就不清楚了，既然对方信誓旦旦要让自己求死不能，莫非如今这情形就是？
王柄权尝试了半天，总觉得现在这感觉在哪经历过，经过短暂回忆后，蓦然回想起似乎几十年前他也像这般，意识清醒身体却一动不能动，那次正是他被赖头和尚重伤昏迷之时。
一回生两回熟，虽然不是什么美好经历，可好歹是有了经验，他一点点试着挪动眼皮和手指，若没记错，多尝试个几天自然就可以苏醒。
……
外界，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里，一个被裹成粽子的人眼皮与手指同时颤动，旁边看护之人见状凑上前，想要看看怎么回事，就在这时，“粽子”豁然坐了起来，包裹严实的脑袋直接撞到了对方鼻梁上。
“啊！”
后者发出凄厉的叫声，捂着鼻子蹲了下去，眼泪都快疼出来了。
“粽子”睡眼惺忪打量了下四周，然后扭头看向正在吸凉气的男人，疑惑道：
“你丫搞什么？”
“师兄你！”
“算了，不重要，我怎么在宫里，鸦琉呢？”
朴问用仅剩一条胳膊揉着鼻子站起身，随口道：
“要不说还是师兄你手黑，不光砍了他的脑袋，连元婴都给掐死了。”
“啊？”
……

第五百四十二章 故地重游
王柄权想要向朴问多询问些当日战斗的情况，这时屋外突然响起“噔噔噔”地脚步声，不多时，一身赤色太子服的王潜英出现在门口。
“父皇，您醒了？”
朴问揉了揉鼻子道：
“何止醒了，简直是生龙活虎。”
王柄权看到儿子，紧张的心情总算放松下来，随后询问起其余人的情况。
除去被王柄权放入储物袋的几句活佛肉身，剩下的人或死或伤都被送还到他们原本的门派。
释门四人来助阵，皆是有来无回，重阳宫贺新郎破了相，一位茅山老道士断了一足，上清宫三名年轻弟子也都各自有伤在身，但好歹活了下来，不过看伤情没个一年半载别想下山。
王柄权听得唏嘘不已，问出了刚刚就藏在心底的疑问：
“鸦琉到底怎么回事？”
朴问挠挠头道：
“我当时失血过多昏迷了，听大侄子说等他赶到时，鸦琉的脑袋已经掉在地上了，他的尸体依旧站着，手中镰刀离你脖子只有不到一寸。
后来他们检查了一下周围，在西边五十里找到了那妖物的元婴，已经没了气息。”
……
王柄权点点头，疑惑更深了，一时半会他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便同王潜英聊起天来，可言谈间总觉得儿子今天状态不太对。
这时王潜山也匆匆从外面赶了进来，看到自家老爹，三十好几的他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爹……”
王柄权闻声转头望去，待看清对方打扮后，脸上刚露出笑意立马僵硬起来，自己儿子此刻正板板正正穿着一身孝服。
王柄权差点直接开口大骂这个孝子，可转念一想，又脸色剧变道：
“发生了什么事？”
“奶奶她过世了。”
……
王柄权这次昏迷虽不比之前，但也有半个多月，他刚被送回来时，众人都瞒着老太太，可天子连续多日不上朝，宫里自然免不了流言蜚语，传到最后这事终究纸包不住火。
当老人家看到被捆成一团的儿子，直接伤心过度昏死过去。
宫内御医用尽了办法，怎奈老人家年事已高，还是没能挺住，养儿一百长忧九十，直至临终前，太贵妃仍念叨着年近六旬儿子。
纵使见惯了生死，王柄权听完还是不免眼眶泛红，他不顾周围人的阻拦，开始一点点解开自己身上的布条。
众人见状脸上皆透露出担忧，朴问开口打消了他们的疑虑：
“不碍事的，今早御医换药时师兄已经差不多痊愈了，御医也没见过恢复这么快的，为了稳妥才没有拆下包扎。”
……
等王柄权将布条全解开后，除了之前被折断还要强行用力的手腕，身上其余位置均不见丝毫伤痕。
王柄权纳闷地摸着胸口，若他没记错，这里之前受了两次重击，分别伤到了肺部及心脏，可这会儿怎么一点痕迹都没了？
这时一旁朴问忍不住干咳一声，王柄权这才反应过来，将里衣穿好，而后在太监服侍下穿好便装，顺嘴问到：
“怎么不见皇后？”
两名小太监下意识看了眼旁边的太子，并未作答，王潜山没心没肺，主动开口道：
“您昏迷这段时间里，母后既要打理后宫，还得照看奶奶，劳心劳力之下，也落下了病根。”
太子朝弟弟使了半天眼色，仍没拦住他说话，最终只得捂住额头，一脸无奈。
王柄权没心情在这看哥俩挤眉弄眼，穿好衣服就朝外走去。
……
王柄权先是来到皇家存放尸身的冰窖，走进去对着棺椁郑重跪拜一番，然后在棺椁旁一站就是半天，自顾自说了些外人不敢听的悄悄话，这才转身离开。
不久后他又来到严荣荣住处，轻轻推门而入，望着榻上面色略显苍白的皇后，心中五味杂陈。
王柄权上前，握住对方冰凉的双手，轻声问道：
“觉得怎么样？”
严荣荣睁开眼，强挤出一个笑容，“应该不碍事，娘她……”
“我已经知道了，你先好好休息，别想这些。”
王柄权说话间，缓缓将灵气注入对方体内，他现在已经管不了什么因果承负了，上次昏迷没能见父皇最后一面，这次又没看母妃一眼，无论如何都不能再错过身边之人。
先前身处那片黑暗让他顿悟了许多，哪怕是逆天而行，这回他也要留下严荣荣，这片苍天不容她，他便带着她去别的地方。
……
丝丝灵气入体，却宛如进了一个无底洞，严荣荣脸色并未好上多少，王柄权继续尝试了近一刻钟，直至全身都快虚脱了，仍不见起色。
此刻的王柄权，脸色比床上之人还要苍白。
“带我出去走走吧，看看不曾见过的景色。”严荣荣突然开口。
“等你修养好，我便带你踏遍这山河。”王柄权温声道。
女子摇了摇头，看向对方目露坚定道：
“我们现在就走。”
后者微微一愣，紧接着面露笑意，点头道：
“好，现在就走。”
……
一辆马车出了京城，车上坐着一对老夫妇。
二人先是往东，途径拱都卫，在那里吃了一顿海错大餐，又折向东南，直奔东鲁。
马车走走停停，来到了龙栖湾。
这座位居东鲁南边的小村庄，依旧同几十年前一样，村民靠打鱼而生，永远纤尘不染的沙滩仅能听到风浪声，闲适安逸。
这些年随着王朝日渐昌盛，村里的年轻人渐渐放弃了织网捕鱼的营生，纷纷投身到了府县中，之前常年奔跑在沙滩上的孩童身影也消失了。
兴许再过不久，这座传承了近千年的小村庄真就会消失在岁月的长河中。
……
龙栖湾曾是王柄权与阿青居住的地方，就算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带着严荣荣前来，不过这次是对方主动要求的，王柄权再三确认，凭借多年惧内经验判断对方是真心实意后，这才回到这处无数个日夜蓦然闯入梦境的海滩。
“这就是你们生活过的地方吗？”
严荣荣气色明显好了许多，但开口仍显得中气不足。
王柄权点点头，指了指不远处，“那里就是以前的房子，但过去了这么多年，应该早就破败不堪了吧。”
“去看看吧。”
二人相互搀扶朝村子走去，来到曾经住过的房屋前。
三十年没来，这里不但没塌，反而还保持着当年的模样，丝毫不显陈旧。
“这……”
王柄权一时失神，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处何时。

第五百四十三章 小筑一夜
王柄权夫妇站在屋外，看着房门上尚可算作崭新的铜锁，正疑惑之际，旁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夫妇二人转头望去，一名男子正向这边走来，男子三十出头，身着长衫，看见二人也是一愣，上前道：
“请问二位要找谁？”
王柄权打量起面前的男子，对方举止文雅，看着像是个读书人，虽然素不相识，却总让他有种眼熟的感觉。
他拱拱手道：
“这位小哥，请问这处屋舍现在是何人居住？”
“哦，此乃家父年轻时的好友所住，后来他搬离了这里，屋子便一直闲置下来，家父命晚辈时常过来打理，这才没有荒芜，敢问二位老人家可是这房屋主人的旧相识？”
王柄权捋了捋胡须，不答反问道：
“令尊大名可是叫刘小西？”
“老先生您是怎么……”
中年人一愣，可紧接着反应过来，面带惊喜道：
“莫非您就是家父时常提起的阿越？”
王柄权含笑点头。
……
男子闻言大喜，赶忙从怀中掏出钥匙，边打开房门边说到：
“父亲说您是我们刘家的大恩人，当初多亏那一袋银子，父亲才能到城里做起生意。”
王柄权这时也回想起以前的往事，玩笑道：
“记得年轻那会儿大家一同进城，你父亲看到姑娘眼睛都挪不开，也不知最后是不是真娶了个城里姑娘。”
王柄权老没正经，跟后辈聊些有的没的，一旁严荣荣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中年男子推开房门，爽朗笑道：
“不瞒老先生，家母娘家就在昌阳县城，算是小富人家出身。”
说着，三人已来到屋内，房间设施略微陈旧，却并不显脏乱，桌上仅有一层薄灰，被男子随手用抹布擦过，再次透出底下纹路。
屋内家具虽不是什么名贵木材，但在王柄权眼中却是千金不换，眼前的陈列摆设，与三十多年前并无两样。
中年男子在一旁温声道：
“家父常说先生您有朝一日还会回来，所以一切都按照当年的布置摆放，前些年风大浪急，海水倒灌，也下过几场暴雨，有些木材太过老旧，不得不更换。”
王柄权点点头，“有心了，令尊身体还好吗？”
“蒙您惦记，还算硬朗，就是常年住在海边，年纪大了不免腰酸腿疼，我让他搬回城里，父亲却说人老了就该落叶归根。”
……
谈话间，王柄权来到里屋，手指轻轻抚过朱漆染就的梳妆台，这算是屋内为数不多还带有新意的东西，是当年二人成亲时添置的。
只可惜佳人已逝，独留新物蒙尘。
严荣荣此时也走了进来，望着眼前一切，脸色不由有些动容，新婚之夜痛失所爱，从大喜到大悲，人世至哀。
她现在年纪大了，已不再像年轻时那般爱钻牛角尖，如今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一段闻者伤心见着流泪的陈年过往。
王柄权背对二人，怔怔望着桌上的铜镜，好一会儿后，才转过身，脸上既没悲伤也没遗憾，目光始终平静。
“走吧，去拜访下你爹。”
男子早在父亲口中听说过当年的往事，并未多嘴，面带笑意点了点头。
……
小西家住在村西，发达后就搬到了城里，如今年纪大了，经常能梦见年轻时的场景，于是又搬了回来。
宅子经过一番扩建，早不是当初的寒酸模样，比不得城里的青砖灰瓦，可也算村里一等一的豪气。
王柄权三人走进大门时，年近花甲的小西正在浇花，富贵之后他体型略显发福，不复当年单薄瘦削的模样。
中年人上前接过水舀，恭声道：
“父亲，您看谁来了。”
老者闻言抬起头看向王柄权二人，先是有些疑惑，继而惊讶道：
“阿越？”
看到三十多年不见的好友，他竟还能一下子认出对方。
“才儿，吩咐下去，准备好饭菜。”
……
等儿子离开后，老人转头看向王柄权，而后直接跪了下去。
“草民参见陛下。”
“你我二人不必如此。”王柄权上前搀起对方。
小西艰难站起身，并未就刚才的事再说什么，而是又如当年一般问到：
“这次打算什么时候走。”
王柄权转头看向严荣荣，看到对方微微颔首后，这才说道：
“暂时不走了，先在这里住一阵。”
“好啊，这些年村里的老家伙都搬走了，我正愁没个人说话呢。”
……
吃过饭，两人又闲聊一会儿，天色渐完，夫妇俩告辞返回了村东那处小房子，简单将屋内收拾一番，这里今后便是二人的住处了。
两人夫妻多年，早就可以凭借一个眼神看出对方的想法，无论王柄权表现得再怎么平静，其内心波动仍是会被枕边人察觉。
海边的夜晚，除了不远处海浪此起彼伏拍打，再听不到任何声音，王柄权只觉得前所未有地平静，沉沉熟睡过去。
不觉天色已亮，鸡鸣狗吠相闻，王柄权起床打开房门让屋外的阳光照射进来，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若放在三十多年前，他已经将渔网拖到船上出海了。
闭目静静享受这久违的安宁，王柄权转过身，望着仍在熟睡的严荣荣，轻声道：
“娘子，这景色很美。”
说着，他缓缓走向里屋，每走一步，容颜便年轻一些，直至走到床前，已经完全回归二十四五岁的模样。
……
王柄权坐到床边，拉起对方的手继续喃喃道：
“海的那边，仍有数不清的风景，有青山翠木，瀑布峡谷，羚羊腾跃虎啸山林……我本想带你去看……”
说着，他的声音突然哽咽了，过了好一会，才在女子额头留下一吻后起身道：
“休息够了，咱们该回家吧。”
一道长虹划破云霄离开了这处僻静村庄，正如二人来时那样，不曾掀起任何波澜。
……
一个月后，京中皇宫突然传出陛下驾崩的消息，东宫太子王潜英依律继任皇位。
同一天，三座灵柩被抬出京城，天子、皇后、太贵妃同时葬入皇陵。
天际上，一名白衣年轻人再次看了眼这盛世，转身朝一旁骑着异兽的男人点头道：
“开始吧。”
后者虽面带不舍，但还是拍了拍身下异兽的脑袋。
一股紫色电光在异兽额头尖角涌动，不远处天空慢慢裂一道口子。
“好好修炼，或许你我父子还有再见之日。”
白衣男子拍拍儿子的肩膀，转身钻入虚空。
三十出头的男人攥紧了手中玉佩，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他身后的孩童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当那位“伯伯”是出了趟远门，他举起手中古书指着扉页问道：
“爹，自宫是啥意思？”
……
第八卷 云中蜃楼

第五百四十四章 雾山郡
雾山郡，三仙岛外围一座由修士建造的郡城，此处是前往三仙岛必经之路，城内各阶修士云集，最低的也有金丹期。
郡城往东北三百余里内共有三座大山，三山高耸入云，山顶常年与云雾相伴，雾山郡因此得名。
三座仙山各有其主，最远的一座隶属灵韵宗，宗内弟子三万，底蕴雄厚，自三仙岛建立之日起便已存在。
近水楼台先得月，灵韵宗沾染三仙岛灵气，每百年便会有不少高阶修士通过考验进入三仙岛任职，乃是仙界一股中坚力量。
比灵韵宗还要靠前的是犽刺宗，弟子虽远不比对方，仅有万余，但因为离三仙岛更近，山上盛产珍奇异兽，异兽们可吸纳天地灵气提高修为，随便拿出一头放到外面就是百万灵石不换的稀罕物。
许多强者为了得到一只心仪的坐骑，不惜跨界而来，拿出压箱底的法宝去换一只幼兽，甚至就连三仙岛内的仙官也都以能得到犽刺宗的异兽为荣。
正因这种天然优势，使得犽刺宗虽然人数不占优，但在三仙岛的影响并不输灵韵宗。
最后一座山与前两座不同，其全身都隐匿在烟雾中，名为中柱。
中柱山独属三仙岛，其上常年盘踞不散的云雾乃是山体散发出的灵气，雾山郡便是依托此山建成。
中柱山宽近百里，上不见顶，看似实实在在杵在那，可若真向它走去，又好似远在天边，即便化神期强者也不得窥探其貌。
曾有人为此留下过一句极为贴切的话：“远处不见山，近处山不见。”
中柱山连通着雾山郡与三仙岛，修士只有持路引才能踏上山侧台阶，拾阶而上，方可得见仙家宝地。
……
这日雾山郡依旧如往常一般热闹，修士们进进出出，却无一人敢逾越墙头，无论修为如何强横，到了门口都要按下云头飞剑，老老实实腿儿着进去。
偶尔也能瞧见个别骑着坐骑的，都是类似角蛇、赤狼这种异兽，沿途修士看到他们大多能避则避，虽然雾山郡周边三百里禁止私自斗法，但能在犽刺宗讨到异兽的都不是寻常人，他们可不想因小失大得罪对方。
两名守门卫士的修为在元婴中期，他们有条不紊检查来往之人，遇到脸熟或者骑异兽的，大都会直接放行。
在雾山郡，还没有哪个胆大包天的敢强闯关卡，此处不仅有数不清的强力禁止，城中还有一位大乘期强者坐镇，除非其余两山的老祖亲自到访，否则无人能强行踏入城池一步。
城门上悬有一个巴掌大的青铜镜，为仙帝御赐，名照骨，具有镇祟驱邪破除虚幻的功能。
任何企图变幻容貌蒙混过关者都会在其面前原形毕露，曾经一名魔道大修夺舍之后堂而皇之穿过大门，不想被骨镜识破，城中强者直接冲出当场将其灭杀。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即便惩处如此严苛，仍有不怕死的勇士企图蒙混过关，像是眼下门口就出了一个，看起来二十四五，修为也才金丹期，在被守城卫士检查时，竟发现其没有仙箓。
……
“大哥麻烦你通融一下吧，我有急事。”
“笑话，谁进城不是有急事？想进去拿仙箓来。”
众人闻声望去，见一年轻人正和卫士掰扯。
“这位大哥，不瞒您说，我刚来这里不太清楚规矩，您说的仙箓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守城卫士随手摇了摇一本烫金册子，不耐烦道：
“喏，这就是仙箓，什么都不知道还想进城。”
“那这仙箓从何而来啊？”年轻人继续问到。
“你小子怎么这么多问题，没有仙箓就别挡路，后面人还等着呢。”
卫士皱起眉头，也不知哪来的愣头青，若非有规矩，他早就一脚将对方踹飞了。
年轻人看出对方不是有耐心的主儿，叹息一声转身离去，寻了块光滑的大石头，一屁股坐了下去。
望着周围来往的修士，一阵憋屈感油然而生，他是金丹中期，还是一国的君主，在自己界内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想到了这里竟直接从云端摔在地上，成为谁都瞧不起的小人物。
年轻人正是破界而来的王柄权。
……
王柄权双手撑起下巴，两眼直勾勾盯着来往女修士，别的不说，这修真界的仙子倒个顶个养眼，容貌暂且放到一边不谈，就是举手投足散发出的出尘气质，也能迷倒一众凡夫俗子了。
那些女修士一个个感知敏锐，早就觉察到这个浪荡子在光明正大“偷窥”她们，平日遇到的修士大都温文尔雅，哪有这种不守礼节之辈，她们或皱眉不悦，或扭头望来，怎料对方仍不知廉耻，竟还冲着他们笑，真是白瞎了一张好皮囊。
王柄权来此时间不长，可也猜道了一些这里的规矩，城池附近不得斗法，即便他用眼神将那些仙子的衣服剥个精光，对方也只能啐一句“下流”，拿他没有丝毫办法。
不过他还没到好色如命的地步，盯着她们看也纯属好奇，看了一会便收回视线，想着等到了晚上是睡地上还是树上。
就在这时，一名长着八字眉的中年修士凑上前，鬼鬼祟祟打量了下四周后，小声道：
“这位道友，是不是正在为仙箓发愁？”
王柄权闻言抬起头，疑惑打量了对方一眼，眼前之人打扮的人模狗样的，但总透着一股猥琐气，而且这种落难之时主动搭话的，多半没有好事。
虽然心中这么想，但他还是面色平静道：
“怎么，你有门路？”
“门路谈不上，本人就是干这个的，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办假证的？”王柄权立马反应过来。
“道友这话说的……”对方好似受了什么委屈，“在下洪庆颜，祖孙三辈都是干这个的，跟那些外行做的低端货可不一样，东西保准比真的还真。”
“什么价钱？”
“谈钱就见外了，你我相逢便是缘份，我给道友个友情价，十万上品灵石，如何？”
“你怎么不去抢？”
王柄权虽然不明白这个价钱的含义，但想想也知道对方绝对在坐地起价。
“道友能给得起多少？”洪庆颜也知道这价格离谱，于是主动试探起王柄权的底线。
后者微微一笑，伸出一根手指。
……

第五百四十五章 庚子队
见对方伸出一根手指，洪庆颜试探着问道：
“一万灵石？”
王柄权摇了摇头。
“道友，一千这价格属实有点低了，我就算折本也做不了……”
不等他说完，王柄权再次摇摇头。
“到底是多少？”
洪庆颜脸色有些难看，一千他还有得赚，若是一百真就白忙活了，岂料王柄权说出一句几乎让他吐血的话：
“一毛都没有。”
洪庆颜再好的脾气也压制不住怒意，额头青筋跳了又跳，差点直接发作。
不过打开门做生意，再奇葩的客人他都遇到过，调整一番心态后，他脸上再次挂着笑意道：
“出门在外谁还没个窘迫的时候，这我也能理解，道友若是灵石不够倒也无妨，我有位远房表姐，正是适婚年纪，为人气质脱俗端庄稳重，现如今正在找寻道侣。
洪某观道友一表人才，与我那表姐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倘若道友愿意结成这桩美事，你我二人今后便是亲戚，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区区仙箓不过小事一件。”
王柄权瞥了洪庆颜一眼，不由有些佩服起对方的厚脸皮来，为了能从自己身上捞好处，竟不惜干起拉皮条的买卖，不过佩服归佩服，他仍是毫不客气回绝道：
“洪道友表姐如此出众，赵某一没显赫家世，二没出众修为，自认配不上。
况且道友如此吹捧，倒颇有些情人眼里出西施的意味，有道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我看你们反而更配。”
“你！”
洪庆颜被王柄权几句话破了功，瞪大眼睛用手指着对方，运了半天气最后却只说出一句：
“赵道友既然不愿意，那洪某便不再勉强了。”
王柄权不由对他又高看了几分，如此能隐忍，若是放在朝堂中，保不齐真会成为一代人物，只可惜这里是修真界，一切要靠实力说话。
……
二人说话之际，西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队人马正缓缓朝这边走来，沿途修士见状纷纷主动让行，而且面带崇敬望向为首之人。
“怎么回事？”王柄权被勾起了兴趣。
洪庆颜似乎并不记仇，随口解释道：
“讨伐域外修士的队伍回来了，看架势应该是庚子队。”
“庚子？”
洪庆颜点点头，“域外讨伐四人一队，实力相近，以天干地支排序，倘若全军覆没，便会有新的队伍接替他们。”
“域外很凶险吗？”
“何止是凶险，四人中能回来一个就算不错了，像眼前这种同时返回的，简直算是屈指可数。
域外战场九死一生，但机遇也十分可观，倘若能夺得境外修士的神兵法器，便如虎天翼，战斗能力远远甩开同阶修士。”
洪庆颜言语间略带羡慕，这时一旁王柄权继续问道：
“如果得到域外术法呢？”
洪庆颜闻言转过头，撇撇嘴道：
“那玩意就远没有法宝来得好了，三仙岛有规定，任何人不得私藏域外功法，违者施以极刑。
即便无意中得到，也只能老老实实上交，倒不是三仙岛多贪婪不近人情，只是外域功法文字特殊又玄之又玄，若无大能者斟字酌句予以解释，咱们这些下阶修士贸然修炼一不小心就可能走火入魔。
三仙岛白玉京藏有不少此类功法，但译出的不过才冰山一角，平时都是赏赐给有重大功劳的修士。
像眼前队伍为首的那位年轻人，千年前就曾误习域外功法导致发狂，杀了不少修士后逃亡外界，几十年前被仙帝带回，为了堵住底下人的嘴，这才命他前去域外历练。”
洪庆颜一口气说了一大堆，却没发现身边男子脸色越来越怪，等庚子队四人骑着异兽缓缓来到城门口时，一个人影瞬间冲出拦在了为首之人面前。
……
为首之人骑乘麒麟的灵兽，身高样貌乃是一名童子，头生红发如火，眉间还有一道垂直血痕。
几人见状停下脚步，为首童子眯眼看着眼前人。
“附子前辈，还记得在下吗？”
王柄权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熟人，骑在麒麟上那位正是附子，也就是曾经的南门孤。
二人虽然有些过节，但最后好歹到最后没闹出人命，他坑了对方不少好东西，却也信守承诺放过南门家一马，于情于理，都算半个熟人。
王柄权这边盘算着如何叙旧，怎料对方看都不看他一眼，冷冷道：
“本尊不认识你，滚开！”
王柄权没料到对方竟丝毫不留情面，一时间愣在原地，周围人都投来讥讽的目光，一个小小金丹修士竟也想跟仙帝大弟子套近乎，什么玩意儿？
见附子不仁，王柄权自然也没必要客气，大庭广众直接开口骂道：
“哎，你怎么提起裤子就不认人了？好，我就权当你在床上说的甜言蜜语都是在放屁。”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附子脸色更是铁青一片，眼前之人他化成灰也认得，装作不认识只是懒得废话，不想这混蛋竟出言毁自己。
这时附子身后一个骑着巨鳄的胖女人掩面娇笑道：
“附子，我说你怎么一直不搭理我，合着原来好这一口，域外这么多年，老娘还真就媚眼抛给了瞎子看。”
童子脸色越发冰冷，他瞥了眼王柄权手中的红色佩剑，后者见状赶忙藏到背后，附子收回视线，冷哼一声催动麒麟离去。
……
先前出言讥讽的胖女人见两人没打起来，不免有些无趣，她笑着看向王柄权道：
“小哥，既然你跟附子关系特殊，我们又都是并肩战斗的道友，他不愿认账不打紧，看你这细皮嫩肉的，要不跟姐姐回犽刺宗？”
说着，还朝对方抛了个媚眼。
王柄权见状脸皮一抽，她座下那只巨鳄可都被压得翻白眼了，这要换成男人，还不得一屁股坐死喽，他不怕事却也不想惹事，于是赔笑道：
“蒙姐姐抬爱，像您这样婀娜漂亮的仙子，弟弟若是寻常男子，就是心肝摘给姐姐熬药也愿意，只可惜我现在一心钟情于那负心汉，实在没这福分。”
“嘶……”
王柄权此话一出，四下立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他不明所以，却听如同肉山一般的女子这时再次娇笑道：
“好好好，姐姐就不强人所难了，若你俩什么时候成了，记得请我喝喜酒。”
“一定一定。”
王柄权拱手行礼，他本就为了恶心附子，恨不得将此事描得越黑越好。
……

第五百四十六章 出路
骑乘巨鳄的胖女人离开后，王柄权依旧站在路中间，直至一名骑五尾豹的男子走至近前，冷声说了句“让开”后，他才反应过来。
男子身穿青灰劲装，外披湛蓝大褂，头带金冠，年纪虽过三十，却依旧丰神如玉，眉心画有一道与附子极为相似的竖痕，只不过是蓝色的。
王柄权刚抬起头，一根马鞭便直直朝他挥来，他吓得连忙缩头躲避，神态极为狼狈，等再度起身要讨个说法时，对方已然走远。
王柄权无缘无故吃了一个瘪，心情烦闷之余却又不得不退后几步，让最后一位骑虎斑鹿的女子过去。
女子路过身侧时，眉目带笑看了他一眼，而后转过头朝城门方向走去。
王柄权完全没了先前欣赏仙子的闲适心情，只觉得今天无比倒霉。
……
“你完了。”目送着几人离开，身边突然响起一个晦气的声音。
“什么意思？”王柄权皱起眉头。
“你今天一下子把三波人都给得罪了，附子是仙帝大弟子，为人最是嫉恶如仇，你这一桶脏水比粪汁还恶心，若不是碍于雾山郡的规矩，恐怕他早就动手了。
还有那个胖女人，看似满脸笑意，实则手段歹毒得很，她与附子向来不和，刚刚挑拨不成，怕是连你一并恨在里面了，而且犽刺山一直以体格强壮为美，你夸她身材好，算是彻底将其得罪死了。
那些得罪过她的人，若是死个干脆利落还好，一旦不小心被她擒住扔到床上，可真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非得被活活折腾死不可。
哦对了，还有蓝尊令，他是太白仙帝的内定弟子，现在即将迈入化神期前往三仙岛，你得罪了附子便如同得罪仙帝，所以他刚刚才会出手惩戒。”
洪庆颜说完，王柄权的脸色已无比难看，怪不得刚刚夸那女人的时候四周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还有那个面瘫蓝衫男子，一看就不是善茬。
王柄权越想越憋屈，最后忍不住啐了口唾沫道：
“一群狗眼看人低，等我找到师尊，一定要让你们好看。”
“哦？不知赵道友的师尊是……”
洪庆颜一下子来了精神，他早就觉得此人不同凡响。金丹期的修为，怎么也该一百多岁了，一把年纪不该做出这种没脑子的事——除非他有一个坚实的后台。
洪庆颜自己是个普通修士，在宗门别人都懒得搭理他，按他的资质，三百岁前还不能突破就只能老老实实等着寿元耗尽，与凡夫俗子一样老死，可若能在这之前搭上一条大船，说不准还有机会翻身。
……
提及师尊，王柄权刚被打压的气焰瞬间高涨起来，他挺直腰杆高傲道：
“家师李长生，在三仙岛也算小有名气，洪道友若是能帮我找到他老人家，好处自然少不了你。”
自打认识师尊哪天开始，老家伙就口口声声说自己来自三仙岛，之后更是请来了太白仙帝，虽说在仙帝身旁跟哈巴狗一样，但怎么也该是个仙官。
岂料洪庆颜听到这名字竟懵了一下，而后疑惑道：
“李长生是哪个？”
“师尊来自三仙岛，你不认识很正常。”
“不可能，三仙岛的人我都知道，根本就没有叫李长生的。”
洪庆颜再看向王柄权，已经带上了怀疑的目光，似乎是觉得对方在吹牛。
王柄权脸上有些挂不住，却仍硬着脖子道：
“三仙岛那么多人，你怎么可能都知道？”
洪庆颜听闻此言，好似受了奇耻大辱，直接从怀中拿出一本书道：
“这是我前不久花了好大功夫才搞到的名册，你自己看吧。”
王柄权接过名册，一页页翻开，翻到最后，眉头已然拧在一起——书里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他现在已经够丢人了，万不会再说自己不识字，而且对方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自己，于是装模作样道：
“怪了，确实没有。”
怪个屁！那老梆子八成弄了个假名字来糊弄自己。
……
今日诸事不顺，王柄权攒了一肚子火。
当初为了让子孙也有机会升仙，临走前他特意去了趟西北的地洞，将里面的灵气尽数收入玉佩交给儿子。
本想着有驳开路，就不需要玉佩里的法坛，大不了绕点远路，没成想金丹期在此界多如牛毛，走到哪都要被指手画脚。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一旁洪庆颜若有所思道：
“其实，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身上一块灵石都没有。”
“无需灵石，赵道友一口气得罪了这么多高阶修士，乃是一条实打实的汉子，这也不是什么值钱的消息，稍微打听下便知道了，就权当我个人对你的敬仰了。”
王柄权闻言狐疑打量起对方，他可不信这张嘴闭嘴都是灵石的家伙会如此好心。
洪庆颜不管他信不信，依旧自顾自说道：
“道友运气不错，刚才唯一没得罪的女修士，出身灵韵宗，是宗内一名长老的亲传弟子，整个灵韵宗才三位长老，她的地位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还是那句话，赵道友一表人才，不但被犽刺宗的婆娘当众示爱，那灵韵宗赤霞儿也对道友一见倾心，先前胖婆娘将就不了，赤霞儿是货真价实的美女，不如道友就委屈一下去做灵韵宗的上门女婿？”
洪庆颜嬉皮笑脸说完，王柄权却是不为所动，冷冷看着对方道：
“你若再不说实话，我便走了。”
“别别别，不开玩笑了，刚才洪某确实没扯谎，灵韵宗是你眼下唯一的出路，如今他们正在招收客卿，最低金丹期，赵道友去了那里，估计可以做到教头。”
洪庆颜说到此处略一停顿，而后小声道：
“你我这等金丹修士，在雾山郡连狗都不如，但去了灵韵宗就不一样，那里有不少练气筑基弟子，水灵娇嫩的女修士亦不在少数。
有道是宁做鸡头不做凤尾，与其想方设法进城受鸟气，倒不如背靠大树好乘凉，顺便享受一下低阶修士的仰慕。
而且一旦有了宗门，就可以让他们帮你开仙箓，届时还不照样正大光明进城去？实不相瞒，洪某所谓以假乱真的仙箓，就是靠这种方式办的。”
王柄权听完越发疑惑起来，这家伙唯利是图，现在却不光帮自己想办法，甚至还把赚钱的门路都交代了。
“赵道友若是不信，自可想别的办法，雾山郡的禁令，也不是什么时候都管用的，在下还有事，先行别过。”
洪庆颜说完，竟真扭头就走，独留王柄权在原地发愣。
……

第五百四十七章 资质
灵韵宗，三仙岛外围第一大宗，宗内弟子三万，有大乘期太上长老一人，驻魂期长老三人，化神期强者十余人，外加上百位元婴期及近千金丹期修士。
现任掌门灵台子据传已到达半步圣虚，与犽刺宗宗主战犷以及驹突界皇者鹏举并称“最有望继任仙帝之位的三人”。
除去以上之人，灵韵宗剩下绝大多数弟子都在金丹期以下，三仙岛外围不许低阶修士踏足，因此这些弟子大都是被山上强者从各界带来的。
其中望尘界最多，大概占据了一半，剩下便是驹突与九渊两界，驹突修士又分两种，一是常年受压迫却根骨上佳的人族，另一种则是化人后的禽族，毕竟不是谁都有那份傲骨能抵挡化人的诱惑。
九渊是外界修士对末法之界的称呼，任你修为再高，进入此界也要被打回金丹期，如同从云顶跌至深渊，故名“九渊”。
九渊之人常年在灵气匮乏下进行繁衍，先天不足使得此界修士资质大多普通，往往数量稀少又都止步于金丹期，少有惊世骇俗之辈，故而在宗内势力最弱。
……
今日是每月一次的开山迎客，灵韵宗山脚下零星站着十几人，当中无论男女皆是衣着得体仙气飘飘，唯独一人头发凌乱衣衫脏乱，打扮得跟叫花子一样。
周围人有的掩鼻微露不悦，稍微客气些的挪动脚步离他远远地，以免沾染上臭气。
男子也有些无奈，他这些天风餐露宿，一没带换洗衣服，二没个落脚地方，好不容易等到了开山之日，立刻就马不停蹄赶了过来，若是错过这次，就又要等一个月了。
邋遢年轻人正是王柄权，有道是落难的凤凰不如鸡，他这落魄的真龙连条狗都不如，倘若肯拿个破碗往地上一蹲，保管会有心善的修士仙子丢下一两块灵石。
他顶着周围人怪异的目光，掏出刚买的烧鸡啃了起来，这里灵气充沛远超其余三界，就算什么也不干在那坐一会，天地灵气入体后也不会有饥饿感。但王柄权这种一顿饭要吃一只羊的人早就习惯了食物果腹，这烧鸡也是他废了好大劲才买到的。
在场十几人好多都互相认识，他们三三两两凑到一起，修为最高不过是元婴期，有几个长相颇佳的女修士，更是如同众星捧月般被围在中间。
王柄权也不自讨没趣，寻了处僻静位置蹲下吃鸡，边吃边用眼神打量着山腰位置，那里有几个黑点正缓缓向下走来，想来应该是接引的修士。
……
不多时，两男一女三名身着淡蓝劲装的灵韵宗弟子出现在众人面前，三人皆是元婴期修为，当中一人手捧托盘，盘中有一硕大宝珠。
众人见状纷纷围了上去，与三人搭起话来，不少人言语间还带着奉承。
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踏上灵韵宗山门，灵韵宗不收资质平庸之辈，同样突破金丹期，一百岁跟五十岁可差了一大截，唯有通过测试者才能入山。
三名弟子中最年长的一位朝众人抱拳道：
“诸位，每月一次的入山仪式正式开启，请各位道友有序进行检测。”
话音刚落，一个元婴修士就走上前将手放在了宝珠上，一阵蓝紫光芒闪过，灵韵宗弟子望着宝珠朗声道：
“六十年踏足金丹，二百年修成元婴，时元婴中期修为，岁二百三十二，资质尚可，准入宗门。”
元婴修士点点头，抬腿迈上台阶，紧接着另一人也走上前同样手掌搭上珠子，这次宝珠发出了淡蓝光辉，引路弟子依旧平静道：
“百年入金丹，时金丹中期，岁一百五十八，资质一般，不予录用，请回吧。”
参与测试之人立马变得垂头丧气，匆匆一礼后，转身离去。
王柄权此时还在那吃烤鸡，看着远处宝珠上不时闪过的各色光芒，大概看出了规律：
宝珠发出蓝白光，八成就是没戏，若是带着紫意，一般都会通过，刚才有位女修士呈现出深紫色，三名弟子的态度都恭敬了许多。
……
在场之人一一将手掌放在宝珠上，之后或达到预期神色平静，或侥幸通过面露喜色，还有的跟先前那人一样，惨遭淘汰黯然离去。
一只鸡的功夫，除王柄权外，现场很快只剩下三人，三人显然相熟，互相谦让都不愿第一个上前，王柄权这会儿吃饱喝足，胡乱在身上抹了把油，大咧咧朝前方走去。
“你们若是不上，那我就先来了。”
说着，便把手放在了宝珠上。
毫无反应……
王柄权懵了，其余人也都懵了，他们只当他打扮的像乞丐，没成想还真是个没有修为的乞丐。
这时左边的灵韵宗女弟子看出了什么，开口道：
“你施放灵气了吗？”
“啊？还要用灵气？”
王柄权一脸天真无邪，身后三人闻言直接笑出声来，大家都是活了百八十年的老怪物，倒也没出言讥讽。
王柄权一向脸皮厚，也不觉得尴尬，缓缓将灵气聚集于右手，只见宝珠上慢慢浮现出一抹紫意，紧接着又多出许多金芒，再往后，竟又掺杂了些许红色，直至最亮时，三色齐聚。
“这是啥意思？”
王柄权一瞬间感觉自己好像成了天选之子，一出场便是天赋异禀，然而对面三名弟子却是面色骇然，厉声道：
“你究竟是何人，为何会域外功法？莫不是域外派来的谍子？”
说罢，纷纷抽出武器，看架势随时都要开干。
“且慢，各位听我解辩……狡释，这功法是别人所赠。”
“谁赠的？”
“附子！”
“放屁，你一个叫花子怎么可能认识仙帝大弟子。”
“你这小同志怎么能以貌取人？”
现场一下子陷入了僵持，就在这时，为首的弟子突然动作一怔，神情恭敬好像在倾听什么，片刻后，他脸色阴晴不定看向宝珠，缓缓道：
“三十年入金丹，时金丹中期，岁五十九，修习域外功法，身怀九五之气……”
说到此处，在场之人脸色已经要多精彩有多精彩，岂料后面还有一句：
“出身九渊界，根骨上佳。”
其余三名等待的修士皆面露震惊，九渊界的高天资修士，已经千年不曾出现过了，记得上一个还是千年前的赵书全——那位据说有望继承仙帝剑仙称号的男子，如今是白玉京的第一看守。
……

第五百四十八章 登山
王柄权看众人的反应也知道不寻常，此刻好似又从地面回到了天上，人生大起大落着实太刺激了，他清了清嗓子道：
“请问我可以上山了吗？”
“请！”
三名弟子连忙躬身相送。
……
王柄权踏上台阶的一瞬间，一股威压从四面八方涌来，与此同时，山上数道神识从他身上扫过，王柄权只觉得自己好像在大庭广众之下赤身裸体一样，被从内到外看了个遍。
隐匿于云雾之中的山顶位置，一男一女正站在山门前迎接新来的修士，他们虽是长老弟子，可来者都是客，礼数自然要做到。
两人一直在暗中观察山下的情况，待看到一名女修士使得宝珠绽放出紫色光芒后，女子面带笑意道：
“师兄，可否将她让给我们赤霞峰，宗门女修士本来就少，根骨稍佳者更是少之又少，赤霞峰都快一年没来新人了。”
对于这位被宗门给予厚望的师妹，中年男子从来都是顺着她，他面色平静温声道：
“师妹既然想要，给你便是，不过若是再出一个天资上乘的，可就得归我了。”
“一言为定。”女子回答得很干脆。
……
云层后的灵韵山并非一路到顶，在云雾与山体交界处，又陡然分出三座山峰，如同王冠一般屹立于山巅。
西边一座名为赤霞峰，听名字就知道归赤霞儿管，她虽是元婴巅峰修为，但天资极高，若无意外两百岁前便可踏入化神。
赤霞峰大都是女弟子，且赤霞儿一向求精不求多，整个山峰加起来也才三千弟子，若是哪位男弟子有幸被选入赤霞峰，除了收下其余两峰男子的羡慕嫉妒恨外，还要被冠以“娘娘腔”的雅号，简直无异于将“眼红”二字发挥到了极致。
三峰东边一座，隶属眼前中年男子管辖，峰名岩君，男女弟子皆有，人数也是三峰中最多的，有五千之众。
中年男子自己不算天资卓绝，能达到如今修为全靠勤奋刻苦，因此对待弟子也不像其余两峰那样严苛，在同辈中反而是威望最高的一个。
三峰当中一峰，峰顶最高，人数最少，乃是整个宗门的核心，其内大多是超过元婴的强者，人数仅百余。
整个灵韵山三万弟子，除了不足一万在云层之上，剩下的都住在半山腰，上层灵气最盛，人数最少，下层人数最多，灵气反而最少，这种极度不均的分配不仅在人世有，仙界亦是如此。
……
师兄妹二人又观望了一会，实在没看到合意的修士，直到王柄权出现，男子表情才出现了一丝变化。
“师兄，你相中他了？”
赤霞儿双手背在身后，饶有兴趣打量着那个半月前在雾山郡外大闹的年轻人。
中年男子毫不掩饰点了点头，“霞儿，咱们打个赌如何？”
女子惊讶转过头，望向这个平日古板的师兄。
“师兄想赌什么？”
“赌此人的资质。”
“赌注呢？”
“若我猜对了，你不许跟我抢。”
女子闻言一愣，但紧接着反应过来，目露笑意道：
“师兄就敢保此人资质高到让师妹食言？”
男人点点头，说出一句更为笃定的话：
“若我输了，院中那株五色石兰给你。”
“好，不许反悔。”
在赤霞儿看来，此事稳赚不赔，她打心底不相信那个金丹期修士会有逆天资质，充其量不过是蓝色带着一丝紫色。
……
二人说话的功夫，下方很快轮到王柄权测试，一阵紫金光芒伴随着红光亮起，在场三名灵韵宗弟子立刻紧张起来，纷纷抽出法宝对准对方。
山顶男人看到这一幕，目中透出笑意，嘴唇微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是以传声之法通知了山下弟子，后者听到吩咐立刻停下动作，恭恭敬敬将王柄权请上了山。
赤霞儿瞪着好看的眸子看着这一切，她还没从那紫金色的光芒中反应过来，好半晌后，才喃喃道：
“这次亏大了。”
男人微微一笑，说道：
“愿赌服输，待会你替我接待他，回头记得到我那去拿石兰。”
听到“石兰”二字，女子烦闷的心情总算好了几分，不过依旧比不上一个根骨绝佳的门人。
……
王柄权顺着台阶一步步朝上走着，随着越爬越高，他明显感知到周围灵气浓郁了许多，直至到达山腰时，已经到了无需吐纳灵气便会自行钻入体内的地步。
王柄权生于九渊界，常年受灵气匮乏之苦，现在好似久旱逢甘露，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随着灵气入体透出舒爽。
到达极致时，他甚至舒服到忍不住叫出声来，这时前方刚好有几名女修士下山，闻声纷纷侧目面露嫌弃，好似对方做了什么罪大恶极之事。
王柄权沐浴在灵气中，才懒得管这些，他也不吃独食，引出一股灵气收入储物袋，供里面的仙蛊使用。
经鸦琉一役，千余只蛊虫仅剩下一只蛊王，而且还受了不轻的伤，此刻仍在休眠。
王柄权一路向上，看到了不远处的一座座亭台楼阁，这些房屋或依山而建，或掏空山壁，其间有泉水蜿蜒流过，小桥、花草、古树、灵鸟应有尽有。
王柄权自认见过些世面，可在踏足这仙境后，还是被眼花缭乱的景色吸引，以至于停下脚步忘了继续向前。
……
“叫花子，你是怎么到山上来的，这里是仙人待的地方。”耳边突然响起一个不客气的声音。
王柄权扭头望去，却见一个清秀的童子正满脸好奇打量着自己，王柄权挤出一个笑容，俯下身道：
“小娃娃，吃糖不？”
“你要再敢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信不信我将你扔下山？”童子冷声道。
“小朋友，你家大人……哎？”
王柄权话说到一半，整个人已经身处半空了，他这才想起修士不能以外貌断定年龄，不过对方显然是真把他当叫花子了，并未用出全力，他在半空翻了个跟头，而后稳稳落在地上。
似笑非笑看了眼略显惊讶的小童子后，王柄权抬步继续向山顶走去，口中自言自语道：
“不过是个筑基期的臭小子，撑死不过几十岁，我还以为碰到喜欢装成小孩的变态老怪了，等我回头办完事再找你算账。”
……

第五百四十九章 好命？
王柄权一路向上，越往高处，风景就越壮阔，四周屋舍由繁密变稀疏，相对布局也大气了许多，精致程度远超下方。
待接近山顶位置，云雾缭绕，紧挨雾气位置的房屋各有特色，或茅草屋配有院子，院中植仙草，仙气四溢，只闻上一口便要神情气爽许多，或以竹搭屋，屋前屋后种有数丛茎叶泛紫韵的异竹，虽然看似幽静，却隐约带着股肃杀之气。
王柄权最为中意的一间，屋顶、外墙、篱笆皆爬满翠绿藤蔓，藤蔓生出粉花，密密麻麻有大有小，将整片区域映衬成一片粉意，王柄权摸索着下巴，暗道这才是男人该住的地方，此时恰巧房门被打开，竟出来一个娃娃脸的女子。
女子穿粉衫，身材却与长相极为不符，显得极为成熟澎湃，一蹦一跳采着花朵，王柄权的眼神也不住跟着一跳一跳，最后他直接给了自己一巴掌，强行将目光挪开。
女子听到声音，转过头，一脸好奇打量着他，她倒是比下面那个小屁孩有礼貌得多，双手捧着花问到：
“你找谁？”
王柄权微微一愣，眼下这看似单纯的女子竟跟自己一样，也是金丹中期。
他拱拱手尽量显得儒雅一些道：
“这位仙子，在下刚在山下通过测试，不知该去往何处报到？”
“沿着台阶一直走就是了，云层后面，两位尊令通常都等在那里。”女子抬手指了指山顶。
王柄权点点头，微微一笑道：
“谢过仙子，花很好看。”
对方报以一个灿烂的笑容。
……
王柄权依旧不急不缓沿台阶走着，周围逐渐开始变得雾蒙蒙，走到深处时，已近乎伸手不见五指，这时身后冷不丁响起一个声音：
“此山有蜃兽，可吞云吐雾。”
王柄权惊讶转过头，却见一个脸比纸还白的男人站在身后，若非是大白天，他非得一脚踹过去不可。
男人看了他一眼，而后自顾自向前走着，边走边道：
“不要贸然离开台阶，若是在里面迷了路，神仙也难救。”
“我们不就是神仙吗？”
王柄权低声嘟囔一句，再抬头，哪还有半个人影，他只觉得浑身寒毛一下子全立了起来，连忙加快脚步向上走去。
云层后方，赤霞儿依旧表情恬适等在那，直至台阶上响起“噔噔噔”的脚步声，女子嘴角才微微露出笑意。
……
王柄权几乎一路小跑穿过了雾气，一抬头，正与赤霞儿四目相对。
“赵道友一路辛苦了。”女子柔声开口。
“倒是不辛苦，就是有点吓人，你们这仙山怎么还闹鬼？”王柄权一脸心有余悸。
赤霞儿闻言先是一愣，紧接着掩面笑道：
“你怕是碰到诡道友了，刚来此处没有防备确实会被他吓一跳，等相处久了就知道他为人不错。”
“鬼道友？”王柄权的脸色有些发白，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他生平可没少做亏心事。
赤霞儿知道他又弄错了，觉着有意思，便也没解释，“赵道友请随我来。”
女子说着，轻移莲步，转身沿着台阶朝上走去，王柄权则跟在后头，眼睛正好对着赤霞儿的屁股，他自觉不妥，加快脚步上前与对方并肩而行，女子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嘴角再次隐隐勾起笑意。
这时几名弟子从旁经过，见到赤霞儿纷纷躬身行礼，口中恭敬道：
“见过赤尊令。”
赤霞儿微微颔首回应。
尊令？王柄权不禁心生疑惑，这名称他好像在哪里听过，正要开口询问时，只听刚刚几名灵韵宗弟子小声议论道：
“这人谁啊，怎会由赤尊令亲自引领？”
“估计是新上山的门客，既然是赤尊令引领，那必定是去赤霞峰了。”
“这家伙命可真好，赤霞峰美女如云，若是我去了，怕是会整日无心修道。”
“所以说你去不了。”
“去你的。”
几人的声音渐行渐远，王柄权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浓，看来自己即将去一个狼多肉少的地方了，凭自己的姿色，以后的日子恐怕天天会被那些仙子骚扰，一不小心还可能清白不保，自己是该从了还是反抗一下再从……
胡思乱想之际，赤霞儿在路口拐了个弯往左走去，王柄权紧随其后套近乎道：
“赤尊令，在下初来乍到，没什么背景，不知道友们会不会瞧不起我。”
赤霞儿嫣然一笑道：
“别的峰不好说，但咱们要去的地方是全宗出了名的有教无类，无论修为高低，大家都会热情对待。”
“热情……”
王柄权努力维持住表情，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像登徒子，就在这时，耳边响起女子的声音：
“到了。”
王柄权闻言微笑着抬起头，虽然他穿得破烂，但初次见面怎么也得给热情的道友们留下一个好印象，只是等他抬起头时，表情立马凝固在了脸上。
眼前的一幕未免有些太辣眼了——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赤裸着上身，或拿着千金石锁做拉举，或背上放着磨盘俯卧撑，还有一位扛着大鼎在那做蛙跳。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纵使王柄权半个多月没洗澡，还是不免被熏得一阵头晕目眩。
赤霞儿好似已经习惯了，目露笑意看了王柄权一眼，后者此时正呆呆立在原地，双目无神。
……
“岩君峰共有五堂，力、御、术、剑、器，这里是力堂，赵道友接下来要先在此处修炼一段时间。
具体所修堂主会为你解释，待道友一一体验过五堂后，可从中选择一个加入。”
赤霞儿说完，一名身材不高却极为精壮的汉子走上前，随手擦了把额头的汗朝女子抱拳道：
“赤尊令有礼。”
“师兄都跟战堂主说了？”
汉子点点头，“尊令已经交代过了。”说完，目露炙热看向王柄权。
后者心底打了个寒颤，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汉子同样咧嘴一笑，递上一本印金册子道：
“这是道友的仙箓，你今晚先在山腰找个地方住着，等我晚上过去找你。”
“找我干嘛？”王柄权菊花一紧，面带警惕。
“当然是去送功法，我还要看着那帮小子训练，晚些再给道友解释。”
战姓堂主说罢，再次一抱拳转身离去。
王柄权望着手中仙箓，正想着要不要晚上趁黑跑路，一旁传来赤霞儿的声音：
“本宗一向不强求弟子，更何况赵道友还是门客，如果想离开随时都可以，只需知会一声便可。
而且岩君峰的女修士并不比赤霞峰少，赵道友不妨先待一段时间看看。”
王柄权那点龌龊心思被点破，不由有些无地自容，遂拱手施礼道：
“谢仙子提点，赵某知道了。”
……

第五百五十章 童子
赤霞儿走后，王柄权看着眼前一群汗流浃背的糙汉子，最终叹了口中，转身离开。
沿着来时的山路一直向下，再次穿过那片云雾后，王柄权来到先前遇到娃娃脸女子的地方，对方房门紧闭，院中也没了她的身影，王柄权摇摇头，继续向下走。
山腰位置，先前的筑基期小子正站在河里撅着屁股摸鱼，王柄权悄声来到其身后，正想着要不要一脚给他踢河里，童子却猛然转过身，面色不善道：
“要饭的，你要做什么？”
“嘿你小子，找抽是吧。”
王柄权抬手做了个要打的姿势，岂料脚下突然莫名一滑，一屁股坐倒下去。
王柄权爬起身揉了揉屁股，四下打量一眼，这也没什么呀，再看看对面童子，一脸天真无邪，以对方筑基期的修为，不可能不着痕迹将把自己撂倒，一定是错觉。
王柄权这样想着，快步上前就要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谁知刚走两步，脚下再次绊了一下，这次是脸朝前倒了下去。
“噗通”一声，王柄权直接摔进河里，水花溅起老高，这回他几乎是蹦起来的，嘴里嚷嚷道：
“我靠，这里有脏东西。”说着，手胡乱抓起河里的石头就丢了起来。
一旁童子目露笑意看着对方，这时当中一块石头朝他脑袋飞来，童子略一歪头躲了过去。
“果然是你。”
王柄权突然停下手头动作，直勾勾看着童子，后者索性不装了，拍拍手道：
“不玩了，没意思。”
说罢，提着一条刚捉的鱼就要离开，王柄权瞬间闪到他面前，面带不善道：
“臭小子，玩够了就想走，问过我……哎？”
王柄权话刚说到一半，身体又悬在了半空，这次任他如何折腾都没用，直接被重重摔进河里。
“好好洗洗你身上的臭味吧。”
童子声音渐行渐远，待王柄权抬起头，已然没了对方的踪影，他无力垂下脑袋，整个人没入了及膝深的溪流中。
……
夜晚，王柄权找了处无人居住的茅屋，躺在床上呆呆望着窗外星空。
这半个多月的经历让他再度体会到了技不如人的无力感，修士与天夺寿，与人争命，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唯有快速提升修为，才能在二百多年后那场比试中存活下来。
王柄权重重叹息一声，这时屋外传来了敲门声，并伴随着小心翼翼的询问：
“赵道友，睡了吗？”
王柄权闻言一个激灵，蓦然想起白天那位力堂汉子的话语，他硬着头皮起身打开门，挤出笑容道：
“战堂主，有何贵干？”
对面力堂堂主也不明白为何对方每次看到自己都是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他拿出一本书和一个小镐头道：
“今天事情太多，没能顾得上赵道友，还望莫要怪罪，明天我们力堂与犽刺山有场比试，待比试结束，再为道友接风洗尘。”
王柄权闻言紧张的心情略微放松下来，接过东西道：
“战堂主客气了，素闻灵韵宗与犽刺宗相交莫逆，不知你们之间要比什么？”
精壮汉子苦笑一下，摇头道：
“赵兄弟有所不知，我们与犽刺山并非表面那般亲密无间，虽然每年双方都会切磋乃至互换门人弟子，但内里还是存着较劲的心思。
三仙岛那边双方明争暗斗已有几千年，若非要制衡驹突界异族修士，怕是早就撕破脸了。”
王柄权闻言了然，没再过多询问，拿起手中两件物品道：
“战道友，这些是做什么用的？”
“那本书是本门功法，适合金丹期以上修炼，算不得高深，好在有一两式保命神通。
当然，在赵道友修习过的域外功法面前，此书仅能算作锦上添花，若来日道友为宗门做出贡献，自有额外封赏。
至于那镐头，则是用来开拓洞府的。岩君峰不同于其他两峰，石质极为坚硬，寻常法器凿上半天都未必能打入三寸，唯有我岩君峰器之一堂所锻镐头才能攻入石壁，这也算一件小法器了，就一并送给道友吧。”
王柄权听闻连忙拱手道谢，看来自己还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对方继续道：
“赵道友若是不喜居于岩穴，也可在云层下寻一处僻静位置盖座庭院，只要说明需求，我们力堂和御堂便会为道友建好。
想必道友来此一路也看到了紫竹阁、灵药圃以及红房，此类庭院皆是我等所筑，如有需要，尽管吩咐便是。
云层之上也不是没有屋舍，但那都是元婴以上才能居住的，如有怠慢，还望海涵。”
眼前汉子看似五大三粗，实则礼数十分周到，王柄权对其印象改观不少，心情也不由开怀起来，抱拳道：
“在下赵之逸，还不知战大哥大名？”
“战犼。”汉子同样抱拳还礼。
说完，战犼微露难色，欲言又止，王柄权见状笑道：
“大家都是自己人，战大哥有话尽管讲便是。”
刚刚他还在担心对方会“强人锁男”，这会儿反倒成了自己人，两人都是心思通透之辈，所幸战犼为人大度也不计较，直言道：
“不瞒赵兄弟，我力堂修体为重，走的是修道人不齿的下乘路子，我等资质愚钝，自然比不得修术的师兄弟那般威风，加之一身横肉，更是使得兄弟们不受仙子欢迎，故此每年来岩君峰的人不少，但选择力堂的却不多。
战某知道赵兄弟所图高远，但修士一路谁都说不好哪条路是对的……”
战犼说到这，神情一滞，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过只持续了一瞬便继续道：
“希望赵兄弟多考虑考虑我们力堂。”
王柄权闻言面露笑意，合着原来是在这拉人，他确实不想走炼体一途，不过眼前汉子如此真诚，他也不好直接拒绝，于是道：
“战大哥放心，赵某会好好考虑地。”
战犼点点头，告辞离去，刚走了几步，又回过头道：
“对了，宗门每个月会发给金丹期门客一万上品灵石，赵兄弟回头可别忘了去取。”
“有劳战大哥了。”
王柄权目送战犼离去，原本略带笑意的神情逐渐恢复平静，他想起了洪庆颜，自己一个月才拿一万，那王八蛋张开就要十万。
最让他疑惑的是这孙子最后居然一毛都没收就告诉了自己这个好去处，怎么看都透着不对劲。
王柄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这半个多月来他实在太累了，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

第五百五十一章 宝葫芦
次日，王柄权绕着岩君峰走了一圈，最终在东边位置寻了处开阔地。
他也想住带庭院的宽敞屋子，而不是像猿人一般住在洞里，可云上云下灵气相差许多，离师尊口中的比试之日虽还有两百多年，但两百年于修士来说不过是白驹过隙，自己先前白白浪费了几十年，若不能在接下来的日子争分夺秒提高修为，届时就只能白白送命了。
王柄权手持镐头卖力凿着山体，一上午的功夫便掏出一个三十丈见方的洞穴，洞内两室一厅，石桌石椅一应俱全，为了能有些家的感觉，他仿照宫里在几根柱子上雕龙画凤，甚至还花了小半个时辰给自己刻了一张栩栩如生的龙椅。
王柄权坐在龙椅上，一挥袖子，一瞬间好似回到了当初。
他不惜耗费时间做这些细致活，是因为早就想通了接下来的事，既然一时半会找不到师尊，倒不如先安顿下来，反正那老家伙有的是办法，等时间快到了自然会找上自己。
……
忙活了一上午，腹中开始传来阵阵饥饿，王柄权暂时还没习惯靠灵气果腹，便打算上外面林子寻些吃的，他的洞府位于树林中，门前被他以飞剑清出一小块开阔地。
此地人迹罕至，王柄权顺着林间小路一直向前，很快便在一棵大树下发现了一只兔子。
仙山上的兔子也不同凡响，不但体型比寻常野兔大上一倍，连样貌也比普通兔子逊汗许多，王柄权以灵识探查，发现这兔子竟有练气巅峰修为。
“这玩意吃了一定大补。”
王柄权舔了舔嘴唇，脚步挪动间，瞬时出现在兔子身旁，而后伸出大手抓了下去。
那兔子进食过程中也不忘用硕大的耳朵倾听四周动静，此刻身旁突然多了个人，兔子全身毛发乍起，双脚用力一蹬，一下跳过了王柄权的魔掌。
后者见状轻“咦”一声，面露惊奇，他早有准备，右手传出一股吸扯之力，野兔的刚冲出的身形立刻开始倒退。
野兔显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四肢在空中疯狂扑腾，同时口中发出吱吱叫声，王柄权面带笑意，一把扯住它的耳朵，啧啧道：
“兔子都知道给自己打扮，看样子离成精不远了。”
说着，摘下兔子头上一朵小花，饶有兴趣打量起它来。
野兔周身毛发银白，泛着淡淡的光泽，其双目也不似其他兔子那样透出红色，而是泛起淡淡银光，王柄权与其仅对视了一眼，脑子便一阵眩晕，他摇了摇头，若有所思道：
“没想到还会精神攻击，今天能让我一阵失神，明天就敢化成人形魅惑他人，此乃妖物，留你不得。”
说罢，拎着兔子往洞府方向走去。
……
洞府外，一缕青烟飘起，不多时，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王柄权撕下一只兔腿吃了起来，还别说，仙山的兔子不但味道鲜美，兔肉下肚后还会散发出淡淡暖意，王柄权仅吃了几口，便觉着体内灵气都增多了。
就在他美滋滋吃着烤肉时，前方林子不远处传来一个空灵的声音：
“小花，小花……”
声音由远及近，不多时，一名身穿淡绿衣衫的女子出现在王柄权视野中，她先是看了眼对方，而后突然面色剧变，瞪大了眼睛道：
“你在吃什么？”
“诶，好巧啊，是你？刚烤的兔子，要不要尝尝？”
眼前不是旁人，正是之前给王柄权指路的粉衣女子。
……
娃娃脸女子似乎并没认出他，皱起秀眉道：
“别套近乎，你有没有见到一只头顶黄花的兔子。”
“你来晚了，现在就剩半只了，还热乎。”
说着，王柄权举起了炭火上的半只兔子，不知怎地，今天的女子并未让他有当日那种亲切感，反而言语间让他感到一丝不舒服。
绿衫女子见状面色顿时愤怒无比，那可是她千辛万苦从犽刺宗活得的异兽，刚养了没几天，就让眼前之人霍霍了，女子越想越气，直接掏出腰间葫芦，拔下塞子，葫嘴对着王柄权。
王柄权见状来了兴致，咬了一口兔子笑道：
“你孙爷爷在此。”
“收！”
女子根本没有多余的废话，仅轻吐一个字葫芦口便凭空生出一股旋风，朝对面人裹挟而去。
王柄权见状微露惊讶，但仍是不显慌乱，脚下轻动一步来到女子身后，温声道：
“姑娘与我好歹有过一面之缘，怎地就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动起手来？”
“呸，你这混蛋，休得在此花言巧语，我见你一次，尚且恨不得将双目剜去，何来两次之说？既然吃了我的小花，就准备好偿命吧。”
女子身手不俗，说话间已经拉开了与对方的距离，葫芦口再次对着王柄权，左手顺势丢出三道黄色令旗。
令旗脱手后，迅速将对方围在中间，后者见状总算面露认真，脚下一点想要冲破封锁，不想三道令旗组成的法阵如同铜墙铁壁，直接将其弹了回去。
王柄权微微皱眉，脚下猛然发力意图从上方突破，岂料女子早有防备，一尊青铜小鼎出现在上空，狠狠朝其压下。
“靠，一只兔子而已，这娘们犯得着掰命吗？”
王柄权嘟囔一句，手中毫不犹豫拿出一把镐头，右手铆足力气砸向前方无形墙壁。
“咔嚓”一声传来，虚空裂出一道缝隙，他瞅准时机，身体用力撞了上去。
身后，铜鼎轰然砸入地面，引得四周为之一震，王柄权刚抬起头，一只葫芦便抵在了他额头上。
“进来吧你！”
女子恨恨说完，一股极致吸扯从葫口传来，王柄权整个人被旋涡卷着吸入了葫芦。
……
望着不远处的篝火，女子不禁红了眼眶，她胡乱擦了把脸，又用力晃了晃手中宝葫芦，转身就要离去。
就在这时，天边一袭粉衣飞来，待到近前快速落地，直直看向女子，来人竟与她长得一模一样。
“姐姐，你怎么来了。”
浅绿衣衫女子下意识将葫芦藏到身后。
“你刚刚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
“没有。”
“还扯谎，我大老远就听到了，你背后藏着什么，拿出来！”粉衫女子皱起眉。
绿衣女子抿着嘴，一脸委屈道：
“不能怪我，都是那个死人头，他把小花给烤来吃了。”
“那你也不能把他收葫芦里，快放出来。”
粉衫女子一脸严肃，完全不似在外人面前那般温婉，妹妹很是敬畏这个姐姐，不情不愿掏出了身后的宝葫芦。
……

第五百五十二章 收弟子
葫芦内，王柄权一路下坠，周围点点繁星飞过，他只觉得眼花缭乱，下一刻，后背重重砸在底部，发出“咚”地一声，葫芦下大上小，响声在封闭空间内回荡，经久不息。
再抬头，上方唯一的出口已被堵住。
王柄权爬起身，摇了摇有些发涨的脑袋，开始四下打量起来，因为空中遍布着许多光点，所以此处并不显黑暗，王柄权看着眼前的场景，总感觉似曾相识。
直至现在，他仍没有慌乱，那绿衫女子怎么看都不是一言不合就杀人的狠厉角色，而且这葫芦空间与储物袋有些相似，应该只有收纳囚禁功能，并不会将人化作脓水。
他沿着边界行走，右手掏出镐头用力击打了几下墙壁，不见丝毫痕迹，他也没指望这么简单就逃出去，收起镐头皱眉思索了起来。
这时，耳边传来一个极其微小的声音：
“小兄弟，你过来。”
“嗯？”
王柄权一下打起精神，此处还有别人？
“这边。”那声音继续道。
王柄权并未直接去寻找声音来源，而是谨慎道：
“你是谁？”
“我是这法器的器灵，一直在为自己寻找一个主人。”
“哦？外面的女子不是你的主人？”
“她只不过略通使用方法而已，我的本事可不止这些。”
虚空中，一个模糊身影逐渐出现，看起来像是一个佝偻的老头子，不过声音却十分年轻。
“老头”拄着一根弯曲拐杖，拐杖顶端有一硕大的葫芦，他抬头看了一眼王柄权，缓缓道：
“老夫原本是三仙岛一株仙藤所结的千年葫芦，被圣虚强者偶然获得，做成了法宝，后来几经流转，最终到了这小姑娘手中。
老夫追随强者多年，见过的世面比你们这些金丹娃娃多得多，不甘心被一个小姑娘摆布，因此才一直处于休眠状态。”
“既然你这么厉害，为何要找我？但凡你随便施展下神通，此界修士还不是拼了命来争抢你？”
王柄权面色始终平静，并没不信也并未全信，他可不认为自己运气好到能碰上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
……
老者拄着拐杖一点点坐到地上，缓缓道：
“那女娃仅是知晓了一小部分使用方法，就足够轻松将你收入葫芦，若是老夫肯施以援手，化神期都要乖乖束手就擒。
当年那位圣虚强者还在时，曾靠我装下过一整个世界，若非我葫身受损散了仙气，哪会落到如今地步？
之所以选中你，是因为你来自九渊界。”
“继续说下去。”王柄权依旧面色平静。
“九渊原本不叫这个名字，在太古时期，那里灵气充裕，乃是难能可贵的修真之地，故而出了不少强者，我最早的主人便来自那里。
只可惜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九渊灵气稀薄，能走出一位修士已是殊为不易，机缘巧合下被收入葫芦的，数千年来唯有你一人，故而老夫只能选择你。”
老者说完，目露追忆，沉默片刻后，继续道：
“你若愿意，我可告诉你葫芦内的一处裂缝，从那里出去后便可恢复自由，届时斩杀那姑娘夺下宝葫芦，老夫敢断言，整个灵韵宗没人拦得住你。”
器灵的提议极具诱惑性，但王柄权依旧没有答应，直言不讳道：
“我并非嗜杀之人，做不来那夺宝杀人的勾当，况且咱们初次相识，我无法完全相信你。”
老者也没勉强，叹了口气：
“妇人之仁，你们九渊出身的人皆是如此……”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蓦然一顿，身形缓缓消散。
……
外界，粉衫女子拿过妹妹手中的葫芦，揭开塞子葫口向下，轻念一声“出”。
葫芦内顿时狂风大作，王柄权被吹得东倒西歪，糊里糊涂像豆子一样被倒了出来。
王柄权愣愣坐在地上，脑中依旧回想着刚才的事情，甚至连眼前站着两名长相一模一样的女子都没发觉。
直至绿衫女子冷哼一声，他才反应过来，抬头皱眉看去，立刻瞪大了眼睛。
“你们是孪生姐妹？”
“让道友受惊了。”
粉衫女子伸出手，面带笑意。
王柄权毫不客气一把拉住对方柔若无骨的玉手，边起身边说道：
“不碍事，小孩子嘛，淘气点很正常。”
“你！”
绿衫女子怒目相向，恨不得将眼前家伙再收进葫芦里。
王柄权点到为止，收回右手，而后看似随意打量了眼姐妹俩，这一刻他回想起了红杏青杏，似乎性格也与眼前二人这般天差地别。
……
见对方直勾勾盯着自己，绿衫女子有些不高兴，扬起手中葫芦道：
“你这家伙，好生没礼貌，先是烤了我的兔子，现在又盯着我们看，恬不知耻。”
王柄权回过神来，不与她计较，转头朝粉衫女子道：
“上次走得匆忙，还没请教仙子芳名。”
“姖红。”女子直言道。
“在下赵之逸，幸会！”
“管你叫什么，姐姐，咱们走，没必要同这家伙废话。”
一旁女子见二人聊上了，满脸不满。
“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你姐姐如此知书达理，这妹妹却不分是非，话说你们真是亲生的吗？”
“混蛋，你说谁呢？”
绿衫女子一再忍让，谁料对方依旧步步紧逼，于是直接再次擎起葫芦就要动手，王柄权见状昂首挺立，似乎认准了对方不敢。
粉衫女子见二人闹起来没完没了，叹了口气道：
“赵道友，若没事，我们就先走了。”
“且慢。”
王柄权说完，一溜烟朝洞府抛出，不大会提着一个藤笼走了出来，笼内正是先前那只兔子。
……
绿衫女子见状连忙上前拿过笼子，左看右看，自己的兔子不但丝毫没受伤，连头上的花都保持着原样。
刚刚王柄权提着兔子耳朵，见它依旧活蹦乱跳，想起那句“雄兔脚扑朔”来，一只公兔子就算成了精，也不该给自己戴朵花，而且他回去途中又见到了几只兔子，皆是寻常模样。
为了稳妥起见，王柄权便没吃这只，不成想还真是有主之物。
看到兔子，女子心情大好，回想起刚刚将对方收入葫芦，一时有些羞愧，开口道：
“不打不相识，我叫姖绿，器堂堂主，以后在岩君峰有事尽管找我。”
“平平无奇的女子，谁管你是谁。”王柄权面带不屑。
平平无奇？姖绿皱起秀眉。她年纪轻轻就踏足金丹期，炼器天赋更是整个灵韵宗罕有，从来没人敢说自己平平无奇。
正疑惑之际，她低头看向手中兔子，突然一下子明白过来，满脸羞愤。
“二位姑娘慢走，赵某就不送了。”
不远处传来王柄权的声音，紧接着“哐当”一声，洞府被从里面以巨石封住，姖绿恨得咬牙切齿，却拿这混账丝毫没有办法。
姐妹二人虽长相一样，身材却差着十万八千里，与姐姐一比，妹妹不就是“平平无奇”？
……
葫芦内，随着王柄权离去，先前器灵再度出现，他朝一个方向恭声道：
“主人，那小子没上当。”
一张黑色面具缓缓从虚空浮现，其上刻有复杂的雕，表情似哭似笑，模糊不清的声音从面具口中发出：
“他会回来的。”
……
王柄权在山上一待就是半年，以云层为界，山顶气候宜人，始终四季如春，云层下却四季分明，此刻已是深秋入冬。
王柄权平日在洞府潜心修炼，根本察觉不到外界变化，其住处位置偏僻，少有人来拜访，他也乐得一个人清静。
这日，他依旧如往常一样吐纳，屋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王柄权的“门”乃是一块千斤巨石，能敲响者必定气力惊人。
“赵兄弟，尊令有命，让你去山腰集合。”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王柄权挪开巨石，门口正站着战犼。
“战大哥，什么事？”
“山上刚来了批根骨不错的弟子，各峰金丹期及以上修士都去挑选了，宗门有命，门客最少要选四名弟子培养，尊令让我来通知你。
对了，从今天起你还要来力堂训练，为期一个月，之后再去其他四堂。”
“好，有劳战大哥了。”
王柄权点了点头，他早知道这一天要来，告别战犼后向山下走去。
……
来到半山腰位置，此处已经围满了人，王柄权来的时机稍晚，许多人已经挑选到了心仪的弟子。
王柄权摩挲着下巴四处打量，肩膀此时突然被拍了一下，转过头，一袭粉衫正站在面前。
“姖姑娘，好久不见。”王柄权面露笑意。
女子微微点头，“你也是来挑选弟子的？”
“嗯，正不知该从何处下手呢。”
说话间，王柄权目光瞥到女子身后站着几名年轻人，两男两女，身材挺拔，眼神清澈，一看就是修道的好苗子，随即恭维道：
“看来姑娘挑了几位好徒弟啊。”
“让赵道友见笑了，你来的时间不凑巧，现在已经接近尾声了。”女子递上一颗通透的水晶珠子，“此物可检测弟子天资，送给你了。”
“这怎么好意思。”
王柄权这么说着，手上却丝毫没客气接了过去，他总觉得跟面前女子很投缘，也不知是不是自作多情了。
和美女在一起，哪怕干站着聊几句也开心，既然来晚了只能捡别人挑剩下的，倒不如趁机多聊两句也算是赚回一点来。
“哼！”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冷哼，王柄权不需转头也知道是谁，直接将其给忽略了。
姖红眼中忍不住透出笑意，只见王柄权继续旁若无人道：
“姖姑娘，赵某前些时日一直在闭关，改日有空再去拜访，我先选弟子去了。”
说罢，朝对方点了点头，转身离去，全程看都没看旁边的一袭绿衫。
……
半山腰的广场上，此刻热闹得如同菜市场一样，那些新上山的弟子则是被挑选的“菜”。
现场不仅师父挑弟子，弟子们同时也在挑师父。
三峰之中，中峰乃是上选，此峰修士最少也是元婴期，若能被选中，日后道途不可限量。
其次是赤霞峰，修真界一向男多女少，赤霞峰女弟子众多，故此许多“有志之士”都是奔着此峰去的。
一些根骨极佳的弟子，都会尽量先选前两峰的修士做师父，倘若实在无人问津才会选岩君峰。
放眼望去，广场上的年轻人三四个凑到一起，有的旁边还站有一位年长修士，显然是在互相抉择。
东南角，有两男一女三名弟子正面色平静站在那，周围不少金丹修士，却无人上前搭话，王柄权见状快步走上前，刚靠近五步内，手中珠子便发出了耀眼紫芒，当中还隐隐透着一缕金意。
王柄权喜形于色，刚要开口，就见当中一人拱手道：
“这位前辈，我等已经拜于中峰蓝尊令门下了。”
年轻人语气间隐隐带有傲意。
……
王柄权闻言面露疑惑，这名字好像在哪听过，刚转身，就见一人淡然道：
“蓝某已将他们收为弟子，道友还是另寻高徒吧。”
一张冷峻面庞映入眼帘，其眉心一道蓝色竖痕，王柄权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是你？”
“蓝某不认识阁下。”
王柄权脸色十分难看，倒不是因为对方言语不敬，而是他终于明白洪庆颜为何撺掇自己来灵韵宗了，合着这里是那面瘫男的地盘，若非对方记性不好，自己还真撞枪口上了。
他不想跟对方再起争执，说道：
“是我认错了，告辞。”
……
王柄权一边朝广场中心走着，一边忍不住骂娘：
“洪庆颜这个王八蛋，居然把我往火坑里推，别让老子逮到你。”
说话间没有看路，他直接撞到一个五大三粗汉子身上，揉着鼻子抬头看去，却见一帮人正围在一起。
见有热闹，王柄权自然不会错过，他奋力挤向最前方，发现是两个十多岁的孩子被围在中间，旁边几位金丹修士正在劝说：
“小姑娘，我是中峰程非，你这资质不来中峰可惜了。”
一名女修士也在这时开口道：
“别听他的，赤霞峰才是咱们女子该待的地方。”
小姑娘如此抢手，不用测也知道资质不俗，小女孩显然已经习惯了这些，仰起头道：
“你们收我可以，但要带上阿良。”
说着，将旁边一个衣着朴素的清瘦少年拉上前。
少年好像有些怕生，抿着嘴唇不敢抬头，先前出言的几人见状将手中宝珠递上前，只见珠子慢慢散出了白芒。
……

第五百五十三章 弟子
看到少年使得水晶珠发出白光，众人忍不住议论纷纷：
“白色，这孩子资质如此平庸，是如何被带上山的？”
“估计是沾了那女孩的光，毕竟她可是上佳天资。”
开口之人手中宝珠紫光大盛，同样带着一丝金光，少年闻言头垂得更低了，同时鞋子不住摩擦着地面。
这时人群中传出一个清冷的声音：
“吾乃中峰尊令蓝岱，小姑娘，拜入本尊门下，我敢保你道途至少到达化神，若能成为宗门天骄，驻魂期也未尝不可。”
周围人闻言不由目露炽热，中峰蓝尊令亲临，就算是再孤陋寡闻也明白其中的分量。
蓝岱即将成为太白仙帝的弟子，拜入他门下无疑打通了一条前往三仙岛的坦途，只要不傻就知道该怎么选。
岂料那女孩异常执拗，抬眼望向对方，目露坚定道：
“我可以拜您为师，但要带上阿良。”
此言一出，先前那些惊叹于她运气的人皆不由暗道一句不知好歹，有资格踏足中峰已是殊为不易，何况她还想带一个拖油瓶。
男孩也知道女孩要求过分了，他不想拖累她，于是扯了扯对方的袖子小声道：
“小玉，你别管我了，我本来就没有天分，这次跟你来见识到各种神仙已经走了大运，大不了我再回去放牛就是了。”
“不行，咱俩有过约定，要一起做仙人。”
“别傻了，仙人哪里有那么好做，咱村几百年来就出了你这一个，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叔叔婶子考虑，万不能像以前那样耍小孩子脾气了。”
男孩苦口婆心劝解着，女孩双目已经隐隐透出红意，带着哭腔道：
“你若是不来，我一个人活千年万年又有什么意思？”
……
事情到了最后已经有些沉重了，可周围仙人依旧不为所动，这时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
“小姑娘，拜我为师吧，我愿意一同收下那小子。”
女孩闻言立马欣喜抬起头，却见一个打扮奇怪的人朝这边走来，其余人也都面带好奇望去，想看看是哪个愣头青敢跟蓝尊令抢人。
王柄权大摇大摆走上前，朝蓝岱抛了个眼神，后者始终脸色平静，并未因为他横插一刀生出不悦。
王柄权俯下身，笑容灿烂道：
“你们感情这么好，他们不愿意要我要，不过事先说好，我在岩君峰，肯定比不了那位蓝衣帅哥待的中峰，到时候可不带后悔的。”
“没问题，绝对不后悔。”
女孩露出一口白牙，笑容比王柄权还要灿烂，一旁男孩略显苍白的脸色也浮现出一抹血色。
“天道无情，你当你在帮他们，实则是害了他们。”
见事情已定，蓝岱冷冷丢下一句话后便带着三名弟子转身离去，其余人见状也纷纷散去，有些临走前还不忘多看一眼这个不知死活的年轻人。
……
收了一个天资极为出众的弟子，王柄权心情大好，他才不管什么利害，两个孩子大老远跑过来，总不该如此不近人情拆散二人，这帮老家伙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王柄权带着两名弟子穿梭在人群中，余光突然被闪了一下，扭头望去，却见一个小光头正在追一只土狗。
“这山上还有狗？”
周围人纷纷停下脚步，看着这滑稽的一幕。
只见土狗嘴里叼着一个包子，不时在人群中穿梭，途径几位仙子身旁，更是舍近求远从人家裙底钻过，惹得一阵惊叫连连。
后方追击的光头少年不好去掀人家裙子，几次都已到了近前，只能眼睁睁看着狡猾的土狗借机溜走。
不多时，一人一狗朝王柄权这边奔来，土狗逃跑过程中还不忘回头看一眼，嘴里包子也顺势一口吞下。
光头少年见状越发生气，又从兜里拿出一个包子狠狠砸向狗子，后者早有预料，直接一个弹跳起身稳稳用嘴接住包子。
周围人活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碰到肉包子打狗的人，而且看狗子反应显然不是第一次，如此不长脑子的弟子，任他资质再好也没人敢收。
众人十分默契让出一条路来，一人一狗直直朝着王柄权几人就去了，土狗再次将口中包子吞下后，而后两只眼睛瞄准了少女裙底，后者见状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
“臭狗，站住，还我包子。”
小光头再度摸向口袋，这次掏出一块石子来，他轮圆了胳膊朝土狗掷去，石块去势极快且十分精准，狗子见状连忙就地一滚，堪堪躲过一击。
这时一只手出现在土狗头顶，随意一掐脖就将其提溜起来。
“谁家的狗在这瞎跑？”王柄权将其举起，“没人要我今晚可就加餐了。”
没等到主人认领，手中土狗反而率先口吐人言：
“上仙饶命，小的是来拜师学艺的。”
“嗯？”
王柄权面露惊奇将狗子拿到面前，对方怎么看都是村里随处可见的小土狗，没想到竟诞生了灵智，他试探着将宝珠凑上前，竟发出了耀眼的蓝紫色光芒，他连忙一把将宝珠收起，下意识打量了眼四周，所幸并没人注意到。
这一幕却是让身后名为阿良的少年低下了头，他的资质竟还不如一条狗。
……
王柄权看着土狗脸上努力挤出的讨好笑容，不由有些哭笑不得，这时光头少年也追了上来，恭恭敬敬一礼道：
“上仙，您可千万别信这狗东西的话，它哄骗我将其带上山，结果到头来还偷我包子吃。”
“上仙，我冤枉啊……”
狗子说到一半，突然神色一变，紧接着“砰”地放了一个响屁，王柄权也顾不得什么爱护动物，右手发力直接将其甩飞。
狗子飞到半空，表情扭曲至极，至最高点处，屁股后头“哗啦”一声，天上顿时下起了黄金雨。
王柄权早有防备，右手一挥，为自己和两名徒弟撑起一道防护，那小光头这会儿反而机灵了，快步来到王柄权身旁躲避，脸色惴惴不安。
半空的狗子排泄通畅后，满脸舒坦，可下方众人就遭殃了，他们如何也没猜到天上会下狗屎雨，待身上传出阵阵臭味这才反应过来，咒骂声立时不绝于耳。
王柄权似笑非笑看向身旁小光头，后者将头转到一边，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那土狗也够机灵，知道自己一下开罪了这么多仙人必定死路一条，一落地就立马开溜，王柄权见状无奈摇摇头，身影一闪捞起狗子，在众人未曾注意到时带着两名徒弟及光头少年离开了广场。
……

第五百五十四章 小聪明
岩君峰，王柄权坐在龙椅上，手中水晶珠发出明亮紫光，面前则站着小光头。
“叫什么名字。”
“回上仙，徐英俊。”
“真名。”
“徐……铁蛋。”
“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祸吗？”
“上仙，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非要我将你身上十几种毒药都搜出来吗？”
“师尊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小光头倒是果决，下跪姿势丝毫不拖泥带水。
王柄权目露赞赏，这小子看似憨厚，实则机灵得很，刚刚正是他在包子里下泻药，才使得土狗在大庭广众之下窜了稀。
而且其资质不低，若非土狗这么一闹，大可以稳稳当当站在广场上待价而沽，只是现在被自己抓住把柄，也就只能“贱卖”了。
王柄权丢过一个储物袋，开口道：
“这里面是本宗心法，你去山腰寻个住处好生修炼，倘若遇到不懂的地方，这半年可随时来岩君峰问我。出去时顺便将狗子叫进来。”
“遵命。”
小光头接住储物袋后叩头离去。
……
洞府外，阿良与小玉板板正正站在那，脚边的土狗显然被泻药霍霍得不清，一会儿功夫已经去旁边林子里方便了七八次，本就不算强壮的身躯肉眼可见瘦了几分。
“狗东西，师尊叫你。”
小光头挺胸抬头走出洞，储物袋已经被其绑在了腰间。
狗子连呲牙的力气都没有，看了他一眼，踉踉跄跄朝洞府内走去。
“先把这个吃了。”
王柄权随手弹出一颗丹药，土狗想都没想，一口接住咽了下去，随着丹药入体，丝丝暖意涌向腹部，刚还绞痛的肚子立马舒适了几分。
“谢仙人赐药。”
土狗蹲坐在地上，尾巴不自觉摇了起来。
“你是灵兽？”王柄权开门见山道。
“回仙人，俺是土狗，俺爹住村头，俺娘住村尾，祖上八辈都没出过灵兽。”
“那就奇怪了。”
王柄权摩挲着下巴，若要达到眼前这般灵智，至少要修行千年，想口吐人言更是必需灵兽血脉。
“有名字吗？”
“俺叫黄金光。”
王柄权闻言不由面露怪异，一条狗的名字反而比那个“铁蛋”更像样，这时只听狗子继续道：
“俺爹叫大黄，俺出生时天上落下一道金光，就起名叫黄金光，俺娘那胎就生了俺一个，所以它们都说俺是仙人转世。”
狗子越说越离谱，王柄权摆摆手道：
“别扯那些没用的，今后你就留在岩君峰，若非万不得已不可开口讲话，你这样若被擒去做灵兽还好，一旦被当成妖物斩了，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
我这里暂时没有给你修炼的功法，待回头打听下其他人”
“谢师尊。”狗子的尾巴摇得更起劲了。
“下去吧，将剩下两人叫进来。”
黄金光离开不久，外面便响起一连串狗吠声，王柄权无力一拍额头，不知该夸它还是该骂它。
……
少年少女略带疑惑走进洞府，低声道：
“师尊，您叫我们吗？”
王柄权点点头，抛过去两个一模一样的储物袋，将之前同小光头说的话又说了一遍，待两弟子磕头谢恩后，他开口道：
“小玉，你先出去吧，我有话要同阿良讲。”
女孩迟疑看了眼男孩，待见其微笑点头后，这才起身行礼离开。
直至女孩身影完全消失后，王柄权才说道：
“你们全名叫什么？”
“回师尊，她叫夏小玉，我叫聂衷良。”
“你们不是一个村的吗？”
听闻此话，本还因拜师成功而满心欢喜的聂衷良脸色立马黯淡下去，他尽量以平静的声音说到：
“我跟娘本就不是夏家村人，八岁那年娘亲意外身亡，这些年全靠夏叔夏婶我才没有饿死。
前不久村里来了位仙人要挑选仙童，小玉因为天资出色被选中，那丫头脾气倔，说什么都要带上我，仙人也被她闹得没办法，这才答应带我来看看。
其实我也清楚，小玉的天赋哪怕放到仙人里也十分出众，那位仙人之所以答应，也是为了能留住她，而我只会拖她的后腿。”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留下来。”王柄权淡淡问到。
“夏叔夏婶是好人，他们帮我出钱埋葬了母亲，还愿意让我在家里白吃白喝，这份恩情我无论如何都要还。
虽然我天分差了些，但愿意多花十倍百倍的努力尽量去追上小玉的步伐，哪怕只为了一个微小的忙，我也愿意献出生命。”
王柄权始终紧绷的脸有了些许动容，他缓缓起身来到少年面前，拍了拍对方瘦削的肩膀道：
“为师既然答应收你们，便会负责到底，我会尽量让你别落下太远，至于像今天在广场上那种小聪明，以后能别用就尽量不要用。
虽然这种事无伤大雅，但在我们这些活了百十来年人的眼中，依旧无异于稚童嬉戏。
在你这个年纪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相当了不起了，可修真界依旧是实力至上，再聪明的金丹期也不是元婴期对手。”
王柄权一番话令少年脸色微微泛白，他自认为天衣无缝的苦肉计在师尊面前竟如此不值一提，甚至就在刚刚，他还庆幸自己靠这种小聪明留了下来。
夏小玉的父母皆是淳朴憨厚之人，聂衷良生长于夏家，十二三的年纪再如何心机深沉，也用不出操控人心的把戏，他所做的一切无非还是为了能留下，好以此继续保护那个傻丫头。
王柄权也看出他心地不坏，宽慰道：
“若你真为了她好，就别浪费了她这份善意，明日开始，白天一起跟我在岩君峰修炼，晚上回你的住处运气吐纳。
修道之人修得便是道，天下道路千千万，想必总有一条会适合你。”
“谢师尊！”
少年眼神透出激动，跪下朝王柄权用力磕了一个响头。
……
次日清早，王柄权换上一身短打衣衫，带着聂衷良一同去了力堂。
力堂都是些粗糙汉子，训练场地也十分简陋，在岩君峰靠西的一处开阔场地上竖起几排木头架子，架子上摆满了各色兵器，最轻的一把也有数百斤重。
力堂虽然人少，但好歹是岩君峰五堂之一，想要进入至少也得金丹期，倘若低阶修士有着过人的体魄，也可破格录用。
力堂中人热情好客，即便王柄权带着尚在炼气期的徒弟前来，大家也热情接待，若是有幸结下一段善缘，将来保不齐还能为力堂增添两名战力。
……

第五百五十五章 炼体
修士炼体，与凡人修炼气力既相同也不同。
凡人通过负重、奔跑、弹跳、拉伸等提高自身力量、速度、爆发力，身体强健的同时还可减少患病的可能。
修士无需担心疾病，寿元也由修为决定，炼体的目的就是为了战斗，唯有在战斗中存活方能去谈寿终正寝。
修士炼体有内外之分，内炼气血内脏，外炼筋骨皮肉，无论内炼外炼，皆是离不开灵气洗礼。王柄权久居九渊界，虽是金丹修士，但却是空有修为而无体魄，与其他同阶修士比更像是空中楼阁。
不仅他自己这样，所有九渊得道之人皆是如此，这也就是为何当日三位活佛飞升舍下肉身的缘故。
王柄权常年食五谷，肉体浑浊，这些日子虽在山上灵气滋润下改进不少，却依旧无法跟其余仙风道骨的修士相比，别的不说，单就排泄一项，他就能给自己熏够呛，而其他修士根本不会做这不雅之事。
王柄权来力堂的第一件事，便是需要依靠此地浓郁的灵气洗经伐髓，顺便戒掉他的口舌之欲。
……
力堂堂主战犼为人和善洒脱，但在炼体这件事上眼睛里却揉不得半点沙子，平日将力堂一众成员操练得哭爹喊娘，对于王柄权这种以友相称的门客也丝毫不客气。
他面色严肃看着王柄权师徒俩，沉声道：
“我辈炼体者一向为修术者不待见，他们认为修道之人应舍弃凡人那一套，首当其冲便是被视作是束缚和累赘的肉体。
殊不知在数万劫前，天地大能创造生灵时，亦是先造肉身而后注入神魂，如今修真界许多人却本末倒置，重神而不重体，此乃大错。
赵兄弟所处之九渊，便有不下数个有关炼体强者的传说，像无头可舞干戚的刑天、毙命后必须分尸而葬的蚩尤、死后尸变至千里无雨的旱魃，这些炼体强者足以令仙人都为之忌惮。”
王柄权没想到战犼竟还知道九渊的神话传说，他自打修行以来就从未正经炼过体，对炼体的了解也仅浮于表面，于是询问道：
“战大哥，请问炼体各阶段究竟有何区别？”
“赵兄弟是金丹期，讲道理不该不清楚。炼气之前先炼体，以灵气梳洗体内污垢，使得皮肉筋骨内脏血脉保持洁净，之后方可引灵气入驻炼气筑基。
之后每升一个境界都会排一次污垢，直至整个躯体通透无暇，如琉璃般晶莹剔透，这便是最基础的炼体，也是每个修士的必经阶段。
但我观赵兄弟似乎并没有走这条路子，当日你刚上山时，打扮邋遢气味刺鼻，战某还以为是错觉，可今日一看，兄弟你依旧是体质浑浊如泥水倒灌，唯独丹田算得上干净。
不过你也不必过分担心，既然来到力堂，我们便会竭力帮助你炼体，不将你炼得浑身酸疼倒头就睡，力堂的招牌就算白挂了。”
王柄权闻言下意识看了眼不远处简陋的牌匾，牌匾上“力堂”两个大字并没有镶金装裱，每一笔都是苍劲有力，颇有几分入木三分的意思。
王柄权师徒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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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犼说到做到，首先让二人专心致志吐纳炼皮肉。
炼皮生膜，刀枪不入，金石不损，皮膜又有铜膜、铁膜、金膜等划分，修至极致可扛法宝之威、天雷之劫。
炼肉则生肌，产生无尽内劲，先以灵气淬炼，排毒吐垢，后辅以器械，千斤铜鼎万斤巨石皆可用来锤炼。
岩君山石质坚硬，同等大小比钢铁还要重，故而是锻炼的首选。
王柄权闭目吐纳，很快便到达了传闻中的入定，缕缕灵气入体，被他用来游走于四肢百骸，所过皮肉处，丝丝平日发觉不到的黑色污垢缓缓排出，仅仅半个时辰，王柄权皮肤毛孔便已分泌出颗颗如同汗珠一样的黑色水滴。
时间持续了近一个上午，这现象仍不见停止，王柄权好似坠入污泥中，源源不断污垢自周身排出。
一旁聂衷良见状微微有些发愣，他出身自望尘界，那里灵气充裕，即便他是靠人间烟火过活的普通人，在吐纳大半个时辰后污垢也已见止。
战犼低声道：
“小子，你师尊估计还要等一会，你先去找个地方把身上清洗干净。”
“哦。”
聂衷良应了一声，随即朝远处一条溪流走去。
这边王柄权眼皮一个劲颤动，体内灵力运转速度已到达极致，他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洗刷着皮肉，可每次血液流淌过，总能带来新的污垢，这时战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记住，切不可用灵气直接洗涤血液，稍有不慎便可导致脏污倒灌心脉，这污垢于我修士是大毒，一旦邪毒入心就会走火入魔。”
……
日过三竿，王柄权表情一滞，紧接着悠悠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来，直至现在他才彻底完成了清理。
战犼望着如同臭泥中捞出的王柄权，惊讶道：
“赵兄弟，你这些年到底吃了啥？”
说实话，这情形就算对方说自己吃了几十年的屎他都信。
王柄权擦了一把脸，随口道：
“也没什么，一顿一只烤全羊，一天加宵夜总共吃四顿。”
“……”
战犼不愿意跟他多说话，皱着鼻子指了指远处的溪流。
王柄权站起身，缓缓朝东边走去，一步一个黑脚印。
半个多时辰，王柄权总算将身上的污泥清洗干净，这种感觉不仅很解压，而且洗完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起来，连带着身体也轻盈了不少。
只是等他走后，整个下游河面浮起一片死鱼。
回到力堂，战犼看着面前洁净的师徒二人，咧嘴一笑道：
“刚才是文炼，接下来便是武炼了。那边地上的石锁看见没，为你俩特意制作的，咱这里就没人用那么轻的，接下来你们就赶紧提高自己的力量，别让我们看笑话。”
说完，直接掏出皮鞭，“啪”地一声临空脆响，“还愣着做什么，动起来！”
……
王柄权与聂衷良练了一下午，整个人如同脱了层皮，浑身从内到外透着酸疼，而这只不过是刚开始，按战犼的说法，之后的训练只会更艰苦。
回到洞府，王柄权一头倒在石床上，指了指另外一个房间道：
“这半年你先和我住在一起，山顶的灵气比山腰浓郁许多，对你也有好处。”
洞内灵气远比外界还要浓郁，即便聂衷良这个刚刚踏足修真界的小修士都能感觉出来，他恭恭敬敬一拜道：
“谢师尊。”
灵韵宗的规矩少年知道些，金丹以下修士不得入住山顶，像他这样资质平庸的更是想都不要想，宗门内善待弟子的师父不在少数，可还没有一个像自己师尊这般无微不至。
少年重情义，虽未张口多说一些感谢的话，却也将这份恩情牢记于心。
……
王柄权休息片刻，就又撑起身开始盘膝吐纳，洞府中已经被他事先刻下阵法，四周灵气正缓缓汇于洞内，这阵法是当年文扶鼎盗窃皇家龙气的翻版，王柄权尝试了小半个月，才算摸索到一些门道。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将阵法范围控制在方圆百丈内，即便如此，浓郁至极的灵气仍是足够一个金丹修士随意修炼，故而他才会将徒弟一并带来。
王柄权一边利用白天所学让灵气冲刷着身体，一边将部分灵气汇入丹田，其体内金丹在灵气的滋养下发出淡淡金光，同时另一侧小徒弟住的里屋也正发生着神奇的变化。
一夜无话，次日清早的鸡鸣将王柄权唤醒。
昨天他实在太累，边打坐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待醒来时，身上多了一层薄被，一旁石桌上放有一盆清水，不用问，小徒弟定然已经离开洞府前去修炼了。
王柄权来到力堂时，徒弟正满头大汗在负重蹲起，战犼见到这位赵道友，嘴角立马扯出一个笑容。
“赵兄弟，你来晚了。”
“有什么惩罚尽管放马过来便是。”
王柄权脱下上衣，露出不算强壮的臂膀。
“好，就等你这句话了，赤霞峰那边的仙子们种植仙草，需要有人帮忙犁地，这活下面小子们挤破了脑袋我都没给他们，看在咱俩交情上，便宜你了。”
王柄权闻言并未表现出开心，反而狐疑看向对方，还是那句话，他可不相信这种馅饼能砸自己脑袋上。
二人一路朝赤霞峰而去，沿途遇到好几位女修士，皆是主动与战犼打招呼，后者则一一还礼，如此接二连三过后，王柄权忍不住开口道：
“想不到战兄如此受欢迎，不是说仙子都离你们这些糙汉子远远的吗？”
“嘿嘿，那也得分事，若是找我们出力气，态度自然没得说，可一旦提及结成道侣双修，那就得好好琢磨一阵了。
这也怪不得她们，修士修道，说白了还是一步步登天，光有一把子傻力气却不能突破境界，到头来依旧是一场空。
我们这些炼体的，大多是资质不够才另辟蹊径，究竟以后会如何，谁也说不好。
赵兄弟你根骨极佳，兄弟才掏心窝子和你讲这些，放到力堂那些小子们身上，这话得够他们难受好一阵。”
战犼当玩笑说出的话，王柄权却从中听出了无奈，世上从来就没有绝对公平，哪怕是凡人眼中的“神仙”，亦是同样能分出个高低优劣。
……
说话的功夫，二人已经来到赤霞峰，峰上仙子莺莺燕燕凑到一起，看起来煞是赏心悦目。
王柄权一边走着，脑袋开始四下打量起来，心中默默为沿途见到的女子打起分来：
九十分，脸蛋身材皆是上乘，若是再高一些就好了；八十五分，虽然姿色略逊一筹，但胜在气度出尘；八十七分，年纪小了些，再长长必定可以无限接近九十五……
王柄权心中，九十五分已是最高评价，目前独得此分之人，路小仙是也。他是男子不假，但这恰恰成了加分项，倒不是王柄权口味如何独特，男子尚能艳压群芳，冲这点就值得加分。
“赵道友，不知我能评多少分啊？”
王柄权正看得起劲，耳边突然传来让他一惊的声音，扭头望去，发现赤霞儿正眉目含笑望着自己。
王柄权心生疑惑，但还是恬不知耻一拱手道：
“仙子在赵某心中，当得九十四分。”
“哦？居然不是满分？”女子也不客气。
“赵某心中的满分乃是九十五，剩下五分是为了让自己多些期待。”
赤霞儿闻言掩面而笑，柔声道：
“不知道友心中可有满分人选。”
王柄权点直言不讳：“有。”
旁边战犼见二人一唱一和有说有笑，有些不明所以，赤霞儿深得长老赏识，但她的能力却少有人知，王柄权今天算是领略了一些，他谈笑的同时，还不忘敛起心神，暗道一声会读心的女人当真可怕。
赤霞儿点到为止，并未探究对方心中那位满分美人究竟何等姿色，转头朝战犼微微一笑道：
“战堂主，请随我来。”
……
两人在赤霞儿的带领下路过一座座造型别致的庭院，王柄权还在其中看到了一位熟悉的身影——姖红，对方此时正和一位梳云鬓的仙子采花，在同样发现王柄权后投以嫣然笑容。
三人七拐八拐，最终来到一块坡地，坡地之上乱石遍布，算不得平整却好在没有起伏，赤霞儿停下脚步道：
“二位，就是这里了，目之所及都要用来种植仙草。”
“啥？”
王柄权睁大了眼睛，此刻其完全没心情去看不远处那群各有千秋的仙子了，他咽了口唾沫开口道：
“赤尊令，这恐怕得有一顷了吧，您是让我二人犁这里？”
不等赤霞儿开口，战犼率先道：
“赵兄弟此言差矣，不是两人，而是你一人。”
“战大哥，你莫非是在跟我开玩笑，这哪里是耕田，分明是开荒啊。”
“若是太简单哪里用劳烦赵兄弟你出马？这片地不多不少正好五十亩，给你半个月时间，不得使用术法，仅可用体力。”
说罢，战犼一拍储物袋，手中立时多出一架漆黑铁犁，看大小明显是给牲口用的。
“此乃乌脉山铁精所铸，重千斤，轻是轻了点，却刚好适合赵兄弟你，这半个月你就先住在赤霞峰，我做这么多，你可别辜负为兄一番心意啊。”
战犼说着，还不忘给对方一个男人都懂的眼色，王柄权则恨不得将铁犁甩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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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六章 御堂
王柄权先是花了五天将几百块石头从地里刨出并顺代把留下的坑填平，而后像头老牛一样铆足了劲吭哧吭哧犁地，战犼有一点倒没骗他，这差事虽苦点，但确实值得旁人为此争破头。
那些仙子有说有笑在他身后播种，不时会以酥手递上沾染香气的毛巾、清冽的仙露，还有一种独长于山顶的仙果，单吃上一颗就腹中充实遍体生力。
王柄权长相不算难看，并且不似力堂那帮汉子粗糙，加之久为帝王，身上独有一股上位者的王霸之气，因此许多仙子都对他颇有好感，张嘴就称呼公子、仙友，将王柄权喊得飘飘欲仙，犁地速度也提高不少。
王柄权白天玩命工作，晚上吐纳修炼，直至第十四天傍晚，提前完成了任务，他坐在田垄上望着眼前一片仍带着湿意的仙土，久违的满足感涌上心头。
“赵道友，这段时间辛苦了。”一旁赤霞儿含笑道。
“仙子哪里话，想必你也看出来了，我一直都乐在其中。”
赤霞儿没料到对方这么坦诚，往常男修士看到她们，恨不得像孔雀一样将全身羽毛都扑楞开，表情却又要装得风轻云淡，可谓将道貌岸然四字发挥得淋漓尽致。
……
“无论如何，还是要谢过道友出手相助。”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仙子若是真想谢，可否给赵某些山上的果子，我想带回去给几名弟子尝尝。”
“自然可以，这果子于金丹期最多补充气力，但对低阶修士却有洗精伐髓的妙用，赵道友尽管多拿些便是。”
“谢过仙子了。”
二人不约而同站起身，远处，战犼正咧着嘴朝这边走来，王柄权看到对方后，原本的笑容也变成了苦笑。
在赤霞峰享受了半个月清闲日子，回到岩君峰就没那么好过了，接下来半个月里，王柄权虽没经受十八般酷刑，却接触了十八般兵器。
炼筋增强柔韧，骨断筋连始终一息尚存；炼骨使骨骼坚固，一拳可轰穿顽石；炼脏气息绵长，灵气经久不散；炼髓换旧血为新血，气血旺盛，力从心起。
半个月时间，王柄权从千斤到五千斤将器械练了个遍，到最后，他的身体素质已经超出了寻常修士，若再给他些时日，必定可以达到力堂入门的水准。
一个月时间也使得聂衷良改变不少，原本清瘦的他在不分昼夜锻炼与吐纳中，身体明显壮实了一圈，而且还到达了炼气一层。
王柄权以宝珠测试，发现其资质中竟多出一丝蓝色，看来诚如战犼所讲，炼体真的可以改变修士的根骨与资质。
少年对这微小的改变喜不自胜，晒黑的脸上忍不住咧嘴露出两排白牙，看起来倒与战犼有几分相像。
……
岩君峰御之一堂，位于一处石洞中，洞门是两扇三丈高的铁门，每一个都重达万斤，需要多人合力才推得动。
与力堂不受待见不同，御堂的地位在整个灵韵宗十分重要，他们既承担起了宗门建筑的维护，同时又建出了如今的宗门防卫大阵，哪怕在运用术法方面，御堂也是许多弟子必经之路，因而其人数是五堂中最多的。
王柄权师徒二人经由战犼引领，来到御堂门外，一名雄壮汉子正扛着一棵大树往洞内走，汉子身高足近一丈，看样貌不似常人。
“黑熊，好久不见！”
战犼主动打起招呼，与黑汉子相比，本就不算高的他显得更小了。
前方汉子闻声停下脚步，将肩头圆木杵在地上，回过身爽朗笑道：
“战犼，你小子怎么想起到御堂来了，听说前一阵跟犽刺山的比试输了？”
“别提了，犽刺山那群铲兽屎的还是一如既往生性，你也不去帮我撑撑场面。”
“你也看到了，我这里都快忙得脚打后脑勺了，哪有功夫跟着你们胡闹。”
黑汉子说着，目露好奇看向王柄权二人，无需他过问，战犼主动介绍道：
“这位是前不久刚加入宗门的赵兄弟，旁边的孩子是他徒弟，今天来是要跟你历练的。”
“哦？你就是尊令钦点的那位道友？”魁梧汉子脸上惊奇更甚。
王柄权没想到自己在岩君峰如此有名，拱拱手谦虚道：
“不敢当。”
黑汉子也没过多问询，重新将圆木扛上肩头道：
“行了，他们就交给我吧。”
说罢，转过身朝洞内走去。
……
王柄权与战犼互相一抱拳，带着徒弟也跟着走了进去。
穿过黝黑沉重的大门，耳边立刻响起一片叮叮当当的嘈杂声，御堂虽然位于石洞内，但却并不显得阴暗。
王柄权抬头望去，见南侧洞顶镶有一块巨大晶石，晶石几近透明，其上篆刻有特殊纹路，阳光经此进入洞府，将光芒映射到所有角落，没遗落任何一个地方。
黑汉子将木头扔在地上，见王柄权师徒俩好奇打量着头顶，笑着解释道：
“这洞府是我们自己修建的，但洞顶那发光的精巧玩意可做不来，当初第一任堂主磨了半天嘴皮才请动器堂那帮家伙制作的。
这东西白天可以吸收多余的光，夜里阴天再将储存的光释放出来，连中峰都不曾拥有，算是个稀罕物。”
王柄权点点头，停下四处打量的眼神，拱手道：
“在下赵之逸，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李黑熊，你跟战犼一样，喊我黑熊就行。”
王柄权一愣，他以为黑熊只是个绰号，不想对方本名竟就是这个，黑汉子看出了他的疑惑，大大咧咧道：
“不瞒道友，洒家本就是这山上的黑熊，幸得掌门点化，化作人形，这才有了现在的造化。”
王柄权闻言了然，刚刚他就一直感觉对方毛发旺盛，体型样貌也与常人有异，因害怕失礼，故而没有开口询问。
李黑熊似乎不是很在乎这些，他指了指洞内一艘正在建造的巨大木船道：
“这就是御堂平日的工作，除了维护宗门各种设施外，最多的就是制造破界舟了，此舟是穿梭界壁前往外域的关键。
想必道友也知道，我们三仙界与外域修士争斗从没停过，破界船的损耗也极大，有时赶上战事严峻，我们的制造速度压根就跟不上损毁速度。
若是道友日后有意加入御堂，黑熊定然十分欢迎。”
王柄权没想到自己竟成了香饽饽，走到哪都有人争抢，话不可以说太满，况且他与战犼的关系更要好些，于是依旧如之前一样，给了对方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
御，既是驾驭也是防御，王柄权师徒俩在御堂首先要学的，就是如何驾驭自己的灵气。
灵气有质无形，触之即散，往常王柄权施放术法，都是将体内灵力一股脑释放出来，这种方法损耗极大，往往几个回合就有灵力枯竭的迹象。
他多次与人对敌，生死之间，也逐渐掌握了将一湖水变为涓涓细流的方法，可即便如此，仍是会或多或少浪费一些，术法的精准性也有待改善。
李黑熊随手捡起几颗岩君山独有的石子，并排放在一起，而后道：
“赵道友，试着击打第一颗石子，不让它损坏的情况下让最后一颗石子碎裂。”
王柄权虽不知他要做什么，但还是点点头屈指弹去。
“啪”地一声，所有石子依次撞击，却无一毁坏，王柄权皱了皱眉头，手上微微用力再次弹去，结果这次力道过猛，前三颗石子尽碎，后面的却安然无恙。
王柄权脸色愈发凝重，这种控力方法未免太难了，当真有人办得到？
他刚生出这种想法，就见黑汉子一连串摆出十颗石子，手指轻弹并说道：
“十。”
话音刚落，第十颗石子应声而碎，其余皆安然无恙。
“七。”
李黑熊不走寻常路，直接选则中间一颗，这次依旧没有意外，第七颗石子“砰”地化作粉末。
“三、五。”
汉子一口气吐出两个数字，结果仍不出乎意料。
……
王柄权与徒弟呆愣愣看着这如同戏法一样的表演，聂衷良下意识看向汉子那比自己手腕还粗的指头，不得不感叹对方控力之精妙。
李黑熊演示完，从怀中拿出一把晶石丢给少年道：
“你灵气薄弱，尚且击不碎比铁还硬的石子，先用这个练习，一旦你能学有所获，等以后境界提升，施展术法自可信手拈来。”
说完，他转头看向王柄权，“赵道友何时能像我这样做到随心所欲，再以鸡蛋练习，修为越高，就越是要学会操控入微，切莫觉得小小偏差无伤大雅。”
王柄权点了点头，就算他暂时不明白此招妙用，也知道绝对是一项密不外传的神通，聂衷良更是两眼隐隐泛光，他有着超越同龄人的聪慧，明白这受益终生的本事可遇而不可求，倘若学会，必定能在根骨不佳的情况下最大程度缩小与别人的差距。
李黑熊讲完，便转头去忙活自己的事了，师徒二人寻了处偏僻角落，专心致志对付起了地上的石子。
有了先前的经验，王柄权并未急于出手，先是屏气凝神让灵气缓缓流淌至指尖，然后临空一弹，力道落在了第一颗石子上。
这次石子并未立马碎裂，圈圈细小波纹在表面上荡开，之后才“啪”地破碎开来。
王柄权摇摇头，思索片刻再次发功，这次波纹仅持续了片刻便向第二颗石子传递，一声脆响传来，两颗石子同时被崩飞，撞到四周墙壁上，摔了个粉碎。
王柄权见状精神反而一振，他好像已经掌握了一定诀窍，与此同时，身旁同样传来响声，他下意识扭头看去，却见小徒弟正愣了看着第二颗碎裂的晶石。
……
发觉师尊在看自己，聂衷良转过头，不好意思笑了笑，待看到师尊前两颗石子都没了踪影后，一股不安感顿时在他心头涌现。
谁都想要一个聪慧的弟子，但谁也不会任弟子比自己还聪明，少年嘴唇哆嗦一下想要开口，王柄权却直接拍了下他后背道：
“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你若是出息了更好，这样为师就可以躺平了。”
少年被点破心思，随即不再言语，点点头默不作声继续练习，王柄权则无奈摇摇头，暗道人太聪明了也未必是好事，有时候想东想西，反而徒增烦恼。
接下来几天时间，王柄权与徒弟都在练习看似不值一提的弹石子，为了防止影响弟子心境，王柄权特意与其分开，这一练就是五天。
第五天傍晚，王柄权已经可以做到李黑熊那般随心所欲，至于他的徒弟，早在昨天就已经完成了训练，许是怕刺激到这个师父，所以才迟迟没有说出来。
石子之后便是鸡蛋，蛋壳脆弱一碰就碎，难度上升不少，王柄权一通百通，仅仅一天时间就能够熟练掌握。
他以灵识探查洞府东北角，见小徒弟不知在哪掏来一窝鸟蛋在那练习，鸟蛋壁薄如蝉翼，竟被其以内劲搅乱蛋液而不伤外壁。
王柄权见状有些惊讶，没想到他竟学会举一反三了，这小子哪都好，就是心性尚需磨练，许是小时候受过什么伤痛，为人心细且敏感，凡事都以防人为先。
……
王柄权特意放缓步子朝徒弟走去，后者有所察觉，先是犹豫片刻，而后站起躬身相迎，并未特意隐藏那几枚鸟蛋。
王柄权点点头，微笑道：
“既然已经练熟了，便同我一起去找李堂主吧。”
“徒儿知错。”少年突然跪倒在地。
王柄权并未阻止也没问询，只是静静等他开口。
“师尊对弟子有大恩，弟子却心存戒备，实乃不忠不义，还请师尊责罚。”
王柄权走上前，轻轻托着对方胳膊将其扶起，淡然道：
“阿良，虽说防人之心不可无，但如果太过执拗于此，到最后反而会使得自己身心俱疲，也难能交到知心人。
为师曾经有位弟子，看起来没头没脑，整日嚷嚷着要闯江湖，出门在外嘴上也没个把门的，见到不顺眼的就讥讽几句，和你的性格截然相反。
可就是他这种人，却能屡获奇遇，身边朋友也是接二连三。”
聂衷良还是第一次听师尊提及这种事，于是小声问到：
“师父，这位师兄现在何处？”
王柄权摇摇头，叹息道：
“失踪了，不过以他的性子，在哪都能混得风生水起，若是有缘再见，说不定境界会超过我。”
聂衷良闻言点点头，内心不经意间动摇了一下。
……

第五百五十七章 气穴
“人体穴位共计七百二，其中五十二处单穴，三百零九双穴，五十经外奇穴。”宽阔的洞府中回荡着李黑熊洪亮的声音。
“这七百二十气穴中，又有一百零八要害穴，当中三十六处乃是致命穴，俗称死穴。
你们今天要学的，便是以气冲穴，在身周形成一圈罡风，力堂炼体，修成铜皮钢筋铁骨，我御堂则是在此基础上，将灵气聚于体外，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气墙，以此抵消绝大部分攻击。
修炼方法便是用你们刚学会的操控入微，去一点点拓宽周身气穴，精准力道缺一不可，气穴关系重大，凡人靠它治病消疾，修士无病却要以此施展神通。
气穴修炼如同拓宽河道，灵气溪流入海生生不息，一呼一吸间可引得天地变色日月无辉，每次提升境界后的排垢淬体也要较之前顺畅不少。
可正如我先前所说，七百二十处穴位中有死穴，这些致命穴虽然同样可用但隐患极大，若非迫不得已，绝不可随意施展。”
李黑熊说完，直接解开上衣，露出满是黑毛的上半身，他将灵气聚集在指尖，快速轻点胸口左右“气户穴”，“扑哧”一声，好像什么被打通了一样，一股灵气自气穴涌出，迅速扩散开来。
李黑熊手指翻飞，顷刻间在全身点了几十下，每一次力道大小均不一样，至最后，周身已经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气膜，而后他朝王柄权勾勾手，示意对方攻击自己，后者也不客气，直接一拳轰在了屏障上。
整个洞府都随之一颤，王柄权之前在力堂修习一个月，力道已经超过了同阶修士，虽然只用出五分力，但眼前看似轻薄的气膜却并未出现丝毫损坏。
“赵道友是没吃饭吗？”
看似憨厚的黑汉子竟出言嘲讽，王柄权哪能受得了这刺激，铆足了十二分力气又是一拳，二者碰撞间，一圈近乎肉眼可见的波纹扫过，旁边聂衷良脚步踉跄差点摔倒。
不远处正在工作的御堂弟子闻声停下手头动作，转头望向这边，待看到他们的堂主不动如山站在那时，皆会心一笑。
……
王柄权收回有些发麻的胳膊，无奈摇头苦笑道：
“破不开。”
李黑熊收回灵气，重新裹起上衣道：
“刚刚你看到的，不过是一百气穴全开的场景，即便面对同境之人，实战也要占据不少优势。”
“哦？不知黑熊兄最高能打开多少气穴？”
“寻常人打开七百已是极限，李某可做到七百一，灵气运转至极元婴期一时半会儿都破不开我的防御，不过你们千万别学，我虽化作人形，但肉体强度更接近野兽。”
“那是自然。”王柄权笑道。
笑话，他这小体格子跟对方学？只能说多亏自己生在了九渊界，否则修炼途中遇到这样一群变态，怕是真会早早成为人家的垫脚石。
见师徒二人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李黑熊起身告辞，修炼诀窍与力度掌控他是半点忙都帮不上，每个人的体质不同，能承受的程度也不一样，这种事唯有独自摸索前进，若是按他的法子练，怕是刚开始就要弄一身伤了。
……
打通气穴的过程远比想象中艰难，这种纯靠打坐吐纳的练习没必要在御堂做，师徒二人重新返回灵气充裕的洞府，一边以灵气冲击穴道，一边继续修炼功法提高修为。
王柄权之前闭关半年，已将附子功法中的神通学成四个，除去最开始的神游、化身、虚体外，又多了一招“蜃梦”。
蜃梦是一式精神攻击，虽然只有金丹水准，却足以感动元婴修士的意志。
精神术法在修真界一直是不可多得的强横技艺，像是王柄权之前在林子里遇到的异兔，区区炼气期居然能让他产生一瞬间失神。
修士修体修神却修不了魂，魂伴随着年龄成长，道途中每一件刻骨铭心之事、每一个没齿难忘之人，都可能促成魂生长，而这些东西，往往又能反过来成为伤害他们的利器。
主流证道之法皆讲究无欲无求，虽然魂会暂时止步不前，可一旦达到驻魂期，便可真正意义上掌控自身之魂，届时魂、神、体齐修，做到三元归一，才能触碰到那传闻中圣虚境。
那本域外功法中的“蜃梦”，就是针对毫无招架之力的魂，通过窥探对方藏于灵魂深处的隐秘，为其编织一个异常真实的美梦，梦中人是何修为，梦外便同样如此，即便是化神强者，一经中招也会立即被打回炼气。
当初附子以蜃梦对付王柄权，因修为受损，只能假借外力，用王柄权与南门复青的那段“因缘”做引。
好在王柄权早不再是当年的八皇子，中术不深才侥幸逃过一劫，随着术法被破，他与南门复青的因缘也就此切断，所以蜃梦一旦施展不好，反而可能引火烧身。
……
洞府内，王柄权周身数个气穴鼓胀，但距离让灵气溢出尚需要些功夫，“噗”地一声，里屋率先传出声音，王柄权依旧面不改色，静静感受灵力流淌。
又过去大概一刻钟，王柄权第一个气穴才破开，随之而出的还有一些黑色污垢，他这才明白过来，气穴于修士就像毛孔一样，如果太久不清理，就会藏污纳垢，届时灵气入体缓慢，躯体不够通透，修为便会受阻。
长长呼出一口气，王柄权轻声下地朝里屋看去，见小徒弟仍在闭目吐纳，其周身泛起淡淡白光。
这情景他还是第一次碰到，好奇之下拿出宝珠，这次宝珠的光芒十分耀眼，虽然仍是白光带着一丝蓝意，但总觉得其中隐隐藏着一抹银色。
银色与白色本就相近，在颜色黯淡下根本分辨不出来，王柄权皱起眉头仔细打量了会，那抹银色似乎又消失了，这时聂衷良也睁开眼，看向一脸狐疑的王柄权。
“师尊，怎么了？”
“没事，去帮为师送点东西。”
王柄权说着，一拍储物袋，手中出现一个包袱。
“这里面是山上的仙果，对你们有好处，出了洞府往东百步有块大石头，你拿出几个放在石头上，剩下的你与铁蛋和小玉平分。”
“谢师尊。”
聂衷良接过包袱，转身出了洞府。

第五百五十八章 四徒
聂衷良出了洞府向东行至百步，果然看到前方大树下有一块巨石，巨石表面平整，似乎被人为修整过。
少年走上前，从包袱里拿出五个果子整齐摆放在石头上，然后顺着小路朝山下走去，他走后不久，一抹黄影出现在石头旁，正是土狗黄金光。
此时的黄金光毛色油亮，体型较一个月前增长不少，它每日在山间穿梭，饿了有仙草仙果，渴了有灵泉仙露，就在刚刚，它还在林中捕到了一只野鸡。
黄金光看着石头上粉嫩的果子，知道是师尊让人放的，犹豫片刻，将口中野鸡放在巨石上，刚放下，两只小眼睛就滴流乱转起来，低声嘟囔道：
“师尊是仙人，应该不会想吃这荤腥之物吧。”
说着，就要张嘴去重新叼起野鸡，等一口白牙离野鸡只有不到一寸时，它又停住了动作。
“不行，师尊待我不薄，我不能吃独食。”
似乎是为了坚定自己的意志，狗子一口咬在了旁边果子上，三下五除二解决干净，然后跳下大石，三步一回头朝远处林子走去。
“馋嘴的憨货，想吃带走便是，为师早就绝了口腹之欲。”一个淡然声音突然响起。
土狗闻声尾巴不自觉摇动起来，谄媚道：
“这是弟子报答师尊恩情的一点心意。”
“说什么报答之恩，日后你惹出祸来，不把师父说出来就行。”
洞府内，王柄权脸上带笑，但语气依旧平静，狗子闻言连忙将头摇得拨浪鼓一样，“徒儿本分的很，绝不让师尊操心。”
说罢，一蹦一跳来到巨石旁，两只前爪搭在石头上衔起野鸡重新返回林间。
……
聂衷良沿着石阶一路向下，同时心中不免泛起阵阵感慨，一个月前他刚踏上这条台阶时，还是个普通人，短短一个多月，成了炼气期修士，虽然只是炼气一层，但却已经跳脱了凡人之境。
穿越云层，来到山腰位置，一座座屋舍洞府紧密排列，少年轻车熟路来到一处带小院的木屋前，敲响了院门。
练气修士哪怕在山腰也无权居住带院子的房屋，但夏小玉资质出色，加之王柄权豁上老脸向赤霞儿讨了个人情，这才有了现在的住所。
王柄权对待弟子从不厚此薄比，小玉和铁蛋的地板下都被他偷偷布置了聚灵阵法，住在山腰的是低阶修士，这种程度的变化他们压根察觉不出来，只能说谁和他们做邻居是倒了霉，尤其是小玉住处周围的几位，竟都是中峰蓝尊令的弟子。
那四位都是上佳资质，修炼速度比常人快上不少，灵力的需求也大，如今被阵法偷走了许多灵力，到现在仍是凝气二层。
这件事上王柄权没有丝毫愧疚，要怪只能怪他们那位师尊太自负，空有几棵好苗子却不知浇水施肥。
……
屋舍很快被打开，小玉与一名十四五岁的女子同时走出，女子着石榴裙，头梳惊鹄髻，略施粉黛，整个人透出与年纪不相符的成熟。
“阿良，你怎么来了？”
见到少年，小玉不由面露惊喜，上前打开院门，后方女子见状柔声道：
“既然小玉妹妹有客人，那我就不打扰了。”
“姑苏姐姐，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你不是还有事要问我吗？”
“下次吧。”
女子朝少年微微点头走出院子，后者同样点头还礼，待女子身影完全消失后，聂衷良才出言询问道：
“小玉，刚刚那是谁？”
“你是说姑苏姐姐吗，她是中峰蓝尊令的弟子，跟咱们同一天上山，她人很好的，刚刚还给我送来一匹布。”
“傻丫头。”
少年忍不住像以前一样揉了下少女的脑袋，后者则仰头露出一个天真的笑。
“对了，你不是在跟随师尊修炼吗，来这里做什么？”
“师尊让我给你送点仙果。”
说着，聂衷良从包袱拿出五个果子递了上去，少女以衣摆兜着，随手拿起一个在身上擦了擦，然后毫不顾及形象吃了起来。
“阿良，你猜我现在什么修为。”
“凝气二层？”
“错喽，是三层。”
少女伸出三根手指，满脸自豪，少年温柔一笑，以衣袖为对方拭去嘴角溢出的汁水，附和道：
“咱们小玉一向是夏家村最厉害的，哪怕当了仙人也不例外。”
女孩突然没来由内心一阵悸动，紧接着脸颊有点微微发热，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这种行为再平常不过，可之前从未有过这种的感觉。
“东西也送到了，你还是赶紧走吧，别回去晚了让师尊着急。”
“就剩徐铁蛋那边了，咱俩好几天没见，我还没和你说最近的见闻呢。”
“那种事以后说也可以，我还要修炼，你也要加油。”
女孩说着，开始伸手去掩院门，男孩满脸疑惑站在门口，挠了挠后脑勺，不明所以。
等聂衷良走后，女孩靠在院门上，过了好一会，加速的心跳才算安稳下来，山上秋意渐深，却是少女情窦初开之时。
……
徐铁蛋住在溪流旁，这个光头少年不知道是不是害了病，自上山一个多月头顶仍是一根毛也不见，外人觉得奇怪，他自己倒早就习以为常，白天躲在洞内吐纳，到了夜晚就一个人来到河边，做起了偷鱼摸虾的勾当。
仙山溪水甘甜，河内生长的鱼儿也异常鲜美，小光头刚安顿下来便将主意打到了它们身上。
之所以选择晚上动手，一则是夜黑掩人耳目，二是每到夜半子时，溪流石缝间便会钻出一种银腹黑背的怪鱼，赶上月光皎洁，还可以看到它们背部的红线。
仙山灵气充沛，山上一草一木皆蕴含灵力，这种奇异的鱼儿仅有巴掌大小，可只吃上一条便赶上吐纳三天，此等稀罕物徐铁蛋不相信没人知道，之所以不见他们吃，定然是宗门有规矩。
这种鱼极为狡猾敏捷，口中还生有利齿，即便不惜动用绝户网，依旧会被其冲破逃窜。
经过小光头多日不懈的努力，总算在山上找到一种坚韧藤蔓，经过他独家处理编织后，形成一个既坚固又轻盈的渔网，鱼儿一旦进入其中，便再也出不去，只能乖乖等死，可以说他那股机灵劲全用在吃上了。
当聂衷良来找他时，小光头正背对着洞口吐纳，听闻响声，转过头并顺带将手中的东西藏到了一个隐秘石洞中，待看清来人后，这才松了口气将渔网重新拿出，一边缝补一边道：
“原来是师弟啊，来找我什么事？”
……

第五百五十九章 造舟之法
王柄权当日收徒时，徐铁蛋是第一个被叫进去的，于是他理所当然将自己当成了大师兄，聂衷良懒得跟其计较这些，若是真论起来，他们上头可还有一个未露面的师兄。
将最后几个果子放到桌上，聂衷良说道：
“这是师尊让我送来给你的。”
说罢就要转身离开，小光头赶忙开口叫住他：
“慢着，你也帮我带点东西给师尊。”
然后就见他迅速起身朝洞府深处跑去，不多时从另一个隐蔽石洞中端出一个箩筐道：
“这些鱼干你带给师尊。”
聂衷良看着筐里几条黑背银腹的干鱼，刚要开口拒绝，就听小光头神神秘秘道：
“这些可都是好东西，千万别让人看见了。”
说罢，不由分说装进包袱塞到聂衷良手中，而后回到远处盘膝坐好，继续他的捕鱼事业，后者见状摇了摇头，提着包袱转身离去。
……
时间一晃又是十天，王柄权这段日子将周身气穴开辟了一百多处，再继续已经有些艰难了，气力不足则无法疏通，用力过猛则会引起强烈疼痛，反观徒弟虽然只有炼气期修为，却愣是凭着意志打通了近五十处气穴，王柄权佩服之余，越发怀疑起对方真正的资质来。
再浪费时间也修炼不出什么成果，两人便重新返回御堂，十来天过去，御堂大厅之前那艘木舟已经完工，此时一艘新船的龙骨正支棱在原地，建造速度不可谓不惊人，即便如此，建造速度仍是不及损毁速度，足可见域外战斗之凶险。
来到近前，李黑熊正抡起一把乌黑大锤将最后一根横梁榫卯进行对接，完成后，转身朝王柄权二人一笑，硕大身躯直接从上方跳到地面，掸去身上木屑道：
“看来你们已经打通了周身百十处穴位，接下来便是以它山之石攻玉的细活了。”
说着，从麻制储物袋中取出一大一小两枚铁锤。
“剩下这半个月，你们随我一同建造舟船，发力之时要力从涌泉而起，随经脉流淌至四肢百骸，每过穴位，必鼓气胀之，直到将一整条经络上的气穴都打通为止。
人体经络共计一十二，每条都连接有不同的穴位，待你们将十二条经络上的穴位全打通，防御功法也就算学成了大半。
这个过程极为乏味，你们事先要做好心理准备，我在御堂日复一日整整建造了一百年舟船，这才将身上七百处气穴打通，至于剩下的，则要靠各种机遇及生死间的徘徊予以刺激。”
王柄权这会儿站近了才发现对方上身浓密的毛发下似乎隐藏着数道伤痕，由于李黑熊太过黝黑，所以并不显眼。
对方注意到他的目光，咧嘴一笑道：
“这些都是前些年去外域历练时留下的，等你们到了一定修为，也要组成小队被派往域外，灵韵宗入籍弟子每人都必须去，若是侥幸存活下来，除了修为会更进一步，接下来的域外行动也可以选择百年参加一次。”
说着，他将目光放在一旁聂衷良身上。
“宗门为了提高弟子存活率，大多会将同门师兄弟组成一队，这才有了每位金丹期修士必须认领四名弟子的规矩。
在那种情况下，不仅要求队伍成员有极高的默契配合，而且需要不惜以命掩护并肩作战的队友，四人间稍有一点嫌隙，便可能被域外术士趁虚而入，最终使整个小队走向覆灭。”
聂衷良听对方讲完，脸色依旧坚毅，反观旁边王柄权倒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他名下四位弟子，夏小玉资质最好，徐铁胆整日偷鱼摸虾，境界虽然提升不慢，但总给人一种不靠谱的感觉，眼下聂衷良身上几乎囊括了修士该具备的所有优点，只可惜资质差了些，到现在仍是练气一层。
除此之外，还有一条狗，直至现在都没找到适合它的功法，这乱七八糟的组合凑到一起，真不知道在外域能有多大可能存活下来，怪不得当日蓝岱会说王柄权看似在帮他们，实则是害了他们。
想到此处，王柄权抬头看向李黑熊，突然眼神一亮，偷摸小声询问道：
“黑熊大哥，你那里有没有那种书？”
“哪种？”李黑熊一脸疑惑。
王柄权略带犹豫，扭捏片刻后不好意思道：
“可供野兽修炼的功法。”
“哦，那种啊。”
李黑熊说着，将藏在背后的双修功法又放回了储物袋，之后拿出一本紫色封皮的书递过去道：
“这本《犽刺道》是犽刺宗专为异兽提供的，修此功法可让它们悟出独有的天赋技，像咱们中峰蓝尊令座驾五尾豹的‘灵扑’，赤霞儿尊令座驾的‘空闪’，都是十分强力的技艺。”
“多谢黑熊大哥了，不知此法可否能助异兽化为人形？”王柄权毫不见外接过道。
“兽化人形，这在三仙界并不罕见，以李某所知，驹突界的禽族，有半化和全化之法，只是他们生性高傲，向来不齿与人同伍。
赵兄弟所处的九渊，也有不少这类案例，动辄需要修行五百年上千年，不过其中山精野怪居多，家禽家畜少了灵气滋养，这种情况极少。”
“好的，谢过黑熊大哥了。”
王柄权说着，从储物袋抽出一把巨大的黑镰，这黑镰正是鸦琉的武器，那面招魂幡已经被他放云隐寺，云隐寺每年四月、九月都要举行水陆法会，期间诵经超度战场亡魂，王柄权将一面满是冤魂的魂幡留下，属于白给的功德，他们自然没理由不要。
“黑熊大哥，小弟也没这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这把魂镰就送给你了。”
李黑熊看到黑镰也是眼前一亮，但仍摇头道：
“不过举手之劳，哪里当得如此大礼？”
他眼下金丹巅峰，仅差一步便可踏足元婴，如今正愁没把趁手的武器，这镰刀一看就是元婴修士所属，大小也刚好配得上他的体型，届时挥舞着巨镰冲入敌阵，那场面想想就威风。
王柄权看出了对方眼中的光芒，笑着将刀柄塞入其手中，说道：
“黑熊大哥谦虚了，你教给我们的可都是保命技，难道我师徒二人的性命还不比一个身外之物吗？”
李黑熊闻言不再矫情，收起镰刀拱手道：
“赵兄弟以后有什么用得上李某的，尽管吩咐。”
王柄权含笑点头：
“赵某绝不客气。”
……

第五百六十章 术堂
王柄权与徒弟在御堂当了半个月木工，帮着打造出半艘破界舟后，又到了该前去术堂的日子。
期间师徒二人各有收获，王柄权这次总算没白费自己金丹期的修为，打通了三条经络，聂衷良则因修为太低，仅打通一条。
最为要紧的是两人分别以此跻身金丹后期与练气二层，李黑熊先前提及打通气穴于修士的好处，他们现在深有体会。
术堂位于岩君峰山巅，王柄权也曾问询过关于术堂堂主的事，但五大三粗的李黑熊却对此讳莫如深，直言等二人到了就知道了。
……
山巅上，数座巍峨的宫殿伫立于此，这里是整个岩君峰的核心，除了尊令偶尔会来小住一段时间，剩下的便是宗内一些极为出色的天骄弟子。
三峰天骄弟子数目各不相同，当中尤以中峰居多，整个灵韵宗三万弟子能算作天骄的不足一百，而中峰便占据了五十八人之多，之后重质不重量的赤霞峰二十二人，反而比弟子最多的岩君峰多出两人。
除去以上万里挑一之人，三峰顶端各自住有一位长老，修为均已达到驻魂期，乃是全宗除了掌门与太上长老之下最强的三人。
此时岩君峰顶，一名紫衣童子正疑惑望着面前一方水塘，水塘中几尾黑背银腹的鱼儿正在游曳，水塘与溪流相接处已经被一大块卵石堵住，童子皱眉伸出手数了又数，最后挠挠头道：
“怪哉，怎么一线龙鲤一天比一天少？莫不是有人在偷取？”
旁边一名八字眉的中年修士讪笑道：
“整个岩君峰有谁不知这龙鲤是长老您的心头爱，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盗取，依弟子看定然是它们贪玩，忘了回家。”
童子闻言瞥了他一眼，“本尊不知道，还用你说？”
“是是是。”八字眉修士连忙点头哈腰。
这时一名身着土黄劲装的天骄弟子走上前，眼神鄙夷看了眼八字眉修士，而后朝童子弯腰一礼道：
“长老，门客赵之逸带着弟子前来求见。”
童子面露惊奇，而后扭头看向身旁中年修士，“就是你说那个人？”
“长老您明察秋毫，真是吾辈修士……”
“闭嘴滚蛋！”童子皱皱眉，朝天骄弟子吩咐道：“让他上来吧。”
……
待王柄权师徒二人来到殿前，这里已经没了那名马屁修士的身影，望着远处背对自己的矮小身影，一股熟悉感油然而生。
“你就是赵之逸？”稚嫩声音响起，前方身影缓缓转过身。
“正是……”
王柄权话说到一半，神情一愣，紧接着面露惊讶道：
“小屁孩？”
“再多说一句，本尊就将你的头塞进屁股里。”
“……”
有了上次的教训，王柄权听话多了，紧紧抿着嘴，但眼睛里仍透出藏不住的笑意，若他猜得不错，眼前这小孩恐怕就是传闻中的童子之体。
这事还是他无意间从赤霞峰仙子们口中得知的，仙子们虽然超脱出尘，不食人间烟火，但说到底依旧是女子，既然是女子，那就逃不脱女人家最津津乐道的话题：
雾山郡哪家裁缝铺的衣裳好看；山上哪对修士结成了道侣；宗内谁谁为了一名女修大打出手……
有关岩君峰的见闻不多，但有那么一两条确实够出彩，其中便有本命童子体的小长老，“小长老”一说不知是谁起得昵称，虽是昵称，却万万不敢在他本人面前提，更别说仙子们口中的“乖巧可人”了。
……
“小长老”看向王柄权，抬了抬下巴道：
“你是来术堂历练的？”
“我是猴子请来的救兵。”
“什么？”童子一脸懵懂，显然不知道对方是在调侃他。
“回长老，晚辈是说，我等想提高修为，为宗族多尽一份力，还望长老摈弃前嫌，不吝赐教。”王柄权满脸正色。
“放心，本尊没那心思和你一个娃娃置气，既然进了灵韵宗，那就是自己人，随我来吧。”
童子说完，朝旁边一座殿阁走去，师徒二人相视一眼，紧随其后。
“本尊是灵韵宗仅存三位长老之一，同时也是术堂堂主，想必你们之前已经去过御堂，如果说御堂是灵韵宗的盾，那我术堂便是宗门的矛，所有宗内弟子筑基后都要来此寻一本适合的功法修炼。”
说话的功法，三人已经来到术堂大厅，整个宫殿在外面看来富丽堂皇，可一旦踏入就会发觉内里的古色古香。
整个大殿共分三层，四周墙边摆满了书架，随着师徒俩踏入，一股混合有书卷香气的独特灵力扑面而来，只听童子讲解道：
“如你们所见，这里存放着整个宗门的功法，当中也包含一些域外术法，共计十万余册。”
说罢，他转身看向师徒二人，“按规矩，不到筑基期无权选取功法，但本尊听闻赵门客修习过域外功法，不如咱们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
“赵道友若是愿意将你那本功法献出，你的弟子就可以在这琳琅满目的十万藏书中选一本，待筑基期后还可再选一次，这算是本尊对你的特殊照顾，如何？”
“这……”
王柄权下意识摩挲起下巴，倒不是他不舍得那功法，只是对方如此爽利，倒让他心生一股不对劲的感觉，一旁聂衷良自然清楚域外功法的珍贵，小声朝王柄权道：
“还请师尊莫要为难，弟子愿意等到筑基期。”
王柄权微微一笑，揉了揉他的脑袋：
“哪有什么为不为难，一本功法而已，这里可是足有十万册呢。”
说罢右手一甩，直接将书扔给了对面童子，后者随手接过，往上一抛，书籍立马朝最顶端一排书架飞去，淹没在浩瀚藏书里。
“随我来。”
童子淡然开口，转身朝一楼北侧一块巨大石碑走去。
王柄权刚进门便注意到了那块巨大碑，碑上并未写就文字，而是刻画了一堆如同鬼画符的文字，王柄权仅盯着看了一会，就感觉脑子一片乱哄哄地，他连忙摇摇头将目光移往别处。
前方童子察觉到这一幕，眼中不由闪过一丝赞赏，沉声道：
“这石碑是整个术堂的核心，名‘忘尘’，与‘望尘’相差一字，含义却是天差地别。‘望尘’取自九渊释门‘了却凡尘’之意，修士屏气凝神望向石碑，心神便会不自主被吸扯进去，越是出尘之人，速度就越快。
碑内是术堂中的十万卷藏书，你们需要在其中找到最适合的那本。”
……

第五百六十一章 石碑
师徒俩端坐石碑前，二人均是聚精会神。
王柄权年纪大，按道理应该思绪更杂，融入石碑的速度也更慢，可刚坐下没一会儿，他就开始两眼发愣，再回过神时，已经身处一片缥缈空间中。
这里像极了当初的玉佩空间，到处雾蒙蒙一片，周围无数光点四处飘荡，光点又有白、蓝、紫、金之分，最为稀少的属红色，打眼望去仅能看到一两个。
根据经验，王柄权可以断定这些光点就是功法，他心念一动，快速朝一个红点逼近，紧接着右手一捞，但那光点却迅速从指缝溜走。
王柄权没有放弃，加快速度追赶，可每次即将触及时，光点总会轻而易举逃离他的掌心，哪怕那些最普通的白光亦是如此。
王柄权停下脚步开始皱眉思考，同时口中轻声念叨着“忘尘”二字，大概过了一刻钟，他突然停止呢喃，盘膝原地坐下，平心静气闭上双目，一呼一吸间，心中默念起《般若心经》来。
王柄权如老僧入定般不动如山，四周光点飘动速度越来越慢，最终整个空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下来，一颗极为罕见的金红光点慢慢朝他飘来。
待来至近前，王柄权睁开眼，缓缓伸出手，光点落于手心。
他双手合十，微微一笑。
……
碑外，一直表情呆愣的王柄权悄然回过神来，他看了眼手中不知何时多出的功法，起身朝旁边面色平淡的童子恭敬一礼。
“谢前辈指点。”
童子并未作何表示，只是轻“嗯”一声，目光自始至终都放在石碑上。
聂衷良此刻仍端坐在地，眼神空洞，瞳孔不时收缩一下，王柄权看到后不由心中一紧。
碑内，少年漫无目的走着，所谓“忘尘”，他打一开始就参悟出了个中意味，也在原地静坐许久，再次睁眼，发现所有光点都离自己而去，这才重新起身找寻。
碑内空间没有时间感，少年不知自己走了多久，沿途光点皆是离他远远地，似乎其身上有着什么可怕的力量。
少年此刻难得犯起了倔劲，他不相信整整十万本功法，真就没一本适合自己的，再不济一本白色功法也可以。
于是他就一直走着，速度逐渐加快，直至周围光点越来越少，前方仅余下一颗时，这才放慢脚步。
那颗光点，是在他靠近时唯一不远离的。
聂衷良轻轻走上前，将忽明忽暗的白光小心翼翼捧在手心，触及到手掌的一瞬间，白点猛然爆发出璀璨的亮光，如朝阳出海，瞬间点亮了整个石碑空间。
周围其他光点均被光芒照射得瑟瑟发抖，有些个似乎还有支撑不住要泯灭的迹象。
……
石碑外，一个个碑文泛起白光，且很快就变得有些刺目，童子见状皱起眉头，作为术堂堂主，他自问这些年遇到的怪事已经够多了，可今日的师徒二人，当真一个比一个不同寻常。
王柄权拿到功法时，碑文罕见出现了金红双色光芒，轮到他那个资质差劲到极点的小徒弟时，碑文虽然毫无意外显现出白光，可这光芒强度甚至远超过了红光，他实在想不出到底是何功法能有此等威势。
几息之间，那光芒便达到极致，巨大石碑也跟着颤抖起来，细密的“咔嚓”声不绝于耳，似乎承受不住随时都有碎裂的可能。
小长老这会儿脸上终于有了惊容，这石碑是山上的至宝，千年前由掌门耗费巨大代价从望尘界搬来，之后千年岁月中不断容纳各种功法，就连小长老自己也不知道若是石碑碎裂究竟会发生什么。
想到这，童子目露戾气看向仍坐在地上的少年，如有必要，他会在石碑损毁前斩杀少年。
王柄权也察觉到童子态度不善，他皱眉紧握手中功法，虽然知道这样做无异于螳臂当车，但却无法眼睁睁看着弟子被人斩杀。
……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碑外的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致，碑内少年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双目都快被刺瞎了，但他就是无法移开目光。
久而久之，眼中的白色逐渐被黑意取代，少年自觉到了目盲边缘，若再不阻止那光点，自己怕真就失明了。
他拼尽力气将双手合上，无边的光亮被收于两掌之间，一股从未有过的灼热感从手心传至四肢百骸，很快这灼热就变成疼痛，一条条清晰可见的红色纹路开始从手掌蔓延至全身。
红纹每蔓延一寸，躯体便疼痛一分，至最后，纹路蔓延至眼球下方，痛感已如排山倒海般袭来，少年浑身疼得打颤，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在这亦真亦幻的空间内，他甚至分不清那到底是不是真的汗水。
少年牙关敲击间不时传出“咯哒”声，其周身气力快要被消耗殆尽，而红纹距头顶仍有一段距离，聂衷良有种预感，只要自己撑过这一关，之后的道途必定要好走许多。
碑外，小长老显然等不了许久，眼前的巨碑已生出肉眼可见的裂缝，裂缝中透出丝丝白光，童子右手弯曲成爪，王柄权的神情也逐渐凝重，脚步挪动间站了二者中间。
就在这时，白光戛然而止，聂衷良满脸疑惑睁开眼，手中空无一物。
王柄权见状快步上前，目露关切看向徒弟。
……
小长老冷哼一声，不去管那关系怎么看都不太正常的师徒二人，而是心疼地将手掌搭在石碑上，他这一碰不要紧，石碑原本停止的“咔嚓”声突然重新响起，这次势头远比之前要凶猛。
三人目光错愕看向石碑，只见它在童子手中寸寸龟裂开来，最终轰然倒地，溅起一大堆烟尘。
王柄权见状立刻反咬一口：
“长老你怎么把石碑给毁了？”
“你！”
童子豁然转头，满脸怒意，他没想到这锅最终竟莫名其妙落到了自己头上，正犹豫着要不要杀人灭口时，王柄权的惊呼声再次响起：
“小长老你快看，石碑似乎没损坏。”
童子闻声转身，却见石碑之下仍有铜碑，碑文铁画银钩，气势远比之前来得恢弘。
……
师徒俩虽立了大功，但却被赶了出来，临走前还被警告不得轻易外传此事，小长老在命人看护好铜碑后，一甩袖子朝中峰峰顶飞去。
王柄权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低声嘀咕道：
“这孩子，长得蛮讨喜，就是一身杀气，奶凶奶凶的。”
……

第五百六十二章 酒楼琐事
术堂之事暂且告一段落，小长老自当日石碑破裂后就再没露过面，王柄权修习着一本名为《金不换》的功法，对于徒弟在碑内的遭遇他并未多问，这事怎么看都是隐秘，不管弟子获得了什么造化，王柄权都会拼了老命去保对方。
数日后，雾山郡，一袭白衣的王柄权独自进城采购东西，如今他有了灵韵宗给的仙箓，加之攒了大半年的灵石，进城后也算有了底气。
仙城的繁华不似人间，虽然也有吆喝叫卖，但商贩的气质均带着股出尘意味，许多人愣愣往那一站，一言不发，不过面前摊位的东西都是好货。
当中有犽刺山修士摆摊贩卖灵兽丹，亦有灵韵宗修士买卖法器功法，此外各类衣服装饰也不少，赚取外来修士灵石的同时，还能打探到一些隐秘传闻，犽刺山与灵韵宗的情报由来，大多依托于此，手段并不比凡间高明多少。
城中还有一处酒楼，专门售卖传闻中的琼浆玉液，修士也会饮酒，但少有人会因为不得志而一醉方休，大多数酒水由仙露仙草酿造，于修炼大有裨益，因此深受修士喜爱。
灵韵宗供应着城内大部分仙酒，这同时也是宗门的收入来源之一，之前王柄权在赤霞峰开辟出的一顷土地，便是用来种植酿造所用的仙草。
……
沿街而行，入眼是整洁的街道与飘逸的修士，修士不食五谷不排污秽，因此无需特意去小心那些犄角旮旯的奇怪液体，更不必担心一不小心在巷子里踩到黏糊糊的东西。
王柄权来到一处摊位前，简单看了眼那些法器符箓，随便一把金丹期飞剑就要三万灵石，也难怪当初他赠予李黑熊巨镰时对方会那么激动。
王柄权对于法宝一向没有太高要求，随着他完全辟谷，对吃的也没了欲望，现在唯一在乎的就只剩着装了。
当初还是王爷时，他就十分喜欢骚包的衣服，此次进城也是为了买一身像样的行头。
正四处打量，前方突然传来吵闹声，自打进入此界，他可好久没凑过热闹了，此刻闻声立马来了精神，加快脚步朝不远处人群走去。
人群中间，穿着得体的修士正抬脚踹一个邋里邋遢的老者，同时嘴里说着望尘界独有的语言，王柄权听不懂，却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那老者抱着头，不时发出一声惨叫，周围人皆冷眼旁观，连个出言阻止的都没有。
王柄权皱起眉头，暗道一声冷血，走上前沉声道：
“住手……脚。”
“你算老几？”修士抬起头，怒目相视。
“你若再不停，我便叫守卫了。”
修士闻言先是一愣，面露怪异，紧接着冷哼一声道：
“你会后悔的。”
说罢，转身扬长而去。
“当老子吓大的？”
王柄权盯着对方的背影，脸色阴晴不定，四周人却纷纷目露讥讽，而后三三两两散去，他这才转身扶起老者道：
“老人家，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现在的年轻人，忒不讲礼数了些。老头子只不过跟他讨口酒喝，不成想竟挨了一顿毒打，亏我还想将这密不外传的域外术法交给他。”
王柄权洒然一笑道：
“老爷子若真那么馋酒，晚辈请你便是。”
“小伙子，此话当真？”
老者一咧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
王柄权抬手，朝酒楼大门做了个请的姿势，后者也不客气，昂首挺胸，拿出派头迈着四方步跨过门槛。
……
相较于凡夫俗子的高谈阔论，这里的酒楼显然要清静不少，修士们谈论事情大都是神念交流，老者的到来显然成了另类，一进门就大声嚷嚷道：
“于老板，老规矩。”
老人此举立刻引得周围人侧目，待看清他的样貌后，又都纷纷挪回目光不与其计较。
酒楼老板很快端来两坛陈酿，目光隐晦看了眼王柄权后将酒坛放下，老者毫不客气拿过酒水打开封口，香气顿时充满整个酒楼。
老人将其中一坛推到王柄权面前，自己端起另一坛咕咚咚喝了起来，王柄权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拿起酒坛倒出一碗道：
“老人家，看来你是这酒楼的熟客啊。”
“算不上。”
老者连胡须上的酒都没浪费，手指一点，凝聚出一滴飞往口中，而后道：
“老夫喝了这么些年，至今那老板都不舍得赊账一次，不熟。”
酒楼老板站在柜台边打着算盘，闻声看向这边，摇头叹了口气。
王柄权继续面带笑意道：
“这酒不便宜吧？”
老者闻言立马将酒坛揽入怀中，面带警惕道：
“小友，你该不会是想出尔反尔吧？”
“老前辈过虑了，既然答应了请你喝酒，就没有反悔的道理，这酒就算再金贵，也比不得男人的承诺不是？”
“小友这话老夫爱听，就冲你讲信誉，便超过了大多数人，我要是有个闺女，必定许配给你。”老者眉开眼笑道。
“前辈谬赞了，晚辈想问，您刚刚说得那域外功法……”
“什么域外功法，老夫说过吗？”
老者怀中酒坛搂得更紧了，一脸懵懂，似乎自始至终他从未说过这话。
王柄权早有所料，没为了一顿酒大动肝火，起身朝柜台走去。
“老板，结账。”
“这位道友，一共五万上品灵石。”
“多少！？”
老板面露无奈，“五万灵石。”
王柄权猛然转身，就这一会儿功夫，那老梆子已经将两坛酒都喝了个底朝天。
眼见退货是不可能了，王柄权只得自认倒霉，他现在总算知道这孙子之前是为什么挨揍了，也明白过来那名修士并非是在威胁自己。
……
五万灵石眨眼的功夫便没了，王柄权从老板的反应看出来这老东西并不是什么酒托，而是一个实打实的混球，原本好好的心情败了个精光，他直接转身朝门外走去。
“哎小友，你怎么走了？”
老者屁颠屁颠又跟了上来。
“别他娘烦我，信不信我揍你？”
“聊得好好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现在的年轻人啊，连最起码的尊老爱幼都不懂。”
说话的功夫，二人刚好出了大门。
王柄权扭过头，看着对方脸上的嘲弄笑意，突然一股无名火自心中涌起，刚要动手，突然想起之前的事，看着周围人好奇的目光，他硬生生将这冲动压了下去，不能让这老家伙再骗别人了。
“怎么，你不想打我？”老者依旧犯贱道。
“犯不上。”
王柄权冷冷说完，转身离去，老者站在原地，意味深长望着对方远去。
……

第五百六十三章 剑堂
王柄权走出酒楼，举目四顾心茫然，半晌过后，哀叹一声，继续沿街向北而行，如今他身上仅余下三万灵石，也不知能不能买出一身衣裳。
刚走了不下百步，耳边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赵道友，这么巧？”
王柄权转过头，瞧见一袭赏心悦目的粉衫，原本烦闷的心情立马一扫而空，他眉开眼笑凑上前道：
“呀，红红仙子，你怎么在这？”
“我做了些衣裳来卖，赵公子要不要瞧瞧？”
“好呀。”
王柄权笑着低下头，一片粉意立刻映入眼帘，只见眼前摊位上全都是各色粉色衣衫。
“红红姑娘，这衣裳的颜色好俏啊。”王柄权嘴角抽动一下。
“是吧，只可惜没人光顾。”
“他们都目光短浅，哪里懂得欣赏。”
“既然赵公子这么喜欢，那我就送你一身吧。”
好不容易寻到知音，女子面露欣喜，从其中翻出一身长袍，款式没得挑，材料也属上佳，是男子装束不假，可依旧是粉色的。
“这……”王柄权一时犯了难，他虽然很欣赏对方，但这粉嫩的衣衫确实没魄力穿出去。
“哼！”
这时耳边突如其来一声冷哼，王柄权转过头，眉目含笑道：
“姖绿姑娘，好久不见。”
“我跟你很熟吗，你到底买不买衣服？这可是我姐姐亲手缝制的。”
“是吗？”
王柄权转过头，却见一抹红晕悄然浮现在粉裙女子脸颊，他的心脏没来由一跳，干咳一声道：
“赵某确实喜欢得紧，只可惜囊中羞涩，刚被一个糟老头子坑去一顿酒钱，现在兜里就剩三万灵石了。”
“哦？赵公子说的可是南边酒楼门口的老人？”
“正是，红红姑娘认识他？”
“他每天都在那里，已经有不少修士上过当了，本地修士都知道他。”
“不提也罢，就当是做好事了。红红姑娘，以本人愚见，你这衣裳材质上佳，该是赤霞峰的上等蚕丝织就，除了冬暖夏凉外，还可抵御一些术法伤害，再加上你本人无价的手艺，一身衣裳十万灵石也不为过吧。”
王柄权一通天花乱坠的马匹，拍得姖红满脸笑意，一旁妹妹怕姐姐被那个可恶家伙的甜言蜜语哄骗，再次冷哼一声。
岂料上一刻还娇笑可人的姖红立马沉下脸来，转过头道：
“哼什么哼，没看到我在跟赵公子说话吗？”
“姐你……”
“你什么你，器堂的事忙完了吗？”
“不是你叫我……”
姖绿说到一半，就看到姐姐朝自己瞪眼睛，只得老老实实“哦”了一声，转身离去。
王柄权尴尬而不失礼仪地笑着，他越发看不透眼前二位姐妹了。
姖红回过头，再次面带笑意道：
“不收钱，送你了。”
“啊，这怎么好意思？”
“收下吧。”
女子将衣服强行塞入对方手中，脸色再次绯红起来，王柄权一个大老爷们也有些不好意思，傻笑一下，道了声谢告辞离去。
……
回到灵韵宗，王柄权斜躺在龙椅上发呆，他每次见到姖红，总能产生不一样的感觉。
初次见面时，对方如同天真无邪的小姑娘，手捧花朵，朝自己灿烂笑着；第二次见面，姖绿将自己收进葫芦，她变成了严厉姐姐，将纨绔的小丫头治得服服帖帖；第三次，赤霞峰上，姖红与另一位女修士在一起，温文尔雅，如大家闺秀；这一次最为离谱，简直像是坠入情网的少女，满眼说不尽的情愫。
正思索着，洞口传来脚步声，聂衷良拿着一条鱼走进来，看到师尊后明显一愣。
王柄权抬抬眼皮道：
“怎么，为师这身新衣服不帅？”
“师父穿什么都英俊。”
“臭小子，以后别跟着徐铁蛋瞎混，话说你手上的鱼怎么这么眼熟？”
“是吗？”
聂衷良抬起手，仔细打量起这条富含灵气的鲤鱼，别说，他也有种熟悉感，就在这时，师徒俩几乎同时回忆过来，冲出洞去。
……
数日后，一袭粉衫从岩君峰东侧漫步到北侧，沿途引起不少修士注目，有些个已经开始怀疑起他的取向来了，王柄权则没事人一样，独自朝剑堂走去。
聂衷良老早就出了门，当师父的知道徒弟脸皮薄，不想跟着自己丢这个人。
徐铁蛋已经被罚禁足一个月，狗子黄金光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个林子里野，算来算去，这帮徒弟就夏小玉一个省心的，入门这么久还没生出事端。
剑堂位于一处巨大山石之上，门旁崖壁上一个大大的“剑”字，彰显着些许不同寻常。
此界“剑”字不同于九渊，乃左敛右刀，是为攻守兼备之意。
眼下的剑字便是如此，左半边苍劲有力，含蓄内敛，应是来自一位修剑多年的修士，右边则锐不可当，剑意昂然，显然出自年轻剑士之手。
以王柄权对剑的浅薄感悟，自是看不出孰优孰劣，如果让他选，自然是更中意右半部分。
来到剑堂门口，不等他敲门，小徒弟聂衷良率先打开大门，四下打量一番，做了个隐晦的手势。
“你小子，就这么不看好为师的衣服吗？”
“师父，您知道现在山上都说您什么吗？”
“管他们呢，身正不怕影子斜，你什么时候能悟到这点，在修心的道路上就算出师了。”
几个月相处下来，师徒二人已经熟了，有些无关紧要的玩笑，开一下倒也无妨。
……
王柄权跟徒弟来到剑堂，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这边，为首一名妆容艳丽的女子走上前道：
“这位就是赵道友吧。”
“正是在下。”
“我叫南风醉舞，剑堂代堂主，今后一个月负责教授你们剑法。”
说罢，女子看向聂衷良，眼中透露出赞许，“赵道友的个人作风我不做评价，但你确实收了个好弟子。”
“我个人作风咋了？”王柄权一脸莫名其妙。
女人不再继续搭这茬，直接朝外走去，边走边开口道：
“想必道友已经看过外边崖壁上的字了，不知作何感想？”
“剑气凛然，且分别出自一青一老两人之手。”
“不错。”
说话间，三人重新返回大门外，仰头看着崖壁上的书法，抑或说剑法。
女子看着师徒二人淡然道：
“无论三界还是域外，皆是以术为尊，可如今三仙岛的仙帝偏偏却是以剑证道，当然，这也与他深厚的修为分不开关系。
这千年来，无数修士效仿当年的太白仙帝，可最终出类拔萃者寥寥无几，如今最有望继承仙帝之位的几人，更是无一人用剑。
唯独看守白玉京的赵书全，才在剑道一途望到了仙帝的项背。”
说着，女子再度抬头看向崖壁上的“剑”字，喃喃道：
“不过有一件事你绝对猜错了，这锐气无匹的右半边，乃是长者所写，这剑意内敛的左半边，才是出自年轻人手笔。”
……
……

第五百六十四章 剑修
“三仙岛近千年来出了两位剑仙，一位是出身望尘界的仙帝太白，另一位则是来自你九渊界的赵书全。
太白仙帝剑法锐利刚猛，为人亦是如同剑法一般爽利，曾为了名女子与域外强者大战数日，最终胜负未知。
与快意恩仇的仙帝不同，年仅千岁的赵书全为人沉稳含蓄不显锋芒，他是三界少有的天才剑修，作为白玉京看守，三百岁踏入化神期，并开创了独属自己的剑法。
如今他虽在驻魂期沉寂多年，可保不齐哪天就能一举突破至大乘，与我灵韵宗掌门及其余两位强者共同成为仙帝候选人之一。
岩君峰本没有剑堂，家父年轻时喜好学凡间侠士负剑远游，有幸遇见仙帝与赵书全论剑，感悟后在岩君峰创立剑堂，并用两壶酒骗得二人各留下半边字迹。
剑堂不似其余四堂历史悠久，堂内弟子大都崇敬两位剑仙，真正出类拔萃者少有，哪怕是我这个所谓的代堂主，也仅是普通内门弟子水准。”
女子缓缓说完，转头看向两人，“我不会强求你们加入，毕竟剑之一途，并不比战犼修力容易多少，根骨、机遇、悟性、刻苦缺一不可，说实话，这几点但凡得其一，谁还会选择练剑？”
王柄权闻言看向崖壁上的剑字，喃喃道：
“剑修千古风流，可全让这二位占光了，他们好比两棵参天巨木，被人仰望的同时，也遮蔽了阳光，后辈再想超越，何其艰难？”
“你怕了？”
“有何可怕？我自始至终都是一混吃等死之人，走到今天也纯属被逼无奈，能不能修到元婴还两说，更别提与日月争辉了。”
王柄权说完，目光转向南风醉舞，后者若有所思道：
“也许像你这种人反而能修成大道。”
“南风堂主过奖了，咱们开始吧。”
……
聂衷良并不会剑法，他能做的无非是将女子的动作一模一样照搬下来，虽然谈不上神韵，但总好过那些还没学会走就想跑的人，配合上他原本谨慎细腻的性格，一招一式间并无纰漏。
女子见状微微点头，正如她先前所讲，此子心性是修道上佳之选，况且修剑资质要求远小于修术，一旦形成自己的剑心剑意，能使高阶修士都为之忌惮。
像那赵书全不过驻魂期修为，一剑之威却能令大乘期不得不避其锋芒，这等境界正是所有剑修憧憬的。
王柄权看着小徒弟有模有样出招，目露赞许，同时嘴角不自觉露出微笑，手指轻轻敲击着剑柄，似是在暗自点评。
这场面落在南风醉舞眼中，就颇有几分装模作样的意味了，她摆摆手示意少年停下，朝王柄权道：
“不知赵道友可会一两式剑法？”
“略懂略懂。”
好不容易逮住机会，王柄权立马拿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女子微微皱眉，语气略带冰冷道：
“还请不吝赐教。”
“赐教谈不上，献丑而已。”
王柄权越发膨胀，完全听不出对方是在说反话。
……
他拿着一把再寻常不过的铁剑，起手便是惊鸿剑法第一式扁舟，南风醉舞见状轻视之色略有改变，却也还没到刮目相看的地步。
一套剑法用完，王柄权反手握剑而立，女子单手环在胸前，将本就傲人的身材托举得越发引人注目。
这剑法并未给她带来多少新意，就最后一式尚且能入眼，于凡夫俗子来说，算得上顶阶剑法，可在剑修看来，过于华而不实了些。
“这套剑法是家父传给在下的，算不上精妙，却是我最珍视的一套。”王柄权缓缓道。
“如此说来，你还会别的？”
“我还会两式，应该与堂主口中的赵书全与太白仙帝有些干系。”
言罢，一剑刺出。
这一剑，看似与之前剑招并无差异，实则却多了许多神意，一旁女子见状微露骇然，不等开口，对方再次身形一闪，一剑刺中旁边一棵大树。
“扑哧”一声，钢剑齐根没入树干，紧接着一道裂口蔓延开来，不多时，整棵大树一分为二。
饶是女子见多识广，此刻也不由有些咋舌，眼下对方用出的，分明就是赵书全与太白仙帝的剑法。
剑修不同于术修，没有藏一手的想法，倘若可以，他们希望江山代有才人出，天下人皆可习得精绝剑法。
可练剑毕竟不同于其他，仅有招式没有神意依旧是凡人之技，而王柄权用出两招，却都带有各自的神韵。
……
在南风醉舞愣神的功夫，南边不远台阶处突然传来了爽朗的声音：
“哈哈哈，好剑法，老夫可好多年都没碰到用剑如此有灵性的年轻人了。”
几人闻言转头望去，只见一老者缓步朝这边走来，王柄权看清其样貌后下意识开口道：
“是你这老登？”
“老夫本名南风傲，剑堂堂主，这些年虽做了不少为后辈引路之事，却也当不得小友口中的明灯。”
老家伙不知对方是在骂他，竟还谦虚起来了，正是他先前在雾山郡酒楼门口蹭酒喝，王柄权早就料到这老家伙不简单，可没料到这么快就能再见面。
老人没皮没脸，捋着胡须道：
“小友竟能同时领悟两位剑仙的风采，实属不易，要不要考虑加入我剑堂？”
“加入剑堂有什么好处吗？”
“好处肯定有。”
老人说着，转头看向女子，“醉舞，你先进去，我有话要对这位小兄弟讲。”
王柄权含笑开口阻拦道：
“有事直接说便是，莫不是老登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哈哈，那倒不至于，既然小友已经猜到了，老夫不藏着掖着了，你觉得我这闺女如何？”
之前在酒楼时，老家伙就说要是自己有个女儿，必定许配给王柄权，如今正是兑现承诺的时候。
王柄权看了眼脸色依旧平静的女子，点头道：
“甚好，只可惜南风姑娘早已心有所属。”
“这你都能看出来？”老者面露好奇。
“让我猜猜，是中峰的蓝岱？”王柄权做掐算状。
女子神情终于变得有些不自然，可也没出言否认，王柄权之所以这么清楚，还得多亏了当初在赤霞峰犁地，仅仅半个月，他可了解了不少有关灵韵宗的隐秘。
见老者没什么反应，王柄权继续道：
“中峰蓝尊令可是妥妥的天骄，论修为论地位都远超于我，您犯不着跟我开这种玩笑。”
南风傲脸上笑意更胜，目露赞赏道：
“不错，我果然没看错你小子，怎么样，要不要拜我为师？”
“跟你学着坑蒙拐骗？”
……

第五百六十五章 剑舞
对于王柄权的调侃，南风傲不以为意，捋着胡须望向崖壁道：
“小友同时集两家之长，你这好苗子不学剑可惜了。”
“巧了，其余三堂也是这么说。”
“听说你们前不久把术堂的石碑给毁了？”
“非也，是小长老自己毁的。”
“有道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他若一口咬死是你干的，这灵韵宗怕没几个人保得了你们，而且据说现在宗内已经开始注意你这位小徒弟了。”
老者说着，略有深意看了聂衷良一眼，王柄权见状皱起眉，歪了歪脖子道：
“老头，你这是吃定我了。”
“非是老人家我趁人之危，五堂之中，数力堂跟剑堂最为团结，不过力堂的团结是用来跟别人掰腕子了，而我剑堂……”
老人说到此一顿，突然扯着嗓子喊道：
“小的们，有人砸场子！”
话音刚落，剑堂大门轰然打开，一群人乌泱泱冲了出来，手中明晃晃的长剑晃得人眼睛疼，口中还嚷嚷着：
“哪里来的泼贼，敢到我们剑堂撒野？”
为首之人是个白胖子，目光不善看了王柄权师徒一眼，而后朝老人一礼道：
“堂主，砸场子的人是他们吗？”
“不是，已经被你们给吓跑了，回去继续练剑吧。”
“是！”
一群人又风风火火返回了堂内，大门应声关闭，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
这边师徒二人看得目瞪口呆，这哪里是什么剑士，分明就是一群绿林好汉。
……
老者脸上有光，清清嗓子道：
“二位也看到了，灵韵宗内，但凡有人敢招惹剑堂中人，他都将面对整个剑堂，当然，掌门与我岩君峰的尊令除外。
之前你们得罪的小长老许君玉，只要他有胆子来，我就敢让他有来无回。”
老者很是自负地背起双手，满脸傲意，南风醉舞轻抚额头，无可奈何。
王柄权抬起头，望了眼头顶方向，在确定不会发生戏剧性的打脸事件后，这才一摊手道：
“自打修炼开始，我便对剑情有独钟，加上父亲年轻时以剑神自居，晚辈也想继承他的衣钵。
在下先姑且相信前辈的话，此事会认真考虑，至于我的徒儿，想选什么是他的自由，我不会干涉。”
“那是自然。”老人点头微笑，倒沾了些许仙风道骨的意味。
“只不过……”王柄权这时又微露难色，“在下已经有师尊了，拜师一事最好经过他老人家的同意。”
南风傲取下腰间酒葫芦，打开塞子随口道：
“老夫游历三界多年，倒也认识不少人，不知小兄弟的师尊是那位？”
“家师李长生。”
“李长生……”
老者念叨一句，似乎并未想起这号人，待摇头喝了口酒后，又“噗”地一口喷了出来。
“老人家认识家师？”王柄权精神一振。
“啊？不认识，只是凑巧呛到了，你瞧，最后一口酒水也浪费了，我去山下打酒，你们好生修炼。”
老人拭去嘴角酒水，随便找了个由头转身离去，丝毫不给王柄权问询的机会，其余三人互相对视一眼，皆是不明所以。
……
剑堂修炼，简单枯燥，尤其对聂衷良这种初阶修士来说，一招刺剑就要练一天，到傍晚时分，他的整条胳膊已经酸疼得挪动不了分毫。
王柄权虽剑势、剑气、剑意皆有，但出招亦是虚浮无力，南风醉舞直接丢给他一堆木剑，让其跟徒弟一样练习突刺，将修为压制到筑基期，直至将山石戳个窟窿为止。
师徒二人之前在力堂御堂分别炼体炼气，对气力操控达到了细微如发的境地，多加练习几天后，对剑的掌控也算驾轻就熟。
至第十天，聂衷良生出剑气，钝剑亦可吹毛断发，王柄权则将木剑刺入石壁三寸，依南风醉舞所讲，何时他能将整根木剑连同剑柄没入壁内，那就算成功了。
一口吃不出个胖子，师徒二人每天进行挥砍突刺，不觉又是半个月，期间二人逐渐与堂内众人混熟，到了晚上便一同喝酒聊天。
剑堂中人似乎比御堂力堂还要平易近人一些，许是南风傲这个老家伙的影响，堂内无人不饮酒，甚至就连女儿身的南风醉舞也不例外。
近一个月相处下来，王柄权对这个身材长相傲人，同时脾气性格洒脱的女子十分钦佩。
侠客与剑与酒为伴，酒后舞剑更是必不可少，南风醉舞的名字便由此未来，借着夜晚的篝火，女子即兴舞剑，只可惜单单舞剑有些干巴，王柄权便带头吟起诗来：
醉舞高歌海上山，天瓢承露结金丹。
夜深鹤透秋空碧，万里西风一剑寒。
一曲作罢，满堂喝彩，女子微醺，红颜佳人，当得此夜最美景致。
……
数日后，山腰位置一处小院，两名十三四的女子正分别拿着一块绢布刺绣，当中稍年长的看到对方绣出大半只鸳鸯，忍不住打趣道：
“小玉妹妹这是要绣荷包送给情郎？”
夏小玉没想到对方竟会突如其来问这么一句，俏脸“唰”地红了起来，手上针线也乱了分寸，将好好的翅膀给绣歪了。
小姑娘皱皱鼻子，一边挑线一边道：
“姑苏姐姐休要玩笑，我与阿良情同兄妹，他对我照顾有加，这只不过是一份普通心意罢了。”
“我可没说是谁，妹妹怎就往他身上扯？”
“姑苏姐姐，要真说起来，反而是你，这几天可没少向我打听阿良的事，莫不是对他有意思？”
夏小玉眯眼笑着，很是得意自己反将了对方一军，岂料复姓姑苏的女子面带认真点头道：
“小玉妹妹当真冰雪聪明，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这次反而轮到夏小玉傻眼了，呆愣愣举着针线半天也没动，直至对面女子“噗嗤”笑出声来，这才反应过来，迅速低下头去，俏脸比刚才还要红上几分。
“行了，不逗你了。”姑苏鸾将针线收拾好，站起身，“你先绣着，过几天我来教你裁剪衣服，你那位哥哥一直都是一身弟子服，眼看年关将至，是时候做身新衣裳了。”
女子特意将“哥哥”二字加重，一向古灵精怪的夏小玉被其欺负得还不上半句嘴，只得像鹌鹑一样点点头。
送走了姑苏鸾，夏小玉倚着院门，目光游离眺望远方，年纪轻轻便已有了怨妇迹象。
……
姑苏鸾离开半山腰，顺着台阶一路向上，沿途同辈修士见到她均主动打招呼，足见其人缘不错。
中峰顶部，年纪轻轻就打扮雍容的姑苏鸾静站在一处殿外，殿内传来平静声音：
“查到了吗？”
“回师尊，夏小玉居室内确有聚灵法阵。”
“……”殿内沉默片刻，“你们换处住所吧。”
女子略带惊异抬起头，而后又低下头，柔声道：
“遵命。”
……

第五百六十六章 器堂
转眼在剑堂的一个月修行结束，师徒俩又辗转前往器堂。
器堂是岩君峰五堂中唯一位于云雾交界处的一堂，二人沿着山侧东边石阶向下，刚进入云层深处便听闻一阵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待到达云雾正中位置，一条石板铺就的小路呈现在眼前，每块石板均刻有特殊符号，一旦有人踏足其中便会亮起微光，同时将小径周围的雾气驱散。
师徒俩在小路走了近一刻钟，除了周围三丈范围，其余地方皆是雾茫茫一片，回首不见路，前方亦不知通往何处。
王柄权试着用灵识探查，但周围雾气如同泥泞沼泽一般，平日能覆盖百丈的灵识在此处寸步难进，他终于明白当日那位“诡道友”话语中的含义了。
两人继续前行，直至又走了近一刻钟，眼前蓦然出现一座建筑，耳边的敲击声也越发明显起来。
王柄权并未着急进入，而是先退后一步，只一步，徒弟与那建筑同时没了踪影，重新再进一步，二者又都同时出现，前方视线也变得豁然开朗起来。
“此处有结界，可隐匿于外界。”
“吱呀”一声，建筑大门被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那身影见到二人先是一愣，然后恍然道：
“合着要来历练的就是你这混蛋。”
“姖绿姑娘，好巧啊。”
“巧个头，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到底给我姐姐灌了什么迷魂汤？”
“姑娘这么说可就冤枉在下了，我与红红姑娘一见如故，只是谈得投缘罢了，绝不是你心中想的那种龌龊关系。”
“我劝你最好少打我姐姐主意，她跟犽刺宗的少宗主已有婚约在身。”
女子说着，皱眉打量起对方那身粉嫩衣衫来，配合着他似笑非笑的表情，怎么看都面目可憎，后者则双手插袖道：
“有婚约又如何，就不兴我抢婚？”
“呵，借你个胆子。”
二人似乎是天生的对头，言语间针锋相对，若非王柄权忌惮对方腰间的紫葫芦，早就将其怼到哑口无言了，这时女子终于反应过来，抬了抬下巴道：
“本姑娘倒差点忘了，你们来此学艺，我作为器堂堂主，尔等理应拿出点诚意来。”
“不教算了，我看你回头怎么跟尊令交代。”
王柄权说到做到，转头就要走，姖绿见状立刻显得有些慌乱，这混蛋猜得不错，整个灵韵宗她害怕的人不多，当中便有沈尊令，因为对方正是她们姐妹俩的父亲。
……
岩君峰尊令沈霄，是灵韵宗三位尊令中根骨最差的，资质甚至不如一般内门弟子，直至三百岁仍卡在金丹初期，后来不知怎么走了大运，被三仙岛姖家仙子相中，做了倒插门女婿。
姖家不遗余力地培养他，厚积薄发，终于在之后三百年间从金丹初期一步步走到元婴巅峰，期间姖家仙子诞下一儿两女，大儿子姖禹，一双孪生姐妹则分别是姖红姖绿。
一家人本该其乐融融，怎料两百年前突生变故，姖家仙子在一场域外大战中没了踪影，沈霄只身前往寻找，最终失魂落魄无功而返。
没了姖仙子的照应，姖家人逐渐不把这个上门女婿放在眼里，在几位堂兄弟的挤兑下，沈霄最后带着一对女儿离开了姖家，作为男丁的沈禹则被家中长辈留了下来。
自打姐妹俩记事以来，就极少见父亲展露笑颜，有次夜深人静时，她们还瞧见父亲躲在洞府对着母亲的画像发呆。
母亲失踪，父亲萎靡不振，年纪仅大一刻钟的姖红又当爹又当娘，平日对妹妹有疼爱也有呵责，姖绿虽然在外飞扬跋扈，但对父亲和姐姐十分尊敬，此刻见王柄权要走，犹豫过后，不得不拉下面子道：
“跟我进来吧。”
王柄权回头故作惊讶道：
“姖绿姑娘不用我拿出诚意了？”
“少废话。”
……
师徒两人刚踏进器堂大门，就被琳琅满目的法器弄得眼花缭乱。
北侧墙壁上挂满了各色飞剑、盾牌、符令，东西侧还有两排货架，上面除了铜鼎、降魔杵、飞钉、法簧衣这些常见东西外，还有不少类似骸骨骷髅的瘆人玩意，其上阴气缭绕，显然已经“开光”过了。
聂衷良从没见过这阵仗，下意识避开，王柄权之前接触过魂幡，自是不惧怕，随手拿起一个眼睛冒绿光的骷髅端详起来。
“若不想被尸毒侵染得生不如死，就快点放下。”姖绿冰冷的声音响起。
王柄权微微一笑，将骷髅放回原处，就这一会儿功夫，一股黑气已经蔓延到了手腕位置，他稍稍运转修为，将尸气重新逼出体外。
“想不到贵堂竟还有这种邪门东西。”
“山上每年都会派弟子清缴邪修，这些都是从他们手中缴获的，灵韵宗作为正统门派自不会使用，可唯有弄清楚它们的用途才能想出应对方法。”
“姖绿姑娘说得有道理，敢问你腰间的葫芦可是由此而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女子略一皱眉，“乾坤葫芦乃正道至宝，是本姑娘师尊所赠，怎可与邪修器物相提并论？”
“在下一时失言，还望姑娘莫要怪罪，敢问令师尊是？”
“管得着吗？你们来这是历练的，可不是打听本姑娘家事的，若你真有本事，就堂堂正正与那犽刺宗少宗主比一场。”
如今她还真认准了王柄权对姖红有意思，后者也不反驳，咧嘴一笑，想把这篇翻过去。
“怂包。”姖绿低声嘀咕一句。
“什么？”
“没什么，若是往常外人来，都是选一件趁手的法器，可今日尊令特意交代过，让你们自己打造法器，跟我来。”
……
三人来到一处仓库，其内摆放了杂七杂八一堆材料，除了常见的金银铜铁木石外，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品相好的材料还未铸造就泛着流光溢彩，只一眼便让人挪不开目光，那些普通材料则像是些破铁烂木头，扔到路上都没人捡。
王柄权目光扫向靠墙的几排铁架，上面摆着的一看就是好货，姖绿也发现了其眼中的贪婪，心里一惊，却又不好出言阻止。
“每人挑选一件，不可贪多。”女子冷冷道。
“好嘞。”
王柄权应了一声，直直朝一只龙角走去，姖绿见状心如淌血，这混蛋可真会挑，那可是此处最好的东西。
一旁的小徒弟就要含蓄许多，简单看了下架子，似乎没有满意的，而后埋头到一旁破烂堆里，稀里哗啦翻找起来，看架势一时半会儿没个结果。
姖绿虽不甘心，却也只能捏着鼻子认倒霉，看了眼王柄权，冷淡道：
“随我来。”
……

第五百六十七章 法器成
龙，可腾云驾雾呼风唤雨，在九渊已近乎绝种，仅在传说中有所记载，王柄权作为修士，自始至终都不曾见过活的龙，不过手中龙角却是实打实的东西。
在三仙界龙虽罕见，但偶尔还能看见一两条，灵韵宗掌门就有一条青龙坐骑，而且据去过域外的修士讲，他们曾遇到过十数条各色巨龙同赴战场的壮观景象。
王柄权手中龙角长约三尺，从根部到尖端分出三个枝丫，其质像鹿角却坚硬如铁，拿在手上有百十来斤分量。
王柄权试着在墙面磕了几下，传出沉闷响声的同时，也引得前方姖绿不喜，转过头怒目相视。
王柄权讪笑着收回龙角仔细端详，越看越喜欢，并小声嘀咕道：
“一会我要把这三根多余的枝丫都切掉，回头车成珠子盘串玩。”
姖绿这时停下脚步，指了指一旁火炉道：
“到了，这就是你的铸造台，火炉里是地心火，一会儿你将龙角放上去，以灵力催动火苗，待将材料完全烧红后，再以铁锤锻打。”
说完，女子看了眼王柄权，“记住，材料亦有灵，一定要整块锻打，倘若故意损毁，制作出的法宝会威势大减。”
王柄权如意算盘落了空，暗叹一声，点头道：
“谢姑娘提醒，不知我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制作出法宝，还有它的神通是什么？”
“时间多少要看你的本事，另外还和想要的东西有关，若是想着将坚硬龙角打造成一件柔软衣服，就是锻打一辈子也做不到。
至于神通我倒是可以告诉你，此角出自一条赤龙，赤龙属火，主攻，你可以在这方面多下些心思。”
“谢姑娘提点。”
王柄权应了一声，迫不及待将龙角丢进火里，于此同时，聂衷良拿着一块青色金属走了过来。
少年望着手中物体面带疑惑，直至走到师尊身旁都没回过神。
“阿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着这东西有点怪。”
“不就一生了锈的废铜嘛，哪里怪了？”
“说不好。”
姖绿这时上前拿过少年手中的铜块，仔细观察后说道：
“若我没记错，这块绿铜来自域外，扔在仓库里好些年都没人要，你确定选它？”
少年犹豫片刻，最后点点头道：
“就它了。”
“好，跟着你师父的动作做，保不齐你能打造出一件比他还厉害的法宝。”
……
王柄权将龙角烧至炙热，期间不停为火炉灌注灵力，有了火炉加持，温度上升很快，灵力耗费也比他之前给儿子锻造宝剑少了许多。
眼见龙角发出明亮红芒，王柄权赶忙用钳子夹出，放于铁砧之上，而后学着其余几名光膀汉子抡起铁锤。
煅烧过的龙角越发像是钢铁，一锤下去火花四溅，王柄权按照心中所想，先将几个分叉合拢，而后放入炉膛重新加热，之后再反复锻打，直至捶打成前窄后宽的长片。
旁边聂衷良还没想到要制作什么法器，一直在观察师父的动作，此刻见状询问道：
“师尊这是要做一把宽刃剑？”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王柄权说着，将重新烧红的龙角取出，以特殊工具进行卷曲捶打，经过近一刻钟修整后，这才有了大概雏形。
“是剑鞘？”一旁姖绿率先出声。
王柄权点点头，目光始终盯着眼前物件道：
“我只能做出大概样子，接下来还请姖绿姑娘帮帮忙，将其尽量做得美观些。”
女子破天荒地没有跟他对着干，顺手拿过一把小锤子开始仔细敲打起来，半个时辰后，一把做工精美的剑鞘出现在几人面前。
女子对剑鞘进行最后一次加热，而后投入旁边水缸冷却，捞出后，又叫来器堂另一位工匠篆刻，既然是赤龙角主攻，那篆刻的符纹也是能将灵气转化为锐不可当的剑气。
半晌后，当剑鞘重新递交到王柄权手上时，已经完全改头换面。
赤龙角经过反复灼烧锻打，已然回归原本红色，剑鞘首尾位置分别嵌有金色装饰，连同表面符纹也由黄金嵌就，一向见惯了好物件的姖绿此刻都不由羡慕起来，朝王柄权道：
“希望你别糟蹋了这件法器。”
“放心吧。”
王柄权从储物袋取出那柄鲜红宝剑，褪去原本剑鞘，“噌”地将剑身插入新剑鞘中。
“去后边试试吧。”
姖绿目光闪动看向宝剑，说实话，这把佩剑同样让她眼前一亮。
……
来到后院，这里整齐摆放着十余个桩子，材质千奇百怪，其上同样刻划有纹路。
“这些不同硬度的柱子蕴含特殊法阵，可抵挡住不同程度的攻击，不用怕砍坏，开始吧。”
王柄权点点头，手中长剑毫不犹豫出鞘挥去，但这一下却让他险些闪了腰。
只见宝剑刚出鞘一寸，就猛然停住，紧接着剑气刮过，将第一道木桩外结界劈碎，而后宝剑重新归鞘。
姖绿见状眼中艳羡之色更胜，朝一脸懵的王柄权说道：
“这件法器未施展出全力就有此等威势，还真让你走了大运，直接劈砍第三根黑色铁桩，记住，这次用出全力。”
“好。”
王柄权目露正色，周身紫金之气流转，同时剑鞘传出阵阵龙吟，一剑挥出，这次出鞘三寸，剑刃伴随红光闪动，配合王柄权身上紫金光辉，看起来甚是耀眼。
“咔嚓”一声，法阵应声碎裂，不过这已经是剑气的极限了。
姖绿见状下意识打量一眼四周，确定没有其余人后才轻声道：
“刚才一击已经达到元婴初期威势，不过依旧没能击发赤龙的火性。”说着，她转头看向王柄权，“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能引起法宝共鸣？”
王柄权得到法宝喜不自胜，对眼前帮助自己的女子也没什么好隐瞒，直言道：
“大概因为我当过皇帝吧。”
姖绿先是半信半疑看了对方一眼，待发现其不像扯谎后，这才了然道：
“难怪，身为皇者，确实能在修行初期增色不少，不过至化神期后，这优势就变得微乎其微了。”
两人这会儿你一言我一语，交谈融洽，颇有几分冰释前嫌的意味。
刚一回到前堂，两人老远便看到聂衷良正右手托举一枚青绿色小盾，盾牌周身散发幽光，一看就是上等灵宝。
听到脚步声，少年转过头，憨厚笑道：
“师父，我的法器成了。”
在场其余人闻言先看看徒弟，又看看师父，眼神如同见了鬼。
……

第五百六十八章 宗门比试
经过数月试炼，辗转于五堂之间，王柄权最终决定加入剑堂，聂衷良之前在术堂闹得动静太大，不论南风傲说得是真是假，他都不敢掉以轻心。
入堂仪式过后，王柄权没理由将聂衷良再留在山上了，在山腰处帮其寻了个住处，刚好位于夏小玉隔壁，年轻人的事，他这个上了岁数的人不好掺和，只能做个顺水人情。
刚告别了徒弟，南风醉舞就找到他，谈及了有关宗门斗法之事，灵韵宗每几年便有一场比试，比试又分大小。
小比五年一届，仅局限于金丹元婴，修为低了没什么看头，修为过高则威势太大，一不小心就毁去半座宗门，实在得不偿失。
大比规模要宏大许多，一般五十年一届，无论何种修为都可参加，低阶修士依旧在宗门内部比试，高阶修士则要前去掌门开辟的特殊空间，由数位大小长老督战。
不论大比小比，奖励都极为丰厚，除去最基础的灵石外，还有不少域外功法仙器，一般符合要求的修士都会参加。
……
王柄权作为金丹后期，可选择挑战同阶后期与巅峰强者，当然，若他自负到以为自己可以单挑元婴，亦可以主动提出，至于对方会不会答应就两说了，毕竟宗门内一向不齿于以大欺小。
眼下三峰尊令，皆是到达元婴巅峰，距化神期仅一步之遥，一旦踏入化神，就有了前往三仙岛的资格，极少有人会愿意继续留在山上。
王柄权思索过后，问出个让南风醉舞一愣的问题：
“你说我若是把你家蓝尊令给办了，是不是就能直接进入三仙岛？”
女子听闻对方轻视情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认真思索起来，片刻后开口道：
“他如今元婴巅峰，若能战胜，可以认定你有化神战力，加之年纪尚轻，进入三仙岛应该没问题。”
“呵呵，在下不过随口说说而已，我又不是天骄，哪里来的那份本事。就算能做到，越境退敌的风头也未免太大了些，搞不好到时候还没出名就率先出殡了。”
“倘若你真有这本事，我想许多人都会保你。”女子继续认真道。
“好，那就劳烦南风剑仙帮我报个名。”
王柄权称呼其“剑仙”可不算恭维，他是打心底敬佩对方，就冲她这份不偏不倚的公正气度，便超过了许多男子。
三峰的尊令无疑是他扬名立万的最好人选，但赤霞儿为人不错，他不忍踩着其上位，本峰尊令沈霄虽未露过面，但亦对他照顾有加，至于那蓝岱，就算看在南风醉舞的面子上也不好动手。
思来想去，他决定先去打探下宗门内元婴修士的情报。
……
王柄权之所以如此自信，全因他掌握的域外功法，当年附子靠此功法大杀四方，将众元婴修士威吓得不敢露头。
经过对功法细致研究，王柄权认为“蜃梦”一式便是对付元婴修士的关键，如今以金丹后期施展，即便再次对敌鸦琉，胜负亦是五五之数。
打听情报这等事，赤霞峰再合适不过，王柄权刚踏上前往赤霞峰的台阶，迎面便走来一个熟悉的熟悉的身影。
二人照面后皆是一愣，紧着在那身影掉头就跑，王柄权也不客气，直接抄起路边石头丢了过去。
一击即中，那人发出“哎呦”一声惨叫，捂着屁股停下脚步，转过头赔笑道：
“赵道友，这么巧。”
“谁说不是呢。”王柄权皮笑肉不笑走上前，“当日一别，洪道友走得匆忙，在下可还没来得及感谢呢。”
“区区小事，怎敢言谢，赵道友在山上住的可还习惯？”洪庆颜小心翼翼。
“说吧，为何哄骗我上山，你明知道蓝岱看我不顺眼。”
“道友这话可就误会在下了，当日那种情形，灵韵宗的确是你唯一的出路，而且宗门规定弟子不可私斗，赵道友只要不去中峰，蓝尊令就算想难为你也无计可施。”
“好，我先姑且相信你，现在宗门小比在即，想请洪道友帮个忙。”
王柄权说着，拿出一个储物袋，其内存有一万上品灵石，洪庆颜接过储物袋看了一眼，笑容立马真诚了许多：
“不知赵兄弟有何吩咐？”
“洪道友在搜集情报方面一向在行，赵某想打听有关宗内元婴修士的情况。”
洪庆颜立马明白过来对方的想法，试探性问到：
“道友莫非是想越阶挑战？”
“正是。”
“你我初次见面时，洪某便觉着赵兄弟有龙凤之像，今日再见方知你志存高远，到头来还是洪某眼拙了……”
“别废话，到底有没有。”
“有。”
洪庆颜赶忙从储物袋拿出一沓册子，一个个翻找起来，口中念念有词道：
“这本是数位长老不可同外人道的隐秘事；这本记录着宗内体质特殊适合双修的女弟子；这本有山门几处灵气颇丰的修炼点……找到了！元婴期修士，按战力水平排名。”
洪庆颜将册子递给王柄权，而后特意显摆了下手上剩余几本，对方懒得搭理他，低头认真翻看起册子来。
……
名册前三位，毫无意外是三峰的尊令，中峰蓝岱排在第一，上面还有一些他的生平记载，包括何时突破境界，拥有何等法器神通。
洪庆颜在一旁小声提醒道：
“赵兄弟若要越境挑战，在下建议你从最后几位中选一个，他们根骨普遍不高，在寿元将近时才勉强爬上元婴，接下来的化神若无逆天机遇，怕是这辈子也休想达到。”
“既然要一鸣惊人，那便没理由挑软柿子捏。”王柄权语气平淡，眼神始终注视着册子。
“赵兄弟知不知道元婴意味着什么，境界的差距可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即便是金丹巅峰与元婴初期，当中也隔着一道天堑。”
“当然知道，我又不是没和元婴打过。”
“结果呢？”
“我活着，他死了。”
王柄权的话语令洪庆颜一脸震惊，倒不是特意夸大事实往自己脸上贴金，主要这家伙太聒噪了，他不过是想堵住对方的嘴。
“多谢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待看得差不多，王柄权直接合上册子转身离去，洪庆颜站在原地皱眉思索了好一会，最后一拍大腿，转身迅速朝中峰走去。
……

第五百六十九章 押注
宗门比试地点位于中峰，这是一次极好的观摩学习机会，低阶弟子也可破例准许来山顶观战。
灵韵宗有元婴修士百人及金丹修士近千，若是一一比试会浪费不少时间，因此宗门临时在半空搭建起十余座擂台。
擂台由岩君峰巨石组成，其上布置法阵，可抗住化神期全力一击，元婴及以下修士可尽情施展术法，当中最大的五座范围近百丈，由大乘期太上长老施展缩地之术，外界看来与其余法台大小无异，但踏足其中就会发现别有洞天。
这五座法台专供元婴修士对战所用，限时一炷香，由三位长老亲自主持，时间一到，即便没能分出胜负，三位长老也会根据双方的表现进行决断。
金丹期的比试与元婴期大致相当，不过时间要缩短一半，变做一刻钟，每座擂台有三名化神修士督战，充当裁判的同时也可防止意外发生。
宗门小比虽更为频繁，但每届总能出现一两个惊世骇俗之辈，他们有的成名已久，天资好到让人嫉妒，拔得头筹如同探囊取物；也有之前一向名声不显之辈，在比试当天一鸣惊人，胜过了被给予厚望的弟子，从此踏入内门，被奉为天骄。
像中峰首席门客余双就是如此，三百年前大败一位内门弟子，一时风光无两，后进入中峰成为仅次于蓝岱的元婴修士，王柄权此次的目标正是这位曾一战成名的强者。
……
宗门小比采取抽签制，同阶对手仅在小比当日才能确定，若想越境挑战，则必须提前三天上报宗门，一般两日内便会得到答复，除了参赛者本人知晓外，宗内每五年一次的赌局也会透露出消息，从而吸引其余弟子来投注。
灵韵宗的赌局从来都不是秘密，掌门不仅不予以纠正，兴起时甚至还会私下命人替自己去下注，加之攒局之人心思玲珑，每年都少不了掌门及各长老的好处，因此他们对此事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小比前一天，宗内许多修士已经从情报贩子那里获悉了对战名单，一些臭味相投之人三五成群凑到一起，低声议论着名单上十几人的胜算。
“你们觉得如何，这名册上的分析靠谱吗？”一名白衣修士问到。
“差不离，毕竟是洪庆颜编撰的，这小子修炼不行，钻研情报的本事却是一等一，也不枉我花了两千灵石。”年纪稍长的青衣修士回道。
“两千？他怎么收了我一万二？”
“可能因为你长得像冤大头吧。”一名灰衣修士忍不住打趣道。
“不行，我得找他去。”
“行了，消停点吧，人家上头有掌门撑腰，有那功夫，不如想想一会儿怎么下注。我五年前按照册子买的，小赚五万灵石，这次打算再试试。”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倒不是对洪庆颜如何信服，只是今年比试看头不多，参与者大都是些老面孔，有几位更是雷打不动每届都越阶挑战，每次又都被打成猪头，也不知该说他们坚韧还是有毛病。
五年于修士而言太过短暂，随便一个闭关都要百十来年，许多正在修炼要紧关头的人根本无暇参战，而那些屡败屡战的修士大多是哗众取宠的小丑。
……
“要我说，这次最有希望的是陆寒，毕竟他可是小长老亲传弟子，而且对手还是元婴期最末的一个。”
灰衣男子指着册子上被标注四成胜算的名字说到。
青衣修士闻言摇摇头：
“陆寒确实根骨极佳，可刚踏足金丹期不久，境界未稳，对手虽是元婴初期，却在这个境界停留了五百多年，并且常年炼体，基本功不是一般的扎实。
要我说还得是姖红仙子，她是岩君峰尊令的女儿，又与犽刺山少宗主有婚约在身，听赤霞峰仙子讲，犽刺山为了这门亲事不惜以五头极品灵兽做聘礼，另外还有十只上品灵兽幼崽及百枚灵兽丹。
犽刺宗从不做亏本买卖，倘若没真本事，他们怎会舍得出这么高价钱？
洪庆颜那小子是做生意的，咱们不能全然相信他的话，他给姖红仙子标注两成胜算，保不齐就是想自己吃独食赚份大的。”
“照你这么说，这赵之逸岂不胜算更大？”一位兄台修士指着一个“零胜算”的名字说到。
“赵之逸？没听说过，新来的？”
“好像是岩君峰今年刚收的门客。”
几人面面相觑，好像还真没见过这号人，这时最开始的白衣修士反应过来，看向不知何时多出的一个人，“恕在下眼拙，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在下赵之逸，岩君峰门客，你们别信洪庆颜，尽管拿出全部身家押我，赵某包你们赚得盆满钵满。”
如此自来熟的人除了王柄权还能有谁。
众人再次低头看了眼册子，只见其选中的对手正是中峰元婴期中排名第二的余双。
“哎呀，原来是赵道友，久仰大名，放心，我铁定押你，谁来都拦不住，择日不如撞日，我现在就去。”
青衣修士第一个反应过来，拱拱手迅速转身离去，其余人见状也都回过味来，纷纷学着说起客套话，不大会儿功夫在场人皆作鸟兽散。
王柄权看着唯一没有离去的白衫修士，笑笑道：
“这位道友就不急着押注吗？去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额……我还是觉得你打不过余双。”
王柄权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耿直的修士，知道对方即便跟其他人混到一起，也是被嘲笑的那个，于是开口问道：
“敢问道友身上还有多少灵石。”
“我来灵韵宗时间不长，刚被洪庆颜骗去一万两千灵石，现在身上就剩下三千。”
“足够了，听赵某一句，这三千灵石留着也没什么用，道友倒不如全押在下身上，我现在赔率是一比二十，倘若侥幸赢了，这可直接就变作六万灵石了。”
白衣修士闻言皱起眉，他虽耿直，却也不傻，三千灵石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到，而且其他人确实没有这么高的赔率，既然要赌，那就搏个大的，反正也没几个钱。
想到这，白衣男子点点头道：
“好，听赵道友的，倘若道友真赢了，在下请你喝酒。”
“一言为定。”
王柄权满面带笑，目送对方离去。
……

第五百七十章 越境比试
宗门小比这天，人山人海，除去外出执行任务及闭关的弟子，剩下的大多都来了。
斗法擂台位于半空，许多练气筑基期的弟子尚未学习浮空之法，想要观战只得自掏腰包去买符咒，符咒又分三六九等，当中以器堂售卖的效果最佳，飞行稳定，连续使用三天三夜也不在话下，价格自然也不菲。
其余修士出售的符纸，或照猫画虎，或材质低劣，一般使用一上午就得更换，但好在价格只有器堂符纸的十分之一，因此深受低阶修士喜爱。
岩君峰东侧一处洞府内，王柄权正整理着发型，小徒弟聂衷良在一旁端水递毛巾，侍奉得十分殷勤。
“衷良，这是我昨天从姖绿姑娘那里讨的悬空符，一会儿你分发给几位师兄妹。”
“是。”
少年接过，小心叠好放入衣袖。
“哦对了，徐铁蛋最近怎么样了？”
“回师尊，您让他面壁一个月，这会儿刚出来。”
“一会儿送符咒时同他讲，别学人家去赌博，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赌狗不得好死。”
话音刚落，一只黄狗衔着篮子走了进来，看到王柄权后尾巴不自觉摇动起来，篮子都顾不得放下就含糊不清道：
“师尊您叫我？”
“没说你，最近修炼得怎么样？”
“好着呢。”黄狗放下篮子，“您给我的功法一直在练，现在已经炼气四层了，我在林子里发现了一处灵泉，每天喝上几口泉水再修炼事半功倍，还有山上的凤尾锦鸡味道不错，改天给您带几只。”
“不必了，那锦鸡八成有主，你小心点，别被人抓去涮了火锅。”
“火锅是啥，好吃吗？”
狗子听闻吃的，口水下意识淌了下来，聂衷良见状快速将篮子拿到一边，以免新洗的衣服被弄脏。
王柄权瞥了一眼黄金光，没有回话，转头对少年道：
“把战衣给我。”
一件粉嫩衣衫递过来，王柄权穿着妥帖，洒然转身，轻摇纸扇出了洞府。
……
巳时，随着太上长老向半空一指，一直围绕在灵韵山周围的云雾霎时散尽，整个宗门迎来了五年一度的小比。
半空中漂浮有十余座擂台，擂台周围青色防护不时光华流转，从中峰顶部一座宫殿中传出极具威严的声音：
“灵韵宗小比，现在开始！”
许多人闻言面露激动，声音的主人正是宗主，那位有望接替仙帝之位，修为无限接近于圣虚境的强者。
“于震、江修上台。”
西北方向一座擂台，化神期老者的声音响起，被叫到名字的二人赶忙朝那边飞去，紧接着第二座、第三座……直至最外围十几座擂台都站上人时，中间五座擂台的三位长老才开始出声：
“金台，金丹后期张胜，对战元婴中期路高。”
说话间，第一座擂台上的迷雾散开，露出下方丛丛剑林，众人见状一阵哗然，这场景之前他们可从没见过。
三名长老依旧面色平静，声音万年不变地淡然：
“木台，金丹初期陆寒，对战元婴前期乌北遥。”
一位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向前一步，整个人如同利刃出鞘，一头扎进了郁郁葱葱的第二座法台，随后一名穿着陈旧道袍的中年修士才从人群慢慢走出，摇摇头缓步踏入擂台。
之后第三座水台，其上一片汪洋，水中不时有凶狠异兽蹿出，即便远远望去也让人心生惧意；第四座火台，火焰炽热烤人，地面岩浆肆流，毫无立足之地；第五座土台，看起来不过是一片荒漠，但谁又知黄色砂砾下埋藏着何等危险。
待所有法台都站上人，此次小比正式打响。
……
外围十几座擂台鲜有观战，大部分人都涌到了中间去看那越境之战，同阶修士再怎么打都打不出花来，但不同境界之间的战斗就有趣多了。
像是金台上的张胜，次次小比都输但每次都会挑战，虽然被扔下台的样子很狼狈，但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这些年靠着高阶修士的磨砺，其战力已经超过许多同阶修士，更别说他偷学的那些术法了。
相比张胜，木台上的陆寒就要从容许多，同时他也是五位越境挑战者中最被看好的一位，在赌局中的赔率仅有一赔一点二，即便赔率不高，却仍有许多人将宝押在他身上，更有甚者不惜为此倾家荡产借高利贷。
修仙界的光怪陆离，可丝毫不输凡间。
但凡有赌局的地方就离不开暗箱操作，不过陆寒贵为小长老弟子，加之他本人性格孤冷，所以并不会做出这等勾当。
陆寒一开局就施展全力，将十数棵参天树木连根拔起，一股脑朝对面中年修士丢去，后者自始至终一副懒洋洋模样，袖口一抖，平地生出罡风，那些大树还不等近身，便被罡风卷飞出去，看起来毫不费力。
陆寒见状微微皱眉，右手摸向腰间，一个银色小壶被他从储物袋取出，拧开壶口，丝丝寒气冒出，周围十丈范围立刻变得雾气腾腾。
年轻人倾斜壶身，一滴幽蓝浓稠液体沿着壶嘴滴下，他并没去接，而是以指风直接将其击碎。
液体化作无数微小冰晶，很快与周围雾气混在一起，颜色也又蓝变白，阵阵冻结声不绝于耳。
“你很不走运，此擂台林木升腾，水汽充分，正是适合助长我冰花之威。”一向不苟言笑的陆寒主动开口。
不大会儿功夫，他的四周凝结出五朵冰花，年轻人右手一指，冰花全部出动，直奔对面中年修士。
中年人名叫乌北遥，是岩君峰门客，与岩君峰沈尊令一样，在元婴期徘徊数百年而寸步不前，外界也都将他当成了容易捏的软柿子，几乎每次小比都有人选他。
那些挑战他的人有胜有负，资质也有好有坏，但却始终无人发现一个规律：
但凡胜利者皆是些平日不显山露水之辈，而且无一例外都出身自岩君峰。
……
眼见冰花即将临近，中年人却是并未躲闪，而是悠悠叹出一口气后，静静站在原地。
“嘭”地一声巨响，五朵冰花几乎同时炸开，整个法台为之一颤，冰气瞬间将中年人裹入其中，继而凝为寒霜。
就在众人以为战斗结束时，浓重寒霜中突然传来一个平淡的声音：
“尔等戏称贫道为元婴期看门者，今日我便守一次门给你们看看。”
言罢，冰气骤然崩散。
……

第五百七十一章 寒体
冰气散去，乌北遥毫发无损站在原地，陆寒此刻脸色难看至极，刚才一击是他的本命技，威势堪比元婴初期，这也是为何眼高于顶的小长老能青睐他的原因。
乌北遥对于年轻人这一击也是打心底赞叹，他缓步上前说道：
“天生寒体，更难得能够收放自如，若换成寻常元婴初期，大意之下还真被你击败了。”
“休得多言，有什么本事尽管拿出来便是。”陆寒脸色阴沉。
此时台下也不安分起来，许多在这场比赛押了重注的人忍不住嚷嚷道：
“陆寒，别那么多废话，赶紧拿出真本事办了他。”
“你可是小长老亲传弟子，会打不过一个万年老幺？”
“你小子该不会收了赌场老板的好处故意演咱们吧？”
……
擂台外的声音越来越刺耳，当中几个不知道是不是借机捣乱的，说出的话字字诛心，陆寒再好的脾气也压制不住，恨不得冲出擂台撕烂他们的嘴。
“哼！”形式愈演愈烈之时，一声冷哼传来。
开口的是小长老，只见他语气平淡道：
“再有搅扰比试秩序者，宗规处置。”
此言一出，全场鸦雀无声，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小长老在给自己弟子出头。
旁边黑袍老者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透露出笑意，后者依旧面无表情道：
“老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若胆敢多说一个字，小心我让你当众下不来台。”
老者闻言面带笑意，确是一个字都没说。
小长老许君玉天生童子体，修炼速度惊人，但也注定了此生都是孩童模样，虽然如今已是五百多的老怪，但年龄还是比同境修士小了一倍不止，加之其讨喜的长相，让许多人都下意识将其当成了小孩子。
旁边黑袍长老诡化楼，千余岁的年纪，早该抱孙子了，可怎奈儿子不争气，直到现在都没找个道侣，致使这位在宗门身份地位超然的老者看到孩子就忍不住露出笑脸。
……
这边闹剧好不容易结束，台上双方已经战在一起，中年修士出手干脆利落，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懒散模样，一拳一脚间，声势惊人，将对面那位被给予厚望的年轻人打得连连后退。
陆寒目光冷漠，后退间周身不断泛出冰气，冰气凝而不散，数次化作坚冰挡住对方攻势。
“先天寒体果然名不虚传。”
中年修士目露赞赏，一掌将对方聚集起的寒气再次拍碎，而后袖口一卷，整只手掌抓向对方咽喉。
陆寒眼中冷光一闪，毫不迟疑发动擤气，两股纯白寒气自鼻腔冲出，快速在空中凝结成两根冰锥，直奔对方手掌而去。
年轻人借机后退，先前银色小壶再次出现，这回他没有丝毫犹豫，一甩手将壶中液体尽数撒出，十指凌空迅速弹动，用指风将所有液体化为冰气。
做完这一切，他的指尖变作青紫，显然是被冻伤了，于此同时，陆寒前方一片淡蓝冰气，整个擂台温度骤然降低，清脆的冻结声甚至传出擂台外。
诡化楼转头看向童子，“陆寒来真的了，你确定他不会伤到自己？”
“他又不是小孩子，既然做了便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
台上，中年人终于露出慎重，“这就是你的真正本事？”
“还请乌道友弃战，一会儿真打起来，连我自己都不能置身事外。”
“道友年纪尚轻，有本事，心地也不坏，若搁在平时，贫道倒也愿意自污名声成全你，不过世人欺我太久，若不拿出些能耐来，他们真当我这元婴是个摆设了。
贫道并不是针对阁下，而是想让在场人都知晓，只要我不愿意，没人可以踩着贫道上去。”
“言尽于此，乌道友小心了。”
陆寒低喝一声，右手向前一推，一只淡蓝冰凤立时破开寒气啸叫着飞出，擂台外众人见状皆面露惊容，一直沉默观战的王柄权摸索着下巴疑惑道：
“这人的术法好怪，像极了……”
“驹突界修士本命技。”一旁人接话道。
王柄权转过头，洪庆颜竟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旁。
“洪道友如此有雅兴来观战？”
“押了注的，不来不放心啊。”
“方才你说那位年轻人用的驹突界修士术法？”
“非也，洪某只是说像，陆寒此人的身份隐秘，我一直查不到其具体来历，只知由小长老从驹突界带回。”
“不是说驹突界严禁人族修炼，一经发现，就算追杀到三仙岛也要将其击毙。”
洪庆颜笑笑，看向不远处的紫衣童子，小声道：
“别看小长老脾气不好，但对弟子却极为负责，就算陆寒是驹突界走出的人族，也没人敢拿他怎么样，你以为这些年就没人暗杀？都被小长老给收拾了。”
“原来如此。”
王柄权点点头，同样看向没他腿高的小长老，内心对其多了几分钦佩，后者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蓦地转过头来，双眼微眯，似乎在确定对方的想法。
……
二人这边大眼瞪小眼，擂台上的冰凤已与乌北遥撞在一起，这次动静明显比之前大了许多。
那冰凤看似霸气，但在冲撞到中年修士胸口时，却立刻寸寸碎裂，最终化作无边寒气扩散开，就在众人以为结束时，冰气所及处，朵朵冰花开始凭空生出。
交战双方脚下的参天巨木首当其冲，从上到下冻作冰雕，不大会儿时间，整棵树已经变得晶莹剔透。
“咔嚓”一声，树干位置出现一道裂缝，紧接着迅速蔓延很快传遍巨木全身，坚硬如铁的巨树就那样在众人眼中碎裂开来，碎裂后的冰晶再度化为寒气扩散，继续侵染别的树木。
半空的乌北遥周身处在浓郁冰气中，外人根本看不清具体情况，一盏茶的功夫，层层叠叠冰花开始从白气中探出，凝神望去，却见原本位置已经多出一块淡蓝坚冰。
蓝冰厚近一丈，其内还有个模糊不清的人影。
“看来胜负已定了。”
人群中有人开始出声议论，就这一会儿功夫，坚冰已经发出了碎裂声。
“长老，赶紧宣布结果吧，一会儿乌北遥该冻死了。”
一个押注陆寒的修士忍不住开口，其余人闻言也纷纷附和，可几位督战的长老却始终不动声色。
……

第五百七十二章 正式开始
冰块碎裂声越来越大，围观人群反而逐渐安静下来。
身处擂台上的陆寒率先反应过来，脚下轻点远离原地，下一刻，蓝冰骤然炸裂，冰块四分五裂间，一个模糊身影一脚踏出。
四周冰气仍不死心，迅速凝聚一起，势要将其再度冰封，这时一股强横修为从半空扫过，将整个擂台笼罩在内，百丈内的寒气如同遇到正午阳光，几个呼吸间便化作水滴，擂台之上立时下起一场小雨。
乌北遥看着对面年轻人，缓缓开口：
“还比吗？”
不待陆寒回话，擂台外率先响起了惊讶声：
“是元婴后期，这家伙什么时候到达元婴后期的？”
台上年轻人闻言，最后一点希望也没了，朝对方一拱手，转身离去。
“木台，胜者乌北遥。”
半空小长老发出稚嫩声音，人群中顿时哀嚎声此起彼伏。
台上的中年男人似乎不舍得离去，满脸笑意朝众人拱拱手，身上气度再度回归往日懒散，就连他的修为也瞬间跌回元婴初期，只是这会儿已经没人去注意了。
黑袍长老略带好奇道：
“相比你那位体质特殊的徒弟，这名岩君峰门客倒更让老夫意外，元婴初期就敢施展假境，他就不怕跌境？”
许是徒弟输了脸上无光，小长老语气略显冰冷：
“别被他与世无争的样子骗了，岩君峰一向不养闲人，乌北遥功法特殊，他沉寂五百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下次突破时，想必一步便会踏入化神期。”
“哦？岩君峰竟还有这等奇人？”
“岩君峰的奇人多了。”
小长老说着，目光下意识瞥向王柄权那边，后者这会儿正摸着下巴不知道在寻思什么。
……
随着木台战斗结束，其余四台也很快有了结果，除了金台那个张胜走了狗屎运获胜外，其余三台均在众人意料中。
之前小比接连惨败的张胜这次总算支棱起来，站在台上一个劲朝围观众人道谢，完全不顾人群中的谩骂与吁声。
这家话获胜的概率可比陆寒战败的概率都小，虽然他赔率极高，但很多人还是买了他输，结果到头来赔得裤衩子都不剩。
见台上人耍活宝没个完，三位长老中唯一没开过口的那位出声道：
“胜负已定，无关人等离开擂台。”
这位长老一袭灰色斗篷从头罩到脚，看不清真容，听声音一个是个老妪，现住在赤霞峰，据说年轻时是仙界出了名的美人。
还站在擂台上的几人闻言不敢耽搁，脚下轻点穿过结界，而后小长老沉声开口：
“下一场，金台，金丹后期赵之逸，对阵元婴后期余双。”
话音刚落，人群立刻炸了锅，余双是中峰化神之下第二人，究竟何人这么大胆子敢挑战他？所有人四下打量之际，王柄权朝旁边洪庆颜点点头，收起折扇洒然奔赴擂台。
岂料他自以为潇洒的身影在众人看来就是个笑话，虽然不会明目张胆讥讽，但议论声还是不断传入耳中：
“这谁啊，穿的跟朵月季似的？”
“没见过，新来的吧，这副打扮该不会有啥特殊癖好吧？”
“那可说不准，正经男人谁穿这出门啊？”
虽说众修士哪个都少不下百来岁，但村头最爱嚼人是非的恰恰是这帮老家伙，估计到不了明天，王柄权的一世英名就得彻底毁完了。
王柄权只当所有人都在笑话自己，却不知随着他出现，人群中一双眼睛自始至终都没从他身上挪开，直至其进入擂台。
进入结界后，一股眩晕感袭来，王柄权感觉整个身子沉了几分，直至几息后才缓和过来，抬头望向上方，三位长老身形此刻大了数倍。
王柄权眼中闪过一丝异样，这便是大乘期的实力，无论金丹还是元婴，在其面前都无异于蝼蚁。
……
“木台，金丹后期诡决，对阵元婴中期雀翎。”
一个面相三十左右的男子走出人群，脸色苍白如纸，却并不显病态，扭头看了眼东北方向，率先飞入擂台。
他前脚刚走，东北方便掠来一只青黄色小雀，雀儿直冲木台，在穿过结界的一瞬间，摇身一变，化作一名二八女子，飘然落地。
女子正是来自驹突界四大家族中的雀族，她生来体质特殊，可随意在人形与禽体切换，修行速度教同族快上许多，一入山便被赤霞峰选走。
女子对人族一向没有敌意，加之性格温婉，因此在宗内人缘极好。
“雀翎仙子，有礼了。”诡决略一欠身。
女子粉面含笑，微微点头，耳边一撮黄羽随风摇摆，极为灵动。
于此同时，金台之上，名为余双的修士姗姗来迟，而后目空一切，看都不看王柄权一眼，后者见状不由生出一股怒气，抬起手指着对方道：
“敢在朕面前装犊子，你丫完了。”
王柄权说的话对方至少有一半听不懂，不过料他嘴里吐不出象牙，余双冷哼一声不予理睬。
……
擂台外，黑袍老者继续点名：
“水台，金丹巅峰姖红，对战元婴后期季河伯。”
一道靓丽身影飞离人群，同样是一身粉衫，女子却受尽赞誉，有些人前一秒还在私下讥讽王柄权衣服不伦不类，下一刻就夸姖仙子眼光独到。
之后的火台、土台悬念不大，是些每届小比都会出现的人物。
比试双方皆已准备妥当，黑袍老者喊了声开始，而后盘膝坐于空中，饶有兴趣打量着下方几人。
“接下来的比试，可比刚刚有意思多了，二位觉得谁会获胜？”
小长老背着手，老气横秋道：
“诡决什么样你这个当爹的再清楚不过，年纪轻轻沉稳过了头，明明五十年前就可以挑个寻常元婴修士攀登而上，却一直拖到有十足把握才肯出手。
就这股踏实劲，怕是你老小子一时半会儿别想抱孙子了。”
老妪声音沙哑道：
“不错，相比诡决的步步为营，雀翎这丫头即便性格沉稳，可天资过于出众，内里仍是免不了自傲，此次让她吃点苦头也好。”
黑袍老者点点头，“木台上的结果八九不离十，我倒更在乎水台，沈霄豁出老脸找掌门给他闺女弄了个最不利的场地，你说他是自负至此还是存心试炼女儿。”
小长老以手撑腮，看着金台道：
“二者都有吧，我虽住在岩君峰，但与他交集不多，相比于姖红，我反而对那个沈霄特意招来的小家伙更有兴趣。”
……

第五百七十三章 对决
金台上，王柄权一剑斩断地面数丛剑棘，几十把断裂铁剑临空飞起，盘旋在四周，组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剑阵。
对面修士看到这一幕，嘴角透出一丝讥讽笑意，区区金丹期，术法再怎么花哨，在真正神通面前依旧不值一提。
王柄权左手一挥，数十柄飞剑朝对方激射而出，紧接着右掌成刀斩向地面，又是几十把铁剑被带起。
几息之间反复多次，已经有数百断剑射向余双，后者始终面色冷静，在利刃临身的瞬间，一声嗡鸣响起，他四周浮现出一尊淡金大钟，将雨点般的飞剑挡在了外面。
本就不算结实的铁剑纷纷折断掉落，王柄权也没奢望一招就击败对方，左手按于腰间，鲜红宝剑出现于掌中，右手握住剑柄，身形微曲，做了一个拔剑的起手式。
余双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杀机一闪，但碍于头顶那三个观战的老怪物，又将心中这份杀意压了下去。
就这一会儿功夫，王柄权周身紫金之气流转，结界外的众人见到这一幕也收起了先前的轻视，九五之气在修仙界虽罕见，却也并未没有，能施展此等术法的修士，大多曾经称王称侯。
上古时期，曾有天、地、人三皇，三者平起平坐，人皇战力甚至连其余二皇都得敬重三分。
只可惜后来人族没落，强者纷纷投靠仙族，人皇也就沦为了三者中最微势的，可即便如此，仍不是寻常妖魔鬼怪敢轻易造次的。
……
王柄权全身灵力涌动，右手气势雄浑待发，对面余双对敌经验丰富，此刻见状也打起小心，身体外侧金色大钟随之凝实几分。
“藏仙！”
王柄权轻喝一声，是以龙角剑使出藏仙一式，磅礴剑气奔涌而出，直直砸向对方防护。
一声轰然巨响传来，罡风激荡刮地三尺，连同擂台防护都产生了阵阵波纹，余双身外铜钟发出轻微碎裂声，但也仅止步于此。
“金丹后期可施展具备元婴初期威势的术法，此子确实有些本事。”黑袍长老捋起胡须道。
余双看着眼前金钟的细微裂纹，面色不带悲喜，轻轻抬手，裂纹修复，于此同时一柄虚幻小剑冲出，在空中一闪，瞬间出现在王柄权眉心三寸位置，而后却是寸步不能前。
只见虚幻剑影前方不是何时多出一枚青色小盾，二者势均力敌僵持不下。
王柄权眯起双眼，心中暗道声侥幸，得亏他事前厚着脸皮向徒弟讨来这防身之物，否则一下还真给交代在这了。
余双的神通王柄权事先调查过，知道他之前的对手都是平白无故负了伤，从刚刚小剑的速度来看，显然具备穿梭空间的能力，加之其几近透明，更加让人防不胜防，也难怪自始至终都无人看清其全貌。
人群中，一个老人拿起葫芦喝了口酒，而后看向台上二人喃喃道：
“两个都是用剑的，有意思。”
……
王柄权虽惊讶，却也没到无从下手的地步，他还有好些本事没施展出来，若非怕被当做邪修，他大可以直接拿出仙蛊了结对方。
犹豫的功夫，余双已经开始行动，其右手手腕翻转，在空中拧了个花，与盾牌对峙的飞剑也随之一阵游曳，姿态极为灵动地绕过王柄权身侧刺向他的后脑。
“叮”地一声，青色盾牌瞬息从眉心转到脑后，这一幕令余双都愣住了。
飞剑的速度他最清楚，加之独特的术法操控，寻常元婴期都未必能轻松招架，当初他也正是靠此招赢得了那场成名之战。
王柄权这时见无后顾之忧，索性放肆起来，提着剑直直朝余双走去，全身破绽百出可那飞剑就是奈何不了他。
来到近前，王柄权贴身就是一道剑气，剑气击打在大钟上依旧没造成损伤，可此举却无异于当众打对方的脸。
余双目光阴沉，直接散去防护，右手一招将飞剑收回，而后轻呼一口灵气至掌心，小剑遇气见长，转眼间便化作三尺长剑，只不过通体依旧在虚实间转换，一副随时都可能崩溃的模样。
长剑出现的一瞬间，结界之外始终罩袍蒙面的老妪眼神第一次产生了变化，小长老的声音适时响起：
“灵淬剑，不知会不会又是一件拙劣的仿品。”
诡化楼眼神似有似无瞥向旁边老妪，依旧是辨不清对方表情。
……
王柄权还不明白那无影长剑的厉害，只当是什么吐气化剑的花哨把式，手中剑鞘一拧，龙吟声响起，紧接着整把剑被其拔了出来。
虽然出鞘剑不似入鞘剑凌厉，但既然对方已然亮剑，自己作为剑堂中人，岂有避而不战的道理？
两人相视一眼，几乎同时有了动作，令众人震惊的是这动作一模一样，只不过二人口中话语却千差万别：一个念叨着“藏仙”，另一个则是言简意赅说了句“一楼”。
宝剑相击，火花四溅，二人皆被这一式震得后退，不过余双仅后退一步，而王柄权却“噔噔噔”差点退到擂台外，好在半只脚踩在了擂台边，这才没有掉出去。
金丹期与元婴期对敌，无论气力术法，皆是差出去一大截，王柄权本人没感到意外，一拍胸口，身旁浮现出一个模糊影子，而后影子重新入体，其身体也产生了一瞬虚幻，再凝实时，周身气势猛然提高一截，从金丹后期一跃至巅峰。
王柄权施展的正是域外功法中的虚体，此时仍没完，只见他皮肤之下隐隐泛起紫金光泽，不过这次并不是皇气，而是他先前从术堂得到的功法“金不换”。
金不换主修疗伤，只要一息尚存，便可快速修补身体，皮肉受伤长皮肉，神魂受损补神魂，修至大成后更是妙处众多，境界不稳耗费灵力维持，灵气不足抽调血肉补充……在功法的加持下，生命要教同阶修士顽强不少，除非一瞬间被打到形魂俱销。
片刻后，王柄权将身上的暗伤修复，而后脚下发力施展缩地法门，一往无前冲将上去，同时左手开始偷偷积攒他的杀手锏——蜃梦。
纵使对手高出自己一个境界，一旦中了蜃梦，就好像全身被扒光，不仅隐私不保，甚至还要被他肆意蹂躏。
……

第五百七十四章 三台之战
木台，金丹期诡决与元婴期雀翎斗得有来有回，出身驹突界的女子背后伸出一双青黄羽翼，羽翼看似轻柔，可每次煽动都会激射出成百上千羽毛，诡决疲于躲避，还不忘纳闷嘟囔一句：
“没道理啊，丢了这么多羽毛也没见秃。”
得亏女子不知其想法，否则高低得给他点颜色瞧瞧。
驹突界四大家族本命神通各不相同，鸦族可凭空掀起罡风，雀族能无休止射出尖如钢铁的羽毛，夜枭善啼音波无孔不入，至于驹突界皇者雕之一族，术法隐秘外界鲜有知晓。
诡决双手十指间扯出数银白丝线，丝线看似纤细柔软，实则坚韧异常，数次在关键时刻替他挡下对方锐利的攻势，甚至在与羽毛碰撞间，二者皆擦出火花。
“没想到你金丹期竟可挡住我的本命神通。”女子目带惊奇。
“承让。”男子含笑答道。
“大言不惭。”
女子自踏足修真界便被众人捧着，如今一个小小金丹竟敢挑战自己，纵使她的脾气再好，久居高处的自尊也由不得践踏。
再次射出一轮骤雨般的羽毛后，女子右手一伸，一座玲珑宝塔出现于掌间，宝塔九层，通体水晶雕琢，霞光翼翼，显然是上等法器。
诡决自始至终如同死人一般煞白的脸上终于有了变化，灵韵宗三峰每峰都有几件可称作镇峰之宝的物件，元婴期当然无法动用其全部力量，但仅借助一丝便是天威。
眼下九层琉璃塔便是赤霞峰至宝之一，蕴含镇压之力，全力施展下就连三位驻魂期长老也要被围困一会儿。
结界外，看到这一幕的小长老目露笑意道：
“老鬼，你儿子这次是碰上硬茬了。”
黑袍长老则扭头看向一旁老妪：
“这小妮子何时得到玲珑塔认可地？”
老妪面罩下的脸庞神色不显，声音沙哑道：
“不巧，正是你家小子发起挑战的第二天。”
三人再度看向木台，如今的胜负还真一下子不好说了。
……
水台之上，名为季河伯的元婴修士随手掬起一捧水，任水流在五指间流转，却无一滴淌下。
“姖红姑娘，认输吧，季某天时地利占尽，你赢不了。”
二人脚踏半空之上，原本波涛汹涌的水面却丝毫不起波澜，是以季河伯控水之术登峰造极，只要他愿意，甚至可以溺死那些常年靠水为生的凶兽。
姖红始终面色平静，她知道此次比试定是父亲故意给自己增加难度，外人只道姖仙子知书达礼，为人谦和不骄，神通也该是如烟似水才够般配，却不知她是赤霞峰运火天分最好的。
有道是水火不容，五行中水最克火，正如对方所言，天时地利都不站在她这边，加上二人修为上的巨大差距，此战形势对姖红极为不利。
女子依旧浅笑，好像一切都无关紧要，四周看客数姖绿对姐姐最为了解，此刻见其表情，悬着的心总算放下许多。
姖红朱唇轻启，吐出一口气，看似不过叹息一声，倘若靠近了便会发觉，这吐气竟带着股灼人的气息。
对面修士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点，身形迅速下坠，脚尖轻点水面，四周立时竖起数道水壁。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他本就算不上元婴修士中的佼佼者，若是大意之下输掉比试，今后不仅会沦为同阶修士的笑柄，甚至道心也有可能受阻。
……
姖红一招未出，季河伯就被吓得退而固守，此举立刻引得擂台外众人议论纷纷，当中一些话语自然不会好听了，好在水壁隔音效果不错，才没让季河伯乱了阵脚。
姖红自始至终都面带微笑，她并没第一时间攻击，而是扭头望向西南方的金台，同时身上粉色罗裙肉眼可见变红起来，整个擂台的温度也随之升高，直至全身衣衫皆化为红色，女子整个人如同骄阳，开始烘烤起下方水面。
季河伯虽不相信对方可将整片深不见底的水域烤干，但却敏锐感知到四周区域的水量在减少，而且头顶上的结界似乎并不能阻挡水汽，长此以往，保不齐自己还真就成了涸泽之鱼。
想到此处，季河伯总算拿出些元婴期该有的样子，双手一抬，两条巨大水柱拔地而起，此时的水温已经隐隐有些升高，且越往高处温度就越高，待水柱距姖红不到十丈时，顶端已然开始沸腾。
大量白气从水柱析出向上散去，却仍不得靠近姖红十丈，女子周围俨然已经形成一处真空区域，季河伯这会儿方才慌乱起来，他实在想不明白一个金丹期小姑娘哪来这么大能耐竟能轻易挡下自己的术法。
见水柱奈何不了女子，季河伯干脆直接托举起整片湖水，其内大小凶兽也遭了殃，嘶吼着被抛向天空，一股脑全扔到了姖红身上。
即便半空的炙热足够融化坚石，可在面对如此铺天盖地的的巨涛时，还是只抵抗了片刻便被完全包裹在内。
淡蓝湖水中，一个微小的红色身影若隐若现，季河伯散去身侧水壁，全身灵力运转去挤压空中的水域。
湖水体积肉眼可见变小，其内白气却越来越多，紧接着整方湖水开始沸腾起来，水中那些令寻常修士为之胆寒的凶兽在如此高温高压下，早就经受不住一命呜呼了。
当水汽与湖水彻底被压缩到极致时，一声巨响传来，湖水炸裂，女子身形重新显露，此刻她彻底化为一轮皓日，通体散发出刺目红芒，光芒所过之处，水面瞬间沸腾，对手见状，赶忙一头扎进水底，而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上方湖水层层减少。
水汽透过结界在天空形成乌云，可碍于女子的光辉，无论乌云如何浓重，就是不见下雨的迹象，季河伯知道以如今的形式就算他被烤成人干都未必能等来这场及时雨，略一犹豫，便在水底拱手作揖，而后转身迅速飞下擂台。
擂台外的众人都被这场景震惊当场，金丹境不费吹灰之力就使得元婴期主动认输，也难怪犽刺宗会不惜耗费巨大代价要迎娶这位仙子过门。
这时小长老的声音打断众人思绪：
“水台，胜者姖红。”
强者在修真界一向为众人敬重，全场不约而同响起掌声。
……

第五百七十五章 木台之战
金台上战斗结束得干脆利落，木台则显得拖沓许多，雀翎手持琉璃塔在天上追，诡决则一头扎进林子里开始逃窜。
女子冷哼一声，直接将手中宝塔投出，凭她的修为只能动用琉璃塔一丝力量，可即便如此，也够将区区金丹期镇压。
一股强势压力碾过，沿途树木皆化为碎屑，诡决回头望了眼愈来愈近的宝塔，目中透露出坚决，转而冲入更深的密林。
雀翎在空中冷眼看着对方消失的身形，手结术势命宝塔继续追赶，一阵“咔嚓”声响起，宝塔所过之处连参天巨木也要屈服，林中的诡决终于露出身形，抬起头挑衅看了女子一眼，而后竟伸出舌头舔了下嘴唇，表情极为猥琐。
仙子突受大辱，整张俏脸迅速绯红起来，一双美眸满是怒容，低喝道：
“好你个登徒子，原本看在诡长老的面子上不想让你太过难堪，不想竟这般下流，如此就休怪我不讲情面了。”
雀翎背后双翅猛然绽放，奋力挥舞洒下成千上万锐羽阻挡对方逃跑，同时琉璃塔紧随其后，直至将男子彻底镇于塔下。
“嘶”地一声，被压在塔下的诡决发出惨叫，然后在众目睽睽下褪去衣衫化为一条青腹白花的异蛇，异蛇长足有七尺，两只黑色瞳仁中散发出阴狠凶芒，脑袋一个劲撞击着玲珑塔。
“是替身！？”
半空的女子立马意识到不妙，双翅一振便欲逃离，怎料身后一条软绵绵的东西突然缠了上来，当她彻底动弹不得时，一颗硕大蛇头才吐着信子凑到她面前。
禽族与蛇族本就互克，猛禽可用利喙剖蛇餐肉，蛇也同样能攀附枝头窃取鸟蛋为食，二者斗了千万年依旧不分伯仲，可前提是禽类占据了天空优势，如今让她在空中碰到一条蛇，还未开打就先失了优势。
女子被巨蛇缠绕，意图以蛮力挣脱，却惊讶发现这蛇躯像镶了铁般坚韧，就这一会儿功夫，身体已经开始麻木。
长蛇将雀翎带至地面，消失的诡决此刻再次出现，他骑着一只如豹如猫的生物来到女子面前，拍了拍身下坐骑脑袋道：
“雀翎仙子，投降吧，如果说驹突修士天生与蛇族互制，那在下这头刚在林中寻得的豹猫就是妥妥占据上风了。
万物自有定理，即便仙子如今是修成了元婴期的人形，在面对天敌时仍会被压制，届时在下再从旁干扰，我敢保仙子胜算不足一成。”
雀翎看着近在咫尺的蛇头，又望了望不远处那看似娇憨实则捕杀鸟类毫不手软的豹猫，最终银牙轻咬朱唇，脸色难看道：
“我认输，但今日之耻我不会忘记，早晚还会去找你的。”
“随时恭候大驾。”
男子浅笑点头，脸色似乎不再那么煞白了。
雀翎收回琉璃塔振翅飞出木台，在透过结界的一瞬间，再度变做原本的青黄小雀，头也不回朝赤霞峰飞去，台外不善言辞的老妪开口道：
“木台，胜者诡决。”
男子朝四周拱手，抬手间，三只异兽身上分别钻出一条银丝，银丝随风飘摇，但方向始终不变，最终飞回诡决手中，消失于无形，三只异兽也在这时重新变做寻常模样，目光和善悠哉悠哉返回树林。
擂台外小长老不禁目露惊奇，沉声道：
“老鬼，你家小子这本事对犽刺山来说可是个不小的威胁，你就不怕惹火烧身？”
诡化楼捋须笑道：
“不碍事，诡决现在顶多能操控三只异兽，就算他日达到你我这般境界，操控极限恐怕也不会超过百只。
须知修为越高的异兽，其灵智也就越高，操控起来也越发困难，况且他是我诡化楼的儿子，哪个敢动？
不过话说回来，我可不记得这林子里原来有豹猫，孔老仙子，该不会是你放的吧？”
旁边老妪对“老仙子”一词并没什么反应，语气平淡道：
“老身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偌大的林子就这一只豹猫还被令郎给找到了，不知该说他运气好还是本事了得。
你也无需找理由谢我，令郎帮我敲打徒子徒孙，权当两清了。”
诡化楼知道这是搪塞自己，话锋一转：
“你啊你，果真还忘不了那人？”
老妪没有回话，只是转头望向金台上还在对峙的二人。
……
王柄权手中长剑已是鲜红，加之他一身粉色装扮，很难让人不怀疑他的癖好。
对面修士就要正常许多，一袭天骄弟子服外加一柄无影长剑，即便长相比不过王柄权，浑身上下散发的气势也要凌厉不少。
见二人迟迟不肯动手，下方人群已经开始议论上了：
“哎？余双上次小比是什么修为来着？”
“元婴中期。”旁边一人答道。
“那上上次呢？”
“元婴初期。”答案依旧不带迟疑。
“厉害啊，那他进步的速度岂不是与蓝尊令不相上下？”
“非也，比蓝尊令还要快，照这种势头下去，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要先对方一步踏入三仙岛了。”
“乖乖，我记得余双资质也不高吧。”
“蓝紫色。”
那人始终对答如流，周围几人闻言望去，立时又都没什么好奇怪了，他那双标志性的八字眉，找遍全宗门可都找不出第二双，只是今天看着似乎要更耷拉一些。
来人正是灵韵宗情报贩子洪庆颜，他在陆寒身上压上了自己大半身家，却没料到最后竟是那乌北遥赢了。
在灵韵宗这些年洪庆颜为了赚灵石可谓无所不用其极，有次曾为了一百灵石帮人处理了整整三大车异兽粪，可以说兜里每块灵石都是血与汗，今天一下子输掉大半，他没直接寻短见已经够不错了。
那几人见是他，便继续问到：
“挑战余双那小子什么来头，资质如何，你觉得谁赢面大一些？”
“再问可就得加钱了。”洪庆颜没好气道。
“抠搜劲，不说拉倒。”
几人知道他是出了名的守财奴，若非必要也没人愿意搭理他，于是纷纷转过头继续看戏。
洪庆颜揉捏着干瘪的储物袋看向金台，口中喃喃自语：
“赵兄弟，可别让我失望啊，你若是赢了，以后便是洪某的再生父母，以后买情报一律打五折……还是六折吧。”
……

第五百七十六章 反击
台上两人身影一闪而逝，之后擂台上空开始溅起火花，仅仅几息时间，一个粉色人影便从空中倒飞而下，身体狠狠砸在地面上。
上方之人仍不停止追击，剑尖向下，直直朝坠地之人而来，同时其手中虚幻长剑也渐渐凝实。
擂台外，三位长老看到长剑后神色各异，当中属孔姓老妪最为激动，若非身旁人拦着，恐怕会直接穿过结界进入擂台。
眼见对方丝毫不留余地，王柄权顾不得伤势，身形连忙就地一滚，腰肢发力，整个人猛然弹射出去。
一声巨响传来，溅起漫天烟尘，烟尘外几十只铁剑钻入其中，却没击起任何浪花，此时王柄权身形已掠至烟尘北侧，以飞剑之术操控刚刚斩下的几丛铁剑继续从南边佯攻。
当烟尘中的人终于厌烦开始抵挡时，王柄权瞅准时机欺身而入，刹那间便来到对方背后。
余双灵识可覆盖整个擂台，即便烟尘蔽目也丝毫不受影响，此刻见王柄权不知死活冲将上来，于是也不客气，伸出剑尖准备收下对方的性命。
在与剑尖相触的一瞬间，王柄权身形一阵恍惚，与那虚无长剑出现了短暂重合，紧接着二者又分离开来，他自己那柄鲜红宝剑已被收回储物袋，直直张开双手，就那么环颈抱住了对方。
“嘶……”四周立刻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众人想到他个人作风方面可能有问题，却没料到竟会在如此严肃的场合做出这等事。
余双被对方抱到怀里也是身形一僵，他好歹是一方强者，对敌金丹期该是手到擒来，没想到却被人给占了便宜。
就在他恼羞成怒打算一剑刺死这变态时，耳边突然传来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声音：
“蜃梦。”
……
一处热闹城镇中，正举行着每年一度的祭祀大典，围观人群着装虽怪了些，但个个脸上带着肃穆。
祭祀队伍人人穿着红黑交替的长袍，脸上带着怪异面具，几名小孩子拿着别致的风车追逐打闹，他们却对此置之不理。
周围人中为数不多几个眼睛自始至终都放在孩子身上，神色满是哀伤。
队伍最后方，一架花轿披红戴绿，由八人合力抬举，跟随其后的一对老夫妇也并未展露欢颜，而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
队伍浩浩荡荡朝着城外进发，一位穿着粉色衣衫的年轻人站在原地望着这一切，众人皆仿佛看不到他，自顾自向前走着。
年轻人正是王柄权，他这一刻仿佛回到了当初梦到附子的情景，只能观看却无权干涉，只是这次更加真实了些，连空气中的香烛味都可以闻到。
……
来到一处峡谷边，为首大祭司朝面前深谷恭敬一拜：
“求仙者继续佑我谷丰镇风调雨顺，不生虫害天灾。”
大祭司披挂暗红软甲，面具也比其余人来得更繁复，一阵祷告后，他起身招招手，八抬大轿很快被抬至悬崖旁。
“请新娘！”众人齐声喊道。
声音经由风声传至谷底，渐渐化作嗡鸣。
轿帘被掀开，一名女子缓步走出，女子一身装扮与寻常新娘迥然不同，而是类似大祭司的红色软甲，只不过这软甲更加油亮，似乎是某种动物的甲壳。
“请童男女！”
众人声音再次响起，几名懵懂孩童被推到最前方，他们手中风车在崖顶大风中转得更欢了。
被称为新娘的女子牵起一个孩子的手，小声道：
“小丘怕不怕？”
“跟阿姐在一起，哪里都不怕。”
男孩仰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笑脸，他可能连自己即将面对什么都不知道。
队伍后方那对老夫妇看到这幕再也支撑不住，齐齐瘫软在地抱着一起哭成了泪人，前方的新娘与孩童，正是他们老两口的一双儿女。
一儿一女本该是天伦之乐，女儿也到了适婚年纪，可还没等他们去寻媒婆，大祭司就率先找上了门。
山顶风声呜咽，如泣如诉，女子精致的面庞淌下两行清泪，身旁的孩子见状小声道：
“阿姐，你怎么哭了？”
“风沙太大，吹进眼睛里了。”
“骗人，咱们今天就要死了吧。”
男孩低下头，用脚上的新布鞋把一块石子踢下悬崖，久久没能听到回声。
身后，祭祀队伍吹响特质乐器，引得峡谷之下嗡鸣回音不息，王柄权站在一旁望着，即便他看惯了生死，此刻也不由为之动容。
悬崖边女子最后回头看了眼自己的爹娘，轻声呢喃一句：
“请恕女儿不孝，我不能让小丘跟着我一起死。”
说罢，右手偷偷将一枚铜钱塞入男孩掌中，低声道：
“小丘，记住，一会儿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松开手中铜钱。”
而后转头看了眼旁边两个略带惊恐的孩子，“若是可以，将他们一并救下。”
说完，直接纵身跃入下方深渊。
……
山上乐声到达高潮，悬崖下方的深谷中已然嗡鸣不断，随着女子坠落，那声音猛然一滞。
大祭司见状朝身旁手下点点头，后者上前便欲将几名孩童也推入谷底，就在这时，嗡鸣声骤然再度响起。
这次响声比方才大了许多，且隐隐夹杂着一股怒意，由远及近而来，为首之人立马意识到什么，惊声呼喊道：
“快跑，那女子不是处子之身，惹怒了神明。”
话音刚落，大片黑色昆虫从谷底飞冲上来，位于崖边的男孩牢记姐姐话语，一把拉过两名伙伴，用胳膊死死揽住二人脖子，手中铜钱更是一刻也不敢松懈。
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自上方略过，黑色昆虫铺天盖地向众人席卷过去，所过之处无论人口牲畜，皆被啃得渣都不剩。
昆虫们自王柄权身上穿过，没能留下一丝痕迹，饲养仙蛊多年的他一眼便认出了这种黑色甲虫，只是相比于储物袋中那只蛊王，这些野生仙蛊要更为残暴。
峡谷中的蛊虫似是无边无尽，铺天盖地冲往最近的城镇，一番啃食过后，连墙砖都变得支离破碎。
一刻钟过后，一城的生命消亡殆尽，这些蛊虫总算得到满足，又成群结队返回峡谷。
王柄权脚步挪动间来到刚刚的城池，如今这里除了残垣断壁什么都不剩，难怪当初修真界要耗费巨大代价去将仙蛊绝种。
待他再次返回崖边，三个孩子已经昏迷，当中一个没能幸免，被蛊虫啃去半张脸，这时半空降下一名年轻人，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大袖一卷将三人带走。
……

第五百七十七章 过往
当年轻人将三名孩童带走后，王柄权眼前一花，继而来到一处比灵韵宗更像仙境的地方，漫山遍野的桃花，一名少年正有板有眼舞着剑，地面厚厚一层花瓣，被剑气一次次带起又落下。
王柄权不会放过偷师机会，聚精会神看着少年剑招，这时不远处传来一个清脆声音：
“小丘师兄，我带了上好的仙果。”
年轻人停下动作，面带笑意看向声音来源，一名扎着丸子头的少女提着竹筐朝这边走来，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以头发遮住半边面庞的少年。
三人互相点头后便极为默契地盘膝坐在花瓣上，打开竹筐拿出果子吃了起来。
“看来这三人应该就是当初那三名孩童。”王柄权摸着下巴自言自语。
画面此时再次一转，王柄权身处一片虚空，四周繁星点点，因而并不显黑暗，耳边不时传来叫喊厮杀声，前方闪过几个乱飞的术士及法宝，他们的着装王柄权见都没见过。
四下打量一番，王柄权在不远处看到三个熟悉身影，只不过如今的他们已不是年少模样，两名男子已成长为翩翩青年，许是长久作战，使得他们充斥杀意的眼中流露出疲态。
丸子头少女也出落得亭亭玉立，长相虽不算出彩却带着股出尘气质，两名青年竭力护着她，可女子似乎并不甘于躲在后头，十指翻飞间，一道道符咒打在双方修士身上，对方被打中后动作明显一滞，已方身手则变得灵敏许多。
“先杀咒女！”
敌方终于有人注意到女子，挥手间掷出一把开山刀，紧接着众多术法一股脑朝这边招呼，两名青年招架不住，被打得连连后退。
应顾不暇之际，虚空中探出一截刀尖，直奔女子胸口而去，关键时刻一个不算强壮的身影挡在了女子面前，这一刀毫无意外贯穿了他的身躯。
“阿龙！”
见同伴受伤，另一名青年奋力挥退敌人，并顺势将战友揽在怀里，亦如当初在崖边时那样。
……
虚空中，老者将面前盖着黑布的千余尸首尽数收入袖中，而后看向仅存的几百人，沉声道：
“这场战斗只是千百年来的冰山一角，三仙界亡我央苍界之心不死，比这惨烈百倍千倍的战斗我亦见过，与其把时间用在伤感上，倒不如加紧修炼让他们付出更多代价，以此抚慰已故同袍在天之灵。”
老者声音沉闷，却字字振聋发聩深入人心，剩余修士皆被感染，举起手中仙器呐喊道：
“莫道吾辈归乡晚，未斩三仙誓不还。”
这种群情激奋的场景极具感染力，就连王柄权这个生于三界的人都差点生出反心。
……
再之后的场景如同走马灯一般，其中大多是名为小丘的男子修炼及杀人的画面，到最后，王柄权甚至感觉自己成了对方，在一次次战斗中存活，那种生死一线的紧张感，那种一点点突破的强大感，简直真实到不能再真实。
就在即将沉沦其中时，他一下子反应过来，赶忙收敛心神。
王柄权现在总算明白了蜃梦的可怕，修士活得越久，过往也就越多，施术之人在其中待得久了难保不会迷失自我，而眼前余双的记忆，他才走了一半。
后半段的“小丘”，渐渐变了个人，他千方百计拜一位剑修为师，在战场中横冲直撞，原本虚幻的长剑经过一次次染血后，最终成为一把血剑。
直至将最后一名敌人斩杀，小丘境界圆满，一鼓作气冲击到了无法想象的高度，那高度正是如今灵韵宗三位长老才具备的驻魂境。
王柄权只恨自己清醒得太早，若是可以体会驻魂期的强大，想必日后对自己的修行也大有裨益。
这事他只猜对了一半，体验强者之强的确助于修炼，可凡事讲求个循序渐进，对于一个金丹修士来说，一步步踏足山巅没什么，但若梦醒时分猛然从山巅坠落，那便是万劫不复了。
就在他继续尝试融入对方记忆中时，眼前猛然出现一座富丽堂皇的大殿，大殿类似当初上朝的皇宫，只是台阶高得吓人。
已经修至驻魂的小丘单膝跪于陛下，在那看不见尽头的台阶最高处，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
“修士甘丘，与三仙界战斗中立下大功，你想要何赏赐？”
“回君上！”已到中年的男子低着头，但声音足够响亮，“臣想要一个可以覆灭三仙界的机会。”
此言一出，连台阶尽头的那位都沉默了，片刻过后，那声音温和了几分：
“准！赐你无瑕夺舍之术，连雾山郡的照骨镜也奈何不得你，吾得密报，三仙岛太白仙帝闭关三百年，这三百年间，无人可堪破你的身份。”
“谢君上！”
再之后的事，无需王柄权特意去看也猜到了大概，甘丘选了个倒霉鬼当夺舍容器，而这个倒霉鬼就是自己对敌的余双。
天底下哪有那么多一鸣惊人，尤其是在仙界这种地方，若非有什么隐秘，没人会去特意隐藏修为，可既然对方曾是驻魂强者，又为何会被自己小小金丹一招降服？
王柄权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外界已近炸开锅了：
“怎么回事，这俩人抱起来没完了是吧？”
“余双该不会也好这口吧，否则为何不反抗？”
“那这算怎么回事，平局？买输买赢岂不是都要赔？”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你那两个臭钱？人家敢大庭广众这样，说明是真爱，如此敢冒天下大不韪，值得我辈学习。”
“我就觉得你小子不正常，上次偷看蓝尊令洗澡被我抓到了还不承认。”
“都住口！”
眼见台下先乱了套，金台上空齐声喝止，这次是三位长老同时出声，吓得其余修士皆乖乖闭嘴。
诡化楼看了眼擂台，小声嘀咕道：
“该不会真跟底下那群小王八蛋说的一样吧？”
“你一把年纪也跟着他们胡闹？”小长老淡淡开口。
一旁老妪眼中不时闪过精光，沉默片刻也搭腔道：
“他的域外功法是何人所授？”
“听洪庆颜说，此人与附子有些瓜葛。”
“如此说来，余双这次八成是输了，毕竟千年前附子就是靠此功法杀出了凶名，若非那件事，凭他的资质，仙帝之位的第一人选还轮不到那三位呢。”
三个老家伙聊着闲话的功夫，王柄权身形忽地一动，而后就见他以极快速度松开余双连跑带跳朝远方逃去，边逃口中边喊道：
“我检举，我揭发，余双是域外细作！”
……

第五百七十八章 局势已定
王柄权一边跑一边喊叫，后方的“余双”也回过神来，面带寒意提剑追上去。
甘丘本是域外驻魂期强者，纵使不小心着了道，王柄权也无法轻易揪出对方的元婴，他没受功法反噬已算是侥幸。
结界外三位长老相视一眼，弄不清这小子到底是不是在耍花样，三仙界对域外修士盘查极严，光是上山便要经过明里暗里四五位强者检验，这种万人瞩目的场合下，大长老与掌门更是会时刻留意众人，以防有人混入其中捣乱。
但凡一位化神期以上的强者敢来此，便是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若不能第一时间予以抹杀，让他有机会向低阶修士出手，到时造成的损失要比陨落一位强者还严重。
三仙界与域外之所以可以对峙千万年，全因新一代的修士无时无刻不在成长，根源一旦出问题，极有可能造成青黄不接的局面，而这种时候往往是力量最薄弱的。
就算余双有九成几率不是细作，三位长老也不敢放任那一成的可能性，他们迅速飞入结界，同时手结术势将擂台彻底封闭，外界弟子看不清其中形式，嘈杂议论声再次响起。
……
擂台上，余双两眼通红，施展出最快速度去追杀那该死的家伙，他不明白对方是怎么看破自己身份的，但现在自己毫无疑问是暴露了，苦心经营十余年，本以为突破化神便可前去三仙岛掀起更大的风浪，不想全被这半路杀出的毛头小子给破坏了。
结界外三名老怪已经开始行动，同时两道极为强横的神识也在他身上扫过，余双知道，自己这次八成是栽了，即便是他施展灵淬剑全力，也依旧无法翻出灵韵宗掌门的手心。
既然横竖都是一死，不如先把那碍事的小子解决掉，若对方真有辨认夺舍者的能耐，日后于央苍界必将是一大祸患。
打定主意，余双的身形瞬间来到王柄权面前，手中长剑快速递出。
王柄权展开全速逃跑，一道剑影却蓦然出现在胸口，如今再躲闪已来不及，他一咬牙干脆直接撞了上去，同时身形一阵模糊，竟穿过了长剑与对手。
余双之前吃过一次亏，早有所料，左手向身后凌空一抓，立刻逮住了对方飘摇长发，王柄权也是果决，手刀一挥斩断发丝，同时身形再次一模糊，再次躲过之后一剑。
当他身形重新凝实时，还是不可避免吐出一口鲜血，虚体乃是强行模仿化神期的术法，短时间内根本无法连续施展。
余双见其滑得像条泥鳅，心中怒意更胜，周身剑气弥漫，瞬间覆盖百丈擂台。
剑气威力不大，却胜在迅速，王柄权脚下再快，也无法顷刻间逃离这范围，面对近在咫尺的危机，他的身体下意识灵气外放，形成了一个在御堂所学的气膜防御，同时青色小盾不住在周身闪烁，挡下一道又一道细微剑气。
余双没指望靠此招斩杀对方，但拖住其脚步的目的达到了，他脚下挪动，倒退到王柄权身侧，冷声道：
“我看你还能躲到何时。”
说话间，一剑刺出。
……
生死一瞬，王柄权猛然回想起在对方记忆中的见闻，也顾不得暴露，直接神念连结储物袋。
“嗡”地一声，一大片黑色甲虫凭空冲出，余双杀意决然却仍免不了动作一滞，这些蛊虫可是他心底的噩梦，当初姐姐正是因它们而死。
余双一瞬间的失神给了王柄权逃跑的机会，可在失神过后，他变得比原先还要暴怒：
“胆敢擅自饲喂仙蛊，无论三仙界还是央苍界，都是死罪一条。”
正欲动手时，三位长老踏空而来，他们掌心同时伸出三条紫色锁链，朝着下方余双捆绑而来。
王柄权见状总算送了口气，操控仙蛊继续对付余双的同时，悄悄将蛊王收回储物袋内。
……
三位真正的驻魂期转瞬即至，速度之快连他们空中的残影还没完全消散，余双身躯终究只是元婴，除非他做好自爆神魂的觉悟，否则根本无法从三人围攻下脱身。
紫色锁链牢牢捆绑在他身上，锁链上伸出尖刺，在触及余双皮肉的一瞬间，尖刺入体，根根紫色脉络沿经脉走遍全身。
此术正是灵韵宗三大封印之一，名为“拘魂”，由三位驻魂期强者共同施展，以自身之魂化作锁链困住对方，专门用来对付高阶修士。
虽然对王柄权的话存有怀疑，但在真正动起手时，三位长老还是将其当了真，当然，若是事后发现他说谎，下场也一定会相当凄惨。
空中仙蛊还在嗡鸣，小长老见状皱眉看了眼王柄权，而后一挥袖将甲虫全部收走，自语道：
“哪来的野蛊，刚好拿回去喂本尊的一线龙鲤。”
他这话明显是在保对方，其余两位长老闻言均默不作声，没有要追究的意思。
锁链刺入余双身体后，他们便察觉到了对方神魂有问题，即便隐藏得再好，在不亚于搜魂的神通下，仍是免不了原形毕露。
……
余双只感觉整个魂魄如同被烈焰灼烧，他面露痛苦，却死咬着牙不出声，那柄虚幻长剑此刻也掉到地上变回了原来小剑。
老妪目光隐晦看了眼小剑，声音沙哑道：
“二位道友，卖老身一个人情，我有些话要单独问他。”
诡化楼猜到了她要干什么，皱着眉头道：
“孔莲，非是我们不帮你，掌门同大长老现在可都关注着这里。”
“事后我会向他们请罪。”
老妪抬起头，露出一双不符合这个年纪的灵动眼眸。
诡化楼见状，哀叹一声道：
“罢了，你好自为之。”
说完，收起搭在余双肩膀上的右手，转身朝擂台外飞去。
趁着几人说话的功夫，王柄权狗狗搜搜捡起掉在地上的小剑，然后凑到小长老身旁满脸堆笑道：
“长老，您看这？”
“与域外修士厮杀，所得法器一律归自己所有，这是三仙界的规矩。”童子语气平淡。
“小长老公正廉明，在下佩服，还有这比试结果……”
“金台，胜者赵之逸，别在这耗着了，走吧。”
言罢，不待对方反应，直接恏起脖领子飞离了这里。
结界外，所有人抻着脖子等待结果，而后就见小长老揪着一个家伙走出擂台，王柄权被拖着走还不忘朝众人拱手：
“诸位，不好意思，在下赢了，让你们破费了。”
此言一出，咒骂声一片。
……

第五百七十九章 赌约
小比中赢过初赛，后边还有进阶赛，直至金丹与元婴各自角逐出同阶第一人，用时共持续五天。
两位第一都是同辈佼佼者，却仍不及越阶头魁，毕竟能胜过元婴的金丹修士，其水平已然远超同阶人，待有朝一日突破境界，定然同样可以力压元婴。
此次小比越阶挑战获胜者只有四人，因此并不急于决出先后，他们的第二场比试定在第三天，中间有一天时间去观摩他人。
……
不知谁走漏了消息，说余双的真实身份是域外驻魂期强者，原本被人私下讥讽的王柄权立马摇身一变，成了灵韵宗的英雄。
几乎一夜之间，大家对这位衣着品味特殊的男子产生了改观，甚至许多人见面还会主动和他打招呼，后者则面带笑意一一回礼，一圈下来脸都僵硬了。
“师尊玄法通天，声名远播，真是徒儿的楷模。”王柄权身旁，一个小光头满脸含笑说道，表情十分真诚。
“那是，师尊不仅本事了得，眼光也远非常人可比，咱们前辈子不知积了多大德才能拜入师尊门下。”旁边黄狗摇着尾巴附和。
两个家伙一唱一和，差点就将他们的师尊捧作灵韵宗最了不起的修士，若能再加把劲，连掌门也得退位让贤。
王柄权被如此夸奖，却始终面色如常，两个弟子他平日接触不多，但均是一眼看到底的货色。
狗子知恩图报，奉承的话中可能有几分真情实意，至于徐铁蛋，头顶没毛纯属心眼顶的，此刻眼珠子一个劲乱转，不知在寻思什么。
他们不急，王柄权自然也不急，悠哉悠哉跟路过的仙子说笑，大家都当他有断袖之癖，反而使得仙子们少了许多防备，他乐得如此，也没去解释。
正有说有笑之际，身旁走过一袭粉衫，王柄权马上反应过来，与众仙子匆匆告别，快步追上去道：
“红红姑娘，这么巧！昨日你我都在擂台上，没能亲眼瞧见姑娘对敌英姿，实在万分遗憾，不过听闻红红姑娘仅一招便制服了对手，实在令赵某心驰神往。”
女子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脚步却是没有停顿：
“赵道友哪里话，你能在域外强者手下存活，并且拆穿其身份，该令姖红敬佩才是。
如今道友一战成名，想来仰慕者肯定不会少，现在赤霞峰姐妹们都说，若非道友有分桃之好，她们早就主动与你结为道侣了。
外人会有此误会，多半是我送道友这身衣裳害的，要姖红说，道友还是早日换下衣衫，以免误了终身大事。”
王柄权听出了对方话语间的酸味，连忙理了理衣衫，正色道：
“这衣裳是红红姑娘的一片心意，赵某岂能见色忘义说脱就脱？世人误我，那是他们目光狭隘，不识此衫之美。”
听闻此言，女子脸色微微动容，但依旧语气平淡道：
“背道而驰者，又有几人能撑到最后？”
“若这就是道，那赵某便改了他们的道，姖红姑娘，咱们打个赌如何？”王柄权突然话锋一转。
“赌什么？”
“赵某赌小比过后，红红姑娘裁剪的衣服千金难求，赌这灵韵山，粉意盎然。”王柄权背着手，满脸自信。
姖红看着对方认真的表情，百余年来静如止水的心，第一次产生了涟漪，她强行压下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浅笑道：
“赌约为何？”
“若赵某输了，愿为三峰植上三万株蔓藤缘槿，使灵韵宗遍布粉意，也算履行了一部分承诺；倘若侥幸赢了……”
说到此处，王柄权止住话头，直直看着女子，“在下想看仙子真实不加修饰的样子。”
“你如何断定眼前的我不是真实的？”
“感觉。”
王柄权此话一出，二人间一下子陷入沉默，片刻后，女子微微颔首道：
“依你所言。”
……
目送女子离去，王柄权面色平静，他总觉得今日对方的背影，似乎不那么孤独了。
几名弟子凑上前来，同样看着女子的背影，小光头率先道：
“师尊，我们是不是快有师母了？”
“你以为过家家呢？”
“喜欢就是喜欢呗。”
“你懂个屁。”
又是一阵沉默……
“师尊，能求您件事吗？”
“说。”
“最近手头有点紧，您看方不方便救救急？”
“赌输了吧。”
“额……师尊神算，我跟黄金光一同借了高利贷，剁手剁脚那种。”
“你他娘的。”
……
次日，进阶比赛开始，四人采取抽签制，王柄权运气不错，对手是他们中看着最弱的张胜，战斗地点是土台，反观之前颇为出彩的诡决此次运气不佳，不但抽中了姖红，就连擂台也是对方最擅长的火台。
比试开始，两边擂台都围满了观摩的修士，若放在以往，姖红跟诡决存在的火台必然分去大部分看客，但许是“赵之逸”最近名头太响，致使许多人慕名而来，致使二者观看人数大致相当。
昨日王柄权特意去购买了几人的情报，也不知洪庆颜怎么了，看见自己比看到亲爹都殷勤，瞧那架势，王柄权都做好了被坑去几万灵石的准备，不想对方最后仅要了一千灵石。
相较另外两人的几句点评，眼前张胜的履历足足一本书那么厚，而他也充分诠释了何为“拼搏改变命运”。
张胜天资不高，准确来说应该称之为差，据说测试当日天空都比他的资质要蓝几分，张胜因此与修行失之交臂。
五十多岁那年，孑然一身的张胜活腻了，到山上寻棵歪脖树打算自我了断，不想赶上仙人打架，唯一存活下的那位也生命垂危。
张胜壮着胆子上前查看，那修士本想借他的身体夺舍重生，可等看清其资质后，难得发了一回善心，施展逆天术法，将自己的修为及资质都赠予了对方，张胜也因此成了筑基修士。
之后他一路摸索，前后加入数个宗门，最后才来到灵韵宗。
在灵韵宗的几百年，他与其余修士一样，按部就班一点点爬上金丹，而后不知怎么捣鼓出个“它山之石攻玉”的法子，次次小比去碰瓷元婴期，次次被打落台下，不过也因此积攒了不少经验。
张胜虽在此次小比终于战胜元婴期，但在有限的生命中能否再登高楼，仍是个未知数。
……

第五百八十章 火台
土台，王柄权与张胜对视许久，二人皆是迟迟没有出手。
张胜五十来的模样，穿着一身洗到泛白的宗门服，宗门服是每位入门弟子及客卿的标配，款式中规中矩，稍微有些灵石的人都会到山下再购置新衣裳，甚至有人为了彰显与众不同，还会定制一身价格不菲的服饰。
王柄权看着这个长相与衣着同样普通的老修士，一拱手道：
“见过前辈。”
张胜含笑点点头，“自古英雄出少年，赵道友如此年纪就可迈过天人之间那道门槛，属实让老夫佩服。”
“前辈过奖了，您能凭借坚定意志扭转命运，一步步走到如今位置，才该是我们这些仗着天资却不勤奋之人的榜样。”
“老夫半百年纪得道，自觉已是仙人，却不想山外仍有高山，就算我想方设法取巧修行几百年，也不及你们这些根骨极佳者的数十年。
与其浪费时间在互相客套上，倒不如直接动手来得实在。”
老者说罢，手中多出一把破旧木琴，木琴通体枣红色，做工粗糙，琴尾也已腐朽掉一块，单从成色看，恐怕比眼前的老人年岁还大。
“道友莫慌，此物算不得至宝，只不过是放在器堂架子上尘封已久的物件，我见它可怜，便讨要过来。”
老人说罢，轻弹琴弦，音色平平，正如其本人一样。
……
与此同时，火台之上，诡决四下打量一圈，煞白的脸上露出苦笑，对面女子则背着手笑眯眯看着他。
“姖红仙子心情似乎不错？”
“诡道友心情似乎不佳？”
二人自小在山上长大，彼此间有所了解，加之他们的父亲分别是宗内长老与尊令，因此平日难免有一些客套接触。
以诡决对姖红的了解，对方似乎永远都是一副恬适淡然的模样，哪怕对敌之时亦是如此，只有在与妹妹姖绿相处时，才会展现出另外一面。
……
脚下岩浆缓缓流淌，其内显然没有什么可供驱使的异兽，诡决索性认命了，从袖口缓缓掏出一根竹筒，手指细细摩挲道：
“这一战若无意外，诡决必败无疑，仙子认为，此次越阶比试中，谁将会是第一？”
“我。”
姖红直接开口，丝毫没有女孩子家的扭捏与矜持。
“虽说如此，但在下还是想试上一试。”
诡决轻轻扭动竹筒，伴随着嗡鸣响起，其内飞出几只通体赤红的马蜂。
为了防止抽到不利地形，他事先准备了五个竹筒，正对应擂台五行。
“得罪了。”
诡决轻喝一声，三根银丝悄然钻入马蜂体内，后者体型立马迅速膨大起来，不消片刻，便已有成人手臂大小。
火蜂常于火山旁筑巢，不惧高温，以生肉为食，且尾针带有火毒，只要占得先机不给对方施展神通的机会，诡决便还有几分胜算。
……
赤色马蜂六条腿肢锐利如锯，一对口器因常年撕扯肉类生得十分发达，它们腹部朝前扇动翅膀迅速朝女子飞去，后方诡决同时双手扯出数根银丝，身形一冲而上。
姖红饶有兴趣打量着几只火蜂，对方确实有些能耐，可以强行提高凶兽修为而不对其造成损伤，不过佩服归佩服，已经注定结果的比试依旧没什么好犹豫的。
父亲不询问自己便定下了与犽刺宗的婚事，女子从父从夫，是无需言明的规矩，这点哪怕在修真界也不例外。
她现在所做的一切，便是要与这规矩为敌，若一个人可以强大到让所有人忌惮，那她自己本身就是规矩。
……
女子衣衫迅速变红，擂台上本就炽热的温度变得愈发烤人，下方暗红岩浆也同那衣衫一样，肉眼可见变红变亮起来，整个火台开始抖动，身处其中的诡决脸色更白了，他没料到对方动作竟如此迅速，现在距女子不到十步，他实在不甘心就此放弃。
诡决指尖银丝随风飘动，最后他心一横，直接将手掌按于胸口，细丝找到了出路，迅速脱离指尖钻入皮肉。
诡决额头青筋暴起，强忍着痛苦没叫出声，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是节节攀升，至最后，他越过金丹巅峰，修为无限接近元婴。
这一切发生极快，仅耗去几息，但就是这几息，使得对面女子皓日之威大盛，即便是常年与岩浆为伍的火蜂，外壳也不时传来破碎声，显然撑不住多久。
诡决目露决然，伸手抓向不远处的女子，因太过接近，其苍白的面部已经隐隐有了灼伤的迹象。
眼见即将得手，整个擂台却再次一颤，下方岩浆到达极限，“轰”地一声朝上方喷涌而出，两人都未挪动半步，立即被裹入其中。
岩浆高足百丈，态势惊人，直至撞到上方结界才停下，下坠的时候再度溅起漫天火山灰，擂台很快变得模糊不清，也亏三位长老还能神色泰然端坐在原地。
“老鬼，不进去救你家小子？”小长老出言提醒。
“他好歹也是一百多岁的人了，放到凡间玄孙都有了，该怎么选自己心里有数。”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你以为现在的孩子还跟咱们那会儿一样，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无妨，姖家丫头不会要了他的性命。”诡化楼依旧面不改色。
片刻后，结界西南角冲出一道人影，其手中抓着另外一人，不过看情况后者显然是昏迷了。
那人影来到三位长老面前，将手中男子轻轻放下，柔声道：
“诡长老，多有得罪。”
闭目漂浮在半空的诡决满脸烧伤，直至昏迷五指依然成钩，老人见状叹息一声摆摆手，小长老稚嫩的声音在上空响起：
“火台，胜者姖红。”
获胜后，姖红脸上并没有展现出喜悦，而是扭头望向岩君峰方向。
……
“沈尊令，按理说本座不该管你的家事，可这丫头已经够命苦了，她如今在天骄中也算得上首屈一指了，你当真舍得将她嫁过去？”
“掌门，沈某心意已决，红儿越是优秀，就越是此事的不二人选。我灵韵宗与犽刺山嫌隙多年，如今大战在即，若不能尽早团结一致，届时整个三仙界都会为他人奴役。”
“天塌下来也是我们这些老家伙去扛，何苦为难一个小姑娘？”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这一战，无人可置身事外。”
岩君峰沈霄面色严肃，被称作掌门的中年人知道对方脾气，再没继续劝说，转而将目光放到了土台上。
……

第五百八十一章 土台
土台之上，琴音悠扬，半百模样的张胜很有闲情逸致，许是经历太多人世冷暖，这位老修士修行几百年还带着一股凡尘气息。
十余岁那年，村中来了位老神仙断天资，张胜修道一途也正是在那时被判了死刑，之后十年间寒窗苦读，田垄生草而无暇打理，家境每况日下，好在他读书资质尚可，一朝得中文才。
文才类似中原秀才，食乡里俸禄，见县太爷可不跪，身份超出寻常人许多，二十五岁那年，又迎娶城中一位刘姓大户的女儿。
那大户本想招他做上门女婿，家里有个读书人，也算光耀门楣了，可张胜读了几年圣贤书，高官厚禄没读出来，圣贤们“贫贱不能移”的风骨倒学去七八分，宁愿放着刘家荣华富贵不要，也得守着张家几分薄田。
穷亲戚也是亲戚，刘大户最后还是同意了这门亲事，并自掏腰包操办酒席，张秀才成亲当天高头大马，威风程度不输发榜之日。
成亲五年，张家媳妇肚皮始终不见动静，张胜自觉对不起从小娇生惯养的娘子，平日家里家外全包揽在手，任劳任怨，不想到最后，娘子还是弃自己而去，寻了个更有钱的夫家。
后来张胜走在村中，大家明面上见了礼貌称呼语一声“文才”，背后都管他叫“活王八”，张胜对此大多充耳不闻，仅在一次醉酒后，趁着酒劲大骂几名背后嚼舌根的妇人，言语之肮脏，丝毫不像读书人。
后面三十年，他既未再娶，也没个一儿半女，倒是四十八岁那年走了大运，考中类似“举人”的头衔，但在犹豫过后，终究没有去任职，直至接近花甲年岁再度见到仙人，这才否极泰来，正式踏入仙途。
……
过往种种，如同过眼云烟，坎坷经历除了在张胜脸上留下痕迹，还令其遇事时多了几分淡然，往届小比不论如何失利、外人如何嘲笑，都比不得当初“活王八”来得刺耳。
擂台上，老修士一曲弹罢，木琴重新收回储物袋，转而拿出一卷残破竹简道：
“此物来自域外，可收纳施放功法，不过因为是残品，故而最多只能收纳三次元婴期以下功法。
之前老夫击败元婴修士，全赖此法宝，如今里面还剩下唯一一次攻击，道友小心了。”
王柄权略有疑惑，开口道：
“老前辈为何独独对在下这般照顾？”
老者沉默片刻，如实道：
“道友身上有一股久违的熟悉感，这感觉宗内大部分人都不具备，他们生来天资出众，抑或是常年久离尘世，身上气度早就超凡脱俗。
老夫并非说这不好，而是觉得仙人既然有个‘人’字，就该保留些人情味，若一味追求大道无情，恐怕反而适得其反。
当然，老夫小小金丹期，在此讨论大道未免有些太过不自量力了，也许这只是我胡乱猜测，又或者老夫根本就不是一个合格的修士。”
倘若别人听到这话，就算不嘲笑，也要暗道声矫情，王柄权却是眉头微皱，认真思索起来。
他俩有闲情逸致在这磨叽，擂台之外围观众人却忍不住了，嚷嚷着催促道：
“都聊半天了，你们到底打不打？”
张胜闻言微微笑道：
“赵道友还是不要有太多顾虑，先把这场打完再说吧。”
王柄权点点头，“得罪了。”
……
话音刚落，二人同时动身，王柄权手抵剑格，欺身而上，随时准备拔剑，张胜知道其剑势凌厉，身形急急后退。
两人在台上你追我跑，台下立时响起喝彩声。
王柄权施展全速，张胜亦两腿光芒闪动，每次落脚，地上就会出现一道符文，显然是用了增加速度的法门。
二者之间始终保持着百余步距离，王柄权见状，直接抽剑用出剑式，却不是仙界剑修的招数，而是他惊鸿剑法中的“脱兔”与“破甲”。
以修士之能施展凡人剑术，即便招数平平无奇，却仍是达到了不俗效果，二者间的距离猛然拉近，王柄权快速纳剑再出鞘，以龙角剑鞘用出“草芥”一式。
剑气横扫而出，直奔前方张胜，老修士见状双手合十，衣袍鼓动间，一道气膜护于周身。
“砰”地一声，剑气与防护碰到一起，二者皆当场破碎，凌乱剑气四散开来，在地面留下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王柄权见状眉毛一挑，对方居然也会御堂的防护之法，他愣神的功夫，张胜丝毫没有停歇，一边继续后退一边挥出右拳。
一拳平地起罡风，卷动着尘埃朝王柄权砸去，后者见状惊愕更甚，这一拳中竟夹带着自己几分剑气的影子，难不成是临时偷学的？
王柄权一剑荡碎这临摹之作，同时内心也加紧了小心，对方一直以平庸自居，但临场应变却不容小觑，若他每次对敌都能学个一招半式，长此以往反而比那些资质上佳者走得更远。
念及此处，本就未曾轻敌的王柄权愈发谨慎了，他停下脚步施展化身术法，本体继续追赶，化身则绕远包抄。
见到分身，张胜知道没了继续逃跑的必要，索性停下脚步，手中残卷抛向空中，储物袋光芒一闪，掌间多了一支玉箫。
“前辈当真是才艺过人，除了弹琴，竟还懂得吹箫？”
二人之前聊得再融洽，到了要紧关头，王柄权还是不免下意识口出讥讽，等他说完才知失言，好在对方似乎并不明白个中深意，略一点头，直接吹奏起来。
……
王柄权已踏入老修士周身十丈，凑近了便发现碧绿玉箫上还刻有七枚符文，随着张胜吹动，第一个符文已隐隐泛起蓝光。
王柄权顾不得多想，身体一个急停又连忙后退，同时招回化身合二为一，二者相融的瞬间，箫声响起，一股肉眼可见的波纹扫过，王柄权连忙施展虚体之术，险而又险避过这一击。
刚得到一丝喘息，灵气萦绕的玉箫再次发出第二个音，这次波纹由横变竖，如同一道刀气，迅速朝他劈来。
王柄权赶忙一个侧身避过，可一缕发丝还是不小心被波纹触碰到。
料想中发丝断裂的场景并未发生，不过却出现了更让人脊背发凉一幕——只见那缕头发竟从根部迅速变白，眨眼的功夫，整缕发丝化作灰白。
……

第五百八十二章 造势
王柄权顾不得那一缕变白的头发，脚下发力，闪身远离对方。
箫声还在四散，不过好在张胜只能吹奏简单的音节，若是用这玉箫演奏一个曲目，天知道将是何等骇人效果。
修士与天夺寿，境界越高，寿元也越长，化神期已有万年阳寿，至驻魂，便是三万六千岁，到大乘十万八千岁，如果是圣虚境，就可达到传闻中的“天地同寿”。
如今看来，对方施展的岁月之力算得上是修士的克星。
……
见王柄权跑远，张胜停下动作，同时身周空气慢慢扭曲起来，下一刻，他的身形蓦然出现在对手面前，箫声炸响。
后者见状大惊，身形下意识后倾，但张胜显然早有准备，一柄再寻常不过的飞剑正抵在王柄权背部，若敢退后半步，必将血溅当场。
于王柄权来说，一切来得太快，刚刚对方分明就在百步开外，如今一下子来到眼前，寻常金丹期根本无法达到这速度。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嗡鸣传来，青色小盾闪烁出现在身前，波纹触碰到小盾的一瞬间，立刻被反弹回去，这次轮到张胜惊愕了，连忙再次施展术法，空气扭曲间，身形出现在百步外。
强行挪移损耗极大，其头发肉眼可见斑白起来，连同面部也多出些许皱纹。
王柄权这时总算看出个中门道，当年他与文扶鼎一战，对方逆天而行损失寿元，如今张胜虽然情况类似，但原因却相差甚多。
这所谓的挪移术法，说白了仍是操控岁月，将自身时间更改得比外界更快，万物在他眼中犹如静止一般，任何对手都将化作砧板上的鱼肉。
只可惜从结果看来，此术仅能施展一瞬，且反噬极大，消耗的是寿元，颇有几分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意味。
……
张胜神色颓废，额头渗出汗水，显然没有多余精力再去催动一次神通，本来就只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小比，实在没必要在这玩命。
想通了这些，他重新面露坦然，朝王柄权笑了笑，一指头顶竹卷，在二人交战这会儿功夫，竹卷已然全部打开，其上一个复杂图案正隐隐泛着光。
王柄权暗感不妙正欲后退，老修士猛然催动竹简，其上光芒大盛，无数枝丫藤蔓从中冲出，直奔地面上的年轻人。
长剑出鞘三寸，紫金剑气流转，冲在最前方的枝丫立刻被剑气搅碎，可毕竟是元婴期神通，即便由张胜催动，气魄也远非金丹可敌。
枝丫藤蔓好似无边无际，顷刻将整个土台遮蔽，枝条落地生根，一棵棵巨树拔地而起，藤蔓则攀附于地面，迅速向四周蔓延出去。
围观人群中一位元婴修士看到这场景，露出咬牙切齿模样，他在比试中败在张胜手上，眼下遍布擂台的神通，正是出自他手。
……
树木与藤蔓野蛮生长，很快将王柄权围困于中间，他周身灵力运转至极，剑气四溢，却被枝丫牢牢束缚在十步内，而且看架势这个范围仍在减少。
王柄权不得已，拿出刚刚得手不久的虚幻小剑，此剑他才祭炼了一天，操纵起来十分晦涩，但好歹是域外至宝，那些坚韧藤蔓触之即碎。
王柄权一直在寻找接近对方的机会，好施展蜃梦术法，可张胜似乎早有准备，一直保持距离。
望着藤蔓越来越近，王柄权最终一咬牙，再次施展虚体之术，身形强行突破牢笼，同时周身灵力汇聚于右手，将此生所学所悟的剑式剑意都灌注于接下来一招。
这次拔剑足有五寸，剑鞘与剑身同时泛起红意，极为暴躁的炙热自前方绽放，形成一道粗壮火龙卷。
龙卷所过之处，摧枯拉朽搬击溃沿途阻碍，烧出一条前往张胜所在位置的通路，王柄权面色冷峻，紧踏通路而去，同时抬起手准备接下来的一击。
对方见状，果断后退，直至退出擂台外，才一拱手道：
“赵道友神通了得，张胜佩服。”
王柄权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十分难受，但在众人面前又不好失了风度，只得点点头，站在原地，昂首挺胸看向众人。
“土台，胜者赵之逸。”
长老声音响起，台下一片喝彩。
“咦，你们有没有觉着，赵道友这身行头还是蛮好看的？”
“有吗？”
“我也觉得别有一番风味，不管别人怎么说，赵道友都依旧保持自我，他能走到如今地步不无道理。”
“所言极是，我暗中观察这位赵之逸好几天了，发现他并非我们想象中那种人，相反因为那身衣裳，仙子们反而都喜欢主动找他搭话。”
“真的吗？那明儿个我也去置办一身，听说是姖红姑娘亲手缝制的，就是冲她买来也不亏。”
擂台外的风气逐渐从讨论修为，变成了穿衣打扮，继而原本为人不齿的粉衫，在他们嘴里也成了别样风骨。
王柄权站在擂台上始终面带谦和笑意，手中长剑不知何时换成了折扇，轻摇之间，英姿尽显，这一幕看得众人愈发心驰神往。
……
入夜，中峰一处洞府外，两人互相拱手道别。
“如此，就有劳洪道友了。”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若非赵兄弟力压群雄，在下也赚不到这么多灵石，放心，宣传粉衫的事包在我身上，若道友你能卖点力将后日的比试也赢下，此事还可以更顺利。”
“我……尽量。”
王柄权挤出一丝笑意，洪庆颜那点心思他怎会看不出，还不是想再在自己身上捞一笔，知道归知道，毕竟对方肯免费请人帮自己造势，这点事情又算得了什么。
二人“依依”道别，王柄权沿山路向下，待走到三峰岔路时，略一犹豫，朝山腰走去。
山腰处一临水洞府，小光头正满眼放光看着桌上一大堆灵石，旁边板凳上蹲坐一只黄狗，张着嘴尾巴摇个不停。
“黄金光，它们可真漂亮。”
“对嘞，晶莹剔透。”
“你说咱们后天要不要还押注师父赢。”
“我看行。”
一人一狗眼中冒光，正畅想未来，洞外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好了伤疤忘了疼，不记得之前怎么输的了？”
王柄权缓步走入洞府，两名弟子见状连忙上前参拜，小光头抬起头道：
“师尊，我俩分析过了，之前赔了纯属因为不相信您，如今我们坚定不移追随师尊，必定可以发大财。”
“呵，我只帮你们一次，下次若再输了，你们就准备好一个剁手剁脚、一个被抓去涮火锅吧。”
……

第五百八十三章 决战之前
最后一场决赛，位于第五日，这天将同时决出三位第一，奖励之丰富，足够令他们这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都心动。
比赛之前，赌局依旧，王柄权的赔率已经上升至一比十五，虽然比不上初赛时的一赔二十，但他展现出真正实力后仍如此夸张，只能说明对手太过强悍。
姖红的对决王柄权一直无缘观战，仅从洪庆颜那里听了个大概，如今让他亲身体会，说不打怵是假的。
在对付张胜时他已经用出了浑身解数，能走到如今也是占了一部分侥幸，王柄权还没自负到认为可以击败姖红，他来参加小比也不外乎打响名声，至于那令人眼馋的奖赏，也得有命拿不是。
姖红自然不会在擂台上将他打死，现在问题是可以撑多久。
苦思良久，仍是没能想出对敌之法，王柄权干脆也不想了，舒舒服服睡了一觉，第五天一大清早神清气爽朝擂台走去。
沿途他又瞧见徐铁蛋与黄金光鬼鬼祟祟朝中峰走去，想来还是贼心不改，想要搏一搏。
有钱使得鬼推磨，神仙亦是不例外，那些助于修炼的天材地宝哪个不是要大把灵石，好良言难劝该死鬼，王柄权说再多也没用，也就听之任之了。
……
场地中一些擂台已经开打了，走到如今的金丹修士皆是天资卓绝之辈，一些人存了求稳的心思才没越阶挑战，若真打起来，王柄权还真没十足信心能胜过他们。
王柄权的出现引来了在场之人关注，人群中已经可以看到星星点点几抹粉意了，许多人主动上前与这位注定一鸣惊人的青年打招呼，哪怕元婴修士也不例外。
姖红在他到来后不久轻迈莲步款款而至，对方的到来显然比他更有吸引力，一大帮子男修乌泱泱围了上去，但均被周围赤霞峰仙子拦了下来。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姖红样貌本就是宗内拔尖的存在，加之两次干脆利落解决战斗，一下俘获了众多宗门弟子的心，如今在男修士中的人气仅次于赤霞峰尊令。
王柄权见状嘴角浮起笑意，看来不需他特意画蛇添足，此次小比之后，姖红仙子的衣裳必定供不应求。
……
两人的比赛放在最后，据说大长老与掌门会亲自前来观战，若能有幸得到他们的垂青被收作弟子，身份地位势必会提升一大截，甚至连三峰尊令见了都要客气尊称一声“师兄”。
修真界一向以实力说话，不是谁入门早谁年岁大就可以排在前面，遇上不讲情面的师尊，弟子实力不济甚至有可能被逐出师门，当真是人比大道更无情。
姖红身旁修士渐少，王柄权慢慢走上前，或许是那身衣裳的功劳，并未遭到仙子们的阻拦，在众多男修艳羡的目光中，他凑到姖仙子身边，与对方说笑起来。
“听闻上次诡道友伤得不轻，一会儿仙子可要手下留情啊。”
“赵道友主动退出岂不更好？”
“我也想啊，可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若是随便打两下就打退堂鼓，别人还当仙子你许了我什么好处呢。”
“赵道友若是这么说话，那一会儿姖红可要拿出十分力了。”
女子满眼笑意，一旁的王柄权面色如常，周围几位一道而来的女修倒微露讶色。
姖红仙子平易近人，却也没到随意跟人谈笑打趣的地步，如今二人之间的感觉，分明远高于寒暄客套。
虽说姖红已有婚约在身，但从未在外人面前谈及此事，女子的心思，也唯有女子通晓，若真是自己喜爱的如意郎君，怎会不到处宣扬？现在两个人穿着相同颜色的服饰，很难让人不往那方面猜测。
……
“红红姑娘，在下确实不希望你特意手下留情，人贵在自知，我也想知道跟姑娘之间到底有多大差距。
哦对了，还请姑娘莫要忘记咱们之间的约定。”
女子点点头，“放心吧，只要道友能做到，姖红自不会失言。”
约定？几名女修相视一眼，神情略带笑意，难不成是劫婚私奔那一套？
别看她们一把年纪，却最是热衷凡人那些生离死别的情爱故事，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下凡的仙女了。
就在越猜越离谱之际，中峰顶端一个苍老声音响起：
“越境修士最终决战，准备开始。”
倏忽间，两个人影出现在擂台上空，当中一位是身穿紫衣头戴金冠的中年人，另一位则是一袭农家装扮的老者。
在场万余修士见到二人连忙跪伏在地，齐声道：
“参见掌门，参见大长老。”
王柄权虽是九五之尊，但也老老实实跟着跪拜，他是皇帝又如何，脖子再硬能硬过人家的手段？
大长老像是刚从田里赶过来，双手还沾着黄土，他佝偻着身子搓了搓手，看向下方王柄权与姖红，面带慈祥笑意道：
“二位上台准备吧。”
“是。”
两人闻言起身，齐齐飞向擂台，其余人则依旧低着头不敢抬起。
紫袍掌门自始至终都没看王柄权一眼，语气平淡却威严至极：
“都起来吧。”
合着还真把自己当帝王了。
王柄权不知怎地，打第一眼见到这位掌门就觉着不顺眼，如今看到其鼻孔朝天的德性，更是没来由生出一股厌恶。
他自然不敢将这厌恶表现出来，始终低着头前进，这时那威严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小子，你有什么不满吗？”
王柄权浑身上下一激灵，下意识就要拔剑砍去，但理智告诉他绝不可以这么做。
“回掌门，小人不敢。”
王柄权直接一个转身跪地，这种事情他一向很果决，可等他说完，现场却出奇的安静，抬头望去，所有人都面色怪异望着他，再看那位掌门，早就没了踪影。
靠，被耍了！
王柄权心中暗骂一声，可紧接着又噤若寒蝉，他实在不了解高阶修士的神通，刚才的不满他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却仍是被对方给察觉了。
平白吃了个哑巴亏，却也只能强咽下去，他若无其事站起身，继续朝擂台方向飞去，原本的潇洒被刚才一幕荡了个粉碎。
中峰顶部，大长老依旧面带和善笑容望向擂台方向，“那小子怎么得罪你了，要这么整他？”
“反骨太重。”中年人面无表情道。
……

第五百八十四章 再见白玉京
决战擂台由掌门与大长老联手打造，其制式不同于以往场地。
擂台通体成方形，四周竖立着众多白色石柱，每根石柱高百丈，中间以黑色锁链连接，远远看去压迫感极强。
王柄权刚踏入擂台就被眼前一座直插云霄的高楼给震惊了，高楼之高尤胜外围石柱，细数之下，足足十二层。
楼身不知是刷有金漆还是以黄金铸就，隔着老远便可看到辉煌光芒，待走近，那光芒反而柔和起来，并不显得刺眼，这时一个温和声音在身旁响起：
“此楼名白玉京，乃是三仙岛存放典籍之处，不过眼下这个只是仿品，气派不及真品一成。”
王柄权扭头看向女子，面带疑惑，“在下一直不解，既然叫白玉京，为何通体金色？”
“道友再仔细看看，那金色从何而来？”
王柄权闻言回过头，眯眼观察起来，却见那金光原是出自一个个细小符文，那些密密麻麻符文背后，才是玉石本来的纹理颜色。
女子走上前，手指轻轻触碰墙壁，柔声道：
“白玉京乃是三仙岛重中之重，千年前遭人强闯，之后每年都有强者布置不同的法阵，千百年来便形成了这种效果。
这座仿品与真品材料相当，不过却是堆砌出来的，真正的白玉京是由一整块无暇白玉雕琢而来。”
“天底下竟有这么大的玉石？”王柄权抬头望向楼顶，微微咋舌。
女子收回手掌，轻轻点头，“据传天地之初便有了白玉京，第一任仙帝无意中发现了它却又无法挪用，最终围绕其建立起如今的三仙岛。”
“仙帝都无法动用的至宝……”
这时王柄权也将手指搭在墙壁上，一股温润柔和触感传来，不知是不是错觉，胸口似乎也多了丝暖意。
……
“最终比试，正式开始。”
擂台外同时响起三名长老的声音，二人闻声相视一笑，而后迅速拉开间距。
既然身旁就是白玉京，以王柄权的性格势必要讨点彩头，他脚下一步踏出，同时手中长剑蓄势待发。
三步过后，宝剑出鞘，剑名“藏仙”，也就是剑仙赵书全的白玉京一层。
虽只是一层，但因身处白玉京周围，此招威势大盛，连楼身也发出淡淡白色微光，并且逐渐盖过了原来的金光。
王柄权见状心头一振，擂台外所有剑修也全都面露狂热。
赵书全为人洒脱，三百年前曾放出过“愿世间剑修皆习得无上剑法”的豪言，不论谁向他讨教，都会得到倾囊传授，因此修真界内会白玉京剑法者不在少数。
白玉京剑法顾名思义，乃是赵书全观楼所悟，每登一层楼，便要席地而坐，在楼内观外景，抑或在楼外观内景。
楼内观景，又分早中午晚、春夏秋冬，不同时节，景色不同，所悟剑意自然不同；楼外观景，远近高低各异，日月星辰有别，百人观百态，千人看千景……
赵书全看管整个白玉京，人已身处顶楼，剑法却只登上七层，越往上，就越困难，天资超卓者尚且如此，普通剑修能登上一二层已是极限。
虽然不是人人都可修得无上剑法，但有件事大部分人都知晓，那便是身处白玉京周围，白玉京剑法会自然而然得到加持，平日晦涩的动作显得格外灵动，剑心精纯，剑意通达。
于是有人揣测，赵书全被称为仙帝之下第一剑修，是因为在七层留步太久，倘若登上八层，修为还可再进一步，待十层往上，就连当今仙帝也要避其锋芒。
这些不算隐秘之事王柄权都不知晓，他只觉得今日用剑如有神助，整个人身心不由沉浸其中，眼前再没什么对手，而是一座宏伟高楼。
走上前，楼门缓缓打开，他抬步迈入其中……
外界，王柄权双目逐渐丧失神采，手中长剑却无一刻停歇，剑势越发凌厉，姖红被其逼得连连后退，丝毫没有还手的余力。
这一幕使得台外众人大惊，姖仙子的本事他们可是亲眼见识过的，元婴期都无法在其手上撑一刻钟，此刻竟被对手完全压制。
……
王柄权的攻势仍在继续，手上剑招只有一式，可每次施展却又较上次有丝不同，直至用出十来遍，整个招式没太大变化，但总能给人浑然一体的感觉。
姖红此刻也被打出了火气，秀眉微蹙挥动衣袖，一团炽热火焰随袖口摆动，立时在身前形成一道。
王柄权两眼放空，好似根本不惧怕这火焰，手中赤红长剑挽了个剑花，击碎火盾的同时身形紧跟上去，依旧穷追不舍。
残焰并未完全散去，在他路过的瞬间，焦糊味传来，其发丝眉毛被炙烤得卷曲起来，而“真正”的王柄权，此刻正处在一个白玉雕琢的大厅内。
……
眼前大厅空无一物，四面墙壁散发出柔和光芒，当中八根云纹白玉柱高近十丈，王柄权四下转了一圈，并未找到前往上一层的楼梯。
“奇怪了。”
低声嘀咕一句，他靠着一根柱子盘膝坐了下来，刚才自己分明还在对战，怎么就突然不见一个人影，眼下大厅也十分空旷，除了柱子再无他物。
好在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了，自己大概又是落到某个类似精神空间的地方，他挪动下屁股，仔细打量起身旁这根柱子。
玉柱上的云纹极为罕见，王柄权只觉得熟悉，但仔细回忆后又发觉从未见过，他定定望着道道粗浅不一的纹路，想从中找出一丝线索，看着看着，那些云纹似乎化成了真正的祥云，竟开始卷动起来。
王柄权深陷其中，越看越挪不开双眼，至最后，祥云缓缓散开，眼前浮现出一幕海上生明月的壮观景象……
外界，王柄权本就空洞的眼神突然一定，继而停下身影，扭头看向姖红，其双目中慢慢升起一轮明月，光华翼翼，却依旧冰冷。
浑身衣衫化作赤红的女子见状一惊，同时心中涌起强烈不安，她下意识身形向后掠去，眼前男子却率先一闪，身影出现在她身后。
“月。”
王柄权喉咙发出一个模糊不清的声音，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柄虚幻长剑。
无形长剑隐隐泛起银芒，剑身在其手中迅速转了个圈，光芒刚好组成一轮明月，一剑挥出，银白色的剑气如同弯月，直直向女子斩去。
……

第五百八十五章 悟剑
王柄权坐在玉柱前，那轮明月在他眼中无限放大，到最后占据了全部视野，之后又逐渐变为弯月、残月，直至完全消失。
王柄权略有所悟，微微皱起眉，等再次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知道愣愣盯了多久，此时柱子上的云纹已回归原样，似乎自始至终都未曾动过。
他站起身，缓步来到第二根石柱前，重新盘膝坐下，继续像刚才那样静静观望，有了上次的经验，云纹在注视下很快移动起来。
这次他看到的是一副山巅旭日初升图，几笔简单勾勒，便刻画出山峰的雄奇及旭日的磅礴朝气，王柄权甚至能感受到那日出之时由晦暗至光明的转变，以及太阳高升时的灼热。
外界，姖红衣衫尽数化为红色，滚滚热浪扩散开，王柄权却站在十步内一动不动，这会儿已经烤得冒烟了，也难怪他能感受到太阳的炎热。
“日。”
王柄权喉咙里再次发出模糊不清的音节，手中虚幻之刃光芒大盛，且隐隐有赶超女子的趋势。
“这小子怎么还骂人啊？”擂台外有人听到“日”字，开始为姖仙子鸣起了不平。
“哎呀别吵，刚才是月，这次是日，分明就是神通，哪里骂人了？”没想到竟有人主动为其打圆场。
……
王柄权身前鲜红宝剑悬浮，他左手抹过，将长剑除去独留剑鞘，右手则顺势将虚幻长剑插入剑鞘。
二者并不相合，但因长剑无形，故而并没造成损坏，只是人群中仍不免传出倒吸冷气的声音。
龙角剑鞘纳入长剑后，迅速变得火红，不多时就散发出耀眼光芒，王柄权面无表情一把握于剑柄上，掌心立马冒出大股青烟，同时一阵焦香弥漫开来，显然连他自己也承受不住这高温。
擂台西侧一众修士中，剑堂堂主南风傲见状目露赞叹，捋着胡须自言自语道：
“好小子，竟能靠一个仿品就领悟出白玉京一层中的日月二法，老夫果然没看错你。”
说话间，王柄权已经缓缓抽出虚幻长剑，剑身散发出正午骄阳一般的亮白色，看起来甚是刺目。
一剑递出，光华尽褪，剑尖前段一道粗壮光柱迸射，直冲不远处红衣女子，后者不敢有轻视之心，周身灵力运转至极，整个人同样化为一团光，飞身上前与那光柱撞在一起。
整个擂台瞬间被光芒覆盖，位于中心的二人身形匿于其间，众人见状心都不由跟着揪了起来。
他们很想知道这皓日争辉究竟谁会笑到最后，二人展现出的修为远超金丹，不论胜负，今后都会成为宗门重点栽培对象。
……
耀眼光亮足足持续了三息才散去，瞬间的高温使地面都出现了融化，二人站在融化区域最中心，屹立不倒。
王柄权面带懵懂，目光游移，似乎是刚睡醒，他下意识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颊，一股钻心疼痛传来，他瞬间清醒过来，紧接着浑身上下连同内脏都发出火辣辣的痛感。
对面女子虽没被灼伤，但嘴角一丝血迹却表明她并没讨到好处。
二人相视一眼，先是不约而同露出笑容，而后姖红马上再次绽放出烈焰，瞬间覆盖周身百步，王柄权见状急急后退，并以功法疗愈身上伤势。
刚刚的战斗他以本能施展剑招，根本不在乎受伤损耗，如今不仅皮肉被烤到五分熟，连脏腑也受到了波及，最要紧的是灵气所剩不多，若不能尽快解决战斗，最后恐怕只能主动认输了。
王柄权深吸一口气，周身伤势肉眼可见好转起来，这就是“金不换”的妙用，对面女子则嫣然一笑，抬起微微泛红的酥手，打算直接结束这一切。
“拼了！”王柄权目露坚定，双剑尽出。
虚幻长剑再度变为小剑，游曳在身体四周负责掠阵，鲜红宝剑重新入鞘准备以剑气破局。
观战修士们下意识屏住呼吸，安静看着男子脚下发力，身形冲将上去，女子则在周围筑起道道火墙，火焰越往中间温度越高，颜色也由昏黄变白再变红。
王柄权身上百余气穴全开，形成一道坚实防御，凭借速度硬闯过第一道火墙。
后脚刚踏过火墙，气膜应声碎裂，手中长剑毫不迟疑出鞘五寸，平地生剑气，罡风瞬息而至，第二道火墙出现一个豁口，粉色身形一闪冲入。
连过两道火墙，王柄权再无技艺可施，以躯体直接撞入第三道火墙，火墙背后，便是女子。
王柄权在触碰到红色火墙后，浑身血液都好似沸腾一般，他紧咬牙关伸出右手，修长手指轻轻点向女子额头。
王柄权将最后一丝灵力汇于指尖，施放出一击：
“蜃梦。”
……
“娘亲，不要走。”
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正拉着一位中年美妇的袖口，眼中蓄满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流下来。
女人不舍看了女儿一眼，最终狠心撇开她的手，快步走出院子朝天边飞去，女孩愣愣看着娘亲消失的方向，泪水终于流淌下来。
……
富丽堂皇的宅子门口，那名女孩长成了少女，她牵着长得跟自己一样的妹妹，默默跟随中年男子身后。
走出老远，少女再回过头，身后的大宅变小了许多，但同周围其他建筑相比，依旧宏伟。
……
洞府内，火烛明暗恍惚，映照着桌旁男人脸色晦暗不明，女子面色平淡，不见悲喜。
“红儿，我答应了犽刺宗的提亲，你与绿儿之中必须有一个人前去。”
“既然父亲这么说，心中便已有了答案，何必再多跑这一趟？”
男人闻言抬起头，眼神闪过一丝复杂，最后叹息一声，起身离开洞府。
王柄权看着这位时隔多年再次暗自落泪的女子，心中不禁替对方泛起神伤，就在这时，原本还在惆怅女子突然抬起头来，面色不善道：
“看够了没有？”
“啊？”
不待王柄权反应过来，他整个人便被轰飞出去。
于此同时，擂台上一个粉色身影也胸口冒着火倒飞出去，但他是条汉子，受了这么重的伤愣是一声没吭。
女子缓缓睁开眼，先是神色迷茫，紧接着俏脸变得冰冷起来。
“随意窥探别人隐私，绝非君子所为。”
王柄权没有反驳，更未就对方不留情面表露不满，因为他还在半空时就已昏死过去。
“胜者，姖红。”中峰顶部响起威严声音，停顿片刻后，又继续道：
“把那家伙抬回去养伤。”
……

第五百八十六章 改天
清晨，阳光射入洞府，王柄权缓缓坐起身，将被褥拉倒一旁，正下床穿鞋时，弟子聂衷良闻声从隔壁走了出来。
“师尊，您醒啦？”
少年快步上前，侍奉师尊穿上鞋。
王柄权低头看了眼身上的宗门服，隐约回想起当日发生的事情，自己似乎被姖仙子一巴掌给拍飞了，胸口还冒着火。
“我昏迷了几个月？”
“回师尊，没多久，才一晚上。”
“哦……”王柄权站起身，环视四周，“我那身战袍呢？”
“洗过了，正在洞外晾着呢，不过破损太多，弟子一会去赤霞峰讨些针线为师尊缝补。”
“辛苦你了，我先去趟器堂。”王柄权说着，向外走去。
“师尊，下午召开宗门大会，您别忘了去领取小比奖励。”
“知道了。”已经走到洞口的王柄权挥挥手，同时脸上浮现出笑意。
这孩子还是一如既往让人省心，不像那两个，这会儿估计已经亏到被人吊起来打了。
……
出了洞府，王柄权一路朝器堂走去，刚踏过重重迷雾就看到一个熟人。
“哟，姖绿姑娘，好巧啊。”
姖绿俏脸微寒，“巧个头，昨天在擂台上你到底对我姐姐做什么了？”
“姑娘这话可就冤枉在下了，昨日众目睽睽，我就算想做什么也没那胆子……”
王柄权说到一半，立马意识到不对，话锋一转：
“赵某自诩正人君子，不懂姖绿姑娘的意思。”
“少在这里装蒜，姐姐那样子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
“什么样子？”王柄权面露好奇。
这一问反倒把姖绿给问懵了，她与姐姐一母双胞，虽性格相差巨大，但内里十分相似，有时一个眼神就能互相猜出对方的想法，正因如此，她小时候闯祸没一次能逃过姐姐法眼。
昨日姖红下台后，姖绿上去道喜，但对方只是匆匆看了她一眼就赶忙离去，那眼神中分明夹杂着尚未完全散尽的羞恼，好似被人轻薄过一样。
不过赵之逸在擂台上的作为大家有目共睹，充其量不过以手指点了下姐姐的额头，口中也没说什么不干不净的话，难不成是用了什么淫邪功法？
姖绿想了一整晚，今天大清早就打算去找那浪荡子算账，不想对方竟自己送上门来。
瞧他的神情，似乎并不像撒谎，姖绿拿不定主意，便转移话题道：
“你来器堂做什么？”
“嘿嘿，想请仙子帮个忙。”
“仙子？”姖绿面带狐疑。
这家伙极少喊自己仙子，因为他心中压根就没把自己当仙子。
姖绿尚且有些自知之明，也没打算揪着这事不放，对方当日携徒弟来器堂锻造了两件法宝，此次小比大放异彩，事后自然少不了修士打听，在得知是出自器堂后，这几天报名的人都多了不少。
“进来吧。”
姖绿转身朝大门走去，王柄权含笑跟了上去。
……
器堂内部比之前热闹了许多，原来的十个工位扩充到了二十个，且每个工位都有人在忙活。
王柄权的到来立刻吸引住众人目光，在短暂发愣后，他们迅速围了上来，一边拱手一边说着道贺话语，当中一些人甚至还穿着一身亮眼粉衣。
王柄权挤出笑意一一还礼，将众人都打发走后，姖绿才走上前平淡道：
“现在你在宗内人气仅次于我姐姐，不过也别太得意，这种事每次小比后都会发生，你神气不了多久地。”
“我哪里神气了？”王柄权一脸莫名其妙。
“少废话，跟我来。”
姖绿打了个响指，朝旁边一间屋子走去。
王柄权刚踏入屋内，一股幽香便钻入鼻腔，四下打量一番，屋子不算小，两丈见方。
除去东南角一张木板床外，其余位置皆被乱七八糟的东西占满。
北边靠墙一大张玄铁桌子，其上各色材料法器东倒西歪堆在一起，丝毫不像女子房间，东西两边则分别摆放有铸造炉以及一个大丹炉。
房间南侧，一张书桌外加三排格格不入的书架，桌子上的书籍照样不够规整，三三两两堆叠在一起。
见王柄权怔怔盯着房间，姖绿不由俏脸微红，开口道：
“说到底器堂还是干粗活的地方，东西整理过很快就变得又脏又乱，我在山腰位置有处小院，那里干净得很。”
王柄权闻言面露惊奇，“姑娘的意思是想请赵某去参观你的闺房？”
“滚。”
……
闹腾过后，王柄权拿出龙角剑鞘，双手递上道：
“赵某与余双一战中，偶得一柄域外飞剑，名字似乎叫灵淬，灵淬剑同样可依托剑鞘施展神通，在下想改一下剑鞘制式，使其能够同时容纳双剑。”
姖绿接过剑鞘，打量一番后摇摇头道：
“龙角材质坚硬，若想改变形状，除非回炉重造，而且如今承载一把剑已是极致，除非加入新材料。”
“敢问这材料有何要求？”
“最好同样是火龙角，即便不是，也要属性相近。”
“属性相近……”
王柄权皱眉思索起来，自己储物袋中倒还真有一件火属性法宝，只是不知道适不适合。
想到此处，他手中光芒一闪，将一青色之物递过去道：
“不知这铜灯可否能派上用场？”
见到铜灯，女子眼前一亮，她伸手接过，有些难以置信道：
“白玉京的青铜灯，你从哪来的？”
“三仙岛附子前辈所赠。”
“铜灯确实是火行上佳法宝，只是你当真舍得？”
王柄权微微点头，“里面的灯油已经被我耗尽，近乎不知何时能前往三仙岛，与其放在那里落灰，倒不如现在就为我所用。”
“你倒看得通透。”
姖绿虽是器堂堂主，但也十分认同物尽其用的观点，宝器本就是增加生存机会的，舍命不舍财便本末倒置了。
……
地心火被引入火炉，炉膛温度很快升高起来，现在即将进入正午，未时至申时还有宗门大会，王柄撸起袖子权紧时间捶打起来。
一个多时辰的叮叮当当，随着“刺啦”一声，剑鞘冒着白烟被从灵液中捞出，依旧是通体赤红，只不过这赤红中多了些许青色条纹。
王柄权急不可耐将一虚一实两把宝剑插入剑鞘，严丝合缝。
“你运气不错，这双股剑就算用到化神期也不为过。”姖绿在一旁擦着额头汗水说到。
“此事多亏了姑娘，算我欠你一个一个人情，改天请你吃饭。”王柄权随口道。
“哪天？我要先看看有没有时间。”姖绿面色平静，不像在开玩笑。
“改天就是改天……”王柄权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所以到底是哪天？”
……

第五百八十七章 宗门大会
灵韵宗中峰广场聚集了万余宗门弟子，除去外出执行任务以及闭关的，剩下的几乎都在这里。
王柄权换回徒弟修补好的粉衫，腰挂崭新剑鞘配双股剑，英气勃发来到广场上，沿途修士见状自然免不了一阵寒暄。
望着人群中多出的许多粉意，王柄权下意识将目光放到赤霞峰仙子们聚集的地方，不想刚好与姖红视线相对，二人立时显得有些尴尬。
宗门大会由太上长老亲自主持，老者这次总算换了身像样的行头——一袭紫金相间的袍子尽显华贵，脸上依旧是万年不变的慈善笑意。
此外还有二位长老分立两旁，分别是小长老徐君玉及黑袍长老诡化楼，并不见赤霞峰那位老妪的身影。
太上长老扫视众人一眼，朝身旁二人点点头，诡化楼率先上前一步道：
“金丹期袁文上台。”
小长老紧随其后开口：
“元婴期段弈上台。”
下方人群中走出两名年轻人飘摇飞身掠至台上。
大长老拿出两个储物袋分别递给二人，后者毕恭毕敬接过，不顾查看就赶忙行礼谢恩。
待两人重返台下，老者面露慈祥看向人群中的姖红，“丫头，上来吧。”
“是。”
姖红上台朝三位长老柔柔一礼，太上长老眼中笑意更甚，递过一个做工精美的储物袋并说道：
“丫头，你可愿意拜入老夫门下？”
姖红先是略带惊讶抬起头，而后连忙跪地行叩拜大礼，这场景引起了台下不小轰动，众人忍不住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休得喧哗。”小长老冷声开口，人群立时一片寂静。
……
王柄权此刻不由想入非非，自己虽只排第二，但凭借在小比中的优异表现，怎么也该成为长老亲传弟子。
虽说一徒拜二师多少有些欺师灭祖的嫌疑，可他人生地不熟，打听了大半年也没查到师尊的线索，若自己还傻傻守节，岂不平白浪费了大好修炼机会。
就在他想着一会挑选哪位拜师时，台上再次响起小长老的声音：
“赵之逸，上台。”
“哎好。”
王柄权应了一声，快步来到几位长老面前，恭敬一拜。
“按规矩不是第一没资格上台领奖，可看在你揪出域外细作的功劳上，掌门额外开恩，不仅准许你上台，给出的奖励也比以往丰富。”
小长老说完，递过一个储物袋，王柄权恭敬接过，而后愣愣看向对方。
“看我做什么，还不谢恩？”
“没别的了？”
“你小子挺贪啊。”
“我不是那意思……”
“不是那意思就赶紧下去。”
小长老皱起眉，王柄权见状赶忙行礼告退。
……
回去的路上，王柄权不住挠着头，口中嘟囔着：
“不应该啊，像我这么天资出众的后起之秀，那些老怪物应该抢着收才是，莫非是怕我拒绝拂了面子？”
王柄权不知不觉意回到洞府门口，一抬头，四名徒弟正整整齐齐站在洞内。
“你们在这做什么？”
“弟子们是前来恭贺师尊地。”小光头背着双手，嬉皮笑脸。
王柄权失落的心情泛起一丝暖意，他走到龙椅旁，一屁股坐下去道：
“别傻站着了，自己找地方坐吧，此次宗门奖励丰厚，一会儿我带你们去山下搓一顿。”
“谢师尊。”
弟子们面露喜色，却无一人落座，小光头独自凑上前，脸色略带扭捏。
王柄权猜到了大概，抬抬眼皮道：
“这次又欠了多少？咱可先说好了，宗门奖励我另有他用，帮不了你许多，倘若超过十万，你俩就赶紧收拾东西跑路吧。”
“师尊，您误会了，这次真不是借钱来的。”
小光头说着，双手捧上一个造型别致的坠子，其余三人也都围了上来，黄金光摇着尾巴开口道：
“师尊一向待我等不薄，这是弟子们凑灵石买的一点心意。”
王柄权拿起玉坠，心中感慨万千，他做王爷那会儿，别人孝敬的古玩玉器不计其数，当中随便一块美玉都比眼前这吊坠大上数倍，可就是这么一个小玩意，在他心中珍贵程度却远胜之前所有。
从储物袋拿出一把折扇，王柄权小心将坠子挂到上边，随口问道：
“话说你俩的灵石还没败光？”
徐铁蛋不好意思挠挠头道：
“这次还要多亏了黄金光，原本我打算毫不迟疑跟随您的步伐，可狗子说不能把骨头全埋在一个坑里，于是我们一人压了一半，最后确实亏了不少，可也没到跑路的地步。”
“算你们机灵，走，吃饭去。”
……
雾山郡酒楼中，一道道珍馐被搬上桌。
修道之人不食五谷，可有时仍免不了口舌之欲，尤其像他们这些刚踏入修行的孩子。
这顿饭的食材乃是各类天材地宝，虽然大都是人工养殖的，但价格也着实不低，单就一道平常的灵草汤，就要五千灵石。
王柄权夹起一根七彩芦鸡腿放到桌下黄金光碗里，而后轻抿一口酒水道：
“一会儿吃完饭，别忘了回去吐纳消化，这些都是大补之物，对你们的修炼有帮助，可若是积压太久，反而于身体不利。”
“知道了师尊。”
酒足饭饱，众人打道回府，刚到半山腰，迎面便走来一个熟人。
“洪道友，好巧啊。”王柄权主动招呼道。
“我是专程来找赵兄弟的，掌门有请。”洪庆颜无时无刻不带着一张苦瓜脸。
“掌门请我做什么？”
“在下也不知晓，赵兄弟若是没要紧事，就赶快随洪某前去吧。”
王柄权点点头，同弟子吩咐几句后，随洪庆颜一路前往中峰顶部。
……
他还是第一次来中峰顶，这里的建筑比其余两峰气派许多，岩君峰磅礴大气，赤霞峰精致典雅，而中峰则是极具威严，仿佛无时无刻不在彰显自己就是主宰。
王柄权望着眼前这座庞大到有些夸张的金顶殿，心中不由腹诽起宗门的劳民伤财，这时洪庆颜用手指捅了他一下，低声道：
“我就不陪赵兄弟进去了，好自为之。”
王柄权满脸狐疑踏进大门，跨过一个个回廊，绕过一道道影壁，终于在前方庭院看到了正主——身穿紫袍头戴金冠的掌门正站在池塘边喂鱼。
王柄权躬身行礼，“门客赵之逸，参见掌门。”
中年男子一边将鱼食撒入塘中，一边缓缓道：
“赵门客来宗内多久了？”
“回掌门，不到一年。”
“按规矩，不该这么快找你的，可宗门内确实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
“敢问掌门，到底是何事？”
男人停下动作，将食盆放到一边，转过头看向眼前年轻人道：
“本座想让你参加域外讨伐。”
……

第五百八十八章 十粒米
“宗门那么多能人异士，为何掌门独独要选我？”
大殿内，王柄权问出心中疑惑。
身着紫袍的中年男人眼中透露出沧桑，缓缓开口道：
“三仙界与域外之争由来已久，每年双方都会派出大量修士出征，进行大大小小的搏命战役，这些想必赵门客已经从洪庆颜那里知晓了。
我们与域外争斗了几千年，胜负始终维持在五五之数，原本这种情形就算再延续千年也不会变。
前几日赵门客助我们擒得域外细作，那人原名甘丘，本是域外驻魂期修士，几位长老连夜对其进行了搜魂，从而得到一个惊人隐秘，这隐秘事关整个三仙界存亡，若赵门客肯答应，本座会如实告知。”
掌门说完，目光直视王柄权，眼中没了在往日的威严，相反，王柄权甚至还在其中瞧出了一丝期待。
男人虽然自始至终言语平淡，但对他这个位置的强者来说，这般开口已经无异于在求人了。
……
王柄权微微皱眉，这事听起来极度危险，搞不好小命都得搭在里面。
他出身九渊，本就算是三仙界半个弃子，并且来此时间不长，感情算不得何等深厚，于情于理，都没必要去冒这个险。
刚要开口回绝，就听灵韵宗掌门继续道：
“本座也知道有些强人所难了，赵门客不妨先听听宗门的安排，此行已经定下来的人选有陆寒、诡决、洪庆颜。
他们都是宗内金丹翘楚，这任务也就只有金丹期可以胜任，倘若道友不愿，那只能将这最后一位人选定为姖绿了。”
“掌门莫不是还忘了一个人？赤霞峰姖红姑娘可是本次小比最终胜者，若有她压阵，哪里用得着赵某越俎代庖？”
“姖红仙子有犽刺宗婚约在身，轻易不可涉险，而且太上长老已经给她指派了别的任务，本座不好干涉。”
灵韵宗掌门言语略显无奈，王柄权却听得直翻白眼。
他与姖红没什么过节，但自己说破天也只是个门客，你们有事不让自家人上，反倒叫一个外人去送死，这事说出去可不算好听。
灵韵宗掌门也知道有些过分，手中光芒一闪，多出一枚白金相间的戒指，开口道：
“域外法则对我三仙界修士限制极严，你们要去的地方更是只有元婴以下修士方可进入。
此物是域外法宝，可分别抵挡、施放一次大乘期术法，也是能带到那里的最高法宝，若道友肯答应，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王柄权望着那枚熠熠生辉的戒指，说不心动是假的，若自己能不动用法宝就完成任务，那回来后岂不是大乘以下横着走？
王柄权越想越美，也知道眼前这位宗主会探查内心的门道，于是干脆开门见山道：
“也不是不行，只是我这个人比较实际，在没看到确切好处前，还是无法说服自己去送死。”
中年男人闻言微微眯缝起双眼，“你很贪心。”
“好说，在掌门面前我只不过是只蝼蚁，您随便散个步都不知要踩死多少，不过同样的，一粒米跟十粒米对您来说差不多，可换做我这里却天差地别。”
王柄权面带笑意，对于这位宗内人人敬畏的宗主，他自始至终都没怕过。
灵韵宗掌门显然第一次遇到这种人，别人能为自己做事，感激都来不及，更别提讨价还价了，眼下的年轻人倒有些特殊。
不过贪心的人反而好对付，男人略一思索，直接将手中戒指抛出，而后一招手，从对方储物袋中取出一缕红芒。
王柄权接过戒指，脸色却是有些难看，刚才那红芒，正是他饲养的仙蛊。
仙蛊冷不丁被惊醒，立刻展现出敌意，男人波澜不惊，五指微曲，轻易将其困于掌心。
“不错，居然已经成为蛊王了，只不过血脉太过薄弱，注定成不了横行过界的仙蛊。”
话音刚落，一滴猩红液体凭空生出，迅速将仙蛊包裹其内，鲜红蛊虫如逢仙露，发出喜悦嘶鸣，王柄权与其心存感应，也能清楚感受到那股来自灵魂的喜悦。
掌门虚指一弹，将蛊王归还，平淡道：
“刚才的戒指是第一粒米，这滴古神血乃是第二粒。”
说罢，打了个响指，手中出现一张洒金大红信帖，只不过上面并非喜字，而是以烫金印着一个“灵”字。
“此乃前往三仙岛的拜帖，由本座亲自提名推荐，旁人过了化神期方能踏入三仙岛，有了此帖元婴期即可。”
红帖抛出，再度飞入王柄权手中，中年人再次一抓，手中出现对方的双股剑。
他先是以指为笔在剑鞘上誊写了几个字，而后又将双剑出鞘，隔空在池塘一捞，一黑一白两尾鲤鱼高高跃出水面朝此飞来，双鲤直接撞入剑身，彻底没了踪影。
男人连剑带鞘一并送回，平静道：
“阴阳双鲤天生一对，有了它们做剑魂，你的双股剑才算真正浑然一体，连同剑鞘，一共算作三粒米。”
短短几息时间，男人已经送出六份大礼，饶是王柄权脸皮厚，此刻也不由有些冒虚汗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如今他一身至宝，莫说是山门之外，就是被灵韵宗其他修士知道了，也免不得生出杀人夺宝的念头。
他的想法自然逃不过对方法眼，中年人第一次嘴角带笑道：
“怎么，才这点东西就怕了？”
王柄权咽了口唾沫，强撑道：
“怕个卵，再来。”
“好。”
中年人再次拿出一枚四方金印，金印三寸见方，印纽是一只双头四足的异兽，中空位置则绑着一条紫色绶带。
“你们九渊界常言，大丈夫该带金佩紫，我观你小比之日凭仿品白玉京就顿悟日月二剑，资质不可谓不惊人。
这金章便是前往那里的凭证，至于紫色绶带，可减缓楼内时间，助你更好感受剑意。此二者，算作两粒米。”
王柄权接过法器，动作略显木讷，此刻他心中已经有些麻木了，见对方仍没停手的意思，他连忙开口道：
“宗主且慢，这么多至宝放在手上，万一我折在域外，岂不平白便宜了那些王八蛋？正所谓无功不受禄，这最后两件，就等赵某回来再算吧。”
中年人点点头，“若你真能顺利完成任务，在适当范围内本座可任你指定奖赏。”
“你这宗门能给我吗？”王柄权脑子一抽道。
岂料对方竟还真思索起来，半晌过后，点点头道：
“若你能压住那些老家伙，给你也无妨。”
“得，算我没说。”
……

第五百八十九章 情种
雾山郡城中，一夜间多出了许多商贩，他们所售之物算不得稀奇，只是一些花卉花种。
有修士初来乍到，不免心生好奇，上前搭话道：
“这位老板，劳烦问一句，为何沿街这么多卖花的，难不成是有什么重大庆典？”
摊主是个留有两撇小胡子的中年人，此时生意冷淡，他便开口解释道：
“道友有所不知，这灵韵宗最近出了位情种，号称要为一名女子将整座仙山都植满鲜花，他几乎每天都来买花种，且只要蔓藤缘槿。
这小子仅仅几天就在上面耗费了十数万灵石，原本一枚灵石一把的花种也被炒到了几颗灵石一粒，蔓藤缘槿存活率不高，十粒种子都未必能存活两三棵，有些心思活络的，已经开始不惜耗费精培育成品植株了，一株就是近百枚灵石。”
摊位老板言语间满是羡慕，二人正说着，小胡子突然双眼一亮，伸手指向城门方向道：
“看见没有，门口穿粉衣服的年轻人就是那个冤……情种。”
雾山郡城门口，王柄权轻摇折扇缓步进城，沿途商贩个个脸上相迎，招呼道：
“赵仙师过来看看吧，今天到的都是特挑花种，颗颗饱满圆润。”
王柄权“唰”地收起折扇，走上前抓起一把仔细端详起来，口中啧啧道：“确实不错。”
这时另外一名商贩凑上前道：
“赵道友，在下也是灵韵宗的，大家出身同门我肯定不会骗你，我的种子比他的还好，全都拿灵液润过，发芽率极高，您掌掌眼？”
王柄权闻言轻移脚步，来到那人摊位前，再次感慨道：“不错不错。”
旁边一名五十出头的半老徐娘也扭动屁股来到王柄权身旁，手中丝巾轻轻在对方面前拂过，娇声道：
“赵小哥，别听他们瞎说，两成发芽率再高能高到哪里？还不如直接买奴家成株花卉来得稳妥，这些缘槿来年就能开花，小哥中意的女子也能早些看见不是？”
“仙子说得有理。”王柄权点点头，深以为意。
一群人卖力推销着，王柄权每个都会瞧上几眼，而后发出“不错”、“很好”这类评价。
众人一阵螺旋带拐弯的马屁，一会儿说他年少才俊，一会儿又说那姑娘修了几辈子的福，直捧得对方满脸笑意，飘飘欲仙。
最终王柄权一拍板道：
“诸位说话这么好听，这些货赵某全要了，不过眼下仍差了许多，这样，你们尽快补货，我明天还来，只要东西好，价格不成问题。”
说罢大手一挥，直接丢出十几万灵石，一群商贩立刻疯抢起来，当中那位徐娘撕吧得春光外泄，周围看客跟着王柄权好好饱了回眼福。
……
返回宗门，几名徒弟老早就等在三峰交界处，王柄权拿出几个储物袋丢出道：
“老规矩，徐铁蛋跟黄金光负责岩君峰，衷良跟小玉去赤霞峰，中峰归我。”
弟子们接过花种，就地分开，唯有夏小玉还站在原地，眉目带笑。
“怎么了小玉？”王柄权面露疑惑。
“没什么，只是觉得姖红仙子很幸福，能有师尊这样的男子为她染红整个三峰。”
“别瞎说，为师只不过是愿赌服输履行约定而已。”
王柄权赶忙否认，丝毫不给这古灵精怪的丫头任何话柄。
少女嘿嘿一笑，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模样，王柄权做师父的哪能让徒弟给拿捏了，眼神瞥了眼站在不远处傻等的聂衷良，小声道：
“与其在这里看为师笑话，倒不如想着怎么让那小子为你种花。”
少女闻言脸色瞬间通红一片，凭她这年纪的造化，怎能斗得过眼前活了几十年的老怪物？
王柄权强忍住笑意，继续道：
“你心里那点事可全写脸上了，也别怪衷良木头，男孩子这年纪哪里通晓什么情爱，像为师十来岁的时候，就知道成天和别人撒……”
王柄权刚要回味一番自己撒尿和泥的纯真岁月，突然意识到当着女弟子面说这些不好，于是干咳一声道：
“赶紧走吧，别让他等急了。”
夏小玉低着头轻“哦”一声，转身朝赤霞峰方向走去。
“咦？小玉，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啊？”少年惊奇道。
“天太热了，晒的。”女孩随口找了理由敷衍。
“别说，你脸红的样子还挺好看。”
“少废话，赶紧去干活。”
两个孩子的声音渐行渐远，王柄权却愣愣杵在原地没回过神来，看来十几岁还撒尿和泥的，果然只有他独一份。
……
次日清早，被奉为财神爷的年轻人再度出现于雾山郡，此次出手一如既往地阔绰，不仅将沿街商贩手中连种子带植株一并给包圆了，并且出价还比昨日高，临走时更是放下豪言，明日愿意三倍价格收购。
整个雾山郡一夜间人人化身倒狗，只是接连数日的搜刮，早就使得郡城周围万里都不见蔓藤缘槿的影子，可即便如此，仍是有人连夜搞了一批货。
次日清早，商贩们面带笑意等待财神爷降临，但从早上等到中午，又从正午等到晚上，却始终不见对方身影，有些心急的亲自上门询问，结果得到的答复是已经凑够了。
原来在昨天深夜，所有人都在寻找货源时，一伙远道而来的商人进了城，他们也是闻讯而来，但掌握的价格还是前几日的。
众人本想低价拿下这批货，却不知哪个杀千刀的多嘴说了句“现在都涨到三倍了”，那伙人顿时停下动作，当即表示要留到明早自己卖。
几名常年混迹于城中的商贩一合计，最终忍痛拿出大把灵石买断了货物，羊毛出在羊身上，大不了明天一早临时抬价，反正那情种依旧会照单全收。
可不想第二天人家不要了，货全砸手里了。
……
岩君峰东侧一处洞府内，几人正在举杯庆祝，当中除了王柄权与洪庆颜外，还有几个同样穿着粉衫的生面孔。
王柄权举起酒杯，豪爽笑道：
“这次的事情，多亏了几位帮忙。”
“赵道友哪里话，能为你这等情义之人办事，实属我辈荣幸。”一名修士抬杯回道。
“赵道友神机妙算，不但得到了足够的花种，还让那些投机倒把之徒吃了大亏。”另一名修士也由衷赞叹。
洪庆颜跟着附和道：
“此事怪不得别人，都是那些人太贪，否则何至于到了兜里的灵石又飞走了？”
一群人举杯相碰，笑声传至老远。
昨日一切，都是王柄权自导自演的一出戏，他初次买花种时，还是正常价格，后来随着货源短缺，即便这东西没什么用，仍被哄抬到了离谱的程度。
王柄权哪里是吃哑巴亏的主，于是想出了这个不算高明的法子，岂料那些商贩竟没一个看得出来，竟让王柄权白得了种子，若他再狠一点，这生意恐怕还有得赚。
不过这事也从侧面表面，王柄权确实长得像凯子，否则也不会让那群人如此肆无忌惮。
……

第五百九十章 再悟一剑
距离去域外仅剩不到一个月，自当日宗门大会后，王柄权再没见过姖红，到赤霞峰询问，得知她正在闭关。
虽然如今王柄权在宗内威望颇高，平日外出也可看到不少粉衣修士，可较当初夸下的海口仍相距甚远，于是他就自顾自履行了约定。
宗内女修对他印象不坏，加之此次大张旗鼓为姖红种花，不但坐实了“情种”的名声，而且还成为众多男修学习的榜样，因而也催生出一批忠实拥护者。
这些拥护者十分欣赏王柄权，并公然发表对姖仙子与犽刺宗婚约的质疑，声称为了一时安宁而妥协的联姻根本算不得真情，管他情关也好、心魔也罢，男女修士就该遵从内心，经历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
有改变便有守旧，许多人仍觉得道侣就该门当户对，倘若三百岁的元婴去找一百岁的金丹，好听了叫老牛吃嫩草，往难听了说就是臭不要脸。
此类言论起初只是修士们私底下的笑谈，直至宗门内真发生了一起元婴金丹双修的丑闻，众人才惊觉起来。
之所以说是丑闻，全因这二位本来是师徒，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无论搁到仙界还是凡间，这类行径都够被人戳脊梁骨了。
事情越闹越凶，最后几位长老都不得不出面调停。
中峰诡化楼作为老一辈，坚持严惩二人，而赤霞峰孔莲自己当年就是因为情爱闹得满城风雨，言语间尽是对两人的袒护。
轮到小长老许君玉时，或许是两边都不想得罪，抑或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小童子直接一摊手道：
“看我做什么，都知道本座这辈子都与那事无缘。”
最后还是太上长老亲自出马，当了回和事佬，象征性惩处一番，并勒令今后宗门绝不可再发生这等荒唐事，甚至还特意为此增添了一条门规。
事情逐渐平息，一些好事者开始调转矛头，私下散播“赵之逸为幕后推手”的言论，称其目的就是拉低众人的底线，从而抱得美人归。
对于捕风捉影的言论，王柄权全当他们是在放屁，这些人目光终究还是太狭隘了，若他出手，必定会让众人知晓“爱情何必只拘泥于男女”道理。
除去男男、女女这类剑走偏锋的设定外，人与狗、人与器灵、器灵与狗……亦非是不可能的。
……
前往域外在即，王柄权也没工夫跟这帮人瞎扯淡，将自己独自关在洞府内，施展起那枚金印。
金印散发淡淡光芒，缓缓漂浮至头顶，王柄权闭上眼静心吐纳，一道淡金光芒笼罩下来，他整个身心逐渐沉寂其中。
待王柄权失神后，金印上所绑的紫色绶带开始泛起微光，而后逐渐与金光融合在一起。
白玉京内，王柄权来到第三根玉柱前盘膝坐定，再次聚精会神望向玉柱，凝视了足有一个时辰，云纹却始终一动不动，四周墙壁散发着柔和光芒，他也不清楚究竟过去多久，只知再次回过神时，已然身处洞府。
此时外界已过去一天一夜，按照白玉京的时间，他竟在里面待了十天。
参悟十天而没一点收获，王柄权不由有些泄劲，简单打坐恢复精力后，再次催动法宝进入楼内。
这次他并没急于观悟，而是仔细回想当日的场景，自己似乎是先用出藏仙一式，引得仙楼共鸣后才被拉至此处。
心念一动，王柄权手中幻化出一把木剑，屏气凝神，学着当日擂台上那般递出一招，原本柔和的白玉京顿时光芒大盛，与此同时一个虚幻人影出现在第三根玉柱旁。
那人影应是中年模样，抬头仰望着柱子上的图案，王柄权见状手上动作不敢停，藏仙之后紧跟日月二式，中年人影也随之开始走动，直至到达柱子另一侧后，便一动不动。
二式皆尽，一切恢复原样，王柄权脸上却带有喜色，他走到人影最后逗留的位置，停下脚步凝目望去。
仅仅一炷香的功夫，云纹再次活动起来，王柄权双目微眯，依稀看到丛丛祥云背后似乎是一片星空。
满天繁星散发着各色光芒，每一颗都不尽相同，星空之上不时有流星划过，这场景他从未见过，但壮美程度世间罕有。
王柄权越看越入迷，不知在这片星空下待了多久，到最后他记住了每颗星星，甚至还为当中一些取了名字。
……
外界，时间已经过去半个月，王柄权周身散发点点星光，腰间佩剑嗡鸣不断，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出鞘。
就在剑鸣快到达极致时，一只手按在了剑鞘上，两柄长剑立时停止颤动，整个洞府归于平静。
王柄权缓缓睁开双目，一抹精光闪过，恰似流星过境转瞬即逝，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起身朝洞外走去。
洞府前空地上，粉色身影拔剑而舞，剑势之快让人眼花缭乱，看不清如何出招收剑，仅能瞥见点点寒光。
双剑重新入鞘，前方林子已是千疮百孔，一棵两人合抱的树木留有十数个碗口大的窟窿，随着王柄权收剑，巨树不堪重负，终于整个倾倒下去。
烟尘散过，原地已经没了其身影，再出现时，已然位于中峰之上。
“掌门，您找我？”
王柄权左手按剑，右手负于身后，挺然而立，身着紫缎大袍的中年人点点头，目露赞赏道：
“不错，短短半个月就悟出了‘星辰’一式，待你将白玉京一层八根玉柱都参透，也算在剑修一途登堂入室了。”
“还要多亏了掌门赠予的法宝。”
王柄权语气一如既往不卑不亢，他原本是个欺软怕硬的主，见到高人大都主动放低姿态，奉承话随口就是一大堆，可不知是不是皇帝当久了，现如今见了高阶修士，言语虽依旧客气，但神态丝毫不见媚态。
掌门也习惯了他这种做派，边喂鱼边说道：
“域外之行五天后开始，你回去准备准备，详细情况洪庆颜会告知你。”
“好。”
王柄权说完，似有疑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男人看出了他的想法，开口道：
“别看洪庆颜没个正行，要紧时候反倒能撑起来，去吧。”
“是。”
……

第五百九十一章 虚空裂缝
幽暗深空中，一艘木舟悄然出现。
木舟长不足三丈，通体由白色木头打造，其上站有五人，或闭目打坐，或观望远景，互相间隔一段距离，看起来不太熟。
掌舟之人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高近一丈，身边一个面色白净的年轻人正与他低声说着什么。
“赵兄弟，李某只能送你们淌过这段星河，剩下的全靠你们自己了，此地虚空缝隙太多，破界舟目标又大，一不小心触碰到便是万劫不复，还望兄弟莫要怪罪。”
黑汉子面带歉意，年轻人闻言洒然笑道：
“黑熊大哥哪里话，将我们护送至此，赵某心中已是感激万分，怎敢说什么怪罪。”
高大汉子望着前方晦暗不明的星空，叹息一声道：
“赵兄弟，此地出了名的凶险，连域外修士也不敢轻易踏足，听兄弟一句劝，任务失败大不了回去领顿责罚，可小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黑熊大哥放心，小弟心里有数。”年轻人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两人正是王柄权与李黑熊，前几日四人得到掌门命令来域外执行任务，说是有专人接送，不想这人就是李黑熊。
李黑熊之前受了王柄权恩惠，得到一柄黑镰，一直没有机会偿还，这次刚好赶上，便不惜犯险多送了一段。
……
听着周围不时传来的咔嚓声，舟上几人神情各异，最怕死当属洪庆颜。
他一个情报贩子，好不容易攀附上掌门这棵大树，还未等施展拳脚，就被分配了如此要命的任务，没吓得直接尿到这艘堪称宝贝的界舟上，已经算给足面子了。
见二人聊得火热，他凑上前道：
“李堂主，此处这么多裂隙，一会儿没了防护，我们该如何躲避。”
王柄权看其那么怕死，玩心大发，戏弄道：
“还能怎么办？一点点试呗。”
“谁去试？”
“我是本次任务的队长，全权承担指挥之责，自然不能以身犯险，咱俩关系这么好，也不能让你去送死。先从那两个下手，等他们挂了，再换我上，洪道友你可一定要撑到最后。”
王柄权拍了拍对方肩膀，一脸地大义凛然。
洪庆颜惊恐之余，还不忘夸赞几句对方决策英明，并表示自己必定不辱使命，背负众人期待活下去，对执行任务一事则只字不提。
两人在这边胡闹，坐于舟头的陆寒始终表情冷漠闭目养神，反倒脸色煞白的诡决不时看向这边，目光透出笑意。
界舟很快到达星河边缘，四人下船，转身朝李黑熊抱拳一礼，而后飞向星空深处。
……
四人缓慢前进不敢施展全速，一则怕引起注意，二是防止一不小心踩入裂缝。
陆寒冲在正前方，一如既往不喜开口，其周身寒气弥漫，更多了几分生人勿近的感觉。
洪庆颜落在最后方，眼神不时四下张望，生怕身边突然冒出个裂缝来。
这种事他可没少听别人提及，但凡落入裂缝中，大都凶多吉少，据他所知，能从裂缝毫发无损出来的，就只有数千年前那位域外皇者。
那人原本只是个籍籍无名的散修，后来被仇家追杀，无奈跳入缝隙，不想却因祸得福成就无上修为，三百年后破界归来，一统域外并结束了长久割据。
除他以外的修士，落入裂缝或死或残或失踪，再无一人有这等好运气，就连其自己也曾言明，若重新来过，即便知道有此造化也不愿前往。
让圣虚境强者都忌惮的裂缝，洪庆颜一个小小金丹怎会不怕，身前的王柄权一直以灵识查探四周，发现他怂成这样，不忍再去折腾，直言道：
“临行前，我特意向器堂姖绿姑娘要了一些灵符，几位贴身存放，一旦有危险符纸便会燃烧示警。”
说着，他从储物袋取出一沓青色符纸，开始分发给几人，洪庆颜近乎抢夺般从王柄权手中接过，一边说着奉承的话语，一边将符纸塞进胸口。
“洪道友，刚才赵某说过，这符纸遇到危险会自燃，你就不怕燎到自己性感的胸毛？”
“区区烧伤算什么，还是小命要紧。”
洪庆颜似乎不放心，再次确认了下符纸的位置。
王柄权摇摇头，将青符递给其余二人，诡决接过朝他点头以示感谢，陆寒一路沉默，此刻难得主动开口道了句谢。
……
一行人继续前进，陆寒与诡决轮流在前方探路。
诡决探路方式与陆寒不同，其周身钻出大量银丝，覆盖方圆一丈范围，银丝似乎有灵性，能自主改变方向，不时还会发出嘶鸣，远远看去像是一堆扭动的虫子，看得王柄权一阵起鸡皮疙瘩。
虽说银丝形象骇人，但确实比符纸灵敏得多，中途数次有银丝被裂缝卷住，诡决当机立断，迅速解除与银丝的联系，几次下来，他原本煞白的脸色更白了。
几人知道银丝与其心意相同，每损失一部分便会反噬自身，王柄权一再劝说，终于让诡决退到了队伍后方休息。
少了诡决帮忙，之后一段道路要艰难许多，王柄权周身气膜数次破碎，身上的示警符纸也烧去三张。
当中最凶险的一次，气膜内居然凭空生出一条裂缝，吓得他差点将旁边洪庆颜推到前方送死，好在陆寒及时出手，以寒气拖延裂缝速度，这才没让他殒命于此。
众人所走的路线无疑是最接近任务目标的一条，同时也是最危险的一条。此地被称为生命禁区，无数能人异士都没能走出去，但凡有人超过元婴，便会立刻吸引暗处的凶兽注意。
域外凶兽可不似三仙界那般温顺可爱，莫说人人争抢，就是远远看到也要赶快逃命。
这些凶兽修为诡异，多以吞噬空间碎片为食，此地虚空一直处在破碎边缘，当中会产生许多碎片，于凶兽来说，这里无疑是一处绝佳觅食场所，倘若恰巧遇到几个不开眼的修士，就权当是改善伙食了。
许是赶路太过无聊，洪庆颜没话找话道：
“听说这里有许多凶兽出没，没想到咱们运气这么好，一个都没遇到嘿。”
“洪庆颜你他娘能不能别……”
王柄权脸色微变，刚要开口喝止，右前方突然传出一声嘶吼，众人闻声菊花一紧，杀人的心思都有了。
……

第五百九十二章 巨蜥
距王柄权四人往东万里有一破碎大陆，此处是周边唯一可供落脚的地方。
大陆呈不规则四边形，四周分别竖有青石碑塔，碑塔顶端漂浮着浑圆石珠。
陆地中央，一名穿着黑衣的冷峻青年负手而立，几名黑袍老者则在一旁跪着刻画阵法。
在场无一人修为低于元婴，大陆以外的无尽虚空不时传来沉闷嘶吼，却始终不见凶兽搅扰此地。
地面阵法繁复至极，不到十丈的地板上全是秘密麻麻的图案，当中有以灵石嵌就的法阵，亦有以金漆描画的符咒，每个小阵又有独立阵眼，小阵组大阵，大阵套小阵，生生不息。
“诸位，请问还要多久才能完成传送大阵？”青年面色俊美，嗓音却有些尖锐。
当中修为最高的化神老者闻言停下动作，起身行礼道：
“回少主，越界传送非比寻常，当中既要有穿透结界的阵法，还要有稳定缺口的符咒，最重要的是能经得起三界天地意志璀璨。
想达到以上这些需求，也只有咱们脚下这处上古神祇遗址才能做到。”
青年微微皱眉，语气不容辩驳道：
“吾乃三师弟子，阵法这类事无需你多言，只管告诉本少主还要多久。”
面对小辈的无礼，老者丝毫不敢展现出不悦，语气越发恭敬道：
“回少主，最多半个月咱们就可以打开前往三界的通路了。”
“好，尽快完成，此次央苍界千年不遇的封门大开，我决不能错过。”
“遵命。”
两人谈话之际，青年背后渐渐浮现出一个狰狞面孔，那是一条头顶带灯的怪鱼，浑身鳞甲遍布，巨口利齿外翻。
怪鱼隔着老远张开大嘴冲向青年，可刚触及到破碎大陆外缘，就见最近的碑塔青光一闪，塔顶石珠释放出一道光线，直接将怪鱼身躯洞穿。
怪鱼吃痛发出类似禽鸣的叫声，而后迅速扭动身躯逃离这里，瞬忽间，身形重新没入虚空中。
青年冷哼一声，目光冰冷道：
“这些畜牲天天来捣乱，为何不直接灭了它们？”
老者知道对方秉性，连忙劝解道：
“这些凶兽残暴至极，连同伴也不放过，若是将它打死，血腥味必定会吸引其余凶兽至此，届时不但会酿起兽潮，甚至连隐匿在深处的凶神也会出动。
在这要紧节骨眼上，万望少主多几分隐忍，凡事以大局为重。”
“你在教我做事？”
青年转过头，冷冷看向老人，后者见状心头一紧，连忙跪倒在地，“小人失言，还请少主见谅。”
“少废话，再给你们十天时间。”
青年说完，自顾走到一张椅子旁坐下，他斜躺着身子，一脚踩在座面上，微微闭目，周身红色灵气运转。
……
另一边，洪庆颜的乌鸦嘴，竟招来了一只三丈长的巨蜥，几人不知深浅只能逃命。
那巨蜥来势极快，四条腿在星空中如履平地，一双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的眼睛更是，使得众人几次算计都落了空。
一口浓痰吐来，王柄权赶忙拉着腿脚稍慢的洪庆颜躲避，浓痰所过之处，连空间都传来丝丝腐蚀声，几人顾不得深究其中原理，撒开脚丫疯狂逃跑。
即便如此，那巨蜥仍是越来越近。
陆寒随手掷出一道冰锥，冰锥飞出不远便拐着歪朝巨蜥后脑钉去，可如此刁钻的一招仍是被其轻而易举躲过了。
陆寒出手时便已经知道了结果，皱眉道：
“诡决，你那银丝能不能控制住它？”
后者回头看了眼蜥蜴，发现那家伙正蜷缩着舌头准备进攻，他一把推开身旁陆寒，下一瞬舌头骤然从身旁擦过。
望着紫红舌头上一根根肉刺，二人冷汗都下来了，诡决并未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直接从指尖抽出一根银丝抛了出去。
银丝飞速贴近舌头，但在接触后并未像预想中那样钻入其中，而是发出“刺啦”声并冒起白烟。
银丝止不住地扭动，诡决的脸色也一下白了几分，他快速斩断与银丝的联系，这才没被继续反噬。
不需言说，众人已经知晓了答案，若凶兽如此容易被驯服，这里早就不是生命禁区了。
……
洪庆颜一路没受什么伤，可脸色却不比诡决好看多少，他尽量靠近王柄权，哆哆嗦嗦道：
“赵兄，咱该怎么办？”
“你好歹也是个修士，能不能别这么怂？”
不提这事还好，一说洪庆颜立马委屈上了：
“我跟你们可不一样，我就是个做小买卖的，哪里遇到过这种情况？”
“行了，都拿出真本事来，一会儿咱们通力合作，看能不能把这凶兽斩杀了。”
王柄权吩咐完，身形一闪，出现在队伍最后方，转身直面巨蜥。
那畜牲与其说是蜥蜴，不如说更像变色龙，头顶两颗眼珠乱转，却始终没有正视这群人。
王柄权两只手同时握在剑柄上，周身紫金之气闪烁，双眸中隐隐有日月图案流转，待巨蜥冲至身前五丈时，阴阳二剑陡然出鞘，两道剑气十字交错挥出，转瞬便要撞在巨蜥脑袋上。
就在几人以为必定得手之际，那巨蜥身形猛地一侧，紧接着尾巴从腹下抡出，正中一金一银两道剑气。
轰鸣声炸响，王柄权离得最近，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十数丈，其余人也好不到哪去，皆被这一击打乱阵脚，当中数洪庆颜最倒霉，刚好落在一道裂缝边缘。
胸口符纸“呼”地燃起，可他再挪动半只脚便要被卷入裂缝，于是只能强撑着一点点远离哪里，然后才连忙扑灭胸口的火焰。
洪庆颜贪财如命，对自己花钱却毫不含糊，一身衣衫是上好仙蚕布裁成，不惧水火，因此并未被火焰波及，不过他的皮肉就没那么耐造了，一会儿功夫已经传出阵阵肉香。
香味扩散开来，立马吸引了巨蜥的注意，它放弃追击王柄权的打算，直接将目光放在洪庆颜身上，后者亦觉察到不妙，合上衣衫转身便跑。
巨蜥哪肯轻易饶过他，张大嘴伸着舌头朝其奔来。
“赵兄救命！”
洪庆颜近乎声嘶力竭喊着，王柄权脚下一点还真挡在了二者中间，而后再次双剑齐出，同之前一样十字剑气激射而出。
巨蜥有了经验，早早倾斜身子打算故技重施，只是当剑气快到达腹部时，竟突然急转而上直击咽喉。
巨响传来，王柄权大喝一声：
“就是现在，动手！”
四人身形同时高高跃起，手中术法光彩熠熠。
……

第五百九十三章 怪物
一声悲鸣回荡于星空，巨蜥在不甘中被四名金丹修士击败。
其坚硬的尾巴被齐根斩去，浑身遍布细小伤口，脊椎骨也寸寸碎裂，最凄惨的当属头部，仅剩下半颗脑袋，参差不齐的伤口遍布湛蓝冰碴。
王柄权几人相视一眼，目光透露出轻松，并非他们如何残忍，域外之行险象环生，击败一只凶兽也算鼓舞士气了。
洪庆颜来到凶兽尸身旁，伸脚踢了踢说道：
“这玩意应该不会再复活了吧。”
“脑袋都冻碎了，拿什么复活？”王柄权将双剑收回剑鞘。
洪庆颜挠挠头，“可我怎么总有种不详的感觉？”
此话一出，其余三人齐刷刷转过头来，王柄权面色不善走上前，双手骨结捏得噼啪作响。
“你不说我倒差点忘了，刚才就是你小子乌鸦嘴把巨蜥给招来的吧。”
“天地良心，我要是有这本事，何至于小比之日差点赔掉了裤子？”
“你最好给我注意点，不利于团结的话少说。”
王柄权刚说完，脸色突然一变，他僵硬的扭过头，却听四面八方传来数不尽的咆哮，当中一些光听着就心惊胆寒，体内修为也出现了不稳的迹象。
“愣着干什么，跑呀！”
在趋吉避凶这件事上，洪庆颜是这些年来是第一个超越王柄权的人，他刚迈开步子，就被对方一把拉住。
洪庆颜回过头，哭丧着脸，“赵道友，我以后绝对不乱讲话了，你莫要拉我。”
“你觉得凭自己两条腿，能跑得过那些四条腿的？”
“那傻站着等死吗？”
“拿着。”
王柄权直接将一张黑符拍在对方额头，而后又拿出两张相同符纸递给旁边的陆寒与诡决。
“这隐身符贴在额头能撑半个时辰，一会儿咱们悄悄离开，千万别弄出动静。”
“隐身符也算是至宝了，用一张少一张，姖绿姑娘居然拱手交出，赵兄英朗不凡风流倜傥这是有目共睹的，莫不是那姖家姐妹都中意于你？赵兄，您实话告诉小弟，兜里究竟还有多少好东西？”洪庆颜满眼崇敬。
“贫你大爷呢，脸上那么多褶还好意思管我叫哥？”
凶兽群越来越近，王柄权上去对准屁股就是一脚，洪庆颜连滚带爬朝远处逃去。
……
四周吼叫声越来越近，却始终不见凶兽踪迹，陆寒拉了一把前方的洪庆颜，换自己冲到第一位，周身散出寒气进行探路。
寒气所过之处，丝丝水雾凝结，刚冲出十几步，右前方三丈位置水雾突然打了个旋，陆寒眉头微皱，身形急转向下，后方三人有样学样。
他们前脚离开，一只三目青牛后脚从虚空走出，歪头刨着蹄子似有所惑，位于队伍最后的王柄权悄声从它肚子下方穿过，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
隐身符限制诸多，施术与受到攻击都会显出身形，好在三目牛查探了半天也没发现四人，就在它要重新隐入虚空时，一张血盆大口蓦然出现将它咬住，嚼都没嚼就吞入腹中。
一颗硕大的脑袋从空间裂缝探出，形似人而无眼耳鼻，一张嘴占去大半面积。
待青牛入腹，巨大脑袋额头一阵蠕动，之后竟凭空生出三只眼睛来，王柄权几人看到这一幕，凉气霎时从脚底板直达后脑勺。
那怪物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新眼睛，从裂缝扯出一只干瘦枯手抓了抓头顶几根毛，口中发出“嘎嘎嘎”的怪笑。
刚笑了两声，头顶便传来呼啸，一柄大戟从天而降，直接插中怪物的脑袋，当中一颗刚生出的眼睛被一戟射爆。
怪物吃痛尖叫一声想要逃离，却不想大戟末尾还有一条粗壮锁链。
锁链瞬间被拉扯得笔直，一个披挂甲胄的雄伟身影从另一道裂缝走出，右手猛然用力，那怪物连人带戟朝他飞去。
大头怪物肚子极大，四肢却干瘦得出奇，数根锁链从裂缝伸出，其中一端深入其身躯。
持戟的雄壮身影浑身冒着黑烟，伸出左手一把掐住怪物脖颈，而后右手拽动大戟，怪物半个脑袋连带新长出的三颗眼球皆被撕扯下来。
“刹！”
雄壮身影发出一个模糊不清的声音，插进怪物身体的锁链迅速收紧，其啸叫着被拉回裂缝中。
……
王柄权几人这会儿冷汗都下来了，一动也不敢动，眼前如同高塔般的生物，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一位强者都要凶悍，四人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在对方面前隐身。
那身影笼罩于黑烟中，看不真切样貌，仅能从大体轮廓看出穿着一身铠甲，盔甲头部一双眼眸透着红光。
此刻兽群已至，纷纷展露身形，疯狂啃食着不远处巨蜥的尸身，不大会功夫便连骨头也不剩了。
王柄权咽了口唾沫，刚想悄悄离开这是非之处，下一秒，大戟骤然将至，王柄权瞳孔剧烈收缩，身体却挪动不了半分。
罡风急速刮过，虚空泛起圈圈波纹，一只巨大手掌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十丈的位置。
巨掌苍白至极，并隐隐泛有青意，漆黑锐利的指甲闪着幽光，掌心位置血管暴起筋膜丛生，那里原本长着什么东西，只不过已经被大戟贯穿了。
手掌的主人并未发出嘶吼，而是缓缓缩回裂缝中，大戟也一点点从伤口脱离，最终“当啷”一声被收回。
王柄权打鬼门关走了一遭，周身完全被汗水打湿，他现在才知晓刚才斩杀的巨蜥是何等小儿科，眼下这尊看不透修为的人形生物，怕是驻魂期来了都要被捅个通透。
那身影拖动大戟逐渐远去，周围喧哗的咆哮声也戛然而止，整个星空一瞬间寂静得有些可怕。
……
半晌过后，洪庆颜小心翼翼摸了过来，再三确定怀中符纸没有燃起后，这才轻声道：
“赵兄，你没事吧？”
王柄权并未回应，其余两位同伴也走了过来，见他一副丢了魂的模样，心中不免升起担忧。
洪庆颜轻轻推了他一下，他这才如梦初醒，一脸心有余悸。
“赵兄弟，你总笑话我胆小，真遇到事，你也没好到哪去啊？”
陆寒这时看出了端倪，开口道：“到底怎么回事？”
王柄权扭头看向巨大身影最后消失的地方，脸色难看道：
“那眼神，错不了的，他一开始就发现咱们了。”
“啊？那他为何不动手？”
“别想那么多了，速速离开此处。”
王柄权左手颤抖着按在剑柄上，以此平复内心的恐惧，而后脚踏虚空，急急远去。
……

第五百九十四章 队伍
王柄权四人一路逃窜，直至遁出千里才敢停下脚步，此地星石碎片逐渐变多起来，大小不一多无序飘荡，彼此间时常碰撞到一起。
当中最大的一块，可称半颗星辰，直径达千丈，一小半已经破碎，在虚空中漂泊了不知多少年，早分不出是外力损坏还是自行解体。
星辰上死寂一片，本不算广阔的表面遍布坑洼，其上覆盖有一层黑沙，四人稳妥起见，并没上前歇脚，任由它缓慢从身边飘过。
前行不远，又有一团灰色物体缓缓向此飘来，几人下意识凝聚灵气，以防又是什么凶兽，待其临近才发现是虚惊一场，这块宽约十数丈的物件是一块残破石碑，石碑下半部分断裂，仅留有一两个字，四人看了半天也没能分辨出来。
“赶了这么远的路，咱们休息下吧。”
王柄权说着，带领几人飞上石碑。
脚下踩到实物，心中便也踏实了，一路来他们一直在消耗灵气，此地日月不出万物不长，阴阳浑浊下自然没有灵气供他们回复。
留下一人执守，其余三人拿出灵石吐纳，片刻功夫后，一枚枚晶莹剔透的灵石化为飞灰，一直操控石碑王柄权终于有机会休息了。
手握灵石，王柄权眯眼望向漆黑的深空，此次域外之行凶险远超预期，前方不知还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作为小队队长，他肩头的压力比其余人都重。
若非域外一直与三仙界为敌，想必两界的修士们都过着日日笙歌的快活日子，但双方争斗了这么久，当中纠葛早就不是一朝一夕能掰扯清楚地。
王柄权叹息一声，眼角余光瞥到侧方好像有一队人影，他转过头看清那所谓的“人影”后，顿感头皮炸裂，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那些人面色煞白，较诡决仍有过之，每个都穿红戴绿，脸颊两侧涂着腮红，一双瞳仁呆板无光，怎么看都不像活人。
队伍最前方的几匹白马，背上驮着怪异的水红色箱子，动作跟后方的人一样僵硬。
洪庆颜等人也发现了那边的情况，相继扭头看去，见一行人马好似随风飘摆，无声无息就出现在了视野中。
洪庆颜低声询问道：
“赵兄，这些是什么？”
“不知道，肯定不是善茬。”王柄权脸色有些发白。
说话的功夫，一架大红轿子从虚空冒出，轿夫是四名魁梧汉子，与前方人相同，依旧目光呆滞面庞不带血色。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一支送亲队伍。
……
队伍脚步看似缓慢，行动速度却极快，眨眼功夫就来到几人侧边百丈距离。
一股来自灵魂的恐惧令王柄权慌乱起来，他赶忙吩咐道：
“此地不宜久留，赶紧走。”
另外三人闻言不再耽搁，纷纷运转灵力催动脚下石碑加速行进，那送亲队伍依旧不急不缓，待四人离开老远后，才从他们刚刚待的地方经过。
“赵道友，刚刚你为何如此害怕，那到底是什么？”
见处境安全，诡决问出了心中疑问，王柄权反问道：
“你们就不害怕吗？”
“人家送亲而已，有什么可怕的？”诡决一脸天真。
“若是被那队伍撞到，保不齐就要被拉去做新郎了。”
“那不挺好吗，白得个媳妇。”
洪庆颜面带猥琐笑意，完全没有半点害怕的样子，诡决与陆寒也皆面色如常。
王柄权不禁开始怀疑起自己来，于是讲出了心中猜测，岂料他刚说完，三人反应竟出奇地一致：
“阴亲是个啥？”
“额……”
王柄权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们几个打小修炼，万事万物无外乎阴阳二理，那些能让凡人心生畏惧鬼灵精怪，在他们眼中不过就是些散魂小妖，抬抬手便可使其灰飞烟灭。
自己害怕主要是因为做了二十来年凡人，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一时半会无法抹去。
记得小时候那会儿，爷爷总喜欢晚饭后坐在院中藤椅上，边纳凉边给自己讲一些乡野中流传的故事，吓得他晚上不敢出门撒尿。
这对年少的王柄权来说无异于同年阴影，而这些阴影需要他用一生去治愈。
在他给三人解释时，距离越来越远的花轿轿帘被掀开，一个缥缈女声幽幽响起：
“刚才那伙是什么人？”
“回主人，看修为应当是三仙界修士，要不要将他们留下？”一个妆容瘆人的随从上前答道。
“不必了，继续赶路吧，别误了成亲的时辰。”
“是。”
……
八日后，四人终于抵达万里以外，洪庆颜手持罗盘脚迈罡步，经过一阵低语念叨，罗盘上的指针开始起了变化。
这是数日来罗盘第一次有动静，几人精神一振，同时心中不由紧张起来，罗盘指针微动，意味着他们与任务目标只有不到一千里。
洪庆颜为人怕死，但在查探隐秘上极为老道，这也是他能成为情报贩子的原因。
此地会被称为修士禁区，全因凶兽们对灵识感知敏锐，元婴期修士灵识动辄上百里，一旦释放开来，立刻会像黑暗中的火烛一样耀眼，周遭凶兽会寻着光源找上门。
到达化神，灵识更强，巅峰可至千里，与元婴修士的烛光相比，这堪比星辰的光芒足够引起暗处一些凶煞的注意。
某种意义上来说，洪庆颜的一手罗盘定位，连化神修士都望尘莫及，他收起罗盘，缓缓道：
“咱们的行进方向没错，接下来的路要小心了，虽说域外修士不敢贸然动用灵识，但难保没有别的手段。”
王柄权看向东方，手掌按着剑柄，沉声开口：
“倘若情报无误，对方人数比咱们多，修为至少元婴往上，宗门为了稳妥派出咱们几个，可在我看来胜算仍不足一成。”
“哥几个都是一次没上过战场的雏儿，掌门这不是坑咱们吗？”
“不成功便成仁，你好歹也几百岁了，能不能别一遇到事就打退堂鼓？”
开口的是陆寒，他一向不合群，此刻开口丝毫不留情面。
洪庆颜被呛了一下，脸色瞬间涨红，回怼道：
“你倒是厉害，怎就输给了一个元婴期老幺？”
“你！”
见两人还没开工就杠上了，王柄权心中不由泛起一阵无奈，几人都是金丹期翘楚，即便放到整个修真界，资质也是顶天的存在，但恰恰如此，使得他们谁都不服谁。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始终没有停下的迹象，王柄权不得不开口打断：
“行了，都别吵了，此事只宜智取不能强攻，到地方后听我指挥。”
说罢便朝远处飞去，诡决无奈摇摇头，紧跟其后。
……

第五百九十五章 智取
虽说域外强者不太可能以灵识探查，但几人仍不敢掉以轻心，王柄权兜里还有几张隐身符，可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动用。
继续向前摸进五百里，耳边开始传来阵阵兽鸣，声音时远时近，仔细听去，竟有不下数十种。
诡决对兽类有一定研究，低声提醒道：
“似乎它们在忌惮着什么。”
“对面有不下数位元婴修士，应该是他们将凶兽吸引至此。”王柄权沉声分析起来，“既然他们敢明目张胆出现，必定是有防范，凶兽忌惮也说得通。”
洪庆颜拿出罗盘，无需他特意捣鼓，上面的指针已经颤动不止，偶尔还会转上一大圈。
洪庆颜右手掐了个法诀，口中念念有词，几息过后，指针最终指向东方规律抖动着。
“凶兽太多，对罗盘干扰不小，但能确定已经很接近目标了，赵兄弟，咱们该怎么办？”
“能不能确定对方有多少人？”
“至少还要再向前二百里才能测出来。”
“好，继续行进，一切小心行事。”
王柄权下达完命令，旁边陆寒冷淡开口：
“那边似乎有个人影。”
几人心头一惊，转头望去，只见虚空中漂浮着一个黑点，形状有点奇怪，不过速度始终不急不缓，若是域外修士，肯定早就冲上来或远离了。
洪庆颜再次拿起罗盘查看，片刻后说道：
“不是活物。”
……
几人朝黑点飞去，走到一半陆寒似乎发现了端倪，身形猛地一冲去到近前，轻轻出手将其拦下。
王柄权等人随后赶到，才知这是一具没了头颅的身躯，之所以形状奇怪是因为背后长着一双巨大翅膀。
“驹突界的鸟人？”
因为之前鸦琉的关系，王柄权对驹突界修士并没什么好感，开口也丝毫不留情面。
只是他说完这句话后，陆寒的脸色似乎有些奇怪，洪庆颜开口道：
“驹突界位居抵抗域外前沿，经常会派遣修士进行刺探渗透，这里距主战场甚远，想来他生前就是来此打探情报的。”
王柄权也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联想到宗内有关陆寒的传言，隐隐猜到了什么，随即开口道：
“要不要把他带回去或者就地埋葬？”
陆寒摇摇头，松开尸首道：
“禽族不同于人族，没有入土为安的说法，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尸身重新在虚空中飘荡，或许将来有一日，它会自行飘回故土。
……
往东五百里，破碎大陆法阵已接近完成，整个地面被密密麻麻的阵图符咒占满，甚至一旁几座青石碑也没落下，都刻上了不同的符咒，唯独中央区域还留有一小块空白。
黑衣青年俯视着忙碌的几人，面色总算没前几天那么难看了。
前日，一个不长眼的鸟人来此刺探情报，被擒住后进行了一段惨无人道的搜魂，他最终拍碎那家伙的脑袋。
数月来压抑的怒气得到了宣泄，加之阵法即将完成，青年整个人心情也好了起来。
随着四名老者完善阵法中央，而后一颗红色晶石被嵌入阵眼，法阵开始由内向外泛起红光，数百小阵接二连三被点亮，最终组成一个大阵。
几人中唯一的化神老者看着这一幕，心中的喜悦比青年更甚。
完成阵法实属大功一件，他不需再跟性格乖戾的少主打交道，同时君上也会消去他们几个身上的奴印。
于此同时，距他们三百里以外的西方，四名年轻人的身影悄然出现。
洪庆颜紧张地四处观望一番，这才敢掏出罗盘准备施法。
王柄权望着前方一片碎星带，环绕运行的碎石将视线挡得严严实实，也不知这家伙在害怕什么。
这次的法诀明显比前两次麻烦，罗盘除了指针转动外，内外圈的天干地支、五行八卦星宿也都跟着转动起来。
阵阵淡金微光闪过，罗盘速度最终放缓归于平静，洪庆颜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说道：
“前方有五人，四名元婴一名化神，据此三百里左右。”
“这么厉害？”
王柄权没想到竟能测算得这么准确，洪庆颜这会儿神气起来了，收起罗盘道：
“若再近点，我连他们的身高相貌年龄都能算得一清二楚。”
“那得多近？”
“大概距离三丈左右。”
“滚一边去。”
这家伙平时怕死怕的要命，真到了要紧时候反而有闲心开玩笑。
陆寒二人比他俩靠谱许多，拉回正题道：
“赵道友，你有什么计划就直说吧。”
王柄权点点头，从储物袋取出先前斩断的巨蜥尾巴，解释道：
“凶兽们嗜血如命，若将这尾巴在域外修士面前引爆，无需咱们动手，兽群自会解决他们。”
“妙啊！”洪庆颜一拍大腿，“要不怎么说赵兄弟你够缺德呢？这招借刀杀人让他们狗咬狗，当真是一石二鸟的妙计。”
王柄权懒得搭理他，双指成剑在巨蜥尾巴上划过，一股血腥味立刻飘散开来。
他拿出仅剩的四张隐身符分发下去，“记住，咱们只有半个时辰。毁掉法阵后尽管逃命，逃到最初落脚的地方，李黑熊在那里接应。”
三人点点头，目露坚定，王柄权又拿出三枚小瓷瓶。
“这是之前我收集的凶兽血，要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
“我知道，洒在自己身上，就算让凶兽分尸也不能给他们搜魂的机会。”洪庆颜抢答道。
“看不出来你倒挺英勇，我本意是逃跑过程中每次丢出一个拖延敌人，这样一共能丢出四次。
既然有人愿意主动献身，那再好不过，回去哥几个上报宗门，给你修建祠堂牌坊，让三仙界修士都来瞻仰你的光辉事迹。”
……
破碎大陆上，几名老者在进行最后的测试，确定通路可以开启后，便可上报央苍界，后面的事就不归他们管了。
一切有条不紊进行着，地面二百三十一个阵法咒言各司其职，电光游走间，一座由沙土石块堆砌成的拱门自陆地中央缓缓升起，那些阵法咒文如同活过来一般，纷纷涌向拱门。
片刻功夫，法台中央凹陷出一个大坑，大坑内巨大拱门上布满层层叠叠的阵法咒文，最顶部则镶嵌着那枚红色晶石。
道道红色纹路由晶石扩散开来，在阵法作用下，拱门中心红光涌动，一股足以撕裂空间的能量传出。
几名老者脸上不自觉流露出喜色，可就在这要紧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连串咆哮声。
……
“怎么回事？”
黑衫青年冲出深坑，见西边方向影影绰绰，他自小长在央苍界，立马明白过来是兽潮侵袭。
“该死，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
化神期老者这时也来到近前，望着西方黑压压一片凶兽，眉头不自觉拧了起来。
若只是些畜牲也就罢了，关键周围虚空不时有生物扒开裂缝探出头来，那些东西随便一只就够他喝一壶了，眼下却足有七八只。
裂缝中的生物名为“恶煞”，比凶兽更恐怖，传闻从上古就被关押在裂缝中，身上带着镣铐，但并不妨碍他们觅食。
凶兽捕食修士增加修为，恶煞进食凶兽增补肉体，这是生命禁区的法则，往往凶兽暴毙会引得恶煞大规模出现。
正因如此，破碎大陆在建造防御之初便只求自保不求杀敌，这一个多月他们处处小心，可眼下还是出了纰漏。
老者百思不得其解，抬头望向兽群，就在这时他突然意识到什么，顾不得可能吸引凶兽的注意，强横神识横扫而过。
在灵识接触到凶兽群前方时，四道气息出现在老人探查中，他双目透露狠厉，脚下瞬时用力身形一冲而上，速度之快连身上的灰袍也猎猎作响。
以隐身符隐匿行踪的王柄权几人正悠闲引领着兽群，见一个老头直直冲过来不由心生惊讶。
他们料到符纸起不到多大作用，却不想这么快就暴露了，且看对方气势，明显是那个唯一的化神期。
四人距破碎陆地仍有一段间距，以老人的修为，完全可在他们抵达前就全部抹杀掉。
电光火石间，王柄权打定了主意，伸出右手毫不犹豫催动食指上那枚白金戒指。
一阵白光闪过，他也露出身形，天地间同时响起一个虚无缥缈的声音：
“灭。”
随着声音响起，对面老者杀气腾腾的神情立马变得惊骇，连惨叫都来不及，就开始寸寸碎裂开来。
仅仅几息，一位化神期强者就在众人眼前化为飞灰。
化神期沟通天地，举手投足尽含天地之威，大乘期凌驾天地之上，开口便言出法随，且那声音很好辨认，一听就是灵韵宗掌门。
老者无论生前何等传奇，最终死在无限接近圣虚境的大乘巅峰手中，并不算冤。
王柄权也被这一招给震惊到了，他们面前如同天威的人物，连抵抗都不能就神魂俱灭，这一式终究是浪费了，不过真打起来己方又必死无疑，动用戒指是唯一的出路。
王柄权摩挲着裂开一道细纹的戒指，这一刻，他对境界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渴望。
……
没了干涉，四人速度提升到极致，从刚刚老者陨落的地方一冲而过，却无一人注意到那飞灰正中心一点蓝色火光燃烧殆尽。
前方大陆边缘，身着黑装的青年冷眼看着他们，既没有为同伴的死而悲戚，也没有出手的打算。
陆寒像是受到了挑衅，手中凝结出一根淡蓝冰锥甩出，他的身形也因此显露出来。
冰锥转眼到达黑衣青年面前，可就在要接触到对方时，突然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弹飞，紧接着青年脚下冒出两个黑影。
黑影面孔模糊不清，周身如鬼魅般飘忽不定，青年做了个手势，两个黑影快速冲向四人。
王柄权与陆寒首当其中，毫不迟疑迎了上去，身后洪庆颜接过王柄权抛来的蜥蜴尾，重新催动隐身符飞向前方陆地。
其余三名灰袍老者这时从深坑走出，以他们的修为根本无法察觉使用了隐身符的洪庆颜。
黑衣青年目露杀机传音道：
“法台四周有界碑，对方冲不进来，要小心他们手中的凶兽残肢，他们想在法台内引爆，借凶兽之手来毁掉越界门。”
话音刚落，洪庆颜就出现在北侧，手中物体轮圆了砸过来，灰袍修士一直提防着，立刻高高跃起，双手光芒闪动，一个圆形法阵罩住那东西。
只是等他看清后，才发现那居然是一截袖子，袖子里应该塞着石头一类的东西，乍一看鼓鼓囊囊还真与蜥蜴尾有几分相似。
域外修士愣神的功夫，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男子出现在法台另一侧，手中同样掷出一截物件。
另一名灰袍老者不敢托大，急忙冲上前同样以圆球罩住，不想还是袖子。
“简直欺人太甚！”
黑衣青年没什么耐心，冲上前就要教训光着两条胳膊的洪庆颜，后者见状大惊，急声喊道：
“就是现在！”
仍与黑影作战的王柄权一剑挥退对手，左手中指搭于食指之上，心中默念一个“着”字。
霎时一声轰然巨响从法台下方响起，他们竟将凶兽残肢藏在了法台背面。
法台本就不足三丈厚，加上拱门搭建消耗掉一部分，此刻最薄弱处已不足一丈。
破碎大陆乃是上古神祇打造，坚固异常，自然不会被一个小小爆炸攻破，可那些那些虎视眈眈的凶兽就不一定了。
……
见目的达到，王柄权大喊一声“风紧扯呼”，而后带头将符纸贴回额头，瞬间没了踪影，其余三人有样学样，身影纷纷消失，独留几名域外修士站在原地发愣。
“你俩还封印那两只该死的袖子干什么？”
黑衫青年气急败坏，差点催动奴印结果了两名手下，后者赶忙收回神通，返回主子身边，打算迎战接下来的兽潮。
过了好一会儿，四周凶兽仍静静浮在半空，不见进攻迹象，青年突然想到什么，扭头望向那两截坠落在地的袖子，当中一个被摔开一道口子，其内掉落出半条尾巴。
躲在暗处的王柄权嘴角扯出笑容，口中轻吐一个“砰”字，地上两条袖子应声爆裂。
鲜血四溅碎肉横飞，巨响吸引了兽群的注意，空气中的浓烈血腥激发了它们的凶性，凶兽发了疯般冲向法台。
……

第五百九十六章 围攻
成百上千凶兽冲至破碎大陆外围，最前方的几只刚接触到边界便被碑塔光线洞穿身躯。
光线温度极高，不等鲜血流出就将伤口烧熟，被击中的凶兽吃痛想逃离，可后方同伴已经一窝蜂涌了上来，有几只躲闪不及当场被撞成了碎块。
血雨自上空洒落，使得兽群愈发狂躁，藏于四周裂缝中的恶煞也接二连三露出头来。
它们模样怪异，有六眼猫头鹰、三头巨犬……最多的还是人形生物，体型骇人，占去了一多半。
这些怪物平时遇到一只就足够要命，此刻竟一下子出来七八只。
位于破碎大陆上的黑衣青年脸色发白，心中恨不得将那四个可恶的家伙千刀万剐，三名灰袍老者使出全力维系青石碑塔运转抵御凶兽，但仍余下一座无人照看。
就在这时，一个体型巨大的女子自虚空探出头来，她头盘双髻两眼紧闭，发髻外蒙着一层清透白纱，连双目一并挡住。
女子的美貌世间罕有，精致五官让人看一眼便心脏狂跳不止，下意识就心猿意马起来。
王柄权看到那女子亦不禁有些呼吸急促，他与同伴离得不远，扭头望去，洪庆颜目光发愣，陆寒脸色微红，诡决额头青筋鼓起，显然都没好到哪去。
片刻功夫，巨大女子半个身躯从空间裂缝探出，其上半身裹着素白衣裳，将身形勾勒得凹凸有致，但自始至终都双手合十，不论神情还是动作皆圣洁无暇，偏偏却能让人把持不住。
王柄权努力挪开目光，并以灵识告知三人都别去看她。
……
法台上，黑衣青年同样抬头望向女子，不过似乎并未被蛊惑，反而面带冷意皱起眉头，一副厌恶模样。
此时女子大半个身子钻出裂缝，露出真正模样，其下半身是一只巨大臃肿的怪物，状如水桶，众多触手替代了双足。
当中几条触手上卷带着一些干尸，不知存放了多少岁月，伴随走动发出“哗啦啦”碰撞声。
在场男修看到这场景，皆下意识夹紧双腿，刚刚心头的火热迅速被浇灭，王柄权几人深知再待下去丢了命事小、丢贞操事大，纷纷远遁离去。
法台大坑内，传送门中心浮现出模糊景象，只不过此刻谁都没心思去看，黑衫青年皱眉问道：
“圣女都降临了，增援何时赶到？”
“回少主，传信玉简在查甸手上，他刚刚被三仙界修士击杀，不过奴印被毁想必央苍界很快就会反应过来。”
一名灰袍老者面带惶恐答道，他惧怕的并非眼前青年，而是不远处那被称作“圣女”的魔物。
恶煞来源不详，但凡被冠以这种称呼的，修为都至少到达驻魂期，加之它们体型巨大术法诡异，给人的压迫感远超高阶修士。
……
黑衣青年对老者的回答并不满意，冷哼一声向后退去，法台边缘已经不安全了，纵使这里由曾经的古神建造，也经不住凶兽轮番冲撞。
青年刚退后不久，魔物“圣女”就展开了攻击，它完全不顾青色碑塔的射线，伸出三根触手缠绕碑身逐渐收紧。
阵阵咔嚓声传来，仅仅几息功夫，那座无人看管的碑塔就七零八落化为碎石，彻底失去了作用。
少了一座碑塔防护，凶兽们不要命般冲撞过来，“圣女”并未趁机抓取凶兽进食，其余恶煞亦是如此，它们分别镇守四方，似乎打定主意要冷意旁观。
剩下三座碑塔一座接着一座毁坏，连带维系它们运作的修士也遭到反噬，吐出一口鲜血后倒飞出去。
不到一刻钟，破碎大陆全部防御被攻破，两个负责护卫的黑影也被凶兽分食，等待青年的只有死路一条。
此刻王柄权几人就位于大陆中央的深坑内，他们也想逃，只是隐身符在那些裂缝中钻出的东西面前根本不管用。
四人刚开始还天真地以为可以蒙混过去，结果不论走哪边都有一只恶煞挡住去路，他们这才明白自己早就被发现了，对方之所以不动手，只不过是在戏耍他们。
几人走投无路，只得从法台上被撕出的防御口钻进去，一路摸到坑底，打算先完成任务再寻后路。
……
凶兽越来越近，黑衣青年被逼得步步后退，直至退到坑里，才发现这里还藏着四个人。
王柄权正仔细打量着传送宫门，其余三人则在四周布置爆炸符咒，听到身后传来声音，他们先是回头看了眼，而后继续旁若无人忙活。
青年恨得咬牙切齿，这四个混账先是引来凶兽，害得央苍界数百年谋划落空，现在又如此目中无人在自己眼皮底下毁坏法阵。
被压抑的火气终于爆发，他丢出三颗晶莹种子，种子落地生根，几息间便开花结果，然后从果实内掉出一个绿色小人来。
小人落地见长，不大会儿功夫就成为三丈高的巨人，洪庆颜见状忍不住打趣道：
“赵兄快看，这小娘们怕哥几个累着，果盘都备好了。”
黑衣青年闻言瞪大双眸，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洪庆颜见她那样子，愈发忍不住讥笑道：
“小娘子，还真当爷爷看不出你女扮男装？刚才之所以不动手，只是不屑于欺负你一介女流罢了。”
此言一出，对面女子立刻由惊讶转为愤怒，秀眉微蹙银牙暗咬，朝三只巨大生物下令道：
“杀了他们！”
女子身份尊崇，是当今央苍皇者的独女，身为女儿家，她自小得到的期许甚至不如几位堂兄，父皇时常半开玩笑让她找个出色的如意郎君，如此一来央苍皇族就有了传承。
打小心高气傲的她不愿屈居男子之下，因此才女扮男装外出历练，不想头次任务就遇到一群卑鄙如狗的家伙，这让她对男人越发厌恶起来。
……
三只绿色怪物吼叫着冲向四人，每只都有金丹期修为，王柄权将目光从模糊不清的传送门上挪开，一个后翻来到三只怪物身前，双手顺势拔剑。
“星辰。”
王柄权呢喃一声，双剑光芒交替闪动，硬生生拦住了三只怪物前进的步伐。
一式作罢，再接两道剑气，收剑归鞘之时，面前怪物已是满目疮痍，随着“咔哒”一声归鞘，三只怪物齐声倒地，坑底顿时瓜香四溢。
正应了洪庆颜“果盘”一说。
……

第五百九十七章 绝境
破碎大陆已成修罗场，守在外围的恶煞们等兽群冲破防御后开始了捕食，一道道裂缝自法台上空打开，当中或伸出大手、或探出巨口，仓促抓走叼起一两只凶兽便匆匆离去，锁链声不绝于耳。
有贪食者将裂缝撑到最大，俯身捞取下方成群凶兽，刚得手一根大戟便横空飞来，直接将其双臂砸断。
恶煞心有不甘，却也只能乖乖退回裂缝，任出口缓缓变小。
随着大戟出现，在场七八只恶煞都老老实实返回“牢房”，就连毁去一座碑塔的圣女也不例外。
兽群灵智明显不高，仍嘶吼着冲向大陆中央深坑，坑内王柄权与黑衫女子已战到一起，其余人则继续张贴引爆符。
传送门由众多法阵堆砌而成，其中不乏防御阵法，因此需要庞大的爆炸才能将其摧毁。
随着时间流逝，兽群越来越近，到最后，王柄权与女子顾不得交战，转而各自对付起第一批冲进来的凶兽。
深坑外，虚空泛起阵阵波纹，一个雄伟身影缓步踏出，每走一步星空都为之一震。
那身影走到坠落大戟旁，随手拔起，双目红芒闪动看向脚下土地，如今的遗址已被鲜血浸透，不复之前雄伟沧桑。
身影静静伫立片刻，不再管互相残杀的兽群以及坑中几人，转身重新隐入虚空。
……
法台上空闪起耀眼光芒，数十人影从光芒中浮现，待身躯凝实后，并未多言直接朝下方深坑冲去。
坑内的情形已迫在眉睫，洪庆颜三人贴完爆炸符咒和王柄权一同加入了抵抗凶兽的战斗，兽群无边无际，几息的功夫五人就被挤到了狭小空间内。
正思索着要不要跳入传送门逃生，却见一只不大的鲨形凶兽从后方发动偷袭，它原本想从拱门穿过，可刚触碰到那模糊不清的区域，身形就飞速分解开来。
女子看出他们的想法，冷笑一声道：
“别异想天开了，这阵法尚未调试完毕你们就引来兽群，如今精通阵法的人都死了，就准备一起陪葬吧。”
话音刚落，洪庆颜率先被一只凶兽冲撞，整个人倒飞出去，王柄权上前迎接，自己后背也跟着挨了一下。
阵型被破，众人眼看即将陨落，上方突然传来轰鸣，两名修士手结法印自上而下攻入，沿途凶兽只一招便被打得爆裂开来。
血水如雨洒落，却愣是近不得二人周围，半空之上站着一名艳丽女子，每当有凶兽企图偷袭，女人便口吐一个音节。
音节由虚化实，迅速击打在凶兽身上，后者动作一滞，直接化做飞灰。
王柄权见状瞳孔一缩，这神通像极了大乘期的言出法随，不过似乎又有些不太一样。
愣神之际，身旁响起假小子的声音：
“师尊，我在这里。”
王柄权连忙上前去捂她的嘴，不想还是晚了一步，上方女子转头俯视下来，一股强烈的生死危机在他心中升起。
黑衣女子趁其不备，一个后肘击打在他腹部，在王柄权吃痛弯腰时，又抬脚一记撩阴腿，同时大声喊道：
“速速将此四人拿下，他们是三仙界探子，意图毁坏传送法阵。”
话音刚落，四名域外修士瞬间出现在坑底，修为皆达到化神。
王柄权尚不知黑衣女子的身份，此刻不知死活想钳制对方，岂料刚抬手整条胳膊就炸裂开来。
王柄权脸色苍白一片，不敢再打歪主意，捂着流血不止的臂膀退到同伴身旁，四人凑到一起，后背紧贴传送阵。
“刚刚那凶兽的下场你们也看到了，强行通过传送门，只有死路一条。”女子上前一步，面带讥讽，“乖乖随本少主回去，待搜完魂，我赏你们个痛快。”
说完，她目光放到最后方洪庆颜身上，“除了你这个该死的八字眉，先前屡次羞辱本少主，杀了你太过便宜。”
洪庆颜作为队伍中意志最薄弱的一个，丝毫没有自尊可言，生死关头当即选择叛变，两腿一软跪地求饶道：
“姑奶奶，小的有眼无珠，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全把我当个屁给放了吧。”
话刚说完，就见对面女子眉头皱起，他连忙自扇耳光纠正：
“呸呸呸，像您这般出尘不染的仙子，哪里会放五谷之气，小的口拙，您有什么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哦，刚刚被打断手那小子，本名赵之逸，就是他检举揭发你们派出去的探子，哎呦……”
洪庆颜话说到一半，被满脸阴郁的陆寒一脚踹翻在地，王柄权用仅剩的胳膊揪起他。
“混蛋，我当你是条汉子，关键时刻居然出卖组织？”
“赵兄弟，真不能怪我啊，你也看到那丫头多凶狠了。这种没人敢要的老姑娘，心理都变态的，天知道她能做出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来，咱几个要是被抓回去，保不齐就要被迫行同她那腌臜之事。”
洪庆颜这话几乎哭着喊出来的，言语中满是惊惧，对面女子闻言脸色瞬间阴暗至极，刚刚她还真当对方怕死至极，不想竟是为了变着法骂自己。
就在她要发怒之际，陆寒与诡决快速凑上前，王柄权一把揽住洪庆颜，右手食指光芒大盛，同时口中轻吐一个“爆”字……
破碎大陆上升腾起一朵千里可见的巨型蘑菇云，大半个星空为之一震，王柄权四人身上白光闪耀，一同被这剧烈爆炸余威卷飞出去。
……
三日后，四个狼狈的身影在虚空疯狂逃窜，后方千里跟着数名元婴强者。
三天前那场响彻半个星域的爆炸，不仅当场炸死了坑底四名化神强者，连坑外数十名低阶修士也没能幸免。
剩下为数不多几人靠着咒女大人庇护才存活下来，同伴们的惨死令他们愤怒不已，不顾劝阻追杀上来，三天时间追击了五千多里，若非前方四个狡猾家伙时不时抛出凶兽血拖延，早就被他们拿下了。
王柄权几人也不好受，爆炸的威势远超预估，按起爆符计算，这场爆炸撑死不过是驻魂期一击，可他们忘了拱门上有颗红色晶石。
也不知道那玩意哪来这么大能量，直接将爆炸提高了一个等级，驻魂期一击提升为大乘一击，若非王柄权有戒指护体，四人早就炸得连渣都不剩了。
……

第五百九十八章 调虎离山
四人在七八个元婴期围堵下只有逃命的份，对于后方修士无休止的追杀，王柄权头疼不已。
一开始他们被爆炸的冲击波掀飞，在有意控制下朝西侧飞去，本以为可以逃出生天，不想遁出千里后就出现了追兵。
他们能越境挑战不假，可那是在面积不大的擂台上，换成无边无际的星域，再加上一个伤员，回头交手无异于自寻死路。
对方久居域外，人数占优，天时地利人和占尽，不大会儿功夫双方间距就拉近到百里，四人不得已只能掷出第一个瓷瓶。
瓷瓶里的凶兽血引来数只强大凶兽，确实为他们争取到了时间，可到了第二天，那几个域外修士又同狗皮膏药一样跟在了后头。
王柄权一咬牙，下令丢出两个瓷瓶，这次拖延的时间明显长了许多，并且让对方付出了两条人命，也正因如此，使得他们追击愈发疯狂起来。
四人越过一片碎星带，王柄权攥着最后一个瓷瓶，回头望了眼身后追兵，皱眉道：
“你们先走，我拖住他们。”
“赵兄，你已经断了一条胳膊，哪里还是他们的对手？”
洪庆颜急忙开口，诡决与陆寒也下意识扶住他的肩膀，以防其突然转身去送死。
“我受了伤跑不快只会拖累你们，与其一起等死，不如我拿着凶兽血引开他们，你们全速逃命，只要再往西跑两天，就可以到达目的地。”
“赵道友……”
“就这么定了，我是小队队长，这是命令。陆寒，我走以后队伍由你指挥，带他们活着逃出去。”
王柄权如同交代后事一般说完，一向性格冷淡的陆寒不禁面露动容，这个不善言语的男子点点头道：
“放心吧。”
王柄权最后看了眼几位同伴，用仅剩的右手拍了拍洪庆颜的肩膀，骤然止住身形，转而折向北方，同时他身上光芒一闪，在旁边生出与本体一样的化身。
……
一刻钟后，五名元婴期出现在他们刚刚待过的位置，当中一人抬手示意停止前进，然后拿出一个红色晶球仔细观察起来。
“他们似乎分开了。”
“会不会是分身之类的障眼法？”
“不可能，我这千里寻人的本事不会出错。”
蓝衣修士摇摇头，紧接着又面露疑惑：
“他们原本是四个人吧，怎么这里显示有五个？三人继续向西逃窜，两个往东北去了。”
“还说不会出错？”
“行了，分开行动。”为首一名中年男子脸色阴郁说到。
“师兄，该不会是敌人故意设下的圈套吧？”一名身穿华服的俊朗修士说出自己的疑虑。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五个元婴对五个金丹，还怕了他们不成？子英，你和俞停去追那两个，其余人跟我来。”
“是。”
……
王柄权如无头苍蝇般带着化身在星空横冲直撞，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西，中途差点几次撞到空间裂缝上。
为了让域外修士看到自己，他特意放慢了速度，过了片刻往后一瞧，身后竟只跟来两个人。
他暗道一声不妙，可事到如今也只能继续前行。
名为子英的域外修士看着前方身形着装都一模一样的二人，朝同伴问道：
“你确定没看错？我怎么感觉其中一个是分身？”
“这两人一个金丹后期，一个金丹初期，分身不可能有这么高修为，说不定是尸魁。”
蓝衣修士仍是不承认自己失误。
王柄权见身后二人始终不远不近跟着，便开始边前进边恢复灵力，虚体之术与金不换都可重生断臂，因此他并不慌乱，一直保持这模样是为了以弱示敌，关键时刻可以攻其不备。
他没自负到以为自己能反杀两位元婴修士，但这一战终究无法避免。
刚生出这种想法，后方二人便有了动作，名为俞停的修士不知用了什么法门，脚下光芒一闪，隐隐出现一个阵图，而后身形瞬间出现在王柄权前方，另一名修士则堵住了其退路。
双方夹击之下，王柄权停下脚步，化身去到身后，二者背靠背共同对敌。
“还真是分身，不知你用的什么功法，待一会儿我搜过魂便知。”
擅长探查的修士失了面子，将过错怪在王柄权头上，后方子英则没那么多废话，从储物袋取出一个鸟笼抛向高处。
鸟笼由金丝掐就，精美绝伦，出手之后笼门大开，一股强力吸扯传来，王柄权身躯立马不受控制朝那边飞去。
“喜欢吸是吧？”
见自己距鸟笼越来越近，王柄权顺势丢出手中一个不起眼的瓷瓶，同时化身与本体相融，一息的虚幻，足够他摆脱吸力逃离这里。
……
瓷瓶去势极快，几乎出手便被吸进鸟笼，王柄权手指结印意图引爆，可过去三四息仍不见动静。
子英面色如常收回鸟笼，将其连同瓷瓶一并放入储物袋，这是一招障眼法，任谁看到鸟笼第一反应都会觉得它是对付人的法器，殊不知其真正作用是收取物件。
尚未诞生器灵的法器，只要对手敢丢出来，子英就能收为己用。
鸟笼如同储物袋，内部自成一体不受外界规则影响，祭炼再完美的法器笼门一关也会断了联系。
那边王柄权已经冲出老远，俞停脚下光芒再次一闪，挡在前头。
王柄权杀机顿起，双剑出鞘，磅礴剑气激荡，对面修士微露讶然，一面镜子出现在身前。
纵横两道剑气接连撞击到镜面，而后又原样返了回去，俞停原本的惊讶也变作讥讽。
王柄权身躯再度化作虚幻，任由剑气透体而过，这回苦了后方冲上来子英，他匆忙侧身躲避，整个人从两道剑气中穿过。
剑气刮起的罡风令其脸颊一阵刺痛，等完全避过后，身上那套精美服饰已破烂得不成样子。
男子摸摸脸颊，那里多出来一道细小伤口，他将渗出的血珠拭去，英俊的脸庞开始狰狞起来。
王柄权眼角余光瞥到这一幕，心中暗笑不止，堂堂修士出来打架穿得花里胡哨跟相亲一样，一看就是满肚子烂糠的绣花枕头。
俞停此刻则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他并非在笑话同伴，而是对手闯了大祸却不自知，宗内众人皆知子英极为注重那张脸，伤了脸可比杀了他还严重。
果然，在王柄权转头对付俞停之时，身后男子速度猛然暴涨，瞬息便去到他身后。
背后传出的凛冽杀气让王柄权下意识向一旁避去，下一秒，他刚生出的胳膊带着血花飞离了身体。
……

第五百九十九章 死战
王柄权捂住伤口，默默运转起金不换，他打量着对方手中那杆丈八长矛，矛长丈八谓之槊，这应当是一根马槊，只不过对方少了匹战马。
子英手中长矛就地一杵，身上幻化出一身银纹明光凯，王柄权这一幕眼珠子都差点瞪了出来。
一抹银光在星空划过，璀璨如流星，王柄权不再藏拙，迅速生出手臂提剑招架，同时心神操控灵淬小剑在一旁掠阵。
刚刚战斗太过激烈，故而并没有人注意到王柄权手上的武器，此刻子英与他打在一起，俞停在旁边看了个真切，忍不住叫嚷道：
“是灵淬剑，那三仙界修士没撒谎，这混蛋果然与甘仙师失联有关。”
王柄权面色如常，他的运气一向不算好，这等倒霉事总能找上自己，若猜得不错，这二人肯定与那占据余双身体的甘丘有所关联。
果然，当俞停说完后，手持长矛的子英双目透出狠厉，冷声道：
“看来不能让你死得太舒服了。”
言罢，长矛穿成一道银线，开始了一连串突刺。
王柄权被打得连连后退，如今他一打二，不得不分心驭剑对付另一个家伙，动作不可避免出现了迟滞，对方瞅准机会，一矛将他轮飞出去。
丈八马槊势大力沉，攻击范围远超寻常枪矛，王柄权躲闪不及只能硬抗，长剑仅抵挡一瞬便脱手飞出，也不知对方是不是故意的，这一击不偏不倚又抡在他左胳膊上。
王柄权左臂骨骼寸寸碎裂，整个人倒飞出去，待连续撞碎几块星石才停下，艰难起身，整个左臂紫红一片，软得像装满水的袋子。
“你他娘的。”
王柄权口中一个劲吸凉气，自己这胳膊都重新长两回了，皮肤比娘们屁股还娇嫩，再扯断也不知能不能长出来。
俞停满脸幸灾乐祸走上前，指了指身后不远处俊朗男子道：
“知道他是谁吗？苍竭宗三师之一咒女的亲传弟子，整个央苍界都知咒女大人仰慕甘仙师，而你害得他身份暴露还敢大摇大摆拿着灵淬剑到此，当真是找死。”
王柄权平静开口：
“说完了吗？”
“怎么，等不及要死了？”
“废话真多。”
王柄权一把将废掉的左臂扯下，狠狠砸向对方，对这毫无杀伤力的一击，俞停躲都懒得动，右手一晃将其拨到一边。
在断臂从他身旁擦过的瞬间，一只鲜红甲虫突然从断口处跃出，直接冲向他的胸口钻了进去，一切发生得太快，根本来不及反应。
俞停先是感觉胸口一麻，而后一阵剧痛传来，他周身灵力运作疯狂撕扯衣衫，不等将那古怪虫子逼出体外，就率先疼得倒了下去。
体内，仙蛊疯狂啃食着血肉灵力，它耗费一个多月去消耗那滴古神血，本就凶悍的外表此刻愈发瘆人，它浑身散发着凶残气息，一路向上而去。
仙蛊对元婴修士的威慑远超其他境界，本就脆弱的元婴在其面前无异于一道丰盛佳肴，俞停从灵魂深处感受到一股本能的恐惧，他顾不得肉身疼痛强行令元婴离体，几乎瞬息完成。
俞停的反应够快，可他忘了旁边还有个虎视眈眈的敌人，王柄权不惜自断一臂，为得就是这一刻，他上前一把抓住对方的元婴，蜃梦之术直接发动。
没有肉体保护的元婴当即被术法控住，双目透露出迷茫，修为一降再降，最终停留在筑基期。
这是王柄权第一次真正成功施展蜃梦，他眼中杀意大盛，右手将元婴甩回对方体内，任凭仙蛊去啃食。
……
凄厉的惨叫自俞停口中传出，不远处持矛男子一阵毛骨悚然，在他看来，刚刚只是红芒一闪，同伴就舍弃身躯自曝短处，之后又被对手一招擒住。
虽不知俞停在经历什么，但来自元婴的嚎叫他再清楚不过，对方既然有这本事，为何不早早拿出来？
子英犹疑之际，同伴的惨叫已渐渐停止，最后蓦然归于平静，灵识探查过去，已然死透。
他当机立断，转头便跑，自己还有大好前程，绝不能死在这，此刻其气势尽失，完全忘了自己修为高出对方一个境界。
王柄权冷冷看着对方离去的身影，目中透出讥讽，随手召回仙蛊，灵淬飞剑一闪追杀上去。
子英迈开脚步逃命，扭头张望发现对方仍站在原地，他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刚回头一柄虚幻短剑便透体而过。
鲜血如注般从胸口涌出，王柄权特意只伤了肺部，能减缓速度而又不伤其性命。
子英捂住伤口继续向前逃跑，胸前灵气如同决堤大坝般泄出，任他如何运转灵力都不见愈合迹象。
王柄权飞身到近前，手中仙蛊自顾朝对方伤口钻去，男子想抵抗，怎奈那虫子速度实在太快，一眨眼没了踪迹，他终于体会到了刚刚同伴的无力感。
生死关头，子英反倒硬气起来，任凭仙蛊在体内横冲直撞，愣是咬牙一声不吭。
他双目充斥着血丝，胸前伤口好不容易有了愈合的迹象，因为蛊虫的闹腾再次撕裂开来。
……
子英脸色苍白，仍不忘恐吓对方：
“知道我是谁吗？”
“我应该知道吗？”
话音刚落，“刺啦”一声，王柄权直接扯掉对方一条手臂。
汗滴自男子额头滑落，他现在恨不得拼个鱼死网破，可那怪异甲虫在体内疯狂吞噬灵力，自己已经完全没了反抗的力量。
王柄权不再多言，右手伸向对方头顶，后者瞳孔一阵收缩，一咬牙元婴强行离体，一股毁灭之力传来，显然是宁肯自爆也不要被搜魂。
王柄权面色始终平静，一掌重重拍下，将那元婴拍回对方体内，再次施展蜃梦。
蜃梦可窥探别人的过往，已与搜魂无异，却不会造成强烈痛处。
子英双目变得无神，一幕幕场景在王柄权脑中闪过，就在他仔细挖掘自己所需的情报时，一杆长矛悄然刺穿了他的心脏。
王柄权一下子被拉回现实，难以置信地望向胸口冒出的枪尖，对方此刻仍受术法影响，浑浑噩噩没回过神来。
长枪之上光芒闪动，同时耳边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
“混蛋，敢伤我主人，让你瞧瞧小爷的厉害。”
话音刚落，长枪直直从王柄权胸口穿过。
……

第六百章 苍竭宗
一名俊朗青年负手立于星空中，自西方飞来几个人影，为首中年人看到男子后微微一愣，开口询问道：
“俞停呢？”
“死了。”青年淡淡开口，“三仙界修士狡诈至极，以分身引开我们，最终被我以玄素枪诛杀。”
“搜集到了有用的情报吗？”
“不过是注定要死的弃子，对三仙界核心机密知之甚少。”
中年男人点点头，脸色阴沉道：
“我们追寻一路，最后还是被那三个家伙给跑了，这些人修为怪异，区区金丹期竟能强行与我们周旋，想来是三仙界的天骄。”
青年沉声道：
“不仅仅是天骄，他们在宗门比试中胜过了元婴期，应该是专门用来摧毁我央苍界阵法的。”
“不管这么多了，咱们先回去复命。”
中年人说着，拍了拍面前男子肩膀，一股磅礴灵力涌出，极为蛮横地冲入对方体内。
青年微微皱眉，并未反抗，片刻后，男人收回右手，面带歉意道：
“子英，别怪师兄多心，这些年两界之间没少互相安插探子，如今就你一个人回来，稳妥起见……”
“下不为例。”青年便冷冷打断，转身朝东方飞去。
待他走远，三人中的一个愤愤开口道：
“什么玩意啊，不就长了副好皮囊外加有咒女大人撑腰，至于狂妄成这样吗？”
“你要是他，保管比他还狂妄。”另一名同伴揶揄道。
“行了！”中年人脸色难看，“八名元婴追杀四个金丹，最后折了这么多人，先想想回去怎么交差吧。”
……
苍竭宗，域外第一大宗，央苍界的“苍”字就源于此。
央苍界门派众多，苍竭宗可以独领修真数千年，全因宗门与央皇一族关系密切。
数千年前央苍界还处于群雄割据时代，宗门间为了抢夺资源时常大打出手，一代皇者得道后结束了这无休止的纷争，后来将此界改名“央苍”并建立起苍竭宗。
为了巩固皇权，央皇做出一个影响两界数千年的决定——向三仙界宣战。
不知多少人在这一战中丧命，他们原意前仆后继投身到一场看不到结果的战争，只因三仙岛灵气充沛、生存环境更优异，也不必担心随时出现的凶兽恶煞。
……
苍竭宗位于域外一处不可多得的灵气充沛之地，面积不算广阔，仅有三仙界一国大小。
其中宗门坐落的仙山占去一半区域，外围则是森林、湖泊、沙漠这些常见地带，算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区域外围是无边无际的黑沙，如同王柄权等人沿途看到的那些死去行星一样，不带丝毫生气。
从星空望去，这颗与宗门同名的星辰仅有一小部分翠绿，其余地方全是光线都逃不出的黑暗。
一行人自虚空返回，经过行星外围层层关卡，最终到达苍竭宗山脚下。
作为央苍界第一大宗，苍竭宗仙山高度远胜灵韵、犽刺二山，唯独作为三仙岛门户的中柱山才可与之相提并论。
仙山气势雄峻，每十步便是别样景色，其间清泉奇石、古木灵草交替，看得人眼花缭乱。
峰顶大殿内，四人单膝跪地，为首男人事无巨细汇报着此行遭遇，前方女子装扮雍容美艳端庄，静静倾听完毕才点头道：
“三仙界既然敢派人来，必定做好了十足准备，此事不怪你们。”
“谢咒女大人。”四人低头齐声答道。
“你们先下去吧，子英留下。”
“是。”
三人不敢多言，站起躬身退去，独留俊朗青年跪在原地。
没了旁人，女人便不再给这个徒弟面子，皱起眉头语气略显严厉道：
“知错吗？”
“徒儿知错。”
“对方果真那么厉害？”
“回师尊，寻常元婴修士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若非师尊赐予的玄素枪，徒儿恐怕也……”
“将玄素枪拿出来。”
“没……没了。”
“没了？！”
女人走上前，眼神锐利看着对方，后者不敢抬头，任由师尊将手掌搭在自己头顶。
微光闪过，女人眼前浮现出画面：
一名面相二十左右的男子被玄素枪洞穿心脏，长枪偷袭得逞后意图逃离，那男子忍着痛反手抓住枪尾，任其拖拽自己向前飞去。
借着惯性对方去到子英身前，想用最后一口气拼个玉石俱焚，结果被子英一掌拍飞，这一掌不偏不倚落在额头，男子顿时七窍流血倒飞出去，落地时刚好碰到一处裂缝，整个人连带长枪跌入其中。
子英再想去拿武器已经晚了，他站在裂缝边尝试数次都没能将神兵召回，二人作战的血腥引来凶兽吼叫连连，最后他只能作罢。
……
大殿内，男子缓缓睁开眼，双目一片清明，女人虽恨铁不成钢，但确定徒弟并未被夺舍后也就放下心来，收回右手道：
“以后多用些心在修行上，别自恃有几分天资便懒惰懈怠。”
“是。”
子英语气带着愧疚，起身后脸色又有些犹豫，女人知道其心思，平淡道：
“公主她有君上钦赐的护身符，没什么大碍。”
“谢师尊。
对了，据那三仙界修士所讲，甘丘师伯就是被他看破身份，这才导致央苍界的计划暴露，徒儿无能，没能擒住他搜魂，不知这言语究竟是真是假，不过他确实拿着师伯的灵淬剑。”
女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惆怅，摆摆手道：
“知道了，出去吧。”
“师尊……”
“去吧。”
……
出了大殿，子英一路朝自己的住处走去，沿途修士见到他主动打招呼，他也都一一回应。
待到一处拐角，刚好有人从另一面走过来，两人都在走神，没有防备直接撞了个满怀。
“谁啊，连路都不看？眼睛不要就拿去喂狗！”
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子英摸了摸胸口，并未回话，似乎是在回味刚才的软弹，这一幕令对方更为恼怒，抬起头便要开骂，发现是他后，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你活着回来了？”
女子一不理发鬓，二不盘发髻，偏要学游侠儿将一头乌黑秀发束在脑后，身上还穿着不伦不类的黑色金纹劲装，一副假小子装扮，正是央皇独女，央定春。
男子看到对方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好看的笑容道：
“别没大没小的，叫师兄。”
“你吃错药了吧。”女子眼中略带厌恶。
话不投机半句多，男子不愿与她一般见识，朝其身旁侍女礼貌一笑，缓步离去。
等男子走远，侍女小声道：
“公主……”
“嗯？！”央定春一皱眉。
“少……少主，他这是怎么了？”
“谁知道，别不是被三仙界修士给吓傻了吧。”
侍女看了自家主人一眼，壮着胆子道：
“今天的子英仙友似乎有些不太一样，往常他对公……少主你可殷勤得紧，死皮赖脸赶都赶不走，如今竟离开得这般爽利，该不会是被人夺舍了吧？”
央定春摇摇头，“他刚从峰顶下来，若真被夺舍，不可能逃过师尊法眼。哎？不对啊，往常你最烦他了，今天怎么突然关心起来了，莫不是也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
寻常女子若听到这种玩笑，就算不羞得满面桃花也要磕磕巴巴说不出话来，可侍女毕竟是一百多岁的老姑娘，轻啐一口道：
“少主，子英仙友风流成性宗内人尽皆知，且不提他仗着是三师弟子跟一副好皮相去蒙骗女修士，单是他同柳媚娇那档子事，就三天三夜也讲不完。”
“好端端地提那破烂货干什么？”央定春眉毛一横，似乎和那位“柳媚娇”过节不浅。
侍女见状赶忙连呸三声，赔着笑道：
“明芷一时嘴滑，还请少主莫要怪罪。不过君上跟掌门都十分看好子英，现在他又一口咬定跟那……破烂货没什么瓜葛，就怕此次灵门大开他真能得到什么造化，届时若向央皇君上提亲……”
“哼，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闲言碎语闹得沸沸扬扬，岂是他一句话就能撇清的？灵门之行也不必担心，几千年来只有我家先祖一人得到圣灵认可，他区区小门小户出身的修士凭什么能走那狗屎运？”
“狗屎运……”
侍女一时有些语塞，主子哪里都好，就是平日说话不过脑子，这话不是把自己家老祖宗都给骂进去了？
她不敢去纠正，只点头称是，又说了几句好听的话，这才将对方的脾气理顺。
……
子英返回住处就开始了吐纳，虽然战后他的伤势修复了七七八八，但体内一些被仙蛊伤到的经脉还需慢慢梳理。
刚打坐一个时辰，屋外就响起一个媚到骨子里的声音：
“子英小弟在家吗？”
男子睁开眼，俊朗面孔浮现出一抹怪异，他起身打开房门，不见其人先闻其味。
一股优雅兰香直冲鼻腔，男子心头不由涌起一阵火热，似乎是身体的本能一样，根本不受他掌控。
强行压下这股躁动，男子抬起眼眸，露出儒雅笑意道：
“不知柳姐姐驾到，有失远迎。”
“哟，弟弟出去一趟，回来都变客气了，是不是又勾搭了新姑娘呀？”
门口女人乍一看五官算不得精致，却属于越看越顺眼的类型，加之她一袭大胆的紫色薄纱，只将关键部位布料加厚，引人无限遐想，可谓精准把住了男人的内心。
女人说着话，青葱手指划过青年胸膛，抖搂一下搭在纤细胳膊上的纱巾就要进屋去。
不料平日色急的男子今日倒正经起来，身体如同木头一动不动说道：
“以免宗内闲言闲语污了姐姐清白，有话外面说便是。”
“哦？子英小弟今日想换些花样？”
香艳女子眉目满是笑意，饶有兴趣打量起面前“假正经”的男子，她越看越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到最后竟发现对方眼中不带丝毫淫邪。
女子好似受到了奇耻大辱，柳眉一拧道：
“好你个子英，提起裤子就翻脸是吧？莫不是真觉得自己能攀上央定春那小妮子，想一脚将老娘踹开？
实话告诉你，苍竭宗想爬老娘绣床的能从这儿排到山脚下，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吃糠咽菜没油水想讨口荤腥的我见过，反过来吃的倒头次见。”
柳媚娇的声音很快吸引了不少修士看热闹，苍竭宗搬不上台面的破鞋有一石，眼下这打扮风骚的柳媚子就能占去八斗。
虽然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已经嚼不出什么滋味来，但众人还是选择驻足旁观，当中一多半是为了看那“青年才俊”如何给他师尊丢脸的。
……
对于女人气急败坏，俊朗男子自始至终没还口，等柳媚娇骂得没力气后，他才从储物袋中拿出一件银白披风，轻轻为其披上系好，边仔细处理褶皱边说道：
“柳师姐，子英八岁上山，是师姐牵着我的手拜见师尊的，那时子英便觉着师姐是这天底下最温柔最好看的女子。
百年前那桩事，不是你的过错，宗门处置不公，凉了师姐的心，这些旁人不知，贬低嘲笑于你，但师姐不能因他人的过错而糟践自己。
之前子英不懂事，跟外人一样，被猪油蒙了心，忘了柳师姐昔日的好，也将你归类成那类女子，如今生死间走了一遭，明白了许多事，也清楚师姐心中比黄连还要苦上几分。
往日之过无法挽救，万望师姐可以重新振作，变回那个温柔善良的女子，子英不会忘却你我之间的露水情分，但相比于此，我更希望师姐能自怜自爱，再度变回后辈心中的无瑕月光。
以后不论旁人怎么说，在子英心中，你永远都是那个引我上山指导修行的好师姐。”
青年一席话说完，面前女人已是满面泪痕，这百年来，她从未落过一滴眼泪，哪怕知道别人私底下对自己辱骂，也都是一笑置之。
她的心早就死了，所做的一切既不是为了肉体私欲，也不是为了精神满足，而是为了报复。
子英说得对，她报复再多，也不过是在糟践自己，那人自始至终都没正视过自己，又怎会在乎她是个烂货还是洁身自好的良家女子。
身边的人一直在换，却无人懂她的苦，他们在枕边说的话多好听，下床后的嘲笑就有多刺耳，可在今时今日，她又重新体会到了久违的暖意。
柳媚娇上前一步扑倒在子英怀里，不顾别人的注目声嘶力竭痛哭起来，好似要将这些年的委屈一并发泄出来。
女子哭累了，便伏在对方怀里睡去，隐约间耳边传来轻柔声音：
“柳师姐，我向你保证，负于你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

第六百零一章 化蝶
入夜，子英于屋内打坐吐纳，两股灵气如卷般吸入鼻腔，在体内转遍四肢百骸。
于此同时，他的脑中浮现出一幕景象：
漆黑深渊中，一具胸口带血的尸身随河水飘荡，经过一处处关隘来到瀑布上方。
瀑布高千尺，如银河倒挂，水流湍急响声震耳，下方白茫茫一片水汽。
尸身随冲击而下，刚下落不到百丈，水汽中便蹿出一只硕大银鱼，一口将其吞入腹中。
子英睁开眼，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扭头望着窗外天边的双月，愣愣出神。
许久过后，他拿出一把玉竹文士扇，并未展开，而是轻轻抚摸着扇柄下的吊坠，低声呢喃道：
“也不知他们四个有没有好好修行。”
他是子英，亦是王柄权。
附子所留域外功法有九大神通，蜃梦之后便是“化蝶”，非是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凄美爱情故事，而是庄周梦蝶。
庄周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蝶、蝶之梦为周。
此一式，仿照高阶修士夺舍之术，效果却大为不同。
当日王柄权以蜃梦控住子英，不料被器灵操控长矛洞穿心脏，生死攸关之际，他只能强行施展这尚不熟悉的术法。
“化蝶”展开后，神魂强行挤入子英身躯，而后一点点融合对方的神魂，过程与他当初穿越有些相似。
王柄权本身就融合了原本宿主的灵魂，所以神魂与高自己一个境界的子英不相上下。
对方是元婴修士，魂力意志力远超当年痴傻的八皇子，王柄权短时间内无法替代他，于是就有了眼下二者共生的局面。
化蝶之术极为玄妙，两个毫不相干甚至互斥的灵魂可以共同占据一个身躯，二者共用记忆浑然一体难分彼此，任何人都无法探查出原主被夺舍了。
随着时间流逝，王柄权一点点融合对方，双方魂魄最终合二为一，子英大部分人格被抹去，至此王柄权才算彻底完成了化蝶，虽说没有真正夺舍来得干脆利落，但却能在金丹期施展，并且也足够隐蔽。
长时间潜移默化的改变，不论外人还是宿主自己，都没意识到不知不觉中他已换了一个人。
自回宗以后，子英不再做央定春的舔狗，还对柳媚娇说了一番肺腑之言，这些皆是受王柄权人格的影响。
男人所爱之事有二：拖良家妇女下水，劝风尘女子从良。子英占去前者，王柄权占去后者。
……
次日天色大亮，子英将体内暗伤修复完毕，打开房门闭目享受阳光的暖意，嘴角不经意勾起一抹笑容。
英俊的面庞配合文雅的气质，令沿途路过的女修不由一阵失神，她们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有没有感觉今天的子英仙友有些不一样？”
“的确，可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子英闻声睁开眼，朝几位女修点头打招呼，随即出了院门朝峰顶走去。
待其身影走远，一名清秀女子才掩住嘴窃声道：
“我知道了，是气质，往日子英师兄看见咱们，外表一副谦谦君子模样，目光却恨不得从咱们身上剜去几两肉。”
“对对对，刚上山那会儿，他借着教导的名头对我又搂又摸，回头还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那你岂不是开心死了？”
“哈哈哈，臭妮子，就知道取笑我，你还不是一样？子英道友人俊俏又知冷热，若不是太过花心，哪个不想投怀送抱？”
身后传来一连串的笑声，男子自始至终面色如常，好像对方说的不是他一样。
……
峰顶大殿，美艳女人静静站在徒弟面前，双目隐隐带着血丝，平静开口道：
“之前不是打死都不愿意参加灵炼吗，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回师尊，此乃千载难逢的机会，徒儿不想给您丢脸。”
“现在倒顾及起为师的脸面了，听说你昨天又与柳媚娇见面了，还闹得全宗沸沸扬扬？”
“随他们怎么说，徒儿问心无愧。”
“好个问心无愧。”
咒女看向这名弟子，目光竟透露出赞许，她虽不是柳媚娇的师父，但对当年之事也有一定了解，同为女人，她十分同情对方的遭遇。
昨日傍晚，有人将子英的事捅到自己这，她早对这个声名狼藉的弟子早就失望透顶，传授功法神兵也纯属职责所在，连唤对方过来训斥一顿都懒得。
今日一大早，却又看见一向装扮大胆的柳媚娇一身朴素衣裳出现在碑林中参悟，对方仅将长发简单盘起，连妆容都洗了个干净。
柳媚娇修为不弱，甚至可以说优于大多同辈修士。
她之前虽整日沉迷床笫之事，但因体质特殊，阴阳双修精进速度反而超过寻常修炼方式，故此修行一直没落下。
如今她肯主动放弃取巧之法脚踏实地一步步修炼，着实令人惊叹，同时大家好奇起子英到底同她讲了什么。
……
弟子肯劝人向善，当师尊的老怀安慰，言语间也多了几分教诲意味：
“你天资出众，更应该严于律己，千万不要好高骛远想着攀龙附凤一步登天。”
“可是师尊，仙医说我肠胃不好，应该多吃软饭。”
子英说完，一下子愣在那，自己脑子抽了，怎么能在师尊面前说这种话。
女人皱皱眉，往日徒弟再荒唐，那也是对外边，在自己面前从未如此放肆。
虽隐隐有些不悦，但她还是继续劝诫道：
“就算你打定主意要与央定春结为道侣加入皇族，自身也该有足够实力。”
“师尊，弟子是要吃软饭，可不是要吃老鼠屎。”
话音刚落，咒女脸色一变，子英当即死的心都有了，他不知自己今天究竟中什么邪了，满嘴骚话不断。
女人面色含怒道：
“很有意思，看来你不需要为师教你如何做人，半个月后灵门开启，到时候别退缩！”
说罢，放在整个央苍界都地位超然的女子愤然转身离去。
……
子英失神落魄走出大殿，等回过神来，已经到了自己住处外，刚要迈腿走进去，耳边传来一个柔弱的声音：
“子英师弟，你刚刚去哪了？”
男子转过头，见一不施粉黛的女子站在身后，他先是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面带笑意道：
“柳师姐，你穿这身比原来好看多了。”
女子闻言脸上顿时浮起两抹俏红。
……

第六百零二章 印门
灵门，又称印门，为央苍界至高隐秘，一直被央氏皇族掌控，每千年才会开启一次。
灵门的出现可追溯至数千年前，当时仍是散修的央家先祖被仇敌追杀，误入一道空间裂缝，在其内得了造化，这才有了如今皇族。
据传那裂缝连通着一位圣灵境强者的居所，一次最多容纳八十人前往，再多一个凶险便会增加数倍。
这数字是历代人以生命为代价探索出来的，第一次灵门大开时，央苍界一下子派出三百名根骨卓越的弟子，到最后无一生还。
千年后，派出人数削减到了一半，可仍是刚进去便被屠戮殆尽，无人知晓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三个千年，进入裂缝的人数只有五十人，依旧死伤惨重，但活着走出来的人日后在修炼上一帆风顺，速度较同辈快上不少。
据幸存修士所讲，灵门后方世界广阔无边，他们刚踏足其中，便感受到一股威严。
这威严无情且冷酷，不会伤到人却让他们心生畏惧，恨不得当即跪下向看不见的天威叩拜。
那里天同样是蓝的，却不见阴晴变化，水映射着天空倒影，但投石不见波纹，大地之上有黄沙有植被，黄沙死板一片没有起伏，植被泛着墨绿死气沉沉。
花不带香、鸟不会啼、虫寂静不鸣……一切都很古怪，但他们还算相安无事。
五十人分头行动，漫无目的找寻传闻中那位强者，直至第九天傍晚，天地忽然变色。
狂风卷动，乌云蔽日，惊涛拍岸，雨雪纷飞，那些迟到的景象都在这一刻来临。
天空上雷鸣阵阵，一只只凶兽在电光映照下显露身形，而后开始朝下方修士展开了攻击。
凶兽们身躯呈半透明，体内脏腑一清二楚，一些复杂符文在隐隐闪动，身上却不见丝毫灵力波动。
五十名修士包含了各个境界，但在面对那些见所未见的凶兽时，连驻魂期神通也奈何不得它们，最终折损大部分人后，剩下几个仓惶从裂缝返回央苍界。
之后几千年，央苍界继续遣修士前往，经过数次试探，才总算摸清了大致规律。
灵门最多容纳八十人前往，加上那位谁都没见过的强者，共八十一人，正合九九之数，进入门后最多待九天，第九日傍晚必然会出现兽群暴动。
……
星空中，八十名修士聚在一起，前方三位仙师静静望向东方，似乎是在等待什么人降临。
不知是不是巧合，子英刚好站在央定春身旁，对方依旧一身黑色打扮，皱了皱鼻子说道：
“能不能离本少主远点，一股子骚臭味。”
“乌鸦站猪身上笑猪黑。”男子面无表情道。
虽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但子英横看竖看都不像猪，反而央定春那身黑装像极了乌鸦。
青年的话让女子一瞬间想起三仙界那几个可恶的家伙，就在她想开口刺对方几句时，不远处的三位仙师同时开口：
“恭迎君上，恭迎宗主。”
众修士面露肃穆，共同朝东方遥遥一拜，口中重复着一样的话语，再抬头，三师身旁已多了两个人。
当中仙风道骨的老者，是苍竭宗宗主，一身粗麻布衣，看起来很是随性。
老人叫“朝闻道”，名字虽不太吉利，但千把岁的年纪，却不见迟暮夕死的迹象，反而修为日益精进，颇有几分老而弥坚的意味。
老者年轻时是剑修，与三仙界一名剑修比过后，险差一招最终落败，自此弃剑修法，成就了如今的大乘期巅峰境界，而当年那位胜过他的剑修，便是如今三仙界之主太白仙帝。
老人旁边看起来四十出头的中年，长相称得上标准的正统英俊。
一双剑眉直插入鬓，双目炯炯有神，国字脸加长度刚好的胡须，搭配上一身金纹黑锦华服，整个人英武非凡。
人群中的子英摸着下巴朝身旁女子说道：
“你父皇年轻时一定迷倒过不少女修吧。”
“那还用说？”央定春似乎忘了二人的恩怨，言语间甚至还带着喜意。
“那你怎么就长歪了？”
“你这混蛋……”
央定春刚喊出半句就意识到不妙，连忙停嘴，周围人皆看向此处，饶是她活了一百多岁，仍不免一阵尴尬。
作为一界皇者的中年男人饶有兴趣打量了眼使得自己女儿失态的男子，而后朝老者点点头道：
“开始吧。”
……
二人各自结出一个手印，同时指向前方，虚空中逐渐浮现出一道三张高的裂缝，裂缝缓缓打开，一股微风从内透出。
众人在接触到微风后，既没感觉温暖也没感觉寒冷，似乎其原本就不带温度。
裂缝越开越大，缝隙内侧出现道道锁链，随着裂缝加宽锁链越收越紧，最终崩成一道直线。
央皇与老者神情开始显得有些吃力，以他们的磅礴修为，仍是无法一下子打开，后方修士们见状也不免紧张起来。
“请斗牛剑！”
央皇沉声说道，声音依旧威严，但语气却带着些许恭敬。
随着他说完，东方很快响起呼啸之音，一柄宽刃巨剑瞬息而至，剑身上一名年轻修士端坐御剑。
来至近前，年轻人飞身下剑，宝剑随之变小，他握住剑柄，朝裂缝奋力挥出一剑，顿时剑气冲斗牛，方圆千里只闻剑鸣不息。
片刻后，一连串金属崩裂声响起，全部锁链应声断裂开来，做完这一切的年轻人再度转身御剑离去，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
看着对方远去的身影，央定春双目闪动起光芒，这一幕毫无意外落在了子英眼中，他凑近小声询问道：
“发花痴呢？”
“瞎说什么，那是器灵。”
“器灵？那你还一副想得到他的模样？”
“废话，斗牛剑是央家太祖皇者的佩剑，先祖陨落后，除了剑灵再没人有资格去驾驭，哪怕央皇也不例外，这等神兵利器谁不想得到？”
央定春说完，突然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男子，眼中满是狐疑。
子英见状下意识心头一惊，但紧接着又有些莫名其妙起来，自己没做亏心事，究竟是在害怕什么？
女子盯着对方看了许久，这才开口道：
“怪了，我为何要告诉你这些？”
“大概是因为我英俊吧，不过话说回来，大家相熟一场，待会进去后要不要我罩着你？”
“不必，本少主已经有同伴了。”
说罢，她看向不远处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修，子英寻着她的视线望去，眼中立时涌出杀机。
……

第六百零三章 同伴
灵门已开，无需再过多嘱咐，修士本就与天夺命，若不能自己事先做好谋划，一直等别人教着怎么做，注定活不长久。
八十名修士鱼贯进入裂缝，央定春快步去到她的同伴身旁，对方长相不算英俊，却隐隐带着股上位者气势，面对不知藏了多少危险的裂缝，气度终始从容，最让人瞩目的是其修为，两百多岁就达到神期，即便放在天骄里也依旧拔尖。
一向跋扈的央定春跟在他身边，竟变成了腼腆小娘子，眼角不时偷瞄一下对方侧脸，一副含苞待放的模样。
子英脸皮抽了抽，四下打量一番，正好与自己师尊对上了眼，他嘴角上扬朝对方笑笑，而后一脚踏入裂缝中。
……
灵门后的世界如传闻中一样，看似与外面没什么区别，却又处处透着不对劲。
八十名央苍界修士降临在一处湖泊旁，天朗气清，上空不见一丝云彩，整个湖面映射得湛蓝一片，微风拂过不见波纹，始终如一块研磨到无瑕的宝石。
有好奇者掬起一捧湖水，入手跟此界的风一样不带温度，其状粘稠，流淌速度缓慢，过了许久才从指间淌下，湖边水面也如同被挖掉一块，久久没能恢复。
照以往经验，凑在一起的人越多，就越容易引起凶兽注意，于是他们落地第一件事就是寻找熟人组队。
修士们三三两两离去，在场之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不足十人，子英赫然在列。
此时他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人，那人应当叫刘杰，与自己同届，当初刚进宗门时二人关系很要好，后来不知怎么就生疏了。
刘杰已经找到了队友，刚要离开，眼角余光瞥见子英，便停下脚步朝同伴说了几句，然后朝这边走来。
“子英道友，你还没找到同伴？”
后者摇了摇头，他原本就打算一个人走，之所以等到现在只是想寻一条人少的路线，待找个安全位置躲个七八天，最后再回到原地，也算是最稳妥的办法了。
刘杰知道他向来孤僻，遂主动邀请道：
“若是不嫌弃，同我们一起组队吧，多个人也能多份照应。”
子英转过头见对方同伴正站在原地观望，随即笑笑道：
“算了，我自己一个人就行。”
“不用客气，王仙友人很好说话。”
子英无奈笑笑，跟着他去到同伴那里。
……
圣灵界内组队人数越少越好，每多一人危险便会翻一倍。
名为王振的修士对刘杰临时拉人的举动并未表现不满，子英为了打消其顾虑，特意进行了自我介绍，权当是对刘杰善意的回报。
王振得知他就是那个风流成性的浪荡子，脸上不由浮现出怪异，但好歹对方是三师弟子，私底下如何荒淫都与他无关，只要有真本事就行。
三人商量好后一路向西，打算横渡下方湖泊。
据王振所讲，他们要去一处隐秘地点，那里有异宝灵草，是他花了大价钱才搞到的情报。
圣灵界危险与机遇共存，若能得到一两件宝贝，就算九死一生也值了，今日他们在看到的斗牛剑，便是初代央皇从此界所得。
斗牛剑的存在极为特殊，与其说是一把无双利器，倒更像是通往这里的钥匙，数代央皇无论修为高低，没了斗牛剑照样斩不断门口那堆锁链。
三人赶路数日，累了便以灵石维系，到第三天傍晚才抵达湖面另一端。
刘杰停下脚步，看着西沉的落日说道：
“此处夜晚比白天危险许多，我们先休息一夜，明天一早再出发。如果一切顺利，咱们可以提早回去。”
说完转过身，却见子英正站在原地两眼出神望向星空。
“子英道友，怎么了？”
“这场景感觉在哪里见过。”
一旁王振搭话道：
“别看了，那片星空是假的，千年前曾有驻魂期修士去看过，结果一头撞到了结界上，若不是脑壳够硬，怕是要当场陨落了。
这些所谓的星辰，只不过是结界上的光点，传闻上古时有圣灵创世，先开天地再造万物，之后才有古神，这圣灵界怎么看都是半成品，一界都没创好，圣灵哪里还有功夫去创造别的星辰。”
子英闻言回过神，疑惑道：
“常听人提及古神，他们究竟在何处，又缘何从历史中消失？”
王振从储物袋中拿出一些柴火放到地面上，边尝试点燃边说道：
“古神消失众说纷纭，目前最有可能的是他们触怒了圣灵，天地创建之初，圣灵依照自身创造出古神族，并教导他们如何修炼。
可神族太过贪婪，不仅凭自身优势捕杀众生，甚至为了权势资源不断发起战争，上古时期人人可修行，圣虚强者数不胜数，他们一次次自相残杀让天地都出现了崩溃。
到后来，甚至有人意图取代创造他们的圣灵，结果惹得对方降下惩罚，或抹杀或关押，古神就此消亡。”
王振说完，继续低头点柴火，半天不见燃起的迹象，最终摇摇头嘟囔一句：
“还是不行。”
一旁刘杰也被勾起了兴趣，问道：
“既然如此，圣灵为何又要重新创造人族，甚至连他们的贪念也都一并留了下来。”
王振不厌其烦继续解释：
“贪念便是欲望，人有了欲望，才会一路攀登，去追随更高的境界，贪念无罪，罪在用它的人，至于为什么又要创造人族……”
他说到这，底下头，沉默良久，眼中闪过一丝沧桑道：
“或许，神也会孤独吧。”
……
星空中，央皇与苍竭宗掌门依旧等着灵门外，二人盘膝而坐，中间摆有一张棋盘，黑白棋局势均力敌，一时间难分胜负。
白衣老者落下一枚黑子，淡淡道：
“若这局老夫赢了，央苍界第一人的位置让予我如何？”
“怎么，千年前你已失败一次了，还不死心？”
“终究是不服气啊，若那宝物在咱们手上，说不定……”
“别骗自己了，你我都知道，天地规则数万年前已经改变，没有灵门后那位的认可，就算再修上几万年又有何用？”
中年男人说完，缓缓落下一子，棋盘上一小片黑子顿时变作死棋。
身为宗主的老人为老不尊，直接一挥手将棋盘收回，“不玩了，没意思。”
中年男人摇摇头，将悬在半空的右手收回，攥紧那颗白子，看向裂缝方向。
……
子英三人修整一夜，次日再度出发。
据王振所讲，这里到藏匿仙草灵宝的地方仅需半天时间，刘杰闻言精神一振，子英却始终没什么反应。
继续向西两个时辰，老远便出现两个人影，子英放慢速度，落在队伍最后，王振眼神隐晦瞥了他一眼，低声道：
“没想到有人先到达此处，希望待会别伤了和气才好。”
刘杰则面露忧虑，大家都活了几百年，夺宝杀人的事屡见不鲜，只要利益够大，连道侣都会反目。
待到近前，那两个身影逐渐熟悉起来，竟是央定春与她的化神期同伴。
二人正站在一处岩壁前，岩壁上遍布墨绿藤蔓，正中心一朵硕大暗红花朵，五片花瓣处于闭合状态，随着有规律的开合花瓣露出一丝缝隙，像极了在呼吸。
二人听到声响回过头来，王振显然也认出了对方，悄声上前抱拳道：
“见过顾仙友，见过央少主。”
非是他骨头轻贱，眼前这株植物喜食活人血肉，眼下正在休眠，万一不小心吵醒了，所有人都得跟着遭殃。
顾姓男子轻“嗯”一声，目光在后方刘杰和子英身上扫过，而后回头继续观察那怪花，央定春看到子英后则一愣，随即目光有些复杂。
刘杰亦打算上前打招呼，虽然他天资尚可，但跟对面二人比还差得远，刚迈出一步，子英一把拉住他，说了句“走”，果断转身离去。
还在前方看花的王振面露惊讶，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顾姓化神修士反应更快，身形一闪挡在青年身前，平静道：
“来都来了，干嘛那么着急离开？”
“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此地是仙友先发现的，在下甘愿退出。”
“刚刚在灵门之外，就是阁下对顾某起了杀心吧。”
“仙友说笑了，你我二人素不相识，何来杀心一说？”
子英脸上透出真诚笑意，藏在身后的右手却蓄势待发，刘杰也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上前一步道：
“顾仙友，子英为人一向谦和，想必其中是有什么误会。”
“就是说，大家师出同门，千万别伤了和气，不如坐下来把话说清楚。”
后方王振也站出来和稀泥，结果被化神期修士一个眼神瞪到噤声，不敢再上前半步。
……
顾姓修士名叫顾逐鹿，央苍界罕见的天才修士，百余岁到达元婴，不到两百突破化神，虽同样出身苍竭宗，但早在百年前就离开宗门加入皇廷，如今担任皇族护卫统领。
这里他修为最高，无需给旁人面子，朝心生退意的王振冷声道：
“本座在此，你有什么好畏惧，央皇护卫队可不收畏首畏尾的孬种。”
王振闻言犹豫一下，最终来至近前与顾逐鹿站到一起。
刘杰现在若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就白活将近两百年了，他皱眉看向王振，心中失望与愤怒不知哪个更多一些。
对方尚且还有些良心，略带怯懦朝顾逐鹿道：
“顾统领，既然多了一个祭品，可否留那刘杰一命？”
“你就不怕他回头告密？”
“不会的，我有术法可以消除他部分记忆。”
“不必了。”刘杰冷冷打断，“我与子英仙友同进退。”
“再好不过，本座本就没打算放过你们。”顾逐鹿一步踏出，凭空掀起一阵音爆，子英一把将刘杰推开，同时腰间多出两柄宝剑，毫不犹豫拔剑挥出。
剑身寒光一闪，一红一白两道纵横剑气激荡而出，顾逐鹿自始至终都未将其放在眼中，双手在身前一撕，剑气顿时崩碎开来。
“白玉京剑法，你究竟是何人？”
顾逐鹿数次参与过域外大战，一眼就看穿了对方的招式，王振身为称职的狗腿子，也尖声附和道：
“此人必定被三仙界修士夺了舍，根据央苍界律例，应当就地正法。”
这摆明了是要既当婊子又立牌坊，刘杰皱起眉头，身形一晃朝叫喊的王振冲去。
……
半空之上打做一团，下方女子目露犹豫，始终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
不知为何，她的目光一直无法从子英身上挪开，纵使这家伙平日惹人厌恶，可罪不至死，甚至在看到对方落入下风后，她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子英也不知道自己哪里生出的勇气与化神期对敌，似乎那是一种天然的自信，不过战斗光有自信不行，若非身上不时迸发出的气膜帮他抵挡攻击，自己早在第一招就败下阵来。
顾逐鹿没想到一个元婴修士这么难缠，但元婴终究是元婴，境界差距面前再多花哨神通也弥补不了，他一拳将对方轰出百丈，随着子英气膜再次破碎，化神修士欺身而上，一掌拍向其胸口。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嗡鸣响起，顾逐鹿下意识心头一惊，快速收手飞身后退，直至再次退出百丈外。
一只鲜红甲虫出现在子英身前，用两个芝麻大的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面生男子，似乎有些疑惑，过了一会儿才好似确定对方身份，在空中画起了八字。
子英看着不知从哪冒出的虫子，心中奇怪，但灵魂深处却感受到一股亲切感。
他低头看向手中两把兵器，红色宝剑他从未见过，可那把时隐时现的灵淬剑再熟悉不过，而且之前他从来不使剑，如今却信手拈来，好似自己本来就会一样。
这一刻他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结合回宗后的种种反常举动，似乎确实被夺舍了。
在他自我怀疑之际，顾逐鹿右手一挥，一柄长矛握于掌中，同时周身衣衫泛起火光，顷刻间便生出一套山纹黄金甲。
子英见状眼睛瞪得老大，他现在才明白师尊的良苦用心，那杆被自己遗失的玄素枪，正是皇廷护卫才配持有的神兵。
师尊此举，既帮自己铺好了前程，又为自己接近央定春创造了条件，可惜他终究还是辜负了这份期待。
子英心中无尽悔恨，正想着要不要就此死在对方枪下不再给师尊丢脸，天边忽然响起一个稚嫩而熟悉的声音：
“狗贼，休得伤我主人！”
……

第六百零四章 枪斗术
崖壁东北方，一线银芒朝此飞来，转瞬便到达眼前，直直向顾逐鹿刺去，后者面无表情轻抬矛头将其挑飞。
“当啷”一声脆响，银矛打着旋飞回子英手中，稚嫩的声音再度响起：
“主人，终于找到你了。”
子英攥紧长矛，一身银纹明光凯随即生出，没有过多言语，脚下一踏冲向顾逐鹿，兵矛相触，火花四溅。
枪、矛外观相似，用法却有不小差别。
枪柄质软，招式千变万化，有刺、扎、撩、拨等十数个技法，矛柄硬直，没有这个优势，所用招式就少了许多，平日在战场上多做一次性使用。
一旦以矛刺中敌人，即刻松手，战后再去寻自己的兵器，于是后来渐渐诞生出短矛抛射的战斗技法。
王朝曾出过一位武将，战时背负十余根短矛上疆场，趁乱战专挑骑在马背上的军官下手，每每出手必有人负伤坠马，着实让北突将士怀恨不已。
子英与顾逐鹿所用的丈八长矛却反其道而行，因其远超寻常兵器的范围与重量，多用于马上作战，只能用出一些简单招式。
不过于凡人来说几百斤的重量，在两名修士看来并不算什么，长矛在他们手中轻如竹枝，一攻一守舞得虎虎生风，长柄抡起时，空气都被硬生生砸碎，但凡沾上必定骨碎筋折。
顾逐鹿在矛术方面的造诣远高于子英，两臂力合一处，出矛迅速，一招拨开对方攻势，而后趁其中门微开之际，前松后紧，猛然下按枪尾，使出一记崩枪术。
枪尖斜着刺向子英胸口，后者惊觉抬杆抵挡，可长矛来势太猛，纵使堪堪改变些许轨迹，矛尖仍是直奔咽喉。
子英身形迅速后掠，同时仰头准备躲过这一击，顾逐鹿面带讥讽，前手一松后手发力，整支矛被其递了过去。
子英身躯已近乎倾斜，枪尖距咽喉仅有不到三寸，顾逐鹿仍穷追不舍，左手抵住枪尾往前一送，距离再次缩短。
子英眼看就要血溅当场，眼中闪过果决，手中银矛一松，趁其下落之时，右脚重重踢向矛尾，整只长矛立刻化为箭矢射向对方面门。
这是一个搏命法子，若顾逐鹿仍有后手选择硬抗，子英毫无意外会殒命当场，若对方惧怕而收手，那他照样会失去武器，让自己处于不利境地——无论输赢，对他都没好处。
好在最后顾逐鹿确实顾忌那长矛，蓦然止住身形，一歪头避开锋芒，在矛杆经过身边的瞬间，一把握住矛尾将其强行留了下来。
“放开小爷，你这个上完茅房不洗手的混蛋。”
矛身抖动间尖声再次响起，顾逐鹿冷哼一声要将其收进储物袋，这时握持的地方突然冒出一根尖刺，他赶忙甩开手，长矛再度回到子英手中。
顾逐鹿眉头皱起，这长矛似乎与自己的有些不同，不仅器灵十分聒噪，灵性似乎也要强上不少。
器灵越聪明，代表着法器越强，初代央皇所用的斗牛剑，器灵看起来已与普通修士无异，甚至有传言说，器灵修炼到一定程度可以与修士结为道侣繁衍后代。
……
之后两人静静立在半空，顾逐鹿始终没有动手的意思，子英趁机调理气息，并开口道：
“顾仙友费尽心机引我们到这，可不单单是为了那所谓的杀气吧？若我没猜错，崖壁上那朵怪花正需要鲜血浇灌才能绽放。”
顾逐鹿知道他在拖延时间，却也耐着性子道：
“原本只打算让刘杰一个人送死，没想到你也没头没脑跟来了，如此正好，若你肯牺牲自己，顾某不介意饶他一命。”
“顾仙友怎么说也是化神修士，又在皇廷任职，缘何非要做这损阴德之事？”
顾逐鹿闻言突然大笑起来，好似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直至笑够了才继续道：
“到底是只知道在女人肚皮上用功的蠢材，修士本就逆天而行，哪个手上没沾染几条人命？越是修为高深之辈，手段就越狠辣果决。”
“顾仙友说的确实有些道理，可常言说大道无情，在下窃以为正因如此人才要多留些情分，千万不能沦落到泯灭人性，修道者求长生，求普度众生，而非比谁杀的人多。”
“区区元婴修士，少在这耍嘴皮功夫。”顾逐鹿终于失去耐心，手中长枪光芒一闪，再次攻了上去。
这回他出手比刚刚凌厉许多，招招奔着取人性命而去，那巨花确实需要人血浇灌，而且必须是活人的血，他本想生擒对方，不过现在看来没那个必要了。
……
子英本以为自己有几分胜算，现在再交手才发现二人实力相差悬殊，他被打得连连后退，手中一杆大枪只能用来招架，几招下来便虎口发麻手腕生疼。
顾逐鹿瞅准时机，先是虚晃一枪绞开对方防御，而后举起长矛狠狠劈下，子英匆忙抵抗力所不逮，直接被一击砸入地面。
众人只看到一个人影坠向下方，随即便传来巨响，顾逐鹿得势不饶人，枪尖朝下用力一掷，顿时又是“轰隆”一声。
半晌过后，子英身形狼狈从烟尘中走出，拭去嘴角鲜血，抬头望向居高临下的顾逐鹿，后者目露讥讽，快速转身抓住一只企图从后方偷袭的甲虫，手掌用力同时朗声道：
“苍竭宗修士子英，疑被三仙界修士夺舍，私自饲养仙蛊，拒不服从调查，本统领代表皇廷，当场进行诛杀。”
其他人听到这话不明所以，都打了半天了，何以现在才找理由，只有央定春脸色大变，身形一闪挡在子英面前，抬头道：
“顾统领，本宫在此作为见证，并无明确证据表明子英被夺舍，你不能随意诛杀他。”
外人不知顾逐鹿一席话的用意，央定春作为皇族却十分清楚，凡间帝王一向以天子自居，自称受命于天，央苍界皇者同样也不例外。
顾逐鹿作为皇廷侍卫统领，对叛逃修士拥有生杀大权，无形中已在行使部分皇权。
帝皇威严不容亵渎，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一旦子英罪名坐实，就算他没死在对方手上，待回到央苍界，也会第一时间引来天雷轰杀，直至神魂俱灭永不超生。
央定春也不清楚自己为何会袒护对方，她只感觉若是放任顾逐鹿这么做了，余生都会为此而后悔。
……

第六百零五章 日月轮
顾逐鹿俯视着下方被他奉为少主的女子，脸色不见喜怒，沉声道：
“少主当真要袒护这叛徒？”
“事情没查清楚之前，谁也无权定他的罪，顾统领倘若真觉得他有问题，大可以回去之后禀明父皇，派专人调查此事。”
“既然少主开口，臣便绕他一条狗命。”顾逐鹿说着，转头看向子英，“还不快滚？”
后者深深望了他一眼，拉上旁边还在发愣的刘杰，一同朝来时的方向飞去。
……
子英先前一直对央定春抱着吃软饭的心思，可真正事到临头要靠对方帮助时，又打心底生出一股子屈辱感。
他同刘杰一路向东逃去，走到半路，突然停下脚步。
“子英，你又想做什么？”刘杰一下子猜出了他的想法。
“不行，就这样回去太窝囊了。”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等他们改变主意追过来，想跑都来不及了。”刘杰语气有些着急。
“刘杰，还记得咱们刚上山时一同去厨房偷包子吃吗？”
“都多久的事了，早不记得了。”
“那一起偷看周师姐洗澡呢？”
“一辈子也忘不掉。”
子英摸着腰侧双剑，看向西边道：
“当初咱们若没壮着胆子偷包子，早就被姜大富那孙子给饿死了，若没有互相踩着肩膀去偷窥，又哪来那么好的景致？
姜大富直到现在还是个筑基期厨子，眼看就没几年活头了，周师姐也已人老珠黄，不复当年明艳动人。”
“你到底想说啥？”
“富贵险中求，不搏一搏，永远吃不上热乎包子。”子英霍然转身。
刘杰这时总算明白过来，“你是说咱们杀个回马枪？”
“不是咱们，而是我自己。以顾逐鹿的狠厉性子，咱俩走后他定然会拿王振开刀，届时不管打得什么如意算盘，都不能让他轻易得逞。”
“既然这样，我就更该陪你去了，方才刚说过共进退，现在我走了，岂不成了言而无信的小人？”刘杰目露正色看向对方。
子英犹豫片刻，最终点点头，“好，一切小心为上。”
说完，他拿出一枚玉佩，“此物是临行前柳师姐特意给了我的，可以隐匿你我二人身形，连化神期也察觉不到。”
刘杰看到玉佩眼前一亮，他知道这法宝的分量，忍不住赞叹道：
“子英道友前有央少主帮忙求情，后又有柳师姐赠宝，着实是羡煞旁人的好艳福。”
“你不说话我都快忘了你小子以前嘴有多贫了。”
“哈哈，过奖过奖。”
……
崖壁旁，王振一步步向后退去，脸上笑容僵硬道：
“顾统领，您这是干嘛，咱们不是说好只要把人带来，我就可以加入央廷护卫队了吗？”
“本统领说话算话，你已经是护卫队一员了。”
顾逐鹿说着，向前迈了一步，继续道：
“皇廷护卫戒律第一条，誓死效忠皇命，如今少主需要一个人献祭，正是你尽忠的好时机。”
王振嘴角一扯，挣扎道：
“此次进入灵门的修士足有八十人，咱们肯定能找到其他人代替。”
顾逐鹿早就没了耐心，也不废话，眼中杀机一闪就要动手，后方央定春看到这一幕虽于心不忍但又无可奈何，之前一时心软放过子英两人，眼下是她仅剩的唯一机会。
此事关乎整个央苍界命运，父皇谋划千年，她不能再使小孩子脾气了。
王振知道对方打定主意要拿自己开刀，横竖都是一死，索性直接开骂道：
“顾逐鹿，既然要尽忠，为何你这个统领不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没了动静，喉咙里咕噜半天，最终吐出一口鲜血，其胸口透出一截金色枪尖，正中肺腑。
顾逐鹿面无表情挑着王振向前走去，直至来到崖壁前，将其甩到了地上。
鲜血顺着伤口流出，一点点湿润下方土地，藏在泥土里的根系吸收到血液，根根红线顺着墨绿藤蔓向上，最终供给到中央暗红花朵。
藤蔓开始变绿，花瓣也显现出鲜红，巨花传出阵阵抖动，似乎随时都会苏醒。
顾逐鹿与央定春退到百丈外，花朵抖动得越来越剧烈，最终五瓣花瓣缓缓打开，坦露出花蕊，当中静静躺着一枚日月轮。
日月轮外圆带刃，中心有一月牙状弯刀，刀刃同样向外，通体泛着金色光泽。
巨花被血腥味吸引，扭动了下，而后“哇”地将日月轮吐到了一旁，用花瓣去包裹地上尚未死透的王振。
将一整个大活人吞下后，巨花颜色再度变黯淡回到休眠状态，地上的日月轮则微微颤动，一副刚睡醒的模样。
顾逐鹿眼中闪过贪婪，伸手要去拿，可下一秒日月轮便没了踪影。
他先是一愣，以为这是法器自带的神通，灵识横扫而过，却不见任何踪迹，央定春走上前，皱眉道：
“父皇倒是提到过日月轮速度极快，却没说会原地消失。”
于此同时，以玉佩隐匿身形的二人快速朝东边遁去，刘杰用包袱将日月轮兜住，却仍挡不住其变强的光芒，法器散发出的温度也越来越高，大有将包袱点着的趋势。
子英瞥见刘杰跟拿了张烙饼一样，两只手不停翻动，出言提醒道：
“坚持下，一会儿就到湖边了。”
“恐怕不大行。”
刘杰话音刚落，日月轮光芒大盛，亮度之强，连玉佩也遮盖不住，远处的顾逐鹿察觉到，转过头发现是二人，顿时杀气腾腾追了过来。
子英见状夺过日月轮一把将刘杰推开，并说道：“我引开他们，你快跑。”
说罢便朝北飞去。
刘杰见后方顾逐鹿即将杀到，只得身形一闪往东逃遁，顾逐鹿看都没看他一眼，周身光芒闪动掠向北方。
子英速度施展到极致，回头一看，顾逐鹿距自己已不到百丈，以对方的速度，无需两息便可追上自己，他当机立断，直接抛出手中日月轮。
离手后的神兵如同逃离笼子的雀儿，在半空一掠飞出老远，速度丝毫不输后方顾逐鹿，子英则再次催动玉佩隐匿身形，顾逐鹿从旁边一冲而过，刮起的罡风差点将他掀了个跟头。
……

第六百零六章 结界
央定春与子英的速度差不了多少，累得额头见汗，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顾逐鹿越飞越远，最终彻底变成一个小黑点。
她索性将速度放慢，悠闲向前飞去，只有皇族才能打开前往圣灵居所的通路，她倒不怕对方将法器据为己有。
央定春不知道的是，子英自始至终都藏在她身边，像痴汉尾随一样，既没出手也没恶作剧，而是饶有兴趣打量着她。
两人走了将近三天，子英默默计算着距离，若傍晚还见不到人，他便会转身返回灵门。
央定春倒始终不急不缓，不时查看一下掌心，那里有一道符咒，子英从未见过，料想是用来追踪的。
圣灵界的夕阳与外界并无不同，橘黄色光芒渐渐变作橘红，女子侧脸被映照得明艳动人，若换到以前，子英必定会把持不住，可如今他心境出奇地平和，似乎自己记忆中有比这更美的景色。
就在他打算转身离去时，前方突然出现一个黑点，随着二人靠近，那黑点越来越大，正是先行离去的顾逐鹿。
听到身后声响，顾逐鹿回过头，日月轮已被其控在手中，灵识扫过，确定四下再无旁人，朝央定春说道：
“少主，此处就是入口。”
央定春抬眼望去，前方空空如也，顾逐鹿拿起不断闪烁的日月轮，在空中轻轻划过，一道结界显现，结界上被划出一道口子，露出内部景色，不过转瞬便重新闭合，结界也随之消失。
央定春看到这一幕，脸上难掩喜悦，皇族乃至整个央苍界谋划几千年，为的就是这一天。
“烦请少主损耗些许精血。”顾逐鹿双手托起日月轮，恭声说到。
女子毫不迟疑以指尖划过掌心，丝丝鲜血渗出，滴落在法器之上，原本抖动不止的日月轮接立刻安静下来，表面金色符文逐渐变红，最终脱离顾逐鹿掌心，漂到央定春面前。
初代央皇在圣灵界待了几百年，冥冥中与此界产生了联系，后代可凭血脉驭器，这秘密放在整个央苍界都鲜有人知。
央定春心念一动，日月轮冲向前方，一击斩了下去，结界再次出现口子，不过这次大了许多，可容纳一人进入，通道边缘丝丝血迹发出淡淡金光，阻止结界闭合。
做完这一切的日月轮终于恢复自由，迅速进入通道没了踪影。
主仆二人相视一眼，抬腿迈入结界，子英鬼鬼祟祟跟在后头，也想蒙混进入，岂料刚到结界边缘，一只大手便从里面探出，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子英被揪着拖进结界，出手之人赫然就是顾逐鹿。
“以为我没有发现你？”
顾逐鹿脸色阴沉，说话间手上力度加大，同时一股灵力冲撞进对方体内，子英隐身术法瞬时被破。
顾逐鹿一把扯下对方腰间玉佩，拿到眼前看了看，冷声道：
“果然是柳媚娇那个贱人给你的，想必是要你替她报仇吧。”
子英脸色憋得涨红，体内因对方灵力冲撞，脏腑经脉皆有不同程度损伤，一缕鲜血自嘴角流下，但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狗日的，不许辱骂柳师姐。”
“那你又能如何呢？”
男人眼中寒光一闪，手上力道再度加重，子英脖颈已发出“咔嚓”声，旁边央定春此时出声道：
“顾统领，先别杀他，前面不知道还会有什么危险，兴许留着有用。”
她那点心思怎么可能瞒过顾逐鹿，但对方也没点破，闷声说了句“遵命”，手上禁锢之力传来，子英从内到外灵力一滞，奇经八脉连同神魂元婴皆被看不见的锁链绑缚住，瞬间成为凡人一个。
……
央定春看了眼子英便转过身去，二人同门一场，对方三番两次捣乱，没杀他已是仁至义尽，若其仍不知好歹，最后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封印完子英，顾逐鹿朝央定春躬身行礼道：
“臣已依照陛下吩咐将少主带到此处，还请少主按约定除去臣身上的奴印。”
奴印！
子英听到此话立刻来了精神，对方封住他的修为却没封他的嘴，于是连忙叫嚷道：
“万万不可啊师妹，师哥我略通观相之术，此人头尖额窄嘴唇薄，耳后见腮反骨奇大，一看就是不折不扣的奸相，小心他噬主。”
刚说完，便被顾逐鹿一脚踹出老远，没了灵气加身的他一口鲜血吐出，半天没能爬起来。
央定春见状摇摇头，命贱好救，嘴贱是真救不了。
皇族重信，且奴印与主人同命相连，试炼过程九死一生，若她殒命当场，顾逐鹿也会平白跟着丢了性命。
她没怎么犹豫便用鲜血在右手掌心符咒上点了几下，顾逐鹿额头随即浮现出一个青绿色图案，随着女子动作停止，那图案一点点变淡，最终完全消失。
没了奴印，顾逐鹿看起来一下轻松许多，向对方恭敬一拜道：
“谢少主。”
旁边子英总算缓过劲来，边摇头边叹息：
“唉……糊涂呀。”
……
闹剧过后，三人继续前进，子英像条死狗一样被顾逐鹿用绳子拖着，央定春怕他一会儿在圣灵面前乱说话，直接用手帕把他嘴堵上了。
虽说那条造价不菲的手帕带着女子固有的体香，但他似乎并不领情，一路都在发出“呜呜”的声音，吵得央定春差点想宰了他。
他们所处的地方比外面小了很多，方圆不过百里，不到半个时辰便看到了一处小屋。
此刻已是日落西山，屋顶升起袅袅炊烟，先前逃走的日月轮正在院子周围四处游曳，铮鸣不断，一名老人面带笑意望着它，不时点点头，好像能听懂它在说什么。
三人见状停下脚步，央定春整理一下衣衫，缓缓落地，一步步朝前走去，顾逐鹿牵着子英跟在后头，眼中不时闪过幽光。
子英此刻反而安静下来，面带疑惑望着小院，他现在大概猜到了二人在盘算什么，可又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距离前方不足百丈时，子英突然眼睛一眯，再次发出“呜呜”的声音，这次显然急促了许多。
顾逐鹿闻声刚要回头教训他，就见前方央定春停下脚步，背对他们沉声道：
“顾统领，为了今天你没少花心思准备吧。”
顾逐鹿眼中闪过一丝阴沉，却依旧面不改色道：
“臣不明白少主您的意思。”
央定春转过身，缓缓道：
“山中有兽名为蜃，其状亦似蛇而大，有角如龙，红鬣，可吞云吐雾，吁气成楼台城郭之状，名蜃楼，亦曰海市。”
言罢，手中弹出一粒石子，不偏不倚正中院中老者，石子从其身体透过，老者身形缥缈，不久又恢复原样。
女子继续道：
“蜃兽产自三仙界灵韵宗，顾统领从未将此事上报皇廷，单单这点就可将你革职查办，更别提以幻境哄骗本少主的皇族血，你究竟安的什么心？”
女子说完，身后蜃景随风消散，一条十多丈的怪龙从中显出身形，向上一蹿在空中盘旋一周，最终飞到顾逐鹿身边。
见计划败露，顾逐鹿彻底撕去伪装，冷声道：
“好一个革职查办，少主莫非真当顾某在乎一个看门狗的职务？论天资论修为，本座哪点不比你强？凭什么我就要被烙印上猪狗都不如的奴印，而你却能代表央苍界接下圣灵的认可？”
央定春眼中透出失望，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伸出右手对准男人，却见其掌心仍有半枚符咒。
顾逐鹿见状大笑起来，紧接着在其余两人惊愕目光中直接将手掌刺进胸膛，然后从中拽出了自己的心脏。
心脏并非鲜红而是暗红，上边还有一层粘液，液体滴落到脚下土地，传出“滋滋”声并冒出白烟。
看着手中仍在跳动的心脏，顾逐鹿表情癫狂道：
“做了这么多年皇廷统领，我无时无刻不在找寻摆脱奴印的方法。后来我查到奴印共有两半，一半掌管神魂，另一半掌管躯体，它遍布我身上每一处，于是我便花去百年将其聚集在一起。”
说完，顾逐鹿当即一把捏碎了自己的心脏，血肉四溅间，他痛苦地躬身嘶吼起来，子英趁机来到女子身边，吐出嘴里手帕小声撺掇道：
“趁他病要他命。”
央定春脸色有些发白，摇摇头道：
“已经晚了。”
她举起右手，只见掌心半个符文正飞速消失。
“什么垃圾奴印，赶紧帮我解开。”子英扭动着身躯。
“我能信你吗？”女子转过头面露木然。
“姑奶奶，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央定春闻言不再犹豫，手掌成刀破去对方身上的绳索，而后灵气聚于指尖，飞快在其周身大穴点了几下。
灵气如泄闸之水流遍各大经脉，子英修为恢复的同时，还不忘嘴贫道：
“这本事师尊可没教过我，莫不是给你开小灶了？”
“少废话，到底帮不帮？”
“瞧你这话说的，咱俩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师兄妹，我不帮你还能去帮他？”
子英语气微愠，似乎是真生气了，他上前一步，银色长矛出现在手中，然后“咣当”一声，又将兵器扔到地上，一拱手道：
“顾统领深明大义，冤有头债有主，子英不会掺和二位之间的恩怨，还望仙友高抬贵手，今日之事在下权当没看见。”
“你！？”
央定春满脸不可置信，她没料到这混蛋竟真反水了。
……
顾逐鹿狞笑着直起身，胸前的伤口已经愈合，对于化神期来说，只要脑袋没被砍掉，就算心脏没了也照样可以再长出来。
他擦去嘴角鲜血，冷冷道：
“回头杀了她，然后自废修为，本座可以饶你一命。”
“那就是没得商量喽？”
子英脚尖轻挑，将地上的银矛勾起，双手接住矛柄的同时，身形一冲而上，身后央定春则双手结术，向前一推，一道金光冲入子英体内，后者速度大涨，矛尖瞬间到达敌人面门。
顾逐鹿抬起兵器欲抵挡，这时一道光芒同样没入他的身体，其动作明显为之一滞。
子英抓住时机，矛尖带着无匹锐势刺向对方头颅，顾逐鹿眼中闪过一丝嘲弄，脑袋一歪兵器向前一送，势要让对方自食其果。
子英早有防备，仅是虚晃一枪，双手便一松，左脚顺势高高踢向矛尾，整杆长矛横扫着飞了出去，近战无双的利器愣是被他玩成了暗器。
顾逐鹿反应迅速，右手收矛抬起准备格挡，子英瞅准空档，左脚不待落地便又踹向对方要害部位，被其一脚踢回后，腰间幻化出双剑，悍然出鞘。
一连串的攻势令顾逐鹿疲于应付，加之有传承咒女功法的央定春在一旁搅和，二人一时难分上下。
……
顾逐鹿挑飞长矛，两道剑气已然到达胸口，他散发出灵气抵抗，同时身形向上翻起企图躲避，岂料那剑气像是长眼一样，紧紧跟着贴了上来。
此时子英双剑归鞘，左手一把接住被弹回来的长矛，趁对方对付剑气之时，双臂抡圆了朝上方砸去。
这一下若是挨结实了，就是化神也得残一会儿。
千钧一发之际，顾逐鹿身形突然一阵虚幻，两道剑气透体而过，却没能伤其分毫。
子英皱起眉头，对方这一招是正儿八经化神期才能用的逆夺舍，这时他脑中突然灵光一闪，直接抛弃长矛冲了上去。
“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逆夺舍厉害，还是我的虚化之体更胜。”
说话间，二人已撞在一起，顾逐鹿自恃处在元神状态，任何攻击都伤不到自己，连躲都不屑于躲，岂料正中对方的下怀，二者身形重叠的一瞬间，子英同样使出了术法。
两个虚幻身影交融，很快就出现了强烈排斥反应，这情况连顾逐鹿都没见过，连忙脱离并凝实身躯，子英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不依不饶追赶上去，任凭二人神魂炽热到沸腾。
“你这个疯子，究竟要干什么？”
神魂贴在一起的感觉，并不比两个汗涔涔的大汉赤身裸丨体相拥好受，顾逐鹿好似碰到了专扒脚面的癞蛤蟆，浑身泛着恶心。
他甚至隐隐有种感觉，若待会双方一同解除术法，保不齐身体就得长在一块。
岂料子英好似看出他的想法，淫笑着说道：
“顾统领，从今日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顾逐鹿闻言脸色变得苍白，不顾神魂消耗，瞬间将速度拉到极致，逃离对方的同时，彻底重新凝结出肉体。
不等他出手，近在咫尺的子英一把抱了上来，同时耳边响起一个毛骨悚然的声音：
“蜃梦。”
……

第六百零七章 被拴着的猛虎
顾逐鹿，出身甚至不如子英这个小门子弟，他来自星域边缘一个名叫萨缇的部落。
萨缇部落向来强者为尊，擅长修体，历史上曾出过一位统御四方的强者，后来被横空出世的初代央皇所败，萨缇归入央苍界治下，修体一门自此没落，再未出过像样的体修。
萨缇久居蛮荒，教化不开，族人大多是些脑子里长肌肉的一根筋，自小就瘦弱的顾逐鹿成了族中少有的异类，于是沦落为同龄人欺负的对象。
尊崇强者是萨缇族万年不变的教条，也从未有人去改变它，儿子被欺负，当父母反而怪他自己不争气，在一次次遍体鳞伤后，顾逐鹿愈发对宗族不满，其内心对地位和力量的执念也越来越高。
八岁那年，顾逐鹿觉醒了灵力，部族严禁族人修行仙人术法，他就一直偷偷练，直至十六岁那年，年轻人经受不住一再欺侮，用操控之术狠狠教训了一番对方。
那场打斗意外地轻松，少年终于不必抱头蹲在地上被人拳打脚踢，一股从未有过的满足自心底升起，他以为自己可以就此摆脱弱者命运，一步步获得别人的尊敬。
不料当晚部族人就明火执仗堵了他的家，并逼父母亲手挖掉他的灵骨。
自数千年前萨缇首领落败，族内强者被赶尽杀绝，萨缇部族名义上归顺央皇，实则对这些修士恨之入骨。
当人的能力跟不上恨意时，这股恨便会转到内部，用来对付自己人，这种人便是常说的“懦夫”。
族人步步紧逼，顾逐鹿以为父母还会像从前一样服从强者，甘愿将自己交出，但这次他们却毅然站在了孩子这一边。
一群懦夫凑到一起便是乌合之众，他们仗着人多，朝父母丢石块，当中一块正中母亲太阳穴，母亲负伤昏死过去很快没了气息。
顾逐鹿怒急，抬手将空中石块拦下，原封不动全部奉还，现场立刻血花四溅哀嚎一片，做完一切他仍不满足，操控掉落在地上的火把扔向那些人的房子，整个部族顿时化作一片火海。
尚且幸存的人呆愣愣看着这一切，眼中透露出畏惧，顾逐鹿脸上带着残忍笑意，一个个将他们丢进火海。
自小就被拴着的猛虎，渐渐将自己当成了一只猫，连野狗都敢过来欺负几下，可当它亮出獠牙利爪，重新回归野性，那些欺负过他的人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顾逐鹿的父亲是个十分传统的汉子，整日围绕着一亩三分地打猎种田，眼见儿子屠了整个部族，经受不住刺激也跟着跳入火海。
……
一片焦土之上，年轻人孤零零坐着，不知过了多久，一名修士打此路过，看到如同炼狱般的场景，停下脚步上前询问道：
“这是谁干的？”
“我。”少年面无表情答道。
“为何？”
“因为他们该死。”
虽然他还不到二十岁，修为也只有筑基期，但说出的话却杀气十足。
修士点点头，叹息道：
“想不到数千年前险些胜过央皇的萨缇族，竟有一天沦落到被灭族的下场。
当年萨缇首领携族内强者自毙于悬首山，只为求部族一息尚存，央皇感其义，命央苍界修士不得对其部族下手，不想造化弄人，最后一缕香火竟死于了内斗。”
少年抬起头，脸色默然，“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本座绵栢，就任于皇廷，对历史尚有一知半解。你根骨不错，本座且问你，是想继续坐在这片灰烬上发呆，还是随我去修行更高深的术法做那人上人？”
年轻人闻言，昏暗的眼眸中再度出现光彩，他连忙跪倒在地，语气恭敬道：
“弟子愿追随师尊。”
“想做本尊的弟子，你现在还不够格，不过我倒可以送你去一个地方。”
说罢中年修士一挥手，带着顾逐鹿离开了这里。
……
他们前脚刚走，灰烬上空便出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大的那个身姿挺拔，面容俊朗，自带一股出尘气度，小的虎头虎脑，唇红齿白，两只大眼睛转来转去，看起来很是古灵精怪。
小童子两手插袖，学着大人的模样道：
“主人，这顾逐鹿真是个坏种，才十几岁就杀了这么多人。”
“哦？若换成你，当如何做？”
“当然是跟他们讲理。”
小童子抬起头，语气虽够像，但仍免不了这个年龄的天真，男子嘴角浮现出笑意，看着远方道：
“有些人讲理是讲不通的。”
童子挠挠头，一脸疑惑，二人身形消失在原地。
……
时间一晃百年，两人一直在旁观察，严格意义上来说，顾逐鹿算不上彻头彻尾的恶人，至少直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之前，不是非死不可。
此时的顾逐鹿正值春风得意之时，百余岁的年纪踏足元婴期，一夜间成为宗内众多女弟子心仪的对象。
那个记忆中温婉动人的女子也出现了——百年前的柳媚娇，身上不带丝毫媚气，甚至可以说圣洁得如同一尊菩萨像。
因一次外出执行任务，她与同门师兄顾逐鹿开始了一段孽缘，二人日久生情，既是众望所归的神仙眷侣，又是许多人求而不得的梦中情人。
恰逢百年一度的皇廷护卫选拔，考核之人正是当日将顾逐鹿带离那片废墟的中年修士。
两人多年未见，顾逐鹿主动宴请对方，一则感谢当年知遇之恩，二则想借此机会加入皇廷。
绵栢看似一副高人形象，实则在皇廷中风评并不好，贪财好色全给占全了，却偏偏能得到陛下赏识，仙职一升再升。
席间绵栢对选拔之事闭口不谈，顾逐鹿数次旁敲侧击也都被几句话轻松带过，在宴席即将结束时，一身淡雅素装的柳媚娇款款而至。
绵栢眼光何其毒辣，一眼就看出对方体质特殊，具备上佳双修资质，最为难得的是仍保持处子之身，这让尝遍鲜花的他不禁食指大动。
柳媚娇仅是过来找顾逐鹿商量几件事，绵栢的目光始终没从她身上挪开过，这让柳媚娇十分不悦，匆匆交代几句便转身离去。
女子走后，绵栢毫不掩饰当着顾逐鹿的面大加赞叹，并且近乎明示般提出一个十分诱人的条件：
只要顾逐鹿能帮自己采下这朵娇花，不仅能加入护卫队，自己还可以收他为徒，并保证百年之内让其达到化神期。
……

第六百零八章 彻底夺舍
小童子看着那老色胚无耻的模样，开始低头四处翻找起来，男子见状疑惑道：
“你干嘛呢？”
“我刀呢？我要剁了这臭不要脸的，算了，还是将桌上那个酒坛塞他屁眼里吧。”
男子无奈，一把拉住他道：
“不过是记忆而已，你奈何不了他的，况且就算要拔刀，也不是现在。”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这事但凡是个有血性的男人，就不可能忍。”
他刚说完这句话，就愣在了当场，只见顾逐鹿为了前程，利用柳媚娇对他的信任，喂其服下了媚药，小童子在一旁急得嗓子都喊劈了，也没能阻止。
后面的情节明显少儿不宜，男子直接选择跳过。
……
事后绵栢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带着顾逐鹿离开苍竭宗前往皇廷，唯有柳媚娇一人受辱，投诉至宗门，宗门本就无权处置皇廷中人，更别提一个在央皇面前十分得宠的仙官。
宗门不想把事情闹大，派来几个老家伙和稀泥，最后补偿给她一个算得上至宝的隐身玉佩。
从那以后，这个可怜的女子便自甘堕落了。
小童子脸色阴沉看向对着月色发呆的顾逐鹿，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男子则眉头微皱若有所思。
蜃梦仅会展示修士生命中最难以释怀的时刻，其他经历则会一笔带过。虽然不愿承认，但顾逐鹿确实对此事心存愧疚，其程度甚至不输当年屠尽萨缇部族。
此后顾逐鹿行事愈发狠辣果决，在“恩师”的帮助下，一步步当上护卫队统领，连高阶修士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
他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名利、修为、地位。
……
外界，两个男人抱了半天不见动静，央定春中途几次想上前结果战斗，又担心会连累到子英，最终只能作罢。
梦境内，子英与顾逐鹿相对而坐，对方显然知道自己中了术法，语气平淡道：
“这次的确是我走了眼，当真小看了你。”
“倒也不全是，至少有一点你没说错，我确实被三仙界修士夺舍了。”
子英面带苦笑，就在刚刚，他已经明显感觉到了自己体内还有一个神魂，在对方面前，如今的自己渺小得可怜。
顾逐鹿闻言疑惑道：
“若真这样，为何你还留有自身意识？”
“我也不清楚，明明不是同一个人，却偏偏有种水乳交融的感觉，不过看情况我撑不住多久了，大概是对方特意留了时间给我说遗言吧。”
“看来咱们都被他给算计了。”
子英摇摇头，“我确实想杀你，没了他的神通，单凭我做不到。”
“你就敢肯定不是受了他的影响？”
“无所谓，记忆是不会骗人的，无论从咱俩谁的记忆来看，你都该死。”
子英说完，站起身，眼神悄然一变，沉声开口道：
“大道无情，顾逐鹿，天道不收你我来收。”
男人知道此时对方已经换了人，皱眉道：
“你究竟是谁？”
“三仙界，赵之逸。”
说完，男子举起手刀道：
“蜃梦之术，除了能窥探别人的记忆，还可以随意篡改它，稍有不慎，就可能让对方变成一个疯子。不过你快死了，显然已经无所谓了。”
说罢，男子一掌插入对方胸膛。
顾逐鹿眼睛先是一缩，紧接着一阵头疼欲裂。记忆慢慢淡去，他不再是那个屠遍自己宗族的罪人，也不是那个哄骗柳媚娇饮下酒水的人渣，而是一个公正的旁观者。
王柄权转过头，看向满脸泪痕的小童子，淡然道：
“看样子你记起来了。”
小童子瞪着一双大眼睛，泪水不住流出，却始终挡不住眼前顾逐鹿那张可恶的脸庞。
到头来犯下诸多恶行之人竟就是自己……
三个人的身影逐渐淡去，王柄权睁开双眼，看着眼前仍在发愣的顾逐鹿，毫不迟疑一掌递出，如同刚才在精神世界中一样，刺透了对方的心脏。
抽回手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身后顾逐鹿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任凭胸口鲜血淌出，却不动用灵力去修补。
他挣扎着坐起身，痴痴望向天空，亦如当年坐在灰烬之中。
两道泪痕从眼角滑落，他静静等着鲜血流干，渐渐没了气息。
杀人诛心，这就是王柄权给他的结局。
“走好。”
王柄权口中轻声呢喃到，不知是说给子英听，还是说给身后的男人听。
央定春看到这一幕，鼻子竟不知为何有些发酸，她快步跟上略显落寞的王柄权，轻声问道：
“你到底对顾逐鹿做了什么，能让他甘愿自裁？”
“不是我做了什么，而是他自己。”
王柄权淡淡说完，心中暗自做了个决定——以后坚决不可随意动用这术法。
……
两人又走了将近一天，在日月轮的指引下找到了真正的入口。
这里仅是一处再寻常不过的石缝，压根没有什么结界，也无需皇族血脉才能进入。
央家血脉一说，看似是不可同外人道的密辛，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但凡是秘密，就必定有人挖空心思发掘，想来央家那位先祖就是明白这点，才编造了一个谎言。
石缝周围藤蔓交错，盘根错节，不知存在了多少年，当中许多已经石化了。
二人侧身慢慢通过，起初缝隙很狭窄，王柄权甚至觉着挤得慌，继续行进十余步就变得豁然开朗起来。
这时候他嘴贱的毛病又犯了，低声嘀咕道：
“这所谓的圣灵如果是人，要么是个三寸丁，要么就是个胸脯扁平的女子，或者两者都占了也说不定。”
“仙家重地，能不能嘴上把点门？”
央定春说完才意识到对方把自己也给骂进去了，随即恼怒起来，不再搭理他。
王柄权有些莫名其妙，这次真没特意针对她，心中不服，便继续嘟囔道：
“若你够大，别人说你小，你只会笑话他有眼无珠，若你本来就小，别人夸你大，你反而觉得他在羞辱你……”
“有完没完！”
央定春怒目相视，整个裂缝都回荡着她的声音，说完她自己也愣住了，王柄权则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怔怔说道：
“你吼我？你居然吼我！？”
“我……”
央定春刚才确实觉得他嘴碎，可还没到发怒的境地，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喊出来了。
就在这时，二人眼前一亮，前方出现一片极美的桃园。
……

第六百零九章 桃源村
王柄权两人眼前出现一片粉意盎然的桃花林，范围百余丈，并无其它杂树，随着微风吹起，桃花片片飘零，落在青嫩草地上，二者交相辉映，让身为女儿家的央定春一下失了神。
桃林中间有条小路，虽然铺满了花瓣，但与青草地的一线分隔表明经常有人来往。
二人踏着小路向前，王柄权始终低头不知在思索什么，央定春边往前走边转圈欣赏这美景，目光不经意瞥见男子的表情，开口问道：
“你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王柄权抬起头，眼中透露出笑意，右手伸向女子，后者动作一僵，呆愣在原地，任由对方将手缓缓摸向自己头顶。
将对方发间一片桃花摘落，王柄权若有所思道：
“有没有感觉此处跟外界不同？”
“啊？”
央定春一时没反应过来，王柄权继续道：
“这里的风是暖的，草是绿的，整片桃林散发出浓郁的花香，与外界茂盛却毫无生气的环境并不一样。”
女子这才明白对方的意思，一时间俏脸变得比桃花还要粉红，不知男子是故意的还是真没看见，抬头看着远方道：
“仔细听，那边好像有鸡鸣声。”
央定春茫然转过头，山风中确实隐约夹杂着鸡叫。
“走吧，咱们已经很接近目标了。”
……
前方一望无际的桃树，脚下厚厚花瓣踩上去极为松软，央定春索性脱掉靴子，露出一双白皙玉足踩着桃花前行。
继续行进一会儿，前方王柄权突然停下脚步，皱眉回头道：
“有没有闻到一股酸臭味，从刚才就有了，好像臭鳜鱼放在臭豆腐汤里捂了两天。”
“你！”
女子脸色瞬间涨红，向来口齿伶俐的她竟一时说不出话来，泪水也开始在眼里打转，王柄权知道自己玩笑开大了，连忙抬起鞋底道：
“卧槽，原来是踩到狗屎了，看样子还挺新鲜，不过正说明咱们离目标越来越近了。”
此言一出，央定春的脸色瞬间由涨红变作苍白，她可是赤脚走过来的，那岂不是说……
女子着实没胆量去看自己的脚底，一抬头，正对上男子似笑非笑的目光，就在她犹豫之际，对方转身就跑，口中发出极为刺耳的笑声。
“混蛋！”
央定春方才知道自己被耍了，随手召出从顾逐鹿那里缴获的金矛，狠狠朝对方后背投掷出去。
……
二人你追我赶，不知不觉到了桃林尽头。
前方一大片开阔地被划分出大小不一的田地，田中长有青色麦苗，许多人影忙碌在其间，不远处排列整齐的房屋炊烟刚起，每间房子都带有一个小院，院内植有桑竹花卉，有几家甚至还挖了个小池塘。
村间地头上，孩子们嬉戏打闹，身后跟着自家养的土狗，一只只吐着舌头摇着尾巴跟随小主人，俨然一副闲适田园风光。
王柄权看着这场景，一时有些恍惚，女子忍不住赞叹道：
“这场景真安逸。”
王柄权点点头，喃喃道：
“世外桃源。”
“你怎么知道此地的名字？”
央定春转过头，面带好奇，这事算不上隐秘，但也仅存在于央家世代相传的故事中，甚至在她真真切切来到此处前，一直都对此心存怀疑。
王柄权并未过多解释，迈着步子朝村庄走去，央定春快步跟上，在一旁嘱咐道：
“一会儿我来询问，你别乱讲话。”
王柄权点点头，果真连“嗯”一声都没有。
……
两人来到村口，刚好遇到一个扛着锄头往回走的老人，无需探查，二人一眼就看出对方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央定春上前一步拱手道：
“请问老人家，此地可是桃源村？”
老者抬了抬草帽，仔细打量着眼前一对年轻人，他活了几十年还是第一次见到生人，点点头道：
“是嘞，不知二位小哥有何贵干？”
央定春听到“小哥”这个称呼，似乎还挺高兴，面带笑意问到：
“老人家，村里可有那种不需劳作也能衣食无忧之人？”
老者面露怪异，指了指不远处一座简陋草屋道：
“喏，他就住在那，容老汉多句嘴，你们找他做什么？”
“晚辈想请他帮个忙。”
“请他帮忙？”老人脸上怪异更甚，“老汉跟他也算沾亲带故，我带你们去吧。”
“有劳了。”
央定春朝老者一礼，而后向王柄权挑挑眉，似乎是在炫耀，后者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依旧不发一言。
三人来到草屋外，老人没去敲那破烂栅栏门，上次就是因为一不小心敲破了，被那小王八蛋讹去五斤白面。
“根生在家吗？”老人扯着嗓子喊道。
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个略显邋遢的年轻人边搓着脖子上的灰边往外走，见到老者，慵懒的表情立刻挤出笑意道：
“三叔，又来送吃的了？”
“还没到月中呢，就想着吃。”
老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而后朝王柄权二人介绍道：
“他叫根生，是村里出了名的懒汉，二十好几了也没娶到媳妇，整天好吃懒做，没人愿意嫁给他。村里人怕他饿死，每月家家户户出点粮食养着他……”
老者话说到一半，就被年轻人打断道：
“叔，你想论是非倒是背着点人啊，我可还在这呢。”
“咋，你也知道丢人？若真有骨气就把你爹娘留下那几分地打理好，我一大把年纪都没想着休息，你一个年轻大小伙子倒混吃等死上了。”
旁边二人这会儿已经明白过来，合着“不需劳作也能衣食无忧”是这么个意思，王柄权笑着看向央定春，眼中尽是幸灾乐祸，后者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叔侄二人争论仍未结束，年轻人梗着脖子道：
“我可是要做仙人的，哪里有那功夫去种那破地？等圣灵答应收我当徒弟，你们的米面我会百倍奉还。”
“就你这样还当仙人？一年去三角山比去你爹坟头还勤快，到现在却连圣灵的面都没见着。”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早晚有一天仙人会被我打动，老头你就等着看吧。”
“嘿你个没大小的小王八蛋，看我不替你爹教训你。”
老人年岁一把，愣是被年轻人气得吹胡子瞪眼，举起手中锄头就要冲进去，王柄权见状赶忙阻拦，从刚刚的谈话看来，那小子似乎认识圣灵，就算要打，也得等他们套出话来。
见老人真动了怒，名叫根生的年轻人气势上明显虚了不少，可嘴上仍嘟囔道：
“我是小王八蛋，那你算什么？”
得亏老者耳背，否则高低得拿老命跟他拼。
怕两人再吵起来，王柄权赶忙插话道：“如此说来，小兄弟认识圣灵？”
年轻人点点头，“不仅认识，而且熟的很。”
“那可否劳烦小兄弟帮忙引荐一番？”
“你们究竟是干什么的？”
根生这时才正儿八经打量起二人，说话的青年身姿英挺俊朗不凡，自己在对方面前简直就是癞蛤蟆，他不喜欢。不过旁边那个女子倒是很合他胃口，虽然一副假小子打扮，但五官端正眉目如画，这要是换上一身女装娶回家，岂不是要美死。
央定春见对方定定望着自己，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不由有些厌恶，但修行百余年，心性还是有一些的，便耐着性子展颜笑道：
“这位小哥，我们想拜会一下圣灵前辈，若前辈一开心，保不齐大家以后就是师兄妹了。”
“姑娘这话我爱听，圣灵住的地方不远，就是有点危险，不过有我在不必担心。”
根生说着便往外走，央定春看了眼王柄权，意思再明显不过，后者笑着摇摇头，跟了上去。
……
根生嘴碎的很，平日在村里逮着谁都能唠半天，人家都有正经事，见了他大都绕着走。
大人不愿意跟他玩，他就去找小孩子，一人给一把炒面，让他们坐在村头桃树下听自己吹牛。
也不知他哪来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故事，一连讲小半天都不带重样，这口才若去到城里，随便找个犄角旮旯支起摊位卖嘴皮子，都不至于沦落到要人接济的地步。
根生仿佛认准了这个好看的姑娘，一路上不停歇吹嘘自己与圣灵有多熟，待会儿见了对方看他眼色云云，央定春心中烦透，却也只能装出一副深信不疑的模样，口中还要不时夸赞几句。
三人循着小路前行，很快来到一处山壁前。
山壁出现在空旷平原中，显得有几分突兀，其形状如同一个倒插的三角形，四周岩壁倾斜向下，除非拥有猿猴的臂力，否者根本无法攀登。
根生指向崖壁上一个黝黑洞口道：
“那里就是圣灵居所了，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本事上去。”
“请问小哥你上去过吗？”王柄权仰头看向洞口道。
向来滔滔不绝的根生一下子支支吾吾起来，这些年他确实不止一次攀爬过，但最后都以失败告终，其中几次眼看就要到达洞口，被不知哪来的怪风一吹，整个人跌落下去。
在他以为小命要交代在这里时，睁眼一看，自己竟不知为何在桃树下睡着了，起初他以为自己白日发昏做了个梦，可连续尝试几次皆是如此，这才确定自己是被神仙救了。
圣灵传说由来已久，虽然村里没人见过，但根生对此事深信不疑，久而久之，他就产生了与圣灵很熟的错觉，甚至觉得有朝一日自己也会成为仙人。
给二人指明位置后，年轻人率先走到岩壁下攀爬起来，常年累月的练习让他像灵猴一样轻巧，起初十余丈几乎是蹿上去的，到后来速度逐渐放缓，动作也小心了许多。
王柄权抬头看着对方时而腾跃时而倒挂的身影，由衷敬佩道：
“一个凡人能做到这样，属实了不起。”
“这精神用在种地上，估计早就发家致富了，他的资质不是一般差，就算圣灵愿意收他，这辈子恐怕也到不了金丹。”
央定春语气略带不屑，说完便一跃朝上空飞去，王柄权看了眼摇摇欲坠的根生，也跟着向那洞口飞去。
年轻人小心攀附上一块突出的石头，趁休息空档打算看一眼其余两人，不想刚低头就见一人影从身旁飞过，那张俊俏到不带丝毫烟火气的脸庞他再熟悉不过。
根生惊讶之余，手上一个没抓稳，直直朝下方坠去，就在他以为自己又要从桃树旁醒来时，一只大手提住了他的脖领。
年轻人看了眼救下自己的青年，又看了看上方女子，生平第一次感到了害臊，这时耳边传来王柄权的声音：
“别看了，她都快两百岁了。”
“啊？那岂不是能做我太奶了？”
“呵，做我太奶都绰绰有余。”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洞口下方，经过一道罡风墙后，根生第一次踏进洞内。
……
央定春第一个进入圣灵居所，平复下心头激动，朝前方规规矩矩行了个跪拜礼道：
“晚辈央定春，拜见圣灵前辈。”
洞府宽广，女子的回音久久没能散去，但半天都不见回应，根生见状小声道：
“你们说圣灵有没有可能根本不在家？”
“亦或是他已经死了。”
王柄权以平静语气说出让两人脸色一变的话。
根生这时发现了什么，指着前方一处光滑石壁道：
“你们看那里是个什么东西？”
两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却见洞府中央有一座水池，其上架设石桥，水质清澈，不像许久没人住的模样，石桥尽头，就是根生所指之物。
那是一架等人高的白玉镜，镜面反射出洞口光线，将整个洞府映射得一片明亮。
央定春快速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玉镜前，手指在上面缓缓划过，不见丝毫浮灰，她这才松了口气，看来此处时常有人打理。
王柄权二人也走到近前，凝目看着镜子里模糊的景象，有些不明白能将整个屋子照亮的镜子为何偏偏映不出人影。
根生皱眉沉思片刻，突然一拍手道：
“我想起来了，村里有个传说，说是圣灵居所内有一面奇怪的镜子，除了圣灵和被选中的人，其余人都照不出影像。”
央定春微微蹙起眉，这传说央家并没有，不过桃源村坐落在圣灵脚下，知道更多隐秘消息也是理所当然。
想到这，她再次拾起信心，站到玉镜前，手掌轻轻按在镜面上，一丝灵气灌注而出。
……

第六百一十章 天选之人
央定春将手搭在玉镜上，片刻后，镜面泛起阵阵波纹，本就模糊的人影愈发不清晰起来，这种情形持续了一炷香依旧没改变，灵力见空的她这才不得不收回右手，一脸颓然。
央定春沉默许久，转头看向子英，此次前来，父皇料到可能会出现这种结果，专程派遣顾逐鹿护卫，一旦试炼失败，便由对方接替继续。
央苍界乃至皇廷都对顾逐鹿给予厚望，不想其耐心这么差，还未到地方就率先起了反心，也难怪央定春当时会那么失望。
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顾逐鹿陨落，最后的希望只能放在子英身上，央定春看着男子，语气平和道：
“央苍界的未来就靠你了。”
说完，轻轻侧身让开位置。
王柄权本以为所谓的试炼能更高明一些，没想到就是照镜子，他是三仙界修士，但身体和部分神魂都来自央苍界，也许真能走了狗屎运得到这份殊荣。
王柄权缓缓上前，同样以手轻抚镜面，阵阵波纹荡起，其内依旧空无一物，许久过后，他的灵气见了底，收回手掌，回头朝女子摇摇头。
二人皆皱眉不语，可原因却并不一样，央定春可惜央苍界几千年的谋划落空，再次尝试要等到下个千年以后，王柄权则担忧时间问题，这一连串的事情已经耗去七天，距离撤离仅剩两天，这点时间根本不够他们返回灵门。
两人在思考之时，一个人影偷偷走到玉镜前，下一刻洞内突然光芒大盛，年轻人虽没有灵力，但却在镜中留下了清晰的影像。
王柄权二人面带惊讶抬起头，看着镜中那个正在挤眉弄眼的家伙，一股杀气悄然在空气中弥漫。
根生不知道自己遭人嫉恨上了，此刻正对着镜子挤脸上的痘，疼得龇牙咧嘴不说，最后还将挤出的红白之物溅到了镜面上。
……
见对方如此漫不经心，央定春终于抑制不住杀意，自己是央皇独女，天之骄子，最后竟败给这么一个流里流气的混混，比起颜面无光，今后央苍界与三仙岛的格局更让人担心。
女子目中闪过果决，身形一冲而上，五指成钩抓向年轻人脖颈，眼见即将得手，一个人影挡在对方面前，抬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你做什么？”女子皱眉道。
“是你要做什么？”王柄权反问到。
“放开我，此人是个变数，日后恐将不利于央苍界。”
“不能因为他没做的事去杀他，况且你自己也说过，就算圣灵愿意收，他这辈子仍突破不了金丹，待到下个千年，早就化成一堆枯骨了。
与其耗费力气杀人灭口，不如想想怎么招揽他，金钱、地位、美女、法宝，总有一样是男人无法抗拒的，皇廷不差这些东西，权当是养了一条狗。”
王柄权的话语起初还合乎情理，可越往后越不对劲起来，即便根生心存畏惧，也忍不住反驳道：
“这位兄弟，我知道你神通广大，可也不带这么羞辱人的。”
“那是我错看你了？”
王柄权回过头眯起双眼，对方见状立马神色肃穆道：
“兄台看人真准，刚才你说那四样我全都想要。”
王柄权“呵”了一声，转头朝央定春抬了抬下巴，意思不言而喻，后者脸色缓和一些，收回手掌，看向年轻人道：
“只要愿意跟我回去，不仅那些好处少不了，皇廷还会不竭余力培养你，甚至还可以找寻一具上佳根骨肉体以供夺舍，而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尽早突破至圣虚，迎我央家先圣归朝。”
王柄权闻言眼神一闪，自己好像无意间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隐秘。
本该皆大欢喜的局面，对面年轻人却不知好歹起来，搓着胸口的灰说到：
“恐怕不大行。”
“什么？”女子脸上再度浮现出冷意。
“仙子你先别着急，我知道你手段高超，我已经很怕了，但桃源村自古就有规定，村内任何人不得私自踏过桃花林边境，否则立马会变成一株桃树。
以前也有不怕死的年轻人去试，结果你们也看到了，桃花林由原来的三百丈变作今天的五百丈，全是他们用命堆出来的。”
“如此说来，你似乎就没什么用了。”央定春再度举起右手，吓得根生连连后退，直至后背贴到玉镜上才停下。
王柄权按下女子的手说道：
“你别吓唬他了，既然能得到圣灵认可，说明他是特例，一定可以脱离此界，现在要担心的是如何返回央苍界。”
本还杀气腾腾的女子闻言眼神变得有些躲闪，甚至可以说带着愧疚，王柄权活了几十年，观人无数，立刻猜出了大概，对方敢走这么远去做一件不确定的事，必定是留有退路。
央定春不敢去看王柄权，低声说道：
“我有两道灵符，可瞬息传送到万里以外，原本打算与顾逐鹿撤退时使用，如果要带根生走，你就不得不留下。”
……
王柄权略一皱眉，豁然转身，面色不善道：
“要不咱们还是宰了他吧？”
根生闻言神情顿时比死了老爹还难看，他在村里活的好好地，招谁惹谁了要平白遭这无妄之灾？
王柄权步步紧逼，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有什么遗言尽管说吧，别藏着掖着了。”
根生以乞求的目光看向央定春，发现对方并没帮自己的意思，只得一咬牙说道：
“我说我说，是双修，圣灵的认可能转移给双修之人。”
“当真？”
“当真！”
“果然？”
“果然！”根生面色无比肯定。
“之前为什么不说？”
“之前我是看中这位神仙姐姐来着，可她年纪也忒大了些，我还想把贞操留给自己喜欢的人。”
不知他是不是真怕死，竟敢当着女子的面说她老，眼见央定春杀机再起，王柄权赶忙按住她，小声劝道：
“大局为重，就算要教训他也得等将童贞……将圣灵认可拿到手。”
央定春脸上戾气不减，一字一句道：
“谁要与他双修？”
王柄权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勉为其难的笑容，转头看向根生，“你若不愿意，那只能我来了。”
后者明显一个激灵，王柄权已经舔着嘴唇步步逼近，年轻人退无可退，最后神色猛地肃穆起来：
“恭喜你，通过了第一层考验。”
……

第六百一十一章 第二层试炼
“终于肯说实话了？”王柄权皮笑肉不笑道。
这根生看似憨厚，实则鸡贼得很，说出的话真真假假耐人寻味。
从进洞以来，他总能在合适时机给出提示指引，一次两次是巧合，可巧合太多就有些故意的成分了。
圣灵若想在村子内找合适的人，这数万年来早该出现了，犯不着耍猴一样让修士们一波接着一波来送死。
想来数千年前央家先祖恰好符合要求，这才有了央皇数千年辉煌，倘若人人都有这份运气，央苍界早就强者遍地了。
根生所做的一切，让王柄权觉得他确实与圣灵熟得很，甚至有可能是类似神使、仆役一样的存在，没想到稍加试探，对方就原形毕露了。
根生理了理衣衫，神情淡然，不再是之前的懒散模样，他看了眼王柄权，语气透露出赞赏道：
“阁下心性倒是十分适合修行，既看穿了本使有所隐瞒，还能借机逼得我一退再退，更难能可贵常怀慈悲之心，万事以理为先。
理之所及，该杀者不会任其逍遥于世，不该杀者也不会无端谋害其性命，也难怪能以金丹之境先夺舍元婴后诛杀化神。”
根生说完，王柄权眼中罕见地显现出阴沉，对方一番看似恭维的话语，实则在挑拨央定春与自己的关系，现在看来，他确实成功了。
央定春听闻“夺舍”二字后，身体明显一颤，之前她始终觉得子英前后行事风格判若两人，但因言语间并无纰漏，她也就放下来这份猜疑。
今天从名为“根生”的神秘人口中再次听到这番说辞，怀疑便如同迎风见涨的燎原火势，再难熄灭下去。
……
王柄权冷冷看着根生，沉声道：
“既然知道我的身份，还敢出言挑破，莫不是真觉得赵某耐心好到不去杀你？”
央定春此时彻底确定了男子夺舍者的身份，眼神复杂看向对方背影，一杆金色长矛悄然出现在手中。
王柄权知道身后人的动作，沉默片刻后，转身平静道：
“在下三仙界赵之逸。”
“你觉得我想听吗？”
“你有必要知道真相，当日就是我率小队去破了传送法阵。”
女子听闻此言如遭雷击，脚步下意识后挪一步，紧接着又攥紧长枪往前一步，强提起心中不多的杀机。
男子挺然而立，淡淡开口：
“我不想跟你动手。”
“哼，说得轻巧，毁我皇廷几百年谋划，屠我央苍界十数名修士，岂是一句不想动手就能蒙混过去的？”
女子说着，手中长枪直接刺出，王柄权身形微侧，攥住长矛用力一拉，央定春本就不善用矛，只一下便兵器脱手被对方缴了械。
王柄权身上虚影一闪，原地多出一具分身，分身面向女子，本体转身将矛尖对准年轻人。
“你的目的达到了，说出第二层考验。”
根生周身不带丝毫灵力波动，他也确实没有修为，但面对尖锐的长矛却始终不露惧色，嘴角带笑缓缓道：
“修士修至圣虚并不算难，若非数万年前规则改变，央苍界与三仙岛依旧是圣虚境遍地走的场景。圣虚与圣灵隔着一道天堑，这天堑许多人终其一生也无法跨越，同样也受规则限制，除非可以得到我主人的认可。
数千年前，初代央皇误入此地，我家主人赏识他，教授了一星半点诀窍，那人悟性极高，仅仅五百年就到了半步圣灵境，最后却因舍不下世俗而身陨道消。
大道无情，成为圣灵的首要条件就是舍弃感情，因此你第二道考验便是回头杀了那女子。你们本就是敌人，一同走到现在也不过是逢场作戏，想必完成考验应该不难。”
央定春听闻此话，眼中透出恐慌，她并不怀疑这话的真实性，父皇是圣虚境强者，自小耳濡目染，她也明白了一些修行法门。
摈弃感情确实是修为精进最快的方式，心无旁骛方能契合天道，那些从圣灵界走了一遭的人哪里是得到什么祝福，分明是在自相残杀中看破了俗尘，这才令他们日后进步神速。
……
王柄权定定看着央定春，直至将对方看毛楞了，才突然一松手，长矛“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上。
“什么狗屁试炼，灵符给我，咱们走。”
“……”
央定春瞪着一双无瑕眸子看向男子，目光流转间，隐隐泛起水雾，在她看来，这是一个根本无需迟疑就能通过的试炼，可对方偏偏就将这机会浪费掉了。
虽然有些发懵，但她还是老老实实拿出两张符纸，可就在将其中一张递出时，符纸“呼”地自燃了起来。
身后再次响起年轻人冷淡的声音：
“你把圣灵试炼当什么了，想走就走？”
“真当我不敢杀你？”
王柄权转过头，腰间双剑龙吟阵阵，根生神色倨傲道：
“即便我只是圣使，凭你也无法让本使亲身降临，这具肉身你想杀便杀，桃源村最不缺的就是人。”
“你究竟想做什么？”
“完成试炼。”
“若我偏不呢？”
“现在符纸就剩一张，你不杀也得杀，否则那就等着死在兽潮中吧。”
根生说完，眼中神采顿时消散，身形软绵瘫倒在地，片刻过后，才幽幽醒来，一脸疑惑看着二人，其身后镜面变得模糊一片。
央定春见他一脸懵懂，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捏着拳头上前道：
“不管了，先打一顿出口恶气。”
“没必要折磨他，趁我还没改变主意，你赶快走吧。”王柄权收起双剑道。
女子闻言拧起眉头，“你怎么办？”
“大小姐，咱俩是敌人，难不成你还真想跟我生同衾死同椁？”
“我……”
央定春脸色一红，不知该如何回话。
王柄权看着她羞涩的模样，突然露出温和笑意，一步步走到对方面前。
央定春眼见男子越靠越近，脚下如同生根一般，似乎对方的笑容蕴含着某种魔力，让她无法挪动分毫。
就在二人脸快贴到一起时，王柄权迅速抬起手指点中对方额头，蜃梦随之发动女子当即陷入失神。
王柄权轻轻拿过对方手中符纸，以灵力催动，在传送之力传出的一瞬间，他将符纸贴到女子额头，口中低语了一句什么，静静看着她身形消失在光芒中。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一处墙脚旁蹲坐下去，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

第六百一十二章 桃花仙
第九日如期而至，整个圣灵界兽鸣阵阵，一只只半透明凶兽在雷光映照下显现出身形。
湖边灵门处聚集着五十余名央苍修士，减少的二十多人或死于内斗，或走得太远来不及返回，所有人都自顾不暇，无人去深究他们到底是死是活。
距离灵门开启尚需一段时间，剩下的人必须面对一波汹涌兽潮，这也算离开此界前的最后一次考验。
央定春站在人群中，茫然四顾，并未看到那个熟悉身影，半空乌云已酝酿到极致，随着一道贯穿天地的粗壮雷霆落下，凶兽好像得到指示，怒吼着朝下方冲来。
修士们纷纷祭出法宝，各色术法不要钱般丢出，整个上空顿时化为五光十色。
距此往西北万里外，一个人影站在山巅洞口悠然望着天边景色，啧啧开口道：
“知道吗，每次灵门大开时，我都盼着这一刻。”
“那你还真够变态。”身后传来平静的声音。
“过奖了，你根本不知道这里有多无聊。”
“若真那么无趣，为何不离开？”
“你当我不想？”年轻人转过身，看向坐在墙脚的青年，“一旦当了灵使，便要生生世世被困在这儿，而且没有自己的肉身，遇事只能上村民的身，你知道他们有的半年都不洗一次澡吗？”
根生这么说着，右手却下意识搓起灰来，王柄权神色冷淡道：
“那你图什么？”
“当然是不朽的生命以及修为了，我这个人怕死，当初接替了兄长的位置，手握天下大权，修为也迈到大乘期，按说没什么能让我心动了。
可越是这样，我就越怕死，天地规则便是如此，无论我如何努力，终其一生也无法到达圣灵境，只能眼看着自己一天天衰老死去，虽然过程十分漫长，但恰恰也是最折磨人的地方。”
“不是说圣虚修士可以与天地同寿吗？”
“此话不假，但你可知圣虚为何被称作‘圣虚’？因为每隔千年他们就会虚弱一次，在每界只能存在一位圣虚强者的规则下，排在他们后头的修士都牟足了劲准备去争抢这个位置。
而且本使还可以告诉你，如今的央皇与太白仙帝都即将迎来他们第一次虚弱，届时两界格局都会因此产生变化。”
根生说完，找了处台阶坐下，对面王柄权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多隐秘，忍不住继续问道：
“既然如此，央皇和仙帝为何不将觊觎自己位置的人统统杀掉？”
根生躺倒在石阶上，看向洞顶道：
“圣虚境每次虚弱修为都会比上一次更低，持续的时间也更长，直至完全变作凡人，届时别说修士，就是一个凡夫俗子也能要了他的命，除非把天下人都杀干净，否则根本无法在九次虚弱中存活。
不过也有人说若度过凡人那一劫，之后必定会一跃成为高不可攀的圣灵，只是至今也没人能做到，最多的一位在第六次虚弱时就被人做掉了。
为了活下去，圣虚境拼尽全力，像是央皇为此创建苍竭宗，虚弱期由对方护卫，代价是双方轮流做央苍界第一人。
三仙岛的方法差不多，每千年举行一次比试，从灵韵宗、犽刺宗、驹突界角逐出下任仙帝人选，同时负责保卫前任仙帝的安全。”
……
王柄权知晓了这么多事，大有一种死了也值的感觉，于是问出了更隐秘的问题：
“刚刚灵使前辈所言的兄长，可是初代央皇？若真是如此，又为何要让我对央定春出手？”
对方站起身拍拍屁股道：
“不错，初代央皇正是本使的胞兄。大乘期寿命太短，圣虚又有虚弱之苦，两者我都不喜欢，于是就投奔了圣灵大人。
圣灵许我无尽寿命，待帮他找到合适人选，便可取回肉身以圣虚之姿遨游天地，不过在此之前我依旧是奴仆，万事以本职为先。”
王柄权闻言不再询问，低头沉思起来。
如今看来，这位传说中的圣灵确有不俗的制衡功夫，强者非恒强，弱者非恒弱，圣虚境无法一家独大，形成了“皇帝轮流做”的局面，使低阶修士也有了攀援高位的机会。
至于每千年虚弱一次的绝妙点子，让王柄权总觉得圣灵是一位女子，因每月总有那么几天，故而才想出这一招。
根生见对方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低声提醒道：
“我劝你最好不要腹诽圣灵大人……”
王柄权立刻明白过来，收敛心神看向洞外，天边的光彩变得零零散散，看来众人都到了强弩之末，但此处始终不见凶兽影子，他不免有些奇怪。
根生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悠悠道：
“你通过了测试，自然不会有凶兽来打扰，事实上不论你怎么选，最后都会通过测试。这考验不是我给你的，而是你自己给自己的。”
“前辈此话何解？”
“以后你自会知道。”
根生说完，缓步走向洞口，而后毫不迟疑向下跃去，风中传来缥缈的声音：
“桃源村灵气充裕，你可在此继续修行，直至千年后灵门打开。”
话音散去，远处天边光芒也逐渐消失，身处灵门旁的央定春最后看了眼桃源村方向，一步踏进出口。
王柄权面带忧虑看着天际，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真让他在这儿待上千年倒也无妨，可自己与师尊有约在先，看来是没办法回去参加那场比试了。
……
自此之后，王柄权在这处世外桃源过上了闲云野鹤的生活，他在桃林起了座小屋，山中花谢花开，每年都会结上许多果子，村里人来此采摘，热闹一片。
时间久了，王柄权渐渐与他们相熟，偶尔用一些自酿桃花酒去向村民换取生活必须品。
根生依旧隔三差五去爬三角山，回头又在村口桃树下醒来，对他来说这一直是个谜，但王柄权知晓，每次对方要到达洞口时，就会被灵使强行接管身体，而后去到桃树下，反反复复不厌其烦，也许正如灵使说的那样，一个人实在太无聊。
自此往后一段时间，王柄权尝试过许多事，他在村里当教书先生，也曾凭着浅薄医术给人看病抓药，村里人去不了村外，他便背着箩筐外出采药。
外界依旧死气沉沉一片，但好在草药尚有药性，不少人因此熬过了本该要命的疾病。
王柄权心善且学识渊博，加之一张俊逸面庞，令不少正当年纪的姑娘放下矜持催促父母上门提亲，村中唯一一位媒婆鞋子都磨穿了几双，愣是没能说服对方。
起初大家都以为他眼界高，看不上乡下姑娘，后来才发现其似乎不会老去，永远三十左右模样，这才知晓他跟那位圣灵一样，是传说中的仙人。
……
时间一晃两百年，王柄权见证了数代人的生老病死，他的地位已然是桃源村最高的，连七十多的村长见了这位青年都得恭恭敬敬喊上一声“三大爷”，也不知辈分是从哪论的。
这日王柄权依旧如往常一样，待在自己小屋内品着自制桃花酿，酒至酣处，拿出双剑在林中舞动起来，伴随桃花飘落，男子如画中走出的一般飘逸洒脱，只可惜一身粗布衣衫有些破坏气氛。
双剑归鞘，王柄权将最后一口酒灌进嘴里，这时储物袋突然一动，一杆银矛自顾冲出，男子伸手握住，疑惑道：
“我没唤你，为何出来？”
“主人，里面闷死了，这里也闷死了，连打架的人都没有，咱们回去吧。”
王柄权苦笑一下，“灵门关闭，离下次打开仍需八百年。”
“咱走小路不就行了？”
器灵说完，长矛脱手而出，在空中画了个圈，直直指着一个方向道：
“主人，那边有一道裂缝，刚好容纳一人通过。”
王柄权闻言酒意醒了大半，蓦然回想起当初长矛跌入一道裂缝，最后莫名其妙出现在此界，当时还心存疑惑，只是一连串战斗过后又给忘了。
念及此处，他一把握住长矛，面带笑意道：
“走，回家！”
说罢，反手向后一指，房屋“砰”地化作一大片桃花漫天飘洒开来。
……
三个月后，星空北部，一道裂缝缓缓打开，王柄权的身影仓惶从内跃出，落地后毫不迟疑向前冲出，直至跑出老远才停下，脸上惊魂未定道：
“你小子怎么不告诉我里面这么危险？”
“主人您也没问啊。”
“什么事都要我问吗？”
王柄权头发凌乱脸色发白，一身粗布衣破破烂烂，背部三道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浸染了整个背部，可见刚刚情形有多凶险。
他抄小路离开圣灵界，虽然有器灵带路，但这一路的艰辛难以想象。
各种千奇百怪的凶兽，各种诡异莫测的环境，有时明明是山明水秀的神仙地，连空气都透着香甜，可下一秒就蹿出一只半人半鬼的妖物，这种事一路上遇到不下几十次，若非他心理强悍，早就崩溃在其中了。
他不再废话，将兵器强加了几道封印扔进储物袋，自己差点折在里面，没直接将长矛撅了当烧火棍已算开恩了。
王柄权拿出灵石闭目吐纳，身上紫金光芒闪动，后背伤口肉眼可见愈合起来，片刻后，手中灵石化作飞灰，身上的伤势也已全愈。
轻轻握拳，一股力量在周身涌动，身上破烂衣衫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散发微光的云锦白袍，胸口以银线绣有五爪龙，灵动威武栩栩如生。
这是王柄权新习得的神通，以灵气和意念改写物质，达到无中生有的境界，依旧出自附子所留功法，仿照大乘期术法而来，化神期方能施展。
两百年的修行，王柄权不知不觉达到了化神初期，没有引来天劫，也无需顿悟，似乎一切都水到渠成，大概这就是圣灵界中修行的妙处。
……
分辨一下所处位置，王柄权不由面露怪异，此处正是当时同子英对战的地方，自己兜兜转转几百年，最后又回到了原点。
他看了眼西南方，一脚踏出，身形瞬间出现在千丈之外，此地距当初汇合位置仅有数千里，以现在的速度仅需半天即可到达。
刚来这里他还是金丹期，如今原路返回修为已大不一样，虽然屡历生死，但一切总归是值得的。
王柄权身形在空中快速挪移，之前那些凶险万分的裂缝此刻也轻松了许多，唯一要注意的就是别弄出太大动静引得恶煞注意。
行进了大约四个时辰，终于抵达星域边缘，穿过一小片行星带，前方出现了一个白点。
王柄权将隐身玉佩捏在手中，逐渐隐去身形，又向前走了二三十里，那白点逐渐清晰起来，竟是一艘小舟。
舟上两个人影一坐一立，立着的那个明显大一圈，不时四处张望，似在寻找什么，坐着的则一直在嘀咕。
“李堂主，我说你能不能歇会儿？咱们都蹲守几十年了，你也不觉着腻？”船头八字眉修士开口道。
“就算再守几百年也要等，赵兄弟魂灯未灭，就说明他还活着。”高大汉子回道。
“我知道他肯定还活着，但你也没必要像望夫岩一样挺着，赵兄又不傻，肯定知道到这儿来找咱们。而且要我说，以他的机灵劲，这会儿指不定跟那央皇家的闺女在谈情说爱呢。”
洪庆颜说到这，王柄权刚好摸到近前，闻言也是一愣，拿不准对方是不是有什么偷窥法门。
负责掌船的李黑熊摇摇脑袋道：
“要我说，赵兄弟这么久没回来，肯定是被抓去做了人质，一番非人折磨是免不了的。”
“也是，冲那女扮男装假小子的阴狠劲，必定要将赵兄绑在柱子上千刀万剐，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出卖咱们。”
王柄权现在可以确定洪庆颜刚才是瞎掰的，没想到两百多年没见，这家伙年岁见长嘴臭的毛病却一点没改，看来有必要给他点颜色瞧瞧了。
想到这，王柄权缓缓在对方面前显出身形，洪庆颜还在那扯皮，眼前冷不丁多出个人，顿时一惊，待看清对方样貌，更是吓得差点蹿起来。
对方正是当日追杀他们的域外修士之一。
王柄权周身灵力涌动，脸色阴沉道：
“炸了传送阵居然还敢回来，看我不扒了你的皮点天灯。”
……

第六百一十三章 接应
星域边缘，一灰一白两道人影战在一起。
白色人影闪烁间去到对方背后，一脚踹在其屁股上，后者吃痛拉开距离，扭头看向船上同伴，岂料对方愣愣站在那，丝毫没有出手的打算。
白衣修士嘴角带笑，趁对手走神再次身形一闪，似乎认定了他的屁股，上去又是一脚。
见李黑熊强忍住笑意，洪庆颜还不明白怎么回事真就白当了几百年情报贩子，他不敢有丝毫怒意，连忙回身朝那域外修士拱手道：
“赵兄，别玩了，我一时失言，在这里给你赔礼道歉。”
王柄权停下动作，笑着上前一把搂住对方脖子道：
“两百年不见，你小子还是那么识时务。”
“若不机灵点屁股早没了。”
洪庆颜擦着额头汗水，刚才有那么一会儿他真将对方当成了域外化神期修士，心想此行必死无疑了，后来见一向仗义的李黑熊袖手旁观，这才回过味来。
王柄权同洪庆颜去到破界舟上，朝黑汉子一抱拳道：
“黑熊大哥，好久不见。”
后者脸上带着憨厚笑意，“赵兄弟回来就好。”
“辛苦你们等在这了。”
“嗨，说辛苦就见外了不是？”洪庆颜一旁插话道，“回头请哥几个喝酒就行，这事多亏了掌门，他说你魂灯未灭，某天必定会回来，咱们队三人跟李堂主就轮流守在这。
话说这两百年你都经历了什么，我天天把自己关在洞府，身上都闷出蘑菇了才突破到元婴，还他娘差点被雷劫劈死，本想见面后炫耀一番，不想你竟达到了化神。”
王柄权摆摆手道：
“我的事慢慢讲，话说闷出蘑菇是怎么个情况？”
李黑熊一边掌船一边道：
“赵兄弟有所不知，洪庆颜现在不仅是宗门天骄，勤奋程度也有目共睹。自上次出完任务后，回去他便魔怔一般将自己关起来修炼，仅仅百年就到达元婴境。
待出关时，衣服上长满了蘑菇，差点被同门师兄弟当怪物收拾了。”
“哦？”王柄权面露好奇看向洪庆颜，“记得你一向将赚灵石视为头等大计的，怎么舍得好好修炼了？”
洪庆颜老脸一红，挠挠头道：
“上次域外走了一遭，才知道自己坐井观天，之后我便发誓绝不要像丧家犬一样被人追着揍了。”
“哦，我还以为是拖了队伍后腿心存愧疚呢。”
“也有这方面原因，最主要是把你给弄丢了。”
王柄权看他那娇滴滴的模样，一巴掌拍在其后背，笑道：
“我还以为洪兄是活得最通透的那个，不想还挺他娘多愁善感。”
“呵呵。”后者尴尬一笑。
即便有破界舟加持，三人返回灵韵宗仍有很长一段路要走，趁此期间，王柄权将自己这两百年的遭遇讲了一遍。
为避免被洪庆颜抓住话柄，他特意隐瞒了自己与央定春之间的事，可对方还是敏锐察觉到了什么，摸着下巴思索道：
“赵道友的经历确实精彩绝伦，但洪某总觉得有些地方不甚连贯，莫非是特意略过了某个人？大家都是男人，若赵兄结交了新的红颜知己，尽管说出来便是，我们保证不外泄。”
“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
二人胡扯了一路，从域外到驹突界，再从驹突界到三仙界，历经五六个时辰，终于来到灵韵宗山脚下，一股久违的亲切感扑面而来。
李黑熊率先返回岩君峰修补他的界舟，王柄权在山脚晃悠了一会儿，这才踏着台阶向上走去，刚走了不到十步，额头就撞到一道结界，他脸色一变，暗道声不妙。
走在前头的洪庆颜疑惑回头望了他一眼，紧接着脸上浮现出不怀好意的笑，身形迅速向上蹿去，同时口中喊道：
“夭寿了，有人闯山！”
王柄权闻言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这王八蛋居然赤裸裸地公报私仇。
洪庆颜前脚刚走，十数道长虹从山上掠下，为首三个速度最快，分别来自三峰方向，落地时已将王柄权围在中间，赫然是三位长老。
“区区化神修士好大的狗胆，竟敢公然来我灵韵宗捣乱。”小长老许君玉冷声开口。
之后其余人紧随而至，五六名化神外加十数位元婴，见到王柄权皆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中峰长老诡化楼手中出现一个宝珠，其上红光大盛，将老者脸庞映衬地愈发阴沉诡异。
王柄权心中将洪庆颜骂了几百遍，举起双手满脸堆笑道：
“各位长老，都是误会，在下门客赵之逸，有仙箓为证。”
说着，小心抛出一个折子，不敢有丝毫多余举动。
赤霞峰长老接过仙箓，打开扫了一眼，点头道：
“确实是赵道友的仙箓。”
小长老摇摇头，“那也不能说明他是赵之逸。”
这时人群后方响起一个尖细的声音：
“保险起见，要不还是搜魂吧。”
那声音虽然夹着嗓子，但王柄权一下就听出是洪庆颜在拱火，心中恨得要命，可脸上依旧保持和善道：
“几位长老三思，搜完魂我就成白痴了。”
“白痴也好过引狼入室。”尖细嗓音再次响起。
这玩笑他娘的多少有些过分了！
王柄权眼中杀机一闪，人群立马警戒起来，三位长老手中紫意森森，显然是准备合力施展他们的“拘魂”术法。
形式一触即发之时，自山巅上传出一个无奈的声音：
“都退下吧，他确实是失踪的门客。”
说罢，结界位置多出一道缺口，王柄权叹了口气，朝三位面色怪异的长老笑了笑，身形瞬间冲出，前去追击借机逃跑的洪庆颜。
……
二人你追我赶，近乎瞬间就越过山腰迷雾，洪庆颜终究只是元婴期，如丧家犬一般拼命逃跑，还没到中峰就被对方一把按住后脑将脸磕在了台阶上。
“赵兄饶命啊，玩笑而已。”洪庆颜脸皮被按在地上摩擦，赶忙开口求饶。
王柄权手上力道丝毫不减，狞笑着说道：
“玩笑？那我也跟你开个玩笑。”
说着就把对方的脸往一泡狗屎上按去。
洪庆颜彻底慌了，急声道：
“赵道友，使不得啊，我是你师兄。”
“师你大爷，咱俩有那么熟吗？”
“千真万确，咱们师尊叫李长生。”
此言一出，王柄权瞬间停止动作，随即杀气更盛道：
“那老家伙在哪？”
……

第六百一十四章 师尊
面对王柄权的威逼，洪庆颜伸出手颤抖着指了指峰顶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
王柄权立刻会意，“掌门？”
洪庆颜不置可否，小声道：
“别说是我说的。”
言罢，双眼一闭两腿一蹬，装起死来。
王柄权目光阴沉看向峰顶，他现在总算明白过来，怪不得自己天资出众宗内却没人收他为徒，怪不得剑堂堂主在听到“李长生”名号后反应那么奇怪。
想来当初洪庆颜哄骗自己到此，也是受了师尊指使，甚至自己经历的许多事，说不定都有老家伙在暗中掺和。
他直接一路冲向峰顶，沿途无人敢阻拦。
大殿之中，灵韵宗掌门已然换成白须白衫的老者装扮，山腰的事逃不脱他的法眼，电光火石间他便想好了对策。
将最后一点鱼粮扔进池子后，老者扭过头慈眉善目道：
“徒儿，你来了？”
王柄权脸皮一抽，默默脱下右脚的鞋子，对方笑意更胜，捋须说道：
“你当为师还是玉佩中任你欺负的灵气？听话，老实穿好鞋子，咱们师徒好生叙叙旧。”
望着这张熟悉的面孔，王柄权难掩杀意，拎着鞋子便冲了上去。
……
一刻钟后，老者蹲在地上喘粗气，王柄权则身姿挺拔站在原地。
须发皆白的老人歇息了一会儿才站起身道：
“老夫怎么说也一把年纪了，你年轻力壮的，知不知道为师打你很累？”
“嗯。”
王柄权回应一声，立刻牵动了脸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原本英俊的脸庞如今青一块紫一块，肿得跟个猪头一样。
老人看着他这样子，摇摇头道：
“徒儿，为师是瞒了你很多事，可你扪心自问，老夫何曾坑过你？……就算偶尔那么一两次，后来还不是变着花样帮你？”
王柄权脸上紫金之色闪烁，很快疗愈了伤势，他皱皱眉，对方似乎说得没错。
老人看着徒弟的神色，嘴角不由浮现出笑意，继续道：
“我知道你对为师的行为心怀不满，因此才如此溺爱自己的弟子，可过多的荫蔽只会让他们接触不到阳光，并不利于成长，你不在的这两百年，他们反而比之前更刻苦。
徒儿你再想想，若为师一开始就为你准备一条坦途，你哪里还会有今天的成就？”
王柄权思虑许久，躬身朝老者一礼道：
“师尊用心良苦，是弟子眼光狭隘了。”
“好说好说。”
老者捋着胡须，一副老怀安慰的模样，此时只听年轻人继续道：
“不过一码归一码，亲师徒也要明算账，此次弟子九死一生，理该有些奖赏吧？”
“那是自然，老夫家大业大，不差你那两粒米。”
“师尊言而有信，实乃吾辈之楷模。”
王柄权开口将对方高高抬起，而后眯起眼道：
“弟子第一个请求，是为他人而求，不知师尊可否能应允？”
“暂且说来听听。”
“是姖红仙子，她不愿嫁给犽刺宗，师尊可否能出面取消这门婚事？”
“这……”
老者一时语塞，看向徒弟，却见对方眼神中带着笑意，这才发觉自己着了道。
犹豫半晌，老人面露难色道：
“徒儿啊，什么事都能商量，可这事着实难为我了，为师虽是一宗之主，但既非姖红的长辈，又不是她的师尊，婚娶之事确实插不上话。”
老人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话锋一转道：
“不过倘若你们两情相悦，互相认定为道侣，为师倒不介意厚着老脸与沈尊令说道说道。”
……
这次轮到王柄权尴尬了，自己与姖红顶天算是朋友关系，帮忙求情也只是觉着她可怜，道侣什么的就言过其实了。
单看对方表情，阅人无数的李长生已经知道了答案，转身看向池中鲤鱼，缓缓道：
“距离成婚还有一段时间，你可以回去慢慢考虑，想通了再来找我。之前说好的比试尚有一年，虽说你进步神速，但仍没有十足把握获胜。
为师建议你继续去白玉京研习剑法，能悟出多少全凭天意，此战无论胜负，最后的奖赏都会传予你。”
王柄权翻了个白眼，心说自己要是输了哪还有命拿什么奖赏，不过师尊的话还是让他心中一动，试探性问道：
“师尊口中的比试，可是关乎到下任仙帝之位？还有太白仙帝与央皇，是否真如传闻中那样要来例事了？”
老人闻言一怔，四下打量一番，也不知在害怕什么，这个说法确实够贴切，不过万不能让那二位听到，否则自己铁定保不住这徒弟。
“你是如何知道这等隐秘的？”
“道听途说罢了，不过师尊当真要将如此重要的事押在弟子头上？”
“当然不是，老夫还有后招。”
“莫不是师尊口中的那些师姐？”王柄权蓦然回想起对方当初兴致勃勃跟自己讲述的漂亮师姐们。
岂料他刚说完，老者就略显窘态道：
“额……女大不中留，她们早嫁人了。”
王柄权早就习惯了对方画的一手好饼，懒得与其计较，客套了几句就告辞离去。
他生平最是懒得争权夺势，可命运总一次次将他推到权利争斗的核心，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关乎整个三界，输了不仅会没命，甚至可能就此永不超生。
凡事皆有利弊，好处也十分诱人，一旦师尊能坐稳仙帝位置，那他之后千年便不必再夹着尾巴做人，看谁不顺眼就可以赏他个大逼斗。
……
不知不觉已来到山峰中段，抬头望去，满山遍野的粉意。
王柄权一瞬间失神，方才想起自己临走前将三峰都植上了蔓藤缘槿，两百年过去，如今正是茂盛时节。
上山一路匆忙，他并没有注意到，此刻缓缓踱步而下，嗅着空气中独有的香味，心旷神怡。
正欣赏着这独到美景，迎面走来一个女子，男子起初并未在意，再一看发现竟是熟人，他一手放在背后，一手轻摇折扇，微微点头道：
“姖红姑娘，好久不见。”
“你是……”女子面露疑惑。
男子微微一笑道：
“这山上的花，仙子可还喜欢？”
望着对方那双含笑眼眸，女子找到了几分似曾相识的熟悉，轻声问道：
“赵道友？”
“正是在下。”
得到肯定答复后，姖红先是面露欣喜，而后又不知该如何接话，久别重逢的二人一下子生出股微妙气氛。
……

第六百一十五章 闭关
王柄权与姖红相视而笑，好一会儿后，女子开口问道：
“好端端的，为何要变成这样子？”
“怎么，不英俊吗？”
“只是觉得原来更好。”
女子目光温和，不似在说假话，王柄权始终波澜不惊的心不知怎地触动了一下，连忙嬉笑遮掩道：
“赵某也不想，只是当时情况紧急，唯有夺舍域外修士才能存活，刚刚进山时还差点跟三位长老打起来。
最要命的是倘若以后寻到道侣，子嗣到底算不算我的骨肉，如果不算，岂不是我绿了我自己？”
姖红闻言先是一愣，紧接着掩面笑道：
“你果真一点都没变。”
……
入夜后的岩君峰格外热闹，无需王柄权开口，洪庆颜已将相熟的人都请了过来，名义上是为师弟接风洗尘，实则想借机狠狠宰他一笔。
王柄权不差这点灵石，随他折腾去了。
地点选在剑堂门前，洪庆颜不知从哪淘来一张案子，惊堂木一拍，开始讲述起当初四人小队大破域外传送阵的经过。
讲至精彩处，满堂喝彩，洪庆颜恬不知耻将自己吹嘘成小队队长，任务完成全都靠他，在场几位仙子看向他的目光也多了几分钦佩。
王柄权与陆寒、诡决几人坐在一起，低声聊着这些年的经历，懒得去拆穿那家伙，结果洪庆颜说到兴起忘乎所以，带着乌泱泱一大群人凑了过来，举杯道：
“师弟，你能回来，我这个队长很是欣慰，咱走一个。”
王柄权脸上带笑，与对方碰了下杯，顺势道：
“多亏了师兄领导有方，当时多凶险啊，我记得咱队有个软骨头吓得给人小姑娘跪下了……”
不等他说完，洪庆颜连忙大笑着搂住他脖子道：
“大家同门一场，不提此事也罢。”
说完又小声道：
“师弟，给哥哥点面子，几位仙子可都瞧着呢。”
“那不行，钱我出了，逼你装了，那我不成凯子了？”
“得得得，这顿酒算我的，不过你得帮忙再捧捧我。”
“没问题。”
王柄权朝他一挑眉，高声道：
“诸位有所不知，当时情形可比队长说得还复杂，你们可曾听说过凶神恶煞？”
之后在他滔滔不绝的讲述下，将四人吓出一身冷汗的恶煞成了死在洪庆颜刀下的杂兵，一出场就震慑所有人的凶神则甘愿认其为主。
最过分的是那结阴亲的新娘子，看到洪庆颜当即走不动道了，哭着喊着要嫁给他，离谱程度连洪庆颜听了都臊得慌。
……
夜已深，众人散去，王柄权将四名弟子留下，传了一些在域外修士身上搜刮到的好玩意，当中随便一件放在山上都能换来百万灵石。
那柄金色长矛央定春没有带走，王柄权就给了聂衷良，剩下的东西分给其余三名弟子。
两百年未见，当初的孩子都已长大成人，修为亦精进许多。
夏小玉根骨最好，境界也最高，如今摸到了半步元婴门槛；紧跟其后的黄金光，修为达到了类似金丹中期水准，随着年龄增长，早不再是原先小土狗的模样，一身厚实的金色长毛，搭配近一丈的肩高，看起来甚是威武，粗壮尾巴摇摆起来呼呼带风，这点倒是一点儿没变。
排第三的是资质最差的聂衷良，让王柄权有些意外，金丹前期修为，肯定与其努力分不开关系。
师尊有句话没说错，过多关怀反而不利于弟子成长，于是王柄权仅是简单交代几句，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安排得细致入微。
到了徐铁蛋，不用想也知道他绝对偷懒了，刚刚达到金丹期，境界尚未稳定，不过运气倒奇好，跟三仙岛一位守楼人无意间结交上了，二人约定日后联手在岩君峰五堂外再设一堂，据说会改变整个修真界局面，神神秘秘，不知是真是假。
王柄权目光在几名弟子身上扫过，目露欣慰道：
“几天后就是宗门小比，我帮你们报了名，之后为师要闭关，没办法指导你们修行，这两百年我不在你们照样混得很出色的，所以我相信你们。”
“谢师尊。”
四名弟子齐声道。
客套结束，已从小光头长成大光头的徐铁蛋笑着上前道：
“师尊，两百年不见，您比以前更英俊了，话说这次回来是不是准备与姖红前辈成婚了？”
“臭小子，别以为长了岁数就能掺和大人的事，我跟姖红仙子什么都没有。”
“那您当初还将花种满三峰？这事在宗内成了一大美谈，刚上山的女弟子可都说‘道侣当选赵之逸’呢。”
“是吗？”王柄权脸上不由浮现出笑意，“那明儿个我去赤霞峰转一圈，说不定就能收获一大堆爱慕的目光。”
“师尊，您这样对得起姖红前辈吗？”
夏小玉皱眉开口，如今她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站在女子角度，她对师尊的做法十分不满。
“因为您，宗内对姖前辈闲言闲语不少，当中一部分说她有婚约在身还与其他男子不清不楚，是不守妇道……”
聂衷良在旁拉了她一下，“小玉，别说了。”
“不，我就要说。”
夏小玉一把挣脱开，继续道：
“师尊您消失两百年，那些诛心言论慢慢淡了下去，可如今您回来了，就该给姖红姑娘和其他人一个交代。”
“交代？为师都说那是在履行约定了，我与姖仙子只是朋友，并非外界说得那么不堪。”
“人言可畏，师尊就不为一个女人家的清白着想吗？”夏小玉步步紧逼。
王柄权不想跟一个情爱都没谈过的丫头较劲，摆摆手道：
“为师的事不用你们操心，你管好衷良就是。”
“我……”
夏小玉到底还是年轻了些，被对方戳到心思立马变得手足无措起来，她低下头，不敢去看身旁男子好奇的目光。
做师尊的被徒弟逼问，好不容易扳回一局，哪能轻易放过她，王柄权故作歉意道：
“看为师这嘴，还以为你们早就成了，毕竟你从十来岁就爱慕他，这都两百年了，是块钢板也该被水滴穿了。”
夏小玉俏脸通红一片，顾不得他人便冲了出去，聂衷良左看右看，最后叹息一声也跟着冲了出去。
黄金光尾巴摇动，将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估计还没理解过来怎么回事，倒是徐铁蛋略带敬畏看向面前师尊，暗道一声姜还是老的辣。
“别这样看着为师，我不帮着捅破窗户纸，小玉等成老姑娘也等不来结果。”
……
次日，王柄权将自己关在洞府内，开始参悟起白玉京一层剩余剑法。
殿内玉柱共八根，他已悟出日、月、星辰三柱，剩下五根中有四根图案相似，皆是各式祥云环绕，唯独正中间那根空落落地，仅在正中央刻有一幅北斗七星图。
王柄权不明其意，就依照先前经验将学会的三式剑招从头到尾使了一遍，整个楼层剑鸣阵阵，却始终不见那道模糊人影。
直至他灵气即将耗尽，一套招式灵动顺畅宛如一体，丝丝灵气才凝聚出一个模糊中年人。
对方走到一根柱子前，抬头凝视，而后逐渐消散，王柄权去到那个位置，学着对方的动作观摩石柱。
片刻过后，一股凌厉罡气扑面而来，王柄权不躲不闪，任由丝丝利刃般罡风在身上刮过，留下道道细小伤口。
玉柱上的图案并不会真正伤到他，但疼痛依旧透及灵魂，也只有这样，才能牢牢记住剑式。
许久过后，王柄权骤然起身，剑疾如风，瞬忽而至，往常就锐不可当的剑气威势更胜，连带出剑的速度也提升不少。
王柄权当即明白了此招的用意，将其贯穿到前三式中，一剑挥出，虚幻人影再度出现。
这次的人影速度慢了不少，绕着第五根柱子转了又转，最后才停在一个地方，似有疑虑坐下身去。
王柄权走到近前，手指在柱子上轻轻抚过，玉质细腻，雕工精湛，盘膝坐定，他很快便陷入失神。
云纹飘散，露出下方景色，漆黑夜晚中，天空雷霆阵阵，冰冷雨水倾洒而下，势头越来越大。
王柄权如同置身暴雨中，任凭雨水湿透衣衫，抬头望去，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上方景色，王柄权略有所悟，单手凝水成剑，寻着雨滴轨迹一点点临摹。
雨水漫天，无边无际，狂风刮过，将原本定好的落点打乱……王柄权皱起眉，从刚刚到现在，他观摩了不下万滴雨水，轨迹已牢记在心，却依旧无法找到规律，更没有福至心灵的顿悟感。
王柄权蹲在雨水中，缓缓闭上双目，于此同时，现实中的他睁开了双目。
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便索性不想了。
虽说不能教导弟子们修行，但还是该去观战一番，他在白玉京不知不觉待了小半个月，今天正是决战之日。
……
简单收拾了下着装，王柄权出了洞府往中峰走去。
小比依旧采用以前的方式，分设三个等级，越境胜者赛后会被定为宗门天骄，届时还会被一群长老尊令抢着收为弟子。
若原本的师尊技不如人，就只能老老实实交出弟子，以免明珠蒙尘，误了人家前程。
王柄权到达广场时，正好赶上金丹期决战，擂台上的两名年轻人皆是生面孔，彼此打得有来有回，一时难分胜负。
踮脚往人群里打量一圈，王柄权在最前排发现了自己几个徒弟，身形一闪去到最那里，几人见状连忙行礼。
王柄权点点头，“此次成绩如何？”
“回师尊，弟子排名第五。”最先开口的是狗子。
“嗯，不错。”王柄权夸赞一句。
徐铁蛋适时插话道：
“师尊，黄金光在擂台上把人家屁股给咬了，对方师尊说要找您赔医药费。”
狗子闻言尾巴停止晃动，眼神开始躲闪起来，王柄权见状笑着拍了拍它的脑袋道：
“不碍事，一点灵石为师还是掏得起的。”
“师尊，不止咬了一个人，它打了六场，六名对手屁股上都留了牙印，其中还有一位女修，衣服都给扯烂了，人家大庭广众被看了个干净，正寻死腻活呢。”
王柄权闻言动作一滞，手上力道不由加重，差点把狗子头盖骨给掀起来。能用灵石摆平的事都不算事，可这狗东西毁了女子家清白就难办了，搞不好他这个当师父的就得栽进去。
“那女修好看吗？”王柄权随口问到。
徐铁蛋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撇撇嘴道：
“和姖红前辈比差远了。”
王柄权皱起眉，“你小子是不是故意的，这和姖红仙子有什么关系？”
黄金光也不满对方告密的举动，摇了摇脑袋，唱反调道：
“俺就觉得那女子挺俊俏，不输姖红前辈。”
“你当真这么觉得？”王柄权目露笑意。
黄金光隐隐感觉不妙，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点了点脑袋。
王柄权一拍狗头，“如此正好，为师就替你做一回主，代你向其师尊提亲，老爷们说话一口唾沫一颗钉，既然做了就得负责到底。”
狗子闻言也慌了，磕磕巴巴道：
“师尊，我是一条狗啊。”
“不算事。”
王柄权说着朝远处努了努嘴，几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瞧见御堂堂主叉着胳膊在看比试，李黑熊本是山中黑熊精，遇掌门点化成人，如今王柄权还有两个奖赏没兑现呢，当下正是机会。
赶早不如赶巧，他当即吩咐狗子去中峰寻找掌门。
……
听到能变成人，黄金光喜不自胜，摇头晃脑离开了广场。
王柄权看向略显局促的徐铁蛋，板起脸道：
“刚刚你一直转移话题，想来这次比试很差吧。”
“师尊，凡事不能以名次排高低，弟子认为修士最重要的应该是心性，行得端做得正才是吾辈该追寻的大道。”
“这些跟你有关系吗？”连一向寡言少语的聂衷良看不下去了，“师尊，他第一场就败了，输给一个比他晚上山的弟子。”
“师尊，您听我解释……”
“滚回去闭关。”王柄权语气不容置疑。
徐铁蛋不情不愿应了一声，老老实实往自己居所方向走去，待其走远，王柄权叹息一声，聂衷良宽慰道：
“总有一天他会明白师尊良苦用心的。”
“但愿吧。对了，小玉去哪了？”
“回师尊，小玉她参加了越境挑战，已经进入决赛了。”
“瞧瞧人家……将徐铁蛋叫回来，我要抽他一顿。”
……

第六百一十六章 逼婚
洞府内，王柄权一边打坐一边思考白玉京一层剑法，按照之前“日月星辰”的规律，接下来石柱应当遵循“风雨雷电”，从雨水下手并没什么问题，之所以迟迟没有进展，可能是参悟错了方向。
一筹莫展之际，洞外突然响起刺耳的声音：
“姓赵的，你给本姑娘出来！”
“跟我没关系，我姓王。”
王柄权心中嘀咕一句，灵识扫过，发现姖绿正叉腰站在外面叫骂。
洞口巨石打开，男子面带慵懒从里面走出，一照面就看到对方略带怒容的面庞。
“大清早地，是谁惹姖绿姑娘发这么大火气？”
“我问你，姐姐她大婚在即，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王柄权一脸疑惑，“该随的份子我一分不会少。”
“你！”
眼前男子确实比原来英俊不少，可也越发面目可憎了，姖绿深呼吸几次，压下心中火气，耐着性子道：
“小玉跟我说，你不打算负责？”
“哦，我说那丫头怎么关心起这事了，原来是你教的。”
“是非曲直还用我教？她不过是看不惯你这个师尊的作风而已。”
“赵某洁身自好，并无不良作风。”
王柄权轻摇折扇，一副风轻云淡模样，反而令对方更生气了，但她一个女子家又不好逼对方娶自己的姐姐，瞪了半天眼，最后只得恨恨道：
“姐姐当真瞎了眼。”
王柄权闻言，原本平淡神情立马严肃起来：
“姖绿姑娘慎言，长姐如母，姖红仙子又当爹又当娘，没少为你操心，姑娘怎可说出这番忘恩负义的话？”
王柄权言真意切，好似在为姖红打抱不平，姖绿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无能为力。
斗嘴皮不是对手，女子索性不再自取其辱，丢下一句“孬种”后，洒然转身离去。
王柄权脸皮厚，自没放在心上，以扇遮目抬头看了眼日头，悠然朝山下走去。
……
他一时半会儿参悟不透剑式，闭关再多也是消磨时间，正好夏小玉在宗门小比中拿了第二，算是几名徒弟中最长脸的，于是就打算请他们吃顿好的庆祝下。
来到小院外，屋内传出阵阵笑声，估么有两三个人，王柄权轻轻敲响院门，很快响起脚步声，房门打开，出来的是聂衷良。
见到师尊，年轻人脸色先是一瞬间慌乱，很快就又恢复如常，开口问道：
“师尊，您怎么来了？”
“有要紧事吗，没事随为师去雾山郡搓一顿。”
“嗯好，我去跟小玉说一声。”
趁着弟子回去叫人的功夫，王柄权打量起眼下小院，几名弟子都达到了金丹期，可以选择在山上开辟洞府或者在山腰修筑小院，夏小玉显然选择了后者。
此处比她两百年前的居所更宽敞，院子东侧种有一些常见的灵草灵药，西侧单独开辟出一方池塘，塘内锦鲤翻腾，喂养得极为肥硕，王柄权忍不住生出捞一条尝尝鲜的想法。
屋檐下摆放有一个藤笼，上下三层打通，里面孤零零关着一只兔子，王柄权凑上前仔细打量起来，居然是一只异兽，与他当初刚上山时差点烤来吃那只极为相似，不过这只是纯白的。
在他撅着屁股逗弄兔子时，身旁传来窸窣脚步声，扭头望去，竟是刚刚在洞府外被他气走的姖绿。
“好巧……”
“哼！”
不待说完，女子便冷声打断，而后朝夏小玉点点头，朝院外走去。
待其走远，王柄权抄起手道：
“你们还不死心？”
“早就死心了。”夏小玉语气丝毫不带对师尊该有的敬意，“男人靠不住，所以我们打算自己想办法。”
“什么办法？”
“这就不劳您费心了，阿良，我们走。”
女子说完，径直出了院子，聂衷良朝师尊笑笑，跟了上去。
……
三人顺着山腰小路前行，不到一刻钟到了黄金光住处。
王柄权之前从未来过，却能一眼断定，只因门垛上悬着一只巨大牛头骨，两只锋利尖角向外，门把手也由两根大棒骨制成，上面密密麻麻布满牙印。
王柄权脸皮抽了抽，心说狗子的审美果然与众不同。
聂衷良上前敲响大门上的骨环，屋内传来一声响亮的“来了”。
院门打开，一位俊逸青年走出，凌乱金色长发被其简单束在脑后，线条硬朗的脸庞搭配一双淡金眼眸，外加一袭粗麻短打衣衫，整个人显得野性十足。
见到三人，青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晃眼虎牙，立时又增色不少。
王柄权从未见过此人，对方的颜值已经成功威胁到自己了，刚要开口询问，就见其一步蹿上前道：
“师尊，您来了？”
说罢，就要伸出舌头舔他。
王柄权吓得赶忙后退，此刻他已知道了对方的身份，正是化成人形的黄金光。
见师尊躲得远远地，青年显得有些失落，王柄权伸出手想拍他的头，犹豫一下最终落在了肩膀上，嘱咐道：
“黄金光，你现在是人形了，有些习惯也该改下，不能咬人，不能舔人，更不能随地大小便。”
青年点点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聂衷良和夏小玉早就见过他这副模样，没什么好惊讶的，四人说笑几句，王柄权突然想起还有件棘手的事，开口问道：
“之前被你扯烂衣服的女修，找人家赔礼道歉了没？”
“去过了，她态度可好了，说是一切既往不咎，还请我吃果子来着，酸酸甜甜的，不过俺还是习惯吃肉。哦对了，昨天她特意来送了个袋子给我，也不知是做什么使的。”
说着，黄金光从怀中掏出一个蓝缎荷包，荷包上用金线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大狗，正蹲在雪中嗅着一枝梅花。
几人看到荷包后都愣了，王柄权仔细打量着精美绣工，随口道：
“那女修叫什么名字？”
“碧小梅。”
王柄权闻言抬起头，满脸带笑拍着对方肩膀道：
“可以啊，不愧是我徒弟。”
……
师徒几人有说有笑向西走去，徐铁蛋自从被罚闭关后，着实老实了好一阵，一个人待在洞府里打坐吐纳，本就枯燥无聊的修炼在他这个闲不住的人眼中显得格外折磨。
想着要不要溜出去偷半天懒时，洞外响起了陌生的声音：
“铁蛋，出来吃饭了。”
徐铁蛋挠了挠光头打开大门，看着面前俊逸青年疑惑道：
“你谁啊？”
……

第六百一十七章 雨剑
面对徐铁蛋，黄金光就没了那么多拘束，眨眨眼睛道：
“我是你玉树临风的狗哥。”
徐铁蛋有些难以置信地将目光放到其余三人身上，见他们反应平淡，这才确定了事实。
再三查看黄金光的长相后，徐铁蛋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毫不迟疑朝王柄权磕起头道：
“求师尊给徒儿说说情，请掌门也将我变成人。”
黄金光的改变对徐铁蛋打击着实不小，甚至都怀疑起了自己的物种，之后去山下吃饭也是无精打采，匆匆扒拉两口就回山闭关去了。
酒足饭饱，夏小玉拉着聂衷良去逛街，黄金光又恰好在城中遇见下山置办东西的碧小梅，如他所言，对方确实长相娟秀，和他在一起倒也绝配。
王柄权这个老家伙不想打扰后辈好事，随便找了个理由离开了，走出几步再回头看冲着女子笑的黄金光，恍惚间觉得自己更像是条狗。
回到洞府，关闭洞门，王柄权拿出紫绶金印，再次进入白玉京中。
依旧是那根柱子，他找到熟悉的位置坐下，这一坐就是半年多，待山上蔓藤缘槿由粉变红，他的身形突然动了。
灵淬剑不知何时出现在手中，剑光闪动，虚实不定，王柄权的身影如鬼魅般飘忽，前一秒还在这里，下一瞬便去往别处。
整个白玉京一层影影绰绰，剑锋鸣动久久不息，一下叠一下，最终化为嘹亮一击。
余音未消，王柄权已然归为原位，仿佛从始至终都没挪动过，这便是“雨”之一式玄机所在，雨无定式，故招无定形，若一门心思寻找规律，反而会南辕北辙。
至于那经久不息的缭绕剑音，则是王柄权悟到的另一重境界。
雨水无根，自地面而起，从空中落下，周而复始，不见损缺。
它没留下什么，也未带走一物，唯独在落地之时，溅起声声淅沥。
王柄权出剑亦是如此，剑气凭空而起，后又归于虚无，最后仅余下剑鸣，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
他不敢说自己悟得全对，但料想应该得了七八分精髓，日后悉心雕琢，该能更进一步。
山外年短，山间日长，王柄权看似走了会儿神的功夫，那场关乎三界的比试已近在眼前。
于此同时，整个岩君峰一片喜气洋洋，姖红与犽刺宗少宗主的婚期即将来临，对方已如约送来诚意满满的聘礼，灵韵宗这边的嫁妆自然也不会薄了，灵液、灵丹、法宝无数。
双方都将这当成了摒弃前嫌的契机。
然而这些王柄权都不知晓，事关之后千年自己是横着走还是抬着走，他将为数不多的时间都用来琢磨剩下两根玉柱了。
能学一点是一点，两根柱子的画面无疑是雷、电，雷即雷声，电即电光，虽然二者大都同时出现，但内里却大相径庭。
王柄权眼前场景与第五根柱子一模一样，不过之前是云下，此刻是云中。
黑压压的乌云遍布在他身周，其内电光游走，有粗有细，如一条条银蛇，瞬间出现又消失，仍是毫无规律。
当“银蛇”聚集到一定程度，天地间被一股压抑气息笼罩，王柄权浑身寒毛不受控制站立，头发也从发梢慢慢竖起。
虽然知道这些不过是幻觉，但他还是害怕一道炸雷落在身上，毕竟天劫的滋味自己尝过，外焦里嫩的感觉并不好受，好在最后虚惊一场，随着雷声响起，他也被人给叫醒。
……
“徒儿，该走了。”
王柄权睁开眼，中年模样的师尊不知何时站在了面前，他揉了揉太阳穴，淡淡问道：
“时间到了？”
中年人点点头，“为师已经尽量拖延时间了，现在是骡子是马，都该拉出去遛遛了。”
王柄权白了对方一眼，懒得计较，出了洞口，才发现外面格外热闹。
见他没提问，李长生故意挑起话茬道：
“比试过后，就是姖红与犽刺宗的婚事，所以山门早早准备上了。”
“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呵你小子，到时候别找不到媳妇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
“我成过两次亲，孙子都有了。”王柄权面无表情道。
李长生闻言不再言语，自己一生沉浮，直至现在都没寻过道侣，年轻时倒是有个相好的，不过因为潜心修行最后吹了，到如今还是老光棍一条，更别提子孙了。
两人一路朝山下飞去，王柄权对沿途喜庆景色视而不见，直至山底时，沉默良久的李长生才再度开口：
“徒儿啊，咱们打个赌如何？”
“什么赌？”
“关于姖红那丫头，最后你必定会后悔。”
“为何如此笃定？”
离开灵韵宗地界，李长生再度变成老者模样，捋着雪白胡须笑眯眯道：
“天机不可泄露，你就说赌不赌？”
“赌约是什么？”王柄权语气淡然，似乎认定了自己不会输。
虽然不知道老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随着阿青与严荣荣相继离世，他不觉得自己还会心动，平日与仙子们说笑，也大多出于爱美之心。至于祭表天地、以道心起誓的道侣，更是这辈子都不会去找。
老人则像是看透了一切，身形边向雾山郡方向降下边说道：
“若为师赌对了，你得老老实实听从我三个命令。”
王柄权点点头，“若我输了，先将师尊这把胡须剃了做拂尘。”
“好好好，一言为定。”
师徒说话间，已达雾山郡，两人进城后一路朝中柱山方向走去，整座高山笼罩在云雾中，那些雾气皆是浓郁至极的灵气所化。
中柱山看似近在眼前，可二人穿过整座城池仍没拉近与山峰的距离，事实上若一直这么走下去，就算走千万年也到不了山脚。
老者停下脚步，缓声道：
“徒儿，将为师给你的请帖拿出来。”
王柄权点点头，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大红洒金帖子，老人接过随手一抛，请帖随风飘荡，最后没入一道看不见的帷幕中。
天地间轰隆作响，一个沉闷声音响起：
“来着何人，报上名来？”
王柄权正要开口，被老者拦了下来，只见其气定神闲，仰头道：
“巨灵，再他娘婆婆妈妈小心老夫踢你屁股。”
“……”
先前那声音沉默了好一会，最后叹息一声，一束光芒出现在二人面前。
……

第六百一十八章 三仙岛
见到光束，老者微微一笑，随即一脚踏入其中，而后身体顺着光芒缓缓上升，如同登仙一般，远处的山峰不过是个障眼法，真正的中柱山藏在外人看不到的地方。
王柄权有样学样，刚走进光芒，四下便传来一股牵引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上空飘去。
两人顺着光路一直向上，通过厚实云层，穿过层层帷幕结界，最终来到一座法台前。
法台以一整块淡金晶石雕琢而成，晶莹剔透温润无暇，其上遍布天干地支日月星辰，如同一个巨大罗盘。
见徒弟两眼出神望向法台，老者解释道：
“寻常传送阵是将修士送达指定位置，好些的可以传送多处，且目的地需要设有相应法台，限制极大。
眼前这处传送阵乃是三仙界至宝，地位仅次于白玉京，可凭空将修士传送到任意位置，哪怕央苍界也不例外。
不过这种传送对灵力要求庞大，若非紧急不得随意动用，需要仙帝和大仙官的手谕。”
王柄权摸着下巴道：
“弟子不是很在意这些，大概率这辈子也用不到它，我只是在想这么精贵的东西摆在这，会不会被偷？”
老者闻言捋须笑道：
“不论三仙界还是域外，当今世上恐怕还无人能挪动它，这法台如白玉京一样，都是上古神祇法宝，不知因何原因遗落于世，哪怕圣虚强者也只能借力而非驾驭。
初代仙帝围绕白玉京建立三仙岛，眼下中柱山也同样是为了法台而搬到此处。”
王柄权心中灵光闪过，询问道：
“刚刚师尊唤那守门人为巨灵，不知与九渊传说中的巨灵神有何干系？”
听徒弟发问，老人眼中透出笑意，二人虽是师徒，可自己从未正儿八经教导过对方，也算失职了，好在徒弟争气，没让他这个师尊操什么心。
时间尚早，老人细心讲解道：
“九渊确有巨灵神此人，他是赑屃所化，也就是传闻中的龙之六子，又名霸下，外形似龟，善驮重物。
三仙界的守门巨灵不同，乃出自夸娥氏，也就是你们九渊上古大力神族，真论渊源，当年替愚公搬走太行、王屋两山的夸娥二子，算是其表兄弟。”
王柄权算是开了眼界，又问了几个问题，老人一一解答后，率先踩上法台，手指凌空拨画，脚下法台也跟着转动起来，片刻后，又拿出几枚极品灵石嵌在法台上，传送阵法就算准备完成了。
王柄权站到阵法中央，四周开始生出点点光华，光华聚集在一起，组成一个个金色符文，几息功夫，符文越来越多，最终形成光幕。
王柄权只觉得眼前一花，再回过神已然身处神仙福地。
……
师徒二人站在一处浮石上，千丈下便是厚实的云雾，眼前壮丽景象从未见过：
十数座浮空仙岛彼此间以粗壮铁链连结，岛上瀑布悬挂，水流自绝壁冲击而下，落入下方云雾，源源不绝，不知其水从何处来。
各个浮岛上皆植有松柏，无一杂树，恰逢半空飞过一群仙鹤，清唳悠扬，前头两只背上分别站着两道人影，仙袍随风而动，显得尤为超逸洒脱。
王柄权觉得其中一人有些面熟，眯眼望去，发现竟是灵韵宗曾经的中峰尊令蓝岱，两百年过去，对方已经成功跻身化神期，并如愿来到了三仙岛。
虽说与其不太对付，但在此情此景碰到，颇有几分他乡遇故知的亲切感，于是王柄权扯着嗓子喊道：
“老蓝，好久不见，这里！”
一旁老者忍不住瞥了他一眼，心说你们有这么熟吗？
远处青年闻声朝这边望来，换了皮囊的王柄权他铁定是认不出，但一眼看到了旁边的掌门，心念微动，操纵仙鹤朝这边飞来。
青年走下鹤背，朝老者微微躬身道：
“蓝岱参见掌门。”
如今他加入三仙岛，成为太白仙帝为数不多的弟子之一，却也没自负到不认昔日宗主的地步，尤其对方还有可能成为下任仙帝，表面功夫做足总归没错。
老人摸着雪白长须，含笑点头道：
“短短几十年不见，没想到你已到达化神中期，果然后生可畏。”
“掌门过誉了。”蓝岱说着，转头看向王柄权，“这位莫非就是此次参加比试的仙友，不知尊姓大名？”
“鄙人姓赵，赵之逸。”王柄权咧嘴说到，一张俊美脸庞因这笑容一下子猥琐不少。
“是你？”
蓝岱略带惊讶，对方失踪时，他还在灵韵宗，对其英勇之举或多或少心存敬佩，后来加入三仙岛，也非不问世事，外界消息听到不少，对于赵之逸的归来也略有耳闻，只是没想到其刚回来就要参加那场生死决战。
蓝岱疑惑看向老者，虽然他这个“外人”不好评述灵韵宗的决定，但宗门逮住一个人坑多少有些不地道了。
老人看他表情，自是猜出大概，缓缓解释道：
“赵之逸乃是老夫亲传弟子，凡事自然要多亲力亲为。”
蓝岱闻言了然，转而看向对面青年，见其正对着自己挤眉弄眼，疑惑之时，一名女子乘鹤上前，朝李长生柔柔施了一礼。
女子正是刚刚与蓝岱并肩而行之人，见其久久没返回，这才上前打招呼。
“想必这位就是灵韵宗李掌门吧？”
女子声音空灵清远，让人听了生不出丝毫邪念，可王柄权显然是个例外，一个劲朝蓝岱使眼色，后者知道他肯定藏着龌龊心思，故意不予理睬。
……
“老夫曾闻仙帝三百年前新收了位女弟子，一直没机会一睹风采，今日得见，果真是一棵好苗子。”
“李宗主过奖了，家师常在我们面前说您是三仙界的中流砥柱，若非李仙师千年前自愿去灵韵宗压阵，也不会有如今三仙界的安稳。”
“哪里哪里。”
两人在那边一通互捧，王柄权则凑到蓝岱身旁小声道：
“蓝尊令，你这样做对得起南风副堂主吗？”
蓝岱知道他早晚会有这一问，面色如常道：
“先将你自己的事管好吧，听说下个月姖红道友就要成婚了？”
“你们都认定了我俩有点什么是吧？”
蓝岱脸上扯出一个笑容，但很快被他收起，语气平淡道：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王柄权转头看着他，暗道这平日一副正人君子模样的家伙竟也有闷骚的一面，二人之前见面招呼都懒得打一个，今天居然同自己探讨上男人都喜闻乐见的话题来，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王柄权不想在这种事上多费口舌，转移话题道：
“大家同门一场，给咱透个底，这比试会不会出人命？”
“倘若换个人来，兴许不会，但如果是你上阵，必定不死不休。”
“何解？”
蓝岱看了眼正聊得火热的老者，低声道：
“此事连掌门也还不知晓，你的对手，名叫战宣云。”
“战宣云……”
王柄权感觉这名字在哪里听过，低声念叨几遍，等抬头迎上蓝岱那双略带笑意的眼睛，蓦然回想起来——那人正是姖红的未婚夫。
战宣云，犽刺宗少宗主，修为早在百年前就突破化神，善控兽炼体，至于自己为什么这么清楚，全因有人常在他耳边念叨。
夏小玉为了让姖红坐实师母的身份，可谓煞费苦心，隔三差五借着由头去找王柄权，软硬招数用尽，当中有一式不算高明的“激将法”，便是当着师尊的面讲述他那位“情敌”有多青年才俊。
虽然言语多有夸张成分，但许多地方并未脱离实际。
譬如那位少宗主是犽刺山少有不将块头炼到吓人的，记得王柄权刚来三仙界时，就得罪了一位如肉山般的女子，犽刺宗以壮为美，想来她在宗内应该是个人人垂涎的尤物。
那位少宗主则完全不同，据说他身材匀称，长相端正，丝毫不带脂粉气，属于传统意义上的英俊。
王柄权又不是怀春少女，自然不会在乎他长相如何、身上肉多肉少、屁股够不够紧，修士最重要的是修为，战宣云长自己几十岁，修为也高出一截，此战当真不会轻松了。
王柄权凡事以活命为先，师尊能不能坐上仙帝位置倒是其次，于是他试探性问道：
“我的事不至于传到犽刺宗吧？”
“赵道友过谦了，为心爱女子将三峰布满粉意这等事，不说后无来者，绝对是前无古人。你可知因这一举动，平平无奇的蔓藤缘槿就此多了个‘此生挚爱、矢志不渝’的花语？
此事整个三仙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甚至有修士还替你打抱不平，骂那战宣云横刀夺爱，坏了一段大好姻缘，他若识相就早些退出，免得将他爹的脸败个精光。”
蓝岱越说越离谱，王柄权听得冷汗都下来了，这是哪个杀千刀的乱传闲话，怎么听都像是在故意拱火……
想到此处这王柄权突然一愣，他好像猜到是谁干的了。
王柄权愁眉不展送走了蓝岱，此事绝对与姖绿和夏小玉脱不了干系，等回去非得好好找她们算账不可，不过前提是自己能活着回去。
一旁老人也看出了徒弟的窘境，笑吟吟道：
“老夫说什么来着，是不是后悔了？”
“老头，别想耍无赖，这可不算。”
“放心，老夫又不是两三百岁的小孩子，还不至于玩不起，咱们就走着瞧吧。”
老人说完，大笑着朝远处飞去，王柄权站在原地思索片刻，最后摇摇头跟了上去。
……
三仙岛由三大浮岛组成，其余小岛皆以三岛为中心，这也是三仙岛名称的由来。
最西侧的大型岛屿，其上伫立有一座通天宝塔，宝塔通体白色玉石构成，外层金光明动，正是传闻中的白玉京。
王柄权练了那么久白玉京剑法，今天总算看到实物了。
白玉京外围修建有数座金顶宫殿，气派程度不输皇城，供修士们平时休息参悟。
北侧一块巨大浮空岛，足有王朝京城大小，面积在三者中最大，上方建有厚实地基，高约七八丈，下砌青石砖，上铺白玉板，规格与皇宫极为相似。
地基外围修筑数道白玉台阶，倾斜而上，单是走路就要累死个人。王朝皇宫也有类似脱裤子放屁的构造，一则彰显皇权，二则在叛军攻入皇城时，能为帝王留够时间逃跑。
王家太祖当年攻入北元皇都，除去以身殉国的北元皇帝及悬梁于大殿的正宫娘娘，其余大都顺着暗道逃至京郊，只不过在之后风餐露宿的逃难中熬死了不少人。
眼下这座仙宫，的确给人窒息的压迫感，但对于可以飞天遁地的修士来说，那些宽大陡峭的台阶美观大于实用，根本起不到防护作用。
剩下最东边的浮岛，面积最小，岛上东南方设有一尊高大石鼓，唯有重大节日才会由专人击响，西北侧接近铁链处树立着一座五间六柱十一楼的牌坊。
牌楼上悬有一牌匾，写就“敢问其方”四个大字，笔笔龙蛇之姿，划划剑气横生。
王柄权一眼便认出那是出自当今仙帝之手，字里行间透出的骄横锐意，与剑堂山壁上那半个“剑”字如出一辙，这哪里是什么“敢问其方”的讨教姿态，分明就是“别不识抬举”的逼问。
牌坊两侧石柱没什么新奇，倒是那琉璃顶晶莹地有些过分了，完全像是现代工业制成的玻璃，透过瓦片甚至可以看清上方天空。
老者从牌坊下穿过，踏上前往那座宏伟宫殿的铁索桥，头也不回说道：
“别看了，那就是玻璃的。”
王柄权刚还在赞叹仙人技艺之高超，经对方这么一说，立马兴致全无，快走两步跟上道：
“师尊，之前您去往一千年后收我为徒，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三仙岛有件至宝，名九龙浑天仪，可短暂穿梭过去未来，此法极度违背天道，一旦天地察觉到，必将神魂俱灭。”
王柄权瞬间有些感动，“师尊竟为了弟子不惜以身犯险？”
老者摇摇头道：
“那日老夫是去采购琉璃瓦的，顺便看看能不能收个养眼的女弟子，你是我无意中发现的，应该算是赠品。”
“……”
王柄权接下来的一路都没出声，直至到达那座巍峨宫殿前。
……

第六百一十九章 旧识
战宣云最近心情极差，作为犽刺宗未来接班人，无论修为还是天资，他在同辈中都名列前茅。
百年前踏足化神期，前不久闭关到达中期，本该风光无两，可刚出关就听到后院失火的消息。
灵韵宗那名老早就定下婚约的女子，据说跟同宗一个修士眉来眼去不清不楚，对方甚至还为她将漫山都植满蔓藤缘槿，一时传为美谈。
若那女子真做了什么出格举动，大不了取消婚约便是，天下之大，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女人，可后来那修士失踪在域外，这事也就渐渐淡了下去。
婚期临近，对方又突然回到宗门，之后三仙界就开始传出各种难听的言论，说他战宣云棒打鸳鸯夺人之美，毁了人家好良缘生儿子没屁眼云云，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到最后甚至让他主动退出，以免落个丢人现眼的下场。
这不单是要给他套个王八壳，还平白无故背上一口黑锅，防御都叠满了。
战宣云自然咽不下这口气，派人暗中打探，最后发现这番恶言来自灵韵宗内部，他稍加思索便认定是那赵姓修士做贼心虚，想以此等下三滥的手段让自己知难而退。
比试在即，他没时间与一个无耻小人计较，姖红仙子马上就会嫁给自己，逞再多口舌威风又有何用？
……
战宣云提早到达三仙岛熟悉环境，并让手下前去打听对手信息，正坐在屋内打坐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少宗主，有消息了。”
“进来。”
房门被推开，一名精壮年轻人小心翼翼走了进来，脸色略带拘谨看向对方。
战宣云微微皱眉道：
“怎么了？”
年轻人咧嘴笑笑，小声道：
“少宗主，您先答应小的，一会儿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动怒，更不好去招惹事端，万一惊动了仙官，恐怕会迁怒于犽刺宗。”
战宣云不是冲动之人，相反其心性在宗门中还是罕见地沉稳，这全亏了父亲自小教导，他并未表露不悦，摆摆手道：
“尽管说便是，我知道轻重。”
“哎好。”随从咽了口唾沫，“将要与您对战那小子，名叫赵之逸。”
年轻人停顿一下，继而声音更小道：
“就是他与姖红仙子传出绯闻。”
战宣云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若非手下有言在先，他还真能不顾规矩去找对方算账。
强压下火气，战宣云沉声问道：
“打探到他什么修为了吗？”
“回少宗主，化神初期。”
“了不起，敢跟我战宣云抢女人，原本两宗联姻在即，为表诚意，本不打算在擂台上搞出人命，现在看来是不太可能了。”
青年面色阴沉，眼中闪过杀意，再好的脾气，面对绿帽子这种事，也不可能隐忍下去。
“少主，属下一直有个疑问，此事传这么大，对方宗门不可能不知晓，但他们自始至终不加制止，如今还派他出战，莫不是故意羞辱咱们？”
战宣云沉思片刻，摇摇头道：
“应该不会，参战人选哪怕在宗门内部也极为隐秘，灵韵宗不可能事先知道对手是我。既然派那姓赵的参加对决，说明他确实出色，甚至足够宗门对其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年轻随从点点头，“确实是这么个理，那少主咱接下来怎么办？”
“虽说不能现在动手，但可以先去会会他。”
战宣云说完，起身朝外走去。
……
王柄权正抬头仰望着那座高到吓人的宫殿，心中暗自寻思着有朝一日返回王朝，必定也要劳民伤财大兴土木一番，先前的王家确实有这个实力，但愿自己走后别出个昏庸荒唐的败家子才好。
正胡思乱想之际，旁边响起一个爽朗的声音：
“想必这位就是灵韵宗赵道友吧。”
王柄权闻言转过头，见一黑衣青年向这边走过来，长相较自己差一些，十分面生。
“阁下是？”
“哦，你我并不相识，在下只是近些日子听闻了不少有关道友的事情，一直想找机会一睹风采，不想今日就给碰上了。”
王柄权闻言了然，合着又是一个崇拜者，都怪自己实在太优秀，走到哪都有人认出来。
想到这，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止不住溢了出来，拱手道：
“在下赵之逸，不知尊姓大名。”
对面青年似乎并没有还礼的意思，面色归于平静，语气平淡道：
“犽刺宗，战宣云。”
王柄权笑容立刻凝固在了脸上，真是怕啥来啥，看对方样子，明显是兴师问罪来的。
他僵在那里半天，才重新挤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容道：
“战道友，你我之间恐怕有些误会。”
“什么误会不误会，修真界一向强者为尊，你若觉得我配不上姖红仙子，尽管在擂台上拿出本事胜过战某便是。”
“那话真不是我说的，在下觉得战少宗主与姖仙子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王柄权正说着，眼角余光瞥见大殿侧门走出一个人，他下意识扭头望去，待看清其长相，表情立马一愣。
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情况，先是疑惑看了眼二人，发现根本不认识，继而朝远处走去。
王柄权见状立即拔腿去追，结果被战宣云身形挡住了去路，对方脸色略带寒意道：
“话说到一半就想走，未免也太不把战某放在眼里了。”
见那人影就要朝天际飞去，王柄权豁然转头，不耐烦道：
“有完没完，天造地设怎么了？老子偏喜欢逆天而行！”
说罢脚下一点朝那人追去，独留战宣云满脸阴沉站在原地。
……
王柄权化神期修为运转到极致，只一步便去到那人身前，似笑非笑道：
“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你知道我一个人这些年有多苦吗？”
突然被一个不认识的化神修士拦住去路，对方下意识有些发怵，右手摸向腰间佩刀道：
“前辈，咱们认识吗？”
“我且问你，你祖籍是否在九渊？”
对方点点头，“在下确实来自九渊。”
“令师尊可是一个没脸没皮的老头？”
“前辈认识我师尊？”
“何止认识，他也是我的师尊。”
王柄权说完，再也难掩脸上笑意，张开双手，对方先是懵了一会儿，紧接着瞪大了双眼，颤声道：
“师兄！？”
王柄权笑着点点头，“好久不见。”
光天化日之下，两个大男人相拥而泣……

第六百二十章 故交
“你咋成这副德行了？”
“不帅吗？”
“帅，就是太媚气了，走，去我那里聊。”
王柄权与朴问许久未见，肚子里都憋了一大堆疑问，彻夜叙旧自然是免不了的。
二人去到白玉京后方一座小型浮岛，那里是供三仙岛弟子居住的地方，朴问虽不是弟子，但沾了师尊李长生的光，故而可以有个固定房间。
沿途不少修士主动向他打招呼，修为普遍不高，金丹元婴皆有，但资质却个个卓绝至极，都是三仙岛那些老怪在外收的弟子，随便拿出个放到外界都得被各大宗门抢破头。
王柄权如今无需法宝也能看出朴问天资，正儿八经的深紫色，虽然他做过南院大王，但到底不是真正的九五之尊，若当年肯反了达延家坐坐龙椅，八成能跟王柄权一样让资质中多一丝金意。
朴问沿途与其他修士熟络打招呼，显然来此时间不短，王柄权询问后才得知，他在自己离开九渊三十后年才破界离去。
说起原因，这位面相比他老二十岁的师弟满腹牢骚：
“师兄你是不知道，咱们九渊那帮神仙忒不是玩意了，记得当年的大雪山尊者吗？那老头死后，我拿了他的飞剑，靠着月饼的关系从萧钗那讨来修炼法门，想着多门手艺，也没指望能羽化升仙。”
王柄权点点头，“我记得剑阵要找到一个阵魂才行。”
“对，后来还真找着了，其实也不算我找的，而是月饼给的。当初咱们与鸟人一战后，月饼成了佛，我寻思没必要待在北突了，就又回云隐寺卖起了香烛。
后来孩子大了，成婚生子，老伴也先一步离去，我也算没遗憾了……”
朴问说到这，声音有些哽咽，王柄权见状拍拍他肩膀道：
“都两百多岁的人了，怎么还惆怅上了？”
朴问揉了揉脸，挤出一个笑容继续道：
“就在我大限将至时，梦见了月饼，确切的说是一个浑身冒着金光的和尚，但我能感觉到他就是月饼。
那和尚什么也没说，指挥着身旁金龙冲进了我的剑阵，等醒来后，我从箱底摸出那十八把飞剑，剑身金光流转，操控起来比之前灵动太多。
自那之后，我每天潜心练习飞剑，僵硬的身体逐渐轻松起来，连带样貌也越来越年轻。
直至几年后天上来了个老头，说要带我去做神仙，我想起师兄你之前讲的故事，就答应了，结果刚飞到半空，就被一路仙兵拦了下来。
他们说我是九渊界的叛徒，不配入天宫为仙，然后不由分说用兵器将我叉出了九渊界。
等我再次醒来时，已经到了雾山郡外，因为没有仙箓，当了几个月叫花子，最后被师尊发现，给我送到三仙岛修行。”
朴问一口气说了一大堆，与其说是讲述，更像在倒苦水，王柄权听得苦笑连连，暗道两人果真是难兄难弟。
当初自己就是被当成九渊叛徒，差点被天劫劈死，甚至连讨饭情节二人也出奇地相似。
不过以朴问先前学的那点术法，说叛徒未免夸张了，且升仙到了一半被拦下来，怎么看都是有人从中捣鬼。
朴问仇人不多，天上恰好就有一位。
那个大雪山尊者的师父，据说仙职不低，当初徒弟对战时还破坏规矩借出一剑助阵，因此绝不可能任由朴问用大雪山术法成仙。
王柄权猜到了大概，但不好再去揭师弟伤疤，转而问道：
“如此说来，师尊早就知道你来了三仙界？”
“嗯，他帮我生出一条新胳膊，扔了本书，就把我一个人留在三仙岛，隔个十年二十年过来一次，传些法器功法，向他打探你的消息也不说，就让我认真修行。”
王柄权皱起眉，师尊瞒着朴问倒能理解，可能怕影响其心境，自己回宗后老家伙一直没提这茬就有些不对劲了，他不相信对方是忘了，除非有别的打算。
王柄权摸着下巴沉默不语，再次确认朴问元婴中期的修为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询问道：
“师尊有没有跟你说有关比试的事？”
朴问略一思索，点点头道：
“是说百来年后有场比试要我参加，务必在那之前修到化神期。”
“这老梆子！”
王柄权当即忍不住骂出声来，合着老东西光算计自己不够，连朴问一道给捎上了。
看到师兄的反应，朴问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开口问到：
“师尊不至于害咱们吧？”
“呵，上次就是因为他的狗屁任务，我差点死在域外，知道后天那场比试吗？”
“莫非是你去打？”
朴问马上明白过来，他没少听周围人提及这场凶险的比试，据说五百年前一位女修死在了擂台上，三百年前还有人直接被撕成两半。
之前还在想这次轮到哪个倒霉鬼，没想到看戏竟看到自家师兄头上。
见王柄权脸色有些难看，朴问宽慰道：
“师兄你也别太担心，听说战宣云为人正值，如今又恰逢两宗联姻，他必定会手下留情的。”
“如果我俩是死仇呢？”
“据我所知，他在灵韵宗没什么仇敌啊，哦对了，除了那个挖他墙角的赵姓修士……”
朴问说着，抬眼看向对方，二人眼神接触的一瞬间，他立马回过味来：
“姓赵，赵之逸！？”
王柄权面色平静点点头，岂料对方展现出了空前的兴奋：
“师兄厉害啊，敢跟犽刺宗少宗主抢女人，还把灵韵山三峰种满花，我也真是迟钝，普天下这般会讨女子欢心的，恐怕也就只有师兄你了。”
王柄权满脸无奈，自己都快愁死了。
……
“话说回来，你哪里听到这么多隐秘的？”
“蓝岱道友告诉我的。”
“你们很熟？”
“蓝道友为人很不错，经常找我喝酒聊天。”
朴问显然还沉浸在师兄撬人未婚妻的喜悦中，这事跟他半毛钱关系没有，也不知在开心什么。
王柄权也明白蓝岱为何没原先那么死板了，合着是受这家伙影响，朴问嘴上每个把门的，肯定没少将自己的事往外说。
人一旦长时间担忧某件事，反而容易一下子看开，王柄权不再想比试之事，朝朴问说道：
“咱们两百多年没见了，有酒吗？今晚不醉不归。”
“别的可能没有，酒绝对管饱。”
朴问说着，从床下搬出满满一大坛酒，边打开封口边念叨着：
“说起喝酒，不得不提洪毛那小子，每次喝醉就出去挑事，嘴臭得很，若不是看在他师尊面子上，旁人早揍他了。”
“你俩还喝过酒呢……”
王柄权顺嘴说完，突然一愣，自己记忆中，洪毛好像从未饮过酒。
……

第六百二十一章 太白仙人
听朴问突然提起洪毛，王柄权连忙问道：
“你们见过？”
“经常见，他就在白玉京里当看守。”朴问说完，也意识到了什么，“你不会连这也不知道吧？”
“废话，酒先别喝了，带我去找他。”
王柄权在白玉京外围一处屋舍见到了失踪许久的弟子洪毛，此外还有当年一同消失的唐门少当家唐心。
两名少年如今都长成了青年，并拜了三仙界第二剑修的赵书全为师。
两百多年前，赵书全外出执行任务，偶然在九渊发现一名剑术天赋极佳的少年，并传授一式白玉京剑法。
几年后，少年对敌施展剑法无意中入了神，恍惚间意志来到白玉京，赵书全不想白白浪费一棵好苗子，便命大弟子前去将其带回。
结果大弟子抵达后发现有两名年纪相仿的孩子待在一起，一时分不清是哪个，加上九渊天地规则限制，他不敢过多耽搁，只得将二人都带了回来。
赵书全镇守白玉京千年，两名弟子承袭师业，做起了看守，两百年时间，一个修至元婴，一个金丹巅峰。
几人许久未见，说不完的话，整夜把酒言欢，讲述着这些年的遭遇，其中便包含王柄权在域外的见闻。
当提及柳媚娇与央定春时，朴问自然少不了一通马屁，在女人缘这方面，他一向对师兄心服口服。
……
次日正午，王柄权悠悠转醒，宿醉过后，哪怕仙人之躯也免不得一阵难受，他揉着太阳穴走到桌前饮了口茶水，四下打量一圈，发现自己在朴问房间睡了一晚，那家伙则不知道去哪了。
打开房门，一股清新灵气迎面吹来，正思索着要不要回去打坐调息，东南方传来一阵隆隆鼓声。
王柄权眉头微皱，心想莫不是自己睡昏了头，今天已经开始比试了。
他一路朝鼓声方向飞去，很快就到达东侧那座大型岛屿，此刻岛上聚集了很多修士，一个壮硕汉子正赤膊擂动石鼓。
石鼓每响一下，脚下地面也跟着颤动一次，直至响够九九八十一声，壮汉才停下动作，朝西北方行跪拜礼道：
“恭迎仙帝。”
其余修士也都跟着跪伏在地，口中喊着同样的话语。
王柄权在人群中找到朴问，刚走上前，就被对方一把拉着跪倒下去，他这个曾经的帝王放在仙界一文不值，也没多么心高气傲，老老实实跟着参拜。
太白仙帝仍跟当初去九渊时一样，一身白袍，神色威严，附子与蓝岱分别立于两侧，先前那位声音极好听的女子倒是没出现。
作为三界之主的老人没有过多话语，仅是朝众人点点头，然后朝不远处飞去。那里漂浮有一把漆黑铁椅，椅背插着数百把长短不一的铁剑，整体显得剑气森森。
王柄权看向奢华水准不及龙椅但气派程度远胜的王座，心中暗想自己回头也要搞一张，旁边朴问似是看出其想法，低声说道：
“那椅背上的利刃，每把都是曾经某位剑修大能的贴身佩剑，仙帝将他们击败后，取走其剑以示纪念。”
“那他可够缺德的，就不怕坏人家道心吗？”
“我跟你不熟，想死别连累我。”
朴问说着，脚步往旁边挪了挪，王柄权一脸无所谓，堂堂仙帝若连这点事都计较，那一千多年真就白活了。
不远处的附子上前一步，依旧一副冷冰冰的厌世模样，沉声开口道：
“千年之比，即将开始，此战，驹突界对犽刺宗，双方准备上台。”
言罢，坐于王位上的仙帝临空一指，远方一座浮岛向此而来。待到近前，人群中分别飞出两名修士跃上浮岛，当中一个背生双翅，显然是来自驹突界。
在对待驹突修士这件事上，王柄权与朴问态度极为一致，就算与其对敌的是域外修士，他们也不会支持那鸟人。
犽刺宗方面派出的是战宣云那位随从，名叫战风坊，原本他并不姓战，因天资出众，才被破例赐姓为战，虽有几分忘本不孝之嫌，但仍令很多人羡慕不已。
……
两人飞至浮岛上方，身影逐渐缩小，待到落地，已成为三寸小人。
这种神通王柄权在灵韵宗见过，唯有大乘期以上才能施展，由此说明弱者在强者面前就如同蝼蚁一般，对方伸手便可将其碾死。
浮岛内的二人都是化神期，但此刻在外人眼中却如同两只打架的耗子，平日动辄震天彻地的术法也成了过年鞭炮，噼里啪啦很是热闹。
看小人打架确实无聊了些，王柄权四处打量，并未在人群中看到洪毛，想来是职责所在需要一直看守白玉京，毕竟千年前出过一个附子，只身闯上五楼如过无人之境。
徒弟没看到，却被他瞧见了师父——那位三仙界仅次于太白仙帝的剑修，一手创造出白玉京剑法的赵书全。
赵书全人如其名，看起来像个文绉绉的中年儒生，长相普通蓄着短须，腰间配有一柄通体暗绿的朴素长剑，整个人看起来极为含蓄内敛，颇有几分“青衫仗剑”的意味。
中年人身旁那位，王柄权再熟悉不过，灵韵宗掌门，尊号“灵台子”，也就是自己的师尊。
据朴问所讲，师尊年轻时似乎曾在三仙岛任职，地位与当时尚未称帝的太白平等，后灵韵宗闹腾出一场不小的风波，长老往上都受到波及，被关押到修罗界。
灵韵宗作为三仙界两大宗门之一，与犽刺宗、驹突界一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突遭变故群龙无首时正需一个人去稳住形式，而这人又必须被仙庭信赖，否则难保不会再生出一次事端。
最后仙官李长生主动请缨，为防止被人认出他是仙庭“走狗”，引起宗门老一辈修士抵触，故化作中年人模样并改称灵台子加入灵韵宗，后一步步做到掌门，这才稳住了局面。
此事在当年算个隐秘，只有少数几人知道，不过如今时过境迁，在仙庭有意引导下，灵韵宗的后起修士极少有人生出反心，他们大多老实按部就班修行，期待有朝一日突破化神前去三仙岛任职。
昨日那位仙帝女弟子所说的话并非是恭维，若无李长生自断前程去灵韵宗压阵，便没有三仙岛如今的安稳，估计连仙帝屁股底下那威风的座位也坐不踏实。
……
李长生与赵书全聊了一会儿，中年男子作思索状，最后点点头向王柄权看来，目光和煦。
后者不明所以，朝对方报以笑容。
擂台上的比试很快有了结果，最终驹突界修士获胜，对手被他扯掉一条胳膊，好歹性命是保住了，惨白着脸跃下擂台，返回自己阵营。
“少主，属下没用。”
战风坊捂住血流不止的伤口朝战宣云说到，后者拍了拍他的肩膀，递上一颗红色丹药，语气平静道：
“安心养伤，别想太多。”
年轻人接过丹药，目露愧疚道：
“如此一来，担子就全压在您一人身上了。”
“不碍事，你还怕我打不过那家伙？”
战宣云嘴角扯出笑容，转头看向王柄权，不过这笑怎么看都带着几分冷意。
王柄权先前狠话都放出去了，现在不能跌份，管对方能不能看懂，直接回了个中指。
旁边朴问尤记得这是鄙视的意思，咧着嘴道：
“师兄威武，明天给他点颜色瞧瞧。”
“我灵韵宗洞府东侧墙壁有个暗格，里面藏着一个储物袋，装了不少我这些年搜刮来的宝贝。
那杆银色长枪带有器灵，是件难得的神兵，送你了，其余东西分给我几名弟子，洪毛多给他几件，这些年我也没尽到当师父的责任。”
王柄权一边看向战宣云，一边如交代后事般低声吩咐着，好似明日铁定会栽一样，旁边朴问微微错愕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
入夜，王柄权正于屋内打坐，房门被轻轻敲响，传来洪毛的声音：
“师父，赵师尊请您去白玉京一趟。”
自打见过王柄权后，洪毛为了区分两位师父，特意在称号前加了姓氏，虽然略显疏远，但总好二人分不清的尴尬场面。
听闻赵书全找自己，王柄权并没有意外，下午师尊李长生与其窃窃私语之时，他就猜到可能跟自己有关。
起身打开房门，已是大小伙子的洪毛正面带笑意站在门外，腰间仍悬着自己当年送他那把镶满珠玉的浮夸长剑，只不过剑身已重新打造过一回，混合着陨铁以及叶老爷子留下的“黛眉”。
师徒二人一路来到白玉京，王柄权还是头次正儿八经近距离观察这座三仙界第一仙塔，气派程度远胜灵韵宗那座赝品。
白玉高塔有门却无法进入，其上施加的禁制远比塔身还多，洪毛拿出一枚金印按压过去，金印形制与王柄权那枚极为相似，随着洪毛用力，禁制层层开启，最终露出一道豁口来。
塔门被缓缓打开，下午在广场上见过的中年人正抬头仰望着一根玉柱。
王柄权见到这一幕顿时愣住，先前在外面并未注意，现在才发现对方竟就是自己参悟白玉京剑法时，出现在玉柱旁的那个模糊人影。
中年人闻声转过头，神色温纯，任谁见了第一眼都会将其当成私塾教书先生一类的人物，可王柄权万不敢如此小觑，一拱手道：
“晚辈赵之逸见过赵前辈。”
男子摆摆手笑道：
“皇帝陛下不必多礼。”
王柄权微微错愕抬头，没有询问对方是如何知晓的，只是奇怪对方的谈吐方式似乎不同于寻常修士，而且身上总带着股亲切感。
赵书全看出了对方的疑惑，开口解释道：
“我与王道友一样，皆是来自九渊。”
王柄权闻言了然，立马对眼前男子亲近不少，询问道：
“不知先生生于何年，又因何来此？”
“赵某生于盛唐，及冠之年恰逢诗仙李太白仗剑去国辞亲远游，当时的儒生，无一不仰慕青莲居士随性洒脱，纷纷添置一把名贵长剑，也不管能不能用到。”
中年人说着，突然忍不住露出笑容，继续道：
“赵某那时也不例外，只不过空有利器却不善使用，最后被一伙山匪连衣服带佩剑一并给劫去了。
落魄无依之时，竟在一处小酒馆偶遇诗仙本尊，赵某厚着脸皮跟随一路，诗词歌赋未见长进，却学了套不俗的剑法。
后逢安史之乱，诗仙携妻一道南逃，赵某念及家中父母，遂返乡，我二人就此分道扬镳。
五年后，彼时的青莲居士年近花甲，受永王之败牵连，被流放至夜郎，当时我恰好前去EZ探望友人，二人异地再遇，谈及年少英姿之时，难掩唏嘘。
当夜在EZ节度使韦良宰府中喝得酩酊大醉，诗仙也在那时做出了一首流传后世的自传长诗，开篇一句‘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令赵某神往不已。
再两年后，赵某于乡中授书，突闻太白仙逝消息，悲戚凄楚之下，一病不起，朦胧中见太白前来带我游览仙境。
那里有高大参天白玉楼阁，雕梁画栋金顶殿堂，松柏相间，鹤唳兽啼，瀑流轰鸣……若此处还不是神仙居所，那赵某就实在想不出仙人究竟住在何处了。”
王柄权此时已听出玄机，笑着问道：
“莫非当年那位谪仙人，便是如今的太白仙帝。”
赵书全点点头道：
“千年前附子被人设计陷害，太白仙帝作为师尊却无能为力，郁郁寡欢之下，施展术法让自己做了一世凡人。”
“如此说来，赵剑仙你也是仙帝弟子喽？”
赵书全摇摇头道：
“那时还未称帝的太白仙师一直觉得修真界就如同江湖，一个人的武林太过单调无趣，因此他让我来为这江湖添一份生机，同时也给自己找一个对手。”
王柄权闻言面露怪异，这些身居高位者还真是让人琢磨不透，其他人都抢着当那第一，他倒嫌无聊，莫不是真应了那句“高处不胜寒”？
听了许久故事，王柄权这时想才起正事，开口道：
“不知前辈请我来有何指教？”
“听李宗主说你尚未完全参透白玉京剑法一层八式，那仿制白玉京是我同李宗主共同创造，观悟速度确实不及此处，今晚你可留着楼内。”
“谢前辈。”
王柄权赶忙拱手感谢，料想是师尊卖了个人情，才让自己能开小灶。

第六百二十二章 尊严之战（一）
赵书全走后，徒弟洪毛凑上前道：
“师父，知道赵师尊为何对您这么照顾吗？”
“难道不是因为师尊给我说情？”
“当然不是，赵师尊以前是读书人，免不了有些家国天下的情怀。北元入主中原时，见江山落入异族人手中，尚且年轻气盛的师尊差点提剑杀回去。
后来王家先祖将北突人驱离中原，赵师尊得知后拍手称快，您作为王家后人，又做出许多利国利民的政绩，赵师尊自然高看您一眼。”
“没想到仙人中竟也有如此至情至性之人。”
王柄权总算明白对方一上来称呼自己皇帝陛下的原因了，心中感慨之余，暗道不能浪费了这番好意，随即走到第六根玉柱下，开始了参悟。
洪毛见状自觉退下，同时心中对这位昔日教导过自己的师父愈发钦佩起来。
他在白玉京待了两百年，每天面对一座堪称宝库的玉塔，剑法虽上到第三层，但藏在一层玉柱中的剑式他只悟出四式，剑招一直浮于表面，缺少灵动。
王柄权此刻已平心静气，如先前般凝视柱子，不多时，祥云散去，再度显现出熟悉的暴风骤雨。
……
次日晌午，楼外鼓声雷动，王柄权睁开双眼，目中电光闪过，起身朝外走去。
东侧大陆如先前围满了修士，这次洪毛跟唐心都特意告假前来加油打气。
“洪毛，你师父不会死在擂台上吧？”
二十来岁模样的唐心，眉眼间带有他老爹唐致几分神韵，只可惜久未归家，他也没办法让那些非议自己娘亲的族人都老实闭嘴。
洪毛听闻此言，微微有些不悦道：
“你小子说什么呢，那可是我师父，他怎么可能输给一个铲兽屎的？”
“那可不是普通铲兽屎的，而是他们的少宗主，百年前踏足化神，如今达到中期，境界比你师父高出一截。
况且他们之间还因为女子闹得众人皆知，先人说得果然不错，女人果然是祸水。”
成年后的唐心，少了许多年少时的灵气，反而更像一个喋喋不休的话痨。
洪毛翻了个白眼，回怼道：
“你若真这么想，就离姜灵远点，别让您金贵的少爷身子沾了祸水。”
“害，都哪年的陈芝麻烂谷子了，少爷又怎么样？若不是来了三仙岛，我现在都不知道在哪个坟头埋着呢。”
唐心故意回避问题，根本不搭洪毛口中那位“姜灵”的话茬。
……
两人说话的功夫，王柄权来到岛上，这次太白仙帝没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紫绣金的神官，看附子与蓝岱对他的态度，地位显然不低。
神官抬手唤来浮岛，无需多言，王柄权与战宣云分别从东西两侧飞上擂台。
进入结界一瞬间，王柄权再度感受到了当初宗门小比时的眩晕感，待脑袋恢复清明时，已然缩为巴掌大小。
望着周围堪比昆仑巨木的大树，王柄权目光闪动，有朝一日，自己必定也会到达这个境界，不过在此之前，他必须活着通过比试。
已经隐忍许久的战宣云率先动了起来，起手就是杀招，一根修士极少使用的九节鞭带着呼呼风声抡出，王柄权见状连忙后跳避开。
战宣云所用九节鞭不同寻常，并非以铁环首尾相连，而是一节节如同柳叶般的细薄刀刃，中间以灵气维系，每段都可如飞剑般掷出，令人防不胜防。
王柄权中途躲开了攻势，可对方轻轻甩动九节鞭，最前头一节蓦然激射而出，擦着他的脸颊飞了过去，留下一道细小伤口。
王柄权擦擦脸上淌出的鲜血，知道那混蛋是故意，也不再藏私，腰间幻化出双剑，骤然出鞘。
两道混合了白玉京一层剑法的剑气迸射而出，王柄权迅速将两柄长剑击打在一起，一道无形波纹随之扩散开来。
战宣云目光沉着，身形后退间，手腕快速在身前转动，形成了一个九节鞭旋涡。
只要剑气冲撞其间，任凭威力再大，也会被柳叶短刃瞬息搅碎。
王柄权两招过后，收剑入鞘，目光平静，静待剑气将要临近对方时，口中轻声呢喃一个音节，只见空中两道剑气瞬间没了踪影，而后分别出现在对手右侧与后方。
雨无定式，落地有声，声之所及，便是雨滴方向，这就是白玉京“雨”之一式的妙用。
……
战宣云感受到背后和身侧传来的凛冽寒意，全身寒毛不自觉战栗起来，他连忙回身挥鞭阻挡。
一条优美弧线划过，银色长鞭被拉长了足半丈，狠狠击打在两道剑气上。
连续两声巨响传来，战宣云被震得倒退出去，刚踏出三步，屁股上就传来一股巨力，整个人又被一脚踹飞回去。
对方脚法异常刁钻，痛感虽没多少，却让他一时失去平衡，差点摔个狗吃屎。这还不算完，眼见其脚步不稳，王柄权持剑欺身而上，眼中一丝淡蓝电光闪过，上空立刻聚集起一大片浓重黑云。
王柄权一剑点向战宣云，天上乌云也随之阵阵轰鸣，几息间便生出大量游走电光。
战宣云虽不知对方在搞什么名堂，但凭直觉知道若这招挨结实了，绝对得掉半条命，他眼中透出果决，九节鞭抬至胸前凌空一较劲，“啪”地一声，整根长鞭立刻四分五裂绷断开来。
上方云层雷霆已酝酿到极致，随着王柄权一剑点下，一道粗壮电光也从九天上倾泻而下，直直击打在战宣云身上。
擂台外的看客皆下意识屏住呼吸，站在西南角的洪毛与唐心更是瞪大了双眼，这便是白玉京一层“雷”之一决，他们曾听师尊讲过，这还是头一遭亲眼瞧见。
……
雷霆以摧枯拉朽之势劈向战宣云，一阵刺目电光过后，他却依旧完好无损站在原地，九节柳叶鞭不规则悬浮在身周，彼此以淡青灵力纵横相连，居然组成了一个笼子。
王柄权瞪大了眼，一脸不可置信自语道：
“没理由啊。”
尤记得他当初对阵文扶鼎雷法时，用出了避雷针，结果两百年后居然有人用类似的方法来对付自己。
战宣云自然不懂这些，只是之前修炼时无意中发现的，此刻他放下了轻视，沉声道：
“接下来该我了吧？”
王柄权很快从惊愕中缓过神来，提剑指向对方道：
“还早着呢。”
……

第六百二十三章 尊严之战（二）
九节鞭重新回归原样，在阳光映射下，闪着点点寒光，王柄权言语说得硬气，但在对方攻上来时也只有被动防守的份。
软鞭不同于寻常兵器，其角度之刁钻，连使用者稍有不慎也有可能伤到自己，可一旦运用熟练，就能给对手不小的压力，尤其每截短鞭还可单独攻击。
王柄权双剑不停在身周抵挡，叮叮当当声不绝于耳，战宣云兵器甩动之余，一脚踹向对方腹部，王柄权只得收腹后撤，上半身不可避免呈现出前倾姿态。
对手抓准时机，软鞭直直抛出，在空中划过一道笔直银芒，九节鞭身相继分裂射出。
王柄权抬起左手红剑，一道炽热剑气自剑尖迸出，撞至一截柳叶刃上，其余尖刃也因为爆炸冲击偏离了原本方向，从王柄权两边掠过，飞向远处。
“现在没武器了吧。”
王柄权说着，脚下瞬间发力，同时左手红剑归鞘，右手灵淬剑带着电光向对方斩去，正是注重速度的“电”之一式。
电光火石间，剑刃便抵达对方咽喉。
战宣云显然被其速度震慑到，脚下急急后退，仍握在手中的鞭柄急速拉动，一根纤细到几乎透明的灵气丝线出现在二人中间。
丝线并不会伤到王柄权，但其末端牵引的柳叶刃可就说不好了。
修士对战时，身体自然牵引四周灵气，战宣云将灵气丝线布置在身前，就等着对方主动撞上来。
灵丝如同结冰的水，进入体内终究会被重新化水为己所用，可在这之前，与丝线相连的九片柳刃却会要了对方的命。
王柄权知晓轻重，当机立断，不再追击对方，手中长剑蓦地转变方向，直直下劈，将灵气丝线斩断，后又迅速闪身躲过紧随而来的九片叶刃。
即便反应迅速，他的胳膊还是被锋利叶片刮过，留下一道极深的口子。
……
哒哒哒……九截柳叶刃相继连在一起，不再是松散的九节鞭，而是成了一把闪着银光的长剑。
战宣云手腕一拧道：
“看你这么爱用剑，不如尝尝战某的剑法。”
言罢，一剑递上。
王柄权不知道对方哪来这么多花样，艺不在多而在精，待会儿他就要让对方明白这点。
王柄权缓缓闭目，只一瞬，外界一切都寂静了下来，他整个人气势为之一变，口中重重呼出一口浊气，天上原本有了消散迹象的乌云再度聚集到一起。
乌云背后，原本空荡的天空出现一片浩瀚星空，星空两侧，日月同辉。
这景象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愣，唯独站在人群中的洪毛面带兴奋道：
“来了，真正的白玉京一层。”
原本略带燥热的空气逐渐冷却下来，擂台上刮起一阵凉风，风中夹杂着丝丝水汽，细细感受后才发现那是雨丝。
最先感受到变化的战宣云不自觉停下脚步，非是他不屑乘人之危，而是眼前男子传出一股极度危险的气息，自己则好似在面对天威。
几息过后，微风变作狂风，细雨化为暴雨，天地之间出现一张银白雨幕，外界根本看不清擂台上的二人。
王柄权始终闭目不言，整个人沉寂在自己的内景中，他仿佛依旧处在白玉京，静静观望着一根根玉柱。
……
“咔嚓”一声响起，整座浮岛被雷光照亮，众人也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王柄权动了，使出了他从未用过的一招，此招与白玉京一层剑法极为相似，但细微处却大有不同。
在场之人就算不是剑修也或多或少领略过赵剑仙风采，别人施展白玉京剑法，大多得其形而不得其神，而眼下王柄权却形神兼备。
白色身影化为电光一闪而过，再出现已然位于对手身后，黑色身影置于身前防护的刃阵瞬间停顿一下后，再度恢复运转。
黑云散去，天空恢复晴朗，雨后的浮岛一片清明，地面水洼与青葱植被皆表明这里刚经历过一场暴雨冲刷。
枝头残存的雨水滴落在地面，溅起水洼波纹阵阵，年少有为的犽刺山少宗主呆愣着摸了摸脖子，拭去为数不多的鲜血——若对方愿意，完全可以摘了他的脑袋。
沉默片刻后，男子沉声道：
“战宣云甘愿认输。”
擂台外死一般的寂静，洪毛见其余人没反应，赶忙带头叫好，剩下人这才反应过来，有跟着庆贺的，也有交头接耳议论的。
战宣云转身看向王柄权，眼神中透过挣扎，最后一抱拳道：
“谢赵道友不杀之恩。”
见对方如此直爽，王柄权也放下了先前的个人恩怨，回礼道：
“战少宗主承让了。”
“战某愿赌服输，回去就取消与姖仙子的婚事。”
战宣云说罢就飞下擂台，这回反而轮到王柄权愣在原地了：
这些人什么毛病，怎么一个个都喜欢自说自话？
……
胜负已定，有人欢喜有人愁，自始至终未曾露面的老家伙们，此刻正聚在三仙岛正殿当中，望着中央一个大水球，神色各异。
水球上显示着王柄权二人的比斗，见他施展剑术引来天地异像，纵使是这些见惯了世面的强者，脸上也不禁为之动容。
当中一个魁梧中年人皱眉道：
“赵剑仙，这不是你的剑法吗？”
其语气略带不满，似乎是在责问，不待对方回话，须发皆白的李长生率先说道：
“多新鲜啊，赵道友对讨教之人一向大方，三仙界剑修至少有一半都会白玉京剑法，怎么到了我徒弟这里就不行了？莫不是战宗主输不起，越活越回去了？”
“李老头，输不起的是你吧？三仙岛在此事上一直秉持中立，赵剑仙也是众所周知的公允，定是你这老家伙不要脸皮破坏规矩。”
“战犷，枉你长这么大体格子，心眼小得跟针鼻儿一样，若不服气，就同老夫单挑，谁输了就磕头叫爷爷。”
“怕你不成？”
魁梧汉子说着，身后浮现出一尊巨大九头狮子，吼声震天，连带大殿房顶都跟着颤。
对面老者冷笑一声，身周蓦地显现出九条白龙，龙吟阵阵，与那狮子形成势均力敌之态。
形式一触即发，不远处传来一个略带愠怒的声音：
“够了，一把年纪也不嫌丢人。”
话音一出，立刻形成无形威压，将两名宗主的本命法相压得一瞬间出现了恍惚。
二人狠狠对视一眼，各自收回神通，坐于王座上的仙帝叹了口气，徐徐道：
“此事书全事先已同我讲过，老夫也同意了，非是偏袒谁，那名小娃娃天资的确过人，仅一夜便同时领悟雷、电二剑。战犷，你儿子输得不冤。”
见仙帝发话，所有人皆不敢再有异议，乖乖点头称是。
……

第六百二十四章 旧人
战后王柄权一直没见到师尊，料想老家伙又不知找哪个仙子闲聊去了，便安下心来每日与朴问等人饮酒作乐。
三仙岛的灵气较灵韵宗强上不少，但王柄权是不可能修炼的，他来三仙界的初衷就是为了参加这场比赛，如今有惊无险度过，之后再发生什么都与自己无关了。
他本质上仍是条咸鱼，若不是屁股后头有火烤着，他才懒得挪动半步。
三仙岛不愧聚集了三界所有天才修士，不仅个个天资了得，连那些仙子也比别处来得漂亮，加之朴问在三仙岛人缘不错，随便就能找来几位女修一同研习高雅之事。
这不是什么猥琐的隐晦说法，而是正儿八经的君子六艺八雅。
仙子们大都活了几百年，若没几个爱好撑着，早就无聊死了，她们随便拎出一个本事都不输于王朝那些名家。
九渊虽然修士资质平平，难出声名赫赫之辈，但在高雅技艺这方面，却是远超其余两界，因此颇受自命高人一等的仙人们垂青。
几天时间，王柄权就体会到了何为天籁之音、何为百发百中、何为成局于心……虽说所用器械动辄就是万年古琴、千万年龙筋弓这种凡人根本弄不到的玩意，但本事却是实打实的。
至少王柄权跟一位仙子对弈十几局，就赢了一局，而且说不好是还是对方有意相让。
王柄权想着再享受几天这种乐不思蜀的日子，然后返回九渊界。看看自家江山有没有被不肖子孙败光，顺便想办法绕过天道为王家再添几百年国祚。
往后的日子就三界任遨游了，化神期的万年阳寿，够他挥霍了，若是有可能，他还想看看自己曾经身处的那个时代……
这些都是后话，不过现在有一点可以确定——打死他都不会再掺和到麻烦事中了。
……
正与几位神仙姐姐饮酒投壶之时，失踪多日的李长生从远处飞来。
见两名弟子荒废修行在此作乐，一向好脾气的老者微露不悦道：
“枉老夫还忙前忙后帮你们，没想到竟躲在这里花天酒地？”
“师尊，来得正好，坐下一起喝酒。”
朴问估计是喝高了，站起身摇摇晃晃朝老人走去，伸手要拉其入伙。
见对方没反应，还凑到耳边小声道：
“师兄都跟我说了，您老人家就好年轻漂亮的仙子，正好几位姐姐修炼遇到了瓶颈，急需您这样一位经验丰富的前辈帮忙指点呢。”
李长生闻言下意识面露喜色，紧接着又想起正事，一甩手面色严肃道：
“你们两个随我来。”
说罢转身朝远处飞去，剩下师兄弟二人不明所以，笑着向几位仙子致歉告辞后，追随师尊离去。
……
师徒三人一路奔中央浮岛大殿而去，途中老者一言不发，两个年轻人一直眼神交流，暗道是不是这次太过放肆，果真触怒了师尊。即便如此，王柄权仍是打定主意，不让朴问去重蹈自己的覆辙。
虽说如今他的修为在同辈中属于顶尖，但那都是数次九死一生换来的，若是可以，他更愿意按部就班修行，哪怕速度慢点，也好过隔三差五同人生死对决。
三人很快来到浮岛中央广场，李长生径直进大殿，王柄权紧随其后，他还是第一次来此，难免好奇，四处打量起来。
大殿内部规格谈不上奢华，反而显得极其古朴，几根高大柱子耸立左右，其上镶有青铜纹饰，看样子应有不下数千年。殿内正中央摆放有一尊巨大圆形青铜鼎，侧方四足皆篆刻有各色龙、兽、饕餮纹。
老者止住脚步，双手伸向铜鼎，沉声道：
“你二人且为我护法。”
言罢，磅礴灵力倾泻而出，源源不断灌注入鼎，两人虽依旧摸不着头脑，却也老老实实分立左右。
片刻后，一根水柱从鼎内升起，逐渐在上方凝集出一个大水球，水球直径约一丈，通体淡蓝，表面显现出各色光斑，飘忽不定。
做完这一切，老者收回双手，额头微微见汗，转头看向王柄权道：
“此物名窥天镜，可循天地轨迹，照映过去未来。”
“了不起。”
王柄权随口感叹道，语气平淡不带丝毫惊讶，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师尊想干什么，看老人家这么卖力，总应该配合一下。
李长生看他这般不当回事，心中不住暗笑，继续开口道：
“修道先修心，二位爱徒，你们心中可有放不下的人或事。”
王柄权闻言一哆嗦，对方这般亲昵称呼自己，指不定憋着什么坏，于是他摇摇头道：
“没有，我现在很开心，答应您老的事也完成了，现在就想着混吃等死，什么也不用管。”
朴问终究不知世事险恶，认真思索一会儿答道：
“先前最放不下的是月饼，怕她真会当一辈子和尚，现在她都成佛了，木已成舟。后来担心发妻和孩子，不过现在都寿终正寝了，我也没什么心事了。”
李长生闻言点点头，抚须感叹道：
“三仙界修士，相比九渊登仙成佛即为终点，更难脱开七情六欲的烦恼，而这些烦恼在将来某一日，势必会成为道途上的阻碍，更有甚者，会变作心魔乃至伤人的利器。”
说着，老者目露认真看向王柄权，“徒儿，说出你真正的烦恼。”
王柄权直直看着对方，半晌后叹了口气，缓缓道：
“弟子生平但求问心无愧，做事也都留有余地，非必死之人不杀，存不义之举不行，若论此生意难平，恐怕只有两位发妻了。
弟子虽陪荣荣走到最后，但其一生未必快乐，与我成亲之后，她不再做上阵杀敌的女中豪杰，也不再是家中受宠的小女儿，虽不必沾染鲜血，却成了担忧柴米油盐的贤妻良母。
我先前琐事缠身，没去注意这些，现在却无一日不在想，她的存在好似只为了这个家，像是自拔羽毛的鹰隼。
倘若有来世，我希望她可以重新做那自在之人，展翅于苍穹，不用自囚于一座精致的鸟笼。”
……
王柄权说完，老人也随之沉默。他没寻过道侣，自然不懂得那令凡人死去活来的男欢女爱，但活了千余年，一些老生常谈的道理还是明白的。
当真喜欢一个人，可以是占有，可以是牺牲，也可以是放手，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老人捋捋胡须，缓声道：
“既然你都想通了，又何来烦恼一说？”
“之前弟子尚不明朗，独自一人堵在死胡同里，如今讲了出来，反而看开了，这一心结也算迎刃而解。”
王柄权说到此处，顿了顿，抬头看向前方水球。
“弟子第二个烦恼，是一位名叫阿青的女子。我俩成婚之日，她死在了东罕刺客手中，自此天人两隔。
刚认识时，她是一个面冷心善的死士，万事以命令为先，哪怕需要与自己的胞姐为敌。
后来她负责护送我，途中遭遇危险，我跌下悬崖，幸被她所救，可脑袋还是受创失去记忆，二人自此在一处渔村定居。
那时她叫阿青我叫阿越，我们似乎都变成了另外的人，一向任务为重的她并未将我的消息传回去，而是同我过上了打鱼织布的生活。
直至成亲时，我仍以为自己看到的是真正的阿青，可当我恢复记忆后，又分不清哪个才是她。若有机会，我想重新去认识真正的她。”
王柄权说完，转头看向李长生，突然跪倒在地，行了一个大礼道：
“师尊，请您告诉弟子，这世上是否有轮回，我又能否再见她一面？”
老人俯身轻轻将他扶起，含笑道：
“老夫今日找你来，就是为了此事。”
说罢，手指一点前方水球，阵阵波纹晃动，原本色彩斑斓的球面颜色逐渐淡去，继而显现出影像。
……
那是一名女子，一袭大红嫁衣，对镜描秀眉点朱唇。王柄权看到这一幕，眼泪立刻顺着眼角淌了下来。
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那片沙滩，回到了那处小屋，静静望着那张绝美的脸。
老人暗自叹息一声，手掌翻转略过这段影像，以免勾起徒弟陈年旧伤。
画面一阵模糊过后，出现了另一个女子，一身桃粉装扮，捧着一大丛花朵，对着一名路过的修士露出笑容。
王柄权睁大了双眼，画面中正是自己初次上山与姖红相遇的场景，他不知道师尊是什么意思，转过头看向对方。
后者右手轻轻一挥，空中水球立马失去牵引，哗啦一声坠入铜鼎中，随后悠悠开口道：
“想必你已经听过赵剑仙的故事了，白玉京是他自愿借予你的不假，那故事才是老夫的意思。
太白仙帝有一式神通，可将自己化为凡人体验凡尘，此术被他当做散心之用，后传至姖家，被他们发扬光大，成了一门感悟术法。
众所周知，修行到了驻魂期，便不再是单纯积攒灵气突破修为，而是对天地人的感悟。这种感悟直接作用于神魂，方式颇多，但原理大致相同，假借外力，以它山之石攻玉。
当中最常见的是信仰之力，让凡人为自己修庙宇建祠堂，信奉之人越多，力量便越强，这种信奉又有恩威之分。
循恩途者，彰显神迹，许给凡人财运、官运、阳寿、子嗣，趋吉避凶消灾解难，让众生诚心叩拜。
走威慑者，施众生以严刑，不尊神者诛，不敬神者灭，行恶端得恶果，永堕轮回阿鼻，让其心生畏惧，更加潜心敬神。
你们九渊走的便是恩威并施的路子，成效着实不错。”
李长生口中虽在夸奖，可脸上却止不住透出讥讽，显然不屑于这种愚弄凡人的行径。
王柄权此刻已隐隐猜到了什么，虽然心中着急，但看师尊在兴头上，就没打断，安静听对方继续讲述：
“信仰之法利弊参半，好处是得来容易，无需去刻意维持，一旦神迹传开，世人便会自发为你传经布道，甚至编撰一些不存在的事实。
正因为此，你也极容易陷入自己种下的因果。譬如世人皆言你为了苍生，不惜自断生机，一旦相信的人够多，那你便真的会自断生机。”
听闻此话，王柄权冷汗都下来了，自己当初将一剑断天堑的事大肆宣扬，民间已经建立起不少“赵剑神庙”。
不过好在当时用的化名，虽说信仰之力无法为己所用，但好在谣言也不会找上自己。
老者瞥见徒弟脸色的精彩变化，知道其定然用过这个法子，继续说道：
“老夫以上所说，皆算旁门，若想得大道，姖家改良的仙帝术法便是一剂良方。
世人皆当仙人位于方外，不食烟火不问世事，殊不知他们周围就有很多转世仙人。
这些转世者不论帝王将相还是斗升小民，都不会记得自己是谁，唯独走过一遭轮回，人死灯灭那一刻，才会蓦然想起自己的真实身份。
他这一生的感悟都会用于修为，求人不如求己，此乃最稳妥的方式。”
王柄权闻言豁然开朗，文扶鼎当初倒行逆施，不拜天地而拜自己，竟无意中契合了真正的大道。
……
见老人不再卖弄，他赶忙问出了自己真正关心的事：
“师尊的意思，阿青就是姖红的转世？”
老者点点头，“此事也是老夫最近听仙帝提起，姖红是姖家难得的天才，世人皆认为姖家留下男丁，赶走沈霄父女是为不义，殊不知沈尊令才是得了宝山那个。”
王柄权闻言脸色有些难看，在众人眼中，姖红似乎自始至终都是一个物件，不论在家族还是宗门，亦或者亲生父亲，都看重其资质多过感受。
王柄权现在虽恨不得立马回宗门问个清楚，但心中仍有疑问：
若她真是阿青，为何不与自己相认？
她明明知道，若说出真实身份，自己就算拼了命也会阻止这场联姻，又或是说她根本就不想相认？
已经二百余岁王柄权俨然像极了十几岁的青涩少年，在情爱之事上无端思虑过多，前怕狼后怕虎。
老者看出了徒弟的挣扎，平静解释道：
“姖家丫头不是不认你，而是认不出。术法创建之初，便是供修士顿悟所用，修道之人动辄万载寿命，一世凡人不过是白驹过隙，若每次都记得真切，岂不是要被逼疯？
原先也不是没人尝试保留记忆，但最后反而徒增许多烦恼，甚至修为停滞不前，就此沦为庸才。
姖家人为了防止再出现类似‘斩不断理还乱’的情况，重新修改术法，转世前后的记忆一并抹去，这才使得众修士能静心修行。”
……

第六百二十五章 平静
王柄权顾不得师尊是有意相瞒还是刚得知真相，他现在只想快些回宗门弄个明白。
见其如此着急，李长生反而不慌不忙道：
“徒儿，咱们有约在先，不知你在姖红的事情上算不算后悔了？”
“您老人家有什么要求尽管说便是，弟子愿赌服输。”
老者露出笑容，“好，这第一件事，就是教导你不争气的师弟，在比试前达到化神，务必要尽心尽责，万不能吊儿郎当。”
“放心吧，之前他有多舒坦，接下来就会多折磨，在我这里他将连牲口都不如。”
王柄权转过头，面带冷意看向朴问，后者一个哆嗦，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
“师兄，咱不是说好要一起混日子吗，你怎么说反水就反水？”
“为兄也是为了你好，这修仙界多凶险，在我手上多吃点苦，往后到外面就少遭点罪。”
“放屁，你分明就是见色忘义。”
朴问是迟钝又不是蠢，刚才从二人谈话中已经明白了大概，对方为了那个名叫姖红的女子，居然不顾兄弟情谊要将自己往火坑里推。
王柄权哪管他怎么想，狞笑着伸出手，以化神修为强行擒住，并用术法封锁了他的灵力，朝李长生说道：
“师尊，咱们走吧。”
……
灵韵宗内突然传来犽刺山退婚的消息，未说具体缘由，连贵重的聘礼都没讨要。
宗内上下对此事议论纷纷，宽容与刻薄言论皆有，反而作为当事人的姖红反应平平，一个人站在院中欣赏漫山遍野的红意。
蔓藤缘槿独有一个特性，炙热夏季显现出比桃花更甚的粉红，入秋转凉则会渐渐变作深红，刚好与她的术法相反。
此刻恰逢中秋前后，三峰鲜红如火，宗内许多男女修士跟着沾了光，在这花前月下的曼丽景致中，选定了自己的道侣。
“姐姐，太好了，听说你不必嫁给那个战宣云了。”
得知消息的姖绿第一时间赶来赤霞峰，满脸喜色，作为同胞妹妹的她最能感受姐姐这些年藏着心底的酸楚。
“你这丫头，姐姐都嫁不出去了，你还如此高兴？”姖红皱眉说到，但眼中却隐隐透出笑意。
“姐姐若真那么急嫁，妹妹就霍出脸上犽刺山说道说道，实在不行聘礼咱不要了。”姖绿满脸认真。
“你这丫头，竟敢拿姐姐寻开心，看我不好好教训你？”
姖红说着，就要伸出手去挠妹妹痒，后者边笑着躲开边说道：
“姐姐若不嫁到犽刺山，莫不是想嫁那负心人？”
“还敢说？”
姖红似乎是真动怒了，化神修为施展，瞬间去到妹妹身后，一把抱住了她，而后上下其手。
姖绿经受不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连连开口求饶，不过心中却是高兴，记得上次姐姐同自己这般嬉闹，还是小时候，那时母亲尤在家中。
……
“所以就说嘛，灵韵宗并不比三仙岛差，你也看到赤霞峰的仙子了，个顶个出尘于世，师哥还能害你不成……你小子能不能把口水擦擦。”
不远处传来男子声音，只是待到近前，那声音一下子停下了，来人正是王柄权与朴问。
姐妹二人嬉戏的时候，不可避免有些春光外泄，而这一旖旎场景恰好落在了路过的两个男子眼中。
眼见对面女子表情从发愣到羞愤，继而两张俏脸变得绯红，王柄权立马反应过来，转身一脚踹出，力度之大，差点将朴问踹下山。
“臭小子，我说你怎么走个路还能流出口水来，原来是觊觎两位仙子的美貌。”
“师兄你！”
“别叫我，赵某没有你这种师弟。”
刚还情同手足的二人，此刻竟如同仇家一般，旁边两名女子知道他们在演戏，懒得拆穿，整理好衣服便准备进屋。
王柄权见状连忙开口道：
“姖红仙子，听说犽刺宗取消了婚约，恭喜。”
不待姖红答话，姖绿率先皱眉道：
“恭喜什么？这事和你有关系吗？我姐姐嫁不出去你很高兴？”
一连串三个问题，将王柄权问得哑口无言，虽然他很想与姖红相认，但想起师尊的话，最后只是微微一笑，拉起被他踹倒的朴问，朝远处走去。
直至二人身影淡出视野，姖红才若有所思道：
“有没有感觉今天他似乎有些不同？”
“没感觉到，依旧那么面目可憎。”
姖红闻言摇摇头，转身返回屋舍。
远处，朴问揉着腰回头观望一下，发现没了两位仙子的踪影，开口道：
“师兄，你就这么放弃了？”
“没了记忆的阿青，就像当初失忆的我一样，已经完全成了另外一个人，倘若这记忆一直回不来，她便一辈子只是姖红。”
“那你喜欢她不？”
“说不好。”
回宗路上王柄权还心存忐忑，可真正见到对方后，又丝毫找不到曾经阿青的影子，况且她未必希望自己被当成另外一个人，一切还是顺其自然地好。
朴问在旁边歪着头不知寻思什么，在他看来感情很是简单，喜欢便在一起，管他什么前生来世记不记得。
……
师兄弟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很快到达赤霞峰一处开阔地。
已达化神期的赤霞儿早早等在此处，见王柄权二人到来，嫣然一笑道：
“想必这位就是赵道友的师弟了吧？”
朴问愣愣站在原地，直至王柄权捅了他一下，才回过神，挠挠后脑勺道：
“在下朴问，不知仙子芳名？”
“这位是赤霞峰尊令，赤霞儿，接下来一个月监督你修行，万不可偷懒。”
王柄权没好气道，看着朴问那张快笑出粉刺的脸，暗道这家伙该不会是老树开花第二春了吧？
又简单吩咐几句后，留下一架沉重铁犁，而后返回了岩君峰。
他给朴问的修行跟自己当初刚上山时一样，先轮番体验一遍五堂，最后从中选其一，自己隔三差五去督促一下，其余时间想着如何唤醒阿青的记忆。
王柄权已不再是当初见一个爱一个的少年郎，若说岁月教给了自己什么，那便是爱好一个人已相当不易，万不能像老爹那样四处留情，最终害人害己。
接下来几天，灵韵宗随处可见王柄权的身影，一会儿指导几名弟子修炼，一会儿去赤霞峰转悠一圈，要不就到河边偷钓小长老的一线龙鲤，被追着揍的时候便躲到顶峰大殿，陪掌门下几盘棋。
……

第六百二十六章 物归原主
李长生活了上千年，棋力却算不上精湛，虽较凡人高明上不少，可若与同辈人相比，就是妥妥的臭棋篓子，也就王柄权这种小辈能与其下得有来有回。
“听说你又偷许长老的龙鲤了？”化为中年模样的李长生开口道。
“修仙者的事，怎么能叫偷？我那是钓，愿者上钩。”王柄权底气十足。
“你若再这样作死，老夫也保不了你。”
“只是觉得那小鬼好玩罢了，故意逗他，鱼我钓完原封不动还回去了，是他自己心眼小。”
“灵韵宗可没人敢将他当个孩子，而且上次若不是他帮你压下石碑破裂一事，你那小徒弟早就引起仙庭注意了。
你应该知道，那帮老家伙极为难缠，就算仙帝跟他们打交道也要头疼不已。”
王柄权闻言，举起的白子停在半空，疑惑道：
“修真界不是一向强者为尊吗，为何仙帝要受一群弱者掣肘？”
中年人叹息一声，捡起棋盘几枚死子道：
“仙帝怕的不是那些迂腐不化的老家伙，而是他们背后的宗族。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你可知这五城代表着什么？
那是五个万余年前就存在的古老仙族，加在一起比驹突、灵韵、犽刺地位还高，明面上在仙庭不见有多少人，但背后却根深蒂固，足以影响仙帝颁布的法令。”
王柄权闻言来了兴致，将棋子放在一边，好奇道：
“既然他们如此厉害，为何弟子从未听说过？”
“这也正是他们的高明之处，树大招风，在你们九渊，不也有很多富可敌国之人？有些甚至与皇帝私交甚密，可他们最后的下场又如何？”
王柄权了然，中原历史上确实出过很多经商奇才，有几位甚至出资帮别人夺皇位，之后还拿出不菲的家财替帝王养活军队扩建城邦，可最后皆沦为兔死狗烹的下场。
伴君如伴虎，首要便是不可功高震主，若真说起来，那些隐匿在幕后的高门阀族确实活得更久，且每代都能出一两个入朝为官者，官职谈不上多高，可也绝对不低。
比起搬弄权谋，他们似乎更喜欢纳才办学著书立说，在文坛中举足轻重，往往一呼百应。
文人以笔墨诛人，丝毫不输武将舞刀弄枪，皇室为了保全名声，通常不会轻易拿他们开刀，现在看来，当真与仙庭有些相似。
……
王柄权没想到修仙的尽头，竟又回到了凡人那套，李长生这时敲了敲棋盘继续道：
“千年前，灵韵宗就是看不惯这一点，暗中集结兵力进攻五大仙族，力图拔除他们以清君侧。
那一战死了不少人，灵韵宗从掌门到尊令，全被发配修罗界，五大仙族也在此战后有所收敛，除非被触及底线，否则不会轻易干涉仙帝。”
王柄权落下一子笑道：
“如今灵韵宗依旧是三仙界第一大宗，闹出了这么大乱子竟就得到一个轻飘飘的惩罚，想来当年是被人当枪使了。让我猜猜，是前任仙帝暗中授意吧？”
中年人眼中透出赞赏，落子点头道：
“此事算个阳谋，明眼人都明白，但没人敢去拆穿，权当是仙帝自损其力敲打五大仙族。”
王柄权闻言眼中一亮，“师尊，对太白仙帝来说，五大仙族是不是一个隐患？”
“不仅太白仙帝一人，历代仙帝都多受束缚，恨不得除之后快。”
“若您当了仙帝，会不会也会想方设法削弱制衡他们？”
“没那么简单，五大仙族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联姻，万余年下来，五家随便拉出两个末枝都能沾亲带故，彼此间早就亲密无间。即便想拉拢打压，恐怕也无从下手。”
王柄权笑眯眯道：
“若师尊不介意，徒儿愿意代劳，别忘了我当年是做什么的，帝王之术，最是得心应手。”
说罢，落下一子，中年人面前黑子立刻满盘皆输。
李长生脸皮抽搐一下，抬眼看向徒弟，没好气道：
“用不上，我怕你小子谋权篡位。”
“嘿，您一把年纪怎么玩不起啊？”
“去去去，先把你师弟教明白了，当仙官的事以后再说。”
……
王柄权被赶出大殿，一路骂骂咧咧朝赤霞峰走去，他想当仙官倒没什么特殊用意，纯属太过无聊，想换着花样折腾人。
尤记得当初做王爷那会，最是喜欢拿根鸡毛去欺负那些位高权重的大员，而且往往有理有据，对方只能吃哑巴亏，可惜这种好日子一去不回了。
正思索着，不知不觉已来到赤霞峰，经过姖红住处时，瞧见一袭粉衣的女子正将竹篓内的仙草分开晾晒。
王柄权静静站在院外，直至对方忙完抬头，才发现他的存在。
女子先是一愣，随即柔柔笑道：
“进来吧。”
“好。”
王柄权没有客套，推开院门走了进去，姖红到达元婴期后，从山腰搬到了山峰，此后一直没挪动地方。
与之前住处一样，这里依旧是藤蔓爬满屋顶篱笆，此刻正值火红，将女子的脸也映射出些许红意。
见男子一直在打量墙角花卉，姖红捋了捋耳边发丝道：
“你失踪这些年，许多修士冲着三峰景色前来，后来发现宗内气氛和善，便留了下来，犽刺宗因此被抢走了不少门客。
哦对了，退婚之事我听说了，是你在擂台上击败了战宣云，令他主动放弃婚约，有劳了。”
王柄权回过身，并未解释什么，只是点点头道：
“姖红仙子不想嫁给谁，尽管说出来就是，不必事事替他人着想。”
女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湿润，而后低下头去，轻抿嘴唇，二人一时陷入沉默。
片刻过后，重新抬头，正要开口，就见男子取出一柄纤细短剑，手掌翻转间，短剑缓缓缩短，最终化为一只镶翠发簪。
王柄权看着发簪若有所思，最后递上前道：
“送给姑娘了。”
相比于这只精巧发簪，女子对那把纤细短剑更感兴趣，手指轻轻接过，疑惑道：
“为何送我？”
“它本来就是你的。”男子露出浅笑。
女子更疑惑了，轻轻捻动轻若无物的簪子，一股似曾相识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心念微动，发簪再度变回短剑，她还想再问，院中已经没了对方的身影。
女子抬手细细打量短刃，只见剑身根部刻有两个娟秀的九渊文字，她下意识念出了那两个字：
“杏枝。”
……

第六百二十七章 最终比试
四百多年前，作为三仙界五大仙族之一的姖家出了件大事，一向不见与哪个男子亲密的姖三仙子竟被查出已有五个月身孕。
丑事传开，姖家长辈震怒，倾举族之力寻找对方，最后查到一个资质平庸的修士身上。
若换成正常仙族，必定将那人挫骨扬灰以儆效尤，但姖家毕竟是大家族，如此仗势凌人势必会引起其他修士不满，有损仙族名声。
宗族长老商讨决定捏着鼻子认下这名女婿，不过前提是要对方入赘姖家，就算日后孩子生下来也要姓姖。
而后又张贴告示告知三界，若今后谁再做出以下犯上污姖家女子清白之事，必将其打入九幽之地，永世不得超生。
如此一来，既显得他们大度，又免得后人效仿。
……
姖三仙子与那位沈姓修士成为道侣后，夫妻琴瑟和鸣，当年冬天便诞下一名男婴，取名姖禹，来年又生下一双同胞女儿，分别以红、绿命名。
一家五口其乐融融，可在八年后，姖家仙子突然失踪于一场域外大战中，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作为丈夫的沈霄只身前往寻找许久，最终无功而返，之后过了不久，他和两个女儿被赶出姖家，自此投奔灵韵宗。
以上都是姖家对外的解释，沈霄本人也从未反驳，外界理所当然将此当成了真相，可姖红知道，这些只不过都是托词。
母亲当时离家前恋恋不舍，似乎是认定自己会一去不回，而她如此发奋修行，也是想着摆脱控制，尽早查明母亲消失的真相。
庭院里，女子坐着静静发愣，一杯茶水从滚烫放至微凉，抬手拿起桌上的纤细短剑，手指轻轻抚过，短剑变作翠簪，她重新将其插在了发间。
不远处，王柄权提着一篮仙果走了过来，女子见状，嘴角不经意勾起浅笑。
“姖仙子，赵某刚从赤尊令那里拿了些果子，新鲜着，分你几个。”
男子说着，从篮子里抓起几颗李子递了上去，女子含笑接过，问道：
“赵道友你这样做当真好吗？”
“有何不妥？他是师弟，我是师哥，有道是长兄如父，他卖力气换果子孝敬我，天经地义，再说了，我还指导他修行呢。”
也就王柄权能将这不要脸的行径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
一个月期限将至，朴问终于不必犁地了，不过他也没遭多少罪，相反比以前的王柄权更乐在其中。
周围有一堆仙子围着，他的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了，尤其是赤霞儿在一旁时，更是恨不得两只眼珠子都贴人家身上，加之朴问较王柄权脸皮更厚，总能逗得仙子们失笑，他便愈发嘚瑟起来。
时间对久居山中的修士们算不上难熬，有时随便一个闭关就能超过百年。
王柄权并未刻意修行，可时间仍是不知不觉流过，直至这天朴问要突破化神境，掐指一算，这才发现距比试已经剩不下多少时间。
王柄权和几名弟子坐在山上一处开阔地，看着顶峰雷光阵阵，忍不住感慨道：
“这天劫劈在身上得多疼啊？”
“师尊，您就一点不担心朴师叔？”
“有啥可担心的，祸害留千年。”
说话的功夫，天空劫云渐渐散去，不多时，朴问拖着踉跄步伐从峰顶走下，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满脸疲惫，完全没有别人渡劫后的兴奋感。
“都渡劫成功了怎么还苦着张脸？”王柄权为其倒上一杯水。
“再过不久就要生死对战了，愁啊。”朴问一口将水饮了个干净。
“我借你几件法宝？”
“谢过师兄了。”朴问依旧兴致不高。
“那今晚我做东，请赤霞峰的仙子们过来给你庆贺？”
“当真？”
朴问立刻回到平时不着调的模样，在场几名师侄对其仅存的那点敬意全都化作了鄙视。
……
比试之日很快来临，依旧是三仙岛东侧浮岛，此次涉及仙帝传承，因此场面空前宏大。
除去三仙岛修士悉数到场，连三界各个大宗门也都派人前来，包括那不轻易现身的五大仙族。
王柄权是灵韵宗掌门亲传弟子，修为达化神中期，却仍只配在人群中间观战，扫视一圈，周围并没有熟人，他只能老实站在原地。
比试浮岛已准备完毕，太白仙帝亲临现场，坐在铁椅上静静接受众人跪拜，这是他最后一次拥有此等权力。
今日往后，三仙岛易主，因圣虚境千年一次的虚弱，他会被打回大乘境，届时在下方跪拜的人中，也会有他一个位置。
太白仙帝一挥手，所有人起身归于原位，他身旁设有数个座位，分别是为灵韵、驹突、犽刺乃至五大仙族家主所留。
紧挨仙帝两侧的是灵韵宗掌门李长生以及驹突界皇者鹏举。
鹏举乃先圣大鹏金翅雕的后代，可完全化为人形，看起来除了块头大一些，似乎与常人并无两样。
擂台上，朴问腰佩双剑，看起来潇洒而不失威风，与他对敌的是驹突界一个少见的种族，名休留，隶属鸮的旁支。
朴问对禽类没什么研究，尤其是驹突界的鸟人，在其眼中都是一个鸟样，加上之前与鸦琉一战，使他对驹突修士没有丝毫好感，因此果断选择率先出手。
人群中的王柄权见状不禁一拍额头，看来自己战前说的话全被这小子当放屁了，现在只能指望他学的那些杂七杂八神通了。
术堂石碑自碎裂露出青铜碑后，其内获取术法变得轻松起来，但颜色却过于丰富，单单一个蓝色便分出四五种色号，让一些选择困难的修士都挑花了眼。
朴问运气不错，在碑内寻了个深紫到发红的功法，加之王柄权赠送的《金不换》以及域外术法，他全都囫囵吞枣一股脑全学了去，也不知究竟能施展出几分。
……
浮岛上的双方很快战到一起，朴问刚练了几天双剑，尚且不算熟悉，白玉京他也去过，奈何天资有限，悟了小半年也仅学会日月二剑，加上修为稍逊对方，一时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对面驹突界修士动作本就灵活，背后还有双翅助阵，片刻间便冲撞了朴问几个来回，在其脸上留下数道血痕。
禽兽天生嗜血，望着指尖残留的鲜血，驹突修士下意识伸出舌头舔了舔，这一幕可把朴问气坏了，理所当然认为对方在羞辱于自己，脚下发力，双剑齐齐砍去。
王柄权见状眉头紧皱，这家伙怎么用什么都一个路子，一双长剑在其手中仿佛两把西瓜刀，闭着眼一个劲瞎抡，丝毫发挥不出剑的优势。
对手也瞅准他招式贫乏，一个后掠躲开攻击，而后不见发力，脚尖迅速向上提起，借着禽族独有天赋，原地翻起数圈。
其锐利的脚趾几乎擦着朴问面门过去，后者惊出一身冷汗，双剑交叉上扬，想要斩去对手翅膀。
“嘎！”
一声嘶鸣响起，驹突界修士快速振动翅膀，平地起罡风，将地面生生犁出数道深痕，朴问似乎早有预料，不退反进，抬手一式“草芥”。
这算是他会的为数不多几式剑招，虽是凡人招数，但混合了日月双剑威势，一时竟顶住了罡风，而后他借机一个膝撞顶向对手胸口，想要将其从空中打落。
空战一向是禽族天赋，驹突修士一个鹞子翻身躲开攻击，而后双脚成钩，狠狠蹬向半空朴问。
“呵，真当我不会用剑？”
两道剑气骤然迸射，紧接着一十八把金色飞剑组成剑阵围堵对方后路。
驹突修士见状一惊，急急收停攻势，双翅振动周身旋转，立刻形成一道以自己为中心的龙卷。
朴问眼中精光一闪，他等这天很久了……
十八柄飞剑鱼贯而至，围在龙卷外开始了急速反向转动，两相抵消之下，罡风很快平息，此时剑气也已到达，加之十八柄飞剑剑尖朝内，对手顿时退无可退。
……
驹突修士正犹豫要不要使用本命术法，却见朴问身后浮现出一条硕大金龙，金龙咆哮着撞击进主人体内，其立刻有了化龙的迹象。
坐在仙帝旁边的鹏举见到这一幕，叹息一声道：
“罢了，我们认输。”
话音刚落，便化作一道波纹，横扫撞击在朴问及十八把飞剑上，后者立时吐出一口鲜血。
李长生见状勃然大怒，一拍扶手豁然起身道：
“鹏举，你什么意思？既然认输，为何还要伤老夫的徒儿？”
“应当我问你才是，你那好徒弟，为何对我族人动了杀机？”
在场都是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朴问不加掩饰的杀意自然逃不脱他们双眼，李长生面色阴沉道：
“但凡走上擂台，生死便由不得自己，七百年前，老夫的弟子不就是被你驹突界所杀？”
“你的徒弟后来不也将我驹突修士撕做两半？现在也算还清了。”
“还清？世人皆知你禽族杀戮成性，这些年毁了多少人族好苗子？”
“优胜劣汰，此乃自然法则，你们人族吃其他生灵时怎么不想着手下留情？”
“老夫不屑与你斗嘴，倘若不服，你我且到擂台上战一场。”
李长生说罢，身周浮现出九条游曳白龙，鹏举亦是不甘落后，双臂一抖，现出真身法相，在三仙岛上空化出一只巨大金翅雕。
在场修士见到此景，皆瞪大双眼，暗道一会儿有热闹可以瞧了。
擂台上二人也很识相，相视一眼连忙向下方飞去，生怕一会儿殃及池鱼。
朴问一路来到王柄权身旁，却见对方满脸兴奋道：
“师尊这本事，去接白活肯定赚麻了。”
朴问脸上闪过紫金之色，修补内伤的同时，不忘提问道：
“师兄此话何解？”
“九龙拉棺啊。”
……
形势愈发紧张，可太白仙帝似乎并没有阻止的意思，自己都快卸任了，他们就不能省会儿心？
仙帝不阻止，其余人自然不敢越俎代庖，李长生与鹏举已经到了不打一架就无法下台的地步，这时一旁五大仙族中传出一个年轻的声音：
“这帮老家伙一把年纪，怎么火气还这么大？”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众人转头望去，却见姖家家主身后一名弟子正左顾右盼，好似在找声音来源。
姖不平见状微微皱眉，朝那年轻人呵斥道：
“禹儿，不得无礼。”
说罢，又起身朝其余人施礼，“舍孙无礼，老夫回去定当好好教导，请诸位莫要往心里去。”
经这么一闹，仙帝也不得不开口和起了稀泥：
“年轻人说得不错，你们年纪一把还这般冲动，也不怕被后辈们笑话，既然胜负已定，便择日举行交接大典吧。”
说罢，起身背着手朝大殿走去。
见没热闹可瞧，朴问不由有些失望，望着远处那名搅和了好戏的年轻人，小声问道：
“师兄，那家伙什么来头？”
“听他们的意思，应该是姖家宗脉，姖禹……看来是当年被姖家留下的那名男丁，也就是姖红姖绿的亲哥哥。”
“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城府，了不得。”
“不光是城府，察言观色以及胆识都相当出众。刚才仙帝不开口，在场的老家伙都不方便劝架，唯独他这个‘年轻人’，以一种看似无礼的手段，才能打破僵局。”
“师兄，如果换成你，会怎么做？”
王柄权闻言咧嘴一笑，“当然是撺掇他们开打了，大乘期的比斗，我可一次都没瞧过呢。”
……
交接大典在即，虽说太白仙帝还有些时日才能迎来虚弱期，但李长生也需先熟悉做仙帝的日常运作，好在他以前当过仙官，接手后应该问题不大。
接位之前，他需要先对几名出了死力的徒弟论功行赏，先前手撕驹突鸟人的那位尚在外执行任务，连交接大典都未必能回来参加，王柄权来仙界这么久，对那位师兄也一向只闻其名。
将两名弟子叫到跟前，老人笑眯眯道：
“你们想要什么奖赏，只要为师做得到，但说无妨。”
朴问刚抻着脖子要开口，就被王柄权伸手拦住了，只见他一拱手道：
“师尊即将贵为仙帝，有道是君无戏言，说出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
“行了，别废话了，知道你小子没憋好屁，说吧。”
“师尊英明，那徒儿就有话直说了，师尊将这帝位让给我们兄弟坐两天如何？弟子偶尔也想体会下号令三界的快感。”
……

第六百二十八章 归乡
听到徒弟大逆不道的话，李长生忍不住道：
“老夫说得果然不错，你小子迟早有一天得谋权篡位。仙帝是不太可能给你了，你来当灵韵宗掌门如何？”
王柄权闻言一愣，随即摇头道：
“不成，我化神中期的修为，连三峰尊令都压不住。”
“那你想要什么？”
“准我回九渊界。”
……
数日后，王柄权参加完师尊的交接大典，拎着一壶仙酒朝中柱山顶走去。
他到最后也没去接手那诱人的掌门一职，不是怕无法胜任工作，相反，管理区区几万人对他这个曾做过一国之君的人来说，甚是简单，他只是不想再受老家伙摆布。
记得当初去域外执行任务前，对方就曾表示要将掌门职位让给自己，提前这么久谋划，谁知有没有在哪憋着坏。
王柄权好说歹说，总算请了半年假，他现在化神期修为，放在九渊太扎眼了，随时都可能被天劫找上，另外已是仙帝的李长生还有心让这个弟子尽早进入仙庭，帮着一起整治五大仙族。
王柄权来到中柱山顶，淡金八卦法阵发出微光，他抛出事先准备好的路帖，八卦开始缓缓转动。
王柄权在这方面一窍不通，坐标还是洪庆颜帮忙写的，待法阵停止转动，他取出四枚极品灵石，略带心疼镶在法台上，就这点玩意耗去了自己小半身家。
法阵像之前一样散出点点光华，最终将他完全包裹在内，一道金色光柱冲天而起，王柄权彻底没了踪影。
……
王朝皇宫，一名衣着华贵的女子疾步朝前走去，后方几名太监宫女快步跟随，生怕主子一步小心跌倒。
所幸女子步伐虽快，但每一步都循着宫中礼仪，很快便来到名为“采蝶阁”的殿前。
此处位于宫闱偏北，是正儿八经的后宫，门口站着两个执守小太监，见到女子，连忙下跪行礼。
殿内不时传出女人嬉笑，细细听去，竟有不下七八人，其间还掺杂着一个男人声音，略微显得有些中气不足。
“美人，你在哪，别跑啊？”
“陛下，臣妾在这里……”
殿外女子听到声音，立马蹙起眉头，冷声道：
“让开，本宫要见陛下。”
“回长公主，陛下有令，今日不见任何人。”
“混账！他哪天不这么说？这都小半年没上过早朝了，百官连皇帝长什么样都忘了。”
“长公主慎言啊。”
“少废话，滚开！”
被称为长公子的女子才二十出头，却画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浓艳妆容，一身大胆红色装束，将胸前一对傲人之物衬托得格外雪白。
她在朝堂内外名声并不好，什么好养面首、不知检点，可总强过她那位不理朝政的荒唐皇兄。
近些年天灾频繁，瘟疫、洪水、旱灾变着花样来，国库已经远没有某些人的口袋厚实了，可那位陛下依旧沉迷女色日日笙歌。
……
女子是个暴脾气，见两个狗奴才敢阻拦，直接朝身后手下使了个眼色，后者上前将挡路的太监拖走，长公主抬腿一脚踹在了大门上。
“咣当”一声，正蒙眼捉“蝶”的年轻皇帝吓了一跳，扯下眼睛上的丝巾骂道：
“是哪个活够了胆敢扰朕的雅兴？”
待看清来人，又和颜悦色道：
“是皇妹啊，你不去书院找寻年轻俊俏的小生，来朕这里做什么？”
“陛下，您都快半年没上朝了。”女子冷着脸道。
“害，我以为挞卑又打过来了呢。”
一身金色亵衣的皇帝走到桌旁坐了下去，给自己倒了杯茶悠悠道：
“晚月，听魏公公讲，缉事厂刚来了几名眉目清秀又手脚勤快的小太监，就送去你苑宁宫帮忙吧。
你一个女孩子家，以后没事别总操心这些国家大事，一切交由魏公公打理就好。”
“皇兄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要监视晚月？”长公主眉头紧皱。
“那你可就误会朕了，皇妹你数次干政，朝中上下早有人看不惯了，为兄这是在保护你。”
男子淡淡说完，挥了挥手，站在殿外的侍卫立刻走上前，分立女子左右。
长公主眼中透出愤意，深深望了眼自己的皇兄，随即转身离去，待到门口时，停顿一下道：
“皇兄，历朝宦官乱政致使灭国屡见不鲜，你若再继续一味听信魏晋唐，迟早会将王家四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带走！”
年轻皇帝终于动了真怒，两旁侍卫轻道一声“得罪”，就要上前搀扶长公主，后者双手一甩，冷声道：
“本宫会走。”
旋即离开了这座专供淫乐而修建的宫殿。
……
王朝以北，东西一线处，一小股骑兵正在大肆劫掠村庄，所过之处惨叫连连，笑声与哭声混作一片。
一个头戴皮裘的骑兵将手伸向前方不远处一女子，后者拼命逃跑，她知道一旦被抓回去，下场会比死更凄惨。
纵使女子拼尽全力，双方的距离仍是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被抓住时，马背上的骑兵突然闷哼一声，跌下马去。
这如同打响了一个信号，那些还在杀人的骑兵接二连三负伤坠马，东方传来一连串呼哨，剩余异族装扮的骑兵闻声脸色一变，挥动马鞭催促坐骑逃离此处。
片刻后，一队士兵赶到，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首，个个面露愤色，为首青年阴沉着脸道：
“竹深，你带人继续追击，无论战果如何，三十里后立刻返回。”
“是。”
一名脸色黝黑的年轻人领命，带着二十多人朝敌军逃跑的方向追去。
青年将领翻身下马，来到方才被救的女子面前，轻声问到：
“姑娘，请问马村长在哪里？”
“回将军，村长他刚刚为了保护几个孩子被杀了。”
“唉……”
青年叹息一声，没有过多悲伤，指挥手下开始清理现场安抚百姓。
……
自村庄往北三十里，一个青年边喝酒边骑着一匹劣马往南边走，沿途看到一群骑兵朝自己奔来，很识趣地让开了道路。
那些人一个个游牧打扮，直接擦着身侧飞奔而过，似乎并没有找麻烦的意思。
待他们完全走远，青年抬手扇了扇眼前烟尘，自言自语道：
“看来没走错，只是不知他们究竟来自东罕还是北突。”
正疑惑时，不远处又是一阵马蹄声，眯眼望去，见一队人马杀气腾腾朝此而来，他再次侧身让开道路，但对方却在他身旁停了下来。
……

第六百二十九章 陷阱
队伍为首黝黑年轻领队上前问到：
“有没有见到挞卑骑兵？”
青年挠了挠头，暗想是刚刚那些人，点点头道：
“沿着道路往北走了。”
“谢了。”年轻人一拱手，“继续追！”
“竹深，将军刚才吩咐过，咱们只能追击三十里。”这时一名老兵在旁边提醒道。
“眼看就要追上了，难道就这样放他们走？”年轻人微微皱眉。
“有道是穷寇莫追，万一他们设有埋伏呢？”
“常言还道痛打落水狗，这伙人如此猖狂，若不给些颜色瞧瞧，以后定然会变本加厉，跟我继续追。”
年轻人说罢，一夹马腹蹿了出去，其余人见状也紧跟而上，老兵无可奈何，只得摇摇头挥动马鞭。
……
一行人策马长驱直入，在隶属挞卑的土地上向东北深入了十五里，一直未曾遭遇阻拦。
先前的老兵加快速度跟上年轻将领道：
“竹深，走了大半天都没看到挞卑骑兵影子，不好再向前了。”
他当了大半辈子斥候，如今还能活着，除了过人的技巧，对危险的感知也至关重要。
此地四下无人，连个风吹草动都不见，平静到了极点，反而显得不对劲。
年轻将领终于不再执拗，勒住缰绳，刚要下达命令撤退，一个士兵突然惨叫一声跌下马去，紧接着四周石头树木后方冒出一大片手持弓弩的挞卑兵。
年轻将领抽出腰间佩刀，牵着缰绳四下环顾，四面八方都是人，显然自己掉进了埋伏中。
竹深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贪功冒进乃兵家大忌，都怪自己不听劝，被愤怒冲昏了头，才将众兄弟引上一条死路。
作为王朝历史最悠久的一支军伍，尊严不允许他们投降，唯有死战到底，才能维护住日益凋敝的王朝防线。
念及此处，年轻人将手中略显陈旧的制式军刀高高举起，高呼道：
“兄弟们，破挞卑，守中原。”
“破挞卑，守中原。”
身后二十骑兵纷纷抽出腰间武器，齐声呐喊。
对面指挥者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留着挞卑特有的络腮胡，见这帮王朝军宁死不降，不禁点头赞叹道：
“拉坦，记住，这些都是值得尊敬的对手。”
旁边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挺胸而立，言语略带敬意道：
“是，父亲。”
……
中年汉子抬起手，正准备落下，远处再次传来马蹄声，众人下意识停下动作，见一身穿云锦白衣的年轻人驱马而来。
“阿爹，要不要射杀他？”少年沉声开口。
“先不急，看看他要做什么。”
汉子乃挞卑王族旁支，自小熟读兵法，知道一个人胆敢只身来这是非之地，要么是真不怕死的二愣子，要么是有恃无恐。
那年轻人来到近前，一拱手以北突语道：
“诸位，可否给在下个面子，先不要打了。”
来人正是传送而来的王柄权，直到现在，他都不清楚这四百年来究竟发生了什么，眼下刚好有一群王朝士兵，他可不想错过这机会。
以他化神期修为，本不必对一群杂兵如此客气，奈何前几日回到九渊时，被一队仙兵拦住去路，为首是个虬髯中年人，紫发紫目紫须，一看就是不好惹的角色。
那人自称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警告他这里是九渊重地，闲杂人等不可擅入，对方修为与自己相当，王柄权并不敢太过放肆。
不过二人也算老交情了，虽从未见过面，但王柄权帮着对方修过多间庙宇，实实在在攒下不少香火情，于是凑上前套了半天近乎，最后以十座新庙为代价，做了一笔赔到姥姥家的买卖。
他可以进入九渊，但今后的一举一动，都要受到监视，并且绝不可以修为恐吓伤害凡人，只能以凡人之躯参与争斗。
在诸多限制下，王柄权索性将修为降到金丹以下，即佛道两派真人得道升仙前的实力。
……
竹深见来人是刚才问路的青年，开口道：
“此事与你无关，速速退去。”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当这里还是你们王朝吗？”
对面少年开口一连串流利的中原话，显然特意学过。
王柄权催马上前几步道：
“这位小英雄，不瞒你们说，在下是王朝皇室，此番前来是讲和的。”
“讲和？”对面中年人闻言眼中光芒闪过，“你家皇帝同意割城十座、赔银千万，并将长公主许配给我们大王了？”
“额……”
王柄权当初离开九渊前，王朝尚是八方来拜、万国公主任其挑选，他知道如今格局可能不比当年，却没想到这般离谱。
他想用平常人的方法解决问题，能不动手尽量不动手，不过现在看来是不大可能了。
想到这，王柄权清了清嗓子道：
“我们陛下的意思是，让你们少赔点，公主什么的就不要了，整天坐在马背上，再好的屁股蛋也糙得没法看了。”
“你！”
名为拉坦的少年顿时火冒三丈，王朝北部沿线已经被他们挞卑军打得千疮百孔，只要大部队安然度过这个冬天，来年定可连下十州，之后再以蚕食之势逐渐控制大半个北方。
那所谓的十座城池也好，千万两白银也罢，无非就是个缓兵托辞，若那昏庸皇帝真答应了，只会加速自己的灭亡。
少年面色微怒，抬起手沉声道：
“准备进攻。”
中年男人并未阻拦，此次之所以带小儿子前来，就是让他学学带兵打仗的本事，眼下这伙王朝军最是合适练手。
……
十几架弓弩举起，其间还夹杂着数十个虎视眈眈的持刀挞卑兵。
形式一触即发之际，王柄权身形蓦然冲出。
虽只能施展金丹以下实力，但对付一群杂兵仍是再简单不过，几乎瞬息间，就有五六个持弩兵被削去手臂。
伤兵而不杀兵，才是战场上最凶残的手段，一则可以让其丧失战斗力，二则能拖累敌方，一举两得。
王柄权手中双剑翻飞，顷刻间便废了十几人，对面中年男人见状立即开口指挥战斗，那少年则目光慌乱，整个人仍处在震惊中。
王朝军这边也被敌阵中剑士的狠辣果决吓到，好在众人都久经沙场，马上反应过来加入战斗。
在王柄权有意针对下，十数架弓弩没能发挥太大作用便被悉数破掉，他在人群中快速穿梭，剑尖极为刁钻地挑断敌人跟腱及手脚筋。
片刻过后，一群挞卑兵倒在地上捂着手脚哀嚎，身上其余地方却不见半个伤口，若得不到及时医治，这帮人势必会成为废人。
王柄权甩去剑尖鲜血重新归鞘，一步步朝前方父子走去，微笑着说道：
“接下来该轮到你们了。”
……

第六百三十章 下酒菜
“兄台，刚才多谢出手相助，还未请教尊姓大名？”马背上，竹深拱手问道。
“赵之逸。”
“哦？岂不是与那位传说中的剑神齐名？”
年轻将领微露惊奇，倒不是对方名字有多罕见，相反许多行走江湖之人都好自称赵之逸，只可惜他们大多剑术平平，而且稍有心气之人，也不会假借他人威名。
并驾而行的王柄权笑笑道：
“家父年轻时喜好仗剑走江湖，对那位剑神也是颇为敬仰，于是给我取了这么个名字。”
“不知赵小兄弟家住何处，又缘何会来这北边沿线？”一旁老兵出言询问。
“在下姑且算是京城人士，自小听闻不少将士英勇上阵的故事，故而这些年走南闯北，领略了许多别样风景。”
王柄权语气平静，不露丝毫破绽，他怎会看不出老兵言语间的试探，不过他并不反感王朝军能有此警惕性，哪怕刚才那对身份不低的挞卑父子被他生擒，私下也照样该多分防范。
见他神色淡定，老兵逐渐放下戒心，即便要用苦肉计，也犯不着搭进去几十人，况且最终还都成了残废，简直生不如死。
竹深不是那种心机深沉之辈，丝毫没注意到二人对话有何不妥，继续朝这位剑术出众的侠士问道：
“赵兄，方才你怎么知道我等会遭遇埋伏，还特地前来营救？”
“赵某略通北突语，刚刚听那些逃兵说什么‘再往北十余里就好了’，这才生出疑心。”
王柄权并没讲实话，他刚才打眼一看对方的急躁模样，就知道这小子八成要找倒霉，随即跟上去瞧了一眼，对方果然钻进了别人的圈套。
竹深微微一愣，并非对王柄权的话有怀疑，而是当中“北突语”三字，“赵兄果然见多识广，竟还知道北突。”
王柄权闻言露出疑惑，听这意思，北突似乎已经不在了，竹深见他这模样，依旧没怀疑，随口解释道：
“四百年前，王朝以北确实出了个北突，由北元被驱离中原后各残部汇聚而来，存在时间不长，仅百十来年，后被更北边的一伙游牧部族侵占国都，就此覆灭。
这种事寻常百姓所知甚少，他们甚至分不清如今的挞卑与之前的朶、拓跋、祁必有何分别。”
王柄权若有所思点点头，他没想到短短四百年，北方部族竟演变得如此精彩，不过也是，游牧民族自古居无定且好战，相互吞并取代也是常有之事。
……
几人谈话的功夫，前方已经看到村庄，村庄外围略显破败且余烟未散，王柄权总算知道他们不惜冒险深入也要追击敌军的原因了。
“让赵兄笑话了，近些年灾害频发，国库空虚，将士们都半年多没发军饷了，粮草匮乏军械老旧之下，还要面对日益严峻的挞卑侵扰，许多人受不了苦，纷纷当了逃兵，我们的防线也就愈发单薄起来。”
王柄权点点头，对方作为一个百户，身上行头却简陋得可怜，唯一可彰显身份的盔甲掉了好些鳞片，作用实在有限。
队伍一路前行，刚到村口就看到了远处飘扬的大旗，正中间一个“严”字，让王柄权出现了一瞬间恍惚。
四百年过去，所有一切皆已物是人非，唯独那杆飘摇的军旗似乎仍处在昨日。
“严家军，居然还在……”王柄权喃喃出声。
“赵兄弟，这种话咱们私底下说说得了，万不敢当着外人的面提，一旦被有心之人听到，那可是要杀头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现如今京城那位，执政能力没多少，罗织罪名的本事却是一绝，管他精兵强将还是散兵游勇，都得姓王也只能姓王，这点哪怕出过数位国亲的严家也不能例外。
来到村中，王柄权见到了那位严家后人——侧骑将军严广。
对方三十出头模样，长相普通，可眉宇间仍是能瞧出其祖先严军几丝影子，王柄权不得不赞叹老丈人基因之强大。
“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严广先是朝手下询问一句，而后见旁边多了位剑客，“这位是？”
竹深赶忙介绍道：
“这位是赵之逸赵兄弟，刚刚我们中了挞卑埋伏，全靠他才能脱困，哦对了，我们还俘虏了一对父子，好像在挞卑那边地位不低。”
“好，我先去审问一下那二人，你带这位侠士找个地方歇脚。”
“是。”
……
入夜，王柄权手持灵石于屋内静静吐纳，现已入冬，听不见夏虫嘶鸣，阔别王朝四百年，他寻找到了久违的熟悉感。
下午王柄权绕着村子走了一圈，到处都是残垣断壁断肢血迹，挞卑对比当年的北突，凶残程度不遑多让。
眼下他住的算是保存较好的一间屋舍，那位严家后人并未轻易相信自己，虽明面没表现出来，但房子四周遍布暗哨，想来之前是吃过类似的亏。
下午他特意向竹深打听了下，如今的朝堂早就不比当年，不仅奸臣当道，而且朝政还被一个宦官把持。
身为一国之君的王家后人，成了彻头彻尾的昏君，整日沉迷女色，已经半年都没上朝了。
将一块上品灵石吸收完，王柄权睁开双眼，屋外响起敲门声：
“赵兄弟，睡了吗？”
“还没。”
一下午都不见人影的严广推门而入，后面跟着嬉皮笑脸的竹深。
“方才听回来的部下提起，赵侠士武艺超绝，抬手间便废掉几十士卒，那对出自挞卑王室的父子因此被捕，此事赵侠士位居首功。
军伍里没什么好招待的，唯有高粱酿的烧刀子管够，不知赵侠士有没有这个雅兴陪我们喝一杯？”
严广说话间，提起两个酒坛，身后竹深亦是提着两只一样的，看架势是要不醉不归。
王柄权本就不是扫兴之人，加之对方还是故人之后，看性格八成与自己那几位舅哥极为相似，于是含笑点头道：
“甚好，正想着上哪讨口酒水喝呢。”
男人上了酒桌，三碗黄汤下肚就能称兄道弟，一整坛下去更是连老底都得揭出来。
竹深仰脖灌了一大口酒，而后豪爽擦了擦嘴道：
“赵兄弟，不瞒你说，我到现在还没尝过姑娘滋味呢，上次发饷，到凤来楼门口转悠了半天，愣是没舍得进去。”
他一开口，严广忍不住直拍脑门，两人原本说好是来套对方话的，结果这家伙喝上头了，先把自己那点破事说出来了。
王柄权一向喜欢直爽之人，当即拍着胸脯道：
“等回了京城，我做东，请二位去那个什么凤来楼住他个三天三夜。”
“肿么好让你破费？”
竹深脸色黝黑，此刻喝了不少酒，说话都不利索了，脸上却依旧不见红意。
王柄权闻言笑道：
“钱财乃身外之物，就怕竹深兄弟你撑不了那么久。”
“放屁，老子战场上一打十，进了被窝照样一个打十个！”一旦提起那事，涵养再好的男人也免不了吹两句。
“好样的，咱说好了，也不用你一打十，三个就行。你若在绣榻上呆足三天，下床还能自己走两步，以后逛窑子的钱赵某包了！”
王柄权说得豪气，竹深这个从来没碰过女人、更不知赌注有多要命的雏儿回答的更豪气：
“一言为定，画押为证。”
说罢就要起身出去找纸笔，可刚打开房门，一阵凉风吹过，喝了一大坛的年轻人立马酒气上头，扑通一声倒在了门口。
“来人，将竹百户送回房。”
严广吩咐一句，然后抬起海口碗同王柄权碰了一下，二人一口气饮下肚。
……
王柄权就着一碟花生硬喝了一坛酒，属实有些受不住，说道：
“如此干喝，再好的酒也寡淡无味，严将军稍等片刻，赵某去寻些下酒菜。”
说罢便起身要出去，严广见状朝门外两名手下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紧跟王柄权而去，刚离开不久，二人又急匆匆跑了回来。
“将军，没……没了。”
“跟丢了？”严广酒意当即醒了一半。
“那人嗖一下就没了，我们好像碰……碰到鬼了。”一人略带惊恐道。
“好好的大活人怎么能说没就没？”
严广酒已经全醒了，他派出去的二人可都是斥候中的好手，轻易不会跟丢，如此只能说明那人确实心中有鬼，这才想尽办法甩掉二人。
严广走到门口，正犹豫着要不要集结人马进行搜捕，就见一个白色人影从不远处走来，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
“哟，严将军这是喝累了，出来吹吹夜风？”
“赵侠士刚才去哪了？”
“不都说了，去找下酒菜。”
王柄权提着食盒兀自略过三人进屋，将盒子放在桌上打开，香气顿时弥漫了整间屋子。
食盒最上层一盘油焖大虾，往下还有红烧肉、烤鸡之类的，看得旁边两名斥候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周边方圆十余里可就这一个村子，对方来去不到一刻钟，就搞到了一桌热乎乎的硬菜，怎么看都不像这山旮旯里面能寻到的东西。
“都愣着干什么，赶快吃啊？”
王柄权说着，率先夹起一只大虾塞进嘴里，严广犹豫一下，坐到了对面，夹起一块红烧肉，看了又看。
他带兵打仗这么多年，自问稀奇古怪的事见过不少，可眼前这还是头一遭。
他以为对方顶多打些野鸡野兔，就算扛回来一只狗熊也不奇怪，却没想到拿回来一个食盒，要知道附近最近的饭馆也要几十里。
正想着要不要下嘴，一名手下已按耐不住，伸手扯下一根鸡腿塞进嘴里，顿时香得鼻子都冒泡了。
严广抬了抬手想阻止，却见对方饿死鬼一般，眨眼功夫大半根鸡腿就下肚了，这些日子他们天天吃糠咽菜，都快忘了肉长啥样了。
片刻过后，手下依旧没表现出不适，严广这才试探性将挂浆的红烧肉送进嘴里，轻轻咀嚼几下，猪肉特有的香气直冲天灵盖，味道也透着股似曾相识。
仅剩一位没动筷子的斥候心底还是有些发怵，他自小便听闻荒郊野岭有狐鬼之物以术法遮人眼，然后用些马粪癞蛤蟆之类的幻化美食骗人吃下去。
正犹豫着，同伴将一只鸡翅递给他道：
“愣着干嘛？吃呀！咱们整天与挞卑掰命，吃了这顿还不知道有没有下顿。”
“他娘的，拼了！”
那人像是下定必死的决心一般，一口咬在了鸡翅上，随即又愣在那里。
倒不是手中食物真变成了癞蛤蟆，而是这味道他吃过，是南边昌荣城一家有名的馆子。
他一边嚼着鸡肉一边朝严广道：
“将军，这菜似乎是会客楼大师傅做的。”
严广眉头微皱，拿起一只大虾细细品尝起来，确实带着那么点意思，手下继续道：
“错不了，他们家的烧鸡是涂了蜜汁用荷叶包起来烧的，那味道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上次发饷时，他们几人就是去那间酒楼打牙祭，几个大老爷们就点了一只烧鸡，最后连骨头都砸吧到没味，狗看了都皱眉。
……
听着三人对话，王柄权默默将手伸向脚边食盒，手指轻轻抚过，抹去了盒子表面“会客楼”三个烫金字。
事到如今，严广已经确定眼前这个青年不同寻常了，但又怕打草惊蛇，便轻咳一声道：
“你们一定是记错了，会客楼的菜口味比这个重，再说了，昌荣城与此地相去甚远，赵兄弟就算用飞的，也未必这么快来回。”
此言一出，王柄权脸色立时变得有些怪异，刚刚为了赶时间，他确实用飞的，天上那帮家伙不允许自己用仙术害人，可没说不能赶路。
他低着头，尽量不让对方看清自己的神色，可在严广眼中，这越发像是做贼心虚了，于是他试探问道：
“赵兄弟，听闻你要去京城，不知是寻高就还是访亲友啊？”
“探亲。”
“赵侠士有此等身手，想必是出自某个名门望族吧。”
王柄权闻言苦笑一下，如实道：
“以前确实算是望族，京城这一片见了都多少得给点面子，不过近些年出了几个不孝子孙，将家底都败光了，我要再不回去看一眼，怕是以后就看不着了。”
“京城竟还有这等家族？”
若是搁在以前，严广还真能断出此话真假，可现如今严家早就脱离了京城，到这一辈仅剩他们父子二人，唯一拿得出手的恐怕只有那个“世代忠良”的头衔了。
“如此，便先预祝赵兄弟访亲顺利。”
“严将军也是，旗开得胜。”
二人说罢，抬手将酒碗碰到一起。
……

第六百三十一章 严将军？
三日后，严广带队完成了当地百姓的安置，部分毁坏较轻的房屋也得以修缮，至于接下来的休养，就全依靠当地官府了。
这种事半年来发生了几十回，他们一边要驱赶如蝗虫般的散兵，一边还要与挞卑正面部队作战。
两相奔走下，难免显现出疲态，最为要紧的是粮草补给不上，之前夏秋两季还好说，好歹能应付一下，可眼下已经入冬，保暖的被服却迟迟不见踪影，看来这个冬天会十分难熬。
上阵杀敌，马革裹尸又何妨，怕就怕没死在战场上，反而被饿死冻死在军营中。
刚刚被洗劫的马家村，自严广记事起就是一个民风淳朴的村庄，那时爷爷带队驻扎在此，队伍中有几个伤卒，村长还将自家下蛋的母鸡杀了给他们炖汤。
这些年朝廷发饷不及时，马家村村民纷纷拿出为数不多的口粮资助他们，这份恩情他们想报，可最后还是没来得及报。
已经走出十余里的严广再次回头，身后村庄早就淹没在山川之间，这个冬天过后，不论是村民还是他们这些驻守之人，亦或是整个北方的百姓，都会沦落到被异族奴役的下场。
回归中原统治的江山，将再度易主，身为严家后人，这点形势他还是能看出来的，可京城那帮人却偏偏看不出来，依旧埋头打着自己的算盘。
即便有朝一日国破，那些人也不会受到多少影响，当中一些甚至早就在挞卑打点好了路子，届时职位只高不低。
……
“严将军，不知如今严家还有多少后人？”
正思索之际，旁边响起一个声音，严广下意识答道：
“就剩我跟父亲两人了。”
说完他才发现不对劲，且不说这种事稍微打听下就知道，单单提问的方式就有些奇怪。
王柄权也注意到对方神色古怪，随即笑笑道：
“将军莫怪，赵某十余岁便闯荡江湖，曾远远看过一眼严老将军雄姿，料想严家该是人丁兴旺。”
此话一出，严广直接忍不住扯动嘴角，自己老爹年轻时确实极为荒唐，仗着祖上荫蔽，时常流连烟花之地，差点将爷爷气死不说，家底也败了个精光，后来才幡然悔悟从了军。
这小子口中的“雄姿”，该不会是老爹在青楼姑娘身上时的场景吧？
王柄权看他那模样，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目露敬意继续道：
“当年老将军校阅三军的场景，赵某记忆犹新。”
“哦……你是说我爹参加校阅的时候吧，他当了一辈子伙头兵，临老才混了个没实权的将军称号，这还是先帝念他是严家后人份上封的。
父亲一生怕血怕死，要不是爷爷那些部下照顾，早就被拉到前线凑人头了。”
“额……”
王柄权万没想到自己拍了半天马屁，一下没拍到不说，还摸了一手马粪，他尴尬笑笑，不再出声，这时严广反而顺势道：
“既然赵兄弟如此敬仰家父，那便随我一并回军营吧，正好去京城也顺路。”
“那赵某就却之不恭了。”
……
王柄权很想知道，是什么让当年的葫芦七兄弟变成一根葫芦苗的，可刚刚接二连三露馅，他已经不敢再说多余的废话了。
消停了一会儿，王柄权凑到没什么心眼的竹深旁边，小声问道：
“竹兄弟，赵某离京太久，不知如今形势如何，先前听你说朝政被一个宦官把持着，不知他都做过什么？”
“呵，那可太多了。”
提起这茬，竹深顿时来了精神：
“那阉狗名叫魏晋唐，在还是普通御前公公时，就已经开始欺上瞒下结党营私了，之后新帝登基，担任秉笔太监一职，权力大了，便贪赃枉法陷害忠良，但凡跟人沾边的事是一点不干。
现如今半座朝堂都是他的人，官职任免已经不是吏部跟陛下说了算，更可恶的是他增设缉事厂，名义上搜集情报、缉拿叛贼，实则就是帮自己铲除异己。
朝中不少大臣想向陛下弹劾他，折子还没等递出去人就先被关进了大牢，京城内的百姓也一样跟着遭殃，但凡白天不小心说了他的坏话，晚上就得暴毙家中。”
竹深咬牙切齿的模样，似乎跟对方有什么深仇大恨，事实也确是如此。
他的爷爷本是吏部侍郎，因不愿与魏晋唐同流合污，便被调离京城一贬再贬，当年周礼三十六年的榜眼，现如今成了一处穷乡僻壤的县丞，连个官职都没捞着。
王柄权自始至终面色平静，努力不让自己露出扭曲笑容，一个祸国殃民的太监，这可是史书上才有的人物。
自己当王爷那会儿，砍了两个太监，一个内务府总管，贪赃枉法，一个司礼兼掌印，伙同造反。兴许是吓到了不少人，致使之后几十年都无人敢越雷池半步，如今逮到机会，可不得玩个痛快。
“赵兄弟，怎么看你似乎很高兴。”
“有吗？”
竹深挠了挠头，“兴许是我看错了。”
……
一行人沿着边境行走，中途见到一段深谷，正是王柄权当年一剑造成的，看着参差不齐的天堑，他不由叹了口气——做再多也是徒劳，但凡出一个不争气的后人，前面多少代的努力都会付之东流。
竹深见他失落的模样，还以为是在叹息技不如人，于是出言鼓励道：
“赵兄年纪轻轻就有此等剑法，已是殊为不易。那赵剑神定然是得了道的真仙，才能一剑划开疆土。
不过赵兄也别气馁，据说最近几年有人见到赵剑神四处游历，时常出手行侠仗义，赵兄若是有幸碰到，不妨拜他为师学上两招。”
王柄权闻言惊讶转过头，“有人见过赵之逸？”
竹深点点头，“我也是听别人讲的，他的长相装扮与庙宇中的泥塑别无二至，且每次出手仅有一式。”
王柄权眉头紧皱，这时旁边传来严广的声音：
“到了。”
抬头望去，前方出现一大片军营，此刻正值傍晚，炊烟渺渺，却不带多少油味，闻着最多的还是白粥香气。
一名中年人闻声从军营走出，见到严广，咧嘴笑道：
“儿子，回来了？”
……

第六百三十二章 变故
看到中年人，王柄权才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有多离谱。
只见那个姑且可以认为是严广父亲的男人，手中拿着颠勺身上穿着围裙，大肚便便如同身怀六甲，头顶见秃唯有几根毛还在苦苦坚守。
尤其是笑起来，简直就是将“猥琐”二字刻在了脸上，看来并非每个严家后人都适合做威武将领。
“这是带朋友回来了？”对方也注意到了王柄权，“可不能怠慢了人家，今晚给你们加菜。”
中年人说着，返身朝营帐内走去，显然是个热心人。
“竹深，你带赵兄弟找个住处，我去同其他将领商讨下过冬问题。”
严广吩咐完，牵马朝军营深处走去。
……
是夜，一群人围在桌前喝酒，中年人所谓的加菜，也不过是多了个咸菜炒腊肉，不过就这点难得的荤腥，平时放在营中也够他们吃好几天了。
王柄权这些天总偷摸跑到百里外的城中大鱼大肉，如今也不好意思和几人争抢，夹起一小块腊肉放进嘴里，本打算尝个味道，不想入口竟极其鲜美。
桌上就他一个端着白米饭，在其余人羡慕的目光中，连菜带饭扒了个干净。
不知怎地，一回到九渊，他那身辟谷本事就自动失灵了，饭量又如当年那般骇人。
待吃干抹净，抬头才发现几人正惊讶瞧着自己，竹深说道：
“赵兄，为何你每次吃饭都这般六亲不认，是之前闹过饥荒吗？”
王柄权也有些不好意思，笑笑道：
“赵某食量偏大，多担待，明天请你们吃烤全羊。”
严广丝毫不怀疑他这话的真实性，之前村里再穷，对方也能搞到肉吃，每次见到他，嘴巴都没闲着，昨儿个还瞧见其捧了只烤鸭啃，派人一查，村里压根就没人养鸭子。
吃饱喝足，王柄权拍了拍肚子，起身向外走去，在营帐门口碰到严广的老爹，随即夸赞了番对方的手艺，后者乐的露出一口大黄牙，顺便又塞给他一只烤红薯。
王柄权嚼着地瓜出了军营，四下无人之际，一个闪身离去。
……
夜深人静，值守士兵找了个角落缩着，喝了口酒水后，打着哈欠骂老天爷。
不是他玩忽职守，兵部被服迟迟没下发，连饭菜也没什么油水，这一整晚全靠小半葫芦酒顶着，还不敢多喝，一旦不小心睡死过去，那就等着第二天被收尸吧。
微微眯瞪一会儿，眼前突然闪过一个黑影，士兵当即惊醒，大喝一声：“谁？”
“嘿，刘哥，是我。”另一个士卒抬了抬帽子道。
“你小子，大半夜不睡觉，瞎晃悠什么呢？”
“晚上水喝多了，撒泡尿，你要不进去睡一会，我替你值会儿夜？”
“甭了，你刚来不久，还轮不到值夜，被将军知道了，非骂死我。”
老兵刚说完，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随口又咒骂了句鬼天气。
“行了，都这样了还硬挺着，刚才你那一吆喝也把我吓醒了，我火力旺，帮你守一会儿，天快亮了你再来替我不就行了？”
听对方这么说，再加上夜间凉风吹着，老兵还是动摇了，解下腰间铜锣递过去道：
“记住，有事就敲锣，我回去眯一会儿。”
“放心吧。”
待对方返回营帐，本还面带笑意的新兵瞬间沉下脸去，将铜锣随手扔到角落，衣袖中滑出一柄匕首，攥紧朝中心主将大营走去。
……
东南方，王柄权扛着两着肥羊从天而降，那两只羊显然是生平第一次上天，不仅拉了一路，还滋了王柄权一身尿，此刻哆哆嗦嗦两眼发呆。
卖羊的本想帮忙剥洗干净，被他给拒绝了，对这帮数月不食肉味的士卒来说，除了羊屎其它部位都能吃，皮毛还可以用来御寒，便费了些力给扛回来了。
就是可惜了这身衣裳，单论价值，十头肥羊也换不来。
走进军营，四周寂静得有些不对劲，连个值夜的都没有，王柄权隐隐感觉要有事发生，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亮起火光，有人大喊道：
“来人啊，有刺客，严将军被刺杀了。”
话音刚落，四周帐篷亮起了灯火，一些手脚麻利的，已经光着脚往外跑了，就在众人涌向中心地带时，却有一个身影反其道而行，从阴暗处急急往外围逃去。
王柄权当即明白过来，手上发力，直接将一只肥羊甩了出去。
“哎呦！”
那人被羊砸了个结实，惨叫一声摔倒在地，一时动弹不得，其余人闻声凑上前，刀剑林立，立时将其五花大绑。
王柄权快步上前道：
“是谁派你来的？”
对方闭口不言。
这时一个兵丁着急忙慌跑过来，等看清刺客样貌，一屁股蹲坐在地，刚刚就是他将值夜任务交给了对方。
一时半会问不出线索，王柄权便要回身查看严广的情况，余光瞥见刺客腮帮子鼓起，他脸色一变，瞬间上前捏住对方的嘴，可还是晚了一步。
那人嘴角渗出白沫，紧接着两眼一翻，没了呼吸。
竹深闻讯赶到，见到这情景也是猜到了大概，询问道：
“赵兄，对方有没有供出主使？”
王柄权摇摇头，“服毒太快，没能拦下，不过已经不需要他招供了。”
言罢，双手一扯，将对方裤子扒掉，周围人见状皆倒吸一口凉气。
“是太监？”
“严将军那边怎么样了？”
“已经快不行了。”
当王柄权来到主帅营时，严广浑身是血呆坐在原地，晚饭期间还生龙活虎的中年人此刻胸口插着一支匕首，已经停止了呼吸。
死的确实是严将军，只不过是一个有着将军头衔的伙头兵，一生虽未上阵杀敌，但仍无愧严家世代忠良。
三日后，葬礼草草举行，战局瞬息万变，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给严广用来哀悼尽孝，在沙场上多杀几个人，便是对老爹最好的慰藉。
“严将军，凭你的资历，完全可以躲在兵部享清福，为何要到前线来拼命？”山坡上，王柄权望着墓碑问道。
严广将酒水洒在地面上，抬眼望向夕阳，轻声道：
“为了无愧严家列祖列宗，为了护百姓一时安宁。”
“想不想报仇？”
严广看向对方，先是点头，而后摇头：
“王朝有律，将领无宣不得进京，否则一律按谋逆论处，如今魏晋唐把持朝政，他是不会让我进京的。”
“不是你去，而是我去。”王柄权抬起头，“严将军可听说过鸾卫？”
……

第六百三十三章 王爷
天子有两剑，一剑暗卫，一剑缉事厂，皆是要人脑袋的。
暗卫自太祖时期便由皇帝直接负责，魏晋唐指挥不动，于是成立了自己的缉事厂，里面跟他一样，一水儿的无根阉人。
当初竹老爷子与其交恶，这个权势滔天的大太监本想编织罪名将竹家从上到下发配边疆，因严广联系了数位大将军联名力保，最终只能作罢。
不过自那以后，他就将严家记恨上了，暗地使了不少绊子，让严广一直得不到升迁，此次在京城千里外出现一个阉人刺客，怎么看出自他手。
……
京中大内，长公主王晚月急匆匆朝采蝶阁走去，几名贴身太监急得团团转，嘴皮快磨破了都没能拦下对方。
“长公主三思啊，陛下前不久刚说过，若没紧急情况不得前去搅扰。”
“这还不算紧急情况？传承了四百年的忠义世家都敢暗杀，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长公主，您这不是想要了奴才们的命吗？”
“是他魏晋唐想要了王家的命。”
说话间，女子已经来到采蝶阁门口，也不知跟谁学的，抬腿就是一脚。
房门再次轰隆一声被踹开，年轻皇帝显然早有防备，皱眉看过来道：
“晚月，你又来做什么？”
这次的房间内并没有穿着暴露的女子，仅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太监待在皇帝身旁，正是如今的王朝秉笔掌印太监魏晋唐。
“奴才见过长公主。”
在皇家人面前，这位面白无须长相端正的大太监向来毕恭毕敬，佝偻着身子，眼神自始至终放在脚尖上。
王晚月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藏不住的厌恶道：
“魏公公，是你派人去刺杀严广的？”
“是朕命缉事厂去做的，严广此人在外作战不利，致使王朝百姓多次遭挞卑劫掠，对内又勾结朋党，意图不明。
朕命暗卫前去调查，发现他在京中常有密信往来，凭这些就可以将他抓回来审问。”
“那陛下为何不宣他回来受审，非要做这种名不正言不顺的暗地勾当？”
“放肆！朕做什么难道还要你教？”
皇帝一巴掌扇掉桌上一套名贵碗碟，对面女子脸色微微有些泛白，倒是旁边一直躬身的魏晋唐神色如常，不过因为低着头，外人没能看到。
年轻皇帝握了握手掌，继续道：
“我若宣他进京，难保不会打草惊蛇，他大可用敌情严峻为借口，拒旨不接，待来年积攒实力，行图谋叛逆之举。”
“如此说来，故意拖欠粮饷军需，也是陛下的主意？”长公主立刻明白过来。
“那倒并非朕的意思，而是魏总管的建议，朕觉得十分合理，他们要是过舒坦了，王家的天下就未必那么稳当了。”
王晚月难以置信望着这个荒唐兄长，事到如今，她已经懒得和对方说什么战事危急、此举无异于自断臂膀的道理了，对方信与不信，全由身边那个心思深沉的阉人说了算。
好话说尽惹人嫌，做妹妹的也算尽到了职责，她转身便走，甚至连平时的忠告都没留下。
……
京城北门，有一青年牵马而来，正欲进门，却被城卫拦了下来：
“站住，打哪来的？”
“回大人，北线。”
“北线……你小子不会是逃兵吧？”
“官差大哥，这话可不敢乱说，小弟是正儿八经的官宦子弟。”
“别蒙我，哪家官宦子弟像你这打扮？”
青年穿着短打衣衫，外加一匹劣马，浑身上下除了那张细皮嫩肉的脸像是大户人家公子哥，其余完全跟富贵不沾边，也难怪人家狗眼看人低。
青年也有些懵，其余人都光明正大进去了，为何偏偏拦下自己，仔细一打量，发现那些人腰上似乎都挂着个牌子，于是立马明白过来，隐晦地将一锭银子塞进对方手里道：
“这位大哥，出门走得急，忘了带通行令，您给通融通融？”
“那不成，缉事厂特意吩咐过，最近刁民甚多，没令牌者一律不得入内。”
出乎意料，看守兵丁竟没被收买，就在他以为这朝廷还有救时，却见那人偷偷摸摸递过一块令牌道：
“拿好了，刚才你掉的被我捡着了，下次小心点。”
青年接过令牌，强挤出一个笑容，“特意麻烦军爷送过来，实在不好意思。”
“应该的，进去吧。”
青年将令牌悬在腰间，牵着马一言不发走进城门，待走出老远，才回头看了一眼，最终摇摇头，叹息一声。
青年正是王柄权，之前一身华贵衣服被羊滋了两泡尿，那味道洗都洗不掉，他便在军中换了套粗布衣，不想刚进城就碰到这么个事。
有道是上行下效，下边已经成这样了，庙堂里那帮家伙只会更混账，不过还不着急对付他们，如今首要目标是先找到藏匿在京中的鸾卫。
……
王柄权在位时身兼双职，既是暗卫头子又是鸾卫尊者。
不过其尚有自知之明，潘子骞入京就任户部尚书后，他便将那个“凤凰尊者”的拉风名头还给对方，并暗中嘱托，之后的鸾卫决不能有皇家人参与，否则就失去了原有的作用。
之前在军营王柄权询问严广有关鸾卫的事，起初对方还遮遮掩掩装作不知情，直到他拿出鸾卫令，这个继承了祖先“雄鹰”名号的严家后人才老老实实交代。
据严广讲，如今京城仅剩一名鸾卫，手握重权，应该可以帮上忙，以前倒还有一个，但是过于落魄潦倒，祖先发迹过，是朝中数一数二的重臣，可到了他这辈，连个一官半职都没捞到，穷得都快要饭了。
前不久生了场病，没熬住，死在了家里，就留下个孙子，听说被一个心善的说书先生收留了。
见日头快到晌午，王柄权打算先填饱肚子，四百年未归，京城里早已大变样，他随便找了家装修气派的馆子，酒楼伙计并没有势利眼，很自然地接过缰绳将其迎了进去。
京城位于天子脚下，三教九流汇聚，有些商人为了掩人耳目，特地一幅穷酸打扮也是常有的。
朝廷无能，但京城好歹是一国之都，达官显贵银子来得容易，花起来也不心疼，进入一楼满满当当都是人。
王柄权不讲究，找了个空位坐下，没看菜谱，让小二看着上几道招牌菜。
饭菜很快准备妥当，在伙计惊讶的目光中，王柄权端着一盆米饭炫了起来，年轻伙计看着他那宛如逃难过来的吃相，心中不免泛起了嘀咕，暗道一会儿这小子不会赖账吧。
饭吃到一半，楼上突然传来一阵响动，紧接着一个人从楼梯口滚落下来，摔得头破血流。
其余客人见状皆抻直了脖子看是哪个倒霉鬼又惹恼了恬王爷，要知道，京城中有三大难缠，当中之一便是那位恬王爷。
恬王爷本名王恬，当今皇帝陛下的姑表兄，为数不多几位皇亲之一，为人极为跋扈，这些年没少做欺男霸女的勾当。
“好大的狗胆，本王看上你女儿，是你们家的福分，竟然还敢跟我叽叽歪歪？”
被推下楼的中年人顾不得擦拭满头鲜血，连忙爬起跪地磕头道：
“恬王爷开恩啊，小女已有婚约在身，是她没这个福分。”
京城中谁人不知，被恬王爷宠幸过的女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进了恬王府，除了失去完璧身，半点好处都没有，之后更是嫁都难嫁。
他王恬敢如此嚣张跋扈，除了原本皇亲身份，还有一个吏部尚书的父亲，母亲是当今陛下的姑姑，他本人还混了个“将军”的虚职，想要杀谁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莫说百姓受他欺压敢怒不敢言，就连朝中百官许多也看其不顺眼，但仍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
见这位活阎王出现，一楼所有客人都老老实实低下头专心吃自己的饭，今天也该这父女俩倒霉，你说你们一对卖艺的，不好好去外面小馆子吃，非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王恬搂着那位略带惊恐的姑娘，目光扫过楼下众人，见没人充好汉，不免有些无趣。
他缓步走下楼，一把将身旁不情愿的女子推开，朝跪地中年人说道：
“识相的，让你女儿洗干净，今晚自己来王府，若敢逃跑，本王就不会这般客气了。”
言罢，抬腿便往外走。
“站住，毁了本大爷吃饭的雅兴，说走就走？”身后，响起一个更为嚣张的声音。
王恬闻言回头看向声音来源，站在那人身旁的伙计赶忙后退撇开关系，他料到这家伙可能会吃白食，没想到竟用了如此找死的方法，为了顿饭至于吗？
王恬侧着身子，微微眯起双眼，这不怕死的家伙，倒是长了张好皮囊，只可惜自己不好男风，不过倒可以当成送给一位将军的见面礼。
想到这儿，他朝几名打手使了个眼色，无需多言，四名雄壮汉子大跨步走上前，当中一个右手刚搭在对方肩膀上，就听“咔吧”一声，其手腕立刻弯曲了九十度。
不等他惨叫，肚子又挨了一脚，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墙壁上。
其余三人见状一愣，知道这回碰上了扎手点子，一拥而上，却见对方一个旱地拔葱，轻松踩着他们头顶越了过去。
短衫青年目标很明确，直奔前方王恬，前进过程不忘伸出右手抓向对方咽喉，后者见状少见地面露胆怯，连连后退。
就在王柄权手掌快接触到对方时，暗处突然伸出一截剑尖抵向他的掌心。
王柄权嘴角透出笑意，这招他已经好久没见到了，乃是暗卫藏匿身形的独有手段，之前总觉得他们神出鬼没的，后来有了修为，发现也没多么高明。
王柄权手腕轻转，绕开剑尖攀附剑身而上，对方见状，迅速扭动剑柄，势要一剑斩去对方臂膀，可刚甩动三寸，长剑便再难进分毫，只见男子正以双指夹住剑身，空余一手拍向持剑之人。
后者眼中透出冷意，不退反进，双手一齐攥紧剑柄向前推去，宝剑立时弯曲出一个巨大弧度。
王柄权手指抬起轻轻一松，任由剑刃擦着耳边飞过，同时屈指一弹，“叮”地脆响传来，对方双手一麻握持不住，长剑脱手而出。
他顺势接下剑柄，左手反手甩出，“啪”地打在了旁边王恬的脸上。
这一刻，整个酒楼都安静了，王柄权似笑非笑，口子轻吐两个字：“下贱。”
……
对面暗卫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见对方当着自己的面扇了一向不可一世的恬王爷，心有不甘的同时，又隐隐有些幸灾乐祸。
他也早就看这跋扈的王爷不顺眼了，若非皇命在身，才不愿保护这种人渣。
平日无人敢忤逆的青年难以置信地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往常强出头的人不是没有，可还不曾有人敢伤自己，亦或是他们根本就没那本事。
就在他想着如何说些狠话找回场子时，另一边脸颊又“啪”地挨了一下。
王柄权胡乱在身上擦了擦手，好像沾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一步步上前，近乎贴着对方的脸道：
“若换到以前，我早就剥去你的爵位扔军队里了。”
“你到底是何人？”王恬强撑着问道。
“你祖宗。”
“你可知道本王是谁？”
“小小王爷而已，连个亲王都不是，若非有一个好出身，早不知死几百次了。”
“你！”
面对对方一再羞辱，无法无天惯了的王恬也只能隐忍，连暗卫都对付不了的人，如此近距离完全可以取了自己性命。
旁边的暗卫显然也怕对方做出什么过激举动，一时不敢贸然出手，形势僵持不下之际，酒楼外响起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群挎刀持枪的京扈卫闯了进来。
“什么人在此捣乱？”
王柄权举起手道：
“军爷，这边有人光天化日强抢良家女子，请你们把他押回顺天府受审。”
“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老子地盘撒野？”
一个将领打扮的人骂骂咧咧走上前，待看清两颊发红的王恬后，立马没了刚才的气势，直接跪倒在地道：
“京扈卫步兵百户，参见恬王大人。”
这种情形王柄权早有预料，扔掉手中长剑，面带笑意乖乖站在原地。
最后，京扈卫将王柄权扭送到了衙门，以恬王爷通天本事，连招呼都不需打，自会有人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尝尽十八般苦头，而后找个由头拉到菜市口砍了，恐怕连这个年都过不去。
京中百姓对此都习以为常，甚至有的连热闹都懒得去看。
刚吃饱了，没人愿意瞧那血刺呼啦的场景。
……

第六百三十四章 受审
顺天府衙门，王柄权被五花大绑扔到大堂上，堂外站满了围观百姓，其间有小贩穿插着贩卖些瓜果点心，看起来甚是热闹。
“大胆狂徒，胆敢当中当众行凶，殴打当朝皇亲国戚，你可知罪。”
府尹是个四十多的中年人，獐头鼠目留着两撮小胡子，一脸的奸相。
那位被王柄权扇了两个耳光的恬王，压根就没有到场，王柄权扭动着身子坐起，看向案桌后方官员，缓缓道：
“草民不知罪在何处，那恬王身为皇亲，知法犯法，当众调戏良家女子，小人看不惯，这才仗义出手，此事酒楼中人都可作证。按王朝律例，光天化日互殴者，当一同带回衙门受审，大人为何单单抓我一个？”
“既然你跟本府讲律例，那本府便依律行事，顺天府确实有权传唤皇亲，但需得到陛下手谕，若随便哪个刁民都能状告王爷，那皇帝陛下岂不是忙死了？
你说当时酒楼之人都可作证，来人，传唤酒楼老板和伙计，还有那个被调戏的女子。”
不消一刻钟，官差带着几人赶到，店老板看到王柄权这位大爷，当即明白过来，朝高高在上的府尹一揖，老老实实跪了下去。
“大人。”
“肖老板，本府且问你，这位小兄弟说恬王爷在酒楼调戏良家女子，可有此事？”
“不知道啊？”
微微发福的老板一脸懵，紧接着看向旁边跑堂的，皱眉道：
“福贵，你知道吗？”
“我……知道吗？”伙计反问。
坐在高处的府尹一拍惊堂木，喝道：
“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里是衙门，有什么话尽管说便是，没人能拿你怎么样，可你若敢讲假话，回头被本府知道了，哼哼！”
伙计也不傻，知道对方这是意图偏袒恬王爷，还想揽个好名声，万一哪天东窗事发，也是他这个小人物倒霉。
升斗小民怎么能跟官老爷斗，纵使他还年轻，尚有几分热血，心底很是钦佩那位身手不凡的侠士，可自己是家中独苗，还有老母亲要奉养，只得睁着眼睛说瞎话道：
“回大人，不曾瞧见。”
说完，他低下头去，不敢去看旁边捆绑严实的王柄权。
始终不曾言语的年轻姑娘这时终于忍不了恩人受冤枉，开口道：
“大人，恬王爷确实调戏了小女子，还将我爹推下楼去。”
话刚出口，旁边中年人连忙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道：
“月儿，你不要命了？”
大堂上的府尹微露不悦道：
“本府没问，就轮不到你作答。”
“问不问都是调戏过。”女子面带倔强。
“大胆，敢在公堂之上与本官顶嘴，信不信我定你个藐视公堂之罪？”
“啪啪啪……”
堂上突然响起掌声，众人望去，却见被捆成粽子的青年两手正疯狂拍打，他手腕被绑了个结实，却并不影响鼓掌。
“大人好大的官威啊，如此一顶帽子扣下来，再坚定的证词也要改口，大人不是依律法行事以德服人吗，如今怎么出尔反尔了？”
“公堂之上岂容你随意喧哗，来人，大刑伺候。”
府尹直接丢出两枚签子，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不脸面，若让他再说几句，今天当真是要下不来台了。
……
府衙大门被两名官差掩上，百姓们也都明白其中规矩，若府尹大人心中无鬼，自然不介意让他们观看行刑过程，甚至这样还可以震慑旁人。
可一旦掩上门，里面之人是死是活就全由他说了算，那年轻人也是倒霉，看来今天势必要屈打成招了。
“砰、砰、砰……”
公堂内传出规律的敲打声，懂行的一下子就能听出，这是水火棍。
有道是水火无情，在擅长用刑的官差手中，寻常人挨一下，就得皮开肉绽掉半条命，就算你是练家子，挨上十下八下也没有能动的道理。
和府尹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巴结恬王，哪会轻易放过，随手扔出两根签子都是红头，正儿八经棍棍见红二十大板。
行刑官差生的五大三粗，平日被府尹大人好酒好肉养着，见是红签，暗自同情下这小伙子，手上却不敢有松懈，撸起袖子露出满是汗毛的粗壮胳膊，轮圆棍子砸了下去。
“砰”地一声，官差手臂一震，险些将虎口震裂，这一下好似砸在了钢板上。
此时另一人的棍子也已落下，同样是手臂一颤，脸上隐隐透出惊愕，当了十几年差，还是头回见这么硬的屁股。
“你们愣着做什么，继续啊？”
前方响起府尹老爷催促的声音，两名官差只得硬着头皮继续。
连续打了十几下，王柄权屁股没怎么样，两个官差倒先满手是血，他们也是实诚，也不知收敛一下，待到最后，又是“砰”的一声，棍子折了。
王柄权老实趴在地上，慢悠悠道：
“再使点劲，我的痔疮就快被你们打破皮了。”
两名雄壮汉子心有不甘，但也只能干瞪眼，前头府尹也瞧出了端倪，摆摆手道：
“没用的东西，都退下吧。”
今天这场审问，他是既丢了人又丢了名声，眼见天色已晚，就命人先将其关进牢里，待来日再审，同时还吩咐几名狱卒对其多加照顾。
一个人如果不吃不喝，再硬的骨头也得软下来。
……
入夜，月亮正圆，几名狱卒拖死狗一般将王柄权抬进牢房，他们也是纳闷，棍子打断了不见出血也就罢了，怎么一听要进大牢反而晕过去了？
这家伙看着瘦弱，真抬起来却有几百斤那么沉，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手脚皆带着镣铐的王柄权被丢进牢房，里面还有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
“丙字丑号，给你找了个作伴的，得罪谁不好得罪恬王爷。”
狱卒虽累了一身汗，但见到犯人仍忍不住出言讥讽。
几人走后，中年囚犯凑上前，在王柄权身上翻动一番，最后挠了挠头。
王柄权睁开眼，豁然起身，眼睛瞥向对方，平静道：
“对不起，赵某不好那口。”
“想啥呢，我是看你有没有伤口，你也得罪了恬王爷？”
“咋，这种事还能赶巧？”
“这些狱卒就好把相同罪的犯人关在一起，我是半夜喝醉了吐在恬王府门口，到现在关了五年，你做了什么？”
“扇了那孙子两巴掌。”
王柄权语气平淡，开始四下打量牢房，对方有些懵，问道：
“哪孙子？”
“恬王呗，叫孙子还算给他涨辈分了。”
王柄权说着，走到窗口铁栏下。
……

第六百三十五章 救星
监牢内，王柄权坐在一捧破稻草上，充鼻皆是各种腐烂酸臭味，一只不长眼的老鼠沿着墙角奔跑觅食，被旁边中年囚犯一把逮住，强行撸了起来。
“小哥，你该不会想越狱吧？省省吧，这里是顺天府衙门的大牢，隔着一道墙就是刑部，外面还有京扈卫十二个时辰不停歇巡逻，能跑到哪去？”
“顺天府跟刑部紧挨着？”
“啊，你不知道？”
“什么时候的事？”
“自我记事起就是了。”
王柄权摩挲着下巴，看来许久没回来，京城确实变化不小，连六部之一的刑部都挪地方了，不过他刚好有些事要找刑部尚书谈谈，倒也省得多走动了。
正犹豫着要不要从窗口跳出去，牢房外响起一个尖锐的声音：
“狗奴才，知不知道咱家是谁，居然敢阻拦？”
“郑公公，小的怎么会不认识您，可国有国法，您不能说放人就放人，府尹大人有命，没有他的文书，谁来也不成。”
“和明亮他算个屁，咱家是奉长公主命令来的，那年轻人犯没犯王法你们心里有数，如此草菅人命，就不怕咱家告到陛下那里去？”
“郑公公，您就饶了小的吧，我也是奉命行事，您也知道他是惹恼了恬王爷才被抓，你们都是大人物，小的谁都开罪不起。”
“啪！”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想也知道那牢头八成是挨了个嘴巴，之后一连串脚步声向此而来。
不多时，一个太监打扮的青年来到牢房门口，中年牢头不情不愿摘下钥匙打开牢门，沉声道：
“赵之逸，出来。”
王柄权站起身，在同室囚犯羡慕的目光中缓缓出了牢房，先前在牢头面前趾高气扬的年轻公公看到他，马上换了一幅笑脸道：
“赵少侠，长公主有请。”
王柄权点点头，跟随对方离开大牢，直至二人身影消失，牢头才不满嘀咕一句：
“有这背景倒早说啊，装什么孙子，害得老子平白挨了一嘴巴。”
……
出了牢房，郑姓公公提着灯笼朝宫门走去，王柄权跟着后头，询问道：
“这位公公，敢问长公主找赵某做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了，待会儿进宫后别乱说话。”
大概过了一刻钟，二人来到宫门口，郑公公从怀中拿出一枚金牌，几名侍卫瞧见，立马行了个大礼。
王柄权面色平静从他们身侧走过，看来还真是宫中某位大人物要见自己，并非那个恬王爷气不过想杀人灭口。
四百年过去，宫内布置大体没变，只不过多了一些楼阁，看新旧程度应该是翻新过，二人在其间左拐右拐，最终到达一座宫殿前。
“赵侠士，请吧。”
郑公公站在门旁，并没有要进去的意思，王柄权微微一笑，上前推开了悬有“苑宁宫”牌匾的宫门，若无意外，里面那位极有可能是他的后人。
苑宁宫内的女子，依旧一袭大胆的红色装扮，见王柄权进来，先是眼前一亮，随即指了指椅子道：
“赵少侠请坐。”
王柄权点点头，走到桌旁坐下的同时，灵识扩散开来。小小一座宫殿，竟在内外隐匿了四位高手，看样子似乎不是暗卫。
面前女子血脉中有一股熟悉的感觉，不过并非出自他王柄权，而是已故的贤恩帝，更确切的说是王潜文，那个被皇叔篡了位的可怜孩子。
看来他最终还是还了俗，甚至就连那皇位，兜兜转转最后又落在了他这一脉，顺帝还真是枉为小人。
……
“谢过长公主殿下搭救之恩。”王柄权语气平静道。
“以赵侠士的身手，就算本宫不画蛇添足，那小小的牢房也未必能困住先生。暗卫的存在虽算不得秘密，可他们的本事却远胜魏阉狗手下的缉事厂，赵侠士可以当着暗卫的面羞辱恬王，手段只高不低。”
“长公主过奖了，不知唤赵某前来，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本宫听闻赵侠士之前在北线待过，凭一己之力进入挞卑斩杀数十挞卑兵，并救下了一支孤军深入的王朝小队。”
“是严将军告诉长公主的？”
女子摇了摇头，“他若什么时候跟我说这些，那才是真的开了窍。”
经过一瞬间的失神，她再度面色如常道：
“本宫想与赵侠士做笔交易，你帮我杀一个人，本宫保你下半辈子荣华富贵。”
王柄权略一沉吟，摸着下巴道：
“长公主手下高手如云，犯不着用赵某这种来路不明的人吧？”
“整个京城，本宫已经不知道该信谁了，你来此时间不长，之前又在北线待过，相比于其他人更值得信任。”
长公主王晚月生于皇家，自小熟读诗书，明白“士为知己者死”的道理，对方行事如此莽撞，刚进京就得罪了权贵，自己适时予以重用，定然会得到对方以死效命。
但王柄权显然不是她认为的那种脑袋空空的愚忠之人，反而一语道破玄机道：
“像赵某这种查不到身份的人，反而是一枚绝佳的棋子，就算任务失败，也查不到长公主头上。容赵某猜一下，您想杀之人，莫不是当今天子……身边那位魏公公吧？”
此言一出，女子脸色微变。
普天下能让一个长公主费力暗杀的，恐怕也就只有权势比她还大的人。
这种人整个王朝也找不出几个，皇帝是首选，但在王柄权有心询问下，对方不经意蹙起的眉头及双目透出的疑惑，让他立马否定了这个猜想，于是大太监魏晋唐就顺理成章成为了答案。
被戳破计划的女子脸色立马阴沉下来，冷冷道：
“这买卖，赵侠士愿不愿意做？”
“长公主，凡事不只有杀人这一条路子，若能靠手段胜过对方，让其亲眼看着自己苦心经营几十年的东西毁于一旦，岂不更加大快人心？”
“你当本宫不想？魏晋唐把持朝政，六部官员一多半听他差遣，若是等他将兵部也收入手中，那这江上恐怕就要易主了。如今挞卑与王朝形式日益严峻，说不准明年就要挥师南下，眼下唯一的出路便是快刀斩乱麻。”
王家女子的果决，有时候甚至让男子都自叹不如，这点王柄权当年在三公主身上就看到过。
王晚月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跟一个江湖草莽解释这么多，只觉得见到对方第一眼起，就有股莫名的亲切感，理所当然便去信任他了。
……

第六百三十六章 再见鸾卫
对于眼前这位王家后人的洞察力，王柄权暗暗高看了几眼，经过短暂思索后，说道：
“刚刚长公主口中的边线之危，说破天不过是银子的事，只要银子足够，军饷粮草兵器乃至人都不成问题，届时以严将军的本事，守住北线并不是什么难事。
可现如今国库空虚，就算您杀了魏晋唐，又能凑出多少银子，到时还不是照样要被挞卑攻破防线？”
“那你说该怎么办？”王晚月此刻已经完全被对方拿捏住了。
“请问长公主，现在王朝中谁手上的银子最多？”
“商人？”
王柄权咧嘴一笑，“错，是贪官。”
当夜，京中多位官员家有缉事厂公公突然到访，来人自称受厂公魏晋唐指派，要借一大笔银子操办婚礼迎娶小妾。
那些大臣们嘴上说着恭贺的话语，心中却是忍不住嗤笑，一个太监竟学别人娶亲，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往日这位权宦捞银子的由头就不少，现在不过是换了个花样，他们也都懂规矩，没废话就拿出不菲的钱财，并声称权当礼金了。
几名公公见他们如此识相，满脸笑意嘱咐届时别忘了去喝喜酒。
深夜，一队人马押送满满两大车金银珠宝出了京，守门兵丁想检查，吃了两个嘴巴后就乖乖打开城门，挨过打心中还带着忐忑，生怕这些娘里娘气的家伙回去告状。
……
次日，王柄权起了个大早，打着哈欠来到苑宁宫庭院，他已经好久没在皇宫住过了，如今又找回了些熟悉的感觉。
那位长公主在外名声不佳，留男子住宿也是常有之事，因此并未引起怀疑。
“赵侠士醒了？”旁边响起女子的声音。
王柄权转过身，咬了口从三仙界带来的仙果道：
“怎么样，一切都还顺利吗？”
女子双眼带笑，“多亏了赵先生的计策，昨晚可谓收获颇丰，那些人连问都没问就拿出了大把钱财，如今押送队伍已经出了京城范围，想来最晚后天便可送达前线。”
王柄权点点头，“可惜这招只能用一次，不过解决燃眉之急倒是够用，接下来可以专心对付魏晋唐了。”
“不知赵先生有何妙计？”
王晚月对面前青年的称呼，已经从“侠士”变成了“先生”，代表着他不再是一个死士，而是一个谋士。
“今天赵某要去见一个人，若是顺利，不出半个月就可让魏晋唐伏法，若是不顺利，那便只能取下策了。”
“静候先生佳音。”女子柔柔一个万福。
“哦对了，还有件事想请长公主帮忙，当日恬王调戏的那名女子，我怕她会有麻烦，烦请长公主暗中照看一下。”
“赵先生一身侠骨，晚月佩服，一个外戚王爷，我有的是办法对付他。”
王柄权点点头，在一位公公带领下出了宫门。他先是找了家馆子吃了早饭，而后去到一家戏楼听曲儿。
坐在二楼看台上，听着婀娜唱腔，不禁感慨道：
“梨园戏曲多妩媚，不见当年路小仙。”
……
晌午刚过，王柄权循着街道直奔刑部，据说那位尚书大人只有下午才来办公，到了地方，没等进门就又听说对方回府了，只能转头去他府邸。
刑部尚书姓花，穷苦出身，潦倒时连饭都吃不饱，差点给饿死，多亏同乡接济才得以赴京赶考，当年高中，之后平步青云，做到了胸口绣锦鸡的尚书。
花尚书除了明面上的官职，私下还是鸾卫中的“鸦”，接替了当初潘家的代号，但却不是“凤凰尊者”。
鸾卫为了保持隐蔽，互相间并不清楚底细，唯一知晓他们身份的只有尊者一人。
上任尊者名叫何延，当朝一品大学士，在与家人踏青春游时遭遇了山匪，不仅身上钱财掳掠一空，人也被剁下头颅扔进了山沟。
他这一走，鸾卫便失去了主心骨，最重要的名单也跟着丢失，其制衡暗卫监察百官的职责自然就形同虚设了。
严广也是无意中从爷爷口中得知京中两名鸾卫的身份，再多的他也不清楚了。
王柄权当初交还了称号，令牌留下当个念想，虽时隔四百年，但鸾卫依旧会尊令行事，全因一开始潘子骞立下了规矩，但凡有人持令前来，不论是谁，鸾卫都需要无条件服从。
许是他早早对王柄权的身份有了猜想，这才谋划至此，王柄权感动之余，也不禁有些自责，当初走得匆忙，连句道别都没来得及讲。
……
到达花府时，一名四十多岁的微胖中年人正在打扫大门口，听到脚步声，转头看了过来。
王柄权化神期修为，望气功夫醇熟，中年人虽一身朴素衣裳，但仍挡不住泛出的紫意。
他微微一笑，拱手道：
“想必这位就是花大人吧？”
“你是？”
中年人直起身子，面带疑惑。
王柄权并未多言，直接亮出了白色玉石雕琢的鸾卫令，对方先是一愣，紧接着面露喜色，将扫帚放到一旁，小心接过令牌仔细察看起来。
片刻后，男人将令牌递归还道：
“快快里面请。”
花府会客厅，下人端来上好茶水，花尚书屏退左右，笑眯眯道：
“不知这令牌出自何人之手？”
“花大人应该懂规矩的，这种事可不能乱问。”王柄权端起茶水，轻抿一口。
“是是是。”
中年人说完，欲言又止，王柄权瞥到这一幕，眼皮微抬道：
“有什么话尽管说便是。”
男人搓了搓手，小心说道：
“这位大人，鸾卫令毕竟事关重大，下官想再确认一下。”
王柄权理解对方的谨慎，重新拿出令牌搁在桌上，手指轻轻推上前。
花尚书再度拿起，又摸又看，一幅爱不释手的模样，同时忍不住赞叹道：
“果然是巧夺天工。”
王柄权瞥了他一眼，暗道这都什么毛病，一把将令牌夺回，开口道：
“此次前来，是想让花大人帮个忙。”
“好说好说，下官都明白，大人请稍后。”
花尚书说着，赶忙起身朝书房走去，搞得王柄权一脸懵。
片刻后，中年人拿着一本册子屁颠屁颠小跑回来，放在桌上道：
“大人，这是事先说好的名册，下官可以跟厂公保证，日后绝无鸾卫敢跟他老人家作对。”
王柄权正喝着茶水，听闻这话忍不住扭过头来，自己似乎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眼下这个猪头三，明显是将自己当成魏晋唐的手下了。
……

第六百三十七章 凤来楼
听到花尚书的话，王柄权干咳一声，将茶水放回桌上，顺着话茬尖着嗓子道：
“花大人这些年的作为，厂公可全瞧在眼里，否则也不会让咱家来这趟。花大人不必担心，只要日后继续效忠厂公，好处自然少不了你的。”
说着，他拿起桌上册子略一打量，上面写有七八个名字，严广赫然在其中，想来这就是鸾卫的名册了。
看中年人那期待的眼神，明显是在等什么，联想到对方刚刚的行为，王柄权立马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花尚书作为鸾卫，老早就投靠了魏晋唐，对方许给他凤凰尊者职位，抑或说是一个能以假乱真的鸾卫令，他则交出名单，以解对方后顾之忧。
想到此处，王柄权脸上露出笑意，先是将令牌递出，在对方要接手时，又突然收回道：
“咱家来跑一趟，总不能白忙活不是？”
中年人一拍额头，“对对对，看我这脑子，稍等。”
说罢，便匆匆离去，待他攥着两锭金子返回时，哪里还有对方的影子。
王柄权出了花府，脸色立马阴沉下来，魏晋唐的势力远比他想的要大，刑部落入对方手中，这最简单的方法怕是行不通了。
王柄权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王恬啊王恬，看来该是你倒霉了。”
……
入夜，京城第一青楼凤来楼甚是热闹。
王柄权换了身富贵装扮进了门，轻摇折扇，风流和风骚兼顾，三四个姑娘立马簇拥上来。
据长公主所讲，王恬作为外戚，之所以获得王爷称号，还能混一个将军头衔，全因他与陛下交好，而这交好方式，便是一同逛窑子。
王恬绝非表现出的那般草包，相反他野心极大，虽然明面上从未与魏晋唐有过交集，但二人私底下却早就狼狈为奸，一同做着贩卖人口的营生。
凤来楼里的姑娘，一多半都由此而来，至于剩下的，则是他恬王爷玩够了送过来的。
坊间甚至流传着一个混账说法，若是能跟王爷临幸过的姑娘云雨一番，也算攀上一洞连襟了，四舍五入就相对于半个皇亲国戚。
王柄权今夜前来，可不是跟王爷做什么连襟的，而是要让对方吃些苦头。
进入一层大厅，脂粉香气直冲鼻腔，王柄权好些日子没来这种地方了，不免生起了走马观花的兴致。
随手几锭银子打发了身旁几个庸脂俗粉，他撩起衣摆上了二楼，二楼包厢内不时传出调笑声，王柄权嘴角也下意识跟着勾起笑容。
这时，一个四五十的女子迎面走来，浓妆艳抹，脸涂得像纸一样白，却仍掩不住岁月痕迹。
“呦，这位客官脸生的很，是第一次到咱们凤来楼？”
“正是，不知这位妈妈如何称呼？”
“叫我三姑就好，公子一表人才，想来也瞧不上那些残花败柳，不知想找个什么样的？”
“三姑好眼力，赵某好饮茶，而且一向只喝顶级芽尖，还请三姑帮忙准备一壶，银子不成问题。”
说着，递上一沓银票。
一向精于世故的老鸨一下子就听懂了对方弦外之音，不过却没有接那诱人的银子，赔笑道：
“客官真不巧，您想喝的尖茶，已经被别人先一步点走了。”
“赵某可以加钱。”王柄权直接掏出一锭金子压在银票上。
老鸨明显心动了，可还是伸手推回道：
“若是旁人，三姑我卖个人情也能叫他让予公子，可今日来的是恬王爷……”
王柄权闻言了然，眯眼笑道：
“不让三姑为难，随便找两个姑娘就成，赵某坐在大厅。”
说罢，将银票原封不动拍到对方手中，轻摇折扇下了楼。
老鸨见对方出手如此阔绰，哪敢真随便找两个姑娘，连忙唤来两名仅次于花魁的女子给对方送了过去。
……
王柄权在大堂中左拥右抱，面前一桌子山珍海味，张张嘴便有酥手将美酒佳肴送进嘴里，好不舒坦。
三仙岛可没这种待遇，就算真有，那些仙子们动辄就千八百岁，谁占谁便宜还不一定呢。
正吃喝着，二楼一个雅间房门打开，王恬面带谦和笑意从中走出，与一名绝色女子拱手道别。
王柄权侧了侧身子，不让其看到自己，待对方带着几名随从离开后，他才起身跟了出去。
夜深人静，京中的灯火算不上多明亮，王柄权漫步于屋顶瓦片间，一挥手击晕了一名藏在阴影中的暗卫。
下方一行人依旧毫不知情，王恬语气淫贱道：
“什么他娘的卖艺不卖身，待本王下次拿来媚药放进酒里，我看她卖不卖？”
此言一出，四名手下也跟着发出不怀好意的笑，只是这笑声越来越少，最后突然归于平静。
前方男子皱起眉头，自己的规矩他们是知晓的，就算再不好笑，也要笑够十声，眼下显然是应付了事。
他略带不满回过头，可身后哪还有什么手下，四周寂静一片，入冬的冷风吹过，男子后背跟着冒出一层白毛汗。
“他娘的，人都死哪去了？”
王恬咒骂一声为自己壮胆，下一秒，一个白色人影蓦然出现在面前，男子乍受到惊吓，一屁股坐在地上，掩耳盗铃般捂住了双眼，口中念念有词：
“好汉饶命，本王……小的知道规矩，想要什么尽管说，我绝对没看到你们的长相。”
“你已经见过我的长相了。”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平日作威作福惯了的恬王爷闻言小心翼翼从指缝打量来人，越看越是眼熟，最后竟发现是之前给了自己两巴掌的家伙。
“是你！？”
“是我。”
虽不知对方怎么从大牢里逃出来的，但瞧架势俨然是来复仇的，王恬没了往日的猖狂，陪笑道：
“这位壮士，你我之间有些误会，都是和明亮那王八蛋擅作主张对你严刑拷打，回头我一定收拾他。”
王柄权当然相信他会去找那和府尹晦气，不过是因为对方放跑了自己，若非眼前这家伙身上有着王家血脉，他早就一耳刮子将其脑袋扇飞了。
“恬王爷，随赵某走一趟吧？”王柄权微笑着步步向前。
“去哪？”王恬惊恐地连连后退，最终在发出一声尖叫后，街道上彻底没了二人踪影。
……
宫闱内苑，青年被以一种极为奇特的绑缚方式捆好扔在地上，长公主王晚月绕着瞧了半天，总感觉这绳结不太对劲，可又说不出哪里有问题。
王柄权坐在一旁太师椅上悠悠说道：
“刑部花尚书已经早早投靠了魏晋唐，看来想依靠正常手段让其伏法看来是不太可能了。”
“赵先生想怎么做？”
王柄权看向蒙着双眼堵住嘴的王恬，缓缓吐出四个字：
“李代桃僵。”
……

第六百三十八章 魏晋唐
魏府，在京城里的地位不输恬王府，因为它是当朝巨宦魏晋唐的府邸。
在宫里当差的太监，哪怕做到了掌事，也极少能有像魏公公这样，拥有一座阔气的私宅。
太监做到头，一年的俸禄也才几十两，这点银子连在京城租间像样的房子都费劲，更别提王公大臣才配拥有的大宅了。
天子脚下，没有什么买卖是会赔钱的，尤其是常驻宫中服侍皇亲的太监，每年私底下少说进账几千两，但这些银子都见不得光，他们要是敢大手大脚花出去，第二天就有弹劾折子递交到龙案。
魏晋唐可以说是开朝以来第一位能如此有恃无恐不循律法的太监，甚至逢年过节还有不少官员登门拜访，争相献上不菲的心意。
眼见生辰将至，年岁不算高的魏晋唐不适合大操大办，但所收金银不会因此而减少，本该是喜事一件，可他却如何也开心不起来。
最近也不知道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打着他九千岁的旗号招摇撞骗，以娶小妾的名义借了许多官员的银子，钱肯定不需要他来还，但这脸算是丢净了。
太监不能娶亲，就算有，也只是一个对食，而且不宜到处宣扬，说出去只会让人笑话。
魏晋唐原本就有对食，是宫里一个嬷嬷，大他十来岁，因为当初刚进宫时对其照顾有加，一步登天后也没忘了对方，这才做了对食夫妻。
在这点上，这位权势滔天的大太监少见地有情有义一回。
……
随着谣言传出，隔三差五就有人来询问何时摆喜酒，魏晋唐不胜其烦，便让管家打发了他们，最要紧的是那嬷嬷居然也信了，三天两头跟他闹，桌子都掀了。
敢在他魏秉笔面前掀桌子的，全王朝除了陛下也就只有她了。
这日魏晋唐坐在院中赏景，身上早早披上了寒冬时节才能见到的白狐皮裘，面前还摆放着一个红泥碳炉，旁边有侍女将剥好的新鲜橘子递到嘴边。
魏晋唐并未像往常那样直接吃下去，而是捻着兰花指接过，靠近炭火烘烤一会才放进嘴里。
“天冷了，手脚又开始凉了……”
魏晋唐轻声念叨一句，侍女立刻会意，轻轻解开上衣扣子，大太监这时挥了挥手道：
“那母老虎闹得凶，加些炭火吧。”
“是。”
侍女轻声应了一句，和上衣衫，用火钳夹起木炭放入炉中。
这位权宦虽是伺候人的命，但天生一副少爷身子。每当入冬时分便手脚冰冷难耐，必须要用未经人事的少女胸脯才能暖过来，并且每天还要喝一碗温热的人奶，如此荒诞，也难怪大家会将其迎娶小妾的事当真。
正悠然烤着炭火，一名手下急匆匆走进来跪倒在地，“参加厂公。”
魏晋唐眼皮微抬道：
“找到散播谣言的家伙了？”
“回厂公，还不曾找到，不过那批银子出现在了北线，严广已经用它们发放粮饷添置过冬衣裳了。”
“本公派人杀他爹，他就让人来恶心我一次，如此看来反而是本公赚了。”
魏晋唐语气不带波澜，似乎并未放在心上，不过紧接着话锋一转道：
“此事绝不可能是他一人所为，京中肯定有接应之人，还有那幕后给他出谋划策的，要一并查出来。”
“是。”手下应了一声，随即抬起头，“厂公，刑部花大人在外求见，似乎是有要紧事。”
“没耐性的东西，让他进来吧。”
……
片刻后，一袭便装的花尚书出现在庭院，开口第一句就让魏晋唐心中一突：
“厂公，据说您要娶妾了？”
魏晋唐收回烤火的双手，没搭这茬，淡淡道：
“来找我做什么？”
花尚书略一犹豫，搓着手道：
“属下这些年对厂公忠心耿耿，您吩咐的事情下官也都尽职尽责去完成，不知可还有什么不顺心的地方？”
“到底想说什么？”
“前几日厂公派人去下官里送鸾卫令，本来聊得挺好，可那位大人突然无缘无故中途离开，鸾卫令也一并带走了，下官辗转不眠多日，仍是没堪破个中深意，这才斗胆来叨扰厂公。”
花尚书说完，却见魏晋唐已经直起了身子，脸色略显阴沉道：
“本公何曾派人去找过你，你都跟他讲了什么？”
花尚书闻言心中一沉，试探性说道：
“那人确实拿着鸾卫令，下官看得仔细，令牌足可以假乱真……不过看他形迹可疑，下官便没说多余的话。”
讲到一半时，他已经意识到不妙，临时改了口没敢说实情，岂料魏晋唐还是看出了什么，面色不善道：
“你该不会把名单给他了吧？”
中年人连忙摇头，“没有厂公的命令，下官哪里敢。”
“花子安，可别忘了你是怎么坐到这个位置的，咱家既然可以帮你，便也一样能换掉你。”
“属下明白，若无厂公提携，断没有花子安的今天，下官句句属实，绝不敢跟厂公扯谎。”
说话间，中年人已经跪了下去，低头继续道：
“属下只是害怕，那年轻人会不会知道些什么，故而拿着一枚假鸾卫令来试探？”
魏晋唐重新躺到椅子上，微闭双眼道：
“放心，缉事厂办事手脚干净着，绝没人会知道何延的死与你我有关，你现在回去尽快查明对方身份。”
“属下这就派四大神捕去查。”
花尚书匆匆行礼退下，刚走出大门，就又瞧见了恬王，赶忙拱手。
“下官参见王爷。”
恬王出乎意料没有目中无人直接略过他，而是微微笑道：
“尚书大人这是听闻魏公公要纳妾，特地来祝贺？”
勾结宦官乃官场大忌，中年人本还想找个由头，现在对方给了台阶，马上顺着点头道：
“王爷神机妙算。”
“本王最近确实跟一位先生学了些相面本事，尚书大人身上紫气冲天，一看就是大富大贵的好兆头，只可惜这紫气中夹杂着些许黑气，要小心小人啊。”
青年说完，拍了拍对方肩膀错身进了魏府，中年人则愣在原地，最近诸事不顺，原来是有小人作祟，看来有必要请人看看了。
进入魏府的王爷脸上露出笑容，他并不是什么王恬，而是戴着人皮面具的王柄权，真正的恬王此刻正被关在宫内的秘密囚室中。
他方才并没有骗花尚书，对方紫气正盛，但印堂却隐隐发暗，显然是要倒大霉。
……

第六百三十九章 谋划
王柄权来到庭院中，见魏晋唐正端着一个瓷碗不知在喝什么，便老远喊道：
“恭喜啊魏厂公，听说你要纳妾了？本王早就说过，那又老又丑的嬷嬷要不得。”
此言一出，魏晋唐好似喝到了烫嘴的东西，不但将嘴里面的东西全喷了出来，还把碗中剩下的给洒了一身，他皱眉抬头看向这位王爷，言语中丝毫不带敬意：
“说了多少次，在我府邸别大声嚷嚷。”
“是是是。”
王柄权点头说着坐到炉子对面，目光却看向一旁侍女，眼中带笑。
“你先下去吧。”魏晋唐沉声吩咐一句后看向年轻人，“说吧，来找我做什么？”
王柄权拿起一个橘子，边剥开边说道：
“就是问问九千岁，那件事准备的怎么样了？”
“你怎么跟花子安一样没耐心？”
“刚才看他走得匆忙，不知又怎么得罪厂公了？”
“不提也罢，咱家之前说过，此事急不得，最快也要等到来年开春。”
“可是厂公，本王听人说，严广突然得了一大笔金银，这会儿正招兵买马呢，若非吃准了他严家世代忠良，我都怕他揭竿而起，而且这钱还是以厂公你的名义送出的，本王实在拿不定主意，这才特来叨扰。”
魏晋唐闻言一愣，倒并非内容有纰漏，而是对方言语跟刚才花尚书极为相似，说白了两人都是前怕狼后怕虎，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就赶忙来找自己。
若不是还用得着他们，早就将这两个蠢货抛下了。
……
“放心吧，没人动摇得了你的位置，严广不经兵部同意擅自发放军饷添够器械，就算他能挨过这个冬天，也抵不住来年言官们的弹劾。
只要能将他从北线抽调，挞卑便可驱兵南下，届时三公六部就有了逼宫的理由，你也可以顺理成章被推举坐上皇位。”
魏晋唐慢条斯理说出一番骇人言论，连王柄权这个活了三百多年的老家伙听了都不由皱眉，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摸着下巴道：
“厂公就敢保一定能拦住挞卑？万一真被他们攻到皇都，那咱们岂不是白忙活一场？而且一旦严广不服调遣，直接发兵进京怎么办？”
“哼，王朝又不是只有他严家一个带兵的，这些年缉事厂增添了那么多人，可不都是用来对付反贼乱党的，更多的是搜集各大将军的把柄。
如今本公已掌握了不少有用情报，只要愿意，随时都可以让他们身败名裂。我已经事先打点好了，一旦京城局势定下，他们便会合力关闭国门，然后将越过边线的挞卑军尽数剿灭，如此一来，你也有了功绩，就算有人还惦念旧主，明面上也得老实闭嘴。
至于严广更加不是问题，他们严家最在乎的就是那个不值钱的忠义名声，他爹被缉事厂刺杀都没敢到京城来找咱家算账，又怎会因为一个调派去做被人戳脊梁骨的事？”
王柄权闻言忍不住拍手道：
“厂公高明啊，这样说来，那场刺杀是故意用来试探严广的？”
魏晋唐点点头，语气平淡道：
“你总算机灵了些。”
“都是九千岁教得好，如此一来本王就放心了，那我先行告辞？”
“嗯。”
大太监说完，再度闭上双眼，如此近距离，王柄权当然可以一击取了他的性命，不过对付此等人，他一向喜欢先诛心再杀人，而且如今时局奸臣当道，就算杀了一个魏晋唐，也还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
若要治病，迁根动本是免不了的，他微微一笑，轻摇折扇离去。
……
苑宁宫一间暗室中，王柄权缓缓讲述完经过，对面长公主已经满脸气愤，怒斥道：
“好个魏阉狗，居然私底下谋朝篡位，还想引挞卑入关，他就完全不在意百姓死活？”
“他能事先联系几位将军，准备好一招关门打狗，已经算不错了。”
“你还帮他说话？”女子微微有些错愕。
“本来就是，平头百姓根本不会在乎谁坐皇位，重要的是对方贤能，能让他们吃饱穿暖就行。”
王柄权慢条斯理说完，轻抿一口茶水，女子心中不服，可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王柄权放下茶水，继续道：
“如今魏晋唐承认了派人刺杀严将军的事，长公主不妨修书一封寄往前线，看能不能拉拢到严广。”
“唉……这些年我写给他的信，何止几十封，但他宁愿背负莫须有的罪名，也不肯真如谤言中那样，带兵回京勤王。”
“严将军此人确实古板了些，既然长公主请不动他，那便由赵某代劳吧。”
“赵先生有办法？”
王柄权点点头，转移话头道：
“恬王爷那边怎么样了，有没有吐露有价值的情报？”
女子摇了摇头，面露无奈，“自那晚你吓唬过一番后，他的嘴似乎比以前更硬了，面对刑罚都牙关紧咬。”
“也难怪，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他就算再蠢，也分得清轻重，待会儿我去试试，尽量问出同谋。”
“有劳赵先生了。”
女子说着，站起身来，朝对方一礼，态度比头次见面还要真诚许多，王柄权微微一笑，安心接受，起身朝关押王恬的囚室走去。
……
灯光昏暗摇曳，王柄权刚踏进密室，就听到一个底气十足的骂声：
“王晚月，快放本王出去，就算你是长公主也无权关押本王，府中知道我失踪，定然会告到陛下那，到时有你好果子吃……”
“王爷若真想去找陛下，赵某不介意随你同去，顺便说道说道王爷伙同魏晋唐造反的事。”
王柄权顶着跟对方一样的脸迈着四方步走了进来，不知是其面皮太逼真，还是说出话语吓到了对方，刚还语气强硬的恬王立马没了声音。
过了片刻，头脑不算聪明的王恬才反驳道：
“你这奸贼，休得将屎盆子往本王头上扣，陛下若知晓我被你所绑，定然会杀你全家诛你九族。”
在他心中，似乎只有诛九族一种刑法，要真让这憨货做了皇帝，岂不是很多九族都要倒霉？
王柄权走近牢房铁栏，嗅着熟悉的潮湿腐败气息，似笑非笑道：
“赵某说的是真是假，恬王爷心里最清楚，今天来也不是诈你的，刑部花尚书刚向我们投诚，愿意做污点证人，揭发你跟魏晋唐的掉脑袋生意。他还说自己是什么鸾卫，已经供出好几个涉事官员了。”
……

第六百四十章 招供
听对方随口说出“鸾卫”二字，王恬不信也得信了，他刚想开口服个软，就见王柄权扭头看向墙上的刑具道：
“连点血都不见，长公主果然还是太过心慈手软了。”
说着，走上前取下一根皮鞭，扽了扽道：
“来人，取一盆盐水来。”
“你……你要做什么？”牢房里的青年立马慌了。
“当然是行刑了，花尚书既然愿意招供，留着你也没什么用了，不用担心，一会儿赵某动手前会先蘸足了盐水，疼是疼了点，但不会感染。”
“本王是当今王爷，你怎么敢……”
“错喽，本王才是王爷，你现在只不过是个没用的阶下囚。”
说话的功夫，盐水已预备妥当，王柄权笑着将皮鞭浸入其中，完全不像是吓唬人。
一向娇生惯养的王恬哪里受过这番苦，顾不得身份，连忙给对方下跪磕头道：
“求赵侠士，哦不，王爷饶我一命，花子安不过是小角色，他知道的没有我多。”
“好，给恬王准备纸笔，将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全下来。”
说完，王柄权随手一甩皮鞭，“啪”地打在旁边木桩上，沾了水的鞭子如同刀刃，轻松将碗口粗的木桩劈做两半，牢中王恬看到这一幕，凉气瞬间从脚底蔓延到了发梢。
待其小心翼翼写完，王柄权拿起墨迹尚未干透的纸张轻轻吹了口气，吩咐道：
“几天未见，恬王爷依旧生龙活虎，连脸色都圆润了几分，想来是餐食太好了，接下来就减半吧。”
说完，大步出了囚室，独留对方呆愣狱中。
……
出来后，王柄权将写满名字的纸张递给长公主，女子接过名单，眉头微皱，当中内容字字惊心，个个都是朝中肱骨重臣，而且还有几位镇守一方的将领。
看着脸色逐渐阴沉下来的女子，王柄权知道对方心中既愤怒又震惊，甚至还隐隐带着些恐惧，遂开口劝慰道：
“长公主殿下不必过分担忧，这些人未必全都心甘情愿听从魏晋唐差遣，先前听说缉事厂握有不少官员的把柄，只要我们想办法毁了那些证据，届时无需再动手，自会有人去对付他。”
“为何不把证据偷回，将这些奸臣一个不落全都绳之于法？”
王柄权摇摇头：
“且不说缉事厂卷宗堆积如山，满朝文武这么多人，至少有一半都被魏晋唐把控，长公主难不成要将他们全送进大牢？
做一个眼睛揉不得沙子的掌权者并不难，难的是如何装糊涂，既要让这些人出力，又不能让他们太过放肆，之后等待合适时机再全部换掉。
若想达到真正的清明盛世，至少要数代君主接连不懈的努力，但凡出一个昏君，便要前功尽弃。”
王柄权心平气和说完，却见眼前这位王家后人正愣愣望着自己，片刻后，她才低下头，脸色略显黯然道：
“父皇他老人家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只不过还是出了皇兄这么个……还请先生务必帮晚月完成先皇未尽之遗愿。”
女子说着，深深一礼。
王柄权看出对方有着不输男儿的气魄，只可惜年纪尚轻，有些时候难免意气行事考虑不周，他笑着点点头道：
“长公主想做之事，赵某会助你完成，至于接下来的路，就需要您自己来走了。”
女子闻言目露喜色，“赵先生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是时候见一下你那位皇兄了。”
……
离开苑宁宫，王柄权一路朝传闻中的采蝶阁走去，王晚月原本想命太监带路，但被他给拒绝了，魏晋唐在宫中耳目众多，接下来这段时间二人不宜有过多交集。
宫内布局他尚且熟悉，没费多大劲就找到了地方，门口两名太监见是恬王驾到，连忙进去通传。
一会儿功夫，大门被打开，王柄权抬腿走进，阵阵幽香扑鼻而来，较凤来楼也不差多少。
“陛下。”
王柄权朝左拥右抱的皇帝遥遥一拜，对方摆摆手道：
“别行那些繁文礼节了，何时带朕出去逛逛？”
“择日不如撞日，凤来楼刚出了位年轻花魁，号称卖艺不卖身，陛下有没有兴趣？”
“那还用说？来人，更衣。”
片刻后，二人一袭便装出了宫门，这位年轻皇帝长相不算难看，但因常年沉迷女色，眉目间不免带着些猥琐，加之经常服用壮阳药物，气息散而不凝，仅走了几步路便额头见汗，呼吸也粗重起来。
“表弟啊，咱们为何不像往常一样乘轿前来，非要像平民百姓一样抛头露面？”
王柄权心说你千金大小姐吗，还怕抛头露面？心中虽有不满，但他脸上依旧带笑道：
“陛下，臣弟近来跟一位方士学了几个养生法子，对床第之事极有好处，当中一条便是外出走动，多晒晒太阳。”
“哦？靠谱吗？”
“臣弟试过，确有成效。”
“那朕以后得多走走。”
王柄权面色如常，心中却对这个混账失望透顶，也难怪魏晋唐能将其耍得团团转。
……
两人很快到达凤来楼，姑娘们一如既往地热情，让身为皇帝的王晚瑎很是受用。
“呦，恬王爷，您来了？”
老鸨三姑扇着扇子扭着腰走了过来，看到对方身边多了个年轻人，开口询问道：
“这位公子是？”
王晚瑎眼睛全程在姑娘屁股上转悠，压根没搭理这半老徐娘，王柄权接过话道：
“不该打听的别打听，如烟姑娘在吗？”
“真不巧，如烟她现在正接客呢。”
“在接待谁？”
“刑部的雷大人。”
王柄权刚想说话，就听旁边年轻人不耐烦道：
“表哥，你跟她废什么话？管对方是什么人，赶紧让他滚蛋。”
表哥？三姑一愣，好像隐隐猜到了这位面生公子哥的身份。
王柄权见状也拿出了蛮不讲理的派头，清了清嗓子道：
“没听到我兄弟的话？敢跟我们抢女人，他算个什么东西。”
老鸨见两位祖宗发怒，连忙点头哈腰道：
“我这就去，这就去。”
说着，噔噔噔向二楼跑去，王柄权二人则跟在她后头。
待到达花魁门口，房门大开，里面仅有两个女子，哪来的什么男人，王柄权朝年轻皇帝介绍道：
“这位就是如烟姑娘了。”
王晚瑎眼前一亮，“表兄诚不欺我，当真是不可方物。”
“你们慢慢聊，我就不打扰了。”
说罢，王柄权带领老鸨出了房间，房门刚关上，里面就响起猥琐笑声：
“叫啊，叫破喉咙也没用的。”
……

第六百四十一章 说书
王柄权出了花魁房间，刚在一楼坐好，就见一干瘦老者着急忙慌上了楼，去的竟也是如烟的房间，之后不到一盏茶功夫，又一脸气愤走了出来。
“这帮人究竟在搞什么？”王柄权疑惑嘀咕一句。
刚刚在房间，他察觉到床底下还藏着两个人，看他们没带凶器，也就没戳破。
这时，年轻皇帝与另一个青年勾肩搭背走下楼来，后面还跟了个大胡子。
“陛……表弟，你这么快就完事了？”王柄权起身道。
“表哥，这里没外人，不必藏着掖着了，容我介绍一下，这位是……”
“小姓包。”一旁青年连忙接话。
“包兄弟在家乡替一名犯妇伸冤，为奸人所害，不但官职被剥，还下了大狱上了通缉令，故此特来京中告御状。朕与他聊得投缘，便想帮帮他。”
王柄权没想到这经典的一幕竟被自己碰见了，扯了扯嘴角道：
“陛下开心就好。”
……
将皇帝安然送回宫，他打算去茶馆待会儿，并顺带整理接下来的思路。
缉事厂的卷宗是一定要毁掉的，不过得等到晚上才能动手，眼下最要紧的是先给严广写信，将魏晋唐的计划告知对方，好让其有所防备。
正思索着，王柄权不知不觉来到一座茶楼前，其内不时传出叫好声，听来煞是热闹。
茶楼也分三六九等，有的只供各地拔尖的新鲜茗茶，随便一壶就要几十两银子，其内装修典雅，设有棋盘及文房四宝，供风流名士消遣。来此之人或附庸风雅或真的风雅，极少有高谈阔论扰人清静者，因此颇受京中显贵喜爱。
与之相反的另一类的茶楼，吸纳了三教九流，来者不拒，既有几文钱一壶的碎茶渣，也有大内特供的“口唇茶”，没人会把它当真，大多骗一下刚进京的外地人。
茶楼中除了茶水，还有各色点心饭菜酒水，简直跟酒楼无异，除此之外还会安排各类善艺者，大部分是弹琴拉二胡或者说书。
王柄权来的这座茶楼，听声音显然是有人在说书，想吃说书这口饭，最少要具备两点，一是口条利索，二是段子新鲜。
说书先生口中的段子，不出三个月就变得陈词滥调起来，倘若再多说几遍，底下观众就会跟着抢戏。
今天看大家的反应，显然不是老调重弹，王柄权生出了兴趣，抬腿走了进去。
……
茶馆一楼人围得满当，大都是些穿短衫的穷人，就算偶尔看到一两个穿长服的，身上衣裳也陈旧泛白，显然是些穷苦读书人。
一袭华贵长衫的王柄权到此，立马引起了不少人注意，但也仅是多看一眼，便又被台上的少年吸引。
王柄权找了个位置坐下，点上一壶茶水，等待期间，年仅十四五的说书先生说了一段封神演义，讲的是“纣王造炮烙”一回：
“古语有云：‘臣正君邪，国患难治。’杜元铣乃治世之忠良，纣王听艳妃之言，斩元铣而废先王之大臣，伤国家之梁栋，实乃昏君。”
少年一拍惊堂木，满堂又是一阵喝彩声，王柄权眯起眼，脸上露出怪异笑容，这年轻人当真不怕死，竟敢影射当今帝王。
并非他捕风捉影，这少年说话之时，眼珠子提溜乱转，尤其是说“昏君”二字时，简直就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在当今天子虽昏庸荒唐，但还没到乱杀忠臣的地步，所以没人会往那方面想。
茶水被端了上来，王柄权刚喝了一口，就听少年又开始了下一段：
“诸位，可曾听说过鸾卫？”
“噗”王柄权没忍住，一口茶水喷在前方秃头大汉脑袋上。
“谁啊？”
四十多的汉子转过头，面带愠怒，见是个贵气公子哥，将到了嘴边的辱骂又给憋了回去，伸出手擦了擦头上的茶水，挪动屁股换了个位置。
王柄权看向少年，等待他继续说出些惊世骇俗的话，只见其挺了挺瘦弱的胸膛道：
“鄙人不才，正是鸾卫中的一员，代号大鹅。”
王柄权脸皮一抽，放下心来，继续喝着茶水。
“这鸾卫，比暗卫可更神秘，里面的人都是当朝大官，私底下做了不少利国利民之事。像是三百年前的红花会起义、两百年前的外戚干政、以及数十年前的五子夺嫡……都是多亏了鸾卫才得以平息。
当然，这些你们也接触不到，我今天要讲的，出自鸾卫历代口口相传，说的是剑神赵之逸当年力分疆土的故事。”
接下来，少年绘声绘色讲述了三百多年前王朝与北突开战，那位剑神如何以一己之力吓退敌军，又如何收复十四州，最终划出一道天堑疆界。
言语多有夸张，但大体相差不多，只可惜这种神仙事迹，在场普通百姓只会当个乐去听，顶多回头路过剑神庙时，能进去瞧一眼。
待少年讲完，底下有人问道：
“秧娃子，若那赵剑神真存在，为何不去对付挞卑？”
“神仙也有许多事要忙，哪能一直帮咱们？只有真正国家危亡之际，他才会出手。”
“你又不是他，怎么就敢这么确定？”
“因为小爷我有幸见过他的背影，那身姿，简直跟庙里的泥塑一模一样。”
“净瞎扯，你要真有福分见到神仙，何至于现在靠说书混饭吃？”
“你懂个屁，那是剑神又不是财神，再说了，拜财神的还少吗，他们个个都发达了？”
……
两人说着说着便抬起了杠，王柄权无奈摇摇头，看这小子岁数，肯定跟鸾卫没什么关系，八成是在哪道听途说的故事，拿出来显摆。
至于对方见过的所谓“剑神”，也有可能是假借自己名声的江湖侠客，随便耍几招蹩脚剑式，就够让少年震惊好几年的。
二人说起来没个完，茶楼里的客人开始忙活起了自己的事，见没人注意自己，王柄权让伙计取来纸笔，打算给严广写封信。
他将信件写好后，怕那死脑筋不懂变通，真会待在北线任人拿捏，就又拿出鸾卫令蘸了墨汁按在信纸上，算是以尊者名义下达了命令。
刚抖了抖未干的信纸，就见一个脑袋凑了过来，那人瞪大了双眼，满脸不可置信道：
“鸾卫令，你是凤凰尊者？”
王柄权看着突然冒出的少年，将书信叠好塞进袖管，随口道：
“你还真把故事当真了，这世上哪来的鸾卫？”
“别想蒙我，刚才我看得清清楚楚，连令牌上的缺口都一点不差。”
王柄权闻言总算正视起对方，疑惑道：
“你究竟是谁？”
“刚刚不都说了，鸾卫大鹅啊。”
少年眨眨眼，天真无邪。
……

第六百四十二章 恬王府
王柄权自然不相信哪个鸾卫会选毛头小子当接班人，但看其说话语气，明显知道许多鸾卫隐秘，眼下茶馆人多眼杂，王柄权不想太惹人注意，于是起身道：
“随本尊者来。”
少年面带惊喜，故作警惕打量了眼四周，而后跟了上去。
二人来到一处小巷，王柄权背对着对方，沉声道：
“说吧，是谁告诉你有关鸾卫的事。”
少年见状眼神愈发兴奋，这与他心目中鸾卫见面的场景如出一辙，少年单膝跪地道：
“回尊者大人，我爹当过鸾卫，他在家中藏了本书，小人……属下无意中看到，这才知晓王朝竟还有如此隐秘的组织。”
听闻此言，王柄权回想起严广跟自己提过，京中还有一名鸾卫病死了，丢下个儿子被说书先生收留，想来就是眼前少年了。
“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隋麦秧。”
“鸾卫有鸾卫的规矩，任何人都不得在大庭广众下暴露身份，我们只能是在传说中存在，你坏了规矩，理应被逐出鸾卫。”
少年起初听到“我们”，以为对方接纳了自己，兴致立马高昂起来，可听到后面又如被霜打的茄子，耷拉着脑袋。
王柄权继续道：
“不过不知者无罪，你年纪尚小，又无人指引，犯错也在所难免。”
隋麦秧闻言，咧嘴露出笑容，可紧接着对方又话锋一转：
“可规矩就是规矩，念在你是鸾卫后人，本尊者这次暂且从轻发落，将你降职为实习，日后切记谨言慎行，不得随意招摇，就算有自称鸾卫的人出现在你面前，你也咬死了不能松口。
还有，从今往后，你继续留在茶楼探听消息，若看到谁谈及谋反，速速向我禀报，知道去哪找我吧？”
“知道，您是当朝恬王殿下，住在王府，之前有次集市上挡了您的路，还被踹了一脚，属下现在才明白，那是尊者大人对我的敲打考验。”
少年一脸真诚，王柄权则在内心将真正的恬王骂了一遍。
隋麦秧满脸笑意送走鸾卫尊者，而后攥了攥拳，牢记对方嘱托，自己以后就是实习鸾卫了，做了好事也不屑于到处宣扬，简直像极了大侠。
走出小巷的王柄权嘴角扯出笑容，他不是第一次跟这种半大小子打交道，知道对付他们得顺着毛捋，若真板着脸训斥一番，并警告其以后不能乱说话，那才真的距天下皆知不远了。
……
时间接近傍晚，王柄权先回了趟恬王府，打算吃过晚饭后换身行头夜闯缉事厂。
刚走进房门，身后便传来一个轻柔女声：
“王爷？”
声音太过细微，王柄权甚至都没听清对方说的是“王恬”还是“王爷”，他回过身，看向一身朴素衣裳的清秀女子，长公主说过，这是恬王的正室王妃，当朝定西大将军乔晁之女乔巧。
乔巧上头还有三位兄长，都分别在军中任职，王恬娶了她，手上无疑多了一份重兵，这点倒与王柄权当年极为相似，朝中无人相信这位混账王爷会谋反，只是现在看来，众人还是小瞧了他。
“王恬，你这几天去哪了，府中上下都很担心。”女子轻声开口。
“倒也没去哪，乱七八糟的事，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王柄权随口瞎掰道，他对眼前女子印象不坏，故而并未像王恬本人那样说些伤人的话，也许是因为对方出身与严荣荣相似，又或是她的名字让自己想起了妹妹苏巧巧。
乔巧知道自己夫君定然又是去眠花宿柳了，眼神微微低垂道：
“今晚还出去吗？”
“嗯。”
王柄权下意识回答完，发现女子眼光越发黯淡下去，他心有不忍，补充道：
“就出去一会儿，很快便回来，你甚至不会发现我离开过。”
女子闻言噗嗤一下笑出了声，目光流转看向对方，王柄权老脸一红，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多次一举，转移话题道：
“快准备晚饭吧，饿了。”
“嗯好。”
乔巧点点头，款款离去。
……
一顿丰盛的晚餐，王柄权却吃得极为煎熬，席间女子一直紧挨着他，并不停往其碗里夹菜，一旦他表现出疏远的举动，对方便拿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王柄权生平遇到过不少女子，大都是敢爱敢恨的性子，与她们待在一起，也不算太拘束，对其他或妩媚或柔弱的，他似乎并不感兴趣，与她们打交道也是点到为止，极少有亲密举动。
如今面对一个理所当然将他视为夫君的女子，自诩花丛老手、得了圣恩帝真传的王柄权，反而比对方更像娇滴滴的小娘子，呆愣愣寒暄着，稍微有点肢体碰撞，他都得打个激灵。
男子好色，本性也，当中一种，偏好人妻，当年圣恩帝兴许属于此类，但王柄权没找到实锤证据，他自己显然是没遗传对方的审美，无福消受艳福，酒足饭饱时，愣是想不起自己吃过什么。
王柄权回屋换了身深色着装，正欲出门之际，又被女子给叫住了，她细步走上前，慢条斯理替他整理着衣领道：
“早些回来。”
后者木讷点点头，心说自己要不还是别回来了，照这样下去，今晚指定得发生点什么。
出了王府大门，王柄权立马平心静气，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身形消失在夜空，再出现时，已然位于缉事厂房顶。
缉事厂作为王朝特务机构，把守严格，单单一刻钟时间，便有三支巡逻队经过，连王柄权都不禁佩服起魏晋唐来，若对方肯走正途，必定会成为青史上为数不多留名的太监。
多想无益，王柄权将面皮扯下，脚步微动，朝存放卷宗的库房走去。
位居缉事厂中心的库房守卫甚少，不知是魏晋唐自负到如此还是另有玄机。
王柄权将灵识散开，先是在外围发现了几个陷阱，机括之精巧，显然出自高人手笔，四百年沉浮，当年的唐门早已没落，其传人散布大江南北，甚至有几个还入朝为官，说不定就有他们参与其中。
灵识继续向前深入最中心的库房，王柄权惊讶地在里面发现了一名年轻人。
那人二十出头，眉目英隽，腰间悬有一柄长剑，正闭目养神。
当灵识触及到对方身周十步时，年轻人眼皮微颤，随即迅速睁开双眼看向灵识来源方向，那目光似乎穿透了木门瓦片，直直落在王柄权身上。
后者双目眯起，心中隐隐泛起不妙，下一刻，屋内年轻人悍然出剑，锐意无匹，瞬息破开阻碍冲至王柄权身前。
……

第六百四十三章 神秘剑士
屋顶上，王柄权与年轻人战在一起，从一开始交手，他便微微有些意外，对方并非寻常江湖武夫，威势不俗的剑式丝毫不拖泥带水，且难能可贵剑招中带有独到剑意。
这剑意虽不及赵书全与太白仙帝，但却能自成一派，以至王柄权不得不用出白玉京剑法对抗。
年轻剑士修为不俗，已达到金丹巅峰，按说这种人物待在此界，要么被天庭收编做了神仙，要么因叛界被逐出九渊，绝不该参与凡间争端。
王柄权将修为死死压制在金丹以下，可好歹之前是化神期修为，二人一时打得有来有回，战斗还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他暂时不想展现全力。
年轻剑士一剑荡开面前刺客攻势，沉声开口：
“你到底是何人？”
“倒是我该问你，有此等身手，何以自甘居于人下，助纣为虐？”
“哼！”
对方并未回话，只是冷哼一声，一剑劈出磅礴剑气，王柄权见状眼神一变，手中长剑同样挥扫而出，双方剑气在半空撞到一起，响声震彻半座京城。
王柄权心中有了大致猜测，露出意味深长笑意朝对方说道：
“你能有此水平，寡人甚是欣慰，不妨回头看一下身后？”
年轻剑士闻言皱眉，不知对方在搞什么花样，就在这时，四周突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锣声：
“快来人啊，库房走水了！”
他惊讶回过头，发现远处存放卷宗的库房已是火光冲天，怪不得二人闹出如此响动都没能引来围观。
一个身影自火光处蹿出，径直来到两人面前，并没有要出手的意思，同样在半空站定。
来者与那刺客长相一模一样，两人同时开口：
“小子，这叫分身术，又教给你一招，叩头谢恩吧。”
“欺人太甚！”
年轻剑士牙缝挤出几个字，好似受了奇耻大辱，他的确有愤怒的理由，初入江湖以来，从未有过败绩，更别提被人像猴子一样耍了。可这一幕在王柄权看来，依旧像是老虎面前呲牙的野狗，毫无威慑可言。
年轻剑士还想再战，却见对方已经将分身召回，随即纳剑归鞘，背过身道：
“好不容易得此修为，要懂得惜福，魏晋唐不是什么好人，我劝你尽早抽身。”
说罢，身影瞬间消失。
……
回到恬王府外，王柄权整理下凌乱衣衫，当手摸到衣领时，在里面发现了一截笤帚草。
正想扔掉，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浮现起怪异笑容，将草梗放回原处，重新戴好人皮面具，抬腿迈进了府门。
“我回来了。”
见到等候在院中的女子，王柄权露出笑意，对方原本在抬头望着月亮发呆，闻言转过头来，起身道：
“刚刚听外面传来一声巨响，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临近年关，大概是谁家孩子在放炮吧。”
王柄权说着，走到桌旁坐下，倒了杯茶水道：
“倒是你，一个人成天到晚待在府中不无聊吗？”
女子柔柔坐下，浅笑道：
“夫君你忘了，平时我会刺绣打发时间，还有娟儿翠儿陪我说话，实在不行屋里琴棋书画俱备，就是那两个丫头下棋的水平都差了些。”
乔巧说着，抬头看向对方，后者立马会意，笑笑道：
“想让我陪你下棋就直说，围棋、象棋、五子棋、斗兽棋？”
“这围棋和象棋妾身都略通，可后两者却闻所未闻。”女子眨着好看的眼睛疑惑道。
王柄权也知道自己说秃噜嘴了，但又不知王恬本身的棋力水平，于是将错就错道：
“这些都不重要，本王近日刚琢磨出一种新鲜玩法，正缺个人试试手，不知王妃有没有兴趣？”
女子含笑点头道：
“一切随夫君喜欢。”
“好，我这就去拿。”
王柄权说着，起身去到书房，一通翻箱倒柜，最终找到一幅象棋。
四下无人，他将手放在棋盒上，一阵微光闪过，棋盒内棋子与棋盘皆发生了变化。
王柄权端着棋盒来到庭院，将棋盘、棋子一一摆上，女子好奇拿过一枚方形棋子道：
“夫君，这是什么？”
“你可以称呼它为社稷棋。传统弈棋，起于战国，秉持天圆地方，黑白二字代表阴阳，合乎大道，有害诈争伪之道，向来为纵横家追捧。
你夫君我设计的这套棋，自然比不得围棋，但作为消遣之用还是绰绰有余。”
王柄权说着，拿起一枚棋子，其上朱笔描画，刻有“帝王”二字，他徐徐道：
“这棋子，红黑各占二十五，从上到下分有帝王、将军、万户、校尉、千户、百户、队长、兵卒，职位依次递减。”
“也就是说，高职位可以吃低职位？”女子一点就透。
“聪明，除此之外，还设有王旗、刺客、陷阱、火铳等，作用各不相同，我们最终的目的，是拿下对方的王旗或者全歼敌人。”
这套棋是王柄权根据军棋改的，原本想将“军旗”改成“皇位”的，但想想似乎太过大逆不道，于是就退而求其次，选择了“王旗”。
不过即使如此，这东西还是只能夫妻俩关起门来玩，一旦传出去，第二天京扈卫就得找上门。
一炷香后，院子里传出王柄权放肆的声音：
“图穷匕见，你的皇帝被我的刺客做掉了！”
一旁负责递茶的管家一机灵，差点将手中茶壶掉地上，他壮着胆子提醒道：
“王爷，慎言啊，小心隔墙有耳。”
“抱歉抱歉，不小心太过兴奋了。”
“……”
又是一刻钟后，王柄权再次大笑道：
“认命吧，你家皇帝的龙椅被我抢了！”
……
夜深，房间内，王柄权顶着女子楚楚可怜的目光，硬着头皮说出了分房睡的想法。
虽说他一直秉持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理念，但那是在双方你情我愿的前提下，而非以欺骗的方式夺他人之妻。
好在女子早就习惯了“夫君”三天两头夜宿青楼，对方能回来过夜已是难得，但她仍是坚持帮对方宽衣，王柄权犹豫一下，最后还是应许了。
女子慢条斯理为对方解开衣带，褪下繁复的锦缎衣衫，叠放整齐后问道：
“夫君，你今天这衣服怎么带着股烟火气？”
“哦，晚上出去遛弯，碰到有户人家着火。”
“你去帮忙了？”
“夫君是那种人吗？我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早些歇息吧，衣服我拿去洗了。”
女子说着，很是自然在对方脸颊轻点一口，柔软湿润的触感传来，王柄权立时僵在原地，待他回过神来，屋内已经没了女子的身影。
他摸着不属于自己的面皮，喃喃疑惑道：
“没理由啊，我明明带着面具，为什么还能感受到？”
而后他才意识到重点——自己一个三百多岁的老家伙，居然被二十出头的姑娘给亲了，简直是作孽。
在良心的谴责下，他再也没了睡觉的心思，拿出一枚灵石，坐在床上吐纳起来。
与之一墙相隔的另外一个房间，女子拿出针线缝补袖口处一道细小破损，那破口十分整齐，显然是被利器划过。
缝好后，她又从衣领处摸索出一根草梗，拿在手里，愣愣出神。
……
次日一大早王柄权便出了门，吐纳一夜后，神清气爽。
他在茶楼吃着早点，听着台上说书先生老掉牙的故事，看向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这份宁静在京中达官显贵看来，甚是稀松平常，但他却知晓，这才是世间最难得的。
昨夜缉事厂大火，搁在京中应该算个不小的新闻，靠嘴皮过活的说书先生肯定不会错过，可直到如今，仍没听到风声，想来是魏晋唐特地封锁了消息。
事情果真如他所料，一旦朝中那些受缉事厂要挟的官员得知此事，他魏晋唐必定会被群起攻之，不过以其如今的身份地位，即便被满朝文武记恨也不至于伤筋动骨，最要紧的仍是要抓到他谋反的证据。
将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王柄权起身朝外走去，出了茶馆一路向西，最终来到一座庙宇前。
庙宇很新，却有不下三百年历史，显然时常有人打理，能在京城建庙，没有一间香火会差，这也是为何雷部正神会卖王柄权面子的原因。
门楣上悬着的“剑神庙”三字，笔力遒劲，带着股俾睨天下的霸气，正是出自当时不惑之年的英宣帝之手。
王柄权本人不在乎这些虚名，但作为儿子的王潜英却不能无视父亲的功绩，继位之后不久，便开始着手修建剑神庙。
庙宇由工部承建，耗费大量金银，其内供奉的金身像也是由王柄权形象而来。
像成之日，百姓纷纷参拜，香火鼎盛，可是几十年后王朝突遭天灾，大量难民涌入京城，治安混乱，人活着都尚且费劲，谁还会在乎一个死物。
有不怕死的便将主意打到了金像上，连夜将其盗走，朝廷寻了半天都没寻到，只能先补个泥像，再之后应灾祸而生的红花会闹到京师，一通打砸过后，连泥像都没了。
好在当时的帝王虽平庸，但在关键时刻也展现出了惊人魄力，靠着先祖留下的火器，不仅平息了祸患，还将灾民安排妥当。
安然度过最难熬的几年后，工部也得有余力修复神像，只是这时的金身，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王柄权踏入庙宇，抬头看着与自己没半毛钱关系的神像，笑笑道：
“终于找到你了。”
……

第六百四十四章 监视
王柄权仔细打量着大殿中的剑神像，其长相气度与昨夜在缉事厂碰到的年轻剑士极为相像，虽然他早有预料，但亲眼见识到时，还是不免心生赞叹。
自己当年那一剑划疆，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王朝无需再受北突侵扰，百姓感恩戴德，几百年香火不断。
只可惜他没留下真名，致使这股信仰之力都给了那位不存在的“赵之逸”，时间一长，竟无意中诞生出一位神祇，若猜得不错，那年轻人就是“赵之逸”。
这种事在九渊不算新鲜，流传在神怪故事中的仙人，也未必全都真实存在，有些凡人杜撰的情节无意中流传开来，信的人多了，事情便也成了真。
像是不论商贾还是江湖人都信奉的关二爷，原本是前蜀国君刘备手下一名武将，因为人忠义，被百姓敬奉，一度成了三教神祇。
人乃万物之灵，可造万物，哪怕是神明也不例外。
弄清了年轻剑士的身份，王柄权心中便有了底，昨夜与对方过招他便看出了端倪，其剑式与自己差别巨大，但当中蕴含的神韵却出自那一剑天堑。
剑神赵之逸由王柄权而来，后者怎么说也算对方半个爹，也难怪昨天会拿出一幅“孺子可教”的欣慰模样。
……
王柄权转身出了剑神庙，一路向王府走去，沿途发现好几个盯梢的厂卫，他皱了皱眉，任由他们跟随。
魏晋唐的谨慎让王柄权有些佩服，谋反毕竟是掉脑袋的事，哪怕同谋也照样逃不脱监视，不过好在对方是个无后太监，做不了皇帝只能退居幕后，且不能太过明目张胆。
王柄权回到王府跟乔巧吃了顿午饭，今天的女子似乎有什么心事，全程默不作声，偶尔给他夹一筷子菜，没有亲昵举动和言语交流。
王柄权一直不善揣摩女人心思，胡乱扒了三碗饭，就回到自己房间换了身短衫。
魏晋唐并未在府内安插探子，可只要迈出王府，他去过哪、见过什么人，都会事无巨细被禀报上去。
下人们见他这幅打扮，没敢多嘴去问，自家王爷脾气一向乖戾，虽然这几天和善了许多，但谁都不敢保是不是装出来的。
走出府门，王柄权将脸上面具撕下，又迅速换了另一张脸，之前他在缉事厂露过面，以本来面貌示人已经不安全了，现在用的长相，正是三百多年前的他。
离开王府不久，暗处同时有两拨人行动起来，其中之一便是缉事厂。
躲在暗处的厂卫疑惑道：
“这家伙是谁，怎么从没见过？”
“不知道，看着装应该是仆役一类的，厂公吩咐过，看紧恬王府，不可掉以轻心，你去跟上，我继续盯守。”
“好。”
厂卫应了一声，身影在屋顶来回腾跃，落地不带丝毫声响。
与此同时，府内两名原本在打扫的婢女见主人离去，相视一眼，其中一个踱着碎步跟了出去，另一人则放下扫帚走去后院。
对比房顶上那个压低了身形的厂卫，后方婢女要业余许多，她没瞧见王柄权改头换面的经过，只是记下了对方的衣服与背影，此刻混在人群中遥遥跟着，发现对方步伐越来越快，最后身形一闪，彻底没了踪迹。
婢女连忙快步上前，走到对方消失的地方，那里有一处阴暗小巷，其内出了名的复杂，若是生人进入，搞不好都得迷路。
婢女盯着巷子看了半天，只看到一个叫花子掏出那玩意就地小解，她脸色微微泛红，暗啐一声，只得作罢。
屋顶上的厂卫居高临下，依旧如狗皮膏药一样紧紧跟随，王柄权嘴角带笑，不慌不忙走着，灵识散开找寻可以甩掉对方的方法。
前方很快出现一座寺庙，位置不算隐秘，四周搭有一圈竹架，显然是在修缮。
此时正值正午，工人们都去吃饭休息，四下无人，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王柄权并非想杀人灭口，而是以灵力轻微挪动了瓦片及竹架，脚下不急不缓拐入另一条巷道。
刚离开不久，身后就轰隆一声传来响动，紧接着便是闷哼，想来应该摔得不轻。
……
片刻后，负责跟踪的厂卫捂着后腰从庙里一瘸一拐走了出来，他疼得直抽冷气，一时半会儿根本提不起气力追赶。
刚刚也是倒霉，房顶瓦片明明看起来很结实，可脚一踩上人就掉了下去，本想施展轻功稳住身形，但一截突出的竹竿正好杵到腰眼上，他吃痛之下摔了个狗吃屎，等挣扎着爬起，哪里还有对方影子。
倘若如实回去禀报，定然少不了一顿责罚，想起缉事厂对付办事不利厂卫的手段，他就一阵后背发凉，思来想去，料他一个仆役也闹不出什么花样，便打算回去扯个慌交差。
王柄权这边甩开了追踪，一路走进最近的驿馆，抬手将几封信件拍在了桌子上。
“要寄信？”一名驿官打着哈欠问道。
“劳烦官差大人尽快将信件寄出。”王柄权笑着递上一块不轻的银两。
驿官瞅了他一眼，拿过信件翻看起来，天南地北哪儿都有。
“怎么这么多？”
“回大人，小人在王府当差，我们几个要好兄弟好长时间没回家了，于是就写了书信一并寄回。”
听闻对方是王府仆役，驿官收起了轻视，点点头接过银两道：
“上头有令，凡寄信件者需本人到场，不可他人替代，这次给你个面子。”
“谢谢官差大哥。”
王柄权点头哈腰道谢，确像个跑腿小厮。
出了驿馆，王柄权抬头看了眼天，空气逐渐冷却下来，连正午也不显暖和，想必再过几天就要下雪了。
刚刚寄出的信件，正是依照花尚书给出的名单，寄给各地鸾卫的。
京城如今形势诡谲，百姓进出盘查都严苛了许多，在看不见的地方，缉事厂也做了许多工作，像是寄往外地的信件，都要经过他们拆检。
王柄权既然敢寄，自然是不怕被查。
名册上除了众鸾卫的真实身份，还有一连串复杂的暗语，暗语搭配不同形式的书信，可以传达的指令甚多。
花尚书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魏晋唐没给鸾卫令，他绝不会交出名册，而且前些日子他又被年轻皇帝派去外地，审理那宗一家十三口灭门的案子，临行前王柄权远远瞧了一眼，其印堂阴沉如墨，保不齐要有去无回。
这个冬天，注定是要有人熬不过去了。
……

第六百四十五章 初雪
王柄权返回王府时，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劲，门房一个劲朝自己挤眉弄眼，进入府门，又有几个兵丁持械分立两旁，目不斜视。
他不禁生出疑惑，难不成自己暴露了？正要用灵识探查情况，就见一身着盔甲的中年人大步流星走了过来，到近前一拱手道：
“恬王殿下，好久不见。”
王柄权一愣，看样子对方与王恬相熟，好在不是来寻事的，他拱了拱手，准备旁敲侧击探明对方身份，这时王妃乔巧走了出来，浅笑道：
“父亲大人今日回京叙职，顺便看看咱们。”
王柄权闻言立马作惊喜状：
“岳丈大人来也不提前告知一声，小婿都没来得及准备，被外人知道，还当我怠慢了您，娘子，赶快通知厨房，本王要设宴款待将军。”
女子似笑非笑点点头，转身离去。
王柄权心里犯嘀咕，但还是硬着头皮笑道：
“岳父大人，请移步会客厅。”
……
翁婿二人独处，气氛总会有些尴尬，加上王柄权是冒牌货，无法主动找话茬，只能偶尔为对方添点茶水，含糊不清客套几句。
“令尊堂身体可还安康？”
“托岳丈的福，尚且硬朗。”
王柄权说着，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天知道王恬的父母是哪个，就算站在他面前也认不出，照这样下去，早晚得穿帮，看来得尽快部署行动了。
“你跟巧儿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额……”
王柄权一时语塞，而后又正色道：“快了。”反正不要钱的承诺，又不用他去兑现。
“王爷，容臣多句嘴，您在京城的风评我也略有耳闻，身为皇室，理该为王家颜面着想，万不可太过荒唐。听闻王爷与陛下交情匪浅，如今时局不算安稳，挞卑时常犯我国境，陛下那边还是要多些劝诫。”
“小婿知晓，往前我确实胡闹了些，身为皇家人，享受权势的同时，也该为匡扶社稷出一份力，回头我会到陛下耳边多唠叨唠叨，只是忠言逆耳，陛下未必会听，岳父您也别抱太大期望。”
乔晁点点头，“你我皆是臣子，拿着朝廷俸禄，自当尽职尽责，武将死疆场，文臣死社稷，做到头也无非是尽人事……”
说着，他转头看向王柄权，似乎还有未尽之言，后者思索着对方的话语，突然心头一跳，试探着问道：
“岳丈的话，可是在暗示什么？”
“王爷多虑了，乔晁驰骋沙场多年，向来喜欢直来直去，可没那么多腹中藏屁的花花肠子，咱们是一家人，理该互相照应帮扶，王爷若有差遣，但说无妨。”
“岳父大人说笑了，您也知道我什么德行，安安心心当自己的滋润王爷就好，哪来差遣一说？”
王柄权干笑一声，再度拿起茶杯，眼睛直直盯着杯沿，心中却是止不住叹息。
王家后人无道，致使人人都想取而代之，若抛去自己的立场，他还真期望有人推翻那个年轻的荒唐皇帝。
王柄权一向不执拗于主脉旁支，只要是利国利民的君主，哪怕庶出也无所谓，只可惜王恬与王晚瑎相比半斤八两，放任夺位，只会徒增百姓疾苦，并无益处。
王柄权委婉拒绝后，客厅内陷入安静，只能听见他吸溜茶水的声音，不多时，乔巧走了进来，告知可以吃饭了。
……
为了避免尴尬，王柄权特意请了几名武官作陪，大家都带过兵，有的甚至并肩作战过，交谈起来没有隔阂。
他那位便宜老丈人，先前看女婿回避问题，内心隐隐有些失望，如今对方突然请来这么多武将，立马又觉着他是可造之材，中途屡屡碰杯试探。
王柄权起先还矜持，后来喝上头了，心中那份豪爽被激发出来，踩着凳子拍着桌子跟一群汉子划拳，最后说什么都要与他们结拜，若非王妃拦着，他还真能跟自家老丈人拜把子。
对于这位恶名远扬王爷的邀请，大家起初心存抵触，但因他身份尊贵，又不好拂了面子，只能半推半就应承下来吃这顿饭，不想对方酒量过人，而且三言两语就道出了眼下王朝形势，可谓针针见血。
对于中原疆土沿线布局，他竟也敢关公面前耍大刀，提了几条调兵策略，数位武官自然是口头上一个劲恭维，内心则冷笑不止。
对方那将军头衔怎么来的，他们又不是不知道，这种事早就见怪不怪，但这毛头小子万不该真将自己当成了将军，胡乱指挥，连纸上谈兵都算不上。
只是当他们真正试着推衍对方的建议时，才发现这些法子确实简单有效，在降低军耗的同时，还将防线给加固了几分。
王朝边线宽广，将有限兵力发挥到极致，是他们这群老家伙耗费几十年精力挠秃了头才做到的，如今眼前年轻王爷随口就给出了改进意见，令他们惊讶的同时，也生出一股廉颇老矣的无奈。
“王爷学识渊博，是我等目光短浅了。”
武夫较读书人，没那么多城府，除了脾气臭点，大多都直爽坦率，哪怕刚刚只是在心中瞧不起对方，也照样会主动认错。
王柄权摆摆手道：
“诸位将军劳苦功高，若没有你们，王朝哪来的安稳日子？王某这种生于高门的王孙贵胄，兴许也早就沦为了阶下囚。”
“王爷过谦了，再好的士卒，也总要将领来带，否则就是一帮乌合之众。”
乔晁适时提点一句，同时向另一位相熟武官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紧跟一通乱选拐弯麻花屁，硬将王柄权夸成了当代圣贤，就差明说让他造反了。
王柄权没想到扯皮还能扯出事来，佯装酒气上头，醉眼惺忪道：
“今日就是本王同几位老哥喝酒吹牛皮，这话传不到外边，可大家也需谨言慎行，最近世道不太平，进出城的盘查都严格了许多。”
说罢，他摇摇晃晃起身，走出门去尿遁，在场一些人已经看出了个中端倪，可又掐不准这位王爷的真实想法，纷纷看向乔晁，后者捋捋胡须，眼睛眯起。
女婿突然提及进出城门，定然是暗示自己带兵进京。
想到这，他目光一闪，自己当初果然没压错宝，这个看似不着调的王爷，其实暗藏沟壑，野心非同一般的大。
王柄权没料到随口一句提醒，竟被曲解至此，若再继续下去，保不齐真要皇袍加身了。
他是修士，对凡间的事掺和的已经够多了，若非本就是九渊人，早就被当成邪魔给收拾了，他坐在庭院石凳上，喃喃自语道：
“看来是等不得年关了。”
……
十月初五，京中飘雪，不论高门还是陋舍，一夜间皆白了屋顶。
清早，各家开门清扫积雪，路上行人衣物也都加厚了几分，孩童们在大街上追逐打闹，一片欢乐。
与民间其乐融融不同，今日朝堂气氛颇为沉闷，各处官员上报了治下冻死百姓的数目，当中大都是无家可归的乞丐。
这些乞丐源自天灾，好一些的能寻到荒庙破观，有寸瓦遮头，靠着微弱火苗熬过寒夜，运气不佳的只能窝在烂草堆里等死。
京城作为王朝中心，皇帝脚下，即使是叫花子，生活也算滋润，最不济还能故意为恶住进大牢过冬，可其他地方就没这福分了。
天子久未上朝，不理朝政，今天见外面下雪，难得有份好心情，不想刚露面就碰到一堆闹心事。
一向不曾吃苦的他，哪里能理解穷人的难处，张口便道：
“既然那么冷，为何不多加床被子，貂裘没有，棉被棉衣总归管够吧？”
说这话时，他那股天真无邪的劲头，令在场所有官员都无言以对。
死一般的寂静过后，前来凑热闹的王柄权向前一步道：
“陛下有所不知，那些人生活艰苦，莫说棉被，连一条破褥子都买不起，能有把稻草就不错了。”
“一定是他们太懒了，要不就是你们这些官员无能，我王家治下，四海升平，怎会有人无故被冻死？”
进奏的几名官员脸色都白了，他们没敢多嘴，就是防着这一出，没想到锅还是落在了头上。
他们确实不算清如水明如镜的好官，却也没到隐而不报的地步，在场人谁手底下没几个饿死冻死的，但有些就能睁着眼说瞎话，报喜不报丧。
年轻皇帝爱听这些，真觉得自己整天待在后宫，就能待出一个太平盛世来。
王柄权面色平静，实则内心比那些官员还想骂娘，之前听长公主说皇帝曾软禁过她，还觉得对方尚有几分帝王该有的威严。
可今日一看，分明就是腹中空空的草包，那所谓的狗屁威严，也不过是稚童使性子一般，将惹自己不高兴的人都关起来。
王柄权再次站出道：
“陛下，臣以为该由各地官府带头，单独划分出一块区域，将难民集中到一起，建木屋搭帐篷，每日派发粥水。
待熬过这个冬天，再派他们去开荒，相信除了一些真正懒到骨子里的人，没谁愿意过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讨饭生活。
至于那些老弱，则分派他们一些力所能及的事，让其不至于饿死。”
王柄权这计策放到自己执政那会儿，都算沾了昏君的边，三百年前王朝国力强盛，幼有所依老有所养，但是眼下这情形，能让他们自食其力已殊为不易。
……
年轻皇帝听到这方案，先是皱眉思索一会儿，而后道：
“恬王，朕知道你一片好心，想为国库省开销，可若是饭菜连肉都没有，那又如何下口？还有你说让他们去挤帐篷，一堆人住一起，定然臭不可闻，且毫无私密可言。”
王柄权闻言脸皮抽动，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这皇帝心思没坏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但随口说出的话，连狗听了都要摇头。
他怎么不给每人都发间大屋，再安排上十几个仆役？话说回来，仆役也是人，是否该给他们也配上大屋……
户部官员同样听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恭声道：
“陛下，臣以为恬王此举可行，如今国库空虚，确实拿不出过多余粮，能喝粥水已是极限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们究竟做什么吃的？既然如此，那就按恬王说的办，中途有什么问题，就向魏总管禀告，散朝。”
年轻皇帝说完，留下满朝文武而去，当中为数不多可称忠良的臣子，皆是忍不住内心哀叹一声。
“没听到陛下的话吗？都散了吧。”
魏晋唐尖锐的声音响起，倒是比圣旨还管用，不少官员朝他施礼告退，一些不愿与之为伍的，也老实转身离去。
王柄权双手插袖，正要离开，背后再次响起大太监的声音：
“王爷留步，咱家有些话想跟您讲。”
……

第六百四十六章 狗血剧情
两人来到御花园，魏晋唐挥了挥手，撤去四周，面露笑意道：
“咱家没看错，王爷果然有雄才大略”
“公公言重了，不过是些治标不治本的寻常法子罢了。”
“咱家说的可不是这些，听说王爷请兵部几位大人吃饭了？”
王柄权立马明白过来对方的意思，打了个哈哈道：
“我跟泰山大人一向聊不到一起，不过是请几位武官作陪而已。”
魏晋唐叹了口气道：
“兵部那群莽夫，不像其他五部那般识时务，不但不听从调遣，甚至还经常与本公作对。
咱家耗费多年心血，也才掌控了四五个武将，像是严广、乔晁、宋刽之流，在军中地位举足轻重，却无一人肯归附于我。
若王爷能取得乔晁的支持，此事必定可以十拿九稳。”
“厂公，本王一直有一事不解，如今的朝堂由您九千岁说了算，您想要什么，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为何要冒着杀头危险扶我上去？”
王柄权活了几百岁，仍是猜不出对方在谋划什么，皇权颠覆与否，都是王家人去坐龙椅，如今皇帝无能，却也正合适他魏晋唐摆布。
王柄权不相信一个结党营私铲除异己的太监，能有好心忧虑天下、为百姓寻一个治世明君。
大太监听闻这话，脸色微微有些动容，良久后，转过身直视年轻男子，面色认真道：
“孩子，其实你该管我叫父亲。”
“哈？”
王柄权脑子差点给干烧了，父亲？这都什么奇葩狗血剧情？
魏晋唐知道对方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指了指旁边亭子道：
“走，咱们过去说。”
……
两人在亭中坐定，魏晋唐看向院中景色，语重心长道：
“这件事，原本打算事成之后再告诉你，既然你问了，那为父也就不瞒着了。”
“打住，魏公公，本王敬重你，才答应听听说辞，若你继续以我父亲自居，休怪本王翻脸不认人。”
王柄权虽然意识到了此事可能是真的，但还是拿出来恬王该有的蛮横劲来。
魏晋唐见状苦笑一下，此刻他不再是权倾朝野的大太监，而是如同一个真正的慈父般，缓缓道：
“刚才你也说了，为何我要费劲扶你坐皇位，如今的皇帝明明更好掌控，只要塞给他足够的女人以及合欢散，本公就能把控天下生杀大权。北边的战事打不打，朝中官员任免与否，全要听我一人之言，这权势，与天子比也就差一顶帝冠了。”
魏晋唐停顿一下，眼中闪过无奈，随后恢复如常道：
“二十多年前，我结识了你母亲，那时咱家不过是个贫寒书生，连功名都没有，可公主她偏偏就看上了我，我以为她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只要刻苦读书，考得功名，总归能配得上她。”
说到这，年过四十却仍可称英俊的太监摇了摇头，苦笑比刚才更加明显。
“只是我眼底终究太浅了，她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千金，能配上她的，至少该是个状元，而她最后也确实嫁给了状元。
我俩虽无夫妻之名，却早有夫妻之实，她的肚子一天大过一天，已经到了瞒不住的地步，为了保护我，她咬死没说出孩子的父亲是谁，皇帝震怒，将其许配给了当年的状元。”
魏晋唐说完，抬头看向王柄权，“我刚刚所言，句句属实，王爷倘若不信，可以去问问你的娘亲。”
……
片刻后，王柄权“浑浑噩噩”走出宫门，待确定四下没有眼线跟随后，其脸上神色一变，似笑非笑道：
“当真是个疯子，为了报夺妻夺子之仇，竟不惜进宫当太监，隐忍几十年，就为夺王家皇位。”
他并不觉得魏晋唐有多可怜，若说可怜，那位接了盘还要入赘的状元郎才是真可怜。
若没记错，王恬那个便宜老爹现在应该是吏部尚书，头上一片郁郁葱葱的青草，也不知其本人知不知晓。
想到此处，他嘴角扯出笑意，身形一转，朝吏部走去。
王朝建邦之初，于宫中设立尚书省，除去有断罪之责的刑部设于宫外，其余五部官员皆要到尚书省议事。
王柄权离开九渊后，朝廷经历了大大小小数次改动，当中之一便是六部迁至宫外，与中书省、门下省以及各种卫、堂、寺、监共处一块区域，方便管理的同时，也能增加办事效率。
他在满是官员的办公区左拐右拐，沿途遇见不少人主动打招呼，他们手中拿着酒肉，举止悠闲，看样子都不是很忙。
王柄权刚好没吃早饭，见有人拿着包子，便讨要了几个，后者受宠若惊，不但将那手中包子全给了他，还特意提起自己刚纳的小妾，正当年纪细皮嫩肉云云，问他有没有空去府上做客。
王柄权没闲心和他扯这些，随口敷衍几句便离开了。
一边嚼着包子一边走进尚书省大门，刚绕过影壁就听到一个高傲的声音：
“小恬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前方不远处，一个身穿靛蓝劲装的女子持枪而立，头发简单束于脑后，配上不输男儿的英气眉眼，甚是意气风发。
见到女子，王柄权一时间愣在当场，久久没能回过神来，后者见状，愈发得意起来：
“怎么样，这身行头不赖吧？”
说着，挺起手中乌黑长枪，几十斤的铁枪被其单臂抬起，挥舞起来如臂指使，王柄权回过神来，咬了口包子含糊不清道：
“你哪位，咱们很熟吗？”
“嘿你小子，几个月不见又欠收拾了是吧？我是你姐！”
“本王乃家中独子，哪来的姐？”
女子闻言正欲发飙，却听对方继续道：“你手中錾金枪哪来的？”
“算你小子识货，这是先帝赏赐给你姐夫的，你姐夫给了我做定情信物。”
“我还有姐夫呢？”
王柄权说着，将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擦了擦手，略过女子就要往里走，结果刚踏出一步脖领便被扯住了。
“臭小子，有本事将你刚才的话再讲一遍？”
女子杀气凛然，她生平最恨别人说自己嫁不出去，现在好不容易寻到了意中人，竟还被这般诋毁，若非对方是自己堂弟，她早动手了。
王柄权回过头，眼神轻蔑道：
“怎么，比划比划？”
“哟，长能耐了？”
女子说着，松开手，将长枪杵在地上道：
“别说当姐的欺负你，院中兵器随你选，我空手就能打你十个。”
“那就别怪我不讲武德了。”
王柄权说着，走到架子旁，从上面拿起一根火铳，掂量一下，正趁手。
……

第六百四十七章 堂姐
王柄权端起火铳对准女子，后者明显知道这武器的厉害，略带惊慌道：
“小恬子，谁让你拿那个了，快放下。”
“你不说任我挑选吗？”
王柄权说着，手指搭在了扳机上，女子知道堂弟平日多跋扈，自己先前那么欺负他，保不齐对方真能不管不顾开火，她强装镇定道：
“以奇淫器械取胜，非是大丈夫所为。”
“大丈夫用的是脑子，而非蛮力，明知不可为而为，那是莽夫。”
王柄权说着，又扳下了击锤，继续沉声道：
“火器，乃百兵之王，百步之外可取人性命，火铳面前，众生平等，哪怕一个小孩子拿到，也可以放倒绝世高手，试问，天下间有哪件兵器能做到？
三百年前，王朝靠此利器使外族不敢来犯，其功劳不下于镇守边疆的将士，此等利国利民之物，何以到了你口中，就成了奇淫器械？”
女子一时语塞，憋了半天，才开口道：
“大道理我讲不过你，可既然你也承认火铳厉害，即便赢了，也是胜之不武，我不会服气的。”
“自古成王败寇，我不用你服气，我只要赢。”
此话一出，女子脸色彻底变作惨白，王柄权的动作却在这时停住，似笑非笑道：
“倒是堂姐你，说这么多废话，可不像平时的做派，别不是心生胆怯，要食言吧？”
“你……”
女子生平第二恨，就是别人说自己言而无信，她有着不输男儿的性子，哪怕是死，也不能让对方看扁了，于是挺了挺腰杆道：
“有种你就开火。”
“恭敬不如从命。”
王柄权食指扣紧扳机，正要发射，就听身后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王爷且慢，内人无知，还请莫要怪罪。”
王柄权含笑回过头，脸上杀意顿时消散，“想必这位就是姐夫吧，当真一表人才英伟不凡，我还在想是谁有那么大能耐可以降住猛虎。”
不远处女子听闻这话，也顾不得什么武德了，提枪便杀了过来。
……
一杆漆黑大枪带着风声砸向王柄权脑袋，声势虽骇人，但女子仍收着劲未尽全力，她只是想吓唬吓唬对方。
后者好似完全不知情一般，依旧同出身行伍的“姐夫”有说有笑：
“打算什么时候成亲啊？”
“这次回京，就是商讨此事的。”二人竟还聊上了。
女子气愤，却不能真用长枪抡死堂弟，只好收回兵器，一时显得有些尴尬。
王柄权依旧面不改色，继续道：
“姐夫觉得我们娘家这边出多少嫁妆合适？只要有需求，尽管提便是，但咱可说好，不兴退货。”
女子被一再羞辱，终于忍不住，上前抬手攥住对方衣领，将其一把提起道：
“跟我来。”
说着，就生拉硬拽要往旁边去，王柄权气沉丹田，双腿不见发力，却愣是岿然不动，名贵衣衫传出不堪重负的刺啦声，他略带不满道：
“堂姐，你怎么还像以前那般鲁莽？衣服都给我扽裂缝了。”
“你怎么……”
女子微微有些惊讶，堂弟几斤几两她最是清楚，从小被欺负到大，若非一直压着，他必定更加无法无法。
王柄权面带心疼整理着领口，嘴上嘟囔道：
“真是的，又白瞎了我一百多两。”
他起初确实不知道对方是谁，斗了几句嘴后，才回想起长公主提过王恬有个堂姐，后来从了军，至今未嫁。
之所以逗弄对方，只因她是故人之后，与王恬的父亲同出江东沈家，是沈千秋的后人。
沈千秋当年连中三元，位极人臣，沈家从江东小族，一跃成为京中名门。
许是迎娶了表妹于天理不和，沈千秋的后人中再难出惊才绝艳之辈，仅靠着堂哥那一脉武官，撑着门楣不倒，家族也从京师搬回了江东。
至这几十年，才出了王恬父亲这么个状元，攀附上皇家做了入赘女婿，一路到达二品尚书。
家中后辈资质平平，当中尤属王恬混蛋，好在出了个沈如君，虽是女儿身，却天生神力，十五岁便可举起府门前石狮，后投军入伍，现已身居千户，倘若再给她几年，兴许会成为王朝第一位女将军。
……
趁沈如君发愣之际，王柄权回头朝浑身散发干练气息的男子问到：
“还未请教姐夫尊姓大名？”
“末将宋刽。”
“东南将军宋刽？久仰久仰！”
没想到早上刚听到的名字，这么快就见到真人了。
严广、乔晁、宋刽，如今王朝三大支柱，分别镇守北方、西北及东南，在军中威望颇高。
三人都是名将之后，家族传承少说百年，兵部八成以上官员都与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得到任何一人支持，就相当于将小半个兵部握在手中，也难怪魏晋唐大权在手却依旧想拉拢他们。
想到此处，王柄权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严广作为鸾卫，会毫不迟疑遵从自己的命令，乔晁更是不止一次暗示自己造反，如今宋刽即将与沈如君成婚，若是能笼络到他，自己岂不是凑齐了三大将军，随时都可以召唤龙袍加身了？
“王爷，您在想什么呢？”
宋刽的声音将他重新拉回现实，他笑了笑，问道：
“宋大哥，不知东南沿海最近可还太平？”
“偶有倭寇来犯，不足为虑，倒是最近连年气候反复，海物产量下降，水寇多了不少，加之中上游泥沙入海，堵塞河道，经常有商船被困，硬仗没打多少，光忙着清淤打捞了。”
“本王有几个法子，兴许能帮到宋大哥。”
“王爷请讲。”
王柄权抄起手，缓缓向庭院深处走去，边走边道：
“朝廷每年在清淤和对付水寇上，都要花费不少银子，万一有将士伤亡，还要付一笔不菲的抚恤金，宋将军何不用这笔钱使唤那些水寇去做脏活累活，来个以寇制寇。
这些人脑袋系在裤腰带上，无非是为了混口饭吃，若有更好的选择，肯定也不愿意做这种伤天害理的勾当。”
“王爷的建议，倒是与薛副将说法十分相似，他祖上做过些不光彩的事，后来归顺王朝，专以对付水寇，卓有成效。”
“宋将军手下这位薛副将，先祖可是叫薛康？”
“臣这就不知道了，王爷若是有兴趣，我回头问问他。”
“那倒不必。”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不觉来到偏厅，沈如君全程被两人忽视，直至他们坐定，王柄权才面带惊讶道：
“堂姐，你怎么还没走？”
……

第六百四十八章 拱火
“我……”
听到王恬的话，沈如君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怎么还不走？那可自己是未来的夫君，她为何要走？
这小子从小就喜欢与自己作对，小时候抢玩具，长大了抢婢女，现在可倒好，连男人都给霸占了。
见女子愣愣站在一旁，宋刽也开口道：
“如君，你不是还有事要做吗，我正好同王爷讲几句话。”
“连你也赶我走？”女子难以置信睁大了眼。
“我不是赶你……”
不待宋刽说完，沈如君便打断道：
“不用解释，是我多余了，你们好好聊。”
说完，转身离去，刚出大门，就听堂弟在后面喊：
“姐，待会麻烦沏一壶上好的菊花茶送过来。”
“若再聒噪，信不信我来年在你坟头插满菊花？”
女子恨恨说完，身影消失在走廊中。
……
大概一个时辰后，王柄权跟宋刽拱手道别：
“如此便说定了，宋大哥有空一定要来王府做客。”
“王爷有雅兴，宋某必奉陪到底。”两人相视洒然而笑。
王柄权似乎跟武官很合得来，每次聊上一会儿就可称兄道弟，过后更是把酒言欢，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多少年的莫逆之交。
送走了宋刽，王柄权双手插袖，总感觉自己似乎忘了点什么，这时一个穿着二品文官服饰的身影从正院方向过来。
来人中年模样，见到王柄权后下意识捋了捋胡须，语气平淡道：
“怎么想起来尚书省了？”
“没事瞎逛呗。”
王柄权说话间不忘打量对方，寻常二品官见了自己，好像见了亲爹一般殷勤，眼下这中年人说话方式，倒更像是他亲爹。
想到这，他明白过来，中年人定然就是王恬的父亲，吏部尚书沈功德。
果然，当中年人看到他不着调的样子，顿时皱起眉头，语气略带质问道：
“听如君讲，你刚才拿火铳指着她？”
“是她自己让我随便挑武器的。”
“简直胡闹，万一走火怎么办？”
“放心，我压根就没装填火药，不过话说回来，堂姐可不是爱打小报告的人，该不会是您诈我呢吧？”
中年人眼中闪过一丝奇异，转移话题道：
“刚才你同宋将军聊什么了？”
“当然是国家大事，难不成聊招妓？”
沈功德自然不相信他这个不务正业的儿子能懂屁的国家大事，不过宋刽为人正直，肯定不会跟他臭味相投，想来还是有关沈如君的。
“宋刽即将成为你姐夫，宋家在军中名望颇盛，你这个王爷怎么来的自己心里有数，以后见面别没大没小的。”
“您要不信，孩儿也没办法，哦对了，有点事要跟您讲。”
王柄权说着，走到院中一个木墩子旁坐了下去，而后指着旁边另一个道：
“您最好也坐下听，我怕一会儿您受不了。”
沈功德看了儿子一眼，走到一旁坐下，王柄权瞄了眼院口方向，确定没人后，询问道：
“爹，您怎么看待魏晋唐此人？”
沈功德知道儿子跟那大太监多有来往，便不避讳道：
“为父虽是皇亲，但在朝堂多受排挤，得亏魏公公时常提携，为父才能有今天的地位。”
“所以，您才会按魏公公指示任免官员？”
中年人似是被戳到了痛处，微微皱眉道：
“人在官场，迫不得已，你到底想说什么？”
王柄权瞥了中年人一眼，略带犹豫道：
“今天散朝后，魏晋唐找过孩儿，同我说了些话。那胆大包天的阉狗，竟敢撺掇孩儿造反，而且……”
他停顿一下，故意压低声音：“他还自称是孩儿的生父。”
王柄权说完，闭口直勾勾看向身旁中年人，沈功德眼角抽动一下，极力保持脸色平静，但周身散发出的愤怒却是遮掩不住，他目光阴沉道：
“魏晋唐还说了什么？”
“他说之前同母亲是旧识，母亲嫁给您时，已经有孕在身，他还说要辅佐孩儿坐上皇位，以后人前管他叫亚父，人后叫他父亲……”
“够了！”
不待儿子说完，沈功德一掌拍在了旁边石桌上，青石桌面立时被其断去一角，王柄权眼神微眯，暗道这中年人看似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想竟还藏了一手硬功夫。
沈家到底出过数代武将，这力度少说养了二十来年的气，十个八个蟊贼轻易不能近身。
……
王柄权故作惊骇咽了口唾沫，小心道：
“爹您放心，不论他说的是真是假，我都认您这一个爹。”
这话虽然听着别扭，但沈功德怒气明显消去不少，他看了儿子一眼，目光中透出些许欣慰。
王柄权见状继续道：
“您贵为吏部尚书，没必要受他这份鸟气，要不咱把他给办了？”
沈功德闻言有些奇怪，且不论这小子到底是不是自己亲儿子，单就他从小到大怕死的劲，给十个胆子都不敢去招惹魏晋唐，更别提对方还可能是他的父亲。
若魏晋唐真肯出力帮他夺皇位，此事八成没问题，他又何必做这费力不讨好的事？该不会是他们亲父子俩给自己这个后爹下套吧？
见中年人目露怀疑，王柄权也知道自己有些急于求成了，挠挠头笑道：
“我知道父亲有顾虑，可您看我是坐皇位那块料吗？皇帝也就权力大点，整天还得处理一堆麻烦事，一旦处置不利，就要背个昏君骂名遗臭万年。
孩儿当王爷这些年，每天架鹰遛鸟，携恶仆恶犬招摇过市，见哪家小娘子标致，便掳回府中云雨一番……”
他忘乎所以说着，却见“老爹”脸色越来越怪，连忙话锋一转道：
“所以说，我干嘛放着好日子不过去遭那罪？况且话说回来，谁知那老阉货是不是怕我过河拆桥，才随口瞎掰一通，所以这件事，咱就都当没发生过。”
王柄权说话时情真意切，将对方的怀疑打消了大半，不是他演技多好，而是真觉得做王爷比皇帝滋润。
……
沈功德沉吟片刻道：
“为父无法单凭你几句话就与魏晋唐为敌，你可有什么计划？”
“不瞒爹说，这事不是孩儿一个谋划，宫中还有一位早就看魏晋唐不顺眼了。”
中年人眉头微皱，很快反应过来：“长公主？”
“然也，爹您也知道孩儿所好，长公主她……嘿嘿。”
沈功德闻言心头一跳，差点一巴掌抡过去，这个逆子向来下半身决定脑子，之前再无法无天，却也没将目光放到过周边人身上。
王柄权见气氛不对，连忙解释道：
“父亲莫要想歪，是长公主他许给孩儿十个国色天香的婢女，我才答应了这桩要命的买卖，如今孩儿已同岳父说好了，长公主也联系了严广将军，文官那边就有劳父亲走动了，咱们要堂堂正正让魏晋唐伏法。”
说到最后，王柄权眼中已不见丝毫猥琐，反而带着一股浩然之气，令旁边沈功德不由为之一怔。
……

第六百四十九章 动作
冬月初十，节气冬至，谷物纳仓，万物惧寂。
天气杀人，街道上行人往来，少有热闹交谈，将本就寒冷的气氛衬托得愈发紧张。
近日边疆各大将领兵行诡谲，北线严广无视兵部调令，严守国门而不动，西北乔晁与东南宋刽同时动身换防，两边共计三万人马齐奔中州。
军伍换防本是常事，但大多遵循小范围轮调，贸然长途跋涉，一来耗费巨大，二则将士不适应当地，极易出现水土不服或应对不当的情况。
因此除非敌国来犯或有人谋反，否则轻易不会抽调重兵远行。
除此之外还有四五位执掌一州的将领，竟也不事先打招呼就直奔北线，瞧那架势，似是要与挞卑来一波硬碰硬。
此事暂未传到民间，但挞卑那边坐不住了，眼瞅着天冷了下来，窝囊了近一年的王朝军，怎就突然硬气起来了？
挞卑王宫中，四五十的中年人面色阴沉坐在王座上，下方一众大员嗡声私语，最终男人沉声开口道：
“吵了这么久，吵出个什么结果？”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一名老者上前道：
“回大王，事出反常必有妖，臣以为应先派使臣去王朝探听虚实。”
“人家都快到家门口了，还探个屁的虚实，要我说就打过去。”一名三十出头的武官闷声开口。
“无知蛮夫，印王与拉坦尚在对方手中，万一伤了他们怎么办？”
“哼，先前派去使臣谈判，他们的皇帝可是连见都没见，如今又大张旗鼓调兵，要么是印王与拉坦已经凶多吉少，要么就是他们受不了刑罚，将计划招供了。”
“都住口！”身为大王的中年汉子再度开口，脸色有些难看，“印王虽出身旁支，可体内也流淌着我王族血，他绝不会向那帮土撮子屈服，乌力达，你不是与王朝那边有联络吗，对方怎么说？”
位于众人最前方的肥胖男子闻言走上前，抱拳道：
“回父王，魏厂公还不曾来信，不过他先前倒是提过，要削减王朝防线开支，让严广无兵可用无粮可食，之后再治他带兵不利之罪调往别处，届时咱们就可以挥兵南下了。”
“土撮子多奸诈，更何况是一个没了鸟的阉人，此话不可信。”一名胡子结鞭的汉子说到。
肥胖男子并未因对方打断而气恼，反而十分耐心道：
“正因为他是阉人，注定做不了皇帝，才发了狠要毁掉汉人江山，之前严广父亲遇刺，正是魏公公暗中指使。依我看，那严广极有可能不服调遣，这才使得王朝派兵前往抓捕。”
魏晋唐这根线一直是乌力达在联系，倘若能攻占中原再立南元，他便是大功一件，之后的继承皇位，就可以压过几位兄弟。
如今他已经与那王朝大太监牢牢绑在一起，无论外人怎么说，他也都只能相信对方。
想到这，这位挞卑二王子一抱拳道：
“父王，儿臣愿意出使王朝打探情报。”
见其主动请缨，在场大臣也不好再说什么，王座上的男人开口道：
“好，给你半个月时间，务必弄清王朝的谋划，倘若半个月没有回信，挞卑便会发兵。”
……
与此同时，皇宫朝会，情形不比挞卑好多少，年轻皇帝还在妃嫔被窝中便被官员们闹腾起来了。
文臣死谏，历朝并不新鲜，今日难得的是文武大臣竟一改往日势同水火，一起手捧官服官帽进宫面圣。
天子王晚瑎平日再胡闹，也知晓此刻情况危急，只能抛下温香软玉去坐那硌屁股的龙椅。
“众爱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年轻人打着哈欠，开口就是混账话。
“禀陛下，孙多、吴柱、从泾、朱少云四位将领无故率军北迁，不日就要抵达北线，臣担心他们意图叛逃。”
开口的是兵部左侍郎，丝毫没有为袍泽遮掩的打算，这时兵部右侍郎上前一步道：
“陛下，侧骑将军严广不服调遣，据守堑门关不出，是臣命几位将军去捉拿他的。”
左侍郎闻言转头道：
“既然要捉拿，为何不上报兵部，还是说凌大人在刻意隐瞒？”
朝堂六部左右侍郎一向不和，但从未出现撕破脸的情况，更不会公然在早朝上内斗，此举无疑是在给文官话柄。
换做往常，言臣们必定抓准时机，狠狠参兵部一本，违抗军令外加私自调兵，严广与几位将军铁定没跑，连带两名侍郎跟尚书都得跟着遭殃。
可今日殿内的气氛明显有些怪异，文官们不但不借题发挥，反而也就此事发表了看法。
有说大敌当前不该随意调换主将，兵部对严广的调令本就有问题；也有说严广是存有反心，想叛离王朝臣拜挞卑。
大殿内很快吵作一团，最耐人寻味的是兵部尚书，自始至终双眼微闭，似是在闭目养神，既没解释也没偏袒。
皇帝一年上朝次数掰着手指都能数过来，哪里遇到过这事，下意识扭头望向最信任的大太监道：
“魏公公，你认为当如何处置？”
魏晋唐躬身低头，语气平静道：
“陛下，此非战时，严广不尊军令在先，理应治罪。”
“可严家世代忠良，从未出过叛贼啊？”
“以前没出过，不代表现在不会有，严广是否有二心，提回来一审便知。”
年轻皇帝没太多主见，点点头道：
“既然如此，便依魏公公……”
“陛下且慢！”
不待说完，一个清亮声音从殿外传来，不多时一袭鲜艳红衣走了进来，群臣见状赶忙行礼，来人正是长公主王晚月。
女子走至近前，施礼道：
“陛下，诸位大人自上朝便一直在说严将军如何如何，却从始至终未提及更要紧的事。皇妹听闻，西北乔将军与东南宋将军正携重兵换防，不知诸位大人是真没听说过，还是故意知情不报？”
王晚月说着，目光扫视过众人，当中一些眼神立刻显得有些慌乱，女子依旧面不改色，但心中已经暗暗记下了他们。
皇帝仍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一脸懵懂，低着头的魏晋唐眼中闪过阴沉，尖声开口道：
“长公主殿下，您常年身居后宫，对兵务或许不了解，边疆换防本就是常事，宋刽与乔晁也都事先向兵部报备过，无需小题大做。”
“他们究竟是向兵部报备，还是向魏厂公报备，大家都心知肚明。”长公主面色不善道。
……

第六百五十章 朝堂之变
长公主的话，换到在场任何一个人，都足够诛心，但魏晋唐丝毫不显慌乱，缓缓开口道：
“陛下信得过奴才，才将朝中大小事务交由缉事厂打理，长公主莫非对此抱有异议？”
“陛下就是被你这等小人蒙蔽了双眼，才会是非不辨，黑白难明。”
皇帝没想到自己躺着竟也能中招，略带不悦道：
“晚月，你虽是朕的皇妹，但也无权对朝政指手画脚，快快退下。”
女子闻言皱起眉，刚要开口，就听旁边传来一个深沉的声音：
“陛下，臣有事启奏。”
“说。”皇帝没好气道。
“臣要参魏总管贪赃枉法营私舞弊、欺上瞒下陷害忠良，而今他还意图谋反，这是臣写的折子，上面一桩桩一件件皆为实事。”
朝堂上死一般的寂静，唯独开口之人余音经久不息，众人转头望去，正是吏部尚书沈功德。
一些官员下意识挪动脚步远离他，可仍有几人坚定不移站在原地，眼中闪过果决后，纷纷上前一步道：
“臣等附议。”
此刻魏晋唐的脸色已然难看到了极点，龙椅上的皇帝也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最后招招手道：
“将折子递上。”
王晚月拿过沈功德手中奏折，快步走上台阶将其交到对方手中，后者先是看了眼脸色泛青的大太监，而后展开奏折，片刻后，沉声开口：
“魏公公，这折子上所讲可是事实？”
“回……回陛下，奴才冤枉，定是奸人诬告。”
“你看都没看就说自己冤枉？”
魏晋唐扑通一声跪倒，额头紧贴地面道：
“陛下，奴才与沈大人有些过节，这些所谓的证据，想也知道是他凭空捏造的。”
皇帝捏着奏折，脸上不见喜怒，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妹妹，疑惑道：
“接下来该怎么处置？”
长公主声音冰冷道：
“按王朝律例，先关入天牢，若审查明情况属实，处以极刑。”
“哦，那就按长公主说的办吧。”
王晚瑎将折子随意放到一旁，他口中一向忠诚有加的巨宦，竟连辩驳一声都来不及，就被判了罪。
殿旁侍卫走上前欲进行擒拿，这时殿外响起一个跋扈的声音：
“我看你们谁敢动？”
话音刚落，整齐脚步声传来，一道披坚戴甲的身影带领百余全副武装的京扈卫走了进来。
那身影一步步朝中央皇位走去，沿途官员被京扈卫持械分至两旁，有意图阻止者，当即被一拳砸中腹部，身子立时弓成虾米倒了下去。
见此情形，无人再敢妄动，唯有前方的沈功德皱眉开口道：
“恬儿，你这是要做什么？”
“都这时候了还装什么傻，您不是都知道我身世了吗？”
年轻人丝毫没给对方面子，打了个手势，顿时几把刀同时架在他那位“父亲”脖子上，台阶上方的皇帝身形微微有些发抖，挤出一丝笑容道：
“表哥，这种玩笑可开不得。”
“谁和你开玩笑了，没用的废物。”
“你！”
年轻皇帝瞪大了双眼，差点直接站起来，长公主一把将其按了回去，略微摇摇头，开口道：
“恬王爷，你莫非要造反不成？”
“你倒是比这蠢皇帝聪明。”
青年说着，走上台阶，近距离上下打量着衣着大胆的表妹，啧啧出声道：
“放心，朕不会舍得杀你的。”
言罢，豁然转身，一巴掌轻拍在了皇帝脸颊上，冷笑开口：
“是朕刚才说得不够清楚吗，你这个废物！”
这次，连一旁王晚月脸色都不由有些错愕。
……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王恬上前将跪在地上的魏晋唐搀起。
“魏公公，我已经联合城内京扈卫控制了整个皇宫，乔晁与宋刽的队伍，也已在路上了。昏君无道，如今这皇位，是时候该换个明主了。”
顷刻间从大悲到大喜，魏晋唐一时还有些懵，虽计划有变，但好歹结果没出问题，他环顾四周，看着众人疑惑中带着畏惧的目光，一股从未有过的满足感涌了出来，身旁王恬适时大手一挥道：
“不想死的，都给朕跪下。”
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愿意做第一根墙头草，王恬见状看向皇帝道：
“来，先给他们打个样。”
“恬儿，不得无理。”
下方沈功德终于看不下去出言喝止，可刚开口，肚子上就挨了一拳，虽说他有不俗武艺傍身，可跟百里挑一的京扈卫相比还是差得多，加之对方出手刁钻，他根本来不及运气抵挡。
“你以为朕在同你们开玩笑吗？”王恬咧了咧嘴，目光轻蔑看向额头见汗的沈功德。
“李……王恬，你疯了？”长公主王晚月皱眉出声。
“朕从未如此清醒过。”
说着，他将还在发愣的皇帝从龙椅上一把拽了下来，自己坐了上去，一股无上威严油然而生。
“来人，将此二人打入天牢，谁若也想尝尝当阶下囚的滋味，便继续站着。”
旁边魏晋唐的腰杆前所未有地笔挺，他扫视一眼众人，底下立刻有识相的跪了下去，几人都是魏党心腹，对夺位计划早有知会。
有人开了头，一些还在摇摆的官员也放下矜持，老老实实行了个大礼，短短不到一盏茶功夫，文武百官便跪倒大片，王恬看起来很是满意，眯缝起双眼。
一刻钟后，现场仍有十几个直直站着不肯低头，王恬老爹沈功德赫然在列，并非他多铁骨铮铮，既然已经与魏晋唐撕破了脸，就算现在认怂，也未必能讨到好下场，倒不如当一回忠烈臣子，保不齐还能留个美名传世。
“既然你们如此忠君爱国，朕也不强求，都押下去吧。”
王恬整个人靠在龙椅上，单手撑着下巴，笑眯眯看向满脸不甘被拖走的年轻皇帝，等在场只剩下“自己人”后，才缓缓开口道：
“诸位爱卿，平身。”
……
是夜，一袭龙袍的王恬出现在关押长公主与皇帝的牢房前，一幅小人得志模样道：
“陛下，感觉如何？”
“你这卑鄙小人，竟敢诓骗朕。”
“陛下，为兄所言句句属实啊，那魏晋唐是否真存了反心？他与军中又是否有所牵连？”
“可你明明说让朕陪你演一出戏，可现在又假戏真做……”
“哈哈哈，你还真是好骗，怪不得能让魏晋唐耍的团团转。”
王恬说着，朝牢头使了个眼色，后者快速打开牢门后，毕恭毕敬退了下去。
已是新君的年轻人缓步来到昔日旧主面前，蹲下身目光阴沉道：
“就你这种蠢材，凭什么去坐那蕴含了王家历代心血的龙椅？”
……

第六百五十一章 又见赵之逸
面对王柄权一再言语挑衅，王晚瑎为数不多的血性终于被逼了出来，他面色平静抬眼说道：
“王恬，成王败寇，朕认了，但你没必要来这儿羞辱我，朕自出生便注定是帝王，不像你，只能靠下三滥的手段夺位，一辈子都只是个贼。”
王柄权闻言不怒反笑，拍了拍对方脸颊道：
“就你也配在朕面前自称朕？你说自己生来注定是皇帝，那可曾做过一件皇帝该做的事？
我王朝初代君主王穆，驱鞑虏复中原，打下这大好江山。
次代君主圣恩帝，力挽狂澜于既倒，为王朝铸下坚实基础。
三代皇帝贤恩帝，殚精竭虑三十而崩，至死都不忘社稷。
还有孝存帝，你们甚至都不知道他存在过，可其十四五岁的年纪，就已经知道要整顿吏治……
回过头来再看你，自登基以来，日日沉沦美色，罔顾国家安危，令宦官把持朝政，使哀鸿遍野民不聊生，先祖打下的偌大基业，全被你给败光了。
说我是乱臣贼子，那你可知三百多年前同样出了颠覆皇权的王爷？他篡了侄子的位，做法固然欠妥，可自始至终都不是为了一己私利，天下人骂了他几十年，他却还给天下人一个太平盛世，临终前还让位给了一向与自己不对付的皇弟，只因他觉得对方会是一个明主。”
王柄权一席话说完，王晚瑎已经心生羞愧，但仍硬着脖子道：
“就你也配跟顺帝比？”
“我能不能达到顺帝的功绩暂且不论，关键是龙椅上就算栓条狗也比你强。”
王柄权激动之余，连自己也给骂了进去，他很快意识到这点，干咳一声，继续道：
“不是谁都能成为千古一帝，但也不该胡来。严家是王朝的脊梁，你听信谗言，刺杀忠良之后，行事荒谬如此，就算我不反你，也照样会有别人去做，难不成真要等到众叛亲离那天才会醒悟？”
王柄权说到最后，羞辱话语已经渐渐带有教诲意味，王晚瑎耷拉着脑袋，也不知是否能听进去，此时外面响起一个尖细的声音：
“魏公公到。”
甲胄混合着兵器的哗啦声传来，王柄权眉头皱起，挡在王晚瑎与王晚月身前，面带笑意看向一身蟒袍快步走来的大太监。
魏晋唐见到穿着龙袍的王柄权后，目光瞬间阴冷下来：
“你究竟是何人？”
“魏公公，你老糊涂了，居然敢跟朕这么讲话？”
“大胆，居然敢假扮当朝陛下，我看你是活腻了。”
言罢，一群侍卫呼啦啦围上前去，王柄权见状眼神一凛道：
“反了你们，都退下！”
他身负帝王气运，加之言语间混入了修为之力，开口便将在场人震慑在原地。
魏晋唐常伴帝王左右，最先缓过劲来，指着牢房内身穿龙袍的年轻人道：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真正的陛下如今正在养心殿疗伤，眼前这个分明就是个冒牌货。”
众侍卫闻言，这才提起胆子向牢房走去，王柄权索性也不装了，直接扯下脸上面具道：
“凭这些人奈何不了我，让那位躲在暗处的剑神出来吧。”
“果然是你闯入缉事厂烧了卷宗。”
大太监咬牙切齿开口，那可是自己十余年的心血，他眼中闪过果决，沉声开口道：
“请赵剑神出剑。”
话音刚落，一抹寒光凭空闪现，紧随其后的是一道白色身影，剑尖直指王柄权眉心。
后者眼中透出赞赏，手中多出一柄鲜红长剑，剑身碰撞间，两道身影瞬间没了踪迹。
半空上，王柄权一道剑气扫出，“为何要为虎作伥？”
冷峻青年侧身躲过，反手便是一剑天堑，“还人情。”
王柄权以手接下剑气，轻松捏碎，“就不怕逆行倒施，有伤天理？”
“不求尽如天意，但求问心无愧。”
青年说着，手中长剑聚集起不下刚才剑气十倍的剑意，这意气蕴含独到威势，连王柄权都暗暗心惊，忍不住开口自语道：
“莫非这就是信仰之力？”
赵剑神当年那一剑，在许多人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随着时间流逝，真正见识过这一招的人越来越少，最后仅留下一个传说。
神话传说，往往难免夸大，在百姓们心中，这一剑便是世间最强一击，因此其剑意之精纯，哪怕王柄权这个创造者也做不到。
……
事到如今，他没办法说出“逸儿，其实我是你的父亲”这类混账话了，即便是事实，只要敢开口，必将迎来更凌冽的杀意。
“只能硬碰硬了。”
王柄权嘟囔一句，举起手中佩剑展开架势。
倏忽间，四周响起雷鸣阵阵，一股乌云临境般的压抑传出，令对面青年面露慎重。
下一秒，二人同时出手，两道粗壮剑气于空中撞在一起，其间夹杂着风雨雷电之声，璀璨若星河。
整座京城都看到了这壮丽的一幕，百姓们以为有人提前放炮庆祝过年，纷纷走上街头，抬头观望。
半空中王柄权切身体会到了信仰之力的强大，一个金丹后期，竟爆发出不下元婴期的实力，二人招式碰撞间，每每都会绽放绚丽色彩，将半座天空照亮。
王柄权周身龙吟不止，伴随紫金气息闪动，散发出仅次苍天的威严，仿佛在这片属于王家的土地上告知天下人，何为“睥睨苍生”。
对面赵之逸乃是脱身于百姓信仰的守护神，不服天子管辖，每一剑都声势浩大，大有将天捅个窟窿的架势。
王柄权已将修为提高至元婴，手上剑招层出不穷，比连三板斧都算不上的赵之逸从容太多，片刻功夫，他就找到时机，在对方激射一道剑气后，欺身而上，一把攥住了青年握剑的右手。
后者有些慌乱，极力要挣脱束缚，王柄权哪里会给他机会，一股修为之力冲入体内，对方立马双目失神愣在原地。
……
眼前一片虚无，没有丝毫色彩，耳边不时传来窃窃私语声，男女老少皆有，伴随着或祈祷或感谢，身上阵阵暖意传来，他想回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种情况持续了很久，直到“轰隆”一声巨响传来，他似乎失去了依托，周身的暖意没有了，耳边的私语也停止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空虚感袭来，且仍在不断加重，重到自己都快要消散了，这时，耳边终于响起一个柔弱的声音：
“赵剑神，求您保佑我的孩子，让他可以活过这次饥荒。”
久违的暖意这一刻再度回归……

第六百五十二章 人情
王柄权站在残破的庙宇中，看着前方空无一物的祭台，耳边尽是灾民痛苦的呻吟和食不果腹的抱怨，唯有一女子带着她八九岁的儿子在诚心祈祷。
时间一晃而过，剑神庙破烂大殿被重新修葺一番，底座上也多了尊泥塑，先前的女子面容略显憔悴，不过她的儿子脸色却红润了不少。
“谢谢剑神显灵，让我们娘俩熬了过来，树根，来给剑神磕头。”
少年十分乖巧懂事，上前恭恭敬敬给那尊泥塑行了个大礼，这一刻，木讷僵硬的神像眼中似乎多了一丝神采。
再之后，一队穿红衣披红袍的人冲进神庙，不由分说就一通打砸，泥像在四五个人合力推拉下轰然倒塌，摔在地上成了无数碎块。
隐约间，一声叹息响起，只是自诩奉百花仙子法旨清扫人间的红花会，却是听不到这声来自神仙的轻叹。
邪祟入京，人人自危，作为百姓的守护神，却连自己的法相都护不住。
四下无人，一名少年小心翼翼走进大殿，弯腰收拾起地上的碎块。
少年眼神略显空洞，身边已经没了女子，他将几块稍大泥塑堆在祭台上，虽完全看不出剑神的影子，但少年还是十分虔诚跪地磕头，口中念念有词：
“求剑神驱除红花会，为我娘报仇。”
说完继续叩起头来，一下比一下重，直至鲜血染红了地砖。
一股压抑气息传来，几块泥塑微微颤动，传出前所未有的意志，可终究只是徒劳。
……
自称刀枪不入的红花会被朝廷火枪打成了筛子，狼狈逃窜出京。
局势逐渐安稳，剑神庙再次重修。辉煌程度远胜从前，香客络绎不绝，却始终不见当初少年。
时光荏苒，不觉又是两百余年，在香火之力加持下，这夜剑神庙的神像突然绽放出璀璨白光，一道白色人影冲天而起，倏忽游遍大半个神州。
他在寻找当年那个给自己种下种子的人，只是凡人寿短，又怎可与神明相提并论，至最后，仅寻到那少年的后人。
这位无意中得到剑神眷顾的年轻人，正是魏晋唐。
彼时的魏晋唐，二十有五，刚入宫当太监，赵之逸但凡早一年出世，他也不至于自断烦恼根。
在剑神帮助下，魏晋唐暗中除掉不少绊脚石，最终成就一代权宦。
……
赵之逸刚踏足尘世时，懵懂如稚童，分不清善恶，后四处行侠仗义，方知自己在助纣为虐。
回京后，便与魏晋唐约定好，在其余生只会出手三次，三次过后两不相欠，眼下与王柄权一战，正是最后一次。
在魏晋唐眼中，赵剑神无所不能，于守卫森严的深宫中取了老皇帝的性命，亦如探囊取物，若非先皇走的仓促，又哪会轮到王晚瑎这个混账坐龙椅。
新皇继位后，魏晋唐以捧杀手段，让本就不算聪明的年轻皇帝愈发荒唐，以此布局让自己儿子坐皇位。
原本天衣无缝的计划，竟出了王柄权这么个变数，而且其手段不在剑神之下，魏晋唐心中隐隐生出不妙，眉头深拧后，唤来厂卫耳语一番。
不消片刻，天空上的战斗已经有了结果，王柄权以蜃梦之术轻松控住对方，只要愿意，他完全可以将眼前年轻剑神封回庙内神像中。
当重新将视线放回下方时，他眼中立刻绽放出杀气。不知何时，魏晋唐已将王晚瑎与王晚月兄妹绑了过来，此刻正用火铳顶着他们，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恬王妃乔巧。
“魏晋唐，你的死期到了。”王柄权俯视下方，沉声开口。
魏晋唐面带阴冷笑意，朝上方喊道：
“咱家派人查过你的底，查了半天只查到你从北边来，抵达京城第一天就得罪了恬王，被关进顺天府大牢，当晚又被长公主派人带走。
既然你能胆大包天到假扮王爷，背后必定有人撑腰，而这撑腰之人，想来就是长公主吧。”
王晚月闻言神色平静道：
“魏公公也看到了，他公然造反，还将本宫关进天牢，显然与我们无关。”
“有没有关系，一试便知，就算用你们要挟不了他，不还有一位恬王妃吗？咱家听人说，这位冒牌王爷，与王妃可是相当琴瑟和鸣啊。”
大太监说着，目光瞥向脸色泛白的乔巧，后者确对这位“夫君”心存怀疑，可她与他之间，从未做过出格举动，更不会觉得他会因此做出妥协。
……
半空上的王柄权冷笑一声，目光轻蔑道：
“魏总管，你该不会老糊涂了吧，凭赵某的身手，只要杀了你们，连皇帝都有得当，为何要为一群无关紧要的人放弃到手的大好江山？”
“咱家还是那句话，管用与否，一试便知。”
说罢，魏晋唐走向一旁，接过厂卫手中火铳，对准乔巧后背。
王柄权见状眉头皱起，火铳一旦激发，弹丸转瞬便会透体而过，即便他是仙人，也无法在如此远距离救下所有人。
“解开束缚，我帮你。”这时身旁响起一个沉稳的声音。
王柄权转过头，对方继续道：
“欠下的人情我已经还清了，他若继续为恶，赵某便只能替天行道了。”
正说着，年轻剑神突然一顿，语气冰冷道：“你若再拿出一副慈父般老怀安慰的神情，我便不管了。”
“别别别，我这就给你解开。”
王柄权说着，右手掐诀撤去禁锢对方的灵力，后者眼中光华一闪，身形急速朝下方冲出。
王柄权愣了一下，紧接着反应过来，“你大爷的，要动手怎么也不说一声？”
他慢了一步才出手，不过正因如此，魏晋唐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请来的剑神已经反戈了，直至对方出手挑翻王晚瑎身后的厂卫，大太监这才后知后觉扣动扳机。
王柄权虽动身稍晚，但身形却更快到达，他一把握住抵在长公主后背的火铳，略一较劲，黝黑枪管立刻被掰弯，持枪厂卫下意识扣动扳机，整支火铳后部随之炸裂开来，厂卫当即被破碎的木头刺穿喉咙。
二人速度够快，可依旧没能拦下魏晋唐，出膛铅弹轻松透过乔巧后背，一朵血花自女子胸口绽放。
王柄权见状身形一闪而逝，再出现时，已将女子抱于怀中。
“你去救个废物做什么？”他抬头看向救下了王晚瑎的赵之逸。
“你也没说让我救谁啊？”后者一脸无辜。
王柄权没时间掰扯，赶紧低下头，此时女子大半衣衫已被鲜血浸透。
他想要出手止血，却又碍于位置特殊，一时有些手忙脚乱，最后，才终于想起以灵气注入对方体内。
……

第六百五十三章 结束
王柄权磅礴灵力倾泻进入女子体内，可鲜血仍止不住往外淌，乔巧的心脏被火铳炸了个粉碎，即便有千万根灵力丝线缝补，仍是拦不住血液从缝隙中渗出。
年轻剑神来到一旁，低头看着脸色越来越苍白的女子，开口道：
“放弃吧，你救不回她的。”
他是诞生于此界的神，可感知九渊天地意志，女子大限已到，无论做再多努力都是徒劳。
王柄权手中一枚灵石化作飞灰，他一边继续维持灵力输出，一边双目泛红抬头道：
“我是化神修士，修的域外功法，不受此地管辖，若连一个凡人都救不了，那修道又有何用？”
说着，掌间光芒一闪，多出一颗仙果。
这果子放在灵韵宗是再寻常不过的东西，但对凡人来说，却不亚于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
女子双目微闭牙关紧咬，出气多过进气，显然已无法食用，王柄权将灵气聚于掌间，生生炼化出仙果中的精华。
伴随一股浓郁至极的香气散出，拳头大小的仙果逐渐凝聚成一滴金色液体，液体蕴含有丰富的生命气息，只闻上一下，便感神清气爽。
他将液体滴入女子唇间，后者凭本能吸吮咽下，不多时，一股顽强的生命力在女子体内流淌开，原本支离破碎的心脏立刻有了愈合的迹象。
“扑通！”
一声沉闷心跳声响起，令王柄权面色一喜，旁边年轻剑神也不由面露惊奇，女子脸上死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广场上众人皆被这一幕震惊，王柄权随手一挥，二人彻底没了踪影，年轻剑神摸了摸下巴沉思片刻，身形也随之消散开来。
……
次日，皇帝破天荒头次主动上朝，朝会上虽依旧会说类似“何不食肉糜”的荒谬言语，但态度总归端正了许多，也肯悉心听取意见。
好不容易挨过早朝，刚回寝宫就瞧见让他胆寒的一幕——昨儿个带着恬王妃失踪的家伙，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
听闻声响，王柄权回过头来，皮笑肉不笑道：
“陛下，刚上完早朝就回来休息，累坏了吧？”
“大……大胆刁民，你怎么还敢回来？”王晚瑎脚下往后退了一步，随时准备跑路。
王柄权微微一笑，直接坐到龙榻上，直勾勾盯着对方道：
“怎么，打算做个好皇帝了？”
年轻人闻言直了直身子道：
“与你何干？”
“听我一句劝，你不是那块料。”
“笑话，朕行与不行，岂是你这江湖草莽说了算的？”
王柄权也不气恼，双手交叉于胸前，笑吟吟道：
“我且问你，身为帝王，一天要做多少事？”
年轻人略一思索，开口道：
“寅时起床，梳洗过后，参加卯时的早朝，之后……”
他说到这就停住了，因为再往后都是回寝宫跟众妃嫔玩闹，而这种事肯定不是一个正经帝王该做的。
王柄权接过话道：
“之后，皇帝一般需要在御书房与几位重臣议政，再往后才能吃早饭，批阅一整个上午的折子，中午休息一会儿，下午继续处置公文，直至吃过晚饭，才能去宠幸你的后宫。”
年轻人被对方一番话臊得脸色发红，沉声道：
“你不能以一个勤政君王的标准来要求每一个皇帝。”
王柄权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站起身道：
“合着在你心中，这就是勤政了？告诉你，远远不够！
当你搂着玉体做春秋大梦时，有人在挑灯批阅奏章，当你因为一点伤寒躺在床上哼哼唧唧时，有人即便咳血还不忘忧心江山社稷。
你以为王家的天下怎么来的？若没有那些真正为国为民一刻也不敢懈怠的君王，怎会有如今四百年国祚屹立不倒，躺在先祖功劳簿上吃老本，你也好意思说生来就是皇帝？”
王柄权说话间，步步紧逼，前方年轻人，却罕见地没有后退。
待二人近在咫尺时，看着对方那双略带失望的双眼，不知怎地，一股强烈自责从年轻人心底浮现，他鬼使神差般问道：
“你想让朕怎么做？”
“让位给长公主。”
“是她让你来的？”
王柄权摇摇头，背过身道：
“也许你会是个好皇帝，但如今的朝堂等不了，百姓也等不了。今天有一个魏晋唐，明天便会有第二个，墙倒众人推，若再不做出中兴之举，你便是王家最后一任君主。”
听对方如此贬低自己，年轻人不满皱眉道：
“若朕不愿意呢？”
“我不是在寻求你的意见，而是在通知你。”
“呵，如此说来，逼朕退位和谋权篡位又有何区别？”
“区别就是我现在给你体面，若你不接受，我便帮你体面。”
王柄权说着，蓦然转身抬手指向屋外天空，苍穹之上顿时乌云密布龙吟阵阵，年轻人骇然看向窗外，嘴唇哆嗦道：
“你在威胁朕？”
“瞧仔细了，这是王家龙气，你可以找钦天监来看看，这龙气是愿意依附于你，还是更倾向王晚月。”
在王柄权术法下，哪里需要钦天监观测，仅凭肉眼就能看出苑宁宫方向紫金之意滔天，相比之下，养心殿这边龙气却松散稀薄得可怜。
年轻皇帝踉跄后退几步，望着半空愣神道：
“莫非真是天意如此？”
……
春节刚过，宫中传出皇帝病重的消息，没几天，年轻帝王驾崩，因膝下无子，皇位便顺理成章由长公主王晚月继承。
作为王朝第一任女皇，起初受到不少阻力，可数位镇守一方的大员突然回京恭贺新皇登基，将朝堂上的反对声音全给压了下去。
望着下方恭恭敬敬行礼的严广、宋刽等人，女帝王晚月存了一肚子疑问，登基大典结束后，她不顾礼仪快步去到与几位将领说笑的王柄权身旁，轻声寒暄几句，将其带到一旁，开门见山道：
“是先生说服皇兄让位的？”
“对。”王柄权并没有要遮掩的意思。
“先生如何做到的？”
“当然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你皇兄很识时务……大体。”
王晚月自然不相信他的鬼话，不过也没深究，转而问道：
“先生当真觉得晚月能胜任帝王一职？”
“能否胜任，取决于陛下自己，不过对赵某来说，这是最好的结果，我知道陛下心中有很多疑问，便一道给您说了。
严广与宋刽是鸾卫不假，我也确实掌控着鸾卫令，赵某知晓陛下一直在暗中调查鸾卫，想要收归己用，但自万帝开始，鸾卫便只忠于社稷百姓。
此次我们站在您这边，便说明您是值得托付的君王，别的不说，单就陛下先前豢养那三百面首，个个怀有大才，陛下不惜自污名声也要惜才，实令我等钦佩。”
女子闻言朱唇微张，有些难以置信。近些年她已经明里暗里往各地府县输送了不少人才，并给他们捏造了庞大的靠山，想必日后这些人肯定会扶摇直上，不出十年，朝堂就会改天换日。
王柄权将最后一口酒饮尽，见天色不早，开口道：
“与魏晋唐勾结的几名将领我已经派鸾卫押解入京了，沈家、乔家此次涉事不深，容赵某为他们求个情，望陛下从轻发落。”
“既然赵先生开口，晚月定当法外留情。”
“如此，赵某先行告退。”
王柄权一拱手，转身离去，王晚月伸手想挽留一下，却发现已经寻不到对方的踪迹，似乎其自始至终从未出现过一样。
……
京城茶馆，一个少年正绘声绘色讲述着自己编排的故事，一段结束，满堂喝彩，少年数赏钱数到手抽筋，这时一个魁梧汉子走上前，往桌上按下几枚铜板道：
“隋麦秧？”
“正是在下，这位大爷有何指教？”
“奉鸾卫尊者之命在此告知，隋麦秧被鸾卫破例收用，代号大鹅。”
魁梧汉子说完，转身离去，少年愣了好一会，最终反应过来满脸兴奋跑了出去。
……
京城以西菜市口，人头攒动，当中刑台上，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正披头散发跪在中央，一行人马刚好路过，为首之人瞧见这热闹场景心生好奇，朝同行官员问道：
“周大人，这是有什么喜事吗？”
“哦，王子有所不知，台上人名叫魏晋唐，乃是当朝秉笔太监，因罪犯欺君，被陛下下令斩首。”
说话间，刽子手已将中年人颈后斩条取下扔到地上，而后牟足了劲手起刀落，鲜血喷起几尺高，斗大人头滚落在地，名为乌力达的挞卑男子脸色立时变得有些难看。
“王子，您没事了？”一旁接待官员关切问到。
“没事，进宫面圣吧。”
……
顺天府大牢，王恬捧着一碗清汤寡水的面条狼吞虎咽吃着，旁边中年囚犯面带笑意道：
“王爷，给您加个餐？”
说着，递过一只大黑耗子，后者一巴掌拍掉，骂骂咧咧：
“老子虎落平阳被犬欺，等我出去有你好受。”
“就怕您出不去了。”
犯人说完，一屁股坐到一旁草堆上，这时牢头大步走了过来，敲了敲栏杆喊道：
“丙字丑号，刑部复议了你的案子，发现错判了，你可以走了。”
中年囚犯起身拍了拍屁股，嘴上嘟囔一句：
“王爷都下了大狱才想起我是错判，早干什么去了？”
“哪来那么多废话，走不走？”牢头不耐烦道。
“走走走。”中年人嬉皮笑脸应了句，回头看了眼王怡，摇头朝外走去。
“牢头大哥，什么时候也放了我啊？”一身邋遢打扮的青年放下碗筷，凑到铁栏前问道。
“咱这种小人物哪知道这些，八成是要送你去充军，不过王妃已经打点好了，您吃不了多少苦头。”
牢头重新锁上牢门，留下王怡独自坐在地上发呆。
……
京师往北五百里，一个年轻人背负长剑盘膝坐在空中，百无聊赖咀嚼着口中的狗尾巴草，这时一个人影出现在视线中，他立马来了精神，起身静静等候对方来临。
后者看到年轻人也是一愣，疑惑道：
“你怎么在这？”
“你要走了，就不兴我来送送？”
“想通了？要跟我一起去三仙岛？”
年轻人摇摇头，“不了，我是剑神，生在这片土地上，该佑一方福泽。对了，有没有跟某个人道别？”
“谁？”
“那位王妃啊，一声不吭就离开？”
“人仙殊途，她差点因我而死，见面未必是好事。”
“可惜已经晚了。”
年轻剑士说完，王柄权突然察觉到什么，转过身，一脸难以置信，他背后正站着一位俏生生的女子，但这里是半空……
“你怎么……”
“你化神期灵气不要钱般渡给她，外加一枚仙果，如今她距金丹期就差一场天劫。你也知道此界对叛徒惩罚有多严，若不想她死于雷劫，最好带着一并离开。”
王柄权怔怔看向朝自己浅笑的女子，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
第九卷 天子执剑

第六百五十四章 新的危机
灵韵宗外，天空之上一阵扭曲，一道裂缝缓缓开启，其内两道人影飘然落地。
“乔姑娘，此地便是赵某的师门了，你资质不俗，定可以通过考核，寻一个靠谱师尊后，就正式踏上仙途了。”
“那我可不可以拜赵侠士为师呢？”女子眨了眨眼，眉目含笑。
男人闻言尴尬笑笑，“也不是不行，不过赵某过不久就要去三仙岛，恐怕无暇指导修行，我看姑娘还是选赤霞峰为好，那里仙子众多，应该会有很多话题。”
“一切但凭赵侠士安排。”
女子柔柔开口，言语间带着股“嫁鸡随鸡”的意味，旁边男子有些消受不住，别过头看向远处道：
“修道之人动辄千百年岁，但因久居仙山，城府不见得比凡人深，灵韵宗的仙友们更是如此，平日相处融洽极少与人交恶。”
说话间，身后突然响起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滚开，别挡路！”
王柄权当即被打了脸，不免心生不爽，刚转身要跟对方掰扯掰扯，却惊讶地发现竟是熟人。
“姖绿仙子，这么巧，你这是……”
只见姖绿一幅灰头土脸的模样，脸上还带着杀气。
后者疑惑看着王柄权，又瞥了眼他身旁的女子，脸上杀气立时重了几分。
“我说这段日子怎么没听到你的消息，合着是快活去了，你这样对得起我姐姐吗？”
“我没……”
“行了，老娘没功夫听你解释，赶快让开，我要取法宝干死那帮王八蛋。”
“你要干谁啊……”
不待他问完，姖绿便一把将其推开，噔噔噔跑上了台阶。
王柄权站在原地有些发懵，怎么才半年不见，对方就从“本姑娘”变成了“老娘”？
正疑惑时，后方再次传来脚步声，并伴随着呼喊：
“战报传回，无关人等速速避让。”
王柄权闻声回过头，一只硕大狮形异兽已然冲至近前，刚在姖绿那边吃了瘪，他说什么都不会再让了，立刻气沉丹田脚下生根，使出一招千斤坠。
在异兽从身旁冲过一瞬间，他一条胳膊揽住其脖颈，反手一较劲，直接将异兽按翻在地，连带背上的传信修士一并摔了下来。
“你这混蛋，知不知道延误战机是什么后果？”
传信修士骂骂咧咧起身，快步上前就要找王柄权算账，待看清其长相后，神情一愣道：
“赵道友？”
“你认识我？”
“整个灵韵宗谁不认识粉衣情圣啊，话说你今天怎么没穿粉衣？”
王柄权不想在这种事上多费口舌，皱眉道：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知道？打起来了！”
“什么打起来了？”
“三仙界跟域外呗，待会儿你去问代掌门吧，我还得送信。”
修士说着，重新蹿上异兽，脚下轻夹，二者迅速朝山上奔去。
王柄权没想到自己刚走不到半年，三仙界就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转头朝乔巧道：
“咱们先上山吧。”
……
上山途中，又遇到不下十数位修士擦身而过，皆是神色匆匆，这种情况以往灵韵宗还真没出过。
一路来到峰顶，王柄权直奔掌门大殿，刚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出熟悉的声音：
“壬午队去接替丙辰，辛巳支援癸酉，乙丑与丁卯都死伤过半，让他们重新组队，至于空出来的位置，让金丹修士顶上。”
随着一道道封命传出，三四名传令修士从大殿奔出，走向广场几座传送法台，阵阵光芒过后，没了踪影。
王柄权带着女子径直走进大门，原本空旷的殿内此刻多了一座沙盘，沙盘上方悬浮着一颗巨大水球，样式像极了三仙岛那个。
一道身影皱眉盯着水球上各色光点，手中罗盘不时转动一下，片刻后，他手中飞出一支青色小旗插入沙盘，之后又是红色、黄色……直至手中二十支令旗悉数耗尽，男子才重新低下头，打量起沙盘形式，全程没注意到来人。
王柄权还是第一次见对方如此认真，走上前道：
“听说打起来了？”
八字眉男子闻声抬起头，而后一愣，“师弟？”
男子正是如今灵韵宗代掌门，洪庆颜。
王柄权抬头看向水球，其内光点有红有白，彼此间不时移动碰撞，每次碰撞过后双方都会闪烁变暗，直至一方彻底湮灭消失。
王柄权明白，这如同萤火般不起眼的光点，实则代表了一个个修士，红色来自央苍界，白色隶属三仙界，光点泯灭便意味着生命陨落。
洪庆颜双目充满血丝神色略显疲惫，他停下手头动作，沉声道：
“我也不明白为何会突然开战，只知命令传下来时，我已经成了代掌门兼指挥使。”
说着，他目露幽怨看向王柄权，后者自然知道缘由，干笑一声道：
“能者多劳嘛，我要帮师尊坐稳仙帝位置，自然没办法腾手接管灵韵宗。”
洪庆颜叹了口气，重新看向沙盘道：
“此次大战，双方集合了所有中坚力量，宗内除了还在闭关的大长老，包括三位长老及尊令在内的元婴以上强者都出动了。
三仙岛、犽刺宗、望尘界也差不多，太白仙帝提前迎来虚弱期，三仙岛由咱们师尊坐镇，如今他老人家正在冲击圣虚境。”
洪庆颜说着，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女子，面露疑惑，王柄权见状开口解释道：
“这位是乔巧姑娘，从九渊而来，先前是凡人。”
洪庆颜点点头，若放在以往，定然要拿此事好好开一番玩笑，不过眼下显然没这个心情，他看着王柄权说道：
“师尊说你要半年才回来，要不要先回去闭关几天。”
“不必了，眼下大战，作为仙帝弟子，咱们哪有懈怠的道理？况且三个月时间也修不出什么门道，还不如早日奔赴战场。乔姑娘就拜托你给安排到赤霞峰，我回洞府收拾下东西。”
洪庆颜点点头，并未多言。
……
王柄权来到乔巧身旁，低声道：
“这段时间，我有事需要外出，你先在赤霞峰修行，切记，一定要将修为压在金丹以下，轻易不可渡劫。”
“你是不想让我参加那个什么大战吧？”女子聪慧，早从二人言语中听出了端倪。
王柄权点点头，“你刚来三仙界，犯不着为此送命，况且修士交战，毫厘间便要分出生死，你一点经验都没有，去了也是枉送性命。”
女子微微点头，“知道了，在你回来之前，我不会渡劫的。”
两人正道别之际，身后突然响起洪庆颜急促的声音：
“不好，有人破坏了护山大阵，通往域外的法阵也被开启了。”
……

第六百五十五章 强敌来袭
王柄权等人来到山腰广场时，灵韵宗外围的青色光幕已黯淡至极，随着一声清脆碎裂响起，护山大阵彻底失去了作用。
一道黑色腔体自半空缓缓打开，其内显露出一片陌生星域，王柄权一眼便认出那是央苍界的域外星空。
山门众多弟子渐渐聚集于此，交头接耳议论起这怪异的一幕，洪庆颜见状皱起眉头，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人群里一道白影冲天而起，直直飞向那黑腔，洪庆颜刚要出言喝止，就被王柄权伸手拦下。
“没用的，咱们灵韵宗里怕是出了奸细。”
话音刚落，那白色身影已临近黑腔，抬手掷出一枚红色晶石，将仅存的一丝阻碍也给击溃了。
声声刺耳断裂响起，三仙界空间法则被破坏，黑腔蓦然撑大，形成一道宽三丈高七尺的拱门，又有两只大手自虚空中探出，抓住黑腔上下边缘，猛一用力，本就不算小的裂缝再次扩大，成了长宽都不下十丈的巨大通路。
宗门弟子抬头看着这骇人的一幕，脸上难掩惊愕，当中数洪庆颜神色最难看，现如今宗内少有高阶修士，加之大长老处在闭关要紧时刻，对方显然计算好了时机。
……
“灵韵宗长老尊令尽出，如今正是羸弱之际，山上修士最高修为不过元婴，且随本少主屠净此宗，焚毁此山，从此世间再无灵韵。”
黑色星域后方传出一道清脆声音，令在场修士脸色一变，王柄权却是面露怪异，转头看向洪庆颜道：
“麻烦了，老熟人来了。”
“什么老熟人？”
他刚问了一句，就见半空巨大裂缝中一道道黑色身影冲出，不等落地，手中积聚已久的术法便率先砸下，下方人群立马乱作一团。
洪庆颜作为代掌门，立刻反应过来，灵识传出道：
“稳住，金丹以上弟子结阵迎敌，传信修士前去犽刺宗及雾山郡求援。”
有了指挥，众弟子很快冷静下来，纷纷施展神通对敌，灵韵宗毕竟是三仙界少有的大宗门，底蕴之丰厚，即便对方占尽天时，也无法轻易攻占。
弟子们搏命之际，洪庆颜也没闲着，拿出掌门令摆开架势道：
“师弟，替我护法，只要撑过一刻钟，洪爷爷便让这些小觑灵韵宗的域外修士有来无回。”
王柄权望着从裂缝中飞出的五六个化神修士，扯扯嘴角道：
“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洪庆颜哪管这些，兀自开始掐诀念咒，王柄权无奈叹息一声，手掌在脸上轻拂而过，换了一幅面皮后，一步跨向半空。
央苍界此次共出动三百修士，人数不及灵韵宗十分之一，可他们个个是同境界佼佼者，更别提当中三十元婴及六名化神了。
高阶对低阶的碾压，比猫戏耗子尚且轻松几分，灵韵宗弟子众多，却也只能被动防守，十几人组成一阵，死死抗住对面元婴期攻击，完全没有还手的余地，但凡化神修士出手，他们就得陨落当场。
六名域外化神强者之所以没参与到大战中，全因遇到了更棘手的家伙——那个手持双剑的灵韵修士，竟独自一人扛下了三人围攻。
对方出手果决且手段诡谲，一照面便定住了同样迈入化神的域外修士，奇怪的是他并没去斩杀对手，而是一剑刺中其丹田，令对手暂时失去战力。
见到男子出手，从黑腔最后走出的青年目露沉思，他总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旁边负责护卫的老者开口道：
“少主，此人术法有些怪异，要不要老夫出手击杀？”
“不用。”青年冷声开口，“若三打一都不敌，那央苍界留着他们也没用。”
老者不再言语，朝另外一名化神修士使了个眼色，后者点头飞身而上，现场立刻形成了四打一的局面。
被四人围在当中的王柄权嘴角不禁挤出苦笑，眼神瞥向下方洪庆颜，见对方正跳大神一般做着怪异动作。
指望不上这家伙，他只能靠自己尽量拖延了，一招白玉京剑法递出后，王柄权心念微动，一只红色甲虫悄然从储物袋飞出，附在了同样鲜红的剑尖之上。
此时半空的青年终于注意到他手中的武器，先是眉头拧起目露疑惑，紧接着神情一凛道：
“归墟长老，抓住他，要活的。”
“遵命！”
老者微微颔首，身形瞬间消失。
正想着如何用仙蛊做文章的王柄权心底没来由的一跳，一股强烈生死危机传来，他顾不得背后敌人伸出的武器，脚下急急向后退去，与此同时身影一阵虚幻，穿越后方敌人的同时，也躲过虚空探出的一抓。
“咦？”
黑袍老者显出身形，眼中透出赞赏，“好敏锐的直觉，看来没少经历生死之战。”
老人身上没有多少灵力波动，但王柄权却不敢掉以轻心，化神往上，便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境界，比金丹与元婴之间差距大得多，就算他再天资出众，也做不到之前那般越阶挑战。
……
见长老亲自出手，几名化神修士自觉后退，飞身向下，打算前去解决那些蝼蚁。
王柄权也知道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遂不再藏拙，双剑相合，光芒闪过，两剑结为一把晶莹如玉的红色长剑。
他纳剑归鞘，双目微闭，深吸一口气后，喃喃开口：
“我有一剑，可斩仙人。”
原本晴朗的天空霎时阴沉下来，伴随着狂风及雷声，对面老者脸上兴致愈浓，捋须开口道：
“赵树全的白玉京一层，小小年纪就有此造化，不容易。”
王柄权心无旁骛，早听不见对方在说些什么，此刻他的脑海中只有那一剑。
在气势积聚到顶点之时，下方突然响起洪庆颜的声音：
“师弟，可以撤了，接下来轮到为兄表演了。”
话音刚落，赤霞峰方向便亮起红芒，光芒很快凝聚形成一轮赤日，赤日灼人，远胜天空原本骄阳。
紧接着岩君峰方向天色迅速晦暗，一镰弯月悄无声息出现于天际，而后逐渐凝实，银亮如钩。
最后轮到中峰，金鼎大殿绽放出漫天七彩霞光，光华之强甚至超过先前的日月，待到顶峰时，又开始急速收缩，最终化为一块三丈多高的七彩石。
石上九窍八孔，如星光流转，在它出现的一瞬间，两边日月都为之一颤，这一刻整个灵韵宗沉淀了数千年的灵气开始流动起来，齐齐奔赴中峰。
……

第六百五十六章 灵猴
随着七彩石出现，其余两峰上空日月快速暗淡下去，仿佛精华都被石块吸走，半刻钟后，巨石突然从中崩裂，声响震彻天地。
一道矮小身影自炸裂七彩石中蹿出，一照面，两道金光冲射前方，一名化神修士躲闪不及，当即被金光洞穿身躯，连带神魂一同陨落。
位居前方的老者率先反应过来，身形后退间沉声道：
“都散开，这妖物不简单。”
言罢，转身向不远处空间裂缝一抱拳，恭声开口：
“请恶煞出手。”
说话功夫，后方两道金光渐熄，一只灰黑猴子从凝如实质的灵气中探出身来，好奇打量着下方一切。
此时半空黑腔中传出一连串锁链撞击，一声声如同来自远古的低语响起，两只苍白巨手自裂缝探出，扒住黑腔边缘一点点拖出巨大身躯。
那身躯肿胀如球，周身遍布锁链跟伤痕，粗壮锁链已尽数崩断，断口整齐，身上的伤痕则明显是将锁链从体内中拽出造成的，数量虽多，却不见血液。
这东西王柄权再熟悉不过，名为恶煞，是被关押在域外裂缝中的怪物，由手持大戟的凶神看押，轻易逃脱不了，也不知这帮人用了什么手段，居然帮其解脱了束缚。
从七彩石中诞生的灵猴一直在疑惑打量恶煞，待对方彻底显露真身，才嘶叫着冲上前去，刚靠近十丈，就被怪物用大手一把拍至老远。
灵猴对此极为恼火，一个筋斗起身再度飞将向前，两只猴爪高高举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后狠狠砸在恶煞身上。
二者体型相差悬殊，但灵猴却臂力惊人，两只前爪轻松透进对方体内，在臃肿怪物反击前，后腿奋力一蹬，迅速抽身离去，只是前脚刚落地，一只苍白大手便从上方砸落，将它死死按入地面。
这番行径彻底激发了灵猴凶性，它双爪奋力一撕，扯开巨手皮肉从手背蹿出，而后跃至半空向着中峰方向一指，立时一道青色光柱自山巅大殿亮起，打着旋儿朝这边飞来。
青光飞至近前，众人才看清那是一根遍布锈迹的青铜棍。
灵猴一把抓住铜棍，周身气焰再涨几分，手腕运转间，棍子挥舞起来，大小也迎风见涨，最终变作十来丈长碗口粗细的青铜柱。
灵猴举起青铜柱，狠狠朝恶煞砸下，后者庞大身躯上那尚可称为头颅的东西裂开两道缝隙，两只大手向上擎起，想要接下这一击。
远处王柄权看到这一幕，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猴……猴……”
一旁洪庆颜瞥了他一眼，开口道：
“是护山灵猴。”
“不，我是说孙……孙……”
“是，对面那帮孙子要完了。”
……
青铜棒带着千钧之势砸下，饶是恶煞能凭双手撕裂空间，面对这不带丝毫花哨的沉重一击，仍是只支撑一息便败下阵来。
两只不带血色的巨掌被当即一棒砸成烂泥，连同其硕大的躯体，也被打得泛起涟漪阵阵。
恶煞似乎终于感受到了疼痛，口中发出晦涩不明的音节，整个身体以涟漪为中心迅速缩小。
在众人以为它是怯战时，一股惊人修为之力自肉堆传出，随着躯体继续收缩，气息也越来越强，直至肉山彻底坍缩为人形，这力量也达到了顶点。
恶煞原本所处的位置，出现一个脸色泛白的青年，其长相普通，狭长双眸不时有冷光闪过，最惹人注目的是那一头乌黑长发，从颈后一直垂至小腿，几欲触地。
男子出现的瞬间，整个灵韵宗灵气立时凝滞不少，哪怕对面域外驻魂老者也不敢与之对视。
青年双足赤袒，手腕与脚踝处绑有乌黑铁环，其上遗留几节乌黑铁链，只是如今断裂，再没什么可以束缚这个上古恶煞了。
……
青年来到灵猴前方十步驻足，声音沙哑道：
“孽畜，放在万年前，你连给本尊饲马都不配，如今也敢耀武扬威？”
猴子颇具灵性，听闻“饲马”二字，顿时乐得龇牙咧嘴抓耳挠腮，片刻后，猛然挥出手中青铜棒，竟用了一招攻其不备。
长发青年似早有预料，抬起左手微微一挡，只听“镫”地一声，铜棒准确无误被腕间铁环架住，再难进分毫。
此时青年背后长发开始蠕动盘结，几息间便构出一把漆黑长剑，长发自剑柄末端断裂，黑剑顺势掉落，青年右手伸至背后抓住剑柄，一剑竖挑而上。
“铛！”
灵猴持棒抵挡后跳，稳住身形后，竟做出一个怪异举动：
只见它将铜棒放在背后，然后学着人的样子直起身子走来走去，最后才抓耳挠腮发出笑声，众人这才明白过来，合着这泼猴竟是在嘲笑对手。
青年脸上不见怒意，只挥出一剑当做回应，剑锋所过，空间传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尚在玩闹的灵猴知道轻重，一个后跃将背后棒子挑起，正击打在攻过来的黑剑上，又是一声金鸣。
男子持剑再追，半空黑光闪烁不断，所过之处留下道道空间裂缝，片刻后，裂缝重新愈合。
洪庆颜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小声道：
“这二位得有大乘期修为了吧，话说那恶煞为何会逃出裂缝，不是有凶神看管吗？”
“应该是央苍界用了什么手段让他恢复自由，作为回报，他才愿意供对方差遣。这二位一时半会儿分不出胜负，咱们还是多注意下那老头吧。”
王柄权抬头看向域外驻魂老者，后者也刚好将视线移到这边，二者目光交错的瞬间，身形同时消失。
……
王柄权离开后，洪庆颜站在原地看着几个望向这边的化神修士，立刻做了个无比英明的决定——逃跑。
对方还在愣神之际，他迅速转身撒丫子开始逃窜，若是可以，他想直接跑到犽刺宗或者雾山郡寻求庇护。
先前打开传送通路的白衣修士这时走上前，凑到负责指挥的黑衣青年身旁道：
“少主，那人是灵韵宗代掌门，之前参与过炸毁央苍界传送门的任务，而且当时就是他对您出言不逊。”
黑衣青年闻言脸色立即阴沉下来，“那个八字眉？”
“对，此人名叫洪庆颜。”
白衣修士眉目含笑，这事要说没点私人恩怨是不太可能，他当初刚进宗时，被洪庆颜坑了一万多灵石，一直记到现在。
……

第六百五十七章 追杀与逃窜
黑衣青年与洪庆颜的梁子显然更大一些，也不管白衣修士拙劣的借刀杀人，冷声吩咐道：
“去将那逃跑修士抓回来，留一口气就行。”
“是。”三名化神修士齐齐出动。
青年双目微眯，银牙暗咬，她正是央皇独女，央定春。
……
王柄权与域外老者的战斗险象环生，驻魂期神通不可用常理揣度，对方一个看似简单的伸手，他就要遁出百丈之外，稍慢一步便会被汹涌的天地之力压碎。
驻魂期已经摸到了天道门槛，却无法像大乘期那样言出法随，往往需要配合相应动作施展。
王柄权依靠自身对危险的直觉，躲过多次杀招，虽然极为狼狈，却也摸清了老者的套路，只要一直躲避，不与对方正面交锋，等援军赶到就算功成身退了。
老者看出了年轻人的心思，出言点破道：
“别白费心思了，此次央苍界目标是整个三仙界后方，犽刺宗与雾山郡皆自顾不暇，不会有人来支援你们的。”
王柄权仅存的那点指望没有了，只得认真对敌，再次拿出之前架势，口中轻喝“我有一剑，可斩仙人”，不过这次语速明显快了许多，没等乌云聚集过来便果断出剑。
先前引来天地变色，装逼是一方面，更多是想拖延时间，如今下方宗门弟子命悬一线，洪庆颜这个代掌门被人追杀得屁股尿流，护山灵兽也被对方牵制，一切只能靠自己了。
白玉京剑法到底是赵书全的成名技，即便驻魂期也不得不认真面对，老者双手在身前展开，做了个抵挡姿势，天地灵力立刻汇聚一处，在前方形成一道透明护盾。
王柄权一剑刺在护盾上，并未感觉到震手，偌大气力反而像打进了泥潭中，迅速被消耗殆尽，自己也越陷越深，待想拔剑时，已经被对方死死拉扯住。
这种以柔克刚的法子他曾不止一次碰到，每每都是头疼不已，此刻他终于体会到对手不肯正面迎战的苦楚。
不过现在可不是换位思考的时候，王柄权手中长剑光芒一闪，再度一分为二，两柄仙剑以剑格为轴狠狠一剪，灵气护盾顿时发出如布帛撕裂的“刺啦”声，他抓准时机，脚下发力挣脱开来。
……
另一边，处在元婴巅峰的洪庆颜还是小看了化神期的速度，他自以为可以逃窜到犽刺宗，不想刚飞出不到五十丈，就被三人围困在中间。
望着对方手上颜色各异的术法光芒，洪庆颜不禁哀叹一声，命悬一线之际，一声娇喝从不远处响起：
“收！”
一股极致吸扯传来，一名化神修士还来不及反应，身躯便快速缩小朝一边飞去，几息后，被一只紫金葫芦吸入腹中。
手持葫芦的女子将塞子迅速塞紧，同时脸上透出喜色，没想到自己竟也能如此轻松就拿下化神修士。
洪庆颜此刻比女子还要神气，指了指剩下两个人道：
“你们惨了，我灵韵宗炼器大师来了，她那宝葫芦中有各色毒虫，连驻魂期见了都得跪地求饶，一旦被收进葫芦里，保你们爽上天。”
他一边说着，一边狗腿子般跑到绿衫女子身边，小声道：
“愣着做什么，赶紧收了他们。”
姖绿白了他一眼，以灵识道：
“我这宝葫芦有瑕疵，一天只能收一个人。”
“你不是器堂堂主吗，就没修修？”
“这是上古法宝，手艺早失传了，能收一个就不错了。”
二人在这边挤眉弄眼，不远处两名化神修士看出了端倪，沉声开口道：
“他们在故弄玄虚，上！”
洪庆颜自始至终在观察两人动向，看他们朝此飞来，拔腿就遛，姖绿见状先是一愣，紧接着恼羞成怒道：
“你这个混蛋，居然丢下同伴逃跑，真没义气。”
“我这叫战略性撤退，作为代掌门，肩负振兴宗门的重任，我不是为自己而活。”
“放屁，你就是贪生怕死。”
姖绿恨恨说着，反手朝身后甩出一个青色小钟，小钟古朴陈旧，上面还有一道宽大裂口。
化神修士速度惊人，瞬息便撞上了铜钟，姖绿单手掐诀，轻吐一个“爆”字，藏于钟内一张符纸立时散发出毁灭气息。
“轰！”
一声巨响过后，两名域外修士灰头土脸从烟尘中冲出，当中一个衣衫破烂，胳膊不住淌着血，显然受伤不轻。
姖绿动作仍没停止，再次掷出三件法宝，后方二人不敢再托大，急急停住身形躲避，又是三声爆炸，只是这次没能伤到他们。
洪庆颜见状喊道：
“就这样，多扔一些。”
“说得轻巧，那些都是上古异宝，即便已失去作用，铸造法宝也是上乘材料。”
“那怎么办？”
姖绿没搭理他，反手丢出一个黑不溜秋的东西，域外修士看出那是个破砚台，纷纷闪身，可等了良久，也不见何动静，这才发现自己被耍了。
丢完砚台，女子又扔出一支秃了尖的毛笔，本着宁可信其有的原则，后方两人只能不厌其烦躲避，可事实证明，那确实是根再平常不过的烂毛笔。
是个人也要被激出真火，受伤较轻的化神修士冷哼一声周身灵气全开，在身前形成一道厚实护盾，猛地提速追击上去。
女子似乎不懂什么叫见好就收，再次甩出一枚灰色镇纸，域外修士望着那不起眼的镇纸，随手挥动灵气要将其拍开，在灵气触及上去的一瞬间，镇纸蓦然变大，转眼化为一根灰色石柱。
央苍界修士见状血都凉了，因为他瞥见了石柱背面秘密麻麻的爆炸符纸。
姖绿脸上透出笑意，掐诀开口，域外修士只看到她嘴动了一下，还没听到声音，整个人便被爆炸淹没。
石块乱飞间，姖绿跟洪庆颜都没能幸免，被爆炸余威卷出老远，仅存的那名化神修士也不好受，吐出一口鲜血后，彻底失去了战斗能力。
远处一直观战的央定春脸色沉而不怒，暗骂声“废物”，一步迈出，瞬间来到失控的洪庆颜背后，一把攥住了其脖颈。
“还记得本少主吗？”
阴冷刺骨的声音让洪庆颜不由打了个机灵，他立马满脸堆笑，故技重施道：
“女侠饶命，我检举我揭发，天上那个拿双剑的家伙叫赵之逸，先前带队炸了你们传送门，后来又夺舍一名域外修士，似乎是叫子英。”
正与驻魂老者对抗的王柄权心头没来由一跳，转眼四下打量，一眼就瞧见了被央定春擒住的洪庆颜，他立马猜到了什么：
这王八蛋，八成又把自己卖了。
……

第六百五十八章 冤家
央定春如今的修为，正儿八经化神期，短短两百年达到此境界，连王柄权也不由对其刮目相看。
只是这妮子年岁和修为都见涨，唯独脾气没变，拎着洪庆颜像提溜只小鸡一样，一步步朝半空逼近。
王柄权见身份败露，便也不装了，手掌在面部划过，一拱手道：
“子英见过少主。”
看到男子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以及欠打的表情，央定春眼中闪过些许复杂，她曾无数次想象二人重逢的场景，却没一个是眼下这画面。
“你如何从圣灵界出来的？”
女子第一句话，居然不是询问对方为何骗自己，或许她心中早有怀疑，子英种种反常，许是被人夺了舍。
女子平静的表现反而让王柄权有些无从应对，他挤出一丝笑意道：
“我找了一条小路，虽说九死一生，但好歹是出来了。”
“你还好意思笑？！”
央定春积聚已久的怨气在此刻爆发，不过突破点却是相当奇怪，王柄权立马神情肃穆，他明白，一旦女人认定你错了，那你做什么都是错的。
女子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顶着周围人诧异的目光，一把将被洪庆颜丢到一旁，平静道：
“归墟长老，我与此人有些恩怨，且由我来对付他。”
老者早就看透了一切，捋须笑着点点头退至远处。
“定春，听我解释。”
“还敢这么叫我？”
“那我叫你啥，师妹？”
“找死！”
央定春说着，一杆金色长枪出现在手中，王柄权知道她是动真格了，暗叹一声，率先提剑攻上。
……
另一边，恶煞与灵猴的战斗已从半空打到了苍穹之上，从地面看去，连他们的身影都寻不到，但天际不时传出的轰鸣，表明了战斗的激烈。
灵猴此刻已完全显露真身，体型变大十倍不止，手中铜棒也如同一棵参天巨木，每次挥击时连下方云层都要跟着搅动。
对面青年脸色依旧冷峻，不过手中黑剑已变作双剑，一招一式进退有度，用的竟是三仙岛独有的白玉京剑法。
白玉京剑法重意不重形，青年招式与赵书全天差地别，但个中剑意却有七八分相似，若说有何不同，他的剑法要更胜那位天才剑修一筹。
恶煞跟灵猴相比看似瘦弱不小，但每每都能轻松抵住攻势，双剑挥舞间，反而能给对方不小压力，倘若王柄权在场，定会骇然发现，青年所用剑式，已经超越了白玉京第八层。
“摘星九层，邪芒。”
青年低语一声，手中双剑合为一把黝黑大剑，整个身躯于苍穹上化为一线黑芒，直刺灵猴眉心。
后者知晓这招可怖，手中青铜棒急速向前伸出，与那黑芒撞在了一起。
又是一声震耳巨响，铜棒前端瞬间炸裂开来，黑芒却仍不见停歇，一点点向前推进，兵器交错间火花不断，铜棒一点点被崩碎。
眼见兵器大半被毁，灵猴第一次口吐人言：“大大大，长长长。”
随着话音落下，铜棒再度变长，恶煞知道再继续下去没什么意义，收剑立身目露俾睨。
灵猴收回兵器，手掌拂过，破碎棍身立马恢复原状，他将铜棒扛在肩头，挠了挠屁股道：
“算你小儿聪明，再继续下去，爷爷可以陪你玩一天。”
“下等妖物，若非本尊神力被封，哪里轮得到你放肆？”
灵猴闻言顿时乐得龇牙咧嘴：
“都哪年的老黄历了，古神族辉煌不在，哪怕当初的‘妖物’，如今也照样可以跳到你们这些神明头上拉屎。”
青年不愿与之废话，再次擎起双剑，口中轻吐“摘星十层，帝亡”，身形一冲而上。
……
王柄权与央定春的战斗，与其说是生死搏命，倒更像小两口打情骂俏。
两百年不见，女子修为已不输央皇护卫队，与以往重术不重器不同，她竟也拿起了长矛，学着莽夫近身肉搏起来。
两百年历练，其枪术已远在王柄权这个半吊子之上，论威势凌厉，甚至超过当年顾逐鹿，只是在狠辣果决上，就要逊色许多，几次三番在要紧时刻收力，让对手避了过去。
王柄权看出对方有意相让，遂开口道：
“师妹，央苍三仙交战已久，久到有些人都不知为何而战便丢了性命，你是央皇独女，我是仙帝弟子，咱们何不代表两界坐下好好谈一下，保不齐就此解除误会了呢？”
“仙帝为何会收你这么个蠢徒弟，若真有那么简单，两界也不至于死斗几千年了。”
此刻央定春看他的眼神，分明就是轻蔑中带着几丝怜悯，对此王柄权再熟悉不过——那分明就是看白痴的眼神。
央定春作为央皇独女，肯定会接触许多隐秘，至少央皇不会像自己不着调的师尊那样，成天只想着怎么坑徒弟，于是他耐着性子道：
“师妹你可是知道些什么？”
“想从本少主这里探听消息，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女子说着，一枪抡出，在对方以兵器招架之时，长枪蓦地一震荡开双剑，继而长驱直入，扎向对方心口。
眼见即将得手，王柄权嘴角却扯出一丝奸计得逞的笑意，央定春心头一惊，隐隐泛起不安，但却又不知这不安从何而来，她冷声道：
“死到临头还装神弄鬼。”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悄无声息从后方伸了过来，绕过女子脖颈，直接抓向其咽喉。
央定春当即僵在原地，脸色铁青道：
“邓劳，你想做什么？”
出手之人，赫然就是先前被王柄权一剑刺伤的域外化神修士。
……
那修士眼中闪过迷茫，朝王柄权道：
“主人，要杀了她吗？”
“不必，我还有话要问她。”
王柄权缓步上前，不待发问，央定春便率先忍不住道：
“你对他做了什么？”
“先说出我想知道的，我便告诉你他怎么了。”
“哼！”
以女子性子，自是不愿受人要挟，可她刚表现不满，身后修士便加大了手上力度，言语冰冷道：
“若再对主人不敬，我便杀了你。”
女子虽不愿屈服，可越来越困难的呼吸让她不得不放下尊严，同时也心惊于部下对敌人的忠心。
王柄权看她这样子，有些于心不忍，摆了摆手道：
“为表诚意，我就先说吧，记得当初顾逐鹿自裁吗？我用的是同一招。”
央定春立刻明白过来，当年圣灵界之行太过匆忙，她对顾逐鹿的死也没过多上心，待返回宗门后，才越想越不对劲。
到最后，她隐约猜出子英拥有可影响他人心境的术法，不过眼下看来，似乎这术法远不止于此。
王柄权不再卖关子，直言道：
“只要让我触碰到一个人，便可以篡改他的记忆。”
说着，他手指轻点女子额头，口中念念有词：
“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夫君了。”
女子闻言，顿时满脸骇然，面如死灰。
……

第六百五十九章 万年前的阳谋
王柄权手指点中央定春额头，后者只觉一阵酥麻传来，随即就见对方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她当即明白过来自己又被耍了，顿时恼羞成怒。
王柄权见状连忙收回右手，干咳一声道：
“不逗你了，说吧，都知道些什么？”
“休想！”
“哦？我明白了……”王柄权说着，将脸凑上前去，“师妹一定是因为刚刚师兄我没施展神通，心存遗憾吧。”
“放屁！”
女子嘴上虽这么说，可因为男子靠近，呼吸还是下意识急促起来，同时两颊也不自觉染上红晕。
王柄权眉目带笑，得寸进尺道：
“来，告诉夫君，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呸！”
羞愤至极的女子直接一口唾沫吐在对方脸上，王柄权也知道自己玩笑开过分了，擦了擦脸转身道：
“赵某为表诚意，先拿出了自己的底牌，可师妹你却背信弃义，翻脸不认账。无妨，师兄我也不会拿你怎么样，但回头难保不将今日事迹宣扬出去，让整个三仙以及央苍都知晓，你央皇少主是个言而无信之人。”
这话算是拿捏住了央定春的痛处，她从小以男儿自居，性格也更像男子，相比生死威胁，她更在意名声。
片刻后，女子叹了口气，缓缓道：
“不论央苍界还是三仙界，都是万年前出现的，在此之前寰宇之内仅存一界，名为创灵，也就是传说中的古神界。
古神挑衅创世圣灵，惨遭覆灭，为防此类事再发生，圣灵将古神界一分为二，并额外增添了天道法则。
当中一条，便是每界修为最高圣虚且只能有一位，双方强者坐镇各自界内，不可随意离开更不得碰面，一旦二者中有人不遵循规则，便会引得两界失衡，继而带来毁灭危机。”
王柄权此刻总算明白过来，两界帝皇为何总派小弟作战而不亲自下场打一架，起初他还以为这是某种蹩脚帝王心术。
毕竟人活着便要制造矛盾，哪怕仙人也不例外，这种矛盾会随着人数增多而变大，若不能给他们一个突破口，任其无头苍蝇一样找敌人，最后只会找到自己头上。
既然这样，倒不如替他们找敌人，通过教唆渲染，让修士一致对外，如此就要好掌控许多。
王柄权做了几十年皇帝，凡事难免往权谋方向想，如今看来，这帮仙人倒也并非那么目光短浅，相反，他们的谋划可能远比想象中要远……
想到这，他继续问道：
“要真如此，双方保持相安无事不好吗，为何要频频发起争斗？还有，这与你们此次行动又有什么关系？”
“两界战争，并非一方挑起，而是双方约定好的。”
央定春开口说出一句让王柄权震惊许久的话，见他愣在那半天没反应，女子自顾自继续说道：
“两界要保持平衡，单单一个圣虚可不够，还有界内万千生灵。于凡人来说，可能是一场他们眼中的天灾，于修士来讲，便是无休止的战争。”
王柄权闻言了然，双方修士数量、修为不同，便会时刻影响着平衡，凡人出生、衰老不同，亦是如此。
这说到底还是一场制衡，不过是圣灵留给两界的制衡，同时也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阳谋。
这阳谋每一个毛孔都渗着血，它太过残酷无情，无情到一旦公之于众，必定会引发一连串的反应，继而使无数人用性命堆砌出的平衡，彻底崩塌。
……
“既然要维持平衡，你们为何又破界而来惹出事端？”缓过心神的王柄权沉声问到。
“你当真以为这场大战是央苍界挑起的？”
央定春反问一句便闭口不言，之后的事牵扯到皇庭机密，除非对方搜魂，否则她绝不会开口。
王柄权知道自己问的够多了，朝钳制女子的化神修士使了个眼色，后者松开禁锢，央定春神色复杂看了他一眼，转身朝裂缝方向飞去，待飞出十余丈后，她的声音在王柄权脑海中响起：
“此次行动目的已完成，灵韵宗毁与不毁已无关紧要，劝你别再掺和接下来的战斗，以后倘若见面，我不会手下留情了。”
“丫头片子，刚放你走就开始说狠话了。”
王柄权嘀咕一句后，似是想到什么，嘴角挑起笑意，灵识传出道：
“你又怎么敢肯定，咱俩之前的记忆，不是我篡改而来的？”
空中女子明显一个趔趄，而后速度骤然加快，消失在了裂缝中。
域外驻魂老者见状叹息一声，摇摇头道：
“任务完成，撤退。”
话音刚落，中峰顶部就传出一个苍老声音：
“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归墟，你当我灵韵宗是什么地方？”
山峰雾气层层卷动，天地之力齐齐汇聚至中峰大殿，一道白色身影从中迈出，一步便来到名为归墟的老人面前。
“李……李长生，你不是在三仙岛吗？”驻魂老者满脸骇然。
“老夫早料到你们会费尽心思去三仙岛，故而设了一出空城计，央颉那小子想算计老夫，还早一千年呢。”
言罢，白衣老人随手便拧去了对方的头颅，这位纵横央苍界几百年的老修士，至死眼中都满是不可置信。
李长生仰起头，朝着苍穹之上轻声念道：
“天崩作囚笼。”
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天威，一道无比宽大的空间裂缝自上空缓缓展开，仍与灵猴交战的青年猛地抬头厉吼道：
“吕逢，你这个叛徒……”
不待他说完，一杆青铜大戟便从漆黑裂缝射出，直接插入恶煞后背。
青年身躯自伤口处急速膨胀开来，不多时便化为之前臃肿模样，一根根粗壮锁链从裂缝垂下，悄无声息没入其体内，恶煞最后发出一声不甘怒吼，被大戟及铁链拖拽回了裂缝中。
做完一切，李长生平静望向剩下域外修士，衣袖挥扫关闭他们来时的通路，嘴唇微微一动，余下之人尽数被无形天地之力碾碎，仅留下一滩血肉。
……
不远处王柄权望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洪庆颜此刻也解开束缚，走上前向老者点头哈腰禀告着什么，片刻过后，开始指挥剩余弟子打扫战场。
李长生转过身看向徒弟，缓声道：
“可是对为师的处置有何不满？”
“弟子不敢。”
“那就是有喽。”老人叹了口气，“你没上过真正的战场，等去那里走一遭就明白了，为师刚刚已经开恩放了那央家女娃一马，你便知足吧。”
说罢，已是仙帝之尊的老者如寻常老人一样，慢步离开了这里。
王柄权看着对方的背影，若有所思，如今师尊的修为，俨然到了看不透的境界，想来那就是传闻中的圣虚境了。
……

第六百六十章 无奈
这场战斗灵韵宗弟子占尽地利人和，所以没有多少伤亡，众人都忙活着清点伤员时，一个身影鬼鬼祟祟朝山下走去。
眼见山脚就在眼前，身后蓦然响起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声音：
“束道友要走怎么也不说一声，你可还欠着赵某一顿酒呢。”
石阶上的身影一顿，僵硬回头道：
“难得赵仙友还能记得在下。”
“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是记性好，方才明明有个吃里扒外的混蛋打开了域外通路，可寻了一圈也没找到，这才出来碰碰运气。”
王柄权似笑非笑靠近男子，此刻对方换了一袭青衣，若非特别留意，还真让他给跑了。
二人先前在宗门小比有过一面之缘，那时男子刚进山门不久，为数不多的灵石还被洪庆颜给坑骗去大半，王柄权给其指了条明路，让他全押自己，最后果然赚得盆满钵满。
按约定，男子本该请他喝酒，只是王柄权去域外执行任务，这个约定便推迟了三百年之久，到了如今这情形，已经远非一顿酒能解决了。
“道友做出这种事，按道理我该直接将你绑回宗门处置，但这次赵某想听听道友的说词。”
王柄权说着，直接在台阶上就地坐了下来，男子见状苦笑一下，最后也掀起衣摆，与对方并排而坐。
男子从储物袋取出两坛酒放在二人中间，并未给自己的行为找借口，而是打开封口道：
“束某并非背信之人，这顿酒我可一直记着呢，赵兄贵人事多，总瞧不见你的影子，因此才一拖再拖。不过眼下正好，这百花霜降我买的时候已经酿制了两百年，放到现在刚好五百年，正是醇香之时。”
说着，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王柄权微微一笑，反请道：
“君子坦荡荡，束道友作为请客之人，理当先请。”
束姓修士眼中闪过一丝钦佩，拿起靠近自己那坛，王柄权则紧随其后，二者以坛相碰，同时仰头喝了一大口。
“束兄诚不欺我，当真醇香绵柔。”王柄权擦嘴感叹道。
男子闻言笑道：
“何止佳酿，当中还有许多不可同外人道的妙处呢！”
“此话何解？”
“既然叫百花霜降，便是在霜降时节以百花酿制，百花皆来自仙草，取材花蕊、花瓣、花茎、花根各不相同，药性千奇百怪。
头一百年，这酒水是大补之物，一口便灵气充沛，于修行甚有裨益，适合金丹及以下修士。至两百年，便多了清淤通塞洗精伐髓的作用，一向被元婴修士追捧。到了五百年，就是圣虚强者见了也要动心，因为它对房中之事大有妙用。”
男子说完，朝王柄权抛了个眼神，后者立刻会意：
“你是说这酒水可以壮阳？”
“然也。”
说着，男子再次擎起酒坛，没想却被王柄权一把按住，只见他若有所思道：
“若真有你说这般神奇，还是少喝点吧，保不齐待会儿你就被关进宗门铁狱了，补再多也没地儿用不是？倒不如留给有需要的人。”
王柄权的算盘珠子都快崩对方脸上了，后者洒然一笑道：
“这酒在下储物袋里还有十几坛，赵兄若是喜欢，一并送你便是。”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完，两人同时大笑起来，到最后，王柄权突然笑不出来了，因为酒已经见了底，他放下酒坛，脸色沉重道：
“真不打算说点什么？”
“没什么好说的。”男子面色依旧平静。
王柄权叹息一声，站起身来。
天下无不散宴席，更何况这宴席无饭无菜只有酒。
光芒闪动间，王柄权手中多出一柄长剑，男子对此视若无睹，继续看着远方风景，喃喃道：
“可惜，你我二人站在了平衡点两端，否则有个一同饮酒的朋友该多好。”
“谁说不是呢。”
王柄权同样感叹一句，随后手起剑落。
……
中峰大殿内，李长生一如既往悠闲喂着鱼，王柄权抄手走了进来，靠在池塘栏杆上道：
“两界都打起来了，您还有心思搁这养老？”
“央家那丫头不都说了，圣虚境不能出界，此次大战选在两界交汇处，为的就是保持平衡。”
王柄权伸出手，轻弹出一颗石子，石子入水，惊得鱼儿立刻隐入水底。
“嘶！”
老者皱眉看过来，却见徒弟已经捧着一坛酒喝上了，喝完还不忘孝敬他这个师尊道：
“束风说这酒能壮阳，您不补补？”
“老夫不需要。”
“以前是不需要，现在这不圣虚境了吗，每千年就要虚一次。”
王柄权说着，又喝了一口。
老者见状叹了口气，“是对为师的安排有何不满吗？”
“您没错，错的是我，我就是太矫情，做了几百年修士，也没活明白。”
方才在圣虚境亲临的情况下，束风还能堂而皇之下山，若说不是师尊有意为之，王柄权万不会信。
等他认出束风后，便明白这是师尊对自己的考验，若连个浅薄交情的敌人都下不去手，又怎能在修道一途走下去？
王柄权背靠栏杆，看着中央那座沙盘，醉意朦胧道：
“双方此战皆投入中坚力量，想必里面会有不少熟人，师尊是怕徒儿心软？”
李长生点点头，不置可否道：
“修道之人当常怀悲世悯人之心，但对敌人，却也只能狠下心去。
千年前老夫游历央苍界，曾与几个域外修士同路而行，我们探索古神祇遗址、躲避恶煞追杀、闲暇时一同饮酒，结下了远超旁人的生死情谊。
之后再相见，便是战场上，老夫亲眼瞧见他们如何虐杀我三仙修士，当时他们脸上的笑容，分明是在享受，那一战，我手刃了三名昔日好友，而他们中最后一个，也于今天死在了我手上。”
说到此处，拥有千余年寿元、本该看惯了生死的老人脸上露出动容，他嘴唇哆嗦一下道：
“记得那时队里有位女修，长相不算出众，游历时总躲在后面，可在那一战中，她杀了近百同阶修士，甚至一度将为师逼入绝境。
在三仙界耗费巨大代价将其重伤后，她倒在我怀里，本以为她会说些刺耳的言语，没想到却只是笑笑，说辛亏死在了我手里。”
老者说到此处，转头看向徒弟：
“徒儿，你从盛世而来，不论前生今世，看到的大多是笑容，在称王称帝之时，哪怕一个坏事做尽的人，见了你也是客客气气，你没见过满眼都是不加掩饰的憎恶和仇视的场景。”
……

第六百六十一章 战场
王柄权走出大殿时，天色已渐晚，漫山遍野蔓藤缘槿依旧火红，却独不见那一抹粉意，听洪庆颜讲，姖红早在三个月前便去了战场，至今未归。
王柄权迎着夕阳绝美景致循路而行，不知不觉间来到赤霞峰，赤霞峰女修皆是天资上佳者，此次出战大多数都赶赴前线，比例远超“有教无类”的岩君峰，颇有几分巾帼不让须眉的意味。
峰内少了许多莺莺燕燕，莺燕啼叫反而清晰起来，经过一处屋舍时，王柄权停下脚步，主人不在，屋檐下已被一处燕窝占去，泥色尚新，想来刚筑不久。
王柄权失神片刻后继续前进，刚行不远便见一橙黄身影正俯身嗅着随处可见的火红花卉。
听到脚步声，女子转过头，柔柔一笑道：
“听峰内仙子姐姐说，这些花都是你给一位叫姖红的仙子种的？”
王柄权在这个问题上已经解释够多了，他岔开话题道：
“觉得这里怎么样？”
“挺好的。”
女子简单回应一句，而后静静看着男子，后者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定没脏东西后说道：
“乔姑娘先在此修炼，若是想家了，便去找洪庆颜帮忙打开传送阵，我已经跟他说好了。”
“你何时离开？”
“明天应该就动身了，我不在这段时间姑娘好生修炼，我已经同师尊说好了，除非灵韵宗死得一个不剩，否则绝不可派你出战。”
“为何这般照顾我？”
“你是因为我才来这里的，我总得负责不是？”
王柄权说完，便立马察觉到这话有些不对劲，想要解释，就见对面女子捋起耳边发丝，神色如常道：
“乔巧知道赵道友的意思。”
王柄权点点头，没再画蛇添足，又同对方寒暄几句后，告辞离去。
走出老远，确定女子看不到自己后，王柄权深深呼出口气。
不知不觉，他竟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处处留情，还真未必有外人想象中那般快乐。
……
次日，王柄权登上前往战场的界舟，同行七八个人，当中数姖绿准备最充足。
女子腰间鼓鼓囊囊绑着三个储物袋，想来是之前吃了亏，这次回宗门收拾家底准备找回场子。
撑舟者是一名御堂弟子，修为刚到金丹期，与御堂其他只会闷声干活的糙汉不同，此人是个十足话唠，见王柄权化神期的修为，一口一个“前辈”喊得殷勤，王柄权被喊得不好意思，便随口指点了几个修炼诀窍。
御堂弟子名叫江漳，据他讲，御堂起初仍负责建造破界舟以及维护宗门防御事项，后来师兄们接二连三被调走，堂主李黑熊更是头一个赶赴战场，因此山门防护大阵才会被轻易攻破。
江漳这几个月从宗门到战场往返了几十次，运送修士数百，王柄权试着询问了几个名字，还真有人坐过这艘船。
三仙界与央苍界相交战场被划分出四片区域，分别位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小长老许君玉及中峰长老诡化楼位居南边战场，陆寒处于东部战场，王柄权的弟子李铁蛋在西部战场，至于其余人江漳也不清楚。
战场上人员变动是洪庆颜决定的，为了保证修士们绝对理性避免意气用事，他特意将相熟之人分开，有对道侣就是一边骂他一边上了各自的舟船。
这种吃力不讨好还遭人记恨的差事，恐怕也就洪庆颜这种整天被人骂做奸商的家伙才能承受住。
王柄权曾向其询问过自己几名弟子的行踪，结果依旧没能得到对方“法外开恩”，理由是怕他为了徒弟而不顾大局。
这件事上，王柄权并不会怪他，只是在临走前，还是没忍住狠狠踹了几下对方的屁股。
……
一行人来到南部战场，此处毗邻驹突界，隶属三仙治下，战事也没别处来得凶险。
界舟靠岸，王柄权踩到一处破碎星辰上，脚刚沾地便看到几个熟悉身影。
长老诡化楼与许君玉正低声商讨着什么，剑堂副堂主南风醉舞则在不远处拄剑看向东北方，眼中不时透出忧虑，怎么看都是怨妇望夫。
最令王柄权欣喜的是在这里见到了弟子洪毛，对方此刻正拿着两柄宝剑在跟同伴显摆，当中青色花纹那把是他自九渊便一直带在身上的，由叶老爷子的破锈剑混合着陨铁打造而成，至于银光闪闪那把，则是实打实的神兵。
王柄权当初夺舍子英，手中多了一杆有灵智的长矛，他本人在矛术方面资质平平，便一直封印在储物袋中。
后来故人相逢，便以化形之术将银矛变作长剑，送给了这个没怎么上心教过的弟子，洪毛得剑如获至宝，整天剑不离身，还学着师父的样子挎起了双剑。
……
王柄权走上前，拍了下洪毛肩膀，后者转过头，先是一愣，紧接着满脸惊喜道：
“师父！？”
“怎么就你一个，唐心呢？”
“他被调到别的战场了，师父你也是被指定到这儿了吗？”
王柄权摇摇头，“我的任务和你们不大一样，四处战场都可以去，俗称自由人。”
“不愧是师父，牌面。”
王柄权笑了笑，刚要去跟其余人打招呼，突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目露认真道：
“洪毛，这场战斗连我都自顾不暇，你切莫再拉仇恨了。”
“师父，你是跟赵师尊商量好了吧，光打架不说话多没意思啊？”
王柄权反手敲了一下他的脑壳，“既然我们都这么说，那你就老实听着。”
这小子当年在唐门，仗着学了点皮毛功夫到处嘲讽别人，最后被整个地牢囚犯追着砍，没想到这么久过去了，秉性还是一点没变。
这边说着话，后方姖绿已经忙活上了，储物袋光芒一刻不停绽放，脚下很快堆起小山高的法器。
王柄权见状忍不住打趣道：
“姖姑娘这是打算趁战乱贩卖军火发国难财？”
“你懂个屁，待会儿敌人攻过来你就会恨法器太少了。”
前方两位长老这时终于谈完了，转过身看到王柄权后，也都跟洪毛一眼，先是一愣继而面露喜色。
王柄权见状心里不由泛起了嘀咕，这俩老家伙今天是怎么回事，平日见到自己也没什么好脸色啊？
两人正欲上前说话，后方天际突然响起一个猖狂笑声：
“你们这些三仙界的杂碎，居然还敢来？”
“什么人在此放屁？”
洪毛一步上前，被动嘲讽瞬间拉满，将王柄权先前的话语全当成了耳旁风。
……

第六百六十二章 本命神通
洪毛话音刚落，星域里黑压压一片枝条向此延伸而来，枝条最顶部，一个身穿黑衣的家伙眼神轻蔑看向众人。
来人长相英俊，甚至超过王柄权，但其神情倨傲，让人看了便心生厌恶，当中数姖绿反应最强烈，双手叉腰指着天空骂道：
“上头那混蛋，敢不敢跟姑奶奶再战一回？”
一场大战，愣是使女子从“本姑娘”变成了“姑奶奶”，辈分翻了两翻不说，本就脾气不算好的她现在沾火就着，活脱脱地更年期提前，让一旁王柄权深刻体会到战争的可怕。
上方男子虽嚣张，却并不愚笨，见女子脚下摆放一大堆杂七杂八的法宝，出言讥讽道：
“怎么，以为拿堆破烂来就能打败本少主了？要我说就早点认输，乖乖同你那位姐姐来侍奉本少，我一高兴，保不齐就封你们个王妃当当，岂不比白白在战场上送了命强？”
听闻对方敢打姖红的主意，王柄权忍不住开口道：
“这王八蛋谁啊，口气这么大？”
“此人名叫央定军，是央皇的侄子，术法诡异，我们已经在他身上吃了好几次败仗。”小长老许君玉搭话道。
王柄权微微有些诧异，“他修为也不高啊，连你们都搞不定？”
中峰长老诡化楼脸色阴沉道：
“这年轻人修为虽刚到化神，却拥有本命术法。”
王柄权闻言立刻明白过来对方如此嚣张的原因了，本命术法极为罕见，一般与生俱来，万人中才会出一个，且大多是些无用功法，不但对修行无益，甚至会限制术者本身发展。
这类人自小精进神速，被各自家族宗门奉若至宝，甚至还有大仙族主动放下身段与其缔结婚约，前途一片光明。
可在金丹以后，情况往往急转直下，修为突然停滞不前，神通也成了如同鸡肋的存在。
这种便是所谓的废神通，连带他这个人也成了废人，地位一落千丈，被之前嫉妒之人言语羞辱不说，甚至一些还会遭到仙族退婚。
除了个别可以通过造化扭转命运，剩下绝大多数都泯然众人，眼睁睁望着同龄人一个个达到高不可攀的境界，自己在几百年后化为一抔黄土，结束可悲的一生。
这些倒霉修士以外那一小撮，便如同得到圣灵眷顾，道途平坦到令人发指，本命神通威势惊人，能越阶战斗，抑或拥有神奇力量，可无视境界。
像灵韵宗姖红，便属于前者，年幼时无人发觉，致使姖家放任他们父女离开，待十五岁后，才觉醒了名为“炎阳”的本命技，在宗门小比中轻松越境取胜，一战成名。
除她以外，王柄权还认识一人，苍竭宗三师之一的咒女，可口吐箴言，影响战局走向，从某种意义上讲，作用甚至超过姖红。
本命神通是把双刃剑，可很多修士仍极为痴迷，有位外号“刚子”的修士，就曾放过豪言，“没有废物的神通，只有废物的人”，只不过他本人顶着一个废物神通数百年，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天空上的青年，明显是万里挑一中的百里挑一，靠着本命神通，竟能一人挫败两位驻魂长老，也难怪他敢堂而皇之深入三仙界境内。
……
王柄权思索对策时，姖绿已经耐不住性子率先攻了上去，起手丢出半截枣红木剑，砸进黑衣青年下方盘根错节的黑色枝条中。
巨响传出，枝条被炸出一个大窟窿，姖绿手上动作不停，继续将脚下法器不要钱一般掷出，第二枚法器刚出手时，那窟窿已经被堵上。
又是一连串爆破，黑色枝条毁去大半，千疮百孔的残枝继续伸展，似无边无际。
王柄权见状皱起眉，疑惑道：
“姖绿为何要糟蹋这些价值连城的法器？”
许君玉叹息一声，说道：
“一切术法砸在那枝条上皆伤不到分毫，甚至还会被其当做养分吸收。我们数次与他交战，最后才想出一条法器自爆的法子，不过眼下看来仍是白费劲，这一战八成要输。”
“那些到底是什么？”
“据探子说，这东西叫做‘灵根’，央定军三百年前还是个籍籍无名之辈，因做事荒唐，在皇庭内颇不受待见，不知怎地就突然走了狗屎运，两百多岁竟觉醒了本命神通。”
王柄权闻言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
“也许这就不是什么本命神通，二位长老，也别藏着掖着了，有什么法子就说吧，姖堂主那些法器可都是她的心头肉，你们当真忍心眼睁睁看着她打水漂？”
诡化楼闻言干咳一声，略显尴尬道：
“此事我与许长老已经商讨出对策，不过必然是两败俱伤的局面，今日赵道友前来，事情反而简单了。”
听意思这俩老家伙是想让自己出手，但王柄权仍是不解，能减少同伴伤亡是好事，作为三仙界人，即便有一定危险，自己也会毅然前往，两人大可不必一副难以启齿的表情。
许君玉见诡化楼抹不开面子，直言道：
“是仙蛊，那‘灵根’以灵气维系，仙蛊是灵气克星，想来天生便克制此物，宗门小比时，我们见你私藏一只仙蛊。
赵道友也知道，无论三仙还是央苍，对待仙蛊态度都出奇地一致，一旦发现，格杀无论，若有袒护，必定遭受所有修士一致讨伐。
仙蛊一经用出，即使取得一时胜利，赵道友战后也免不得被三仙岛调查。”
王柄权静静听完，双手合十缓声开口道：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而后大义凌然看向二人，两个老家伙见状皆是一阵肃然起敬。
……
半空中，轰鸣依旧不断，姖绿脚下法器越来越少，她的心在淌血，却也只能继续，身后两位长老不知怎么回事，自始至终都在看戏，就在她力所不逮时，一道人影飞出，站在了半空之上。
“你是哪个？”央定军坐在粗壮枝条上打着哈欠问到。
“少主，我叫子英，是咒女大人的弟子。”
“你就是那个叛徒？”
“少主说这话就冤枉在下了，子英与公主两情相悦，日后还要结为道侣，您想想，就算我要当叛徒，他们给的东西能比央苍皇位还诱人？”
“就凭你也想当央皇？”
央定军眼中隐隐透出阴沉，自他获得灵根后，欲望愈发膨胀，之前最多不过是霸占几个姿色不错的女修，回头还要被央皇骂一顿，现在他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取而代之，对任何有威胁的人，都是除之后快。
……

第六百六十三章 灵根
王柄权久为帝王，对有野心之人再清楚不过，见央定军生出杀意，便继续言语相激道：
“听闻央皇有意为公主寻个夫婿，若对方千年前可达大乘，便能顺理成章坐上皇位，以子英的资质……”
“痴心妄想！”
不待他说完，对方就右手一挥，大片黑色枝条向此袭来。
王柄权身形翻转腾挪，始终不让枝条近身，同时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弹出一只只仙蛊附在枝条上。
仙蛊本就漆黑，落到黑枝上格外隐蔽，哪怕施术者本身，也一时半会儿没能察觉到。
待将储物袋内仙蛊大军尽数洒出，王柄权向心意想通的蛊王下达命令，蛊虫们立刻张开口器狠狠咬在了枝丫上。
央定军只觉一阵钻心疼痛传来，紧接着体内灵气疯狂流逝，灵识横扫过后，骇然发现“灵根”中竟有无数虫子沿着脉络朝自己爬来。
这东西他从未见过，却也隐约猜到了来历，天底下能克制灵根的，唯有仙蛊了。
想到此他当机立断，反手在身后一揽，扯出大把黑线，随即以手作刀，直接斩在了黑线上。
“刺啦！”
黑线尽数绷断，男子脸上露出痛苦神情，灵根被他深植体内，如同十指连心，这一击无异于自断手指。
……
灵根没了灵气供给，很快在仙蛊摧残下枯萎败落，化为一节节如同木炭的东西，王柄权飞身上前，握住当中一根，黑色枝条上再生新枝，被其轻松收入储物袋。
在周围修士看来，他仅是将对方法宝收为己用，可两位长老知道，那些所谓的枝条，实际是密密麻麻的仙蛊。
“好你个子英，居然敢擅自饲喂仙蛊，就不怕此事被三仙界知晓？”央定军扬起发白的脸庞，眼神阴沉。
“只要你闭嘴，没人会知道。”
王柄权踏步上前，一把掐住了对方脖子，青年原本惨白的脸色立刻变作通红，手脚胡乱挥舞间，背后再度涌出黑丝。
王柄权冷哼一声，一只红中带金的甲虫悄然出现在二人中间，黑丝顿时吓得退缩回去。
“我果然没猜错，这所谓的本命神通，不过是移花接木，与其说是术法，更像是某种寄生体。”
王柄权低声嘟囔一句，灵力在青年体内冲撞开来，黑丝几乎布满对方经脉丹田，见到外来灵气如同见了血的蚂蟥，疯狂扭动吸食，更有甚者还想寻着踪迹来找他。
王柄权探了个大概，便切断灵力，沉声开口：
“这东西应该来自圣灵界吧？”
“你……”
央定军涨红面孔中带着些许惊讶，此事算不得机密，但知道的人甚少，哪怕自己那位堂妹至今也被蒙在鼓里。
当年圣灵界一行，他身为皇族却并未跟央定春组队，而是靠着法宝隐匿身形偷偷跟在了堂妹身后。
央定春作为央皇独女，又有顾逐鹿护送，从进入灵门就开始循着一个方向前进，定是知道些什么隐秘，他跟在两人后面，出手暗算是没那个胆量，但跟着捞口汤吃总归可以。
央定军小心跟在二人身后，最终果然被他逮到机会：
一株长在悬崖边的食人巨花，在吞食了血肉后，重新开始休眠，他趁机刨了那食人花的根，本想将其带回来练成法宝，不想花根竟直接钻进体内，经过一阵痛苦挣扎后，最终形成了所谓的“灵根”。
……
王柄权以蜃梦控住对方，轻易便知晓了神通的来历，可如何处置又成了个难题。
央定军体内黑色丝线显然拥有自主意识，一旦感受到危机，便会疯狂发动攻击，最好的办法是一把火烧掉，可王柄权又不想平白浪费了这个奴役对方的机会。
在他绞尽脑汁想办法时，远处天际一道细微裂缝缓缓闭合，裂缝那边，央定春脸色略显难看。
“皇伯一世英名，怎么就生出这么个憨货？”
一旁侍女附和道：
“仗着自己有点本事轻敌冒进，就算现在不被捉，将来也早晚酿出祸患。还有那子英属实可恶，自己投敌把咒女大人给连累了，如今还敢当众占少主您的便宜，当真该死。”
“子英并非判离央苍界，而是被三仙修士夺了舍，不过这夺舍术法甚是巧妙，不但能安然通过苍竭宗层层法阵，连师尊也被他蒙蔽了……”
说到这，女子突然停住，有些话她心知肚明却不能说出口，对方似乎仍保留着子英的记忆，甚至前几天还在灵韵宗放了自己一马。
主仆二人闲谈之际，王柄权这边神识再次传出，七八只蛊虫自央定军七窍钻入其体内，后者七窍立刻渗出鲜血，并发出痛苦哀嚎。
远处众修士看到这场景皆心生胆寒，对这位以“痴情”著称的男子多了几分敬畏。
蛊虫入体固然痛苦，但身为化神期的央定军显然不至于此，之所以备受煎熬，全因体内黑色根须感受到威胁，疯狂挣扎下给宿主带来了不小损伤。
七八只仙蛊游走于经脉当中，如同吃面条般清理着那些黑丝，央定军的反应也越来越强，整个人倒在地上颤抖不止，口鼻吐出一大堆秽物，下身也失禁屎尿齐流。
饶是姖绿恨透了对方，看到这景象也不由心生怜悯，开口道：
“你还是搜完魂一剑杀了他吧。”
王柄权闻言回头道：
“想不到姖姑娘还生得一幅菩萨心肠？”
徒弟洪毛在一旁没忍住笑出了声，待看到女子的不善眼神后，才止住笑容解释道：
“姖仙子有所不知，搜魂乃是世间最痛苦的刑法，那是一种来自灵魂的折磨，整个人仿佛置身无间地狱，叫声比这凄惨多了。”
姖绿明白过来，合着那可恶的家伙是在奚落自己……
说话的功夫，躺在地上的男子渐渐没了动静，身体抽搐了一会儿后，猛然睁开双眼。
王柄权蹲下身，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开口道：
“去换身衣服吧，太味了。”
“是，主人。”
央定军站起身，恭声行礼退下，其余人见状皆惊愕睁大了眼，继而开始窃声议论起来，诡化楼这时清了清嗓子沉声道：
“今日之事，尔等不得外传，此乃军令。”
现场嘈杂立刻小了许多，大家互相对视一眼，就忙活自己的事去了。
诡化楼走上前，小声朝王柄权道：
“赵道友，你这样我们不好交差啊。”
“我咋了？”
“以术法操纵他人，分明是邪修才会干的事，你该不会……”
……

第六百六十四章 向西而行
听到诡化楼的话，王柄权无奈道：
“要不我脱光了给您看看？”
修炼邪术者，会因伤天害理而遭受天谴，身体生出异样，有可能是脓包，也又可能是鳞片，更有甚者整个人都会化作怪物。
像当年的赖头和尚，就是因为害去人命饲喂仙蛊，所以才生出满头赖包。
小长老见王柄权真要宽衣解带，摆了摆手道：
“不必了，我们相信你的为人，不过人言可畏，以后这种神通还是收敛一些比较好。”
王柄权点点头停下动作，他看出来二人是真怕了，连驻魂期都忌惮的敌人，被他轻易解决并奴役，这份本事，任谁看会怀疑。
……
几人又分析了会儿战局，央定军换了一身衣裳从不远处飞来，身后不远不近跟着两名修士，显然是害怕他逃走特意安排的。
央定军除了眼神略显木讷，言行举止皆是一个合格仆从，这是篡改记忆的后遗症，稍加休息几天便与常人无异。
如今在央定军认知中，王柄权是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主人，哪怕他体内的灵根，也是来自主人赏赐。
确定他没有异样后，王柄权询问道：
“方才你提起姖红，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
“回主人，小的也只是道听途说，姖红仙子在西部战场露过面，凭一己之力击溃了央苍防线。我原本打算解决掉南部战场就去会会她。”
王柄权点点头，朝两名长老拱手道：
“晚辈还要前去其他战场支援，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二位了。”
不远处南风醉舞闻言走上前，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道：
“南风有件事想拜托赵道友。”
“赵某如今仍是剑堂一员，副堂主有话直说便是。”
女子从怀中掏出一块蓝色玉牌，递上前道：
“若赵道友碰巧遇到蓝岱，请将此物转交给他。”
“就没别的话带给他了？”
南风醉舞看了几人一眼，微微低下头道：
“就说一切安好，勿念。”
“在下一定传达到。”
王柄权接过玉牌与几人一一道别，而后带着央定军踏上了破界舟，御门弟子江漳吆喝一声准备开船，这时后方突然响起一女子声音：
“姓赵的，等等我。”
……
破界舟行驶在星域中，王柄权坐于舟尾，跟央定军低声交代着什么，姖绿被冷落到一旁，微微有些不满，开口道：
“姓赵的，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跟来？”
“当然是为了你姐呗，难不成是为了我？”王柄权头也不回道。
“由本姑娘给你掠阵，就不能感恩戴德一些？”
“你也讲了是掠阵，若仙子肯充当主力，赵某何止感恩，让我磕头谢恩都成。”
王柄权不咸不淡回了一句，而后朝央定军道：
“依我看，你这术法还未施展全力，我想了几个攒劲的招式，你看看有没有搞头。
这头一招是凭空生出大量树木，组成一片小型树林，攻防一体；第二招以枝条缠绕束缚住对方，并将其拖入地下；还有第三招，把枝条折断掷出，断枝落地生根，在敌人体内绽放出千万根枝丫将其彻底扎透。
名字我都帮你想好了，分别叫树界降诞、树缚永葬、扦插之术，还有……”
王柄权越说越来劲，口中不时蹦出各种怪异词汇，完全不顾女子难看的脸色，到最后，他一拍大腿道：
“这最后一式，也是最拉风的一招……”
正说着，身后传出一声冷哼，王柄权转过头，见女子正怒目看着自己，他疑惑道：
“姖绿姑娘，你怎么还没走？”
“我……”
姖绿转头看向舟外，破碎星辰如流星划过，风声呼啸，碎石不时撞在防护上，响动阵阵，这速度若跳下去，少说也得骨断筋折。
负责掌舟的江漳人还怪好的，站在前头贴心问道：
“姖仙子，你是打算下去吗？”
“闭嘴撑你的船。”
……
接近西部战区，周围逐渐不太平起来，沿途遇到数支队伍皆是域外修士，好在都修为不高，有王柄权这个化神修士灵识探查，皆提前绕了过去，有一两支队伍后知后觉发现了他们，再想追赶时，早看不见界舟的影子了。
几人之所以没选择开战，一则对面修为太低，二是要维持两界平衡。
三仙、央苍再怎么打，不成文的规矩总归有一些地，当中之一便是不得以境界优势大肆屠戮低阶修士。
这并非是强制规定，而是一个修行者的自我操守，即使哪个不讲仙德的做了，最多也是名声受损，敌人若感到不满，大可以同样派强者去虐杀他。因此除非有大乘实力，否则轻易不会做这人人喊打的事情。
姖绿可不是循规蹈矩之人，好几次蠢蠢欲动，但都被王柄权拉住了，从两界平衡来说，他们这边杀了几十个无关痛痒的修士，三仙界说不定就要付出同样代价，冤冤相报何时了，犯不着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
一路有惊无险接近西部战场，前方开始隐约传来厮杀及术法轰鸣，姖绿闻声又来了精神，将手按到腰间葫芦上。
这几个月的战斗让她摸索出了宝葫芦的窍门，遇到驻魂期以下，完全能在对方没防备的情况轻松拿下，对于驻魂期以上就没那么管用了，最多只能牵制对手。
王柄权面色如常，视线却同样放在那葫芦上，尤记得当初自己被收进去的场景，葫芦里自称器灵的老者，怎么想都不是省油的灯，看来有必要找个机会提醒一下姖绿，以防她被法器给反噬了。
二人再怎么不对付，那也是自己的小姨子不是？
“前方道友，救命啊。”
正想美事，耳边突然传来呼救声，抬头望去，却见一碗锃光瓦亮的光头急匆匆向此飞来，他的身后，跟着七八个杀气外露的域外修士。
王柄权饶有兴趣看着这一幕，似乎并没有出手的打算，反而身旁央定军一步踏出舟船，挡在几名域外修士身前，沉声道：
“此人交给我处置，你们退下吧。”
“你是哪个？”
一腰挎仙剑的年轻修士刚开口，另一名中年修士便认出了央定军，连忙拱手道：
“苍竭宗凌修贤见过少主。”
其余几人闻言也赶忙跟着行礼，当中的女修士许是听过些传闻，有意无意朝他抛了个媚眼，后者对此熟视无睹，极不耐烦摆了摆手。
……

第六百六十五章 西部战场
几名域外修士退去后，央定军拎着光头修士来到破界舟上，随手将其丢在王柄权跟前。
光头修士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去一把抱住面前人大腿，声泪俱下道：
“这位大人，我可算找到组织了。那三仙小儿无耻至极，毁我宗门夺我仙宝，如今还想让我与他们狼狈为奸共同对付央苍界，简直痴心妄想！
方才那些师兄妹们不相信小人的话，您身份尊贵，肯定慧眼识珠。”
光头修士说着抬起头来，面露真诚，待看清对方容貌后，立马愣在当场。
“师……师尊，您也叛变了？”
王柄权似笑非笑道：
“为师在你心中，真就这般不堪？”
“那不能。”光头赶忙站起身，“师尊在弟子心目中一向忠义双全，就算投诚敌人也是为了大局，弟子刚才脑中全是师尊的伟岸身影，这才冒着生命危险打入敌人内部探听虚实。”
王柄权懒得跟他废话，看向西方道：
“战事如何了？”
“师尊，西部战场可没南边那么清闲，都打了三个月也不见停，加上没有强者坐镇处处受制，战况并不乐观。”
旁边姖绿闻言不乐意了，皱眉道：
“李铁蛋，谁和你说南边战场轻松了，知不知道本姑娘毁了多少法宝？正好，南部的敌人就在这里，你若是觉得简单，就跟他过几招。”
女子说着，指向一旁央定军。
李铁蛋口条跟洪毛一样不值钱，自然不敢和化神期动手，讪讪一笑朝王柄权小声道：
“师尊，您怎么跟这位央庭少主混到一起了？”
抵达西部战场仍要些时间，王柄权便将之前经历简短讲了一遍，李铁蛋听完先是一通溜须拍马，而后阴阳怪气道：
“看来南部战场的仙友们也不过如此，被对方一个追了上千里，回头还得师尊帮忙开屁股。”
有人的地方便有争斗，哪怕大家出身同宗，在这种时候仍不忘互相挖苦贬低。
先前在宗内，便流传着“驹突禽、犽刺兽、望尘土包子、九渊未开化”的说法，如今到了战场上，不同战区竟也能衍生出类似的歧视。
姖绿是南部战场一派，当即就跟李铁蛋杠上了，二人吵闹了一路，王柄权头都快炸了。
一刻钟后，前方术法轰鸣逐渐盖过了二人争吵，王柄权站在船头，朝江漳道：
“就停在这吧，再往前就危险了，你任务重大，别再有什么闪失。”
这位御堂弟子闻言脸上难掩激动，倒并非对方在意自己的安危，而是终于有人明白了他们的难处。
像各区修士一样，留守宗门负责接送的御堂弟子也遭受了不小非议，被人说成是躲在后方享清闲，殊不知他们每个月要在不同战场往返十几次，中途躲避各种裂缝、凶兽、敌人，伤亡比例不输上阵杀敌。
……
江漳撑船离去后，王柄权带着几人深入战场，沿途遭遇敌人大都在驻魂以下。
有不开眼的想要阻拦，被央定军随手丢出黑色断枝刺入身体，断枝入体生出新枝，从内到外刺穿几十个窟窿，对方不得不舍弃肉体以神魂仓惶逃离。
王柄权以仙蛊守住了央定军的经脉，那些黑色根须很识相，不再伤害宿主，老实供对方差遣。
不大会儿功夫，现场便没人再以卵击石，几人轻松越过混战区来到三仙界阵营，李铁蛋十分熟悉战场，很快在人群中发现了熟人，飞身上前道：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对方也不废话，拿出两架机弩将其中一架递上前道：
“小心点，这玩意连化神期都能伤到。”
“放心吧。”李铁蛋取出一个瓷瓶，“这是我调配的毒药，驻魂期沾了都得麻一会儿，涂在弩箭上刚好。”
说完，两人同时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那制作机弩的年轻人，正是昔日唐门少当家唐心，真亏二人能臭味相投。
……
王柄权在人堆里四处打量，很快看到了几个熟人。
赤霞峰尊令赤霞儿及长老孔莲，还有自己的弟子夏小玉，此刻正结成阵法对敌，共同操控一条巨型赤练蟒，与星域中一只章鱼凶兽厮杀。许久未见的附子也手持长剑冲在队伍前方，同一名域外剑修战在一起。
姖绿性格冲动，早按捺不住加入战斗，王柄权朝央定军使了个眼色，后者抬起右手，一条硕大木龙从掌间蹿出，直直冲向那章鱼状凶兽，赤霞儿等人起初以为是敌袭，待看到站在施术者身旁的王柄权后，这才放下心来。
木龙刚接近章鱼，便被其以三足缠绕，操纵凶兽的是个少年，他咧嘴露出一口雪白牙齿，双手在身前用力一扭，章鱼足随之收紧，木龙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就在少年以为得手时，脸色却猛然一变，只见木龙周身冒出大量尖锐枝丫，顷刻间便插入凶兽体内。
巨型章鱼身躯肉眼可见干瘪萎靡下去，少年咬了咬嘴唇，右手临空挥动，空间裂缝打开，一只羊头鹿角的怪物自裂缝冲出，速度奇快，一头撞在了木龙上。
木龙本就不算坚固，在这大力冲撞大，登时破碎开来，章鱼得到喘息，以八足拔出身上遗留的黑色枝条，血腥味弥漫开来，却并未引来汹涌兽潮。
王柄权看到这一幕，隐隐对那少年有了猜测，对方应该跟诡决一样，都有着一手控兽本事。
少年终于注意到了他们，扭头看来面色不悦道：
“央定军，你吃错药了，连我都打？”
央定军并没有搭理对方，而是朝王柄权说道：
“主人，此人名叫支齐，可与百兽沟通，是真正的本命神通。”
“能打得过吗？”
“没问题，不过要主人帮我护法。”
“好。”
……
央定军双手合十，脚下凌空一跺，背后瞬间涌出千万条黑丝，其周身灵气快速流逝，与此同时一尊高达百丈的千手观音在背后缓缓升起。
王柄权面露笑意，眼中隐隐带着激动，看着周围人惊讶的样子，他轻声呢喃道：
“还没完呢。”
话音刚落，他的灵力也跟着见了底，百丈观音背后千条手臂齐齐颤动起来，带着千钧之势砸向名为支齐的少年。
……

第六百六十六章 老家伙
少年见状脸都白了，自己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至于这么大张旗鼓锤死自己吗？
两只凶兽明知帮不上忙，却仍第一时间护在主人面前。
眼见手臂即将砸下，一声苍老叹息响起，最先靠近少年的手臂立时像撞在了无数利刃上，寸寸碎裂开来，一个佝偻身影踩着手臂向上走去，每落一步周围都会有数十条木臂跟着破碎。
王柄权抬起手，示意央定军停下攻击，对方修为早就超过大乘，再多花哨在其面前都是徒劳。
巨大观音像很快崩塌缩回央定军体内，王柄权向前一步，拱手道：
“见过朝老前辈。”
“你认识老夫？”老者落下身，轻理衣袖。
“回前辈，昔日灵门大开时晚辈曾远远目睹过前辈的英姿。”
“贫嘴滑舌，怪不得定春那精怪丫头会在你身上栽了跟头。”
“前辈这话可不能乱说，会损了央姑娘清白名声的。”
老者显然不想跟他插科打诨，“小子，既然费尽心思将老夫引出来，不留下些代价总归不行，可知在老夫这里，你已经犯下了三条死罪？”
王柄权闻言心头一跳，态度却依旧恭谨，“晚辈愿闻其详。”
老者转身看向东方，缓声开口：
“其一，你诓骗整个央苍界，以子英的身份进入灵门，得了圣灵大人的传承造化；其二，篡改央苍皇族记忆，还胆大包天去奴役他；其三，也是最该死的一点，害老夫徒儿甘丘被捕，如今又带着我传给他的佩剑在阵前晃悠。”
老者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对面年轻人心头，王柄权下意识按住腰间灵淬剑，心脏一个劲狂跳不止。
他在央苍界待了许久，也打探到不少隐秘，却偏偏不知当年夺舍了余双的域外细作，竟就是眼下这位苍竭宗掌门的亲传弟子。
王柄权咽了口唾沫，强挤出笑意道：
“前辈此话欠妥，你我两界本就为敌，欺骗、奴役、打杀不都是常有之事吗？”
“你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如此老夫杀了你便也没什么心里负担了。”
老者话未说完，王柄权便惊得连续后退百丈，刚刚他便看出来，对方用的并非是剑气而是剑意。
剑意无形，目之所及皆可杀人，老家伙大乘期修为，杀自己不跟闹着玩一样？
王柄权第一时间遁出老远，但那股凛冽杀机仍是跗骨之蛆般如影随行，就在他万念俱灰准备等死时，一个颇具威严的声音响起：
“朝闻道，好歹你也千把岁的年纪，居然还能豁出老脸欺负一个后辈？”
笼罩在王柄权周围的杀意瞬间消散于无形，对面老者也没了再动手的意思，看向东方道：
“太白老王八，终于舍得出来了？”
“不出来怎么取你这老不要脸的性命？”
一个灰白身影挤进众人视野，白髯垂胸，周身自带高不可攀的威严，正是三仙界上任仙帝太白。
……
两个加起来快三千岁的老家伙一照面就开始了相互谩骂，言语之粗鄙，丝毫没有高人该有的样子，对二人恩怨略有耳闻的王柄权很是识趣退到后方，与徒弟夏小玉站到一起。
弟子见到师尊的第一句话，竟不是关心他的安危，而是问起了心上人：
“师父，知不知道阿良被分到哪了？”
王柄权原本笑面立刻耷拉下去。
朝闻道与太白的骂战仍没结束，若放在三国，定是一场不输孔明对骂王朗的大戏，只是二人并非读书人，也没许多耐心，骂至最后，双双剑意澎湃，身形直冲九霄之上。
许是二人与平时反差太大，让在场众修士好半天没反应过来，唯独赤霞峰长老孔莲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王柄权自是想跟在后面看这二位剑道大乘者的比试，可眼下形势严峻，作为先锋的附子已经隐隐有了败退的迹象，他略一犹豫，飞身上前想要助阵。
与附子对敌之人名叫卯虹，同样是赫赫有名的剑修，手中一柄雨沥剑因血不沾刃，在央苍界拥有不小的威名。
卯虹年岁近千，修为已达半步大乘，比刚刚迈入驻魂的附子实力高出一大截，加之同样师拜名门，剑术造诣不低，一套招式下来逼得附子步步后退。
王柄权踏空而至，途中气势不住攀升，待到近前刚要拔剑，却被附子一脚踢在了剑柄上，出鞘三寸的剑立时归于鞘内。
招式被打断，他差点被憋出内伤，忍不住爆粗口道：
“你他娘干嘛！？”
“我自己能应付。”附子声音平静。
“被对面砍死才好。”
王柄权咒骂一句，四下寻找起目标。
那些相熟之人都有旗鼓相当的对手，夏小玉三名女子继续与少年交战，央定军对上了几名域外驻魂修士，李铁蛋和唐心玩得最欢，手中弓弩都快搂冒烟了，王柄权无事可做显得极为尴尬。
就在这时，一声如同梵音的呢喃响起，所有域外修士闻声皆是精神一振，个个如同打了鸡血，出手刚猛行动敏捷，三仙界一时落入下风。
正疑惑时，脑中响起附子的声音：
“是咒女，你去对付她。”
王柄权闻言不由面露难色，别人还好说，这咒女他实在不愿交手，在子英的记忆中，那女子可是为数不多真心关心他的。
……
距战场往上千里之外，两名老者坐在一处荒凉星辰上，手中各自拿着一坛酒看向下方。
“咱们真就躲在一边看戏？”
“否则呢？到了大乘修为，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被杀死的，就算老夫肯出死力击杀你，到头来因为那狗屁平衡也不得不跟着陪葬，何苦呢？”
老人说完喝了口酒，丝毫不见刚才吹胡子瞪眼的模样，两人正是太白与朝闻道。
人上了年纪，便容易怕死，少有年轻人一腔热血，更不会喊着“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况且他们早就通晓两界规则，如今这般也不过是无奈的抗争罢了。
“看来你那徒弟要突破大乘了。”沉默一会儿，太白率先开口。
朝问道点点头，“央颉还未到虚弱的时候，看来这次是要老夫让出位置了。”
“往后，恐怕真就连个争的人都没有了。”
两人不约而同叹息一声，再次陷入沉默。
……

第六百六十七章 各自为战
两界在西部战场共投入万余修士，除去数大宗门，各个隐匿家族也都出人出力，硬是将战线拉开近百里。
王柄权离开灵韵宗交战区，穿过犽刺宗阵营前行十数里，才在前方见到了苍竭宗修士。
咒女作为苍竭宗指挥，神通可覆盖百余里，影响整个西部战局，对三仙界来说是个不小的麻烦。
当王柄权出现在苍竭宗阵前时，立刻有人认出了他，叫嚷道：
“是子英，这个叛徒居然还有脸回来。”
声音不大，却足以传遍周围，包括咒女在内不少人都将目光转向这边，其间有气愤，有厌恶，也有幸灾乐祸，唯独一人眼中透出失望。
“子英，为何要叛离央苍？”女人声音依旧温柔。
王柄权躬身一拜道：
“咒女前辈，在下本就是三仙修士，走投无路才夺舍了子英。”
听闻弟子被夺舍，女人反而松了口气，相比叛宗，死在敌人手上要好上太多。
“害死子英还敢在本尊面前出现，是觉得我不会杀你吗？”女人再度开口，语气比刚才冷了许多。
王柄权身子自始至终低垂着，一字一句道：
“晚辈夺舍术法特殊，并非替代，而是融合神魂，我拥有子英的记忆，同时也有他的感受，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便是子英。”
始终不见喜怒的咒女终于被这番话激怒，眉头深拧道：
“子英已死，死在你的手上，如今你又怎敢恬不知耻地自称是他？”
言罢，骤然出手，若徒弟变成叛徒，她宁愿对方真死了。
女人口中喝出一个明亮音节，王柄权脸色一变赶忙躲闪。
咒女虽是驻魂修为，但神通多为辅助作用，为数不多几个攻击咒言也渐渐被对方摸出了规律。
王柄权左右翻转躲避，始终不见进攻，时间一长，女人逐渐失去耐心，开口道：
“为何一直躲？”
“因为怕死啊师尊。”
“还敢叫我师尊？”
王柄权颇为无奈，出于感性，他不想伤害对方，但出于理性，又不得不去做。
……
与此同时，战场西侧，域外剑士卯虹似乎得了某种玄妙，一剑复一剑，生生不息，雨沥剑当真如同雨滴不断击打对手，每次剑尖落点泛出阵阵涟漪，空间为之扭曲。
附子被打得连连后退，不禁后悔刚刚不该乱逞英雄将王柄权赶走。
卯虹整个人寄情于剑，九百八十一岁的他仍卡在驻魂期，根骨算不上多好，但在剑术上的悟性却已超过了师尊。
朝闻道在剑修中并非半瓶醋，但因当年跟太白争锋战败，自此便弃剑修法，另辟蹊径修到了大乘。
弟子卯虹跟甘丘一样，都是练剑的好苗子，只可惜央苍不像三仙，拿不出像样的剑修，二人也只能拜在他门下。
老人半途而废，能给他们的指点也就只有那半途，剩下的路就要他们自己摸着石头过河。
河深水急，稍有不慎便会溺死，卯虹这些年没走火入魔，全因他性格谨慎，稍感不妙便放弃此路重新来过，他相信只要一直试下去，终有一日会找到正确的道路。
这法子并无不妥，甚至可以说在没有指路人的情况下，是最正确的决定，可他今日偏偏撞上了附子。
附子师拜三仙第一剑修太白，老人凭着一柄青锋执掌三仙界千年，天底下怕没人比他剑意更精纯了。
往常循规蹈矩的卯虹今日终于见识到了何为真正用剑，附子修为比不过他，却总能用出令他忍不住想叫好的剑招，对方身上那份从容洒脱，是他这个习惯了小心翼翼练剑之人拍马未及的。
卯虹出剑一向讲求细致入微，如老太太绣花一般，生怕一针下错，坏了一副锦绣山河。
入微操控对术修来说，是个细水长流积攒实力的好方法，但用在剑修身上，未免显得太过斤斤计较。
剑士若没了随意，又何来剑意一说？
附子显然深谙此道，招式随性自然，不刻意追求精准有度，作为师尊的太白更是如此，年轻时一腔热血，路遇不平便拔剑抚平，只求胸中痛快，根本不在乎会不会惹出祸端。
也难怪附子当年会因一时侠义得罪权贵，差点落得身陨道消的下场。
……
卯虹慢慢明白了自己这些年不能突破的原因，于是也学着对方去放开，每一招都由心而发，但求剑意舒畅。
以他山之石攻玉，放在凡间江湖算不上稀罕，但仙界修剑之人太少，能修出名堂的更是凤毛麟角，卯虹碰到附子，也算是他本身的造化。
渐渐地，他的招式有了自己的神意，在剑术一途自己早就登堂入室，如今差的就是一个学习顿悟的机会。
卯虹一剑挥出，剑意抵达顶点，他却突然收剑归鞘，朝面前年轻人一抱拳道：
“你我虽对立，但卯某仍要谢过阁下砥砺之恩。”
言罢，豁然转身而去。
苍穹之上朝闻道看到这一幕，面带笑意道：
“多亏了你那位弟子，老夫也该功成身退了。”
“真就这么走了，不跟她道个别？”
“不必了，千年前老夫没赢过你，便说过此生再不见她，如今临老可不想落个言而无信的名声。”
老人说话间，站起身来，白衣老者则望着下方，似是自语道：
“我可从未说过要比，是你老小子死乞白赖非要分个高下。”
“陈年往事，不提也罢，现在唯一的遗憾便是没看到咱们期望中的场景。”
太白闻言默不作声，眼中透出些许惋惜，两人都有过意气风发的岁月，曾想过改变世道，也都坐上了那高不可攀的位置，结果到头来不仅没能改变现实，自己反而屈就于现实。
星域上空只剩下孤零零一个身影，看着下方那些还在拼命的年轻人，恍惚间，老人喃喃出声：
“真能做到吗？”
……
战场中，咒女似乎铁了心要结果这个胆敢冒充自己徒弟的年轻人，口中一连串音节冒出，强行削减对方速度，配合几名化神修士联合围杀。
咒女本命神通特殊，放在整个央苍界都地位超然，身居战场仍拥有专人护卫，待遇堪比皇族。
与王柄权缠斗的几名化神修士皆出自皇廷护卫队，人手一柄银色长矛，枪术虽不及当年顾逐鹿，但胜在人数占优配合有度，一时将他逼得没有还手余地。
王柄权被围困中间，四面皆是尖锐银矛，危急之下不得不提起双剑招架。
他抽出灵淬剑的时候，本还心存迟疑的女人顿时杀意大盛，口中音节突变，王柄权身形骤然一顿，身后修士则抓住时机，一矛刺中他的肩膀。
王柄权吃痛下终于清醒过来，这是战场，不是他婆婆妈妈讲交情的地方，就算存心相让，也得有与之相匹配的实力。
想到这，他不再纠结过往，身形一阵虚幻，整个人向后撞去，对方修士仍处在得手喜悦中，加之银矛具备镇锁神魂的作用，压根没料到他能用出逆夺舍。
王柄权作战经验老到，术法运转近乎成了本能，在二人身体交错的瞬间，一掌递出直接刺入对方后背，双方形势立刻发生了戏剧性转变。
央皇护卫一向任务为先，彼此没太多交情，见同伴受重创，三人并未上前营救，而是一个个退回咒女身边。
王柄权再次发动蜃梦，篡改对方记忆变成自己的忠仆，而后随手将其丢到一边。
受伤护卫踉踉跄跄要返回己方阵营，可刚靠近同伴五步，便被一矛扎穿心脏。
出手之人面无表情将长矛抽出，轻轻挥动甩去矛尖鲜血，并未看同伴下坠的身体，而是冷冷朝王柄权道：
“子英道友的威名我等早有耳闻，临行前少主特意吩咐过，一旦让你触碰到，便要做好以身殉职的觉悟。”
对方口中的少主，自然就是央定春，王柄权早就知道她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主，尤其对部下丝毫不带怜悯，也难怪顾逐鹿会毫不犹豫反她。
生于皇家，这类行径再寻常不过，反倒王柄权这个所谓的王爷，会时不时犯些妇人之仁。
……
对于忠诚之人，他一向心存敬意，于是不再想着奴役对方，而是让其真正死得其所。
王柄权双剑相合，黑白两尾鲤鱼虚影浮于剑身，双鱼首尾互衔，组成一个太极图，两把材质长短各异的仙剑随之融为一把淡红长剑。
王柄权单手持剑，直直指向前方三人。
本以为他要发动剑式，不想那长剑竟自剑尖一点点化为桃花凋零开来。
域外术法在三仙修士看来一向莫测，二者调换位置亦是如此。三名护卫攥紧长矛严阵以待，当第一片花瓣接近时，其中一人立刻以矛尖施加气劲将其挑开。
化形术法对修士来说并不罕见，充其量不过是障眼法，一旦受到攻击就会恢复原状，几人原以为那花瓣会因此显出本来样貌，结果却如寻常花瓣一样飘摇荡开。
一大捧桃花慢悠悠飘向几人，他们老远便嗅到了花香，却依旧不敢大意，手中长矛挥舞，将这绝美景致搅了个粉碎。
花瓣依旧轻盈，不过这次好似被人操纵，有意无意弥漫开来将几人围在中间，沉默许久的王柄权终于出声：
“本想请你们赏花，既然不领情，那便罢了。”
话音刚落，周围亮起点点寒光，漂浮在半空的桃花顷刻褪去红妆，变作密密麻麻的破碎利刃。
这情形已远超化形范畴，化形并不难，却没人能同时化形成千上万细小碎刃，况且他们刚刚嗅到了花香，咒女还将一片轻飘飘的花瓣接到掌心，手指轻捻而过时，甚至渗出了淡红汁水。
王柄权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何等骇人举动，这术法是他当年在圣灵界所悟，出自那本域外功法，之所以选择桃花，是因为他始终忘不掉那片桃林。
他将剩下的剑柄对准三人，轻念道：
“点点飞红雨。”
言罢，千万碎片齐齐朝他飞来，洞穿沿途一切阻碍。
此式，正是唤作“红雨”。
……
战场中部，面对三名女子合力攻击，少年丝毫不显颓势，场上怪物已由三头变作四头，除去之前的章鱼与怪羊，不知何时又多出一只狮鹫。
虚空中凶兽要多少有多少，少年刚踏足化神不久，能唤动的凶兽只有这三只，若让他继续成长下去，日后对三仙界必然是个不小的祸患。
长老孔莲清楚这点，即便狮鹫对巨蟒有着不小的克制，她仍是强撑着与之缠斗，一旦寻到机会，便要以迅雷之势上前擒下那少年。
支齐许是猜到了她的想法，自始至终都躲在后方，身前一只巨大章鱼，背后则有修为不低的域外修士，让老妪拿他丝毫没有办法。
战况僵持之下，形势对三仙界逐渐不利起来，此时一道绿色身影且战且退朝这边而来，因为元婴修为，所以并没有引起过多关注。
女子在踏入章鱼百丈的瞬间，忽然反手丢出一件法器拖延敌方，而后快速转身，早就搭在腰间的左手稍加用力，将本就不紧的塞子弹开，口中轻喝一个“收”字。
一股强大吸力自葫芦传出，护在少年身前的章鱼立刻意识到不妙，蠕动着身子想要逃离，姖绿一直在等这个机会，哪肯轻易放过它，脚下发力追击上去，同时右手掐诀，葫芦传出的吸扯之力陡然增大。
偌大一只章鱼凶兽，不消片刻便被姖绿收进葫芦里，其庞大身躯被塞进铜钱大小葫芦口时传出的怪异响声，令周围不少男修露出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猥琐笑容。
赤霞峰长老孔莲趁少年失去防护的间隙，一步上前将其擒住，后者这才开始后悔起自己平日的懈怠。
支齐年少便被仙人选中，十二岁觉醒本命神通，之后修行神速，不足两百岁便突破化神，道途之顺畅，从没遇到所谓的瓶颈，好似圣灵跟在屁股后头喂饭。
年少有为而未尝败绩，难免会犯这个年纪都会有的毛病。
他自大而不刻苦，仗着有凶兽傍身，连个像样保命神通都不会，因此才被师尊发配到战场上历练。
……

第六百六十八章 战局已定
支齐被捉后，其余地方的战斗很快有了结果，央定军虽有灵根相助，但面对三名驻魂强者的围攻，仍是不免疲于应付，没多久便被人抓住机会一举上前锁了神魂。
对面三人也没讨到多少好处，都负伤在身，若非碍于他的皇族身份，早就直接斩杀了。
战场边缘，王柄权与几名央庭护卫的战斗尘埃落定，一手自创神通“红雨”，完全算不上剑法，但效果出奇地好。
三名护卫周身被洞穿出密密麻麻的伤口，鲜血近乎流干，神魂不得不脱离身体，若王柄权肯做得再绝些，完全可以让他们神魂俱灭。
咒女暗自心惊于昔日弟子的手段，本以为对方会击杀自己，不想对方却仅是遥遥一礼，说出一句让她震惊许久的话后，转身离开了。
……
王柄权不紧不慢飞向战场中央，没对咒女动手并非念着情分，而是他觉察到一股强大气息正自上向下而来，在这等强横实力面前，再多的优势也会瞬息被翻覆。
那气息没有太强烈的杀机，两界修士也都渐渐停下动作抬头望去。上方苍穹中，一个如同星辰的白点正缓缓放大，有人已经意识到这场战斗没有了悬念，纷纷掉头向东飞去。
兵败如山倒，越来越多域外修士放弃战场，退向央苍中央地带，对于已经陨落的朝闻道，没过多人去在意，唯独苍竭宗的修士们面带悲戚，在咒女下达撤退命令后，才转身离去。
三仙修士想痛打落水狗，却被上空太白以传音拦住，修士们虽有不解，却也不敢忤逆昔日仙帝的旨意，各自开始清扫战场。
王柄权想去找附子聊聊，半道被姖绿拦了下来，女子一手掐腰，另一手很是威风提着支齐道：
“喏，央定军被对面抓走了，不过给你留下个小毛孩，要不要用术法把他变成奴隶？”
少年闻言脸都白了，满脸祈求看向王柄权，后者看都没看他一眼，丢下一句“自己留着解闷吧”，随即大跨步朝略显狼狈的附子走去。
女子一片好心被当成驴肝肺，顿时生出无边怨气，扭头看向少年，却见其一幅幸灾乐祸的模样，女子怒容立时一扫而空，眉目含笑道：
“看来你似乎很高兴嘛？”
……
附子被人以剑术压制，还无形中帮对方突破境界，纵使性子再冷，也难免有些不痛快。
王柄权来到他身旁，很是自来熟地递过一坛酒水道：
“瞧你那一脸沮丧的样子，有什么不开心的说出来让我开心一下。”
“有屁就放。”
附子顺手接过那坛酒，仰脖喝了一大口，王柄权看他这样子，以为是受了打击，随口宽慰道：
“看开点，那家伙突破大乘没什么了不起，两界要想维持平衡，要么咱们同样多出个大乘，要么他们就得死个大乘。”
“那你认为死的会是谁？”附子反问道。
王柄权略一思索，脸色稍显惊讶道：“是朝闻道？”
附子点点头，坐到一旁石头上，平静开口：
“太白师尊与朝闻道斗了近千年，看似为了男女那点事，实则二人早就如同至交好友。两界不成文的规矩你也知道，凡人维持平衡，靠的是天灾人祸，修士间的平衡，便是两界残杀，而大乘往上，与天地齐寿，想死并没有那么容易。”
王柄权一点就透，“所以，朝问道是为了自己徒弟而寻死？”
附子并未作答，再次饮了口酒，王柄权此时终于后知后觉起来，试探性问道：
“你是怕太白仙尊学那朝闻道，在你即将迈入大乘期时……”
说到这，他很是识相止住话头，二人沉默一会儿，他突然再次开口：
“我倒没那些顾虑，按照我师尊的为人，别指望他为徒弟奉献自我，到时别翻脸拍死我就算他是贤师了。”
……
有时遇到烦心事，酒非但不能解忧，反而越喝越堵，附子将剩下大半坛酒收进储物袋，神情重新淡漠道：
“酒不白喝你的，说吧，到底什么事？”
王柄权也不客气，拿出一本泛黄古籍，“先前你给我这本域外功法，有些地方不甚通顺，我怕万一练错走火入魔，所以特地跟你请教一下。”
说着，翻开折角的一页，“这里，总感觉过渡的有些僵硬。”
附子随手接过，先是漫不经心一瞥，随即像是遇到了难题，眉头渐渐皱起，一页页往后翻去。
王柄权在一旁老老实实没多嘴，直至对方双目带着震惊，他才忍不住道：
“有什么问题吗？”
“这功法谁给你的？”
“附子前辈，您是失忆了吗？”
“废话，这功法是我给你的没错，不过仅限于前面，越是往后，偏离的就越多。”
王柄权也意识到问题严重性，仔细回忆起当时的场景，若有所思道：
“记得当时这功法我看不懂，就让师尊帮忙翻译了一下，难不成是他不识字，瞎译一通？”
“是不是瞎译，试过才知道。”
而后，两人开始一一拆解神通。
……
域外功法共有九大神通，目前两人修为相当，皆学会了其中六种，分别是神游、化身、虚体、蜃梦、夺舍、化形。
神游一式，王柄权当年在九渊就可施展，神魂瞬息万里，畅游九州，这一点二人似乎并无区别，包括之后化身、虚体亦是如此，问题就出在后三式上。
蜃梦，以修为强行拉人入梦，找出弱点予以利用，千年前附子凭此招越阶杀人，可直至现在，也做不到篡改他人记忆。
夺舍，侵占别人躯体，抹除宿主神识，附子却无法像王柄权那般悄无声息融合神魂，毕竟修士一旦进入驻魂期，修魂大过修体，若能轻松吞并他人神魂，哪里还需要费力修炼？
灵韵宗的先辈们又不是傻子，若此术真有这么强大，早就不是放在白玉京五层落灰了，而是被摆在顶楼还要施加数不尽的禁制。
最令附子震惊的还要属化形一式。寻常化形，以术障眼，其本质不变，附子能做到的，也不外乎更进一步，将物体转变为差不多的东西，譬如铁块变铁剑，用处不大，可王柄权却能改变其本质，化死物为活物。
……

第六百六十九章 东部传送阵
事到如今，王柄权此时已猜出是自己师尊动得手脚，皱眉思索不语，附子将古籍递回道：
“你的术法太过惊世骇俗，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明白。”
王柄权点头接过，而后又重新抬起手，指尖光芒闪动面色阴沉道：
“为了以防万一，我要将你关于此事的记忆也一并抹去。”
附子懒得搭理他，转身离去，王柄权自讨没趣，耸耸肩继续去找人询问有关姖红的消息。
打听了一圈，最后从赤霞儿口中得知，姖红在西部战场确实破了一次敌军防线，不过并未久留就直奔东边去了，对面派出几名修士前去截杀，你追我赶之下，也就没了踪影。
往东是央苍腹地，王柄权隐隐有种感觉，似乎姖红的目标并不是支援，而是为了央苍后方，他不放心，便决定继续深入。
从西部去往东部，中间跨越十数万里，就算乘坐破界舟，也要走上十来天，好在两边都架设有阵台，传送过去也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此法虽快，却极度危险，战局瞬息万变，谁也不敢保证那边什么情况，万一阵法被敌军截获，传送过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因此许多人宁愿多走几天，也不敢贸然传送。
王柄权思虑片刻，决定冒险一试，自己已经失去过阿青一次，若这次再失去她，必定后悔终生。
当他来到传送台时，老远看到一个熟悉身影坐在法台边缘，对方看到他后，站起身道：
“姓赵的，能不能快点？”
“你怎么在这？”
“跟你一起去找我姐啊。”
“你一个南部战场的人，总这么瞎跑，不怕上头怪罪？”
“谁说是瞎跑，我有法旨，仙帝亲口应允的。”
王柄权闻言犯起了嘀咕，师尊那老家伙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这里面定然带着猫腻。
正思索时，姖绿已经率先上了法台，光芒闪动，阵法随之开启，王柄权压下疑惑，抬腿踏进光芒，二人身形逐渐消散。
……
央苍星域腹地，一颗孤零零星辰似乎受到某种牵引，周而复始一圈又一圈在原地打转，速度之缓慢，大概几个月才能转一圈。
这里地处偏僻，方圆千里漆黑不见光，星域中其他星辰散发的光芒映照到此处时已极其微弱，只能依稀凭借看出轮廓。
星辰大概城池大小，上有高山低谷，在始终背光的阴暗位置，一座仅能容纳四五人的法台就被隐藏在洼地中，若非特意寻找根本发现不了。
万籁俱寂的夜空下，一声轻微嗡鸣响起，那座与周遭融为一体的法台上突然亮起一个蓝色光点，光点逐渐变大，最终化为一片璀璨光芒，照亮了大半个星辰。
光芒在最高点蓦然消失，四周再次寂静一片，法台上却是多出两个黑影。
两人在这里好似瞎了一样，四处摸索一阵，王柄权率先开口道：
“带火没？”
话音刚落，一点烛光亮起，姖绿举着一只油灯站在法台边缘，烛火仅有黄豆大小，却将周围映射得通亮。
“不是说这里是东部战场吗，怎么方圆百里一个人都没有？”
“你懂什么，战场是不断变化的，战线推进是常有之事，说不定这会儿就在哪打着呢。”
姖绿在这方面显然更有经验，但王柄权仍是觉得不对劲，四周寂静得可怕，不说大战后的残肢断臂，哪怕就连一丁点痕迹都没有。
灵识探查终归有限，王柄权变出四个分身，分别朝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探路，一旦发现什么，可以立即取消分身予以告知。
大半个时辰过后，四个分身依旧石沉大海，以王柄权现在的修为，施展全力完全可以在这段时间飞出千里外，如今没有异样反而成了最大的异样。
王柄权离开星辰来到星空，远远望着周围繁星，这一看又是近半个时辰，最后，他突然眼神一眯，以神识朝姖绿道：
“这里有问题，走！”
“啊？”
女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对方已经飞远，她只得匆忙跟上，不解道：
“这里到底有什么问题？”
“气氛不对。”
话音刚落，王柄权立刻感知到一个分身消散了，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他们都像是撞上了看不见的东西，消散得不明不白。
王柄权停下脚步，沉声道：
“不用走了，看来咱们已经中了敌人的圈套。”
星辰运作，自有规律可言，王柄权记性很好，当初在白玉京悟剑时能记下每一颗星辰的位置。
刚刚在落脚处，他下意识观测起了周遭一切，众多星辰皆死气一片，没什么特殊，怪就怪在它们运行轨迹与自己熟知的天体完全不同。
所有星辰始终在围绕一个看不见的点转动，自身朝向却一直不变，似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扯着。
真正让王柄权看出端倪的，是当中一颗星辰偏离了轨道，而后便被看不见的力量给纠正了。
修士操控星系，算不上稀奇，有些大能为了信仰之力，会自己开辟空间容纳星辰，从别处掳掠一帮凡人放在上面，让他们以香火供奉自己。
可眼下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显然不值得如此费力维持，除非它另有作用——比如充当一座困住修士的牢笼。
姖绿正疑惑四处打量，突然隐约在前方看到十来个身影，她扯了扯王柄权衣袖，小声道：
“你看那些是什么？”
王柄权闻言转头望去，寒气顿时从脚后跟直达天灵盖，只见前方不远处，一群如纸扎一般的家伙正表情木讷朝此飘来。
……
星域中，一个美艳女人独坐在枯骨堆砌而成的椅子上，前方修士厮杀不断，却丝毫影响不到她。
女人脸色发白，隐隐带着些许绿意，一身大红喜袍，将这绿意衬托的格外瘆人。
她身前浮空摆放一个圆盘，圆盘上覆盖着半个透明罩子，罩内一片灰暗，唯见两个白点隐隐泛着光芒。
女人朱唇如血，隐隐勾出一个笑容道：
“啧，这么快就发现了。”
说着，右手自宽大袖口中伸出，鲜红指甲点中透明罩子，一阵波纹荡起，球罩内立刻多出了十几个绿点。
……

第六百七十章 大乘之战
东部战场，位居央苍腹地，战斗比西、南两处来得都要惨烈。
央苍界在自家门口投入重兵，单是大乘期就出动了三位，其中之一便是先前进攻过灵韵宗的恶煞。
央苍界可以救他一次，自然就能救第二次，为了应对这头来自上古的凶兽，三仙界派出了剑修赵书全。
二者都在剑道上登峰造极，兵器相击间，每每都会引发撕裂星空的剑意，偏偏二人剑术同出一脉，皆是来自那座外人苦登不上的白玉高楼，仅仅几招下来，受伤最重的反而是其他修士。
恶煞杀戮成性，自是不管敌友，他被关在狭小裂缝中万年，心性早已趋向变态，可赵书全却是无法不管不顾，且战且退，将其引到了人迹罕至处。
刚走两个用剑的，双方战场上冲出一对拼拳脚的。
犽刺宗主战犷，大乘巅峰修为，近一丈多的身高丝毫不输灵韵宗李黑熊，周身气息狂暴，肌肉高高隆起，坐下一只虬绒饕餮，哪怕放到异兽遍地的犽刺宗也极为罕见。
与他对敌的是有着“长臂猿猴”之称的央庭总管费弥，费弥体型没有战犷那么唬人，但其天生臂展奇长，站立时双手几欲垂地。
年轻时的费弥因为长相怪异没少受人嘲笑，现在贵为央庭总管，同时身兼皇廷护卫队教头，实力之恐怖，连一向桀骜的央定春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费伯伯”。
两名炼体强者显然是老相识了，一见面，眼中便透露出强烈战意。
战犷咧嘴笑笑，指了指上空，费弥抬手轻轻一握，发出一声爆响，二人无需多言，身形急蹿而上，苍穹很快传出不输雷霆的震动。
几尊大神接二连三远离战场，众人不由松了口气，可下一刻，耳边突然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笑声持续了很久，之后又是一段让人脊背发寒的咿呀唱腔。
许多三仙修士闻声不自主停下手头动作，表情木讷抬头倾听着。
唱戏的是个女子，声音婉转幽怨，讲述着一段新婚当夜被抛弃的故事，故事最后，新娘穿着大红嫁衣，悬梁于婚房……
一曲唱罢，三仙界的修士们纷纷开始呼吸急促，他们捂着脖子痛苦挣扎，好似被人勒住了脖颈。
就在他们呼吸越来越困难时，人群中响起了悠扬箫声，一个中年模样的修士正吹奏着手中的翠碧玉箫。
箫声似尘封了数百年的酒水，清冽醉人，当这醉意到达极致，一切烦恼也都跟着化为乌有，哪怕之前被爱人抛弃的怨念与不甘，亦是随风飘散。
“啪。”
众人脑中响起清脆断裂声，悬在三仙修士脖间的无形绳索被扯断，他们一下子回到现实，口喘粗气大汗淋漓，满脸惊惧后怕之余，才发现脸颊不知不觉多了两道泪痕。
中年修士停止吹奏，静静看向央苍阵营。
那里，一个身穿大红嫁衣的女人正坐在骸骨堆成的椅子上，眼神怨毒盯着他。
“区区化神居然能破解我幽冥族索命术法，你叫什么名字？”
“张胜。”男人平淡开口。
“你是如何做到的？”
男人笑而不语。
并非他故作高深，而是此事说起来着实有些丢人。
男人年轻时同样被爱人抛弃，一时想不开找了棵歪脖谁寻短见，不想因祸得福，无意中踏入仙途，故此对类似的事颇有感触。
……
战场往东万里外，剑意森然，此地散布着大小无数看不见的剑气，周遭百里已是生人勿进。
两位剑士出招皆已上到十层，剑招、名称虽相去甚远，但个中剑意却是如出一辙。
恶煞所化男子一手“帝亡”将空间撕出偌大个口子，赵书全第十层则取名“荧惑”，荧惑入太微，于帝王不祥，但对他来讲，却带着几分“气冲斗牛”的寓意。
意头虽足，但跟对方“帝亡”相比，难免显然有些名不副实。
这也不能怪赵书全，他刚悟出此招不久，还未打磨完善，就被派上了战场，而且对敌之人竟同样会白玉京剑法，不过在对方口中，这套剑法被唤作“摘星”。
“后法时代，没想到还有人能悟出本尊的剑意。”二人交战许久，手持两柄黑剑的男子第一次开口。
“架势不错，倒得了七八分精髓，不过真说起来，只会一招那个年轻小鬼反而比你更有悟性。”
男子口中所讲，自然是同样手持双剑的王柄权。
赵书全并未因为对方傲慢而心生不悦，语气谦和开口道：
“还未请教前辈尊姓大名？”
“本尊帝辛。”男人说到这，故意停顿一下，而后才说出骇人的下半句：“王号为纣。”
赵书全闻言果然愣了一下，他出身九渊，怎会没听过纣王的大名，加之对方将剑法称作“摘星”，答案已毋庸置疑了。
帝辛停下攻势，笑道：
“想必你已经猜到了，本尊就是数千年前大商国君。”
“既如此，前辈为何会被关押到裂缝中？”
帝辛眼中闪过一片阴沉，“因为本尊中了仙人的诡计。”
……
真正的商纣并非史书中记载那般残暴昏庸，虽不敢说比肩先祖成汤，却也在刚即位的几年中把江山打理得井井有条。
人近中年，谁都逃不脱对死亡的恐惧，人皇帝辛亦是如此。
他听信方士之言服食药饵，并在都城建立起摘星楼，意图宴请仙人谋得长生法门。
摘星楼建成，仙人果真莅临，不过并未赠予仙药，而是将帝辛送到了天地初开时的上古。
那里不是九渊的上古，而是更久远更庞大的世界，灵气之浓郁，哪怕山石草木亦可修成精怪。
帝辛作为人族，拥有得天独厚的的优势，仅耗费数百年便迈入了圣虚境界。
彼时的圣虚还被称作“圣仙”，因为并不存在每千年一次的虚弱。
圣灵创世，却未剥夺万物贪欲，致使他们总臆想做那至高无上，帝辛曾是帝王，这种想法尤为强烈，毫不迟疑便参加了反叛圣灵的战斗。
那场大战之惨烈，使得古神丧生大半，连一向无所不能的两位圣灵也在作战时陨落了一位，若非古神中出了叛徒，恐怕仅剩的那位圣灵也要随之同去。
之后，圣灵重新制定天地规则，参与反叛的古神被变做丑陋怪物，打进裂缝永生受锁链穿心之苦，而他们中间的叛徒，甘愿做圣灵的走狗，充当恶煞看守，成了外人口中的“凶神”。
……
东部战场上空，轰鸣许久不见间断，战犷上身衣衫尽碎，露出铁打般的筋肉。
犽刺宗炼体为上，许多修士看似体型臃肿，实在动作灵活，战犷算是其中另类，为了追求极致速度，放弃了累赘的肥肉，此刻手握一根混铁棒，配合坐骑给予了对方不小压力。
费弥的兵器是一双铁锤，锤柄细长，锤头仅有拳头大小，每次与对方碰撞，都会发出震天声响。
起初两人还只是肉搏，但他们身体强度远超寻常修士，即便偶尔负伤青紫，也会很快恢复如常，照这样打下去，怕是打个几百年都不会有结果，于是不约而同拿起了趁手的武器。
战犷手中棍棒名为“惊蛰”，是“筋折”的谐音，年轻时他靠着此物将许多自诩钢筋铁骨的体修打服，令许多嘲笑犽刺山“人借兽势”的家伙乖乖闭上嘴。
这说法确实没错，犽刺宗少有能将炼体发挥到极致之人，体修大多敌不过同境界术修，因此必须依靠异兽才能勉强持平。
就连战犷自己，也是有了饕餮助阵才能跟费弥打得有来有回。
费弥手臂较常人长出不少，加上两把铁锤，攻击距离丝毫不输持长棍。
他不愿在战犷身上浪费时间，而是瞅准了对方身下坐骑，两柄铁锤轮番进攻，后者防守再密，坐骑也要时不时挨上一下，有时候费弥宁愿被铁棍砸，也要给饕餮一嘴巴。
几番下来，皮糙肉厚的饕餮也承受不住，隐隐有了退却的迹象，战犷稳住坐骑，收棒开口道：
“费老鬼，玩不起是吧，总朝异兽招呼是怎么个意思？”
“呵呵，一个靠畜生大显威风的人，也好意思说我？”
“是不是觉得老子没了坐骑就打不过你？”
“否则呢？”
战犷本就冲动，此刻被激出了火气，翻身下去收起混铁棒，直接朝费弥道：
“费老鬼，敢不敢站着不动一人受对方一拳，谁先叫出声谁就是孙子。”
“正合老夫心意。”
费弥目中带笑，同样收回兵器，斗大拳头抡圆就砸了过去。
……
战场中间，一袭华丽嫁衣的美艳女子已对张胜起了杀心，她站起身缓缓走向对方，同时手中多出一根绑满白色布条的长棍，俗称号丧棒。
幽冥族在央苍界自成一脉，来历甚是神秘，族人大多为含冤而死的厉鬼，胸中一口怨气未熄，迟迟不肯奔赴黄泉，修为亦会随着年岁增长。
女子名叫“宁姬”，死在了桃李年华，如今已有千年道行，修为比肩大乘，三百年前开始统领幽冥族。
倘若王柄权在此，定然早就被对方诡异神通吓尿了，同样凡人出身的张胜也隐隐有些发怵，不过他在数百年前便生死间走过一遭，看待万事反而比一些年岁稍长的人更加通透，于是上前一步道：
“姑娘，何必继续执迷呢？”
“废话真多。”
女子手中号丧棒挥动，带起呼呼风声。
风中夹杂着阵阵呜咽，听得人心烦意乱，张胜见状抬起翠玉箫，却是直接当成兵器刺了出去，一道粗壮剑气随之迸发，竟隐隐带着股上乘剑法意味。
张胜模仿本事一流，之前靠着一连串小花招在比试中让王柄权尽苦头，最终虽然落败，可也偷师了一式剑法。
女子微微侧身避开剑气，手中号丧棍依旧去势不减，带着阴风砸向对方。
张胜修为终究还是太低，不敢硬抗，身形急急后撤，同时抬手吹响了玉箫。
一道波纹荡开，却被女子持棍轻松击碎，后者继续欺身上前高高举起手臂，以张胜的修为但凡挨上一下，就要被直接拘走魂魄。
二者相距愈来愈近，男人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站在歪脖树下的场景，一根绳套就放在眼前，只要他伸直脑袋，便可结束凄惨的一生。
棍子眼瞅就要砸下，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二人中间，来者一身朴素衣衫，双手还沾染有新鲜黄土，似乎刚从菜地归来。
老人大乘巅峰修为，周身不见丝毫灵气波动，仅是一抬手就攥住了那根要命的号丧棍。
女子并没有多少惊讶，抽回棍子冷冷道：
“方才我以数千修士性命要挟都没能引你出来，如今竟主动现身，看来他确实非比寻常。”
老人低垂双手，脸上带着慈祥笑意，“重要的另有其人。”
话音刚落，战场上几个修士身形一闪，齐奔央苍后方而去，女子脸上闪过惊容，回头看向悬浮在空中的半圆法器，脚下刚要动，就被两座巨大泥偶挡住去路，老人不急不缓的声音再度响起：
“宁姬，今日老夫便让你真正死一回。”
“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美艳女子快速甩出一根麻绳，牢牢套中一只拦路泥人的脖颈。
“嘭。”
泥人当即碎裂开来。
与那号丧棍一样，宁姬手上的绳索同样是个晦气物件，名叫“上吊绳”，方才她正是以此物锁住了众多修士的脖子。
老者踏下一步，身形随之模糊起来，还未等完全消散，本尊已抵达女子面前，而后缓缓伸出一掌。
女子口中发出一声厉啸，一股滔天怨念席卷八方，手中号丧棍裹挟着黑雾点向老者掌心。
老人手掌自始至终稳如磐石，穿过层层黑雾与号丧棍撞在一起。黑雾一刻不停冲刷着老人的手掌，附于指尖的春泥正肉眼可见在减少，待泥土完全冲刷干净时，老人一根手指突然从根部断裂。
女子见状面容一惊，再想收手已经晚了，不知何时，眼前老者已变做一个泥人，在黑气冲刷下逐渐崩碎，与此同时那自始至终未出手的泥人，此刻抓住时机发出致命一击。
……

第六百七十一章 恐怖故事
王柄权面前突然出现十几个诡异身影，只一眼，他便迅速躲到了姖绿身后。
“你做什么？”女子微微皱眉。
“先别说话。”王柄权面带严肃。
姖绿以为他有什么计划，果然乖乖闭嘴，可等了一会儿也没见行动，这才忍不住回头小声道：
“你到底要……”
话说到一半，她就愣住了，因为对方堂堂一个大男人，居然跟个鹌鹑一样，将挺拔身躯缩在自己身后，低头闭眼，口中不停喃喃念叨：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王柄权家祖上出过一位风水先生，按辈分他得叫太爷。
选墓地、做白事、扎纸人、做棺材，那位太爷样样精通，只可惜没有子嗣，这手艺也就没能传下来。
王柄权爷爷小时候总喜欢缠着那位小叔讲故事，神神怪怪也不害怕，等他自己有了孙子，时不时会怀念起小时候，于是王柄权整个童年就活在了被鬼故事支配的恐惧中。
……
十几个描红画绿的身影很快飘至近前，姖绿见他靠不住，只能一咬牙冲了上去。
对面十几人皆是右手号丧棒，左手上吊绳，身上清一色纸衣，一张惨白面庞画着夸张的腮红。
女子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被对方围在中间，她焦急朝这边望来，却见王柄权依旧捂着脑袋蹲在原地，嘴里不知在嘀咕着些什么。
“红色绣花鞋……绿色骷髅头……半夜窗上一只手……”
王柄权声音颤抖，脸上带着不知是哭是笑的表情，整个人明显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一个人若是惊惧过了头，便会演变为愤怒，这愤怒能让他忘记恐惧悍不畏死。
下一刻，王柄权突然起身，表情僵硬歪着脑袋看向这边，嘴角一点点咧开，露出怪异笑容道：
“是你们逼我的。”
十几个打扮瘆人的幽冥族人反倒被他吓了一跳。
王柄权双剑缓缓出鞘，身形急掠而上，在对方还未反应过来时，已将长剑搭在了其中一人脖子上，剑锋毫不迟疑划过，当即摘下一颗脑袋。
有人被他的气势震慑住，下意识挥动手中号丧棒，王柄权目光疯狂，提剑迎击而上，电光火石间，不仅将对方兵器斩断，连带其身躯也一分为二。
瞬息斩杀两条人命，他的脸上始终带着狰狞笑意，口中不住呢喃着什么，余下幽冥族人见状顾不得姖绿，齐齐出手对付这个出手狠辣的男子。
十余根号丧棍同时砸下，王柄权快速抬剑招架，饶是化神修为，仍不免被砸落几十丈。
望着“纸人”们手中晃动的上吊绳，王柄权彻底被刺激到，本就疯狂的目光渗出血色。
在他眼中，十几人已经成了索命厉鬼，而且还是半夜上茅房突然冒出来那种。
……
一道剑气冲天而起，瞬间带走三人，王柄权身影出现在另外两人背后，快速刺出两剑。
与此同时，人群中央大捧桃花炸裂开来，千万片细碎刀刃闪着寒光，如雨滴砸穿众人身躯。
一个又一个幽冥族人带着不甘和惊恐倒下，当王柄权再度站定时，现场只剩下一个化神修为的“纸人”，其一条胳膊已在刚刚混战中被斩去。
幽冥族人惨白的脸上浮现出惊恐，此刻他总算听清了男子口中念叨的话语：
“杀掉，我要将你们通通杀掉。”
他彻底被眼前男人吓破了胆，丢下兵器掉头就跑，为了摆脱对方的魔掌，甚至不惜燃烧神魂施展出空间秘术。
待其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中，王柄权才停下追击步伐，神情也从疯狂变为懵逼：
“我把他们打跑了？”
他转头看向姖绿，“我克服恐惧了？”
女子脸皮一抽，你管这叫恐惧？
……
幽冥族领地，一个白色身影踉踉跄跄从裂缝冲出，脸上带着慌乱，口中不停重复着一个恐怖故事：
一名手持双剑的疯子，专以狩猎幽冥族为乐，他嘴角挂着瘆人笑容，一直念叨着“杀掉，通通杀掉”，每当夜幕来临时，便会悄然来到你身边……
在之后几千年中，这个故事一度被幽冥族父母用来吓唬不听话的孩子，王柄权也成了无数幽冥族人童年抹不去的噩梦。
……
东部战场聚集着数万修士，除去几位大乘强者，剩余之人皆是无足轻重的配角。
这些配角并未因为修为低微而得过且过，他们决定不了战势，却仍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爆发出不输主角的光辉。
央苍阵营后方，一支由三仙修士组成的五人小队正顶着攻击前行，队伍最前方，力堂堂主战犼骑着一只大青牛，与犽刺宗一位骑巨鳄的胖女人并驾而行。
战犼在李黑熊那学来一套防御术法，周身二百余处气穴大开，层层厚实气膜将大多数攻击都隔绝在外。
骑巨鳄的女子不遑多让，肉山般的身躯似乎感受不到疼痛，术法兵器轰击在身上好似泥牛入海，除了溅起几丝波纹根本造不成损伤。
二人坐骑都是犽刺宗榜上有名的异兽，青牛力大皮厚，周身披覆甲胄，两只硕大牛角隐隐泛着乌黑光泽，不少域外修士一下便被顶得见了红，更凄惨的当场肠穿肚烂，下水流了一地。
青牛见血后更为狂暴，让战犼都有些操控不住，只能勉强控制好方向，任其可劲折腾。
相比青牛，旁边巨鳄显得冷静许多，张开巨口生吞了不少修士，眼中却始终透着冷意，一条尾巴横扫而过，总能在人群中清出一片空地。
两人仗着炼体优势，一路骑乘异兽横冲直撞，为小队清出一条道路。不少修士被这两只没轻没重的异兽弄断了筋骨，一时丧失战斗力，紧跟后边的三名同伴则抓紧时间突进，目标直指百丈外浮空法器。
越来越多人注意到这边，开始自发往此处汇聚，在各色术法神兵拦截下，两只异兽速度渐渐被放缓，甚至中途还出现了几次停顿。
战犼知道撑不了多久，开口道：
“诡道友，该你了。”
话音刚落，后方一面白男子双手挥出数根丝线钻入青牛与巨鳄体内，两只异兽气息随之暴涨，各自发出一声吼叫，外形随之发生变化。
……

第六百七十二章 兄妹
银丝入体后，青牛原本泛红的双眼有了清明，覆盖在甲胄下的皮肤泛起红色，其呼吸逐渐粗重，身上青筋隆起，体型顷刻大了近一倍。
最惹人注目的双角也隐隐散发出银光，角尖位置更是传出微弱毁灭之力，似乎蕴含着某种神通。
一旁巨鳄变化更甚，其扁平身躯开始朝着细长发展，粗壮四肢比刚才拉长了许多，曾被王柄权腹诽扛起了难以承受之重的它，此刻能轻松将胖女人托起。
巨鳄头顶坚硬皮层鼓起一个小包，乍看像瘤子，实则是个未成形的角，竟是有了化龙的迹象。
胖女人亲眼瞧见这变化，不由对诡决生出浓厚兴趣，对方的术法，可以硬生生将异兽提升一个品阶，此等本事若能为犽刺山所用，定可将本就不低的宗门地位再次抬高许多。
想到这，女人朝战犼道：
“后面的俊俏小哥是何来历？”
“死了那条心吧，他是中峰诡化楼的儿子。”战犼一眼看出了她的想法。
“老娘还什么都没说呢，况且咱们犽刺山早不做那巧取豪夺的营生了，若他愿意，完全可以成为宗门座上宾，若有硬本事，就算让老娘委屈下嫁也未尝不可。”
“堂姐，省省吧，您那大体格子，出了犽刺宗压根没人消受得了，而且诡道友早就有意中人了。”
女人闻言回头看了眼诡决，战场嘈杂，对方并未意识到二人在讨论他，此刻正有意无意护着一个穿青黄衣服的年轻女子。
女人回过头，语气略带不屑道：
“身无二两肉，有什么好的？”
战犼忍不住咧嘴道：
“犽刺宗以外的男人，还真就得意这样的。”
……
诡决身边的女子，正是当日小比与他对战的雀翎。
雀翎出身驹突雀族，因天生资质特殊，可随意化为人形，修行速度远超同类，故而被送往人族修炼，后加入灵韵宗，成了赤霞峰长老孔莲的亲传弟子。
二人于擂台上结识，起初并不对付，可缘分这种东西由不得人，三百年过去，二人早已互生情愫，只是一直没将此事捅破。
除他们外，同队还有陆寒，他性格孤冷，但内里仗义，当初同去域外的几人算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于是毫不迟疑就参加了这次营救。
陆寒与诡决都不善言语，仅在要紧事上才会交流，不像王柄权与洪庆颜，不值钱的垃圾话一大堆。
看到诡决与雀翎举止亲昵，陆寒脸色虽无变化，但眼神却不时看向雀翎，中途好几次为对方挡下攻击。
……
有异兽开路，央苍修士的防线比纸糊的也强不了多少，化神期尚且能抵抗片刻，换成元婴期，运气好些被撞飞，运气不济当场成了垫脚石。
距离目标仅有不到五十丈，央苍阵营终于看出他们的图谋，出动两名驻魂三位化神予以阻拦，五人小队的步伐立刻被拖慢。
对面一男一女两名驻魂，似乎是一对道侣，修为刚到驻魂初期，可对付他们这群化神元婴已经够用了。
战犼率先停下脚步，以灵识道：“你们先走，我跟堂姐对付他们。”
岂料刚传达完，对面驻魂期女子便扭头看了过来，嘴角同时挑起意味深长的笑意。
男女二人仿佛天造地设的一对，男子风度翩翩，面冠如玉，女子体态婀娜，长相连雀翎都自叹不如，可就是这样一对神仙眷侣，偏偏让人看了就下意识生出厌恶。
众人皆是几百岁的老怪物，若想找道侣早找了，犯不着到了战场上嫉妒别人，为何会有这种厌恶，他们也是纳闷。
见到几人的眼神，自始至终面带温和笑意的男子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又是一群讨厌咱们的人。”
“早习惯了，这世上也只有咱俩会喜欢彼此。”
“话虽这么说，但我还是要杀了他们。”
“就像镇子里那些人一样。”
二人一唱一和，皆是露出与长相极不相符的残忍笑意。
……
这世上有些人生来便特殊，譬如陆寒与诡决，一个天生容纳寒气，另一个则可以改变异兽血脉。
眼下男女，同样是这类人，只不过他们更加极致。
两人并非外界以为的道侣，而是同胞兄妹。自降生那天起，他们似乎就遭到了某种诅咒，任谁见了第一眼就会忍不住生出嫌恶。
兄妹二人是被一个瞎眼婆婆抚养长大的，不知亲生父母是谁，也不明白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
随着一点点长大，二人的容貌越发俊美，可那份来自外人的厌恶，却不减反增。
先是镇子里的孩子朝他们扔石头，后来连大人也都带着仇视的眼光。
有时他们甚至会想，多亏了婆婆双目失明，否则恐怕连她也会那般看待自己。
等再长大些，两人逐渐有了美丑观念，天真以为镇子里人讨厌自己，可能是因为太丑了，可在他们眼中，对方分明就是生平见过最好看的人。
十岁那年，镇子闹饥荒，婆婆似乎早有预料，提前存了一地窖的粮食，其他人都饿得皮包骨头，唯独他们兄妹像两个瓷娃娃一样。
人饿急了连亲生孩子都不会放过，更何况一个瞎眼老婆子和两个不知哪来的野孩子。
镇民围住了不大的木屋，兄妹俩尤记得他们当时的目光，贪婪、憎恶、冷漠……对待几个孤寡，哪怕一点怜悯都没有。
婆婆央求他们拿走粮食就好，不要伤了孩子，可那些人哪里肯听，望向兄妹俩如同看待宰的猎物。
二人怕极，手紧紧攥到一起，这些年遭受的不平等一一在脑中浮现，哥哥的恐惧率先变为悲愤，也不知道哪里生出一股勇气，大喊道：
“都给我滚！”
这一幕非但没吓到镇民，反而使他们更愤怒了：
“我就说这两个孽种不能留，他们果然是怪物。”
“对，饥荒肯定是这两个丧门星引来的，杀了他们。”
众人的话，让他们越听越凉，哥哥心中生出无边怒气，镇民们在他眼里俨然成了一只只野兽。
……
后来，兄妹俩终究还是平安离开了镇子，但却只有他们离开了那里。
镇民一夜间没了踪影，只留下空荡荡的屋舍。
自那以后，但凡遇到目露厌恶之人，兄妹俩便会毫不犹豫出手，哪怕后来加入皇廷，对待同门依旧没有情分可言。
他们眼中，只存彼此。
……

第六百七十三章 营救
面对兄妹俩的挑衅，一向脾气火爆的犽刺宗女子率先按捺不住，骑着巨鳄冲了上去，作为堂弟的战犼只得驱使青牛从侧方攻上。
两相夹击下，对方若不想正面交锋，只能选择后退避过锋芒。
只是他们终究小看了兄妹俩的本事，对方轻轻抬起手，一堵灵气壁垒瞬间凭空出现，速度之快，丝毫不给人反应余地。
青牛率先抵达，一头撞在气壁上，力道之大，两角都深深嵌入了墙内，皮糙肉厚如它，此刻也不由两眼冒金星。
巨鳄反应倒快上许多，可由于速度实在太快，加上胖女人带来的惯性，匆忙转向下，巨鳄硕大身躯近乎横着砸在了墙上。
周围空间再次一震，胖女人差点被掀翻在地，战犷见状忍住不开口：
“堂姐，您还是赶紧减减肥吧，菜花这些年承受的太多了。”
巨鳄似乎通人性，扭过头看向他，冰冷目光中带着些许感激，岂料下一秒便被胖女人一把掰正脑袋。
“放屁，老娘是犽刺山第一美女，多少人馋我这身子馋得都睡不着觉，你小子再乱咧咧，小心老娘撕烂你的嘴。”
战犼叹息一声，拍了拍身下青牛，不再说话。
……
青牛得到授意，四肢同时发力，周身灵气奔涌向上，两角微弱银色光华开始耀眼起来，一股骇人毁灭之力正在酝酿。
胖女人不想承认自己拖了后腿，一巴掌拍在巨鳄脑袋上，后者眼前一黑，晃晃悠悠张开大嘴。
女人俯下身从坐骑口中抽出一根黄布包裹的物件，那东西长度快赶上鳄鱼半个身子了，也不知它是怎么吞下去的。
一旁青牛双角光芒很快达极致，胖女人也解开黄布包裹的东西，那是一根巨大黑色铁锏，把手粗壮，寻常人两手都无法合握，但在女人面前，却显得刚好合适。
女人翻身下了巨鳄，步履缓慢来到灵气壁垒前，抡圆了臂膀便要开砸，一边青牛也在此时将毁灭之力积聚到极点，发出一声低吼后，一人一牛同时动手。
“给老娘破！”
数千斤的铁锏结结实实落下，墙壁发出如同气泡破裂的脆响，而后一点点碎裂开来。
兄妹俩没料到一个化神居然能破了自己的防御，脸上微微显露惊讶，那青牛也是非比寻常，竟可散发撕裂空间的力量，要知道这可是大乘期才能做到的。
胖女人将铁锏立在身前，下巴微微抬起，神色有些得意。
外人或许不知，这沉重铁锏与犽刺宗主战犷的混铁棒同出一炉，只不过锻造时特意加重了几分，好以此来压过对方。
女人之所以要与那位宗主堂弟较劲，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战犼。
战家两兄弟性格相去甚远，与生来就承担了宗族希望的兄长不同，晚出生几年的战犼不仅资质普通，就连骨子里都刻着“平庸”。
在对方已经突破元婴成为内门弟子时，作为一母亲兄弟的战犼却仍徘徊在筑基期。
有个凡事都要争第一的兄弟，战犼在宗门的日子并不好过，不仅平日受到对方冷嘲热讽，连同门也会将二人放在一起比较。
迈入金丹期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辞别宗门，加入灵韵宗做了一名客卿。没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修为精进速度反而比以往快上许多。
堂姐战海棠与兄弟俩一同长大，相较于满脑子都是修炼的哥哥，她跟憨厚的弟弟更能说上话，对战犷挤兑走战犼的行径心里也存有不满，这些年没少给对方使绊子。
战犷心粗，对力量有着疯魔般的渴望，修行速度一日千里，堂姐那些小把戏根本影响不到他，自然也就没将她视作威胁。
战海棠看不惯其为人，却也不得不佩服他纯粹的战意，在这点上，他确实是宗主最佳人选。
此刻的战犷，正满身是血在天际上与费弥对轰，二人谁也不服谁，一拳换一拳，每次被对方击飞数百丈，就又飞回原地站着挨打，倘若其他修士在场，定然要由衷赞叹一句“犟种”。
……
堂姐弟二人负责对付驻魂兄妹，小队其余人也都遇到了各自的劲敌，与他们交手的是央苍界豢养的强者，既非出身皇廷，也不属于苍竭宗，而是来自一处名为“修罗”的地方。
修罗界是三仙岛放逐有罪修士的炼狱，大都有着为祸一方的实力，对付起陆寒这等“正道人士”也极为卖力。
三名修罗皆修习与三仙界背道而驰的“邪术”，当中一名女子，头戴斗笠，身穿黑衣，其间点缀红绿图案，尽是些蝎子蜈蚣之类的毒物，一张银片串成的帘布遮挡住面容，出手间伴随着黑雾，看也知道绝非善茬。
与女子交手之人是陆寒，擅长以寒气作战，对上女子也算棋逢敌手，二人气息相击，寒气化水、黑气结冰，竟是能够互相克制。
陆寒左手射出数道冰锥封锁住女子退路，右手趁机向后一扯，引来一丝黑雾意图看清其本质。
黑雾被寒气围困中间，不时发出嘶嘶声却不敢逾越半步，似乎是拥有生命，陆寒将其凑到眼前，才发现竟是由无数细小虫子组成。
虫子接触到寒气，身体立即僵直进入假死，持续片刻后，就又重新开始活动。
看到这一幕，陆寒心中隐隐泛起不妙，二人刚刚交战中，冰封住的黑气已经不知不觉了遍布四周。
“终于发现了吗？”
对面女子头次开口，声如银铃，陆寒却是没有心情去聆听，因为黑雾已逐渐摆脱束缚，将他围困在中间。
……
陆寒与女子交战时，诡决与雀翎同样被两人拦住去路，对方一高一矮，身上都带着诡异气息。
高个修士身材雄壮，半张面庞以铁面覆盖，双目间透出的凶光似乎要将人生吞活剥；矮小男人比他还要不济，干瘦得跟个猴子一样，目光游离满脸的淫邪，一幅纵欲过度的模样。
几人一照面，瘦子的眼珠子便不住在雀翎身上打量，恨不得用目光将对方的衣衫尽数褪去。
女子见状皱起眉，满脸厌恶道：
“这两个家伙交给我收拾，你去救赵道友。”
“不行，万一你吃亏了怎么办？”
诡决显然也注意到了对方不怀好意的目光。
“就凭他？”雀翎语气不屑。
对面瘦猴耳朵极灵，听到这话下意识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道：
“食通天，咱俩似乎是被人看扁了，一会儿男的归你，那小丫头我要好好享受享受。”
高大汉子沉闷“嗯”了一声，抬腿大跨步朝这边奔来，雀翎见状直接将诡决推到一边，冷声道：
“快去，我在这里顶着。”
言罢，一座虚幻琉璃宝塔蓦然浮现于上空，散发出阵阵镇压力，瞬间将对面二人压制在原地。
……
琉璃塔乃赤霞峰至宝，哪怕只有一个投影，也能轻松压住化神期修士。高个与瘦子仿佛深陷泥沼，每一步都要拼尽全力，眼见诡决已经冲至后方，瘦子当即甩出一个水囊，尖声道：
“食通天，喝了它。”
后者接住水囊，眼中闪过贪婪，右手按在铁面具上，“刺啦”一声，竟一把将面具连带半张脸皮都扯了下来。
鲜血顺着下巴淌下，本就不算好看的汉子面容越发狰狞可怖，他似乎根本感受不到疼，仰起脖子将水囊中的液体倾入口中。
一股腥臭至极的气味传来，硬生生钻进雀翎的鼻腔，她脑袋一晕，好悬没吐出来。
红中带黑的液体自汉子裸露牙关淌下，混着他自身血液，让人看得脊背发凉，女子眉头皱起，双手结印，空中宝塔立刻又凝实了几分。
瘦猴体力孱弱，脑门青筋鼓起使出了吃奶的劲，身形却仍是一点点被压下去，就差四肢着地了。
高大汉子却完全没事人一样，擦了擦嘴上鲜血，身上一阵噼啪乱响后，一步踏出，而后就是第二步、第三步……汉子速度越来越快，最后近乎飞奔着撞向女子。
雀翎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强横的化神期，身体急急后退，同时右手挥出，凭空带起剧烈罡风。
这是禽族天赋神通，通常要配合翅膀才能施展，但女子爱美，不愿变成半人半鸟的样子，于是就琢磨出这么个法子。
往常连岩石都能刮碎的罡风，此刻在对方面前却丝毫起不到作用，汉子周身气穴大开，生出一道厚实气膜，将女子的攻击全挡在了外面。
雀翎被逼得步步后退，自己距琉璃塔越远，对其操控也就越弱，眼见瘦猴即将摆脱束缚，她下意识看向了眼远处的诡决。
此刻男子双手银光闪动孤身入敌阵，在遇到阻拦后，毫不犹豫放出事先准备好的杀人蜂。
……
见诡决正专注于战斗，女子心一横，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根银白丝线，毫不犹豫将其刺入自己的体内。
银丝入体，她顿时感觉自己的血液好似沸腾一般，浑身每一寸地方都带着灼痛感，豆大的汗水从额头滑落，皮肤红得几欲滴出血来。
在痛感到达极致时，四只青黄巨翅猛然从背后伸出，女子双目隐隐透着凶光，两手生出尖锐指甲，整个人被强行拉回半人半鸟的形态，修为也从刚才化神初期一跃涨到巅峰。
原本出现虚幻的琉璃宝塔此刻再度凝实，身体本就不算强健的瘦猴彻底被压在塔下动弹不得。
驹突修士由飞禽所化，说白了仍是异兽，既是异兽，便可被诡决的术法影响。
雀翎先前谎称想驯化心仪的异兽，特意讨来银丝，为得就是这时候。
银丝虽不会对她造成伤害，但在血脉觉醒过程中爆发的痛苦却是常人无法接受的，诡决若事先知道她有这想法，断然不会应允。
女子周身散发出的狂暴气息，一股从未有过的强大在内心涌起，这感觉让她明白一切都是值得的。
对面魁梧汉子也觉察到她的变化，停下脚步目露慎重。
他叫食通天，外号“食尸鬼”，顾名思义，喜食强者尸体，可通过秘法可将尸身生前神通归为己用。刚刚他饮下的腥臭液体，正是一尊域外恶煞的血液，恶煞由古神所化，修为最低也有大乘。
这一路奔袭过来，他将血液中的精华吸收了七七八八，此刻大吼一声，周身亮起乌光，顷刻间化作一条漆黑大蛇。
大蛇通体遍布乌黑密鳞，仅在头身相连处生有一道红环，头顶左眼不知被何人刺瞎，泛着灰白，余下右目则透着冰冷阴狠，蛇信轻吐间，身形一蹿而上，张开大口就要吞食女子。
蛇鸟本就是万世之敌，在驹突，禽族得了造化，所有蛇类因此遭受灭顶之灾，二者刻在骨子里的仇恨永远不会变。
雀翎口中一声脆啼，背后四翅齐齐挥动掀起滔天飓风，风中还夹杂着不输利刃的青黄羽毛。
大蛇周身鳞片紧密坚硬，羽毛击打上去火花阵阵并伴随有金石之声，声势浩大却迟迟造不成伤害。
几乎刹那间黑蛇便已临近，张嘴露出尖牙，身躯也朝对方卷去，雀翎见状振翅一掠向上，躲开攻击的同时，双脚狠狠蹬向对方三角头颅。
又是一阵火花，大蛇丝毫无损，趁女子发动攻击的间隙，再次张开大嘴，喉咙深处咕噜声起，一团毒雾喷出几十丈。
……
另一边，诡决已深入后方，距法器仅有不到十步。
自三百年前小比在姖红身上吃了亏，他便扩充了自己藏品，随手洒出的杀人蜂五颜六色，有淡蓝冰蜂、淡黄土蜂，还有以铜铁为食的黑色金蜂……几乎是将五行凑齐了。
各色马蜂已经让人头皮发麻，他却觉得不够，又从指尖扯出无数银丝，操纵着钻入蜂群体内，最多不过指头粗细马蜂立刻变作猪仔大小，把对面修士吓得抱头鼠窜，他自己则抓紧时间靠近半球形透明法器，蓄力一拳狠狠砸出。
“咔嚓！”
清脆炸裂声响起，央苍后方立时响起一个嚣张至极的声音：
“啊哈，五百年了，俺老孙终于出来了。”
周围人闻声望去，却见一男子肩抗棍子，上窜下跳，一刻也闲不住，似是一只猢狲，全然不顾身旁女子越来越难看的神色。
……

第六百七十四章 阵眼
半个时辰前，陷阱法宝内，王柄权二人绞尽脑汁想办法脱困。
自他击败一众幽冥族人后，四周再未出现其他敌人，二人拿不准敌人是不是还有后手，早些脱困总没错。
若洪庆颜在场，以他能掐会算的本事，找到阵眼应该不难，可眼下只有王柄权跟姖绿，二人皆是半吊子，只能瞎子摸象走一步看一步。
王柄权盘膝坐在半空，紧闭双目用浅薄的卦学知识推衍，在负责把风的姖绿看来，这非但没有半点高人感觉，反而隐隐透着装模作样的意味。
片刻后，王柄权重新睁开双眼，语气笃定道：
“咱们还是扔鞋吧。”
若非看在姐姐姖红的面子上，姖绿非亲手活剐了他不可。
见女子脸色不善，王柄权干咳一声站起身道：
“阵法术数我确实一窍不通，但咱们都是修行者，该明白万物运转自有规律，只要找到这个规律，相信离破局也就不远了。”
“什么规律？”女子冷声开口，她现在已经不会再相信对方哪怕一个字。
王柄权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以手指天道：
“此处星系似乎被什么牵引着，只要咱们找到那个牵引之物摧毁掉，这法宝也就失效了。”
说罢，他带头朝着二人来时的方向飞去，半个时辰后，终于在摆放传送阵的星辰下方找到一处不同寻常的区域。
这里漆黑一片，隐隐带着某种吸力，不仅会让人不由自主移动，甚至连光芒也可以吸附，姖绿手上油灯到了此处明显变暗不少。
王柄权凑近观察半天，才发现那是一个类似旋涡的东西，越是靠近，吸力就越强。
“该不会是黑洞吧？”
姖绿早就习惯了他神神叨叨，略带怀疑道：
“你确定可行？”
“行与不行，试过才知道。”
二人退到稍远些的地方，王柄权抽出双剑，两道剑气纵横挥出，在旋涡的吸扯下，几乎瞬间便撞击上去。
没有料想中的轰鸣，也没有阵法崩溃时的灵力波动，星域依旧有条不紊运转着，好似两剑劈在了空处。
“奇怪了，难不成力道小了。”王柄权挠挠头。
这次他双剑合二为一，巨大剑锋迸发出前所未有的锐气，就算是同等大小的星辰，也会在一击下分作两半。
可当这道堪称王柄权最强一击的剑气落下时，却仍是没能激起半点浪花，他不由有些尴尬，转过头道：
“位置肯定没错，可能有延迟，再等等。”
这一等又是近一刻钟，王柄权眉头紧皱，突然间回过味来，一拍脑门道：
“我明白了，既然是黑洞，那必定连剑气也逃脱不掉，看来有必要来硬的了。”
说着，他手中光芒闪动，长剑幻化为一根铁棒，在女子惊愕目光中，一步踏到旋涡上空，铁棒高高举过头顶直接砸下。
期待已久的轰鸣终于响起，四周空间传出密集碎裂声，王柄权面带傲意将铁棒扛在肩头，二人身形很快消失在原地。
……
外界，王柄权仍沉浸在自己的壮举中，以为脱困全靠他的才智和胆识，却不知那法宝屁的阵眼都没有，想要逃出生天，只能有人从外面接应。
若非诡决恰好在那时击碎了罩子，说不定他会跟先前几道剑气一样，被黑洞卷到不知名的地方。
二人从诡决那里了解到战场大致情形，王柄权很是感激众人不惧生命危险前来营救，并未过多耽搁便加入了战局。
几人一路后撤，很快碰到被琉璃塔镇压的瘦猴，对方本就没有什么过人本事，唯一擅长的合欢秘法也是寻欢作乐居多，这些年祸害了不少低修为的女子，若非身边有食通天撑腰，早不知死几百回了。
王柄权不屑杀这种废物，便交由诡决处置，瘦猴从一开始就目光下流打量雀翎，诡决自然毫不迟疑送了他一程。
略过琉璃塔，王柄权一路冲向半空大蛇，雀翎此刻被对方压过一头，形势已岌岌可危。
王柄权手中长剑扫出，剑气几欲崩碎星辰，可撞击在黑蛇身上却只是溅起一阵火花，被击中的位置留下两道白痕，不过也仅限于此。
黑蛇并未将他放在眼里，尾巴轻轻扫过将其抽飞，王柄权好不容易双剑招架住，待停下身形，两臂已隐隐泛着酸疼。
“姓赵的，你到底行不行？”
姖绿刺耳的声音响起，王柄权当即来了脾气，再次提剑上前，打出一连串华丽招式。
情况不比刚才好上多少，黑蛇看都不看一眼，尾巴直接扫中他的腰侧，王柄权横着倒飞出去，直至撞上一颗星辰才停下。
黑蛇修为俨然已经有了些许大乘意味，只不过境界太过虚浮，似乎有强行提升之嫌。
王柄权的手段姖绿是目睹过的，此刻见他在黑蛇手上撑不过一招，也没了看戏的心思，取出数件法宝冲上前同显现颓势的雀翎一同对敌。
诡决看到心上人主动银丝入体，心疼到不行，毫不犹豫冲将上去，三人呈围攻之势，却依旧只能勉强维持战局。
王柄权一边揉着腰子一边从破败星辰中爬起，脸上紫金气息浮现，开始运行金不换疗伤，趁此间隙，他仔细打量着远处黑蛇，想要从其身上找寻破绽。
片刻后，王柄权目光一闪，视线落在对方脖颈处那道红环上。
起初他以为那是一圈装饰鳞片，可仔细观察后才发现并不简单，红环微微凸起，环绕黑蛇一周，好似将头颅与身体分开一般。
王柄权缓缓拔出双剑，黑白双鲤虚影再度浮现，光芒闪动后，这次并非化为长剑，而是根据记忆变作圣灵界中那件仙器日月环。
日月环通体泛金光，分为内外两圈，外圈圆正为日，内圈圆缺为月。
手掌轻轻松开，日月环颇具灵性围着他开始游曳，王柄权脚下猛然发力，本就破败的星辰瞬间崩碎，他的身形也如离弦箭矢直直射向战场。
黑蛇此时终于察觉到了后方到来的威胁，一口黑雾逼退众人，而后调转头颅看向男子，后者身形未至，仙兵却是先一步抵达。
……

第六百七十五章 弱点
王柄权双剑以黑白鲤为剑魂，合太极两仪之道，幻化而成的日月轮也极为灵动，灵性不输圣灵界那件真货。
日月轮飞行速度较王柄权还要快上几分，几乎瞬息便抵达黑蛇面前，后者见状先是一愣，眼底隐约透出思索，紧接着好像回想起什么，不再理会他人，身形急急后退。
突如其来的一幕让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雀翎被压制许久，心中火气最大，自是不愿放任其逃离，背后四翅同时一振，乘风之力迅忽来到对方身前挡住了去路。
黑蛇似乎已被吓破胆，仅剩一只独目透露出惊恐，它不愿与女子拉扯，调转脑袋换了个方向继续蜿蜒而行。
诡决与姖绿也瞧出了端倪，虽不明白它在害怕什么，但都果断散开拦在了必经之路上。
长约百丈的大蛇被三只蝼蚁围堵，果断扬起头颅向上飞去，意图依靠自身速度脱困，可它自始至终都忽略了一个人：
“给老子下去！”
王柄权早料到黑蛇可能选择向上逃窜，于是趁三人转移注意力时，偷偷摸到了对方头顶，在它抬起脑袋的一瞬间，重重一脚踩下。
“砰”地一声巨响，巨蛇大脑出现一瞬间空白，身形急急向下坠去，待回过神来，颈间已被套上了要命的日月轮。
尘封的记忆如潮水涌现，食通天思绪中浮现出这尊恶煞临死前的记忆：
黑蛇凭借细长身躯钻进一处怪异地方，周围一切都是静止的，它一路前行数日，终于在前方发现一处桃林。
桃林尽头传来孩子嬉闹声，许久未进食的大蛇当真寻到了自己的世外桃源，它硕大的身躯在林间小径游走，人肉的香味似乎已经在口中绽开。
就在此时，一声冷哼蓦然在耳边炸响，黑蛇心头一惊，竟被吓得口吐人言：
“圣灵饶命，小人是不小心误入此地的。”
对方并不听它解释，一声呼哨响起，天边飞来一道金芒，正是一轮日月环。
金环在空中拖出一道残影，毫无停顿一扫而过，黑蛇脑袋一沉，眼中景色顿时上下颠倒，它还未反应过来，头颅就与身躯分了家。
……
外界，双剑所化日月轮显然没有真品的威力，但它刚好卡在黑蛇脖颈红环上，那是对方当初被斩首的位置，食通天继承恶煞的神通，竟连这道致命伤口也一并保存下来。
圆环在王柄权操纵下开始快速旋转，内圈尖锐月牙一刻不停歇切割着黑蛇脖子，血花四溅间，这头来自上古的凶兽再次体会到了断头之痛。
不过这回是钝刀割肉，痛苦程度远胜从前，黑蛇疼得扭动不止，巨大身躯甩动间撞碎许多星辰，食通天忍受不住来自灵魂与肉体的双重折磨，只得解除术法。
一阵白烟过后，汉子高大身躯跪倒在王柄权面前，脖子上仍挂着那索命圆环，他闷声开口道：
“小人知错，还请上仙饶命。”
“饶你一命也未尝不可，但你要做我五百年的仆从，这期间不得为恶，更不能生出反心。”
王柄权抬抬手指，汉子颈间日月环立刻停止动作，汉子赶忙叩头道：
“食通天誓为主人肝脑涂地，若存有二心，必为天地不容，受天劫降身之苦。”
倒并非他贪生怕死，实在是刚刚化为黑蛇时的记忆太过骇人，直至现在他都心存畏惧，不敢生出半点违逆。
王柄权对其回答很是满意，下意识将功劳归结于自己神通广大，完全不知道是沾了那位圣灵的光，他转头朝姖绿道：
“姖仙子，请问有没有多余的法宝。”
“姑娘我什么都多，就是法宝不够用。”
二人相识这么久，女子早就看清了其嘴脸，平时这家伙顶多叫自己一声“姑娘”，若是哪天肯好声好气唤句“仙子”，那必定是有事相求。
王柄权见人说人话，笑笑道：
“不白拿你的，我用东西换。”
说着，打开储物袋，从中掏出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有衣服、首饰、胭脂、鞋子、绸缎，各类样式颜色都有。
女子看到这场景眼睛都花了，拿起一支镶珠嵌翠的钗子道：
“姓赵的，你随身带这么多女人物件，该不会是变态吧？”
“瞧仙子说的，这可都是九渊京城才有的高档货，我批发来想做点小生意，结果刚回宗门就遇到这档子事。”
雀翎拿起一块绣有荷花的红布，略带好奇左右打量，半天也没想明白用途，这时姖绿也拿起件一模一样的，疑惑道：
“这是什么？”
“亵衣啊……”王柄权刚回一句，突然意识到什么，脸色一正，“你们都不穿吗？”
“穿这东西做什么？”
“其实也没多大用。”
王柄权说着，不露声色将衣服堆里那几件肚兜全给收了起来，看来这东西确实没有存在的必要。
……
战事吃紧，姖绿随意挑了几件首饰，如约拿出自己珍藏的法宝，结果王柄权挑来挑去，就挑中一个残缺的金色印章。
印章因为底部印文被磨损，具体能耐已不知晓，仅余下一个无用的变化大小。
王柄权施展化形术法将它变为一个金环，而后煞有介事套在了食通天脑袋上，双手合十道：
“金箍戴上之后，你再也不是凡人，人世间的情欲不可沾半点，如果动心，这个金箍就会在你头上越收越紧，苦不堪言。”
“啊？”
汉子一脸懵，咋当了仆从还不许讨老婆了？
王柄权摆摆手道：
“别在意，我就是走个过场，不过你若敢生出二心，这玩意倒真会将你的脑袋勒成花生。”
“小人不敢。”食通天立刻噤若寒蝉。
王柄权收回双剑，朝众人道：
“走吧，其他人还等着咱们帮忙呢。”
……
前方不远，陆寒已临近绝境，他的左臂被寒气彻底冰封，其内青黑一片，嘴角尤带着乌黑血迹，显然已被那些无孔不入的毒虫钻入身体。
对面女子修习的乃是蛊术，传自上古时期，起初并未被归为邪术，后因有人私喂仙蛊，那些惧怕巫蛊之人便借势将他们当做邪修。
女子的先祖便是那时受到迫害，先是被废去修为，而后又给下了恶毒诅咒，致使后代均活不过三百岁。
在这点上，那些自诩正道的修士反而更像邪修。
……

第六百七十六章 交易
陆寒数根冰锥接连射出，却都被女子轻松躲过，他每呼出一口气，都带着被冻僵的黑色小虫。
“以为用寒气封住自己的经脉就可以平安无事了？蛊虫惧怕水火不假，可它们的适应力也很强，我刚好缺个帮忙炼蛊的，没想到你自己就送上门了。”
陆寒自始至终都没说一句话，攥紧左臂目光锐利看向对方，他已经察觉到寒气对蛊虫的影响越来越小，手臂虽被冻住，可那些肉眼难以分辨的细小虫子还是一点点向他脏腑推进。
女子藏在银帘下的朱唇扯出一个笑容，继续向前道：
“别白费力气了，蛊虫已攻占你大半个肺腑，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让你停止呼吸。”
女子说到这里一顿，抬眼静静看着男子：
“不过本姑娘不喜欢做太过残忍之事，顶多让它们掏空你的肚子筑巢，为了让巢穴耐用一些，我还会将你的神魂一并封在体内，让你好好享受万虫噬心的痛苦。”
“你比洪庆颜废话还多。”
陆寒冷冷开口，周身灵气大开，一只冰气组成的凤凰虚影在身后浮现，他眼中带着决然，准备与对方同归于尽。
女子俏脸阴沉下来，轻声自语道：
“既然如此，我就赏你个痛快。”
二人正欲动手，一条粗壮蛇尾突然横扫过来，被女子余光捕捉到，身形一掠避开。
她转头看着凭空冒出的大蛇，语气不悦道：
“食通天，你做什么？”
对方仅以一口毒雾作为回答。
……
王柄权几人来到陆寒身边，对方脸色煞白，周身灵气正急速消耗，雀翎见状眉头皱起，直接给了他一个脑瓜崩：
“臭小子，不要命了？”
后者垂着头，不敢反驳。
女子双手快速在陆寒身上几处大穴点过，倾泻而出的灵气这才止住，背后凤凰虚影也随之慢慢消散。
王柄权略带怪异看了二人一眼，伸手搭在陆寒肩膀上道：
“兄弟，谢谢你舍命相救，来年我会在你坟头上放上一壶好酒。”
一根筋的陆寒将这话当了真，眼神略带伤感看向诡决，“代我照顾好她。”
“放心吧。”后者点点头。
王柄权见状立刻脑补了一出三角狗血情节：
两个男子同时喜欢上女子，可她只爱其中一个，两人是好兄弟，男子只能暗中守护，直至死前才敢说出心中所想……
刚到达高潮，陆寒的话便将他拉回现实：
“不瞒赵兄弟，陆某实则出身驹突界，是禽族与人族相通所生，按驹突律法，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要被追杀致死，这些年并非有意隐瞒，实在是形势所迫。
我与雀翎沾亲带故，按辈分该叫她一声姑姑。”
“姑姑？”
王柄权当即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略带失落道：
“你不用死了。”
“啊？”
陆寒光忙着交代后事了，完全没注意到麻木的手臂已经恢复知觉，连带上面的黑气也没了踪影，用灵力探查一番，发现体内竟找不到一只蛊虫。
“赵兄，这是怎么回事？”
“别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老六，我且问你，要老婆不要？”
陆寒一时没反应过来，旁边诡决若有所思道：
“老六……陆通六，赵兄起这雅号绝啊！”
“那么喜欢，就送给你吧。”陆寒不咸不淡道。
“君子不夺人之美，这称呼还是与你更相配。”
不知是不是受王柄权影响，二人竟也学会了互相拆台，不过他们完全忽略了话中的重点。
两人还在为一个外号扯皮的时候，王柄权已经飞向了半空女子。
……
蛊，取百虫于皿中，使互相食，最后余一为蛊。
同样是蛊，又有三六九等之分，其中最强属蛊王，可吞食其他蛊虫，蛊王之上，又有更强的仙蛊。
修士体强，寻常毒物难伤，蛊师若想得手，少不得成千上万只毒虫，可若仙蛊在手，哪怕只是一只，培养得当也可轻松取胜。王柄权当年便是在胜局已定时，疏忽大意被一只仙蛊“破身”，弄得修为尽失。
仙蛊的强大还远不止此，它们可吞噬世上一切有灵气的东西，刚刚王柄权正是用仙蛊除去了陆寒体内的毒虫。
临近女子，王柄权抬手示意食通天退下，后者解去神通，重新化为人形，老老实实站在后方。
“你是什么人，何以让食通天归服？”女子声如银铃。
“在下姓赵，会些难登大雅的小手段，但却没那么大本事让食道友臣服，他是自愿弃暗投明的。”
“呵，好生虚伪，莫不是当本姑娘眼瞎，看不到禁锢在他额头上的法器？”
“姑娘误会了，那发箍纯属食道友个人爱好，我也觉得与他气质不搭，劝过好多次，可他偏就不听。”
“你这道貌岸然的家伙，要动手便快些。”女子懒得跟他磨嘴皮。
“就算要动手也得知道自己沾染了何等罪业不是，还未请问姑娘尊姓大名？”王柄权语气始终不急不缓。
女子沉默片刻，冷冷开口：“苗灵。”
“苗灵？”
王柄权眼神出现一瞬间恍惚，在九渊，他曾认识一个名叫苗灵的女子，是水寇帮帮主的义女，离开安东卫后，二人便再没见过。
上次返回王朝，倒是在严广军营中见到了疑似苗灵后人的将领，不过对方显然对几百年前的事不甚了解。
离开九渊三百年，对王柄权来说不过是转眼，可在寿元有限的凡人界，却早已物是人非。
……
原本谈不拢大可直接动手，可现在知道对方与故人同名同姓，王柄权反而下不去手了，他仰起头，微微笑道：
“苗姑娘，我这里有天下蛊师都梦寐以求的至宝，咱俩做笔交易如何？”
“怎么个交易？”
“你嫁给我兄弟做老婆，我给你一种绝了迹的蛊虫。”王柄权指了指身后陆寒。
女子当即变了颜色，她天真地以为对方真的诚心交易，没成想竟是变着花样羞辱自己。
女子虽以银帘遮面，但显露出的杀气让王柄权察觉到了气氛不对，他连忙道：
“凡事好商量，你们可以先了解一下彼此……”
“回家找你娘商量去吧。”
女子抬手洒出一团黑雾，身形一掠而上，略带青意的指尖直奔对方面门。
王柄权快速后仰躲避，双手从储物袋夹起数只仙蛊丢入黑雾中，口中依旧废话不断：
“苗姑娘，你好好考虑下，老六这人看着性格冷淡，实则会疼人着，你跟他在一起不会吃亏的。”
女子面若冰霜，比陆寒的寒气尚且冷上几分，她本不喜杀戮，如今却无比想砍下眼前家伙的脑袋，她要用那满是肮脏下流想法的头颅来饲养毒虫。
王柄权感受到对方的杀意，神色却是丝毫不慌，甚至在几名同伴想上前助阵也被他拒绝了。
“苗姑娘，赵某不想动手，若你再继续执迷不悟，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回应他的依旧是沉默和不留余地的攻击。
王柄权知道此事已经不能善了，心念一动，嗡鸣声起，一只红中带金的甲虫出现在身前。
本还气焰汹涌的女子看到甲虫后，动作不由一顿，王柄权趁机一把攥住攻过来的手腕，另一只手探向其面门，女子见状大惊，下意识就抬腿踹对方要害。
王柄权以前没少吃这方面的亏，熟能生巧，下身临空后撤，手上动作却丝毫不停，一把将对方脸上面巾扯掉。
……
一张精致姣好的面庞出现在眼前，五官立体挺拔，不似寻常三仙女修，眉目间的羞愤之意非但没给这绝世之姿减分，反而使其增色不少。
最惹人注目的当属女子额头垂下的发丝，竟泛着银白光泽。
王柄权愣愣看向这无暇脸庞，喃喃道：“如此倾世容颜，孤芳自赏岂不可惜？”
话虽没错，却总带着股猥琐气息，因为他还有后半句：“拿出来让咱爷们过过眼瘾多好。”
“登徒浪子！”
女子牙缝中挤四个字，一大团黑雾自其周身散开，瞬间呈铺天盖地之势向对方卷去。
王柄权悠然后撤，轻轻一拍储物袋，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响起，成百上千只仙蛊冲出束缚，齐齐奔向这难得的大餐。
女子本还略带红意的脸庞顿时化为苍白，起先她还惊讶对方拥有一只绝迹已久的仙蛊，没想到竟是一个蛊群，那只鲜艳如火的红色甲虫，分明就是传闻中的蛊王。
仙蛊对别人来说是灾难，但对身为蛊师的女子却是一份巨大诱惑，获得一只仙蛊已是莫大机缘，若是能得到蛊王，势必会振兴整个宗族。
想到这，女子动摇了，她主动收手，看向王柄权道：
“若你真肯送出仙蛊，我可以答应你的条件，不过我要那只蛊王。”
“仙蛊我全给你都行，唯独蛊王不成。”王柄权寸步不让。
小蛊跟了自己几百年，立下数次汗马功劳，他自是舍不得。
“没了蛊王，仙蛊很快会失去作用，我要它们又有何用？”
“你自己炼一只不就得了？”
“说得轻巧，蛊王若那么好炼，仙蛊也不至于在两界都绝了种。”
“有那么难？”
王柄权面露疑惑，随手捏住一只在空中嗡鸣的仙蛊，指尖灵气缓缓注入，甲虫背后翅膀脉络很快渗出红意，不大会儿功夫，红意便游走开来，甲虫躯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红晕。
女子见状不禁瞪大了眸子，她虽是第一次真正见到仙蛊，但从历代祖先遗留记载中得知，仙蛊王只能通过野外抓捕获得，人工饲喂绝不可能出现。
等手中仙蛊完全变红后，王柄权将蜷缩成一团的甲虫随手抛给了女子道：
“按经验，它进化为蛊王后会休眠一段时间，约么得几个月，你若有能耐搞到古神血加以祭养，还可以继续进化。”
女子木讷接住甲虫，双手捧近眼前，无论从外形还是气息，都与宗族卷宗中的记载别无二致，她目光复杂看向王柄权道：
“我无法单凭一言就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做交易，仙蛊我会带回族内由长老验明真伪，倘若你没有扯谎，苗灵定当回来履行约定。”
女子说着，扔出一个香囊，“此物算作凭据。”
王柄权伸手接住，洒然笑道：“赵某自是相信姑娘为人。”
苗灵略一犹豫，语气稍稍柔和道：
“小心点，我回来之前别死了。”
“放心，我惜命得很。”
女子转身离去，王柄权目送对方走远，可刚回头就碰上了食通天似笑非笑的目光，对方戴着铁面，根本看不出具体神情。
“恭喜主人，喜事临门。”
“嗯，老六快有媳妇了。”
“非也，以属下愚见，那蛊族女子分明是看中了主人。”
“哈？”
食通天双眼渐渐弯成两道月牙，凑近小声道：
“主人有所不知，蛊族有个习俗，男女遇到心仪之人可互换定情信物，男子信物大都是上好蛊虫，女子则是香囊。”
王柄权一时有些懵，两人这是恰巧交换信物了？他略带不悦看向食通天，“怎么不早说。”
“主人，怪不得小人啊，谁让您把她面巾给扯下来了？”
“怎么，这里也有说道？”
“说道大了！蛊族女子，自五岁后便要遮住面容，她们的长相只有未来道侣才能看，有点类似凡间的掀盖头。谁要是把未嫁女子面巾揭了，要么负责到底，要么被剁碎了喂蛊虫。”
“陋习，简直是陋习，女子又不是男人私有物，怎可如此束缚？”
王柄权嘴上为对方打抱不平，实则是在给自己的手欠找借口，扯面巾又不是扯衣服，动不动就要以身相许，未免也太草率了些。
他已经隐隐预感到，在不久的将来，这或许又会是一桩掰扯不清的桃花孽缘。
……
正愁得直唑牙花子的时候，姖绿走到近前，语气不善道：
“姓赵的，刚才你同那女子眉来眼去半天，都说了什么？”
这娘们直觉也太邪乎了！王柄权心中这么想，却依旧死鸭子嘴硬：
“再乱说话，小心我告你诽谤，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眉来眼去了？”
姖绿眯着眼睛盯他看了好一会，最后道：
“最好是没有，别让我逮住把柄。”
……

第六百七十七章 真正的神通
当王柄权等人抵达战场中央时，战家姐弟已被打得节节败退，他俩终究只有化神修为，对上神通诡异的兄妹俩，即使有异兽助阵也难掩颓势。
青牛一只乌黑大角被折去，巨鳄被覆鳞片的坚硬尾巴也被一击斩断，断口之整齐，连擅长用剑的王柄权看了都咋舌不已。
而做出这一切的男子，手上却连把利器都没有，仅凭一只可切金断玉的手刀，就完成了这骇人举动。
青年看似儒雅，真动起手来却比战犼还要粗野，坦露着上半身，露出与常人迥然的青色躯体，皮肤上层层叠叠遍布青鳞，不同于蛇鳞细密，是更接近游鱼的宽鳞。
除了鳞片，男子背后脊柱和双臂外侧还生有一排排深绿骨刺，乍看去像极了鱼鳍。
王柄权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朝身旁女子道：
“这家伙跟你一样喜欢穿绿的，要不要我把他皮扒下来给你缝件衣服？”
女子早就习惯了他信口开河，面不改色道：
“你若真能做到，我便穿着绕宗门走一圈。”
“嘿，那咱可说定了。”
王柄权回头看向对面男女，目带光亮，他并未第一时间冲上前，而是继续观察一会儿后，又略带疑惑道：
“他们不是兄妹吗，神通应该一样，怎么只有男的脱不见女的脱，这不公平。”
刚说完，屁股便传来一股大力，整个人顺势飞了出去。
姖绿站在原地缓缓放下脚，一脸冷意，显然刚才那一下并不解恨。
……
王柄权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对面注意，女子微笑着转过头来，眼中隐隐透着阴郁。
看到对方长相，王柄权再次露出面对苗灵时的痴态，啧啧出声道：
“一场大战竟能同时碰到两位美女，真来着了。”
女子耳力远超常人，听到对方话语，神色不免变得奇怪起来。
王柄权站在不远处，嘴上依旧喋喋不休：
“眼神凶了点，不过又不用讨回家做老婆，白看谁不看？”
正说着，就见对面女子嘴角勾起笑意，他立刻面露正色，好似刚才的话不是自己说的。
……
战场上很快燃起一片红意，点点桃花纷飞，带着沁人香味飘向女子。后者饶有兴趣看着这一幕，并没有过多动作，身前凭空多出一道灵气幕墙。
桃花轻柔撞击在幕墙上，窸窸窣窣飘荡开来，不施丝毫杀机。
女子信手捻起一片桃花，如之前咒女那样，轻轻碾过，汁水浸透指甲。
王柄权眉目略弯，笑吟吟道：
“姑娘芳华无双，赵某一见倾心，故以此花表达爱慕，不想仙子竟拒人千里之外，实在令在下倍感心痛。”
“公子好意小女子心领了，这花瓣虽美，但可惜是剑刃所化，月明恐怕无福消受。”
女子第一次同外人开口，声音软绵，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配得上她的长相。
王柄权闻言心中咯噔一下，却仍是强挤出笑意道：
“花就是花，怎么可能是剑刃所化，仙子想必是战斗太久，眼花了。”
“小女子有一项本领，可探查方圆百里一切，不论低语还是神识，亦或是藏在暗处的小动作，都逃不过月明的眼睛。”
“哎呀，仙子有这本事何不早说？”
王柄权说着，脸上开始浮现出猥琐笑意，女子面色也随之一变，恼怒道：
“你这无耻小人。”
“上兵伐谋，赵某刚好有个可以看穿人心的师尊，每次在他面前扯谎都会被看穿，没得办法，才琢磨出此等下策，不想第一次就用到了仙子身上，万望见谅。”
……
王柄权方才迟迟没动手，是在观察战犼几人的表现。
长满鱼鳞的男子每次攻击皆一往无前，丝毫不带修士该有的谨慎，三人交手几十招，他每每都能提前躲避攻击，不露丝毫破绽，显得极其游刃有余，好似可以未卜先知一般，战犼姐弟俩几次三番被其抓住破绽予以重创。
王柄权作为局外人，看得更加透彻，他并未多注意青年，反而将目光放在了女子身上。
两人是兄妹，保不齐就有些外人做不到的心意相通，女子自始至终都没动过，定是在从旁指挥。
……
王柄权脑中回想着前世观摩了无数遍的名师佳作，这可都是他在寂寞夜晚用来解闷儿的精品。
见女子脸色微微泛红，他知道自己猜对了，脸上笑意更甚，那些香艳画面也愈发露骨，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你是如何发现的？”女子平静开口。
她有着可洞察人心的本事，还能将想法投射给自己的兄长，二人相依为命，彼此间默契程度远超常人。
王柄权上前一步，放大自己思绪的同时，直言道：
“一看仙子就是聪明人，断不可能主动暴露自己全部底牌，赵某不过稍加试探，没想到就碰巧试出来了。”
“不愧是咒女大人的弟子，是我小看你了。”
“仙子既然知道赵某的身份，又何必陪我演这出戏？”
王柄权说话间，悬浮在空中的花瓣已尽数变作利刃，女子却是看都不看一眼，继续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这人似乎有些不同。”
王柄权闻言心头一跳，并非是对这话产生了什么美好误解，而是刚刚一直在脑中循环播放的画面，此刻居然停了。
他皱起眉，再次努力尝试，可无论试几次，都无法想起丝毫淫邪画面。
他抬眼看向女子，不由惊叹于对方的本事，强行篡改他人想法，怕是圣虚期也无法做得如此轻松。
王柄权彻底收起轻视心思，低喝一句“得罪了”，悬浮在空中的点点寒光汇聚到一起，化为一道碎刃龙卷，狠狠切削着对方身前防护。
刺耳“咔嚓”声不断，坚实气幕很快被刨出一个缺口，女子却并不慌乱，双手掐诀，左手点中额头，右手指向对方，一股汹涌精神之力冲出。
精神无形，速度之快远超修士反应，王柄权前一瞬看到女子做了个怪异手势，下一瞬大脑就好像被大力撞击一般，空白一片。
他双目逐渐变得无神，整个人陷入精神世界中。
……

第六百七十八章 云山雾绕
一片雾蒙蒙的世界中，王柄权缓步而行，他四下打量一圈，脸上带着疑惑。
刚才分明还在战场上，怎么就来到了这里，莫不是自己中了对方的术法？
正思索着，前方雾气逐渐汇聚成人形，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出现在他面前，笑吟吟道：
“少年，我观你骨骼清奇，何不到老夫座下做一名吹箫童子？希望你不要不识抬举。”
王柄权脸皮一抽，老家伙今儿个又皮痒了是吧？
他懒得搭理对方，直接略过继续前行，没走多远，雾气再次凝聚，这次是一个衣着华贵的女人，一脸慈爱看向他道：
“权儿，你该是时候成家立业了，有人照顾你，为娘也能放心。”
王柄权闻言鼻子一酸，眼眶微微有些发红，颤声道：
“母妃，孩儿已经成家了，连孙子都有了。”
女人面色有些奇怪，似乎是没能理解他这话的意思，过了一会儿，又重新化为雾气消散。
王柄权站在原地沉默许久，前方不远再次出现一个人，这回是咒女，她满眼失望望着他道：
“子英，为何要叛逃央苍界？”
王柄权终于脸色阴沉下来，语气冰冷道：
“月明姑娘，拿赵某的记忆开玩笑，很有意思吗？”
咒女闻言，神色立刻归于平静，身体周围散出一层白雾，逐渐化为先前驻魂期女子的模样。
“你果然很特殊。”
“月明姑娘过奖了。”
王柄权缓缓向后倒去，一张椅子凭空出现稳稳接住了他，看到这一幕，女子瞳孔不由一缩，这里本该由她主导才对！
坐在椅子上，王柄权十指交叠道：
“既然来了，就先坐一会儿吧。”
话音刚落，四面雾气凭空生出几十根栏杆，将二人困在中间，女子直接被强行按在了一张椅子上，动弹不得。
“你究竟是何人，为什么能抵住我的精神攻击？”
“大概因为我融合了其他人的神魂吧。”
“我的神魂强度是常人双倍，你一个化神，怎么可能……”
“谁跟你讲我只融合了一个人？”
王柄权打断对方，继续道：
“明月姑娘，看得出你们兄妹并非完全听命于央苍，何不现在就收手，别再枉造杀孽了？”
“我承认你很强，却太过天真了些，央苍与三仙的战斗持续了几千年，就算我们愿意住手，对整个战局也产生不了丝毫影响。
你有能耐让食通天称臣，也可以将我们击败，却永远改变不了上层的决心。”
王柄权并未反驳，而是站起身背对着女子道：
“他们的谋划，我已经猜到了一些，可不论如何机关算尽，都注定了改变不了规则，因为这一切想法的前提都在规则之内，若想成功，唯有跳出去。”
王柄权说着，抬头看向远处，那里雾蒙蒙一片，可他却好像在注视着什么。
女子也察觉到眼前男子有些不对劲，跟刚才在外边时相比，似乎是换了个人……
王柄权回过头，居高临下看着女子，目光中隐隐带着俾睨道：
“不用费心了，你只需给出答案，做或者不做，作为交换，我可以帮你们解除身上的诅咒。”
“你凭什么以为我们会在乎？”
“你当真以为入侵了我的精神世界，而不是在下给姑娘的回礼？”
女子闻言当即愣在那里，半天没回过神来。
外界，王柄权不知何时已来到女子面前，手指轻轻点中其眉心。
远处与战犼姐弟对战的男子见妹妹被人控制，当场心神大乱被二人合力击伤，雀翎抓住时机祭出琉璃塔将其压制。
“你若再不快些决定，他们便会杀了沧海。”王柄权语气依然平静。
女子已经没心思深究对方是如何做到的，点点头道：
“我答应，但也请你信守承诺。”
“赵某对美女一向守约。”
王柄权轻打响指，身影化作白雾消失于无形，女子周身禁锢也为之一松，抬眼间，已然身处外界。
……
“哥几个，停手吧，自己人，他们已经答应做我小弟了。”王柄权朝众人嬉皮笑脸，全然没有在精神世界中的气势凌人。
在场几人闻言，表情要多精彩有多精彩，别人参战都是拼死拼活击杀敌人，他可倒好，走到哪捞到哪，这小半天功夫都劝降四五个了，要说没点邪术，他们万万不会信。
王柄权走上前，朝被琉璃塔光芒困住青年道：
“明月仙子已经答应了在下的提议，你意下如何？”
后者目露疑惑看向自己妹妹，见她点头后，才冷哼一声收起神通，其周身鳞片渐渐隐匿，连带鱼鳍状骨刺也缩回体内，仅余下一些如同刺青的墨色文身。
王柄权摸着下巴饶有兴趣打量着，直至对方穿好衣服他才收回目光，很是自来熟拍了拍其肩膀道：
“不打不相识，往后大家就是自己人了。”
男子微微皱眉，眼光锐利道：
“你不厌恶我？”
“我承认你的皮囊不错，但距离威胁到我还差得远，我没理由要厌恶你。”
王柄权说着，突然意识到什么，面露警惕道：“难不成你有啥特殊癖好，令男人都避而远之？”
往常遇到这种问题，男子甚至都懒得搭理，今日连他也不知怎么了，竟认真摇了摇头。
“那就好。”王柄权一幅安心模样。
“姓赵的，跟我过来，本姑娘有话要问你。”姖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大小姐，又怎么了？”二人走到一边窃窃私语起来。
“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偷练邪术了？”姖绿面带严肃，眼神隐隐带着忧虑。
“没有。”
“那怎么他们一个个都愿意对你俯首？”
“可能因为我个人魅力太强，让他们忍不住想转投明主吧。”
“不说算了，总之别太招摇，三仙岛的水远比你想的深。”女子面色认真。
王柄权点点头，由衷道：“谢谢姖姑娘关心，赵某有分寸。”
……
另一边，兄妹俩也进行着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心念交流。
“为何不打了？”
“你不觉得这人有些不一样吗？他对咱们竟没有丝毫厌恶。”
“那又如何？”
“记得婆婆曾说过的话吗？若是有人能改变咱们的命运，必定就是他了。”
男子闻言陷入沉默，许久过后，开口道：
“若你相信，我愿意试一试。”
女子点点头，看向远处……

第六百七十九章 强者之战
“双生棺材子，生来无双亲，老天不垂怜，路过狗也嫌。”
小镇街道中央，一群小孩手拉手围成圈唱着顺口溜，圆圈中间是一对衣衫破烂的兄妹，二人每次想逃跑，都会被一脚踹回原地。
路过大人见状也都是目露冷意，丝毫没有上前劝阻的意思，两个孩子眼中带着恐惧缩在一起，用胳膊紧紧护着头，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欺负了。
天色渐晚，外围的孩子接二连三被父母叫回家吃饭，待月色逐渐明亮时，街道上就只剩下孤零零的兄妹。
二人没有父母，所以不会有人来叫他们，唯一不拿侧目看他们的婆婆是个瞎子，行动不便，为了不让她担心，兄妹俩整理好衣服，擦了把脸上的尘土，相互对视一眼后踏着月色朝镇外走去。
郊外有一处木屋，被镇里人唤作“棺材铺”，实则和棺材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只因木屋住着被称为“棺材子”的兄妹俩。
棺材子，孕妇死后于棺内诞下，是为不吉。
五年前一个接生婆进城给人接生，半夜回来路过乱葬岗，听到有孩子啼哭，好奇之下便凑上前去。
借着月光，她找到一座坟头，坟前无碑，土色尚新，接生婆不禁心生疑惑，近些天也没听说谁家死人，不过眼下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坟内孩子哭声越来越弱，再耽搁下去，怕是活人也要憋死。
她壮起胆子用手一点点扒开土堆，大概一刻钟后，一口木棺出现在眼前。
棺材是由一节圆木直接掏空了做成的，手法粗糙，但断口极其干净平整，好似精心打磨过一般。
接生婆费力推开棺盖，在里面看到了声音来源，那是两个刚出生的孩子，连脐带都还没剪断，就躺在母亲怀里，一个在嚎啕大哭，另一个则满眼好奇打量着这个世界。
接生婆将两个孩子抱回家，悉心照料，二人逐渐长大。
原以为什么都不说，外人就不会知道他们的身世，可在三岁那年，镇上来了个道士，一眼就看出他们是棺材子，并大肆宣扬兄妹俩是灾星。
镇民为了消灾，出大价钱请道士做法，并想合伙赶走两个孩子。
那时婆婆眼睛已经快要看不清了，求了好多情，口水都快耗干了，又拿出自己大半辈子的积蓄给那道士，才将此事平息。
……
入夜，郊外一处小屋中，窗口亮起一颗黄豆大的灯火，两个孩子坐在窗边，吹着夜间凉风，悄声缝补被撕扯坏的衣服。
“又和人打架了？”旁边响起慈祥温和的声音。
“是他们先动的手。”男孩语气略带不忿。
“唉，这些孩子，当初还是我给他们接生的呢。”
老太太叹息一声，又没了下文，在兄妹俩印象中，婆婆似乎从未发过火。
“沧海，将油灯弄暗点。”
女孩心细，知道婆婆不需要光亮，这油灯纯属为他们点的。
男孩应了一声，拿起手中铁针就要去挑灯芯，被旁边老太太拦住了：
“你们年纪还小，亮堂点对眼睛好，我现在想看都看不见了。”
听婆婆发话，男孩看了女孩一眼，后者点点头，二人继续缝补衣服。
女孩与其说是妹妹，反倒更像姐姐，平时有什么事，男孩都要问过女孩，他们的大小，也是婆婆定下的。
当时找到两人的时候，女孩在哭，男孩在笑，更坚强的他理所当然成了哥哥，担负起了保护妹妹的责任。
老太太用浑浊双眼“看”向二人，接过他们手中被缝补得歪七扭八的衣服，摸索着整理好。
男孩见状好奇道：
“婆婆，您看不见怎么还可以缝得这么整齐？”
老人笑笑道：
“婆婆我眼睛不中用了，可心眼却明亮着，若是以后哪天遇到一个肯拿心眼看你们的人，那他八成就是你们的救星。”
两个孩子若有所思点了点头，男孩继续问道：
“婆婆，他们说我跟月明是棺材子，说我俩是煞星，您的眼睛会不会是因为我们才看不见的？”
“傻孩子，别乱想，我这眼睛是被烟熏瞎的，虽然看不到你们的长相，但我知道，你们一定是镇子里长相最标致的孩子。”
老太太将衣服缝补好，递给二人道：
“早点睡吧，明天你们去城里粮铺，让他们送十袋子米面过来。”
“婆婆，咱吃得了那么多吗？”
“过几天你们就知道了。”
……
时间回到现在。
“战大哥，多谢你带队前来。”
王柄权朝战犼一拱手，随后将目光放在一旁胖女人身上，故作惊讶道：
“仙子真是越来越丰满了，想必迷倒了不少俊俏修士吧？”
战海棠闻言翻了个略带风情的白眼，嘴角带笑道：
“这位小兄弟倒是会说话，不像其他肤浅的臭男人，堂弟，不给我介绍介绍？”
王柄权接话道：
“我与仙子曾在雾山郡外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小弟初来乍到，言语间难免说些不讨喜的话。”
胖女人闻言思虑片刻，依稀想起当初确有个冒失鬼夸自己苗条来着。
战犼这时略带尴尬道：
“赵兄弟是自己人，我也就不瞒你了，战某实则是犽刺山人，犽刺宗主战犷正是家兄。”
“呀，战大哥若是不说，赵某可还一直被蒙在鼓里呢。”
此言一出，其他人皆不由露出笑容，在场唯一被蒙在鼓里的，恐怕只有自以为瞒住了所有人的战犼自己。
一群人有说有笑，连一旁兄妹俩也不由被感染，此时一道蓝色身影从远处飞来，正是曾经中峰尊令蓝岱。
“赵道友，你脱困了？”
男人原本是接到消息来帮忙的，不想老远就看到要被营救的人正一脸泰然站在那里。
见到对方，王柄权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件递上去道：
“蓝尊令来得正好，这里有封信要交给你。”
看到信封上那不像出自女子之手的锐利字体，蓝岱老脸一红，缓缓接过。
“南风副堂主还有话要我带给蓝尊令，她说一切安好，勿念。”
说着，王柄权一顿，然后在其余人好奇的目光中继续胡说八道起来：
“她还说，此生非你不嫁。”
“啊？”蓝岱一脸震惊呆在原地。
趁他发愣的功夫，王柄权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快速凑上前去，嘴唇在对方脸颊上轻点一下，然后擦擦嘴道：
“这也是副堂主让我转交给你的，幸不辱命。”
说完，带队朝己方阵营飞了过去。
蓝岱动作僵硬摸了摸刚才被亲的地方，先是疑惑，随即开心，到最后才脸色蓦然一变，反身追了上去。
“赵道友，你说清楚，南风道友她是如何让你转交的？”
“哎呀，别问那么多，我也很害羞的。”
……
天际上，震耳轰鸣声越来越小，四下充斥着一股血腥混杂汗水的奇怪味道。
两个如同血水中捞出的人正你一拳我一拳互轰，身材高大那个右手垂下，手背露出森森白骨，显然一时半会儿无法再用力。
对面长臂老者也好不到哪去，左半边胸口凹陷下去，每次喘气都带着呼呼风声，如老旧的破风箱。
“费老鬼，坚持不住就认输，别把命撂在这，不值当。”
“呵，老夫成名时，你小子还不知道在哪呢，打人能把自己手打残，你也配炼体？”
“老家伙，我一只手照样把你打趴下。”
“小子，你那死老爹当年也说过这话，最后还不是被老夫打服了？”
“好汉不提当年勇，老家伙你莫不是上了岁数，开始喜欢念叨自己年轻时的风光了？”
二人说不累是假的，否则也不至于逞起嘴上功夫，即便这样，照他们两界数一数二的身体强度，再打上个把时辰也还是分不出胜负。
另一边，赵书全与帝辛的战斗就要简单干脆许多，二人皆是用剑大家，刀剑无眼，自帝辛讲完自己故事后，二人又不约而同抽出了利器。
离开朝歌后，纣王的位置便被替代，武王伐纣，伐的不过是一个冒牌货。殷商六百年基业，毁在他这一代，要说对三仙界仙人没点怨言是不可能的。
赵书全身上已添出多道伤口，被誉为三仙岛第二剑修的他如今只有招架的份，对方剑已出到十一层，剑法之精妙、剑意之纯粹，令他自叹不如。
所幸赵剑仙性格随和，一切顺其自然，对所谓的名声向来不热忱，但凡换个嗜剑如命的来，都得被对方打到道心崩塌，从此不再碰剑。
“你若能接下我摘星十二层，本尊便考虑收你为徒。”
帝辛不像赵书全那样有着“愿世间剑修皆习得无上剑法”的大胸怀，当初将剑术刻入摘星楼，也仅是想彰显自己的强大，此刻竟破例想收对方为徒，全然是被其资质震惊到。
赵书全却是不知好歹，直接拒绝道：
“谢过前辈好意，晚辈暂时没有拜师的想法。”
说完，手中宝剑寒光一闪，竟用出了对方刚施展过的摘星十一层，虽然招式剑意差强人意，但却循到了三四分精髓，帝辛抬手荡开这一剑，忍不住赞叹道：
“我还是小瞧了你，你这徒弟我收定了。”
“道不同，无与相谋。”
男子再递一剑，精髓再涨一分，帝辛眼中光芒闪过，劈出纵横两道黑色剑气击退对方，住手而立道：
“若无本尊教你，这第十二层剑法就算想破脑袋你也参悟不透，因为我从开始就只刻下半式。”
赵书全闻言脸上闪过迟疑，以对方身份，断然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骗自己。
世人皆以为他赵书全是自创剑意，不想到头来，仍是在前人柳下乘凉。
见对方有了动摇，帝辛上前一步道：
“就算你全部学会前十一层剑法，仍是仅有大乘之威，而那第十二层，才是真正的圣仙一剑。
不怕告诉你，若非锁链限制，本尊实力可达圣仙境，圣仙可不是你们那些千年虚弱一次的圣虚能比的，学会十二层，你便能一举超过太白，成为当之无愧的三仙第一剑修。”
不得不说，帝辛的话对剑修诱惑力太大，但凡换个人来，就得毫不犹豫叛逃三仙界。
但赵书全到底是读书人出身，身上自有一股书生的执拗：义死不避斧钺，义穷不受轩冕。
“不必了，晚辈若拜了前辈为师，那才是真正失了成为第一剑修的资格。”
帝辛闻言脸色当即阴沉下来，手中黑剑乌光大盛，“予一人还是头次这般放低姿态跟人讲话，既然你油盐不进，那便遂了尔的心意。”
言罢，一剑挥出。
……
“看来有人动真格了。”战场西侧，一个农夫打扮的老者捋须说道。
对面女子皱眉看向他，并未搭话，不知是不是错觉，她那身大红嫁衣颜色似乎没有一开始鲜艳了，原本白中泛青的脸色也只剩下苍白。
老人身前立有几尊泥塑，手中或持金刚宝杵，或握打神鞭，都是对付邪祟的利器，女子手上号丧棍已断去一截，那根看似年岁不短的上吊绳却始终没太大变化。
“宁姬，投降吧，幽冥族说到底只是一口怨气未散的鬼祟，虽不必费心修炼，但境界极其虚浮，一旦对上同阶修士，高下立判。”
女子依旧没开口，低头看向那条绳索。
幽冥族确比不上寻常修士，可他们天生便带有一样法宝，可强行与人换命。
这法宝与其生前死因有关，若自刎而死，法宝便是一把刀，若坠井而亡，便是一口井，宁姬当初悬梁自尽，法宝自然就成了颈间上吊绳。
女子手上这根绳索正是她本命所在，也是一切力量来源，倘若肯豁出去，完全可以换走对方一个大乘强者，不过代价也同样沉重——她会因此烟消云散，永不超生。
老者发现了她的企图，沉声道：
“宁姬，不要再继续执迷，这场战斗的结局已定。”
女子突然抬起头，莞尔一笑道：
“怎么，你怕了？”
说着，她双眸闪过一丝冷意，双手一点点撑大绳索套入纤细脖颈，于此同时，老者脖子上也凭空出现一条上吊绳，并在一点点收紧。
老人皱起眉去抓绳索，入手是一片虚无，但脖颈间的压力却始终在加大，强悍如他，心中此刻也生出些许慌乱。
就在这时，一群修士有说有笑朝这边飞来。
“一会儿战斗结束，我请你们去喝酒，上好的百花酿。”
为首之人伸着拇指自吹自擂，正说着，突然察觉到前方有两个人影，抬头望去，发现竟是灵韵宗大长老，年轻人随即说出一句让老者晚节不保的话：
“哟，这么大年纪还学人殉情呢？”
……

第六百八十章 被坑
几人的出现，立时使气氛尴尬起来，那口不择言的年轻人，除了王柄权还能有谁。
低阶修士贸然掺和高阶战斗，无异于白白送死，老者已经认命，不想让这些后辈跟着陪葬，刚要开口吩咐他们离开，就见王柄权大手一挥道：
“哥几个，风紧扯呼。”
言罢，率先掉头离去，其余人先是一愣，紧接着也跟随他的步伐急速远遁。
老人活了这么大岁数，头次见到如此贪生怕死的无耻家伙，关键对方还是长生仙帝的弟子，此等修士简直是三仙之耻。
老者当机立断，故作焦急道：
“赵师侄快跑，作为三仙岛圣子，你可千万要保全自己。”
听到后面喊声，王柄权依旧脚步不停，边跑边道：
“那老家伙跟谁说话呢？”
“当然是你了，咱这哪还有别人姓赵？”
“他说的‘圣子’是个什么玩楞？”
正疑惑时，旁边突然闪过一抹红色，几人还未反应过来，王柄权的身影就已经不见了，随他一同消失的还有月明、沧海及食通天。
远处，老者略显后怕摸了摸脖颈，确定没有绳套后，长长舒了口气自语道：
“师侄啊师侄，休怪老夫心狠，我回去定当禀告仙帝，将你的英勇事迹传颂三界。”
……
王柄权被红雾裹挟着穿过一处处空间裂缝，耳边鬼哭狼嚎不断，吵得他头疼欲裂。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再次陷入寂静，他抬眼四处一打量，发现自己正身处一片陌生星空。
直到现在他脑子还是懵的，那三个哲学问题无比契合当下的处境：我是谁？我从何处来？要到何处去？
“你就是三仙界圣子？”冷冰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吓得他一机灵。
“前辈，您抓错人了吧？”王柄权强挤出笑意。
女子闻言，青葱十指以肉眼可见生出尖锐指甲，声音不带丝毫感情道：
“浪费我诸多元气，居然是个假货，杀了你。”
旁边三人见状，立刻摆出如临大敌的架势，王柄权眼神隐晦制止了他们，而后轻拍额头恍然道：
“瞧我这脑子，前不久宗门小比仙帝确实提了一嘴，当时忙着清点奖赏，就给忘了。”
女子凑上前，眼神在其身上打量数圈，若非碍于她指甲始终没有收回去，王柄权定然会双手合十，装模作样来一句“女施主请自重”。
片刻后，宁姬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其他人道：
“你们三个叛逃央苍界，是跟我回去受审，还是现在就死在这儿？”
三人目光不约而同看向王柄权，后者难得仗义一回：
“仙子怕是误会了，我跟他们不熟，之前打得可热闹了。”
“是不是叛徒并非你一人之言，此事会由央皇定夺。”
“那别杵着了，咱们赶紧走吧。”王柄权闻言，反而表现得比对方还着急。
“你就这么想去送死？”
“不瞒前辈，晚辈当初曾在灵门外远远瞧过央皇大人的背影，那挺拔身姿至今难忘，现在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再见到他老人家了。”
女人闻言微微皱眉，心说三仙界圣子怎会是这么个玩意，自己该不会被那老东西骗了吧？
圣子一事关系重大，就算明知是假，她也要搏一搏，况且对方资质不错，那老家伙活了千把年岁，总不至于为了自己苟活而糟蹋一根好苗子吧？
王柄权满脸堆笑狗腿子模样，实则心里早将大长老八辈祖宗都问候了个遍，他现在已经确定是那老王八蛋贪生怕死，把自己给卖了，当真一把年纪都活到狗身上。
他还不敢将实情讲出来，瞧女子架势，若自己不是那狗屁“圣子”，非被扒了皮不成。
正绞尽脑汁思考对策时，一个绳套悄然出现在脖间，女人不由分说一拉绳索道：
“走，随我回皇廷见君上。”
这多少有些羞辱人了，王柄权来了脾气，脚下生根硬着脖子道：
“不走，我堂堂圣子，怎能像狗一样被你牵着？”
“不走可以，我拘回你的魂魄一样可以交差。”
女人手上一较劲，绳索泛出微弱蓝光，王柄权只觉身体一下子轻盈起来，再回头，发现躯体正翻着白眼躺在地上，自己俨然已经神魂出窍。
“前辈饶命，我走，我走。”
深空中，一队人向东而行，最前方，由四个面白如纸的幽冥族人抬着轿子，轿子后面，三人被绳子捆住双手，唯独一个像条狗一样被勒住脖子，动作稍慢一些，就要被绳子扽得一个趔趄。
东部战场，众人还未从王柄权的突然失踪缓过神来，见大长老走过来，姖绿连忙上前道：
“长老，姓赵的被那妖女掳走了，咱们赶紧去救他吧。”
老人面带遗憾摇了摇头，“已经晚了，宁姬是千年厉鬼，专好吸食精壮男子血气，倘若心志不坚，不出一刻就要被吸成人干。”
女子闻言立刻红了眼眶，喃喃道：
“完了，这混蛋指定挡不住诱惑的。”
其他人也走上前，面带悲戚出言安慰道：
“往好了想，赵道友死前应该不会太痛苦。”
“我就是恨他死得太舒服了。”姖绿低声开口。
……
另一边，赵书全已被对手打得节节败退，帝辛手上摘星十二层毫无章法可循，每一剑看似随意，却总能迸发出撕裂星空的力量，纵使浸淫剑道数百年的赵剑神，亦是一丝一毫神髓都领悟不到。
剑分三等，有天子剑、诸侯剑、庶人剑。
天子剑，以天下铸之，合阴阳四季，配五行八方，此剑一用，匡诸侯，天下服。
庶人剑，以自身一介躯体铸之，不外乎五脏六腑、筋骨皮肉，此剑出，逞一时匹夫之勇。
帝辛见他皱眉不语，傲然开口道：
“予一人，乃大商帝王，有六百年国运加身，又岂是你能模仿的？”
赵书全此刻才明白，自己从一开始便练错了剑，本身一介书生，竟用了几百年的天子剑，即便资质再高，此生也注定无法超越真正的天子。
想明白后，中年人突然笑了，一向温文尔雅的他，此刻笑得无比癫狂。
帝辛见状，皱眉停剑道：
“如今你还有机会，建造一国，让百姓拥戴……”
不待他说完，便被对方打断：
“赵书全是个文人，此生便也只是个文人，太白仙帝曾有意倾囊相授，被在下拒绝了，因为那不是赵书全的剑。如今，我同样将这句话送给前辈。”
……

第六百八十一章 风骨
赵书全说完，四下开始刮起微风，帝辛见状一惊，神情也有了些许动容。
赵书全眼睛微闭张开双手，一股气旋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气旋由无上剑气组成，越转越快，切削着沿途的一切，到最后连帝辛都不得不暂避锋芒。
随着气旋扩大，赵书全的修为也在急速下降，从大乘跌至驻魂，又从驻魂跌至化神，竟是在自行散功。
直至修为彻底跌破到化神初期，那股气旋才逐渐消散。
这一刻，星域许多强者都察觉到了变化，离此最近的战犷、费弥不约而同停下动作，战犷咧嘴笑道：
“看来有人比咱俩还疯。”
不远处，正跟几名后辈交谈的灵韵宗大长老也是神色微变，略显惊愕抬起头。
更远的西部战场，前任仙帝太白似有所感，侧头看向东方，眼中透出思索。
……
“为何要如此？”帝辛忍不住开口。
“人各有志。”赵书全睁开双眼，眼神无比清澈。
“我的剑法，真就如此不堪，让你宁肯散功也不愿学？”
帝辛的脾气算不得好，可如今却强压怒气想要问个明白。
中年儒生一手负于背后，气度洒然道：
“前辈之剑，赵书全生平罕见，但还是那句话，这不是我的剑。”
帝辛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轴的人，明明只有几百岁，却比他们这些活了万余载的老家伙还要顽固。
放在以前，他定要一剑劈了这不知好歹的家伙，可现在连他也不禁有些好奇，想要看看对方是否真有那份从头再来的能耐。
他冷哼一声，收起双剑道：
“你的天真和我认识的一个家伙很像，我倒想看看，你究竟是不是口出狂言。”
男人刚说完，身后便开启一道裂缝，一柄沉重黑戟从内伸出，直插他的后背。
帝辛脸色阴沉，反身一脚踹开大戟，冷声道：
“吕逢，是不是真当本尊怕了你？”
一个浑身冒着黑烟的雄伟身影从裂缝走出，每走一步，身上甲胄都咣当作响，气势煞是惊人。
面对发问，雄伟身影第一次开口：
“擅自逃脱牢狱，加十万年刑罚。”
言罢，手中大戟重重砸下，力道之大，直接将不可一世的帝辛砸入下方一颗星辰中，不待其脱身，四方星空便伸出数根锁链缠绕而上，连带那星辰一并拖入裂缝中。
“吕逢，待我冲开封印之时，定要让你们这些叛徒悉数斩杀。”星域中回荡着帝辛的怒吼。
……
数日后，央苍腹地，一队人马自西向东而来，队伍最后方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
“仙子，这都走了十天了，啥时候到啊？”
“再多说一句废话我就杀了你。”轿子里传出清冷的声音。
男子马上住口，他实际知道自己在哪，甚至对去央庭的路也门儿清，之所以装出懵懂的样子，完全是想拖延时间等待援军。
女人对他的耐心早就耗尽了，这些天对方花样百出，一会拉尿，一会儿窜稀，走一会儿就喊累。
宁姬一开始还真信了，特意给他安排了一顶轿子，结果这家伙依旧不安分，她这才后知后觉他是在拖延时间。
自那之后，王柄权便彻底没了优待，就算真累了也得像死狗一样被拖着前进。
看星象估计再有不到三天就到央庭了，王柄权表面一副顺从模样，实则心里早就急得不行，一旦到了皇廷，他便插翅难逃了，光是自己先前得罪那些人，个个位高权重，就算真圣子也难逃一死。
其余三名同伴倒是镇定自若，王柄权不知他们心中所想，但也明白只需一句“被逼无奈”，他们就可将大部分罪责推给自己，到时真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正皱眉不展之际，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术法轰鸣声，王柄权目光一亮，抬起头来。
声音越来越近，似乎是有人在被追击，在这个特殊时期，极有可能的是三仙界派出的小队。
宁姬闻声轻轻掀开轿帘，秀眉微蹙散开灵识，片刻后，又重新放下帘子，平静吩咐道：
“都随我遁入幽冥，不要节外生枝。”
“是。”
所有手下回应一声，身形逐渐变作透明，几名人质亦不例外，各自被按住肩膀拉入了所谓的“幽冥”中。
为防弄出响动，上吊绳还被特意勒进了王柄权嘴里，这待遇只给了他一个人。
一红一灰两个身影从队伍侧边掠过，后方跟着数名驻魂大乘修士，当中那火红身影，王柄权再熟悉不过，正是苦寻良久的姖红。
他睁大双眼，嘴巴一个劲发出“呜呜”声，术法轰鸣间，对方根本听不到他呼救。
王柄权不清楚姖红是如何穿越层层防线来到央苍腹地的，但他知道若二人擦肩而过，势必从此天人两隔。
……
“安静点。”
见他如此闹腾，身后幽冥族人直接朝其后脑勺来了一棍子，不想力道太大，直接使对方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幽冥族人也傻了眼，上前探了探鼻息，气息全无。
因害怕冥帝怪罪，他竟擅做主张解开绳索想要抢救，不想刚松手，王柄权就“噌”得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一脚将其踹翻，拎着上吊绳向远处奔去。
“姖红仙子，姖红，姖……”
刚喊了两句，身后轿子便冲出一袭大红喜服，王柄权当机立断，右手生出一团火焰对准手中麻绳道：
“再敢上前一步，我便点了它。”
女子果然驻足，阴沉着脸看向他。
“嘿嘿，我就知道这是你的本命法宝。”
王柄权正经本事不多，扮猪吃虎装孙子却是一绝，其余人手中绳子都是新的，唯独女子这根好似放了几百年，他便大胆猜测此物是对方的本命法宝，不想还真蒙对了。
女子也是大意，竟将此物用来绑一个无耻之徒，此刻对方正将绳子往衣服里送，边送边道：
“你别乱来，我有一式神通，可顷刻引燃全身，若不想玉石俱焚，就老老实实将我们送回去。”
“你觉得自己威胁得了我？”
“还来劲是吧？”
王柄权说着，也不顾干不干净，直接将绳子又往深处怼了怼，眼瞅就要穿过裤腰抵达裆部了。
女子脸色铁青，右手凭空一抓，王柄权手中绳索立刻化作一股流光消散，再抬头，已然位于对方手中。
……

第六百八十二章 意中人
见女子轻松取回绳索，王柄权略带尴尬道：
“咱还是快点赶路吧，离皇庭已经不远了。”
“你怕是去不了皇庭了。”
女子说完，伸出鲜红指甲。
就在这时，天边鸣起一声炸响，一团红里透金的炙热火球向此飞来，沿途修士见状，连忙施术阻碍。
当中一位大乘修士拿出剔透的白瓷茶碗，微微倾倒下，凭空引出一汪洪流。
那火球速度依旧不减逆流而上，沿途江水皆化成白雾升腾，在星域里折射出一道绚丽彩虹。
这场面如梦如幻，令王柄权双目出神站在原地，喃喃自语道：
“她脚踏七彩祥云来娶我了。”
待江水尽数被烤干，那域外大乘手中茶碗也“砰”地碎裂开来，虽然心疼不已，但面对愈来愈近的炙人高温，他不得闪向一旁避过锋芒。
火球临近王柄权身前，赤炎散去，露出一位女子，刚还大杀四方的耀眼红衣，此刻脸上带着浅笑。
“你来了？”
“我来了。”
极度没营养的对白，却愣是被二人砸吧出蜜糖味，而后又发酵成淡淡酸腐气息，令在场有道侣的没道侣的都沉默了。
来人正是王柄权找寻了一路的姖红，对方已达驻魂期，靠着本命神通加持，寻常大乘期都不敢轻易近身。
王柄权并未去注意其修为，而是将目光放在女子头顶簪子上，那是他送出的杏枝，她还戴着。
这时一个灰衣老者略显狼狈从远处飞来，修为同样大乘，他看了眼女子，又看了眼王柄权，立时明白过来。
“姖爷爷，有劳了。”女子柔声开口。
老人脸上挤出一个笑容，看向王柄权道：
“想必这位就是长生仙帝的弟子吧？”
王柄权虽不知对方身份，却也从姖红言语中猜到了大概，上前恭敬一揖道：“晚辈赵之逸，见过姖老前辈。”
老人捋须笑笑，随即朝姖红道：“我已将追兵引走，咱们还是赶快离开这里吧。”
“你们这些三仙修士，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未免也太目中无人了吧？”自始至终未曾出声的宁姬冷声开口，号丧棒跟上吊绳同时出现在手中。
王柄权见状连忙闪身远离对方，同时给远处食通天等人使了个眼色。
食通天金箍当头，欲说还休，只能来到王柄权这一边，海、月兄妹俩则站在原地，一动也没动，似乎打定主意要看戏。
这也怪不得他们，毕竟对二人来说，世上最亲的人就在身边，没必要为了一句空口承诺去冒生命危险。
对于这种言而无信的行径，王柄权早已看透，并未强求，与姖红相视一笑，各自施展出神通。
姖红身上绽放出灼热火焰，对面同样穿红衣的女子似乎并不怕，反而上前一步，身上隐隐透出阴冷气息。
这便是幽冥族人的优势，以魂铸体，不惧冷热，痛感也会大幅降低，唯独面对克制邪祟的法宝时，才会展现出劣势。
王柄权一个满脑子骚套路的人，怎会注意不到这点，手中双剑幻化，变作一根桃花盛放的桃枝，嘴角带笑道：
“今天小爷便来个桃枝打鬼。”
……
北部战场，由灵韵、犽刺、驹突三大势力，联合五大家族之一的碧家共同对敌。
灵韵宗派出李黑熊、南风傲、沈霄等人，负责指挥的是在宗门从不显山露水的乌北遥。
乌北遥始终一幅懒散模样，哪怕在数万人的战场上亦是如此，自三百年前那次宗门小比后，他始终维持在元婴修为，期间被不少年轻后辈当做磨刀石挑战，可结果无一例外都是惨败。
这一百年间，少有不知天高地厚的敢越阶找晦气，即便是同境界佼佼者，也得再三掂量自己才会发出邀请。
这些人最后依旧落败，乌北遥也从未展现出全部实力，唯独在面对到达元婴后期的姖红时，男人才认真了一回。
那一战两人打了足一个时辰，最终在女子将擂台上的水分烤得一滴不剩后，男人才终于面露苦笑投降认输。
自此以后，再无人敢小觑他，便是灵韵宗大长老见了也要客客气气。
……
“黄金光，你小子可以啊，居然把到了五大家族碧家的闺女。”战场一角，两个人影趁休息空档坐在一起瞎聊。
一头金发的男子面容俊朗，比旁边面带猥琐的家伙顺眼不少，听到对方揶揄，他略带疑惑道：
“师叔，你说的‘把’是什么意思？”
“就是泡。”
“小梅又不是茶，咋个泡法？”
“这得问你师父去，他这方面的本事够我学一辈子了。师侄，师叔问你，你当初究竟是怎么跟碧家仙子搞……两情相悦的？”
俊朗青年挠挠头道：“我也不知道小梅是五大家族出身，看顺眼就在一起了。”
说着，他突然面露笑意道：
“师叔，您是看上赤尊令了吧。”
“你咋知道的？”
“都写脸上了。”
黄金光眼中闪过一丝精明，被他唤作师叔的男子，正是自诩“灵韵第一深情”的朴问。
朴问惊奇看了眼原身是大黄狗的师侄，如实说道：
“师兄告诉我追女孩子要脸皮厚，我按照他的方法都做了，可却不太管用。”
黄金光四处打量一下，确定没人注意到这边，而后小声道：
“师叔，俺还未化成人形时，山上人都将俺当做普通的黄狗，说话办事毫不避讳，俺也看到了不少有意思的事。
师父那招漫山遍野种满花够新颖，可以说前无古人，后来也有不少人去效仿，可成功的又有几个？
师父说过，第一个把女人比做花的是天才，第二个是庸才，第三个就是蠢才了。
师母她本身爱花，师父投其所好，这才成功，对待其他女子，师父又有不同的方法，譬如姖绿仙子，本身脾气刁钻，师父便反其道而行，与她对着干，如今你看……”
黄金光努努嘴，朴问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女子，对方望夫岩一般愣神看着星域中心，不知在想什么。
自王柄权失踪后，她从西部跨越十数万里来到北部寻找，要说没点什么狗都不信。
黄金光此时继续道：
“俺没有师父那么大本事，能让见过的仙子都丢了魂，但俺明白一个道理，真诚才是必杀技，师叔你若喜欢赤霞儿仙子，何不明明白白告诉她？”
……

第六百八十三章 战事打响
听了黄金光的话，朴问仔细思索片刻，好像确实是这么个理。自己从一开始就用各种方法引起对方注意，说不定她还真就不好这一口。
想到这，朴问面带正色道：
“师侄，想不到你做人时间不长，看得反而比我通透，从今往后，我便奉你为人生导师。”
狗子咧嘴一笑，露出两颗抢眼虎牙。
二人又瞎侃一会儿，前线突然传来消息——千里外出现了敌人。
众人打起精神，迅速到自己队伍所处区域集合，朴问两人也各自分开去往自己的阵营。
灵韵宗最前方，站着门客乌北遥及岩君峰尊令沈霄，星域中，已隐约能看到一大片人影，数万名修士正齐齐奔赴于此。
队伍中间位置，一名年轻人腰挎银白长剑，脸色平静道：
“一会儿打起来，不必管我。”
身旁有一青年驭剑而行，闻言微微点头。
……
两方修士各将对面视为死敌，别的默契没有，唯独在开战上出奇一致。
六万余修士队伍狠狠撞在一起，前一刻还沉寂的星空顿时喊杀震天。
朴问在人群中寻找着对手，很快看到前方不远处的年轻人，只一眼，二人便确定对方是自己要找的人，纷纷踏空而上。
北部修士跟东部相比修为普遍不高，央苍界仅出动一名大乘期，与之对敌的正是乌北遥。
乌北遥难得面露认真，刚开战便施展了假境术法，境界攀升迅速，不大会便到达大乘中期。
这一幕出乎了对方预料，他们是得到三仙阵营没有大乘期坐镇的消息才发动进攻的，如今既然来了，就没有撤退的道理。
天空术法炸作一团，李黑熊与黄金光双双变回原型，施展起猛兽才能运用的术法。
剑堂堂主南风傲手中一柄造型古怪的长剑，剑尖位置如同箭矢带着倒钩，挥动间竟同时兼备三仙岛两位剑神的韵味。
老家伙可没赵书全的心气，凡是见到上乘剑法，都要学为己用，几百年下来，还真让他杂糅出了属于自己的剑意。
中峰尊令沈霄同样让人意外，其修为已达化神巅峰，对上驻魂修士仍显游刃有余。
……
战场西北角，朴问拿着一柄从师尊那里要来的长刀，长刀造型奇特，刀头位置宽大，越往后越窄，至把手处不设刀镡，正反两边都有刀刃，走得是只攻不守的极端路子。
这刀来自望尘界一个宗门，名为“秋斩”，连带刀法也是三仙界不常见的，注攻且刚猛。
朴问一刀劈下，身形欺上，不论形势好坏，再次送出一刀，脚步再进……大有同归于尽的架势，这便是刀法精髓所在。
刀一向被文人墨客不齿，但却从没有哪种兵器能夺得其百兵霸主的地位，在战场上，它是最好用的冷兵器。
朴问曾做到过北突护国将军，作战经验都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先前对于王柄权整天挂在腰间的剑也多有尝试，可始终不得要领，觉得不如长刀来得爽利，于是最终选择了秋斩。
面对猛烈攻势，对面年轻人一柄钢锋早已出鞘，长剑不知是何材质，通体带着银白纹路，每一剑都能掀起与其修为不符的滔天剑气。
先前与他同行的御剑青年，剑术尤在之上，周身不见丝毫灵力波动，却每每可一招破敌，短短一刻钟，死在他手上的三仙修士已双手都数不过来，这一幕自然逃不脱战场总指挥的注意。
碧游亭是碧家长老，大乘中期修为，在他看来，青年危险程度远胜与乌北遥对战的域外修士。此战之前，三仙岛已详细打探了央苍界有实力的修士，当中并没有这样一位年轻人。
碧游亭上前一步，直接问道：
“你是何人？”
青年面色冷漠，仅以一剑作为回应，看似普通不过的斩击，在碧游亭眼中却足以切开一切，他快步后撤躲避，却也因此看出了对方的来历，面带惊骇道：
“央苍界好大的手笔，竟派出了央皇剑。”
眼前青年并非修士，而是号称“央苍第一剑”的央皇剑器灵。
央皇剑灵早在数千年前便修成人形，性格孤傲，除了当年初代央皇，谁的面子都不给，哪怕央皇后人有事相求，也全凭喜好出手。
一柄无主仙器，无论放在哪都是炙手可热的存在，更何况是一把拥有自主意识的神兵。
碧游亭千把年岁，身居大家族，地位超然，好东西见过不少，可此刻面对央皇剑，仍是不免口干舌燥，眼中隐隐透出贪婪。
剑灵自是知道其想法，却依旧没放在心上，数千年来，央苍大能哪个不想将他收归己用，最后还不都是以失败告终？
他依旧可以大摇大摆游走于星域，圣虚境都没招，何况一个小小的大乘。
两人目光相对间，不约而同选择出手。
……
北部战事紧迫，央苍腹地也好不到哪去，自王柄权拿出桃花枝已过去一个时辰，他嘴上说着豪迈言语，可实力跟对面女子还差了一大截，也就只能欺负一下那些幽冥族人，正主还得留给姖红对付。
食通天作为三仙“邪修”，被央苍界搭救后投身皇廷，此刻虽站在王柄权一边，但内心依旧摇摆不定。
王柄权看出了他的想法，直言道：
“你若碍于头顶金箍听命于我，只需说一声，我直接收回。但你可想好了，一旦除去金箍，咱俩就是死敌，这次我不会像之前那般心慈手软了。”
说着，他手中桃枝狠狠抡出，直接将一名幽冥族人抽飞几十丈，枝条上的桃花也在剧烈震动下点点纷飞，不待落地，便又化作寒光在空中一扫而过，顷刻洞穿了数名敌人身躯。
食通天见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不由回想起当日险些被斩首的场景，他眼中复杂逐渐被坚定取代，朝对方恭敬一抱拳，大片灰雾冲天而起，再度化为黑色巨蟒。
海、月两兄妹自始至终站在远处，没有要帮助任何一方的打算，男子看不透妹妹的用意，开口问道：
“咱们真不去帮忙？”
女子摇摇头道：
“此处距皇庭太近，早有人注意到了这里的战斗，咱们出手，只会使自己的叛逃罪名坐实。
沧海，你我在这天下最重要的人只有彼此，他死了，无非少一个不拿异样眼光看咱们的人，可若你死了，便什么都没了。”
强如二人，又怎会轻易因为王柄权一番话而死心塌地效命？
……

第六百八十四章 数百年的真相
距王柄权几人往东千里，一队人马静静伫立在虚空中。
他们总共十几人，修为最低也有化神，个个骑乘马状异兽，是比皇庭护卫队更高一级的央皇扈从，被称作精锐中的精锐。
队伍正前方站着三名年轻人，居中一位面容清秀，头发在脑后随意束起一条马尾，正是央庭公主央定春。
右边那个，神情略显倨傲，眉宇间隐隐带着些许阴晦，是前不久被护卫救回的皇亲央定军。
至于最后一个，容貌普通，表情也没有旁边二位高高在上，甚至还带着几分格格不入的憨厚，是刚被接回皇庭的央皇私生子，央定良。
年轻人眼中隐隐带着担忧，朝旁边女子道：
“皇姐，咱们要不要现在就过去，对方实力太强，拖久了怕会造成不必要伤亡。”
“我看是怕他们出现伤亡吧？央定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对于这个突然多出的弟弟，女子丝毫不留情面。
男子闻言不再多嘴，乖乖低下头，一旁央定军见状忍不住笑道：
“小妹，你还真有几分当姐姐的威风，怎么在我面前也不见客气几分？”
女子瞥了他一眼，“就你也配？”
“呵，怎么说我也是长辈，你看人家阿良，就很是知道尊师重道。”
“央定军，你怕不是被那家伙洗脑洗傻了吧，我央苍皇族，何需拜一个三仙修士为师？”
“哟，先前也不知是谁，连到手的灵子机会都拱手相让了，事后想人家想到夜不能寐，隔三差五跑到灵门外等郎归。”
央定军嘴上挖苦不断，偏偏每句话都戳中对方痛点，女子脸色越来越难看，眼瞅就要动手，一旁许久未说话的央定良开口劝解道：
“二位都少说两句，大家是一家人，别伤了和气。”
央定军伸手搭住对方肩膀道：
“还是阿良识大体，只可惜有些人压根没把咱当成一家人。”
女子依旧冷着脸，根本不搭理他。
被唤作阿良的男子叹了口气，抬眼望向西边，他正是王柄权的弟子聂衷良。
……
数月前，三仙与央苍突然开战，仙帝传下封命，凡超过元婴的修士都要赶赴战场。
数百艘破界舟浩浩荡荡出发，即便这样，对于十数万计的修士还是太慢，直至一个多月后，才轮到聂衷良等人。
一行人原本要被派往北部战场，可一向安定平稳的航线，不知怎地就被央苍修士盯上了，对方同时出动三名大乘，不远数十万里来到此处，就为截杀一船元婴修士。
同船人除了聂衷良都死了，连带破界舟都被扔进空间裂缝中，对方显然是想彻底抹除此事踪迹。
战事紧急，没人会认真核实每一个修士，甚至直到如今都没人发现他们失踪了。
聂衷良被三名大乘强者带到一座宏伟宫殿前，殿内台阶高得吓人，他根本看不清那顶端人的模样。
见他到来，央苍界地位最高的男人一步步走下台阶，并亲口给他讲述了一个故事。
故事中，一位皇者某天厌倦了坐在皇位上发号施令，以一种术法投胎转世，抹去所有记忆，想要做百年凡人。
他在尘世结识了一位女子，二人相见倾心，找了一处村庄定居，次年便生下一个儿子。
好景不长，每千年一次的灵门大开即将来临，男子被强行掳回主持大局。
于寿元无疆的仙人来讲，短短几十年无非过眼云烟，如同黄粱一梦，他很快将此事淡忘，直至即将迎来千年一次的虚弱，往日种种在脑中浮现，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儿子。
在聂衷良记忆中，对他最好的是母亲，其次便是夏小玉一家，到了灵韵宗后，又有师尊关照，眼前所谓的父亲，反而陌生如路人。
他不贪图权力，为了能照应同伴，还是答应了待在央苍界。
……
三名年轻人观战片刻，远方战役已到达尾声，王柄权与食通天击败了周围低阶修士，姖红跟姖家老者也在对战中取得上风。
就在这时，先前被引走的央苍界修士终于觉察到什么，开始掉头往这边赶，老人察觉到气息，开口道：
“红儿，快带着你意中人随老夫离去。”
女子闻言俏脸一红，但身形还是来到王柄权身边，正欲拉他离开，千里外的央定春突然发话道：
“留下他们。”
话音刚落，十几只马状异兽身前同时打开空间裂缝，它们抬腿迈入，下一秒便出现在王柄权等人身后。
“子英，好久不见。”央定春冷声开口。
王柄权闻声心头一颤，回过身来满脸堆笑道：
“哟，师妹啊，师哥这几天正想着探望你呢。”
说着，眼睛不安分四处打量起来，待看到聂衷良后，立马一愣，后者脸上也带着尴尬笑容，一时不知该如何跟师尊解释。
央定春的声音继续响起：
“来都来了，随我去见父皇吧。”
王柄权回过神来，挠挠头道：
“你看我这啥也没带就去见你家长，未免太唐突了些。”
“没事，你的脑袋便是最贵的大礼。”
几日没见，央定春应付起这没皮没脸的家伙，愈发得心应手起来。
王柄权也知道装傻充愣没用，正色道：
“师妹，可别忘了当日在灵韵宗，是谁放了你一马。”
“我自然记得，而且本少主从不欠人情，你若愿意，随时可以走，但这几位擅闯央苍腹地，杀我央苍修士，总归要给个说法。来人，将他们擒回去。”
话音刚落，十余名高阶修士已团团围住众人，王柄权扭头看向姖红，却见对方收起了神通，柔声道：
“赵道友，你放心回去，我不会有事的。”
“那不成，要走一起走。”
说着，他向前一步，目光看向聂衷良，后者会意，骤然发难，一柄青铜匕首抵在央定春脖子上。
“都退后，放他们离开。”
“央定良，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央定春本就不悦的脸色愈发阴沉下来。
“我叫聂衷良，名字是我娘起的，我这辈子都不会叫什么央定良。”一向温和的阿良言语间隐隐带着怒意。
王柄权一副小人得志模样，迈着四方步来到央定春面前道：
“你也太小看咱家阿良了，他可不是那种贪慕权势不顾大义的人。”
央定春从小性格倔强，并不会因被要挟就屈服，直接朗声道：
“众扈从听令，三仙修士选择负隅到底，不必在意我的安危，全部将他们就地格杀。”
“师妹，没必要弄个鱼死网破吧？”
“在本少主这里，你们只有一条路可走。”
……
形势一瞬间僵持起来，央定春下令让扈从动手，但他们却没敢轻易妄动，毕竟临走前央皇亲口说过，此次行动由三位少主共同指挥，如今其中二位明显产生了分歧，决定权自然落在央定军手上。
女子也意识到这点，皱眉道：
“央定军，你在犹豫什么，还不下令？”
“额……”后者面露犹豫，半晌后说道：“堂妹，我觉得阿良说的不错，咱们一家人，没必要伤了和气，凡事都好商量。”
央定军自认没什么识人功夫，但非要在二人之间选，他宁可选不相熟的阿良，至少以后到了战场上，对方说不定还能放自己一马，但那位堂妹却是半点不会念他的好。
“你！”
央定春怒目相视，兄妹二人一向不对付，相较于临阵倒戈的阿良，央定军这种墙头草更为可恶。
……
王柄权见状来了底气，更加肆无忌惮道：
“师妹，你这少主一没实力，二没魄力，要我说还不如早点找人嫁了，别再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事，以后央家的天下由阿良帮你顶着就行。”
女子怒意更胜，旁边聂衷良倒不惊讶师尊能猜出事情始末，刚想收手，就听央定春恨恨道：
“我呸，就他也配接替央皇？不过一个乡野村姑生的野种而已，聂衷良，我看叫孽种好了。”
紧握匕首的年轻人闻言手一哆嗦，旁边央定军也变了颜色，气氛瞬间将至冰点。
“啪”地一声脆响传来，王柄权竟率先一巴掌甩在女子脸上，在场人顿时表情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面对女子不可置信的目光，他并不打算轻易饶过对方，微微抬起下巴道：
“公主您父母双全，也没见家教有多好啊？”
央定春侧着头，泪水抑制不住夺眶而出，被扇中的一边脸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她狠狠咬着牙说道：
“央皇扈从听令，我以央皇公主身份命令尔等诛杀此人！倘若不从，就等着奴印发作吧。”
“还来劲是吧？”
王柄权刚抬起手，就被人轻柔按了下去，他转过头，迎上一双明亮的眸子。
“给我个面子，放过她好吗？”
手上传来柔软细腻的触感，令王柄权瞬间心猿意马，他想都没想就点头道：
“行，都听你的。”
姖红浅笑一下，走上前去，轻轻抚摸着女子被打的脸颊，柔声道：
“疼吗？”
面对眼前如同姐姐一样温柔的女子，央定春如何都恨不起来，微微别过头去，并未回话。
王柄权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不明白姖红为何会关心起毫无交集的央定春来。
聂衷良也收起了匕首，深深看了眼那位“皇姐”后，转身去到王柄权身旁。
这时远处月明略有所感，转头望向东方，不大会儿功法，华乐声起，漫天花瓣飘落，一大片金色祥云向此而来。
……
众人皆被这场景吸引，纷纷抬头望去，却见漫天霞光遮蔽了视线，一袭红金华衫站在云头，其身后还跟着十数位姿色绝佳的仙子。
下方央皇扈从最先认出对方，翻身下马齐齐跪拜道：
“见过皇妃。”
央定春目光晦暗看了眼王柄权，转身飞上金色云头，眼眶发红朝那被称作皇妃的女人低声诉说着什么。
自始至终面色恬适的姖红在见到女人后，身躯抑制不住微微颤抖，她虽强撑着，但眼睛还是不自觉蒙上了一层雾气。
这一幕没能逃过王柄权的双眼，他略带好奇转过头，待看清姖红藏在眼底的欣喜，心中不免一震，隐约对云头女人身份有了猜测。
远处央皇妃宠溺摸了摸女儿的头，待看到她脸上巴掌印后，本还笑吟吟的神色立刻阴沉下来，她转头看向这边，目光在人群中巡视一番，很快锁定了王柄权。
“用的哪只手？”
王柄权一个侧步躲在央定军身后，用手指捅了捅他，“问你话呢。”
后者脸皮一抽，暗道第一次见这般无耻之人，刚才你打人的威风劲头去哪了？
姖红目光复杂看着天上的女人，旁边老者见状叹息一声，上前一步道：
“姖雅，可还记得老夫。”
女人微微侧首，目露思索，而后面带惊讶道：
“姖师伯？”
老者点点头，让开位置，露出了身后女子，“你再看看她。”
在场之人皆有些奇怪，唯有王柄权脸色精彩，若他猜得不错，眼前这位央皇妃，应当就是姖红的生母——那位失踪了几百年的姖家仙子。
知晓了对方的身份，此事原委也就不难猜了，当年姖家仙子抛下丈夫儿女前往域外，并非是参加什么惨烈战斗，而是做了央皇妃。
若再往深处想，那未被带离姖家的大儿子，也极有可能不是沈尊令骨肉，而是当年姖仙子与央皇所生。
碍于两界关系，姖家选择保守这个秘密并找了沈霄来顶包，可怜可悲的男人也是痴情，一路追到域外找寻发妻，恐怕直到那时才得知了真相。
想到这，王柄权忍住不长叹一声：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倘若老丈人在场，他定要给其递上一支烟。
……
王柄权这边摇着狗头，另一边的母女已经开始相认了，望着眉目间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女儿，仪态雍容的女人按下云头，缓步来到其身前。
“这些年，你受苦了。”
听到这句话，姖红几百年来的委屈在眼前闪过，豆大泪珠自眼角滑落，但她仍是叫不出幼年天天喊的那个称呼，只是愣愣看着对方。
这一刻女子跟王柄权想法一样，她对于母亲固然思念，可不善言辞的父亲却更加可怜。
看着略显疏离的女儿，姖雅也知道对方猜到了当年之事，并未过多解释，只是柔声道：
“既然来了，便随我回去吧，我不会伤害你的朋友们。”
说着，她转头看向躲在央定军身后的王柄权，语气一冷：
“除了他。”
言罢，右掌挥出。
……

第六百八十五章 阶下囚
当王柄权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一座牢房中，四周墙壁皆是厚实陨铁，上边连个窗户都没开，黑漆漆一片，仅能通过镶嵌在墙上的萤石依稀看清全貌。
与王柄权同处一室的还有食通天，对方手脚乃至脖子都被上了镣铐，拷锁上篆刻着奇怪铭文，光华流转间，阻碍其灵力运转。
王柄权坐起身，摸了下有些发晕的脑袋，喃喃道：
“我这是怎么了？”
“主人，你刚被央皇妃一巴掌扇晕了。”食通天闷声回道。
“其他人呢？”
“不知道，似乎只有咱俩被关起来了。”
王柄权叹了口气，似乎自己已经将那位岳母得罪死了，食通天的声音再次响起：
“主人，刚刚你晕倒时，央皇妃下令砍了你的手，多亏两位姑娘求情才作罢。”
“两位姑娘？”
“是姖红姑娘和央定春公主。”
“那丫头帮我求情？”
“嗯，公主让我同你讲，她欠下的人情已经还清了。”
“谁让她还人情了？”
王柄权反而有些不乐意，他有一套顶级恢复术法金不换，别说砍一只手，就算脑袋没了也照样能长出来，对方这么做无异于平白浪费了机会。
正哀叹之际，他发现自己身上似乎并没有镣铐，于是喜出望外想要越狱，可来回试了半天，体内没有丝毫灵力波动，好像被彻底打成了凡人。
“我修为呢？我能飞天能遁地的修为呢？”王柄权急得声音都变了。
食通天不急不缓道：
“主人，央皇妃是出了名地擅长封印，想来那一巴掌已经封印了您的修为，若再砍掉一只手，您怕真会像凡人一样失血而亡。”
王柄权彻底傻了眼，靠在墙上没了动静。
……
北部战场，战斗已至火热，能影响战势的大乘之战也到达尾声。
乌北遥依靠神通强行提升到大乘期，但那终究只是假境，面对不论境界还是经验都高出自己一截的强者，很快显现出颓势。
对方以一句蕴含天威的谶言将他锁在原地，之后一拳砸出，将其大半个身子砸碎。
大乘修士知晓两界平衡规则，对一个假境自然没必要手下留情，若任其成长下去，反而不利于央苍，于是果断出手捏碎了其神魂。
乌北遥，一个帮众多后起修士砥砺修为的前辈，就这样陨落在了战场上。
他平日少与别人深交，也没什么朋友，唯独一名岩君峰女修在看到这一幕时，落下了泪水。
战斗依旧，碧家长老对阵央皇剑。
老者自始至终存有收服心思，所以并没下死手，对方也不客气，招招奔着要害去。
斗牛剑之所以被称为央苍第一剑，并非因为它是初代央皇配剑，也不在其锐利程度，而是他能找出万物弱点。
这弱点有时是一个点，有时是一条线，修为更低的人，这弱点可以扩大到一片区域。
央皇剑灵可以将手中长剑把控到细致入微，每每都能准确无误击中对方的破绽。
先前战斗中，有十几个修士或被拦腰砍断，或被一剑刺中咽喉，丁点反抗余地都没有。
碧家长老大乘中期修为，比那些低阶修士强上太多，他的弱点在剑灵眼中很是细微，并且在不断运动，那里正是其神魂所在。
老者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点，故意露出破绽，任其刺向腰侧神魂，就在剑尖抵达弱点的一瞬间，剑刃突然猛地一横，直接将老者大半条手臂斩去。
后者难掩惊讶神色，环顾四周，并未发现不妥——可就在刚刚，他分明觉察到了有人在强行驭剑。
对面剑灵亦面露思索，片刻后抬头看向老者，直言道：
“你设了陷阱？”
本名碧俯仰的老人并未回话，随手在空中一抓，引来磅礴天地之力灌注到伤口上，眨眼功夫，丢失的左臂再度生出。
远处，与朴问对招的年轻人嘴角扯出一个笑意，朴问以为他在嘲笑自己，一刀挥出道：
“小子，你也未免太目中无人了些。”
年轻人斜瞥了他一眼，面带不屑，若非要一心二用，自己早将其拿下了。
年轻人收敛心神，大踏步一剑刺出，这场景让朴问不禁一愣，连忙抬刀抵挡，脚步开始后撤。
对方得势不饶人，急追直上，一剑挑起，朴问眼中闪过光芒，轻松格刀挡住并顺势下压，刀头紧接横扫而出，刃口近乎擦着对方脖子划了过去。
年轻人惊骇后撤，眼中轻视减少，对方不仅看破了自己的招式，竟还能轻易破招。
朴问并未乘胜追击，反而收刀站立道：
“小子，盘盘道？”
“盘你大爷。”
三尺长剑瞬间脱手而去，朴问似早有所料，微微侧身躲避，剑锋擦着鼻尖飞过，他也得以近距离仔细观察这柄仙器。
“呵，剑术不咋地，小花招倒挺多。”
在长剑即将返身而回之际，朴问瞅准刹那停顿，抬手抓住剑柄，一股灵气冲出，直接破了牵引。
他将长剑放在面前，目光从剑身扫过，抬头看向年轻人道：
“现在能谈了吗？”
年轻人冷脸看着这个不太正常的家伙，不知对方想搞什么。
与此同时，远处剑灵突然落入下风，碧家老者不知从哪拿出一个乌铁剑匣，匣口大开对准央皇剑。
一向桀骜的剑灵在看到剑匣后，竟变了颜色，挥出一道汹涌剑气掉头就走。
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千年道行的蜈蚣敌不过公鸡，万年修为的仙剑同样逃不脱剑匣。
这法宝放在碧家数千年无人问津，只因它除了封印仙剑一点别的用出没有，但眼下用来对付这央苍界第一神兵，却是再合适不过。
不远处，朴问仍像个变态般一脸笑意打量着年轻人，后者不想搭理他，伸手朝远处一指，形势岌岌可危的央皇剑立刻受到指引，摆脱剑匣吸力直直向此而来。
朴问侮辱般掂掂手中长剑，笑眯眯道：
“来，叫爷爷就还给你。”
“我看你是想死了。”
年轻人此刻已手握央皇剑，周身散发出一股独属皇者的无上气度，朴问张嘴刚要说话，对方便一剑挥出。
远处碧家长老这时着急道：
“那边的道友，请务必拦下此人。”
朴问看着那铺天盖地的磅礴剑气，扯扯嘴角道：
“要拦你拦，这孙子是要玩命的。”
……

第六百八十六章 阶下囚（二）
年轻人从朴问身旁一冲而过，临走还不忘他原来那柄剑，朴问也是配合，脸上挂着笑就给了他。
这一幕在碧家长老看来，多少有些叛界嫌疑了，可朴问身为长生仙帝弟子，他又不好说些什么，只能阴沉着脸吃下这个哑巴亏。
年轻人被央皇剑带着一路向东飞，直至出去万里才停下脚步。
“斗牛，来之前你牛皮都快吹破了，这也不行啊。”年轻人气喘吁吁道。
被唤作斗牛的剑灵面色平静，不带悲喜道：
“他的法宝刚好克制我。”
“接下来怎么办，就这样回去？”
“不然能怎么办？若我被擒去，今后央苍灵门就永远别想打开了。”
“就这么灰溜溜回去也未免太窝囊了，铁定会被那帮小辈看不起的。”
“你想留便继续，我是要走的。”
在外人面前高冷的二人，如今凑到一块成了两个话痨，年轻人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把银白长剑，二人本就是偷跑出来的，若是被抓住，反而拖了央苍后腿，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退场。
年轻人纵身一跃跳上央皇剑，后者剑身略一倾斜道：
“你脚干净吗？”
“刚踩的狗屎，你说呢？”
……
牢房中，王柄权蹲坐在角落，一脸生无可恋，好几天了，连个鬼影都不见，眼下这情况，他时辰都分辨不出来，怕是再关几天就要疯掉了。
对着墙壁发呆时，狱外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脚步由远及近，待到牢门外，声音戛然而止。
“子英师弟，你在里面吗？”一个轻柔声音传来。
王柄权忙不迭起身来到栏杆旁，“柳师姐，你怎么来了？”
女子闻声靠了过来，微弱萤光照亮了她精致的脸庞。
见到男子，柳媚娇眼中透出欣喜，连带着脸色也红润了几分，她悄悄递过一枚晶石道：
“我刚听说你被关起来了，这是牢房的钥匙，你赶紧跑吧。”
“就算逃出去也没用，我的修为被皇妃给封印了。”
“不碍事，我这里刚好有颗丹药，可帮你破除封印。”
王柄权微微一笑，摇头道：
“若我走了，你麻烦就大了。”
他怎会不知，女子口中的“刚好”，不知要费多大心思。
外面再次响起脚步声，柳媚娇不由有些着急，压低声音道：
“子英师弟，我现在是皇子辅官，即使上面怪罪下来，顶多是负罪引辞而已。”
王柄权可不会轻易相信对方这番话，斩钉截铁道：“还是不行，除非你跟我一起走。”
女子闻言略一犹豫，最后点了点头，“好。”
“啪、啪、啪。”
暗处冷不丁响起一阵掌声，整个监牢顿时光芒大盛，央定春一袭金纹黑锦华服出现在两人面前，眼神讥讽看向他们道：
“好一对痴男怨女。”
“师妹，你好歹也是公主，怎么能像村头懒汉一样听人墙脚，这世上是没有趣的事情了吗？”
“住口，咱俩的事还没完呢。”女子略显恼怒。
此言一出，王柄权反而面带嬉笑道：
“呀，可不敢胡说，你是堂堂公主，咱俩之间能有啥事？”
央定春眉头紧锁，她知道自己说不过对方，随即将矛头对准柳媚娇道：
“柳辅官，皇廷待你不薄，亏你竟做出此等吃里扒外的勾当。”
柳媚娇面色平静道：
“敢问公主，何为‘里’，何为‘外’？”
央定春闻言一愣，柳媚娇继续道：
“皇廷确待我不薄，媚娇也感恩戴德，这些年尽心尽力，一刻不曾懈怠，自问对得起皇廷栽培。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媚娇有着与之相匹的实力，试问，若我还是三百年前那个人人指着脊梁骨骂的破烂女子，贵皇廷可会高看我半分？更别提还有一个绵栢从中作梗了。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子英师弟在低谷时予以援手，在媚娇看来，他才是那个‘里’。”
待女人说完，央定春也陷入了沉默。她出身皇族，皇廷之事也并非全无耳闻，单就说绵栢，表面坦荡高人形象，背地里做的全是龌龊之举，这点在皇廷人尽皆知，眼前柳媚娇的清白名声便是毁在他手上，可父皇偏偏宠信他。
见央定春面露思索，王柄权并未出言相激，反而一反常态恳求道：
“柳师姐不顾规矩固然有错，但我自始至终并未答应她的提议，请公主看在这么多年功劳的份上，放她一马。”
央定春闻言看向柳媚娇，眼神中没了以往的厌恶，淡淡开口道：
“趁我没改主意，赶快滚，明天自己提出辞呈，此事我当做没发生过。”
柳媚娇望向牢内男子，见其一个劲朝自己使眼色，她叹息一声，柔声道：
“谢过公主网开一面。”
说完站起身，一步三回头离开了牢房。
“师妹大义，师哥佩服。”
柳媚娇走后，王柄权嬉皮笑脸说道，央定春的性格他还是了解一些的，既然说放过柳媚娇，就绝不会反悔。
女子直直看着他，半晌后悠悠出声：
“你为了她竟可以低三下四求我。”
“我以真心换真心，先有柳师姐不计后果来营救，子英才会投桃报李替她求情。今日师妹肯放她一马，无异于给了一个天大人情，日后若师妹遇到危险，师哥亦同样赴汤蹈火。”
“谁稀罕？”
女子冷声说完，转身离去，走出老远，嘴角却是不自觉浮现起笑意。
王柄权重新缩在自己的墙角，看着对方远去的身影，自语道：
“口是心非的女人。”
……
央皇宫殿相较于人皇居所，更显富丽堂皇，仙人有能耐可平地起高楼，因此宫内楼阁都高得离谱，这点从央皇龙椅位置就可以看出。
除去高到吓人的宫殿，宫内花园亦是一处绝佳赏景地，此处设有亭台楼阁、假山池塘，每一处都极尽精巧，恨不得包罗央苍万物。
池塘内布置空间阵法，远远看去与寻常鲤池差不多大，真正走进去才发现这竟是从别处挪移过来的巨大湖泊。
花园内的假山也与释教“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不谋而合，哪怕再普通不过的盆栽，其上也住满了搜罗自星空的各色奇珍异兽。
这座花园已经可以称作一件至宝了。
此时一名女子正坐在园中暗自神伤，根本无暇欣赏这些美景。
……

第六百八十七章 阶下囚（三）
央皇宫殿的景色称得上世间罕有了，但住在此处的女子却是没有闲心去欣赏，她来此已经数日，只见过那位娘亲一面，自己在宫内随意走动也无人阻拦，可每当向执守之人询问事情，对方都是缄口不言。
姖红百无聊赖坐在花园中，一个靓丽身影扛着鱼竿从旁走过，她略一犹豫跟了上去。
对方虽穿着一袭清水长裙，但举止丝毫不似女子，大大咧咧盘腿坐在湖边一块石头上，随手拔起岸边狗尾巴草变出一顶草帽戴在头顶。
姖红见状露出笑容，对方倒与姖绿有几分相似，她拢起裙子也坐在一旁，戴草帽的女子却是率先开口：
“是想问那家伙的下落吧？”
鱼钩被甩得老远，不等对方回答，央定春继续道：
“放心，那家伙滋润着呢，昨天还有人去看他，也不知他哪里好，引得你们一个个奋不顾身。”
姖红浅笑一下，问道：
“如此说来，你也去看过他了？”
“多新鲜，我不去怎么知道他活得好好的？”
女子毫不避讳，又从储物袋拿出两个梨子，将其中一个递过去道：
“我劝你还是别费心了，这家伙罪名太大，要等父皇亲自审理，聂衷良现在也还被禁足呢，父皇估计这次是真生气了。”
央定春唠唠叨叨说着琐事，平日对外人她可没这份耐心，今天面对眼前女子，不知怎地就亲切起来。
她将一个梨子塞进姖红手里，剩下一个胡乱在衣服上擦过就塞进嘴里，姖红笑笑掬起一捧湖水，洗了又洗才下口。
二人在湖边坐了一下午，央定春钓鱼功夫不赖，每隔一会儿就有鱼上钩，到手后又将鱼儿抛进水里，周而复始。
一尾贪食黑鱼被接连钓起三次，气得她直接用力将其甩飞到湖中央。
天色渐晚，央定春提竿准备回去，就在这时，先前抛竿位置涌起一连串密集气泡，紧接着一个护卫露出头来，扑腾几下大口喘着粗气。
央定春脸色立时变得通红，目光隐隐带着怒意，护卫连忙解释道：
“少主，小的实在顶不住了，再待下去真要憋死了。”
“没用的东西。”
央定春骂了一句，转头对上“姐姐”似笑非笑的目光，脸更红了。
……
央庭往西三百里，一个人影驭剑而来，一人一剑胆大包天到直刺皇城，沿途巡视护卫见状都选择老实让路。
剑上站着个年轻人，长相普通，口中自言自语道：
“一会儿铁定要被央定春那丫头笑话了。”
长剑发出铮鸣，似在回应。
片刻后，年轻人进入皇城，翻身落地，长剑也化作青年模样，二人正是刚在北部战场吃了瘪的央移旌和央皇剑。
剑灵斗牛看了眼年轻人，淡淡道：
“我要去找素词了，你多保重。”
“见色忘义的家伙。”
央移旌嘀咕一句，摆了摆手，对方走远，他也朝花园方向走去，刚走了几步，就又被人叫住了：
“老祖宗这是去哪了？”
“遛弯了。”年轻人回过头，来人正是央定军。
央定军一眼就看透了他的蹩脚谎言，揶揄道：
“遛弯还用跑到北边战场？”
“害，老胳膊老腿，不得多走走？”
“少来，你年纪还没我大呢，瞧这架势，是输了？”
央移旌闻言面露惊奇，凑近仔细打量着这个晚辈道：
“几天不见，你小子倒是聪明不少。听说你之前中了三仙邪术，被绑回来时还神志不清，诸位长老费了好大功夫才医好，难不成连脑子里的脏东西一并帮着洗掉了？”
“不愧是老祖宗，骂人都不带脏字。不过我劝你最好别去央定春那找不自在，这妮子前几天被意中人甩了一巴掌，正找人撒气呢。”
“谁这么大胆子，那丫头不得剁了他的手？”
“差点就剁了，不过是皇妃下的命令，最后被央定春给拦下了。”
“……”
年轻人一时语塞，那丫头的脾气他再了解不过，谁得罪了她都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哪有被人羞辱了还帮着求情的，看来这次是遇到了真爱。
想到这，央移旌来了兴致，“走，带我去见见他。”
“就等您这句话呢，他现在被关在铁牢中。”央定军侧开身子，做了个“请”的姿势。
……
二人一路向着央苍界防守最严的铁牢走去，这地方连央定军都无法随意出入，有央移旌陪同，两人一路如过无人之境，很快来到监牢深处。
来到牢房前，央定军轻声解释道：“他犯的事太多，得由央皇亲自审问。”
年轻人点点头，背手看向蹲在角落的男子，对方确实生得一幅好皮囊，可也没到让人挪不开眼的地步，这些年给央定春大送殷勤的英俊修士不在少数，也没见她正眼瞧过谁。
年轻人兴致更甚，开口道：“抬起头来。”
牢内王柄权正睡着觉，被对方吵醒，略带不悦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
“招子放亮点，爷又不是俊俏小娘子，你丫搁这选妃呢？”
“嘿，有性格，我就喜欢这种桀骜不驯的。”
王柄权闻言一哆嗦，转过头打量着对方道：
“你丫不会真好那一口吧？”
“央定春喜欢你？”年轻人答非所问。
“我凭什么告诉你？”
“就凭你是阶下囚，凭我手中有剑，凭我就算杀了你，其他人也不会说个不字。”年轻人语气桀骜。
王柄权也不是傻子，试探性问道：
“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好说，央皇见了我，都得老实叫声祖宗，吾乃初代央皇，央移旌是也。”
王柄权并未被他的头衔吓到，反而面色古怪一个劲念叨着“移旌”二字，片刻后，他问出个让对方一惊的问题：
“你是不是来自九渊？”
“你怎么知道？”
王柄权站起身，走到栏杆旁，目光在对方身上游移，招招手道：
“这位小哥，你刚说自己叫什么来着。”
“你耳朵塞驴毛了？小爷叫央移旌。”
“好，好，太好了！”王柄权面露兴奋，“不瞒小哥，我也来自九渊，受故人所托，刚好有个消息要告诉名叫移旌的年轻人。”
对方先是一愣，随即面露惊喜，“且说来听听，若这消息重要，我可恕你无罪。”
“你靠近点，这事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王柄权神秘兮兮看了眼央定军。
……

第六百八十八章 感人相认
央定军听到王柄权的话，自知多余，老实退到老远，央移旌凑上去，开口道：
“说吧，什么事？”
王柄权双手把住栏杆，小声道：
“你在九渊，是不是出身皇族？”
“有这么明显吗？”年轻人直了直身子，还挺美。
“你爹是不是叫王潜山？”
“这你都知道？”
年轻人这次已经有些惊讶了，刚想进一步询问，就被对方一把揪住衣领，随即后脑“砰”地挨了一下。
“倒反天罡，连你祖宗姓什么都忘了？”
年轻人只觉脑袋发懵，下意识就要去摸剑，岂料对方又是一下：
“你小子翅膀硬了是吧，还想拿剑砍爷爷，也不想想这霜寒是谁给你的？”
王柄权说着，再度抬起手，央移旌何等聪明，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
“爷爷，孙儿知错了，别打了，再打王家就绝后了。”
远处央定军看到这一幕人都傻了，快步走上前，“老祖宗，您这是？”
“这里没你事，下去。”发话的是王柄权，岂料对方还真点点头，“哦”了一声恭敬退下。
这回轮到央移旌看不明白了，王柄权见他态度还算老实，松开手拿出爷爷的做派道：
“好小子，亏你还能认出我。”
“爷爷，这世上知道我爹是谁恐怕也就您了，况且您还知道霜寒。”
“算你聪明。”
年轻人嘿嘿一笑，心说不聪明点还要多挨几下。
王柄权也不想和这世上仅剩的亲人较劲，坐在栏杆旁边问道：
“你是怎么来到央苍界的，为何会被央家人称呼为祖宗？”
“这事说来可就长了。”
“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本名王移旌的年轻人同样席地而坐，缓缓讲述起这些年的经历。
……
三百年前王柄权破界离去，王潜山将那本古籍传给了儿子，小家伙照猫画虎练了一通，还真找到了门道。
十五岁时，王移旌修为达到筑基期，在行伍中已罕逢敌手，之后在军中做了几年先锋，上阵杀敌立下赫赫战功，军职甚至超过了他老爹。
也就在这时，年轻人遇到了修炼上的瓶颈，跟当年的王柄权一样，发现灵气不够用了。
王潜山似乎早有预料，在儿子及冠这天，将腰间挂了好些年的玉佩送给他，玉佩里蕴含大量灵气，是当年王柄权在大漠地洞中收集的。
靠着玉佩，王移旌成功跻身金丹期，一旦迈入金丹，他便是仙人，受天地规则管辖，有很多事需要三思而行。
但没有懂行的教导，他哪里懂这些，仗着仙术傍身，直接将一支新兴起的游牧部落杀穿。此举引得仙庭不满，派下天灾惩戒，王朝一时旱涝、饥荒、瘟疫横行。
龙虎真人夜半推衍星象，看出原因出在他这里，千里迢迢来找他，不想这小子是个愣头青，听闻灾神作祟，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宰了当中一个。
古往今来弑仙的狠人可不多，王移旌也没料到事情如此轻松，击杀仙人罪过太大，当天那座地处偏僻的卫所就迎来了黑云压境。
黑云之上影影绰绰站满了天兵，这待遇也就当年的花果山碰到过。
王移旌还真将自己当成了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身穿铁甲手持长剑，就差喊出“玉帝轮流转，今年到我家”了。
……
王柄权听到这里脸都绿了，当年凤仙郡因为一桌贡品三年不沾雨水，他杀了人家在籍仙人，王家龙气再旺也得被掐灭喽。
“这是多久之前的事？”王柄权语气略显哆嗦道。
“三百年前啊。”
“他们就这样放过你了？”
“当时是要打来着，后来不知怎么突然撤兵了，兴许是怕了吧。父亲说我闯了大祸，让我出来投奔您，我也不知道到哪找您，就让翠芬开了道空间裂缝，结果就来这里了。”
王柄权点点头，看来下次回去有必要打听下是谁暗中帮忙摆平了，他继续问道：
“还没说重点呢，你为什么改姓央？”
“这事得从两百年前说起，翠芬把我带到央苍界一处星辰，那里人迹罕至灵气浓郁，生活着各色异兽，当中一种便是和翠芬差不多的白马。”
说到这，王移旌顿了顿，面露无奈道：
“我才知道，它压根就不是带着我来找您，而是给自己找老婆呢。我在星辰上呆了几十年，靠着浓郁灵气修为精进不少，翠芬也生了一大堆孩子。
我原本打算突破元婴期再继续找您，结果没多久来了一群修士，不由分说就要抓捕翠芬和它的孩子，我不能坐视不管，就同他们打了起来……”
年轻人说到此处表情有些尴尬，“最后没打过。”
“废话，你要是打过了也不至于被抓到皇庭。”
“您果真料事如神！”王移旌适时拍了一句。
“他们自称央皇扈从，将我捉回央庭，央颉一见我就说是他祖宗转世，又跪又拜还请来斗牛剑试探，麻烦到不行。”
年轻人嘴上这么说，表情却得意地很，王柄权面色不善道：
“所以你改姓央了？”
年轻人意识到不妙，挪了挪屁股远离栏杆道：
“爷爷，这怪不得我，他们给的实在太多了。”
“我管你小子上辈子是个啥，这辈子你生在王家，就只能姓王，我徒弟都比你有觉悟。”
在更名改姓这点上，王柄权颇像个几百岁的老古董，一言不合就想伸手教训后辈，年轻人早有防备，连连退后不服气道：
“爷爷，我经常听父亲提起，说您年轻时喜好化名‘赵之逸’游走江湖，怎么到我这就不行了？”
“小兔崽子，反了你了，我那是不想暴露身份，你是纯纯忘祖背宗！”王柄权愈发生气了。
“我看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吧？我可没忘了王家，前不久才刚回去看过，赶上新帝登基，还是个女皇，老气派了，您都三百年没着家了吧？”
“臭小子，你知不知道王晚月是怎么当上女皇的？”
王柄权说完，不给对方反应机会，直接朝远处喊道：“央定军，把这小子抓过来。”
王移旌惊讶转过头，见一大丛黑色荆棘迅速向此而来，片刻便封锁了他的退路，一步步将其逼回牢门前。
王柄权似笑非笑道：“接着跑啊？”
年轻人连忙讨好道：
“姜果然是老的辣，没想到您老还留了这么一手。”
“少废话，放我出去。”
“估计不成。”
“为什么？”
“央颉已经到牢外了。”
……

第六百八十九章 千年部族
央苍界，虫谷。
此处是一颗自天地初开便存在的星辰，星辰体积巨大，但可供居住的区域却很小，数千年前一场大战，使得它满目疮痍。
整颗星辰被水域占去三成，剩下七成中又有四成是荒漠，两成多支零破碎，从外界可以看到地心岩浆及不时爬过的各色毒虫，为数不多宜居的地方存在着一个部族。
部族建筑特殊，以高脚阁楼为主，材质多为樟木，阁楼不设楼梯，仅在外侧绑有一条绳索。
未曾觉醒修为的族人全靠绳索上下，麻烦是麻烦了些，但可抵挡大部分毒虫。
他们姓苗，善巫蛊，不过已经是几千年前的事情了，因为先祖被下了诅咒，族人皆活不过三百岁，而且大多一生都不能觉醒修为。
族内可被称作蛊师的人屈指可数，蛊师们可以修炼，随手洒出成千上万蛊虫，并且不惧毒物，能以自身灵力饲喂它们。
如此少数之人，却拥有绝对话语权，因为这才是他们原本该有的样子。
……
部落中心，一座别具一格的土楼高出周围其他建筑，其占地巨大，整体成圆筒状，厚实的红土墙壁上开凿出一个个小窗，除了能抵御外来之敌，还可以抵挡春秋两季沙暴。
平日住在土楼中的只有部族蛊母，实力一等一强横，驻魂后期修为的她，在如今没落的蛊族人眼中，俨然近乎无所不能。
“蛊母奶奶，快看，我抓了一只银背蝎子。”
土楼内回响起清脆童音，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提溜着一只比她手掌还大的蝎子来到老妪面前。
老妪看着一脸兴奋的女孩，脸上带着慈祥笑意道：
“叶儿，蛊母问你，这银背蝎子有何妙用，中了它的毒又该如何解？”
“这可难不到我。”女孩用手背擦了擦鼻子，“跟大多数蝎子一样，它的毒可以治惊厥惊风、散结止痛，除此之外，银背蝎子自身还能去腐生肌，对皮肤恶疾有奇效。
不过被它蛰到会很疼，如果医治不及时，一刻钟便会归西，需要切开伤口放毒，并以白钒、半夏研末，醋调贴患，或以大青叶、半边莲捣烂外敷，当然，药引子必不可少，必须是那只蝎子背上刮下的粉末。”
老妪点点头，浑浊目光中带着些许遗憾感叹道：
“倘若我蛊族人人可修行，又何需用这么麻烦的法子……”
“蛊母奶奶别担心，叶儿以后一定可以觉醒修为，跟苗灵姑姑一样，成为一名蛊师，用仙力来保护大家。”
小女孩甩了甩手中大蝎子，似乎并不怕被蜇伤，这时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走了进来，脸上挤出笑意道：
“呦，叶儿这么能干，今晚又有肉吃了？”
女孩闻言赶忙将蝎子藏着身后，摇摇脑袋道：“这是养的，不是吃的。”
男人宠溺摸了摸她的脑袋，“好好养，说不定你就是下个蛊师了。”
“嘿嘿。”女孩憨厚一笑，捏着别人避之不及的大蝎子跑开去找其他孩子玩了。
老妪低下头，不急不缓缝制着手中衣裳，男人犹豫片刻，开口道：
“蛊母，那件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老妪没有回话，男人便继续道：
“现在风沙一次比一次大，今年的收成也比往年都低，部落的情况您也看到了，上次出现蛊师还是一百多年前，咱们蛊族已经彻底没落成了普通凡人，着实没办法再在这蛊虫遍地的地方生存了……”
“这些我都知道。”
老妪将最后一针缝完，抖搂开这件只有在成婚时才会穿的嫁衣，目露追忆道：
“咱们在这儿住了几千年，早该搬走了，之所以一直没动，是不想后辈忘了他们的出身以及先祖受过的迫害。
我年纪大了，再等几年怕真没有那份能耐了，既然你们想走，那咱就走。”
老人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衣服叠整齐放到旁边一口红箱子里，站起身道：
“吩咐下去吧，准备搬迁。”
男人略带愧疚点点头，并非他不顾传承，而是如今的部族实在等不起了，暂且不提愈发恶劣的生存环境，单是每年死于毒虫的族人便双手都数不过来。
先祖当年选此定居，看中的正是这遍地各色毒虫，可失了修为的他们，不仅得不到半点益处，反而深受其害。
……
在族人忙活着收拾东西时，星域中一个身影也越来越近，她无视环顾星辰四周的毒雾，直接一头扎进了部落中。
名为“叶儿”的女孩最先看到她，抬起手面带兴奋朝小伙伴们喊道：
“是苗灵姑姑，苗灵姑姑回来了。”
周围族人闻言停下动作，面带敬意看向女子。
女孩虽称呼对方为姑姑，可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的女子已有近两百岁，除去村内为数不多几名蛊师，剩下的人都不敢直呼其名讳——若无意外，她便是下一任蛊母。
先前黝黑中年男人看到女子，同样恭敬行礼：“苗灵蛊师，您回来？”
女子含笑点点头，顺手塞给旁边女孩一只五彩大蜘蛛，后者立刻眉开眼笑，拿着蜘蛛去追其他几个伙伴了。
苗灵抬头看着土楼方向道：“蛊母在吗？”
男人犹豫一下道：“方才我去找过蛊母，她答应了举族搬迁的事情……”
“小栓，你是一族之长，凡事以族人为重，不需对此感到愧疚，我空有一身本领却不能为宗族做些什么，我才是该惭愧的那个。”
好些年没被人称呼乳名的男人微微赧颜道：
“哪里，灵姨你寻的是救族良方，我只是保证大家别饿死。”
女子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朝土楼方向走去，男人望着她的背影，眼中隐隐透着羡慕。
他在叶丫头那么大的时候，苗灵就已经是族内蛊师了，这么多年对方长相都没变，而他已经半只脚迈进棺材了。
……
土楼里，老妪似乎早就知道女子要来，静静坐在蒲团上，一如既往笑吟吟。
“师父，我回来了。”
见到老人，女子不自觉眼眶微红，几十年没见，对方脸上又多了不少皱纹，这在修士身上是极其罕见的。
老妪面露慈爱，招了招手，女子上前乖巧坐下。
“这次回来待多久？”
“应该待不了太久，小栓和我说要搬家了？”
……

第六百九十章 坑爷
“嗯。”老妪点点头，“这么多年族内也没出过蛊师，再待下去也没意义，趁着寿元未到，还是提早做决定地好，否则这担子迟早得落在你身上。”
听到对方的话，苗灵声音略显哽咽道：
“师父，我不怕辛苦，我担心的是您的身体。”
老人摇摇头，叹息道：
“一把老骨头了，该走总归拦不住。”
名义上是师徒，实则更像祖孙的二人唏嘘了一会儿，苗灵这才想起正事，拿出一个精巧木盒道：
“师父，我这次在外面遇到个奇怪的家伙，他不仅持有仙蛊，还能将其转化为蛊王。”
老妪闻言，原本浑浊的双目浮现出一抹光亮，她接过木盒，双手略带颤巍打开了它，一只通体鲜红的甲虫正蜷缩躺在盒内，肢体不时抽动一下，说明并没有死。
“这是……”
“那人说，仙蛊化为蛊王后会休眠一段时间，大概几个月。”
老妪闻言微微有些惊骇，再次凑近了仔细观察盒中甲虫，半晌后笃定点头道：
“没错了，虽然我也没见过实物，但这肯定就是传闻中的仙蛊王。”
老人说话间，竟不自觉流出了泪水，此刻的她，哪里还是那个可以替族人遮风挡雨的蛊母，分明像极了寻常年迈老太。
老人意识到自己失态，默默抹去泪水道：
“那人手上可还有别的仙蛊，又是否同样可以将它们化为蛊王？”
“他手上确有数百只仙蛊，蛊虫演化过程看起来似乎并不复杂，想来他能做到一次便可做到第二次。”
老妪闻言显得十分激动，她拉住女子的手道：“孩子，不论用什么方法，一定要留住此人。”
“师父，这仙蛊究竟有何作用？”
“它关系到咱们蛊族的未来。”
……
央庭铁牢，被两人讨论的男子此刻正被人以剑逼在墙角，出手之人正是央苍皇者央颉。
王柄权确实做了许多掉脑袋的事，从最初炸毁传送门，到后来夺舍子英、冒名顶替进入灵门、夺取央定春灵子资格，甚至奴役了央定军……
但这些都不足以让年逾千岁的央颉如此暴怒，其真正原因，是王柄权甩了央定春一巴掌。
聂衷良出现前，央颉对独女宠溺到了极点，这点甚至超过了央皇妃。
女儿喜欢钓鱼，他便在花园塞进一个湖泊，并命护卫潜到水底往对方鱼钩上挂鱼，这类荒唐举动数不胜数，也正是因为夫妻二人的娇惯，才养成了央定春骄纵的品行。
在得知女儿被欺负后，他第一时间杀了过来，自己从小不舍得动一指头的闺女，竟被这不知死活的家伙一次性动了五根指头。
旁边王移旌大概猜出些原因，出声道：
“小颉啊，消消气，这小子就是央定春天天朝思暮想的家伙，你若杀了他，肯定会伤了她的心。”
“这种人也配得上我女儿？”年轻人不劝还好，一劝中年人更生气了。
说着，手中长剑往前推了些许，王柄权脖颈立刻被锋利剑刃划破，鲜血顺着剑锋流了下来。
王移旌还想开口，王柄权直接抬手打断他，小心翼翼推了推剑刃道：
“这位就是央皇陛下吧？幸会幸会！小人蠢笨如猪奸诈如狗，自是配不上公主，但陛下不知，小人打出那一巴掌，也是想保护公主呀。
阿良少主自小没了娘亲，独自一人孤苦无依，全靠夏家帮衬才得以过活，看着别人合家团聚，他心中自然有难以言说之苦。
小人不才，在少主刚进山时收了他为徒，这些年看着他长大，对其性格也有一定了解，在这世上，少主最在意的就是过世的娘亲。
阿良他当日为了帮我脱身，以匕首挟持公主，公主气急，说了些难听的话，当中便不乏对少主娘亲的侮辱。
少主孝顺，我怕他万一受不了刺激再将公主刺伤，弄得同胞相残，不得已，才当了这个恶人。”
王柄权言之凿凿，一幅大义凛然模样，央皇却并不吃这套，冷冷道：
“说到底也是我央家私事，哪里轮得到你来插手？”
“谁说不是呢？可手心手背都是肉，万一两人打起来，磕了碰了谁都不好，而且还会让他们好不容易攒下的姐弟情付诸东流。
动手之后我也很愧疚，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每每想起那一幕，比拿刀剜我的心还难受。”
王柄权说着，眼角还真挤出两滴泪水来，一番三分真七分假的说辞，似乎成功将对方唬住了。
央皇沉默片刻，缓缓收起兵器，王柄权见状亦是松了口气，眼中隐隐闪过一丝得意，就在这时，对方突然再次提剑抵住他，神色嘲弄道：
“果然巧舌如簧，怪不得那丫头被你迷得神魂颠倒。”
央皇活了千年，又怎会被这种小伎俩糊弄过去？王柄权看到对方眼中的杀气，连忙摇头道：
“陛下，小人所言句句属实啊。”
“好意朕心领了，但我还是那句话，央家的事轮不到外人来管，你这等奸诈之徒，朕又岂能留在世上？”
眼见男人要动真格，王柄权急声道：
“你不能杀我，我是你祖宗的爷爷，没有我哪有他，没有他哪来的你？”
男人不为所动，手中长剑一挑，轻松带下对方一条臂膀。
……
鲜血喷涌而出，王柄权愣了片刻，而后面色苍白捂住伤口，血液顺着指缝淌下，他忍着痛咬牙道：
“央颉，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否则我早晚要报这断臂之仇。”
“那便遂了你的愿。”
男人手中佩剑再度举起，王移旌见状赶忙上前按住道：
“小颉，差不多行了，他确实是我爷爷，若你杀了他，我会彻底与你反目。”
“杀不杀他，不是我说了算，是央庭共同表决，你就算想救他，也没那么容易。”央皇冷冷说完，转身离去。
待其身影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王移旌叹了口气，面带尴尬看向自家老爷子。
“啥都不用说，全信你了！你小子真本事没多少，吹牛皮倒是炉火纯青，合着你姓都改了就为当个窝囊老祖宗？”
“咳，爷爷你也知道，修真界强者为尊，别说祖宗，就算我是他亲爹也未必好使。”
“也不指望你了，先给我把胳膊接上。”
“哎。”
……

第六百九十一章 皇者之战
央皇走后，王柄权从怀中取出一个乌金铁筒递给孙子道：
“真想帮我，就把这东西拿出去放了。”
年轻人好奇打量着手臂粗的铁筒，上面篆刻有各种铭文，底部还镶嵌着一颗红色灵石。
“这是什么？”
“你最好别问太多。”
王移旌接过铁筒，仔细观察一圈，认出了当中几个铭文，惊讶道：
“这是个传送阵？
王柄权胳膊已经重新接上，但刚刚失血过多还是让他脸色发白，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蹲在地上，双眼微闭道：
“你若不愿意，大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回去继续做你的央家老祖。修道这条路，从来都没有对错。”
“不，那是别人的道，不是我的道，咱们虽没见过几次，但父亲自小教育了我许多东西，他想我做一个有情有义的人，相信这些都是您教他的。”
年轻人紧捏铁筒，一脸倔强，王柄权见状不自觉扯起嘴角，低声感叹道：“潜山养了个好儿子。”
王移旌此刻找到了久违的亲切感，还在摇摆的内心也坚定起来，他揣起铁筒大步朝牢房外走去。
待对方完全走远，王柄权才喃喃道：
“那哪里是我教的，分明是你奶奶教的。”
……
央颉走出牢房不远，身后突然响起一声炸响，扭头望去，却见央移旌正握着一个黑筒站在原地。
皇城上方已绽放出一个璀璨烟花，烟花由灵气组成，图案是一个阵法。
一股强横神识横扫过来，其中带着独属高阶修士的狂傲：
“央颉小儿，缩在央苍界千年不出，如今老夫来找你了，可敢应战？”
央颉脸色阴沉，口中轻吐一声“找死”，身形疾冲而去。
星域中，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临空对峙，二人都曾各自执掌一界，从来都隔空较量，如今终于面对面了。
央颉尚处在圣虚期，对面云白布衣的老者不远数十万里来此宣战，修为却早已跌至大乘，在普通修士面前依旧如同天威，但跟圣虚相比还是差得许多。
中年人知道对方不会平白前来送死，平静开口道：
“太白，不好好享受你的隐退生涯，来此作甚？”
“没能将央苍界彻底打服气，老夫就算睡觉也不踏实。”
“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没想到你堂堂太白仙帝，竟也如此小心眼？”
“央颉，我是真小人，你是伪君子，大家半斤八两，老夫此行，就是要彻底结束这几千年的恩怨。”
“就凭你？”
“就凭我！”
老人说着，抬手朝上空一指，一阵强烈白光亮起，九条白龙隐约出现，中年人神色一凛，知道对方是要动真格了，抬手指向下方皇城，口中轻喝：
“斗牛助我。”
皇城之中，剑灵斗牛正跟一女子下棋，听闻天边传来异响，停下动作抬头望去，不多时，耳边传来呼唤，男子歉意看向女子，后者很是体贴点了点头，轻声道：
“去吧。”
万余岁的剑灵反而更像羞涩小女子，赧然一笑，起身离去。
……
王移旌知道闯了大祸，返回牢房，哭丧着脸朝自己爷爷道：
“老爷子，您这不是坑我吗？”
“放心，一切尽在掌握，这场战斗足可改变两界，但绝不会有人丧命。”
说着，他朝远处央定军点点头，后者走上前，双手递上晶石和丹药，正是之前柳媚娇送出的东西。
王柄权没接受她的帮助，却不代表他不想出去，那天日糊弄完央定春后，他便命央定军又将东西讨了过来。
一口吞下丹药，又用晶石打开牢门，王柄权朝央定军道：“将那人给我骗来。”
“是。”
仍是丈二和尚的王移旌见状忍不住道：“爷爷，您究竟要做什么呀？”
王柄权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道：
“一会儿帮我杀个人。”
“刚不是说死不了人吗？”
“我要杀的那个不是人，是畜生。”
……
天空上，两位皇者已战在一起。
央颉剑法算不得精妙，但仗着修为优势，还是很快压制住了大乘期的太白，二人头顶九条白龙吟声阵阵，却始终不见动作，中年人不会给它们释放神通的机会，狠狠一剑斩过，想要破去这不知为何用的阵法。
在剑气即将抵达时，一阵白光闪过，剑气触及白光，竟又丝毫无损原路返了回来，彻底没入剑身，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是岁月之力？”央颉一眼看出端倪。
上空九龙已经成型，互相交错缠绕，口吐气息在中央凝聚出一颗石球，白龙也逐渐石化，共同承托一颗巨大石球，正是三仙界至宝九龙浑天仪。
白石雕琢的浑天仪自带沧桑感，能力也极为逆天，可穿梭过去未来，因施展条件苛刻，所以能使用的人极少。
央皇显然知道法宝的厉害，毫不犹豫口吐箴言：“崩”。
四周天地之力汇聚此处，白石四周响起密集空间崩碎声，远处老人依旧面不改色，九龙仪再次光芒一闪，天地之力齐齐倒卷，四周再度恢复平静。
“央颉，九龙仪成，此方天地便尽归掌握，再没什么可以伤到它了。”
老人说着，抛出一块无暇玉璧，瞬间一道粗壮灵气柱以玉璧为媒介冲天而起，源源不断灌注进入九龙仪。
央皇此刻终于变了颜色，那灵气中竟隐隐带着圣虚气息，这天地间唯一可操纵此宝之人，正是远在三仙岛长生仙帝。
虽不知对方要做什么，但若任凭其继续下去，定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于是央颉再次开口：
“崩！”这次目标是太白。
天地之力疯狂向老人碾压过去，后者微微皱眉，大袖一甩，身形急速增大，顷刻间身躯化作万丈高，周围源源不断的挤压此刻也显得有些孱弱，片刻功夫，央皇的言出法随便失去了作用。
以大乘修为硬扛圣虚神通，这事放在别人身上或许有些匪夷所思，但太白终究在仙帝位置稳坐了近千年，对圣虚神通了如指掌，他花费几百年时间想出对抗圣虚之法，这法天象地便是其中一种。
言出法随，说白了是借用天地之威，老者将计就计，以法天象地吸收天地之威，对方的神通越强，反而越会助长自己。
他一步迈出，朝脸色难看的央皇挥出一剑，后者体型同样快速增大，毫不迟疑提剑迎了上去。
……
二者撞击间，地动山摇，整个皇城的高楼都开始摇摇欲坠，一道巨大裂缝延伸开来，走在地面的王柄权一个趔趄差点跌进去。
他抬头看了眼两个庞大身影，咽了口唾沫道：
“他娘的，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旁边王移旌虽然地位超然，但修为只有可怜的化神期，此刻抱头略显狼狈道：
“爷爷，要不咱还是先找个地方避避吧？”
“那不行，王家就没有留隔夜仇的习惯。”
“轰隆”一声，旁边高楼经受不住震动倒塌开来，爷孙俩绕过碎石残垣，继续往皇宫深处前进。
皇城最高的大殿中，一名留着细长胡须的中年人正揣手眯眼站在殿内，对四下不停摇晃的柱子视若无睹，男人轻轻捋着胡须，语气不急不缓道：
“少主，不知唤臣来有何贵干？”
前方央定军背着身，语气不耐烦道：“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中年人闻言，本就微眯的双眼愈发狭长了，其内隐隐有寒光闪过。
……
外界，半空玉璧终于不再有灵气传出，颜色也从晶莹变为黯淡，之后彻底灰败化为跟九龙仪相似的白石。
有了充沛灵气支撑，九龙中央石球缓缓转动，太白见状果断收剑后退，体型也变作寻常大小。
央皇内心隐隐感到不妙，维持着法天象地一剑朝九龙仪劈去，锐利剑锋将天空划出一道口子，连法器绽放的白光也被其一分为二。
斗牛剑没有丝毫阻碍从石球划过，这件三仙至宝被从中间剖开，不待中年人欣喜，眼前景象便又开始倒流起来：
央皇剑不受控制一点点抬起，穿过之前的石球，央颉身躯也同样向后退去，石球缓缓合拢恢复如初，刚刚发生的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九龙仪再度白光一闪，将还在倒退中年人包裹起来，男人动作猛然一滞，惊骇发现自身寿元正如决堤之水般疯狂流逝。
片刻间，便已逝去百年。
一百年对天地同寿的圣虚期来说算不得什么，可紧接而来的极致虚弱，让央颉意识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他的修为在快速降低，不大会儿功夫就跌破到了大乘。
受修为影响，男人体型也快速缩小，此刻他似乎明白过来当日太白为何会突然提前进入虚弱期了。
……
三仙岛，须发皆白的李长生精神萎靡坐在地上，面前摆放着一个阵法，他刚刚正是靠着阵法将九龙之力隔空输送到了央苍界。
岁月之力过于违背天道，若无要紧事他也不敢冒然动用，之前靠九龙仪穿梭时空也都低调行事，大多是去往千年后买点新奇物件，要不看看大街上露背露脐露大腿的年轻姑娘……此次对付央皇，算是豁出老命了。
休息片刻后，老人盘膝坐定，整个三仙岛的灵气开始徐徐搅动，很快以主岛为中心形成一道巨大龙卷。
与此同时，央颉彻底进入了虚弱期，修为稳固在了大乘——央苍界因此空出一个圣虚位置。
中年人也意识到这点，平静看向对方，“这就是你的计划？”
“你我目的本就一样，否则也不会趁老夫虚弱派兵前往三仙界。”
老者口中的目的，正是在每千年一次交接时，互相侵入对方界内，去夺取空余出来的圣虚位置。
圣虚之下皆蝼蚁，只要己方能抢先迈入圣虚，就相当于掌控了一界，之后对方再反扑就没那么容易了。
数月前太白仙帝跌境，央苍派出数支队伍分别进攻灵韵、犽刺、雾山郡，其真正目的便是入主三仙岛。
那一战灵韵宗伤亡最小，犽刺山损失近百异兽，作为三仙岛门户的雾山郡更是陨落半数高阶强者，看守大门巨灵亦被斩去头颅。
只是央苍没料到，此事本就是两位仙帝事先设下的空城计，在李长生踏入圣虚境后，进入三仙界的央苍修士皆被强行留了下来。
……
形势毫无疑问发生了逆转，三仙成了侵入一方，央颉此番处处受制，但独属皇者的威严却不减半分，他看了眼半空九龙仪，声音沉缓道：
“太白，你以为朕就没有后手了？就算你可以抢得先机，我也照样能让央苍大乘修士强行突破。大不了来个玉石俱焚，央苍皇廷死也不会屈服于三仙。”
老者轻捋长髯，云淡风轻道：
“央颉，老夫当然相信你的决心，我既然来了，便已备好万全之策，只要能率先突破圣虚，老夫便敢保顷刻间杀光这一界的大乘。”
“你怎么敢……”
“不是只有你央苍修士悍不畏死，我三仙大乘照样可以为了平衡牺牲自我。”
老人说完，右手指天，左手指地，口中念动咒言：
“道为天地，气分阴阳，天清地浊，阴虚阳实，二者相合，此为一道。”
老人声音回荡天地之间，蕴含无上意志，下一刻，苍穹地面蓦然颠倒，天为地、地为天，紧接着就真如对方所言，竟开始缓缓往一起靠去。
……
星域深处，一座几近摸天的陡峭山峰，其内被挖掘出一个空间，空间内端坐一女子。
女子大乘巅峰修为，已是传闻中的半步圣虚，一直处于假死的她突然有了气息，修为也跟着急速攀升，不消一刻钟，便有了要突破的迹象。
山外雷电缭绕，却始终不敢落下，此处有一道强烈禁制，不但可隔绝天威，甚至连圣虚修士的神识都可避过。
女子没有任何阻碍就突破到了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境界，随即起身一步踏出，身影消失无形。
星域中划过一道无人敢触及的雷霆长河，那是跟在女子身后的雷劫，直至她停下脚步，万千雷劫才前仆后继砸在身上。
皇城上空溅起耀眼电光，身居其中的女子却无动于衷，一步步朝下方皇者走去。
于此同时，将天地颠倒了的老者身形缓缓散去，最终化为一缕白烟，钻进女子额头，那里随之出现一道白色图腾。
“本座，离坊太白，今日往后，便是央苍界的新皇。”
女子声音缥缈，抬手抓起萦绕在周身的五道雷霆，随意抛出，藏在央苍天南地北的五名大乘立刻被凭空冒出的雷电劈成了焦炭。
这便是新晋圣虚之威，抑或说，这才是万年前上古时期存在过的圣仙该有的姿态。
……

第六百九十二章 阁下如何应对？
央皇殿，绵栢目光不自觉被两位皇者的战斗吸引，在看到半空老人化作一缕白烟后，他的内心震惊不已。
那位执掌一界的仙帝，竟骗了所有人一千多年，他本身不过是一缕魂魄，那神秘女子才是真正的本体。
女子的狂傲言论绵栢已经听到，她也确有一统央苍的手段，绵栢并未想着如何效忠对自己恩宠有加的央皇，他的第一反应反而是靠自己的实力和人脉，在变天后仍能占据一席之地。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央皇之所以给予自己高官厚禄，不过是为了等儿子继位时，拿自己的脑袋给那小崽子长威望。
不论是央定春那个黄毛丫头，还是软禁在后宫的私生子，两人都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藏在三仙姖家的那个大皇子兴许也同样是一类货色，绵栢自知死局已定，不想今日却突然出现一个天大的机遇。
“待我做了新朝辅臣，不但要好生折磨那个与我作对的臭婆娘，还要让央颉的女人和女儿一同服侍我。”
男人已经开始幻想着自己在新皇朝如鱼得水的模样了，脸上不禁露出残忍而不失淫荡的笑意。
“啪啪啪”，远处突然响起一连串的掌声，一名青年阴阳怪气道：
“绵近侍好大的志向，不知这话若是让央皇跟皇妃听去，会作何感想？”
“你是那个叛徒？”男人并不显意外。
“果然聪明，怪不得可以做到御前近侍，这官职在九渊可是只有没了根的阉人才能胜任。”
王柄权讥讽一句，话锋一转道：“既然猜出了我的身份，想必应该知道我此行目的吧？”
“不就是替柳媚娇那臭婆娘出头吗？看来你确实很喜欢穿别人穿过的破鞋。”
“呵，嘴巴臭得跟我家茅房一样，待会儿我一定要在你嘴里屙一泡。”
“你拉完了借我拉。”一旁王移旌插话道。
对面绵栢闻言脸色越发阴沉，他自然知道王移旌的身份，虽然对方仅有化神修为，但初代央皇的名头太响，以至于他不得不谨慎应对。
绵栢略一犹豫，转头朝央定军道：
“央少主，大家同是央苍皇族，您的身份还不及一个突然冒出的私生子，难道您真就甘心一辈子屈居人下吗？”
央定军看了眼远处王柄权二人，不动声色道：“你想让我跟你合作？”
“如今机会就摆在面前，央庭失势，谁都逃不掉，若能提前留好退路，就算央苍变了天，你我依旧位极人臣。倘若央皇侥幸获胜，只要没人知道咱们今天做过什么，您也依旧是少主。”
男人说着，转头看向王柄权，意思不言而喻。
绵栢眼中的央定军，意志不坚且惜命，极易被外人影响，拉拢过来并不难。
只是他没料到，这位一向荒唐的皇亲竟也是敌人，在其转头的一刻，大丛黑色枝条缠绕过来。
绵栢到底是驻魂修士，身体本能向前掠去，再回头，大殿已被枝条铺满。
大家都是聪明人，无需过多废话，绵栢取出一个铃铛直接摇动，清脆铃音响彻大半个皇庭，不多时，一队身披坚甲手握长矛的扈从骑乘白马赶到。
之前王柄权未细看，此时才发现这些所谓的“白马”竟与驳有几分相似，只是额间角没那么突出。
着金甲的扈从统领跟绵栢相熟，一拱手道：
“绵近侍，有何吩咐？”
“此三人意图在皇庭危亡之际叛逃，将他们全部就地正法。”
“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明明是你见央皇不敌，想去捧三仙界的臭脚，被我们撞破就反咬一口。”
王移旌说着上前一步，央定军也站在他身边，怎么看都是这边更可信一点，扈从统领也犯了难，小声道：
“绵近侍，这二位都是皇亲，冒然击杀与法不合……”
“没看到他们身边站着一个叛徒子英吗？你是想抗命不遵，还是忘了自己的职责？”
绵栢一连串问题将对方问得哑口无言，央皇扈从一向只听命于央皇，危急时刻可由御前近侍调遣，一旦发现有人意图谋反，哪怕是皇亲，他们也有权将其就地正法。
绵栢不想将对方逼得太紧，语气略微缓和道：“尽管动手，出了事老夫承担。”
天空上的央皇仍在与人交战，扈从统领只能朝对面几人一抱拳，“得罪了”。
言罢，挥手催动兵马。
……
十几匹白马将三人团团围住，央定军想出手却被王移旌拦住了，年轻人将手指放在嘴边，吹了个响亮口哨。
一声嘶鸣自皇宫后院响起，很快一匹异兽驾云赶到，沿途白马见状皆都老实让路。
异兽飞至近前落下云头，很是亲昵用脑袋蹭了蹭王移旌，年轻人搂住它的脖子，一边理顺鬃毛一边道：
“翠芬啊翠芬，你家孩子伙同外人欺负我，你这个当爹的管不管了？”
有着秀气名字的驳兽很通灵性，瞪大双眼看向四周白马，被它盯到的都撇过头不敢对视，驳兽依旧不满足，走上前一口咬住当中最强壮那匹，生拉硬拽让其跪倒下去，其余白马见状也都不顾背上主人命令双膝跪地。
十几名扈从心有无奈却又不敢伤害它，眼前这只恐怕是整个央苍仅存的纯血驳兽了，央皇三千白马扈从可全指望它来实现了。
“下马迎敌！”
扈从统领当机立断，手中长矛换做钢刀，其余人有样学样，王柄权几人再次被围在中间。
“就结束了？”王柄权扭头看向王移旌。
“嗯。”年轻人略显尴尬。
“你这老祖宗当的也太水了，场面全靠翠芬撑着，你说自己费劲巴拉去换姓有什么用？”王柄权仍是过不去那道坎。
年轻人脸上也有些挂不住，试探性问道：“爷爷，您说我现在改回来还来得及吗？”
“看你表现喽。”
“哎。”
王移旌应了一声，缓缓抽出腰间宝剑，既然已经闹僵了，那便没必要再去在意一个虚名了。
王柄权从怀中取出一枚乌黑铁筒，这个要比先前那个小上许多，他将铁筒对准上空，轻声念叨：
“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
说完，果断扭动下端。
一大颗火球冲天而起，在半空炸开一片，半座皇城都看到了这壮丽景色，好几个身形第一时间朝此奔来。
仅仅一个传信烟火，倏忽间便集结了六七个人，王柄权歪头看向绵栢，嘴角带笑道：
“如今这情形，阁下又应当如何应对？”
……

第六百九十三章 离坊太白
古有圣仙，今有圣虚，二者除了实力差距，最大不同便是有无虚弱期。
万年前古神还未触怒圣灵，修士具备完全圣仙之体，不会有虚弱期，术法威势也远超现在。
随着那场战斗告终，古神弑灵失败，他们或被剥去一身修为打入修罗界，或被锁链穿身关入裂缝，亦有化身凶神看守恶煞，天地间再无古神一族。
圣灵吸取先前教训，重新捏土造人，在其身上施加诸多限制，每千年一次的虚弱便是其中之一。
传闻只要圣虚修士安然度过九次虚弱，便可转化为真正的圣仙，继而冲击圣灵，此话是真是假无从考证，因为自始至终都没人能挨过那九次虚弱。
世间总有天赋异禀之人，当中一种体内流淌有古神血脉，不受新增天地规则影响，生来便可无视圣虚境的虚弱，这种人被统称为圣子。
两界数千年历史中曾出现过三位圣子，其中之一便是初代央皇，如此罕世资质，也难怪当初幽冥女帝在听闻王柄权可能是圣子后，会不顾战事执意将他擒回央苍。
……
此刻天际上融合了太白魂魄的女子，正是不曾记录于册的第四位圣子，乃凶神缙云与三仙界“离坊”部族女首领所生。
离坊女首领怀孕三日便腹胀如鼓，第四日黎明临盆，待完全产下婴儿，东方天际显出白光，于是孩子的便以“白”字命名。
名为离坊白的女孩自小与族人迥异，不仅天生神力，而且成长迅速，半岁学语站立，三岁时便已达寻常孩子七八岁的模样，族人非但不害怕，反而将其当成了仙人降世。
女子十八岁那年，率族中勇士吞并了另一个部族，从对方那里收缴一块记载有古神术法的石板，潜心修炼，自此踏入仙途。
二十三岁，离坊白离家独自踏入星域，之后一百年经诸多历练，渐渐发现自己即便在仙人中亦是不寻常的存在。
一百二十七岁时，她遇到了第一次危机，一个高阶修士看出她血脉特殊，想要与之换血逆天改命，离坊白九死一生险胜，自此行事更加小心谨慎。
数百年后，女子成功迈入大乘，此时的她已经知晓自己就是传说中的圣子，期间打听过不少有关秘闻，得知之前还出现过三个圣子，除了那位纵横央苍的初代央皇，另外两人都遭到了大能夺舍，下场极为凄惨。
恰逢三仙央苍两界战事惨烈，战场如同一个巨大磨盘，无时无刻不在消耗着修士的生命，女子借机进入域外，深入杳无人烟偏僻区域，将自己藏在了一颗死星深山中，之后又自研术法，以分魂术将三魂中的一个重新投胎到望尘界，成就了日后的太白仙帝。
……
天空中，央颉面对比自己还要长上几百岁的女子，沉声问道：“你做这一切，究竟为了什么？”
女子自始至终一副波澜不惊模样，声音平淡道：
“起初是想活命，后来见识多了，又有了别的想法。”
“所以说，太白的思想还是对你产生了影响？”
“就看你肯不肯配合了。”女子不置可否。
央皇闻言忍不住目露讥讽道：
“你们一个个千把岁年纪，没想到还这般幼稚，圣灵屠戮众神才过去了几千年，难不成你觉得他会眼睁睁看着我们耍花样？圣灵的耐心已经耗完了，他现在只想看到两界互相残杀。”
“他若挡路，我便杀他。”女子声音缥缈，说出的话却颇具杀气。
央皇并未被其天真话语逗笑，而是将剑横在身前道：
“我不能让你毁了好不容易达成的平衡。”
两人达成默契，几乎同时出手，没了圣虚修为的央颉在真正的圣仙面前不堪一击，没几招便败下阵来。
离坊太白并未乘胜追击，而是收剑继续道：
“世人皆以为修成圣灵的方法是熬过九次虚弱期，九为极，看似没问题，但你我都知晓，圣灵向来喜欢取整，否则又怎会有十全十美一说？
这所谓的九次虚弱，不过是给那些低阶修士一点希望，如果告诉他们第九次虚弱之后便是永远的凡人，谁还敢继续修行？”
央皇闻言脸色阴沉，此事他早已知晓，所有人都以为圣虚境寿元无疆，却不知这只是历代强者罗织的一个谎言。
等大乘突破到圣虚的一瞬间，冥冥中接通天地，对自己的结局也便心中有数，这也是那些圣虚强者挨不过虚弱期的真正原因，并非他们真就仇家多到躲不过来，而是明知自己就算躲过了这次，也早晚都要死。
……
“圣灵许是怕将事情做绝再次引发数千年前的事，于是给众人留了一条隐秘道路，也就是你们央苍界所谓的灵子。
唯有得到圣灵认可的人，才有资格去冲击圣灵境，但那也仅仅是资格，即便强如圣灵，也不会同一个错误连续犯两次，他需要找出一个真正忠心的人来与自己平起平坐。”
女子说到这，眼中隐隐透出讥讽，继续道：
“你央家先祖，便是得了这份‘荣耀’，以原本圣子身份被选为灵子，圣子加灵子，本该是圣灵，可他偏偏在顶点时选择了自裁。
想必他在临死前说过什么，你这个央皇最是清楚吧？”
央颉已经隐隐有了些许震惊，老祖临终遗言只有历代央皇才知晓，外人甚至都不知晓有这回事。
只是女子接下来的话，让他彻底从震惊变成了惊愕：“初代央皇所讲，正是他被圣灵给骗了。”
望着一脸呆愣的男人，女子第一次露出笑容：
“曾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也在皇庭待过，那时本座化名缙云亭玉。”
“……”
央颉眉头深拧，他不但听过这名字，而且熟得很，自己娘亲在世时时常提起，说那是她一生的仇敌。
缙云亭玉与当今绵栢一样，官拜御前近侍，据传长相极为俊美，一介男子，竟将前任央皇迷得神魂颠倒，以至于对方差点将他纳入后宫……
离坊太白看央颉表情便猜到了其心中所想，玩味笑道：“你娘应该非常恨我吧？”
心志坚定如央皇，还是不免脸皮一抽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女子收起笑容，平淡道：
“圣灵若真如你说的那般有闲心，又岂会任由我们这些圣子降世？依我看，他早在几千年前就进入休眠了。”

第六百九十四章 初代央皇
“这几千年来的灵子挑选，无一不是由圣灵仆从代劳，所谓的圣灵考验，非但没给修士一条出路，反而是一道阻碍。”
听到女子的话，央皇陷入了沉思，若对方说的是真的，那央苍界几千年来派出资质绝佳修士前往圣灵界，就彻底成了笑话。
女子继续道：
“只有绕过天地规则的圣子，才是成为圣灵的唯一方法，央颉，难道你想两界永远都受制于人吗？”
男人脸上露出犹豫，他知道对方说得没错，可如果冒然打破两界维持了数千年的平衡，天知道会发生什么，好死不如赖活，年岁更小的他，反而无法像对方那般无所顾忌……
良久后，央皇终是点点头道：
“我可以帮助你，但不能拿央苍界无数生灵开玩笑，倘若失败，我会毫不犹豫站在你的对立面。”
“不愧是央誊的儿子，始终都忘不了自己的职责。”
女子随口赞叹一句，紧接着就脸色一变，两人齐齐转头看向不远处，一个年轻人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来人一袭白衣，腰配双剑，正是王柄权，不过此刻他的神情不再是玩世不恭，而是隐隐带着股居高临下的杀意，缓声道：
“主人说得不错，尔等反骨不灭反心不死，迟早会再成祸患。”
离坊太白最先看出端倪，冷声开口：“圣灵仆从？”
王柄权不置可否：
“你这丫头倒也聪明，竟能猜出本座的安排，只可惜央家从初代开始就专产庸人，这些年往圣灵界丢了不少人才，当中确有几个可能威胁到圣灵大人，不过都被本座一一处置了。”
央皇闻言心中颇不是滋味，亏他们央家代代相传，将先祖留下的东西当宝一样护着，不想到头来竟是一个陷阱。
年轻人对脑袋空空的央颉并没多大兴趣，转头看向女子道：
“第四个圣子，倒是本尊大意了，不知缙云做了什么手脚，竟让你活了下来，既然今天被我碰到了，那便到此为止吧。”
“王柄权”说着，轻打了下响指，星空四周立刻伸出数条锁链捆向女子。
……
小半个时辰前，王柄权三人与绵栢对峙。
对方唤来央皇扈从，王柄权亦不甘示弱，直接用传信法宝摇来数名帮手，聂衷良、姖红、食通天、柳媚娇及海、月兄妹。
事情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便没必要藏着掖着了，十人对上十几个央皇扈从，还算旗鼓相当，王柄权率先攻上，目标直指绵栢，后者面带阴沉，取出一柄钢刀迎击。
此处的战斗很快引起了其余人注意，最先抵达的是央定春，她提着金矛风风火火赶到，却又不知该帮哪一边，一时陷入两难。
战斗进行到一刻钟时，央皇妃姖雅带着她的漫天花瓣出现，不由分说就封印了王柄权等人。
绵栢不能给他胡说八道的机会，急不可耐就要予以击杀，央定春冷着俏脸将其拦了下来，朝央皇妃道：
“母亲，不如听听他说些什么。”
“皇妃您抓错人了，咱们应该一同对付绵栢。”王柄权抓住机会。
绵栢连忙一步上前，“皇妃切不可听此小人乱说，他是三仙细作，狡猾地很。”
“皇妃，绵栢方才见陛下势微，起了谋逆心思，还没散伙就想着在新朝另谋职位，甚至扬言要剥光您和公主的衣服吊在门口供大家观赏。
我等实在看不下去，才选择出手，不想这老不要脸竟把护卫招来了。”
王柄权一通添油加醋，说得对面两女子脸色泛青，不管此话真假，她们已经将绵栢记恨上了。
绵栢头次遇到比自己还无耻的家伙，气急败坏要拿刀宰了他，岂料下一刻就被央皇妃禁锢住，女人声音冰冷道：
“你这番话，可有证据？”
“有。”
王柄权从怀里掏出一块残破石头，猴子献宝一样双手捧起送到女人面前，“这是……”
“回音石。”女人显然识货，接到手缓缓注入灵气。
不等法宝运作，绵栢已经面如死灰蹲坐在地，他没料到会有人将这种没用的东西带在身上，可偏偏就是这没丝毫杀伤力的垃圾法宝，此刻却能要了他的命。
……
“待有一日权在手，杀尽天下负我狗，央家母女共侍寝，剥干洗净挂城头。”
回音石传出绵栢猥琐的声音，而且还是一段顺口溜，央皇妃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本来做好觉悟的绵栢垂死病中惊坐起，瞪着眼睛大喊道：
“这不是我的原话，那孙子毁谤我呀。”
“绵近侍，别挣扎了，你敢说这不是你的声音？”
王柄权眯起眼，大有一副“老子坑的就是你”的架势。
回音石算不上复杂，稍微有些炼器基础的人都能制作，这种东西千万年来都一个样，也没听说过能造假。
央皇妃一把将石头捏碎，旁边王柄权心中隐隐在滴血，脸上却又不敢表现出来。
寻常炼器师在回音石上自然玩不出花样，但灵韵宗可是有个炼器天才，这玩意出自器堂堂主姖绿之手，只用作消遣，被王柄权顺过来开发出了新用法。
央皇妃冷冷望向绵栢，作为女子，她早对这个颇受央皇赏识的近臣行事存有不满，但碍于央皇宠信，便一直没拿他当回事，今日居然胆敢将主意打在了自己跟女儿头上，相信就算央皇在场，也绝不会轻饶了他。
王柄权再度狗腿子一般凑上前，“皇妃且慢，别让这无耻之徒脏了您的手，小的愿意代劳。”
女人瞥了他一眼，语气冷淡道：“别让他死得太舒服。”
说完一挥手解去对方身上封印，王柄权周身一轻，咧嘴笑道：
“您就瞧好吧。”
说着，一指点在绵栢眉心。
男人双目逐渐变得无神，不多时，脸上透出不解和惊恐，王柄权慢慢收回手指，男人却在这时惨叫一声倒在地上，随后泪水与口水齐流，嘴里不住念叨着“不要”。
绵栢的惨叫越来越激烈，下身也开始抑制不住排出秽物，现场顿时变得臭不可闻，王柄权微微后撤，摇头叹息，一旁王移旌忍不住小声询问道：
“爷爷，您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你尚且年幼，我怕你接受不了。”
“说来听听嘛。”
“这么好奇，我直接给你看吧。”
王柄权露出不怀好意的笑，让对方心头咯噔一下，随后果断一指点在了其额头上。
年轻人先是一愣，紧接着面色越来越难看，到最后干脆抑制不住大口呕吐了起来——他仅是略微瞥见了绵栢的遭遇。
王柄权面带笑意举起食指，迎着周围人怪异目光道：“若谁还有兴趣，我也可以让他看看。”
众人别过头去，装作没听到，央定军略一思索，终究挨不住好奇心，凑到还在呕吐的王移旌身旁道：
“你究竟看到了啥？”
年轻人擦擦嘴，强撑着站起身，眼神忌惮看了眼自己的爷爷，心有余悸道：
“即便对于绵栢，仍是太过残忍了。”
说到这，他语气一顿，“这世上你能想得到想不到的东西都在里面。”
“啊？”央定军更懵了。
不消一刻钟，地上男人已经奄奄一息，而做出这一切的男子却没事人一样跟女子有说有笑。
等绵栢完全如同一滩烂泥时，王柄权看向柳媚娇道：“要我帮你吗？”
女子目光坚定摇摇头，“不，我亲自动手。”
她来到绵栢身边，毫不迟疑刺出手中兵器，灵气迸发间，直接搅碎对方神魂，男人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痛苦，反而隐隐带着解脱。
就在皆大欢喜的时候，王柄权突然神色一变，周身散发出不属于他的气息，嘴上喃喃一句“这可不是我想要的”，身形冲向半空。
……
一枚金光熠熠的圆形法器游动间不时发出铮鸣，正是先前王柄权用过的日月轮，不过眼前这个动作更加灵动，速度也快上不少，以至于下方食通天仅看到一眼，就禁不住浑身战栗。
王柄权伸出手，日月轮盘踞于掌间，他腰间双剑自始至终都插在剑鞘中，日月轮竟是圣灵界那件真货。
央颉瞳孔不由一缩，对方身上虽散发着化神期波动，但给自己的感觉却不再是先前任人宰割的鱼肉，而是发自灵魂的危险。
离坊太白也是微微皱眉，传闻圣灵仆从并没有实体，甚至连神魂都算不上，他仅是一道意志，可悄无声息降临在特定人身上，不过在圣灵界外现身还是头一次。
对方不知活了多久，兴许从圣灵创世时便存在了，对付这等老怪物，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
王柄权见他们那副紧张模样，笑了笑道：
“丫头，圣灵大人至高无上，不要妄图取代，你是自己了断，还是我来帮你？”
听到“自己了断”，央皇脸色立时有些难看，央家先祖当年便是无故自裁而亡。
王柄权看出了他的想法，直言不讳道：
“本座可降临到任何去过圣灵界的修士身上，你家先祖也不例外，当时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本尊出于无奈，才送了他一程。”
说到这，王柄权脸上略显遗憾，“可惜了一根好苗子，我还是挺喜欢那小子的，只能怪他生错了时代。”
“动手！”离坊太白适时开口，她谋划了千年，怎能功亏一篑？
央颉也被激出了真火，双手交叉拇指并拢，灵气奔涌而出，施展出对阵太白都不曾用过的压箱底神通。
……
“先祖助我！”央皇大喝一声。
下方王移旌闻声抬起头，还没等问出“咋帮”，就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一道金色魂魄从年轻人头顶飘出升至上方，来自央皇的磅礴灵气融合进灵魂，一个人影肉眼可见地快速成型，对面王柄权静静看着这一幕，似乎并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片刻功夫，一个长相与王移旌极为相似的男子出现在众人面前，只不过其修为达到了圣仙境，正是央家先祖生前巅峰境界。
男子转头看向央皇，平淡道：“是你唤朕出来的？”
“央苍界遭遇生死危急，请老祖出手相救。”央颉恭敬道。
“代价你知晓吧？”
“回老祖，央苍修士一日被圣灵压迫，便一日做不到真正与天同寿，不孝后人留着寿元又有何用？”
“好。”
男子点点头，目光瞥向旁边女子，眼中隐隐透出惊奇，不过也仅是一瞥，便收回目光，看向对面附身王柄权的圣灵仆从道：
“矛实，好久不见。”
后者露出笑意，略带感慨道：
“本座那个时代，哪有这么多骂人的花花绕？你小子当初嘲笑我是茅坑里的石头，本座好久没能理会个中意思，只知道那不是什么好话。”
央家老祖沉默一会儿，问道：
“多久了？”
“七千八百三十二年。”
“看情形我当年确实没说错。”
“就算再过一万年，我也还是我。”
二人如打哑谜一样对话，默契程度像是至交好友，他们夜确实是忘年交，不过仅存在于几千年前，在得知自己被骗后，两人只能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
时隔数千年，短暂寒暄过，圣灵仆从手中日月轮一挑，法器兀自攻了过去，初代央皇拿起斗牛剑，福至心灵，一剑劈出如虹的粗壮剑气。
名为“矛实”的圣灵仆从不躲不闪，迎击上前一把捏住骇人剑气，稍稍用力，竟是徒手将其捏碎。
清脆声起，矛实大笑道：
“央伏，忘了你的剑法是谁教的了？就连你这剑，也是本尊给的。”
言罢伸手一握，初代央皇手中长剑立刻没了踪影。
“矛实，你应该知道，别人给的东西，我向来不放心。”
男子语气平静，抬手抓向不远处央皇殿，随后高度夸张的宫殿在众人眼中一点点缩小，最后化作一柄金色仙剑飞到了初代央皇手中。
“央皇殿一砖一瓦皆来自央苍，此剑代表我央家皇权，不知可否与你那星辰锻造的斗牛一较高下？”央伏洒然道。
“自是可以。”矛实手握斗牛剑回道。
两人再度冲上，兵器相抵，声响震耳欲聋，本就快被折腾散架的皇城立刻又有几座房屋轰然倒塌。
这战斗已不是寻常修士可以参与的了，大家纷纷后退，几道略带担忧的目光望向空中。
……

第六百九十五章 夺势
王柄权身处一处白茫茫世界中，他大概已经猜到自己来到意识深处了。
眼下场景太过单调，心念一动，一片汪洋和沙滩凭空生出，沙滩旁坐落有一个小渔村，正是他当年待过的龙栖湾。
王柄权已经算是意识世界的常客了，还从中总结出些许规律：倘若自己深处一片漆黑中，那八成是离嗝屁不远了，眼下这般风和日丽，说明没有性命之忧。
他在沙滩上坐了许久，瞥见远方海天一线处隐约带着些粉意，好奇之下起身向那边走去，海水在脚下逐渐化为白气，周围再度雾蒙蒙一片，前行了数百步，眼前豁然出现一片桃林。
王柄权一下子回想起桃源村，那也是他为数不多的惬意时光，此刻他脑子清明了许多，想起自己刚刚帮柳媚娇报了仇，如今身居这里，说不定答案就在桃林尽头。
桃林跟记忆中差别不大，只是外围又多了几棵桃树，想来是村庄仍有人不死心，想要去外界一探究竟，最终受到了圣灵诅咒变为桃树。
穿过林间小路，王柄权来到村头，村内一片死气沉沉，没了孩子的嬉闹和村民的吆喝，甚至鸡鸣犬吠都不曾听到。
王柄权找到一处熟悉的破旧屋舍，隔着栅栏试探性喊道：
“根生在家吗？”
“谁啊？”
屋内还真传出慵懒声音，一个年轻人搓着身上灰就走了出来，见到来人明显一愣道：
“你怎么在这？”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
王柄权记忆中，桃源村名叫根生的年轻人三十多岁时走了大运，娶了一个小自己十几岁的盲丫头，自那以后也不做当仙人的白日梦了，好好打理起父母留下的薄田，房子被修缮一新，还生了一双儿女，后来年近七十寿终正寝，被埋在一棵桃树下。
眼前年轻人，绝不可能是他。
听到王柄权的话，“根生”索性也不装了，神态一变道：
“居然能在本座术法下保持自我，很了不起，现在正在关键时刻，我不能让你搅局。”
说完抬起手，立刻有大片桃枝从四周裹挟而来。
……
外界，“王柄权”一边与初代央皇交战，一边操控日月轮拖住离坊太白，自始至终都显得游刃有余。
央伏一剑挥退对手，趁机回头看了眼自家后辈，央颉已经肉眼可见地干巴起来了，这就是央家秘法的弊端，先祖每多存在一刻，施展术法的后人就要付出大量寿元。
另一边离坊太白仅对阵法宝，情形却并未好到哪去，日月轮灵性不输斗牛剑，仗着自己锐利坚固，每每都与女子长剑硬碰硬，几个回合下来，在三仙名列前茅的仙剑竟被磕出了不少缺口。
女子当即抛出一个贝壳法器，法器离手迅速朝日月轮追去，后者以为自己还能劈开对方，毫不迟疑钻进了贝壳内。
“咔哒”一声，贝壳合拢，先前锐不可当的日月轮立刻没了动静。
就在离坊太白想伸出手收回法器时，贝壳突然发出脆响，一个红中带金的身影击碎顶部冲了出来，赫然是个穿着金边红袄的女孩。
女孩扎着两个冲天发揪，手拿日月轮，叉腰指向女子道：
“好你个老女人，打不过就用阴的。”
离坊太白涵养极好，不愿与之计较，灵气灌注到长剑上，损伤的剑刃很快复原。
不远处，圣灵仆从抛出手中长剑，吩咐一句“拖住他”，双手快速掐起复杂法决，长剑不等落地便被一个男人握住剑柄，正是剑灵斗牛。
斗牛目光淡然，丝毫不顾及对手是自己昔日主人，每一招都不留余地。
央伏持有斗牛剑千年，早就将其招数摸得一清二楚，不出五招便将剑灵打散重新收回仙剑，紧接着对远处圣灵仆从张嘴吐出一个“崩”字。
天地之力汇聚于此，对方却是面不改色，轻描淡写说了句“散”，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立刻崩溃开，他的术势也在此时完成，左手指向央伏，右手指向离坊太白，口中轻念“夺势”。
一股颇具威严的天地意志降临，央伏由灵气凝聚的身躯立刻虚幻起来，与阴阳轮周旋的离坊太白亦是动作一滞，修为肉眼可见开始降低。
……
世间万事皆由“势”所驱，往大了“势”可以决定战局走向，覆写一个朝代，往小了“势”可改变个人命理，使其飞黄腾达或是郁郁不得志。
势无定型，造化弄人，势善得意，势恶失意，势的决定权在天道手中，哪怕高人一等的修士也不例外。
有些人生来天资过人，有些人不论多努力却连金丹都无法突破，得大机缘逆天改命者寥寥无几，这便是天意。
圣灵凌驾于天道之上，自是可以操控他人的命运，圣灵仆从代替其行使职责，可借用部分神通，增夺修士之势便是其中之一。
他能靠夺势短暂压制对方一层境界，且此术无法可解，除非对方完全不在天地管辖内。
对面两位大能从圣仙境一路被压到大乘期，莫说是圣灵仆从，就连两个器灵他们都未必打得过，结局似乎已经注定。
在这要紧时刻，被占去躯体的王柄权突然眼神一变，略带疑惑看着如临大敌的二人，而后若无其事向下降低身形。
在意识世界内，“根生”向他发动了进攻，本着在自己地头上不能被欺负的原则，王柄权选择了反击。
他向着大丛桃枝抬手用出化形之术，结果当真平添了一大片桃花。
王柄权察觉到对方似乎在有意无意遮掩身后屋舍，于是在其愣神之际，以其道还其身，用大量桃枝拖住根生步伐，自己快速冲进了屋舍内，等再回过神时，已经身处外界了。
“这家伙该不会拿我身体做了什么奇怪的事吧？”
王柄权嘟嘟囔囔向下飞去，刚走出不远，神色一变，面带怪异自语道：
“这小子究竟怎么回事？我的术法居然对他失效了。”
说着转身看向上方二人，目露冷意：“看来要速战速决了。”
他脚下凌空一踏，正要冲上去，却又再次停住，面色不悦道：
“差不多行了，别他娘没完没了，再来我真翻脸了。”
此刻王柄权在所有人眼中就像神经病一样，一会儿向上一会儿向下，自言自语，玩得兴起还给自己一嘴巴。
……

第六百九十六章 不死小强
对于王柄权的怪异举动，上方三名强者看出了端倪，自始至终没什么存在感的央颉开口道：
“趁着他跟对方抢夺肉身，杀了他。”
“不行，他与朕这一世有些渊源。”
初代央皇开口阻止，他无法说出对方是自己的爷爷，但潜意识里的想法是抹不去的。
央颉转头看向离坊太白道：“他是三仙修士，你来决定。”
女子略一犹豫，点头道：
“我们不知道他的术法会持续多久，更不知道这年轻人能否抢回主动权，眼下是最好时机。”
早看王柄权不顺眼的央颉当即朝下方冲去，年轻人此刻正在意识世界中与“根生”交战，根本不清楚外面形式。
下一刻，在所有人注视中，央颉一把扯下了王柄权的头颅。
白色精神世界一瞬间变黑，王柄权举目四顾，哪里还有根生的影子，此时耳边响起冷淡的声音：
“小子，看来你的躯体是用不成了。”
王柄权心脏一个劲狂跳，知道自己凶多吉少了，索性两眼一闭，直接栽倒下去。
……
一具没了头颅的躯体自空中坠落，重重砸在地上，鲜血喷洒出好几丈，远处两名女子见状快速飞身上前，当中一个没等到近前就已泪流满面。
仍站在原地的央定春脚步下意识挪动一下，待看到其余两人冲出后，还是止住了冲动，目光虽然始终冰冷，但隐隐加重的鼻息却是暴露了内心。
柳媚娇第一个来到跟前，伏在尸身上痛哭起来，姖红更镇定一些，以手搭住王柄权的脉搏。
按道理央皇亲自出手，他绝无生还可能，可对方在动手时，还是下意识看了自己女儿一眼。
正如王移旌所说，若真杀了这家伙，怕是会伤了女儿的心，央颉最终只是毁掉其肉身而没动他的神魂。
片刻后，姖红收回右手，柔声道：“放心吧，他没死。”
柳媚娇抬起头，微微诧异，正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时，王柄权露在外面的皮肤隐隐泛起紫金光芒。
片刻功夫，断裂的脖颈处开始冒出大量肉芽，骨骼、筋脉、血肉、皮肤……在二人惊讶的目光中，他一点点生出一颗新头颅。
待脑袋完全成型后，男子睁开双眼，看了眼面前两个女子，又看向远处被央皇随手丢弃的头颅，若有所思道：
“人究竟是先有意识，还是先有躯体……这是一个问题。”
说着，他歪了歪脑袋，脖子传来一阵卡巴声，继续道：
“真正的我，会不会已经死了？此刻的我，只不过是拥有完整记忆的复制体，又或许，一切只是我临终前的幻想……”
两位女子见他神神叨叨，眼中不免透出担忧，姖红上前摸了摸他额头道：
“你没事吧？”
“没事，只不过有感而发罢了，人活到一定岁数，总免不了思考哲学。”
倘若真有哲学家在场，定会忍不住给他一嘴巴，你丫都修真了，还在这扯哲学？
王柄权摇了摇有些发昏的脑袋，抬头看向上方几人，圣灵仆从已经离开了他的身体，按说事情该结束了，可央皇三人还是皱着眉头，似乎在防备着什么。
位于人群后方的央定春看到男子安然无恙，心中松了一口气，待看到他同其余两位女子举止亲密，又不禁生出一股无名之火。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她脑中炸响：
“都说女子是红颜祸水，没想到长相俊俏的男人亦是如此。”
女子心中一惊，隐隐生出不妙，下一秒，她眼神蓦然一变，嘴角带着笑意冲向上空。
……
“央家后生，有本事将你女儿的头颅也一并拧下。”
央定春面带讥讽站在三人面前，神色高高在上，央颉见到这一幕，目眦欲裂。
女子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道：
“整个皇廷中，至少还有三个人可供本座降临，就算你肯大义灭亲，本尊依旧可以重新来过。”
说罢睁开眼，双手迅速打出数个法决，口中连续蹦出咒令：
“六方封印，凶神降煞，桃源临世。”
一瞬间，几人所处空间生出紫电牢笼，拦住他们退路的同时，央定春身后又出现两道空间裂缝，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从内走出。
神通仍未停止，四周幻化出一片桃林，林中散出一股侵蚀之力，无时无刻不在同化他们。
皇者央伏沉声发话道：
“坚守内心，千万不能被他抓到可乘之机，否则你们会成为这桃林的一份子。”
还沉浸在失女痛苦中的央颉连忙收敛心神，就这一会儿功夫，他的右腿已经隐隐有了僵硬的迹象，他知道若要救女儿，就只能狠下心去。
这时初代央皇的声音再度响起，却是连他仅存的希望也熄灭了：
“不要想着怎么救她，四周紫色雷霆可封锁天地之力，除非将她击杀，否则就等着被活活耗死吧。”
离坊太白跟央定春没什么瓜葛，果断选择出手，央皇第一时间想去阻挡，却被自家老祖给拦住了。
“央颉，别忘了自己的职责，你是央皇。”
后者闻言一愣，目光复杂看向女儿，此战若败了，整个央苍界都可能会跟着陪葬，他央颉确实无法做这万古罪人。
……
离坊太白与央定春战在一起，双方一个持剑，一个握日月轮，一时难分高下。
后方两名披戴甲胄的的凶神浑身冒着黑烟冲向另外两人，当中体型庞大的，是名为“吕逢”的大戟凶神，另一个体型娇小的，一看就是女子。
即便身躯藏开盔甲下，仍是难掩其窈窕身姿，一根不知什么材料制成的软鞭坚韧异常，纵使斗牛剑砍在上面都不见痕迹。
吕逢握着沉重大戟对上初代央皇，势大力沉的攻势每次都能将对方撞出老远，女凶神一条软鞭灵活如蛇，通体赤红在末端还系有一颗尖锐牙齿，那牙齿来自一条上古毒蛇，放到今天已是无药可解之毒。
央颉不断闪避着长鞭，手中斗牛剑时不时被对方缠住，最近一次利齿就擦着他的眼睛飞了过去，几招下来，他气息愈发粗重，双眼也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模糊。
几人中最难受的就是他了，一边对付女凶神，一边还要维持先祖灵体不散，心中放不下女儿，此刻容颜明显比刚才又苍老了几分，再这样想去，怕真会成为古往今来第一个老死的圣虚修士。
且战且退间，央颉脑中响起一个声音：
“陛下，或许我有办法将那家伙驱离公主的身体。”
……

第六百九十七章 拯救
听到有办法救央定春，央皇打起精神，他听出声音来自王柄权，但眼下已顾不得先前两人的恩怨，连忙问道：
“有把握吗？”
“八九不离十，但你得想办法把我弄到结界里。”
“好。”
央颉说完便没了动静，王柄权睁开眼，面前女子也收回了搭在他额头上的手指。
圣灵仆从设下的封印不仅可以封锁天地意志，连神识也无法通过，唯有月明的传音术能穿过，女子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远处另外两名女子，打趣道：
“为了心爱之人不惜以身涉险，怪不得她们一个个都对你死心塌地。”
“那你就错了，她们喜欢我只是单纯因为我英俊的容颜，跟我做了什么没有半点关系。”
“……”
女子一时无言以对，她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自恋又厚脸皮的家伙。
另一边，有了希望的央颉不敢过多耽搁，一剑逼退女凶神，目光决然捏了个法决，下方王柄权身形立刻一阵虚幻，之后就出现在了结界内。
……
王柄权望着对面女子那身凹凸有致的青铜盔甲，咽了口唾沫道：
“这位仙子姐姐，我只是路过，能不能当做没看到我？”
藏在盔甲下的女子果真歪了歪头，示意他离开，后者陪着笑小心翼翼从侧边走过，有惊无险绕开了对方。
回头见二人又打在了一起，他长长舒了口气，此地修为最低也是大乘，他一个小小化神，但凡被擦到都够要命了。
拿大戟的凶神王柄权之前遇到过几次，不知是不是错觉，对方似乎对自己心存善意，眼下酣战当中，也没过来找他麻烦。
王柄权沿着桃林前进，很快看到与离坊太白对战的央定春，他不得不承认，女子间的战斗确实要比糙老爷们赏心悦目。
离坊太白注意到王柄权，一道神识传递过来：“你来做什么？”
“回……仙帝，小的有办法对付圣灵仆从。”
“就算将他逼出也没用，他还会找别人。”
“不是逼出，而是抓住。”
那边一阵沉默后，脑中声音再度响起：
“你只有一次机会。”
“知道。”王柄权面露正色，聚精会神紧盯战斗。
……
交手数招，离坊太白故意露出破绽，对手趁机攻上，女子立刻抬剑招架，同时眉心白色图案化为一股白烟，顺着对方鼻孔钻了进去。
央定春一瞬间出现失神，不需吩咐，王柄权一步来到近前，伸手点在了女子眉心。
他不确定是否真能擒住对方，但之前在精神世界内自己就占据了上风，若非央颉搅局，说不定已经困住了那道意志。
依旧是白色世界，王柄权信步而行，没走多远看到一座宏伟宫殿，正是央皇宫。
王柄权面露怪异，穿过层层大门，来到最高殿阁前，若他没猜错，那丫头定然就在里面。
大殿中，入眼是高到不见顶的台阶，他四下打量时，高耸台阶上传来一个威严声音：
“见到本皇，为何不跪？”
“跪你大爷，合着师妹你就这点追求了呗？”
“大胆！”
四周凭空多出一群金甲侍卫，手持利器搭在他脖子上，王柄权缓缓推开刀刃，语气平淡道：
“你爹还在外面玩命呢，若你继续沉浸在美梦中，怕是不久就会美梦成真了。”
台阶上方沉默一会儿，一袭黑衣的央定春出现在面前，女子微微不悦道：
“你来这里做什么？”
“当然是救你，你现在被附身了，这会儿正与你父皇为敌。”
“你想让我怎么办？”
“这里是你的地盘，帮我一起抓住圣灵仆从。”
女子毫不迟疑点点头，四周场景随之土崩瓦解，二人身处一片洁白的世界中，视线里出现几处扎眼区域。
右手天边一片粉色，左边天际浓黑如墨，二人脚下则带着些许淡金色。
“为何你的精神世界花样这么多？我的只有黑白。”
“本少主不像你那么死气沉沉。”
“那我倒要看看有多精彩。”
王柄权直接朝最有可能的粉色一边走去。
……
不出所料，两人很快来到一座桃林前，王柄权没料到这么顺利，略显振奋，旁边央定春脸色却透着些奇怪。
王柄权使命在身，没去注意女子，快步向着前方走去，不等穿过桃林，耳边便传来一阵笑声，声音有男有女，甚至还夹杂了童声和狗叫。
王柄权疑惑看向声音方向，没注意央定春脸色已经隐隐泛起了红意，女子故作镇定说道：
“我们肯定找错地方了，还是回头吧。”
“上次我就是在桃源村找到那家伙的，这里应该没错。”
王柄权说着，执意往桃林深处走去，不出一刻钟，便看到一处木屋。
木屋建在空地上，比当初王柄权那座还要大一些，有两个孩子在林间追逐打闹，一只大白狗吐着舌头跟在后头。
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个妇人打扮的女子从中走出，长相竟与央定春一模一样。
王柄权忍不住笑着回头道：
“想不到师妹竟还有此等甘于平凡的意愿，也不知孩子的爹是谁？”
女子俏脸已经完全红透，王柄权愈发好奇起来，只是刚抬头便呆在了哪里。
“娘子，别忙活了，歇息一会儿吧。”
屋内走出一名男子，普通农夫打扮，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正是自己……
女子低头不语，王柄权张了张嘴，却是什么都没说出来，生平所遇尴尬事，加到一起恐怕也不及眼前十分之一。
王柄权脚步沉重走出桃林，两人一路向着黑色方向行进，期间一句言语交流都没有，女子两颊含春，好似他真做过什么一样，男子则抬头望天，像是压根没看到刚才的景象。
眼见即将抵达黑色地带，女子停下脚步道：
“你就不说点什么？”
王柄权脑子飞速运转，数个回答从中闪过，他也想打个哈哈糊弄过去，可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实话实说道：
“我知道你的心思，可我早已心有所属，而且我还是你家先祖的爷爷，大家多少沾亲带故，有道是兔子不吃窝边草……”
“够了！”
不等他说完，女子便冷声打断，而后阴着脸独自走入前方黑雾，王柄权叹息一声，紧随而入。
……

第六百九十八章 力量
刚踏进黑雾，王柄权就察觉到不对劲，他与央定春几乎前后脚进来的，眼下却根本没有对方的影子。
王柄权心念微动，手中出现一枚发光灵石，幽蓝光芒照亮了周身十步，仍是不见女子踪迹。
地面铺满大量黑色藤蔓，他小心翼翼在其中行走，过了大概一盏茶功夫，前方隐约出现一个人影，看轮廓并不像央定春。
王柄权缓步上前拍了下对方肩膀，那人转过身来，看到他先是一愣，而后面露惊喜道：
“神医？”
王柄权只觉对方眼熟，稍加回忆，想起他是桃源村村民，自己曾替他孩子看过病。
村民露出憨厚笑容，王柄权不觉得圣灵仆从会将同一招用两次，询问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记得六十年前你已经过世了。”
村民挠挠头道：
“神医有所不知，桃源村的人死后都会来这里，在圣灵使者大人安排下重入轮回。”
王柄权点点头，桃源村独立于两界之外，村民不可踏出村庄半步，拥有一套自己的生死轮回也算合理。
“对了，有没有见到一名姑娘路过？”他终于回想起正事。
村民摇摇头道：
“我在这站了好一会儿，没瞧见您说的姑娘，不过我可以问问别人？”
“这里还有别人？”
王柄权刚问完，就见对方朝四周挥了挥手，很快黑雾中走出十来个人影，高矮胖瘦都有，皆是桃源村民打扮。
“神医，您怎么来了？”大家打招呼话语出奇地一致。
王柄权待在桃源村两百年，施予恩惠无数，替人瞧病从不收诊金，地位一度超过了那位从不露面的圣灵仙人，村民们围上来问长问短，王柄权含笑一一回应。
最开始那位村民清了清嗓子道：
“都安静点，神医此次前来是有要紧事，你们谁看到过一个姑娘路过？”
人群里挤出一个壮汉道：
“我看见了，是个穿黑衣服的姑娘，长得怪好看，就是脾气臭了点。”
“你在哪里看到她的？”王柄权问到。
村民指了个方向道：
“就是那边，那姑娘莽莽撞撞，踩了我的脚，我跟她理论，她还骂我，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哎神医，你跟那姑娘啥关系啊，该不会是相好吧？要我说，这等厉害女子可要不得，搞不好成亲以后就要受欺负，能不能上炕都得看人家脸色。”
这村民看着高壮，内里却是个八婆，王柄权不想跟他废话，随口道了句谢，朝他刚才所指方向走去。
身后众村民见其走得匆忙，又凑在一块聊起了八卦，这地方太过无聊，王柄权的出现都快赶上过年热闹了。
……
外界，王柄权依旧保持着手点对方额头的姿势，可央定春却在这时睁开双眼，目光冷漠，日月轮随手划过，直接将男子身体一分为二。
离坊太白知道他是失败了，略一犹豫，还是接下了那两半漂浮的身体，甩到一旁桃林中。
远处两代央皇处境也岌岌可危，央颉被女凶神逼得步步后退，灵力与寿元双重损耗，他反应越来越迟钝，在被对方一脚踹出老远后，双腿一度出现了僵硬的症状。
他不清楚这是寿元流失还是桃林侵蚀的影响，只知道若一刻钟内那年轻人还不能救回自己的女儿，两界都会付出惨痛代价。
央伏的情况同样糟糕，他是央颉神通所化，受对方影响，身躯一会儿凝实一会儿虚幻，稍不注意便被吕逢大戟透体而过，整个身躯直接被打散，好半天才重新凝聚。
……
意识世界中，王柄权还不知自己已经被劈成了两半，他仍在继续寻找不省心的女子。
越是往前，脚下藤蔓就越密集，到最后甚至已经快没下脚的地方了，四周黑色藤蔓都延伸至此处，一个巨大黑影伫立在前方。
王柄权小心翼翼向前靠近，脚下一不小心还是踩到了藤蔓，藤蔓像是有生命，微微颤动一下开始回缩，原本安静的环境立刻嘈杂起来，窸窸窣窣一片。
前方黑影感受到有人入侵，散出更多藤蔓铺天盖地席卷过来，王柄权不退反进，手中出现两柄造型古怪的短刀，一路砍瓜切菜攻向前去。
待到近前，他看清了黑影全貌，是一棵盘根错节的大树，树梢上挂着一个灯笼样的物件，正是王柄权找寻了一路的央定春。
女子此刻被捆得像粽子一样严实，随着藤蔓移动来回跟着晃动，她本人还有意识，就那样脸色铁青望着王柄权。
几根黑色藤蔓绕到后方企图偷袭，女子看得真切想出言提醒，王柄权却早有防备，手持开山刀回身砍过，四五条藤蔓立刻断裂跌落。
树干缓缓打开一道缺口，根生模样的男子从中走出，看到王柄权，他语气玩味道：
“居然追到了这里，不知该说你勇敢还是不知死活。”
“滚出央定春的身体。”
“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份本事了。”
根生说着，抬起右手，铺满地面的藤蔓立刻高高抬起，乌泱泱遮蔽了头顶，无需特意发动进攻，只要藤蔓全部落下，就能像苍蝇拍一样将对方拍扁。
王柄权并未逞口舌之快，而是直接将手中短刀插进地面，摊开双手站在原地。
根生也不客气，右手快速落下，空中藤蔓随之砸下。
轰隆一声巨响，王柄权却是毫发无伤，那些藤蔓全都避过了他，根生皱起眉，这种事他从未遇到过。
“是不是感觉自己的力量不听使唤了？因为那压根就被不是你的力量。”王柄权上前一步。
“先前我就在想，圣灵为何要造一个不能修炼的凡人村庄，既不用他们参拜，也不许他们出村，该不会只为了满足他囚禁别人的变态爱好吧？
直到今天我碰到了村民的灵魂才反应过来，他们是你力量的来源，我无意中帮了他们两百年，按理他们应该更愿意帮我。”
王柄权说着，学起对方刚才的样子抬起手，落地的藤蔓竟真升了起来。
“我说什么来着？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千百年来，你一味索取，他们怎会心甘情愿帮你？”
王柄权说罢右手狠狠挥出，千万条黑色藤蔓带着嘶鸣穿透力对方的身躯，矛实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反应，身躯便一点点溃散开来，直至彻底化成飞灰。
王柄权皱眉站在原地，似乎还有未想通之事，央定春此刻摆脱了束缚，走上前道：
“你杀了这家伙，那些村民怎么办？”
王柄权收起思索神色，转头看向仅剩的一团黑雾道：
“他们选择帮我，便由我护他们周全。”
言罢抬起手。
……

第六百九十九章 变故
王柄权伸出手，远处那团黑雾立刻涌入体内，随着黑雾入体，他似乎是承受了极大痛苦，神色逐渐狰狞。
到最后，王柄权头发竟从根部一点点变成白色，他带着邪异笑容自言自语道：
“力量，我感受到了力量。”
央定春顿感不妙，脸色微微发白道：“子英，你清醒点。”
男子闻言蓦然转过头，吓得女子一愣，他一步步靠近对方，微微扬起下巴道：
“我从未如此清醒，什么仙帝？什么央皇？他们最终都要跪在我脚下！”
王柄权语气疯狂，央定春内心渐渐由担忧变为害怕，男子愣愣盯着她，半晌后突然神态一变，笑道：
“开玩笑的，瞧把你吓的。”
女子俏脸立刻阴沉下来。
王柄权摸了摸头发，自顾自道：
“这里是意识世界，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我做不到，我甚至可以把这玩意变成绿的。”
说着，满头银丝迅速变绿，甚至隐隐泛着光，女子见他没个正行，冷冷开口：
“要玩你自己回去玩。”
“小气劲。”
王柄权不满嘟囔一句，闭上双眼，试了半天，最终尴尬道：
“糟了，好像回不去了，这次真没骗你。”
“怎么回事？”
“可能身躯离得太远，你得出去帮我找到，然后将手按在额头上。”
女子点点头，身形逐渐消散。
……
外界，还在与离坊太白交战的央定春突然动作一停，眼神涣散起来，四周封锁天地的紫色雷霆快速消散，剩下两名凶神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再恋战，以兵器挥退对手，打开空间裂缝退了进去。
离坊太白被压制的修为快速攀升，猜到是成功了，朝远处两人点点头，央颉面露激动，掐了个法决，央伏身形重新化作灵气，一个金色魂魄从中析出，直奔下方晕倒的王移旌。
片刻过后，央定春双眼焕发神采，顾不得飞过来的父皇，先是四下找起了王柄权的躯体。
女子在桃林中看到其中一半，飞上前去俯下身，刚要将手掌按向对方额头，突然又犹豫起来，右手悬在半空迟迟没能落下。
倘若真放那家伙回去，他势必会回到别的女子身边，二人今后怕是再难见到了，堂堂皇族公主，竟因一个男子而患得患失……
良久过后，女子回过神，举目四望，见所有人目光都放在自己身上，她俏脸一红，终是将手按了下去。
一股暖流经过掌心流入对方体内，女子只觉得失去某样重要的东西，她站起身，低头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神色，一步步向回走着。
下方王移旌也在这时悠悠转醒，略带疑惑爬起身，努力回忆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央定军走上前，拍了拍他肩膀，由衷道：
“老祖宗，辛苦了。”
“我干啥了？”
年轻人抬起头，发现自己爷爷半拉身子正在桃林里飘着，以为对方是翘辫子了，顾不得心中疑问赶忙朝空中飞去，落地时已经一把鼻涕一把泪。
“爷爷，您可不能就这么……哎？”
刚哭了一半丧，就见老爷子睁眼平静望着自己，王移旌立刻面带喜色道：
“爷爷，您没死？”
“我好得很，就是屁股有点疼。”
王移旌看了看不远处的树枝道：
“不能吧，您屁股在树上挂着呢。”
“嗯？”
王柄权费力仰起头，还真是，也不知哪个缺德的把自己下半身挂在树杈上了。
“爷爷，您有什么遗言就赶紧说吧。”旁边再度响起年轻人略带哭腔的声音。
“别哭了，帮我把屁股取下来。”
……
大概一炷香后，王柄权揉着腰返回央皇宫，一边走一边嘀咕道：
“怪了，没装反啊，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爷爷，该不会是您把下水漏掉了吧？”
“滚一边去，那叫五脏六腑，不过你一说还真有可能。”
王柄权以灵力游走奇经八脉，清除一些堵塞后，果然顺畅了许多，衣裳铁定是废了，他索性换了身粉的，想着到姖红面前溜达一圈，刚走几步就被央定春拦住了去路。
“我有些话想对你说。”女子低着头。
“师妹，我不都说了，咱俩……”
“是正事。”
女子打断他，朝远处飞去，王柄权无奈耸耸肩，独自跟了上去。
两人越走越远，直至飞出近百里，女子才止住身形，王柄权愣愣站在后方，不知她要搞什么名堂。
央定春转过身，直直看向男子道：
“你很厉害，这次是本座看走眼了。”
王柄权心中咯噔一下，强颜笑道：
“师妹，别闹，刚刚师哥确实不该吓唬你，我给你赔礼道歉。”
女子缓缓来到近前，直视其双眼道：
“你该不会真以为那小把戏能杀了本座吧？”
看到对方的眼神，王柄权确定在说话的不是央定春，那妮子可没撑得起这份演技的城府。
他右手指尖黑雾隐隐缭绕，不动声色道：
“若不离开她的身体，我便再杀你一次。”
“本座万年不问世事，还真被人小瞧了，一个化神修士竟也敢威胁我。”
话音刚落，二人同时出手，只一招，王柄权便被紫电牢笼束缚住。
“你的神魂很有意思，本座要带回去好好研究研究。”
央定春隔空抓住牢笼，左手打开一道空间裂缝，二人身形没入其中。
……
央苍深处，一处蓝绿混合的星辰。
这里与一颗发光星体毗邻，不冷也不热，终年给人舒适的感觉。
星辰上分布山川、河流、平原、洼地，林间野兽腾跃，山涧瀑布轰鸣，平原一望无际，没有天灾地害、没有毒虫猛兽……宜居到好似被人特意安排过。
星辰体积不大，却完全足够一个大部族生活，这里确实是人为排布的，百余年前，一位驻魂强者耗费了生命最后几十年，分别从东南西北搬来了各色地形拼凑在一起。
女人大抵就是如此，分明找一颗适合的星辰包圆就好，非要耗费精力不辞辛苦打造出一片宜居之地。
虽然麻烦了不止一星半点，但族人在此生活已有百年，环境依旧宜人，若保持得当，世世代代都不必再颠沛。
这里是蛊族，现在继续叫这名字已经不合时宜，上任蛊母在操办完部族搬迁后，与世长眠，一百年间，族内蛊师也接二连三寿终正寝。
整个部族如今仅存两位蛊师，一位是当今蛊母苗灵，另一位名叫苗叶儿。
……

第七百章 百年后的女子
当代蛊母苗灵，已是近三百岁的高龄，早不复当年明眸皓齿，如今满头苍苍白发、皱纹深陷，俨然一幅老妪模样。
另一位蛊师苗叶儿，百岁出头的年纪，终日不在族内，偶尔回来一趟，也只是与蛊母密谈几句，之后又没了身影。
按时间，今天该是她一年回来一趟的日子，蛊母一大早穿戴整齐，拄着枣木拐棍站在村中最高的土楼外，面色安静等待弟子归来。
西北天际，一个鹅黄身影出现，速度极快，瞬息到达眼前。
女子生着一张圆脸，两只灵动眸子格外跳脱，一看就是古灵精怪的性子。
“苗灵姑姑。”
女子清脆喊了一句，二人虽是师徒，但她还是更喜欢儿时的称呼。
老妪含笑点点头，摸了摸她的头顶道：
“一路赶回来肯定饿了吧，给你留了饭。”
年轻女子嘿嘿一笑，挤出两个酒窝，搀扶着老太向土楼内走去。
……
饭桌旁，女子正襟危坐，没去看满桌子的佳肴，略带自责道：
“叶儿没用，这次还是没能打听到他的消息。”
老太并未表现出意外，给对方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淡道：
“一百年了，在咱们蛊族彻底失去传承前，他应该是回不来了。”
蛊族人寿元有限，哪怕蛊师也不例外，因此早不再拘泥于五谷带来的污秽，就算身体保持得再干净通透，仍是躲不掉三百年大限。
苗叶儿也是实心眼，禁不住饭菜诱惑，捧起碗大口吃了起来，苗灵目露慈爱看着她，思绪不禁飘回了百年前。
……
当初回到部族，蛊母告诉她，仙蛊关系着整个部族的未来，数千年前，先祖便是靠着一只蛊王获得能力，并且这种能力可以代代传承。
据说那只仙蛊王通体金色，吞食了不下百位古神血液，自身实力已无限接近圣虚境，甚至还能化为人形，蛊族先祖有恩于它，一次得到了部分力量。
后来众仙灭蛊，仙蛊王随之消失，蛊族被人硬生生从血脉抽走了这股力量，重新坠为凡人，仅存的一丝力量也在千百年岁月中一点点消耗殆尽。
只要找到仙蛊王，就能重启血脉之力，苗灵带回的红色蛊王远不如金色蛊王，仅能帮助一名族人觉醒，不过这也是久违的希望。
得知原委的苗灵马不停蹄赶回战场，王柄权却早已被幽冥女帝擒走，女子又孤身前往幽冥领地，与冥帝打了一架，自然不是对手。
宁姬难得发了次善心，不但没杀她，而且还告知人被送去了央庭，之后似是回想起自己的遭遇，嘱咐她别太过相信男人，否则只会伤了自己。
苗灵辗转去到央庭，结果又是扑了一场空，王柄权被圣灵仆从掳走了，二人恩怨太大，很难活着回来，就算真能逃脱，灵门每千年开启一次，自己也根本等不到那时候。
苗灵返回部族，将事情告知了蛊母，老人叹息一声，言语悲戚道：
“怕是天要亡我蛊族。”
蛊族不会灭，因为他们还有众多族人可以传宗接代，但没了传承的部族，在某种意义上就已经亡了。
之后几十年，苗灵帮蛊母完成了举族搬迁，她带回的那只仙蛊王被用到了叶儿身上。
叶儿的父亲曾是赫赫有名的蛊师，原本前途无限，后来意外死在了保卫部族的战斗中，因此叶儿是最有资格的传承人。
再之后，蛊母仙逝，苗灵接替了位置，这是一份荣耀，也是一份禁锢，她再也无法随意离开部族，寻找仙蛊之事只能交给叶儿。
……
年轻女子总算吃饱了，打了个饱嗝擦擦嘴道：“还是家里的饭好吃。”
说完，她注意到蛊母的神情，小声询问道：
“是不是等叶儿死后，蛊族真就不会再出蛊师了？”
苗灵回过神来，望向房间角落里一口红箱子，突然问道：
“叶儿，你在外面有没有遇到意中人？”
“啊？”
年轻女子一时没明白师父的意思，但还是老实摇摇头道：“没有。”
“那守在星空中的年轻人是谁？”
女子满不在乎道：
“就是一块木头，跟了我一路，我不想让他来部族，让他在外面等着。”
苗灵笑了笑，“当时只道是寻常吗？”
叶儿似乎没听懂，面带疑惑，苗灵继续道：“把那箱子拿过来吧。”
……
大红箱子被搬上桌面，上面连层浮灰都没有，显然经常被擦拭。
老人轻轻打开箱子，从内取出一件独属部族样式的嫁衣，她轻轻抚摸着上面精致图案道：
“族中有规矩，蛊母终生不得婚嫁，这上头一针一线都是历代蛊母缝制，希冀有朝一日可以打破诅咒，她们的传人便不必像自己一样寂寞。”
苗灵说着，抬头望向女子，目光温和道：
“若我死前还找不到他，蛊母传承便从我这里断掉好了，以后你寻到值得托付一生之人，就穿上这衣裳。”
一向大大咧咧的苗叶闻言红了眼眶，她没去说“此生不嫁”、“一辈子守住宗族”的气话，而是郑重接过嫁衣，点头道：
“放心吧姑姑，我一定会好好珍惜它的。”
女子知道，这才是历代蛊母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愿望。
她年幼时，不止一次看到上任蛊母奶奶独自对着嫁衣发呆，后来长大了，无意中撞见苗灵姑姑同样如此。
这便是她们此生的遗憾，在生命中某一刻，她们曾遇到一位令其心动的男子，但碍于使命，只能将那身嫁衣封入箱中。
……
师徒二人又聊了一会儿，苗叶眼角突然瞥见地上有个东西在动，起初以为是耗子，等转过头，却发现是一个三寸小人正费力爬上台阶。
那小人看起来孩子长相，却留了两条极不相配的八字胡，脑袋上束起高冠，身后还背了个包袱。
苗叶儿顿时来了兴趣，捏着衣领将他提起，好奇道：
“苗灵姑姑，这是您养的？”
“放开，你这没礼貌的丫头。”
小人一巴掌拍在苗叶儿手背上，女子吃痛缩回手，小人一屁股跌坐在红箱子上，疼得龇牙咧嘴。
旁边苗灵好奇打量着小人，显然也是第一次见。
小人朝年轻女子做了个鬼脸，站起身来，恭恭敬敬朝苗灵一揖道：
“敢问可是苗灵姑娘？”
老人点点头。
“可算找到了。”
三寸小人面带喜色自语一句，而后边解身上的包袱边道：
“在下受主人之托，前来给姑娘送东西。”
……

第七百零一章 神医
三寸小人解下身上包袱，打开层层包袱皮，露出一个储物袋。
苗叶儿拿起储物袋掂了掂，随口问道：
“小家伙，你主人到底是谁？”
“没礼貌的小姑娘，主人名讳岂可随意说出来？况且我比你大，说话尊重点。”
“呵，敢问这位前辈今年贵庚啊？”女子打趣道。
“五十有五。”小人直了直身子，颇为得意。
岂料年轻女子噗嗤笑出声来，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才用手指点了点他脑袋道：
“我当有多了不起，合着刚好是我的一半。”
小人惊讶道：“您一百一十岁了？”
“算数学得不错。”女子更美了。
“恕在下眼拙，我确实没有您老。”小人态度明显恭敬许多。
“那是。”
苗叶儿露出自得笑容，可笑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低头正瞧见三寸小人眼中闪过狡黠，女子立马恼怒道：
“臭小子，你说谁老呢？”
说着，一巴掌拍了下去，三寸小人见状快速蹲下，一手扶发冠，一手按在红箱子上，“咻”地没了踪迹。
苗叶儿没想真打他，赶忙四处翻找，苗灵此时说道：
“别找了，他已经走了。”
只见小人刚刚待过的木箱上有一个极浅的印子，仔细分辨能看出那是一个传送阵。
女子略带自责道：“都怪我把他吓跑了，还没问清是谁派他来的。”
老人摇了摇头，“我大概已经猜到了。”
说着，她打开储物袋，从内取出一只鲜红甲虫，苗叶儿瞪大了灵动双眼，一脸不可置信道：
“是他？”
苗灵点点头，露出一个极不常见的笑容，储物袋中满满当当放着二百八十四只红色蛊虫，正对上如今蛊族族人数量。
……
正值秋收，村落中一片热闹，唯独村西头一家愁眉不展。
家中老爷子年过八十，放在整个村子都算高寿，人一上了岁数，就免不了疾病缠身，老爷子半夜出去撒尿受了凉风，这会儿已经鼻歪眼斜说不明白话了。
“三大爷还没来吗？”一个中年人着急向自家媳妇问道。
“梗子去请了，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两个人影出现在门口，皆三十左右模样，其中那个面色白净的，一看就不是靠天吃饭的庄稼人。
青年没有多言，快步上前搭住老人的脉搏，而后又翻了翻眼皮，吩咐道：“梗子，药箱。”
身后略显黝黑的年轻人赶忙将药箱递到床边，白净青年从中取出几根银针，干脆利落扎在了老人脑袋及身体几处穴道上。
本来还流着口水的老爷子肉眼可见正常起来，中年汉子见状放下心来，朝跟他儿子差不多大的青年拱手道：
“三大爷，您可真是医术高超。”
青年笑笑道：
“还好发现得及时，连续扎三天针就差不多了，下午记得去我那拿草药，连着喝一个月就去根了。”
“哎。”
庄稼汉应了一声，朝名叫梗子的年轻人道：“下午拿药时给你三太爷捎上两袋白面。”
白净青年背起药箱，摇摇头道：
“白面你们留着过冬吧，上次给的还没吃完，满仓是我看着长大的，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他口中的“满仓”，正是床上老者的小名，其他人并未觉得这称呼奇怪，热络将他送出门去。
青年沿着村中小路而行，通过几片金黄麦田，沿途村民见到他都热情打起招呼，有管叫叔的，有管叫大爷的，也有直接唤神医的，称呼乱得很，青年都一一回应。
经过田地，之后便是桃林，桃源村秋天两样东西最喜人，一是成片金灿灿的粮食，二是漫山果香。
桃林广袤，果子成熟时，就是全村人拿来当饭吃也吃不完，最后大多掉在地上，混杂着枯叶，成了来年的养分。
村中人从小到大吃桃，遇上粮产不好的年份，更是将其当饭吃，早就腻了，这时候在林中活跃的大都是孩童，受村中老人告诫，不敢太过深入，大多在外围摘取个大味美的桃子。
王柄权路过时，孩子们一个个争相炫耀战利品。
这位神医在村中出了名的心善脾气好，谁得了头疼脑热，都免不了找他扎针或开些黑乎乎的药汤，神医心细，总会给他们这些孩子额外配上一包自制的果脯，喝完药嚼上一块，原先那点苦涩也就算不上什么了。
王柄权夸奖他们一通，不可避免被“讹”去几块果脯，不过药箱也被沉甸甸的大桃子塞满，回去又够吃好几天了。
到达桃林深处，这里鲜有人来，即便谁家害了急病，也只会在外围摇动铃铛。
王柄权不急不缓来到一处小院，院子外围是长短不一桃枝围成的栅栏，这是他开辟出的药圃，用的肥料相当奢侈，是磨碎了的下品灵石，里面种满各色草药，当中甚至还有仙草。
进入院内，药香混合着灵气扑面而来，使人顿感神清气爽，四周栅栏设有阵法防止灵气外溢，就是凡人到此也会察觉到非比寻常。
王柄权随手摘了几棵所需草药，朝屋子走去，老远看到门口摆着一筐鸡蛋，知道是有人来了，径直从厨房提来半袋药渣放着一旁。
“这次怎么来这么早？”王柄权朝屋内啃着桃子的女子问道。
“我又养了几只鸡。”
“你照顾得过来？”
“别提了。”女子走到门口，“最近药渣喂太多，有几只开口说话了，说我把它们孩子拐走了，叽叽喳喳吵得头疼，我连只公鸡都没养，它们哪来的孩子？”
“早跟你说过了。”王柄权忍不住笑道。
女子白了他一眼，“说的好像你鸡蛋少吃了一样。”
此时她注意到对方背着的药箱，忍不住到：
“这是又去给人瞧病了？要我说，你院里那么多仙草，随便给他们搓几粒丹药，这辈子保管无病无灾，甚至连吃饭都省了。”
“万物自有规律，哪里是你说得那般简单？”
“就你能耐大，能耐大到让猪骂娘。”
央定春怼了他一句，一向能言善辩的王柄权竟是无言以对。
……
事情还要从几十年前说起，那时二人刚摆脱圣灵仆从的控制，王柄权重操旧业，免费替村民瞧病。
村里有户人家生了个傻儿子，到十三岁仍不开窍，父母心中焦急，求到王柄权这里。
起初他并不想帮这忙，待亲眼看到那孩子后，不禁回想起了自己当傻皇子那些年，心一软，就给了他们一棵可开灵智的金环灯笼草。
结果就是这一举动，让央定春足足笑话了几十年。
……

第七百零二章 一只猪的故事
农户回到家，按王柄权的嘱托，只取了仙草顶端给儿子煎服，剩下大半棵随手放在了灶台上。
十二三岁的大小子平时只会傻乐，浑身使不完的力气，喝了药却立马犯起瞌睡劲，两个眼皮直打架。
当娘的给他塞上枕头盖好被子就忙活家里那些牲口去了，一阵穿堂风吹过，刚好将灶台上大半根药草吹到地上的猪草里，农妇也没注意，整捆丢进了猪圈。
睡到后半夜，儿子悠悠转醒，听到院里有动静，推了推自己父亲道：
“爹，院里有人说话，该不会是进贼了吧？”
累了一天的男人睡得死沉，听闻这话一下激灵了，他示意儿子小点声，自己抄起栓门的扁担往外摸去。
月光亮堂，农户心慌，声音从猪圈里传出，骂骂咧咧，他以为有人想偷猪，抄起一块石头丢了过去。
石头并没砸到人，反而惊到了里面的东西，养了一年多的公猪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头撞开围栏跑了出来，一双猪眼恶狠狠盯着农户，嘴里发出沉闷声音道：
“就是你劁得俺？”
男人活了半辈子也没见过猪说话，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公猪目光不善，直勾勾盯着男人裤裆，它可记着，自己还是小猪仔时，就是被这家伙取走了传宗接代的玩意。
声音很快惊动了屋内女人，她拿着笤帚走出来，见自家汉子被一只猪吓得不敢动弹，顿时脸色透出奇怪。
女人刚要上前，衣角就被拉了一下，回过头，儿子面色凝重看着那头少说一百多斤的肥猪，小声道：
“娘，这猪成精了，我刚听到它说话了。”
“这孩子，又瞎咧咧。”
“是真嘞，娘你啥时候见爹怕成这样？他年轻时可都敢在人家坟头滋尿。”
女人闻言面露惊奇，自己儿子今晚说话竟这么有条理了，该不会真被神医给治好了？
正想着，肥猪又向前走了几步，少年赶忙掉头回屋，把一块破布缠在木棍上，又撒了些灯油，用打火石点着。
一团橘黄火光亮起，少年擎起木棍一点点逼近肥猪，后者终究是畜牲，嘴里骂骂咧咧却始终不敢靠近火焰。
少年胆子也大，一点点将猪逼回圈里，关好圈门后，长舒了口气道：
“爹，您赶快请神医过来吧，这猪八成是吃了剩下的草药才成了精。”
男人也很惊奇儿子的变化，但现在不是多问的时候，他急匆匆跑到桃林里摇响铃铛，将事情原委与王柄权说了一遍，后者也没想会闹出这么大动静，同对方回了家。
猪终究愚钝，即便开了灵智，翻来覆去仍是那几句话，男人回想起自己当年手起刀落的场景，有些不忍与那公猪对视。
之前他自然不会心生愧疚，可如今对方口吐人言，将心比心，这事确实做的不地道。
……
男人开口道：
“神医，你治好了俺家孩子的病，这猪就当做给您的谢礼吧，它现在会说话，俺们留着也不敢吃。”
王柄权点点头，这事他有责任，大袖一挥，带着猪回到了自己的住处——那天清晨，天色微蒙，全村人都看到了一人一猪在天上飞。
回到桃林，自然少不了被央定春一顿笑话，笑完过后，女子好奇问道：
“倘若他儿子把整根仙草都吃了会怎么样？”
王柄权淡淡回了句：“其智若妖，状元都能轻松考上。”
“那你为何不好人做到底，也不至于闹出这码子事。”
“猪开了灵智，却只能待在猪圈，你觉得它会开心吗？”
女子一时语塞，她倒是忘了桃源村民不能出村的规矩，一个绝顶聪明之人终生被困一席之地，那滋味怕是比死还难受。
……
本来就不该有的东西，无意中得到未必是件好事，待其体会过不曾拥有的美好，下一刻又要失去，其痛苦程度定然远胜之前遭遇的所有。
王柄权并不想做恶人，他在空地上给猪搭了个圈，上设草棚，下铺干麦秸，旁边还挖了座小池塘。
肥猪有了灵智，不再窝吃窝拉，每次都会跑得远远排泄。
阳春三月漫山桃花开时，它静静蹲坐在树下赏花，心中想什么只有自己知晓；夏日，它会到王柄权开辟的池塘中游水，要不就寻处树荫乘凉；秋天硕果累累，肥猪站起身去够鲜红的桃子，采的多了，还会送王柄权几个；冬日万物俱寂，它待在窝棚里看雪。
时间眨眼一年，一人一猪熟了，王柄权便唤它为猪兄，后者没反对，甚至还挺喜欢。
王柄权曾问过猪兄有什么愿望，它说自己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当得知灵门千年才开启一次，顶多二十年寿命的它沉默了。
来年春暖花开，它终究离开了桃林，脖子上挂着王柄权亲手烤制的大饼，去了山外瞧瞧风光，一走就是五天。
第六天清晨，它踏着晨曦回到了圈里，浑身脏兮兮，身形也瘦削了几分，许是太累，倒头就睡。
傍晚苏醒后，吃饱喝足美美洗了个澡，王柄权问它经历了什么，猪兄说自己见识到了村中人一辈子不曾瞧过的风光，它活得比他们都精彩。
一人一猪相视而笑，自那以后，它再没说过要出去，直至寿终正寝。
……
“在想啥呢？”央定春一句话将他拉回了现实。
“想猪兄了。”王柄权如实道。
“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居然能和一只猪聊到一块。”
“猪也有大智慧。”王柄权淡淡道。
女子白了他一眼，拎起半袋药渣，“那两只母鸡烦死了，要不要送过来给你解闷？”
王柄权果真点点头，“有劳了”
央定春走后，王柄权煮了几个鸡蛋，香气弥漫整间厨房，他喜欢将蛋黄煮到刚好凝固，剥开鸡蛋，晶莹剔透，独带一股草药清香。
王柄权望着远处草棚，自言自语道：“是时候该修缮一下了。”
说着，一口咬去大半个鸡蛋。
回屋取工具时，一个不到巴掌大的小人出现在桌子上，小人留着两撇滑稽的八字胡，规规矩矩一礼道：
“回主人，东西已经送到了。”
说话间，抬起鼻子嗅了嗅，惊喜道：“又有鸡蛋吃了？”
王柄权点点头，将一个鸡蛋放在桌上，“闭嘴吃蛋，别说多余的话。”
话都到嘴边的小人终究是没顶住诱惑，像耗子一样抱起整个鸡蛋，用自己两颗门牙嗑起蛋壳。
王柄权摇摇头，带着工具出了屋。
……

第七百零三章 守望
一阵叮叮当当过后，王柄权修补好了略显破败的草棚，他自认手艺还不错，站在原地观赏了好一会儿。
央定春如约送来了两只会说话的母鸡，的确像她说的那样，一直念叨着“还我的孩子”，聒噪得很，若是放在半夜，肯定能把过路人吓出个好歹，好在这里就住着他们俩，罕有其他人。
女子住在小径另一头，不时会过来看一下，一百年相处下来，就算是石头也该开窍了，王柄权却偏偏比石头还硬，不论女子明示暗示，他都无动于衷，这几十年央定春已经完全放弃了，仅把对方当成患难与共的战友。
两人刚回桃源村时，一个被囚禁，一个被附身，王柄权被关在圣灵居所内，四周都是紫电缭绕，稍不注意触碰上就会被电得又痒又疼，要难受上好几天。
圣灵仆从也被伤得不轻，并没有他表现出那般轻松，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昏迷，央定春神魂则被困在意识世界中。
紫电加身虽然痛苦，但王柄权渐渐发现这封印对自己的影响越来越小，矛实每次醒来都要加固一遍牢笼，王柄权装出虚弱样子，待对方入睡，他就开始了自虐。
如此反复几年，他完全对紫电产生了免疫，慢慢踏出牢笼，想要对付熟睡中的圣灵仆从，结果一切都在对方计划中，反手一道红色雷牢，让王柄权几年来的努力都白费了。
……
回想起之前遭受的折磨，王柄权不由唏嘘道：
“虽然惨痛了些，但好歹是将他封印了。”
“你不会真想在这住一辈子吧？”央定春看着修缮结实的草棚，不禁怀疑起对方的用意。
“我知道一条小路，虽然危险了些，但以你现在的修为通过不难，你若想离开，随时都可以。”
女子并未搭茬，继续问道：
“你在这待着，不单单是因为矛实吧？”
王柄权点点头，“桃源村村民帮了我这么大忙，我该护其周全，让他们生时不受病痛，死后可入轮回，在没有找到方法前，我是不会离开的。”
二人沉默片刻，女子道：
“反正这里修行速度不慢，我可以多待一阵，刚听桃子讲，父皇几十年后就要挑选继承人了，我必须得回去，不能让你徒弟钻了空子。”
“祝你成功。”王柄权语气平淡。
女子早习惯了他这幅德行，连冷哼都懒得，放下鸡笼离开了。
王柄权转头看向圣灵居所方向，原先的倾斜巨峰已被拦腰斩断，他叹了口气捡起一片枯叶，拇指与食指分别传出灵气与黑雾，二者盘旋缠绕，共同没入枯叶中。
不多时，枯叶颤动一下，“砰”地化为一个身着灰衣的小人，小人看了看四周，隐隐有些激动，跪拜叩头道：
“桃二壮见过主人。”
王柄权点点头，“你的能力是什么？”
“回主人，我可以控火。”
“从今往后，你的名字叫落叶，找你兄弟去吧。”
“是。”
小人应了声，跳下手掌，身形利落窜上了旁边一棵桃树。
桃树顶端筑有一个鸟笼大小的木屋，其内桌椅板凳一应俱全，仔细望去，四周桃树上都有这种木屋，屋前设有一大块木板，有些小人躺在木板上晒太阳，看起来煞是惬意。
这是王柄权新领悟的神通，名“百物生”，将灵魂注入物件，加上化形术法，可创作出三寸小人。
小人们的灵魂来自桃源村村民，王柄权一时半会儿没办法帮他们重入轮回，只能先这样，他选择留下来也是想彻底解决了此事。
……
安顿好两只喋喋不休的母鸡，王柄权飞身前往断峰方向，被村民称作“三角山”的高峰虽被斩去一截，但倾斜的崖壁仍使凡人无法攀登。
王柄权飞上崖顶，站在一块巨大玉石镜子前，晶莹剔透的镜面覆盖着层层叠叠黑色藤蔓。
玉镜感应到王柄权到来，微微亮起白光，他伸出手，藤蔓随之缓缓蠕动，露出一块脑袋大小的区域，境内映出一个脸色阴郁的中年人，正是圣灵仆从矛实。
黑色藤蔓似乎扎根于玉镜，大量黑色脉络渗入其中，连男人脸上都出现了根须的黑纹。
镜中不时有各色雷电闪过，已是一道镜像的矛实动也不敢动，时刻体会着百年前王柄权的遭遇。
“喜欢这里吗？你敬爱主人的故居，只不过已经被我毁了。”
王柄权平淡开口，言语比对方更像是反派，男人直勾勾盯着他，并未回话。
大量黑色根系在王柄权身后构成一张椅子，他稳稳坐下，以手撑住下巴，见对方不理睬，心念微动，镜内男人立刻发出痛苦的闷哼，脸上的黑纹又深入了几分。
王柄权冷漠的声音再度响起：
“矛实，你可以不说，我也可以时不时来折磨你一次，我真心不希望你太早屈服，跟我受的罪相比，这还远远不够。”
王柄权说罢起身离去，身后藤蔓重新合在一起，矛实满是寒意的目光被彻底封锁结实。
……
王朝，京城，距上任女帝登基已有三百年，如今却出了位比女帝还厉害的“太上女帝”。
世人皆知当今朝堂真正掌权的并非明宗王惇，而是他的生母王刘氏端庄太后，王即皇权王家，刘是太后的娘家，不过眼下时局，分明是“刘”字放在了“王”字前面。
端庄太后自幼帝八岁登基便垂帘听政，如今小皇帝都十八了，她仍是不舍得放权，十年间任人唯亲，朝中外戚已经多到成患的地步。
盐、铁、粮、田……刘家人几乎占据了所有位高权重又油水丰厚的职位，大肆敛财之下，已有“刘家能顶半个国库”的说法。
朝中唯一能说得上话的王家人，早些年被调往边境，名义上给了个足可列土封疆的显贵职位，实则却是个“三不管”的地方：不管吃，不管穿，不管埋。
如此明目张胆欺负人，那位王爷却不敢说半个不字，但凡手下那帮连军械都没置办齐全的将士有一点妄动，不需王刘氏开口，仅是刘家掌控的言官弹劾，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空有匡扶社稷之心，无奈大势已尽，曾风华正茂督导三军的年轻将帅，如今成了每日饮酒作乐的昏庸藩王……所有明眼人都知道王家已经完了。

第七百零四章 三恶
京城来了位年轻人，面生，看着装是富贵人家无疑，说起话来跟五六百年前的人一样，却也没人敢笑话，因为这位爷刚得罪了三个了不得的人。
京城有三大恶，一是赤帮头子疤面，人如其名，脸上一道扎眼疤痕从额角延伸到下巴颏，蜈蚣爬一般。
他自称是年轻时贩卖私盐被劫了道，独自一人打十几个留下的，实则是跟有夫之妇搞破鞋，被那婆娘丈夫撞见了，对方杀猪的，膀大腰圆，提着砍肉刀追了他好几条街，鞋都跑飞了，最后在脸上留下了这条疤。
京城第二恶，捕头罗飞，在顺天府衙门任职，身手过人，一度被选入刑部。
刑部这种经常玩命还没油水可捞的地方，罗飞自然瞧不上眼，找了个理由推脱过去，第二天照旧打着巡街的幌子管沿途商贩要孝敬钱，天还没黑带兄弟出入青楼妓馆。
谁若犯了事，只要别惹到官老爷，备齐银子找他准没错，要是没银子又恰巧落他手里，那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罗飞曾不止一次酒后吹嘘，他这位置给个县令都不换。
京城第三恶，名叫李贤，太后面前红人李公公的义子，名字挺文雅，却从不干人事，数年前还是个地痞无赖，不知怎地被李公公看对眼了，将其收为干儿子。
李贤也是干脆，连老爹给的姓都丢了，跟着大太监改姓李，摇身一变成了京城最跋扈的恶少，整日招摇过市欺男霸女，朝中好些官宦子弟都被他欺负过。
甭管书香门第还是高门子弟，心中对其再不屑，表面总要客客气气，毕竟这家伙糟蹋了一位七品考功郎的闺女都能全身而退，虽对男人没啥特殊癖好，可若看谁不顺眼，打了也是白打。
那个不知轻重的外来公子哥，得罪的正是这三位全京城都不敢招惹的恶人。
……
事情要从数天前说起，李大少刚从江湖郎中手里得了秘药，价比千金，号称贞男烈女沾上也会丧失理智，如饥似渴。
这种未经证实的东西他自然不会用在自己身上，歪心思一动，想起之前有个丫头得罪过自己。
那是一个大使的女儿，仗着有张好脸蛋被刘家支脉二少爷相中，居然大庭广众给自己难堪。
李贤平日胆大妄为，却也分得清轻重，并没当场翻脸，带着怒气回了家，刚走进府里，就遇到个不开眼的下人将水溅到自己身上，当即大发雷霆将其打杀而死。
火气虽然出了，但梁子可没那么容易过去，他生平最恨别人提自己的出身，说他不学无术、背祖忘宗，那女人把这三句给占全了，最可恶的是刘家二少爷为博女子一笑，还在一旁帮腔，将自己贬得一无是处。
李贤吟诗作对不会，害人的本事一拍脑袋就来，他让仆从在路边抓了个又老又丑的乞丐，又舍银子请江湖人偷偷半夜绑了那位贺姓小姐，两人麻绳捆结实，塞紧嘴巴套上黑布袋送到了自己名下青楼中。
夜半，青楼人声鼎沸，李贤来到房间，揭开女子头罩，后者目露怒意盯着他。
“别瞪了，你的刘少爷救不了你，他可是正人君子，这辈子恐怕都不会来这种下三滥的地方。”
李贤揶揄完，扯下了女子嘴上的布条。
“光天化日胆敢掳掠妇女，你就不怕王法？”
“我可没触犯王法，一切都是你自愿的。”
李大少从怀里取出一个药瓶，将有字的一面露了出来，看到“合欢”二字，女子脸色瞬时白了下来。
“想必你也猜到里面的东西了，在乡下，他们管这叫‘母猪哼哼’，只一滴，刚产完仔的母猪也会起反应。”
“李贤，现在将我送回去，我可以当做一切没发生过。”
女子心中怕极，言语已经开始服软，男人没有半点怜悯，笑道：
“听说你与刘二公子已经开始找媒人了？啧啧，真是可惜，不知你那学识渊博的未来夫君可会喜欢残花败柳？”
说着，男子揭开一旁乞丐的头套，后者被突如其来的亮光照懵了，眯着眼四下打量起来，他还是第一次来如此富丽堂皇的地方。
李贤蹲下身，将手搭在对方肩膀上道：
“这位老哥，你看对面那姑娘漂亮吗？”
老乞丐抬起脑袋，映入眼帘是一张细皮嫩肉的秀气面庞，可比他在大街上偷瞧那些小媳妇好看多了，他木讷点了点头。
李贤见状笑意更甚，“今晚她是你的了。”
已经隐隐有了猜测的女子面色顿时苍白无比，她放下所有的身段，一双眸子含水恳求道：
“李公子，之前是我不对，言语冲撞了你，还请网开一面，来日定当携礼登门道歉。”
“贺姑娘，我才刚刚答应了这位老哥，你这不是让我背信弃义吗？”
李贤摆明不想轻易放过她，拍了拍老乞丐肩膀道：
“好好伺候贺姑娘，若是能把她折腾得下不了床，少爷我重重有赏。”
说完取过两杯事先调配好的酒水，一杯让手下喂给乞丐，另一杯端到女子面前。
“是你自己喝还是我帮你？”
女子撇过头去。
……
酒水终究是被强行惯了下去，药性混合着酒气快速走遍全身，贺兰只觉心中涌起一股火热。
一名仆从上前给她松绑，凭着最后一丝理智，她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一把推开对方，起身撞开拦路之人冲出了房间。
房间外，众客人调笑、吃饭、饮酒，突如其来的响动让他们不约而同停下动作，所有目光聚集在二楼。
女子声如细纹念叨着“救命”，扶着栏杆强撑想远离这是非之地，身后李贤揉着肩膀走出房间，冷眼望向众人道：
“不该看的别看。”
在场人知道李大少的厉害，不敢多管闲事，纷纷低下头，唯有一个愣头青沿楼梯走了上来，轻轻扶住女子道：
“姑娘，你方才可是在喊救命？”
女子视线模糊，整个人酥软倒在对方身上，“公子救我。”
“当然可以……哎？姑娘你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药效已完全发作，女子不受控制整个人贴在男子身上，光滑手臂搂住对方脖子，吐气如兰媚眼如丝，但凡是个男人就要沉沦了。
年轻人却有些不同寻常，他望着女子游离的眼神，伸手搭住其脉搏，心中立刻有了数，一股灵气传出，女子心头的火热很快平静下来。
……

第七百零五章 一巴掌
见有人充当好汉，李贤感觉受到了挑衅，声音阴沉道：
“小子，我劝你最好别多管闲事。”
“那可不成，我们王家有规矩，到手的便宜不能不占，落难的姑娘不能不管，英雄救美这种事可不是年年都能碰到，我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体会下爷爷跟太爷爷的快乐了。”
年轻人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李贤只觉得他脑子有病，否则怎么敢来顶撞自己。
一楼的伙计瞧见这一幕可要亲命了，这位爷是他请进门的，像是达官显贵，出手也阔绰，怎地就不知好歹开罪了李大少。
略一犹豫，他放弃了上前劝说的打算，为了几十两银子丢了小命不值当，顶多以后每年清明重阳买些好酒好菜送到对方坟头。
在大多数人心中已经死到不能再死的年轻人，似乎还不知道自己得罪了什么人，他将有了清醒迹象的女子扶到一旁靠着栏杆，自己拔出了一柄明晃晃的长剑。
看到这幕的李贤头皮一阵发麻，天子脚下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配剑带刀的，除了衙门、兵部、刑部这种吃皇粮的地方，其他无官无品腰挂利器一律视为谋逆。
就连他李大少，出门也只敢在怀里揣把匕首，眼前年轻人如此明目张胆，莫不成是某个在职的将种？
李贤几斤几两自己心里有数，往日再跋扈有两类人也不敢得罪，一是比他还位高权重的，二是有军职在身的武夫。
前者自不必说，他招惹不起，后者则普遍脑子不好使，万一惹恼了再拔刀把自己宰了，就是拿对方一家老小的命陪葬也还是亏。
说到底他不过是义子，精于算计的干爹说不定会为了拉拢人心，就把对方死罪给免了。
李贤思索之际，对面年轻人走上前，毫不客气用剑鞘拍了拍他的脸道：
“你就是李贤？”
李大少脸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但仍挤出一个笑容道：
“大人认识我？”
“你爹是太监？”对方并未因为他的态度而客气半分。
李贤眼中闪过一丝阴霾，平静道：
“听大人这话，是瞧不上家父李公公？”
“哪能啊，在场各位谁不羡慕李公子能傍上一座权势滔天的靠山，全京城哪个男儿不恨自己裤裆里多了二两肉？”
李贤闻言心中冷笑不止，这蠢货掉进了陷阱还不自知，他并未表现出不满，而是看似和气道：
“还未请教尊姓大名，何官何品？”
年轻人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以前倒是做过几年将军，后来犯了事，就逃到别处了。”
李贤闻言心头一惊，听这意思，还是个逃兵。
……
“你也不用想着套我话，小爷刚进城就听闻你李大公子的威名，想着哪天登门拜访，不想今日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年轻人早就看透了他的想法，轻飘飘一巴掌挥出，李贤整个人侧飞出去，直接将旁边木门撞散了架。
李大少挣扎着爬起身，吐出一口血水，里面还夹杂着两颗后槽牙，脖子传来一阵酸痛，好在没断。
他哪里受过这欺负，朝发愣的手下骂道：
“老子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赶紧上啊！”
恶仆们方才反应过来，抄着棍棒斧头冲上前，结果三两下被撂翻在地。
“李公子说的不错，当真是养了群废物。”
年轻人嘲弄一句，抬步逼近李贤，后者没了往常的威风，连连后退。
此时楼下传来响动，一队官兵拨开人群走进青楼，为首男人虽未穿官服，但腰间缠金丝的官刀表明身份并不简单，正是捕头罗飞。
他直接带队冲上二楼，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原地等他们的年轻人。
“京城天子脚下，岂是你行凶的地方？”
往常青楼醉酒闹事的人不少，但敢在李贤地头捣乱的还是头一个，旁边半张脸颊高高肿起的家伙，不正是李大少？
罗飞微微有些错愕，下意识觉得对方来头不简单，还没等探底，就听李贤口齿不清道：
“罗捕头，拿下此人，他是逃兵。”
本还犹豫的罗飞当即抽出官刀，指向对方道：
“报上你的姓名。”
“王移旌。”年轻人语气平静。
罗飞微微侧过头，同手下道：“京城有这号人物？”
捕快摇摇头，“没听说过。”
另外一名官差插话道：“头儿，他姓王，该不会是皇室中人吧？”
在京城当差，夹缝里生存，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小心驶得万年船。
罗飞能做到捕头，眼力见还是有的，眼前男子确带着股盛气凌人的高贵，他略一拱手，不卑不亢道：
“这位公子，还请同我们去衙门走一趟。”
王移旌似笑非笑，指了指险些被他扇断脖子的李贤道：
“他不用跟着一起去？”
“依在下所见，李公子受伤严重，最后早些医治，回头若是有需要，知府大人自会唤他前去。”
罗飞语气恭谨，尽量谁也不得罪，年轻人却是得寸进尺，走上前，重现了刚才的一幕：
“你是罗飞？”
……
“哐当”一声，罗捕头身躯撞烂栏杆跌到下方桌子上，碗碟碎了一地。
男人终究是习过武，身子骨强壮，很快爬起身来，掰了掰脑袋道：
“敬酒不吃吃罚酒，拿下他。”
王移旌刚才特意收着劲，这帮整日享清闲的捕快根本不知其具体实力，像之前李贤手下一样，三下五除二被收拾了个利索。
年轻人从二楼一跃而下，正落在罗飞面前，后者始终右手握刀柄，毫不迟疑反手拔刀劈过，王移旌干脆利落下腰闪过，柔韧得不像老爷们，同时右脚高高挑起，轻轻点在了对方胸膛。
“砰！”
响声回荡一楼大堂，罗飞像是被铁锤砸中，整个倒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待落地时，口鼻都是鲜血，已经昏迷不省人事了。
年轻人正欲上前，旁边响起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
“得饶人处且饶人，修为来之不易，阁下还是不要太嚣张地好。”
王移旌闻言一挑眉，看来遇到懂行的了，刚刚进门时他特意用灵识探查过，在场没有修士，难不成是某个隐世大能？
……

第七百零六章 杂毛
转过头，开口的是个杂毛老道，身上一袭道袍洗得都褪色了，手中拂尘也隐隐有秃毛的迹象，爷爷说过，看起来越是邋遢不像高人的家伙，就越要小心。
王移旌不敢轻视，双手合了个抱拳礼，问道：
“请问道长尊姓大名？”
“贫道青云山，云野真人。”
“敢问这位真人，修法几载？”
“贫道自幼出家，至今学道已五十年。”
年轻人嘴角一扯，再度回归之前吊儿郎当模样，怪不得看不出深浅，合着就没深浅。
……
云野道人，看起来年近六十，实则才三十来岁。
年轻时确实去过青云山，学道不足三年，因心术不正被赶下山来，靠着半瓶醋的本事招摇撞骗过一段日子，后被赤帮头子疤面相中，成了帮派二当家。
赤帮以贩卖私盐起家，后又拐卖过一段时间妇女儿童，来钱并不快，竞争还激烈，而且官府查得极严。
云野道人加入后，靠着所学风水知识，给生意不景气的帮派指出一条新路子——盗墓。
挖坟掘冢虽同样要掉脑袋，但风险却远没那么大，中原几千年历史，达官显贵无数，一个号称“十三朝古都”的西京，就够他们挖几辈子了。
赤帮百十号人从京城跑到西京，靠着道人的堪舆术很快大赚了一笔。
一帮外来人在此讨营生连个招呼都不打，自然引起了当地团伙不满，没几天就有人上门找麻烦，赤帮贩卖私盐出身，最不怕的就是干架，凭着比山上胡子还狠的劲头，他们很快在西京站稳了脚。
疤面为人还算仗义，每次得了钱，自己拿五成，三成留给二当家，剩下两成分发给手下弟兄。
道人虽得了银子，但其本身是修道之人，依靠术数做伤天害理之事，报应来的尤为强烈，年仅三十就白发苍苍，一幅活不久的模样。
……
老道看出王移旌有些道行，装腔作势道：
“年轻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次不如卖贫道个面子，放过罗捕头如何？”
他表面镇定自若，心中却很慌，对方那看似简单一脚，实则超过了帮中最厉害的一位打手，他不是好管闲事之人，但打开门做生意，没有不与官府打交道的。
帮主一向有意结交罗飞，后者始终瞧不上他们这些发死人财的，想在京城开间古董铺子，没有官差照应可不成，否则头天刚开张，第二天就得被拉到菜市口排排跪。
老道本以为能唬住对方，不想年轻人轻蔑一笑道：
“你有个屁的面子？”
听闻此话，道人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还真是个不知轻重的牛犊子。
他自知不是对手，皮笑肉不笑道：
“少侠知不知道，你今晚得罪了全京城最不该得罪的三个人？”
“呵，当小爷吓大的？一个靠阉人上位的地痞，一个整日花天酒地的捕头，还有你，一身土腥味，难闻得要死，想必没少干刨人祖坟的勾当吧？
家里老爷子常讲，修道之人倘若倒行逆施，老天爷迟早会收他，看你这德行，离死也不远了吧？就你这样还大言不惭卖人情，我怕你有命欠没命还。”
年轻人说话不留情面，句句如钢针扎在三人身上，整个一楼大堂鸦雀无声，道人脸色已难看到极点。
全场寂静之时，一群人乌泱泱来到了门口，披甲挂胄，持枪佩刀，是镇守皇城的京扈卫。
“何人在此寻事？”
为首之人穿金纹甲，甲片以红线穿连，赫然是名千户。
见到京扈卫，李贤比见了自己干爹还激动，站在二楼朝下喊道：
“这位大人，穿白衣服那小子平白无故打了我一顿，罗捕头要拘他，他竟胆大到拒捕。”
李贤说话太激动，牵扯到了脸部，疼得龇牙咧嘴，煞是滑稽。
在京城，敢当众行凶之人比刺杀天子的还少，千户知道罗飞的本事，挥了挥手，四五个京扈卫一同拔刀走上前，将年轻人围在中间。
面对此等阵仗，就是江洋大盗也要乖乖就范，可那年轻人似乎脑袋坏掉了，竟再次拔出腰间佩剑。
就在要动手，他动作一滞，微微侧耳好像在倾听什么，片刻后，面露无奈，右手突然松开。
“咣当”一声，银白长剑掉落在地，四周官兵一拥而上。
……
入夜，衣衫褴褛的王移旌被丢进牢房，年轻人靠墙而坐，似自言自语道：
“您老一会儿让我来照应祖宗基业，一会儿又让我别太过锋芒毕露，到底想干什么呀？”
月光透过铁窗，在牢房内凝聚出一个人形，竟是王柄权。
他同样席地而坐，不答反问道：
“来的时候，九渊那帮仙人没找你？”
“找了，看到我的修为后，屁都没多放一个，让我尽量低调做事，否则他们不好交差。”
王移旌如今修为已到达驻魂中期，在最高化神的九渊仙庭，确实可以横着走，而且他是九渊出身，只要别做得太过分，天道也不会难为他。
在修真界，实力就是唯一的规矩。
王柄权看着满脸无所谓的孙子，无奈道：
“三百年不见，你小子还是不服就干，这可不行。”
“害，主要是实力在这，低调不下来。”年轻人依旧听不懂好赖话。
王柄权摸着下巴沉思一会儿，恍然道：
“有了，我封住你的修为，这样你就不能靠蛮力了。”
说完不管年轻人同不同意，迅速捏着对方的嘴巴丢进去一只红色蛊虫。
王移旌压根没想到他能来这一手，直至蛊虫入腹，才反应过来，连忙扣起嗓子眼来，试了半天，胆汁都快吐出来了，愣是没见到虫子的踪影。
年轻人一脸苦相道：
“爷爷，您也说咱三百年没见，犯不着一上来就给这么个大礼吧？”
“孩子，爷爷也是为了你好，凡事不过脑，早晚要酿出大祸，那虫子没毒，只会封锁灵气，你会像凡人一样生老病死。
放心，你是咱老王家的独苗，我给你留了三次施展神通的机会，万人敌肯定是没问题，一定要谨慎利用，等你匡扶好王家江山，我再来接你。”
说完王柄权“咻”地没了踪迹，王移旌伸出手抓向那虚无缥缈的月光，欲哭无泪道：
“您老要想历练我，也先把我弄出牢房去啊？”
……

第七百零七章 归来
星空中，寂静一片，一道空间裂缝悄声打开，王柄权从中走出，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无聊时坑孙子，闲着也是闲着。
他失踪三百年，从未踏出桃源半步，但手下有一群三寸小人，时不时可以去外界探听消息。
当年一役后，离坊太白掌控央苍界，两界停止了几千年的争斗，这本是王柄权谋划去做的，但显然有人跟他一样厌倦了战争。
确定了圣灵还在休眠，两界维持平衡的方式便不再那么血腥，双方派出各自修士前往对方界内，虽然修士心中还有隔阂，但只要时间够久，迟早会摈弃前嫌。
王柄权分辨了下星辰方向，朝两界交接处飞去。
回三仙界的路格外顺畅，沿途路过多个星辰，上面都有修士活动，对于王柄权熟视无睹，现在他们已经没必要盘查对方究竟是来自央苍还是三仙了。
经过数日挪移，王柄权来到交界处，老远看到一队人在巡视，当中以驹突界鸟人居多，对方也发现了他，飞到近前拦住去路。
“站住，央苍修士还是三仙修士？”
王柄权没弄清楚状况，老实答道：“在下三仙修士。”
“通关文谍有吗？”
“道友真爱说笑，我又不去取真经，哪来的通关文谍？”
“谁跟你说笑了？没有文谍，一律视为偷渡。”
“哈？”
王柄权以为自己听错了，修行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到偷渡一说，他脸上挤出笑容道：
“我，三仙灵韵宗修士，回自己宗门还要文谍？”
“多新鲜，灵韵宗掌门来了也照样需要文谍，就是因为你们这些偷渡的家伙，害得老子工作量平白多了好几倍。”
驹突修士说着，拿出一副镣铐，王柄权眼见道理是讲不通了，拉开架势，对面几人立刻来了精神，他们可好些日子没碰到有人强行闯卡了。
形势顿时紧张起来，当中一名修士拿出通信玉符毫不犹豫捏碎，远方天际传来一阵翅膀扇动声，不多时，各色驹突修士出现在视线中，王柄权没想到事情闹得这么大，一时有些进退两难。
远处驹突修士很快来到近前，为首翅膀上有金色斑点的鹏鸟开口道：
“怎么回事？”
“回鹏程大人，这家伙想闯卡。”
“拿下。”出身鹏族的修士连问没问，直接下达了命令。
王柄权皱起眉，手上黑气缭绕，就在这时，人群传出一个清亮的声音：“赵道友？”
王柄权转过头，见一青黄身影朝自己飞来，竟是熟人，他立刻收起神通，满脸笑意道：
“雀翎仙子，好久不见，你怎么在这里？”
“宗族指派我巡视，话说你执行完任务了？”
“任务？”王柄权有些懵。
“你不是去执行秘密任务的吗？”
女子说话间眨了眨眼，王柄权隐约领会到了什么，点点头以略显浮夸的语气道：
“谁说不是呢，仙帝亲自下达的命令，说这关系到两界安危的秘密任务非我莫属。”
见二人聊得热闹，名为鹏程的修士上前道：
“雀翎，这是你朋友？”
“这位是赵之逸，赵道友，之前同我一起对抗过央苍，三百年前就被派出去执行任务，所以才没有通关文谍。”
鹏程点点头道：
“原来是误会一场，我等鲁莽了，抓捕偷渡者是仙帝亲自下达的旨意，赵道友回头别忘了补一张通关文凭。”
“一定一定。”王柄权满口应承着。
驹突修士离去后，他好奇问道：
“那些偷渡者犯了什么事，值得你们如此大张旗鼓巡视？”
雀翎叹了口气道：
“赵道友有所不知，自打两界休战以来，气氛缓和不少，修士们也可以专心修炼，不必再打打杀杀。
起初设立边检，仅是控制两方进出修士数量，暗地里维持平衡，大多修士也都循规蹈矩，后来有人发现了商机，开始游走于两界之间，捕获一些珍奇物种予以贩卖。”
王柄权当年好歹跟潘子骞经过商，立刻明白这其中的巨大价值。
譬如犽刺宗，一直垄断着三仙界的异兽，可随意坐地起价，凶兽在域外遍地都是，模样虽怪了些，但战力惊人，若悉心驯化几代，完全可以撬动犽刺山延续了几千年的生意。
王柄权越想越兴奋，就差顺手掳掠几头带回去了，此时却听女子继续道：
“起先大家还只取个人所需，后来时间久了，有些人见钱眼开，不管需不需要，一股脑都搬回了三仙界，事情因此失控起来。
最开始三仙界出现一种翅膀带红斑的蚊虫，可对修士造成伤害，被叮到疼痒难耐，且繁殖极快，已经到了无法完全消灭的地步。这种蚊虫来自域外一处遍布黑色水域的星辰，因飞行距离有限，加之周边有以它们为食的毒蛤蟆，千百年来一直没扩散到其他地方。”
王柄权隐隐猜到了后续，问道：“该不会有人想出馊主意，把那蛤蟆弄过来吃蚊子吧？”
女子点点头道：“仙庭中确有人提出这方案，而且受到了大家一致赞同。”
王柄权闻言不禁露出苦笑，亏这帮老家伙活了一把年纪，竟想出此等引狼入室的法子。
事果真如他预料那般，起初毒蛤蟆刚被引入时，确实卓有成效，可之后它们发现有比蚊虫更好吃的东西，水里鱼虾林中蜂蝶都成了食物。
蛤蟆本身含有剧毒，鹰鹤无意中捕食到也会中毒而亡，三仙岛本就不多的仙鹤因此死了大半，仙人们都不敢放它们出去觅食了，这还仅仅是一种蚊虫闹出的动静。
后来又出现一种生命力极其顽强的草藤，根系发达，可达地下十几丈，碰上灵气充裕的环境，一夜间就能爬满墙壁，藤条落地生根，三仙岛好些建筑都遭了殃。
这种事多到数不胜数，好好的神仙福地被糟践得千疮百孔，仙帝震怒，以大神通将不属于三仙界的东西通通送回原本的地方，下令加强边界巡视，严禁修士以外的活物进入三仙。
两界开战遭殃的是修士，他们刚闲下来，遭殃的就是别的东西了。
……
王柄权回到灵韵宗时，正好是傍晚，暮色沉沉，漫山遍野蔓藤缘槿在夕阳照射下，赤红如火，属于他的传说依旧在流传。
山上增添了许多新面孔，其中一部分来自央苍界，这些年两界兴起一股风气，修士好去对方界中抢夺人才。
自仙帝禁令实施以来，一些人开始另辟蹊径，既然不能带动物进来，他们就去找寻资质绝佳的弟子。
央苍界星辰众多，有许多甚至不曾被发现，星辰上兴许就住着未经开化的部族，只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少说可以换到百万上品灵石，即便惜才自己培养，终归也是赚的。
灵韵宗一位元婴修士，闲来无事去域外找寻灵宝，无意中发现一个隐世村落，村中几十号人，个个都是罕见的绝品资质，他们从未修炼过，见到修士理所应当将其当成了仙人，顶礼叩拜。
年轻修士大喜过望，直接将所有村民包圆，回程途中在交界处被阻拦，都当他是要贩卖人口。
毕竟外出寻弟子的人不在少数，但天资出众者不是萝卜白菜，有时转好几年都未必能找到一个。
经盘查，这群身穿兽皮的村民确实符合要求，可这样问题反而更大，对方明目张胆带走界内几十个灵根绝顶的苗子，央庭肯定不能坐视不理。
央苍界虽是离坊太白说了算，可她闭关许久正在冲击圣灵境，实际掌权者仍是央庭，央皇下达命令，派遣万余修士聚集两界边境。
事情传到长生仙帝耳中，老者苦笑不已，此事若处置不当，恐怕会酿成两界交好百年来第一次危机，思虑过后，老者决定亲赴边境，力求大事化小。
当他真正看到那几十人后，原本在心中打磨好的处置方法立刻被丢到一边，吹胡子瞪眼道：
“谁找到算谁的，凭什么给你们？”
央庭总管费弥没想到对方堂堂一界仙帝，居然不顾颜面耍无赖，脾气本就火爆的他当即抬起手准备下命硬抢，同来的洪庆颜见形势不妙，连忙站出当和事佬道：
“二位消消气，这些弟子出身央苍界不假，但他们也确实由我三仙修士觅得，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若不是他，眼下这些明珠莫说蒙尘，就是埋土里也没人知道。
这位道友奉仙帝法命，甘愿牺牲修行时间，耗费百载找寻心仪弟子，如今好不容易找到，央庭仅凭一句话就讨回，传出去未免难以服众。”
洪庆颜一顿瞎白话，还真将千余岁的费弥给唬住了，后者询问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洪庆颜两条八字眉微微上扬，语气诚恳道：
“依晚辈愚见，不如二一添作五，两家平分。当然，也不能让这位发掘良才的道友吃亏，每名弟子算他千万灵石，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区区灵石，我央苍有的是，与这些弟子相比，根本算不得什么。”费弥也是爽快。
“这么说，就定下了？”洪庆颜看向自己师尊，后者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露声色点了点头。
……
洪庆颜这招算不得高明，却蒙住了一根筋的费弥，此事若较真起来，三仙界一个人也别想带走。
洪庆颜舔着脸说那修士是他们派出去的“伯乐”，让费弥下意识觉着对方确实下了大气力，自己横刀夺来，哪怕只留下一个也是占了便宜。
正是这种想法，使他忽略了一个重要人物——那位自始至终看起来无关紧要的修士。
若能以丰厚条件收买他加入央苍，几十个弟子不就都留下了？又或者做得再绝一点，咬死这些人是他们豢养的好苗子，连收买都省下了。
虽然法子有些上不得台面，但以如今两界的关系，对方定然不能强行带走，最多骂他们一句不要脸。
费弥带着几十名弟子美滋滋返回皇廷途中，突然回过味来，停下脚步咒骂道：“这小王八蛋，被他给骗了。”
他的好心情顿时一扫而空，之后一整段路都阴郁着脸。
另一边，剩下一半弟子被三仙岛以不菲价格带走，一趟域外之行净赚几亿灵石的年轻修士也很懂事，偷摸往洪庆颜手里塞了个分量不轻的储物袋。
……
王柄权回到灵韵宗，众人反应甚是平淡，就连一些相熟之人也仅是略带惊奇道：
“执行任务回来了？”
雀翎先前并非有意为之，而是确实以为他执行任务了。
当初同在央庭的三仙修士，仅有姖红和那位姖家长老，想来为了掩藏圣灵仆从的秘密，有人特意隐瞒了实情。
“这样我岂不是白逞英雄了？”王柄权略带遗憾自语一句，直接上了中峰大殿。
殿内，新任掌门正在喂鱼，池子中的黑白鲤已被换成了一线龙鲤，顶替成为新掌门的正是小长老许君玉。
小长老始终一副长不大的模样，王柄权来到院中，他头也不回道：“活着回来了？”
王柄权走上前，靠着栏杆道：
“掌门喂鱼呢，呦，一线龙鲤，不错不错，刺少肉嫩还能补充灵力。”
孩童模样的许君玉动作不由一滞，他找那偷鱼贼找了几百年，没想到竟是这混蛋。
见对方隐而不发，王柄权心中一下舒坦了，许君玉不愿与之计较，直言道：
“刚回宗不去找你的红颜知己，来找我做什么？”
“想请掌门给写封举荐信，让我去三仙岛任职。”
“长生仙帝还是掌门时就已经帮你写好了，你想去随时都可以。”
许君玉说完停顿一下，看向王柄权道：
“留在灵韵宗当长老岂不更好，为何要去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那多没劲？与天斗与地斗，都不如与人斗来得有意思。”
童子闻言若有所思，王柄权从储物袋取出一个钵盂，里面盛放着倾之不下的粘稠液体，一条金色小鱼正在其中怡然游动。
王柄权递上前去，“喏，小屁孩，送你了。”
童子脸皮一抽，待看清钵中鱼儿时，心中不悦立刻一扫而空，王柄权解释道：
“这可是圣灵界才有的稀罕玩意。”
许君玉接过钵盂，头次露出天真笑容，若没看错，这应该是上古时的“九离”，一生蜕变九次，每次形态都与之前相差甚大，过程类似修士渡劫，因死亡率太高，已经灭绝了。
“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管它什么，太小了，塞牙缝都不够。”
王柄权说完，转身洒然离去。
……

第七百零八章 京中奇案
王柄权走出大殿时，有人已经等在了外面。
夕阳下，一名女子面色恬静站在那，三百年不见，岁月终究在她脸上留下了印记。
女子资质本就不高，若不是王柄权强行灌注灵力，恐怕连金丹也达不到，三百年前便已是筑基巅峰，如今也仅仅到达金丹后期。
见到对方，女子嫣然一笑道：“回来了？”
这一瞬间仿佛回到三百年前，二人在王府初次相遇……女子名叫乔巧，曾经的恬王妃。
王柄权好似偷腥被抓住的猫，有些手足无措道：
“刚回来，找掌门有点要事。”
女子点点头，一如既往通情达理，问道：“打算待多久？”
“应该待不了多长，过几天还要去三仙岛任职。”
乔巧面色如常，眼神却禁不住透出黯然，男子失踪许久，她在别人口中了解到不少有关对方的事，仙帝弟子、屡建奇功、在域外和央皇一同对敌，女子没有丝毫怀疑——在她心中，他就是无所不能的。
“对不起，没能等你回来就渡劫了。”女子突然眼帘低垂道。
王柄权一愣，没想到对方还记着这事，他摇摇头道：
“渡劫之后能多几百年阳寿，修为也更进一步，并无不妥。”
说完从储物袋取出一个木盒，递上前道：
“里面是我制作的一些丹药，有助于修行。”
他还真当对方是在为修行的事苦恼。
女子一向温柔，并未因男子会错意就闹别扭，她接过了盒子轻轻打开。
木盒纹理是桃木，刚制成不久，还带着新鲜木香，边角特意打磨过，并不硌手。
盒内放着一柄木梳，木质清香，入手沉甸甸的，是上等阴沉木。
女子拿出梳子道：“这个有助于修行？”
王柄权见状脸皮一抽，拿错了。
女子何等聪慧，将梳子重新递还回去，“是要送给姖红仙子的吧？”
王柄权却是摇摇头道；
“没有，我当初离京时进了一批货，本想着出去摆摊售卖，结果赶上两界大战，一走就是三百年，那些衣服首饰大多烂完了，这是阴沉木的，所以没受影响。
我寻思生意也做不成了，索性就做了几个盒子装起来，打算送给认识的人。”
为了验证自己的说法，王柄权打开储物袋，哗啦啦倒出一大堆木盒，长的扁的方的都有。
从中扒拉了半天，他终于找到一个差不多的，递上去道：“是这个才对。”
见此场景，乔巧原本低落的心情莫名好了几分，一个女子再知书达理，终究免不了心中妒意。
她接过木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枚丹药，颜色由浅到深，盒子里面还贴心标记了用法用量。
王柄权解释道：
“央苍界有处地方叫灵门，传闻灵门内住着圣灵，但凡去过的修士都会得到圣灵祝福，无形中根骨提高许多。我在原有洗髓丹基础上，加入圣灵界的湖水，效果比之前提升了好几倍。”
他起先以为圣灵界的湖水不能喝，直至有次外出，无意间瞧见一只耳朵奇大的小兽在湖边饮水，小兽听到声响直接蹿进高草丛没了踪影。
王柄权好奇走上前，见平坦湖面上有一道浅浅凹痕，他用勺子扌汇起一勺湖水，晶莹如果冻，入口甘甜，且灵气含量极高。
自那以后，他开始发掘湖水的各自用法，几乎到了铺张的地步，连洗澡浇地都用，效果也十分显著，皮肤光滑细腻许多，几十年才能长成的仙草几年便可成形。
……
女子收起梳子和丹药，问道：“想去山腰东侧看看吗？”
本还嬉皮笑脸的王柄权敛去笑意，面色肃穆点了点头。
待二人到达山腰东侧时，夕阳已完全下山，天际被繁星点亮，整个灵韵宗上方浮现出一道黄绿光带，如随风而起的薄纱，每天都是不同形状，在九渊，这景致被称作“极光”。
王柄权并没有心情去赏景，他面前树立着密密麻麻的墓碑，都是灵韵宗在两界大战中战死的修士，有些人前一刻刚陨落，下一刻便传来停战的消息。
王柄权缓缓走向墓地中央，仔细看着路过每一座墓碑上的名字，遇到认识的，停下脚步站立片刻，回想着对方在世的模样。
一路走走停停，直至来到一座白玉墓碑前，他站立良久。
坟墓的主人死于最后一战，王柄权将其带去战场，却没能将她活着带回来。
他蹲下身，仔细清理着周边杂草，墓碑上“姖绿”二字时刻刺痛着他的眼睛，在自己被幽冥女帝擒走后，这个傻姑娘跑到北部战场去找人，刚好遇上敌军来袭。
那场战斗是四大战场中最惨烈的一战，灵韵宗指挥使乌北遥战死，副指挥沈霄失踪，剑堂堂主南风傲断去一臂，朴问与黄金光身负重伤，姖绿陨落……
……
王朝，京城刑部大牢，一屁股血的年轻人被丢在地上。
“我当是什么硬骨头呢，两棍子下去就晕了。”狱卒笑骂一句，转身离去。
半晌后，年轻人悠悠转醒，再也没了昨日的嚣张劲，他一次性得罪京城三大恶，能活到今天已经算是奇迹了。
头天刚被京扈卫抓回来时，查了半天户册，也没查到这个名叫王移旌的年轻人究竟来自哪，审讯官员没多少耐心，加上李大少特意关照过，于是直接上了大刑。
夹棍、板子、皮鞭、火瓮……叫得上名字的刑具用了个遍，这家伙连皮都没破一点，官吏也不笨，知道他兴许会邪术，命人找来一大桶黑狗血，可还没等泼出去，桶就莫名其妙扣在了自己脑袋上。
眼见如此邪门，刑部只得暂时将其收监，待次日请来钦天监真人破了术法，再收拾他也不迟。
只是没想到刚过了一夜，这家伙就成了纸糊的一般，几棍子下去，屁都没出来一个，却是已经昏了。
这种事虽然罕见，但也并非没有。
……
三百年前，女帝王晚月执政时，京城出了个采花贼，一夜间接连祸害四五户人家的姑娘，闹得沸沸扬扬。
犯案现场总会留下一撮灰黄毛发，受害女子也全然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于是有人猜测是山中黄鼠成精，害了过路俊俏书生，披上人皮穿上人衣迷惑妙龄女子，传得有鼻子有眼。
甚至其中还有一类诛心言论，说女子称帝，必遭祸患，国之将亡，妖孽横行。
事情越传越邪乎，京中许多人家门口都出现了死鸟、死老鼠一类的东西，有的没了脑袋，有的被咬去大半截身子，像极了被黄鼠狼吃剩下的，一时间人心惶惶。
官府与京扈卫派出大量人手，宵禁过后封锁所有街道巷口，但每天依旧有姑娘遇害，而且行凶者慢慢从采花变成了害命，死者颈部往往留有两道细小咬痕，精准切断了气管血脉，对方似乎真就是一只无孔不入的黄鼠狼。
女帝被弄得焦头烂额，她自然不信皇气冲天的京城，会出什么妖物作祟，可若再缉拿不到凶手，会令有心之人拿此做文章，届时影响到的就是整个江山。
实在没办法的她，亲自去剑神庙上了一炷香，诚心祈求剑神庇护百姓安全。
第二天一早，顺天府衙门口多了个被五花大绑的丑陋男子。
那男子腰间两侧各别着一张黄符，怀中还揣着一条干巴的黄鼠狼尾巴，只不过毛已经被薅秃了大半。
顺天知府不是酒囊饭袋，一下猜出了对方的身份，不等动用大刑，男子就主动招认，称自己正是那闹得满城风雨的采花贼。
他二十岁开始修行邪术，至三十略有小成，腰间两道灵符可扰人视线，配合专门口诀，不是得道之人压根看不见他，加上独家配置的迷魂散，全京城的闺房任其进出，就是女帝的龙榻，想去也能去得。
为了混淆视听，每次犯案都会特意留下黄鼠狼毛，并找来一些麻雀老鼠丢到别人门口，最近被逼急了，才做出害命的勾当。
罪犯招供，女帝亲自下达处斩圣命，不日执行，刽子手宽大钢刀斩下，头颅应声落地，却是不见半点鲜血。
众目睽睽之下，死囚从容捡起脑袋，又给按了回去。
这一幕可震惊了众人，眼见午时三刻将过，若不能将妖人斩首，监斩官也得跟着倒霉，正当他急得脑门冒汗时，钦天监送来了一道符纸，符纸贴于钢刀上，所有妖法皆能迎刃而解。
见到符纸，妖人不再像先前那般有恃无恐，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啪”地将身上绳索绷断，手上掐了个法决，口中轻念一声“疾”，脚下生风，踩着围观百姓的脑袋飞了出去。
他心中打定主意，若这次能逃出生天，必定要去宫闱尝尝女帝的滋味。
只是下一刻，一柄仙剑自天边飞来，轻轻一掠，他的脑袋便飞了出去，鲜血喷洒一地，这次再也活不过来了。
人死账消，一干二净，之后几个月间，却是有不少位高权重的官员被贬出京去，当中最严重的一个，举家流放三千里。
没人知道缘由，只知从那以后，无人再敢拿天灾人祸来做女帝的文章。
……

第七百零九章 受刑
刑部大堂，王移旌没了昨日的精神劲，整个蔫了吧唧，像被霜打过一般。
主事官员为了对付他，特意请来钦天监的监正，当四十来岁一身仙风道骨的真人亲临后，说什么都不相信这年轻人会旁门左道的练气功夫。
但凡练气，不管正气邪气，总归要目光明亮气息绵长，而眼前这位喘得跟破风箱一样，走几步路怕就要累死，一看便是流连烟花场所，丝毫不懂节制的浪荡子。
修士突然失去修为便是如此，先前再好的精气神也要跟个痨病鬼一样，没有十天半个月别想缓过来。
见道家真人不信，行刑官也不墨迹，抬手丢出两根红头签子，吩咐道：“别留余力。”
两名官差昨儿个棍子打断了好几根，今天膀子还酸疼着，听到大人放话心中叫苦，却也不敢偷懒耍滑，往手上吐了口唾沫抡圆胳膊砸了下去。
王移旌到底是硬气，连续三四棍子下去，哼都没哼一声，刑部官员看向钦天监监正，意思再明显不过，后者面带怪异，抬手示意二人停手。
望着已经血肉模糊的王移旌，见惯了世面的道人眉头深拧，犹豫再三，开口道：
“宋大人，贫道虽不便过问刑部的事，但还是不得不提醒一句，举头三尺有神明，就算他犯了罪不容恕的死罪，也该按律处置，你若下令将其打杀至死，怕会有损阴德。”
宋姓官员哪里知道王移旌第一棍子就已经晕了，还以为他是装的，此刻闻言不由有些尴尬道：
“真人教训的是，我们以后一定改正。”
恭恭敬敬送走对方，官员脸色一变，吩咐道：
“来人，凉水泼醒，继续行刑。”
官差得令去拿水桶，这时一名手下急匆匆进入大堂道：
“宋大人，刘二公子来了。”
刘二公子，本名刘宝庆，出身刘家支脉，自小聪明伶俐，十分受家主器重，年纪轻轻就已有功名在身，虽只是个举人，但在纨绔遍地的京城，出身望族又肯上进，实属不易。
刘宝庆并非书呆子一类的人，相反，常年跟随家主身旁，早就练就了荣辱不惊谈吐得体的气度，此刻亲赴刑部，仅是六品主事的宋柯当即迎了出去。
“不知刘二公子驾到，有失远迎。”
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仍没做出成绩的宋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攀附权贵的机会。
刘宝庆是少数几个肯拿正眼瞧对方的世家公子，往常在街上碰到主动打招呼的小官，年轻人也都一一回应，因为保不齐哪天就会用到他们。
“宋大人，听说贵部刚收押了一名见义勇为的侠士？”刘宝庆开门见山。
宋柯也不傻，搪塞道：
“刘二公子说笑了，若是侠士就该受到官府褒奖，又哪有被关进大牢的道理？咱们这里，可都是些犯了大案要案的凶徒。”
“我也不兜圈子了，京扈卫昨日在胭脂楼抓了个年轻人，是否被关在这里？”
“确实有这么个人。”主事宋柯点点头，“此人公然大闹胭脂楼，不仅打了李公子，还对前去盘问的罗飞罗捕头大打出手，着实目无王法，不知刘二公子找他作何？”
宋柯怎会不清楚对方的意思，昨日之事他已略有耳闻，贺大使的女儿不知怎么得罪了李大少，被绑到青楼，听说还给喂了春药。
此事在场许多人都瞧见了，可那位恶少糟蹋了考功郎的闺女都能全身而退，更何况一个不入流的大使？
没人愿意自找晦气，偏偏那小子逞英雄，一口气将京城三大恶全给招惹了。
没有靠山还要强出头，这种人宋柯见多了，运气好些直接死在牢里，也不牵连他人，若运气不好被查清底细，整个家族都要跟着倒霉。
……
刘宝庆饱读诗书极具涵养，却不代表他对这种小喽啰有多少耐心，年轻人声音平淡道：
“想必宋大人你也清楚事情经过，贺家与我有些交情，还请行个方便，放了那位侠士。”
宋柯闻言故作惶恐道：
“刘二公子说这话可就折煞小的了，我要有那本事，不需公子亲临，只派人知会一声，小人便亲自将那年轻人送到府上。
可您也看到了，下官只不过是区区六品主事，人微言轻，他犯得事太大，连尚书大人都惊动了，三令五申命我等务必严查，要是这节骨眼上把人放走了，小人恐怕也就干到头了。”
宋柯正经本事没有，官场“推”字一诀练就得炉火纯青，这也怪不得他，李贤与刘宝庆两边谁都得罪不起，只能将这事往外推。
年轻人既未面露不满，也没像其他纨绔公子那般放狠话，他缓步走进刑部大堂，视线瞥到地上一滩血迹，面色冷淡道：
“宋大人在刑部任职多久了？”
“回刘二公子，整十二年。”
年轻人坐到堂椅上，若有所指道：
“同为进士出身，当朝首宰柳木青柳大人已位极人臣，宋大人却还待在这清水衙门里，每日面对刺鼻血腥和犯人惨叫，差距未免太大了些。”
“下官才疏学浅，怎配跟柳大人相提并论。”
宋柯呼吸略显急促，隐隐猜到了什么，可年轻人却又话锋一转，语气微微泛冷道：
“宋大人为官多年，应该比我更清楚规矩，你怕得罪李贤而拂了本公子面子，两边都讨不到好处。
牢里那名年轻人一介武夫，就算杀了他，回头我大不了请姑母给他封个将军头衔，光宗耀祖。
李贤此次踩到我的底线，如果不还以颜色，外人还当我刘家好欺负，宋大人若继续夹在中间和稀泥，到时遭了殃，可别怪我没事先提醒。”
一通夹枪带棒的话，令男人脑门见了汗，他怎会不知选准了靠山比当墙头草管用地多，可京城之大，却没有他宋柯能依附的人。
年轻人打一巴掌给个枣，语气缓和道：
“眼下户部清吏司有个员外郎空缺，宋大人若是愿意，我可帮忙引荐一番，虽说是京官外调，可他李贤也没本事将手伸那么远。”
宋柯哪还敢拒绝，忙不迭点头道：
“以后还要多仰仗刘二公子照应。”
“找大夫把王少侠伤口处理好，送到我府上。”
年轻人吩咐完，起身朝外走去，宋柯连连点头，送出老远彻底看不见对方身影，才擦擦额头的汗，嘀咕一句：
“官宦子弟，果然没一个省油的。”
……

第七百一十章 刘二公子
刘府花园，昨晚险些遭遇不测的女子坐于凉亭中，面前桌上摆着数种精致糕点始终未动，她不时扭头往入口方向看一眼，似在等什么人。
正值落樱时节，茶水中混进一片花瓣，女子随手拿起茶杯喝了口，并未察觉不妥，同来的丫鬟看到主子魂不守舍的模样，笑道：
“小姐，您是在等刘公子还是在等王公子啊？”
贺兰闻言扭过头，露出个灿烂笑脸，随即挠起了自小一同长大丫鬟的痒痒肉，佯装愠怒道：
“亏你好意思说，昨天我被人绑走了都不知道？”
丫鬟最受不了这个，连连求饶：
“小姐，奴婢知错了，今后您睡觉我就站床边守着，哪怕洞房花烛也不例外。”
本该更生气的贺兰忽然停下手上动作，面色认真道：
“小宁，你我之间怎么闹都可以，当着刘二公子的面可不能胡说八道。”
“哦。”
丫环应了声，知道主子是为了自己好，小声问道：
“小姐，您真的喜欢刘二公子吗？”
“为何这么问？”
“总觉得您跟他在一起时很拘束，和平时不大一样，就好像……”
丫环说到这儿，犹豫起来，贺兰猜到其想法，接话道：
“有些怕他？”
丫环小心点点头，继续说道：
“小宁以为，夫妻本该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即便不能耳鬓厮磨，效仿张敞画眉，也该像老爷和夫人那样，相敬如宾，绝不该是心存畏惧，若这样过一辈子，也太委屈了。”
女子微微笑道：
“自古夫为妻纲，女子三从四德，畏惧夫君并无不妥，你也畏惧老爷夫人，难道就不委屈了？”
丫环嘿嘿一笑道：
“老爷夫人给我工钱，委屈就委屈点呗。”
贺兰笑了笑，再次看向院口方向，心中不由思索起丫环的话语。
父亲身为钞纸局大使，正九品的官职，在满是权贵的京城处处低人一等，如果能嫁入刘家，已经算是高攀了，更何况刘二公子还愿意给自己一个正妻位置。
昨日之事她已记不真切，只知有人在危难之际救了自己，等再清醒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位于自家床上了。
父母亲来问了许多话，贺兰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明确表示自己并没有失了清白之身。
刘家是贺家能攀上最高的高枝，倘若自己被玷污了，刘家肯定会毫不迟疑退婚，父亲这么多年来的努力也都会付诸东流。
……
正思索着，院口方向出现一个身影，手摇折扇由远及近，正是刘二公子刘宝庆。
看到女子，年轻人下意识露出儒雅笑容，贺兰同样嫣然一笑，似乎早早就等着对方了。
“辛苦了。”女子并未第一时间询问事情结果，而是拿着手绢轻轻拭去对方额头汗水。
刘宝庆来到桌旁坐定，温声开口道：
“事情已经办妥了，宋柯下午会把人送过来，那人吃了些苦头，估计没有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地，先放在我这里修养一阵吧，府上各类补品都有。”
“这样也太麻烦你了。”
“什么麻烦不麻烦，他救了你，无异于给了我个天大人情，一点身外之物又算得了什么？”
年轻人说着，拿起桌上茶杯抿了口，继续道：
“据在场人讲，此人身手不凡，十几个官差轻易近不得身，我想等他康复后，高价请来做护卫，这样你外出也能安心了。”
女子并未推诿，问道：“想必这次欠下不小人情吧？”
“倒也没什么，不过是个员外郎而已。”
“真打算扶植宋柯？听说他这些年待在刑部，除了折磨人的手段和官场圆滑，其他本事半点没有。”
刘宝庆笑道：
“当年柳木青不也是在工部十几年籍籍无名，后来提拔去吏部，一路扶摇而上，连上代家主都看走了眼。”
男子说完，似乎是饿了，直接用手拿起一枚桂花糕塞进嘴里，又喝了口茶顺下去，吃相完全不似大族子弟，随意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继续道：
“靠山我已经给宋柯了，他若有本事做第二个柳木青，再好不过，若其目光短浅，一门心思盯着户部那点蝇头小利，就权当养了条没用的狗，反正刘家这些年培养了不少案牍之蛀，不差他一个。”
女子听到这大胆言论，下意识看了眼四周，对方却是摆摆手，无所谓道：
“不用担心，这话我就是当着家主的面也敢说。靠一人之力得到的富贵，充其量不过三代，倘若再不惜福，大肆挥霍，连一代都撑不住。
王朝近七百年江山，明君贤臣无数，当中我最佩服的，当属六百年前的顺帝与三百年前的女帝，你知道为什么吗？”
贺兰略一思索，开口道：
“一个将王朝带到了顶点，另一个临危受命，成为中兴之主，他们都带来了百余年的兴盛。”
男子点点头道：
“不仅如此，还有他们的手段，果断而不鲁莽，提前布局多年，出手便是雷霆之势，扫清朝中旧臣，从根源上解决了官吏冗杂腐化、抱团取暖。
在这点上，顺帝做得更为彻底，建立清文阁，取材寒士，严加审查，避免了大族暗中做动作，想必那段时间，京城豪门阀贵很多人都睡不着吧。”
说到这，男子露出笑意，女子忍不住打趣道：
“想不到你这出身名门的公子，反而如此痛恨朝堂上的裙带？”
“书读多了，不免就生出书生的愤世嫉俗，吃饱饭骂厨子，看来我也不是什么君子。”
男子自嘲一句，又吃了几块糕点，拍拍手起身道：
“我还要去找家主汇报宋柯的事，你自便。”
女子点点头，目送对方离去。
刘宝庆走出老远，回头望了眼亭中女子，目光和煦，他看中对方，并非外人口中一张好脸蛋，而是她的学识。
他想要的发妻，是能在自己发牢骚时，从旁附和几句，帮着分析下局势，而不是只会埋头于柴米油盐。
对方或许因为出身缘故，在自己面前总有意无意表现出低微，其实大可不必，因为在他原本的时代，女人可是有着一套新的三从四德……
刑部大狱，王移旌做了个梦。
梦中，他身穿黑色华服，其上以金线绣有龙纹，抬手间，天地灵气齐聚，下方众人参拜。
大袖一甩，整个星域为之一震，年轻人志得意满，一屁股坐到旁边皇位上，下一妙，剧痛传来，低头看去，这哪是龙椅，分明就是一张烧红的铁板。
他大叫一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趴在一张柔软床上，屁股上火辣辣的感觉还在，扭头望去，一名面覆纱巾的女子正悉心给他上着药。
……

第七百一十一章 桃花加身
三百年前，王柄权被圣灵仆从擒走，作为孙子的王移旌没办法安心做他的央家先祖，趁着两界停战，去了灵韵宗。
灵韵宗山明水秀，确实是个适合修炼的好地方，他在那里认识了一些朋友，听说了许多有关爷爷的事，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当属其“灵韵第一深情”的名号。
到达灵韵宗第三年，王移旌见到了重伤初愈的朴问，当初二人在战场上大打出手，那时朴问就已猜到了他的身份。
作为王柄权的师弟，朴问手握一堆黑料，水寇帮的苗灵、龙栖湾的阿青、南门家南门青、灵韵宗姖家姐妹……哪怕去了域外，还有央定春、柳媚娇、蛊族苗灵这些女子。
王移旌听到爷爷这些风流韵事，就好像王柄权当年听到圣恩帝酒后吐真言一样，满满的羡慕，同时也恨自己不争气，丢了王家的“传承”。
两个大男人臭味相投，拉上同样单身的李铁蛋，三条光棍将王柄权生平言行整理出来，著成一本《桃花加身》，打算照猫画虎让天下女子迷恋自己。
后来，朴问重色轻友，靠着厚脸皮和软磨硬泡，成功博得赤霞儿的芳心，弃两人而去，又过了没多久，李铁蛋也遇到一个女子，长相普通，却极其欣赏他与生俱来的光头，毫无疑问他也沦陷了。
剩下最该继承老爷子衣钵的王移旌，反而三百年都形单影只，直至洞府突然出现个打扮怪异的三寸小人，带来王柄权活着消息的同时，还转达了他的嘱托。
三百年前，王柄权返回王朝时，除了辅佐女皇王晚月登基，还偷偷留下两百年气运，如今期限将至，他希望王移旌可以回去匡扶社稷，就算无力回天，也别让异族占了江山。
这提醒了王移旌，当初离开九渊，他是背了命案逃难，如今驻魂中期再回去，无异于衣锦还乡，凭自己的本事在江湖游走一圈，总归能碰到英雄救美的机会，到时说不定可以跟老爷子一样，留下流传千古的“剑神”传说。
理想是美好的，现实却狠狠打了他的屁股。
……
伴随着女子小心翼翼上药，原本火辣辣的痛感逐渐被清凉取代，年轻人望着对方脸上的薄纱，骤然回想起什么，挤出笑容道：
“姑娘倾世容颜，只肯孤芳自赏岂不可惜？”
此话出自《桃花加身》之搭讪篇，截取自王柄权初遇蛊族苗灵的对话。
蒙面女子闻言动作果然一顿，接下来的表现也与苗灵一样——目露厌恶，显然将他当成了登徒子一类的人物。
女子手头动作故意加重几分，疼得王移旌龇牙咧嘴，但他深知一句话：就算流再多血，在女人面前也绝不能表现出来。
这话依旧出自《桃花加身》，风度篇，王柄权对阵癞头僧。那一战，他身负重伤，却也因此赢得了严荣荣的芳心。
王移旌势要青出于蓝胜于蓝，于是更进一步，风轻云淡道：“姑娘是没吃早饭吗？”
女子再次停顿一下，缓缓收起沾着血水的棉布，从药箱抽出一柄锐利匕首。
王移旌见状多少有点怂了，咽了口唾沫道：
“姑娘，你这是要做什么？”
“你的皮肉已经有了要溃烂的迹象，若不及时切去，等腐烂化脓，神仙也难救。”
女子清冷声音响起，年轻人再也顾不得“她跟你说话就是有希望”的教诲，略带磕巴道：
“切掉之后还会长回来吗？”
“这得看你自己造化了，不排除将来一边大一边小的可能。”
女子眼中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以为他会屈服，不料对方一咬牙道：
“切，切得干净点！”
“你可想好了，切了可就长不回来了。”这回轮到女子退却了。
“脑袋大了不过碗大个疤，何况只是屁股？在下信得过姑娘，待会儿麻烦下手稳一点，争取一次完成。”
王移旌态度坚决，说完直接拿起棉布咬在了嘴里，闷呜了一声，让对方开始。
女子举起匕首，半天下不去手，她只是听不惯对方的话，却也不至于切去他一半屁股，此时从外走来一位中年人，见此场景，赶忙说道：
“凝儿，这位是二公子的贵客，不得无理。”
说着，快步走上前，拿过匕首放回药箱道：
“管家刚才和我说大夫人这几天身体不舒服，你去帮她号号脉，这里交给我就行。”
女子点点头，看了眼床上撅着屁股的年轻人，转身离去。
中年男人经验老道，从药箱取出一个瓷瓶，打开塞子将白色药粉轻轻洒在王移旌伤口上，一边包扎一边道：
“鄙人姓李，是刘府的医师，小女脾气怪了点，还请公子别怪罪。”
“不碍事。”
年轻人随口回了句，顺势问道：“李姑娘为何要以薄纱覆面？”
李姓大夫收拾好东西，叹了口气道：
“十年前，家中起了大火，待我赶回去时，内子已经同房屋一起化为了灰烬，只有凝儿被救了出来，虽然性命保住了，但脸上还是被火烧到一片。
鄙人学艺不精，想尽办法也没能完全医好，留下一大块红斑，从那以后，她在外人面前就只肯白纱覆面。”
王移旌略有疑虑道：“男女终究授受不亲，李姑娘替我这等糙老爷们上药，传出去怕会影响清白名声吧？”
李洪福笑着摇摇头道：
“医者仁心，别看她年轻，实则医术已经快赶上我了，而且她早到了适嫁年龄，找了好些媒人，对方都嫌她脸上有块疤，说是只有瘸子瞎子这种五弊三缺之人才肯要。
我不忍她受委屈，便一直没松口，凝儿自己也常说，若寻不到意中人，宁愿终身不嫁，我想趁还能动多存些钱，就算以后她想通了要嫁人，嫁妆丰厚一些，到了夫家总不至于受欺负。”
王移旌很是钦佩这位父亲能为女儿遮风挡雨，不像某些做长辈的，生怕子孙过得太舒服，变着花样坑他们——这事不能想，一想屁股又疼了。
……
西南某军镇，镇名榭安，土地贫瘠，赋税沉重，属于乞丐都不愿待的地方。
掌管此处的藩王，比京城那位皇帝陛下还要昏庸无能，整日沉迷酒色，哪怕在庄稼地长大的黝黑姑娘都不嫌弃，全部收进了“二皇宫”。
这是当地百姓给那座伫立在破旧城池的华丽宫殿起的别称，希望京城之人注意到这座不合礼制的建筑，从而隔去这个吸血藩王的头颅。
殊不知藩王越是荒唐，京城那边反而越放心，虽说口头训斥不断，但朝廷下拨银子却是越来越痛快，没谁会觉得一个不得民心的藩王能掀起什么风浪。
……

第七百一十二章 王柳之交
榭安镇，几乎一半区域被那座建立三年仍未完工的王宫占据，剩下一半又大都被驻扎的军队征用。
百姓们挤在狭小屋舍内，但凡能建起新房的地方都搭了草屋，本就不算宽敞的道路越发狭窄阴暗，冬天还好些，到了夏天充斥着难闻的屎尿恶臭，稍有些心气的青壮都选择离开了这里。
西南群山起伏，树木茂盛，远不像西北那样苦寒，可自从乌王来此后，搅得百姓不得安宁，怨声载道。
来此第一年，他开始着手王宫的修建，比修自己祖坟还要起劲，分明旁边就有一府不用，一口气圈下半座榭安镇。
原本占据土地的百姓，不论男女老少，全被他用来充工，草屋木房一夜间成了瓦砾，这位藩王开工当天斩了十几个逃跑民工，指望他给补偿是不可能了。
在王宫做工，一天两顿饭，只管吃没工钱，住的窝棚是百姓旧居搜刮来的木板茅草搭建的，几十人住大通铺，夏天闷热至极，一个屁能闻到到天亮。
女人们被派去洗衣做饭，每天负责整个王宫和军营的吃穿，住的地方稍好一些，也照样夏天漏雨冬天漏风。
若生了张还算周正的脸蛋，倒是可以去总管那碰碰运气，兴许就被选进乌王后宫，自此锦衣玉食，不必再为生计发愁。
众人皆知乌王喜好独特，放着美艳娇柔的王妃不宠幸，偏偏喜欢上山下地的农妇，对于有夫之妇更是有着莫名的爱好，被他常常带在身边的一个，是靠一人之力养活一大家子的寡妇。
寡妇姓冯，长相勉强算得上俊俏，人高马大天生神力，一人半天便可犁一亩地，速度不输耕牛，外界甚至有传言，乌王有意废掉正王妃，另立冯氏为妃。
除去好色，本名王泗衡的藩王还极其贪财，治下两府六州十三郡，本来就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穷苦地，自他来了后，赋税硬生生又拔高两成。
这两成赋税，自然进了其腰包，此外还有各地官员豪绅的孝敬钱、商贾旅人买路钱、朝廷盐铁……就算是石头，也照样能攥出油来。
就这样，他每年还是会向朝廷哭穷，对于最该花钱的军伍和民生视若无睹，一股脑将银子砸进王宫中，半点藩王的担当都没有。
……
王宫后院，曲径通幽，此处是乌王特意为王妃修建的，王妃喜爱安静，自举家搬到这里后，乌王就第一时间命人按女子娘家庭院修建住处。
王妃姓柳，名木槿，自小熟度四书五经，学识比身为藩王的王泗衡渊博不少，其兄长名震朝野，正是当朝首宰柳木青。
柳木槿住的是座不起眼的二层小楼，楼前种梧桐，楼后植芭蕉，院中还有数丛柱子，西南多雨雾，赶上大雨滂沱，雨水击打在叶片上，窸窸窣窣，这时女子便喜欢坐在窗边打开窗扉，静静倾听雨声。
今日天色阴沉，迟迟没等来雨水，却是来了个不速之客。
王泗衡挺着将军肚出现在楼下，轻叩房门后，站了足有一炷香才被准许入内，一方藩王，皇亲国戚，竟也有人不给他面子。
“娘子。”乌王走上楼，轻声开口。
女子背着身坐在窗边，轻展书券，落笔轻盈，似乎没有听到对方话语。
又是一炷香，女子放下手中兔毫转过身，姿色哪怕放眼整个王朝都鲜有人及。
“听说你想另立正妃？”
“娘子你冰雪聪明，怎会轻信外人的闲言闲语？”
“是也好，不是也罢，别忘了你的身份。”
女子将书卷规整好，从袖中拿出两封信函递给对方道：
“分别是南阳府总兵敛事司马宽和毕节卫协同坐营符陵写来的，我虽没看，但也猜到了大概。
符陵是你的旧部，随着出生入死多年，问题不大，司马宽此人一向心眼实，想劝说他还需些功夫。”
柳木槿又拿出一封带有狼首漆印的信件，递过去道：
“京城那边动作少了许多，这些天附近府郡里的生面孔也都销声匿迹，想来是你无德王爷的形象已经让他们放心了。”
王泗衡接过信件，点点头笑道：“还要多亏了娘子的安排。”
女子半点不领情，语气冷淡道：
“接下来按计划派将士垦田、扩充军镇，我要回趟京城，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听闻对方三年来第一次要回娘家，男人询问道：
“怎么突然想到要回去？”
“毕竟下次再相见，不知会是什么情形，我不在这段时间，你时不时帮我翻晒一下书卷。”
“娘子放心吧。”
男人咧嘴笑了笑，依稀可以看出当年是个英俊帅小伙，只不过现在胖成这样子，但凡没那个王爷头衔，走在街上都得被当成卖猪肉的。
……
两人初见于柳家府邸，那时他是统御三军的大将军，她是誉满京城的才女，柳木青也还是名不见经传的工部员外郎。
一文一武两男子难得成为至交好友，闲暇时常去对方宅邸做客，二人都过了适婚年纪却迟迟未娶，外界甚是怀疑他俩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王朝六百七十二年，先帝驾崩，一旨遗诏把王泗衡调回京城，跟刚刚在吏部展露头角的柳木青共同辅佐幼帝。
那时刘家人还没这般明目张胆，王泗衡这个皇叔也一直将小皇帝当明君培养，后来太后刘雉开始培养亲信，把持朝政，仗着天子生母的身份，时常私下说乌王的坏话，懵懂小皇帝对这位皇叔渐渐疏远起来。
最让王泗衡难以接受的，是平日一向以好友相称的柳木青，竟也转投太后门下，官职一路攀升。
在文争武斗最凶的几年，柳木青为了避免与对方为敌，急流勇退，进入满是年轻人的清文阁，做了几年侍从顾问郎官，待乌王主动请辞外调，才重返朝堂，成为人人艳羡的李首宰。
两人的关系虽已降到冰点，但王泗衡在此期间却成功撬走了对方的妹妹，即便已然成婚，坊间仍有闲人嚼舌根，说王柳二男受制于礼教不能有情人终成眷属，所以才退而求其次娶了柳才女。
话语不算诛心，却足够恶心人，是那帮整日无所事事的大小姐编排出来自娱自乐的，甚至有人还出了话本画册，流传甚广。
这场景总有些似曾相识……

第七百一十三章 梦醒
“祁家主，仙帝封命下达许久，为何迟迟不派门人去央苍界探索空间裂缝？”
王柄权声音回荡在大殿内，被他问话的老者脸色难看，开口道：
“恕老夫愚钝，不明白仙帝用意？”
“不都跟你说了，空间裂缝内危险与机遇并存，搞不好就会成为第二个央皇，此等美差，你们怎还推三阻四？”
在三仙岛有着不俗地位的老者听闻这话差点骂娘，央苍存在近万年，也才出了初代央皇一个例外，其余人进入陌生空间裂缝，轻则缺胳膊少腿，运气不好直接进到恶煞家里，成了开胃小菜。
若是寻常修士也就罢了，对方还点名要百岁之前突破金丹的，这种天资放眼整个三仙界都是凤毛麟角，谁家得了不当宝供着，哪舍得糟践，对方摆明了是在霍霍人。
王柄权看出其想法，眯起双眼和颜悦色道：
“祁家主若是不愿意，咱还有别的选择，每年送一百名资质绝佳的弟子进入白帝军，前途不可限量。”
白帝军，太白仙帝在位时创立，至今也才凑齐三百来人，其选拔之严苛，不亚于宗门天骄，王柄权狮子大开口，上来就要一百个，即便是五大家族，也要肉疼好一阵。
姖、碧、祁、蓝、胥五大仙族，一直压在历代仙帝头上，底蕴之深厚，就算两位圣虚联手，也未必能将他们全部拔除，这还是对方没有破釜沉舟的前提下。
五家随便拎出一家，就有不下数位大乘强者坐镇，两界交战数千年仍能保持实力，且每年都在招收弟子，阵势之大，丝毫不输灵韵犽刺。
王柄权从加入仙庭便开始着手整治五大仙族，当中第一步，便是削弱其实力。
在王朝，家族势力再大，也不敢公然忤逆圣意，仙庭的情形显然有所不同，祁家作为垫底一个，却要当出头鸟，显然是在试探仙帝底线，一旦王柄权让步，日后必定还要受他们掣肘。
祁姓老者略一思索，摇头道：
“祁家弟子都是家族花费巨大精力培养的，岂能因为你一句话就双手奉上？”
王柄权料到对方会推脱，却没想到如此直截了当，说白了还是没将自己放在眼里，他上前一步，脑袋微侧道：
“老家伙，别给脸不要脸，仙帝是在下达命令，不是同你商量。”
“仙帝命令不合理，我等便有权拒绝，就算仙帝亲临，我也还是这句话。”
“好，很好。”
王柄权扫视一眼几人，长生仙帝今日确实没来，朝会由王柄权、洪庆颜、朴问主持，这也算是师尊对他们的考验了。
……
王柄权做了个手势，朴问与洪庆颜拿出几个信封分发到各个家主手中，等他们打开后，神色立时有了变化。
信中记载的东西千奇百怪，有祁家某位长老同女徒弟双修，有碧家年轻后辈夺舍同门师兄弟，还有胥家下任家主私会邪修……
简而言之，这些都是把柄，随便拿出一个，就够天诛地灭了，偏偏犯事之人在族内举足轻重，无法被当做弃子，甚至一些事还是家主们默许的。
王柄权静静欣赏完他们的脸色，笑道：
“各位前辈，你们都是大人物，就算铁了心拒命不遵，我也吹不破你拉不长你，只是我这人天生大嘴巴，万一不小心把信里的东西抖搂出去，届时还请莫要怪罪。”
“这东西你从哪来的？”蓝家家主捏着信封面色阴沉道。
“贵仙族可不是想象中那般滴水不漏，人往高处走，总有些不被看中的弟子，想要另寻明主。”
姖家家主手中信封“砰”地燃起红色火焰，顷刻化为灰烬，信中记载正是姖仙子与央皇之间那点事，姖家不仅纵容，而且知情不报，这些年将央皇后代养大，倘若真论起来，完全可判个通敌之罪。
“姖红可真挑了个好道侣。”老人手中灰烬一点点撒落。
“过奖过奖，这么说您是同意了？”
“一百名弟子而已，姖家出得起，年轻得志，最忌飞扬跋扈，赵之逸是吧，老夫记住你了。”
“能让姖家主记住，是晚辈的荣幸，到时还请记得来喝喜酒。”王柄权满脸带笑，完全不在意对方的威胁。
老者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其余几家见状相互对视一眼，手中信封也都接二连三燃起火焰，算是默认了这件事。
仙帝都镇不住的几名大人物在此吃了瘪，洪庆颜略带担忧道：
“师弟，你把五大仙族都得罪死了，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他们有本事就放马过来，朝堂上的事，我还没输过。”
王柄权说完，展颜笑道：“喝酒去？”
“不了，我要去找霞儿。”朴问摇摇头。
“滚滚滚。”
王柄权摆了摆手，转头看向洪庆颜，却见对方也露出羞涩的表情，他当即明白过来，暗骂一声“重色轻友”，出了仙庭，直直朝一座浮空岛飞去。
……
两界大战结束，没了消耗，三仙岛修士很快增多起来，三百年间，浮岛数量整整增加五倍，王柄权去的那座，通体粉红，植满蔓藤缘槿，正是姖红住所。
大战刚结束那段日子，是姖红生平最难熬的，母亲抛夫弃子，妹妹陨落，父亲失踪，王柄权在最该陪伴她的时候，被囚禁于牢笼之中，在她心中，了无音讯的他，或许也已遭遇不测。
无父无母，又失去唯一的姐妹，姖红的命运，似乎与当年的阿青有了重合，本就天资不俗的她，发了疯般修炼。
从驻魂踏入大乘，她仅用了不到一百年，期间不止一次施展姖家转生术法，可越是随着修为提高，女子就越少言寡语。
人在似睡非睡时，最容易回想起前一天的梦境，在转生前一瞬，她看到了王柄权：
他们生活在一处渔村，他叫阿越，她叫阿青，在成亲当天，她死在了海滩上……
再多的姖红记不得了，但这些已经足够解释，为何初次见到对方，自己会不自觉地笑，为何接到短剑后，会下意识念出“杏枝”二字。
人世间最大的悲哀，莫过于在对方离开自己后，才记起了他。
好在阿越终究回来了，回来完成那数百年前未完之事。
女子嘴角不由露出笑，放下手中正在缝制的红衣，抬眼望去，男子正站在前方不远处静静看着自己。
这一刻，二人仿佛又回到了那处渔村。
……

第七百一十四章 五大仙族的反击
粉意盎然的浮岛上，王柄权与姖红相对而坐，二人面前各自放着一堆请柬，聚精会神书写着。
女子率先写完，一边整理一边问道：
“听说你将五大家主全都气跑了？”
“你消息倒蛮灵通的。”
王柄权直了直腰，抬起头来，他从仙庭到浮岛，总共才一盏茶功夫，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知道了。
女子将请柬放到一边，重新拿起鲜红嫁衣一针一线仔细缝制着，柔声道：
“其他家族我不清楚，但姖家若想对付你，方法有得是。”
“这个我自然知晓，回来前就已经做好了万全之策。”王柄权说着，眼中闪过寒芒，“倘若他们不知好歹来招惹我，我不介意让这些老家伙知道什么叫前浪死在沙滩上。”
说完，他重新看向姖红，露出一个灿烂笑容道：“娘子，你会帮我的哦？”
听闻对方称呼，女子脸色“刷”一下变得通红，针脚都有些乱了，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除了姖家，其他家族我都可以帮你对付。”
王柄权早就猜到了答案，静静望着对方，二人沉默片刻，女子再次开口：
“你到底如何拿到他们把柄的？”
“跟你知道这件事的途经一样，只不过更加隐秘。”
女子闻言了然，对方口中的途经，正是三寸小人。
两百年前的一天，姖红房间内突然多了个三寸小人，言行举止滑稽，却带来了对方的消息。
小人完成任务后，按王柄权的吩咐留在了女子身边，二人间隔遥远，却可以随时通信。
这种小人王柄权有十几个，名字取自桃树各部位，能力各不相同。
譬如擅长千里眼的桃叶，顺风耳的桃子，万里送信使命必达的桃核，以及王柄权此次探查五大家族隐秘的桃根。
留在姖红身边的名叫桃花，是三寸小人中为数不多的女子，能瞬间出现在去过地方，作为女子，她天性喜欢打探八卦，两百年下来，三仙岛那点事全被其摸得一清二楚。
……
姖红将衣服缝制好，叠放整齐，突然问道：“听说，蛊族某个女子也有件嫁衣？”
声音虽依旧轻柔，但蕴含的冷意却让王柄权不禁打了个哆嗦，他扯了扯嘴角道：
“不知道啊，你听谁说的？”
“桃花说，最近这几十年有个女子一直在到处打听你的消息，两百年前，你还派桃核去给她送过信，当时她们似乎就在谈论嫁衣。”
王柄权干咳一声，这事他自然知晓，否则也不会特意去做那及时雨。
仙蛊对蛊族意义重大，不仅能助他们突破蛊师，还能将原本诅咒除去，苗灵有了蛊王，重新从老妪恢复到年轻模样，就连先前标志性的银白长发也变为满头青丝，着实让王柄权扼腕叹息了好一阵。
姖红并未在此事过多纠缠，仅是一言带过，又从储物袋拿出一个葫芦放在对方面前。
“是要给我？”
女子点点头，随口说出让王柄权震惊许久的话：
“那丫头的记性比我好得多，哪怕姖家转世术法，也无法完全她的消除记忆，当年你初次上山时，她便认出了你。”
王柄权瞪大了双眼，好一会儿后才开口道：
“她是红杏？”
女子再次点点头，眼眶微微泛红道：
“她只转生了一次，之后说什么都不再继续了，宁愿修为进步迟缓，也要保住那份记忆。有一天，她突然跟我说，若哪天遭遇不测，便把葫芦交给你，因为她还欠着你一份天大的人情。”
王柄权闻言沉默良久，对方口中的人情，想必就是将王潜英托付给自己。
想想也是，天下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姖红转生前有个孪生妹妹，转生后刚好又有个孪生姐姐。
想来那丫头经常被姐姐欺负，所以转生后想要压过一头，又或者说，这次她想保护对方。
王柄权拿过葫芦拴在腰间，脑中突然回想起当初在醉杏楼逢场作戏的场景，嘴角不由浮现出笑意。
……
距离两人成亲的日子越来越近，王柄权却依旧不知什么叫安分，在仙庭中屡次挑衅五大仙族底线，仿照王朝推行言官弹劾。
修士修行数百上千年，难免会做些不循天道之事，这种事向来不举不究，若较真起来，三仙界没几人屁股是干净的，随便拎出一个打入修罗一点儿不冤。
王柄权的目标是各大仙族天骄弟子，利用三寸小人探查隐秘，掌握确凿证据后，授意仙官弹劾，自己则稳坐高台，看他们争得面红耳赤。
就算没找到把柄，也还可以创造把柄，譬如在对方房间地砖下偷偷藏本邪修功法，不少修士是在一脸懵的情况下被上了镣铐枷锁。
如此欺人太甚，势必会惹得各大仙族狗急跳墙，终于这一日，轮到他们向王柄权发难。
依旧是祁家家主带头，在朝会上向众人展示了证据。
那是一块留影石，记载着王柄权数次施展蜃梦的场景，其中尤以他击败央定军一战最为详细，整场战斗从头到尾被记录下来，甚至连他暗中施放仙蛊都没落下。
众人看到影像后神色各异，他们已经预见到，接下来的朝会将无比热闹。
五大仙族掌握这证据有些日子了，之所以迟迟没拿出来，还是照顾长生仙帝的颜面，可正如姖家家主所说，王柄权太过飞扬跋扈，做事毫不留情面，他们只能还以颜色。
王柄权饶有兴趣欣赏着自己战斗的英姿，这时祁家老者刺耳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如诸位所见，赵道友不但私养仙蛊，还以术法奴役他人，我辈修道之人，当走坦荡大道，赵道友此番行径，无一不是邪修之举。”
说着，他转身面向坐在帝位上的老者，恭身一拜道：“还请仙帝秉公执法。”
太白仙帝面色如常看向自己徒弟，“可有什么要解释？”
王柄权摇摇头道：“祁家主所言句句属实，弟子没什么好解释。”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他们不相信将五大仙族搅得鸡犬不宁的家伙居然会轻易认罪伏法，只听王柄权继续一字一句道：
“我不解释，不代表要认罪，因为我所做的一切，都到了师尊默许，也就是说，我的所作所为是被三仙界认可的。”
王柄权自认为此事已了，谁知坐在高位的老者压根没想帮他解围，摇摇头道：
“本仙帝每天一堆事要忙，哪有功夫照看你一言一行，你说这话可要讲证据。”
“你这老王……”
不等骂出口，洪庆颜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小声道：
“师尊这是在考验你的能力呢，别在外人面前跌份。”
……

第七百一十五章 仙庭博弈
朝堂上，王柄权在被洪庆颜拦住后，并没有过激举动，他早就习惯了老家伙的翻脸不认人，上前一步道：
“各位家主认为赵某是邪修，凭据不过是一个术法而已，确切来说，三仙界数千年来对邪修的判定，全是你们这些掌权者一言定之，从来就没有一个固定标准，自然也无法服众。”
祁家老者双手插袖，不急不缓道：
“三仙界数千年来都是这样运作的，你不过是在寻找借口。”
“数千年沿袭的做法也未必就是正确的，既然前辈坚持说在下是邪修，那我可曾为了饲喂仙蛊而残害女人孩童，可曾用邪术滥杀无辜？仙蛊不过是种手段，如诸位手中刀剑一样，本身并不存在正邪，完全看你怎么用它。”
王柄权说完，在场除了五大仙族家主，其余人都忍不住点起头来，老者见他巧舌如簧博得众人认可，继续语气平淡道：
“这只是你一家之言，真实情况究竟如何只有自己知晓，仙蛊不可能平白成长为蛊王，必须有处子和孩童鲜血祭养，所以你一定在外人看不到的地方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王柄权闻言面露恍然，继而抬手指着对方道：
“这些我都承认，可祁家主你也好不到哪去，不仅勾搭有婚之妇，而且光天化日对母猪行苟且之事。”
此言一出，朝堂死一般的寂静，众人目光皆放到老者身上，当中几个复杂中带着鄙夷，显然是信了。
祁元被对方无理手打乱了阵脚，瞪着眼呼吸粗重道：
“胡说八道，你凭什么这样诋毁老夫？”
王柄权一幅人畜无害的表情道：
“在下承认有揣测的成分，而且一时半会儿没有确切证据，但您做过什么只有自己清楚……”
话音在仙庭回荡，经久不息，在场有几人没忍住笑出声来，老者才明白过来对方是在讥讽自己，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最后朝长生仙帝一抱拳道：
“仙帝，我想请一位人证。”
“准。”
……
不多时，一位黑衣青年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正是央苍皇族央定军。
祁家主瞥了王柄权一眼，见对方脸上隐约透出慌张，心中冷笑一下，朗声道：
“央道友，麻烦你告诉大家，这位赵之逸赵道友，是如何用邪术操控你的？”
央定军先是面露疑惑，而后眉毛一挑道：
“邪术？老家伙，我劝你不要胡说八道，央某跟随赵道友纯属被他正直人品所吸引，哪来的什么邪术？”
祁姓老者原本若有若无的阴冷笑意立刻垮了下来，他压低声音道：
“央定军，你不是说好要揭发他吗，怎么如今出尔反尔？”
央定军脑袋摇得拨浪鼓一样，大声道：
“赵道友是央某的挚爱亲朋手足兄弟，我怎会被你区区几百万灵石收买去诬陷他？”
“你、你、你……”
祁家主伸出手指着对方，“你”了半天都说出下文，自己什么时候收买他了？
朝会上立时闹哄哄一片，众仙人仍没能摆脱看热闹的心态，交头接耳议论起来，王柄权趁乱走上前，凑近道：
“老家伙，我赵之逸出来混，靠的是三样东西，够狠、义气、兄弟多，想算计我？还早着呢。”
说完，朝前方帝椅上的老人深深一拜道：
“如仙帝所见，祁家主意图收买央少主做伪证陷害本仙官，还望仙帝秉公处置。”
形势一瞬间发生了逆转，原告变被告，其他四大仙族家主也都挪动脚步远离了祁元，千把岁玩不过一个几百岁的毛孩子，说出去都丢人。
……
“好了！”长生仙帝洪亮声音响起。
“大家少说几百岁的人了，没必要揣着明白装糊涂，祁家主护才心切，出此下策意图构陷赵仙官，情有可原却触犯仙律，罚你面壁百年，期间祁家不得招收新弟子。”
“仙帝我……”
祁元还想说话，却被对方冷声打断：
“再讨价还价，老夫就罚你祁家封山百年。”
仙庭一时雅雀无声。
老人又看向王柄权，沉声道：
“赵之逸虽无害人之举，但私养仙蛊也是事实，罚你隔去官职，清扫白玉京两百年。”
王柄权本还等着封赏，此刻闻言顿时火了，破口大骂道：
“你个老王八蛋，过河拆桥是吧？”
这次却是洪庆颜也拦不住他。
“嗯！？”
老人脸色一变，周身九龙之气盘旋，年轻人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不情不愿行礼道：
“弟子谨遵法旨。”
众仙官散去，在场只留下师徒二人，王柄权阴阳怪气道：
“不愧是师尊，卸磨杀驴收买人心的本事炉火纯青，看来徒儿是多此一举了。”
老人站起身，由衷道：
“你确实帮了我大忙，至少这次杀鸡儆猴，能让他们千年内不再猖狂。”
“呵，也不知谁是被杀的鸡。”年轻人话中依旧带着怨气。
老者看他这样子，忍不住揶揄道：
“当初可是你拍着胸脯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您怕是听错了，弟子说的是‘我不入地狱，谁他娘爱入谁入’。”
老者叹了口气，“逼得他们太急，反而适得其反，眼下你安然抽身，正好可以继续修炼。”
“师尊，徒儿再练下去，您就得退位让贤了。”
“臭小子，你若真有本事到达圣虚境，为师这位置让给你又有何妨？”
李长生笑骂一句，王柄权却并未表现出喜悦，反而若有所思道：
“师尊，这可不是您一人能说了算的，即便今日之事能让祁家收敛，其他四大家可都紧盯着那位置。”
“他们目光短浅，终其一生都瞄着那一亩三分地，以为三仙界就是全部，殊不知芥子容须弥，微尘藏大千。”
“师尊，看不出来您还精通佛理。”
“为师年轻时去过不少地方，论理没赢过，打架没输过，对那些打不过就讲大道理的秃子印象格外深刻。”
老者说完，看向弟子，“每位圣虚强者都有属于自己的神通，是神通撑起了境界而非境界带动神通，你要去白玉京悟那十一层剑法。”
“您直接教我九龙气不就成了？”
“不行。”老人面色严肃。
“为何？”
“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
入夜，王柄权做了个梦，梦中，他又回到了那处牢笼。
牢笼赤电萦绕，触之便是透彻灵魂的灼痛，占据央定春身躯的圣灵仆从冷冷看着他，手中一根尖锐钢针抵在其眉心。
“你的灵魂是我见过最坚韧的，如此，便可尽情试验唤醒主人的方法了。”
言罢，钢针直接透入。
王柄权猛然惊醒过来，满头冷汗。
……

第七百一十六章 熟客
白玉京内，洪毛坐立难安，只因他多了个小弟，而这个小弟，正是他最敬重的师父。
起初听说楼内要来新守卫，洪毛摩拳擦掌打算给那小子一个下马威，不想来的却是王柄权，而且级别比他低好多。
白玉京有一套自己的规矩，并非修为越高越受人敬重，此处唯一的评定标准就是剑术，能悟出几层白玉京剑法，便可挑战那一层的守楼人。
若胜了，就替代对方的位置，若败了，便是学艺不精，只能待在下层，像洪毛位居七层，唐心差一些，位于五层。
赵书全原本可守护十一层，但他在与帝辛一役时自散修为，并发誓此生只领悟自己的剑法，不仅失去三仙第二剑修的称号，而且还主动请辞调离白玉京。
在白玉京当守卫好处还是有一些的，除去一个月三天假期，每三百年还可以在自己镇守楼层中挑一本功法。
许多人为了得到心仪功法，或疯魔般悟剑，或守在某层岿然不动，王柄权在八层看到个老家伙，不知枯坐了多久，双目空洞望着一堵墙，身上结满了蜘蛛网，若不是还有微弱鼻息，王柄权都会当他是风干的老腊肉。
还有六层一个修士，据说为了一本功法苦守百余年不挪地方，洪毛当初废了好大功夫才战胜他。
这些自然还不用王柄权操心，他刚击败了二层看守，距离六层少说要一两百年，届时对方恐怕都不在那里了。
……
王柄权被罚打扫白玉京，并未随意敷衍了事，他每天都会早起花费两个时辰将高楼从上到下擦洗干净，好些经卷典籍被掸去厚厚灰尘，展露出了本来面目。
“小赵啊，角落那么多灰，没看到吗？”
五层，唐门少宗主唐心颐指气使，旁边洪毛见他对自己师父不敬，想要动手，被王柄权给拦下了。
男子拿抹布朝对方指得位置擦过，赞叹道：
“不愧是五层守卫，目力惊人，方才我还真没注意到。”
唐心更得意了，朝洪毛扬了扬下巴，两人自小结识，也斗了几百年，虽然剑术造诣比不得对方，但能压在其师父头上也算解气了。
王柄权不介意这种玩闹，收拾妥当，继续到下一层去打扫，洪毛跟在屁股后头，几次要帮忙，都被拒绝了。
“洪毛，你觉得师父我能上到多少层？”王柄权一边擦着楼梯扶手一边问到。
年轻人认真思索片刻，开口道：
“赵师尊千年可上到十层，我觉得师父您一定也能做到。”
“如果只有两百年呢？”
“两百年……”
洪毛仔细回忆着自己悟剑的过程，最后给出一个还算中肯的答复：
“以师父的天资，大概五层。”
王柄权笑了笑，云淡风轻道：“两百年，为师要上到十一层。”
年轻人闻言愣了一下，随后点点头道：“若师父这么说，那一定是可以。”
王柄权看向楼外，低声自语道：
“或许，用不了那么久。”
……
王朝，京城。
距离王移旌被救已过去半个月，这段时间他吃得好睡得香，不但有人参燕窝各种补品，刘府厨房还会时不时送来珍馐佳肴，年轻人也不客气，照单全收，十来天时间，肉眼可见圆润了一圈。
等他能下床时，虽然依旧感到虚弱，但比之前要好上太多，刘宝庆也在这时拿出丰厚条件招他为护卫，王移旌自知没了修为别说改变王朝，想囫囵走出衙门都费劲，于是毫不迟疑答应下来。
京城大街上，贺兰同丫环在前方走着，一身白色劲装的王移旌跟在后头，他腰间别了把宝剑，却是吓唬人的假把式，剑鞘内插着自己削的木剑，七扭八歪狗啃一样，驱鬼够用，驱人就别想了。
尽管刘府家大业大，家中护卫却不敢公然持械上街，府中倒是有几把刀剑，但都被官府记录在册，刀身刻有钢印，少了一柄就得有人跟着掉脑袋。
王移旌记得以前京城并没有这么严苛，哪怕三百年前女帝登基，他照样携剑大摇大摆出现在京城街头，也没见谁喊打喊杀，不知是刚出的规定还是早就有了。
前方主仆二人拐进一家衣裳铺，里面两三个衣着暴露的姑娘正在挑衣服，身上脂粉气浓得呛人，一看就是出身烟花之地。
“小宁，你看这件衣服怎么样？”
贺兰特意与她们保持距离，挑选一些相对雅致的服装，这时当中一名姑娘突然发出惊喜声音道：
“呦，这不是王小哥吗，好些日子不见了？”
“春桃姑娘，好巧。”
贺兰闻声望去，却见原本跟在自己身后的护卫已经同几名风尘女子攀谈上了，看样子似乎挺熟。
……
“王公子，你只记得春桃姑娘，就不记得我们了？”另一名紫衣女子媚声开口，言语间带着酸意，三分真七分假。
年轻人满脸带笑道：
“那哪能啊，弟弟我第一次去凤和楼，可就是翠罗姐姐接待的，那一出美人衔樱桃，小弟终生难忘。”
“呵呵，弟弟嘴可真甜，不枉翠罗姐整天念叨着你。”旁边橘黄衣衫女子适时插话。
王移旌笑容更甚，“小弟嘴再甜，也比不得几位姐姐嘴上的胭脂，只可惜没能品尝……”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察觉到背后传来冷意，下意识拔剑转身道：
“有杀气！”
面前，两名女子正面带嫌恶看着他，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有职责在身，讪讪将破木剑塞回剑鞘，同三名青楼女子敷衍几句后去到门外，眼观鼻鼻观心做起了护卫工作。
丫环小宁拧着眉头，略带不悦小声道：
“小姐，这人看着一身正气，没想到竟也是那种地方的常客，您确定那晚出手相救的真是他？”
贺兰闻言认真回忆起来，一时间想起当晚被她遗忘的细节：
那天她受药力驱使，像条八爪鱼攀附在对方身上，差点就亲了上去。
想到此处，女子赶忙摇摇头止住脑中画面，红着脸看了眼远处打哈欠的男子，细不可闻“嗯”了声，再没下文。
丫环奇怪于主子的变化，却也没细问，专心帮忙挑选起衣服来。
门口年轻人还不知二人在讨论自己，一边揉着肚子一边自语道：“饿了，一会搞点吃的。”
……

第七百一十七章 冤家路窄
该来的总归要来，在王移旌纠结着一会儿吃肉包子还是烧鸡时，街上传来一阵嘈杂声。
转头望去，七八个人横冲直撞向这边走来，被撞的人心存不满想骂几句，待看到对方腰间别着的斧头棍棒，又都老实收声灰溜溜离去。
在京城能如此跋扈之人不在少数，可今天这位偏偏是仇家，正是不久前被王移旌扇掉两颗后槽牙的李大少。
沿街商铺听到声响伸出头看热闹，等看清对方，又都缩回脑袋去。
李大少凶名太盛，不是在找茬就是在找茬的路上，被他盯上的人只有挨欺负的份，实在不新鲜了。
李贤今天心情不错，一位新上任的鸿胪寺少卿想巴结他，不仅在家中设宴，而且还备好了金银和貌美小妾一并送出。
鸿胪寺掌管四夷朝贡、宴劳、给赐、送迎，若能得到大内总管李公公照应，绝对算得上一份油水充足的肥差，因此作为朝廷五品官员的少卿，才会心甘情愿捧李贤这个膏粱子弟的臭脚。
李大少正想着晚上当以何种姿势宠幸那美妾，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似笑非笑面带讥讽的家伙，他当即觉得有些碍眼，想找茬教训一下对方，待转头看清其长相后，却是下意识后退一步。
“少爷，您怎么了？”
“这混蛋，是谁放他出来的？”
王移旌被京扈卫带走当晚，李贤就放出狠话，要让这个胆敢对自己动手的家伙一辈子走不出牢狱，整个刑部，还没人敢拿他李大少的话当放屁，可今日对方却好端端站在自己面前。
王移旌懒得招惹是非，准备返身回店里，李贤却是不想轻易放过他，尖声道：
“小子，虽然不知你使了什么手段逃离刑部，但既然被本公子撞见了，就该抓你回去伏法，也算做了件惩凶除恶的善事。”
王移旌回过头，面带不屑道：
“怎么，还没吃够嘴巴？”
说着，摇动手腕做了个扇的手势，此举立刻惹恼了对方，李贤右手抬起一挥，无需多言，手下恶仆蜂拥而上。
王移旌没有废话，站在台阶居高临下踹出一脚，冲在最前方的打手立刻倒飞出去，正好砸在了李大少身上。
那边在骂骂咧咧，这边年轻人已被团团围住，棍棒夹杂着斧头砸下，没了修为傍身的王移旌应对起来远没有原来得心应手，尤其当中夹杂着几个练家子，施加了不小压力。
好在他还有一套祖传惊鸿剑法，虽远不到凡间剑仙境界，但对付七八个人还是绰绰有余，扁舟、脱兔、破甲接连用出，在场打手立刻倒下大片。
仅余一个军伍出身的汉子，手中一根槐木棒挥舞出了钢刀架势，王移旌认得，那是严家军招式，可惜时过境迁，当年连天子都要敬重的严家，如今只剩下几式残招。
王移旌稍微费了些功夫将其收拾掉，晃着手中木剑逼近李贤，形势一度回到之前那晚。
对面恶少步步后退，上次被扇了一巴掌后，整口牙都松动了许多，两颗后槽牙虽已用黄金补上了，但吃肉仍免不了塞牙缝，他可不想再挨一下了。
不知不觉四周围起一堆人，往日总是李大少欺负别人，百姓早看腻了，今天头次见他被人欺负，可不得好好热闹热闹？
此处动静很快引来官差注意，一队衙役分开众人来到中间，带头之人一看是这二位，顿时脑袋都大了。
来人正是顺天府捕头罗飞，说来也是倒霉，上次被一脚踹飞后，昏迷了一天一夜才醒过来，之后又告假休养了十来天，好不容易恢复精神回到衙门，头天巡街就碰到了这一幕。
往常他巴不得遇到当街打架斗殴，不仅可以抖搂威风，还能双方各敲一笔，可今天这二位他哪个都得罪不起，搞不好自己还得跟着挨顿揍，这次他学精了，直接退到人群后面不说话。
李贤危难当头，到处寻找救星，罗飞身形压得够低了，可还是被他瞅见，李大少抻着脖子喊道：
“罗飞，你躲在后头干什么，没见到这贼人意图伤害本公子？”
罗飞眼睛看天，装作没听到。
“混蛋，你若再装聋作哑，小心我向干爹告发你。”
旁边王移旌只想笑，这俩货还真是一路货色，贪财又怕死，说是一个爹生的也不为过。
起初他刚到京城就听闻三恶威名，想着找机会去寻三人晦气，不想喝个花酒的功夫全凑齐了，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大闹了一通。
……
李大少的威慑还是有的，罗飞平日在百姓面前蛮横，见了纨绔公子却只能装孙子，他乖乖走出人群，朝王移旌笑了笑抱拳道：
“王少侠，久违了。”
“你大爷的，我让你叙旧来了？”
李贤没了刚才的惶恐，再度回复之前嚣张模样，王移旌瞥了他一眼，后者立刻住声，像个鹌鹑一样躲到罗飞身后。
王移旌抱拳回礼道：
“之前对罗捕头动手，以为你跟这恶少是一伙的，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见对方说话如此客气，罗飞一时有些不适应，语气缓和道：
“王少侠当街动手，与律不合，还请随罗某去衙门走一趟。”
“自是可以。”年轻人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走之前，可否让王某同贺姑娘交代几句？”
见他如此痛快，罗飞松了口气，做了个请的手势，只要能分开这二位爷，交代几句话又算得了什么。
王移旌转身朝贺兰走去，来到近前，女子面露担忧道：
“王公子，你没事吧？”
“贺姑娘放心，区区几个三脚猫伤不到我，临走前，我有句话一定要同姑娘说。”年轻人面露认真。
女子见状，脑中不由回想起那夜场景，两颊迅速泛起红意，声音细微道：
“有些话，埋在心里就好，毕竟我跟刘二公子已有婚约在身。”
“正因为您与刘二公子的关系，我才非讲不可，烦请贺姑娘务必转告刘二公子，让他去衙门捞我。”
女子神色立刻凝固在脸上，旁边丫环已经隐隐看出了端倪，长着小嘴，目露惊讶看着自家主子。
罗飞此时走上前，手搭住年轻人肩膀到：
“王少侠，咱们走吧。”
王移旌一边被拉着往远处走去，一边回头道：
“贺姑娘一定要记得转告，去晚了，王某的屁股就保不住了。”
……

第七百一十八章 化敌为友
一炷香后，贺府，女子坐在房间内，桌上的饭菜许久未动。
丫环看出她的心事，开口道：
“小姐，您若是担心，就赶快通知刘二公子救人吧。”
“不，我倒要看看他屁股是怎么开花的。”一向温婉的女子，此时竟耍起了脾气。
丫环知道她在置气，低声劝说道：
“小姐，那姓王的再不知好歹，也曾救过您，今日若不是他出手，李贤八成还得轻薄您，咱们见死不救，传出去会被说成忘恩负义的。”
贺兰犹豫一下，最后起身道：“备轿，去刘府。”
一刻钟后，主仆二人抵达刘府，寻了一圈也没找到刘二公子，最后从管家口中得知对方已经出去了，去哪了不知道。
女子此刻终于慌乱起来，之前迟迟没报信，也是掐算好时间，晌午衙门不断案，那家伙顶多在牢房关一会儿，若再耽搁下去，这顿板子怕要挨定了。
贺兰在刘府花园来回踱步，就在打算亲自去衙门求情时，两个人影有说有笑走了进来，定睛一看，竟是王移旌与刘宝庆。
王移旌见到女子，抱拳感谢道：
“贺姑娘果然雷厉风行，王某刚被押到府衙，屁股还没坐热，刘二公子就来了，实在麻烦二位了。”
贺兰一时有些懵，转头看向刘宝庆，后者朝她眨了眨眼睛，接话道：
“王少侠哪里话，今天若不是你，兰儿怕是又要被刘贤欺侮了。”
“拿人俸禄替人分忧，王某只不过做了些分内之事而已。”
两人一唱一和，短短不到半个时辰仿佛熟络了许多。
女子见对方没事，放下心来，想起刚才的事，又觉得有些对不住刘宝庆，一时心中羞愤，客套几句就草草告辞离去。
两女子走出刘府大门，丫环小宁疑惑道：
“小姐，有没有感觉他俩有些奇怪？”
贺兰摇摇头，方才她心中杂乱，哪有心思注意二人表现，丫环这时却是突然转过头，瞪着一双眸子道：
“小姐，都说男人建立友谊方式特别，要么同生入死，要么一起做不法勾当，再不就一同逛窑子。前两种显然不太可能，姓王的该不会带刘二公子去了那种地方了吧。”
贺兰闻言忍不住敲了丫环脑袋一下道：
“瞎说什么，刘公子不是那种人。”
“那也难保他不会被人带坏，小姐您还是小心一点为好，男人的心思一旦花起来，就再也收不住了。”
贺兰忍不住笑道：
“没看出你小小年纪，竟对男人如此了解？”
“我娘当年就是遇人不淑，嫁给了我爹，结果他天天不着家，于是我从小立志，以后一定要嫁个好男人。”
女子眉目含笑，“志向还挺远大，看来以后我得帮你物色个好人家了。”
丫环却是摇摇头道：
“还是算了，小姐才气无双，长相端庄，唯独看人的眼光差了些。”
“刘二公子哪点不好？”
“奴婢说的不是刘二公子，是那王公子。”小丫头说着，眼中透出狡黠。
贺兰刚压下的羞愤再次被挑拨起来，抬手道：
“好你个小宁，居然开起本小姐的玩笑了，讨打。”
丫环早有防范，说完跑得远远地，一主一仆在街上追逐打闹起来。
……
刘府，两位年轻人相对而坐，身为世家子弟的刘宝庆亲自给对方倒上一杯茶道：
“如此，接下来的事就要拜托王侠士了。”
“好说，王某此次来京城，就是打算做一番功绩，只是没想到刘二公子竟也有这般抱负。”
刘宝庆微微一笑，轻展折扇道：
“若真说意外，王侠士才是，先前举止与现在判若两人，而且能与罗飞化敌为友，是刘某小看你了。”
王移旌笑着拿起茶杯喝了口，不置可否。
大概半个时辰前，他被罗飞带离喧闹街头，李贤自以为对方会吃不小苦头，心满意足离开，打算回去查清楚是哪个混蛋把这祸害放出来的。
到了一处岔口，几人分道而行，捕快们继续巡街，捕头罗飞单独将王移旌押入一处小巷，干脆利落卸下枷锁后，抱拳道：
“刚才形势所逼，多有得罪，还望王公子莫要怪罪。”
王移旌似早有所料，洒然一笑道：
“罗大哥受任衙门身不由己，能如此照顾小弟已是法外开恩，哪里还敢提怪罪二字？”
刚刚王移旌同贺兰讲的一番话，实际是说给这位罗捕头听的，对方知道他是刘二公子的人，但凡聪明点，就该明白怎么做。
今时不同往日，他修为尽失，没必要树敌太多，身居府衙的罗飞跟那个一无是处的李贤不一样，没到罪不容诛的地步，稍加结交说不定以后能派上大用场。
……
罗飞没想到对方如此客气，平日哪怕高门出来的家丁，也是拿鼻孔看人，对他们这些连官都算不上的小吏，表面上再客气，内里也藏不住鄙夷。
眼下年轻人不像是那类肚里藏花花肠子的人，之前两人的不愉快也因为几句话消散大半，若他们肯像丫环小宁说那样，一同去青楼喝顿花酒，保不齐当晚就得斩鸡头烧黄纸，结拜为异姓兄弟。
告别了罗飞，王移旌向刘府走去，刚前行数百步，一队京扈卫便拦住了去路。
“有完没完？”年轻人皱起眉头，以为他们是李贤派来对付自己的。
为首百户坐在马上，沉声道：
“你就是王移旌？”
“正是。”
“方才是你在闹市口打架？”
“这事不归京扈卫管吧？”
“少废话，回答问题！”年轻百户隐隐透出不耐烦。
王移旌手微微靠向腰间佩剑，思索过后，神情一松，点点头道：
“是我。”
“跟我们走一趟吧。”
一行人沿街而行，这次并没给他上镣铐，但前后左右都是人，他想跑也没地跑。
众人很快来到皇城脚下，为首百户吩咐一声：
“进去吧，里面有人等你。”
王移旌这次问都懒得问，抬腿迈入大门，这地方他不算熟悉却也来过几次。
自打参军后，从卒子到将军，中间数次进宫受勋，当时坐在龙椅上的是自己皇伯，为人和善，长相也英俊，那些身为皇子的堂兄弟就怪异了些，有金发碧眼的，还有黑的。
王移旌从父亲那里得知，后宫好多妃嫔都是外邦进贡来的，爷爷一个没要，全留给了皇伯。
走进宫门，一个太监早早侯在那里，见到年轻人，尖声细语道：
“王少侠随咱家来。”
年轻人皱皱眉，跟在了后头。

第七百一十九章 榕树
王移旌跟着老太监在宫中左拐右拐，最终来到一处偏僻花园。
此地距冷宫仅有一墙之隔，即便大白天也是阴风阵阵，到了晚上，更会不时传出各类怪异声响，平日太监宫女路过，都紧赶慢赶加快脚步，生怕蹿出个妖魔鬼怪向他们索命。
王移旌走进院子，并未像没见过世面一样到处打量，他直接将目光放到一棵古榕树上。
古树不知存在了多少年头，冠大如伞，郁郁葱葱遮蔽了半座院子，繁杂根系露出地面，粗壮树干四五个人都环抱不过来。
年轻人望着古树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少侠，待会再看吧，陛下在前面等着呢。”太监的话将他拉回现实。
“陛下？”
王移旌起初以为是那位李公公要给干儿子找场子，没想到竟是天子召见自己，按辈分，他不知是那位小皇帝多少辈曾爷爷了。
穿过庭院来到屋子前，老太监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后静静站在一旁，年轻人会意，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房间内，刚满十八岁的年轻皇帝正在品茶，看到王移旌后，露出一个平易近人的笑容，指着对面座位道：
“王侠士请坐。”
后者也不客气，走上前一屁股坐下道：
“不知陛下召见草民有何事？”
小皇帝眉头微不可查皱了一下，抬手给对方倒上一杯茶道：
“听闻王侠士身手了得，朕正在用人之际，想请王侠士到宫中任职。”
王移旌并不奇怪对方认识自己，几百年来，王朝每任帝王都手握暗卫，京城中的大小事乃至敌邦一举一动都逃不脱他们的眼线。
对于自家后辈敬茶，他并未感觉不妥，拿起茶杯直言道：
“陛下是想对付刘太后？”
皇帝一愣，目露赞赏道：
“王侠士果然聪明，朕已经长大了，太后迟却迟不肯放权，仗着是朕的娘亲横加干涉朝政，朝廷已经被刘家人搅和成了一团。
朕不愿做一个束线傀儡，可大部分兵马都在太后手中，若真到了撕破脸的地步，她的懿旨比朕的圣旨还要管用，宫内宫外能用的人不多，所以只能找像王公子这样的江湖人。”
王移旌略一思索，摇头道：
“陛下，江湖人掺和朝堂之争乃是大忌，从古至今，帮朝廷做事的江湖人没几个是善终的，王某生来惧死，怕是难堪大任。
况且我受刘家刘二公子雇佣，若再转身投靠皇上对付刘家，难免会有两面三刀的嫌疑，试问陛下当真敢用一棵墙头草？”
年轻皇帝原本和煦的脸色当即阴沉下来，他拿出平日在朝堂不多见的威严道：
“话虽没错，但你知道了朕的谋划，你觉得我会放你安然离去？”
王移旌针锋相对道：“陛下可尽管试试。”
两人见面几句话，气氛就一度紧张起来，年轻人敢对天子如此，源自那三次未施展的神通。
若他愿意，完全可以杀了作妖的太后再冲出宫去，虽然与爷爷要求的“低调行事”不太相符，但也算除了个祸害。
小皇帝也是第一次遇到敢这般跟自己讲话的江湖人，往常召见他们，哪个不是感恩戴德，听到许给他们高官厚禄后，更是摒弃了所谓的仁义道德。
像对方这种人，无法成为一条忠犬，但又会站在大义一边，不必担心引狼入室。
……
皇帝斟酌片刻后，开口道：“刘卿家，出来吧。”
里屋随之走出一个青衫儒生，正是刘宝庆。
男子缓步走到近前，开口道：
“陛下，臣为您引荐的这位侠士，可还满意？”
不待皇帝回答，王移旌率先插话道：
“刘二公子，您这是唱哪出？”
“我辈读书人，当以匡扶社稷为己任，刘某虽出身刘家，却也看不惯他们的作风，这种国之蛀虫，当尽早消灭。”
王移旌闻言忍不住拍手赞叹道：“刘二公子大义，在下实在佩服！只是……”
说到这，他故意一顿，刘宝庆似笑非笑道：
“你是想说本公子吃里扒外？”
“我可没这么说，既然刘二公子都同意对付刘家，那在下自然没什么好说的，陛下，敢问咱能指挥动多少兵马？”
皇帝见他这幅没皮没脸的样子，开始有点后悔自己的决定了，这种人当真靠得住？
看在刘宝庆的面子上，他耐着性子说道：
“宫内侍卫可调动百人，京中京扈卫仅有守门校尉愿意听从朕指挥。”
“那岂不是只有五百人？”
王移旌显然很清楚京扈卫编制，守门校尉名义上是个校尉，官职却只有六品，手下兵丁四百，远不及京城其他三名校尉。
刘宝庆接话道：
“京中京扈卫八千余人，加上皇宫内苑护卫及京城衙门官兵，共计一万五千人，咱们的兵马，还不到一个零头。”
“那岂不是以卵击石？”
“使用得当，五百人同样可以扭转乾坤。”刘宝庆轻摇折扇，一幅成竹在胸模样。
……
一刻钟后，王移旌走出房间，脸上露出思索之色。
依旧是先前老太监带路，两人向外走着，路过那棵古榕树时，年轻人再度停下脚步。
这次老太监并未催促，任由对方靠近古树，伸手抚摸着树身几道刻痕。
这不是王移旌第一次来这里，确切地说，他小时候有段时间成天往这儿跑。
那时爷爷刚离开不久，他回来参加所谓的“葬礼”，别的皇子甭管是不是真孝顺，一把鼻涕一把泪，就差随先皇去了。
王移旌这个亲孙子因为知道老爷子是假死，丧礼上看着众人滑稽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面对周围人诧异目光，王潜山脸上挂不住，将儿子赶离了葬礼，少年无所事事，沿着宫墙溜达，来到一处偏僻院落。
院子里有棵榕树，碗口粗细，少年从土里捡了块碎瓷片，撅着屁股在树身上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刚写完，身后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你叫王移旌？”
少年回过头，正对上一双漂亮眸子，对方弯着腰，饶有兴趣看着树身上的字。
少年不知此处竟还住着人，站起身好奇打量着对方道：
“你是谁？”
女子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对方脑袋道：
“我叫储雁，宫里的选侍，你是何人？”
“我叫王移旌，我爹是西北驻将王潜山。”少年昂首挺胸，颇为自豪。
“你是王子？”女子隐隐有些惊讶，“今天太上皇下葬，你怎么没去？”
“是想去来着，因为不小心笑出声来，被我爹赶了回来。”
“……”
这种胆大之事，名为储雁女子想都不敢想，看着对方一幅无所谓的样子，她笑笑道：
“我那里有些宫女刚送来的果脯，要不要吃？”
“好。”
少年也不怕生，跟着对方进了屋。
……

第七百二十章 旧事旧人
王柄权“驾崩”后，王潜山需要待在京城守孝一段时间，王移旌不理解他对着一个空棺材费什么劲，于是三天两头偷跑出去，到那座植有榕树的小院蹭吃蹭喝。
储雁跟他说，自己是被送进宫的淑女，进宫四五年也没能见过皇上一面，那位陛下似乎只钟情于皇后，他驾崩了，身为选侍的她就只能孤独终老。
少年不明白，宫中有好吃的好玩的，干嘛要在乎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
他自己生来什么都有，还是家中独子，只要愿意，三妻四妾不成问题，这些自然可以不在乎，但对于一个居于深宫的女人来说，这些他触手可得的东西，是她永远的奢望。
父子俩在京中呆了一个月，少年经常找女子聊天，结下了深厚友谊，后来边关吃紧，身为将领的王潜山只能带儿子返回西北。
临走那天，王移旌背着包袱出现在小院中，他告诉女子，自己要走了，女子只是浅浅笑着，递上一个油纸包，里面都是他爱吃的。
少年将东西小心收好，然后拿出一个木头镯子送给对方，镯子雕工粗糙，有些地方还带着毛刺，这已经是他能做到最好的了。
少年俏生生站在那，却硬是装出男子汉的模样，他告诉女子，自己以后要跟父亲一样，上阵杀敌，等他成为将军之时，就回来娶她。
女子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点了一下对方额头，不到十岁的小屁孩面露认真，信誓旦旦道：
“你比我娘还好看，爷爷不识好歹，我跟他可不一样。”
女子眼神透出明亮，并未多说什么，只是跟初次见面时一样，蹲下身摸了摸对方脑袋。
回西北的路上，王潜山朝儿子问道：
“你小子这段时间神神秘秘，都去哪了？”
“爹，我约莫是找到能厮守一生的良人了。”
“臭小子，毛都没长齐，又看上谁家小姑娘了？”
少年摇摇头，“不是小姑娘，是宫里的娘娘。”
那边沉默许久，才传出声音：
“你看上你皇伯的媳妇了？”
“不是皇伯的，是爷爷的。”
“竟瞎扯，你爷爷登基以来，就你奶奶一个皇后，宫内大臣劝他多娶几个延续子嗣都被拒绝了。”
“不是瞎扯，那娘娘叫储雁，住在冷宫旁边院子里，她还给我带好吃的哩。”
少年说着，打开包袱，从里面拿出一包果脯，油纸包上大大的“奠”字甚是扎眼，王潜山脸色有些难看，念叨了几句“储雁”，突然道：
“太爷爷王穆在位时，确实有位名叫储雁的妃子，似乎因为不得宠悬梁自尽了。自那以后，她住过的院子就不太平，太监宫女们胆子小，经常会拿些果脯点心去祭拜，我十四五岁路过那里还会觉得脊背发寒。”
王移旌低着头，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数月前，他开始修炼爷爷留下的功法，冥冥中已经可以感知到某些东西，那院中榕树刚种不久，上面还挂了不少黄色符纸，显然是用来挡煞辟邪的。
少年沉默许久，突然打开那包贡品，大口吃了起来。
……
庭院中，年轻人轻轻抚摸着树皮上的刻痕，年代太过久远，仅能依稀分辨出那个“王”字。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男子口中轻轻念叨一句，几百年来他未找到合适道侣，正是没遇到与她一样的女子，谁说年少不知情为何物？
王移旌转过头，一边向外走一边朝老太监问道：
“这位公公，敢问当今太后叫什么？”
“太后娘家姓刘，单名一个雉字。”
“雉……不就是鸡吗？”
“呦！爷爷，祖宗，这种掉脑袋的话怎么敢说呢？”
老太监满脸惶恐，年轻人咧嘴一笑，双手负在背后，走出庭院。
……
出去宫门，王移旌找了家馆子随意对付两口，刚吃完就遇到从宫中回来的刘宝庆，二人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没了先前的隔阂，有说有笑回到刘府。
刘府花园，二人相对而坐，王移旌一边摆弄茶杯一边道：
“王某还是不解，刘公子心中有丘壑，眉间显山河，若想做一番事业，完全可以依靠刘家这棵大树，犯不着大义灭亲与自己的姑姑为敌，而且你凭什么认定我就会趟这滩浑水？”
刘宝庆拂去衣间花瓣，很是反常捋了下长长鬓角道：
“不管你信不信，未来已经注定，非人力所能撼动，在下所做，无非是顺势而为，尽量在大祸临头之际，多庇护一下刘家。”
王移旌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眼角余光无意中捕捉到一个白影，他马上来了精神，起身拱手道：
“刘公子，在下还有些私事，何时要起事，知会一声即可。”
说罢也不管对方同不同意，快步朝那白影追去，刘宝庆见状摇了摇头，苦笑自语道：
“实在想不通，这种人怎么能影响王朝命运？”
说完，兀自拿起茶杯饮了起来。
……
王移旌紧捯碎步追上白色身影，开口道：“呦，小医娘，这么巧？”
对方正是先前给他上药的女医师，女子皱眉回过头，“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聊两句了？”
“你没事我还有事呢，让开。”
女子略过对方向前走去，年轻人不急不缓道：
“在下有办法帮姑娘除去脸上的伤疤。”
女子闻言脚步一顿，回头道：
“父亲多年来都不曾想到办法，就凭你？”
“令尊医术再高超，也不是天上仙人，而我这里却有颗货真价实的仙丹。”
王移旌从袖中取出一颗灰褐丹药，这丹药质量显然不咋地，眼瞅都掉色了。
年轻人轻捻双指，眼睛微眯，煞有介事道：
“此物以水化之，涂于患处，可去腐生肌，令皮肤重复光滑。”
说完，托举丹药递到对方面前，女子微微皱起眉，并未触碰，不是她信不过对方，而是这玩意太像泥丸了，甚至还带着股土腥气。
“小医娘，机会就在眼前，你也不想一辈子戴着薄纱吧？”
“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但世上仅此一颗，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我若带进宫献给那些娘娘，大官都有得做，我是看你人不错，这才忍痛割爱。”
他越是这么说，李凝儿就越不信，二人不沾亲带故，对方凭什么放着大官不做，要帮自己。
王移旌见她这模样，面色变作认真道：
“凝儿姑娘，说句不好听的，你一无财，二无色，在下大费周章骗你，图什么？”
听闻对方这么说，李凝儿反而有些信了，她思索片刻，点头道：
“好，我试试，若你只为了羞辱我，我定要找刘二公子告状。”
女子便是如此，反复无常，连饱读诗书的圣人也琢磨不透。
……

第七百二十一章 事变前夜
听到女子愿意尝试，王移旌从厨房拿来一个碗，姑娘的闺房不能随便进，两人就去到他的房间。
王移旌一个大老爷们，房间整理得倒干净，被褥叠放整齐，屋子也没有异味，李凝儿调侃道：
“想不到你败絮其外，金玉其中啊。”
“都是曾经在军中养成的习惯，到了仙界，更是要时刻注意自己仙人的形象。”
男子用木棍搅和着碗里的泥浆，那仙丹确实是他随手在花园扣了块土揉成的泥球。
女子听惯了对方胡说八道，也没当回事。
王移旌和好稀泥后，直接用手抓起一把道：
“来，揭下纱巾。”
“你要帮我抹？”女子眼神立刻有些慌乱。
“那当然，这是仙药，若让你自己来，谁知会不会贪心一股脑全用了，我还想留下点保养自己的脸呢。”
女子犹豫一下，将手伸到耳后轻轻取下了纱巾，见到对方真容，年轻人愣了好一会儿，直至女子红着脸催促“开始吧”，他才回过神来。
王移旌将沾着泥巴的手按向对方脸颊那块扎眼红斑，同时指尖施放出一缕灵气——他要将一次施展神通的机会用在对方身上。
随着泥浆附着在脸上，女子感受到一股清凉，每次男子手指落下，清凉便加深几分，断断续续涂了四五次，王移旌才守财奴一般护住碗口道：
“不多了，真不多了。”
低头看了一眼碗，又摇头晃脑絮絮叨叨：“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
女子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虽然心中仍有怀疑，但脸上不时传来的清凉，让她预感到自己多年来的夙愿似乎要成真了。
王移旌装模作样心疼碗里的泥浆，目光瞅见对方颌下还有一道细微伤痕，他下意识伸出手勾向对方下巴，后者愣愣站在那，动也不敢动。
男子将泥浆沾到对方颌下并递出一丝灵气后，这才发现二人动作有些暧昧，连忙收回右手，讪讪道：
“刚刚那里有道伤痕。”
“我知道。”女子声如蚊虫。
……
二人在屋内静静坐着，气氛微微有些尴尬，好不容易挨到一刻钟，王移旌开口道：
“去洗脸吧，不出意外，你将会是刘府……不，是整个京城首屈一指的美人。”
年轻人满脸自信，女子也被他感染，收起忐忑心情朝铜盆走去。
一盆清水很快变浑浊，女子用毛巾擦干水珠，转过身，正迎上对方满是笑意的脸庞。
王移旌从背后拿出一面琉璃镜，这是他花大价钱淘来的，正儿八经皇家琉璃厂出品。
望着镜中精致面容，女子有些难以置信摸向自己脸颊，那里已经没了碍眼的红斑，以后她再也不必戴着纱巾见人了，只是距对方口中“首屈一指的美人”，还差得远。
年轻人将琉璃镜递给对方道：
“这个送给你，算作重见天日的贺礼。”
女子接过价值不菲的镜子，抬头问道：“为何要帮我？”
“不都说了，我觉得你人不错。”
“我欠你一个人情。”李凝儿面露认真。
说完，转身向外走去，到达门口时，她止住步子道：
“其实，你人也不错。”
女子走后，王移旌独自坐在凳子上，手中瓷碗转了又转，最后看向门外自语道：
“像，太像了。”
……
深秋过后，天气转凉，收粮纳仓。
刘宝庆与贺兰成亲的日子已经敲定，本该忙活着准备喜宴聘礼的准新郎官，却跟着王移旌这条光棍去了凤和楼。
凤和楼，京中有名的青楼，不同于普通勾栏，这里一晚最少要五十两银子，只有真正的达官显贵才能消费起。
今日刘二公子请客，许久未开荤的王移旌一下点了仨姑娘，左拥右抱之余，还有一个在身后捏肩。
年轻人嘬了一口美人递上的美酒，笑道：
“二公子，当真不叫姑娘？成亲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刘宝庆似有心事，脸色严肃喝了口茶，并未回话，王移旌见状挥了挥手，待几名姑娘走后，他开口道：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此次若是失败，别说成亲，你我能否活着都是未知数。”
“既然知道，为何你还能安心饮酒作乐？”
“否则呢？我可不像你们，需劳心思虑所有利害。我只要在动手时拼尽全力即可，成败全凭天意，毕竟刘二公子当初找到在下，便是有意将我培养成死士。”
“不管你信不信，本公子从未将你当成棋子。”
王移旌继续品着美酒，眯缝起眼道：
“不管公子想法如何，您给我开到每月五十两银子的工钱，冲这我就得出死力。”
刘宝庆怪异看了他一眼，转移话题道：“你喜欢李医师？”
“谈不上喜欢，只是她与一名故人很像，尤其是那双眼睛。”
“那你喜欢那位故人？”
“喜欢。”年轻人点点头，“喜欢到想娶她，厮守一生白首不分离，只可惜她早就死了，在我认识她之前就死了。”
听到这奇怪说法，刘宝庆未像其他人那样觉得难以理解，而是一下子抓住重点道：
“你喜欢的故人，是一个已故之人？”
“刘二公子果然聪慧。”王移旌放下酒杯，眼神清明，“这才该是你，不论面对多匪夷所思的事，总能心思透彻，而不是前怕狼后怕虎，质疑自己的决断。”
刘宝庆闻言不由陷入沉思，到最后，他突然朝对方拱手道：“谢过王侠士指点。”
王移旌摆摆手拿起酒杯，重归一幅吊儿郎当模样。
……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过了一会儿，外面响起敲门声，刘宝庆起身打开房门，恭敬行礼：
“陛下，您来了？”
“人多眼杂，不必多礼。”
年轻皇帝可以这么说，但刘宝庆却不能这么做，恭敬将对方请到座位上，自己垂手站在一旁，王移旌反而将皇帝的话当了真，瘫坐在椅子上，挥挥手算是打过招呼。
本名王诏祺的年轻帝王看了他一眼，平淡道：
“二位准备好了？”
刘宝庆点点头，“回陛下，宫内侍卫及京扈卫守门校尉都已安排妥当，只等您一句话。”
“他喝成这样不要紧吧？”
“放心吧，我是人醉心不醉。”
王移旌摇晃站起身，拍了拍腰间宝剑，今晚他带的可不是什么木剑，而是货真价实的霜寒。
“朕等你们的消息。”
“是。”
……

第七百二十二章 起事
夜色漆黑，京中寂静一片，东南西北四门各有百名京扈卫持枪挎刀向皇宫行进。
京城禁军除去掌管四百精兵的守门校尉，还有步兵校尉、骑兵校尉、长弓校尉，手中兵力从一千到数千不等，官职也要大出守门校尉许多。
为了避免其余京扈卫起疑，守门校尉徐信特意兵分四路，每位百户带一队人马，就算被发现，随便找个理由也能蒙混过去。
前方不远处一队步兵正在巡夜，看到徐信带着人马，抬手招呼道：
“呦，徐校尉，大半夜不在家搂着婆娘睡觉，瞎折腾什么呢？”
徐信早习惯了其余三派狗眼看人低，不咸不淡道：
“睡不着，带人出来溜达溜达，倒是你，听说刚娶了房小妾，就舍得把她放在家里？”
“害，谁叫咱是劳碌命呢，秋收过后，最是容易走水闹贼人，上峰有令，让我们睁大眼睛盯紧，兄弟这个月都守四次夜了。”
“机灵点好，不过也得多注意家里，别外面没着火后院先着了起来。”
徐信说完，带队直接离去，留下那名百户瞪着俩眼珠子，好一会儿才道：
“嘿，这姓徐的什么意思，咒小爷戴绿帽子？”
一旁亲信搭话道：
“大人，别跟他一般见识，要不是有个当骑兵校尉的哥哥，这清闲职位哪轮得到他？”
“说得有道理，咱们的位置都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跟人家可比不了。”
百户朝着徐信离去的方向讥讽一句，正欲转身，突然想起什么，吩咐道：
“你派两个兄弟去我府外守着。”
“大人，您该不会真信了那姓徐的话吧？”
“宁可信其有，万一他真知道些什么，在这点我呢？”
“哎好。”
手下应了一声，连忙下去安排。
……
京城北门，百名京扈卫同样急匆匆向皇宫奔去，沿途遇到一队骑马官兵，为首之人穿着便装坐在马上，扬了扬手中马鞭示意他们停下。
“赵荣，这么晚了，你们要去哪？”
守门百户恭身行礼道：
“回徐大校尉，小校尉他刚刚在青楼吃酒，酒醉跟人打起来了。”
大、小校尉称呼放在别人身上多少有些不妥，但眼前这位正是徐信的兄长徐句，官至从四品骑兵校尉。
兄弟俩以大、小称呼并无不妥，徐信队伍里好些兵还是向哥哥借的，眼下名为赵荣的百户就是其中之一。
听闻弟弟又闯祸了，男人忍不住皱起眉头道：
“要紧吗，用不用我过去？”
“不碍事，对方是外来的富商，在京城没有靠山。”
“小心行事。”
“是。”
赵荣带队离去后，一名千户打抱不平道：
“二爷真是越来越不让您省心了，半年前借的一百人迟迟未还，现在眼瞅赵荣都快成他的人了。”
“都是一个娘养大的，不看他面子也要看娘面子，赵荣给他就给了吧，有能耐拉拢手下，也算他小子长本事了。”
兄弟二人相差不到半岁，徐句娘亲早死，从小由二娘养大，二娘一视同仁，从未故意刁难偏袒谁，徐句知恩图报，担任骑兵校尉后处处帮衬不成器的弟弟，怎奈对方始终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
皇宫，今晚负责值夜的是邹朗，邹家二十七代玄孙，祖上出过一位大内侍卫统领。
邹家自邹顺往后，起起伏伏数百年，子孙最多时达百余人，在皇宫和兵部都有崭露头角。
显贵不过三代，邹家跟其他大家族一样，时不时出些混账家主，明明能力不足，却想做些超过先祖的功绩，有投奔废帝意图东山再起的、有亲近宦官谋取好处的、也有跟随错了主子在夺嫡中失势的……
一连串事情下来，邹家家底败了个差不多，到了邹朗这代，唯一的靠山只有宫中一位远房表亲娘娘。
邹家奔走许久，好不容易将邹朗塞进宫里，仗着年轻时在丛摩院待过几年，练就一身好武艺，他很快被提拔成小统领，算是摸到了老祖宗的脚脖子。
为了今夜，邹朗提前数月布局，拿着皇帝给的银子请宫内几位统领吃喝玩乐，谎称老家给找了个油水足的差事，他舍不得诸位弟兄，临走前想站好最后一班岗。
吃人嘴短，几位统领不好意思拒绝这样一个小要求，于是今晚只留邹朗带着手下值守皇城。
夜深，宫墙外响起猫叫，断断续续，邹朗闻声精神一振，沉声道：“按计划行事。”
四方宫门大开，徐信带着一队人马从东门进入，百户赵荣从北门进入，同行的还有刘家二公子刘宝庆；西门冲进来的是十几个黑衣壮汉，为首之人同样黑布蒙面，身形不显壮硕，腰间悬着一把白色长剑；剩下两百人，一股脑从南大门涌入。
四百京扈卫连同一百大内侍卫皆在右臂拴上红布条，小心朝预定位置奔去。
太后刘雉多疑谨慎，就寝位置远不止一处，北边漱芳斋、东侧养心殿、西方慈宁宫、中央坤宁宫，她俨然将自己当成了皇帝，想住哪便住哪。
曾有数位刺客半夜混入皇宫，绕了一大圈也没能寻到她，最后被侍卫发现擒拿，唯一得手的那位，杀的还是个替身宫女。
……
北门百余人最先抵达目的地，沿途未遇到丝毫抵抗，哪怕连个宫女太监都没碰到，刘宝庆心中奇怪，但还是按计划推开了漱芳斋大门，其内空无一人。
走出房间，年轻人转过身看向来时方向，紧皱眉头不知在想什么。
宫闱东侧，徐信三步并作两步，一脚踹开养心殿大门，同样没有半个人影。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响起急促马蹄声，近千兵马明火执仗冲入皇城，邹朗手下侍卫连抵抗都来不及便被长枪军马挑杀冲撞而死。
铁蹄踩踏在青石板上清脆作响，千名骑兵在百人面前停下脚步，带队之人正是骑兵校尉徐句。
南边，两百京扈卫不等冲至坤宁宫，身后突然响起一阵控弦声。
伴随着一个冰冷“杀”字传出，五百支羽箭离弦而出，清一色的破甲箭，带着破空声扎进前方袍泽后背。
……

第七百二十三章 转机
皇城西门，王移旌负责带领由暗卫和江湖人组成的十几个黑衣人，他的身手在其中不算最高，却被刘宝庆安排了如此重要任务，虽不清楚对方用意，但也尽心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十几人一股脑冲进慈宁宫，与其他几座宫殿一样，里面空无一人，王移旌反应极快，沉声吩咐道：
“中计了，快走！”
话音刚落，屋外就响起张弓搭箭的声音，年轻人脸色一变，刚要开口，一阵破空声响起，率先冲出门的几人瞬间被射成刺猬倒在地上。
剩下黑衣人连忙关闭大门据守不出，王移旌蹲坐在一根柱子后，拉下面罩叹了口气，看这情形，今晚行动八成是泄密了。
……
东边，徐句高声吩咐道：
“太后有令，抓住主使，其余人就地正法。”
说完，率先策马冲至敌阵，一杆大枪劈头盖脸砸向自己弟弟，丝毫不留余力。
南边，情形更为惨烈，两百士卒在箭雨冲击下没有丁点还手之力，一照面便损失大半，弓箭手有序推进，很快将仅剩的十余人抓获。
北侧，刘宝庆面前出现两千京扈卫，另外还有本该在家中睡觉的大内侍卫，单是气势就远远超过他们。
危难当头，年轻书生反而比周围士卒更镇定，手中折扇一挥，百人队伍立刻拉开架势。
前来抓捕他们的人迟迟未动，当中走出一位骑马将领，乃是禁军统领谢旭，他本是乌王手下得力干将，在乌王前往西南就藩后，被太后刘雉留在了京城。
外界有传言，他之所以会改换门庭，是因为早就上了太后凤床，此事不论真假，他确实只听太后一人调遣，刘雉也很信得过这位英俊到不像武将的统领。
……
谢旭驱马上前，朝刘宝庆一抱拳道：
“二公子，太后让卑职请您去宁寿宫一趟。”
“其余人呢？”
“太后有令，除了主犯，其他人全部就地正法。”
中年人语气平淡，似乎即将斩杀的并不是他的部下。
刘宝庆看到北门凭空冒出的兵马时，就已经猜到太后不在四宫中的任何一座，他看了眼四周被自己带上死路的将士，开口道：
“可否先不要杀他们，待我见过太后再行处置？”
“刘二公子自身难保，还是不要惦记他人了，卑职还是第一次见太后娘娘如此生气。”
谢旭声音冰冷，他自己也憋着一肚子火，虽说徐信由徐句去对付，但四百守门京扈卫毕竟是自己手下，若还存有妇人之仁意图包庇，怕是要一同栽进去。
……
刘宝庆叹息一声，由两名大内侍卫押送前往宁寿宫，前脚刚走，身后便传来声声惨叫，男子不忍回头，加快了脚步。
前往宁寿宫的路上，沿途路口皆有重兵把守，宁寿宫更是被团团围守，当真一只蚊子也放不进去。
执守侍卫见到刘宝庆，上前仔细搜查一番，确定其并未身怀利器后，仍不放心，又给上了一道锁链，男子自下生以来还是第一次享受此等待遇，他早就做好心里准备，面色平静进了宫门。
权倾一国的太后并不显老，相反因为保养得当，脸蛋看起来甚至比旁边宫女还要水嫩几分，也难怪宫内宫外关于这位半老徐娘的风流传闻从未断过。
往常这时间刘雉早就睡了，但今晚侄子和儿子联手对付自己，让她辗转难眠，自打当初先帝为了个异族女子意图废后一事，她还是第一次感觉到里外不是人。
女人坐在桌旁，看着刘家最为出色的后辈，语气平静道：
“好侄儿，你想杀姑姑？”
“回姑姑，侄儿不敢。”
“那今晚带这么多人进宫意欲何为？”
“侄儿想让姑姑归政陛下。”
“好一个归政。”
女人终是站起身来，语气依旧平静，但手却止不住颤抖。
“朝中大臣这么说也就罢了，连你们都信不过哀家？陛下年幼，当娘的替他打理江山有何不妥，若他真有这份能耐，今晚又怎会有此下场？”
刘雉语气激动，连同头上凤冠都颤动不止，见对方一直低头不语，她深呼吸一口气，重新坐下闭目说道：
“哀家就祺儿一个孩子，怀胎十月生下他，从小当个宝，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可他竟敢派人逼宫。再过几年等哀家老了，是不是也要效仿民间，将哀家封入墓穴？”
“回姑姑，陛下至孝，绝不会有此想法，此番前来，他还多次嘱咐，千万不能伤了姑姑。”
刘宝庆目露认真，姑姑的为人他最是清楚，若真让她觉得皇帝不孝，当真有可能废旧立新，又或是不再遮掩，直接效仿女帝王晚月君临天下。
……
刘雉抬眼盯着年轻人，片刻后，再次叹气道：
“你的话，跟祺儿所说一样。”
“姑姑见过陛下？”男子面色微微惊讶。
“陛下年纪还小，不能见血腥，刚刚已经回寝宫休息了。”
太后语气不带波澜，端起桌上汤药喝了口，而后伸出食指摸了下脸颊，吩咐道：
“告诉谢旭，速战速决，一帮乱党而已，哀家没那么多时间等他报告结果。”
“喏。”
旁边老太监应了声，快步朝外走去。
刘宝庆眉头皱起，看来这次是自己多此一举了，那位陛下根本无需他帮着说话，自会选择明哲保身，他们这些棋子，到最后全成了皇权争斗的弃子。
女人将一整碗汤药喝下去，擦擦嘴道：
“刘家出了个好苗子，可惜了。”
说罢，在宫女的搀扶下站起身来。
今夜的闹剧已经尘埃落定，她没那闲心看五百条贱命如何被砍掉脑袋，多待一刻，明早起来眼角就要多上一条细纹。
刘宝庆不在乎对方是否会杀自己，他始终皱着眉，似有所惑道：
“不对，史书上不是这么写的。”
话音刚落，屋外突然响起一个嚣张的声音：“老鸡婆，是时候将天下还给王家了。”
刘雉闻言脸色一变，“怎么回事，谢旭干什么吃的？”
房门“砰”地被撞开，一个物体重重摔在地上，正是方才提及的禁军统领谢旭。
刘宝庆同样面带震惊，好半天后露出喜色喃喃道：“都对上了。”
……

第七百二十四章 改天换日
一刻钟前，王移旌同十几个黑衣汉子被困在慈宁宫内，箭矢不时从头顶飞过，带起的利风令人脊背发寒。
浑身插满箭矢的尸首就倒在旁边，王移旌伸手抚上同伴死不瞑目的双眼，一名汉子闷声开口道：
“指挥，咱该怎么办？”
“我不是你们的指挥，别乱说话。”
王移旌又不傻，他要是应了这个称呼，回头指定得被当成主谋抓起来。
那位小皇帝和刘宝庆都是皇亲，八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自己就惨了，会被当成替罪羊，各种极刑挨个尝试一遍，最后被推到菜市口咔嚓一刀。
正思索着，汉子再次开口道：
“指挥，他们准备进攻了。”
王移旌闻言爬起身，蹲在窗边露出半个脑袋向外看去，一队持枪官兵正支援过来，京扈卫也收起长弓换成了钢刀。
生死关头，一个个熟悉面孔不自主在年轻人脑中浮现：
自己没能回去尽孝的爹娘、幼时便去世的太奶奶、三仙央苍两界认识的仙友、早早离世的爷爷……
有些人死了，却依旧活着，有些人活着，却已经死了。
王移旌最近时常在思索，老爷子有没有可能早在当年便随奶奶去了，自己看到只不过是个幻影或者魂魄，否则怎么解释父亲对着空棺椁戴孝，又怎么解释爷爷往死了坑自己这个亲孙子？
说到底，他还是满怀怨气。
……
眼见敌人越来越近，王移旌站起身来，在其余人惊讶目光中大开大门，一步踏出。
只一瞬，年轻人便没了踪迹，手下们半天没听到打斗声，壮起着胆子探出头，却瞧见了满地尸首，确切来说，外面一千多官兵在顷刻间便失去意识昏迷倒地。
宫城南侧，仅剩十几人被围困中间，正在要动手时，一个黑影蓦地挤入众人视线，抬手一挥，在场弓箭手尽数倒下，连闷哼一声都没有。
年轻人身形继续闪动，去到北边，禁军统领谢旭按住佩刀，面前只剩下十几个浑身带血的待宰羔羊。
他刚要下达命令，眼前突然闪过一道黑影，紧接着胸口传来一股大力，整个人从马背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砖上。
等谢旭挣扎起身后，骇然发现手下已经全部倒在地上，生死未知。
“你是什么邪道……”
不待他说完，一只大手便按在了嘴上，来人一双黑眸在黑夜中闪着精光，做了个噤声手势道：
“小爷赶时间，没空跟你废话。”
言罢，男人身形猛地一轻，整个人晕晕乎乎，再生出意识时，已经躺在了宁寿宫地上。
……
“你是何人？”
见到王移旌，太后刘雉反应很是平静，年轻人看着对方，似笑非笑抬手指指头顶道：
“小爷是天上仙人，受陛下所托，特意来收你这个老鸡婆。”
女人有生以来第一次这般受人羞辱，眉头深拧，却依旧耐着性子朝门口道：
“祺儿，你长大了，居然请得动神人，哀家老了，是时候还政了。”
门外走进一名年轻人，似乎早就等在那里，他看了眼王移旌，转头朝太后恭敬一礼道：
“孩儿定当尽心做好一个明君，母后这些年操劳了，今后待在后宫享清福就好。”
“好好好。”
年纪仅三十出头的女人点点头，眼中没有不甘和愤怒，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她最后看了眼自己侄子，将可调动天下兵马的虎符放在桌上，在太监宫女搀扶下缓缓离去。
……
京城一夜变了天，八千禁军统领谢旭辞官隐退，顶替职位的是先前一直被瞧不起的守门校尉徐信，他的兄长跟着沾了光，并未因宫中争斗受到牵连。
大内侍卫统领由邹朗担任，三品直接越级升为一品，再次将邹家带入了京城名门行列，连先前高攀不起的那位娘娘，如今都反过来巴结他了。
朝堂变化最为巨大，皇帝龙椅后方挂着帷帐的凤椅被搬离大殿，王诏祺再也不必受人指摘，朝中许多刘家人提前听到风声，私下谩骂刘宝庆吃里扒外之余，不得不主动找借口降职远调。
倒也有些硬骨头不服软，依旧赖着不肯走，待看到刘宝庆就任监察御史踏入朝堂，每次早朝随机拉个倒霉鬼弹劾，他们终究明白过来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
太后似乎打定主意不为刘家人出头，整日待在后宫诵经礼佛，往日吃得脑满肠肥的官员只能放弃嘴边肥肉，一个个灰溜溜离开了京城。
那晚之事，所有人都缄口不言，哪怕天子与刘宝庆私下也从未提及，直至过去一个月，散朝时王诏祺留下了对方。
……
君臣二人沿着石子路一直走到御花园，屏退四下太监宫女，年轻帝王随意问道：
“听闻刘卿家最近搬离刘府，是准备成亲了？”
“说起这事，还没谢过陛下呢，有工部帮忙，新府邸比预料中提早完工。”
“你我二人，说这话就见外了，记得朕年少时去刘府，咱们初次见面，你就断言朕用不了多久便会当皇帝，最后果然被说中了。朕有时在想，你学识渊博，会不会也懂些掐算的本事？”
刘宝庆闻言忍不住笑道：
“陛下多虑了，万事万物皆有规律可循，臣当时不过是听闻了先帝的病情，加之粗略读过几本医书，这才敢大胆做出决断。”
王诏祺点点头道：
“你的大胆确实帮了朕，包括那位王侠士，直到现在我也看不出其深浅，哪怕通晓诸多武学的暗卫，对他的评价也只有‘琢磨不透’四个字。”
皇帝随手折下一段树枝，叹了口气继续道：
“朕有意收他进入暗卫，但被回绝了，此等神人若不能为我所用，实在可惜。”
说到这，年轻人止住话头，此等帝王心术，刘宝庆再明白不过，他略一沉吟，劝说道：
“陛下，王侠士于社稷有大恩，咱们若是过河拆桥，传出去怕会有损皇家名声。”
“朕也有此顾虑，可江湖人性情捉摸不定，难保他哪天不会转头帮别人。当日一同行动的几名江湖人，朕按约定赏了钱财封了大官，可草莽就是草莽，披上一身上等绢布也藏不住内里的粗鄙。
近些天朕收到线报，这些人得了高官厚禄不懂安分，经常酗酒闹事，有人还在府中聚集一帮江湖朋友，其中夹杂着数名榜上有名的江洋大盗。
这些事朕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们万不该说出是朕恩人这等混账话。”
……

第七百二十五章 杀机
古往今来，帝王最忌臣子功高震主，武将上阵杀敌，于社稷有功，难免得意忘形，更别提一群江湖人了。
他们本就是草寇，忽然坐上与之不相配的高位，更加会忘乎所以，说出一番大逆不道的言论。
年轻皇帝面带寒意，将手中树枝一节节掰断道：
“这天下本就是王家的，就算是私底下戏言，对皇家亦是大不敬。”
于他来讲，众人间只不过是一场交易，就算有人想以恩人自居，也该是那个杀穿京扈卫，一举扭转局势的王移旌。
刘宝庆与皇帝多年相处下来，对其了解不比太后少，对方一番话，看似在数落那些江湖人，实则却是在为杀王移旌找借口。
王移旌比其他江湖人都要聪明，事成后，只领了丰厚金银，并未接受那权倾天下的乌纱，但在见识到其身手后，年轻皇帝终究是怕了，在他看来，这名武夫带来的威胁远胜太后。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皇帝要杀一个人，总归可以找到由头。
劝说无果，身为御前新贵的刘宝庆老实闭嘴，同为陛下夺权的功臣，若分不清场合，不但救不了别人，还会让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
一晃眼半个月过去，刘宝庆大婚，京中豪门不会放过这次机会，纷纷带着贵重礼品涌入新刘府道贺，曾经树大根深的旧刘府早在一个月前就门客罗雀，不复往日辉煌。
王移旌铁定是要喝喜酒的，老王家有凑凑热闹的习惯，尤其是王柄权，好似跟宾客有仇，不喝到吐血谁都别想走。
迎亲、拜天地、陪酒……从大早上到天色擦黑，王移旌简直比新郎官还要忙，就差替对方去入洞房了，结果也颇为圆满，在场宾客都被他喝趴下了。
到散席，年轻人已抱着酒坛窜上一棵大树睡着了，口中不住念叨着“储雁”。
李凝儿怕他着凉，搬来梯子拿着毯子爬上树，待听到他口中呼唤的名字，顿时生出一股火气，将毯子丢在对方身上，迅速爬了下去。
王移旌在树上睡了一夜，腰酸背疼，醒来时已接近正午，新郎官待在树下，悠悠出声：“醒了？”
年轻人向下望了一眼，一个翻身稳稳落在地上，他捶着老腰问道：
“一会儿吃什么？”
“整天就知道吃，你打算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不都说了，等我家老爷子来接我。怎么，帮你们这么大忙，才一个月你小子就忍不住要过河拆桥了？”
“若你只是个普通武夫，让我给你养老送终都成，可你不仅立了功，而且没接受陛下的招徕，还是尽早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为好。”
刘宝庆坐在桌旁，言语间若有所指，王移旌大马金刀坐在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饮尽后说道：
“你以为我为什么留下，不就想着喝你这顿喜酒嘛？”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把金丝竹折扇，推至对方面前道：
“喏，昨天太忙，没来得及给你，本仙人从不白吃白喝。”
刘宝庆拿起竹扇轻轻展开，扇面写有“忍耐”二字，他忍不住笑道：
“扇面和扇骨都是上等材质，笔画算是铿锵有力，只可惜字太丑了些。”
“丑不丑都是给别人看的，后面那句才是给你自己看的。”
刘宝庆闻言将折扇翻到另一面，其上赫然写着八个鲜红大字：“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男子忍不住摇头苦笑，这扇子若要他拿出去见人，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这时王移旌不急不缓从怀中取出另一把，材质与刘宝庆那把一模一样，他双手展开扇面，分别将正反呈现在对方面前，正面是一个“干”字，背后则是一个“狂”。
他似乎很满意，自顾自说道：
“此番前来，老爷子再三叮嘱，让我低调行事，可自下生以来，小爷就不知低调为何物。”
说着，将“狂”字向外，扇起风来，刘宝庆则将“忍耐”对准自己，无奈轻摇起来。
……
二人又聊了些有的没的，刘府管家走过来道：
“老爷，宫内孙总管来了。”
“有请。”刘宝庆说完，站起身亲自迎了出去。
太后不再垂帘听政，侍奉其左右的李公公也跟着失了势，总管一职被皇帝贴身太监取代，李贤作为李公公的干儿子，同样收敛许多，不仅平日不再惹是生非，见到刘宝庆也是远远避开，由此可见，他并非是个全然脑袋空空的草包。
刘宝庆将老太监请到花园，朝王移旌使了个眼色，后者看着他挤眉弄眼，一脸懵懂。
孙公公清了清嗓子，朝坐着的年轻人道：
“陛下想请王侠士去宴饮。”
“现在就去？”
“是的。”
王移旌抬头看了眼天，现在刚过午时，不早不晚的，吃哪门子酒？
“王侠士，咱走吧，别让陛下久等了。”老太监催促的声音响起。
旁边刘宝庆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插话道：
“王侠士，一会当着陛下的面，可别乱说话。”
老太监隐晦瞥了他一眼，平静道：
“天子面前，当然不可乱讲话，就是在背后，也要尽好当臣子的本分，时刻牢记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刘宝庆脸色微变，低下头不再言语，旁边王移旌大大咧咧站起身道：
“什么该不该说的，小爷是去蹭饭的，食不言寝不语自然知晓，我都饿了，赶紧走吧。”
说罢，率先朝外走去，老太监再次看了眼刘宝庆，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花园中，男子一屁股坐到凳子上，目光游移不定，最后开口道：
“管家，将李凝儿医师请来。”
……
皇宫，一桌丰盛佳肴摆了足足十丈长，落座的都是昔日参加那场夺政之战的功臣，当日死的人太多，活下来的满打满算不足五十人，事后他们都得到了优厚奖赏，设宴招待倒还是头一次。
等王移旌到达时，在场已经坐满了人，他找个空位置坐下，双眼紧盯面前饭菜。
不多时，太监尖锐声音响起：“陛下驾到。”
一时椅子挪动声响成一片，众人起身恭敬行礼，王移旌并未搞特殊，动作标准，内心却忍不住腹诽一句：
“祖宗拜孙子，走到天边都没这规矩。”
“诸位爱卿免礼，都坐。”
王诏祺坐到主位，并未废话，直接宣布开席。

第七百二十六章 杀意
皇帝宣布开席后，王移旌就一直埋头吃东西，临出门前，刘宝庆特意嘱咐过不要乱说话，虽不明白用意，但他还是老实照做。
当他夹起一块鹿肉送入口中时，眼角瞥见旁边一个家伙正偷偷摸摸捣鼓什么，转过头去，发现这人认识，正是当日一同进宫的黑衣人之一。
“不好好吃饭，瞎捅咕啥呢？”王移旌大口嚼着肉，含糊不清道。
那人转过头，发现是他，不由面带喜色道：“指挥？”
“都说了我不是指挥。”
说话间，年轻人又夹起一只金黄的炸泥鳅，中年人见状赶忙按下他的手，悄声道：
“少吃点。”
“又没吃你家饭。”
中年人四下环顾一番，凑近说道：
“这顿饭太蹊跷。”
“怎么个蹊跷法？”
王移旌“嘬”地一口将杯中酒水饮尽，完了还不忘吧唧吧唧嘴，那官员见状眉头微皱，继续道：
“皇帝陛下为何一开始不宴请咱们，非得等事情过去一个月才想起这茬？”
王移旌看着他手中微微发颤的银牙签，放下筷子道：
“放心吧，陛下若要杀咱们，有的是方法，随便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就可将你我下大狱，何必费心搞什么鸿门宴？这么多大臣被毒死，传出去也会有损他的名声。”
中年人闻言眼神微不可查一闪，继续道：
“指挥您觉得陛下是否真会过河拆桥？”
“说不好，这小子手段比不过他老娘，但论阴狠，恐怕更有过之，我劝你最好尽快脱身，别被荣华富贵迷了眼。”
王移旌说完，下意识朝年轻皇帝看去，不想对方此刻正直勾勾盯着自己，也不知看了多久，二人四目相对，王诏祺嘴角浮出笑意。
王移旌心中咯噔一下，挪开视线自语道：
“他娘的，这孙子不好好吃饭瞅我干啥，该不会有什么特殊癖好吧。”
当他再度抬头时，皇帝已经离开了座位，缓步朝此走来，沿途官员见状欲起身，被他抬手给按了回去。
“朕近日事情繁忙，还未好好谢过王侠士，今日趁机会好好敬你一杯。”年轻皇帝举起酒杯，面带真诚。
王移旌瞥了眼旁边满头冒汗的官员，站起身道：
“陛下言重了，江湖人自当以拯救苍生为己任，依草民看，陛下会是个好皇帝，故此才出手相助。”
“不论如何，朕都要谢谢你。”
皇帝又将杯子往前递了递，王移旌也不推脱，拿起自己的酒杯与对方轻轻碰了下，一饮而尽。
君臣尽欢，年仅十八的皇帝洒然道：
“诸位爱卿吃好喝好，朕不胜酒力，先回去休息了。”
“恭送陛下。”
皇帝走后，气氛一下子轻松不少，不论江湖人还是京扈卫，都拿出了武夫的架势，酒杯换海碗，势要在酒桌上分出个高下。
王移旌此刻反而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小皇帝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到底想干什么，难不成真就是一次简单的宴请？
……
宴后，年轻人一边用牙签剔牙一边打着饱嗝出了皇宫，宫外一个人影蹲坐墙脚，见男子出来，赶忙起身上前道：
“你没事吧？”
“吃顿饭而已，能有啥事，小医娘，你怎么在这里？”
“二公子说你可能有危险，特意让我来接应你。”
“早知道你要来我就给你带吃的了，宫里烤羊排一绝，不但肥瘦相间，还撒着一种西域香料，那叫一个香。”
王移旌满脸回味，确实不像有事的样子，李凝儿放下心来，看着他那不值钱的样子，叹了口气道：
“早些回去吧，别让二公子担心。”
“好。”
两人踏着月色朝刘府走去，身后看不见的地方，一群黑衣手持钢刀窜入小巷。
孤男寡女走在寂静的街道上，四周回荡着他们的脚步声，二人皆保持沉默，许久后，女子突然问道：
“储雁是谁？”
“你从哪听到这名字的？”
“我……”
女子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该不会趁我睡着，到我旁边偷听的梦话吧？”
年轻人看似醉眼朦胧，心中明镜似地。
女子脸色立刻变得绯红，却也没出言反驳，王移旌没再继续逗她，双手交叠放在脑后道：
“说出来你或许不信，我在八九岁时遇到了储雁，她性格温婉，有一双好看的眸子，我那时便打定主意非她不娶。”
“你们最后为什么没在一起？”
“她死了。”
年轻人叹息一声，女子也跟着垂下眼眸，不知该如何安慰对方，就在这时，王移旌突然一把拉住她，紧着两侧房顶传来瓦砾踩踏声，四五个黑影从天而降，明晃晃的钢刀在月光下甚是刺目。
……
宫内，年轻皇帝抬头望天，一位身披紫色道袍的老道站在旁边，赫然是出身龙虎的钦天监监正。
“周道长，你确定此人一时半会儿施展不出神通？”
“回陛下，贫道用的乃是祖师爷传下的丹方，可令一切邪修短时间丧失神通，除非他是仙人或出身正派。”
“按道长所讲，修行者不论释道，都不得参与凡间争斗，否则必被业力承负缠身，他当日一举改变天下大势，即便是正派，也照样于天理不容。”
老道点点头，略一犹豫说道：
“陛下，恕贫道眼拙，直至如今，仍是看不出他究竟所修何道，不论怎么看，那年轻人都是一介寻常武夫。”
王诏祺摇摇头，“起初我也这样以为，直到那晚我看到他随意挥挥手，禁军悉数昏倒，他还带着一个大活人从皇城上空飞过，这些可不是武夫能做到的。”
老道闻言捋须不语，这种情况，他确实从未见过，莫非对方真是仙人下凡，抑或是某个深山老林得道的妖人？
……
月色逐渐被乌云笼罩，京城黑成一片，往日京扈卫来回巡视的街道今夜格外安静，一些地方不时传出兵器碰撞及砍杀声。
老百姓紧闭大门不敢多事，好在动静很快平静下来，待他们小心翼翼凑到门缝观察，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只剩地上遗留的一滩滩血迹。
不多时，销声匿迹的京扈卫手持火把而来，几桶凉水泼过，仅存的血迹也被冲刷干净，一切都好似没发生过。
战斗持续最久的是西边，一男一女二人，硬是撑下六名黑衣大汉围杀，男子身上带伤，手持抢夺来的钢刀将女子牢牢护在身后，朝黑衣人道：
“不就拿了你根牙签，至于往死了追杀吗？”
“王侠士，死到临头，不怕告诉你，是陛下要杀你。”
开口之人折下面巾，正是席间坐在他身旁的中年人。
……

第七百二十七章 又是一刀
王移旌终于明白刘宝庆让他别乱说话的意思了，他要小心的，不只有皇帝一人，哪怕是同患难过的人，在要紧时候也会从背后捅自己一刀。
王移旌笑笑道：
“我不仅小看了皇帝，同样小看了你。”
“当日之事，还未谢过王侠士，若不是你，我等不可能活到今天，姜某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但君命不可违，我一家老小的性命都握在朝廷手中。”江湖出身的武官面带尴尬。
年轻人压根没当回事，活了几百年，就算再天真，也该明白世间没有真正值得相信之人，他甩去刀上血迹道：
“咱这位皇帝陛下，就知道躲在后面将脏活累活丢给手下，真给他祖宗丢脸。”
几名黑衣人奉命来杀他，但听到这话亦是解气，那些死在他们手下的江湖人，哪个不想痛快骂几句过河拆桥的小皇帝，可他们的九族不允许。
正如王移旌所说，皇帝不可能在宴席上毒杀他们，但在宴席过后，趁着众人酒醉，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思索对策之际，王移旌腹中突然传出一股剧痛，如同肝肠寸断，他不自觉躬下身，额头很快见汗，李凝儿见状，赶忙搭上他的脉搏，随后脸色难看道：
“你中毒了。”
皇帝确实不会给所有人下毒，但王移旌太厉害，厉害到让他害怕，因此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
……
“王侠士，得罪了。”
黑衣人重新拉起面巾，手中钢刀高高举起，生死危机，王移旌顾不得再隐藏，将最后一次施展神通机会用在了解毒上，顿时腹中传出一股清爽凉。
趁着神通余威尚在，男子带着女子一路砍杀出去，好不容易摆脱刺客，街道尽头突然又多出一群京扈卫。
望着前方数千披甲戴盔的官兵，王移旌知道对方这次是铁了心要留下自己，他将女子塞到一旁小巷中，独自一人迎了上去。
钢刀翻飞，血花四溅，年轻人的神通足可万人敌，可前提是他没用来解毒，方才消耗去大半灵力，接下来无论如何都冲不破敌阵，可怜他一个驻魂强者，最后竟会死在一群凡人刀剑下。
前方酣战，身后又涌来一群手持长弓的士兵，他们拉开阵型，堵住了去路。
王移旌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与其将灵气浪费在杀人上，倒不如想办法救下李凝儿，他身形一闪来到女子身边，身上仅存的灵气疯狂涌动，一股传送之力正在酝酿。
来京城前，为以防万一，他特意在城外留下一个简陋传送阵，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女子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瞪着一双明亮眼眸看着对方，胡同外京扈卫话音响起：
“王侠士，别再负隅顽抗了，就算为了你身旁那位姑娘着想。”
王移旌额头见汗，手中多出一个光团，他略带虚弱朝女子笑笑道：
“我身中剧毒，活不久了，你一定要逃出去。”
女子握住男子手腕，摇摇头道：
“你骗我，你的毒已经解了。”
“听话，皇帝想让我死，若我不死，不论你还是二公子，都要跟着倒霉。”
说着，他将光团缓缓按向女子，对方这时突然瞪大双眼，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将他扯到身后，紧接着噗嗤一声，一支利箭穿过了女子的胸口。
王移旌转过身，愣愣瞪大眼睛，他想接住女子，可手中光团已到达极限，没了修为根本控制不住，只能任凭其炸裂开来，一阵扭曲之力传出，年轻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
次日早朝，昨夜有三个武官被杀的消息传开，满朝震惊，皇帝龙颜大怒，命刑部彻查此事。
往日朝堂上总会进谏的刘御史，今天出奇地安静，从头到尾低着头，根本看不清表情。
年轻皇帝带着愠怒宣布完散朝，目光阴晦看了眼准备离去的刘宝庆，开口道：
“刘爱卿暂且留下，朕有些话想对你说。”
“是。”
王诏祺走下台阶，一步步来到对方面前，开门见山道：“王移旌去哪了？”
“臣不知。”
“好端端的大活人，怎会凭空消失在把守森严的京城？”
“回陛下，您也说过，王侠士会些旁门左道，不可以常理揣度。”
刘宝庆始终语气恭敬，年轻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道：
“昨日光顾着宴请那些江湖人，倒把你这个最大的功臣给忘了，户部南滇清吏司刚好有个员外郎空缺，你去吧，待个三五年，顺便帮朕盯紧叔父，回京后必有重用。”
“谢陛下。”
年轻人言语依旧不带波澜，好似早就预料到了这次升官远调，皇帝看着他这样子，也没恼怒，只是摇摇头。
王诏祺知道此次行动必定会寒了刘宝庆的心，但对待不服管教的江湖人，只能杀鸡儆猴。
读书人执拗起来，比武夫还要倔上几分，与其留着他在京城给自己找不自在，倒不如放其远离，待沉淀几年后，黑白界限也就没那么清晰了。
……
数日后，刚刚成为御前新贵的刘二公子携妻离开京师，赶赴南滇就任，旧刘府敲锣打鼓，甚至拿出珍藏多年的好酒庆贺。
若非太后暗中传信让他们别做小动作，兴许这位昙花一现的刘家后生不等到达南滇，便会被沿途冲出的匪寇截杀。
出了京城大门，刘宝庆回首望了眼“望京”牌子，低语道：
“不知下次归来，将会是何等情形。”
说罢，登上马车，渐行渐远。
……
三仙岛，白玉京，一阵乒乓兵器交错声后，王柄权持剑而立，笑吟吟看着面前年轻人道：
“唐少当家，还打吗？”
少年坐在地上，一把通体碧绿的软剑搁在膝上，摆摆手道：
“不打了不打了，我给您腾地方。”
旁边洪毛幸灾乐祸道：
“小子，之前不是挺狂吗，十招没撑住就趴了？”
“洪毛，你给我等着，小爷这就去悟剑，有你向我跪地求饶那天。”
唐心站起身，拍了拍屁股朝楼下走去。
王柄权成功登上白玉京五层，此时距他进楼不足两年，速度之快连一向眼高于顶的唐心都心服口服。
“唐少当家，如果有空，你也试着扫扫楼。”
在年轻人到达楼梯口时，王柄权突然补充一句，后者闻言停下脚步，思索片刻，回身恭敬一礼道：
“谢前辈点拨。”
说罢，踏着轻快的步子向楼下走去。
“师父，你怎么把窍门告诉他了？”洪毛蹲坐在一旁说道。
“又不是金子，藏着能下崽不成？”
“那也不能这么便宜他，至少要叩几个响头。”
“那你一会儿去代为师受了那几个响头。”
洪毛闻言缩了缩脖子，单论剑法他不带怕的，可要说手段，自己完全不是昔日唐家少主的对手。
唐心跟李铁蛋臭味相投，二人在灵韵宗五堂外又成立了个“毒堂”，专门研究机巧暗器和制毒，前不久刚制作出可破御堂罡气的机弩，气得李黑熊差点拆了毒堂，洪毛才不想去招惹这个刺猬。
……

第七百二十八章 爬塔
王柄权在白玉京的第一个年头，并没着急去挑战别人，每天按部就班清扫高塔，时间一长，渐渐发现了端倪。
所有人皆以为白玉京要从下往上爬，越往上，修炼就越慢，哪怕曾经三仙第二剑修赵书全也不例外。
王柄权扫塔一年多，对塔中细节了如指掌，也经常看其他守塔人比试，他渐渐发现，所谓的白玉京剑法似乎有些不对劲，招式虽通顺，但剑意不连贯，总有一股淤塞感，大家也都是需要哪招用哪招。
传闻白玉京是商纣帝辛的法宝，其内剑式也是他留下的，那老家伙在与赵书全战斗时亲口承认自己留了一手，没有他的指引，第十二层剑法谁都别想参悟。
王柄权不知赵书全有没有发现剑法端倪，趁打扫之余，他沿着楼层一寸寸找线索，最终发现看似一样的地砖却有着细微差别。
这差别同一楼几根柱子一样，只有选准特定角度，屏气凝神全身心沉浸其中，才会发觉。
王柄权将每层找到的特殊地砖位置记录下来，绘于纸上叠加在一起，最后竟组成一个圆，隔远了看好似一个日冕，十二楼层正对应十二时辰。
为了验证猜想，王柄权死乞白赖和各层守塔人打好关系，让他们破例准自己越层参悟。
……
他先是去到第八层，守卫是个嗜酒如命的老头，长着红彤彤的酒糟鼻，每天给一壶仙酒，参悟多久都不管。
王柄权损失了十来壶上等仙酒，找了无数位置参悟，最后才发现自己是骑驴找驴——满圈转下来，那块有问题的地砖就是最好的参悟地点。
当他将八层剑法施展出来时，悟了大半辈子剑的老头直接愣在当场，这招他当初足足用了两百年，最后在赵剑仙指引下才略微摸到了一丝精髓。
王柄权大喜，丢给对方一壶好酒攀上楼去，很快来到十一层。
十一层没有守卫，他直接坐到地上心无旁骛悟起剑来，一个影子逐渐在对面墙壁显现出来，人影漆黑，身形挺拔，想来就是那商朝灭国之君了。
黑影在墙上舞完剑后，迟迟没有散去，他转过头，直直看向王柄权，后者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下一刻，脑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你发现本座的秘密了？”
王柄权张了张嘴，不等回话，脑中声音继续道：
“悟完全部十一式剑法，来找本座，本座助你成就圣仙境界。”
说罢，墙上黑影散去，王柄权站起身，平静内心不由泛起激动，圣仙境，无数大能追求的极点，自己真能做到吗？
之后一段时间，王柄权疯狂悟剑，他遇见帝辛之事没有告诉任何人，但扫塔有助于修行还是透露给了徒弟。
洪毛理顺了招式，一年间从七层杀到八层，王柄权要快上更多，只用了半年就上到五楼。
……
“师父，按这速度，您岂不是很快就能上十一层了？”洪毛一脸兴奋道。
“没那么快，越往后越难，你也别操心我了，抓紧修炼，估计过几天我就追上你了。”
“嘿，那感情好，弟子好久没跟师父过招了。”
王柄权笑道：
“明天我休息，陪你师母出去逛逛，顺便找赵剑仙询问点事，你有什么话需要我转告吗？”
“那请师父告诉赵师尊，我已经上到八层了。”
年轻人咧嘴一笑，王柄权拍了拍徒弟肩膀，转身离去。
……
早在一年多前，王柄权就与姖红成亲了，婚宴当天，三仙跟央苍来了好些客人，望着一身大红喜袍的两位新人，在场众人反应各异。
那些暗恋姖仙子的男修，一个个唉声叹气，愁眉不展，王柄权名声在外，他们自认比不过，最后只得借酒消愁。
对新郎中意的女修们，则在王柄权头号黑粉朴问的安排下，聚到了一桌。
苗灵远道而来，银纱覆面，盖得严严实实，从始至终没说话，只是独自饮酒；恬王妃乔巧略带失意，对别人的招呼也都是强颜欢笑，半道就离开了；提早从央苍界赶来的柳媚娇，倒没事人一样，帮着忙前忙后，脸上始终洋溢着喜色；至于央定春，压根没来。
等王柄权看到几位女子时，人都傻了，心中暗骂朴问的同时，硬着头皮向她们敬了酒，没有哪个男人不想三妻四妾，但真心实意对待一个人已是极限，况且他欠姖红的太多。
……
入夜，王柄权从白玉京返回，推门而入，眼前豁然开朗。
外表平平无奇的屋舍内藏乾坤，木门上被嵌套了一个阵法，穿过可直接从三仙界传送至九渊一处小渔村。
这是成婚当日师尊送的礼物，王柄权收到时，暗道老家伙总算干了件人事。
站在海滩上，男子任由海风吹拂着衣衫，片刻后，一个温柔声音响起：
“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回家吃饭？”
“这就回去。”
男子向小屋走去，这里不似三仙岛有着浓郁灵气和雅致景色，在早晚时分，鸡鸣狗叫百家灯火，甚至显得有些喧闹，但在这里，他们能体会到心灵的宁静。
二人是仙人之体，不吃凡间五谷，桌上一条香气诱人的鲤鱼，腹部生有一根红线，张大嘴瞪着眼，死不瞑目，正是来自灵韵宗的一线龙鲤。
“小长老送来的？”
王柄权夹起一块鱼肉送入口中，本就鲜嫩的鱼肉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游遍全身。
女子点点头，将腹部鱼肉夹进对方碗里道：
“上次你给掌门的九离，已经完成第一变了，他很高兴，特意命人送来三条鲤鱼让你观赏。”
“恩，好看又好吃，娘子厨艺不减当年。”
王柄权说着，将整条鱼尾放入对方碗中，女子笑笑，跟着吃了起来。
……
饭后，二人赤脚走在沙滩上，经过海水处，并未驻足，缓步踏了上去，两个身影在夜色下踏水前行，倘若被村民看到，恐怕又要闹出不小动静。
二人一年前初到此处时引起了围观，一个潇洒飘逸，一个貌美出尘，好似画卷中走出的神仙眷侣，馋坏了村中一众少男少女。
去年夏天大雨，出海的十几个渔夫遭遇风暴，浪头溅起十数丈，家中妻儿看着乌黑天空只能干着急，这时村中刚来那位名叫阿越的青年却撑船出海了。
风高浪急，他的小船极稳，很快隐入浪涛后方，不到两刻钟，天气骤然转晴，海面一片平静，阿越撑船载着十几位渔民归来。
那一天，村里比过年还高兴。
……

第七百二十九章 噩梦
洞府中，柴火噼里啪啦燃烧着，一个巨大丹鼎被架在火上，鼎外一名黑衣女子脸色冷漠，手指敲击墙面计算着时间。
“矛实，待我出去，定要让你也体会一番被活炼的滋味。”
鼎内传出闷声，虚无缥缈，正是来自神魂的声音。
女子像是没听到，绕鼎一周，双手有规律拍击几处位置，本就灼人的铜鼎温度再度提高，鼎身发出耀眼亮红色，连带洞内一方池水也有了蒸发迹象。
“你的神魂强度世间罕有，若能挨过这次，倒真有可能扭转局面。”
女子说话间，一阵困意袭来，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她晃晃脑袋，抛出一枚红色晶石，走到旁边玉床躺了下去。
红色晶石悬浮于炉鼎上方，散发浓郁灵气，灵气经鼎身孔洞进入内部，转为红色烈火煅烧着白色神魂。
神魂因为强烈的痛苦，面容已经扭曲，但还是能看出那是王柄权。
晶石蕴含灵气庞大，就算烧个把月也不会停，王柄权在鼎内已呆了足足十五天，每一刻都是煎熬，若非他强大的自愈力和神魂内村民心甘情愿献祭，怕是早就被炼成了对方口中的丹药。
圣灵仆从矛实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唤醒他的主人，王柄权区区化神修为，能做的只有尽量拖延。
又是一团红色火焰扑面而来，王柄权神魂发出不堪重负的刺啦声，他痛苦嘶吼一声，蓦地从床上醒来。
屋外，海浪规律起伏……
男子擦去额头汗水，看了眼身旁熟睡女子，轻声下床披了件外套走出门去。
距清晨尚早，村中人也都还没醒，他独自走在沙滩上，任由海水打湿裤脚，当日在圣灵界遭受的非人折磨，他从未与人提起，哪怕一同在界内待了百余年的央定春都不知道。
从圣灵界返回后，仙人之躯的王柄权偶尔会陷入沉睡，梦境里，他会再度回到当初的牢笼，重新经受一遍透彻灵魂的酷刑——这些东西早就刻在了他的神魂中。
正看着大海出神，王柄权心念突然一动，张开手，一个三寸小人出现在手心。
“王移旌又出事了？”
“回主人，没什么事，就是例行回报。”
王柄权沉默一会儿，突然问道：
“桃子，你想不想转世？”
“主人，我现在挺好的，虽然长得小了点，但有神通在手，也不必被永远困在桃源村。”
“村民们用灵魂救了我，我却没办法帮他们走出那片诅咒之地。”王柄权神色略显黯然。
小人坐在手掌上，抬头看着海面道：
“主人，您之前不是给我们看病了吗，而且还帮忙寻到了轮回之法，相信等您到达圣仙境，能做到的一定更多。”
“这你都知道？”
小人抹抹鼻子，昂起脑袋道：
“那是，也不看看咱是谁，天下的消息就没有我打听不到的。”
“那你告诉我帝辛在哪？”
本还一脸骄傲的小人顿时显得有些尴尬，“那老家伙藏得太深，凶神都找不到他。”
王柄权也知道希望不大，抬起手掌道：
“继续监视王移旌，有危险通知我。”
“是。”
三寸小人回应一声，“砰”地没了身影。
海上逐渐出现一道亮光，王柄权盯着远方，他并非王移旌心中只会坑孙子的爷爷，当初去大牢时，就留下了桃子负责监视。
后来没多久，听说那小子被人打得老惨了，三次机会用光了不说，喜欢的姑娘也替他挡箭而死，虽说被人救了，但后来好几个月跟废人一样，浑浑噩噩。
王移旌自小远离朝堂，没有过多争斗，得了修行法门，轻松做上大将军，宰掉仙人也未受到责罚——过于平坦的道路，至使他遇到一丁点挫折就好似天塌了一般。
阳光逐渐变得刺目，各家也开始忙碌起来，王柄权在村民到达海滩前，身形一闪，出现在一座传送法阵前，一步迈入其中。
……
望尘界一座高峰上，一个孩子奋力攀爬着陡峭崖壁，他长相普通衣着朴素，瘦弱的肩膀上背负着一个大箩筐，里面是些生长在高处的草药。
上方不远，一只黑色小猴攀着石缝树根前行，动作灵巧如履平地，前进间不时回头冲少年抓耳挠腮，表情甚是得意。
“红屁股，你本就生活在山上，比我爬得快也没什么值得炫耀的。”
孩子手脚并用，在外人看来，已经够快了，可跟小猴相比，还是差太多。
听到“红屁股”三字，猴子非但没生气，反而故意朝下方少年摆了摆屁股，龇牙咧嘴嘶鸣几声后，开始背靠崖壁反身往上爬，辱人至极。
孩子不与它计较，开口道：
“山上真住着你说的仙人？”
猴子停下脚步，指了指上方接近垂直的区域，少年抬头望去，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那里光滑平整，好似被巨剑切削过，莫说是人，就连猿猴也无处下手，看来今天要白跑一趟了，好在顺手采了些草药，也不算亏。
就在他想打退堂鼓时，小猴太过得意，一把抓在了松动岩石上，身子一轻，连猴带石向下滚落，少年见状赶忙跳到其下方，小猴也是聪明，瞅准对方箩筐直接跳了进去。
少年牢牢扣住石缝，一人一猴好歹有惊无险躲过一劫，就在他们相视一笑时，少年手上一松，那石块竟也破碎开来。
“红屁股，别管我。”
半空，孩子自知是没救了，奋力将肩头小猴甩到崖壁上，自己下坠速度更快了，猴子贴在石壁上，只能干着急却无能无力。
这时一道白色身影突然从下方飞上来，路过孩子时随手扯住其衣领，速度不减飞向上方光滑岩壁，瞬间进入一处隐秘洞府。
猴子瞪大了猴眼，又是一阵抓耳挠腮，最终选择跟了上去。
……
洞内，男子将少年放到一边，吩咐道：
“在此等着，一会儿送你下去。”
孩子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木讷点点头。
男子走进洞府深处，一名中年人似乎早就知道他要来，摆好酒杯却不见酒壶，开口道：
“这次带了什么好酒？”
“赵剑仙，您当真是来这悟剑的吗？整天想着喝酒，心不诚啊。”
男子虽这么说，却也从储物袋取出一壶陈年佳酿。

第七百三十章 修罗界
赵书全披散着头发，不复往日儒生模样，一条胳膊搁在桌上道：
“这次来找我何事？”
王柄权见他这模样却是眼前一亮，答非所问：
“看来赵剑仙离自己的剑意越来越近了。”
男人散功后，少了许多往日的迂腐，精气愈发洒脱自然起来，举手投足带着一股独特韵律。
王柄权为其斟上一杯酒，坐下道：
“这次来，是想打听些有关帝辛的事。”
“你为什么觉得我了解他？”
“感觉。”
赵书全轻轻转动酒杯，嘴角勾起笑意，“感觉从何而来？”
王柄权略一沉吟，仔细分析道：
“赵剑仙您在大敌当前散去修为，肯定是帝辛说了些什么，晚辈有幸在灵韵宗见过他一面，绝对算不上善男信女，他能放过前辈，要么是看中了您的资质，要么你俩有皮肉交易。”
听到对方的荒唐说法，赵书全不知该夸他还是骂他，抬手饮尽酒水后，说道：
“不错，帝辛确实想将摘星剑法传给我，被我拒绝了。赵某此生所求，乃是自己的剑法，帝辛的帝王之剑，并不适合我。”
“不知前辈有没有发现，白玉京剑法有问题？”
“你也看出来了？在我练第二层的时候，就已经发现剑式通顺、剑意不畅，想来是被打乱了顺序，上到五层时，我尝试捋顺，许久不得其意，其中仍有缺失。
与其无头苍蝇一样乱试，不如按部就班一层层拾阶而上，终有一日可以拨开云雾见青天，只可惜不等我攀到十二层，就发现自认为的自创剑法，仍是前人之功。
帝辛与我交战时，用的同样是打乱的剑法，心机之深沉，倒比那个鸠占鹊巢的假纣王强上太多，当他说自己藏了一手时，赵某丝毫不觉意外。”
说到这，男人脸上露出笑意，显然很是欣赏这个对手，王柄权为其再添一杯酒，说道：
“不瞒前辈，在下找到了帝辛剑招的秘密，就藏在脚下地砖中。第一招在一层，第二招在八层，第三招在十一层。”
赵书全闻言不住摇头苦笑，“我等修仙之人眼高于顶，没几个会低头去看脚下，当真讽刺。”
他在笑别人也是笑自己，整个三仙界都被那位大商国君耍得团团转，若等爬上十一层发现真相，还不得被活活气死？
“晚辈在十一层看到了帝辛的幻影，他让我悟出十一剑后去找他。”王柄权说到这语气一顿，直直看着对方，“说是助我到达圣仙境。”
饶是赵书全心境平和，闻言也不禁有些动容。
圣仙境，多少修行人梦寐以求的境界，原本他有这个机会，为了所谓的风骨放弃了，说不后悔纯属自欺欺人，可若重新来过，他还是会散功。
想通这些，男人没再饮酒，站起身道：
“透露帝辛的下落可以，不过你带来那个孩子得留下，本座算出与他有份师徒缘分。”
“当然没问题，他本就是要向前辈拜师学艺的，晚辈无意中救下，也是画蛇添足了，不过单一个消息可不够，您得教我这掐算缘分的本事。”
……
一刻钟后，王柄权飞出洞府，半路遇到那只小猴，正艰难攀附在光华石壁上，他好人做到底，一抬手，平地起风将其送入洞内。
向下飞的途中，王柄权皱眉自语道：
“修罗，又是修罗，看样子非去不可了。”
据赵书全所讲，帝辛当日透露自己要去修罗界，那是一处独立于两界之外的地方，由圣灵开辟，只进不出，修为越高，在里面受到的约束越大。
近万年来，里面不知关押了多少大能，古神、妖魔、邪修……就算仙帝去了也得挨几个嘴巴，可若说天地间哪里还能出现新的圣虚，也只有那里了。
除此以外，王柄权还有一个非去不可的理由。
当初第一次参加灵韵宗小比时，他对上一个名叫余双的修士，对方神通诡异，剑术卓绝，王柄权差点被一剑攮死，最后靠着“蜃梦”成功控住了对方，也在这时知道了其域外细作的身份。
余双被央苍界一位名叫甘丘的化神修士夺舍，事情败露后，三位长老将他带走审讯，此事本该完了，可后来王柄权夺舍子英，又与咒女扯上了关系。
咒女待他不薄，甘丘是咒女的相好，当日两军对峙，王柄权大败这位女师尊，曾许诺会救出甘丘，后来两界和好，双方战俘被遣送回去，当中却不包含甘丘。
甘丘早在被抓后不久便被打入修罗界，修罗界凶险异常，连咒女听到这消息都默认他死了。
答应别人的事，总归是要信守诺言，王柄权抵达传送阵，摊开双掌，心念一动，两个小人出现在掌间。
“主人有何吩咐？”
“桃花、桃核，你们帮我去央苍界传个信。”
……
时间一晃数年，王柄权继续悟剑，四层、七层、十层……按照特定顺序，他的精进速度比别人快上太多。
渐渐地，守楼人都知道他有悟剑窍门，纷纷示好讨教，王柄权也没藏私，将打扫楼层的秘密告诉了他们。
从那以后，本就是白玉雕砌的高楼愈发纤尘不染，每天要被擦拭几十遍，楼身肉眼可见被盘出了包浆。
期间王柄权收到桃花和桃核送来的书信，一个字体规整秀气，一个潦草歪扭，分别出自苗灵与食通天，出乎他的意料，字迹工整那封竟是食通天的手笔。
食通天长相五大三粗，还有食尸这种骇人癖好，却是出自望尘界一个书香门第，年轻时也是考过文才的人，至于苗灵，蛊族自有一套文字，对于宣称正统的“三仙体”，女子一向不屑。
二人都去修罗走过一遭，运气够好，才没被里面的牛鬼蛇神剥皮拆骨，因修为低微，最终反而侥幸逃出。
两人信中记载，修罗是一处类似炼狱的地方，终年不见阳光，强者为尊。
当中势力复杂，有妖魔派、邪修派、古神派。
势力最大的妖魔派，分飞禽、爬虫、角兽、毛兽、蛟龙、水怪……不一而足，修为不算高，胜在数量多。
古神派战力最强，是当年反叛圣灵的主力，修为多为圣仙，其他两派不会轻易招惹他们，却也不怕招惹他们。
在修罗界，修为越强受到的压制也越强，一旦超过圣虚，立刻会被锁链缠身，终生无法踏出半步，每日还要受万箭穿心和烈火焚身之苦，下场比被关押在裂缝中的恶煞还凄惨。
剩下的邪修势力，仅有修体修神之分，相对妖魔和古神要团结许多，毕竟他们战力最弱，若是再不抱团取暖，怕早就被分食干净了。
王柄权的目标，是三大势力之外的另一个——灵韵。
……

第七百三十一章 初入修罗
修罗虽是一处炼狱，但其内狂暴的灵气依旧有助于修炼，不过时间一久，心性难免受戾气侵染，成为妖魔一样的存在。
苗灵与食通天仅是在修罗外围待过，对深处情形并不了解，王柄权要想找到帝辛，要么在危机重重的修罗界闹出足够大动静，要么找到一股势力帮忙。
收起书信，年轻人叹息一声，作为一条咸鱼，他似乎又到了骑虎难下的地步，不过这次是自己逼自己的。
或许，他骨子里本就不是咸鱼。
……
十年时间，王柄权从白玉京二层挑战到九层，若他愿意，完全可以镇守十一层。
时间紧迫，他也不是为了守楼而来，在学会全部十一层剑法后，王柄权去到长生仙帝住处。
老人跟灵韵宗掌门许君玉一样，对养鱼有着莫名执着，先前中峰大殿的黑白鲤尽数移到三仙岛，正应了那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王柄权看着池中游曳鱼儿，时间久了，还真有种别样韵味，人便是如此，上了年纪，许多以往看似乏味的事，渐渐都变得有趣起来。
“师尊，弟子想去修罗界。”
“好日子过腻了，想找找刺激？”
“是有要紧事。”
“救那名央苍修士？”
“师尊神算。”
老人瞥了他一眼，酸溜溜道：
“你对咒女还真是上心，平日也没见你对老夫这般尊师重道。”
王柄权没想到一个千把岁的老家伙还会吃醋，只觉有些辣眼睛，强挤出笑意道：
“师尊对徒儿自然没的说，弟子当初差点被赖头和尚打死，师尊藏在玉佩中不现身；与鸦琉一战，九渊高手死伤过半，弟子脑袋差点让人拿了，师尊依旧袖手旁观。
仙帝换任，我等师兄弟上台拼命，您老躲在台下稳坐钓鱼台，最后做了仙帝也不说论功行赏；还有弟子从圣灵界九死一生归来，帮您打压五大仙族，事成后，师尊反手一招过河拆桥。
这一桩桩一件件，是师尊对弟子的拳拳之爱，真可谓拳拳到肉。”
王柄权语气之恭敬，好似对方确实对他有着天大恩情，饶是李长生人老皮厚，仍不免有些汗颜，干咳一声捋捋胡须道：
“为师这么做，只是想磨炼你，就像你对自己孙子一样，论耐心关怀，我确实比不得咒女，你能舍命去帮她，说明知恩图报，为师很欣慰。
这样，临走前我有一件上古重宝赐予你。”
老人说着，朝一旁走去，那里摆放着一堆破烂，在到处仙气弥漫的庭院显得格外扎眼，用老者自己的话讲，他一个老光棍，能打理好自己已经殊为不易。
一顿翻腾后，老人从中抽出一把破剑，剑柄和剑鞘某种乌黑木头，上面鼠咬虫蛀，单单拿起来就簌簌掉粉，王柄权从被虫子钻透的窟窿眼中看到里面生锈的剑身，比当初九渊叶老头那把黛眉好不了多少。
整把剑只有剑格有些看头，青玉雕兽面，雕工不咋地，凶兽无凶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把善良之剑。
老人轻轻抚摸剑鞘，目露追忆道：
“这把剑，来头不小，你一定要好好珍惜。”
王柄权脸皮一抽，吐槽都懒得，接过破剑缓缓抽出，不出所料，剑身已经烂成千层饼了，显然用的钢材不是什么上等货。
即便如此，他仍是双手托剑，声音洪亮，低头顺目道：
“谢师尊赐宝，谢师尊赐重宝。”
这一幕，似曾相识。
……
修罗界，一个头戴乌黑面具的人影施展出全力撒丫狂奔，身后一只气焰嚣张的红色大鸟穷追不舍，大鸟双翅展开足百丈，这还是它的年幼形态。
事情要从几日前说起，王柄权辞别了亲朋，独自踏上前往修罗的大门，他在三仙界待了几百年，还是第一次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修罗大门藏得极为隐蔽，需要仙帝令牌及那座金色传送法台才能前往，门高百丈，猩红如血，其上颗颗门钉比人头颅还要大上一圈。
守门的两个巨人与先前镇守三仙岛的巨灵一样，同出九渊夸娥氏，力可负三山，一人一根粗壮铁链，牟足了劲拉扯，方才将那骇人巨门扯出一道缝隙。
随着巨门开启，一股暴虐之力渗出，前来送行的姖红从内心散发出阵阵战栗，她面露担忧看向王柄权，却见对方露出个自信笑容，随即一步踏入门内。
落脚处是修罗界外围，灰蒙蒙一片，肆虐的灵力如同利刃，刮得王柄权脸颊生疼，他穿上事先准备好的兜帽斗篷，一点点朝中心行进。
一千多年前，灵韵集结修士进攻三仙岛，意图拔除五大仙族，兵败后，自掌门到尊令，悉数发配修罗界，千年时间形成了灵韵派，那里正是王柄权此行目的。
据师尊讲，灵韵势力位于修罗东部，这些年与三仙岛断断续续有些联系，他们忠于仙帝，在五大仙族收敛的千年间，三仙岛曾想尽办法进行解救，最后折损众多修士，却连中心都没能抵达。
王柄权倒不担心自己如何出去，以帝辛的老奸巨猾，既然能找法子进来，那必定有脱身之法，他担心的是一路上盘踞的势力。
那些妖魔凶兽最喜食人，邪修同样害人居多，相比凶兽，他们反而更恐怖。
有的邪修会设陷阱捕杀过路修士，以秘法将他们的神魂困于头颅，切下脑袋九蒸九炼，最终制成一件法器。
其过程之残忍，至使大多神魂无法支撑灰飞烟灭，可一旦成功，便会制出跨境界的法宝。
王柄权在圣灵界遭受的折磨，让他确信自己可以熬过那非人祭炼，届时就剩下一个脑壳，想想就凄惨。
……
胡思乱想着，前方开始有了光亮，一座高大黑影伫立远处，不知存在了多少岁月。
王柄权通过灰雾隐约看出那是一座高山，山侧一条条红色脉络蜿蜒，照亮了周边一切，乃是一座活火山。
随着靠近，四周温度升高，本就暴虐的灵气愈发灼人，王柄权每呼吸一口，肺部就伴随着烟熏火燎的刺痛，同时心中隐隐升起一股烦躁。
他知道是受此地灵气影响，久居修罗的妖魔，双目已变作血红，邪修和古神能保持理智，是拥有可以净化灵气的法宝。
到达山脚时，王柄权彻底屏住呼吸，从储物袋拿出姖绿遗留下的葫芦。
打开塞子，默念咒语，葫芦轻微一颤，一个黑色面具凭空浮现。

第七百三十二章 神兽
黑色面具刻有复杂花纹，表情似哭似笑，模糊不清的声音从其口中发出：
“小子，你愿意相信老夫了？”
“你当真在修罗界待过？”
“万年前那场叛灵大战，本尊也有份，为了逃脱刑罚折磨，老夫舍弃肉身，磨灭部分神魂，靠着这法宝才逃出修罗。”
王柄权皱眉思索片刻，最终拿起怎么看都有猫腻的黑色面具，竟戴在了脸上。
不久前，王柄权主动进入了姖绿留下的葫芦，葫芦内部没有太大变化，先前拄拐的器灵老头再度出现，笑盈盈问年轻人要不要合作。
王柄权不是几百年前的小修士，已经察觉到藏匿在暗处的神识，随手一挥，黑色面具出现在眼前。
一人一面具达成了某种交易，之后便有了这次修罗界之行。
……
王柄权从山侧向上飞去，周身被一股诡异气息包裹，原本灼热的灵气经过面具转化变作清凉，王柄权烦躁的内心也平复下来。
据面具讲，他本名桓天，生于九渊，由一条黑色大龙所化，是天地初开时最早的一批仙人，后随大军叛灵，兵败被锁修罗。
黑色面具是他逆鳞所化，可纳神魂，避百毒，入水不沉，遇火不焦，他向年轻人提出一个颇具诱惑的提议，只要让自己的神魂暂居在其体内，面具就可归对方所有。
王柄权对恒天口中吹嘘的至宝并没有多大兴趣，他神魂强大，不惧夺舍，却也不想引狼入室，徒增麻烦，他与面具间始终有一层气膜隔开，一旦发现对方有逾越举动，便会毫不迟疑将其永远封印。
前方山高万仞，是一道阻碍，同时也是一个关口，山外看似空荡荡，实则遍布邪修留下的陷阱，一旦有生人经过便会被察觉，之后就是不死不休的追杀。
王柄权大乘修为，仍是用了近半个时辰才飞到顶部，巨大火山口不时传出隆隆巨响，下方翻滚岩浆散发着远超寻常火山的高温。
王柄权的修为可在九渊任意火山游荡，可眼下这座，却是不敢轻易尝试，四周狂暴灵气从岩浆下涌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硫磺味，年轻人沉声道：
“接下来该怎么办？”
“跳下去，火山底部有一条崎岖地道，是本尊当年挖掘的。”
王柄权并未多言，纵身一跃，直直向下坠去，面具中模糊声音再度响起：
“忘了告诉你，灵气浓郁之地，大抵都盘踞凶兽，之前这里住着一条独角赤火蛇，被我收拾了，它一死，肯定有其他妖魔借机占据地盘。”
王柄权带着面具，看不出表情，心中却是不住暗骂一声，同时也怀疑起老家伙是不是故意知情不报。
……
王柄权的身形放在偌大火山内部显得极不起眼，像是一颗石子被投入万顷湖水，可石子入水，终究难免激起波纹，在他下落到一半时，旁边一块巨石平台上突然传出一声啼叫。
转过头去，却见平坦石块上筑有一个鸟窝，窝里一只赤红大鸟正虎视眈眈看着他。
“是朱雀，不过尚处在幼年期，你不主动招惹它应该没事。”
王柄权瞥了眼头顶长着一根呆羽的朱雀幼鸟，暗自惊讶居然能在这种地方看到神兽，若非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怎么说也得弄一只当坐骑，这要是骑回三仙界，不得馋哭犽刺山那帮人。
正思索之际，朱雀幼鸟再次发出啼叫，随后摇摇晃晃站起身，费劲向巢穴边缘爬来。
“你刚才干什么了，是不是胡思乱想了？”恒天声音响起。
“想也不行？”
“朱雀可看透人心，看样子你把它惹毛了。”
王柄权现在确信，这老家伙绝对在坑自己，明明可以多嘴提醒一句，偏偏藏着掖着。
他周身灵力疯狂运作，加快速度向下飞去，此时朱雀幼鸟也爬出树枝搭建的巢穴，或许是未长成的缘故，身形不似传说中那般美好，头小脖长腹大，倒更像一只呆头鹅。
……
火山越往下，灵气越浓郁，到达底部时，已凝如实质，王柄权还是头次被灵气呛到，赶忙放慢呼吸频率。
再回头，朱雀幼鸟已经从石台边跃下，扑腾着翅膀想要飞起，从下方看，其腹部的毛甚至还没长全。
“这犟种，不会飞还来追我，不会把自己摔死吧？”
王柄权嘀咕一句，就见对方那对略显圆润的翅膀越伸越长，最后几欲遮天蔽日。
朱雀幼鸟在空中稳住身形，脑袋向下，歪头看了眼男子，随后一冲而下，速度奇快。
王柄权收起轻视，连忙向着面具指引的洞飞去，待进入洞窟深处，才放下心来。
洞内比外界阴凉不少，大小仅够一人通过，那朱雀铁定是进不来，王柄权靠着冰凉岩壁休息片刻，摘下面具道：
“若你再存心隐瞒，咱俩之间的协议便作废，我会寻处没人的地方将面具埋了，临走还会撒泡尿在你身上。”
面对此等下作威胁，人在屋檐下的上古神明只得讪讪道：
“老夫年纪大了，刚才确实忘了，以后保证不出现这种情况。”
王柄权不与他多计较，休息完毕站起身，重新戴上面具沿着洞窟前行，居住在此的凶兽大多喜热怕凉，极少有喜欢往这里钻的，路上遇见些爬虫鼠蚁，修为普遍不高，应该常年被其他凶兽当做食物。
走了小半天，前方再度出现亮光，隧道后方便是真正的修罗界了，里面有许多比朱雀强大的存在，圣仙与圣虚也不那么罕见。
经过刚才一连串事情，王柄权行事愈发小心，但凡听到风吹草动，便立马施展虚体之术隐入周遭石壁树木中。
按既定路线走了大半天，他突然脸色一变，上空再次响起一声尖锐啼叫，火红大鸟瞬间遮蔽天空。
王柄权抬起头，看着已经适应了飞行的朱雀幼鸟，暗骂一句“阴魂不散”，撒丫子开始狂奔。
“嘎！”
一团火球直直从天上砸下，王柄权赶忙闪身躲避，身后一声巨响传来，一块石头被火球砸中，瞬间融化开来。
……

第七百三十三章 收服
一连几十个火球当头砸下，王柄权疲于躲避，头发被燎去一截。
“有完没完？”发型一乱，他立时来了火气。
“朱雀是天地精火所化，灵气不止，火气不断，你耗不过它的。”
黑色面具果然没再藏着掖着，不过语气却带着幸灾乐祸。
眼见又一个火球砸来，王柄权施展起虚体之术，火球从身体穿过，脚下砂石被烤得熔化，他本人趁机靠神通撞入一块巨石内。
本以为大鸟会知难而退，不想它竟在巨石上盘旋起来，片刻后，一团比之前大上数倍的火球从天而落，将巨石打了个对穿，其内却是不见王柄权身影。
据此往东百里，一个身影狼狈从地下蹿出，落地一瞬间，他加快脚步朝远方奔去，面具声音依旧聒噪不止：
“被朱雀记恨上，要么杀了它，要么让其认主，绝无逃跑可能。”
“那你说该怎么办？”后方，乘风声越来越近，王柄权没了之前的从容。
“左前方三百里有处冷泉，可浇灭朱雀身上精火。”面具声音不急不缓。
说话间，上方红色大鸟再次临近，不知是不是错觉，其肚子肉眼可见小了一圈，腹下羽毛丰满，体型变得匀称不少。
……
王柄权脚下一转朝左边奔去，半空朱雀长鸣一声，头顶竟冒出第二根呆羽，振翅间速度暴涨，瞬忽便是百里。
头顶温度越来越高，王柄权不看也知道自己被追上了，右手在储物袋快速滑过，一柄近乎透明的小剑从中飞出，嗡鸣一声刺向大鸟。
三百里转瞬即至，朱雀被灵淬剑纠缠住，它刚进化不久，战斗经验欠缺，一时被如同苍蝇的小剑戏耍得晕头转向。
前方出现一汪散发寒气的泉水，想必就是冷泉了，王柄权拿出葫芦，手中掐了个咒，涓涓泉水随之涌入葫芦口。灌满后，王柄权将葫芦拴在腰间，向空中一招手，灵淬剑调转剑尖朝下飞来，入手已是三尺长短。
“呆头雀，我知你能听懂人言，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臣服于我，要么煮水拔毛被我吃掉。”
王柄权背负双手，抬头看天，神态很是倨傲。
此举成功惹怒了朱雀，它啼鸣一声，俯冲向下，不待落地，在半空已化作一个丫头模样。
王柄权见状眉毛一挑，右手临空掬起一捧寒气逼人的泉水浇向那红衣丫头。
小姑娘十四五岁模样，长相俏丽，眉心生有两片羽毛印记，她能洞察人心，微微歪头躲过攻势，于半空站定，张开双手对准下方男子。
四周尘埃逐渐聚集，一股灼热气息弥漫开来，王柄权不敢掉以轻心，再度撒开一捧泉水，这次却是在身前形成一道屏障。
可以变成人的神兽，放在三仙岛能将三岁小孩馋得直骂娘，他已经不想杀对方了。
……
小丫头手中神通很快成型，是四枚火山灰凝聚成的长钉，随着朱雀精气融入，灰黑钉子很快变红，小姑娘随手捏住其中一枚，猛地甩出。
空气传出一阵撕裂声，王柄权屏息凝神轻启腰间葫芦，一道水柱冲天而起，直直迎上半空长钉。
女孩脸上带着笑意，手上长钉接二连三甩出，四枚钉子首尾相连，迅速没入冰冷泉水中。
一阵“刺啦”声伴随着大量水蒸气散开，四周很快白蒙蒙一片，王柄权待在泉水屏障中，侧耳倾听细微响动，下一刻，他身形急急侧开，一枚灰黑钉子擦着胸口飞了过去。
不等喘息一口，第二根钉子已经从背后袭来，他负剑于背，轻松挑开长钉，紧接着耳边又“咻”地一声，第三枚钉子角度刁钻直奔太阳穴。
王柄权避无可避，再次发动虚体术法，待长钉透体而过，身躯再次凝实，一枚钉子却悄无声息从下方破土而出，直接穿入脚背。
钉子蕴含着某种奇异力量，王柄权只觉体内灵力疯狂流逝，他的身体慢慢变得僵硬，就连想断脚保命也做不到。
小丫头见其中招，面带得意从半空缓缓降落，大摇大摆走到男子面前，笑眯眯道：
“就这点本事也配成为本神兽的主人？现在落到我手上，看我怎么收拾你。”
“呆毛雀，你凭什么认定看到的我就是真的我？”王柄权咧嘴一笑，丝毫不显慌乱。
小姑娘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道，自信道：
“错不了，虽然第一次跟人打架，但我能确定你不是分身，别想花言巧语哄骗我。”
“再给你次机会，归顺我，否则真动起手来，你就遭老罪了。”
“你的口气怎么比隔壁山虎头蛤蟆还大？中了我的火山钉，从身体到神魂都被封锁，天大的能耐也使不出来。”
朱雀说完，眼珠转了转，笑道：“这样吧，以后你做我小弟，我罩你。”
如此天真烂漫的小姑娘，王柄权还真不忍心下手，他叹息一声，身体“砰”地化为一股白烟，四周消失的水幕再次聚积，寒气瞬间封锁了一切退路。
本还得意的小丫头立刻有些慌乱，冷泉对朱雀一族是至毒，它们也想将泉水堵上，可万物相生相克是天理，堵住了这里别处还会生出一汪更大的。
水幕外浮现出一个模糊人影，王柄权的声音平静响起：
“降还是不降？”
“宁死不降！”
“那我便让你生不如死。”
一条胳膊从水幕后方伸出，指尖点向对方眉心，少女无路可退被点了个正着，身躯一颤，双目逐渐涣散，呆立原地。
……
巢穴内，一只带着火焰斑纹的巨蛋微微颤动，阵阵咔嚓声响起，巨蛋上多出一条裂缝，蹲坐在蛋壳上的男子见状面露喜色，围着蛋一个劲转圈，动作很是怪异。
男子自是王柄权无疑，朱雀幼鸟自小除了母亲谁也没见过，若要篡改记忆让其亲近自己，就只能化身为母朱雀。
巨蛋上的缝隙越来越来大，一声响亮啼叫响起，淡黄色的喙冲出蛋壳，紧接露出一只火红雏鸟。
王柄权站在巢边，嘴里叼着与其体型极不相符的巨大蠕虫，看样子是要喂给对方。
“混蛋，你敢！？”
距巢穴不远，一袭红衫的小姑娘瞪大眼睛，旁边男子看着前方景象摇头道：
“这就是你不愿意配合的下场，为娘只能亲口喂你了。”
“这到底是什么邪道术法？”
“此术名蜃梦，可侵入对方记忆加以修改，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崽了。”
小姑娘闻言脸色立时难看到了极点，远处男子离年幼的自己越来越近，她终究是屈服了，开口道：
“别，我愿意当你的坐骑。”
“这才像样。”
王柄权笑着打了个响指，眼前一切烟消云散。
……

第七百三十四章 隐匿传送阵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哈哈哈哈。”
天空响起一阵男子笑声，被他踩在脚下的朱雀歪歪脑袋道：
“本神兽是朱雀，别拿我跟大鹏那种水里出来的比。”
“阿呆，你记好，终有一日，我要去到驹突界，捉一只鹏族当坐骑。”
“都说了我不叫阿呆。”
虽说神鸟甘愿认主，但骨子里仍带着神兽的傲气，王柄权不想磨了它的性子，笑着点点头道：
“不叫你阿呆，叫你崽崽可好？”
“不行，崽崽是我娘才能叫的。”
王柄权闻言突然面带惆怅，叹息一声坐下道：
“不瞒你说，我已经六百多岁了，一直想要个女儿，可总是来些带把的，今日看到你，喜欢得紧，不由自主说了些多余的话，别介意。”
说到最后，他故意挤出几滴泪水，一幅沧桑模样，朱雀见状心中不忍，语气一软道：
“你想叫就叫吧，反正我不会答应。”
王柄权面带喜色，俯身摸了摸朱雀脑袋。
六百年道行，六百年的演技，朱雀可探查内心，却也斗不过一个老怪物，王柄权为了让对方死心塌地，将自己都骗进去了。
……
有神兽开路，寻常妖物轻易不敢近身，以朱雀的速度，前往修罗中心只需三天。
这是它破壳以来第一次远行，往常听母亲说界内危机四伏，现在看起来，似乎也没那么危险。
第二天傍晚，朱雀在一棵参天石柱落下，低头细心梳理起羽毛。
王柄权从鸟背跳下，放眼望去，前方伫立大片参差不齐的灰黑柱子。
从纹理看，它们与脚下石柱一样，都曾是一棵棵古树，活了不知多少岁月，在常年不见阳光的修罗，慢慢干枯石化，经万年风沙洗礼，或断裂或倒塌，最终形成眼下景观。
如此庞大面积，想来万年前的修罗也曾郁郁葱葱生机盎然。
“休息好了吗？”王柄权转头问道。
朱雀理顺羽毛，再度化为小丫头模样，很是臭美正了正头上发簪道：
“前面去不得，是黑山邪修的地盘。”
王柄权眉头微皱，这名字他听过，正是好取人头颅的那一派邪修。
“有没有办法绕过去？”
小丫头摇摇头，“听母亲说，这里遍布陷阱，万年下来已成层层蛛网，若想绕行，唯有飞过南边雪山，借路古神汤丙地盘。”
“那汤丙是何人？”
多日未说话的面具这时插话道：
“小子，汤丙的名头都没听过？上古十大恶神之一，类似你们九渊掌管瘟疫、贫穷、饥荒的神，里外不受待见。”
王柄权趁机问道：“你俩相识吗？”
“不仅认识，而且熟得很，每次见面他扣我龙鳞，我拔他头发。”
“……”
若非有求于对方，王柄权真想把这破面具扔粪坑里，旁边小姑娘也有些看不下去，翻了个白眼道：
“老东西，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小丫头，你可知道本尊是谁？老夫纵横天地时，别说是你，你家祖宗都还是个蛋。”
“老家伙，活那么大岁数，也没见得你有什么用啊？”
“所以说你这小娃目光短浅，老夫不去招惹汤丙，又没说邪修地盘过不去，当年我逃到界外，后路可不止留了一条。”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面具主动从王柄权脸上脱离，朝向东方道：
“自此往东十里有一隐蔽法台，是个传送阵，可直接绕过黑山前往修罗腹地。”
趁面具不注意，小姑娘悄悄朝王柄权眨眨眼，后者略微有些惊讶，才几天功夫，小丫头竟多了些古灵精怪。
……
根据指引，王柄权来到一根残破石柱前，石柱两人环抱粗细，看起来并无特别，只是根部多了一道裂缝。
绕柱一圈，王柄权寻了处位置抬脚重重踹下，密集咔嚓声响起，石柱底端裂缝迅速向上蔓延，最后“轰隆”一声，化作一堆碎石。
烟尘散去，石块下方露出几个繁复铭文，将石碓清走，王柄权看到了这座传送阵的真容。
如恒天所讲，传送阵指向东方万里外，完全可以越过邪修封锁，只是上面有些符文王柄权从未见过，一时不明白功用。
见他有迟疑，小丫头心领神会，语气略带怀疑道：
“老家伙，这阵法到底靠不靠谱啊，别半路把咱们撂下了？”
“你俩别在老夫面前唱红白脸了，阵法就在这，爱用不用。”
小丫头还想开口，被王柄权伸手拦下，他淡淡道：
“疑人不用，恒天，你已经没有多余的机会了，若存心坑害我们，即便死我也要拉你共赴黄泉。”
“放心，老夫既然说要助你，便会信守承诺。”
两个小辈屡次言语相激，面具的声音也有些阴沉，王柄权眼神微眯，并未多说，重新带好面具走上法台。
一阵白光亮起，丝丝传送之力散出……
与此同时，千里外黑山中，搭建在山腰的石寨中突然响起急促敲锣声，一个手脚细长精不精怪不怪的妖物上蹿下跳，尖声吆喝道：
“来生人啦，来生人啦！”
话音传出，巨石寨子响动一阵，许多奇形怪状的人渐渐聚集到这里，一名衣着暴露额头生角的壮硕女子分开众人来到近前，一把揪起细瘦妖物道：
“范耳及，你刚说来生人了？”
“回大王，小人听得真切，他们在西边千里外，似乎开启了一个隐藏传送阵。”
小妖说话间，眼珠一个劲乱转，视线不时接触女子胸前，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一根布条随意遮盖的部位，可是难得的壮丽景致。
女子显然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冷哼一声，将其重重摔到旁边石壁上，力道之大，妖物直接嵌入其中。
“小的们，燃烽火，起截灵阵。”
女子一声令下，所有人动了起来，先前被甩到石壁上的妖物没事人一样蹿出窟窿，一马当先抢占一座烽火台。
他从腰间取出一块下品灵石，极为宝贝投入其中，台上随之燃起亮蓝火苗。
整座黑山共设有二十一座烽火台，搭建看似简陋，外围却刻有复杂符文，二十一座高台据势而建，共同组成一个名为“截灵阵”的罕见阵法。
……

第七百三十五章 截灵
不论何等精妙传送阵，其本质都是将灵气转化为灵子，再以灵子包裹修士跨越空间，截灵阵借天地之威，捕获附近灵子，对传送阵有着极强克制。
王柄权等人尚不知危险临近，仍悠然站在阵内，白光越来越强，最后化为一股拉扯，将他们传送到远处。
视线中，下方黑山转瞬即至，王柄权位于白光内，看着半山腰那处石寨，摸了摸脖子自语道：
“好头颅，谁当斫之？”
刚得意没一会儿，就“砰”地一声，好似撞在一道透明罩子上，身形强行被拦住，头晕眼花之余，他不受控制向下坠去。
王柄权脸色微变，沉声道：
“恒天，你又耍什么花样？”
“小子，不关老夫事，他们开启了某种阵法想要留住咱们。”
话音刚落，下方一道身影冲天而起，一柄巨大石斧劈头盖脸砸下。
王柄权手中灵淬剑迅速幻化，匆忙抬剑招架，那身影不知哪来的怪力，长剑“当啷”一声被压至胸口，王柄权手腕一麻，整个人被从空中砸落，着地时双腿已深深没入地面。
“嘿，这小子有点本事，居然扛住了大王全力一斧。”
“本事再高，一会儿照样要被咱们砍去头颅做挂件。”
“却是长了张好皮囊，一会儿我要拿他的人皮点天灯。”
“他那条胳膊不错，我要了，谁都不许抢。”
四周开始七嘴八舌分配起他的零件，王柄权脸色有些难看，这时一个尖锐声音响起：
“都闭嘴，怎么分大王说了算。”
一个细瘦身形扛着杆大枪出现的众人身前，枪头挑着捆绑严实的小丫头朱雀。
妖物将大枪靠墙放好，走上前对着王柄权嗅了嗅，顿时抓耳挠腮喜不自胜道：
“是个好玩意，说不定能炼制出一件圣仙法器。”
说话间，目光暼向对方腰下，此举立刻引得一个同样细胳膊细腿的妖物不满，嚷嚷道：
“范眼达，你想做什么，这小子是我先发现的，他那活儿得归我。”
“范耳及，你太久没见生人，规矩都忘了，我是哥哥，我挑完才轮到你。”
“放屁，娘都经常将咱俩搞混，你怎么就敢说自己是哥哥？”
“眼睛在耳朵前面，我当然是哥哥。”
“耳朵比眼睛高，我才是哥哥。”
两个妖物各有各的道理，很快蹦着高吵作一团，王柄权站在一旁擎着剑，脸色越来越难看，自己还没死，对方未免也太过目中无人了。
这时先前冲至空中的高大身影“轰隆”一声落到地面，巨大石斧搭在肩头，一步步朝王柄权走来。
每一步，地面便跟着一颤，途径之处好似纸糊的，留下一串深深脚印。
王柄权方才没看清其真容，此刻才发现竟是个女子，他并未因此轻视对方，反而收剑施礼道：
“这位仙友，在下只是途径此地，绝无恶意，若能行个方便予以放行，感激不尽。”
他不想装孙子，可眼前高大女子赫然已达圣虚境界，看那不符常理的壮硕体型，想必是个体修，就连旁边两个喋喋不休的妖物，看似瘦弱，实则也有大乘修为。
修罗界的恐怖，王柄权总算真真切切体会到了。
……
女人看了眼男子，又看了眼不远处的朱雀，开口道：
“你收服的？”
“不敢当，顺路而已。”
王柄权小心开口，生怕一不注意说错话激怒了对方。
女人却是不循常理，一把捏住年轻人脖子道：
“你跟汤丙一样，都是谎话精，做了不敢认，在外不知祸害了多少姑娘。”
王柄权闻言冷汗直流，但凡女人说这话，八成是被男人负过，对待类似男人，她们会不带丝毫怜悯予以折磨。
女人取下肩头吓人巨斧，高高举起准备做个了结，王柄权也顾不得什么男人尊严，心一横牙一咬，突然露出一副悬而欲泣的模样，细声道：
“姐姐有所不知，其实妹妹，也是女儿身。”
……
此言一出，全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王柄权粉面含春，恶心别人的同时，右手偷偷掐了个诀，对自己用出化形之术。
他不确定能否瞒过眼前圣虚期女子，可若什么都不做，那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节操什么的，唯有活着才有资格讲。
片刻后，终于有人反映过来，怒声骂道：
“无耻，当真无耻，为了苟活，竟讲出这般荒唐话来，当我们瞎吗？”
“就是，大王切莫被这小人蒙骗，宰了他！”
“如此贪生怕死之徒，就连我等邪修也羞与为伍，留着只会祸害他人。”
王柄权被一群邪修齐声讨伐，对面圣虚女子似乎也被激怒，手背青筋暴起，斧柄捏得咔吧作响。
王柄权心中惊惧，却也只能强撑着娇滴滴道：
“姐姐若是不信，自可一验真假，妹妹但凡有半句谎话，管被你碎尸万段。”
听他这样讲，对面女人内心有了松动，修罗界男多女少，她费劲心血走到今天，众邪修尊服自己，不过是碍于修为差距，一旦她到达虚弱期，怕是立马会被饿狼般的手下欺侮至死。
想到此，女人左手猛然按住对方肩膀，灵气倾泻而出，一遍又一遍检查着对方的身体，片刻后，她收回右手，语气放缓道：
“既是女子，为何要装作臭男人。”
见蒙混过去，王柄权心中喜不自胜，脸上却不敢露出丝毫，愁眉微蹙道：
“姐姐也知道，女人家出门在外不方便，加之我女生男相，自小活在别人指指点点中，那些男人经常以此嘲笑我，妹妹没办法，才女扮男装，绝非有意欺瞒姐姐。”
王柄权说完抬起头，双眸已是绪满晶莹泪水，他的遭遇让对方回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女人叹息一声，挥挥手道：
“都散了吧，这人不能杀。”
众手下闻言心中不满，却也只能嘟嘟囔囔散去，唯独先前妖物兄弟俩站在原地没动，一个面带疑惑，另一个露出淫笑。
“你们两个还不快滚？”
女人声音混合着威压，只一句就令兄弟俩倒飞出去，二人砸在石壁上不敢多言，灰溜溜离去。
……
没有外人，高大女人语气一软道：
“在修罗界，女子要多帮扶女子，你初来乍到万事需得小心，辛亏今天碰到的是我，倘若换成那些男人，下场恐怕比死还要惨。”
“多谢姐姐相救，还未请教闺名？”
“我叫宣姑，道号紫缨。”
“啊？”
王柄权长大嘴巴，一幅小女子的讶容道：
“这么巧，妹妹乳名便是子英，想来今日相逢也是某种缘分。”
宣姑没他这般娇柔造作，但好不容易遇到别的女子终究是开心，她再度扛起巨斧道：
“其余地方不敢保，但在这里，没人动得了你。”
“妹妹先行谢过姐姐了，方才没跟姐姐说实话，那边的朱雀是我闺中姐妹的女儿，还请姐姐开恩放过她。”
“你与朱雀关系很好？”
“那是自然，否则也不会帮她带孩子。”
王柄权说话间，扭着屁股来到长矛前，随手解开朱雀身上绳索，伸出兰花指轻点对方额头道：
“崽崽，还不谢过宣姑姨姨。”
小丫头脸皮一抽，动作僵硬朝高大女子点头道：
“谢过姨姨。”
“真乖。”
王柄权媚笑着回到高大女人身旁，自然揽住对方胳膊，手臂感受着惊人弹意，笑眯眯道：
“姐姐带我去周围转转吧。”
……

第七百三十六章 赵妹妹
黑山石寨，王柄权正蹲在地上洗衣服，远处一个细瘦身影躲在墙角，鬼鬼祟祟探出脑袋偷看他。
伴随着王柄权屁股一上一下，头顶没几根毛的的妖物也跟着规律晃动脑袋，口水流了一脚面都没注意。
王柄权为了让自己更像女子，这几天偷偷进行调整，腰肢无形中纤细几分，屁股愈发上翘，身形凹凸有致的同时，脸上也带了几分媚色——作为男人，他最是了解男人喜爱什么。
起身来到竹竿旁，将衣物一件件仔细搭好，为了逼真，王柄权特意在里面放了一件女子才有的贴身衣物。
远处细瘦妖物看到那鲜红肚兜，呼吸不由粗重几分，右手扒住墙角，五指几乎扣进墙内。
几天前他第一次见到对方，怎么看都是一副惹人厌的小白脸模样，可自打知道她是女子，莫名顺眼了许多。
昨晚巡夜听到对方屋内传出水声，他好奇顺着门缝看进去，竟撞见这小娘子在洗澡。
虽说只有一个背影，但手绢擦过白细胳膊的画面，还是令其血脉喷张久久不能忘却，以至一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早上顶着一双通红眼睛出门，沿途邪修还以为他吸了狂暴灵气，个个面露警惕。
王柄权悉数搭好衣服，伸出手背擦去额头汗水，轻扭腰肢朝寨子中央走去，路过妖物身旁时，见其呆愣样子，忍不住“噗嗤”一笑，抛了个风情万种的白眼。
“死样。”
范耳及顿时呆若木鸡，直至对方彻底远去，他才回过神来，眼色复杂看向远处那抹随风飘动的红色，最终咬咬牙，握紧长枪挺直腰杆离去。
……
房间内，小丫头正坐在桌旁打哈欠，见男子捻着鬓角对镜臭美，忍不住道：
“你打算扮女人到什么时候？”
“嘘，小心隔墙有耳。”王柄权说起话依旧尖声细语。
丫头翻了个白眼，脑袋靠在胳膊上道：
“我可听人讲过，一个人入戏太深，自己就走不出来了。”
“那有什么的。”王柄权回过头去，继续梳理着头发，“做女人，挺好。”
屋外传来一阵震颤，一个洪亮女声响起：
“赵妹妹在吗？”
“哟，姐姐来了？”
王柄权娇笑着起身去到门前，小姑娘翻了个白眼，撇过头去，不看这辣眼场景。
“姐姐快请进。”
女寨主低头走进房间，看了眼面色拧巴的小丫头，直奔主题道：
“之前听闻你要找那帝辛，我这几天派人四处打听，他似乎藏在东边。”
“有劳姐姐了。”
听到帝辛下落，王柄权脸色却是隐隐有些忧愁，宣姑见状叹息一声，轻轻拉起他的手道：
“妹妹，别想那么多，此等负心男人，杀了都算便宜他，你千万不要心存怜悯，若是下不去手，姐姐愿意代劳。”
王柄权握紧女人的手，眼眶微红道：
“此事还需妹妹亲自动手，唯有这样，才能修复受损道心。”
宣姑递过一块巴掌大的石板道：
“妹妹，这是我刻制的传送阵，你带在身上，万一打不过那负心人，千万记得催动阵法，届时管他什么国君古神，定要死于我斧下，取其头颅九蒸九炼，令他永世不得超生。”
王柄权双手接过石板，道了声谢，而后神色开朗许多，亲昵挽住对方胳膊道：
“姐姐，我教你女红吧。”
“学那玩意作甚，老娘板斧在手，能令男人为我缝衣裳。”
“姐姐威武，可女红是修身养性的技艺，又不是为了取悦臭男人，咱们女人无聊时，可不能学他们饮酒吹嘘，搞得从内到外都臭不可闻。”
宣姑闻言略一思索，点点头道：
“所言极是，我跟你学。”
……
傍晚，鲜红肚兜在微风中飘动。
房间里，小丫头面带鄙夷看着一针一线认真绣荷花的王柄权，忍不住道：
“这么骗她，你良心当真过得去？”
“为了保命，逼不得已。”
“宣姑说的不错，男人果然都是谎话精。”
王柄权停下动作，转过头看向小姑娘道：
“不识好歹，若不是我，你早被人当成呆头鹅给烤了。”
“就算这样，你也不该骗那可怜的女人。”
“你也知道宣姑可怜，在这遍布豺狼的修罗，她看似凶悍，实则每一刻都在担惊受怕，我的出现，终究让她心里多了些许安慰，不是吗？”
小姑娘一时语塞……
界内无日月，仅以天空明暗分作白天黑夜。
王柄权当真将自己当成了女子，从天黑绣到天亮，清晨时分，手上红布已变作一个荷包，正面绣有一株精巧的并蒂莲。
将荷包放到桌上，王柄权起身道：
“宣姑说咱们随时可以离开黑山，是时候继续赶路了，走吧。”
小丫头睡眼惺忪抬起头，还没弄明白他葫芦了卖的什么药，房间里就已经没了对方的身影。
……
离开黑山范围千里，王柄权神色一凛，没了半点之前阴柔模样，小姑娘心领神会，再度化为朱雀，振翅向东而行。
晌午，二人已飞出万里，前方天际突然出现一个绿点，王柄权眯眼望去，心跳不自觉加快了几分。
他示意朱雀放慢速度，缓缓推进，待到达百里范围，已隐约能看出那绿点是个人形，王柄权心跳更快，试探着散出灵识，等探清对方样貌后，他的内心立刻惊骇到无以复加。
前方是名女子，绿衫绿裙，长相与姖红一样，唯独神情天差地别，高傲中隐隐带着自得。
女子知道他发现了自己，微微抬起下巴道：
“姓赵的，看见本姑娘是不是很惊讶。”
王柄权瞪大了双眼，“姖……姖绿，你不是死了吗？”
“笑话，本姑娘是器堂堂主，哪有那么容易死？”
女子眉目带笑，亦如当初一样，王柄权脸上既有震惊也有喜悦，莫非对方是被派往修罗执行任务，所以才谎称陨落了。
他忍不住飞身上前想要一问究竟，待到百丈时，突然又脸色一变，身形急急后退，姖绿看他这模样，原本笑容一扫而空，竖眉厉声道：
“姓赵的，你为何要跑？”
“你不是姖绿！”
眼前女子腰间别着一个深棕葫芦，而那葫芦，此刻就好端端放在他的储物袋中。
见被识破，对方索性放弃伪装，双手临空一抓，方圆百里立刻出现大量蛛网，层层叠叠收拢，封闭了大部分退路。
随着蛛丝被拉动，仅存的退路也被封死，王柄权毫不迟疑抽出双剑，一套白玉京剑法后，蛛丝却是丝毫不损。
“姖绿”容貌逐渐苍老，顷刻间，化为一个黑衣老妪。
“儿啊，出来吧，为娘帮你抓住他们了。”
随着老妪说完，一只纤瘦妖物扛着大枪从虚空走出。
……

第七百三十七章 网
转眼间，蛛网收紧，朱雀一团火球喷出，却是伤不了纤细蛛丝分毫，她被迫变作人形，和王柄权一同困于网内。
细瘦妖物来到近前，抻着脖子在王柄权身上使劲嗅了嗅，眯起眼睛道：
“果真是个男人，范耳及那呆子，想女人想疯了，非说你是个俊俏仙子。”
王柄权冷眼看向对方，眼前这个，应该就是哥哥了。
范眼达确定了男子的身份，再也无所顾忌，将大枪立在身前道：
“小子，你不仅诓骗宣姑，而且还恬不知耻与她同眠，就算本先锋杀了你，她也说不出什么。”
“我什么时候和她同床……”
不待他说完，妖物反手就是一巴掌，“老子说是就是。”
妖物背过身，继续自说自话道：
“我等兄弟生在黑山，无拘无束，饿了吃肉，闲了杀人，自打她来以后，仗着汤丙撑腰，这也不许那也不让，邪修当的比他娘正派还没滋味。
这次我们兄弟俩将老娘从东边请来，本是想对付那女人，不料半路遇到你，如此正好让事情变得顺理成章。”
妖物说着，眼睛再度暼向王柄权腰下，手中出现一把小弯刀。
……
士可杀不可辱，王柄权虽说拥有金不换这种顶级恢复术法，但他好歹是个帝王，若任由对方将自己变作太监，那可真是丢尽了王家列祖列宗的颜面。
他当机立断，身形猛地一阵虚幻，摆脱层层蛛网，双剑同时出窍，磅礴剑气激荡而出。
范眼达见状咧嘴一笑，一杆大枪横扫而过，看似粗糙不堪的枪头直接将剑气击了个粉碎。
王柄权手中灵淬剑一阵闪动，而后没了踪影，仅剩的红剑长驱直入刺向妖物胸口，后者手中长枪挑起，想荡开红剑，但在二者相撞之时，剑身却是一点点变作桃花飞散开来。
“红雨。”
王柄权心中默念一句，四散桃花瞬间变作细碎利刃卷向对方，后者身形向后掠去，这时一柄巴掌大的透明匕首却突然出现在其身后。
范眼达明显感知到了背后的锐意，身子微侧，想依靠瘦削身体从攻击间隙逃脱，王柄权不肯放过这个机会，脚下金光一闪，强行从虚空挤到对方身前，伸出右手点向其眉心。
即将得手之际，虚空再度伸出千万根丝线裹向王柄权，他速度不减，施展虚体术法略过丝线，手指愈发接近妖物。
“哼，圣虚面前，也敢强逞威风？”
苍老声音响起，老妪凌空一抓，灵淬小剑立刻崩碎，于此同时，王柄权右臂四周也出现了一阵扭曲。
一连串“咔吧”声响起，王柄权整条胳膊以难以想象的角度扭曲，骨骼寸寸碎裂，手臂直接垂了下去。
他似乎感觉不到疼，随手扯去废掉的胳膊，伴随着紫金光芒闪动，一条新手臂生出，对面范眼达看得啧啧称奇道：
“厉害厉害，也不知切了你那活还能不能长出来？”
王柄权的虚体术法还是第一次被破，对面老妪修为赫然达到了圣虚境。
圣虚已经触摸到圣灵门槛，这也是他们胆敢挑衅圣灵的底气，王柄权两百年从化神一路修至大乘，已经超过绝大多数修士，但面对圣虚，仍是不堪一击。
方才战斗中，老妪已重新将四周遍布上蛛网，她看出了王柄权术法的破绽，猫戏耗子般缓缓收紧罗网，小丫头朱雀始终冲不破禁锢，只能待在网中干瞪眼。
王柄权伸手摸向怀中石板，心中犹豫不定，若是请宣姑帮忙，自己假扮女子的事定然会曝光，届时说不定死得更快，若什么都不做，依旧死路一条。
正思索之际，身后朱雀突然急呼道：“小心！”
王柄权疑惑转过头，下一秒，一个透明丝线悄无声息从他颈后划过，眼中景物瞬间上下颠倒。
……
王柄权尸首从空中坠落，范眼达一步上前提住他的脑袋，笑道：
“小子，真以为能在圣虚手下逃脱？”
王柄权脑袋被摘，意识却出奇地清晰，他冷冷看着妖物，并未做声。
远处，一个身影火急火燎赶来，待到近前看到身首异处的王柄权，立刻红了眼珠，挥舞着长枪冲向前，抬手便是重重一击。
范眼达连连后退，将王柄权的头颅拴在腰间道：
“范耳及，你疯了？”
“你为何要杀赵仙子？”范耳及双眼通红，呼吸粗重。
“都跟你说多少遍了，他是男的。”
“放屁，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范耳及说着，再度伸出长枪扎向自己兄长，后者也被这不分青红皂白的家伙搅出了火气，抽出长枪迎了上去。
旁边老妪早就习以为常，开始打坐休息，片刻后，突然又神色一变，低头望向下方没了头颅的尸体。
只见王柄权的身体正以一种极为怪异的姿势挣扎站起身来，起先还有些僵硬，后来逐渐变得灵活，待完全站起时，上身衣衫敞开，一个黑色面具附在胸前。
“黑首蛟，你这家伙还没死？”老妪沙哑声音响起。
尸体转过身，极不雅观伸手抓了抓屁股道：
“这么多年没有肉身，都快忘了痒是什么感觉了，罔，你我无冤无仇，不如各取所需如何？”
“那不行，你带走了肉身，儿子会怪我的。”
老妪目光闪动，手指快速收拢，她并不稀罕什么肉身，她的目标是那黑色面具。
面具乃黑首蛟逆鳞所化，可保一命，虽说圣虚不会轻易被杀死，但每千年一次的虚弱期却不是谁都能熬过去的，尤其像她这种树敌众多的人。
……
面对围堵，黑首蛟抬手一抓，看似空荡的前方立刻出现大量被扯断的丝线，面具操纵着王柄权的身躯从蛛网破洞钻过。
半空老妪身形一闪想要阻拦，这时无头尸身两掌相合，身躯猛然膨大数百倍，速度之快，连四周空间都被挤压得变形。
尸身颈部冒着黑气，手中凝结出一柄大刀，老妪见状脸色略一变化，终究放弃了追击。
黑首蛟大笑一声，转身跨步向远方奔去。
后方，兄弟俩的战斗已达到尾声，弟弟终究比哥哥差了些，被一枪挑翻，劈头盖脸挨了几拳，总算老实了。
范眼达走到老妪身旁，尖声道：
“娘，为何不留下他，区区大乘期而已。”
“哼，你懂个屁，他手中那把刀是上古至宝，可斩断一切因果，黑首蛟多年不露面，想来是靠此物逃离了修罗。”
“那咱们更得留下他了。”
“留不下。”老妪摇摇头，“那把刀是圣灵遗物，数千古神尚且被斩于刀下，你觉得为娘有那本事？这头颅不错，应该可以炼出好宝贝，咱娘仨只管自己，千万别去掺和古神的事。”
……

第七百三十八章 炼制
入夜，修罗一处废弃山洞中，篝火明暗不定，一口大黑锅被架在火上，锅内液体不停翻滚，将奇异香气扩散到整个洞内。
范耳及蹲靠在石壁旁，鼻青脸肿，愣愣望着哥哥搅动锅内液体，一言不发。
王柄权的脑袋被搁在桌上，似乎已经认命，静静闭着眼，倒是小丫头朱雀一直不安分扭动着身体，意图挣脱蛛丝束缚。
片刻后，范眼达停下手头动作，吹着口哨来到桌旁，提起王柄权脑袋嗅了嗅，笑道：
“小子，别指望能有人来救你了，乖乖成为法宝吧。”
王柄权睁开眼，目光冰冷，却造不成丝毫伤害，他的神魂被封在头颅内，施展不出任何神通。
范眼达回到篝火旁，将脑袋丢进锅内，盖上盖子自语道：
“这里面可都是好东西，你可千万别辜负了我的期待。”
说完转过身，朝一脸生无可恋的弟弟道：
“范耳及，别一幅死了老娘的表情，你这辈子是没见过女人吗？”
话音刚落，后脑勺便“砰”地挨了一下，他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好半晌才爬起来，揉着脑袋不满道：
“娘，你做什么？”
老妪盘膝坐在远处，脸色阴郁道：
“老娘一世英明，怎么生了你们两个痴儿？”
“这你得问我爹去。”
“还敢提他？”
老妪再度捡起一块石头，范眼达见状老实闭嘴，灰溜溜来到弟弟身旁坐下，小声道：
“喏，那边不是还有个小丫头吗，嫩是嫩了点，但眉目端正，便宜你小子了。”
“我不喜欢嫩的。”
范耳及撂下一句，在兄弟不解的目光中起身离开山洞。
……
锅内温度炽人，四周热气一个劲往皮肤里钻，王柄权头颅已呈现出淡红色，神魂中隐隐传出灼热刺痛。
制作法宝需要九蒸九炼，这方才是第一炼，痛苦程度比当初鼎内活炼差上太多，王柄权尚且承受的住。
进行到第二天时，大锅里飘过一缕头发，王柄权瞧见后，终于开始慌了，后来几天，头发越掉越多，到第四天时，锅盖被打开，锅内一颗光溜溜的脑袋在热水里翻滚。
范眼达将脑袋捧起，望着对方满是杀意的眼神道：
“尽管瞪吧，再过几天，皮肉也给你煮化了，想瞪都瞪不了。”
说完，再度将他放到一个大蒸笼中，笼盖合紧，大火蒸制，洞内很快弥漫出肉香。
高温下，王柄权昏昏沉沉，不多时便昏迷过去。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有一瞬，盖子被打开，不知何时他已身处炉鼎中，睁开眼，正对上央定春冷漠的眼神。
王柄权马上明白过来，自己又做梦了。
他的身躯包裹着一层黑色雾气，一会儿呈藤蔓状，一会儿呈盔甲状，颜色黯淡，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消散。
被圣灵仆从占据身躯的女子冷眼看着他，平静道：
“他们竟然甘愿替你去死，跟我在一起时也没见如此忠心。”
“我以真心换真心，你一味索取，自然不会得到他们认可。”
“本座没闲心去讨好一群蝼蚁，既然他们这么喜欢替你挡，我便让他们挡个够。”
言罢，周围温度猛然升高。
王柄权苏醒过来，眼前白茫茫一片，下方不时传出“劈啪”声，他，依旧还在蒸笼内。
……
洞外，天空降下此地难得的雨水，只是那水，连大乘修士都不愿触碰。
此雨名为黑雨，混合了上空终年积聚的火山灰，落在身上有极强腐蚀性，就是千锤百炼的神仙之体也挨不住。
范眼达从洞口走进来，掸去斗笠上的雨水，将手中一根皱巴巴的草药放在桌上，骂骂咧咧道：
“他娘的，仙草本来就少，下完雨，就更难找了。”
说着，他走向洞窟中央蒸笼，伸手摸了摸笼盖，嘴角咧出笑意道：
“别担心，再难我也会将你炼成一件好法宝。”
小姑娘朱雀闻言翻了个白眼，她跟着王柄权算是倒了霉，好处没捞到半点，光跟着受苦了，如今好几天没进食，闻到空气中的肉香肚子都止不住叫。
“也不知那家伙死没死。”
心中这么想着，却听蒸笼传出“砰”地一声闷响，旁边范眼达闻声面露喜色，自语道：
“果然是个好东西，现在还有这么旺盛的精力。”
说着，又往笼下添了把火。
……
不觉已是半月，王柄权被蒸煮多次，头颅只剩下森森白骨，偏偏他的意识清晰，能感知到骨肉一点点分离的痛楚。
妖物对炉灶看护得极为殷勤，打个瞌睡都不舍得，无数天材地宝丢入锅中，五蒸五炼后，王柄权的头骨已隐隐呈现出晶莹色泽。
遭受非人折磨的同时，王柄权神魂数次达到崩溃边缘，好在他足够坚韧，最后总能凭借意志力撑过来。
待第六次炼制时，妖物背来一只巨大石鼎，头骨放于鼎内，美滋滋清点材料后，却发现少了一种关键的黄地精。
范眼达急得到处寻找，洞里近乎翻了个底朝天，最后竟将目光放到自己老娘身上，抓耳挠腮道：
“娘，您是不是偷藏我的宝贝了？”
“为娘半个月都没挪动地方。”
“一定是藏在屁股底下了，您让开给我看看。”
“混账，为娘圣虚修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会稀罕你一块破石头？”
有这么一个缺根筋的儿子，老妪打心底无奈。
范眼达犯了魔怔般，在那里一边转圈一边自语道：
“不对啊，我明明事先准备好的。”
“儿啊，别找了，我带你再去寻一块便是。”
许久未动过的老妪第一次站起身，妖物闻言先是面露喜色，随即又有些犹豫道：
“咱们都走了，万一有人来偷法宝怎么办？”
“让你弟弟守着。”
“娘，还是您聪明。”
范眼达从储物袋拿出一个号角，走到洞口吹响，不多时，耳力惊人的范耳及腾云赶来，一副萎靡模样道：
“唤我何事？”
“我跟娘出去找黄地精，你守好洞口，千万别让外人进来。”
“知道了。”
弟弟走进洞内，靠在墙壁上闭目养神，耳朵时不时颤动一下，老娘与哥哥转眼没了踪影，大概一刻钟后，他豁然站起身，径直朝中央大鼎走去。

第七百三十九章 锁魂珠
范耳及推开鼎盖，将王柄权头骨从中取出，又到一旁解开朱雀身上的蛛丝，说道：
“他们去万里外找材料了，一时半会回不来，你们赶快走。”
“为什么要帮我们？”
范耳及并未回答，将头骨递给小丫头道：
“保护好他。”
王柄权双目幽光闪动，开口道：
“赵某在此谢过了，先前为了保命，不得不谎称自己是女子，我确实是男的。”
范耳及却是没去看他，撇过头道：“不重要。”
气氛一时有些奇怪，小姑娘一会儿看看自己手里的脑袋，一会儿看看那妖物，满脸疑惑。
……
“走吧。”王柄权吩咐一句。
小丫头点点头，将他拴在腰间，快步朝洞外走去，刚走五六步，身形突然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石壁上，吐出一口鲜血。
两个身影出现在洞口，正是本该在万里之外的母子俩。
“范耳及，我就知道是你小子在搞鬼。”
范眼达尖声冲向自己弟弟，手中长枪高高举起，这时老妪阴沉的声音响起：
“够了，你们是亲兄弟，没必要为了个女人……男人手足相残。范耳及，若再有下次，休怪为娘翻脸不认人。”
范耳及闻言复杂望了眼王柄权，攥着的右手终究放了下来。
头颅被重新扔进鼎内，四周堆满了各色天材地宝，熊熊烈火在鼎下燃烧，这次哥哥一瞬不瞬盯着大鼎，生怕弟弟再搞出幺蛾子。
不觉又是一个月，头骨肉眼可见晶莹起来，到最后，已经呈现出淡蓝光泽。
王柄权经历了七次蒸炼，每一刻都经受着生不如死的折磨，神魂数次散开重组，换做常人，早该魂飞魄散了。
……
“你的意志力很强。”
圣灵居所，女子站在玉石镜前，镜中男子四肢皆断，连头颅也分了家，肢体与躯干仅有一条条纤细黑丝相连，周围各色雷霆游走，似乎想彻底将他打得灰飞烟灭。
男子对痛苦已经麻木，面色平静道：
“矛实，你的手段也只有这些了吧？”
“虽然不是全部，但也差不多了。”
圣灵仆从面带笑意，不复往日冷漠。
“那你准备好受死了吗？”王柄权被困在镜中，却仍在放狠话。
矛实对自己的封印极为自信，背负双手道：
“业火不焚，弱水不溶，雷霆不灭，生生不息……你一次次超过我的预期，若继续下去，难保不会寻到扭转局势的方法，所以今天我决定给你个痛快。
若想报仇，便赶快行动，再过一会，你就会成为唤醒主人的祭品了。”
矛实手上出现一枚铜镜，背部刻满繁复纹路，只一眼，王柄权便觉得自己整个神魂都要被吸扯进去。
“此乃魂镜，再强大的神魂，进入其中也要一遍遍经历轮回，直至彻底忘记自己是谁。”
“你是靠这东西让桃源村村民轮回的？”死到临头，王柄权竟还有心思问这些。
矛实面带讥讽道：
“魂镜真正的用途可不止于此，它能将灵魂记忆抹除，化为养分供给他人，这些年来，我一直用不听话的村民滋养主人，其他人还以为他们安然转世了。”
说着，矛实将目光放在王柄权身上，“这次，我要用整个桃源村开启魂镜，再加上你的神魂，定可以唤醒主人。”
“滥杀无辜，就不怕遭天谴？”
“笑话，主人创造了这片天地，他比天还大，何来天谴一说？”
矛实说完，举起铜镜对准远处村庄，王柄权见状神色一凛，四肢黑丝猛然扯动，身形瞬间恢复如初。
他对镜中雷霆熟视无睹，直接穿过本该牢不可破的封印，冲出玉镜，举起右手道：
“天不收你，我来收。”
……
修罗界山洞，王柄权开始了第八次祭炼，他的神魂完全呈现分散状态，相较于之前的痛苦，此时反而有一股清凉舒爽感。
鼎外，范眼达目露兴奋，他没料到对方可以撑这么久，祭炼之法名九阙，传自上古，阙即缺，意为疏失，名字文雅，却是不折不扣的邪术。
施术者需寻得合适头颅，以仙草除其皮肉，灵材炼其髓骨，最终融为一颗晶莹锁魂珠，内容神魂，无形无质，可侵入敌人身躯，损其神魂。
第八次炼制，便是将打散的神魂重新融合，篡改对方记忆，使其为己所用。
石鼎温度逐渐升高，范眼达闭目盘膝坐定，神魂自头顶飘出，直奔灼热大鼎飞去。
这一步需要炼宝者亲自前往鼎内，在法宝凝聚神魂之时，不断将自己的意志刻在其记忆深处，如此一来，锁魂珠方可永不叛主。
炉鼎内，一团白色雾气时而分散，时而凝结，范眼达第一次见此场景，惊叹之余，手中起个手势，口中念念有词，一道黑色符文自掌间推入前方雾气中。
符文入白雾如同墨汁滴进水缸，很快晕染开来，范眼达依旧没停，换手势念咒言，又一枚黑色符文进入白雾。
一连十几个符文投出，王柄权的魂魄已彻底黑成一团，如沸腾的水，不断翻滚融合，最终重新凝出人形。
范眼达十分满意自己的作品，点点头道：
“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主人。”
王柄权抬起头，表情木讷，一字一句重复道：
“从今往后，我就是你主人。”
“不对不对，我是你主人。”
范眼达立刻有些着急，在这要紧时候，可不能出乱子，他绕着王柄权转了又转，凑近了再次道：
“我是你主人……”
“我是你爹！”
王柄权突然出手，脸上木讷一扫而空，对方再蠢也知道自己中了计，尖叫着就要逃离，岂料四周早就被设下结界，一大片黑色藤蔓铺天盖地卷来，石鼎立刻发出剧烈抖动。
外界，老妪正盘膝打坐，听到动静猛然睁开双眼，她本以为儿子能办好这点小事，不想还是出了纰漏。
老妪双手拉扯，成千上万根丝线将石鼎捆绑结实，但咔嚓声仍是不绝于耳。
片刻后，“轰隆”一声巨响，整个山洞都跟着颤动，大鼎终究还是碎裂开来。
借着爆炸余威，一个神魂瞬间钻入范眼达躯体，卷起角落小丫头便朝洞外奔去。
老妪已经猜到了始末，阴沉着脸向前一步拦住去路，说道：
“你以为自己跑得了？”
“跑不了。”
范眼达露出笑意，举起晶莹头骨道：
“这个应该叫锁魂珠吧，虽然还差最后一步，但足够困住你儿子的神魂，老妖婆，赌你击杀我之前，能不能让他灰飞烟灭？”
……

第七百四十章 脱身
三百年前，圣灵界，被桃源村村民称作三角山的圣灵居所传出惊人震动。
一道凝如实质的剑气自半山腰划过，高不可攀的神仙洞府随之向下倾倒。
巨大响动令村民心惊胆战，他们躲在家中紧闭门窗，想看又不敢看。
仙人之战仅存在于村志传说中，传闻万年前数千古神向两位圣灵发起战争，那一战持续了一个月，直至天塌地陷古神界被毁。
大地被洪水覆盖，人族几近凋零，最后圣灵不忍凡人受苦，献祭自己平息了战争。
村民们从小听着圣灵故事长大，却极少有人见过真神仙，此刻东北方向的震天响动，让他们真切体会到了仙人之怒的可怕。
……
东北天际上，两个人影战在一起，王柄权躯体尚被封雷牢中，只能以神魂与对方抗衡。
矛实说的不错，他神魂特殊，这五十年来一直在适应，直至最近几年，已完全对五色雷免疫，神魂也在一次次分崩离析中形成一种奇异状态。
王柄权脚踏罡步以魂为剑，每进一步便要逼得对方后退几分，加之自身无形无质，圣灵仆从一时疲于应付。
“夺势。”
矛实口中低喝一声，王柄权周边天地之力立刻被抽空，趁其身体一滞的空档，矛实掏出魂镜对准他，手中掐了个诀，镜面立刻绽放出璀璨光芒。
光芒将王柄权笼罩在内，其神魂立刻如同被引燃，传出“嘶嘶”声的同时，大量黑烟从中散出。
矛实见状大笑道：
“圣灵创世，以混沌之气化天地，揉土以造万物，万物不论生灭，灵魂皆跳不脱轮回。
有修道者意图逆天改命，圣灵常怀怜悯，允之，怎料他们恩将仇报，竟想取而代之，圣灵怒，研铜为镜，收天下神魂。”
王柄权听着对方叠叠不休，最后道：
“说完了？”
言罢，神魂“砰”地化为一股黑烟，穿透镜子刺目白光，直接将矛实围在中间。
后者满脸震惊，拿着铜镜四处乱晃，却是伤不到黑烟分毫。
“不可能，这天下没有神魂可以逃脱魂镜束缚。”
“这还要感谢你，将我一次次打散重聚。”
黑雾传出沉闷声音，似男似女似老似少，语气确是王柄权无疑。
黑雾顺着五官钻入原本属于央定春的躯体，精神世界中，一只浑身遍布藤蔓的巨大怪物站在矛实身前。
……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东西？”
王柄权眼中隐隐冒着红光，抬起手，用力攥了攥拳头，“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成了什么鬼东西，这一切都要拜你所赐。”
五十年岁月，王柄权靠着桃源村村民的灵魂撑过一次次死劫，期间神魂逐渐与他们融合，最终形成眼下状态。
他伸出手，大量藤蔓铺天盖地卷向还在发愣的矛实。
今日，他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矛实，你对我的折磨，王某一一记着，今后我要你也尝尽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滋味。”
王柄权卷起矛实离开央定春身体，一路冲至已经破碎的圣灵居所中，将其封进那块玉镜。
层层藤蔓将玉镜包裹，根系渗入镜内，硬生生穿进对方神魂，五色天雷在周围盘旋，二人处境就此发生逆转。
……
时间回到现在，山洞内，老妪指尖丝线绷直，王柄权左手拿头骨，右手出现一团火焰，两人僵持不下。
旁边范耳及不知该帮哪边，叹息一声，朝自己老娘道：
“娘，范眼达已经败了，难不成非要弄个鱼死网破？”
“哼，我朱罔的儿子，宁死也不能降。”
水晶头骨发出一缕幽光，范眼达尖细声音响起：
“娘，啥时候的事啊，我咋不知道？”
“闭嘴，没用的东西，这点事都做不好。”
老妪说完，朝另一个儿子道：“用那招。”
“不用！”范耳及倔劲上来了，直接在墙根坐下。
范眼达也在这时说道：
“娘啊娘，你放过他，也当放过儿子吧，我还没活够呢。”
“两个不孝子，我当初就不该同意你们练这邪功。”
老妪恨恨说完，看向王柄权，“今日我暂且放过你，若敢为难我儿子，定要将你追杀到天涯海角。”
占据肉身的王柄权微微一笑，带着朱雀快速飞离山洞。
……
离开洞府数千里，王柄权总算松了口气，腰间头骨再次发出一阵微光，范眼达讨好的声音传出：
“现在安全了，该放了我吧？”
“你就老实待在锁魂珠内，待我离开修罗时，自会放了你。”
王柄权手中光芒闪动，头骨好似融化般，体积逐渐缩小，最后变为一颗幽蓝珠子。
“你怎么可能会九阙最后一炼？”范眼达惊讶的声音响起。
王柄权并未回答对方，心念微动，珠子再变，这次多了条挂绳和红穗，他将珠子挂在腰间，自嘲道：
“把自己的头骨当挂件，估计我也是古往今来第一人了。”
说完，带着小姑娘朝天边飞去。
……
距此往南数万里，一个庞大身躯立于天地间。
其面如斧削，体如石铸，抬手间，风云变色，开口时，声如雷霆：
“黑首蛟，想不到你堂堂圣仙境，竟也沦落至此。”
他的脚下，赫然站着占据王柄权肉身的古神黑首蛟。
黑首蛟并未因为对方揶揄而气恼，面对同样出身上古的巨大神明，他语气平淡道：
“汤丙，机会就摆在面前，到底做不做？”
巨大身躯拉动捆在身上的粗壮锁链，说道：
“你我已是阶下囚，难道还不够吗？”
“难不成你真甘心永生永世被关在这？”
“我是憎恶之神，谁看了我都退避三舍，在哪都一样，没区别。”
古神说完，闭上双目，整个身体倚靠在背后大山上，一会儿便传出沉重呼噜声。
黑首蛟早有预料，直接转身离去，待飞出万里外，本还在熟睡的汤丙呼声戛然而止，他睁开双眼，望着黑山方向，自语道：
“老黑泥鳅，我可不像你了无牵挂，当年若不是听了你们的屁话，何以至此？”
言语间，隐隐带着悔意。
……

第七百四十一章 身世
高空，朱雀向南方而行。
“咱们真要到汤丙的地盘？”
“听范眼达说，黑首蛟往南去了，我不能任凭他带走我的身体。”
“那你做好心理准备，据说汤丙脾气不好，一言不合是要杀人的。”
“我们只是借过，不去主动招惹事端。”
修罗南边跟西侧不太一样，这里没有穷山恶水，相反，此处有一绝佳湖泊。
湖泊清澈，深不见底，弥漫在空中的火山灰似乎并未对其造成影响。
湖泊东侧，一条巨大蛇尾垂在水中，不时搅动一下，挑起一只肥硕怪鱼抛向岸边，不待落地，便又被一只大手接住，内脏都懒得清理，直接丢入口中。
王柄权与朱雀居高临下，望着那几欲触及云层的巨大身躯，不约而同咽了口唾沫，他终究低估了古神的压迫力。
对方须发皆红，强壮的上半身袒露在外，下半身是一条粗壮蛇尾，呼吸间便会引发阵阵狂风。
朱雀稳住身形，小声道：
“咱们还是绕道而行吧。”
不等王柄权回答，下方古神突然发出雷霆般的声音：
“既然来了，何不下来坐坐？”
“不了，我们还要赶路呢。”
“少废话！”
“哎。”
他们本没想离这么近，奈何范眼达躯体五感远超常人，老远便嗅到了黑首蛟的踪迹，于是循着味找了过来，若非妖物长相实在太磕碜，王柄权还真想凑合用这具身体。
……
落到地面，王柄权从朱雀背上跳下，抬头直直望着面前威严巨人。
汤丙看他模样奇特，开口道：
“你是邪修？”
“晚辈自三仙岛而来，身躯被盗，因此只能暂且用这邪修的。”
对于眼前巨人，王柄权有种莫名熟悉感，刚开始的惊恐也渐渐淡去。
汤丙第一次遇到不怕自己的家伙，俯下身子道：
“小家伙，你来这里做什么？”
“回前辈，晚辈来找黑首蛟，是他盗走了我的躯体。”
汤丙直起身子，胳膊搭在一旁山脊上道：
“你来晚了，他已经走了。”
“前辈可知他去了哪里？”
“知道是知道，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为何不怕我？”
“请问前辈，晚辈为何要怕？”
“吾乃憎恶之神，世人皆惧于我，看你身后的小姑娘。”
王柄权闻言回过头，却见化成人形的小丫头抖得像筛子一样，尽管神色恐惧，眼中却隐隐带着厌恶。
他终于明白过来“憎恶之神”的含义，又怕朱雀开罪了对方，连忙道：
“她年纪尚小，没见过什么世面，还望前辈海涵。”
巨人摆摆手道：
“不碍事，这么多年本神早就习惯了，若是见了我神色泰然，那才有了鬼呢。”
“前辈不必过分介怀，晚辈在界外之时，曾遇到过一对兄妹，他们天生遭人嫉恨，只有彼此真心相待，相信前辈定然也能找到不以异样目光看您的人。”
王柄权正说着，一只大手猛然抓向他，他心中一惊，下意识用出虚体之术，可紧接着身体周围一阵扭曲，术法被破，整个人被牢牢握于掌间。
王柄权此刻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有事说事，扯那些没用的做什么，估计不知哪句话刺到了对方痛处。
汤丙将脑袋凑近了道：
“你刚才说的兄妹，姓甚名谁，身在何处？”
“嗯？”
王柄权眉头一挑，古神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将对方放回地面，神色重归平静。
王柄权看对方的反应，隐隐猜到了什么，他理了理衣服，将结识沧海、月明两兄妹的经过讲了一遍。
古神始终沉默，到最后，王柄权问道：
“敢问前辈，您与他们到底什么关系？”
“若事情真如你所讲，那他们极有可能是我的孩子。”
王柄权瞪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有如此巧合。
……
千年前，修罗出现一场动荡。
一群人族修士被发配至此，他们自诩名门正派，不愿与邪修为伍，独自立起一个门派。
起初大家相安无事，直至有伙邪修掳掠了人家一位女修，双方因此开战，打得不可开交，到最后甚至牵动了古神。
几个本就互相看不对眼的古神借修士之力挣脱束缚，在修罗界开启了声势浩大的战斗。
古神交战，天崩地裂，连一向坚不可摧的结界都出现了裂缝，当时汤丙也参与其中，与他交战的是饥荒之神祟成。
双方交战中他被对方斩断一截尾巴，为了羞辱汤丙，祟成将尾巴直接踢入结界裂缝中。
大战因修罗意志介入很快平息下来，破碎的结界被修复，而汤丙那截尾巴却带着一缕神魂，在机缘巧合下去到外界，化作人形，并结识了一名女子。
女子本是海中鲛人，二人互生爱慕，一同藏在深海中，倒也相安无事。
但之后不久，修罗意志察觉到了漏网之鱼，派出追兵前去捉拿。
当日从裂缝逃出的人，要么被格杀，要么被捉回，汤丙夫妇也被发现，开始了漫长的逃命。
女子在逃亡过程中发现有孕在身，虽然最终顺利诞下两个孩子，但在长期颠沛流离下身心俱疲，没撑多久便离世了。
前有围堵后有追兵，汤丙只能草草敛收妻子，连同刚出世的孩子一同藏于棺内，自己独自引开追兵。
本打算等事情平息再去寻一双儿女，不想追兵出手狠辣，但凡有半点反抗，便会当场予以击杀。
残魂临死前以秘术将此事告知本体，汤丙也因此落下心结，整日郁郁寡欢、喜怒无常。
与他相好多年的宣姑以为其另有新欢，就此断绝来往，独自前往黑山石寨做了山大王。
……
汤丙缓缓讲完，王柄权听得唏嘘不已，临了还不忘舍几滴泪水烘托气氛。
他只知海、月兄妹自小不受待见，却不想还有这般悲惨身世。
“这位道友，若是你能出去，可否帮我转交件东西给那两个孩子。”
听古神称呼自己道友，王柄权一时有些受宠若惊，连忙道：“当然可以。”
汤丙伸出粗大手指，在身前地面上一笔一划刻出一个复杂符文，叹了口气道：
“吾之残魂化为人时，曾在深海给未出世的孩子留了一份礼物，这符文是把钥匙，可打开那里的封印。”
王柄权点点头，牢牢将图案记在心里。
汤丙信守承诺，指向东边道：
“金云山，黑首蛟找他的相好去了。”
……

第七百四十二章 灵韵
王柄权朝汤丙道谢一声，刚要转身离开，突然想起什么，转过头道：
“虽然不知前辈与黑山宣姑有何瓜葛，但眼下她正面临一场危机，一个名叫朱罔的修士想要对付她。”
汤丙平静的双目骤然爆发出寒光，“朱罔，她也配动本神的女人？”
王柄权没兴趣了解这些老家伙的感情纠葛，再度抱拳告辞，汤丙这时开口道：
“自此往东道阻险长，以你二人的修为怕难以抵达，你帮了本神这么大忙，且让我送你们一程。”
汤丙左手抓向天空，右手伸向地面，两股无形气息在其掌间聚集。
这是先天清浊之气，二者相合，便是混沌，唯有出身上古的圣仙方可施展。
汤丙将两团气息融到一起，缓缓送往王柄权身边。
“这混沌气可助你突破空间限制，转瞬去往修罗东部，谁也无法阻拦。”
望着脸色略显疲惫的古神，王柄权知道这份大礼不轻，恭敬一揖道：
“谢过前辈。”
……
王柄权与朱雀周身包裹一层轻薄混沌之气，四周在这一刻静止下来。
王柄权略有所感，闭上双目，神识经气膜被无限放大，顷刻间神游整个修罗。
界内数名古神感应到他，抬起头来，王柄权见状赶忙收敛心神，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将目标锁定在东部一处平原，他心中一动，瞬间消失在原地。
一青一红两个身影出现在东部绵柔草原，眼前景色骤然改变，小姑娘还有些发懵，扭头四处打量。
王柄权沉浸在刚才混沌之气的奇异状态中，这种倏忽万里的感觉，像极了当初的神游术法，不过这回可以连同肉身一起。
他们站在一片黑草地中，王柄权蹲下身，摘取一片草叶放在手心。
黑色叶子被采下后，先是卷曲扭动，随之一点点灰白，最终变作飞灰消散于风中。
修罗界一草一木，皆不可以常理度之。
小姑娘似乎很享受这里，光着脚丫踩在草地上。
入脚是轻柔触感，被踩到的黑草还会微微颤动，挠得脚心发痒。
她忍不住笑道：
“这里倒是处绝佳地，小娘决定了，以后要生活在这里。”
王柄权笑了笑，抬步向前走去。
草地间不时有各种动物经过，修为普遍不高，在此怡然生活，并未遭到强大妖物捕杀。
确切来说，方圆五千里都瞧不见大妖和邪修的踪迹。
这里隶属灵韵，距山门不足三千里，想来两人很快便会引起注意。
……
朱雀在草地上飞也似地去追逐一只倒霉兔子，许是为了适应环境，那兔子浑身漆黑如炭，唯独双目存有一点眼白，小丫头能在草地里瞧见它也是不容易。
王柄权继续前行，手中不停掐诀点在身上，每次手指落下，身体便有一个部位产生变化，到最后，他已完全成为一个正常修士模样。
朱雀终于逮到了兔子，提着耳朵转过头想炫耀一番，待看到王柄权后却一愣，问道：
“你是谁？”
“你的娘亲。”王柄权声音平淡。
小姑娘当即明白过来，绕着他转了一圈道：
“不错不错，比之前顺眼多了。”
王柄权腰间锁魂珠微光一闪，范眼达不满的声音传出：
“死丫头，说谁丑呢？”
“说得就是你，细胳膊细腿浑身发绿，癞蛤蟆都比你好看。”
“有眼无珠的小丫头，你怕是不知道我以前有多英俊。”
“你是练邪功练出幻觉了吗？”
二人吵得正凶，东方天际突然响起一阵破空声，抬头望去，却见三个人影御剑而来。
王柄权好久没见如此复古的场景了，现在的年轻人，仗着自己能飞，专做各种奇怪姿势。
趴着飞的、躺着飞的、盘腿飞的，还有脑袋朝下飞的……
用老一辈修士的话讲，一代不如一代。
三个身影转瞬来到上方，两男一女，修为皆是大乘巅峰。
为首男子身着素袍，高束发冠，衣袂随风飘舞，加之不俗的长相，尽显仙人风度，这便是老一辈修士的风采。
王柄权顶着邪修的身体，总归是会惹出误会，所以提前做了准备，他的化形术连圣虚都能瞒过，料想几个大乘期也看不出破绽。
不等对方询问，王柄权率先抱拳施礼道：
“灵韵宗晚辈赵之逸，见过三位前辈。”
男人原先准备好的质问话语落了空，严肃的面色却是缓和几分道：
“你是灵韵宗弟子？”
“回前辈，在下师从前任掌门李长生。”
“如今灵韵宗掌门是谁？”
“许君玉。”
中年男人闻言，脸色微微有些动容，他按下长剑来到年轻人面前，如慈祥长辈般拍拍他的肩膀道：
“来了这里，便当作回灵韵宗一样……”
话刚说到一半，男人面色猛然一变，腰间长剑“噌”地出鞘指向面前后辈道：
“你练了邪术？”
“前辈听我解释……”
后方始终不曾开口的女子打断道：
“休得废话，来此之人，皆是犯了大错，灵韵宗怎会培养出你这等修士？”
前一刻还一片和谐的景象，此刻变得势同死敌。
……
兵器齐齐刺出，王柄权赶忙后退闪躲，小姑娘朱雀见状不妙，啼叫一声现出原形，居高临下吐出一团火球。
王柄权一边招架一边后退，心中涌起阵阵无奈。
这帮老家伙还真是黑白分明脾气火爆，也难怪当年会成为棋子替仙帝扫除五大仙族。
大乘女子用的是一根长长飘带，做工精美，韧性极强，几个交手间便将朱雀牢牢捆住。
飘带越收越紧，朱雀无奈，只能化作人形。
趁着飘带露出空隙的一瞬间，小姑娘灵巧从中钻出，张开小嘴奋力一吐，一小团火球朝对方砸去。
另一边，王柄权独自面对两名男子围攻，疲于应付之下，再次对自己用出化形之术。
他的肋间快速生出两条手臂，两手握石矛，一手握长剑，剩下一只手架着一面盾牌。
中年男人见状，冷哼一声道：
“还说自己不是邪修？”
“你们倒是听我解释啊。”
“少废话，乖乖束手就擒，随我们回去受审。”
另一名年轻男子一剑刺出。
王柄权终于是被打出了火气，抬盾挡开，身形一闪，多出一道分身。
分身抬起双手，眼中红光闪动，无数黑色藤蔓从其身后向外蔓延，同时天空之上出现一条土黄色大河。
河水奔涌，其中遍布骸骨碎肉，腥臭难闻之余，伴随阵阵鬼哭狼嚎。
此术，名黄泉！
……

第七百四十三章 黄泉
黄泉是王柄权迈入大乘期后领悟的域外功法，靠着这招神通，他成功帮桃源村民进入了轮回。
“得罪了。”
王柄权低喝一声，十数丈宽的黄泉自天空垂下，所过之处，草木皆凋。
对面两男子不敢小觑，纷纷腾空而起，怎料黄泉如匹练，竟紧随而去，在半空围成一圈，将二人困于中间。
杜昭还是第一次见此等邪术，皱眉道：
“有形无质，腥秽阴邪，这到底是什么术法？”
稍年轻些的修士用剑戳了戳面前流淌的黄色河水，疑惑道：
“他将咱们围困却不动手，你说有没有可能真不是邪修？”
“说不定还有别的谋划，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中年修士说着，虎口相抵，两掌缓缓搓动，身后很快出现一个巨大虚影。
此法名孕灵，是灵韵秘法，也可以叫做韵灵，灵韵宗名字便是由此而来。
千年前五大仙族一事，灵韵宗从掌门到尊令一夜发配修罗界，这秘法就此失传。
那巨大虚影与眼前黄泉一样，有形无质，伸出两只大手扒住河流边缘，全身一较劲，黄泉立刻出现一条缝隙。
半空中的王柄权饶有兴趣望着这一幕，喃喃道：
“我就知道师尊对我留了一手。”
言罢，身躯猛地从那缝隙钻入，迎面一脚踹在了准备出来的年轻修士胸口上。
虽没用全力，但那修士还是没有防备倒飞出去，直接落入身后黄泉中。
湍急河水很快将他淹没，中年修士见状立刻红了眼，急声唤了句“玉山”，转过头面带杀气道：
“若敢伤他，我让你跟着陪葬。”
“放心，最多不过昏迷，若是神魂掉进去就难说了，连我都救不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
“现在能听我解释了？”
王柄权临空坐下，不急不缓讲述着自己一路来的遭遇。
他知道对方不会贸然相信自己，为表诚意，又从黄泉中将那年轻人捞出，丢到中年人身前道：
“我确实是灵韵弟子，此次前往修罗为寻人而来，在下敬重前辈们的为人，处处留手，还望前辈莫要大动干戈，待查明实情，再行处置也不迟。”
说完，他抬手一挥，黄泉随之散去。
远处，小姑娘朱雀已被飘带绑了个结实，瞪着无辜眼神看向王柄权，那女修士也好不到哪去，一截袖子被燎去，尽显狼狈。
“冰夏，停手吧。”
中年修士吩咐一句，略微犹豫后，朝王柄权拱手道：
“方才多有得罪，本座杜昭，灵韵中峰尊令，道友所说之事我们还需核实，请跟我们回宗门一趟。”
王柄权点点头，朝远处朱雀招招手，后者身上束缚已被解开，朝身旁女子做了个鬼脸，飞身去到王柄权身旁。
……
一行人朝东边仙山飞去，不到一刻钟，抵达山腰位置。
王柄权抬眼望去，惊奇发现此山竟也有三峰，看来他们身在修罗，心思却一直挂念着自己的宗门。
“不知赵道友是哪峰出身？”杜昭随口问道。
“岩君峰。”
“哦，出自哪一堂？”
“剑堂。”
旁边女子接话道：
“南风傲那家伙还没死？”
“活蹦乱跳着呢，没少讹我好酒喝。”
提起宗门，之前还刀剑相向的几人很快聊得热络起来。
他们不时询问一些旧人旧物，得知自己熟悉的人还活着，脸上难掩喜悦，若是王柄权听都没听过，那八成是死了，现场又会陷入一阵沉默。
聊到最后，名为“卢玉山”的年轻修士揽住王柄权肩膀道：
“冲赵道友的谈吐气度，就不可能是邪修，晚上来岩君峰，我做东，咱不醉不归。”
这些人还真是一根直肠子，怪不得当年被罚进修罗界也没将主谋供出来。
……
山上草木大多是红黑之色，不仅没有药效，反而还带着毒性，毫无景致可言。
王柄权一路走来，遇到的修士不多，大都是驻魂期大乘期。
听卢玉山讲，修罗灵韵势力起初只有掌门、长老、尊令在内十几个人，后来有邪修愿自废功入伙，也有修士结成道侣产下后代。
王柄权沿途见到的几个孩子，料想就是这样来的。
见此场景，他很难不暗自替这些人鸣不平。
他们本可以享受仙人方外生活，却因权争被困荒凉之地，即便如此，还是没抛去生存的希望，耕织生子，安居一隅。
王柄权被带到中峰大殿，殿内处处透着股粗犷气息，此界能寻到的材料有限，远做不到真正灵韵宗那般雕梁画栋。
大殿中央，一名黑袍老者正朝面前大水球低声诉说着什么。
水球内图像模糊，只能依稀看出个人影，声音也断断续续，堪堪能从只字片语揣测意思。
“仙帝，事情我已经知晓了，灵韵会对您的弟子施以援手的。”
刚踏进大殿的王柄权听到这句话，立马来了精神，冲上前道：
“师尊，我就在这。”
“杜昭，你怎么随意将外人带到这里？”
黑袍老者转过头，略带不悦看向中年男人，后者上前解释道：
“公孙长老，这位赵道友自称是灵韵弟子，师尊名讳李长生。”
“李长生……”
公孙柘脸上露出狐疑，他刚接到仙帝指示，下一刻就遇到正主，未免太巧合了。
老者转身朝水球内人影恭敬一礼道：
“敢问仙帝，这位年轻人可是您要找的弟子？”
水球另一边，老人眯眼仔细打量对面之人，这边图像相对清晰一点，望着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他直接矢口否认道：
“哪来的瘪三敢冒充本仙帝弟子，老夫弟子没这么丑，公孙柘，找到我徒弟，他有办法带你们回来。”
说罢，图像直接关闭。
水球重重落回下方大鼎中，王柄权张了张嘴，又转头看向其余几人，先前和气的前辈再次换了副面孔。
……
深夜，灵韵地牢，王柄权背靠墙壁，手脚皆被锁链捆绑，心中一个劲骂那老家伙。
杜昭似乎怕他寂寞，特意给安排到了一间有人的牢房，那名囚犯须发杂乱蓬头垢面，也不知被关了多久。
自打王柄权进来，对方手脚的铁链声响就没听过，吵得他头疼。
“能不能消停点？”王柄权皱眉抬头。
铁链声戛然而止，过了片刻，男人声音沙哑询问道：
“新来的，你叫什么名字？”
王柄权没好气道：
“赵之逸。”
“赵之逸？”对方声音立刻提高一个度，“灵韵宗的赵之逸？”
……

第七百四十四章 冤家路窄
听到囚犯的话，王柄权打起精神来。
“你认识我？”
“哈哈哈……”
对方突然发出癫狂笑声。
“想不到你这混蛋也有今天，五百年，整整五百年，我都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能见到你。”
“你丫到底谁啊？”
王柄权被对方莫名其妙的话语弄得有些烦躁。
囚犯止住笑意，眼神阴狠看向他，一字一句道：
“央苍界，甘丘。”
“师伯？”
“谁是你师伯，我因你被抓，后又发配修罗……”
“那没错了，你就是我师伯，我终于找到你了。”
年轻人脸上的喜悦不像作假，甘丘自己都不禁怀疑起是不是受苦太多，记忆出现了错乱。
王柄权自顾自继续说道：
“太好了，这样你就可以帮我作证，证明我确实是灵韵宗弟子，回头跟他们混熟了，我再捞您。”
本还心存怀疑的甘丘当即回过味来，厉声道：
“好你个奸诈小子，为了活命竟不惜乱攀关系，本尊怎会有你这种恬不知耻的师侄？我呸！”
甘丘一口唾沫吐在王柄权脚边，年轻人赶忙解释道：
“师伯你误会了，我确实是咒女……”
“我呸！”
一口老痰准确无误吐在了王柄权脸上，男人紧接着一阵大笑。
“老家伙，你不仁休怪我不义，喝～呸！”
正在大笑的甘丘突然感觉嘴巴里进了个咸不拉几的玩意，砸吧一下，当即变了颜色。
“我跟你拼了！”
牢房响起此起彼伏的吐痰声，等守卫闻声赶到，二人身上已经湿透，地上黏糊糊一片，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你俩有杀父之仇吗，玩这么恶心？”卢玉山遮住鼻子道。
“哼，我与他之仇，不共戴天。”
“老家伙，当日宗门小比，你夺舍灵韵弟子，我作为最有前途的年轻修士之一，岂能坐视不管？”
“休得在此逞英雄，你戳穿我又有何用，还不是一样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牢里？”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卢玉山挥挥手中折扇，示意将二人分开关押。
卢玉山离开牢房，直奔杜昭住处，推门而入道：
“师兄，牢里那家伙好像确实是灵韵弟子，而且跟甘丘私仇不浅。”
随后他将牢内看到的情形说了一遍，杜昭静静听完，脸上露出笑意道：
“好聪明的小子，故意引出甘丘的话来让你听。”
“那咱们到底信不信他？”
“甘丘细作出身，工于心计，怎会看不出他的小把戏，二人怕是早就串通好了。”
“那不管他？”
“非也。”杜昭摇摇头。
“这恰恰能说明他是仙帝弟子，仙帝跟公孙长老说过，他的徒弟来此是为寻两个人，一个是恶煞帝辛，另一个就是咱们牢里的甘丘。
三仙、央苍两界争斗早就结束，双方战俘理应归还回去，这位年轻人只身赶赴修罗，想来也是为了完成某人的嘱托。”
……
牢房内，王柄权被押到隔壁房间，与甘丘仅有一墙之隔，前一刻还势同水火的两人，现在竟聊上了：
“小子，咒女还好吗？”
“好着呢，师尊风韵犹存，到现在也还没找道侣。”
“谁问你这些了？”
“那你想问啥？”
甘丘一时语塞，这确实是他最关心的事。
沉默片刻，男人再度开口：
“她倒是收了个机灵的徒弟。”
“师伯过誉了，师尊一向不愿承认我是他弟子，能不能让她改变态度，全看师伯你了。”
“若我能出去，定然会帮你说好话，只是你确定这法子能成？杜昭可不是随便能糊弄过去的。”
王柄权靠在墙上，一边擦着脸上口水一边道：
“他知道我在演戏，我也知道他知道我演戏，可他终究要放了我。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是吧师伯？”
对方一语双关揶揄自己，甘丘开始有些后悔帮忙了，不过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他只能选择相信。
王柄权以手撑面，开始思考接下来的事情，脱身不是问题，怎样离开修罗才是难题。
听师尊李长生的意思，自己似乎手握离开修罗的法门，而且还能带领其他人一并离开。
正思索着，牢外传出一阵响动，先前黑袍老者带人快步赶来，待到门外，急声吩咐道：
“快给赵道友松绑。”
杜昭与卢玉山打开牢门进入，一边解镣铐一边说着致歉话语，王柄权没有为难他们，始终面带笑意。
束缚除去，王柄权揉着手腕朝黑袍长老抱拳道：
“还未正式自我介绍，晚辈灵韵赵之逸，师从当今仙帝李长生。”
老者抱拳还礼，“之前多有得罪，将道友与那罪人关在一起，老朽着实是老眼昏花了。”
“要说老眼昏花，也该是在下的师尊，一把年纪居然连自己弟子都认不出，白活了那么大岁数。”
公孙柘作为老一辈修士，身上免不了带些古板，听年轻人非议师尊，多少觉得刺耳，但碍于对方身份，又不好说什么。
王柄权观老人表情，隐约猜到其想法，笑笑道：
“公孙长老不必介怀，我与师尊的关系有些特殊，他没少做过河拆桥的勾当，我也没少给他找了麻烦，简而言之，我们属于互相利用。
若真说起来，有位女师尊着实待我不薄，晚辈因而才来到修罗界，想要帮她救一位故人回去。”
说着，他转头看向旁边牢房，公孙柘立刻会意，朝杜昭二人使了个眼色。
趁开门的空档，老者问出了此行目的：
“赵小道友，请问你何时可以带我们离开这险恶之地。”
王柄权闻言心里一跳，脸上不起丝毫变化，略一沉吟，学着凡人那套打起了官腔：
“此事涉及隐秘，不可走漏风声，到离开时，自会通知你们，现在当务之急是帮我寻到帝辛。”
“好，我这就派人去办。”
不知不觉间，王柄权占据了上风，别看对方如今态度恭敬，可若自己说不知道，保不齐当场就得翻脸。
并非他小心眼，久为帝王，最是清楚臣子用心，眼前老者跟那三位尊令不同，看似慈善，实则暗藏沟壑，若不能震慑住他，定然会被牵着鼻子走。
……

第七百四十五章 瞎打听
王柄权大摇大摆向外走去，半道看到一个火红身影，不自觉停下脚步。
“凭什么？”这是他第一句话，不带丝毫惊喜。
牢房里朱雀正美滋滋躺在柔软大床上，屋内梳妆用品一应俱全，旧是旧了点，并不影响使用。
小姑娘闻声望过来，皱皱鼻子道：
“你身上怎么这么臭？”
“该是我问你才对，住得未免太舒服了吧？”
“牢房不都这样吗？”
小丫头一脸天真无邪，这是她第一次住牢房，理所当然便认为该这样。
卢玉山在一旁解释道：
“聂师妹看朱雀资质不错，想收她为徒，她不愿意，说什么都要找你，于是就关在了这里，师妹不想苦着她，将自己的一些旧东西搬了过来。”
王柄权看向一脸好奇的朱雀，一时有些感动，招招手道：
“走吧，出去了。”
……
王柄权在灵韵待了半个月，每天好吃好喝，渐渐与山上之人都混熟了。
除了那位深藏不露的掌门，几名长老连同三位尊令他都见过。
入夜，岩君峰，一众人饮酒赋诗，只可惜天上无月，否则又能多出几首佳作。
杜昭等人不论何时何景，总是一副标准仙人做派，好酒却不贪杯，酒后谈吐依旧得体。
不像王柄权等人，一群狐朋狗友凑到一起，聊天吹牛骂娘论是非，庸俗至极。
众人轮流吟诗一首，或由景而发，或拾前人牙慧，每每结束喝彩声一片。
王柄权不讲武德，仗着自己九渊出身，开篇一首《将进酒》，力压满堂，之后不论谁再开口，总差了些意思，好端端的酒会被他搅得稀碎。
趁着朦胧醉意，杜昭望了眼不远处的聂冰夏，朝王柄权道：
“赵道友，你年纪轻轻就有能耐让神兽认主，杜某实在佩服。”
“前辈是想求情，让我准许朱雀拜入聂前辈门下吧？”
“不知赵道友意下如何？”
“前辈有一句话说错了，我从未将朱雀视作灵宠坐骑，而是将其当做女儿看待，所以……”
说到这，王柄权特意停顿一下。
“得加钱。”
“啊？”
杜昭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应一会儿后说道：
“理应如此，此界虽资源贫乏，聂师妹倒也存了几件像样宝贝，道友若是不嫌弃，尽管拿去。”
王柄权摇摇头，“前辈误会了，这东西并非给我，而是给那小丫头，当师父的，哪有不给见面礼的？”
“哈哈，是是是，杜某先替师妹谢过赵道友了。”
二人推杯换盏，又喝了一会儿，王柄权突然问道：
“在下之前一直好奇，前辈与许君玉是何关系？”
“看出来了？”
杜昭放下酒杯，叹了口气道：
“实不相瞒，那小家伙是杜某的徒孙，我这辈子只收了一个弟子，被罚修罗界的几百年间，与他断了联系，再得到消息，他已经是死在了域外战场。
他留下一个先天童子体的徒弟，姓许名君玉，如赵道友所讲，我这当师爷的也理应给些见面礼，奈何迟迟没机会。”
杜昭言语间多有遗憾，他们一千多年来的遗憾，何止这一点。
每一位故人离世，他们都无法前去悼念，仅能在午夜梦回时，一睹亲朋昔日风采。
岁月不饶人，哪怕仙人也不例外，灵韵众人只期望能在寿元耗尽前，回到三仙界，再看一眼记忆中的人和物。
为了减少生疏感，他们将山门修得跟灵韵宗一样，自己的样貌习惯也始终不改……只可惜一些人等到死，也没能等来回乡那天。
气氛逐渐沉重起来，王柄权不想扫了雅兴，转移话题道：
“我在山上白吃白喝这么久，总归有些不好意思，平日看你们进进出出甚是忙碌，下次若再有任务，不妨叫上我，赵某本事还是有一些的。”
“赵道友过谦了，你的本事我们师兄弟已经领教过了。”
杜昭说着，抬起酒杯，王柄权与对方轻轻一碰，二人双双饮尽。
……
次日清晨，王柄权还在睡梦中，房门被敲得“哐哐”作响，他翻了个身，喃喃道：
“天杀的，这大早上，谁啊？”
外面响起卢玉山的声音：
“赵道友，今天我们出任务，杜师兄要我来叫上你一起。”
王柄权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昨儿个自己随口一说，杜昭还当真了，而且这么快就给安排活了，真不知该夸他雷厉风行还是不通人情世故。
一刻钟后，王柄权同卢玉山、杜昭以及一名年轻弟子向西飞去。
那年轻弟子名叫童王，岁数跟王柄权差不多，是灵韵一位长老的子嗣，土生土长的修罗人，是个十足话唠，在宗内有个外号叫“瞎打听”。
卢玉山与杜昭不愿意搭理他，瞎打听就凑到王柄权身旁聊天，净是些有的没的，短短一炷香时间，灵韵那点破事全让他说完了。
说他一根筋，自己家的事只字不提，反倒一旁卢玉山跟着遭了秧，裤衩子都快被抖搂掉了。
杜昭为了防止火烧到自己，出言打断道：
“快到地方了，安静点。”
此行他们要去是灵韵西边一线山脉，以山为界，东属灵韵，西边常年被邪修妖魔占据。
今日收到线报，一只大妖突破结界侵犯领地，宗门派他们驱赶妖兽修复结界。
相距不到百里时，王柄权老远听到嘶吼声，在层层灰色雾气遮盖下，四人依稀看到一个巨大黑影。
随着临近，一股威压传来，四周空气开始扭曲，一个巨大肉球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肉球一边嘶吼一边在草地爬行，身后山脉被硬生生撞出一个缺口。
“那疯婆娘有病吧，不惜自损修为也要重伤我，岂有此理。”
肉球口吐人言，所过之处留下一道巨大沟壑，非是他故意为之，而是硕大身躯上插着一根遍布倒钩的尖刺。
尖刺隐隐泛着绿光，伤口周围遍布黑色脉络，乌黑血液不停涌出，应该是身中剧毒。
“它受了伤，要不要趁机结果掉？”童王开口道。
杜昭止住身形，摇摇头，“这妖物修为有些奇怪，先静观其变。”
巨大肉球在地上爬行数里，胸口尖刺依旧牢固。
它从身上生出数根粗壮手臂抓向尖刺，可刚触碰到，就好像挨上铁板一样，发出“滋滋”声并冒出大量黑烟，入手位置也迅速生出大片黑色脉络。
……

第七百四十六章 再见帝辛
肉球伸手握住尖刺的刹那，感受一股到透至灵魂的痛苦，它终于明白过来，愤怒嘶吼道：
“是憎恶之力，汤丙的法宝怎会在那婆娘手中？”
远处王柄权看出了端倪，朝其他三人一抱拳：
“在下有一不情之请，还请三位助我将那妖物身上的毒刺拔出。”
“为何？”
“若没猜错，此人便是我要找寻的恶煞帝辛。”
……
古神之力非同小可，有封号的更是。
上古修士并非谁都有资格称为神，唯有得了圣灵认可的，方可得封号、享福地、建神殿。
排名第一的杀神白浩，以炎阳之力灭去一个文明，造下杀戮无数。
圣灵有意罚之，却被另一位圣灵抢先加封神号，神祇不昧因果，不沾罪业，此事因而作罢。
白浩位居十大恶神之首，连圣灵都要忌惮几分，他感念封神之恩，在诸神起事时，毅然带领吕逢等站在圣灵一边，造就了那场几近灭世之战。
十大恶神中，憎恶之神汤丙排第五，饥荒之神祟成排第六，二人一向不对付，斗了千万年，究其原因还是因为所谓的排名。
此外，黑首蛟亦榜上有名，属于恶神中最末的一个，排行第十，封号海吼。
帝辛虽自称古神，自身实力却难入十大善恶榜，神号“喜神”。
堂堂殷商国君，人族最后一位神只，得此滑稽称呼，自然引来诸多嘲讽。
他心生不满，在反叛圣灵大战中，表现尤为活跃。
如今重伤帝辛的，正是恶神第五汤丙。
帝辛心中虽不愿承认，但胸口传来的剧痛还是时刻提醒他技不如人。
……
杜昭听到王柄权的请求，面露犹豫，恶煞跟古神一样，都属上古神祇，实力强大喜怒无常。
他们曾亲眼见过一名慈眉善目的古神满脸享受啃食活人，眼前这恶煞模样已经够吓人了，难保他不会恩将仇报。
童王是三人中最不安分的一个，也不管什么后果，当即答应道：
“赵道友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既然你相信它，哥几个自然没什么话说。”
说着，双手虎口相抵，就要施展韵灵术法，杜昭与卢玉山见状心中无奈，不想拂了面子，手上也开始掐诀。
三个巨大身影在他们身后浮现。
王柄权看得惊奇不已，学着他们的动作，虎口相抵双掌互搓，口中诵念偷听来的咒言。
然而，屁都没有。
他自嘲摇了摇头，挥手间，黄泉自天空横列，一阵翻涌后，形成一个河水巨人。
四个巨大身影齐齐抓向肉球胸口巨刺，憎恶之力对这些有形无质的神通并无作用。
四人同时用力，只听“刺啦”一声，肉球再次发出痛苦嚎叫，伤口因倒刺不断被撕裂，黑血流淌一地。
绿油油的法器被拔出，帝辛如泄了气的皮球，硕大身躯快速缩小，顷刻化为一个黑发如瀑的青年。
那法器颇具灵性，离体后迅速变小，周身光芒一闪，倏地没了踪影，让想昧下宝贝的王柄权一阵失落。
……
王柄权飞身来到帝辛身前，瞥了眼对方胸口缓慢恢复的伤口，问道：
“是谁将你伤成这样的？”
“一个疯婆娘。”
青年随口回完，马上反应过来，“你是谁？”
“晚辈灵韵宗赵之逸。”
帝辛脸色立刻阴冷下来，“来找我报仇的？”
“非也，是向您拜师来了。”
“我不收徒弟，即使你帮了我一个小忙也不例外。”
帝辛说完，顶着一张苍白脸庞就要离去，身后再次响起年轻人不咸不淡的话语：
“既然前辈不愿意，那晚辈便去找赵书全吧，他的剑法可比什么摘星剑强多了。”
“咔嚓”一声巨响，在所有人未反应过来时，身旁已经多出一道深达千丈的巨大鸿沟。
招式之干脆利落，如同斩碎一张白纸。
“可敢将你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帝辛站在半空，手持黑剑，目光冰冷。
王柄权仰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笑容道：
“再说十次也一样，赵前辈剑心精纯，剑意豁达，单就那句‘愿世间剑修皆习得无上剑法’，就不知甩前辈你几条街。”
“说再多大话，现在也不过是个废人。”
“晚辈临行前特意见过赵剑仙一面，他身上独成一股气势，相信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履行与您的约定了。”
“你居然知道约定？”帝辛神色缓和些许。
王柄权依旧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伸出手，一把红剑凭空幻化，做了个请的手势。
帝辛当即会意，临空一剑斩下。
……
绵柔草原，两个身影不住腾挪，每次落地便要带起一阵火花。
三个男人站在远处观战，不时点评一两句，丝毫没有你死我活的紧张气氛。
帝辛居高临下，大笑道：
“好小子，原来是你。”
“前辈，有本事别用最后一式。”王柄权手中长剑一抖，铮鸣不止。
“呵，本座承认你有些火候，但摘星剑法是我所创，别说最后一式，就是让你一只手又有何妨？”
“一国之君，金口玉言，咱就说定了。”
王柄权眼中闪过狡黠，始终负在背后的左手伸出，手中赫然多了把半透明长剑。
灵淬剑之前被朱罔所毁，他将碎片收集起来，以化形之术轻松修复。
帝辛冷笑一声道：
“尽耍些小聪明，本座说到做到，一只手照样赢你。”
大量黑发自青年身后盘结至黑剑上，剑身由三尺变作七尺，隐隐透出紫黑光芒。
王柄权亦是双剑相合，术法光芒亮起，两剑合璧，成为一把粉红巨剑。
二人再次撞到一起。
……
帝辛单手持剑，挥舞得比王柄权双手还要灵活，一张一弛间，将其逼得步步后退。
王柄权不敌，临空一脚扫出，趁对方抬剑招架，另一只脚踹在剑身上，以此拉开距离，随即脸色憋得通红。
帝辛以为他要做什么腌臜之事，微微拉开间距。
王柄权确实开始玩脏的了，他肋下迅速生出两条手臂，身上微光一闪，多出一个四臂分身，又朝一旁观战三人喊道：
“三位道友，可否借剑一用？”
三把仙剑瞬忽飞至近前，经由王柄权化形之术，长剑变短剑，宽剑变细剑，三把变六把。
天空之上一时剑影阵阵。
帝辛见状暗道一声无耻，仍是面不改色，手中长剑高高举起，黑芒大胜。
其余三人只看那黑芒一眼，便觉双目刺得生疼，连忙挪开视线拉开距离。
黑剑随意斩下，粗壮黑色剑气直奔下方年轻人……

第七百四十七章 烦人男孩
黑色剑气当头斩下，威压几近毁天灭地。
王柄权不敢硬抗，正欲闪身躲避，旁边突然冒出一只脚，将他踹回剑气范围……
一刻钟后，地底深处，年轻人躺在坚硬岩板上，浑身剧痛，手指动一下都费劲。
旁边站着一个黑发披散的青年，嘴角带着玩味笑意道：
“小子，还嘴硬吗？”
“您老不是说只用一只手吗？”
“我也没说不用脚。”
“唉……啥时候收我为徒啊？”
“本座说过，从不收弟子。”
帝辛略一停顿，继续道：
“但我的幻影答应过你，会将第十二层剑法倾囊相授，赵书全尚有剑度天下的豪气，本座长他万岁，这点器量还是有的。只是我愿意教，你有能耐学吗？”
帝辛说着，身躯外猛然浮现出一条黑龙，这并非什么术法，而是他作为人皇具备的龙气。
龙气尚存，便是一国气运未尽，他若愿意，普天之下处处可为殷商。
王柄权艰难爬起身，晃了晃脖子道：
“前辈之剑乃是天子剑，此一剑，晚辈刚好可以学。”
说完，周身紫金之意弥漫，被他温养了几百年的龙气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显出真容。
龙有五爪，金身紫髯，引吭嘶吼，地动山摇。
虽较黑龙差了些许气势，但它双目透出战意，隐隐想要与其一较高下。
帝辛目露赞赏，缓缓道：
“摘星最后一层，需要寻得一柄本命兵器，以魂熔铸，气运为引，三者相合，方可施展。”
“前辈是说人剑合一？”
“差不多。”
帝辛取出自己的发剑。
“此剑墨斩，诞于古神界悬寂山，原本只是一块铁精，被我熔炼了近千年，方得一剑。”
“前辈，此剑可否借我看看？”
帝辛倒也痛快，直接抛给对方，继续道：
“墨斩是我本命法宝，可随意变化形态，除了我，天下没人可以驾驭……”
话说到一半，他就惊愕瞪大了双眼。
只见长剑在对方手中极为听话，一会儿变方、一会变圆，后又化长刀、锁链、铁棒，最终成为一尊黑色雕像。
王柄权将雕像敲得砰砰作响道：
“是件好宝贝，形态变化比寻常刀剑快多了，我要是有一件就好了。”
“这是本命法宝，别乱玩。”
帝辛冷着脸伸出手，雕像再度化为大量黑色发丝回到他脑后。
男人面色凝重看向王柄权，能操控自己本命法宝，对方还是第一个，要不别教了，干脆杀了……
王柄权还不知对方已经动了杀心，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
“前辈，我可不可以找现成的兵器祭炼？”
帝辛压下心中杀意，语气略带冷意道：
“可以是可以，不过上等神兵大都拥有自我意识，若它不与你一条心，轻则走火入魔，重则身陨道消。”
王柄权闻言面露遗憾，刚才他率先想到了央皇剑和日月轮。
不过仔细琢磨一下又不太可能，三百年前圣灵仆从一战后，央皇剑重归央庭，日月轮不知所踪。
就算能找到，这世间恐怕也没有人能强行命他们做事。
……
一晃又是半个月，事情依旧停滞不前。
王柄权数次前往灵韵宝库，挑了些还算入眼的材料，但按帝辛所讲，再好的天材地宝，祭炼总归需要几百年。
这些天那位公孙长老不时派人来旁敲侧击，问他何时能回去，虽然最后都被打发了，但一直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此事王柄权问过帝辛，对方也只有进来的法子。
王柄权在外人面前依旧一幅成竹于胸的样子，私底下却是对着红雨、灵淬两把仙剑愁得挠头。
两把剑跟了他几百年，从金丹到大乘，劳苦功高，却也早就不适用了。
若就这样随便炼为本命法宝，之后的实力定然会受影响。
左右都想不到办法，王柄权索性将双剑收起，出门赏景去。
山上景色不多，聊胜于无。
王柄权走在岩君峰蜿蜒小路上，余光瞥到一个熟悉人影。
转头望去，小丫头朱雀快步朝此走来，身后跟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拿了串乌漆墨黑的东西，跟屁虫一般尾随着小姑娘。
“都说了不想和你一起玩，能不能别跟着了？”
小姑娘终于不耐烦，回过头怒目说道。
小男孩见状一愣，吃了口手中的串，转身离去。
看着远去的奇怪男孩，王柄权笑眯眯道：
“咱家崽崽天生丽质，这么快就有追求者了？”
“别跟我开这种玩笑，烦着呢！”
“怎么了？”
“那小子是个烦人精，明知道我讨厌蛇，每次都拿一条在我面前晃悠，还让我跟他玩，不玩就又哭又闹，惹得大家围观，还以为我欺负他了。”
王柄权闻言露出意味深长笑意。
“崽崽，男孩子表达喜欢的方法，通常都是讨人嫌，女孩越生气，他们就越开心。”
小丫头白他一眼，显然并不准备接纳这种好意。
这时小男孩再度折返回来，手中果然提溜了条浑身鲜红的毒蛇。
毒蛇吐着信子，双目透出阴冷，修为竟达到筑基期。
它似乎并不打算伤害瘦弱的男孩，慵懒盘在对方脖子上，歪头看向王柄权。
“瞧，我说什么来着？要玩你跟他玩吧。”
朱雀恨恨说完，直接甩头离开，小男孩要追，被王柄权给拦下了。
“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修罗。”
男孩耷拉着鼻涕，眼神清澈而愚蠢。
“呦呵，名字挺硬啊，姓什么？”
“姓卢。”
“姓卢，你跟卢玉山什么关系？”
“卢玉山是我爹，但在外面他不让喊爹，让我叫他哥。”
说话间，孩子摸了摸脖子上的毒蛇，后者好似很享受，闭上了双眼。
王柄权面色怪异，以卢玉山的性格，养出这种儿子确实不奇怪。
他蹲下身，语气温和道：
“我长你六百岁，按辈分你可以管我叫声大爷，大爷以过来人给你讲些经验。若是喜欢谁，就要讨她欢心，不能惹其厌烦，这样只会适得其反。”
男孩抬起头，面带疑惑，“大爷，你在说什么呀？”
“你不是喜欢朱雀吗？”
“谁说我喜欢她了？我只是想吓唬她。”
“啊？”
男孩擦了把鼻涕，甩甩手中红蛇道：
“听说聂冰夏婶婶要收她为徒，我不开心，所以要吓唬她。”
“人家收徒关你什么事？”
“关系大了，我卢修罗，以后要取聂婶婶为妻，就算收徒，我也该是第一个。再说了，谁会喜欢个黄毛丫头？”
……

第七百四十八章 又见黑首蛟
听到男孩的话，王柄权一时语塞，论长相、身材、风情，小丫头都不是聂冰夏的对手，可一个小孩子哪里该明白这些。
男人，唯有见过大风大浪，品味过人生百态，方能顿悟一个真理——可爱在性感面前一文不值。
正思索着，卢玉山从远处匆忙赶来，看到孩子后，松了口气道：
“归宗，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许乱跑，不准玩蛇。”
“爹，小花不咬人。”
“那也不能玩。”
卢玉山黑着脸说完，注意到旁边还站着王柄权，笑道：
“赵道友也在呢？”
“卢道友生了个好儿子。”
“让道友见笑了。”
卢玉山摸摸男孩脑袋，从袖中掏出一个风车，孩子双眼泛光蹦着高接过，跑开到一边玩去了。
待他离远后，卢玉山才小声道：
“实不相瞒，其实这孩子不是我亲儿子。”
“哦？”
王柄权微微有些惊讶，因为二人眉眼之间倒还有几分相似。
卢玉山叹了口气道：
“这孩子命苦，也不知道亲生爹妈是谁，我下山执行任务时发现了他，就那样被扔到荒郊野外。
他看到我不哭也不闹，就一个劲傻笑，我觉得是个缘分，就捡回来当儿子养了。”
“他自己知道吗？”
“这小子看着傻乎乎的，实则机灵得很，估计早知道了。”
王柄权闻言不禁有些唏嘘。
卢玉山在一旁朝孩子喊道：
“归宗，别跑太远。”
“知道啦。”
“归宗是他的乳名？”王柄权问道。
卢玉山摇摇头，“没给他起乳名，平时就叫归宗。”
“他不叫修罗？”
卢玉山转过头，先是面露疑惑，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笑道：
“赵道友怕是被他给骗了，怎会有人给孩子起‘修罗’这种名字？”
王柄权微微有些诧异，抬头望去，正好与那小子对上眼。
对方脸上浮现出狡黠笑容，好似已经知晓了二人的谈话。
“卢道友，在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道友但说无妨。”
“你我皆是成年人，迫于生存，有时不得不说些违心的谎话，但令郎还是个孩子，千万不能养成此等坏习惯。”
王柄权说着，脸上露出怅然。
“某出身富庶人家，自幼受家父溺爱，闯了祸事也不舍打骂，直至有次因我一句谎言，使得府中丫环遭受责罚。
父亲得知真相后，将我吊起来打了一整晚，不论母亲如何哀求都没用，当时父亲一句话某至今记忆犹新。
他说，今日以谎话害他人受罚，明日便敢欺君罔上，以谰言搬弄是非陷害忠良。”
说完，王柄权转头看向卢玉山，后者好似受到某种启发，皱眉低头不语。
趁他没注意，王柄权又看向远处男孩，笑意逐渐狰狞起来。
他王柄权，绝无可能被被一小屁孩给耍了。
片刻后，卢玉山打定主意，抬起头道：
“道友今日所言，卢某受教，可我仍觉得伤害孩子不是一济良方，回去我会严加管教，定要让他改掉这些坏习惯。”
“卢道友会是一位好父亲的。”
“借道友吉言。”
卢玉山说完，朝卢归宗招招手，后者一蹦一跳朝这跑过来，丝毫不知方才生死间走了一遭。
……
夕阳下，男子驮着儿子离去，父子俩的的声音渐行渐远：
“爹，刚才在中峰后面，我看到掌门爷爷在和一个无头人说话。”
“你这孩子，又胡说八道，人无头哪里还能活？”
“是真哩！”
男人沉默一会儿，突然道：
“归宗，你抗揍吗？”
“……爹，可能是孩儿眼花了。”
父子俩看似无心的聊天，却在王柄权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无头人，该不会是黑首蛟？
他不敢耽搁，快速向中峰背面飞去。
中峰背后景色比前面还要不济，光秃秃一片，仅有灰黑色岩石。
这种没有遮掩的环境，让王柄权一眼发现一处山洞。
他在山上住了有一个月，三峰几乎转了个遍，始终没见到那位神秘掌门，想来这里就是他的洞府了。
王柄权正欲飞身下去，却见一个熟悉身影不急不缓走出洞口，那人显然也注意到他，抬起“头”看向这边。
“黑首蛟，果然是你！”
有身无头，胸口附着一张漆黑面具，王柄权再熟悉不过。
“你居然还能逃出来？”
黑首蛟反应平淡，丝毫没有被抓脏的觉悟。
王柄权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杀气，他可以接受敌人对自己残忍，却无法忍受盟友的背信弃义。
……
一道磅礴剑气当空劈下，却被对方单手轻松捏碎，旋即一道黑芒掠起。
王柄权还没反应过来，一条手臂已经分了家。
伤口好似被什么封印住，没有丝毫血液流出，王柄权催动术法恢复，不见任何效果。
黑首蛟手持黑气长刀，缓缓飞到对方身前。
“当真以为本座怕了你？若继续纠缠，再让你体会一次头颅搬家的滋味，这次我保你神形俱灭。”
望着对方手中那散发奇异力量的黑刀，王柄权丝毫不怀疑这话真实性，略一犹豫，终究侧开身。
黑首蛟擦身而过，年轻人蓦然开口道：
“黑首蛟，我说到做到，即便是死，也要拉你共赴黄泉。”
言罢，四周猛然浮现出一条土黄大河，瞬间将二人包裹在内。
黑色面具双目光芒闪动，手中长刀黑气大盛，一刀劈向眼前河流。
一向无往不利的黄泉，竟悄无声息间被一刀截流。
黄泉可助人轮回，蕴无边因果之力，而黑首蛟手中的圣灵遗物，恰恰可以斩断因果。
这次，是王柄权失算了。
……
黑首蛟转身看向面前年轻人，杀心已起。
“黑首蛟，老夫已答应了你的提议，速速离开灵韵，不得妄生事端。”
威严声起，二人身侧浮现出一个巨大虚影，长眉长须，仙风道骨。
无头人瞥了眼灵韵掌门的虚影，终究冷哼一声，飞身离去。
王柄权捂着断臂看向黑首蛟背影，他从不留隔夜仇，此事早晚要有个结果。
身后苍老声音再次响起：
“小友，老夫行动不便，可否进洞一叙？”
王柄权回过头，脸色不算好看。
老者知道此事灵韵办得不地道，语气缓和道：
“我知你心中有气，老夫与他合作，也纯属无奈，待你看到我就明白了。”
……

第七百四十九章 修罗意志
纵使心中对灵韵做法不满，王柄权还是决定听听那位掌门的说辞。
来到洞内，眼前只有一名铁链束缚的干瘦老者，身上捆绑数条锁链，每一条都比他胳膊粗，仿佛随时都可能咽气，丝毫不见仙人风采。
老人修为赫然达到了圣虚，但所处境地，却是比大乘还要凄惨。
王柄权怨气渐消，抱拳施礼道：
“灵韵晚辈赵之逸，见过双巢子前辈。”
老人微微一笑，指了指身前勉强可以称为石凳的东西道：
“赵小友请坐，事情公孙长老已经同我说过了，黑首蛟偷了你的肉身，灵韵理应为你讨回公道，可眼下的情况小友已经看到了。
我踏足圣虚后，被修罗意志困于一席之地，体内生机无时无刻不被汲取，再等下去，怕是撑不到回去了。
太白仙帝说你有带我们离开的法子，老夫深信不疑，只是观你表现，似乎并不清楚自己该如何做。”
老人说完，发出一连串的咳嗽。
王柄权听闻此话有些汗颜，老人见状知道自己猜得不错，笑笑继续道：
“此事怪不得你，李长生那老家伙向来喜欢卖关子，倘若给你百年千年，说不定可以领悟到，但老夫等不了。
黑首蛟手上黑刀想必你也体会过了，此刀可断绝因果，哪怕捆缚我的锁链也能轻松斩断。
他答应带领灵韵众人离开修罗，条件是我们助他攻入圣灵界，完结万年前那场恩怨。”
“死了那么多人，还不满足吗？”王柄权突然说道。
老人微微一怔，摇头道：
“这便是人性，永远改变不了。”
老人再次咳嗽一阵，转移话题道：
“你的肉身是要不回来了，老夫这里倒是有具合适的，若小友不嫌弃，便送予你，权当老朽赔礼谢罪了。”
双巢子一拍储物袋，其内飞出一具赤条条的躯体。
躯体呈半透明状，皮肉晶莹，骨骼剔透，血管根根分明，非男也非女，整体透出一股难以言说的匀称美感。
老者对这具身体颇为满意，捋捋胡须道：
“此乃先天道体，无垢无尘，蕴含最初始的混沌之气，如胎儿初生，不论研习道法还是吐纳突破，都会事半功倍。
最要紧的是他蕴含一滴圣灵精血，能让修士获得一丝晋升圣灵的机会。”
王柄权不算贪心，此刻闻言也不由有些激动，语气恭敬了几分道：
“老前辈，如此贵重的东西，当真要送给我？”
“怎么可能？如此好的东西，当然是留给自己的。”
王柄权有些发愣，“那你还给我看？”
“炫耀。”
老者好似怕他抢，一挥袖又将躯体收了回去。
王柄权怔怔看着对方，一时有想骂娘的冲动。
老人不管他的想法，再次拍拍储物袋，这次出来一具资质尚可的男修躯体。
“喏，这才是给你的。”
……
黑首蛟离开灵韵不久，前方突然出现一群人拦路。
来人个个面戴白纸，纸上绘有各色动物脸谱，手中持乌黑铁链，在天际上拉成一条线。
黑首蛟停下脚步，抽出黑刀，“要对付我，白浩居然不亲自来，反而派你们这些畜牲白白送命？”
“黑首蛟，你不也是畜牲化形，瞧不起谁呢？”一个白纸画猴面的人尖声说道。
“别跟他废话，主人有令，只要东西。”
面绘猪头的人说完，十几个修士一拥而上，手上锁链甩动着捆向对方。
黑首蛟长刀翻转，几下便轻松斩断这些连古神都惧怕的铁链。
拦路者悍不畏死，正欲群起攻之，一个模糊声音突然从远方响起：
“你逃离修罗数千年，原来是为了这古神遗物。”
拦路之人闻声纷纷停下动作，临空朝东方跪拜道：
“恭迎修罗意志。”
“白浩，别缩手缩脚，有本事出来一战。”黑首蛟挺然而立。
“如你所愿！”
话音刚落，风云变色，一道虚影自天边而来。
来人着白铠骑白马，铠甲纤尘不染，却透着一股刺鼻血腥气，他牵动缰绳止住马匹，冷声道：
“黑首蛟，本尊亲临，还不跪？”
“哈哈哈，白浩，想你堂堂十大恶神之首，投奔了圣灵又如何，还不是肉身尽失，永世镇守这修罗界？倒不如与我一同反出去，结果了那仅存的圣灵。”
“大胆！”
虚影一枪探出，瞬间扎透黑首蛟胸口。
血液喷涌而出，对方却是若无其事道：
“白浩，几千年不见，你就剩这点能耐了？往日你这一枪我是躲不过，而现在，我不屑于躲。”
言罢，一刀挥出，刀气从对方身体穿过，没能留下丝毫痕迹。
黑首蛟再度收刀，语气森然道：
“圣灵庇护……看来你这条看门狗没白当，可如今你伤不了我，我也伤不了你，待在这耗上千万年又有何用？”
“我知道留不下你，也阻止不了你的计划，但这世上不只有我一人忠于圣灵。
你迟早还是会败的，而这次，你的罪孽可不只有发配修罗界那么简单。”
“呵，说那么多废话，没事我先走了。”
黑首蛟没太多耐心，身形一闪就要遁去，白浩眼中精芒一闪，长枪再次探出。
“走可以，东西留下！”
黑首蛟腰间储物袋顺势被挑飞，后者略一停顿，犹豫要不要抢回，到最后，又洒然一笑道：
“事事皆在掌握，未免太无趣了些，白浩，当年打架我不及你，下棋你不及我，眼下大势已成，我且看你如何翻盘！”
说罢，无头尸身大踏着步离去。
……
王柄权扛着身躯返回房间时，天已见黑。
若是往常白得了东西，不论多小，占了便宜总归开心。
可今天双巢子先是炫耀极品肉身，后又给了个普通的，王柄权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一臂被斩，迟迟不见恢复，心中再别扭，也要更换。
他盘膝于房中坐定，神魂化成烟雾自七窍飘出，很快没入新身躯中。
睁开双眼，稍微适应一下，并无不妥。
房门适时被敲响，帝辛冷漠声音响起：
“让孤进去。”
大商灭了几千年了，他依旧一幅皇帝做派。
王柄权反倒欣赏他这股桀骜尽头，打开门满脸堆笑道：
“这大半夜的，陛下亲临至此，何事？”
帝辛略带鄙夷瞥了他一眼，大家同为帝王，这家伙骨子里怎么总透着股低贱气？
“有人托我给你送样东西。”男人直接将储物袋放在桌上。
……

第七百五十章 仙蛊由来
望着桌上的储物袋，王柄权只觉得眼熟，越看越像自己丢失那个。
神识进入其中，果然、发现了仙蛊以及其他宝贝。
“这是谁给你的？”
“一个故人。”
“什么故人，我得好好谢谢他。”
王柄权拿起储物袋，袋内海量灵石和各类法宝都不重要，他最在意的是姖绿留下的葫芦，宣姑给的石板，以及跟随他几百年的仙蛊。
帝辛闻言反而奇怪看向他，问道：
“你跟白浩到底什么关系？”
“白浩，哪位？”
“杀神白浩，他为何会帮你找回储物袋。”
帝辛面色冷峻，眼神却隐隐透出忌惮，方才白浩找到他时，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杀神忠于圣灵，他却参与了那场灭灵大战，二人相互对立，对方若要动手，他毫无胜算。
帝辛神色隐藏得很好，但还是被王柄权给捕捉到了，他眼珠转了转，当即一拍脑门道：
“害，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浩哥啊。”
“浩哥？”
“告诉你也无妨，我与浩哥八拜之交，他这人比较低调，不让我往外乱说，结果暗中还替我这不争气的兄弟讨回场子，义气！”
帝辛心中虽有疑惑，但白浩作为恶神之首，确实没有助人为乐的习惯，这小子看似不着调，说不定真跟对方有什么交情。
正思索着，王柄权突然一把搂住他的肩膀，伸手捅咕他一下道：
“小殷啊，结拜那天浩哥说过，以后他罩我，我的朋友就是他的朋友，我的敌人也是他的敌人。在修罗地界上，浩哥说话都好使。”
帝辛脸皮一抽，知道对方在狐假虎威，却也只能强行压下心中杀意，语气平淡道：
“你现在可以学摘星最后一层了。”
“我还没找到合适的神兵呢。”
“白浩已经替你准备好了。”
一把破剑丢到王柄权手中，后者看了又看，最后道：
“这不是师尊给我那把吗？”
他抽出破剑，掉了一地铁锈，要是把这玩意当做本命法宝，自己说不定要得破伤风。
帝辛却是不管这些，语气阴沉道：
“白浩是这么跟我说的，怎么，你信不过自己结拜兄弟？”
王柄权马上反应过来，咧嘴笑道：
“那不能，浩哥说啥就是啥，他还能害兄弟不成？”
王柄权一边说着，一边快速将手中破剑掰了又掰，直至完全剩下一个青玉剑格。
他知道这事八成跟师尊脱不开关系，如灵韵掌门所讲，那老帮子就喜欢故弄玄虚。
当初给自己这把破铁剑时，就说是至宝，卖相确实惨了点，但当中必有玄机。
他拿到破剑后，尝试用过，剑身一碰就弯，剑柄稍用力便会捏碎，唯独剑格，承受住了一次又一次摧残。
……
半个时辰后，灵韵西边绵柔草原上，两人静静站立。
“摘星十二层，其实并不存在。”
帝辛第一句话，让王柄权有些发懵。
“确切来说，摘星前十一式，每一招都可称作十二层。”
男人一步迈至当空，黑剑斜斜劈下，大地剧烈颤动，地面出现一道百丈裂谷。
帝辛不急不缓道：
“此乃寻常修士练就摘星剑法的威势。”
说话间再挥一剑，百丈裂谷瞬间化为千丈，无声无息，连草中蛰伏的小兽都未受到惊吓。
帝辛收剑，面带孤傲道：
“此乃气、运、神三者归为一剑，本座修为被压制在大乘期，无法发挥全力，倘若能破除封印，此一剑可令千里之地化为不毛。
圣虚以神通牵领境界，圣仙用境界反哺神通，若无名师带路，又悟不出属于自己的术法，终其一生也只能待在大乘。
不过但凡能到达大乘期，不会是资质平平缺乏悟性，若非天道不允，当下三仙央苍两界依旧会出许多圣虚修士。”
王柄权听完对方讲解，说出心中一直关心的问题：
“晚辈曾听闻一个说法，若非古神后裔，无论如何都到不了圣仙境。”
“此言不虚，但凡事都有补救之法。你我皆是一国之君，要么不做，要么做到最好，我不会让你成为连半神都不如的圣虚。”
……
古神有全神、半神之分。
全神者，圣灵亲手捏制第一批生灵及他们的后代，血统纯正，修为一日千里，甚至有晋升圣灵的可能。
半神者，古神与普通生灵诞下的子嗣，血脉越单薄，成为大能的希望也越渺茫。
十大恶神排名最末的黑首蛟，便是上古祖龙“烛”与一条蛇交姌产下的半神。
汤丙同为祖龙后代，却是全神，即便与人无争，实力仍高出黑首蛟一大截。
古神亦有鄙视存在，全神一向瞧不起半神，比半神还低微的，便是不具备古神血脉的普通修士。
帝辛身为最后一位人皇，身负人族气运，虽跟真正的全神无法相比，却也是难得的资质。
他抽出一把尖锐匕首，直接划破手指道：
“我给你一滴精血，你炼化吸收后，就具备古神血脉了。”
“那我以后岂不是得管你叫爹？”
帝辛闻言一愣，破天荒点点头道：
“你若想叫，我也不拦着。”
王柄权随口一句骚话，搞得自己骑虎难下，他尴尬地将头扭到一边，没再搭话。
一滴带着金芒的血液从指尖渗出，不等王柄权有动作，身侧突然响起一声嗡鸣，一只红里透金的甲虫冲出储物袋，直奔帝辛而去。
后者不禁面露骇然，身形连连后退，长发在手中迅速结成长剑，眼瞅着就要斩出。
王柄权眼疾手快，一团灵气包裹住急躁的仙蛊王，将其收回储物袋。
“前辈莫怕，这是我的宠物，有些淘气，估计是闻到古神血的香味了。”
“仙蛊不是早就绝种了吗？”
“这玩意一窝能生几百只，哪那么容易绝种。”
王柄权依旧觉得没有多大不了。
帝辛心有余悸，沉声道：
“仙蛊在上古时期横行于世，很大原因是圣灵造成的。”
“还请前辈说来听听。”
王柄权只知上古仙蛊数量庞大，让修士吃了不少苦头，却不知具体来源。
帝辛将指尖鲜血滴进一个瓷瓶，盖好塞子道：
“仙蛊应灭灵大战而生，是圣灵专门创造出对付古神的。
当中最凶残一只，重伤百名古神，吞噬他们体内精血，数日成就了自己圣仙修为。
到最后它已经能化成人形，在十大善恶神联手攻击下，方才彻底陨落。”
王柄权没想到仙蛊竟还有此等辉煌战绩，笑眯眯道：
“当真是个好宝贝。”
随即又看向帝辛，“前辈，可否再给我一滴精血，我想给小蛊开开荤。”
“滚！”
……

第七百五十一章 界力
稳妥起见，王柄权去中峰大殿联系了三仙岛，得知白浩确实是受师尊所托，将剑格从黑首蛟手里抢了回来。
老家伙早就算计好了一切，也帮了自己大忙，但王柄权总有种被人操控的感觉。
这感觉称不上难受，却隐隐藏着不爽。
通话最后，李长生让徒弟潜心修炼，黑首蛟的计划已昭然若揭，一旦事发，整个修罗界都可能崩塌，唯有强横实力才能在乱战中保全自己。
关乎生死之事王柄权一向听劝，帝辛将祭炼法门告诉了他，他现在所需的只是时间，只是黑首蛟能给时间吗？
……
时光荏苒，一晃又是数年。
王柄权彻底将青玉剑格融入神魂，可它终究只是个剑格，无法施展剑招，且形状一成不变，甚至不受化形术法影响。
事情再度停滞，修罗界的气氛却愈发紧张起来。
天边时不时传来异响震动，伴随着各种嘶吼，好似大妖出世。
一直灰蒙蒙的天空近万年来第一次出现了清明，云雾背后是一片虚无，既无日月也无繁星。
一个个人影在天空飞过，手持黑色锁链，来去匆匆。
王柄权不想深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该来的总归要来。
帝辛离开了灵韵，若猜得不错，他极有可能会加入黑首蛟一方，如果王柄权一直找不到回去的方法，哪怕这些灵韵旧人，也会成为灭灵大军的一员。
他对所谓的圣灵并无好感，可若说改天换日，终究也只会酿出一个新的乱世。
王柄权坐在一处悬崖边，耳畔传来呼呼风声，一个身影来到身旁站定，声音略显稚嫩道：
“大爷，想什么呢？”
几年时间，当初的男孩已成长为少年，眉宇间与卢玉山越来越像。
大家都说这孩子根本不是捡来的，而是卢玉山在外面的私生子。
王柄权拍了拍身旁平坦位置，说道：
“归宗，你现在什么修为了？”
“炼气期。”
“真笨，大爷我在你这个年纪，已经筑基了。”
少年乖乖坐下，沉默不语。
王柄权以为是伤到他幼小自尊心了，又说道：
“没事，慢慢来，终有一日，你也可以达到你爹的境界。”
孩子突然抬起头，“大爷，你觉得这场大战，最后会如何？”
“你听谁说要开战的？”
“这几天长老跟父亲他们一直在谈论，似乎分歧很大。”
说到这，少年垂下头，小声道：
“我不希望父亲参与进去，更不希望他站在圣灵的对立面。”
“为什么？”
少年再度沉默不语。
天边响起一阵巨响，往常片刻会停止的响动，这次足足持续了一炷香，且声音越来越大。
一股灰黑气旋冲天而起，好不容易晴朗起来的天空再度被遮盖。
黑云压城般的压抑传向四面八方，一声猖狂大笑自天边响起：
“一万年了，我又康，终于出来了。”
少年脸色一变，豁然起身道：
“军神又康。”
王柄权还是第一次听这名字，刚想询问，身旁少年却倏地没了踪影。
他瞪大双眼，喃喃道：
“你和我说这是炼气期？”
……
西方大地，一条胳膊破土而出。
手掌黝黑苍老，臂铠破败不堪，但迸发出的力量，好似击破了千万年的壁垒。
随着手臂伸出，四方大地好似受到某种牵引，齐齐向后退去，中央很快形成一个深坑。
一个白发灰须的覆甲老人盘膝坐在坑内，身材魁梧，周身铠甲残破，身上蕴含着隐而不发的恐怖气息。
瞬忽间，一名少年出现在他的上空。
老人睁开眼，抬头望向少年，目光矍铄道：
“白浩，万年不见，老夫老了，你小子倒是越来越嫩了。”
少年并未开口，抬起手，白色长枪现于掌间。
身为上古第二恶神的老者慢悠悠站起身，扭动下筋骨，身上甲胄肉眼可见开始愈合。
片刻后，老人双腿猛然发力，地面再次下陷，四周骤然出现千军万马虚影。
老人张开手，千万虚影齐齐汇于掌间，最终凝成一把斩马刀。
名为“又康”的老者并未去看天上的少年，他轻抚战刀道：
“老伙计，又能一同征战沙场了。”
又康身上生出一股奇特气息，以此为中心的千里土地顷刻化为焦土。
其内不论鸟兽修士，皆被无形之火化为飞灰。
此火乃战火。
战火所及，满目疮痍。
半空少年瞳孔一阵收缩，对方被囚禁了万年，竟还有此等实力。
对待排名仅次于自己的老人，他不敢有丝毫藏私，双眸一闭一开间，身形刹那变作成人。
身上披白甲，身下骑白马，何其英武。
一股看不见的血腥杀意蔓延开来，顷刻间遍布千里，隐隐与下方焦土形成抗衡。
修为到达圣仙境后，比拼的便不再是修为，而是各自的界力。
界力，也称领域之力，以自身所长铸造气势，在身周形成一界。
界，可大可小，有弱有强，唯有一点不变的就是，此界之中我无敌！
无敌，是夺取敌人性命的无敌，也是杀不死的无敌。
……
杀神，屠戮生灵，堆尸如山、积血成海，方得凶名。
军神，一生戎马，战刀所指，寸草不生。
论单打独斗，又康不是白浩对手，可放在千万人的战场上，他可调动战意为己所用，战事越大，实力便越强。
当年灭灵一战，旷古烁今，军神的战力被生生抬到圣灵高度，因而可以令两位圣灵一死一伤。
白铠青年伫于马上，冷声道：
“又康，被囚地底万年，你如何还能保持如今修为？”
老人拄刀而立，仰天笑道：
“白浩，你以为央苍三仙两界这万年来的战争是谁挑起的？
老夫从没饿着自己，不像你，为了一个虚名甘愿做不会咬人的狗，如今你已经不及老夫了。”
言罢，四周焦土猛然从千里扩展到万里，瞬时压过了天空的杀戮领域。
……
远处，亲手酿成眼前形势的黑首蛟微微皱眉。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白浩还留有后手，否则对方这些年不可能对自己不管不顾。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眼下已不是畏首畏尾的时候了。
黑首蛟心中打定主意，反身朝修罗中央飞去——那里关着数位榜上有名的善恶古神。
……

第七百五十二章 诸神
修罗界中央，一座巨大宫殿悬浮在空中，其内不断飞出面戴白纸的修士，飞蛾扑火般冲向几个巨大身影。
他们曾是界内弱小生灵，生来便只有被强大妖物捕食的份，杀神大人选中了他们，赐予杀戮界力，这才得以化为人形。
他们无以为报，唯有死战。
“诸位上神，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天空乌泱泱一片黑影临近，黑首蛟依旧不急不缓煽动着面前几个巨大身影。
当中一个慈眉善目、如佛陀降世的男子舔舔嘴唇道：
“黑首蛟，老子已经好久没开荤了，你若再婆婆妈妈，我连你一块吃了。”
说着，狠狠拉动手腕链条，他是上古第八恶神缇图，封号贪食。
黑首蛟手中黑刀扫过，恶神身上铁链尽碎。
缇图毫不迟疑，大跨步迈向空中，嘴角一路裂至耳后，一口便吞掉了百十来人。
他口中嘎嘣作响不停咀嚼着，鲜血顺着嘴角淌下，缇图胡乱擦一把，脸上露出满意神色。
这一幕成功震慑住了蚁群般的修罗守卫。
……
黑首蛟再度看向其余人，第六恶神崇成一向看中排序，对于对方颐指气使的样子颇为不满，冷哼一声道：
“汤丙给你答复了？”
“不参与。”黑首蛟如实道。
“那老夫也选择旁观。”
崇成说完，一屁股坐到地上，跟当初汤丙一样，闭目打起呼来。
黑首蛟见状皱皱眉，手中黑刀握紧几分，终究是没翻脸。
他将目光移向其余两个身影道：
“怀柔、终冥二位大人，你们意下如何？”
一名身躯庞大的美貌女古神双眸含笑道：
“我倒是想助你，但怎奈能力有限，帮不上什么忙，况且我被关在这里也不是因为灭灵。”
“那您就甘心做一辈子阶下囚？”
“我的神号是生育，而非杀戮，恐怕你找错人了。”
怀柔，善神榜排名第二，神号“生育”。
生育之神掌管万物繁衍，她自身对此也颇为热忱，先后与多位古神及凡人发生关系，诞下十数位后代，其中不乏一方大神。
像憎恶之神汤丙、战神吕逢、治疗之神蒙姬……
……
天地分阴阳，圣灵有男女，阴阳相合，方能生万物。
两位圣灵从未在外人面前表现出亲昵，但大家都默认他俩是一对，丝毫不敢逾越。
怀柔却是不知死活，对那位男圣灵动起了歪脑筋，一门心思想生个带圣灵血脉的孩子。
最后结果不言而喻，她被女圣灵以“不知检点”为由打入修罗。
彼时的修罗还不叫修罗，这里茂林参天，灵气充沛，与其说是惩罚，更像是软禁。
灭灵大战中，怀柔的子嗣分成两派，一派坚持“灵不死，神不出头”，另一派则坚持拥护圣灵。
两方手足相残，甚至有人战死当场。
做娘的对此没有半点怨言自然不可能，但孩子长大了终归要有自己的想法，也要为自己的行为承担代价。
修罗界成为古神牢笼后，界内一夜间变了样，怀柔被封为地母，地位等同化身修罗意志的白浩，黑首蛟若能拉拢到她，离成功便近了一大步。
但生育之神一向不参与两方争斗，此次亦是不例外。
黑首蛟知道强求不得，直接看向死亡之神终冥。
……
终冥，排名第八，虽是死神，却隶属善神榜。
起初他确实被归于恶神，但在那位已故的圣灵看来，死亡亦是一种善举。
圣灵创世之后，游过无数界，见识到许多匪夷所思的事。
在一些如同炼狱的地方，生灵连死的权利都没有，那才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折磨。
终冥直勾勾盯着黑首蛟，直至将对方看得有些发毛，才突然一笑，开口道：
“别那么紧张，要对付卿筝，算我一个，我老早就看那娘们不顺眼了。”
终冥作为古神，行事风格很是奇怪，除了圣灵，几乎没人能跟其相处过来。
他为人反复，当初灭灵大战，便是一会儿帮这边、一会儿帮那边，搞得自己里外不是人，最后也没能逃过惩罚。
黑首蛟不愿贸然相信他，可眼下帮手短缺，似乎也只能带上他。
黑芒划过，终冥揉了揉手腕，露出一个残忍笑容，飞身前往半空。
一柄比他身躯还大的黑镰扫过，前方成群修士瞬间灰飞烟灭。
大批幽蓝魂魄在空中徘徊，被他一挥袖尽数收入囊中，旁边缇图见状不满道：
“终冥，你到底在帮我还是在帮他们？”
“咱俩很熟吗，我为何要帮你？”
“这么说你是在故意捣乱？”
“猜对喽，你丫好歹也是古神，折磨一帮畜牲算什么本事？”
缇图闻言目露凶光，张开大嘴，从中吐出一根狼牙棒。
终冥见状仍不收敛，面带鄙夷道：
“你丫咋什么都往嘴里塞，恶不恶心？”
“呵，一会儿本座把你也塞嘴里，我还没尝过古神滋味呢。”
缇图挥舞着狼牙棒就要冲上前，终冥不甘示弱，拉开架势。
这时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二人中间，笑容灿烂道：
“二位，可否给在下个面子，你们若是打起来，我会很难办的。”
两人止住脚步，目露忌惮，来人正是善神第三，猗阳。
猗阳，神号为光，一头金黄茂密的长发，五官端正俊朗，永远一幅豁达形象。
但只有参与过灭灵大战的人才知道，这小子心里到底有多阴暗。
数万年前，有人族国君对他不敬，他借白浩之手，终结对方一个文明。
这事做得滴水不漏，哪怕算无遗策的圣灵和白浩自己，都不知事情真相。
见二人老实停手，猗阳敛去眼底深处阴霾，朝黑首蛟道：
“人到齐了，可以行动了吗？”
黑首蛟点点头，看向东方。
……
东方，白浩与又康迟迟没有开战。
军神界力已将对方压制住，老者面带傲意道：
“白浩小儿，乖乖认输吧，待我的领域将你完全笼罩，你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
白浩却是不去看他，而是面向西边，波澜不惊道：
“又康，我在天上，而你在地上。”
“呵，事到如今，还逞口头威风，就算这天，我也能捅个窟窿。”
身披甲胄的老者一步迈向天际。
白浩这时猛然回过头，驱使战马一脚狠狠踏下。
“轰隆”一声巨响，整个修罗为之一震。
老者满脸惊愕躺在深坑中，怔怔望向男子。
白浩好似做了件无关紧要的事，眼神俾睨道：
“圣灵之下，我独尊。”
……

第七百五十三章 修罗动乱（一）
随着白浩真正意义上出手，整个修罗都发出好似怒吼的隆隆巨响。
四方古神、大妖、邪修闻声而至，未等抵达，中间一部分修为低下的就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碾碎，化为一股血雾，融进深不见底的天空。
死神终冥途径撞见，咧嘴收割着残留灵魂。
两军开战，不止有军神可以得到加持。
一个又一个身形出现在天边，掀起猎猎风声，不出一刻钟，白浩已被团团围住。
面对囚禁了自己成千上万年的上古杀神，他们人数再多，也不敢轻举妄动。
人群分开左右，几个身影来到前方，正是以黑首蛟为首的诸位古神。
躺在深坑中的军神犹豫一下，起身朝天空飞去。
白浩这时嘴角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轻拉缰绳，身下白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抬起，重重踏下。
尤在半空的老者头顶传来一股威压，身形急急坠下，再次在地面砸出一个窟窿。
白浩倨傲声音响起：
“我让你起来了吗？”
“白浩，你这小王八蛋，忘了你上阵杀敌的本事谁教的了？”
军神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躺在坑内骂骂咧咧。
白浩瞥了他一眼，朗声道：
“现在知道攀交情了？若论交情，在此诸位古神，哪一位不是圣灵亲手造就，哪怕你们的神通，也都来自圣灵之力。
若无圣灵慷慨赐命布道，尔等何来封号、神位、供奉？
可你们还是不知足，一门心思想着灭灵取而代之，如此不忠不义之神，有什么资格去坐那高位？”
白浩一连串问题，问得在场几位古神心生动摇。
他们本就不是要推翻圣灵，当年之战也是在劝说下稀里糊涂参与进去。
起先是想捞些好处，不料后来事情发展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直至被关入修罗界，野心逐渐被磨灭，最后只想重获自由。
现场陷入寂静，一阵刺耳掌声突然响起，光神猗阳带着万年不变的开朗笑颜道：
“白浩，我一直当你是个无脑莽夫，不想竟也这般会蛊惑人心。”
他转身环顾四周，平淡道：
“圣灵确实待我等不薄，说是恩同父母也不为过，可天下父母，又怎会因忌惮儿女而施加诸多限制？
譬如一个农夫，他的儿子能考中状元，农夫是会阻止儿子赶考，还是会倾尽所有去支持？”
男子说完，原本寂静的人群开始出现嘈杂。
白浩面色平静，他老早便领教过对方的诡辩能力，因此这万年来并没闲着，一直在推敲话术。
并非是他杀神没有平息暴乱的能力，而是想遵从那位已故圣灵的遗愿，尽量不要再次生灵涂炭。
白浩冷漠声音响起：
“猗阳，你的例子举错了，农夫帮扶儿子，是他自身能力有限，需要儿子替自己光宗耀祖。
圣灵大人全知全能，他给你的一切都是恩赐，你只管感恩戴德就行了。”
猗阳闻言恍然道：
“如此说来，圣灵岂不是皇帝？天下的一切都是他的，哪怕自己的儿子，也要时刻防备。所以古往今来，才会有这么多弑父夺位的不肖子。”
猗阳猛然回过头看向众人，戴了几万年的虚伪面具终于不再，阴沉着脸道：
“杀神说得对，咱们都是一帮数典忘祖的逆子，成与不成，都是遗臭万万年，既然都臭了，你们还拿出幅扭捏惭愧的模样做什么？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眼下你我皆已到了无路可退的境地，若想改变命运，唯有手中神兵。”
猗阳伸出右手，天边响起一声唿哨，一枚金黄光轮瞬忽而至。
看到光轮，白浩目光凝重，沉声道：
“猗阳，你口口声声不服圣灵，到头来却要动用日月轮。”
“天下神兵，能者配之。”
日月轮激射而出……
趁白浩应对日月轮，下方又康再次冲向天空，手中战刀化作千万虚影，同时朝黑首蛟喊道：
“借老夫圣灵遗物一用。”
对方略微犹豫下，最终抛出手中黑气长刀。
老者一把抓住神兵，身形迎风见长，顷刻间化为百丈巨人，居高临下一刀斩出。
白浩不敢与两柄圣灵仙器硬抗，身形急忙闪避，巨刀直直落下，不等触碰地面，刀势一横，挥扫而过。
……
东方，灵韵领地，众人齐聚中峰大殿。
掌门双巢子周身锁链尽去，枯槁身体重新化为中年模样。
“此事老夫不会强求你们，想回家的，同我一起反出界去。”
在场修士彼此对视，迟迟没人表态，公孙柘开口道：
“掌门，此事仙帝那边怎么说？”
“仙帝让我们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并未说具体缘由。”
“赵小道友呢，有没有给予脱困之法？”
双巢子摇了摇头，“赵道友八成也不知道出去的路。”
此言一出，底下众人立刻开始嗡声交谈起来，言语间难免对仙帝存有不满。
掌门再度摆摆手道：
“安静一些，此事不见得是仙帝有意欺骗，可能是赵道友没悟到个中玄机，眼下最要紧的是咱们的抉择，选择继续相信三仙岛，还是赌命去搏一搏？”
公孙长老犹豫片刻，上前一步道：
“我赞成跟随黑首蛟完成灭灵之战，咱们被关押千年，三仙岛用尽办法，依旧没办法救咱们出去，再等下去也是徒劳。
我辈修仙之人，求得是无拘无束，眼下处境，比死也强不了多少，与其受制于人，不如将出路握在自己手上，失败了大不了身陨道消。”
“我同意公孙长老的话，圣灵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咱们反出去！”
“对，反出去！”
下方一呼百应。
唯独三位尊令沉默不语。
“杜昭、玉山、冰夏，你们意下如何？”
掌门威严声音响起，其他修士也转头看向三人。
卢玉山垂着头道：
“弟子不想参加什么灭灵大战，我只想找到归宗，他生在修罗，此处是他的家，有他在的地方，哪里都无所谓。”
大战开始后，卢玉山第一时间找寻儿子，整座山转了个遍，也没寻到对方身影。
他给孩子取名“归宗”，想着有朝一日返回宗门，可眼下儿子丢了，他才发觉这些都不重要。
掌门叹息一声道：
“玉山，此事你别着急，那孩子性子野，不定跑哪玩去了，我们会帮你留意的。”
说完，又看向其余二人，“杜昭、冰夏，你们的想法呢？”
中峰尊令看了眼垂头丧气的卢玉山，朝众人一拱手道：
“对不住了诸位，我与冰夏要帮玉山一同找归宗，没办法施予援手了。”
“无妨。”
双巢子捋捋胡须，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而后一挥袖子道：
“决定好的人，且随老夫奔赴战场。”
灵韵山，几十道长虹破空离去。
……

第七百五十四章 修罗动乱（二）
灵韵众人走后，中峰大殿只剩杜昭三人，一个人影晃晃悠悠走了进来，正是从始至终未露面的王柄权。
“都走了？”
“赵兄弟，你真知道归宗的下落？”卢玉山急切道。
王柄权来到中央巨鼎前，抬头道：
“不敢说全知道，但已经大概猜出了他的身份，记得第一次见面，那小子自称叫修罗，最后证实我被耍了。
我不止一次见过如此人小鬼大的家伙，到后来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方才西边地动，他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速度之快连我都捕捉不到。
若没猜错，你这个儿子极可能是修罗界守卫，至于具体身份，还需问过师尊。”
说完，他回身一抱拳，“还请三位助我联系上三仙岛。”
卢玉山并未多言，上前伸手按在铜鼎上，其余两人相视一眼，默默分立巨鼎两侧。
三道磅礴灵力射出，加上王柄权掐诀念咒，鼎内液体很快升腾起来，逐渐在上方凝聚出一颗湛蓝水球。
“乾七坤八震三兑四……”
王柄权口中念念有词。
水球表面浮现出一个模糊身影，发出冰冷声音道：
“找谁？”
“麻烦帮我转三仙岛。”
“稍等。”
片刻后，冰冷声音再次响起，只有两个字：
“占线。”
“占……”
王柄权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留言还是继续等待？”那声音不耐烦催促道。
“让他忙完给我回电话……视频……随便吧。”
王柄权说完，水球咣当一声掉进大鼎。
“赵道友，怎么办？”
卢玉山仍然很关心他的儿子。
“只能等了。”
……
长生仙帝要紧时候还算靠谱，一炷香后，大鼎沸腾起来，水球重新凝聚，老人满脸带笑站在对面，只是身上装扮有些奇怪，竟是一件花里胡哨的T恤。
王柄权瞪大了眼睛，李长生见他半天没说话，开口道：
“徒儿，这么快就想念为师了？”
王柄权回过神来，言简意赅道：
“修罗打起来了。”
“倒是比老夫预料中要早上几年。”
“我们该如何出去？”
“徒儿，听你这意思，是想置身事外？”
“否则呢？你指望我去跟一帮古神拼命？”
不料老者还真点了点头，语气平淡道：
“你不仅要去和他们拼命，而且一定要赢。”
王柄权知道这老家伙处处算计自己，可这次玩笑未免开得太大了些。
他一个大乘期，如何跟动辄毁天灭地的古神斗？
李长生知道徒弟的顾虑，捋须长叹道：
“为师知道难为你了，可眼下一劫关乎无数圣灵存亡，若真让他们灭灵成功，最终结果必定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为何是我？”
“不止是你，古神们会重新站队，三仙、央苍两界也会参与，域外凶神、恶煞皆无法独善其身。”
王柄权闻言皱起眉，这老东西分明是让自己去送死，可自己确实又不能袖手旁观。
两界为了维持平衡，耗费几十代人无数条性命，今日古神不管不顾冲出去，那些脆弱圣灵都会因权力争斗而丧命。
王柄权沉思片刻，最终点头道：
“我该怎么办？”
“修罗有两道门，一道只许进，另一道只许出。你找到出口，守在那里，届时自会有人帮忙。
记住，门破则众生亡，你的背后不只是一道门，而是熟知的一切人和物，老夫也该去做准备了，一切都要靠你们自己。”
“师尊且慢，弟子还有一个疑问，杀神白浩，是否化身成了一个小孩子？”
“你小子倒是聪明。”老人面带惊奇。
“那老家伙看守修罗几千年，大概太无聊了，才转世为人，只是运气差了些，刚十来年就碰到这档子事。”
说完，他看了眼卢玉山，水球随之跌落鼎内。
……
来此之前，王柄权去灵韵藏书楼翻看了有关古神的书，内容不多，但每段都足够骇人。
他脑中一遍遍推演着事情走向，最后只能寄希望于白浩，如果对方失败，自己就只能拼命了。
抬头看向三位尊令，他们也都是神色各异，当中数卢玉山表情最丰富。
“三位，事情你们都听到了，我跟双巢子前辈意思一样，不强求。
此事关乎天下安危，你们愿意帮忙，再好不过，倘若想随其他人反出界去，在下同样尊重。只是届时你我免不了兵戎相见了。”
杜昭与聂冰夏面露难色，唯独卢玉山态度坚定道：
“归宗想守住修罗，我这当爹的怎么能拖后腿，大不了一死，赵道友，我帮你。”
王柄权拍了拍对方肩膀，面带郑重，他并未去催促其他人，而是转身朝殿外喊道：
“二位，别藏着了，进来吧。”
两个人影从门口走进来，竟是甘丘与童王。
卢玉山见状疑惑道：
“瞎打听，你不是跟你爹造反去了吗？”
年轻人嬉皮笑脸道：
“卢师叔，瞧您这话说的，什么造反不造反，史书是由胜利者写就的。”
“那你不去写史书，来这做什么？”
“我半道突然想通了，此事风险太大，能不掺和尽量别掺和。”
“这么说你是不会帮我们了？”
“非也，我相信赵道友。”
这回轮到王柄权奇怪了，他直言不讳道：
“你很了解我吗？”
“别的不说，单凭赵道友这份重情重义、肯为天下苍生牺牲自我的精神，童某就十分佩服。”
“赵某不过做些分内事而已。”
对方都快将自己抬成当代圣人了，饶是王柄权，也不由有些脸热。
他又看向一旁甘丘，不等张嘴，对方率先问道：
“我有的选吗，师侄？”
“师伯大义！”
“少废话，走吧，我还想早点回去见咒女呢。”
“……”
王柄权露出一幅便秘表情，甘丘见状皱眉道：
“怎么了？”
“师伯，咱有事说事，乱七八糟的尽量别说。”
“我说什么了？”
“古往今来，参战者有三忌，一忌立婚约，二忌睹物思人，三忌未死而嘱托身后事。
违反其中任何一条，必死，圣灵都保不住。”
童王在一旁满不在乎道：
“瞧你说的，有这么邪乎吗？”
王柄权转过头，面带和善笑意道：
“童道友年纪轻轻，血气方刚，自然是不信邪。这样，你现在就去找心仪的姑娘，跟她说，等战争结束回来娶她。”
年轻人尴尬笑笑，本着宁可信其有，终究是没去接茬。
……

第七百五十五章 修罗动乱（三）
修罗中央，白浩被古神、妖魔、邪修团团围住。
军神又康手中黑刀凶焰大盛，仅他一人配合日月轮，就将杀神逼得节节败退。
见对方不敌，老者被欺侮的闷气一扫而空，放肆笑道：
“哈哈，白浩小儿，方才你的气势去哪了？”
对面年轻人眼神锐利，缄口不言。
战场后方，死神终冥看了看对面一群面覆白纸的修士，又扫了眼周围大妖邪修，嘴角一咧，尖声喊道：
“都愣着干什么，你们是一方巨擎，该不会连群得道畜牲都打不过吧？”
远处猗阳闻言脸色一变，刚要出言阻止，双方已经战在一起了。
术法翻飞，爆炸厮杀声不绝于耳。
终冥混在乱战人群中，脸上挂着诡异笑容，不时伸手揽起一个幽魂放入袖中。
“这个搅屎棍。”猗阳忍不住咒骂一句。
别人不明白对方目的，他却再清楚不过。
万年前灭灵大战，本来五天就可以结束，因为这家伙反复横跳，至使战斗持续了近一个月。
……
战斗伊始，有着战意加持的军神实力紧逼圣灵，趁其不备重伤了其中一位。
战斗继续，杀神白浩与战神吕逢也都从战场上汲取了各自所需，灭灵与圣灵两方实力逐渐相当，战斗进入胶着。
死的人越来越多，一直在揽收灵魂的终冥成了关键。
不想这时他却突然跳反，加入了敌对圣灵一派。
灭灵大军因此遭受重创，众人都将他当成了圣灵事先安排好的棋子。
大军节节败退之际，这家伙反身又跳了回来，临走不忘给予那位女圣灵重击，完事恬不知耻朝几位古神一拱手，道了句“幸不辱命”。
几人真信了他的鬼话，以为是故意施展苦肉计，并未予以追究。
不久后，圣灵一方重新落入下风，终冥毫无意外再次充当二五仔，所有人方才明白过来，这小子就是要把水搅浑，自己好坐收渔翁之利。
如此无耻之徒，理应先杀了他，可此时的死神吸收太多强者灵魂，实力远超军神与杀神，加上两位圣灵重伤，根本没人能拿他怎么样。
战场一时被分为灭灵、圣灵、终冥三股势力，终冥帮哪边，哪边就占优势。
事情到了尴尬境地，人死的越多，终冥实力就越强，最后他干脆把黄泉都搬出来了，大张旗鼓放在战场上。
到了后期，双方突然不约而同停下动作，相互对视一眼后，颇为默契用出了太初混沌之气。
战场瞬时回到混沌状态，所有人在战中获得的气势也都归于混沌，不论军神、杀神、战神、死神……
战后，终冥被锁修罗界，古神们每每谈及他，总要吐口唾沫以示敬意。
眼下情形，仿佛昨日再现，饶是猗阳工于心计，此刻见状也不由暗骂声“无耻”。
……
大战继续，猗阳突然大喝一声“炎阳之力！”
军神又康会意，同样低吼道：
“战火遍野！”
两股界力相互碰撞，却是没有发出震耳轰鸣，它们逐渐融合，最终形成一股新的奇异力量。
这力量炙热无匹，所过之处一切瞬间化为飞灰。
界力相容，唯有部分古神才能施展的顶级术法，相容界力越多，威势越强。
灭灵之战正是因为两方古神界力融合相撞，使得古神界破碎，无数生灵涂炭，圣灵不得已重启天地。
恶神第二和善神第三施展合力施展神通，连白浩都不敢硬抗。
他收起长枪，驱使白马向上方虚空飞去。
又康见状收起黑刀，仰天笑道：
“白浩小儿，不过如此。”
猗阳忍不住斜了他一眼，动不动就口出狂言，这种没脑子的人究竟是如何带兵打仗的？
终冥同样注意到白浩离去，略一思索，脸色微变，迅速收起面前几团淡蓝幽魂，闪身逃离此处。
不多时，天空响起隆隆巨响，其内雷声不断，好似天怒。
诸神停下动作抬头望去，上方灰云快速向此地聚集，很快形成层层叠叠的龙卷。
灰云酝酿着惊人威压，积聚之下颜色渐渐呈现出乌黑，中央空白区域像是一只大眼，静静俯瞰着下方。
猗阳猜到了什么，脸色难看道：
“难不成他在调动一界之力？”
话音刚落，空中响起白浩天威般的话语：
“吾乃修罗意志，修罗所及，便是杀神领域。”
四面八方落下一道道深红雷霆，顷刻形成一座雷牢。
牢内面覆白纸的修士像是得到某种指示，身形齐齐后撤，尽数回归半空悬浮宫殿中，天地间一时只剩下灭灵大军。
此时天边刚好飞来一行人，见到这阵仗，为首之人停下脚步，脸色开始犹豫不定。
“掌门，咱还进去吗？”
“进去干嘛，自投罗网吗？先静观其变吧。”
战前口号喊得再响，等亲眼见识到圣仙间的战斗，也会明白自己有多渺小。
……
面对白浩的“以界为界”，那些修为尚浅的大妖邪修纷纷心生退意，连几个古神也都面色凝重。
猗阳上前一步，朗声道：
“他白浩再厉害，不过是一个人，我不信他敌得过我们所有人，且随我一同融合界力，再现当年灭灵终局之战。”
“但当年那战我们输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猗阳闻声望去，开口的是一个十几岁小姑娘，身穿翠绿着装，粉雕玉琢，一看就是美人胚子。
男子可不会被对方麻痹，眼前女子看似乖巧，实则是个几万岁的老女人，喜好扮作小丫头模样，腹黑程度比他不遑多让。
猗阳冷声道：
“姬萌，你若害怕，随时都可以走。”
“狗阳，几千年不见，你还是这么道貌岸然，一点都不讨喜。”
男子俊朗容颜一抽，他这辈子，最恨别人叫自己“狗阳”。
少女见惹怒了对方，露出一个灿烂笑容，乖乖闭嘴不再说话。
猗阳面如凝霜，运了好一会儿气，开口道：
“谁心生退却，现在可以走，若一会儿打起来拖了后腿，休怪本神翻脸。”
雷牢尚未成型，一些修为低下者犹豫过后果断转身离去。
人群中一道黑色身影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的勒痕，思索片刻，同样选择离开。
男子正是帝辛，他接受了黑首蛟提议，让对方去除了手腕的禁锢，修为重新恢复圣仙境界，可这不足以让他卖命。
这一战太多身影没出现，天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
忍受着天雷击体的剧痛，帝辛冲出牢笼，跟其他人一样，迅速远离这是非之地。

第七百五十六章 修罗动乱（四）
修罗整片天空以云层之眼为中心，映射出血红一片，那是白浩的杀神界力。
下方，由诸多古神界力相容的黑色领域缓缓上升，势要压过杀戮之力。
哪边界力率先支撑不住崩溃，支撑它的古神便会身受反噬，之后离死也就不远了。
强者过招，并没那么多花里胡哨。
白浩再强，终究不是数位古神的对手，红色帷幕一点点被顶起。
杀神界力被抬起百余丈时，上方再次响起一阵刺耳雷鸣，这次整个大地也在跟着震颤。
一白一黑两股气息分别在天地析出，朝中心汇聚，此乃清浊二气，一切的起始。
天空点点碎裂，露出纵横空间裂缝，土地寸寸崩溃，满目疮痍。
两股气息进入杀神领域交融混合，原本出现颓势的红色帷幕像得到了助力，猛地向下压去。
见白浩用出了混沌之气，众古神不再犹豫，皆同时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本就不堪重负的天地立刻传出“咔咔”声。
原本细微的空间裂缝进一步加深，顷刻便如同万丈深渊，土地也快速化为黄沙，草木尽数凋零。
数不尽的气体融为混沌，充满这一方天地。
两边界力十分不稳定，稍微处置不慎，便会引发惊天爆炸，这爆炸相当于一次小型天地初开，即便古神也无法全身而退。
事情到了骑虎难下的地步，猗阳一边控制界力一边道：
“白浩，再这样下去，整个修罗界都会跟着陪葬，不如我们各自撤去混沌之气如何？”
杀神声音冷漠道：
“昔日灭灵之战，圣灵念尔等修行不易，留一线生机，尔等却不知感恩戴德，一意孤行，今日将你们炸死才好。”
……
领域交汇处涌现出毁灭之力，包括猗阳在内的众古神心中都萌生出了退意。
他们灭灵，为的是更高的修为和地位，可这不足以让自己拿命去搏。
就在这时，一声叹息响起，两方混沌之气中的浊气逐渐诡异剥离开来，在无形牵引中一路向下没入地面。
干涸土地再度焕发生机，甚至生出大片从未有过的花草。
没了浊气束缚，清气开始上升，空间裂缝一点点愈合，整个天空再度一片清明。
“怀柔，你难道要帮他们对付圣灵？”白浩声音响起。
“我谁也不对付，圣灵大人封我为此界地母，我不能眼睁睁看你毁了它。”
生育之神怀柔声音温和，与白浩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
猗阳这会儿又来了精神，手上力道蓦然加大，杀神领域立刻被顶起数十丈。
女人注意到了下方的小姑娘，柔声道：
“姬萌，快回来，不得胡闹，你难道想与你三哥为敌吗？”
“娘，我还没玩够呢，而且你不也看那卿筝不顺眼吗？”
绿衣小丫头手中治愈界力没有停下的意思。
“为娘数到三。”
女人声音愈发柔软了，在小姑娘听来却如同某种危险信号，她赶忙收起双手，尴尬朝其他人笑了笑离开原地。
猗阳见状眉头蹙起，并未出言阻止，若是地母怀柔再搅和进来，这一战可比当年精彩多了。
……
没了混沌之气做支撑，杀神界力逐渐不敌。
白浩杀伐果决，逃跑本事也是拿手，他猛然散去杀神领域，依靠作为修罗意志的优势，瞬忽去往东方。
东边，王柄权等人已经找到了隐藏的出路。
那是一道紧闭石门，嵌在一面山壁上，年代太过久远，与岩壁已经融为一体。
石门上遍布黑色苔藓，若非特意寻找，根本发现不了。
这还要归功于童王，几人四处摸索时，唯有他直直朝这边飞来，不大会就看出了端倪。
将四周苔藓除去，这道不知存在了几万年的巨门终于露出真容。
石门造型简单古朴，两边各刻有一只凶兽，似乎是在镇守，只是雕工实在不敢恭维，角毛僵硬，双目无神，一幅不太聪明的样子。
王柄权抬头仔细打量着两只凶兽，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到最后，他终于回想起来，这刻工与自己炼化那枚剑格如出一辙。
“师尊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王柄权心中那股被操控的感觉愈发强烈了。
一旁童王突然开口道：
“快看，有人来了。”
三人闻声望去，却见四个披挂甲胄的身影正从天边极速飞来。
王柄权见状心头狂跳不止，这几人他再熟悉不过，正是负责看守恶煞的凶神。
为首一个庞大身影是古神吕逢，王柄权如今知道了他另一个名号——战神。
作为恶神榜排名第三的吕逢，散发出的气势比之前央庭大战时还要强烈。
他依旧手持大戟，原本覆盖严实的头盔没了踪影，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中年面孔。
身后几名凶焰滔天的古神同样只穿甲胄不带盔。
其中腰间悬长鞭的女子王柄权在央庭见过，当时只觉得她身材傲人，不料长相也这般出众，眉目间带着一股女子少有的英气。
卢玉山愣愣望着几个圣仙境强者，咽了口唾沫小声道：
“赵道友，咱要不要跑？”
“你那腿脚跑得过圣仙强者？”
说话间，四人临近，却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王柄权上前一步，神色温和拱手道：
“见过吕逢前辈。”
“你认识我？”
王柄权微微一笑道：
“何止认识，前辈对我有两次大恩。
第一次晚辈去央苍界执行任务，无意中引发兽潮和恶煞暴走，前辈以一人之力平息，并替晚辈挡下了企图偷袭的恶煞。
第二次在央庭之战，前辈对战初代央皇，您看到我却没有故意为难，让晚辈侥幸捡回一条命。
事后我一直想找机会感谢前辈，怎奈没这个缘分，今天碰上了，还请受晚辈一拜。”
年轻人说着，弯腰恭敬一礼。
手持大戟的汉子抬手隔空一托，将对方手臂抬了起来，平淡道：
“阁下的大礼，本座受不起。”
“前辈何出此言？”
不等汉子回答，旁边貌美女古神娇笑道：
“哟，想不到你吕逢也会铁汉柔情，怎么不见对姐妹们这般怜香惜玉？”
吕逢瞥了她一眼，不咸不淡道：
“怜香惜玉这种事，我可不敢与你争功。”
一句话再次引发女子一连串娇笑，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之际，她突然抬脚将恶神排名第三的汉子踹出老远，双手交叉在胸前道：
“好你个吕逢，居然开起老娘的玩笑了？”
“云姐，这就是你不对了，哪有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道理？”
身后一名古神小声嘀咕道。
女子脸上笑意更胜，转过头道：
“怎么，你有意见？”
“那不能！”
那年轻古神立刻挺拔站立，好似形成了某种习惯。
……

第七百五十七章 修罗动乱（五）
女古神应该是凶神中指挥一类的角色，地位与吕逢相当，她教训完两名小弟后，转过身笑吟吟道：
“你们这些小家伙是李长生派来的？”
不等王柄权答话，童王率先道：
“晚辈童王，这几位分别是赵之逸、卢玉山、甘丘。”
女子一手托着胳膊，另一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趣打量着他，片刻后，笑了笑自语道：
“有意思。”
王柄权瞥了眼童王，心中泛起疑惑。
卢玉山大大咧咧道：
“还未请教几位前辈名讳？”
“吕逢”“万靖”“詹扶”
三名男古神面无表情报上名字，轮到女子时，她特意看了眼童王，一字一句道：
“吾乃善神第五，缙云，掌管四时节气。”
“缙云……”
王柄权不由一愣，对方正好与“离坊太白”的父亲同名，难不成……？
他再三打量女子，对其胸前尤为关注，确定那不是一对挂件后，咧嘴笑道：
“晚辈方才还在想，天底下什么样的男子能配上前辈的绝代风华，结果到头来没有男子配得上……”
话说到一半，突然一股凛冽杀气传来，他立马老实闭嘴，不再深究两个女人是如何一起生孩子。
女子似乎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杀气一扫而空道：
“辛亏你刚才没有胡思乱想，否则就要跟我一起做姐妹了。”
王柄权尴尬笑笑，再不敢搭话。
说实话，他费了好大劲才止住幻想两个女子交缠的画面。
……
有了四名凶神加入，王柄权几人紧张的心情放松不少，即便如此，跟动辄成百上千的灭灵大军相比，这点人还是显得捉襟见肘。
正想着，天边又出现两个身影，修为大乘巅峰，竟是之前未曾跟来的杜昭与聂冰夏。
卢玉山似乎早有预料，上前嬉笑道：
“师兄师姐，你们这是想通了，准备弃暗投明？”
“咱们三峰尊令同气连枝，你小子执意要送死，我们只能舍命相陪了。”
杜昭说完，朝王柄权点点头打过招呼，旁边卢玉山闻言更开心了，装模作样拱手道：
“感激的话不说了，回头请你们喝酒。”
看着这一幕，王柄权不由有些动容。
灵韵的道门情谊，似乎从未变过。
……
几人商讨着对策，王柄权突然想起什么，摘下腰间锁魂珠，心中默念咒言，一缕神魂从中飘出，正是范眼达。
王柄权从储物袋拿出对方的躯体，说道：
“本来打算离开前放了你，现在这情形能不能全身而退还两说，你走吧。”
范眼达看了眼周围一群强者，犹豫下，最终钻进自己的躯体，用仅剩的手臂施了一礼道：
“自打练了邪法，我一直过得浑浑噩噩，这些天待在锁魂珠里，反而清明不少。
你是个有担当的汉子，怪不得范耳及愿意三番两次救你，确实是他高攀了。”
王柄权闻言脸庞一抽，冷声道：
“你到底走不走？”
“我永远支持你们。”范眼达面露认真。
……
妖物走后不久，一道红光突然从天而降，吕逢等人早有预料，静静站在原地。
等对方显露出身形，凶神缙云一反常态面色凝重道：
“败了？”
年轻男子点点头，看似随意瞥了眼卢玉山。
王柄权立刻猜出了对方身份，小声道：
“卢道友，你儿子来了，不去认亲？”
“赵道友莫要乱开玩笑，会死人的。”
“看来你还是不了解他呀。”
说着，他走上前，拍拍对方肩膀道：
“归宗，辛苦你了。”
白浩脸色微微泛白，并未因为年轻人不敬展现出杀意，只是点点头，深深看了眼对方。
其余凶神这时也都将目光放在王柄权身上，一向心直口快的缙云忍不住道：
“你们确定是他？”
吕逢盘膝而坐，大戟横在身前道：
“错不了。”
白浩同样靠墙坐下，闭目吐纳，用沉默表达了态度。
“诸位前辈，咱不打哑谜了成不，我咋了？”
王柄权心里升起不安，脸上露出僵硬笑容。
名为詹扶的年轻凶神好奇打量着他，询问道：
“你就没感觉自己有些特别？”
“有啊，我时常因为自己特别帅而寝食难安。”
一旁缙云闻言噗嗤一下笑出声，直至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弯着腰道：
“哈哈，错不了，还是这般厚脸皮。”
连一向不喜怒于色的吕逢也点点头，附和道：
“虽然历经多世轮回，但灵魂深处的东西是改不了的。”
王柄权眉头深锁，他不傻，从一路来的离奇遭遇，早就隐隐察觉到了什么，此刻再看几名古神反应，事情一瞬间连成了线。
王柄权面带思索随手一指，坚实地面凝聚出一张精致石椅。
他缓缓坐下去，右手轻轻一拍，点石成金，石椅变成一把金椅，九龙盘绕，很是气派。
“既然都知道了，跪安吧。”
威严的声音从他口中发出，王柄权八成能肯定自己的猜想了。
对面几名古神却是相互对视一眼，脸上满是怪异。
年轻人坚定的心念开始动摇，他试探性问道：
“怎么，难道我不是圣灵转世？”
几人再次相视一眼，这次脸上流露出惊讶。
白浩睁开疲惫双眼道：
“李长生告诉你了？”
王柄权闻言心里一下稳了，瘫倒在椅子上道：
“师尊最好故弄玄虚，别指望能在他嘴里听到个明白话，都是我瞎猜的。”
“小家伙，你猜对了。”
缙云蹲下身，饶有兴趣道：
“不过你跟当年圣灵比，差远了。修真界强者为尊，就算你是圣灵转世，也得有让我们臣服的能耐，否则就跟那群灭灵大军讲的一样：圣灵一死，人人可为圣灵。”
王柄权并未被对方的话吓到，相比恐惧，他更多的是疑惑。
虽说这猜想是自己得出来的，但其中还有很多疑点，他刚想向几人询问，天边突然响起一连串破空声。
……
“白浩小儿，哪里跑？”
做了几万年老二的军神一马当先，手中长刀隔着老远挥出一道黑芒。
王柄权见状急忙道：
“告诉我，该怎么办？”
缙云将他一把按回椅子上，沉声道：
“你连圣仙都不是，什么也做不了，若是让对方知晓了你的身份，只有死路一条。”
白浩这时也站起身，手握长矛道：
“你能做的，只有等，等待时机。”
说完，冲天而起，直直撞向半空又康。
……

第七百五十八章 修罗动乱（六）
两边古神拥有数万年的交情，却没有过多寒暄，双方直接动手。
整个天际被各色霞光笼罩，界力碰撞、术法轰鸣，远远望去还挺好看。
王柄权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些足以毁天灭地的术法，一股无力感从心头涌起。
缙云说得对，这场乱战他什么也做不了。
卢玉山等人接二连三飞向天际，选择大妖邪修出手，尽量避开那些上古大能。
当中数童王最猛，以大乘修为对敌圣虚邪修，居然打得有来有回。
众人各尽其力，王柄权好似屁股下有个烙铁，不时起来坐下。
在场似乎哪个都比他强，即便大乘期，也都在自己境界沉浸数千年，碍于修罗规则而迟迟没有突破。
王柄权四处打量之际，在人群中看到个熟悉身影。
一名无头修士敞着怀，一手拿斧一手拿盾，以一己之力同时应对杜昭、卢玉山二人，动作煞是威武。
“你大爷的，真把自己当刑天了？”
王柄权瞬间来了怒气，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二位道友，这臭不要脸的交由赵某对付。”
红雨、灵淬尽出，王柄权劈头盖脸就是一套势大力沉的连招，打得对方频频后退。
“摘星剑法，你跟帝辛什么关系？”黑首蛟还算识货。
且战且退间，他突然一个盾击撞飞王柄权，后者擦去嘴角鲜血，手中挽了个剑花，双剑合一，粉红大剑横握，面带戏谑道：
“黑首蛟，你的圣灵遗物呢？”
说完也不等对方回答，一剑挥砍而出。
黑首蛟抬起手中厚盾抵挡，本打算硬抗的他，在大剑砍过来时，却察觉到了不对劲。
宽阔剑刃接触到盾牌的瞬间，没有传来丝毫力道，反而一点点碎裂飘散开，化为了漫天花瓣。
黑首蛟惊讶之余，脑中下意识浮现出一个身影。
那身影是个青年，英俊高挑，脸上总带着笑，不过笑容透着股无赖和玩世不恭。
“黑泥鳅，听说你又下凡惹祸了，翻江倒海，水淹良田，好生威风啊？”
青年说完，朝一名身形凹凸有致的女古神伸出手，对方解下腰间皮鞭恭敬递了上去。
“此次大水，死了三千一百五十六人，我抽你三千一百五十六鞭，可有异议？”
“臣，没有异议。”
黑首蛟矮着身子，头也不敢抬，确实像极了一条泥鳅。
……
随着记忆涌上心头，黑色面具绽放出红芒。
他，真的怒了。
自己堂堂神明，被捆在人、神两界交接处通天柱上，挨了整整三千多鞭，吃尽苦头。
而那圣灵，却因此得到了凡人爱戴。
他，怎能不恨？
不管眼前之人与圣灵有没有关系，都让自己回忆起了惨痛往事，冲这点，对方就必须死。
黑首蛟嘶吼一声，周身红光大胜，王柄权原本准备好的红雨术法也被那红光隔绝在外。
“以祖龙之血脉，召吾真身降世。”
黑首蛟仰天长啸，上方晴朗天空立刻聚集起大量黑云，一声来自远古的龙吟响起，将远在数十万里以外的汤丙都惊动了。
人身蛇尾的巨大古神转头看先东方，喃喃道：
“是谁惹怒了黑首蛟？”
东方天际，一具黑头青身的蛟龙躯体从云层坠落。
龙躯长百余丈，肉身腐坏，鳞甲残缺，露出其内青骨紫肉，不知存在了多少岁月。
即便如此，它仍散发出远超寻常凶兽大妖的威压。
黑首蛟用力扯下胸口面具，带起大块血肉，牟足了劲抛向空中下坠龙躯。
王柄权不知二者相合会发生什么，但还是催动全速前去拦截。
他的速度足够快，后发先至，抢先一步拦在二者中间。
黑色面具依旧没有减速，红芒一闪直直撞向王柄权。
年轻人下意识伸手去接，二者触碰的刹那，面具突然一阵闪烁，施展出某种怪异术法，直接从对方手掌穿了过去。
王柄权扑了个空，脸上泛起惊讶，但紧接着嘴角扯出笑容，手臂同样泛起虚幻，反手一把握住黑色面具。
“轰隆”一声巨响，龙尸重重砸在地上，溅起几十尺的烟尘。
王柄权拿着面具，笑容愈发狰狞。
“黑首蛟，记得我说过什么吗，就是死，也要拉着你一同入黄泉。”
说话间，年轻人左手一挥，身后顷刻出现一条土黄大河。
黑首蛟好似看到了什么恐怖的画面，双目微光闪动，声音颤抖道：
“圣……圣灵……”
“嘘……别这么大声，别人会听到的。”
黑首蛟闻言，更加深信不疑，刚想说什么，便被丢到后方湍急黄泉中，没了踪影。
战场上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这一幕，尤其当中几个古神，下意识停下手头动作，脸上纷纷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长相普通的年轻人，只身站在漫天桃花中，身后是流淌的河水，右手逐渐从虚幻变为凝实。
这场景算不上唯美，更无法与翻手可移山填海的上古神明相比，但他确确实实震慑到了在场所有人。
这震慑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是无数生灵一生也无法逾越的天堑。
……
圣灵有九大术法，神游、身外化身、虚体、蜃梦、融魂夺舍、化形、赐命、黄泉、一线生机。
当中最扎眼的当属赐命与黄泉，一个给予生命，一个帮助轮回。
赐命，除了圣灵能够施展，生育女神怀柔也可以借用，同理，黄泉之力亦是只有圣灵和死神能动用。
众古神跟随圣灵数万年，黄泉铁定不会认错，此刻他们一个个面带惊愕，心中猜测起了男子的身份。
缙云率先反应过来，扬起长鞭直直冲向王柄权，口中骂道：
“好你个终冥，竟不顾古神颜面，夺舍一个人族修士，今日咱们新仇旧账一起算。”
王柄权何等聪慧，当即反应过来，沉声道：
“缙云，此乃私人恩怨，我劝你最好别多管闲事。”
众人闻言心中疑虑打消几分，可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缙云，你刚才叫我了？”
一个身穿斗篷的人影从虚空踏出，手中拿着一柄夸张巨镰，斗篷下两缕幽光疑惑打量着正在演戏的二人。
等他看清那条遍布骸骨碎肉的黄色河流后，也愣了下，嘟囔道：
“咦，黄泉怎么跑到这地方来了？”
说着，伸出手想要收回。
试了一会，却尴尬发现黄泉根本不听自己指挥。
比他更尴尬的当属缙云二人，演也不是，不演也不是。
王柄权知道闯了大祸，想偷摸撤去术法，这时敌方一名满头金发的古神突然喊道：
“是圣灵，此人是圣灵转世，杀了他！”
……

第七百五十九章 修罗动乱（七）
听闻有人戳穿自己身份，王柄权转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面目可憎的脸庞——事实上，但凡比他帅的，都可归于此类。
猗阳与年轻人四目相对的瞬间，心中没来由泛起一股杀意，虽然对方换了副皮囊，但骨子里的东西，他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
“狗阳，听说你为了让傲来国的生灵参拜，活生生晒了他们三个月，直至土地龟裂，泉水干涸，连为数不多的一棵灵根都给晒死了？”
云层上空，悬浮白金宫殿中，一个青年歪靠在王座上，目光冰冷看向下方跪地的猗阳。
后者不敢抬头，低声道：
“回圣灵，那帮畜牲开了灵智却不知感恩，遇到下雨打雷便要躲在洞里骂老天，臣看不过去，才略施惩戒。”
“你也知道它们是畜牲，较那真干嘛？”
青年站起身，沿台阶一步步向下走来，每落下一步，猗阳心脏就要跟着一跳。
青年来到对方面前，目光俾睨道：
“别忘了，本座命你做光神，是让你给万物带去温暖光明，而不是仗着神力耀武扬威。我可以创造神，也可以随时贬黜你们。”
说罢，不见任何动作，猗阳突然倒飞出去，直至砸断殿内一根巨石柱才停下。
他从乱石中爬起，顾不得擦拭嘴角渗出的鲜血，连忙再次下跪，五体投地。
几名手持斧凿的力士想要上前修缮石柱，被青年摆手拦住了：
“留着吧，这样咱们的光神看到还能长点记性。”
……
时间回到现在，猗阳对王柄权显露杀意的同时，后者被点破身份也气急败坏，伸出手指着他破口大骂道：
“妈蛋，就你话多。”
猗阳怒气更胜，手中迅速聚集出一个炙热光球，朝对面年轻人狠狠掷出。
还在与其他古神缠斗的吕逢见状一个跨步来到二人中间，抬起手中大戟抡出。
光球在触碰到戟身后，绽放出绚丽光芒，吕逢身上盔甲立刻传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猗阳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道：
“我原以为圣灵束缚住了所有人，你们这些凶神也是被盔甲所限，不得不充当走狗，不料到头来竟是心甘情愿穿上这身狗皮。”
吕逢冷哼一声，伸手在身上抚过，盔甲完好如初。
他举起大戟对准对方道：
“吾等就算肝脑涂地，也要遵循圣灵法旨，不像尔等，不忠不义还满嘴冠冕言语。”
“这话白浩不久前刚说过，可他最后还是被我们打跑了。”猗阳目露讥讽。
不远处王柄权插话道：
“二位，打扰一下，在下有些见解。
凶神们甘愿为圣灵效死命，说明他却有可取之处，当然，这么多人反他，也说明他的管理有问题。
我虽没做过仙帝，却也当了几十年皇帝，那些人想谋朝篡位，总要找些合适由头，譬如清君侧、诛晁错，像你们这般露骨直白的，倒是头次见。
以在下浅薄经验来看，那位圣灵八成是太惯着你们了，都闹成这样了才打入修罗，要我说，应该全部灰飞烟灭。”
猗阳本以为对方能发表什么高见，结果是变着法骂他们。
他眯起双眼，沉声道：
“方才被吕逢搅和得差点把你忘了，又康，随我一起杀了这圣灵转世。”
话音刚落，一柄乌黑大刀从天而落，直直劈向王柄权头顶，速度之快，连与军神对战的白浩都没反应过来。
……
众人愣神之际，一个火红身影突然出现在王柄权身旁，双手奋力一推，将他推离危险区域。
纤瘦身影自己却是无处躲闪，一条手臂瞬间被黑刀斩下。
小姑娘一屁股坐倒在地，木讷捂住伤口，惨白的小脸微微发愣，还未从刚才危险中缓过神来。
王柄权赶忙冲上前，按住对方流血的断臂，手上恢复术法倾泻而出，却是无法修复分毫。
“崽崽，你不要命了吗？”
“刚才发生的太快，我下意识就做了。”
女孩垂着头，语气略带哭腔，自己从今往后可能再也飞不起来了。
王柄权扯下一块布条帮她扎紧伤口，抬起头，目光狰狞。
“刚才，是谁动的手？”
“小子，吓唬谁呢，你以为自己还是当年的圣灵吗？”
军神又康上前一步，两手空空，方才正是他以神通掷出一刀。
以军神的本事，这一刀万万偏不了，但他就是要斩去那小姑娘的臂膀，以此来羞辱这位昔日圣灵。
王柄权面沉如水，伸手摸向插在地面的黑刀。
入手是极致冰凉，一股阴寒从刀柄迅速蔓延全身，他修为不足，根本无法驾驭这把神兵。
望着身上已结出白霜的年轻人，军神再次大笑道：
“就算你是曾经的圣灵，也不配提起它，老夫曾携此刀南征北战，那黑色雾气是死在我手下的亡魂，天下除了我，唯有圣灵才能彻底压制住它。”
王柄权不发一言，脑门青筋暴起，黑刀硬是一点点被他拔离地面。
老者见状有些慌了，伸出右手大喝一声“来”，黑刀立刻受到牵引，刀身横起就要脱离年轻人掌控。
王柄权紧咬牙关，双脚发力陷入地面，一字一句道：
“难不成你忘了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话音刚落，身前青光一闪，青玉剑格出现在黑刀上空。
大量黑气不受控制被吸入剑格，很快整把刀都归于无形。
王柄权伸手托起剑格，一段记忆不受控制窜入脑海。
……
“又康，此次征讨邪神郁至，本座赐你一件法器。”
白金大殿中，俊朗男子从虚空中扯出一柄佩剑，交给披覆甲胄的老者。
“记住，此战首恶郁至，不得滥杀无辜。”
“谨遵法旨。”
老者双手接过银白长剑，眼中止不住透出激动。
……
“又康，临行前本座是如何说的，为何要屠戮十万降服术士及瘴云州二十万黎庶？”
“回圣灵，瘴云州民风剽悍，只要一息尚存，便会卷土重来，难保不会出第二个郁至。”
老人单膝跪地，腰间银白长剑因沾染罪业太多，彻底变为乌黑大刀。
青年伸出手，黑刀飞离老者奔向王座。
长刀入手，黑雾缭绕，鬼哭狼嚎。
青年冷哼一声，剑格散出微光，黑气尽数被吸附。
他反手将这件最喜爱的兵器投入身后黄泉，冷声道：
“屠戮一州，罪孽深重，你亲手造就的冤魂，需要经历数百年磨难才能转世。”
说话间，微微一抬手，在疆场上肆意驰骋的无敌将领，如同小鸡一样被临空提起。
……

第七百六十章 修罗动乱（八）
军神又康被青年临空抬起，其甲胄似乎受到了某种大力摧残，细碎“咔嚓”声不绝于耳。
“圣灵大人饶命！”
拥有古神躯体的老者皮肤上渗出细密血珠，一道道伤痕成形，仿佛在遭受无形千刀万剐。
圣灵对求饶话语充耳不闻，直至对方皮肉快要碎成千万块，他才蓦然松手。
军神重重砸到地面，溅起大片血花。
青年缓步从他身边走过，冷声道：
“记住，你没有下次机会了。”
……
修罗战场上，王柄权在一瞬的失神后，双眸重复清明。
他仔细端详着手中青玉剑格，心念微动，随手抛起，一把银白长剑幻化出来。
握住剑柄，一股熟悉感油然而生。
他转过头望向不远处老者，语气平淡道：
“又康，可记得本座说过，你没有下次机会了？”
强如军神，眼中也出现了片刻慌乱，他吃不准现在跟自己说话的到底是谁。
年轻人慢慢朝他走去，沿途古神下意识让开道路，每落下一步，所有人都要跟着心惊肉跳一下。
这就是来自圣灵的压迫，哪怕历经千万年，众生仍忍不住对其俯首称臣。
猗阳见此情形，强压下心头恐惧，朝还在发愣的老者喊道：
“又康，你在害怕什么？他不过是个普通修士，在你我眼中，与蝼蚁无异，杀了他！”
军神闻言回过神来，目露凶光，双拳紧握。
王柄权一边继续向前，一边不急不缓道：
“狗阳，我离开万载，你就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看来我对你还是太过仁慈了。
万年前，你们将自己之下的众生视为蝼蚁，万年后，依旧死性不改，如此神明，留尔作甚？”
说话间，手中长剑不忘挥出，一缕银芒划过长空，顷刻印在军神盔甲上。
一条粗壮手臂从空中坠落，掉入下方尘埃中，无声无息。
年轻人目空一切，好似世上没有什么能拦住他的步伐。
起先还以为他虚张声势的众古神立刻安静了，连又康自己，也满脸错愕看向还在不住喷血的断臂。
剑格吸收了足够煞气后，王柄权悄然入圣仙！
……
如今的年轻人，已经有资格跟这些活了数万年的古神一战了。
“是自己滚回去，还是我帮你们？”
王柄权临空而坐，身后自然幻化出一张王座。
王座出现的瞬间，众人心头再次狂跳，那椅子原本在灭灵大战后，已经被砸了个粉碎。
王柄权斜靠在座位上，单手托腮，似笑非笑道：
“刚才不是打得挺精彩吗，怎么都不说话了？”
片刻沉默后，死神终冥向前一步，收起手中巨镰，下跪叩头道：
“臣，参见圣灵大人。”
说完，抬头扯下兜帽继续道：
“圣灵您是知道小人呢，就是给我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反您，这一切都是猗阳和黑首蛟两个王八蛋逼的。”
“哦？这么说万年前战场上，你反复横跳也是他们逼的？”
“……”
面容俊秀却略带猥琐的死神一时语塞，他以退为进只为试探，不料对方居然记得这茬。
反观王柄权，看似稳如老狗，实则内心慌得一匹。
他只是通过剑格得到了部分记忆，此刻言行均是在模仿那位圣灵。
说句实在话，辟谷多年的他，现在隐约有些尿意。
见诸神再没反应，他朝吕逢使了个眼色，后者从虚空扯出一条黑色锁链，大跨步走向猗阳。
二者相距不到三步时，对方突然转身，右手一掌拍在吕逢胸口。
炽热光辉照亮半边了天际，反应不及的汉子倒飞出百余丈。
“狗阳，你还不服？”
“我说过，不许叫我狗阳！”
猗阳怒吼一声，满头金发乱舞，周身散发刺目光芒。
“你恢复了记忆又如何？修为仍然是圣仙，我猗阳万年前不服你，现在依旧不服。”
男人伸手一抓，融光为矛，抡圆了胳膊狠狠朝前掷出。
光矛如离弦之箭，瞬息临近王柄权眉心，后者微微侧头，矛尖直接扎进身后椅背。
“不见棺材不落泪。”王柄权站起身，长剑出鞘，“今天这一战，看来是非打不可了。”
猗阳面露狰狞，手中起法决，口中大喝一个“爆”，那柄短矛立刻迸发出璀璨光华。
王柄权脸色微变，不等回过头，身形便淹没在光芒中。
猗阳见状止不住狂笑道：
“我就知道你在故弄玄虚，若是觉醒了记忆，怎会记不得我的招式？”
“不是记不得，而是懒得躲，狗阳，你该不会忘了我的神通吧？”
身后突然传出的声音，让作为古神的男子心头一惊。
他顾不得雅不雅观，赶忙身体前倾躲过森寒剑气，同时手中再次凝出一把光矛反手掷出。
王柄权这次躲都不躲，任由它透过躯体，身形在空中一闪，再出现时，掌间已经多了条手臂。
猗阳瞳孔剧烈收缩，脚下连连后退，扭头看向自己的臂膀，却是跟又康一样被斩去了。
王柄权用那断臂挠了挠后背，似乎不是很满意，手上一松，任其掉入下方，而后不再搭理猗阳，转头朝远处小姑娘笑道：
“崽崽，他们断你一条胳膊，我便断他们两条，解气吗？”
小姑娘好似头次认识他，睁大眼睛，木讷点了点头。
王柄权飞身去到对方身边，剑格在断臂位置轻点一下，盘绕四周的黑气立刻没了踪迹。
他再次施展修复术法，这次小姑娘的手臂肉眼可见重新生长出来。
“乖，去一边等着，一会儿要动真格的了。”
王柄权笑着揉揉小丫头脑袋，对方乖巧点点头，现出原形，振翅离开这是非之地。
……
做完一切，王柄权不再遮掩，左手一挥，召出黄泉，右手一甩，掀起漫天桃花。
他扬着下巴看向灭灵大军，举起长剑道：
“是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
此等跋扈做派，终究是引发了众神怒意，他们一个个张开界力，嘶吼着冲向年轻人。
远处卢玉山等人见状，摇摇头露出苦笑，杀神白浩等人虽不见表情变化，心中想法却也差不离。
他们的圣灵，当真是一个不可以常理揣度的怪异之人。
眼见诸神即将临近，王柄权却一下子没了方才的气概，身形快速后退，口中急声喝道：
“矛实，就是现在。”
“夺势！”
四周天际回荡起一个模糊不清的声音。
……

第七百六十一章 修罗动乱（九）
随着“夺势”二字出口，一瞬间天地之力凝滞，灵气风云倒卷般向后退去，连带此方众神界力，也都失去支撑崩溃开来。
古神们修为肉眼可见降低，除去排名靠前的几位，其余皆跌了一个境界。
这便是夺势，既夺天地之势，也夺修士之势。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邪修大妖乱了阵脚，他们还是第一次感到虚弱，这种无着无落的感觉，属实难受。
古神们倒是反应平淡，因为万年前的灭灵大战，他们已经体会过一次了。
“矛实，别藏着掖着了，出来吧。”军神又康沉声开口。
修罗上空开启一道裂缝，一名中年人从内走出，竟是王柄权失踪已久的老丈人，岩君峰尊令沈霄。
此刻的男人脸上少了些许古板，取而代之的一副讨好，狗腿子一般凑到王柄权身旁道：
“嘿嘿，圣灵大人，之前多有误会，莫要怪罪。”
沈霄显然是被占据了身体。
王柄权眼中闪过杀机，矛实连忙解释道：
“圣灵大人别误会，是李长生让这修士去解救我，并允许我暂用其身躯，小人会好好善待他的。”
王柄权闻言神情略有缓和，声音依旧冰冷道：
“你口口声声忠于圣灵，到头来竟连我都认不出？”
“大人有所不知，每位圣灵都有自己的仆从，小人隶属圣灵卿筝管辖，就算她轮回百世我也认得出，但对于您，就没那么熟悉了。”
“那我的仆从是谁？”
“额……李长生。”
“呵，果然。”
王柄权丝毫不觉意外。
……
远处众神见两人聊上了，感觉受到了侮辱，即便修为被压制，依旧各施神通冲向二人。
光神猗阳缺了一条手臂，可他毕竟是善神第三，并未因夺势而跌境，此刻身后凝聚出一个光之巨人，攥紧硕大拳头砸向二人。
王柄权轻松闪身躲避，似笑非笑道：
“怎么，你也相信光？”
猗阳不明所以，始终冷着脸。
巨人手上射出一道光芒，所经之处高温灼人，连空间都出现了融化迹象。
王柄权脸上笑意更甚，手中长剑舞动，一抹银芒闪过，居然将光线给斩断了。
“矛实，用那招。”年轻人平静开口。
两人同时一个筋斗折向众神两侧，双手掌心向前，食指拇指向抵。
随着动作成型，二人中间很快幻化出一棵棵桃树，进而组成一片桃林，原本漂浮在四周的花瓣缓缓向桃林聚集，隐匿进漫天落英中。
一名邪修不明所以抬起头，脖颈刚好被一片花瓣抚过，下一秒，人头落地！
这好似开启了某种魔咒，接二连三有人被外表柔软的花瓣划伤。
或切去耳朵，或断掉一指，运气稍差的，跟先前邪修一样，直接丢了性命。
众人方才明白桃林的可怕，连几个古神也面露忌惮，周身气场大开，施展全速想远离此处。
人一旦生出畏惧，就极易被趁虚而入。
先是一名大妖惊吼一声，而后在周围人错愕目光中，双脚逐渐木化，仅仅几息时间，伴随着刺耳惨叫，大妖彻底化为一棵桃树。
这一幕震慑住了所有人，令越来越多心志不坚者被桃林侵蚀，最终成为林中一员。
桃林杀阵，结合了圣灵界桃林秘法和王柄权的化形术，步步皆成杀机。
……
王柄权二人动手的同时，其他人也没闲着。
白浩连同吕逢等凶神镇守桃林四周，见谁要出来，无需动手，仅施展界力将其顶回去。
猗阳与又康几人终究是榜上有名的古神，受桃林影响较小，他们力合一处，朝防守最薄弱的北侧攻去。
刚踏出桃林范围，一柄巨斧劈头盖脸砸来，其中一名古神反应不及，直接被石斧抡了回去。
又康左手持钢刀，正欲动手，身躯却被什么束缚住，力道越收越紧。
没了右臂的老者根本使不出全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无形丝线捆成粽子。
“朱罔！”
猗阳一眼看出端倪，指挥光之巨人去撕扯军神身上的丝线。
蛛丝虽不惧水火，但还是经受不住光神的极致阳炎，不等巨人临近，就发出噼里啪啦的断裂声。
“范儿，还不动手？”虚空中响起老妪的声音。
“好的娘。”
一个温和声音传出，猗阳面前突然凭空冒出个俊俏公子哥。
来者头戴束发金冠，身穿金蓝箭袖，抬起青缎宝靴轻轻一踹。
“砰”地一声巨响，猗阳抬手做好了招架，还是被对方一脚踹入桃林深处。
做完一切，公子哥不忘骚包摇摇扇子，回头朝王柄权温和一笑。
王柄权心中有疑惑，却也没浪费时间，右手五指相握，四方天地立刻出现一座五色雷牢。
矛实见状眼底闪过一丝恐惧，却也同样快速做出动作，一阵掐诀念咒后，雷牢很快凝实粗壮起来。
前不久还占据上风的灭灵大军，翻覆间沦为阶下囚。
……
事情顺利得超乎寻常，刚刚加入战局的三人来到王柄权近前，正是宣姑、朱罔以及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
王柄权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疑惑道：
“你们俩怎么搞到一起的？”
“不打不相识。”
宣姑言简意赅，而后故作愠怒看向他道：
“倒是你，胆敢骗我。”
“形势所迫，还望前辈见谅。”
王柄权赶忙一礼，认错态度极为诚恳。
一旁年轻人走上前拍拍他肩膀道：
“别担心，宣姑早就原谅你了，否则也不会大老远跑来助阵。”
王柄权直起身，看向年轻人，问出了心中疑问：“你哪位？”
年轻人眉毛一挑，扬起脑袋得意道：
“认不出来吧，我是范耳及。”
他刚说完，突然神情一变，换了个腔调道：
“范耳及，别想一个人独揽功劳，还有我呢！”
“范眼达你能不能闭嘴，让我表现下怎么了？”
“你这不知好歹的小子，若没我配合，你能打得过那什么光神？”
年轻人神情一变再变，竟然跟自己吵上了。
王柄权从话语中猜到了大概，兄弟俩八成用了某种融合术法，才会强行将修为提升到如今的圣仙境。
老妪朱罔叹息一声，在一旁解释道：
“这孩子以前练了邪功，神魂和身体一分为二，所以才会变得又笨又丑。”
王柄权闻言了然，老太太看着挺正常，年轻时保不齐还是个美人，若真生了这么两个玩意，他爹得是什么基因。
片刻后，兄弟俩终于结束了争吵，范耳及暂时夺得控制权，美滋滋凑近了道：
“赵……道友，你觉得我英不英俊？”
“英俊。”王柄权点点头，“但我喜欢女人。”
年轻人闻言先一愣，紧接着好似下定某种决心，边解腰间长绦边嘟囔道：
“既如此，我就变成女人。”
“范耳及，你大爷，这里面还有我的份呢，你问过我了吗？”范眼达忍不住再次开口。
“你不是说要支持我吗，既然赵道友不喜欢，此等秽根，留它何用？”
“你这呆子，没了那玩意你只会是太监，做不成女人。”
……

第七百六十二章 修罗动乱（终）
王柄权再度看向桃林，其内白光闪动，一股滔天威压正在成型。
他皱皱眉，伸手向天一指道：
“天崩作囚笼。”
上空被无形之力撕扯出一道缺口，其内垂出四根粗壮铁链，一直延伸至桃林深处。
不久后，“当啷”一阵巨响传出，林中烟尘翻腾，一个巨大身影挥拳砸向天空裂缝。
剧烈震荡之下，裂缝重新闭合。
巨影似乎不受桃林影响，周身散发刺目光芒，一步步朝边缘走来。
待走出烟尘范围，王柄权才看清那是一个由光凝成的六臂巨人，巨人六臂各握有一柄短矛。
光神猗阳就站在巨人肩膀上，原本断掉的手臂已经恢复，一枚日月轮绕着巨人不停游曳，只是动作没先前那般灵活。
凶神缙云离王柄权较近，神色凝重道：
“这个疯子，居然汲取了日月轮中的精气。”
“我们怎么办？”
王柄权感受着巨人身上的毁灭气息，说不发怵是假的。
缙云正欲回话，突然脸色微变，转身扑向王柄权。
下一刻，两支短矛从二人方才待的地方划过，无声无息。
这便是灵器阴阳轮的神通，不论多远，心念所致即可取人性命。
王柄权还被女子抱着，胸前是硬邦邦的盔甲，算不上好受，他故作羞涩道：
“前辈，在下是有家室的人，你这样未免不妥吧？”
话刚说完，肚子就挨了一下，王柄权身体瞬间弯成一只大虾，头顶传来一阵灼人痛感，鼻腔钻入毛发烧焦气味。
不用问，刚才对方又救了自己一命。
“再油嘴滑舌，不用他动手，我先杀了你。”女凶神声音冷漠。
王柄权直起身，面色庄重，缙云则转头朝远处看戏的童王道：
“辰，灵器已出，你还在等什么？”
年轻人好似没听到，依旧抬头看天。
“别逼我抽你！”
男子这次总算有了反应，扭头朝这边一笑，身上粉光闪烁，一个人影从天灵冲出，直奔上方巨人。
“猗阳，好久不见。”
光神闻言脸色一变，驱使巨人砸向那粉色人影。
对方依旧从容不迫，“万年不见，你小子还是这般阴郁腹黑，白瞎了光神的称号。”
说话间，他一脚踹向袭来的拳头，硬生生将巨人踹得后退了三步。
粉色身影欺身而上，一把抓住还在游曳的日月轮，随手抛入袖中，六臂巨人失去支撑，顿时化为光点消散开来。
从出手到破去神通，来人耗时不过十息，一直显得游刃有余。
……
望着面前打扮妖艳的男人，猗阳只觉一阵头疼，来人正是善神第一，爱神“文辰”。
爱，不只局限于男欢女爱，还有兄弟手足、亲朋挚友。
以上都是小爱，君王于民、圣人于天下……万事万物皆有爱。
爱神文辰曾依据个人喜好，额外又增加了男男、女女之爱，为人世间增添不少烦恼，他也因此受尽古神嫌弃。
虽然其人品乃至衣品都有待商榷，但对于圣灵的忠诚，完全不输白浩、吕逢几人。
爱神实力太强，以至于万年前灭灵一战开始，叛军便以数万活祀为代价，将他关入魂狱。
魂狱以魂为狱，若想脱身，至少要让其中一半灵魂灰飞烟灭永不超生。
这对于以“爱”为名的神明，无疑是强力桎梏。
文辰看着在自己面前老实许多的猗阳，轻敛广袖道：
“方才圣灵大人问你，是自己滚回去，还是我们帮你，你还没回答呢。”
猗阳眼神微眯，不敢有多余动作，甚至连“你甘愿做圣灵走狗”这种话都无需问，因为对方一向以此为荣。
这时王柄权走上前，一挥手，身后黄泉将整个桃林围绕一圈，众多幽魂自林中被吸入黄泉，鬼哭狼嚎一片。
年轻人嫌吵，将黄泉散去，手搭长剑静静看向猗阳道：
“降了吧，否则你的下场跟他们一样。”
猗阳沉默片刻，突然问道：
“圣灵大人，敢问，你可曾正眼看过我？”
王柄权直直看着他，认真道：
“不管你信不信，众多孩子中，本尊最看重你。
创世之初，我以灵剑开混沌，清气上升，浊气下降，先有天地，后有日月阴阳。
世间第一批人，我与卿筝捏得格外用心，给他们最优秀的根骨，最剔透的血肉，最强健的生命。
至于你，我取日光为丝，造就满头金发，取月之精华，雕琢英俊面庞。
对于其他随意创造的生灵，本尊自觉有愧，所以一直秉承一视同仁，同时也希望你们能用自己得天独厚的造化，去善待它们。
但人终归要有私心，不论你我都一样。
黑首蛟翻江倒海，犯下数千命案，又康屠戮生灵，造就无数罪业，还有白浩与你，也都自觉高人一等，视其余生命如草芥。
倘若我真能一视同仁，又怎会只惩罚你们一顿？”
王柄权说到此处，面带自责叹了口气，继续道：
“我从未怪过你们，因为是我的娇惯，使你们认识不到自己的错误，直至酿成惨战。
也许，你们从始至终都是长不大的孩子，是我疏于管教了。”
王柄权满脸慈父般的温和，猗阳丝毫没意识到他在占便宜，数万年来第一次垂下头。
“我不希望咱们以两败俱伤收场，阳儿，你自己选吧，是继续与我斗得不死不休，还是主动接受惩罚，像个神明一样真正承担自己的过错？”
猗阳沉默得更久了，那句“我最看重你”，不停在耳中回荡，同时心头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愫。
他抬起头，迎向对方希冀的目光，缓缓道：
“猗阳知错，甘愿听从圣灵发落。”
王柄权点点头，一脸老怀安慰。
……
修罗动乱以戏剧性的方式结尾，王柄权都没料到自己最大的本事竟来自口才。
他不过按剑格给的部分记忆，随口瞎掰几句，居然就兵不血刃结束了战斗，或许因为自己是圣灵转世，连老天都在帮他。
猗阳等人被带远，爱神文辰终于忍不住笑道：
“圣灵大人，多年不见，您似乎变了许多。”
“有吗，缙云他们都说我没变。”
“若放在以前，您根本不会跟猗阳废话，直接一脚将他踹柱子上了。”
“所以我才会四处树敌，吃一堑长一智吧。”
若有圣灵修为，王柄权当然不介意再踹他一脚，可现在实力不允许，能逼逼尽量别动手。
从结果来开，这种处置方式或许更好。
……

第七百六十三章 再起波澜
王柄权几人来到石门前，除去原本就在的卢玉山等人，先前准备投身灭灵的灵韵修士也来了。
一群老家伙个个面露尴尬，显然在为自己充当墙头草而惭愧。
王柄权朝灵韵掌门笑笑道：
“前辈不必自责，良禽择木而栖，此乃人之常情，我这就送你们回家。”
双巢子闻言心生感动，但下一刻就见对方伸出手道：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饭，早饭跟晚饭也一样。”
老人脸色一僵，立刻猜到了对方想要什么，略一犹豫，终究忍疼拿出了珍藏已久的先天道体。
他算看出来了，在场古神都听这年轻后辈调遣，若是对方明抢，所有灵韵修士加到一起也不是对手。
只恨自己没事瞎显摆，被人瞧到眼里拔不出来了。
王柄权见到那剔透道体也不客气，神魂化为灰色雾气顺着七窍钻入其中。
一股舒畅感自四肢百骸传出，他能清晰感受到天地之力运转。
“确实是件好宝贝。”年轻人低语一句。
老者脸上便秘表情更甚。
……
拿了好处，王柄权来到石门前，朝白浩点点头。
后者收起兵器，正欲伸手解除封禁，这时后方传来一阵急呼：
“且慢，这门开不得。”
王柄权觉得声音熟悉，回过头，来人竟是师尊李长生。
对方打扮奇怪，上身穿T恤，下身穿牛仔，胸前还印着一个粉头发二次元。
“师尊，您这是……”
王柄权一时有点懵。
“衣服不赖吧？为师去了趟几百年后的九渊，带回来不少特产，也有你的份。”
王柄权表情更怪了，当年二人初次见面，他就怀疑这老登想去漫展占便宜，真发生后，又有种不真实感。
见徒弟欲言又止，老者笑道：
“这些你不是早就见怪不怪了吗？”
“师尊，您的打扮，放到弟子那时代依旧是相当炸裂的，若穿成这样上街，会被围观拍摄成为网红的，网红知道吗？”
“当然知道。”
老人说着，竟从裤兜拿出一个手机，摆弄几下递上前道：
“徒儿你看，为师现在都有好几万粉丝了。”
王柄权有些发懵接过手机，好家伙，还是最新款！
先前那种不真实感愈发强烈了。
他压下心头不明不白的怪异感觉，将手机递还回去道：
“师尊，您方才为何说石门开不得，还有，他们说我是圣灵转世，您是圣灵仆从，到底是真是假？”
李长生总算拿出点正经做派，看了眼其余人道：
“此事涉及隐秘，随我来。”
师徒二人找了处偏僻区域，老者止住脚步，转身面露正色道：
“仆从长生，见过主人。”
说着两膝一弯，就要下跪。
王柄权眼疾手快，一把搀住道：
“别，我还想多活两年，可受不起这一拜。”
李长生没有坚持，直起身捋须道：
“事情要从灭灵一战说起，你的前世为拯救苍生而殒命，因名为‘一线生机’的神通，原本是不需要死的。
但为了让重伤的卿筝活下去，你毅然将唯一的机会用在了她身上，自己重新坠入轮回。
后来万年间，我不停变换身份找寻圣灵转世，等找到时，要么年纪太大，要么是傻子，还有一世居然成了娼妓……”
说到此处，老者嘴角不自觉浮现出一抹笑意，虽然隐藏很好，但还是被对方察觉了。
王柄权心头一跳，冷着脸道：
“你该不会把我嫖了吧？”
李长生赶忙面露正色，“我乃圣灵仆从，怎会做逾越之举？不过你确实勾引我来着。”
王柄权脸皮一抽，强压住怒气，“然后呢？”
“之后你又历经多世，大都是些蛇虫鼠蚁，修炼到头也无非是山精野怪，我作为仆从，没办法左右圣灵转世。
千年前，在九渊王朝，我终于找到了你的第二十九世轮回，自小聪慧，根骨不俗，乃上佳修行之体。
只可惜待我赶到后，你已经成了傻子，体内只留有一缕残魂。”
“所以你找到了我第三十世轮回，将神魂带回了王朝？”王柄权已猜出了大概。
老者点点头道：
“也不尽然，你确实是熬夜猝死，我不过顺水推舟，将神魂放进了本就属于你的躯体。”
“那你给我的功法是怎么回事？”
“圣灵生前拥有诸多神技，大都为创世而生。每一个术法都可以在寻常修士中找到类似的，但绝没有一个可以做到圣灵那般威势。”
李长生仔细讲述起了圣灵九大神通的妙用：
神游，念之所及，身形所至，可顷刻抵达古神界任何一处地方。
身外化身，创造无数分身，每一道都是实体，分身尚存，生生不息。
虚体，身体有形无质，免疫一切伤害，可轻松出入圣仙领域界力。
蜃梦，强行侵入他人梦境，篡改记忆，修至极致，可将梦境变为现实。
融魂夺舍，界内一切生灵，皆可被强行夺舍，不论修为高低，夺舍越多，神魂越强。
化形，从根本改变物质，可点石成金，亦可无中生有。
赐命，融魂入死物，赐予生命，撒豆成兵，生育之神怀柔可调用此神通。
黄泉，一切生灵死后入轮回，死神终冥同样可用。
一线生机，绝对意义的不死，哪怕形神俱灭，意志仍可长存天地。
……
王柄权听完，方知自己手握一座宝库，怪不得同境界下罕逢敌手。
震撼之余，他想起了正事，询问道：
“刚才为何说不能开石门？”
“外界已经打起来了。”李长生面色凝重。
“谁跟谁打起来了？”
“离坊太白，她刚突破了圣灵境，趁着修罗之乱，打算直取圣灵界。”
王柄权脸色微变，下意识看向远处缙云，对方正掐腰训斥几名小弟，显然还不知自己女儿干了什么。
李长生继续道：
“门后此刻正布有一个诛仙大阵，集结了整个央苍之力，就算圣仙也吃不消，离坊太白还不知我的身份，所以会放我进来。
趁圣灵界还未攻破，我会带着矛实及众古神从其他出口离去，至于你，需要在我们全军覆没前，成为圣灵扭转战局。”
“我才刚迈入圣仙……”
“这是唯一的办法，也是两界的一线生机。”
李长生面色严肃，说话间一抬手，召出三仙至宝九龙浑天仪和金色传送法台。
两件法宝在半空逐渐靠近，金色法台充当底座，伴随着“咔哒”一声脆响，二者竟合为一体。
老者张开手，法宝快速缩小落于掌心。
“此圣灵至宝可带你去往任何时间地点。”
“我该怎么做？”
“找到自我。”
李长生说完，周身九龙之力闪动，掌间法宝立刻光芒大盛。
王柄权还想再问，下一刻却一阵头晕目眩失去了意识。
……
第十卷 如梦初醒

第七百六十四章 梦醒
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映入房间，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庞略显消瘦。
天气正好，女人起身打开玻璃窗，让新鲜空气冲淡房间内的消毒水味。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中年人提着饭盒走了进来，轻声道：
“言心，吃点东西吧。”
女人转过身，柔柔一笑，坐到屋内唯一小桌旁，与男人吃起了早饭。
男人年龄看起来比她大上许多，说是父女也不为过，但二人却是名副其实的夫妻。
女人名叫董言心，家里做小买卖的，一次饭局上与大自己十几岁的丈夫王中相识。
那时他离婚一年多，工作生活两边忙得焦头烂额，董言心的出现，给了他不小支持。
两人相处不到一年，领证结婚走到了一起，直至如今，关系依旧甜蜜。
只是王中的儿子似乎并不认可这个后母，上了大学后极少与家里联系，生活费没了也仅是发条短信，若不是这次事故，整个国庆都未必能瞧见他。
夫妻二人吃着简单的早餐，男人不时给对方夹着菜，眼中说不尽的温柔。
这场景若是被昏迷不醒的儿子瞧见，怕是又要发股无名火，而后夺门而出了。
青春期的孩子，着实有些不可理喻。
“言心，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王中抬起头道。
女人轻轻挽起耳边发丝，“我哪有你辛苦，每天公司医院两头跑，心里还一直挂念着儿子。”
“唉，这臭小子，真是一点不让人省心，要不请个护工吧，家里也不差那点钱。”
“平时我在家也没事做，再说了，护工总归没有自己用心。”
“你把这小子当儿子，他平时见了面连个招呼都不打。”
“总有一天他会明白的。”
女人浅浅一笑，收拾起碗筷。
男人穿好外套，站起身，“一会儿公司还有会，这里就麻烦你了。”
“晚上别忘了买些白粥和水果，医生说他要摄入一定量的食物。”
“知道了。”
王中说完，轻轻在对方脸上一吻，董言心立刻两颊绯红，瞥了眼床上年轻人。
“孩子在旁边呢。”
“没事，他又看不着。”
男人说了一句，而后神情变得黯淡，叹息一声道：
“我倒希望他能看到。”
“他会好起来的。”
“但愿吧，我先走了。”
王中拿起公文包，离开了房间。
……
董言坐到椅子上，随手拿起一份报纸看了起来，她不时看一眼床上的年轻人，确保有情况可以第一时间上前。
对方人虽抢救过来了，但情况很奇怪，既像植物人，又拥有自我意识。
特别是上厕所，如果有异性在旁边，他憋死都不会上。
若非脑电波显示在休眠，外人还真当他是故意装的。
最后医生给插了尿管，这才解决了生理问题。
临近中午，外面响起敲门声，一名中年女人来到房间。
她是病床上年轻人的母亲，名叫张兰。
“辛苦你了。”
张兰露出善意微笑，脸上除了憔悴，还有这个年龄常见的皱纹。
“不辛苦。”董言心站起身。
“晚上老王会带粥和水果过来，记得用榨汁机，上次他差点把孩子噎死。”
张兰闻言笑道：
“老王一直比较马虎，多亏有你。”
两人相谈融洽，完全没有情敌不共戴天的模样。
交代好所以事，董言心背上包准备离开，这时病床上的年轻人突然一抽搐。
两人转过头，面露疑惑。
“他刚才是动了吧？”
“我好像也看见了。”
“我去叫医生……”
不等张兰说完，年轻人竟“唰”地坐起身，骂骂咧咧道：
“老家伙，每次放屁都放不全乎，是让我自己悟吗？”
说完，他才发现旁边有人，转过头去，一下子呆在当场。
“妈？”
说完，又满脸疑惑看向另一名年轻女人。
“董小姐？”
听到“小姐”二字，董言心再好的涵养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张兰见状赶忙打圆场道：
“这孩子刚醒，脑子还不好使，你别介意。”
“没事，我去叫医生。”
董言心说完，快步出了病房，房间一时留下母子俩。
王柄权还没从懵逼中缓和过来，疑惑道：
“你俩怎么搅和到一块了……算了，不重要，妈，今夕是何年？”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张兰在床边坐下，面带心疼抚摸着孩子的脸庞。
儿子醒了她自然是高兴，可看其说话方式，似乎脑子出了问题。
正想着，身穿白大褂的地中海医生急匆匆从外走进，远远看到王柄权，满脸兴奋道：
“真是医学奇迹啊。”
那神情，比当妈的还要喜悦几分。
……
简单检查后，医生取下听诊器，朝三人笑道：
“没什么问题，回去好好吃饭，多锻炼，千万不能再熬夜了。”
“医生，我儿子的脑子……没问题吧？”张兰面带忧虑。
“应该是昏迷太久，还不清醒。”
说话间，病床上的王柄权已经煞有介事给自己号上脉了，片刻后，点点头道：
“是虚弱了点，回头吃点好的就行，你们忙吧，别管我了。”
说着，他站起身，面色严肃，右手一挥。
料想中幻化衣衫的场景并没有出现，他依旧穿着一身病号服，保持在奇怪造型。
“咦？竟感受不到丝毫灵力波动。”王柄权低声自语道。
一旁张兰愈发担忧了，小声道：
“医生，你看这？”
“再观察观察，应该……没什么大碍。”
从医几十年的大夫都有些不自信了。
王柄权疑惑片刻，转头看向窗户，“看来要下点猛药了。”
“快快，按住他！”医生大惊失色。
一个小时后，王柄权穿着帽衫身板挺直走出医院，他费了好大功夫才证明自己脑子没病，要不就得被转到精神病院了。
伸出手，他尝试着握了握拳，心中疑惑更甚，难不成一切真的只是场梦？
他突然想起一个段子——哪里有什么穿越之后成为圣灵，分明是一个屌丝大学生临死前的幻想。
“柄权，你还好吧？”母亲关切的话响起。
王柄权回过神啦，笑笑道：
“好得很，咱去哪儿吃饭？”
“医生说，你身体虚弱，不好大鱼大肉，先吃些清淡的。”
张兰说完，犹豫一下，试探性说道：
“难得大喜日子，你爸和董姨也来。”
“来呗，人多反而热闹。”
王柄权双手放在脑后，大摇大摆向前走去。
……

第七百六十五章 大病初愈
京城广源食府一处包厢，服务员进出络绎不绝。
王朝千年国庆进行了大半个月，大多数民众已经玩够了，酒楼生意远没有前几天火爆。
包厢里坐着四名客人，一口气点了十几道菜，当中清淡居多。
这些菜最是考验功夫，而且客人口味刁钻，专点宫廷御菜，一看就是老饕。
为此，酒楼经理特地将掌勺大师傅从休假中请了回来，对方祖上是御厨，几辈人都是干这个的，不至于砸了招牌。
包厢内，王中望着桌上琳琅满目的美食，咋舌道：
“看来你小子比我过得滋润多了，我平时上班豆浆油条就给对付了，你上来就点了一桌听都没听过的菜。”
大病初愈的王柄权坐在主位上，手撑下巴道：
“是他们说能做宫廷御菜的，我就随便点了几样，太麻烦的都没让他们做。”
王中立马来了精神，“瞧你这口气，难不成认识什么王孙贵胄？”
王家算得上富庶，可说到底依旧是商人，处处受制。
若儿子能攀上皇亲，以后生意上的事会顺利不少，再不济能少弯几次腰，也不至于腰间盘突出了。
王柄权摆弄着面前的玻璃杯道：
“做过皇帝算吗？”
“别闹，虽说现在不比以前动不动就拿去砍头，但这话若是被上了年纪的人听去，保不齐要骂你了。”
说话功夫，菜已上齐，酒楼经理拿着一个酒坛走过来道：
“各位客人，感谢你们光临广源食府，这是我们赠送的三十年女儿红，不成敬意。”
王中不是爱酒之人，但平日应酬也没少和别人喝，此刻闻言暗赞起酒楼大气，正欲起身接过，就听儿子不咸不淡道：
“三十年，倒也能喝，放下吧。”
年轻经理略显尴尬，这一行做久了，什么鸟人都能见到，他很快调整好心态，将价值不菲的酒水放到桌上。
王柄权熟练打开酒坛，给自己倒上满满一大杯，抬起头才发现三人正满脸惊讶看着自己。
他立刻反应过来，将酒杯推到父亲面前道：
“看我这脑子，爸你先喝。”
说完又拿起一个空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
“柄权，你什么时候学会喝酒的？”
母亲关切的话语响起，王柄权一愣。
是啊，自己从来都不喜欢喝那又苦又辣的玩意——不知不觉间，关于梦境中的一切，他正在渐渐遗忘。
王柄权将酒杯推往父亲那边，不料对方又给推回来了，笑道：
“儿子长大了，喝点酒没什么，早晚是要学的。”
“老王，他还是个学生，学这些乱七八糟的做什么？”张兰皱眉道。
王中也不乐意了，“什么叫乱七八糟，这是社会技能。”
“既然是社会技能，就该让他上了社会再学，在家人面前没必要搞这套。”
饭桌上说了没几句，二人又吵了起来，一旁董言心见状连忙劝道：
“都少说两句吧，孩子看着呢。”
经她一提醒，两人才想起来今天这顿饭是为了什么。
儿子原本品学兼优，变成今天这样，跟他们脱不开关系。
二人愧疚望向儿子，却见对方已经拿着一碗米饭擂上了，吃得满嘴油，似乎完全没受影响。
“柄权，你……”
“吵完了？吵完就赶紧吃，一会儿菜都凉了。”
王柄权说着，拿起汤勺给董言心舀了碗汤，“董姐，这银耳羹不错，你得尝尝。”
后者点头道了句谢，对他有些刮目相看。
这一出让当父母的脸上愈发挂不住了，张兰温声道：
“儿子，刚才是我们不对，不该在你刚出院时吵架。”
“就只有刚才不对吗？”
王柄权反问一句，而后一边夹菜一边道：
“其实也不怪你们，夫妻间有几个能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越是亲近，吵得越凶，最终由爱转恨，爱人变仇人，再平常不过。
你俩想开点，有时分开反而对两个人都好，说不定出门就能撞上适合自己的。”
王柄权说完，继续干饭，其余三人面面相觑。
道理确实没错，但从谁嘴里说出来也不该从他嘴里说出来。
几人眼神交流一番，都认为是孩子受了太大刺激，之后聊天特意避开了这个话题。
王柄权也不客气，拿起酒杯呡了口，平时喝的都是五百年仙酿，这玩意确实有些难以下咽。
酒水在舌尖滚了几个来回，他突然一拍桌子，大喝道：
“小二，你家酒水有问题！”
他这一惊一乍的，把其余三人吓了一跳。
经理很快小跑着来到包厢，脸上带着职业微笑，开口询问道：
“这位客人，请问出了什么事？”
“你送的根本不是什么三十年女儿红，就是一勾兑酒，把你们老板叫来。”
年轻经理脸上一僵，强挤出笑容道：
“客人，这款酒我们店卖得最好，从来没有差评，您怎么就确定它是勾兑的？”
“感觉。”
经理脸皮一抽，心说今天遇到砸场子的了，他耐着性子道：
“您可能是喝不惯这种，我再给你们换种别的？”
“我是来吃饭的，又不是蹭你们酒喝，我怕你们进了假货，你若不愿意就算了。”
王柄权满脸无所谓，将老爹手中酒杯夺下放到一旁，继续埋头干饭。
经理见状面露犹豫，这次的酒确实换了进货商，据说是老板小舅子找的人。
思索片刻，他终究不敢冒险，说了句“请稍等”，转身出去打电话了。
王柄权继续吃饭，右手夹菜，左手不时掐奇怪法决，中二病一样。
吃饱喝足，几人打算离开，一个穿皮衣的男人急匆匆走了进来，身后跟了个老人。
男人块头大得吓人，说起话却是慢条斯理：
“这位小兄弟，你刚才说我们店的酒水有问题？”
王中连忙将儿子拉到身后，满脸堆笑道：
“孩子还小，不懂事，打扰你们做生意了。”
这里是京城，并非他们老家绽江，因为儿子出事他们才急匆匆赶到这边。
京城虽然也有分公司，但在遍地豪贵的天子脚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王柄权生牛犊子不怕这些，拿起酒坛递向对方道：
“不信你可以找个懂行的验。”
……

第七百六十六章 遗忘
王柄权与酒楼老板说话间，后方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上前。
王柄权觉得对方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老人接过酒坛，先是嗅了嗅，随即拿过空杯子倒了一点。
酒水呈琥珀色，质地晶莹醇厚，倾之挂壁。
王柄权脸色平静，这酒勾兑的确实有些水平，仪器都未必能检测出来，除非多年泡在酒坛里的酒蒙子。
眼下老人年纪是够了，只是不知水平如何。
壮硕男人小声道：
“二叔，怎么样？”
老者看了他一眼，将杯子凑到嘴边，微呡一口，砸吧砸吧嘴道：
“这小伙子说得不错，确实是假的，不过勾兑手法很高明，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
说完，转头看向王柄权，饶有兴趣道：
“小伙子，你是学生？”
年轻人点点头。
“年纪轻轻竟对酒如此了解，不简单。”
王柄权懒得废话，直言道：
“没事我们就先走了。”
“你叫什么名字？”老人再次开口。
王柄权仔细打量着对方，那种熟悉感越来越强了，犹豫一下，实话实说道：
“回前辈，小子王柄权。”
“呵，谈吐颇有古人遗风。”
老人先是感叹一句，紧接着眉头微皱道：
“可是在清文读书？”
“是青文，不过是青文学院。”王柄权如实道。
京城工部旧址有两所学府，一个是位于北边的清文大学，由王朝“清文阁”创办，拥有数百年历史，只招优秀人才。
另一个是南边青文学院，名字与清文大学相似，却是半毛钱关系没有，是个专科院校。
……
听到王柄权的回答，老人点头笑笑，自我介绍道：
“老朽是白酒协会副会长，今日有幸结识小友，如若不嫌弃，请移步寒舍，家中有数种珍藏了百年的好酒，你我共同品鉴一番如何？”
王柄权面带狐疑看向对方，这老家伙倒是挺自来熟。
防人之心不可无，他婉拒道：
“老先生好意心领了，您贵人事多，晚辈还是不打搅了。”
“既然小友不愿意，那便算了。”老者出奇地随和。
一旁男人没那么多花花绕，直接伸出手道：
“小哥，刚才谢谢你，今天这顿我请了，以后在京城遇到繁忙，提我胡亥，准好使。”
王柄权闻言眉毛一挑，对方不但名字硬气，听意思还是道上混的，就是不知抗不抗活。
不等他做出答复，王中已经迎了上去，握住男人宽大手掌道：
“胡老板你好，我姓王，是这孩子的父亲。”
之后，两人开始了商场上的客套，王柄权没太大兴趣，朝那老者拱拱手，转身向外走去。
走出酒楼大门，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朝身后女人笑道：
“言心姐，谢谢你这些天照顾我。”
女人一愣，似乎有些不太适应对方主动同自己说话。
在她看来，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小伙子之前还是孩子心性，可经历过生死后，仿佛一下子成熟许多。
王柄权继续道：
“以前一直对你抱有敌视是我不对，我爸妈离婚是他们之间的问题，与你我都无关，在此，我向你道歉。”
说着，年轻人认真朝女子鞠了一躬，在对方发愣时，又直起身来。
“言心姐，向你打听个事，究竟是谁救的我？”
女人回过神，认真回忆一下，若有所思道：
“好像是你的朋友，叫……刘横，对，就是这个名字。”
王柄权闻言扯出笑意，“知道了，我这就去跟他道个谢，您先回去吧。”
说完，脚下发力，原地蹦起十厘米高。
他愣了下，随后装作没事人一样，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钻了进去。
待出租车走远，董言心摇头自语道：
“真是个奇怪的孩子。”
……
半小时后，王柄权来到京郊一处别墅，按响了门铃。
不等主人开门，一只黑背狼狗“噌”地从花坛蹿出，隔着栏杆对着年轻人狂吠起来。
普通人遭遇这一幕，就算没有危险也要被吓一跳，王柄权却是没事人一样，凑近栅栏直直盯着那条大狗，眼中杀机一闪。
往常他这招数不仅没用，反而会引得狗叫更凶，可今天那大狗好似被惊到了，呜咽一声夹着尾巴跑开了。
“谁啊？”
慵懒声音响起，一个长相还算英俊的年轻人从正门走出。
看到王柄权，他先是一愣，随即面露惊喜道：
“你小子没死？”
“你没死我怎么好意思死，快开门。”
眼前年轻人，正是他的损友刘横。
二人初中结识，刘横家境优越，自小长得胖，于是得了个“胖子”的称号。
上大学前，刘横为了摆脱单身，痛定思痛，一个暑假减下肥来，直接逆袭成高富帅。
王柄权则和高中时一样，白天睡觉晚上上网，言行举止无一不入屌丝之流。
他双手插兜走进这栋独属刘横的别墅，一边四处打量一边啧啧道：
“行啊胖子，以前没看出来，你小子真是个富二代。”
“你不也是吗？”
“我跟你可比不了，我爸妈做点小买卖，整天跟别人点头哈腰，业绩突出，颈椎和腰间盘更突出。”
说话间，他瞥到墙上一幅泛黄画像，看样子少说有几百年。
“你也学刘叔收藏古董字画了？”
王柄权凑近仔细端详起来，越看越是眼熟，最后道：
“画工不错，借我观摩几天？”
“那是我家先祖画像。”刘横一脑门黑线。
王柄权闻言赶忙双手合十，低头念叨道：
“前辈在上，晚辈不懂事，多有冒犯，切勿怪罪。”
说完，转过身朝对方一笑道：
“听说你救了我的小命？”
刘横显得比他成熟许多，坐在沙发上，随手倒了两杯茶道：
“还说呢，我那天去你们宿舍找你，刚赶上你咽气，老子当时人都傻了，急救电话半天没想起来，最后还是隔壁宿舍叫了救护车。
我怕你凉透了，背起来就往医院跑，好在你小子命大，最后救过来了，医生说你可能会变成植物人，没想到这么快就醒了。”
王柄权在茶几旁坐下，拿起杯子道：
“大恩不言谢，我请你出去搓一顿。”
“本来也没指望你能报答，话说现在感觉怎么样？”
“不瞒你说，醒来后我总感觉自己忘了点啥，似乎很重要，但就是想不起来。”
说着，他转头看向墙上那一身官服正襟危坐的画像，熟悉感已经没有一打眼那么强了。
王柄权随口问道：
“你家祖上做过官？”
刘横点点头，“最厉害的一位是一品大学士，三朝元老，他的儿子做到了工部尚书，据说还娶了公主，就是画像上的人。”
“那你们岂不是家道中落？”
“谁说不是呢？”
“那个驸马爷叫什么？”
“这我哪知道，估计得查族谱。”
……

第七百六十七章 掐算
王柄权喝了口茶水，眉头微皱，不自觉说出一个名字：
“刘卢明……”
“你说啥？”
“没什么，晚上去哪吃？”
“广源食府怎么样？”
“刚从那边出来。”
刘横略一思索，随即面露喜色，“周校花家的面馆怎么样？”
“你这跨度有点大啊，我这条命就值一碗面条？”
“说实话，一碗面都多了。”
两人玩了会游戏，眼瞅天快黑了，刘横起身穿上外套道：
“走吧，出去吃饭。”
王柄权放下手柄，望着窗外天空自语道：
“快下雨了。”
“天气预报说这几天没雨，你从哪看出来的？”
“天象。”
刘横闻言忍不住调侃道：
“呦，没想到你这一昏迷，居然觉醒了能掐会算的本事，难不成被哪路仙家看上，要出马了？”
王柄权起身将帽子扣上，平静道：
“爱信不信，真下起雨来，我有东西遮着，你就剩一颗大头，到时别再后悔。”
“大老爷们淋个雨有什么？”
王柄权闻言微微一笑，双手插兜道：
“我敢保周校花肯定没带伞，老天好不容易给机会，你小子可别不识抬举啊。”
刘横闻言一愣，随即快步去到二楼翻箱倒柜起来。
……
路上，王柄权摆弄着一把不大的黑色雨伞，啧啧道：
“大户就是大户，连伞都带劳斯标。”
“网上买的，三十一把，喜欢就送你了。”
二人聊着天转入一处小巷。
这里属于古城区，建筑还保留几百年前的青砖绿瓦，随着时代发展，房价一路看涨，哪怕再破一小院，最少也值几千万。
能住在古城区大多祖上发迹过，现在家中未必富庶，但手头都握着一处堪比金矿的房产。
王柄权在巷子里左拐右拐，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再次袭来，脑子不自觉一阵恍惚，眼前出现一幕场景：
他站在巷子里，天上开始飘雪，街头巷尾皆是黑衣持刀刺客……
“前面就到了。”
刘横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前方出现一座装修古朴的饭馆。
在京城，装修富丽堂皇的酒楼不一定有多贵，但眼下这般古色古香的，却个个深藏不露。
这些饭馆大都是给上了年纪的达官显贵准备的，门前随便一辆车都够普通人奋斗上一辈子。
“怎么样，你还觉得自己比一碗面值钱吗？”刘横得意的声音响起。
王柄权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
“又不是你家饭店，真把自己当周家女婿了？”
“嘿，你怎么跟救命恩人说话呢？”
“要不我给您磕一个？”
“那敢情好，不如我顺势收你为义子。”
“行，一会儿把咱祖宗的画像给我，我拿家里供着。”
两人讲着没有营养的混账话，前方不远传来女子的声音：
“刘横，你怎么来这儿了？”
听语气，似乎有些不悦。
刘横闻声立马换上一张笑脸，撇下王柄权走上前道：
“周同学，这么巧，我是来吃饭的。”
王柄权抄起手，歪着脑袋看向被刘横献殷勤的姑娘。
对方二十出头，明眸皓齿五官匀称，确实是个少见的美女。
但在他印象中，似乎见过比这更好看的，而且那人好像是个男的。
王柄权摇摇脑袋，止住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对方这时也注意到了他，主动打招呼道：
“你就是王同学吧？”
“姑娘认识在下？”
王柄权的奇怪言论让周晓彤一愣，随即她笑笑道：
“不算认识，但你的事在附近学校传开了，说是青文学院有个学生熬夜猝死了，传得有鼻子有眼。”
“周姑娘怎么敢肯定那人就是我？”
“据说那个学生打扮怪异，整天穿着连帽衫，刘横也跟我提起过你，所以我理所当然就猜到了。”
王柄权点点头笑道：
“谢谢周同学给我留了面子，想必传闻中我就是个奇葩吧？”
说完从兜里拿出手机道：
“我也看了学校论坛，似乎除了我爸妈，没人在乎我是不是真没了。”
周晓彤闻言赶忙劝解道：
“王同学别太介怀，至少刘横就很在乎你。”
王柄权看了刘横一眼，这家伙现在正一门心思盯着周校花，压根没听二人对话。
他干咳一声，转移话题道：
“周同学吃了没，要不要一起？”
“我吃过了，这里是我家开的饭馆，晚上客人多，我过来帮忙的。”
“原来如此，那烦请周同学帮我们点单？”
“好，跟我进来吧。”
女子转身朝饭馆内走去，刘横依旧直愣愣站在原地，王柄权从他旁边走过，随口道：
“再看眼珠子就掉地上了，你怎么跟刘卢明一个德性？”
刘横回过神来，面带疑惑，“那个刘卢明到底什么人，怎么你一直在提他？”
“刘卢明是……是谁来着？”
王柄权有些发懵。
……
来到饭馆，两人落座，简单点了两碗面和几个小菜，周晓彤下去忙了。
这位周校花跟他们俩不一样，正经书香门第出身，奶奶和父亲都是教书的。
她自小熟读四书五经，还写得一手好毛笔字，妥妥才女，同时也是清文大学的高材生，刘横追她确实是高攀了。
菜上来之前，两人继续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此时外面天彻底黑了下来，华灯更替，风中隐隐带着湿意。
“难不成真让你说中了，要下雨？”
王柄权眯眼品茶，并未回话。
过了不到半个小时，滴答声响起，雨势很快变大，最后形成一片雨幕。
刘横见状面露兴奋道：
“王大仙，真让您蒙……算着了，您再给掐算掐算，这雨会持续多久？”
王柄权放下茶杯，闭目一阵装模作样捏法决，片刻后睁开眼，正对上周校花略带笑意的双眸。
对方不知何时端着饭菜站在桌旁，刘横极为殷勤帮着拿放。
王柄权没有半点尴尬感，不紧不慢道：
“申时布云，酉时发雷降雨，亥时雨足，共得水三尺二寸零一时六点。但凡有一丝一毫差池，泾河龙王就得再上斩龙台上挨一刀。
届时咱们的皇帝陛下怕是要夜夜被恶龙骚扰，最后不得已，派遣僧人去西天拜佛求经。”
起初其余两人还认真听他瞎掰，待听到“泾河龙王”，周晓彤率先忍不住笑出了声，刘横则后知后觉道：
“合着你跟我讲西游记呢？”
王柄权笑而不语，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

第七百六十八章 祭拜
临近晚上十点，食客们陆陆续续吃完离开。
刘横早就吃饱了，却始终赖着不肯走，茶水续了一壶又一壶，眼瞅都没颜色了。
王柄权叹息一声走到门口，抬头看了会儿天，回头道：
“再有不到一刻钟，雨就要停了。”
“大哥，你算的准吗？”
“不准不要钱，你想干什么就抓紧。”
刘横闻言看向正在擦桌子的周晓彤，略一犹豫，起身朝对方走去。
“周同学，下这么大雨，你带伞了吗？”
周晓彤停下手头动作，抬眼望向窗外，摇头道：
“出门时没想到会下雨，就没带，店里本来备着的，但刚才被几个熟客借走了。”
往常她九点多就回家了，今天待到这么晚就是想等雨停，只是瞧架势也不知要下多久。
周校花正发愁，刘横却满脸兴奋道：
“嘿嘿，我带了。”
“你，是在炫耀吗？”女子眉头微蹙。
王柄权一直待在门口，但耳朵却伸得老长，此刻闻言不住叹息一声，这小子单身是有原因的。
刘横赶忙解释道：
“周同学，你误会了，其实我是想送你回家。”
“你送我回家，那你朋友怎么办？”
“他把帽子扣头上，没多大事的。”
刘横语说完，对面女子脸色却开始变得有些难看。
“王同学大病初愈，你怎么能让他淋雨呢？”
周晓彤一句话，说得他哑口无言，在女子心中，刘横俨然已经有了重色轻友的嫌疑。
王柄权再次扶额叹息一声，来到近前道：
“他不会说话，周同学别往心里去，他的意思是我带一次性雨衣，所以不用担心。”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个四方塑料袋，里面赫然是一件绿色雨衣。
刘横见状瞪大了眼睛，心里暗自佩服的同时，揽住王柄权肩膀道：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王哥今天刚醒，作为朋友哪有让他淋雨的道理。”
王柄权在他心中，已经由“义子”上升到了“王哥”，莫说是哥了，若能帮自己追到周校花，认其为义父又有何妨？
王柄权略显嫌弃拍掉刘横的手臂，撕开雨衣袋子道：
“时间不早，我先回家了，刘横，你也赶快送周同学回去，夜深风寒，别让人家女孩子家着了凉。”
刘横闻言方才想起雨快停了，连忙道：
“王哥说得对，周同学，我送你回家吧？”
那边王柄权已经开始准备走了，周晓彤突然道：
“王同学，不如你把雨衣给我吧，你俩撑伞回去。”
“不好吧，那可是王哥精挑细选的颜色，他就得意这一款，有道是君子不夺人所好……”
刘横此刻已经隐隐有些狗急跳墙了。
王柄权脸皮一抽，面色不比手中雨衣好看多少。
周晓彤不去搭理刘横，依旧看着王柄坚持道：
“王同学，怎么样？”
“刘横说的对。”王柄权面色平静，缓缓将雨衣套在身上，“我就得意这一款，不是绿的我还不穿呢。”
说完，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周晓彤张了张嘴，望着对方略显没落的身影，终究什么也没说。
一旁刘横则满脸崇敬，此刻王柄权在他心中形象变得无比光辉，就连那略显瘦削的背影，仿佛也高大了许多。
待这个具有代表性的绿点完全消失在雨幕中，周校花才若有所思道：
“总感觉王同学有过不为人知的经历。”
“额……对！这事是他的一道伤疤。”
刘横故作痛心疾首，就在他绞尽脑汁编排好友是非的时候，雨势戛然而止。
时间与王柄权预测的一样，不多不少，正好十五分钟。
马路上，年轻人扯下身上雨衣，随手塞进路边垃圾桶。
他抬头看了眼天空，摇头自语道：
“原来不是泾河龙王。”
浓重云层背后，一尾蛟龙一闪而逝。
……
离假期结束还有十天，王柄权分别从父母那里要来几千块，买了张机票飞去巴蜀。
虽然他老家在绽江，但这辈子最难割舍的还是巴蜀那段日子。
王柄权爷爷年轻时当过兵，走南闯北，见识过不少风景，年纪大了，每次晚饭喝点酒，就要拉着他讲故事。
有当年的战火纷飞，王朝兴衰，也有那一个个魔改到不成样子的帝王故事，以及祖上传下的民间志怪传说。
据老爷子讲，王朝历史上曾出过一位人仙，三头六臂，无边法力，一剑可令敌国跪服，后来得了道，去往天上做了仙人。
对于这类故事，王柄权大多听一乐，若真有仙人庇佑，王朝何至于屡出奸佞？
……
坐落于巴蜀的王家村，位于一处山沟中，得益于王朝财力雄厚，几十年前这里就修了公路。
王柄权坐在唯一一趟进山的客车上，历经一路弯绕，终于回到阔别了十几年的村庄。
这里房屋更高了，装修更新了，变化很大，熟悉的方言不时传进王柄权耳朵里，似乎又什么都没变。
坐在村口的老人对这个面生年轻人展现出了不小兴趣，当着他的面就开始讨论起是谁家的孩子。
王柄权从旁经过，露出一个善意笑容，而后顺着一条山侧小路，一直上到半山腰。
山腰四周林立着各种高矮墓碑，有些坟头草都快到达膝盖，显然很久没人打理过了。
现在的年轻人，一窝蜂涌进大城市，一年回不来几趟。
老一辈说他们忘本，年轻人坚称时代在进步，都是为了生活，分不出个对错。
王柄权来到一座坟墓旁，碑前贡品早被山里动物偷吃了个干净，好在坟头尚且干净，应该经常有人来打理。
他取下背包，将东西一一摆上，当中最值钱的当属那壶酒，比他飞来的机票都贵。
记得小时候吃饭，老爷子总喜欢用筷子蘸一滴酒点在他嘴里，看着孙子五官扭成一团，乐呵道：
“权啊，你啥时候能长大？爷爷还等着跟你一起喝酒呢。”
王柄权总会皱着眉道：
“这么难喝的东西，就算长大了我也不会碰。”
现在他长大了，却没有能一起喝酒的机会了。
王柄权打开壶盖，先是撒了一半在地上，而后自己喝了口，在碑旁盘膝坐下，抬头望着天。
此情此景，他本该难受甚至流泪，可不知怎么地，自己心境异常平和，好似早就看惯了生死。
他脑中除了老爷子生前点点滴滴，并无过多悲伤。
或许，他真的长大了……

第七百六十九章 雨
王柄权在山腰坐了小半天，眼瞅远处天空阴了下来。
他起身拍拍屁股，望了眼墓碑，背上包朝山下走去。
乌云来得很快，王柄权刚抵达山脚，天空响起一声闷雷，雨水紧接降下。
王柄权找处墙根站好，四周村民早早收拾好东西返回各家，街道上只剩他一人。
来时的客车已经走了，看来今晚只能在村里住一夜了。
他略一犹豫，扣上帽子来到记忆中的房子，敲响了铁门。
院中传来狗吠，紧接着是一阵窸窣声，铁门被一个中年人打开。
看到年轻人后，男人一愣，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
王柄权笑了笑，抬手朝对方打了几个手势，对方有些难以置信看着他，带着疑惑回了几个手势。
王柄权直接开口道：
“三叔，好久不见。”
眼前之人，正是他的叔叔王宽。
中年人确定了侄子的身份，脸上露出惊喜，比划着让他进去。
王柄权也没客气，抬腿迈进这处许久没来的院子。
院子很大，南边一片空地郁郁葱葱，种着各类瓜果，北边则是水泥砖瓦房，合在一起能有七八间，放在村里也算数一数二。
一只黄狗摇头晃脑迎了上来，凑近王柄权身边闻了闻，紧接着尾巴快速摇动起来，站起身就要往他身上扑。
黄狗身上都是泥水，王柄权也不嫌脏，蹲下身抚摸着略显苍老的儿时玩伴，笑道：
“原来你还在。”
那时它刚出生，跑起来经常栽跟头，但依旧会跟在王柄权哥俩屁股后到处跑。
王柄权丢给黄狗一根火腿肠，起身问道：
“三叔，柄来在家吗？”
男人点点头，指向里屋。
……
来到屋内，王柄权看到了比自己小三岁的堂弟。
他叫王柄来，是个挺英俊的小伙，浓眉大眼随了父亲，皮肤白皙更像母亲。
堂弟从小虎头虎头，长相比王柄权讨喜太多，十分受长辈宠爱，可到了五岁以后，智力却突然停滞不再增长。
王宽带儿子去了多家医院，试了很多药，始终不见效果，王柄来的智力也一直停留在五岁左右。
两人进来时，年轻人正安静坐在窗边，手撑下巴看着玻璃上的雨水，不知在想什么。
这是他打小就有的优点，安静听话，从不会跟其他孩子一样，为了想要的东西满地打滚。
但当爹的宁愿他是一个正常人，哪怕混账一点、是个不务正业的二流子……
王宽朝着儿子一阵比划，向其介绍许久未见的王柄权。
年轻人转过头，面带疑惑打量着对方，似乎想不起他是谁。
王柄权走上前，从书包拿出一把玩具枪，对准年轻人轻轻扣动扳机。
略显陈旧的玩具发出廉价声光，王柄来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孩童般纯真笑容道：
“王柄权，你是王柄权？”
“叫哥。”
“哥。”年轻人很听话。
王柄权笑笑将玩具递给对方，又从背包拿出烟酒道：
“三叔，这次来的匆忙，没准备什么像样东西。”
王宽见状连连摆手，拍了拍对方肩膀就到厨房准备饭菜了。
男人还是跟当年一样忠厚，只是随着岁月流逝，他双鬓斑白，老态比大哥王中还要明显。
王柄权将烟酒放到桌子上，看着对方忙碌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
回过头，发现王柄来正好奇打量着自己鼓鼓囊囊的背包。
“你小子，还是和当年一样，鼻子灵得很。”
王柄权直接将包翻过来，把东西一股脑倒满了沙发，为了多装点，他特意背了个略显夸张的登山包。
望着铺满沙发的各色零食玩具，年轻人眼都直了，从小到大做梦才会遇到的场景，今天出现在了眼前。
“我走之前说过，回来给你带好吃好玩的，怎么样，哥没骗你吧？”
王柄来一手一包零食，抬起明亮眼眸点了点头。
……
得知家里来了客人，方燕从邻居家赶了回来。
年过四十的她一把将王柄权搂进怀里，还未说话，眼泪先掉了下来。
她是王柄权的婶子，年轻时是个远近闻名的美人，也有文化，不知怎么就看上了先天哑巴的王宽。
“孩子，这些年过得还好吧？”
“挺好的。”
王柄权如今高出对方一个头，但女人还是一眼认出了他，依旧跟当年一样，摸着他的脑袋道：
“今天就留在这，不走了吧？”
王柄权笑了笑，“婶子，咱这王家村，想走也得有车呀？”
“不走就好。”
方燕感慨一句，随即想起了什么，问道：
“你比柄来大三岁，如今也该二十二了吧，成亲了吗？”
王柄权先是下意识点头，随即摇摇头。
“这孩子，成就成，没成就没成，干嘛又点头又摇头？”
“婶子，我还在上学呢。”
“哦对对对，我把这茬忘了，现在的孩子跟我们那会儿不一样。”
方燕说完，撸起袖子走进厨房。
“老王，别忙活了，放着我来吧。”
王柄权听着锅铲碰撞声，闻着饭菜香味，转头看向自己堂弟。
对方此时攥着一包辣条，望着窗外发愣。
“看什么呢？”
“哥，云层后边好像有条龙。”
“龙？”王柄权微微有些惊讶。
“西游记说的，龙王负责布雨，你看那像不像一条龙？”
王柄权顺着对方手指望去，天空灰蒙蒙一片，有团乌云形状确实挺像龙。
……
一顿晚饭吃得其乐融融，王柄权好久没体会过吃饭不吵架的感觉了。
饭后，他跟王柄来睡在一张床上，对方两只眼睛在夜里好似能发光，直勾勾盯着窗外天空。
王柄权劳顿一天，早就累了，挨上枕头不一会儿就响起呼声。
半夜，月光映入房间，王柄来迷迷糊糊刚想睡，自家堂哥突然坐起身来。
年轻人立刻被吓精神了，咽了口唾沫，缩到墙角，战战兢兢看向对方。
王柄权看了他一眼，摸着下巴道：
“原来是犯错被贬下凡的仙人。”
说着，又看向窗外，“竟还有专人看管，你究竟犯了多大错？”
堂弟依旧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愣愣看着对方，王柄权一指点在他额头，低声道：
“睡吧，睡醒了你就开灵智了，这哪里是让你受刑，分明在折磨二叔婶子。”
言罢，抬头看天，一字一句道：
“这人我保了，可有异议？”
天上凭空炸起一道雷声，大雨滂沱而至。
……

第七百七十章 开窍
早上，王柄权迷迷糊糊醒来，脑子一阵生疼。
外面天空一片晴朗，看了下时间，已经十点多了。
王柄权揉揉脑袋，穿好衣服来到院子里洗漱。
耳边传来轻微说话声，转过头，三叔一家正凑在主屋说着什么，表情似乎挺开心。
王柄权一边擦嘴一边来到屋里，“三叔，有啥喜事啊？”
方燕满脸兴奋道：
“柄来他好像开窍了。”
“开窍？”王柄权面露惊奇。
“我跟你叔也不敢确定，权啊，你是大学生，问他几个问题试试？”
“好。”
王柄权将毛巾搭在肩膀上，略一思索，说道：
“柄来，我问你，在做等离子物理对撞实验时，如果把第三能量的极坐标，向负方向调整三个阿尔法单位，那么对最终结果会产生多少影响。”
整个房间陷入寂静，方燕见儿子面露难色，捅咕一下他道：
“回答啊？”
年轻人抬头看向王柄权，面带狐疑道：
“哥，你是不是在玩我？”
“看来是真开窍了。”王柄权面露喜色。
之后他正经问了几个问题，对方一一作答，条理清晰逻辑紧密，与正常人并无两样。
王宽和方燕见状眼泪都下来了，这十多年来，两口子每天都在替儿子担心。
可怜天下父母心，两人高兴之余，手忙脚乱开始准备午饭，平日不让孩子多吃的零食，也都一股脑拿了过来。
王柄权此刻仍沉浸在惊讶中，对昨夜发生的事毫无记忆。
他随手拿了本书让堂弟看，然后讲给自己听，对方不但能一字不落背下来，甚至可以举一反三，说出自己的理解。
这哪里是傻子，分明是天才！
“真是奇了怪了。”
王柄权满脸疑惑打量着对方，“昨晚到底发生了啥？”
年轻人摇摇头道：
“不知道，就记得做了个梦，天阴沉沉的，一个人站在半空，脸色有些吓人，哥你朝那人说了几句话，他似乎很害怕，就走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王柄权更疑惑了。
……
堂弟能开窍，终归是好事。
中午几人热热闹闹吃了顿饭，三叔甚至将过年余下的大红鞭炮点着了。
饭后，三人讨论起王柄来的以后。
由于智力缺陷，他从小受同龄人欺负，小学没上完就辍学了。
现在好不容易开窍，但落后实在太多，就算再聪明，若不能遇名师开导，这辈子依旧走不山沟。
讨论一阵过后，王柄权最终拍板道：
“三叔，婶子，我觉得柄来应该继续上学，学籍有点问题，可以让我爸帮忙想想办法。”
“这怎么好，我们麻烦大哥已经够多了。”
方燕连忙说到，他们如今住的房子，还是王中出钱修的。
“不碍事，别耽误了柄来才是真的。”
王柄权拍了拍堂弟肩膀，回屋开始收拾东西。
原本他打算在这住几天再走，现在看情况，要转飞去绽江了。
……
下午，王柄权坐车离开了王家村，临走前王宽两口子说什么都要他带上特产。
登山包被塞得满满当当，连脖子上都挂着两串大红辣椒，腰上还别着一块腊肉。
若非坐飞机带不了活物，他们甚至想让他提只大公鸡回去。
来到县城，王柄权将东西一股脑放进纸箱，找了家名为“乾坤配送”的快递，直接寄到了绽江，自己一身轻松坐上大巴前往机场。
两天后，王柄权出现在绽江街头，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报上了地址。
司机以为他是外来旅游的学生，一路都在介绍当地历史。
“小兄弟我跟你讲，要是想看景，千万别去这个府、那个街，都是骗你们这些外地人的。
要去就去昌隆路，那里是安东卫旧址，当年咱们王朝抗倭将领薛康镇守的地方。”
“薛康？”王柄权觉得名字有些熟悉。
“小兄弟你不是本地人，不太了解，薛康名号虽不及孟诸将军，却也庇护了一方安宁，深受安东卫百姓爱戴。”
“有时间我一定去看看。”
说话功夫，车辆停在一处高档小区外。
……
王柄权都快一年没回来了，转悠了一会儿，才根据记忆找到地方。
正值饭点，王柄权上到十五楼，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董言心，看到王柄权后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回来。
“言心姐，好久不见。”
“哪有好久，也才四五天吧。”女子笑道。
“我爸在家吗？”
“里面吃着呢，赶紧进来吧。”
王柄权来到餐厅，见自家老爹正坐在餐桌旁吃着热乎乎的火锅，一脑门子汗。
王中似乎知道儿子要来，头也不抬道：
“你去巴蜀了？”
“能办不？”王柄权直截了当。
“有点难。”
“你狐朋狗友不是多吗？”
“臭小子，怎么说话呢，先坐下吃饭，好久没吃到这么正宗的巴蜀味道了。”
餐厅角落摆着一个纸箱，正是王柄权前不久寄回来的东西。
也不知那“乾坤配送”到底是何来头，速度居然比他坐飞机还快。
王柄权大马金刀在旁边坐下，按住老爹夹菜的手道：
“东西我还没动就被你霍霍了大半，吃人嘴短，这忙说什么都要帮。”
“行行行，知道了，话说到底是什么人，居然能让你小子主动找我帮忙？”
“吃完再说。”
董言心拿来了碗筷，王柄权接过，丝毫没有拘谨吃了起来。
饭后，王中躺在沙发上喝着茶，眼神微闭道：
“别再藏着掖着了，说吧。”
王柄权翘起二郎腿，“王柄来开窍了。”
“啥？”王中直起了身子。
老王家原本有三兄弟，个顶个聪明，老二小时候得了狂犬病死了，就剩老大和老三。
那会儿家里穷，供不起两个孩子读书，天生哑巴的王宽主动选择退出，让口齿伶俐更易出头的大哥继续上学。
王中觉得亏欠了对方，加上侄子的情况，这些年没少帮衬他们，兄弟感情也一向和睦。
……
王柄权将王家村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听得王中啧啧称奇。
“真就一晚上开了窍？”
“嗯，看起来比我都聪明。”
“那咱老王家总算有希望了。”
“谁说不是呢，种豆得豆种瓜得瓜，你种一地萝卜还能指望他长成人参？”
“嘿你小子！”
爷俩一言不合就斗上嘴了，王中外表看似生气，内里却很开心。
搁在以前，儿子搭理下自己都懒得，更别提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了。
他总感觉经过这件事，对方不仅成熟许多，而且更豁达了，甚至和其待在一起，有跟同龄人对话的感觉。
以前总听人说，经历过大事，人会改变，看来不假。
……

第七百七十一章 父子对弈
董言心吃过饭就出去买菜了，父子俩瘫在沙发上，姿势近乎一模一样，打开电视看起了无聊的围棋。
放在以前，王柄权早就哈欠连天，今天却格外有兴致，到最后，他摇摇头道：
“这下得也不咋地啊。”
电视里是被誉为“天才棋手”的邻国十六岁少年，其自创定式开局，令许多浸淫棋盘几十年的老棋手都头疼不已。
与他对弈的老者一身古朴长衫，每次落子表情都不见波动。
听到王柄权的点评，王中毫不客气道：
“你小子可真敢开牙，这二位一个是新晋八段围棋天才，另一个是王朝有名的棋圣，平时陪同天子下棋，你居然说他们水平不咋地？”
王柄权不咸不淡道：
“年纪轻轻，下棋这般恪守规矩，还不如一个老人敢拼敢杀，至于那老头，到底多活了几年，经验确实有余。
但他兴许是跟皇帝下棋太多的缘故，棋力不敢全用，一旦遇到真正的高人，不出百手就要投子认输。”
“呵，听你分析得头头是道，陪我下一把？”
“总得讨点彩头吧？”
“你若赢了，生活费每个月加一千。”
“一言为定。”
二人说定，王中屁颠屁颠去取棋盘，他年轻时就喜欢围棋，还专门学过一段时间，奈何资质有限，一直是业余选手，四段有余而五段不足。
用王朝的评定标准，便是“用智”，中中之资。
即便只有中等，比普通初学者也强上许多，尤其王柄权这种嘴上没毛的年轻人，大多心浮气躁，连手段都不需要，轻而易举就可拿下。
王中搬来棋盘，父子二人在茶几上拉开架势……
十分钟后，当爹的咧嘴笑道：
“怎么样儿子，还说大话吗？”
棋盘被黑子占据大半，王柄权捏着一颗白子笑道：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一句话将王中捧得甚是开怀，他拍着儿子肩膀道：
“还来吗？”
“继续。”王柄权语气平静。
……
又是二十分钟，局势差距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明显了，但白子依旧位居下风。
王柄权眉头紧皱，一幅思索模样。
王中翘着二郎腿，得意道：
“你的天分已经算好的了，不过跟老爹比，还是嫩了些。”
王柄权将棋子丢进盒子里，赌气般说道：
“一直输，不下了。”
“别啊，难得我有空指导你，围棋陶冶情操，不比你整天玩游戏强？”
“游戏还有输有赢呢。”
王中抬头看了眼钟，说道：
“这样，你陪我玩到五点，我给你涨一千块生活费，赢了另算。”
“没意思，不玩。”
“我让你一子，赢了额外给加两千。”
王柄权闻言直起身子，略带怀疑道：
“真就下到五点？谁也不许跑？”
“这孩子，我巴不得你跟我多下一会儿，跑什么？”
王中丝毫不觉自己落入陷阱，只把这当成修复父子关系的机会。
年轻人不情不愿点点头，“那就说定了。”
……
半个小时后，王中有些坐不住了，擦擦额头汗水，挤出一个僵硬笑容道：
“差一子，就差一子。”
“要不这次算和局？”
“愿赌服输，这点钱你爹还输得起，再来！”
又是四十分钟，男人浑身已被汗水湿透，衬衫衣领扣子被解开两颗。
他用棋谱不住扇着风，气喘吁吁，丝毫不见平日儒雅模样。
“怪了，开局挺顺的，怎么下到最后就是差那一子？”
“要不待会儿我让您一子？”
“荒唐，当老子的哪有要儿子让的道理？”
王中将毛巾伸进衣服擦拭着汗水，丝毫没察觉王柄权笑容中的狡黠。
棋局继续，这次不到二十分钟，黑子已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白色棋子在王柄权手中间灵活翻转，他不露声色道：
“爸，要不今天就到这，我假期作业还没写完呢。”
“扯淡，大学哪来的作业？”
王中抬头看了眼时钟，现在才三点半，他咬咬牙道：
“这可还没到五点呢。”
作为商人，他的胜负欲不是一般的强。
“再玩下去，我怕您工资都不够付我生活费。”
“你也太小看你爹了，敢不敢玩把大的？”王中双目已经泛红。
“哦？”
王柄权面露兴致。
“你现在赢了六千，我再出六千，咱们一局定胜负。”
“老王啊，这我就得劝你句，小赌怡情，大赌伤身，强赌灰飞烟灭……”
“就说干不干？”
“有钱为什么不赚？”
王柄权这次演都懒得演，不假思索落子，不消十分钟，棋盘便被白子占尽，黑子孤零零锁在一小块区域，显然已是死棋一片。
王中呆愣看着棋盘，汗水滴下都不觉。
王柄权倒在沙发上，吸溜着茶水道：
“老王呀老王，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这下输大了吧？”
王中闻言抬起头，直直看着儿子，“你小子故意坑我？”
“呀，这话可不好乱说，我已经很努力让你了。”
“……”
王中一时觉得眼前年轻人有些陌生，自己儿子有些小聪明，可绝不该如此腹黑。
正想着如何收场，董言心提着大包小包从外面回来了。
王柄权很有眼力见，主动迎上去接了下来。
女人转过头，见男人四脖子汗流坐在沙发上，疑惑道：
“老王，这么热也不知道开空调？”
说着看向门旁温度计，二十六度，并不热。
王柄权这会儿在厨房里捣鼓着刚买的菜，悠悠说道：
“言心姐你别担心，我爸只是普通的虚……嘿，还买了甲鱼，正好给他补补。”
王中差点一口老血喷出，弑子的心都有了。
……
饭后，父子俩来到阳台纳凉。
王中从钱包拿出一沓钞票递过去道：
“拿着吧。”
“和您开玩笑的，还当真了。”
王柄权将钱给推了回去，王中很是自然放回钱包，问道：
“明年就实习了吧，要不要来我公司？”
“去当领导？”
“想得美，就从职员干起。”
“那还是算了，我打算投奔表哥。”
王中闻言转过头，欲言又止。
王柄权的表哥叫宋昊，清文大学高材生，当初绽江高考状元。
大学期间结识了现在的妻子，对方家室显赫，和皇室还沾亲带故。
表哥家庭条件一般，对方家不愿委屈了女儿，最后他只能入赘做了上门女婿。
宋昊虽然外表风光，但平时在家都是受气包，这些王中曾亲眼见过，因此并不想儿子去给对方添麻烦。
……

第七百七十二章 老头
王柄权知道父亲心中所想，靠在椅子上说道：
“老爹你别担心，我知道表哥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他在京城认识的人多，我找他无非是想让帮着介绍几个富婆，年龄大点无所谓，主要是可以少奋斗几十年。
当然，最好跟嫂子一样，和皇家沾点关系，这样您的腰板也能挺直不少。”
“呵，志向挺远大。”
“您不反对？”
“我反对什么，年轻时我若有你这觉悟，也不至于现在撅着屁股给人鞠躬了。”
王中说话间抽出一根烟，点燃后深吸一口道：
“当年，你老爹风华正茂，连公主都瞧不上……”
随后，王柄权听起了老掉牙的陈年往事，到最后，才发现对方是自作多情。
当局者迷，人家公主只不过拉他挡刀，他就真以为对方中意自己，世上哪来那么多名门淑女爱上穷小子的故事。
王柄权再三思索，终究还是没捅破这份美好的回忆。
……
一个月漫长假期结束，王柄权重返学校。
起初大家看到他以为见了鬼，得知事情没有传闻中那么邪乎后，顿时变得索然无味。
回校的王柄权不再整天混日子，就算专业前途渺茫，那也是自己选的，至少得混到毕业。
之前由于整天上网，成绩一塌糊涂，老师们拼尽全力想让他毕业，但还是有几门课程需要补考。
上课时，他罕见去到前排，与系里几个女学霸坐在一起，老师同学觉得惊奇，也没多问。
这天专业课，上课铃响后，一个老人慢悠悠从外面走了进来，王柄权起初没在意，等看清其长相，当即一愣。
对方正是当日广源食府遇到的老者，他看到王柄权后也是微微一笑，将书本放在讲桌上开始讲课。
王柄权小声朝旁边同学问道：
“莉姐，这谁啊？”
“咱们系主任，你不知道？”
黄莉莉也算开了眼，这都第三年了，对方居然连系主任都不认识。
王柄权总算明白老家伙眼熟的根源了，对方在前面慢条斯理讲着课，他全程盯着老人泛秃的头顶。
下课后，系主任凑上前道：
“王小友，上次老夫的提议，你考虑得如何？”
“胡老，您好歹为人师表，带着学生喝酒当真合适吗？”
“唉，我也是没办法，那些老伙计要么身体原因不敢喝，要么纯纯糟蹋东西，想那偌大酒窖，到底是要荒废了。”
说到最后，老人面带落寞，王柄权却是不吃这套，低头收拾起东西。
老人见状话锋一转道：
“不愿去就算了，强求不得，只是上学期小友挂了老夫的专业课，我有心帮忙，看来是爱莫能助了。”
王柄权闻言豁然抬头，每门学科最终成绩由平时成绩和考试成绩决定，他天天上网，啥成绩都没有。
这老家伙要是诚心卡着平时成绩，补考分数再高也得重修，这已经算是赤果果的威胁了。
王柄权背起书包，阴沉着脸道：
“走吧，去看看您的珍藏。”
“我可没有逼你。”
“是是是，回头我也不会将您的事传扬出去。”
两人打了一套太极，势均力敌。
……
胡理全的家坐落在京城古城区，不大的四合院，寸土寸金。
刚踏进大门，王柄权就瞅见俩大酒缸，少说能盛几百斤酒水。
“不怕小友校花，我家祖上就是酿酒的，到我爷爷那辈已经基本失传了，就留下这两个酒缸，我年轻那会儿倒也想学，奈何学业为重，家父不让我做这事。
现在上了年纪，有时间了，也折腾不动了，所以干脆不酿酒改喝酒了。”
说话功夫，二人来到一处偏屋，木门是老式雕花的，年头不浅，刷了层黄漆，如今已掉得差不多了。
老人拿出一把钥匙，捅咕开黄铜大锁，刚打开一条门缝，醇香的酒气就直冲鼻腔。
房间里靠墙放着三排架子，上面摆着许多耳熟能详的名贵酒水。
王柄权打量一圈道：
“胡老，有句话不知该不该问？”
“憋着。”
“您不会腐败了吧？”
“就知道你小子没好话，这些都是孩子和朋友送的，好宝贝在下面呢。”
胡理全说完，踢了踢脚下，地面还铺着一层铁板。
两人掀开铁板，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空气里的酒香立马上升了几个度，酒量稍微差些这会儿估计已经醉了。
循着简陋台阶向下走，酒味越来越浓，二人最终来到一处开放区域。
老人随手在墙上按了下，眼前豁然明亮，地下的景象令王柄权微微咋舌。
这个类似酒窖的地方，装修比料想中还要豪华，不仅沙发、电视、茶几一应俱全，甚至还配备了空调、路由器等年轻人才会用到的东西。
看到王柄权的表情，老人颇为满意，捋捋山羊胡道：
“怎么样，我这老家伙眼光还可以吧？”
说着，拿起旁边架子上一坛酒，递给王柄权道：
“先考考你，这酒多少年了？”
王柄权打开塞子，随意闻了闻，重新盖上道：
“五十年，应该是桂花时节酿制的。”
老人眼前一亮，没说对错，再次拿过一个坛子，“这个呢？”
王柄权伸手接过，这次连开都没开，晃了晃坛子，又看了眼封口和底部，递还回去道：
“正儿八经的杜康，看酒坛没开过封，少说一百年。”
老人不禁竖起了拇指，他自己也是找了文物方面的朋友给断的代，没想到年轻人两眼就瞧出来了。
王柄权储物袋里有一片空间专门用来放酒，从一百年到五百年乃至七八百年的都有，新旧一眼就知道，这已经成了经验，算不得本事。
胡理全终于打定主意，从地上一个木箱中郑重抱出一坛酒。
酒坛成色古朴，表面铸有两条龙纹浮雕，作二龙戏珠状，龙有五爪，竟是出自皇宫。
看到酒坛，王柄权下意识伸手摸去，那表面看似锈迹的东西并非浮灰，而是常年埋藏地下的土沁。
王柄权双目出神，喃喃道：
“王朝三十八年四月，先帝圣恩驾崩，葬于东郊皇陵，陪葬品众多，其中便有十数坛五十年佳酿。”
王柄权转过头，眼中隐隐带着血丝，表情虽平静，却让人感到一股莫名杀意。
“这酒，你从哪得来的？”
年轻人的神情属实将胡理全吓得不轻，老人连忙说出了来历。
他是几十年前从别人手里收的，一直不清楚来历。
看酒坛皮壳，确实出土有段时间了，少说两三百年，能保存到现在也不容易。
王朝有千年底蕴，期间动荡数次，百姓食不果腹、高位朝不保夕，难免不会有亡命徒趁机做挖坟掘冢的勾当。
这些年，王家帝陵少说被盗上百次，运气好些丢几件随葬品，运气不好直接被拉出来曝尸荒野。
看着老人战战兢兢，王柄权这才意识到失态，赶快抱拳赔罪，他也不明白自己哪来的火气。
胡理全为人随和，并未往心里去，摆摆手拿出两个酒碗道：
“小友，愿不愿意陪老夫同饮这千年佳酿？”
这些年他一直想弄清酒的来历，现在知道了，算是解开一个心结，也就不在意其价值如何了。
酒水本就是给人喝的，若因它珍贵就一味藏着，岂不是本末倒置。
王柄权摸着酒坛道：
“要我说还是算了，酒放一百年是稀世佳酿，放一千年天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况且这是墓里出来的，甭管是帝陵还是野坟，早就被尸气浸染，一口下去，保不齐当场升天，烧出来骨头都是绿的。”
老人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放下瓷碗，直勾勾盯着坛子，略带遗憾道：
“可惜了，如此美酒拿来陪葬，这不糟蹋东西吗？”
年轻人若有所思，“也许，这坛酒跟您的上面的私藏一样，也是孩子对父亲的一片孝心。”
……
时间一晃半月，王柄权除了认真上课，空闲时间也不见去网吧，每天泡在图书馆，为之后的补考做准备。
这天又待到图书馆关门，他打着哈欠出了校门，见时间尚早，打算吃顿好的顺便给母亲送点。
自从出了那档子事，张兰便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公寓，隔三差五来学校看看儿子。
王柄权也渐渐明白父母并非不在乎他，而是自己钻了牛角尖，一直不愿接受他们。
出了校门，他拐入一条小路，这里平时没什么人，但收拾得也干净，绝不会踩到稀奇古怪的东西。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方传来女子声音：
“你想干什么，让开！”
“同学，这大晚上的，你一个人出来很危险，让我送你回家吧。”
王柄权闻声皱皱眉，暗道为什么总能碰上这种事——话说以前碰到过吗？
他摇摇头，低声嘀咕句“与我无瓜”，果断选了另一条路。
“王同学，你也在这？”
身后突然响起惊喜声音，王柄权回过头，借着微弱灯光看到一双熟悉的眸子。
“周……同学，好巧。”
眼前女子，居然是清文校花周晓彤。
清文大学与青文学院离得近，经常可以在附近看见对方学校学生。
见到王柄权，周晓彤有了底气，连忙跑到他身边小声道：
“咱们赶快走吧。”
“嗯。”
王柄权应了声，转身要离开，这时男人声音再度响起：
“哪来不长眼的小兔崽子，扰了我的雅兴？”
一个人影晃晃悠悠朝这边走来，待离近了，王柄权闻到一阵酒气，显然对方是喝多了。
京城重地天子脚下，脑子但凡没坑都不会故意挑事，酒鬼除外。
王柄权不愿与其计较，带着周晓彤要离开，岂料男人不依不饶，伸手抓向他的肩膀道：
“老子跟你说话……”
不等说完，王柄权下意识按住其右手，身形一拧，男人胳膊立刻翻转一百八十度。
王柄权力度拿捏得刚好，既让对方疼得呲牙咧嘴，又没伤其筋骨。
“嘶～”
男人酒劲上头，强忍着疼一脚踹出。
王柄权同样踢出一脚，正中其小腿。
“哐当”一声，对方站立不稳跌倒在地，迷迷糊糊抄起一块板砖，爬起身又向王柄权冲了上去。
后者冷着脸，脚下后撤，闪过踉跄一击，而后左臂一揽，轻松环住男人脖颈，手臂稍稍用力下压，直接将其放倒在地。
制服对方，王柄权依旧没有罢休的意思，眼中闪过杀机，手臂逐渐发力，本能一样就要结束其性命。
窒息的痛苦让男人瞬间清醒，他惊骇瞪大了双眼，使劲拍打这名学生的胳膊，脑中一阵阵眩晕让他越来越无力。
周晓彤也意识到了不对劲，赶忙出声道：
“王同学，可以了。”
王柄权回过神了，看了眼满脸涨红的男人，松开胳膊。
男人死狗一样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好像下手重了点。”王柄权自语道。
若不是实在怕死，男人非得站起来指着鼻子骂他，那哪是重了一点，分明是奔着要自己命来的。
“王同学，你没事吧？”
周晓彤面带歉意走上前，她也没想到能给对方招来这么大麻烦。
王柄权重新拾起掉落的背包，回身道：
“别担心，他拿板砖呼我，我把他做掉算是正当防卫。”
正在起身的男人闻言动作一滞。
王柄权继续道：
“搁以前，调戏良家女子，最少也要挨顿板子，当街行凶，关入大牢，如敢畏罪潜逃，罪加一等。”
说完，他回过头，声音森然：
“你若敢跑，我保你走不出这个胡同。”
月光正好照进小巷，将年轻人整张脸映射得无比阴沉，男人咽了口唾沫扯扯嘴角道：
“不跑不跑，我巴不得你把我送进局子。”
……
一刻钟后，最近的安户所中，年近四十的所长朝年轻人道：
“就是你把那小子制服的？”
王柄权平静点头。
“练过？”
“没有。”
“撒谎，那小子平时练散打，被你几招就对付了。”
“可能是我天生神力。”
中年人摆摆手道：
“不想说就算了，你们这些年轻人一贯好勇斗狠，可不能仗着自己的本事惹是生非。”
“我这是见义勇为，不发表彰也就算了，你还想教育我一顿？”
“嘿你小子……”
中年人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横的家伙，正欲发飙，一名差人推开房门道：
“宋所，廖局来了。”
“好，我这就去。”
男人回应一声，看向王柄权，“等我回来再收拾你。”
王柄权双目微闭，懒得搭理他。
房间外，被称呼“宋所”的中年人对着一名老者点头哈腰，到最后，透过窗户看了眼屋内，脸上堆笑点头。
房门再次打开，男人搓着手走进来道：
“这位小兄弟，我说你小小年纪怎就如此身手了得，合着是廖老爷子的亲戚，询问结束，你可以走了。”
王柄权抬起眼皮看了眼对方，摇摇头叹了口气，起身离开房间。
走廊上，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正腰杆笔直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慈祥笑意，眼中却不时闪过精光。
王柄权看到对方，微微有些惊讶道：
“廖爷，您还活着呢？”
“臭小子，怎么说话呢？”
……

第七百七十三章 旧事
廖远征，京城安户局副局，二十岁入军，屡立战功，若非身体原因退伍，现在至少也该是个将军。
离开行伍后，他被分配到京安局，三十年间一路升迁，最终有了如今的地位。
廖远征祖籍巴蜀，与王柄权的爷爷既是同乡，也是战友，逢年过节，都会回乡祭奠先祖，顺带探望下昔日老友，王柄权就是那时认识他的。
“几年不见，没想到你都长这么大了。”老人面带和煦看向面前后辈。
王柄权虽不知对方职位，但看刚才那位宋所反映，也知道不低，拱手道：
“晚辈见过廖老爷子。”
“咱俩之间不必整那些客套的，你小子从小就皮，现在都皮进安户所了。”
“有劳老爷子费心了，您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过来视察，刚好看到你，觉着眼熟，向差人打听后才知道是你，来京城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
“主要是不想给您添麻烦。”王柄权挠挠头道。
“呵，你给我添的麻烦还少吗？那年我去祭拜仙人，你和环燕跟在后头，一人一个打火机，哪里不顺眼点哪里，差点引起山火。
我被村长骂了个狗血淋头，险些就被逐出村去。”
老人语气虽有责怪，但眼中却是忍不住的笑意。
那场大火将他新买的皮衣燎去大半，两个孩子也熏得跟个猴一样。
三人扑灭大火，彼此相视，随即没心没肺大笑起来，原先祭祖的悲凉一扫而空。
王柄权嘴角带笑，显然也想起了这段过往，但他仍是嘴硬道：
“这事真不怪我，是环燕撺掇我干的，廖爷你知道我打不过她，哪敢说个不字？”
“说起环燕，你们好久没见了吧？”廖远征突然转移话题。
王柄权隐隐意识到不妙，打哈哈道：
“那假小子，我巴不得这辈子碰不着呢。”
“环燕现在已经是大姑娘了，温柔贤惠，像极了她的母亲。”老人言语间略有深意。
……
廖环燕，廖远征的孙女，平日受尽宠溺，为人跋扈，王柄权小时候经常被她追着揍。
许是将智商都用来换了怪力，廖环燕似乎脑子不太灵光，经常被貌似忠良的王柄权骗得一愣一愣的——这也是他为何挨揍的原因。
那年春节，大人们忙活着包饺子、贴春联。
村里孩子们三五成群放鞭炮，到处疯跑，一片其乐融融。
在这阖家团圆的日子，一辆面包车停在村头。
车上下来几个人，其中一名妇女走上前，朝正在拿炮仗炸粪的王柄权道：
“孩子，我是你家亲戚，带了一大堆好吃的，你跟我来拿。”
这伙人是拐子无疑，在场孩子众多，若是强行掳掠，势必有人报信，因此只能诓骗。
王柄权打小机灵，并未轻易相信，待在原地没动。
旁边廖环燕胆子大，直勾勾盯着敞开的面包车，操着一口巴蜀话道：
“里面真有好吃嘞？”
人贩子见她留着短发，以为是个俊俏小子，忙不迭点头笑道：
“你上车就知道了，里面啥都有，简直就是一个小卖部。”
趁他们说话功夫，王柄权悄声溜到车后，顺着玻璃缝往里一瞅，麻袋、绳子、胶布……就是没有吃的。
他意识到不对劲，捡起几个尖石子支在轮胎下面，而后慢悠悠朝村里走去，尽量不引起注意。
待走过拐角，速度猛然一提，飞也似地跑回去报信。
等他带着大人赶回来时，廖环燕正在低头往车里钻，满脸笑意。
人贩子见村里人出来，赶忙一把将女孩推进去，上车就要逃跑，而后“砰、砰”两声爆响，轮胎被扎。
蜂拥而出的村里人截停车辆，人贩子被好一顿收拾。
廖环燕小脸煞白被解救出来，显然已经明白了什么。
王柄权救了人，嘴上却没个把门的，在一旁嬉笑道：
“环燕你别怕，人贩子不爱收丫头片子，就算他们把你抓走了，回头发现是姑娘，直接就丢路上了。”
毫无意外，他又挨了两下。
……
“权啊，啥时候去我家坐坐？”廖远征在一旁问到。
王柄权回过神来，“可以是可以，只要廖环燕不在就行。”
“她这些年可一直念叨你的救命之恩。”
“当真？”
“老夫骗你作甚？”
年轻人露出犹豫，廖远征继续道：
“这个星期六怎么样，正好她回来，就这么定了。”
说完也不管同不同意，拿出纸笔唰唰写下一堆，递过去道：
“这是地址，到时一定来，我还有事，先走了。”
王柄权捏着便签，目送对方离去。
“王同学，你还没走？”
周晓彤这时从另一个房间走了出来。
“嗯，遇到位故人，叙了会儿旧。”
“周末有空吗？”
“嗯？”
“来我家吃饭，感谢你今晚帮了我。”
王柄权转过头，奇怪打量着面前女子，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个个都要请自己吃饭。
直至将对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才语气平静道：
“没多大事，还是不麻烦了。”
周晓彤脸皮薄，没再坚持。
王柄权将纸条揣起，随口道：
“用我送你回家吗？”
“一会我妈来接我。”
“好，多保重。”
王柄权说完，双手插兜转身就走，将一向受人追捧的校花晾在原地。
周晓彤涵养极好，并未气恼，反而看着对方背影满脸好奇。
……
生活恢复如常，王柄权心中疑惑却愈发多了。
自己不过是昏迷了半个月，总感觉经历了几百年，醒来后脑子时常会冒出莫名其妙的东西，甚至是断片。
时间很快来到周五，上午只有一堂课，王柄权打算给自己放半天假，正好去医院检查下，这时刘横电话打了过来。
“喂，王哥，劳驾来我家一趟，有要紧事。”
王柄权看了眼时间，十点半，顺带可以蹭顿饭，打个辆出租就奔郊外去了。
开门的是保姆这，位阔少不但在京郊拥有自己的豪宅，甚至还有保姆。
来到客厅，刘横正捧着手机一个劲傻乐。
“看啥呢？”
“小说。”
说话间，刘横给出一笔不小的打赏。
王柄权看了眼对方手机，似乎是本修真小说。
“书里讲了啥？”
“一个屌丨丝大学生，长期熬夜猝死，转生到千年前做了皇子，一步步开始修炼。”
说到这，刘横转过头道：
“这么说来，倒是和你有点像。”
“开头像而已，主角叫什么名字？”
“王坤巴。”
“……”王柄权一阵无语，“话说这种小说为什么没被封？”

第七百七十四章 坟被刨了
王柄权不与刘横瞎扯，直言道：
“找我来到底什么事？”
对方放下手机，打量一眼四周，神秘兮兮道：
“最近我收了件明器。”
“名器，你又买新女朋友了？”
“别玩谐音梗，你知道的，地里刨出来那种，我老爹不是好收藏吗，他快过生日了，我寻思给他个惊喜，就是不知真假。”
“你找我也没用啊。”
“你能掐会算，我知道你们这行有规矩，不能说透，就告诉我是真是假就行，不用具体年份。”
自从那次下雨后，刘横就认定了王柄权被哪路大仙相中，已经开坛出马了。
他起身朝自己房间走去，片刻后，捧来一个布包，小心放到茶几上。
“前几天我找一个喜好收藏的前辈给看过，他说这东西有些奇怪，倘若大开门便是无价之宝，只可惜差着最重要的东西。”
“哦？”
王柄权也来了兴趣，打开层层包裹，露出物件真容。
那是一个琉璃盏，以金线勾勒花纹，晶莹通透，不存丝毫瑕疵，完美得像是现代工艺品。
王柄权左看右看，最后翻转到底部，刘横在一旁道：
“那位前辈说它本该是一整套茶具，在王朝初期盛行过一段时间，这图案当时只发行了一千套，琉璃易碎，存世量极少，哪怕只有一只，在圈内也是千金难求。
可怪就怪在底足，少了一个钢印编号。”
王柄权摩挲着杯子，眼中透出追忆，“这只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
“当时做这套茶具时，琉璃厂先做了一版样品，并未刻编号，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比那一千套更珍贵。”
说完，他轻轻放下杯子，语气阴沉道：
“更重要的是，老子坟被人刨了！”
“啥？”
“没什么，你多少钱买的？”
“不到十万，卖给我那小子鬼鬼祟祟的，我觉得他不像好人，就杀了杀价。”
刘横一脸得意。
搁平时，王柄权肯定会感叹对方出手阔绰，今天却没那份闲心，他继续问道：
“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街上遇到的，给我拉到巷子里，起初我还以为他拉皮条的，挺开心……”
说到这，刘横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余的话，语气一顿，继续道：
“总之，卖完就跑了，话都没说几句。”
王柄权眼神微眯，表情阴沉。
这套茶具他很喜欢，自己“驾崩”后，一同被葬入帝陵，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给挖出来了，土腥味还在，应该刚作案不久。
正想再问些什么，一阵眩晕袭来，他脑袋一沉，直接倒在沙发上。
……
耳边传来刘横的呼唤声，似乎很遥远，眼前雾蒙蒙一片，始终看不真切。
王柄权来到一处白色世界，灰雾逐渐散去，地面泛起阵阵波纹——自己竟踩在水面上。
“找到自己。”
前方响起一个声音，抬头看去，依稀可以看到一个黑色影子。
那黑影极大，如同一棵巨树，纸条倒垂，根系延伸四面八方。
王柄权向前一直走，却始终无法靠近。
“找到自己。”
声音清晰了几分，黑色影子朝此靠近一些，王柄权正想接近它，身体却不受控制向后飞去。
再睁开眼，自己已身处医院中，刘横在旁边急得来回转悠，好几次拿起手机又放下。
“我又昏迷了？”王柄权揉着脑袋坐起身。
刘横转过头，面露喜色，“王哥，您终于醒了，刚才可吓死我了。”
王柄权闻言有些感动，紧接着就听对方道：
“你要是死在我家，那就是凶宅了，以后都不好出手。”
刘横说完，坐到床边道：
“医生检查了半天，没瞧出什么问题，让你回去好好休息，原本我想给阿姨打电话，又怕她担心。”
“不用了，我已经好多了。”
王柄权看了眼手机，下床穿好鞋。
刘横仍带有疑虑道：
“不再观察观察？”
“真没事，这一个月来脑子昏沉沉的，睡了一觉，反而清醒许多，为了表达我的感谢，周末带你去个饭局？”
刘横摇摇头，“我爸这星期让我陪他去钓鱼，怕是没时间。”
王柄权也不强人所难，看似随意道：
“没空算了，这样我就要独自面对周校花，到时场面会有些尴尬，希望你别介意。”
“谁？”
“周晓彤。”
刚刚王柄权收到了周校花的短信，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得知自己手机号的，还是为了上次的事，她的家里人已经知道了，说什么都要感谢一番。
……
在爱情面前，刘横为数不多的孝心不堪一击，他当即拿出电话拨通号码。
“喂爸，周末不陪你去钓鱼了，晒得却黑。”
挂掉电话，刘横马上换上一副笑脸，一边给王柄权捏肩一边道：
“王哥，以后这种事请务必带上小弟，话说，周校花为什么要请你吃饭？”
王柄权将那晚的事简单说了下，听得刘横一个劲羡慕，这种好事自己怎么碰不上。
见其一幅懊恼神色，王柄权平淡道：
“听说那流氓平时练散打的，你去了估计得挨顿削。”
“王哥，一看你就不懂了，这年头哪还流行英雄救美，你要为了救她受伤，那才让人心疼。”
王柄权闻言忍不住调侃道：
“你这么懂也没见成功啊？”
“女人子就像茶，越好的茶，需要泡的时间也就越久，虽然麻烦了点，但胜在滋味香醇、余味悠长。”
“你说话很像渣男。”
“过奖，不过说实话，作为一个富二代，深情且专一的我，总是与这个浮躁世界格格不入。”
两人聊着些有的没的，出了医院简单吃过午饭，分道扬镳。
……
次日，王柄权提着大包小包前往廖远征家。
这里是一片机关家属楼，设施略显陈旧，相比刘横的夸张别墅和胡理全的四合院，要正常许多。
王柄权找到地方，敲响大门，开门的是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姑娘。
看长相，依稀能找到几丝儿时的影子，正是廖远征的孙女廖环燕。
女子一身素白长裙，隆重得有些不像在自己家吃饭，反观王柄权牛仔裤配帽衫，倒真没拿自己当外人。
“假小子，好久不见。”
即便对方打扮淑女，还化了淡妆，王柄权依旧毫不留情。
廖环燕练习了好久的微笑僵在脸上，心中暗骂一句：
这混蛋，还是和以前一样。
……

第七百七十五章 做客
午饭很丰盛，王柄权干了两碗米饭，肚子吃得溜圆。
席间廖远征说起以前趣事，总忍不住提及王柄权过世的爷爷，最后又免不了一阵唏嘘。
王柄权反而看得开，丝毫不影响吃饭，还不时出言安慰对方。
最后说到王柄权与廖环燕小时候，原本兴致颇高的年轻人反而开始蔫了，随口搭下话茬，敷衍之意再明显不过。
自打他苏醒后，一直有意无意与同龄女子保持距离，并非自恃清高，而是总觉得这些小姑娘太年轻，年轻得有些幼稚。
吃过饭，廖远征拉着老伴出去遛弯了，家里就剩下两个年轻人。
廖环燕确实不似小时候那样无法无天，说话慢条斯理，对于王柄权的态度也并未放在心上。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当年主动跟人贩子上车的小妮子，竟考入了王朝数一数二的重点院校。
看她谈吐，这些年确实长进不少，比整天混日子的王柄权强上太多。
年轻人正想着如何找个借口告辞，房间突然开始抖动，他停下动作看向桌上的水杯，水面颤动不止。
“地震？”
廖环燕一脸奇怪，据她所知，京城压根就不挨着地震带。
震动只持续了数秒，打开电视，果然传出类似报道，震源中心就位于皇城地下，幅度不大，并未出现伤亡。
网上对于此事的讨论也不少，有自称风水先生的说是龙气移位，也有说是预言中的世界末日，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王柄权趁机起身道：
“时间也不早了，我先走了。”
“留下来吃晚饭吧。”
“不了，我还有事。”
离开廖家，王柄权下意识掐算起来，越算眉头拧得越深。
“真是怪了，无根无缘。”
……
京城天际上空，一名紫髯仙人隐于云层后方，同行还有一个文臣打扮的仙官。
“天尊，方才那地动是怎么回事？”
“圣灵之战引发的震动。”
“连九渊都会受影响？”
“不止九渊，整个时间都会受到波及，无论过去未来，此事关系天下生灵，一旦战败，等待吾等的只有世界奔溃。”
紫髯仙人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雷霆，他是掌管九渊雷部的最高天神，地位超然，但面对此等毁天灭地浩劫，照样束手无策。
九渊本就是一处牢狱，他们不过是狱卒。
万年前灭灵之战结束，有罪之魂被发配此界，九渊灵力匮乏，这些人相当于失去了修炼的资格。
虽说无法窥探世界全貌，但一辈子稀里糊涂从生到死也未必是坏事，然而万年前未除尽的祸根终于还是疯狂反扑，成就了今日更大的劫难。
仙人看了眼京城方向，自语道：
“希望一切来得及。”
言罢，卷起云层向天宫飞去。
……
周日一大早，王柄权被刘横的电话吵醒，对方生怕撂下他。
得知王柄权在宿舍，他挂了电话就驱车赶往学校。
不出一个小时，楼下轰鸣响起，学生们纷纷从窗口伸出头，发现一个穿着骚包的家伙正捧着一束鲜花站在那里，旁边是一辆抢眼的跑车。
这种场景虽不多见，却也不是没有，但在男生宿舍楼下等人的还是头一个，难不成这位阔少喜欢不一样的口味？
大家议论之际，王柄权一脑门黑线走下楼，看着满面春风的刘横，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你能不能低调点？”
“对我来说已经够低调了。”
刘横说着，将手中鲜花递过去，“帮忙拿着，我整理下衣服。”
他今天特意穿了身白西装，价值不菲。
围观群众见他将花递给一个男生，顿时炸了锅：
“我靠，是真的，他在跟男人告白。”
“被表白那家伙谁啊？”
“好像是王柄权。”
“厉害了我的哥……”
上方一片嘈杂，王柄权隐约听到一些议论声，他面无表情接过花束，故意高声道：
“我同意！”
刘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边整理领带一边道：
“这是给周校花的，你小心拿着。”
上方学生们已经高丨潮了，一个个面带兴奋：
“看来今晚将会是一场恶战啊。”
“那阔少什么眼光，居然看上个身无二两肉的。”
“呦，嫉妒了？你不是已经有龙哥了吗？”
合着人群中还真有志同道合的。
刘横仍不觉自己已经名誉扫地，整理好发型后说道：
“走吧，一会儿周校花该等着急了。”
王柄权挤出一个笑容，回头朝宿舍楼方向扬了扬花束，低头钻进车里。
跑车轰鸣着跑远，背后却是骂声一片：
“靠，原来是个绿茶。”
“真是小人得志，不，是得痔。”
……
路上，刘横不停讲述着周校花家里的情况，简直如数家珍。
周晓彤出身书香门第，奶奶是清文大学历史系教授，已经退休了，爷爷是有名的书法家，刘横老家就挂着对方一幅真迹，只可惜老爷子年事已高，前几年去世了。
周校花的父亲在另一所高校任教，教数学的，母亲负责打理一家饭店，就是二人前不久去的那家。
见刘横满脸兴奋谈论着周晓彤，王柄权目光逐渐变得奇怪，他突然打断对方道：
“刘胖子，周校花三围多少？”
刘横一愣，“这我哪知道？”
紧接着反应过来，“你问这做什么？”
“没事，只是确定你是不是变态。”
在刘横不要命的车技下，半个小时抵达京城中心，依旧是古城区，两人面前伫立着一座宏伟庭院。
朱红大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匾上写有“周府”两个大字，苍劲有力。
牌匾左下脚用行书落款“周鸿飞”三字，想来是出自周晓彤那位祖父之手。
王柄权抬头看牌匾的功夫，刘横已经急不可耐敲响了大门。
“来啦！”
里面传出一个清脆声音，片刻后，厚重木门被打开，周晓彤穿着围裙出现在二人面前。
望着女子一身居家打扮，刘横眼都直了，手中准备好的鲜花迟迟没送出。
王柄权适时踢了他一脚，笑道：
“多有打搅，还请周同学别介意。”
“哪里。”
周晓彤柔柔一笑，转而看向刘横，后者这会儿反应过来，手中花束递出，脸涨得通红。
“周同学，这是给你……们家的。”
关键时候，他还是没豁出那张脸。
……

第七百七十六章 书画
周晓彤好似已经看穿，伸手接过刘横手上的花，带着他们去到客厅。
给二人倒上茶水，她就去忙了，王柄权踱步欣赏着满墙的书画，刘横则显得坐立不安。
片刻后，后方响起一个年迈声音：
“你们就是晓彤的同学吧？”
王柄权回过头，不知何时客厅多了慈眉善目的老太太。
刘横站得笔直，满脸紧张。
这小子，还真当自己是新女婿了。
王柄权微微点头道：
“孙教授好，我是青文学院的学生，王柄权。”
“你就是王柄权？”
老太太上下仔细打量着他，旁边刘横插话道：
“奶奶好，我是经贸学院的刘横。”
老人听他说话有些磕巴，笑吟吟道：
“不用紧张，来这就跟到家里一样。”
说完，再度看向王柄权。
“你对字画有研究？”
“谈不上研究，顶多算兴趣。”
“我刚才见你在一幅字面前驻足良久，那是晓彤爷爷生前最爱，我一直看不出名堂，你给我讲解讲解？”
王柄权知道对方说的哪幅，转过身面向墙壁，缓缓道：
“字体虽显雄健，却少了几分筋骨，放在这些名家真迹面前，确实不值一提，甚至可以说略显稚嫩。
以晚辈之见，要么出自刚练字不久的新手，要么是女子家强行模仿男人笔法，而且看纸质，存放了至少四十年往上。”
说到此处，老太太脸色已经有了些许阴沉，王柄权立刻猜到什么，点到为止：
“我能看到的只有这些。”
“这老家伙，怪不得没事总对着字画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合着是在想他年轻时的相好。”
教书几十载一向和气的老太太，竟当着两位后辈的面数落起了过世的老伴。
王柄权与刘横见状相视一眼，心说没吃饭倒先吃了个瓜。
老太太很快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朝两人歉意一笑道：
“让你们笑话了，都是年轻时的旧账。”
二人点点头，表示理解。
又聊了一会儿，周晓彤走进来喊他们吃饭，刘横耳朵尖，率先听到脚步，早早站到墙根对着字画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看起来煞有其事。
待女子搀着老太太离去后，王柄权走上前道：
“别装了，整个房间就这一幅印刷品被你瞧上了，眼睛可真毒。”
“我是在内心批判它的庸俗。”
“那是王羲之的《兰亭集序》。”
“……”
两人来到饭厅时，周家人已经坐好了，周母因为有生意要忙，所以没来。
周晓彤的父亲四十出头，身材偏瘦，戴着副眼睛，看起来斯斯文文，与两人猜想中差不多。
简单打过招呼，众人一一落座。
周家书香门第，恪守“食不言寝不语”，吃饭时很少有语言交流。
两个年轻人入乡随俗，只顾埋头吃饭，连咀嚼声都刻意控制。
一顿饱餐后，两人理应回去了，这时周晓彤提议带他们去个地方。
按刘横的尿性，自然毫不迟疑答应下来，拿出钥匙就要出去，周晓彤拦下他，说地方不远，走几步就到了。
三人离开周家，在巷子里拐了一会儿，很快来到一排仓库前。
见两人面带疑惑，周晓彤解释道：
“王同学救了我，理应表示感谢，听奶奶说你对字画感兴趣，就带着过来看看。
里面都是爷爷这些年的珍藏，家里人不懂，一股脑堆在了这里，我偶尔会过来挑一两幅拿回去照着练，王同学若是有看对眼的，尽管带走。”
“哎呀，那多不好意思。”
王柄权嘴上说着，身体却很老实来到门旁，意思再明显不过。
周晓彤没料到他还有这么无赖一面，笑着拿出钥匙打开门锁。
卷帘门被抬起，正如对方所说，里面杂七杂八摆放了一堆卷轴，一小部分被放在桌上，还有一些直接堆在箱子里塞进角落，一层压一层。
除此以外，还有不少未开封的文房四宝，单看包装就知道价值不菲。
王柄权随手拿起一幅画卷展开，纸张少说两三百年，他微微有些咋舌道：
“刘横，这间仓库搞不好能换你那座别墅。”
“你是说我那五室两厅两厨三卫的三百平京郊大别墅吗？”
“滚蛋，我就多余说这一嘴。”
王柄权确实想帮他，但这家伙总能弄巧成拙。
“这些东西放在仓库当真是暴殄天物，先不说虫啃鼠咬，单就湿气这么重，怕是没几年就要烂光了。”
王柄权一脸心疼。
“爷爷生前对字画视若珍宝，奶奶似乎一直有意见，他去世以后，东西便被搬到了这里。”
周晓彤何尝不心疼，只不过她是个学生，确实没办法左右家里人决定。
王柄权这时突然转过头，朝刘横道：
“你说你有座别墅？”
“是五室两厅……”
“得得得！”王柄权赶忙打断他，“空出一个房间放字画如何？”
说着，他朝对方眨眨眼，刘横立刻会意，面露正色道：
“保护文化遗产，我辈义不容辞！”
王柄权面露笑意，看向周晓彤。
“周同学，你看这提议如何，将东西搬到刘横家里，我给分门别类归纳好，做好详细清单，你需要什么跟他说一声，他照单给你送过来。”
“那也太麻烦刘同学了……”
“不麻烦不麻烦，不瞒周同学，刘某实则也是个喜爱书画之人，奈何为人低调，你们才不知道，要说我最喜欢……”
王柄权一把搭住他的肩膀，打断道：
“刘横乐于助人，这些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周同学放心交给他就行。”
说完，目光斜了他一眼，对方老实闭嘴。
最后，三人叫来一辆货车，塞得满满当当，送去了刘横郊外的房子。
……
是夜，别墅二楼，王柄权有滋有味欣赏着一幅幅书画。
他终究还是小看了周老爷子，里面居然夹杂了很多大家画作。
“刘胖子，下午我说错了，用别墅换书画，可还远远不够。”
刘横坐在卷轴堆里，满脸生无可恋道：
“都快十二点了，咱要整理到什么时候？”
“呵，你不是说自己喜爱书画吗，才多久就烦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装逼。”
“要是累了就去睡吧，今晚我不走了。”
“得，您忙着。”
刘横走后不久，王柄权从堆积成山的书画里抽出一个卷轴慢慢展开。
里面是一幅帝王画像，右侧以楷书写着一列落款：
武旌帝元年八月绘。
看着画卷中的帝王，王柄权嘴角不自觉浮现出笑意。
……

第七百七十七章 贺寿
清晨，阳光照进房间，刘横迷迷糊糊醒来，余光瞥见房间似乎有个人影。
他一下精神了，扭头看去，原来是墙上多了幅画。
画中女子眉清目秀，虽然只是墨迹勾勒，但神态栩栩如生。
刘横越看越觉得眼熟，最后回过味来，这不周晓彤嘛。
画像中的她一袭古装，云鬓高挑，别说，还挺好看。
“张姨，这画谁放在这的？”刘横朝外面喊道。
正在打扫卫生的保姆闻声走进来，一边擦手一边道：
“是你朋友挂的，他说是对你的感谢。”
“感谢什么？”
“感谢你的跑车。”
“啥？”
刘横光脚跳下床，噔噔蹬跑到窗边，院子里空落落一片。
此时的王柄权正在驱车前往学校的路上，昨晚忙到半夜，起来晚了，加上这里是郊区，打车并不方便。
当然，以上顶多算次要原因，主要的是他想体验下别人羡慕的目光。
只是没等到回头率爆表，车速确实率先爆表了，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开到了一百五十公里，王柄权本人丝毫不觉，甚至想再快点。
来到学校，他迎来了梦寐以求的注目礼，其中还夹杂着指指点点及小声嗤笑。
王柄权被富二代包养的事已经传遍学校，大家半点不觉羡慕，只佩服他的勇气。
清者自清，王柄权早就在数百年的人生中练就了厚脸皮，虽然他自己不记得了，但这份面对千夫指时的淡然抹不去。
平静走进教学楼，他开始了考试——若非今天补考，王柄权不会如此着急。
若是这次再挂科，下学期的实习也不用参加了，直接选择重修就好。
先前他去找过系主任，希望对方看着二人交情上能网开一面，最好给透露下考题。
岂料那老家伙反而一本正经起来，说什么公私要分明，他是一个认真负责的老师云云，最后又恬不知耻拉着王柄权喝酒，白白浪费一天时间。
好在王柄权复习够认真，半个小时答完，交卷走出教学楼，时间尚早，他打算回去接着整理书画。
昨晚忙活到一点多，刚归整好一半，看着那些上好的文房四宝，一时兴起，随手画了两幅画，等回过神来，已经三点多了。
其中一幅是为刘横准备的，如今就挂在对方房间，至于另一幅，则是他脑海深处的人，经常会在梦里出现，待醒过来时，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幅画还放在二楼，仅有一身桃粉衣衫，脸部迟迟没有下笔。
王柄权坐上车，四周突然传来一股震动，他还以为是错觉，转头望去，许多学生也都面露惊讶左顾右盼，一些反应快的已经跑向开阔地。
这是几天来第四次地动了，一次比一次明显，其中一次发生在半夜，许多人压根不知情。
震动依旧没持续多久，大概十来秒。
王柄权一个苦逼学生，天塌下来也不用他扛，并未往心里去，启动汽车朝郊外驶去。
……
时间一晃数月，生活逐渐归于平静。
年关将至，整个京城却并没有多少喜气，愈来愈频繁的地动使得老百姓人心惶惶。
就在前几天，一座还在建设中的大楼浇筑后尚未凝固，直接被震散了架，其他地方也出现了房屋开裂倾斜等情况。
王朝财力雄厚，这些问题都得到了妥善处理，但一味修补只是治标不治本。
专家久久没给出说法，很多地方却在暗中修建地堡，有阴谋论者猜想朝廷在故意隐瞒什么。
不仅京城，王朝其他地方也有类似的现象，连国外也不能幸免，许多国家接连出现海啸、火山、洪水……
虽说网上有关世界末日的言论不断，但只要那天没到来，人们还需要为了生活奔波。
王柄权下学期就该实习了，放假以后，他拨通了表哥宋昊的电话。
两人许久未联系，但终究是亲戚，一通寒暄过后，对方当即答应了他的请求。
“小权，过几天家主寿辰，宴会上会来许多有头有脸的人物，你有空就过来，我帮你引荐一番。”
南宫家乃是京城排名靠前的豪门，自古便与皇家缔结姻亲，据说如今家主南宫馥还是当朝天子的姨姥姥。
恰逢老太太七十大寿，排场自然小不了，王柄权知道表哥真心实意帮自己，连忙答应下来。
数日后，城西万和山庄，数卷鞭炮从山顶延伸到山脚。
伴随着长达半个小时的噼里啪啦，崩碎的红炮纸盖盖满整条山路。
一辆辆豪车驶入这处风景绝佳的酒楼，夹杂中间的一辆普通出租车反而显得有些扎眼。
到了地方，王柄权抱着个盒子从车内钻出，整理下廉价的西装，跟周围达官显贵一同进入宴会大厅。
虽说其举止怪异，但与会的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并不会浪费时间表示出不屑，甚至有几人还主动与他交谈。
在得知年轻人是宋昊的亲戚后，一个个也都面露和善，简单应酬几句，就又找别人去了。
所有人都是面带笑意一团和气，但王柄权知道他们私底下已经给在场其余人排了序。
不出意外，自己应该归于“无用”一类，甚至连表哥宋昊，在这些“上等人”眼中，无非也只是个攀附权贵的钻营者。
他没接触过什么显贵，却不自觉就揣度出他们的想法。
胡思乱想之际，一个青年走了过来。
“小权，好久不见。”
来人正是王柄权的表哥宋昊。
男子三十出头，相貌英俊，挺拔身形配上合体衣衫，放在人群中极为抢眼，怪不得可以博得南宫家女子的芳心。
坊间很多人称呼他为小白脸，可宋昊本身能力并不弱，头脑谈吐不输出色世家子，一个人将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
“表哥，久违了。”
王柄权拱手一礼，将长盒递上去。
“这是给南宫老前辈的寿礼。”
此行他有求于人，还是很遵循规矩的。
宋昊没客套，接过锦盒带着他去到大厅角落。
那里大都是些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好相处许多，说话没太多客套。
简单介绍一番，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对宋昊手中长盒很感兴趣，软磨硬泡要了过去，而后当着众人面打开。
里面放着两个卷轴，一书一画。
……

第七百七十八章 贺礼
趁女子打开画卷的空档，宋昊有意无意靠近表弟，小声道：
“听姨夫说，你想让我给介绍个富婆，最好和皇家有点关系？”
“他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王柄权刚想解释那是一句玩笑话，表哥就继续道：
“拿画那姑娘刚好符合你的要求，她是皇家支脉，你抓住机会。”
“我……”
王柄权未来得及说话，年轻女子又发出一声惊呼：
“呀，居然是关玄宰的画作。”
其余人闻言也都将目光放在画上，关玄宰的名头太响，就算对书画没什么了解，也多多少少听过他的大名。
关玄宰，字洞庭，王朝六百五十九年生人，寒门出身。
前二十九年默默无闻，多次参加科举不中，至三十，遇到了人生中的贵人。
关玄宰的一生不可谓不精彩，从白衣寒士到户部尚书，他用了不到五年，与吏部尚书在当时并称“刘关双辅”。
除了政绩，关玄宰书画方面的诣同样惊人。
他临仿古人、遍学诸家，在原有基础上将绘画分门别类，又自创一套“关体”，包含了书画笔法神韵，独成一派，引得文人争相模仿。
此等大才，理应青史留名，可他不论在当时的官场还是民间，都是毁誉参半，后因包庇女婿一案，引得半数朝臣力保、另一半死谏革职，最终辞官隐退。
且不论其是非功过，单就书画一项，后世三百年确实无人不服，近些年其作品价格水涨船高，最高的一幅去年卖到数千万。
……
众人面露惊奇看着女子手中画作，他们很难相信王柄权这样的穷小子能拿出价值连城的真迹。
出身皇族的楚嫣并未以金钱和地位衡量作品，而是认真打量着画卷，最后微微笑道：
“仿得挺像，不知出自何人之手？”
“姑娘怎么就确定是仿的？”
“因为真迹放在我三哥家里。”
女子眉目带笑，她的三哥是当今储成王，自然不可能把假货挂在客厅。
周围几人闻言面带肃穆，王朝历经千年，皇室开枝散叶树大根深，倘若谁都可称王，恐怕王爷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自女帝王晚月开始，历任帝王都在有意无意削减爵位数量，不仅取消了外戚封爵，甚至连皇族血脉也没放过。
这些年下来，除了有限几个可以世袭罔替的称号，其余大多是亲王变郡王，郡王变平民，能拥有王爷称号的少之又少。
而且在当前时代，年轻人压根不吃这套，更不要指望他们见了皇族可以规规矩矩行礼。
若是惹急了，保不齐就要来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还是那句话，现在年轻人一身反骨，难搞地很。
……
周围人丝毫不怀疑女子所说，纷纷将目光投向王柄权。
后者神情从容，温和笑道：
“关玄宰的真迹，我确实没能耐弄到，这幅画虽是临摹，但同样出自大家，乃是周鸿飞周老爷子的遗作。”
听到年轻人的话，在场几人收起轻视。
周鸿飞名气不及关玄宰，但在京城收藏圈也是人尽皆知。
周老爷子年轻时算得上一方年轻俊彦、风流人物，曾令一位郡主为之倾心，怎奈二人身份悬殊，最终也没能走到一起。
此事不算隐秘，经过坊间添枝加叶，已然成了独属京城的“梁祝”。
周鸿飞一生沉浸字画，笔力扎实，他的作品放在今天这场合确实不跌份。
那皇室出身的女子年纪虽小，但阅历不浅，仔细打量了下末尾落款，确是周老先生亲笔。
她没询问对方是如何得来的，而是郑重将其卷起放回锦盒。
外人或许不知，当年那位未能有情人终成眷属的郡主，正是她的外婆。
楚嫣心中叹息一声，又取出另一个卷轴，入手轻盈，装裱简单，上面浆糊似乎都没干，哪哪都透着廉价。
按说一个能随手送出周鸿飞画作的人，绝不该如此小气。
她将卷轴完全打开，入眼是一个大大的“寿”字，红纸洒金，墨迹黑润，笔法飘逸，看起来似乎又没那么简单。
书法显然不是女子强项，她抬头向中央人群望去，一阵左顾右盼，终于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而后不顾众人异样目光喊道：
“樊先生，我这里有幅字，麻烦您帮忙看一下。”
一个身穿唐装的老者回过身，稀疏头发在头顶梳成发髻。
但凡这种打扮出现在大庭广众的，要么是搞艺术的，要么是搞行为艺术的。
看老人神态举止，大概率是前者。
……
见到是女子喊自己，老人露出一个和善笑容，这丫头是他的学生，天分不低，只是顽劣了些，经常拿着颜料墨汁乱涂一通，美其名曰“后现代艺术”。
几名年轻人见老者走过了，纷纷面带敬意站好，没了方才说笑的模样，就连表哥宋昊，也是微微朝对方点头。
樊敬诚背着手来到近前，笑吟吟朝徒弟道：
“让你平时多下些功夫，现在遇到难题知道找师父了？”
“先生，不是您说的吗，搞学问要谨慎再谨慎，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我看出了个大概，但又不敢妄下断言。”
“呵，你看出了什么，倒和我说说？”
老人接过卷轴，眯眼仔细打量起来。
楚如嫣在一旁缓缓道：
“这字飘逸空灵自成一体，笔劲洒脱一气呵成，不存丝毫停顿拙滞，尤其是墨迹，下笔如漆，浓淡适宜，还有一股独特香气，应是上等徽墨，只是……”
“只是什么？”
楚如嫣看了眼旁边王柄权，小声道：
“只是纸张和装裱太糙了些，白瞎了这笔法和好墨。”
老人闻言点点头，靠近了纸面轻嗅一下，皱起眉道：
“怪哉！”
“怎么个怪法？”
“若老夫没闻错，这墨整个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份，应当是周鸿飞的私用墨。”
说完，他合起卷轴，唏嘘道：
“想当初那老家伙用了一幅颜清臣真迹换来一块小小墨条，拿到我们面前显摆，说是普天下独一份的失传手艺，单成本在当年就比十倍重量的金子还贵。
他当成宝贝一样，给我们多闻一下都心疼，这等守财奴，终究也没把东西带下去。”
老人摇头说完，再度打开字卷，不紧不慢道：
“你说得不错，字确实是好字，至少有几十年的功力，笔法虽不及周鸿飞凝练，但胜在洒脱随意。
甚至可以说，写这字的人心境仿佛只有二十来岁，正是意气风发之时，让他写一个‘寿’，他却写出了大闹地府与天夺寿的气势。”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皆忍俊不禁，唯独王柄权笑不出来，因为这字正是他写的。
……

第七百七十九章 赘婿
老人对着“寿”字一番点评后，转头看向王柄权。
“小兄弟，这幅字是你带来的吧，不知出自何人之手？”
樊敬诚很好奇，究竟什么人能令周鸿飞托付自己的“命根子”，并暴殄天物地将其用在一张廉价纸上。
王柄权也不知道那墨这么贵，其余墨条都是雕花漆金放在精致木盒里，唯独这根光秃秃一片，素得不像话，随便找张报纸包了塞在箱子角落。
对方对自己的字评价颇高，王柄权也不好承认是他写的，信口胡诌道：
“这字是晚辈偶然从旧货市场淘的，见装裱喜庆，又恰逢南宫家主生辰，就给带来了。”
樊敬诚闻言捋须道：
“想不到京城还有这等书法大家，看来是我孤陋寡闻了。”
王柄权挤出个僵硬笑容，他从不觉自己的字有多好，甚至在印象中，还被人批过狗爬一样。
那时他刚成为傻皇子不久，跟随刘建柏读书写字，经常因写得太烂挨手板。
他是修行之人，皮糙肉厚，挨上几下不痛不痒，一直未当回事。
后来出任太子监国，每天批阅奏折，入眼皆是朝中重臣的墨宝。
不论他们是忠是奸，至少当年都是真才实学中榜的，写字乃是基础中的基础。
王柄权批阅奏折虽只有短短一句话，但放在官员工整大气的楷书里，属实有些碍眼，于是他认真练了一阵书法。
后来做了皇帝，受修为影响，字里行间多了股仙气，许多官员惊讶之余私下模仿，却始终不得其意。
有段时间御书房的纸篓清理得格外勤快，王柄权微服出巡，居然在京城地摊上看到了自己练字的废纸，要价还相当夸张。
在后来的数百年的修行中，他没事就会写写字自娱自乐，虽然不甚勤奋，但笔下功力却在无形精进，放到生命短暂的凡人眼中，已经相当了不得了。
当然，这些他自己都不记得，潜意识里最深刻的，还是刘阁老的“烂泥扶不上墙”和“朽木不可雕也”。
……
发楞的功夫，此次寿宴主角已经现身。
一位看起来颇具威严的老太太穿着一身红衣裳出现在宴会中央，头发已然全白，精神却不见丝毫颓势，身上反而散发一股年轻人都望尘莫及的干练。
看到身份崇高的老太君，众人纷纷上前道贺，宋昊这些小辈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唯有地位不俗的楚嫣嬉皮笑脸钻进人群，十分乖巧说了句吉祥话。
“怎么样，不错吧？”宋昊突然问道。
王柄权自是知道他的意思，面无表情道：
“这事打住。”
“几年不见，你小子长能耐了，居然能弄到周老先生的画作。”
“说来话长，我跟他孙女认识，算是借花献佛了。”
宋昊闻言笑道：
“我说怎么连郡主都看不上，合着是有心上人了。”
“我们只是纯洁的友谊。”
“巧了，我跟你嫂子当年也只是纯洁的友谊。”
宋昊话说话间，突然瞥到什么，脸色晦暗下来。
王柄权顺着对方视线望去，只见一个脸庞白净长相英俊的男子正和一个女子说着什么。
那女子不是旁人，正是宋昊的妻子南宫雯。
王柄权当即明白过来，小声道：
“情敌？”
男人点了点头。
“光天化日，在你的地头上，这也太目中无人了……”
王柄权不禁替表哥打抱不平，不等说完，就听对方悠悠道：
“当年是我挖了他的墙脚。”
王柄权表情一滞，随即竖起拇指道：
“表弟我才疏学浅，唯以‘牛逼’二字赠予表哥。”
宋昊懒得和他扯没用的，换了副笑脸迎上去道：
“白泽，好久不见，从国外回来了？”
青年转过头，带着从容笑意道：
“前几天刚回来，听说老太君寿辰，就带着薄礼过来道贺了。”
他口中的薄礼，可一点都不薄，南宫与白家一直有生意往来，加之白泽这些年对南宫雯依旧没死心，寿礼准备得格外用心。
王柄权看着两个男人皮笑肉不笑寒暄，不由摸着下巴自语道：
“从目前情形看来，表哥似乎落了下风。”
“确实，对方无论长相、气度、身份，都要压宋昊一头，就看他们的贺礼如何了。”
王柄权闻言转过头，疑惑道：
“楚嫣郡主，您不去凑热闹，跑来我这做什么？”
“刚才应酬了小半个时辰，脸都僵了，和那些世家子凑到一块真没意思。”
“郡主就不怕被人听到？”
“听到又如何？他们一门心思巴结我，估计就算打骂也是笑脸相迎。”
女子仿佛变了个人，比起刚才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现在更符合这个年纪小姑娘该有的样子。
王柄权拿起服务员递上的红酒，品了一口，又听楚嫣略带兴奋道：
“快看，有热闹了。”
王柄权抬起头，表哥已经与那青年对上了，二人中间似乎有一片看不见的战场，隔着老远都能闻到火药味。
宋昊皮笑肉不笑道：
“白泽，既然已经道过贺了，还是早些回去吧。”
“礼未全，怎可中途退出，到底不是世家出身，连这点道理都不知道？”
“呵，说到底你也不过是外人，何需面面俱到，放心走就是，这里有我呢。天黑路滑，你一个人开车小心点。”
搁平时，没人敢当众让白家未来接班人下不来台，可宋昊不吃这套，出言不留情面，他还特意强调了“一个人”，让毕业后至今单身的白泽脸皮一抽。
他为何单身，还不是被这个混蛋害的？
好多人停下动作看这二位斗法，一名与白泽同来的年轻人看不下去，插话道：
“宋昊，你不过是个赘婿，猖狂什么？”
此言一出，气氛立时变得有些奇怪，有些人已经忍不住面露嗤笑甚至讥讽。
这讥讽既是对宋昊，也是对白泽，同时还有对南宫家的。
与会宾客大多人中龙凤，早就活成了人精，表面一片和谐，暗地却一直较着劲。
可就算他们再不对付，也不会当众撕破脸，更不会揭人伤疤。
年轻人的话不仅让宋昊面色阴沉，连南宫家脸上也有些挂不住，白泽并未借题发挥，反而转头朝年轻人呵斥道：
“不会说话就闭嘴！”
随即朝远处老太太一礼道：
“舍弟不懂事，让南宫家主看笑话了。”
老太太并未责怪，笑吟吟打圆场道：
“不碍事，年轻人血气方刚，免不了的，时间不早了，开席吧。”
……

第七百八十章 端山之木
随着南宫馥发话，闹剧暂时收场，众人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有些觉得自己贺礼拿得出手的，则会趁机展示一番，只是南宫一门家大业大，极少会有人自取其辱。
白泽很沉得住气，被带来的堂弟则要浮躁许多，他与王柄权年纪相仿，也是大学还未毕业，想趁此机会在京城权贵面前长长脸，于是不顾堂哥劝阻，站起身道：
“诸位长辈，在下白文曜，趁此机会，想给老太君奉上我白家准备的寿礼。”
说完，他拿着一个不大的盒子走到大厅中央，卖起关子道：
“此物看似寻常，实则暗藏玄机，不知在座有没有能认出来的？”
盒子被打开，一股异香弥漫开来，里面只有一块灰色木头，一部分还被烧过。
“一块烂木头，他也好意思拿出来献宝？”
底下不知是谁阴阳怪气说了一句，众人闻声望去，却是找不到人。
王柄权故意四处打量，好似也在找声音来源，刚才那句话正是他捏着嗓子说的。
旁边楚嫣见状强忍笑意，反驳道：
“既然是白家拿出来的，必定大有来头，休得嚼舌根。”
“郡主说得对，这木头一看就是至宝。”
王柄权在一旁搭腔，看似想讨好楚嫣，实则是为了洗脱嫌疑。
白泽坐的比较远，但目光始终看向宋昊这边，打王柄权一开腔他就看到了。
见对方如此无耻，男人忍不住道：
“听小兄弟意思，一定知道木头的来历吧？”
他想故意刁难下对方，让其知道社会险恶，怎料年轻人当即站起身，信步走到白文曜身旁，接过盒子煞有介事打量起来。
“嘶，当真是好东西。”
年轻人表情浮夸唑着牙花子，任谁都能看出他在强撑，可紧接着他又露出笑意道：
“纲目有云：木之心节置水则沉，故名沉水，亦曰水沉，半沉者为栈香，不沉者为黄熟香。
此木状态，像极黄熟香，只是从纹理看来，何止存在千年？”
王柄权说完，伸手轻捻了下木头上的灰烬，摇头晃脑继续道：
“端山有木，入水不沉，遇火不焚，雷击生香，虽万万年而不止……”
说到这，他突然一顿，看向白文曜，“故此木名曰，丢雷老木。”
后者先是一愣，随即面色涨红，怒目道：
“你这混蛋……”
不等他说完，王柄权赶忙打哈哈道：
“不好意思，开个玩笑，此物名叫雷香木，完毕。”
说完，在众人怪异目光中，迅速将东西物归原主，而后快步返回自己那桌。
其余人此刻仍没明白过来，他说那一大堆，究竟是为了羞辱对方，还是确有其事。
寂静大厅中突然响起一阵掌声，转头望去，竟是来自白泽，男子起身朗声道：
“这位小兄弟果真见多识广，此物确是雷香木。”
听白泽发话，众人才知道那年轻人没有瞎掰，加上宋昊跟白家少主一向不对付，也就没了串通的嫌疑。
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宝物，自然少不了一通夸奖。
宋昊则凑近了小声道：
“表弟，你可看好了，那真是劳什子雷香木？”
“恩，错不了。”
“看来今天要被白泽那小子压过一头了。”宋昊面带忧虑。
王柄权见状疑惑道：
“表哥您不是有更厉害的玩意吗？”
“谁和你说的？”
“您可是赘婿啊！”
听他也提这茬，宋昊脸色当即拉了下来，王柄权赶忙解释道：
“赘婿通常都有着惊人的隐藏身份，年轻时还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譬如统领全世界最厉害的佣兵组织、手下杀手成群、全球榜上有名的富豪都欠他人情。
只要一通电话，就可令整个京城权贵圈跟着震动，而且赘婿往往还有一个十分狂拽酷炫的称号，例如龙王、修罗、战神啥的。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一普通商人，毕业后加入南宫集团，整天忙得脚打后脑勺，哪有时间搞恐怖组织？”
宋昊眉头拧得更深了。
“不能够啊。”王柄权嘀咕一句，“按理说，表哥不论长相、气度、家世，都比不上那个白泽，凭什么当年胜过他，莫非有一技之长？”
说到最后，年轻人表情已经隐隐带着些猥琐，宋昊直接敲了他脑袋一下，无奈道：
“你嫂子是他们这一辈的翘楚，眼光独到、天分出众，家主一直有意传位于她，倘若嫁到白家，那损失可就大了，与其说是她选了我，不如说是南宫家选了我。”
“原来如此。”
王柄权感叹一句，却还是不死心，小声道：
“真就没有隐藏身份，暗卫、鸾卫、秘史、特务头子啥的也行？”
“闭嘴吃饭吧。”
“闭嘴咋吃饭？”
直至寿宴结束，王柄权也没等来“赘婿打脸”的名场面，不由有些失落。
……
宴会过后，众人各回各家。
王柄权与来时一样，坐上出租扬长而去，身后有两双眼睛一直在盯着他。
“堂哥，这小子未免也太目中无人了。”
白文曜声音阴沉，显然在为对方羞辱自己而耿耿于怀。
白泽看着天边，不咸不淡道：
“怎么，你想对付他？”
“他是宋昊的表弟，看起来关系不错，我们拿宋昊没办法，还动不得他吗？”
白泽转过头，直勾勾盯着年轻人，后者心里一阵阵发毛，移开目光，不敢对视。
“我一直以为你不堪大用，没想到还随了爷爷年轻时的狠劲。”
年轻人不知对方是褒是贬，依旧没敢搭话，白泽递出一张名片道：
“若你打定主意，就拨通上面的电话，自会有人处理干净。”
年轻人诧异抬起头，老实接过名片道：
“哥，你不是一直不赞成我搞这些吗？”
“咱白家，没有哪个敢说自己双手绝对干净，你也不小了，是时候自己做判断了。”
白泽说完，直接上了车，白文曜愣了一会儿，捏紧名片，眼中闪过一缕凶光。
……
“喂，老何吗？”
“尊者大人，有何吩咐？”
“帮我查个人。”
“您讲。”
“王柄权，一个大学生，他似乎知道我的身份……谨慎一点，别伤了他。”
“是。”
电话挂断，宋昊面无表情抽出手机卡，折断后丢入马桶。
他抬头看向窗外，目送白家兄弟远去。
……

第七百八十一章 讨教
时间过去一个月，京城依旧不时震上一下，大家渐渐习以为常。
正月刚出，王柄权接到表哥的电话，让他去一家公司面试。
虽说已经打好招呼了，但他还是不敢怠慢，穿戴整齐早早赶去。
一番简单询问后，办理了入职，当天就可以上班。
王柄权被带到一处偏僻办公室，里面两男一女，都是三十来岁。
短短不到半天时间，几人混熟，据他们讲，部门原来一共五人，有两个今天没来，其中一个是经理，出去跑业务了，另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是高层亲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这类事王柄权见怪不怪，若换成他去老爹公司，不仅会旷工，说不定还要调戏小姑娘。
快到下班时间，一名年轻人顶着鸡窝头摇摇晃晃走进办公室。
“程少，天都快黑了，你还过来干嘛？”于姓青年忍不住调侃道。
“于哥，你还不了解我嘛，当然是来蹭饭的。”
年轻人说完，直接倒在椅子，这时才注意到对桌的王柄权。
“呦，来新人了，你也是实习的？”
王柄权笑着点点头。
“我叫程少，以后大家一个办公室，遇到麻烦尽管开口。”
说完，看了看门口，小声道：
“我姨夫是副总，都低调，低调。”
王柄权本以为“程少”是对他的称呼，没想到真叫这名字。
先前青年忍不住道：
“别低调了，你来这总共才三天，全公司都知道你是郑副总家亲戚了。”
程少没搭理他，看向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王柄权。
“这位仁兄，怎么称呼？”
“王柄权。”
“王兄弟，你我初次见面，有句话必须先说清楚，这公司上上下下，年轻漂亮的姑娘你看了随便追，但唯有隔壁部门的周晓彤，不能打主意。”
王柄权闻言露出笑容道：
“为什么？”
“大家都是年轻人，没必要说得太明白。”
“哦，那如果她主动跟我说话呢？”
“想啥呢，人家是清文大学校花，怎么可能主动搭理你？”
程少说完，似乎意识到不妥，补充道：
“我的意思是她比较高冷，平时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见他面色认真，王柄权来了兴致，摸着下巴道：
“巧了，算命先生说我今年犯桃花，刚出正月就要有女子主动搭讪，会不会是你说的周校花？”
“王兄，你我都是社会未来栋梁，怎可相信算命这等封建迷信？”
“程少慎言啊，咱现在可还是天子执政，何来封建一说？这样吧，如果周校花主动和我打招呼，你请吃饭如何？”
“若没有呢？”
“王某以后甘愿充当程少的僚机，鞍前马后。”
“好，一言为定！”
两人一同去往公司食堂，程少还沉浸在自己能收个小弟的憧憬中，全然没想其他。
“王兄，有一说一，咱公司的伙食相当不错。”
年轻人美滋滋喝了口饮料，一个人影在前方坐下。
他抬起头，顿时楞在当初，一向高冷的周晓彤竟主动坐到了他对面。
程少有些不敢相信，刚要开口，就听女子道：
“王同学，你也来这实习？”
王柄权笑着点点头道：
“还真巧，我正好有些问题想请教孙教授，待会儿方便登门拜访吗？”
“当然方便，上次你帮我整理爷爷的字画，还没来得及感谢呢。”
“老爷子书画价抵千金，是我的荣幸才对，而且也不全是我的功劳，刘横帮了不小的忙。”
两人有说有笑，全然将旁人当做空气，程少听他们谈话似乎是熟人，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被摆了一道。
他本就脸皮厚，借机插话道：
“周同事你好，我跟王兄是一个办公室的。”
“你好。”
女子朝他点点头。
程少心中立刻兴奋起来，这还是对方第一次跟自己讲话。
……
吃过饭，王柄权和周晓彤去到周宅。
自周老爷子离世后，老太太时常将自己锁在老伴的书房，一待就是半天。
周晓彤将王柄权带到奶奶面前，对方笑吟吟看着他，问出一个尴尬的问题：
“小伙子，你是晓彤的男朋友吧？”
老太太年纪大了，腿脚不灵，连脑子都时常忘事，这是老人病，没得治。
女子俏脸变得微红，解释道：
“奶奶，他是我同学，年前来过一次的。”
“哦，看我这记性，你的男朋友是那个姓刘的年轻人来着。”
“刘横不是我男朋友……算了，你们聊吧。”
周晓彤匆匆出了房间。
“小伙子，你找我做什么？”
老太太虽然比之前糊涂了些，但看人的功夫还是有的，王柄权不好意思笑笑，开口道：
“听说刘教授以前是教历史的，想向您请教几个问题。”
听闻“历史”，老太太一下来了精神。
王柄权从包里掏出几张照片，一一放在桌上。
“这些是晚辈最近接触的古董，都有一千年左右，文献方面的记载都不甚详细，晚辈没办法，特此叨扰前辈。”
照片中是刘横家的画像以及琉璃盏，此外还有胡理全酒窖中那个坛子。
王柄权一直感觉这些东西和自己有联系，查清那段时间历史，或许就能解释他的怪异症状。
老太太拿起照片，一边端详一边道：
“想必你也知道，千年王朝不论放在中原还是整个世界，都找不出第二个。
由于历史太过久远，加之中途数次动荡，哪怕是朝廷自身，也无法将史实保存完整。
更别说那些窃国篡位之贼，以各种手段歪曲事实，至使黑白颠倒，忠奸互换。”
谈到自己的专业，先前略显迷糊的老人思绪变得格外清明。
她放下照片从书柜取出一沓厚厚的笔记，继续说道：
“按理说，一个朝代绝不可能存在那么久，史学界也一直有个放不上台面的猜想，说是王朝有仙人庇佑。
神仙一说虚无缥缈，在拥有了强大实力后，凡人可凭借机械移山填海、呼风唤雨，对那藏头露尾从不展示全貌的仙人，更加不信了。
近些年考古界的一些发现，也佐证了人力大于神迹的可能。
我从年轻时就一直研究王朝兴衰，包括每一任帝王、每一条记录在册的政令，以及野史正史的记载，最后大致总结出一条规律。”
说到这，老太太抬起头，目光深邃道：
“似乎每一次王朝到了下坡路时，总会出现一个扭转时局的人。这人或是帝王，或是贤良，或是江湖草莽，有时甚至是反贼，他们总能将覆灭趋势扼杀于萌芽状态。”
……

第七百八十二章 旧人旧事
老人翻开笔记，缓缓道：
“王朝千载岁月，出过几十次大劫难，以历史为鉴，当中一些注定成不了气候，比如当时闹得沸沸扬扬的红花会、广田起义、龙帮入京等。
这些人有以信仰蛊惑他人，有甘愿落草为寇，说到底无非是群乌合之众，稍微得些权财便会忘乎所以，搅得民不聊生，最后大都被招安或剿灭。
除此以外，朝堂上的争斗也伤不到根本，不论皇子夺嫡、外戚篡权、宦官干政，最多祸乱官场朝纲。
不管谁得了权，局势都会重新安定下来，真正称得上危及社稷的，反而是藏在内里的东西。
田地、赋税、吏治……这些不易察觉的事，更容易演变成根深蒂固的顽疾，表面看似无害，实则无时无刻不将皇朝推往深渊，待反应过来时，已经病入膏肓。
古往今来多少朝代，都死在了“贪腐”二字上，民以食为天，田地却掌握在少数人手中，他们巧取豪夺，官商勾结，罗织出一张弥天大网，给帝王呈现所谓的‘太平盛世’。
直至反军攻入皇城，皇帝才幡然醒悟自己被蒙蔽了双眼，天下并非他以为的天下，只是此刻为时已晚。”
说到这，老太太止住话头，摇头笑道：
“年纪大了，不自觉就开始唠叨了，咱们继续说王朝。
经过我这些年研究，发现了几位居功至伟的人物，其中第一便是顺帝。
虽然近些年考古都指向他谋朝篡位，但瑕不掩瑜，顺帝毋庸置疑奠定了王朝千年传承的基石。
没有他创立清文阁，大刀阔斧整顿吏治，就不可能有后来的雄踞天下、万国来朝。
而最令人钦佩的一点，是在他临终前，居然将皇位传给了自己的皇弟，也就是后来的万帝。
野史记载，万帝一直与顺帝不和，对方起事后，他曾亲自率军前去镇压，后来顺帝登基，他又离开京城外出就藩。
他们兄弟俩的爱恨外人自不知晓，单冲顺帝的豁达，确实当得‘千古一帝’的称呼。”
老太太说到这，将手中笔记递给王柄权，后者恭敬接过，仔细翻阅起来。
满满一本都是对顺帝生平的记载，甚至爱好、传闻都有罗列，可以看得出老人家很喜爱这位帝王。
“疑似与奶妈有染……”
看到这一句时，王柄权下意识念出声，同时脑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千军万马向南而行，沿途不忘张贴告示发放传单，一名年轻人站在队伍中央，看着告示笑得格外开心。
老太太这时说道：
“我一直有疑惑，按史书记载，顺帝痴情，一生只纳了一个皇后，至于奶妈一事，八成讹传居多。”
“倒也未必，可能皇后很像他的奶妈。”
王柄权随口说道，他没有任何证据，但就是忍不住想抹黑那位帝王。
老太太若有所思点点头，拿起另一本笔记，继续道：
“王朝第二位了不起的皇帝，当给女帝王晚月，可后来我又发现了一个更了不得的帝王，就是之前说的万帝。
万帝乃圣恩帝第八子，登基以后，做了许多锦上添花的事，由于顺帝光环太强，以至于后世对万帝关注不大，只当他是个中规中矩的明君。”
王柄权内心不由动了下，一股莫名熟悉感涌来，他开口问道：
“万帝可有什么过人之处？”
“单从正史看不出什么，可换成地方志录，稍加推敲，其生平似乎并没那么简单。”
老太太递上笔记，王柄权照例打开，开篇第一句就有些匪夷所思：
今北突来犯，有赵姓义士冲入战场，大破敌军甲士，于万军从中取上将首级——取自《严氏军录》残卷三十五。
年轻人微微有些咋舌，老太太温声道：
“后面还有呢。”
王柄权继续往下看，接下来越发骇人了：
北突集结三十万大军犯境，顺帝御驾北行，有仙人驭剑而来，悠游天际，大战妖人三百回合，胜之——《严氏军录》残卷二百零六。
剑仙一剑划疆，异族自此不敢逾越——《严氏军录》残卷二百一十二。
“这……”
王柄权知道古人喜好夸大，但飞天遁地未免太扯了。
老人平静补充道：
“那人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剑神赵之逸，巧合的是，他与当年孤身入敌阵的剑客同姓。”
“您的意思是他们为同一人？”
老太点点头道：
“不仅如此，我甚至怀疑他与万帝有关联。圣恩帝至顺帝时期，王朝军械飞速发展，不仅造出了领先西方数百年的火铳，甚至还有射程惊人的火炮。
这些都与当时工部尚书分不开关系，而那位尚书，又与万帝私交甚密。
很多地方府志也都曾出现过八王爷的身影，每逢国家危难，他都会出现，并且好似有仙人护体，回回可以逢凶化吉。”
“即便如此，也不能认定他与仙人有关吧？”
王柄权不知为何有种心虚的感觉，好似底裤被扒开，让人看了个精光。
老太太似乎有点累了，靠在椅背上道：
“有件事你或许不知道，前不久帝陵被盗，有几个专家前去参与修复。
据他们推测，这次被盗的极有可能是万帝陵，里面少了许多珍奇古玩，但书卷被留了下来，所记内容五花八门，当中就有不少军械构造图。
而且最惊人的是，棺椁没被破坏，但尸身却不翼而飞了。”
王柄权听到此处，下意识开口道：
“羽化登仙？”
老人点点头，“所以我才大胆猜想，这位帝王会不会与仙人有关系，毕竟他与顺帝一样，后宫只有一位娘娘，生则同眠死则同穴，不该只留一座衣冠冢。”
说到最后，老人叹息一声，依靠那些零星记载，根本无法窥探全貌，这或许就是历史学者的悲哀了。
……
王柄权将笔记仔细看完，当中有些片段总能令他一阵的恍惚。
可恍惚过后，又什么都记不得，再去看第二遍，熟悉感已经没那么强了，似乎冥冥中有股力量在阻止他。
天色不早，他合上笔记起身告辞，老太太这会儿也累了，略带疲惫笑道：
“小伙子，以后还有什么问题尽管过来，好久没遇到像你这样对历史感兴趣的年轻人了。”
“晚辈求之不得。”
王柄权还以善意微笑。
离开周家，他并没有轻松，疑惑反而比先前更重了。
比起冰冷的文字，那些千年前的帝王在他心中好像有血有肉，带有一股莫名熟悉感。
莫非自己是某位皇帝转世？
王柄权这样想着，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急刹。
下一秒，他整个人侧飞出去……

第七百八十三章 记忆恢复
王柄权再度置身一片雾蒙蒙的世界中，与上回踩在水面不同，这次脚边全是密密麻麻的黑色根须。
按他谨慎怕死的个性，本该第一时间选择逃离，可他却忍不住朝着雾气后方巨大黑影走去。
周围根须藤蔓并没有给他危险感，反而有种莫名亲切，而且王柄权有种感觉，若是错过今天，以后怕再也没办法弄清心中的疑问了。
“找寻自我。”
模糊黑影发出沉闷声音后，猛得加速冲向这边。
王柄权站在原地，不躲不闪，似乎认定对方不会伤害自己。
随着黑影临近，周遭雾气齐齐倒卷，王柄权终于看到其全貌。
那是一棵黑色大树，枝条似柳似藤，倒垂至地面，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先前他脚下的根须，正是源于此。
“找寻自我……”
大树停在身前，再次发出闷声，树干部位藤蔓缓缓蠕动，最后显露出一张人脸。
那面孔时刻在变化，有时是七八岁的孩童，有时是十来岁的少年，有时又是青年、中年、老年……
不论样貌如何，王柄权总能看出几分熟悉，他开口问道：
“你究竟是谁？”
“我就是你……”
话音刚落，树干上的面孔被重新覆盖，整棵树从树根到树梢一点点化为飞灰，飞灰凝聚出一个缥缈人影，不见五官，似乎随时都可能消散。
王柄权心中满是疑惑，他能从对方身上感受到血脉相连的熟悉感，但却什么都记不起。
“师尊是圣灵仆从，同时也是九龙仪的器灵，可以轻松驾驭法宝，并不会遭到反噬，但你我没这份能耐，因此神魂被一分为二。”
灰色人影平静开口，这次声音清晰了许多。
王柄权越听越糊涂，还想询问，对方却直接伸出手指点在了他的额头。
一股强烈眩晕袭来，王柄权耳边传来两个字：
“蜃梦。”
再次恢复意识时，他出现在皇宫，正扯开裤子低头研究着什么。
“太好了，殿下您醒了，皇上很担心您，小的这就去禀告陛下。”
耳边传来一个尖细声音，再抬起头，人已经跑没影了。
王柄权皱皱眉头，自语道：
“想起来了，我是王朝八皇子。”
周遭场景再次变化，他被围在巷子中，前后都是穿黑衣的蒙面人，贴身太监已经重伤倒在地上。
看到这一幕，王柄权表情有些奇怪，抬头看天喃喃道：
“想起来了，这狗奴才联合父皇诓骗我。”
场景再变，数万北突军中，自己如过无人之境；
花前月下，他与严蓉蓉含情脉脉；
赖头和尚一战，自己九死一生；
圣恩帝离世、贤恩帝驾崩、王柄德造反……
一桩桩一件件，数百年来发生的事如跑马灯在他眼前闪过。
当他再次睁开双目，眼神一片清明，先前站在身前的灰色人影早就没了踪迹。
望着四下环境，王柄权心念微动，迷雾散去，海浪、微风、沙滩……眼前出现一个安定祥和的小渔村。
看向承载了无数记忆的木屋，王柄权目光逐渐变得温柔，那里有一个女子还在等他回去。
……
医院病房挤了好几个人，有发现王柄权被车撞的周晓彤，也有闻讯赶来的母亲及表哥。
刘横依旧像之前一样，在房间外走廊上来回走动，除了干着急啥也帮不上。
“咳、咳……”
病床上的男子突然咳嗽两声，其余人闻声赶忙凑上前。
年轻人迷迷糊糊睁开眼，“怎么回事，胸口这么疼，好像肋骨断了两根。”
“不是好像，确实断了，而且还是三根。”
刘横咧嘴答道，他一贯不会让话掉地上。
周晓彤瞪了他一眼，小声道：
“王同学，你感觉怎么样？”
“全身都疼，好像被车撞了一样。”
他在旁人搀扶下挣扎坐起身，看着全身的绷带石膏，不由苦笑一下，看来确实是被撞了。
母亲张兰眼眶微红，满脸心疼，显然是哭过，表哥宋昊还算镇静，温声道：
“有没有看清撞你的人长什么样子。”
“我连自己怎么被撞的都不知道。”
王柄权挪动了下胳膊，疼得呲牙咧嘴。
他暗自运功，想用灵气修复，不出意外，身上不带丝毫修为。
伤筋动骨一百天，估计有得熬了。
众人一阵嘘寒问暖后，出去忙了，屋内只剩下表兄弟二人。
王柄权尝试着吸收周围灵气，虽然稀薄了些，但用作疗伤够用。
他一边运转术法一边道：
“怎么，撞我那人跑了？”
“不仅跑了，车子还是套牌，根本查不到线索。”
“表哥是怀疑那人故意冲我来的？”
宋昊看向表弟，眼中闪过惊讶，点点头道：
“那里本就是偏僻胡同，正常人不敢开快，从现场刹车痕迹来看，当时车速至少四十。”
“得亏是四十，再高点估计我就挂了。”
王柄权说完，在对方诧异目光中站起身，他的双腿受伤本就不重，刚刚运功已经恢复了大概。
“如果没猜错，应该是白家兄弟吧。”
王柄权再次说出一句让对方震惊的话，他披上衣服，继续道：
“作为新世纪有为青年，我一向不爱惹事，当天也是看那白家小子对你不敬，才出言教训。
他好歹是世家子弟，没想到如此小心眼，竟做出买凶杀人的勾当。既然事先做好了防范，就算查到司机也没用，我看此事八成要吃个哑巴亏了。”
王柄权的记忆刚刚已经恢复，换做以往，他肯定会好好算账，但如今没了修为，加上对方无意中帮了自己，他也不打算追究了。
宋昊见他这么说，内心松了口气，好勇斗狠一直不是商界处事方法，只有上不得台面的小混混才会用。
他安抚了一下表弟，借口打电话离开了病房。
卫生间内，宋昊面色阴沉拨通了一个号码。
“尊者大人，有何吩咐？”
“老魏，冻结白家所有产业，一个月内，让他们永远从京城离开。”
“尊者大人，您确定？”
“少废话，照做就是。”
挂掉电话，宋昊沉闷心情舒缓几分，他不知道的是，病房内的王柄权正抻着耳朵，满脸笑意道：
“我就说嘛，赘婿怎么可能没有隐藏身份，合着是这一代的鸾卫尊者。”
……

第七百八十四章 王移旌的消息
出院后，王柄权在家休养了一段时间。
以他的伤势，痊愈至少需要个把月，但因为每天坚持吐纳，仅半个月就腿脚利索，拆石膏时医生直呼医学奇迹。
伤好后，王柄权再次成为朝九晚五的打工人，在修为未彻底恢复之前，他只能过普通人的生活。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被车撞的消息很快传遍整个部门，甚至表哥是公司老总的事也被扒了出来。
以前自以为了不起的程少，对于这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是彻底服气了，不但不敢旷工，而且鞍前马后做起了狗腿子。
虽说程少为人不着调，但在处理人际关系方面确实有一手，放在后勤部门属实有些屈才了。
王柄权阅人无数，知道什么最适合他，一番劝说后，对方尝试着去了市场部。
一个月后，程少打扮得人模狗样出现在办公室，对着王柄权千恩万谢，说是帮自己找到了人生的意义。
日子一天天过着，王柄权出门比之前谨慎多了，生怕再出个三长两短。
自己是圣灵转世，倘若被车撞死，怕会被那群古神笑话死。
不知不觉过去两个月，潜藏在暗处的杀机好似彻底消除，看来表哥确实有些能耐，竟能让京城一等豪门就此没落。
……
这天，王柄权休班，本想叫上刘横出去溜达，结果对方说自己要打理家业，没空。
王柄权半信半疑挂掉电话，准备回头看会儿书，余光却瞥见桌上有个东西在动。
定睛看去，竟是个三寸小人。
对方正鬼鬼祟祟躲在一摞书后面，露出半个脑袋偷看他。
“桃子，干嘛呢？”
小人闻言面露惊讶，探出身子道：
“主人，您记起我了？”
“我不是派你去监视王移旌吗？”
“太好了，主人您终于恢复记忆了。”
桃子说话间嘴巴一撅，满脸委屈，眼瞅着就要哭出来了，他哽咽着讲述起自己几个月来的经历。
原来前不久王移旌有了新的动向，他回来报信，由于跟王柄权存在联系，哪怕跨越时空也可轻易抵达。
来九渊的第一天，他被满大街的汽车高楼震惊到了，由于看得太入神，被凡人发现，当即引发了一阵骚动。
有人说要把他抓回去当宠物，还有说要卖给实验室狠赚一笔的。
桃子心里害怕，开始四处逃窜，这里灵气稀薄，他施展不出神通，只能依靠小身板钻进各种缝隙。
好不容易摆脱人类，抬头一看，又误入了野猫的地盘，被当做老鼠撵了四五条街。
那些天他住过下水道，露宿过桥洞，睡觉都做噩梦。
好不容易被一个小姑娘收留，从她那打探到主人消息，大半夜跑过来，结果差点被迷迷糊糊的王柄权一巴掌拍死。
王柄权有些不好意思道：
“既然都这样了，你为何不回去？”
桃子好似受了奇耻大辱，拍得旁边书架啪啪作响道：
“既然接了委托，便要使命必达，这是我等准则。”
王柄权有些哭笑不得，继续问道：
“是谁告诉你我住在这的？”
“一个顶好看的姑娘，姓廖，人很好，让我住了四五个月。”
王柄权脸色变得有些怪异，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廖环燕。
当初廖老爷子在户安所与自己重逢，怎么看都有些过于巧合了。
都说女大十八变，男人也一样，当年他还是个小屁孩，长相和现在相差巨大，绝无可能一眼认出。
“看来有必要再去趟廖家了。”王柄权低声嘀咕一句。
最近廖环燕确实邀请自己去家中做客，可他总觉得对方另有目的。
现在看来，目的确实有，却不是他想那种，廖家爷孙恐怕早就知道自己不寻常，碍于往日情分，才迟迟没点破。
桃子已经没心没肺对着一盘水果使劲了，他捧着一块比自己还大的西瓜，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王柄权静静在一旁等着，直至对方鼓着肚子躺在桌上一动不动，他才询问道：
“你说王移旌那里有动静，究竟是什么事？”
“嗝，他当上了大将军。”
“哦？”
王柄权面露好奇，可桃子再没继续说下去，低头看去，这小子吃饱了就犯困，已经睡着了。
王柄权叹了口气，穿好衣服走出门。
……
周宅外，年轻人叩响大门，周晓彤不在家，老太太耳背腿脚还不利索，半天没人开门。
王柄权也不客气，推门而入。
最近他时常来这边听老人家讲述王朝历史，尤其是听她夸赞万帝时，心中满是欣慰。
做帝王便是如此，当下天下黎民可以安居乐业，千百年后能在后人口中留个好名声，就足够了。
老太太一如既往坐在书房，偶尔翻看一下烂熟于心的史书，想从中发掘出不一样的东西。
王柄权轻轻敲响房门，里面传出慈祥声音：
“小权，进来吧。”
老人家记性一天不如一天，有时甚至连家人都不记得，可唯独对这个言谈举止彬彬有礼的年轻人印象深刻。
“刘奶奶，晚辈又来叨扰了。”
“坐吧，今天想听点什么？”
“武旌帝。”
“小伙子跟我想一块了，我正想跟你唠唠他呢。”
王柄权帮对方将椅子靠背放倒，又在脖子下塞了个枕头，老太太双目微闭，缓缓讲述起了那位帝王的生平：
“武旌帝来历不详，一说贵族世家，又说江湖草莽出身，年少有为，二十多岁时辅佐小皇帝王诏祺，从其生母王刘氏那里夺权，成就了历史上有名的‘宁寿宫之变’。
事后，皇帝论功欣赏，但那位年轻人并未接受加官进爵，后世很多学者认为他怀有不甘人下的心思。”
听到此处，王柄权忍不住露出笑意。
王移旌什么德性他还不知道？那小子八成和自己一样，害怕麻烦，只想逍遥过日子。
“或许是皇帝看出了他并非池中物，又或是如其他帝王一样，忌惮有能之士不为自己所用，不久之后，暗下杀机。
年轻人走投无路，恰巧遇到了回京省亲的乌王妃车队，王妃动了恻隐之心，为其打掩护蒙混过去，并一路带回西南。
那时乌王正欲起事，苦无良将先锋，年轻人在得知对方计划后，毫不犹豫加入其中。
之后战役中，他屡次立功，舍命救过乌王和王妃的性命，因此得封‘伐北将军’头衔，这称号一直延续到乌王夺位称帝。”
……

第七百八十五章 获救
真实的历史永远比后世故事中讲述的还要精彩百倍。
王移旌躲过暗杀后，用事先设下的传送阵传至京郊。
虽然他全身而退，但爷爷留下的三次施展神通机会全部耗光，最为重要的是，李凝儿为救他死了。
为了对付他，皇城内已经派出大批兵力出城，小皇帝还特意请来了天师府的天师，老道躲在暗处观察，确定以他的神通逃不远。
倘若王移旌只会些旁门左道的妖术，天师自可祭出符剑千里之外取其性命，但从他出手看来，术法明显高于传统道法，甚至可以称为仙术。
搜寻一夜无果，次日，年过半百的紫袍道人登上皇城最高的楼顶，双目微闭，一阵掐算。
片刻后，天空突然响起一声炸雷，老道猛地睁开双眼，一口鲜血不受抑制喷出。
原本不显苍老的他精神肉眼可见萎靡下去，连带头发也白了大片，他目光骇然看向天际，喃喃自语道：
“糟了，这次闯下大祸了。”
瓢泼大雨很快来临，整个京城笼罩在雨幕中，先前地上遗留的血迹很快被冲刷干净，似乎从始至终什么也没发生过。
王移旌身处一片幽暗狭小空间，入鼻是阵阵优雅香气。
换做平时，他早就心猿意马了，可此刻并无半点心思，身上明明不见任何伤痕，却好似被抽干了气力，双目无神一动不动发呆。
过了许久，黑暗中透进一抹光亮，外面响起轻柔声音：
“公子，可以出来了。”
王移旌缓缓从座位底下爬出来，朝脸色微微泛红的女子一揖道：
“谢过救命之恩。”
说着就要撩开门帘出去。
女子见状赶忙阻拦：
“现在外面查得严，公子还是待在车里比较安全。”
年轻人点点头，并未去看风华绝代的女子，他蜷缩到车厢一角，闭上双目，沉沉睡去。
王移旌做了很长一个梦，梦中他紧握家传錾金枪，凭借外人不具备的修为之力冲锋陷阵，一路砍瓜切菜。
后来，他又手持长剑站在云层背后，面前灾神眼中透出惊惧，却仍强撑道：
“吾乃上苍授箓仙人，尔敢伤我？”
年轻人天不怕地不怕，一剑划过，将仙人劈作两半。
再之后，他去往央苍界，被奉为央皇先祖，行事依旧全凭喜恶，无人敢指摘他。
然而数百年后的今天，他终于感受到了冲动的代价。
三次对凡人来说可逆天改命的机会，被他轻易用掉，自己不仅一败涂地，还连累了一名女子。
“爷爷，您说的话我现在明白了，只是代价实在太大了。”
男子轻声嘀咕一句，睁开双眼，马车依旧在前行。
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困乏丝毫不见减少。
“你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轻柔声音响起，对方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
王移旌将窗帘撩开一条缝，外面是一条街道，行人来往熙熙攘攘。
“这里是毕节卫，当地协同坐营是我夫君的旧部，公子若觉得闷了，可出去呼吸下新鲜空气。”
男女有别，同有夫之妇乘一辆马车终究有些说不过去，年轻人点点头走出车厢，与车夫并排而坐。
……
马车在一座府邸前停下，乌王妃下车去见本地的驻守将领。
王移旌始终一幅打不起精神的模样，旁边马夫见状主动搭话道：
“小伙子，这是遇到挫折了？”
“关你屁事。”
老马夫也不生气，双手插袖道：
“老朽当了一辈子马倌，整日喂马、饮马、洗马、铲马粪，没什么大出息，仗着活得年岁多，倒也悟出了几分道理。
人生在世，不如意十有八九，总归要碰到几次过不去的坎，该哭哭，该骂骂，只要别陷在里面就好。
你还年轻，大好的时间应该用来施展抱负，后悔和懊恼是留给我们这些老家伙解闷的。”
“报复……”年轻人嘀咕一句。
“抱负就是你心里最想完成的事，像我们乌王殿下，年轻时统率三军，后来立志辅佐出一位明君。
只可惜奸佞当道，即便是他，最后也成了人人口诛笔伐的昏庸藩王。”
说到这，老人忍不住叹息一声。
乌王还是皇子时，他便是对方的马夫，跟随南征北战，在沙场上策马救过主子的性命，也曾在其负伤时远奔千里求医。
那时的乌王意气风发，浑身使不完的力气，刚下战场又上战场，伤口都顾不得管。
如果不是朝廷拦着，他能直捣北方耶律楚雄的王都，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若当初肯狠下心将矛头对准京城，如今的王朝也不至于祸患四起、民不聊生。
……
王移旌并不知道老马夫心中所想，他重复着对方刚才的话语：
“报复就是我心里最想完成的事。”
两人说的显然不是一个东西，但现在能让他不再自暴自弃的，也就只有报复那位年轻皇帝了。
自己助其夺权，他却反过来追杀自己。
这份狠辣心性，确实符合一个帝王，只是万不该害得李凝儿殒命——此仇不共戴天，哪怕是王家后人，他也要亲手将其拉下皇位。
王移旌找到了目标，虽与老者的意思根本不搭边，但其意志不再消沉，目光也变得比以往犀利。
一个中年男子将王妃柳木槿送出府门，看步伐动作，应是行伍出身无疑。
男人有意无意看了眼王移旌这边，再次朝女子抱拳施礼后，转身返回府内。
柳木槿轻挪莲步来到马车前，眼神无意间与年轻人相触，心中顿时升起惊讶。
自己离开不过一炷香时间，对方神情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说得难听些，之前他像一只自舐伤口的丧家之犬，而现在，分明是只被逼入绝境的恶狼，凶狠残忍，猛虎尤惧。
王移旌视线仅在对方身上停留一瞬，随即看向远方，压下无处发泄的愤恨，平淡道：
“乌王殿下想造反？”
柳木槿并没有表现出意外，浅笑道：
“王公子怎么知道？”
“全写脸上了。”
他好歹活了几百年，就算再不着调，察言观色的本事总归有的。
一名王妃，无故拜访夫君旧部，怎么看都于礼不和。
年轻人沉默片刻，再次开口道：
“王妃想让在下加入？”
“再好不过。”
柳木槿没有遮掩，对方的聪智已经超过她的预期，这种智勇双全的人才，正是当下急需的。
听到女子的答案，王移旌知道自己没猜错，这场看似巧合的相遇，实则是事先谋划好的。
京城动静闹那么大，只要有心去查，总归能弄清原委，身为王妃没理由为了个江湖人犯险，之所以这么做，定然是有求于他。
王移旌略微思索后，开口道：
“我与王诏祺的账，总归是要清算，至于乌王是不是一个值得辅佐的良主，还需见过再决定。”
“那是自然。”
女子目露笑意，好似已经十拿九稳。
……

第七百八十六章 少年得志
王移旌加入了乌王妃的车队，男女有别，一出毕节卫他就改骑马了。
队伍行进缓慢，偏偏王妃还要时不时绕远路，特地去一些府郡或者军镇，这让王移旌不禁怀念起以前飞天遁地的日子。
这段日子他了解到不少事，虽然西南条件不算特别艰苦，但驻军军备一直跟不上。
朝廷已不是太后执政，年轻皇帝的谨慎却丝毫不减，原本撤掉的眼线被重新安插，时刻关注着这位皇叔动向。
最为讽刺的是，这些都是乌王当初教他的。
王泗衡一直想将侄儿培养成一位明君，在二人还亲近时，不竭余力倾授帝王心术，制衡之法，以及藏拙之道。
尽管不愿承认，但王诏祺这十年来的谨小慎微、步步为营，全都离不开叔父当年影响。
只可惜小皇帝终归还是太年轻了，耐心有限，等不及就要从太后手里夺权，以至差点满盘皆输。
若非王移旌这个意外，如今的天子恐怕已经被废去帝位，成为跟王泗衡一样的“无能”王爷了。
即便如此，小皇帝仍是没有自我反思，草草做出了过河拆桥的愚蠢举动，无意间给自己埋下一个隐患。
“庸招，着实是庸招。”
富丽堂皇的宫殿中，王泗衡拿着手中密信频频摇头。
一名长相忠厚的青年垂手站在一旁，含笑说道：
“王爷，倘若换成您会如何做？”
“常言道，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就算那剑士再厉害，丢到千人、万人的甲士中，又杀得了几个？
我是教过诏祺要心狠手辣，可那是对敌人，而不是对自己的恩人，他一个皇帝，怎就容不下一个小小江湖人？
既然怕剑伤到自己，为何不想办法困住，反而将唯一能封住它的鞘给毁了，如此一来，真就要不死不休了。”
青年跟随乌王多年，自是知道这番话真心实意，由衷赞叹道：
“故昌盛常言，王爷是比当今天子更适合坐皇位的人。”
王泗衡并未否定对方大逆不道的言论，他放下密信，看向窗外道：
“你我空有报国之志，却什么都做不了，现在只能等王妃消息了。”
……
“造反就造反，哪来那么多冠冕堂皇的借口，若真为了天下苍生，为何不将皇位禅予圣人？”
南阳府，一名年轻小将将乌王妃拦在自家门口，开口毫不客气。
小将名叫司马澄光，当地总兵敛事司马宽的独子，年少便有威名，单枪匹马剿了一伙山贼，事迹甚至传至京城。
年少成名，自然免不了心高气傲。
在军中他是司马小将军，哪怕上了战场，敌人看到他标志性的蓝缨枪，心中也要打几分警惕。
枪缨本是为了挡血、吸血，司马澄光却反其道而行，弃红缨用蓝缨，在敌群中冲杀过后，蓝缨被鲜血染红，他再不厌其烦将血渍洗去。
待蓝缨彻底浸染得洗不干净，少年就搬只小马扎坐在门前，在外人诧异目光中将红缨除去，重新换成蓝缨。
身边有人劝过司马宽，小将军年纪轻轻就如此嗜血，难保以后不会闯下大祸。
司马宽对此一笑置之，孩子打小没了娘，他一直没续弦，没了母亲疼爱，儿子性子确实比一般同龄孩子乖张几分，可对比起那些整日架鹰遛鸟的世家子，还是要强上许多。
只要别做危害百姓的事，一点无伤大雅的怪异癖好又算什么？
司马澄光将柳木槿挡住，既不让进府，又不许对方走，他没有拿自己的蓝缨枪，仅是腰挎一柄环首刀，左手虚按，似乎随时都可能拔刀。
王移旌应邀充当护卫，双手交叉于胸前，表情怡然。
“要拿下他吗？”
年轻人语气平静，就算没了修为，对付一个毛孩子也是绰绰有余。
不等女子回答，少年率先感受到了侮辱，右手握住刀柄，面带怒气道：
“好你们这些反贼，光天化日竟敢目无王法，且让小爷拿了你们，五花大绑押往京师。”
“光儿，不得无礼。”
动静终于惊动了午休的司马宽，男人迈着步伐快速来到门口，拱手道：
“犬子有失管教，还望王妃莫要怪罪。”
“爹，他们是反贼……”
“闭嘴！”司马宽低声呵斥一句，做了个请的手势。
厅堂内，两人低声谈论着足可掉脑袋的要紧事，厅堂外，王移旌与少年分别持剑挎刀立于两侧。
自打年轻人说要拿下少年后，对方就彻底记恨上了男子，瞪着眼睛狠狠盯着他。
王移旌始终一幅无精打采模样，不时打个哈欠，完全没将其当回事。
“喂，敢不敢和我打一架？”少年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不欺负小孩子。”
“呵，你可知道小爷是谁？”
王移旌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
“充其量不过是个军中小统领，仗着有几分本事，心浮气躁，早晚得栽跟头。”
少年这次冷静不少，并未拔刀，而是阴阳怪气讥讽道：
“好大的口气，敢问您是何官何品，可曾在军中任过职？”
“倒是当过几年兵。”
王移旌似乎是站累了，蹲下身，从怀中掏出张煎饼，边啃边道：
“我入伍时比你还年轻，仗着一身武艺，天不怕地不怕，十五岁当了百户，那叫一个风光。后来因为轻敌，孤军深入遭遇敌袭，部下全死了，就剩我一个。”
说到这，他停顿一下，不知从哪抽出一根大葱，掐头去尾，卷进饼里，继续道：
“那时我才明白，一个人再厉害，没有脑子也是白搭，后来跟着父亲学排兵布阵，厉兵秣马，力求将伤亡降到最低。
在一场场胜仗后，成了将军，未尝败绩，渐渐又开始自大起来，最终闯下弥天大祸，背井离乡。”
说到这，王移旌歪着头发起楞来，自己似乎从未成长，每次得到点成就便忘乎所以，把之前的教训全忘了。
司马澄光也沉默了，他本想占点口头威风，不想牵扯出对方的痛事，就算性情乖张，此刻也不由有些自责。
王移旌并未把这当回事，将最后一口饼塞入嘴里。
这时屋内两人也聊完走了出来，二人并没有透露谈话内容，仅是互相客气道别一句。
出了府邸，已经猜到结果的王移旌语气随意道：
“失败了？”
女子点点头，并不打算隐瞒：
“他说自己就这一个儿子，孩子没娘已经够可怜了，断不能再拉着跳进泥潭里。”
“倒是个聪明人。”
柳木槿闻言眉头微皱，犹豫片刻，终究没说话。
……

第七百八十七章 相见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历朝历代开国功臣，总免不了落个凄惨结局。
这个被前人说烂了的道理，终归还是有人不信。
经过京城一事，王移旌体会到了人心险恶，对于那位尚未谋面的乌王，也下意识将其归为此类。
车队继续向西南而行，原本月余就可抵达榭安镇，一行人硬是用了三个月。
中途柳木槿换了一身寻常妇人装扮，以此掩人耳目。
通过几个月观察，王移旌发现女子远不似外表那般柔弱，尤其是在一次山匪拦路时，她面无表情下达了不留活口的命令。
胜过男儿的女子并不罕见，但能做到出身名门、才智出众，同时又兼顾冷血的，世间少有。
那位敢娶她为妻的男人，究竟又会是怎样？
牛车上，女子包着头巾，身上少了许多贵气。
王移旌直勾勾盯着对方，好像已经不在乎所谓的礼节。
“公子为何一直看着我？”
女子声音依旧温柔，但年轻人却不会再被表象蒙蔽，直言不讳道：
“王妃姐姐当真深藏不露，是在下眼拙了。”
女子没了往日娇羞，面色恬静看着远方道：
“被吓到了？”
“倒也不至于，只是您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我奶奶。”
“……”
“别误会，只是感觉相似，她跟您一样，是位非常了不起的女子，若非我那个不着调的爷爷，说不定会成为少有的女将军。”
柳木槿微微一笑，转过头道：
“你怎么敢确定现在的我是真正的我？说不定跟之前一样，都是故意做给外人看的。”
“说实话，直到现在，我仍不敢说看清全貌，只是透过您，大概可以猜到乌王是什么样的人。”
“哦？说来听听。”
“首先，姐姐嫁给乌王殿下时，他肯定是个少有的俊俏男子，并且拥有远大抱负和理想。
至于现在，大概率处在一个尴尬境地，虽志存高远，但受条件所限，不得不让您来做些男人的脏活。
王妃并非一个嗜杀之人，为了殿下，才不得不狠下心来，之前与那些将领交谈，定然也做了不止一次恶人，否则以武夫们的直肠子，怕是事情早就败露了。”
女子少见地露出惊讶，为了堵住那帮人的嘴，她确实做了不太光彩的事，甚至有些连她自己都觉得不齿。
柳木槿直勾勾盯着对方，片刻后，由衷夸赞道：
“应该是我小看了你，有这等洞察人心的本事，就算没有过人武艺，回去也会被乌王奉为上宾。”
“王妃谬赞了，我若肯早些用脑子思考，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般田地。”
“失去你，是京城那位最大的失误。”女子感叹一句。
柳木槿一路走下来并不顺利，正如对方所说，她是女子，那些武将表面客客气气，实则一开始就低看自己一眼。
虽然威逼利诱起到了一定作用，但以此得到的人心并不牢固，而眼前的男子，说不定会是颠覆局势的关键。
王移旌见对方正在思考，移开目光，他表面看似平静，实则内心已经开始暗笑了。
自己可没掐算人心的本事，大部分事都是用酒从老马夫那套来的，那家伙每次喝醉都没个把门的，连婆娘屁股上有个痦子都往外说。
他虽不贪慕权势虚名，但既然王妃那么确定自己会加入他们，那便要事先做好，哪怕只是虚张声势。
作为一个几百岁的老怪物，王移旌身上带着一堆名头，皇孙、将军、央家老祖……傲意总归有一些，因此不会心甘情愿当冲锋陷阵的卒子。
……
日薄西山之时，车队返回了西南军镇榭安。
小镇在暮色晕染中显得格外破败，情形与王移旌料想中差了许多。
王妃从未在他面前过多谈论乌王，看其自信程度，对方该是个治地有方的贤王，但据他沿途所见，事情好像并非如此。
百姓们个个面黄肌瘦，很多都挤在漏风漏雨的草棚里，夏天尚且好说，待到了秋冬，不知又要冻死多少人。
柳木槿见他脸色有些难看，无奈笑笑道：
“正如你所说，我们目前的形势有些尴尬，来都来了，不妨进去看看再做决定？”
王移旌点点头，拿起斗笠戴在头上，城内遍布朝廷眼线，若是被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份，定然会引起京师的怀疑。
……
刚进城门，年轻人便觉得眼睛被什么晃了一下，抬头望去，发现是一座华丽宫殿的金顶。
夕阳余晖照射下，那座与周围破败建筑格格不入的宫殿显得极为扎眼。
想起女子刚才的话，他拉了拉帽沿，强行将心中离开的冲动压下。
宫内宫外仅一墙之隔，情形却天差地别，还在建设中的宫殿用料豪奢，考究程度直逼京城皇宫。
看着那些衣衫破旧的劳工，王移旌眉头拧得更深了，他的神情遮挡在斗笠之下，身上却不自觉透出杀气。
房顶上忽然蹿下几道人影，将其团团围在中间，不等他摸向腰间佩剑，王妃冰冷声音响起：
“都退下，王公子是我请来的客人。”
再抬头，现场已经没了其余人的身影，王移旌双眼微眯，这座王宫比他料想中还要卧虎藏龙。
“公子别介意，她们都是死士，敏感过了头，有时我都会被吓一跳。”
柳木槿尴尬解释一句，生怕对方对乌王产生偏见，直接拂袖而去。
往往越有本事的人，脾气越古怪。
不料年轻人露出一个笑容，平静道：
“是我反应过激了才对，能培养出这等身手死士，想来乌王殿下也并非泛泛之辈。”
距二人不远大殿中，王泗衡与谋士站在窗边望向广场，刚才一幕被他们尽收眼底。
名为关昌盛的青年略带迟疑道：
“这人刚来就引得死士现身，会不会太过锋芒毕露了？”
“无妨，他是看到百姓遭遇才那样，倘若见我如此欺压黎民还无动于衷，再大的本事本王也不敢用。”
“过刚易折，王爷就不怕为其所伤？”
“成大事者当有容人之量，否则我不就跟诏祺一样了？走，会会他。”
主仆出了大殿，径直迎向二人，为了显得有诚意，男人老远便打招呼道：
“王少侠，有失远迎。”
年轻人还算懂礼数，遥遥抱拳道：
“乌王殿下，久仰大名。”
……

第七百八十八章 乌王
乌王与王移旌初次见面看起来十分和谐，几句客套下来，颇有几分惺惺相惜、恨不得当场结拜的感觉。
然而在场都是聪明人，一眼就看出二人在演戏，惺惺相惜是假，惺惺作态才是真。
乌王肥硕脸颊都笑得有些僵硬了，拍着年轻人肩膀道：
“老弟来此一路辛苦了。”
“还好，再苦也苦不过城中百姓。”
王泗衡脸皮一抽，岔开话题道：
“本王特地在宫中设宴招待，还行王侠士务必赏脸。”
“王爷言重了，能在如此富丽堂皇的宫殿中饮宴，是在下的福气。”
对比起乌王，王移旌的假笑显得更敷衍，他对这位王爷的第一印象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有些糟糕。
且不论其对百姓的压榨，单就他这副模样娶了个如花似玉的王妃，就足够令人生恨了。
用爷爷的话说就是，好白菜都他娘让猪给拱了。
两人像是多年不见的兄弟袍泽，勾肩搭背朝宴厅走去，在关昌盛与柳木槿眼中，二人却连狼狈为奸都算不上，顶多是逢场作戏。
饭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王泗衡擎起酒杯，朝年轻人临空敬酒。
“来，王老弟，为兄敬你一杯。”
王移旌倒没再说些破坏气氛的话，同样拿起酒杯，回礼道：
“草民哪有福分和王爷您称兄道弟，先干为敬。”
说完，咕咚咚将杯里的陈年佳酿灌进嘴里。
乌王满脸笑意道了句“痛快”，自己跟着一饮而尽。
王移旌对于吃饭不带含糊的，可每次对方想拉近距离，说些旁敲侧击谋反的话，他总会不着痕迹一言带过。
这种圆滑处事方法，一度让王泗衡回想起跟朝堂那帮老家伙打交道的经历，对于带兵打仗的他来说，感觉并不好受。
王移旌出身皇家，纯而不蠢，官场上的“推、拖”二字早已耳习目染，虽不屑使用，但不代表不会用。
眼下他不但用得一点不难受，反而很享受，怪不得那些官员总是乐此不疲，合着折磨别人原来这么舒爽。
乌王被他弄得一点脾气没有，只能尴尬说些有的没的，话里行间试探了下深浅。
年轻人这会儿倒是没避重就轻，有啥说啥，谈吐远见皆是不俗，乌王烦躁的内心总算得到些许慰藉。
酒足饭饱，众人各自吸溜着茶水消食，王移旌这时突然问道：
“王爷在城中所作所为，是想藏拙？”
乌王闻言精神一振，心说对方终于肯谈正事了，他放下茶碗，面带真诚道：
“不怕王老弟笑话，京城那边盯得实在太紧，由不得本王不小心。”
“话虽如此，可既然想让自己显得荒唐一些，为何不住猪圈、吃马粪？”
“噗！”
旁边谋士没忍住，一口茶水喷了出来，王妃柳木槿则被呛得咳嗽不止，一张俏脸憋得发红。
再看乌王，表情并没有料想中阴沉，反而一本正经道：
“我是荒唐王爷，又不是傻王爷，犯不着做那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事，京城最怕我施仁政、得民心，唯有反其道而行，才能安抚他们。”
“王爷说得有道理，是在下目光短浅了。”
年轻人赞叹一句，起身道：
“时间不早了，在下还要找寻落脚的地方，就不过多逗留了。”
“王侠士请便，倘若觉得闷了，随时可以来王宫，宫里还有许多景致你未曾见过。”
乌王知道一时半会儿无法说服对方，并未多做挽留。
“一定。”
王移旌朝另外两人点点头，转身离去。
男子走后，王妃柳木槿开口道：
“王爷觉得如何？”
“娘子挑的人，还用多说吗？”男人嬉皮笑脸道。
“我说认真的。”
“昌盛，你觉着呢？”
乌王将难题抛给身旁谋士，对方比他要靠谱许多，略一沉吟，如实道：
“王侠士年纪轻轻，却深谙官场圆滑之道，昌盛自叹不如。”
“听你这话，不像是在夸人啊。”
“昌盛是真心实意佩服，官场酬酢虽是陋习，但万事万物自有其用处，倘若没了这些看似无用的应酬，朝堂就成了一滩死水。
死水放的久了，是要臭的。”
王泗衡闻言点点头道：
“如此说来，确不尽然是件坏事，官场需要眼睛揉不得沙子的刚正之人，同时也要有和稀泥的，如此才能久盛不衰。”
说完，他又露出笑容道：
“记得你一开始并不看好王侠士，现在改变想法了？”
谋士摇摇头，一如既往坦诚：
“若他只有这点能耐，依旧不足以成为王爷的左膀右臂，天下最不缺搅浑水的泥鳅。”
“王侠士当然不会只有这点能耐，否则也不至于让咱们陛下全城追杀，对吧娘子？”
乌王转头看向王妃，想来对方还有事瞒着自己。
女子不置可否道：
“陛下之所以不肯放过王侠士，是因为他是那晚首功。”
其余两人闻言相视一眼，目露神采。
柳木槿掌管着至关重要的情报机构，里面成员都是她精心调教的，具体身份连王泗衡都不知晓。
乌王粗人一个，确实不适应这种抽丝剥茧的细致活，若真有要紧事，王妃自会派人通知他。
平日消息往来，全由女子一人处理，那些足以要挟一方守军守口如瓶的秘密，大多由此而来。
王妃处理情报时，最忌有人打搅，为了方便办事，修建了小院竹楼，哪怕乌王想见，也得在外面老实守着，短则一个时辰，长则小半天，还不敢表现出半点不悦。
……
时辰不早，王泗衡吩咐谋士下去休息，饭厅内只剩下夫妻俩。
没了外人，男人原形毕露，搓着手笑道：
“娘子，你这一走就是三个月，为夫心里惦记，今夜月色正好，你看咱们是不是……”
“呵，你不还有后宫的妃嫔吗？”
女子并未给自家夫君好脸色。
男人也不气恼，继续笑着讨好道：
“娘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那都是做给外人看的，没有你点头，那些女子我是一个也不敢碰啊。”
王泗衡故意眨眨眼，装出可怜的样子，怎奈实在挤不出眼泪，半哭半笑，属实难看。
女子受不了他这样，摆摆手道：
“你去房间等着吧，我处理完要事就过去了。”
男人闻言面露喜色，“好，本王这就回去沐浴更衣，静待王妃宠幸。”
说完又迟疑一下，补充道：
“可一定要来啊，上次我等到后半夜，过去一看，你趴在桌上睡着了。”
“知道了，去吧。”
王泗衡咧着大嘴，摇晃着起身朝远处奔去，灵巧得不像是个胖子。
等他走远，柳木槿露出笑意，起身朝竹楼走去。
……

第七百八十九章 膝盖中了一箭
王移旌来榭安镇已有半个月，每天正事不干，街溜子一样走街串巷，逮谁都能唠两句，净说些大逆不道的话。
“哎，大娘，请问你怎么看乌王？”
“用眼睛看呗，还能咋看？”
“我是问你对他所作所为有没有什么想法？”
“小伙子，你到底是干啥的？”
老太太狐疑打量着面前年轻人，镇子里他这个年纪的青壮都被拉到王宫里做活了，整天累得跟孙子一样，哪有力气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事。
能在官兵眼皮底下到处溜达的壮丁，要么是吃军粮的，要么和宫里那位有关系，不管哪一种，都是他们平头百姓惹不起的。
王移旌挠了挠头，心说这群人怎么都跟怕自己似的，想来想去，还是老郑最对脾气。
想到这，他走进一旁饭馆，买上酒菜打算去拜会一下那个瘸腿男人。
老郑年轻时跟他一样，是个江湖人，还有个硬气绰号，唤作“铁腿水上漂”，据说可以踏水渡江，平日给有钱人当护卫。
最得意的几年，找他保命之人络绎不绝，道上人也给面子，听说有水上漂坐镇，一般不会找麻烦。
不少女子慕名而来，想要嫁给这位少侠，他在里面挑了位最好看的花魁，成亲第二年便生下一个女儿，生活美满神仙也羡慕。
行走江湖，难免打打杀杀，终究是不安生，老郑有了女儿，便想隐退，打算做完最后一桩买卖就金盆洗手。
可偏偏这次遇到个硬茬，上来便被打碎一只膝盖，那人只取了雇主性命，却没杀他，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因为办事不利，他不仅废了一条腿，多年攒下的身家也都赔了出去。
老婆受不了守着个瘸子过苦日子，改嫁给一个富商，留下女儿由老郑辛辛苦苦拉扯大，不想刚满十六岁，又被乌王瞧上，带进了宫里。
……
王移旌来到破落小院时，一名佝偻中年人正坐在院子里掰苞米，长长的眉毛拉达到眼角，标准的慈祥相，很难想象他年轻时会是有名的江湖人。
男人听到声音抬起头，憨厚笑道：
“先坐吧，我忙完这点。”
“你可是王爷的老丈人，这活还要亲自干？”
“王爷丈人在榭安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大街上要饭的说不定都是皇亲。”
男人继续低头忙活自己的事，大概一炷香后，起身将箩筐放到一旁，一瘸一拐走进里屋，再出来时，手中多了两双碗筷。
二人很默契，吃饭饮酒并没有过多交谈，直至半坛酒水下肚，中年男人放下筷子道：
“王老弟，可惜咱俩认识得太晚，否则我高低得把女儿嫁给你。”
“劳驾问一句，令千金跟你长得不像吧？”
“你还挑上了，玉儿随了她娘，否则怎会被乌王看中？”
提及乌王，男人又生出一股子怨气，借着酒劲道：
“都说兔子不吃窝边草，乌王不仅吃了，而是连拉带吐，弄得整个榭安乌烟瘴气。
玉儿入宫半年迟迟没有音讯，我托关系打探过，似乎过得不错。”
说到这，他叹息一声，“其实她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王移旌点点头，摇晃了下空酒坛，随口问道：
“如果能见到闺女，有什么话想对她说？”
“我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希望她吃好喝好，别参与后宫争斗。”
老郑说完，两人陷入沉默，许久过后，他想起这些天的疑惑，小声问道：
“王老弟，你年纪轻轻为何不用被拉去做劳工，实话告诉老哥，你是不是王宫里的太监？”
“……”
年轻人一脸无语，老郑以为猜对了，赶忙道：
“放心，我不会瞧不起你的。”
“小爷堂堂正正带把的男人，要不要拿出来给你看看？”
“那倒不必了，刚吃完饭，怕犯恶心。”
王移旌起初还可怜对方，现在被结结实实气了一顿，没了吃饭的兴致，起身道：
“先走了。”
“慢着，给你样东西。”
男人从怀中取出一本皱巴巴的书籍，放在桌上道：
“这是我年轻时练的秘籍，现在也用不到了，送你吧。”
“呀，这礼怕是有点大吧？”
“别装了，你找我不就为了它吗？”
“别把咱俩的交情说得那么庸俗。”
王移旌嘴上这么说着，还是将秘籍塞进怀中，技多不压身，现在他没了修为，急需一项保命技。
当然，前提是别像对方那样膝盖中箭，伤老郑的是暗器高手，据说出自早就落败的唐门，这种人整个王朝也没几个，自己不至于真碰上吧？
出了小院，王移旌边走边自语道：
“刚才他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四下并没人回应他，直至走到一半，耳边突然响起一声叹息，身旁凭空多出一个人来。
“谢过王公子。”
对方声音柔软，却透着股冰冷。
“为何不与你爹见上一面？”
“乌王有令，凡是成为死士，不许再存亲属。”
王移旌似笑非笑道：
“要么自断来往，要么他帮你断，真不知该夸他还是骂他。”
此时已行至市集，年轻人身旁早没了对方踪影，他向落脚客栈走去，脸上透出无奈。
这一份礼，自己算是收下了。
……
数日前，乌王找到他，称有份大礼相赠。
王移旌本以为是金银之类的俗物，不想对方直接送了个活人。
那姑娘名叫郑玉，是乌王精心训练的死士，除了身手过人，琴棋书画也样样精通。
无功不受禄，王移旌又不是想女人想到睡不着觉，自然一口拒绝了。
乌王并没有强人所难，但王妃却多提了一嘴，若他不肯收，这位姑娘八成会被送给一位半百年岁的将军，那老家伙可比女子父亲年纪都大。
迟疑了半晌，王移旌终究还是答应了。
乌王确实有些手段，竟能让一个农家女子成为精致的杀人利器，想来像她这样的死士还有许多。
那些也许就没这么好运气了，或被送给老头子，或被送给宫中大太监——总之都是些手握重权的人物。
王移旌知道乌王不会轻易放弃自己，说不准就要学蜀皇来个三顾茅庐。
他尚有自知之明，自己本事再大也大不过卧龙先生，倘若三顾之后还给脸不要脸，一向温和示人的乌王说不定就要翻脸了。
想到这，年轻人隔着衣服摸了摸胸口秘籍，自语道：
“看来是要上贼船了。”
……

第七百九十章 安州刺史
安州来了位新刺史，姓宋名茂字惠君，壶州人士，当朝首宰柳木青的门生，二十来岁便已官至从五品。
作为柳党中坚人物，宋茂深得天子器重，此次出任安州刺史，便是带着密令而来。
新官上任三把火，他第一把火就烧到了乌王，榭安镇那座还在修建中的华丽宫殿直接被叫停。
事情得从几个月前说起，乌王无德的事迹早就传遍朝堂，当时端庄太后碍于皇家颜面，一直压着。
后来小皇帝当政，深知自己叔父的城府，于是授意暗卫宣扬此事，不久后整个京城人尽皆知，伴随着民怨沸腾，文人界写文撰表，大肆抨击乌王德不配位。
王诏祺“不得已”，派遣宋茂前去安州，一则制止皇叔荒唐行径，二则暗中监视他，不仅为自己赚足了好名声，还让乌王落到无人可用的尴尬境地，真可谓将帝王心术发挥到了极致。
“欲要断其反心，先要毁其名声，使不得民心，如此，对方已经先输一半。”
这是王泗衡教给侄儿的。
……
望着格外冷清的王宫，乌王双手插袖，叹息一声道：
“诏祺那小子，这是把我往绝路上逼啊。”
“王爷，听说宋茂已经开仓放粮了，百姓们都夸他是清官。”关昌盛小声道。
“何止，这会儿正在施粥呢，就设在王宫边上，你说气不气人？”
台阶上坐着一个年轻人，蓬头垢面，一身破烂衣衫，正端着个瓷碗坐在那喝粥，喝完还不忘发出享受的声音。
“别说，这粥熬得够火候。”
年轻人正是王移旌。
前不久，他接受了乌王的第一份大礼，吃人嘴短，只能暂时答应成为幕僚。
王泗衡许诺，起事之后，将会直接封他为将领，如果表现出色，还可以继续晋升，最后无论是将军还是王侯，都会带到新朝，此乃第二份大礼。
乌王画饼有一手，王移旌也不会太当真，毕竟男人在酒桌上说的话，跟在女人床上说的话一样不靠谱。
他会加入只是因为没得选，谋反是掉脑袋的重罪，但凡生活过得去，没人愿意铤而走险，除了乌王这种舒服日子过腻了想找刺激的。
王移旌将破碗里的粥一点不落喝进肚，完了不忘把碗底舔干净，一幅好几天没吃饱饭的样子，倒确实与身上装扮相符。
直至他吃完，王泗衡才问道：
“查得怎么样了？”
王移旌将碗搁到一边，直接躺在地上，头枕胳膊道：
“经过王爷这几年挥霍，安州家底没剩多少了，宋茂第一把火是停工，第二把火是放粮，想来第三把火就该放血了。”
“谁的血？”
“当地豪绅污吏的，他们放完了，就轮到您了。”
年轻人的话让王泗衡脸色一变，旁边关昌盛却是惊奇居多，因为对方想法居然和自己一样。
“他宋茂真有这个胆子？”
“宋茂没有，可咱们陛下有啊，常言道，有枣没枣打三竿，王爷就算隐藏得再好，终究逃不脱帝王疑心。
您与陛下许久不见，或许还将他当成一个孩子，但在下可以告诉您，千万不要小看了他。
能在太后手下忍辱负重多年，依旧不失夺权之志，单凭这股韧劲，就足够王爷认真对待了。”
王移旌说完坐起身，打了个饱嗝，一幅没心没肺的样子。
他只管出主意，打下天下又不是自己的，自然不需要太操心。
旁边王泗衡眉心拧成一片，显然是被这一手弄得有些难受。
王移旌摸摸肚子，自语道：
“吃饱了就困，找个地方休息下，晚上还有一顿。”
说完在关昌盛怪异目光中站起身，提溜着破碗就要离去，对方终于忍不住道：
“王少侠，您真把自己当乞丐了？”
王移旌回过头，看向这个长自己几岁的男子，咧嘴一笑道：
“当乞丐有什么不好？想吃吃，想睡睡，官府那边每天还额外给两文钱，滋润着呢。
哦对了，今天碰到个老乞丐说要给我介绍媳妇，大家同行没隔阂，以后生了儿子还可以跟着一起要饭。”
说完，挠挠屁股向远处走去，关昌盛看他这不着调的模样，忍不住道：
“王爷您看他……”
“算了，随他去吧。”
“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是时候去会会那位宋大人了。”
……
次日，王宫墙根，二十多岁的青年正指挥一群官差给灾民发放钱粮。
虽然每个人只有一碗粥两文钱，但足够保住他们性命，只是等到入冬就有些难办了。
“大人，咱老是施舍也不是个办法，安州银粮本来就没有多少富余，这几天下来，眼看都见底了。”
一名穿文衫的中年人低声提醒道。
青年为一名灾民添上粥水，平静道：
“先前让你找当地豪绅，怎么样了？”
“那群人圆滑地很，知道咱们要干什么，各种推脱，光是得病的就七八个，一点新鲜花样都没有。”
“既然不愿来，那本官就亲自去找他们。”
“大人，这几天他们一多半都跑去外地了，有些胆小的，直接低价抛售祖宅，举家搬迁了。”
宋茂闻言皱起眉，他久在京城，处理的大都是文书工作，平时与富商打交道都是对方上赶着巴结自己，如今有事求到他们了，才发现如此难对付。
“下令戒严安州，不许再放他们出城。”
“宋大人，此事怕不妥，留下来那些，都和知府大人有交情，要是做得太过……”
师爷点到为止，他口中的“交情”，自然是逢年过节用银子堆出来的香火情。
面对这等官场陋习，即便黑白没那么分明的宋茂，一时也不知如何下手。
如果是他自己收银子，那些商贾会满脸带笑主动奉上，但若是赈灾，那帮人一个子都不愿意往外掏，因为无利可图。
正发愁时，打王宫里走出两个人，虽然都穿着布衣，但宋茂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人是乌王。
自打来到榭安，二人还从未正式见过，当初叫停王宫建设，也仅是凭着一纸文书。
本以为声名狼藉的乌王不会搭理他这小小官吏，甚至可能演变成剑拔弩张的局势，结果对方面都没露，直接让手下解散了民工。
……
“宋大人，久仰大名。”王泗衡老套开场。
年轻人还礼道：
“见过王爷殿下。”
“之前一直忙要事，没能拜会宋刺史，还请见谅。”
“王爷言重了，是下官该拜会您才是。”
两人客套一番后，王泗衡突然道：
“宋大人可是在为赈灾一事烦恼？”
……

第七百九十一章 人灾
宋茂一向秉持眼见为实，在未真正接触乌王之前，对坊间传闻一直存有怀疑，此刻听乌王开口，发现其并非外界说得那般目光狭隘。
宋茂惊奇之余，如实道：
“王爷明鉴，下官确在为安州民生一事发愁。”
他说话够客气了，安州的问题岂是一句“民生”就能概括的，私底下不论官员还是百姓，都管这叫赈灾。
何为灾？天害人祸至使民不聊生，眼下这情况显然并非天灾，而是由乌王生出的人灾。
若非在场有众多官兵维持秩序，恐怕早就有人抄起石头刺王杀驾了。
难民们敢怒不敢言的神情尽数落入乌王眼中，他笑笑说道：
“看来本王确实不得民心，最近关先生一直劝我，身居高位当施仁政，切不可欺压百姓，本王觉得有道理，便厚着脸皮来帮刺史大人分忧了。”
宋茂闻言看向乌王身旁青年，心中生出好感，拱手道：
“还未请教先生大名？”
“大名不敢当，在下关昌盛。”
谋士露出笑容，配合其长相，怎么看都是忠厚之人。
宋茂对乌王的话信了几分，若有良言劝导，荒唐王爷确有可能转性。
放在以往，这两个读书人保不齐就要生出一段文人酸腐交情，但眼下难题未解，他们又各为其主，二人注定不可能成为朋友。
宋茂同样自我介绍后，朝乌王道：
“不知王爷有何计策？”
王泗衡看向旁边两口冒着热气的大锅以及一麻袋铜板，叹息一声道：
“宋刺史爱民如子，本王着实惭愧，只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接济他们又能接济到什么时候？
眼下还好说，等入冬以后，一天冷过一天，到时棉服棉被将是一笔巨大开销，本王远离朝堂多年，却也知道户部的银子没那么容易批下来。
现在宫殿尚未完工，正需一批劳工，不如宋大人行个方便，让出两百青壮，他们的吃住都由王宫负责，每个月还会发一笔不菲的工钱。
这样宋大人便可将余下的银子置办些保暖衣物，等到来年天气转暖，百姓们就可以自行上山垦荒种粮了。”
乌王给出的方法确实是目前最适合的，先前宋茂为了完成皇帝吩咐，直接叫停王宫建设，虽然收获了名声，但掌管近千人吃喝并不轻松。
为了高位博弈而任凭治下百姓冻死，这不符合宋刺史的为官准则。
宋茂思索之际，乌王看向前方衣衫褴褛的难民，人群中有一位年轻人正拿着破碗坐在草席上喝粥。
他身旁坐着个目盲姑娘，长相不算好看也不算难看，二人不时交谈一句，看起来十分融洽。
王泗衡脸上露出怪异，回头道：
“若是宋大人愿意，本王可以派人去知会那些商贾，让他们酌情给予灾民帮助。”
乌王自己反而不忌讳，直接将“灾民”二字说出了口。
宋茂闻言抬起头，不再犹豫，恭敬一揖道：
“下官先替安州百姓谢过王爷。”
“不必多礼，这是本王该做的。”
乌王说完，从怀中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递给身边谋士道：
“去分给那些难民吧。”
后者先是面露疑惑，等看到人群中的王移旌，会意一笑，走上前开始分银子。
难民很快将其围在中间，一阵感恩戴德，关昌盛也不嫌脏，一个个亲自交到他们手中，直至来到年轻人面前，“当啷”一声，将其中最大一块丢到对方碗里。
年轻人抬起头，咧嘴笑道：
“谢谢大爷，大爷您心肠好，以后必定长命百岁儿孙满堂。”
“借你吉言，也祝你们多子多福。”
年轻人笑容越发灿烂了，好似在为对方的夸赞开心。
……
数日后，王宫再度恢复热闹，乌王信守承诺，不仅管劳工吃住、发银子，还给每人送了套工装。
复工后，他没急着修建宫殿，而是在宫墙外围造了几十间工棚，用料扎实抗寒保暖，就算直接当居所也没问题。
劳工们得到善待，干劲十足，修筑比以往快了许多，照这速度下去，不到过年就能完工。
王宫外的难民也得到安置，虽然条件差一些，但好歹有瓦遮头，几百人凑到一块，倒也不会冷。
富商及朝廷资助陆续抵达，押送入库，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往好的方面发展。
就在众人认为可以安然渡过寒冬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却毁掉了所有。
那是一个雪夜，劳工们在工棚睡觉，难民们挤在乞丐窝里。
子时刚过，安静的夜色突然被刺耳锣声打破，西北方向火光冲天，大街上响彻着呼喊：
“不好了，粮仓失火了。”
整个榭安一时鸡飞狗跳，粮仓里放着刚运来的救灾粮，还在熟睡中的灾民们一下激灵了，他们冲上街道，自发拿着水桶水盆参与到救火中。
不等火势降下来，东边又传来锣声，“快来人，王宫失火了。”
这次轮到劳工着急了，他们披上衣服从烧着的工棚跑出来，一个个灰头土脸，顾不得收拾便匆忙奔向宫内水井。
天色微亮，众人终于扑灭了大火，但他们赖以生存的一切，全都在一夜间化为灰烬。
粮仓被烧得一点不剩，不论口粮、种子粮全没了，难民们怔怔看着眼前景象，有人忍不住传出啜泣声。
王宫那边也好不到哪去，外围工棚烧了个干净，内部同样受损严重，大半宫殿成了焦炭。
虽然发现及时人员伤亡不大，但没了粮食和住处，这个冬天铁定熬不过去。
得到消息的宋茂火急火燎赶过来，待看到成堆废墟以及发呆的民众，他脑袋一阵眩晕，差点栽倒下去。
这把大火不但烧光了百姓们活下去的希望，同时也烧掉了他的前途。
“怎么回事，究竟是何人所为？”
宋茂红着眼问到，两个地方同时失火，定然有人故意为之。
三个难民被捆绑结实丢到面前，宋茂一眼就认出了他们，有些难以置信道：
“为何要如此？”
当中一人抬起头，面带不忿道：
“凭什么那些人能去王宫做工，吃饱穿暖还有银子拿，我等就只能挤在又脏又臭的窝棚里，过着畜牲都不如的日子？”
“就因为这，你要放火烧王宫？”
“宋大人，我们之前找您求过情的，可您还是把机会给了别人，既然我们得不到，也不能便宜了别人。”
三人眼中带着愤恨，丝毫没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
宋茂看看他们，又看看在场灾民，当中很多人似乎认同了他们的说法，用隐晦的目光看着自己，好像他才是那个十恶不赦的纵火者。
见此情形，宋茂突然感觉呼吸急促，紧着在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

第七百九十二章 风雪送行
安州新任刺史上任不到一个月，连续起了三把火。
前两把是他踌躇满志，用来烧别人的，第三把是实打实的明火，将本就艰难的榭安民生推上了绝路。
大火扑灭后，劳心劳力的宋茂终究没忍住，一口血喷出，之后一病不起，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朝堂与柳党不和的官员自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折子雪片一般递到天子案头，王诏祺没办法，只能一旨圣令将宋茂调回京城。
榭安镇大雪，尚未痊愈的青年脸色苍白，身上裹着一件披风，兀自站在风雪中，轻声道：
“玄宰兄，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惠君，你没做错任何事，只是低估了人心。”
宋茂发出一连串剧烈咳嗽，旁边随从赶忙递上水囊，年轻人轻轻推开，继续道：
“枉我读了那么多书，竟连先贤‘不患寡而患不均’的教诲都忘了。”
进入王宫做活的人选，确实是他决定的，那些人都上有老下有小，是经过再三斟酌的结果。
这些事他无法跟百姓们说清楚，人性自私，他们只会在意自己有没有得到。
关昌盛叹息一声道：
“惠君，回京以后你打算做什么。”
“没想好，宋某此行有愧于柳公栽培，辜负了陛下的期望，回去八成是要被降职了。不过这样也好，我重新做文书工作，就不必与人心打交道了。”
宋茂的话看似洒脱，实则满是苦涩，关昌盛本想劝慰，思虑过后，最终只能摇摇头。
风雪渐停，宋茂看了看了眼空落落的街道，转身道：
“玄宰兄，送到这吧，回头代我谢过王爷的帮助，以后有空来京城，你我一醉方休。”
“一定。”
关昌盛目送对方坐上马车。
……
马车越行越远，刚拐过街角，儒生身后便响起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
“这位宋大人真是单纯，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关昌盛回过身，看了年轻人一眼，懒得搭理他，同来的乌王看着前方道：
“宋茂是柳木青的门生，若非逼得太急，我本不想让他离开得如此狼狈。”
王移旌嬉皮笑脸看向关昌盛，“所以说，读书人杀起读书人来，最是心狠手辣。”
后者微微有些不悦，却也无言以对，法子确实是他想的，如果不对付宋茂，榭安镇就永远处在皇帝眼皮底下。
王移旌似乎不想让对方太难堪，双手插袖道：
“宋茂之所以会着道，说到底还是因为他是个好官，好官往往最容易对付，泼脏水、莫须有，这类下乘手段再管用不过。
关先生算是给了他适当的体面，也别太内疚，即便我们不放这把火，迟早会有人放，到那时，恐怕就不只是他宋茂被问责这么简单了。”
乌王点头道：
“斗米恩，升米仇，百姓短期会对惠泽感恩戴德，时间久了，只会觉得自己得的不够多，继而心生不满，将恩人视作仇人。
故治理天下，当恩威并施，不可一味讨好，也不可一味欺压，如此才能教化万民。”
在治国之道上，王移旌一向不甚了解，他生在边关长在边关，从小耳濡目染的是大漠长空及落日孤烟，对于朝堂上的博弈一向不屑一顾。
相较广袤天地，那种安居一隅玩弄人心权谋的把戏，简直就像小孩子打闹，偏偏这种打闹可要人性命。
关昌盛收拾好心情，他作为谋士，出谋划策无可厚非，哪怕为此做了些违心之事，也是职责使然。
想到这，青年释怀很多，可王移旌好像故意与他作对，蹲下身自语道：
“还是得多读书，关先生的妙计不仅诛心，而且诛的还是爱民如子的善心，估计从今往后，宋大人再不敢做什么父母官了。”
王移旌说这话时，眼中带笑，显然是在作弄对方，关昌盛却不知道，略微好转的心情再度郁闷起来。
……
半月前，深夜。
乞丐窝中，相比起前些日子，睡在这里的人已经少了许多，但味道依旧算不上好闻。
临近子时，原本角落中酣睡的几人突然睁开眼，彼此对视后，起身向外走去。
人群中央的王移旌也在这时坐起，刚想悄声出去，胳膊突然被人拉住。
“大半夜的，你要去哪？”
身旁女子双目失明，但耳力极好，瞪着两只灰白眼眸“看”向年轻人，一段时间相处下来，她已经对男子产生了依赖。
王移旌轻轻握了握对方微凉的双手，低声道：
“我出去处理点事，一会儿就回来，你安心睡觉。”
女子心里担心，却依旧点点头，她目盲心明，知道有些事不可细问。
王移旌出了窝棚，用冰凉手掌拍打一下脸颊，随即眼神变得坚定，提起一口气，轻松蹿上屋顶，朝西北奔去。
……
小镇街道上，宋茂坐着马车向镇外驶去。
与刚来时的意气风发不同，回去的路显得格外冷清，心中说不凄凉是假的。
他叹息一声，放下窗帘，双目微闭，打算好好休息一下，就在这时，马车停了下来，许久没有动静。
宋茂心生疑惑，撩开帘子，眼前一幕让他呆愣当场。
只见车外街道上站满了百姓，他们衣着破烂，簇拥着马车。
为首是个目盲姑娘，端着一壶酒缓步来到马车前，柔声道：
“谢过宋大人救命之恩，还请喝了践行酒再上路吧。”
驱车随从见状道：
“我家大人有内疾在身，不便饮酒，姑娘好意心领了。”
“项温，把酒拿过来吧。”
“大人……”
“拿过来。”
“是。”
酒水被送到宋茂面前，他提起坛子，毫不迟疑仰头喝下，动作豪放，丝毫不像读书人。
“好酒！”
男子擦擦嘴赞叹一句，坛中只是路边几文一斤的劣质酒，但在他口中却喝出了琼浆玉液的感觉。
辛辣酒水入腹，原本冰冷的身体一下子暖和了，他解下披风让随从交给女子，朝众人一拱手，大笑着返回车内。
马车卷携着风雪离去，百姓们目送这位年轻官员直至消失。
“是你安排的？”关昌盛朝年轻人问到。
王移旌手中拿着个相同的酒坛，似笑非笑道：
“倒也不全是，并非人人都是白眼狼，还是有不少百姓感念宋刺史的恩情。”
年轻人拿起酒坛喝了口，递给对方道：
“你也暖暖身子吧，我去接英娘了。”
说完，一路小跑朝远处目奔去。
关昌盛望着对方背影，疑惑嘀咕道：
“这小子该不会真想娶那姑娘吧？”
说完又笑着摇了摇头，拿起酒坛独酌起来。
车厢内，宋茂似乎有点喝高了，捧着酒坛倚在角落，双目紧闭发出微弱鼾声。
……

第七百九十三章 狼卫
宋茂走后，百姓的死活又落到了乌王头上。
他深知这个节骨眼不能再犯浑，往常百姓任打任骂，是还有一线生机，现在生机没了，还有人起了火烧王宫的头，他乌王若是继续欺压百姓，下一个被烧的就是自己。
“昌盛，你与王侠士打开地窖，将里面的存粮分发下去，顺便收拾出几间宫殿，供灾民们居住。”
“是。”
儒生恭敬一揖，转身离去。
王宫广场上，灾民排队领着粥水，已经换上干净衣服的王移旌仍是无法摆脱这些日子的习惯，给自己盛了碗粥蹲在角落慢吞吞喝着。
见关昌盛走过来，他抬头招呼道：
“呦，关先生，乌王殿下让您发粮来了？”
看着前方队伍，儒生惊奇道：
“你早就知道了？”
“是知道了，不过借我个胆子也不敢私自放粮，是王妃吩咐的。”
王移旌吃完，站起身来到锅边，又盛了一碗道：
“你先在这看着，我给未来娘子送吃的去。”
他口中的未来娘子，自然就是被捡回来的盲眼女乞丐。
关昌盛已经见怪不怪，摆了摆手示意他滚蛋。
王宫后方竹楼中，柳木槿书案上叠放着一堆信件，无一例外都是火漆封口，其上印有一只狼首。
信内字迹大多娟秀，短短数句，却藏了天秘密，这秘密足以使一方大员贬职，更有甚者可以直接抄家流放。
狼卫由王妃柳木槿一手创建，名字威武，成员却无一例外皆是女性。
她们像宫里女死士一样，原本是不起眼的乡野丫头，在经过一段时间训练后，琴棋书画歌舞样样精通，还十分能拿捏男人心思。
这些女子被撒到整个王朝，在一场场精心安排的“巧合”下，顺利进入权贵家中，凭借自身所学，轻松夺得宠爱。
男人大抵都逃不过“温柔乡英雄冢”的定律，耳边风吹久了，再坚定的意志也要动摇，就算不敢生出反心，也会无意间说些要脑袋的隐秘。
常言说女子不如男，可在刺探情报上，男人确实不如小女子。
柳木槿拆开密信，一封封仔细查看，旁边侍女走上前，小声道：
“王妃，王爷来了。”
女子并未回话。
放在往常，侍女会下楼打发乌王离开，可今天她犹豫了下，而后补充道：
“王爷说，最近他看庄妃越来越眉清目秀了。”
柳木槿闻言叹息一声，“让他进来吧。”
不大会，乌王嬉皮笑脸来到二楼，摆了摆手，打发侍女退下。
“娘子，多日未见，可想煞为夫了。”
“找我何事？”
“不都说想你……”
乌王话说到一半，看见女子不耐烦的眼神，立马面露正色道：
“何日起事？”
“情报尚且不足，等我看完这些密信再说。”
“那何时可与本王尽夫妻之事？”
男人说此话时脸上不带丝毫淫邪，好似在探讨一个比造反还严肃的话题。
见其如此不知羞耻，王妃摇摇头道：
“还是得等我看完密信，不过话说回来，若你能一直像刚成亲时那般俊朗，此事用不着催。”
乌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说罢，豁然转身离去，留下王妃一脸莫名其妙。
……
在乌王几方协调下，附近州郡及富商都拿出银粮帮助榭安，灾民们的生活比宋茂执政期间还要滋润几分。
王泗衡确不似他表现出那般无能，至少在处置民生上，若肯拿出真本事，榭安百姓将会比其他地方过得都要安稳。
然而其志不在此，他的目标是整个天下。
榭安的事迟早会传到皇帝耳中，届时对方忌惮会只增不减，举事越早越有利。
乌王急得团团转，却又无能为力，只能一边等待王妃消息，一边开始锻炼自己。
离开行伍后，他懈怠了不少，原先手到擒来的石锁，如今举几下便累得满头汗，王移旌路过看到这一幕，惊奇道：
“王爷这是打算甩掉一身肥肉了？”
“什么肥肉？本王那叫养精蓄锐。”
“是是是。”
年轻人走上前，掂量了下石锁，随手举起放下，看起来甚是轻松。
几个呼吸间，他往复做了十几次，似乎嫌太轻，又换了一个重的，依旧轻易举放。
“这是何等怪力？”乌王惊讶道。
“怪吗？”王移旌反问一句，又摇摇头，“老喽，年轻那会儿我能举起一座山。”
他还真没扒瞎，有修为时确实能举山，如今修为没了，被灵气淬炼过的体魄依旧比常人强上不少。
将石锁放下，王移旌没大没小拍了拍乌王肩膀道：
“好好炼，我吃饭去了。”
待其走远，男人看着地上几百斤的家伙，最后一咬牙握了上去。
“咔吧”一声脆响，乌王脸唰地白了，他捂着腰蹲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郎中，快唤郎中过来！”
男人的胜负欲，有时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整个冬天，乌王都在床上度过，他已经三十多了，确实不比十几二十岁的小伙子。
好不容易将腰伤养好，王妃送来了他挂念已久的消息。
展开密信，里面只有四个字：正月十五。
乌王的眼神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决定，不论成败，他一辈子都要背负乱臣贼子的骂名。
“来人，将关先生和王侠士请来。”
……
正月十五，远在西北的乌王突然造反，消息传到京城，满朝震惊。
大臣们还在惊疑消息的准确性，皇帝已经准备下达镇压的命令。
执政不到一年，他成长了许多，对那位皇叔的野心，也早有了猜测。
只是不等他开口，就有驿卒冲入大殿，双手呈起信件道：
“禀陛下，毕节卫协同坐营符陵，公然造反，还杀了守备将军季丰。”
“报！陛下，安州守将程行无故调用军队。”
又一名驿卒冲进大殿，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直至阶下跪了七八个人，才算停止。
已有九名武将参与其中，执掌兵力从数千到数万不等，还不算那些两边倒的墙头草，一旦乌王得势，说不准这些人就要调转矛头对准京师。
王诏祺一巴掌拍在龙椅上，脸色阴沉道：
“反了，统统反了。”
“陛下，反贼手上满打满算不到七万士卒，当中还有不少出了名战力垫底，只要给臣五万精兵，定然可以剿灭他们。”
开口的是一名青年，胸口缝着狮补子，二品武职。
年轻人姓姬名洪，数百年前红极一时的武将世家出身，由首宰柳木青举荐，王诏祺一手提拔，不必担心其忠诚。
看到姬洪，皇帝原本前倾的身体放松下来，沉声道：
“姬卿家，朕封你为征南大将军，赐甲士七万，务必将逆贼拿下。”
“臣遵旨。”
……

第七百九十四章 围城
姬洪领命，正欲谢恩离去，天子再度开口：
“为了免除姬将军后顾之忧，朕会派人把将军妻小接入宫中，好生照看他们。”
姬洪不敢表现半点不满，叩首谢恩后，询问道：
“敢问陛下，叛贼要死要活？”
“朕只要皇叔的头颅，至于是活割下来，还是死后再取，随你喜欢。”
此言一出，满堂文武皆是脊背发凉。
姬洪领了虎符恭身退去，王诏祺将视线移向最前排的柳木青，略一思索，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散朝吧，刘侍郎留下。”
百官散去，皇帝走下台阶，来到新晋吏部侍郎面前，直言不讳道：
“你觉得柳木青有没有参与其中？”
“回陛下，以臣之见，柳大人忠君爱国，定然不屑与反贼为伍。”
“但他的妹妹是乌王妃，半年前刚回来探过亲，想来那时便已经有了反心，柳氏门生遍布天下，贸然处置，怕有损朝廷威信，朕想听听你的意思。”
刘侍郎略一沉吟，说道：
“不如让柳尚书先在家休养一段时间，派人暗中盯紧，若真到了用他那天……也顾不得门生的口诛笔伐了。”
这位最有望接替柳木青位置的年轻人，在当朝天子面前说话毫不避讳，正是前不久刚从南滇回来的刘宝庆。
皇帝闻言脸色难看起来，沉声道：
“你就这般不看好朕？”
“臣不敢，臣在南滇待的时间不长，却也知道乌王身边有位了不得的谋士。
宋刺史的遭遇看似巧合，实则少不了那位谋士的功劳，此等计策，即便是臣，深陷局中也未必看得出来。
乌王隐忍多年，在这时选择起兵，必定怀有一定把握，姬将军此行不会像他说的那般轻松。”
王诏祺脸上透出凝重，皱眉道：
“你觉得皇叔会派谁应对姬洪。”
“王移旌。”
“谁？！”
皇帝豁然转过头，满脸惊讶。
“陛下没听错，正是王少侠，他逃出京师后，加入了乌王麾下，臣也是刚得知消息，本想在今日早朝后告知陛下，没想到竟是这种状况。”
王诏祺的脸色比方才听闻乌王造反还要阴沉，他狠狠捏紧手上玉扳指，目露杀机道：
“朕就知道，斩草不除根必留后患，让寅虎动手，除掉这个祸患。”
“陛下，寅虎是用来……”
“皇叔晚些对付无妨，但王移旌……朕有种预感，若任凭他蹦跶下去，迟早会惹出更大的祸事。”
“是。”
……
西南，年轻人不知远在京城的天子对他生出了杀机，正穿着崭新铠甲到处显摆。
半个月来，近万兵士涌入这处边陲府地，一些将领他先前已经见过，还有一些面生的，据说是乌王旧部，对王爷的忠诚远高于天子。
对于如何能说动他们一起做掉脑袋的事，年轻人心存好奇，他曾向王妃讨教过，对方很大方透露了“狼卫”的事。
靠女人夺得天下，多少有些为人不齿，王移旌对此虽有腹诽，但还是很享受身穿鲜亮铠甲的感觉。
乌王信守承诺，封了他个千户军职，只要在之后进攻府城中立功，便可继续晋升。
王移旌没有官瘾，但从小耳濡目染，使其认定好男儿就当重逢陷阵，以累累军功封王封侯。
正因如此，当初他才放着好端端的央家老祖不做，跑到战场上以身犯险。
“你们都是我挑选的精兵强将，一会儿打起来都精神点，咱们率先攻入知府宅邸，干倒邓致孝手下那帮孙子。”
王移旌像模像样训着话，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呵，年纪轻轻，好大的口气。”
年轻人回过头，满脸带笑道：
“哟，邓千户来了怎么不说一声，我也好背着点，一声不吭这不纯找骂吗？”
对方嘴角一抽，强忍住抽人的冲动，沉声道：
“老子带兵时，你还不知道在哪，想和我抢军功？”
“邓千户，您别瞧不起人，论倚老卖老，在场我还没服过谁。”
“就算你打娘胎就带兵，能带几年？”
“也就四五百年吧。”
年轻人面色认真，同样千户打扮的中年人觉得他在耍无赖，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另一名将领走上前道：
“王将军，大家都是为了宏图伟业，没必要为了点军功闹得不愉快。”
年轻人闻言面露惊奇，“程将军，咱们不是造反吗，哪来的宏伟，您该不会被王爷洗脑了吧？”
程行一时语塞，暗道从哪找来个愣头青，该说的不该说的张口就来，如此心浮气盛，怕是没到京城就死半路了。
……
近万兵马正围在南滇府城外，城墙上是严阵以待的驻军。
安州守将程行投靠乌王，一口气带走五千人，南滇府因此变得空虚，城内守卫不足三千，即便踞守不出，仍是撑不过三天。
“张辅成，打开城门投降，王爷可饶你一命。”邓致孝驱马上前，冲城墙喊道。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人探出头，看了眼下方乌泱泱的兵马，随手拿起一柄长矛道：
“呸，我张辅成虽然贪生怕死，却也知道廉耻二字怎么写，你们这些乱臣贼子想进城，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说完，手中长矛掷出，直接插到邓致孝脚边。
“他娘的，丢歪了。”
长相粗犷不似文官的知府咒骂一句，朝旁边打了个手势，几十个士卒立刻张弓搭箭对准下方。
邓致孝拔出身边长矛，略一掂量，笑道：
“张辅成，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忠烈臣子了？这些年你在南滇胡吃海塞，贪墨的银子足够把后衙填满了。王爷有令，只要你愿意打开城门，那些银子我们分文不动，回头在新朝还会给你留有一席之地。”
“邓致孝，我告诉你，老子贪污，顶多革职流放，若跟尔等同流合污，便是谋逆之罪，九族和银子我还是拎得清的。”
知府说罢，右手挥动，箭雨倾泻而下。
邓致孝脸上浮现出笑容，不退反进，驱使战马奔向城门，待距离不足十五丈时，手中长矛狠狠掷出。
“咻”地破空声起，长矛轻松飞越数丈高的城墙，擦着知府头皮飞了过去，后者头上乌纱瞬间被带飞。
邓致孝抽刀抵挡箭矢，口中说出跟对方一样的话：
“他娘的，丢歪了。”
……

第七百九十五章 攻城
随着南滇府城头一波箭雨落下，双方战斗打响。
邓致孝一马当先，率领千人架设云梯，程行则携大部队进攻城门。
战场上喊杀不断，唯有王移旌按兵不动，端坐马上望着城头面露思索。
“将军，咱不上吗？”副将忍不住问道。
沙场之上冲锋陷阵不可怕，若是玩心眼耍小聪明，跟在别人屁股后头捡功劳，可是要被嘲笑一辈子的。
对于这位年轻千户，他不了解，也谈不上信任，因此才出言提醒。
王移旌摸着下巴思索一会，转头道：
“你说这城头有多高？”
“大概三四丈吧。”
“有没有可能以一人之力冲上去？”
“将军，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取几根短矛来。”
王移旌吩咐一句，驱马向战场前方走去，副将虽有疑惑，却也只能老实照办。
不一会，副将提着一个背囊赶上年轻人步伐。
“将军，一共四根，全是精钢所制。”
“够了。”
王移旌接过背囊，看了眼远处正在攀梯子的邓致孝，嘴角露出笑意。
副将犹豫一下，再次问道：
“将军，我们何时进攻？”
“你们先歇着，本将一人足矣。”
年轻人说完，轻夹马腹，压低身形冲向前方。
没有军令，副将不敢轻举妄动，只能面色拧巴看着对方远去。
王移旌很快来到城下，歪头躲过几支不长眼的箭矢，从背后抽出一根短矛用力掷出，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噌、噌、噌……响声几乎连成一条线，再抬头，青灰城墙上已经深深插入四根短矛。
年轻人腰肢发力，直接从马背跃起，借着前冲之势，顺利踩到第一根短矛上，他并未停留，脚尖轻点，身形飘忽而起，稳稳踏上第二根。
远处副将见状愣在原地，先前的轻视一扫而空。
王移旌动作矫健，选的又是偏僻角落，上方压根没人注意到他，等到达最后一根短矛时，他双腿微曲，气息提起，而后猛地一蹿，以一个极其灵巧的筋斗跃上城墙。
周围兵丁正往下射箭丢石块，忙得不亦乐乎，年轻人的到来让他们一愣，不等反应，对方腰间长剑便已出鞘。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流行。”
血花翻飞，惨叫四起，年轻人嘴角带着笑意，似乎很是享受这个过程，周围人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了。
“这人从哪来的，快杀了他！”
张辅成惊慌的声音响起，他从士兵手里抢过一面盾牌，架在身前边喊边退。
年轻人距他只有十余步，只要拉开距离，便可以活活耗死对方。
王移旌怎会让他如愿，扭头朝这边咧嘴一笑，嘴唇微张，吐出一个“破甲”。
拦路兵丁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巨力撞到，瞬间四分五裂，年轻人化身一缕银芒从血水中穿过，再出现时已拉近四五步。
他身上不见丝毫血迹，尤其那柄雪白长剑，如十五的皓月之光，始终带着凛冽寒气，血不染刃。
霜寒本是凡兵，经王柄权重铸，其内掺入仙铁，已是不折不扣的神兵，普通刀剑在它面前如纸糊般，碰之即断。
王移旌一路砍瓜切菜，轻松杀到张辅成面前，后者手持藤盾，小心翼翼往后退，没有半点刚才的威风。
年轻人手中挽个剑花，脸上带笑道：
“张大人，还不投降吗？王爷的话现在可还作数，要是一会儿被我逮到，你可就遭老罪喽。”
“我呸！本官就是死，也不会做叛国之事。”
“张大人，你保的不过是王诏祺的皇位，换一个人来坐，天下依旧姓王，国是百姓之国，这些年来你贪赃枉法，搜刮民脂民膏，已与叛国无异，又何必去执着一个虚名呢？”
“叛贼，休得花言巧语，身为臣子自该忠君，你只不过在为自己的谋逆找借口。”
张辅成强撑着不被对方说服，但脸上的慌张却遮盖不住，他步步后退，稍没注意被一块石头绊倒，当场摔了个四仰八叉。
王移旌上前挑飞盾牌，右手提起近两百斤的男人，随手甩向一旁云梯。
邓致孝好不容易攀上城头，刚露出半个身子，迎面就飞来一个庞然巨物。
他下意识想闪身躲避，可这里是三四丈的高空，即便是他，这么高跳下去也得折条腿。
犹豫的功夫，那东西已经临近，邓千户终于做好了硬抗的准备，全身肌肉紧绷，脚底发力，做了个千斤坠。
张辅成准确落入邓致孝怀里，没有料想中的巨大碰撞，但姿势十分羞耻——满脸络腮胡的张辅成如同受了惊的兔子，一满脸后怕依偎在对方怀中。
邓致孝被恶心到不行，抬头望去，正对上满脸笑容的王移旌。
后者身处敌阵，却收剑归鞘，两根拇指微微弯曲，做了个“成双入对”的手势。
“混蛋！”
邓致孝咒骂一句，看向怀里小鸟依人的张府台，脸皮抽了抽，终究没将其丢下城墙。
王移旌促成了一桩美满姻缘，心情大好，一个纵身从城头跃下，精准跳到城内一个草垛上，紧接着脚下轻点，折向城门方向。
一阵哀嚎过后，厚重城门被打开，还在攻城的士卒不自觉停下手头动作，齐刷刷看向门内孤零零的身影。
年轻人脚边躺满了敌军尸首，身上盔甲被大片血污浸染，还算白净的脸庞也不可避免沾上血迹。
他咧嘴露出一个笑容，眼中不带丝毫戾气，好似做了件无关紧要的事。
“别愣着了，进去吧。”
王移旌的话将程行拉回现实，他深深看了眼年轻人，一抱拳，带领大军冲入城中。
“王爷有令，所过城池不得烧杀劫掠，违者军法处置！”
程行喊声回荡在城内，让原本惶恐的百姓安心不少。
王移旌迈着四方步走上城头上，朝一脑门汗的邓致孝拱手笑道：
“邓千户老当益壮，抱着张大人还能爬上城墙，在下佩服。”
邓致孝双手撑膝弯腰喘着粗气，刚刚才几步路，他就已经双腿打颤了。
休息了好一会儿，男人直起身看向对方，突然抱拳道：
“王将军骁勇过人，邓某佩服，这功劳我争不过你。”
说罢，押着张辅成离去。
王移旌略显失落，“就这么认输了？当真无趣。”
“将军，短矛已经取下。”
先前的副将来到身旁，双手递上背囊，此刻他对年轻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军伍之中实力为尊，在士卒心中，善于指挥千军万马，远不如万人敌来得令人尊敬。
……

第七百九十六章 刺客
是夜，南滇城万家灯火，三个人影站在城头，望着眼前宁静景色，思绪各异。
王泗衡目光放在远方，那里是京城方向，关昌盛则看着城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移旌一边喝酒，一边挨家挨户扫视过去，最终感叹一句：
“天下兴亡，百姓皆苦啊。”
关昌盛略带惊讶回过头，下意识看了眼乌王，发现对方面色如常后，这才松了口气。
王泗衡似笑非笑道：
“王将军，本王总算知道你为何会被追杀了。”
“因为这张不值钱的嘴吗？非也！为君不仁，杀人自有千万种理由，为君仁德，虽受人拂逆，亦会自检其行。”
“天下真有这种君主？”
“有的，就看王爷愿不愿做。”
王移旌趴在城墙上兀自饮酒，乌王面带思索，同样看向城内。
他生来便站在高处，伸手可摘星辰，真能在意下方灯火的明灭吗？
王移旌醉眼迷离，漫无目的四处打量着，眼角余光突然瞥见抹黑影。
他精神一振，闪身到乌王面前，长剑出鞘，“叮”地脆响传出，一枚形状古怪的暗器被弹飞。
伴随着王移旌拔剑，乌王身旁冒出四个身影，是他训练的死士，前方同时缓步走来一个打扮朴素中年男人。
“带王爷离开，这里我来处置。”
王移旌沉声吩咐一句，身形冲将上去。
放到以往，他定然不会逞英雄，以多欺少才是王道，但眼下只出现一个刺客，难保其他地方不会有埋伏，乌王身边护卫越多越好。
对方目标是王泗衡，不至于跟自己死磕到底，料想过几招就会老实退去。
想法虽好，可动起手来就发现不对劲了，刺客手持两柄明短剑招招不留余地，哪怕拼着受伤，也要想方设法擦到他。
望着乌中泛青的利刃，上面定然淬有剧毒，加上时不时还射出暗器，王移旌很快猜到了刺客身份。
“你出自唐门？”
“不愧是陛下点名要杀的人，果然聪明。”
刺客不再隐藏，露出藏在袖管里的机弩，王移旌看到带棱带钩的锐利弩箭，只觉得膝盖一阵发凉。
代号寅虎的男人看出了他的心思，举起手臂道：
“刚才你的步法，应该是铁腿水上漂的传人吧？”
“是你把他打瘸的？”
“不错，只可惜你没那么好运了。”
中年人猛然张开双臂，成百上千根纤细银针从胸口射出，王移旌瞳孔不禁一缩，抬剑在身前快速挥舞。
剑光如一轮满月，将身体护得密不透风，刺客瞅准年轻人下盘空虚，手臂快速抬起，接连射出两根弩箭。
“刺啦”一声响动，弩箭擦着王移旌两膝飞过，竟带起一片火花。
刺客稍一愣神，一柄单薄长剑悄无声息从后背插入，直穿心脏。
中年人身形倒了下去，声音沉闷，甚至都没能在寂静夜色中激起涟漪。
女子面无表情甩去剑上血珠，纳剑归鞘。
王移旌走上前，看着渐渐凉透的尸首，摇头道：
“爷爷常说，蠢人死于话多，此话果然不假。”
说完抬头看向名为郑玉的死士，笑道：
“也算给你爹报仇了。”
女子点点头，声音冷淡：
“你，没事吧？”
年轻人拍了拍双膝，邦邦作响，被擦破的裤管下露出两抹银白。
“不怕你笑话，当初老郑说自己膝盖中箭，我心里就一直不踏实，特意请铁匠打造了副钢护膝，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刺客是冲你来的？”
“应该是王诏祺那个小心眼派来的，这事你别跟乌王讲，让他欠我个人情。”
王移旌露出狡黠笑容，女子点点头，身形消失在夜幕中。
……
郑玉刚走，一队将士便急匆匆冲上城头，带队之人是邓致孝。
“王将军，你没事吧？”
“让邓千户失望了，王某手段略胜一筹。”
“王兄弟哪里话，你护卫王爷有功，我佩服还来不及。”
王移旌闻言狐疑看向对方，表情确不像假话，可他上午还与自己不对付，到晚上就转性了？
乌王这时在甲士护卫下重返城头，快步走上前道：
“王侠士，你没事吧？”
“谢王爷关心，属下没事，只可惜没能留活口。”
“没关系，此人我认识，是皇帝身边的暗卫，代号寅虎。没想到陛下这般不念叔侄情分，竟派人暗杀本王。”
王泗衡脸色有些阴沉。
王移旌抿着嘴唇，面色如常，心里却忍不住吐槽：你都造反了，还怪人家不讲情分？
乌王不知对方想法，仍沉浸在被刺杀的余悸中，过了一会儿，他挥退四周士卒，只留下几名将领，转身道：
“今夜王将军护卫有功，加上白天攻城英勇，只做一个千户确实屈才了，本王在此升你为校尉，统率三千兵马，可任选三名千户差遣。”
王移旌十分上道，直接单膝跪地道：
“臣，谢主隆恩。”
“王将军，这话可不能乱说。”乌王赶忙摆手。
“王爷雄才大略，慧眼识珠，这不早晚的事吗？”
王移旌继续拍着马屁，并一道将自己夸了进去。
乌王口头没答应，可眉目间的笑意却是藏不住，其余人见状也是神色各异，心中虽对年轻人的阿谀多少有些鄙夷，但对其本事还是打心底里佩服。
关昌盛捋着刚养出不久的短须看向王移旌，似笑非笑，对方既有武人的直爽，又有官场老油条的圆滑，不时还能蹦出几句文人的愤世嫉俗。
倘若王爷真能成事，这年轻人绝对会在新朝出将入相，甚至封王封侯也不在话下。
……
次日清晨，王移旌第一遍鸡叫就起床了，身上本就光鲜的盔甲被更威风的明光铠替代，站在太阳底下有些晃眼。
将领点兵，力求骁勇，一开始他那一千人是别人余给他的，战力平平，也没什么忠诚可言，昨天攻城压根就没用。
今日情况不同，他是带着军令来的，万余士卒任他挑选，就是乌王昔日旧部，自己想要也得乖乖放人。
“邓老哥，别说兄弟不照顾你，带着你的一千兵马来我这如何？”
趁着邓致孝对自己有好感，王移旌提出了邀请，情况跟他预料一样，对方很爽快就答应了，丝毫没有屈居人下的不甘。
“还差一千人……”
王移旌转头看向程行的队伍，脸上露出笑容。
“程总兵，对不住了。”
……

第七百九十七章 点兵
王移旌不怀好意看向程行的队伍，后者心里一哆嗦，隐晦朝部下使了个眼色，人群中几人默契向后退去。
“哎，那矮子别往后躲，不用看别人，说得就是你。”
王移旌朝一个黑不溜秋的士卒喊道，对方将本就不高的身形尽量压低，可还是被他瞧见了。
见躲不过，士卒憨厚一笑，走出人群，“王将军，你叫俺？”
“叫什么名字？”
“冯雷。”
“以后你跟我了。”
男人转头看向程行，后者微不可查点点头，内心一个劲肉疼，冯雷压根就不是普通兵丁，而是他的亲卫，身材虽矮小却骁勇善战，在军中威望不输千户。
本以为王移旌是瞎猫碰到死耗子，不想他接下来的话让程行再次心头一颤：
“老伯，这么大年纪还出来参军，以前做什么的？”
“回大人，老朽以前是种田的。”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出队列，身上兵服皱皱巴巴，站没站相，咧嘴一笑，牙还漏风。
程行走上前，看似好意劝道：
“王将军，这个还是算了吧，一看就是常年混迹战场，只出工不出力的老兵油子，你带回去也是糟心。”
“程总兵此言差矣，有道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疆场之上刀剑无眼，这位老伯能活到现在，说明有趋吉避凶的天赋。
我也没指望他一把年纪能像年轻人那样冲锋陷阵，只想讨来放在军中当个军师，指挥不了打仗，指挥逃跑也好。”
年轻人的话让程行脸皮一抽，那老者名叫常石义，熟习行兵布阵，可不就是他的军师。
程总兵有心回绝对方，可之前话已经说出，如今再点明常石义的身份只会显得心机深沉，略一考虑，他只能选择吃下这个哑巴亏。
王移旌看着对方便秘的表情，强忍住笑意，他眉毛下俩窟窿眼又不是留着喘气的，昨日攻打府城时就已经特别留意了对方手下能人。
当时这位老伯骑着高头大马，头戴儒巾手持纸扇，神情怡然稳坐后方，颇有几分胜券在握的意思。
王移旌再度看向人群，眼珠四处打量，终于找到了最想要的那个。
对方长相普通，一眼扫过都不会注意，就算看个三五眼，回头还是记不住，偏偏如此普通的一个人，在战场上的表现却令人印象深刻。
当时王移旌跃上城头，已有人杀出了一条血路，那人手中一杆亮银枪，将一众敌军压得频频后退，他也因此才能轻松拿下张辅成。
见王移旌将目光放在自己最中意的百户身上，程行顾不得脸面，赶忙上前挡住去路道：
“王兄弟，这个真不能给你。”
“为何？”
“他是我妹夫。”
“那还真是可惜了。”
王移旌摇摇头，一脸遗憾，而后又挑了几个人，这次对方倒没阻拦。
点兵结束，王移旌手握三千兵马，意气风发离去，留下程行苦着脸站在原地，这可比抢了他媳妇还难受。
逃过一劫的年轻小将来到他身边，嬉皮笑脸道：
“将军，我啥时候成你妹夫了？”
程行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狐狸尾巴这就藏不住了？想做我妹夫，等做了千户再说吧。”
“属下先行谢过将军，哦不，是大舅哥。”
年轻人面露喜色，好似千户一职并非难事。
程行懒得搭理他，转头看着王移旌远去的背影，自语道：
“这次我是赔了妹子又折兵啊。”
……
有了得力干将，王移旌如虎添翼，以三千兵马再下一府，乌王也不吝啬，大手一挥又给了三千人。
短短十天，王移旌就从千户升为手握六千将士的总兵，职位一度高过程行。
总兵名头虽响，却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百十来人丢到战场上激不起什么波浪，只要有几员猛将，肯冲锋陷阵效死命，终归能打个漂亮仗。
可若换成数千人，主将便无法随心所欲，只能步步为营小心指挥，稍有差池，轻则战败，重则全军覆灭，已不是几个猛士可以扭转乾坤的了。
王移旌以前当过将军，自然知晓职责，他沉下心待在后方，不时发令指挥部下攻城。
他被封总兵已有半个多月，期间连下三城，只要再取了眼前这座号称“西南门户”的樊雄，整个西南便会尽数落入乌王掌控。
西南、西北地形复杂，历来是中原心腹之患，一旦形成割据，最后大都会演变成拉锯战，国力再强盛，耗个十年二十年也支撑不住。
不仅乌王知晓这点，远在京城的皇帝也十分清楚，近一个月来他派人紧盯南下大军，消息一刻不停传回京师，姬洪昼夜兼程，终于在乌王拿下樊雄前赶到支援。
斥候老远看到乌泱泱的兵马，连忙回去报信，王移旌一听有几万兵马朝自己而来，连忙下令撤退。
等他带着六千人与大部会和时，姬洪已经在樊雄城外安营扎寨了。
“王爷，朝廷的援兵到了，足足七万人马呢。”
王移旌嘴上这么说着，实则一点也不慌，准确来说，他还有些兴奋，以少胜多，又不是没打过。
乌王看出了他的想法，摇头道：
“恐怕这次不能如你所愿了，带队之人名叫姬洪，是自己人。”
“啥？”
年轻人瞪大了眼睛，那可是足足七万人，放在几百年前不算什么，随便拉出个底子厚实的将领就不止这点。
可现在的皇帝哪里经历过战乱，自打下生碰没碰过兵器都两说，自身不具备带兵实力，所以格外小心谨慎，将军称号不要钱般送出，但他们手头兵力不会超过三万。
姬洪带着七万人前来，明显是受了皇命，若真是乌王的人，岂不是把皇帝给耍了？
正瞎寻思之际，一名亲卫快步走上前，递出一封书信道：
“王爷，樊雄城门已开，咱们随时都能进城。”
望着信封上干净利落的字迹，乌王没有着急打开，他看向远处驻军，叹息一声道：
“原本他只是报答救命之恩，这次反倒成我欠他的了。”
王移旌出身皇族，自然知晓帝王手段，脸色微变道：
“王爷是说，这位姬将军舍弃了自己的家人。”
王泗衡点点头，将书信折好塞进袖口，沉声道：
“全军开拔，进樊雄。”
虽然避过了一场恶战，但王移旌的心情并没有多好，投奔乌王的将领想必都做好了这方面准备。
一将功成便已是万骨枯，那一帝得权又要死多少人？
……

第七百九十八章 桂树
还在睡梦中的皇帝被太监壮着胆子叫醒，等他迷迷糊糊得知姬洪叛逃的消息，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诏祺将暗卫的密信反复观看数遍，才敢确定姬洪竟真胆大包天到把自己给骗了。
早朝上，天子目光阴沉看向阶下百官，他不知自己还能相信谁，若不是刘宝庆拦着，此刻柳木青已被盛怒之下拖出午门斩首了。
“柳尚书，柳相，这就是你给朕举荐的人才吗？”
“陛下恕罪，臣确实不知姬洪与反贼有勾结。”
四十有五的儒生跪倒在阶下，正是曾权倾朝堂的柳木青。
王泗衡的反心他早有察觉，也曾不止一次谏言，怎奈天子始终抱有侥幸心理，这才使得乌王能韬光养晦。
刘宝庆看了眼柳木青，上前一步道：
“陛下，事到如今，问明罪责也是于事无补，当务之急是要再找将领前去平叛。”
“找谁？”
“南阳府总兵敛事司马宽，为人忠厚，行兵谨慎，定可担此重任。”
“司马宽此人信得过？”
“陛下，臣以项上人头担保，除非他死，否则绝不会生出二心。”
王诏祺闻言沉吟片刻，开口道：
“既然刘卿家都这么说，那就派司马宽去吧，散朝。”
皇帝走得干脆，压根没看跪地不起的柳木青，殿内剩余百官面面相觑。
经此一事，柳党势必没落，如果不出意外，下一个主导朝堂的必会是这位独得恩宠的刘侍郎。
本还摇摆不定的官员挤出笑脸走向刘宝庆，一阵嘘寒问暖，比见了亲爹还殷勤。
对他们来说，西南的乌王不足为虑，做好眼下才是要紧事，即便对方真能打到京师，天子让位，以他们的本事，在新朝谋得一席之位不算困难。
百官也不全是些独善其身趋炎附势的主，稍微有点骨气的，只能哀叹一句世态炎凉，而后搀扶起柳木青向殿外走去。
殿内殿外不过十数步，热络和冷清对比格外鲜明。
……
御花园，王诏祺双目出神望着一棵桂树，不远处几名妃子正在嬉戏打闹，她们不时发出清脆笑声，意图引起天子注意。
妃嫔们只有十四五岁的年纪，准确来说还是个孩子，虽出身名门，但只学过女诫、女训，相夫教子有余，却并不懂如何替帝王分忧。
王诏祺不知想到什么，蓦然折断手中枝条，皱眉道：
“聒噪，将她们通通打入冷宫。”
几名嫔妃一直注意着这边动静，此刻闻言顿时吓得花容失色，连忙跪地求饶。
年轻人眉头拧得更深了，刚要发话，远处传来一个轻飘飘的声音：
“是谁惹得祺儿不高兴了？”
王诏祺转过头，脸色有些复杂，全天下敢这么叫他的人，只有自己生母，端庄太后刘雉。
略一犹豫，他朝走来的妇人躬身行礼：
“孩儿参见母后。”
久不摄政的妇人身上少了许多威严，取而代之的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恬淡和慈祥，她略过儿子走到妃嫔面前，伸手扶起她们。
“你们这些男人，总是喜欢把过错怪到女人身上。”
说完拍了拍妃嫔的手背，柔声道：
“没事了，都下去吧。”
“是。”
几个姑娘如蒙大赦，小心翼翼给娘俩行过礼，快速离开花园。
刘雉在凉亭坐定，语气平淡道：
“是在为乌王的事发愁？”
“母后都知道了？”
女人点点头，拿起茶杯道：
“你跟庆儿联合起来对付我，属实是伤透了为娘的心，原本我不想管，但光以你俩斗不过乌王。”
“母后愿意帮我？”
王诏祺有些意外，自从夺权后，太后再没给过他好脸色，每次去请安都被拒之门外，久而久之，他也懒得去了。
刘雉喝了口茶，看向儿子方才盯着的桂树，平静道：
“咱娘俩斗得再凶，终究是一家人，没道理将你父皇留下的皇位拱手让人。”
刘雉说完，从袖中取出几封书信放在了桌上，王诏祺疑惑拿起，抽出其中一封看了几眼，神情立刻充满震惊。
太后依旧慢条斯理道：
“庆儿举荐的司马宽还算靠谱，可也只能保证五成胜算，距离永绝后患还差了些火候。”
“既然母后早就知道皇叔会造反，为何不除掉他？”
“乌王战功显赫，轻易杀不得，唯有成祸后动手，才没人敢指摘，原本为娘想等除掉他再归政于你，谁知你这般没耐性……”
刘雉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最后只能化为一声无奈叹息。
王诏祺闻言面露愧疚，低头道：
“此事确实是孩儿急躁了，白费母后一番苦心。”
“不碍事，为娘现在每天摆弄花草女红，再也不必跟朝堂那帮人勾心斗角，清静得很。”
“母后，柳木青及那帮将领的亲友当如何处置？”
“既然那些将领敢造反，便是做好了觉悟，一味狠辣不但于事无补，还会惹怒他们，不如先留着，总归会派上用场。”
“孩儿知道了，我这就去安排。”
王诏祺拿着几封信件离去，直至身影彻底消失，太后刘雉才叹了口气，低声感慨道：
“孩子确实长大了，都知道跟当娘的耍心眼了。”
女人再度看向桂树，那是先皇在世时，一家三口共同植的。
当时忙活了小半天，弄得灰头土脸，现在想想，还是忍不住发笑——只可惜这样的好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
乌王入主樊雄后，背靠整个西南，第一时间切断了主干道，其内钱粮人员一律成为他的私物，许多官员不等拖家带口逃离，便被乌王部下截留。
摆在他们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尽好自己职责，安抚百姓，给予乌王最大支持，另一条则不需明说，是死路。
王泗衡的宅心仁厚只在心情好时有用，下令斩杀了十几名实权官员后，剩下的人总算知道这位王爷没跟他们开玩笑，一个个老实本分完成对方交代的任务。
凡事总有例外，一位知州亲眼目睹几位同僚死在面前，非但没害怕，反而跳着脚骂娘，言语之污秽，丝毫不像读书人。
如此有胆魄之人，终究是抗不住一刀，刀是乌王亲自捅的，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了他半边袖子。
“王爷今天这是怎么了？”后方士卒中有人窃窃私语道。
“一看你就是新来的，老兄弟们都知道，王爷心情不好就会亲自动手。”
“因为啥事？”
“八成是王妃。”
……

第七百九十九章 文战武战
乌王确实是被王妃训斥了一顿，他太早策反姬洪，不仅浪费了一张底牌，还害得人家丢妻弃子。
他在王妃面前受气不敢还嘴，只能将火发到那位不长眼的倒霉官员身上。
做完一切，乌王将刀还给部下，转过身正迎上柳木槿似笑非笑的眼神。
“王爷好大的威风，这是将章州刺史当成妾身了？”
王泗衡赶忙将沾了血的袖子藏到身后，肥硕的脸上挤出笑意道：
“娘子过来怎么也不说一声？”
“怎么，我搅了王爷的雅兴？”
“岂敢岂敢，本王是怕脏了娘子的眼。”
乌王说完看向几名旧部，神情陡然变得阴沉，“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收拾干净？”
最低也是千户的几人知道对方在责怪自己没出声提醒，不敢多言，连忙低头干起了脏活。
乌王回过头，再度展露笑颜道：
“娘子，这里血腥气太大，咱们换个地方？”
二人走街串巷，步入一间茶馆。
原本茶馆是兵丁和百姓休息的地方，因为两人到来，无需掌柜驱赶，客人自觉付账离开。
二楼靠窗位置，柳木槿将一封密信放在桌上。
“因为你的事，兄长大人遭受责罚，如今已被软禁起来了。”
“那可太对不住大舅哥了。”
王泗衡嘴上说着，神情却丝毫不见愧意，京中狼卫远比外人想的要强大，如有必要，护送柳家离京亦非难事。
乌王知道王妃不单单为了此事找自己，他抽出密信，待看到里面的名字后，忍不住笑道：
“娘子，还真让你猜中了，这次皇帝派了司马宽出战。”
“别高兴的太早，司马宽年少成名，若非因为夫人难产而死心有愧疚，又怎会甘愿委屈在南阳府做个总兵敛事？”
“依娘子看，当派何人与他对阵？”
柳木槿并未回话，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一个衣着朴素的年轻人正在街边面摊吃饭，对面坐着一名目盲女子，衣着较对方华丽不少。
年轻人不时将碗里的肉夹给女子，低声说着什么，后者脸上流露出幸福的笑意，为其本就普通的长相增色不少。
看到这一幕，乌王微微有些惊讶道：
“娘子是想派王侠士打头阵？”
柳木槿微微颔首，“从安州到樊雄，你可曾见他力所不逮？”
“这倒确实，不论是江湖草莽还是掌兵将领，他都做得极为出色，本王曾与几位部下商讨过，大概推算出他的极限……”
乌王说到这停特意顿一下，想卖了个关子，不料王妃根本不感兴趣，脸色平静喝着茶水。
见对方不搭茬，男人只能讪笑一下，继续道：
“他们说，王侠士带兵能力不输本王年轻时，拥兵三十万取下一国不在话下。”
“你是怎么想的？”
“我的想法和他们一样。”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王妃皱起眉头。
乌王收起不着调的模样，面色认真道：
“若他真能助我夺得天下，只要不生二心，本王绝不会过河拆桥。他愿做个无忧无虑的富家翁，本王便保他世代荣华，若还想领兵，给他十几万兵马做一方王侯又有何妨？”
王泗衡话说得洒脱，但王妃却摇了摇头道：
“他与其余人不一样，并非为了功名而来，更不会为了权势放弃亲近之人，你可以什么都不给，但千万不能触碰他的逆鳞。”
乌王点点头，将话记下，在看人这方面，王妃一向比自己有眼光，关玄宰是这样，王移旌亦是这样。
此时年轻人吃完饭，走出面摊，抬起头，恰好看到乌王夫妻俩，他挥了挥手，咧嘴露出两排大白牙。
……
三月，乌王军队一路北上，抵达司南府。
司南府隶属朱提司，两百多年前，女帝王晚月改制，在原有县、郡、州、府基础上，再添一司。
司比府更大，用以指代地理方位，依据自然、经济、文化进行划分，像财力雄厚之江南，便被划为“江南司”。
乌王刚刚攻下司南府的是一处险峻要地，占据此处，便意味着他手握大半个朱提，若不予以阻拦，待拿下整个朱提司，再想对付他就会难上加难。
朱提和西南皆是山多林密物产不缺，以此为界划疆而治，以王朝目前国力，轻易无法攻下。
太祖王穆立朝之初，大皇子负责东北部的南羌，二皇子处置侯达昌叛乱，剩下三皇子攻打西南土司。
大皇子打得最痛快，二皇子打得最惨烈，而三皇子打得最憋屈。
陷阱、毒虫、沼泽、瘴气……土司们仗着对地势熟悉，把王朝军折腾个够呛，三皇子通过收买拉拢、离间分化，才成功捣毁了他们的联盟，最后逐个击破拿下西南。
司马宽十分清楚地利之重，在得道圣命后，马不停蹄带兵赶到司南府。
……
府城大门以东五十里，司马宽下令安营扎寨，同来的司马澄光上前道：
“父亲，可否让孩儿来打头阵？”
少年手持长枪，面带兴奋，听说叛贼军中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一个月连下数城，从千户升到总兵，他想会一会对方。
为了这一战，少年特意给枪头换上了崭新蓝缨。
司马宽看儿子一脸自信，问道：
“你想文战？”
少年点点头，握了握手中蓝缨枪。
两兵交战，有文战、武战之分。
文战者，双方约好时间地点，师出有名且不放鸽子，手段必须光明正大，不能耍阴谋诡计，两边轮流派战将上场比试，其余人负责吆喝看热闹，打的就是一个规矩。
后来春秋没落，礼崩乐坏，没人再愿意恪守陈规，交战逐渐往下三流发展，形成了最常见的武战。
所谓兵不厌诈，武战不仅计谋上不了台面，连士卒冲锋用的也大都是撩阴、扣眼这类下乘招式，这也是文人嘲笑他们粗鄙的原因。
历史由胜利者写就，即便手段再为人不齿，只要赢了，便是最硬的道理。
王泗衡好歹是王爷，自然不能和普通莽夫相提并论，战前样子总归要做一下，敬酒不吃才会上罚酒。
司马澄光想应下文战，做那个打头阵的主将。
司马宽略微犹豫一下，点头道：
“这次可以依着，但头阵还轮不到小孩子做，要来也是爹来。”
“爹，您行吗？”
男人最忌讳说不行，司马宽当即瞪眼道：
“臭小子，你毛还没长齐，就置疑起我来了？”
少年吐吐舌头，没敢回话。
……

第八百章 交战
战鼓擂动，旌旗飘扬，司南府以东开阔平原上，双方兵马对峙而立。
二十万人平铺开的场面相当壮观，但真正参战的只有少数几人。
司马宽似乎并不怕对方放冷箭，驱马来到两军交界处，抱拳道：
“王爷，久违了。”
乌王比他更从容，盔甲都没穿，一身便装上了战场，笑着开口道：
“记得上次见面还是十几年前三军操练，那时你只是个千户，本王有意收到麾下，不料你小子是个愣头青，说什么有朝一日定要胜过我。”
司马宽微微一笑，不置可否道：
“眼下机会不就来了？”
“哈哈哈，本王今天就给你这个机会。”
二人都是沙场老手，规矩不必多说，简单客套一番，乌王退到后方，将位置留给今天的主角。
王移旌骑乘黑马从人群走出，身着明光铠，肩上扛着柄马槊，看到司马宽，熟络道：
“司马将军，又见面了。”
司马宽略一思索，马上回想起对方曾陪同王妃一起来过自己府邸，乌王将首战交给他，定然是对其极度信任。
“来将可留姓名？”
“王移旌。”
“好。”
男人欲抽出马侧长戈，一抹白影却突然从后方冲了出来，手握长枪直奔对面年轻人。
“爹，此人请务必交由孩儿对付。”
搅局之人正是司马澄光，上阵无父子，司马宽叹息一声，牵动缰绳向后退去。
“原来你就是王移旌。”
少年出招犀利，兵器碰撞间还不忘唠上两句，王移旌一边招架一边回道：
“小将军听过我的名字？”
“何止听过，简直如雷贯耳，先是被陛下满城追杀，而后投奔乌王，做了他的先锋，一个月便从千户升到总兵。”
“你再夸下去我都不好意思了。”
“呵，尔等乱臣贼子，当日小爷就该在府上一刀劈了你。”
司马澄光嘴角带笑，眼中却充满杀气，二者加到一起，形成一股莫名和谐。
少年表情足够骇人，但对于久居沙场又活了几百岁的王移旌，只会觉得幼稚，他忍不住调侃道：
“想不到小将军年纪轻轻，居然是个战狂，想必一定杀过不少人吧？”
“好说，自小爷穿上这身盔甲，宰了少说几十个人，今天看来是要再添一个了。”
“小将军好气魄，只不过真正的强者并非如你这样。”
王移旌说话间，神情陡然一变，没了半点玩世不恭，只剩下极致的冷静。
少年心底没来由一惊，他很快调整好状态，举起手中长枪略带恼怒道：
“装神弄鬼，小爷这就让你成为枪下亡魂。”
王移旌平静望着他，并未逞口舌之快，双腿轻夹马腹，调转马槊，以尾部对准少年。
后者感觉受了奇耻大辱，抽动缰绳，不管不顾冲向对方。
二人速度越来越快，在接近瞬间，“砰”地一声闷响声，少年在众目睽睽下倒飞出去，背部砸在地上，好悬没摔背过气去。
司马澄光艰难坐起身，肋间传来的剧痛让他忍不住倒吸凉气，他倔强抬起头望向马上年轻人。
王移旌回到之前不着调的模样，一只胳膊搭在马鞍上说道：
“小将军，你输了，趁着肋骨没刺破肺腑，赶快回去医治吧。”
“你究竟是怎么……”
少年眉头紧皱，一时不知该如何询问。
方才二者交手时，对方好似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刀俎临身而岿然不动，如果继续下去，只会两败俱伤，少年因此产生一瞬迟疑，丧失了先机，最后被挑于马下。
王移旌挽动马槊道：
“作战以气势压住对方，确实算个高明的法子，但在真正强者面前，这些把戏起不到丝毫作用。”
“你不过赢了我，就敢大言不惭自称强者？”
“我或许没资格，但真真切切见识过仙人，他们可以掌控他人生死，视人命如草芥。
试问，一个人在清理杂草时，岂会担心杂草伤到自己？”
“简直一派胡言，你把我当十二三岁的小孩子了？”
“知道你年纪不小了，赶紧回去让你爹给物色个媳妇吧。”
王移旌说完，大笑着转身离去，留下少年干瞪眼。
司马宽一方首战即败，士气多多少少受了些影响，司马澄光经过简单包扎，搬了张马扎坐在阵前，略带愧疚到：
“爹，孩儿没用。”
“打仗哪有不输的道理，能吸取教训才是最重要的。”
“孩儿知错，以后定当谨慎对待敌人，那王移旌确实有些本事，只可惜命太短了些。”
少年说话间，脸上惭愧变为与年龄不符的阴沉，司马宽并未说什么，目光始终放在前方。
……
第二战，双方各派出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将领，手持银枪的小将王移旌认识，是程行的妹夫，貌似姓赵。
司马宽那边是名中年人，虎背熊腰，不着铠甲，手中拿着一根竹竿，瞧意思就是他的武器了。
二人选的步战，年轻人枪尖冲前，自我介绍道：
“吾乃车前店赵子龙，阁下是？”
“噗！”
坐在马扎上的司马澄光率先忍不住笑出声来，紧接着又扯动肋骨，疼得呲牙咧嘴，谩骂道：
“他娘的，这家伙是想笑死我吗？”
另一边王移旌也感慨道：
“程总兵，你家妹夫不仅本事过人，没想到名字也这么硬。”
“硬个屁，他叫赵厚，自己给自己封了个赵子龙。”
程行的脸色并不好看。
乌王在一旁解释道：
“赵厚这次是遇到对手了，对面那个根本就不是将领，甚至连士卒都不是。”
“那是什么？”
“暗卫，名叫蒋丰年，代号辰龙。”
王移旌一愣，“这不玩赖吗？”
“双方并没有规定不能请帮手，而且不论文战结果如何，都不会影响之后的武战，你们还是尽早做好准备吧。”
王泗衡解释的空档，手拿竹竿的中年人已经报上名号，两人没有过多客套，直接战在一起。
赵厚手中银枪通体精钢所制，百十来斤，挥舞起来呼呼作响，即便厚实盾牌挨上一下，也得整个凹陷进去，寻常人对上只有躲的份。
对面中年人似乎一点都不怕，手中一根轻飘飘的竹竿，每次都能接下铁枪，不躲也不闪，显得游刃有余。
反观赵厚就要难受许多，每一枪都好似砸在了棉花上，力道被泄去大半，稍有不慎，那竹竿就从刁钻角度插入，目标尽指要命的地方。
赵厚疲于应付，十几招下来，将自己累得气喘吁吁，中年人趁他更换气机之际，手中竹竿蓦然探出，直点对方胸口膻中。
“咚”地一声闷响，年轻人连哼都没哼，直接昏迷倒地。
……

第八百零一章 第三战
见赵厚被撂倒，程行顾不得颜面，赶忙冲到二人中间，蒋丰年本就没想取对方性命，收起竹竿返回队伍。
司马宽看了眼昏迷不醒的赵厚，驱马来到阵前，朗声道：
“乌王殿下，现在是平局，不如你我亲自打一场，王爷若输了，撤出司南府，在下若输了，退兵三百里，如何？”
“本王正有此意。”
王泗衡大手一挥，部下呈上一幅盔甲，与料想中的崭新光鲜不同，这幅盔甲通体暗红，表面遍布刀痕，有些位置鳞片缺失，露出底下乌黑布料。
乌王当众解开上衣，展现出浑身大小不一的疤痕，蜈蚣爬一般，显然当时并没有好好处置。
在场将领好像都习以为常，静声为对方穿戴盔甲，一直将他视作猥琐胖子的王移旌不由有些动容，老马夫的话确实半点假不掺，王泗衡年轻时也是一名勇将。
正思索之际，旁边传来邓致效略显尴尬的声音：
“王爷，您把肚子收一收，塞不进去啊。”
“怎么可能，明明之前还好好的。”
“您说的之前是什么时候？”
“也就四五年前。”
“……”
邓致效一阵无语，王移旌刚生出的那点感触也跟着荡然无存。
好不容易将肚子塞进盔甲，部下牵来一匹壮实的大宛良驹，好在乌王本事还在，动作干脆翻身上马。
接过一柄金纹战刀，男人催动马匹向战场中央走去，远处司马澄光见状忍不住道：
“他这样子，真能打架吗？”
自始至终冷面的蒋丰年开口道：
“抛去大逆不道的行径不谈，乌王本领在整个王朝都屈指可数，无论马上、马下还是带兵统率，三军当中无人可出其右。
他手上的金纹刀大有来头，是先皇御赐之物，上可斩昏君，下可杀佞臣。”
“呵，照你这么讲，他谋反岂不是有理有据？”
蒋丰年深深看了眼少年，并未回话，旁边副将倒是吓出一身冷汗，连忙小声道：
“将军慎言啊，您这不是说当今天子是昏君吗？”
经由提醒，司马澄光也意识到问题严重性，旁边就站着以搜集情报著称的暗卫，他不会把这话一并告诉陛下吧？
少年在这边惊疑不定，那边二人已经开打了。
王泗衡身躯看似肥硕，真动起手来却极为灵活。自从腰伤恢复后，他每天坚持锻炼，几个月下来，已经从胖子变为一个灵活的胖子，身上肥肉非但没给添累赘，反而提高了耐力和抗揍能力。
司马宽手握一柄不常见的铁戈，因为横刃不好操作，甚至都不能称为兵器，平日大多被当成礼器。
司马宽手上的戈显然经过改制，上有三刃，顶端带枪头，同时兼具刺、斫、勾功用。
这柄造型古怪的兵器他用得极为顺手，加上长度优势，每次挥扫，都令乌王疲于应付。
眼见不敌，后者荡开长戈，拉开间距，擦去额头汗水，从马侧解下长枪，做了个起手式。
“叮！”
枪尖与戈刃撞到一起，迸射出火花，原本硬碰硬不会有任何效果，但长戈却在碰撞后直接断去一刃。
司马宽略微惊愕收回兵器，望着断口上不起眼的圆点道：
“錾金枪？”
“识货。”
乌王咧嘴一笑，乘胜追击，左手为轴，右手不断抽送枪柄，对方被动招架，一时响声一片。
一块块碎铁从半空掉落，十余招后，司马宽手上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木棍，王泗衡收枪止步道：
“怎么样，还打吗？”
不待对方回答，远处司马澄光率先忍不住道：
“父亲，一会儿拿下反贼后，这宝枪可否赐予孩儿？”
乌王皱眉转过头，少年神情丝毫不显慌张，反而一幅嬉皮笑脸。
己方人群这时突然传出惨叫，他心中一惊，匆忙回头，一支箭矢破空朝自己射来。
乌王抽刀砍断羽箭，身后又想起马蹄声，司马宽拖着木棍奔袭而来，大声喝道：
“王爷，与我作战还敢左顾右盼，未免也太目中无人了？”
“司马宽，你竟敢耍诈？”
王泗衡已经猜到了事情始末，一枪荡开攻势，怒目圆睁。
司马宽冷笑道：
“就许你乌王策反姬洪，不许陛下以眼还眼？”
说罢再次抡起木棍砸向对方。
……
乌王阵营已经彻底乱了套，有些士卒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一起出生入死的袍泽从背后捅穿身体。
邓致孝在右臂拴上红布条，举起明晃晃的钢刀道：
“兄弟们，同我一起杀叛贼、诛谋逆。”
“杀叛贼，诛谋逆！”
人群一呼百应，原本坚如铁通的阵型瞬间崩溃开来，许多士卒绑上率先准备好的红布，将战刀挥向平日亲如兄弟的战友。
“邓致效，你居然背叛王爷！？”程行满脸惊讶看向与自己同龄的男人。
对方一脸冷漠，沉声开口：
“我一家老小都在京城，实在做不来这掉脑袋的买卖。”
“好好好，算我程行瞎了眼。”程行缓缓抽出腰间长刀。
“程总兵，邓致效是王某的手下，理应由我来处置。”王移旌来到一旁，长剑出鞘。
程行看了眼年轻人，略一思索，点点头放下武器。
王移旌垫步上前，挑剑而起，眼瞅就要刺向对方，身后却蓦地传来一阵凉意，他心头一惊，赶忙侧开身子。
“铛”地一声脆响，预料中被刺穿后背的场景并未发生，他回过头，死士郑玉正站在身后，替自己挡住了偷袭的刀刃。
王移旌满脸震惊看向程行，“连你也是？”
后者并未回话，眼中透出讥讽。
一杆银枪悄无声息从人群探出，直接透入毫无防备的年轻人腹部。
王移旌踉跄后退一步，腹部鲜血不住滴落地面，本该在昏迷的赵厚甩去枪上血迹，缓步与程行站到一起。
邓致孝提刀走向受伤的年轻人，脸上没了往常的憨厚。
“王兄弟，对不住了，你是最大的威胁。”
……
军阵后方，士卒间同样一片混乱。
有人信誓旦旦说身旁人是叛徒，不管不顾杀了对方，而后摇身一变，胳膊系红布条，开始正大光明剿灭反贼。
这种混淆视听的手段在整个乌王阵营蔓延，士卒人人自危、互不信任。
司马澄光带领平叛大军冲入敌阵，一通砍杀，整个战场一时遍布惨叫和鲜血。
司南府城头，一个瘦削身影看到这一幕，叹了口气。
“我早就告诉过他，人心隔肚皮，这么多年过去，那些旧部未必还是他记忆中那样。”
说话间，一名将领慌张冲上城墙，跪拜道：
“王妃，如今城中混乱，您赶快随末将走吧。”
女子回过头，平淡道：
“用这招对付我，未免也太看不起人了吧？”
话音刚落，一支弩箭射穿将领头颅，四名黑衣女子出现在城头，将柳木槿护在中央。
女子轻挪莲步，跨过尸首，波澜不惊道：
“走，陪我一同去救王爷。”
……

第八百零二章 混战
论马战，王泗衡是当之无愧的佼佼者，一杆大枪将手握木棍的司马宽逼得连连后退，只是他多半心思都放在身后将士身上，司马宽只肯扰乱拖延，不与他正面交锋，战斗一时陷入胶着。
王泗衡猜到司马宽会言而无信，却没料到对方竟用出如此下作手段，此战若败，自己数年谋划便功亏一篑，那些忠于自己的将领也将受到牵连。
思绪杂乱，手上难免有失章法，他一个不注意，被对方棍子点中肩头。
“咚”闷响传出，长枪差点脱手，好在乌王皮糙肉厚，顺势抡出一枪逼退对手。
司马宽攥进缰绳稳住身形，“王爷，事到如今别想着别人了，先顾好自己吧。”
“对付你，本王出一成力即可。”
“乌王殿下，再加上小子如何？”
身后响起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正是司马澄光。
少年并没有选择偷袭，而是正大光明扛着蓝缨枪驱马上前，枪头原本标志性的缨毛已被鲜血浸透，呈现出蓝红混杂的怪异颜色。
王泗衡微微侧身道：
“小子，你倒是比你老子坦荡。”
“王爷过奖了，不知您敢不敢应战？”
“有何不敢？就是将你爷爷司马浩瀚一同找来，本王依旧不惧。”
“王爷真将自己当成力战三英的吕布了？”
“以多打少，胜之不武，何以称英？”
王泗衡面露讥讽，手中大枪猛然刺出。
……
另一边，王移旌同样面临以少战多的局面，死士郑玉被擅使铁枪的赵厚拖住，他自己则要拖着受伤身躯对付程行和邓致孝。
邓致孝得了诛杀王移旌的命令，出手毫不留情，后者将腹部伤口随意用布条缠住，随着战斗持续，鲜血仍是不住滴落地面。
“冯雷，还不动手？”
程行朝后方一名矮子喊道。
那矮子闻言面露犹豫，并未出手，这段时间王移旌待他不薄，若在此时背叛对方，难免与忠义不合。
正犹豫之时，一个黑影从旁闪过，不等几人反应，下达命令的程行便面露惊愕捂住脖颈，鲜血如注般从指缝流出。
一名女子从其身边掠过，动作不带丝毫停顿，唯有刀尖血迹表面刚才是她动的手。
这样的女子战场上共有几十个，分散在二十万人中并不起眼，每每出手，便有一名职位不低于千户的将领丧生。
他们久居沙场，本不该如此轻易被抹了脖子，但这群女子是为了刺杀而生，混乱战场最是适合施展手段。
“有死士，先对付她们！”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众人这才注意到战场上四处游曳的黑色身影，他们调转矛头，对准看似无害的女子。
面对围攻，暴露在明处的死士失去了优势，很快出现伤亡。
她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后方柳木槿看到这一幕，闭上了双眼，虽说死士为此而生，但飞蛾扑火般送死还是太过惨烈了。
乌王将榭安搜寻到的年轻女子交由专人训练，资质平平者纳入后宫扰乱视听，才情过人则交由王妃培养成狼卫，唯有文武双全才会成为死士，断去与家人联系，就此成为一柄利刃。
这对她们本就不公，更别提现在毫无意义去送死。
身为女子，柳木槿不会漠视她们为了“忠诚”而丢掉性命，她终是睁开双眼，看向那些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将领，朝身旁瘦小女子道：
“记住，这些人手上都沾了狼卫的血。”
“属下明白。”
……
战场中央，乌王独自对战父子二人，每当有部下想上前帮忙，就会被平叛大军阻拦去路，似乎是司马家父子想亲自拿下叛首。
“王爷，陛下说了，他只要您的脑袋，您就当行行好，少废些力气，乖乖让我们擒了，回头我与父为你那些部下求求情。”
司马澄光嘴碎的毛病改不了，稍有优势，便忍不住得意忘形。
乌王不屑与一个毛孩子计较，一枪将司马宽手中木棍扎断，开口道：
“你我好歹相识一场，真就一点情面不留？”
“太后早就察觉到王爷的反心，事先安排了程行、邓致孝等人接近王爷，此一战布局数年，既关乎王朝命运，也牵涉我父子性命，若放跑了您，我俩就只能提着自己的脑袋回去面圣了。
犬子说话无礼，却也是事实，棋局已成，在下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拿下王爷。”
男人说完，从腰间抽出一柄方头战刀。
此时战场四方各有一名黑衣死士向此奔来，她们行进中刻意压低身形，并未对沿途敌人动手。
见司马宽要动手，一名死士率先甩出一把飞刀，紧接着其余方向分别甩出第二把、第三把……
司马宽挡下几枚构不成威胁的暗器，转头看去，乌王身边已经多了四名护卫，司马澄光见状忍不住拍着马背笑道：
“哈哈，咱们的乌王大人居然要靠女人保护。”
对于少年的奚落，王泗衡丝毫不觉尴尬，平静反问道：
“谁说女子不如男？”
这一问反而让少年一愣，他歪了歪脑袋，最终吐出三个字：
“窝囊废。”
乌王脸皮一抽，沉声道：
“撤！”
……
距战场中央不远，王移旌正逼得邓致孝步步后退，程行被死士暗杀后，冯雷便打定主意，拔刀上前支援起自己的新主。
说他两边倒也好，说他识时务也罢，君子论迹不论心，只要没在背后给自己来一刀，王移旌并不介意多个帮手。
二人一刀一剑对付邓致孝，让对方好好体会了一把憋屈的感觉。
墙倒众人推，姬洪驱马而来，一槊挑飞了毫无防备的邓致孝。
“王总兵，王爷有令，撤回司南府。”
姬洪吩咐完，转身离去。
王移旌看着地上大口吐血逐渐失去气息的“部下”，难免生出些兔死狐悲的戚然，最后叹息一声，带着冯雷去集结自己的队伍。
乌王队伍虽不是惨败，但中途退兵仍免不了士气低落，此消彼长之下，伤亡人数愈发多了起来。
诸位将领匆匆带着自己手下撤退，王移旌路过王妃身旁，朝对方投去善意笑容，算是谢过死士救命之恩。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身影急步奔向柳木槿，王移旌来不及多想，一步冲到女子身后。
锐器轻松穿透盔甲血肉，将年轻人整个带飞出去……

第八百零三章 人情
“真他娘疼啊！”
王移旌谩骂一句，爬起身，胸口一个血窟窿透着光。
方才意图刺杀王妃之人正是暗卫蒋丰年，对方换了一身兵丁服饰，混在人群中，好在他眼尖，这才免得柳木槿香消玉殒。
王移旌四处打量一圈，眼前景物灰白一片，周围人好似都静止不动，他有些莫名其妙。
“小子，你终究还是死了。”
身旁突然冒出个陌生声音，年轻人转过头，差点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眼前站着个黑袍怪人，浑身冒着黑气，手中握有一柄硕大镰刀，惨白的脸藏在斗篷下，一双眼睛时不时透出绿光。
王移旌咽了口唾沫道：
“你哪位？”
“央伏，好久不见。”黑袍人声音沙哑。
“你认识我的前世？”
“数千年前你还是央苍皇者，一生征战不断，在生命即将迎来终结时终于害怕了，求我给你找个好人家转世。
凭你造那些杀孽，就算生生世世当牛做马也偿还不完，但我最后还是帮了你，而且是出生就有享不尽的荣华的皇家，所以你欠我一个人情。”
“哦，原来你是阎罗。”
黑袍人闻言面露不屑，语气倨傲道：
“阎罗不过是你们九渊的小神，吾乃终冥，掌管天地轮回、万物生死，不论仙佛神灵，死后都要入我黄泉。”
“所以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来取人情。”终冥声音冰冷。
王移旌神情略显古怪，指了指胸口道：
“你也看到了，我被人给射穿了，怕是有心无力。”
“放心，你还死不了。”终冥阴恻恻一笑，转身离去。
年轻人被弄得莫名其妙，朝对方背影喊道：
“不是说要我还人情吗？”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终冥的声音渐渐消散。
……
司南府，所有人忙成一片。
乌王大战落败，损失惨重，除去叛逃士卒，单死伤就接近三万，能用之人满打满算只剩五万。
城中随处可闻哀嚎声，乌王住处亦是如此，四名死士为了掩护他脱逃，有三人留在了战场上，唯独那个看似瘦弱的女子活了下来。
女子情况并未好多少，背后数道透骨伤口差点要了其性命，至今还一脸煞白昏迷不醒。
距离她不远是替王妃挡下致命一击的王移旌，脸色更加难看，胸前骇人伤口不住往外淌血，眼瞅出气多过进气。
“何医官，怎么样？”
乌王皱眉朝一名郎中问道，因为手下以命相护，他受伤并不重，仅是胳膊中了一箭，稍加清理包扎便无碍了。
年过半百的老郎中捋着山羊胡道：
“这位姑娘虽然失血过多，但好歹是止住了，没有性命之忧，那位年轻人就严重多了，伤了心脉，看样子八成是撑不过去了。”
“王总兵对王妃有救命之恩，无论如何，你一定要救下他。”王泗衡的语气不容辩驳。
老郎中闻言面露难色，沉吟道：
“王爷，与其将时间浪费在一个将死之人身上，不如先救其他人。”
乌王看向屋外满地伤兵，又看了眼王移旌，终是叹了口气，摆摆手道：
“去忙吧。”
“是。”
郎中走后，男人来到王移旌身旁，盘膝坐下。
“王兄弟，大恩重于山，待本王夺权后，定要将你风光大葬，追爵位、入太庙。”
“太庙什么就省了吧，记得多给我烧点纸人，只要童女不要童男。”
“嗯……嗯？”
王泗衡正垂着眼在那伤心，听到话语立刻惊讶抬起头，只见对方正似笑非笑望着自己，气色看起来比健康人都红润。
乌王见状立刻猜到什么，鼻子一酸，眼眶微红道：
“王兄弟，时间不多了，有什么遗言赶快抓紧讲吧。”
后者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如实道：
“给我个将军当当，最少三万人马。”
“好，本王这就封你为伐北将军，位比诸侯，每年清明重阳，文武百官都要前去参拜。”
“那不至于，大家同朝为官，他们会心生不满的。”
“对忠烈之臣，理该如此。”
见他如此有诚意，王移旌只能勉为其难点了点头，而后在对方诧异目光中坐起身。
“君无戏言，咱可就说定了，对了，王妃没事吧？”
乌王还有些发懵，木讷答道：
“没大碍，不过受了点惊吓，蒋丰年刺杀失败，已经被乱刀剁成肉酱了。”
“话说王妃该不会是被肉酱吓到的吧？”
王移旌关注点有些清奇，王泗衡闻言也是一愣，一开始王妃确实没表现出异样，是在他下令处决蒋丰年后才开始不舒服。
不过眼下这事不是重点，两人唠了这么久，对方怎么还不死？
这会儿王移旌已经摸着下巴面露思索，片刻后，他突然转过头，面带笑容道：
“王爷，是不是在想我怎么还不死？”
“对……对啊。”
王移旌把脸凑近，笑容愈发阴森诡异道：
“有没有想过，我其实已经死了，至于咱俩为什么能对话，你好好想想？”
乌王脸色有些难看，他征战多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仔细思索过后，他挺了挺身子，面色平静道：
“本王一向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事，能想到的唯一解释就是你体魄惊人，这点伤要不了命。”
“聪明！”
王移旌一拍对方肩膀，借力起身，活动了下筋骨道：
“您先歇着吧，我去帮忙了。”
说完便健步如飞离去了。
对方走后，乌王暗自握了握有些发凉的手掌，深深吐出一口气。
“他娘的，差点让这小子唬住了。”
……
思南府外，司马宽下令围了城池。
他手上现在有近十二万兵马，数量比乌王两倍还多，即便强攻问题也不大。
为了稳妥，他还是向朝廷申请了一批火器，大概半个月可以到，到时城内粮草也消耗得差不多了，那时再发起进攻，轻易便可取下叛贼。
“父亲，蒋丰年死了。”
司马澄光指了指城墙上多出的小黑点，面带懊恼，“可惜没能杀掉乌王妃，据说他们夫妻关系很好，若是得手，乌王必定方寸大乱。”
“现如今他已是瓮中之鳖，开城投降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不过往往越是到了要紧关头，就越要小心，传令下去，接下来半个月三军戒严，不得有人渎职懈怠。”
“孩儿尊令。”
……

第八百零四章 报仇
入夜，临近司南府的同仁郡，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结伴来到勾栏，他们腰佩长刀，却没仗势欺人，随手打赏几块碎银子，让原本提心吊胆的龟公嘴角咧到了耳根后。
“几位爷，吃荤吃素？”
伙计一边招呼一边麻利收拾出一张桌子，荤素是这里的行话，只要是男人，即便一次没来过的雏儿，听了也会心领神会。
为首汉子将一张银票拍在桌上，大马金刀坐下道：
“哥几个像是吃素的吗？把你们这里最好的都叫来。”
伙计小心拿起银票点头哈腰下去，那汉子靠在椅子上，极为不雅抓了抓下面道：
“兄弟们这几个月在军营憋坏了，好在打了胜仗，上头给了不小奖赏，今天本将军请客，都放开了点，谁要低于三个，回头别怪哥几个笑话他。”
其余汉子闻言哄堂大笑，嘴上说了些低俗荤语，引得其余客人纷纷侧目。
“将军，司马总兵刚下令戒严，咱就这么跑出来好吗？”一个略显年轻的汉子问道。
“怕个球，咱们是奉太后懿旨到乌王军中卧底，如今任务完成，是走是留他说了不算，给面子称呼他声将军，不给面子屁都不是。”
为首男人满脸不屑，他叫濮正直，出自武将世家濮家，底蕴深厚，官职比司马宽还高半品，自然不将对方放在眼里。
旁边副将奉承道：
“就是就是，司马宽也配在咱濮将军面前指手画脚？咱们今天是出来寻欢作乐的，不提那些扫兴的事。”
说话功夫，龟公带着十几个姑娘来到几人面前，有浓妆艳抹姿势妖娆的，也有小家碧玉粉面含春的，还有长相普通但眼神勾人的，总之各有千秋。
几个男人先前在乌王麾下行事小心，现在没了顾虑，纷纷显现出本性。
“将军，您先挑。”
依旧那位副将会来事，濮正直也不客气，朝当中最妩媚几个勾勾手，十分自然左拥右抱起来。
五人选出自己心头好，美人在怀，美酒入腹，好不快活。
濮姓将领心情不错，加上部下频频敬酒，很快就喝高了，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打个饱嗝道：
“诸位，你们继续吃喝，我不胜酒力先走一步。”
部下们会心一笑，目送对方带着几位女子上楼。
“来，喝喝喝。”饭桌再度恢复热闹。
一番推杯换盏，众人也都酒气上头，接二连三离开座位拉着姑娘离去，在场只剩下那位稍年轻的百户。
男人醉眼朦胧望着空落落的四周，纵使家中有个刚过门的娇妻，还是架不住几名女子撩拨，最后笑着起身道：
“你们去楼上等我，我上个茅房。”
夜风微凉，走出大厅的汉子酒意醒了几分，他处理完私事，迫不及待向二楼走去，路过濮将领房间，发现对方房门虚掩，忍不住笑道：
“不愧是将军，做那事也如此豪放不羁。”
说着就要替对方掩上房门。
在接触门把手时，他下意识往里瞥了眼，并未看到颠鸾倒凤的旖旎风光，反而瞅见了一大滩血迹。
男人酒意当即醒了大半，推开门小声道：
“将军？”
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往常军中不乏误杀百姓之事，都会闹出不小动静，从没有这般悄无声息。
继续往里，男人总算瞧见了血迹的出处，只见濮正值正趴在床上一动不动，背后插着把匕首，鲜血一路流到地面。
百户只觉脑子嗡地一声，豁然转身，门口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三名女子，个个手持尖刀。
“你们究竟是何人？”
“你手上沾了狼位的血。”女子声音冰冷。
百户当即明白过来，摸向腰间佩刀，可下一秒他的手掌便被一把匕首射穿。
沙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不曾畏惧的将领，此刻被几个女子吓得连连后退，他知道狼卫的来历，这些由乌王妃统领的死士极少示人，可一旦被她们盯上，便是不死不休。
一声巨响打破同仁郡夜晚，勾栏二楼一名客人从窗户跌下，额头正中插着把匕首，落地前便没了气息。
同一夜，平叛大军许多将领都遭遇行刺，或死在自己临时住处、或死在小妾床上，更有甚者半夜上茅厕的功夫被取了性命。
侥幸逃过刺杀的人知道是狼卫在复仇，他们只敢躲到军营中，整个大军被搅得人心惶惶。
司马宽一个涵养极好的人，也被气到骂娘，并非因为躲在暗处的狼卫，而是他明明下达了戒严的命令，那些将领还阳奉阴违，偷偷跑出去风流快活。
十万大军因此进行了一次整顿，革职之人甚至比被暗杀的还多。
……
不觉十几天过去，司南城中余粮所剩不多，百姓难以糊口，乌王就下令以军粮救民。
望着成群结队领粮的百姓，王移旌好奇道：
“王爷爱民如子，实乃一件天大的好事，只是您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反击？”
“王将军不是号称智谋不输关玄宰吗，算不出来？”
“王爷可真是高估属下了，关先生智囊无双，而且计策往往缺德带冒烟，像我这种武夫可比不了。”
旁边关昌盛闻言扭头道：
“王将军，论人短长倒是背着点啊。”
“王某自问行事光明磊落，绝不背后说人闲话。”
“……”
儒生少见此等厚脸皮，满腹经纶的他一时无言以对，最后只能无奈笑笑道：
“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先生多虑了，咱俩作为王爷左膀右臂，理应相互扶持，可若真亲如手足一团和气，又怕他睡不安稳。”
王移旌说这话时，依旧不背着乌王，后者则早就习以为常，笑道：
“本王又不是王诏祺，这点度量还是有的，刚才你问什么时候反击，就这几天了，准备准备。”
王移旌也算跟乌王混熟了，敏锐觉察到什么，问道：
“王爷还有别的帮手？”
“不错。”
对方直言不讳。
……
司南府往东千里，一行人马押送着粮草火器往西而行。
他们从江南司海州府出发，日夜兼程，终于在早上抵达了朱提司边界，一路以来相安无事，将士们渐渐放下戒备。
他们是朝廷官兵，身旁又有几座流传了数百年的火炮，轻易无人敢截道。
王朝火器历史悠久，最强盛时曾以此震慑四方，引得万国来朝，倘若一直保持下去，现在也不至于被北方耶律王族欺凌。
创业艰难守业更难，再精明的老子，总会生出个混账儿子。
王朝历史上曾不止出过一位，将列祖列宗奉为利器的火炮当成奇技淫巧，唯一的用处就是逢年过节拉出来听个响，加之工匠收徒素来喜欢留一手，数百年下来，火器非但没得到发展，反而连最开始的锻造及火药工艺都失传了。
……

第八百零五章 火器
落日余晖中，一千兵马携火器来到司南府以东十里。
他们驱使战马将千斤火炮送至山坡，望着远处整齐排列的营帐，为首军官一声令下，三座炮管奇长的火炮同时发出巨响。
军营众人听到声响以为是天雷，并未多想，直至有人喊出一句“无敌大将军”，士卒们才开始慌乱起来。
大将军并非指某位将领，而是火炮的名字，并不是每座炮都有资格叫大将军，必须同时兼备射程、精准、威力才能得此称呼。
由于工艺失传，整个王朝的“大将军炮”满打满算超不过十座，价值不低于等同重量的白银，除非社稷危难，否则轻易不会动用。
上次使用还是十几年前，先皇尚且在世，有乱民劫下一城，意图与朝廷谈条件，当地将领直接搬出大将军炮，两炮就将厚实城门打烂。
火器因此再度进入众人视野，天子下令重整工部库房中的火炮，但由于保存不善早烂完了，只剩下散布在各地驻军手中的几座。
那位倒霉工部尚书受了责罚，被贬为芝麻绿豆大小的官，专门负责给火器上油除锈。
经此一事，大将军炮的名头打响，士卒无人不晓，以至如今闻之色变，争相四散逃开寻找掩体。
这里是开阔地段，连棵多余的树都没有，大军手忙脚乱之时，第一批弹丸已经临近，准头不算好，全都炸在旁边野地里。
山坡上的将领皱了皱眉，朝一个胖子道：
“怎么打偏了？”
“将军，纯属失误，这玩意属下没用过，您再给我次机会。”
“弹丸不多，若再浪费了，我把你塞炮管里。”
“是是是。”
部下赶忙认真调试，片刻后，直起身子道：
“好了，这次保管没问题。”
三座火炮再度齐射，这次准头极佳，全落在了军营中，本还庆幸逃过一劫的将士立刻被炸了个人仰马翻。
“他娘的，这群混蛋怎么朝我们开火？”
司马澄光从土坑中爬出，吐出一口唾沫，骂骂咧咧。
他运气不错，离炮弹落点较远，只被余威掀了个跟头，手中蓝缨枪也不知下落。
司马宽趴在地上，面色阴沉望向东侧山坡道：
“恐怕支援咱们的军械已经被乌王给夺了。”
“他不是被打回城内了吗？”
“乌王的谋划要比咱们想的远，没能留下他是我最大的失误。”
“现在怎么办？”
“山坡上人不多，充其量不过一千，澄儿，你带五千人前去围堵，我这就带人攻城，即便代价大一些，也要解决后患。”
“是。”
……
父子俩制定计划时，城内也没闲着，乌王再度披挂上马，金纹刀直指城外道：
“兄弟们，成败在此一举，随我出城，拿下司马父子。”
对比之前五万人马，此时人群中又多了两万民兵，他们衣着朴素，手中兵器只是些棍棒、镰刀锄头之类的农具，为了家中妻儿老小，才不得不奔赴战场。
乌王曾当众明言，倘若此次战败，他会据城不出，直至耗光最后一点米面，守到不剩一兵一卒，城中百姓易子而食，将整个司南府化为死城，朝廷才算得胜。
王诏祺想要好名声，他偏偏不给，即便是死，也要好好恶心一番对方，这种生儿子不带屁眼的阴损主意，自然出自关玄宰。
人群中，王移旌立于马上，回头望了眼敢怒不敢言的百姓，没心没肺笑道：
“关先生，王爷有朝一日得了皇位，势必是要杀几个功臣以平民愤，到时你肯定是第一个。”
儒生并未被他的话吓到，神色怡然道：
“谋士算人心算天下，却很少有算自己的，关某恰恰相反，自决定追随王爷之日起，便做好了身死的打算，而且黄泉路上不是有王将军相陪吗？”
“哈哈，说的好，不过在下并没赴死的打算，至少这次不能像之前那样，替人干完脏活再被随手扔掉。”
年轻人说完，驱马向城门方向走去，前进过程中抽出马侧錾金枪，自语道：
“上次走得匆忙，把你落下了，这次你我同进退。”
城门大开，一道身影策马而出。
……
炮火纷飞，血肉之躯终究敌不过钢铁洪流，一颗颗弹丸在人群中炸开，将司马宽的部署一次次打乱。
东侧十里外，司马澄光带领五千轻骑冲至山脚，不等进攻，山坡就冒起了一阵浓烟，近百弹丸倾泻而下，直至有人中弹，耳边才响起噼里啪啦的火铳声。
“别说，这些老古董打得有远又准，怪不得工部当一直宝贝藏着。”
符陵将手中火铳交给手下，接过一把装填完毕的，再度举枪对准山下。
他们有多开心，山下就有多憋屈，三百把火器硬是将五千人压得抬不起头，一波接一波的连射丝毫不给喘息机会。
少年发了狠，从藏身大石后冲出，枪指山顶道：
“随我一起冲锋，全歼这群乱臣贼子。”
众人胸中憋着口恶气，也都红了眼，提刀上马齐齐奔赴山顶。
五千骑兵拉成一线，将山坡环绕一圈，减少被击中可能，又断去了敌军退路。
山上符陵依旧不慌乱，挥挥手，士卒抬出几个沉重木箱，箱中清一色的铁疙瘩。
“临高拒敌，宜用火雷……”
符陵低声念叨一句，嘴角挑起笑意。
将士拿出火雷燃起火把，在五千轻骑冲至山腰时，纷纷点燃了引线，轮圆了胳膊向下砸出。
这法子并非符陵所创，而是来自数百年前王朝一位将领撰写的《严氏兵法》，传至如今仅剩几篇残卷，内容虽然简单直白，却极为管用，因太过惜字如金，其中有些话反而不好理解。
像是“敌举一国之兵来犯，宜用赵剑客，不费一兵一卒便可退敌”。
后世对其中的“赵剑客”猜测诸多，有说是刺客的，有说是某个使臣的，最后通过史卷猜出此人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剑神赵之逸。
谜题虽然解开，但这些武夫依旧不明白，一个行兵打仗刀口舔血的将领，为何要信这些子虚乌有的鬼神传说？
……

第八百零六章 再战
东侧山坡的战斗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在火铳和火雷轮番攻势下，五千轻骑竟被一千步兵轻松战胜。
望着被围困在中央的残存战力，符陵随手拿起一颗火雷走上前，朝手握长枪的少年道：
“贤侄，我与司马兄好歹相识一场，不想就这样让他绝了后，你不如早些束手就擒，以免伤了和气。”
“呸，你这乱臣贼子，怎配与我父亲称兄道弟？今日我就算是死，从这山上跳下去，也绝不会投降。”
“就算不为你爹着想，你也得想想自己的部下，他们如此信任你，你却带他们走上了一条死路，这样对得起他们远在家乡的妻儿老小吗？”
少年闻言回头看向手下，他们一个个颤抖握着刀，显然非常害怕，并非人人都是忠君爱国视死如归的忠烈之士，他们有的为了口吃的投身行伍，有的则是犯了王法被发配军中。
大多数人直至战死都没见过自己拼了命保护的皇帝，天子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也不在乎谁去坐皇位。
司马澄光犹豫片刻，最终握紧手中兵器道：
“不行，我若降了，父亲此战必败，我司马家将永世背负骂名。”
“你降与不降，这骂名都背定了。”
符陵微微一笑，掌心火雷直接丢出，连同少年在内的残余将士赶忙扑倒在地，可等了半天，也没等到爆炸，再抬起头，上方已经架满兵刃。
“将司马小将军绑好，留下一队人看守，其余人随我驰援王爷。”
符陵吩咐一句，带领数百人向山脚奔去。
下方不知何时已集结了近万兵马，这些是他事先留的后手，本以为会是一场惨战，不想对方竟如此轻视自己，只派出了五千轻骑。
少年看到这一幕，心中那点不甘随之散去，他太轻敌了，这一战无论如何都会败。
……
司南府城外，炮火渐消，紧接而来的是白刃战。
司马宽尚未集结队伍，乌王便携七万人马冲出城，杀了他个措手不及。
王移旌可领兵三万，这次却只带了三千，他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任务——拿下敌军统率，能活捉再好不过，实在不行，斩下头颅亦可。
乌王行伍出身，对敌人没有半点妇人之仁，天下间除了王妃，再没人能令他束手束脚，哪怕是王移旌与关昌盛，关键时刻也可成为弃子。
作为与乌王结识更早的谋士，关昌盛早就看透了这点，因此才会说“自决定之日起就做好了身死准备”。
战场上，猛士在前，谋士在后，王移旌、乌王等人冲入敌阵砍杀，老儒生常石义与年轻智囊关玄宰站在思南府城头，登高望远。
两人就眼前形势进行了一番分析，最后一致认为只要山坡上的符陵取得优势，此战便没了悬念。
读书人之间谈话，不论洒脱拘束，总免不了几分酸腐和老生常谈，不过不必担心对方像武夫那样动不动就出口成脏，说些煞风景乃至揶揄人的话。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常石义捋须看向远方，突然问道：
“关先生，你觉得王将军此人如何？”
“这……”
关昌盛一时不知该如何评价，作为乌王谋士，军中人多多少少都要给他几分面子，唯独王移旌除外。
这个年纪与自己相近的年轻人似乎诚心跟他作对，每次聊不到几句就要给人难堪，再好的涵养也忍不住想开口骂娘。
思索片刻，儒生如实道：
“倘若当着王爷的面，关某还会夸他几句，在老先生面前，就无需藏着掖着了。王将军此人，才能兼备，可堪大任，唯独做起事来让人捉摸不透，甚至有些……”
说到这，他停顿下，想找个词形容对方，可想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并非他才疏学浅，而是每一个都有辱斯文，最后还是常石义不避讳道：
“那小子有时确实挺混蛋。”
见年轻人面露惊讶，老人笑笑道：
“放心，这话就算传到他耳朵里也没什么大不了。”
老人活了几十年，看人功夫还是有的，除了大是大非，其余事王移旌一向不会太过计较，这点倒是与寻常武夫并没两样。
作为军师，老者没有替自家将军说几句好话，反而骂出了关昌盛都不好意思说的秽语，由此可看出，那年轻人究竟有多招人恨。
大概半个月前，王移旌带兵连破数座府城，乌王一高兴，赏了笔银子。
王将军讲义气，将钱财全拿来犒赏士卒，酒肉香气弥漫军营，令其余各部好一阵眼热。
对于位居首功的军师，年轻人格外照顾，特地从青楼找来三五个美娇娘，一股脑全推到了对方营房里，完了还不忘反锁屋门，害得老人差点晚节不保。
那一晚，老军师给几位姑娘讲了整宿经史子集，次日房门打开，有两名女子当即从了良。
此等善举虽积了阴德，但自那以后夜半三更，老人独自躺在单薄床板上，时不时会回想起当日场景，心中升起一股不知是后悔还是失落的感觉，这心病算是就此落下了。
……
战场上，王移旌没来由打了个喷嚏，咒骂一声，一枪将对面将领捅下马。
他距司马宽仅剩不到五十步，手下三千士卒如同利刃插入敌军腹地，他要做的便是一鼓作气拿下敌方主帅。
錾金枪在手，年轻人再度找到了当年的感觉，纵马一路向前，眼见愈来愈近，侧方突然探出一杆银白铁枪。
王移旌早有防备，枪身横转，以枪尾挑开攻势，左手勒住缰绳，调转马身道：
“堂堂车前店赵子龙，竟只会暗箭伤人？”
来人正是程行的部下，赵厚。
此时他身着千户盔甲，显然是升了官，但程行已被狼卫所杀，终究是无法兑现承诺了。
相比之前，赵厚神色少了嬉皮笑脸，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沉的平静，他抬高手中银枪，枪尖指向对手脑袋。
王移旌见状眼神微眯，戏谑笑道：
“怎么，没了主人的狗，不知道该咬谁了？”
说罢手中大枪不急不缓挑起，枪头与对方相碰，只一瞬，二人同时策马而动。
两杆长枪在战场中心挥舞，周遭无人敢靠近。
赵厚臂力惊人，枪法浑厚，大开大合挥扫居多，王移旌擅长点刺，不与对方正面换力，双方各有所长，一时难分高下。
赵厚年纪虽轻，但作战沉着，中途数次放弃对方露出的破绽，反观王移旌就有些急躁了，见诱敌不成，逐渐放弃自己的打法，拉近距离与对方硬碰硬。
白枪横抡而出，黑枪竖起抵挡，“啪”地一声脆响，黑色枪杆被压出一个惊人弧度。
赵厚眼中闪过狠厉，手头力道加大，王移旌脸色憋得通红，双手颤抖，渐渐开始不支。
眼见枪身要压到胸口，王移旌突然撤去左手，身躯微侧，任凭兵器被砸飞，紧接着一道白光闪过，赵厚手中长枪竟直接断为两截。
二人间距已不足三尺，一柄银白宝剑顺势架在了赵厚脖上。
……

第八百零七章 该被铭记的剑式
王移旌拿下赵厚后，继续带兵深入，随着战斗持续，马匹发出粗重鼻息，将士逐渐力竭，挥舞钢刀的速度越来越慢。
部下接二连三被斩于马下，淹没在重重敌阵中，再这样下去，不等擒住敌方主帅，他们便会被活活耗死。
王移旌一剑斩断对面千户兵器，干脆利落取下头颅，纵身跳离马背，直接占了对方坐骑。
调转马头，他压低身子冲向前方，隔着不到十步，放肆喊道：
“司马将军，可敢与我一战？”
司马宽闻声转过头，见是他，略一迟疑，提起长戈朝此奔来。
王移旌是皇令必杀几人之一，优先程度仅次乌王，当日司马宽在府中初遇对方，只当是乌王手下死士，此刻再相遇，对方早不是任人追杀的丧家犬，倘若任其发展，搞不好真会颠覆皇权，成为一个开朝重臣……
司马宽摈弃掉乱七八糟的想法，手中长戈重重砸下，年轻人手中长剑挽个剑花，一道白光闪过，铁戈断去一刃。
饶是司马宽久经沙场，此刻面孔也不自觉拧巴起来，本以为自己的克星只有那杆传承了数百年的錾金枪，没想到这么快又碰到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何时神兵利器这般不值钱了？
身为平叛统帅，司马宽手中兵器大有来头，那是他家传之物，通体由厚实生铁铸造，中间夹有一层百炼钢，寻常单薄长剑根本承受不住一次撞击。
男人，不论崇文习武，总免不了憧憬拥有一把趁手兵器，即便号称以德服人的文士，又有几个没幻想过青衫仗剑走江湖，那些洒脱随性又剑气凛然的诗句，可不是无脑莽夫能写出来的。
司马宽作为武夫，兵器既是爱好，也是吃饭家伙，王移旌在他面前露了“富”，自然没有不夺来的道理。
他一戈刺出，直奔对方肩头，后者侧身横剑招架，面对近在咫尺的长兵，理所应当竖起剑刃想要斩断。
男人嘴角露出笑意，手腕扭动，横刃变作垂直，猛然拉动戈身，以利刃勾向对方手腕。
戈刃速度极快，年轻人拼力收回右手，可修长剑身还是被对方勾住，一个没抓住，霜寒脱手而出。
司马宽一开始就是冲剑而去，对方太过依赖兵器，反而着了道。
望着手上散发寒意的兵刃，司马宽忍不住笑道：
“果然是把好剑，不过以后它姓司马了。”
“那可不成，这是我王家祖传之物，你若想要，得认我作义父。”
王移旌并未慌乱，反而神情严肃，好似真想收对方为义子，司马宽怒极反笑，单手托起长剑道：
“你已无兵器，拿什么跟我打？”
“手中无剑，但心中有剑，爷爷曾教过我一式剑法，说是凡人剑的极致，虽威势远不及白玉京剑法，但创造他的人一生浸淫剑道，这一剑该被世人记住。”
年轻人说着，双指成剑，指尖微抬，对方手心长剑立即颤动一下。
司马宽睁大双眼，有些难以理解，不等他握住剑柄，霜寒便冲天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弧线，重新回到年轻人手中。
“你这是什么妖术？”
“妖术？”
王移旌笑着摇摇头，“这是正儿八经的剑法，唯有与剑心意相通，剑意浑厚，剑心精纯，方能施展。”
言罢，手中长剑蓦然激射出去，后者赶忙提戈阻挡，一阵叮当声伴随着火花闪动，铁戈再度点点碎裂掉落，最后化为一根光杆。
王移旌依旧不停，右手指天，长剑腾空而起，一直隐入云层后方，而后手掌落下，天空随之传出一声呼哨，银白剑身铮鸣不断，带着无匹锐气向下斩来。
司马宽怔怔望着这一幕，甚至忘了招架，面对这足可斩断一切凡物的一击，任何抵抗都是徒劳。
“咔嚓”一声脆响，长剑擦着对方身边划过，剑气撞入地面上，留下一道三尺裂口。
年轻人手指略微一转，霜寒打着旋飞起，最后横在男人脖颈前。
“此剑，叶剑。”
年轻人这才说出招式名称，而后神情一变，嬉皮笑脸道：
“司马将军，还打吗？”
司马宽皱眉不语，后方隐约传来一阵马蹄声，回过头，东边升腾起大片烟尘，不多时，近万士卒出现在视线中。
看到为首之人，司马宽知道儿子败了，即便如此，他还是无法下达投降命令。
司马家算不上武将世家，但老爷子司马浩瀚忠君爱国一辈子，即便满门男儿皆战死，也断没有降敌的道理。
想到这，司马宽眼神瞬间变得坚定，刚想下达破釜沉舟的命令，后脑勺就传来一声闷响。
他木讷转过头，看向下黑手的年轻人，后者举起手上实木剑鞘，耸耸肩道：
“怪不得我，是你眼神不对劲。”
司马宽两眼一黑，直接栽下马去。
……
平叛大军战败的消息传回京城，天子震怒，这次阶下跪着的人变成了刘宝庆。
司马宽指挥不力，说到底是能力不够，不至于连累到举荐者，年轻帝王发了一通火，给了几句不轻不重的口头训斥，最后终究大事化小。
满朝文武他能信得过的没几人，如今乌王拥兵二十万，有些摇摆不定的官员私下已经开始跃跃欲试了，这些跳梁小丑自然不用去管，怕就怕还有像姬洪那样隐而未出的叛将。
早朝结束，王诏祺并未像往常那样去御花园，他坐在殿内台阶上，随手摘下帽子放到一边道：
“朕现在能调用的兵马不多了，最多还能和皇叔进行一次决战，刘卿家，朕当如何是好？”
刘宝庆站在阶下，恭声道：
“陛下，现在已经到了用柳木青的时候，成败在此一举，您需要御驾亲征。”
天子闻言默不作声，他知道所谓的“用柳木青”并非让对方官复原职充当说客，而是将其当成人质，令乌王投鼠忌器。
除此以外，那些叛军将领的父母妻小也会被一并带到战场上，想来太后当初留他们的用意也在于此。
王诏祺叹息一声，看来母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会有十成胜算，或许他真就是一个不堪大用的帝王。
刘宝庆似乎猜到了天子心思，抬头道：
“陛下，乾坤未定，一切皆是未知，莫以一时得失定天下。”
“朕何尝不知道，只是真的还有机会吗？”
年轻人这句话在问对方，也在问自己，说完又叹息一声，喃喃道：
“或许，朕一开始就做错了。”
……

第八百零八章 “以理服人”
司南府，战俘营，司马宽等败将被集中关押在一起，城外一片空旷区域则用来放置降卒。
“王爷，要我说，那些战俘也别留着了，一个个脖子硬得要死，脾气还臭，养着只会浪费粮食。
听城里百姓说，西边有块洼地，全是砂石盐碱，一到下雨就积水，已经淹死好些人了，我看不如就把他们埋在那，一来肥地，二来也算给当地解决个隐患。”
屋外响起一个声音，虽然略显模糊，却也够屋内人听清内容了，一名将领闻言瞪大了眼睛，一个劲呜呜叫个不停，旁边司马宽同样嘴巴被堵，只能拿眼睛瞪他。
这明显是敌人设的圈套，想威逼利诱让他们服软，在场都是大老粗，带兵打仗没的说，玩弄人心就差了些功夫。
屋外的聊天还在继续，乌王沉默片刻道：
“大家同为王朝子民，许多人与本王交情不浅，我实在下不去手。”
“王爷放心，此事交给属下去做，我会把那些将领拉到坑边一个个问，倘若宁死不屈，便一刀攮了丢下坑去，赏他个千古留名，保管不会有太多痛苦。”
乌王再次沉默，片刻后叹息一声道：
“行，就这么办吧。”
二人说完，一个脚步声愈行愈远，另一个则越来越近。
……
房门打开，一身便装的王移旌站在门口，不怀好意笑道：
“来人，把他们带到西郊。”
“是。”
众人被塞进囚车，车顶罩着黑布。
马车缓缓启动，从军营到集市，再从集市到郊外，耳边喧嚣逐渐消失，经过近半个时辰的颠簸，车队终于抵达地方。
布帘拉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张面目可憎的脸，对方环视一圈，最终将目光放在角落闭目养神的将领身上。
“于千户，请吧？”
后者睁开眼，看向司马宽，对方微微点头，将领神情立刻变得坚毅。
来到一座三丈见方的坑边，年轻人扯掉对方嘴上布条，后者吐了口唾沫，紧接着破口大骂起来：
“无胆匪类，要杀要剐就快点，但凡皱一下眉头，我就不是你爷爷。”
“你可知道我爷爷是谁，就胆敢在这大放厥词？”
“能生出你这样的孙子，八成也是个无耻小人。”
“好好好，既然于千户如此英勇无畏，本将军就成全你。”
本打算以理服人的王移旌彻底被激出了火气，冷声命令道：
“来人，褪去于千户的盔甲，将其绑在木桩上，活剐了。”
周围士卒相视一眼，不由有些懵，这和说好的怎么不一样？虽有疑惑，但他们不敢多嘴，乖乖竖起一根木桩，将年过半百的将领捆了上去。
“下一个！”
王移旌坐到部下搬来的椅子上。
不大会功夫，旁边行刑就开始了，于千户到底是硬气，一刀下去剜掉二两肉，愣是强忍着没吭声，鲜血从胸前淌下，把刚来的百户吓了个够呛。
“大人不必担心，于千户是喜欢被剐，本将军才命人满足他的小癖好。”
王移旌“善解人意”安慰着新来的胖子，倒上两杯茶，做了个请的手势。
后者胆子本来就小，哪敢说半个不字，连忙坐到对面，咕咚咚一口气把茶水喝了个干净，也没尝出个咸淡。
王移旌为其再续上一杯，随口道：
“还未请教大人贵姓？”
“不敢当，末将斗天成，原是登州漕运守卒。”
“哦？那如何就加入平叛大军，还成了百户？”
“不怕将军笑话，末将的娘舅在兵部任职，知晓我不堪大用，便给安排了个安逸肥缺。此次王爷发难，朝廷兵力短缺，连民夫都被征兆入伍，我参军多年，无缘无故就给安了个百户头衔。”
胖子拿起茶杯喝了口，神态比方才放松许多。
王移旌点点头，看向旁边，两人谈话的功夫，于千户已经挨了十来刀，这会儿浑身是血疼昏了。
年轻人皱皱眉，开口道：
“愣着干什么，凉水泼醒，继续行刑。”
士卒应承一声赶忙照办，原本平静下来的胖子再度变得紧张，他笑容略显僵硬道：
“王将军，你看我……”
“哦，斗百户待会能否陪我演出戏？”
年轻人突然没头没尾来了句，斗天成哪敢拒绝，忙不迭点了点头。
……
西侧突然响起惨叫，声嘶力竭。
囚车上的众人被黑布遮盖视线，看不清状况，但从声音能听出是斗胖子。
不多时，帘子掀开，一名将领被揪了出去，等他被带到坑边，映入眼帘的是浑身淌血的于千户以及坑里一动不动的斗天成。
王移旌坐在桌旁，单手撑着下巴道：
“卢总兵，我耐心有限，刚才已经被他们耗去了大半，我只问一句，你想死想活？”
将领看了眼再度昏迷的于千户，沉声道：
“卢某宁愿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说的好！”
王移旌笑着鼓起掌来，而后起身来到对方身边，突然一脚将其踹入坑中，居高临下道：
“卢将军身为一府总兵，手上兵马八千，每年军饷、粮草、兵械都是笔不小花费，但若仔细算一下，便会发现你压根就没那么多人。
这些年卢总兵谎报兵马，吃了至少五百人的空饷，光是这一点，就够死几百次了，你想青史留名，恐怕只会是骂名。”
男人坐在坑里，怔怔望着对方，如此隐秘的事他怎会知晓？
王移旌继续道：
“乌王殿下仁慈，倘若你肯归顺，这件事可以一笔勾销，将来在新朝还能加官进爵，机会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好好考虑清楚。”
坑中男人面露挣扎，他本想做千年不朽的忠烈，可终究是德不配位，如今摆在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如果成了，说不定还能在后世留点体面。
王移旌确实没什么耐心，这会儿已经拿起铁锹准备铲土了，卢总兵见状赶忙起身道：
“好，我答应你。”
话音刚落，旁边“尸首”突然一把抓住他的脚踝，抬起头道：
“卢总兵，咱们现在可是同坐一条船了。”
饶是卢定堂见惯了死人，还是被吓了一跳，下意识一脚踹出，正中胖子面门，一声比方才还凄厉的惨叫响彻西郊……
王移旌把将领一个个请到坑边，依靠狼卫给的情报，软硬兼施。
但凡作过奸犯过科的，都不会多么铁骨铮铮，让他们倒戈不难，难的是那些为人刚正又没有把柄的。
王移旌搞不定他们，只能捅死推进坑里，这是乌王下达的命令，但恶人要由他来做。
年轻人对此见怪不怪，他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是报复王诏祺，对于那些忠于对方的人，下起手来也不会迟疑。
坑里的尸体越来越多，已经不需要特意找人假扮了，当士兵带着一名将领走来时，年轻人嘴角露出了笑意。
“子龙，要投靠我吗？”
本名赵厚的年轻千户冷眼看向对方，仿佛在看一个白痴。
……

第八百零九章 弱点
对于赵厚的反应，王移旌并不觉意外，对方若是能痛快答应才有了鬼呢。
程行一死，天下再难有人能让这位“子龙”真心顺从，不过王移旌又不是讨媳妇，他只是看中对方的本事，以后只要能在疆场上卖力，真心还是假意并不重要。
“赵千户，老生常谈的话我就不讲了，知道吓唬不住你，你跟坑里那群尸体不一样，不相信尽忠职守这类屁话，只要你肯点头，过来便是总兵。”
赵厚依旧冷冷看着他，回话都懒得，王移旌见状笑道：
“呵，本将军就喜欢性子烈的，木桩上那老家伙看见没，本来大家好说好商量，结果他上来就骂我爷爷，搁从前，别说千刀万剐，就算诛他九族都算轻的。”
赵厚冷笑不语，自然是不信对方能有什么背景深厚的爷爷。
王移旌不多解释，挥挥手屏退四下，凑近了道：
“赵厚，我听说程总兵家中尚有一个未出阁的妹子，长得如花似玉，他这一死，一个女儿家该怎么应对那些上门骚扰的地痞无赖？”
本还一脸冷漠的赵厚豁然抬起头，双目通红道：
“你想做什么？”
“瞧你这话说的，我好歹也是个将军，怎会去欺负她个弱女子，我俩无瓜无葛，当然是什么都不做。”
赵厚不笨，知道若程总兵的死讯传回家乡，那些觊觎程惜美貌的家伙肯定会有所行动。
程行在世时，赵厚陪他回过一次老家，当地县里有个乡绅就看上了程惜，三番五次派人上门提亲。
那乡绅先前强抢过不少民女，口碑败坏，若不是碍于程总兵威慑，程惜早就成了不知第多少位小妾。
王移旌说出这话，既无掺假也非威胁，他口中的什么都不做，真就是什么也不做。
赵厚思索良久，终究无法眼睁睁看着长官家眷受人欺侮，开口道：
“我可以加入你们，但你要保证她的安全。”
“放心，我早就派人打点好了。”
王移旌好像早有预料，顺势搭住对方肩膀道：
“他日功成，子龙你最低也是个将军，届时我再请乌王赐婚，让那女子做将军夫人，如何？”
赵厚面无表情推掉对方的胳膊，打一棒子给个枣吃，很老套的手段，但确实管用，现在他对对方已经没那么反感了。
收服一员猛将，王移旌心情大好，笑眯眯道：
“从今往后，咱们就是并肩作战的兄弟了，有道是亲兄弟，明算账，你欠我的债是不是该还一下？”
“我欠你什么了？”
赵厚有些莫名其妙。
说话间，一根竹竿突然从后方刺出，正中赵厚腰侧，年轻人倒吸一口凉气，差点疼抽过去。
他回过头，怒目看向身后胖子，“斗天成，你是想死吗？”
“赵总兵，你别怪我，是王将军的命令。”
赵厚诧异转过头，却见王移旌满脸笑意。
“确实是我下的命令，你小子先前给我腰子上来了一下，这回算扯平了。”
赵厚揉着后腰心生鄙夷，你好歹也是手握几万兵马的将军，怎就这般小肚鸡肠？
……
搞定赵厚，谈话继续，几十个将领被依次带到坑边，或杀或留，坑底很快铺了一层厚厚尸首。
终于轮到司马宽父子俩，两人带到被王移旌面前，少年望向坑里死掉的袍泽，眼底染上一层血意。
“二位，大家都是聪明人，我就直说了，活下来这些人，多多少少都有弱点，坑里即将掩埋的，反而是刚正不阿又有血性的汉子。
当然，木桩上那个不算，他侄子欺压良民，侵占田产，为祸一方，于千户明明知道却不阻止，还派兵镇压那些百姓，活剐了都是轻的。
你们父子没做过亏心事，但也有弱点，我本不想以此要挟，可军命在身，希望你们能好好想清楚。”
父子二人相视一眼，不用说也知道，他们的弱点就在身旁。
王移旌不想弄得太难看，他可以眼睛不眨杀掉一个将领，却无法当着一位父亲的面去折磨他的儿子。
他生于皇家，姓是国姓，上阵杀敌保卫的是自家天下，理当不竭余力。
他实在不理解一个人为何会死心塌地、不顾亲人死活去忠于外人，而且这天下到头来依旧姓王。
这份忠诚简直就是愚忠，可司马宽偏偏就愚忠到底。
年纪尚小的司马澄光也随了他父亲的执拗，仰起脖子，目光坚定道：
“休得说那么多废话，我司马家就没出过孬种，动手吧。”
见儿子并未贪生怕死，司马宽老怀安慰，直了直腰杆看向前方，意思不言而喻。
王移旌知道做再多都无济于事，背过身，丢出一句“动手”。
……
司南府城，乌王正在书房喝茶看着密信，房门被敲响，王移旌推门而入。
“王爷，办妥了。”
“杀了多少人？”
“拒不加入者三十三，余下二十八。”
“倒比我想的要多。”
乌王放下密信，也不知他说的多是活的多还是死的多。
年轻人迟疑一下，说道：
“王爷，我自作主张放过了司马宽父子，他们被押送回榭安充当劳工，构不成威胁。”
“嗯。”
王泗衡反应平淡，似乎心中早将对方归为妇人之仁一类，他拿起茶杯喝一口，年轻人继续道：
“哦对了，属下刚把于建礼给剐了。”
乌王差点一口水喷出来，瞧王移旌嬉皮笑脸的模样，一时不确定他是活神仙还是活阎王。
又聊了会降军安排，乌王叹了口气道：
“京城那边已经开始行动了，陛下打算以柳木青和其他将领家属牵制我。”
“倒确实像他的行事风格，王爷打算怎么办？”
男人将密信递了过去，面色凝重，王移旌接过看完，抬头道：
“王妃知道吗？”
乌王苦笑着摇摇头，“没敢告诉她。”
“那你完了！”
年轻人的语气颇有些幸灾乐祸。
密信是京城狼卫发出来的，原本接到王妃的命令打算安排柳木青出城，结果皇帝更快一步，提前将那位首辅关进了守卫森严的刑部大牢中。
而出主意之人，正是现任吏部右侍郎，刘宝庆。
望着信上熟悉的名字，王移旌不由一瞬间恍惚，二人交情谈不上多深，但好歹也共患难过，再次相见，竟是这种情形。
“王爷，属下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
“不论最终结果如何，可否放过刘宝庆一马？”
乌王眉头微皱，思索片刻，点头道：
“可以。”
……

第八百一十章 决战
转眼已是半个月，乌王从朱提司到中都司，连下施州、骈州、襄樊三府，二十余万大军浩浩荡荡向北进发，终于在安阳府以西百里遭遇拦截。
这次来的并非地方驻军，而是从整个王朝抽调来的三十万守军，除去北部及西北一些战略要地，朝廷将能用得上的兵力都派来了。
王诏祺听取了刘宝庆的建议，亲自带兵前来，一身鎏金烫银的龙纹盔甲尽显富贵，只可惜他身子骨单薄，即便甲胄量体而做，仍是显得有些小家子气，甚至比某些武将世家的女子还不如。
叔侄二人似约定好一般，同时驱马走向两军中间，在相隔五步时，停下了脚步。
两人站在一起，对比愈发明显。
王诏祺骑的是一匹汗血宝驹，相较于王泗衡胯下名不见经传的黑马，汗血马血统更为优良，但却少了些沙场冲杀出的野性，一看就是常年用精细草料饲喂，养尊处优。
平日在皇家牧场狩猎尚可，一旦上了千万人的战场上，气势显然就不够用了。
汗血马焦躁不安刨着蹄子，不敢与黑马对视，王诏祺眉头微皱，拉动一下缰绳，望向乌王道：
“皇叔当真想夺侄儿的皇位？”
“并非我想夺，而是你根本不适合当皇帝。”
“呵，皇叔何时学会了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王诏祺毫不掩饰面带讥讽，王泗衡却没往心里去，面色如常道：
“王朝朝政十年来一直由太后把持，女子执政，难免妇人之仁，并非是我瞧不起她，她若没能耐，也无法在先皇三贵九嫔十二妃中独得恩宠。
可太后的本事终究只是小女子讨男人欢心的招数，即便摆脱了后宫这座大鸟笼，自身依旧是只金丝雀，飞上云端也无法化真龙。
她想学女帝王晚月，却没那份胸襟魄力，最后只学会个豢养面首，弄得后宫乌烟瘴气。
陛下夺权之后，臣着实惊讶了一会儿，以为陛下会是位明君，不想还是跟太后一样，狠辣有余而度量不足，刚得势就按耐不住朝恩人下手，对于北方耶律一族的欺辱，处处忍让后退，把我王家列祖列宗的脸丢了个干净。”
王泗衡一口气说了一堆，最后露出个讥讽笑意，王诏祺被戳到痛处，恼羞成怒道：
“皇叔一意孤行，就不怕连累到别人？”
“柳木青我都能舍弃，何况是其他人？”
乌王面色阴沉，嘴角扯出残忍笑意，非是他救不出柳木青，而是不能救。
狼卫人手有限，救出柳木青已是极限，其余将领家眷只能被牵连致死。
柳木青若独活，会令众将领感到心寒，只有跟着去死，他们才会同仇敌忾，玩命推翻王诏祺的统治。
古往今来，谋士以身入局，无有不成，乌王这一计，将自己一并算了进去，在这一点上，关昌盛尤不及。
王诏祺目光呆愣望着自己的叔父，一个对自己如此狠辣的王爷，他如何能斗得过，自己引以为傲的杀手锏，在对方面前竟不值一提。
许久后，年轻天子突然笑道：
“皇叔好算计，这一战，侄儿八成是要败了，可就算是死，我也要为叔父留份大礼！”
年轻人说完，大笑着离去。
……
两军拉开架势，老弱妇孺率先被推到战场中央，加在一起足有近百个，他们无疑是将领们的家眷。
虽然已经有了心里准备，但见到这一幕，许多人还是红了眼，一些父母尚在世的将领当即翻身下马跪倒阵前，一个劲朝远处爹娘磕着头。
“朕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弃暗投明，既往不咎，否则你们的家人将会以谋逆论处。”
钢刀长矛抵在百十人背后，有将领已经忍不住面露挣扎了。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一个洪亮声音：
“若无王爷，断没有我姬家今日，宗儿、俪娘，记得我跟你们说过什么吗？”
人群中一对母子抬起头，看到远处坐于马背的姬洪，二人眼神立刻变得坚定，互相望了一眼后，决然向后撞去。
“噗嗤”两声闷响，鲜血喷涌而出，姬洪的妻儿在众目睽睽下死于阵前。
在场之人无不动容，就连早早预料到今日的乌王，亦是眼角一抽，身上迸发出一股无名杀气。
他对姬家有再造之恩，若无他帮忙，姬洪早就成了冬日桥下一具冻毙尸首，绝无可能有今日成就。
可即便如此，母子二人的性命依旧太重了些，重到任何高官厚禄都无以偿还。
姬家母子的死似乎成了一个信号，将领们或重重朝前方一拜，红着眼起身上马，或掏出弓箭，控弦瞄准人群中的家人。
王诏祺见此场景，知道形势已定，他面无表情下达了“杀无赦”的命令。
顷刻间血花飞溅，两军对垒，率先死的却是平民。
……
战鼓雷动，五十万大军在广袤平原上展开了厮杀。
战令飞快下达，王移旌手中兵马从三万扩充到十万，即便如此，仍显游刃有余。
战斗足足持续了三天三夜，鲜血染红了贯穿整个中州的泗江。
后方大营中，王移旌面容疲惫，双目遍布血丝，面前沙盘形势一变再变，传令兵已经不知累死了多少匹战马。
战场瞬息万变，人命到了最后只不过是一个冰冷数字，在大营十几位将领及军师彻夜不眠的排兵布阵下，终于在第四天黎明，乌王一方获得了惨胜。
“泗江衡于腹土，早起王屋，夕至太行”，这是王泗衡名字的由来。
泗江一战，似乎是他命中注定，也注定是要被写入史书。
这是王朝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场战役，倾一国之力，耗去王朝十几年国库，其间死伤人数超过一半，尸积如山，血水渗进土壤数尺，甚至之后十年，每到夜半，这里都会发出兵器碰撞及喊杀声。
这场战役代价一度高过几十年来对付周遭各国的花费，然皇家夺权之争，一向没什么道理可言，累累白骨堆起万丈皇座，别人视若珍宝的亲人，在当权者眼中不过是如同蝼蚁的工具。
王移旌生来就是皇子皇孙，在看到成山的尸体时也动摇了，自己为了报复而将这么多人拉下水，真的值得吗？
多愁善感并未持续多久，当看到被五花大绑押过来的王诏祺后，他表情立刻变得狰狞。
“死了这么多人，是时候杀个皇帝助助兴了。”
王移旌抽出腰间佩剑，一步步走向从天子沦为阶下囚的年轻人。
……

第八百一十一章 兵临城下
王诏祺见王移旌气势汹汹朝自己走来，非但没害怕，反而面露挑衅。
乌王见状连忙挡在二人中间，沉声道：
“王将军，你要做什么？”
“这不明摆着吗，杀了他。”
“不能杀。”
“为何？”
乌王一时语塞，就算对方大势已去，也还是自己侄子，他作为臣子以下犯上，已经坐实了不忠不义的骂名，倘若再把侄子杀了，岂不是要遗臭万年。
王泗衡表情拧巴一阵，开口道：
“我还想让他昭告天下，让位于本王。”
“好，那臣就等王爷继任大统后再杀他。”
王移旌收剑离去。
乌王瞥了眼王诏祺，叹息一声，心说你招惹他做什么。
年轻天子被俘后，再未开口，甚至面对王移旌的杀机也无动于衷，王泗衡摸不着他是否还留有后手，命部下仔细搜查战场。
此时已是初夏时节，天气渐热，平原上尸体堆积如山，若不快些处置，军中很快就会爆发瘟疫，届时连整个中州都会跟着遭殃。
大量尸首被浇上火油焚烧，黑烟几欲遮天蔽日。
安阳府百姓闻到肉味以为是军爷们开灶了，直至从进城货郎口中听说是在烧尸体，才一个个脸色难看，或掩住口鼻，或弯腰干呕。
火势滔天，谋士关昌盛感叹道：
“看来中州大地上又要平添二十余万无名亡魂了。”
“玄宰，你何时跟王移旌学会指桑骂槐了？”
“玄宰一介文人，见此场景难免生出些悲天悯人的意气，还请王爷恕罪。”
“呵，倒是实诚。放心，无需你提醒，本王自知道这皇位的代价有多重，史书历来只会写成功者的名字，为了掩盖事实，有人甚至会抹去死者的功劳。
本王与那些人不同，待登基后，第一件事便是在此竖起一座碑林，从将军到士卒，他们的名字要一个不落刻在上面。”
乌王说这话时神色认真，儒生知道他不屑说漂亮话，但凡开口，定是真心实意，于是恭敬一揖道：
“王爷仁义。”
……
大军修整完毕，继续北上，不出半个月，终于兵临京师城下。
守城的只剩下京扈卫和大内侍卫，由兵部尚书亲自带队。
年近六十的老将站在城头上，一身银纹明光铠尽显威严，他手扶腰间长刀，底气十足喊道：
“王泗衡，你好歹也是皇族子弟，怎就这般不顾脸面，非要做那人人喊打的乱臣贼子？”
天下间敢直呼乌王名讳的人不多，城上一生戎马的老人恰恰有这个资格。
他是王朝兵部尚书，同时负责教授皇子们兵法骑射，王泗衡当初正是受了他的影响，才会选择进入行伍。
对于曾经的恩师，得了势的中年人依旧保持足够的谦逊，他翻身下马来到城下，恭敬一拜道：
“还请弓老将军打开城门。”
“痴心妄想！老夫听说你乌王曾放豪言，要拉整个司南府的百姓共赴黄泉，虽不知是哪个驴丨操的给你出的阴损主意，但只要老夫活着一天，就绝不可能让你这种人坐上皇位。”
后方关昌盛闻言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旁边王移旌不忘补刀：
“关先生，那老家伙在骂你。”
关昌盛懒得搭理他，选择视而不见，王移旌自讨没趣，将目光放到不远处胖子身上，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驱马上前。
“斗百户，城墙上那老头你认识不？”
“哪能不认识，那可是当今兵部尚书弓成道。”
“除此之外呢？”
胖子面色变得有些不自然，强挤出一个笑容道：
“王将军，属下不知您什么意思……”
见其不承认，王移旌继续道：
“弓成道，祖籍晋地，父母早亡，上面有个姐姐，自小拉扯他长大，名叫弓成绣，这回认识了吗？”
胖子额头明显见了汗，他用袖子擦了把，尴尬道：
“将军，您既然都知道了，何必明知故问呢？”
“有没有把握劝降你舅舅？”
“额……不是属下不愿意，舅父此人向来嫉恶如仇，莫说是劝服，就是让他知道我投靠了王爷，也得先扒了我的皮不可。”
王移旌脸色笑意褪去，一点点逼近胖子，“既如此，留着你也没什么用了。”
那边还在交涉，这边突然响起一声杀猪般的惨叫，众人闻声回头，只见斗胖子正捂着满是鲜血的右手跪倒在地。
王移旌驱马向城门走去，临近了，取出一根带血手指绑在羽箭上，张弓射向城头。
“弓老将军，瞧清楚，这是你外甥的手指，若还不开门，我每隔一个时辰切他一样零件，直至削成人棍。”
看着准确落在脚边的箭矢，老者眼皮一个劲狂跳，哪来的愣头小子，竟当着这么多人威胁自己，就连乌王也不敢。
两名士卒押着斗天成来到阵前，王移旌直接将长剑搭在胖子肩头，用剑尖挑起对方三层下巴道：
“一会儿是先切耳朵鼻子，还是先给你刮刮油？”
城头老人满脸怒意。
若无长姐拉扯，弓成道断然活不到今天，对于这个没甚出息的外甥，一向眼睛揉不得沙子的他，也不得不动用职权帮其安排了份闲差。
他对外甥一向不假颜色，并非是厌恶对方，而是恨铁不成钢。
下方王移旌已经开始用剑身拍打胖子肥硕的脸颊，锋利剑刃不时在对方下巴划过，原本好好的络腮胡愣是被他削成了八字胡。
弓成道见状于心不忍，再度张开长弓，箭尖对准自己外甥。
“成儿，你窝囊了一辈子，是时候做回汉子了！”
老人语气深沉，令下方胖子脸皮一抖，他顾不得面前的利刃，手脚并用爬起身，将偌大个身躯藏到王移旌背后。
“王将军，你不是说没危险吗？”
“我也没想到你舅舅会大义灭亲啊。”
“这老家伙，以后过年我再也不给他磕头了。”
胖子说出了一句有生以来最狠的狠话。
城上弓成道见状一愣，这才知道胆小如鼠的斗天成竟早就投了敌，他心中大怒，箭尖再次指向外甥，毫不迟疑撒开手。
羽箭带着破空声扎向下方，斗胖子吓得赶忙缩起脑袋，口中喊道：
“王将军救我！”
王移旌叹息一声，长剑挥舞，轻松将箭矢砍作两段。
于此同时，城内突然响起一声惨叫，紧接着就是兵器碰撞和喊杀声，弓成道惊讶回过头，城中已经打成一团。
一名士卒匆忙奔上城头道：
“将军，城内突然多了帮持械女子，正一路杀往城门。”
“她们从哪冒出来的？”
“似乎是各位大人的府邸。”
弓成道想不明白那些豪门女眷为何会掺和进来，只能下令派兵围堵，乌王此时也一声令下，全军开始攻城。
不肖一炷香，城门被几名浑身带血的女子打开，二十余万大军蜂拥涌入，京扈卫与大内侍卫根本抵挡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占领皇城。
这一日，苦心谋划许久的王泗衡终于入主京师。
……

第八百一十二章 “禅位”
皇宫，御花园，王泗衡一身龙袍坐于凉亭内，距离他进入京师已过去七八天，登基大典正有序准备着。
“陛下，柳大人已经在外面候着了。”御前大太监低声禀告道。
“让他进来吧。”
已是板上钉钉继任皇位的王泗衡捋了捋衣衫，自知一会儿这顿骂是免不了的。
不多时，身穿藏青长衫的中年儒生出现在御花园，正是依旧在朝中挂名“首宰”的吏部尚书柳木青。
柳木青并没因王泗衡谋反死在战场上，甚至自始至终都未离开过京城，他的分量比其余将领家眷加在一起都重，也不知王移旌是怎么想的。
乌王入城第一件事就是向狼卫打听柳木青的事，得知他被关在刑部大牢后，一时犯了难。
犹豫半天，终是没与这位昔日老友见面，仅是派人将他送回家看管。
乌王年轻时英俊，上了岁数渐渐胖脱了相，柳首宰则刚好相反，年轻时相貌平平，而立年岁蓄起胡须，颇有几分中年男子独具的成熟和稳重。
也难怪满京城的媒婆都往柳府跑，介绍的还都是大户人家从及笄到桃李年华的年轻小姐。
见到王泗衡，柳木青并未像预想中那样摆脸色或破口大骂，而是极为守规矩行了个臣子礼。
“臣柳木青，参见皇帝陛下。”
这一出反而把王泗衡整不会了，他摆摆手道：
“你我无需多礼。”
柳木青重新起身，躬身垂手，微微低头，好似准备聆听教诲。
王泗衡见他这模样，忍不住笑骂道：
“你小子，该不会是在故意奚落我吧？”
“臣不敢，不知陛下唤臣来，有何要事？”
儒生回答依旧生硬。
王泗衡知道文人的臭脾气，懒得与他一般见识，直言道：
“客套的话我也就不多讲了，可愿意在新朝继续做你的首辅？”
“回陛下，臣年事已高，恐心有余而力不足，今日想趁此机会归隐，还望陛下恩准。”
乌王闻言终于忍不住起身，指着对方鼻子骂道：
“你他娘的，去年刚纳了二房，如花似玉的年纪，今年就生了一对大胖小子，怎么看也不像心有余而力不足。”
柳木青闻言再度跪倒在地，伏着身子，头也不抬。
王泗衡独自生了会闷气，最后无奈叹息一声，摆摆手道：
“罢了，本也没指望你，赐你良田千倾，仆役三十，回乡安心歇着吧。”
“谢陛下开恩。”
后者恭敬一礼，起身准备离去，王泗衡再度叫住他，犹豫一下道：
“你走之前，总归要跟木槿道声别，她是你亲妹妹，到时别再整这死出了。”
“草民知道。”
……
儒生走后，王泗衡闭目揉起太阳穴，片刻后，睁开眼道：
“将王诏祺请来吧。”
曾经的天子一身布衣出现在当今天子面前，仅存的尊严使他既未行礼也不下跪。
王泗衡挥手屏退四周，开门见山道：
“为何独独留下柳木青？”
“皇叔觉得呢？”
“肯定不是让他来气我的，之前说你不适合当皇帝，多少有些言过其实了，能忍受那家伙这么多年，确实了不起。”
年轻人对这不知是调侃还是玩笑的话没有多大感觉，目视前方道：
“侄儿说过要给皇叔留份大礼。”
“是烫手了些，却也称不上大礼，难道你的能耐只有这些？”
“皇叔尽管看着就好，侄儿败了个彻底，却也悟出个道理，一个人除非问心无愧，否则做过的事迟早会找上他。”
王泗衡闻言皱起眉头，他确实做过不少亏心事，但不知对方说的是哪件，问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他索性就不去想这些，直言道：
“几日后的早朝，你会如约昭告天下吗？”
年轻人看向男人胸口五爪金龙，面色平静道：
“侄儿既然答应了，便会说到做到，就算我闭口不言，也不会影响皇叔坐上龙椅，听从皇叔安排，至少还能保存我们母子的性命。”
“真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孝子。”
“皇叔若是没别的事，侄儿就先行离去了。”
王诏祺跟柳木青一样，始终冷着脸，王泗衡看着堵得慌，摆了摆手。
对方走后，乌王脸色阴沉了好一阵，最后吩咐道：
“传伐北将军过来。”
……
时间一晃三日。
早朝大殿，文武群臣分列两侧，一向被压一头的武将今天个个趾高气扬，前头几位更是披甲配刀，将气氛衬托得格外紧张。
“陛下驾到！”
一声尖锐嗓音响起，身着龙袍的年轻人出现在阶上，文臣齐齐跪伏在地，刚喊了声“吾皇万岁”，当中几人就抑制不住掉下眼泪。
反观武将一方，非但没人跪，反而好些个都面露讥讽，若非今天日子要紧，说不准还要发出“惺惺作态”这类刺耳的言语。
气氛愈发怪异，尖锐声音再次响起：
“乌王到！”
一身紫红蟒袍的王泗衡出现在大殿上，这回武将们毫不迟疑跪下，盔甲撞击地面的声音连成一线，凛冽森严气息令其余人心中一颤。
“臣，拜见吾皇万岁！”
武将们毫不避讳跪拜他们真正的王，喊声高出文官几个度，似是一种示威，又似乎故意做给龙椅上的年轻人看。
王诏祺神色平静，缓声道：
“朕自登基以来，勤于朝政，夜不敢寐，怎奈能力有限，使我王朝国土屡遭异族侵扰，朕身心俱疲，决定择贤良以禅位。
乌王王泗衡，能征善战，为我朝立下汗马功劳，为人又宽厚仁德，深受百姓爱戴。朕再三思索，决定效仿尧舜，让位于皇叔，在此昭告天下。”
年轻天子说完，起身将准备好的圣旨放在乌王手中，殿内群臣见状再次齐声高呼万岁。
新皇褪去蟒袍换成龙袍，端坐于龙椅之上，望着下方众人，一股从未有过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颁发圣旨只算是一个过场，明日才是真正的登基大典。
亲手“送”出皇位的王诏祺一步步走下台阶，路过王移旌身旁时，停住了脚步。
“没想到，还真让你翻了身。”
“这全都要拜陛下所赐……哦不好意思，差点忘了，你已经不是皇帝了。”
王移旌笑容灿烂。
王诏祺深深望了他一眼，终究什么都没说，抬布离开了这座再也容不下他的大殿。
王移旌保持着笑意目送对方离去，而后抬头看向龙椅上的男人，后者无奈摇摇头。
昨天王泗衡特意嘱咐过对方，不论王诏祺如何言语相激，都不能冲动行事，本以为他年轻气盛，未必能听，不想如此镇定。
……

第八百一十三章 封赏
朝堂上，重头戏才刚开始，已是一国之君的王泗衡清了清嗓子，语气威严道：
“诸位爱卿一路以来护驾有功，朕今日便以功劳大小予以封赏。”
文臣闻言个个心生不屑，一帮乱臣贼子，最大的功劳无非是谋朝篡位，就算得了高官厚禄，也注定要遗臭万年。
一路走来的武将们怎会不知外人心中所想，但既然选了这条路，又有几个会在乎那些不管吃喝的虚名？
下方气氛怪异，王泗衡视而不见，拿起大太监递过的折子，照本宣读道：
“吏部尚书柳木青辞官归隐，由吏部侍郎刘宝庆接任职位。”
此言一出，整个朝堂瞬时安静下来，百官神色各异，一时揣测不透天子用意。
柳木青隐退，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他作为天下文人楷模，妹夫做出谋反这种事，为了避嫌，辞官亦是无可厚非。
可正因乌王篡位成功，柳木槿便是将来的皇后，柳木青首宰的位置非但不会动摇，反而还多出一个国舅的身份。
柳家会一跃成为王朝史上少有的豪阀，甚至像先前刘家那样掌控大半个朝堂也不是不可能。
然而柳木青无愧一身风骨，到手的滔天富贵不要，举家搬离了京城。
在场许多文官听到消息皆面带敬意，彻底将柳木青奉为当代士子典范。
这场景落到武官眼中自然少不了一顿腹诽，在场之人哪个不是为了功名继续选择留在朝堂，倘若真有骨气，就该学柳木青辞官，而不是在这充当大尾巴狼。
众人觉得皇帝封命奇怪，除了柳木青，还有接替他位置的刘宝庆。
众所周知，吏部侍郎与上任天子除了君臣关系，还是表兄弟。
两位年轻人不论朝内朝外都是亲密无间，即便王泗衡想示好，刘宝庆也定然不会答应，这媚眼八成是要抛给瞎子看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自始至终低头不语的刘宝庆竟站了出来，双膝跪地行礼道：
“臣，谢主隆恩！”
原本安静的朝堂瞬间变得闹哄哄，有些人面露气愤，就差当场抨击这位忘恩负义的新晋尚书了。
声音越来越大，龙椅上的男人皱皱眉，刚要开口，下方突然响起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大家都是墙头草，谁瞧不上谁呀？”
众人住声望去，开口的是个身着盔甲腰配白剑的年轻人，正是王移旌。
他一语捅破了朝堂上看不见的窗户纸，并顺带扒掉这群“前朝官员”的遮羞布，一向能言善辩的他们竟说不出丝毫反驳话语。
在场哪个不是聪明人，再多冠冕堂皇的话也遮盖不住另投新主的事实，真正的忠义之臣要么死在了战场上，要么同柳木青一样辞官回乡，断然不会出现在今天早朝上。
见大殿安静下来，王泗衡看了眼王移旌，继续道：
“此次北行，朕在中途偶遇一书生，此人姓关名昌盛字玄宰，乃是一位大才。朕不忍其埋没市井，决定破格招入户部，封员外郎，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对于名不见经传的书生，众人听都没听过，不过一个初入官场的新人能得到状元才有的待遇，料想应该是乌王麾下某个智囊。
在场的都是人精，知道此人必定要一飞冲天，就连员外郎这个位置也坐不了多久，与其充当恶人去阻拦，倒不如顺水推舟结下善缘。
于是乎接二连三有人表示赞同，个别心思活络的，干脆豁出老脸将其鼓吹成当代圣贤，并顺带夸了一番新皇慧眼识珠，若是让他在人群中找出关昌盛，却又连对方高矮胖瘦都不清楚。
王诏祺离开不到半晌，官员们已经迫不及待向新主表忠诚，这场景若是被他瞧去，怕是要当场被气出个好歹。
长相忠厚的儒生走出队列，恭敬谢恩后领了封赏，其余官员暗暗牢记对方样貌，打算一会儿早朝结束深入结交一番。
相较于文官小打小闹，武官变动相当大，整个兵部近乎被重新替换一遍，兵部尚书由姬洪担任，其余要紧职位也都是乌王的旧部。
轮到王移旌时，王泗衡收起册子，看向年轻人道：
“王将军，你是想继续统兵还是选择归隐？”
王移旌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道：
“回陛下，北方耶律王族时常骚扰我朝边境，臣愿率兵戌守边疆，抵抗异族。”
“王将军好志气，朕封你为伐北将军，统兵十五万，定要将耶律楚雄打得不敢来犯。”
“遵旨！”
王移旌双手高举，重重垂下头，在外人看不到他表情时，年轻人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有些教训，一辈子吃一次就够了，这次他不想再做可被随意丢掉的弃子，他要做掌权者。
如今的王泗衡还处在夺权的喜悦中，自然有求必应，等他做惯了皇帝，冷静下来，难免不会像其他帝王那样心生忌惮，兵权只有放在自己手中，才是最安稳的。
……
不到一天时间，王移旌的名字满朝皆知，从江湖草莽到一方诸侯，哪怕绿林故事都不敢这么写。
是夜，京中豪贵迫不及待登门拜访，王移旌来者不拒，表现得极为热情，并且当天就大摆宴席。
佳肴美酒不要钱般搬上桌，酒香一度飘到两条街外。
年轻人并非狂放不羁的性子，相反，他更喜欢一个人在夜深人静独酌，今天之所以这样，全因心中藏着烦闷。
虽然大仇得报，但已死之人终究不能回来，唯有王诏祺跟着偿命，血债才算完。
对方有乌王保着，还是王家后人，王移旌最多嘴上吓唬吓唬，若真给他机会，未必能下得去手。
时间不觉过了子时，宾客皆喝得酩酊大醉，王移旌派部下打发掉他们，自己摇摇晃晃返回房间。
刚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醒酒茶，眼角余光就瞥见桌上有个什么玩意在动，他眯着眼仔细看了看，顿时精神起来。
只见桌上一个三寸小人正撅着屁股吃盘中点心，听到动静丝毫不带回头。
年轻人揉了揉眼，确定自己没看错，伸手将对方提溜了起来。
“桃子，你怎么来了？”
小人将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一巴掌拍在对方手背上，稳稳落到桌上。
“没礼貌的小子，这是廖姑娘亲手给我做的衣服，扯坏了算谁的？”
“爷爷是不是来接我了？”王移旌面带喜色。
小人理顺一下衣服，慢悠悠道：
“主人在忙正事，一时半会顾不了你，他派我来跟你说点事。”
“什么事？”
“且附耳过来。”
……

第八百一十四章 开端
登基大典当日，百官齐聚宫城，本着不铺张浪费的原则，连同柳木槿的封后仪式一并举行了。
过程虽繁琐，但在礼部官员安排下，一切都有条不紊进行着。
祈福问天过后，宫内摆起宴席，天子同百官宴饮，从下午一直喝到晚上。
酒意酣畅之时，王移旌提着一坛酒去到文臣那边，将一名醉倒在桌上的官员推开，坐到了新晋吏部尚书身旁，拿起酒杯道：
“刘二公子，王某敬你一杯。”
刘宝庆含笑点点头，眼神清明，不像其他人那样醉眼朦胧。
二人各饮了一杯，王移旌自顾给对方满上，继续道：
“二公子，王某这次着实看走眼了，没想到你才是算计最深的那个。”
“王将军此话怎讲？”
“昨儿个散朝后，我怎么都想不明白，王爷坐得皇位，第一个封赏之人竟会是二公子你。
外人或许看不出来，陛下封赏顺序实则是按功劳大小进行，谋士关昌盛尤在你之后，只能说明你功劳比他还大。”
刘宝庆闻言微微一笑，既未赞同也没反驳，而是反问道：
“若真如将军所言，为何你会被留到最后？”
王移旌喝了口酒，打个嗝道：
“实不相瞒，我是战中唯一没有亲人丧生的将领，王诏祺在战场上所作所为，哪个将领不想杀之后快？
陛下一意保他，势必引得部下心寒，若不再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上下些功夫，难保水不覆舟。”
说完，他再次仰头喝起酒。
刘宝庆静静盯着对方，半晌后，笑道：
“常言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在下今天算是体会到了。”
“朝堂的水太深了，不放聪明点不行啊。”
王移旌叹息一声，紧接着又想起什么，转头道：
“别转移话题，我说得到底对不对？”
“对也不对。”
“什么意思？”
刘宝庆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转起了面前的杯子，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听说刘大人高升尚书了，恭喜啊！”
王移旌闻声眯起双眼，身上散发出一股杀气，来人正是王诏祺。
刘宝庆站起身，朝旧主恭敬一拜道：
“微臣见过诏王殿下。”
王诏祺“让位”后，封了个王爷头衔，今天这日子皇亲理应到场，唯独他可以选择不来。
望着这对曾经的君臣，王移旌的杀意逐渐被理智取代，他站起身，似笑非笑道：
“呦，这不是废帝吗，怎么，在家待着无聊，来凑热闹了？”
面对露骨挑衅，王诏祺显得极为冷静，他看都不看对方，语气倨傲道：
“即便朕失去了皇位，也依旧是王朝名正言顺的皇帝。”
“是是是，皇帝陛下，恕臣眼拙，您身份尊贵，但在场怎么不见有人向您跪拜呢？”
王移旌继续揭着伤疤，对方依旧不生气，转过头道：
“王移旌，你以为自己胜了，可直到最后，朕不照样活得好好的？哦对了，昨日我去了趟坟场，看到有座坟刚刚清过杂草，还摆了贡品。
朕嫌碍眼，便派人挖坟掘冢，将里面的尸首曝于荒野，这会儿估计已经成为野狗腹中之物了。”
王诏祺说完，突然抑制不住大笑起来，笑得几近癫狂，完全不顾对面男子眼中充斥的红意。
他似乎嫌不过瘾，继续大笑着说道：
“知道吗，你那位李凝儿，陪葬品少的可怜，被扒出来时，手中只捧着只粗瓷茶碗……”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没了声音，低下头，鲜血正顺着脖颈往下淌，对面男子手握长剑，目光冷漠。
在场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直至有太监尖叫一声，众人才回过神来，一时跑动声和碗筷跌落声响成一片，彻底乱了套。
年轻人生命快速流逝，没有料想中的惊恐，相反，他努力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这笑容不再讥讽癫狂，而是带着一股解脱。
王移旌懒得去管这些，甩去剑尖血迹，纳剑归鞘，静待御林军上前。
王泗衡闻声赶到，望着躺在地上不断抽搐的侄子，又看了眼王移旌，皱眉道：
“谁能告诉朕这里发生了什么？”
群臣无人敢说话，王移旌单膝跪地道：
“回陛下，诏王是臣所杀，方才他在臣面前以皇帝自居，还口口声声自称是‘朕’，此等大逆不道之徒，死有余辜。”
此言一出，群臣神色立刻变得怪异，连王泗衡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他夺了王诏祺的皇位，对方势必心有怨言，趁着酒劲说些胡话确有可能，可即便这样也罪不至死，想来肯定还说了别的激怒王移旌，才会招致杀身之祸。
国有国法，即便王诏祺再不对，也不该在这重要日子动手，更不能杀了他。
王泗衡皱皱眉，正欲开口，身后传来皇后的声音：
“刘尚书，方才你也在旁边，可曾听闻诏王口出狂言？”
“回陛下，回皇后，诏王确实有过逾越言论。”
刘宝庆如实答道，他面色平静，并未因表兄弟的死而面露悲戚，更没对王移旌落井下石。
王泗衡虽不明白皇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对方的决定从来没出过错，他略一沉吟，选择了沉默。
柳木槿继续道：
“如此说来，诏王确有谋逆之嫌，可他毕竟是皇亲，王将军忠心可嘉，但行事未免过于鲁莽了些，具体惩罚，要等圣上与刑部商议后决定。”
说着，她看向王泗衡，“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就按皇后说的办，来人，将诏王尸首送回王府，待情况查明后，风光大葬。”
王泗衡吩咐完，吃酒的心思也没了，拉着皇后匆匆离开了宴会，走出老远后，他耐不住性子道：
“娘子，你也太惯着他了，虽说诏祺已经没用了，可他毕竟是我侄子……”
“你何时真正将他当侄子来看？”
女子一句话怼得对方哑口无言，两人沉默片刻，柳木槿继续道：
“可有察觉诏王被杀后百官的反应？”
王泗衡略一思索，沉声道：
“文官惊愕居多，而武将，不知是不是错觉，似乎个个目露冷意。”
“你猜对了，自打入京以来，武将们心中一直有个疙瘩，诏王不死，这疙瘩永远都在。如今伐北将军除掉了诏王，可谓解了他们心头一口恶气，虽说可能是无意之举，但眼下他的威信已经超过了你。”
王泗衡眉头紧皱，在揣度人心方面，他一直没有身为女子的柳木槿来得细致，宴会方向逐渐热闹的喊笑声，也证实了这个猜想。
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询问道：
“依娘子之见，当如何处置？”
“在这要紧节骨眼上，一定要慎之又慎。若处罚重了，会让本就不安稳的人心更加涣散，可处罚轻了，又起不到警示作用。
要我看，不如就罚俸降职，既稳固了人心，又削弱了兵权。王移旌一事只是个开端，随你进京的将领终是隐患，还是尽早处置的好。”
女子说完，踱步离去，留下一国之君独自皱眉思索。
……

第八百一十五章 故事
京城，周府，王柄权认真听孙教授讲述着武旌帝的故事。
老人家上了年纪，单单说会儿话就显得有些疲惫了，王柄权适时给递上一杯水，开口道：
“孙教授，您都讲了一个多小时了，先歇一会儿，顺便听我讲个故事如何？”
老太太面露笑意道：
“你想讲什么故事？”
“王朝前五十年的故事，既有太祖王穆开国，也有三子夺嫡，哪怕史书上不曾记载的孝存帝及顺帝造反，都一并包含在内。
不过事先说明，这只是一个故事，无从考究，我就一说，您就一听，千万别当真。”
老人闻言颇有兴趣打量了眼年轻人，点头道：
“好，你就给我讲讲这个故事吧。”
王柄权微微一笑站起，背身看向窗外道：
“此事该从王朝初年说起，时天下大乱，远有外忧，近有内患，我王朝太祖皇帝，农户出身，家有三子，分别唤作大牛、二牛、三牛……”
之后，王柄权将王朝前五十年讲了个通透，哪怕一些细枝末节都没放过。
起初，老太太确实当故事来听，可后面越听越惊讶，对方口中事物不论大小，都与当时时代背景相合，哪怕一些她听都没听过的事情，结合一些史料，也知所言非虚。
像是顺帝造反，从起事到入京，沿线途经州府，都可以从当地府志记录中查到蛛丝马迹，哪怕故事中堪比仙人的文扶鼎，也能在道门记载中找到蛛丝马迹。
这等昙花一现的人物，哪怕埋头史料一辈子的老学究，也仅可以窥得冰山一角，绝不可能像对方那样，将其描述得活灵活现，就好似他真正见过一样。
直至讲到万帝驾崩，故事戛然而止，王柄权面带微笑看着天边，不知不觉，时间已经到了傍晚。
老太太依旧沉浸在故事中，那些人物事迹，令白发苍苍的她不觉心跳加快，先前史料上冰冷空虚的名字，在这一刻仿佛获得了生命，有血有肉。
不论君王将相，皆跟普通人没两样，他们有爱有恨，也会意气用事出昏招。
“王同学，敢问故事里那位万帝叫什么名字？”老人抬起头道。
年轻人毫不避讳道：
“姓王，名柄权，刚好与我同名同姓。”
老太太面露思索，一时不确定是对方开玩笑还是事实真就如此。
想了半天，她突然笑笑，不再纠结，再次开口：
“今晚留下吃饭吧。”
王柄权看了眼窗外天色，刚想拒绝，外面就响起一个熟悉声音：
“奶奶，我回来了。”
说话间，房门被轻轻推开，两个人影站在门口，是周晓彤和刘横。
看到王柄权，本还满脸笑意的刘横立刻变得有些尴尬，后者则似笑非笑看着他，意思再明显不过——你丫不是打理家业去了吗？
周校花看到王柄权后也是一愣，但还是很有礼貌打了个招呼，对方简单回应一下，房间重归寂静。
气氛变得有些古怪，老太太开口打破了平静：
“晓彤，这位就是刘横同学吧？”
“嗯。”
周晓彤下意识回了一声，紧接着想到什么，面带喜色道：
“奶奶，您记得我？”
“傻丫头，你是我孙女，我哪能忘了？”
周晓彤愈发开心了，这段日子奶奶的记性一天不如一天，别说孙女，连自己家在哪都快忘了，有次出去半天没回来，一家人找遍大街小巷，最后发现老人家在别人门口蹲着。
“晓彤啊，准备些饭菜，今晚留你两位同学在家吃饭吧。”
“哎好。”
周晓彤应了一声，赶忙出去安排，临走还不忘拉上刘横。
王柄权目露笑意看二人远去，回头道：
“刘教授，咱们继续聊武旌帝吧。”
……
晚饭很快备齐，周晓彤的父母有事要忙，晚上不回来吃，在刘横帮助下，周校花倒也折腾出一桌饭菜。
三位年轻人加上老太太在桌旁坐定，王柄权夹起一块发黑的东西，问道：
“刘兄，可否告诉我这是什么？”
“一看你就没吃过好东西，那叫可乐鸡翅。”
刘横满脸自豪，丝毫不提自己将老抽当酱油用这回事。
王柄权早就习惯了他的厚脸皮，低头吃起饭来。
桌上饭菜泾渭分明，色香味俱全那些，自然出自周校花之手，至于不堪入目的，则是刘横的杰作，虽然卖相惨了点，但也不至于到难以下咽的地步。
王柄权夹起粗细不一的土豆丝，用胳膊碰了碰刘横，抛出一个眼神，后者摇摇头，欲言又止。
王柄权眼神奇怪，叹了口气。
饭后，周晓彤扶着老太太回房休息，客厅剩下一对损友，王柄权直言道：
“怎么，没拿下？”
“哎，别提了，今天她主动找我，我挺开心，结果她却是打听别的男生。”
“合着你是被当备胎了呀。”
王柄权一脸幸灾乐祸，可紧接着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刘横正一脸幽怨看着自己。
他意识到什么，试探性问道：
“周校花打听的人该不会是我吧？”
刘横点点头，脸上幽怨更甚。
“王哥，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对晓彤也有想法？”
“我对一丫头能有什么想法？”
“那你整天往周家跑？你如果喜欢她，实话告诉兄弟，我不会往心里去的。”
看着刘横强装镇定的模样，王柄权知道若是不说清楚，弄不好兄弟都没得做，于是他揽住对方肩膀，低声道：
“实话告诉你，我对五十岁以下的女人都没兴趣，太肤浅。”
刘横当真信了，刚要赞叹对方口味独特，紧接着想到什么，满脸惊讶道：
“莫非你对晓彤她奶奶……”
“去你大爷的！”
王柄权反手给对方后脑勺来了一下，这家伙不愧是刘卢明的后人，脑洞简直如出一辙。
刘横揉着脑袋呲牙咧嘴，王柄权叹了口气，继续道：
“周校花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现在这样的女子不多见了，你得抓紧。”
刘横面色认真点了点头，这时外面响起脚步声，二人立刻端正做好，一边喝茶，一边对四周墙壁上的画作品头论足。
周晓彤走进客厅，见他们装模作样也没戳穿，朝王柄权道：
“王同学，谢谢你来陪我奶奶。”
“周同学哪里话，我也是有事要向刘教授请教。”
“我看奶奶今晚很高兴，记性也比之前好了，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大都是有关历史的，你们平时可以多和她聊聊这方面，或许对病情有帮助。”
“嗯好。”
简单客套几句，王柄权主动起身告辞，周晓彤想挽留，被他给婉拒了。
一旁刘横见状目露感激，就差当面对他竖起大拇指。
出了周府，王柄权呼吸一口新鲜空气，抬步朝远处走去。
……

第八百一十六章 赤帮
夜深人静，王柄权独自走在大街上，惨白月光将周围映衬得影影绰绰，年轻人眉头紧皱，思索着之后的计划。
这几日京城地动一次比一次强烈，有些地方已经出现了深沟乃至地陷，若说这事与圣灵之战无关他不信。
圣灵创造万物，制定并掌管世间一切规律，其中既包含生死这种看得见的，也包含时间这类摸不着的，倘若让离坊太白攻入圣灵界杀掉最后一位圣灵，天知道会对世界造成什么影响。
不知不觉已经回到公寓楼下，刚想进去，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略带熟悉的声音：
“小权，回来了？”
王柄权回过头，脸上露出笑容，“哟，廖老，这么巧？”
“我是特意来找你的，上车聊聊？”
“那感情好，安户局的车我可还一次没坐过呢。”
王柄权来到近前，朝里面望了眼，笑道：
“我是坐前面还是后面？”
“你小子，后面那是给犯人坐的，老实上前面待着。”
老者打开车门，王柄权钻了进去，四下打量一眼，背后一道铁栅栏将车厢一分为二，前方中控台还有一堆旋钮按键。
“廖爷，怎么说您也是京城安户局局长，出门就不配个司机？”
说话间，他要去碰前头的对讲机，被对方一巴掌拍在了手背上。
“你小子，还是这般不老实，我年纪大了，确实不爱开车，但今天情况特殊，不能有外人。”
“哦？”
王柄权思绪快速运转，他已经猜到对方的来意，如果不出意外，应该是有关桃子的，不过看情形似乎并不是要把自己抓回去研究。
再三思索后，他开始装起傻来：
“廖老，听您这意思，是有什么大案要案吧？我就不跟着瞎掺和了，先回去了。”
“权啊，你是不是养了个三寸小人？”廖远征直接开门见山。
王柄权活了几百年，心理素质何其强悍，直接摇头道：
“廖老，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廖远征转头看向他，好一会儿后，啧声道：
“你小子，这些年长进不少，居然可以面不改色当着我说假话。”
王柄权面露疑惑，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见惯了风浪的老者不禁开始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弄错了。
就在这时，年轻人突然露出个狡黠笑容，靠在椅背上道：
“老廖同志，您好歹也是安户局长，形形色色什么样人没见过，怎么连这点判断都没有？”
老者这才知道自己被骗了，并未生气，而是摇头感叹道：
“老眼昏花喽，以后的天下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
说完，他面露正色，“这么说，那小人确实是你养的？”
王柄权点点头，“廖环燕跟您讲的？”
廖远征并未正面回答，岔开话题道：
“我跟你爷爷是老交情，这次来不是给你找麻烦的，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只要你奉公守法，别做危害社会的事，这秘密老头子我能守一辈子。”
王柄权自是相信对方的话，询问道：
“那您今天来找我做什么？”
“最近安户局遇到个棘手的事，需要请人助阵，我是想问问你认不认识这方面的高人？”
“你们没有自己的特殊部门吗，像坊间流传的那样？”
老人叹了口气，不置可否道：
“请了好几个，都栽了，对方已经警觉起来，最近会有大动作，现在从外地调人根本来不及。”
“这么凶，到底什么来头？”
“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到底有没有认识的？”
王柄权重新倚在座位上，点点头，捋着不存在的胡须道：
“倒是认识一位，法力高深，说是活神仙也不为过，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不过您运气不错，他最近刚好在京城。”
廖远征闻言面露喜色，“那人在哪？”
年轻人指了指自己，“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别闹，说真的！”
“没闹，就是真的，我都能养小人了，你还不信我？”
说话间，王柄权打了个响指，手心“砰”地出现一个三寸小人，对方正在酣睡，被术法吵醒后，迷迷糊糊揉着眼睛道：
“主人，您找我？”
廖远征看到这一幕，仍担忧道：
“光凭这个可对付不了那人。”
“所以您才要和我说具体情况，我好确定自己的斤两够不够。”
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王柄权随手施展出驭物术法，一枚硬币在指尖来回跳动，看的旁边老人眼都直了。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坚持吐纳，已经重新回到练气期，他并不清楚九渊还存不存在修士，倘若来个筑基期的，就算想帮忙也帮不上。
廖远征犹豫片刻，终是讲述起了事情经过。
京城周边最近来了伙盗墓贼，挖坟掘冢，一夜间就搬空了别人的陵寝。
王朝历存千年，京城周围山上埋满了王孙贵胄，叫得上名号的王爷坟、公主坟就不下几十座，更别提自古就存在的东郊皇陵。
据传这伙盗墓贼起源于数百年前的赤帮，那时便将号称“十三朝古都”的西京挖得千疮百孔。
风光了几年后，到京城发展，因为不知死活动了皇陵，被武旌帝派兵一路追杀到关外。
赤帮头子疤面死于乱箭当中，二当家云野真人接任帮主之位，曾放言终有一日要回来刨了王家祖坟。
这些皆是不载于正史的道听途说，不过时隔数百年，赤帮终于再次出现了。
他们平日装扮成风水先生游走于山野，到了晚上，便潜入地宫，也不知哪里生出的骇人力气，千百斤的铜鼎石像照样往外搬，不管是不是假借前人威名，他们造成的损坏已经不输当年赤帮。
安户局注意到这伙人后，安插内应打算一网打尽，不料盗墓贼中有人身怀异术，能操控死尸吸引火力，那些大件明器也都是用这种方式运出来的。
廖远征请来京中某隐秘部门帮忙，结果一个个全不是对手，几经试探下来，反而打草惊蛇了。
再不找人破去邪术，对方做完最后一票便会彻底销声匿迹，因此他才会病急乱投医。
“皇陵已经被光顾了数次，多位皇帝陵寝遭到破坏，陛下已经下达圣命，务必将这群人绳之以法。”
廖远征叹息一句，看向王柄权，“怎么样，有把握吗？”
“不好说，还得劳烦老爷子亲自带我走一趟，去问问与盗墓贼交过手的人。”
廖远征略一犹豫，最后点点头，启动了汽车。
……

第八百一十七章 师兄弟
廖远征驱车带着王柄权一路来到郊外，沿途人迹越来越少，驶过一座石桥后，终于抵达一处村庄。
村里许多人已经睡了，廖远征将车停在一户亮着灯的人家门前，敲响了大门。
眼前房屋与周围并无不同，都是白墙红瓦，唯独门前两只红灯笼看着有些不寻常，其中灯光摇曳，似乎用的蜡烛。
王柄权抬头看灯笼的功夫，大门打开，一个中年人探出头，看了眼廖远征，又看了眼王柄权，并未多问，直接将二人让了进去。
“赵先生，大半夜的过来打扰，实在不好意思。”廖远征致歉一句。
“不要紧。”
中年人似乎不善言辞，仅是憨厚一笑，就去厨房烧水了。
王柄权打量起眼前院落，这地方不大，却能将第一次来的人吓个够呛，倘若来个孩子，估计当场就得又哭又闹。
院子南头修有一个棚子，棚下摆满了各色纸人纸马，此处赫然是处纸扎铺子。
恐是怕招惹不干净的东西，所有纸扎都没点睛，一些杂物看似随意堆砌在墙脚，实则却组成了一座不可逾越的雷池阵法。
见王柄权饶有兴趣盯着那些死人玩意，廖远征对其又高看了几眼，他自己大半夜来都瘆得慌，总觉得那些东西有灵性。
王柄权收回目光，随口道：
“廖爷，这位赵先生确实有些能耐，等您百年归西后，一定要买他家的纸扎。”
“臭小子，瞎说什么？”
一向不信鬼神的廖远征，今日也犯了忌讳。
两人聊天的功夫，中年男人端着一壶茶从厨房走出来，三人在院中一张方桌落座，廖远征说明了来意。
赵国忠仔细听完，面带好奇看向王柄权，所谓真人不露相，眼前年轻人看似寻常，实则身上带着股修道之人才具备的灵气，气息凝而不散，一呼一吸带着龙虎之势，应是上佳功法。
“这位小兄弟如何称呼？”
“晚辈王柄权，见过清微赵道长。”
王柄权朝对方行了个道家礼，中年人面露惊奇道：
“你怎知我出自清微一派？”
“赵道长三田沥响，五脏倏鸣，行有风雷之声，一看就是练了道门正统雷法。晚辈不才，曾见过几位清微前辈，对雷法脉络走向尚且熟悉，这才大胆进行揣测。”
赵国忠点点头笑道：
“像你这样的年轻人现在不多了，我确实是清微弟子，只可惜学艺不精，否则也不至于连个借尸还魂都对付不了。”
“道长是说，那伙盗墓贼用的借尸还魂？”
中年人点点头，“原先我以为是赶尸术，试着用五雷阻断阴阳流通，但仍是不顶用，那尸身朽腐许久，动作依旧灵活，与师门记载中的借尸还魂十分相似。”
“连雷法都对付不了，怕没那么简单，该不会是仙法吧？”
术分三六九等，有道、仙、佛、神、邪、魔之流。
身为修道者，最多停留在道术范畴，招数无外乎请神遣将，假借天地仙人之威。若想进一步提升威势，令百鬼散万妖逃，则需羽化登仙，彻底成为仙人。
九渊所谓的神仙，确实有一招类似借尸还魂的术法，可占据活人肉体或刚死不久的尸身，夺舍而生。
只不过夺舍一旦施展，便会无形折损福运，还会被尘世浊气侵染，真正的仙人轻易不会使用，更不屑以此来挖坟掘墓。
王柄权转过头，朝一直云里雾里的廖远征问道：
“廖老，那帮人下次什么时候动手？”
“就这几天了。”
“好，那我便与他们斗上一斗。”
王柄权说得轻巧，一旁老人却是目露忧虑，说到底，对方不过只是个孩子，真对付得了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吗？
……
两人辞别了赵国忠，驱车往回走，临走前王柄权要了些黄纸朱砂，胡乱塞在兜里。
廖远征沉默良久，终是开口道：
“权啊，要是没把握就算了，我另找别人……”
王柄权直接打断对方：
“老爷子放心吧，我最爱惜自己的小命了，如果打不过，肯定第一时间摇人。”
廖远征见他如此自信，稍稍放下心来。
时间一晃就是三天，王柄权一直在等消息，敢在京城地头上刨王家祖坟，就算没有廖老邀请，他也会主动出手。
傍晚，等待许久的电话终于响起，手机那头少了往日的从容，言简意赅道：
“小权，那帮人开始行动了。”
“好，我在公司等着。”
不到一刻钟，一辆车停在楼下，王柄权打开车门，后排竟还坐着两人。
稍年轻些的他之前见过，是赵国忠，另一位年纪约么花甲，鬓角斑白，一副笑吟吟的模样，看到他主动打招呼道：
“这位就是王小兄弟吧。”
“您是？”
“我是国忠的师兄，姓刘。”
“哦，刘道长，幸会。”
刘老头背着个鼓鼓囊囊的挎包，身穿唐装脚踩布鞋，看起来倒也仙风道骨，唯独手上那块金表显得格格不入。
师兄弟二人身上的气息差不多，想来是廖老怕王柄权不是对手，特意请来助阵的。
几人一路简单分析了下情况，待到地方，天色已经擦黑。
赵国忠和刘老头开始拿着小黄旗布置阵法，王柄权自知有些多余，便爬到高出观察地势。
王家龙脉雄伟踞奇，历经千年仍是气势不俗，王柄权闭目深吸一口气，似是自语道：
“一会儿可别掉链子了。”
跳下山坡，赵国忠二人已经摆好阵法，前有拔阴斗，后有雷池，外层还套了个锁七关，只要走阴阳二气的东西，进入后绝无脱逃可能。
为了保护廖远征这些普通人，他们还特意设了个金刚阵来阻挡邪煞。
王柄权对道统阵法不甚了解，但好歹也是仙人，只一眼就瞧出了大概用途，他凑上前道：
“二位道爷可曾见过真仙？”
“倒是见过一两次，但没交手。”赵国忠面无表情道。
刘老头点了根烟，露出一口黄牙，笑道：
“可惜了，咱俩斗妖斗煞，可还从来没跟仙儿打过呢。”
“或许这次机会就来了。”
王柄权刚说完，一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就朝此跑来，临近后，压低声音道：
“廖局，他们开始了。”
廖远征神情立刻变得严肃，朝三人一拱手道：
“诸位，有劳了。”
……

第八百一十八章 尘埃落定？
“什么人，站住！”
京城东郊皇陵山下，数盏探照灯指向一个黝黑洞口，三四个人被突入其来的亮光照得睁不开眼。
“他娘的！”
当中一名汉子抬手对准灯就是一枪，伴随着巨大声响，大团火光冒出，探照灯应声碎裂。
“这群亡命徒居然有枪。”
廖远征下意识缩了下头，拿起对讲机道：
“嫌犯有枪，允许开火，重复，允许开火。”
山上立时劈里啪啦声响成一片，几名盗墓贼眼见被压制，连忙从刚挖好的盗洞钻了进去。
廖远征看到这一幕，顿时愁得直唑牙花子，嘟囔道：
“完了完了，打草惊蛇了，让他们进到里面了。”
“没事，那位置应该是顺帝的墓，没啥好玩意。”
王柄权随口说完，低头整理起符箓，赵国忠好奇打量着那些皱皱巴巴的符纸，一时弄不明白究竟出自哪门哪派。
虽然王柄权说了不要紧，但廖远征可不敢拿皇陵开玩笑，这事要是办砸了，弄不好得提前退休，他连忙吩咐手下小心守住洞口，并将附近一并封锁。
刚下达命令不久，周围突然刮起一阵阴风，紧接着远处传来惊叫。
抬头望去，一个黑影正从几名盗墓贼消失的洞口蹿出，四肢并用朝此奔来。
赵国忠当即拉开架势，不知从哪掏出一把短剑道：
“师兄，来了。”
“就等着它呢。”
刘老头应了一声，同样从腰间布袋抽出一把匕首，“噗嗤”插进前方地面，低喝道：
“请君入瓮！”
那黑影来势极快，几个呼吸便踏入事先布好的阵法，身形通过令旗的瞬间，动作随之一滞，好似坠入泥潭。
“师弟，开慧眼。”
刘老头吩咐一句，从布袋掏出一把黄纸就冲了上去，赵国忠则站在原地，双目紧闭，几个呼吸后，开口道：
“师兄，它背后附着东西，紫色的。”
“啥？”
老人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随即骂骂咧咧道：
“他娘的，还真是个仙儿。”
王柄权饶有兴趣看着二人表演，虽说法子繁琐了些，但确实看出了那东西的本质，对方用的是仙人术法，却也仅仅学会了皮毛，距离真正仙人还差得远。
他不再藏着掖着，身形一冲而上，凭借修为之力，瞬间超过刘老头。
前进过程中，王柄权双手分别朝四面八方各掷出一枚符箓，一座肉眼可见的雷牢迅速成型。
刘老头看到这一幕，不自觉停下脚步，喃喃道：
“乖乖，这才是真仙人啊。”
说话间，王柄权已临近黑影，借着探照灯余光，他看清了对方身上衣服是一件双鱼鲤的袍子。
若没猜错，这应该是某位皇子王爷，看腐烂程度，死了没多久，王柄权甚至还能从其身上感受到微弱的血脉相连，确实是王家人。
他当即动了火气，一个侧身躲过挥击，反手一张符纸贴在了对方额头上。
如同炮仗爆炸声响起，后方赵国忠师兄弟不禁面露喜色，按他们的经验，这是术法被破的声音。
一股阴风刮过，尸身上析出一个阴影，在王柄权眼里，那影子整体呈淡紫色，面容模糊，被符箓逼出后第一时间就要远遁。
王柄权岂能轻饶了他，右手快速牵动，四周符纸立刻向此聚集，其上雷霆宛如实质，甚至外人都能看到电光游走。
淡紫阴影面对雷牢显然慌了，口中发出一声晦涩不明的嘶叫，王柄权一手指天，大喝道：
“还不帮忙？”
伴随话音传出，天上凭空炸开一声惊雷，碗口粗的紫色雷霆骤然落下，直接将下方连同雷牢在内的魂魄一并打了个粉碎。
于此同时，地宫内，一名盗墓贼突然喷出鲜血，紧接着头发肉眼可见苍白起来，几个呼吸间，整个人苍老了几十岁，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懂。
其余人见状面露惊骇，下意识离远，过了许久仍不见动静。
其中一人壮着胆子上前触碰一下，结果那人直接向前栽倒，脑袋磕在石头上也没反应，俨然已经死了。
“大……大哥，怎么办？”
一名身材瘦小的盗墓贼朝手持火器的男人问到，后者脸色阴沉，看了眼地上一动不动的尸体，最终咬牙道：
“这趟是栽了，保命要紧，从西侧出去，等风声过了再说。”
一行人在皇陵地道中鱼贯而行，路线之熟悉好似游走自家花园，本着贼不走空的原则，中途看见值钱的小物件，一并给拿了。
外面，王柄权引来一道骇人的雷霆后，又从兜里掏出几枚铜板开始卜算，一旁刘老头看他专注的模样，暂时压下了心头疑问。
六爻过后，年轻人抬头道：
“廖老，西边三里处斜坡，有棵柏树，你派人到那守着。”
廖远征不明所以，但还是拿起对讲机开始安排。
刘老头得空走上前，一边搓手一边操着口颇具特色的护京卫腔调问道：
“这位小道友，不知出自哪门哪派，居然可以引得雷部正神降威？”
“小门派，不值一提。”
“小兄弟过谦了，此般神通，即便放在整个道统也屈指可数，难不成是神霄派的道友？”
见老头不肯放弃打听，王柄权只得随口瞎掰道：
“晚辈实则出自传箓府。”
“传箓府，这名字倒是闻所未闻……”
王柄权刚才所用符箓确是临摹自当年文扶鼎，只不过文扶鼎倒行逆施，遭了天谴，传箓府也因谋反而没落。
王柄权此行准备充分，先前害怕不是对手，一道奏表上报天庭，虽然没了修为，但他面子还算值钱，轻易就请来了雷部之首。
刘老头还在那念叨着“传箓府”，西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又是一连串枪声，大概一刻钟后，几名差人押着一个瘦小人影来到近前。
“廖局，刚才他们直接用炸药把皇陵炸开了，趁乱跑了好几个，这家伙脚受了伤，才被我们逮住。”
看几名手下灰头土脸，廖远征没忍心苛责，摆摆手道：
“先把他押回去。”
说完看向赵国忠二人，“两位道长，你们也随车回去吧，等案子了结，我再登门拜访。”
“我辈修道之人，理应为苍生除害。”
刘老头乐呵呵说完，朝王柄权一拱手，赵国忠同样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
车上，老刘头疑惑道：
“国忠啊，我总觉着传箓府这名字在哪听过。”
赵国忠思索片刻，说道：
“我倒是有些印象，师父在世时曾提过，千年前有个传箓府，符箓独成一派，后来因为谋反被皇帝给灭了。”
“原来如此，想来这位小兄弟是为数不多的传人了，小小年纪就有此造化，了不得啊。”
老刘头捋着山羊胡，转头道：
“听说龙虎那边召开会议了，是有关最近地动的，你作为掌教，总得露个面不是？”
“行，去吧。”
……

第八百一十九章 聚宝阁
中秋已过，重阳未至，京城最大古玩街琉璃厂生意火爆。
琉璃厂原是皇家官窑旧址，当年红花会大闹京师，但凡能打砸的一概没放过，琉璃厂同样遭了殃。
朝廷镇压红花会后，将琉璃厂合到瓷窑，一并归工部管辖，原先的旧址便成了百姓买卖古玩玉器的地方。
琉璃厂三教九流汇集，东西有真有假，往来买卖全凭个人眼力，讲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东西离摊概不负责。常常有客人前脚带走所谓的孤品，摊主后脚就拿出个一模一样的摆上。
时至今日，琉璃厂真少假多，漫天要价，许多不知深浅的人来此多半要交学费，即便经验丰富的老手，也难免打了眼，买一两件假货回去。
像是刘横的父亲，就十分热衷于在这里逛地摊，自认为凭着多年生意积攒下的眼力，可以捡到漏，结果学费交了一笔又一笔，却极少淘到真东西，反倒不如直接去拍卖行来得划算。
琉璃厂往里，是一整排古玩门店，这种店往往价格贵，还找不出好玩意，东西真假参半，交易签字画押，从不写哪朝哪代什么物件，只说是装饰摆件，就算买了假也只能认倒霉。
王朝有规定，只允许买卖千年内的东西，再往上，多少就得掂量掂量了。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即便律法严苛，仍挡不住有人铤而走险，一些看似合法经营的店铺，暗地却做着倒卖文物的勾当。
胆子稍小的，倒腾些唐宋时期的东西，大多卖给熟客，胆子大的，青铜器只是起步，皇宫皇陵里的都敢弄出来。
琉璃厂东打头有家铺子叫聚宝阁，行内出了名的胆大，店内东西平平无奇，但每隔一段时间都会举行秘密拍卖，拍的东西不是实物而是照片，谁要相中了，隔天就下斗给取回来，可谓猖狂至极。
聚宝阁掌柜叫谢臣，标准的商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白衬衫配西装裤，不像常见市侩之徒，加上一丝不苟的大背头，任谁看了都会将其当成文质彬彬的读书人。
谢臣平时有别的生意要打理，不常在店里，聚宝阁说话的是个老头子，绰号“五叔”，连干活的伙计都不知道其全名，只知道姓杜。
……
这日，店里来了位阔少，一身名牌西装，胳肢窝夹个皮包，鼓鼓囊囊，走起路一步一戳，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半身不遂。
打扫卫生的伙计一眼就看出是只肥羊，凑上前道：
“这位爷，要点什么？”
“你们这里有像样的字画吗？”
“您看看墙上那几幅，都是镇店之宝，颜真卿、柳宗元、关玄宰，要啥有啥。”
阔少一边盘着串一边上前，只看了一眼，就面露不屑道：
“切，都是假货。”
伙计并未否认，笑着奉承道：
“这位爷，好眼力。”
“那是，我京郊三百平的别墅里全是大家墨宝，不用看光闻味也知道真假。”
伙计眼神亮了一下，连忙道：
“不瞒您说，店里确实有好宝贝，不过我说了不算，得请示一下五叔。”
“快去快去，本少一会儿还约了美女看电影。”
“您稍等。”
伙计快步去到后面，朝正在喝茶的一位老者道：
“五叔。”
“不用说了，我已经听到了，这人靠谱吗？”
“看着不像作假。”
“将架子上左手边第三幅拿给他。”
“好。”
伙计拿着画返回前厅，“爷，您看这幅怎么样？”
墙那边传出轻微展卷声，片刻后，阔少声音陡然提升几度：
“这就是你说的好宝贝，不还是赝品吗？”
“呦，对不住，拿错了拿错了。”
伙计告罪一声，连忙返回里屋，小声道：
“五叔，糊弄不住。”
“没用的东西，瞧我的。”
老人起身走到架子前，略一犹豫，最终拿起了一副装裱寻常的画作去到前厅。
“小兄弟，不好意思，伙计不懂事，这幅画老夫可以拿人格担保，绝对是真品。”
老者打开画轴，眼睛一瞬不瞬盯着阔少，岂料给对方当场发现了，皱眉道：
“老头，我又不是娘们，你盯着我做什么？”
老人尴尬一笑，低头看向画卷。
画是寻常的工笔花鸟，确实是真品，只是时间不长，一两百年的东西，作者是位名不见经传的小画家。
对面阔少装模作样点点头，朝年轻伙计道：
“你方才不挺能说的，给介绍介绍？”
伙计笑容有些僵硬，“五叔在场，我就不班门弄斧了。”
“让你说你就说。”老人语气平淡。
“哎好，这幅画，出在陶黟手笔，他在文人界小有名气，一生寄情山水，不曾入过仕途，虽然画作在收藏界不算受追捧，但胜在笔法灵动，一定会看涨的。”
阔少闻言露出鄙夷之色道：
“知不知道小爷是什么人，也好意思拿这种破烂出来？我要的是名头够响亮的大家，挂在家里也气派，你们要没有我就去别家了，真是瞎耽误功夫。”
年轻人说话间就要往外走，伙计见状连忙上前拉住，说道：
“一看您就是高富帅，是我们小气了。”
伙计一边说一边回头，朝老人一个劲使眼色，后者见状叹了口气，拱拱手道：
“小哥，多有得罪，我这就去拿宝贝。”
不多时，老者又给抱出几个画轴，与伙计在桌上全部展开，道：
“这便是本店压箱底的宝贝了，小哥若还不满意，我们也爱莫能助了。”
阔少走上前，视线一一扫过，最后抬头道：
“东西是好东西，只可惜要么年头不够，要么作者名头不响，撑死不过百八十万。”
老者闻言皱起眉，直勾勾看向年轻人，正欲开口，一旁伙计率先道：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丫来砸场子的吧？”
“怎么，东西不好还不让说了？”
“你顺着琉璃厂打听打听，有谁的货能比过我家？这已经是能交易的极限了，再往上可就犯王法了！”
“别人家或许没有，但你们绝对有。”
阔少不知从哪抽出一把折扇，满脸自信展开摇动起来，伙计想继续刺刺他，被旁边老人拦住了。
“小哥，这事你听谁说的？”
“我叔父。”
“敢问令叔父是？”
“胡亥。”
阔少理了理油头，傲意更甚，好似说出一个了不得的名字。
……

第八百二十章 卧底
听到胡亥的名字，老人放下轻视，语气又客气了几分道：
“原来是胡三爷的子侄，怪不得贵气逼人，我家杜老板与胡三爷也算相识……”
不等老者絮叨说完，阔少便不耐烦打断道：
“行了，别说那些没用的，到底有没有我想要的东西？”
老人并不生气，耐着性子道：
“既然小哥是自己人，那我就不藏着掖着了，过几天有场拍卖，您不妨留个联系方式，若是有合适的，老夫电话通知。”
“呵，到底是坐柜台的大师傅，就是比不长眼的小伙计有见识。”
阔少面色讥讽看了眼年纪相当的伙计，甩出一张名片，转身离去。
伙计见五叔都对那人客客气气，一直没敢吱声，直至对方离开，才小心问道：
“五叔，这胡亥到底是什么人啊？”
“曾经东城门一片的地下皇帝，黑白通吃，后来开了间酒楼，金盆洗手了。”
“那咱们怕他干啥？”
老者瞥了年轻人一眼，悠悠道：
“现在世道不好，钱没以前好赚了，到手的生意没道理往外推，虽说现在胡亥不再做黑道买卖，但这些年做酒楼积攒下不少人脉，那些达官显贵出手阔绰，名利不缺，就怕别人说他庸俗，因此对收藏格外热衷，倘若这次能抓住机会结交胡亥，以后还愁没生意？”
“嘿，确实是这么个理。”
伙计适时奉承一句，眼珠一转道：
“五叔，您看这生意要是能谈下来……”
“放心，少不了你好处。”
老者说完，拿起手中名片，眼神变得锐利，“不过，得先确定这人究竟是不是他的侄子。”
……
店外，阔少一路向西而行，遇见摊位就会驻足观摩一番，不时拿起感兴趣的物件仔细打量。
摊主不会放过赚钱的机会，将自家破烂描述得天花乱坠，哪怕一个尿罐都能说成是皇妃用过的。
阔少自然不会相信他们的话，瞧着不对拔腿就走，一路走走停停，从街头到街尾，倒也买了两三件中意玩意。
当他拐过街角时，一只手从巷子伸出直接将他拉了进去。
巷子内，阔少把玩着手上的物件，嬉皮笑脸道：
“王哥，兄弟刚才演技如何？”
“事情果然还得交给专业的，唯有你这种二世祖才能表演出纨绔子弟的精髓，多一分太过浮夸，少一分又气势不足。”
对方给予了极高评价，巷子光线昏暗，却也够看清他的长相，正是方才聚宝阁里的伙计。
阔少显然十分了解他，并未被夸奖冲昏头脑，反而面露警惕道：
“王哥，咱之前可说好了，只是去店里逛一圈。”
“之前确实是这么安排的，可我低估了胡亥的影响力，看来你十有八九会被邀请到拍卖会。”
“不干，他们可都是亡命徒……”
“放心，你是客人，不会有危险，配合廖老收集证据就好。”
王柄权说着，递出一个盒子，对方好奇接过，里面赫然放着他之前没瞧上的尿罐。
“……”
“那摊主说的对，这确实是宫里的东西，不过是不是娘娘用的就两说了。”
刘横看着乌漆嘛黑的罐子，一股陈年老尿的味道不时往鼻腔里冲，他脸皮抽了抽，打死也不信这会是宫内御用之物。
“回去擦洗一下就好，正儿八经的官窑粉彩，少说几百万，知道你刘大少不差这点钱，权当是谢礼了。”
王柄权说完，拍拍他的肩膀，擦身而过道：
“那老家伙比想象中谨慎，他要查你老底，我得安排一下，顺便提一句，你精挑细选那几样都是假货，本事还得练啊。”
王柄权挥了挥手，身形消失在巷子口。
……
一个月前，安户局大意之下放跑了盗墓贼，通过对那名瘦子的审问，还是取得不小的收获。
据对方讲，他们原本只是中州一个小团伙，既没手艺也没人力，平日漫山遍野溜达，看到别人留下的盗洞，就钻进去搞点人家不要的剩货，日子过得惨了点，但胜在安全。
后来有个老道找到他们，说是要带着赚大钱，起初几人并不信，等对方以堪舆之术寻到一处大墓，又以骇人听闻的术法操控死尸将随葬品搬出，他们这才相信世上确有高人。
干了几票后，众人胆子越来越大，不仅从中州去往京城，还与京中一些古玩店勾结，共同做起了倒卖勾当。
随着势力日益庞大，老道无形中成了掌权者，倒斗是损阴德的勾当，他不敢久做，就收了几个徒弟，自己轻易不沾手，先前受术法反噬而死的就是其中一个。
聚宝阁作为销赃渠道，每年会售出百余件出土珍玩，王柄权得知消息后主动要求做卧底，廖远征本不想让他冒险，但安户局确实没有更适合的人选了。
凭借对古玩的了解，年轻人很快打入店内，而且得到了五叔认可，对方大有一番让他继承衣钵的意思，于是乎他顺理成章接触到一些不可与外人道的秘密。
……
半个小时后，王柄权回到店里，将一袋包子放在柜台上，朝正在闭目养神的老人道：
“五叔，我啥时候能跟着下地啊？”
老者睁开眼，捋着胡子道：
“你小子还没学会爬就想跑了？那地下遍布机巧、流沙、毒烟、火油，净是些要命的玩意，哪有店里来得安稳？”
“五叔，这话在理，但没有真正体验过，心里总巴望着不是？您年轻那会儿，就没想着去倒斗？”
“老夫祖上三代做古董生意，却还没出过一个掘人祖坟的，历朝历代盗皇陵的，哪个有好下场？你就老实跟我学手艺，赚钱不比他们少。”
王柄权讪讪一笑，不再说话。
……
时间一晃半月，刘横终于接到了拍卖会的电话，并没有说具体地点，只让他半个小时后去东三路等着。
刘横给廖远征打了个电话，连忙换上一身暴发户的夸张着装，而后匆匆去到约定地点。刚在街角站了十来分钟，一辆面包车停在面前，几个大汉下来不由分说给套上黑头罩，整个人塞进车里。
经过大约半个小时的颠簸，头套被扯下，眼前是一座建在深山中的破旧厂房，也不知他们怎么能找到这地方。
刘横咽了口唾沫，心中暗暗祈祷一声，接过对方递过的面具戴上，昂首阔步走进了厂房。
……

第八百二十一章 拍卖
刘横进入拍卖会时，现场已经坐了十来人，个个头戴面具，彼此并无交流。
刘横找了个角落坐下，趁别入不注意，挪动下上衣胸前一团鸡毛装饰，那里面藏着个微型摄像头，是廖远征给他的。
拍卖会很快开始，一名男人走上台，虽然戴着山羊面具，但从标志性的背头可以看出，他就是聚宝阁那位神秘的老板。
男人敲了敲手中木槌，开口道：
“诸位，今天来了新客人，我重新复述一遍规则，我们的东西没有底价，谁要瞧中了，直接喊价，加价不得低于十万，拍卖结束后，我们三天内会将东西送到贵府邸，诸位量力而行，切莫为了物件伤了和气，下面拍卖正式开始。”
男人再次敲下木槌，场内灯光逐渐昏暗下来，刘横趁机左顾右盼，对方话语看似出于好意，实则巴不得众人打得不可开交，这十几个人里面定然藏着托儿。
相较于传统拍卖，眼前更像是预售，哪怕托儿玩砸了，最后大不了不去取东西，半点损失没有，一旦逮到个冤大头，这钱便会成倍赚回来。
正胡思乱想之际，上方一道光束投在前方幕布上，画面中出现一支象牙笔，温润如玉，做工精湛，只可惜历经千年洗礼，毛都烂没了，只剩下微微有些泛黄的光秃笔杆。
笔杆静静躺在一堆腐朽书卷中，周围黑漆漆一片，角落似乎还有一节类似骨头的东西，怎么看都是在墓室里拍的。
周围人已经习以为常，不等介绍，率先喊起价来：
“一百万。”
“一百五。”
“两百万。”
价格越叫越高，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原则，刘横跟着喊了个三百万，可很快就被盖了下去，最终价格定在五百万。
刘大少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但此刻还是不禁有些咋舌，五百万，别说象牙笔杆，买只大象都够了。
见无人喊价，男人再次开口：
“诸位果然识货，这象牙笔距今至少千年，是不折不扣的御用之物。”
刚说完，立刻有人加价到六百万，先前喊价五百万的人犹豫了下，终究抬了抬手，以更高价格成交。
……
拍卖有条不紊进行着，中途数件物品连刘横都觉着眼热，那可都是千百年的皇家贡品，就那样被封进了暗无天日的墓穴，莫说是盗墓贼，就连他也生出一股暴殄天物的不忿感。
眼热归眼热，自己兜里实在没多少票子可供挥霍，银行卡上有一万来块钱是实习攒的工资，剩下一百万则是老爹给的零花钱。
一个小时后，拍卖迎来尾声，压台物件是一件巨大翡翠屏风，外框金丝楠，中央嵌有三块巨大翠石，颜色各不相同，分为蓝、紫、绿，上雕飞禽、侍女、苍松，单拿出一块就价值不菲。
“各位，这件宝贝长八尺，宽四尺，是唯一一件有底价的，五亿起拍，每次喊价不低于一千万。”
话音刚落，下方一个胖子便迫不及待叫价六亿，紧接着陆续有人抬价，不一会儿就涨到了十几亿。
角落里的刘横早就习惯了，以前他拿钱不当回事，几百万的跑车说买就买，后来参加工作，才知道钱难赚屎难吃，此刻望着争到脸红脖子粗的众人，心中不由生出一阵荒诞感。
价格最终被定到了二十五亿，寻常人几十辈子也赚不来的钱，得拍者还好似得了大便宜，屁颠屁颠跟着去付钱。
拍卖会到此结束，刘横毛都没捞着，起身正想离开，后面有人叫住了他：
“这位客人，请留步。”
刘横心中一紧，犹豫一下，理了理胸前那丛鸡毛，强装镇定回过头，来人正是主持拍卖的男人。
对方并未察觉到他的紧张，摘下面具，和气笑道：
“小兄弟可有拍到心仪的物品？”
“是我不知天高地厚了，没带够钱就贸然来此。”刘横摇摇头，语气略显无奈。
“乘兴而来岂能败兴而归？若不嫌弃，谢某愿做主送小哥一个物件。”
男人说完，一个漂亮礼仪小姐端着个托盘走了过来，盘中是只精美瓷碗，刘横虽不懂行，却也知道价值不菲。
“谢老板这是……”
“听五叔讲，小兄弟你是胡三爷的侄子，我一直有意与胡老板结交，怎奈找不到机会，今日有幸结识小哥，还望帮忙引荐一番。”
刘横闻言了然，可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胡亥是哪个，不过当着对方的面不能露怯，于是打哈哈道：
“有道是无功不受禄，此事我还需先问过叔父。”
“小哥尽管拿着便是，这算你我认识的见面礼，胡三爷那边另有安排，事情若成了，谢某还有重谢。”
谢臣一通劝说，刘横只能“勉为其难”收下瓷碗，二人互相告辞后，年轻人又被送回了街角。
担惊受怕了小半天，刘横腿肚子都快转筋了，好不容易回到家，就瞧见王柄权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
“办妥了？”
刘横没有回话，扯下胸前微型像机丢了过去。
王柄权抬手接住，嬉笑道：
“这趟没少捞吧？”
“你怎么知道？”刘横略微有些惊讶。
“五叔说过，谢臣想与胡亥结交，你这个‘侄子’肯定是突破口，他好歹是个商人，自然清楚规矩，让我猜猜，是个古董？”
刘横直勾勾望向对方，这还是那个只知道上网睡觉的王柄权吗？
将瓷碗放在桌上，刘横瘫坐到沙发上，“东西你拿走吧，别再烦我了，哥们小命今天都差点丢了，我还是安心做我枯燥乏味的富二代吧。”
“接下来确实用不到你了，不过兄弟也不是卸磨杀驴的主，这碗我全当没看到，归你了。”
刘横闻言直起身，面带惊奇道：
“王哥大气啊，到底你是富二代还是我是富二代？”
“不过一只吃饭的碗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王柄权说完，起身离去，留给对方一个潇洒背影。
……
京城一处偏僻仓库中，大门猛然被打开，几名汉子不明所以看向门口，下一秒就见几个黑疙瘩飞了进来，大量刺鼻烟雾蔓延开来，整间仓库顿时响起咳嗽和咒骂声。
“全部抓住，一个别放跑。”门口响起一个威严声音……

第八百二十二章 地宫
东郊，地宫深处，七八个人影正沿着墓道小心前进。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面色阴郁的年轻人，佝偻着腰，似乎天生驼背，他不时贴近墙砖打量一番，也不知在看什么。
年轻人每每停下脚步，后方几人也跟着驻足，只有一个同样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除外。
他似乎是第一次下墓，好奇地很，什么都要碰碰，一会儿捡根死人骨头，一会又摸摸那些雕花精致的石门，问东问西，好生聒噪。
一名背布袋汉子看着前方到处蹦跶的年轻人，皱眉道：
“豁牙子，你从哪找来这么个玩意？”
“老大，实在没人了，兄弟们都被条子点了，就这个还是在聚宝阁借的。”
“谢臣怎么什么人都招？”
“便宜啊，据说是个傻叉大学生，工资也不要，给开实习证明就成。”
豁牙子说完，抻着脖子朝远处喊道：
“姓王那小子，别蹦跶了，一会儿踩着机关，哭都没地哭。”
年轻人闻言回过头，露出一个纯真笑容道：
“老哥，一会儿进了墓室是不是得在东北角点根蜡烛？”
说着，他从随身布包掏出一把蜡烛，还是大红色的。
豁牙子见状也没了耐心，快步上前提溜着他的衣领就往回拖，边走边道：
“你丫小说看多了吧？一会儿进墓室消停点，若是捅了篓子，一铁锹给你拍死塞皇陵里。”
“那感情好，到时劳驾给我找个好看的皇妃合葬，葬皇陵睡皇妃，我老王家也算祖坟烧着了。”
“嘿你小子，听不懂好赖话是吧？”
豁牙子刚要瞪眼，旁边汉子便不耐烦从包里抽出一根黑管，指着年轻人道：
“再不老实，老子现在就崩了你。”
年轻人见状果然消停了许多，乖乖闭嘴退到队伍后方。
前方佝偻男子摸索了一阵后，最终点头道：
“应该没有机关。”
手拿土枪的汉子依旧不为所动，佝偻男子早就习惯了，转过身慢慢向前走去。
如今安户局正满世界通缉他们，山上也围满了荷枪实弹的官兵，他们没办法才启用了很久以前的一条墓道。
这墓道也算有些来头，王朝初期，帝王仁德，舍弃了残忍的殉葬制度，到了王柄权执政时，甚至连牛马之类牲畜也一并给赦免了。
再清明的朝代也难免出几个祸国殃民的昏君，王朝同样不例外，一位谥号“烈阳帝”的王家后人，就曾重新开启了殉葬，并且还集齐天下酷刑，专门用以折磨抓到的异邦战俘。
那时王朝势弱，异邦屡犯边境，烧杀劫掠，烈阳帝手段虽残忍，但极为解气，若非因为还有其余恶行，说不准就要被传颂为明君了。
功过不能相抵，殉葬重启确实使得人人自危，一些工匠为了能全身而退，会事先留好通路，眼下几人走的便是其中之一。
在佝偻男子带领下，众人很快进入墓葬群，此行他们主要目的是那扇价值二十多亿的翡翠屏风，完成这笔交易，就可以拿着钱去海外避风头了，即便下半辈子什么也不干，吃喝照样不愁。
队伍最后方年轻人被吓唬一通后老实了许多，他看了眼前方佝偻背影，朝豁牙子小声道：
“老哥，听五叔说，你们队伍里有高人，该不会就是前面那位小哥吧？”
“还算有点眼力见，不过你只说对了一半，这位小哥是厉害，不过比他师父还差得远。”
“哦？敢问他师父是何许人？”
“你小子打听那么多做什么？”豁牙子一下警惕起来。
年轻人似乎并未察觉到对方语气的变化，大咧咧道：
“不瞒老哥，我们老王家祖上出过一位道士，卜卦算命、阴阳术数、堪舆定穴，无一不通，可惜这本事没能传下来。
我打小对鬼怪之事感兴趣，一直想学门手艺，所谓技多不压身，多个手艺多条路，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
“得得得！”豁牙子已经开始后悔问他了。
旁边一人听到他们对话，忍不住笑道：
“到底是大学生，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咋的，你要考研啊？”
“老哥说对了一半，在下不才，成绩优异，已经进了保研名单。”
盗墓贼显然没多少文化，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索性不再搭话。
豁牙子见状幸灾乐祸咧了咧嘴，露出残缺门牙道：
“小子，你是念过书的人，有学问，跟我们不一样，听哥一句劝，这趟下来瞧瞧新鲜得了，以后安生过自己的日子，这行的水比你瞧见的深多了，弄不好小命都得丢了。”
旁边盗墓贼闻言再次讥笑道：
“豁牙子，觉悟这么高，你咋不去当差人？”
“你他娘的，老子当了差人，第一个把你抓进去。”
“行了，都闭嘴！”
领头极不耐烦地再次发话，整个墓道立刻归于安静，前方一片开阔区域中，一个黑影孤零零伫立在那里。
黑影高八丈，宽四丈，正与他们要找的屏风一样大，可在场人都知道，屏风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妈丨的，见鬼了。”
持枪汉子咒骂一声，拿着手电向前走去，最后方年轻人趁机靠近豁牙子，小声道：
“老哥，你人不错，一会儿打起来记得找地方躲着。”
“啊？”
对方一时没明白意思。
前方，屏风后慢悠悠滚出一个东西，一路滚到汉子脚下，不等他看清，那玩意就爆发出剧烈亮光，并伴随着刺耳嗡鸣，在场人立时被晃得睁不开眼。
汉子离得最近，突入其来的强光使其双目灼痛，他不管不顾扣动板机，“砰砰”两声巨响，弹丸撞到前方，溅起一大片火花，那压根就不是屏风，而是一面盾牌。
“安户局，双手抱头，蹲在地上！”
盾牌后传出喊声，紧接着四周响起密集脚步，几人还没从亮光中缓过神，就被直接按在了地上。
“他娘的，有内鬼！”
为首汉子终于反应过来，无头苍蝇一般想逃离，可下一秒就被三四个差人按倒，戴上了铐子。
廖远征走上前，朝一副看好戏模样的年轻人道：
“小权，这次多亏了你。”
“感谢的话以后再说，我有件事务必要做。”
王柄权面色严肃，在众人疑惑目光中大踏步走到东北角，而后拿出蜡烛点着放在了地上。
“鸡鸣灯灭不摸金，这趟总算是圆满了。”
他低声嘀咕一句，正欲转身，烛光却突然由暖黄变作青绿，紧接着阴风四起，烛火瞬间熄灭。
……

第八百二十三章 旧识
随着角落里的蜡烛熄灭，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嘶吼，紧接着是某种动物跑动的声音。
王柄权猛然看向那名佝偻年轻人，对方虽然被捕，脸上却带着笑意，他当即明白过来，地宫内除了他们还有别人，而被漏掉的，极可能是那个神秘道人。
王柄权灵识大开，覆盖周遭十余丈，在三堵墓墙后，他探查到了一个诡异身影。
“廖老，你赶快带人离开，我去对付漏网之鱼。”
王柄权说完，身形朝一个通道奔去，速度之快，近乎瞬息没了踪影。
廖远征先前见识过他的本事，虽说心中仍有担忧，但还是按照嘱咐撤退。
王柄权孤身进入墓道，身形不时在看似平坦的地面腾挪，以此来躲开藏在暗处的机关，在如同迷宫的地道中走了不到五分钟，前方终于出现一个人影。
地宫之内昏暗无比，王柄权压根没带蜡烛以外的照明物，即便如此，他还是能以灵识分辨黑影的长相。
对方四肢着地，头戴帝冠，身披一件黑金龙袍，赫然是位帝王，只不过存放太久，皮肉紧绷在骨头上，致使整个人都脱了像。
对方瞪着一双无神眼睛看着他，僵硬张张嘴，发出一声晦涩不明的音节，王柄权神色平静，似是自语道：
“当年无上皇权，到头来不过是枯骨一具。”
尸身似乎听懂了他的意思，再次发出一声嘶吼。
王柄权缓缓向前，继续道：
“你亵渎了一个了不起的帝王，虽说我与他不对付，但在为君这件事上，我尤不及他。
已死之人，便该让他安息，修道之人，当广行善事，若做有违天道之举，人人可诛，其罪虽受千万劫而不足惜。”
王柄权淡漠开口，如细数罪状，对方被一番话彻底激怒，吼叫着冲上前来。
王柄权依旧不为所动，平静道：
“王柄德，或许你死都没想到，千年后还会有一劫。”
言罢，整个皇陵回荡起一声龙吟，尸身在距离王柄权不到三步时，猛地向下一沉，好似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按压在地上。
“私盗皇陵，已是死罪，搅扰我王家世代英灵长眠，罪上加罪。”
王柄权双目摄出金光，压制住尸身的力量随之显出真容。
那是一条五爪金龙，须发飞舞，器宇轩昂，这是王家千百年来积聚的龙气，唯有皇族血脉才可驱使。
随着金龙脚上力度逐渐加大，依附在尸身上的神魂显出原形，同样是淡紫色，只不过相比之前盗墓贼，其眉目更加清晰，是个长发长须的老者。
神魂被束缚得动弹不得，神色痛苦，老者声音缥缈道：
“你究竟是何人？”
“你不配知晓。”
王柄权直接转身，背后响起剧烈哀嚎。
伴随着又声爆响，北侧百步外一间墓室里，一个身影猛地吐出一口鲜血，紧接着整个人迅速萎靡下去，短短几息时间，彻底化为一具枯骨，与满地尸骸并无两样。
廖远征看到王柄权从地洞钻出，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询问对方结果，只得到一个平淡的“死了”。
自打二人相遇，王柄权接二连三给他意外，不知是不是错觉，廖远征总觉得对方身上有股上位者的气势，这气势哪怕他都要侧目相望。
犹豫再三，老人终究没将话问出口，笑笑道：
“权啊，没想到退休前你还送了我份大礼，为表感谢，到我家吃个饭？”
王柄权这次没有拒绝，点点头道：
“那感情好，我可以带桃子去吗？”
“桃子？”
“就是那三寸小人，自打离开你们家后，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廖环燕，估计是瞧上人家了。”
饶是老人一大把岁数，怪事见惯了，此刻仍不免一阵无语。
……
时间一晃半月，京城地动愈发频繁，就连天上的仙人也熬不住，开始下凡找王柄权商量。
他这个圣灵，似乎半点不为苍生考虑，每天上班打卡混日子，平庸地让人看不下去。
王柄权并非不着急，而是急也没用，师尊收了自己的修为，便是要他去感悟，感悟这种事，向来讲求机缘。
据紫须雷神讲，天庭如今掌权者是上古十大恶神之一的牢狱之神，素来以公平著称，万年前不曾参与灭灵之战，这次亦是如此。
看在以往交情份上，牢狱之神倒是给了个建议，只是王柄权听到后，周身散发出一股骇人杀气。
第二天一大早，他来到了京城一座著名世贸大楼前，大门口，络绎不绝的年轻人上下电梯，其中不乏一些着装古怪者。
王柄权对此视若无睹，跟着人群挤进电梯，在抵达十五楼后，电梯门打开，眼前一片熙熙攘攘。
今天这里举办大型漫展，随处可见装扮成动漫人物的帅哥美女，还有不少商贩在兜售周边，气氛极为热闹。
王柄权如今长相普通，倘若换成以前的肉身，高低得穿上一身最骚包的衣衫，腰悬长剑手持折扇，让众人见识下仙人风采。
整个场馆极为庞大，王柄权在里面转了半个小时，终于在角落看到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人，对方正同一名漂亮姑娘说着话，脸上笑得老褶都能夹死苍蝇了。
“这位姑娘，本尊观你骨骼惊奇，可愿意拜到老夫门下，做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老家伙一身白袍，言行举止确实像极了传说中的仙人，只可惜眼神猥琐了些，以至于被搭话的女子敷衍两句就匆匆离去。
望着对方背影，老人略带遗憾摇摇头，自语道：
“可惜了，一棵好苗子。”
“师尊，好巧啊？”王柄权走上前，一把抓住对方肩膀，语气森然。
老人转过身，面色出奇地平静，没有半点亏心的样子，“呀，徒儿，你也来看漂亮姑娘了？”
王柄权嘴角一抽，皮笑肉不笑道：
“您不是跟离坊太白掰命去了吗？”
李长生捋捋胡须，笑吟吟道：
“观你修为，应该是被九龙仪传送回来的吧？”
“老登，都这时候了，装傻恐怕没用吧？”
“非也，你眼前的我，并非现在的我，而是来自过去的我，真正现在的我，此刻生死难料。”
王柄权不理对方绕口令般的话语，缓缓脱下鞋道：
“师尊有句话说对了，此刻您确实生死难料。”
……

第八百二十四章 圣灵界由来
“师尊，你来了也不跟徒儿说一声，我也好尽尽地主之谊。”
前不久还脱了鞋子准备教训老人一顿的王柄权，此刻正极为殷勤地给对方捏肩捶腿。
他刚刚忘了自己只有炼气期修为，刚迈出一步，便被对方以术法绊了个狗吃屎，刚爬起身，就又是一下。
周围人被动静吸引，纷纷好奇转过头，饶是王柄权脸皮厚，在大庭广众下也丢不起这人，本着大丈夫能屈能伸的原则，当即给对方磕了一个。
李长生对徒弟的手法很满意，一边享受一边笑眯眯捋着胡须道：
“这回能听我解释了？”
“瞧师尊话说的，您老怎么做都有自己的道理，何须跟徒儿解释？”
“你啊你，还是跟万年前一样。”
老人没来由感慨一句，王柄权来了兴趣，询问道：
“师尊，你与古神们都说我与圣灵一样，可我从圣灵遗物里得到的部分记忆来看，他似乎是个杀伐果断的冷酷君主。”
“某些时候，圣灵确实冷漠苛刻，可在私下里，他与你极为相像。”
“像我一样英明神武，俊朗不凡？”
老人看了徒弟一眼，似笑非笑道：
“像你这般厚脸皮，只不过他确有底气，即便偶尔自恋，也绝不会惹人厌。”
“如此说来，他一定是位很受欢迎的神王。”
老人毫不掩饰点点头，长叹道：
“对于我们这些拥护圣灵的人来说，他确实是无可替代的。”
王柄权这时才想起正事，询问道：
“师尊，您之前让我找寻自我，我始终不得其意，还有您刚才说，现在的自己是以前的自己，又是何意？”
老人站起身，答非所问道：
“好不容易来此一趟，陪为师转转吧，就当你这徒弟尽孝心了。”
王柄权不明所以，但仍是点头道：
“逛没问题，但别指望我帮您跟那些姑娘搭讪，徒儿我在这里还是光棍一条呢。”
老人双手抄袖，摇了摇头道：
“你是圣灵转世，万事万物皆会不自觉受你吸引，不论天道、气运、灵宝……只要你愿意，女子们会飞蛾扑火般奔向你。”
王柄权闻言恍然，怪不得自己总是命犯桃花，修行道路也顺利到超乎寻常，原来都是受圣灵身份影响。
老人在一旁继续道：
“不论你做什么，只要在这片天地间，总会得到无形加持，就算让天地意志借力量给你，亦不再话下，更别提帮为师得到女子的欢迎了。”
老家伙说到最后，还是露出了狐狸尾巴。
王柄权早有所料，看了眼喧闹的会馆，无奈道：
“跟我来吧，保证一会儿不论男女都围着你。”
……
两人在摊位间来回穿梭，王柄权数次停下脚步，挑选许久，始终不满意，直到看到一家卖T恤周边的，才表现出浓厚兴趣。
“老板，拿一件那个，再来条牛仔裤。”
王柄权指着一件印有粉头发卡通妹子的衣服，老板以为他要穿，准备去挑尺码，年轻人却朝身旁仙风道骨的老者努努嘴道：
“按他的尺码来。”
摊主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按要求找来了。
王柄权将衣服递给李长生，信誓旦旦道：
“这是我们这个时代最流行的穿搭，穿上它，姑娘们见了你肯定走不动道。”
“好，为师听你的。”
老人应了一声，拿着衣服走进试衣间，光芒一闪，再度走出，赫然已经换好了衣服。
摊主一边惊讶他为何动作这么快，一边强忍住笑意，说实话，这衣服即便十几二十岁的小伙子都需要好些勇气才敢穿出门，更别提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家伙了。
李长生丝毫不觉，美滋滋在一旁照镜子，口中念叨着要带几件回三仙岛，还说那些仙官老气横秋，整天穿的衣服像是披麻戴孝。
旁边摊主听得一愣一愣的，直至王柄权隐晦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对方这才恍然——老爷子八成是患了老年痴呆，孙子带他出来玩呢。
有徒弟请客，李长生毫不客气，直接把摊位上那些花里胡哨的衣服全包圆了，王柄权也阔气，不仅付了钱，还到楼下给对方配了台最新款的手机，一口气把几个月的实习工资全花了。
他现在已经明白了老者先前那句看似胡言乱语的含义，现在的师尊，实则来自过去，先前在修罗界看到对方那身奇怪打扮，就是自己给置办的。
“快看，那边有个奇怪的老爷爷。”
“看起来好潮啊，咱们去找他拍照吧。”
有眼尖者发现了老人扎眼的装扮，三五个漂亮姑娘说话间凑了上来。
李长生来者不拒，用着他那几百年前的说话方式，逗得周围人不时发出笑声。
越来越多人聚到这里，有人开始拍摄视频发到网上，还有年轻人撺掇老人注册账号，教他如何发布视频，靠着众人宣传，短短不到半个小时，老人竟收获了数万粉丝。
……
傍晚，师徒二人坐在楼顶，一人一瓶快乐水，望着天边夕阳落下。
“师尊，我该如何成为圣灵？”
“感悟。”
“如何感悟？”
“我若是知道，便也是圣灵了。”
“……”
王柄权一阵无语，二人沉默片刻，李长生再度开口道：
“我虽然不知具体方法，但跟随圣灵万余载，却也听说些隐秘。传闻世间有界数十万，每一界都有他们自己的圣灵。
圣灵创世，是与生俱来的的职责，每一界的创建，都需要两位圣灵相辅而成，二者各司其职，互补不足。
倘若仅有一人，即便强行创界也会有数不尽的问题，如今卿筝沉睡的圣灵界，便是她在灭灵之战后以一人之力创建，你在界内呆了几百年，想必对那里的环境再熟悉不过。
卿筝修炼的是无情道，界内山风不带冷暖，湖水击而不动，草木死气沉沉，这些皆是无情的表现，而那唯一带着人情味的桃源村，是你们二人创世前的试验之作，历史比古神还要悠久。
如果想修成圣灵，你需要向着‘有情’感悟，这感悟不仅局限于活物，还有世间一切。”
李长生是圣灵仆从，活了几万年，虽然说着不知晓，却也洋洋洒洒讲了一大堆。
王柄权听后皱眉不语，双目出神静坐在那，即便天黑露寒也岿然不动，俨然已经进入了感悟。
……

第八百二十五章 有情、无情
世间万物，组成皆离不开‘有情’与‘无情’。
圣灵创世，先造日月，以此区分白天黑夜，两者合乎阴阳两道。
昼，光之起始，给予世间光明温暖，看似有情，然日光毒辣，可使万里焦土，大地颗粒无收，又是无情。
夜，暗之所至，寒冷危险，看似无情，然而万籁俱寂，弱者可隐于阴影，得一线生机，韬光养晦，实则有情。
圣灵创世之初，垂怜苍生，只生不死，众生数量激增，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身形枯槁日夜哀嚎，于刑法无异。
圣灵不忍，再添黄泉，众生得入轮回，看似无情，实际却是恩典，死神终冥因而可入善榜。
以此推衍，不论日月星辰、风雨雷电、生老病死、喜怒哀乐……都是有情与无情共同使然。
圣灵界无情，草木不青、湖水不动、星辰不变、生灵嗜血，桃源村村民终生不得踏出村庄，一入桃林便化桃树，非是圣灵有意为之，而是肉体凡胎承受不住外界的无情。
有情、无情虚无缥缈，王柄权枯坐高台之上，日月轮回斗转星移，他却丝毫不觉。
李长生抬手一挥，时间静止在这一刻。
……
意识世界中，王柄权盘膝闭目，周遭灰白雾气一点点被逼退，原本单调的空间逐渐变得丰富多彩，景色一变再变。
山川、河流、湖泊、沙漠、飞禽走兽、蛇虫鼠蚁，到最后，一个个熟悉的不熟悉的古神出现在天宫中，神态懵懂看向面前俊朗青年与冷艳女子。
青年笑容灿烂看向人群中的一位英俊年轻人，温声开口道：
“从今往后，你叫猗阳，掌管光明。”
伴随话音落下，猗阳满头黑发迅速变作金黄，整个人散发出温暖光芒。
青年又看向一旁神情阴郁的女子，开口道：
“你倒很适合掌管黑暗，赐名幽然，如何？”
女子面无表情点点头，其衣衫迅速变黑，如深不可测的黑夜，连一旁光神散发的光芒都近不得身。
众古神一一被赐予姓名分配职位，他们身上迸发出不同光芒，一群刚被创造出不久的“孩子”，竟拥有了可以凌驾万物之上的神力。
景色悄然变化，一个穿着黑色罩袍的身影独自坐在玉石台阶上，低着头，背影落寞。
台阶上方走来一名青年，神色冷峻，眉头微皱，似乎在为什么事烦心，看到女子，他脸上烦闷一扫而空，带着笑意走下台阶，在一旁坐下道：
“是谁惹咱们幽然不高兴了？”
女子沉默片刻，开口道：
“圣灵大人，可不可以别让我做暗神了。”
“为什么？”
“人族崇尚太阳，祭拜光神，对于我，他们只有恐惧。”
青年闻言面露愤慨，替对方打抱不平道：
“这帮人当真不知好歹，若没了你，他们哪里可以睡安稳觉？不如你稍加惩罚，不让黑夜降临，令他们感念黑暗的好。”
青年十分贴心为对方出着主意，女子却是摇摇头，目光投向下方道：
“他们已经够可怜了，生来便要受难，终其一生都活在饥寒与疾苦中，况且若我真做了，你还不得像对付猗阳那样，一脚把我踹柱子上？”
青年闻言露出笑容，将手轻轻放在女子头上道：
“所以说，咱们幽然不仅善良，而且十分聪明，不像狗阳，空有一幅好皮囊，却心胸狭隘城府腹黑。”
女子抬起头，表情依旧，但给人感觉却开朗了几分，她站起身道：
“到时辰了，我该给古神界带来黑夜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去了，直至身影完全消失在云层背后，青年才悠悠道：
“别藏了，出来吧。”
一个头发灰白的年轻人探出脑袋，被对方点破也不显尴尬，大咧咧走上前，同样坐在台阶上道：
“她没事吧？”
“你若在意，何不自己去问？”
年轻人嘿嘿一笑，转移话题道：
“圣灵大人，我一直不明白，您到底依据什么给我们分配职责，难道仅凭外表？”
青年敛了敛衣袖，看向逐渐黑下来的天空道：
“我像是那么肤浅吗？幽然虽然外表阴郁，但她的内心比太阳还耀眼，唯有这种人，才能耐得住黑暗。
反观猗阳，逢人就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外表光鲜，心中却狂妄自大，倘若掌管黑暗，还不变本加厉？好在他在乎名声，为了自己光明正大的形象，装也要装出个善神来。”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忍让他，直接打下凡间不就好了？”
青年看了对方一眼，似笑非笑道：
“我知道你喜欢幽然，想给她出口气，但你们都是我创造出来的，倾注了太多心血，如同孩子一样。孩子顽劣，做父母的应管教，而不是直接抛弃。
终冥，天下苍生皆是圣灵所创，与古神并无不同，你们运气更好，有得天独厚的资质，生来便可立于亿万生灵之上，但那并不意味着可以胡作非为，神位总要有人来坐，可以是你们，也可以是别人。”
年轻人闻言咧嘴一笑，没心没肺道：
“圣灵大人您知道我的，平时最乖了，绝不惹麻烦，只是这道理您怎么不讲给猗阳听？”
“你觉得他能听进去？”
圣灵反问一句，无奈摇了摇头。
古神刚出世便被委以重任，因而会有高人一等的感觉，这情形在凡间屡见不鲜，即便更换新神，用不了多久他们同样会忘记曾经的苦难，开始变得妄自尊大。
终冥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道：
“圣灵大人，您为什么选我做死神？”
“你贪生怕死，因此会谨慎处置每一条生命。”
“……”
“不要觉得这是缺点，灵魂到了黄泉中，根据其生前所做，或受到相应处罚，或找到适合的归宿，在这一点上，你做的很好。”
圣灵适时夸奖一句，令尚且年轻的终冥面露笑意，他得意忘形道：
“既然我这么厉害，那能娶幽然吗？”
“别蹬鼻子上脸。”
……
景色逐渐散去，王柄权睁开眼，面前只留下一位青年。
对方饶有兴趣打量着他，轻笑道：
“咱们终于见面了。”
“圣灵？”
王柄权微微有些惊讶。
青年点点头，抬手间，王柄权的意识空间竟受对方掌控，凭空生出景象万千，其内是王柄权一生的经历，从拜师学艺，到进入灵韵宗，再到后来央苍界、圣灵界……
“有意思。”
圣灵轻声念叨一句，继续往下看，待看到桃源村时，他停下动作，眼中透出追忆。
“万年岁月，数十次轮回，终于回到了原点。”
……

第八百二十六章 灵钥
意识空间里，桃源村的景象被展现出来。
桃源村还是那个桃源村，不过里面没有村民，只有一对年轻男女，他们穿着粗布麻衣，在一张石桌旁捏着泥人。
与王柄权印象里杀伐果断不同，眼前青年更像一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静静看着略显无聊的场景。
王柄权在一旁提问道：
“你现在究竟是什么，神魂，记忆，还是幻象？”
青年转过头，直直看向对方，后者不甘示弱，同样看了回去。
不得不说，这位圣灵确实生得英俊，王柄权甚至在心中给对方定了个古怪称呼——男版路小仙。
当年的京中名角美过了头，而眼前青年，却恰到好处。
两人也不知在较什么劲，互相盯着看了半天，最后圣灵摸着下巴冷不丁来了句：
“是不是觉得我很帅？”
王柄权先是一愣，随即想起师尊与古神们的话，点点头道：
“不愧是我。”
二人相视一笑，颇有几分相见恨晚的意味。
圣灵挥去周围幻象，缓声道：
“我可以算作是前世的部分意志，真正的圣灵早在万年前陨落了，他成为了你，你便是他。”
“也就是说你帮不了我？”王柄权一下子抓到了重点。
“我只能帮你恢复之前的记忆，至于最后如何抉择，全看你自己。”
“抉择？”
王柄权有些疑惑，还想继续发问，对方却如一股青烟飘散。
黑暗如潮水般席来，好不容易恢复清明的世界再度进入一片混沌，四下很快变得伸手不见五指，王柄权不由回想起之前濒死的感觉。
一股微弱气息由远及近传来，虚无缥缈，却透着股熟悉，最后化为女子的声音在耳边道：
“时隔万年，你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王柄权想起了那熟悉感的出处，朝声音来源方向恭敬一拜道：
“谢过卿筝前辈救命之恩。”
王柄权当年与鸦琉一战，集结了九渊释道两教高人，浑身解数使出，却仍是不敌。
在他即将殒命之际，鸦琉被一股神秘力量斩杀，出手者并未显露样貌，仅在意识空间与他对话几句，对方只自称是“青争”。
后来，王柄权进入修罗界，逐渐听闻了有关圣灵的事，结合之前的事，得出一个大胆的猜想，所谓的“青争”，或许正是圣灵“卿筝”。
卿筝对救他一命的事并未否认，依旧如当初那般，在黑暗中传出声音道：
“你准备好了吗？”
“早就准备好了。”
“决定之前，我先要跟你说明，圣灵的使命是创界与守界，离坊太白就算攻入圣灵界杀了我，这天地也不会毁灭，她会代替我继续守护这里。
你若参与其中，反而会将央苍与三界拉进战火，它们的下场或许会与万年前古神界一样。”
听到女子严肃的话语，王柄权陷入沉思，但也仅持续了一会儿，他就又重新抬起头道：
“不行，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天下间哪有忘恩负义的道理？”
“我救你，不过是因为你将活下去的机会给了我，你大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安心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还是不行，圣灵是圣灵，我是我，不管你们之间谁欠谁，都与我无关，我只知道自己欠你一命。”
贪生怕死如王柄权，在大是大非面前依旧执拗，也正因如此，他的躺平之路才一直不顺利。
卿筝劝说不过他，便不再坚持，一道金光落下，驱散四周黑暗，女子显出身形道：
“这是你存在我这里的灵钥，拥有它，修士才能突破圣仙成为圣灵。”
王柄权伸手接住光团，一声如同琉璃的炸裂声响起，光团绽放开，四周黑暗顷刻散去，天地重归清明。
他看向手中似木似金的银白钥匙，询问道：
“既然灵钥是成为圣灵的必需品，离坊太白是不是也该有一把？”
女子点点头。
“她从哪来的，或者说咱们从哪来的？”
女子直直望向他，“看来你当真什么都忘了，灵钥乃太初之物，数量稀少，只有翻印者持有，他会根据喜好分发。”
“翻印者又是谁？”
“翻印者比所有存在都要古老，他创造了圣灵，是世界树的化身，世间数十万界皆由他而来，且以他为本。”
王柄权还是第一次听说这号人物，比圣灵还高的存在，可能连古神和圣灵仆从都未曾听过。
他拿起钥匙问道：
“这玩意该怎么用？”
“插入身体，稍加感悟，自然而然就会成为圣灵。”
“这么简单？”
王柄权将信将疑用钥匙怼了下胳膊，没反应，又塞进嘴里含了会儿，依旧没反应。
他疑惑吐出，口中念叨对方所说“插入”二字，突然脸色一变，瞪大双眼看向手中钥匙，面露犹豫。
女子冷声开口道：
“我劝你别那样做。”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数万年前初次得到灵钥时，你就做过一次，那场面我至今不想回忆。”
王柄权脸色立时有些难看，胃里一阵翻涌，女子继续道：
“刚才我说过灵钥可帮助圣仙突破圣灵，而眼下你并不是圣仙。”
王柄权恍然，再次朝对方一拜道：
“谢前辈提醒，我这就去取回修为，再多等我一会儿。”
说完不等对方回答，身影直接消散在意识空间中，卿筝静静站在空无一物的世界中，看着对方消失的位置，朱唇微启，不知说了句什么。
外界，王柄权睁开双眼，停滞的时间随之恢复，身旁已经没了李长生的身影，仅留下一块红色晶石。
王柄权捡起石头，下方还压着一张黑色烫金名片，正中央写着李长生三个大字，名片下方印着一连串头衔：
天地贸易集团董事兼首席执行官，乾坤配送董事长，长生天地银行集团董事。
王柄权面色拧巴，合着这老家伙原来搞了这么多产业，其中甚至还有银行，亏他好意思让自己掏钱买手机。
不过话说长生天地银行是哪家，好像从来没听过，名字这么晦气，该不会是印冥钞的吧？
他还真给猜对了，除了乾坤配送，其余两家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老家伙除了赚活人钱，连死人和神仙都不放过。
……

第八百二十七章 乾坤配送
王柄权根据名片，很快找到了乾坤配送在京城的总部。
这是近些年才兴起的物流公司，上到大型机械，下到小型包裹，什么都可以运送，最大的优点就是快，超过了所有同类型公司，价格自然不菲。
王柄权曾亲身体会过一次，从巴蜀寄东西回绽江，速度比他坐飞机还快，现在得知是师尊开的，他已经隐约猜到了原因。
进入总部大楼，一位礼仪小姐迎了上来，长相端庄，透着古典美，一看就是老家伙喜欢的类型。
王柄权没多解释，拿出名片，对方带着他上了一旁电梯。
电梯门关闭，王柄权开口道：
“不知仙子出自灵韵宗还是三仙岛？”
女子柔柔一笑，说道：
“现在年轻人的搭讪方式都这么奇怪吗？”
“仙子身上气质出尘，可不是凡间女子能比的，师尊到底给了什么好处，能让你们放下仙人架子？”
本还从容的女子闻言有些惊讶，问道：
“你是长生仙帝的弟子？”
“在下赵之逸。”
“你就是灵韵第一深情？”女子比刚才还要激动。
王柄权对这称呼早就习惯了，礼貌笑了笑，原本给人淡雅感觉的女子见状立刻不顾礼仪拉住他的衣服，说道：
“可以跟我拍张合照吗？”
“可以倒是可以……”
王柄权刚说完，对方身形就一变，顷刻化为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这场面放在哪都可称为史诗级恐怖片了。
“赵前辈，晚辈石乘，灵韵宗岩君峰弟子。”
“幸会。”王柄权扯动一下嘴角。
“前辈，俺老佩服你了，尤其你写那本《桃花加身》，我每晚睡前都要拜读。”
“其实不是我写的……”
“里面的事总该是真的吧？”
王柄权点点头。
“那就行了，按照您的方法，总有一天我会成功的。”
“那……祝你成功。”
王柄权也不知该不该劝他，自己做那些事没有几件是讨女人欢心的，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是圣灵，姑娘们不由自主就会受到吸引。
电梯一路来到顶楼，修士再度变回女子模样，很是优雅做了个“请”的手势。
电梯外一名戴眼镜的秃头中年人投来疑惑目光，王柄权上前递出名片。
“哦，原来是李董事的客人，这边请。”
秃头男人前边带路，边走边介绍：
“我们乾坤配送，是市面上网点最全、配送最快的物流，这全依赖于我们发达的配送网……”
“直接带我去传送阵吧。”
王柄权打断对方，亮了亮红色晶石。
秃头男子反应与先前汉子一样，先是惊讶，而后问道：
“敢问道友尊姓大名？”
“赵之逸。”
“师尊？”
男子发出与外形极不相符的惊喜声，紧接着就要往他身上扑，王柄权吓得连连后退，满脸防备道：
“你哪位？”
“师尊，我是小玉啊。”
说话间，秃头男人变为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场景对比起刚才要养眼许多。
看到许久不见的弟子，王柄权含笑问道：
“小玉，你不是该在央苍界做皇子妃吗，怎么来九渊了？”
本还满心欢喜的夏小玉当即拉达下脸来，面带气愤道：
“不提了。”
“因为衷良？”
“除了他还能有谁？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
王柄权遭了无妄之灾，尴尬笑笑，打算把话题抹过去，可女子的心思哪是他能把握的，夏小玉嘴上说着不提，但还是忍不住诉起苦来：
“我自小和他一起长大，就算是块木头，也该知晓我心思，可他非但熟视无睹，还当着我的面与那个狐狸精卿卿我我。”
“小玉啊，这里面怕不是有什么误会？”
“能有什么误会？自从央皇让位给那个什么姖禹，他就整日垂头丧气，是谁帮他振作起来的？如今来了个不相干的女子，几滴眼泪就把他魂勾走了，分明就是色迷心窍，算我夏小玉瞎了眼。”
说到最后，女子俨然已经有了泼妇骂街的架势，王柄权见状一阵头疼，当初在灵韵宗收他们为徒时，一个个还没锅沿高，乖巧可爱，再看现在……
夏小玉念叨了足足一刻钟，仍没停下的意思，王柄权小心打断道：
“小玉啊，为师我还有急事，等回头遇到衷良，我帮你好好骂他一顿？”
“师尊，咱可说话算话。”
“好好好，赶快带我去传送阵吧。”
两人来到地下，这里是整个乾坤配送的核心，整整三层有百余座传送阵，阵中不时亮起白光，带来传走各类货物。
王柄权找了小半天，终于在最底层的角落找到一座落满灰的法台，据夏小玉讲，这座传送阵从未用过，也不知通往何方。
王柄权看着上面繁复的空间符文，知晓是通往修罗界的，看来师尊早就算到这一天，提前做了准备。
从夏小玉的反应可以看出，许多人并不知晓圣灵之战，聂衷良作为央苍皇族，或许已经得到了消息，因此才想方设法气走对方。
那孩子，心思一向比女子还要细腻。
王柄权踏入传送阵，捏碎红色晶石，磅礴灵力倾泻而出，瞬间点亮了所有符文，在徒弟的挥手告别中，他的身形逐渐消散。
……
修罗界，一道红色光芒从天空而降，直直砸向下方黑色法坛。
法坛旁坐着两个低矮身影，听闻声音看了眼上方，见其没有减速的意思，连忙向一旁连滚带爬跑开。
“轰隆”一声巨响，坚硬高台被砸了个粉碎，一个身影狼狈从乱石堆中走出，挥散四周烟尘。
烟尘散去，那人影却依旧模糊，在如此剧烈撞击下，他的肉体已经被撞烂了。
先前跑开的两个矮小身影小心凑上前，望着血肉模糊却仍能站立的躯体，其中一人小声道：
“范耳及，你确定这就是李长生让咱们等的赵之逸？”
“摔成这样，我哪里分得清？”
“呆子，你不是说他化成灰你也认得吗？”
“你也说是化成灰，可眼下分明是一滩血肉。”
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妖物喋喋不休拌着嘴，王柄权见身躯已经摔得不成样子，索性神魂离体道：
“范眼达，范耳及，可知我先前的躯体在哪？”
范耳及闻声惊喜抬头道：
“赵道友，果真是你？”
说话间，他原本泛青的脸色染上一抹红晕，拍了下储物袋，取出一副身躯道：
“这是你的先天道体。”
王柄权见状脸皮一抽，不确定要不要钻进里面，旁边范眼达插话道：
“放心吧，我兄弟虽喜欢你，但也想堂堂正正赢得你的芳心，绝不会做趁人之危做下三滥勾当。”
王柄权放下心来，神魂去到近前，缓缓没入道体。
……

第八百二十八章 成就圣灵
随着王柄权神魂进入躯体，其修为快速攀升，炼气、筑基、金丹……当他抵达寻常修士望尘莫及的圣仙境后，仍没有停下的意思。
在范家兄弟惊愕的目光中，他周身散发出远超圣仙的气息，位于神魂内的灵钥一点点融化，给予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强横力量。
王柄权盘膝闭目，一点点感受体内的变化，他感觉自己化身成为一棵树，孤零零飘荡在空无一物的世界中，不知存在了多少岁月。
“唉～”
无尽的孤独，令巨木发出一声叹息，而后四周产生震动，枝丫疯涨，顷刻间，枝繁叶茂，开花结果，果子颜色各异，大小不一，唯一相同之处是都蕴含有浓郁的混沌之气。
许久过后，第一颗果子熟透落下，一名老者弯腰将其捡起，静静注视着里面。
果子通体灰白，浑浊不堪，老者却好似看到了什么有趣的景象，面带笑意轻轻一点，清浊分离，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降为地，天上遨游飞禽，大地诞生走兽——曾经的一颗果子，俨然已经化为一界。
老人一时兴起，以自己的样子捏了几个泥人，泥人落地即走，很快生出五官血肉，他们可飞天遁地，轻而易举让其余生灵匍匐在脚下，之后就如同所有文明一样，彼此开始了战争。
老人显然第一次做这种事，有些手足无措，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将一界毁掉。
等剩余小人守着废墟看向他时，老人并没生气，而是折下树枝分发给他们，并指了指身后巨树上的果子。
如今，他们每人都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世界，不必再争抢。
小人们两两凑到一起，去找寻心仪的果子，唯独一人看着原来那只坏掉的果子，满脸心疼。
“往前看。”
老人第一次开口，声音透着慈祥，小人懵懂点点头，举起手中树枝，略一思索，猛地向自己后庭插去。
……
王柄权只觉菊花一紧，瞬间睁开双眼，满头大汗。
范耳及一直尽责守在旁边，看他这样子，关切问道：
“赵道友，你咋了？”
“看样子，八成是走火入魔了。”范眼达在一旁嬉笑道。
王柄权静静看着二人，开口道：
“我有术法可以帮你们合二为一，不论身体还是意志，你们愿意吗？”
两人闻言相视一眼，用不太聪明的脑袋思索起来。
他们之前既英俊又聪明，因为练了邪功才一分为二，变成了两个怪物，如果能变回去，自然是好事，只不过……
兄弟俩不约而同再次对望一眼，范耳及摇头道：
“不了，虽然他得丑，还总是惹我生气，但毕竟是我弟弟。”
“呆子，咱俩长的一样，而且我是你哥。”
“只不过看起来像而已，我头上比你多根毛。”
范耳及说着，冲对方亮了亮自己的秃头顶，岂料范眼达趁其不备，直接恏下一根本就稀缺的头发，得意道：
“好了，现在一样了。”
“范眼达，你大爷！”
“我大爷不就是你大爷？”
两人说不到几句话，就又打了起来，王柄权见状摇头笑笑，身形一闪而逝。
……
央苍界，灵门外，两位圣灵仆从携众古神一同抵抗修成圣灵的离坊太白，情形并不乐观。
圣灵神通，已远超寻常修士理解，一招一式蕴含无上之威，古神若非占尽地利优势，早就落败了。
离坊太白每上前一步，几人便后退一步，二者之间混沌之气和领域之力不断相互碰撞，古神们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灵门被破只是时间问题。
“长生、矛实，何必再负隅顽抗？圣灵已经抛弃了你们，这一界需要一位新主。”
离坊太白声音不带波澜，常年侍奉卿筝的矛实看出她与自己主人一样，都是修的无情道，虽然知道希望不大，但还是劝说道：
“离坊太白，以你的能力，明明可以自创一界，为何非要斩杀卿筝大人？”
“矛实，万余年过去，没想到你依旧是一条忠犬，既然你想知道，我便告诉你。”
女子右手一握，空间之力随之凝固，紧接着拳头松开，凝固的空间向后退去，带走了对面几人施展的混沌之气。
圣灵操控混沌阴阳不是什么新鲜事，众人拼力维持住仅存的领域，准备迎接对方下一次攻势，可离坊太白并没趁机发难，而是停下步伐，张开双手。
大片黑暗自她身后涌现，顷刻覆盖四面八方，这黑暗并无危害，仅是将繁星释放的光芒给隐去了。
看到这一幕，几人心中升起似曾相识的感觉，李长生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微变道：
“你是幽然？”
黑暗如烟般散去，女子声音依旧冰冷：
“我等了万年，只为今日复仇，李长生，当年之事你最清楚，真要站在卿筝一边？”
老者闻言面露难色，略一沉吟，说道：
“当年卿筝大人确实做的过分了些，但如今你修了无情道，就该理解她当时的决定。”
“我确实理解，所以她也该理解我的决定。”
女子说完，豁然出手，磅礴混沌气息铺天盖地砸下，纵使一众古神将领域运转到极致，仍是一点点被挤压得向后退去。
……
古神界自创立之日起，神宫一直由圣灵“舟皿”主政，也就是王柄权的前世。
数万年的岁月，总有厌烦的时候，他偶尔会偷跑到下界玩上一段时间，短则数天，多则几个月，这期间，神宫大小事务皆由卿筝负责。
卿筝主政一向严苛，喜怒无常，属实不如舟皿让人放松，平日再跋扈的古神在这段时间也都规规矩矩，不敢惹出祸端，一向乖巧的幽然，却偏偏在卿筝主政时捅了个天大的篓子。
时古神界瘴云州出了个邪神，名郁至，自封古神，集结数十万术士，以生灵活祭，叫板圣灵。
卿筝震怒，命光神猗阳前往惩治，以皓日曝晒足足三个月，直至大地万里龟裂，草木不生，彻底断了郁至的气数。
幽然恰巧经过，见下方生灵哀嚎，以为猗阳又在任意妄为，便施法带去了黑暗。
正是这几天黑暗，使得邪神得到喘息，继而集结大军，意图弑神，之后便有了军神又康东征瘴云州。
闯下大祸的幽然遭到了严厉处罚，削去神格打入轮回，因此有了今日之祸。
……

第八百二十九章 前世今生
古神转世，惩罚比所有生灵来得都要严苛。
由于是圣灵亲手捏造，古神神魂强度远超其他，进入轮回前，需要先将其魂魄打碎，分别转生为不同生灵，他们各自拥有独立意识，永生永世都无法找回自我。
因此对古神来说，转世是最重的惩罚，哪怕猗阳灭去一国，黑首蛟翻江为祸，白浩毁去一个文明，舟皿都未将他们打入轮回。
然而卿筝却不管这些，先前生育之神哪怕只是作风放荡了些，就被她打入寥无人烟的修罗界——当年圣灵之战，也不全是冲着舟皿去的，其中大部分都是不满卿筝的作风。
幽然神魂在众目睽睽下被一道雷霆劈作数份，散落到整条黄泉中，按照规则转世为不同生灵，连掌控死亡的终冥都无法在浩瀚众生中将他们分辨出来。
此仇此恨，她如何能释怀？
转生为离坊太白的幽然步步逼近众古神，几人身形一退再退，眼瞅已经到灵门边缘了，倘若被挤进门内，他们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卿筝陷入休眠前，凭一己之力创造出不完美的圣灵界，界内蕴含极为凌厉的法则，修为越高深，受到的限制越大，倘若到达圣虚，会被当场格杀。
当初为了保护自己而设的法则，眼下却要杀死守卫她的古神。
随着众人挤压，灵门外粗壮锁链一条条崩断，眼见最后一条也要扛不住时，灵门旁突然多出个人影，他面带好奇看着众人道：
“你们都一把岁数了，想进去倒是好好排队啊，这样挤在一起多难看？”
众人闻言一愣，对方的出现他们丝毫没有察觉，再观其修为，赫然已经到达圣灵境。
古神们立刻反应过来，收起领域单膝跪地道：
“参见圣灵大人。”
“乖。”
王柄权眉目带笑，随手一挥，灵门轻松打开，他很贴心地问道：
“要不要进来坐坐？”
“不……不必了。”
王柄权笑着转头看向离坊太白，温声道：
“你就是幽然吧？”
见到对方，女子脸上冷漠散去许多，身体微不可查颤抖一下，她没有回话，仅是点了点头。
“要不要进去聊聊？”王柄权指了指门里。
女子犹豫一下，再次点头。
……
桃源村中，一间小屋平地而起，村民们早就习惯了这位圣灵的本事，贴心送来了茶水点心。
山中东西粗粝，却别有一番风味，王柄权看着屋外好奇打量的孩子，从储物袋拿出一些糖果分发下去。
孩子们还是第一次见如此精美的食物，一个个面带享受品味着甘甜。
望着这一幕，离坊太白冰冷的脸上微微有些动容，王柄权将一块糖果递到她面前道：
“你也尝尝吧。”
女子摇了摇头。
王柄权将糖果放在桌上，看着门外喧闹的孩子道：
“人生在世，总不能一直吃苦不是？是时候该尝尝甜的滋味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子，缓缓道：
“我不是他，所以无法劝你什么，但通过以往的记忆来看，你是一个了不起的古神，至少比我见过的都要好。
舟皿曾说过，你的内心比皓日还要璀璨，即便身处黑暗，仍可不受侵染，我相信现在依旧如此。
即便你经历了不知多少轮回，修炼了无情道，刚刚在门外，仍是没有对曾经的同伴下死手，这点就足可证明。”
“你说这番话，是为了让我放弃报仇？”
“我没经历过你受的苦，没权利劝你什么，事实上现在所做一切，也都是在弥补前世没能帮到你的遗憾，不过好在你身边还有终冥。
为了帮你，他竟然策划出一场毁灭整个古神界的大战，连一向自诩聪明的猗阳都被算计在内，真不知该夸他还是该骂他。”
王柄权苦笑着摇摇头，若非自己成为了圣灵，通晓过去未来，这事就算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终冥头上。
那家伙为了救心爱之人，不惜将亿万生灵拉入黄泉，而后一点点筛选，耗去数千年，最终将破碎的魂魄重新补全，并帮她转世成为古神后代，使其生来便具备圣仙之体。
此等罪孽，无疑远超猗阳、又康等人总和，就算让其形神俱灭也不为过。
仙人之下，凡人皆蝼蚁，圣灵之下的古神又何尝不是如此。
王柄权的话已经算是要挟了，倘若对方一意孤行，终冥势必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王柄权不愿做这个恶人，但他毕竟不是曾经的圣灵，不会念及旧情，为了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央苍、三仙两界，为了熟悉的那些人，他不得不做。
原本安静的离坊太白闻言重新散发出一股威压，连同房间都跟着震颤不已，她向来吃软不吃硬，哪怕前世面对即将临身的雷霆，依旧面露倔强不服软。
王柄权见状意识到自己用错了底牌，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就在这时，天空无端响起一声炸雷，村民和孩童皆好奇抬起头，这在平时并不常见。
随着雷声响起，王柄权神情一变，严肃的表情换为温柔，身上气势散去，轻声道：
“幽然，这些年你受苦了。”
女子身体一颤，抬头看向男子，王柄权伸手摸向对方头顶，看到她杀人的眼神后，又尴尬收了回来。
“事情我都知道了，正如这年轻人说的，现在的你依旧没变，如果你想找卿筝报仇，我不会阻拦，她就沉睡在东边那座断山下。
这个年轻人欠了她的人情，势必会与你交战，届时又是一片生灵涂炭，为了苍生着想，你可否放下曾经的恩怨，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吧。”
听着熟悉的语气，已不再是小姑娘的女子面露犹豫，复仇是她一直以来的目标，可在眼前男子面前，她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王柄权”微微笑道：
“我的时间不多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打开这一界的大门，你带着终冥离开，说服翻印者，去创造属于自己的界。”
说完，他凭空抽出圣灵剑，随手一划，开启一道通路，同时身边一阵扭曲，藏在修罗界的终冥被强行挪移了过来。
终冥不知二人谈话，还有些懵，看看王柄权，又看看女子。
离坊太白思索良久，站起身，朱唇轻启道：
“谢谢你。”
说罢，走向通路，回头看了眼同自己说话的男子后，毅然踏入其中。
终冥还在一旁发愣，王柄权对他没那么好脾气，摆弄着手中长剑道：
“看在你帮过我孙子的份上，趁我没改变主意，赶紧滚。”
“哦。”
头戴兜帽的阴郁死神逃也似跑进通路。
王柄权望着二人远去，直至通路关闭，他才倒在椅子上，如释重负道：
“好险！”
事情，并不是一定要打打杀杀才能收尾。
通路内，终冥快步追上女子，询问道：
“你明知他在装模作样，为何不戳穿？”
“有意义吗，难道再像万年前那样，让一界支离破碎？”
“你做了这么多，岂不是白忙活了？”
“不是所有事都一定要有结果。”
女子声音略带落寞。
终冥脚步放缓，摸了摸临走顺来的东西，舔着脸追上去道：
“幽然，吃不吃糖？”
……

第八百三十章 唤醒
送走离坊太白二人，王柄权来到曾经的圣灵居所，三角山下。
数百年前，王柄权与矛实一战，拦腰斩断了山体，倘若他当时仔细留意，便会发现断口往下十数丈还藏着一口水晶棺椁。
如今王柄权修成圣灵之体，天地万物在眼中不过是阴阳二气的结合，只需一个念头，就可找到卿筝位置。
山体毫无征兆崩溃开来，化成大捧桃花飘散到四面八方，村里人老远看到这一幕，皆停下动作观赏这旷世奇景。
一口晶莹棺椁埋在堆积如山的花瓣中，王柄权走上前，抬手拂去棺盖上的桃花，望着棺内美艳女子，一瞬间有些失神。
万年前，舟皿将自己的保命术法“一息尚存”用在了重伤将亡的卿筝身上，二人用所剩不多的气力，将战败古神打入修罗、锁进空间裂缝、重启世界并增添了许多法则。
舟皿耗光了自己最后一口气，自此陨落重堕轮回，卿筝因术法保护，侥幸活了下来，却也陷入无尽沉睡。
矛实作为圣灵仆从，耗费万年想唤醒主人，虽然一直未成功，但却猜对了一点——被他折磨了几十年的王柄权的确是唯一拯救卿筝的人选。
打开棺盖，王柄权脸上露出温和笑意，眼中夹杂着怀念和感慨，仿佛历经了无数岁月，终于觅得珍贵之物。
“卿筝，该醒醒了。”
男子的话仿佛蕴含魔力，沉睡万年而无一点变化的女子眼皮微不可察动了下，王柄权见状笑意更甚，俯下身道：
“再不起来，我就要亲你了。”
女子豁然睁开眼，目光冰冷，男子直起身子，笑道：
“万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冷漠。”
“我还以为你要继续当缩头乌龟不出来了。”
透明棺椁化为一股清气将女子托起，虽然嘴上说着刻薄的话语，但她还是忍不住问到：
“你能撑多久？”
“撑不了多久了，能见你一面已经是极限了。”
“为何不取代他？”
“他有自己的家人、朋友，而我什么都没有。”
男子说完，直直看着女子，好似在等待什么，对方却不为所动，平淡道：
“幽然等了你万年，为何不见她？”
“她需要的人，一直就在身边，只不过她跟你一样，选择视而不见。在这点上，你们倒是极为相似，怪不得都能修成无情道。”
说着，他看向天空，几个呼吸间，身上气息悄然改变，如万年前一样，二人没有说再见，只不过此次一别，已成永远。
纵使女子修炼无情道，这一刻，内心也好似被剜去一块，空落落的。
王柄权回过头，表情略带遗憾，摇摇头自语道：
“说实话，就算成了圣灵，我仍是猜不透女子心，想来他也是一样。”
说完，转身朝天际飞去。
……
数月后，一座宏大的白金神宫在央苍与三仙两界交接处建成。
神宫中，满满当当站了近百人，高耸台阶上方两张夸张座位分别坐着王柄权与卿筝。
下方百人中，既有古神也有修士，当中还夹杂了不少奇形怪状的东西，众人齐齐跪拜，等待着圣灵宣判，时隔数百年，王柄权再度体会到了君临天下的感觉。
他坐在宽大座椅上，手指不停敲击着扶手，半晌过后，终于挤出一句：
“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古神。”
似乎是找到了感觉，王柄权站起身，黄泉在上空涌现，继续道：
“猗阳、又康、缇图等诸多古神，接二连三引发争端，屡教不改，理当严惩，就罚进入黄泉去陪黑首蛟吧。”
十余名绑缚绳索的古神被力士丢入半空黄泉，有人开口讨饶，也有人出言谩骂，唯独又康抿着嘴不说话，直直看向上方年轻人。
王柄权抬抬手，制止身后力士，“又康，看样子你不服？”
“我确实不服，几万年来，我做了这么多，你可曾有一次满意，可曾有一次给我好脸色？”
“说的好，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圣灵，对你们疏于管教，因此才活该经受这万年轮回，但你们以为我当真愿意这般严苛？”
王柄权说着，抬眼看向下方所有人，徐徐道：
“我创造了这么多古神，每个都倾尽心血，独一无二，我赐予你们姓名和职责，希冀有一天可以撑起整个古神界。
你们十分幸运，生来便拥有至高权力，我希望你们善用它，而不是自命不凡，靠此为非作歹，以屠戮生灵为乐。
说实话，这劳什子圣灵不但你们觉着烦，我也早就做够了，哪怕有一个争气的，我都会将位置让出来。
可你们一没弑灵成功，二没像幽然那样修成圣灵，从始至终只会像群孩子一样胡闹，哪怕真能将我打入万劫不复，至少还占了个心狠手辣。”
王柄权越说越气，到最后浑身散发出骇人威压，刚建好的神宫大殿随之颤抖不止，几根粗壮白玉石柱甚至出现了裂纹。
圣灵发怒，无人敢反驳，他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好似砸在众人心坎上，许多古神都愧疚低下头去，唯独与他相熟的朴问面带怪异，想笑又不敢笑。
王柄权隐晦瞪了对方一眼，继续道：
“倘若没有疑义，就闭嘴领罚吧，宁姬，从今往后，黄泉归你掌管。”
一身大红嫁衣的幽冥女帝上前领封，又康被怼得哑口无言，任由力士将自己丢入黄泉，至于一身反骨的猗阳，早在之前被俘时就被劈头盖脸教育了一顿，此刻还在反思当中。
负罪之神一一接受惩罚，王柄权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没有参与修罗之战的叛神，万年刑期已满，可释放出来回归神位了。”
圣恩仁厚，言出法随，不论空间裂缝中的恶煞还是修罗界中古神，周身锁链皆碎裂化为烟尘，原本扭曲怪异的身体恢复原状，最终散发出古神具备的独特光芒。
“白浩、吕逢等古神护灵有功，擢升神格，赐神王称号，位高一等。”
王柄权刚说完，下方就响起一个略显跳脱的女子声音：
“就这，未免也太小气了吧？”
“姬萌，不得胡闹。”旁边生育之神连忙出声。
王柄权摆摆手，带着善意笑容道：
“姬萌是吧，你有什么好的提议吗？”
“听说凡间有很多好玩的，请圣灵大人准许我们下凡。”
“若本圣灵没记错，你之前还跟着猗阳等人凑热闹来着？”
小姑娘闻言吐吐舌头，没敢搭话。
王柄权向来不与丫头一般见识，略一思索，转头看向神座上的女子，“这提议倒也不是不行，不知卿筝圣灵意下如何？”
“随便。”对方一如既往冷淡。
“好，准了！不过不许跟凡人相爱。”
“为什么！？”
依旧是年纪最小的姬萌开口，语气带着惊讶与不甘，好似隐藏的心思被戳穿。
王柄权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开始继续封赏。
……

第八百三十一章 释权
旧神被打入轮回，一下子空出许多位置，急需一些新神顶替行使职责。
本着任人唯亲的原则，王柄权率先将贪食之神的位置给了跟随自己一路的仙蛊。
当金色蛊虫嗡鸣着出现在神宫大厅时，众古神皆是打心底里一哆嗦，这种专门创造出用来对付他们的甲虫，当年硬是一举杀穿百余古修，靠着啃食他们血肉一战成就圣仙境界。
仙蛊雌雄同体，哪怕仅存世一只，也可无休止繁衍。
王柄权颇有几分恶趣味，以神力赋予化形，让其变作了路小仙的模样。
仙蛊柔柔一拜，比当年京城名角儿还要柔媚几分，即便在场古神见惯了风浪，仍是感觉眼睛被晃了一下。
王柄权对自己的杰作颇为满意，继续进行封神，除去要紧的光神与军神两职外，其余位置皆得到补全。
下方众人中最着急的莫过于朴问，他与王柄权相识了几百年，交情深厚，没道理不给自己封个一官半职。
就在他眼巴巴等待时，王柄权突然托着下巴面露沉思，紧接着好像想起什么，身形一闪没了踪影。
……
九渊，王朝，皇宫大内，一名身着黄衫的白发老者正与另一名年纪相当的老人对弈。
二人势均力敌，整个棋盘都要被占满了，就在最后一子落下时，属于黄衫老人的一条大龙顷刻被屠了个干净。
他好似已经习以为常，看了眼对面似笑非笑的老家伙，倾靠在椅背上道：
“老刘啊，总这么搞有意思吗？”
“回陛下，很有。”
“那你看看这盘棋，像不像你的九族？”
青衫老者无奈笑笑，边收拾棋子边道：
“陛下，您总这么吓唬老臣，有意思吗？”
“很有。”
两人一来一回，算是扯平了，黄衣老者端起茶杯，突然叹息一声道：
“可惜关昌盛那家伙不争气，早早隐退了，否则你俩在朝堂上继续斗嘴，该多有意思？”
说完，他看向对方道：
“老刘，实话告诉我，你到底什么来头，怎么掐算的本事比钦天监还厉害？”
青衫老者停下动作，略一思索，露出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陛下，倘若臣说自己来自未来，您信吗？”
“当然信了，我还是仙人降世呢，只不过仙力被封住了。”
听到这番离谱说辞，青衫老者只当对方在揶揄自己，摇头笑笑不再说话。
这两人，正是王移旌与刘宝庆。
……
三十年前，王泗衡入京称帝，与他同行的部下皆得到封赏。
君心多疑，靠谋反夺得的皇位，没有几个能坐的心安，更别提王移旌于登基大典当日，冒天下之大不韪宰了前任帝王，此举非但没引起在场武将指摘，反而令他们个个面露快意，借机狠狠浮了数不尽的大白。
自那以后，一向坦荡的王泗衡就犯了疑心病，时常无故在朝堂大动肝火，杀鸡儆猴、指桑骂槐这类事没少干。
好在他身旁尚有关玄宰、刘宝庆，二人给他想了个法子，效仿宋太祖来一招杯酒释兵权，尽量大事化小，别弄个君臣兵戎相见的下场。
这一日，王泗衡借着犒赏三军名义，单独宴请了几位权重心腹，众人也不是傻子，知道这次大概是个鸿门宴，临走前将一切安排妥当，带着寻死的心思进宫赴宴。
王泗衡终究是行伍出身，心眼再小，也比整日只知玩弄权谋私斗的文人强上不少，众人围坐圆桌，不分主次，痛快畅饮。
起初大家还有疑虑，小心翼翼，等酒过三巡后，说了些低俗至极的荤笑话，又骂了几句不堪入耳的脏话，互相打趣一番，气氛也就没那么拘谨了。
见喝的差不多，新帝仗着酒劲，开始步入正题：
“朕这些日子，寝食难安夜不能寐，有时梦到诏祺向朕索命，有时又梦到列祖列宗手拿家法要教训我。
朕特意向钦天监官员询问过，他们说我罪孽太重，夺了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又不念及旧情，令自己侄儿殒命，倘若再不及时补救，恐王家天下危矣。”
“敢问陛下，危从何来？”开口的是兵部尚书姬洪。
王泗衡重重叹息一声，挺大个老爷们，竟垂下泪来。
“王朝自太祖王穆以后，皆是以文治国，朕以武夺得天下，已是不孝；战事所过，城池满目疮痍，百姓流离失所，此为不仁。
王朝如今内忧外患，内，安阳府一役，死伤惨重，国库空虚疲弱；外，耶律楚雄虎视眈眈，年年进犯边境，稍不注意便会挥师南下。
朕恐背负亡国之君的骂名，所以想重整我朝兵力，将重心放到北部沿线，至于其他地方，能省则省，尽量维持住危如累卵的局势。”
“此乃利国利民的好事，臣等定会不竭余力支持陛下。”一名武官正色开口。
王泗衡面露愧意，将杯中酒水一口饮尽道：
“只是倘若如此，诸位爱卿手中兵权势必会遭到削弱，如此反倒显得朕小心，好像特意防着你们。”
“陛下哪里话？咱们共同出生入死，彼此互相挡箭扛刀，情谊远超外人，管他们闲言碎语作甚！”
“就是，陛下尽管按计划施政，就是要我等性命，兄弟几个也甘愿献出头颅。”
武官们也不知真傻假傻，几杯酒下肚就勾出了深厚袍泽情谊，纷纷出言表忠心。
王泗衡满面动容，再次拘了把热泪，满上酒水，端杯起身道：
“诸位兄弟，且与朕共饮此杯。”
“愿王朝千秋万代，兴旺昌盛！”
众人举杯同饮，整个房间充满了壮怀澎湃之气。
……
刑部大牢，月色正好，一名年轻人靠着冰凉墙壁，透过狭小窗户看着外面景色。
月光下，一只大老鼠从窗户栏杆缝隙钻了进来，一路顺墙爬到角落。
“他娘的，路上碰到只花猫，追了好几里，可颠死我了。”
开口的自然不是老鼠，而是它背上的三寸小人。
“探听到些什么？”
“他们搁那喝酒呢，说什么重整兵力、削弱兵权啥的，那些将领貌似还挺感动，喝得更热闹了。”
小人一边说着，一边给身旁大老鼠梳理起毛发，这是他刚收的坐骑，绰号“灰龙”，通晓人性，每十里消耗半根苞米。
王移旌靠在墙上，似笑非笑道：
“桃子，听过‘杯酒释兵权’没？”
“嘿，那你可真小瞧我了，主人给我讲过，是一个皇帝让手下将军放权的故事。”
年轻人点点头，轻笑道：
“王泗衡是既要削权还想留个好名声，那些人也愿意陪他演这出戏，如此一来，我的命算是保住了。”
桃子在一旁喂着老鼠，撇撇嘴道：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人的心眼还没我的大。要我说，你已经报了仇，就老实辞官等主人来接你吧，别再掺和这些事了。”
“只要王泗衡能说到做到，那点兵权我还真不稀罕，不过话说回来，如今的皇家，真不是我王家血脉？”
桃子点点头道：
“主人说，可能王家某个后人喜当爹，替别人养了儿子不说，还把皇位传出去了。”
“……”
“主人还说，你想做什么大胆去做就好了。”
“我现在最想做的，是老婆孩子热炕头。”
王移旌叼起一根稻草，躺在了发霉的单薄草席上。
……

第八百三十二章 三十年……
天色见黑，御花园中两位老者收好棋盘，二人没有过多客套，简单一礼互相道别。
已过花甲岁月的王移旌缓步往寝宫走去，侍奉太监跟在身后，既不能靠太近也不敢离太远，这位太上皇戎马一生，到老仍是身体硬朗，只不过近些天阴雨不断，筋骨难免酸疼不利索。
穿过一条宽阔走廊，前方出现一道金黄身影，身后同样跟着一群宫女太监。
见到老人，那身影加快步伐迎上前，恭敬施礼道：
“孩儿参见父皇。”
王移旌点点头，年轻人起身搀扶住他，抬手挥退了四下，父子俩慢慢沿着石板路散步。
“父皇，再过不久就是您六十五岁寿辰了，可要风光操办一下？”
“不必了，劳民伤财的，咱爷俩随便出宫遛遛就行。”
年轻人闻言面露难色，“父皇，您该不会又想去醉仙楼吧？咱们一个皇帝，一个太上皇，若在那只烟花之地让人瞧见了，成何体统？”
“什么话？为父这么大岁数了，就算有心也没那力，随便找家饭馆就行了。”
“可是前不久您还偷摸跑出去了，喝得酩酊大醉，带着一身脂粉味被送了回来，青楼小厮知道您住宫里，当场差点吓尿了裤子。”
“嘿你小子，专揭我短是吧，忘了你十二岁那年偷看宫女洗澡是谁帮你背得锅？你母后为这事愣是半个月没让我进屋。”
两人互相抖搂着丑事，丝毫不像别的皇家父子那样互相戒备甚至水火不容。
王移旌同父亲乃至爷爷一样，就这一个儿子，家产再大也不怕争，自然而然就关系和睦了。
一路送到寝宫门口，年轻帝王再次施礼退去，王移旌站在门口停顿片刻，最终推开了大门。
房内没有太监宫女，显得空落落的，自皇后死后，他便再也没娶，也乐得清静。
对于那位从乞丐堆里捡回的目盲女子，他说不好是什么感觉，只知跟对方待在一起很安心，几十年相处下来，也积攒下了深厚情谊。
王移旌在木质卧榻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上一杯，放下茶壶时，身旁多出一个人来。
来人三十左右，一身黑金龙袍，搁在以往，已经算是不折不扣欺君了，当场拉出去砍了都不为过。
王移旌略显诧异，但很快反应过来，给对方斟上茶水道：
“您老终于想起我来了？”
“听你口气，怨念不小啊？”
“三十年，您知道我这三十多年怎么过的吗？”
王移旌言语间多出几分怨气，对方面色如常，拿起茶水淡淡道：
“自然知道，阻击耶律王族，带兵入京，继任大统，享进荣华……哦对了，隔三差五还往风月场所跑，看起来过得蛮滋润。”
王移旌张了张嘴，无言以对，青年放下茶杯，继续平心静气道：
“现在时间充裕，仔细讲讲这些年的经历吧。”
王移旌直直看向坑了自己无数次的亲爷爷，最终叹息一声，开口讲述起来……
王泗衡杯酒释兵权后，王移旌被放出大牢，进行了一番不痛不痒的处罚后，他的职位直接从将军降为千户。
王移旌倒也识时务，直接提出了辞官隐退，为了让皇帝陛下安心，他定居在拱都卫附近，虽说不是天子眼皮底下，却也就在手边，不必担心弄出什么乱子。
之后不久，他娶了那位目盲女子，夫妻关系和睦，第三年又检查出身孕，望着发妻日渐隆起的肚子，王移旌双手抄袖止不住地乐。
王朝687年，寂静了许久的北线突然燃起战火，耶律王族背信弃义，集举国之力南下，王朝防线节节败退，不到三个月便丢了数州。
自朝廷削权之后，许多武将怕再生事端，跟王移旌一样早早辞官隐退，王泗衡有意请他们回来助阵，又实在拉不下脸，思来想去，终是找上了王移旌。
“陛下，这事着实难办呀，您也看到了，内子生产在即，万一我战死沙场，留下他们孤儿寡母可如何是好？”
“王将军放心，朕一定命军械所给你打造最坚固的盔甲，最锋利的刀剑，你是副帅，只需同姬洪在后方大营负责指挥就好，不必冲锋陷阵。
退一万步讲，就算你真战死沙场，那也是忠烈，朕会将你的妻小接入宫中好生照看，绝无人敢欺负她们。”
王泗衡面带真诚，自他夺权登基后，还从未如此低三下四求过别人，王移旌也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再推辞下去就是给脸不要脸了，他重重一抱拳，大义凛然道：
“话已至此，为了王朝子民，即便刀山火海，臣也要闯一闯。”
“好！”王泗衡重重拍了拍对方肩膀，“王朝未来，就仰仗你们了。”
王移旌点点头，还以洒脱笑容。
天子走后，王移旌揉揉笑得有些发僵的脸庞，长长叹了口气，以前的乌王虽然不讨喜，但还留有三分余地，现在的他，估计再难听得一个“不”字。
几日后，王移旌安排妥当，告别家人，带兵前往北线。
战事艰苦，好在姬洪与王移旌皆是排兵布阵的好手，加上二人之前有过配合，简单重整三军后，第一战就取得了不错的战果。
之后几战，二人轮番指挥，风格反复，虚实结合之下，打得对面晕头转向。
战至兴起，王移旌甚至亲自上场冲杀了几次，王朝军气势愈发强胜，硬是将敌军逼退回防线外。
……
夜深，两位将领望着战略走向，姬洪皱眉开口道：
“再往北就是剑神谷了，咱们把他们赶过去，斩断吊桥，也算完成陛下嘱托了。”
王移旌突然抬起头，“姬洪兄，你觉得王朝就该受这窝囊气吗？”
“什么意思？”
“数百年前，剑神赵之逸一剑劈出这道天堑，为的就是庇佑中原百姓，那时裂谷对面住的还是北突。
几百年过去，这个新兴起的耶律王朝早就忘了当年的震慑，不惜耗费巨大人力物力铸起吊桥，只为骚扰侵占咱们，倘若就这么放过他们，岂不显得咱好欺负？”
“你想继续追击？”
姬洪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
王移旌点点头道：
“咱们大老远从京城跑过来，可不能空手回去，要是能马踏王都，并顺便摘了耶律楚雄的人头，岂不解气？”
“这……”
姬洪一时犯了难。
王移旌继续撺掇道：
“放心，我会先争得陛下同意，毕竟这事他早就想干了，应该不会反对。”
姬洪看了眼帐外北边天际，紧握一下腰间佩刀，终是点头道：
“如果能得到恩准，我要亲自斩了耶律楚雄。”
王移旌微微一笑，提笔写下奏报：
今连战连捷，敌方溃不成军，正是大好时机。
臣王移旌、姬洪恳请吾皇圣上发恩，一鼓作气挥兵北上，直取耶律王都。他日北方草原饲饮王朝骏足，陛下圣名可传千载。
……

第八百三十三章 内忧外患
王移旌一封奏报发往京师，很快得到答复，回信只有“不破耶律不得还”几个凌厉锋芒的大字，却表明帝王胸中尚有几分热血。
姬洪与王移旌得令继续北上，下沙井破肯湖，风餐露宿，一路丢下不少性命，距离耶律王都越来越近。
前方捷报连连，后方京城中皇帝的喜悦不输前线。
北方自古以来就是王朝一块心病，耶律王族这百年不断壮大，已经到了不容忽视的地步。
天下间能让一国之君忌惮的事不多，除了不讲情面的老天及不安分的武将，剩下就只有狼子野心的邻国了，倘若此次真能攻下对方王都，可以让王朝至少百年安枕无忧。
然而天不遂人愿，北边战事打得热闹，南边却有人集结兵力准备造反，主谋不是旁人，正是本该颐养天年的端庄太后刘氏。
中州南阳府，王泗衡赢下关键战役的地方，已是不惑年纪的刘雉褪去华丽长衫，披甲戴盔，俨然一副要冲锋陷阵的模样。
刘雉世家出身，族中出过几位武将，年幼时她也曾跟着学过些拳脚，后来年纪稍涨，长辈便不许再舞刀弄枪，进宫以后，整日忙于争宠斗权，更加没人知道她有这份本事。
王诏祺兵败前，刘雉就已经预料到结果，暗里筹募了不少银子，打算有朝一日东山再起，可王移旌一剑斩了王诏祺，算是彻底断了她的念想。
在刘雉看来，王移旌固然可恶，但更可恶的是暗中授意他的王泗衡，那男人竟心狠至此，连侄子都不肯放过，不等登基大典结束就急不可耐动手。
也难怪她这么想，王移旌自始至终都没得到实质惩罚，虽被革去军职，但怎么看都是二人合演的一出蹩脚戏码，王朝稍有危难，王泗衡便第一时间启用他，事后说不定还会以此为引，重入朝堂，职位只高不低。
到头来，付出代价的只有王诏祺一人。
校场上，遭遇丧子之痛的女人神色冰冷，原本乌黑浓密的长发隐隐透出斑白，一向连桃李女子都自叹不如的娇嫩脸庞也爬上了皱纹，眼下五万兵马中没有什么端庄太后，有的只是一个不惜代价要为子报仇的母亲。
刘雉起事，所有人都没料到，哪怕一直工于情报的柳木槿也不例外，倘若提前探查到蛛丝马迹，她绝不会同意王泗衡下达继续北上的命令。
王朝倾一国之力对抗耶律王族，国内势必空虚，刘雉抓住机会，不到半月连下三府，前去拦截的将领接二连三溃败，王泗衡没办法，草草写了道圣令命人快马送往北边，自己披挂战甲御驾亲征，带领兵马前去迎敌。
……
“所以，这位夺了自己侄儿王位的帝王，到底平叛成功没有？”
寝宫中，王柄权变出一盘瓜子，边嗑边问到。
王移旌同样抓起一把瓜子放到面前，摇摇头道：
“自然是败了，否则也轮不到我来坐这皇位。”
“他们这一派血脉死绝了？”
“倒也不全是。”
王移旌摇摇头，继续讲述起当年之事。
……
王泗衡以前在北线镇守多年，数次攻入耶律属地，在行军打仗方面确有本事，但他忽略了一点——守天下有时比打天下还要艰难。
在阻击叛军取得了不错战果时，后方京师却闹出不小动静，先是宫中突然闯入数名身手了得的刺客，一路杀至皇后寝宫，好在狼卫拼死守护，这才没让其得手。
刺客对宫内地形了如指掌，简直就像常年生活于此，事实也确是如此，他们本是宫中暗卫，在王泗衡进京前就被全部遣散了。
暗卫们听从皇命，维护正统，对于靠谋反夺得皇位的王泗衡没有任何忠诚，动起手来毫不含糊。
几名暗卫在落败后第一时间就选择服毒自尽，这份决绝的死忠，令手握狼位的柳木槿可惜了好一会儿。
宫内闹刺客非同小可，除了守卫不利，也不乏内鬼的可能，安稳起见，大内从京扈卫调派了一波人手进宫。
在这要紧时候，刘雉随时会狗急跳墙，没人知道暗处还藏有多少杀机，柳木槿要做的就是保全自己，不给在外作战的王泗衡添麻烦。
想法虽好，但一向善于谋划的女子却在这时百密一疏，那些被调进宫中的京扈卫里居然藏了几名刺客，他们无需杀过层层严密守卫，仅是闲庭信步就来到了女子面前。
这次没有过多伤亡，手无缚鸡之力的皇后轻易被俘，不论大内禁军还是藏在暗处的狼卫，都不敢冒险强行留下对方。
换成以往，性子刚烈的女子势必要拼个鱼死网破，就算是死，也不能让自己成为王泗衡的软肋，但如今的她，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
官道上，一行人马向南而行，队伍中央是一辆马车。
官道寂静，四周甚至连鸟鸣都没有，距此不远的山坡上驻扎着数以千计官兵，他们张弓搭箭对准下方，似乎在等待一个动手的时机。
这等再明显不过的埋伏，自然逃不过暗卫眼睛，他们驱马围在车厢附近，不远也不近，即便百发百中的神箭手，也不敢保能一击毙命而不伤到车上女子。
一行人堂而皇之走在官道上，无人敢阻拦，车中女子眉头微蹙轻抚小腹，一向才智过人的她想不到任何破局之法。
……
耶律王城外，王移旌意气风发，耶律大军被打得望风披靡，固守城中不敢出。
同来的姬洪虽脸色苍白，却同样露出笑意道：
“看来耶律王族覆灭局势已定，你我终将青史留名。”
王柄权看向他，略显担忧，“你当真没事吗，要不要好好休息下？”
姬洪摇摇头，紧握腰间佩刀，“既然都到城下了，若不亲手砍下耶律楚雄的脑袋，岂不可惜？”
就在前不久攻打连山城时，他被一支暗箭射中肩头，当时战事紧急，仅是简单处理一下，一路颠簸下来，伤势已经愈发严重，好在如今到了王都，只要攻打下来，他就可以安心养伤了。
姬洪抽出战刀，指向城头，放声笑道：
“兄弟们，且随我踏平王都！”
“踏平王都！”
整齐的口号响彻大半平原，排山倒海般的声势连厚重城墙都抵挡不住，城内一贯悍不畏死的将士终于体会到何为恐惧。
这一日，在草原驰骋了百余年的耶律一族，国破王死。
……

第八百三十四章 是个爷们
皇后柳木槿被俘后，暗卫一路将其送至南阳府，狼卫多次带人营救，皆被对方提前识破。
为了甩掉苍蝇般的追兵，暗卫竟在柳木槿俊俏的脸上划了一刀，刀痕深刻几近触骨，女子势必会留下一道伴随一生的疤痕。
暗卫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任由鲜血顺着女子下巴滴落，而后扬言若有人继续尾随，下次切掉的就是她的手指。
狼卫见状不敢再追击，只能任由对方将皇后带上前线。
彼时王朝军风头正盛，在王泗衡的指挥下，眼见就要全歼叛军，就在这时，本该在京城的柳木槿出现在了战场上。
看到女子脸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痕，一向打断骨头都能笑出来的王泗衡疼到流下两行泪来，他跌跌撞撞翻身下马，推开众将士阻拦，一步步来到阵前，在众目睽睽之下，给刘雉跪了下去。
“一切都是我的错，还请皇嫂放过内子。”
男人悲凉的声音回荡在整片战场，没有声嘶力竭，却使闻者伤心。
……
“所以说，你到最后也没来得及回去勤王？”寝宫内，王柄权询问道。
王移旌摇摇头，叹息一声道：
“根本来不及，我们刚拿下王都，狼卫便送来圣谕，姬洪不敢耽搁，连忙班师回援，他本来就受了金创之伤，接连数日赶路，终究是没抗住，死在了半道上。
等我抵达京师时，才得知王泗衡为了心爱的女人，居然自刎在了阵前。”
“倒是个爷们，那位皇后最后如何了？”
王移旌双手插袖，往后靠了靠道：
“刘雉说话算话，最后放过了柳木槿，等我们赶到京师，刚好碰到叛军，他们那几万人根本不是对手，很快就被击溃了。
后来我们在安阳府附近找到了皇后，不过已经是几个月之后的事了，她挺着个大肚子，看起来已经五六个月了。”
“所以你把她们母子给……”
王柄权以手作刀，在脖子上比了个姿势，王移旌奇怪看着他，无奈摇头道：
“爷爷，您认识我这么长时间，何时见我心狠手辣过？
我原本想接她回来主持大局，但她不愿意，只说让我们看着办，甚至连如何处置刘雉都不过问。几个月后，她生了个姑娘，投奔柳木青去了。”
王移旌说完，爷孙俩陷入了沉默，桌上一盘瓜子不知不觉已经见了底。
夜色渐凉，王柄权随手一挥，桌上出现一个冒着热气的铜锅，四周摆满各色肉类海货蔬菜，锅底炉火不时传出噼啪声，房间很快没那么冷了。
无需邀请，王移旌自顾自将一盘羊肉倒入锅内，望着翻滚的热水，继续道：
“柳木槿不想她的孩子再卷入到权力旋涡中，却给我们留下个天大的难题，当时许多人对皇位虎视眈眈，若非手上兵权不足，早就反了。
形势日渐不稳之时，吏部尚书刘宝庆带头推举我为新皇，户部尚书关昌盛也跟着起哄，加上兵部尚书姬洪战死，我手握王朝大半兵力，这事也就顺理成章定下来了。
至于太后刘雉，在大牢里就已经疯了，不管真假，我杀了他儿子，自觉有愧，所以迟迟没处置，到第二年，她就在牢内自缢了。
后来才得知，耶律楚雄突然来犯，是接到了刘雉的密信，她许给对方半数王朝疆土，另外一半则归一名将领所有，她宁肯外人乃至外族占了天下，也绝不便宜王泗衡。
王诏祺临死前给王泗衡留了份大礼，想用自己的命换我站到朝廷对立面，好好恶心一番对方，只可惜他错算了王泗衡的度量，最终白白送了性命。
无心插柳柳成荫，他的死反而激起一名母亲的仇恨，最后重起战火。”
说话间，锅内的肉也熟了，许是年纪大了经不住凉，王移旌迫不及待夹起一片放进嘴里，虽然烫得直呼哈，但还是发出了享受的声音。
王柄权见状摇摇头，拿出两壶暖好的酒水放到一旁，两人就着热腾腾的火锅饮酒，下筷如飞，并无过多交谈。
……
夜色微寒，寝宫外一行人抬着炭火来到门口，为首年轻人是当朝天子，他拦住了正准备尖声吆喝的太监，轻轻叩响大门道：
“父皇，夜冷风寒，孩儿给你送了些炭火过来。”
屋内窸窸窣窣一阵后，响起王移旌苍老的声音：
“进来吧。”
年轻皇帝推门而入，里面除了他的父皇，竟还有一位须发灰白的老者。
那老人满面慈祥看着他，好像在看自家后辈，丝毫没被他一身金黄龙袍给吓到。
王移旌解释道：
“这位是我的老友，因事进京，我便唤他过来叙叙旧，你放下东西离去就好。”
“是。”
皇帝应了一声，并未在意老者未给自己施礼，看了眼桌上杯盘狼藉，暗道两个老家伙胃口真好，躬身行礼退去。
众人离开后，王柄权恢复原样，又拿出一坛陈年仙酒道：
“这小子眉眼间倒是与你父亲有些相似。”
“我给他起名势成。”
“王势成……是合了咱老王家以前的起名规矩。”
“我记得那首诗叫《威烈王》吧？父亲从小没逼过我读书，唯独这首是命令我背下来的，后来长大才知道，咱们王家每代都要从中取一个字。”
王柄权笑笑道：
“可惜字数太少，早早就用完了。”
“我倒觉得挺好，威烈王所为，被儒家诟病了几千年，咱王家治理天下，至少维系到了现在。”
“呵，几十年没见，你小子长进不少。”
“现在我好歹是个皇帝，不能总说些没水准的话，对了，先前桃子说您有要紧事，是不是又闭关了，现在什么修为？”
王柄权拢起袖子，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这么厉害？”
“小场面。”
王移旌直勾勾盯着对方，显然还有所怀疑，王柄权懒得解释，一边捞锅底肉渣一边道：
“现在整个央苍、三仙，你爷爷我说话都好使，看上谁家姑娘，直接说一声就成。还有，我给你留了个军神职位，掌管天下战事，要不要跟我回去？”
“不必了，我现在看破红尘，您老那么有本事，不如把我送回到从前，我守在爹娘身旁，替他们养老送终。”
“呵，还挺孝顺，既然不愿意，那我就不强求了。”

第八百三十五章 三世情缘
王移旌不愿做军神，王柄权也不勉强，打了个响指，一道金光闪过，屋内多出一人。
“小蛊，把他体内蛊虫取出来吧。”王柄权吩咐一句。
来人点点头，冲王移旌一指，后者立刻感觉一股凉意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一路向上，最终从嘴巴钻出。
时隔多年再次看到那只黑黢黢的甲虫，王移旌还是忍不住打心底发怵，他的灵力以排山倒海之势从丹田流向四肢百骸，一点点滋养着几近枯槁的身躯。
王移旌的外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改变，白发自根部开始变黑，脸上的皱纹也迅速消失，不到一盏茶功夫，他就恢复到二十来岁的模样。
稍微运转修为，灵识顷刻散出，整个皇宫大内尽收眼底，握了握拳，久违的强大感传来，他朝收走仙蛊的貌美“女子”露出感谢笑容，对方还以嫣然一笑。
就这一笑，可谓撞到了年轻人心巴上，他两眼定定望着人家，直至对方再次化作金光消失。
王移旌愣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挪开眼睛，问道：
“爷爷，刚刚那是谁？”
“你不是看破红尘了吗？”后者一眼看出了他的想法。
王移旌有些尴尬道：
“往常番邦进贡的美女，我看都不看一眼，可偏偏刚才那位，让我又有了年轻时的悸动。”
他不知道所谓的情爱，实际是人体内一堆激素在作祟，这东西使年轻男女心存冲动，等随着年龄增长，激素少了，人自然也就无欲无求了。
在这一点上，天上仙人也不能免俗，他们长生不老，身体一直是年轻模样，不论几百岁，都会想找道侣，更有甚者，会仗着强大修为迫使低阶女修成为炉鼎。
王柄权自然清楚孙子突然从古稀老人一下子变为青年，难免精气上脑，他面无表情道：
“刚刚那是我手下新晋暴食之神，名叫吞月。”
“吞月，确实是个好名字。”
王移旌还沉浸在女子倾国倾城的长相中，王柄权继续悠悠道：
“其实我倒也并非不开明的长辈，只不过里面有个事要跟你讲清楚。”
“什么事？”
“他下面那玩意，可能比你都大。”
“哈？”
好不容易有了人生目标的王移旌，一下子迎来了现实的大比斗。
年轻人瞬间变得垂头丧气，王柄权笑笑道：
“别太伤心，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听说你伙同王泗衡造反，是为了一个女子？”
“她叫李凝儿，不过已经死了。”
提起这茬，王移旌免不了一脸幽怨看向王柄权，若不是他封了自己的法力，李凝儿也不会死。
王柄权自然知道他心中所想，手上光芒亮起，房间内多出个巨大法宝。
法宝通体石铸，下方由九条白色石龙托起，底座是一种罕见的金色透明晶石，其上刻有天干地支、五行八卦、星辰方位，宛如一张巨大罗盘。
王柄权起身怕了拍中央球体，说道：
“此乃九龙浑天仪，可到过去未来，那位李凝儿虽然死了，但你可以去找她的转世。”
“既然这样，我为什么不回去救她？”
“理论上，你不能改变自己已经参与的事情，稍微处置不慎，就会引发毁灭性的后果。”
“当初我并未亲眼看她死去，她为了救我而中箭，在完全咽气前，我便被传送阵法带走了，或许我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去救她。”
王柄权摇摇头，“天地规则没你想那么简单，况且你打算就这样放弃储雁？”
“储雁？”
王移旌闻言一愣，那是他八九岁时在宫中遇到的女子，确切说是女子的魂魄，当时他对对方一见倾心，纵使过了几百年也依旧念念不忘。
想到这，年轻人试探性问道：
“难道就不能两个一起选？”
“好小子，够贪心，有你爷爷我当年的风范，换成别人或许可以，但储雁是咱们老祖宗的选侍，你这么做等于让他老人家做活王八，多少沾点大逆不道了。”
王移旌闻言翻了个白眼，“那你还提？”
王柄权双手插袖道：
“爷爷我神通众多，不仅通晓过去未来，还掌控死者轮回，你喜欢的这位李凝儿，正是当年储雁转世，你们的缘分要持续三生三世。”
“怪不得。”
王移旌一下子就相信了这个说法，自他见李凝儿第一眼起，便觉得对方眼熟。
想到这，他重拾信心，施了个晚辈礼道：
“既然如此，还请爷爷送我去找她的来世。”
王柄权微微一笑，催动起了九龙仪，这时王移旌突然想起什么，抬手阻止道：
“且慢，我修为好不容易恢复，得先去炫耀一下。”
说罢，身形一闪，没了踪影。
京城西侧刘府，前任吏部尚书的府邸，此刻夜深，家丁们已经入睡，唯独属于刘宝庆的书房还亮着灯光。
一个人影飘然而至，落地后颇为骚包捋捋鬓角发丝，自语道：
“老刘，没想到吧，我真是仙人。”
……
皇宫内，王柄权将一块玉璧放到桌上。
玉璧内浑浊一片，灯光摇曳中，似乎有数条龙影游动其间，里面蕴含着九龙之气，可供王移旌催动九龙仪，自己还得回去主持封神大典，没时间在这胡闹。
白光闪动，消失许久的王柄权再度出现在神宫大殿，众神见状赶忙停止讨论，规矩站好。
“刚才讲到哪来着？……哦对，剩下光神、军神二职，姖红，你身负天赋神通，可化身炽阳，是否愿意担任光神一角？”
“不愿意。”
女子回答干脆，双眸含笑，整个神庭，也就她敢不卖王柄权面子。
后者见状笑着摇摇头，又看向下方朱雀道：
“崽崽，你愿意当光神吗？”
“当然可以。”
小姑娘在圣灵面前同样不带拘谨，甚至连下跪都省了，王柄权对此同样一笑而过，将目光放到朴问身上。
“至于军神，毋庸置疑，交由师弟你吧。”
“谢师兄。”朴问利落一抱拳，“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那不能，你曾是北突护国将军，南院大王，身经百战，一直是我心中军神的不二人选。”
王柄权随口掰着瞎话，就在不久前，他还打算把职位留给自己孙子，再看朴问，正搁下边笑挺美，丝毫不知自己是个备胎。
……

第八百三十六章 翻印老人（大结局）
封赏结束，王柄权正欲宣布散朝，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呢喃，他仔细侧耳倾听，不时点点头，片刻后，开口道：
“刚刚憎恶之神汤丙传话，说要辞去神职，空出的位置让给自己的两个孩子。”
说着，他望向下方沧海、月明兄妹俩，询问道：
“你们可愿意顶替自己的父亲成为憎恶之神。”
兄妹俩闻言身躯皆忍不住一颤，他们自出生便背负诅咒，时刻要被周围人厌恶，两人相依为命，终其一生都在找寻问题根源，不想自己竟是古神之子。
王柄权也知道现在要求他们做决定有些强人所难了，温声道：
“我知你们心中有怨气，汤丙当年所做也是出于无奈，他就在修罗界，你们若有疑问可去向他问个清楚。
原本他与你们母亲还留了礼物想让我代为转交，如今真相大白，我也就不必越俎代庖了。”
王柄权抬手抽剑在前方划出一道通路，兄妹俩相视一眼后，月明点了点头，两人进入通路前往修罗界。
做完一切，王柄权宣布道：
“今天就到这吧，望诸位以往日为鉴，洁身自好，切勿再犯猗阳与又康的错误了。”
众人行礼称是，王柄权朝偷笑的姖红眨眨眼，两人眉来眼去，丝毫没注意后方卿筝神情微妙变化。
散朝后，众神依次离开，偌大个神宫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卿筝从神座上起身，面色平静望向远处。
圣灵仆从矛实走上前，语气恭敬道：
“主人，为何不告诉他那件事？”
“有意义吗？”
“那您做的一切又有意义吗？”
卿筝看了眼对方，没有回话，请挪莲步离开。
……
三仙、央苍两界重回安定，大部分修士都不知道暗中发生过什么，一切都照旧运行着。
九渊龙栖湾，王柄权与姖红过着捕鱼纺织的朴素生活，以他们的神通，分明可以走遍两界每一个角落，见识别样的风景，但二人却更喜欢待在这个小渔村。
这天，村中来了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村头跟一群小孩吹了一会儿牛后，撒了一把五颜六色的糖果，引得孩童疯抢。
他一路来到小屋前，敲响了木门。
“主人，朴问要成亲了，我来给您送请帖。”
王柄权打开房门，眉头微皱，“你这样说话我不习惯。”
恢复圣灵仆从身份的李长生为难道：
“那我怎么说？”
“就跟以前一样，你是师父，我是徒弟。”
“呵，天底下哪有劣徒支使师父干活的？”
“点我是吧？我手下那么多古神，随便找个就能跑腿。你一把年纪，别总跟着我转悠，还是多考虑考虑个人问题吧，正好我们村有几个老太太，家里老头走得早，缺个作伴的，你要觉得行，我帮你去说道说道。”
说话间，王柄权接过请帖，望着上面熟悉的字迹，他都能想象到朴问写的时候嘴角能咧成什么样。
李长生将他调侃的话当了真，嘬着牙花道：
“您的意思是我就配找老太太？”
“多新鲜啊，您这一脸褶子，还想找十几岁的小姑娘？别看那些老太太七八十了，可身体硬朗着，有的都送走三四个老头了。”
“主人您要实在觉得别扭，以后咱俩各论各的，你管我叫师尊，我管你叫主人。”
“不愿意就算了，我就奇了怪了，我前世是不是救过你的命？”
王柄权随口吐槽一句，不料对方还真点点头道：
“恩同再造。”
看他那认真模样，王柄权也不好强求，无奈道：
“算了，我也不为难你了，愿意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吧。”
二人随后聊了些三仙界近况，这段时间倒也没发生大事，最让人意外的算是修赵书全出关了，并且还带来了自创的剑法“书生意气”。
“书生意气”剑如其名，既有锐气挥洒又有剑走偏锋，像赵书全为人一样洒脱而执拗。
这剑法不像帝辛“摘星”那样繁复，整套只有三招，但不是什么人都能学的，亲传弟子的洪毛练了许久，却连些许皮毛都没领悟。
作为对王柄权昔日携酒探望的感谢，赵书全托李长生带来了剑谱。
王柄权并未着急打开，而是将其放在一边，询问起了别的事：
“让你找的人找到了吗？”
老人点点头，“经过我跟宁姬对黄泉轮回的仔细查找，已经能确定了。”
李长生说到这，脸色微微有些不自然，王柄权敏锐察觉到这老小子在刻意隐瞒什么，略一思索后，玩味笑道：
“怪不得刚才推三阻四，你该不会对宁姬有意思吧？”
老家伙面色尴尬笑了笑……
数日后，王柄权拉着姖红穿越一片星海，最终来到央苍界一颗星辰上。
这里住着一个部落，部族中人打扮原始，身上穿兽皮草叶，头顶还插着不知什么鸟的羽毛。
部落靠捕猎为生，当中一些天资出众者，靠着祖先流传下来的粗劣修行之法，拥有了强于普通人的力量和寿命，但也仅限于此。
姖红在半空好奇打量着下方，不知王柄权是何用意。
不多时，一个小男孩出现在视野中，虽然看着瘦弱，肩上却背着一只足有他体型七八倍大的野牛。
少年步履轻盈来到一座平坦石台旁，“轰隆”一声将野牛扔到了石台上。
姖红静静望着这一幕，越看越觉得眼熟，她有些难以置信转过头，正迎上王柄权略带笑意的目光。
“他是……”
“没错。”王柄权点点头。
得到肯定答复，女子一下红了眼眶，眼下男孩正是姖绿的转世。
“去吧。”
王柄权轻声提醒一句。
女子满怀感激看了他一眼，身形飘然朝下方飞去。
少年察觉到什么，抬头望去，看到女子后先是微露惊讶，随后咧嘴露出一口白牙道：
“这位好看的姐姐，你是仙人吗？”
听到对方喊自己姐姐，姖红刚平复下的心情再度颤动一下，她缓缓走到少年面前，轻声道：
“你叫什么名字？”
“洪天。”
“愿意做我的弟子吗？”
“徒儿叩见师父。”
少年直接行了个大礼，部落上一位族人被仙人带走后，成了名震央苍的大人物，他可不会错过这等机会。
女子伸出手，轻轻放在男孩头顶，露出温柔笑意。
……
是夜，许久未曾入眠的王柄权竟莫名其妙睡着并做了个梦。
梦中，他来到一处空旷区域，这里黑暗虚无，甚至连星辰都不存在。
他将速度施展到极致，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蓦然出现一棵参天巨树，树上挂满了各色奇异果子。
王柄权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打算绕道而行，就在这时，树下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来都来了，过来坐坐吧。”
“不了，我妈喊我回家吃饭。”
王柄权一点点向后退去，没走了几步，屁股就撞到什么东西，回过头，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个小摊位。
摊子上挂着印章、拉链、钥匙……杂七杂八什么都有，一名慈眉善目的老者穿着略显邋遢的布衣，正坐在摊位后拿锉子锉一把钥匙，情形颇为荒诞。
望着对方手上逐渐成形的钥匙，王柄权突然心中一惊，试探性问道：
“您老就是翻印者？”
“聪明。”
老人放下锉刀，抬头用略显浑浊的双眼打量着年轻人。
王柄权丝毫看不透老人的修为，对方是所有世界的起源，并创造了所有圣灵，他不敢造次，恭敬问道：
“不知老人家找我来做什么？”
“看到那棵树了吗，我想让你代我掌控这三千世界。”
说话间，后方大树上五光十色的果子齐齐闪动一下。
王柄权略一沉吟，摇头拒绝道：
“谢过老人家好意，我一向没有野心，若非形势所迫，甚至都不愿做圣灵，如今万事尘埃落定，我只想守在亲人朋友身边，过普通的生活。”
老人闻言笑笑，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锉起钥匙来。
王柄权有些疑惑，小声道：
“那个，我可以走了吗？”
“随时都可以。”
老人出奇地随和，年轻人的拒绝似乎没让他起一点波澜。
王柄权不想节外生枝，恭敬一拜，转身离去，刚走几步，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道：
“老人家，请问是您创造了舟皿与卿筝吗？”
“你想求之事，我已应允。”
“我都还没说……”
“你们是我创造的，这一念三千世界中众生的所有想法，我都知道。”
老人说罢，再次抬起头，原本浑浊的双目中似乎蕴含了数不尽的星辰，纵使王柄权圣灵修为，仍是好似陷入幻境，脑袋一阵晕眩。
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不敢再直视老者。
“行了，你不是还有事要忙吗，去吧。”
老人说完，四周掀起一阵强风，王柄权身形不受控制向后飞去，待其身影完全消失，老人从桌下拿出一个铁盒。
盒盖打开，里面放着一大块黄泥，老人抠下一小块，慢悠悠捏着，口中念叨道：
“你们这些孩子掌管着其他生灵生老病死，轮到自己身上，却拎不清了。”
说话间，一个小人已经成形，老人轻吐一口气，泥人便有了生命，站起身，恭敬一拜。
“盘，去找卿筝吧，她在等着你。”老人温声开口。
小人歪了歪头，思索片刻，最后又摇摇头，似赌气般一屁股坐到桌上。
“你们这些孩子，真是不让老夫省心。她若对你无情，又怎会跟着一同转世，最后化为普通女子，与你的转世做了一辈子夫妻？”
小人闻言抬起头，犹豫良久，终是站起身，朝老人鞠了一躬，回头朝不远处高大树木飞去。
老人低下头，再度锉起了钥匙，好似什么都未发生过。
（全书完）

完本感言
前前后后写了一年零八个月，如今完本了（之前一直想着快点完本，结果真到这时候，又有点怅然若失）。
这段时间更新不积极，对不住大家了，一是在找以前的坑，想办法填坑，二是有点舍不得完本，再就是有点逃避现实吧。
《本王姓王》是仓鼠第一本书，没有其他马甲，最开始打算写120w，最多不能超150w，后来写着写着有点收不住了，又定了180w，结果写到200w才结束。
结局节奏稍快，难免让人有戛然而止的感觉，也怪我，事先没说，未让大家做好心理准备，不过之后会有两章番外，番外写完才算真正完本。
在此再次谢过一路支持到现在的书友们，对我这种每天更一章甚至不更的人能有如此耐心。
最后提一句，明天未必会更，大家不用等了。
番外一 游侠儿
林间，一匹额间带白的黑马顺着小路由北向南而行，马背上驮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影，看着装似乎是父子。
“小子，一会儿到了地方知道该怎么做吗？”男子问道。
长相虎头虎脑的男孩仰起头回道：
“知道，还和以前一样，说我的母亲被恶人所杀，你要学艺报仇。”
“如果他不同意呢？”
“那我就跪在他家门口。”
“嘿，真乖。”
男人揉了揉孩子的脑袋，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两人一路前行，日渐晌午走到了森林边缘，此地视野开阔，再往前是一处低矮山坡，二者交界处立有一块石碑，碑旁靠坐着个年轻人。
对方身穿棉布劲装，嘴里叼根狗尾巴草，头发随意束在脑后，腰间挎着把做工粗糙的铁剑，一幅破落游侠儿装扮。
年轻人双眼微闭靠在石碑旁休息，听到愈来愈近的马蹄声，始终没有睁眼。
马上男子见状拉住缰绳，拱手问道：
“这位兄台，敢问此地可是醉牛坡。”
年轻人睁开一只眼瞥了他一下，鼻子里发出个“嗯”，而后就没了下文。
马上男子并未因为他的态度而不悦，继续客气问道：
“请问叶剑叶老前辈可是住在此处？”
年轻人闻言完全睁开双眼，上下打量一下男人，又看了看他怀中的孩子，笑道：
“你也是向叶老头学剑来的？”
不等男子回答，怀里少年率先鼻子一抽，满脸委屈道：
“我娘被贼人害死了，我爹想要学艺替她报仇。”
“哦～那老家伙脾气古怪，未必会答应，不过你们可以试试。”
说着，他指了指山上一座孤零零的木屋，眼睛却是一个劲往男子腰侧那把雪白长剑上打量，后者尴尬笑笑，拱手道了声谢，驱马向山上走去。
醉牛坡山势低缓不植树木，仅有些灌木和杂草，一条常年踩踏出的小路直通坡顶，倒也算得上是一处风景别致的世外桃源。
父子二人走远后，坐在石碑旁的年轻人露出笑容，从怀中拿出本类似功法的东西翻看起来，口中不时发出啧啧声，以手为剑比划着。
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到了黄昏，年轻人看了眼天色，收好秘籍站起身，拍拍屁股哼着曲儿走向一旁林子。
不多时，寂静的树林喧闹起来，獐、鹿、兔子乃至麻雀都受到惊吓，一股脑四散逃开，紧跟在它们后头是那游侠儿，手中提溜着两只倒霉兔子，慢悠悠朝旁边山坡走去。
剥皮冲洗，捡柴生火，不到一会儿功夫肉香弥漫开来，年轻人为烤肉撒上一把颇具灵魂的香料，香味愈发诱人了。
山顶木屋前，大小两个身影已经跪着了，小男孩明显抵抗不了肉香，抬鼻子使劲嗅了嗅，口水都淌下来了。
“咕噜……”
男孩肚子不争气叫唤起来，看了眼旁边男子，对方始终无动于衷，他只能捂着肚子按下心中馋意。
这时屋门打开，一名五十来岁的男人走出来，看了眼跪在地上的父子俩，又看看半山腰的火光，骂骂咧咧道：
“这混小子，又到我门前烤肉，也不怕把狼招来。”
说着，略过二人向火光处走去。
见对方走远，男孩再次看向男子，可怜巴巴道：
“我饿……”
“坚持住，这一定是叶前辈对咱们的考验。”
男子说完，闭上双目，男孩回头不舍望了眼火光，咽下口唾沫，同样学着闭上眼。
篝火旁，游侠儿与叶剑一人抱着一只兔子啃，年轻人不时望一眼远处跪地父子，问道：
“真就放着他们不管？”
“等他们累了，自然就会离开，这种人我见多了。”
年轻人嚼了几口肉道：
“你那剑法又不是金子，教给他能咋的？”
叶剑闻言停下动作，擦擦嘴抬起头道：
“我活了大半辈子，走南闯北怎么多年，总算悟出一个道理。
钱能解决九成烦恼，权能解决九成九，唯独武功，非但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徒增麻烦，所有我选择葬剑于此，打算一辈子不理江湖事。”
“你不理江湖事，但江湖事会找上你，他日若有人来挑战你怎么办？”
“呵，不是我自吹，眼下的江湖，真没几个能拿出手的。”
叶剑说完，再度低头吃起了烤肉，年轻人摇头笑笑不再说话。
……
次日清晨，老人打开房门，昨天那对父子还在外面守着，男子双目略带血丝，显然一夜未眠，旁边孩子已经支撑不住，头挨地撅着屁股睡着了。
叶剑仅是扫视一眼二人，就拿着斧头朝山下走去，经过石碑旁，这些日子一直在周围晃悠的游侠儿正大口吃着包子。
“叶老头，醒了？要不要来个肉包子？”
年轻人递过一个热腾腾的包子，叶剑也没客气，抬手接过道：
“王小子，你一不是来寻仇，二不向我讨教，整天耗在这里干什么？”
年轻人嘿嘿一笑，毫不掩饰露出轻蔑道：
“就你那三脚猫功夫，白教小爷，小爷都不学。”
“好小子，天底下敢说老夫三脚猫功夫的，你还是头一个。”
“那你的天未免也太小了些，坐井观天吗？”
年轻人继续出言挖苦，叶剑强忍住用斧头砍他的冲动。
趁其吹胡子瞪眼的功夫，游侠儿站起身拍拍屁股道：
“你要是不动手，我可走了。”
说完，自顾自朝山上走去，直至走远，独自运了半天气的老人才转身钻进树林。
山顶上，男孩已经睡出了鼻涕泡，他梦到老大一盘肉包子摆在面前，每当他想靠近，盘子就像长腿一样离他远去，可等想放弃时，盘子又凑到跟前。
如此反复多次后，少年被气得一下睁开双眼，只见一个可的恶家伙正拿着包子在自己鼻子旁来回晃悠。
“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那男子问到。
“楚里春。”
男孩下意识答道，可他紧接着意识到不妙，连忙捂住了嘴。
好在对方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名字，将包子递到面前道：
“看你饿了一天，赶紧吃吧。”
男孩虽然馋得紧，却并未伸手去接，而是转头看向自己“父亲”，游侠儿一把将包子塞到他手上，双手插袖道：
“想学剑就自己跪着，何必为难一个孩子？”
跪地男子转头看了他一眼，并未回话。
游侠儿很是自来熟，靠近了继续道：
“老叶头吃硬不吃软，你就算把膝盖跪进地里也没用，我倒有个办法让他教你。”
“为什么要帮我？”男子奇怪看向他。
“就当我一时兴起，想做善事吧。”
年轻人露出一个狡黠笑容，同时眼睛再次不自觉瞄向对方腰间白色佩剑。
……
番外二 闭环
“记住，一会儿你只有一次机会，能领悟多少全凭造化。”
山顶上，游侠儿朝跪地男子吩咐道。
后者点点头，略一拱手，“在下赵之逸，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鄙姓王，王权。”游侠儿随口道。
赵之逸闻言愣了下，随即笑笑道：
“王兄弟的名字倒是霸气得紧。”
“老爹给起的，太过招摇了些，一点不像赵兄弟你的名字，一看就是行走江湖的侠客。”
赵之逸闻言略显尴尬，也没说什么，先前下山的叶剑这时已经背着一捆柴返回来了，看到两人有说有笑，脸色不由有些奇怪。
是王柄权无疑的游侠儿走上前，殷勤接过老者背上的柴，嬉皮笑脸道：
“刚刚我同这位赵兄弟聊了会，他人蛮不错的，不如你就把那劳什子剑法教给他，回头他请咱们逛窑子。”
年轻人的话让赵之逸脸皮一抽，为了学剑，他还是笑着点点头，旁边男孩见几人面色古怪，扯了扯男子衣袖，小声道：
“爹，啥是窑子啊？我也要去。”
叶剑似笑非笑看了眼王柄权，直接戳破道：
“王小子，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你是想替他说情吧。”
“要不怎么说叶老头你眼光毒辣呢，看在我的面子上，给他露两手？”
“你有个屁面子。”
叶剑直接丢下一句话，拿过柴火朝木屋走去。
王柄权笑容僵在脸上，而后悍然出剑，直接朝老人后心刺去。
叶剑虽然背对几人，但还是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他从成捆柴火中抽出一根，反手迎上了年轻人刺出的一剑。
“叮”地一声脆响，好似金石碰撞，年轻人剑势被弹开，他手腕顺势一拧，长剑再次横扫而过，这一次的气势连叶剑都不敢正面对抗，挪动脚步向后撤去。
老人心中暗骂一句下手没轻没重，不再私藏，木棍表面生出令人脊背发寒的锐气，从年轻人脸侧一带而过，直接削下几根发丝。
赵之逸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匪夷所思的情形，连忙一瞬不瞬注视着老者动作。
王柄权发型被打乱，也起了怒气，手中长剑微抬，脚下一个垫步冲将上去，两人再度混战在一起，一招、两招、十招……年轻人剑法层出不穷，当中有一些连叶剑都要暗自赞叹一声。
为了让自己老爹多学点本事，王柄权尽量收着劲儿，若是拿出真本事，老家伙恐怕一招支撑不住就得翘辫子。
双方斗了数十来回，直至王柄权觉得差不多了，才祭出一招骇人听闻的飞剑取头颅，还未成就凡人剑仙境界的叶剑，看到这一幕下意识缩紧脖子，高手风范顷刻间荡然无存。
王柄权不想让洪毛早早没了爷爷，右手轻轻一挑，长剑在空中拐个弯又飞了回来，在场人都被震惊到说不出话。
半晌后，叶剑回过神来，看了眼王柄权，自语道：
“没想到天下间竟还有此等精妙剑法。”
王柄权微微一笑，心说这剑法还是你老小子自创的。
两人的打斗到此算是结束，一向眼高于顶的叶剑大受震撼，柴火也不要了，将几人晾在一边，自己独自返回木屋栓上了房门。
赵之逸仍在回味刚才那一招飞剑，不过受自身造诣限制，始终参不透这玄之又玄的招式，王柄权见他愁眉不展，出言提醒道：
“别没学会爬就想着跑，太过好高骛远，到头来只会一无所获。”
后者闻言幡然醒悟，连叶剑都无法匹敌的剑法，又岂是他这种半吊子能学会的。
赵之逸收敛心神，一遍又一遍推衍起二人的对招，想从中钻研出属于自己的剑法。
这一待就是七八天，屋内的叶剑也彻底没了动静，若非王柄权每次放在门口的饭菜都被吃了个干净，说不定就要以为这老东西烂里面了。
深夜，苦思许久的赵之逸终于第一次拔剑。
皎洁月光下，修长剑身迸发出森然剑气，剑招一往无前，招招干脆利落。
一套剑法结束，王柄权带着楚里春鼓起掌来，开口道：
“真可谓气冲斗牛三千丈，敢叫天地露戚容，赵兄好剑啊！”
赵之逸收剑笑笑，话是好话，可总感觉他在骂自己，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王柄权走上前，揽住其肩膀道：
“这十二式剑法，看起来精妙绝伦，只可惜总给人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是不是还有藏私呀？”
“让王兄弟笑话了，赵某确实有第十三式的想法，怎奈思来想去，一直感觉差了些火候。”
“不碍事。”王柄权拍拍对方肩膀，转头朝木屋喊道：“叶老头，再借一剑来看看！”
屋内沉默片刻，而后响起声冷哼，一道磅礴剑气破门而出，直奔两人。
王柄权微微一笑，不见丝毫动作，粗壮剑气像是撞到一堵看不见的墙壁，在身前五步崩碎开来，千万缕细小剑气将周围地面切削得满目疮痍。
先前见识过飞剑的赵之逸已经顾不得惊讶，连忙仔细观察剑气走向，努力记住这堪称恐怖的一击。
等烟尘散去，男人面色微微有些激动，握住王柄权胳膊道：
“王兄弟，我领悟到了，这就演示给你看。”
后者轻轻按住他正欲拔剑的手，摇头道：
“我知道你一定会成功，这一式作为杀手锏，除了亲近之人和必死之敌，其余人谁都无权看。”
说罢，不知从哪拿出两壶酒，“陪我喝一杯吧。”
赵之逸心情大好，点了点头，二人就着夜色，躺在山坡上喝了起来。
……
“赵兄，可想好这一套剑招的名字？”
“还没有，不知王兄弟有没有好建议？”
“既然是在醉牛坡悟得，那就叫醉牛坡剑法吧。”
本还兴致勃勃的赵之逸闻言一怔，他扯动下嘴角，故作恍然道：
“惊鸿十三式……是个好名字。”
王柄权不打算放过他，继续作弄道：
“怎么，醉牛坡这名字赵兄不喜欢，可是犯了什么忌讳？不瞒赵兄讲，家父名字里就有个‘牛’字。”
“王兄想多了，我只是不想让江湖人知道剑法出处，再来搅扰到叶前辈。”
赵之逸说着，解下腰间佩剑放到对方身旁道：
“先前见王兄似乎对这把霜寒感兴趣，你帮了我这么大忙，不如赵某就将此剑作为谢礼送给王兄。”
王柄权盯着那佩剑，笑着摇摇头道：
“不必了，我之前有把差不多的，只是看了觉得熟悉亲切罢了。”
赵之逸自然不相信他那寒碜着装能用得起昂贵佩剑，以为是找理由推脱，坚持道：
“还请王兄弟一定收下。”
王柄权将霜寒推了回去，平淡道：
“如果赵兄实在想感谢，不如帮我一个忙。”
“王兄弟有需要尽管吩咐。”
王柄权从怀中取出一个古朴木盒，递给对方。
“倘若赵兄偶遇一位绰号‘活弥勒’的西域僧人，请将此物交给他，切记，除他以外任何人都不可打开。”
赵之逸虽然奇怪，但还是点头接过木盒，之后二人继续饮酒畅谈，酒醉便就地而眠。
次日清晨，醉牛坡没了年轻游侠儿的身影，转而来了位西域活弥勒……
感言
《本王》到此就算正式结束了，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尤其是简直订阅打赏的书友，是我坚持写下去的很大一部分动力。
刚才看评论，书友朝春秋全订支持了，万分感谢。
本作没有太监，如果大家满意，还请回头支持一波订阅，先行谢过了。
本人较懒，一般很少看评论区，总怕被喷，但真正打开往往很暖心，还有很多人是默默追读，在此再次感谢所有支持仓鼠的书友。
青山绿水，咱们江湖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