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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半生
作者：陈麒凌
内容简介
 世间的圆满大同小异，残缺却可有万千种演绎。 十八个故事，十八段孤独情缘。 联合报文学奖首奖得主陈麒凌深度解读爱之无常。 她深谙人性之变，又信仰人情之美，笃信求之不得是爱情最好的信仰。在其笔下，佛教苦谛爱别离求不得被赋予浓烈的宿命主义美感。 读她的文字，你是可以略带一点猎奇的。书中女子，或一身孤勇赴会，却在万水千山后蓦然止步；或卑怯柔弱，却会为一个疯狂的念头孤注一掷。藏在文字背后的讲述者有时像是一位天真善言的少女，有时又似惜字如金的沧桑老人，哪一个都是她，哪一个又都不全是她。 她写情，写爱，写这虚幻烟雾下人性的光怪陆离。 她通透，却始终不愿看透，那一点不愿戳破的慈悲，是留给自己的最后安慰。 她的故事，永远颠覆你的预期，永远留有一丝希冀，似不经意，却总不偏不倚直击人心。如同平静海面下暗潜的风暴，在其克制的叙事方式下，你既能感念爱之炙热、温柔，又可体味命运之冷酷、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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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这世界总有我们的一块地儿吧
黄佟佟
第一次见到“陈麒凌”这三个字，是在一个同事的办公桌上。那本杂志有一个糖果色的封面，上面最大的名字就是陈麒凌。我迟疑了一下，翻完了她那篇小说，看完，就对编辑说：能不能约到这个作者。编辑告诉我：本来就是我们的作者啊，不过好久没给我们写了。我说：那就跟她好好约一下。
那一年，我刚换了工作，之前在一本时尚言情杂志干了快10年，随后就去了这家言情时尚杂志。据说这本杂志在言情小说界挺有名的，但我去的时候，已呈颓势，没办法，电子大潮，形势逼人，我在这本杂志里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在厚厚一叠稿件里选出八篇来。这任务每次看似清闲实际繁重，因为好稿真的不多。所以，从此以后，我可以松一口气，只要看到“陈麒凌”三个字就可以直过不看直接签发，因为我知道她就是一个质量的保证。
那是一个对自己的文字有承担的人，她永远高出同业几个level，在那堆油光水滑、华丽无比的文字里，她的一字一句都闪着灵光，那些字真挚，扎在深土里，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谷子、辣椒和火龙果，是杜鹃，是田野里成片成片的紫云英，什么都有，有轻灵的，也有老辣的。她可以写一对夫妻至死不渝的爱情；也可以写一个老中医的《买春》生涯；她写老年男人那焦灼的欲望，“那条蛇不吃不喝也能回生，那条蛇见风就长，长势惊人，那条蛇盘踞在他的脚下，悬挂在他的梁头，嘶嘶地吐着火火的芯子”；她写年轻男女惆怅而绝望的告别，“他道别，一路跑走，回了好几次头。她不要再看他的背影，插着口袋挺直脊背疾行，只知与他背向，不知前方何处。忽地想起方才的对话，‘不是相思，是什么呢’。低下头，细细的绒毛似的雪星儿，正落在她鲜红的靴上”。她的文字很怪，看起来既不像往自己肉里扎刀子的纯文学，但也绝不像淌着奶流着蜜的小清新，她从来不用什么奇绝的词，也不玩那些晃花眼的花拳绣腿，只一心一意真心实意地使着她自创的那套写意拳法，每个词每一句话都用得力道刚好，恰到好处、干脆利落，可每次低回之际又是那样的情意绵绵，每一招每一式都准确而有力地击中了读者的心，所以在没有任何宣传的情况下，她慢慢地收服了无数粉丝的心，硬生生靠的是一篇又一篇的文字。有人会一个字一个字敲下她在杂志上的文章分享同好，有人会写信给她说自己的故事。他们是陌生人，他们不知道她在哪儿，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年华几何，但他们就是那样执着地信任她、热烈地爱戴她，只因为她那一笔灵秀的好文字——这让她成为一个有百度贴吧的写作者，在这个人人作秀的年代里，是硬底人身上才会发生的事。
张爱玲说成名要趁早，那是早慧的人，陈麒凌是真正晚熟，像每一个命中注定要写作的人一样，她在青春已过大半时拿起了笔，写作于她，更像是一根拐杖，这拐杖让她平静无波的生活有了更深的意义。在广东一个寂寞的小城里，她在一个又一个夜晚里和自己的生命较着劲，从2003年开始，一直到2012年，她才有了自己的第一本书《盛开》，那一年，她得了联合短篇小说头奖，这本书由台湾皇冠出版，繁体，她托朋友才从台北买到，她在得奖发言里用平实的语气描述自己这种毫无心计的自由投稿生涯：“有时还是想往上跳跃几下，瞭望一下外面的风景，同时也好奇，像独自游戏的孩子，一遍又一遍地，看看自己能跳到什么程度。”
麒凌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其实也不知道，我们通过一次电话，写过一个邮件，我略略知道她是一个羞涩内向的人，但写作的人谁不是呢？我知道她出生在一个东北小镇，11岁回到广东，在离广州不远的一个小城里教书，有着安稳踏实的生活，“身边都是小人物，切实的，卑微却又栩栩如生。天地虽小，心也不大，刚刚好能把握得了。太大的世界，会让人着慌的”。偶尔我会在她那没几个人知道的微博里窥看她的生活，我也知道她和我同年，我知道她看完《桃姐》会去市场购三斤重的牛脷回来卤，她会陪着妈妈回东北旅行，会讲小学家长才知道的笑话，会鼓励自己凌晨5点半起来看日环食。我曾经想给她打电话，甚至偶尔去广州周边的小城会有冲动去阳江找她，但最后无疾而终。其实我们都明白对于一个欣赏的作家，也许隔着一点点时间和空间的距离会更好吧。
我想我们都过着差不多的生活吧。我们都会穿过凤凰树下的街道去街市买菜，会随手买下一把栀子花，路上我们也许都会在南中国那蓝得惊心动魄的天空下发会儿呆，盛大的流云从头顶飞过，风凉凉地掠过脸庞，紫荆花的花瓣轻轻落在地面，此时此刻，任是谁都会心中一动。
然后快步走过墨绿的大叶芭蕉，再穿过缠绕着火红三角梅的门洞，拿出钥匙，打开门，放下菜，看看报纸，有龙眼的季节就咬两颗龙眼，有黄皮的时候就剥一把黄皮，然后拍拍手，洗干净，打开电脑，开始敲击。
是的，也许可能没有太大的意义，但仍然不能不写。
这也许就是每一个写作者的命运。
世界这么大，总有一块地方容得下一两个平凡妇人的心事吧。
窗外的滴水观音新长的叶片上，露水滴下，那是蝴蝶轻踏。

序言我眼中的麒凌
《皇冠》杂志主编 庄琼花
2010年春天，我在编辑台上读到一篇让人眼睛为之一亮的小说——《不是相思，是红豆杉》，用字活泼灵动、清丽流畅，人物栩栩如生，不卖弄高深，不拖泥带水，在文章一开头就把主角带出场，同时把读者带进故事里，让人忍不住跟随着主角的心情起伏跌宕。
不过是一对各有伴侣的年轻男女，偶然间在缆车上相遇的小故事，怎么会像着魔似的，吸引人一路追读呢？
这样看似随意，实则缜密的说故事技巧，绝对是一种本事。
我好奇地看了一下文末的投稿者资料，发现是个来自广东的陌生名字：陈麒凌。
很快和陈麒凌取得了联系，收到她更多篇的小说，每一个故事都像一个人生缩影，晶莹剔透，隐隐闪动着光芒，那不仅仅是属于爱情的，更是属于人性的，那是一扇又一扇开在文学里的窗，有爱与别离，有痴缠与放浪，有任性与内敛，有华美与凋零……每推开一扇窗，都得以看见一道迷人的人生剪影，都可以拾得一点点光亮。
从那时候起，我不仅仅是陈麒凌的编辑，更是她的书迷。
对她着迷的，从来不只是我。2010年10月起，陈麒凌《爱别离》小说专栏正式在《皇冠》杂志推出，篇篇细腻动人，字字直砍人心。我记得，曾有一个读者特别来电表示，他太喜欢陈麒凌的小说了，这样精致动人的作品，现在已经很罕见了。为此，他特别长期订阅了两份《皇冠》杂志，一份送给自己，另一份则送给儿子。
2011年秋天，陈麒凌以《买春》一文，荣获台湾联合报短篇小说奖首奖。为此，她在重重的通关文书作业中，抵台领奖。
抵台之前，我和陈麒凌多次信件往来，确认她来台的行程，并主动安排台北知名景点旅游，皆被她一一婉拒，因她想用自己的脚步，按照自己的节奏，自行搭捷运来认识台北。陈麒凌柔软中带着坚毅的独特个性，由此可见。
颁奖典礼那天，我没有事先知会她，悄悄来到会场，想给她一个惊喜。
当我突然现身，看到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心里有了恶作剧成功的小小得意。之后，我将她从会场“挟持”出来，带她一路狂飙到北海岸，那时正下着雨，天色昏暗，海风强劲，吹得她的小红丝巾狂乱飘扬。我们不管那风和雨，一个劲地谈着说着笑着，话题从两岸差异、台湾印象展开，蔓延到文学、音乐，再进展到彼此的生活，无所不谈，像是久别重逢的姐妹。
这是她第一次到台湾，也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在天色渐暗的海风里，我拿起相机，为她拍下几张照片，透过镜头，发现她娴静的神态中带有几分刚强坚毅，一如她的个性。难以相信眼前这个言谈温和的女人，心底藏着那么多曲折动人的故事。我想，大抵心思细腻、观察敏锐的人，都是这样生活简单、表面纹丝不动的吧，因为那些最复杂、深刻、缠绵的情感，都给收纳到她的小说里去了。

白衣
1
哪里会想到那天有什么不一样呢？
在以后许多的时候，或是夜，张口扑灭桐油灯盏，却仍依依立在黑里；或是晓，冷登地翻身，睁眼是窗户纸上虚虚的白，说不上心里哪层热哪层冷，她总有好长一阵工夫的失神。
那是1944年的春天，早上一场大雾，小城化在雾里，白茫茫地连轮廓都无。
梅华蹑着猫似的足，一手提着绊带黑布鞋，一手轻轻推开伙房的门。她早就掐准，这是监厨老头如厕的钟点。
校长和教官常常训导，战时物资紧张，大家应该同舟共济，可是女学生们不止一次看见，校长太太的黄包车，塞满一包包政府贷金粮溜出后门。
春天是抽条的时节，总是没到二更，女孩子们的胃就开始响亮地召唤那被克扣的粮食，这气势远胜所有的讲义和校规。
按捺了一夜的念头天明时分跑了出来，此刻，梅华深深地屏住气，怕满鼻的番薯热气把自己吓坏了。
她不贪心，一个小布口袋，只装了六个番薯，她三个，阿锦三个，两个好友能喜津津地消磨几个晚上。
门外雾如牛乳，却听得监厨老头的咳声似在近旁，梅华慌里慌张地就跑，辨不得路，鞋也来不及穿，却不敢稍停。
那笛声不知何时起的，等她听到时曲子已经大半了。
婉婉转转的笛声，贴着人的肺腑心肠，一路只清清地细细淌着。她站住，四下里静极了，静到好像连自己都不在了，天地间只有这笛声，无辜地悠长地让人要怆然泪下。竹叶上的一颗露水掉在额上，梅华不敢眨眼，也不敢动弹，生怕那笛会因此就散了化了消失了。
不知多久。
沙沙的脚步声，空谷的足音，竹林深处，一个白色的身影迷蒙着迷蒙着，显出隐约的轮廓。笛子早停了，她无力地看那人安详地走近，走近，她逃不动了。
那青年男子长衫雪白，手里一支黑色长笛。
她想藏，雾却早薄了，她就这样挡在他眼前，低着头，树枝挂乱了的辫子，草绿色的粗布校裙，光脚，一手是鞋，一手是来历不明的口袋。
“你在这里吗？”她听到他的声音，温存和平的，她只忙着捕捉那声音，却忘了他的句子。
只能无措地抬头看他一眼，白衣男人笑了，想一想，又笑了。
然后他轻轻地擦过她的肩，沙沙地踏着草叶走了。
山林里有一种很清的味道，她确信是他留下的，他的白衣下摆飘飘洒洒，闪耀在翠绿的草野上，好像不是真的。
又一颗露掉下来，她哆嗦了一下，真凉。
2
没有人知道云一川打哪里来，就像不知道头上一片云的前世今生。
战时四处都有流离的人，梓阳女中每月都会忽然多一两个异地口音的先生，大家不奇怪。然而云一川还是有些不同的。他不落魄，任何时间见他，都是白衣，长衫短褂西服衬衣，统统一例雪白，白得让人觉着自己不干净，只好谦卑地靠后。他神秘，住在山上一幢桂系军阀留下的小楼里，从不去别人家做客，也不邀请谁。他自来自往，脸上常有散淡的笑容，山风飘啊飘地吹着他的衣襟，不知不觉他已站在讲台上。
阿锦在写信，她和驻地的一个副官正爱得热火朝天，天天见面不够，还要把其余的时间用字缀上。老师来了，阿锦忙把信塞在课本下面，有点嗔怪梅华不提醒她，却见梅华竖着课本，兀自垂下头，腮后晕红一片。
阿锦马上就明白了几分，她早觉得这丫头奇怪，几日大早跑到后山念书，赶着第一个到教室擦讲台黑板，平白无故地短了许多话，长了许多呆。她瞅瞅梅华，再望望儒雅的云先生，暗地里笑了，却仍不动声色。
下了学，几个女学生热热闹闹地围着云先生求教，梅华还是远远地坐着不动。阿锦唤她，她支支吾吾地说要再温一下书，待人都散了，教室空下来，她依然坐着。云先生的笔记洋洋洒洒的一板，隔岸看着，又亲切又惆怅，只恨自己的脑子太慢，好多好多他的声影都是那么惊心动魄地撞进来，她张皇失措手忙脚乱，要等到这刻才可以一点一点整理、别类、珍藏、回味。
梅华走上讲台，踩着他刚才站过的方砖，夹起他用剩下的短粉笔，踮着脚轻轻地轻轻地，再走一遍他的笔画。突然爆出一阵清脆的笑，阿锦佻达的脸正伏在窗上：“小梅，小梅，你也学人花痴啊！”梅华又惊又羞，恼恨之极，抄起一盒粉笔，下了狠劲儿扔过去。阿锦早笑着躲开，粉笔砸在窗棂上，深深浅浅的白点，梅华急得掉了眼泪。
到了晚上还气阿锦，千呼万唤都不答应。阿锦赖，捧着副官送的五香花生米，笑嘻嘻地挤上床：“我帮你送信给云先生不成吗，还生气，还生气？”
“干吗送信给他？”
“你喜欢他，喜欢就告诉他啊，像我和余副官一样啊。”
“我不会写信给他的。”
“对喽，书生有什么好，上阵杀敌保家卫国才是男人嘛！”阿锦的口气，下一句又要大赞她的余副官了，梅华翻身不理她。
“好好，云先生也好，只是你想，嫁给他就要天天帮他洗衣裳，那些白衣裳有多难洗啊，手都泡粗了。”
梅华哭笑不得，只起劲推她下去。
阿锦犹在打诨：“要是他只穿黑衣裳多好，连搓衣板和肥皂都省了，只在水里浸一浸晒了，就骗他说干净了穿吧。”
“只会胡说八道！”梅华禁不住笑着拍了阿锦一记。
她不会让阿锦知道，她有多么爱慕那一袭飘飘的白衣。除了他，世上再没有哪个男人，能把白衣裳穿得那样好了。
3
转眼就入夏了，每日她都醒得老早，微亮的天光，叮咚的鸟声，想到这世间有云先生，她今天的日子有云先生，多好。
山后的那片竹林，有时能听到云先生吹笛，那真是运气好得不行。梅华就寻一丛茂密的竹子蹲下，一动不动地听到尾。更多时只有满山的鸟虫，她的心要是实在太乱，也会偷偷地跑到小楼边上，远远地站一会儿，看见阳台上晾着他的白衣裳，就很快乐了。
她还有个秘密，这秘密也好快乐，二娘给了她一件半新的阴丹士林旗袍，四姐送她一条白丝巾，还有阿锦的礼物，一只竹编的别针。明天她就要打扮起来，辫子上还要扎两只蝴蝶结，像那些大城市的女生，明天她一定要和云先生说一句话，明天是很不一样的，明天是她十七岁的生日。
只是这天早晨她看见，小楼阳台上的白衣裳旁边，好像有件桃红色的褂子。
她想看清楚些，又不敢，直到回来上课，神情还是蔫蔫的。
这节课云先生讲作文，他的白衣裳仍是那样俊逸，他的风度仍是那样从容，但突然平白地让她有些酸楚。
下学了，如往常一样梅华独自留在教室里，就是这样猝不及防的时候，云先生折了回来，他来取忘在讲台上的一本书。
“你还在这里吗？”他笑了。
梅华只记得自己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脸已经红成了什么样子。
“你的作文写得很好。”他和气又耐心地说，“今天发下去的那篇，明天抄一份给我好吗？我把它推荐给上海的编辑朋友。”
梅华依然只懂得点头，心里急坏了，可是只会点头，点头。
他走了，从窗口看出去，白色的身影穿行在榕树的绿荫里。
梅华用指甲掐疼了自己，明天一定要说一句话，一定要说一句话。
第二天梅华来得有点晚，没办法，昨夜抄作文总嫌自己的小楷丑，撕了一张又一张，今早起得迟了，一对漂亮的蝴蝶结又不是那么容易打的，阴丹士林旗袍下摆窄窄的，可不能跑得太快。她一路走着，一路低头看领口的别针，总觉得不够端正。
讲台上站着的竟然是教官。她匆匆地跑回座位，心一直地往下沉。
“不上课吗？”她低声问阿锦。
“云先生辞职了。”
“为什么？”
“哪里知道。”
“去哪了？”
“哪里知道。”
她感到自己的心啪地掉在地上，那地上结的是冰。
4
很多时候，阿锦是想逗梅华开心的，所以每次和余副官出去，都硬是拽上她。
余副官是个高大的汉子，却有着孩子似的羞赧，阿锦在他面前是娇俏的小雀，前前后后地跳着、叫着。余副官口拙，应付不迭，只能又爱又气地傻笑。
总是这样，散步也好，吃小馆也好，本来他们两个是为了陪梅华的，后来却总是把她忘了，这样胶在爱里的两个人，哪还有缝隙再去顾别人。
梅华只是有点茫然地看他们，这欢乐隔得好远，他们是另一国界的人似的。
云先生走了快半年了，她没有他的消息。
也曾连着一个月跑去码头车站，也曾期期艾艾地敲开校长的门，但凡有一丝痕迹，她都不顾一切地去问、去追究。这个话说着说着就脸红的少女，这样直露坦白焦急地关切一个男人，慢慢地，小城就有了闲话。
其实闲话不只是对她，还有阿锦。阿锦和余副官的事闹得乡下叔伯都知道了，阿锦父亲是个乡绅，要面子，这回打算把阿锦带回去，随便找个人家嫁掉。
阿锦不笑了，整日咬着辫子想主意。
冬至前的一晚，阿锦钻进梅华的被子，小声地说：“我有云先生的消息了。”
梅华几乎叫了出来。
阿锦掩住她的嘴：“小余有个陆军学校的同学，说在重庆见过他，我现在问你，你想怎样？”
“我要去重庆！”梅华的心怦怦地跳着。
阿锦沉着地说：“你要是真想去，正好和我们一起，明天一早的船。”
“你们？”
“只好走，越快越好。”阿锦压低声，“小余副官也不当了，到重庆找旧亲再谋个差事吧，我只不放心你。”
梅华斟酌着。
“要走就别想那么多，反正你二娘那边早不管你了，这半年你哪天露过笑脸，我知道你总在想他，不是吗？”
“我跟你走。”梅华应道，心上轻了大半。
她没什么好收拾的，贴身两块大洋，还是母亲在世时留下的。最记得带上那篇作文，她答应要抄给云先生的。她小心地把作文卷了一卷，用油纸包了两层，塞进一个小竹筒里，就贴身挂在腰间。
早上寒风凛冽，渡船也害了冷似的上下颠簸。阿锦吐得脸都白了，余副官忙着给她清理，同船的一个婆婆安慰道：“刚害喜是这样了，过些日子就好了。”
梅华诧异地扭头去看，阿锦的脸色更白了。
5
夜里梅华又被吵声惊醒，她不敢翻身，这竹床太老，大声地喘一下都天崩地裂。她不想他们知道，她听到了。
这是重庆，松林坡上的矮草房，走出二里路就能见到嘉陵江。每当阿锦和小余吵得厉害，就说跑出去投江算了，但即便是跑，也要二里路啊，也许到了江边，那点勇气就没了。
重庆的局面很不好，轰炸连着轰炸，让人切身地感时伤国。小余的亲戚早搬得不知去向，乱世，事情难找，物价比飞机还高，他们带的那点钱，也只够几个月的房租。
还好梅华在邮政局找了个帮人写信的差使，钱少得可怜，可总比没有强，至少不必整日闲在屋里，闲着又心情坏的时候，可不是最容易吵架。
她最怕他们吵架，阿锦的脾气和肚子一样越来越大，就是吃着饭，也要吵。
“这白菜哪里吃得，你就不会放多两滴油！”
“油都快没了啊！”小余也没什么精神。
“你还知道油没了，油没了你不想法子挣，一个大男人，整天缩在屋！”
“我还不是为了你。”
“没本事就没本事，说的比唱的好听。”
“我要不是为了你，早跟部队开拔打仗立功去了，说不定也升了个团部了。”
“我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做人家的少奶奶去了，在这里跟你咬菜根住茅屋！”
这样的吵每天都有，现在连夜里也不消停了。梅华常心疼他们从前的好，如今这样磨啊磨的，不知道还存下多少。
记得那天回来走过灶间，见小余正煮饭，那么伟岸的一个身躯，佝偻着向前，小心地从油瓶里滴出一滴油。灶间暗暗的，他的毛呢外套灰乎乎地蜷在身上，根本想不见当初的神气。
第一个念头就是：若可以有将来，她绝不容许她一身白衣的云先生，在这样的生活俗琐里慢慢失去光彩，慢慢萎靡平庸，慢慢地死。
她绝不容许。
然而云先生在何处，重庆大得超出想象，那两人脸色总也不好，她怎么好意思张口去问。
总算等到有好消息了。这天小余兴冲冲地从外面回来，老远就喊：“我找到事情了！”原来他在街上遇到从前陆军学校的同学，得知警备厅保安队正招人，小余去报名，轻易便进了，下个月就有薪水领，这下可好了。
梅华在一边轻声问：“是那位见过云先生的同学吗？”
小余不解：“什么云先生，他哪里认识云先生啊！”
阿锦连忙抢过话来：“要好好庆祝庆祝才好，今晚出去吃，咱们吃他一顿红油抄手！”
梅华深深看她，阿锦终于不自在了：“是我，是我哄你的，我也是为你好，出来看看，开了眼界，知道这天下男人多着呢，不止一个云一川，值得你那样傻。小余那个同学人才也不错不是，我们牵一牵线……”
她把半截话缩了回去，梅华早已啪的一声摔门走了。
6
常来寄信的一个男生叫孙立超的，慢慢地和梅华熟了，他是中央大学国政系的新生，常给报纸投些时论稿件。他总是穿着政府发给男生的灰布棉军装，说话喜欢扬着下巴，比画着手，指点江山的样子。
最初他就是这么站在边上，对梅华写的信指指点点：“这句话多余，应该删掉，这句也是，删掉……”梅华扭头看看他，有时候觉得有理，有时候不以为然。
一次有个来城里帮工的女人来写信，再三叮嘱家里的那片竹林不要卖掉，下笔“竹林”二字，梅华就有点恍惚了，她想起竹林深处，那飘啊飘着的白衣。
心又钝钝地疼起来，这没有着落的相思。
有时情愿阿锦一直这么骗着她，让她以为云先生在重庆。那晚她摔门而去，沿着嘉陵江跑，江上点点渔火，天河点点繁星，对岸猫儿石河街闪烁着万盏灯。她从前深信有一点光是云先生的，这样的远望多么幸福，而现在，她没了方向、没了位置。
也是那晚，阿锦早产了一个女婴，新生命带来的神奇和忙乱，让她们无声地和解了。小余的保安队日日行动，全赖梅华照顾阿锦母女，她已将近月余没到邮政局写信了。
想不到孙立超骑着自行车来找她，他还是穿着那件灰布棉军装，车子骑上松林坡，他脸上都是汗。
梅华穿着一件薄布衫在门口洗尿布，水凉，她一连打了几个喷嚏。孙立超大咧咧地脱下棉军装递了去：“你穿吧！”他小声加了一句，“我们学校的女生，最喜欢穿着阴丹士林蓝布衫，外面披一件男生的军装！还以为好看死了。”他没好意思说，当年中大的女孩子，一穿上灰色棉布军装外套，就证明她有了男朋友。
梅华瞥了眼那军装，领子上一层黑黑的油腻，不知多久没洗了，她摇摇头。
孙立超有点尴尬，但他把军装往肩上一搭，马上从怀里掏出一束报纸来：“我的文章发表了，特意拿来给你看看，也好让你学些布局的章法。”他等不及梅华擦干手，就在她眼前抖开报纸。梅华随意地放眼望去：“哪里啊？”突然，她的目光越过孙立超的手指，定住了。
她看到“云一川”三个字，真真确确，头条位置的那篇社论，署名正是“云一川”！
“这份报纸给我行吗？”梅华急忙在裙子上擦擦手，虔诚地捧了过来。
“行啊，你这么喜欢我的文章，明日我再拿些手稿给你看。”孙立超很高兴。
“这个云一川，你还有他的文章吗？”梅华期待地问。
“我记不得了。”孙立超有些失望。
“他的文章是不是很多？”
“他做总编，发自己的文章当然容易。”孙立超不服气地说。
梅华只管高兴地翻看着报纸，这是《民强报》，云先生是主编，社址在上海！
“上海。”
夜里醒来想到，梅华弯着眼睛兀自笑了。
然而隔壁又有吵声，不知是孩子的哭声引起了争吵，还是争吵吓哭了孩子。她侧耳听，那些声音又慢慢地平复下去。
7
行程一拖再拖着，不只是为了攒一张船票，还有阿锦。
梅华有时抱着小女婴，小声地说：“乖囡囡，快点长大吧。”也许孩子再大一点，她离开的心会更坚硬一点。
小余早出晚归，后来甚至晚不归了，孩子半夜哭闹，他睡不好，影响第二天的精神，干脆就在警局过夜。
阿锦咬着牙齿道：“不知道是在警局，还是在哪个娘儿们床上。”
梅华怪她多心。
阿锦恨恨道：“男人都是懒鬼、自私鬼，没有一个好东西！”
见梅华不置可否，阿锦继续说：“你别以为云一川就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好人物，我一直没告诉你，当年城里的人都说……”
“我不必知道。”梅华飞快地应道，她的心突突地跳，跳得疼了。
“阿锦，我得走了。”良久，她说，“我要去上海。”
“云一川在上海是不是？你真是疯了，上海到处都是日本兵，你要去上海！”
“我只想离他近一点。”
“那就快走，现在就走！”
梅华知道她只是嘴上厉害，果然没几日，阿锦已经央求小余想办法，恰巧保安队里有条私运船到上海，托了人情，同意顺便带上梅华。
船是夜里的，梅华提前到阿锦屋里道别。
阿锦只是拉长脸坐着，梅华抱着囡囡逗趣，一边悄悄地把贴身那两个大洋塞进孩子衣袋。
“阿锦，那我……走了。”她把孩子放下，佯装出门。
果然阿锦快步冲来，一边手使劲地扯下左耳的金环，一边抓过她的掌，语气还横着：“给我拿着，什么法币银票都不及这个。都没了，最后这点玩意儿，你一个，我留一个，实在和他过不了，就吞了自杀！”
梅华含着泪轻轻地叫一声：“阿锦，答应我好好过。”
阿锦低着头：“还怎么好好过，我当初就不该跟他不是，嫁个土财主一世不见他，他在我心里就永远是个帅军官，我在他眼中就永远是个俏学生！”
梅华恻然，拥着她的肩，两个人哭成一团。
船行出好久她的心还低落着，直到那小小的金耳环在掌心里捂出了汗，她才取出藏作文的小竹筒，把它也放进去，挂在腰间，时刻能顺手摸到，就是最亲密的伴儿。
而那船正顺流直下，过万重山，每前进一程，便离云先生更近一点，想到这儿，她才好过了些。
到汉口，正遇美国飞机轰炸日军据点，江边混战一片，货船破了，梅华和逃难的人狼狈地爬上一只小木船，一颗流弹从她腰间擦过，所幸贴身挂着小竹筒，替她挡了一挡。
她的惊险之旅，才刚刚开始。
8
逃难的小船在南京被截，日本兵把人们赶上岸，所有的包裹行李全要刺破检查，人们也不敢捡拾，唯求速逃。
南京是这样一个怏怏的败城，颓圮的石头城墙在夕照里分外苍凉，阿锦的金耳环换了张上海的火车票，还不知道怎回事，梅华就被拥塞的人群挤上了火车。
车厢里挤得动弹不得，上不了车的人还要拼命往上爬。梅华看到一个梳着美人髻的妇人竟然爬上了火车顶，松了口气的样子。可是到了上海闸北站，车顶上已再不见那妇人，沿途有个长长的山洞，梅华浑身发凉地记起。
这是上海，入夜的霓虹灯闪得让人慌，梅华照着背熟的地址，一路找人问去。
她从没试过这样急切地想见他，她累、饿、害怕，茫茫的大上海，光怪陆离得让人脚软，她只认识他，她只能投靠他，她想极了那身白衣，那是温暖、光、清洁和故乡。
报馆在一条僻静的街上，抬头看，上面还亮着灯，她安心了一点，在楼下重新打了辫子。这时，有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下楼来，看了她几眼，笑着说：“小姑娘，你有什么事吗？”
“云一川先生，你认识吗？”
“云一川啊，认识认识，我跟他特别熟，怎么样，你好像从很远的地方来，来找他吗？”男人很热情。
她真是太急切了，忘了防备和怀疑，或者是因为太爱那个名字，以为所有跟他相关的人和事都是对的、好的、亲切的。
鸭舌帽带她走，她轻快地跟在后头，两边的灯火越来越寥落，前面的弄堂越来越迫仄。她没看见，她在想，见到云先生，第一句要说什么。她一见到他就说不好话，这回要好好想一想。
直到了一面黑漆漆的门前，她才有点奇怪，云先生没在家吗，怎么这样的黑？鸭舌帽已经有点急了，半拖半拉地要她进去，他抓疼了她的手，女孩这才猛地醒来，这才晓得拼命甩开，快快地逃。
在十字街口她碰上一辆自行车，车上两个男人和她一起摔倒在地。
她只是擦伤了手，那两个男人，戴眼镜的大林，穿夹克的小林，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小林起来看看梅华：“你没事啊！”再看看自己，马上喊，“我的新衣服脏了！”大林没好气地说：“我看不见，我的眼镜破了。”
她怀着歉意帮他们捡拾地上四散的报纸，微黄的路灯下，手里的报纸赫然印着“民强报”。
她碰得真好，这两人都在《民强报》，大林跑印刷，小林干校对，报社正在搬家，他们回来拿些资料。
跟他们回去的路上，抬头看见了星，米粒大的星，她无声地笑了，疲惫，却天真。
9
来上海半个月了，她还没见到云先生。
云一川回青岛看母亲，这期间的大事是，日本投降了，庆祝胜利的烟花，巨大地盛开在外滩的夜空，梅华当时和大林小林也在游行的队伍里欢呼。
她和他们处得还算好，林家兄弟，还有三个印刷厂的工人住在一个弄堂，腾出个小阁楼给梅华，她给他们洗衣服、做饭、抄稿子，还有，等云先生回来。
这样的等待是安心的，她感觉那洁白的衣裾，就飘啊飘地在不远处，也许有天就在对面马路穿过，也许有天就在巷弄转角，她知道他在那儿。
他们当面不怎么提云先生，她也不主动问。她在门口洗衣服，他们在后间说话，偶尔听到云先生的名字，心就惊上一惊，有时候明明是想听的，有时候却怕听，而无线电整日放着白光的情歌，她耳里都是那柔媚到了尽处的声音。
洗衣服是件苦差事，她从来不知道男人的衣服这么脏，清水泡一盆，黑一盆，有一天她忍不住埋怨：“老梁，你的衣服怎么这么黑？”
印刷厂的老梁笑道：“你以为我是云一川啊，我要天天吃墨油啊！”
小林匆匆走过，扔下一句：“我那件白衣裳，你洗了没？”
梅华想想：“你哪有白衣裳在我这儿？”
小林急了，弯腰在木桶里翻着：“别弄没了，我明天要穿的，哪，这不是？”
梅华差点笑出来：“你这明明是黄衣裳啊！”
小林翻眼睛：“白的，原来明明是白的，现在——至少比老梁的白。”
老梁摇头笑：“我才不稀罕白褂子，娇气得很，什么都不能沾，脏一点就看不得。这上海滩到处尘土，白花花的褂子，你出去转一圈试试。”
她不甘心，费尽心思洗那件变黄的白衣裳。
浸泡了许多肥皂粉，用硬刷子在水泥汀上使劲刷，搓衣板也试过了，甚至特意去买了半包漂白粉。
她的手指被水泡得蜕了层皮，小裂口在洗菜的时候有细细的疼，然而那衣裳怎样也无法回到初始的白。她将它在竹竿上铺开，徒劳地看着，有些累了。
晚上大林带回惊人的消息：报纸被停，云一川刚到上海就被抓了。
大林说，这件事很冤。
抗战一胜利，政府就着手清剿亲日分子，《民强报》一直走中间路线，但是云先生曾用过的一个副主编，是个暗藏的亲日派。年初有期报纸，他瞒着云先生换了篇亲日的稿子，虽然立即把他辞了，但是影响很坏，云先生被抓，当是为此事。
大伙都很气愤，可是提到怎么去救人，就一齐不作声了。
梅华一个一个地追问。
小林说报馆的人都跑了，哪里轮得到他这个小人物。
老梁只是笑，我们这些人只是挣几斗黄米，家里还有七八张嘴呢。
大林更是摇头，时势天天不一样，谁敢卷进去，昨天上海滩还是张啸林的天下，今天杜月笙又回来了。
小林戏谑地，去找杜月笙啊，他肯定能救！
老梁喝道，你别吓唬她了，一个小姑娘。
10
很多事情，是后来才想起怕的，年轻时候的勇敢，或许是因为无意，或许是因为无知，而她的还要加上，爱。
1945年10月的杜月笙不大如意，他常常独自藏在德兴馆，远离风浪和争斗，热两碗糟钵头，喝两盏冷清的酒，几分老年的心境。
谁也不知道这个冒失的小姑娘是怎么找来的，她敢找来，她竟能找来，她胆子够辣，一张口就求他救人。
他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这个女孩：她很朴素，眉宇间有种胜于寻常女子的固执；她很纯净，这种近乎天真的纯净平添了一些楚楚。
是一时逗趣的心情吧，他说：“我是开赌场的，赌徒的规矩，你赢我，我为你办事。”
她一口说好，她甚至连骰子都没摸过，但她说好。
“你有钱吗，你赌什么？”
“我只有赌命。”
这句话让杜月笙震了一下，他想起自己也曾有过这样的胆魄，年轻时刚出来打拼的岁月。
他命人拿来骰子，那女孩涨红了脸，一鼓气抓起骰盅就摇，可只是两下子，那骰盅就啪地摔掉了，白色的骰子狼狈地滚了一地。
她单腿跪在地上，低着头去追那些骰子，沮丧极了。
“你根本不会赌，也敢赌条命？”
“我没有办法帮他。”
“他是你的什么人？值得你去赌一条命？”
没有回答，但他看见，那女孩在轻轻地颤抖，她的睫毛坠满了泪，一滴又一滴地，掉下来。
他一生以冷酷无情起家成名，可这一瞬，他微微地心软。或许是他想起自己那一般年纪的女儿，或许是因为年老救赎的慈悲。
他叹了口气说：“好吧。”
梅华回来的时候是哼着歌的，小林在巷口问：“你一整天去了哪儿，一大盆衣服都没洗。”
她笑了：“我去找杜月笙，他答应了。”
小林瞪了她半天，看不出玩笑，突然像见了鬼似的一路叫回去：“她去找杜月笙！她去找杜月笙！”
云一川三天之后被放出来，警察局的车一路送他回家。
无论如何这是件值得庆祝的事情，他在家里设宴，下帖邀请报馆的同事朋友。
当然，他特别邀请她。
洁白的云纹信柬，他那手飘洒的书法一如当年，她红了脸，他写道：
盼晤。
11
云先生的小洋楼，临着一条熙攘的马路。
小林走得太快，她有点跟不上，过马路的时候，只一个迟疑，小林已经到了对面。
她停下，咣当咣当的电车开过去，载着美国大兵的吉普车开过去，黄包车缓缓地跑起来，烫了头发的小姐，坐在上面打开一把小折扇。
抬起头就能看见云先生的阳台，呵，她又看见他的白衣裳晾在绳子上，风吹着，阳光灿烂，那些白衣裳飘啊飘的，像大鸟扑闪的翅膀。
隔岸望着，她一直这样隔岸望着不是吗，这刻，她的心浮沉在悲喜的河流。
那些衣裳真白，雪一样白，白得如此无瑕，白得这么耀眼，这天地所有的声光色影，都在那片完美的白色里突然沉寂。
永远都这么白。
多好。
她突然真的就站住了，就到这儿吧，她低声地对自己说。
小林以为她不敢过马路，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拉她：“走啊，筵席就要开始了。”
“我不去了。”她微笑着摇头。
“为什么啊，人家云先生特意要谢你的！大家都等着看你，不得了，是敢和杜月笙谈条件的女豪杰呢！”
“我不去了，不去了。”她还是微笑着摇头，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一封信，“你代我把这个交给云先生。”
她终于来交作文了，信封里的那几页字，边缘有些微的深黄，那是在汉口，弹头烧焦的痕迹，墨色也旧了，她想过重抄，但是又怕，抄不出当年的心情。
她转身，不很坚强的决然，只得加快了步子，加快了步子。
而眼泪，还是纷纷地落下了。
又一年了。
重遇孙立超，是在南京火车站，中央大学复员迁回南京，一群男学生在热火朝天地搬行李。
她微微皱起了眉头，那个男生，他竟然也穿了件白衣裳，背后几道乌黑的汗迹那么地刺眼，前面更是过分，襟子上还有哪顿饭掉下的颜色。
而那人抬眼见她，竟然跳过来高喊：“梅华，梅华，这辈子又见到你了！”
不是孙立超是谁？
她依然盯着那件白衣裳，来不及寒暄，脱口而出的竟然是：“你把这件白衣裳脱了吧。”她还想说，以后都甭穿白的，省得糟蹋了。
谁知那孙立超却红着脸小声道：“在这里怎么行，我里面是光着的啊。”
12
长沟流月，这样就过了大半生。
这是1995年，南京一个普通的住宅楼，有快递，梅华戴上老花镜出来签领。
楼道里还能听见孙立超和孙子聊天的大嗓门儿。
“当然是她追爷爷，当年一见面，你奶奶第一句话就让我脱衣裳。”
“哇，你们当时已经那么开放了。”
“我哪好意思，那是车站，多少人！”
梅华哭笑不得，手里忙着，也没空睬他。
手里是份来自香港的快递，她认识的人中，只有阿锦的女儿在香港，当年的小囡囡，如今她的儿子都上大学了。
正是囡囡寄来的，打开，又是一个信封，上面有一行字：梅姨，你那个白衣服老头云先生忏悔生平，出自传了，第一时间寄给你重温旧梦。
信封里是一本纯白色的书，不很厚，这就是他的一生吗？
她捧着书，安详地坐在阳台上，秋日的太阳很温暖。
书的名字就叫《白衣》，再细看，那封面原是一个朦胧的背影，身着白衣的背影，那白衣皓若明月，皑如冰雪，人生的尘，岁月的沙，半点也沾它不得。
真好。
她笑了，脸上的皱纹细腻如菊。
她把手轻轻地放在上面，这一刻她在思量，这一生她在思量：
翻开，还是不翻开。

擦肩
1
春寒细雨，点滴的湿，点滴的冷。
从中大北门走到南门，也不过半个钟头，可是韩煦，她忽然笑了，仰着头移开伞，纷纷的细雨丝，亮晶晶地沾了她的发和睫：“十年呵……”
路上极静，假日，午后，又是雨天。
整片芳草树荫，整条红砖小道，整个飘雨的天地，仿佛都是她的。
她的鞋子已经湿透了，但仍然走得不慌不忙，走得好安心。
背包里的硕士研究生录取通知，贴着背，连着心，暖而熨帖。
环境地理资源专业，谁都不懂她好好一个儿科医师，竟突然间放弃了一切，在家里闭门苦读一年，选择了这个专业。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懂。
只是不知道，她还有没有机会，让他去懂。
2
和毕盛的初次见面是在火车上。
那是1995年8月23日。
从昆明开往广州的普通列车，没有空调，没有水，硬座，两天两夜。
至今韩煦还记得那年的票价，72块，因为那张车票，一直都藏着，小心地。
17岁的韩煦是什么模样啊？
眼珠乌亮，睫毛忽闪，黑发极短，身量极矮小。因为矮小所以拼了命去证明自己的胆识，和人赌敢独自闯西南，背了个大包头也不回地就去，去了一个月，口袋里除了一张车票钱，就够买两包压缩饼干。
她自己用小剪子，把头发剪得零碎短促，使自己看起来像个男孩，私下里的壮胆和避嫌，就算是吧，她知道自己还算俊俏。
果然，那天毕盛从背后走来，重重地按她的肩膀。
“小兄弟，咱们哥俩儿挤挤算了。”不等她答应，他就坐下来，一下子，他的脸，笑着的英气勃勃的脸，就到了她的眼前，这么近。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而他的话还没说完：“那两个姐姐说，女人要和女人扎推坐，男人靠边去！”
邻座的两个女生笑吟吟地看过来，一个道：“毕盛，你也不看清楚，你扎推的是兄弟啊，还是妹妹啊。”
毕盛大窘，又马上站起来，红着脸说对不起。
韩煦从没见过男人害羞也会这么好看，当然她的生活圈子男生极少，她读卫校护理，二年级。
他还是坐在她身边了。后来她猜，也许是有些不放心的意思吧。
他亲切地问过她：“小妹妹，你家大人呢？”
韩煦尽量严肃地说：“就我一个大人出来的。”
他的女同学惊讶地说：“呵，你才多大啊，有14岁吗？”
这话令韩煦恼火，她气自己穿着宽大的T恤，全无发育的形迹，她气自己个子小又被人看小，气那两个女生的修长曲线，气乎乎地大声说：“我都18岁了！”
气得干脆再添一岁。
“18岁出门远行，也顶厉害啊！”毕盛是这么真诚地赞美。
但是他在她身边坐下，两天两夜的时间，帮她挡住拥挤的人潮，提醒她什么时候到站，给她看行李打开水，讲笑话解闷儿。
韩煦第一次觉得，路上有个人照顾，可真好。
3
车近广西的时候，天开始热了。
这趟车没空调，日头烤得车厢似火，这时候毕盛就站着扇风，让韩煦一个人坐得宽敞。
半夜韩煦靠着座背睡了，兴许是太累，不知什么时候，头挨上了他的肩膀，不知睡了多久，不知挨了多久，只知道突然醒来的时候，见他醒坐着，动也不敢动的样子，衬衫已经湿了大半。
他的两个女同学热得难受，就来埋怨毕盛。
“毕盛，要不是你做好事，我们早就坐空调卧铺，舒舒服服地到广州了！”
“毕盛，回去我们一定要把你的奖学金吃光才解恨！”
这时候他总是满头大汗地笑着：“好好，任吃任宰任罚！”
他们三个是中大的研究生，毕盛读环境地理资源，那两个女生读旅游地理经济，结伴去路南县考察地貌，毕盛带队。在一个彝族山寨里，他把大部分的费用，还包括自己的手表相机，都留给了那两个刚刚失去父亲的彝族小孩。
他原是个这么善良的人，原是对每一个都这么好，对她也不例外。
可是怎么这个想法，会令韩煦有点不高兴了。
吃饭的时候，毕盛又递过来一罐八宝粥，还是那句：“来，帮帮我，减轻负担。”
“我不吃。”韩煦说。
“该饿了。”
“我不饿。”韩煦固执地说，“我自己有东西吃。”
“那给点儿我尝尝好吗？”
韩煦只好掏出那包皱巴巴的压缩饼干，她两块钱在车站买的，灰乎乎硬邦邦的几块。
毕盛拿了一块，咬了一口，一嘴都是干巴巴的粉末。
“哎，这个好吃，我跟你换了！”毕盛整包抢过来，像宝似的。
韩煦手里捧着八宝粥，眼底潮热却作不得声。
抬眼看他满嘴是粉末胡子，又忍不住天真地笑起来。
4
忘记那个小站的名字了。
慢车，每个小站都眷顾，人，一站站地蜂拥上来，又一站站地消散。
这么热的天，这么慢的车，好像永远到不了尽头，有时又宁愿它这么慢下去。
那个小站，有孩子上来卖粽子，人站着挤着乱着。
懵懂中突然听得一个女同学喊：“哎呀毕盛你的包。”
大家站起来，那个卖粽子的孩子已经泥鳅似的滑下车了。
“糟了我们的资料全在里面！”毕盛想追，左突右闪，可人丛叠得密实，过道上担子麻袋的根本挤不出去。
韩煦望向窗外，卖粽子的孩子在站台笑。
她生气了，她一生气就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下子推上车窗，两手抓住窗沿，腾地就跃出去了。
她敏捷落地，拔腿就追，身后毕盛喊她，她不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抢回来。
毕盛也想跳下去，可是车窗只能打开这么多，他个子太大，塞了一半就卡住了，只能探着身子干急。
这真是个厉害的小姑娘，他在这边看着急着也激赏着。
她快得像一只矫健的羚羊，追上对手，揪起衣领，一把扯过包，还不忘踢了人家一脚，全然不顾四周呼喝着围过来的混混。
火车慢慢地开了。
“快！快回来！”他拼命地喊着，声音都哑了。
总算来得及抓住她的手臂，半拉半抱地把她弄上车，一把搂在怀里，什么声音都在后面，只听得怦怦怦的心跳。
她耳根灼灼的热，他脸上深深的红。
依约的是他怀里一浪浪潮暖的气息，有点迷糊，有点醉。
那感觉至今依然如此真切，就像昨天，就像刚才。
“傻孩子，你不要命了。”他放开她。
她好像突然害羞了，什么也不肯说。
两个人默默地，就这么一路看窗外的风景。
看火车在深峻的山岭中穿行，轰隆轰隆地，单调而安稳地响着。
转弯处，岭上的一朵白云，火车长长的车厢，倏地就钻过去了。
她笑了，回过头，原来他也在笑，两个人马上又不笑了。
5
很多时候，韩煦是装睡的。
她半眯缝着眼，看毕盛的侧面，心里直想笑。看他的下巴，是怎样在这两天两夜里，密密地长了一茬胡子根儿，看他本来干净的脸，又怎样被这一把汗一把灰地污染。看他犯瞌睡时候头一点一点地钓鱼，还有他高高卷起的袖子，胳膊上结实生动的肌肉。
她更喜欢听他们说话。
他们说中大的新网球场有多么宽敞，岭南学院的新图书馆多么气派，报告厅某位教授的讲座有多么精彩，谁获得了英国大学的奖学金，谁的硕士论文上了学报。
还有许多她似懂非懂的名词，什么网上冲浪、什么纳米技术、什么雅虎华尔街、什么地表沉积与生态环境。
这个时候她就觉得他们很遥远、很高大、很陌生。
大城市，名牌大学，研究生，光环闪闪。
而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城、一所小卫校的一个中专生，将来是一家小医院的一个小护士。
她仰头看他，原来自己站得好低。
本来也是毫不相干的，各有各的生活。
可是这会儿她心里莫名涌起的悲哀，竟越发浓重、急切、苍凉。她再看一眼谈笑风生的毕盛，火车渐渐接近终点，就好像手里抓不住的一把沙子，只能眼睁睁看着掌心渐渐虚空。
真是不甘心啊。
毕盛问她要地址了。他把自己的日记本翻开，最后一页，洁白的一整页，放在她手里，很小心，很殷切。
下意识地，韩煦写了家里的地址。
“学校的呢？”
“哦……我们学习挺紧张的，老师不赞成通信。”
“对啊，你该正读高中吧，正是学习紧张的时候。”
“哦，是啊是啊。”
“是重点高中吧？”
“哦，是啊，是重点，省重点高中，还是。”她这么自然地撒了谎，她实在不忍心不撒谎，尽管隐隐地，她觉得自己必会后悔。
6
下车的时候，大家都疲惫之极，狼狈之极。
一路上风尘暑热，现在毕盛和韩煦就像一大一小两个黑人，只有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韩煦低着脑袋硬生生地说：“好了，现在我要转车了，你也走你的吧。”
冷不防毕盛拉过她的行李包：“什么这么重？”
“石头，点苍山上捡的石头。”
“真厉害！”毕盛笑叹着，已经一手提了她的包大步走在前面。
韩煦无力抵抗，只能快步跟他走，乖乖地由他买票，由他送上长途客车，由他安排坐好，也由他在她手里塞了面包和水。
“将就点吃，我也只够买这个了。”他带着歉意地说。
她的心上上下下、悲悲喜喜，却不懂得说一句温柔体己话。
憋了很久出口却横横地：“我又不是小孩子，你何必这么照顾！”
毕盛笑了：“我知道你是个顶厉害顶厉害的小姑娘，”他停住，深深望她一眼，慢慢地说道，“但我还是喜欢照顾你。”
便不再说话，径直下车扬手再见，大步走远。
看来往的人流是怎样把他遮盖了啊，越来越远，极目再极目，连一点衣服的颜色也望不见了。
韩煦移开眼，这才发现手里的面包，已经被自己揉碎了。
7
多么琐碎冗长的情节，韩煦笑着摇头，可是十年温故常新，她喜欢这么细细地想起，细细地沉迷。
细雨渐收，她不再乱逛，下午约了导师见面，该回去换身衣服。
经过孙中山的青铜雕像，她的脚步慢了。
雕像下那一大片草地，眼下汪汪地亮湿着，茫茫地寂寞在烟水里。
数码相机在背囊里，好想现在就照张相。
毕盛最喜欢这一大片草地，他说夏天的早上，绝早，高大的桉树上小雀儿在叫，露水闪闪的，他就来这儿读英语；晚饭后，夕阳在天，他的舍友会来这里弹吉他，唱老狼的《流浪歌手的情人》，总有飘着花裙子的女同学，远远地站着聆听。
他寄过一张照片，坐在这片草地上，一个人微笑。那封信他说，真希望你能来中大，来看看、来玩玩，或者来读书，怎么都行，你来就好。
他的信很准时，每周一下午，一定到。
所以那段日子，每个周一下午的班会，韩煦总是心神不定，下课铃一响，抓了书包就往家跑。
她家离卫校不远，只坐三个站，可是很多时候，她不耐烦等那班车，就干脆跑回去了。
她在风里跑着，在斜阳里跑着，绕过一棵棵开着花儿的紫荆树，绕过水龙般的车和喇叭，穿过幽深的巷子，转弯，再转弯，她家，古旧的红砖墙外，挂着一个生了锈的绿色邮箱，捏着小小的钥匙，扭锁，开箱——果然，他的信一定在里面，静静地安详地等她。
他永远用白色的长长的信封，右下角印着“中山大学”，淡绿色的字，优雅而亲切。
她把信小心地塞在书包隔层，愉快地舒口气，这才慢慢地进屋，和婆婆打了招呼，洗米煮饭。
她能忍住不马上看信，就好像一个小孩舍不得吃一块糖，留一会儿再留一会儿，那快乐和期待就要漫溢，她舍不得一口饮尽，要一点点地啜品。
直到睡前，明明躺下了，信就贴在胸口，最近心的位置。
叹气很久，辗转很久，才爬起来扭亮台灯，一点一点地撕开信封，一点一点地展开信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进眼里。
其实，那些信从没有什么热烈的字句，甚至暧昧的，都没有。
多是一页，有时两页，毕盛的信就像他的治学态度一样严整有序。
第一段是问候，问她学习、身体、心情。第二段是介绍自己这一周的要事简况，学校同学的一些趣事。最后一段比较活泼，会说到自己喜欢的一首歌，自己的梦想，极少极少的，会有一两句像是想念的话，像寄那张相片时说的“怎么都行，你来就好”。
欣喜中的一点怅然，韩煦希望里面还有点什么，可是又怕里面还有点什么。
8
回信最难写的是，她的重点高中学习生活。
韩煦绝少撒谎，这次的谎让她为难。突然地说出真相吧，毕盛会怎样看她，少女的好强和虚荣，让她迟疑着，迟疑着，而她最迟疑的是，害怕因此失去。
他，多么多么好啊，即使自己不妄想什么，难道保持着这种距离、这种联系，常常获知一些他的消息气息，也算过分吗？
她含糊地原谅了自己。
为了让信的内容充实，她真的买了一套高二的课本，似懂非懂地自学起来。
她频繁地去一中找从前的同学雪芬，跟着人家自习，跟着人家打饭，在宿舍听人家评论老师、男生和高考题。
再把别人的故事换个角色，在小台灯下回信，写着写着，甚至有时候真的以为那就是自己。
毕盛从信中看到一个勤奋而优秀的重点高中学生韩煦，她的物理测验考了全班第三名，作文被老师推荐给校报了，她周六日都要补课，她最喜欢的老师是数学老师，因为他能用最快的方法算出微积分。
果然，毕盛给予她很多的赞赏和鼓励，他热心地把自己的学习方法倾囊而授，学英语一定要背熟一些范文，写议论文可以经常看看报纸的社论，《读者》里的一些小故事可以成为文章论据。
信，就这么一来一往的，虽不热烈频密，但也不疏远生分。这按时收发的温情和关切，渐渐长成生命里亲密的习惯，长成无须宣扬的默契。
那时候，韩煦常常想，这样就很好了，这样就很满足了。
他是她精神上的灯塔，远远的，淡淡的，一些光明。不管将来，不想以后，只要目前。
可是他终于讲到将来。
寒假快到的时候，他的信写道：“想好要读的大学了吗？需要我帮你出出主意吗？你一直说对经济感兴趣，中大的岭南学院有很棒的教授。”
韩煦的不安爬上心头，那不安其实潜伏已久。
恰巧学校刚刚发下实习的安排，韩煦，即将以产科护士的身份，到一个县城妇幼保健院实习两个月。
9
这封信她一直没回，也是因为忙着准备实习的事，也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
毕盛的信又来了，这回他说：“我想去看看你，主要想带一些复习参考书给你，16日下午，你在家等我就好，我能找到。”
这消息让人既喜又悲。
韩煦每日里坐立不安地，一会儿哼着调子，一会儿又闷声闷气。
她父母都在外地工作，家里只有一个70岁的婆婆，婆婆不懂她怎么了，一会儿洗窗帘，一会儿擦地，皱着眉头又抿着嘴笑。
“明天有客人来！”韩煦对婆婆说。
婆婆哦了一声。
“明天有个客人来，研究生，比大学生还厉害的。”吃饭的时候，韩煦又说。
婆婆又哦了一声。
韩煦叹了口气。
做梦都想见他，不是吗？可是现在不行，她慌得很，在衣柜的镜子前照前照后，为什么自己还是这样矮小，她挺挺胸，还是那么微弱的起伏。
她拉开衣柜，她没有好衣服见他，她穿什么见他？
坐在桌子前面，把脸贴在镜子前，为什么鼻子上有一粒痘痘，虽然现在很小，但明天会长大长红的，一定会的。
最担心的，说什么好呢？
写信，她可以构思可以盘算可以修改，见面，她怕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实质上，她怕她的重点高中生的身份，纸一样地撑不住啊。
他仆仆风尘地来，坐了12个钟头班车地来，如果他失望——
可是她想见他，想见他，她趴在桌子上，烦乱透顶。
10
毕盛来了。
他的行李装满了参考书和脑黄金，那年最热卖的补品，很重。
本来他想忍住，等韩煦高考完了，再来。就像每一封信，他都刻意忍住的火热和期盼，要耐心，要冷静，要等。
可是浩如春水的思念可以一夜间就毁掉他苦心的筑堤。
他小声地对自己说，只是看看她，看完就走，好像这一眼可以支撑许多个日子的饥馑。
现在他终于来了，山城的阳光很好，街上的扰攘很好，幽深的巷子很好，指路的阿姨很好。
他敲门，老式的粤西双面木门，敲门声笃笃，他的心也笃笃。
门很迟才开，是一位和善的婆婆，他记得韩煦在信里曾经提到过的。
“婆婆好，我是广州来的，阿煦的朋友。”
“我知道，你是客人。”婆婆说方言，毕盛最多能听一半。
“阿煦在家吗？”他向里张望，好像那个敏捷的小姑娘随时都会跳出来。
“无在屋啊，行出了。你跟我入来坐喽。”婆婆引路，斟茶，指指茶几上的一封信。
毕盛站起来接过茶，惦记着那信，手颤了颤，几滴茶泼了衣服。
信说临时参加一个全封闭的英语补习班，不能在家等他非常抱歉，等等。
近晚的阳光渐褪，毕盛感到有点凉。他还是笑着留下礼物，陪婆婆说了一会儿话，虽然，天知道他们是否能互相听懂。
不肯留下用饭，怕麻烦老人，毕盛在车站买了个盒饭，匆匆赶夜车回去了。
夜晚是颇有一些凉意的，毕竟是冬天。车窗外是黑黑的田野，一阵阵地，他心里有一些难受，马上又为她开脱，快高考了，当然是补习班比他重要，她还小呢，小女生，怎能要求她什么，都是自己不好，冲动地要来，差点给她添麻烦。不能急，要耐心，要冷静，要等，既然值得去等，既然决心去等。
可是，讲完了道理，心还是有点痛。
11
一分一秒地挨到下午5点半，韩煦不行了，她感到心怦怦怦地，要蹦出腔子。
她跑出学校，往家里跑，不行，她得见他，行行好老天爷，我得见他。
她在风里跑着，在斜阳里跑着，绕过一棵棵开着花儿的紫荆树，绕过水龙般的车和喇叭，穿过幽深的巷子，转弯，再转弯。
家门紧闭着，她侧耳去听，里面静悄悄的。她慌着掏出钥匙开门，半推半撞地，客厅里只有婆婆在吃水烟，只有婆婆，只有她。
“他呢？”她绝望地，声音里有哭的喊。
“客人走了，走了大半个钟了，买咗好多礼。”婆婆笑眯眯地说。
韩煦的腿软极了，扶着椅子，她捧紧抱紧那重重的礼物，好像仅剩的依傍。
一层层细心的包装，高考参考书，厚厚的，新新的，还有脑黄金，红桃K，还有太阳神猴头菇，他想得真细，补脑补血补细胞的，这几乎是那个年代所有最热的保健品，他也是靠奖学金生活的，偶尔帮导师翻译一点资料，一直想装call机都舍不得。
“好靓仔的啊！”婆婆满意地说，“好有心！”
韩煦又是愧悔又是心疼，坐了12小时的车，热饭没吃一口又回去，他饿不饿，他生气吗，他会原谅她吗？
这一腔柔情悱恻跌宕，上冲下蹿，如何按捺这长长的夜，长长的思念。
好像为了补偿，好像为了顺他欢喜，韩煦写信给毕盛，好的，我就报考中大的岭南学院吧，我一定努力考上，我一定要去中大，你等我。
写完双颊似火，却又想象他看到这信的欣慰，想象他的高兴，这激动使她暂时忘了，这谎拖得她越走越远，回头已难。或者她也顾不上了，像夏天撞向路灯的小飞蛾，只要那一瞬的光焰。
毕竟当时年纪小啊，不懂得，就算是假以爱的名义，可骗了还是骗了啊。
12
中大校道上的人多了起来，迎面的年轻父母，牵着个孩子，想是第一次来，指指这个，问问那个，快活的新鲜的趣味，韩煦笑着望他。
想起，当年她第一次来中大，终于，勇决地。
实习很苦，在妇产科，她给产妇插尿管、清洁下身，甚至她们便秘的时候，她要戴着透明的手套，给她们用开塞露。
轮值夜班的时候，天寒地冻，白褂子外面也只能松松披一件棉衣，寂静子夜，倦极想打个盹，却总有呼天号地的产妇惨叫着送来，她惊她怕她手忙脚乱，心时刻抽紧，跟在医生和护士长的后面，搬这个拿那个，不小心就被骂个淋头，连委屈地抽一下鼻子，都没空。
偶尔回到家，连盼信的力气也减了，看着毕盛的信里越来越多的高考命题方向、模拟题和招生简章，她更感到无比遥远、无比漠然、无比不相干，心里遂抹了一把灰似的，却掩不住汩汩的悲哀。
她的回信越来越短，心乏了，没有力气了，这强弩之末，这戏近尾声。
他却只当她全力备战高考。
他知道她的成绩在全级排名30名之内，他知道她的第一志愿报了中大经济管理，他知道她第三次模拟考试又连晋四名。
他心情很好，每一天早上的阳光，斑斑点点的金色射进窗子，他感到日子好像一朵徐徐绽开的花儿，一天舒展一点儿，就要完全地张扬地盛放。
韩煦却出奇地冷静，实习回来，已经没课了，只是毕业的手续要奔走一下。她在家里坐着，等着去一个县医院报到。
高考的三天，喧嚷的酷暑和挣扎，她坐在窗子里，听路过的学生欷歔着题目的深浅。
她坐着，好像等待倒数的宣判。
7月10日，高考结束的第二天，毕盛的信又来了，那是他最后的一封信，只是当时，看起来无论如何，也不像是最后。
他说这个暑假他不回海丰老家了，一是跟导师去河南鲁山做个矿山考察，一是等她的好消息，他相信她一定能考上，他有预感。
“我会一直在中大等你，在这里等你。夏天的草地真漂亮，真想和你照张相，就在孙中山雕像下面的草地上可好？
“虽然我知道，你实在是个顶厉害的小姑娘，可我还是好想，一直在你身边照顾你。”
夏天的蝉在窗外一大片聒噪，偶尔停下来，悄无声息的午后，是谁在细细长长地哭？
13
其实他不知道，高考前她去了一次中大。
仲夏，黄昏，韩煦在北门下的车。
她从没来过，不知道南门是正门，的士司机问她南门北门，她错以为北和北京一样该是正的。
中大以一场豪雨迎接她的初来乍到，夏天的雷阵雨，来得快走得疾，可是在毫无遮蔽的北门珠江岸边，已经足以把她浇透。
她还没看清自己今天有多漂亮，新买的凉鞋，跟细高细高，白底淡黄碎花上衣，蔚蓝的长裙子，编得又紧又密的乌黑发亮的辫子。
她今天是个多漂亮的女孩子，高挑，娇俏，雅致又温柔。
她费尽心思维护这漂亮，下了汽车在旅馆里精心装扮，怕挤公共汽车脏了衣服，狠心打了30多元的出租。
她湿淋淋地且跑且闪，雨铺天盖地，脚下一滑，折了一只鞋跟。
索性站住，哪儿跑去，她反而痴笑了。
怎么计算，算不过这场雨，就像怎么计算，算不过这个命。
她就这么湿淋淋地走在中大的校道上，光着脚，拎着鞋，偶尔有打着伞的人匆匆看她一眼。
她无暇沮丧，更多的是茫然。
树丛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研究生楼很好找，她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我这是干什么来了？
这一刻她还在问自己。
然而她总算来了，这就是中大，他的中大，她来了，走过了，看过了，完成了，她有点轻松。
衣服黏湿在身上，时而冷时而热。她在研究生楼前的东湖边儿坐下。
他近在咫尺了，楼里一扇扇窗里的灯，有一盏是他的。
她浑身一阵温暖转而又一阵凄酸。
校园暗暗的，但笑语声是明亮的。向左，这条干净的路，栽满了紫荆树，不是开花的季节，满树都是圆圆的叶子，他每天都踩的路，每天都踩，她想他走路的样子。
在网球场，她扶着围墙，他踩过的路，他扶过的墙。
在游泳馆，她摸着栏杆，他也摸过的，他游过的水。
他踩过的中大的路，她也踩过了。
好了，这就行了。她想笑笑，却打了个喷嚏。
身后有相拥快行的情侣，她卑微地急忙闪身，微弱灯光下，那男生儒雅女生脱俗，笑声明朗飞扬，她躲得更深了，躲在高深的丛林里，越见自己的虚弱矮小。
她险些忘记，她是粤西小县的小护士，穿着廉价的软底布鞋在弥漫消毒水味的走廊上端着痰盂小跑……
这是他的中大，不是她的。
她心里清清楚楚，无论如何，她不会去见他了。
转身再看一眼那楼上的灯火，她踉跄地离开。
朦胧中似乎有个声音在无助哀切地喊，从今以后，也许再也见不着了啊。她加快步子，咬牙甩头不去想。
小小身体的热，暖不过衣裙的湿，她冷，很冷。
就这么，谁想得到呢，火车上的初初相见，也竟是一生中的唯一。
14
她给他的最后一封信，早就写好了。
她说他不必等下去，从头到尾都是她的一场玩笑，希望他不要当真。她去不了中大，她不是重点高中的学生，她只是个卫校的小护士，没办法，当年成绩不好，上不了重点，就想早点出来工作，现在好了，她有工作了，说不定很快就会嫁个医生，她的师姐们都是这样的。
她说谢谢你，实在是谢谢你。
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
1996年7月28日，高考成绩发布那天，她去寄信。信封半倚在邮筒边沿，她的手里全是汗。
后边的人催促了她的决心，她指间一松，信封倏地飘下去。
完了。
她失魂落魄地回家，饭也不吃就上床睡觉，睡了一天一夜。
如果这信太过残忍，你可知道，每一刀都是先插在我的心上。
他再没信来。
他果然不肯原谅她，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奢求他的原谅？
秋去冬来，春天的紫荆又开了一树一树。
他不再有任何消息，他终于放弃她，她彻底绝望。
一切都完了。
15
宋教授是她的导师，人很年轻，不过30出头。第一眼韩煦就想到，毕盛也和他仿佛年纪吧，日后也许可以从这里打听他的消息。
不等她问开课计划，宋教授劈头就问：“你是学医出身的？”
韩煦忙答：“我知道基础可能会薄弱些，但我肯下功夫的。”
“不是不是，我不怀疑你的能力和勤奋，要不怎会一年时间攻克了专业课？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好好的医生不干了，跑来考这个专业？”
韩煦斟酌着：“也许——是因为喜欢吧。”
“我就更好奇了，这个专业挺偏的，有时还要下矿山钻油田的，你一个女孩子，嗯，27岁了，好像过了做梦的年纪啊，呵呵。”
“还是因为喜欢吧。”
“行啊，难得你这么真诚地喜欢，我收你这个徒弟吧。”宋教授爽朗一笑，韩煦如释重负。
其实，她很久不做梦了。
刚毕业那两年，太苦了，行业欺生，她常常被排值夜班，搽着风油精提神，白天又睡不着，随时被人喊去顶班。不服，人家冷冷答，你年轻又没拍拖结婚的，不找你找谁啊，不愿意啊，考医学院当医生去呗。
她就当真了，倒不完全为一口气，只想过得好点儿。
第二年成人高考，还真给她考上了广医，去读书，老老实实安安静静地坐在图书馆背解剖图，偶尔看看窗外的紫荆树，湛江也有紫荆树，也开花，有紫有红有香有蕊，但她总觉得，这花必不如中大的鲜艳热烈。
偶尔她还会想，偶尔到成为一种习惯、一种顽疾，治不好的，也不去治。
直觉他越来越远，远不可及，可是却还清晰无比，凿在石头上似的。
大学读完就做了儿科的医生，工作不忙，小孩子无非感冒喉咙发炎，不伤脑筋。接着很自然地，五官科的姚医生开始约她出去，去得多了，淡淡地，也就开始谈婚论嫁。
那天她是想着，要结婚了，也该把东西收拾一下，该扔的就扔掉吧。
老家的阁楼上，她扭亮那个小灯泡，光沉沉的，她收拾衣服收拾鞋直到抽屉里的小发夹也清理好了，回头，就剩下那口箱子了。
整整八年，她不敢碰，那箱子上全是积尘。
掀开来，扑鼻的尘味儿，里面是毕盛给她的一切物事，信、卡片、相片、书，还有那年他省吃俭用买的脑黄金，早已经变质了，巨人集团倒下了，史玉柱出来还债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拿在手里，痴痴看了一晚，不知是梦是醒。
时间有改变她的，她的身量也匀称婀娜，她的面容更沉静美丽，只是为什么，就是忘不了，忘不了，时间一点也帮不了她啊。
16
没人知道，她是如何一下子就清楚爽利了。
上三楼五官科找姚，病人多，她穿着白衣长褂静静倚着门。
看姚冷峻地忙着，这么近却这么远，这么熟又这么生，如果不用心，也许可以跟他过些平常的生活，可是……
姚起身走近她：“有事？”
她简短地说：“我不想结婚了。”
姚医生素知韩煦的特立独行，但也情急问道：“你看我证明都开了，这又是为什么？”
“我想考研，考中大。”
“你想去中山医进修是吧，可以啊，结了婚也可以啊。”
“不是中山医，我要考环境地理资源专业，中大的。”
“你不是说真的吧，换专业可不是说换就换的。”
“对，所以我打算辞职，在家复习一年。”
“你一时冲动是吧，你想想清楚。”
韩煦低头喃喃自语：“不想了，想了八年了。”
她突然很心急，年华是一倏忽的事，生命是一倏忽的事，只怕来不及。
她必须解决那个箱子，必须面对那些痛，否则她这辈子，都别想轻松地忘却，都别想宁静地活着。
她要明明白白证明，给他看，她能，她没有撒谎，尽管已经晚点。
还有，最要紧的，她还不曾告诉他，她曾经爱他，她一直爱。
怎么能不让他知道？
来得及吗，你看，一眨眼地，青春就快剩个尾巴了。
宋教授给她开书目和课表，韩煦接过来看了一会儿，问：“宋教授，江肖明教授不上我们的课吗？”
宋教授看她：“咦，你知道江教授？”
“我以前在图书馆里看过一本《环境地理学》，是他写的。”
“那本书很旧了吧。”
“好像是1996年1月的。”
“那就是了，当年他还送我们一本呢，我那时还是他的研究生。”宋教授不由嗟叹起，“可惜那也是他最后一本书了。”
“哦？”
“1996年暑假，他带了一个研究生去河南鲁山，‘7·14’矿难你知道不？死了20多个人，他们俩刚好也在下面——”
1996年，7月14日，河南鲁山，7月14日，1996年。
韩煦飞快地计算着，手脚冰凉冰凉。
“那个研究生，也在里面，不会吧，不会吧。”
“最可惜就是他了，那么年轻，海丰人，长得很帅，很有才华，好像连恋爱都没谈过呢。”
韩煦头昏昏沉沉的，心里乱极躁极悲极。
“他的论文还得过奖，在年会上宣读过，呐，我找给你看看。”宋教授在书架上翻到一本论文集，指给她看，“这观点、这思路，真是真是，唉，太可惜了。”
韩煦低下头来，那个名字，那个名字，瞬间模糊了，啪地，一大颗眼泪掉下来，洇湿了，那两个字。
毕盛。
17
又下雨了。
湿云如梦，尘粉似的雨。韩煦脚马不停蹄地走，心马不停蹄地疼。
7月11日，7月14日，7月28日。
她突然狠狠地咬紧嘴唇。
也就是说，他走的时候，还没有看到她的信，还不知道她是在骗他。
也就是说，他直到最后一刻，还相信她会考出好成绩，9月里就会在中大相见。
也就是说，他根本没有机会看信，根本没有机会生气或者原谅。
他早就不在这里了，他早就没了，而这么多年，她一无所知。
她哪里会想到，她骗他，真的骗了一辈子。
该如何，让他知道，她爱他。
却原来，年华是一倏忽的事，生命是一倏忽的事，真的来不及。
再也来不及。
雨下大了。
孙中山青铜雕像前，韩煦拿着相机央求一个打伞的女孩。
“请你，请你，帮我照张相。”
“可是下这么大的雨。”
“帮我照张相吧，照张吧……”雨打湿了她的头发衣服，她脸上都是水，“照一张吧，很快的，很快的。”
女孩当她是个狂热的旅游者，只好夹着伞端起相机。
韩煦坐在那片草地上，微笑，雨水打湿那微笑，她不断地眨眼，还是微笑。
雨越下越大，女孩看看镜头，再看看镜头。
只看到茫茫的雨，只看到茫茫的水。

不是相思，是红豆杉
1
她带着气钻进缆车，他黑着脸随后，穿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关门。
咔嗒一声，门锁上，车厢封闭的空间，窄窄的他俩。
他们这时才互望了一眼，极为迅疾的一眼。
不必强颜，看样子大家都坏着心情；也不必寒暄，反正素昧平生。要不是这缆车规定要两人乘坐，要不是彼此落了单刚好遇上，她和他甚至不会在路上互看这一眼。
缆车开始滑动，索道上嚓嚓的声音，她转过头佯装看风景，却紧紧闭上了眼睛。
是的，她畏高，李巍最清楚，上次去皇朝饭店坐玻璃电梯，才升到四楼她就晕了，那次把李巍吓得，从此再不许她登楼攀高，连准备结婚的房子都只看四楼以下的。
那是从前的李巍，时间总有本事让所有的相爱变样，不一样了啊，最眼前的，好不容易排到假期出来玩，他还气她，她流泪她不说话，他没事似的，她赌气跑上来坐高空缆车，他也由她，由她玩命、由她冒险，由她孤零零地跟不知道是谁的男人坐在情侣车厢里。
不免心有点淡。
不免更狠地想，好吧好吧，就让自己晕死吐死吓死，让他后悔都没机会。
念头刚动到此，突然，缆车踉跄了一下，摇晃着停下，事实上，是悬在半空了。
2
不会吧，她睁开眼，希望这是做梦。
“出故障了。”身边的他说，这次她得看细些，是个不难看的男人，干净随意，带点淡淡的傲气，只是脸色太过苍白，额上沁着层汗。
真背啊，她暗叫，不经意往下一瞥，心紧缩起来。她的背直直地抵着座椅，有点喘不过气：“这……这有多高？”
“三四十米吧。”男人答，语气有些疲惫。
“那是多高？”
“十层楼多点儿。”
“会不会掉下去？”
“我也想知道。”
“我……我畏高！”
“看得出来。”
头眩得厉害，胃酸开始涌上来，她紧紧地捂着嘴，想哭。
臂上振了一下，男人递过一包纸手帕。
她手里需要东西，那包纸手帕几乎让她攥成了团。
“我说，别把两只眼睛都闭上，睁一只，闭一只，像我这样。”他懒懒地说。
她试了试，转头看，那人真的在睁一只闭一只，这使他的冷傲带了点滑稽，她破涕而笑。
“为什么要这样？”
“舒服。”他正经地说，“全闭上以为看不见，其实心里想得更老怕。”
“我不敢看下面。”
“那看上面，像我这样。”
有那么一会儿她忘了身处的险境，只是想着这两个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举头瞪天，是件多么可笑的事情。
3
15分钟过去了，没有动静。
她的心又开始紧起来：“怎么没人来呢？”
“会来的。”
“要是掉下去怎么办？”
“如果真的要掉下去，咱们最好抱成一团，可以降低撞击力。”他顿了顿，“不过我是有女朋友的人，这样你会占我便宜。”
“呵，”她又好气又好笑，“还不知谁占谁的便宜呢！”
“咱们玩故事接龙吧，反正是等。”他提议，“你开始。”
讲故事，她有多久没讲故事了，她开始讲：“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讲故事，讲什么呢？”
他接：“老和尚说，咱庙里啊原来住着一个女耗子精，可馋了，最喜欢偷吃香油。”
她又接：“香油总是被偷，大家好烦恼，纷纷想办法收它。”
他继续：“可是这女耗子精不怕猫，也不怕猫头鹰，天下间只怕一样东西，这是个秘密。”……
他们一言一语地专心接故事，大战女耗子精的场面浩大，动用了黑猫警长、虹猫蓝兔，法海的水漫金山浸了耗子洞，洪七公的降龙十八掌也用来降耗子，甚至少林拳、钢七连，你来我挡，这是天地间最牛的耗子精。
她一直乐，最后实在接不住了：“喂，快说快说，这个女耗子精最怕什么啊！”
他慢慢道来：“终于，如来神掌出马了，他拈起这女耗子精，把她放在高山上一棵树的尖儿上，看，就是那棵。”
她看去，右方山巅上有棵参天古树，翠绿如盖。
“女耗子精跪地哀求，放她一条生路。”
“她为什么怕那棵树啊？”
“她不是怕树，她怕高……”
“嘿，你这人！”她叫，“你笑我呢，怪不得左一个女耗子精，右一个女耗子精，难道男耗子精就不怕高！”
“男耗子精用坚强的意志克服了。”他笑了，浅浅淡淡的，好看。
“谁是男耗子精？”她促狭。
他不应，翻眼睛看天。
4
救援队在前面几个车厢里忙着，他们爬上塔架，从钢索上滑到吊厢里，再用吊带和救护裤把游客送到地面。
她看着心又慌起来：“可能，可能我不能用那个吊带。”
他没接她的话，却问：“那是什么树，就是女耗子精那棵。”
离得远，看不很清，只依稀辨得那细细的叶，她猜测道：“好像是相思树。”
“南方的树真好看，我们那儿一进9月，树都秃了。”
“你在北方吗？”
“嗯，可老北了！”他故意用很浓重的口音说，她又被逗笑了。
李巍的电话这时打来，她没接，不是赌气，她已经忘记和他生气了，只是不想听，好像那是另一世界的人和事。
“有人在下面等你是吧。”他淡淡地说。
“嗯。”
“我女朋友也在下面。”
“哦。”
“没事了，我们吊在这儿已经两个小时了，赢了知道不，超过那个时间限制，什么高也不畏了，你没觉得吗，你眼睛溜溜地又看树又看山的，觉着晕没有，没事了。”
“真的?!”她叫，“真的能治好啊！”
“我得谢谢你这个伴儿，其实，男耗子精跟女耗子精的秘密一样。”他把头转过去，闲闲看风景的样子，“我女朋友很幼稚，非要我上来挑战极限，才证明我爱她——有点无聊，但我想证明，我能。”
她有一点泫然，却咯咯笑起来：“难怪啊，你后背的衣服全湿了……”
“扯淡，那是怕被你占便宜，紧张的。”他酷酷地东张西望。
5
稳稳着地时，她还闭着眼睛，虽然心里真的没那么惊恐了，但还不大习惯。
李巍上来就说她任性没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絮叨得像个阿婆。
其实这一刻她只要一个拥抱，没有废话的拥抱。
他也下来了，一个花儿般的女孩跳上去抱住他尖叫，他有点闪躲，脸上恢复淡淡的傲气。
人们把他俩挤散了，挤得越来越远，才想起还没来得及问他的名字，他的电话。他是谁？她踌躇着要不要问，踌躇的时间里，他更远了。东张西望的样子，是他酷酷的习惯动作，还是在找谁？
她只来得及拿出手机，朦朦胧胧地拍了一张远景，在镜头里，才注意到他的衣服是深灰色的。
以为事情也就到此了。
然而半年都过去了，她反而常想起他，就像明明站在15层的阳台上看了半天夜景，却突然想起自己本是畏高的。
她还留着那包纸手帕，那天一直抓在手里的稻草。
她曾细细研究过，那是旅行团附赠的纸手帕，应该是他随手放在身上的。旅行团的名字叫肇庆龙之旅，有电话，有地址。
还有那张朦胧的远景，他的侧面模糊，倒是身边花儿般的女孩回头一笑被拍个正着。
她一度寻思，将这些当成记忆，来藏；还是作为线索，去找。
她需要一个出师之名。
国庆节她的部门组织短途游，偏巧是上次那个景区，李巍说还去呀上次还没够啊，她说集体活动不参加不好，天知道她何时成了热爱集体的人。
风景依旧秀美，心情是是可可。
中午在景区的植物园用膳，餐厅外古树参天，细细的叶子，正是女耗子精那款，她随口道：“好大的相思树！”
主任曾做过生物老师，纠正她说：“小郑，哪有这么高的相思树，看仔细点儿，这是古红豆杉，冰川纪的树种，一级重点保护植物。人家这一棵，顶你几片相思树林子！”
她吐舌：“糟了，我还以讹传讹了呢。”
便对自己说，这得告诉他，得想办法告诉他，名字可是重要的事儿，谁都不喜欢被人叫错，谁说一棵树不这样想。
心情却突然敞亮了。
6
过程难免烦琐枯燥，打电话去旅行社查半年前的游客记录，人家是不会理睬你的。办点事不容易，尤其是这件，不太靠谱的。
她请了两次假，搭车去肇庆，全程486公里，找了老同学，动用了同学的关系，还给了红包，终于见到那次带团的导游。感谢那张远景，导游记性很好，一眼认出那个花儿般的女孩，说她身材很棒，脾气很大，男朋友很帅，那是一个铁路系统检察院组的团。
她拿到了他的名字，还有联系旅行社的工会主任的电话。
她以旅行社的名义打电话过去，工会主任是个很热心的人，不仅告诉她何亦铭同志是个业务优秀的检察官，东北人，29岁，还说三个月前他就调到哈尔滨运输分院了，然后才想起问，你干吗找他啊？
她说有件挺重要的东西——算是件重要的东西吧，她对自己嘀咕。如果他在办案的过程中，刚好碰到关于这棵树的案情呢，这是很难说的对不对？
工会主任讲了他的单位地址和电话，比她想象的容易。
一切都近了，她却慢了下来。
不会打电话的，太直的电话线，接通是简易的，简易得没了余地。
去见他吧，去那个大老北的地方，下雪的时候，刚好在街上碰见，随口想起的一句：喂，上次说错了，不是相思，是红豆杉。
她请了第二年1月的年假，争取了李巍的准许，还在淘宝上订了新款的羊绒大衣，全套的保暖内衣，厚厚的手套和围巾。
最漂亮的却是那双大红色的鹿皮靴子，她一个月的工资哦，这颜色她犹豫过，太热烈了，让人又爱又怕，太显眼了会不会，当然要显眼，让他能一眼看到她。
那天送报表忘了盖印又折回来，在文印室听见李巍对主任说她，都快30的人做事还总少根筋，还没去东北呢就买了好几千元的衣服。突然好想狠狠叫几声，他再多一句，她就要崩溃了。
快放假吧。
7
等到他时，她已经在那条大街上转了两天。
天下着点小雪，不很冷，可是一眼见他走出大门，她却突然战栗了一下。惧怕吗？自己是否在做一件很蠢的事情，就算是吧，人生能蠢几次，更何况她一直不精明，如李巍说的，少根筋。
她估算路线方向，慢慢地靠近，制造一个邂逅，让他很巧地发现她。可是，如果他不认识她呢，如果他早忘了她，如果他的脸哪怕有一丝陌生人的冷傲——还来得及吗？现在，要不要往回走？
可是，他已经看见她了。
来不及有什么念头，感觉右臂突然疼痛，他的速度，他的力度，他声音的高度：“喂，是不是你啊?!”
他的笑容盛放着，好看，那很深切很诚实的喜悦：“还能碰上你啊！还能碰上啊！”
她佯装了一点惊喜：“对啊，我来旅游的，你怎么也在这儿啊！”
“什么话，这是我家！”
“是吗？”她说，却见到大楼里有个女孩探出头在喊：“何亦铭你利索点行不，你想冻死我啊！”
他答应了一声，转头笑笑：“我那女朋友，现在是媳妇了，越来越泼辣。”
“这样，我请你吃饭吧，对了，还有你那位呢？”
“哦，他刚好约了朋友，一会儿就来接我。”她说得那么顺口，连自己都不怀疑。
“那么下次什么时候……”他还没说完，等得焦躁的女孩已经在台阶上吼了：“磨叽啥玩意儿呢！”
“你快去吧。”她勉力笑笑，“对了，上次你问的那棵树，女耗子精那棵，不是相思树。”
“不是相思，是什么呢？”他迈开了一步，却仍依依的神态。
“红豆杉，我当面更正了，这可是件重要的事儿。”她舒了口气，装作轻松地一笑。
他道别，一路跑走，回了好几次头。
她不要再看他的背影，插着口袋挺直脊背疾行，只知与他背向，不知前方何处。
忽地想起方才的对话：“不是相思，是什么呢？”
低下头，细细的绒毛似的雪星儿，正落在她鲜红的靴上。

隐身
1
冬天天短，便利店里早早就亮了灯。
正是晚饭的时间，不见行人，低低开着广播，频道里热闹却又遥远的声响。
方芫有时间发愣，看着银白色的收银机，她突然好生寂寞，20岁的芳华，眉弯笑浅的青春，柔软羞怯的梦和盼，就这么一天天地一个钟点一个钟点地，在这收银机十个数字的滴答滴答中禁锢。
没意思，真没意思，但是又能怎样？
小蔡给她送饭，玻璃门推开，一股清新的寒冷旋转着绕到她的脚边。
“趁没人，快吃饭！”身材细小的大男孩把饭盒放下，马上又摆弄起书包里的相机。小蔡是摄影发烧友，便利店里有他专门的暗房，小区里的住户都喜欢让他冲洗照片。
“我猜你买的又是叉烧饭。”方芫叹着气打开饭盒。
小蔡猛地抬头：“真聪明，猜中，不过还配了空心菜！”
方芫苦笑，掰开木筷子，掀开饭盒。
小蔡继续说：“锦记的叉烧是吃不腻的，我10岁开始吃，到现在还狂爱吃，因为他们用的是明炉古法，肉特嫩、香，一闻到，嗯……”
“别吵……”方芫突然打断，紧张地把收音机声量调高，“‘夜夜星河’，楚河的节目呢！”
小蔡不以为然地耸耸肩，这时有客进来，方芫抱着收音机站起来，急急对小蔡点点下巴，径自躲到角落里痴迷去了。
“就这样？饭也不要吃了？”小蔡摇摇头坐到收银机前。
只有楚河了，方芫平板寂寞的心事里，只有这个名字，只有这个声音，才可以带来一束光、一怀暖、一握温柔、一枕缱绻。
厚厚的，永远踩不到底儿的，暖暖的阳光自脊背铺晒着的，他的声音。
他的调侃与机敏，温和与体贴，豁达与乐观，坚强与智慧，已经让这城市成千上万的方芫为之疯狂与梦想。
一个楚河，却摆渡着众生。
众生有众生各自的方式去爱他，方芫亦如是，每天的快乐从他的第一个吐词开始，偷偷萌芽，暗自滋长。
只有楚河了。
2
方芫打过他的热线。
一个周六的晚上，难得的假，她坐在租来的房子里，一遍遍地按着“重拨”。多久，她不知道，终于拨通了，手机却快没电了，只来得及说一句，期期艾艾的：“楚河……哦……楚河……我，我也没什么事情……”
她懊丧极了，扔开手机，扯着灼热的耳朵。
却听得楚河收音机里宽容的声音：“我想，这也是个寂寞的女孩吧。”
只这一句，就引出方芫攒了半年的眼泪，这个夜晚，濡湿的脸，濡湿的发，濡湿的枕，濡湿的心。
她的心里还没有过什么人，此后，便只有楚河了。
做梦？她有时也笑自己，但是，她现在宁愿有个梦可做。
而且，你还别说，这个梦好像还近了些，因为这天早晨，小蔡是一路喊着冲进来的。
“好消息啊，大好的消息啊！”
方芫习惯了他的大惊小怪，眼皮都没抬一下。
“楚河要搬来，你的梦中情人楚河啊！”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
“楚……河，经济台的名嘴，全国金话筒主持人，你……的……梦中……”
“瞎说什么，你肯定是骗人的！”
“骗人？保安李文艺亲口和我说的，楚河，翠华园的老总亲自领着。”小蔡瞪着眼球，一字一句地说，“看了房子，5座B幢，702房，送全套装修，给了定金，月底搬！”
他一掌拍向方芫的肩，笑着说：“高兴死了吧你！”
方芫涨红着脸打回他：“我又不是老板，他买房子我高兴什么，不关我的事情，根本就……”
但还是忍不住笑了，见小蔡还在鬼鬼的，反手又打了他一下。
3
方芫记得楚河第一次来买东西。
还是个冬天的黄昏，店里的人三三两两，悠闲地盘桓着，这时又有人推门进来。
进来的，一个很斯文的男人，浅浅的灰色毛衣，神色悠然的。
她从未见过他，可是突然间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先向她笑了笑，在店里转了一圈，买了一袋洗衣粉和一瓶酱油。
方芫记得清楚，洗衣粉是碧浪1000克的，酱油是李锦记250毫升的。
收钱的时候，方芫莫名地有点乱，把新版一元当成十元找了，马上又收回来，连声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没事，你慢慢来，我不急。”那男人开口说话，声音沉厚温暖。
方芫定了一下，抬眼飞快瞄他一眼，眼泪几乎就要掉下来。
这声音再明白不过了，除了他还有谁呢？
楚河啊楚河。
她忙着掩饰自己，只低了头把商品装进购物袋，袋子嘁嚓的声响盖过了怦怦的心跳，让她有一点心安。
那男人接了袋子，随口问了句：“小姐，你们这里有没有一种海狸胆润喉片？”
方芫赧然地摇摇头。
“那……有没有一种即食豆豉，葱香味道的？”
“也没有，真不好意思。”方芫抱歉极了。
“没什么，我猜到没有的，很多超市都没有，不过是小地方的特产。”
“哪里有呢？或许我们可以进货……”
“挺远的，阳江，听说过吗？有海有风筝的一个小城，我的朋友从那儿给我带过一些特产，挺好的。”他笑笑，点点头，正要推门。
方芫不知怎的来了勇气：“楚先生，那种润喉片对你的嗓子会好吧，我们都喜欢听你说话。”
男人显然有点意外，他看着方芫，笑了：“也是‘夜夜星河’的朋友？”
方芫使劲点头。
“那么咱们有空再见吧。”他亲切地挤挤眼睛，挥挥手走了。
楚河，哎，楚河！楚河，嘿，楚河。
方芫脸上烫烫的，激动得只是笑，这高涨的情绪直烧了她一个星期。
弄得小蔡整天瞪她：“你发烧啊！”
4
想不到方芫还真的发烧了，不太严重，38.9℃。
都是那天她乘班车去阳江，正好冷空气南下，一来一去地吹了些海风，就病了。
吃了药，晕乎乎的，还要上班。
方芫有气无力地掐掐额头，真累，偏偏小蔡去了深圳，说好下午回来，还不见人影。
病中的情绪有点低落，她低头看看抽屉里的包包，那是，30盒海狸胆润喉片，还有20瓶葱香即食豆豉。
可是楚河一直没再出现。
她撑着头，迷迷糊糊的，几至眯着了一觉。
“小姐。”方芫以为在做梦，可是这声音就在耳边，天，楚河！
微笑着的楚河，米白色的羊绒外套，又干爽又温暖。
“啊，你要的润喉片，即食豆豉，我们有了！”方芫慌得一边拢着头发，一边翻箱倒柜。
“真的，那太好了！”楚河高兴地翻看着，“哎，有没有姜香味道的？”
“是你上次说要葱香味道的。”
“哦，是吗，是我说错了吧，莎乐美一直喜欢姜味儿，是我说错了。”
“莎乐美……你的，女朋友吗？”
“算是吧。”楚河的眼神一下温柔了起来。
方芫有点晕，冬天，天色本来不亮，店里这会儿更暗得让人心烦。
“对了，我听说这里可以冲洗胶卷。”楚河递过来一筒胶卷，“这些相片我等用，今晚可以吗？”
“可以，可以。”方芫有气无力地答应着。
“那越快越好，我晚上9点过来拿吧。”楚河随手挑了几盒润喉片，“这个葱香的即食豆豉，我就不要了，下次你们进货，最好多几个品种，可以机动选择，呵呵，只是我的建议。”
方芫点头说好，楚河满意地走了。
她机械地把收银台上瓶瓶罐罐的特产搬下来，力气不足，失手落在地上，零零散散满地，如这时的心情。
5点钟了，小蔡还没回来。
方芫坐不住了，她看着那筒胶卷咬嘴唇。
里面留住的是什么样的一刻呢？如此俊逸潇洒的楚河，还有一个莎乐美，那个神秘的女孩，定是极美、极新潮、极高贵、极有气质的，而且，何其幸运啊！
她叹口气，头更痛，思想却清楚。
念头像水里的鬼，顽强地探头，拼命按它下去，却又固执地浮上来。
到底有多美、多新潮、多高贵、多有气质？
方芫和小蔡学过冲洗，虽然不熟手，可是人家等着取，小蔡又不回来。
这就是充分的理由了。
方芫锁了店门，握着胶卷，有些兴奋，尽管头还晕着。
她轻轻推开暗房的门。
5
小蔡下午6点12分在锦汉车站下车。
手机疯了似的狂响，看看号码，他禁不住嘀咕，这个方芫，就怕人家偷懒，这一会儿工夫催个什么命啊。
他不接，信步走出地铁站。
手机又响，声声急急令下，他只好接了。
未等开声，那边已经山崩似的哭喊开了。
“小蔡，你快来，快来，快来救救我！”
“怎么啦？”
“手，我的手不见了?!”
“啊?!”
小蔡又惊又骇，匆匆打的回店。
方芫还在哭着，小蔡低头看她手，好好的，还戴着胶手套。
“你有病啊，这不是手是什么？”小蔡有气。
方芫只一味摇头，眼泪越发急了：“不见了，真的不见了，你看……”
她颤抖着退下一只手套，小蔡啊地叫出声。
天啊，手套里，衣袖外，真真是空空荡荡。
断了？掉了？
方芫骇然地摇头：“一点也不疼，还能拿东西。你看我拿手机。”
怪了，手机凭空被拿起来……被一只无形的手。
“还能……还能这样！”方芫把手臂伸向收银机的小抽屉，“我的手摸到钱了，也不知怎么回事，就穿过隔板了。”
“只是看不见，我自己看不见我的手！”她又急得哭起来。
小蔡的眼睛嘴巴张得老大，半是惊惧半是兴奋：“哇噻，你是怎么学会这招儿的？”
方芫记起来：“都是你的显影液，盖得不紧，我不小心洒了一半，又怕你骂。”她声音小下来，“就从那个大罐子里倒了些，不知怎么弄到手，出来洗手，洗完一看，手就没了！”
“啊没事你动我的东西干什么，哪个大罐子，你动了哪个大罐子？”
“就是放在柜顶的大罐子，上次我见你用过的。”
“大姐，那罐是过期的停影液，我上次还把剩下的定影液倒进去了，想做试验玩儿来着！”
“那怎么办啊，我的手怎么办啊？”方芫不禁又哭。
小蔡拍拍脑袋：“只好什么都试试了。”
他把方芫带进暗房，瓶瓶罐罐地摆出来，一样一样地调试，终于，方芫的手，在暗红的灯下慢慢地慢慢地，有了形状。
“水洗促进剂和显影液，1∶1的比例。”小蔡严肃地擎着量杯，“下次现形记得啊！”
“还有下次?!”方芫劫后重生，翻来覆去地看手。
“这种隐身倒挺有意思，我也来试试。”小蔡饶有兴趣。
可是怪了，小蔡依法炮制，但是四肢体肤毛发仍大白于天下，没有一点退隐的意思。
反复总结试验，小蔡终于发现秘密——温度。
方芫在发烧，所以有效。
这事情多少有些荒谬，大活人可以隐身，而且能穿越障碍，真的如入无人之境！
好像不可能，但是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只是这对小男女心地单纯，未作他想，只是当成一个游戏。
不敢向外人道，也不能向外人道，两人商定，严守秘密，不可滥用。
6
日子刚开始有一点波澜，又平寂下来。
楚河的照片一直没来取，又是一周了。
照片里真的有一美丽的女子，在海边，在花前，在楚河身畔，臂弯，怀里。
楚河笑，微笑，大笑，傻笑，笑得弯腰。
那女子只是淡淡的，最多是抿抿嘴角，像是笑又像是讥嘲。
没事的时候，方芫除了看手——失而复得的手，就是看这些相片，看得多了，心就木然了。可以这样平静地面对他的幸福，这对自己是好事，要明白，自己和他，本是天上人间，别痴想，最好一点非分的念头都别有。
可是痛，有时还会不期然地袭她，像一只无影的蜂。
尤其是，在电波里，他的声音，永远那么温厚醇和，怎么可以永远永远都，那么好听？
有时绝望到甚至赌气地，不听。
坚持了三天，软弱地回到收音机边，可是这一回，他的声音却没有了。
主持人说楚河休长假了，她耳边轰的一声，唯一牵系思念的那线细丝，生生挣断，在风里飘悠，再无凭、再无由，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
这天黄昏有点微雨，方芫从外面回来，带了杂锦盒饭给小蔡。
小蔡有点不高兴：“我说了一万次，别忘了买叉烧饭，你还是给搞错了。”
方芫无精打采道：“你一辈子只吃一种叉烧饭，烦不烦啊？”
“那你一辈子只喜欢一个楚河，烦不烦啊。”小蔡嘴上回得好快。
方芫没气力和他斗嘴，软软垂着两臂，叹口气，长长的。
“颓废，颓废，你学楚河还真学得像，连台型都一样！”小蔡愤愤。
“你几时见过他的台型？”方芫笑。
“刚刚，具体到，5月20日下午4点35分。”小蔡吊高了卖。
他夸张地做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经济台的名嘴楚河走进便利店，潦倒落魄，面黄肌瘦，一声长叹……唉！”
方芫追问：“你说正经的，快点，最多我下次请你吃东西。”
“今天下午他来买一箱碗仔面，一箱矿泉水。”小蔡这才笑嘻嘻地说，“胡子那么长，没什么精神，老叹气，一点都不帅了！”
“也许是太累了。”方芫揣测。
“我说是被人甩了。”小蔡不满道，“连相片也不要了，钱都还没给。”
“相片也没要吗？”方芫喃喃的，心里一动。
7
那次之后，方芫再不肯离开店里半步，可是楚河又不见了首尾。
小蔡看出她的郁闷，却总在一边添乱：“那箱碗仔面可以吃好久呢！”
方芫瞪他，然而却也清楚地知道，这样爱一个人，这样等一个人，太累人。
楚河怎么了，他还好吗？他在干什么，他低落，他隐藏，为什么，为谁？
她实在按捺不住了，焦灼中突然有了个大胆的主意。
隐身。
去看看他怎么样了，这主意把自己吓了一大跳。她是个安分温良的女孩，然而越乖顺的女孩，往往越难以抗拒疯狂的念头。
隐身首先，她要发烧，连着几天吃烧烤，等喉咙发炎，跑了一身大汗冲冷水，等着第一个喷嚏，把冷气调到18度，只穿吊带小背心，等着流鼻涕。她这样作践自己，人说为了爱情上山下海，她要为了爱情，发烧。
这天晚上，她终于感到晕乎乎得浑身发烫，偷偷量了体温，39.1℃，好成绩。
小蔡看看她：“方芫，你的脸很红，有病啊？”
“你才有病，快点回家吧。”方芫赶他走。
晚上9点半，拉下铁闸，关了灯，只着一支小电筒，摸进暗房。
隐形出来，就见到小区街灯下有三两保安，方芫有点害羞紧张，不自觉抱了身子蹲下去，她没穿衣服，因要全身涂满药水。
眼下她还不习惯赤裸裸地在路上走，尤其是初夏的夜有点凉，她又在发烧，果然她轻轻地打了一个喷嚏，可是保安并没有朝这边看，她轻轻迈步，异常的轻盈，没人看到她，没人注意她，她是有思想的透明，像空气、像风，可以随便去哪里，随便干什么，随心所欲，真是太奇妙了！
她慢慢“飘”上5座B幢，702房，楚河的家。
夜未央，但房里很静，方芫有些紧张，迟疑了一会儿，轻轻地穿过水泥钢筋的墙壁。
8
现在方芫站在楚河的客厅里。
这个地方她想象了千遍万遍，当下就在眼前。
客厅只开了一盏地灯，昏暗逼仄，沙发上到处是衣服和唱片，地上有啤酒罐矿泉水瓶子饼干的包装袋——真乱啊。
方芫很新奇，她摸摸陈列架上的相片，又瞄瞄地上啤酒的牌子，翻翻楚河扔在桌面的杂志，还牵过搭在沙发上的外套，闻了闻。
厨房里，米黄与奶白相间的橱柜，拉开来，米桶是空的，油还剩下一层底儿。冰箱是伊克莱斯的牌子，坏了，压缩机听不到声响，里面的东西都臭了。洗衣机里扔满了衣服，旁边的碧浪洗衣粉却只剩下个口袋，阳台上的花儿瘦成了草儿，草儿瘦成了干儿，洗碗池里有两只碗沾着的面条，已经僵硬如虫，卫生间里沙宣洗发水的塑料瓶大头朝下，想是已经挤出了最后一点。
突然，卧室门开了，眼前一道光亮，把她吓了一跳。
楚河在家，他穿着一件背心，摇摇摆摆地出来，倒在沙发上。方芫急忙闪到一边，想到自己没穿衣服，下意识地抱了肩膀——尽管，没人能看见她。
楚河瘦了，胡子不知多久没有剃，头发杂乱，这哪里是从前那个清爽干净的他？
他定是喝了酒，一身的酒气很熏人，现在他整个人摊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哼哼。
方芫的头有点发重，感冒的症状，就不小心带倒几个啤酒罐，叮当一声。
“谁啊？”楚河含糊地问，眼睛却不睁开，“莎乐美，是不是你回来了？”
他抬起一只手背盖住了双眼，无力地呓语着：“莎乐美你又怎么会回来，你为什么不回来？”手指缝里，依稀是一点亮闪的东西。
方芫想哭，知道为什么吗？不只为他眼前这伤痛的情状，更为他的声音！
他的声音，厚厚的，永远踩不到底儿的：暖暖的，阳光自脊背铺晒着的，现在变得嘶哑、暗涩，好像刀片急促地刮着玻璃。
他失声了，竟然！这对于一个优秀的电台DJ，意味着什么！
他在沙发上哼哼着，又踉跄地爬起来，到酒柜找酒，找了酒又回头找杯子。方芫壮着胆子过去，把酒瓶一拂落地，碎了个劈啪响。
楚河混沌地怔怔，摇摇摆摆过来，想再找一瓶，没留神脚下，一滑，那么高大的一个人，正摔在玻璃碎片上。
方芫吓坏，上前看去，他躺在地上，晕了过去，手臂也扎出了血。
9
次日是个艳阳天。
楚河在清新的日光里睁开眼睛，头有点痛，然后是左手的手臂，他一点点地苏醒，意识到自己躺在软软的床上，身上穿了件干净的睡衣，好好地盖着凉被。
左手的手臂稳稳地贴着创可贴，昨晚发生了什么，他感觉到一点不同。
真的有点不同，客厅里，有收拾过的痕迹，垃圾装在一个大口袋里放在门口，地上很干净。干净的地面，阳台上的光线，让人想好好过日子。
门铃这时响起，他诧异，他好久不和人来往，谁会来呢？
门外是穿着工作服的修理工，笑得很实在的年轻男孩：“请问楚先生在家吗，我是伊克莱斯公司的维修员，我们接到故障申报，就马上过来看看。”
楚河不解，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我，好像从来没有打过电话啊？”
“是一位小姐打来的电话，说您的冰箱压缩机可能坏了，无法制冷。”
楚河带他进来，厨房，冰箱已经被清理干净，从里到外，坏掉的牛奶、苹果、面包、罐头同样装在垃圾袋里，靠在门角。
修理工开始工作。
楚河走出阳台，阳台上的花草，细细弱弱地在阳光下摇曳，盆里的泥土分明润湿。
他的眼泪就要涌出来，是的，他知道谁来过了。
下午的时候，再次响起门铃。
这次来的是方芫，好不容易恢复形状的方芫。
药水令皮肤有点过敏，昨晚的风凉又让感冒更深一重，眼前的她提着大包小包站在楚河门前，眼肿、鼻塞、头痛，奄奄一息。
这是隐身的代价，抑或爱情的代价？
只是这个不要命的女孩，病体掩不住的劲头，竟使她显得奇异地精神。
“我是送东西上来的。”门开了，方芫突然发现自己不知怎么开口。
楚河的眼神痛苦而温柔：“这又是莎乐美交代的吗？”
方芫只能说是。
楚河请她进屋，把购物袋里的东西一一拣出来，牛奶、苹果、面包、罐头、丝苗米、花生油、碧浪洗衣粉、沙宣洗发水。
“她想得真周到，她何必想得这么周到？”楚河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嘶哑。
他擦擦眼睛，努力清清嗓子，而嗓子依旧嘶哑：“她定是回来过了，你是否见了她？”
方芫寻找着合适的言辞：“嗯，见过，不是，以前见过，这次没有，她打电话来……”
“我就知道她，不是真的绝情，她不可能走得那么绝情。”楚河笑笑，虚弱里透着欣慰，“她走得不这么绝情，我也不至于这么心淡。”
“楚先生，你的嗓子怎么会这样？”方芫只好打断他。
“失声，急性喉炎。”他下意识地努力清清嗓子，作用不大。
“为什么不去看医生呢，要知道你的声音是经济台最好听的。”
楚河自嘲地笑了一声：“最好听？不见得吧，听众总是喜新厌旧的，说不定很快就忘掉我是谁了。”
“绝对不会！”方芫急急地，一口气地说，“你不知道你的‘夜夜星河’是多少人的安慰，你不知道你的声音让多少人找到活下去的勇气，你不知道多少人在收音机边等你、找你，你一点也不负责任，莫名其妙就请假了，不是为了充电，不是为了休整，却是躲在家里面醉酒、长胡子、发霉！”
楚河惊讶地看着她。
方芫不能停，许多个日子压抑的委屈盼望，统统奔涌到嘴边：“你还把声音搞成这样，你太不在意你的听众了，你以为这世上只有莎乐美一个人吗？你只为她一个人的爱活着吗？那还有许多听众的爱，你就想也没想过吗？”
楚河伸出手，想表明些什么，但方芫还在说。
“就算是莎乐美也会恨你这个样子！自暴自弃！亏你还开解过无数人走出困境，振作啊，坚强啊，你看看你，你做到了哪样，你说的那些话——我还记在本子上的，你就一句也不记得了吗？”
楚河无言地看着这个激动的女孩，心里一阵震动。
方芫说完了，她从没动过这样的感情，也没说过这样的话，也许是因为发烧吧，情绪也激烈起来，眼角迸溅出泪花。
“我去过医院，但是治不好，喉炎转成了喉痼，手术的风险很大。”楚河低低地说，“心情极差，就想到放弃。”
“但你骂醒了我。”他拍了一下方芫的肩膀，笑了，“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
方芫脸红了。
“真的？真有这样的听众，这样看重我吗？”楚河认真地问。
方芫使劲点头。
临走时她留意到他的手臂，创可贴掉了，一时口快说：“你的手臂还没好呢，赶快打上个创可贴吧，药箱里有的。”
说完马上后悔，楚河却没听出什么，只感叹地：“连这点小事，莎乐美也不忘交代你吗？”
方芫只好应着。
10
半个月来第一次，楚河出去走了走。
电台收发室里，他的信足足有上百封，从前，他很少拆看听众来信，现在他小心地，把每封信都收进一个大纸箱，放进车里。
他要回去好好地看。
回到小区，他推开便利店的门。借着要买一支饮料，他想让那个女孩知道，他把胡子剃了。
收银机前却坐着小蔡，看他一眼，表情不大热情的。
“我想知道那个收银的小妹，哦，她不在吗？”
“什么小妹，她有名字的，她叫方芫你都不知道啊。”小蔡硬邦邦地说。
“方芫，哦，方芫今天没来吗？”
“她病了，在家躺着呢？”
“病了，什么时候，昨天她还好好的。”
“才怪，昨天她就是晕在你家楼下的。”小蔡不满。
“什么病？严重吗？”楚河问。
“严重得爬不起来！”小蔡没好气的。
楚河站了站，不知说什么好，只好推门欲走。
“等等……”小蔡从柜台下面抽出一份资料，扔给他，“方芫今天让人送来的。”
这是一份过期晚报的复印件，重笔勾勒出的报道：无须开刀，老中医两帖药汤治好喉痼顽疾。
楚河眼前一亮。
方芫才退了烧就来上班，她人瘦了一圈，还不断咳嗽着。一来她就问小蔡楚河怎样了，这几天她一直挂记着，甚至忘了自己。
中午小蔡顶班，她说去外面走走，带了些枇杷和玄参，其实是去探望楚河。
楚河开门，方芫的来明显令他开心。
“我没在家长胡子，我在看听众的信呢。”楚河说，声音还是那么嘶哑。
“你没去找云正路的老中医吗？那份报纸我托人花了好多工夫才找到的啊！”方芫叫道。
“我去了。”楚河清清嗓子，但嗓子里的痰音好像是清不完似的，“可是那老中医说，我去晚了。”
“为什么？”
“那剂药里有一味，叫什么节风的，这几年可能已经绝迹了。”楚河黯然地说，“他还把药方开给我，让我有本事就去找。”
“怎么会绝迹呢，真的找不到吗？”
楚河笑笑：“有是有的，也就一克两克吧，红色的小草干。”
“在哪里，你为什么不买回来？”
“我买不起，那老中医说是他最后的珍藏，密封罐装着，放在二楼壁橱的保险箱里，他还特意拿出给我看。”
“多少钱啊？”
“50万一克。”
“他摆明是吊高了卖！”方芫很气。
“这也是奇货可居啊。算了，再想办法吧。”楚河灰心地说，从纸箱里拿起一封信，“你说得对，这些听众真的很在乎我，可惜，我回不去了。”
方芫咳嗽了一阵，深吸口气：“我去找找，一定有办法的。”
楚河摇摇头。
11
小蔡发现了方芫的秘密。
那晚同学聚会，唱歌唱到凌晨3点，想到第二天还要上班，索性不再回家，直接奔店里来。
店里有光，小蔡以为是方芫走时忘了关灯，边开锁边嘟囔上了。
光却是来自暗房，来自暗房的，还有压抑的阵阵咳嗽，方芫还在？
小蔡蹑手蹑脚地推开门，只看见方芫的上半身，这情景在夜里的确骇然，他不由得喊了一声“啊”。
方芫惊起回头，慌忙放下手里的显影液，双手掩住前胸。
这样子也够吓死人不偿命了，灯暗暗，女人披头散发，没有下半身。
小蔡渐渐冷静下来，大声喝她：“好方芫你说话不算，我待会儿再审你，你快点现形！”自己先带门出去。
方芫出来的时候，一副疲惫的样子，咳嗽得更厉害了：“小蔡你别骂我，我浑身不舒服。”
小蔡过去探她的额，滚烫：“你怎么又发烧了，自己弄的，怎么弄的？”
“也就是坐在空调口边上睡了一会儿。”方芫无力地说。
“你真是不要命了，你竟然隐身不告诉我，我一次都还没试过呢！干什么去了，你最好快说！”小蔡生气地。
“别问行吗？我求你别问。”方芫脸色异常绯红，眼里落下泪来。
小蔡心软：“我看你病得不轻，上医院去，快。”
“等等，你明天记得帮我，把柜台下面第二个抽屉里的小纸包，给楚河，一定记得。”方芫身体已经软透了，傍在椅子上，像一片落叶。
在医院的日子，方芫从小蔡口里知道了楚河的消息。
他在康复，康复得很快很顺利，名方就是名方，难怪可以叫出一克50万元的天价。
偶尔方芫会有点内疚，却又想，我也没有多拿，只拿了三分之一啊，治病救人，不算是罪吧。尤其是为了楚河，就算是罪、是罚，也认了。
可惜楚河没来过，当然小蔡说，楚河每次都托他问好。
他现在正忙，最忙的时候，忙着复出，忙着调养，哪里抽得出时间啊。方芫为他着想，虽然心里每天都在希望，也每天都在失望。
12
方芫出院回来，楚河的新节目已经开播了，新节目叫“人间星情”。
现在她又回到了以前的幸福日子，抱着收音机，听那温暖醇厚的声音，一点也没变的声音，说感谢，感谢帮助他的每一个人，尤其是……
方芫心跳加快，耳朵异常尖利。
可楚河说，莎乐美。
他感谢他的好朋友莎乐美，世界上最美丽也最优秀的设计师，即使她到了巴黎，也希望能感受到他的谢意。
然后就是马友友的大提琴，沉沉的欲醉的，在夜里，方芫的心也好像坠了些。
好像这幸福的日子和从前有些两样了。
很久很久没见过楚河，日子好像又回到从前。
想不到这天晚上，楚河忽地推门进来，带来门外的热风。
“小妹，好久不见！”他爽快地扬手打招呼，身上是米色的格子衬衣，真帅。
方芫站起来，一肚子话不知先说哪句，反而讷讷起来。
“完全好了吧，我看看，嗯，还要长胖，还不够！”他轻松地笑着，“以后要加强锻炼，不要像林妹妹，动不动就发烧感冒！”
方芫脸红红地笑。
“一直想谢你，那味节风你怎么找的？真是像那小弟说的，随便在乡下找到的？要是那样，我们可以从乡下低价进货，大赚一笔呢！开玩笑开玩笑！”
他心情很好，从公文袋里拿出一本书：“我的新书，记录了我失声的这一段心路历程，送给你权当感谢。哦，我还签了名的！”
方芫开心地接过来，《遭遇失语——我的心路历程》，她轻轻翻开，扉页上龙飞凤舞地写着，“楚河新书，请您指正——送给方芸小妹”。
方芫的笑挂住了，嗫嚅着：“楚先生，你记错了，我叫方芫，草花头下面一个一元两元的‘元’。”
“啊？是吗？对不起对不起，马上改。”楚河拔出笔，“就在这上面改了，反正也差不多。”
方芫点点头没作声。
“对了，这有两张入场券，我们电台周日在雨田大厦搞活动，我有节目，你们也来参加吧。”他匆匆地把票塞在方芫手上，“我还有事，再见。”
便如一阵风走了。
要拖小蔡出来还真不容易，好在老板娘人好，答应看半天店。
小蔡一路斜着眼睛觑方芫。
方芫打他：“看什么看，没看过美女啊！”
小蔡撇着嘴道：“我看你穿得这么花里胡哨的，不习惯死了，总怀疑旁边这个女人，是不是方芫。”
方芫笑：“你骂我还是赞我啊。”
方芫今天的确打扮得很用心，说不定楚河会邀请她上台，说不定的啊，虽然她不喜欢出风头，但有准备总好过没有。
楚河出场了，果然场内掌声欢呼如雷。
他一路和大家握着手，一路打着招呼，从方芫他们身边经过，虽然小蔡大声叫嚷，可他，看也没看他们一眼。
人太多了，方芫说。
自由活动的时间，他俩在一边吃西瓜。
小蔡一口瓜还没吞下，方芫紧张地扯他：“看，楚河过来了，找我们的。”
果然，楚河满脸含笑地向这边大步走来。
方芫忙摸摸头发，整整衣服，又忙扯小蔡：“我说你别吃了，他都过来了。”
小蔡只好奋力嚼着，把手里的半个瓜扔下。
越来越近了，方芫笑了，甜甜的有点羞涩，先叫了一声：“楚河。”
小蔡也大声地含糊地叫：“楚河。”
可是，楚河停也不停，他的眼光好像穿过他们两个，直接向后面去了。
楚河真的没理会他们，他张开手臂，向他们身后的一个黑衣老女人走去，热情地叫着：“谢夫人，你来了我真是荣幸！”
方芫的笑容凝结在脸上。
“哎，你隐身了吗？怎么他当你是透明的？”小蔡愤愤地说，“你还说他对你另眼相看，送什么书给你。”
“走吧我们。”方芫脸色灰白，她去拉小蔡的手，摸了一手又凉又黏的西瓜汁。
回去的路上，小蔡犹自不平，唠唠叨叨不停。
方芫只是沉默。
她该如何让小蔡明白，人世间，还有另外一种隐身，无须法术、口诀、停影液和定影液。
它的名字叫——卑微。

缠
1
春，陌上，东边日出，禾雀花层层簇簇。
本来那天是可以写一阕小令的，梅宝想，如果不是因为那场西边雨。
她们三个相约游山，说好了要撑到山顶，要亲眼见那神奇的禾雀花。你知道那种花儿吗？生在藤上，每朵花都似一只小雀，淡绿的瓣，米黄的花，瓣是翅，花托是首，各有漆黑一点如睛，内有花蕊细长，若不经意触碰，即现血痕，那小小的楚楚的鸟儿。
到半山腰琦姐就累了，石板上坐倒再拽不起来，桐桐更是个没志气的，赖在琦姐身上笑：“梅宝，我也不行了，你要一鼓作气冲上去，不摘到禾雀花就别回来见我们！”
梅宝切齿：“什么人嘛，咱们来干什么的啊？”
“赏花，赏花。”她俩笑得又妩媚又谄媚，“在这儿等勇敢的梅宝摘了花儿赏给咱们。”
梅宝无奈，她是个做事要结果的性子，既到此，怎能不坚持到底？
一个人蹬蹬地上了山，埋头赶路，不知天色，只知乍见满树禾雀花的惊羡，那串串花儿挂着藤蔓，沉沉垂下，犹如万鸟栖枝，栩栩如生。
她在那儿呆看着，连照相都忘了，冷不防一场急雨忽来，穿林打叶劈头盖脸，哪里有躲的地方。想跑，又记着答应了琦姐和桐桐，还是哆哆嗦嗦地忍着雨水，攀援上树摘下一串花儿。
树枝滑，鞋底也滑，这一跤摔得很狼狈，正坐泥地上，花儿倒好端端地在手里，可她的白裤子啊。
落到半山，雨也停了，琦姐打电话说她们已经上车回校了，刚才雨太大，只好赶紧溜，正好有部公车开着门，本能地就上去了。
期期艾艾的语气，做贼心虚，没义气的家伙，偏那桐桐一边嚷嚷，哎，记得把花儿带回宿舍啊。
所以这样，你才会在3月26日11点156路岩岭开往紫竹院的公车上见到胸前捧着禾雀花的她，挤在过道上，缩在人丛中，车行车止地摇晃着，难堪着，一个浑身湿透，短发贴在额上如倒扣瓜皮，眼睛看着球鞋，而鞋正流出小泥石流的那个女孩。
“喂，你过来。”有人说话。
她还在看鞋，这双球鞋到底还能流出多少浊水来啊。
一个带小孩的妇女奋力地挤过去，经过她时，奋力地侧了侧身子：“谢谢你啊！”妇女殷勤地对让座者说。
“不是给你们的。”还是那个声音，那是个没有温度的声音，“喂，你还不过来？”
她抬起头，前方是个男生，高高瘦瘦的，白T恤，雪白雪白，臂下夹着叠书报，皱着眉，眼里有几丝不耐烦，手直指她：“叫你呢。”
“我？”她吃惊，“你让我坐啊！”
“知道自己难看吧。”他的眼神从她身边掠过，好像直视她是一种痛苦。
她当然知道，她的衣服湿透了，她几乎是透视的，可是她只有两只手，一只拿着花，只能遮住前胸，后面，她知道自己的白裤子是怎样坐在泥浆里。
“知道还不快过来。”他的耐性似乎到了极限。
她只得跌跌撞撞地过去，刚想坐下。“等等……”他说，从手里那叠书报中抽出张报纸，抖开，铺在座上，用下巴指指，便再没说话，也再没看她。
满车的人都没看见她，只有他看见了，满车都是素不相干的人，只有他在意了。
她坐在那里，脸红了半天，身上一阵冷一阵热，一阵喜一阵悲，心里像不知打哪跑来群小生物，成千上万摇旗呐喊战鼓喧天四面起攻，让人又慌又乱又兴奋又无措那被包围的感觉。
怎么了，怎么办。
他却故意往前走几步，似乎要拉开距离，她只好看一眼他的背影，过一会儿再看一眼。
看到他瘦瘦的微宽的肩膀，握着扶手的长着淡淡汗毛的臂，杏子色长裤后袋显出手机的轮廓，怀里的书报微微斜落一角。她竭力竭力地辨认，要欠起半个身子，伸长脖颈，也只断断续续看到一些字：机电企——机械工业出版社——考试培训教材。
就让她这么看见他吧，背影也行，世界上所有的时钟停一停。
而公车继续前行，上车下车，虽然是些无关的人，可已经有人遮住了她的视线。她突然有点着急，不知他在哪里下车呢，她要不要跟上去，她要他的站名，她要他的姓名，她要他的地址，她要他的电话，她要。
可最终也只能憋红了脸钉在座位上，眼睁睁看着他漠然下车，头也不回。
要不是今天这么难看，她不会这么没用地，还在这里坐着。
她的指甲都快把花茎掐断了，心上一遍一遍记下站牌，工业大学。
2
这个世界上你能找到任何人，不是世界太小，而是你心里的“想要”够不够强大。
在琦姐看来，梅宝是被烧着了。
那天她湿漉漉地回来，眼神有点空，两颊却淡淡的绯红，幽灵般地飘进宿舍，把禾雀花往窗台上一撂，没放好，跌了下来，她也惘然不顾，应人都是飘飘的语气，只爬上床，拉上床帘换衣服，之后再没动静。
晚饭的时候琦姐叫她，三五声都不应，掀开床帘，却见她眼睛清炯炯地躺着。
“梅宝，怎么了你？”
“怎么不说话，病了吗？还是心里不舒服？”
“你出声啊，别吓唬我啊。”
琦姐去拉她的手，却见梅宝脸一转，眼角滚下颗泪，不知喜悲的迷糊样子。
“琦姐，我爱上那人了。”
琦姐一愣，抬手去拭她的额：“这孩子发烧了。”
是有发烧的感觉，这些日子都是，一会儿软弱无力，一会儿亢奋激昂。她连续翘了四个下午的课去工业大学，一间教室一间教室地游荡，总以为既然上天安排这场遇见，就会负责之后的线索，可是她没见着他。
只是这怅然反而催生她的决心，她要找到他，即使他去了火星，她也要找。
想起他拿着的书名，虽然断断续续，《机电企？》，“企”后面应该是“业”吗？“机械工业出版社”应该是跟机械有关的专业吧，“考试培训教材”，他在准备一个什么样的考试呢？
厚着脸皮求班里男生找工大的同乡，同乡再找熟人，辗转了几圈才知道，是有一门课叫《机电企业概论》，但是机械学院8个专业12000人都可能在学。她心惊惊地正想，难不成自己真的要在这万人中一个个去寻吗？幸好同班男同学的同乡的熟人又补充，只有大三以上才有资格报考见习机械设计工程师，《机电企业概论》是必考科目，一年两次，眼前的4月就有一次。
似乎只有这个线索了，她勒在手心里，紧紧地。
她要在考场等他。
人间的四月天不也照样阴霾，尚健生望望窗外的天，皱皱眉头，打了个哈欠，昨晚打魔兽不小心就打到凌晨点，为了修理一个不守规矩的菜鸟。
他在倒数，还有一分钟，铃声将大作，卷子在手里显得很清白，他没玷污它的清白，他确实不懂，不懂就没资格，糊弄个答案碰运气或者偷窃别人的成果他都不齿，这是他的骄傲，即使世上没人明白。
洗手间人太多，他只得另寻地方，走出考场，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有点儿刺眼，他皱着眉眯住眼睛。
突然眼前站了个人，把他吓了一跳。
“哎同学，你，你还记得我吗？”是个女孩，不难看，还有点漂亮。
“啊？”他不记得见过她，即使她长得不错，短发俏皮清爽，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笑容天真腼腆，圆圆的脸庞深深的酒窝。
“3月26日11点，156路岩岭开往紫竹院的公车。”她微红着脸，“那天我淋了雨，很难看，多亏你让座位给我坐。”
他不大记得这事，只是觉得匪夷所思，尚健生也会，不，也曾给人让过座吗？
这辈子他大概只做了这件好事，马上就有人上门报恩？
“就这样你也能找上门？”他戏谑地说。
“我找了好久呢。”女孩垂下头，眼睛又亮晶晶地抬起望他，“今天就等了三个多小时，在这儿一直站着不敢动，这么多人看得我眼睛都花了，还以为见不到你了呢。”
“呵。”他笑了一声，这不是舍友阿文看的那种小说吗，浪漫而小白。
“我叫梅宝，财经大学的，你呢？”她以为他在感动。
他又笑了声：“梅宝？干吗不是淘宝？”
“我知道这个名字很土，我爷爷起的，要不你叫我小梅吧。”她窘了。
“叫你小宝吧。”他随便说道。
她喜欢他这样叫她，家里人也是这么叫的，她喜欢这温暖的感觉。
“小宝你今天找我干什么啊？”他打了个哈欠，有点失去了耐心。
“啊？我……我想说声谢谢，上次……”她没防备，真怕心事一不小心脱口而出。
“嗯那好吧，不用谢。”他提了提挎包，想走。
“哎还有，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梅宝急了。
“我要上厕所。”他不客气了。
“那我帮你拿包……”她可怜巴巴地说。
也好吧，一个长得不错的女孩在身边，大家都看着，让人小小地虚荣一把，他想想，把包给她。
看着他高高瘦瘦的背影匆匆而去，但她再不怕找他不见，他的大包在她怀里呢。她紧紧地搂了一下，吐吐舌头，憋不住笑意，深深地笑了。
3
已经过去18个小时36分了，他还不复她短信。
天又亮了，梅宝不知道自己昨晚有没有睡，眼睛很疼，但是脑筋却清醒。
昨天中午第一次给他发短信，特意跑到12楼顶层的天台，这里有个小小的空中花园，中午很静，阳光淡淡的，风里有细细的花的甜香。
真的好紧张啊，她深深地吸口气，左右看看，好像怕那些花儿会笑。
说什么好呢，她写了又删，删了再写，最后只留下一句：
“健生，你今天还好吗？”
要狠狠心，闭上眼睛按发送。
又怕又担心他的短信下一秒就出现，当然又是那么那么地盼望。
可是，1分钟，5分钟，1小时，12个小时，天黑了天又亮了，她的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这方寸的手机屏幕，夜里她就握在手里，放在心上，可是手机静悄悄的，一直安寂着，像这无处可逃的静夜。
他为什么不睬她啊？
即使是基本的礼貌，至少要回复一下对吗？他穿着细致平整的白衣服，没有褶皱的裤子，那么讲究的人不会草率这个，他的态度虽然不冷不热但总算彬彬有礼，那么有风度的人怎会疏忽这点？
她想了又想，猜了又猜，是不是自己的手机有问题，网络有问题，再发一次。
四天过去，杳无音信。
厚着脸皮打电话过去，早午晚三次，都是关机。
到这时，她坐立不安的所有盼望焦急委屈甚至嫌怨都变成了深深的，担忧。
他病了吗？但愿只是小小的病了，其他的，其他的可怕她不要想。
周五下午又翘课，在宿舍里小心地守着一盅排骨炖汤。她想象他病了，只是感冒，躺在床上软弱无力，吃不下东西，男生都不会照顾自己。
她要去看他，带着滚烫的美味的汤。
晚上的男生宿舍如丛林，她穿过那些门牌的感觉像历险。
敲门进去，像误入了网吧，一溜电脑前的脑袋同时望过来，她抱着装炖盅的小布包，像个怯生生的小婢女。
“尚健生同学，在吗？”
他站起来她才看到他，他好好的，四肢健全，精神正常，微蹙着眉，眼神的温度不超过25℃，想起这几天自己的疲惫焦灼，她的鼻子突然一酸，他就不能笑笑吗？
“你为什么不回我短信，也不听电话？我以为你怎么了呢。”她的语气里带着些嗔怨，虽然只是弱弱的。
尚健生张张嘴，回头看看几个早张大了嘴巴的舍友，他们果然适时起哄。
他微挑了下嘴角，这便是他的笑了，永远也看不见牙齿的笑。
“我停机了，欠费。”
“那为什么不去缴费，要是有人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你呢？”
“没钱了。”他坦白地说，就像说“没电”或者“没事”一样的稀松语气，她没见过有人可以把没钱这回事说得这样随意和高贵。
“原来这样啊。”心里阴霾尽散，她笑了。
“你找我干什么啊？”他不知何时已经敛了那丝笑。
“这个，我炖了排骨汤，你喝吗？”她把炖盅放在桌子上，动作有些笨拙。
“我讨厌吃肉，那些弱者的尸体。”他皱了皱眉，“我吃菜，尤其是野菜，它们干净。”
她窘在那里。
“我最爱吃肉！”好在跑过来一个胖男生，戴着黑框眼镜，笑呵呵的快乐样子。
“对，你的汤适合他，阿文属狗的，无肉不欢。”尚健生拍拍胖男生。
“你才属狗的！”阿文并不生气，“人生乐事就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美女，你能请我喝这香喷喷的汤吗？”
“好，当然好。”梅宝连忙道。
阿文招呼着舍友们大快朵颐，边吃边赞排骨买得好，汤料下得足，火候够老，调味恰恰准。
她微笑着接受他们的赞赏，眼睛却在尚健生身上，要是说这话的是他该多好啊，他却独自坐在电脑前专心地打着游戏，好像这屋子人包括她都与自己无关。
“我能帮你交手机费吗？”她小心翼翼地靠近问，“等下回去我顺路。”
“嗯好。”他紧张地操作着键盘，头也没抬，也没说谢谢，这倒令梅宝有些欣慰，这也是种信赖对吗，他没把她当外人。走的时候，阿文执意要把炖盅洗干净，他真热心，叫着尚健生:“你不送送人家？”
“我这儿正紧急呢！”尚健生没回头。
梅宝忙笑:“不用不用，灯亮着呢，我自己可以了。”
那天是阿文送她下楼的，却借口说是去买点东西：“你炖的汤真好，谢谢你。”
她笑着摇头。
“路上小心点儿。”阿文嘱咐着。
梅宝鼻子又一酸，为什么不是他这样说呢。
4
第一次出去吃饭，和他，是5月5日中午。
她都记得，那天特意要了发票，不是财会专业的本能，而是想，用发票纪念这个日子。
这家素菜馆好贵，但是有当令的野菜，他说野菜干净。
本来以为约他会很难，想个合适的借口花了她好几个晚上，谁知拨通电话他直接问：“你要请我吃饭吗？”她几乎是要笑出声来地连说对啊对啊。
还是白T恤，永远是白T恤，即使五成新，也是没有褶子，白得泛蓝。白衣的他看上去特别高远。
他的话很少，好像专心致志才能表现对菜的尊重，她想也许源于他良好的修养，也许他的热要很慢很慢。
耐心加执着，嗯，别气馁，她对自己说。
她是悄悄去收银台结账的，照顾他男人的自尊，后来常觉得自己可笑，这是多此一举，每次出去都是她付钱，不管当面还是背后，他怡然得像没看见。
出门的时候天上飘起雨，暮春雨，丝丝地凉。
有个长发素颜的女孩从他们面前飘然走过，瘦削轻盈。他盯着那女孩看，一直看到她转弯无影，不及收回的眼神，竟有几分羞赧温存。
“你认识她吗？”她忍不住问。
他摇摇头：“只是很像个故人。”
“你觉得她那种很漂亮吗？”
他皱起眉头：“我对女人最高的评价，是不俗，她还算不俗。”
好想跟着问句，那我呢，但她转脸看见商店橱窗里自己的侧影，短发帽子恤衫牛仔裤，多么生气勃勃的傻，她低下头。
一路无话让人不安，她做出活泼的态度说路边的花啊草啊车啊，他最多挑挑嘴角，挑挑嘴角就让她很欢喜了。
“为什么你那么喜欢吃野菜呢？”她找话。
“小时候，外婆最喜欢挖野菜给我，野荠菜最好，凉拌着吃，在外婆家那八年，吃得再多也不烦……”他的眼神有些迷蒙。
难得他说个长句，她睁大眼睛等着，他却停住了。
“后来呢？”
“没什么了。”
“你为什么会在外婆家住八年呢，你爸爸妈妈呢？”
“你话多了点儿。”他皱起眉。
“可是我没听懂，你没说完呢。”
“人们彼此间的不懂，不是说话多就能改变的。”他不再出声，真让人郁闷。
怪自己心急吧，耐心，嗯，耐心。
不管如何，现在他在她身边不是吗，肩膀有时碰到他的臂，自然而又奇妙的触碰，路人眼里的他们，是一起的吧，呵呵，他们是一起的。
等红灯时，她想到这儿，不禁酒窝深深地，绽开了笑。
忽地感觉腮边一点微热，他竟低头在那儿吻了一下，很轻很轻地一下。
她的血液停止流动，有天旋地晕的感觉，他提醒她绿灯了，也呆呆不应，还是被他扯着手臂，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过了马路。
先经过她的学校，他不进去，直接再见。
“那……那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见呢？”她无限依恋地望着他，“你会给我打电话吗？短信也好……”
他没有表情地看了她一会儿：“小宝，你不会爱上我了吧？”
她慌张地收回视线：“你怎么这么说话呢？”
“不会最好。”
“会又怎么样？”
“方向错了，转头吧。”他抬抬手算是再见，只顾走自己的，一个头也不回。
她只能恨恨地咬牙。
5
已经第五天了，她的午饭只吃一个苹果。
吃完这个苹果，就开始盼着晚上那碗麦片粥，很薄很薄的麦片粥，如果那天上了体育课，还可以多吃一根小香蕉。
减肥不是件容易的事，她明白，但是她的胃不明白，从早到晚火烧火燎地喊饿。
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就习惯了，她只想瘦十斤，脸不要这么圆，肩胛上要现出骨的形状，夏天快来了，她也可以一条长裙飘飘，形销骨立得不俗。
琦姐说有风云剪的优惠券，问她要不要去剪发，桐桐一旁搭话：“你不知道咱们梅宝要留长头发做梅超风吗？”
琦姐道：“你以前说过长发麻烦。”
“他喜欢嘛。”她一点一点地啃着苹果。
桐桐叫：“长发披上半个圆脸，那成什么了？”
“很快就会变尖的。”
“梅宝你太瘦不好看。”
“他喜欢嘛。”她把苹果慢慢咽下去。
“只能说爱情让人变蠢。”桐桐摇头。
“哎你俩，明天陪我去白石岗挖野菜好不好？”
“不去。”琦姐桐桐齐声道。
“去吧求求你们，那坟地太多，上次我一个人差点吓死了。”她央求。
“吓死你还去？”
“他喜欢吃嘛。”
“好好我去，真受不了。”琦姐应道，“凭什么为了尚健生啊，我还没给我男朋友挖过野菜呢！”
“理由是，爱情让她的姊妹一起变蠢。”桐桐说。
蓝花陶瓷盘，碧生生的野荠菜洗干净，取最鲜嫩的叶子，红椒丝切得细细的，一点盐一点酱，芝麻油轻轻撒一圈。
只要他喜欢，她可以做得很好很好。
每周六下午她都风火火地把这碟小菜送去，为的是有堂堂正正的理由，和他在饭堂一起吃晚饭。
人人都看到他们在一起，他不否认，她便欢喜。
他不喜欢散步，吃完饭就打游戏，周六宿舍里人不多，她闲着也是闲着，就帮他洗衣服。
第一次他说，你别动，我的衣服别人洗不干净。
为什么？
他指指盥洗架上面的瓶罐，洗白一件T恤要经过，洗衣液、衣领净、漂白粉、漂渍水，谁说男生不讲究，而他如此讲究一件衣服的白。
她执意要试，那些化学洗涤剂是很伤手的，她的手指那么嫩，泡一下就裂了小口子，生疼。但是看到她经手洗的衣服，雪白雪白地飘在晒衣架上，他没说话。
那种默许让她又高兴了好一阵。
他打游戏的时候绝不会理她，男人认真的样子总是让人心软，尽管他是在打游戏。
她就在一边等着，他总会有打累的时候吧，他总会有打完的时候吧，她就等那个时候，给他一杯绿茶，或者一个削好的苹果，她要让他知道她就在身边。
他好像习惯了她的绿茶，眼睛还看着显示器，右手却向她伸来。
“嗯，喝茶吧，小心，有点热。”她忙把茶杯送上。
他喝了一口，又还给她，仍旧不看她。
“要交600块。”突然他没头没脑地说了句。
“什么？”
“见习机械师的考试培训班，上次我不是没过吗？”
“那得去培训班听课啊，你报名了吗？”
他没吱声。
她又试探着问：“是不是你这个月不方便，要不我先帮你交？”
“嗯好。”他简短地应道，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
他真的没把她当外人，不客套，也不避嫌，她心里有些欣喜。
“对了，顺便帮我交下手机费，后天到期了。”临走的时候他随口说。
“哦。”她应着，心里在算自己银行卡的余额。
6
天热了，快放暑假了。
健生去上培训班，梅宝给他洗被单，蹲在地上搓洗太久，猛站起来眼前一片黑，她晃了一下扶住墙。
阿文在屋里问：“梅宝，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头晕了一下。”
“你贫血吧，快坐下，我给你冲杯热巧克力。”阿文去拉她，“你瘦了好多，减肥吗？这样对身体不好，你看我从来不怕胖，人长得胖心才长得宽知道吗？”
“健生喜欢瘦瘦的女孩啊。”
“你对他真的太好了。”
“对自己喜欢的人不该这么好吗？”
“那是，可也不能不顾自己。”阿文似乎在想着妥帖的措辞，“男人吧，其实不需要对他们太好……”
梅宝笑了：“阿文，你是我的姊妹吗？”
阿文也笑：“情感专家都这么教的。”
“就是想对他好，刹不住，没法子。”梅宝接过阿文递来的巧克力，“我希望自己就像这烫烫的热巧克力，即使他是再冷的杯子，也会让我烫暖。哦，我还是不喝这个了，很容易长胖的。”
阿文笑笑，有点分心：“呵呵，对了，你暑假打算去哪儿玩啊？”
“哪里有时间玩啊，我干三份兼职呢！”梅宝叫。
“努力赚钱啊！”
“对啊，下学期要交实习费，我不想问家里要，我爸单位效益老差。”
“健生是不是总花你的钱？”阿文冷不丁问一句。
梅宝愣了愣，笑笑说：“什么总花我的钱，看你这话说得，多俗气。”
“跟尚健生的口气一样，真是一对儿。”阿文打哈哈。
“阿文你能不能多跟我说说健生以前的事儿，他以前的女朋友是什么样的，为什么他放假总是不回家？他总不肯跟我说这些。”
“呵呵，他也不对我们说这些，他说我们不会懂。”
“不懂又怎么样，男人是用来爱的。”梅宝的神态很自信。
太阳西沉了，健生的被单已经干了，记得梅宝临走的嘱托，阿文帮她收被单。
他心里有点难受，这是不应该的，便不再去想。
这时健生回来，阿文把床单就势往他身上一堆：“你终于见人了，昨晚去哪儿了？”
“那个叫‘乱’的酒吧，挺high的。”健生疲惫的样子，“上面有包房，环境不错就是贵，后街那个宾馆房间还行，挺干净。”
“你跟那个网友去开房?!”
“又不是第一次，大家都是成年人，各有所需，你叫什么啊，像个娘儿们。”
“你知道吗，梅宝今天帮你洗床单都洗晕了，她一心以为你在培训班上课，连电话都不敢打。”
“那个培训班的老师都白痴，傻B才去呢。”他打了个哈欠，转头看见阿文还在瞪着他。
“你心疼她对吧，可能她是你要的那碟菜，比较适合你的口味，放我面前是上错了菜，但我不能因为肚子饿贪方便或者怕浪费怕麻烦就顺口吃了，我得等我那碟菜，如果一辈子就像吃一顿饭，我只吃我那碟菜。”尚健生看着阿文，清清楚楚地说。
“去你妈的吧，你吃了人家多少野荠菜！”阿文狠狠地把他推开。
尚健生却语气平平地在后面说：“你可以告诉她，你为什么不告诉她，我根本不喜欢她，我和第一次见面的网友去开房！”
7
梅宝请阿文看电影，银河影视城的贵宾套票，通宵场。
她把电影票和一大包零食小吃塞在他怀里，不敢直视他的眼，但是乞求伏在声音里，她低低地求他：“阿文，今晚你先别回宿舍好不好。”
暑假里大家都走了，一层楼没剩下几个，他们宿舍，尚健生是从来不回家的。他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也赖在这里，赖到人家以这样的方式清场。
本来不想告诉她什么，只是她每天在那儿等得人难受。尚健生明显在避她，她就没感觉吗？她没感觉，仍是每天做了好菜上来，热了凉，凉了热。
那晚等到12点，他都困了，她还不走，却善解人意得很，说阿文你要睡觉是吧，那我把灯关了吧，我再坐一会儿，说不定他就回来。
黑暗里她就静静地坐在那儿，两臂撑在床沿上，指尖无目的地摩挲着床单，头却一直那个动作，痴痴地朝着窗外。
他躺在那儿突然想哭，好像是怕自己真的会哭吧，话音抢先出口，瓮声瓮气地：“尚健生今晚不会回来了，他和刚认识的女网友在外面开房！”
好半天没人应，他狠着心肠又说：“尚健生和别的女人上床，每周一个，是真的，你听见了吗？”
这话是他擅自夸张了，尚健生还没那么大的本事，可他就是想深深刺痛她，既然她已经痛了。
还是没响声，他从床上跳下来，来到她面前。
走廊的灯暗暗地透进来一些光线，他看到她的拳咬进嘴里，是这样硬生生地塞住了一切声音，而脸上，脸上全是泪水。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有了声音，嘶哑而衰弱的细细一缕：“我那么难看是吗？他宁愿和刚认识的女人上床，也不肯拉拉我的手。”
他以为她痛了之后就会悔悟，可是现在，她给他通宵电影票和这大包的零食。
他什么也不想再说了。
这个爱情故事，他阿文是配角，配角的命运便是服从分配，于是这夜他抱着零食袋一连三集地看《指环王》，黑暗的影厅，宽大的座位，他嘎嘎响地把薯片咬个支离破碎。
华灯初上，尚健生刚换好衣服，梅宝就来了。
她今天化了点妆，穿了件火红的裙子，红得有种仪式感，领口稍低，格外显出肌肤的白皙。
笑语盈盈的样子：“健生，你上次不是说要换个显示器吗？我把钱拿过来给你。”
“哦放我抽屉里吧。”他看看她，“我今晚有事。”
“跟女网友的事吗？”她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别去了，跟她能做的事，为什么不能跟我做，反正都是女人。”
尚健生怔了怔，涨红了脸。
她笑了一声：“我还是第一次呢，纯洁无瑕，哎，你有没有兴趣？”
“别在我面前犯贱，省得我看不起你。”他恢复了没有表情的样子，冷冷地扔下一句。
“你不知道吗，一开始我就在犯贱，先爱上你就注定我犯贱！我费尽心思找你、接近你、讨好你，我减肥留长头发拼命省钱赚钱个个星期在坟圈子边上给你挖野菜，我什么都能给你一点也不保留，只求你肯对我笑笑就行，可是你说啊到底要怎么做你才会在乎，你才会感动，你才会有一点点喜欢我？”她终于还是哭了，眼泪打湿了精心的妆容，“健生，难道我就那么讨厌吗，连送上门你都不愿意看一眼？”
他皱着眉头，相当疲惫的样子：“小宝你别这样了，我们不是同一族类的人，你不是我要的那种，我也不是你想象的那种，把自己和这些话好好留给值得的人吧，我真的有事。”
他匆匆地出门，却见梅宝边擦眼睛边跟在后面，倔强的样子。
他走得快，她也走得快，他转弯，她也转弯，后来他索性不管了，要跟就跟来吧。
8
酒吧的名字就叫“乱”，倒也相得益彰。
楼梯仄仄弯弯，灯光魅惑幽暗，这里是一夜情和怡情小赌的“圣地”，夜幕降临，各色人等纷纷登场。
梅宝只管跟着他直往里闯，进了酒吧头先晕了，灯光太闪空气太浊人又那么多，巴巴望着健生在吧台坐下，姿态潇洒地要了杯酒，他的白衣在这种环境里显得分外清秀，酒才到手，已经有笑嘻嘻的女人把臂肘搭上他肩了，他也不嫌脏。
她咬着唇，憋着口气，随便找了男人多的一桌坐下，成心笑得很夸张：“我能在这儿喝酒吗？”
那几个是出来玩的男人，凭空掉下这么个红裙子年轻女孩，长得不错，神气又淳朴，以为是新入行的小姐，马上兴奋起来。
她哪里会喝酒，只是赌一口气，喝了两杯，想吐，却不知谁故意泼了杯酒在她胸前，前襟湿了大片，猥亵的笑声里有人去拉她的手：“妹妹，我带你去楼上换衣服去，换衣服去。”她挣不脱，又灰心极了，这样他都没反应，跟谁去又如何。
“过来，你给我过来！”那个没有温度的声音，在她前方，她抬起头就看见他皱着的眉头，“知道自己有多难看吗？”
“你管不着！我愿意跟谁就跟谁！”她喊，又伤心又痛快。
“你跟谁都行，但跟他不行，他也不行，这里的男人都不行！”他稍稍提高了声音，一把扯过她。
那几个人站起来开始起哄，站在前面那个推推搡搡地要动手。
她这才知道害怕了。
“打架是吧，那就在这儿打死我，打死我你把她怎么样我都不管。”他看着他们，眼睛里不是勇敢，是带着些厌倦的漠然，漠然无所谓的生死。
他扯着她走出酒吧的时候，不知是谁从后面砸来一个骰子盅，正中他的后背，他晃了一下，没回头。
一路都没话，他生气不生气都这样，只是她心里翻腾似海。
“疼吗？”回到他宿舍，她怯生生地问。
“你去洗澡吧，把衣服换了。”他皱着眉头，嫌恶她的酒气，远远地把一套运动衣裤扔给她。
她洗了澡整个人躲进宽大的运动衣裤里，很单薄的样子。
“你早点回去吧，帮我把门关上。”他边说边走进浴室。
她走了，不仅关了门，连灯都关上了。
廊灯暗暗一线，他赤着上身，只着一条内裤，站在窗前失了神。
夜很静，放假了，他们都有自己的去处，他还在这里，在这里很久了，久得好像没有尽头。
后背有点疼，这疼好像慢慢地汇接了更深层的疼，他忍不住揉了一下。
“疼吗？”忽然床上一个怯怯的声音。
他刚想开灯。“别，我在这儿呢。”她没走，却躺在他床上。
“你要干什么？”他问。
黑暗渐渐地有了层次，他看见她浑身光洁地躺在那里，处子的洁白的光芒。
“要我吧，健生。”她哽咽了一下，微微地唤着，“要了我吧。”
他缓缓地走过去，默默地望着她，很久才抬起手，轻轻地从她的肩到臂上抚了一下，他吸了口气，深深地。
“你干净，我没资格。”
“为什么啊……”
“我不是件衣服，一瓶漂渍液就能洗白。”他拉过被单盖上她裸露的身体，“夜里凉。”
“我真想死，我还不如死了呢。”她把被单拉上来，盖住了脸，真想就此盖住自己的呼吸。
蒙在脸上的被单轻微地颤抖着，她的声音在下面含糊哀弱：“可我就是爱尚健生啊，怎么办呢……”
他没应，掀开她脸上的被单，低下身子抱了她一下，她泪眼模糊，光线又暗，看不清他的眼睛，那粒闪闪的东西，她不确定那是不是泪，永远也不会掉下的一滴泪。
夜更深了，他歇息在阿文床上，她瞪着眼睛直到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听到他翻身的声音，她小声地哭出来：“妈妈说要让一个人爱你，就先去爱他……”
他不语。
她的眼泪更加纷纷了：“我全力以赴地去爱你了，可为什么没用啊？”
他在听吗？
她擦了一下眼睛：“明明是上天安排好的让我遇见你，为什么？”
“不是所有的相遇都是对的，上天也会走眼。”他说话了，很困的声音。
她不甘地坐起来：“我有什么不好，哪里不好你可以说，我可以改！”
他沉吟了一会儿：“你的笑最好，笑起来像个小傻子。”
她心里暖了一下：“其实你对我还是有一点感情的是吗？要不你昨晚不会管我。”
却又听到他淡淡地说：“梅宝，以后别来了。”
送走了梅宝，回到宿舍才发现她的红裙子落下了，还没来得及洗，揉缩成一团，又可怜又委屈。
他想了想，把裙子放在清水里洗干净，晾好。
才坐下阿文就回来了，他黑着眼圈和脸，招呼都不打一个，抬眼看见晾衣架上红得刺眼的裙子，转回来又转过去，终于看到自己的床铺，一脚踢飞了凳子爆出句喊：“妈的谁动了我的床！”
9
她知道自己忘了拿走那条红裙子，是故意的。
裙子在他那儿，他才不会那么快就忘记她，那么抓眼的红，即使他塞在箱底，时不时也会看到，看到它他就不得不想起她。
或者他会因此给她电话，或者短信：小宝，你的裙子还在我这儿。
她就可以有理由再见他一次，不，是两次，取回裙子一次，然后她会说“对了，你的运动服我忘了带来，下次再给你送来吧”，那就可以见他两次。
这蛛丝般纤细卑微的希望，她舍不得轻易用掉，留着，忍着，念想着，直到实在撑不下去的时候。
她明白自己病得不轻，而这病似乎永远都不会好了。
白天可以疯狂地兼职，高速运转的脱水机甩去所有念头，晚上呢，晚上可怎么过。
长夜漫漫，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响的电话，思念就像一炷无主孤魂，不知落在哪里才好。他一根草都不曾赠她，唯有抱紧那套借来的运动衣，捕捉他的一丝气息，算是凭据。
想人是硫酸蚀骨，她一夜夜销蚀着。
还是想他啊。
接到健生电话的时候，已经开学两周了，她正忙着收实习费，她做组长，这个组有9个人，11月初要开始深圳的实习。
手里数着钱，她没看电话就接了。
“小宝，还好吧。”他平平的一句，她的眼泪就跑了出来。
“啊，健生，好久不见了啊。”
“我兼职了份工作，是个小投资公司，帮人投资赚钱的。”他终于肯面对现实、积极上进了。
“真好。”她由衷地说。
“我们现在要吸收一些资金来投资股市，现在形势大好，一个月本金就可以翻两倍，我们公司有证券公司的内线，稳赚的。”果然不一样了，说起来头头是道。
“真棒。”她为他高兴。
“我是新手，还差两万块的任务额。”他顿了顿，似乎在等她表态。
“两万啊？”她惊呼了一下。
“我也知道你没有，只是打来问问，每一个机会都要尝试。”他要挂电话了。
“等等，真的一个月就能还本吗？”
“你不相信我吗？”
“信，我当然信，只是我手里这两万多块的实习费，一定要在10月底交上去。”
“不仅保本，10月中你就能净赚两万了，我们公司只收5％的手续费。”
“那我什么时候把钱给你划过去。”
“明天早上5点前吧，对了，你的裙子还在我那儿，什么时候你过来拿吧。”他是在邀请她吗，他主动让她过去呢。
“好的，我周六给你做个凉拌野菜好不好。”
“嗯好。”他挂了电话。
她舒了口气，酒窝深深地笑出来。
事情偏偏不遂她所想，这个月实习组长要跟带队老师先去深圳实习基地，前期的准备工作多而琐碎，去健生那儿只好一拖再拖。
她急急地打电话道歉，健生还是那个温度“嗯好”。
她试着发些温柔的短信，他偶尔回复一个“嗯好”，更多的时候是泥牛入海。
好不容易从深圳回来，行装未整就要去白石岗挖野菜，桐桐泼她冷水：“白石岗上只有推土机和茫茫黄土，会展中心即将拔地而起啰！”
10
她穿了一件白裙子。
刻意打扮了一下，好久不见，她的头发够长了，脸够尖了，她的肩胛也够瘦了，尽管桐桐说那是嶙峋。
遗憾是找不到野荠菜，只好买了生菜，蚝油生拌，脆如碧琉璃。
她觉得自己很轻，飘飘的身，飘飘的心。
宿舍里只有阿文在看书，他淡淡地应了她一下，笑得很客气。
“阿文，看见健生了吗？”
“刚刚在学五和慧慧吃饭呢。”
“慧慧是谁？”
“他女朋友。”阿文看了她一眼，看着她匆匆地冲出去。
她一气跑到学五饭堂，在门口就看见他俩，她的心怦怦地跳着，对自己说，没事，没事的，不过又是个刚认识的女网友。
然而不一样的。
她那么远地都能看到，他微笑款款的样子，他也会这样笑的，他从没给机会让她见到，那么舒展明朗如天空般的笑。
他剥了个鸡蛋给那女孩，温柔地放在她的碟子边上，然后看着她吃下去。
那女孩，白裙长发瘦削轻盈，她死死盯着那女孩，又惊又痛又怕，好像那是她的鬼。
“尚健生！”她喊了一声。
他们一同望过来。
离开，离开吧，心里是有这么个声音的，可是她拽不住自己的腿脚，拽不住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很夸张很空洞，那是自己的声音吗？
“健生，又跟网友玩一夜情啊？”
两人的脸色都怔了一下，他却知道马上把手罩在女孩手上，急着保护她似的。
“是你，梅宝，这是我女朋友，夏子慧。”他很快恢复了平淡的神态。
“玩真的啊。”她笑了两声，刀片削过玻璃窗似的尖刺。
“就是她，一直是她，我从不拿感情来玩。”他看了一眼那女孩，那眼神，温存里竟然透出一丝软弱。
梅宝要喘不过气来了，却还是不甘放手：“我来拿我的裙子！忘了？上次我在你宿舍过夜，换下来的那条红裙子。”
那女孩低下头，抽出自己的手：“你们有事慢慢说，我先走了。”她轻巧地站起来，眼神有些黯淡，却还保持着微笑。
他没去追她，眼神却跟着她去，徒然地无奈地痛着。
“去拿你的红裙子！”他转头对梅宝吼着。
她抖了一下，从脚跟一直凉到脊背，他是真的愤怒了，他也会那么在乎谁。
她不声不响地跟他回宿舍，看他噼噼啪啪地打开储物柜，揭开装衣服的箱子，把衬衣裤子一件件地扔在地上，狼藉一片。
他把她的红裙子放在箱底，她的凄伤里有了一丝快意，自己真不该来，不来，他还会好好藏着它。
狠狠地，很疼，他把那条裙子劈面摔来：“拿着你的裙子滚！”
“尚健生！”她疼得哭喊出来，“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你，我可以为你去死！”
“我不需要人为我去死，如果我爱她，我怎么会让她死，如果我不爱，死一万次也没用！”他冷若冰霜，眼神都不碰她。
“那我就死给你看！”她疯了似的叫。
“够了，知道自己难看吗？”他的声音一下子颓下来，那种筋疲力尽的痛苦，“梅宝，用心想想，你懂得爱吗，你真的爱我吗，还是只想誓不罢休地成就你的爱情目标？”
她无言可辩，门外站满了看热闹的人，这样的狼狈不堪，真的太难看了，不想活了，活不下去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了，什么也看不见。
只看见阿文踏着地上的衣服走出去，狠狠地带上了门。
11
他不肯接她的电话，可是她还得找他。
屈辱至极了，是的，她的自尊死在他那儿，连尸体都收不回。
可是电话还得继续打，她躲在楼下的公共电话亭里，像溺水的人，每拨一个键，就要喘口大气。
“健生你别挂，就一分钟。”电话接通，她急急地说，“你的运动衣我什么时候还给你吧。”
“扔了吧，不要了。”真冷，冷到人的肝髓里。
“那、那两万块你什么时候还我。”她终于还是说出口了。
“你没弄错吧，不是我借你的，是你投资的。”
“就算是投资，可你说10月中就能赚两倍，现在10月底了，我不要赚什么，我只要那两万块。”
“投资是有风险的，股市跌了你不知道吗？”
“那我怎么办啊，那是我们组的实习费，老师天天催我交！”
“我从没强迫你拿钱出来。”
“是，你没强迫，从来都是我蠢自愿送上门去，贴上自己的生活费伙食费还拼死拼活兼职，帮你交手机费培训费教材费帮你买MP3游戏装备显示器，多少钱都换不来你的一点真心。”她心里无限凄凉。
“你在跟我算账吗？你知道女人最难看的样子是什么吗？就是满嘴说着钱钱钱的时候。”
“我不管，你把那两万块给我！”她歇斯底里地喊。
那边电话已经挂断了。
再打过去，他关机了。
她咬着嘴唇呆呆地站在电话亭里，远远看见班主任向宿舍这边走来，是了，该又是催她交实习费的，只能逃。
逃到哪儿去呢？
宿舍是不能回去的，出去又会迎面撞上，她慌里慌张地往楼上跑，心里迷惘，不知何时楼梯没了，到了尽头，12楼。
天台上迎面是大片的蓝天，秋天的蓝天，一丝云也没有，海水般澄澈海水般深。
她仰着头望着，望着，望得双眼渐次模糊。
世界这么大，天这么宽啊，可是她没地方去了。
做一只鸟多好，比做她好，扑扑翅膀就飞走，飞到天这边，飞到海那角，轻轻飘飘地，无爱无恨也无伤。
真的就飞过一只鸟，白色的，悠扬地滑过天空，向南低去。
她想看真切些，趴在护栏上极目去寻，风一阵阵吹，张开双臂感觉如在半空飞，她以为自己也是只鸟。
这时她看见下面的大地，那块草坪绵软厚重如绿毯，那么大的一片，真舒服，落下吧，轻轻地如羽毛般落下吧。
护栏有点高，她爬不上去，转身去找踮脚的石头。
突然，她看着那个小小的空中花园，怔住了。
咦，都10月底了，这个荒废的小花园竟然长满了野荠菜。
真的是野荠菜呢，刚长出来的，嫩嫩的、绿绿的，细细白白的花。她找了那么久，却不知道它们在这里。
她欣喜地蹲下来，忍不住摘了一株，一株，又一株，甩甩根须的泥，怪自己没有随身带着包包装。不过没关系，可以用草须打个捆，这捆用来凉拌，那捆可以做个蛋花汤，他喜欢的。
她低头忙着，不知不觉太阳在身后下了山。
野荠菜星星点点，暮霭沉沉，楼头，秋。

丑妻
1
左青的母亲给她留下一家药店，隔了描花玻璃屏风，里屋有一张桌子，左青在那里给人看诊。她不轻易露面，柜台上自有个拾药的小妹，要是小妹偶尔出去，卷帘门就放下，左青不乐意出来，宁肯不做生意。
左青的母亲留给她一块胎记，粉红色，从左眉底落下来的一片阴影，直到颧骨上面，粉红色的阴影，像打得太宽的眼影，又像覆了一片薄薄的桃花瓣。
没人在乎她的鼻子还算秀挺，眼睛也很清澈，没人在乎她的身材其实袅袅，步履实在轻盈，更没人试试张望一下她的心。
粉红色的胎记夺目，夺去她所有年轻清秀的风采。
左青是个丑女人。
左青的母亲留给她一句话，你生得丑，没人会真心喜欢你，就忍忍，一个人过吧。
一个人过日子，平静若死水。
仅有的微澜来自来往的病人，她的医术其实粗浅，但是远邻近里都信她。小市民迷信，不知是谁先放出的话，说她脸上的胎记避邪，什么病痛都自然避退三舍。他们信她的药，信则灵，再加上她的深居简出，寡言少语，愈发显出脱俗的味道，她的丑有了神性，他们叫她“左神医”，神态毕恭毕敬。
病人的尊敬满足了一个医生的自尊，但是不足以满足一个女人的虚荣。
再丑再自知再克敛，她也是女人，年轻的女人。
然而，平静若死水，一个人过日子。
2
春夜迟迟，下一点湿湿的雨。
左青早早关了门，独自在二楼的房间里看药书，所有的种子都适宜在春天里蠢动，她心里没有种子，但是却颇不安宁。
她已经放下帐子准备睡觉了，这时楼下门拍得山响。
左青皱眉，远邻近里都晓得的一个常识，左神医夜里不接诊，好像已经成了约定俗成的避讳，甚至连叫卖夜宵的小贩，在她门口也会蹑了步子。
是谁呢？
多急的病也不关她的事，她自认冷漠，行医只是维生，不曾高尚到悬壶济世。
可是这个暖而湿润的春夜，她心里有些不安宁，这不安宁让她着慌，书看不了，想必觉也眠不成，也许病人带来的扰攘，多少可以消耗一些闲愁吧。
这是一个食物中毒的男人。
背他的小伙子，一身的水，急急地说道：“吃了炒田螺，又喝了几碗绿豆汤，肚子就疼了。”
左青给他输液，推拿，男人吐了一地，沾染了左青的袖子。那男人痛苦中勉强挤出一句对不起，手颤颤的还想帮她擦净。
针液滴得很慢，长夜更漏似的，男人昏昏地睡了，想必还疼，眉毛拧紧着，很黑很浓的眉毛，叫人不忍得想伸手抚平。
送人来的小伙子在外面的长椅上眯着了，凌晨2点，天地俱静。
左青一点也不困，她在看这沉睡的男人，睡着的脸舒展开来，刚毅的线条，短硬的须根，高傲的紧紧抿着的唇线。这是她这辈子见到的，最英气的男人。
她坐得远，可是满屋子都是这男人的气息，一浪浪地，潮水似的，暖而袭人，涌到她的周围。她不敢动，可是却感觉自己模糊地幸福着，奇怪的幸福，可怕的幸福。
外面又下雨了吗？不知道，只听到檐畔有稀疏的滴水声，每一声都几乎吓她一跳。
快天亮的时候，她又换了一瓶针水，那男人翻了个身，梦中也仿佛觉得疼，低低地呻吟了一声。
左青解开他腹部的衣扣，为他推拿穴位，疼痛退了，男人又安然地睡去。
手很烫，心很乱，脸很红。左青不明白自己怎么了，一定有什么不一样了，从前她手下触碰的，不过是无数人体，而现在，是一个男人。
男人在清晨的曦光中醒来，睁开眼就对她笑了一下，那一笑是她一生的劫，她感觉自己轻悠悠地融化在淡金色的阳光里。
3
郑强第二天晚上来送钱。
小伙子很会说话，见面就说大恩大德云云，左青受不住，只低了头，轻轻问一句：“他好了吗？”
郑强说好了好了，就是还乏力，本来今天要去公司面试的，也去不了。
他俩是表兄弟，大学毕业一起来南方闯荡，刚下车找了地方住，出来想吃顿好的，谁知却病从口入。
“郑义最喜欢吃绿豆汤，好在我不吃。”郑强侥幸地说。
左青不要钱：“你把钱给他，药水不值钱。”
郑强道：“可是看病是要给钱的啊。”
左青已经有点慌了，也不回答，径自走上二楼去了。
郑强莫名其妙，也不对郑义说，直接把钱放进自己钱包。
三天后郑义来的时候，左青正爬在高高的梯子上换灯泡。
“下来，你下来。”郑义大声地唤她。
左青讪讪地，一节一节地下来，低了头。
郑义从她手里拿过灯泡，语气仍是硬邦邦的：“开玩笑，这活儿是女人干的吗？”
他腿长手长，动作敏捷地换好灯泡，又把梯子傍墙放好。刚好有车送了两箱药来，他也不问问人家，扛了纸箱进来，不费吹灰之力。
左青的从容一点也使不出来，她想跑上二楼，想藏进洗手间，想躲进柜台底下。她那么渴望见他，可是又怕见他，她始终低着头，很低很低，左手不停地撩着头发。能不能把胎记遮掩一些呢？也许他没发现。
郑义没看她，只是四周转转。他待了半个多小时，没坐下过，他修好了厨房的水龙头，调好了电视频道，椅子上的钉子钉紧了，玻璃柜台上的一处破损也粘结实了。
然后他转身看看左青：“以后干不了的活儿，打个电话，号码写墙上了。”
左青点点头。
他要走，又说：“啊对了，我是来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这话说得很快，说完他就没影了。
一会儿左青才迟迟疑疑地走出门口，向远方张望了一下。
两个放学的小孩，一路眼珠鼓鼓的，瞅着她的脸不说话，她低了头快快地闪进门。
4
和表弟的开朗善谈相反，郑义是个少话的人。
他也少笑，永远是冷峻沉郁的眼神，但是干起事情来雷厉风行，很玩命。
他们来了不到三个月，郑义就被提拔为公司的部门经理，负责保健产品的技术开发，郑强跟他干，但是胡闹的时间比干活儿的多。
写在墙上的电话，每日里被西斜的太阳照着，淡了很多，可是左青不用看，那一串数字她倒着都能背得如流，虽然她从来没有打过。
不用打他也会来。
每次都是一个人来，有时候买盒鱼肝油，有时候买包板蓝根。郑义却不马上走，转一转屋子，总让他找到能干的活儿，有时候一脸灰尘地干完了，径自到柜台上给钱，脸上仍是严肃郑重的。左青想说不用钱，都不敢说出来，只暗暗存了心眼，把他的钱另外装在一个盒子里，有时候夜里看那盒子，他的钱也好像格外亲切。
攒了两个月，盒子里竟然也有了两百多块，他的钱。左青等郑强来的时候——郑强每次都是来买安全套，顺便混一碗五花茶下火，嘱他把钱给回郑义，郑强暗自好笑，只是嘻嘻哈哈揣进钱包，等他记起这事情的时候，早花得差不多了，也就从来不提。
秋天来的时候，一日郑义开了部摩托车来，车头挂着个绿蜻蜓风筝，两条尾巴在风里飘飞。他下车，发动机还突突地开着，进门对左青说：“上车，放风筝去。”
他说话从来都不温存客气，但是左青愿意听他的命令。可是今天，她看看外面的车，坐着没动，算算，她已经有七八年的时间没在白天出去过了，她躲在自己的巢里，躲开别人的好奇，躲开嘲笑和伤害。她不能出去，就像蜗牛的背上不能没有壳。
“快点啊，看天气多好！”郑义不耐烦了，上前拉了她的袖子就走。
她想抗拒，然而那种软软地、濒临融化的感觉又来了，左青只好软绵绵地跟着他出来。
摩托车加大油门，绝尘而去。秋天的太阳晒得左青睁不开眼，多好的风，多好的天，她的衣服被吹得猎猎作响。他像是带着她在飞，她在醉里飞，忘了许多事，训诫、忌讳、隐忧、谦卑，她飞出那些壳，阳光明亮，碧空如扫，一切都是看得见的，幸福，甜蜜，快乐，美丽。
她这一天都是醉的，轻飘飘欲飞。
回去的路上，郑义说：“我娶你吧。”
她醉醺醺地嗯了一声。
街上的人驻足看他们，车开得快，来不及研究他们的表情。也不管了，她从此再不一样了，左青深信这点，以至告别了郑义，她第一件事情就是藏进房间里照镜子。那块胎记还在，虽然。但是它好像淡了，因为它再也遮不住她熠熠的眼神。
5
现在，左青是郑义的妻。
大白天的她总要发一会儿呆，这是不是真的啊，当她早早准备了热腾腾的饭菜，远远地看着郑义表情庄严地进门，那英挺的眉眼身姿，她会更加起疑，这真是我的人吗？
他打很响的鼻鼾，在身侧，夜里常常把左青吵醒，可是她喜欢听，甚至舍不得睡，挨着他有力的臂膀沉醉地听上一夜，把那鼾声听成松涛、海潮、暖春的雷暴。
他们的事也并不十分顺当，找上门来的七姑八姨们劝她想清楚，他娶她图什么，十成是图她的钱，外乡人钱到手人就随时走，最后还不是人财两空。郑义没有向她要过钱，但是郑强要，那是他们一起辞职创业，新公司刚开始运营的时候，郑强来说投资方的资金不到位，郑义很愁。
“他那个人是死也不肯开口求人的，只好我来求你。”郑强说。
她二话不说就给了十万元。
只要能帮他，她什么都肯给，钱算什么？
郑义的新公司慢慢地稳定发展，他没提过那钱，左青反而心存感激，不提证明他当她是自己人，不客气，她更是不提。
左青见过郑义的姨妈，老人很善良，摸着左青的头发说：“要是没有这块记，我媳妇不知多俊呢！”
参加婚礼的人也给他们祝福，但眼睛里的忧悯、兴奋和忍耐的好奇她不会看不见。她不蠢，母亲的话她记得，但是有什么能阻止这跃跃欲试的爱情。她要冒险，她必须冒险，谁能保证她的人生还能等来下一次？
这绝对是她有生以来，最幸福的日子，这男人如此英挺出色，而他是自己的。
虽然郑义还是那脾气，话少，也不怎么笑，有时候还很大男人，但他待她还好。左青最喜欢晚饭过后的光景，两人厅里坐着，听着音乐，他看报纸，她看书，不必很多话，只是静静地共对就很心足。
如果这世界只有他们两人该多好。
可是郑义却常常要她面对很多人，他真的不在乎别人的目光吗？同乡的聚会，公司的联欢会，他坦然地牵着她，在许多许多人面前，大方地说：“这是我老婆。”她感动得有些心酸，然而更多的是不安，多次之后还是不安。她可以不在乎别人对自己的研究评点，但是她替郑义在乎。
那次郑义公司联欢会，不是有个女人，皮肤很白个子很高的漂亮女人，后来知道叫袁蓓蓓的，看着她不禁掩了嘴唇轻轻惊叫了一声吗？那次同乡聚会，不是有个男人，看见她忙着掩饰自己的惊讶，倒可乐洒了一手掌都是，还有个三岁的小女孩，一个劲追问妈妈是不是不听话长大就会变这样。
漫长的成长路上，这样的“礼遇”她早习惯，可是要郑义陪她去受，怎么行呢？
于是左青说：“别带我出去了——我难受。”
郑义看报纸，头也不抬：“你别管人家，我不是在你身边站着吗？”
左青慢慢地说：“我不想搞得你没脸。”
郑义提高声音：“蠢话，去哪里我当然要带你，你是我老婆！”
左青眼底一热，泪上来，话就说不出来。
郑义沉默了一阵，说：“世界这么大，你总得走出去见识一下，你跟着我，怕什么？”
6
郑义的公司代理保健品，业务发展得还真不错。
他肯干负责，信用好，业内的评价高，无论厂家商户，都喜欢和他交易。
左青存了私心，也在病人中推介，老人儿童妇女，种种保健品，总有一款适合。病人是真心信她，不仅马上掏钱买，而且还拉了亲戚朋友。这个城市不大，消息没落地就传了全城，因为是神医左青力荐的东西，活胜许多电视广告，结果是有病的人奉为治病的妙药，没病的人也信为益寿的仙丹，销量看涨。
她终于可以为他做点事情了，左青心里有一点点自得，可是郑义却不领情。
“你别在病人那儿卖这个，像个医托儿，多不好。”
“可我这是帮你。”
“不用你帮，你只做好自己的就行了。”
郑义怕影响了左青的名声，但他只会这么说话。这话在左青听来，是很见外的，还有就是不信任不屑于，她耷拉着脸，闷闷地上楼睡觉了。
左青很委屈，她常常搞不清郑义想什么，她看不透他，更无从掌握他。
他们之间的话实在不多，有很多想法，对着他就紧张得说不出来。
左青很想很想，像电视剧里的女人娇娇地问他：你爱我吗？
可是她从来不敢问，因为她想象不出他会说个好听的答案。他说话就是这样，俭省，严冷，乏味，没有感情。
她甚至和郑强说的话，都比跟他在一起时说的多。
许多关于他的点点滴滴，都是郑强告诉她的。
郑义没有妈妈，从小在姨妈家里，跟郑强一起长大。他脾气倔，沉默寡言，做事干脆决断，铁面无私。郑强说都看不出他喜欢过什么女孩，他的话比金子还难得，感情也是吧。
左青就装作无心地问：“那他为什么会娶我？”
郑强看看她，笑嘻嘻地打哈哈：“情人眼里的东西，他怎么肯告诉我呢？”
左青还想问，郑强已经转了话题，这话题他说了几千遍都不厌倦，那就是他的梦想，是有一个自己的铺面，装修成陆军野战部队似的，开一个酒吧，他亲自调酒放音乐。
“我看中地方了，城南的那片花园新村，就是没钱，他妈的，上次要是让我买中就发了，也不会白白亏了几万元。”郑强狠狠地说。
7
冬天来的时候，郑义分外忙了。
以前他总要回家吃饭，现在连这工夫都没有，像每一个等丈夫回家吃晚饭的女人，左青和她的一桌子菜热了又冷、冷了又热，然后又冷。
她不知道他忙什么，公司的事情他从来不和她说，但是左青感觉到郑义的紧张，很晚回来，他什么也不干，坐在那里想。他想东西的样子有点怕人，她远远地看，连喘气都不敢太使劲。
等他叹着气站起来的时候，左青才小声地问一句：“没出什么大事吧？”
郑义道：“没什么大事。”
谈话就戛然而止。
12月的时候郑义去参加冬交会，公司的车开到家门口接他，郑义上了车，左青又追下去塞了把伞。开车的林经理她是认识的，和郑义一起坐在后排的，她也认识，那个穿着水红色紧身小皮袄的女人，就是上次联欢会见了她惊叫的袁蓓蓓。
这次袁蓓蓓异常热情，探出身子来打招呼：“青姐真贤惠，特地送伞来，其实我们也带伞了。”
郑义接了伞，摆摆手，车门拉上，隔了暗色的窗玻璃，她便什么都看不见。
车走了，她眼前还晃着那女人漂亮的笑脸。她心里耿耿地知道，其实刚才他们两个那么俊美地坐在一块儿，是多配的一对儿啊。
冬交会回来，有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郑义的，他开除了郑强，用郑强的话说，过河拆桥，扫地出门。
郑强求左青为他说话，郑义一句话就挡回来：“男人的事情，你别管。”
第二件是左青的，这对一个妻子绝对是大事，郑义再没和她同床睡过觉。
他也回家洗澡，也回家陪她，但是等睡觉的时候，他就说：“今天我去客厅睡。”
左青最直接的念头是，他讨厌她。
没有理由的分床，是丈夫对妻子最大的轻视和厌憎。
这羞辱的念头完全把她击垮了，他终于讨厌她了，说不定他一直讨厌她。
8
郑强来打听结果，气极。
“我就知道他这人忘恩负义、过河拆桥，想当初不是我妈收养他，他能有今天？不是我给他拼死拼活打江山，他能有今天？现在好了，没有利用价值了，就一脚踹开！”
左青维护丈夫：“不会的，郑义不是那样的人。”
“那他是什么样的人？你知道他心里想什么，知人知面不知心，嫂子我说你了解他几多？”
“至少他待我不薄。”说这话时，左青心里有点凄凉。
“算了，你知道他为什么娶你？”
“为什么？”左青紧张起来。
“还不是为了你的钱，我们穷小子白手起家，要不是你的钱，他能有实力办公司吗？他花了你多少钱，少说也有几十万元吧。”
“那倒没有，除了那次你来要的十万元，他从没花过我的一分钱。”
“哦，那十万元啊，哦，你没跟他要吧。”郑强没反应过来，有点紧张，“那还不是小意思。”
“他不是为了我的钱。”左青摇着头，喃喃地。
“那总是为了你的名气，你知道吗，你是城里大名鼎鼎的神医，他敢做保健品，能做得这么火，还不是借了你的宣传效应？”
“也不是，我倒是想帮他，可他一直不赞成我出面介绍产品。”
“算了，你别把他想得太好了，你想想，哪个正常的男人会真心娶你。嫂子我不怕得罪你，我是想让你看清他的真面目，省得给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左青一语不发。
“他为什么娶你，嗯，他道行真高，娶了全世界最丑的女人还带着四处招摇，你说一个正常的男人会这样吗？他是要抬高自己，让人家说郑义这小子啊，不是轻浮子弟，忠诚老实有情有义，这样他的商业信用就提高了。上次西南的客商看中他就是这么说的，多厉害的苦肉计知道吗？”
左青脸色苍白。
“还有我知道了，他正是为了你的丑来的，本地人说你这块胎记避邪，看来不仅避邪，还能旺夫，你的确旺了他一把啊。”
左青眼泪欲坠。
“也就是说，你是一个标志，一个摆设。他不会真心爱你的，外面彩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他要随便在外面找漂亮女人，大把大把，不知多少女人等着他，可是这样，对你公平吗？”
左青咽下眼泪，小声地问：“那个袁蓓蓓，也是一个吗？”
“那还用说，是人都看得出来！”郑强夸张地嚷嚷着，“全世界只有你不知道！”
“好了。”左青闭上眼睛。
9
郑义还是那样，不苟言笑，下班回家，有时候忙得终日不见人影。
可是一切都变了，不是吗？
左青消沉得像一片落叶，她有点呆滞，一次甚至给病人开错了药。
夜里她更睡不着，没有郑义的鼾声，她一分钟也睡不了。她蹑手蹑脚地下床、开门，客厅里的鼾声起伏，像松涛、海潮、暖春的雷暴。
她跪在他身畔，痴痴地看他熟睡的样子，只有这一刻，他是明明白白可以掌握的，是她的男人，她极轻极小心地去吻他的眼睛，唇未到，眼泪一滴先掉在上面。
那男人翻了个身，又睡熟了。
第二天左青跟踪了郑义。
她不知道他每天干什么，以前无所谓，她信赖他，而现在这信赖多么滑稽。
她头上包了张黑色的大围巾，坐在出租车里，远远地尾随着他的车子。他一天24小时都在她的眼睛里，她知道，不这样，她就会疯掉。
郑义的车先去了城南的花园新村，售楼部小姐跟他笑得花儿似的，看来他常来，连房子都要买了啊，这是城里的高档住宅区，多适宜金屋藏娇。
他回公司，车开进去。
她又看见袁蓓蓓风姿绰约地来上班，喜气洋洋地，看门人跟她打招呼：“蓓蓓，恭喜你啊！要请客吧。”
漂亮的女人面有羞色：“行啊，到时候请你喝喜酒！”
真是啊，全世界都知道了。
中午的时候，郑义的车开出来，转几个弯，在百年珠宝店停下。车门开，袁蓓蓓先下来，然后是郑义，他们一前一后地进去了。
不行了，不行了，所有的勇气都用完了，她不能再跟下去了。
她一路哭回去，那哭声苍凉得可怕，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去，只看到她在那黑色的围巾里颤抖。
10
她记得，那个方子在阁楼靠窗的暗格里。
左青一身尘土地爬上去，寻它出来，暗暗的光线从天窗里射下来，光柱里是纷扬的尘。
这是祖传的东西，提醒世人防身的药方，上面用很大的字体写着，仅用防身，不可作恶，女子慎用。
她从未想过会用它，现在，她改主意了。
那上面写着，药草配好研粉，以酒送，第一杯酒化粉，无色无味，然后要六杯酒来陪，每喝一杯，药力显一成，最后一杯，大功告成。
不，她没想害他，她怎么舍得害他，这药吃了，不会死，只会好好地睡觉。
好好地睡觉，一样呼吸，一样做梦，甚至一样打鼾。
她喜欢他睡觉的样子，只有那时候他才是她的，明明白白，完完全全。
说起来，她当初第一次见他、爱上他，不也是在他睡着的时候吗？
她自会好好地照顾他、呵护他，她是神医，更是他的妻，她会给他按时翻身，洗澡，喂东西，给他读报纸，说话，甚至唱歌，她唱歌不好听，但那时他不会计较了，她不担心。
总之她会好好爱他，一心对他好，把没说过的话都说给他听，只说给他一个人听，陪他一辈子，然后在她死之前，也结束他的生命。
她绝对不能，再回到从前那个笼子，他牵着她的手走出来，她要牵一辈子。
整天在外面拼搏多累啊，现在他可以好好休息了。
没有其他办法了，这是唯一的一个，完完整整地拥有他，谁也抢不走。
左青穷毕生之力，操办了一桌精美的盛宴。
近年底了，天色草草擦黑，天空没有星辰，只有寒冷的风，寒冷的云。
她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他，真是第一次。
“今晚回家吃饭吧。”她轻轻地说，却像费了许多力气似的，“——烛光晚餐。”
“好。”郑义回答得很爽快。
11
郑义回家的时候，屋里黑乎乎的。
隐隐地只有饭厅的烛火，长桌子上碗碟挤挤，美食的香味暖暖地洋溢在屋里，这家的味道，多好闻的味道。
“还有酒啊，好。”郑义洗了手出来，看看烛光下的左青，她的脸色发白。
郑义先夹了块鸡肉，边吃边对左青说：“给我杯酒。”
左青递给他第一杯酒，手有点抖，郑义忙接过来就一口喝了。
左青不禁轻呼了一声。
郑义把酒瓶抓过来：“外面真冷，喝了酒浑身都暖了，好久没痛快喝酒了。”
“我陪你喝吧。”
“你喝一点就好，女人喝酒不好看。”
郑义的第二杯酒很快光了。他望望满桌的菜，突然有点伤感：“这么好的菜，要是郑强能来就好了。”
“你把他开除了。”
他一口喝了第三杯，话多起来：“我没办法，他挪用了货款，36万，全买私彩输了，一分钱也追不回来，公司现在还欠厂家50万。”
“这个他倒没说。”
“这段时间我一直忙这个。”他的脸上开始有些潮红。
第四杯，他舒口气：“我知道他恨我，他做事不踏实，姨妈说给他点苦头吃对他有好处，但我也不能眼睁睁看他流落街头。”
左青直直地看着他。
“我给他买了个商铺，在城南，花园新村，分期付款的，他一直想开酒吧，希望这一次他能好好干。”
他喝第五杯，眼神有点发涩：“基本就花光了，我手头那点钱。所以最对不起你，你跟了我，我还没给过你什么东西。”
“别喝了，会醉的。”左青握住他的手。
“没事儿，我喝不醉！”他摇摇晃晃拨开她，倒了第六杯，“我不会给女人买东西，今天找女同事帮忙，买了个项链给你，多少算点东西吧。”
他想站起来，脑袋有点沉：“在公文包里，你自己去拿，红色的小盒子。”
左青转身的时候，不提防第六杯他又一饮而尽。
左青打开公文包，一个小小的心形的盒子，倚着一张有香味的红喜帖。她拿起喜帖看看，大红信封上赫然写着“郑义、左青伉俪台启”，署名是“林丰、袁蓓蓓敬约”。
“喜欢吗？”郑义回头问。
左青忙说：“喜欢、喜欢。”又低下头，“我这么丑的人，哪配戴这个？”
郑义喝道：“蠢话！”
他轻轻抿口酒，脸上红彤彤的：“那天早上我醒来，好像死了一次，睁开眼睛看见你，早上的阳光从你背后照着，你脸上的这块记，像一片云霞似的，真好看……”
他颤巍巍想伸手去摸她的脸，酒壮了胆子，可还是很羞涩地收住。
左青呆呆地看他，隔着烧残的红烛，蜡烛的油滚烫地一路流下，凝结。
“那……你喜欢我吗？”
郑义喝口酒，半气半窘地笑了：“不喜欢干吗娶来做老婆？”
左青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那种融化了的感觉又来了。
“今晚我要回房间睡觉。”郑义醺醺地压低声音，“我治好了。”
“什么？”
“医生说我今晚吃了药就不会打鼾了。”他不好意思地说，“要不是上次冬交会，我和小林睡一间房，还真不知道自己这毛病，难为你晚晚忍着。”
他喝干最后一杯酒，迷迷糊糊地看着她，从未有过这样温柔的声音：“你真是个好女人……”
烛光慢慢地暗了，桌子上的菜冷了。
外面一定很冷，风是一个有头的怪物，执拗地撞击着门窗，细细碎碎地挤着进来。
喝了酒身上很热，遇了风最容易着凉。
左青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把郑义搬上床，给他换了柔软的睡衣，用热毛巾帮他擦了擦身子，这样才睡得舒服。
不知他看的是什么医生，吃的药好像不见作用，他在打鼾，一长一短，一高一低地，像松涛、像海潮、像暖春的雷暴。
忙完这些，她在他身边坐下，不觉已是一身的汗，刚才给他擦身，又弄了一身的水，衣服都湿了几层。
内衣也湿了，她从贴身的暗袋里掏出，那包终究还是没开封的药粉，暗暗的颜色，混了水，竟然成了泥。
她一笑，轻轻地把那包泥粉抛进废纸篓。
仅用防身，不可作恶，女子慎用。
老祖宗说得真好。

竟然
1
人事科的女职员很不耐烦。
但李竞还是要纠正她：“我的‘jìng’，是竞争的竞。”
“不是女孩的字哎。”女职员半笑着抬头打量一眼，把写错的胸卡团在手心。
李竞淡淡地笑：“中国字有性别吗？”
感觉到周围的眼睛，她依旧站得很直，短发，白衬衣，黑色薄棉小西装，没什么特别，只要自己干净挺拔，她不怕人看，再看，她也不会凭空惊人起来。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靠漂亮来惊人的女孩，那又怎么样？
关科长捧着茶杯过来，半开玩笑的语气：“谁说中国字没性别，姗姗而来，娉娉婷婷，娴静如水，婀娜婉转，这就是专门为女孩子准备的字，我们男人沾不到边儿。”
李竞应道：“未必吧，凡是女旁的字都是为女人准备的，那嫉贤妒能的‘妒’呢？那贪婪的‘婪’呢？妄自尊大的‘妄’呢，老奸巨猾的‘奸’呢？”
关科长脸一红，哈哈笑了过去：“厉害，厉害，不让须眉，果然不愧这个‘竞’。”
李竞戴上胸卡，不卑不亢：“我是实习生，做得不够好的地方，请大家直接告诉我，不必包涵，不需留情，不用客气。”
微微点头致意，昂首离开，脚步快而不乱，在走廊远去。
马上有人八卦，叫雪姨的女职员站起来说：“我认识她，是我姨妈的邻居，她爸三代单传，她妈怀孕几次照出来是女儿都打掉了，直到怀了她，明明照的是男孩，家里高兴得要命，变形金刚汽车坦克啊男孩的玩具买了一屋子，可生下来，竟然是个女儿！”
大家笑。
“她爸气坏了，干脆就给她起名叫李竟，竟然的‘竟’，后来还跟她妈离了婚。
“上学的时候这孩子自己改了名字，就是现在这个‘竞’，实在是争气，事事让人挑不出毛病，周围邻居都拿她教育家里的小孩，优秀是绝对优秀，琴棋书画不必说了，体育竞赛也不输人家。对了，还练了一身武艺呢，说是要保护她妈。不过也有脾气，还傲气得很。”
有人笑：“傲得过了，就是狂了。”
关科长笑了一声：“她不是去了专题部吗，看吧，自然有人收拾她。”
雪姨叫道：“你是不是说安石？”
2
李竞敲开专题部的门，有人告诉她，那个正在看片的年轻男人是安石，专题部的头儿。
她叫了一声“安主任”，这么近，他要不聋应该听见，可是没有反应。
她又叫了一声，大声的，旁边的人赶紧拉她：“等会儿吧，安主任干活儿的时候最讨厌被人打扰。”
她就坐在那里看他的后背，石头一样的后背，黑色风衣，宽肩，瘦而结实的臂膀，坐了那么久，不见他回一下头，真像一块石头。
周围的人静默而忙碌，都不抬头，好像怕被人抓住套近乎，李竞便不看他们。
等到过了52分钟，安石站起来，他很高，转过身，扑面而来的，是一种冷冷的慑人英气。
李竞突然有点不知所措。
他扬扬脸让她说话。
“我是J大传播学院的实习生，李竞。”李竞让自己站直，但在他面前自己显得那么渺小。
“你回去吧，换个人来。”安石只看了她一眼，径自去文件柜找资料。
“你还没给我理由。”李竞尽量让语气若无其事。
“两个理由，第一，我们要男生，能扛摄像机搬运设备能熬夜加班能上山下海风餐露宿的男生。第二，如果给我们女生，至少要漂亮得像个花瓶，出镜的时候不会吓倒观众。”他不看她。
不知道是怎么出门的，后背够不够直，她走得很快，一会儿就下了三层楼梯，这才停下，寻思一阵重新上楼，昂着头折回来。
“安主任。”她大声叫他，他又开始看下一个片子，不应。
不行，再等52分钟，这口气可等不下去，李竞攀住他的棕皮转椅，用劲儿一扳，安石猝不及防，生生被她转了180度，讶然对着她的脸。
不给他机会发火，李竞开口：“安主任，您是不是要我回去说，安大主任要一个漂亮女生，因为堂堂电视台专题部也盛行潜规则？第二，我从不认为自己比男生差，除了不能去男厕所，你们能干的我都能干，怀疑我的体力能力，现在就可以划个圈子比试比试，我跆拳道黑带三段，还练了四年咏春拳，信不信我三招之内就把你放倒！”
安石很快收起吃惊的神色，恢复冷峻：“这里不是精武门，不需要你来踢馆。”他快速地拨了个电话，“宁芷华，带个人过去，跟你的专题。”
不看她，转过椅子继续看片。
空调吹到背上有点凉，李竞这才惊觉衬衫后背汗已湿透。
3
宁芷华总是笑盈盈的，走路也是盈盈的，她是个美好的女人，又分外体贴周到，五分钟之内已经安排好李竞的桌子电脑，还有时间冲一杯浓香的麦片，稳稳放在面前，俯身一笑：“补充一下能量吧，离下班还早呢。”
宁芷华在做一个学前教育的专题，每天就是跑幼儿园，逗小朋友说话，偷拍他们笑或者哭，轻松有趣得不像是上班。
李竞哄孩子的耐心相当有限，她最怕那些鬼精顽皮的大男孩，吵死了，小脏手总在摄像机上乱按，真想拖他们到没人的地方揍一顿。宁芷华却很有办法，提包里总带着布丁糖果，人人有份，甜甜柔柔的一句话，摸摸这个，抱抱那个，他们就乖了，奇怪。
也许是她如水般的温柔吧，不战而屈人之兵，融化所有的抵抗和装备，包括李竞。
那天她们拍幼儿园的内景，从寝室一直到洗手间，许多有趣的小细节，小床上的维尼熊图案，男生洗手间七彩的便器，李竞拿着DV一路拍出来，宁芷华笑道：“回去我要告诉安石，咱们李竞这下连男厕所都去过了。”
李竞一愣，随即一笑：“说真的，每天我都悬着心肝斗志满满地来上班，准备迎接他的百般刁难，我那样冒犯他，他不会轻易饶我的。”
“怎么会？”宁芷华惊奇，“安石是个真男人！”
李竞心道：“如果自大冷酷就是真男人的定义。”
宁芷华认真地说：“以后你会知道的，安石是个很棒的男人。他骄傲，因为他够资格，他的专题片在国际上拿过几次大奖，他是这行最优秀的。”
李竞不以为然：“再优秀也不能盛气凌人。”
宁芷华笑：“还生气呢，安石就那点脾气，人是蛮正直磊落的。”
那天宁芷华没少说安石的好话，那急着为他辩护的神色，任谁都看出来有点不一样。
但安石对宁芷华却没有什么不同，完全公事公办的样子。他那公事公办的样子，就是冷着脸，冰封千里的样子，骂人的时候那凶神恶煞，不管做得好不好，满意不满意，他拿资料和带子给你，都是重重摔过来，而宁芷华永远笑容满面。
有时加班晚了，宁芷华会突然放下手里的工作，手脚麻利地在茶水间热一份三文治，泡一碗牛肉米粉，或者是一碗八宝粥，她自己都没有，直接端给安石。
走过大家身边，还要笑着解释一句：“安主任胃不好。”
没人对此诧异闲话，显然习以为常。
一次闲谈，李竞由衷夸她：“芷华姐，最难得的是，你人好，而且又这么漂亮。”
宁芷华笑道：“那我该是潜规则的花瓶。”
李竞喊：“不是那个意思。”
宁芷华咯咯笑道：“你别说，我还真想有潜规则呢，要是他愿意潜我就好了。”笑声落尽，一瞬静默，神态分明有一丝难察的怅怨。
“没理由，他还配不上你呢！”
“我喜欢他，全世界都知道，可他不喜欢我，全世界也知道。”宁芷华笑着，“也许因为，我不是一个有难度的女人。”
“什么难度？”
“难度，嗯，就像他喜欢登珠峰、深海潜水、徒步穿越大漠，那样的难度让他着迷。”
“你就是对他太好了嘛，干吗要跟他客气，有些人揍一顿就老实了。”
“我又不是跆拳道黑带三段，我又没学过咏春拳。”宁芷华笑道，“真没用啊，看到他，一个眼神，就缴械投降了，也是心甘情愿。”
李竞望着她，一脸的不平，还有不解。
4
情势平静得让人松懈，但李竞总觉得，应该没那么容易。
听台里人说，安石整人的手腕很绝，曾有一个从法国回来的传媒硕士进了专题部，自恃才高不服工作分配，安石让他足足干了三个月现场传音记录，说是上岗培训，磨得耳朵起茧眼神痴呆大脑出现幻听再也不敢耍大牌。
怎么还没轮到她呢？
每天都能见到安石，有时是个侧面，有时是个背影，有时远远听到他的声音，她其实不讨厌他，也不是恨。那种感觉有点复杂，感觉到他的气场近了，全身有一种奇怪的绷紧，兴奋、紧张、好奇，还有畏惧，但那本能的畏惧会被她有意识鼓足的勇气灭掉，她对自己说，怕他干什么，大不了打一架就走。
可是这天早上，匆匆跑进大门，看到他一个人在等电梯，她第一反应还是想溜。
李竞刚爬了一级楼梯，就听安石说：“还不快进来。”
他站在电梯里面，按住电钮等她，等得非常不耐烦。
然后她的腿就没劲儿了，乖乖地下来，走进电梯，站得远远地。然而即使站得远，仍感觉到他的气息像把大伞，她罩在里面，有点恍惚。
安石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她突然有点生气，生自己的气，凭什么他让她进来就进来，像一只听话的小狗。她突然抬起脚踢了一下电梯的墙壁，不锈钢发出铮亮的回声。
“有劲儿无处使是吗？”安石背对着她说，“像你这样的人才，去幼儿园做专题是浪费了。”
“我会让你有用武之地。”他说，“那个暗访毒大米的专题，下周一你来跟，卧底偷拍。”
来了，可不是来了吗，李竞咬咬嘴唇，尽管来吧。
周一早会，安石布置任务：“这个毒大米加工点我们已经跟了一个月，就在粮油批发市场后面的一幢老民宅里。因为之前工商查过一次，他们防备心理很强，尤其是对男性，我们的小郑几次都进不去。现在有一个适合的人选，李竞，你先看看这些资料。”
李竞正听得认真，不提防安石摔给她一沓文件，刚巧打到小指。她竖起眉毛，揉着指头，心里哼了一声。
宁芷华好心为她说话：“安主任，这种隐性采访危险度很大，李竞还在实习，又是女孩……”
安石冷笑一声，目光灼灼地看来：“李竞，这也是你的想法吗？”
“我去。”李竞干脆地回答，又对宁芷华笑笑，“芷华姐，你放心。”
安石继续说：“李竞去，有几个优势，她是女性，伪装成小商贩的身份进货，较易取得信任；她相貌平凡，不会让人特别注意；她会一些武功，关键时候能保护自己。”
相貌平凡又怎样，李竞不自觉地挺直脊背，把头昂得高高的。
服装是从节目部剧组借来的，半旧的大红花棉袄，七成脏，有股怪味。李竞皱了皱鼻子，没逃过安石的眼睛，他淡淡说：“别嫌，你现在是快餐店的小老板娘，就是这个形象。”
脖子上再扎一块不伦不类的围巾，她看看镜子，吸口冷气。
“你的腰不要挺那么直，快餐厅的老板娘没这么精神抖擞，准备进入角色。”安石亲自把针眼镜头装在她的纽扣上，把线埋进她的大衣里。他的动作很温柔，低着头，手小心地左牵右拉，轻轻经过她的肌肤，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
李竞突然脸就红了，他的气息那么热那么近，她必须屏住呼吸。
“我的车在巷口左转五米处接应。”安石随手拿起茶，正要喝，宁芷华忙道：“我帮你沏杯热的吧，天这么凉你肠胃不好……”
“没那么讲究。”他不耐烦地说，咕咚咕咚喝了一气。
出发前接到他的电话，没有感情的语气：“我不希望你有机会用到旋踢或者伏虎手，有危险拼命跑就好了。”
李竞哦了一声，心想这是什么意思。
5
其实，李竞知道自己不是胆大的人，很多时候的勇敢是自己逼自己，就像六岁时半夜在街上寻找出走的妈妈，小学五年级时一个人去爸爸的单位讨学费，跆拳道考级的时候跟那个又高又胖的男人实战，她要在心里喊很多遍加油加油加油，还有现在。
线人把她带进去，门口有两个男人守着，看人的目光死死的。
幽暗的过道，扑鼻是陈旧潮湿的谷物气味，还夹杂着奇异浓郁的香气，她四周打量着，悄悄开启摄录机。
接洽她的是个中年妇女，看货验货讨价还价，李竞依照采访脚本的几个重点一路引着她的话题。中年妇女带李竞上楼，窗外是一片瓦房顶，瓦房顶上白花花地晒着大米，二楼几个房间打通，很大的车间，几部机器隆隆，黄色发霉的旧米抛光出来就是雪白的泰国香米。中年妇女在箩筐里拈去一只黑色的米虫：“你要香味浓一点的，那边也有。”她指一下，出料口连着一根医用输液管，那是给米加料的香精。
一切似乎很顺利，停留了大半个小时，该拍的镜头都拍到了，比预计的时间快，最后中年妇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记下李竞的送货地址，火车站翠香快餐店，这家店是假的，但他们至少要明天才能知道真相。
这时电话响，中年妇女转身去接，本子还摊开着，太珍贵了，这是毒大米流向市场的线索啊，李竞按捺着兴奋，抓紧拍。
走的时候出了问题，中年妇女跟在她后面，突然说：“呀，你身上怎么有根线头。”李竞往后一摸，心叫不好，摄录机的线露了一截。
太迟了，中年妇女已经喊起来：“快来人，她偷拍，抓住她！”
楼下有人跑上来，楼上有人跑下来，到处都是脚步声。中年妇女扯她的衣服，李竞一个侧踢掀开，无路可走，看看窗口敞开着，横了心一跳，落在瓦房顶。脚疼，顾不上了，顺着屋脊连爬带滚，脚下脆瓦咔咔地响。在巷口跳下来，脚肯定是伤了，钻心地疼，后面好像有千军万马在追。她的腿很软，牙齿咯咯咯地抖响，真真实实的恐惧，好不容易逃出巷口，左转，心里一凉，街上空荡荡，哪里有安石的车？
他真的是在整她，他是故意的，真狠啊，一瞬间百感交集来不及分辨是恨是怨是痛还是屈辱。
幸亏一辆救命的出租车开过，她以最快的速度拦车上车，车开动时，那些人已追到了巷口。
“怎么了姑娘？”司机问。
“我被人卖了。”才说了这句，眼泪就掉下来。
“要不要去报警？”
她摇头，却止不住眼泪，不管了，反正司机又不认识她。
6
那天她哭了一路，但是在安石面前，她还是做出一副骄傲的模样。
安石的车紧贴着出租车到达电视台，他跑下车，拉开李竞的车门：“你没事儿吧，顺利吗？”
李竞挑衅地看着他：“你会失望吗，安大主任？都说你整人的手段很绝，但我活着回来了。”
“出了一点小事故，我刚才离开了一下，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出来。”
“我很想知道是什么小事故这么凑巧。”李竞嘲弄地说。
“是我的错，我的责任，我会上报台里认罚。”他的语气没有一丝懊悔示弱，这也叫道歉认错？
李竞摘下针眼摄像机扔给他，连同那件脏兮兮的大红棉外套乱七八糟的花头巾一股脑地摔在他怀里，砰地带上车门，回家。
李竞在家躺了三天，踝关节严重扭伤，妈妈整天念叨：“这是工伤，应该住到医院去，让电视台报销。”
宁芷华来过一次，带来大家的问候，特别强调那个花篮是安石买的，他还托宁芷华带来一个信封，里面有五千块营养费，李竞坚决不领，但宁芷华偷偷塞给了妈妈。
“我猜他是很想来看看你的，但他那种人，硬邦邦地习惯了，很怕这种温情的事。”宁芷华总在为他说话。
“他还有什么招数吗？这次算不算够了？”李竞讥嘲。
“我觉得你误会了他，你不知他有多欣赏你……”宁芷华睁大眼睛。
“你有空告诉他，有什么招尽管使，我李竞死不了也改不了！”
宁芷华只能睁大温柔的眼睛。
说实在的，她想逃了，但又不甘心就这样落败，从小到大，李竞对自己近乎苛刻，凡是内心怯怕什么，就逼着自己去干什么。
她逼着自己回去。
安石还是那样，冷峻倨傲，给人压迫感。她瞅他不顺眼，他剪片的时候装模作样，骂人的时候高高在上，走路的时候横冲直撞，穿衣服不是素黑就是铁灰，天阴末日鬼城的垂丧。她讨厌他，他变态冷血阴险毒辣，她有时气得牙痒痒手痒痒，立志总有一天要收拾他一顿——可为什么她就是没法忍住不朝他看？
7
曝光毒大米加工厂的片子播出后，收视率高，反响又大，以庆祝为名，专题部同人去储秀峰露营，安石是那儿的熟客，自然成了领队。
到达营地时，正是黄昏。
大家动手做晚饭，有人拾柴，有人卸货，几个男同事耍赖偷懒，小郑说：“小周，你负责打水，桶在后座呢！”
那个叫小周的细瘦男人一屁股坐在地上，笑嘻嘻地说：“你咋不去呢？”
“我一路开车累了，得歇歇吧。”小郑叫。
“那我一路坐车累了，也得歇歇。”小周不动。
李竞心里冷笑一声，也不打个招呼，径自拿了水桶，直奔那泉。
桶大了些，她又盛得满，一路颤悠，一路泼洒。有人跑过去要帮忙，本来李竞也累了，正想腾手，谁知听到有人说：“看看，这就是女人的力气……”
她抬头一看，正是安石，他伸出手，正要接过水桶，嘴角一丝笑。
“不用！”她推开他的手，提起一股劲，脚步快起来。
小宁远远拍手：“让你们见识一下女人的剽悍！”
李竞放下水桶，长出了口气，低头看自己半身都溅湿了，回头寻见安石。他似笑非笑叉着腰，似在欣赏她的狼狈，心底便一阵懊丧。
突然一条毛巾劈头掷来，正打在她额上，凭空吓这一跳！
“用吧，新的！”安石已经转身晃悠着走了。
李竞抓住毛巾，咬了咬嘴唇。
她还是看他不顺眼，即使这算是帮忙，施舍般的帮忙。
饭后大家团团围坐篝火旁说笑歌舞，安石抱着个纸箱分橘子。李竞斜眼看他，他习惯这样给人分东西，站立着扔下去，因为他高，一种巍巍在上的姿态，像是布施。
轮到李竞，一只圆胖的橘子落在她膝上，落差较大，有点痛。她忽然动了个恶作剧的念头，抓起橘子，照着安石的背后死力砸去。
“啊！”安石猝不及防地叫了声，橘子正中他的屁股。
“你……你敢在背后砸我！”他不知是愤怒还是震惊。
“我是叫你。”李竞平静地说。
“你这样叫人吗？”安石生气了。
“跟安主任学的啊！文件、带子、毛巾、橘子，你给人东西偏不好好地递，不是高高地砸，就是远远地扔，不是吗？”李竞迎着他的目光。
安石怔在那里。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如何面对头儿的尴尬。
宁芷华跑出来，接过安石手里的纸箱：“我来，我来，我都坐麻了。”她脸上笑得过分热情，特意捡只大的橘子送到李竞手上，“李竞，这个包甜，你是功臣，多吃点！”
橘子真的很甜，李竞抱着膝盖慢悠悠地吃，夜色里没人看见她偷笑。
8
看样子安石已经忘了昨晚的事，早上起来，又见他神气活现忙来忙去。
也许是在山水林泉间，这人其实比平日随和不少，可是有人问他讨地图看的时候，死不悔改还是那个姿势，手臂一扬，摔在人家怀里。
李竞暗暗骂了一声。
吃了早饭各人背着装备出发。储秀峰海拔并不很高，只是人迹罕至，虽然一路荒草荆棘磕绊，但白水飞瀑、烂漫山花，景致却出奇美。攀高负重考人耐力体力，没多久宁芷华已经受不住了，落在后面，要大家不断地伸手拉她。安石拿过宁芷华的背包，顺手去取李竞的，李竞一闪：“谁说我不行。”
下午3点，大家登上侧峰，天空碧蓝如洗，极目天边，望见远方的稻田，葱茏的林海，唯独身后的主峰，隐在一团云里，似远又似近。那团云是储秀峰最诡异之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起风、就下雨。风雨大作的那方天空下，漆黑如夜，陡峭险拔，很容易让人迷失方向。
安石是知道这个的，看看大家，都累得半死不活，小郑小周几个干脆瘫在地上喘大气，更不用说宁芷华了。
“休息15分钟，准备下山。”他下了命令。
“我不下山。”李竞好像跟他拗上了，“就差几步，干吗不上去？登山不到顶峰，那不白来了吗？”
“天快晚了，这座峰有危险。”安石是领队，要顾及团队，其实他想的和李竞一样。
“你们先下去，我上去走走，很快就能赶上你们的。”李竞擦着汗，脸颊红红的。
安石略一沉吟，交代小郑：“你带他们先回营地，顺着箭竹的路线走，要慢，陡坡的时候身体前倾，保持平衡。我带李竞上峰顶。”
李竞硬硬的：“我自己能上去，又不是登你家的山，要你带。”
安石有点挂不住，恨恨道：“是你家的山行了吧，要不要交买路钱啊！”
现在只有他俩了。
有时安石在前，她在一米之后，有时她赶到前面，安石又快快地超过。
还有山泉汩汩的流声，还有起落啼啭的鸟声，还有风过林间的沙沙声，再就是他的步子和呼吸，有时很近，有时很远，好像均衡的韵律，她无法不去注意。
他是不是也在感觉她呢，近峰顶时，好像知道她的体力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好像知道她在撑着一口气，安石忽然停下说：“歇一会儿再上去吧。”
“我还行啊，你不行了吗？”她装作不在话下的样子。
“是，我不行了。”安石没好气地，还是从背囊里摸出一盒人参片，刚想扔过去，忽然又改了主意似的，走到她面前，轻轻放在她手上。
她垂下头，没说话。
9
登上峰顶，看时间，已经快下午5点了。
太美了，这是方圆百里的最高点，云雾缭绕身畔，日薄西天，万丈红霞在雾气里观，无边的朦胧温婉。
她急着找人分享这喜悦和激动，不觉含笑望向安石，安石也微笑看她，想说点什么，两人又忽地一起肃然闭口。
而只是一转眼的事情，天色突然暗下，头上一顶黑云低如帽檐，安石一句“快走”声未落，天地已风雨大作。
他拖着她的手，慌忙往山下奔。雨大如斗，辨不清东西南北。李竞想找棵大树暂避，安石却使劲拖她，连滚带爬几百米逃出生天，却见别处天青云淡，草木不曾打湿半点。
“就那一块云彩下雨！”安石指指山上，“见识到它的诡异了吧。”
李竞心有余悸。
下山时李竞走在前面，奇怪安石不再和她争先，回头望望，他的步子有些趔趄。她调侃：“看看，这就是男人的力气，不行了？”
安石这才紧走几步，但很快又落在后面，李竞见他沉默，问：“你怎么啦？”
安石扶着一棵树坐下，淡淡地说：“你先下山吧，我有些不舒服。”
“怎么啦？”李竞过去看他。
“可能被蛇咬了。”安石拨开裤脚，脚踝处，一深一浅两个大牙印。“妈的！”他骂了一声。
“是毒蛇吗？”李竞忙问。
“像是吧。”安石挣扎着扯下鞋带，扎紧小腿。
“你不能再走了，蛇毒要多久会扩散。”李竞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知道，三四个小时。天就要黑了，你先下去，叫几个男的上来，带上营地的特效药。”安石疲惫地嘱咐，“记住下山的时候别太急，顺着箭竹走，营地的方向在东北45度，晚上会开绿色的扫射灯，我的表有指南针和照明，戴上。”
“一上一下要耽误多少时间，你动不了，我怎能让你一个人在这儿！”李竞果断地说，“我背你下去！”
“滚！”安石摔开她的手，他的嘴唇都已经发白了，脾气还大得惊人，“让女人背？我不如死在这儿！”
“我平生最恨这种话！”李竞火了，“你以为比我强多少？今天就算不是为了救你，我也争定了这口气！”
她叉着腰，咬着唇，脑子里飞快地想着办法。话虽然这么说，安石高大，自己未必背得起来，她记得早上好像在安石的背囊里见过一卷绳子，好吧，就这样办。
此时安石所有的抗议愤怒都是无力的，李竞把他上半身仰面贴背地绑在自己身上，不轻柔不客气地半拖半负，一路往山下去，遇到陡的地方，她索性坐着滑下去，也不管他生死。
安石又晕又悬地任她摆布，虚虚地挤出句话：“你这样绑着我，让人见了，以为是拖死狗……”
“你以为你是什么？”李竞冷酷地说。
“有件事，我知道，你还生气。”安石在她背后说，声音嘶哑。
“那天，我是拉肚子，可能是早上喝了冷茶，实在憋不住，很狼狈，连手纸都赶不及带。”他低低地，非常难堪地，“没想到你就在那个时候出来。”
李竞忍俊不禁：“这就是你的小事故，为什么不早说清楚！”
“一个大男人，怎么说？”
“我有一个问题。”
“问。”
“你没带手纸，那怎么擦干净的？”李竞促狭。
安石费劲地说：“给男人留点隐私好吗？”
李竞笑:“对了，那天我用的是侧踢。”
10
回来三天了，李竞的两边肩膀，还麻得不像自己的。
那天她背着安石筋疲力尽地撑到营地，宁芷华是怎样惊慌失色地扑上来，满脸都是眼泪，她是怎样不顾一切地俯下来用口去吮蛇毒，不管别人一旁说你喉咙发炎会没命的。当时就想，自己怎么没想到呢，又想自己怎么没做到呢，或者是，自己可能做到吗？
安石当时虽然满嘴的唠叨抱怨，但那神情分明是感动的，她总是想起这幕，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听宁芷华说，安石已经好了，这段时间休年假，不知道又要去征服什么难度。
他不在的这段日子，很放松，放松得全身惫懒，斗志全无，一样的工作，一样的干，却突然觉得一点意思也没有。
这天去人事科按期填表，关科长笑眯眯地问她：“李竞啊，你的表现相当不错嘛，那几个专题我都看了，有深度。实习期就快满了，想不想进我们台啊？”
李竞一笑：“我当然希望能留下来。”
关科长话锋一转，稍微压低声音:“你能留下当然好，不过今年情况难说，编制紧，合同工想转正的都排着队呢，你要努力哦。”
李竞道：“我只能尽力争取吧。”
出来心情凭空有点低落，其实也听人说过，要进电视台找人花钱是必需的，这不是潜规则，这是光明正大的社会法则，但李竞就是不情愿，也没人可找，也没钱可花，她能靠的从来只有自己。
下午有雷雨，玻璃窗外天色如夜，她正剪一条稿，桌上的座机响。
对面那人很冲：“喂，你下来吧。”
李竞莫名其妙：“你是谁啊？”
“你耳朵有问题啊？”
“有病！”李竞挂线。
下班时雨稍停，走出电梯，却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大厅踱步，竟是安石。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李竞惊喜。
“一名专业的媒体从业人员，听力要求是非常高的，你竟然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下周调你去现场传音记录好好培训一下。”安石深吸一口气，看着李竞，“好吧，我也别装了，我提前回来了，中午才从玉龙雪山飞回来，没意思，到哪都会想起你。”
李竞站在那里，突袭而来的慌乱、手足无措的感觉。
安石拉住她的手：“走吧。”
她都忘了问去哪，也忘了至少该挣扎两下，可她的手分明比她有主意，它乖顺地蜷在他暖和的大手里，它喜欢那个地方。
下班的同事都看到他俩，安石的表情自然平静，好像已经拉了她几十年。
天还下点小雨，远处有雷声，他拉着她快步走过街道，迎面人流如潮，他的手没松一下。
“你带我去哪儿？”李竞手心里出了汗。
“吃饭、逛街、看电影。”安石简短地说。
“可是，为什么？”
“李竞，没有男人追过你吗？”
“你什么意思？”
“要是你跟男人约会过，还用问这么脑残的问题吗？”
李竞有点生气，可安石忽然低头朝她一笑，这个人，不笑的时候穷凶极恶，一笑起来整个世界的太阳都出来了。
他拉着她停在一家女装店橱窗前：“那件衣服好，你穿了就会像个女人，我送给你吧。”
李竞素来讨厌那些花边蕾丝：“我干吗要像个女人？”
安石无奈地看着她：“你不像个女人，我怎么爱你啊？”
11
消息传得真快，第二天上班，大家都知道了。
走过人事科，关科长早在里面瞄见李竞，连连招手喊她进去。
“李竞，你真厉害，连安石都能搞定，昨天还不跟我们说实话。”关科长笑呵呵地说。
雪姨也来附和：“这下你还愁进不了咱们电视台，安石的老爸是省委宣传部部长，你就是想进中央电视台都不在话下。”
又有人从座位上探出头：“哎李竞，你是怎么把他弄到手的，教我们一下嘛。”
她都不知道是怎么逃出来的，可进了专题部，同样的场面和围观，人人都为这点不寻常的八卦极尽兴奋好奇，只有宁芷华，远远地看着她，笑着打个招呼，很牵强。
宁芷华是三天后离开的，名义是到下面一个市级电视台挂点。
她离开的前一晚，特意找李竞说了会儿话。
还是那么善解人意，开口就说：“李竞，不要心存不安，我们还是好朋友，那些争风吃醋的故事很低档，我不想那么难看。”
“但我很难保证，接下去自己不会失控，所以我必须走，毕竟我爱了他6年，曾以为坚持下去总会有个结果。”宁芷华笑笑，“现在才明白爱情这件事，不适合励志片里的准则，再多的努力在他那里也只是个负数。早知道他喜欢别人用橘子砸他的屁股，我早6年就这么做了该多好。
“但我都有一些为你们高兴，真的，安石到底找到了喜欢的人，特别不容易。他是那种心很高的人，而你，李竞，你也很棒，你昂着头挺着胸那勇敢骄傲的模样，英姿飒爽，意气风发，多么帅！”
其实这几天宁芷华过得一定很难，看着她迅速憔悴的面容，还要装作轻松大方，她人那么好，对自己又一直关照，李竞心里一阵难过，不禁掉下泪来。
宁芷华换了更活泼的语气。
“哎，我教你冲暖胃茶好不好？安石胃不好，加班的时候总会犯胃疼，这个方子很好的，我一直冲给他喝，虽然也知道是白给他喝了。”
从今天开始李竞要学习怎么爱人了，一想到这点，她就有点犯怵，要做到宁芷华那样，难度可不是一般的大。
第一次给安石冲暖胃茶，他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
李竞说：“你别盯着我行吗，我做事不喜欢别人像监工似的看。”
安石笑：“我看你会不会。”
李竞放了一撮红茶在杯里，刚想去饮水机注水，安石叫：“那个水能冲茶吗，开玩笑！”
他真讲究，冲茶的水要用小电壶现煮，水开小了不行，大了也不妥，要蟹眼水。
然后切姜片的时候，安石又嫌她切得太厚，厚得像柿饼，放红枣的时候，又说她没把枣核拣出来，容易上火，加红糖的时候又怨她放得太多，甜得腻喉。
李竞来了气，把东西一摔：“我不冲了，我干吗要给你冲这个破茶，你自己不会冲啊！”
安石皱着眉头看她，还是笑了，轻轻地抱住她：“你身上怎么那么多刺呢？动一动就扎人，保护自己吗？不需要那么多刺知道吗，以后，我来保护你，你是我的，我要把那些刺，一根一根地拔出来。”
在他的怀里，李竞没有招架之力。
12
得承认，跟他在一起的那些时光有时很甜很甜。
甜得让她微醺，微醺下却有一丝惶恐，贪恋这一刻是仅有的，唯一的，害怕转身就化为梦幻泡影，再不复得。
在高高的山顶上看日出，他牵着她的手，金红硕大的太阳喷薄而出，好像要让这全新的霞光万丈的世界，专属于他们的相爱。
在渔火闪闪的岸边听海浪，她靠在他怀里，数浪涛拍岸时他心跳的频率，他的心那么近，近得让她感激和欢喜，欢喜得不知怎样才好。
在街边他给她买DIY的冰激凌，耐心地排队等候，研究水果的营养搭配像谋划一件大事，唇边一抹微笑，高高地擎着向她跑来。她因此要把那冰激凌很久很慢地吃完，每一点的冰凉与甜蜜都如此让人舍不得。
她从前是白来到这世上啊，日月星辰，鸟语花香，一支雪糕一杯茶，那么多凡常的物事为什么在他身边，有他陪着，就忽然间变得那么绚丽神奇迷人。
她有时感觉自己变小变弱，就像每次跟他坐在漆黑的影厅看戏，真实的世界仿佛只有那方银幕。然而再精彩妙趣的剧情，都无法令她放松。他在她身边，就算全世界都失落在无边的黑洞，她知道他在她身边，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有一些安全，更有一些压迫，一些恍惚和颤动，一些极其细致的变幻迷离。她时常回眼偷望他，他那么英武自若，他那么胸有成竹，他一切都是那么的对，她忽然间就有些怀疑自己。
人人都说李竞变漂亮了。
她知道他们说的漂亮是什么，她蓄了长发，发茬刚到脖颈，细碎得扎人，不是她最爱的清爽利落。她的衣饰开始增加蕾丝、荷叶边、印花和雪纺的元素，没办法，安石喜欢。她走路不再风风火火，因为收紧的裙口和细高跟鞋，安石说女人就该婀娜多姿。她每天甚至要早起半个小时化妆，安石说，女人不化妆就好像没穿衣服在大街上走。李竞说，我以前一直这样，安石就很强势地一把抱住她，不要说以前，你现在是我的，我要为你负责。
他相当负责，亲力亲为这个把她改造得更女人的工程。他给她制订增肥的计划，他甚至每天都在酒店给她预订木瓜炖雪蛤。她不喜欢那味道，吃得很勉强，他就从身后抱住她：“我要量一量，嗯，好像大了一寸，很好！”
他给她报了很多班，烹饪插花瑜伽拉丁舞，他陪她上课，督促她练习。其实李竞不抗拒学习和改变，那也能带来新鲜和灵感，可是为什么不能让她一步一步心甘情愿地来？
“如果你要把李竞变成宁芷华，为什么不直接去找她呢？”有一次她半开玩笑地说。
安石就觉得伤心了：“我是为了谁啊，我一个大男人天天为你操这些小碎心，你还说这样的话。”
她就不忍说些什么了，她的那些坚决和锋利，就这样不忍着不忍着退下去，踉踉跄跄地，不知退到哪里去了。
安石喜欢她什么呢？这样的怀疑不是一次两次。
安石喜欢轻轻地去抚她的头：“这样子多好啊，乖乖的像只小猫。”
这个乖字，她听得好不自然，想扭开，却不知怎的，生生地没动。
恋爱中的女人想方设法总要问到的，她也一样：“其实，你喜欢我什么呢？”
“我也想知道。”安石皱起眉头，“我不喜欢桀骜不驯主意和架子都很大的女人，我不喜欢你的臭脾气，你不漂亮，身材又差，可是，真是的，我就喜欢你。”
她在那里一点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连挣扎的念头都一败涂地，眼泪匆匆忙忙地赶出来，她拼命地用手背去擦。
13
李竞工作更努力了。
心底里她有着这样执拗的想法，凭自己的实力进来，这样的证明很重要。
安石却常常笑她天真：“再有实力的人，也得脚下踩着一个机会，否则就是白费劲，放心吧，这个机会我能给你。”
还是感觉有些郁闷的、些微的莫名的受挫，李竞觉得，她的努力好像没有意义。
有些倾诉不适宜找最爱的人，周五晚上，恰好安石下乡，她约了几个大学同学出来喝酒，发发牢骚。他们从前常常这样豪迈无拘，在午夜的大排档炒几盘田螺牛河，买上一箱生力啤酒，人手数瓶，喝到天明，酩酊大醉，然后一路高歌而回。
她才喝了一杯酒，安石就打电话来：“你在哪里？”
“几个同学出来坐坐。”
“在哪里？喝酒了？这么吵，很多男的吗？”安石不悦。
“都是同学，很久没见了，大家高兴一下，没什么的。”她压低声音，不想他担心。
“都12点了，你赶紧回家。”他很严厉。
她只好找个借口：“我没车，跟人家一起来的。”
“我马上去接你。”
他真狠啊，硬是连夜从县城开了200公里的车赶回，只用了1小时15分，他的越野车黑沉沉地停在路边，他不下车，只按了几声喇叭。
李竞不动，他摇下车窗吼：“你走不走？”
她真想就是不动，她真想吼些什么回去，可是她的腿还是站起来了，同学们好心为她打圆场：“快去吧，安大主任多爱你啊，真让人羡慕死了，幸福的小女人。”她咬着嘴唇关上车门，他们会看到这幸福里的屈辱吗？
不是因为赌气，接下暗访传销组织这个专题，李竞真的不是因为赌气。
是晚报的记者通过副台长找到她，想和她联手打进那个传销组织，卧底7天，深度揭露传销组织的来龙去脉。李竞当然很欣慰，之前的专题片在业界多少给了她一点名气，不是所有的努力都没有意义。
想瞒着安石，又怎能不让安石知道，和她直觉一样，他不同意。
“有什么不行的呢，上次曝光毒大米我不是也干过吗？不是你说的，我是女性，相貌平凡，又会武功？”
“算了吧，你那花拳绣腿上次差点出事，我不会让你冒险，换别人去。”
“你这不是有私心吗？”
“我是有私心啊，怎么啦，现在你是我的女人。”
“我想去，我去定了。”她已经很少这么坚持了，明知安石的脸色很难看。
然而晚报记者再没跟她联系，她去问，才知这个选题台里最后没有批准。
那天晚饭是在气氛极好的山顶餐厅，安石心情不错，李竞望着窗外山下的灯火，有点走神。
“没批不是更好吗？这么好的美食，吃吧，别瞎想了。”安石为她布菜。
“是不是你，安石？”
“好吧，我老实告诉你，是我找的台长，我跟他说，你怀孕了，我们要结婚了，呵呵。”
“你撒谎。”
“这不算撒谎，你要是想，我现在就能和你结婚怀孕！”安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里面是枚闪闪的钻戒。这盒子放在身边好几天了，他想，这正好是个机会。
“果然是你，这是我自己的事情，用不着你管！”李竞生气了。
“你就爱逞强不要命，我当然要管。”
“你有什么资格管我，你有什么权利控制我，你以为你是谁？”
“妈的，我是谁！”安石也火了，他站起来要走，看看手里的戒指盒子，抬手往李竞手里一摔，大踏步地走了。
盒子打在李竞腕上，很疼，疼得将她冷不丁扎醒。
还是这个动作，居高临下地，颐指气使地，他曾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不敢对她用这样的姿势，那时，她有刺。
14
安石那晚负气离去，喝闷酒犯了胃病。
现在他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李竞还是心软了。
他心里应该还有气：“李竞，我做这么多事操这么多心，你都不明白吗？如果不是因为爱你，我管你是死是活。”
李竞低头无言。
“我曾想把你的名字改回原来那个，‘竟’字比‘竞’好，我现在可能是有点迷信，‘竞’字剑拔弩张，‘竞’字里面是空的，少那一横，没有心。”
李竞默默想：“我的心，你能看得见吗？”
“昨晚我有很多事想对你说，你的工作关系落实了，你在听吗？”
“嗯。”
“你不感到高兴吗？这是个好消息。”
李竞笑笑。
“下周你要去编辑部报到，管理带库资料。”
“为什么调我去带库？”
“听我说，带库很清闲，很舒服，不是谁想去都能去的。”
“我从没说过要清闲要舒服。”
“我认为你要，至少将来有一段日子要，知道吗？家里想我们年底把婚事办了。我们都是独生子女，可以生两个小孩，你是我的女人，你得帮我完成这个任务。”安石的语气温柔起来。
“你总该问问我是怎么想的！”
“你是我的女人，我当然可以替你决定。”
“你的女人？”李竞站起来，“别忘了，我首先是我自己的！”
“又来了，为什么你总不肯放下那点所谓的骄傲！”安石坐起来，他还在输液，一发火胃病又犯，脸色又怒又痛。
李竞只好缄口，扶他重新躺下，安石把头偏开，不说话。
“除了那点骄傲，我还有什么呢，安石。”她在心里说，不无忧伤。
想了很多很多，想起宁芷华说过的话，难度，他喜欢登珠峰、深海潜水、徒步穿越大漠，那样的难度让他着迷。他爱的是不是她的难度？
宁芷华对他毫无难度，她千依百顺死心塌地得来不费吹灰之力，我的难度，是火星撞地球，那曾是独立的骄傲的星球，旗鼓相当，互不相让，谁也别想捕获谁。所以他征服，他攻克，他操控，难度让人痛苦，又那么让人激奋。
只是现在，她的难度还能守住多少？
15
这天她来得很早，电梯还没下来，细高跟撑得她有些累。
不经意抬起头来，蓦然照见电梯门的镜子，看见那个无精打采的女人，长发遮住了明净的额，化了妆的不真实的脸，精致烦琐又累赘拖曳的衣裙。
那是谁啊，很悲伤，她几乎不认识自己。
电梯升到15层，她出来，走在幽暗的空旷的长廊，带库资料室在长廊的尽头，她走着走着，忽然转过身来，坚定了主意。
不干了，再好的环境再好的爱，做不了我自己，又有什么意思。
如果为了爱，把自己变成一个不认识的人，这样的爱还要不要呢？
她在洗手间洗了把脸，水清凉清凉，沁人心扉。擦干水珠，一只手把长发尽数挽起，一只手拎着细高跟鞋，光着脚跑出去拦出租车。
10点钟，仍不见李竞上班，安石急着打电话给她。
“你怎么不来上班？”
“我不干了，我不愿意去带库管资料，谁爱去谁去，你要是执意反对，我就去别的台，这世界总有一个地方相信实力和努力。”
“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从头开始’。”
“什么？”
“‘从头开始’发型屋，我在剪头发，剪回我原来的样子。”
“李竞，你是不是在故意气我？”
“我没那么想，我就是本来那个李竞，你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我就是那样，原谅我没法做到你的要求，如果爱情就是要彻底地否定自己，我宁愿孤独一辈子。”
李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是所有的山都要踩在脚下才叫征服，如果当初吸引你的是我的难度，就让它一直在好不好？”
她停了停，睫上一点泪光，轻轻地说：“安石，我很爱你，我也很爱自己。”
她说完了，对面的话筒只听到他的呼吸声，他在想什么，他能说什么，他会做什么？
她的心跳得好快啊，一秒钟好似一万年长。
紧咬着唇屏住气息，她等着，等着……

半局
1
他一心要学点英语，至少去到美国能顶用些日子，虽说一个点心师不需要见太多人。
能走到这步不容易对吗？他已经35岁了，笑起来眼角的纹儿就像水里的涟漪，虽然看起来还是一样帅气，但那何尝不是挤起来的岁月。
这些年，他没空去爱，没有房子，他的努力缓慢卑微，一波三折，只是从没放弃。
所以，所以齐召南啊齐召南，你不好好听课，你总看她的旗袍干什么？
他暗地里呵斥自己，呵斥得有点无力。
井丹老师是个怎样的女人，他说不好，只觉得喜欢看她。她美，却不招摇，不逼人眼，恬恬淡淡的，很舒服。
她穿旗袍，草绿的底，细白的花，那该是软韧的棉布，伏贴着她温柔的曲线。这样一个很中国的女子，来教英语，不小心他就被那“中国”牵住了，忘了她教的是什么。
这样被问到的时候就很窘，他一个大个子，站起来只是看着人笑，也不说会，也不说不会。
这笑太实在，也真的很可爱，井丹也不由得笑了。
下课的时候她叫住他，他很慌乱，穿过课桌椅子的时候，撞了这个又碰倒那个，乒乒乓乓的，看得她惊奇了。
“我想问，是不是我的课讲得太快了，你可以提意见的，这是你的权利，你交了学费的。”
他都没留心听课，哪里知道快慢，想了想冒出一句：“我是个点心师。”
井丹“哦”了一声，看看等不到他下一句，便说：“这样好吧，每天下课后，直到5点半前，我再给你补一次。”
她教过许多这样的成人学生，跟她仿佛年纪的，比她年长许多的，在生计中忧烦奔走的，一开始，她并没觉得他有什么不同。
是他的那些点心，让她感觉不同了。
第三天下午补课，人散了，教室里只余他们两个。
齐召南从背囊里拿出一只橘红色的饭盒，打开，里面盛着四个红豆马蹄糕。那糕是半透明的淡青色，红豆的颗粒大而圆，清香淡淡怯怯的，等她的眼色。
井丹叫了声：“呀，这是你做的吗？”
齐召南含着笑，半是欣慰半是骄傲地说：“我是个点心师嘛。”
“我能尝一个吗？”她的样子像个准备淘气的女孩。
“全是给你的！”他冲口说，又赶紧降低了语气，“不能白让你补课吧。”
她吃东西的样子，他多喜欢看，一点也不像个矜持的老师，他真感激她的不客气，她一心一意地大嚼着，吃得多么高兴啊。她一气吃了两个马蹄糕，万事足的表情，回眼看看齐召南，这才有点腼腆：“看我狼吞虎咽的，真不体面。”
“没关系，没关系。”
“真好吃，真的，吃到好吃的东西，我就得意忘形了。”她笑了一下，把剩下的马蹄糕小心地包起来。
2
每天能有这样一个时辰，真是件惬意的事。
齐召南深深地感到。
凌晨5点他就醒了，天还黑着，他不困，钻进厨房发面粉，湘莲子去了衣，白嫩嫩的，他把着小磨盘，细细地磨，不嫌烦。
他要做最好吃的莲蓉包。
活儿全干完了，时间还老长一段。他大声读了几页英语，又心神不宁地去看那些包子。包子很漂亮，一只只小巧丰腴，稳稳坐在小笼屉里。他放好盖子，没隔一会儿，又来看看。
日头走得可真是慢，一天里他盼这下午放学的4点半，好像已经盼了一辈子。
而他仍能沉着地坐在座位上，做面无表情看书状，耳朵听得教室里人走光了，一下子静寂下来，只有井丹在讲台上收拾讲义的声响。
这是他一天中最惬意的时辰。
外面的声响一浪浪地远了，向晚的阳光柔软而金黄，教室就半浸在这夕阳里，像玻璃瓶里的蜜糖。
井丹低低放些英文歌，不知唱的是什么，但这些歌声让人舒服。
他埋着头做作业，似不经意抬头看黑板，看的却是吃点心的井丹。
她诚心诚意地在享受那些点心，那专注使他不太敢看，然而他偷偷地笑了。
从没有人以这样的真诚吃他的点心，酒店里的客人，三五成群地坐下，点心几笼几笼地叫。他们的嘴好忙，忙着招架往来，话是主儿，点心是陪，随随便便咬一口，再好的滋味，他们也吃不出。
他乐意看她吃，心里暖乎乎又喜洋洋得舒坦，说不出的甘愿。
一次她的水喝完了，他出去为她买。嫌门口士多的矿泉水牌子不好，走了三条街，终于买了瓶优质牌子的水，挥着汗一路跑回来，心里却踏实。尽管她喝的时候并未察觉，然而这样的劳烦，他甘愿。
那个暴雨天，大水浸街，短信明明通知停了课的，他还是披了件雨衣湿淋淋地赶去学校，站在空荡荡的门厅等了大半个时辰，只是为了一个多余的担心，万一她不知道赶来了，至少还有个人在。檐外的雨珠如线，湿衣裳的雨珠亦如线，这样的狼藉，他甘愿。
她天天吃着他的点心，他日日看着她的笑靥，事情如此了，这样自然地，他想到了下一步。
他没敢想那么远，他不过想请她出去吃顿饭，要找一个有烛光的地方，落地大玻璃背后是青青的植物，能听到音乐，而音乐要像微风，可以远，可以近。
于是这天的补课，他破例没拿出点心。
井丹有点奇怪，但马上帮他说起话来：“白吃了这么久好点心，早已是过意不去了，虽说你是在酒店顺便捎过来，但总是不大好的。”
她还不知道，这些点心都是他专门为她做的，是绝版，限量发送。
他沉吟着，尽量让自己显得不经心：“今天没带点心，是想请你出去吃顿饭。”
常有成人学生发起各式的饭局，井丹并不意外：“吃饭啊，怎么不见班长他们说。”
“也就是我和你两个人。”他脸红了，就说不出什么场面上的话来。
“哦。”井丹应着，慢慢地看了他一眼，“可是5点半我没空，我要去幼儿园接女儿，我女儿，四岁的小女孩。”
3
他看到了井丹的女儿，隔天她带孩子来上课，小女孩异常乖静，坐在第一排，安分地画画。
他猜疑是不是她在婉拒，非常委婉地说，不能。
那就是她错估了他，他从来不是个难缠的人，也不懂死乞白赖，也不懂穷追不舍，只是行到水尽，坐看云起，顺应自然吧。
然而说心里不难受，那是假的。
她很好，他的确是喜欢，然而终究是来迟了，来迟了也只好认了。
表面上他还是如常，还是带各式精美的点心来，给她和她的孩子，看着她们开怀地吃，属于另一个男人的，她们是。有点心酸，但是有什么关系，不妨碍这一刻，他这一刻的快乐。
他逗女孩玩，笑声朗朗的，亲切如邻家的父兄，井丹几番起疑自己的多心，他哪像有什么非分的想法，想得非分的倒像是她了。
培训班课程结束在春天，学员们说，不如和井丹老师一起去春游吧，多润的天气，能拧出一把水。
他们去一个山庄，有山有水的山庄，大家在草地上扎营，有人生火，有人拾柴。齐召南力气大，两手各拎着一个铁桶，去百米外的水龙头处取水。
井丹和几个女生坐在草地上闲聊，不知是谁说的，明天是4月1日愚人节，女生们刁钻，都嚷着提前过，提前过，今天要好好整个人。
当时齐召南就站在百米外，他笑呵呵的样子有些憨厚的傻。
有人说，就他吧，好上钩。
她们压抑着笑声紧张地商量，一个女生坏坏地对井丹道：“井老师，委屈你合作一下。”井丹笑着摆手，却哪里拦得住她们。
齐召南接满了两桶水，两只手拎着，胳膊上挣出肌肉的线条，突然他听到从营地传来女生们的尖叫：“蛇！毒蛇！井老师被毒蛇咬了！”
他的心忽地蹿上喉底，摔了两只桶，拼了命地奔过去。
女生们眼里，这个男人实在好哄得很，他不顾一切地狂奔而来，像一只疯牛。有人忍不住偷笑，脸上那鬼鬼的眉眼，稍一留心就能让人起疑。
井丹开始也是笑着的，但她很快觉得不对了，大步跑来的齐召南，一把抱起了她，那突然而来的失重感让她有点眩晕。
“叫车，送医院！”他边跑边简短地命令。
井丹在他怀里，他的气息那样贴近，她甚至可以感受到他的脉搏，那样激烈、火烫地跳。他的手紧紧地抱着她，让她以为自己轻如片羽，让她以为永远不会坠落。
他低下头，深切地看她，却用一种温柔的语气说：“没事的，医院很近，你得坚持住。”
她无力地合上眼睛。
却听到她们爆炸似的大笑，带头几个女生冲出来，边跳边嚷：“Fool!Fool!”
“井老师装得好像啊！”
“齐召南，愚人节快乐！”
井丹匆匆地逃开，不敢回头直面他的难堪。
直到午后，大家吃饱，各自找乐，她才敢隔着荔枝树的枝叶偷偷望他。
他背靠着一棵树坐下休息，那是一张已经平静的脸。
4
也是那天，晚上回来的时候，淅淅沥沥地下起了春雨。
雨不大，但细密连绵，路灯下的街，都亮晶晶的。
他们租的大巴一路顺便送人，女生们的男友或先生，都表现得很尽职，有开着车等在街边的，有高擎着雨伞跑过来的，那些被等的女生总是不急着走，必要回头一笑，高调地和大家道别，这才肯让车门款款关闭。
井丹该是累了吧，她有些沉默。
到了她家的巷口，车开不进去，她礼貌地说停这儿就好了。
巷口里摇曳着一盏夜灯，雨幕里，那薄薄的光芒，显得巷子分外幽深了。
她用手袋虚虚地遮了头，脚步细碎地跑了起来，泥地的脏点溅了她的米色长裤。她跑进巷子，融进暗里看不清，好像那巷子吞了她。
仓皇地没有说再见。
车开动的时候他还在仰着脖子看，却听到后座的女生压低的话语。
“她先生也不来接她一下，真是。”
“你不知道吗？她先生三年前就抓起来了！”
“啊？”
“渎职罪吧好像是，还养情人呢听说，出了事倒先把他卖了。”
“想不到，哪里看得出？”
他脊背直直地靠在椅背上，一动也不敢动，后面的声音却不再说下去了。
雨继续下，车窗一片湿湿的雾气，他抬起手指，擦出一小块视线，愣愣地却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
然后就过了半个月。
按响了门铃，齐召南才觉得自己很冒险。
他提着点心盒子，盒子里装着六个榴莲牛油酥，这是他的新作，但是这也同样冒险不对吗？榴莲是那样极端的水果，嗜者如生命，不爱吃的百步之外都要窒息。
然而井丹很快地开了门。
她在家里很随意，一条开着黄色百合的百幅裙，外面罩件薄线衫。
她的眼里最先是惊喜，两点很亮的惊喜，但随即很好地把持住，还是如常那样地笑着：“你来得正好，我正想着你的点心呢。”
他举举点心盒子，还是有点踌躇：“我不知道你吃不吃榴莲……”
“当然啦，我最爱吃榴莲！”她高兴地叫起来，抱过点心盒，馋嘴猫似的，急不可待地拆。
气氛一下子轻松下来。
她吃成那副喜滋滋的样子，就是对他最大的奖赏了。
屋子里有些音乐，他听不懂的英文歌，那把嗓子却实在让人舒服得很，舒服得像一只暖和的手，轻轻地抚过酸痛的肩背。
他拿过一只淡茶色格子花纹的靠枕，抵在背后，软软地靠上去。
井丹还在大快朵颐，有时飘过来一句话。
他听着，偶尔看她一会儿，偶尔半闭双眼，泡在这温馨的空气里。
是的，这样的空气里，他多么甘愿，天天都幸福地给她做点心，天天都看她幸福地吃下去。
5
他的点心味道越来越好了，她由衷地喜欢。人生诸多烦恼，但是美味的品尝予她单纯的快乐，尽管只是那么一会儿，她享受这实在的快感。
他靠在沙发上，两只手臂自在地枕着头，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歌。
一间屋子，有女人悠然而又忙碌的步子，还要有一个安然靠在沙发上的男人，那才叫家。
不知为什么就是他那副无意的神态，竟令她突然有些潸然泪下的感觉，一口点心噎在喉咙里，压抑着慢慢地吞下。
他是个好男人，他有好男人的手，好男人的手，勤劳、灵巧、细致，可以为他的爱人做出千百种好吃的点心，而那手亦可以果决、有力、安全，如那日他奔过来毫不犹豫地把她抱起。
然而她的生活是个半局……
她收回视线，用生人的眼光打量自己的屋子，电视柜上挤满了各色的食品袋子、小孩玩具和厚厚的账单，先生和她共享的就是那些负债，金鱼缸却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块卵石，墙上的挂历还停留在三年前的某月，而窗帘，窗帘，那是三年没有洗过的窗帘，鲜杏子的原色早已变成了暗灰。
她一直无闲、无力亦无心拾掇屋子，拾掇她半局般的生活。
而他的生活，何尝不是半定的局，走到这步，可以预见下面的路线。重头来，可惜没法年轻十岁。
所以他什么也不问，他心里当然懂得。
那么她也就什么都不说，说了又如何呢？
音乐不知何时停了，他从半梦里醒来，听见她惊叫了一声：“天啊，我全吃光了，忘了给囡囡留！”
他呵呵地笑出声来：“怕啥，我明天再做来啊。”
次日他果然又颠颠儿地送来一盒榴莲牛油酥，另外还多做了四个虾仁粉果。
井丹道：“你点心的花样儿到底有多少啊，每次都不同。”
齐召南有些得意：“那可数不清。”
“每次这么费心思，会不会太累？”话出口，她就后悔这里面的体贴。
他看她一眼，转了视线：“哪里累，只是不知道还能有多少次。”
常常到这里就断了线，下一步很近，又似乎山长水远。
不能一起走，就总得在某个路口放手。
然而她分明又舍不得，总想着下次门铃响的时候装作不在家，或者干脆对他说不要来了，可是她做不到。
他给她这么可口的点心，养刁了嘴，今后那些乏味的，她还咽得下吗？
如果没尝过甜，苦不过是平常的苦，而一点点短暂的甜有什么用呢，只会让苦的更苦了。
可她这时甘愿了。
6
签证下来了，他一拖再拖。
美国开餐馆的表妹打了几次电话，又是哄又是骂的，让他赶快过来。
他想理由都想竭了，给表妹的，给自己的。
他总说下个星期再说吧，这个星期他想到了几种江南的小点，井丹一定喜欢。
而下个星期，他又想到家乡的土点，井丹听都没听过的。
他恨不能在这有数的日子里，倾尽所有的招数，这是他的好日子，甜的寄托，暖的牵挂，让人忘返。
这天他蒸了一笼香茜百合饺，高高兴兴地来。
他们说了一会子话，电话响了，井丹接，声音里带着些小心的逢迎。她抱着话筒，转进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好一会儿，她出来，随即展了个笑脸：“我猜不出今天你带来什么？”
齐召南道：“今天七月七，我们家乡要吃这个。”
他掀开笼屉，里面有六个包成龙船样的饺子：“香茜百合肉馅儿。”
“真漂亮。”井丹赞，却没动。
“关于这饺子，还有说法。”他津津乐道，“人们庆贺牛郎织女相会，借百合祝愿他们永不分开。”
“哦。”井丹应着，有点分心。
“现在的女孩刁钻，七夕请小伙子们吃香茜百合饺。”他低了头，手指摆弄着小笼盖子，“吃到硬币的那个，就说明人家，喜欢他。”
“你签证下来了吗？”井丹突然问。
齐召南有点愕然，不大流利地应着：“嗯，嗯，快了吧。”
“你去了美国，吃你的点心就难了。”井丹笑了笑。
他还是不大明白她的语气。
“不过我们会去你的美国餐馆吃，再过五年，我先生出来了，我们一家都去。”她极力显得轻松地说。
他没说话。
“算快了，已经减了两年的，我答应等他，他在里面表现得还好。”她喃喃自语地。
他一直看她。
“过几天我去看他，他一定会说我胖了，我只好说，在世界上最美味的点心面前，哪里还忍得住嘴。”井丹俏皮地笑笑。
这时他低下头，把笼屉的盖子合上：“这饺子趁热吃好，你等等，我去热热。”
她坐着没动，听他走进厨房，啪嗒一声，他轻轻叫了一下。
“怎么了？”她跟进去。
“不小心，笼屉掉地上了。”他抱歉地收拾着打污的饺子，“都脏了，不能吃了，下次我再做。”
他把饺子倒进垃圾桶，洗了洗手，忽然想起还有件重要的事，就匆匆走了。
她待他走了好久，才走进厨房，那六个饺子委弃在垃圾桶里，白皮上一点脏，好生无辜的样子。
她想了想，拈起一只，轻轻掰开，里面赫然是，一枚明晃晃的硬币。
她放下这只，依次拈起剩下的，依次掰开。是的，每一只饺子的心，都是一枚硬币，锃锃亮的。
她无力站起，手里握着一把硬币，头抵着墙哭了。
这硬币不是她的，连这墙都不是。
刚刚那个电话，是债主告诉她收楼的最后期限。
7
最后一次，齐召南带来莲米汤圆。
红色的保温瓶，非常古老家常那种，看起来让人确信它是暖乎乎的。
“这次我陪你吃。”他盛了碗给自己。
两个人坐在玻璃餐桌前，面对面，突然想到，他们还没有一起吃过，一顿真正的饭。
他总是喜欢看她吃，现在也是，调羹里一丸糯白的汤圆，转了半天，还没吃。
“又说你陪我吃。”她不忍失笑。
“呵呵，自己的东西太好吃，有点舍不得吃呗。”他有点骄傲地。
井丹大叫受不了。
他这才一口吞下那汤圆，却不知汤圆心儿还是烫的，又不好意思吐出来，只好鼓着眼睛囫囵咽了。
笑得井丹直拍桌子。
屋子里放着让人舒服的歌曲。
吃着吃着齐召南停下问：“这首歌是谁唱的，也听了这么多遍，就是听不懂。”
井丹答：“Shania Twain的《You’ve Got a Way》你应该懂得翻译的。”
“‘你走你的路’是吗？”他憨憨地脱口而出。
又逗得井丹大乐。
吃完了汤圆，井丹去洗保温瓶。
他找到自己的老位置，拿过靠枕垫在背后，双手枕着头，舒舒服服地靠上去。
那首歌微风一样，在屋子里回转，时而远，时而近。
那唱歌的女人，有着这样温暖的声音，让人想安然睡去。
世界只有这么大就好了，就这几平方米，歌声和点心香气都让人惬意，他在这儿偷懒，她在那儿洗碗。
以外的所有人所有事都不是他们的事多好。
也不管以前，也不管以后，只要眼前、这刻、当下、现在，该多好。
他闻到细细的茶香，然后听到她的脚步，一盏热茶端到身畔。
她忙她的，他睡他的，如平常，也许他们真的以为，仍有下次，再下次。
只是他知道，他的飞机将在20小时后起飞。
她也清楚，法院的人明天上午将带来封条。
只是谁都不说，他们彼此不知晓，却分明互相懂得。
歌声连绵，时间如迂缓的河流，他更深地陷在沙发里，真享福。
多想真有那个造物主，他的手中拿着一部DV，刚好摄录到他们这段。
真想求他：恳请您，按一下……
暂停。

轮回
1
作为一个贼，石头太英俊了。
所以他没把握，那女人的回头。从提款机开始，过人行天桥，等27路公交车，三个站，下车，他跟得不着痕迹，且漫不经心。他英俊得不像话，哪像个贼，那样大心肝的女人，眼睛好像不看东西似的，空荡、无辜，抓着提款机吐出的十几张百元大钞，随手团成个粉红的卷儿，塞袜子似的塞进背囊，拉链没拉紧，粉红色的一点边角，夹在出口的饵，钓他的心。
那样大心肝的女人，怎能看出他是个贼？可她回头、看、打量、张望，再来一次。他并不躲，迎着目光，很平静，静得有点冷酷。他早就知道，做贼，是不能心虚的，他没露底，可是这一路，也下不得手。
凭那女人的道行，未必看得出他是贼，那么她的回头，也许只是因为他的英俊。想到这儿，石头是有些得意的，就像孔雀爱惜翎毛，他也一直以此为傲。
得下手了，前面是个小市场，路窄，人往来得密，那女人慢悠悠地走，他慢慢接近。很好，这个速度、位置、光线，他要出手了——突然，那女人回头来。
她的眼睛那么近，近得成为威胁，第一个念头石头想跑，可他看看前面，闲逛着走来两个联防，他要跑，她一定会叫，念头飞快地转着，他忽地笑了。
那女人仍紧紧地看他，让他也不由得认真看回去。她是耐看的，二十五六的年纪，有几缕沧桑，添了味道，却不足以成为世故，甚至她的随意还可以看成是一种无邪。
“我想我认识你。”她语气肯定，又有些小心地察看他的反应。
石头只是淡淡地笑，这是在他没拿准事情之前的表情。
“你是周明，我们班的学习委员，弹得一手好钢琴。当然了，你妈妈是音乐家，还有你爸爸，省报的大记者，难怪你的作文总是获奖呢！你不记得我，我是你小学的同学，新风小学五年级二班，我坐你前面，我是林红妮，梳一根粗辫子的，是不是？你们后面的男生还给我起了个外号叫‘神鞭’那个，记不记得起？”女人一口气地说，期待在眼睛里谦卑成恳求，恳求他认领她。
她是绝对认错人了，他上八辈子都没叫过周明这个名字，爸爸妈妈，他从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他只有一个老姑妈，她说他是石头里蹦出来的，至于钢琴，真是讽刺，他见过吗？
可是他仍然淡淡地笑着，于笑里又添了几番思索，好像真的在配合她，极力找出相认的证据。
“你好好想想，我还去过你家听你弹琴呢，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也许是急了，那女人情不自禁地拉住了他的手臂，像个痴心的孩子。她的手指温凉柔软，微妙又舒适的触觉，她急得要哭了。
“哦，我记起了，你，林红妮，呵呵，‘神鞭’。”石头张口说，这话让自己心里都纳闷，他舍不得什么呢，是这女人背包里的那卷钞票，还是她此刻的眼神和手指。她如此信任、殷勤、娇痴甚至楚楚地依赖，不曾有一个正经女人对他这般热情过，这感觉很新鲜，新鲜得让他眷恋。
“记起了，记起了！”那女人欢喜地跳起来，快乐让她变得迷人，“我有多久不见你了，你考上了重点中学，又读了政法大学，现在是律师吧？上次小学同学聚会，大家都在说你，说你还是那么优秀，也还是那么骄傲，连聚会都不来参加！”
“刚好忙。”谎言开始了，像打毛衣，他要一针一针地、密不透风地织下去，“有个官司，要跑来跑去。”
“我就知道你忙，不是摆架子，你其实是个很重感情的人对不对？我一直这样认为，现在也是，我看得出来。”她宠昵地看他一眼，好像两人突然秘密地亲近了许多。
2
这是不是有点失常，钱没到手，自己的电话号码却留给她了，石头想。
一个贼，让人记住电话，就好像被人踩住了尾巴。
但是在林红妮那里，他是律师不是吗？他是律师，一个叫周明的律师，妈妈是音乐家，爸爸是大记者，他会弹钢琴，写得一手好文章，外表骄傲，内心火热。
石头直了直背，在路边的一块玻璃窗前，他看到自己模糊的侧影。他用一种陌生的眼光来看自己，假设自己是一个出身良好的律师。
还是像的，不是吗？他这么英俊，亦可以俊得这么正气，他像个律师一样扯扯夹克衣角，突然觉得这夹克太低档了。
夜来了，满城的灯火，荔湾广场有个演出，他从看热闹的人丛里挤出来，口袋里已经多了两个钱包，他躲进洗手间，熟练地数钱，其他的都丢进垃圾桶。
石头在新大新买了套很贵的西装，西装使他老气，但是一穿上，身份就来了。他在穿衣镜前皱着眉佯装不耐烦地看自己，心里是欢喜的，他喜欢这样伟岸高贵的形象，岂止像个律师，还像个经理，像个主管，像个什么长，像那些个事业成功、有头有脸的男人。
这美好的感觉在心头上荡漾了数日，甚至有时心情正好着，连眼皮底下的活儿也不干了。挤公车那小子的钱夹在裤子后袋里框出一个鼓鼓的正方形，石头微笑着望他一眼，带着些傲慢的宽容和恩赐：你小子走运了，老子今天不想动你。
他甚至干了一件从没干过的事，他去书店，竟只偷了一本书——《法律基础知识》。这事让他有点窘，还偷书呢，妈的不小心成了雅贼了，和那些大学生一样！
这窘里不是没有自豪的。
而林红妮的电话迟到一个星期之后，才来，这时石头的美好心情已经渐渐淡了，他的西装挂在出租屋的最高处，已经落了微尘，此刻他和几个同乡在发廊里打麻将，很吵嚷，除了麻将和小姐的声音，连酒红色的走马灯也是喧闹的，所以电话响了五遍，他才掏出来大声地喂，谁啊。
“周大律师，这么快又忘了我！”电话那头的声音是纤小的，那样细细的一缕在手心，好像随时都要中断。
石头脸上一热，急忙说：“林红妮，哪能忘了你呢！”
电话那边快乐地笑了：“你那边很吵，你在忙吧？”
石头站起来向外边走：“没什么，你说。”
“想麻烦你点儿事啊，有个亲戚，想离婚，法律上有些问题托我问问，你明晚有空吗？”林红妮温柔地商量着。
石头迟疑着。
“我想请你来我家吃晚饭，我家就我一个，来吧，好吗？”林红妮的声音很轻，就好像她的气息毛茸茸地扎在耳朵上，“怡景小区11栋302房，傍晚6点，我等你。”
他没有力气说不。
3
不过是三楼，石头却感到累了。
那是，他要一路控制自己的东张西望、鬼鬼祟祟，还有对手袋和门锁的窥探本能。他每隔五秒就对自己说一遍，看前方，挺胸，抬头，不斜视，大大方方，你是个律师，你去做客，不是作案。
门嫣然开启，和红妮的笑容一样嫣然。
看得出她今天很精致，藕荷般的淡紫色裙，轻盈地在她身上，当她转身，斟茶，或者一阵风似的旋到厨房关水，裙摆就是一个涟漪。她走过的空气，有细细的甜香，让人不敢呼吸，怕热气化了它。
“你答应来，我高兴得一晚上睡不着。”红妮站在窗子前，微微地低了头，含着羞。
石头笑道：“你请我来，我也高兴得一晚上睡不着。”
“真的！”红妮叫起来，“看看，呵你的眼睛布满血丝，好像昨晚真是没睡啊！”
石头道：“你以为我骗你的？”
他确实没睡，看书，一章就整整三十页的《婚姻法》，差不多都塞进了脑子里。他感叹，如果当初学习有这么刻苦，也许他早是个律师了。
“你以为我信，你肯定为你那些官司忙来着，哪儿轮到我啊。”红妮半嗔着给他续茶，“当年几乎全班的女生都暗恋你，可是你谁也没正眼看过，不知伤了多少人的心！”
石头一闪而过的茫然：“我有那么高傲吗？”
红妮眯起眼睛用手指点着他：“还说没有，还说没有……”
“呵呵，小学的事情，太远了，很多都忘了，你多说说，让我想想。”石头掩饰地说。
“我就猜你忘得差不多了，不知班上的同学你还能记得几个。”红妮笑着。
“小学的毕业相，你这儿有吗？我那张，搬家弄丢了。”石头装得蛮像，说实在的，他非常好奇。
“我真是懒得帮你翻，多少年的杂物一大箱子，我也不帮你翻，就让你想，想不出来让你惭愧！”红妮突然想到汤够火候了，忙向厨房去了。
石头有闲心打量这房子，不大，但很温馨，阳台边两张白色的摇椅，坐上去，微风一阵阵地，人摇荡着要睡去。他累了，好想就这么睡一觉，堂堂正正地坐在椅子里，很泰然、很安全。鸡汤的香味又暖又腻地氤氲在空气里，平常小家的幸福气息，如果这是个妙不可言的梦，那么他愿意就这么睡死过去，这一刻，他真的想。
楼上的钢琴声，断断续续的钢琴声扰醒了他。红妮一边上菜一边说：“云姐的小孩又在练琴了，好好的曲子，就这么让他一块一块宰割了。”
石头仰头望望，琴声很近，就好像在头顶上。
“你说我能忘记你吗？”红妮忽然幽幽地看了他一眼，“这钢琴就在我脑袋里，每次听，我都想起你。小学毕业晚会上，你弹肖邦的《离别曲》，听得人掉泪。”
石头有些迷惘，只是淡淡地笑。
红妮叹着气牵了他一只手，他的手指洁白纤长：“天生的弹琴的手，不是吗？”
石头不自然地合起手指：“好久不弹了，手生了，忘得差不多了。”
红妮无奈又宽容地笑笑：“好吧，你也饿了，吃饭吧。”
屋子黑着，只餐厅一个大橘子灯，红融融的一团温暖。晚餐很可口，胃离心最近，一块儿吃了一顿好饭，好像两人已经很熟了，两个熟人，小学同学重逢，本来不是这样吗？
红妮在厨房洗碗，水声响亮，石头悠闲地在屋里转悠，鞋柜顶上一个钱夹，随意地敞着，几张百元钞票晒在上面，很耀眼。他感觉手指有些热，很热，慢慢走近，把那钱夹起来，一张一张地端详，好像从来没见过似的。然后，他一张一张原样放回去，尽量不动声色。
走的时候好像无意地，他提醒红妮：“钱得放好啊，看你随随便便往那儿一晾！”
红妮笑着推他一下：“怕什么，你还能偷我的啊！”
4
那晚红妮没问她亲戚离婚的事，石头也没主动提，怕她问，又有些怅恼她不问，又不知她以后会不会问。
隔天，他又顺便在法律书店偷了本婚姻法的专著，其实这种书，看下去也能看出点意思来，虽然那天搭档油条仔揶揄他道：“还学法呢，学法也得先学刑法，以后进宫了，至少知道判几年。”
以后的事情，是他不想的，今天往往来不及想，只好单单想明天，最多想想下星期，都觉得远得玄了。
可是日子多了红妮，就多了许多想头，如豆子上一夜长起的芽，嫩细洁白的，干净得无辜得，让他心软。
红妮又叫他去吃饭：“同乡刚送来的大海虾，我一个人哪吃得完，你来帮帮我好吗？”
她是个多妥帖的人，明明自己请客，却一点儿也不让人觉得亏欠。
上楼梯的时候，后面一个中年女人跟上来，扭头看看他，见他停在红妮门口，突然站住，脸上开了朵花儿似的笑了：“先生，你是红妮的朋友吧，我是她邻居，住楼上的，云姐。”
石头笑笑。
“哎你懂电器吗，我家的那套山水音响不知怎么给小孩鼓捣坏了，你帮我看看行吗？”云姐笑着。
这时红妮开门来，亲昵地推推他：“男人干的活儿，你去帮云姐看看。”
石头只得跟了上去，音响没什么，想是遥控器按错了，他也懂不了多少，胡乱按了几下，倒好了。
云姐笑得更殷勤了，连声说谢，又张罗倒水，嘴里不停歇地闲扯下去，什么音响虽然不错但难买到正版CD，主要为了培养小孩的音乐素养买的，你是红妮的男朋友啊，认识多久了，干什么的，律师啊，真是人才，又这么帅，什么你要走了，喝杯水嘛，真谢谢你，有空来玩啊，别客气啊。
石头好不容易逃下来，红妮背靠在门口，扎着豆青色的围裙，笑眯眯地等他。
这次石头自然多了，他可以自觉地出入厨房拿碗筷，从冰箱里拎出啤酒，一边按电视频道一边用牙齿咬开瓶盖。
白灼海虾很鲜美，啤酒的作用，红妮也两颊灼灼，她红着桃花似的眼皮，歪着头看他：“周明，你那位肯定比我漂亮多了。”
石头笑一声：“我那位，我那位在哪儿还不知道呢。”
红妮打他的手背：“骗我吧，你以为我信？”
“真的没有。”石头连连赌咒。
“我也没有。”红妮低下头，“我连段恋爱也没有，我爱的男人不爱我。”
石头脸热了：“可不能这么讲，我就觉得你不错。”
“可又是哄着我玩呢。”红妮深深看他一眼，笑容转瞬落下，红红的眼皮已经兜满了泪似的。
她又满满喝了一杯酒，仰着头，好像说给自己听似的：“那天，你穿着白衣服，蓝裤子，黑色的钢琴，肖邦的《离别曲》。我抱着鲜花，不敢上台送给你，因为我哭了，哭得好难看，胭脂全花了。你从我身边走过，一眼也没有看过来，一眼也没有。”
她一笑，笑出了泪花：“那以后，我就完了，得不到你那一眼，我宁愿谁也不要，一个人到死……”
“我喜欢你，你知道吗？”红妮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醉了，轻得像个纸鸢，栽进石头怀里。石头抱着她，抱着她的柔弱和暖，眼泪和香，他不禁低声地连道：“我也喜欢你，真的。”像哄一个要睡觉的孩子。
“骗我的吧？”她喃喃地梦中的语气。
“不骗你，我发誓，如果我骗你……”他突然顿住，惊骇了一下。
然而她已经睡着了，软软地倒在他的怀里，脸庞上酒意与泪痕，委屈的，可爱的。
石头抱着她坐在沙发上，睡着了她的手臂还依在他颈上，怕他走。
低头看，她睡得沉，这么安然，放心，仰仗，相信，这么乖。
他感动着，这感动赢了许多冲动，于是这晚很美好，很安详。
他就这么抱了她一夜，不忍心放下，怕惊动她，也舍不得，抱得两臂和脖子都麻了，抱得他和她的呼吸体温都彼此均一了，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粉红的虾壳散在餐桌上，连狼藉都是鲜艳而迷乱的。
5
石头知道自己是疯了，他想学钢琴。
还有两周是红妮的生日，他打算了多次，送她一件贵的首饰，最好是把那个曲子亲自弹给她听，虽然她没要求过，但她一定是想重温的。钢琴，楼上的云姐有，可以借用一会儿，想象红妮坐在阳台的白色摇椅上，琴声从他的手指流出，从她头上淌下来。
他找到一家钢琴培训班，这座红色的小楼四处都是婉转的琴声。
他贸贸然闯进一间琴室，钢琴教师是个扎着马尾的男人，还有几个七八岁的琴童。
“我想学弹琴，我想学肖邦的《离别曲》。”石头说，他的语气因为急切而忘了讲究。
钢琴教师并不觉得突然：“以前弹过吗？”
石头摇头。
钢琴教师笑了：“你先过来，摸摸琴。”
石头走过去。
“你能告诉我，C音在哪里吗？”
“不知道，好，那你听我弹这个音，是什么？”
“也不知道，好，你知道肖邦，还知道《离别曲》，那你想花多少时间学。”
“两个星期？哈哈。”钢琴教师乐不可支地摇晃着身子，他笑起来像个女人，“一个月你能弹《致爱丽斯》就不错了，还肖邦……”
几个孩子也在老师的感染下疯狂地笑起来。
钢琴教师不在意石头阴沉的脸，拉开一旁的抽屉，摸出一张表格，抽屉很满，手机和提包都塞在里面，推了几下才推上。
“有志不在年高，先填个表，回头给我。”说完钢琴教师转过头欢快地喊，“孩子们，现在是休息时间，大家到茶点室吃点水果，这个主意好不好？”
他们嘻嘻哈哈地拥出去，琴室静下来，石头捻着那张表格，捻得心都有点疼了，终于他决然地把表格团成个纸球，流畅地抛出窗子。
他拉开抽屉，动作轻巧敏捷。
红妮的生日越来越近了，他每天只为这事忙。
他给红妮定做了条白金项链，坠子是自己设计的，画了一个晚上，一颗绕着星子的心，小小的心，更小的星子。
嫌工匠造得不够细致，来来去去又改了几次，又赔了些工钱、时间、好话，最后脾气收不住，还险些动了手。
他一心一意地想一个女人快乐，他在这念头里也高昂得快乐着。
但还是有些不足，那支赋有意义的钢琴曲，他怀着遗憾又有点冒险的兴奋，推开音像城的玻璃门，肖邦最贵的那张原装进口CD，要三百多块，他要了。
是付钱买的，其实他完全可以偷，但那样会消解这礼物的神圣感，等店员打单，收银，消磁，从口袋里掏钱包，付钱，找零，拎着轻飘飘的包装袋走出来，两边的防盗门屁都没放一个——光明正大买的，为她，他觉得很自豪。
他在憧憬钢琴曲从红妮头上淌下的情景。
云姐的那套山水音响也不错，他想。
6
石头喜欢这女人惊喜的样子，他笑眯眯地欣赏着她慌乱得有些笨拙的快乐。
红妮捧着玫瑰花，沉甸甸的一大扎，好不容易腾出一只手去接生日蛋糕。再看石头打开红色锦盒，把那根白金项链轻轻地拴在食指上悬起她瞧，她只会笑，也只能笑，笑得和玫瑰花一样绚烂。
“你来，坐下，我给你戴上。”石头把她轻轻按在阳台的摇椅上。
白金项链清凉地绕过她优美的脖颈，他的手指却根根都是烫的，烫得有些抖。
红妮转头望他，满心的话开在笑里。
石头温柔的，有些羞涩：“生日快乐。”
“我很快乐，真的，谢谢。”红妮的眼皮桃花般泛了红，又兜了汪泪似的。
这空气含情脉脉的，像一块奶糖融化在午后的阳光里。
突然记起什么，石头按了按红妮的肩膀：“我还有一件礼物给你。”
“我要为你弹奏当年那支《离别曲》。”
红妮诧异地看着他。
石头有点激动：“你不是说，那支曲子令你哭了，伤心了很久。那么今天，我要让你流下的是幸福的眼泪。”
红妮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我去楼上云姐那，问她借一下钢琴，你就坐在这儿别动，答应我别动，只是听着就好，闭上眼睛。”
“可是这会儿云姐的小孩正和老师学琴。”红妮担心地说了一句。
“没关系，那就让他们借我几分钟。”石头挤挤眼睛，很帅。
他蹬蹬蹬地跑上楼，一步跨两三个阶梯，很急地按门铃，云姐打开门见他马上笑了。
“云姐。”他叫得很甜，笑得也是，他相信没有哪个女人不吃这套。
云姐果然很殷勤。
“这张CD您看看，绝对是正版，德国原装进口，三百多呢，肖邦的钢琴曲，你小孩听最好不过了。哪儿买的？你也想买？不用，我送给你好吧，没什么没什么，只求你帮个小忙。”
石头用故作夸张的烦恼语气说：“红妮让我给她弹个曲子，我懒，没练会，现在她让我上来借你家的钢琴弹，她在下面听。她今天生日，不能生气，您说我怎么办。”
云姐笑着接下去：“所以你就想偷偷放CD蒙混过关，真贼啊，哎，红妮今天生日吗？我还以为她上个月已经过了生日。”她努力回想着什么。
“是今天，没错，等会儿下去吃蛋糕，小孩也一块儿去，好大的蛋糕，我们吃不完。”石头恳求地笑着，“帮忙给我保密，麻烦你了云姐。”
“没问题，没问题。”云姐豪爽地答应。
石头忙帮着她打开音响，取出CD，这时房间里传来断续的钢琴练习曲。
云姐摆摆手：“等等，我小孩和老师上课呢，我让他们休息一会儿。”
石头已经把CD推进碟槽，非常流利圆滑。
钢琴响起来，第一串音符，轻轻的怯怯的，像怕吵醒离人的足尖，又像临别强作平静的一瞥，一个在半空忽然抬起又悄悄收回的手势。
然后乐声如水，从他身后缓缓涌来，是那种岸边的水，进一步退两步的，那般踟蹰，行止缠在心事里，迟迟地，欲言又休。
世界静了，天地空了，他半跪在地上，察不出冰冷。
他跪着，却以为自己坐着，坐在紫红绒面的琴凳上。小小的他，高高的琴凳，白衣裳，蓝裤子，黑的白的琴键，音乐从手指下流出，清水一样，在银色的月光下，金色的阳光下，橙色的灯光下，慢慢地淌。
他不知道台下有多少人，他看不见他们，他谁也看不见，看不见有谁到厅里倒水，有谁匆匆地躲在房间里耳语，有谁小声地惊呼压抑地制止手忙脚乱地拨打电话。
水从四面八方围拥他，淹没了出口。
他把一切忘了，肉身在音乐的潮水里浮沉，浪头把他托到最高处，云在手边，星星在耳畔，水花晶亮地碎了满脸。
最后一个音符，像不小心跃上露台的一粒水珠，圆，剔透，孤单，那叹息的标点。
他早已泪流满面。
7
然后他突然惊觉屋子里有这么多人。
他瞪着眼睛一个个辨认他们，他好像不认识他们很久了。
云姐，云姐的小孩，等等，扎马尾的钢琴老师，他怎么会在这儿，还有两个，他们拿出的钢铁玩意儿是什么，不对，那是手铐！
警察已经冲上来按住了他的脊梁，他的手被铐住。他想站起来，刚才那个姿势腿脚很累，他们以为他反抗，一拳已经打了上来。
他哀求：“别打脸……”他深爱自己的英俊，这个时候也是。
“就打你脸！让你去骗人！”他的叫声反而提醒了拳脚。
他弓着腰被人押出去，还挣扎着去看云姐：“云姐求求你，别告诉红妮。”
云姐脸上蒸腾着怒气和正气：“我还没说呢，这两个人不知道是不是团伙犯罪呢！还说是律师，他要是律师我不成了省长！”
“好在老师机警，要不然我们家都得给他们偷光！”小孩子很懂得讨好老师。
“我正找他呢，呵，还有这么张狂的贼，光天化日之下跑人家屋子里，看他仪表斯文的，败类，上次偷了我一千多块，两张信用卡，还有新买的手机……”
马尾在算账，这账终于算到头上了，他从前不想将来，如果将来是这样的。
他知道这天会来，有许多例子演给他看，逃不过的。然而他宁愿自己登时就死了，不，早前就早早地死了，也不愿这样被人拖着扯着厮打着，经过她的门。
满楼道都是张望的脸和眼睛，贼是过街的老鼠。
只有她的门紧紧地闭着，像从没有人在里面住过。
一直静悄悄地闭着。
她从阳台上，看见他被人塞进警车，警车是新的，蓝的白的车身，红的警灯，很漂亮很神气，那个高个子警察也很神气，还有点帅。她一直喜欢帅的男人，这个习惯总是改不掉。
她看着警车一路尖啸着穿过街市，心头有点淡淡的茫然，然而眼角很干，她哪有泪。
高个子有点帅的警察留下来，云姐在他身边指点着，他们一起仰头往上看。她往里缩了一缩，心又跳起来，那个帅警察会来找她谈谈吧。
她有了一点兴奋。
8
她让门铃响了一会儿，她要梳一下头，补一点粉，喷一点香水。
她微笑着请他进屋，帅警察有点害羞，他还年轻吧，见了漂亮女人，发自心底地不自在。
他细细地看着她的身份证，又迷惑地看看桌子上完好的生日蛋糕：“今天你生日吗？身份证上怎么是2月6日。”
她拿出一个小女孩般的随兴：“这有什么嘛，想什么时候过就什么时候过呗！”
帅警察笑了，好像宽容她的任性。
他们聊得很愉快，他不凶也不威严，她又非常合作，知无不谈。
“好了，谢谢你的合作，我可以确认你也是受害者之一。”帅警察站起来，要走的样子。
“对了，还有这个。”她低下头，飞快地扯了颈子上的白金项链，“这是他刚送的，谁知哪里偷来的，你快帮我拿走。”
帅警察点点头，想走，然而还是没动。
她突然直直地看着他：“等等，我想我认识你。”她语气肯定，又有些小心地察看他的反应。
帅警察不懂她的意思。
“你是李阳，我小时候的邻居，那时候你住外婆家，天天爬过墙头上我家玩儿。你小时候就喜欢打篮球，有一回市体校的老师还看上了你呢，也难怪，你爸爸的篮球也打得很棒，还是市府机关队的中锋呢！你那时真淘气，总把篮球往女孩子身上砸，你爸打你你也不哭！想不到你现在当了警察，还长这么高，这么帅！”她咯咯地笑了，“你一进来我就觉得眼熟，以前见过的，想不到是老街坊了。你不记得我吗？我是妮子姐姐啊，小时候梳着两个羊角辫，你们那些小屁孩总是叫我山羊姐姐……”
帅警察惊讶又为难地看着她。
“不记得了，真的不记得了？”她的眼神那么纯净，焦急，你要说不，就是残酷。
帅警察还是开口了，像做了错事儿似的：“对不起，我想你认错人了，我叫孙国光，我不会打篮球，虽然我长得高，我只打羽毛球。”
他紧张地望着她眼里的光芒一下子黯下去，心里后悔极了，忙说道：“不过我妈说我有一个失散的兄弟长得和我很像，我觉得你可能是碰见了他。”
她舒了口气，眼睛又弯弯地笑了。
他们站着又聊了很久，聊他失散的兄弟，聊他的几次抓贼经历，站了好长时间，都不觉得累。后来还是帅警察的手机响了，所里要他回去，这才真的下决心走。
当然他们互留了电话，还约定，周末去体育馆打羽毛球。
临睡前收拾屋子，看见那个还扎着彩带的蛋糕，她才想了一下送蛋糕的人。
她坐下，把蜡烛全插上，点着了，细细的火苗，疼似的颤抖着，照见蛋糕上过了钟点的字，风一来，断断续续地全熄灭了，只有微辣的几缕轻烟。
她觉得无聊，有什么法子，一个没了爱的女人，就是这么无聊，除了偶尔发神经吧，耍点儿这样的感情把戏，随便找个人，你情我愿地糊涂疯癫一场，还能干什么？
有时候故事编得太像，自己都分不出真假了。
只是这年头，谁又把谁当真啊，黑暗里她嗤地笑了一声。

买春
镜子太小，只一块巴掌大，贴得太近，只能放大局部，离得稍远，眼神蒙眬又看不清楚。
老曹左手拈起胡须，右手擎着剪子，有点抖，剪子尖儿碰了肉，疼。
这寸把胡须留得不容易，他家族的遗传是毛发稀疏，儿子孙子都像他，眉毛淡淡的长几根，仅是聊胜于无，头顶是早光了，胜在头型圆好有光。乡民们没文化，看病也要以貌取人，老中医没有头发不打紧，没有几茎胡须就不像话了。
老曹没到50岁的时候就开始留胡须，穿盘扣的唐装，神态肃然地直着背，坐在自家药店的铁力木老桌子后面，桌上一支笔，一本白纸，一个小号脉枕，墙壁上挂着几幅暗红的锦旗，金灿灿的镶字即使在夜里也晓得发光：华佗再世、德医双馨、杏林春暖、悬壶济世、妙手回春、济世神医。
那些锦旗还新的时候，他心虚过。
都是亲戚托名送的，药店开业的时候，像开张花篮一样送来，即使这年代没人把浮夸当羞耻，那旗子的颜色还是让他的老脸微微泛了红。
他算哪门子神医，又拿什么济世，只不过混口饭吃。从没正经上过医学院，年轻的时候跟个老郎中学过一点，看了几本书，推拿针灸懂得一些，风寒感冒咳嗽开些甘草桔梗黄芩前胡也不在话下，也就哄哄自家亲戚那点本事。那年老婆还有命，嫌种田太苦，撺掇他坐堂赚钱：“怕什么，治不死人就是神医了。”
他胆小，不死人就是最大的愿望，小心驶得万年船，他给人开药，宁愿剂量不足好得慢些，也不敢如虎狼。年节拜神祭祖，他也求生意兴隆客似云来，却不敢太坏了良心，最多也是求人家染个小恙。药店开了18年，算是遂了愿望，庸庸常常，无惊无险，不求口碑，凑个数就好。
这18年，说起来算难得了，作为一名不过不失的老中医，他唯一亲历的病人死亡，只有隔壁屋谢大叔那次。
其实，那不能算是他的责任。谢大叔年轻的时候得过肝病，攒了个病根，有段时间劳累过了，浑身无力，只当是感冒，开了好几剂药仍不见好，他就不肯再给谢大叔看了，特意交代谢大叔的儿子去城里大医院检查。他们去的那天，谢大叔还能轻手快脚开摩托车，半个月之后回来，已经脸色蜡黄奄奄一息，要两个人抬才能进屋。急性肝衰竭，这是西医的说法，他连夜翻遍手上那几本药书，觉得像是瘟黄，若是瘟黄，有个用生大黄和厚朴灌肠的方子，可他没敢逞能，也没敢声张，人眼看就不行了，动一动就能死在你手里，这不是惹事上身吗？
一晚谢大叔的儿子来敲门，知道求药无用，只求壮胆。谢大叔连连尿血，发癫，说胡话，也不认得人，一屋子女人晚辈，没见识过这样的场面，心慌手脚乱的。
其实他有点忌讳这些事，经验也不见得多，父母去世的时候他不在身边，老婆又是在医院走的，白布盖头，直接拉到殡仪馆。他今年也六十有八了，谁知道前面还有多远，平日里只是浑浑过了装不知道，他宁可浑浑过了，不要有什么提醒。
到底还是走了一趟，架不住一个老中医的所谓声望。
天寒地冻，屋子里烧着熊熊的火炉，一股热烘烘的臭味，有点中药五灵脂的腥，又有点生煎天麻的骚，教人不敢喘气。谢大婶给谢大叔换了张干净褥子，裤子刚套在腿上，又尿了一泡，赤褐色的便溺缓缓地渗进暗绿色的棉褥子，只剩个奇怪形状的湿印子。谢大婶张着口，怔了片刻，边哭边骂道：“死老头子，要折腾死我呢！”她手脚带着点气，把谢大叔翻过来换褥子，谢大叔侧着头，干枯的一只手臂搭在炕沿，下体袒着，眼神空荡。
他无法不去看那垂死老男人的下体，那阳具萎缩成小小的一截，黯然疲软，好像晒干的什么虫子，两挂卵耷拉在破布一样的皱皮里。老曹有点恶心，又有点害怕，想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再看一眼。
“鸡巴死了。”谢大叔突然说了一句，眼神散着，不像是看着谁说，再哄他多说几句，又不说了。就是那天夜里，辗转挣扎了半个小时，谢大叔去了。他家儿女有孝心，请了和尚唱经，木鱼钹磐钟鼓，南无阿弥陀佛。
乡里面生老病死不是新鲜事，但这一件却让他分外难以下咽。转眼就过了半个月，小年近了，天气更冷了。晚间他早早关门，窗子也紧闭不留缝隙。然而电视一关，耳边就响起那唱经声，那单调重复苦索空落的音腔，延绵无尽无极，连窗外的风声、树梢的擦响、挂钟的滴答、鼠子和壁虎的声音乃至自己的心跳呼吸，为什么踩的都是那个节律。
他早早躺在床上，闭上眼就看见谢大叔那截晒干的什么虫子，男人的老和死，是先从那里开始的，那里是生的源头、命的根。
是的，从那以后他有点过分关注自己的那话儿了。
老婆死了八年，他没续弦，一是没合适的，二也是自己没急着找，太爱自己的脸皮，也怕亲戚乡里们笑话。这是乡下，他又是个留着胡须的老中医。慢慢地，欲望也淡了。欲望这东西就像一条蛇，你给它吃得愈多它长得愈壮大，愈有力气缠得你紧。你饿它，忍着不喂养它，它会弱、会衰、会死，然后放开你。有一段时间他甚至以此为喜，看了几本养生的书，以为从此固精养体直可延年益寿。可现在，他在想，也在问，更在担心，“它”还是活的吗？
他私下里自己试了，有反应，早上憋着一泡尿，它也刚直刚直的。他有点感激涕零的感觉，它敏感，它灵活，它生猛，即使它也跟他一起变老，将来还要更老，老到什么地步不去管了——至少它们眼前、当下，在活着。
真想好好地爱惜它一下。
非要好好地爱惜它一下。
老曹想到了那个地方，他想了几个晚上，那条蛇不吃不喝也能回生，那条蛇见风就长，长势惊人，那条蛇盘踞在他的脚下，悬挂在他的梁头，嘶嘶地吐着火火的芯子。
他有点要疯的感觉，谁的媳妇娘儿们来店里抓药，背转身去他就忍不住瞪着眼去望人家的臀，那些扁的圆的瘦的胖的裤子里裙子里的臀。他在心里骂自己要死，随即又宽宥自己说：那是为它看的，它是活的，活鲜的，活生生的，它要他看，它要。
他爽性看开了，疯就疯吧，等到鸡巴死了，想疯也不行了。
如此痛快又悲凉地想。
剪刀再一次微微颤着挨近胡须，轻轻地一声“嚓”，剪了，灰白的须飘飘地坠，肩上一些，胸口一些，地上一些。
他不再是什么德高望重仙风道骨的老中医，他宁愿是、他就是一个猥琐的下作的去公园里找站街女买春的糟老头子。
早上寒气逼人，他戴了顶帽子悄悄出门，冷风直接出进脖颈，从前那几茎胡须至少还可以遮挡一下，他想了想，又折回去加了一条围巾。
进城的中巴很空，有熟识的乡民向他问好，他主动告诉人家进城去看朋友。
车窗外面，冬天的树，光秃的枝丫，瘦而瑟缩，一行行向后退着。天空是灰的，水泥墙那样冷硬阔大的灰，这是最严冷的冬景，他买春的路上。
他早就知道那个地方，在没有成为老中医的时候就知道。那个中山公园其实是个老头公园。城里的老头，从早到晚混在那里，遛鸟、下棋、打太极，随地吐痰，赌两角钱的小牌，背转身就在花丛里撒尿，更多的，是抄着手臂，龟缩着背，顶着花白的头颅，围成一圈吹牛。“我年轻的时候才厉害呢……”各人只是碰面点头问个名号，谁的身世都讳莫如深，谁年轻的时候有过什么样的传奇，尽可以随意在嘴上编演，博个笑声，找点乐子，谁在乎呢？
那次他是和老婆来的，逛街累了，买了几两包子坐在公园的石头板凳上吃。老婆说这个公园到处都是臭老头味儿，他觉得也是，那种味儿，不是尿臊味或者人工湖死水的臭味，那种味儿，是遍地尿臊味和人工湖死水的臭味都盖不住的一种气味，暖烘烘的酸苦和腥臊，笨滞的浑浊的即将腐烂的。想起来了，他在将死的谢大叔房内闻到的，那种，那是一种接近死亡的气味吗？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有没有这种味儿，自己是闻不到自己臭的，所以今天早上他洗了澡才出来，用一块新的百合花味的香皂里里外外细细地搓了，搓得皮都红了。
他和老婆吃包子，白菜猪肉馅儿的，旁边的石凳来了一对人，一个肚子很大的老头，一个化了浓妆的婆娘，那婆娘不到40，皮肤黑，擦了粉又太白。他们坐下，看了一眼老曹夫妻，撑开一把大伞。大伞屏蔽着他们，只露出两双脚，他们细细地说笑，伞微微地摇晃。
“不要脸，老不正经，光天化日的，不要脸！”老婆啐了一口。
他很好奇，很想知道，光天化日这么一把大伞，两个人到底能干到什么程度，可是老婆恼怒了，拉着他走。
他们从公园后门出去，一路上看到很多大伞和脚，树丛里面站着的，笑着的，招手的，七八个形状妖艳的婆娘，最年轻的那个，看起来好像还不够30，他没看清楚，老婆拽着他走得飞快。
今天这么冷，她们还会出来吗？
其实冷点也未尝不好，人没那么多，至少公园里的空气会清爽，老头臭，就淡了。眼看快中午了，偌大的公园除了风，只疏疏看见五六个老头在打拳，她们还会来吗？
老曹找了个小饭馆，要了一碗牛肉面，吃了两口，又加了两个卤蛋，一碟卤牛鞭。他今天不缺钱，缺的只是牙口，牛肉其实已经嚼不动了，在嘴里只吮个味道罢了。
吃了面又瞎逛了一会儿，终于下决心去买了粒蓝色的小药丸，一百多块，那么小的一粒，一百多块的中药都可以用车拉了。卖药的是个男娃，才睡醒的样子，眼睛只瞅钱，都没瞅他一眼，这让老曹如释重负，他担心了那么久，就怕人家不知怎么看他。
不一定要吃这个，他想，他觉得自己不一定用得着这个，买了，只是看袋，就像看家一样，有个底儿，有个防备，有个万一，万一的情况一般是不会发生的。用不着不是更好，到时候放回药店卖，乡下人也有敢买这个的。
他在公园里又转了一圈，打拳的老头也走了，只剩下东北的亭子里，两三个老头在下棋，他们穿着厚厚的大棉袄，包着头，像几头老熊。
那女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羽绒服，帽子套在头上，冷得佝偻着背，从远看，根本就看不出是个女人，要不是她突然从树丛里走出来叫他。
“大叔，大叔你一个人散步呢。”她把笑容堆出来，双颊冻得红红的，吸了一下鼻子。
他的心跳快起来，这是一个多少岁的女人，30多，40多？看不出来，她上上下下包得太紧密了，但她的眼睛长得还算好看，圆圆的，很灵活，即使鼻子和嘴都有点大。
“大叔，天怪冷的，咱玩玩就当是暖身子。”她又吸了一下鼻子，腻在他身上。
他该说些什么，抑或什么也不说，笑一下也行，天太冷了，肌肉也好像冻住了，僵僵的。
“不贵，今天还没开市呢，我给你打折好不好，20块随便摸，50块打一炮，便宜不？”
“我不想在这儿。”他东张西望了一下，没人。
“当然不在这儿，大冬天的，冻死人嘛！”女人笑了几声，侧着头，媚起来的样子，“我带你去我家，有暖气，软床垫，可舒服了。”
“你叫什么名字？”
“叫我小丽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女人走几步回头笑一下，老曹低着头，看见她的脚后跟，一双厚底的高跟皮鞋，走起来有点摇晃。
她租的房间在一幢老居民楼上，房间很小，不超过10个平方米。厨房的锅碗就摆在床头的桌子上，椅子上堆满了衣物，暖气罩上烤着文胸内裤，空气里有一种香皂烤干的味道。
“你喝水吗？”
“我不渴。”
“那咱们就马上干吧，抓紧时间。”她脱掉羽绒服，里面是一件紧身的红色毛衣，颜色旧了，裹着丰腴的身体，“咱们就别洗了，天这么冷，反正还得戴套。”
“你叫什么名字？”他突然想找点话说。
“叫我小娟吧。”她脱了棉裤，只穿着一条碎花内裤滚上床，抓过被子拉到颈下，连打了几个喷嚏。
“你刚才不是说叫小丽吗？”
“哎呀，大叔，你是来干我的，不是来查户口的，我叫小丽还是小娟又有什么关系。再说了，做这行我能把真名告诉你吗，你这不是难为我吗？行了行了，赶紧脱了上来干吧。”
他燥热起来，屋子的暖气很足，所有的器官仿佛从冬眠中款款苏醒。他缓缓脱下棉裤，低头看见贴身的薄秋裤胯部，不知何时已经山起昂然了。他有一丝害羞，更多的是欢喜，这家伙知道要爽了，这家伙活得很，这家伙多么活跃、活泼，活蹦乱跳！这活体！这活物！
一股热烫的血气冲上来，他一把掀开被子，竟然用了一个轻盈的姿势跳上了床。
“啊嚏——”女人打了个大喷嚏，捂住嘴，指指纸巾筒，示意他递过来。
她吐了一口痰用纸巾包住，又扯了长长一段纸巾，哧溜哧溜地擤鼻涕，擤不完似的，眼泪和鼻涕一起来，看着怪可怜的样子。他拿过一件大衣包住她的肩膀，又倒了一杯热水过来。
女人抬头笑笑，鼻头眼睛红红的：“没事，死不了，来吧，咱们干吧。”
“你伸出舌头来。”
“这个不行，我不亲嘴，不是嫌你，这是我的原则。”
“我给你看看，是风热还是风寒。”
“你会看吗？”
“舌苔薄白，流清涕，痰稀白，无汗，轻微发热。”
“你真会啊。”
“脉象浮紧，阳气在表，头痛吗？”
“痛呢，身上也痛！”
“特别畏寒？”
“嗯，平常没那么怕冷，今天把衣服全穿了还哆嗦。”
“多久了？”
“昨天中午出了汗，吹了点风。”
“那是劳累之后受凉起的，风寒之邪外袭，肺气失宣，得治。”
“我讨厌去医院，有病没病去一次就得花好多钱。”
“我能给你治，主要是解表散寒，不费多少事。”
“你真行啊。”
“你这里都有什么，姜有吗，红糖有吗？”
“有，有，就在电饭煲下面的架子上。”
“我给你煎一副生姜红糖汤，你分三次服，趁热服，出汗最好。”
“你会刮痧吗，大叔。”
“刮痧是外力行血，你是风寒之邪入侵，身体已经虚弱，此时刮痧会破气。”
“我想快点好，我不怕虚，就快过年了，想回家了。”
“也好，你才起病，风寒刚刚入里，还是能刮出来的，你有刮痧板吗？”
“没有，汤匙行不行？”
“也好。”
她非常驯顺地俯卧着，两只手把衣服捋上去，露出一大片肥白的肌肤。
他愣了一愣，又怕她冷，忙转了心神，把风油精洒了几点在她脊椎两侧，握着汤匙刮了起来，只几下，紫红色的斑点就出来了。她不知是疼还是舒服，哼哼了两声，这哼哼又分了些他的神。
然而他的手，他的手却有着自行其是的专心，它们忙着，平刮、竖刮、斜刮、角刮，督脉、膀胱经、夹脊穴、肩峰，有条不紊，轻车熟路，他简直忍不住要赞叹这双手，这双老中医的手，多么从容自如，多么冷静灵巧。
她翻过身来，袒着胸，他的眼睛没法不盯住那双好乳，可是他的手丝毫不乱，任脉、天突穴、膻中穴。为什么他的手只认得这些？以任脉为界，刮板向左沿着肋骨走向刮拭，轻轻地没人事地经过那粒温暖的朱砂色的乳头，它怎么可以一丝抖颤和不安都没有？
她的脸色潮红，微微地出了汗，他也出了汗，刮痧很考人的力气，到底年纪大了。
他走的时候，没让她送，刚发了一点汗，此时病人最好卧床休息。
她在床上喊：“大叔，我得给你个红包吧。”
他窘了：“按理，应该是我给你。”
她笑了声：“你啥都没干呢，要不你上来摸摸吧，不要钱。”
他更窘了：“这事整得，你把我当啥人了，好好养着吧。”
她由衷地说：“大叔你人真好，我觉得好多了，对了，我想到一个好词儿感谢你的——妙手回春！”
他哑然失笑。
“大叔，还不知道你贵姓……”出门前，女人突然喊道。
“我，姓张。”他最后说，轻轻地带上了门，外面还是那么冷，他很响地打了个喷嚏。
开往乡间的中巴，开在冬天的风里，开往一点一点深下去的暮色。
累了，但是筋骨和心都很舒畅，那种抖开了的、没有褶皱又元气淋漓的舒畅。虽然，惆怅是有一点的，他想起她肥白的脊背，温暖的朱砂色的乳头，它们刚刚、明明在自己的手里。
老二，是不是有点对不起你呢？
然而那家伙，安静地温顺地伏在他身体深处，好像打了个长长的盹儿。
车窗外，飘飘扬扬下起了细雪，路灯一盏一盏的昏黄。
迷蒙里，他好像看见暗处的树长了暗暗的叶子，那暗暗的应该是绿绿的叶子。
那是春天吗？

青鸟
1
那天晚上，有淡淡的月光。
体育馆前的草坪上，颜峻随便坐了，把胡乱抓在手里的绛红色挎包甩在脚边。寻了一支烟，点上，东西张望，有风吹过，一缕淡白的烟痕，倏地散了。
杂志是康蓓的，包包也是康蓓的。
康蓓正和她们班的女生在台上热舞《烈火青春》。
那支舞他看了多遍，有点乏味，他最恨乏味，人生这么短，景致这么多，怎么可以让自己乏味？
可笑自己竟然帮这个小女生拎了一个多月的包包，他浮躁起来，伸脚把那包一踢，球似的，竟然飞出去，天，砸向长椅上坐着的一个人！
料不到那人稳稳接在手里，仍坐着，胸有成竹的样子，等他爬起身，跑过来说抱歉。
“练球是吗？”声音很平静、很温和。
借着微黄的路灯，他看清楚，这是个女学生，中长发，拢在耳后，面容皎洁秀雅，月白色的一件无袖裙子，简单，又分外熨帖。
“我没想到这么漂亮，无论是球技，还是守门员。”他俏皮地说。
那女子不看他，反而翻来覆去地看包：“这不是我班康蓓的包包吗？她到处都贴着麦兜的。”
“你和她同班？我怎么没见过你？照理，这么出众的女生，怎么可能漏过我的眼睛？”颜峻笑着逗她。
她抿了嘴笑笑，两边各有一点笑窝，镜般湖面的小小涟漪，更添说不尽的风致。
体育馆里面掌声雷动，节目结束了，他们一起朝大门望去，康蓓汗津津地跑出来，抬手擦着额，四处睃寻。
颜峻洪亮地喊了一声。
康蓓便小鹿似的跳跑近：“呵，你们怎么在一起？”
颜峻道：“我都说，你们班出众的女生，怎么能漏过我的眼睛。”
康蓓推他一下：“你算了，这是我们班主任，小心她请你去学生科。”
颜峻意外且惊喜：“不愧是你们的老师，不只德高、学高，这气质风度什么的，都够你们自卑的啊！”
康蓓瞄一眼旁边，女老师只不语，笑意在脸上隐约着。
康蓓笑一下，亲昵地扯颜峻的袖子：“你少擦鞋，Miss虞才大我们几岁啊，人家才毕业留校两年。”
“那就是智慧美貌青春集于一身，上帝的独家新年大礼包！”颜峻继续。
女老师只是温柔地笑笑。
康蓓瞟了男友一眼：“你还胡说八道，Miss虞可是会笑着生气的，谁要是上课不好好听，以后啊她就每节课都让你背书，所以他们管Miss叫，温柔一刀，厉害吧。”
颜峻开心地击掌，连叫：“温柔一刀，有趣，真有趣！”
康蓓脸色一沉。
女老师把书包递给她，轻轻地站起来，眼睛却平和地看着颜峻:“我叫虞敏，虞姬的虞，霸王别姬的那个虞姬。”
颜峻伸出手去，笑嘻嘻地说：“颜峻，不过是颜回的颜，但绝不会像他一样贤良。我干摄影的，赚正当的钱，但不正当地花。”
虞敏抿了嘴唇，指尖温凉柔软地握握他的手：“什么叫不正当地花？”
“就是……不花在固定和保值的东西上。”
“那么，哪些是不固定不保值的东西呢？”
“譬如醇酒美食，人间胜景，形形色色的奇妙女子。”
虞敏点点头，却转身对康蓓道：“去把衣服换了吧，小心吸了汗着凉。”
再看看颜峻，微微颔首，飘然而去。
她月白色的背影，沿着弯弯的小路走去，沿路的婆娑竹叶，时而遮住了路灯，那淡淡的影子便一忽儿明，一忽儿暗，终于暗进了夜色里。
“你挺无聊的，跟老师说那么多干吗？”康蓓嘟嘟囔囔。
颜峻兀自回味着：“有趣，挺有趣的。”
不注意康蓓拉得老长的脸。
2
虞敏去找康蓓，是半个月后的事情。
周六，女生宿舍几乎是空的，康蓓在上铺收拾衣服，门开着，虞敏在门边停住：“康蓓，就你一个？”
康蓓嗯一声，把箱子重重盖上。
“说说话好吗？”虞敏进来，弯腰拾起那几件衣服。
“他没约你吗？你怎么会有空找我？”
“我也觉得，难以面对你。”虞敏沉吟着，“可事已至此，除了抱歉，我还能对你说什么呢？”
康蓓看她：“我就是不太明白，只是去了一次鹅凰嶂，只是拍了几张照片，你就被他搞定，其实你让我有点失望。”
虞敏低头：“所以我抱歉……”
“根本不必抱歉，我很好，没事儿。”
虞敏望着她，微微地释然。
康蓓又道：“其实一开始我就知道我们长不了，颜峻和谁都长不了，他有个爱情规则，跟你说了没有？”
虞敏笑了。
康蓓冷笑道：“他说人生苦短，合该秉烛夜游。世间女儿万紫千红，只做牡丹的鬼未免乏味。”
虞敏低头笑道：“这话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康蓓瞟她一眼：“你很快就会见识到，我也是从人家手里接过来的，啊不，抢过来的，我自知没本事留他更久，谅你也未必能。”
虞敏轻轻一笑道：“你知道我大学的时候，有个绰号吗？”
“知道，七十二煞，传说全校有七十二个人追过你。”
“那是有点夸张了。虽然有很多人，可是我一直没恋爱，你知道为什么？”
“我们都说你对男人没兴趣。”
虞敏收起笑，神色清冷地说：“因为我只要，一个男人，一次，一辈子，到底。”
康蓓愣住。
“所以等很久，是他了。”虞敏复又微笑起来。
康蓓摇头：“我说你错了，爱情这回事，最怕较真。”
虞敏笑容淡淡地说：“你没事就好，我走了。”
康蓓在她身后喊一句：“对了，你要当心他说‘有趣’，他要说其他女人‘有趣’，你就完了。”
虞敏没回头。
她慢慢地下楼，趟着草地走回宿舍，夜凉如水，她的凉鞋擦了些湿露草屑。
颜峻在房间等她，笑眯眯看她换鞋，莹白的脚踝，翠绿的一星草叶儿。
“你这凌波微步……”他怀里热烘烘地满满地拥抱她。
虞敏轻轻叹着气，闭上双眼。
这夜他们第一次好在一起。
虞敏微微喘着，臂膀温凉温凉，轻轻拉住颜峻探向裤袋里的手。
颜峻低声地说：“杜蕾斯很安全。”
“我不要。”虞敏声音飘飘地。
“那你喜欢用什么，杰士邦还是多乐士？”
“我什么都不用，我不要跟她们一样。”虞敏羞怯地坚持。
“你当然跟她们不一样。”颜峻低头看她，把下一句“每个人都不一样”打住，说出来的却是，“你是凌波仙子……”
虞敏轻轻抿着唇笑了。
3
颜峻的确可以让每一天、每一个地方，都有意思。
他的人生宗旨是，人生得意须尽欢，及时行乐，就是赚了。
并非游戏人生，而是对生活充满热情，他什么都感兴趣，什么都愿意学习尝试，什么都会一点点。
那段虞敏忘不了的快乐日子啊。
虞敏总是不说话就紧紧在背后把他抱住。
抱得颜峻喘不过气，每每笑着央她放手。
“我不放，偏不放，要是你突然飞了呢？”
“我又没有翼，我又不是鸟，就是鸟，也是被你魅惑的傻鸟一只。”
“你才不是傻鸟，你是我的青鸟。”
“什么青鸟绿鸟？”
“你是我的青鸟，有一个故事，孩子们去找青鸟，青鸟就是幸福，你是我的青鸟。”虞敏的手臂放松了，脸颊贴着他的暖实的背，眼眶有点湿润，“我也找了好久，我不许你走。”
颜峻笑道：“你怎么猜到我要走。”
虞敏一下静下来。
颜峻转过身，摸摸她的脸：“正想告诉你，我要去西藏，几个月。”
虞敏等他说下去。
“早约好了驴友，自驾游，走格尔木—纳木错线路，月底就出发。”
虞敏试着笑笑：“好……突然啊。”
“突然？不会，我每年夏天都要出去的。”
“那，杂志社的工作呢，你是摄影记者，眼看全运会就开，总编怎肯让你走？”
“哈，我不干了，我一直这样过的，工作半年，攒了钱，剩下半年就出去。西藏我去了两次，还想去，那地方真有趣！”
虞敏有点迷糊，她慢慢倒了杯水，坐下，急急地吞了一大口。
颜峻还在兴致勃勃：“我订了一部二手的丰田越野，去兜风好不？”
4
石湾南路有家店叫“旅行家”，看来颜峻是熟客，和老板谈笑着，早有店员把他要的帐篷啊睡袋啊的拾掇了一大包。
颜峻付钱，随手把东西扔上车。
回头，虞敏呢？
她一天都很安静，跟在身后，像个影子，却不知什么时候走开了。
店员指点：“该是去了隔壁，哪，雅芳婷……”
隔着玻璃橱窗，虞敏正专心看一款床罩。她低着头，手很小心地摸摸。店员微笑地走近，她好像受了惊吓似的，仓促地笑笑。
“原来你自己跑到这里。”颜峻拉她的手。
“真漂亮，你看，真的很漂亮。”虞敏热烈地让颜峻看。
这是一床1.8米宽的双人被子，浅绿的底儿，上面有摇曳的淡红淡黄的碎花，这一被子盖不住的春天啊。
“喜欢就买下，多少钱？”颜峻随口道。
“七件套，1238元，我们现在搞促销，送婚纱礼券。”
颜峻开玩笑道：“能不能把礼券改成现金啊，这个我倒有用。”
店员小姐摇头。
颜峻转头哄虞敏：“我没钱了，还要加油，这个没用，你的床才1.5米。”
虞敏垂下眼睛径自走出去了。
颜峻跟她上车，她坐在后座，只偏头看着外面的街景，说什么她也只是轻轻地一嗯。直到颜峻突然叫一句：“啊，美女不穿衣服过街！”
这才从镜子里见她转过脸，眼角湿湿的。
“骗你的！”颜峻悠悠道，“你哭了？”
“哪有啊？”虞敏轻轻地。
“虞敏，我知道你想什么。”
“我没想东西啊。”
“还记得刚认识那晚，我说的吗？我的钱，不花在固定和保值的东西上。”
“我没强求你买那套被子。”
“不只是被子，也许还有家具、房子，我是个停不下的人。”
“人不可能，一辈子都在走吧。”
“我例外！”颜峻飞快地接道，“生命太短太短，干吗不抓紧时间享受各种良辰美景？”
“就是因为生命太短，所以要好好地把握，把握手里的这一瓢水。”
“一辈子只吃一种水，多乏味，你该开放视野，去试试千万江河。”
“弱水三千于我何干，我只要抓紧我的一瓢！”虞敏喊着，声音里带着怆然。
车在宿舍楼前悄然熄火，两个人也好像一下子无声无息。
良久，颜峻伏在方向盘上，低声道：“虞敏，如果幸福是一只青鸟，我那只，也许和你那只长得不一样。”
没人回答，慢慢地，凉而湿润的一只手，温柔地牵牵他的胳膊。
虞敏若无其事地招呼他：“上去吧，我煮豆酱鲜鱿给你吃。”
5
这段时间，虞敏只忙着给颜峻准备行装。
听说山上冷，她给他买羽绒服，不同牌子不同款式不同颜色的竟然买了八件，旅行袋塞不下，拉链都撑得爆裂。
颜峻摇头：“这架势人家以为我是倒爷，哪穿得了这么多！”
又说给他补充营养，天天都是七荤六素的。两个人吃满桌子的菜，不过是动几筷子就饱了，剩下的全倒了，第二天又是全新的菜式口味，吃得颜峻疲惫。
“我说，我不是骆驼，吃得再多也没有驼峰存储，统统穿肠过罢了。”
虞敏只抿着嘴往他碗里夹菜。
“你这样惯坏我的胃，让我如何不想你？”
虞敏笑。
而夜晚，关紧门窗，亮一盏橘红色的地灯，Brother Four的老歌醇厚感伤。
她疯狂地要他。
她什么时候买了那么多美丽的内衣，她什么时候买了那么多氛围的香水。
每一晚，都突然、都惊艳、都情不自禁，颜峻，有点无措。
她什么方式都主动尝试，放着A片，表情认真地学习，连放荡也一板一眼地演练，尽管，看起来吃力而稚拙，却别有一种妩媚。
这晚下了点小雨，窗帘外黑不见底。颜峻满身大汗地躺倒，虞敏拉了被子在身上。
音乐婉转在他们的耳边，《Try to Remember》，别离的空气。
“把你累坏了吧，这些天。”颜峻有些动情地，“如果是因为你在竭力让我难忘，那么你做到了。”
虞敏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你也累吧。”
“嗯？”
“再多款式牌子的衣服，你也只需要一件；再多品种的菜式，你也不过吃那几口；再多花款的欢爱，其实还不是一样。”
“我不大懂。”颜峻斜眼看她，在淡淡的月光下，她的脸平静安然。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颜峻轻笑，合上眼：“我真累了，我要睡觉了，明天晚上要开几小时的车。”
虞敏轻轻道：“我真想，跟你走……”
颜峻不答应，他已经睡着了，大手大脚地张开，很舒坦的样子，沉沉的鼾声渐渐响起来。
虞敏坐直身子，怔怔看他，好一会儿，冷不防打了个喷嚏，这才觉着肩上的冷。
一夜雨声，凉到梦里。
6
转眼颜峻就走了一个多月。
进藏前打过一个电话回来，说信号不好，其余的，就是零碎的几个短信。
虞敏从不主动打给他，最多只是简约地回个短信。
克制和淡然都不容易，但她清楚极了，跟得愈紧，就忘得愈快。
许多个夜晚难眠，在露台上一坐就是半天，雾水打湿了头发，天上的星星都远得让人心疼，她不知道，心里坠沉沉的，到底是思念，是爱，还是不甘。
感到不对劲的那天，是开学正要给新生上课。
一大早不及吃早餐就匆匆赶到教室，来早了，有人还在吃包子，韭菜鸡蛋馅儿的，满屋子飘着味儿，她一进去，胃里的酸水就涌上来，赶紧跑到卫生间。
中午去饭堂，肉香饭热人声鼎沸的气息，让她胃里的酸水又来了。
同事梁洁暖暖她冰冰的手：“小虞，你胃这么差，该是吃饭堂吃坏了，我表姐在中医院，你找她开几味药调理一下。”
下午没课，她去中医院。
女医生的指头轻捏她的腕，沉吟一会儿，果断地拉过处方就写：“你怀孕了，我给你开几味安胎药。”
回去的时候，过马路，附幼的老师正带小朋友出来玩儿，矮矮的、身材圆乎乎的孩子，挨次扯着前方的衣后襟，小眼珠骨碌碌地东张西望。
她从头看到尾，看得痴了，绿灯过了，红灯又亮了。
是晚的星星好像分外多，挤得她心里满腾腾的。她在露台上站了一会儿，右手小心地贴了肚皮放着，很拘谨，好像不是自己的。
有一粒小小的芽儿在里面，好好地在里面长，她感到。
这念头一遍遍地在脑里过了万千，有些惊，有些怕，总算归于喜。
这小小的芽，爱的结晶，抑或是欢的证据，但至少，是她能把握到感觉到的，实有。
她要他，孩子。
她小小声但是坚定地唤，孩子。
7
晚秋的一场急雨后，天便凉了。
颜峻还没回来。
上次的短信还是大半个月前的，熬不住牵挂，她做傻事，大老远跑到街上用公共电话，想打通了就挂掉，只要知道他没事。
关机，总在关机。
寂寂地回来，右手一路抚着肚子，亏得她身材本来苗条，天冷穿件宽阔的外套，飘飘洒洒的，藏住了。
“你胖了！”康蓓骑着单车从后边追上来。
虞敏挺挺腰，微笑道：“我知道。”
康蓓的眼神不动声色地从她身上扫过：“你鼻子大了，屁股也大了，脸上还有斑！”
虞敏哼了一声，侧身要走。
“你怀孕了，别说不是！”康蓓笑道，“这么土的法子，聪明还是死蠢？”
虞敏停下，扬起脸微笑道：“我早说过，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是怀了他的孩子，因为我敢，我自信！”
康蓓早嘎嘎笑开了：“算了！别装了！我早说过，我自知没本事留他更久，谅你也未必能！他回来了你知道吗？他早回来了你知不知道？上周我去电视台面试看见他，哈，他没找过你吗？”
“我不想笑话你的，只想提醒一句，别傻下去了！”康蓓止住笑容，“让他，停止吧。”
康蓓的车子绕过布告栏消失在紫薇花丛里。
虞敏的腿很软，她找了个地方坐下，有点喘不过气来。
好像有一点泪悄悄地从眼角升起，风很急，大叶紫薇的花瓣，扑簌簌地落了她一身。
8
颜峻自己找上门来。
本来虞敏想睡了，门铃响，这个时候谁还会来，她趿拉着鞋子，拉开一点门。
日夜思念的人，就笑着站在眼前，他笑的样子，有点顽皮有点坏，晒黑了，发根短短的，黑皮夹克敞着，仿佛他暖热的气息也要扑面而来。
虞敏无声，潸然泪涌的冲动，快快推开门，想要他抱个满怀。
突然愣住，他旁边，紧挨着的，还有一个，女的。
那女孩也正冷冷打量她，瘦小黝黑，但眼睛如黑宝石般莹闪。
“虞敏，我回来了，看我带回来的妙人，这是达娃，藏族姑娘！”
颜峻熟练地拉达娃进屋：“我们没地方去了，知道你一定会收留。有好吃的吗？”说着自去翻捡冰箱。
他甚至没有好好地、细细地看她一眼，虞敏放在肚子上的手缓缓滑开。
客厅里剩下两个女人。
虞敏压住气，达娃张开嘴说话，牙齿很白：“我是峻哥的阿佳，阿佳就是老婆的意思。”
虞敏反而笑了：“是吗？你成年了吗？”
“他抢了我的帽子，送手机给我定情。”达娃从包里拿出颜峻的手机，举起来晃一晃。
虞敏开电视，达娃马上安静了，盘着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
颜峻在厨房下面条，蒸汽氤氲的。
“我想你一定有很多事情要告诉我。”虞敏沉住气。
“有，有好多。达娃有趣吧，我们在阿里遇到她，她的帽子最漂亮，我抢到了，她就跟定了我。她酒量比老马还厉害，喝了酒唱歌，简直天籁！”颜峻眉飞色舞。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虞敏艰难地打断他。
“上周啊。”
“呵……难为你还记得我住这儿。”
“我该给你个电话的，回来太乱了，刚联系了新工作，达娃又总跟着，她没身份证，汉语又不好，我怕她走丢了。”
虞敏低头：“还好，你总算还知道找我。”
“我今晚要去电视台报到，‘明日之星’请我过去摄影，明天一早飞曼谷，也就一周时间吧。”
“怎么样？”
颜峻上来环住她的肩膀：“达娃没地方去，跟你住，我放心。”
虞敏惨笑道：“你也会不放心谁吗？世间女子万紫千红，你的心有地方放吗？”
颜峻讪讪收回手臂：“我错了，对不起，我这就带她走。”
他转身默然关了火，面汤尤自在瓦锅里咕噜咕噜地翻滚着。
“算了。”虞敏回手拉住他，挤了一个笑，“还去哪儿啊，这么晚了，面条都熟了。”
外面达娃叫了一声颜峻，他忙应着出去了。
虞敏用汤勺慢慢地搅了会儿汤，蒸汽烫烫地濡湿了眉眼。
她走去露台，经过客厅，笑着说句：“我去花盆择棵葱。”
没人应她，颜峻达娃两个看吴宗宪捉弄人，眼珠子一并掉在屏幕上，笑得山响。
露台上凉飕飕的，她无力地伏在栏杆上，头痛得厉害，向下，是黝黝的黑，如一口井，踮起脚跟，身子再探出去，她闻到一种异常清新的凉气，真想真想，就这么轻轻飞走。
忽然腹中深处好像水泡绽放似的，一个声响，是第一次胎动！她打了个凛，手臂不小心碰了喷壶，绿色的喷壶闷闷地跌了下去，扑通一声，便什么也没有了。
她一身冷汗，右手抚着肚子，轻轻地摸了摸。
9
剩下两个女人。
虞敏叫她达娃，达娃却叫虞敏“喂”，真怀疑她知不知道名字。达娃不说话，虞敏便也不再说话。
午饭做的是清煲土鸡，虞敏才夹了一块，达娃便端了整盆，把鸡肉划拉了满碗。
“你干吗？”
“我喜欢吃肉。”
“别人也有长嘴。”
“我喜欢吃肉。”达娃不理会，自顾响响地吃得有味。
从此虞敏只好把菜各自分开，饶是这样，达娃还每每直接伸了筷子进她碗里，真是匪夷所思。
达娃吃饭要喝酒，厨房里的米酒、料酒、黄酒，她都喝得一滴不剩，喝完就唱歌，不管半夜三更，说她她装听不见。
达娃抢着接电话，是颜峻的，就叽咕叽咕地讲半天，笑得很响，看到虞敏，就沉着脸挂下，很炫耀地说：“峻哥只找我一个的！”
达娃还翻东西，她什么都感兴趣，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在地上，研究完了，一股脑地塞回去，抽屉关不上，就伸出脚踢几下。
虞敏不想动气，由她去。
然后一天下班，看到她竟然翻虞敏的衣服，一件件套在身上，衣服显得长，有点滑稽，她却感觉不错，在镜子前走来走去。
虞敏生气：“你懂得翻人家的东西有多不礼貌吗？”
达娃红了脸，胡乱地扒下衣服，三下两下塞回去。
“你放下吧。”虞敏喊。
达娃黑着脸走到虞敏面前，龇着雪白的牙：“你的衣服难看！”
虞敏哼了一声：“是被你穿难看了！”
“你才难看！”达娃更生气了，突然打了一下虞敏的肚子，“你有了仔更难看！峻哥不要你！”
虞敏捂着肚子，嘴上还强着：“他不要我，他总要孩子，你有吗？”
达娃气呼呼地冲进洗手间，躲在里面不出来。
虞敏坐下来，怒火压不住地冲上来，隐隐作痛的肚子让她又羞又气，也太窝囊了，帮自己爱的男人，藏了这么个货色在家，好吃好住地来打她肚子！
晚上达娃还不出来。
虞敏柔声柔气地隔着门劝：“达娃咱们不生气了，后天颜峻就回来了，这样多不好。出来吧，姐姐今晚带你去商城买衣服，去酒吧喝酒好不？”
“商城的衣服好漂亮，还有首饰，咱们打扮得美美的，峻哥回来准喜欢死了。”
门开了，达娃眼珠亮亮的：“喂，现在就去啊。”
达娃没见识过的七彩霓虹，车水马龙，让她快乐极了，像头小牛似的往前倾着身子，使劲拉虞敏走。
买了一件坠满珠子的毛衣，买了一双高跟皮鞋，达娃欢喜坏了，一个劲地催虞敏带她去喝酒。虞敏应着，带她进了夜来香酒吧。
音乐很吵，灯很暗，虞敏让达娃在吧台上坐了，对酒保说：“这个女孩酒量大着呢！你让她痛快喝，我来埋单。”
达娃两手拍着台面，兴奋地叫起来。
虞敏嘴边泛起一丝笑：“达娃，姐姐刚才忘了点东西，你等我回来。”
达娃笑着连连点头，她笑起来的确是惑人。
虞敏在酒吧对面的公园坐下，她耐心等着，有几个巡警上去了，夜来香是“嗑丸”的顽地，这是一个学生偶然说的，她总算见识了。
好一会儿，她看到几个人被巡警拉下来，那个哭闹着的，达娃，她喊什么，她喊姐姐姐姐吗，她真的不知道姐姐的名字啊。
没有身份证，暂住证，又没钱可罚，最多也不过在收容所住几天，遣返回老家吧，不会受什么苦的，也许强过以后离开。
她想着，慢慢地站起来回家，走了好一段路，才觉察到手里的袋子，还装着达娃的新衣新鞋，有些沉的，刚才竟然不察觉，一下子心里有些伤感。
她想了想，把袋子轻轻放在路边。
10
达娃不告而别，颜峻怎能责怪虞敏。
她哭得眼睛鼻子都红了，一遍遍地对不起，梨花带雨似的。
其实，是他先对不起她，他何尝不察，而这女人只楚楚地忍受，并不说什么，颜峻心软，轻轻拥她入怀。
算了，算了。
颜峻抚着她颤巍巍的背，放眼却发现墙上新贴了几张可爱的婴儿的纸画。
他无心地笑着说：“你喜欢这种画啊，上次婴儿爬行比赛我还拍了几辑，比这漂亮可爱得多！”
“你也喜欢小孩吗？”虞敏轻问道。
“喜欢，小孩谁不喜欢。”颜峻随口应着。
虞敏蓦地抬起头，紧紧看着他：“假如有人告诉你，你就要有个小孩，你会怎样？”
颜峻愣住，强笑着：“搞不好下一句，我会说亲爱的我们该奉子成婚了，哈哈哈。”
虞敏不笑，只镇定地看他。
颜峻停住笑，声音低下去：“别玩这个，你要的承诺，我没本事给。”
虞敏低头一笑，手掌慢慢地摸着肚子，眼圈渐渐红了。
颜峻张开手臂想抱她，虞敏抬起手挡住。
“给我句真话，在你心里，虞敏能排名第几？”
“第一位。”
“那达娃康蓓呢？”
“真话！也是第一，是另起一行的第一。”
“人人都是第一名，真公平，那么，谁是第一行？”
“排名不分先后。我是对每个都认真的，都爱，每个人都不一样。”
“每一个，呵，都认真过，都爱过。”虞敏苍凉地笑起来，笑出一脸眼泪，“你就这一点好，从不肯哄人，一点也不肯哄。”
颜峻不忍，手指粗砾地擦她的眼泪。
“其实，如果有一天我必须停下来，我最想停在你身旁。”
“那我等……”虞敏的泪水湿了颜峻的前胸。
颜峻也潸然泪涌。
11
挨近旧历年，天彻底地冷了。
圣诞节的时候，颜峻托快递公司送了礼物来，是一件有民族风味的粗针毛衣，他刚去了云南。
毛衣已经套不下了，整日穿着风衣也掩不住腹部的隆起。
系里抓计生的文姨私下里找她几次，催她的结婚证。
“年轻人思想新潮，可咱们系计生这一环不能出岔子，和先进挂钩啊！”
她每次都温顺地点头，一点窘迫，一点不安。
她的肚子这么大了，孩子在里面温暖地成长，颜峻却寄来这么窄的毛衣。
她有多久没见他了。
那次，他买了一部1600万像素的数码相机，口袋里一分钱也没有了，就涎着脸来赖吃赖喝，夜宵吃白粥橄榄菜鱼露虾仔煲，他爱吃吃得太饱，躺在沙发上捧着肚皮动弹不得。
那次，他不知怎的攒了一袋子掉扣子开了线的衣服裤子，求虞敏为他针线。夜凉凉的，虞敏在沙发上穿针引线，他坐在脚边的地毯上看电视，忽然说背脊痒了，帮他挠挠。虞敏低下身子，肚子触了他的后颈，他一动不动，没头没脑地说一句：“我也会养他的。”
他和一个模特在一起，“明日之星”那次认识的，尽管他没说，但相机里存了许多相片。他身上常常带着一股味，模特用的馥郁的香水味。
他们之间算什么呢？虞敏不再想了，她只能往前走：沉住气，还是憋住气？
然后他说去云南给人拍写真集，就很久很久，没消息了。
南方的冬天其实最冷，屋里屋外都阴阴湿湿的，没有暖气，没有炭火。
上完最后一节课，虞敏走出教室，学生三三两两地从她身边钻过，她走得更加小心，走廊那边文姨正和人说话，她避了身子，调头匆匆走另外一边楼梯，总觉得文姨在后边叫她，不知是真是假，她唯有走得更快。
前边有什么，她真的不知道，可是她必须走了。
12
小女孩生在3月尾，人说3月生的女孩都漂亮，所以妈妈叫她靓靓，顾叔叔叫她靓妹仔。
是怎样跳跃至此的呢，那些个虞敏不愿回顾的日子。
辞了职她就一直找地方，找个能躲起来生孩子的地方。父母远在江北，她绝不能这样回去，有个大学室友在粤西的小县教书，嫁的是个医生，室友保证说可以不必准生证在医院生孩子，只要交些钱。
她收拾东西用了大半个月，断断续续地，东西不多，只是一天挨了一天地，好像不死心似的，赌赌他会不会来。
他没来，电话也没有一个，本来他就不是喜欢用电话的人。
她也不给他任何消息，倔强地，谁知这伤害的是谁。
黄昏在流花车站等车，万灯如火，人如川流，但是没一个和她有关。城市这么挤，天地这么大，她就这么孤零零的一个，腆着肚子，蹒跚着，还有脚边的两个大旅行包。来不及伤感，就上车，就遇劫。
在省站上车的两个男人，半路用刀子洗劫了全车，虞敏的钱包和手机也在其中，旅行包还被捅了几个窟窿，奶瓶衣服露出来，她想捡拾，肚子太大，弯不下来，车里乱哄哄的，没人想到帮她。
肚子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疼的，她忍着，竟能忍到终点站。正是子夜时分，人一个个地排着下车，她疼得全身是汗，座位下已经见了红，不得已，见一个人正经过，颤抖着拉住他的衣服，艰难地从牙齿里迸出两个字：“求你……”
靓靓生在凌晨4点50分，早产20天。
第二天晚上，虞敏才有力气看清孩子，还有恩人。
这是个生得很亲切的男人，30多岁，眉眼敦厚，笑容朴实。他给孩子换纸尿裤，冲奶粉，招呼护士换针水。
“谢谢……”虞敏说。
“行了行了，你只要告诉我怎样通知孩子他爸。”男人忙说，“他得赶快来，带上户口簿、准生证办手续，他肯定喜欢死了，这孩子多好！”
虞敏头向着里墙：“我们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钱没有手机没有证件……没有爸爸。”
男人反应不过来：“啊？没有爸爸？”
虞敏的眼泪静静地流淌在枕上，她轻轻地吸了吸鼻子：“再求你……”
13
男人有个奇怪的名字，顾东西。他7岁的女儿燕子，在生他气的时候，就狠狠叫，坏东西。
顾东西的前妻跟一个外乡人走了多年，他在城里开着一家土产超市，郊外还有一个小果园，放假了，女儿就和老母亲在果园里的小楼住。
虞敏在果园里坐月子，她恢复得很好，果园里有现成的土鸡，顾妈妈每天炖一只，黄油油香喷喷的端在她跟前，七岁的燕子一点一点蹭过来，眼睛不眨地看她，这个阿姨真好看。
真是遇到了好人家，在果园里过得舒服，她甚至没再去找那个大学室友。顾家当她是自己人，没有特别客气的，有什么吃什么，说话也随随便便，只是一点，她的来历，她不说，他们也不问。
孩子大了点，虞敏就主动教燕子学英语，顾东西几个姐妹的小孩，也过来学。初夏的早晨，开着细白花朵的荔枝树下，孩子们围坐在虞敏身边，跟她一起唱《The More We Get Together》。
顾东西带着农工给果树上肥，他戴着斗笠，卷着裤管，叉着腰，远远地看他们，能看很久很久。
天热了，果园里的土鸡就要落盘出雏了，燕子早早就唤了虞敏来看。
湿漉漉的小黄鸡破壳而出，摇摇晃晃地站住。燕子已经跳上去，在它前面站一站，便往前开步走。那小鸡毫不犹豫地跟在她后面，她转弯，它转弯；她停住，它就停住；她飞跑，它也蹒跚地紧追。
孵蛋的母鸡慢了一步，徒然地在后面咯咯叫着，小鸡雏却看也不看妈妈一眼。
燕子得意地大笑：“我是母鸡妈妈！”
顾东西解释道：“初生的小鸡，第一眼看到会动的，就以为是妈妈，以后也总是死心眼地跟着人家走。”
阳光正射过来，虞敏微笑着眯起眼睛。
却不说话，顾东西回头看她，静静两行泪水淌在脸上。
“怎么？哪儿不舒服？”
虞敏笑着挥袖拭眼睛：“没有，没有。”
顾东西拧着眉头看她：“信得过大哥，就说句实话。”
更多的眼泪纷纷落下，虞敏低下头去：“那分明是我嘛，也不管认没认错，只知道一味死心眼地，走下去……”
风过林梢，这一树哗啦啦响的叶子啊。
14
寒尽暑来，靓靓的小贝牙，一颗颗地长了满口，都能啃玉米吃了。虞敏没闲着，孩子有顾妈妈带，她先是帮顾东西搞土产出口的朋友翻译资料，年初又说服顾东西自己干，有单子，有货源，语言沟通不成问题，一开始就很顺。
有时加班到深夜，虞敏耗在电脑前，顾东西帮不上忙，只能买了夜宵，打着呵欠陪到底。
终于完工，虞敏笑眯眯地说：“老板恭喜，这一单你又赚大了。”
顾东西端过一碗莲子雪耳汤给她：“我只要你不这么辛苦就好，赚大赚小又怎样。”
“我欠你的啊，白吃白住不要钱啊？”虞敏俏皮地说。
顾东西直看她，熬夜的布着血丝的眼睛，好一阵不语，忽然叹了气，站起来，大手掌轻轻拍一下电脑台：“是我欠你的。”
虞敏突然不敢作声了，低头良久，看见顾东西那双旧皮鞋，才道：“我给你买双鞋吧。”
其实这样下去也好，日子简单宁静，有些人有些事情，眼不见，思不寻，也慢慢沉下去了，好像。
10月秋交会，是顾东西的公司第一次参展，虞敏得去。
下了车她就变得有点沉默，还是流花车站，还是那么多那么多的人啊，那年的气味和痛好像又扑面涌来，她匆匆扶住顾东西的臂：“我晕车了。”
展销会挺顺利的，展位虽然有点偏，但虞敏聪明，略施促销小技巧，就把各路客商引来了。
第五天，近尾声，展品大甩卖，过来很多人。
碰到熟人了，这世界本来就小，那个举着钱高声喊着“Miss虞，Miss虞，真的是你啊”的女人，不是康蓓吗？
康蓓挤到她跟前，一口气地说：“你说有多巧，刚刚我在二号厅看见颜峻他抓着我的手臂一个劲地打听你，没想到，一转身你竟然在这儿！”
千百种滋味争先恐后地爬上心头，虞敏无暇遍尝。
转眼，好像周围的人和声都一拥退下，退出干净的一圈。她的眼神茫然急切，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理，只拨开人丛，直直朝二号厅奔去。
颜峻风神潇洒依旧，穿着摄影背心，挎着相机包，微笑的眼神里有一点点狡黠。
奇怪自己的平静，虞敏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悄然挨近了他身侧，吸了口气，轻轻地唤出他的名字。
颜峻回头，脸上的惊诧瞬息变成狂喜，他不说话，一把搂过她，好大的劲，然而他更使劲地抱紧她。她透不过气，只好稍稍把头偏斜一点，在他臂弯的缝隙里，她看见离他们很近的地方，站着顾东西的那双新皮鞋，那双突然刹住的、定定的、怔怔的新皮鞋。
15
日子转了一个圈，仿佛又回到原地。
虞敏攀着阳台的栏杆，等颜峻回来吃饭，这间公寓的小阳台像极了从前的宿舍，攀着的感觉也像，看金红色的落日一点点地沉下去，等不到头似的。
不同的是有了靓靓，小女孩在厅里玩芭比娃娃，她给它换上红色的晚礼服，等王子赴宴的汽车。
离开顾家，着实让心里难过了好久，每个人都是。
还没走的时候，顾妈妈每每说着话就流出泪，抱着靓靓不松手。
走的那天，找不到手提包，是燕子藏了，扁着嘴死也不肯说放哪儿了，惹得顾东西发火，抬手就是一巴掌。那是他第一次打孩子，孩子哭了，他也哭了，最后大家都抱着头哭了。
其实虞敏问过他：“大哥，你说我该回去吗？”
男人寂落落地看她：“我知道我没本事留你，但是只要有一点点可能，什么我都愿意。”
虞敏低了头：“欠你太多了，可是这辈子，我没法给得完整，所以不给。大哥，这条路我已经走了一半，我不甘心，只能走到底，回不了头了。”
顾东西凄然一笑：“我何尝不是？”
虞敏默然。
车要开的时候，顾东西把靓靓抱上车，亲亲她的脸蛋。
然后他转身握住了虞敏的手，她纤弱的手被那双大巴掌合握起来，厚实温暖又绵软的手掌，像一间安稳的屋子。
“什么时候需要我，只要一个电话。”他顿顿，“不管在哪儿，我都到！”
虞敏酸楚地说：“说不定有天走投无路，只好回来……”
“那我等！”他依依地再看她一眼，突然松开手，背脊直直的，大踏着步走了。
靓靓在屋里喊：“妈咪，我肚子都瘪瘪了，我们不等叔叔好吧？”
父女俩第一次见，颜峻蹲下来，眼睛亮亮地瞅着靓靓：“嗨，小姑娘，你怎么长得这么像我啊？”
靓靓认生，扁着嘴看妈妈。
虞敏嗔道：“哪家的孩子不像爸爸？”
颜峻用指头勾勾小孩的鼻子：“真有趣，我没干什么，白得了个这么大的孩子，生命真有趣，真奇妙！”
虞敏冷笑不语，孩子一生下就这么大了，省却种种琐细烦恼过程，他当然觉得有趣。
靓靓叫颜峻叔叔，虞敏不安，颜峻却说这样好，当人家爸爸，好严重，需要时间转弯，先这么叫着吧。
先这么叫着？那是他亲生的女儿，他宁愿她叫叔叔？
虞敏不舒服，一直不舒服。
一切都没改变，他偶尔回来，和孩子玩，和她温存，把剩菜吃光，留些钱在冰箱上，但这里只是他经过的无数小站中的一个，也许停的时间多些，但不是终点。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他还没来。
16
昨晚颜峻留在她这儿，早上犹自酣睡，虞敏把他的外套挂好，钱夹的边角露出来，她打开，和以前一样，拉链的暗层里，藏着一个浅红色的安全套。
她的心有点忡忡，便分外留了意。
她们母女吃了晚饭，靓靓洗完澡的时候，颜峻才来。
喝了点酒，脸庞微红，臭醺醺地要抱靓靓。
“先洗个澡吧。”虞敏不动声色地。
浴室的水哗啦啦响，她马上去寻他的钱夹，急急地翻出来，拉开拉链，里里外外地拨拉，没有。
早上那只浅红色的安全套，果然不见了，如她料想。
她把钱夹放回原处，若无其事地给靓靓讲睡前故事。
“靓靓，咱们今天关灯躺在床上讲好吗？”
“我要看着图画讲。”
“关灯讲吧，好女儿，就这一回。”
讲完故事，靓靓静下去，想是睡着了。
虞敏一动不动躺着，像个死人。
良久，她极轻微地抽一下鼻子，冷不防靓靓胖胖的小手摸上她的脸。
“妈咪，叔叔气你哭了。”
她轻轻把女儿搂在怀里，软软胖胖香香的小身体，笑着说：“没有啊，是我自己气自己。”
靓靓道：“谁要是气你哭，我就恼死他，不跟他说话。”
小女孩懂得保护母亲了，虞敏感慨里一些欣慰，快三岁半了，别的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屋外洗了澡的颜峻在轻松地哼着歌。
那晚他们吵起来，说来是为了靓靓。靓靓三岁半，还没有入户口，没有户口，就上不了幼儿园，以后小学中学大学，怎么办？
“我是不结婚的，这么多年，你该知道得很清楚。”
“那靓靓呢？她就永远是黑户口，永远不上学吗？”
“我也爱靓靓，我也会养她，但我不能因为这，就放弃我的人生。”
“那我们的呢？我们的人生呢？”
“虞敏你该知道，每个人只能为自己负责。别逼我，能给的我会给。”
“你能给什么？”虞敏喊着，“你什么都不能给！”
颜峻不作声，只换了衣服开门而去。
她跌坐在沙发上，屋子里沉沉的灯。
17
吵架很伤人的，就像蜜蜂万不得已蜇人，自己也要丧生。
有两个星期颜峻都没来，这一套虞敏太熟，但是她再没当年的耐心，她开始怀疑自己回来，自己回来的自信，凭什么自信？
新工作是出版社的外文编辑，下个月上班，靓靓怎么办，找人带当然可以，但是这小女孩不同了，她整天磨妈妈买一只有米老鼠的书包，买回来，她把宝贝家当一样一样放进去，背在肩上照镜子臭美。
附近有一家幼儿园叫蓓蕾，每天早上出操，靓靓都吵着要去看，矮矮的小人儿抓着幼儿园的铁栏杆，看得眼睛都不肯眨一下。
虞敏难过极了。
这更让她痛下决心，为孩子、为自己，她得要个说法。
6月了，颜峻出游的时间又到了，他找楼下干中介的老梁订了部二手的三菱。这天老梁把车开回来，上来送钥匙。
“颜峻不在啊，那小虞你跟他说，刹车有个零件要换，估计20公里以内都没问题，不过安全第一，最好你让他马上换。”
虞敏应了，颜峻刚巧打电话说过来。
“车送来了吧。”他兴冲冲地提着背囊进门，抓起桌子上的钥匙，“今天天气好，咱们三个去远足怎么样，马上收拾东西，咦，靓靓呢？”
“在楼下黄阿姨那儿。”
“愣着干吗？收拾东西去啊。”
“颜峻，我必须和你谈谈。”
“呵，干吗这么严肃？如果是老问题，就算了，今天天气好极了，别动气。”
“我不是求你，而是你应该，给我们个名分。”
“名分这个词，呵呵，虞敏，告诉我，名分有什么用，绑在一起到死有什么用，能保证什么，爱情还是幸福？”
“我不管！五年，五年你知道吗，我的人生搞成这样，我问你要过什么，现在你不该给我一个结果?！”
“其实，五年的时间，可以领略多少活着的有趣，我从不限制你，错在你自己总是放不开！”
“你够了！你逍遥自在四方，自私自利不负责任没心没肺，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我受的苦你何曾体谅哪怕一点点。”虞敏声泪俱下，“我有什么错？我只是想要一个自己爱的男人，一辈子在一起好好过日子。”
“一辈子守着一个人，呵，我还是不懂，为什么你还是这种想法？”
“对对对，一辈子一个男人绑在一起到老到死！每个女人都会这样想！”
“对不起，错的是，我不是你找的那个人。”他把背囊挎上左肩。
“不许走，你还想走到哪里？”虞敏急急地拉住他。
“我说过我的脚停不下来。”
“哼，没有停不下来的脚，有时候我真想砍了你的脚。”
颜峻奇异地望她一眼，这不是他认识的虞敏，那个温柔雅静恬淡即使有些死心眼，但永远善解人意的虞敏。
他硬硬地答：“等你砍了我的脚再说吧。”
“靓靓要上学！求你为她想想！”虞敏追上去。
颜峻已经一溜地下到二楼了。
突然她想起了什么，匆匆跑到阳台上唤他，他漠然地上车，发动车子，眼皮抬都不抬。
她停住呼唤，怨毒地看着他绝尘远去。
18
颜峻的车子在琴线山道10公里的转弯处翻下。
虞敏赶到医院，腿软得像草。
医生从急救室里出来，笑着舒了口气：“他命大，从那么高的崖翻下来，都没事，不过左腿骨折，可能以后会有点跛。”
虞敏闭上眼睛，整个人松懈下来，奇怪心里竟有点失落。
颜峻裹在白纱布里，可他还是远远地就朝虞敏伸出了手。
虞敏忙心疼地握住他的手。
“如果上帝要，原来他能这么容易拿走我。”颜峻哽咽了喉咙，他想用手背擦一下眼睛，牵动了输液管上下摇曳，“最后的那一刻，才知道，自己最放不下的……”
“是谁？”虞敏期待地问道。
“我在想靓靓。完了，如果我死了，她怎么入户口上学啊？”
虞敏眼泪盈盈地看他。
“还有，一直没告诉你，我给靓靓存了点钱，你怀她的时候就开的户头。”
虞敏咬住唇，一颗眼泪直掉下来。
“还有，我的保险单，受益人填的是你。”
虞敏按捺不住，伏在他臂上哭了起来。
“是不是上天都在警告我？”颜峻喃喃地，“停下来好好过日子。”
夏天的早晨，公寓面前的草坪绿得逼人眼。
活着真好，然而活着不是件可以放肆无忌的事情，生命的转折有时候只是一瞬，或者一线。
颜峻显然有些改变，这改变终于来了。
他已经走得很好了，除了左腿有点跛，虞敏拉颜峻坐下，给他擦擦汗：“歇歇吧，不能走太多。”
“是啊，我只好在你面前停下来。”颜峻一语双关地笑着。
虞敏不应。
楼下的老梁去上班，远远地喊过来：“哎哟颜峻，我不是叫小虞告诉你那个刹车的零件要换，只能将就20公里吗，你是不是没换？”
颜峻怔怔，马上说：“是我大意，下次不敢了。”
老梁唠叨着走了，颜峻抬头笑嘻嘻地看了虞敏一眼。
“那天我……”虞敏不安地嗫嚅着。
颜峻握了握她的手，冰凉而干涩。他又记起多年前那个夏天，那个白衣飘然的虞敏，那温凉柔软的指尖，不觉心头一阵怆然，他笑笑：“不要紧。”
风一阵一阵地吹到脸上，很凉爽，有成群的大雁飞过，在淡蓝色的天空。
“IQ抢答，天高任鸟飞，你说哪一种鸟不能像它们一样飞？”颜峻目送着那群鸟。
虞敏疑惑地看他，却不回答。
“答案是，跛了脚的青鸟。呵呵。”
虞敏面有不悦。
“好好，这次是个正经问题，你说，一个跛脚的新郎能抱得起你吗？”颜峻轻描淡写地说。
“什么？”虞敏道。
“一个跛脚的新郎，有抱起你的力气吗？你知道花车来的时候，还有什么进洞房啊什么的，众目睽睽地要这一套……”
虞敏笑着止住急涌到眼角的泪：“那我最好先减一下肥。”
“那我只好加强锻炼了。”颜峻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去。
满腔的情绪此起彼伏、上下奔突。虞敏坐不住了，她掏出电话，打给谁呢，她随便地按了康蓓的手机。
康蓓还在睡，声音迷迷糊糊的。
“康蓓，颜峻刚才向我求婚……”
“什么啊？”
“颜峻刚才向我求婚，你还记得吗？我说过不放弃，因为我跟你们不一样！”那边沉默不语。
“他肯为我停下来，我能留住他。”
“恭喜你，虞老师，我没想到你那么爱他，终于让你等到，大团圆结局！”
虞敏微笑着关上电话，靓靓抓了只瓢虫，摊开手心让妈妈看。
“其实我有那么爱他吗？”虞敏的笑容突然收住，“但是我这么死心眼……”
“我知道我知道，就像我买米老鼠书包，非要那个不可，妈咪也说我死心眼。”靓靓牙尖嘴利。
虞敏轻轻掐掐她的脸蛋。
19
这天晚上顾东西打电话来。
龙眼收成很好，成箩成箩等着靓靓来吃，妈妈想你，燕子想你，我也……反正我们等你，你什么时候来？你来吗？
让我想想。
那你好好想想，再给我电话，我去接你。
挂上电话，虞敏把灯关了。
靓靓睡了，颜峻在新房子忙，难得她一个人，一刻，完全是自己的。
月亮很好，银子似的照得她全身透明。
她要好好睡觉，好好地香香地睡一大觉，做梦也好，不做更好。
她什么也不要想。

晚钟
1
有年8月，信东带她去老盐仓看潮。那是个很吵嚷的地方，说啊喊啊轰隆隆啊，甚至呼吸声，挤在她的腮前耳后，好多好多的人。
信东不知道，她从不晕机、晕车、晕船，她晕人。
钱塘潮有多壮美，也许吧，她哪有心思看那儿。信东捧着一部单反神出鬼没，她双眼紧紧地咬着他后背，金橙色的防水风衣，幸亏求他穿了这个，要不她该如何在人海里捞他？
“信东……”她的呼唤如根坠入海里的针，努力拨开那些汗津津的胳膊肩膀。望见信东凝神的侧影，脸上微微一热，心底的这点秘密很没出息。8年了，从18岁那年爱上他开始，就迷恋这男人认真起来的帅气样子，怎么也看不烦的。
快要接近了，只要伸长手臂。
突然，轰的一声，人群转了头急急攘攘地往外跑，信东又不知挤到哪里去了。她有些恼怒，较了劲地抗拒人流的裹挟，却又猛然间头上一凉，早被潮头打湿了半边。
样子一定很狼狈吧，潮头的水有一半是泥，信东笑得好响亮，她站在那儿不动，湿淋淋地等他笑完，等他盖上镜头，放好相机，慢悠悠地踱过来，脱下防水风衣，叹口气给她披上。
“纪子，为什么你有时候反应会这么慢呢？”
“要目光敏锐、要反应敏捷、要快、要及时出手知道吗？就像我们抢订单一样。”
“为什么带你来这里，看看这潮的冲劲儿，我们要的就是这种无畏的精神。”
“再慢点，你的小命就没了，不知道我们来看的是回头潮吗？”他的眼光终于从远方收回来，落在她身上。
她垂着眼不作声，信东说话的时候，她向来缺乏勇气辩驳。脸上一片湿，很难说是潮水还是眼泪，她的话巨大得哽在喉头。她想说，她好想说，为什么你不能拉住我的手？
可好半晌，背了肩去说出的却是：“纸巾呢，不会给我纸巾吗？”
2
数起来，信东纯纯粹粹地带她旅行，也就是钱塘潮那次。
大学的时候倒是天天念叨，一张地图从东指到西，从南拉到北，没钱，大把的时间，牵着手噙颗棒棒糖穿街过巷，信东给她讲哈尔滨的冰灯、三亚的海滩、婺源的油菜花、西湖的糖醋鱼，末了总狠狠地许一句：“等我有了一万块就带你去！”
她总是欢快地应声“好啊”，棒棒糖吮得只剩下一根白色小棍。
感觉里却好像已经跟他天南海北都走过了，其实，到哪里有什么所谓，哪里不是有天有地有云有水的风景，要紧的是跟着这个人走，陪着这个人看。所以说啊，梁信东，为什么你不明白纪子要的旅行，只不过是想在你身边，很近很近地挨着，没有旁人、没有预约、没有杂务、没有电话、没有时钟，静静的、静静的。
“哪里有时间，瑞士那边的客户月底过来，下个月还要布展。对了，你以前不是选修了一学期法语吗，赶紧拾起来。”信东正在看一份动物玩偶打样单，皱着眉头嘀咕，“就是差那么一点。”
“可是你年初说好的，说10月和我出去走走……”她没多大声，“说话不算数。”
委屈突然涌上心头，他说过，他说过有了一万块带她去看冰雕、看大海、看油菜花、吃糖醋鱼，他说过26岁要在法国南部最美的教堂娶她，他说过第一笔订单成了就去看房子，每一年的年初他都说10月份和她出去走走。而现在，他已经有了很多个一万块，26岁早是明日黄花，订单也不知签了多少笔，今年的10月又要过去，可统统不算数。
“计划哪里跟得上变化，我还说28岁要赚够一千万呢，我赚到了吗？”信东没抬头，“纪子，你有时候好像往回长了，那些小女孩的脾气，要是让我们的员工听到了，堂堂拓信的铁娘子……”
“我从来就不想做什么铁娘子！”她抬高了点儿声音，“我受够了那些加班、见人、出差、做单、赔笑、找话、喝酒、送礼，我受够了！”
信东有点诧异地看看她，沉默了一下，好生仔细地看着她：“但什么也不能否认你的优秀，没有你的能干勇猛，就没有拓信，没有我的今天，你知道你有多重要吗？”
刚刚萌发的愤怒顷刻败成摊水，她无力招架这眼神，这眼神让人粉身碎骨也闭眼认了，不然你以为是什么让她咬着牙撑到今天。“也就是为了你……”
“我也不是为了你吗，赚更多的钱，过更好的日子。”
“多少钱才够呢信东？我要的不多，就算住到乡下去，安安静静地，有块种菜种花的地，养几只小动物，画画、吹口琴、看书，粗茶淡饭也好，心里不想那么多事儿，早晨散散步，晚上看看星星、月亮，聊聊天。”
信东哈哈地笑起来：“好，很好。等我们50岁的时候，找个郊区，建个别墅，种菜、种花、养小动物，行了吧？”
“要等到50岁啊？”
“在你能跑的时候当然要拼命往前冲，不拼命往前冲怎么甘心呢？”信东翻着打样单，思绪已经回去了，“你得想办法去刘德维那边活动一下，我知道他们也在争取这个客户，如果他们的设计走在前面……”
“我怎么能找上他呢？”她有气无力。
“他女儿不是跟你学过英语吗？忘了？”信东皱下眉，“好吧，月底校庆我带你回去走走，也算是放松一下吧，顺便签几个毕业生。”
“要保持状态啊。”他最后说。
我累了，她到底还是咽下这三个字。
3
瑰蕾还是那么漂亮，娇艳得惹人心慌。
校庆酒宴上看见了好多老同学，毕业不过五六年，却好像隔了好长的时光，再相见无不脸红心热地激动，瑰蕾跟她不算熟，一见面也抱起来。
“纪子我不能不赞你眼光好。”瑰蕾眯着眼笑，“梁信东升值了！”
“这也敢叫升值，就是个小公司，什么都得自己干。哪比得你家吕正华，26岁就提正科。”她笑答。
“吕正华早不知滚谁家去了，公务员也不见得有多好，饿不死也吃不饱。”瑰蕾摇头，放眼望一边去，“还是有自己的实业好，底气就是不一样。你看梁信东那腰板挺拔得，所以说成功的男人都特别帅呢！”
纪子抿着嘴笑：“能入校花的眼可太长面子了，回头我告诉他去。”
“不用，我自己跟他说。”瑰蕾半真半假，“我去……你放心吗？”
纪子哈哈笑道：“放心放心，尽管狠狠勾引他！”
瑰蕾也笑道：“我就当被你利用，当一回质量抽检员如何？”
纪子看着瑰蕾娉娉婷婷地端着酒杯过去了，梁信东正和几个男生说着什么，他认真起来的样子还是让人着迷，岂止是一个帅字。纪子眯起眼来长叹一口气，算瑰蕾识货。
宴会厅里乱糟糟的，她端了个小果碟坐下来慢慢吃，不再往那边看。
不是故作姿态，也不是瑰蕾不够美，而是纪子太了解信东了。这个世界上是有这样一种男人，他有高远的志向、勃勃的斗志、清晰的目标和冰冷的头脑，他要并且一定会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伟业中去，任何事、任何人也无法阻挡或干扰他前进的脚步和路线，所以他怎会有多余的感情和浪漫，他恨不得把一分钟都掰成360秒。
她不是没遇见过挑战者，也不是没试过惴惴不安地患得患失，曾有个妖娆的女客户缠他，又送名表又送车的，信东谢绝得太干脆，连合作都断了，凭空损失了不少；公司干销售的女孩子，清纯又痴情，暗恋他到眼里起了火，情人节她送他一个大包裹，里面整整365封情书，天天一封写了一年，连一旁的纪子都感动了，信东拆了一封，没看完就拨电话，给财会的，让人结算那女孩的工资，第二天请她走人。
有时觉得信东的心肠似乎太冷了，也开玩笑似的打趣：“其实我没那么小气，男人逢场作戏有什么呢，生意场上多少人都这样。”
其实她心里那时，未尝不期待他能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些弱水三千只饮一瓢的话。
但信东摇头，很现实的语气，像在说某个订单能不能赚钱：“一个你就够了，和女人玩感情有什么意思呢，太花心思又浪费时间，没有任何生产价值！”
他说“够”的时候，带了点着重的语气，让她连续费了几日的心思去分析这字眼的寓意，是“满足”的够，还是“超过某种限度”的够，有时候多想了，还要猜测，是超过忍耐的限度了吗，疲倦了，厌烦了，不上心了？
果然瑰蕾铩羽而回，她用夸张掩饰尴尬，一路娇嗔着笑骂：“真是的，你家梁信东太不给面子了，连杯酒都不喝，气死我了！”
纪子笑着圆场：“他是不能喝，他喝酒过敏。”
瑰蕾不信：“真的假的？男人不喝酒怎么在外面混啊。”
纪子道：“应酬场上都是我替他喝的，练出海量了。上次阑尾手术麻醉剂都镇不住，急得那麻醉师要赶紧调新的来。”
“你真能啊，难怪梁信东说都是你在罩他呢。”
“哪里啊，也就是代他喝杯酒。来，我陪你喝一杯抵罪，信东说话直。”
“什么直，简直要命，问他讨个电话有空聊天，他竟然说聊天去找我老婆！”
“他是真的没时间，我要是不看着，他怕是每天连午饭都省了，那种没情没趣的男人，哪有资格跟校花聊天，活该他找个黄脸婆过一辈子。”
瑰蕾终于笑出来：“好了好了，知道你本事强，什么好处都让你男人占了。下次我相亲一定拉你去帮眼，借你那火眼金睛帮我好好认认哪个像梁信东成功潇洒又死忠，不过可别像他那么忙，得有时间陪我，忙得没天没地我站哪儿去啊。”
纪子只管笑着答应，心里却想，偶像剧误人不浅啊，什么成功男人又帅又有钱又得闲又情痴，那可是骗你的，真正要成功的人都把时间精力抓得像葛朗台的钱袋，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工作的路上。
突然念头又起，信东忙，忙得没天没地，不敢问，她和她的爱情在他心里，占的地方有多大呢？
4
16岁的刘彤像一只桃驳李，明亮鲜甜的气质。
她一口气吃了两块鲜虾比萨、三块香烤肋排、大半杯蓝莓冰沙，抬头望望纪子，歇一歇气：“纪子姐，你被这孩子吓住了吧。”
纪子微笑道：“还好，看可爱的女孩大快朵颐，觉得人生好美丽。”
刘彤叹气：“你不觉得我可怜吗，我爸我妈闹离婚吵来吵去都是钱，我是从没吃饱过。”
纪子收起笑：“没那么严重吧。”
“有那么严重。你不知道金融危机吗？爸爸厂里辞了不少人，上个月都没开工，我妈的股票又套住了。所以说啊，贫贱夫妻百事哀，大难临头各自飞，就是这个样子。”刘彤又拈起一块比萨。
“不至于到那个地步的，这时候大家都难，挨一挨就过去了。你爸爸入行这么久，我们都是他带进来的，他肯定有办法。”纪子宽慰她。
刘彤笑了：“我也知道他有办法，好像最近拿了个大订单，他说要是成了我去英国的钱就没问题了。”
“所以说啊，你现在最要紧的还是把雅思过了。”纪子从手袋里拿出一只精致的礼品袋，“拿去吧，好像有人这个月过生日。”
刘彤擦擦手接过来说：“我不过生日的啊，15岁之后我就不过生日了，只收生日礼物……哇，卡西欧啊，我最喜欢的蔷薇粉啊，纪子姐你怎么知道我最想要这个呢，太帅了，我那个快译通早老年痴呆了，我爸还说能用能用。”
纪子微笑道：“这款据说收录了26本辞书，我想着去了英国你也能用。”
刘彤很兴奋：“我要怎么感谢你呢，亲爱的纪子姐姐，要不亲你一下？”
纪子蹙眉道：“饶了我吧，你刚吃了鲜虾比萨。”
吃了饭两人在商城闲逛，纪子停在一家玩偶店的橱窗前，忽然整个人沉肃下来。
刘彤拉她说：“纪子姐，你不是还玩这个吧。”
纪子笑笑不语，选了一只动物玩偶，付了钱抱在怀里：“你不觉得它们可爱吗，不快乐的时候我就喜欢和它们说说话，比人懂事多了。”
刘彤很注意地看她：“纪子姐连你也会这样吗？”
“只可惜玩偶就是玩偶，我说什么它们都没反应，哎，就是眼睛眨一下都好啊。”纪子叹气。
“有的有的，我见过，有一种动物玩偶眼睛会动的，会吐舌头、噘嘴，还会笑，嘴巴会动的那种笑！是声控的，好像有生命似的！”刘彤叫道。
“骗我。”纪子不信。
“千真万确，我爸接的那个订单就是做这个的，研发部小洪设计的，我在样板房见过！”刘彤抢着说。
纪子还是轻轻摇头：“咱们都是干玩具外贸的，知己知彼，眼见为实，还真没见谁家有这样的设计。”
“好，我今晚用手机拍下来传给你，你就信了。”刘彤很爽快，“不过这是商业秘密，你看完马上删除，连信东哥也不许看。”
“我是蛮好奇，但倒不希望这么麻烦你。”
“没事儿，我总有办法混进去，等那种声控玩偶投产了，我就要一个送给你，我爸不给我就混进去偷一个。呵呵。”刘彤咯咯笑。
纪子也微笑。
“到时候有了会反应的玩偶陪你，你就不会不开心了吧。”刘彤说着，特意拉了拉她的手，纪子心里忽然很愧怍。
5
本来她没时间应这个约，陪瑰蕾相亲。
刚好那天科技局的副局长开会，原定的检查和接待临时取消，瑰蕾的电话又一个劲地打来，5分钟一个，她只好说，我去我去。
瑰蕾开车来接她，真是明艳照人，门卫都看傻了眼睛。纪子盛赞她美，瑰蕾眼睛一瞪：“再美还不是当你的司机！”
纪子忙说：“那我来开吧。”
瑰蕾又笑：“你今天责任重大，乖乖坐着听我布置任务就好。”
“今晚我有两档，两档都颇为吸引人，我贪心，哪个也舍不得推，没办法，大龄女青年是这样的。”上了车瑰蕾接着说，“7点半这场是上市公司的高管，35岁，相片挺顺眼的，车是沃尔沃S40，翠晓山庄有楼，复式的，不知道是供的还是买断；8点半那场是海归的富二代，老爸是做连锁酒店的，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人长得不高，但什么都有。”
纪子笑道：“时间这么紧，不如把你分成两个。”
瑰蕾叫道：“我恨不得呢，所以你很关键，等会儿差不多了我就说临时加班消失一会儿，你留下摸底。”
纪子叫苦：“这不行吧。”
瑰蕾道：“我绝对相信你的口才智力，给我打探清楚他的家底脾性，最重要的给我相准了是不是潜力股，就像你相梁信东那样擦亮眼睛。这是我一辈子的幸福，你可别给我误了！”
在餐厅门口瑰蕾又想起一句：“要是资质太好就发信息给我，我脱身回来发展。”
叶海林穿得很随意，态度也是，不过分殷勤，也不虚张声势地热情，纪子觉得还好，起码舒服实在。
但估计瑰蕾不这样想，美女通常习惯比常人偏高的温度，海林差了点火候。瑰蕾冷淡着神色，她那张漂亮的脸笑起来是百花盛开，挂起来就千里冰封。
开始都是谈餐厅的菜式，也谈几句养生、健身，还有冷空气和流感，不咸不淡的对话，瑰蕾受不得这效率，轻轻笑了笑，横空劈来一句：“叶先生你在公司里具体担任什么职位，年薪该有三四十万吧。”
叶海林还是那副随意的表情：“现在不知道，我做副总经理的时候还不够50万。”
“你的意思是，呵，你又升职了？”瑰蕾笑道。
“哦不是，我辞职了。”
“高薪挖角？准备到哪里高就呢？”
“没有，没打算找新工作，这个月都闲着。”
“底气很足嘛，其实也对，人生该有张有弛。你翠晓山庄那套复式不用月供吧？”瑰蕾又笑一笑。
“房子我也卖了。”
“房子也卖了，那你住哪儿？”
“暂时住在亲戚家里，离这儿挺近的，坐公车就两个站。”
“你不是挤公车来的吧，连车也卖了？”
“是啊，都卖了。”
“你这么等钱用吗？”瑰蕾有点沉不住气。
“在乡下买了几十亩地，都投进去了。”
“投资房地产还是生态旅游？升值空间不错吧？”
叶海林笑了，抬头望望她：“就是一片地，买给自己的，种菜、种花、养鸡、养狗，建一栋小楼，有天有地，出门能看见星星。”
瑰蕾终于忍不住失笑，旁边的纪子却心里一动。
“我知道你们会笑，但这是我一直的梦想，十几年职场的竞逐和透支，足够了，人总得过下自己……乐意过的日子吧。”他静静地说，目光穿过落地窗的夜色，好像只是说给自己听。
“我钦佩你的理想和勇气，但在社会上生存是现实的。人怎么能倒退呢？怎么能降低自己的生活质量呢？就像穿过了Hugo Boss的衬衣，怎能受得了外贸仿单货？”瑰蕾不客气地说。
叶海林笑笑，招呼大家吃东西，后来才补一句：“我这人好养活，粗茶布衣也没问题。”
6
8点15分，瑰蕾的手机适时响了，她顺势说单位有急事要回去，看样子发展前景渺茫得很，因为瑰蕾站起来时以眼示纪子一道：“那你呢，跟我的车走吧？”
要在平常，纪子巴不得早退，可这次，很莫名地，她突然想留下来，尽管觉得理由实在牵强：“我……我还没吃饱。”
瑰蕾点点头：“好吧，慢慢吃你们。”
刚出门就收到她的短信：我不会回来了。
“她不会再见我了。”叶海林笑着说，纪子一惊，赶忙把手机放好。
“很漂亮，可惜不是一条道的。”叶海林漫不经心地说，“你知道吗，这是很有趣的，有些人相爱，但不是一条道的，一块儿走，不过是一个殉了另一个的道；有些人是一条道的，即使无心，走着走着说不定最终走到一块儿了。”
这话直直落在纪子心上，好像有重量似的。她垂下眼睛喝着汤，好一会儿才轻轻岔开话题：“十几亩地，打算种什么？”
“时令蔬菜，跟着季节换，周围种一圈果树，木瓜、荔枝、香蕉，我请了两个老乡帮忙，收获的蔬果可以卖，也可以送货，都是有机栽培的，安全、天然。”叶海林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致。
“我也喜欢种菜，小时候在外婆家住，就是在菜园子里长大的，整天都不穿鞋，觉得泥土是香的，一个人给豆角秧抓虫子能抓半天，一点也不想去念书。”纪子带着点淡淡的怅惘回想，她没和信东说过这个，怕他说没志气。
“那你也来啊，我租块地给你，你有空就去打理，想种什么就种什么。”叶海林笑道，“欢迎你成为小土豆农庄的第一个客户。”
“小土豆农庄？”
“对，我给这块地起的名字。”
“这个名字也太可爱了吧，不好意思，以您这样的年纪，小土豆庄主？”纪子忍俊不禁。
“我有衡量过的，叫老土豆有点委屈自己了，可是大土豆，你不觉得有点傻吗？”
纪子大乐。
那天晚上叶海林拉了她的手。
确切地说，是拉了她的手臂，那时他送她到马路对面叫车，绿灯剩下最后几秒，纪子想冲，海林忽然拉住她，旋即一辆摩托车从眼前驰过，他说：“小心，这边的车开得很快。”
然后就保持这个姿势，一直到绿灯再次亮起，一直平安地过了马路。
她记挂着这个动作，不知为何，不是因为谁，仅仅是这动作本身，那一瞬的依靠和安稳，那只手的温暖和切实。
其实如果她说，信东也会的。她说跟不上了，信东会停住流星大步回过头来；她说好冷，信东会脱下自己的外套；她说生日到了，信东便会去订蛋糕；她说拉我的手行吗，信东会应哦。
只是什么都要自己说出来，有时会好没意思的。
她没说的，他就不懂，不懂她快撑不下去了。
7
刘彤很守信，当晚就发了视频过来。
纪子不及细看，第一时间跑去告诉信东。
料到信东会很高兴，他高兴的标准动作就是用力地抱她一下，奖赏一般，就如每一次她敲下大订单，贷到一笔款，他会笑着，眼光潋滟地看着她，一把抱过来，用力得使人筋骨都要碎了。
那一刻，天旋地转，日月重生，她的心沉没又漂浮，那一刻，她确定他需要她、爱她、怜惜她，就那一刻。
总嫌那刻太短太短，得到的过程却又太长太长。
记起那年，争一个工商联的参展名额，她一口气干了会长手里整瓶五粮液，叫好声里，脸煞白煞白，强撑着出门打车，实在撑不住了，扑倒在车门边儿上，残存的意识，映入眼角余光的，却是长长的马路牙子，那么远，远得让人掉泪。
还有那年，千里追一个客户，连夜飞到大连，舍不得花钱住店，坐在酒店大堂强足的冷气里冻到天亮，灯光通明通明的，大堂雪白空落，痴望着前台伦敦、纽约、莫斯科、北京四只挂钟的分针，看它们一点一点地挪，那么慢，慢得让人无望。
在他的怀抱里她有时会非常害怕，害怕没有下次，所以她一直非常努力，非常拼命，努力拼命地，不做自己。
“好极了，我马上叫李睿过来改设计图。”信东拨了电话，刚才的笑还遗在唇角，“这一单我们吃定了。”
“老刘他们有几个月没开工了，刘彤说，就等这张订单了。”她稍稍有些不安。
“小厂在风暴里总是最先遭殃的，所以说我们一定要做大。”信东把视频发到电脑，“大浪淘沙、优胜劣汰，这也是自然规则。”
屏幕上开始播放视频，两人都不作声。
刘彤在做鬼脸，纪子心里忽然低下去，以后她不能再见这孩子了。
刘彤开始说出指令，玩偶动起来，眨眼吐舌摇头，傻傻的，傻得让人心疼。
又是刘彤的脸，镜头有点摇晃，她在说话。
“纪子姐，很喜欢吧，投产了我一定送你一个。”她笑逐颜开地做了个大大的V字手势，“你一定一定要快乐啊，如果像纪子姐那么优秀都不快乐，我也不愿意长大了。”
信东轻轻笑了一声，纪子的眼睛却模糊了。
信东关了视频，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这个订单最少一百万，纪子，你在想什么呢？”
“刚入行的时候，老刘也介绍过客户给咱们。”纪子仰头看他，带些恳求，“总觉得这样做，心里不自在。”
信东不以为然：“在商言商，生意场上的竞争有时会很残酷，你适应得太慢了吧。”
“让我以后怎么面对那小女孩？”纪子忽然焦灼起来。
“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会迅速长大。”
“一百万和我的心安哪个重要，对你来说，信东？！”她突然高声叫道，连纪子自己也讶异这声音的哀厉和陌生。
信东也在讶异吧，温顺能干的纪子也有歇斯底里的时候。
他一语不发，良久才蹦出一句：“这是最后一次，纪子，我忍受你的妇人之仁。”
摔门而去。
8
她这算是出走吗？
开往乡间的中巴，开往蓝色的天际金色的稻田，她傍窗坐，风凉而猛，吹开她的发，额头感觉清爽又光净。
没跟信东斗气，她是说真的，正正经经地敲他办公室的门，平平静静地说，我要休假。
信东沉着脸瞪她，他昨晚一夜不归，该是睡在办公室里，看到他衣服上的褶子，下巴冒出的胡楂，她几乎心软了。
“瑞士客户下周到，你有没有研究客户网站，页面的介绍背下来了吗？你跟的两个单子这周出货，商检和报关都准备好了吗？西班牙客户的余款底单传真没有，款项何时进账？纪子我希望你明白，我们还没有随意休假享受人生的资格，请保持你的状态！”他很大声地对她说，就算训斥员工的时候他也没试过这么大声。
她噙着泪跑回自己的办公室，埋头在厚厚的单据里，铅字仿佛浮在水面。
上午10点半，她拿包出去，谁也没打招呼。
站在街上，却不知道去哪儿，多年来，她的轨道不出信东3公里之外。
从包里抽一张纸手帕擦眼，夹层里露出张名片的角，小土豆，想起来了，她还在那里租了块地。
那是信东找不到的地方，她关掉手机。
乡间的午后，静，沿着干净的石子路，吃草的水牛悠悠地打着尾。
小土豆农庄，叶海林还真挂了个木头牌子，门半掩着，果树的枝条伸出来，鲜绿的叶子。
她试探着推推门，随即听到忽然近前的狗吠，惊起要跑，却见叶海林不知何时已到门前：“别怪它们乱叫，只是平时少见美女的缘故。”
“这样的欢迎方式让人受宠若惊。”纪子定定神，“我来种我的菜地。”
海林从头到脚打量她一下：“我确信你穿成这样来种菜，不是故意刺激我回忆海上繁华梦的往事。”
纪子这才想起，自己还穿着窄身的职装和细高跟鞋：“我直接从公司过来，来不及换衣服。”
海林带她进了农庄，果树林中有一幢小土楼，门前摆了油竹桌椅，上面有茶有书有棋子。海林从屋里拿出一套干净的劳动服扔给纪子：“不嫌弃就换上，这是土产原单的。”
纪子会心一笑。
她的菜地方方的一块，长的全是白底绿叶的小白菜，一垄垄的，秀丽整齐。
海林解释：“我们先帮你种一茬，等会儿你可以摘回去，正当时令，一点农药也没洒。”
纪子来回踱着，从这边看到那边：“这菜地真是我的吗？”
“你租了就是你的。”
“以后我能种其他东西吗？”
“随你的便，种什么都行，种草也没问题。”
“我想想，南边我要种两行油菜花，这边种两行茄子，开花的时候，有黄有紫会很美，外层我要种一圈向日葵，好像一幅画的边框。这里我要种两棵香蕉，那边要种西红柿、豆角和南瓜，还要搭个架子让它们往上爬……”
海林笑道：“愿意长多高就长多高，就算是长到天上去也没人管它。”
纪子有点不好意思：“你忙你的去，我还想在这里待一会儿，除除草什么的。”
海林点头：“嫌我碍事儿？好吧，不出30分钟你必定来找我。”
20分钟后。
纪子来找海林，他正忙着往竹桌上摆着什么。
“我需要一把铲子、一只水桶、一个篮子或者袋子。”纪子出了汗，脸色红润晶莹。
“还有吗？”海林不动声色地揭开桌上的泥纸包，泥焗鸡诱人的香气四溢开来。
“这儿有什么吃的卖吗？”纪子忍不住看了一眼，才记起午饭还没吃。
“没有，有也不卖。”海林半笑着，“只有白请，好了，请你来吃吧。”
这个下午应该是惬意的。
纪子吃饱了，靠在竹椅上小憩，长风吹过林间，日影从叶隙投在地上，鸟的声音忽远忽近。累了，不动心思，不动情感，不催，不赶，像一棵静静停驻的树。
突然有一些心酸，这么容易获得的快乐，这么多年，她从来没舍得给过自己。
9
远处的菜田里，叶海林张开手臂，像一只要飞的大鸟，真滑稽。
“你在干什么？”她走过去问。
“暂时客串一下稻草人，吓唬麻雀的。”海林一本正经，“这些家伙太赖皮了，我没说请它们吃菜。”
纪子笑。
“下次你来会看到我做的稻草人，就是这个动作，对鸟是驱逐恐吓，对你，是欢迎，张开双臂欢迎，欢迎常来。”海林说。
“好。”她应着，手却在口袋里翻弄着手机，太阳偏西了，信东有找她吗？
关机6个小时，这是她对信东赌气的极限了。开机，秘书台记录的未接来电，信东有8个，短信也是8条，内容如一：“今晚凤凰宴会厅工商联和市政协联欢，6点半，记得准时。”
至少问句“你在哪儿”也好，她本没奢望他会说什么的是不是？
向晚的温度是不是有点低，她只是觉得手脚冰凉。
“我得回去了，6点半还有个应酬。”
“我送你回城吧，这个时候不好等车。”海林开出一辆送货的面包车。
夕照从车窗洇进来，海林的侧影带着金红的光环。
“听，你听到了吗？”忽然他说。
“什么？”纪子一愣。
“晚钟。”
纪子侧耳，从远方传来隐隐的钟声。
“山上有座古寺，钟声从那儿来。”海林沉醉地说，“有次从这儿经过，就是听到这钟声，刚好太阳落山，田野一片金色，很美很美，就是那次，我决定留下。”
“我一直想问你的，是因为要逃避什么，还是要归隐？”
海林呵呵地笑：“很多人都这样问。我讲个故事吧。”
“有一只吃菜的兔子，混在一群吃肉的狗里。大狗小狗整天追一片肉，谁跑得快、个头大、爪牙够锋利，谁就能抢到肉。兔子也拼命跟着跑，也跑得飞快，也把爪子牙齿磨得霍霍的。然后有一天，兔子跑赢了狗们，在大狗小狗蠢蠢欲动的眼神里抢到了肉，可是……呸，这肉也不好吃啊！明明最好吃的就是大白菜！呵呵。”
纪子跟着笑。
海林停下笑声，静静地说：“得承认，我就是那只兔子。”
纪子无语，他的话总是这样直直落入心底，她想却又害怕触碰的地方。
“就是这样啰，一只头脑简单的兔子，还是去吃它的大白菜比较快乐。”海林又笑起来。
车子开进城市，下班的车流塞成一条龙，街灯一行行地亮起来。
他们没说话。
海林把她送到酒店门外，仰头看，一层层无限高上去的炽亮的窗，窗子里是永远不变的觥筹周旋，变的只是熙来攘往的人。
“我坐一会儿再上去行吗？”纪子说，她要调回必需的状态。
“好。”
“海林你说，我是不是一只兔子？”她突然问。
海林笑了：“答案在你那儿。”
纪子深吸口气下了车：“谢谢你，我得上去了。”
“明白。”他简洁地应着，从车窗里捧出个小花盆，“恭喜你获得小土豆农庄入门奖，土豆苗。”
纪子捧着这株小植物出神。
车子驶进夜色。
10
信东对她客气了许多，那样不大自然的小心和迁就。
熬了两晚做成的公司介绍PPT，他应该是不满意的，不过不像从前那样直接挑刺，却背着她找人改了个面目全非。他经过她的办公室，进来转一圈，竟也会发现她窗台上那盆土豆绿苗：“这种牡丹很贵吧。”
有次还破天荒地提议，晚上他可以陪她看场电影，到了电影院门口看布告，纪子看的是剧情介绍，他看的是影片时长。
“要三个多小时啊，什么烂故事这么久才能讲完！”他小声地骂着。
她就淡淡地说没什么片子值得看的，还是回去吧。
他便很合理地建议下次提前在报纸上看准预告，省得一来一回白白浪费了一个多小时，一晚上什么也干不成。
最近她常发呆，有时信东注意到，会用欢快的语气调动一下气氛，他甚至鼓励她休假了：“休息一下充充电，把你的干劲找回来。”
有次她找了个空隙对他说：“信东，我在乡下租了块地。”
“干什么用？多大？多少钱？”他的第一反应。
“有空的时候去种种菜。”她试探着，见他在听，“有30平方米呢，我打算种两行油菜花和茄子，开花的时候，有黄有紫会很美。外层我要种一圈向日葵，好像一幅画的边框，我还要种香蕉、西红柿、豆角和南瓜，还要搭个架子让它们往上爬……”
信东的手机在响，他忍住没接，面带笑容听她说这么长的一段话，她看出他忍得并不容易，停下来：“你先接电话吧。”
“没关系，你先说完。”
“说完了。”
“哦。”他随即接了电话，关于展位的事，他要郑经理无论如何要拿下第一展厅的位置，不计任何代价。他站起来，他吼着，他压低声音，他笑，他眉飞色舞，他干脆利落地挂机，心情好，过来抱了她一下。
这才是真实的信东，她伤感地发现了什么呢，即使在他快乐的一抱里，她也无法切身感受他的快乐，就如他无法共享那块菜田的欣喜。
“喜欢种什么就种吧，就当省了健身房的钱。”回到刚才的话题，他很宽大地说，“要是周围有开发价值，买几块地也可以。”
“你想去看看吗？”带着冀望，她问。
“你代表我就行了，两个人跑荒山野岭泡一天，你不觉得太浪费人力资源了吗？”他用开玩笑的语气。
她便不再提。
过了几天信东很高兴地拿来一张表：“纪子，给你报个EMBA班如何？既可以充电又可以休假，还可以拓展人脉，高校的环境好，反正是休闲，总比你去山旮旯种菜有意义吧。”
她想不出说什么好。
有天夜里她记挂着查收客户的邮件，凌晨3点惊醒，信东鼾声大作，借着微弱的光亮端详他的脸，久久，莫名掉下泪来，眼泪滴在他肩上，慌不迭地用袖子擦去。
他睡得那么熟。
11
12月，一年将尽。
公司正是最忙的时候，纪子有一星期没去小土豆看她的菜田了，好在海林的电话每天都来。
“今天早上，第一只番茄探出小脑袋了。”
“真的，什么颜色？”
“青青的，带点苹果红。”
“快帮我拍下来，我要放在电脑桌面上。”
“下午有一只绿颜色红冠子的鸟落在你地里。”
“你没让它吃我的菜吧？”
“那么好看的鸟，吃就吃了吧。”
“哦恭喜你的油菜花有虫了。”
“还不快给我打辣椒水！”
“农庄的花生今年收得好，第一次吃刚挖出来的花生，甜啊。”
“留点儿，我很多年没吃过了。”
“喂，山里面的落霞你知道有多少种颜色吗？”
“庄主，别难为我了，我的窗外只有几条高压电线。”
这是她一天中最轻松愉快的时候了，即使放下电话一回头，胸口堵上来，该拼命的事儿还是那么多。
这几天她感冒，吃了药头有些昏涨，总怕自己哪里出错，特别提着精神反复核准，但事情总是这样，越怕什么，什么越来。
辛苦跟了一年的德国客户，终于下了单，一连两个，其中一个是下半年最大的订单，其实她一直记挂上次刘彤那事，有负信东，总想着帮他把钱赚回来。
偏偏这两单都坏在自己手里。
昨天出货，在生产部看着工人打托盘，她一时贪多，让人把托盘打高了，装箱时操作叉车的又是个新手，上面的货箱栽了一半，破损严重，要重新赶货，日期肯定误的不止一两天。
上周那批加急圣诞礼品，一定要在21日前运到德国，她也是为了更快，特意找了一个新的货代，这家货代信誉同行都有好评，可是突然通知半路换船，最快也要26日到，失去节日的时效，这批货还有什么用处呢？
深深的沮丧和落败，还有疲惫。
信东和几个经理在开紧急会议，没有叫她，在办公室里呆坐到天黑，听见会议室的门打开，脚步和交谈的声音。
头痛得想哭。
信东推门，进来就说：“纪子我不打算怪你，现在最紧急的是如何挽救客户对我们的信任。我们有几个方案你来看看，你等会儿马上写一份详尽的材料解释这两件意外，要诚恳，要有细节、单据、数字。这个客户非常重要，我们好不容易到手绝对不能失去，我们还可以邀请他来参观，费用我们出或者我们去一趟德国，亲自上门道歉更有诚意，顺便可以调查一下那边的市场发展、潜在客户，你不是一直想去走走吗？这也是个机会至于那批货……”
“我在感冒，我头痛。”她突然哽咽着，“信东，我累了。”
他站在她面前，不远处，在心里她喃喃呼唤，过来吧，过来抱住我，紧紧地抱我一下，就一下，一下就好。
她等，等得心都荒凉了，却听见信东说：“我叫老杜送你回去，你先睡一觉，材料小程可以先写，明天你再回来修改。”径直出门找人去了。
转头望见窗台那盆土豆苗，那青葱的植物也无言望她。
她抬起手背抹了抹眼睛。
12
纪子在准备着什么。
都以为她要去读EMBA，她把手里客户的资料留给Amy，她把商检报关的材料交给小程，她把公务部门工商联会联系人的电话转给小邓。办公桌上空了出来，从前放文件的地方，长方形的一块，边上有条细细的灰尘。
她和信东住的房子，四壁打量一下，这两室一厅从来没给过她家的感觉，因为是租的，家具少得可怜。信东说要买就买带花园的别墅，里面全是最漂亮的家具，她不是没憧憬过。
她的东西也少得可怜，信东的爱好是加班，她一心跟随他，把一个爱种花种菜看星星爱电影爱绣花裙子会吹口琴会画工笔的胆小安静最怕和人争东西一说话脸就红的小女孩，远远地抛在时间后面。
远得好像上辈子。
这是个冬天的黄昏，信东和她从公司出来，下楼，信东在前，她在后。
楼道没有其他人，他们的脚步声很单调。
“信东……”快下到底层的时候，她叫了一声，信东应声嗯却步子不停。
“我们分手吧。”她说。
信东趔趄了一下，一脚踩空了阶梯，慌忙扶住把手站住。
他回过头，没掩饰住的着慌：“纪子，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们分手吧，信东。”她又说了一遍，“我说真的。”
“怎么了，纪子？”他往上走几步。
“我累了。”
“我有让你休假啊，你看我还准备让你去念书，学费要20万呢，你可以好好休假，我知道你累了。”
“你真的知道吗信东？”她深吸了口气，千百种感情挣扎着涌上心头，“你知道我这几年每晚都失眠吗？你知道我常常半夜加班一直到天亮吗？你知道我喝那些白痴的人情酒喝出了胃溃疡吗？你知道我有多痛恨商检局的那个咸猪手科长吗？你知道人多的地方我就头晕吗？你知道我多讨厌向生人谄笑和废话吗？你知道我每次低贱地求人就感觉自尊死了一次吗？你知道我多不情愿去学那些争来争去的心机手段不要脸的潜规则还有那些所谓成功精英的励志口号吗？你知道我多么厌倦赶飞机赶火车赶展会赶无聊的饭局奔忙得像被赶的牲口吗？你知道这10年我一直很努力地强迫自己跟随你的快乐，以为你的快乐就是我的？但不是这样的，你的快乐就是你的，我在很近的地方看着你的成功和笑却感到离我好远！信东，我不想再对你和自己隐瞒，纪子原本就不思进取缺乏志向见识只有妇人之仁，原本就是一个天资很笨反应很慢头脑很简单的女人，我承认吧，我要的快乐，原本就跟你不一样。”
从没有过这样的不顾一切和痛快淋漓，她在信东面前，有一种全部倒空的轻松感。
信东神情忽晴忽雨说不清是什么，但至少看出有一样是畏惧的。
他挨近她，却不敢随便去拉她：“对不起纪子，我的确不知道。”
他微微仰起头，好像在咽下哽喉的东西：“对不起，我几乎没怎么去想你的感受，因为我一直坚信相爱的人是一体的，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不会分开，我们一起出发甘苦与共朝着一个方向，即使不承诺不结婚也没有什么可以改变，我一直骄傲你和我加起来是天下无敌的。”
“我跟不上你的脚步，信东。”她有一种无能为力的心灰，“我的爱情也累了，像强弩之末，像烧了芯子的蜡烛，我没有够多的能量像从前那样爱你了信东。”
“是不是，你爱上了别人？”他有点艰难地试探。
“我把生命中最好的时间用来爱你，整整10年只做了这一件事，只为了这一件事。”她笑着，眼泪迸出来，“你认为，这世界还有什么人能取代你呢？”
“信东，你让我留点力气爱自己吧。”她轻轻地，哀求一般。
“纪子你给我机会补偿，明天我就休假咱们看房子买家具登记结婚旅游。还记得吧，大学的时候那张地图我说过要带你天南地北到处走走的，我知道你想去的。”他说得又急又乱。
纪子不说话，泪水静静地在脸上淌。
“好吧，你喜欢过清静简单与世无争的日子，我们去乡下种菜，大不了把厂子卖了公司卖了，咱们不干了，紧就紧点儿，提前享受人生好不好？”他发狠地说，手机又在这时响起，他不管，铃声却越来越嚷，不依不饶，他不接，却到底忍不住瞟了一眼，非常快的一眼。
“信东，那不是你喜欢的生活，那种勉强我太明白了，我不要你委屈自己，一点儿也不要。”她深深地看着他，用手去摸他的脸，他的眼泪顺着她的手流下来。
他们抱头痛哭了一场。
13
最后那晚他们一起吃了顿饭。
大家都算平静吧。
后来信东不知从哪儿变出一瓶酒：“喝一杯吧，第一次陪你喝，但愿不是最后一次。”
“算了，你从不碰这个，喝一点就过敏。”纪子阻拦，他摆手。
“你胃不好，随意就行。”他给她倒了一点，刚过杯底。
“你也知道我平日有多看不起把感情挂在嘴上的人。”他往自己的杯子里倒酒，“但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对你的爱有多少吗？告诉你吧。”
“像我面前这杯酒。”他把自己的酒杯注满，满溢出来，“百分之百。”
一饮而尽。
喝了酒他话开始多起来：“一会儿我醉倒了，别管我走你的，让我好好睡一大觉，让我好好睡。”
“你走吧纪子，觉得快乐就行。50岁之前我不打算找别的女人，没时间也不需要，如果你想回来……”他眼圈慢慢红了，“一定记得在我50岁以前，过了50岁就难说，老了嘛，得有个伴儿。”
她整夜都守着他，喂他吃息斯敏，给他的酒疹涂药膏。
拭去他眼角残余的泪痕，让他在怀里睡得沉沉。
“多喝几次就不会过敏了，我也是这样过的，一切都会好的。”她轻轻地说，把脸紧紧贴在他额上。
次日下午离开，信东还在熟睡。
中巴开往乡间，她傍窗坐，风凉而猛，吹开她的发。
那是一种放下重负的轻和虚空，说不上是悲还是喜，但她是平静的，很平静。
上个月海林和她筹划在农庄开辟儿童耕种基地的事，饭毕，海林倒了满满一杯温开水在她面前，笑着却带点紧张的神气：“纪子，我这人不讨厌吧。”
她很奇怪：“当然不。”
“我在想，我们遇见的时机还算合适，早几年未必能入彼此的眼，晚几年说不定人生已成定数。
“我这种男人不会拿你侬我侬天雷地火肉麻当有趣，但懂得爱护弱小，尊重生命。
“无论快乐还是痛苦，有人分担总是好的。我们相处得还算愉快吧，人生还长，互相做个伴儿聊聊天是快乐的事情，一株苗种下几十年都能长成大树，你愿意花些时间吗？”
他显然用了些勇气，把那杯温开水推到她面前：“这杯里的水，剩下多少就代表你有几分愿意，你可以喝干，也可以不喝。”
纪子拿过杯子喝起来，海林坐不住了，他不停地在那儿聒噪：“纪子你有那么渴吗？完了完了今晚的菜肯定烧咸了。”
剩下一半。
其实，如果不是吃得太饱她还可以再喝些下去，也许海林会有点点失望，但她的确是这么想的。人生不是非此即彼，从今只想过自己乐意的生活，但她都愿意去尝试一下。海林说得很对，同路人互相做个伴儿还是好的，毕竟人生还长。
中巴开往乡间。
天地宁静，众鸟归巢，望见远方的菜园，叶海林的稻草人隐隐张开手臂。
淡淡的暮霭中，悠扬的晚钟响彻田野。

忘不了
1
其实，他们只见过一次而已。
所以，这晚，从岁尽欢庆的人群中，从烟花绽放如白昼的夜色中，那男人笑着跑过来大喊“新年快乐”的时候，杨黎哪里还记得他是谁。
然而他这样一连声地唤她的名字，亲切如父兄，他问她切了扁桃体，落K还唱得起朱哲琴的歌不，他问她家小区的车位，物业最终有无坐地起价，他说他年前也去了凤凰，正好住她推荐的那家旅馆，他赞她今晚的红色风衣好美：“以前你只肯穿黑白灰，总嫌红色招摇的”。
这些的确是真的，然而又那么久远，连她自己都几乎忘了。
他是谁啊，熟络得让她惊心。
有人端着满托盘的饮料晃过来，他忙拦了一拦说：“哦不，她不喝凉的……”眼睛转过来问，“现在还这样吧？”
她点头，心里忙着。
“我刚加入你们公司，在销售部，以后就是同事了。”他很诚恳。
同事姗姗好奇地凑了过来，她今晚可是衣香鬓影。
杨黎打了个喷嚏。
姗姗问：“你冷啊，还不多穿件衣裳？”
那男人笑了：“应该是你的暗香，惹了她的老鼻炎吧。”
姗姗笑道：“呵，你倒比我还清楚啊。”
“好了，我要到那边，你们慢慢聊，杨黎，你的电话没变吧。”男人含着笑慢慢说，“6937246，是这个吧？”
杨黎还怔着，他已经转身走了，忽地又回头：“对了，你可能忘了，我叫周元，2003年11月23日，银河酒店，记得吗？”
他的背影很快融入人流，那是个很平常的背影，那是个很平常的男人，不伟岸也不潇洒，但是现在她倒难以忘怀了。
姗姗的好奇心被挑得老高：“这是谁啊？什么银河酒店，快说快说，若有半点隐瞒小心我告诉大卫！”
“我巴不得你告诉他，比他紧张我的男人多得是！”杨黎冷笑。
姗姗不会信的，她自己都不信，这个周元，只是三年前的一个婚宴上恰好和她坐一桌而已。她模糊地记得，他和高中同学木头是同事，好像是干保险的，他们在上菜前聊了几句，聊些什么她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他们干保险的，对每个潜在客户都是这样热情的吧。”她故意装作不以为然。
“不可能！”姗姗马上反对，“第一，他过后没缠着你，你都说了，连电话都没打过。第二，他现在不干保险了，你算什么客户。第三，三年前的事，他怎么可以记得这么详细！”
杨黎不作声。
“只有一个原因，他爱上你了，男人对于爱的女人，才可以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记挂着，永远忘不了！”姗姗为自己的发现得意着。
杨黎心里一热，即刻又凉了。
是的，她马上想到她的男人。
大卫今晚没来，他定是又忘了，他总是这样健忘，每个忙的理由都天经地义。
然而男人对于爱的女人，不是这样的。
2
就算没有周元，她和大卫也会分开，但周元来了，他们分开得更快。
她花了一星期的时间收拾大卫的东西，从剃刀到衬衣，从唱片到茶杯，清除一个人的工作，原来这么烦琐而艰巨，不论是他的物品，还是他的气息。第一天往行李袋里装他的外套，手慢得发抖，衣服上的纹理依然温润，那上面有她仰靠的痕迹，而如今，算了，不要了，她背转，果决地放开手，衣服坠入袋底空落落的声音。到第七天，这动作就快多了。“快得有点狠呢！”那天大卫说，笑嘻嘻一副没正经的样子，“但我想我还是爱你。”
“爱……是什么，真难说清楚。”她淡淡地瞥他一眼，使劲地扯上行李袋的拉链，“但我能确定一点，那就是被记住被重视的感觉，让一个女人，感到自己非常重要非常重要的感觉！”
周元给她这种感觉。
都是些非常琐细的事，大卫不屑一为的。譬如说一次早餐，她上火不吃油条，上班时他就送来广东凉茶，后来出差还特意买了一大盒杭白菊送她，甚至每次她要吃煎炸辛辣食物，他都一边提醒:“忘了？不怕上火了？”譬如说她突然爱上迪士尼电影《赛车总动员》，他就找了“闪电麦坤”的图片给她做屏保，下载了十几首电影插曲刻录成光碟，到了她生日那晚，他竟然拿出一个限量版的“闪电麦坤”包包，那是他托朋友在香港买的。其实那时她对这片子已淡了兴致，但还是欣喜地紧紧抱住他，在他肩上悄悄地用指尖拭了眼角的泪。
他从不忘记她的约会，从不爽约、迟到，他牢牢记住她的饮食偏好，从不点她不喜欢的菜。
他记得她爸爸妈妈甚至外公外婆的生日，记得她某月某日于某街某店花了多少钱买的一只手镯，记得她衣服、裙子、鞋子的尺码，甚至卫生棉的牌子，记得她通信录和QQ上所有联系人的名字与号码！
凡是她的，他都牢记，从未试过遗忘，无论多忙。
只凭这个，她就可以不计较许多，包括有时候，周元的情绪化。
他的情绪化着实有点可怕。那晚看电影出来，他们漫步到街心公园，有人卖烟花，她动了玩心，跑上去买了一大扎，挥舞着点燃，烟花缭乱成雪亮的线，煞是好看。
她只管玩得开心，没留神周元沉郁的表情。
突然他一把抢过那束将尽的烟花，狠狠地摔在地上，两只脚踏上去踩了个粉碎。
她又惊愕又尴尬，连生气都忘了：“怎么了？”
周元默不作声地大踏步走在前面，陌生得像另一个人。直到了十字路口，他才停下来牵了她的衣袖，这种时候，他依然记得她最怕过马路。
她的心蓦地就软了，便又轻轻地问：“怎么了？”
他拧着眉，很吃力地吐出：“我痛恨烟花，它总是提醒我，记起许多东西。”
他深深地呼了口气，像要溺水的人。
她便什么也不敢问了。
3
大卫的东西足足有四大包，她指定他快快搬走，屋子里转眼就清简了。却在浴室门后发现他的一双拖鞋，买不多久，还很新的，她想想就没扔。
就是因为这个，周元和她第一次争吵。
那次在这里沐浴，没准备周元的拖鞋，他就半趿着杨黎的绣花拖鞋进了浴室，这一洗就是大半个小时。杨黎等得不耐烦，推了门去看，花洒的水哗哗地流着，他却连衣服都没脱，只蹲在地上，研究那双拖鞋，是，大卫留下的那双，九成新44码的男式按摩拖鞋，藏在浴室门后本是极不起眼的，可他一眼就看见了。
“不是说没拖鞋吗？”他的头发被水花溅得半湿，脸上似笑非笑的。
她随口道：“那是别人的。”
“谁的？”
“以前那个，我以前的男朋友。”她有点心虚。
“不是说他的东西都搬走了吗？”
“这双鞋碰巧忘了。”
“真有意思，碰巧忘了一双鞋。”他仍是似笑非笑的。
杨黎抓起那双鞋：“你要是有想法，现在就把它扔了。”
本以为这就过去了，那晚气氛实在很好的，床灯晕黄，乐声悠扬，两人缱绻之后，又在佛手柑的香熏里做了按摩，杨黎昏昏地几乎要睡去——冷不丁听到周元说：“44码的鞋，他好大的个子。”
杨黎没了睡意：“你还想着那鞋？”
“为什么留下的偏偏是鞋，鞋太有意思了，留着鞋，就留着个理由；留着鞋，就留着个方便。呵呵，拖鞋，多家居的象征。”
杨黎披衣坐起：“你要是不相信我，就不要和我在一起。”
“我当然相信你，只怕你不相信自己。”
“什么？”
“要是你相信自己，怎么会在无意识中忘了一双拖鞋，那是说你对咱们没信心，你给自己留条后路，说不定哪天，那个人还会搬回来！”
“你真是不可理喻！”
“你把这双拖鞋藏着，怕我看见，怕我穿了，证明他在你心里的地位比我重要是不是？”
他们闹到天亮，吵、哭泣、摔东西、拥抱、道歉，在疲惫中和解。
“我应该学会忘记。”周元给她煮早餐，他端着热腾腾的米粥说。
杨黎笑笑，她很累。
“我真的很抱歉，原谅我吧。”他温存地用陶瓷汤匙舀起一勺粥，怯怯地送到杨黎嘴边，“吃吧，我试过了，这是你最喜欢的温度。”
一切只因他太看重她，不是吗，杨黎只好笑了。
然而这晚下班回来，进浴室卸妆，她又见到那双扔掉的拖鞋，赫然放在浴室门边，如甩不掉的阴魂。
周元笑着跟进来：“我想我还是尊重你，原来怎样就怎样，不要因为我而改变。”
他见杨黎的脸色极为难看，嘿嘿地笑着打圆场：“别浪费是不是，这拖鞋蛮新的，还有按摩功能，扔掉多可惜啊。”
杨黎转身走出浴室，身后周元还在嘀咕：“他挺会享受的，穿拖鞋还按摩。”
4
夜里杨黎惊醒，听到周元在梦里呜咽。
那是一种可怕的声音，低哑粗浊地在喉底滚动着，愤怒，悲伤，还有哀怜。
她轻轻推他醒来：“做了噩梦是吗？”
他出了满头汗，眼神愣愣的，杨黎倒了杯水给他，他没头没脑地说：“她不放过我。”
杨黎吓了一跳：“谁？”
“韩茜，最爱穿红色风衣的韩茜，我做保险时的搭档，我帮她拿了3年的销售冠军，她的红色跑车，市值24.7万，就是这么赚来的。”他眼神迷惘，口齿却非常清楚。
杨黎屏息听着，这些都是周元从未提过的。
“我们4年3个月零1天的搭档，3年1个月零4天的恋情，我送她红玫瑰24束，百合11束，马蹄莲和非洲菊3束。”
“你记性真好啊。”杨黎淡淡地说。
“吃过1235次饭，其中532次是西餐，12次日本料理，83次潮州菜，最贵的是2888元一份的碗仔翅，最便宜的是2毛一串的臭豆腐。第一次吃饭，是在绿茵阁，她点了一份照烧银鳕鱼，舍不得独享，分了一半给我。最后一次吃饭，是在味国厨房，她只要一碗鲜虾云吞，才吃了一粒，就出去接手机，说晚上加班。”
杨黎面无表情。
“我对她说过38次‘我爱你’，她说过126次；我说过25次‘永远在一起’，她说过231次。可是，却是她要离开我！”周元的声音低下来，“我在公园堵住他俩，说是加班，却披头散发地在那儿放烟花。”
他无力地闭上眼睛：“然后她两手抓着烟花跑过来说分手吧，那些烟花好刺眼，有几星儿迸到我手上，真疼。”
杨黎坐过来握握他的手。
“然后我就总是梦到这个，她拿着烟花烧我的身，我的衣服全迸出火花，跑不动也喊不出来，她不放过我……”他累了，杨黎帮他换了件宽松的衣裳，扶他躺下，一会儿终于睡了。
杨黎睡不着，她想见见这个韩茜。
过程出奇顺利，杨黎找到高中同学木头，得知韩茜还在那家保险公司，轻易拿到她的电话，假托咨询险种约了见面时间。
白日里的周元还是如常热诚细心，如果不是极偶然的情绪化，你看不出他是个藏事的人，藏许多事的人。
5
杨黎见到韩茜。
女人见女人，第一眼必定是先看衣服。杨黎看着韩茜把红色风衣穿得风情万种，心里先升起一丝不快。她极敏锐地记起周元那晚赞自己的红大衣，还有几次他送的红色衣饰，甚至那“闪电麦坤”也是红色的，这巧合让她突然恨起红色。
韩茜爽朗健谈，杨黎只微笑不语。
她其实很没耐心了，这女人挑不出错，她说的都不是杨黎要听的。
于是她一半试探地：“是周元介绍我找你，你和他，还熟吧？”
韩茜愣了愣，坦白地说：“熟，差点要结婚的，你说熟不熟？”
“那为什么没结婚呢？你俩都不错啊！”她紧紧地问下去。
韩茜笑笑：“我不想活在别人的影子里。”
杨黎不解。
韩茜随意地抚着额前的卷发，她这一头云雾般的卷发，带着一种慵懒的迷人气息：“我这发型，还看得过去吧？我喜欢换发型，平均一个月就换个新形象。可你知道吗，和周元在一起的三年多，我都是梳一根辫子从没变过的，呵呵。”
杨黎想象着一根辫子的韩茜。
“他说我梳一根辫子清纯又干练，他说好看我就梳嘛，没关系。可是，后来他中学同学来，一见我就喊，这简直就是叶子！原来，那个叶子，就是他的初恋，正是一根辫子梳到尾，我成了替身，呵呵。”
杨黎半杯茶端在半空，忘了喝。
“然后我就气呼呼地要见那个叶子，人家早做妈妈了，说起这个中学同学周元，还想了老半天，想起来倒赞不绝口，说他是神童出身，记忆力超强，什么过耳不失、过目不忘啊。”
杨黎哑然失笑。
“这倒是真的，他天生是做销售的，客户的资料看一遍就倒背如流，每个客户的名字电话他都脱口而出，好像跟人家八辈子有亲戚似的，所以他的业绩总是最好。”韩茜甩甩头发，“但我受不了了，我想过点糊涂的日子，糊涂的日子不累。”
走出茶馆的时候，韩茜随口问句：“对了，他现在有女朋友了吗？”
杨黎应道：“有了的。”
韩茜笑道：“不是你吧……”
杨黎不及反应，只好含糊两声，那韩茜注意地看她一眼，已笑着挥手再见了。
6
她想自己是真的动了情，她心疼他。
人前他热情又体贴，却在睡梦里这样紧地攒着眉头。
他不快乐惯了吧，记得太多东西的人怎么会快乐。他赚许多钱，吃许多营养品，也是这般瘦削。他的记忆比常人富饶，滋养了无数嗜血的线虫，它们吸吮他的阳光和快乐，使他苍白、敏感、猜疑、孱弱。
他哪里是什么记忆力超强的神童，什么过耳不失、过目不忘，他明明是想忘却，却永远也忘不了。
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在黑暗里，杨黎轻轻地把脸贴上去。
仿佛受了惊吓，他抖了一下。
忽然又一个想法攀上来，他记得她，他重视她的繁枝细节，是本能地记住，还是情不自禁地，忘不了？
这念头一秒钟就窜得巨大，像个奔跑的火球，熊熊地要吞灭她。
她真想把他摇醒问个清楚，只是，他能说清楚吗？
他自己都无法自觉。
转眼又是一年过了，他俩还在一起过着，尽管时好时坏。
又是岁尽，这次是在同事家里开新年派对，来了好多人，有几个市篮球队的帅哥，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家玩得很开心。
杨黎看见周元正和那些小伙子说笑，眉飞色舞的样子。她端着一盘切好的柳橙走过去，挨近他们的时候，正好听到周元在问：
“你说，穿44码拖鞋的人，有没有你们这么高大？”

未雨绸缪
1
她的个子那么小，却偏偏背个大包。
每天，步履匆匆的，像一只勤劳的蜗牛穿梭在公司和车站间，而且，还奋力背着重重的壳。
她也和你说笑，但太殷勤客气，说了反而觉得更远。
于是人们越想知道她的种种，在喝咖啡的时间，私下设防的嘴不适宜骂刻薄的老板，谈天气政治又太过空泛，身边的她就成了一个让人有兴味的话题，尤其是一个还算好看的女人，30多岁还没销售出去，而且她坦陈自己是恨嫁的，“麻烦你有合适的，给我介绍一下”。
又说到她的大包，那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
要那么寸步不离身，一个女人，什么东西才如此必需？
谜底很快就揭开了。
新来的人力资源部经理吴景华，38岁，声音浑厚，斯文儒雅，开一部白色本田雅阁，而且——单身。
办公室的饮水机坏了，他过来倒水，手机响得催促，他接电话，另一只手握钢化杯，没看路，也或许是她个子太小，没看见，于是，一杯水，全让她的大包一饮而尽，一滴也没浪费。
哎呀！
他抱歉极了，说了无数个对不起，她还了无数个没关系。他执意要她把包里的东西拿出来晾晾水，有什么损坏的，他一定赔。她推托不了，只好一样样从里面变出来。
首先是一把伞，一件长袖衬衣，手机，钱包，纸巾，钥匙，镜子，梳子，化妆盒，笔和记事本，防晒油，眼药水，创可贴，洗手液，洋参片，风油精，针线包，还有一本袖珍的英语书，一把小型的风扇，一小瓶水，一包口香糖和一包葱油饼，甚至有一支手电筒，一把瑞士军刀和一个打火机。
“天，你带个小百货在身上。”吴景华叹为观止。
她笑着，一气说下去：“都用得着，手机、钱包是必备的；对电脑太久，眼药水能让眼睛舒服点；精神不好，洋参片、风油精帮忙提神；等车时，就看单词打发时间，想不被炒鱿鱼，要时刻充电啊；天气预报不准，带把伞没错，未雨绸缪嘛。”
“那这些呢，你也有用吗？”吴景华指着手电筒、瑞士军刀和打火机。
她脸上露出孩子气的笑：“我好怕有一天被困在电梯里，至少这些可以照明，有吃有喝，或者尝试着自救，喏，这个小风扇还可以吹吹风。”
她打开小风扇对着自己吹了吹，秀发纷扬的样子：“就算我不用，为别人准备着也好，上次小李挂破了袖子，幸好有我的针线包。人总有不时之需嘛。”
吴景华就这样被一个小百货般的包感动了。38岁，逢场作了无数的戏，对女人的虚荣、造作了如指掌，没见识过这样的细心周到，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又有点婆婆妈妈、有点笨拙的女人。他以为，自己该有个家了，而老婆，似乎就该长成她这样。
“弄湿你的宝贝，该罚我请客，今晚有空吗？”他顺理成章地说。
“这样客气，不好意思吧。”
“一定要的，一定要的，对了，我叫吴景华，人力资源……”
“我知道你。”
“还不知你贵姓？”
“全安，把安全调个次序，像男孩名吧，家里人都叫我安安。”
“安安，这样叫会亲切些，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随便你吧。”
2
两个人就这样走到一起，照那些泛酸刻薄的女同事的说法，是钻石王老五和灰色老处女的速配，快是快了点，但是他享受和她在一起的时光。
早上，她准时打电话叫他起床，等他刮完胡子，她已经买了早餐上来，他香香地大嚼炸得金黄的油条，喝洁白香浓的豆浆，她那边，已经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抖开，晒在阳光明媚的阳台上。
他不用操心，不用动脑，这个神奇的小女人，会把一切都安排好，他想到的他想不到的。2月26日，公司女副总开生日舞会，他加完班已经来不及去买礼物，匆匆忙忙赶到，她偷偷把一瓶“三宅一生”的香水放在他西装口袋里，回头女副总就大嚷着向他要礼物，而那香水，竟会令她尖叫，那牌子是她的心爱。
他去贵阳出差，她为他准备行装，一个大箱子。“太夸张了！”但他不忍拒绝她的用心。
到贵阳一下飞机就寒气逼人，她掐准时间打来电话：“急需什么，你打开箱子，都有。”
他急忙开箱、添衣，顺手拎把伞出来，街上，果然下着雨。
天气恶劣，手机信号不好，他在钱包里翻硬币打公共电话，竟看到一张全国通用的IC卡。
辣菜不合胃口，半夜肚子响，爬起来翻箱子，翻到他爱吃的炒米饼，感慨地吃着，有人急敲门，是同来的老张，闹肚子：“快，快，你女人有没给你准备保济丸？”
隔层里，真的有两只保济丸，再看，还有王老吉、感冒灵、风油精。
“救命咯，老吴，你女人真是没说的，手快有手慢无，还不快娶进门！”
老张的话令他又兴奋了半宿，现代的女人，整天风风火火，扬眉吐气的，这么顾家、顺从、忠心耿耿又善解人意的太少。男人，绅士风度都是假的，大男子主义才是真的，放这样一个女人在家，被宠得舒舒服服，在外面更可以放心打拼。
回去，我就让你成为我的女人。要快，他坏坏地想。
3
回去那天，挂一号风球，狂风暴雨，满街萧瑟。
更增添想见她的急切，直到看见自己家阳台上明亮的灯，心才一下子释然。
安安，你是我的光、我的家、我的女人。
开门差一点儿绊了一跤，门口到卫生间摆满了大盆小桶，她还在里面哗哗地等水。
“安安，你搞什么？”
“等水，刮台风可能会没水啊！”她湿淋淋地跑出来。
“电视有通告吗？”
“没有，但是刮台风常常会断水啊，以前我试过，不知多狼狈！”她拉着他，“看，你的冰箱我都塞满了，这两天菜肯定会贵！”
“能贵多少呢？”他怜惜地抚着她濡湿的黑发，“搞得自己辛苦。我宁愿什么都不吃，我只吃你。”
“你、你回来了。”她脸愈发红了。
“我站了这么久，你才看见吗？”他想环住她，她突然喊：“关水，关水。”跑去厨房，他无可奈何。
风是狂的，灯是暗的。
她害羞的脸，晶莹可爱的眼睛，无不令他心跳加速。
他忘情地吻她，柔软的耳垂，湿润的嘴唇，洁白的胸脯，他血脉贲张，箭在弦上——
“等等，安全套。”她小声地喊。
“不用吧。”
“要啊，我排卵期。”
“我没准备，现在去买啊？”
“我准备了，我猜到你会这样。”她半裸着跳下床，找到她的大包，从里面窸窸窣窣地掏了一阵，“杰士邦搞促销，买二送一，我买了七彩浮点的，你喜欢吗？”
他扫兴至极，答应着“随便吧”。
没了激情，他草草完事。她倒兴致勃勃：“我先去洗了好吗？怕一会儿没水。”
“你去洗吧。”
他木然地躺倒在床，心好像荡了回秋千，从最高处跌落。
竟然是她准备了安全套，她敢去买，而且买二送一，她常这样吗，对每个男人？
外面风疏雨骤，他不知何时入睡。睡得不踏实，做了个梦，翻身碰到她的手。她随即抓住了他的，轻问：“是不是饿了，我刚刚煮了绿豆海带糖水，给你装一碗？”
“好。”他看着她忙，又闻到食物的热香，心就化了，像这碗绿豆糖，甜糯沙软。吃了两口，他抬起头，又见她晶莹可爱的双眼，脱口说：“咱们结婚吧。”
她的眼睛亮起来，好像添了两把火：“你说真的？”
他暗暗好笑，真是个笨笨的女人，一点也藏不住，连矜持也不会装一下。
她又追问：“你真的要和我结婚？”
他只好说：“好吧。”
倒像他被求婚。
4
他们在海滨华庭买了套房子，这花了他大半的积蓄。
她有些不安：“我没什么钱，全靠你。”
他宽慰她：“我的就是你的，这房子是我们俩的，写我俩的名字，行了吧？”
她感动地点头。
他出钱，她出力。
置办家具，里里外外都靠她一个人搞定，甚至交钱、签约、办房产证也给了身份证户口簿让她去跑。他太忙，也乐得松手交给她，他信任她，周密的思虑，又笨笨的忠心。
但近来他对她有些不满意，装修高雅富丽的房子，让她弄得不伦不类。
先是把水滑光磨的地砖全换了，又把所有的窗子从里面装了一层防盗网，如牢笼般密实，更离谱的是楼梯扶手，上等红木雕花的楼梯扶手栏杆之间，密匝牢固地绑着黑色的电话线，像条蛇般顺着楼梯盘沿上去。
“安安，你想干什么？”
“我是为我们的孩子着想啊。”
“你怀孕了？”
“没有，可我们都30多了，得快点要孩子吧。”她认真地说，“地太滑小孩学步容易摔倒，等你儿子会爬会跑了，这窗子、楼梯都危险着呢！”
“那也不用这么早弄吧。”他有气无力。
她看出他不高兴，凑过来：“等我怀孕了，哪还敢爬上爬下，又不想你操心，早点准备就绪，还不一样——早知你会娶我，那次就不用安全套了，说不定现在都有了。”
他还黑着脸，她欢快地拉他进书房，天，简直是儿童乐园。
字母地胶，婴儿床，学行车，奶瓶，玩具，纸尿裤，小衣服小鞋，连毛毛熊都不少于五六个。
“这间屋子不是做书房吗？你弄这些干什么？你不问问我？”他恼火地喊。
她又怯又急地解释：“我是看这房子光线好，够大，小朋友……”
“小朋友，小朋友，我答应和你生了吗？”
他拂袖而去。
下来发现不见车钥匙，又汹汹地上去，见她楚楚可怜地抓在手里。
“拿来！”
“不给，我不许你生着气开车。”
“你以为我走不了。”他赌气地摔门。
站在路边，太阳照得他有点蒙，不明白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又不知道去哪儿。
一部红色别克在身边停下：“吴经理，你住这儿？”
是老张的夫人，打扮得妖娆艳丽。
“送我去公司。”他上车，车子绝尘而去。
她在窗帘后看见，用牙紧咬着车钥匙，泪流了满脸。
下周就要去北京度蜜月了，他还有别的女人，这世界，什么能靠得住啊？
她跑进儿童乐园，紧紧抱着毛毛熊，一个不够，又扯过来一个，她冷，她怕，她孤单，她好像只有毛毛熊。
最后还是他回来了。毕竟，都是为了这个家，这个家，有她，也有他。
她装作开心无邪，给他热了几个小菜，一切，姑且不提。
他下分公司，去两天，走时，她突然扑过来，埋在他怀里，哭着：“别离开我。”
那是他唯一一次见她哭，他心软了：“我回来就休假，咱们结婚登记，去北京度蜜月。”
她不管，重复来重复去：“别离开我。”
后来在车上，他发现胸口的衣服全湿了。
他有点心酸。
那晚他接到她的电话，欲语还停留。
“今天，有个女人来家里找你。”
“她说还和你在一起，是真的吗？”
“什么女人，神经病。”他气急败坏，语言激烈，“肯定是招摇撞骗，你问她名字地址没有，她有没对你做什么，不行就报警。”
“你真的没有别的女人？”她喃喃地。
“我都要和你结婚了，你还不信我？”
“真的没有，”她好像一下子松了口气，“看我吓得。”
“那个女人长什么样，什么时候来的，我非弄清是谁搞鬼不可！”
“嗯……算了，只要我知道你不是就行了。”她有点支支吾吾。
他突然明白过来，冷冷道：
“你在试探我，对不对？你想得挺密，可你演技太差！”
他是真的发火了，恨恨地挂线。
他生气，不接她的电话，公事完了也不直接回家，先去公司。
还没坐稳他又发火，秘书跑进来。
“是不是林总炒了我，怎么我的钥匙开不了抽屉？”
“啊不，昨天全小姐来过，说你让她找一份重要文件，我们没钥匙，只好请锁匠换锁。”
容不得他开口骂人，老张已大步进门：“老吴，你女人有毛病啊，跑我老婆单位去闹，说我老婆勾引你。”
他又蒙了，他情愿自己真的蒙了。
5
现在她就在他对面，她已经不停地说了许多许多。
他不想骂她，他累。
后来她坐在地上，低下头去，抱着自己瘦小的肩，他又可怜她了。
“安安，我喜欢你的老实，别在我面前搞那么多花样。你不信我，就别跟我在一起。”
“我不是，我只是没有安全感。我总在担心，我停不下来，我……”
他终于过去把她揽在怀里：“行了，我在呢，收拾收拾，明天咱们先去北京散散心，回来就开证明登记，放心了吧。”
想不到第二天她又弄了两大箱行李。
“去旅游，不是搬家，能轻便就轻便吧。”
“我已经轻便了。”
“我不带那么多衣服，还有鞋。”他自己动手清理，“小刀也不带，上不了飞机。”
“那我们怎么吃水蜜桃呢？”
“用手剥。”
“要是没地方洗手呢？”
“那就不吃！”他又想发火了，强压着，“伞也不带。”
“万一下雨呢？”
“那就当洗澡！”
她不敢出声了，默默收拾着。
上了出租车，车开了一会儿，他过意不去，拉拉她的手，刚想说点什么。
“糟糕！”她叫，“司机麻烦你往回开。”
“怎么了。”
“我忘了关水。”
“算了吧。”
“不行！”她坚持，“水会流出来，把整间屋子都淹掉。”
在等她关水那段时间里，他突然觉得好没意思，他问自己，和她结婚真是自己最希望过的日子吗？他真的爱她吗？
车一会儿就到了机场。已经到了这步，他不愿想下去。
在候机室，她遇见个熟人，聊得热乎。他坐到一边去。
这时候看见老张的夫人来送机，远远地对他暧昧地眯眯眼，转头对同伴耳语，然后他们一起望着他笑。
一股怒火又冲上来，他知道他们说什么。
偏偏她兴冲冲地跑来，得意地说：“我买了10份机险，有熟人，打了个九折。”
一腔怒火就全泼在她身上：“你买那么多做什么？”
“上次大连失事，有个人买了7份，赔了140万呢。”她还没觉察出他的不妥。
“你希望赔多少？我俩都死了，你填谁是受益人？”
她怔在那里。
“还有什么是你没想到的？你怎么就那么多担心？就你的命值钱，就你会怕！”他越骂越大声，“我受够了，没有一分钟消停的，乌鸦嘴，烦死人了！”
她的熟人忙过来解释，她下岗，找工作不易，是安安好心，帮忙买多了几份。推搡着他们准备上机：“小夫妻度蜜月去的，别扫了兴。”
两个人木了，直到安检时，仪器发出刺耳的声音。
“这位先生，经检测，你们的箱子有利器。不能上机。”
她到底舍不得削水蜜桃的小刀，他彻底失望。
“那就不去了。”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撇下她孤零零地立在人潮里，充耳不闻任何声浪，这一回，他是真的要走了。
6
这一次谁都不许发火。
“好聚好散吧。”他装作亲切的，却想，还好没登记，省却许多麻烦。
她只静静地坐在地上，没有惯常的神经质，也看不出什么悲喜。
他想，绝不能再心软了，快刀斩乱麻吧。
却忍不住说：“这屋里，电器家具，喜欢的，就搬走吧。”
想想又加了一句：“除了我哦——嗯对了，房子迟些日子我姐姐会来住一段时间，她从美国回来考察，没地方住，所以希望你能快点搬。”
她默默地从里屋拖出个箱子。
“你就要这几件衣服？”他又惊又喜。
她不动声色地把箱子推到他面前：
“这是你的。”
看着一脸愕然的他，她慢慢地说：
“我早有准备你会这样，你会离开我。对不起，这套房子的房产证，写的是我，一个人的名字。”

孖姊
1
女人何等善变。
苏航暗笑，书店灯光明满，人挨了书，都凭空沾染了儒雅气，包括她，甚至头发，甚至衣服，甚至鞋。
他竟然知道她会来这里。
苏航慢慢地靠近，她毫不察觉，也毫不在意，一绺黑直顺滑的长发，半遮了低头看书的侧脸。真的那么入神，连拨理的工夫都无？
苏航轻轻地伸了手，扶起那绺垂发，柔声说：“奚雪亮，你今天又玩变身？”
看书的女子愕然抬头，下意识地拨开他的手。
苏航仍笑：“好好，你很有表演的天分，一会儿是飞天魔女，一会儿是邻家小妹，今天怎么又成了窈窕淑女啊？”
女子冷着脸转身要走，苏航随手一拉。
“别玩了，我正想找你说正经的，我爸妈要来，其实是想看你——”说着，见她长发光滑，手不禁又抚了上去，“今天拉直的头发？挺好的，我喜欢你这样……”冷不防手腕一疼，那女子已反手扣住他的脉门。
“你认错人了，下次记得戴眼镜出来。”女子低声道，却不动容，平平看他一眼，抛开他的手，把书合上塞进书架，甩甩长发，直直背，若无其事地寻着下一排书架看去。
苏航涨红了脸，觑着左右，正有一个眼镜妹冷冷看他，哼了一声远远避开，带出一句小而清晰的“无耻”，于是又有很多眼睛找过来，他只得低了头匆匆忙忙逃跑，一路走到出口，忽然不甘心，回头看去，那女子，在人群里，在灯下，素朴的黑衣白裙，脸上轻轻一抹笑，他不由得心上一动，然而马上记起自己该生气的，这样玩有点过分，于是愤愤离去。
女人何等善变！
2
今晚他值夜班，吃了夜宵赶到医院，一路雪亮打了许多电话过来，都不接。
女人是老虎，他是黔之驴，稍近益狎，得寸进尺，变化无常，怎可纵容？
“苏航你为什么不接电话，急得我吓得我呀……”他刚在休息室换上白衣，奚雪亮就急急忙忙地进来，连门也不关，便一下子抱住他。
苏航不答，但她的身体温暖绵软，心早原谅了大半。
奚雪亮继续娇嗲：“你干吗不理我啊，害我一晚上担心你，差点给人配错了药……”
苏航道：“今晚你值班吗？怎么会？”
“小夏拍拖，让我替她，反正上次她不是也替我顶了次班吗？”奚雪亮甜甜地说，“而且我知道你今晚值下半夜……”
苏航惶惑地看着她的脸，轻轻拉下护士帽，奚雪亮栗色挑染的卷发披了一肩，她的白褂素来只松松系一个扣子，里面是碎金花样的低胸吊带小裙。
他上上下下看她一遍，神情肃穆的。
“怎么了？第一次见我啊？”奚雪亮咯咯笑着。
“今晚我明明在书店见到你，除了这头发衣服，一模一样。雪亮你又在捉弄我是吗？”苏航拉住她的手，“其实捉弄一下何妨，何况今晚在书店，你特别美，美得让我……”
奚雪亮一把甩开手，笑嘻嘻的脸透出愠色：“少来了，你知道我从来不看书，我一晚上都在打针送药倒屎倒尿，小周小徐李主任可以证明，敢情你是见了鬼了！”
苏航红着脸看她，高大的男人有点不知所措。
奚雪亮板着脸挺着胸开门噔噔噔地出去了。
看了两个急诊，凌晨3点多，苏航在值班室闷闷地睡了。
半梦半醒间，奚雪亮进来挨上床，她把头埋在他胸里：“你爱我吗？”
苏航迷迷糊糊地说：“当然。”
“我们这么好，其实我早该告诉你，我还有个姐姐，孖生的。”奚雪亮停停，深吸口气，“只大我25分钟，也总归是比我大，今晚你在书店看到那个，该是她。”
“你还有个孖生的姐姐？”苏航全醒了。
“一年到头穿的不是黑就是白，哭丧似的，奚雪明，全城最年轻的律师，哼。”
苏航仿佛又见那女子，在人群里，在灯下，素朴的黑衣白裙，脸上轻轻一抹笑。
奚雪亮推他：“你今晚说什么特别美……哼，你快说她美还是我美？”
3
苏航搞不懂，他是独子，自小就羡慕人家的兄弟姐妹亲密热闹。而奚家姐妹，奚家孖生姐妹，更是何等天生幸运，血脉相连，心心相印。
而奚雪亮却说：“我跟奚雪明不好，从小就不好，现在更是，反正爸妈不在了，恨不能躲得远远的，能不见就不见！”
周末的午后，两人在雪亮的宿舍准备晚餐，哗哗的水声，笃笃的切菜声，还有开着的电视机的声，刚才那句话，雪亮也就说得特别大声。
“可你们是孖姊妹啊，医学上都有共鸣感应之说，心灵相通，形影不离，同声同气……”
“还说呢！小时候我最恨和她一起，穿一样的连衣裙，梳一样的童花头，一样的袜子皮鞋，什么都一样，颜色款式大小，甚至内裤，我妈连内裤都给我们买一模一样的！”雪亮回头龇牙咧嘴的，头发半梳半卷，像漂亮的小狗。
“其实看上去一对姊妹花，还是挺可爱的。”
“可爱？只有你们才这么想，我是我，她是她，谁愿意做谁的克隆啊？”
苏航笑着摇头，他还是不懂。
奚雪亮圆睁着眼：“那你总知道女人最忌什么吧，女人最忌撞衫！上次晚会梁姐穿的那条红裙子，小夏也刚好买了，只恨没来得及穿在前头，回去就送人了。”
苏航笑，女人啊。
“我们在一起，没有最漂亮，只有一样漂亮一样可爱，那种感觉你没尝过。既生明，何生亮，没有女人愿意和别人一样，我敢说她也是这么想的！”她顺手从厨架上抓过两支番茄酱，“看看，连番茄酱都有不同的包装编号形状！”
苏航在小客厅转着，陈列架上有幅奚家父母的小照，典型的知识分子夫妻，矜持有礼。雪亮说过他们在实验室少年相识，也在实验室英年早逝。
“就算是，可你想，若你爸妈在，一定不希望看到你们这样，血肉至亲这世上什么可以代替呢？”
奚雪亮停住洗菜的手，水兀自哗哗空流。
“而且，我爸妈下周要来，就是为了看看你。我们的事，要是年底办的话，难道连最亲的姐妹都不到场吗？”
奚雪亮红着眼皮走过来，贴贴他的脸，样子娇俏地说：“到时候你要认错了新娘呢？”
苏航佯怒，又笑着道：“其实，你们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的。”
“当然，她读书比我好。”奚雪亮笑了一声，“所以挨到初三，我快快报了中专，离她远远的，省得老被人认错。”
橘子灯下的二人晚餐温馨至极，美丽的菜碟，脉脉的空气。
“等等，我要洗了澡再吃，一身油烟气，要是你突然想吻我呢？”奚雪亮格格笑着钻进了浴室。
苏航感觉很幸福，他是个温情的男人，无意建功立业日理万机，只要一个可爱的人，冷暖相守，笑语晏晏。
4
门铃是一段《欢乐颂》，如他的心情，他欣然打开门，脸上还笑着。
走廊的小灯微黄，洁白衣裳，淡淡笑容的女子——奚雪明。
不及想到开口的话，苏航的脸先红了，而愉快的笑还没刹住。
“奚雪亮，她在吧？”雪明开口，一边自若地走进来。
“谁啊谁啊？”雪亮头发湿漉漉地从浴室跑出来，光脚在地板上一溜的湿印子，怔了怔，一时无话，水滴滴答答地掉在地上。
“我来巧了，还是不巧？”雪明笑容可掬地说，“正想请你吃饭，看看这桌，倒是要来吃你的。快把头发吹干，咱们坐下边吃边说吧。”
“你一年都不来，怎么突然有空来了？”
“就是想到一年常常都不来，突然来看看你好不好，哪知你早收了个好妹夫！”
雪亮勉强笑笑，自到卧室吹头发，未几，在里面嗲嗲地喊：“阿航，你来帮我吹，我手不够长。”
苏航抱歉地笑笑，雪明也笑笑，看着他忙跟进去。
这是很有趣的感受，苏航暗想。
橘子灯下，两个一样美丽的女人披着橘黄色的光晕，一颦一笑，举手投足，一般无异。甚至拿筷子的手指，很特别的，都是用食指抵着，小指微微翘起，甚至发“吗”的尾音，都很轻很轻的带个升调。
如果不是衣服头发相差，他甚至会怀疑是镜中花，是眼花，凭空看多了一个人。
苏航有些意乱神迷，支着一双筷子，停在半空，不知道吃什么。
忽然雪亮的筷子啪地敲过来，他抓不稳，手里筷子落地。
雪明先笑出声来，雪亮也笑道：“人家等着看笑话，你还真肯出我的丑。”
苏航红着脸拾起筷子。
雪明道：“这么少年才俊的妹夫，又怎会出你的丑？”
雪亮道：“看上了，快带走，快带走，一天到晚黏着，我正嫌烦呢。”
苏航又气又爱地看雪亮：“你可好啦。”雪亮马上眯起眼甜蜜一笑。
雪明只一边微笑不语。
5
23号床的病人术后出风疹，脑外科的几个护士也中招，包括雪亮。
最爱漂亮的人，现在看上去挺惨的，身上疙瘩累累，奇痒无比，脸上额上也是密密的红疹。
“不许看我，不许看我听到没有！”苏航给她端碗白粥，雪亮用枕头遮住脸。
“只是风疹，很快就好了，不用这样啊。”
“有多快？快到明天？明天能好吗？”
“哪有那么快，至少几天吧。”
“那你爸妈明天到怎么办？我怎么见他们啊！”
“这有什么，只是风疹，他们不会被传染的。”
“关键是我根本不能见他们，这么丑的样子，绝对绝对不能见！”
“他们是来看你的……既然这样，我就说你忙，叫他们自己玩几天。”
“也不行，他们会对我印象差，以为我架子多大，这么难见一面的。”
苏航无可奈何：“那你想怎样？”
奚雪亮仰躺在床上，用枕头蒙着脸，闷声闷气地说：“我也不知道。”
“好，我打电话叫他们把机票退了吧。”苏航掏出手机。
“不不，先别打，他们本来兴致那么好的……”雪亮坐起来，蓦地问一句，“你觉得奚雪明漂亮还是我漂亮？”
苏航叹气：“你又想设什么圈套？”
“说吧说吧，我只是想知道。”
“好，你们一样漂亮，但是奚雪明的漂亮与我无关，我只在乎你的，因为你是我的未婚妻。”
雪亮得意地笑了：“好吧，那我这个美人计才使得。”
雪亮约了雪明来，两人关了门在里面嘀咕。
苏航觉得这想法太可笑，要雪明冒充雪亮见家长，也太戏剧化了。况且，奚雪明凭什么答应，那么傲气的一个人。
雪明出门来，她今天穿了简练的白色套装，半笑着觑他：“咱们可是先说好了，我可不想穿雪亮的衣服，仍旧是这样的打扮啊，要是有人趁机占便宜，不管有意无意，我先喊出来。”
苏航不好意思：“雪亮太任性，我真的不想劳烦你……”
雪明一笑：“我是帮雪亮，谁让她是我妹妹，你以为你凭什么能劳烦我？”
苏航再次脸红。
雪明看他一眼：“你太会脸红了，脸红得可以那么帅……”自觉失言，转身风似的走了。
里面雪亮又唤：“说什么呢你们，咕咕得吵死！”
见苏航讪讪进来，便千叮万嘱地交代明天的事宜，背着父母两个人要坐多远，不该说的话不说，等等。苏航正心乱着，只一路点头了事。
6
第二天苏航请了假，和雪明一起到机场接爸妈。
爸爸妈妈笑呵呵地从闸口出来，眼睛只盯着苏航旁边的雪明。苏航正紧张着，却见雪明一身清爽的白衣，早甜甜地笑着迎上去叫叔叔阿姨了。他略一分心，纳罕她表达热情的方式笑态也和雪亮一般无二，孰真孰假，他还真有点迷惑。
很快苏航就轻松自如了，只因雪明很入戏，该腼腆就腼腆，该殷勤就殷勤，说话也得体妥帖，偷眼看父母，满脸喜欢得蟹爪菊似的，只恨不能立刻让她嫁过门叫声爸妈。
后来几天，苏航要值班，苏家父母干脆只要雪明来陪，一路多少体己殷切，连苏航都不得知，只好在雪亮面前支支吾吾：“前天说是去海洋馆，昨天去吃潮州菜，今天啊，今天我还没打电话问呢。”
“那奚雪明穿什么衣服去的？化妆了吗？用什么香型的洗发水？奚雪明都说些什么了，你爸妈问她什么了，她怎么回答的？对了，有没有送什么见面礼给她？”
苏航摇头，不知道。
“那他们喜欢她吗？”
“挺喜欢的。”
“什么？喜欢……她？”雪亮叫。
“只是一般般罢了。”
“一般般怎么可以？”又叫。
苏航不知怎么回答好，只好收声。
“还有，老实说，你们，有什么亲昵行为没有，其实为了角色需要，我还是理解的，只要你告诉我就行。”
苏航只一味摇头，雪亮气，横着眼睛无可奈何。
7
他没说实话。
那天送爸妈回宾馆，说了会儿话，反过来爸妈又送他们出来搭电梯，电梯门开的时候，很自然的，雪明挽了他的手进去。
电梯里没有别人，苏航的手不敢动，而雪明的手也安伏在他手心，两人不看也不语，抽风的声音在头顶上密密沉沉的，时间极长又极短。到了底层，等电梯的人鱼贯而入，这才松开手，掌心全是汗，胳膊竟比做一台手术还累。他走快些去开门，雪明在身后轻轻笑了一声，好像。
终于完美地送走了爸妈，雪明也得以在雪亮面前陈述案情。
雪亮问得层出不穷，眼色、口味、什么时候的一句话，谁在干什么，谁在说什么，说了之后什么反应，她都要细细地剥究。
雪明被她问烦：“早知道当初装个针眼摄像岂不省心？”
雪亮嘟嘴：“我只是想知道爸爸妈妈是什么样的人。”
“真的很好，你知道吗？苏妈妈问我爱吃什么，我说爱吃鱼，点了清蒸石斑上来，她竟然戴上眼镜一根一根地给我剔了鱼刺……”
苏航笑着接过来：“妈妈是这么不嫌烦的，小时候她也总是这么给我吃鱼的。”
雪亮道：“我才不爱吃鱼，鱼有什么好吃。”
雪明自顾回味着：“他们真好，我亲生爸妈在的时候，也没有这么细心周到。”
雪亮一边冷笑：“瞧我姐的表演比我更好，本色入戏，感情还很投入呢！”
雪明想想，也道：“那也是，从前我替你补考英语数学的，也没少入戏。”
雪亮马上急急接道：“所以我要多谢你帮我这一段呢，以后嫁到苏家，没你的指点凡事就得自己应付了，好在听你说爸妈这么好，我也不那么紧张。”
苏航忙看雪明，她只是笑了笑。
8
自此雪明就不大来了，雪亮面前，苏航也绝口不提。
有时候他是很替她们感伤的，这样的血浓于水、亲生姊妹为什么不能更亲更爱？可是这话他说不出来，其实照理说说也对，可是他发现一提到雪明，自己总有点心虚，语气也变得不诚实了，虽然他一再说，我心虚个什么？
只是，在沉寂无聊的晚间，在值夜早起的清晨，最没城府的那刻，见到所有护士的白衣，姗姗而来的步伐，他都会想到雪明的白衣。
还好工作是忙的，让他没有太多时间去想什么。刚接了一例手术，15号床的女病人，本来就有糖尿病，又查出颅咽管瘤，切除难度很大。昨晚整整6个小时，精疲力竭，累坏了，还好，手术成功。
上午接到妈妈的快递包裹，竟然寄了大包的鳝鱼干，留言道是给媳妇儿熬汤喝的。呵，是那一句“爱吃鱼”引来的。
苏航在办公室里坐了半天，想着这沉甸甸的鱼干怎么打发，雪亮说不爱吃鱼，也还好，她今天不在。他想了又想，脸底渐渐热起来，因为他最想，拿给雪明。
她爱吃，何必浪费？浪费有罪！理由够冠冕堂皇，正好次日休假，就敞开胆子去了。
雪明所在的事务所很有名，他一腔热情地进去，却被人交代要等。
走廊里的冷气很足，每个办公室的门都紧闭，棕黑色的木门，让人渐渐地醒静下来。
苏航坐到手足冰凉，想想自己有些可笑，带着个鱼干包裹，冒冒失地来干吗？
正想离开，奚雪明的办公室门开了，她送人出来，长发光光地结一个髻，穿着黑底细纹的紧身西装，高贵知性干练，而且，明艳极了。
苏航未及招呼，雪明眼梢一转已经见他了，惊喜地叫着“苏航”，盈盈的幸福笑容毫不掩饰地洒遍满脸。
苏航的脸一红，笑了，想到雪明曾提到他的脸红，又怕她以为他是有意，岂知这样便只有更红。
心慌意乱便更是说不出什么，只听到雪明一个人咯咯地笑。
9
苏航本来想送了鱼干就走的，却一味心软，任由自己陪了雪明吃饭、兜风、看展览、逛书店，盘桓了大半日，至夜间又去山上看夜景。
山上风大，灯光晦暗，山下却是一片灯海闪亮。
上了山，静静的，话就寂寥下来。
满簇频急的影画忽然转了白屏，汗渐渐晾干，心也慢慢归位。
“苏航，我只奇怪今天一天，雪亮都没打电话来查岗吗？”雪明随便地问。
苏航有点窘：“我关了机。”
“哈哈，如果雪亮明天拷问，你可怎么办？”
“就说……就说没电吧。”
“好狡猾，那如果她问你去了哪里和谁呢？”
苏航嗫嚅。
“为什么不敢说，你送东西给我，你和我玩了一天……很快乐！”雪明笑道，“怕她……怕她会想到什么？会猜到什么？”
苏航笑着想走开。
“别走。”雪明一手扯住他，轻盈地旋进他胸怀，手指凉凉地触到他的下巴，短短的须根，“告诉我，她想的和猜的，可是真的？”
苏航看她，身心轻飘恍惚，是她又似她，这样黑的眼睛，这样美的执拗。他不由自主地颔首。
“她美还是我美？”雪明的唇渐渐地靠近，甜暖的热。
“一样……都是……那么美。”苏航闭上眼睛，任由她的呼吸把他罩紧，冷不防地被推了个踉跄，睁开眼，雪明一脸冷气地怒视。
“苏航，你搞清楚你要吻的是谁，是奚雪亮还是奚雪明，我不是别人的影子！”
苏航也沉着脸不语。
“我不是穿了西装高跟鞋长发律师版的奚雪亮！你搞清楚没有？”雪明眼里含着泪水，“为什么你的未婚妻竟然和我一模一样？既生明，何生亮？从小我们就拼命摆脱一样，可还是一样，一样相貌一样脾气，连爱的男人也是一样！”
苏航上来把她拥进怀里：“不一样的，你带给我不一样的感觉，不一样的快乐。”
风吹着山上的树叶，满山哗啦啦的声响。
“其实要什么紧呢，只要能这么被你抱着，管你把我当作谁？”雪明失声哭着，“管你把我当作谁，只要你能这样把我抱着，一辈子，好不好？”
苏航轻轻地把她推开，按住胸中澎湃潮涌，尽力平静下来：“雪明雪明，你听我说，你真的，让我难忘，只是我已答应了雪亮。我是个普通人，抱歉，我先遇到她。”
雪明忽地离开，泪还不干，却先笑了：“呵……抱歉，我也太入戏了。”
见苏航仍关切地看她，背了身走在前面：“下山吧，多晚了，黑糊糊的，吓人。”
“不用怕，我保护你……”苏航忙跟上去。
“你保护我？呵呵，在中南政法念书的时候我学过擒拿剖过死尸，未必比你差呢。”雪明嘻嘻哈哈地说。
苏航送雪明回家，下车时嘱了一句：“哦，鱼干记得拿着。”
雪明关上车门：“留给雪亮吃吧。”
“她说不喜欢吃鱼的。”
“她不喜欢吃……才怪！拿回去吧，要是她还是坚持不要，”雪明顿顿，“你不又有拿来送我的机会了？呵，她才不肯呢！”
苏航笑着看她：“上去吧，我等你的窗户亮了才走。”
雪明停下，低了头，手指擦着玻璃上的细尘：“只要你点头，我就不会让你走。”
见他两难，雪明笑了一声快步离开。
苏航叹了口气，心上隐隐地有些闷疼。
10
次日上班，苏航迈进办公室，奚雪亮早已等在里面，把夹着病历的钢板山响地摔在桌子上。
门关着，外面的同事听得在笑，李主任说：“瞧见吗，这就是同事恋的弊端，政务公开，舆论监督。”遂敲门进去，装作不知他俩干吗，只问苏航，“15床切颅咽管瘤的那个病人这几天恢复得怎样？”
苏航答：“挺好的，第二天就能进食了。”
“血糖检查呢？”
“这几天每日都检测六次，也是正常标准范围，我想今天开始一日检测两次就可以了。”
“也好，但要密切注意指数变化，她毕竟有糖尿病底。”李主任说完，看看他俩，“干吗？一大早就腻在一块儿，还不快去查房？”
苏航趁势出去，雪亮也低了头去干活儿。
只是雪亮一天都在和他赌气，他又不知该如何哄她，说假话非他所长，说真话岂不自动送死，所以干脆做个闷葫芦，什么也不说，这又只能惹得雪亮更气。
下午4点，临下班时候，雪亮还不和他说话。
“雪亮，15床的血糖测试到时间了，去吧。”苏航好声好气地说。
奚雪亮也不看他，冷冰冰推着小车出去，取了血样，电梯人多，只好气哄哄下楼去化验科，不知怎的踏空了楼梯，连滚带摔，试管砸了一地稀烂，连手脚都擦伤渗血。这下可委屈大了，还不哭着回来给苏航看。苏航又是包扎又是抚慰，好言好语地直到下了班径直拉着手去吃饭，路上苏航才忽地记起血糖的事，雪亮说试管都摔了，唉明早再验嘛。苏航想着这几天的指数都变化不大，也就算了。
谁知晚上7点15床病人就说头晕想呕，值班医师小周看看病历说，可能血糖有点低，这几天指数正常，一点升落也是有的，只叫护士加了瓶输液。
凌晨5点病人心跳呼吸危急，进急救室，已回天无力。
11
这是苏航入行以来最黑暗的一天。
病人家属哭嚷着要告，趁李主任和他们解释，又急又怕的奚雪亮叫来雪明。
苏航抱着脑袋坐在值班室里，一时疏忽的愧悔把心撕咬得几成碎片。
转头又有护士急跑过来报告，病人家属喊打喊杀，不准移动病人遗体，还要冲进来抓人。
奚雪亮也慌慌张张进来：“你快躲起来，他们现在是疯子，连保安都挡不住了。”
外面已经响起砸玻璃的声音，他们人很多，哭声骂声喊声随时要压将来。
苏航站起来，拨开挡在前面的雪亮：“让我出去，随便他们怎么处置，我认了就是。”
“你傻了！这么出去你会没命！我不准你！”雪亮带着哭腔，“就算是认也是我，不关你的事情。对了，我现在就出去，说责任在我，他们出了气便不会再找你，只要你好好的，我不怕被人打死！”
说完抬起手背抹抹眼泪，昂起头就要出去。
“你俩可够了！”不知奚雪明什么时候进来的，她的身影镇定从容。
“我报了警，但是现在很紧急。”奚雪明侧耳听听，“随时都会冲进来，我们得想办法送你出去。”
苏航摇头苦笑：“算了走什么，我愿认罚，随他们怎样。”
奚雪明冷笑道：“苏航，你以为这叫胆大不怕死，这叫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要说你是懦夫、是糊涂虫。”
她继续急急说：“你知不知道，一个活人，必须面对和承认的，不只有冲动的感情，还有真相！我问了李主任，他说其实病人死因是疾病本身造成的，并非医疗事故，但主治医生在她低血糖时处理不及时，存在过错，最多只承担10%的责任。而且，周医生他们也有错不是吗？”
苏航看看她：“就算是，谁听呢？”
“法律会听，公正会听，信我，我必须保护你的名誉懂吗？不是你的罪，我不许你去顶，我会全力捍卫真相，尤其是，关于你的。”
“答应我们，要勇敢。”雪明过来握他的手，仿佛汪洋中握住的一把船桨。苏航再忍不住，紧搂着她的肩膀哭起来，一边的雪亮也一手抠墙壁一手擦眼泪。
苏航是穿了病人的条纹睡衣，头上裹了绷带，盖着白被单躺在担架床上出来的，奚雪亮戴着口罩，手持输液瓶，和另一个护士匆匆推着前行。
这边奚雪明早朗声亮出必行律师事务所律师的身份，愿意竭诚帮助大家，病人家属听她说话，那边的担架床顺利进入电梯，警察10分钟后赶到，有惊无险。
12
全赖雪明，事情总算完结。过后，苏航主动提出调去附属医学院担任讲师，奚雪亮也调到学校实验室。
却有好一段日子，大家都睡不好，常常一夜辗转难眠。
雪亮自个儿在枕边幽幽地道：“雪明在法庭上好像特别好看似的。”
见苏航假寐，又道：“其实男人会容易爱上她吧，你为什么不呢？医生律师，好像比较登对。”
苏航叹口气翻身揽住她：“雪亮，我们都要结婚了。”
雪亮咯咯笑着说：“就算是你想，我还不肯放呢！”
苏航笑笑，看看闹钟，托词喝水，走到电脑台边，果然看见手机亮起蓝莹莹的光，果然又是奚雪明的短信。本来他习惯夜晚关机，一次早上开机，却跳出奚雪明半夜2点的短信，至此他便不关机，只是熄了声音，半夜总找个理由起来，不看到那短信就不放心。
那短信除了准时，其实没什么，有时候一个笑话，有时候一句诗，没头没脑，但却能肯定一件事：这样的夜深，她醒着，想的人是他。
三个人自那次走近，竟也这么走下来。
大多数时间看上去都挺融洽的，两姊妹分外客气，谦让有加。但彼此心里的事儿大家都照而不宣。两个一模一样的女子，望向他的眼睛里一模一样的火。
偏偏谁都不甘心退出，谁肯拱手相让爱情，较量如地火时明时隐，边角末梢寸土必争，总有一天要喷涌出来。
苏航却迟迟不能决断，雪亮是断断不能走的，雪明亦让他欲罢不能；雪亮给他欢乐，雪明赐他力量，何等完美。这两姊妹在他左右，一个妩媚活泼，一个清秀明慧，私心里竟幻想这样的地老天长，都不离开该多好。
他只一天拖了一天。
13
总有这么一天的。
雪亮生日，苏航早答应和她去新城市广场玩上一天。
兴头正酣呢，雪亮却突然发现广场喷泉边上，笑眯眯等着的雪明。
雪亮低声问：“她怎么来了？”
苏航只好答：“出门前她打电话问我们去哪儿，你不想她来又不早说。”
雪亮咬牙道：“谁是你未婚妻总记得吧！”
苏航理亏，那边雪明早急得招手：“快点啊，我等了好久！”
“姐，没人约你吗？有时间陪我们瞎逛。”雪亮笑道。
“你的生日不也是我的生日，谁能比得上你更重要？”雪明也笑。
独苏航恍然：“对啊，你们是同一天生日！”
雪亮转头看苏航：“我好久没变身，今天第一件事是要来个新形象。”
大家一齐进发型屋，雪亮有相熟的师傅，早已拿了最新的发型过来。
雪亮摆手：“我想好了来的，我要把头发理得最短，布拉德·皮特那种，离头皮半厘米，外加一条人造发际线。”
雪明在旁边打趣：“妹妹成个帅小子！”
雪亮笑笑：“这清爽的发型姐你是绝对不敢剪的。”
雪明道：“可不，我梳长直发都十多年了，剪成这样明天去所里，人家一准儿当我才刑满释放。”
“不是说这发型配不上你这大律师，而是短到离头皮半厘米啊，你小时候生的那个大疮疤不就成了‘癞子头上的疮疤——明摆着’吗？”雪亮咯咯笑起来。
雪明脸腾地红了，道：“那我还真想试试了，也好，咱俩就剪一个发型，也好比比师傅们的手艺。”
说完微笑着对另一个师傅道：“请你把人造发际线做得艺术点，不必直来直去，有一点弯度会更好看。”
风云剪动，碎发满地，苏航看得惊心，现在镜子里是两个一模一样的头，嘴角微挑，秋风肃杀。
雪亮先冲头，小妹问她要什么香型的护发素，雪明一边抢着答道：“当然是用香味最浓的，不然盖不住福尔马林药水味儿，苏航你是医生也闻惯了，我不行。”
雪亮想抬头，水又进了眼睛，只得狠狠骂小妹手粗。
然后就是买衣服，一个看中的试了，另一个也要试，一个买了一款，另一个也同样买这款，时间和心情用在斗气上，三败俱伤。
“你们不是说最恨穿一样的吗？今天这是何苦？”苏航不解。
这孖姊妹只冷笑不语。
最后是一件浅灰色的裙子，雪明穿了就不肯换下，直说要买了穿走，雪亮也急急唤店员拿另一件。
雪明笑道：“妹妹，这件衣服要点白领的气质才好看，不信你问阿航。”
雪亮哼着：“说不定我穿能比你多些风情呢，阿航你说是不是？”
一模一样的两个头和两张嘴在耳边身前吵着，苏航头晕眼花，苦不堪言，胃里的酸水直往上涌，好不容易哄了她们去吃饭。
14
饭吃得不顺心，看雪亮的脸色就知道。
偏偏雪明谈兴高，和苏航大谈村上春树普鲁斯旺瓦尔登湖，雪亮插不上嘴，就狠闷闷地吃。
雪明突然想吃苏航的牛排，伸了叉子过来，要吃他盘子里剩的那块。
一旁的雪亮也敏捷地伸长叉子，撒娇地说：“我也想尝尝。”
苏航道：“想吃就再要一份吧，这份我吃剩的。”
“就要这块好啦，等他们煎了上来又不想吃了。”雪明笑道。
“我也只想要这块。”
“是我先要的，妹妹你总和我争。”
“那我先要的男人你不也一直在争？”
苏航忙打圆场：“像个小孩子争吃的，算了，我用刀切开，一人一半总行了。”
雪亮恼怒：“一人一半，男人也可以用刀切个一人一半吗？”
雪明只悠闲地叉起牛排：“我不管，我吃牛排。”
雪亮气急，叉子直直朝雪明掷去，正砸在右手虎口上。
雪明怔怔地看手，一股细细的血流即刻涌了出来。
苏航一边看一边责备：“雪亮，你今天都在干什么啊？”
雪亮脸色发白，转向苏航：“好啊，今天就讲白了痛痛快快，苏航你想清楚，要一个，要哪个，是谁！”
掩饰不住悲声，她飞快地冲出门去。
苏航想也不想，跟着出去，出门来见车流滚滚，雪亮早不知去向。他素知雪亮急躁，这时心里又忧又急，生怕她被车碰了脚快摔了。
雪明慢慢出来，在他身后冷眼旁观，她幽幽道：“雪亮真会跑，这一跑就把人试出来了。”
苏航道：“你知道她的脾气鲁莽，这么冲出来多危险，有一次就是崴了脚的。”
雪明一笑：“所以我这手上伤得还是太浅。”
苏航忙抬起她的手看，一边要带她回医院包扎。
“虽然我们是一模一样的孖姊妹，但总是两个不一样的人吧。”雪明轻轻把手抽出来，“苏航，你就在这里想清楚吧，要谁？要哪个？”
苏航心烦意乱：“雪明，你别逼我了。”
“我没什么时间逼你，有人要我到香港做两地的法律中介，只要你点头，我就留下，或者你跟我一起走。”
“我不知道，你别问我了，我绝对不能离开雪亮。”苏航乱纷纷地说，“但也忘不了你。”
“你还真想享齐人之福？”雪明讥嘲地扬起嘴角，眼底的悲哀却爬上来，“苏航，你一米八零的汉子，我看着却，真弱。”
街上一阵秋风，剪得极短的头发让头凉飕飕的，雪明不禁打了个寒噤。她摸摸头顶，仿佛在摸别人的头发：“哼，今天，我们姊妹为你，真是够丢丑了。”
苏航看着她的背影伤心远去，心里一片又一片的茫然。
15
恨不得逃开静一静心思，恰好系里有参观学习的机会，虽然只是两周，都好。
苏航匆匆打点了行装，上飞机前给奚家姊妹发了一样的短信：“我要出差半个月，这段日子大家先别联系，静下来想想，也许对谁都好。”
在机窗里看到天空湛蓝，心里有一刻自由，虽然忐忑就像蓝天下面的大地，飞得再远，它都在原处。
下了飞机连忙开机，手机里有两条短信。
雪亮的先到：“我永远爱你，无论离开还是留下。”
再看雪明的：“也许我会放弃，也许我会等你。”
苏航觉得嘴里有点苦。
嘴里有点苦，苏航向厨房喊一声：“你的龟苓膏加糖没有啊？”厨房里的女子脆脆答道：“少吃点糖有益健康，亏你还是学医的。”
时间大段翻越，已经是半年后了。苏航新婚，女主人甩着手上的水珠笑吟吟地走出来，她的头发梳着精致俏皮的小卷，额前挑染了几绺，极娇俏。
苏航笑笑，吃了一口就放下了。
女子在他面前转转：“苏航，你说我这个发型特别吗？”
苏航看了看，道：“不够去年那个布拉德·皮特半厘米到头皮的特别。”
“我是想啊，头发剪得那么短，又轻又凉快。可惜我那天从餐厅跑出来，上公车不小心撞伤了头顶，出了多少血，等你回来就结了个那么大的疤！把脑子都撞笨了，连记性也差了。”她又气又笑地说，“都怪我那天拿雪明头上的疮疤取笑，报应到自己头上，这下两姊妹可绝对是一模一样了。”
苏航笑了，有点恍惚，他心里想到谁了，是的。
学习的那半个月恍如隔世，空间的距离并不能给他清晰的思路，想念这个，又放不下那个，甚至他暗自赌咒，不管了，回来先见到谁，就是谁。
算准了时间到机场接他的那个女子，远远看去，像雪亮，又像雪明，都是短短的头发。
他的心咚咚地跳，走近，看清那件浅红绣花的衬衣，去年秋天买给雪亮的，如释重负，而又若有所失。
雪明不告而别，没留下任何联系方式，她放弃得这样彻底，定为太伤的缘故。
雪亮自己辞了实验室的工作，仅为雪明那句福尔马林药水味儿的谑笑，现在开了个小花店，每天都香香的。
他不在半个月，好像每个人都重新活过了，只有他如故。
然后就是结婚、蜜月，顺理成章，日子平淡舒缓，如他当初的理想。只是他常常发呆，幸福的人不会那样发呆，他开始有个癖好，在讲台上看某个着黑白衣的女生，他总忍不住多注意一些，甚至在家里和雪亮看电视，看到黑白系列的模特走天桥，他的眼神也会跟紧，这时候若妻子叫他一声，他甚至会恶狠狠。
不注意雪亮在一边常笑得冷冷。
16
苏航还是搞不懂，他最爱的是谁。雪亮给他欢乐，雪明给他力量，哪种更重要，那要看人生在哪个时候。享齐人之福是做梦，所以嘛，日子过下去，得到的这个成了蚊子血，失去的那个仍是朱砂痣，咫尺的这个成了白米粒，天涯的那个还是明月光。
是夜星月无色，夜空里是厚厚的一层云，遥远的雷声渐近，12点了苏航仍不肯睡，守着电视看天桥霓裳之黑白丽影。
“关电视吧，正打雷呢。”雪亮叫了有四五回了，苏航不动，后来他索性装没听见。
雪亮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你到底在想谁，你自己未必知道。”
苏航不应。
雪亮笑道：“我就不信，我说话引你不来。”
苏航回头看看她，笑笑，又看电视。
“你看她们干吗？再看也不是奚雪明，你为什么不好好看看我，可能我就是奚雪明也不奇怪。”
苏航迷惑地看她。
“假如我是奚雪明，那奚雪亮哪里去了？那要从你走后说起。你走了，挺潇洒，留下这个僵局让我俩扛。没有女人愿意分享爱情，再亲的姊妹也一样。我去找奚雪亮谈判，她晚上还一个人在实验室加班，实验室真臭，那么大的一个福尔马林药水池子，里面的东西够恶心，都是一块块的人体……
“我们开始不吵架，说到你就吵，肯定吵。雪亮这个人吧受不了气，我气她说这块玉是你妈妈来的时候给的，苏家历代媳妇的护身符，就是这块。她气坏了就动手扔剪子刀的，我们互相扔，结果我误杀了她……
“然后怎么办，只好把她的人体弄开，一样样都扔进那池子，手还是抖得很厉害的，毕竟大学那次解剖是好远的事了。回她宿舍，穿她衣服，没人怀疑，我们长得一模一样，现在连发型也一样。可是那实验室我不能待了，待下去会露馅。我本来就辞了职，再把房子退了，大家都以为奚雪明去了香港。于是去开个花店，等你回来结婚，没人能再和我争你，没人再和我一模一样，这感觉很轻松。”
天空一道闪电像撕开了个口子，照亮苏航极度惊惶的脸。
“虽然冒充的是别人，感觉有点怪怪，很多事情对不上就说公交车上撞的那次撞坏了脑子，可是想到能替代你最爱的女人，也就认了。最可悲的是我发现你最爱的人未必是奚雪亮，看你盯着电视那模样，原来也许是我，却让我兜个这么大的圈儿。”
苏航面如死灰，一动不动。
雪亮咯咯地笑起来：“看把你吓得！现在心里开始拼命想着奚雪亮了吧，别哭，我也许就是奚雪亮啊，咱们再听一个故事。嗯，我是奚雪亮，那天晚上我和奚雪明打起来，为的是你妈妈那块玉，我早料到你妈妈会送见面礼什么的，没想到奚雪明藏了起来，我能不气吗？刀啊剪子啊满天乱飞，我不小心误杀了奚雪明，很害怕，只好把她的人体弄开，一样样扔进池子里。我不害怕，我天天在那儿。但我不能再回去上班了，还是有点心虚的。就开了个花店，等你回来结婚，没人会想到，律师事务所的人都以为她去了香港，房子是我帮她交完房租的，人家还叫我奚律师呢。奚雪明不在多好，少了不少压力，没人和我一模一样，没人能再和我争你，本来你最爱的就是我，只是你不明白罢了，别人都会过去，这世界上只有我跟你。”
雷声一声响似一声，大雨哗哗倾盆。
雪亮喝了口水，笑笑：“我是谁，你看得清楚吗？我是奚雪亮，我也是奚雪明，两个人二合为一，两全其美，这不是你最想的事情吗？”
苏航想站起来，腿脚发软，长空一个霹雳，又把他震倒在沙发上。
“第三个故事，那晚奚雪亮和奚雪明是吵起来了，很气很火恨不得杀了对方，但也只是想想罢了。你以为我们真就没感情吗？一世人也不多，没爹没妈，就两姊妹，虽然平时夹枪带棒冷眉冷眼的，关键时候能帮一把的，说不定也只有她罢。有没有你，承不承认，我和她都是最亲的人，再怎么摆脱也没用，注定的，我们天生就一样。”
雪亮再笑：“你别动，还有第四个呢。雷雨夜，无聊的少妇希望丈夫肯专心听她说会儿话，瞎编了几个故事把他吓得半死。他不看电视，不知道这情节老套至极。哼，我的表演天分本来就不错，这不是你夸过的吗？我还是奚雪亮，脖子上这块玉是地摊货，我自己买的，奚雪明在香港，说不定找了个大富豪，转眼就把你忘了，为什么不把你忘了？”
大雨泼进窗子，雪亮懒洋洋地走去关窗户，经过苏航身后，轻轻摸摸他的头：“睡觉吧，电视都演完了。”
说毕打着呵欠走进卧室。
电视机上的雪花密密麻麻地要挤出来似的，亮白得刺眼，苏航手脚仍是冷冰冰的。他皱着眉头想破了脑壳，想到雨停漏残天空出现曙光——里面的那个是奚雪明还是奚雪亮，到底哪个是他要面对的真相？
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旧恨
1
沈阳悄悄地乐了，他突然想起看看周围，地铁飞速行驶，雪亮车厢里，一张张浮世的脸，真正高兴的只有他一个吧。他不愿放肆，但他还是悄悄地乐了，仿佛装得太满的袋子，一不小心泄露。
他结婚了，他的新娘，是世界上最清新好看的女人。
他又满眼里是湘湘的影子，早上才目光黏稠地吻别，此刻，黄昏6点1刻，他的思念已经满涨得难以支撑。
他便只好再次悄悄地乐了。
新婚，新居，新娘，新郎，一切都是新的。
像早春的第一抹绿芽儿，像初冬的第一幅雪野，他喜欢这种全新的感觉，什么都重新开始，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他动作轻快地开门，厨房里有汽锅蒸腾的扑扑声音。“湘湘……湘湘……”他迫不及待地叫着。
厨房，阳台，卧室，书房，洗手间——我知道你藏在哪里，沈阳敛息推开客房的门，突然——他的笑容挂住了。
迎面而来的是一张床，一张黑红色的老式架子床，月洞门罩，如意云纹，雕花围子，牙头挂檐。
它暗暗地在那儿，高大，风尘，满怀心事，旧。
“这个惊奇够不够大？”湘湘慢慢从门后出来，自得又调皮的。
“这是谁家的床？”沈阳不悦地。
“这可是个宝贝啊，说是晚清的款式呢！”湘湘笑眯眯地。
“你搞这么个旧东西来干什么？”
“你别以为容易啊，这可是按法院内部价拍卖的，说是个什么老总破产，他收藏的全是宝贝！”湘湘兴致很好地拉沈阳过来，“我特别喜欢这个月亮门，圆圆的，这里边——多大，挂上帐子，就好像一个小房间。外婆家的床就是这样的，小时候我怎么睡都不会掉下来。”
看着湘湘明净如满月的脸，沈阳的脸色缓和下来：“你小时候已经这么调皮了吗？”
湘湘笑靥如花，突然问道：“你小时候睡什么床？”
沈阳一愣：“我们——睡火炕。”
“火炕啊，多好玩，我还没见过呢！”湘湘撒娇，“你都没有带我回过老家！”
沈阳的脸色暗了一下，强笑着敷衍道：“那个破地方，没什么好玩的，我都不愿意回去。”
“那可是你长大的地方啊，我不许你这么喜新厌旧！”湘湘抗议。
“好了，好了，以后有机会再回去嘛，反正那里也没什么亲人了，”沈阳顿了顿，动了感情似的，“这个世界我最亲的人，只有你了。”
湘湘紧紧靠住他。
沈阳想要低头吻下去，一眼瞥见那庞然的旧床，此时天色已经暗了，房间里一凛。
2
他心里不舒服，就是为那床。
吃过饭，湘湘在客厅里追着看她的《施公案》，她是个普通的书记员，除了喜欢看情节复杂的故事外，生活简单，心地单纯。
此刻在旁，看着她的表情随着剧情不断变化，那种孩子气的投入，让沈阳也自觉简明起来。
“真的喜欢那张床吗？”广告时间，他淡淡地问。
“你——想说——什么——呢？”湘湘笑着问。
“我不喜欢旧东西，好像带着什么人的气味似的。那床，谁知道什么朝代什么人睡过的，谁知道发生过什么事情。”
“你怎么会想那么多啊，就算有什么，我们也不知道，不知道岂不是更好？”
“反正看到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我心里就是不舒服。我喜欢用新的，没有纠葛，没有历史，一目了然。”
“我偏是喜欢旧的东西，有案情，有故事，可以推理，可以遐想，只可惜你这个家伙喜新厌旧，把你从前的东西全部‘毁尸灭迹’，让我少了许多取证材料！”湘湘开着玩笑。
沈阳讪讪地：“你就是三句话不离本行。”
“好了，好了，不喜欢我改天卖掉，总可以了吧？”
“其实也不要紧，我只是说说而已，你要是实在喜欢……”
“瞧这口是心非的人！”湘湘斜眼看他，两个人一起笑了。
后半夜，沈阳在濡湿的热汗中醒来，空调停了，他们这个区最近供电总是不正常。
他转身向身边摸去，摸了一手的空——湘湘不在。
他猛地坐了起来，轻轻唤了几声，不应。
没有月亮，黑漆漆的，他只好打开手机，借一点蓝莹莹的光，四处寻去。
客房的门开着，他有点发慌，明明记得睡前因为不喜欢那床的缘故，特意把门锁上了的。
也许是风吧，他强作镇定，上前想再次关好，不想又忍不住向床上望去——
谁？
蓝莹莹的光下，隐隐地，那床上有一个白色的影子。
他的喉头发紧，想喊又喊不出来，却听到一声叫：“阿阳，我在这里呢！”
原来是湘湘，穿着白色的真丝睡裙，慵懒地赖在上面。
他想发火，上前去拉她起来：“三更半夜的，开什么玩笑！”
湘湘赔笑着：“太热了，我睡不着，这张床好凉快啊，真的，一点汗也不出，又凉又滑，你也来试试。”
经不住她软语相劝，又拉又抱地，沈阳只好陪她上来躺着。
床板的确凉滑如玉，一会儿就清凉沁骨，湘湘自是舒泰，沈阳却总觉得阴森。
“我说，我总觉得这床阴气太重，把人的热乎气都给吸干了。”沈阳担忧地说。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迷信啊，我说啊，心中没鬼就什么也不怕，心中有鬼鬼就真的来了……啊……你看那是什么？”湘湘突然尖叫道。
“啊？”沈阳张大嘴巴。
“我吓唬你呢！哈哈哈！”湘湘笑成一团，沈阳哭笑不得。
3
因为昨晚上睡得不好，也因为公司突然派他参加技术培训，去大连，全封闭式的10天，当晚的飞机——沈阳今天的情绪有点低落。
“我们是新婚啊，蜜月还没过完呢，你们头儿也太没人性了吧！”湘湘边抗议边帮他收拾东西。
沈阳只得笑着安慰她：“小别胜新婚嘛。”
电话这时响起，湘湘顺手提起，喂了一声，转头递给沈阳。
沈阳朗声说话，突然脸色大变，急急盖上话筒，手忙脚乱。
“怎么了？”湘湘问。
沈阳犹在激动，指着电话说：“这个人的电话，不要接！以后都不要接！”
“是谁啊？”湘湘认识沈阳一年，从未见他如此方寸大乱。
“一个恶棍！卑鄙小人！无耻！”沈阳骂着，看看愕然的湘湘，又解释道，“一个旧同学，到处招摇撞骗！人品坏得很！”
湘湘点了点头：“那就别理他！”
“如果他再打来，就拔掉电话线——要不，我们去改号码！”沈阳忧心忡忡地，“他这样都能找来，真是阴魂不散。”
“不用这么严重吧，最多看到这个电话我不接，好吗？”
沈阳心神不定地看看电话，好像怕它随时会响的样子，但是，那电话没再打来。
湘湘送他上飞机，两个人依依地拥抱、话别。
沈阳走了两步，又回头嘱咐道：“那个电话，不要接！我怕他麻烦你，我不在家。”
湘湘感怀他的体贴，一再点头。
男人不在家，一下空了许多，无论是空间，还是心。
晚上11点半，沈阳打电话来说到大连了，因为是全封闭式的训练，电话都不能多打，许多话，只好说了个头儿，这样沈阳还不忘嘱道：“别接那个电话啊，记得！还有，那张床，少去睡，合适的时候，就出手卖了吧！”
“知道了，知道了！”湘湘笑他絮叨。
说完电话，换了睡衣，湘湘没有睡意，又闲着，便从冰箱里拿了串葡萄，边吃边各屋游走。
又不自觉来看那床，说真的，她是真喜欢这张床，月亮门洞，童话似的，还有那冰凉平滑的床板，还有那美丽的雕花。
她光脚坐上床，舒适地靠着里面的围子栏杆，这床，就像是外婆的老床，那么亲切、古老、有趣。小时候父母把她放在乡下，外婆带她，外婆的架子床，就是她的哀乐小天地，她在里面玩过家家，中间放个小桌子，又可以画画。
她甚至在里面吃喝拉撒，经常是偷了鹅腿藏在床里偷偷啃，一边还把大油的小手，往床栏拼命地蹭。她笑着重温童年的动作，越蹭越滑的栏杆啊——突然，她的手掌摸到了一些疤痕似的东西，低头辨去，好像是刻上去的几行小字。
真的有故事？
她的职业本能被激发了，兴奋地四处去翻电筒，这时，电话又响了。
看看来电显示，不接，她记得沈阳的嘱咐。
电话停了，屋里寂静。
她才走开，电话又执着地响了。
她的好奇心又来了，犹豫着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去拿那个话筒：“喂？”
4
这10天，对于沈阳，真的难挨。
学习很紧张，又因为涉及技术保密的问题，所有外线电话都要监控，什么也不能说。
相思苦得他。
到家的时候，正是星斗满天，他电话都不及打，就扑门进屋。
厅里没亮灯，只是玄关处几点幽幽的光，湘湘的鞋子散落在走廊，一前一后。
这样的迎接令他有些扫兴，他手脚重重地放箱子，换鞋，粗着嗓子：“湘湘，我回来了。”
片刻，才听得湘湘的声音，懒懒地、细细地，自黝深的屋里传来：“知道了。”
她又躺在那张月洞门罩架子床上，床上新罩了长长的白色帐子，半垂半挂。
湘湘披散着头发，随便穿一件惨白的睡袍，扣子欲解不解的，慢腾腾地坐起来，打个哈欠：“人家都睡了……也不打个电话。”
沈阳压住一腔失望：“你怎么又睡到这里来了，我不是说过……”
“舒服啊……可舒服了，我天天都在这里睡，跟你说好啊，我不打算卖了。”湘湘眯着眼抬头看沈阳，她明显地瘦了，脸色青白，眼眶乌黑。
沈阳心疼：“还说睡得好，都瘦了。”
她只是淡淡地笑。
沈阳过来要抱她，她轻轻闪开：“洗澡吧，早点睡，我困了。”
沈阳以为是一种暗示，殷勤地忙着洗尘去了。
洗漱干净，一看，湘湘还赖在架子床上，沈阳笑道：“难道还要让我抱你过来？”
湘湘似笑非笑地：“你也来这里，这里情调好，我们一起上来说话。”
饶是不爽，又怕美人恼，沈阳还是抱着个枕头爬到湘湘身侧，睡下，一只手就有力地抱过去。
湘湘任他爱抚，她的肩、臂、手，然后她轻轻拿了他的手，往另一边寻去，沈阳被她牵着，顺着阴凉的床围上下摸索，奇怪地问：“找什么？”
湘湘不语，但他的手很快被固定在一块坑坑洼洼处。
“这床啊，真的有故事……”湘湘道。
“是什么？”
“是字，是指甲生生抠出来的字。”
沈阳的手不自觉地收回来。
“什么？”
“女人的长指甲，抠出来的，我背给你听。”
湘湘伏过来，手指轻轻地画着他的胸膛，声音缥缈如梦：
“思郎猛，行路也思睡也思，
行路思郎留半路，睡也思郎留半床，
旧恨不肯忘，恩情转头凉，
郎啊郎，红血白泪流干日，魂断如意梁，
夙债偿不偿？”
她的指甲轻飘来去，沈阳的身上不禁起了一层疙瘩。他坐起来，装作轻松地：“挺哀怨的，看来这张床的主人不是很开心。”
“她男人不要她了，所以她总是留半床……”
“湘湘，我们回大床上睡去吧，这故事令人不舒服。”
“我看过床板，靠里面的，颜色重，有磨损，那女人总是一个人睡里面。”湘湘沉静地抚摸那板字，“晚上睡不着，就这么抠出来许多字。”
“湘湘，你不要老犯职业病好吗？深更半夜的，睡吧。”
“从床板的磨损程度看，她应该是个瘦小的女人，但是指甲很长，而且喜欢用栀子香……”湘湘闭上眼睛，“你闻闻看。”
“好啦，好啦！”沈阳背脊发凉，他跳下床，找拖鞋。
湘湘一手拉住他，问：“你知道如意梁是什么吗？”
“我想睡觉！”
“如意梁在那儿。”湘湘眼神向床顶望去，架子床的横梁，暗暗的红黑色，雕刻着结实粗大的如意图案。
忽地一阵风吹来，窗帘大乱，纷纷飞舞。
沈阳惊恐地瞪大眼睛。
“这床有一人多高，她站在方凳子上面，刚好够得着如意梁。”
“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
“梁上有一处裂痕，是绳子勒出来的，你过来，你过来看！”
沈阳冷汗淋漓，他失声叫道：“你有病，湘湘，你中邪了。”
他颤抖着手脚抓了衣服，也不换鞋，就要冲出家门。
湘湘在身后冷冷地：“她是吊死的。”
沈阳飞速地把门关在背后。
5
湘湘的母亲是次日下午接到沈阳的电话的。
电话里不方便说什么，支支吾吾半天，才明白是要她晚上过去陪陪湘湘，她的精神不大好。
做母亲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是不是有了，吃了晚饭便提着大包小包过去。
湘湘在家，看上去瘦了，但精神还好。
母亲来不及问长问短，马上一路“啊呀呀”地叫开了：“湘湘，你们家演鬼戏吗？到处都是符帖！”
她看到奇怪的景象，装修簇新的小家，到处都贴着黄底红字的符，什么“太上老君急急令”、“天兵天将在此”，更严重的是客房，门口被符咒封住，挂着黄澄澄的开光铜钱剑。
湘湘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膀：“沈阳干的，今天来了两拨儿，一拨儿和尚，一拨儿道士。”
“他竟然信这个！怎么，真的有什么？”母亲又害怕又兴奋的表情。
“我说是他心里有鬼，才到处是鬼。”湘湘黯然道。
“那里面是那个……什么，啊？”母亲还在好奇。
湘湘索性撞开门让她去看，那月洞门罩架子床浑身上下贴满了长长短短的符，看上去又是阴森又是滑稽，母亲不由笑出来：“呸！我当是什么，原来是张架子床，不是和你外婆那张一样吗？”
湘湘辩道：“才不一样，外婆那张都让白蚁吃空了，人家这张还新簇簇的。”
“我看比外婆那张还旧！”
“唉老妈，你是和我一样外行，人家现在兴仿古家具，特意做出旧的感觉！”
母亲一副不信的神气，湘湘拉她上床去看，床围的边缘上有刻字，出厂日期，货号，甚至还有电话号码，乖乖！
“难怪这么低的起价，让我以为真的买了古董！”湘湘怨道。
冷不丁母亲突然叫道：“几点了，我要看《施公案》，这几集可好看了！”
湘湘也正追着剧情，母女俩在电视前坐下，聚精会神。
“不知道那个芸娘上吊死了吗？她男人回来看到那首诗没有呢？用指甲刻在床板上，看来不是那么容易发现的呀！”母亲紧张地问。
“妈妈，我也在看！”湘湘不耐烦。
这晚有两个电话打来，一个是沈阳，说要加两天班，不回家了，湘湘鄙夷地放下电话。
还有一个是湘湘的姐姐，因为要出差，要母亲过去看两天孩子。母亲第一个反应是，“晚上又不能看电视了”，直到湘湘反复承诺打电话告诉她最新剧情，方才作罢。
6
沈阳在第三天回家，晚上10点，他心事重重地开了门。
是晚正好有台风登陆，风渐渐起了，街上急着归家的行人，脚步匆匆。家对于他现在是一种难言的感觉，新家新婚的喜悦已经消失殆尽，他不知道门里面有什么东西等着他，他的神经相当敏感，也相当脆弱。
湘湘正在给妈妈打电话，声音很大。
“死了，死了，对，是上吊死的。什么，那首诗呀，看了，看了也没用，谁让他狠心抛弃她，为什么不肯原谅她啊？说起来好长，她不是被那个财主糟蹋过吗，怕男人嫌弃，不敢说，后来男人知道了，就不回家了，那她有什么办法，只好上吊自杀，死得那么可怕！行了吧？什么，什么鬼魂，我不是也没看吗？你好好看孩子吧，我再说给你听！”
湘湘放下电话，回头吓了一大跳。
沈阳面色死白地瞪着她，眼里全是血丝。
“你怎么回来了，吃饭了吗？”湘湘问。
“你有病！”沈阳一字一顿地说。
“你才有病！”湘湘驳他。
“你惹上鬼了，看你说的什么话，干的什么事？”沈阳激动地指着湘湘。
“谁惹上鬼？谁心里有鬼谁自己清楚！”湘湘的气也来了。
屋外开始起风，好像动物的号叫，在很远的地方，渐次逼近。
“湘湘，我怎么不认识你了，你本来是那么纯真的一个人！”
“我就认识你吗？沈阳，我发现我从来就不认识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是个伪君子还是负心汉，你还有脸质问我？”
沈阳的脸更白了，他步步逼来：“你什么意思，湘湘？”
“我什么意思，你是伪君子，你骗我，你说从来没结过婚不是？你发誓你说的是真话？”
“你听了什么人的谣言，一定是。”
“什么人的谣言，你的前大舅子冯宝子的话会是谣言吗？”
“我要你别接那个电话，你为什么要接？”沈阳瞪着血红的眼睛。
“如果他的话是谣言，那么你的前丈母娘呢？你的前妻呢？不，她已经上吊死了，那她的鬼魂呢……”
沈阳一个巴掌打去，湘湘踉跄了一下。
“你胡说，你胡说的。”
“这下子我是更信了！”湘湘哭着，“你真的可以那么狠心，你真的可以那么绝情，你真的可以那么心胸狭窄，翻脸不认人！要不然为什么要苦苦抓住你前妻的失身折磨她，直到她活不下去！”
“别说了！”沈阳哭号着跌坐在地，“别说了……我受不了了！”
风来了，把开着的玻璃窗吹得哐哐当当，没有人想去关窗，大幅的窗帘好像是一大把长长的头发，高高地飞起来。
“你以为我好受吗？这些日子我晚晚都睡不好，睡在我身边的人，我托付了一生幸福的人，竟然是这么个样子。怪不得你不肯带我回老家，让我蒙在鼓里，什么也不知道，想想真是后怕！”
“湘湘，凭良心说，我待你还不够好吗？我只想和你从头开始好好地过，不是你说的，什么都不知道更好吗？”沈阳绝望地望着她。
“可你不该骗我！我想着法子试探你、暗示你，我是想你能亲口告诉我。可你，你有时间费工夫找和尚、请道士，却什么也不和我说，难道你想瞒我一辈子？”
“知道了又怎么样呢？”沈阳苦笑，“知道了就是这样，我本想一个人藏着，你以为我藏着好受吗？”
“可我那么信任你，你却防着我！”
“我没日没夜不在后悔，不害怕。她还是不原谅我，不放过我。我知道她一定会再来——她会变成各种各样的东西来，架子床、如意梁、风，阴魂不散，阴魂不散……”
“不是，沈阳……那个床……”湘湘想解释。
风吹得更紧，客房的门砰的一声被吹开，架子床的白色帐子纷纷扬扬地起伏飞舞。
“我以为什么都过去了。”沈阳呆呆地、喃喃地，他目光离散，神色游离地站起来，晃晃悠悠，“来了，还是来了，终于来了。”
湘湘有点害怕：“其实我只是气你不告诉我，我知道你也苦……”
沈阳不睬她，目光痴痴呆呆地迎向架子床：“来了，来了。”
湘湘背脊后生出一道寒意：“沈阳，你说什么胡话！”
“她吊在上面，吊在上面。”沈阳翻来覆去地说，“大冷天，穿着双红袜子，红袜子，干干净净，干干净净的。”
风更猛地来了，穿堂而过，呼啸着，屋里都是旋舞的风，纸片，窗帘，桌布。
沈阳摇晃着，像哭又像笑：“小玉，你下来吧，下来吧，我有罪，我对不起你。”
耳畔是尖锐的风声，沈阳向天空张开双臂。
湘湘惊恐地背靠着墙，目光张皇。她想哭，喉咙里却喊不出来，腿脚也软弱得无法移动。
只有风，夹着凄厉的声响，在屋里打转、冲撞、寻找。
只有那月洞门罩架子床长长的床幔，在森森的黑色里，沉沉地拼了死似的，飘飞。
只有黑夜，倾泼的墨汁般，迅速地浓重地从窗子流进来，看不到边际的，覆没。

白菜玫瑰
莹下班的时候，太阳总是快要落尽了。
快要落尽了，只剩一点点有弧度的金边儿，那金，也是朦朦胧胧的，在冬天会清晰些，像人用笔勾过。
莹下了公交车，挤在人群里，总要停一停脚去看看天边，好像要诚心送送它，太阳也辛苦一天了。然后才转进铜鼓街，路过几家闹哄哄的店铺，避一避迎面开得很快的机车，走进飘着油锅烹蒜气味的巷子。天色暗下来，老褐色木门露出几点油黄的光，那是她和阿嬷的家。
“阿嬷，我买菜回来啰！”莹一边轻快地唤，一边推开门。
“乖孙回来啰乖孙女！”阿嬷含糊不清地应。莹打开门，见她在藤椅上前倾着身子，脸上透着喜。
阿嬷坐的藤椅怕有一百年了，她也好像在那里坐了一百年那么久。有时她也能走几步，扶着桌角，慢慢去探墙，巍巍地迈出一小步，再想上好久，想不起本来要干什么，该往哪里走。
“阿嬷你猜我买了什么菜？”莹放下大包小包，系上了细花围裙。
“白菜，嗯，猪肉、白菜……”阿嬷反反复复地答。
“好聪明，猜对了白菜，今晚吃罗非鱼，还有豆腐好不好？”她歪着头，摸摸阿嬷皱皱的脸。
“择白菜，择白菜。”阿嬷扬着一只手，心急地要帮忙。
“阿嬷好乖，帮手择白菜。”莹把一把小白菜放进菜篮，突然记起什么，回身从提包里擎出一枝红玫瑰。
她笑了一声：“阿嬷，靓不靓？”
“好靓啊。”
“还好香呢，不信闻闻。”
“你摘公园的花呀。”
“别人送我的，阿嬷。”莹微微润红了脸，找了一个空瓶子把花插上，左右看了几遍，又笑着摸摸阿嬷的脸。
阿嬷专心地择白菜，她用剪子去掉菜根，择去黄的有虫洞的叶，把白底青头的菜摆齐整，头是头尾是尾，动作虽然迟缓，但还算稳妥周到。现在她干得最好的就是这样，换了空心菜、花椰菜都会乱手脚。去年有一次便秘痛得出血，医生要她多吃白菜，用滚水煮得软软熟熟，阿嬷从此就认准，日日都要莹买白菜。
莹把餐桌摆在阿嬷面前，盛好饭，想想又把那枝花拿过来摆。
“阿嬷，你知道送人玫瑰花什么意思吗？”莹仍不拿筷，出了会儿神，两只黑眼亮晶晶。
她等不及阿嬷吞下那口饭，自己先笑着答了：“就是说人家中意你啰。”
阿嬷也随莹笑，莹不好意思，吐吐舌头：“好不知羞哦，是吧阿嬷。”
送她玫瑰花的那人，叫阿峰，读过大学的男生，看起来就有涵养。他在楼上的计算机城上班，常常会来店里复印。有时他复印好大一沓资料，要等很久，莹心肠好，会给他倒一杯茶，让他坐。有时他也会帮莹的忙，装订啊，换墨啊，还给她下载好听的音乐。莹喜欢跟他说话，他可能也是吧，资料印好了也不急着走，一点点小事都能聊好久。然后，他就带来一枝玫瑰花，轻轻地插进她的笔筒。她问，哪里来的，他就有点害羞地说，捡的。
当然知道他瞎说，因为第二天他又带来一枝，下一天还有，天天都有。哪里有那么多玫瑰白白让人去捡，她明白他的心意，又甜蜜又着慌，那感觉，真的好快乐好快乐啊。
连阿嬷也识得逗趣，下次莹回家问：“阿嬷你猜我买什么菜？”她就会应，虽然有点含糊不清：“白菜，嗯，猪肉、白菜，还有玫瑰花。”
莹总是回头一笑，摸摸阿嬷的脸：“好聪明啊，猜中。”
日子就是这样，她每天追着太阳回家，带回新鲜的白菜、鱼、猪肉，还有玫瑰花，她笑盈盈地如常煮菜、和阿嬷聊天，却难免常常分心，忽然又会想起阿峰。她是真的喜欢他，相爱的人只想永远在一起，关于将来，他们不是没有谈过的。
这晚帮阿嬷冲凉，水暖暖地流过她的背，她高兴，脑筋也清楚些：“你阿公都未送过一枝花给我，后生时都未有。”
莹用毛巾给阿嬷擦身：“把我那枝给你啦。”
阿嬷嘀咕：“我才不要，人家不中意阿婆仔。”
阿嬷洗干净，舒舒服服躺在床上，莹举着电蚊拍在帐子里巡一遍，放下帐子，阿嬷伸手拦了一下。
“阿嬷，你要去厕所吗？”
“没有，就是看看我乖孙女。”
“怎么了阿嬷？”
“我好老了，时刻想自己为什么还没死，拖累你。”阿嬷牵着莹的手，“又好怕人死了，再也看不到我乖孙女……”
“阿嬷，又乱想东西，知道吗，你要活到120岁，直到你乖孙也做阿嬷！”莹捏捏她的手，“好好睡哦，明天早早起，我们去公园散步。”
带上门出来，出一口气，差些以为阿嬷知道了什么。她不会知道了什么吧？看看手机，没有阿峰的短信，这才坐下发呆。
阿峰要去珠海了，想和她一起去。他说，跟我去珠海吧，供一层楼，能看到海的，咱们结婚。
可是阿嬷……
阿嬷是你一个人的吗？你有权利过自己的生活，不是吗？
可是阿嬷带大我，她现在老了……我怎么忍心，我不知道……
她不知说什么，在阿峰面前，人总会变得无力，不知为什么。她太喜欢他了吧，这世上再也没有哪个男子能让她这么喜欢了，可是阿嬷……
那些阿嬷睡得很熟的夜里，她就这样坐着发呆，待上好久好久。
她曾打过电话给大伯，大伯是个急性子，一听是她马上就嚷：“阿嬷出了什么事？”
“阿嬷很好啊。”
“吓得我，你就辛苦些好好照顾阿嬷，也不枉她把你带大，需要钱就说。你伯母身体不是很好，我又忙，最近都没时间去看她，辛苦你啦。”
“哦。”
三姑脾气好，好说话，她愿意去跟她聊。还没坐下，三姑已经收拾好许多包包，有吃的有穿的，要她带回去给阿嬷。
“你成哥要结婚了，现在房子这么贵，只好先回家住着，大家挤一挤算了。”三姑唠叨着，“你也该找男朋友了吧，对哦，你有男朋友没有啊？”
“我啊……”她不知该怎么说好。
颐和康乐院是最后考虑的地方，她去看过两次，院子很大，有花有树有鸟，看护小姐很温柔，老人们坐在一起看电视，都是笑笑的样子。
她不是真的要送阿嬷去那里，她不是不要她。莹这样打算着，半年，最多一年，阿嬷先住在那里，等她在珠海安定下来，就接阿嬷过去。她说过的，要阿嬷活到120岁，直到自己也做了阿嬷。
但是怎么跟阿嬷说呢，阿峰每天都在催她。
有时莹问她：“阿嬷，白天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好闷？”
阿嬷糊涂了，只顾说自己的：“白菜不会塞住牙。”
“阿嬷，你喜欢和很多老婆婆做伴吗？”
“电视说白菜升价啦。”
她心里难过：“阿嬷，我要出差了，要去好长时间。”
“白菜还贵过青瓜。”
阿嬷会懂吗，她叹口气，接着说下去：“我送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等我回来，再去接你，好不好？”
“好呀。”阿嬷应得很清楚。
有时她好像什么都明白，收拾行李的时候，她记得要带哪双鞋哪个杯子。
“福寿衣放进去哦。”阿嬷交代。早几年她就准备了整套的福寿衣，用红布包着，放在衣柜顶层。
“不用带那些。”莹有些不自在。
谁知临出门那天阿嬷又问一遍：“我的福寿衣有放进去没？”
那天早晨阿嬷穿好衣服，梳好头发，把随身的小花布包挂在颈上，一会儿又不放心地取下，把里面的东西清点一次。包里有一点钱，电话本，还有一本小相册。
“你放心去做事，我好乖好能的，你不用心急挂记我，我也不心急。”她忽地抬头笑笑，莹摸摸她皱皱的脸，轻轻地。
看得出来，阿嬷紧张，一路上手紧紧抓住布包。到了康乐院，要她在大堂长椅上等，莹去办手续，她忙举起手说：“拜拜，拜拜。”
莹笑：“阿嬷，我还没走呢。”
关于白菜的问题，莹和司务主任有了争吵。
“可是我阿嬷只吃白菜，其他的瓜菜她不吃的。”
“那她可以尝试一下其他品种，或者选择不吃。”
“不吃白菜她很容易便血……”
“那你想怎样？”
“能不能给她开一点小灶？每天煮一点白菜。”
“这么金贵，干吗又送她来这里呢？”
莹生气，要不要找院长投诉，还没来态度就这样恶劣，怎么放心把人托付给他。走出前廊，远远看见阿嬷，孤零零地在椅子上打盹，佝偻着肩，下颌瘪瘪地垂在胸口，抓着布袋的枯手缀着暗斑。从没试过在这样的距离看阿嬷，她好小，好弱，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抱起来。吊扇在顶上旋转，微微吹动她灰白稀疏的发，原来阿嬷已经那么老了。
别骗自己了，她还能有几年呢，真的能活到120岁吗？放下她在这里，这半年里她没了怎么办，下次来见不到她怎么办，去哪里找，谁可以赔，什么能够弥补？想起幼时，父母早亡，阿嬷就是亲生爹娘，台风夜步行十几公里为她找牛奶，感冒塞鼻子喘不过气，是阿嬷用口吸出她的鼻涕，晚上睡觉她爱把脸贴在阿嬷胸前寻找那干涸的乳头，走到哪里她都牵着阿嬷的手，一直牵着，从很小长到很大，世界上只有一个这样的阿嬷。
她擦眼睛，躲在转角擦了一遍又一遍。
“阿嬷。”莹扶住老人的肩。
阿嬷醒觉，以为她要走，连忙举起手：“拜拜。”
莹牵着她的手：“这里不好玩，我们一同回家。”
阿峰还是走了。
也知道，总有一场伤心的，也许不止一场。无所谓啦，世界上又不是没男人，但阿嬷只得一个。她这样对自己说，看得很开的样子。
可回家的时候，却不禁在车上一路掉泪，止不住地，纸巾湿了一张又一张。
还好能在阿嬷面前装出笑来：“阿嬷，我买菜回来啰！”
“乖孙回来啰乖孙！”
“猜猜我买什么菜？”
“白菜，嗯，猪肉、白菜、玫瑰花。”
“嘻嘻，对了一半。”她一副调皮轻松的样子，“没有玫瑰花啰！没人中意啰！”
装得很辛苦啊，炒菜的时候，抽油烟机隆隆地响，她忍很久才抽一下鼻子，装作擦汗去擦眼泪，一直不敢回头。
吃饭的时候，阿嬷从身边捧出一只碟子，用小时候哄她的语气：“乖孙女，有好东西给你看哦。”她含糊不清却又无比温慈地说，“不用流眼泪哦，阿嬷给好多个中意你，好多好多。”
低头看去，白色的瓷碟里，盛满一朵朵头脸上仰的小白菜根，那些齐齐切剪的白菜根，你一定从未发现，从正面看，一层层晶莹洁白的苞，瓣瓣曲折婉转，好生生地拥簇着一点翠绿的芯，看上去，竟然是一朵朵小小的玫瑰花。
她叫一声阿嬷，大声地哭了出来。

老样子
1
分手那晚，也算是天阶月色凉如水吧。
他俩走在月光里，小城初秋的恬静，那洁白而清澈的月光，17岁的肩膀，都有些尖削的单薄。
他们一路在讨论那道数学题的N种解法，然后又讲到明年政治科的命题方向。这是10月，他们刚上高三。
微风吹来木兰花的香，她先闻到了，脱口道：“什么这么香啊？”一句话，把他俩从课业研讨的装模作样里拉出来，已经快到她家了，谁也不肯先说，然而总得说，是吧。
他想拉住她的手，这不是个简单的动作，要先把怀里的书搁在地上，再接过她抱着的书包，放下，腾出一双手来，轻轻地拉住她的手，温温凉凉的触感。
她看他，来了来了，她知道他要开口了，他清清亮亮的眼睛，已经开始慌了。
她看着他，无辜而温柔，月光真亮，照见她侧脸的轮廓，那淡淡的茸毛。
而他仍不开口，她等得有点乏了。只是这样拉着手看着是没有用的，这样要站到什么时候啊，爸爸妈妈在家等着呢，而且今晚还有一张英语卷子要做，还要做一份真题，明天要评讲的，他不是也没做吗？心里想的，不小心就脱口而出了：“帆，你妈妈给我妈打电话了……”
男孩一愣，忙接道：“我知道，你妈妈和我妈妈的意思一样。”
“那就这样吧。”她松了口气。
“好吧。”他松开她的手，把书包提起来递给她，“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爸说在路口等我，今晚月亮这么亮，我行的。”
“那你小心。”
“好，Bye。”
“Bye，云。”
她抱紧书包加快了步子，走得老远了，匆匆地回头看看，他的身影在另一个方向，晃晃悠悠地慢慢走。
这就是分手了，淡淡地，很干净。一共也就40来天的恋爱，安静又小心，还是被家长知道了。也没有什么棒打鸳鸯，只是谈了几次，一贯是懂事又乖纯的孩子，很容易听话。
其实也没有怎么难过，年纪小吧，连自己都不懂，何况是爱？妈妈都说，考上大学，将来还有更好的，她要自己相信这话。
然而在月光里回头望他那刻，心里还是莫名地疼了一下。她觉得他穿着白T恤的背影真是有一点帅的，那呆呆愣愣的神情，总叫人有些心软，还有他清清亮亮的眼睛，她是多么喜欢看。
不能再看了，再看就舍不得了。她毅然跑起来，越来越快，已经看到路口的大槐树了，还有站在那里的爸爸。
2
不过是10年前的事，此刻想起来，却像隔了几辈子。
车塞得像锅粥，云的小POLO夹在两部大公交之间，像是一块三明治，随时要被人吞掉。这种感觉加重了她的焦躁，最近都是这样，神经过敏得变态，开车回公司，见到自己的车位被人占了，整个人跳起来，找了保安又叫又骂的，什么忘恩负义白眼狼，蔡总还没走呢，你们先狗眼看人低，欺负起人了。骂得狠了，伤着自己，眼泪涌了一眶子还不知道。幸而车主来得及时，原来是临时办事的客户，也是个认识的，却不敢搭话，只惶惶地把车开走了。去逛街，看见一条裙子，自己从来不穿的绿色，无聊起来试一试，销售小姐的话其实够礼貌了，不如试一下米色，米色更适合您的气质。这话有什么呢，她却一下子毛了，直着脖子叫我就要绿色，径直去交钱，裙子也不换下来，一口气走了整条街才站住，橱窗里那个气鼓鼓的女子，多么像一只青蛙。
她憋着口气，跟谁较劲儿呢？谁都别想跟她抢，抢什么她都急。
车队畅通了，她左转右拐，甩掉两部大公交，飙在前面。前面是个人行路口，刚刚换了绿灯，她一脚油踩下去，哪料到凭空冲出个人来，亏得刹车快，这事儿险得。她打开车窗，恶毒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那人涨红着脸看她，穿着白T恤的男学生，脸上汗津津的，一双清清亮亮的眼睛。
忽地心就软了，她不作声地摇上车窗，慢慢地发动了车子。
这之后她一直慢慢开，路程迂回如往事，她真难忘那对眼睛，清清亮亮的17岁男孩的眼睛。它们好像独有生命与灵性，穿越纷繁岁月，附着在别人身上，只为了这么一个对面，这么直直地逼上前来。
对帆的思念，确切地说，是这两年才开始的。
妈妈说得对，考上大学，还有更好的。大学里有更好的男孩，比他高的，比他帅的，比他有才华的，还有风趣的，能把她逗得开怀大笑的，出手阔绰的，送她一季季的鲜花和礼物。喜欢她的男孩真多，多得让她记不住，多得让她无法专心，他们在她身边来去，直到她的感觉接近麻木。
然后就是毕业，靠着某个男生的关系，留在省城，然而她很快就厌倦了他。这未免有点过河拆桥，但是哪个人不像是植物？要想在城市的石屎森林中享受阳光，就得节节长高、天天向上，不是吗？
跟了老蔡5年，也算是有得有失吧。一开始就知道他有家，太太还颇有背景。也没想着夺他，只是互相帮助罢了。她不喜欢“利用”这个词，最起码“帮助”比“利用”多些温情。她想自己对老蔡还是有些感情的，是他，让她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27岁当了大国企的部门经理，你以为只凭才干就OK吗？
这就是她的10年，看似眼花缭乱，却也轻浮如杨花柳烟，没个着落处。
想起那个老掉牙的故事。老熊闯进玉米地，总觉得下一个玉米更大，就把手里的扔了，再去掰新的。后来呢，后来在它手里的那根玉米，呵呵，可比先前的小多了，然而它是找不回去了。
想念帆，会不会因为他，是她心上最初的那根玉米？
3
老蔡这次未免不仁义。
虽然调职上海的事来得突然，但也不至于那么紧，连留条后路给她的时间都没有吧。年初的时候董事会要增加一个副总职位，老蔡私下里许她的，只是等一个常规的程序罢了。眼下都知道老蔡要走，几个部门经理早已蠢蠢欲动，看谁眼疾手快就是，这世态凉得！
他走了，拍拍屁股挺利索，那她呢，她这5年的投资，青春、时间、忍耐、情感，永远不会再生产的成本，找谁埋单去？
要是咽下这口气，她肯定要噎死，几天来，这事缠得她喘息不得。
10周年聚会的帖子就是这时候发过来的。
高中那班，有个不热情就不能活的团委书记芬，聚会就是她发起的。也难为芬，竟然找到她的地址，要知道和高中那班，她是几乎断了音信的。只要想到他们在那个灰头土脸的小城市，也许正为一棵小葱以牙还牙的时候，她就不无自豪地想，能在G城这个大都市站住脚的，他们班也就她一个。
帖子里夹了张狭长的卡片，是他们班的通信录。她的脸突然有些热了，一溜烟急急地寻去，还是当年学号的顺序，她记得43号，是帆。
字很小，连看了几遍，脑筋慌得还是没印象。她定了定神，一个字一个字地，再细细辨识一次。呀，帆什么时候来了G城，城西的某条街道，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去过，他们曾经，不，是一直，这么近啊。
她记住他的手机号码，把聚会帖子顺手扔进废纸篓里。
她找不到理由回去，有什么好聚的呢，那些人是属于10年前的，她和他们的交集、缘分止于10年前。既然上天注定大家在那里散了，又何必花力气重逢？
而且，她最想见的人，本来就在这里，这不是太好了吗，她无须山长水远地回去再隔着无话可说的人群远远地看他。
她一直没打那个电话，忙是一个理由，但不忙的时候，一列数字排队似的在心上踩过，举着手机，眼睛已经把按键走了一遍，还不动。
不动得发了怔，铃声响的时候，倒把自己惊了一惊。
“云……”他在那端叫，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是你啊，帆。”她轻轻地吸了吸鼻子。
“我知道你在G城，却不知道你在哪儿。”
“嗯。”
“直到收到通信录……”
“我也收到了，才知道你也在这儿。”
“你还好吗？”
“我……那你呢？”
“老样子，没什么长进。”帆笑了。
“我也是，没什么长进，老样子。”她学他的口气，有点调皮。
他又呵呵呵地笑了，还是那样，傻愣愣的。
“见个面吧，好不好？”他说，带着点不确定的恳求。
“好。”她马上接道。
4
老蔡在躲她。
手机总是关机，办公室的东西都原封不动，他也不上来收拾。
倒是来过她的房子，取走了一双他喜欢的皮鞋。她当时正上班，看来是故意找那个时间来的，因为接下来几天她从早到晚待在房子里，而他再也没来过。
不知道多少次，其实她有那个冲动，拉开阳台门，12层的风凉而迅猛，飘飘地张开她的裙裾，她真想，扬起手臂，把他的衣服领带袜子毛巾牙刷茶杯剃刀文件书籍纪念奖章一件一件地高空丢下，在这样的风里，那一定是件非常痛快的事情。
想想罢了。
而夜幕初降的时候，她已经点了一盏小灯，蒸汽腾腾地给他熨衣服了。
他的东西，她都细心地归整好，每一件都在谦卑而忠诚地等他临幸。在这场琐细重复的忙里，她想了无数个可能，翻脸撒泼，拿出当年藏的工程受贿证据要挟，或者告到他太太那里去，他是怕的，即使太太在加拿大也怕得要命。
真到了那步，就撕破脸皮了，她不想，她要脸，而且，那是冒险又不明智的做法，一切的不明智都要付出代价。
她在想，当年自己最吸引老蔡的是哪条。
那个阴雨绵绵的春天，他们从厂区回到公司开会，那时她是个小职员，跟在最后面，开门，打伞，发资料。
雨脚突然密了，人们躲闪不及，包括老蔡，深色外套已是湿了大片，左脚一闪失，踩中一个烂泥坑，一脚都是湿泥。想是觉得难堪，他不作声，开会的时间又紧，大家都没留意。
就她看在眼里。
她匆匆去买了新的白棉袜子和拖鞋，没忘去借了一只电吹风。
在走进会议室那刻，她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身边，轻轻地唤一声：“蔡总，请您去文印室一下，开会的文件有个小地方要您确定一下。”
他跟她进了文印室，她把门轻轻掩上，捧出干爽的袜子和鞋，细细声地说：“蔡总，您先将就一下换上，等会儿我把您的皮鞋吹干。”
他怔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但是却顺从地换了袜子和鞋，老男人有点生涩的腼腆。
“还有外套，也湿了，很容易感冒。”
他又折回来，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看过来的那眼，柔和而感激。
后来他总是说，一次又一次地说，那双吹干的皮鞋和那件外套，真温暖。
她就调侃，是因为电吹风的热气还在里头，所以才特别暖和吧。
他会伸过手臂去搂她，絮絮叨叨地更正，不是，不是，是你的手、你的人、你的心，真温暖，特别温暖。
再后来他就不怎么说了，但他离不开她，即使她有时计算得太精明，即使她有时心太急，即使她有时要求得太多。
熨好最后一件衣服，她微微笑了，对付老蔡，她知道该怎么做。
5
帆约她，周六时代广场，有一个兰花展。
她自己都不记得何时曾喜欢过兰花了，那么风雅清闲的情趣。帆却记得，她写过的一篇作文，什么兰赋的，语文老师读过。
在帆那里，她还是10年前那个梳马尾、踏帆布鞋的高中女生吧。她站在镜子前半晌，假想用帆的眼睛看自己。
这个样子去见他，他就算不难过，也会感到生分的。
她慢慢地摘下首饰，擦去眼影、腮红，把栗色的卷发往后拢起来。这样行吗？
头发不好，染了色，蓬蓬的大卷，风尘又倦怠的姿态。她换了衣服急忙去发型屋，忙活了几个钟头，顶着一头黑直发回来。黑直发让她看起来纯良乖顺，她纯良乖顺过的。
衣服呢，套装太拘谨，吊带太狎昵，找了半天，选中一条样式简单的小花长裙，土是土的，但亲切素朴。
赴约的前一天，她去甜酒巷取毛活儿。这是个僻静的巷子，有善编织毛线的主妇接些手工活儿，都是做熟客。这年代，机器编织固然花巧细致，却难得手织的粗拙质朴，机器是凉的，手是暖的。
她也会织一两下子，只是哪有那工夫和心情。给老蔡订了一双羊毛线护膝和长袜子，活儿不错，摸上去很厚实。
回去的路上，她给帆买了一副乒乓球拍，红双喜牌子的。
记得当年他欣羡邻班男生的红双喜球拍，下课的时候热切地等在球桌边上，可轮到他的时候，上课铃也响了。好几次，他只好趁人家午睡的时候，借来球拍过把瘾，那么毒的日头啊，他却连一身亮晶晶的汗都是欢喜的。
是的，有点心疼的感觉，如果能，能伸一只手穿过10年的岁月，到达当年，她真想买上十副八副球拍送他，看他好好高兴一场。
周五晚上她什么也不干，也要自己什么也不想，这样的空白竟然好像一种仪式，她感觉到这点时，有些心神不定。
其实，只是见个面，别期盼什么，也别强求什么，对不对？
你不是10年前的你，也别奢望他是10年前的他。
10年前的你和他，不在这里，不在这时，你要怕梦醒，就别去见他。
其实相见，就是想不留余地给自己了，失望也好，至少比这不切实的想念更好，暗暗预期的就是这个吗，死了心，就不会为哪个疼了。
所有男人都不过如此，到最后，这才是她的真理。
她还是胡思乱想了半夜，半夜，城市的夜灯把天幕照亮，她睁大双眼，清炯炯的。
6
她特意早到，选了个正对大门的位置坐，就是为了远远地看他走来。她要从容地看着他走近，一眼就把他看透。
暑热炎炎，购物广场里的冷气却如同秋凉。她等了一会儿，有些无聊，便继续发短信给老蔡。
这几天她都发短信给老蔡，不多，一天一条，不死缠烂打也不歇斯底里，温柔的语气，简单的字，昨天那条是：“你的衣服都熨好了，东西也收拾好了，要是太忙，我就给你送过去好不好？”
“你要去上海，那里冬天下冷雨，我担心你的老寒腿，熬夜织了一双护膝和袜子，手工尽管差些，还是想你带上。”
她看看手机屏幕，这样要是不能感动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叹口气，按了发送。
老蔡还是没回音，手机静悄悄的，一千年都不打算动的样子。
她忍不住又发去一条：“没什么，就是，太想你了。”
头还低着，冷不防右肩上有人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猝然回头，帆就站在她后面。
“嗨，谁让你站在我后面的！”她急站起来，脱口叫道。
“呵呵，真是老样子，还是以前那么不讲道理！”帆笑了。
“你还不是，这么老土的白T恤，一穿就是10年！”她不示弱。
“我是怕你认不得我嘛。”
“才怪呢，就你这副样子，白T恤西装裤配球鞋，手里一卷报纸晃晃悠悠，200米以外我都能认出来。”她促狭地学他的神气，两人都朗朗笑开了。
她暗暗松口气，他竟然没多大的变化，只是肩膀壮实了，笑起来眼角有了浅浅的纹路，那点痴憨的劲头还在，这让他一下子近了。
他俩自然地并肩走着，时间不早了，购物广场的人声开始涌动起来。
“对了，这个送你的。”她想起提包里的红双喜牌乒乓球拍。
“呀！红双喜牌的！”他孩子似的大叫起来，这么高兴的。
“记得你最眼馋人家的球拍……”她话没说完。
他马上接道：“中午不睡觉才能借来打……”
“这么喜欢，就一直没想着给自己买一副吗？”
“我都不记得自己这么喜欢过了，要不是你提醒。”他右手握着一只球拍，跃跃欲试地做出扳球的动作。
她真想跟着问一句：那你记得什么？
她想知道的很多，这10年，他的种种，可是还是忍下去了，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约定，她不问，他也不问。他们错过的时间好像自动隐退了，这刻的画面，该是一个轻捷的切换，一点也不突兀地，承续10年前的那幕。
他俩闲闲地走着，肩膀时而轻轻地触碰。他自顾玩弄着球拍，哼着什么曲子。恍惚中竟有瞬间错觉，他们不是走在陌生城市开着中央空调人群熙攘的购物广场，而是繁华落尽、清凉寂寥的小城的秋。秋日向晚，放学回家，脚步亦趋亦随，话有一句没一句。
7
她提醒他接电话。
手机响了几遍，他才迟迟取出，转头对她笑笑，不是接听，却按了关机。
“怎么不接？”她问。
“你我就这么点时间，我不想任何人打扰。”他的语气有点伤感。
“去看兰花吧，你不是说带我看兰花展吗？”她移开话题。
兰花展在顶层，他们坐着玻璃升降机慢慢升起，电梯门一开，清幽的兰香就沁了进来。
她其实对这个兴趣不大，搞不清当年自己怎么写出那么酸的一篇兰赋，明明那时是没见过兰花的，不过凭了几首古诗词，推演想象出来的一篇东西，老师竟也大张旗鼓地当众赞赏，惭愧。
她冷眼看着展台上的兰，兰的家在幽谷，不在集市，兰合该清高，不是谄媚。你看这大盆小盆的花儿，在各种彩灯的助阵下，极尽姿态地争着讨人欢心，多少有些可怜。
“喜欢哪盆，告诉我。”帆兴冲冲地问。
她不好扫他兴，便慢慢地绕着圈，做出鉴赏和思索的样子：“这盆——啊——龙岩素心，这盆还行。”她随手指着近旁的一盆浅黄绿色的兰花。
“我送给你。”帆用力地点点头，她的一句“不用了”还没到嘴边，他已经向展会工作台跑过去了。
她看见他堆满了笑容和人家搭讪，想是话语不足够表达，还借了手势，那么辛苦那么吃力那么讨好的表情。
她的心难过起来，她不要他这么低声下气地求人。
“算了，看过就行了，不一定要买啊。”她跑上去拉他。
“他们说展品不卖。”帆抱歉地看她，“不过我可以找那花的主人，他在下面喝茶，我可以和他谈，你等我，我去和他谈。”
“我不要了，我随便说说的，我根本就不喜欢。”她情急。
“不记得你的作文怎么写的吗？‘梦想偕一株幽兰，借它满室芬芳’，你就让我，让我有机会送件你喜欢的东西，好吧？”他诚恳地望着她，望得她没了力气。
等了多久，总有一盏茶的工夫，他和兰花主人回来了，径自去捧那盆花，兰花主人拍拍他的肩，她远远地不知他们说什么。
然后他跑着过来，把花往她怀里一送，松了一大口气：“给你，喜欢吗？”
见她不说话只是微笑着点头，他笑得开心极了。
吃饭时间了，他说要带她去个好地方，有点远，不过好在底层就是地铁2号线，连大门都不用出。
列车即将到站时，突然听到前面车厢里有人吵嚷，然后就是乘务员的紧急通知：5号车厢发现疑似爆炸物品，请全体乘客在列车到站停稳时尽快撤离车厢。
她还有点发蒙呢，他已经拉着她的手随着人流跑出去。
8
跑得太快了，她的心怦怦得要跳出来。
那么多人，洪水似的从各个车厢里奔涌出来，乘警的声音湮没了，大家都拼了命地逃，扶梯上的人挤得不能动弹，谁也快不了。
她左手护着胸前那盆兰花，右手被帆牵着，其实并没有多惊恐，她是觉得他在身边，没有什么可怕的。
到了大厅的安全地带，突然听见帆叫：“糟了，我的球拍忘了拿。”
“算了，能跑出来就万幸了，一副球拍算什么。”她说。
“那是你送我的。”他忧心忡忡地说，“才见面就弄丢了。”
“我再送你一副不就行了？”她安慰他，“等一会儿你去挑，挑最喜欢的好不好？”
他不作声，眼睛朝列车的方向看，不死心地说：“我回去看看，很快，应该没什么的。”
她一把扯过他：“你不能回去，你不要命了，为了一副球拍！”
他回过头看她，一点一点地掰开她的手指，眼神幽深地说：“我怕这不是个好兆头，你送我的球拍弄丢——不找回来我不安心。”
他已经飞快地跑了，逆行的他在人流里像是一尾容易被吞噬的鱼。她别过头，咬着唇昂起头，擦了擦眼睛。
抓紧失而复得的球拍，他匆忙冲出车厢，拆弹专家已经全副武装地严阵以待，乘警拉起警戒线，他抬头冷不防见她已经来到眼前。
“怎么你也跟来了！”他来不及问太多，她也不说话，紧紧拉着他的手跟他跑。就这样紧紧拉着手，随他带她去哪儿，塞外边地，海角天涯，他不放手，她就跟去。
只是一场虚惊。
所谓的疑似爆炸物品，只是哪个恶作剧的人放在旅行袋里的干冰。人们继续上车，列车继续行进，一切都归位平常。
饭桌上他俩也把这事调笑至尽，连称被假炸弹耍了一把。
而其实，尽管明白有惊无险的平庸是多么幸福，她却还在回味，方才那种近似悲壮和庄严的感觉。如果那刻是真的，她是要紧紧跟着他，哪怕到什么地方，哪怕死。
然而，分手的时间还是到了。
外面已经是夜了，广场里灯火通明，多难相信时间已经很晚了，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啊。
人还是那么多，来来往往，从身边找不到一块稍微空闲点的地方，让他俩，好好地告一下别。
她有点焦急地向四周张望，她需要两平方米的空地，就他俩，这么宽的地方他才可能会抱她一下。他是害羞的紧张的，这么多人他肯定不敢抱她，但是她好想他抱一下。
没人理会她想什么，接踵而来的肩膀几乎把他们挤散了。
他要拉她的手了，如当年，先把手里的球拍搁在地上，再接过她抱着的兰花，放下，腾出一双手来，轻轻地拉住她的手，温温凉凉的触感，只是不知道他能不能感觉到，手心上密细起来的纹路？
“云。”他叫着，有点紧张却字字咬得清楚，“你还是那么好，真好。你看周围这么多人，什么人都有，我不管，我只认你。”
她尽力保持着微笑，微笑着听他说，笑得很想哭。
他拉着她的手，静静地站着，身后有人挤碰着他，他动了一下又站稳。
然后他忽然明白点了，张开手臂松松地抱了她一下。他怀里热乎乎的微咸的汗味，让她几乎把持不住自己。
好像怕她厌烦，他匆匆结束了这场仪式，提高嗓门儿做出轻松状：“你先来，我先走，那就这样吧。”
她微笑着说：“好吧。”
没说下次，谁都没说。
9
她看着他的背影晃晃悠悠地走进人流里，渐行渐远。
50米，100米，150米，这个距离，如果喊他他能听见吗？如果听见他能回来吗？
她用一只拳头紧紧地堵住嘴唇，怕自己下一秒就要喊出来。
看不见了，彻底看不见他的背影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又擦了一下。
她看不见他，不知道他走出了凉爽的购物广场，走进燠热湿闷的街市，人还是那么多，真烦躁。
他渴了，买了一瓶凉茶，在路边坐下，天气真热，几步就是一头汗。他索性脱了衣服，抹布似的满头脸地擦汗，再蹬开鞋子，挽起裤脚，凉茶下肚，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他掏出手机，才开机电话就响，他任它不屈不挠地响，骂了一句才接。
“办事嘛，不是跟你说了办事。”
“我拿了花完了——三千块好多吗？怎么花要你管——不就是钱吗？我领了薪水就还你，有什么了不起。”
“我不管，我说了几千次了我养不起——我没钱结婚——总来这套烦不烦啊，当初我逼过你吗！”
“你去告嘛——有什么证据孩子就是我的啊，”他有点无耻地笑了，“你不是跟阿伟住过一年吗？”
那边挂了，他放下电话，一时间天地都静下来，他脸上那个笑还在，却变得奇异而寂寥。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
老蔡的短信是她在出租车里收到的，擦泪的手还有点湿，按键也就沾了些水汽，蒙眬里，她看见老蔡说：“今晚我去你那儿过夜。”
出租车在夜色里箭一般驶过，经过他的那瞬，他正举起一只乒乓球拍，轻轻地吻了一下。
当然，他们谁也没看见对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