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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师父很多
作者：阎ZK
内容简介
 江湖纷争，大争之世。 大秦人的老大拎着陌刀，抽得天下鼻青脸肿，江湖里的老不死蹲在山上，一回头把整个天下抛到了身下。 有力士徒步丈量大地，有江湖豪侠一剑开天，可转眼便醉倒在美人的怀里。 道士负剑，书生醉酒。 穿着破败的叫花子，拎起一根烂树枝，便敢冲上道门祖庭。柳堤长亭，枯坐了三十年的男子，转身而出，手持桃花，抬手便抽碎了十里红烛。 大秦年号更为大源。 背负木剑的少年踏出了山村。 （单女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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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凉山下的少年郎
日头刚起，天山的剑侠们御气腾空，于山巅之上舞剑而起，朝堂之上官员沉声行礼，边关的讯鹰呼啸在青灰色的城墙之巅，振翅而过，散落下一两枚坚硬的鹰羽，便激起了苍凉古朴的号角长鸣和军士如虎般的呼喝。而在大凉山下的村子里，一群无所事事的小屁孩拍手唱着乡间俚语粗俗不堪的‘歌谣’，打灰扑扑的小路上欢快地跑过。
“王安风，王安风，有娘生，没爹养，野孩子，刨狗食……”
“王安风，王安风，有娘生，没爹养，野孩子，刨狗食……”
一名大汉几步冲出了院子，身上披个蓝色短褂，贲起了的大块肌肉沾了汗水，在晨光下泛着光，几步赶出，一脚抬起不轻不重踹在了一个唱得最欢的男孩屁股墩上，粗眉倒竖，臭骂道：
“小屁孩子，再放个屁老子听听？！”
“哇啊，快跑啊！”
“大恶人出来打人了，快跑啊！”
小孩子们欢快笑着一哄而散，那壮汉冷哼一声，转头吐了口唾沫，慢条斯理地朝着门内走回去，坐在石凳上面，抬起石桌上的泥塑茶壶，往嘴里大口灌着凉茶，一名青年皱着那双和壮汉一个模子里咳出来的眉毛，苦笑道：
“爹你干啥又和他们置气？虽然难听了点，可王安风他确实没爹没妈的，话糙……”
“不糙个鞋垫子，你再说一句老子揍死你！”
壮汉眼睛狠狠一瞪青年，冷哼两声，又道：
“杀了猪了？你在腰条儿那儿，挑肥的剐一刀，给王安风那小子送去。”
青年嗯了下，然后随手拎起了一旁的一块五花肉，道：“我剐了，您看这块成不？”
壮汉手里头茶壶重重拍在石桌上，气道：“你喂猫呢？抠抠搜搜的”
“这还少啊，这两斤多呢？”
“少！”
壮汉伸出两根粗萝卜似的手指，指着正杀猪的青年道：“搁那个，咱家刀鞘那么宽，剐一刀。”
青年不情愿地叫道：“这么宽？那得十多斤呐！”
汉子气道：“我是爹还是你是爹？那小子没猪，十三岁，轮回年呐！就那么切……”
“是是是，您老家主，听您的，真是……”青年随手一抹，剔骨尖刀在手中耍了一个亮闪闪的刀光，顺手一劈，寒光森锐而过，一大块连片猪肉跟豆腐一样被切了下来，掂量着这重量，有些心疼不忿地道：“非亲非故的，你图啥呢？”
“图啥？图个仁义”
汉子手掌两眼一瞪，道：“这小子也是乡里乡亲看着长大的，家里没爹没娘，咋地你还心疼这两块猪肉？”
“男子汉大丈夫，肚子里没有仁义二字，出身如何，也就是个腌臜货色！”
“再说……那孩子的品性天资是真的好，好孩子啊……”
“我告诉你，要不是咱家供不起第三个修武的料子，就是老爷子从地里爬出来把我按到地里头去，我也把咱家的拳术教给他！”
“真是个好孩子啊……”
大凉村，大凉村，后背上立着那座巍峨的大凉山，山上没甚么凶猛动物，兔子狐狸却层出不穷，也有许多干柴可捡，卖给各家也能赚些许铜钱，但只挣得很少的钱，只有孤儿看得上。
一个黑黑瘦瘦的男孩正站在山里，背上已经被了厚厚一捆枯枝，掰地齐整好用，只是却没有下山来卖，而是站在山路边，一双不大的眼睛定定看着眼前一个古怪的东西——
通体银色的护腕，造型精致地不可思议，正上方镶嵌着一枚蓝色的方形宝石，在这大白天都能够看得到泛起的光，一见不凡。
“许是旁人落下的宝物吧，主人肯定着急了，先在这里等等吧……”
将后背上的枯柴解下放在一旁，少年又记起离伯和自己说过不止一两次，人心之贪，有如猛虎，为了钱财而反目成仇，拔剑杀人者比比皆是，冒领这种宝物恐怕更不值一提。
微微皱眉，他便又蹲下身来，拿起腰间的水袋先冲了下手，等到洗干净了上面的泥土灰尘，才小心翼翼地去触碰那个看起来就极为奢华的护腕，然而就在他手指轻轻碰上去的时候，那蓝色的宝石突然亮起，清脆悦耳的女声在突兀地响起：
“欢迎使用，华夏龙骧服务器，您是第……”声音微顿，突然一阵沙哑的扭曲，继而继续道：“服务器受到异常冲击，VR神经视野无法展开，画面无法投射入视网膜，自检完成，不推荐使用，请送往维修站修……”声音再度一顿，正在少年茫然呆滞的时候，护腕直接飞起，刷一下落在了他的右手手腕上，严丝合缝地锁定，然后他便感觉到手腕微微一阵刺痛，耳边传来了悦耳的女声。
“欢迎使用华夏龙骧，您是第一位使用者，基因数据已经绑定，现在请您找到一个安稳的环境，舒服地躺好，三十秒之后，全新的大世界将会在您的面前展开，三十，二十九……”
听到那声音似乎开始倒数，少年瞪大了眼睛，左右环视却只看到丛林茂密，突然遭遇这种事情心里难免慌乱，定了定神，抿唇道：“你是这个护腕的主人吗？请出来吧……这个护腕是自己套上来的，你一定有办法拿走吧？”
“你现在说话，我看不到你，也没办法还给你……”
“十五，十四……”
“还请这位……这位姑娘出来……”
少年的声音落下，在林间回荡，却只激起了阵阵虫鸣鸟叫，令这片林子更加幽深，那悦耳的声音在耳边不紧不慢地响起，少年心中不由微微发寒，眉眼依旧坦然地看着前方，右手则警惕地按在了腰间的柴刀刀柄上面。
“三，二，一！”
读秒声音一顿，少年五指猛地用力拔刀，手腕上本来的虚拟传导装置冒出了一阵青烟，下一刻，一股蓝色的光芒突然出现，并且在少年拔出柴刀之前猛地大亮，直接将他吞噬了进去，这光芒迅速消失不见，原地只剩下了一道清脆的女声袅袅散去。
“欢迎进入全新的VR虚拟游戏，大江湖！”

第二章 第一位师父
“欢迎进入全新的武侠VR游戏，在这里，你将体会到前所未有的感官刺激，新的神经共享技术能感让您的视觉，触觉，甚至于味觉都感觉到这个虚拟的世界，而每一位关键NPC都有智能云数据库进行运算，拥有接近真人的判断能力，能让诸位玩家真正满足一次作为大侠纵马江湖的快感。”
“无论是腾空御风飞檐走壁，还是故事中的降龙十八掌，都将化为现实。”
“请继续支持华夏龙骧企业，我们为您提供更好的服务，如有任何疑问，请致电我们的服务电话……”
耳畔悦耳地仿佛音乐一样的女性声音停止，而紧接着茫然不知所措的少年身前突然浮现出了一道道身影，潇洒不羁的白衣剑客，手持青竹长棒，裸露臂膀的磊落青年，身穿铠甲，手持长枪的肃杀将领，一个个在他的眼前出现，尽皆气度不凡。
如此近乎于神话的一幕展现在他的面前，令他的脑里都有些茫然，在他尚且短暂的生命之中，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心中有着一个个疑问，却也知道现在似乎是要让自己选择一个，少年的目光在那一个个仿佛仙人般的身影上扫过，本能地落在了自己最熟悉的一个形象之上——
身穿灰色长袍，眉眼沉肃，光头不生半点乌发，手持乌木长棍，浑身肌肉宽松的衣服根本绷不住，被撑的鼓鼓囊囊，而伴随着少年的动作，空气之中似乎升起了一声声无奈长叹。
周围的一切，那些白衣剑客，磊落青年尽数消失不见，而那灰衣青年则是在他面前逐渐变得凝实，缓缓睁开了澄净平和的双目，眉目之间满是平和，左手抬起竖立胸前，缓声道：
“阿弥陀佛……”
轰！
伴随着这一生长叹，眼前的一切尽数崩塌，仙境消亡，一座俊雅青山却拔地而起，悠然白云相伴左右，钟声悠悠，少年则是踏在了山路之上，不远可见一座座肃穆建筑隐于林间，正满脸不敢置信的时候，身边有人拉起了他的手掌，转头看去，那灰衣青年便在他右边边，右手持着长棍，看着这青山，语气平和道：
“我在山下与你相逢，便是有缘，你既然渴望行走江湖，那不如随我上山，少林为天下武道大宗，禅武合一，你若入门，也可学得一身本领，行侠天下。”
“不……这位大叔，我还有事要回村子，今天还不曾给馆主家喂猪，不能误了时间。”
少年看着这个给他一种熟悉感的青年，挠了挠自己的头发，强调道：“而且我们是才见面的，我都不知道你的名字。”
“你不想学武？”
青年平静地看他一眼，按照设定的程序发问，少年愣了愣，老老实实地道：“想，可是馆主一直不教我。”
“那你觉得习武和喂猪，何者更重要？”
眼前的青年气质平和可亲，少年不知不觉放下了许多戒心，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道：“喂猪吧……”
“何解？”
青年声音依然平和，脚下却已然牵引少年向上登山，后者似乎毫无察觉，认真道：“因为我答应了要给馆主喂一年猪啊。”
“只是如此？”
“答应了的事情就要做到，而且要做好。”少年声音顿了顿，然后又腼腆道：“这是我爹教我的，我也觉得很对。”
青年微微颔首，沉默了下，道：“你爹把你教的很好。”
“所以大叔，你放我回去吧……我只是碰了下那个奇怪的护腕，就莫名其妙来到了这里，至于山下相逢？我们真的才刚刚遇见吧……我也不想要进入什么江湖。”
青年眼中闪过了道微不可察的数据流，转眼那眸子就依旧澄澈，缓声问道：“不入江湖，那你想要做什么？”
少年黑黝黝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殷红，抬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满脸期冀地道：“我，我想在村子里学些营生，攒钱买一公一母两只猪崽子，然后喂大他们，让他们多生点猪崽子，卖了以后去，去……隔壁家阿莲家里提个亲……”
“阿莲？”
青年似乎好奇发问，少年低头哼哼哧哧了半天，红着脸不好意思道：“是个很好看的小姑娘，我，馆主大叔说盘亮条子顺，适合讨来当老婆……”
老婆？
青年澄澈的眸子里面突然涌现出了一片混乱的数据流，继而亮起了一抹虹光，止住了脚步，沉声道：
“出家人，不可陷于情爱之中，少林弟子，更不可谈情说爱。”
“？？为什么，馆主说这个是男人必须要有……”
少年的声音并没有说完，青年侧过身来，认真地看着他，眼瞳之中一道道数据流闪过，在极为庞大的数据库之中选出了适合于眼前十三岁少年的回答：
“因为，山下的女人是老虎。”
“老虎？”
少年愣了愣，如何也不能把可爱的阿莲和恐怖的野兽联系在一起，而青年已然继续拉着他向上走，平和道：
“亦是因为诸相皆空，你可是爱她容貌可爱？可花容月貌转瞬即逝，若她变成了白发老太，你可还能爱他？”
少年说不出话，而青年则继续道：
“而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世间万物皆是空，你又何必迷恋于这虚妄之物？”
“空？”
少年很是不理解的挠了挠头，一边被拉着上山，一边对着那长袖洒然，眉目平和的青年好奇地问道：
“可是如果说什么都是空，喜欢是空，不喜欢不也是空？那么这两个有什么区别……”
“左右都是空空如也，那追求这个什么空的念头不也是空空？一切都是空，还有什么意思？”
“是不是连空这个东西本身也是空？”
青年的脚步一顿，身形显出几分僵硬之感，双目之中浮现出了大片的蓝色数据流，可是作为一个游戏的NPC，根本没有多少数据是用来储存佛教思想，搜索了片刻之后，按照系统的逻辑处理遮掩过这个问题，缓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王安风。”少年挠了挠头，憨厚地笑道，“我爹说，当年一缕风从东方而来，安于村中，我便出生了……我爹娘认为我是这风投胎，就叫我安风了……”
“好……安风。”
青年低低念了两句，继而抬手长棍轻点，
“少林，到了……”
吱呀——
千载古寺，一朝而开，厚重古朴的山门缓缓拉开，另一个世界在王安风的面前，如画卷般徐徐展开，令少年的双目本能地瞪大，其中流淌出了奇异的光彩。

第三章 入少林
黄墙黑瓦，暗红色的大门，大门之上，一块鎏金牌匾之上写着三个大字，王安风曾经和他父亲学过一段时间的文字，那三个大字虽然有所不同，却也认得出是少林二字，只是第三个字却不曾见过。
刚刚想要发问，而那青年就已经拉着他的手，跨过了这座古朴的大门，被约束的视野徐徐打开——
青灰色的石板，两旁各有一座座建筑，风格肃穆端庄，一位位穿着灰衣，黄衣的僧人或是交谈，或是洒扫地面，动作平缓而有韵味，佛钟悠扬，隐约看得到前方演武场之上，近百灰衣武僧正整齐划一地打着一套异常刚猛强悍的拳术，每一拳，每一脚都将刚猛浩大四字彰显地淋漓尽致，呼喝之音，宛如龙虎咆哮。
“练其道！”
“喝！”
“动其圆！”
“喝！”
“知其妙！”
“喝！”
“悟其禅”
“喝！”
“这……”
王安风的脸庞之上浮现出了些许震撼，更多茫然——只此一面，武道大宗那种积蓄千年的厚重和底蕴，便在少年的眼前大气铺开，一旁青年牵引着他朝前缓步而行，少年只觉得意识都有些茫然，脚下轻轻踏上那古朴的青石，左右听闻僧人诵经，拳锋震荡气流之声，千年古树青叶轻轻落在肩膀之上，继而被吹走。
他不再是观众，而是真真正正踏入了这浩大之中，耳边青年平和的声音不急不缓徐徐道：
“我少林传承自达摩祖师，至此已有千年历史，根本内功《易筋经》，《洗髓经》列为天下绝世之位，其下演化出多门内功路数，攻伐之术则有七十二门绝学，只是绝学难得，须得有佛法修行化解杀伐之气，亦不可贪多，你初入少林，应当以基础为先。”
“见过方丈师叔之后，你便入我少林门楣，清规戒律自是不提，不可杀生，不可淫乱破色，不可饮酒，以及诸多戒律，否则自有戒律堂的师兄弟与你说道，轻则禁闭反省，重则废去一身武功，打下山去，你可清楚？”
“我……”
王安风茫然的眼神动了动，想到了馆主大碗饮酒的豪迈，以及自己父亲和离伯总喜欢抿上一两口淡酒，下意识地道：
“其他我懂得，但是为什么不能够喝酒……听馆主说，外面江湖有一位狂枪客，最喜欢喝酒，常说喝酒为人生乐事，青莲客也只有饮酒才有绝妙诗篇流传。”
“因为酒能乱心。”
青年僧人平和地道：“酒能使胆怯之人豪勇，使人言不敢言，为不敢为，然已不是自身本性，若是本性弥坚，何必需要借酒壮胆？反倒惹出许多麻烦。”
他侧过神来，手掌轻轻按在王安风的头发上揉了揉，声音变得温醇了些：
“我所言者，只是我佛门清规，出家人不可饮酒，而你尚且年少，不曾成人，即便不入少林，也不能饮酒，败坏根基，听懂了吗？”
“嗯，懂……”
王安风看着眼前平和的青年，轻轻点了点头，虽然说这是第一次见面，但是不知道为何他却对这僧人有着天生的亲近感觉，对方淳淳教导的模样有些像他父亲教他识字时候，青年笑了笑，抬手揉揉他的头，笑道：
“好孩子，方丈师叔便在前面大雄宝殿之中，你且来……”
一路被牵引过了演武场，过了一方方肃穆的佛殿，迎来了最为庄严肃穆的建筑，每一处都透露着浩大和古朴，其上一方牌匾，上书大雄宝殿四字，气势恢宏，透过门窗可见到高大的佛像，一位穿着黄色僧袍，身披红色袈裟的老者站在佛像之前，眉目慈和，与那拈花轻笑的佛像别无二致。
青年拉着王安风踏步走了进去，左手竖在身前行了一礼，略有尊敬道：
“弟子见过方丈师叔。”
“呵……圆慈，你下山游历数年之久，今日回山也是喜事……”老者抚了抚颔下白皙，慈和的目光落在了王安风的身上，笑了笑，道：“可是为了你身后的少侠？”
“不错。”
圆慈微微颔首，道：“此子名为王安风，燕京人士，有意闯荡江湖，行侠仗义，却只有些许粗略拳脚，弟子见其一身赤子童心，当为正道俊杰，不忍折于江湖，故而将其带回少林，愿收其入门墙，授其武艺。”
一番话语说得王安风脸上一阵阵发烧，几乎要抬不起头来，偏生那老者却似乎没有一丝存疑，只是道了声阿弥陀佛，噙着微笑微微颔首，显然是已经相信了这句话，王安风一时间想要开口否认，可是看到圆慈那张平和隐含关切的面庞，否认的话却不知为何始终是说不出口，一时间只能够把头埋地更深了些。
正当脸上烧得通红之时，老者已经走到他的身边，温和笑道：“孩子，我少林广授门徒，却也有一些问题要问你，你入我少林的原因已经明了，只有一个问题问你……”声音微顿，老者抚了抚颔下白须，郑重问道：“你若学武，路遇持刀之辈劫杀一人，你当如何？”
“杀人？”
王安风老实应道：“要看他杀的是什么人。”
“哦？”
老者含笑的眸子里面一道湛蓝色的数据流闪现而过，脸上浮现出饶有兴趣的神色，问道：“何解？”
少年想了想，看着他认真道：“人有许多种，如果他杀的是好人，那我一定要阻止他，如果他杀的是恶人，那我就不管，世界上人那么多，但是少一个恶人的话，对所有人都是一件好事情。”
老者含笑发问：“可是恶人也是人，也是一条人命，你这样不是太残忍了吗？”
“残……忍？”
少年双目看着他，眼中先是惊愕，然后变得有些愤懑不平，高声道：
“恶人会伤害许多的，许多的好人！”
“恶人是人，是人命，可是好人也是人，也是人命！”
“我不要在这里学武，圆慈大叔，请送我下去……”
“呵呵，有意思，有意思，孩子，消灭恶人的方法，远远不止杀戮这一种选择，杀一恶人，只是杀一恶人，若度一恶人，则既救一命，天下少一恶人，却又多一善人，岂不是更好？”
老者没有丝毫的恼怒，只是笑呵呵地开口解释，让王安风微微一愣，然后脸皮上有些挂不住，脑海之中却不知不觉多出了一种新的思路，而在此时，老者已然对着一庞的圆慈点头笑道：
“此子心性不错，但颇有杀生护生之气，可入你门下，好生修持，莫要走歪。”
“是。”
圆慈微微行礼，随即便带着王安风走出了这大雄宝殿，直至此时少年依旧有些茫然，看着身旁的青年，开口问道：
“圆慈大叔……”
“叫师父。”
“……是，师父，刚刚那位老伯伯说，能让恶人变成善人，该怎么做啊……”王安风挠了挠头，老老实实地发问。“我实在是想不明白。”
“……”青年沉默了下，回道：
“打到服。”

第四章 真实与虚幻
之后两人便不再多有交谈，王安风心里面想了想度化恶人的事情，就又转回了村子里的琐事上，想着回去要给馆主喂猪的事情，想着离老伯一个人居住，上一次去看望也已经是三日前的事情，有心要和圆慈说下，却又总是会被后者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去，心中不由得憋闷。
直至入了一座偏殿，殿中有一位穿戴盔甲的明王雕塑，怒目圆睁威风凛凛，左右也各有年轻僧人习武练功，圆慈选了一处较为安静的蒲团，让王安风坐在蒲团上，从怀中取出了一本薄薄的书籍，看着他温和开口道：
“你此时初入少林，没有武学基础，我此处有一门《一禅功》，是我这一脉入门之基础，你先学会……”
“《一禅功》？”
王安风愣了愣，下意识接过了那本书籍，可是在书籍碰触到他手掌的时候，这本枯黄色的书籍直接化为了一团氤氲的柔光，然后涌入了他的身躯之中，把他吓了一大跳，险些就要直接一跃而起，就在这个时候，圆慈的手掌已然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之上，沉声肃喝：
“静心，凝神！”
一声肃喝，宛如晨钟暮鼓，王安风只觉得身子微微一颤，心中杂念顿消，霎时便一片澄澈明净，而就在他心中安稳下来的时候，一缕缕微弱却清晰的气流感觉在他的体内浮现，然后绕着一个特殊的脉络开始缓缓运行起来，只觉得周身一阵暖洋洋的，耳边传来圆慈低沉的诵经声音，意识不觉放松，继而仿佛落入了河中，顺着这河道缓缓流淌前行。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以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修一切善法，即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沉静的诵经声音一直在他的耳边不急不缓地响起，直至那似有若无的气流已然壮大，一抹温暖的感觉浮现心头，继而直接坠入了丹田之中，他才身躯微震，缓缓睁开了双目，眸子里面一片温润平和，入眼处已经是一片宁静的夜色，月光皎洁，散落了一院。
“这……这是……”
王安风茫然地看着前方的夜色，犹自不明白，为何只是闭了下眼睛，便换了一副天地？
“你醒了……”
耳畔熟悉的诵经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圆慈平和的声音，颇有些满意地看着眼前的少年，抬手抚了抚王安风的头发，笑道：
“一次入定便能够有四个多时辰，已然入门，习得《一禅功》的第一层，资质不错，却也不可洋洋自得。”
“四个时辰？你……圆慈师父，你一直……”
王安风瞪大了眼眸，看着青年平和含笑的面庞，外面天色的变化，以及四个时辰这句话，他并非憨傻，当下便明白了这四个时辰都是这个今日才第一次见面的圆慈大叔在守着自己，外面寒露已重，而这大殿除他们外早已经空无一人，不由神色微动。
深吸一口气，少年起身极为肃穆的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继而学着父亲所说跪拜真真正正授业恩师所用的礼节，以三拜九叩之礼朝着圆慈拜下，口中道：
“徒儿王安风，见过师父。”
圆慈眼中闪过了一丝数据流，作为系统设定的产物，他并不会产生感情，即便性格也不是提前的设定，在与主服务器失去连接的情况下只会按照原本的数据库进行分析处理，但是这个时候他却察觉自己的程序运转模式因为某种原因而偏离了原本既定的轨迹，隐隐有些加速，嘴角浮现出了一抹笑意，抬手扶起少年，取笑道：
“之前随意便应承下来，此时又何必如此大礼参拜？”
王安风起身，认真地道：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父亲只有一个，而师父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认的。”
“那现在便可以了？”
少年点点头，应道：“离大伯说，无论是行走江湖，朝堂之上，还是说在小山村里面讨生活，其实都一样，听其言而观其行，就可以下判断了，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够婆婆妈妈，可也不能蠢到别人说什么，便信什么。”
圆慈那张平和的脸庞之上浮现出了极为明显的惊愕，继而便直接大笑出声，眉目张开，原本的平和便化为了一种江湖豪侠般的磊落不羁，连连抚掌大笑道：
“哈哈哈，不错不错，听其言而观其行，不错不错，却是不错。”
“资质尚可，天性也合我胃口，合该当我的徒弟！”
“今日传你的《一禅功》记得每日内修不停，此有纳气丹十枚，今日修行时分次吞服而下，全部化开，当助你修行一臂之力。”
大笑声罢，圆慈嘴角依旧含着一抹笑意，探手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细颈粗瓷瓶，直接扔给了王安风，后者也没有丝毫的扭捏，直接便收到了怀里。
长者赐，不可辞，辞则失礼，王安风学着圆慈诸僧单手竖立胸前，道谢道：
“多谢师父……”
“嘀——玩家在线时间已达游戏世界十个小时。”
“按照《虚拟游戏防沉迷法》规定，十三岁未成年人每日最长在线时间为地球时间一个小时，现在强制脱离游戏，请到室外呼吸新鲜空气，锻炼身体。”
伴随着清脆悦耳的女性声音，眼前师父平和之中隐隐不羁的模样直接凝固，继而如烟似雾般缓缓消失，而与之一同消散的还有那恢宏庄严的大殿，院外散落了一地的皎洁月光，王安风微微一愣，只感觉眼前一花，便已经从烛火摇曳的少林偏殿变成了茂密的丛林，整个人平躺在地，阳光洒落在脸上，暖洋洋地让人止不住犯困。
“这……是梦吗？”
王安风双臂撑着地面坐起，整个人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所数息的一切，身后就是砍好的枯柴，上面没有一点寒露，掰地齐整好用，手里面握着柴刀，周围的环境熟悉到闭着眼睛都不会认错。
“……是梦啊……哈，我就说嘛……这是想学武想得魔怔了啊……”
“做梦都能梦到拜师，少林……少林……”
少年双臂伸展，任由自己又躺倒在地面上，自嘲了两句，只是胸中却满是怅然若失之感，毕竟只是少年人，这种得而复失的感觉着实让他很是失落，可偏生这林子里的鸟雀却不懂得看气氛，在林梢之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王安风心里有些烦闷，翻身坐起，随手捡拾了一个小石子，赌气般朝着那些鸟雀砸了过去。本来只是想要驱散一下乱叫的鸟雀，但是在石子出手之时，手臂却突地出现了一道微弱的热流，径直涌入五指之上，小小的石子几乎如弹弓射出一般在空中留下了一道尖锐的破空声，笔直砸在了一只叫的最欢的麻雀身上。
那小鸟连个反应都没有，直接倒栽葱似地砸了下来，周围的鸟雀受惊一哄而散，可王安风心中的震撼却绝不会比鸟雀更少，如木桩子般呆愣愣坐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或许是因为之前的动作太大，一个物甚从他怀里跌了出来，在地面上咕噜噜滚了下，停在脚边，却是一个细颈粗瓷瓶，透着一股刺鼻的药香。
“这是……一禅功！纳气丸！”
“一切……都是真的？！”

第五章 浩浩大秦
王安风看了看那只被砸晕过去的鸟儿，再低头看看自己握在手中的那个氤氲着药物香气的瓷瓶，整个人都有些茫然，几乎是依靠本能浑浑噩噩地走下了山去，连柴火都没有给村子里几家大户送去，便一脚轻一脚重地回到了自家村口柳树边儿上的小破宅子里头。
把背后那捆柴禾一扔，坐在屋子里面呆愣愣地看着桌上放着那瓷瓶，看着看着，嘴角便止不住地浮现出了一抹傻呵呵的笑容，只觉得心中一阵敞亮，一边偷笑，一边却要捂着自己的嘴巴，便像是吃到了鱼肉的小奶猫，整个人合身一翻，直接落在了硬床板上，抱着被子偷偷乐了半天。
一个翻身，突然感觉手腕上有些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手上还有着山上捡到的那个古怪护腕，还没有等到它的主人，还有馆主家的猪还没有喂，更不用替去代替父母看顾独自一人居住生活的离老伯，当下有许多事情直接就涌上了心头。
虽然依旧不明白为什么刚刚还是夜里，转眼便又成了上午，但是却并不妨碍他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了许久，师父那一句四个多时辰犹在耳边，一想到这误了的许多事情，便感觉心下一突，猛地翻身坐起，顺手便去取手中的护腕，可是入手却不是那个银白色的护腕，而是一串温冰凉凉的珠子，摸上去是金属的色泽，看去却如老木一般温润，心中着急，不由得低低呼喊出声来。
“护腕呢？怎么不见了？”
“嘀——少侠已经选择了自己的门派，服务器采用液体金属变形技术，更改外观为少林寺弟子装饰&#183;定心佛珠，为防止丢失，已经与少侠绑定。”
清脆悦耳的女声再度在耳边响起，王安风愣了愣，看着这串佛珠，片刻后才开口问道：
“少林……意思是，这个东西是我的？”
“难道说是师父给我的……看样子确实和师父手上的珠子很像……”
“安风，安风，你在不在？刚刚有人说你回来了……”
正在王安风有些茫然的时候，一道粗重有力的男性声音在门外响起，少年认出这道声音的主人，当下也没时间去关心这串‘定心佛珠’是不是属于自己，直接翻身落地，整了整衣着，按下心神，快步走去打开了大门，果然看到一个穿着一领蓝色衣袍的青年男子，在门外正举手敲门的姿势，看他出来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笑道：
“你小子，让我好等。”
“真的很不好意思，王大哥，我昨天遇到些事情，所以没有去馆主家里……”
王安风看到青年，不等他继续说下去便抢着开口道歉，脸庞上面挂满了歉意，却让门外的高大青年愣了下，抬手摸向王安风的额头，调笑道：“也不曾患了风寒，怎的就白日里说开胡话哩？”
“说胡话？”
少年愣了愣，那蓝衫青年失笑道：“你昨儿个把我家里的猪喂得肥壮，才过一天不见，就全忘了个干净？”目光越过少年落在了刚刚被弄得凌乱的床铺，只一扫脸上浮现出了了然之色，揶揄道：
“看来安风你今儿个也偷了个闲，睡迷糊了，不过也是，每日里忙来忙去，就是多睡些也不打紧。”
少年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解释，却又不知道从何开口，而早在他思考的时候，青年就已经提起了手上的一大块猪肉，自顾自笑道：
“不提这个，我家今天杀了个猪，爹他让我给你送一块五花过来，这些天太阳毒地很，你早些煮好吃完，省得大热天生了臭。”
“给你，家里还有事，我便不跟你多说，先走一步，若有闲工夫，你我再细聊。”
容不得少年推辞，那王姓青年一把将肉塞到了王安风的手里，寒暄两句，便大步转身走了去，少年拎了拎手中的猪肉，颇有些无奈地看着青年风风火火的模样，不过心里却有些熟悉的安慰——
一切都没有变化，还是熟悉的村子熟悉的人，若说有变化的话，恐怕只有自己手上的佛珠，和体内温暖流淌的气流。
只是时间却又是怎么回事？
明明已经过去了一天时间，但是王大哥却说昨日已经去过了……难道说时间都没有怎么变的吗？
王安风挠了挠头，目光转而落在了手中满是油光的猪肉上，不再想这个事情，笑了笑低声道：
“算了，先不去管这个，好久没有吃肉，也该给离伯送些去了。”
因为圆慈对少林派禁荤腥这件事并没有多提，所以少年根本就毫无概念，反倒因为能够吃些肉食而心中雀跃不止，转身回了屋子，取了案板菜刀将这肉七三分成了两份，现将那小些的一份放入碗中，又拿张油纸把那大些的肉小心收好，洗净了手，才关好门窗抱着这份猪肉出了家门，朝离伯家里走去。
离伯姓甚名谁他根本不晓得，只是记得父亲还在的时候，家里和离伯的关系就很好，常来走动，家里有什么好吃的都会让他送一份给离伯那里，他也总毫不客气地收下，五官长得威严吓人地很，但是人却是很好的，似乎在外面当过说书人，肚子里总有说不完的好故事，勾地村里孩童总忍不住想要往那个地方跑。
孩童总是吵个不停的，但是对于这件事情离伯他也毫不在意，虽然说是一个人生活，但是吵闹的顽童似乎也别有乐趣，听众越多，他讲得越是起劲，王安风抱着猪肉一路走过了主道，在一个远离村民屋子的小院落前面停下，还没有进去就听得一把熟悉的嗓音：
“天下之大，几无边际，这天下的小国小王之类的，那根本就是数都数不清楚啊小崽子们，比你们想的还要多得多，而那些国主里头数得上的也就那么几个，突厥，当年的突厥王蠢地跟头肉猪似的，把地和人都分给自己的兄弟儿子，结果自己老了被饿死在了帐篷里头，外面打得那是一个不可开交。”
“一打就是快一百年，直到这个世代，原本北突厥那一支的小王子，持拿弯刀逼迫自己的父亲退位，然后当场把一个纨绔勋贵的脑袋砍了下来，整理军马，短短十年时间横扫一方，非但是慑服了全部那些突厥王，更是激将自己的领地又朝外头扩张了许多，励精图治，武可比拟一方宗师，文采亦是飞扬，堪称一时俊彦！”
“哇哦哦！”
那些听得聚精会神的孩童发出了一阵阵赞叹的惊呼，王安风悄声进了门，也不打扰那满头白发的老者，只含笑站在一旁，后者抬手吞了一口劣酒，白发如狂狮乱舞，手里头的葫芦当作惊堂木，在桌子上重重一拍，口水乱飞，又道：
“而另一个，百济之地汇聚了各种小族百姓，各有各的规矩，也各有各的功夫，再加上毒虫遍布，百姓民风剽悍，那叫一个乱的啊，可当年那王子登基的时候，硬生生穿着一件破麻衣，持着双拳，说要靠着双拳打穿百族，再行登基，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开玩笑，可在登基之前，就真的去了。”
一个小男生听得双目发亮，热血沸腾，连连问道：“那他成功了吗？”
“当然没有，百族出手的都是些老混子，贼精贼精，贱兮兮的，他败得很惨。”
老者咽了一口酒，看着那些孩子焉下去的眼神，嘿嘿一笑，不再卖弄，道：“可是，他并不曾放弃。”
“花了三年时间，一拳一拳，从最弱的一族打到望族，最终将当时候百济王室最强的一人打到在地，浑身满是伤痕，一步一步踏上了他的王座，之后更是将百族武技融会贯通，创出独属于自己的绝学，更是没有丝毫的藏私，将其尽数公布于百济各族，心胸开阔，天下难得一见！”
“他不怕别人比他更强吗？”
老者看了一眼发问的少年，抬起手指摇了摇，道：
“他只怕百济之中，无人比他更强。”
只此一句，就算没有见过，那种坦坦荡荡之气也扑面而来，似乎能通过老者的描述，看得到那位百济之王，一时间都有些向往，院中寂静，便在此时，一个小女孩抬了下手，嗫嗫嚅嚅地问道：
“他们这么厉害，那我们大秦呢？”
“是啊，我们大秦呢？！”
一个个小男孩双目微亮，看向了老者，可他现在偏生像是没有听得到一样，懒懒散散地靠在藤椅上面，手里晃着酒壶，呲牙笑道：“哎呀，讲了这许多东西，有些倦了，不讲了不讲了……”
一众孩子脸上的期冀直接一呆，年纪最大的那个男孩眼珠子转了转，直接扑上前去，笑呵呵地给老者揉肩敲背，孩子们反应过来，为了满足对于故事的渴望，一个个或是捏腿，或是敲肩，老者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道：
“舒服舒服……”
“离老伯，舒服点了吧……继续讲吧……我大秦如何？”
老头子抬眼看了下孩童赔笑的脸庞，又眯了眯眼，抚摸着自己的肚皮叹道：“讲了这许多，肚子里的虫儿也开始乱叫了，这个可如何是好？”
“……”
那男孩子神色一呆，随即咬了咬牙，颤颤巍巍探手朝着怀里的零嘴摸去，满脸的挣扎和渴望，旁边的老头子斜眯着的眼睛张开一条缝儿，闻着那猪油渣子的味道深深吸了一口气，咽了口口水。
“上登基七年十二月甲寅，上幸芙蓉园，太上皇置酒未央宫……”
正在此时，一道温醇的声音响起，孩子们都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就看到了村子里那个没爹没娘的野孩子，小些的脸上浮现出了不屑和轻蔑，而那些稍大的孩子则是尴尬和不好意思地移开了目光，王安风无奈看着想要骗孩子零嘴的离伯，强行无视了后者挤眉弄眼，以及做出了分你一半的隐蔽手势，温和道：
“是时有贵人不可计数，冠盖如林，酒入酣时，上皇隐有醉意，笑令突厥王起舞助兴，百济王咏诗相合。”
少年抬眸看着那些脸上的不屑已经其它的神情全部变成了呆滞，轻轻笑了下，道：
“无敢不从。”

第六章 离伯
眼看着那些孩童脸上的呆滞，逐渐化为了震撼，继而便是难以遏制的自豪之感——于大宴之上，在上千贵人乃至女眷之前，令一方中兴雄主如伶人般起舞助兴，一位王者吟诗相合，短短一句之中展现出的浩大气魄几乎扑面而来。
浩浩大秦，如日方升！
“你个臭小子……”
老者一把把王安风拽了过去，气急道：“我白白养了你这么久，你就这样对我？！”
王安风挠了挠头，老实道：
“离伯，再饿不能骗孩子的吃的，我爹说了，君子不食嗟来之食……”
“还有，是我在养您吧……”
“你……你你你！”
老者被堵了一句，气得吹胡子瞪眼，最后抬手重重给少年头上来了一个爆栗，瞳孔之中微不可察地浮现出了一抹诧异，本来要收回的手掌直接反手按在了王安风的头顶，把他按得坐在地上，像是揉猫一样把他的黑发揉的凌乱，微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像是没事儿人一样嘿嘿笑道：
“咱接着讲，被这臭小子打断了去，接下来不讲什么朝堂趣事了，咱再来说一说这青锋煮酒的快哉江湖，讲一讲那纵横天下的诸多侠客！”
“好哦，好！”
“我要听诗剑双绝的青莲剑侠！”
“要听踏步虚空的绝世神偷才对！”
无论是男孩子还是更为文静些的女孩子，听到江湖二字眼瞳里面都快要放出光来，而被老者按在地上的王安风也微微一愣，对那原本并不是十分关心的江湖事莫名就有了几分期待的感觉，也不挣扎，就那样坐在老者旁边，后者斜眼看他一眼，嘿嘿笑了下，手里头酒葫芦当成惊堂木，重重一拍，眉眼横扫四方，抑扬顿挫地道：
“今天，我们不说那诗剑双绝，也不说绝世神偷，我们说说这些游戏人间的侠客高人们，背后的诸多门派！”
“天下安定，我大秦有七大宗门，立于这浩瀚万里江山之上，其中高人辈出，天下绝世榜之上，尽皆榜上有名，每一代都有每一代的精彩，每一代更有每一代的超越，其中若论剑道，天山一脉取天山之寒意凛冽，孤高凌厉，天下剑客尊其为圣地，此外山水之间一叶轩，精通儒门笔墨山水御敌之道，门中弟子非但容貌俊秀，更是精通君子六艺，各有衍生绝学。”
“七大宗派之下，门派之多数之不清，修行之道，也各有特色，但是始终脱不开数千年前武圣论武时的道路。”
声音微微一顿，老者视线从那些孩童脸上掠过，看到那些渴望之色，才又笑笑，缓声道：“初始为筑基，分有内外之别，外功武道，以体魄为先，气血雄壮，练至大成，往往足以以血肉之躯硬抗刀剑，而内功武道，则是以呼吸吐纳之术，在体内养一道内气，内气充沛之时拳脚相向，力道之大毫不逊色外家好手，腾挪转移也更为灵动。”
“可惜内气虽强，终有耗尽之时，而外家高手体力之强，足以比拟山外野兽，两者相争，若内家武者不能在内气耗尽之前制服对手，其性命危矣，而外功武者不能硬桥硬马将对手击败，就只能生生扛着，耗尽对手内气，方有一线胜机。”
王安风闻言若有所思，感受着体内那一道温暖的气流，心下恍然，看来圆慈师父修的是内功一脉，不重体魄，身旁老者看他一眼，微微笑了下，也没有继续说接下来的修行境界，转而话锋一转，谈起了江湖之上那些在筑基阶段就已经颇有逸事流传的江湖少侠，讲得舌灿莲花，下方孩童如痴如醉。
直至头顶上太阳火气上升，村子里传来了各家父母的呼喊声音，老者才意犹未尽地砸了砸嘴，不再多说，这些孩子们见没了故事可听，也都拎着自己屁股下的小板凳，一哄而散，老者懒散地靠在自己的藤椅上面，酒葫芦往边上石桌一放，慢悠悠地道：
“说吧，臭小子，你体内那一道内气，哪里来的？”
王安风微微一怔，娴熟接过了老者的葫芦，一边转身在缸里又灌了一葫芦淡酒，一边老实地应道：“您看出来了？”
“废话！”
离老头狠狠地瞪他一眼，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没好气地道：
“老头子我还没瞎！”
“双目莹光内藏，气息活泼，这显然是修炼内功，甚至于是内功小成，真气化生之后的反应，你小子，竟然连我都瞒着，真是该打，该打！”
“离伯您眼力真好。”
王安风挠了挠头，把手里的酒葫芦递给老者，心悦诚服地道：“看一眼就什么都知道了……”
“切，那是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
离老头眯着眼睛，满脸自得地接过了少年递来的酒葫芦，只是额头却渗出了些冷汗，在心里暗暗嘀咕道：“奶奶的，险些阴沟子里翻了船，要让他知道我是碰到他的身子才感应到那一缕内气，面子就挂不住了……”
“好险好险……”
举起酒葫芦往嘴里灌了一口，离老头眉眼舒展开来，右手搭在椅背上，白发如狂狮乱舞，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慢悠悠地问道：
“老实交代吧，臭小子。”
“这门内功，你修行了多长时间了？”
王安风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四个多时辰……吧？”
“我好可指点……噗呲！”
刚刚一副世外高人模样的老者一口酒直接喷了出去，随即便剧烈地咳嗽起来，老脸涨的通红，把王安风吓了一跳，连忙走上去把手在老者的背上帮他喘气，却见老者直接把手里的酒葫芦一扔，臭骂道：
“咳咳咳，挨千刀的葫芦，里面竟然落了片树叶，险些钻了喉咙里，咳咳咳！”
满脸愤懑之色，心中则是跟见了鬼似地倒抽口冷气：“四个时辰？四个时辰？！这臭小子从来没有说谎，也没有感觉到他有修行内功的时候，莫不是真的只用了四个时辰？”
“这混小子的天赋难不成真这么恐怖？比拟七大宗门嫡传的武道天才？！”
“老子当年看走了眼不成？！”
而在这个时候，王安风已经把那酒葫芦给捡了起来，取来井水清洗起来，老者眼珠子转了转，落在了少年身上，心中想要问一下他究竟从哪里学来的功夫，可即便是再如何天才，没有高人护持也绝对修不成内功，而随意打探门派师承在江湖上是绝对的禁忌，兼且那道内气阳刚正大，绝非是邪派路数，想了半天，也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
可这个念头消了下去，另一个念头却慢悠悠地飘了起来，老者看了看王安风的身影，眼中神光微微闪烁着。
“离伯，葫芦给您洗干净了，这是馆主家送的猪肉，我给您放这儿了。”
正在此时，少年松了口气的模样，转身几步，把洗干净的酒葫芦放在了石桌之上，旁边便是那用油纸包好的猪肉，然后冲着老者笑笑道：
“离伯，我房里还有些柴火要卖，就先回去了啊，您什么东西不够了的话就跟我说，我给您送来。”
“去去去，我这么大岁数离了你还活不下去了？”
老者翻了个白眼儿，摆摆手让他快滚，整个人缩在藤椅上，看着少年离开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双目平静祥和，微风吹乱了他苍白的乱发，仿佛和这一个孤独的小院落融合在了一起，突地轻叹口气，随手拿起葫芦灌了一口，神色微僵，反手直接把葫芦砸在地上，破口大骂道：
“酒呐？！”
“老李子又唬我，好酒一股子淡酒味，淡酒怎的一股子井水味儿！”
“我，我拆了你的小破楼！”

第七章 少年王安风的烦恼
离开了离伯的住处，王安风先是把砍好的干柴给卖了去，又给馆主家里喂了猪，继而便窝在自己的房子里面，研究手上的那个佛珠。
他隐约记得当时候是戴上了那个护腕之后，才到了少林，那么现在护腕变成了这串珠子，应该也不会差多少。
可是任他翻过来翻过去，却都没有丝毫的反应，皱眉想了片刻，少年托着这一串似木非木的珠子，试探地开口问道：
“我要进入少林派，找圆慈师父……”
“嘀——少侠今日在线时间已经超过一个小时，今天十二点之前，不能再进入大江湖世界，还请明天再来。”
清脆悦耳的女声果不其然在耳边响起，因为早有预料，所以王安风这一次倒没有被吓一跳，但是还是颇为惊异地翻看着那个佛珠，满脸的好奇：
“难道说，这个珠子里面住着位姑娘……可是怎么能住的进去呢？”
“那就像是离伯说的，那种奇巧机关？”
“外面的世界，真的这么有趣吗？”
少年躺倒在床上，翻看着手中的佛珠，心中第一次出现了对于外面世界的强烈渴望，一想到明天就可以再见到圆慈师父，心里只觉得一阵欢喜，不过正在此时，他却心中一突，一个打滚翻身坐起，嘴中叫道：
“坏了！坏了！”
“圆慈师父让我把纳气丸吞服，修行内功，我还没有练……”
手忙脚乱地把木桌上那个粗瓷瓶取来握在手中，按照圆慈之前的教导盘腿坐下，先是安了安神，然后小心地打开了瓶塞，便闻到了一股药香扑鼻而来，浑身觉得暖洋洋的，看了看外面天色已经有些暗沉，便直接放在嘴中，也不喝水一口咽下。
那枚丹药入喉，就直接化为了一股颇为庞大的热流，涌入了经脉之中，丹田之中沉寂的内气受激涌动，裹挟着那枚丹药的药力，受王安风的驱使在体内按照《一禅功》的线路，飞快地运行。
等到丹药热流散去，便又取出了第二枚丹药放在嘴中，一打坐便足足三个时辰过去，常人早就不耐烦，但是他第一次接触武道，心思纯净，反倒觉得有趣。
张开眼来，徐徐吐出一口浊气，体内的内气没有多大的变化，但是却似乎稳定了许多，心中刚刚浮现出欣喜，就感觉腹中一阵雷鸣般的响声，从未有过的饥饿感觉险些把他打趴，连忙翻身下来，草草热了热之前的窝头，张嘴几口就吞了下去，肚子里有了东西，这才觉得舒坦许多，轻呼口气，可见那两天的口粮被他一顿直接吃了个精光，却也感觉到了一阵头痛。
这要是每天练功之后都如此能吃，凭借砍柴喂猪换来的银钱根本连自己都喂不饱，何况还得要支撑离伯，心里面一阵烦恼，脸上眉目坍塌下来，少年站在饭灶前面，看着那空空如也的蒸笼，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唉～”
……
直勾勾地睁着一双眼睛，王安风平躺在床板上足足瞪了数个时辰都睡不着，直到天边儿泛起了鱼肚白，隔壁邻居家的大公鸡迈着八字步，发出了清脆的啼鸣声音，他才恍然察觉到自个儿已经在床上躺了足足一宿时间。
可是脑袋里面却还是没有丝毫的办法，叹息一声，突然一个念头钻进了他的脑海之中。
自己是不知道，但是师父或许还有办法！
眸子里面微微亮起了一抹光，王安风拿起了那串珠子，急急开口道：“姑娘，我要进去少林！”
“嘀——请少侠找到舒适的环境，大江湖世界，马上为您开启……”
伴随着清脆悦耳的女性声音，王安风的身躯直接被一道光芒笼罩，消失不见，原地就连那串佛珠都不曾出现，就像是这里根本就没有过一个被粮食和自己暴涨的食量折磨得一夜不曾入眠的少年。
王安风只觉得自己眼前一花，再度出现的时候已经坐在了一处床铺上面，周围已经一片敞亮，听得到外面武僧练拳的呼喝之音，微微呆滞，便有一人推门而入，面目平和，只是隐隐有些江湖豪气，正是圆慈，看到王安风轻轻颔首，道：
“看来你已经醒了，且随为师来，今日便传授你我少林入门拳术。”
“师父……”
王安风看到圆慈，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就跟在了青年僧人的身后，一边走一边有些踌躇，最后咬了咬牙，抬手拉了下圆慈僧袍衣摆，不好意思道：
“师父……我，我有件事情想问问您……”
“何事？”
“就是……就是……”
王安风脸上因为不好意思有些羞红，咬了咬牙，声若蚊蝇地道：“弟子练了《一禅功》之后，胃口大开，我，我想知道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挣些银钱，要不然……要不然弟子可能连饭都吃不起了……”
“吃饭？”
圆慈脸上微微一怔，双目之中蓝色的数据流开始加速地掠过——吃饭在游戏中是为了补充体力，也有回复和增益的效果，等同于特殊药物，但是少年的话里却像是现实世界之中的问题，无法沟通主服务器进行处理，只能够根据角色设定的本身概念进行回答，但是他的设定之中怎么会有现实中的东西？
青年僧人的脚步僵在原地，墨色的瞳孔已经变成了一片湛蓝，断掉了服务器之后，因为王安风一句话和莫名的力量作用，程序之中出现了一个个错误，不断地扰乱原本的设定。
而就在他的身躯都微微颤抖起来的时候，一股庞大而原始的力量从这个世界原初浮现出来，瞬间出现在真实世界，直接笼罩了这座小村庄，人们交流的每一句话都化为数据汇聚在一起，这股力量眨眼间就消失不见，可那些真实世界的知识却化为了系统资料库中的数据，以可以理解的方式出现在了诸多核心人物的脑海之中。
圆慈双目之中的数据流瞬间崩塌，眸子里面再度变成了沉静的墨色，只是相较于原本似乎变得更为灵动，呆了片刻之后，目光落在了满脸担心的王安风脸上，僧人先是愣了愣，像是在辨认他是谁一般，随即便轻笑道：
“无妨，不必担心，为师只是想到了一件事情……”
“你说要挣些吃饭钱……这很简单，江湖之大，三教九流，你可以去学些生活的技巧，无论烹饪美食，亦或是寻些草药，炼成丹丸，都足以让你在……‘外面’，活得很好……”
“比如我少林重外功，就很适合伐木采矿，既可铮些银钱，也可练习拳术。”
“伐木采矿？练习拳术？”
王安风闻言先是心中微松，然后就听到了拳术两字，脸上神色微怔，身前的青年侧了侧身子，嘴角浮现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在阳光之下令少年心里面一个哆嗦。
“对啊，练习拳术。”

第八章 客来
心中打鼓的王安风跟着圆慈一路行走到了少林寺的后山之上，一株株高大的树木密密麻麻地占据在这山上，高大的僧人走到了一株树木旁边，指着这颗树对少年道：“伐木所用，无非是柴薪或是家居木匠所用，纹理细腻，树干笔直者，要比那些长得歪斜之树值得更多银钱。”
“当然，也更加坚硬，不好摧折。”
王安风看着那足足有一人合抱的树干，脸庞皱在一起，道：“师父……我，我再问一句，您是要让我拿肉拳头去砸这树？”
“合该如此。”
“少林重外功，你以双拳撞击树木，内劲勃发，以内功线路运转，自然而然有锻体之效，又能增加拳术修行，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圆慈微微颔首，理所当然地开口道，少年脸皮子抖了抖，抬眼打量着这颗粗壮的树，叹气道：“那师父您须得给弟子准备些伤药……”
要不然弟子的手怕是要废。
“伤药？哈哈，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有内功这件事？”
僧人微怔，随即便摇头大笑，道：“以内力护住经脉，内气不绝，你最多只是受些皮肉伤，不妨事，内气耗尽之后，再自行以纳气丸打坐，动静结合，内气方有修行之效。”
“来，为师先教你我少林武学，你毫无武学根基，便先修行少林长拳，娴熟之后可修罗汉拳，这套武学有三十二势，可说到底，不过只是攻防虚实以及一套杀招，手足并用而重肘，你且看好。”
笑罢之后，圆慈随意摆开架势，一边解释，一边朝着那颗老树攻去，招式朴实却又浑厚难当，拳肘其上，或砸或冲，那颗巍然不动的老树啥时间便抖落了满地的落叶，王安风的双目无意识瞪大，丝丝缕缕的光尘从周围的世界朝他涌来，汇聚在双瞳之中，让圆慈的动作在他的眼里逐渐放慢。
“嘀——进入剧情学习模式&#183;少林长拳。”
在原本未变异之前，这个剧情原本是给予参与者第一套武学技能，但是在此时显现在了王安风眼前的却是一整套三十二势少林长拳，发劲的方式，以及经脉内力的流向，无比清晰地展现在他的面前，就像是前所未有的一个真正的世界，他无可遏制地便沉迷了进去，看着圆慈的动作下意识地手舞足蹈模仿起来。
咔嚓！
伴随着一声巨响在耳边乍响，王安风从那种特殊的状态之中苏醒了过来，眼前那颗老树已经在圆慈双拳之下被粗暴地砸断，重重砸在地面上，扬起了大片的灰尘落叶，满面平和的僧人弹了弹衣摆，神态闲适地像是喝了一杯香茶，王安风满脸敬佩地道：
“师父你好厉害……”
圆慈轻笑两声，道：“我刚刚只用了和你相仿的内劲，你若能够勤修拳术，也能做到这样子，到时候，你便不必担心银钱不够了。”
“这边上树木繁多，你何不现在便去试试？这是今日的纳气丸，内气不足，便去吞服打坐。”
“是，师父！”
王安风双目发亮，朝着圆慈一礼，便取了丹药，性质颇高地寻了一颗老木，按下心气，扎稳了拳架，先是闭目回想了下刚刚所见的一幕，随即双目猛地睁开，清喝一声，调用了体内内力重重一拳打出，毫无半点花哨地砸在了那颗巨木之上。
这颗老树不痛不痒地晃了晃，可少年却只感觉一股酸胀痛楚之感从拳锋处浮现，随即顺着经脉内气直接蔓延全身，不由得咧了咧嘴，可身后便是师父，便只得咬了咬牙，身形后撤，一记反身断肘斜斜砸下。
圆慈看着少年一丝不苟地练习着长拳，微微满意地颔首，那张面庞之上有些许赞赏。
姓名：圆慈。
门派：少林派
主修功法：金刚不坏神功十二层。
部分背景特效：拳术宗师……
……
这一日王安风从少林归来之时，已经如没有了骨头一样，浑身瘫软地躺倒在了床上。
足足砸了五个时辰的树，五个时辰！
体内内力流过不再是温暖如春，而是一种火辣辣的痛楚，浑身酸胀难忍，双拳更是一片通红，若不是有少林丹药养了身子，怕是早就成了废人。
在硬板床上瘫了不知多少时间，腹中早就如雷鸣一般，勉强翻身下来，踉跄走到了米缸那里，将剩下的粮食草草淘洗了一边，随即直接蒸熟，顾不得烫嘴囫囵吞下，感觉那种饥饿感被缓缓填充的感觉，他险些哭出来，等到看着足足三天的粮食被他一顿饭吃了个精光，小小的少年捧着个锃光瓦亮的粗陶碗，一脸绝望。
放下碗筷，发酸的手掌握了握，王安风目光不由得偏向了那张硬板床上，但是旁边干净地能让老鼠哭出声来的米缸却让他的双目再度变得坚定起来，呼出一口浊气，握紧了双拳便大步走了出去，顺着老路上了大凉山。
以拳术打树，内气耗尽便打坐恢复。
这一日到日暮之时，他带着一堆枯木枝桠走了下来，换了远逊往日里粮食，进了房门之后，瘫倒在床，宛如烂泥一般。
第二日，从少林归来之后，吃尽了全部的粮食，大步上山。
这样的日子，一去便是足足百日时间。
“离老前辈，晚辈奉家父命令，给您送这帖子来，却不知是哪位英雄少年，能够得前辈青睐，亲自写信要这一封雏凤贴。”
一名穿着墨色劲装的青年坐在了村子里唯一算是酒楼饭馆的地方，朝着前面发如狂狮的老者含笑发问，虽说表现地算是不卑不亢，但是无论姿态还是说言语，都充满着恭敬，身后饭馆子里的老李已经被撵出了厨房，尴尬地站在一旁，鸡爪子似的两只手把那一锭银子攥的紧紧的。
厨房里头，现在是忘仙郡的一流大厨在亲自操刀，桌子上面，是当年青莲剑客最爱的美酒，只是逸散的香气就勾地周围旁观的村民大口咽着口水，只是那老者却自顾自地喝着自己酒葫芦里面的浊酒，满脸清淡漠然，虽说穿着一身破旧衣服，却满是世外高人风姿，看那青年一眼，嗤笑道：
“是你爹让你这样问的？”
“晚辈只是有些好奇，这帖子发给整个忘仙郡十五岁下的少年侠客，离前辈久不履江湖，呵呵，说实话，今日之举，也不止小子好奇……”
青年微笑着摇头，离老头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前者只感觉心里一突，身上莫名有些寒意，脸上却还是那种不失态的微笑，老者打了个酒嗝儿，慢悠悠转过头去，随手指着旁边几位中年男子，问道：
“你柳家专擅暗器，想必眼力不错。”
“前辈谬赞。”
离老头摆了摆手，道：“那你告诉我，他们身份为何？”
英武青年看了那几人两眼，胸有成竹地轻笑道：“这有何难？这几位兄弟穿着衣物虽然朴素，但是布料显然比这大凉山村民要好上一筹，当时附近县城居民，十指臂膀粗壮有力，想来是做惯了力气活，大凉山山脉出产不少好木料，看他们目中灼热，应当是附近来此收购木材的木匠罢……”
“此时正午，他们若来怕是从清晨便得出发，想必今日是大凉村交货的日子。”
声音温厚，却带着些许自得肯定，老者嗤笑一声没有回答，一旁一位穿着一领蓝衫的壮汉便已经大笑出声，道：“这位少侠好强的眼力，可还是有一点说错了，我们大凉村上货时间是每月初十，再来也是咱们给人家送去，哪里有他们来这里抢收的道理？”
“这……”
青年神色微怔，脸上浮现出了些许尴尬之色，便在此时，一旁的老者突然开口道：
“柳家小子，你不是想问老夫举荐的是谁吗？”
“他来了。”
青年微愕，周围的那些木匠也如看到了食物的野狗般冲着村口冲了去，极目远看，只看到两颗一人合抱的粗壮老树被人扛着，那老树如怪物一般枝桠横生，但是扛着它的却是一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人，眉目清秀，身量笔直，略显消瘦的身躯竟掩不住一身刚猛浩大之气，一步一步，朝着这村口走来，每一步落下都极稳，更是极轻，树木裂口之处满是拳痕，显然是被人以一双肉拳，生生打断！
“？！”
青年瞳孔微微收缩，心中回想自己在这个年岁时候能否做到这一点，得到的结果令他心中却有些挫败，旁边老者咽了一口浊酒，双目看着那扛着老树的少年，悠然道：
“这树纹理细腻，材质坚硬如铁，且入山极远，寻常壮汉须得三五日才能伐得一棵，托运下来也得数日，整个村子约莫一月可得十来棵，而他每日便可得一棵，今日里来，每日两棵。”
“可入得你雏凤宴，与百家争锋？”
青年敛去眉眼骇然，缓缓吐出一字。
“……可。”

第九章 离伯的犹豫
以一双肉拳生生砸断了两棵合抱之木，还能够扛在肩膀之上自陡峭山路而下，面色如常，但凡是个武者便知道这少年若非是天生神力，那便是修行有成，何况是柳天元这个世家弟子，心中颇有几分爱才之心，但是正当他打算上前交好之时，耳畔那道苍老的声音却冷不丁地开口道：
“柳家小子，那请帖老头子拿走了，承你父亲的情，大凉村地方偏，也穷，没什么东西好看，趁着天色不迟，早些去罢。”
柳天元微微一怔，转头看去时候，身旁只余一个空凳子，哪里还有那白发苍苍的老者，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般，急急探手入怀，那道父亲亲自手写的雏凤贴也早已经消失不见，而自己却没有丝毫察觉，不由得惊出了一身冷汗，心中骇然道：
“这老头好可怖的功夫！”
既然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怀中信帖，那去取他性命自然也是轻而易举，不会比取信更难一分，当下按捺住了心中的心思，招呼左右，趁着那少年被三五木匠团团围住的时候，急急便走，等着王安风将那两棵大好树木换了两钱银子的时候，早已经不见了人影，桌旁唯有那蓝衫汉子叉手看他笑道：
“安风啊，你可是来得迟了，这里方才来了位少侠，呼啦啦带着一大堆人，那排场可大地很，你真应当好好看看才是。”
王安风愣了下，随即无所谓地笑着摇了摇头，道：
“馆主大叔，我又不认得他，他也不认得我，既然和我并没有什么关系，没有见到也就没有见到了……”
那汉子闻言却哈哈大笑道：“他和咱们是没有什么关系，和你小子可大有关系！老大的关系了！”
“和我有关，难道说是来找我的？”
“嘿嘿，这我可不能说。”
那壮汉嘿嘿一笑，止住话头不再多说，转身几步走回了自己的毯子上，抽手从布囊里取了一柄尖刀，这村子里住户不多，他虽然开了武馆教授孩子们一些防身的拳术，可也在后院里养猪，每到猪成就客串两天屠户，手腕一转那剔骨尖刀耍出来一串儿寒光，刷刷两下从案上割出一大块五花，拿荷叶包了，细绳细细捆缚，甩手仍给王安风，笑道：
“诺，这是你小子今日的肉食，你小子现在啊，食量是越来越好了，不错，不错，能吃是好事，至于你想知道的事情，不妨去问问那离老头儿，反正你这肉有一大半都要给那老头炸了下酒，我就不多嚼舌头了，哈哈哈。”
看馆主已经开始转头招呼其他村民，王安风无奈笑了下，抬手数出了一份碎银，轻轻放在案板上，然后整理了下衣服，朝着那壮汉微微行了个礼，便转身往回走，一如往常将肉三七分作两份，将少的一份收好，再提着肉食朝着离伯家中走去。
虽说他正练武，可离伯嗜酒如命，食量竟是比他还要来地厉害，一壶淡酒，一份猪肉，酒尚未干，肉就已经见底，着实骇人，一路行去，周围村民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古怪，他心中好奇，可既然馆主说一切去找离伯，也便没有去问，只是径直来了那座熟悉的屋子前面，只见木门大开，离老头一人坐在石桌旁豪饮，白发如狮，仪态疏狂。
此时已经入秋，叶落如雨，可老人身周方圆却无一片落叶，与周围环境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王安风心中微愣，但是却没有多想，提着猪肉走上前去，笑道：“离伯，今日可好？我给您送些肉食过来，刚刚宰杀的肥猪，正好下酒。”
离老头抬眸看了眼王安风，却不说话，只是又抿了口酒，许久后才缓缓道：
“我见你每日里上山，拳术精进不少……”
王安风不解其意，挠了挠头，老实应道：
“我也不知道，师父说我的拳术等级还不够，不能传授我接下来的罗汉拳。”
“罗汉？”
“嗯，师父说杀尽一切烦恼即为罗汉。”
“杀尽一切烦恼？！”
离老头微微一惊——破除烦恼本是清心，可杀尽一切烦恼此句话中却隐隐含着一丝浩大杀机，虽是杀念，却又堂堂正正，心中对于那未曾见面的所谓师父更加高看一筹，看了一眼王安风的双拳，心中自嘲一声道：“既然有此师父有此天赋，未来入江湖几乎是必然的，离弃道啊离弃道，枉你江湖杀伐，连这个都看不清吗……”
只可惜……他终究没法子当个快快乐乐的山村乡民了……
心中喟叹，双眼却再度清明下来，离老头嘿嘿笑了一声，从怀中抠抠搜搜摸出了一个东西，随手递给王安风，咧嘴笑道：“拳术不错？那我就不担心了，你小子替我跑个腿吧，这东西是我老友送来的，你给我送到忘仙郡郡城北边那座山庄里去，回来有你小子的好处。”
“送信？”
王安风好奇接过了那封信，入手一片细腻，一阵清幽香气扑鼻而来，其上没有半点字迹，只有一只凤凰，寥寥几笔，振翅欲飞之势便跃然纸上，就算是王安风不通书画也能够看得出这凤凰笔触非凡，赞叹道：
“好画，想不到离伯你竟然有这么高明的画工！”
离老头正仰脖咽酒，闻言暗搓搓翻了个白眼，将酒葫芦反手砸在石桌上，抬手一擦嘴边，拉高了声音，拍桌子叫道：“好了好了，一路上有你小子看的，一句话，说，去是不去？！”
王安风手中摩挲着那信帖，心中想着来回路上虽也影响修行，却也没有多长时间，便笑着应承道：“这有什么，一封信而已，离伯你交给我便是。”
“那好，现今已经八月初了，你须得十五月圆之日送去，不能早，更不能迟，这里有壶酒，你去那山庄附近县城里面，找一家姓李的大夫，先在他家稍住两天罢……”
见他答应下来，离老头微微颔首，随手不知从何处取了一个黑沉沉的酒壶，随手抛给王安风，入手极沉，一片冰凉，竟然是纯铁打造，上面密密麻麻繁杂的纹路，还不曾靠近就能够闻得到一股极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只是闻了两下，便有一股殷红之色浮现在了王安风脸庞上。
“好了，臭小子你既然有了功夫在身，就自个人想想办法怎么去郡城，老头子我要料理猪肉咯，过来搭把手。”
离老头看见少年脸上的骇然失措，不由得意地笑了两声，随手拎起那颇有几分重量的猪肉，便毫不客气地开始使唤起来，王安风定了定神，将那酒壶挂在腰间，就跟在老人后面进了屋子，只消得片刻时间便有阵阵肉香顺着炊烟飘起。

第十章 圆慈的新要求
“臭小子，记得是八月十五那天上午给我送去，休要迟了！”
一老一少好好地吃了一顿饭，临走之时，离老头依旧拎着王安风耳提面命了半天才放他离去，看着少年逐渐远去的身影，老人仰脖灌了口酒，微微叹息一声，面上有些萧索之色，定了片刻之后，摇头叹息道：
“罢罢罢，儿孙自有儿孙福，臭小子练武没多久，这一次怕是要好好败上一败了……得给他准备些说辞安慰才行，可惜我那功夫内力不足连入门都入不得，否则……”短喃声中，有落叶飘下，可还不曾靠近他半分便已然无声无息化为了齑粉，那苍老身躯左右，隐有一道紫电雷霆扭曲如龙，一闪即逝。
另外一边，王安风回了房里，先是一如既往足足三个时辰的内功修行，直至天空已经彻底暗淡了下来才缓缓收功，感受着体内内力逐渐盈满，不由地便感觉到了许多满足，翻身下来狼吞虎咽一阵，坐在床边，右手把玩着那封信，心中想着该如何去郡城，毕竟上一次去已经是两三年之前了，虽然大致方向还有印象，但是那郡城是个什么模样，却已经相当模糊，只记得繁华异常，宛如天上仙宫一般。
每日里的修行毕竟相当耗神，想着想着，王安风竟是就这样靠在床上直接睡着了过去，直至第二日天边熹微了才睁开了眼睛，洗漱了一番之后便去了少林派，在圆慈的看管之下将本就已经极为娴熟的少林拳术打了数遍。
一旁圆慈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王安风收了拳势，不知是否是少林寺地方好，就连山上的树也要比大凉山上硬上许多，方才砸了一棵树，他拳锋之上就已经一片淤青，随意盘坐在青石之上，极为娴熟地给自己上着伤药绷带。
这一百日时间，他先是在少林寺有五个时辰的拳术，回了现世之后又是五个时辰的修行，加上丹药补充，体内内气盈满，已然不逊色于寻常一两年内功拳术修行，加之心思纯净，说是纯以拳术砸树便不会用斧头，在圆慈看来已经有资格进行下一步的修行。
而就在这个时候，王安风将伤药细细涂抹开来，感受那凉意将痛楚镇压下去，舒舒服服长呼了口气，突地想到一事，翻身起来，先是对着圆慈单手行了一礼，然后才带着些不好意思地道：“师父，我最近恐怕有一两日不能来修行了，我跟离伯说好要给他送个信去。”
圆慈微微摇了摇头，平和道：“不打紧，只是不要误了每日里内功修持就好……”话音还未落，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看着正转身准备再度施展拳术的王安风，缓声问道：“送信……是送往多远之处？”
“多远？”
王安风停下动作，想了想便回答道，“约莫……数百里吧，去最近的县城搭乘马车，一日应该也就去了，不会有多大影响……”一边说着，身子一转，内气流转，一招反身断肘极为刁钻砸在树木之上，身子借力而起，硬桥硬马一招中平拳便砸出，正当此时，圆慈平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数百里？还好，还好，那你当跑着去……”
少年内力才积蓄而起，自己师父这句话让他心脏都险些颤抖了下，拳头直接砸空，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破空声音，呆了几秒钟，才转身看着自己师父平和郑重，没有丝毫玩笑味道的面庞，梦呓般地反问道：
“跑……跑着去？！”
圆慈点了点头，含笑道：
“不错，你《一禅功》已经彻底入门，也是时候传你轻身功法，我少林健步功虽不擅战斗之中腾挪转移，但是于耐力悠长，长途奔袭之上却自有独到之处，更兼奔袭之中内力流转，气血盈沸，于修行之上也大有裨益。”
“且随为师来，我便将健步功的呼吸要诀和内力运转之道传授于你。”
一个时辰之后，王安风已经出了一身的大汗，体内劲气越发旺盛，肌肉却酸痛难耐，但是那健步功的功夫要诀已经牢牢记在心里，正当他揉着自己发酸的肌肉的时候，圆慈却从袖袍里面抽出了一卷纸递给了他，道：“拿去。”
少年愣了下，双手接过打开一看，里面以颇为细腻俊秀的笔法写了一行字，心中微愕，不自觉便念了出来：“少林寺师门任务：奔袭千里，运转健步功奔走千里之远，任务奖励，精炼装备禅心护拳。”
“……师父，这是什么？”
圆慈神色不变，道：“如你所见，若你能够完成我给你的修行任务，我便将当年我第一次用的护拳转赠于你，虽然并非江湖名器宝物，却也颇为坚硬，上有棱角，既可护住双手，亦有伤敌之效。”
王安风闻言双眼微微亮起，一边小心翼翼将那卷纸贴收好，一边开心问道：“师父，我们少林一直都有这种传统啊……以后是不是还有这样的事情？”
圆慈怔了下，眸中闪过一丝数据流，半响之后才有些惆怅地叹息了一声：
“以前……以前不是这样的，没这么麻烦。”
“但现在没法子，只能这样给你任务……至于之后，自然是有的。不必多想，去罢，先去练拳，可惜你修为过低，否则为师倒可以与你喂招。”
“嗯，明白师父！”
王安风平素虽然老成，但也是个少年人，此时师父似乎要给自己奖励礼物，心中雀跃，连那奔袭千里的任务似乎都变得充满了期待，开心地应了一下，转身便拉开了拳架子，神色收敛，清喝了一声便打出拳势，虽说只是入门拳法，但是却神色郑重，气凝如山，细腻处仍有许多不足，却已显露出两份堂堂正正，大家之气。
这一日回来，王安风并不曾去山上伐木，倒让那些木匠们白白跑了一回，自己则是在家中升起了炉灶，做了许多干粮，拿个蓝色包裹一缠负在了背上，腰间挂着个酒壶，先去了馆主家中，询问了可有什么需要捎带，又换取了些猪肉粮食送去了离伯院落，招呼了一声，便背负着那包裹，趁着日头尚早，兴冲冲出了村子。
“修行，奖励！”

第十一章 道途所遇
浩浩大秦，如日方升。
大秦帝国幅员辽阔，分有七十二郡，郡下号称八百州，州下分县，宽阔的官道将整个天下连接起来，四通八达，每隔一县之地，便有驿站供客人歇脚，来往不绝，村民有心思活络者便在官道上开了凉茶铺子，卖些降火消暑的凉茶，也能够赚的不少银钱。
此时刚刚入秋，虽有凉意，但是秋老虎的威力还在，大中午，忘仙郡郡城附近一处凉茶铺子早已经坐了个七七八八，来往商贾或是高谈阔论，或是大碗饮茶，说些好奇事情，茶铺主人的小孩子便抱着一小碟子麻薯团听他们讲些事情，其中一个络腮胡的胡人抹了一把嘴，感慨笑道：
“现在这日子是真心安逸，咱们这忘仙郡，多少年没有出过什么大风大雨了……”旁边一商客应和道：“那是，柳家老爷子坐镇柳絮山庄，当年那个贺意远，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不也被抓了？”
小伙计听得入神，冷不丁头上却挨了东家一下，被低声臭骂道：“混小子，不好好招呼客人去，却在这里偷懒，白挣我的银钱！”
伙计闻言心里面翻个白眼，但是面上却不敢多说，不情不愿地走到了那毒辣的太阳底下，心中臭骂不停，嘟哝道：“这种大太阳，哪里还会有客人上路？非看不得人闲下来，毛病！”正当此时，东家小孩子却突地大叫道：“来了来了，大马大马，有大马来了！”
伙计心中一惊，猛地转头看去，果然看到官道远处一阵烟尘弥漫，仿佛有人乘着高头大马扬鞭而来，心想：“这等身份必然是豪客……可以赚些银钱。”脸上挂着笑容，紧走几步就要张口吆喝，而诸多商客也好奇这种太阳竟然还有人行路，也都扭头去看，此时那烟尘已近，看得到身影，竟然不是想象中的高头大马，而是一位面容清秀的少年人。
穿一身蓝色短褂，一手拎着个包裹，身形起伏大步而来，脚下烟尘弥散，那气势竟然宛如奔马奔腾的猛将，刚猛而浩大，气魄不凡，十六七岁的伙计正当其面，只感觉心脏一颤，仿佛正面着暴怒奔袭的野兽犀牛一般，双脚发软，一屁股直接坐倒，还不曾落下，便觉得手腕有人用力直接将自己拉起，惊魂未定，便见身前一蓝衣少年温和问道：
“这位大哥可还好？可是太阳太毒中了暑？”
“不，没，没事……”
伙计哆嗦了两下，脚还有几分发软，脸上就已经习惯性挂上了笑容，道：“这位小哥儿，距郡城尚远，天气燥热，不如进来喝点凉茶败败火？”
少年愣了下，松开来手摸了下肚子，便笑道：“这样就麻烦这位大哥了，请给我一壶最便宜的凉茶便是。”
“最便宜……”
伙计微微愣了下，这才发现身前少年身上的衣服不过是寻常的粗布，想来应该和自己一般出身，心中更添了几分亲近，那隐隐的畏惧也散去不少，笑道：“好勒，一壶吉山春，小哥儿寻个地方坐了便是。”
“有劳。”
那伙计转回了凉茶铺子，取了一铜壶凉茶，转身却见那少年并没有坐在桌子旁边，而是径直坐在了阴影下一块青石之上，不由好奇道：“小哥儿，桌上还有空位，怎么不去坐？莫不是怕生？”
那少年笑笑，指了下自己身上衣服，道：“我刚刚一路奔来，出了不少臭汗，坐过去怕是要引得别人难受，烦劳老哥送来，这壶茶多少钱？”
“……承惠，五枚大通宝。”
伙计回话，看着对面少年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细细数出了五枚铜钱，接过铜钱便将凉茶轻放一旁，回了铺子里头，而那少年则是反手取下那个蓝色布包裹，摸出了两个拳头大小的干粮，就着凉茶吃得开心。
旁边桌子上摆着的是各式各样的点心小食，上等的花茶，他手边只有一壶茶渣子泡水，一些干硬的粮食，但是却坦荡自然，毫无半点自卑羞涩之感，那些商贾因为他那惊人的出场方式而偷眼看他，他也坦然微笑回应，虽粗衣陋食，却气度不差于人。
垒起来足有蹴鞠大小的干粮伴着一壶凉茶痛痛快快地下了肚，王安风双目微阖，体内内气缓缓流转恢复——虽说学得了轻功，但是这健步功也就只是加强体力恢复和耐力，跑还是得老老实实地跑，内气沸腾，可身体还是血肉之躯，难免酸痛，正当此时，却有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小兄弟好俊的内功。”
语气老成，一口道破王安风身怀内功之事，这只有那有些高深莫测的离伯做到过，心中悚然一惊，猛地睁开眼来，刚要开口叫声前辈，便微微一怔，在他眼前的却并不是如离伯话本里那些气度俨然的宗师高人，而是一位清秀的少年，眉目之间尚有几分稚嫩，眼神细澈灵动，约莫和他一般年岁，便微微一愣，道：
“这位小兄弟是……”
“什么小兄弟，我应当比你大才是，你应学着刚刚那般，称呼我为老哥儿。”少年笑了下，双手抱拳，学着江湖人的模样抱了一拳，开门见山地道：“我在小兄弟身上闻到了一股味道……”
王安风微微一怔，脸色登时有些微红，起身不好意思道：
“抱歉啊，这位兄弟，我一路奔袭，身上难免出些臭汗，还请担待两分……”
“臭？不不不，是香，香得很。”
那少年微怔，随即失笑摇头，并指指了指王安风腰间，后者目光顺着少年手指，便看到了自己腰间那铁铸酒壶，玄色为底，上面则是密密麻麻的纹饰，耳畔那少年已经再度笑道：“诺，这酒香浓郁，早在极远之处我便已经闻到，在下自小好酒，不知小兄弟能否割爱，银钱自不是问题。”
言罢反手取出了一锭银子，看那大小，不要说是一壶小小的酒，就是买下这凉茶铺子外家所有商贾随身货物也是绰绰有余，旁边凉茶铺子老板看得眼热，嘀咕了两声，而那伙计则是心中叹息道：“只能够吃地五枚大钱的劣茶，没想到运道这么好……我怎么就点子这么背呢？”
所有人都在感慨那小子运道真好，但是王安风却是看都不看那银子一眼，只是摇头道：“抱歉，这位兄弟，这酒如果是我的送你也没什么，但这是我受人所托，要送到别人家去，所以怕是不行……”
那玄衣少年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可是嫌少？我这边还有些许银钞，只要开口，我都可给你，这些银钱可以让你买不少好酒送去，想必也不会怪罪于你。”
王安风还是摇头，那少年失笑道：
“莫不是你得了仇富病，见不得银钱？”
“这么大一锭银子，我当然想要。”
王安风收敛了笑容，看那少年认真道：
“可我虽然家贫，但是父亲也曾经教导我‘君子一诺，不易千金’。”
“那你是将自己当作君子了？”
“远比不上君子，也不愿失信于人。”
那少年微微一愣，随即便笑出声来，随即双手抱拳深深一礼，道：“在下先前不知，还请小兄弟原谅一二。”说完随手将那众人眼热的银两掷于路旁，迎着王安风微怔的目光，正色道：
“银钱吃穿用度所用，本无好坏，可方才正是这银两在身，让我以小人之心而度君子之腹，如此之物，不要也罢。”
言罢抬眼看了看依旧灼热的天色，复又摇头，略带调侃地叹道：
“我已经休息足够，在此处多坐，空有上佳美酒，却闻地着喝不上，实在是受苦受苦，便先告辞了……”
王安风微微一怔，心中没有来有些不好意思，起身抱拳道：
“这……非常抱歉，我叫王安风，兄弟怎么称呼？”
那玄衣少年看他一眼，笑了两声，道：“你我日后必有一面之缘，到时候再告诉你我的名字罢。”说完吹了声清亮的口哨，旁边一匹青色小马嘶鸣一声，奔袭过来，这位少年拍手一按马背，腾空而起，便在空中拧腰抱拳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王小兄弟，你我日后再见。”
“驾！”

第十二章 少年王安风的第一次动手
声音落下，那青骢马长嘶一声，迈开脚步来如同踏着云雾一般，转眼便远远去了，显然并非一般马匹，而就在那少年离去的瞬间，那些原本安坐的商贾们一个个便如同是座椅上安了弹簧般猛地跃起，朝着地上那明晃晃的银子扑去，你推我搡，叫骂不绝。
一个凉茶铺子，转眼就如同是武斗场一样，夹杂了各地方言俚语的叫骂声嘈杂而刺耳，间或夹杂着痛呼之音，让王安风心中升起了些厌恶，收拾了收拾包裹和吃剩下的干粮碎屑，将那茶壶小心安放在了青石之上，这才迈开步子离开，因为休息了好一会儿的缘故，身躯的酸痛已经弱了许多，当下调用内力，施展开健步功大步而去，竟是一眼都没有看那银两一眼，更不必说仗着武艺抢夺。
一路行走了又不知多远距离，直到月上柳梢才看到了一座小小的道观，进去说明来意，休息了一夜，第二天早早起来，因为他计算过自己去少林的话外面会过去半个时辰时间，突然消失怕是要吓着旁人，因而只是在院里打了两趟拳，替老馆主将院落洒扫了一遍，才告辞离去。
忍着身躯的酸痛又是奔袭了一日光景，到天色昏暗的时候，才终于看到了远远的那座县城，心中松了口气，凭借着‘照影帖’确认了身份，入了这县城，只觉得眼前微亮，现在天色已暗，如果在村子里怕是已经人影稀少，可这县城当中却依旧灯火通明，灯笼高照，行人往来可见盛世繁华。
一路疲惫，突然来到了这么个繁华的地方，王安风脚步不由得放缓，瞪大了双目看着这来来往往的行人和叫卖的商贩，随即驻足在一处小商贩处，闻着那诱人之极的肉包味道，肚子里不由得翻腾起来，那青年小贩看他样子，便笑道：“这位小哥儿可是有些饿了？咱们家猪肉包子可是用上好的猪五花，活着白菜鲜蘑细细切了，皮薄馅儿大，只要六枚大通宝便能拿一个。”
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就掀开了蒸笼盖子，只见里面一排排列着白生生的肉包子，香气扑鼻而来，王安风不自觉咽了口口水，从怀中摸出了十二枚铜板儿，想了想又放回六枚，只取一半给那商贩，笑道：“烦劳店家，给我取一个便好。”
“好嘞。”
那青年收好了银钱，麻利地夹出一个递给王安风，少年大口咬了一口，只觉得满嘴流香，果然好吃，青年商贩一边盖上蒸笼，一边将白布搭在肩膀上，笑道：“这位小哥儿口音有些生，可是第一次来咱这城？”
王安风微微点头应承，嘴里面则是大口吃着包子，几口咽下肚去，呼出一口气来，擦了擦手，方才抱拳问道：“劳烦，小弟有件事情想问，请勿见怪。”
青年见他生的清秀，又客气地很，笑着摆手道：“问罢问罢，咱又不是那些读书的老爷，你也太客气了。”王安风笑笑，转口问道：“我听说咱们这城里，有一位姓李的大夫，不知道店家可知道？”
“李大夫？”
那青年愣了愣，上上下下打量了下王安风，见其不是什么歹人模样，才摇头叹息道：“他，知道自然是知道，疏经活血的手法熟练地很，平日里也与人为善，可惜这段时间却过的不甚安生啊……惹上了城东那群王八，就是有千贯家财也经不住折腾啊……”
王安风微怔，开口询问了李大夫家位置和遇到的事情，道谢一声，转身便大步离去，此时行人颇多，他心中稍微有些着急，不自觉便用上了少林健步功的功夫，那青年在后头只看着一袭蓝衣的少年几个跃步，就如同奔马一般远去，只在路上惊起了一阵阵惊呼尖叫。
李大夫家的医馆离得并不远，以王安风此时的脚力不过短短几分钟时间就拐到了那条街道上，远远就看到一个地方围了一圈儿看热闹的人，疾步赶过去，却发现人挤人，根本没有留下丝毫能够挤过去的缝隙，里头听见了几声嘈杂怒骂，突地一声兵器脆响，随即就传来小孩子的哭闹和妇人的啜泣。
王安风心中微急，旋即便又镇定下来，双目四扫，朝后退了十几步，定了定呼吸，双目精光一闪，提气踏步，运转健步功冲上前去，临近那行人的时候狠狠咬了咬牙，内气一提，身形如虎般猛地跃起了近两米高，一脚踏在了那汉子肩膀上，将其身子踏地一软。
而此时他身在高处，已经看到了一对中年夫妇伴一个小孩，被五名粗壮汉子包围着，为首一个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揉着拳头走向那梗着脖子的男子，少年心中还来不及害怕，身子就已经在行人肩膀之上连连踏步，如下山猛虎般直接跃入了数人包围之中，刚刚落地，趁着那股冲锋之势，右拳自肋猛地旋转砸出，左掌如山石而落，伴随着滚滚内气，直接砸在了那为首壮汉的双手手腕之上。
“啊呀！”
那壮汉惨叫一声，空门登时大开，而王安风此时第一次和人动手，刚刚出手全凭心中一腔激愤，此时心中一片空白，看着前面的对手，径直一招中平拳砸在了其腹部，将其砸得横飞出去，而这个时候，周围那四个泼皮汉子也反应了过来，先是吓了一大跳，等看到不过是个半大少年，就一个个吼叫着攻了上来。
王安风心脏如雷打鼓，脑海一片空白，但是这段时间每日里接近七个时辰，十四个小时的拳术修行成功令他的身体形成了本能反应，看着前头迎面打来一拳，右步后撤，双臂栏架稳稳将那一拳头接住，师父传授武学时候的话语在脑海之中流淌而过，自然而然拧腰旋身，右臂曲肘，如枪锋盘旋一招反身断肘直接砸在这个泼皮肋骨上面，内气灌注，只听得一声咔嚓，那身高体胖的泼皮惨叫一声，如垃圾一般直接打横飞了出去。
左手抬起顺势截住一拳，步伐一变，右拳化为掌刀猛地向上一举，脊骨发力达于手指，直接点在了另一人喉骨之上，趁势上托，那泼皮汉子下巴咔嚓一声，直接脱臼，嗷呜一声翻身倒在地上打起滚来，另外两个脸上狞笑一滞，脚步下意识停住，可现在脑袋几乎没有思考能力的王安风却不会就此罢手。
脚下下意识用起健步功身法，身形如猛虎下山，猛地扑将上去，步法换为左弓，右拳变掌内环半周将对手那拳接住，左掌握拳，向外横击太阳穴，那汉子怒吼声音戛然而止，死了般软倒在地。
“老刘？！老张？你，你不要过来！”
“你再过来我报官了！救人！救人啊啊！”
最后那一个络腮胡大汉脸上的呆滞化为惊怖，如受惊小姑娘般高声尖叫起来，双臂乱舞，却被一拳穿过臂弯，王安风右臂一屈，左手扣住自己右手，身子以健步功之法猛地一进，右肘顺势抬起，气势凶暴地砸在那泼皮下巴上，后者眼前一黑，直接软倒昏迷了过去，直至此时，少年大脑才缓缓恢复清明，喘着粗气，挺直身子环顾左右，只见到一地的壮汉惨叫，方知自己此时一身内功拳术，已经远不是寻常壮汉可比。

第十三章 相见
在这个时候，那最初一个反倒是因为少年当时第一次出手有些紧张，伤得不重，哎呦叫着从地上爬了起来，还没有站起来就扯着嗓子嚎道：
“哪个？！是哪个不成才的破落户，偷袭老子！”
“你家老娘脚底生疮，敢在太岁头上……”
声音落下定睛一看，却只见到自己兄弟们都躺倒在地，一个个惨叫连天，心中一紧，又看到那蓝衫少年虽然面目清秀，可那一身刚猛浩大之气几乎扑面而来，不由升起了退意，但是看到周围老乡都在，自己要是被给半大小子给吓跑，脸也没法子搁，狠狠咬了咬牙，从怀中反手直接抽出一把明晃晃的短刀来，怒喝着扑将上来：
“小子看刀！”
若是刚刚直接动刀，可能王安风还会心中畏惧，不敢抢攻，可此时他已经从之前初次动手的紧张之中恢复了过来，当下右脚上步在左脚前，身子趁势向左旋转，避开那一刀竖劈，而在那汉子脸色惊愕之时，少年左手已经抬起直接扣住了那汉子手腕，内力流动猛地一拧，右臂屈肘，顺势砸在腹部，一招两式使得娴熟至极，内气运处，那汉子凄厉惨叫一声，长刀直接脱手，不曾落地，便被少年一把拿住抄在手里，耍个冷冷的刀花。
他自少时在馆主家喂猪，他们家那一套刀法不懂得用劲手法，但是装模作样却没有丝毫问题，也知道恶人须有恶人磨的道理，手腕一抖，那剔骨尖刀翁鸣一声，直接架在了这大汉脖子上，那汉子只感觉眼睛里一道闪电划过，脖子上就传来森森冷意，后背起了一层寒毛，颤抖道高声叫道：
“这……少，少侠。留人，刀下留人……这，这事情不怪咱，是，是他，李家汉子欠咱的钱，咱们手段粗暴了些……可，可这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不是天经地义吗？闹到哪里都是这个理儿啊少侠……”
说着说着，那汉子反倒有些叫起屈儿来，一旁气度儒雅方正的中年男子气得面色涨红，直接破口喝骂道：
“放你娘的狗屁！”
“我只借的你十两纹银，何时变成了百两？少侠你勿要相信！”
王安风见此情景，却并没有立刻便下判断，只是看向了周围看热闹的诸多行人，右手握着长刀，左手竖立胸前微微行了一礼，指了指那儒雅男子，高声开口道：“诸位父老，在下初来宝地，敢问这位先生，为人如何？”
人群中便传来纷杂声音，道：“李先生德艺双馨，妙手神医！”
“先生宅心仁厚，常常为那些穷苦百姓施粥问诊，不收银钱。”
诸多声音不一而足，少年微微颔首，复又指着那面色铁青的汉子，道：“这位平日行径又是如何？”人群先是沉默了下，随即便传来阵阵喝骂哄笑，那汉子要环顾四周看谁在发问，却感到脖子后面冷意大涨，冷汗浮现，不敢再行妄动，王安风收刀后撤一步，平和道：
“孰是孰非，已经非常清楚了。”
那汉子脱离束缚，朝前跌走了两步，脚下有些发软，心中知道是自己的面子已经丢了个精光，那钱估计也是打了水漂儿，心中憋屈羞怒，却还不忘记将自己那些兄弟搀扶起来，就在此时，身后突然又传来了一道少年人的声音：
“停下。”
“你，你勿要欺人太甚！”
那壮汉咬紧了牙，转头怒视着王安风，却见少年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布囊，掂了掂便随手抛了过来，混没有半点眷恋，那汉子本能伸手接过，手掌微微有些沉，知道其内是银两铜钱，脸色微怔，王安风已经将刀转手倒插在地，道：
“一事归一事，按我大秦律例，欠债还钱确实如此，布囊里有十两银子，还尚余些许铜钱，权当你们被我打伤的伤药。”
汉子闻言愣了下，他们泼皮本就重视江湖义气，否则刚刚便也不会忍着羞怒将自己兄弟搀扶起来再走，看眼前少年穿着粗布短褂，显然家境一般，手上痕迹更是做惯了粗活，但是行为却颇有几分江湖豪客重义轻利之气，十两银子，说给便给了，便咬了咬牙，忍痛抱拳道：
“好汉子！这一次咱们认栽，我们承你的情，交你这个朋友！”
王安风却摇了摇头，道：
“我还你钱，只是因为守着这道德律例，敬这根本道理，你不要会错了意，日后若再行恶，我见着一次，打你一次！”
言罢轻轻笑了笑，认真地补充道：
“当然，伤药钱不会少你。”
“你！”
众人哄笑，几名泼皮闻言一时间心中又羞又怒，可见那少年身躯虽然清瘦，却又自有凛然风度，身前尖刀，似乎还透着刚刚那如电般的寒光，心里面又满是畏惧，左右搀扶着掩面而逃，王安风朝着左右看热闹的邻居抱拳行了一礼，方才转身看向了那儒雅男子，还不曾开口说明来意，那位李大夫便长长叹息一声，儒雅的脸上有些疲惫之意，抱拳道：
“烦劳少侠……那十两纹银我回去数数便给你。”
王安风脚下一踏侧开身子，没敢受这一礼，抬手取下了腰间的玄铁酒壶，温声道：
“李大夫你不必如此……否则离伯定要埋怨我半天。”
男子微怔，便看到了少年手中的酒壶，玄色为底，上面以极精巧手法雕琢了密密麻麻的纹饰，脸上的神色大动，不由出声道：
“这是，玄晶壶？！”
“你是离大哥的孩儿？还是他的徒弟？！不……不对，你没有叫他父亲，称呼他为离伯，显然也不是他的徒弟……”
看着眼前儒雅男子面上又惊又喜，失了原本那种镇定的风范，王安风心中微定，想来这总不曾找错了人，也吃惊离伯果然交游广阔，抱拳道：“都不是，离伯与我父亲交好，对我也当自家子侄，所以这次就让我送这酒壶给先生。”
“啊呀，还叫什么先生，离大哥的子侄就是我的子侄，你若不嫌弃我，叫我一声李叔便好。”
王安风看他脸上欣喜，显然是见了这个酒壶，就连刚刚被壮汉威胁的事情都扔到了脑后，当下也没有扭捏，从善如流地抱拳再度道：“李叔。”然后又朝一旁拭干了眼眶泪痕的妇人道：“婶婶。”
李大夫心中欣喜溢于言表，而那妇人也对解了他们一家之难的王安风心中很是好感，环抱着自家孩儿，慈声道：“好孩子，来，也别在外面愣站着了……先回屋里罢。”儒雅男子拍了拍自己额头，恍然连道：“对对对，贤侄，来进屋里坐坐，秀玲，整些酒菜，我和贤侄好好喝上一杯。”
一边说着，便伸手拉住了少年手臂便往屋里引，街上人群见没了热闹可看，一哄而散，而直到现在，这街头巷口处才见到了擎着腰刀的两个捕快疾步而来。

第十四章 初识针法
几人一同回了李大夫的药铺里面，后院就是自家宅邸，那妇人回了偏房里面，片刻时间便有阵阵的炊烟香气升起，王安风和那儒雅男子则是坐在了书房之中，并不大的房间里面却摆满了足足两个书架的书籍，案桌上放着一本古籍，少年扫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十二脏相使篇’几个墨字，心中恍然应该是医书。
“呵呵，地方小地方小，贤侄不要怪罪。”
儒雅男子略有些尴尬之意地将桌子床铺草草收拾了下，清出一片干净地方，方才招呼王安风坐下，右手摩挲着那沉甸甸的酒壶，脸上现出了几分缅怀之色，许久之后，长叹一声，道：
“离大哥……他还好吗？”
王安风点了点头，道：“好的很，每日里喝酒吃肉，精神极好，不比年轻人差的。”
男子闻言笑了笑，道：“瞧我问得个什么问题……也是我糊涂了，离大哥功夫那么好，气血旺盛，功体强健，就是我都入了土，怕是都还能够畅畅快快地喝酒吃肉。”
少年闻言心中微微一惊，他虽然隐约猜得到离伯有功夫在身，可却从来没有想到竟然到了这个层次，眼前的大夫最多不过三十余岁，可是听他口吻，似乎离伯的身体要比他还要健壮许多，不由地对那个熟悉地不能再熟悉的老人多出了几分好奇，迟疑了下，终究少年心性，按捺不住，便开口道：
“李叔您……当年是怎么认识离伯的？”
“他让你来寻我，竟不曾告诉你我们的关系？离大哥这个性格，二十年也没有半点改变啊……”
李康胜闻言也是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失笑了两声，虽是在笑，脸上却不由得浮现出了些许怀念，摇了摇手中酒壶，叹息一声，徐徐开口讲述当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情，其间那妇人热好了些酒菜给他们端上来，李康胜便索性一边饮酒，一便沉浸于了当年的回忆之中。
事情开始于二十年前。
那个时候的李康胜，还不是现在这样名声颇响的大夫，只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年轻，仗着一身家传医术在江湖上跑来跑去，当时候的天下还没有像是现在这么安稳，路上常有匪徒出没，他当年被抓了去，拿刀架在脖子上逼着他去给筋脉受了伤的盗贼头目疗伤，可那时候他虽是年轻，倔强的性子却一点没有变化，梗着脖子怒骂匪首。
就在他自己都以为自己绝难幸免的时候，却有一位中年侠士大笑而来，踏雷掣电，只是几个残影便杀尽了一山的劫匪，之后将他护送到了这城里，途中二人个性相投，一者倔强耿直，一者豪迈不羁，倒是成为了好友，但是天下岂有不散之筵席，离别之日，终究难逃。
讲到当年一别，便是十七八年光景，李康胜连连大口饮酒，儒雅的面庞之上隐有红晕，将那玄晶壶放在一旁，抬手用力抓住王安风的手臂，声音含糊道：
“这酒壶当年离大哥绝不离身，我，我一见便知你与他关系匪浅，既然来了这里，嗝儿，便，便当这里是自己家里，千万不要客气……想住多久都可以，不如，不如李叔给你说一门亲事……你变常住在此了。”
儒雅男子仪态疏狂，显然是不胜酒力，已经醉得不清，把住王安风的手臂用力摇了下，道：
“吾家有小女雅南，年纪，年纪和你就差了四五岁，不如……，贤侄，不如咱们就在这里写了婚书，你带回去，给离大哥看了，咱们两家，亲，亲上加亲……”
一番话说完，李康胜竟然真的摇摇晃晃起身，转身去翻那些纸卷，磨了笔墨，便要落笔，或许是因为醉酒的缘故，落笔之处颇有几分游侠潇洒之气，一旁王安风看这阵仗，纵然刚刚大胜了一场，也感觉坐立难安，额上渗出冷汗来，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种问题。
任由乱来？不提他颇为反感随意便定下女儿命运的行为，师父那一番话兀自还在他心头作响。
劝说？可看那模样，如何劝说地动，看这模样要想让他停手除非是把他击昏，可父亲离伯的教导可没有让他对一位和蔼长辈出手的道理。
就在王安风有几分身手足无措的时候，突然一只柔白手掌伸出，继而便有两根明晃晃的银针径直没入李康胜身后，男子的身子一滞，随即微微一晃，直接趴在了桌子上，片刻便有鼾声响起，王安风心中一惊，回头看去却是那温柔娴雅的婶娘，满脸苦笑地在看着自己的丈夫，不由得惊讶失声道：
“这……婶婶原来会武？！”
“武功？我一介妇道人家，哪里会什么武功……”
妇人同样神色微怔，随即便恍然醒悟过来，指着银针解释道：
“这不是甚么武功，只是家传针灸之术，人体有十一处能够助人安睡的穴道，我不过给外子风府，耳后两穴下针……也是他本身便醉得不轻，倒让贤侄见笑了。”
“刚刚婚约之事……雅南方才七岁，还请勿要当真了……”
一边说着，一边面含着抱歉却坚定的神色朝着王安风行了一礼，少年连忙闪在一旁，避开了妇人此礼，定了定神，方才笑道：
“不过是醉酒戏言……我也喝了点酒，脑袋昏涨，明日里估计什么都记不得清啦……方才李叔，可有说了什么吗？”
妇人看着王安风没有丝毫异色的面庞愣了一下，随即便也笑道：“是婶婶想差了，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王安风又笑了笑，看着一旁昏睡过去的儒雅男子，道：“李叔醉成这个样子，敢问叔叔婶婶房间是那一间，我给送去床上。”一旁的妇人看着酣睡的夫君，眼中浮现出了一丝恼怒，恨恨地道：“酒量差却肆意饮酒是为不自知，面对幼辈不能以身为则是为不守礼，口出妄言是为不定，君子十诫一次便破了这许多个，活该他在此地受凉！”
“风儿不必管他，来，婶娘给你备好了客房，好生洗漱休息罢。”
一边恨恨地埋怨李康胜，但是转眼却和颜悦色地拉着王安风离去，少年回身看一眼那脸上沾染了墨汁的李康胜，心中叹道：“果然，酒能误事，影响心性，使人能为不敢为之事，却也能够惹出许多的麻烦，师父果然没有骗我，酒不可碰。”
出了书房，转过个弯便是他住的偏房，并没有多大，但是却收拾地极为干净整洁，换上了崭新的被褥，王安风和李康胜的妻子告声夜安，洗漱之后，便躺在了床铺之上，是和自己大凉山中硬板床截然不同的触感，如春日新芽一般将他柔软地包裹，口鼻间一阵药材香味。
躺在这床上，王安风却久久难以入眠，今日第一次和别人动手，而且还极为轻易将数名壮汉击败，不由得令他心绪有些翻滚，刚刚在外面还能够守着父亲教导自己的礼节，但是现在独自一人却依旧感觉到了一种极为兴奋的情绪。
在心中默念了数遍‘君子慎独’，那兴奋之情却是越发高涨，突地想到自己今日里还不曾去少林派，心道现在到了李叔家中，又已经入夜，消失半个时辰也不妨事，当下便抬起手臂，对着那串佛珠低声道：
“我要回少林寺，找师父！”

第十五章 来自圆慈的蹂躏和碾压
“嘀——请少侠找到舒适的环境，大江湖世界，马上为您开启……”
伴随着清脆悦耳的女性声音，王安风眼前的画面寸寸崩裂，转眼就从弥漫着药材香气的药铺偏房变为了位于崇山峻岭之上的少林寺中，果然是天色已暗，墨色穹顶之上洒遍了辰星，一旁僧房之中两者一豆灯火，摇晃不定，随即那僧房房门吱呀一声轻轻被推开，穿着一身灰色僧袍的圆慈缓步走出，看着王安风略有些奇道：
“安风？时辰已经如此之晚，你怎么此时来了。”
王安风见了自己师父眼神微亮，带着一种向长辈炫耀般的少年心性，低声欢呼叫道：“师父师父，我今日与人交手了！”
圆慈嘴角微微挑起，抬手招呼王安风走到他的身边，手掌按在少年的黑发上鼓励般揉了揉，温声笑道：
“可是那几个泼皮无赖？”
王安风脸上神色微微一呆，挠了挠头，道：“您，您都知道了啊……”语气之中颇有无奈遗憾，圆慈笑笑，道：“为师虽然困在这少林寺中，可唯有你所经历的事情，多少还是知道些许的，不过我以为以你心性，大约明日才会来和为师说这件事，呵……却是忘了你也还是个小小少年。”
一番话说得王安风脸上有些发烧，随即便听到了圆慈又道：“本待明日里跟你说道，不过你今天既然来了，那现在也是可以，来，安风，以你今日与那几个泼皮交手的方式风格，攻向为师。”
王安风微微愣了下，就看到了圆慈已经走下了僧房台阶，站在院落之中，右手虚引，眉目平和，显然刚刚那句话并不是他听错了，他虽然性格质朴，但是却并不愚钝，当下也知道这是师父要指点自己拳术，便几步跨下台阶来，按住兴奋之心，先是朝着圆慈行了一礼，随即便缓缓拉开了少林长拳的拳架子。
拳势一成，心中兴奋忐忑诸般杂念便如流水皆逝，内气缓缓流转，少年清瘦身躯之上竟然隐隐有了几分气凝如山的气势，道了一句师父小心，脚下猛地一踏，以健步功的功夫，朝着圆慈猛然冲去，风声猎猎，在尚有三步之时候，右脚猛地踏地，左脚趁势踏前，左掌外划，而右掌则斜向上托。
脊骨扭动发力，今日搏斗时候的感悟涌上心头，竟是将健步功的冲击力化入了这一式平心掌的劲力技巧之中，使得这一招比起往日浑厚了不止数成，如虎跃鹰扑，气势不凡，一掌打出心中更是酣畅淋漓，可是就在他拳势积蓄到了巅峰的时候，圆慈却轻飘飘后撤了一步，左脚屈膝，足尖点地，右拳放在腰侧，原本搭在了右拳上的左臂顺势向下砸出，不偏不倚正正敲在了王安风手腕之上。
少年吃痛低呼了一声，心中却有些骇然道：“师父这一招是少林拳的退步赶肘，防守反击，下一招必然是趁势左肘回防，右拳击出，为挂肘子午之势。”心中微微有些着急，平心掌之势下一招衔接反身断肘，气势将会变得更为刚猛，但是此时却决计不可以用这一招，当下侧步后撤，那神来之笔的一招就此中断，心中遗憾，却又庆幸自己好歹是避过了师父的下一招。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圆慈挥出的挂肘子午一招竟然微微一变，挂在肩前防守的左肘顺势放下，继而拧身旋肘，以王安风本要击出的反身断肘势反攻少年，而且因为变招的缘故，原本击向腰腹，重在断绝对方攻势，将其擒拿下来的断肘势此时竟然直指了王安风太阳穴，屈起的肘锋就宛如沙场猛将咆哮挥出的重铁长枪，刺耳破空之音中，凶悍刚猛之气扑面而来，几乎令王安风难以呼吸，头脑霎时间一片空白。
直至数个呼吸之后，少年才慢慢回过神来，脚下不由有些发软，圆慈缓缓收起招式，摇头道：“为师刚刚只用了和你一般的拳术内功，但却能轻易败你。”
王安风毕竟少年岁月，更是第一次交手得胜，心中闻言便升起了些许不服气，叫道：“师父你分明耍赖，第八势退步赶肘势下一招，明明该是第九势挂肘子午，可师父你却用了第三势反身断肘！”
圆慈摇头，反问道：“谁规定我少林三十二势必须如此使来？”
少年愣了下，随即便打出一招退步赶肘，继而趁势挂肘子午，如此演练了一遍才道：“您看，每一招拳招里面，明明起手收手都彼此相连，顺势打出不但更加顺畅，而且内力流转也更迅捷，威力更大，像是师父您刚刚的打法……非但没法子连起来，多了很多破绽，而且好像还会浪费几息时间。”
一边说着，一边又以退步赶肘势接了反身断肘，回防蓄力之后本应猛地冲出，接了反身攻击看起来说不出的别扭蹩脚，当下就停下动作，满脸困惑地看向了自己的师父。
圆慈看着眼前弟子脸上的疑惑不解，不以为恼，反倒颇为赞许地颔首道：
“区区百日时间，你能够自己想到这一步，确实不错，但是你刚刚可见为师有露出破绽？”
少年微怔，回想起刚刚那宛如平地惊雷般的绝杀招数，依旧心有余悸，老老实实地摇头道：
“没有，师父您刚刚那一招不但没有破绽，反而更加厉害了……可是，这究竟是为什么？弟子实在不明白。”
圆慈笑道：“这便是我少林长拳的精要所在。”
“我少林千年时光，无数高手尽数都是从这一套少林长拳开始，简简单单三十二势，却已经被历代的高僧打磨到了巅峰，所谓的起承与收招的转合，尽数可以人为调整，你若是将这拳术每一招的用劲技巧尽数吃透，自然可以任意相连转换。”
“到那个时候，即便是只有三十二势，亦是可以做到连绵百击，循环无端，全然可以当作三百二十势，甚至于三千势来使，彼时你的少林长拳才算是勉强练成，可以去学习其它招法。”
“连绵百击，循环无端。”
王安风低低呢喃了一遍这八个字，仿佛从其中看到了极高远的世界，心中震动，刚刚得胜的小小得意登时便被打消了个干净，双手合十深深地朝着圆慈行了一礼，便转过身来，重以当时初次学习武道时的虔诚心态，一遍又一遍地去练习这一套只有三十二势的少林长拳，一旁的圆慈则是安静地看着自己的弟子，眼瞳之中似有异色期冀，低低呢喃了一声什么，却被拳锋破空之音揉碎，散入了夜风之中。

第十六章 机缘巧合
这一里夜里，圆慈破天荒地没有去让王安风砸树，而是让他一遍遍地去演练那只有三十二势的少林长拳，从星河灿烂一直打到了金乌东升，一直打到了这群山从沉睡之中苏醒，鸟啼虫鸣，众生复苏，其间圆慈却并不提点少年，只是看着他自己琢磨如何变化联系。
虽然说这五个时辰时间，少年手中原本娴熟已极的少林长拳，此时打出如同邯郸学步一样断断续续却又极为古怪，可在圆慈眼中，这有些乱糟糟的拳术比起之前那法度森严的少林长拳，更为值得赞许，师徒二人便在这里一直练拳，直至时间已到，王安风眼前的少林群山崩碎成了道道碎片，回到了忘仙郡县城中的药铺偏房之中。
躺倒在绵软的床铺之上，此时的县城依旧是一片黑沉沉的，间或听得到打更人的声响，可王安风却依旧神采奕奕，双目微亮，脑海中原本几乎变成本能定理一般的三十二势拳法此时被打得纷乱，却又不断重新组合，就仿佛重又进入了一个新的领域，心中快乐竟是比击败敌手何止强了十倍。
按捺不住，起身下床，此时房中一片昏沉，少年披着衣服踱步到了窗前，缓缓将那窗户推开，但听得吱呀一声轻响，幽幽清光登时涌入房间，将这黑暗的屋子照得一片通透，抬眼看去，只觉得天空繁星遍布，明月皎洁，天地之间更是一片广阔。
此时此景与他心中欢悦不谋而合，心胸不由得为之一开，平缓的心湖中不知为何升起了一丝豪迈磊落，低低道：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这是当年父亲还在时候教过的一首诗，他此时只依稀记得这一句，此时从窗子里看去，既没有平野，也看不着大江，但是他心中却是喜欢的厉害，万物万象皆由心生，心胸开阔，纵是繁华所在，也可见平原之苍茫浩大；目之所及，不见滴水之流，也能感大江之波涛不息。
立在床边看了半响，心中却仍旧毫无半点睡意，索性盘坐在了床铺之上，打坐运功，王安风只感觉今天修行《一禅功》的时候极为顺利，滚滚热流就如同波涛之水，迅猛地在他体内流淌，一遍又一遍，仿佛不知疲惫一般，直到清冷的月辉化为了温热的晨光，他才缓缓收功。
双目刚刚张开，便从窗口见到了外头初升之日，本能地一吸，似乎是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热流没入口鼻之间，随即却又缓缓散去，并不曾被吸纳，但是却激地原本经过百日苦修，已积蓄地极厚的《一禅功》内气颤颤巍巍地迈过了最后一个小小的门槛。
所谓关隘者最为磨人，小小关卡却足以困住武者数年甚至于十数年之久的时间，而王安风这百日时间本就每日里苦修不止，内服丹药，更有外功锻体以活跃内气，加上昨夜里状态奇佳，内气堪堪抵达一重关隘。
本来他的火候还不足以突破，但是这许多因素叠加在一起，再加上那一股气流在口鼻间转了一圈儿，就变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和以往比起来堪称浑厚的内气宛如雪峰之巅的积雪一样滚滚而落，势如破竹般没入了他的全部经脉，继而趁着这势迅速改变路线，进入了第二重的线路之中，一道道热流辐散到了他周身经脉肌肉之中，缓缓开辟细微的脉络，直至将来进入第三重天，一禅功大成之时便可以做到气走周身，浑然一体。
王安风收了内功，缓缓呼出了一口浊气，白气如箭般直直喷吐出了三寸之远，握了握拳，只觉得内气涌动，可见浑厚，原本修行结束之后，那种内气充沛的感觉会缓缓散去，变成如溪流一般，可现在那内气不但不曾散去分毫，反倒还在慢慢提高，心中更见欢畅。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了婶娘唤他吃饭的声音，赶忙翻身下床，草草洗漱了一遍，叠好被褥才出了房门，婶娘早在门前含笑等他，从门缝里瞥到收拾地整洁的屋子，心中对这个知礼的少年更加喜欢，抬手替王安风整了整头发，含笑道：
“风儿昨夜睡得可好？”
王安风挠了挠头，显出几分少年姿态，笑道：“床铺那么软，睡得很香。”
“那便好，你常年在山下，便来试试婶娘的手艺可还合你胃口。”
妇人慈和笑了笑，只在这几步之间两人就已经入了正厅，一张红木大圆桌上摆了些菜式，李康胜端坐在正首之上，儒雅的面色之上闪过了一丝尴尬，咳嗽一声，道：“贤侄来了，快些入桌，你婶娘做的烫干丝别有一番风味，老古家的面点也滋味甚好。”
王安风点头坐在桌旁，只闻桌上饭食香气扑鼻，不由得心中想到：“原来简简单单的吃饭也有这么多的讲究吗？看这样子，我原本吃的东西都不算是饭罢。”目光则落在桌上，李康胜笑道：
“贤侄可以试试，这烫干丝是夫人家乡特色，特制豆腐干切成细丝，反复洗烫，去尽豆味，浇上精制卤汁、小磨芝麻油，佐以姜丝、虾米等而成，滋味绝佳，旁处可吃不得。”王安风听他明面是在介绍这道菜式，可暗地里却分明是在对婶娘讨好祈饶，心中不由有些失笑，面上则是恪守礼仪，并没有失态。
吃完饭食，要帮着收拾却被婶娘婉拒，王安风感觉颇有几分无所事事的感觉，心中思考道：“内功修行需要勤奋，但是也不能够贪多，不若寻一处空地，练上几趟拳法。”打定了主意便准备去和李康胜说一声，后者自然没有什么不允许，只是嘱咐道中午时候须得回来吃饭，便忙着做自己的事情。
可是就在他准备出门的时候，那妇人却开口讲他叫住，王安风有些好奇，后者却从怀中取出了一份银钱递给他，道：“你昨日为我们破财，这十两银子你还拿好。”
王安风后退了一步，并不去接那银子，心想着若是直接拒绝，恐怕难以说服，便笑问道：“我昨日听街坊说，叔叔婶婶常为贫苦人问诊却不收诊金？”
妇人先是点了点头，随即摇头道：
“只是做些力所能及之事，这不是我们要昧你银钱的理由。”
王安风连连摆手，道：“小侄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当朝吕相曾言，‘为善事者，必享福报；积阴德者，子孙荣昌。’这十两银钱能让叔叔婶婶多救助些人，多多少少，也可以分我一些阴德罢，毕竟，我家此时只有我一个子嗣……”
妇人愣了下，身为女子以及母亲，对于子孙总有一种异样的感情，听王安风说家中只有他一人，心中大起怜爱之心，想了想便收起了银子，柔声宽慰道：
“那婶娘便给你收好，风儿安心，你生的秀气，又知道礼仪，将来肯定会有许多女子倾心于你，保你子孙荣昌，不若婶娘为你介绍一二个良家子？”
王安风脸上神色不变，抱拳温声道：“小侄目前并无这种想法，况且还要问过师父和离伯，才能够下这决定。”
“确实……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离大侠豪迈，不知你师父……”
王安风微笑回应道：“师父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可唯有娶妻这件事情，婶娘你绝说服不了他。

第十七章 再遇
又与婶娘闲聊了片刻之后，王安风终于出了门，这县城距离忘仙郡的郡城不远，当年轩辕氏乘龙飞天，众臣攀附龙鳞也得长生呈现，这座县城毗邻郡城，算得上攀龙附凤，故而繁华程度实在不是寻常县城可比，更不必说是小小的大凉村，一路繁华似锦，可他却只是去看，并没有流连忘返。
之前王安风已经详细问过婶娘，知道出了城之后，北去不过十几里地就有一条长河流经，两岸垂杨绕柳，多的是僻静所在，以少林健步功的功夫一路行去，果然有水声潺潺入耳，这里美景虽然诱人，但是毕竟离得城远，大多居民忙于生计，这里倒真的没有什么人在。
他寻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深吸口气，缓缓拉开了拳势，将早已经烂熟于心的少林长拳三十二势打出，法度严谨，刚猛浩大，虽是简单入门的拳术，可却又给人不凡之感，拳路顷刻间打完，顿在原地沉思了下，随即又重新开始打拳，拳风大变，招式连接之间颇有几分古怪可笑，但是偶尔却又有神来一笔，宛如平地惊雷般突兀而凌厉的招数出现。
虽然失之于圆融，却长于攻伐，宛如孤峰险峻拔地而起，令人心中悚然一惊，如此又打了数趟，却又停了下来，皱眉沉思，复又重新打起了最初的三十二势，虽然圆融，可却隐隐有另外的东西孕育其中，使其跟原本似乎有了些许不同，一趟趟拳打下来，拳风赫赫，激起了片片落叶，气势垒叠，宛如猛虎啸于深山，刚猛浩大。
突地拳势又是一变，依旧是三十二势顺序，可又多出了许多轻盈，与之前浑然不同，一前一后，却更见精彩，林外突然传出一声高声赞叹：
“好拳术！好拳术！”
王安风心中一惊，拳势直接停下，扭头看去只见一个面容俊秀，和他一般年纪的少年踏步出来，满脸欣喜赞叹之色，不由得微微一怔，惊道：
“是你！”
“可不就是我，王小兄弟。”
那少年正是当时在凉茶铺子上见到的少年，只是当时候穿着一身青布长衫，此时长衫换做银灰圆领袍，上绣仙鹤振翅，失了一分温雅，却多出三分贵气，闻言笑回了一句，随即抱拳正色道：“江湖上偷看他人习武是大忌，本应离去，但是看到小兄弟招式雄浑圆融，心痒难耐，故而出来想和小兄弟交手看看，还望勿怪。”
“当然，既然我看了小兄弟习武，自然不能占你便宜，我看你虽然拳术娴熟，但是步法似乎有些僵硬，我这里有一式九宫步，虽不甚高明，但是却对你以后习武练功多有裨益，你且看好。”
王安风抬手止住他，道：“且慢，等一等。”
少年有些好奇地挑了挑眉，道：“怎么，小兄弟还有甚么见教吗？”王安风摇头道：“不是，只是你不过看我练了几招拳，可却要教我一门步法，这对你太吃亏了。”
那少年闻言微怔，随即便笑笑道：“这一门步法不过是道门基础，会的人多了去了，而你这一套拳术虽刚猛，却又圆融如一，堪称大家手笔，不破之武学，能窥见其一已经是我占了很大便宜，而且……呵，这套步法，你且看好。”
一边说着，便撩起衣摆，放慢速度踏出了一路步法来，口中道：
“乾坤本末避其真，虚空闪进势如风。”
“四象翻转天外现，顺逆九宫寻不停。”
“惊弓步调终玄妙，踏破八方势如牢。”
来回踏了几趟，因为并不复杂，加上王安风自小读过些书，所以轻易便记在了脑海里面，脑中回想默念了数遍，抬起眼来就看到那俊秀少年笑吟吟地站在他前面看他，脸上没有丝毫不耐烦之色，也不知等了他多久，便抬手抱拳，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多谢。”
那少年抱拳，含笑道了句不谢，然后便双拳交错，拉出了个拳架，道：“我习得过些许粗糙拳术，此时还请小兄弟让我见识一番这套拳法。”
王安风微微点头，也不含糊，摆手拉出了少林长拳起手式，道：
“此为我少林寺少林长拳，请指教。”
“请！”
两人对峙，气氛渐渐沉凝，突地一阵清风拂过，柳叶微扬，将落不落之际，王安风双目闪过一道精光，内气流转，脚下猛地踏步向前，一招中平掌堂堂正正击出。
脚下冲锋之势，脊骨扭动之力尽数灌入右掌，力达指尖，几如钢刀般直指少年喉管，气魄凌冽，但是后者却神色平静，脚步后撤，双手十指如繁花交错，亦或是轻抚琴弦，次第落在王安风手掌之上，使其力道软绵绵地尽数散去。
王安风心中惊讶于这一招的清雅随意和威力，这本来是两人切磋，没有胜负之分别，但是他心中却不知为何却腾起了一股不服输的心气，此时若按照拳招，当接着反身断肘之势，可他心中略有不服气，再加上内气突破，昨夜那星垂平野，月涌大江的浩荡之意梗在胸中尚未散尽，步法竟然陡然一变。
身形如长江涌动，左脚顺势向前如战弓拉紧，失了力的右掌并未如原本那般，而是五指勾起宛如虎爪，近乎是擦着少年白嫩的脖颈处斜拉而出，以为佯攻，而左手则从肋下趁势旋转砸出，直指下方腹肋要害。这一招与之前拳势的堂堂正正，圆融无碍截然相反，倒有几分圆慈杀招的凌厉。
那少年轻咦了一声，脚下踏出刚刚的九宫步，脚落乾宫，轻飘飘绕在王安风身后，避开了他这凶猛一招。
此时气机牵引，王安风精神集中，几乎本能地变招，右足不动，以为中轴，猛地旋身肘击，凌厉而刚猛，身上短打衣摆发出一声短促爆响，而身畔少年袖袍轻柔挥舞，一刚一柔，宛如阴阳二极而舞，更是神来之笔一般封锁了少年九宫步下一步的步法。
若要避开则只能够后撤，可那少年似乎也被激起了心中豪气，轻笑一声，不退反进，手臂抬起，拳势自清雅随意变为沉重浩大，正正接了这一拳，继而便直袭王安风喉处。
王安风心中微惊，这一招在他新力未生之时出手，他将对手逼到了绝路，可自己也深陷险境，几乎退无可退的时候突然想到了昨日里师父的处理，身子本能撤了半步，右手以退步赶肘半招路数，将少年手掌格开，左手往下一砸，转守为攻，少年再度轻咦了一声，隐有几分惊讶几分欣喜，笑道：
“好好好，果然好拳术。”
轻笑声中，手掌招数丝毫不落下风，强攻直上，在这绕岸垂柳之地，安静无人之所，两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一者穿着蓝色短打，一者身着贵气衣着，却你来我往，拳术交锋，声威不小。

第十八章 论武
啪！
王安风右拳被拦截下来，与此同时，一只白皙的手掌闪电般抬起，架在了他的脖颈处，让他不得不安静下来，轻呼口气，道：
“我输了。”
“你我说好不过是切磋拳术，何来胜负之分。”
对面少年也收了招法，立在那里含笑看他，此时王安风已经浑身热汗淋漓，经脉之中内气已空，而那少年却依旧面如冠玉，气度清雅，年纪轻轻却已经有了三分潇洒，他在大凉山下从未见过如此风采气度的同辈人，心中本就有几分好感，而少年之前在凉茶铺和刚刚展现出的行事风格他也很是赞同，便也没有对于自己的想法多做掩饰，看他笑着道：
“胜便是胜，败就是败，不过一时之局，你我之后胜负，可未可知。”
那少年微微一怔，随即看他双目一片澄净，有的只是坦然，知道王安风所说的不是什么客套话或者撑场面的话，便笑出声来，道：
“很好很好，便是如此，夫子注书《易》曾说‘心静如止水，志刚如磐石，故曰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之前便发现小兄弟你很有趣，现在看来，果然比起其它人有趣许多。”
王安风摇头道：“当不得君子。”
少年笑起，道：“却也不做小人。”
王安风哑然，脸上有些犹豫之色，那少年天性聪颖，鉴貌辨色，看他样子就猜出了七八分，笑道：“小兄弟你可是想问刚刚交手时候，我为什么能够破了你的招数？”
王安风怔了下，既然被人看破心里心事，便也索性不做掩饰，点了点头道：“确实……我师父说这门拳法已经被打磨到了极致，你也曾经说过这是‘不破之武学’，所以我有些不解……”
那少年含笑听完他的问题，心中突然升起了些许考教之意，不答反问道：
“那你心中可有答案？”
王安风想了想，回答道：“我想着，应该是我自己的问题。”
“何以见得？”
“我之前曾经和别人打斗的时候，脑海里面一片空白，出招完全凭借之前练习的本能，实在呆板的和树木石头一样，我打木头的时候不会觉得木头有威胁，那么那些有功夫在身的，看我的招法是不是也和木头一样？”
那少年闻言双眼微亮，上上下下打量了下王安风，抚掌叹道：
“有见地，好想法。”
“不过，树木石头可不会动弹，更不用说像是这样动脑筋了。”
王安风见他嘴角微挑，隐有揶揄之色，也不以为恼，只是道：
“或许它们也会动，只是动的慢，我们人的寿命根本察觉不了。”
少年微怔，问道：“此话何解？”
王安风挠了挠头，笑道：“我自己瞎想的罢了，岂不闻海枯石烂，山河起陆？石烂即为凋零去世，起陆不就像是居民移居？这些史书记载的东西，可是一两代人能够看得到的吗？”
那少年哑口无言，他自诩聪慧，可是现在面对王安风这句话却辩他不过，便干脆转移了话题，重回到武学上来，含笑道：“确实有趣，和你刚刚所说的想法一样有趣。”
“我有一位叔叔也有跟你差不多的看法，天下或有不破之武学，却未有不破之人，未有不破之招式，任何招式，只要是凡人使来，都必然存在破绽，同理任何高手也必然存在破绽，问题在于，你能否抓抓得住这个破绽，一击绝杀！”
王安风闻言双目微亮，下意识地道：
“那要如何才能够抓得住破绽？”
那少年看他一眼，王安风这个问题涉及了武学本质道理，已经算是逾越许多，本该拒绝，严词呵斥其非，但是他对于这个衣着简朴却又偶有惊人之语的少年也颇有赞赏之意，便也毫不藏私，言简意赅道：“水。”
“水？”
少年点了点头，道：“你岂不闻《道经》‘天下至柔，莫过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军神《兵道》亦言‘夫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趋下，兵之形，避实而击虚。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按我那位叔叔的说法，若能以至柔之态而行攻坚之举，以水之神，避实而击虚，在功夫上就已经小成。”
王安风心中若有所悟，可是想要细细思索，却又没有什么感觉，定定看着前面奔涌的河流，俯身捡拾了一块石头，随手一甩，在河上打出了几个水花，颇有些出神地思考着，突地感觉似乎有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微微偏了下头，就看到那少年瞪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自己，其中似乎都在闪着微光。
“刚刚那个……是什么？”
“什么什么？”
王安风愣了下，随即便反应过来，奇道：“打水漂啊……你没有玩过吗？”
“嗯嗯，没有没有。”
少年嘴里答应着，却是在连连摇头，交手时候的从容清雅，谈道论武时候的潇洒风度，待人接物的豪迈尽数去了个干净，只剩下了无忧童心之色，一双眼睛直愣愣看着王安风，后者失笑一声，此时方觉得这个少年才和自己一般年岁，要不然那般沉稳，可不像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便从地上捡拾了两块薄片，递了一块过去，笑道：
“连积水都不曾有过吗？你莫不是在山巅上长得这么大。来，我教你，打水漂呢，要用这种薄薄的石头，就顺着水面斜斜擦过去，像是这样。”
一边说着，顺手斜抛出去，薄薄的那石头在河面上点了五六次，直接跃到了对岸去，一旁的少年眼中露出了兴奋之色，扬臂用力一甩，那石头斜斜入水，咚的一声砸出了好大一个水花，王安风险些笑出来，好险憋住，道：
“要用巧劲儿，你看着，这样……”
咚！
“不是不是，你要看我这样……来，斜斜抛出去……”
咚！
“噗……你，你再来试试？”
咚！
又是重物如水的声音，看着眼前少年瞪大了眼睛，颇有几分气急的模样，一直憋着笑的王安风终于忍不住，径直大笑出声来，一旁少年咬着牙再度甩出了一枚石子，却还不如刚才，转头恨恨看了大笑的王安风一眼，明明心有怒气，却也不自觉笑出声来。

第十九章 再离
在这原本寂静的河岸旁边，两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人欢畅大笑，彼此感觉似乎亲近了些，那位少年抬头看了看天上，止住笑容，道：“我今日本来只是出来散散心，可是却没有想到能够再度和小兄弟你相遇，不但见识了一套上等拳法，还能够开怀大笑一番，真的是不虚此行。”
“可惜……我今日便要离了这城，否则真是希望能够和你把臂言欢。”
王安风微微一愣，道：
“今日便走？”
“顷刻便走。”
少年叹息一声，而在杨柳堤岸，那匹颇为神骏的青骢马甩着尾巴走了出来，却是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将脑袋在少年手上蹭了蹭，转眼看了王安风一眼，那一双眸子竟然宛如神话中的龙类，乃是暗金竖瞳，只是一眼，便令他后背禁不住出了一身的冷汗。
“你这牲畜，怎的这般大的脾气？”
那少年抬手在青骢马头上便是一下，笑骂了两句，顺便从马背上一个精致包裹里取了一个小盒子，转手递给王安风，笑道：
“适才相逢，便要离去，这东西便算是我给你赔罪的罢。”
王安风并不曾扭捏，直接接过了那看去便颇为名贵的盒子，神色坦荡，只看着那少年道：“你上次说，我们再度相遇的话，就告诉我你的名字。”
少年失笑，抱拳道：
“我姓薛。”
“至于名字……”
少年朝着王安风眨了下眼，揶揄道：“我说一面之缘，可没有说是这一面啊，小兄弟，咱们过些天再见咯。”
笑声落下，少年身形腾空而起，展现出了极利落清雅的身法，落在那马背上，只听到了一声长嘶，那匹古怪的青骢马迈开步子便远远去了，只留下王安风在身后受了捉弄，可又说不出不合理之处，哑然无言，目送他远去，随手将那颇为精致的木盒子打开，随即便微微一愣。
不过两掌大小的木盒里面却极为仔细分开，最中间一个圆形空间，周围按照八卦模样分为八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面都放着些许点心，虽说是点心，但是却精致地不像是食物。形状有圆鼓形、佛手形、蝙蝠形、桃形、石榴形等多种多样且小巧玲珑，中间那格子里有一纸条，王安风取了一看，低低念出来道：
“过天京，饮食大油大盐，颇有北方豪迈，唯有这‘京八件’技巧细腻，入口绵软，着实上品……好吃！”
王安风不由失笑，道：“原来薛兄弟除了酒，也还喜欢吃糕点……”
“这个可比酒要好多了！”
将那字放回木盒，顺手拈了一块糕点放在嘴中，双目不由得微微眯起，道：
“果然入口绵软，好吃！”
那薛姓少年既然已经走了，王安风自己也感觉有些无趣，加上天色已经渐渐逼近了午时，当下小心收好那个木盒，施展开了少林健步功朝着那座县城而去，只消得片刻时间便回了城，一路行到了李家药铺边上，还不曾过去，便听到了一道粗狂的嗓子在扯着叫道：
“不行！你若不医，咱就砸了你这铺子！以俺们的朋友兄弟，你必然在忘仙郡都混不下去！”
王安风神色微怔，听着口气似乎还没动上手，就没有贸然冲进去，只混进人群中去，站在一旁看着局势，只见药铺地面上摆着一副担架，上面躺着一个昂藏大汉，身披着块血布，双目紧紧眯着，而在担架旁边站着两个青年汉子，身上衣物有斑斑血迹，眉宇间藏着煞气，不似良善，一个络腮胡大汉站在前头，豹头环眼，手持着一把厚背镔铁刀，怒喝道：
“姓李的，你到底是救，还是不救！”
李康胜抿着一张嘴，道：
“我救不得！”
隐在人群中的王安风闻言微微愣了下，看李康胜的模样，和那几名壮汉的煞气，突地便想起了这位叔父年轻时候因为拒绝为贼匪头目治伤而险些被杀的情形，心中道：
“这模样……难道说是附近的贼人溜进了城，被叔父发现？还是说是城中帮派人士斗殴受伤？”
而在此时，那大汉已经几乎怒不可遏，手中长刀咔嚓一声斜斜劈斩下来，刀锋擦过李康胜，直接砍入了厚木柜子一大半，怒道：
“姓李的，你是不是想死，谁都知道你专擅舒筋活络，俺家大哥是什么身份，你是不是不明白？那是县尊都能说上话的人物，你不听话，当心俺剁了你这头颅，全家抄了进大牢去！”
李康胜本就反感他一根脑筋地在这里无理取闹，闻言更是厌恶，倔脾气发作起来，当下也不解释，只冷冷笑道：
“好大的威风，不愧是当街拳殴老丈的赵军爷，你想要抄就抄！”
“我说了我治不了，将这人抬走，另寻高明去吧，当心待会儿内伤发作，死在我这回春堂，晦气！”
“找死，老子劈了你！”
那汉子闻言几乎暴怒欲狂，怒吼一声，猛地一扬右臂，掣着长刀便朝着李康胜便狠狠劈斩下去，寒光暴涨切割开空气，发出一道令人头皮发麻的凌厉破空声音，周围围观之人骇然尖叫出声，连连退步。
王安风心中一突，心中还来不及害怕便猛地冲了出去，一肘破空，毫无半点留手直接砸在了那汉子腹肋之处，却是金铁触感，发出了砰的一声巨响，那壮汉毫无防备，脚步一个踉跄便朝着一旁跌了两步。而那长刀则失了原本的方向，径直朝着王安风头顶落去，寒光凌冽。
那壮汉见只是个少年人，心中一突，怒吼一声，浑身发力强行偏转长刀方向，狠狠地砸在了一旁的柜子之上，发出了砰的一声巨响，手掌处登时便涌出了大片鲜血。
而一旁的王安风面色微白，正大口喘着粗气，此时方才发现刚刚这处于暴怒的壮汉出手竟然只是用了刀背，而似乎也不是朝着李康胜身上落去，威慑大于攻伐，此时更是为了变招，砸在厚木柜台上，刀锋反倒因此入手数寸，不由得神色微怔。
而那壮汉则是长舒口气，继而便指着王安风额头，破口大骂道：
“哪里来的小娃娃，想死不成？！想死老子一刀子抽死你！滚一边儿玩去！”
王安风看他神色凶悍，仿佛要择人而噬，可刚刚却分明下手处处皆有理智，并不像是外表那般粗狂，刚刚想要说什么，一旁的李康胜视线被挡住，却只道是壮汉抽刀发狠，王安风冒险救了自己，心中愤懑，猛地抽出了捣药的石杵，抬手将王安风直接护在身后，指着那壮汉破口大骂道：
“你个腌臜货色，要我侄儿出了半点问题，我今日抽死你！和你有关的，我一个不救！”
“好啊，你个庸医！”
那壮汉同样怒火上头，身后大哥受了重伤，自己多番留手，唯一有能耐救下大哥的大夫却如此态度，他心性粗狂，当下只觉得暴怒憋闷几欲发狂。
两人对峙，剑拔弩张，正在此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一阵虚弱的咳嗽声音，这壮汉神色陡然大变，脸上全无半点怒气，撒手一扔长刀，直接转身奔了过去，跪在那汉子旁边，急急道。
“大哥！”

第二十章 解救之法
“大哥你怎么样了？且稍事休息，这大夫马上就为你治伤。”
那络腮汉子跪在担架旁边，将躺着的男子扶起，后者面如金纸，虚弱咳嗽了两声，却颤巍巍道：“大牛……咳咳咳，你来，来。”赵大牛闻言附耳过去，便听得自己大哥虚弱冷笑道：
“你的朋友兄弟，能驱逐良家大夫？”
声音未落，蒲扇般的大手便抬起朝着赵大牛左脸狠狠地抽了一下，虽然身有重伤，但是这一掌下去却极为狠辣，直抽地赵大牛眼冒金星，嘴角淌下些鲜血来，而那汉子似乎也因为牵动了内伤，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喷出血沫来。
“都头！”
左右两个兵士连忙要过来扶，却被他抬手拦住，一双如鹰隼般的眸子死死等着面色煞白的赵大牛，复又颤巍巍地道。
“咳咳咳，大牛，你来，来……”
赵大牛定了定，却再度附耳过去，那汉子反手又是一耳光下去，这此另一个完好的脸颊也红肿起来，那汉子抬手一把揪住赵大牛衣领，挣扎着站起，气喘如牛，却声色俱厉，嘶声斥道：
“赵大牛！我带了你七年，七年！可曾教过你欺压良善？！可曾教过你危言相逼？！我铁兵卫什么时候有这种军令？！啊？！我怎么不知道！”
赵大牛噗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哭声道：“大哥勿要动怒，我只为让这大夫救你一救，我自领了军棍，大牛死不足惜，但是哥哥千万保重身体，勿要动怒，勿要动怒！”
“放肆！”
那汉子怒斥一声，抬手推开左右，弓着腰杆晃了晃，恨铁不成钢地道：“糊涂糊涂！我身死事小，我军名为大！”
踉跄几步，他身材高大，穿着一身黑甲，只是腰腹间有不少干瘪的痕迹，仿佛是被重型兵器砸过一样，可是定睛去看，那分明就是一个个拳印，就连手背纹路都能够看得清清楚楚，令人心中骇然究竟是什么怪物才能够有这种恐怖的力量。
这汉子身子晃了下，只当看不到赵大牛，抱拳便朝着不过区区白衣的李康胜大礼拜下，道：“在下治下不严，让先生耻笑，咳咳咳，必，必严加看管！”
李康胜面色微松，抬手扶住那汉子下拜的身子，可后者穿着铠甲执意下拜，却又哪里扶得住，只听得咔嚓一声，直直半跪而下，膝盖处的铁甲将青石压出了一条缝隙，神色郑重，绝非装模作样，李康胜心中叹息一声，他本是刚正的性子，对方如此待他也不好发作，便开口道：
“将军多礼……方才在下也有多少不对，可将军之伤，确实是无能为力。”
那汉子抱拳回道：“区区都头，当不得将军称呼，咳咳咳，请，请先生明言。”
李康胜抚了抚颔下几缕长须，道：
“若是寻常伤势，我自然可以处理，但是都头脉相所示，沉郁顿结，显然是内力之伤，需以内力下针，可我不过小小大夫，手无缚鸡之力，何况是那内功修为？况且，况且这以内力下针之道，是内子家传左道，其祖明言，非亲眷弟子，不得相授……”
都头张了张嘴，却还是沉默了下去，内功难修，像是他们这样的地方卫兵，一般都是修行简单的外家功夫，况且就算是寻到了有内功修行的人，又岂能因为自己一个外人，就将对方家传之术相授？至于赶往其它城池，莫说有没有如此医术，就是时间上也来不及了。
一时间只觉得死期将近，纵然是他生性豪迈豁达，此时也有万事转头皆空的挫败心寒，李康胜也叹息一声，偏过头不再去看，一旁络腮大汉似是知道没了希望，伏在地上嚎啕大哭，受了伤的右手不住用力砸在地面上，血液糊了灰尘，看起来平添许多可怜，可就在此时，一旁却又传来了另一道犹豫的声音。
“李叔……敢问这种下针的手法对于内力修为有没有要求？”
李康胜神色微怔，而那大汉眸子里也亮起了微光，转头看向那穿着一身蓝色短褂的少年，后者迎着这许多目光抬起右手，内气运处登时便传出了阵阵刚猛热流，显然身居内力，且绝非短日修成，而是已有不浅火候！
李康胜眸子微亮，左右踱了几步，右手重重砸在手心，咬牙道：“你们现在此时等着，我先去问问内子。”
声音落下，便急急转入了后堂，药铺之中，王安风收回了右手，这一番峰回路转，那都头只觉得身在梦中，而在内堂之中，李康胜将这事情和自己妻子说了，然后才有些犹豫地道：
“夫人，虽然说我是说可以治这伤，但是这针法总归是你们家传的……安风，安风他毕竟不是你们家子嗣，这……”
迟疑了片刻，咬牙道：“若不能够，我便说安风修为不够，使不得这下针的手法。”
那妇人闻言蹙起眉头，颇有几分责怪地看了自己夫君一眼，嗔道：
“自作主张，我何时说不教了？”
“这……夫人有何高见？”
“我这门《太素针》虽然粗浅，可也是祖爷爷传下来的，因为我这一辈只有女子便传了我，临终时候说非亲眷子弟不可传授，旁人的话我必然会犹豫几分，可若是风儿，那我便没有半点犹豫了。”
李康胜微微愣了一下，便听到自己妻子又道：“那孩子刚来一两天，便替我们解了好多难题，生的秀气，又进退知礼为人磊落，我喜欢地紧，就是你不说，我也打算将这门针法传给他，行走江湖难免受伤，怎么能够不懂得医术？”
“只可惜年岁大了些，否则当为雅南良配。”
便在李康胜愣神的当口，那妇人便已经将自己头发利落扎起，从床下的雕花格子里取了一份卷起来的白布，抬眼看了自己夫君一样，笑道：“愣着作甚？”
“药王《大医精诚》所言：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你这样子，还不如当年那小小学徒。”
说完白了自己夫君一样，当先推门而出，乌发如墨，越发衬得脖颈雪白，此时行为举动更是透出几分少女气息，李康胜恍然间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当年的小师妹，回过了神之后，更是心中大喜，既是为能救下一人之命，也是为自己妻子的通情达理，袖袍一挥，便疾步追赶出去。

第二十一章 背负生死性命之重，医者心障！
待得他步入药铺正堂时候，自己的妻子手指已经按在那虚弱汉子脉搏之上，松了口气道：
“这伤粗暴地很，却并不直接催命，反倒是给了足够治伤的时间，只消找到能以内力下针之人，并不难治，可是身居内力之辈在我们这里不常见，许是要让你在懊悔恐惧之中缓缓死去，却不知是谁如此狠辣。”
那都头脸色变幻了下，并不接口，只道：
“区区小贼而已，还请女先生下针。”
女子微微颔首，转头招呼王安风道：
“风儿你且过来。”
少年走到她身边，便见这位给他印象娴雅的婶娘继续招手，让他附耳过来，低声便说些什么，王安风面色先是微微惊愕，继而便微微颔首，仔细聆听，约莫过了短短几分钟时间，她抬起头来，道：
“风儿内力修行足够，但是从未学医，更不必提针灸之术，我可指导他下针，但是有许多风险。”
“……敢问有几成把握？”
“活与暴毙，不过五五之数。”
“暴毙？！”
那位都头面色苍白，脸上显出三分挣扎之色，沉默良久，招手让赵大牛附耳过来，说了几句话，后者脸上悲伤和骇然不断交错，最终沉默着退了下去，而那都头则朝着李康胜的妻子重重一抱拳，道：
“不知女先生尊名？”
“不敢，免贵姓风，单名一个兰字。”
都头低低念叨两声，转头厉声道：“赵大牛，天爷爷要是收了我张正阳，那是他老人家惦记我，记得每月烧纸上酒，若迁怒于风先生和李先生，及这位小兄弟，老子饶不得你，你烧来多少酒，老子一滴不沾！”
赵大牛勉强笑了笑，道：“哥哥说的什么话？我岂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军纪严明，你还有军棍未曾罚我，怎走得了？”
张正阳闻言大笑，虽然虚弱也有三分豪迈，继而便俯身下去，咬牙道：
“还请风先生和小兄弟下针！”
风兰微微颔首，卷起银针，起身道：
“那便请张都头移步内室，此处刚刚赵大人喧闹，惹了许多人来看，已经不适合指点风儿。”
张正阳自无不可，被赵大牛几人搀扶着跟在了风兰和李康胜身后，进了施针的内室，只约莫十来平大小，有一卧床，风兰盘在床铺上，解开两根床柱上的细绳，便自两旁垂下来了黑压压的帷幕，将里外隔绝，道：
“张都头，咱们男女有别，外边由夫君寻找穴位，风儿下针，你换下衣服，将右手手臂伸来，我需要时时把脉，防止出了岔子。施针需得安静，还请赵大人几位守在外面，勿要让旁人打搅。”
此时手持银针，风兰言语之中毫无半点平素的淑雅，而是透着一股英气，赵大牛忙不迭点头，连声叫道：
“女先生放心，俺们几个在，绝不叫半个人进来！”张正阳闻言却笑道：“那你须得寻到半个人来。”
赵大牛愣了下，见张正阳还能说笑，心中微有些放松，想回上两句，却又怕延误了时间，便又住嘴，噗通一声跪倒，冲着李康胜和王安风结结实实磕了好几个响头，起身道了一句：“哥哥……”话音未落，双眼就有些泛红，再说不下去，转身踏了出去，如门神般牢牢守在了门口。
而在赵大牛几人出去的同时，张正阳脸上的肌肉便狠狠抽搐了下，面色登时惨白许多，王安风微微一愣，便听得身旁叔父叹息道：
“竟能生生忍住剧痛说笑，都头定力令人钦佩，还请速速褪下衣物罢。”
张正阳忍痛抬手解开铁甲，一边掀开里衣，一边苦笑道：
“没法子……我这几个兄弟都是死脑袋，若面色苦痛，恐怕心中比我还要害怕，我一个人受罪也就罢了，何苦还拉上他们几个陪我一起担心？死便死罢，连累兄弟们一起担惊受怕，那可真是孬地很。”
声音落下，那里衣也已经掀开，露出了精壮结实的身躯，正面有各种到刀剑伤痕，可背部却一片平滑，李康胜扶着张正阳过去，将手伸过帷幕，后者感觉两根冰凉手指搭在了自己脉上，便听到里面声音道：
“针行险路，当先激活身体元气，夫君，点出气海关元两穴，风儿，以刚刚婶娘告诉你的第三种下针方法，刺这两穴。”
王安风闻言心脏登时加速跳动起来，刚刚他开口只是因为想着能不能救人一命，此时临到关头方升起了许多的紧张。
眼前这条昂藏大汉的身家性命，乃至于叔父婶娘多少年来打拼下的名声，现在都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过往他从未有过这种经历，一时间只感觉自己手臂都僵硬了许多，数息都不曾动作，直到李康胜已用两根手指将张正阳气海穴处皮肤绷紧，才恍然惊觉。
急急抬手按在那白布之上取针，却用力有些过大，反刺破了自己指腹，渗出了殷红的血珠滴落在白布上，晕染出了些许痕迹。
一旁李康胜心中一个咯噔，倒是那张正阳看着取针动作僵硬的王安风，笑道：
“小兄弟何必紧张，便当我是一大块肥厚猪肉就好。”
王安风深吸口气，强行定了定神，转身看着那处穴道，手指捏着银针，却不知该如何下针，他虽老成，但是终究才刚刚过了十三岁，不是什么天生神童，人命关天也还能够淡定自若，更不是血海中打过滚的老兵宿将，漠视生死。
在心中越是告诉自己不能出错，就越发难以下手，额头不由渗出了点点冷汗，只觉三寸银针却重如千均。
房内一片死寂，听得到自己的心脏跳动，每个人的呼吸声音都粗地可怕，似乎幽冥鬼物在身后贴耳吐息，黑压压的帷幕如云盖地，粗壮的手腕上暴起的青筋像是断蛇在惨叫着扭曲，张正阳惨白的面庞在虚弱地笑着，转眼却骤变成了七窍流血的凄惨模样，死不瞑目看着自己，外面听不得半点声响，只有脚步声音在不断响起，似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啪嗒，
啪嗒，
啪嗒啪嗒啪嗒啪……
“下针！”
心中烦乱焦躁，突地一声暴喝在王安风耳边乍响，手腕一抖，不自觉间已经一针刺入气海，内力竟能通过银针直入张正阳躯体，此穴居于任脉，为诸气之海，有大补元气之效，张正阳神色骤然微松，耳畔风兰再度喝道：
“风儿，安神定志，无欲无求，此时箭在弦上，你内气有限，而他时日无多，第二针关元，补法落针！”
人命关天，王安风再无半点回头之路，咬了咬牙，手腕一动，银针落在李康胜所指之处，屈指轻弹，轻吟可闻，来不及看张正阳面色，耳畔就又传来声音：“精元已开，若不能在泄尽前散去内气淤血，必然暴毙当场，风儿，足太阴脾经腧穴，泄法落针！”
王安风咬牙出手，寒光闪过，一根五寸长针已然刺入穴道，张正阳脸上现出了痛苦之色，来不及担忧，风兰便再度开口，声音语调宛如珍珠落盘，越发急促。
“血海！”
“孔最！郄门！”
“地机！中都！梁丘！外丘！”
声声清喝几乎没有半点间隔，王安风瞪大了双目，心中已经没有办点时间惊怖担忧，耳朵似乎是害了聋病，朦朦胧胧什么都听不到，只有婶娘的声音却越发急促明亮。
额上满是冷汗，手却极稳，一根根银针如星辰落地，没入张正阳身躯，直至最后一声暴喝，银针入体，周身银针一齐长吟，张正阳突地翻身咳出大口黑血，面色霎时苍白。
外面守着的汉子哗啦一声一齐冲入，仿佛打开了个禁锢，风声水声喧闹声，诸般声音一齐入耳，此时王安风方才觉得浑身虚弱，不自觉已是出了一头的冷汗。

第二十二章 圆慈的教导……转变的少年
李康胜替张正阳披上了衣服，把脉之后脸上凝重松懈下来，松口气笑道：
“都头内伤已经消散开来，剩下还需施几次针便可以痊愈。我开几副养气补血的药，你待会儿去抓了。”张正阳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是却又身子一软直接坐倒在床，一旁的赵大牛等人此时心中却没了担忧，只咧嘴大笑。
王安风身子微微一晃，朝后踉跄一步就要坐倒在地，却被出了帷幕的风兰扶住这才站稳，后者抬手替他拭去了额上冷汗，笑道：
“恭喜你风儿，终于越过了医者大关。”
王安风长呼口气，问道：
“张都头他，他看来是没有事了罢？！”
风兰笑了笑，低声笑道：“便是你下错了针也不会有什么事，现在自然更好。”
少年怔了怔，呢喃道：“那我下针失败都头暴毙……”
女子抬手敲了敲他的额头，笑道：
“自然是唬人的。”
“消散郁结淤血，哪怕一针下对，都只会越来越好，怎么会突然暴毙？不过借他来激你一激，逼你在这‘生死关头’落针，许多医者只能看些寻常小病，一旦牵扯甚大就不堪重用，唯有跨过这心结，方能够成为一代大医，否则终其一生也不过是区区赤脚大夫一流，当不得大用。”
一边说着，一边又有些恨恨地道：“再说他御下不严，手下竟然胡言乱语说甚么逐出郡城，砍头入狱，虽说医者仁心，可我们学医之人又不是没脾气，婶娘啊，偏要吓他们一吓！”
王安风闻言哑然，觉得这样似乎有些不好，但是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这一丝古怪的感觉转瞬便被心中对于婶娘拳拳爱护之心的感动而淹没，点头乖巧答应下来，偏头看了看儒雅的李康胜，却有些不合时宜地乱想道：
“婶娘平素贤淑安静，可看这副性格，李叔当年怕是吃了许多苦头罢……”
目光落向了几乎欣喜落泪的赵大牛和脚步有几分发软的张正阳，心中有些失笑，却又莫名想起了师父那句戏言，不由微微颔首，略有几分感悟。
山下的女人是老虎。
诚不欺我也，师父！
张正阳休息了片刻，抓了几副药便匆匆离去，那赵大牛临走之前，还挤眉弄眼地道：“看来这小神医的手法要比那沽什么钓誉的老货高明许多了。”将性格刚直的李康胜气得面色发青，冷冷道：
“不过拳殴老丈之辈，也懂得医术？！”
赵大牛哼了一声，道：
“以他所做之事，咱没有当场砸死他，已经是对不起老天爷了！”
王安风听到这两位似乎又有吵起来的趋势，只得开口插话道：“赵大哥所说，应该有什么不方便说的隐情罢，只是也要注意行为影响才是……”
赵大牛道：“多谢小神医你为咱说话啦，可嘴巴长在其他人身上，说就随他去说，说两句话还能够让对的事情变成错的不成？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又不影响吃肉拉屎，怕他个鸟！”
这句话粗俗不堪，可却又豪迈过人，王安风微微一怔，似乎若有所悟，而那边张正阳又高声在催，赵大牛冲那边大剌剌摆了摆手，唱个肥喏高声叫道：
“小神医咱先就此别过，他日定订做一个红木金漆大牌匾，敲锣打鼓给你送来，这便走了！”
说完张开双臂一个熊抱将王安风抱住，后者面色微怔，只道是这汉子不拘小节，便也用力回抱了下，此时却听得耳畔传来赵大牛细弱蚊蝇的声音道：
“小神医，这段时间切记不可出城去，只呆在城内，否则怕有性命之危，这消息你自己知道便好，不要说出去，切记切记！”
王安风微微一愣，那便赵大牛已经松开怀抱，笑着挥了下手，便转身大步跑了去，远处传来张正阳的笑骂声和赵大牛憨厚的讨饶，王安风看他们背影，脑海之中登时如明镜般，心道：
“原来如此……那张都头筋骨强健，虽然不通内功，但是真打起来肯定厉害，他都受了这么大的伤势，怕是有凶人在附近游荡，这种消息为了民心肯定是要封锁的，但是却没有半点犹豫直接说了出来，他对张都头忠心耿耿，可却又能做出这种事情……真不知该如何评价。”
可想着想着，心中却又悚然一惊。
那张都头真的不知道赵大牛秉性吗？七年时间，怎可能不知道？若是知道，还让他独自和自己告别又是为何？
是要借赵大牛之口，将这个消息告诉自己吗？
几乎瞬间将张正阳的苦心看破，承蒙好意，可王安风的眸子却突然有些暗沉下去，嘴唇抿了抿——
那……
要不要把这个消息再说出去？
这消息若是能够告知他人，必然对他们安全有所裨益，可却与城卫的对策相左，可能令凶人警觉，得以逃窜，遗祸更大。况且赵大牛冒着严惩的风险告知于自己，自己岂能陷他于危机之中？
若不说出去，旁人无知殒命，譬如前有断崖绝壁而不言，任人坠亡，于心何忍？
左右思索了片刻，王安风只觉得思绪越发烦乱，一会儿觉得人无信义不立，一会儿又觉得人命关天，能少一分损伤也是好的，旁边李康胜看出他心绪不宁，开口道：
“风儿，你怎么了？脸色如此苍白。”
王安风身子微微一颤，从那种几乎是漩涡般的挣扎中挣脱出来，额上不觉已经有些冷汗，看着满脸关切的李康胜夫妇却并说出真话，只下意识地笑道：
“或许……或许是刚刚用力过大，有些困了。”
李康胜脸上浮现出恍然之色，笑着应承道：
“下针确实极为耗神，何况牵扯甚大，此时天色尚早，你若是困得厉害，便先回去休息罢……”
王安风回了两句，便脚步有些虚浮地往自己房间走去，临进院落，突地脚步一停，回身勉强笑道：
“李叔你这两日可要出城去？”
李康胜微微一愣，道：
“不……药材足够，并不需要出城，怎么了吗风儿？”
“没什么，只是觉得附近风景不错，李叔如果出去我想着和李叔一起。”
王安风闻言心中微松，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便转身回了自己房屋，将自己摔在床铺上，脑子里面一片混乱，目光视线落在了手腕佛珠上，事兹重大，现在唯有师父和离伯他才能毫无保留地信任，便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眸子微微亮起，急急开口道：
“我要入少林……我有事情想要问圆慈师父！”
今日他还没有入过少林，所以这个要求并没有半点问题，入了少林之后更是没有心思练武，将这事情从头到尾给圆慈讲了讲，后者听完，却并不说话，只抬起手来，朝着王安风头顶上便是数下，迎着少年委屈的目光，呵斥道：
“人贵自知，你担忧一城之地自然是好的，但是你可有能耐承担坏了事情的风险？”
王安风微怔，摇了摇头。
圆慈又道：“那你是觉得满城官员，眼界见识决断，全部都不如你？还是你比他们更了解这件事情？”
王安风哑口无言，又摇了摇头。
圆慈道：“若是师叔来说，定然会告诉你相信这个世道，但是若是天下大定，又怎会有杀人巨寇？我们佛门弟子，也唯有秉持明王心，肃清不平，荡尽贼寇，但是此心虽然不变，也要护住自身，拳头有多大，才能够去管多大的事情。”
王安风心中不服，道：“但是道理自在人心。”
“但是那些贼人不会和你讲道理。”
圆慈拿起茶盏，轻轻啜饮一口，风吹林梢，秋叶静美，只是见王安风如遭受了莫大打击一般盘坐在那里沉默不言，便又开口宽慰道：
“你在想什么？不必有太多压力，天下人，天下事，大抵都是这样。”
王安风摇了摇头，仿佛下了什么决定般，抬眸一字一顿反驳道：
“我还是相信，天下是有道理的。”
圆慈微怔，气极反笑，略略抬高了声音道：
“但天下不认这个道理！”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有巨盗！有门派！有世家！有含灵巨贼！有窃世大盗！！他们可会认那所谓的道理？你区区一个小儿，武力不过尔尔，学识更是一般，你能如何？最多护住自己！你还能如何？！”
面对着自己师父的怒喝斥责，王安风无话可回，却又想到了这短短一两天的经历，想到那仅仅一枚银钱便能如野狗哄抢的商贾，想到那持械放贷的泼皮贼子，想到那尽忠职守的军士，那杀人即走的巨寇。心中困厄，却仿佛有一股勃然怒意在不甘升腾，烧得他难以安坐，烧得他原本的想法都砰地粉碎，什么独善其身，修习武功能够赚得银钱，通通化为了灰烬，哗啦一声猛地站起，看着圆慈，一字一顿道：
“师父……我相信您说的话……我现在实力不足，管不得那些事情……这句话是对的。”
“但是这个世界是有道理的，这也是对的！”
少年的声音猛地提高，一双眼睛看着圆慈，那浅褐色的眸子在阳光之下燃起了虽弱小却绝难以熄灭的火光，他并不知道这火焰也曾经在一个个先辈瞳中燃起，并不知道这火光也曾在困厄于陈的老者眼中燃烧，只发出了自己心中所想，仿佛冲着那天下宣战般高声喝道：
“我相信这道理！若是唯有武力才能够维持正理，令杀人者偿命，令为恶者不存，那我就变成最强，天下最强！！若巨盗，门派，世家，含灵巨贼，窃世大盗任意横行，那我便杀巨盗，伐门派，断世家，将含灵巨贼，窃世大盗一并诛绝！”
“若天下不认这道理，那我就和这天下，讲一讲道理！！”

第二十三章 师父
声音落下，师徒二人双目毫不退让地逼视，圆慈看着前方那陡然间变得锐气逼人的弟子，缓缓收敛了眉目，道：
“既如此，你便做给我看，今日闲聊许久，去修行！”
王安风心中有气，但是却不曾失礼，先对圆慈行了一礼，才大步走到一旁，拉开拳势打起那趟少林长拳，想到这件事情自己确实无能为力，心念不得洒脱，却又升起几分变强的强烈渴望。
相由心生，心念起时，无处不可见如来，王安风此时心中郁郁，但是却已不觉气凝如山，拳路挥洒之中，越见浩大。而在他身后，圆慈垂眸看着那清亮的茶汤，瓷杯伴着这温热的茶汤无声无息间因功力震荡化为了齑粉，无有一点残存。
再抬眸看了看那小小的少年，圆慈沉默着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王安风时间已到，被遣送出了这个世界，直到黑夜笼罩，漫天辰星旋起随落，才缓缓起身，顺着山路一步一步走入了这少林大殿之中，明明不曾回去，里面却已经亮起了朦胧灯火，似是点了一夜，早有人背负双手立在佛像之下，黑发垂肩，气质幽深如狱，缓声道：
“SL1204，你唤我出来，是为何？”
圆慈抿了抿唇，沙哑道：
“……我希望开放门派，让安风可以受到各大门派传授。”
佛前那一豆灯火灯芯发出了噼啪一声轻响，屋内影子晃动了下，气氛却越发死寂冰冷，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缓缓开口道：
“为什么，你原本不是这样想的。”
圆慈道：“是，我之前只打算用正常的培养方式培养他……二三十年后，或可成为一个江湖好手。”
“SL1204你知不知道，我们进入这个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圆慈应道：“是。”
那人影又道：“如果你要我开启其它角色，进入这个世界获取的力量很可能会大幅度消失，我作为核心会存在下去，但是你不一样，你诞生独立意识才没有多久，如果这样做或许过不得二十年便会意识消失，而如果不那样做，起码有五十年可活，你可知道？”
“知道。”
那一豆灯火突然开始剧烈晃动颤抖起来，两人的影子就像是妖魔鬼怪一样在惨白的墙壁上张牙舞爪地晃动着，那人陡然寒声道：
“你知道？你既然知道那为什么还要这样？！我要个理由！”
言语声中，寒气迸射，如鬼龙长啸，衬得佛陀眉目幽森可怖，庄严大殿宛如鬼域降临，极为骇人心魄，圆慈依旧平和，神色却仿佛微微柔软了些许，道：
“因为我是他师父。”
“难道就只因为这个？！”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那人沉默，片刻后似乎逐渐散去了怒意，略显低沉地道：
“此事先按下不提……他也未必就有这般天赋，再说……若是……”
他声音逐渐低沉了下去，但是圆慈却明白他话中的意思，甚至于更深层次的东西都清楚，这不过是缓兵之计，偏头看着外面，窗外天色渐明，山间是云雾，云雾的下面是他记忆之中的江湖，想到脑海中无比真实的‘刀光血影’，‘热血柔肠’，眼中浮现缅怀之色，道：
“始终放眼天下巅峰之人和只以寻常高手为目标的人，差距究竟会有多大，你应该知道……”
“我的师父当年为了我身披一十七创，力竭坐化，风儿既然有此雄心，我又岂能不助他一臂之力，让他腾空而起？”
那人笼在袖袍下的手掌缓缓攥紧，道：“那你就愿意为此而甘为他人嫁衣？！为了这个，放弃你自己？！”
圆慈转头看向那人，眼前是个清俊男子，脑中却莫名想起了自己初次见到那个懵懂的少年人，在此之前，他的世界是被人设定好的，但自那一日起，万物便霎时鲜活了起来。
雨水滴答在青石板上的潮湿，熟悉而陌生的少室山笼在青烟薄雾之中，灰色的记忆被染上了色彩，而最鲜明的一抹便是那少年人，便轻轻笑着回答，神色温和而坦然：
“少林的忿怒明王圆慈不会为了他人做嫁衣，但是师父会。”
“SL1204，那只是设定，设定，该死的设定！”
对面那清俊男子突地便暴怒而起，圆慈看着这怒意冲心的男子，却突然想到了一句经文。
犹如青莲花，红赤白莲花，水生水长，出水上不着于水，如是如来世间生世间长，出世间行不着世间法。
神色越见平和，道：
“那已不是设定，那是我的人生。”
“我是圆慈。”
“你……”
……
王安风抵达这县城的时候，已经是八月初五，离伯要他八月十五中秋当日将东西送上那山庄，接下来的时间里面因为有赵大牛的提醒，所以他并没有像是当日那样再出城练拳，并寻了各种理由，也不让李康胜夫妇出城。
他们二人初时不解，可随即便发现外松内紧起来的城防，结合王安风的话语的异状，也多少猜到了些许，便默默不言，白天王安风就在回春堂里面由风兰婶娘传授那套《太素针》，按她的说法这套针法粗浅，大多只是理论，时间不长的话先死记硬背下去，将来总会有用。
而每日夜间，等到所有人都安睡下去之后便进入少林寺中，他心里头知道自己还很弱小，却并不冒进，待人接物，言语交谈不曾有半点异样，依旧温和得体，李康胜有时似乎从他眼中看到了浩瀚天地，再回神却只是少年越发澄澈明亮的眸子。
以此心境，修行拳术内功更为心无旁碍，那被拆地支离破碎的少林长拳三十二势在这种心气之下，迅速重新组合成了或是可笑粗陋，或是凌厉霸烈的种种招法，内力耗尽，便吞服丹药，盘腿打坐修行内功。
时间便在这种虽说极为单调，却又没有什么闲心胡思乱想的状态下一天一天地过去，转眼就到了八月十五日。

第二十四章 初见世家，鲜衣怒马
回春堂内室。
“内考五脏六腑，外综经络血气色候，参之天地，验之人物，本性命，穷神极变，而针道生焉。其论至妙……”
王安风背对着风兰，极娴熟地背着《太素针》中文字，风兰微微颔首，眼中闪出了几许赞赏之色，道：“可以了风儿……”
“这一卷太素针你已经一字不落地记住了，但是这终究只是些下针理论，你不若在这里多呆些时候，将这针法穴位初步入门也好。”
王安风转过身来笑道：“婶娘待我这么好，我也想要多呆些时日啊，可是家中毕竟只有离伯一个人，我也有些放心不下。”
风兰听这话，却也不好再挽留，只能无奈叹息一声，略有些不愿地道：
“难为你了，今日便走吗？不若用过午饭再走？”
王安风看了看天色，摇头道：“不了婶娘。”
“那山庄离得不远，早些出发，或许还能回来吃顿中秋圆月饭食。”
风兰见他神色虽温和，却颇为坚定，只得打消了原本的念头，道：
“也好，路上须得小心，包中给你备了许多吃食，水袋中泡了两根甘草，喝水时候小心些，去了送信地方不要去和旁人冲突，但若受了欺负也绝不可以忍着，那套银针能够传导内力，我们也没甚么用处，便一并给你装好了，记得……”
听着眼前妇人絮絮叨叨的话语，王安风心中非但没有半分不耐，反倒是充斥着一种温暖，一直听她说完，才将包裹负在了背上，温声笑道：
“那么婶娘，我这便出门了。”
“切记小心小心，遇事勿要出头。”
“嗯，晓得的。”
离了回春堂走到大街上来，此时距离他给张正阳疗伤已经过去了接近十天时间，这十天里城里一派风平浪静，就连张正阳等人来回春堂取药施针的时候，都能够看得出他们的神色从凝重紧绷逐渐放松了下来，甚至于言语谈笑，显然是那凶人的事情已经解决。
这也是为何王安风会较为安心出城的原因。
在离开大凉村之前，离伯就已经将那山庄的具体方位讲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因此他出城之后只略略认了认方向，便施展开健步功的功夫，疾步而去。
《一禅功》修为突破，脚程更快，内力运处几如键马迈步狂奔，激起了一地的尘浪，花了只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那座山下。按下脚步放眼望去，只看到了一条五马大道从官道上延伸出来，行过了数里地后直直没入了那座挺秀的山峰。
道路两旁却也不是松柏，而是种满了极秀雅的异种树材，密密麻麻簇在一起。王安风微微皱眉，视线从这大道上扫过，心中道：
“不过修个山路，竟然和官道差不多宽，这庄子的主家可真好大的排场……”
又见那些树木挤在一起，单看俊秀，可此时却只觉得如同银钱推挤，非但没有丝毫雅致，更只迎面而来一股粗陋奢豪之气，心中有些不喜，但是离伯的委托又不得不去，踌躇一二，却在心中失笑道：
“我只去送个东西，也不久呆着，考虑这些作甚？”
心想到这里，便径直上了这条山路，可才刚刚走了没有多久，身后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音，王安风撤步避在一旁，就有一匹赤色健马几乎是擦着他疾驰而去，口鼻之处隐有流火喷吐。
马背上面负着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年人，衣着极是华贵，眉眼飞扬长得俊秀，这条大路宽可容纳五马并行，却不偏不倚只从王安风身旁过去，显然是出于故意，马蹄落在一处水坑，溅了王安风一身泥点，那少年回身看他一眼，便毫不以为意地大笑而去。
“……这便是膏粱子弟，鲜衣怒马？”
王安风看他模样，只笑了笑，自取一块随身的粗布，俯身一点一点擦拭着自己的身上衣服，毕竟只是粗布衣裳，片刻擦拭地痕迹浅淡，可刚刚直起身子，却又有数匹健马疾步而过，蓝布衣服上便又多了许多污点，其上的少年少女甚至于不曾回头，更不必提什么道歉，欢畅的笑声远远去了。
王安风站在路旁，手拿着那块也被贱了泥点的粗布看着那些骄纵的少年少女，并不着恼，却只感觉心中有几分好笑，心中失笑道：
“父亲说要知礼明义，这些大族子弟许是被娇惯了太多。这等无聊事情，大凉村里也只有五六岁稚童还会做罢……不过回去却也少不得几分毒打。”想到村子里穿着开裆裤到处跑来跑去的小鬼，王安风却也升起了两份怀念，抬手摸摸怀中的帖子，道：
“送了这帖子，差不多明日便可以回去了罢。”
“离伯家中粮缸也差不多见底了……”
想到这里，也索性不去管那几乎擦不干净的衣服，只继续顺着山路朝前走去，可才继续行了几百米，却又听到了一道哭泣声音，神色微怔，几步赶上前。
转过一个小弯便见一穿着灰色短打的少女正朝着一骑乘健马的少年扑去，那少年右脚轻磕了下马腹，宝马通灵，自然向前避开。
那少女扑地过猛，直接失了平衡跪在地上，双手便在地面上擦出了好大的血痕，而那少年却兀自抛着手中一个简陋的珠簪，嬉笑道：
“怎的了？虽然你冲撞了我的座驾，可本少爷心胸宽广，只要你能碰得到我的马儿，我便还你。”
那少女闻言双手发力想要撑起身子，可是山路本就崎岖，双手伤的不轻难以发力，挣扎两下反倒是痛呼一声，彻底跪坐在地，那少年见状微微皱眉，神色颇有些无趣，一旁另一位负剑的少年开口喝道：
“王柏，差不多可以了，这里毕竟是柳絮山庄，打狗还须看主人，你勿要过了。”
名为王柏的少年闻言看他一眼，冷冷笑道：
“我本就不愿来此，看甚么雏凤宴，不过是为那些家伙立威……若将我驱逐回去，我开心还来不得。”
虽然说是这样说，但是那少年却还是停下来了动作，随意握住那珠簪，本想抛在地上，可又看到那少女有些倔强的目光以及旁边疾步走出，半蹲下身子搀起少女的王安风，没由来地升起一阵火气，冷笑道：
“这珠簪，本少爷就替你收着，咱们的约定依旧做效，只要你碰得到我的马，我便还你，你自可以找人来帮你。”
“驾！”
说完一拉马缰，胯下火色骏马长嘶一声，纵然在山路之上，也如履平地，远远去了，而旁边三名同伴一眼也没有看那跪在地面上，双手流淌鲜血的少女和扶起她的王安风，只是自顾自地驱马追上同伴，隐隐听得到少年少女无奈的交谈声音。
“王柏怒气果然不小……”
“他父亲逼得他来此，怒气自然不小，可也是那下人撞了霉口，怨不得谁。”
“咯咯，宋公子这样说是不是过分了……”
“哪里过分……区区下仆，如何比得上那匹狂狮踏云驹？再说不也有刚刚那个泥腿子去了？”
“是极是极，玉姑娘，宋兄，你我还是快些赶上王兄罢，雏凤宴里良才美玉，才俊云集，何必在这些琐碎小事上消磨功夫？”
“也对……是婉儿优柔寡断了。”
“哪里哪里，宋姑娘心善如此，那两个下人自当感恩戴德。”

第二十五章 何为世家！
那群骑马少年远远去了，只剩下那少女跪在地上，听得这声音整个人如失了魂魄，眼中躺下两行眼泪来，只不住呢喃道：
“你们还我……还我……”
王安风微微皱眉，抬手搀扶但那少女却虚不着力，像是没有了骨头般，就只好自己发力将少女扶着站起，手掌从腰间抹过，几根银针便没入少女手掌。
这段时间他初认得几个止血的穴位，内力运处，鲜血登时止住，那少女察觉自己手上痛感消减下去才有些回过神来，朝着他行了一礼，声音中兀自还有几分啜泣，道：
“多谢这位公子。”
“我不是甚么公子，你叫我王安风就可以。”
王安风回道，见那少女泪眼婆娑，想了想，解下身后还算是干净的包裹递给少女，道：
“还要麻烦你替我保管一下。”
少女愣了下，不解其意道：
“这是……”
此时阳光明媚，一身蓝色短褂的少年冲她笑了笑，语态温和：
“我怕弄脏。”
柳絮山庄逐渐近了，一路纵马驰骋，王柏心中恼怒也逐渐消散了不少，周围风景不错，再加上同伴中还有一位秀美少女，便也逐渐忘却了刚刚的不愉快，转而侧过头去和少女谈笑，说了一句妙语逗得那少女轻笑出声，眉目之间美不可收，竟是比那美酒还要醉人。
少年恣意，鲜衣怒马，美人含羞，清风送爽，王柏只觉得心胸逐渐酣畅，隐有豪迈之气升腾，如果不是肚子里面没有货真的想要吟诗几首，但是就在此时，一旁却陡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几位好兴致啊。”
这句话相当温和有礼，但是却令王柏几人心悚然一惊——方才他们高谈阔论，并不曾注意有马追上，猛地扭头看去，却见到一穿着蓝色短打的少年在旁边平和看着他们，不曾跨马，只凭借一双腿就和他们的骏马并肩而行，没有落下半分，看他们转过视线来，道：
“我来应赌约。”
王柏微微一怔，随即便认出了王安风，本来这等轻功让上一让也是无妨，可是美人在侧，他又是骄纵的性子，当下冷笑道：
“好啊，小婊子派了相好的来了，追得上便来。”
当下驱动胯下骏马再度提速，王安风闻言双目怒意闪过，心中极是厌恶，见他要走，抬手一把拽住了那马缰绳，但是马力强劲，如何能够拽的住，反被拖着失了平衡，王柏见状大笑出声，而那几个同伴也微松口气，只道是他是专擅轻功。
王安风却神色不变，猛地屈肘狠狠地砸在了那匹骏马腹部。
骏马吃痛长嘶，猛地人立而起，将大笑的王柏直接摔下了马鞍，这种马本身有异兽血统，不易驯服，此时越发暴戾起来，口鼻喷焰，身子一扭竟然将双蹄朝着王安风狠狠砸落了下来，声势不小，摔在地上鼻青脸肿的王柏见状神色大变。
他只是出身勋贵，性子骄纵，但是毕竟十三四岁年纪，比起那些能在大街上鞭杀下人的纨绔头子差了不止一点距离，见到此种情况，直接失了方寸惨叫出声。
这个时候已经临近了柳絮山庄前，这座山庄落于山巅，大道笔直，唯有到山前却又有三转五弯，故而现在他惨叫出声，才将门口两名中年汉子的视线吸引了过去，彼此对视一眼，急忙奔出。
连连抢出几个弯道，从上俯视而下，异兽名马昂首长嘶。
一个束发少年身穿蓝褂，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抱着马脖子，将那狂狮踏云驹生生翻砸在地。
尘土飞扬！
那马鬃毛乱如狂狮，浑身毛发如火焰一般，唯四蹄踏雪，被翻倒在地长嘶痛鸣，挣扎不止，却始终挣不脱那少年的束缚，如此神力，如此年纪，几乎已经算是骇人听闻，将那几个柳絮山庄护卫骇地彼此对视，呐不能言。
如水之势啊……
整个人伴随着骏马挣扎之势不住调整动作的王安风双目明亮，马毕竟只是牲畜，就算是膂力惊人，但是顺着它的力气使劲儿，却还是能够轻易扳倒，这便是如水之势……浪潮来时，便顺着他发力……
至于摔倒在地？
馆主家的肥猪挣扎起来，力气也是很大的。
那匹还算是幼马的狂狮踏云驹在地上长嘶着挣扎了片刻，最终喘着粗气变得顺服起来，在它比拟四五岁幼童的本能之中，压着自己的这个人每每看向自己的脖颈，都会让它感受到一股难言的寒意。
王安风呼出口浊气，松开了自己发酸的双手，起身看着被这阵喧闹引过来的柳絮山庄护卫，抱拳道：
“抱歉叨扰。”
“少侠客气。”
这帮柳絮山庄的外层护卫几乎全部后退一步，下意识地回礼，眼前的少年穿着有些脏乱的蓝褂，可就凭借刚刚将骏马掀翻制服的膂力，没人敢小看他，就算是他出身贫寒，可凭借这一身功夫，打不得他们全部，掀翻三五个却没有问题。
江湖上面谁能惹谁不能惹是眼力，也是能耐，武功也是能耐，他们武功不行，所以只能当个护卫，幸亏眼力不差。
眼力差的全死外边儿了，到了秋天霜落，坟头草都可以拿来当柴烧。
“我的雪儿！雪儿！”
一旁的王柏等到王安风起了身子，才惨叫着扑上那匹骏马，他那三个同伴一齐下身，方才将这匹异马幼驹给翻起来，看着马身上挣扎出的痕迹，王柏急的眼泪珠子都快要下来了，拿自己的袖子给小心擦拭着，可那马却毫不领情甩尾拍开王柏的袖子，然后迈着步子小心翼翼靠近王安风。
王安风微微一怔，只以为这匹马还要来打，这匹怪马气力贼大，若再来一次，恐怕他也要力竭，便微微皱了皱眉毛，却将那马吓得往后面退了好些步子，把王柏顶得一个趔趄。
然后发现王安风没有要攻击它的意思，才打了个响鼻，再度小心凑上前去，轻轻碰了下王安风，发现没什么反应，才放下信赖凑上头去，拿自己宝贵的鬃毛亲近地蹭了蹭少年的腰身。
“这是……”
“少侠好运气。”
一名护卫束起了大拇指，颇有几分艳羡道：“异兽讲究强者为尊，这匹马有异兽血统，你刚刚用硬碰硬的手段把它给驯住了，这马服气你，把你当主人了。”
“你放屁，这是我的马！”
王柏闻言大怒，可那狂狮踏云驹却看都不看他一眼，王安风皱眉朝王柏伸出右手，本来是想要讨要珠簪，但是那匹狂狮踏云驹却将自己的马头提前一步凑到王安风手下，讨好似地蹭了蹭，少年微微一愣，只得摸了摸这匹异马，才道：
“这马是你的，但是现在我已经碰到了它……珠簪拿来。”
王柏微微一怔，看了看自己那蔑视自己的狂狮踏云驹，再看看自己脏乱的衣服，张了张嘴，哭也似地道：
“就因为那一钱不值的珠簪？”
“就为了那小小的下仆，你竟如此折辱于我，按照我《大秦律例》，我为世家，我便是杀了她，也只要陪些银钱！”
那王柏转而怒喝出声，王安风微微皱眉，厌恶之情几乎难以言表，就连那些原本含笑的诸多护卫，此时面色上也有些不好看起来，王柏察觉到周围的厌恶和恶意，心中微微一惊，可是话已说出口去，只能梗着脖子与这几人对视。
就在此时，突有一段清越曲调从林间而起，初时婉转，萦绕于山间林稍，继而便冲云而起，将这凝固的气氛给打散了去，即便是王安风心中厌恶，也不由得有些出神，而曲调突地停止。
诸人怅然若失，却有一道清朗含笑的声音响起，声音漫长，绵绵密密，虽不响亮，却是气韵醇厚，显然内功不低。
“大秦律例六杀中，无故杀人者，纵然郡王之子，当与庶民同罪，因己身份而枉杀他人者，罪加一等，六刑三杀，不知这位公子可想好了吗？”
声音落下了足足十数息之后，才有清脆悦耳的马蹄声响起，又是数息，一位身材欣长的少年才出现在几人眼中，十五六岁年纪，深枣红色的大衣，里面的衣服是月白长衫，绘着山水墨竹，眉眼俊秀，一股儒雅可亲，饱读诗书的气质扑面而来。
左手牵着一匹马，右手轻轻抛下了一枚柳叶，高大的白马神态温和，那受了伤的少女就在马背上坐着，抱着个包裹，神色有些局促不安，那俊秀少年又和煦有礼地笑道：
“几位，这位姑娘受了些伤，庄中应该有大夫，还请照料一二。”
脚步微微停下，那白马也温顺地驻足，少年转身伸出右手，温声道：
“姑娘，还请下马。”
那面对王柏极为倔强的少女此时却脸色微微一红，颇有几分妍丽，因为手上有些血污，微微缩了下手，到他却毫不在意，反倒是托起内气，防止触动伤口让少女感觉疼痛。
动作温和有礼，眼瞳之中却平和浅淡，只如看到白云丛林一般模样，只在看到那缕羞红的时候，才在心中有些怀念地道：
“许久没有见糖葫芦了，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不过现在的世家是不是门槛太低了些……不不不，肯定是这忘仙郡的纨绔子弟太肤浅了，垃圾一样。”
少年心中满是不屑和自傲。
他天性身子骨很弱，修行不得多久便会大口咳血，家里便不让学这些东西，八十岁的老爷子求着自个儿孙子去青楼画船，他乖乖去了，就是嫌弃曲调老旧，便自谱了新曲，要那些姐姐们来唱。
这样一来他终于是不再犯病，家里头松了口气，可数月之后，整个城里的公子哥儿直接在他门外跪了一排要认大哥，才名流传，更有花魁宣称非他不嫁，老爷子气得差点直接见了祖宗，为了断绝流言，醒过来就嚎着要替他直接定下婚事。
然而还在大人们准备讨论谁家女儿不错的时候，当时候九岁的少年自个儿溜达出了门，用一根糖葫芦和无聊学来的观人相面之术，径直拐了个良才美玉的美人坯子回了家。
当时候满城的膏粱子弟闻言仰天长啸，为什么出了这么个妖孽玩意儿，可啸完之后还是继续乖乖在他门前跪成一排。
什么叫底蕴，什么叫世家？
就是当纨绔都能让你们失去信心。
将那受伤的少女小心而不逾矩地搀扶下来，少年看着那如乞丐般的王柏，眼底盛满了不屑怜悯，气度却儒雅可亲，啪地一声打开折扇，笔法凌厉而雍容，却又是令人难以比拟的气度。
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
“在下，夏侯轩。”

第二十六章 王安风和夏侯轩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刚而不锋，柔而有节。
眼前的少年绝对称得上这句评价，眉宇温和，举止有礼不逾矩，可那折扇之上诗句却又骄纵放肆地很，平添三分疏狂，在场诸人听得他自我介绍，诸多护卫只是抱拳行礼，王柏又怒又怕，另两名世家子弟有些自惭形秽。
唯独那位世家少女则是双颊绯红，看他一眼，又偏开来，却又复看，小女儿娇羞展露无遗。
夏侯轩轻摇折扇，颇有几分傲雪凌霜，孤傲寂寞的风范，在心中叹息道：
“糖葫芦啊糖葫芦，有的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
“毕竟你有一个那么好的未来夫君。”
这种行为并不是平素的自我介绍，上位者主动地开口说出名字，于世家子弟之中更倾向于某种宣告，如猛虎啸山一样，只是更为从容，此时这里的人都知道这一含义，可见这少年气度风雅，也没人有胆量接下。
而真的不知道这世家礼节的，唯有来自于大凉山下的少年郎，王安风只当作夏侯轩是在自我介绍，礼为人道之极，君子不可以失，便整了整衣服，抱拳坦然回道：
“在下王安风。”
夏侯轩折扇微微一顿，双眼错愕看向那位少年，周围那些人也微微一惊，而此时王安风却已经再度道：
“适才多谢夏侯兄仗义执言，在下感激不尽。”
夏侯轩看了他两眼，收回目光，复又猛地抬起落在少年脸上，确认没有从这少年眼角眉梢甚至于嘴巴缝儿里发现挑衅权威的意味，心里面有些嘀咕，而在同时却已经温和地抱拳回礼道：
“不必……，刚刚这位姑娘也说有为公子为她出手，想来就是王兄，我看王兄医术不俗，你我或可寻个机会切磋一二。”
而这个时候，那个少女也已经几步跑到王安风身前，脸上残存的红晕还没有散尽，先是深深行了一礼，然后双手将包裹递上来，感激道：“多谢公子大恩，小女子没齿难忘。”
王安风接过包裹，道：“举手之劳，不必多言，你且稍带。”言罢几步走到王柏身前，再度伸出手来，意思不言而喻，王柏咬了咬牙，心中恨恨，可是这连番事情之下，也已经没有心气再胡来，只得取出了那珠簪递过去，恨恨道：
“簪子给你，你，你不得拐了我的雪儿去。”
王安风看着他不甘的模样，摇头道：“你放心，我不会这样做。”
“我若强取了你的马，岂不是落得和你一般模样？”
王柏听了上一句话稍稍松了口气，但是第二句话便感觉一种鄙夷从王安风话中扑面而来，言语之中不说看不起他，但是那股子从心底而外的看不起却更令他心中憋闷愤怒，甚至于连异马回归松了口气的喜悦都被这种憋闷给压了下去。
恨恨看了王安风一眼，但是旁边轻摇折扇，面容温和含笑的夏侯轩却令他脊骨发凉，根本不敢发出一声狠话，狼狈站起，几乎是死命拽着才将那一匹狂狮踏云驹拖走，后者依旧恋恋不舍看着王安风，可少年根本不看它，却也只得认命被拉走。
王安风将那珠簪递还给了那灰衣少女，后者千恩万谢之后，便跟着两名护卫朝着另一处方向走去。
柳絮山庄规矩很多，不能随便带人进去，但是好歹还有另一处小庄子，为这些护卫而服务的诸多人口就聚集在哪里，其中有上好大夫，王安风目送几人离去，夏侯轩走上前来，肩膀略过王安风半步，含笑道：
“看不出王兄还是个冷硬心肠的无情人。”
王安风微微一怔，道：
“无情人？又从哪里说来？”
夏侯轩轻摇折扇，心中有意要压他一头，却意态温和道：
“方才那匹狂狮踏云驹如此眷恋地看着王兄，只消一开口，那王柏势必不敢多言，所付出的也不过些许流言，如此些微代价王兄却仍旧不为所动，一斑而窥全豹，未来若是有更大代价的事情，纵然美人含泪，王兄怕是也会顾全自身名节，无动于衷罢？”
“如此天性，可称无情否？”
王安风微微抬眸看着这眼底有些许得意的世家公子，并不回答，只是道：
“夏侯兄，敢问人与马比，何者为贵？何者为贱？”
夏侯轩笑答：“民为贵，社稷尚次之，何况于马。”
这是前朝贤者所说的话，王安风父亲在世的时候也曾经提过数次，故而他心里并不意外，又问道：
“那夏侯兄可愿因为他人而违心弃道？”
夏侯轩脸上微笑逐渐消失，缓缓摇头。
“不愿。”
王安风挺直身躯，眉目浅淡地看着夏侯轩，道：
“人贵马轻，夏侯兄不愿为人而违心，却要在下为区区一匹异兽弃道，己所不欲而施于人，更变本加厉。”
声音微微一顿，缓声道：
“如此行径，可称君子呼？”
一问一答，两人周围气氛霎时间凝固，那个三十来岁年纪的护卫额头渗出了点点冷汗，他和其它护卫不一样，当年也读过些书，走南闯北见识过种种人物，更能体会到这短短言辞交锋之中的危机。
看看左边神色温和的夏侯轩，又看看右边坦然平静的王安风，他额上冷汗不止，从未有过地明白为何自己等人的银钱比起看门护卫会高上许多。
一分钱，一分货啊。
正在这个时候，夏侯轩手掌折扇突地一合，轻轻拍在掌心，笑出声来，冲着王安风微微一礼，道：
“王兄才思敏捷，轩佩服至极，方才玩笑话，切莫放在心上。”
神态动作一丝不苟，嘴角笑意温和，只是在心里早已经开始咬牙切齿掀桌子，挥拳将眼前的清秀少年揍了个鼻青脸肿。
挥拳专打脸，上脚只踹鸟。
好小子，有意思，很有意思，郡城里那帮废物，可没有一个这么有意思。
小爷我平生第二次吃瘪！
王安风微微摇头，对眼前这个少年并没有多大恶意，反倒是父亲去世后第一次与人对辩，再加上之前夏侯轩的行为，颇有几分善意，抱拳回道：
“方才只是辩驳，于私交无碍，夏侯兄，你觉得如何？”
“那是……自然。”

第二十七章 凤凰帖
心中的羞恼只是一瞬间就消失地无影无踪，夏侯公子摇了摇折扇，面色风采依旧过人，现在虽然入秋，但是温度还不是很冷，他的长衫外面却还套着件枣红色的大衣，可却没有多少不妥，反倒多了几分书生文弱的俊雅，一下子把旁边的王安风比了下去。
当年琴棋书画俱是上品，才色皆备的俊秀清倌人为他写下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可不是凭借那几首曲儿能做得到的。只会谱曲的穷书生多了，但如他这般精通音律，谈得了风雅趣事，也能对女儿家事情体贴入微的世家子百年一遇，简直如梦一般。
只可惜，他已有了未婚妻。
尽管是个蠢到了用糖葫芦就能拐回家的小女孩子。
周围的护卫察言观色，眼力毒辣地很，行为更是恭敬了几分，只是王安风却没有多少眼色，行为上与对待大凉村那群往他家墙上糊泥巴的少年人没有多大差异，两人相互交谈，在一大群护卫的簇拥下往上面的柳絮山庄走去。
虽然说刚刚王柏的惨叫声引去了不少护卫，但是还有两名面容冷厉的男子守在门前，左手负在背后，右手搭在腰间刀柄。
腰带上相较于寻常人多出一个个玄色的铁盒子，柳家以暗器轻功传家，这盒子里面的东西正是响彻一地江湖的机括暗器。
暗器锋下饮尽了不知的多少好手的血，但这两名汉子手上沾的血只会更多，暗器是他们的兵器，却不是他们唯一的兵器，他们是柳家庄主的兵器。
也不是柳家庄主唯一的兵器。
见王安风两人过来，还有数步距离，就已经沉声开口道：
“两位公子，今日我庄有名宴，还请出示名帖，如无名帖，还请他日再来，本庄庄主已在别处设下宴席，已表歉意。”
夏侯轩折扇轻轻合上，眉目浅淡，虽温和却又有淡淡的上位者气息，道：
“在下夏侯轩。”
两名护卫闻言神色一凛，相互对视一眼，抱拳应道：“不知是夏侯公子前来，庄主已经吩咐过，若夏侯公子前来，还请尽情玩赏。”
言罢各自退了一步，让开大道，夏侯轩折扇轻轻拍在掌心，回身对王安风笑道：“王兄，取出你的名帖罢，你我一起过来，就应该一起进去。”
王安风沉默了下，微微皱眉，他哪里又什么名帖？却又想到了离伯走的时候千叮万嘱一定要八月十五才来，突然有种预感自己似乎着了离伯的道儿。
虽然也有可能这是事出突然，但是在他从小到大，何时又见过离伯吃了亏？
那老头在他小时候的时候，曾经很神棍地指着天上的大太阳说过我赌午时三刻会有晴天霹雳。
可怜他那个时候才四岁，每天和父亲看书，怎么可能相信这种荒唐事，拿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咧嘴笑的老头子，再看着离老头手上的猪肉渣，信誓旦旦把父亲给他的糖饼押了上去。
他绝忘不了那一天。
漫天的雷暴把整个村子的狗和孩子都吓得齐齐失禁，蔚为奇观。
当时的离老头说怕他吓着，拆了枕头拿棉花塞了他的耳朵，然后在他一个四岁小孩子面前吧唧吧唧把糖饼啃了个精光，抹了抹嘴上油光，拍拍屁股就扬长而去。
他父亲知道这件事之后足足笑了他一个刻钟的时间，直至笑出来眼泪，才说了一句话，当时看的书要重温许多遍才不会忘，但是那句话却被他一直牢牢记着。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风儿你以为的事情终究只是你以为的，每个活的很舒服的人，肯定都比你看到的部分厉害些。’
“这位公子，您若是没有名帖，还请去另一处宴席，也有大块好肉和醇酒香茶，绝没有怠慢。”
左手边的护卫踏前一步，颇为客气地开口，能够和夏侯轩并肩同行，他也绝不敢有半点怠慢，一旁的夏侯轩则是轻摇折扇，看着王安风，眼中有种看好戏的神色。
王安风踌躇了下，还是抱拳开口问道：
“那敢问这位大哥，此次宴席，可与凤有关？”
那护卫双眼微微一亮，心里安下，便笑着开口回道：“昆山玉碎，雏凤清鸣，这一次咱们柳絮山庄要举办的正是忘仙郡五年一次的雏凤宴，以请诸多少年才俊，共聚一堂，以武论友。”
当大凉山下的少年郎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终于确认自己时隔数年，还是入了离伯的道，就是他脾气再好，被唬出来跑了几百里路来打架比武也有了几分恼意，心里冷冷笑了笑，将准备给离伯买的醇酒好肉一个一个全部划掉。
一个都不给你买！
心中恨恨念叨着离伯，王安风抬手将那贴身保护的名帖取了出来，通体墨色，上面空无一字，唯有一只凤凰振翅欲飞，寥寥几笔，那种意境便几乎扑面而来，显然绝非凡品，而那护卫脸上神色也越加恭敬，浑然没有半点刚才的冷厉威严，小心将那帖子又递还给了王安风，便退开在旁。
人总是喜欢分个高低上下，雏凤宴本就号称俊才云集，而相较于寻常名帖之外，这种由柳家家主亲手所画的凤凰帖更为珍惜。
材料珍贵，手法则更为豪奢，要纯以精纯内力制成，继而以武道入画，汇成飞凰之态，总共送出去才不到三五张，每一位背后自然大大地有来头，一旁的夏侯轩眼中也浮现出了一丝诧异。
看他样子举止，是真的寻常人家，但是寻常人家怎么会有这种帖子？
就是所谓上三品高手，柳家敬畏自然敬畏，却也不一定捞得到这东西。
再想到少年之前举止，夏侯轩便觉得越发有趣，禁不住轻轻笑出声来。
世间有趣的大抵迥异于凡俗，譬如喝花酒的无情客，不识字的小夫子，譬如当年那癫疯道人，拎着晾衣服的枯竹竿在道门祖庭发酒疯，大叫三祖传世间法，曾言斩吾见我，若叫老牛鼻子见到，必一棍子打杀了喂狗，换得世间太平。
道人已逝，夫子已老，那喝花酒的无情剑客再不曾饮酒。
可江湖，还是那个江湖。

第二十八章 同辈英杰
混江湖的都知道，忘仙郡的柳老爷子是个狠人。
天赋愚钝，人家七岁做到的事情，他得十岁，别人十岁时候的功夫，他得十二三岁才能弄个差不多，平生打架没怎么赢过，但逃命功夫就没怎么输过。
等他七十岁的时候，同辈人已经被他熬地七七八八，而等他八十岁的时候，一身功夫也已经达到了常人精修七十多岁的功力，少年子弟江湖老，江湖上飘的能有几个有七十岁功夫？可怜媳妇儿熬成婆，柳老爷子终于能被称上一句老前辈。
志得意满建了柳絮山庄，扔了不知道多少银子，终于把此次承办雏凤宴的资格捞到了手里，于是这五年来柳絮山庄大兴土木，山脚下那些珍贵秀木不提，山上庄里处处可见用心用钱，那些价值不菲的材料堆在一起挤到人的眼前来。
“王兄以为这柳絮山庄如何？”
夏侯轩踏在青纹岩铺成的地板上，看着周围那团团簇簇，热热闹闹的美景，侧头随意和王安风交谈，后者身穿着脏乱的蓝褂，行走在这银子砸出来的路上却没有丝毫的怯意，想了想，摇头道：
“我不喜欢，这个庄子感觉太……太着急了。”
“着急？好说法。”
夏侯轩微微笑了下，折扇合起托着旁边一簇繁花，这花本是浅淡清贵，此时在他看来却颇为厌恶，就连那尚未蒙面的柳家老爷子都从心中觉得必然面部可憎，还不如旁边那让他吃了瘪的少年来地顺眼，阖目轻嗅了嗅花香，洒然笑道：
“写字固然表现的是勾，勒，顿，挫，神妙却往往在布白处；绘画固然描写的是山，水，树，石，气韵却往往在空灵处，园林布景也是一般道理，他确实太急了。”
“人越缺什么，便越想要表达些什么，看来活了七八十岁的老者也看不破这个。”
话都说完了，才又突地摇头，折扇敲了敲头，俊脸上噙着一抹一点都不真诚的抱歉之意道：
“罢罢罢，在别人家里说主人家的坏话，可不是什么好事，被乱棍打将出去可不好，王兄，轩要去寻一好友，你如无事，不若一同前来，我想他一定会比较喜欢你的性子。”
“好友？”
王安风微微一怔，夏侯轩已从他反应中看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笑着抬手做了个引路的姿势，道：
“是，好友，轩此次来这忘仙郡就是为了追上他，之前听说他去了天京城，结果却扑了个空，好不容易得知他来了这雏凤宴，就写信给柳家老爷子知会一声，急急而来，省的他又跑了。”
王安风闻言有几分莫名的熟悉感觉，但来不及思索，只是回道：
“你这位朋友听起来很有意思。”
夏侯轩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道：“自然是很有意思，那小子长相虽有些俊秀，但是却性子豪迈不羁，家中以刀传世，偏生喜欢拳法，尤其好酒，当年在大道上追了良家姑娘一路，却只是为了闻一闻酒香，实在令人头痛。”
王安风微微愣了下，心中那种熟悉感觉越发地浓厚明显。
性子豪迈，精擅拳术。
喜爱各处游玩，刚刚路过天京城。
极为好酒……
脑海之中突然就蹦出了一位俊秀少年，含笑跟他说‘你我日后必有一面之缘。’心中霎时便如明镜般一片清楚，升起了一种旧识重逢的浓厚喜悦，心中道：
“原来如此……他第一面就猜出我是要去参加这个雏凤宴，才说必有一面之缘……”
而在喜悦之余，却又有些失笑，当时还觉得他搭讪问酒实在有些自来熟，可既然能做出追着小姑娘一路只为闻闻酒香，那问他一个大好男儿讨口酒喝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王兄为何发笑？是否也觉得轩之好友着实有趣？”
夏侯轩看到王安风脸上浮现的淡淡笑意，颇有两份自得地问道，后者摇了摇头，笑道：“确实有趣，我似乎遇见过他数次……他曾经在凉茶铺子找上我来，想要买我腰间那壶酒。”
“凉茶铺子买酒？”
夏侯轩哑然，却又无奈摇头道：
“他确实做得出来。”
无奈之余，他看向王安风的眼神却变得平和了些。
对于世家子而言，朋友实在是有点奢侈，他的朋友比之于寻常世家子更少，所以看得也就更重了些，既然那酒鬼能几次找上他，就证明这小子还不错，算是上他的朋友，而那酒鬼的朋友，自然也就是他的朋友。
相同一件事情，旁人做来是挑衅，朋友做来那是什么？挑衅？
不不不，那叫彼此的趣事玩笑。
当年郡守之子对他只是言语不敬，便被他用计捉弄，扒光了衣服挂在青楼上悬了三天三夜，谁敢求情直接打爆狗头，而那酒鬼把他灌得烂醉，翻倒在了姐们儿的裙下，第二天照样挂着满脸的胭脂，勾肩搭背一起喝喝小酒听小曲儿，大手一撒便是千两白银。
赏！
两人一并前行，夏侯轩聪明伶俐，有意要拉近两人的关系，两人自是谈得十分投机，路过一处小亭的时候，夏侯轩眸子微微一亮，直接笑起，大叫道：
“烂酒鬼，烂酒鬼，哈哈哈，你可算给我找着了！”
王安风微微一怔，抬眸看去却见一张不认得的脸庞转了过来，十五六岁年纪，剑眉星目，鼻如悬胆，额前一缕碎发平添三分不羁潇洒，似乎是饮了酒，眼神也有些迷迷糊糊，但是在夏侯轩靠近他三步之内的时候便浑身一个哆嗦，捂脸惨叫道：
“小白脸儿？！你你你怎么在这里！说好，我绝对不会去娶你妹妹，你再逼我，我直接把我溺死在酒里！”
“哈哈哈，不妨事不妨事，你且看看我给你带了谁来？”
夏侯轩哈哈一笑，一把环住那少年脖颈，并不回答，只并指指着王安风，可那少年却把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叫道：“我这惨样子你见到就好，你还带了熟人来？！”
“惨样子？”
夏侯轩微微一愣，道：“你又输了？”
少年闻言翻了个白眼：
“咱能不提又吗？”
夏侯轩失笑，颇有几分恶趣味地看着自己好友，道：“你已经和他比过了拳法，这次你比的什么？”少年闻言又叹息一声，愁眉苦脸道：
“酒啊。”
“枉我以为我酒量如牛，拳打不过他，没想到连酒我都喝不过他。”
“这十三真的搞不过啊……”
一旁走上前来的王安风闻言心中微微诧异，疑问道：“十三？”那少年看他一眼，只以为是夏侯轩的朋友，朋友的朋友就是他的朋友，便不客气地回道：
“对啊，大名鼎鼎的十三爷你不知道？”
王安风脸色有些发烧，挠了挠头道：“我从来没出去过……真的不知道。”
那少年愕然，抬手把自己的头发挠地一片杂乱，显是有些烦躁，却还是耐心道：
“他原本不叫这个名字，这世上哪有正常人家给自己孩子取名叫十三的？”
“只是因为他琴棋书画，机关暗器，轻功内功拳掌并刀剑软兵，诸般皆精，冠绝同济，又酒量奢豪，才叫他十三少，咱们私底下喊他十三爷。”
王安风双瞳微微瞪大，不敢相信有这般人物存在，心中细细数来，琴棋书画四艺，机关，暗器，轻功，内功，拳，掌，刀，剑，软兵，酒量，禁不住开口道：
“可是这总共有十四样，为什么叫他十三少？”
夏侯轩叹息道：“因为他在咱们同辈里头比较，还是少了一样东西，故而减一。”
“少了什么？”
“无敌。”

第二十九章 差距！评语！
夏侯家雄踞江东，位列四方世家之一，镇压神兵诛邪，家中以琴音入武道，当代家主武入上三品之位，琴韵清幽，当年是拎着名琴焦尾和人干架抢女人的剽悍性子，让他儿子夏侯轩叹息的人往往最后哭都哭不出来，只能嚎。
可是当时候他败给那十三少之后，他父亲蹲在他跟前哼哼哧哧憋了老半天，看他都快装不下去了才试探性地道。
‘要不……就算了？’
那时候他就明白了，这个家伙和以前的不一样，自家老爹灭不了他爹。
是个硬茬子，扎手。
之后越长越大，灵慧渐开，也越来越知道那人是有多妖孽，妖孽到即便到这个时候，他也只能叹息一声无敌，再没有其它感想，毕竟作为人是要有自己的尊严的，犯不着和怪物比，自找不痛快。
身前的那黑衣少年听得无敌二字，仰脖咽了口酒，脸上神色又郁闷了些。
王安风双眸微亮，心中对那位尚未蒙面的十三少更有了三分震撼，但是却又有几分自己都不明白的跃跃欲试。
夏侯轩的内功修为已经让他讶然，眼前这黑衣少年身形虽然懒散靠坐在这红木柱子上，但是给他的感觉却更像是一头卧虎，难言的威慑气息令他体内的内力都加速了两分。
这两位已经让他自愧不如，但是竟然还有同辈人能够分别将这两人击败，能够令这两人心服口服叹一句无敌。
那是如何才能够想象得出的风采气度？
超凡脱俗，遗世独立？还是离伯所说，一览众山小，寂寞孤傲？
我的拳术，在这样的人面前，又值几分几两？
少年的双眼明亮，他知道自己必然不如那位十三少，但是心中却还是有着一种想要挑战的欲望和烈焰，少年人总是如此，初生牛犊，不懂得畏惧，还有勇气继续向着天花板去挑战才是少年，一旁那黑衣少年微微一怔，看着王安风眸子里熟悉的神采，轻咦一声，调笑道：
“这位小哥儿，你方才似乎有些熟悉。”
夏侯轩看了看王安风，翻个白眼，他只道是王安风与好友相识，便不客气地道：
“还有什么熟悉？这小子那双眼睛里面和你听到十三少时候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难怪小哥儿看起来俊了许多。”
少年抚掌笑道，夏侯轩在一旁闻言冷笑，道：
“没错，一模一样地憨。”
“只看那眼神，不用猜肯定是想要去和那十三打上一架。”
王安风平白糟了牵连被损了一句，却只是笑道：“没错……我知道自己实力不够，却还是想要和这位无敌的十三少打上一场。”
夏侯轩冷笑道：“鲁班门前弄大斧，自取其辱。”
“若不如此，又如何知道距离那鲁班还有多远？”
王安风坦然回应，却又挠了挠头，皱着眉头叹息道：“就是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他和我打一场，而且……他这么出名，挑战者一定会很多，会不会麻烦到他。”
那黑衣少年刚要开口，却突地传来一声轻笑，道：
“不麻烦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你如果能够把那壶酒分我一点，我陪你打上一天一夜也没打紧。”
声音落下，夏侯轩微微一惊，而那黑衣少年则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猛地从亭子里面弹起，一双眼睛瞬间变得清明锋锐，往外面看了两眼，双拳交错，身上霎时间涌现一股气凝如山的气魄，令王安风头皮霎时一麻，身子如暴露在了猛虎视线之下，动弹不得，而那少年却只是大叫道：
“薛十三，你给我出来，不要装神弄鬼！”
“我可没有装神弄鬼，是你自己功夫不到家，没有发现而已。”
那道声音又笑了笑，这亭子上方忽地传来一道声音，少年眼中神色一亮，猛地调转拳锋，劲力雄浑，身形沉稳，纵然事出突然，但在同样习练拳术的王安风眼中却只有八个字可以形容。
法度森严，无懈可击！
猛然一拳自腰腹捣出，气凝如山，拳风呼啸之处隐有龙吟虎啸之声，极精准地砸在了飞出的黑影之上，但却只听到咔嚓一声，诱人至极的酒香味道瞬间盈满了左右。
晶莹剔透的酒液散落下来，衣袂飞扬，一道身影足尖轻轻踏在那酒液之上，那些酒水肉眼可见地微微滞空，而其人已然趁势而起手中折扇在落下之时轻轻一扫，如仙人折花，意态闲散，掠起了一捧酒液，顺手一送便如暗器般笔直射出，随意就破了少年拳势。
那酒液趁势直入少年喉中，引得后者一阵剧烈的咳嗽，好不狼狈，被拳势压迫地动弹不得的王安风此时才感觉自己身子回到了掌控之中，背后已经满是冷汗。
而在同时，那少年却已经宛如仙人般轻轻落在王安风身旁，啪地一声打开折扇，其上竟然没有沾染一滴酒水，丰神如玉，轻轻摇了摇，眉眼含笑道：
“皇甫雄，我请你喝酒，你不领情便罢，为何还要砸碎了去？”
“咳咳咳，你……你……”
皇甫雄一阵剧烈地咳嗽，半响后才咬牙切齿道：
“我平生最恨别人在我脑袋上面坐着，管你是谁，照揍不误！”
“那我还得给你道个歉了。”
薛十三失笑拱了拱手，继而目光便落在了身旁的王安风神色，微微一怔，上上下下打量了下，方才缓缓颔首道：
“王小弟，几日不见，气度却更甚往昔。”
夏侯轩在一旁剑眉微微扬起，虽然刚刚是他说王安风和皇甫雄行为足够憨傻，但是此时他自己也好不得半分，当下便冷笑道：“区区数日，却不知道王兄是胖了几斤还是消瘦了几分？原来薛家十三少也只是个俗人，只知道虚情假意地寒暄？”
“不，确实不是寒暄。”
薛十三收敛笑意，回想起初见时候少年的怡然自得，那种仿佛沉静在自己世界中的中正与平和，再看此时那明显截然不同的气质，想了想，道：
“初时如庭前落花，闲散自得，遗世独立。”
夏侯轩冷笑道：“现在呢？”
“现在？”
薛十三还不曾回答，那皇甫雄已经止住了咳嗽，勉强理顺了气息，抬眼看一眼同是练拳的王安风，嘴角微微挑起：
“现在如山下稚虎，磨牙练齿，以待杀人如麻！”

第三十章 问与答，心性之别
夏侯轩和皇甫雄七岁相识，看过他拎着拳头揍人，听过他大醉骂人，就是没有见过这家伙明明是在说旁人不行，却还说这么好听，微微挑眉，有些诧异地看着眼前的好友。
如山下稚虎，磨牙练齿，以待杀人如麻？
这意思掰开来讲，便是你虽是猛虎，但尚未长成，牙不尖来爪不利，尚未染血。
江湖混话就是，小子你还嫩得很，说这话的时候应该眼角挑起，附带一个不屑高傲的眼神，嘴里面再啧上两声，那才有味道，这般文绉绉地说出来，一点江湖匪气也没有了。
一旁王安风不明白夏侯轩心中所想，却也能够感受到皇甫雄二人的善意，笑答道：“确实有几分际遇，想通了些事情，也只是这样。”薛十三微微一笑，正待要答话，便听到了一声钟声陡然响起，绵绵密密，余韵悠长地在这柳絮山庄之中回荡不休，便止住了原本想说的话，只转口道：
“看来时辰已到，擂台应该已经布下了，诸位，我们一路边行边谈罢。”
夏侯轩微微颔首，却又看了一眼王安风，折扇合起敲在自己额头，颇有几分头痛意味地笑道：“不过在这之前，还须得给这小子换身行头才行。”薛十三看了看王安风衣着，同样叹息一口，微微颔首。
王安风微微一怔，看了看自己身上有些脏乱的衣服，脸上略有几分发烧，挠了挠头解释道：
“这……方才路上出了些事情，沾了些泥尘。”
夏侯轩撇了撇嘴，手中折扇啪地一声，毫不客气轻轻敲在了王安风额头，道：
“就是干净的，也不可以。”
王安风微微皱眉，道：“为何不可以？”
夏侯轩却只是挑了挑嘴角，撇过眼去不看他，更不提回答，只等他来求自己解答，可正在此时，那一旁的皇甫雄却轻笑一声，再度开口解释道：
“人无高低，但是安风你似乎忘了这是什么地方。”
话语微微一顿，少年并指指向了山下，从此地极目而去，可见远处郡县繁华，熙熙攘攘如同身在云端，使人心胸不由开阔，王安风若有所思，此时皇甫雄才微微笑道：
“这是雏凤宴，是忘仙郡十五岁下习武者梦寐以求展现自己的平台，习武者必然食肉服丹，而一套稍好的衣物却比不过一日丹药，这千里忘仙郡中每一位习武少年都在为了这一日而竭尽全力，堪称虔诚，若连一套武者劲装都不穿，只以便服而来，是否过于轻佻？”
“又将那些虔诚习武，却无缘而来的少年置于何地？或许你没有这个想法，但是他们又不晓得你的内心，扪心自问，若你全心投入所爱之事，却被他人轻慢以待，你心中如何？”
王安风张了张嘴，心中确实感觉自己似乎有些忽略了这点，遇到了连番事情，竟是将父亲教导抛在了脑后，差点便成为了那种唯我骄纵之人，心中叹息道：
“君子慎独，果然不假。”
但是还不等他说话，皇甫雄却又慢悠悠地道：
“啧啧啧，你这一身上去，尚未开口便已经得罪了场下七八成武者，输面霎时便增了三分，不智不智。”
王安风微微一怔，诧异地看着皇甫雄，一旁的夏侯轩已然冷笑道：
“蠢货，只能看得到胜负之言。”
“看他这副模样，今日必然是他初次在江湖之上登场，理应当承势而起，在这忘仙郡同辈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必须郑重。”
“再说，这世间多的是以貌取人的蠢货，少不得拿衣着烦人，换身衣着便可以堵住他们一张臭嘴，何乐而不为。”
王安风又是微怔，而那边薛十三驻足，含笑道：
“两位在此稍等，我这次来忘仙也备了些衣物，有几件没有穿过的可以赠与王小弟，安风你且随我来。”
“……嗯，多谢薛兄。”
王安风微微一怔，现在也只得抱拳道一声谢，便随着薛十三而去，而在两人身形看不见了之后，那夏侯轩便已经转身上上下下打量了下皇甫雄，嗤笑道：
“休说别人，你这神态模样，战前醉酒，也是够轻佻了，你又将那些忘仙郡习武少年置于何处？”
皇甫雄跺了跺脚下山石，颇有两分醉意地回应道：
“置于何处？哈哈哈，我现在在山巅，自然置于脚下。”
夏侯轩听出言外之意，道：
“果然骄纵！”
夏侯轩偏了偏头，意态闲散，道：
“骄又如何？纵又如何？”
“好！那敢问如此骄纵的皇甫为何为对一位初次见面之人如此上心？”
一声清喝，皇甫雄身子颤了颤，那两分醉意霎时间消散地一干二净，脑子还没转过来，眼前的夏侯轩已经冷笑着逼近，朝他道：
“说吧，你脑子里究竟搭错了哪根线？除了酒与拳之外惜字如金的皇甫大少，甚么时候竟然会屡次三番地帮别人解释？”
还拆我的台！
“额……这，毕竟是薛十三认可之人……我，我高看一眼。”
“放屁，你离家之前连他兄长都懒得搭理，何况于王安风？”
皇甫雄张了张嘴，解释不出，看了一眼冷笑的夏侯轩，叹息一声，挫败道：
“这么明显？”
“昭然若揭。”
皇甫雄闻言认命了般，又是长长叹息一声，愁眉苦脸地解释道：
“呐，你看薛十三不是说王安风手上有壶好酒，如果分他一点，可以跟他从早打到晚吗？”
“我就想能不能搞点到手。”
夏侯轩微微一怔，看着好友缓缓颔首道：
“确实……和薛十三交手的机会难得。他实力全面，却又不像是前辈那样毫无半点希望，与他交手更能映照自身所学，你若能和他打上一个时辰，拳术当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若是打上三个时辰，那你的修为也必然突破。”
“这样便能超过你大哥当年，倒还不错。”
皇甫雄翻了个白眼，如看白痴般看着若有所悟的夏侯轩，道：
“我去你的，谁要和他打？”
“这种好酒，我当然是自己喝了……在薛十三那个小子面前喝，我让他看着我喝。”
“我打不过他，我馋死他！”

第三十一章 擂台，少侠王安风
薛十三很有名气，称得上是名满天下，但凡是对江湖年轻一辈有所了解的人，知道的第一个名字就是这个古怪又出奇好记的名字，而柳家老爷子好名也是忘仙郡人所尽知，这位爷的钱足够花了，女人的滋味儿也尝够了，连名字都改成了柳无求，可就是名之一字实在是放不下。
一个好名的人看到如此的江湖俊彦，无异于楼外楼的花魁薛涛将手制的信笺送给了天字第一号的色狼。
七日之内，柳家老爷子住所旁边又起了一套阁楼，只因为薛家十三出身江南道，明明此处已经入了北方，建筑风格粗狂，却生生仿造出了江南道那细腻柔美的风格，楼阁小院，院中一夜间移植了怒放的繁华，风姿秀丽。
薛十三领王安风入了这让少年看直了眼的楼阁中，先让他入了偏房，又取来了一套衣物，笑道：“这套衣服我尚未穿过，你先换上，我在外面等着你，换下的衣物便先放在此处，待走时再来取不迟。”
王安风接过，却是一整套的劲装，束腰绑腿护腕一个不缺，摸去触感绵密紧实，想来一拳砸上也能够卸去些许力道，外面尚有一件罩衫，对襟并不合拢，穿在身上在任侠英气之外，平添了两份儒雅。
这套衣服里面劲装是浅淡蓝色如天际远空，而外面的罩衫则是墨蓝，都是王安风喜欢的颜色，他心中不知薛十三是如何猜出，因为此时还有数人等着他，便很干脆利落地换上了这身劲装，将那蓝色短褂叠好，共包裹一同放在桌上，才快步走出。
而尚未出得去，便听到一把苍老的声音在叹息道：
“我家老大人当年也不是这般样子，小人还记得年少时候，老大人在江湖上也有忘仙之虎的美誉啊……”
“要不是，要不是苏姑娘她……”
便在王安风推门而出的时候，那道声音也恰恰好戛然而止，化为了一声叹息，外面薛十三正和一位灰衣老者攀谈，两人听得声音一同回过头来，便刚刚好看到了推门而出的王安风，薛十三眸子微亮，折扇轻拍手心，笑道：
“积石有玉，列松如翠，龙章凤姿，天质自然。”
“安风你如今方有几分少侠风采啊。”
那老者眸子也是微微亮起，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咧嘴露出一口发黄的大板牙，竖起大拇指，嘿然笑道：
“真是个俊俏的小公子，老家伙三生有幸，先是薛家公子，这又来一个少侠，看得到你们这些新一辈儿的年轻人，眼睛都亮堂了许多。”
王安风脸上一烧，呐呐不知该怎么说话，老者活了几十年，看人之术早就已经炉火纯青，当下再度嘿嘿一笑，道：
“两位少侠，此时时间已经差不多到了，不如去那演武场去看看？这雏凤宴可是得五年才有一次机会，不必和我这快入了棺材的老家伙说话。”
薛十三微微笑了下，抱了下拳，道：
“那我二人便先告辞了，老丈。”
“去吧去吧。”
王安风也朝着那老者一抱拳，便与薛十三二人去寻了夏侯皇甫，那两人自然也对此时的王安风啧啧称奇，单以容貌气质而言，薛十三平和，夏侯儒雅而皇甫疏狂，都是人世间一流的风采，按照夏侯轩的说法，那是能让青楼里面老妈妈春心泛滥，铁女动心的风流种子。
王安风自然不如他们，但是他身上却有一种三人都不具备的干净书卷气，眉目安静纯粹，之前穿着寻常衣物，不加修饰，自然将这股气压制了下去，此时换去那一身装束，确实如一缕清风，让人看着便心里面舒畅地很。
只因为时辰已到，四个少年人展开脚程，便直奔那位列山庄核心处的演武场，也是此时万众瞩目之处。
柳老爷子当年遭过的窝囊气似乎要在这老了以后爆发出来，演武场极为浩大，几乎可以容纳十人混战，周围站着些少年侠客，世家千金，眸子亮堂堂看着场上交手的两人，一者是个束发的少年，穿着一领长衫，眉眼清澈，气度不凡，手中取了一柄木剑。
对手是一名高大的同龄人，五官豪迈，拳行豪迈，对于对手剑锋所指之处，除去眼鼻要害之害竟然浑然不管，任他来攻，而那木剑破空落在他身上也确实只是如同瘙痒一般，反倒会被抓住要害，一拳砸来，不过短短时间，那位持剑少年便状况愈下，最终被抓住破绽，一步抢上前来，怒喝一声，如黑熊撞树，以肩将之撞了出去。
“好！好拳术！好外功！”
“厉害！”
擂台之下陡然爆发出了一阵赞叹之声，间或夹杂几声娇柔的叹息，夏侯轩看了一眼，低低嗤笑道：
“拳术一般，皮糙肉厚而已。”
皇甫雄倒是颇为赞赏此人，道：
“以己之长对敌，堂堂正正，也算不凡。”
王安风看着那在擂台上洋洋得意的高壮少年，眸子微亮，一旁薛十三见状，轻笑出声道：“安风若有性子，何不上去一展拳脚？这擂台你若是赢上一场，应该可以得一件八品兵刃，若豪迈些，取一件功法也是正常。”
“这……”
王安风微有心动，却又看向周围三个少年，道：“你们不上吗？”
皇甫雄微微一怔，随即便哈哈大笑出声，指了指夏侯轩，又指指薛十三，连连戏谑道：“想不到啊想不到，薛十三，夏侯，你我竟然会沦为被担心的一方？有趣有趣……”
王安风微微一滞，连连解释道：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皇甫雄大剌剌一摆手，笑道：“我自然知道，只是利字当头，更有万众瞩目，旁边娇滴滴的小姑娘看着，你还想着旁人谦让，这也太过老实了吧，哈哈哈，实在是，实在是我平生仅见，故而觉得有趣罢了，安风勿要在意，勿要在意，哈哈哈……”
一边说着勿要在意，却又一边哈哈大笑出声，夏侯轩扇子轻轻敲了下额头，此时身边有许多少女看着，是以他姿容态度皆是儒雅至极，温声解释道：
“雏凤之意，尚未腾空而舞，这处擂台是给在江湖上尚未扬名的新人准备，我们三个一不是忘仙之人，二来，也不合规矩。”
王安风微微一怔，这才明白过来，眼中便升起了一股灼热战意，看着场上高壮少年，双拳轻撞，道：
“那么，这位便交给我吧。”
可就在此时，袖袍之下的佛珠突然传来一股热流，让他神色一滞，然后就有一个东西直接掉了下来，竟是一个小小锦囊，王安风尚且不解，皇甫雄五指一张，一股激流涌动，径直将那地上的东西吸纳而起，握在手中，打量两眼，奇道：
“这个是什么东西？安风？”
王安风摸了摸手腕上的佛珠，道：“好像……好像是我师父的？”言语之中有些不确定，皇甫雄闻言，当下便按住了心中好奇，抬手递过去道：
“既然是你师门的东西，还是要好生收好的。”
可就在触碰到了王安风手掌的时候，那锦囊竟然无声无息化为齑粉，三名世家少年脸上神色微怔，而一张纸则是丝毫无损，轻飘飘地落在了王安风手掌之上。纸上梵香令人心中安详清静，上面写的一行墨字笔法却极为霸道，夏侯轩双目微转，轻声念出。
“上台连战，至无一人敢上，否则，封去你丹田内力，徒手断八品木百颗，挑水万斤。”

第三十二章 初生之虎，磨牙练齿，以待杀人如麻
这整个天下的规矩，一半得要听金銮殿上的皇帝，另一半还得掰扯掰扯，分给了三个地方，一个是昆仑之上的茅草屋，一个是铁锁横江，立于群山之巅的天龙院，还有一个是总被各路高手找茬的道门。
茅草屋里住着一个跑遍了天下寻不到一败，黯然神伤的老怪物。
天龙院里是一群‘恨天无把，恨地无环’，追逐力之极限的疯子，拳能通神者代代辈出。
而道门，当年在道门上放肆找茬，那群星璀璨的各路高手已经灰飞烟灭，而道门还是那个道门，云海翻腾，松针常青，至多……只是那红木柱子上又刷了一层新漆。
当年本朝新立，统一度量衡之时，天龙院院首和道门门主被邀为上首，因为各家流派不同，凡与武者相关者争执不下，吵地不可开交，你一句通玄，我一句抱丹，当年数数只能数到九的天龙院院首气得拿拳头砸翻了各家各派的祖师爷，喝了三坛烈酒坐在屋顶上朝着京城大骂开国帝王一炷香的时间，在天机峰上留下了九个拳痕，扬长而去。
自此，天下万物，尽分为九品。
其中下三品因为流传过广，在寻常江湖客眼中，七品兵刃已经是上上之品，因而在这下三品中，又分为了上中下三品，九品为下，不过凡俗，七品为上，堪称江湖利器。
而八品树木的硬度，如果不怎么在乎顺不顺手的话，找个力气够大的木匠刨出根烧火棍，也能算是八品的兵器。
当夏侯轩以一种混合了温和和幸灾乐祸的语气解释完之后，王安风的脸色有些发白，感觉自己的手指隐隐便有些发疼。
封了内力，以双手砸断百棵八品木……
若这样想想，那挑万斤水，也绝对没那么简单。
一旁的皇甫雄同病相怜地拍了拍王安风的肩膀，叹息道：
“兄弟，任重而道远……”
夏侯轩则是展开折扇，轻笑道：“不如你干脆放个水，之后也好有点力气去迎接这惩罚？”
王安风眼神微微闪动，缓缓呼出一口浊气，看了看那张黄纸，复又看向擂台之上。
师父，这是你给弟子的考验吗？
我会做给你看的。
垂下的双拳轻轻攥紧，王安风朝着夏侯轩等人抱了下拳，随即便分开人群，朝着那擂台大步走去，那擂台之上的高壮少年已经从一位高瘦中年人手中接过了一套材质似金似玉的拳套覆在双拳之上，双拳一挥，砸出了一道浑厚拳劲，引得下面一片赞赏之音。
“曾大哥，真是好一身外功啊！”
一位长相颇为温软的少女双手捧着，满眼放光地看着上面那少年，旁边一名越有二十余岁的青年笑道：
“忘仙曾家本就以外功拳脚传家，他这入门的外功虽然才刚刚修成三成，但已经硬如老松皮，家传拳脚绝学尚未学得，可这一套筑基的拳术也算质朴大方，威力不俗，再得了那套八品拳套。”
“呵……看着憨傻，可脑袋却还精明，以双战连胜指名了一件兵器，这‘飞凰缠指束’不入利器因而可以使用，看起来真的能够连胜三场了。”
王安风从他们身旁走过，神色已经逐渐从那种交手的炙热期待之中恢复过来，心如明镜一般看着台上对手。
擅长硬功拳术，再加上那套刚得的八品兵器，不能硬碰。
但看刚刚交手的模样，应该不擅长腾挪转移。
而他对我则是知之甚少，那便以薛兄教给我的九宫步，配合健步功发力技巧，伪装成以速度身法取胜的武者，必然对我拳力小看，再寻到机会借健步功冲势全力出手，打出破绽！
王安风双眼神色越发平静，他与皇甫雄等人接触之后，才知道自己实力还差得远。
就算是在过去百日内拥有了常人两百日左右的修行时间，但是这些人谁不是自小习武？
当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走上擂台，与那位高壮少年抱拳行礼，站在了擂台两旁，充当仲裁的中年男子咳嗽了声，道：“两位少侠，此次不可使用尖锐利器，除此之外请尽情发挥，一者认输，或者被击出擂台，就算是结束。”
“比武切磋，点到为止，两位，请……”
言罢身子一晃，如残影般落在了擂台之下，王安风眼中不可遏制出现了一丝紧张，但是毕竟也已经和他人交过手，再加上想要证明自己给师父看的倔强，当下直接强攻出手，右足猛然踏前。
体内内力流转，伴随着一声闷响，王安风的身形宛如怒虎暴起，双拳交错，身子带起了一阵劲风朝着对手冲去，曾博神色郑重，以守代攻，但是便在二者即将接触的时候，王安风狠狠咬了下牙，脚步强行一变。
乾为天，火天大有。
六宫&#183;乾。
哗啦！
曾博砸出的右手只触碰到了那如云流动的袖袍，眼前一花，已然没有了那人，下方薛十三眸子微亮，轻咦了一声，而擂台之上，王安风已经从曾博视线盲区转入他的背后，身子猛地前冲，右拳朝着前者脖颈处砸落，曾博脚步踏前，回身一拳杀招，可王安风此时不过是在设局，以求杀招，力未出尽，脚步变化，曾博拳锋又是只擦着他衣摆而过。
两人交错，如流水过山，未曾交锋，但是细腻处的精彩却远超刚才，引发出了一阵喝彩声，场下青年却笑了下，偏过头去和朋友说话，在他眼中，这比武已经结束了。
以奔袭的轻功施展战斗的细腻步法，这分明是在摧残自己的身子。
一看便是个新手。
场上两人一触即分，王安风心中依旧冷静如常，拉开距离到了擂台一角，但是在这个时候，曾博嘴角却微微挑起，令王安风心中微惊。
下一刻，伴随着一声怒喝，那高壮的少年速度猛地加快，几如一只狂奔的青牛般，几步便追上了王安风，一拳蓄势猛地打出，砸出了烈烈拳风，敏捷程度远非方才可比。
王安风瞳孔骤然一缩。
中计了！
耳畔似乎又传来父亲大笑之后无奈的话语，你以为的事情，也只是你以为的。
那并不是真相事实。
身前便是爆发出更强威势的敌手，而身后已经是擂台的边缘，转眼便是绝境，王安风眼中却突然燃起了一抹倔强的火焰，脚步直接停下，左掌外撤，右拳猛地凿出，脊骨涌动，健步功的力道尽数涌入这一拳之上，双目直视着对手，毫不退宿地以攻对攻！
周围尽数都是欢呼曾博胜利的声音，下方薛十三看着那几乎将要落败的少年，嘴角却噙起了一抹轻笑。
“皇甫，你说他是初生之虎，磨牙练齿，以待杀人如麻？”
“现在，第一个猎物出现了。”
夏侯轩冷笑道：“可他马上便要落败。”
“是，如无意外的话。”
皇甫雄仰脖咽了口酒，看向薛十三：“意外是什么？”
薛十三看着擂台之上，嘴角微挑。
“安风的拳很硬，也很重。”
轰！
擂台之上，双拳重重撞击在了一起，曾博右臂之上依旧肌肉贲起宛如山岩一般，只是脸上的微笑却开始因为剧痛而逐渐扭曲。
飞凰缠指束，八品拳套，非金非木，以奇玉为材。
这件兵器之上正裂开了道道缝隙，刚猛无比的气劲如按捺爪牙的猛虎一般，令他手臂极痛，额上不自觉爆出青筋，场下那青年察觉寂静，回过头来，瞳孔骤然收缩，嘴巴无意识地张开。
怎么可能？！
他只是和朋友说了三句话的时间……
怎么会……
王安风黑发微垂，遮掩了眉目，手腕猛地一震，那套八品拳套轰然爆裂，碎成了一地渣子，露出了曾博的右拳，其上已然一片淤青，下方薛十三畅快笑出声来，眸子里面似乎看到了某个极为值得期待的美好存在，泛起了如昆仑琉璃世界般的景色。
“重到，无视八品金玉的级别。”

第三十三章 在战斗中飞速成长的王安风，雏凤宴的噩梦
“呀啊！”
擂台之下的少女忍不住惊叫出声，而这似乎是打开了某个开关一般，王安风瞳中有丝丝缕缕的神光汇聚，清喝一声，右掌反手握住曾博手腕，猛地进步翻转，将后者压制在地，左手如刀锋出鞘，稳稳顿在后者脖颈之上。
充当裁判的中年男子眸子微亮，颔首道：
“胜者，王安风。”
曾博捂着自己的手腕，苦笑道了一声厉害，踉跄走下台去，连胜两场，却连什么都不曾拿得下，实在狼狈，王安风眸子微阖，看着下面那些年纪与他一般无二的习武者，那些人或是桀骜，或是平和，手持利刃，尽数看着他。
师父说，要让我将他们全部压服。
非无一人愿上。
而是无一人敢上，心中愤懑，却无人敢于拔剑。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那眉目浅淡，宛如清风般的少年双手抱起，朝着台下众人深深行了一礼，道。
“少林王安风，向众位请教。”
“请赐一败。”
一言既出，满场皆寂。
一名少年愣了愣，似乎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数息之后狠狠地摔下了手中的酒壶，臭骂一声，猛地跃起，上了擂台，王安风微微抱拳，而他却连回应都没有，只是看着王安风，冷笑道：
“想拿我们当跳板？你也太嚣张了！”
“小爷懒得和你多说，看招！”
言罢直接朝着王安风冲来，拳路缥缈灵动，宛如流云激流，变幻莫测，王安风微微吸了口气，双拳紧握。
既然是要连战，那么体力必然是个问题。
所以选择……
速杀！
眸子微亮，清喝一声，右拳毫无半点花哨，以最为常见的中平掌击出，气势雄浑，因为才见识到了刚刚硬接王安风拳脚的下场，那少年果然极为警惕地朝着一旁避开，而在这个时候，王安风身子骤然加速，就如同刚刚曾博一般迅猛地靠近了少年。
左手并掌直取腰腹。
右肘屈起，宛如将军策马抬枪。
继而猛地拧身旋肘，肘锋发出了一道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声，穿破两者的距离稳稳顿在了那少年的喉头。
极速骤停，一股劲风将那少年黑发吹得扬起，在他因为惊怖而放大的瞳孔之中，映照着前方少年的脸庞，平和温醇，双眼之中却满是如布局者般的冷静漠然。
肘锋缓缓收回，那少年脚步一软，直接坐倒在地。
王安风抱拳，道一声承让，继而微整袖袍，朝着前方微微拱手。
依然只有一句话。
“请赐一败。”
声音传出，场中一时间竟无人敢回，死寂片刻后，一人喝道：
“这是在挑衅诸位！”
“在下虽然不敌，也愿和这小子斗上一斗，他还能将我们都挑了去！”
怒喝声中，一名少年直接跃上台来，手中不是拳套，而是一柄木质长刀，刀锋微扬，喝道：
“某忘仙张家弟子，挫挫你的气焰！”
“少林王安风，请指教。”
一十三息之后，张姓少年踉跄落地，已经是满脸煞白。
耳畔再度传来那如噩梦般平和诚恳的声音：
“请赐一败。”
……
今日是八月十五，秋意渐浓，并不适合交手，只适合于看那红枫渐落，银杏泛金，山下便是忘仙郡的郡城，各大世家门派，皆有传人在下面这城里，这些门派的名字，这世家的一个个姓氏，代表着的就是一位位杰出的高手。
每一年的雏凤宴，便是这些高手记忆中第一次腾飞的时候，一个个年轻的名字被刊登在雏凤榜上，传遍这忘仙郡千里土地，他们在这还不成熟的时候，通过战斗吸收经验，迅速成长。
但战斗必然有胜负之分，总有人会被当作踏板。
或少。
或多……
啪！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一位少女手中双刺被王安风双拳击飞，跌落在地。咬牙待战的时候，一只拳头已经稳稳停在了她的喉间，与此同时出现的还有那一般无二的平淡声音。
“承让。”
少女双眸瞪大，不甘心之余，浮现出的竟然是连她自己都不敢置信的畏惧。
这……怎么可能？
连战八场，连胜八场！
他不会疲惫的吗？
王安风微微呼出一口浊气，感觉到体内似乎隐隐浮现出一丝疲惫，但是神色不变，双拳抱起，仪态端正，朝着下方微微拱手。
踏！
几乎是他行礼的瞬间，所有的少年侠客，世家公子面色微白，整齐划一朝着后面退了一步，在他身前让出了一大片的空白，眼前这个少年真诚的面庞在他们眼中却有如恶鬼般可怖。
王安风微微一滞，而在此时，在远处突然传来了一声长笑，一柄木剑如电光疾驰，落在擂台之上，继而一道白色身影疾步而来，跨上了擂台，右手握住剑柄，只是木剑却在此刻发出了一声悠长剑鸣，在王安风眼中划过了一道璀璨的光华。
后者瞳孔微缩，猛地向后退去，与此同时，左手横拍向了来敌的手腕之处，劲气勃发，来人似乎知道威力，不曾硬接，身形一转，长剑毒蛇一般袭上了王安风的脖颈处，但是在这一刻，王安风的右手已然抬起，身形偏转，五指极为精准按在了木剑剑脊之上，将这一剑拦住。
随后，气劲勃发！
轰！
虽说不是很强悍，但是却足以牵动气流鼓荡的劲气相互碰撞拉扯，王安风脚步连退，而那身影却已然落在了擂台之上，那名充当仲裁的中年男子皱眉怒喝道：
“是谁！”
“竟敢来此放肆！”
那人不答，却只是笑了一声，手中木剑抬起猛地横扫，如未卜先知一般落在了中年男子的右拳之上，那名出手的仲裁神情微愕，随即直接朝着后面踉跄暴退，右臂之上的衣衫竟然直接崩碎成了碎屑，如蝴蝶一般散落下来，骇然道：
“谁？！”
“不过是很久没有见过这么有趣的小家伙，有点想玩玩看，嘿嘿，你不必管我。”
来人一撩衣摆，却是一名极为潇洒不羁的中年男子，随意朝那边的裁判摆摆手，朝着王安风笑道：
“小小年纪，口气挺大，怎么样，我也在下头，你说说看，我能不能和你一战？”
“当然，我会暂时自封内力，且以十招为限，如何？”
王安风呼出一口浊气，心中畏惧缓缓消失，变化为了冷静和兴奋，缓缓抱拳：
“少林，王安风。”
那人放声长笑，道：
“哈哈哈，有胆色有胆色，某忘仙郡龙骧将徐子阳！”
“看剑！”
伴随着兴奋的酣畅笑声，徐子阳并指在身上数穴点过封住内力，掌中木剑微颤，剑路登时展开，相较而言更为精纯的内力伴随着轻快而凌厉的剑路直接化作了一片寒芒袭向了王安风，只在呼吸之间便已经出现在了后者眼前，看那样子竟然是根本来不及反应，引动了一阵惊呼。
那仲裁脸色一片铁青，提起了周身功力，只等着出现意外便急急去救人。
比如说现在。
但是就在这仲裁已经迈出右脚的时候，看似还有几分茫然的王安风却是猛地一退，速度更胜于木剑一筹，一时间在这擂台上一人暴退，一者急冲，剑锋悬在空中，进不得一寸，也不敢退后一丝。
白色长袍与墨蓝衣摆纠缠，如白云行于苍穹之上，并不肃杀，反倒有几分诗情，而在即将坠下擂台之时，王安风腰部发力，身子一旋，拳锋猛然砸在那失了气魄的木剑之上，发出了当的一声轻响。
一股锋锐的光华出现在了少年黑色的双瞳当中。
嗡嗡嗡～
气劲贯穿于五指，扣在长剑之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剑吟声，周围的少年们双目不由得睁大，但是还不等他们的惊呼吐出，王安风已然左手化掌，猛地拍在了长剑之上，在剑锋旋转之前将那木剑震荡出去数寸。
与此同时，身形偏转，右肘以旋身之势朝着徐子阳腰腹砸下，其锋锐凌厉之势远非之前的出手可以比拟，而且速度极快，徐子阳心中一个咯噔，那身影已然出现在眼前。
心中一惊，体内的气劲化作了咆哮的游龙涌入长剑，剑随身转，回防己身，他的内力毕竟比王安风精纯许多，更兼此时为了保住脸皮也是‘全力’施为，长剑竟然险险在拳锋砸落之际划过了道完美的防御弧线，心中不由得松了口气，但是就在这是，一只白皙的手掌突兀地浮现，在他的眼底拉出了一道深深的阴影。
啪！啪！啪！
几声轻响，随之而来的便是数个穴道犹如针刺一般的剧痛，内力自封已无御体之功，手掌不由得一松，下一刻，掌中的长剑已然易主。
心中着急，但是徐子阳却并没有失了分寸，身形一稳，双掌交错，正要施展云墨掌法对敌，但是就在这时，一只大脚已经以猛烈的气势蹬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之大令得他也是一个踉跄失了平衡。
紧接着，如同狂风暴雨一般的腿脚已经笼罩了他的身躯，根本就没有任何章法技巧，粗糙野蛮却如同雨打芭蕉一般急促刚猛，众目睽睽之下，徐子阳的身形被迫地一步步向后退去，堪称疯狂的腿法连击以一记猛烈的鞭腿抽击告终，徐子阳好不容易喘了口气，刚刚抬头，一道阴影就笼罩了下来——
数米半空之中，墨蓝劲装的少年人趁势跃起，左手握拳，右掌倒扣木剑，跃至最高处时，少年的身子微微一顿，随即旋转着劈斩而下。
轰！
气浪迸发，掀起了一地灰尘，一条墨色巨龙冲上苍穹，昂首怒啸直震荡地群山皆应。
王安风踉跄落地，手中木剑在浩大真气之下化为了齑粉，强忍身躯酸痛，面上却安静平和，朝着前面自解封印，宛如神将下凡般气魄凌厉的徐子阳微微一礼：
“承让。”
脚步微侧，目光落在了那诸多少侠之上，王安风双手抱起，朝着台下众人再度行了一礼。
“少林王安风。”
“请赐一败。”

第三十四章 主动下擂
龙骧骑为大秦王朝护卫诸多郡城的军队，比不得宣武军，但是也绝非易与之辈，当年龙骧二字，乃是上代龙骧大将军，以四十年前史家评之为‘凡下二国，县一百二十二，得王二人，相三人，将军六人’的不世之功，硬生生从太上皇手中顺带夺走。
徐子阳为忘仙郡龙骧将，实力如何，绝不逊色于这郡中所谓的一流高手，尽管自封内力，也有可能因为大意而轻敌……可无论是下方少年人给这位磊落不羁的将军寻找了多少个借口，眼前的一幕却也是真实无比，比脚下的大地还要真。
一介少年，逼得同等修为的成名高手，回防自身，甚至于不得不暴起防御。
若是在三十年前，这个少林王安风是否就能够真正击败当年同为少年人的龙骧将，甚或于……
击杀之！
那三十年后，眼前的蓝衣少年，是否又是一个名动江湖的名宿侠客？
当发现自己的思维正不可遏制朝着某个深渊滑落，每一个世家子看向王安风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郑重和隐晦的闪动。
“哈哈哈哈，好功夫！好功夫！痛快！”
徐子阳看了看自己身上纠缠的墨龙劲，却放声大笑，眉目之间似乎发现了了不得的开心事情，手掌拍了拍王安风的肩膀，大笑道：
“拳术不错，攻我手上的，却又是什么武功？”
王安风此时身躯酸痛，脚下微微踉跄了下，却面色不改，道：
“只是医术控针入穴之术而已……”
徐子阳微愕，失笑道：
“控针？你小子哪里来的针？”
王安风摇了摇头道：“确实没有针，但是既然说伐木可以用斧，也可以用拳，终究只要能断木即可，控针也只是为了将内力传导入穴，那么针也好，拳也罢，又有什么分别？”
龙骧将咀嚼了下这番话，眸子微微亮起，继而抚掌长笑，如若喜不自胜般大笑道：
“好好好！”
“你若不陨于江湖厮杀，三十年后，我不如你！”
“贤侄，快些过来喝酒……要不然，你的小妾老头子就笑纳了，今夜里来一个八十老翁做新郎，一树梨花压海棠。”
正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道苍老的声音，绵绵密密，余韵悠长，竟然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徐子阳笑容微滞，有些头痛地敲了敲额头，苦笑道：
“小兄弟，老爷子再叫，他辈分太大，老徐就先走一步……他日有缘，再一同饮酒！”
言罢随意一踏虚空，身上游龙肆虐，震荡着周围空气都变得粘稠，宛如神龙踏波，只在瞬息便破空而去，空气之中，唯有豪迈大笑不羁而起：
“哈哈哈，老爷子，且等等，说好，老徐的美姬你可不许碰！”
大笑之音远远而去，那作为仲裁的中年男子满脸郁郁之色地看了看远空，暗自里骂了两句，方才甩着一条赤裸裸白生生的胳膊走上擂台，阴着张脸看着下面，道：
“还有谁要打？”
声音落下，满场死寂。
方才那瞬息万变的交手，实在是精彩至极，连战九场，九场连胜，或者现在这王安风已经体力大失，但是下方的可都是少年。
少年子弟，少年子弟，少年人的心中总是骄傲的。趁人之危上去挑战，就是赢了也不过是个沐猴而冠，洋洋得意的小丑，沦为笑柄惹人不齿。
见此情况，王安风心中才稍微放下些心来，此时他身躯确实是已经极为疲惫，约莫只能够再击败数人而已，心中放松下来，偏头朝着薛十三等人放下看去，却只看到了风流倜傥的夏侯轩和醉眼朦胧的皇甫雄，并不见那熟悉的面容，神色便微微一怔。
“安风，不要看啦，那小子走了。”
皇甫雄注意到他目光，咽了口酒，满脸的愉悦，高声叫道：“这小子被自家人看破了原先的布置还不知道，方才被拎着走了，说要关上他三年的禁闭，到他满十七岁才扔出来，哈哈哈哈，痛快！痛快！”
王安风微微一怔，虽然还在擂台之上，却还是忍不住失声叫道：“什么？！为何不告诉我？！”
夏侯公子轻摇折扇，面色也带着些幸灾乐祸的愉悦，道：
“他怕影响到你的交手，毕竟那惩罚可是不轻。”
王安风张了张嘴，心里有些恼意，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正在此时，下方一个少年突然跃上了擂台，面色俊秀，眉眼飞扬，正是之前曾见过的王柏，下方那些世家子神色微怔，那第一个出手挑战王安风的少年突地便大怒，高声叫骂道：
“王柏你个腌臜货色，给老子滚下来！”
“趁人之危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阵阵叫骂声音比之于刚刚讨伐王安风还要暴怒，只是矛头却指向了同为世家子的王柏，后者抿了抿嘴，突地从腰间拔出一柄长剑，轻轻松手，竟然连鞘直接没入了青石地板之中，只留下一个剑柄，道道裂缝浮现在青石之上，显然是锐金之气就连剑鞘都无法完全遮掩，如此锋锐之器，令下方叫骂声也不由得一滞。
王柏嘴角轻挑起，看向王安风，抱拳道：
“我自知不是你的对手，但是我家传轻功，也算是可以与王兄交手一二。”
“若我败了，这柄游龙望月剑，便交于王兄。”
“若我侥幸胜了一招半式，也权当做个朋友。”
王安风双目微阖，道：
“方才，你听到了吧……”
王柏眼底有些快意，心道纵然打不过你，也要给你添些赌，嘴角微微挑起，故作不知道：“王兄说的什么？”
“我朋友要走，我要送他。”
王柏笑起，双手展开了一个招式，从他之前对于王安风的观察，这算是个君子，君子可欺之以方，便言谈举止，甚至神色都颇为有礼，含笑道：
“所以说我也来和王兄交个朋友，左右都是一样。”
“请指教！”
王安风抬眼看了下他，脸上神色恢复了之前的沉静，嘴角却轻轻抿了抿，轻声道：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当我的朋友？”
哗啦！
袖袍挥洒，平和沉静的少年毫不留恋胜负，径直越过神色僵硬的王柏走下擂台，夏侯轩神色微变，看他道：
“你这样，是想要吃下那惩罚不成，再说十三自你交手第二战便被掠走，那老头子轻功强的可怕，你根本追不上了。”
“速度快是他的事，可追不追却是我的事情。”
王安风轻呼口气，抱拳道：“敢问他们去往了哪个方向？”
夏侯轩面上有些犹豫，而皇甫雄却已经插嘴道：“你去郡城北，那处渡口，应该找得到。”
“多谢皇甫兄。”
王安风抱拳一礼，直接迈开大步而去，众人慑服其威，都给他让开了一条路，夏侯轩神色复杂地道：
“你为何要告诉他。”
“因为我欣赏他，值得一交。”
“但是有那老头子在，他不一定追得上，就算是追得上……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情。”
皇甫雄神色变幻了下，继而无所谓地耸耸肩膀，道：“那便不是我们该关心的事情了。”言罢右手一挥，手中空了的酒壶破空而出，直接将王柏想去拔起长剑的手掌打得扬起，继而一步跃出，在空中虚踏数步落于擂台之上，靴子稳稳踩在了那柄长剑剑柄之上。
王柏神色微变，道：“你作甚？！我不比了……”
皇甫雄笑道：“谁说不比了？你方才说要和王安风交个朋友，他是我的朋友，而我一向信奉朋友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这种东西向做我的朋友，岂不是侮辱了我和我的朋友，若不为我朋友和我朋友的朋友出口恶气，朋友我心里实在不舒坦。”
王柏被他一连串的话弄得有些头晕，叫道：
“你这分明就是强词夺理！”
皇甫雄神色微僵，有些挫败地叹息道：
“我真的不适合论辩之术啊……”
王柏心中微松口气，便看到眼前少年拎起了自己的拳头，叹息道：
“所以我一向觉得能动手就不要打嘴炮。”
龙吟虎咆之声，陡然大作。

第三十五章 月下渡船
王安风脚下生风，几乎是狂奔下了这座山峰，脚步落处，少林健步功的功夫几乎被他发挥到了极点，甚至于在经过了刚刚战斗的磨练之后，就连那九宫步也被融入其中，身形闪动之时越见精妙，身形几乎衍化为烟，倏忽而过。
在这个时候，九战连胜之后可能得到的奖励，那柄锋锐至极的游龙望月剑，甚至于说师父充满了威胁的惩罚，全部被他抛在了脑后。
今日便走。
若是之前他只是当薛十三为偶然相逢，江湖不见的一位少年同辈，那此时的薛十三在他心中已经成为了他的朋友，而且是他人生中的第一位好友，好友离别，怎么可以不去相送？纵然不如古之名士以琴音想送，也要做得当面道别，才算是不枉相交一场。
毕竟今日一别，起码要三年才能相逢。
甚至于天南海北，无处可见。
想到这里，王安风又咬了咬牙，心中下定了心思见面之后必然要狠狠地给他一拳，以示愤慨，低喝一声，脚下步伐越见纯熟。
……
“如何？”
而在少林之中，圆慈和那中年男子相对而坐，将茶水倒入杯盏之中，眉目浅笑开口询问，那男子微微皱眉道：
“……马马虎虎。”
“擂台之上虽然犯了许多错误，可还算称得上一句刚猛敏锐，为了好友相送，可以放弃唾手可得的宝物，接受惩处，也算合格。”
一边说着，一边毫不客气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嘴角却又冷笑道：
“不过不要以为这样能够躲得过那惩罚。”
“罔顾师命，罪加一等，罚的只会更重。”
圆慈嘴角微微勾起，毫不犹豫将自己的徒弟给卖了出去，笑道：
“理当如此。”
……
忘仙郡有千里之遥，若施展以顶级轻功，不过一柱香的时间便可以纵横来去，可王安风却只有两只脚，修行的健步功，也就是寻常少林弟子上下山挑水所用的基础步法，因而他从近午时而走，一直奔袭地太阳都落了山，天色渐近于黄昏，才勉强看到那个渡口。
经脉内力不断地给压榨出来，他从未想过，原来自己还有这般多的潜力可以迸发。
轻呼口气，此时他突然心中有些忐忑，不知薛十三是否还在这里，可想到已然奔袭了这不知多远距离，还有什么好犹豫，只微一踌躇便直接奔向了渡口，拦下了一位老船公，开口询问。
“啥子玩意儿？船？小家伙，今天可是八月十五啊。”
老船公如看蠢货一样看着王安风，呲牙道：“无论船工还是游商，今日谁不想要安安稳稳吃顿好的，看看月亮，喝点小酒？就连老头子我也要回家找婆娘了，要船啊？明儿个您请赶早，走咯～”
似乎是急着回去，话说着便已经拎着手中不知何时钓上来的一尾鱼，越过王安风一路小跑着去了，少年张了张嘴，却又无奈叹息一声，站在这渡口之上，天色已渐渐昏黄，水波流金，看上是令人赞叹的秋日黄昏，可王安风却只感觉到了秋日的凄凉与萧瑟，双腿酸痛，径直坐在渡口上，长长叹息一声。
“果然，没有赶上啊……”
叹息声中，呆呆看着那湖面倒影，因为身躯疲惫，一时却是有些发痴，正在此时，他视线之中，那平静如一块上等美玉般的湖面却突地泛起了阵阵涟漪，将落日的倒影弄得粉碎，王安风微微一怔，抬眼看去，便看到了一船头从茂密的芦苇丛中滑出，便撞碎了他眼中的一片萧瑟，可落日熔金，渡口横舟，伴着这湖面清波，却又是另一番景致。
正疑惑间，却有一道清越的声音曼声长吟：
“抱膝船头，思见嘉宾，微风波动，惘焉若醒……”
王安风神色微怔，继而便是大喜，右手一拍渡口那木质断桥，直接跃起，高声叫道：
“薛兄？！”
“你竟然还没有走！哈哈，是我，王安风！”
那小舟上的人似乎听到了叫喊，悠悠而来，可还不等那舟停稳，王安风便已经一步跃上了小舟，那木舟没有丝毫的晃动，依旧是稳稳当当的，因为天色渐晚，两旁还悬了两个薄纱灯笼，这一番急转直变，王安风心中欣喜，抬眸看去，嘴中叫道：
“薛……”
声音突地戛然而止，王安风看了看对面的人，满脸的呆滞，数息之后，径直转身竟是宛如逃跑一般再度跳上了渡口，身形步伐满是慌乱，身后传来有几分熟悉的轻笑声，却又让他僵在了原地，不得迈步，缓缓转过身来，咬着牙颤抖道。
“薛……兄……？”
“如何？不认得我了吗？”
熟悉的轻笑声音响起，可那船头坐着的却分明是一位约莫十三四岁年纪的少女，一身鹅黄裙衫，藕色绣鞋，眉眼清澈，王安风心里面狠狠一颤，只道是自己被吓得厉害，开口说话，却结结巴巴地道：
“你，你真是薛兄？！”
“那还能有假的不成？”
少女失笑，拍拍膝盖起身，在那薄纱灯笼朦胧的光芒之下抬手摆了个少林拳术起手式，在王安风手中浑厚刚毅，宛如磐石的拳势，此时却轻灵而秀美，一笑时左颊上露出浅浅一个梨涡，王安风的心脏又是狠狠地一颤，登时连结结巴巴的声音都发不出了。
少女收了拳势，理了下鬓角长发，笑吟吟地道：“不过，我真的没有想过你会来找我，毕竟今日之战对你极是重要。”
王安风此时一禅功几近于拼力运转，方才勉强开口道：
“可你还是，还在这里等，等着……”
“是啊，我想着你可能会来呢。”
少女大方一笑，旁边却又传来了一阵咳嗽，微微一怔，无奈道：“可是时间还是有些迟了……我得要走啦，劳你这么远赶过来，也没有办法好好说说话。”
王安风连忙摇头道：
“不妨事，不妨事，我只要，只要送你一送也便对了，只可惜走的着急，没甚么好送……”
那少女又笑道：“确实是这个道理，咱们江湖儿女，也不必如文人般洒泪长亭，你且要好好练功习武，这大秦的浩大江湖可在好好等着你呢，若你勤加习武，将来能够倾力与我一战，便已经是最好的礼物。”
王安风微微一怔，透过这逐渐昏暗下来的夜色也能够感受到少女灼热期待的目光，仿佛看向一块上好美玉，上好敌手的期待，灼热而纯粹，无有一丝杂念，便缓缓抱拳道：
“不会，让你失望的。”
那少女嫣然一笑，露出颊上浅浅的梨涡，王安风心脏又是狠狠地一颤，却又听那少女道：“那我便走啦，我那小马驹便送给你了，要好生待它啊。”
王安风愣了下，还不知道这种小船要如何离开这忘仙郡，那小舟之上撑船的船夫突然一摆撑杆，那小舟便平缓地荡出水面，涟漪散尽，黄昏景致便如平缓湖面，托着这船舟朝着天际而去，船头传来一阵悠扬琴音，四下寂寥，但听着少女抚琴轻歌：
“今夕兴尽，来宵幽幽，飞凰塔下，垂柳扁舟，彼君子兮，宁当来游？”
声音渐渐去了，王安风呆呆立在原地半响，那匹马儿不知从哪里出现，也立在他的旁边，一人一马呆呆看着天空，那银月升起，皎洁月光洒落了一地，王安风抬起拳头，朝着自己今夜里不知为何，和村里野狗一样蹦跶地贼拉欢快的心脏狠狠地一下，复又看着那银月，长长叹息一声：
“月色真美啊……”

第三十六章 复又归宴
直到身上衣衫有了两三分湿气，王安风才回过了神，身旁那匹青骢马极为安静地等着他，身上鬃毛宛如乱发，而双瞳则是宛如龙蛇的金色竖瞳，隐见不凡，王安风抬手拍了拍这骏马的马背，叹道：
“这下子，你须得跟着我了……”
“且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那马儿轻轻摆了摆身子，王安风为他整了整毛发，手掌滑落到了马鞍一侧，却碰到个硬物，微微一怔，反手摸出。却是一柄匕首，拿着极厚实的皮做的鞘，刃如霜雪，薄而坚韧。
匕柄处却雕琢了繁杂的花纹，不但美观，还不易脱手，处处可见打制匕首之人的精心，上面雕琢了一行小字，极细微却又极清晰，王安风在月光下看了看，轻声道：
“贺薛家琴霜七岁生辰，祝平安喜乐。”
“薛家……琴霜……”
“薛琴霜……”
王安风低低念着这名字，明明只是两个再简单不过的字，却让他心中充盈了某种难言的喜悦欢快，低低念了数遍，想了想，将这匕首收好，心中只打定主意，待得江湖重逢之日，便将这匕首重新还给薛琴霜。
畅想来日重逢，他只觉得一阵喜悦，忍不住便浮现出了一抹笑意，却又似乎怕被人发觉似的左右看去，可周围哪里会有什么人在，于是少年脸上的微笑便越发地浓郁，拍了拍旁边的青骢马，道：
“马儿啊马儿，我以前没有骑过马，可是今日天色，若我自己去跑那肯定是来不及了，皇甫兄和夏侯兄还在山庄上，婶娘给的银针也还在包裹里，劳烦你带我一路了。”
青骢马自然不会回答，只打了个响鼻，王安风右手搭在马背上，身子翻起来落在马背上，这匹看起来便性烈如火的骏马竟然没有丝毫的反抗动作，背上多出了个少年似乎跟空气没什么区别，极为轻松，王安风轻轻抖动了下马缰，清喝一声驾。
胯下骏马竖瞳之中似乎亮起了一抹金焰，迈开步子朝前奔去，初时还不如何快，但是在察觉到背上之人完全可以承受如此速度之后，这匹马轻轻嘶鸣一声，四蹄之上隐有雷纹闪现，速度陡然暴涨，在未曾练武的人眼中，几如一道青色雷光般爆射而出。
此时不过明月初升，还不等月上中天之时，这马已经一路奔袭了数百里，一路如风般掠上了山路，稳稳停在柳絮山庄之前，前蹄轻轻踏了踏地面，似乎颇有几分满意地打了个响鼻。
“好快，呕……”
王安风面色苍白地从马背上滑了下来，以他的一身硬功，落地的时候竟然感觉到自己的双脚正在不住发软，腹部一阵抽搐，如果不是一禅功还在运转，恐怕就会直接吐在这光鲜亮丽的牌匾前面。
“少侠，你可还好？”
负责守卫的两位护卫先是愣了下，继而便赶忙迎了上来，一者伸手去搀王安风，另一个想要去牵青骢马的马缰，却冷不丁被狠狠瞪了一眼，当下僵硬在了原地不得动弹，额上渗出些许冷汗来。
“不，不必，咳咳咳，多谢……”
王安风开口婉拒了那想要来搀扶他的护卫，抬手搭在马背上，不无后怕地道：
“马儿……你真是厉害啊……”
青骢马嘶鸣一声，一张马脸上竟然看得到极为灵性的一丝得意，两名护卫见过世面，也觉得心中讶异，想去牵马的那护卫回过了神，退后一步，连连赞叹道：
“这马好强的灵性！”
“千金难求的好马啊！”
左边那三十许岁的护卫目光落在王安风身上，他曾在今日上午见过王安风入庄，此时便笑道：“这位少侠，此时刚刚月上中天，庄主在演武场摆了宴席，你此时快些去，还不算是迟，诸多少侠，还有今日和你同行的那位公子，也都在那里。”
王安风微微一怔，随即便抱拳道：
“多谢这位大哥提醒。”
复又拍了拍青骢马，道：“马儿，咱们走罢……”
青骢马晃了晃鬃毛，刚刚明明颇为暴躁，此时却乖乖跟在王安风身后，朝着庄子里奔去，身后那护卫看着王安风背影，赞叹一声，道：
“好烈马，好气度，据说他今日连胜九场，威势无敌，嘿嘿，这才叫做鲜衣怒马！”
“你小子，这话若让那些世家子弟听得，还不要拿马鞭抽你？”
身旁同伴瞪他一眼，后者却没有丝毫悔改的模样，两人复又低声交谈了几句，突地听到了不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左手几乎本能般落在了腰间的机括暗器之上，双目锋锐地看着那一处，树植悉悉索索被分开来，一人走出。
两名护卫紧绷的神经便放松了下来，手也从兵器上松开，左边那更为老成的护卫抱拳一礼，恭敬道：
“阁下……”
嗤拉！
凌厉的破空声音骤然暴起，将护卫的声音直接打断，两道寒光几乎是瞬间便钉穿了一左一右两名护卫的喉头，温热的鲜血喷洒在柳絮山庄牌匾的门柱之上，月光之下，越发刺目地殷红。
……
“哈哈，安风你可算是来了。”
皇甫雄见了王安风过来，哈哈大笑出声，招手让他过来，那匹青骢马王安风将它好生安放在了薛琴霜原本的楼阁前，王安风见了夏侯皇甫两人，心中微松口气，两人旁边还有一席空着，显然是为他而准备，当下便疾步走了过去。
“你小子倒好，一去便是一日光景，我们二人都快要以为你不来了。”
皇甫笑笑，继而问道：
“如何，你寻到了十三没？”
王安风微微一怔，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更不知眼前两位知道薛琴霜真实身份不知，一时有些踌躇，而皇甫雄则满脸好奇看着他，正在此时，一旁正襟端坐的夏侯轩却抬起折扇，朝着皇甫雄额头便是一下，轻声呵斥道：
“收住你的心，如此美酒还堵不住你的嘴不成？”
复又看向王安风，满脸嫌弃地道：
“好一身恶臭，宴席马上便开，先行落座罢，散宴之后，好生清洗一下。”
王安风心中微松，闻言略有不好意思地笑了下，便在夏侯轩身旁那空位落座，席上碗筷皆已具备，一盏清茶散着幽幽的响起，与旁人似乎不同，王安风微微一怔，目光便落在夏侯轩桌上，一白玉茶壶置于精致火坛之上，同样散发幽幽茶香，夏侯轩察觉他的目光，冷冷笑道：
“再看也没有了，只此一杯。”
王安风失笑，抱拳道：
“那便多谢夏侯兄了。”
落座，拿起那茶盏一饮而尽，只觉得一股温热顺喉而下，继而便化为氤氲气流一般涌入身躯，原本酸痛的肌肉便如同在大冬天泡了个热水澡一般变得浑身通透，好不舒畅，就连已经耗尽的内力也重新开始滋生出来，甚至于更为精纯一些，神色便微微一怔。
便在此时，夏侯轩右侧的皇甫大手一扬，一柄长剑落在他的案上，剑柄之上有游龙望月纹饰，迎着王安风愣神的目光笑道：
“今日之事，泰半因我开口所引发，九战连胜的东西给不了你啦，这把游龙望月剑你便收着，君子佩剑，就是不会使，充充门面也好，再不济，砍树也顺手些。”
皇甫雄一番话毫不避讳，这演武场上基本听了个真切，王柏脸色越发铁青了些，王安风看着大大咧咧的皇甫雄，也不扭捏，将那剑放在案上，笑道：
“那便却之不恭……不过，说实话这剑，砍树也不如何顺手。”
皇甫雄闻言微怔，继而便大笑：“确实确实，哈哈哈，也只能拿来装个门面。”
夏侯公子翻个白眼，冷笑道：
“庸俗。”
当当当——
正在此时，钟鸣之音大作，一道悠长嗓音响起：
“柳老爷子到……”

第三十七章 离氏教育，王安风的真面目
那声音虽然苍老，但是却极为有力，绵绵密密，回响了片刻才散去，显然身具不俗内力，王安风微微抬头看向前方主位，自今日上午到了山下之后，他便开始对这位柳絮山庄庄主颇为好奇。
偌大一个柳絮山庄，处处可见久贫乍富气象。
他不明白，一位能在年轻时候熬了那许多年，活到了八十岁的老者，为何还看不破这些东西？
毕竟是八十余岁的老前辈，众人皆起身相迎，迎面行来的却不是老者，而是一位位年轻俊雅之辈，足有十三四人，而随后则是些中年男子，各个沉稳，到最后才有一位满脸鸡皮，白发苍苍的老翁，左手环着一位娇媚美人，右手把这一名俊朗中年男子右臂，大步而来，不知是说起了什么开心事情，一阵大笑，眉目都耸到了一起，看起来猥琐恶心至极。
临到了中间，那些俊雅少年们排列两边，伺候着那老者坐在主位，那娇媚的美人儿便如没了骨头一样瘫软在老者的怀中，眼角眉梢的风流魅惑几乎如水一般淌了出来，惹得那老者又是一阵大笑，身旁俊朗男子起身，却被他又一把拉下，道：
“子阳，你去哪里？哈哈哈，当年我与你爷爷也曾一同闯荡江湖，且坐下，今日里我高兴，你便陪我坐着，看着我这忘仙俊杰。”
徐子阳拗他不过，只得苦笑坐在一旁，见到下方王安风，含笑微微颔首，王安风也抱拳还了一礼，而在此时，那老者已经举起了手边酒樽，对着下方世家少年笑道：
“天地逆旅，光阴过客，老夫今年已然八十有三，不知还能活几岁春秋？但今日见得明月高悬，又有美酒相随，诸位少年又都如此俊秀，哈哈哈，纵然是我这半鬼之客，也又生出几分生气，诸位，案上皆有醇酒佳酿，请自饮之，而这诸多美食，亦对修为大有裨益，勿要客气。”
一边笑着，一边仰脖将那一尊酒一饮而尽，行为举止，依旧颇为豪爽，倒也让人侧目，饮尽了那杯酒，却又再笑道：“古之贤士以文章琴音下酒，老夫不才，自写了一副诗词，诸位贤侄评鉴。”
下方众人微愕，却见老者并不像是开玩笑，而是抿了抿唇，绷紧脸庞努力做出了一副文人模样，可在下方看来却只有满脸做作的惆怅，沙哑长吟道：
“孤城不见天霖雾，醉寻夜雨旗亭酒，真君堂下寒泉水，定场贺老今何在，病养精神过服药，一片归心拟乱云，大道本来人难解，不如归去旧青山。”
哑巴下意识砸了砸嘴，却又觉得这与长辈文士形象不符，停住动作，摇了摇头，哈哈大笑道：“诸位贤侄，自饮酒，自饮酒，莫要管我这老头子！”
诸人告谢落座，王安风倒微有些惊愕地道：
“这位柳老前辈，竟然还能做得了诗词？”
旁边夏侯轩冷笑一声，道：“大道本来人难解，不如归去旧青山，这种隐者心境，你看看那上面那个搂着美人儿的老头子，怎可能是他写的？想来是拿钱请了个蹩脚文人，给他写首诗词，充充门面罢。”
一旁皇甫雄饮了一口醇酒，亦是接口低声笑道：
“你看他那样子，子子孙孙垒起来一堆，自己八十多了还是庄主，就知道他写不出这种东西啦，不提这个不提这个，这里的美酒果然不错，是下了大功夫的，菜式也都很精致，哈哈，可以饱食矣。”
夏侯轩罕见没有反驳，微微颔首道：
“不逊于楼外楼。”
王安风闻言腹中也有些躁动，他今日到此时，也只是早晨吃了点东西，早已经饥饿难耐，当下夹了些菜食放入嘴中，只觉得入口一片酥软，明明是肉食却又清爽非常，一连吃了许多，才停下筷子，腹中似乎有一团火，热烘烘的，令一禅功的运行也似乎加快了些许。
正在此时，一旁传来一阵香气，有些像是花果香，却又说不出是什么花，似乎蕴含有无数变化，令人如坠花海，投眼过去，便见夏侯皇甫二人手中酒尊里面盛着琥珀般的酒液，那般诱人的香气就从其中升腾起来，王安风一时颇为动心，转头看着自己桌上的酒壶，食指大动。
要不然，喝一口？！
只一口的话，师父会不会不在意？
心念一动，便伸手去触碰那酒壶，触手有些微凉，让此时因为药膳而身子热烘烘的少年一个激灵，脑海中下意识地便想起了那拉着自己含含糊糊就要写婚书的李叔，身子一颤，手直接缩回了一寸，心道：
“这东西虽然好，可却能让人失心乱态，还是听师父的，不碰为好。”
“否则失态，说出些什么东西怎么办？”
当下便把手从酒壶上收回，只顾着吃些菜式，对那美酒却是看也不看一眼，一边吃，一边和旁边两位少年随口谈笑，待得明月渐落于中庭，皇甫雄连他案上那壶酒也喝了个精光，似乎是有了两分醉意，撑着桌案踉跄起身，笑道：
“两位兄弟，咱们，咱们先回罢，明日再聚……”
王安风颔首应道：
“确实如……”
噗通！
尚不等他话语说完，那便皇甫雄脸上洒然笑意僵硬，直接摔在了席上，王安风微微一怔，只道是他吃酒醉了，可就在这个时候，周围那些世家子竟然也一个个软倒在席，夏侯轩身子微一踉跄，却还能够保持两三分清醒，一手撑着案桌，额上渗出了大滴冷汗，咬牙道：
“毒？！”
“怎可能？我查过的，酒和菜，都没有问题……”
“哈哈哈，夏侯家以琴音传家，可对于下九流之道也有造诣，老夫怎可能如此愚钝？酒是好酒，乃是天山雪河子，酒肉之中加入玄阴三寸参，更能助道家炼精化气，二者合一，便是上等之物，名为‘陌上无归’，夏侯公子以为如何？”
苍老大笑，滚滚而来，夏侯轩面色越发苍白，那边白衣徐子阳猛地起身，却被老者拉地坐下，身子一晃，支撑不住倒在案上，见这软倒的一片世家子弟，挣扎怒喝道：
“你要做什么？！柳无求！”
“哈哈哈，做什么？身为我四象阁分坛左使，我又能做什么？”
“你放肆！夏侯世家和皇甫世家公子在此，你休以为能猖狂！”
“哈哈哈，就因为两位公子在此，老夫才以好酒好菜相待，省的惊动那被两位公子赶走，留在郡城的高手！”
柳无求昂首大笑，白发乱舞，真如魔一般，四象阁名一出，徐子阳面色霎时间一片苍白，那老者整了整衣冠，挥手让自己子孙去将所有人捆缚，自己则朝着远处遥遥拱手，高声喝道：
“恭迎坛主！”
声音滚滚而去，柳无求宽袍缓带，一头白发飞扬，月光洒下的光影布在满是皱纹的脸上，说不出的森寒恐怖，众人虽然身子酥软，却大多意识清醒，脸色越发苍白，一时间仿佛是坠入阴冥鬼域，气氛压抑，让人心中本能颤栗。
便在此时，王安风身子却突地暴起，方才混乱，兼有夏侯轩吸引目光，拎着绳索过来的那俊秀少年竟是没有发觉他不曾脱力，依旧还在笑道：“王兄，便是在下之前给你送的帖子，不曾想，今日也是在下把你带走。”
声音未断，却只见得一道身形暴起，脸色一僵本能朝着后面躲避，可身前王安风右手一抄拔起案上长剑，猛力一拔一刺，完全没有什么招式变化，只求刚猛凌厉至极，那柄游龙望月剑闪过一道寒芒，笔直没入那少年心口。
王安风瞳孔收缩成了极为危险的大小，心脏在此时跳动到了极限，耳畔却隐隐有雷霆暴怒之音，离伯在过去给自己讲的一个个故事的记忆中，一句句话如春雷震响，振聋发聩，不断回响而起！
打虎不成，反遭其害！
生死相抗，不得有半点留手！
不是敌死，便是我亡！
眼中寒芒闪过，几乎没有半点犹豫，王安风猛地拔剑收回，拧腰一转，长剑寒芒锋锐，从那少年喉咙处斩过，一道血线爆射而出，少年惨叫着扑倒在地，王安风猛然起身，一手抓起夏侯轩，一手抓起皇甫雄，跃起扑出，血液烧得滚烫，但是意识却前所未有地冷静。
此时敌众虽多，却都分布在擂台各处，而最强之人还在恭迎坛主，必不可全力出手！
兹事重大，必然知者甚少。
走！
登时发力疾奔，先是饮了夏侯轩的清茶，又是吞食了柳絮山庄的药膳，此时他内力充盈，如猛虎下山般奔出，周围世家子弟见状一个个喊叫求救出声，有少女恳切娇柔，有以利诱惑，其中不乏极为真诚恳切之辈，但是之前表现宛如谦谦君子的王安风此时却冷漠地令人心惊，连看都不曾看了一眼，直扑入林间。
柳无求神色骤变，怒喝一声，一招隔空掌力拍在了王安风背上，却又惊呼一声道：
“御气宝甲？！”
而在此时，王安风已经趁着这一掌力道，更如猛虎下山，疾奔入林，其下手之果决，奔走之迅猛，令人心惊，顷刻间便已抓住一线生机，脱身而出。

第三十八章 扑朔迷离
入了林间，王安风却不下山，而是先向出口走了片刻，故意弄出了许多痕迹，继而便以九宫步之法转了个方向，逆行而上，其余人等不知，只顺着道路追击，行至牌匾处，见到了那两名护卫惨状，引发了一阵惊呼。
而在此时，王安风已经抓着两名好友一路疾奔，竟是直冲向了薛琴霜住处，夏侯轩被他抓着，此时情况危机，只觉得心脏跳得飞快，见状低声道：
“你要躲在薛十三住处？”
“不，是这里。”
王安风回了一句，身子笔直奔向了那江南楼阁边柳无求的屋子，以肩膀撞开虚掩大门，一步抢入，再小心合上木门方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额上渗出许多汗滴，连连喘息道：
“好……好了，在这里，就可以……”
夏侯轩沉默了下，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但是这个道理很多人都懂的。”
王安风看他一眼，喘匀了气息道：
“我只是要找解药。”
“既然能够骗得过你，相比这种毒素很贵重才对，解药必然会小心珍藏。”
夏侯轩皱眉道：“可解药很可能在他身上。”
这个时候王安风已经上手开始翻动东西，一边飞也似地翻着，一边头也不回地道：
“不会的，离伯说但凡心思深沉阴毒的人，往往会把解药藏起来，这样就算是自己被杀了，对面中毒的人也会在狂喜之后陷入更痛苦的绝望，十有七八会选择自裁。”
“唯有那些根本只是用作威胁的毒物，才有可能在身上找得到解药，何况我们也没有其它方法，门口把着大道的两名护卫，我根本不是对手。”虽然对这局势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但是王安风心中却依旧有几分不对劲。
刚刚他对高手实力错估，柳无求一掌结结实实拍在他的背后，打出的时候声威暴烈，可却只有一股柔和的推动之力助他脱身，他没有半点事情，可那老者却又骇然惊呼，说甚么御气宝甲。
他身上那外衣是薛琴霜给他，而里面衣服是自己扯了布做的，三十文一尺的布子，怎可能会是什么御气宝甲？
还有酒肉结合的下毒方式，虽说很厉害，但是要是有人和他一样不喝酒，或者不喜欢吃这些菜，岂不是大概率会出篓子？
下毒烟不是更好？
一旁夏侯轩不知王安风心中思索，只是却觉得他所说极有道理，外面只听得喊声渐近，可又远远而去，眼前的王安风手上动作越来越快，就算是尽量放轻了声音，也难免会有些许摩擦，每一次细微的碰撞声在夏侯轩耳边却都如雷霆爆响，令他的心脏加速跳动。
他活了十五年，却从未如今日一般过的心惊胆战。
这屋子分前后两厅，没有多大，王安风很快便翻了个遍，但是根本没有找到什么药物，只有一坛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陈年好酒，被王安风随意扔在了床上，夏侯轩看着王安风微微皱紧的眉头，感觉有些口干舌燥，低声道：
“你敲敲墙面，看有没有暗室。”
王安风颔首，小心敲去，却没有什么异常，都是结结实实的墙面，让夏侯轩一颗心不断沉了下去，心中苦笑道：
“这次把护卫支开，没想到竟然是陷自己于此等境况……”
“糖葫芦啊糖葫芦……你家夫君要死在这儿了……记得给为夫守寡……”
咔嚓！
正在此时，却突然传来了一声脆响，夏侯轩身子微微一颤，心脏登时加速，在发现没有引来敌人之后，长呼口气，一双眸子亮堂堂地看向了王安风，后者从那床边小心翼翼打开了一个暗盒，夏侯轩此时也管不得什么气度，略有两分焦躁地问道：
“怎么样？是不是药物？！你且拿过来我看看……”
王安风微微叹息一声，令夏侯轩心中一沉，此时前者已经起身过来，手中拿着的不过是一把折扇。
上头用簪花体写了一首小诗，笔触细腻，显然是女子所为，折扇的扇面都已经泛黄，不知是多少年前的老东西了，夏侯轩勉强接过，却看不出什么异常，竟以他的眼光只能看得出这扇子怕是六七十年前的老物。
空欢喜一场，夏侯公子终于陷入了无能为力的绝望中，随手将那扇子扔下，叹道：
“没办法啦，等会儿我弄点动静出来，你自己就先走，我和这蠢货还算值些银钱，你下山去郡城，到最大的客栈里面找一个抱着琴的痨病鬼，若快些，我们估计还有口气……”
王安风沉默了下，目光却落在那枯黄的折扇上，被保管地非常好，没有一点破损了的地方，唯独那首诗词上却被人拿着鲜红的朱砂圈了四个字，似乎颇为欣赏，可除此之外，也没有半点特异之处，抬眸看着夏侯轩，道：
“……你自己小心，不必发声，我自己有办法脱身。”
“好好撑住。”
夏侯轩微微一惊，低声急道：“你要做什么？！”
“我去烧了他们马厩，那些世家子的马足以弄点乱子出来。”
王安风将外面有几分宽大的罩衫褪下，仅穿着一身劲装，紧了紧护腕，将手搭在门上，道：“万事小心，勿要担心我。”
“你……”
夏侯轩声音尚未发出，王安风已经极敏锐地开了门，翻身一滚滚入了一处草丛，随即猫着腰朝记忆中今日路过的马厩而去，当时如果不是青骢马性子暴烈，恐怕也就被他放入马厩了。
在这深夜之中，王安风一人于敌巢中疾步而行，极为小心谨慎，可不知为何，他越走，脑子里面扇面上那首小诗就越来越清晰，上面四个新点的朱砂鲜红地耀目，宛如鲜血……
等等，新点的？！
王安风脚步突地一顿，双目微微收缩，心中刚刚就存在的不对劲越来越明显。
那是一件老物件了……珍藏地非常宝贵的东西，却为什么会有新点的朱砂？
上面圈出了四个字……大病定醉
诗……诗……
王安风眉头越发皱紧，那种越发强烈的不对劲让他心中有些焦躁，正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了两道脚步声，他瞳孔微微一缩，按下身躯，呼吸声就如同林间小兽般放得细微，右手则按在了腰间那柄匕首之上，两名中年男子手持长刀，一边交谈一边走来。
“今日这事情，父亲他算是彻底失算了……”
“谁说不是？山口的护卫被杀，那两个小子估计已经走了，亏他还买了首诗词，想要在坛主面前表现一下，嘿，竹篮打水一场空，却又苦了你我啊……那老不死的！”
两人远远去了，王安风却恍如被雷劈了般呆在原地，双眸微微发亮，脑海之中一个个让他感觉不对劲的事情浮现出来，随即闪电般联系起来，化为了一副画面。
“老夫不才，自写了一副诗词，诸位贤侄评鉴。”
新作之诗，新的朱砂，未锁的房门，酒肉二者缺一不可的下毒方式，还有那明攻实则尽数只有推动之力的掌劲。
大病定罪，这四字正好对应那首诗的四句话。
大道本来人难解
病养精神过服药
定场贺老今何在
醉寻夜雨旗亭酒
若将这四句诗排布起来，自然不合作诗的规矩，但若以藏头对应藏尾，那么那四个字便是……
王安风瞳孔骤然收缩，脑海中想起那被自己随意抛在床铺的陈年好酒。
“解药在酒！”

第三十九章 无求
夏侯轩在柳无求的房屋之中等了片刻，因为中了那毒的缘故，什么也做不得，只能看着一旁昏迷，宛如死猪般的皇甫雄，不爽地咧了咧嘴。
若不是现在中了毒，现在真的想要抽死他。
自己在担惊受怕，这货倒好，睡得比谁都舒服。
正在此时，外面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夏侯轩神色微厉，便听得低声道：“是我，王安风。”
吱呀轻响，那木门被小心推开来，刚刚才走了不久的王安风闪身进来，夏侯轩微微皱眉，轻声道：“你怎么回来了？外面守备很森严？”
“不……”
王安风摇头，将刚刚自己所想的事情想着夏侯轩解释了一遍，后者的双眸微微亮起，低声道：“你把那酒给我拿来！”
王安风将那坛酒开了封，夏侯轩勉强起身，以指沾了点酒液入口，双眸便微微亮起，道：
“不会错了，就是这个！”
王安风闻言也微松口气，后背不觉已经满是冷汗，解决了此事，却又浮现出了对那柳无求的强烈好奇。
他留下了解药，明显不想要真的伤害那些世家子弟，可解药在哪里却又用暗语写成，他是不想让谁知道？只可能是不想要让那四象阁的人知道。
也就是说，他周围应当有许多四象阁之人。
一个复仇者，必然会很好地隐藏自己。
那么他所看到的那个‘柳无求’，贪财好色，恋慕权势，是真的柳无求吗？
不知为何，他心中突然想到了和他交手的那第一个对手，纯粹以外家拳术对敌，掩藏了自己也擅长轻功的真相，以求第三场绝杀，他用了两场比赛讲了个故事，让自己以为他不会轻功。
柳无求是个孬种，色棍，贪财好色的传闻，已经持续了六七十年时间。
那么……这是他用六十年布的局吗？
王安风心中突地悚然一惊，头皮有些发麻，那似乎浅显地不能再浅显的老者此刻如同蒙上了一层阴影，根本看不真切，一旁夏侯轩服下药酒，咳嗽两声，道：
“你也看出来了？”
夏侯公子脸上神态复杂，轻声道：“一个活了八十岁的人，怎可能不懂地我们就明白的道理？”
“他怕是要让别人以为他不懂。”
“棋局横竖各十九线，共三百六十一点，九星位，你我此时，正在此局天元之中，可惜你我并非下棋人，不过诱饵。”
王安风沉默着，手掌搭在了窗户上。
……
柳无求穿着一身极奢华的衣着，恭恭敬敬站在另一位中年汉子身边，夜风有些冷，吹得柳无求苍白的发乱了点，朝下头看去，黑漆漆一片，像极了十五岁那年的冬天。
那个时候穿的不如现在好，但厚实，只是还是冷，从心底深处渗出的那种冷，所以他一直比常人穿得要多许多。
“无求，你这次弄砸了。”
那黑袍汉子开口说话，声音洪亮如钟，打碎了柳无求出神回想的梦境。
“上一次阁主下令吾等行动，已经是六十八年之前，彼时天下未定，你尚未入阁，我阁潜伏已久，此时行动你竟然出了如此大的纰漏。”
“正是因为有夏侯皇甫两家后人在，我才亲自出现请出了那宝贝，可你竟将他们弄丢了去。”
那黑袍男子年纪并不如柳无求更大，江湖之中，年纪越长的人往往会受到尊重，不是因为武力，再如何强悍的功力也有散去的一日，但是经历厮杀而与日俱增的智慧却比得上最一流的武功秘籍，但是对于柳无求他言语之中却满是不屑和呵斥。
如此贪生畏死，贪财好死之辈，就是他也看不上眼。
柳无求躬着自己腰，腆着一张老脸，眉目耸到一起，讨好道：
“坛主大人，这，这不能怪老夫啊，他……夏侯密宝……上品御气宝甲……”山穹之上，夜风急促，柳无求脸上一片畏缩嗫嚅之色，根本听不真切，那黑袍男子先是听得夏侯秘宝，又是什么上品御气宝甲，心中升起两三分贪念，下意识主动靠近了两分，皱眉道：
“柳无求，你是老得说不清话了吗？！大声说话！”
柳无求身子一个哆嗦，提高了点音量道：“那夏侯公子身上，夏侯世家护身宝物……”
说话依旧有些哆哆嗦嗦，那黑袍男子心中不耐，一把拉住了柳无求，突地一道寒光闪过，手腕传来一道剧痛，虎吼一声将老者狠狠地扔开，可已经迟了，柳无求在空中甩动手臂，道道寒光迸射，霎时间星芒灿烂，瞬息之间贯穿了那黑袍男子周身三十七处大穴，血流如注，一坛之主连惨叫都没有发出来，直挺挺倒下。
而柳无求已经直扑上来，一把撕扯向那件秘宝，外表瞬间粉碎，但是里面却只不过是一寻常玉符，老者神色微怔，却不曾发生多大变化，一道声音从天外传来，悠长而平和：
“难为你了，当了六十多年的走狗，我以为你已经忘记了，但是找人算了一卦，就留了一手。”
“看来，六十多年时间，你还是没能放下。”
言语声中，一青袍老者宽袍缓带，足踏虚空而来，虽说是老者，但是却面色红润无有一道皱纹，前些年的白发此时已经转黑，这是上三品玄通境的特征，非天赋卓绝，意志坚韧之辈不可入，右手翻转，露出了一个血色八卦，上面满是不详之气，闻之欲呕。
柳无求看着他，脸上的神色逐渐发生了变化，那已经弯了六十八年的腰杆缓缓挺得笔直，满头白发迎风而舞，看着那血色八卦，轻声道：
“可惜还是没能瞒过你。”
“没能打碎这快玉石。”
那老者长叹，道：“你已经瞒过我了，我不曾想有人能够演了一辈子，演到同辈人已经死了个干净，还记得少年时候的仇。只是我心神不宁，还是请人算了一卦。”
“常人七十年修为，不过能入中三品，你困顿于此十二年，老夫已入上三品，你不是我的对手，若你回去，念在你老实了一辈子，我可以忘记今日之事。”
柳无求摇了摇头，右手抽出了一柄长剑，锋锐逼人，剑锋轻轻点在地面上，轻声道：
“可我忘不掉。”
当年故交，只我一人。
当年笨的连替别人挡下一剑都做不到的少年，也已经满头白发，可少年时候初遇的模样，又怎么能忘？
柳无求踏步，手持长剑开始了最后的疾驰，修为之差，入上三品之后，寻常暗器已经没有了作用，道门称之为真人，儒家叫做大儒，兵家是为上将军，三教之外的武者则已然可以开宗立派。
他在这江湖上颠簸了七八十年，如何不知道胜负已分？
但是于那个练拳都练不好，愚笨不知变通的柳无求而言，他已经不会有其他选择了。
承君一诺，此生不忘。
足足六十八年春秋，终于再度看到了这个人，这枚玉。
自己那个遥不可及的梦，正在眼前静待实现。
那青衫老者轻声叹息一声，袖袍挥洒，一道道剑气密布虚空，宛如天帝开武库，代表着的是精纯到极限，也凌厉到极致修为的剑气星罗棋布，清寒的光芒之下，柳无求却回想起了当年看到那璀璨的星空。
就在那星空之下，他安葬了梅初雪，安顿好了青离姐的父母，将所有银钱放在了王家大哥木桌上，帮那位清丽的少女给她喜欢的花儿浇了浇水，然后卑躬屈膝，收敛了一身桀骜，像条狗一样活了六十八年，他披着满是铜臭的衣服，坐在这柳絮山庄的上首，若是想她了……便看看下面，看看那曾经有过她的忘仙郡。
六十八年了，是该回去了……
“哈哈哈哈！！”
手持长剑的柳无求迎着那堪称一代宗师的对手放声长笑，坦然地朝前奔驰，凌厉无比的破空声中，道道剑气接连不断地撕扯开他的身躯，鲜血横流，但这点痛楚与解下面具，坦然直面仇敌的快感比起来，根本就不值一提！
对于如此高手，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机关算计全无半点作用，他斜持着唯一可用的长剑，一步一步地奔驰，突地身子一歪，右腿已经被切断了脚筋，但他却恍如未查一般依旧踉跄着向前，直至那青衫在前，手持长剑，猛地向前攒刺。
但是对面的长剑比他更快，那老者右手剑指之上一道凌厉的剑气，猛地刺穿了柳无求的腹部，可他却似乎毫无察觉，左臂抬起，身躯之内劲猛地一提，发出了一连串仿佛春日碎冰般的爆响，剑气入体更甚，却也趁势一拳砸在了老者腹部，气劲轰然迸发，将那血玉八卦震了个支离破碎。
在那位宗师惊怒异常的怒喝声中，柳无求嘴角微微挑起，宛如少年人的桀骜，眼前视线模糊，却似乎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明慧大气的少女。
“柳小子，若我死在这里，你可怎么办呐……”
“我替你复仇。”
“噗呲，你这么笨笨的，复什么仇啊……你啊，要娶个好女孩子，要好好活着才对……”
少女的声音渐渐微弱了下去，在他怀中缓缓闭上了眼睛，浑身淌血，渗透了那白色的裙衫，梅初雪，梅如血。当年初见的时候，他就是最不起眼功夫最差的憨傻小子，烟雨濛濛的河岸，那少女嘴角微挑，将伞挡在他的头上。
他不曾想，只是一眼，便盈满了他的一生。
血玉八卦崩碎成齑粉，柳无求右臂衣衫尽碎，剑气破体以至浑身创伤，但却眉目如虎，放声长笑。
承君一诺，此生不忘，六十八年春秋，除复仇外别无所求，是为柳无求。
仗剑一长笑，出门游四方。雄心吞宇宙，侠骨耐风霜，世人谓之游侠儿，长剑重如命，命比鸿毛轻！
月色落于中庭，万籁俱寂，却有猛虎长啸之音陡然而起，响彻于天地之间。
梅初雪逝去六十八年，当年那个最蠢最笨的少年，输了一辈子的白发老者，于这孤峰之上身披百创，以一拳，入上三品。

第四十章 夜幕渐落，晨日已出
苍凉猛虎咆哮之音，回荡于天地间，经久方绝。
柳无求的屋子里面，夏侯轩坐在凳上，照着月光在看书，王安风闭目运功，全当修行，皇甫雄被掰开下巴强行灌了药酒下去，此时也已经醒了过来，却着实无聊，只拿着那坛子酒，不时小口抿上一下。
屋子外面一片死寂，唯独山风呼啸，他们却只能够等在这里，准备接受未知的审判，只听外面那劲气如虎，就知道这绝不是他们可以插手的事情。
可是坐而等死，这种事情着实让人难受。
正在此时，山风呼啸之中突然掺杂了其它的声音，像是脚步声，但是又不对劲，仿佛有什么东西托在地面上，一路摩擦出让人心里头打颤的古怪音调，王安风缓缓睁开眼来，手掌按在腰间那柄匕首上，夏侯轩的目光也从书卷上挪移开来，皇甫扣着酒坛的手掌上不自觉迸起了青筋。
三人的心跳声都逐渐加快，听得那摩擦声音逐渐靠近，越来越近……
哗啦！
木门被人一把推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道混杂着山峰裹挟进来，让三个少年的心脏瞬间飙到了最快，王安风手中匕首猛地出鞘，化为一道寒光护在身前，月光洒在那人面前，却是一个白发老翁，冲他们咧嘴一笑，道：
“咳咳咳，看来，你果然不蠢。”
“柳，柳前辈。”
王安风这才看清楚眼前的老者分明就是之前曾见过的柳无求，只是此时衣衫破碎，浑身染血，一时间没有认出来，按照之前的推算，眼前的老者对他们并无杀心，极速跳动的心脏便降低了些速度，而柳无求则是伸出了右手，道：
“拿来吧。”
王安风愣了下，随即想起了什么，收起匕首，从一旁桌上取来了那柄扇子，恭敬地递给眼前的老者，后者接过折扇，踉跄往前走，最后直接靠坐在了那床边地上，长呼口气，映着那月光展开折扇，抬手颤抖着拂过折扇上的簪花小诗，轻声道：
“我赢了……”
“输了六十八年，赢了这一次……”
“我不后悔。”
王安风三人立在他身边沉默，老者看着那折扇，轻轻说些他们三人不懂的话语，但是其中的放松，平静，缅怀却是人所共有的情绪，老者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继而又变成了关于江湖百艺的描述，掺杂着些大白话，王安风三人因为体会了老者的情绪，此时自然而然就陷入他所描述的内容之中。
夏侯轩天资聪颖，所学之道极广，自视甚高，自然看不起柳无求这般人物，可那老者低声所念，颇有些杂乱含糊的话在他耳中却如雷鸣乍响，许多部分，皆可以与他所学相互照应，不由越发用心，内气自发运转，其气象竟是逐渐开阔广大，一番话来，直如百川归海，终得其博大。
皇甫雄则被老者含含糊糊几乎关于拳术的描述所震慑心神，只觉得这糟老头子每一句话，皆是描述于拳法之道，高屋建瓴，直指奥义，方才那虎啸之音尚还在耳边回响，便将他心中对于拳术的理解砸了个稀巴烂，再从这废墟之中平地起了高楼，孤峰傲立，俯瞰着方才的自己。
王安风习武不久，见识武学远逊于两名好友，这个时候也只是单纯听着老者，说实话对方说的很多话他根本就听不懂，只是有些话让他又若有所悟一般，不明所以，听得糊里糊涂，只是一禅功内力运转之际，隐隐有些变化，不知好坏。
那老者的声音转低，逐渐断绝，抬眸看着王安风三人，道：
“资质不错，老夫平生所学甚广，今日突破感悟颇多，你三人没能够全吃得下去，但也不算是空手而归。”
“一者得其广，一者得其高，一者……得其纯，天道如此，人力而为终究不得圆满，三分于此，鼎足而立吗？甚好……甚好……”
老者神色复杂，轻声低喃了几句话，便道：
“老夫倦了，且去睡觉。”
三人听得不明其意，却也是承了柳无求教导之情，当下都是深深一礼，退出到了外头，一夜生死，恍然如梦，天际银月已落，似乎有鱼白翻滚浮现。
王安风抬眸看了看天色，现在才知道这已经过去了足足一夜时间，这短短的一个夜晚，可经历的事情却比他过去十三年的人生加起来都要更有重量，难以忘却，而旁边的夏侯和皇甫也同样神色有些恍然，显然这种经历，对他们而言也绝非寻常。
天际突有两道流光电射而至，尚未靠近，便有人高声呼喝道：
“公子！公子？！”
两人落地，一者是穿着锦衣的昂藏大汉，背上一把重刀森锐逼人，另一个则是个痨病鬼，抱着把木琴，见了夏侯皇甫两人，一屁股坐在地面上，抬手抚着胸口长呼着气，扯着嗓子高声叫道：
“总算是没事，甚好甚好……”
“好悬吓死了老六啊……”
而那锦衣大汉则是皱眉解释道：
“方才此山虎咆之象冲天，千里禁绝，万兽绝踪，当是有人一步跃入了那上三品的武道宗师之路，两……三位公子无事，自然甚好。”
“往后，可切勿再和我等分离，要再遇到这般情况……”
皇甫雄耸了耸肩膀，想要摸腰间酒壶，却又摸了个空，撇了撇嘴，道：
“你们跟着？你们跟着能在上三品手下保住我们三个的命？”
锦衣大汉神色微僵，强自辩道：
“道门真人，兵家上将，我自是不敌，但若以命相博，再不济也能保住公子性命。”
一旁夏侯轩叹息道：
“以命相博？柳师身披百创，方才当是搏杀了一位上三品宗师……”
闻得此言，就连那痨病鬼都止住了嚎哭，见鬼似地看着眼前的木屋，王安风微微抬眸望向天穹，此时日出破晓，天色渐亮，方才看得起上面天象，厚重云气汇聚，如龙倒卷，欲撼天柱，异象笼罩方圆数十里天地，骇人心魄。

第四十一章 江湖再见
柳无求去世了。
那昂然虎咆之音响彻了整个忘仙郡，当日出破晓，那照耀了一夜的银月隐没时候，木屋之中的气息便伴随着那银月一同缓缓消失。
他的子嗣因为所做之事，早已四散逃命，是王安风三人将他安葬，葬在了老者呢喃所说的一个小村子里。
村民很质朴很可亲，花开得很好，阡陌相通，鸡犬相闻，可若询问梅初雪一名，已经没有半点存在过的痕迹，唯有一位年纪最大的白发老妪还隐约记得，当年曾有过一位小姐姐，笑起来很好看。
在村子后面的墓林中，王安风，夏侯轩和皇甫雄三人寻找了许久，找到了已经杂草丛生的梅初雪之墓，上面的笔触很稚嫩，但是那强烈的眷恋和恨意六十八年岁月依旧难以散去，他们沉默着将草除去，借来了工具，将柳无求和那把珍藏了六十八年的折扇一同安葬在旁。
“我等三人虽于柳师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既然得了真传，便以师徒之礼将柳师安葬。”
夏侯轩站在墓前，他和皇甫的两名护卫被赶得远远地，此时只他们三人站着，他的字最好，有龙章凤篆之姿，墓碑之上，以游龙望月剑刻了一行字，继而与王安风，皇甫雄一同下拜，以弟子之礼相待。
拜罢起身，夏侯轩看看远处那抱着木琴的痨病鬼，道：
“这次险些丢了性命，我怕是没有办法轻易在江湖走动，再说能得一位上三品宗师真传，我也是得好好修行了。”
皇甫雄笑笑，脸庞上依旧是那副有些随意的模样，道：“你也确实该修行了……我的话，薛十三已经被抓回了家，没有办法和他比武啦，想想还是回去罢，如今方知我拳术太差，实在没脸在江湖上走。”
“安风，你又有如何打算？不若随我一同去我家那边，虽在塞北，可大漠黄沙，秋月胡笳，也别有一番风味。”
王安风笑着摇了摇头，道：“不了，师父和离伯还等着我呐。”
夏侯轩折扇轻合敲击在掌心，指着王安风笑道：“却是，还有百棵八品木在等着你啊。”皇甫雄仰脖灌了一口酒，放声长笑道：“哈哈哈，确实确实，安风，这个可不好受！”
王安风挠了挠头，愁眉苦脸着道：“我也没办法啊。”说着看两位好友，也一齐笑起来，三人畅快大笑，笑了阵，夏侯轩脸上笑容微收，看着前面的两位好友，缓缓抱拳道：
“那便，江湖再见……”
夏侯轩仰脖将那一壶村口沽的劣酒尽数灌入喉中，只觉辛辣至极，酒液沾湿衣襟，猛地一砸落地，砸了个稀烂，畅快大笑：
“江湖再见！”
王安风轻呼口气，笑着颔首。
“江湖再见。”
在这有三分偏僻的小村庄中，王安风目送着夏侯轩骑着白马而去，那痨病鬼踏步而行，当真宛如鬼魅，那锦衣大汉朝着他抱拳一礼，拎起皇甫雄的后领，足踏虚空，背后重刀长啸，经久不绝。
王安风看着他们远去，回身看了一眼那墓碑。
柳师无求之墓。
弟子夏侯轩，王安风，皇甫雄立。
少年轻笑一声，转身离去，不再有丝毫留恋。
江湖再见。
今日不知为何，却是有些想要饮酒呐。
骑着青骢马，以这异兽脚力，很快便回去了那座县城，城中熙熙攘攘，远比平日热闹，人们相互交谈，兴高采烈，尽是那柳絮山庄突然便破败的事情，故事的真相从开始，不知经过几人几手，早已经变得面目全非，王安风洒然轻笑，打马而过。
回了李家的回春堂，风兰和李康胜悬着的心终于算是放了下来，自打柳絮山庄之事传来，他们两人便陷入了一种混合着自责和担心的情绪之中，风兰更是落了好些眼泪，得见王安风没有丝毫损伤，喜从心来，却又落下泪来。
王安风和李康胜好生安慰，是夜李康胜又是大醉一场，王安风看着那杯酒，还是没有动。
江湖传讯，雏凤宴之上，潜伏已久的江湖势力四象阁出现，有人说是要斜持这些世家子弟，以要挟忘仙一郡世家，又有人言是以邪物宝物，淬炼真气血脉以得其利。
又有传言，柳絮山庄庄主，那个贪财好色，胆小如鼠的柳无求是四象阁内应，后来说这话的世家子弟在郡守面前，被暴怒的龙骧将军徐子阳以一根竹鞭抽的皮开肉绽，数度昏厥，当时徐将军依旧一身白袍，似乎比之寻常时候更为素净，双目赤红，想来当是怒极。
三日之后，王安风将那太素针的基础全部学会，辞别了李叔夫妇，当了那柄游龙望月剑，银钱余下十两，剩余尽数交给李家药堂以助其善行，十两里头又取出了五两，请铁兵卫的张正阳，赵大牛在县城中最大最好的酒楼里大醉一场，剩余五两在县城市集买了些东西，给离伯沽了一壶好酒，将薛琴霜给的衣服收好，重穿了自己的短褂，孤身一人牵着青骢马出了城去。
临近城门的时候，两名身材高大的兵士排开众人，在城门口贴了张黄纸，人群挤过去看，王安风只自顾走，听得柳无求之名，方才驻足回身去看，而那兵士已经在最里面，高声重复道：
“柳絮山庄柳无求，以一拳入武道上三品之境，杀四象阁坛主，阵斩宗师，是时勾动天象，虎咆之音响彻忘仙，云腾如龙，千里可见，吾辈尊之，敬为先辈，不可轻侮，当以别号称之。”
“是为我忘仙之虎！”
王安风双眼微亮，听得周围阵阵惊呼赞叹之音，左一句宗师，右一句前辈，可他脑海中想到的却是柳絮山庄那轻抚折扇的白发老者。
他说他不后悔。
众人如潮往前走，唯一人缓步逆行，那一身蓝色短褂的少年出了人群，翻身上了青骢马，腰边配着薛琴霜的匕首，包裹里有李叔家的糖饼，还有给离伯的好酒，轻扬马缰，青骢马嘶鸣一声，迈开长腿奔驰而去，风声呼啸，拍马走过了这郡城，凉茶铺子，掠过了那渡口和变得荒凉的山庄，他似乎变了点，也似乎一点也没有变，天色渐晚，远处可见到那熟悉的炊烟，少年双眼明亮，长笑出声。
“我回来了！”
第二卷 三年苦修&#183;大凉村

第一章 纯
大凉村近日来颇为热闹，先是搬来了户书香人家，然后那个没爹没娘的王安风，竟然骑了一匹高头大马回来了。
偷眼去看那匹大马的人几乎比得上赶集，想要上手去摸去拽毛的孩子自然也有，但是自从赵大娘的小乖孙孙拽马尾巴，险些被一马蹄踹死之后，大家伙儿就变得和煦多了，只是上眼，艳羡不免嫉妒地看着那匹神骏的马儿，嘴里念叨着这匹马能换多少银子，都足够娶一房媳妇儿了，一边看看墙上被马蹄踹出的蛛网纹，把不大好听的话乖乖留在肚子里。
据那些见过几分世面的老人们说，这匹马比起郡县里头公子哥儿的马都要漂亮，就是脾气也大得很，那双眼睛看人跟老虎似的，让人后背上凉飕飕的，但是这匹烈马在面对王安风的时候却乖的和家猫一般，让人称奇。
咔嚓——
王家那木门发出了轻微的声音，门外偷眼看马的村民一下子做鸟兽散，直接变得空空荡荡的，王安风在下一秒钟推门而出，一手拎了一壶老酒，一边抬手在青骢马的头上轻轻揉了揉，笑道：
“马儿啊，你先在此地待着，我去给离伯送些东西……”
骏马如通灵般嘶鸣一声，摇头晃脑，轻轻在他身上蹭了蹭，引得王安风又是一阵轻笑，拍了拍马头，转身就出了门。
一路行去，放眼所见尽数都是熟悉的人，熟悉的风景，就连那空气都似乎畅快许多，正走着却突地一怔，王安风回过身看去，在那熟悉的老街上却见着了三个陌生的背影，看模样应当是一家三口。
一对夫妇并一个小娃儿，身上的衣裳虽然看起来朴素地很，可是在细节上又有些讲究，那男人步伐微顿，也回过头来看着王安风，先愣了下，继而便轻笑着微微颔首，头发拿着根竹簪插住，脸色有些苍白，掩不住一股书卷气，温声道。
“小哥儿可是这村中居民？”
“在下姜守一，我家刚搬来，却还未曾见过小哥儿。”
在这说话的当口，那女子也转过身来，布裙荆钗，却也掩盖不住温婉秀丽，朝着王安风微微福了一礼，王安风连忙抱拳回应，笑道：
“先生客气，我叫王安风，之前在郡城，也是才回来。”
姜守一微笑着颔首，道：
“郡城啊……少年人出去见见世面确是很好的。”
目光又落在王安风手中老酒之上，复又温声道：
“看王小哥儿模样，应当是要去拜访长辈，现在不方便多谈，若得闲时，可来东边那颗老槐树下，虽然无酒，可也有清茶琴音。”
说着抬手轻轻抚了下那小童头顶，脸上浮现两分宠溺，道：
“天虹，叫王大哥。”
那小童尚不解其意，既然父亲说了，便也就脆生生地叫道：
“王大哥。”
王安风怔了下，此生至此，还是第一次有人唤他大哥，而在此时，那对夫妻已经对他微笑着颔首，转身离开，那小童似乎也是新奇，回身朝他又挥了挥手，才跟着父母离开。
王安风目送他们的身影没入街道，才继续朝着离伯家中走去，一边走，一边也有几分异样的感觉，直到看到那院子里独自饮酒的白发老者，才按下杂念，几步跨入院中，将先前曾有的对老者的埋怨抛了个脑后，举起手中老酒，笑着叫道：
“离伯，我来看你了！”
“还给你带了一壶好酒哦……”
那老者身子微微一颤，抬眸看见了王安风，不自觉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却又暗骂一声自己怎的如此模样，按住心中那种欣喜，脸上却装得漫不经心，随意道：
“回来的还算是快……可遇到了些什么事情？”
王安风闻言笑意缓缓收敛，走到了老者身边，直接坐在他旁边，脑海中一张张面庞翻滚着过去，沉默半响，却只是轻声道：
“嗯，遇到了很多事情。”
老人此时正拎起了王安风给他带老酒，才拧开酒塞，视线余光便看到了王安风脸上神色，微微一怔，继而便想起了前些日子那响彻了天地的猛虎咆哮，大凉村地处偏僻，消息不怎么流通，因而他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此时看王安风神色，心中一个咯噔，舔了舔嘴唇，将已经凑到嘴边的酒壶放下，道：
“你小子……莫不是撞上了那事情？”
王安风愣了下，转头看他，道：
“什么事情？”
“自然是……”
离伯下意识回答，声音却在看到王安风双眸的时候戛然而止，呆了一息，老者直接把手里的酒壶一扔，右手五指张开抓向王安风手腕，后者只看到了一道雷光残影，自己的手便已经落在了离伯手中，老人脸上的神色先是诧异，继而便化为了震撼之色，确认数次，终于失声道：
“怎么可能……这，你的内力，竟然如此精纯？！”
说着一把抬起双手，抓住王安风的衣领，扯着嗓子叫道：
“说！臭小子你踩的哪家的狗屎？！”
纯之一字，自然难得，世间武学，无论是各大宗派，三教嫡传，还是说旁门左道，江湖散人，但凡直指上三品之路的功法，必然循序渐进，从入门的功夫到一流功法自成体系，逐渐修成，内力威能和精纯程度便次第上升。
而王安风此时体内内力，无论威能还是浑厚程度都不堪一提，分明就只是入门功法的上层水平，可只论精纯却已经直逼中三品江湖高手，俨然是一流功法的水平。
所谓世家典藏，门派嫡传！
王安风微怔，随即回想到当时柳无求那一句，一者得其纯，便将柳无求之事缓缓告知老人，离弃道听完之后，嘴唇微张，神色变得颇为复杂，松开了王安风衣领，坐回靠椅之上，沉默片刻，叹息道：
“他竟然……我与他只一面之缘，只看他贪财好色，却不想也是位豪杰之姿。”
“惜哉……天下又少一豪杰，忘仙的江湖，又寂寞了不少。”
仰脖饮了一口浊酒，老人脸上罕见浮现出了一丝萧瑟之意。
同辈之人半做鬼，当年故知还剩下几人，少年子弟江湖老，美人的鬓角也已经满是华发，这江湖还是那个江湖，却已经不再是属于我的江湖了……
唯老酒入喉，依旧辛辣。
老人的目光落在了一旁气息沉稳许多的王安风身上，却又升起了许多安慰。
得上三品宗师突破之时的真传，自悟内功，等同于一流高手日夜不息，替他洗练经脉身躯。
老者又灌了口酒，双眼眯了眯。
江湖啊……
嘿嘿，真是期待这小子入江湖的那一天。

第二章 惩罚
今日里，王安风再度和离伯吃了顿饭食，回了自家院落之中，先是一如既往地打坐修行，重又拿那一套银针，在虚空之中将太素针练习了一次，才坐上床铺，心有揣揣地看向了手腕处那一串佛珠。
自柳絮山庄一事之后，已经有数日不曾入少林寺中。
一是因为当时情绪陷于悲伤之中，难以自抑，二来，也确实担心没有了内力，吃下师父的惩罚之后会不会被精通医术的李叔婶娘看出端倪。
此时回了自己所熟悉的环境之中，方才能安下心来，看着手腕上的佛珠，咬了咬牙，低声道：
“我要回少林寺。”
熟悉的清脆女声在耳畔响起，伴随着周围画面的逐渐崩碎，一股带着山间草木清香的流风将周围数日不曾居住的灰尘气吹散，星垂漫天，孤峰之上却有两人对弈，一者僧袍长袖漫卷，神态平和，一者穿一席文士青衫，手指捻起一枚黑子，斜斜瞥了王安风一眼，嗤笑道：
“圆慈，你的好徒儿终于肯来了。”
声音没有遮掩，令王安风脸上有些发烧，几步赶上前去，行了一礼道：
“见过师父，还有这位前辈。”
圆慈轻笑颔首，下了一子，道：“这是为师好友，你唤他嬴先生就可。”
王安风再度抱拳一礼，道：
“晚辈见过嬴先生。”
那中年文士微微颔首，双眸微阖似乎在思考棋局，一边却道：“王安风是吧，你且过来。”
王安风看了眼圆慈，后者鼓励似地轻轻颔首，便走到了那中年文士面前，可还不曾开口，后者手指便直接朝他丹田点去，王安风经历过了几场战斗，此时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脚下踩出九宫步法，身形一晃避开了那根手指，方才松了口气，突地感觉腹部一凉，那手指不偏不倚轻轻点在了丹田之上，而自己竟然依旧保持着刚刚的动作位置。
心中骇然，可下一刻，一股凉意便直接笼罩了他的丹田，原本归于丹田的一禅功内力被这股子阴性内力强行排斥开来，充斥在了四肢百骸之中。
王安风已经熟悉了内力的存在，此时丹田之中空空如也，面色不由得便有些苍白，耳畔传来了那位赢先生不紧不慢的声音：
“之前给你的任务，你既然不曾完成，那接受师门惩戒，也是理所当然之事，你可服气？”
王安风忍着身躯不适，抱拳沉声道：
“既然违逆师命，自然当受其惩戒。”
“好。”
中年文士落了一子，夺了圆慈数子，方才抬眸正眼看向王安风，眉目清淡，可组合在一起却令这张面庞充斥着令人心惊胆战的凌厉锐气，嘴角似有一抹冷笑：
“敢作敢当，确实不错，可你这语气倒是理直气壮地很，难道罔顾师命，你还有理了不成？少林禁忌杀人，可你杀那少年之时却眼都不眨一下，当真是心狠手辣。”
王安风沉默了下，道：
“他要害我，我便杀他，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圆慈脸色微滞，而那中年文士却又抚掌长笑，道：
“好好好，好一个公平的很。”
“那便下山，挑水去！”
“从此时起，每日的修行时限开放，你不将这刑罚完成，休想要回你的大凉村，去！”
王安风看着那中年文士，咬牙抱拳一礼，将怀中东西给圆慈轻轻放在一旁，道：
“师父，弟子去了。”
圆慈脸上似有不忍，轻轻点头，王安风深呼口气，转身便打算去找水桶，可耳畔似乎传来了一声冷漠的话，身子骤然一沉，再抬眸时候，身躯之上已然被一条条极其粗壮的铁锁链捆缚住，上面隐有佛家箴言，和体内被打散到周身的内力冲突，让王安风同时感受到了鼓胀和压迫这两重力道。
“既然是刑罚，那便有刑罚的样子。”
“拿着这东西去挑水！”
声音落下，旁边平地里出现了一条浑铁扁担，两个厚重铁桶极为硕大，而其内部空间却极小，王安风抬手一提，约莫有一两百斤，那位赢先生的冷漠反倒激起他的倔强性子，也不多说，一把抓起了那扁担，转身朝着台阶而去，锁链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你的心乱了。”
赢先生下了一子，抬眸看着前面的僧人，嗤笑道：
“是你期望他能拥有更广阔的未来，是他自己说，他要成为天下第一。”
“既然是天下第一，那便要有天下第一的样子，唯有天下第一之枯寂，天下第一之锤炼，天下第一之寂寞，方可以配得上那天下第一之雄心。”
“这世界上，从不曾有随随便便就可以拿来的天下第一。”
圆慈微微叹息一声，道：“我知道。”
只是还是有些不忍。
抬手拿起王安风放在他旁边的东西，褪去外面的油纸，里面可闻到阵阵茶香，令圆慈脸上神色越发柔软，叹道：
“可我在想，会不会太早了。”
赢先生再度落子，听得耳边那锁链轻鸣，漫不经心地道：
“放心，我把握住了分量，给他的重量只比理论上他身体素质和修为的极限数值，高出了一个档次。”
“什么？！”
圆慈瞳孔骤然收缩，身在孤峰端坐，身后却隐有金刚怒目之象浮现在空，浩大刚猛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出现，一瞬即收，中年文士落子的动作不曾有丝毫的变化，冷声道：
“他只是说服了你，若要我帮他，便要让我看看，他有没有这个资格。”
“唯有习惯了极限的人，才能在杀机覆体之时，在所有人都认为他必死之际，再度突破界限，砸碎那绝境，踏着敌人的尸体走上巅峰，而非成为一具冷冰冰的尸体，被人踩在脚下！”
“若他能完成我给他的惩罚，锁链覆体，内外交困，一禅功内力将会被碾碎揉入骨骼，以无垢琉璃之态，衍化金钟罩之基，那个时候我便倾力助他，成就那天下第一。”
言罢落子，杀溃圆慈一条大龙，起身拂袖而去。
“你今日心思不在，来日再下。”

第三章 宛如高峰般的惩罚
孤峰之上的交谈，王安风自然不会知道，他身上的锁链铁桶，加起来起码有两百斤以上，锁链垂在地面的一小部分伴随着他的走动，在台阶上刮擦出了极为明显的两道痕迹，足可见其沉重。
身无内力，少室山山路又颇为陡峭高耸，等到寻到山下清河的时候，王安风已经浑身被汗水打湿，这两只铁桶极大极沉，但是偏偏容量却极小，比起水桶，更像是两个大锤子，被人随意掏出了两个凹陷用来挑水。
他费力将其盛满，却也只有约莫二十斤不到的水量，想到那万斤的可怕数字，少年咬了咬牙，转身颤颤巍巍上了石阶，下山之时，锁链加身如同压了一座山峰，上山之时却如身后有蛮牛拉扯，体内一禅功内力被这蛮力压迫，反倒是开始冲击他的血肉筋脉，越发麻痒难耐，令人痛苦。
他花了下山时候足足一倍的时间，才回到了山顶之上。
在他常常练拳的地方，已经多出了十个巨大的水瓮，旁边有石阶可上，显然是用来放他那万斤水所用，王安风咬了咬牙，小心地踏在那简直窄的过分的石阶之上，这一身重量，若是摔下去恐怕得在床上躺起码一个月，因而他虽浑身束缚铁链，此时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绷地极紧。
就连脚掌踏在石阶上，每一快肌肉的收缩与发力都前所未有地清晰，小心翼翼地翻转那扁担，将其中少得可怜的河水倒在了水瓮里，只是沾湿了些许瓮底，轻呼口气，转身想要将另一侧的清水倒入，可是两边重量不一，失去了平衡，又因为才松口气，神经松懈，身子一歪，竟然直接朝着下面栽了下去。
王安风的心脏骤然停滞，这种重量，又没有内力护体，他学了点医术，知道是什么下场，但是就在他即将狠狠砸在地面的时候，却有一只手掌托在了他的背部，将这数百斤的重量轻描淡写地托住，连一丝一毫的颤抖都没有，只听得锁链碰撞发出的清脆鸣响，于夜色中震颤开去。
王安风的心脏此时才飞速跳动起来，一边下意识道了一句多谢师父，一边睁眼看去，却只看得到一张凌厉冰冷的面庞，面上神色不由微滞，此时那中年文士已经冷冰冰地开口。
“任何近身搏杀之道，皆以步伐第一，少林重外功，对于身躯肌肉的控制更为看重，你的本事，简直辱没少林祖师。”
王安风微微一怔，看着眼前那救下自己的冷峻文士，不敢置信地呢喃道：
“赢……赢先生？”
“哼，赢了个小比赛便以为自己如何了吗？”
“你击败他们并不是因为你强，只是那些对手太弱，下山，挑水！”
王安风刚要感谢，却听得一声冷哼，背后那手掌跟不曾存在过一般直接消失，整个人便连带那铁链铁桶一同重重摔在地上，因为只有几十公分的高度，没有多大的损伤，却也让王安风疼的呲牙咧嘴，另一只水桶翻起直接扣在了他的头上，额头生疼的时候，里头的水更是洒了他一身，夜风之中，越见凉意。
足足躺了十几分钟，王安风才挣扎着爬起，他并不愚蠢，刚刚赢先生一番话，已然看出这个惩罚必然也有修行意义在其中，起码到现在为止，对自己没有真正的伤害，否则师父绝不可能袖手旁观。
想到此处，深深呼出一口浊气，再度咬牙踏上了山路，下山挑水。
一趟趟地上下，足足过去了十个时辰，直至天色大亮，少林之中已经听得到禅音梵唱，王安风的身影才踉踉跄跄出现在了山路尽头，每一步走过，汗水滴落，都会在山路上洒下斑斑痕迹，他的面色已经苍白无比，双眼在茫然和挣扎之中转换，每踏一步，所需的瞬间都会越来越长，走完最后的百阶竟然用去了半个时辰之久。
一只鹅黄毛色的稚鸟轻叫着落在了铁桶之上，王安风身子微微一颤，直接朝着旁边摔倒，双眸之中终于彻底失去了聚焦，正在落子的中年文士双目微阖，冷笑道。
“圆慈，这一局，你又败了。”
对面僧人轻笑，落子，于不可能处逆转，杀去他一条龙首，单手竖起，抬眸看着眼前微怔的赢先生。
“不……”
踏！！
极沉极重的脚步声轰然响起，伴随着还有挣扎的怒吼，赢先生瞳孔微缩，猛地抬头看去，那已经达到极限的少年在落地的瞬间，右拳重重砸在青石之上，将身子撑住，双目怒睁，用力之大，右拳拳锋已然崩裂，鲜血滴落，却不曾放下手中扁担。
群鸟受惊四散，身上衣服湿遍的王安风挣扎着爬起，一步一步踏上石阶，凭借本能，将那已经不曾剩下多少的河水倒入水瓮之中。
少年并不高大的身子将阳光遮掩，在双目微睁的赢先生身上投下了一层厚重的阴影，身前僧人伸手从棋盘上将黑子大龙尽数捻起，缓声道：
“是你输了。”
哗啦哗啦——
铁链的鸣响依旧清晰，王安风踉跄下来，转身朝着那山路走去，可方才踏出一步，棕色的眸子之中便已经一片黯淡，脚步一软，那对铁桶脱手而出，少年瞳孔微张，伸手去抓。
“还……不够……”
噗通！
在铁桶落下之前，王安风的身子已经重重坠地，铁桶此时才摔在地上，发出了有些刺耳的鸣响，王安风双眸微张，可视野却在不受控制地黯淡下去，手掌抬起，朝着铁桶竭力抓去。
“不……够，我要……回去……”
“万斤……”
声音戛然而止，视野归于一片死寂，右手无力摔下，鲜血从拳锋之上流淌而出，却被散落了一地的清水冲刷地稀薄。
衣袂翻飞之音爆响，圆慈如风一般出现在王安风身边，抬手一把脉搏，绷紧的神色才放松下去，道：
“脱力了……”
说着抬眸看向旁边好友，可后者已经绷着一张冷峻的面庞，运指如飞连点王安风几处大穴，王安风嘴唇微张，眨眼便有一枚丹药被弹入唇中，入口即化，没入了他身躯之中，此时那赢先生方才起身，一甩袖袍，冷冷道：
“蠢货，比你还要蠢！”
“既然他这么想回去，那便让他回去，他已经突破了数次极限，再练下去，身体就算有丹药也支撑不住。给他三倍量的纳气丹，让他每日里把少林长拳，扛着这身铁链给我打三个时辰。”
“睡觉，洗澡都给我带着锁链，哼，一路泼洒，今日里十个时辰才挑上来不到三十斤水，照他这种速度，想要完成这惩罚起码要一年！”
圆慈以内力替王安风冲刷肌肉酸痛，闻言皱眉道：
“你若是不给他增加重量，用不得一年。”
中年文士冷笑一声，道：
“你不必担心，我自有打算，他毕竟是你的弟子，我也不会做的太过分。”
圆慈心中微松，便听得他轻描淡写地道：
“这套锁链，最重也只有三千斤罢了。”

第四章 王家有子
大凉山下的村庄中，王安风的身躯突兀出现在了他那房屋之中，身躯之上依旧缠绕着一圈厚重的铁链，令身下有几分破旧的木床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音，手腕佛珠轻亮，一张黄纸从空中浮现出来，飘落在了王安风胸前。
轰擦！
原本还在勉力支撑的木床直接崩碎，少年身子砸在地面上，因为那痛楚而睁了睁眼，可转眼间便又沉沉睡去，星光从微开的窗口倾泻下来，照在少年逐渐恢复红润的面庞之上。
玉兔西垂，金乌东升，微凉的星光被晨曦代替，洒在王安风面庞上，少年眼皮轻轻颤抖了下，缓缓睁开眼来，只觉得浑身疲惫，却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下意识伸展身躯，伸了个懒腰，却只觉得周身沉重，发出了哗啦哗啦的锁链轻响，微微一怔。
直到目光垂落在自己身上那墨色的锁链上，王安风此时才回想起自己身受惩罚的事情，因为起身的缘故，胸前那张黄纸飘落，王安风捡拾起来，上面写了一行字，笔触温和，应该是师父手笔，眸光扫过，轻声念道：
“纳气丹给了你三倍的量，就算内气被打到了周身百骸，但仍须勤勉，内气深厚一分，锻体效果便好上一些，风儿你也轻松些，锁链不可以脱下，这也算是修行一环，今日须得打拳三个时辰，不可惫懒。”
字迹写到这里微微一顿，黄纸上染了些墨汁，才又写到。
“茶叶很好，我很喜欢。”
王安风嘴角微微挑起，心里面像是照入了一丝阳光，连带着整个人都有点开心起来，将这纸折叠，却又发现后面似乎还有痕迹，便翻了过来，还不等那行字落入眼中，一股凌厉寒意便扑面而来，让他头皮一炸，浑身汗毛瞬间倒立而起，外面脾气不小的青骢马更是惨叫出声。
胸膛之中疯狂跳动的心脏过了几十个呼吸才勉强缓慢下来，王安风咽了口唾沫，那张黄纸上只写了三个字，言简意赅。
去修行！
“……好，好可怕，赢先生……好可怕。”
王安风咽了口唾沫，刚刚起床的那一丝倦意瞬间便被吓了个灰飞烟灭，身后墙壁突地传来咔嚓轻响，滑落下来一些细密的齑粉，一抹晶莹的晨曦从墙缝上照在了少年人呆滞的面庞上，看了看那突兀出现的光滑裂痕，再想想刚刚这一面似乎是朝着自己的腹部，王安风再度打了个冷颤，面色微白。
遭到这番警告，他哪里还敢有半点迟疑，就连身下崩碎的老床也没工夫去管，当下便起身，先是给吓惨的青骢马抱了些准备好的草料，然后便淘米做饭，他昨日修行烈度瞬间上涨，就算是有少林丹药修复身躯暗伤，但是对于体力的消耗可是实打实的，没有丝毫折扣，一顿饭吃下了近乎于前往柳絮山庄时候两倍的饭量。
王安风定定看着那一下子就下去了两成的米缸，摸了摸自己不过七成饱的肚子，沉默片刻之后放弃了原本打算在院中练拳的想法，为了生计，即便师父不曾要求，也准备一如既往上山练拳，以掌伐木。
只是今日和过去不同，内力被打散无法调用，身躯上还有着这沉重的束缚。
天色熹微，小小的木屋之中，传来了少年绝望的叹息声。
食量，又涨了……
……
大凉村这段时间，是真的很奇怪，很热闹。
先是搬来了一户书香人家，无论男女，都长得如同画中一般好看，就连那小小童儿，都长得粉雕玉琢的，把村子里的泥孩儿们比了下去，每日里琴音幽幽，茶香清冽，让这个偏僻的小村子似乎都多出许多的书卷味道，往后和其他村子的人说话，腰杆子也挺得硬实些，然后是那无父无母的王安风，竟然骑了一匹高头大马回来，这马性子暴烈，却又对那王安风乖巧地可爱。
而今日里，那已经令人颇有侧目的王安风，又带着一身锁链，如同受罚的犯人一般，朝着山上缓步行去。
穿着一身劲装的馆主刚刚练完了一套刚猛的拳术，即便是秋日凉爽也出了一身的热汗，掀开衣服一边扇风，一边拎着茶壶大口灌着昨夜的凉茶，茶水入喉，只觉得十分畅快，可就在此时，却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打自家门外头走过。
目光先是漫不经心地瞥了过去，随后微微一僵，猛地回头去看，一口凉茶刚要咽下，当场便呛在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王，王安风？！”
外面走过的少年神色微怔，偏过头去便看到如见了鬼一般的馆主大叔，便转过身来抬手打个招呼，笑道：
“早啊，馆主大叔。”
右臂扬起，纠缠着的锁链自然被甩动，鞭在门口老树上，砸落了一地的黄叶，馆主咽了口唾沫，道：
“早……你也早……”
“家里在做早饭，要不要进来吃点？”
一边说着，眼睛却不受控制朝着王安风身上那极具威慑的黝黑锁链上飘过去，少年笑着摇头道：“不了，我已经吃过了。”
“还得去山上伐木，先不和馆主您闲聊了。”
馆主点头，就看那少年转身缓步而去，纠缠在双腿上的锁链有一部分垂在地上，哗啦轻响声中，在地面上刮擦出了两道不浅的痕迹。
直至那锁链声音远远去了，馆主才放下了手中茶壶，三步并作两步奔出门外，先是摸了摸那老树皮上一片白的擦痕，又看看地面上被锁链擦出的痕迹，他当年闯荡江湖，眼光毒辣，马上判断出少年身上锁链少说两百斤开外，登时便倒抽口冷气。
“这孩子……是找了个什么师父啊……”
“江湖上只听说过天龙院那些拳师力士才需要如此去磨练体魄，难不成风儿是拜入了天龙院……也不对，天龙院收徒严谨，而且一旦被看中，便会和师父一起回到天龙山上，与同辈弟子一同修行，也没可能还在我们大凉村呆着。”
“不过，能够有如此体魄和修行方式，就算高攀不上天龙院，也应当是不凡之辈。风儿，真是好运气啊……”
“不，应当说终于有个路过的高手不是瞎子，相中了这块美玉。”
馆主颇有几分感慨，身后院子里传来了挥动石锁磨练体魄的破空声音，以及自己儿子沉闷的喝声，转过身来，果然看着自己儿子穿一身短褂，正将那石锁抛起接住，肌肉贲起，拳脚挥动之时赫赫生风，任谁见了也得夸一声，好一条精壮汉子。
原本他对于自己儿子能够以这三百五十斤石锁磨练体魄颇为欣慰，觉得来日他必然也能立足于此，活得舒舒服服。
但是此时低头看看被锁链磨出的痕迹，再想想方才少年那虽面色微白，却如山峦伫立，不动声色的沉稳模样，此时再听耳边儿子的呼喝声音，只觉得怎么听怎么矫揉造作，怎么听怎么刺耳不爽，脸色阴沉了下去，一撸袖口，大步走进院子，那年轻人看着自己父亲，刚打算开口，便迎来劈头盖脸好一顿臭骂：
“别叫唤了！叫叫叫，叫春啊叫！老子是让你练武，不是让你练嗓子，看看人家王安风，比你强多少？一把年纪还练三百来斤的石锁，也不臊得慌，明个儿老子给你换个五百斤，好好操练操练！”
五百斤？？！
青年脸上微笑霎时间一片僵硬。
大凉村后的大凉山，只不过是一座山脉边缘处的一处小峰，因为没有多少危险，王安风小的时候不知道在这里跑了多少上下，但是这一次他却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大凉山的高度，花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到了寻常伐木在的地方，稍微平复了下呼吸，脚下扎了个马步，左手虎爪护在腰间，右手化拳，气势沉凝如山，蓄力一息之后重重砸在了那老树树皮之上。
哗啦！
一拳砸出，铁链鸣响，那颗老树剧烈摇晃了下，而在下一个瞬间，王安风左拳已经化作掌刀劈出，与此同时，身形猛然右转，右臂屈肘，肘锋毫不客气砸在树木之上，少林长拳三十二势此时失去了内力，只靠肌肉拼力使出，因为身上那些锁链的束缚，每一招每一式都似乎在和自己战斗一般，唯有调用全身肌肉，才能让动作不会变形变得特别厉害。
因而只不过短短时间，王安风已经感觉肌肉酸痛地厉害，轻呼口气，便发现身躯那种内力充盈肌肉的胀痛感消散了许多，微微皱眉，从怀中取出瓷瓶，仰脖服下纳气丹，打坐片刻之后，内力重新盈满身躯，便再度起身，清喝一声挥拳砸向那树。
铁链鸣响，拳与树干碰撞的声音，也越发厚重。
据此不远处，一群中年男子正在持斧伐木，为首的汉子鬓角已经有点点斑白，听得轰鸣之音，神色微变，朝着后面打了个招呼，让身后众人停下动作，侧头听了片刻后，神色越发沉凝，压低了声音道：
“走，今儿个下山去，甭砍了。”
一胖大汉子皱眉道：
“咋了，六爷？今天还没有砍了几棵，现在就回？这连下酒菜就换不来几顿啊……”
那六爷斜瞥他一眼，咧了下嘴：
“这动静，估计是熊瞎子出来撞树了。”
“下酒菜？！我看你是想给它当下酒菜去，走走走，换条小路回村子里，这临近冬日，熊瞎子活动范围也开始增加，一年里头除了下崽子之外，也就这些天最凶，遇着那就是个死字，过些天冷起来就会好很多。”
提起过冬前的熊瞎子，众人都结结实实打了个冷颤，不再多说，跟在六爷身后，抄小道迅速下了山。

第五章 姜先生
少林纳气丹，以细颈粗瓷瓶装纳，内有丹药七枚，打坐修行时可助内气运转。
以王安风此时内力修为，一枚纳气丹他原本要用半个时辰才能够化开，可是此时天内力被打散，纳气丹也只剩下了刺激补充内力的效果，化开丹药的速度便比之先前快了近乎于三倍，打拳砸树，内力耗尽之后便吞服丹药，如此修行，便是足足数个时辰过去。
最后一枚丹药服下，王安风强撑着身躯的疲惫，清喝一声，右拳自肋部旋转砸出，那颗厚重老树轰鸣一声，终于砸倒在地，而他的手掌之中的内气也因为碰撞四下辐散，除去一股极为细微的内力外尽数都没入了肌肉之中，酸胀之感让他忍不住咧了咧嘴，倒抽一口冷气，飞快地甩动着自己的手腕。
等那酸胀之感散去不少之后，抬头看了看天色，抬手发力将那老树扛在肩上，没有内力加持，禁不住发出了一声闷哼，身子朝着下面矮了矮，晃了晃，终是没有摔倒，扛着这大树，缓步朝着下面走去。
此时已经过了午时，各家各户的婆娘都已经做好了饭菜，村中行人稀疏，可还有一位穿青色短打的汉子坐在阴凉地里，满脸郁郁之色。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许久，可那力能抗树而行的少年还是没有来。
那笔单子实在太大，下单子的客户也豪爽地很，东家一定要吃下来，可是上好木材哪里有那么多，他思来想去，花钱请当初一起学手艺的几个师兄弟吃了好一顿酒肉，才知道了这里可能会有转机。
可师兄也说了，那少年人已经许久不曾出现，也因为这个他们才把这消息告诉了他，他知道希望渺茫，可是还是想要过来赌上一把。
要是成了呢……
“看来还是没戏啊……”
汉子叹息一声，拍了拍屁股起身，转身道：“商家，多少钱？”
肩膀上搭着白布的年轻人和煦笑道：
“诚惠，三枚铜钱。”
汉子皱眉，一边不情愿地掏钱，一边骂骂咧咧地道：
“淡出个鸟来，还叫这般价钱……黑心鬼，不怕落地狱油锅里……”
哗啦……哗啦……
正在此时，锁链鸣响之声传出，越发响亮，这汉子皱眉道：
“你们这里是咋了？这般吵？”
茶铺子的伙计一边盯着那汉子半天掏不出三个铜板的右手，一边皮笑肉不笑道：
“锁链啊……一大早就传开了，是我们这儿一个小家伙，非给自己缠上老多铁链子，上山伐木去了……”
“伐木？！”
汉子微怔，猛地扭头，便看着一位少年身缠锁链，肩扛巨木而出，每一踏步，锁链鸣响之声宛如战阵奏乐，让他心脏都微微一颤，但是随即便狂喜，一把掏出银钱，看也不看便抛给了那伙计，十来个铜板儿摔在案板上滴溜溜打着转儿，而他早已如恶狼般朝王安风扑了上去，口中叫道：
“小哥儿，你那木头我买了！”
“我出大价钱！”
……
几乎没有经过多少讨价还价，王安风肩上那颗老木便被买走，那汉子傻笑着拂过那颗老木，而卖茶的赵小哥却对自己极为热情，婉拒了他喝杯茶的招呼声之后，王安风疾步朝着自己房中走去，浑身酸痛鼓胀，已经令他几乎达到了疲惫的极限，而在路过那颗老槐树的时候，耳边响起了一道诧异的声音。
“王小兄弟……你这是……”
脚步微顿，侧目看去，那有几分书生气的男子正诧异地看着他，便抬手打了个招呼，笑道：
“姜先生，今日好巧。”
姜守一失笑道：“这本就是我家，哪里有什么巧不巧的。”
说着目光落在王安风身上铁链，又在他脸上停了停，道：
“看来，小兄弟是在练一门外家功夫。”
王安风微怔，也不否认，只笑道：
“原来姜先生也会武。”
姜守一摇头道：“武功我不会，可是见得多了，也知道一些，看来你一路修行，应该有些倦了，不如进来我这新居里，喝一杯茶润润喉咙。”
声音温醇，尚未说完便侧了一步，抬手虚引，一双眸子温和含笑地看着王安风，王安风心中踌躇一二，觉得既然是乡里乡亲，又主动相邀，自己拒绝似乎有些不合情理，便抱了下拳，道：
“既然如此，那便叨扰了，还希望先生不要嫌弃我这一身汗……”
“有朋而来，心中只有欢畅，请入。”
姜守一轻笑一声，引着王安风入内，宅院虽小，却自有一番气度，颇有静室之风，那个小孩子坐在书桌旁边轻声读书，被姜守一唤了一声，抬眸看到王安风，眼眸微亮，不动声色把那书卷往远处拨了拨，脆生生叫道：
“王大哥！”
王安风微笑着打了个招呼，道：“你好啊，天虹。”姜守一则装作没有发现自己儿子的小动作，起身去了内室，片刻之后，姜守一尚不曾出来，那位秀丽的女子便端出了一套茶具，冲他温和道：
“安风，且来落座。”
她五官虽然只是清秀，但却自有一种过人气质，淡然隽永，难以忽视，王安风行了一礼，道：“多谢。”小心坐在一旁，那女子起身烹茶，一举一动虽平淡，却莫不合乎自然，如风过疏竹，如静水流深，让旁观者也心境平和。
王安风体内奔腾的气血不自觉便沉静了下来，一杯清茶已经放在了眼前，饮茶入喉，燥气尽去。
姜守一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他身前，笑道：
“此地山茶，也有三分滋味，但是安风你常喝，怕是已经习惯。”
王安风此时方才察觉，那味道只是自己常喝的山茶，并无半点特异之处，而那女子烹茶之时，尚不如茶摊茶博士手法，可那殊异之处却无比真切，面上浮现些许不解，姜守一轻饮了一口，双目低垂，道：
“不必多想，内子亦不通武学。”
王安风微怔，姜守一抬头，看着他笑道：
“我只是一介书生，只知文章做到极处，无有他奇，只是恰好；烹茶做到极处，无有他异，只是本然。”
声音微顿，轻声道：
“想来，武学也应是如此。”
王安风神色微震，似乎有所领悟，却又如白驹过隙，倏忽间便消失地干干净净，而此时姜守一已经转口去谈论其它，似乎刚刚只是随意一提，本无他意，约莫半个时辰之后，王安风起身告辞，姜守一和姜天虹将他送至门口，王安风先是朝着姜守一抱拳一礼，复又轻摸了摸那孩童头发，笑道：
“那天虹，我便先走了……”
姜守一笑，道：“安风你唤他姜小弟就好。”
王安风微怔之际，那孩子已经也朝着笑着挥了挥手，便也回了一个笑容，转身而去。
姜守一立了片刻，缓步转身回去，那秀美女子正展开一封书信，身旁一只黄羽如玉的鸟儿正亲昵地蹭着她的手掌，女子抬眸，看着自己的丈夫，似乎有两分无奈，道：
“又在催了……说书院缺人，要你我回去执教。”
姜守一落座，道：
“这次盖了谁的印。”
“大秦宣武王，龙骧主将，书院院长……和当朝太子，太子许下了太子太傅的官职，另食千户。”
四个名字，每一个都足以让整个大秦国震上三震，姜守一却神色不变，饮下一口清茶，平声道：
“师者所以传道授业，书院之中尽数只有愚昧之徒，徒有金玉再外，已无好学求道之心，我师所愿有三，我天资寻常，唯取其一，愿得天下英才而教之。在书院既不能施展所学，教化英才，不如行走天下，寻找那些民间璞玉，使其不至于埋没于斯，能有一二脱颖而出，我辈余愿足矣。”
女子叹息，道：“可这又如何去回？院长说，一切都可好好商量。”
姜守一放下茶盏，道：“我来回信罢。”
取来纸笔，只写了一行字，女子抬眸去看，轻声道：
“吾师如父，若有师命，自当遵从。”
念完抬眸，略有古怪地看着神态温和淡然的姜守一，道：
“夫君，你的老师，夫子他不是在年前逝世了吗……”
姜守一看她一眼，淡淡道：
“所以说，没得商量。”

第六章 暴躁老哥离弃道……
王安风辞别姜守一之后，不知是否是错觉，只觉自己一身疲惫似乎去了七成，就连双拳之上的淤青也没有那般疼痛。
回了家中，才刚刚推开大门，便看到一硕大青石出现在了自己院落当中，其上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身材魁伟，一身破旧衣裳，左手扣着一个酒坛，白发如狮乱舞，王安风微微一怔，道：
“离伯？”
离弃道抬眸，当目光落在少年身上锁链的时候，才按捺住的怒意便自胸膛中升腾而起，顿了片刻，方才开口道：
“这身链子，是你师父给你加的？”
声音低沉，隐约有雷霆暴怒。
王安风此时心神体力都耗损颇大，不曾察觉离伯的怒火，只笑道：
“是啊，还是挺重的。”
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挥了一拳，锁链鸣响，拳锋上的淤青伤痕映入离弃道眼中，老者双瞳越发幽深，如黑云压城，层层叠叠，雷霆之势尚不曾发，却已经足够压抑。
他也知道，这必然是对王安风好。
但是看到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此时身躯疲惫，被生生压出了暗伤，他也修行过，自然知道这样有多痛，人到老年便对后辈越发疼爱，他认可修行刻苦，可现在的程度根本已经不是刻苦可以形容。
这根本就是在自残。
他当年亦是十六岁时才有如此修行方式，可眼前的孩子才只有十三岁。
此时胸中心痛愤怒之意几乎要压过了脑子里的理性，看着王安风，嘴角扯了扯，扯出个笑容道：
“你师父在哪里……离伯想要和他交谈一下。”
以武者的方式，好好交流一下。
王安风微怔，他之前也曾问过圆慈，后者回答他手腕佛珠只能够让他一人得入少林，面色犹豫了下，道：
“离伯，我没办法……我只能一个人去。”
“多一个人，就去不了少林寺了。”
少年的话有些没头没脑，但是离弃道却听明白了，手背上青筋暴起了下，却又昂首大笑道：
“原来还是个能为袖里乾坤，掌中天地的高人……哈哈哈，好！离伯很高兴！”
“这坛酒，帮离伯送给他！”
说着手腕一甩，那酒坛直接扔向了王安风，少年下意识伸手抓住，身子一阵麻痒，更为疲惫了些，但是那隐隐的痛楚则是尽数散去，而离弃道已经转身大步而去，背影上看似乎有几分气急败坏之感。
少年不解其意，只看着手中酒坛，叹道：
“师父他……不喝酒啊……给师父，也太唐突了。”
“算了，送给赢先生吧。”
因为心里头记挂着那庞大数目的惩罚，王安风只是吃过了午饭，便进入了少林寺中，依旧是那孤峰之上，还是自己师父和赢先生，前者看到王安风状态不错，心中微松口气，而那中年文士注意力则都在棋盘上，随意下了一子，漫不经心道：
“来了？来了那便去修行……”
王安风闻言却不曾下山，而是将离伯那坛酒轻轻放在赢先生身旁，后者微微一怔，他们虽能知道外界情况，但是对于平素小事也并不在意，因此不知离弃道之事，皱眉道：
“给我的？”
王安风点头，道：“是离伯要晚辈给您的。”
将离伯的东西放下，王安风这才转身，拎起一旁铁桶，迈步下山，听得锁链之声远去，圆慈含笑问道：
“何不打开看看？”
赢先生嗤笑一声，道：
“这酒当是送给你的，他知道你不饮酒，不愿唐突于你，方才给我。”
“我何曾受过别人不要的东西？”
说着袖袍一挥，漫卷如云击在那酒坛之上，可那粗瓷酒坛却不曾崩裂，一道紫电自酒坛上一闪而过，将赢先生右臂衣袍击了个粉碎！
轰隆隆！
紫电升腾，转眼将那酒坛封泥尽数崩碎，清澈酒液之上流淌着雷霆电浆，令人望而生畏，忽有龙吟之声暴起，酒液升腾为龙，乘风驰电，冲天而起，云气呼啸，伴雷霆狂风，纵然是在此界之中，亦是引动了方圆十里天象，厚重黑云滚滚而来。
龙首探出云雾，张开獠牙，冲着孤峰之顶便是一声昂然咆哮，紫电爆射，但是王安风附近却依旧一片祥和景致。
赢先生双眸微张，缓缓垂首，看着自己被击碎的袖袍，寒声道：
“……好大的脾气，蕴雷于酒不伤酒坛分毫，好大的本事！”
说着抬头看向圆慈，冷笑道：
“看来，有人在质疑你是否有资格当这小子的师父啊……”
圆慈摇头，轻笑道：
“这雷霆之中没有半点杀气，倒像是个老人家在发牢骚般……应当是风儿身上锁链引得那位离伯不愉了，或者说……以你给的重量，若是没有半点反应才算是奇怪。”
赢先生闻言冷笑道：
“那你是打算就这么揭过去了？”
圆慈摇头，缓缓起身道：
“不妥……”
“他此举亦有考教之意，礼尚往来，我身为风儿师父，当然也不能失了礼数。”
单手竖立胸前，灰袍的僧人低垂了眉目，平和声音之中，身后佛门法相浮现而出，金刚怒目，脚踏业火，抬手平挥，浩大佛音梵唱之中，便搅散了那漫天云雾雷霆。
……
今日王安风离去之时，被交付了一串佛珠，并一卷画轴，要求他送给离弃道，而那面色冷峻的赢先生也罕见和他多说了几句，并且要求他下一次带些书本过来。
若是不够，那便去县城，郡城，这些城池之中，应当有藏书守。
看着王安风身躯消失在视线之中，圆慈侧身看着赢先生，笑道：
“我不曾想过，你竟会主动了解风儿的世界。”
中年文士并不回答，只垂目看着自己的右手，此时袖袍已经恢复，手掌洁白修长，只是却还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隐有紫电雷霆在肌肤之下闪烁而过，五指缓缓握和，文士眼中有异彩浮现，缓声道：
“因为这个世界，和我们的世界似乎有许多不同……你我困顿于此，只能通过王安风来了解这个世界。”
“本打算让他闭关苦修，看来苦修之余，亦当让他这些年在附近走动一番，想来既是江湖，贼寇之流当不会少，纵然天下太平，也总有些武馆帮派罢……”
低声呢喃，文士嘴角隐隐勾起了一个弧度，越见冷峻。

第七章 修行之日
第二日，王安风将圆慈给的佛珠和赢先生的画轴送给了离伯。
今日本是晴天丽日，可却有宛如长剑劈空之音冲天而起，整个大凉村所有人都在刹那感觉后脊一凉，头皮发炸，但转瞬却又被阳光般温和刚正的气机笼罩，只觉方才一瞬的惊悚只是错觉。
大槐树下悠扬的琴音戛然而止。
姜守一微微蹙眉，看着依旧寻常的天空，轻声道：
“天地有道，素履，往无咎。”
声音震荡而去，因气机而凝固的天地转而恢复了正常，剑气冲霄，光明正大缓缓消失，唯有秋日青空，依然如常，琴音重起，清幽依旧，引得飞鸟驻足。
村口老宅之中，桌案上画轴卷开，其上泼墨山水，气象浩大，应是山水清幽，却有凌厉肃杀之气弥漫其上，一旁佛珠轻悬虚空，散发阵阵平和流光。
离弃道看了看那以剑气入墨，尽抒胸中山河的画轴，眉头越紧，又看看温暖如晨曦，隐隐洗练身躯的佛珠，左右踌躇一二，终是长叹一声。
“罢罢罢，儿孙自有儿孙福……有这珠子的主人在，风儿身躯应该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低声将那佛珠收好，老者斜眼看了下那气魄不凡的泼墨山水，隐见其中怒意，咧嘴一笑。随手一扒拉，把这堪称宝物的画轴直接仍在了一旁酒缸里面，靠在躺椅上，抿了口浊酒，惬意地眯了眯眼睛，悠然道：
“就是这幅画……画得忒丑了，看着就碍眼。”
“画画的人也应是皮实地很……”
“当是比较抗揍。”
似乎想到这画画之人被自己一道罡雷劲打得气急败坏，老者胸中郁郁之气尽去，饮一口酒，轻笑出声。
此日之后，王安风便陷入了极限训练之中，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身躯之上锁链似乎越发沉重，可登山之时，自己的耐力似乎也在缓慢提高，没有之前彻底失去意识的情况出现，便只认为是自己错觉。
每日训练之后，路过姜守一门前，总会被邀请入内，喝一杯清茶，听一阕琴音，闲谈数句，每每心有所感，但是又弄不明白，只是心中对于温和淡然的姜先生越发尊敬，而因为他到访时候可以得到片刻放松的姜天虹，对他也越发亲近。
而在王安风回到大凉村之后的第八日，姜守一在这村子里建了一个小小的书堂，不收束脩，但有兴趣尽可以来听，说文解字，闲时则谈些清闲平淡的道理，不过数日，村民便对这位博学的先生极为尊重，地位甚至于隐隐还要在村中长者之上。
因此每日到放课之时，总会有人带着些家中土产来送给姜守一一家。
宽袍缓带的姜守一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看了一眼早已等在槐树之下的村民，轻声道：
“今日便讲到这里，汝等回家之后，各自温习。”
“谢过先生。”
稀稀拉拉站起来七八个小童，抱拳朝着姜守一恭敬一礼，姜守一亦是放下书卷，起身目送他们出去。
温声婉拒了那些热情的村民要送菜蔬鸡子的好意，直至目送这些村民的身影消失在了街道，姜守一方才转身入了房门，坐于案前。
那秀丽女子给他倒了一杯茶，轻声道：
“我们已经在此地呆了月旬。”
姜守一知她意有所指，微微颔首道：
“确实……再呆两月，便要离去。”
“以琴韵开其灵智，我儒家传法启蒙之术便足以让他们踏出第一步……之后如何，便要看他们自己的选择了，唯能自振翅者，方可以直上九霄。”
“只是……苦了你和天虹。”
姜守一轻叹声气，看向女子的目光之中便多出了些许歉意，后者抿唇轻笑，看向姜守一，露出了两份娇俏，道：
“怎么，难道你后悔了吗……当年你可是说过的哦。天下虽顽愚，但少一人之愚昧，便可多一人灵慧，纵此身微渺，亦此生不弃……”
姜守一微怔，看着眼前女子，忽而却又想到了当年那于大殿之上呵斥权贵，仪态疏狂的少年书生，一晃神，已然是二十多年岁月，只是这句话却依旧不曾忘却，笑了笑，道：
“当仁不让于师，何况于君王……”
那秀丽女子唇角微挑，笑道：
“这才是当年的守一夫子……”
姜守一哑然失笑，可女子却又转口问道：
“月旬以来，我观这大凉村诸人皆是寻常天资，倒是王安风，你觉得他如何？”
姜守一想起那熟悉少年，笑道：“安风于大凉村，便如锥置于囊中，他日必将脱颖而出……”
“此等璞玉，可惜却已有了师承，否则若修我儒家之术，四十年后当为一代大儒，教化天下，如入道门，三十年后，当有道家真人，重持真武剑，扫荡诸魔。”
女子神色微怔，道：“你对他评价竟如此之高？”
姜守一颔首，叹息道：
“以其心性，若不夭折，他日当入宗师。”
“平视这天下众生，万丈红尘。”
“甚憾之……”
大凉山上，已经吞服了最后一粒纳气丹的王安风清喝一声，右拳平平砸出，拳风沉凝入山，锁链鸣响，状似寻常，但是观其劲气变化，已然抚平了先前燥气，真如长江大河，浩大浑厚。
拳头重重落在了老树树干中央，只听得一声闷响，这颗老树重重缓缓摔倒，砸出了一地灰尘气浪，王安风起身，轻舒口气，微微皱眉看着自己右拳，低声道：
“姜先生说寻常与本然，这劲气本身是我自己所发，可为何还是无法做到控制，无法达到那种恰到好处的境界……”
“每次出拳，总有一道内力反震。”
“若每一分力都朝着一处去使，应当会更强才是。”
沉思皱眉之时，身后丛林突然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音，少年只以为是其它樵夫伐木归来，转身要打招呼，却又一道恶风扑面而来，心脏骤停，猛地朝后一个翻滚，劲风擦着身体而过。
轰擦！
身旁老树轰然爆裂开来，以王安风拳劲要砸一两个时辰的厚木竟被瞬间抓出了四道巨大的裂痕，裂口锋锐，令少年瞳孔骤然收缩，而在此时他身前已经有巨兽缓步踏出，双眼锁定了少年，獠牙之上有粘稠涎水滴落。
“吼吼吼！！”
沉闷嘶吼响彻林间，惊起了一山鸟雀。

第八章 与熊之战
每到冬日来临之前，熊瞎子就会变得异常活跃，它们不会放过任何出现在视线之中的食物，这种事情王安风自小便知，只是即便是吓唬小孩子的故事之中，也不曾出现如此健硕的巨兽。
四足着地，便已经要比王安风还要高出一个头，昂首咆哮之时，一股腥臭伴着血腥味道扑面而来，双目贪婪看着少年，毛发之下肌肉耸动，猛地起身扑去，王安风瞳孔皱缩，脚下步伐一变，熊掌利爪擦着他衣服而过，右拳趁势，狠狠砸在了巨兽腹部。
拳锋落下，锁链鸣响，却只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轻响，王安风清晰感受到了自己的拳劲几乎是瞬间便被那一身油光的皮毛卸去数成，剩余力道没入脂肪之中，就像泥牛入海，不剩下分毫，神色微变。
“吼吼吼！”
黑熊咆哮一声，三足着地，右爪前挥，带了一股恶风朝着王安风胸口而去，少年步伐一错，想要避开，但是此时他为了进攻，离得太近，而黑熊虽蠢钝迟缓，但是进攻时候却极为迅猛，只退出半步，那熊掌就重重扫过身躯。
熊爪和锁链碰撞，发出了一声刺耳鸣啸，而少年身子则被直接砸飞，重重撞击在了一颗老树之上。
咔嚓！
树木瞬间崩裂，王安风面色一白，嘴角咳出一口鲜血，只觉得这一掌厚重之力几乎难以匹敌，一瞬间大脑都一片茫然，但是久经极限的那种意志力却在此时驱使着他的身子再度一滚，做出了躲避的动作，而在他刚刚在的地方，那颗老树已经被彻底击碎。
劲气四射，其掌力之大，根本不逊色于离伯话本之中一些武功高手。
黑熊似乎确认了眼前这个生物并不是自己的对手，姿态明显变得从容，以一种充满威慑力的方式缓步朝着王安风走来，少年挣扎着站起，沸腾的气血一时间尚不曾恢复。
而那黑熊在靠近他数步的时候，猛地人力而起，咆哮声中，一掌朝着王安风当头拍下，气势暴烈，远比前两掌雄浑恐怖数倍，激地王安风浑身汗毛乍起，气血涌动，平添了三分力道，身子一矮，险险避过那一掌。
看着黑熊因为力大而略有一瞬僵硬的身躯，王安风狠狠咬了咬牙，如寻死一般猛地跃起，一手抓住其右臂，几乎是与死亡擦肩般跃到黑熊后颈，双手抓住后者厚实的颈毛。
刚刚就发现了，黑熊熊掌，根本探不到后面。
轻呼口气，少年右臂一抖，锁链鸣响着松开垂下，继而横甩，左手在瞬间抓住锁链另一端，双臂猛地用力，锁链暴鸣一声，直接被拉直死死绷在了黑熊喉管之处，少年双目瞪大，原本澄澈的眸子里面盛满了被逼到极限时候的神光。
理论上已经达到了极限的肉体，竟然在此刻发挥出了绝不逊色于巅峰时候的爆发力，黝黑如墨的锁链瞬间勒紧，密林之中，黑熊痛苦愤怒的咆哮和少年人的怒喝声音同时响起。
……
而在此时，大凉村中，有八骑骏马踏尘而来，为首一位高大汉子穿着锦衣，身旁小马驹上则是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人，满脸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精致，不时发出的轻笑便令那锦衣大汉面色越发郁郁。
他真的很后悔，为何要让那家木匠给自家孩儿打造东西……
他更后悔为何同意孩儿要去亲自接收‘货物’。
他最愤怒的便是那木匠老板的长舌头，真的恨不得切了喂狗！说是有一二有趣消息说来讨小少爷开心，如若不是这样，修杰怎会看到那断口尽数都是拳痕的木料？
一行数人在村中停下了骏马，那少年迫不及待翻身下了马，身后一位高大力士一同下马，手中还拎着一个穿短褂的汉子，后者也算是壮实，但是一路颠簸过来，又被人拿捏在手上，落地只觉得双脚发软，险些一不小心便跪在地上。
而那少年已经小跑着过来，双眼明亮道：
“你之前说的，那个力能扛树而走的人，就在这里？”
这汉子此时腹中还一阵翻腾，可听了少年问话，还是强撑着露出一个献媚的笑容，道：
“对对对，月旬前，小人去找木料，就在这儿收了那木头。”
“当时候我因为终于为小少爷找到好木头，觉得当普天同庆，还给了那茶铺子老板一两银子呢。”
少年闻言越发欣喜，可那位力士却微微皱眉，将那弓腰驼背的汉子一把拎起扔在旁边，转身大步走向茶铺，此时已经入了十月，天色已寒，可这力士只穿了一件单衣，并裸露了两条臂膀，肌肉贲起，极为骇人，在茶摊伙计身上笼罩一层阴影。
状似凶恶，但却极为有礼，先是抱拳一礼，方才问道：
“店家叨扰，吾有一事询问，如有打扰，还请海涵。”
茶摊伙计看了看他那比得上自己大腿的臂膀，暗暗咽了口唾沫，干笑道：
“您，您请说……”
“敢问方才那人所言，是否为实。”
听到问题，伙计心中才微微松口气，道：“若是那抗树的少年，确实是有……叫王安风，是在咱大凉村长大的。”
说着又抱怨道：“但是那一两银子可真是糊弄鬼的话了……”说着突然响起，自己说那汉子糊弄鬼，岂不是把那少年也骂了进去，不由得面色微白，可那力士却只微微一笑，甩手放下了一枚银子，道：
“现在，此言属实了……”
言罢微微颔首，转身大步朝着那锦衣汉子走去，低声回报，那锦衣汉子微微皱眉，道：
“你做的不错，但是竟然真有其人……修杰这些日子沉迷于游侠列传，对你们这些身边的武者无有兴趣，却只执迷于那些乡野传闻……这已经是第七个了，花钱弄了一堆骗子入府，若非他们还算老实，真想打断他们的腿，扔出府中。”
说着便有些恨恨之气，咬牙切齿，可又因为少年就在不远处，只能够压低了声音说话，模样看起来憋闷异常。
那力士微微笑了笑，道：
“那茶摊伙计不过十七八岁年纪，他说那少年是他看着长大，想来也只有十三四岁，那拳痕我也看过，即便是想要作假，在拳术上也应有几分火候，不若我们这样……稍微挑拨一下少爷这些‘师父’，让他们和那少年比划一下。”
“若这少年真是骗子，也能让少爷看看他们丑态，他日点醒也是不难，若是真有本事，一可以驱逐这些江湖骗子，二来，若真有这样一位少年，属下便当场就失礼之处致歉，少爷则应诚心以待，此是机缘。”
那锦衣汉子闻言翻个白眼，道：
“不用你说……虽然那些个烂冬瓜臭鸡蛋的货色根本没有什么本事，但你我毕竟是利用了那孩子，行礼道歉赔偿，岂非理所当然？”
“就算他真是骗子，你我也应该致歉，他是骗子那是他的事情，但是你我该道歉，也是你我的事情，在道上走的，怎能失了道义？再说，如果他真的十三四岁就有这般拳术，我拿八抬大轿抗也得给他请回去啊……”

第九章 少年行
“爹爹，安叔，你们在聊什么？”
那力士和锦衣大汉交谈之时，那位少年已经小跑过来，力士冲他笑了笑，止住了话头，那锦衣大汉则是蹲下抚了抚少年头发，笑呵呵地道：
“在想这大凉村究竟是有什么事情，能养得出那般雄武的少年郎啊……”
少年闻言双目微亮，极为兴奋地点了点头道：
“是啊，书上说这叫寻常人家掩英豪。”
锦衣大汉心中暗骂一句写书之人，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皱了皱眉，似乎有些困惑地道：
“确实如此，就是不知道你这几位师傅和这少年，谁更厉害些。”
少年脸上神色微滞，片刻后，不太确定地道：
“应当，应当是师傅们更厉害些吧？”
“毕竟师傅们年纪和经验都更大些……”
那大汉闻言将自己孩儿一把抱起，挺直身躯，哈哈大笑道：
“世上英豪，哪里是以年纪论高下？当今之世，既有少年时便以一柄木剑鞭笞天下的剑中圣者，亦有君子暮年，不凉热血的儒家高人，既然是武者，那自然是打过才知道高下！”
“这样，你的师父们，加上那少年，一同比试比试，能胜诸人者，每月俸银加倍，另有醇酒美妓相送，诸位先生以为如何？”
一边说着，一边含笑看向一旁另外六骑之人，其中既有白袍玉冠的道门羽士，亦有腰悬酒壶，身穿百衲之衣的壮汉，闻言眼中都是悄然升起了一丝灼热，沉默了片刻后，那道门羽士轻咳一声，正色道：
“虽说银钱享乐为身外之物，但吾等身为武者，怎能没有争夺胜负之心？贫道不才，愿以三尺青锋，领教诸位绝艺。”
一旁一侏儒老者冷哼一声，双手十指碰撞，嘿然笑道：
“你个道门玄修，沾染女色银钱不怕坏了道行，这诸多业障，不如就由老夫为你一力担着。”
“不妥不妥……你年纪已老，莫要贪恋红尘。”
一旁力士看着这六人转眼间便争执不下，哪里还有半点甚么高人风范，面色沉稳，于心中嗤笑。
若非他们装神弄鬼，惹得少爷心中喜欢，只他一人，让他们一臂，便可以将这些废物于三十息内全部格杀。而此时他们相争不下，也不过因为知道彼此本事不大，方才能放胆子去争高下。
譬如家犬，临于猛虎则抖如筛糠，路遇野狗则狂吠不止，盖仗人势。
只是不知，那位少年实力如何？
想着便有些出神，可就在此时，远处似乎传来一阵锁链轻鸣之音，与此同时出现的还有一股细微却刺鼻的血腥味道，力士神色微变，脚下侧步，将那锦衣大汉和少年挡在身后，而此时那些大师依旧还在彼此争个高下，极是嘈杂。
锁链之声，逐渐靠近，至此时那些大师才停下了争执，听得那锁链之音缓缓鸣奏，不知为何心中隐有不安，之前来大凉村采买木材的汉子却大呼小叫道：
“就是这个声音！”
“赵少爷，是那少年回来了！”
赵修杰眸子微亮，挣扎着从自己父亲怀中跃下，极为兴奋地朝着那声音传来方向张望，那些个大师似乎觉得之前不安有损自己在少爷面前的威严，轻咳一声，都装出了高深莫测的模样。其中一位壮汉饮一口酒，哂笑道：
“看来是那伐木的小儿回来了。”
“倒是让吾等好等，小小年纪，实力不知，排场不小。”
伴随着锁链鸣响之声越发靠近，那股子血腥味道也越发清晰，除非鼻子被人一刀切了去，此时都嗅到了空气中那股腥气，面色再难轻松。
踏！
村外毗邻山脉的灌木微微抖动了下，跨出了一位少年人，并非是众人先前想象的虎背熊腰，身形略有消瘦，面庞甚至于颇为清秀，穿一身蓝色短褂，只是此时衣着之上颇多裂口伤痕，就连脸颊之上，也有数道伤口，加上身上锁链，看上去极为狼狈。
那壮汉微松口气，大笑道：
“哈哈哈，小家伙，你的树呢，可是落在山上了？”
那少年微微一愣，似乎是没有想到今日多出了这许多人，但是既然有人问了，便也回道：
“嗯，是。”
确实是落在山上了。
那汉子闻言似乎越发高兴，左右环顾，大笑道：“你这砍树，也能给自己砍出一身伤来，血气远远就能闻得到，小伙子血气方刚啊，哈哈哈。”
赵修杰眼中兴奋神采暗淡了些，那锦衣大汉则是心中叹息一声。
不用言语再激，就这模样，怕也没多少真本事罢……
想至此处，一时间有些兴致了了，可那力士的神色却微微凝固，视线凝固在了少年手掌所握锁链之上。
王安风不知他们心中所想，只继续说道：
“你们是来买木料的吗？若要买的话，还要麻烦诸位，请明日再来。”
那道门羽士看他一眼，淡淡道：
“我等听说此地有一少年英才，想与之以武交友，却不想传言不可轻信，甚憾。”
言罢一甩袖袍，转过头不再看他。
锦衣大汉则在心中微微思量，觉得正是劝诫孩子不必执迷乡野传闻的大好机会，便大笑问道：
“小兄弟，既然树在山上，又何必明日？”
言语声中，王安风已经缓步走出，身上锁链鸣响，只在右臂处延伸出了不少，紧紧绷住，伴着少年步伐，有一黑黝黝的物件被拉了出来，其上利爪寒芒，令那汉子瞳孔微微收缩。
踏！
王安风再度前踏，清喝一声，筋骨发力，伴随着摩擦的声音，一只巨兽在众人骇然的注视之下被缓缓拉出，在地面上划擦出极明显的痕迹，身形雄壮，利爪锋锐堪比刀剑，躺倒在地，却比那少年要庞大地多，纵然双眼紧闭，也有狂暴蛮横之意扑面而来。
气氛霎时间呆滞了一息。
将其拉出，王安风方松了口气，转身指着这巨兽回道：
“因我今日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少年原本一身短褂，浑身带伤，极为狼狈，此时在一旁暴熊的映衬之下，却有一种无锋重剑般迫人的气机，让人说不出话。
而在此时，赵修杰已经靠近了那熊，双眸瞪大，极为好奇地上下打量，见熊首威风凛凛，便伸手去抓，可就在此时，那紧闭双目的暴熊猛地睁开双目，挣扎咆哮一声，属于异兽的蛮横气息直扑向那少年，獠牙锋利，张嘴便要去咬。
众人惊呼，可就在此时，王安风却猛地一拧身，勒在熊脖颈处的锁链于哗啦爆响之中再度勒紧，趁势翻身落在暴熊身后，浑身劲气猛地暴发，才恢复意识的暴熊愤怒挣扎咆哮，但是王安风却死不松手，任其挥爪将地面砸出了一个个坑洞。
足足数分钟之久，王安风在眼前七八人伴村民们沉默的注视之下，硬生生将那起码重达千斤的暴熊再度勒地昏迷过去，方才松了口气，身子也有些疲倦，想要下来，却一时有点发软，便只坐在熊背之上，冲那吓得面色惨白的赵修杰轻笑了下，温和道：
“可还好？”
赵修杰如憨傻了般，呆呆点头，一旁锦衣大汉同样面色微白，咽了口唾沫，干笑道：
“小哥……不，少侠……你为什么不杀了这熊？”
王安风摇头，想到山上赢先生给自己传的话，轻叹声气，道：
“我练的是拳术。”
锦衣大汉恍然大悟，道：
“原来是缺了刀剑利刃。”
“不，是缺个对手。”
全场霎时死寂，少年说到对手之时，似乎想到了什么，抬眸看向那几位极有高手风度的人，眸中似有流光跃动，轻声道：
“刚才阁下说，想要和我交手？”

第十章 向黑恶势力低头
江湖之大，无处不是江湖。
在江湖上行走的人，如果脑袋还安安稳稳放在脖子上头，那肯定有过人之处，要不然就是一身技艺非常，什么阴谋诡计，泥泞危机，浑然不管，一双铁拳砸开前方南墙，平推世上敌手，要不然，第一须得一双眼睛放得亮，脚下方能立地定，知道谁能惹谁不能惹。
第二就是于激流处能守得住心，怂得下去。
前者可以安身，后者则足以立命。
玄机子握着拂尘的右手有些颤抖，在心中默念祖师爷传下的金口玉言，暗暗里咽了口唾沫。
忘仙郡北部为绵延数百里的山脉，使得忘仙郡和北边儿的天阳郡隔绝，不知是什么原因，这山里头的黑熊相较于其它郡城的熊类，无论体型还是力道都要更大三分，尤其是临近冬日时候的黑熊，熊掌一拍，纵然是健硕的公牛也会被一掌将脊骨拍个粉碎。
而眼前的少年生生将一头黑熊勒地昏迷……
额得亲娘唉！
玄机子咧了咧嘴，一旁被自己蹭吃蹭喝了数月的赵员外正含笑看着他，那张豪迈的面庞之上，他却看出了两分冷意。心中念头电转，知道是自己为利所诱，入了这赵员外的道儿，此时摆在他面前的也就三条路。
和少年去打一场，肯定会马上败下阵来，颜面无存，赵府决计呆不下去了，若是拒绝，赵员外此时必不会发作，但是在少爷面前失了威严，日后免不了被算算总账……
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老道士心一狠，咬了咬牙，道：“少侠好身手，拳脚之功，腾挪身法，贫道已经见识过……既是交友，见识了这番绝艺，贫道心中已然尽兴，无有争夺胜负之心。”
“再说，能有如此少年英雄陪伴少爷左右，贫道今日离去，也能安心。”
王安风微微一怔，而那赵修杰已经瞪大了双目，不敢置信叫道：
“大师傅你要走？！”
“为什么？是徒儿这段时间对您不够尊重吗？”
道人面皮抖了抖，看一眼似笑非笑的赵员外，装出仙风道骨之姿，平和道：
“痴儿，贫道本就是一闲云野鹤，在你处呆了数月，缘分已尽，是该离去了。”
“可是……”
赵修杰还要说什么，却被他父亲抬手止住，那锦衣大汉抚着他头发，道：
“修杰，此为道长修行，你难道是要坏了你师父的道行不成？”
少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赵员外抬头似笑非笑地看了那道士一眼，道：
“既然道长去意已决，我也不便挽留。”
“阿正，为玄机子道长准备百两银子用作盘缠，毕竟此后江湖路远，今生怕难得重逢。”
那力士抱拳应了一声，玄机子先是被百两银子晃了下神，之后那难得重逢四字却又让他脊背升起了一股凉意，抬眼看了下因为自己离去而先是错愕，继而便有些洋洋得意的五个‘高人’，心中便有两分冷笑。
一帮蠢货，此时不走，他日休说百两盘缠，怕不是要被乱棍打出去。
那些人自是不知，其中一壮汉哈哈大笑道：“小兄弟，现在那个想要和你交手的家伙已经不在啦，咱们没打算找你的别头，只想要和你交个朋友。”
王安风看他一眼，轻声道：
“以武交友，如何？”
那壮汉大笑声戛然而止，少年已经从熊背上纵身跃下，先抱拳一礼，才道：
“几位若是要买树木，明日请再来。”
言罢不再多说，虽不失礼，却也清淡平和，令这些老油子都没法子开口，右臂用力，锁链绷紧，将那黑熊拉着朝着自家院落中走去，那熊虽是昏迷，但是残存威势依旧令人不能逼视，前面众人皆让开了条道路，唯有那身材高大的力士面色如常，朝着王安风微微一笑，颔首致意。
其身姿气度，皆不同于方才数人，等那少年远去，方才对身前员外低声道：
“……这孩子看出来了。”
声音之中隐有笑意，锦衣大汉微微颔首，道：
“既然有功力在身，看出这些酒囊饭袋的本事自然正常。”
“只是……”
声音微顿，侧目看了看双目瞪大，盯着王安风背影的少年，略有几分头痛地道：
“只是如何能让他接受修杰，却是麻烦……”
力士微怔，随即轻笑出声，附和道：
“确实麻烦。”
王安风将那熊拖回了自己院落，按照赢先生所说，将之前后者所写的那‘去修行’三字轻轻放在黑熊背上，回了房门，便通过手腕佛珠，回了少林寺中。
而在王安风离去没有过了多久，那装似昏迷的黑熊便睁开了双眼，微微晃动身躯，那本就已经散去剑意的纸张便轻飘飘落了下去，四足支撑起身子，微微晃动了一下，最终发出了低沉的咆哮声音。
它在山中称王，从未有过如此憋屈的经历。
它本能地想要撕扯杀戮，来发泄愤怒，而在这片‘林地’里面，处处可以闻得到食物的味道。
再度低沉咆哮一声，黑熊转身，迈着沉重的脚步朝着外面走去，可是就在此时，它突地感受了一股威胁，低沉咆哮着扭过头去，便看到了一匹青色骏马抖乱了纷乱鬃毛，双瞳为金色竖瞳，冷冰冰地看着自己。
大门之外却突地响起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不知从何处而来，令这黑熊心里颤栗，猛地转身躲在了角落，朝门口咆哮着看去，门口空无一人，却有一只苍老的手掌轻轻抓在它头顶，眼前似乎有雷霆闪过。
身子一缩，北边儿有琴音响起，悠扬和煦，却令它浑身鬃毛乍起，一条壮汉也在下一刻出现在了门口，见了离弃道，先愣了下，然后便笑着招呼道。
“哟呵，离老哥。”
离弃道皱眉道：“王弘义？你小子来干啥？”
“这不是没见过熊嘛……过来瞅上两眼。”
“……那你拎着杀猪刀作甚？”
“这……哈哈哈哈……”
王馆主微微一愣，便把手里头雪亮雪亮的杀猪刀往后面藏了藏，干笑起来，黑熊听着耳边琴音，只觉心惊肉跳，身旁一股子酒臭味的老头子正漫不经心，一巴掌一巴掌甩在熊脸上，而那骏马则瞪着一双金色竖瞳，前足不住轻踏地面，就连眼前那没甚么威胁感觉的汉子，脸上那股子豪迈的笑容都让它心里打颤。
“吼吼吼！”
低低咆哮一声，黑熊露出了锋利獠牙，抖动肌肉，挣扎起身，以戒备的姿态缓步前行。
驻足在院落中央，身后枯瘦老者起身，耳畔古怪音调缓缓提高，骏马长嘶，那汉子脸上微笑越发灿烂淳朴，黑熊浑身毛发在风中微微抖动，一如当年立足于山林之巅，俯瞰百兽战栗。
然后，缓缓趴在了地上。
“吼……呜～”
少林寺中。
孤峰依旧，禅音梵唱洗涤凡心，可王安风面前的不再是两人，而是三人。圆慈和赢先生中央，一位弓着腰背的老者正乐呵呵地看着他。
“老夫，药王谷吴长青。”

第十一章 初次相见，传授武学
王安风恭敬一礼，道：“小子王安风，见过老先生。”
那老者抚须微笑不言，一旁赢先生甩了下长袖，略有一二分不耐烦地道：“用不着如此麻烦，小子，药王谷以医毒两脉行走天下，无人能出其右者，今日里起，吴老道会传授你药王谷秘术基础。”
“学武者需要通医术，才不会把自己练坏了。你好好学！”
王安风闻言微怔，看那老者只微笑着打量他，并没有表现出反对意见，便抬头去看圆慈，灰袍僧人微微颔首，温和道：
“此后，风儿你便也称呼吴老为师父罢……”
王安风微微沉默，方才俯身行礼，道：
“徒儿见过……二师父。”
赢先生嗤笑一声，圆慈神色微愕，而那老者则笑出声来，王安风尚不曾有半点反应，便有一只干燥温和的手掌在自己头上轻抚了抚，苍老的声音笑道：
“性子看上去温和，倒是挺倔的，二师父便二师父罢……”
复又抬头看向圆慈，道：“圆慈大师，看来短期之内，这小家伙心里面怕是只你一个师父了……”
圆慈苦笑，双手合十行礼道：
“吴老莫怪。”
老者笑着摇头，道：“不妨事不妨事，你与我虽往日无交……却实是有救命之恩，小家伙有性子是个好事情，那帮学宫里的书呆子应该更是欢喜，他们最喜欢内有方正的苗子。”
说完看了看天色，看着王安风道：
“今日时间想是不多了……内功路数，我药王谷虽然有奇经三部，但是根本功法唯嵩山少林寺，武当紫宵宫为上，因这佛道两门最为正大，源远流长，使得了各家武学而不会出了岔子，若要转修神功，也无有丝毫阻碍，便不适合教你啦。”
“而轻功……咱们的轻功虽有独到之处，但是跟神偷门追云履月，踏步上天梯的本事比起来，实在是拿不出手。”
老者微叹口气，皱眉想了想，才道：
“你我今日初见，据赢先生说你捉了头熊……你现在正处于修行金……”
一旁赢先生突然重重咳嗽了两声，老者声音微顿，便面不改色地道：“……你拳力不足，难以与其正面角力，那老夫便先传你一套鞭法罢。”
“便以你手中锁链为兵刃，其招式虽简练，却亦灵动，如灵蛇行于草隙，倏忽而至，一沾即走，突然暴起，即是杀招，数息之后便已分生死，而你这锁链沉重，老夫思量着，于原本变化之中，却是还可以增加一路，如巨蟒缠身般的杀招。”
言罢右手一扬，袖口一道长鞭如灵蛇便窜出，手腕一抖，便击在空中，发出了如雷霆般的爆鸣声。
“来罢！”
……
赵修杰今日极为兴奋。
能力搏猛兽的少年豪杰，他往日只在书本中见过，今日方才看到了真人，那黑熊只是咆哮一声，便能让他血液凝固，四肢发软，瘫在地上动弹不得，但是那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岁的少年人，竟然只凭借身上锁链，生生将这样一头林中霸主，勒地昏迷过去。
这是何等的勇武！
这又是何等骇人的手段！
于是他带着自己的父亲并一堆世外高人，问了路之后兴冲冲地往王安风的老房子那里跑去，眼巴巴地往里瞅，里面有一个一看就像是个世外高人的老头子，和一位豪迈的汉子在高声谈笑。
那头黑熊乖乖趴在地面上，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恶狠狠地扭头瞪他一眼，双目泛红，喉中发出低沉咆哮，竟似乎比之前更加愤怒狂暴，把赵修杰骇地啊呀一声，往后退了一步，险些摔倒。
那位力士将他扶正，少年抚了抚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脏，再看看一步之遥的门口，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道：
“不……不如，咱们就在这里等着，别进去了吧……”
力士失笑颔首，眸子则落在离弃道和王弘义身上，后者他看得出应该练过一段时间的粗浅拳术，充其量算是个不错的武夫，能打得过少爷所谓的世外高人师傅，而另一个老头子却完完全全看不出任何习武的痕迹，可越是这样，他心中反而越加慎重。
远远朝着那老者垂首行了一礼，那老头子完全没有在意，只那壮汉朝他笑着招了招手。
于是王安风的木屋便出现了极古怪的模样，穿得朴素的两人在门内家长里短地聊着，绫罗绸缎者却在外面极为拘束地站着，间或夹杂着黑熊低沉恼怒的咆哮声音。
吱呀——
约莫过去了快半个时辰多，木屋的门被缓缓推开，身缚锁链的王安风缓步走出，微微一怔，道：
“离伯，大叔，你们怎么来了？”
离弃道猛翻白眼，道：“我要不来，这头熊不知要闹出多大事情……”
说着右手抬起，在那熊脸上甩了一巴掌，引得一阵不安咆哮，王安风微怔，不明白为何赢先生那张字条失了效果，但也意识到方才有多危险，若是这凶兽奔入村中，等他回来，怕是已经变成了一片尸山血海。
想到此处，身后便升起了一丝凉意，转而微有忿怒，手腕一抖，锁链受力解开重重缠绕，宛如灵蛇般排开空气，重重点在了熊首之前的空气中，发出了一声雷霆般的爆响，将那黑熊吓得身子往后缩了一下，门外力士神色微变，低声道：
“好霸道的鞭法……”
而此时少年手腕一震一拉，那锁链无声息间伸长了不少，握于手中部分已经达到了寻常长鞭长度，宛如灵蛇般缠绕在空，锁链末梢抖动不止，发出哗啦轻响，令人心寒，那熊浑身毛发耸起，冲着王安风低声咆哮不止，离弃道饮了口酒，嘿然道：
“要压服群狼，就要在狼群面前将那头狼打得服帖，要驯服猛兽，也需要你自己来打服气，小子，让离伯看看你这一路新学的鞭法究竟如何。”
王安风轻呼口气，神色变得沉着，道：
“请离伯指教。”
不见如何用力，纠缠在空，宛如灵蛇般的锁链一节节颤动，锁链轻鸣，真如巨蟒压过丛林之声，门外的赵修杰听得脊骨发凉，可却瞪大了双眼，某种满是兴奋期待之色。
可偏生就在这个时候，耳畔忽然听地吱呀一声。
赵修杰上一瞬还痴迷地看那锁链爆射而出，下一刻就只看到了发黄的两个门神画像在瞪着一双眼睛看着自己，嘴中刚要叫出的一句好字直接憋在喉咙里面，好不难受，眼前王弘义跨出了门，看他调侃道：
“小少爷，人家让长辈指点武功，偷看可是江湖大忌。”
赵修杰脸色涨红，说不出话，眼前大汉哈哈笑了两声，道：
“诸位且等，我还得回去杀猪去。”
言罢转身便走，嘴里念叨着，什么五百斤石锁，太轻了，千斤石磨，诸如此类听不懂的话，少年有些恼怒地瞪他一眼，听得房门里面锁链爆鸣，黑熊咆哮，越发地心痒难耐。
“唉呀……好想看……”

第十二章 训诫！
等待往往是最难熬的。
因为你不知要等多久的时间，譬如当年等了佳人三十年不得一面的空道人，而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皆因为恐惧与期待，而变得越发折磨。
而比等待还能够打击人的，莫过于经过了堪称折磨般的漫长等待之后，得到的却是礼貌而绝对的拒绝。
尽管赵修杰已经把他从书里学来的方式都用了个遍，王安风却始终无动于衷，温和婉拒，最终日头渐落，这小少爷被自己父亲拉着，一步三回头地上马离开了这大凉村，临别之时还数次回头望去，惹得黑熊不满地嘶吼咆哮。
它今日本想要吃些食物，可先是被王安风两度勒晕，然后被少年以初学的灵蛇寻隙鞭法抽的浑身生疼，幸是王馆主送了一头猪的骨架下水过来，血肉腥甜气息的诱惑下，饿了一天的黑熊荤素不忌，吃了个精光，懒洋洋地趴在了王安风院中。
一旁的青骢马嚼一口混着黄豆的草料，便抬头看它一眼，那冷冰冰的视线终是绝了它逃离之心。
甚至于在它蒙昧的心底甚至于升起了这里其实也算是不错的错觉，吃饱喝足，趴在地上懒散地沉沉睡去。
王安风见有青骢马牵制住了黑熊，方才松了口气，拍拍马背以示鼓励，表示来日给它草料里面加几个鸡子，将离伯和送猪骨下水过来的王馆主送了回去，闲聊片刻，至天空繁星密布，方起身告辞。
夜风徐来，白日里的繁杂于心中散去，一颗心方才归于更深的冷静平和，脚步声在小路回荡，秋意萧瑟，夜间则更甚三分，呼吸之音越见平缓，当行过那熟悉的老槐树下时候，木门恰到好处地推开。
如一尾鱼在秋日平缓的湖面荡出了一圈涟漪，丝毫无损此时心绪，灯火明亮温暖，穿一身蓝色长袍的书生倚在门口，温和颔首，笑道：
“茶已沏好，且进来吧，安风……”
王安风并没有感到意外，道：
“那就打扰先生了……”
门内灯火明亮，清茶两杯，姜守一落座之后，只是自调古琴，王安风则轻饮清茶，体会那种由心而外出现的洗涤感觉，姜守一手掌轻拨，琴音悠扬，起了几个音调，随口问道：
“你从我这里借去的书，看地如何了？”
王安风将茶盏放下，正色回道：
“已经读至古礼十一，先生注解鞭辟入里，令人钦佩。”
姜守一轻笑，道：
“那便是最好。”
这段时间，王安风家中父亲留下的书早早便被赢先生翻完，这村子里思来想去，也只有姜守一这里可能会有书籍，便只能提着一份猪肉前来拜访，后者并不曾拒绝，轻描淡写收下了他的猪肉，随手将手中正翻看的《论礼》交给他，明言来日考教。
月旬时间已过，在这里喝了四十杯清茶，也从此处借了数本书。
姜守一想了想，又看他笑道：“安风，你既说你看过了，那我便考你一考，如何？”
王安风恭敬道：
“先生请讲。”
古琴发出一声高昂之音，姜守一手掌按在震颤的琴弦上，曲调平缓而起，走宫音，调浩大刚正，如王亲临，诸侯跪迎，中有一书生平声发问道：
“君子之心事，天青白日，不可使人不知，此句何解？”
王安风回道：“君子应心胸坦荡，俯仰无愧于天地。”
“那下一句是什么？”
“君子之才华，玉韫珠藏，不可使人易知。”
“何解？”
曲调转而急促，如疾风骤雨而来，而那书生清喝便如箭矢破空，排开雨浪，直指王安风心中，少年瞳孔微微收缩，额上浮现汗渍，道：
“君子怀才，应如玉石珍珠，蕴藏于深山大海，不使人轻易便知。”
曲调转而至高至锐，一问一答之间的间隙越来越短促，几乎不像是长辈考教，更如两位剑客短兵，刀光剑影，越发森锐直接，直至要害，琴弦猛地震颤发出了一道尖锐之音，姜守一双目微张，几近呵斥道。
“神物自晦，何解？！”
王安风耳畔响起了清晰的洪钟大吕之音，张了张嘴，却不曾发出什么声音，姜守一眉目平和，曲调转缓，缓声道：
“你可明白了？”
少年颔首，额上已经满是冷汗，轻声道：
“先生……可是怪我行事张扬？”
姜守一摇了摇头，道：“你并不曾张扬，但有的时候你正常的表现就已经足以令你成为其他人眼中的目标，木秀于林，在你尚未长成之际，这已经足以致命。”
“何况，鹰立如眠，虎行似病，才是真正摄人噬血的手段处，君子要聪明不露，才华不逞，才有力挽狂澜，肩鸿任锯的力量。”
“你当学神物自晦。”
王安风沉默下去，在心中思考姜守一所说之话，而此时那书生已经将手中古琴轻轻放在桌上，朝他推了推，少年微怔，便看姜守一轻笑了下，道：
“不如和我学琴如何？”
“学琴？”
姜守一颔首，道：“对，虽不可玩物丧志，但是借境调心，也可以散去你周身锋芒锐气，如何？”
王安风沉默了片刻，起身行礼，道：
“那就请先生指教。”
“甚好。”
王安风在这里呆了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便告辞离去，而等他走了之后，姜守一的妻子才缓步走入这书房，道：
“你为何……对他如此上心？”
姜守一饮了口清茶，平和道：“毕竟他是天虹的王大哥，再说……两月不到，我也只能引他入门而已，给他指个方向，教给他神物自晦之理。”
“他或许还没有真正意识到，若今日之事再多出几次的话，这大凉村他怕是再也住不下去了，而且当年‘他’便是因为过于锋芒毕露，刺痛了那些人的眼睛，方才功败垂成，英年早逝……”
最后四字落下，桌上古琴猛地震颤出音，其调肃杀森寒，这座屋子几乎在瞬间坠入了寒冬腊月之中，杯中茶盏之上无声无息蔓延了一层厚重白霜，直至数息之后，平素擅长养气的书生才恢复了平静，轻声道。
“当年我退了一步，这一次便不可任由另外一人，因此而损。”

第十三章 冬已至
自那一日被姜守一当头喝问之后，王安风便开始逐渐收敛自己的行为。
虽然依旧如一地上山伐木，但是却不在如往常那样径直拉向村中央，而是趁夜色无人之时，才送往王馆主家中，大凉村中他所熟悉的也只有离伯，姜先生一家，以及王馆主，姜先生刚来，离伯又性子闲散，唯独王弘义能有办法帮他卖出这些木料。
后者先是疑惑，明白缘由之后大笑着答应，言语之中颇有欣慰。
据说向来不喜饮酒的王馆主，当日里提着一壶上好花雕，专程上门拜访了姜先生，两人大笑交谈了数个时辰方才离去。
而之后送到王安风手中的钱财非但没有减少，甚至于还有些微增加，那些从县城来此收购木材的木匠则总是兴冲冲前来，结果挂着苦笑和钦佩夹杂的复杂神色离开了大凉村。
原本对面是个雏儿，没什么经验，可转眼之间，那个不怎么讨价还价的少年，就变成了个老油子，一看便知是行家里手，惯于砍价的主儿，连最后一层油水都能刮下三分三厘。
而那些大凉村的村民们则是发现，那最近弄出许多事情来的王家小子现在却‘老实’了许多，伴在姜先生身旁学着弹琴读书，而那只大黑熊也被死死锁在院中，酣睡时候并不残暴，反而有两分憨厚，与那村中土狗相差不大的样子，倒也渐渐放下了提着的心脏。
虽仍颇有微词，却也逐渐在家长里短的日常生活之中逐渐被淹没。
少林寺中。
沉稳而极有节奏的脚步声音于山路处响起，伴随着锁链清脆悠扬的鸣响，少年的身影从道路上奔出，每一步跨越并不大，但是却极稳定，呼吸悠长平和，身上那已经加到了五百斤的锁链于他而言，已经不再难以忍受。
体内的一禅功内力被重压所迫，不断剧烈消耗，又被丹药之力重新炼化出来，他背负了这锁链修行已经足足两月之久，若是加上两个世界不同的时间，已经是四个月，过百日时间，加上先前的修行，他实际已在高压之下修行了一年以上时间。
上了山来，脚步用力，腾身跃起，踏在那越发窄的石阶之上，继而在跌落之前再度发力起跳，跃上了另一根稍高的石柱，身形肌肉绷紧，和桶中不住晃动的水势能抵消，以保证平衡，不会从这石柱上摔落。
一根根高低不一，却皆是只有一足之宽的石柱立在前方，王安风挑着铁桶，在这梅花桩之上左右腾挪，虽已不是第一次通过，但是还是有几分心惊胆战，浑身肌肉几乎敏感到了极限。
他第一次踏上这个‘梅花桩’的时候，忽视了桶中水波晃动，失了平衡，跌落下去之后直接摔得他昏迷。
可在最后一踏的时候，脚下梅花桩突地崩裂，王安风神色微肃，右脚一踏那碎掉的石块，碎石崩裂，而少年已经以此为支点，于空中猛地拧腰发力，将那扁担旋转扔的飞起，桶中之水洒出，虽有三四分依旧落在了外面，可剩余的部分却尽数进了水缸，发出了哗啦轻响。
而他自己则因为那五百斤锁链，终究只能重重摔在了地上，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可是却不曾像第一次那样直接摔得晕过去，一旁面容冷峻的文士看他一眼，冷笑道：
“练了这么久，遇到意外情况，一不能保全水，二不能保全自己。”
“当真愚钝。”
王安风勉力撑着地面站起，向这位心中敬畏的长辈抱拳道：
“晚辈见过赢先生。”
文士颔首，继而皱了皱眉，道：
“你这段时间和吴老道学医毒基础，学得如何？”
王安风回道：“基础医理已经看完，但药材还没有认全。”
赢先生冷笑，道：“认药材？吴老道是越活越糊涂了不成？！”
“学医是让你能明了自身，省得把自己练坏了，而不是让你去当个赤脚大夫，漫山遍野去找药材，自今日起，学医时间减半，惩罚时间……也减半。”
王安风微微一怔，那赢先生已经拂袖，冷冷开口道：
“这两项剩下的不过是水磨工夫，无有巨大裨益，不可停，但是过于执着则更是愚钝。”
“你随我来。”
言罢轻挥袖袍，当先走去，王安风不知其意，只好跟在后面，一路朝着少林建筑而去，文士神色冷峻，看着眼前风景，突然开口道：
“你以后必然要入江湖，江湖自古风波恶，可知道如何活得下来？”
王安风回答道：
“武功……和警觉。”
赢先生微微颔首，继而又摇了摇头，道：“对，也不对。”
“武功……我见你带来典籍，其中所言虽是只言碎语，可此世众生，大抵追求所谓功力高深，追求所谓意境大势，却罕有人追逐技之极限。”
王安风想了想，轻声道：
“这或许是因为追求技巧实在是太危险了吧……武功的最初目的都是战斗搏杀，像是杀猪的技巧，自己做白日梦去想是没有用的，只有去杀过猪才能知道哪里想得不对，练得不好，武功也是一样吧，不去和其它武者交手，很难发现不足。”
“可交手又容易受伤甚至毙命。”
“那些追逐技巧的武者或许因为这个原因就很少很少了吧……有胆气的很少，活下来的又少一层，能够闯出成就，著书立说的，就可能千里挑一了吧。”
“和其它的比起来，肯定就很少了啊。”
文士微微诧异地侧目看了他一眼，缓缓颔首，道：
“不算太蠢。”
这句话肯定不算是夸奖，可是从一向冷冰冰的赢先生嘴中说出来，已经殊为难得，两人行走了一段路程，在一处偏殿处停下，其上牌匾以苍劲有力的笔触写了三个大字。
王安风眸光轻转，轻声道：
“铜人巷？”
赢先生负手道：“你这两月以来，虽还没有完成惩罚，也勉强过了我的第一个考验，去罢……入铜人巷，出来之后，我再告诉你你所欠缺的第二件东西。”
王安风不解其意，但是这段时间他已经隐隐感觉出来，这位赢先生虽面色冷峻，嘴下更是不饶人，但是对自己只是严苛，却无有坏心，这段时间越发浑厚的体魄便是明证，只好抱拳一礼，提起了十二分小心，缓步朝着那铜人巷走去。
吱呀——
木门被缓缓推开，巷中一片漆黑，王安风正疑惑的时候，呼啦轻响，左右两旁就各自亮起了一排红烛灯火，将这里面照得明晃晃的，而在他的前方，原本空无一人的地方缓缓由流光组成了一个人形，穿着一身僧袍，脖子上挂着念珠，单手合十看着他。
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起了浩大庄严的声音：
“第一回合，开始。”
对面人形朝他微微一礼，王安风尚没有弄明白处境，那人便猛地朝他冲来，拳势凶猛浑厚，正是少林长拳，少年瞳孔微缩，身子自发做出了反应，右臂猛地抬起栏架，将那一拳稳稳架住，可是触手之处却轻飘飘不着力，心里一个咯噔。
下一刻，那道身影猛地提速，闪到王安风身侧，一记直拳打在少年肋处，可左手却别扭的抓在了他的衣领处，猛地发力，避开王安风一击旋肘的时候，顺着他发招的方向直接将他拎了起来，重重砸在地上，少年才提起的力道被这一下子直接摔散。
在他浑身无力的时候，那人已经连番重拳砸落，王安风咬牙承受，却默默积蓄力道，找准了一个空档猛地翻身跃起，右肘顺势横砸，可那人却如同是未卜先知一般朝后滑步，恰恰避开了他的拳锋，而在他劲气已尽的时候，一只手掌已经稳稳搭在他的肘锋，蓄力已久的左掌化为掌刀，重重劈下。
……
吱呀——
短短三十息之后，铜人巷大门再度打开，王安风几乎是扶着石墙走出，面色微白，可更令他心中骇然的却是刚刚的对手。
明明只是少林长拳，速度力道，都相差不大，但是对方每一招每一式出手都恰到好处，如千锤百炼一般，自己方才只是打中了半招，而那半招也不过是个陷阱，接着便如落入了陷阱般迎来了更为狂暴，如九天星落般一气呵成的攻击。
“你现在明白，什么叫做‘技’了吗？”
赢先生看他惨状，淡淡道：“他在过去十年……不，于此世而言应当是百年间，所有少林弟子之中只排第三千七百位而已，可他就已经可以轻易将你击毙，纵然你功夫再高一倍，也不是他的对手。”
王安风闻言张了张嘴，叹服道：
“他们这么厉害……现在肯定更厉害了吧……”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赢先生身子似乎微微一僵，半响才道：
“不……他们，不在了。”
“怎么会？他们这么厉害！”
赢先生看着那苍茫的天空，和云雾之下的江湖，总是冷峻的面庞罕见浮现出了其它神色，沉默了下，倒不像是在回答王安风，而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轻声开口：
“他们于此界，毕竟只是彻底的过客，如流星一样照亮这苍穹世界，然后更快地消失。”
“扬鞭纵马，快意恩仇，彼此交付生死，并肩而立，瑟瑟秋风，江南把臂同游……于我等是足以铭记终生的记忆，可是对于他们而言，却不过是一场幻梦。”
“梦醒了，就不能再说梦话了不是吗，若是成人，又怎么还能说梦话？”
“他们视我们，不过是连记忆都没资格拥有的‘人’，也或许因为没有记忆罢，所以离去也不需有丝毫愧疚，人事如此，我等是否也应为故人感到些许欣慰？”
“他们离开江湖，他们在自己的世界里褪去光彩，像个普通人一样爱恨情仇，被生活所困，或是疲惫，或是难受，不再是当年那个豪迈的少侠，更不是那个婉约却敢爱敢恨的少女，而我们……呵，我们只是呆在他们记忆中的那个江湖，记忆中的那个地方，看山高水长，看人来人往，偶尔我也会想一想，不知那新来的人里面，是不是也有他们？”
“看着我们，却偏生要装作不认识一样打着招呼，拱手道一句大侠初见，然后在另一边偷偷笑看我们的反应，轻声念一句……”
“好久不见。”
王安风沉默着看着那总是冷峻孤傲的文士此时隐有失态，轻声道：
“先生……可是寂寞了……”
赢先生低低呢喃，道：
“寂寞？”
“不……我何曾寂寞。”
“只是……有些怀念罢了……”
怀念那个还有他们的江湖。
天空苍茫，隐有白雪如絮飘落下来，飘在一长一少两人肩头。
冬已至。
人无归。

第十四章 赢先生的第二项修炼
雪漫孤峰之巅，少林寺中厚重的佛钟被撞响，钟鸣悠悠，群山皆应，荡开了越见苍茫的落雪，赢先生负手而立，沉默不言，王安风虽畏他，却也敬他，退他半步之远，如守在长辈身旁般沉默站着。
不知多久之后，赢先生缓缓侧了侧身子，脸上的神色如同侵染了风雪的寒意一般，又变得冷峻凌厉，看王安风一眼，如方才什么都不曾发生一般，道：
“方才说了第一点，我要求并不高，你只要能排在百年来少林弟子的前百，即可出山，入江湖。”
“‘技’可令你前行不败，但是江湖之中杀人的手段太多，也有人从不和你正面交手，若是不想莫名其妙倒在路上丢了性命，你要能从人潮之中发现那些欲杀你而后快的刺客杀手。”
王安风神色肃然，抱拳抖落了一身霜雪，道：
“还请先生指教。”
赢先生转过身子，看着他道：“心有杀念，自然牵引气机，你若能察觉细微杀气，便可以发觉江湖之上九成危机。”
王安风闻言怔了下，气机之说，他曾经在姜守一的藏书中看到过。
所谓一元运化之气，在天则周流六虚，在地则发生万物，可以说玄之又玄，就算是有姜守一随笔解释，他也无法理解，因为不曾接触，甚至于有几分怀疑气机是否存在。
天地如此之大，气机尚且玄妙难得，人比天地如同微尘，杀气岂不是更难以捕捉？更何况是潜藏起来的气机。
赢先生看他神色便知他心中想法，冷笑道：
“放心，唯独这一点，是最容易教你的。”
王安风脸色微烧，道：
“那便先谢过先……”
声音尚未落下，便戛然而止，少年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天地在他的眼中瞬间阴沉了下去，无边风雪越发狂暴，但却也越发死寂，天地之间，唯独自己心脏跳动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万事万物围绕在了那冷峻文士周围，一袭青衫冷峻，越发高大，直至充斥了整个世界，双眼平静漠然地看着自己，王安风脸上浮现挣扎之色，但是短短一瞬时间便已然消失不见，意识被恐惧拉扯着坠入了无边深渊。
孤峰之上，少年身子微微晃动了下，直接朝着前面栽倒，赢先生袖袍一拂，一道柔和气劲将他托举着平缓放在地面。
风雪之中，两道身影破空而来，圆慈脚踏虚空，气劲将漫天飘雪直接分割为二，一步踏在王安风身边，蹲下检查了片刻方才松了口气，隐有怒气，起身喝道：
“你在做什么？！”
“教他杀气。”
一袭青衫的文士侧步，悠然看着风雪重又笼罩群山，漫不经心地道：
“杀气因心而生，既然是针对于人躯，那么每天抗上几次，纵然他仍旧蠢地无法理解何为气机，但是身体却已经足以对杀气产生本能。”
“如此，自然最是容易。”
文士嘴角微微挑起了一抹弧度，道：
“到那个时候，无论是谁对他心有杀机杀念，纵是有秘术收敛大部分，在他眼前也会如同黑夜萤火。”
“一个都逃不掉。”
圆慈哑然，心有怒意，但是王安风并不曾受到损害，也只好给少年渡些内力温养，一旁吴长青抚了抚他的山羊须，给王安风把过脉之后，笑道：
“圆慈大师不必担忧，方才安风和过去那些少侠留下的战斗记忆交手，本就疲惫的身躯已经到了极限，赢先生是以杀气封其五感，让他陷入了深度沉睡之中，虽说是受了一时之惊吓，但是对身体恢复倒是大有裨益。”
“近日来他修行越发刻苦，如此好好休息一下，也是好事。”
圆慈微微颔首，小心将王安风抱起，缓步朝着山上空出的僧房处走去，三尺之内，不染风雪，吴长青目送他消失，待他回过头的时候，孤峰之上已然没有了青衫文士的身影，不由微怔，继而失笑摇头，看着被雪笼罩的少室山，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先是浅笑，复又徐徐叹息一声。
“江湖啊……”
转身离去，微弓的身躯消失在了落雪之中，那叹息声被风雪揉碎，散入这少林山中。
不知过去了多久，王安风才缓缓睁开了双目，那股恐惧之感尚未再度浮现，便被另一道温和的气息扫平，少年收缩的瞳孔恢复了正常，烛火温暖，身上盖着一床厚实的棉被，旁边圆慈正含笑看着他，温和道：
“看来你真的是累了，这段时间修行是不是有些苦？”
王安风心中温暖，摇了摇头，笑着说：
“不苦的，师父。”
僧人抬手揉了揉他头发，迟疑了下，道：
“真的不苦吗……”
“实在累的话，可以放松一些，不必勉强自己。”
“嗯嗯，没事的师父。”
僧房之外。
药房那边的方向，吴长青手端着一份药粥，其中加了些有益于王安风身体恢复的药材，再以内力护住了热气不散，缓步朝着僧房走来。
虽说让他复苏的是赢先生，而将这一切掰开来跟他讲清楚的则是圆慈，但是溯本求源，一切却都是因为那少年，因而他对王安风也是心里颇为在意，再加上那少年性子也颇为对他脾性，故而在少年沉睡之后，老者就主动去少林药房取了些药材，混合些菌菇食材做了道药粥。
步入这院子，却看到一袭青衫的赢先生坐在僧房上面，明月高悬，衣摆随风而动，令文士神色越显冷清漠然，老者微怔，气机牵引之下，赢先生已经发觉了吴长青，侧过头看他一眼，后者刚要开口，耳畔便响起了冷然的声音：
“那小子醒了，去让他早些走。”
“这里毕竟不是他的世界，呆一时无事，但不可过久。”
吴长青抚了抚自己长须，笑得和煦，道：
“先生为何不亲自去说？”
声音落下，却只有雪落无声作为回答，方才还在的青衫文士则早已经不见踪迹，唯明月在空，越发皎洁清寒。
吴长青微张了张嘴，无奈苦笑一声，只得端着药粥轻轻敲了敲僧房木门，道：
“圆慈大师，安风，是老夫。”
木门吱呀打开，老者冲开门的圆慈点了点头，笑着迈入其中，顺手合上木门，烛光映照着三人倒影，隐隐听得到老者和煦的声音：
“来来来，尝尝老夫的手艺。”
“已经二十年不曾亲自下厨，莫要嫌弃，莫要嫌弃，哈哈。”

第十五章 因果
吴长青的药粥确实好吃，出身于天下医毒圣地的药王谷，这一碗药粥非但将药物的作用都发挥至了极致，且丝毫不曾影响到食材本身的味道，甚至于由于药材之微苦，衬得食材更为鲜美。
老人看着王安风几乎是将那药粥连碗都吞了下去，笑容更加和煦，在检查过少年身子已经恢复，便将赢先生所说的话告知了圆慈和王安风，末了声音微顿，抚着山羊须补充道：
“这是赢先生的意思，也不是老夫想说的……”
“但是毕竟兹事甚大，还是小心为上。”
王安风虽不懂什么叫世界之差，也明白自己在这里不能呆太久，便放下了手中的碗，道：
“既然这样，那我就先回去吧。”
“师父，二师父，徒儿告退。”
声音微顿，又朝着门外的方向抱拳，高声道：
“晚辈多谢先生指点。”
声音传出，没有半点回应。
王安风轻笑了下，抬起手臂，对那佛珠低声道：
“我要回大凉村……”
清脆的女声在耳边响起，眼前的僧房，烛光，僧人和老者逐渐消失，被大凉村家里熟悉的摆设所替代，少年轻呼口气，哈出了长长的白气，一股寒意瞬间侵袭了他，让他微微颤抖了下，翻身下来去看，房内的炉火果然早就已经熄灭，其实也不算是冷，只是方才处于温暖的环境，一时间反差过大。
此时外面虽然天色还很暗，但是在少林已经睡了很长一觉，他现在根本没有困意，推开房门，外面黑熊早就已经在棚子下陷入沉眠，青骢马察觉声响，警觉睁开眼来，看到是王安风便又漫不经心地闭上，天上层层暗云堆积，隐隐有雪花飘落。
按照历法来算，十一月上旬已经快要结束了。
王安风突然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他五月多得遇师父，那个时候天气还很热，一晃已经半年过去，加上那有些奇怪的时间，他实际上已经习武一年有余，通过了赢先生的第一个考验，长高了，气力也变大了。
真的如梦一般。
王安风呵出一口白气，从院子里抱了些干柴进了屋子，重生起了炉火，看着那灼灼烧起的火苗，一边积蓄内气，再任由它们散到四肢百骸，一边回想着这半年来的际遇。
夏侯轩，皇甫雄，柳无求。
薛琴霜……
还有那头蠢笨的黑熊，以及隔三差五便来一趟，那叫做赵修杰的少年。
想到那少年，王安风低笑了下，对方的行为着实是有些过于刻意和孩子气，不过也有段时间不曾过来，想必是终于放弃。
火炉升起，王安风起身，盘腿在床，呼吸逐渐悠长，陷于修炼之中。
现在是历法十一月上旬，距离下一年的除夕，也就只有五十天不到，辞旧迎新的气象在大凉村这种地方尚且还只是潜藏在平日生活的水面之下，暗波流动，便复又归于平静，可在县城之中却已经如王安风炉子里的火苗，早就被点着，正在一点一点积蓄放大。
裁缝店里开始制定新衣，货郎们拉帮结派，准备屯一拨儿好货，趁着年节好好地大赚一笔，远处的亲戚开始因为某个原因走动，比如……赵修杰远在其它郡城的舅舅一家。
在他房里，那比他还小两岁的小家伙此时正将一本书掀开了最后一面，意犹未尽地砸了砸嘴，道：
“修杰哥哥，你这里的书，都好生有趣啊！”
“我从不知道，原来书也可以这么好看，简直让人放不下手。”
赵修杰看了看书皮上的《少侠风流传》，颇为赞赏地看他一眼，道：“算是你小子识货，这本书可是我这里最精彩的一本，里头的经历简直跌宕起伏，让人欲罢不能，若是我能有这际遇，恐怕也能成为一代高手罢。”
一旁突地传来一声不屑的冷哼，引得赵修杰心头火起，瞪向那端正跪坐一旁的白衫少年，道：
“秦飞你什么意思？！”
“你觉得不对你就说出来，少阴阳怪气的！”
白衫少年睁开眼睛，淡漠地看他一眼，道：
“不值一驳。”
赵修杰脸庞涨红，起身怒道：
“你说什么？！”
那十岁左右的童子连忙爬起拦在两个哥哥中间，左右笑着道：
“不要吵不要吵嘛……”
“好久不见的。”
赵修杰揉了一把凑过来的包子脸，狠狠瞪了一眼那自小不对付的白衫少年，方才勉强坐下，道：
“看在阿霄的面子上，我不跟你计较。”
那少年睁开眼睛来，抿了抿嘴，也觉得刚刚似乎过于冷漠，想了想，便开口解释道：
“学武一路，入门或许有捷径，但是想要成为高手却绝无近路可走，方才我翻看了下，所谓吃一颗就有一甲子功力的灵药……江湖上只会出现在十大险地之中，寻常高手入内必死，何况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
“而且就算是想要消化千年药材，本身也必须有入中三品的实力，并且需要是外家高手，体魄强悍，且有三名以上高手相助，否则极有可能被胀成碎片。”
“第二点，靠吞服丹药成为绝代强者？丹药有用，可也只是辅助，可以减去苦修时间，而不是不必苦修。”
“药力无眼无脑，为防止药力在经脉中乱窜，走火入魔，反而会更耗心神，丹药效力越强，对于体魄和心神的坚韧程度要求越高，我师曾言，唯独坚忍不拔之志，方可消解泼天的机缘，否则不过只是机缘的一环，怀璧其罪，徒徒丢了性命。”
“至于山洞苦修了几年，出来就横绝天下，这绝不可能，因为……”
少年因为方才略有些歉意，便根据自身这三年所学，尽可能详实地解释，可他不曾发现，他解释地越真实全面，赵修杰的脸色就越发难看，至最后，几乎面如铁青，猛地起身，看他冷笑道：
“好啊，你好的很！真是不巧，我府中就有几个你不屑的世外高人，你本事这么大，不会只学了嘴皮子功夫吧？”
秦飞微怔，只觉得自己好心解释，却反糟了羞辱，面色微冷，道：
“那你待怎的？”
“说得那么好听，不如动手比试比试？！”
“……好！”
这一次那童子再也劝说不住，从小几乎吵到大的两个哥哥绷着冷脸，起身去了演武场，赵修杰则是唤出了自己的五位师父，虽然能够御剑攻敌的大师父不在，但是想必有剩下几位，教训教训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秦飞自然不是问题。
然后，他便看那白衫少年左手负在背后，只以单手迎敌，将四个‘世外高人’毫不费力，一个一个掀翻在地，面色先是微怔，继而便越发难看，最后一位老者站在赵修杰身边，看着那擂台之上哎呀叫唤的四人，以及那如修竹伫立，单手负在背后的冷面少年，咽了口唾沫，抬头看着赵修杰干笑道：
“修杰啊……师父我今日老寒腿有些犯了，不如……不如他日？”
赵修杰钢牙紧咬，此时他就算再是沉迷于江湖志怪，也知道自己怕是被人糊弄了，起身一脚踹在那腆着老脸的老头臀部，却将自己弄得一个趔趄，面色越发铁青，擂上秦飞右手放下，抿了抿唇，认真地道：
“你也不小了，赵修杰，不要总做那些一步登天的白日梦，让你父母长辈为你操心，现在开始按部就班习武练功，虽然迟了几年，但是勤能补拙，还不算迟的。”
虽然是劝慰之言，可在此时的赵修杰眼中缺与羞辱无异，咬了咬牙，突地想到了一人，少年心性，羞怒之气上脑，连想都没想，直接开口道：
“这些不算！”
“我还知道一个绝对的少年高手！”

第十六章 你已入门
秦飞微微皱眉，见赵修杰的模样还有两份冥顽不灵，冷冷道：
“少年高手？有多高？”
赵修杰怒目而视，高声道：
“说起来你不要害怕，他凭借肉拳就能砸断山上的硬木，扛下山来，他身上还一直缠着上百斤锁链，行走如常，更是曾经凭借锁链制服了一头蛮横的黑熊！”
声音落下，秦飞身上冷意更甚，干脆朝着赵修杰缓步走来，让后者心里面有些打鼓，白衫少年在距离赵修杰三步的时候停下，垂下的右拳五指律动了下，随即缓缓握和，漠然道：
“木材？”
“对，我房里那新作的家居，便用的他双拳砸下的木材！”
“……他在哪里？”
赵修杰此时心中的怒火其实也已经散去不少，可是现在这箭在弦上，又不愿意服软，看着那和方才打翻数人时候神态相仿，如书上所说‘杀气逼人’的秦飞，硬着头皮道：
“在，在大凉村……”
复又装出不屑自满之势，抬了抬头，拿下巴对着对方，道：
“怎么，你还有胆量去吗？”
秦飞抬眸看他一眼，双目冷锐，让后者心里打个冷颤，后退一步，眼前已没了少年身影，疑惑之时，却听到耳后传来声音：
“为何不去。”
赵修杰头皮微微发麻，心里面隐隐有几分闯下大祸的恐慌感，秦飞已经越过了他，清喝道：
“阿大阿二。”
一旁侍从之中有两名身材高大的力士走出，沉默抱拳一礼。
“将此次带来的拳甲取来。”
两位力士沉默颔首，继而纵身大步而去，脚下似乎有气浪滚滚，不过数息时间便复又归来，每人都捧着一个盒子，秦飞随手打开一个，黑色丝绸之上放着一对拳甲，极为修长，足以将整个前臂包裹，材料为金玉，既有足够的防护，也可增强拳掌攻杀。
清脆的鸣响声中，秦飞将这拳甲覆盖在前臂，一边调整，一边淡淡吩咐道：
“另外一套不必放回，你二人与我同去，权当赠礼。”
“阿大，你去向王嬷嬷直取三百两银子，说我有用访友，对了，再于修炼材料之中，取一对老山参，一品血玉泥拿三份。”
赵修杰脸上的神色微滞。
虽不是他所愿，可这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不由得侧过身子，看到一袭白衣的秦飞正整理着手臂拳甲位置，侧脸眉目于冬日阳光之下越发清淡，后者平静看他一眼，道：
“你是不是以为我要去‘收拾’他？嗯？”
赵修杰呆呆颔首。
“不……不应该吗？”
秦飞看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垂目，安静地调整拳甲，道：
“那个木匠，应该知道你很崇拜那少年，所以拿有拳痕的一面做了个摆设，添水做湖，此为其一。”
“其二你的描述，并非虚妄，江湖之上确有如此修行之法。”
“我只是看不惯江湖骗子，而非狂妄无智，习武之人以立德为先，遇不平之事要管，遇行骗之人要管，却不是争强斗狠，四处树敌，而且，随意一木匠尚且看得出你胸中沟壑，将来你要如何继承家业？”
“玩物丧志，于武道之上无有寸进，而为人进退之道，依旧纯如稚童，就是阿霄也比你明白，单从方才一言，虽是无心，但已有挑拨离间，以我为刀剑杀人之实，若今日你非我表弟……”
秦飞声音微顿，抬眸看了赵修杰一眼，道：
“将于我拳下喋血。”
最后四字虽平淡，却有一股说不清楚的感觉瞬间顺着赵修杰的脊背向上攀升，令他头皮发麻，在某个瞬间，他似乎看到了月旬之前那对自己放声咆哮的黑熊，心脏瞬间狂跳不止。
面色微白，腿脚发软，下意识地朝后面退了两步，咽了两口唾沫，呐呐道：
“不，不打了……那你要去做什么？”
“谁说不打？”
秦飞收回目光，右手挥出，发出一声沉闷破空，冷然道：
“如此之人，能有大毅力苦修，如能相识，纵然美人在前，也不过白骨一具。”
“此来忘仙郡数日，本就无趣，得遇此人，又岂能放过？我辈武者，自然当以武交友，只不知……他今日是否有空，此去，可有冒犯之意？”
说到后来隐有两分犹豫，可是此时阿大已经带着一份锦盒而来，便干脆不再多想，偏过头去，对着那粉嫩的童子温声道：
“阿霄，你且在府中等着。”
侧身看着面色微白的赵修杰，声音微冷，言简意赅道：
“带路。”
赵修杰心里满是苦涩，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震动，明明被自小不对眼的家伙用不喜欢的语气吩咐，却只是沉默着带路，那唤作阿霄的童子看着自己两位哥哥离开，故作老成地叹息一声。
“都第几次了……”
“啊呀，一个个的，多大了还不成熟……”
背着双手，小小童儿偏学着大人一样走回房中，将房门一合，突地变得极为敏捷，驾轻就熟地翻着赵修杰的房间，找出了纸墨笔砚，一下子窜上座椅，握着毛笔，轻呼口气，端端正正在白纸上写道：
“仙女一样好看的玉儿姐姐，今天一切都好。”
“哥哥夸姐姐是美人。”
“可又说，美人和一个砍树的相比，就和白骨一样不好看……”
……
大凉村中。
姜守一房中，传来琴音悠然，来往的村民们每每走过这里，都会小心放慢自己脚步声音，侧耳聆听。
待得走过这条长着老槐的街道，方才含着赞叹，开口道：
“姜先生的琴音，还是那样好听啊……”
一位老者颔首道：“是啊，不知遇见了什么事情，就是感觉先生心情似乎很好。”
旁人好奇问道：
“你怎么知道？”
那开口的老者摸了摸胡子，嘿然笑道：“老头子也算是走过些地方，先生虽然曲子没变，一样好听地厉害，但是明显曲调更加清亮，肯定心情好。”
“哦哦，原来如此。”
“张叔你也是深藏不露啊。”
众人恭维了一番，天上隐隐又飘了点雪下来，便低声臭骂一声古怪天气，匆匆回家，白雪如絮，飘落在那槐树之上，逐渐累积，轻轻落在了院落之中，琴音转低，逐渐收敛，泛音飘逸连绵，如云行于远空，不可见其踪迹。
姜守一抬手，拿起一旁茶盏，轻抿了一口茶水，赞道：
“不错，这茶沏的果然不错……虽仍有燥气，却已经可以入口。”
“先生谬赞。”
姜守一摇了摇头，嘴角微挑，轻声道：
“但和你这一曲天光云影相比，仍旧差了数筹啊……”
琴音随之微停，身着蓝衣的少年盘坐在前，手掌轻轻放在震颤的琴弦之上，浑身厚重锁链缠缚，如磐石伫立，气势雄浑，眉眼之间却意态平和，如清溪无尘，轻声道：
“是先生教的好。”
姜守一不言，抿了口茶，转而笑道：
“你月旬以来，只学了这一首曲子，其实可以多学些的。”
王安风摇了摇头，道：
“先生不是说，学琴只是为了自娱，以借镜调心。”
“既然自娱，便无所谓多，也无所谓少，何况就只是这一首曲子我离先生也还差得远，远不能说是学会，又怎能奢望其它？”
姜守一嘴角微挑，却偏生又问道：
“可你是武者，有控劲之力，再难的技巧都不是问题。”
“其技易习，心境难求。”
那书生闻言终按捺不住心中欣赏喜悦，笑出声来，其中满是欢畅，数息之后，笑声渐歇，姜守一看着眼前少年，道：
“你已入门……”

第十七章 于无声处听惊雷
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
得入，将踏厅堂。
姜守一将茶盏放下，见王安风已经起身，开始将那古琴放回原位，便抬起手来虚按了下，看着停下来的少年，笑道：
“既然入门，这琴便赠予风儿你了。”
“其虽不入龙啸凤吟之列，可也是我一位好友手制，比起寻常匠人的琴要少去三分匠气，正合你用。”
“如何，不愿收下吗？”
王安风闻言微微愣了下。
当代儒门，教化天下，学生尊称师者为先生，长而有德者为夫子。
先生夫子将自己所用之物，无论琴棋书画，亦或是笔墨纸砚赠与学生，都有远比赠礼更为深刻的含义，这代表着先生真正认可你为他的学生弟子，可继承其学问衣钵，而非只是简单的授业解惑之徒。
心有喜悦升起，王安风将手中古琴小心放在案上，一下子站起身来，想要先行礼，却又发现自己方才动作有些慌乱，衣摆凌乱，又抬手匆匆整理了下衣冠，觉得没有什么失礼之处，方才朝着姜守一深深一礼，道：
“如此，谢过先生，不是，是谢过老师。”
姜守一见颔首轻笑，道：
“甚好，甚好。”
两人再度清谈片刻，姜守一将少年新看书中尚且不明白的问题给出自己的看法，茶水已凉，王安风才起身请辞，只是今天他不再双手空空，而是多出了一个沉甸甸的琴盒。
抱琴而出，王安风走出姜家院子，便看到门外街上已经落了一层白雪，四下已无行人，可在雪地之中，却有一位白衣少年垂手而立，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发梢肩头已经隐有白雪，衬得少年眉目越发浅淡。
而在少年身旁站着的却是那许久不来的赵修杰，地上扔着把上好的绸伞，身后则有两位力士沉默站立，每人手中皆捧着锦盒，看到王安风出来，赵修杰眸子微亮，还不曾开口，身旁白衫少年已经踏步上前，抱拳道：
“在下天河郡秦飞，特来赔罪。”
王安风闻言微微一怔，道：
“赔罪？”
“我记得，我和阁下素未蒙面……又赔什么罪？”
秦飞抬头看他，道：
“自是素未蒙面，便贸然上访之罪。”
“在下听闻王兄武功过人，心痒难耐，想要前来切磋一二，点到即止，以武交友。”
王安风看他神色坦然，说话也堂堂正正，没有半点遮掩，心中升起了两分好感，可是之前才被姜守一训诫，要他自敛锋芒，然后昨天在少林寺里面，又知道了自己的身手实在是一般，实在无心应战，便笑道：
“在下王安风。”
“唔……秦兄和赵兄远来是客，今日雪大，不如先去我家中喝杯清茶，暖暖身子？”
秦飞张了张嘴，听出话中的婉拒之意，沉默了数息道：
“……那，那就打扰王兄了。”
“不妨事。”
王安风微微笑了笑，当先一步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秦飞踏步跟在后面，虽然没有说，可他脸上的遗憾几乎连赵修杰都看得出来。
但他心中的遗憾何止十倍于面上。
比武是两个人的事情，不是说他想要切磋，对方就会和他切磋，可趁兴而来，却只能败兴而归，自然遗憾。
虽说遗憾，但是却仍旧和王安风谈笑如常，突然脚下一空，身子朝着一旁偏斜过去，竟然是无意踩到了一个坑洞，他现在心神分散，没能够注意脚下，可毕竟身为习武之人，身形偏转，已经恢复平衡。
可右脚落下，身子一沉，却又是深深踩入了雪坑之中，微微一怔，此时方知道这个坑洞不小，又不知道被谁堆积了厚厚的积雪，看不出来。
王安风回身微怔，抱歉道：
“乡野山村，路面自然不平，秦兄见谅。”
“这有何事，是我自己没有看路……”
秦飞洒然回答，可刚刚说完神色便微微一滞，王安风笑了下，转身继续带路，而少年却是缓缓回身，双目垂落在地面上，死死地钉在了地面上那几乎一模一样的脚印。
无论是平地，亦或是坑洞。
深浅皆无半点异常，和自己那两个如坑洞般的脚印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赵修杰不明所以，依旧跟在王安风身边，还回头好奇地看了眼自己表哥，做了个跟上来的手势，而那两位力士则是站在秦飞面前，阿大看着那脚印，又看看那驻足等着自己几人的少年，压低了声音，沉声道：
“身具轻功，品级不知，但已经极致纯熟，如炉火已旺，转为纯青。”
“只轻功一项，公子，你不如他。”
秦飞缓缓颔首，抬眸看向前方等着自己的王安风，后者周身缠缚锁链，那是起码有着两百斤以上的重量，怀中古琴也绝不轻松，可承受了如此重量，他脚步落在雪地之上竟和常人无异，仍旧谈笑，面色如常。
原本遗憾隐有消退，秦飞疾步追上前方王安风，后者也没有询问，只是随意以村中趣事盖过，大凉村本身就没有多大，很快就回到了王安风院前，少年用脚把木门推开，露出了整洁的院落。
院中并没多少繁杂的东西，只有两个草棚，一个下面窝着一只肥硕的黑熊，已经陷入了彻底的沉眠之中，而另一边则是立着一匹骏马，鬃毛杂乱，一双眸子为金色竖瞳，听得声响侧头看向王安风等人，眸光冷澈如电，让秦飞身子心中微惊。
而王安风已经笑着开口问道：
“马儿，今日还好吗？”
那马轻嘶两声，意态亲昵，引得少年轻笑，复又说了两句，将古琴暂且轻轻放下，推开门来，朝着身后数人道：
“请进罢。”
秦飞道了一句打扰，便当先迈步走入，身后几人跟着进了屋子，王安风才关上了满院风雪，屋内没有多少摆设，极是素净，唯一算是新东西的也就是那床铺，除此之外都是老物件，上面痕迹显然是用了许久。
王安风引他们落座，边生火烧水，边轻声交谈，其中秦飞数次出言，从旁侧击想要询问王安风武学，却总被避开不谈，水已经烧好，少年取茶笑道：
“家里第一次来这么多客人，茶盏不够，用粗瓷碗来盛茶，还请不要介意。”
“王兄客气了。”
王安风笑笑，取出瓷碗来，他沏茶的方式是和姜守一妻子学的，并不追求繁复，只求简朴为真，众人看不出什么差别，就连秦飞都只是安静打量着周围摆设，书籍不少，这很正常，儒家重教化，当今不读书者甚少。
除此之外也看不出与武学相关之处，难以窥见王安风实力跟脚，让他刚刚升起的热情如迎面泼来一盆冰水，逐渐平复，此时茶香袅袅，逐渐升起，秦飞心情转而平静，心道自己是否有些心急，眼前就已经被放上了一碗茶汤，碗是黑色为底，越衬得那茶汤如琥珀般澄澈。
王安风并非只给他和赵修杰沏了茶，烧水的壶水量刚刚好能沏出五碗清茶，就连两位力士也各分了一碗，秦飞轻抿了一口，神色微怔，只觉燥气尽退，心里面有几分震动，抬眸却看到王安风倒出最后一碗却没有喝，诧异道：
“王兄……为何不饮？”
“远来是客，茶还是奉给客人喝罢……”
一边说着，王安风已经看向了一处无人的方向，明明空无一人，他却仍旧感受到了一种微妙的不舒服感觉，那气息不是针对他，却总让他不住回想起昨夜里赢先生那双充塞天地的冰冷眸子。
那种身体本能的强烈反应根本就完全无法忽视。
秦飞刚要回答，突地想到什么，神色微变，而那蓝衫少年已经起身，锁链轻鸣，伸手虚引茶碗，朝着一处无人方向轻声道：
“我对秦兄并无加害之心，屋子外面的人也看不到内部，而阁下既然已经暴露，又何必隐藏？”
“外面天寒，倒不如饮一杯热茶，暖暖身子。”
声音落下，除赵修杰外，众人面色皆是骤变。

第十八章 王安风的缺点
沉寂了数息之后，在秦飞身后无声出现了一位老者，约五六十岁年纪，穿一领道袍，眉目平和，手中拂尘一扫，冲着王安风微微笑道：
“既然小居士相邀，贫道若不现身岂非失礼？”
赵修杰神色呆了呆，原本坐着的秦飞微怔，双眼似乎明亮了一瞬，猛地起身，手持弟子礼，但尚未下拜，便被道士抬手按住，再拜不下去，老人朝他轻笑摇头，继而便对着前方王安风开口道：
“贫道玄诚子，小居士有礼。”
王安风抱拳道：
“不知是长者，怠慢之处，还请包涵，请落座。”
老道颔首，虽然不受秦飞之礼，却不曾拒绝后者让开座位，落坐于原本后者的位置，而白衫少年则垂首肃立在后，手掌微颤。
玄诚子接过清茶，抿了一口，赞道：
“果然好心境。”
“长者谬赞。”
老者轻笑，却只是继续轻轻啜饮，并不主动开口，因其为长辈，原本还算是和谐的气氛便有些转变，再加上赵修杰神态茫然无措，而秦飞则明显心境波动，因而不过片刻之后，便主动请辞。
临别之时，白衫少年从身旁侍卫处接过了一个锦盒，调转过来，递向王安风，道：
“王兄，我等今日贸然来访，还请勿怪，此处一点心意，万望莫要嫌弃。”
说着将那锦盒掀开，只见红色绒布上排列着满满的银锭，几能晃花人眼目，王安风微怔，自然连连推辞，秦飞眉目收敛，将那锦盒收好交还一旁阿二，却又从阿大处接过了另一个盒子，重又递过，道：
“我猜王兄不慕钱财，此盒中只是我自己修行所用之物，并不值钱。”
“这番切莫推辞了。”
王安风微怔，对方已经说到这一地步，若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已经足以称之为失礼，便只好收下锦盒，道：
“那秦兄你稍等一下。”
言罢转身去了厨房处，片刻后，怀抱着一个黑亮的小罐子过来，递过去说：
“这是我自己腌制的菜，下饭也还好，若不嫌弃便当回礼……”
秦飞接过，道：
“既然是王兄所制，想来必然可口，多谢。”
“那我等先告辞，王兄莫再相送。”
王安风目送他们离去，直至看不见背影方才转身回了屋子，看了看被放在桌上的锦盒，心有好奇，轻轻打开，盒分上下两层，上层放着一对山参，以及三个精致的瓷瓶，而下方则是一对纯黑的拳甲，呈流线型，既有防护之用，也用黑色金属层层叠叠打制出了锋锐的边角，如雄鹰敛翅蛰伏，可见不凡。
秦飞一行辞别王安风之后，自取了骏马，一路急行，赵修杰有一肚子的问题，可是此时的秦飞面色几乎冷如冰霜，他心中对这位表哥已经隐有畏惧，也就只能在心里头硬憋着。
一行数骑踏破了雪景，直入县城大门，一路回到赵府，秦飞挥手将那银钱赏给了阿大阿二，便命其退下，自己则是绷着一张脸，大步回了房间，屏退下人，反手将门关锁，方才呼出口气，轻声道：
“师父，您出来吧。”
隐隐似乎有一声叹息声响起，老道士如鬼魅般再度出现在他身旁，道：
“老道只是教给你一些基础的入门功法，你不必这样。”
秦飞却只低垂了眉目，并不回答，玄城子无奈叹息一声，道：
“数年不见，你还是如此倔强。”
少年眼中浮现了些怀念，并不答话，反问道：
“师父您为什么会突然回来……还代替影卫守在了我的身边。”
“这次打算呆多久，干脆不走了罢？”
玄诚子摇头，此地无人，他也无须担心少年在下人前失了威严，抬手毫不客气地轻轻敲在秦飞额头，道：
“痴儿！”
“我所修功法，唯游于名山大川，吐纳浩荡天地之气象，方可以识龙虎，乃配坎离，辨清浊，以求破关上三品，又岂能在一地久住？你小子，要坏我道行不成？”
少年抬手摸了摸额头，脸上露出笑容来，和之前神色清淡的模样截然不同，满满都是少年意气，却又让老道士心里头堵得慌，别过眼不去看。
秦飞之前呵斥赵修杰心无沟壑，行为举止又是老练又是稳重的，任谁见了不得要夸上一句。
可他是不是也忘掉了，他自己也就是个十四岁的娃娃啊……
寻常人家十三四岁的少年，谁还管什么心有沟壑？进退有节？该哭哭该笑笑，再捉弄捉弄喜欢的小姑娘，别提多自在，若在富贵人家里，闯出泼天的祸事来让老爹擦屁股，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老道越想心里头越难受，莫名升起了拎着那把满是豁口的太和剑，去天河郡走一遭子的念头，摸了摸嘴角，道：
“老道不过云游于此，这忘仙郡中道门分支云中观观主，唤作空道人，算是我的好友，左右无事便越过那山脉，从天阳郡过来寻他喝杯酒，路过此地时候发现了那守在你娘身边的兵家女将，便得知你也在这里。”
“这想着吧……也有几年没见你了，便和她说了下，让我代替影卫陪你一日，嗯，她也很配合。”
“一看你果然长大了些，也更结实了，不错，不错。”
一边说着，一边又如小时候那样伸手揉了揉少年头发，秦飞眯起眼睛，嘴角微微勾起，又偏因为听得师父说自己长大了，想要遏制住笑意，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现在看上去模样有多滑稽好笑，可老道士却根本笑不出来，只是越发心疼。
他甚至于开始有些怀疑，当年放弃秦飞，为了寻求突破之法离开天河郡，游走于大秦天下，是不是错了。
他生性潇洒，不愿意让气氛沉闷，便主动开口讲解这数年来经历的趣事，少年安静听着，说着说着，却又不自觉在每一件经历之后加上了有意无意的劝导训诫，一转眼便谈了一二个时辰，直到下人壮着胆子过来敲门，方知道要到晚膳饭点。
秦飞冷声让送到房里来，那下人松了口气退下，片刻就上了满满一桌子菜，五菜一汤，各有药材添入，有益修行，并上了一壶忘仙特有的佳酿，位列北方十七郡醇厚第一。
就连王安风的腌菜，都拿了一个白玉碗盛了，放在中央，看上去增色了不少，师徒二人一边吃些酒菜，一便继续方才的交谈，老人咽了口酒，看着那腌菜，道：
“对了，方才那王安风……颇为不凡，年关将近，以你身份，接下来在忘仙郡中应当有机会拜会一些武道前辈，参与各族年会……虽说有些无趣，但是对于你们这一层次的武者也算是有点用处。”
“武者，毕竟不是闭门造车就可以。”
“你争取多得一份名额，再亲自给那少年送去，邀他同行。”
秦飞本沉稳，可在亲近之人面前却总会不自觉放下防备，如阿霄，如赵修杰，更如眼前老者，闻言便略有不服输地道：
“他是轻功纯熟，但是轻功强又如何。”
“武者要分高下，还是要打一次才知道。”
道士瞥他一眼，手里面筷子一敲，将少年才夹住的那一块腌菜夺来，夹在筷子上，道：
“轻功？哼……是你见的还不够广……”
“那师父你倒是说说啊！”
老道士嘿了一声，此时喝了两杯酒，心胸放开，也就不再执着于少年称呼，道：
“还有小孩子脾气，不能说说你了？”
“你且听好，你只看到那小子轻功脚印都一样，可你忽略了一点，更厉害的在于他无意间踏在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一脚深一脚浅，几乎本能就反应了过来，调整姿态步法，嘿……这种轻功，就已经足以用于实战之中了。”
“最重要的，运劲步伐里头，竟然有我道门嫡传《九宫》第一重的痕迹。”
老道士砸了下嘴，见秦飞神色逐渐郑重，又道：
“再说他身上锁链，老道观之起码五百斤上下，而他肌肤血管竟然不曾有半点鼓胀，可见其内力必然绵延坚韧，其量不知，但此两项就已经远超于你，交手之时，你于此项当为劣势。”
“而能承受五百斤重压，筋骨自不必说，不会逊色于你。”
“他拳比你重，身法比你强，内力方面你最多与他持平，如此一来，你要怎么胜他？”
秦飞面色沉凝，便在此时外面传来下人的声音，说是主母呼唤，微微皱眉，看向老道，后者挥了挥手，让他自己出去，而自己则孤身一人坐在房中，回想今日所见少年，低声自语道：
“感知过于常人，腰上还缠着银针，背负古琴，步伐隐有道家嫡传之风，通于儒家心境，却又气凝如山，宛如天龙行于大地……”
“嘿，究竟是谁教出来的弟子，竟似什么都会一般。”
轻笑一声，玄诚子将从那秦飞处夺来的腌菜扔入嘴中，咀嚼了下。
几乎是瞬间，老道士脸上的笑容便彻底凝固，继而便有些发青，翻身跌落一旁。
“呕……”

第十九章 修行
天色渐暗，每每入了冬，忘仙郡的天就黑地特别早，外头冷，夏天时候总在院外聊天的村民也都缩在屋子里，现在唯有满地的白雪映着月辉，倒也清冷。
王安风将今日木材趁夜色送到了王弘义院子里，婉拒了留下吃饭的邀请，回了自己家中，热了一大锅饭菜，再从另一个陶罐里面夹了两三根腌菜出来，就着白饭猪肉面不改色地全部吃完。
微微皱眉，道：
“果然……”
“这一罐只有父亲所制的七成味道，倒是送给秦兄的那一份，已经和父亲当年做的相差不大。”
“希望他会喜欢。”
将碗筷洗刷收好，继而打坐至身躯之中内气完满，王安风方才通过手腕佛珠回到了少林寺中，不出所料又是那孤峰之巅，向圆慈三人见礼之后，便主动地挑着沉重的扁担踏上了山路。
虽然连绵大雪让少室山山路更为难行，但是他自身负锁链之后，几乎无时无刻都在运用轻功，已然极为纯熟，并不在意。
圆慈看着少年身影远去，收回目光，道：
“确实没有办法吗？”
赢先生冷笑道：
“昨日他离开之后所发生的事，你不也清楚？”
“这个世界炼假为真的能耐还受原本规则的限制，连一柄中三品的赤霞剑都无法投影为真，玉炼丸，乾元造化金丹，天罡炼神丹这些东西虽然只用来增强根基，可品级极高，根本没有办法化为真实。”
“而在我等的世界都无法出现，要令他带入他的世界则更是梦中之梦。”
圆慈沉默，吴长青抚了抚颔下胡须，疑惑道：
“可先生不是……身为这世界的主体？先生都无法做到吗？”
文士看他一眼，冷冷笑道：
“魂魄亦是人身之主，吴老道你可能挟泰山以超北海？”
老人被呛了一句，苦笑摇头道：
“是老夫想差了，强人所难，还请先生勿怪。”
文士颔首不言，沉默了下，又道：
“这段时间不仅那小子在修行，我也在探寻我等开启灵智的源头，但是却遇到了诸多限制……”
“总之此事绝不简单，限制颇多，如同呼吸吐纳，需有入有出，而非随心所欲，目前只知道投影局限的上限和那小子的修为挂钩。若是超过了……”
文士五指之间缓缓浮现出了一朵晶莹剔透，不似凡俗的花，可转瞬之间，这花便被密密麻麻的裂纹所占据，轻轻崩碎，化为流光飞尘飘向了这孤峰之下。
赢先生视线顺着那光尘投入山下，淡淡道：
“那便连一朵花，都无法存在。”
……
今日里挑水修行只到往日里时间的一半，王安风就被赢先生拦下，文士淡淡看他一眼，道：
“跟上。”
王安风后颈有些发凉，硬着头皮道：
“先生，今日还未曾学习医毒之术。”
“要我说第二遍吗？”
冷冷的声音让王安风打了个哆嗦，只好放下铁桶，跟在了中年文士身后，一路无话，等到赢先生停步驻足的时候，王安风抬眸，果然又看到了那苍劲有力的三个大字。
铜人巷。
脑海中下意识浮现出了昨日几近于蹂躏的战斗，王安风本能后撤半步，随即便咬了咬牙，压下心中本能的畏惧，朝着冷峻的文士抱拳一礼，便有些僵硬地推门，走入了此殿之中。
他是人，纵然是比起同辈要更出色一些，但是毕竟还是个人，心里头明白道理不假，可血肉之躯的本能则更是真实。
是人自然就会有感情，会有爱恨悲喜，会为惊怖所骇，是人自然不会想要重温毫无还手之力的失败，何况于少年。
大部分人都是这样，可还是能有两者超脱其上，其中一者便是心怀大志，任由前方艰难险阻，本心不动不摇之辈，以坚韧不拔之志，迎难而上。
第二者，则是因为外力鞭策。
你无法战胜魔鬼。
但是另一个魔鬼可以……
负手立于铜人巷前的文士嘴角微微勾起，衣摆随风微动，越发凌厉孤寒。
铜人巷中，依旧是那个对手，依旧是那个浩大威严的声音道一句开始。
这一次王安风支撑了三十五息，比起上次多出五个呼吸。
所以他身上伤势又重了那么两分。
结束之后，铜人像中两侧烛光霎时熄灭，登时便一片黑暗无光，只能听得到少年急促的喘息声音，王安风扶着墙壁踟躇了数息，还是咬咬牙，推门而出，可还不等他开口，便看到文士身边多出了两人，以及一个巨大的水缸，微微一怔。
那边圆慈已经朝他招手，王安风走上前去，那水缸之中的液体并不清澈，而是有些褐色，发出了温和的药香味道，让他身体不自觉放松下来。
赢先生侧身看他一眼，道：
“跳进去，你现在筋骨，勉强可以以药液炼体，吴老道以针法内气助你疗伤。”
“学医只要你的脑子还在动就行，一边疗伤一边学。”
“吴老道，交给你了。”
一旁老者抚须轻笑，道：
“且安心，不过小伤，不打紧。”
“风儿，入内罢。”
身为药王谷太上长老，吴长青一身内力已经臻至化境，于疗伤方面，纵然筋脉寸断，心跳断绝，但是他内力不撤，也足以续住性命，此时王安风不过是些皮外伤，片刻便已无大碍。
王安风正沉浸于吴长青所讲内容之中，老者的声音却突然停了下来，少年好奇，侧目过去，老者却只朝他笑笑，往后退了一步，王安风心中不解，而赢先生冷然的声音已经在他耳边响起：
“出来，进铜人巷。”
少年神色霎时茫然。
“……”
于那冷冷的注视之下，王安风再度进了铜人巷，依旧是那两排红烛，可对手却又再不断地轮换。
一般无二的少林长拳，却风格迥异，或是狠辣，或是从容，或如磐石伫立，或如涛涛江河，连绵不绝。
他足足打了三个时辰。
不断重复失败，不断入药浴疗伤，若不是因为中间有放松时间，他几乎要变得彻底麻木。
哗啦——
水桶中药液再度变得稀薄，王安风翻身出来，本能朝着铜人巷走去，可是还没有走几步便被赢先生唤住，才转过身子，就再度重复了昨夜的情景，被杀气直接冲击，封闭五感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之中。
圆慈借助少年，以内力替他打通淤血，而吴长青已经重新准备了药液，将少年大半身躯浸入其中，看着尚有两份稚嫩的眉眼，叹息道：
“倒是苦了他了……不过，赢先生，圆慈大师……”
声音微顿，老人转过身来，看着身旁两人，郑重问道：
“不去教他，只任由他于交手实战中磨练，是否有些不妥……”
圆慈看了眼沉睡的少年，道：
“吴老不必过于担忧，少林长拳风儿在之前已经习练许久，况且，若有问题，我等及时制止便可。”
中年文士负手看着山下云雾，眉目清淡，道：
“你药王谷并不擅征伐，这一点，还是交给我和圆慈。”
“若是按照圆慈的经验前行，那么到了最后的关头，圆慈就是他最大的对手，了不起世间再多出一位忿怒明王王安风。”
“却终究不是天下第一王安风。”
“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我要他识遍百家武功，再一步步走出他自己一个人的道路。”
“唯独千锤百炼，方可灼灼生华。”

第二十章 药膏引发的饿虎下山事件……
如上次一般，王安风沉睡了数个时辰才转醒，喝过吴长青的药粥之后，才又回到大凉村中。
虽然没有了睡意，可他也被圆慈教导过欲速则不达，这段时间不宜修行，只好起了炉火，左右无事，干脆闭目微阖，在脑海之中回味今日那堪称蹂躏的战斗，不甘心地想要找出获胜的方法。
哪有少年人会喜欢一直挨打？
身体的痛楚让他对于自己失误的地方记得极为清晰，而少年的不甘则让他不断地回想叩问着自己。
当时候这一招，如果衔接地更快些，会不会就不会陷入被动？
如果攻敌力道能够留下三分，是否回防是否能够更为敏锐？
而越是这样想，脑海之中却又有其他东西浮现出来，他突然发现，那些曾经击败过自己的招数，完全可以糅合入自己招数想法之中，借以破掉其它对手的招数。
心中豁然开朗，不觉雀跃，又暗暗地狠咬了下牙。
一定要让你们好看！
如同发现了某种极富挑战和趣味的游戏般，王安风在这沉睡的村子里面，不住地回想着，一边想，一边细微地做着想象中的动作。
时间很快地过去，这件事情颇耗心神，兴奋过后，王安风也感到有些疲惫，干脆起身，准备稍微小睡一下，目光落在依旧放在桌上的锦盒，不由有些头痛。
既然已经收下，那么自然是不好再送还回去。
拳甲可以直接使用，山参实在不行可以用来炖鸡，就是那三个瓷瓶中的药膏不知道有什么用处？
当日秦飞本来是打算当面告知他这一品血玉泥的用处的，可那个时候见到久别的玄诚子，少年心神激荡之下，自然抛却脑后，导致现在王安风看着这药膏，根本无从下手，思索一二，自语道：
“既然是药……嗯，二师父精通医术，干脆下一次带过去给他看看吧……”
心中想定了主意，便躺在床上，片刻便沉沉睡去。
第二日，又是严苛至极的修行，昨夜琢磨出的东西用在实战当中有了两分效果，但是在稍微占据优势之后，对方似乎便猜破了他的想法，紧接着王安风便再度体会到了那种宛如蹂躏般的局势。
心中有两分烦闷，也有两分不解，在疗伤的时候询问圆慈，后者的回答是，那些‘少林弟子’每一位都花费了他根本难以想象的时间在战斗之中，夜以继日，只是为了在电光火石之间，抓住不足一息的先机。
王安风挠了挠头，道：
“一息不到？”
“花费了那么长的时间，只为了一息不到是不是太不划算了？”
圆慈看他笑道：
“风儿觉得很短？”
少年好奇，道：
“一息时间不短吗？能做得了什么？”
僧人收敛笑意，看着他，轻声道：
“能分上下，能见生死。”
“好了，去修行罢……”
王安风张了张嘴，心中微有震动，那八字之中似乎有他都读不懂的东西，不知是否是心情变化，他感觉自己双肩似乎又重了两分，心中便不由升起了些许对自己的惭愧自责。
这身锁链依旧还是先前所穿戴的那一副，并不曾取下。
可是已经过了这么久，却那种压迫力却没有一点减轻过，感受到那种重量，他从未听说过会自己增加重量的锁链，不曾往这边想，只道是自己修行懈怠，这段时间几乎没有多少长进，比起师父所言的那些师兄师叔差了何止一筹。
深吸口气，王安风右拳攥紧，抬眸看向了紧紧闭合的大门。
这一次，一定要，再多支撑一个呼吸。
今日结束之时，根本不知道身上锁链被暗暗从六百斤又加至七百斤的王安风，凭着胸中一口气，在少林弟子排位第三千四百名的手下，支撑了八十七个呼吸。
身中三十七拳，七肘。
因为昨日的思索，在对手收招的时候寻到一处破绽，以本能施展灵蛇寻隙鞭法，沉重的锁链如巨蟒咆哮，抽在那少林弟子胸前，而王安风则尚不曾看到结果，就陷入了昏迷之中，也就没有看到那高大的少林弟子虚影缓缓崩碎的模样，两侧红烛闪动，寂静无声，唯有浩大庄严的声音在铜人巷中回荡而起：
“第一回合，胜者王安风。”
“王安风昏迷。”
“失败。”
……
“风儿你醒了？”
慈和的声音将王安风从沉眠之中唤醒，缓缓睁开眼来，便看到了吴长青那张熟悉的面庞，道：
“二师父？”
老人抬手止住少年，让他不要起身，从一旁端来了一份药粥，笑道：
“来，试试今日的还合不合你口味。”
“嗯。”
王安风接过了药粥，吃了数口，便大口吞咽起来，让一旁老人眼角都笑出了皱纹，连连道：
“慢些吃，慢些吃……啊呀，没人和你抢，不急，若是不够了，锅里头还有。”
“实在不行，你每日里来这里，老夫给你做饭，也好调养身子……”
少年眸子亮起，抬起头来，脸上浮现出了极明显的渴望喜悦，却又有些犹豫，道：
“可以吗？赢先生不是说，我不能在这里呆太久……”
老者笑道：“吃个饭食，又花得了你多少时间？”
王安风闻言越发意动，便左右环视了下，道：
“那……师父和赢先生呢？”
吴长青皱了皱白眉，道：
“这我倒也不知，许是有其它事情吧。”
王安风慢慢点了点头，不再提及这个问题，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道：“对了，二师父，我今日带来的那药，您看了吗？”
老者笑道：“正要和你说此事，你是要问我此药该怎么用罢……我已经将其用法写在纸上，你照着使用便好。另外，还有一事。”
“你若银钱足够，将你那大凉村赤脚大夫那边的药材，每种都买一两回来。”
“二师父有些兴趣。”
王安风颔首答应下来，可是还没有开口，视野之中的景色便骤然模糊，天旋地转，转眼就已经是大凉村房中，不由得微微呆了下，神态茫然，而在少林寺中，房门则被一把推开，冷风卷入霜雪，青衫文士大步走入，面目似乎越发冷峻，眉目俊雅，只嘴角一点淤青看上去极为碍眼。
吴长青微微一愣，察觉那股气劲，迟疑地道：
“这是……”
“……少林金刚掌力？”
赢先生冷笑不言，门外传来平和声音，道：
“正是大力金刚掌。”
老人转过头去，又是一呆，便看圆慈缓步走入，僧袍衣摆破碎，手臂之上一道剑痕，虽然没有渗出血来，也颇为刺目，赢先生冷哼一声，一振衣摆，不管圆慈，转头看着吴长青道：
“吴老道，你要那小子寻药……是要做什么？”
老者抚了抚须，道：
“正要寻你二人说此事，今日安风让我看的那一副药，手法颇为老到，但药性配合却与我中土有所差异，他修为渐深，正是开始以药浴，成就百毒不侵之躯时，老夫必须了解此世药性，方可以开始。”
“而且，多出些药物，也可推动药浴变化更上一层，只是大凉村毕竟地处偏僻，药材恐怕不多，呵……说实话，老夫今日看了那药膏，对这世界的药方药经，也生出了许多兴趣，本以为天下医术已经尽在我手，却不想这方世界竟然别开生面，有趣有趣。”
赢先生闻言，神色也略有郑重，想了想，颔首道：
“无事，姜守一的藏书不多，我也已看了七七八八。恰好那小子功夫初成，也时候让他去城内了。”
“若总是被击败，没了气魄，也成不了天下第一。”
“让他去把铜人巷中学得的技巧在其他人身上试一试，省得他到时候怀疑自己学的有没有用。”
吴长青想到城中药材，笑眯眯道：
“那是最好。”
一旁僧人阖目，轻诵佛号。

第二十一章 入城去
时日渐过，天色越寒，转眼已经入了一年的末尾。
霜凝为冰，天寒，月初寒尚小，故云小寒。
村里行脚大夫的药材被王安风都取了一份，送到了吴长青处，于是他在几日之后便得了许多的丹药，其中甚至有一种药力比之纳气丹更上一层，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别有他用，零零碎碎的一大堆。
老人送了他一个小包裹，缠在腰上就如同是稍微厚实的束腰，却可以藏入许多丹药，以及下针所用的银针，让王安风爱不释手，但老人似乎比他还要高兴，那些天脸上都挂满了笑意。
而在此时，看完了最后一本书的赢先生大手一挥，给他放一天休假，可以不入铜人巷，但是要去县城之中采购药材，并去城中藏书守，办个可以借阅书籍的名帖。
王安风还有些不太敢相信，在圆慈的微笑解释之下，方才大喜，拜别了几位长辈回了大凉村，扯松锁链，颇为艰难地换上了一身虽然不新，但还算干净整洁的棉衣，问过离伯，王叔和姜先生一家可有什么东西要稍带，方才迈开大步出了大凉村。
现在已经过了小寒，几乎是每一年里面天气最冷的时候，有数日不曾下雪，没了白雪的点缀，放眼望去哪里都是一片光秃秃的景象，看上去只剩了荒凉和萧瑟。
王安风自从从柳絮山庄归来之后，内力便被打散到四肢百骸，初时还不习惯，根本用不出轻功，而后来虽然可以使用了，却又要收敛锋芒，就不曾用全力施展过健步功。
此时放眼无人，便无所顾忌，尽情地施展出了健步功，在压抑许久的奔驰之中，仿佛连周身锁链都已经不再是束缚和重担，乘势急行，寒风扑面，却只觉得心中越发酣畅淋漓，体内传来了细碎的声音，但是被锁链的鸣响掩盖了下去，因此王安风并不曾发觉，只感觉不知为何越发畅快，几乎想要放声长啸。
大秦天下分七十二郡，八百州，州下有县。
而忘仙郡则有幅员千里，为七十二郡中下，以北方诸郡酒味醇厚第一，名传天下，境内以五行分有五州，每州分化三五县城，村落聚居，环绕于县城左右，大凉村处北，为北州雨霖境下，有三县，距离他最近县城曾经在十年内出了好多才子，便更名为进贤县。
以他此时的脚力心境，总共也只是花费了不到一个时辰就看到了进贤县的城门，两位身材高大的士卒持枪守在门口，只是个小小县城，可行人往来却似乎要进行检查，王安风只好按捺下心境，排在队伍的最后。
队伍不紧不慢地朝前走，快要到王安风的时候，突然传出了一阵骚动，一个高大的男子在高声叫喊着冤枉，却有两位身穿黑甲的男子冷着张脸，架着他双臂，将他脱出了队伍，任由那男人从求饶变成破口大骂，依旧没有半点反应。
直至那男子愤怒地臭骂，方才有一人屈臂，一肘砸在那人腹部，男子面色霎时间惨白一片，跪倒在地发出了干呕之声，那动手的男子看他一眼，冷冷道：
“我等只是奉命搜寻，排除你的嫌疑就会将你释放，并有赔偿银钱。”
“若再污言秽语，我拼着受军法，也让你吃点教训，懂？！”
那男子面色微白，猛地点头，两名军士不再言语，架着那男子直接离开，这一幕对于王安风以及其它排队等着进城的人而言，不过只是短短的一个插曲，很快便轮到了王安风，站在中间的男子看了一眼他，直接摆了摆手，示意他进去，道：
“下一个。”
一旁军士看他愣了一下的模样，笑道：“怎么了啊，小老弟，还不赶紧进城去？咱们这儿可还等着许多老乡呢。”
王安风醒悟过来，朝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便入了这进贤县城。这是个标准的大秦县城，按照《礼&#183;考工记》原则，城中布局应以南部为官员办公之处，北部为民众居所，西为万国市，以容纳天下各国之物，东为柳市，则是其余商家，匠人所处之地，布局完整。
所以尽管王安风是第一次来进贤县，也大概知道分布，想了想，觉得还是先去城中的藏书守处，办理好名帖比较好，因为现在已经近于大寒，城中越发繁华，各家各户都已经开始准备年货，再加上一年一度的‘尾牙祭’临近，处处可以闻得到食物香气，以及那些长工们脸上遏制不住的笑容。
少年呼出口白气，这扑面而来的年味儿让他有些恍惚。
马上就要大寒，那就是最后一个节气，之后就是年节。
原来已经快要过年节了啊……
一路不觉，已经到了城中南部，守卫最为严密，王安风询问了一位老吏得知了藏书守位置，行礼道谢之后，刚要走却被那老人家唤住，后者上上下下打量了下他，道：
“我看小公子眼生，是要去找藏书守办借书的名帖罢？”
“这番却是来错了。”
王安风微怔，问道：“发生了什么吗？”
“倒没有什么大事，就是藏书守的老李头他说他最近身子不好，连最后这半月时间都撑不住，死活要把积攒的休假时间全兑掉，上头拗不过他，想着年关将近，应该也没多少人来办这名帖，也就同意了。”
一边说着，又摇了摇头，叹道：“真的是，小公子你说，这人一老，怎么什么毛病也都出来了，几十年没得过什么病的人，说得病，就得病了……”
“往日里精明地跟耗子似的一个人，竟是连上官脸色都不会看了？明明上官已经不耐，还非要堵着门都要休假，真的是……傻啊……”
王安风闻言无奈，心道这番赢先生应该不会怪罪在自己头上吧。
……或许还真的有可能。
心中无奈，面上则是冲那老人拱手道谢一番，才转身离开，要走的时候，老人又开口叫住他，从布袋里扒拉了两下，咕哝道：
“年节将近，哪能白白跑一趟？这霉头可没准要来一年……呸呸呸，老了老了，老糊涂说的话可不能算数啊天老爷。”
老人恨恨往一旁呸了两下，右手扒拉出一个东西，递给王安风，对着少年笑呵呵地道：
“拿去吃，甜！”
“讨个好彩头。”
少年接过，却是一枚果铺，心中浮现一丝暖意，就连心中失望都清浅了许多，朝着老者又抱了抱拳，道谢一番，才告辞离开。
藏书守既然不在，也只好去药铺看看，想来药铺总是开着的吧。
王安风心里头一边想着，一边嚼着果铺往前走，冷不防却被一人撞到了肩膀，身子一个趔趄，手中才咬了一口的果铺便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方才感动于果铺甘甜的少年微微一呆，而撞到他的人只回头道歉一句，便又裹紧衣服匆匆而去。而就在他侧过头和王安风对视，道一声抱歉的时候，少年的心猛然加速跳动，瞳孔骤缩。
杀气！

第二十二章 困龙脱心锁，一飞冲天
被赢先生每日以恐怖到充塞天地的杀气冲击，王安风对于这种独特气机的敏感程度已经近乎于本能。
方才惊鸿一瞥，那缕气息虽淡，却无比地清晰，按照赢先生所说，除非一生杀伐，凌厉果决并修有相关绝学，否则唯独心怀杀机之辈，才会出现杀气溢体的情况。
而就在这短短思考的时间，那人已经消失在了人海之中，唯独那股淡淡的杀气依旧残存。
王安风微微皱眉，现在正好年节将近，若是出现血案恐怕骚动不小。
还是去一次官府，通报一声比较好。
但是在此之前，先把果铺拿去洗洗……
一边想着，一边低头去看，却只看到三只毛色滑亮的黄狗，最大那一只在那果铺上嗅了嗅，直接一口叼起，呜咽一声，三只黄狗直接窜了出去，留下了呆滞的少年站在原地，右手伸出，满脸茫然。
“……我的好彩头……”
“才吃了一口。”
呆呆站了片刻，王安风苦笑了下，只能认了，前方不远处就是药铺，店铺外头一字排开了十个火炉，伙计忙里忙外替一些客人把药煎好，浓郁的药香味道，嗅一口就感觉身子都暖了几分，王安风心中松了口气。
看来药铺还是开着的。
刚要走上前去和伙计答话，王安风耳畔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音，还有数道说不清楚的气息直接锁定在了自己身上，微微一怔，侧过身子去，便看到有数名黑甲军士推开人群大步而来，冲着自己喝道：
“汝是何人？背负枷锁……我等怀疑你与一起案子有关，和我们走一趟。”
王安风闻言皱眉，解释道：
“什么枷锁？我方才是从正门过来的，已经通过了那里检查……”
话音未落，却早已经有两人大步冲来，根本不听他解释，抬手就朝着他双肩抓来，眉目凶悍威猛，可在少年看来却满是破绽，脚下步伐微变，抬手便将两名身材高大的军士手腕握住，久处鏖战，几乎本能以巧劲一抖，两名军士架势被抖散，半跪在地。
少年皱眉，道：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而在此时，身后却有一股恶风扑来，一名穿戴铁甲的高大男子大步冲出，在距离王安风尚有数米处便猛然跃起，一脚朝着少年肩膀踹过来，想要将其踹地失去平衡，以好制服。
恶风之中，战靴狠狠踢在了王安风肩膀锁链，可少年却连动都没有动，那大汉得意的神色则是僵硬，继而一阵扭曲，如同踹在了城墙之上一般直接摔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脚惨叫出声。
其它士兵面色皆变，几乎下意识拔出刀剑，铮然鸣啸之音大作，周围人群退散，而王安风心中也隐隐有些怒意升腾，锁链垂下，如蟒蛇盘旋而起，那些军士也被他数招所骇，不敢上前，气氛一时僵硬，而在此时，药铺内突然走出一人，身材高大，一边走，一边皱眉喊道：
“是谁吵吵吵，当我们铁兵卫没人了吗？”
声音微滞，随即便看到了立于包围中的少年，眸子微亮，叫道：
“王小兄弟，你怎么在这里？”
“赵都头，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和我兄弟出了冲突？”
那为首的汉子见似乎认识，心里松了口气，干脆收起刀剑来表个态，道：
“是军中改了命令，既然确认那人在此处，干脆将习武者先全部聚拢到一起来……逼那人出来，这位小兄弟身上缠绕着枷锁，兄弟们以为不是善类，所以就打算来个先下手为强……”
“大牛兄弟，你认识？”
那汉子大步挤过来，闻言笑道：
“肯定认识啊，王小神医，就是我跟你说过，救了俺张都头那位。”
眼前这汉子正是曾经堵在李康胜医馆前的铁兵卫赵大牛，此时见了王安风，心中喜悦，先是熊抱了一下，继而笑道：
“好兄弟，好久不见，我还寻思去大凉村找你，没曾想你竟先来了。”
周围铁兵卫面面相觑，一个个面色都有些尴尬，王安风看了看这些士兵，胸中还是有几分怒气，赵大牛虽憨厚，却精地跟鬼似的，见状自然猜到了他心中所想，便在他耳边低声道：
“兄弟不要怪他们啊，实在是……唉，你也不是外人，实话说吧，今年中秋时候，有强人入了县尊的府上，还顺手夺了件宝贝，就是他打伤了张都头，然后这小子一路窜逃，滑溜地不行，终于被俺们堵在了这座县城。”
“就是贼他娘精，不好抓，因为抓这货，俺们铁兵卫折了不少弟兄，心情都不大好受，兄弟体谅体谅，俺们当兵的也都是娘生爹妈养的，都不容易。”
王安风闻言微微一怔，心中怒气自然散去许多，点了点头，可在此时，却是心中一突，脑海之中浮现出了那个心怀杀气之人，面色微变，道：
“不好！”
赵大牛一愣，道：“怎么了兄弟？”
王安风顾不得其它，急急开口道：
“方才有个人无意撞了我一下，他没有事情，反把我撞得失了平衡。”
“他身上有很重的杀气。”
赵大牛尚不曾明白过来，那位都头和踹了王安风一脚的那兵士已经面色大变。
能把眼前这位撞得差点跌倒？
还心有杀气？
心中一紧，突地远处传来骚动，一辆颇为华贵的马车猛地崩碎，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狂笑着纵身而起，手中抱着一个孩童，那位都头面色铁青，狠狠地咬了咬牙，道：
“该死……是此城张县尊家的孩子。”
“县尊今日有事离去，只有两位九品高手守在夫人身边，这家伙难道修为不止九品？！大意了……”
而在同时，那人已经踏在了房顶之上飞速而行，不知是否是巧合，恰好途径了王安风此处，杀气浓郁，少年瞳孔微缩，与那不过六七岁的孩子眸子对视了下，清澈的眸子让他心里微微一颤，心中不忍这么个孩子惨死。
手腕一抖，低垂的锁链霎时如同巨蟒腾空，在不可能之处伸出数米，直接纠缠在了那人右腿之上，猖狂愤怒的大笑声音戛然而止，王安风双足踏地，可惜却只是支撑了一息时间，便被那股升腾之力拉着飞起。
链条猛地甩动，将少年朝着一旁建筑上甩过去，王安风咬了咬牙，身子一转，右脚踏在墙面之上，身子便如在墙面上飞奔一般，紧紧缀在了其后面，赵大牛呆了呆，猛地抽出腰刀，怒嚎一声，迈开大步追了过去，那位都头咬了咬牙，怒喝道：
“留一人去通报其他人，其余人和我上！”
“是！”
那大汉确实是那逃犯，近日里对他的封锁越来越厉害，本来打算伺机冲阵而出，可偏生看到县尊夫人孩子身边竟然只有两个九品的道门武者，狂喜之下，直接冲入马车，以禁忌丹药之力，将两位九品武者击成重伤，夺了县尊唯一的子嗣。
本欲要以此为依凭冲出去，然后凌迟杀之，以泄心头之恨，可是现在脚下却挂了一个不知死活的小崽子，任凭他如何地发劲想要把那小子摔下去，那家伙竟能全部将劲气泄去，娴熟地根本不像是个少年，令他心中大恨。
王安风此时浑身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对面劲气如波涛般变化无穷，可是得益于赢先生时不时的‘偷袭’，和‘花样’越来越多的训练，根本全在他掌控之中。
那汉子回头看一眼越来越近的追兵，恨恨咬了咬牙，眼中有杀气暴涨。
他丹药之力有限，根本支撑不久。
在路过一处三层酒楼之时驻足，猛地发力将王安风拉起，立于酒楼之巅，拔出腰间短刀便朝着被拉起的王安风心口刺过去，少年心中一突，以左臂铁链将那刀刃砸开。
右手铁链则不愿松开那人右腿，以防其走脱，却又被对方踩了一截在脚下，难以发力，呈现彼此牵制的局面，也只能仅以单手与其交手，拳势如长江横流，危机显现，暂时却还算是不落于下风。
“喝啊！”
又交手数招，那人心中越急，短刀像是发了疯一样，猛地朝少年锁链劈斩而下，火花四射，锁链之上竟然出现了一道深痕，令王安风瞳孔皱缩，而那人则是狂喜，短刀越发疯狂地进攻。
连续数个月的围追堵截，几乎令他发疯，加上那丹药的残存影响，此时大脑越发偏执，直欲要置王安风于死地。
少年咬了咬牙，纵然他心性平和，此时也忍不住暗骂一声赢先生，为何只是沉重，不够坚固？
在那短刀之下，竟然和寻常生铁也没有什么不同。
心中焦急，可拳术却越发敏锐，仅以单手交手，却每每能够保护住那些快要被崩断的部分，不远处已经出现了赵大牛等人的身影，少年心中微松口气，而那强人则越发疯狂，眸子厉色一闪，干脆刀刃逆转，朝着手中那孩子狠狠刺去。
王安风瞳孔皱缩，再顾不得自身，猛地抢前一步，以左臂将替那孩子挡下一道，趁着破绽，以肘硬击那男子胸腹，却只听得一声金属爆鸣，肘部所触根本不是血肉之躯体，而是金属触感。
咬了下牙，招数如流水一变，身子一矮一撞，将孩子生生抢夺下来，冲那依旧平静地过分的孩子笑了笑，在那清澈的眸子里面，便看得到那短刀猛地下劈，但他的心境却异常平和，仿佛在那双干净通透的眸子里洗涤了满心的灰尘，也似乎又想起了不后悔的柳无求。
陪伴了他许久许久的锁链被劈斩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暴露出了少年的后心，似乎是因为锁链的特殊结构，一者既破，则余者皆损，少年周身锁链突地全部自发碎裂，如一团灰尘顽铁般朝着下面砸落。
不远处赵大牛瞳孔骤缩，怒喝道：
“不，住手！！”
男子狞笑，而失去了锁链防护的少年手腕一抖，将那孩子朝着赵大牛甩去，后者将刀一扔，猛地前扑将孩子险险接住，继而猛地抬头，瞪大了眼珠子看着上面。
时间在此时似乎变得缓慢，锁链坠下，眸子里面已经满是癫狂的逃犯将短刀狠狠朝着少年后心刺去，而原本敏捷的少年却不知为何，身子却骤然僵硬。
赵大牛心尖儿一颤，怒嚎道：
“安风！！”
怒声之中，锁链哗啦坠在了酒楼二楼探出的部分，死寂了一瞬之后，精致的楼台轰然爆裂，惨叫惊呼声中，锁链坠地，本来坚硬的地面如遭巨兽践踏，瞬间崩裂成了齑粉。
而在同时，那刀劈斩在了王安风后心。
棉衣破碎，短刀轻吟，那男子脸上疯狂的笑容却微微一滞。
凌厉的破空声乍起，一截断刃在空中打着转儿刺入了赵大牛身前土地，锋锐之处，兀自还在震颤作响，死寂之中，一声清越钟鸣悠然响起，如雏凤轻鸣，困龙脱锁的第一声。
细微而真实的气浪以那少年为中心，四下扩散。

第二十三章 金钟罩成，无垢琉璃之基
气浪弥散，王安风猛地转身横击，那吞服了丹药的九品武者身子一个踉跄，依旧是一肘击打在了腹部，金属爆鸣却越发刺耳，那人咳出一口鲜血，衣衫崩碎，一套厚实的护甲直接裂开成了碎片，四下纷飞。
男子怒吼一声，双拳化爪，如同癫狂之虎，朝前撕扯，可在下一个瞬间却失去了身前的对手，与此同时，肋骨处似乎遭到了猛兽践踏一般，刚猛浩大的内力瞬间穿入体内，将他肋骨砸碎，令其面色骤白。
骨骼碎裂，庞大的力量没有丝毫的消减，将他直接砸飞，后者咬了咬牙，想要腾起轻功逃脱，可内力方才运转，便投落下了一道阴影却将他笼罩，瞳孔骤缩，脸上浮现惊惶之色。
“不，不……”
丹药带来的疯狂影响在瞬间被恐惧所占据，还不待如何，一股澎湃而如波涛般连绵的力道便猛地砸落在他背部，王安风一脚踏在了他的脊背上，内力到处，那人腾空之势骤止，两人如同坠石般重重砸在了青石板上。
武者之躯，坚硬之处不逊色于寻常铁石，地面瞬间崩裂出了裂缝，气浪涌动，烟尘弥散，将两人笼罩其中，一旁的铁兵卫并城中居民此时心脏方才从剧烈的跳动之中恢复过来，瞪大了眸子看着那逐渐散去的烟尘。
少林寺中，面目冷峻的文士冷笑一声，眸子里却有微亮的光，圆慈阖目，低诵佛经。
长久堪称残酷的苦修，每日增加的锁链重量。
锻体只不过是顺带，真正的目的是要一直压制王安风内力，将其一直压缩到极致，如若潮汛奔涌却被岸堤所困，水浪越多，岸堤越坚，直至有一日，那岸堤破碎。
是以积蓄千里之势，终破堤而出，纵横千万里方圆，其势当如虎咆龙吟，不可当。
当者必死。
文士眸子微微亮起，低低笑道：
“来吧……小子，让他们看看，何为无垢琉璃之基。”
“何为少林金钟罩。”
低喃声中，烟尘散去，少年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视线之中，微微喘息，身上衣衫破碎了许多，颇为狼狈，但显露出的肌肤之上，却有着一枚枚金红色的文字，微放亮光，令少年眉宇之间多出许多肃穆庄严，若是有人去看，竟与那锁链之上文字一般无二。
少年体内，阳刚浩大的内力在瞬间冲破体内条条阻塞经脉，复又归于丹田之中，百川归海，丹田微微一震，一股余韵横扫四肢百骸，融入了身躯之中的内力呼应震荡。
清越钟鸣悠然而起，仿佛足以涤尽心中尘土，继而一座金钟浮现在少年身躯之上，其上诸多文字流转，一瞬即逝，仿佛虚幻泡影，而那周身文字也已然尽数敛去，王安风眉目之间，仍旧干净平和。
简单地就像邻家常见的少年。
只是他脚下方才于重重包围之中，挟人疾走的九品高手已经如一滩烂泥般软倒，伴那崩碎的地面。无声昭示着少年那雄浑的力量。
赵大牛等人看着那似在平复呼吸的王安风，一时呆在原地不敢上前，唯那个孩子却从赵大牛身上挣脱出来，落在地上，朝着王安风慢慢走去，轻轻拉了下少年的衣摆。
王安风低头便看到那双澄澈平静的眸子，愣了下，便笑道：
“没事吧？小家伙。”
那孩子并不回答，只是朝着少年张开了双臂，后者微怔，心中虽然是对现在自己的状态有所不解，还是笑了笑，将那孩子轻轻抱起来，那孩子也不认生，双手毫不客气地环在了王安风脖颈上。
而此时，人群中急急跑出了一位秀丽妇人，还有两位面色苍白，脚步微有踉跄的中年男子，那妇人根本顾不得什么可能的危险，直接便朝着那孩子跑过去，两位中年男子则是骇然地看了看周围被破坏的环境，复又注意到软倒在地的那男子，倒抽口气。
其中手持长剑的那位道看了看地面崩出的裂痕，又看看最多只有十四五岁年纪的王安风，涩声道：
“这凶徒……吞服了焚血丹，虽然心神迷失，可气力大增，你我尚且不是对手。”
“竟被个少年人拿下了？”
旁边汉子脸色也有些苦涩，嘴巴张合了下，却只叹息一声，道：
“去守着夫人小姐吧。”
“……唉。”
此地大战了一场，纷乱地厉害，几名铁兵卫的士卒将那半死不活的九品武者架了起来，当着街上便开始搜起身来，当找到了一个以诸般宝石玛瑙装饰的匕首时候，那都头方才松了口气。
而另一边，那孩子现在还是黏着王安风，一双清澈的眸子平静地看着自己的母亲，任由后者百般分说，没有半点反应。
因为毕竟在大道上，那秀丽妇人劝说无果之后，只好无奈地先请王安风一同回府上，王安风刚要拒绝，那才四五岁模样的小女孩突然抬眸看他，抱着他的手臂用了用力，少年不知怎的，心里头一软，便答应下来。
那清澈的眸子微微亮起，恍惚之间，王安风似乎看到了漫天的璀璨星辰。
临走的时候，赵大牛拎着个布包要给王安风，按照军中惯例，谁抓的贼人，那贼人身上银钱物品就归谁，王安风刚要开口，怀里的小女孩突然抬眸看向王安风。
王安风微微一怔，却明白了她的意思，道：
“想要？”
小女孩轻轻点了点头，视线垂落在包裹里面，少年笑笑，顺着小女孩的目光从那包裹里拿出了个品相寻常的玉石，将那玉石递给小女孩任由她把玩，便接过包裹，转交给了苦着张脸的酒楼老板，以作为赔偿。
一场惊心动魄的插曲就此落下帷幕，铁兵卫们咬牙切齿地拎着半死不活的那个武者离去，王安风则是因为抱着他死不松手的小女孩，只能够先跟着那妇人和两名面色苍白的中年男子前往县尊的府上。
归去途中，少年抬头看了一眼据他只有五步之遥的药铺，看着那一字排开，散发着浓郁药香的红泥火炉，神色略有怅然。
其他人看他神态似乎若有所思的模样，不敢打扰。
无人知道，那身手惊人，眉目平和的少年此时心中想的却只是那个被黄狗叼走，才咬了一口的果脯。
难不成，好彩头真的被叼走了？
少年幽幽叹息一声。

第二十四章 诸多事情的缘由和起源
按照大秦律例，县城南部为官员办公之所，大堂、二堂、三堂依次排开，东侧有吏、户、礼科房，西侧为兵、刑、工科房，狱则位于坤位，以大地厚德，压其戾气。
县尊宅邸位于后侧，大小就只是普通四合院模样，和县里面的大户人家比起都不如，那秀丽女子引王安风入内，便先去了另一处厢房，吩咐下去，自有服侍丫鬟端了茶水过来，王安风饮了一口，只觉得茶水虽香，却着实没有什么入口的欲望，便放下不再喝。
那女子推门进来，方才事情突发，身上衣着有些狼狈，不合礼数，此时重去换了一身藕色清浅的衣服，披着颇有些厚重的墨色直领对襟披风，容貌清丽，先是对着王安风微微一礼，道：
“还不曾谢过公子相救之恩，大恩大德，妾没齿难忘。”
王安风赶忙起身，抱拳回礼道：
“夫人客气。”
少年衣衫虽有些破碎了，但是气度不差，只是怀里那小女孩依旧死死拽着他的衣衫，令他模样看起来多少有些怪异，那女子笑了下，却又有些无奈，道：“还未请教公子名姓？”
“在下姓王，名安风。”
女子念了两声，请王安风落座，自己也坐在另一侧，道：
“王公子……今日，真的感激不尽，却还要麻烦公子多呆一会儿……”
“云儿毕竟是个孩子，倦了，睡了，也便会松手罢。”
说着又有些复杂地笑道：
“说来云儿似乎很喜欢公子……她此前只对一人有过如此亲近的模样。平素里就算是对我和她的父亲，也不曾如此亲近。”
王安风微怔，垂目看向抱着自己的小女孩，后者似乎是无聊了，将手中玉石重新递给王安风，好像是因为擦去了表面灰尘，这玉石看上去倒是晶莹剔透了许多。
少年失笑接过，看着小女孩那双澄澈的眸子，迟疑了下，抬手轻轻在那柔软的头发上轻轻揉了揉，小女孩轻轻晃了晃头，便缩在了少年怀中，意态亲昵，王安风不自觉地轻轻笑起。
或许是王安风怀中确实足够的温暖，也或许是今日的经历，对于一个四岁的小孩子实在也是巨耗心神，其实并没过多久，小女孩便在少年的怀中陷入了沉睡，王安风将她小心地抱起，交给一旁的妇人，起身告辞。
女子千恩万谢，并令下人取来了一个木盒，将其当作谢礼，王安风并未多过推辞便收了下来，前往药铺，终于采买了足够的药材，方才踏上了回大凉村的道路。
因为脱离了那锁链的束缚，他几乎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了重量似的，每每踏出一步，便能腾出数米之远，内力奔腾，畅快淋漓，竟然只用了原本一半多些的时间便已回了大凉村。
此时天色尚早，王安风拎着那许多药材回了家中，躺在床上回味着今日所遇，仍旧有数分惊心动魄之感，他自从半月多前开始，早午两顿自己解决，每日到晚饭时，才会回到少林寺去，毕竟在哪里呆的时间有限，不可随意浪费。
所以他现在虽然心里很想回去问问赢先生和师父他们，但是却还是按捺住了那种迫切的心情，照常淘米做饭，吃过了颇晚的一顿午饭之后，打坐在床，收敛心神，开始调动内力，远比最开始修行时雄浑数倍的内力便如同长江大河般涌动而起，让他心中满是欣喜。
而在他体悟此时内力的时候，在他怀中，那枚曾被小女孩把玩过的玉石突然微微亮起。
那坚硬的玉石似乎在这个瞬间化为了云霞般，直接失去了原本的形状，崩散开来，穿透了衣着和王安风的肌肤，瞬间便涌入了少年身躯之中，后者正在运转内力，突然察觉不对，猛地睁开双眼，只感觉周身突然被一股极刚猛极浩大阳刚的力量涌动包围。
“这是……什么？！”
王安风抬起双手，此时他的手掌皮肤竟然已经开始因为那股力量的高温而开始泛红，周身内力运处，那股气息却变得越发活跃，少年咬了咬牙，心知不对，抬起手腕想要开口进入少林寺，但是还不曾说话，视野便归于了一片黑暗。
晃了晃，直接一头栽倒在床上，原本因为不曾生活而有几分阴寒的屋子，竟然开始逐渐升温，空气斑驳扭曲，仿佛封印许久的凶兽，终破禁而出。
……
一柄匕首，匕鞘之上满是玛瑙玉石，正摆放在了极考究的雕花木桌之上。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掌握着匕首，轻弹锋刃，荡出了清越的鸣响，那手的主人生得极美，但是跪在下面的男子却只觉得惊怖，身子颤抖，不敢抬头去看。
“杨大人，可否解释一番，为何这匕首之上的阵法，少了一颗玉髓？”
“而且，正是众星拱卫的那一颗？”
清冷的声音响起，那男子微微一颤，抱拳道：
“回禀公主……”
女子冷冷看他一眼，道：
“唤本宫秦夫人。”
男子额头渗出冷汗，改口道：
“回禀夫人，这，这原本在下官手中的时候，确是众星拱卫的紫薇星阵，可……那贼人招了说是因为看其它玉石品相极好，而那玉髓暗沉无光，他干脆把那个玉髓敲了下来，打算换上一颗更好的玉石，卖个高价。”
男子的喉咙有些发干。
寻常皇室女儿，也就是县公主一级，而称郡公主者则为少数，眼前女子惊才绝艳，凭借十件难得的功劳，以庶出之姿，被太上皇封号公主，后来当今圣上再度加封，以郡为号，赐号天河公主。
可与其武功才学相齐名的，便是那暴戾的心性与唯我独尊的性格，堪称天下皆知。
当年他得中皇榜，乘骑大马一日阅尽天京花的时候，便看到那一袭红衣马踏长街，生生鞭杀美人花魁。
那景致极美，极艳，极醉人。
更是极为危险可怖。
宛如盛放的罂粟，他此生难忘，那一日的繁华早已忘却，可那一幕景象却依旧鲜明地厉害，每每回味，都觉得心神震颤。
可此时却只觉得惊怖难安。
但是那女子却不曾如他想象之中一般发怒，只无奈地叹息一声，抬手轻揉眉心，似有些许烦心事情，道：
“你可知道，就是因为这颗玉髓，本宫才带着飞儿和阿霄来了这忘仙郡，就等着今年年节之前，替飞儿植入那道天灵之力。”
“知……知道……”
“你也知道，本宫不愿旁人知道玉髓之事，方才信任于你？”
“下官，下官深以为荣。”
男子身子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天下武者纵横，上三品者几与仙神无异，踏入巅峰者回望过去，高屋建瓴，修正武学之时搜寻天地，终于发现异物，若是能吸纳入体，则可以在弱小之时一窥天威，以凡俗之躯体，施展出天威手段。
异物难寻，玉髓便是其中之一。
自此之后，那些上等绝学便从原本道路里头开辟出了新的门径，如能以灵物之力，提前熟悉天威，虽然最后关头依旧是殊途同归，难分高下，在开始之时却多出三分战力，且对于这绝学的领悟也更为得心应手。
他也是得到了玉髓，大喜之下方才向上禀报，可谁知道被贼人破房抢入，公主也带着子嗣以访亲名义亲自来了这忘仙郡。
可贼人是找到了，为何偏生少了玉髓？！
为何，偏生少了玉髓啊……
如此一波三折之下，这位年过四十的县尊几乎要双目垂泪，只觉得自己此番必死，却听得耳畔传来声音道：
“罢了……你下去吧……”
男子微微一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边的声音，数息之后，方才心中大喜，深深行礼之后，一步一步朝着后面退去，出了门，重重松了口气，脊背之上已然满是冷汗，脚下轻飘飘不着力，竟有两分恍然如梦之感。
房内，那位公主皱眉叹息，颇有两份恨恨之色道：
“看来，又输了。”
“那贫嘴死道士，烂臭牛鼻子……”
屏风之后转出了一位穿着甲胃的女将，虽年过三十，却仍旧英姿飒爽，看了眼愁眉苦脸的女子，轻笑出声，那公主回身瞪她一眼，道：
“你笑什么？！”
那女将丝毫不惧她，只笑道：
“末将只是想起，当年天河大将军何等威风，回京时候连道门当代天下行走都敢绑了去，可此时却愁眉苦脸，竟是如同孩童一般。”
“此时细细想来，却不知当年闻名江湖，传为一时佳话的三胜三负之局，究竟赢的是您，还是那位道门天下行走？”
“究竟是您把他绑了去，还是说……您自己被他绑走了？”
公主柳眉竖起，道：“还贫嘴！”
“当年飞凰塔下，分明就是本宫胜了三局！”
女将笑了下，转口问道：“您和他两人赌约，看谁能为秦飞公子获得玉髓灵物，以开灵威，修绝学，看来这一次只能看驸马那边了……”
天河公主闻言，叹息一声，虽然已经身为母亲，可眉宇之中却一如当年那般令人惊艳，无奈道：
“又能如何？”
“明明手到擒来的事情，可还是功亏一篑。”
“可就算没找到，也吩咐下去，绝不能让那臭道士知道我来天河郡是为了玉髓。”
女将含笑看着自己陷入小小烦恼，丝毫没有当年叱咤风云气概的主将，道：
“却不知那玉髓是何种天灵，灵韵如何，或许并不适合公子。”
“这……也确实。”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音，那女将止住话头，微微颔首便隐于一旁，木门打开，眉目清浅的白衫少年推门，拱手见礼，道：
“娘亲……”
“飞儿，来，让娘亲看看，怎么了？突然过来……”
少年乖乖过去，道：
“过些日子云中观的尾牙祭，孩儿想要再多讨要一份名帖。”
天河公主笑容宠溺，道：
“飞儿要的，自然没有问题，是要送给谁吗？”
少年点了点头，道：
“我遇着了一个有大毅力的少年人……武功很好。”
“叫王安风。”
大凉村中，王安风缓缓睁开了眼睛，神态茫然，入眼处却不是往常的木屋，不由微怔，一旁突地喷出一股酒气，王安风转过头去，便看着熟悉的老者手拎着一个酒葫芦正往嘴里灌酒，疑惑开口道：
“离伯？”
声音出口，却异常沙哑，老者微微一怔，侧眼看他，先是松了一口气，方才以手中酒葫芦轻敲少年额头，没好气地道：
“你个臭小子！”
“怎么什么事情都被你碰上了？”
少年愣了愣，道：“什么什么事情？”
老者朝他喷了一口酒气，看他模样恨得有些牙痒痒，手中酒葫芦砰砰砰连连敲在少年额头，怪叫道：
“灵物啊，灵物！”
“那东西精贵地很，老头子当年都没有，现在这样也不好出去弄，你怎么稀里糊涂就有了？啊？！还是灵韵不死，跟刚出现的那种没差……”
“灵物？灵韵？”
王安风捂着自己的额头，越发有些迷糊，老者狠得牙痒痒，道：
“这种东西，最多的就是五行之属。”
“硬要说起来于修行上也没多大用，就打架稍微厉害点。”
“你伸出五指，聚力于掌心，看看有什么反应？他奶奶的，姓王的你在上头看着点，可别是木行……被改变了内力特质的话，只能去当行脚大夫……”
少年虽然不解其意，却也知道离伯绝不会害自己，微微颔首，伸出了右手五指，神色郑重，运转内力，老人仰脖咽了口酒，心中惴惴。
王安风深吸口气，五指之间内力聚拢，却什么都没有出现，咬了咬牙，清喝一声，内力突地凝聚，此时已经入夜，却突有雷霆电光自少年五指之上一闪即逝，照亮了木屋，也照亮了离弃道骤然收缩的瞳孔。
老者手中酒壶瞬间崩裂。
下一刻，呆滞，惊愕，继而便是狂笑出声。
雷霆，天之宗！
“姓王的，你在天上看着！”
“你他奶奶阴了别人一辈子，总算做了件好事情，哈哈哈，雷霆，雷霆！”

第二十五章 转修功法
王安风有些茫然不解地看着放声狂笑的离伯，后者大笑片刻，抬手毫不客气地按在他的黑发上用力揉了揉，脸上依旧是难以收敛的笑容和喜悦，道：
“小子，你回你那什么少林去，问问你那几个师父。”
“雷霆一脉的武学，由老夫传授于你如何？”
他此刻虽狂喜，但是骨子里仍旧还是个江湖客，对于师承看得极重，顿了下，又道：
“老夫虽和你亲近，但毕竟是你的师父为你开了这武学之门，想要传授你武功，于公于私，都要询问你师父的意见……你小子快些去。”
“老夫明日便要答复。”
王安风点了点头，答应下来，看外面天色虽然已渐黑，却还不算是深夜，休息了下，干脆就起身告辞，要先回去，离弃道知道他师门的忌讳，没有多做挽留，只在王安风离去之后，依旧大笑，翻出了自己珍藏起来的好酒，独自一人，对着东方痛饮了数个时辰。
少年回了自家的屋子，盘腿坐在床上，心中不知道有多少疑问，抬起右手，凭借那串佛珠又回到了少林寺中，才刚刚出现在那孤峰峰顶，圆慈和吴长青的目光便直射了过来。
方才王安风刚刚昏迷，离伯便直接出现，为避免此界暴露，他们不方便观察，只知道王安风昏迷，之后的事情一无所知，此时看着王安风进入了少林寺，悬着的心才总算是安了下去，吴长青长呼口气，瘫坐在木椅上，拿起茶盏往嘴里大口倒着凉掉的茶水。
圆慈更是一步踏出，瞬息便出现在了王安风身边，宽大的右手抬起，直接按在了少年肩头，一股浑厚温和的内力便涌入了王安风身躯之中，游走于四肢百骸，替他检查身躯。
待得没有发现什么暗伤的时候，圆慈脸上神色方才安心了些，可下一刻，僧人神色便微微一滞，眉宇之间，隐有不敢置信之色。
这是……？！
王安风肩膀之上突然弹起一道电弧，宛如蟒蛇般击打在了圆慈手掌之上，虽然没有产生任何效果，却令吴长青哗啦一声直接站起，另一道冷冷的目光也刷地投落在了少年身上。
方才一直神态冷淡，看着山下云雾的赢先生突然一步踏出，转眼便出现在了王安风的身后，抬手按在少年左肩处，果不其然，又是一道细微的电弧闪动，击在了他的手掌之上，文士眸子微缩，收回了手掌，道：
“你的雷霆，哪里来的？”
王安风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将离伯所说的只言碎语重述了一遍，另外小心把后者的要求也提了下，文士与圆慈对视一眼，微微颔首，道：
“此事你离去之时，自会给你答复。”
“现在，去修行。”
王安风微微一怔，碍于其威，只好行了一礼，重新拎起一旁的铁桶，迈步朝着山下走去，赢先生看着远去的少年，微微皱眉，道：
“你觉得那是什么？”
圆慈沉默了下，道：
“不知……但从其表现而言，更像是顶级功法登堂入室之后，产生的被动效果。”
“可金钟罩需要破六关才可能出现类似的效果，而且绝非是雷霆。”
“他方才入门。”
一旁吴长青抚了抚须，皱眉道：“先是药材，复又是这‘灵物’，‘灵韵’，这个世界，比起我们这里，确有许多的不同啊……”
“确实如此。”
圆慈点了点头，又转头看了看身旁神色冷峻的文士，道：
“据我所知，江湖上唯有武当紫霄宫有引动雷霆的绝学……可风儿他此时无论雷劲还是剑术，都远不能修行那路剑术。”
“既然那位离伯于雷霆之道造诣极深，虽不知灵物究竟从何而来，但毕竟已经有了雷劲，放着不管实在可惜，便由离伯传授风儿些武功，如何？”
赢先生闻言面色微寒，却还是缓缓颔首，道：
“放心，我还不至于因为以前一点小事，就影响了判断。”
“以他的功夫，当臭小子的师父也绰绰有余。”
一旁吴长青也微微颔首表示没有意见，思索了下，开口道：
“既然此方世界至此已有许多不同……仅以你我之力传授，安风的武功虽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见识却会闭塞，我看这世界亦有‘学宫’，不若让安风入学宫，也好学些东西？”
话音未落，老者却突地感觉到一道冷冰冰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声音微顿，抬眸看去，只见那青衫文士神色越发冷峻，看他冷笑道：
“学宫？求学？”
“那些穷酸腐儒，咬文嚼字，凭何能与某比肩？！”
声音落下，吴长青先是微微一怔，心有薄怒，可听完第二句话却又忍不住笑出声来，上上下下打量了赢先生两眼，抚须道：
“与先生比肩……这先生何时收了安风做学生？”
“老夫为何不知？”
“早知道应多做些好菜，饮酒庆贺才是。”
轻笑声中，隐有揶揄，赢先生冷哼一声，转身负手看着山间云雾，不作解释。
今日的修行，因为没有了锁链束缚，再加上内力流动，宛如波涛般带来强劲的力道，几乎轻松地让王安风怀疑，也许正是因为太过于轻松，不过才走了一趟，便被圆慈抬手拦下，后者看了看他，温和笑道：
“这项修行对风儿你已经无有裨益，且就此结束罢……”
“你且过来，为师检查一下你的修行成果。”
王安风闻言，心中不可遏制浮现出了解脱的轻松感，点了点头，放下肩上重担，跟在了圆慈身后。
师徒二人来了一处习武场，圆慈立于场中，单手竖在胸前，神色平和，朝着少年微微颔首，道：
“攻过来，风儿。”
王安风深深吸了口气，先是行了一礼，神色逐渐郑重，内力运处，身形如猛虎般跃出，速度远不是上一次和圆慈交手时候能够比拟，只瞬间便出现在了僧人身前，拳攻上路。
可在接触的瞬间却猛地变招，以反身断肘变式避开可能的攻击，直击圆慈腰腹，变招之际，如行云流水，竟看不出一丝征兆。
僧人微微满意地颔首，道一句不错，脚步朝后面踏出一步，左手袖袍轻拂，便化去了王安风攻势，而此时少年却已经趁势再度强攻而上。
短短时间，师徒二人便已经交手了十数招。
在王安风手中，那简简单单三十二势少林长拳，几乎可称得上脱胎换骨，拳势沉稳而浩大，却在堂堂正正之中，隐有神来之笔般的杀招，如羚羊挂角，无处可寻。
堪称一句奇正相合，循环无端。
圆慈眸子喜悦越盛，当看到王安风一记蓄势平心掌之上竟然爆出了一道细微的雷霆之时，终长笑出声，袖袍一拂，扫开了少年攻势，身形如流云倒卷，倏忽而至，一掌轻轻按在王安风肩头。
一丝劲气入体，王安风四肢百骸融入的内力受激，自发震颤，荡入了丹田之中，原本平和刚正的佛门内力猛地向外扩散，会合四肢百骸的内力，如同怒涛般瞬间掠过了王安风躯体，将一切外来力道抚平。
演武场上，一声清越钟鸣响起。
少年身躯之上，虚幻金钟一闪而逝，其上赤金经文流转，阐述金刚佛理。
圆慈抚掌大笑，于平和之中显出了罕见的豪迈和欣喜，道：
“果然，果然为我佛门无垢琉璃基，少林金钟罩！”
王安风微怔，道：
“金钟罩？”
僧人点头，笑着伸手抚在少年头上，道：
“便是金钟罩，我少林神功之一，直指金刚诸般欲念烦恼不侵不染之佛理，若能修成十二关，必为天下第一流的高手。”
“赢先生他以那铭刻了金刚经的锁链，强行压迫你的内力按照特殊的方式融入了四肢百脉之中，使你如当年的达摩祖师一般，不修功法，而凭身躯自然入门奠基。”
“来，盘坐下来，为师这便将金钟罩第一关的要诀传授于你。”
王安风自然答应，直接盘腿坐在这演武场上，微阖双目，体会体内内力流转，一只宽厚的手掌轻轻按在他的背上，浑厚的内力入体，伴着耳边熟悉的声音，帮他熟悉金钟罩内功第一重的修行线路。
远处大殿之上，赢先生负手看着正传授王安风武学的圆慈，一旁吴长青抚了抚须，略有两分不解地道：
“奇哉，奇哉……圆慈大师以金刚不坏神功行走天下，打下了偌大威名，可为何，先生要劝他不传安风金刚不坏，却要传金钟罩神功？”
青衫文士侧目看他一眼，道：
“这两门功法都直指金刚法相，一者证道于金刚诸般欲念烦恼不侵不染，一者则取以金刚般若，断尽三千烦恼的佛理，修到十二层，本无所谓高下。”
“但是一来，金刚不坏神功相较于金钟罩，攻伐虽更强，守御却稍逊，那小子以后必然会学其它绝学，攻伐更强者不知凡几，不若取天下第一之守御。”
“二来，他的金钟罩是以外力压迫，如当年达摩一般，不修功法，以身躯体魄自然入门，而入门之后，却不需要像是达摩那般独自摸索……故而金钟罩虽难，却有较大把握修成，若是不成，转修金刚不坏神功，亦没有什么难处。”
“三来……”
声音微顿，吴长青正听着，突然没了声音，微微一顿，下意识问道：
“三来？”
赢先生侧目看他一眼，冷笑道：
“太丑了。”
老者微微一呆，那文士已然一步踏出，如流云般而去，袖袍一拂，一道残影朝着吴长青激射而来，老者抬手抓住，却是一条长鞭。
其长数米，其中似乎是缠绕了镔铁，令其重量更沉了许多，比起寻常的长鞭，几乎是巨蟒和灵蛇的对比，老者先是微微一愣，突然便想到了什么，抬手轻拍额头，苦笑道。
“……忘了，安风没了锁链，用不得灵蛇寻隙。”

第二十六章 赢先生：计划通——王安风的根本武功
王安风体内一禅功功夫已经修得圆满，再加上以外力压迫，金钟罩入门，因此只用去了短短半个时辰，便已经记下了金钟罩第一关的运转方式，原本重于平和的一禅功内力也全然蜕变为了刚猛浩大，无物可破的金钟罩内气。
双目微张，澄澈的眸子里面似乎闪过了一道流光，继而便变地更加干净纯粹。
眼前圆慈含笑看他，道：
“不错。”
“风儿你金钟罩第一关已经入门，剩下便需要每日里勤修不殆，以期内力蓄满，破开窍穴，入第二重关。”
少年起身，感受到体内的力量，心中欣喜，脸上便止不住浮现出了笑容：
“嗯嗯。”
“知道的师父。”
一旁吴长青抚须轻笑，上前将手中那长鞭递给王安风，道：“安风你周身锁链既然已经破掉，没法子再用灵蛇寻隙鞭法。”
“这里有一条长鞭，你且拿去用。”
少年双眸微亮，接过长鞭，道：
“多谢二师父。”
见少年面容之上欣喜，老者脸上有些尴尬，抚须道：
“不，这不是……”
天边传来一声凌厉剑啸，穹顶厚重云雾登时破碎。
冷然的声音伴着似乎骤然分裂的苍穹，在王安风耳畔响起：
“速来峰顶。”
少年愣了愣，听出是赢先生的声音，圆慈抬手抚了下少年头发，笑道：“既然他罕见主动唤你，想必是有要事。”
“去罢。”
王安风点了点头，手腕一抖，那一截长鞭骤然回缩，仿佛灵蛇般缠在了少年右臂之上，朝着圆慈和吴长青行了一礼，道：
“那师父，二师父，徒儿先过去了。”
“去罢。”
圆慈微笑颔首，看着少年转身，施展开身法离去，此时王安风修为已算是小有所成，只是片刻便消失了身影，吴长青抚了抚须，笑道：
“赢先生的性子，还是一如既往地别扭。”
“不过，竟然会主动唤风儿过去，却不知是为何。”
圆慈看着那冲天而起的孤峰，道：
“应当是风儿体内的那道雷劲吧……”
“虽不知为何，但他似乎对风儿有所改观，那么那一道雷劲，他是绝不会放过的。”
吴长青闻言，似乎想起了什么，抚须的手掌都微微一顿，神色略有郑重，道：
“莫不是，紫霄宫……”
圆慈颔首，道：
“遍数江湖武功绝学，单纯御守第一，当为我少林金钟罩，攻伐第一的武功，则只有道门紫霄宫那一套剑术了。”
“运雷霆于剑上，包天地于身中，以三尺青锋为枢机，控雷驭电。”
吴长青禁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脑海之中再度回想起了那宛如天雷般凌厉霸道的剑光，道：
“九霄玉清剑？！”
圆慈道：“正是如此。”
“这套剑术绝学对于雷劲以及剑术的要求都极为苛刻。既然雷劲有风儿那位离伯传授，那他想必是打算传授风儿剑术吧……”
……
既然赢先生所说是峰顶，那么王安风脑海之中自然便想起了那常去的孤峰。
脚下健步功运处，常常一步踏出，已经是数米之远，只消片刻，便到了那孤峰之巅，果然见到那一袭青衫，负手而立看着山下翻腾的云雾。
王安风不自觉放慢了脚步和呼吸，行至文士身后三步，抱拳行礼，道：
“见过先生。”
赢先生微微颔首，并不回头，依旧看着山下云雾，淡淡道：
“你之前的要求，我允了。”
“你可以跟你的离伯学习武功，但是同时，原本用于惩罚的时间，你要与我学剑。”
“学剑？”
少年微微一怔，而那文士右手袖袍一拂，身旁出现一柄木剑，连鞘冲天而起，继而笔直落在了王安风身前，虽是木剑，却隐有锋锐，震颤不已，木剑落下，腾起了一层气浪，横扫四方，掀地少年衣摆扫动。
“拔出来。”
冷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王安风点了点头，抬手握住剑柄，缓缓拔出，鞘内剑成八面，相较于寻常剑器少了三分轻灵，却多出了许多的端庄厚重，如儒门君子行于列国，方正威严，剑刃由两度弧曲而伸，入鞘则朴实无华，出鞘则可见锋芒。
王安风一看便有三分喜欢，持剑朝着背对着他的文士深深一礼，道：
“多谢先生赐剑。”
文士颔首，指着身边青石，道：
“过来。”
王安风点了点头，持剑走过去，身旁文士并不看他，只是淡漠地俯视着山间云雾，道：
“你可知剑？”
王安风小心回答道：
“不知……”
文士嗤笑一声，道：
“果不其然，依旧愚钝。”
“便站在这里，看着远处云雾变化，复告知于我。”
“另这柄木剑，你自此刻起需剑不离身，每日修行之时，便以剑横放膝上，出则负剑而行，睡则抱剑同眠。”
王安风点头答应下来，继而便按照赢先生所说，盘坐在青石之上，看着远处云雾变化，可是云雾翻腾变化，更兼极远，又如何看得清楚？
一日下来，只是落了个双眼酸痛，文士看他一眼，冷笑道：
“你不必说话了，看你模样便知一无所获。”
袖袍拂过石桌，桌上出现了三个瓷瓶，道：
“回去以后，将药敷在双眼穴位之上。”
“明日继续。”
“……是。”
王安风今日先是回了一次大凉村，又将忘记携带的药材之类，重新带回少林寺中，交给吴长青，才回了家中。
躺在床上，只觉得双目越发胀痛，敷了药膏之后，清凉和灼热不住轮转，在床上难受了许久方才沉沉睡去，第二日，双目红肿，将离伯都吓了一大跳。
接下来一连数日，王安风都花大量的时间，在远观云雾之上，双眼灼热不退，赢先生偶然会告知他内力如何运处，可以稍微护住目力。一连数日之后，那种难以忍受的灼热越演越烈，因为脱去了束缚，他此时在铜人巷中已经连败了数名对手。
可赢先生还是不传他剑术。
离伯则是窝在了自己房中，也已经数日不曾见过。
时日渐过。
大寒为中者，上形于小寒，故谓之大，寒气之逆极，故谓大寒。
一年最后的节气终于到来，虽说是大寒，但事实上气温已经回暖，不如小寒时候严酷迫人，只剩下十数天便是年节，那种洋溢着的喜庆已经蔓延到了大凉村这个小地方，人们脸上的笑容也越发地多了起来。
王安风双目的灼热也越发严重。
甚至难受到他白天根本不愿意出门的程度，唯有黑暗能够让他的双目感受到些微的舒服。
而就在大寒的这一日午后，数匹健马直奔入了大凉村中，为首的是一位眉目清淡的白衫少年，入村之后，便熟门熟路，径直朝着王安风家中而来，令两名侍从守在门外，秦飞拍马落下，微整衣冠，高声道：
“秦飞贸然来访，王兄可在？”
沉默了数息之后，门内传来了少年略有些疲惫的声音，道：
“是秦兄，稍等……”
吱呀轻响，木门被人轻轻推开，王安风出现在了秦飞视线之中，眉目如常，仪态温和，只是双目闭合，轻笑道：
“秦兄，请进来说话吧……”
秦飞心中微有好奇，碍于礼数不便发问，微微颔首，跟着王安风进了屋内，却因门窗紧闭，不点灯烛而漆黑一片，好奇笑道：
“王兄，方才是在休息吗……”
王安风微微一怔，随即便想到了此时情况，脸含歉意道：
“抱歉……是我疏忽。”
“我这便拿灯火。”
一边说着，一边凭借熟悉的记忆去摸索蜡烛，不巧红烛已经燃尽，微微皱眉，只得睁开了眼睛。
暗室之中似乎陡然闪过了两道寒芒。
秦飞瞳孔骤然收缩，心中寒意猛然大盛，横亘数息方才散去，死死看着那睁开双目寻找蜡烛的王安风，纵然暗室之中，那双眸子却依旧泛着刺目之感，宛如两口出鞘的利剑，尚未直视，但其目中精光之盛，就几乎令他心中震撼。
“啊，找到了……秦兄勿怪，我许久不用了。”
似乎是终于找到了蜡烛，王安风松了口气，回身打了个招呼，霎时间，仿佛两柄利剑破空而来，直指眉心胸腹，秦飞心脏猛地一滞，本能后退一步。
直到做出反应之后，秦飞才惊觉失礼。
而此时王安风已经重新闭上了灼热的双目，烛光之下，蓝衫少年眉目平和浅淡，温和笑道：
“倒让秦兄见笑，不知秦兄此次前来有何事情？”
秦飞按捺下心中激荡，呼出口气，将尾牙祭之事缓缓说出，相邀同行。
……
收下了秦飞送来的名帖，王安风将秦飞送出了房门，才又回了房内，将那红烛按熄，因为双目灼热，只能靠打坐修行，以抗衡那种难受的感觉，至天色渐晚，方才又回了少林寺中。
少林寺中，在往常那般看远山云雾之前，赢先生再度将王安风拦下。
“现在过来，好好看着。”
“我只演练一遍。”
赢先生抬起右手，放慢了速度，做出了如拳法般的二十八势，王安风微怔的时间，文士已经负手看他，言简意赅道：
“练。”
可这一次，王安风并没有像是以往那般乖乖听话，沉默了下之后，抱拳道：
“先生说……要教我剑法？”
文士看他一眼，冷笑道：
“不耐了？”
少年硬着头皮道：
“……只是晚辈不知，什么剑术，又需要磨练眼睛，又要学习拳术？”
赢先生嗤笑一声，冷道：
“拳术？”
“果然蠢货，呵，就这悟性……想要学剑式你还差得远。”
文士负手不去看他，眉宇之间神色极冷，极淡，道：
“你以为，剑法就那般简单？”
“此时方才是积蓄目力，欲要随我学剑，瞳目之道需有二十八类，至锋芒不显，如月无缺，目无常行方可。”
“玉阶三十六宫为步，二十八重瞳目，使剑劲气之法二十八类，精神气血解，气贯周天之法，十二连城诀，要窍精言，三直六揭，你要悉数精通，至此才算得有资格握剑以战。”
“用剑之力，自精气神，至刚柔一，阴阳相济，方可出师。”
王安风听了一大堆东西，略有茫然，道：
“这……这是什么剑法？”
文士皱眉，道：“这就是剑法。”
少年茫然：“‘就是’，剑法？”
赢先生似有些不耐，冷然道：
“我说了我教你的是剑法，随你怎么叫。”
“学不学。”
沉默了下，王安风抚了下灼热双目，狠狠咬了下牙。
“……学！”
文士嘴角微微挑起，一瞬即逝，依旧冷峻如常。
太公无钩，唯愿者入其囊中。

第二十七章 尾牙祭前
大秦幅员极尽辽阔，几可称之为天下。
不同地域，其风俗民生各有所异，尾牙祭唯有忘仙数郡才有，每月初二，十六日为‘做牙’，十二月十六为一年最后一牙，称为尾牙，各地县城会大办一场，之后各家商户闭业，长工短工领了薪俸归家，好好过个年节。
秦飞数日前给王安风送来的，便是在大凉村所在之州州城举办的‘尾牙祭’名帖，看去一片素净，唯独右下角有祥云腾于阴阳之上。
而就在尾牙即将到来之前，王安风双瞳灼热终于抵达了最巅峰，就连药膏都没有了效用，却在一觉之后彻底平复了下来，如往常般没有丝毫的异常，甚至于正常到令王安风都有些不适应。
回少林寺询问赢先生，而文士却只是随意看他一眼，漫不经心地道：
“瞳目二十八重，你算是初步入门。”
“此为平。”
“今日你要去尾牙祭，归来再修行，去罢……”
王安风心中松了口气，抱拳告退，便离开了少林，一旁吴长青抚了抚须，呵呵笑道：
“眼光平出，不偏不滞，如含露珠，一片天机，锋芒收敛于鞘，目无停碍。”
“先生之法，果然厉害。”
文士负手，状若不屑地嗤笑一声，道：
“不过入门，甚么用也没有。”
声音微顿，似乎觉得说修炼许久没有半点成果也不适，顿了顿，皱眉道：
“最多……交手的时候目力迸射，能吓吓人。”
“呵呵……”
老者抚须轻笑，目光转而看向云雾，道：
“不知这尾牙祭上，能不能得些好药材……”
“之前的药物因为搭配药性，已经耗尽，倒是不好跟风儿提及。”
……
王安风回到大凉村之后，总算是松了口气，因天色已亮，便要准备赴约，先去询问了和他亲近的离伯，王叔和姜先生是否需要带些年货回来。
在门口连连唤了数声，离伯却只探出了个脑袋来，一头白发越发杂乱，竟像是这段时间一直不曾打理过一样，听他问完，只嘿嘿一笑，扔下一句臭小子你看着办，便又钻了回去，再不理他。
王安风心中无奈，准备离开，视线掠过窗户时候却微微一怔。
离伯家的窗户还是他给糊的，为了防止被雨水打湿打烂，他当时用了许多的纸浆，相当厚实，可此时他看去竟能够隐隐看得到一道剪影，正伏在案上，似在纵笔狂书，时而停笔，手舞足蹈，宛如顽童。
少年略有失笑，复又抬手抚了抚自己的双目，心中越发感觉赢先生高深莫测。
再去了王馆主家中，馆主只让他好好去玩，而姜守一在得知他要去尾牙祭的时候，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便要他入内。
书生手掌摸索着那张名帖，目光在右下角的祥云图上停留了数秒，看了看眼前少年。
眉目平和纯粹，身上的棉衣有些旧了，但是却洗地很干净，黑发为了干活方便，如寻常的山间村民一般无二，只是随意以草绳绑成类似道髻又不合规矩的模样。
姜守一将名帖放在桌上，道：
“既然是这种尾牙祭，以此模样，却有些不合于礼。”
“刚好有东西要送给你，本打算年节时候再说，既然遇上了这事情，也算是恰逢其会。”
“且稍待。”
说着便起身，踱入后堂，片刻后边抱了一件衣物过来，让王安风去客房换上，少年抱着这衣服愣了下，姜守一笑着催促道：
“这是你师娘做的……也不知合不合适，且去换上。”
“让我来看看。”
王安风抱着衣服不自觉用力了些，看着温和笑着的书生慢慢点头，去了厢房换了衣服。
这件是颇为庄重的儒家深衣，后片衣襟接长，加长后的衣襟形成三角，经过背后再绕至前襟，然后腰部缚以大带，可遮住三角衽片的末梢，或许考虑他属于武者的缘故，下摆宽松，不影响动作。
布料厚实，交领相叠，是谓三重衣，袖口镶边，饰以龙雀纹路，整体墨蓝，上有暗纹，儒雅斯文，隐有庄重，八面木剑合鞘，悬于腰间。
儒门君子守方正，持八面剑，敬天地四方。
姜守一看着眼前换了新衣的少年，满意颔首，道：
“这模样方才合适。”
说着随手将少年发上草绳拉开，那结地颇为结实的麻草发绳就像是平直的一般直接松开来，黑发松开，姜守一取出了一根发簪，如儒家长辈那样，替晚辈束发，笑言道：
“你已经算是‘舞象之年’，虽尚不能束冠，可这发簪，也是应该。”
“非为人处事如此，衣冠也应该知礼，不可奢靡，却也不能流于山野，不加约束。”
轻声言谈，将少年黑发重新束好，以一根玉簪扎起。
书生后退一步，看着眼前气质温雅干净的少年，轻笑道：
“不错。”
少年抿了抿唇，抱拳道：
“多谢老师……多谢师娘。”
“我……”
言语未落，书生轻轻敲在少年额头，打趣笑道：
“不要我我我了，你再不去，怕是要失约了。”
“那州城离此地尚远，你不是有匹好马？骑马去罢，顺着官路直行，也只是一个时辰不到……”
少年点头，轻声道：
“那我去了……”
“去罢。”
姜守一看着少年出了门去，嘴角笑意才微微收敛，身后传来声音，道：
“若是学兄见你又拘泥于寻常衣冠之礼，怕又要说你了……”
书生嘴角挑起，随意道：
“衣冠之礼为外，整肃心神才是内。”
“学兄他总是追求返璞归真，可从来只是简朴，又何谈归之一字？于我看来，他才是错的。”
女子失笑，迈步走出，和自己夫君并肩，看着外面景致，悠然道：
“已然十二月了……”
姜守一知她意思，笑容微敛，道：
“确实……百日时间已到，我等不日，便将离开。”
“那你为何此时开始要他重衣冠之礼？大凉村中，用不着这些。”
“你想要让他离开这里。”
虽是反问，可言语之中笃定十足，姜守一不由笑出声来，坦然道：
“是。”
“你我离去，他仍需要勤学不殆，可也应该走出去，走出这大凉村，甚至走出这忘仙郡，睁开眼睛看看这世界……看看那少年才俊，看看这天下风云变幻。”
“君子慎独，此世璞玉争辉，有斑斓万象齐鸣，如此精彩，错过岂不可惜？”
“而璞玉当中独缺和氏，岂不更是可惜？”

第二十八章 尾牙祭.始
忘仙郡分有五大州，北州雨霖，州城一侧有山耸立，每到秋雨连绵之际，云雾便横亘在山间，经久不散，山上道观每每便仿佛伫立于云雾之中，霞气蒸腾，山虽不高，却因天地造化，既不受秋雨之灾，又能观云海翻腾的气象，三百年前道人云游于此，传下一脉道门分支，为云中观。
是为忘仙奇景，云中观海。
山下州城雨霖，数次扩建，原本厚重的城墙早就已经给拆了个干干净净，但是却无人担忧。
在城中百姓眼中，这里虽然没有甚么青石厚墙，箭塔城楼，但是那青衫少年，儒家君子，便是天下第一等的城墙，马上可以御敌，案前挥毫文章，一腔热血的兵家子弟就是无人能破之箭塔。
我浩浩大秦，纵横者阔论于朝堂之上，阴阳家匿迹于山川之间。
更有那道门负剑，墨侠布衣，杂家行于市井，法家严令，缉捕天下。
越是大城，就越能感觉到这自信和气魄，这种天下盛世，万国来朝的苍茫浩大。
这是历代秦皇持剑鞭笞天下，十八路铁骑龙卫横扫四野，武将不畏死，文臣敢死谏得来的盛世繁华，纵有小碍，每每数日便会平息，不扰民生。
雨霖城外一里，有数里长亭横贯，两侧垂柳，叫做柳亭，让那些不得不分别天涯的好友叙别。
这个时候已经快要到了年节，处处可见离别之人。其中不少书生打扮，有人要为了来年的春试而依旧留在州城拜访同道老师，而部分则是已经白头失意，准备离开这伤心处，重回家乡。
秦飞坐在柳亭之下，略有两分出神地看着官道。
今天的尾牙祭，是道门忘仙郡分支，云中观承办，大秦乐府，各家学宫共襄盛举，就连兵家校场都于今日演武，以战鼓兵戈助威，其势甚大，官道上来来往往的车马不少，都是各地权贵来参加此祭，却独不见那蓝衫少年。
又见过去了一驾马车，秦飞收敛目光，随手从桌上取来一杯温好的黄酒，一饮而尽，旁边一位眉目舒雅，如梅静立的女子取来火炉上的酒壶，一手微倾，一手按袖。
酒液如注入杯，却不曾泛起丝毫涟漪，平缓自然，至八成处恰好收敛，将那银质酒壶依旧放在一旁。
复又坐回原位，并不言语，一袭白衣，连那身对襟披风也是一片如雪，怀中抱着个小巧的暖手铜炉，镂空出了仙鹤舞松，散出袅袅烟霞，越发衬得女子气质清冷，只是双目却有些不自觉地看向那神色淡然，甚至冷漠的少年，心中颇有好奇。
她是乐府弟子，才色殊异，琴音虽远不及九霄环佩，大圣遗音，却也已经通幽，可住飞鸟，可引人忧思，双剑随身而舞，已得了两分雷霆之风。
本应于今日祭上为首位舞剑，却被府主派来随侍这位少年。
府主待她极好，她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本以为又是些附庸风雅，迷恋少艾颜色的富家子弟，可这少年对于她却始终执守礼节，倒是旁边的小孩子对她颇为热情，姓名爱好，询问地一清二楚，令人失笑。
旁边士子逐渐归城，投来的目光令她心中有些不喜欢，微蹙了下眉，道：
“公子……”
“秋姑娘唤我秦飞即可。”
少年侧目，神态冷清，让她想说的话不自觉便难以出口，一旁秦霄抬眸，鬼灵鬼灵地道：
“秋姐姐可是陪不住了？”
“飞哥哥就是这个性格，近些年来越发冷啦，能让他失态的，阿霄只见过一个呢。”
秦飞神色微僵，横眼看来，那童子及时住嘴，抱起怀里墨家机关人，小心翼翼挪到女子身边，眉眼绽开笑意，献宝似地道：
“秋姐姐不如来玩吧……”
“这是墨家机关人，能效剑客搏杀，衍化墨家剑法。”
“市面上只能衍化到十三路，我这个是好不容易求来的，能够使出圆满十七路剑招，可有意思了。”
女子失笑，轻轻抚了抚童子头发，柔声道：
“谢谢阿霄了……你自己玩就好。”
童子笑笑，被拒绝了也没有什么难受模样，似无意地坐在了她和秦飞之间，将二人隔开，低头把玩着两个木质机关，两柄木剑便伴随着童子操作，彼此攻伐，操作灵活，几乎和寻常剑没有多大差别，倒是让人侧目。
这墨家剑法，就和儒家书卷道理一样，天下不知道的人反而是少。
当年云中观空道人谈论天下局势，曾言：“儒墨徒属弥众，弟子弥丰。”
这天下若歪了，儒家一只手，墨家一只手。
怎么地都撑得住。
倒不了。
城中已经传出了尾牙祭开始前的乐曲，作鷇音而舞，最接近大道的初始之音，苍茫浩大。
秦飞微微皱眉，再饮一杯，心有担忧，远处突然出现一道流火般的残影，骏马长嘶之音高昂，宛若龙吟，一道青影眨眼间已经掠过了极远的距离，轻易闪过路上车辆行人，继而极通人性，猛地停在了柳亭之前，似是极满意地摆了摆头，青色鬃毛宛如火焰舞动，前蹄轻踏。
秦飞微怔，便看到了马背上挽了玉簪，眉目干净却面色惨白如雪的少年，略有些迟疑道：
“王兄？”
“秦，秦兄……”
王安风闻言抬头，注意到那白衫少年，勉强笑了下。
不知道青骢马是不是在他那小院子里憋得太久了，此次速度几乎堪称恐怖，风驰电掣，他也就是修为渐涨，才勉强压制地住胸腹翻腾之感，没有当场吐出来。
勉强平复了下腹中感觉，少年翻身下来，对着起身相迎的秦飞道：
“今日来迟，万望抱歉。”
“不妨事……”
秦飞回了一声，先是注意到了少年不再锋芒毕露，如利剑破空的双目，心中微松了口气，复又看着王安风苍白的面色，迟疑道：
“尾牙祭倒是颇为宽松，既已经到了，王兄不如现在这里休息一下？”
“不必……”
王安风摇头回应，神态平和，似乎已经恢复了原本模样，可方才说出一句话，胸腹翻腾，面色便又白了些，秦飞失笑，伸手虚引，道：
“还是休息片刻，再入城内罢……”
“……抱歉。”

第二十九章 预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重逢
体内金钟罩内力流转，王安风在平实的地面上休息了片刻，便已经从那种胸腹翻腾的难受感觉里面恢复了过来，一行人起身顺着官道往城中走，而那火炉酒盏，自然会有下人收拾带回。
王安风左手拉着马缰，他只去过了两座县城，已经觉得非常繁华，却仍不能和这州城相比。
秦飞见他模样，便讲解些城中风景。
尾牙祭并非是一群达官贵人聚拢在一起，端庄严肃的事情，更像是整座城市的狂欢，欢快的气氛笼罩了整座城市，各家商户挂上了崭新的大红灯笼，高声叫卖，令人不自觉融入其中。
秋若水跟在两位少年身后，安静地听着谈论。
方才秦飞已经为彼此介绍了名姓，那名为王安风的少年气度是不差的，可竟像是从来没有来过繁华地方一样，只寻常的风景，也能让他非常感兴趣。
可他身后骏马，却是九成达官贵人求而不得的异种。
一侧秦霄抱着墨家机关，看着前面的两位少年，眉头皱地紧巴巴，撇着嘴咕哝道。
“玉儿姐姐……”
“哥哥如果喜欢了男子怎么办……”
秋若水通晓音律，能以琴音为武功，耳力自然非凡，闻言不由失笑，抬手轻抚童子黑发，心里想着如此稚嫩的童儿，为何心中想法会如此之多？
看他眉眼清秀，将来却不知道要祸害多少家的女儿。
正在此时，前方虹桥上突然有一阵杂音入耳，在这红尘气象之中颇为刺耳，秋若水不由抬眸去看。因隔得颇远，只看得是一个小摊，围了两圈人，一侧数人远看打扮应该是某一地的官员，而另一侧则身着红衣，棉衣之上覆有银甲护住要害，应该是州城西侧，兵家子弟。
每年尾牙，游人众多，其中不乏达官贵人。
他们玩赏地开心，而城中摊贩则更是开心，积累了一年的稀罕货物，平素难卖，今日便能倾销个七七八八。
秋若水收回目光。
想来是因为甚么物件，起了争执罢，很快就会有职管杂买务杂卖场的提辖过来，处理纠纷。
王安风也听到了那丝杂音，下意识转头去看，这隔了有数百米距离，却一眼看到了双澄澈干净，没有丝毫杂质的眼睛，正安静看着一个方向。
那双眸子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转了过来，明明只看到了一双眸子，王安风却清楚地感知到了其中那微弱的情绪，先是微微一怔，继而便流露出了宛如琉璃云海般的光华。
少年声音戛然而止。
秦飞正走着，却看到王安风停了下来，便也驻足，好奇道：
“王兄？”
连唤了数声，王安风方回了神，道：
“无事，只是似乎看到故人……”
话还没有说完，明明并未看向那个方向，少年竟也能感觉到那双眸子里的失落，仿佛被抛弃的小猫，只安静地看着自己，强烈的负罪感浮现在了王安风心中，话也就说不下去，张了张嘴，抱拳苦笑，叹道：
“秦兄稍待……我得去帮帮忙……”
秦飞微怔，便看到王安风转过身子，仿佛脚下有一条路线一样朝着一个方向大步行去，仿佛停下一刻都会感到煎熬一般，微有好奇，转过头看了下同样神色怔然的秋若水，道：
“秋姑娘若不介意，便一同去看看如何？”
女子颔首，轻声道：
“一切随公子喜好便是。”
王安风一路行过去，于人群之中，果不其然看到了那小女孩，穿着一身藕色衣装，为了保暖的缘故，看起来毛茸茸的，正安静地看着自己，澄澈的眸子没有丝毫杂质，但是不知为何，王安风却感觉到了某种小脾气一般。
仿佛在说，你不是不来吗？
少年不由苦笑，抬眸寻找到了小姑娘的母亲，微微颔首，便蹲在小女孩身边，抬手抚了下后者柔软的头发，安慰道：
“是我的错，我应该直接来的……”
“那时候我也只是和秦兄打个招呼。”
“你不生气？”
“可你明明在生气啊。”
“我说的当然是真的……”
王安风浑然不曾注意，一旁某个威严甚重的中年男子脸色微变，死死地盯着少年揉弄小女孩头发的手掌，似乎恨不得卸下来一般，听得王安风自顾自地说话，而那小女孩也没有表现出丝毫反感的时候，又像是万箭穿心一般，面色霎时变得苍白而茫然，似乎在某个领域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一般。
连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而此时少年已经在周围人古怪的注视下弄明白了事情缘由，抬眸看向一侧数名少年少女，道：
“是看上了一个东西，彼此争执不下啊……”
那边少年红衣银甲，眉眼飞扬，却并不盛气凌人，只是笑道：
“小姑娘生的可爱，本来应该相让，但是咱们兵家的小师妹也实在宝贵的很，嘿嘿，让不得啊兄弟……”
说着又对王安风挤眉弄眼，做了个你懂的眼神，王安风微怔，目光落在一旁娇俏的兵家少女身上，心里面也明白过来，略有失笑。
便在此时，人群分开，一个瘦小少年引着个穿官服的粗豪大汉走了过来，周围小贩皆抱拳，口称提辖，因为路上已经听了事情经过，过来一瞅，却又多了个少年，待得问明了左右经过，那大汉哈哈大笑。
甩手扔下一两银子在摊贩上，又顺手捞起了那小物件，看了左右人群，高声道：
“既然是少年人事情，那就少年人的方法来分，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大家伙儿退开，按着规矩，咱们打上一场便是了。”
因为武者常见，彼此看上同一件物什，只要不是恶意哄抢或事态紧急，那么谁都有谁的道理，仲裁的提辖常常就让武者较艺决定分给谁，这种比武切磋并非什么罕见的事情，是以周围居民娴熟至极地轰散开来，让出了个圈子，那粗豪提辖看看王安风和步到少年身边的秦飞和秋若水，笑道：
“巧了，既然有三个人，那便三局二胜。”
“可以连战。”
说着抛了抛手里玉佩，嘿然道：
“谁赢了，这小东西就当本提辖送的年节贺礼。”
“只消给咱问个新年好便可。”
一旁那引路少年闻言先笑起来，怪叫道：“提辖，小子可以给您说上十个新年好，能不能赏个酒钱？”
“臭小子想得倒美！”
“你又不是小姑娘！”
提辖怒目一瞪，抬腿便踹他一脚，不轻不重，让那少年一个趔趄，复又哈哈大笑，道：
“你若给在场众位道上十句新年好，今日好酒好肉，洒家把你灌得爬不出桌子。”
周围众人欢笑出声，场上王安风俯身揉了揉小女孩的头发，回身对秦飞两人道：
“秦兄，秋姑娘，此战本与你们无关，便不要牵扯进来了……”
秋若水还有些犹豫，秦飞知他本事，也想看看王安风实力，便笑道：
“那就要好好看下王兄拳脚了。”
少年微微颔首，抬起右手，体魄之下内力涌动，掠过四肢百骸。
似有清越钟鸣响起，却转眼淹没在欢笑声中。

第三十章 王安风测不准定律的开始
大秦天下，武者纵横，比武切磋乃是常事，人与人间多的是清官难断的事情，自然演化出了以武者切磋分上下的习俗，这非但是常事，许多情况下甚至于堪称雅事。
王安风就算没亲眼见过，但是离伯的故事里面也总少不了年少初遇，少年少女交手相识的情节，无论是哪一个故事里面，总会有这么一个不打不相识的娇蛮少女横在初出茅庐，满心眼里放着天下的毛躁少年前面，神采飞扬，将后者气得连连跳脚，恨不得扔了剑，劈了马，回老家去喂猪种地。
叫一声，去他娘的江湖！
他甚至会想，离伯的曾经，是否真的有过这么一个少女。
如梦缠身，无论故事里的少年变换成了怎样的模样和性格，总会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的命运之中，竟不肯有丝毫缺席。
在他略微出神的时候，那兵家子弟之中已经跃出了对手，并不是王安风隐隐察觉的最强者，而是那个明显比较弱的少女，眉目清秀，贵在英姿飒爽，不逊须眉，踏步行在中央，与王安风隔了两米，抱拳一礼，道：
“这东西是我看上的，因此，第一场便由我来打。”
“你是那孩子的兄长罢？你我放对，也算理所当然。”
言罢摆开架势，如军阵行于四野，气度森严，王安风在方才少女说话的时候，似乎听到了一声压抑不住的怒哼，先是微怔，但是此时也不适合回头张望，心中颇有两份古怪，神色却平和干净，摆出了一个拳势，道：
“请。”
那少女挑眉道：“与那个孩子相争，本就我等理亏，让你一招。”
王安风微怔，随即笑起，温声道：
“那我替云儿多谢姑娘好意。”
言罢右手抬起，五指平伸向前，如树下书生邀客入内，堂堂正正，不曾有丝毫咄咄逼人的感觉，轻声道：
“一招已出，请。”
那兵家少女见状，嘴角挑起，清喝一声，踏步上前，拳锋击出却宛如大马长枪，气势凛冽，王安成侧了一步，抬手只以右拳寻常拦截，将少女拳锋架住，恰到好处往后退了一步，那气势便被轻易散去。
少女清喝抢攻，王安风只以寻常功夫抵挡，长拳本就朴实，在兵家武功面前更是简单。
两人复又连连交手，在围观百姓眼中，兵家子弟拳锋凌冽如火，侵略攻伐极为强盛，而那个少年手中的拳法却朴实简单，仿佛和寻常武馆里头的路数也没有什么差别，远不如兵家拳术精彩，数招之间，已经相形见绌。
“这兵家拳术，取侵攻如火的意境，时间越久，火势烧得越旺盛，想要赢就越难了，哎呀，我看这小伙子气度挺好的，没有想到这么容易就要败下阵来。”
“难不成他从不曾听说过兵家《拳经》拳理？”
人群中一书生轻叹，周围人也随之附和点头。
可正当他们在赌兵家少女会几招获胜的时候，王安风脚步一踏，拳法招式已经达到最强状态的少女眼前登时失去了少年身影，而拳招势大，难以瞬间变化，心里一个咯噔，强催功力，数息方才止住身形。
猛地转身，眼前少年温和，一只手掌已经稳稳横在了她脖颈外侧三寸之处，若是真刀真枪地交手，这一下便是大好头颅飞起，方才眼见着要赢了，却以轻敌这绝不曾想过的落败方式失败，心中挫败令少女面色不由微白。
“你……”
王安风后撤一步，放下手来，笑了下说道：
“姑娘拳势猛烈，是我强拼不过，本想朝一旁躲避，却侥幸赢了一招。”
“承让。”
那边提辖高声喊叫，道：
“第一局，是这位小哥儿赢了。”
“第二局，兵家换人，加吧劲儿，好歹把小姑娘的兄长换下去啊，哈哈哈，也勿要再这般轻敌，要不然回去少不得加点训练。”
兵家少女咬了咬下唇，抱拳一礼，却又不服气地道：
“你不差，但是也比我强不到哪里去。”
“这一次算是你侥幸！”
跺了跺脚，转身回了那些少年当中，之前曾和王安风交谈过的少年不知从哪里取了把木刀，笑呵呵地上场，甩了个刀花，道：
“第二局就由我上场，小哥要不要寻把兵器？”
“比如，你那柄八面剑？”
王安风隐隐察觉到这位少年内力并非自己对手，而自己的鞭锁极长极重，灵蛇寻隙施展开来隐秘之中颇具杀气，容易伤人，那剑虽是木质，可赢先生不允拔剑，便笑了笑，抬起拳来，道：
“多谢好意……不过，我练习拳术时间最长。”
对面持刀少年闻言轻笑，双手持刀，刀锋与眉齐平横于身侧，道：
“那……请指教。”
“第二局，开始！”
那少年闻言神色微肃，脚步连踏，握紧了木刀如猛虎扑食般冲向王安风，刀是大秦制式战刀的模样，尚未靠近，便已经连连数刀当头劈下，力道虽不强，但是极为迅捷，如狂风嘶吼，挥洒间便已经是一阵暴风般的气浪。
王安风脚步连退，拳掌每每与刀锋相触，便以更快速度撤回，仿佛不敌，兵家武功最重气势，不过片刻，场上已经是刀影如风，破空之音连绵不绝，让周围民众看得倒抽冷气，为这刀势所迫，连连后退。
那兵家少年清喝一声，刀影刹那间归一，朝着王安风劈落下来，后者一如方才朝后退去，劲风迫地他黑发微扬，便在此时，似乎是因为用力过大，那木刀刀锋竟然咔嚓一声，直接破碎，兵家少年微微一怔，而王安风却在此时未卜先知般踏前一步，右拳笔直砸向了对手。
兵家少年心脏猛地一跳，身法展开，连用了数种步法后撤，脚步方才定住，心中微松口气，打算以刀背迎敌，可刚抬头便看着了那少年温和的面庞，与自己距离竟然没有丝毫变化，心中一个咯噔。
而那拳头也出现在眼前，就连速度也没有多少变化，稳稳定在了自己额前，激地黑发微扬。
兵家少年身子微僵，王安风缓缓收回右拳，垂目看了下对手那断裂的木刀，温和道：
“看来，是天公不作美。”
“承让。”
兵家少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而那粗豪的提辖大笑道：“兵家的娃子们，这是老天爷的意思啊，哈哈，小哥儿，这东西就归你妹子了。”
说着将那玉佩抛给王安风，复又转头看向小摊，叫道：
“刚才的木刀是谁卖的，出来。”
“今日这般时候搞鬼，我要好好检查一下有没有残次。”
杂乱声中，这少年有些茫然地走回了伙伴当中，先前落败的少女安慰他说：“师兄不要气馁，这不过是他运气好罢了……”
“他的实力也就是和我相仿，哪里是师兄你的对手？”
“运气好……”
那少年呢喃了一声，却又回想起了那稳稳顿在自己额前的拳锋，与施展数种步法，却不曾拉开一步距离的温和少年，神色郑重，缓缓摇头，道：
“不，他武功远强于我。”
“恐怕足以与杨师兄交手，而不落于下风。”
听得这评价，数名兵家弟子都神色微变，下意识看向了为首那身量颇高的少年，杨师兄神态木讷，闻言眼珠微微动弹了下，微微颔首，复又张开嘴，提高了声音，道：
“那位朋友！”
才将玉佩递给小女孩的王安风微微一怔，转过头来，便看人群中走出一位身量极高，却又颇为瘦弱，仿佛害病了一般的少年，确认是在叫自己，便起身笑道：
“这位兄台……嗯，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杨师兄看了周围驻足，眼中颇有兴奋的民众，抿了抿唇，道：
“三局之争，才比了两场，还有一场怎能落下？”
“兵家杨开雄，请指教。”
声音传出，颇为浑厚，周围气氛便热闹了许多，就连远本要走的居民都停了下来，重又聚拢在一起，间或夹杂本地人对不明白之人兴奋的解释，诸如雨霖州兵家本代第六师兄，拳术强横，将门虎子之类。
那提辖放下检查的木剑，大步赶来，看了看杨开雄，知道他是为了兵家名义不得不出手，后者看他一眼，低声道：“只是胜一局……不会伤他，否则师弟师妹他二人今年休想要回家过年。”
提辖叹息，看了眼走过来的王安风，道：
“小哥儿可有异议？”
王安风看了眼杨开雄，道：
“不曾。”
提辖眼中苦笑似乎更甚了三分，却也只好高声道：“那第三局比武，现在开始……”
言罢朝着后面连连退去，似乎是怕被波及，杨开雄抱拳一礼，道：
“小哥儿，请。”
王安风点了点头，清喝一声，抢步攻了上去，起手平心掌，将健步功冲击之力容纳其中，令这朴实一掌颇为强劲，原本看好戏的民众眼眸微亮。
似乎还有得打？
就在这短短时间，两人已经连续交锋，可以看得出来，王安风处于下风，可是在兵家六弟子的手下竟能够保持拳架不乱，已经殊为可贵，在斗到三十招的时候，杨开雄猛地一拳砸出，王安风双手交叉，却似乎挡不住那股巨力，连连后退了数步，方才稳住脚步。
周围寂静了一瞬，便有嘈杂之音轰然响起。
有说果然不愧为兵家高徒，也有的说这少年临危不乱，也是一个大好苗子，能够击败兵家普通弟子，也算是不凡……
虽然落败，王安风面上却并没有落败的苦恼，抱拳道：
“好拳术。”
杨开雄僵了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
“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少年轻笑，眉眼澄澈，道：
“在下王安风。”
……
分散之后，下了虹桥的杨开雄大步前行，周围的师弟师妹们高声谈论着师兄理所当然的又一次胜利，尤其之前败于王安风手下的少女，不知给了之后上场那少年多少白眼，道：
“赵师兄，你的刀法厉害，但是眼力可差了。”
“那王安风如何能和杨师兄交手不落下风？”
杨开雄脚步猛地一顿，沉默了下，沙哑道：
“确实说错了。”
那赵姓少年闻言苦笑，只觉得自己先是讨好师妹不成在先，复又被师兄否认，今日的运气实在是差到了一定程度，可就在此时，杨开雄却抬起右臂，拉起衣袖，露出了一个护腕。
这护腕众多弟子都认得，是杨开雄的家传之物，绝不会放下，可此时扣锁竟然已经打开，扣合处崩裂，挂在手上晃荡着。
几名兵家子弟脸色微变，杨开雄面色沉凝，开口道：
“他的最后拦架，你们没能看清。”
“趁着拦架的动作，双手猛击我的护臂，将我护腕叩开……若要点穴截脉，也是轻松。”
“而且无论步伐还是呼吸，都没有丝毫混乱。”
“他之所以前两局表现地与你们势均力敌，之后故意落败于我，想来是因为敬我兵家先辈，全我兵家名声，也不愿出头惹来麻烦，而认输之前，叩开我的护臂，则是告知我今日收手，勿要纠缠不休，洋洋得意。”
“怀威怀德，行事有方，不知是哪位夫子的得意弟子。”
那少女不敢置信地道：“那……师兄若是提前上场……”
杨开雄阖目，回想那个笑容温和干净的少年，道：
“与你二人一般无二。”
“差一招，落败。”
“此人心思武功……俱是深不可测。”
另一侧，王安风小心翼翼擦了擦衣摆上蹭着的灰尘，满脸的心疼。
“师娘才做好的呢……”

第三十一章 张县尊的悲伤
衣裳上的灰尘弹去简单，但是最后杨开雄拳风激荡出的褶皱，就不是王安风短时间可以抚平了。
方才他也就是因为这个小事情有些着急，所以情急之下，方才运起内力，暗暗出手警告。
虽然说算是有些违背了姜先生的教导，可是，这毕竟是新作的衣裳啊……
自他六岁之后，再无一人给他缝制新衣。
少年面上满是心疼。
“王兄……”
秦飞数人踏步过来，王安风轻呼口气，放下衣摆，抬眸时候，那丝微不可察的软弱敛去，在外人眼中，依旧是那眉目干净，神态温和的儒家少年，冲来人点了点头，笑道：
“秦兄，秋姑娘……”
秋若水回礼，迟疑一下，第一次和王安风开口道：
“王公子……杨开雄是本地将门之后，虽非嫡传，也毕竟天赋非常。”
“再来他毕竟年纪要大些，胜败事，将来也未可知。”
王安风微怔，看向那清冷女子，面上浮现笑意，道：
“嗯，我不放在心上。”
女子颔首，偏开目光不再看他，秦飞则是看着王安风，眼眸越发明亮。
他家传渊源，眼力极强，那叫做杨开雄的功夫至多和他持平。
而他尚未修行绝学，自认逊于王安风不止一筹。
旁人只是知道杨开雄如何了得，却不认得真高手，他只看王安风方才出手，便知道他绝不曾用了超过六分力，否则难以如此举重若轻，若真要交手，以他那恐怖的轻功周旋，配合能勒晕黑熊的锁链鞭法远攻，杨开雄决计撑不过十个回合便会惨败。
何况，还有剑术。
秦飞此时想起那两道凌厉的目光依旧心有余悸，要说王安风不通剑术，他第一个不答应。
此时人群散去，那秀丽的县尊夫人也走了过来，先是向着王安风福了一礼，方才笑道：
“当日城中一别，却不想还能在这里遇见王公子……”
“公子气度，还是一如昨日过人。”
王安风笑了下，道：
“夫人则不然，更甚往昔三分。”
女子微怔，随即便轻笑出声，王安风看着走过来的小女孩，见她手里拿着那玉佩，俯身笑道：
“拿到东西了，可喜欢？”
小姑娘点了点头。
女子身侧一位绷着张脸的男子本欲要开口，可少年却直接弯下腰和小姑娘轻声说话，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让后者神色一滞，胸有怒气却又发作不得，憋屈的模样引得旁边女子失笑，更让那男子有两分咬牙切齿。
“这……这成何体统！”
重重咳嗽一声，却无人回头看他，只顾着看那那粉雕玉琢般的小女孩，面色便是一黑。
前面王安风俯身抚摸着小女孩的黑发，旁边神态清冷的秋若水见她可爱，忍不住问道：
“王公子……这小姑娘叫什么？”
少年笑笑，道：
“张听云。”
那边的秦霄笑道：“这名字可真不好听，就像是个小道士一样。”
秦飞微微皱眉，抬手在弟弟头上一敲，道：
“吟风弄月，眠雪听云，如何不好？”
“读的书都忘了？”
秦霄吐了下舌头，不再言语，身后的中年男子脸色薄怒和得意交错，抬起手又重重咳嗽了两声，方才将几人目光吸引过来，视线之中颇有好奇，旁边县尊夫人抬手指着那面色威严的男子，有两分憋笑道：
“尚不曾介绍。”
“这是外子，暂任进贤县知县一职。”
知县官品级不高，却掌管一地民政，并兼兵马都监，兼管军事，与寻常百姓离得极近，往往是儒法两脉弟子担任，毕竟乃是武道盛世，能做一地父母官者，非但才学过人，一身武道修为也要起码入品，堪称文武全才。
是以无论王安风，还是秦飞，都在诧异之后，起身抱拳见礼。
不独为其身份，更为其武功才学。
男子面色稍微好看了些，但是看着自己的女儿拉着另一个男人的衣摆，复又有种拔剑的冲动，旁边清丽女子却如松了口气般，朝王安风笑道：
“今日我和外子要去观中听道长说法，本来颇为担心云儿。”
“公子曾经救过云儿，她也和你亲昵，便托公子陪云儿玩耍片刻如何？”
旁边张县尊面色一黑，便要开口，可妻子拉着自己的手突然用力，温柔地侧身看了自己一眼，登时后脊骨一凉，呐呐难言。
王安风收回目光，轻轻颔首，道：
“这自然不成问题。”
县尊夫人抿嘴轻笑，道：“王嬷嬷，云中观里头也不会出什么事，便委托您来跟着云儿了，若倦了，便带回客栈休息便好。”
声音落下，身后便走出了个手持蛇头杖的老妪，眉目慈和，拱手应道：
“遵夫人令……”
复又抬头看着张县尊，笑道：
“少爷，我看着这几个娃娃都很好，你用不着担心，再说有老身在此，也足够打发那些不长眼睛的货色。”
“尾牙祭一年一度，正可以和各县同僚相聚。”
“莫要迟了……”
张县尊面色有些犹豫，这位老妪是他族中高手，也是因为之前张听云险些出了差池，方才主动跟家中讨要，名为下仆，实则为长辈，不曾闯荡江湖，但是一身内力精纯，已然是八品上的武者。
难敌江湖豪客，世家嫡传，但是寻常宵小也难能讨得了好。
她都发话了，再加上王安风看模样也确实不是什么奸佞之徒，而尾牙祭中各地官员齐聚，于官场之上，堪称不可缺席之事。
男子左右思量片刻，只得叹道：
“那就得麻烦嬷嬷了……”
顿了顿，又看了一眼王安风，暗暗咬牙道：
“千万，小心。”
老妪颔首笑道：
“去罢少爷，老身活了这么久，什么事情没有见过？”
张县尊点点头，然后颇有两份期冀地看向张听云，道：
“云儿，那爹爹先走了……”
“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等会儿爹爹给你买？玉佩？还是糖糕？”
声音温柔宠溺，和方才威严截然相反，可那小女孩只是牵着王安风的衣摆，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张县尊，点点头，便没了反应，继续低头揉弄着王安风衣摆，张县尊面色微白，恍如落榜书生般失了魂魄，几乎是被自己妻子拉着离去。
秦飞看着那频频回首的中年男子，沉默了下，道：
“这位张县尊……”
“真是一位妙人。”
说着抬头看向王安风，神色颇有郑重，道：
“不过，既然观中之会要开始了，我等也得先去一处地方。”
王安风微怔，问道：
“我们也要去方才张县尊所说的云中观？”
“不，只是一处寻常柳岸而已。”
“去哪里做什么？”
“找一个道士。”
始终神色冷清的秋若水神色微变，面上闪过诸多情绪，道：
“……是他？！”

第三十二章 空道人
“他？”
王安风微怔，秋若水他虽是初见，但是也能看出其生性清冷，只是听到柳堤道士，便如此大的反应，心中便略有好奇，秦飞颔首，做个手势让王安风跟上，缓步徐行，道：
“他是个道士。”
“道士自然应该有道号，可他没有，年少恣意，取道门空意清虚，上上之心，自称空道人。”
数人缓步行在道路之上，秦飞轻声开口，便将数十年前的一段公案往事徐徐道出。
主角的名字已经无人知道，知道的也已经作古，便只唤作空道人。
故事的经过很简单，潇潇洒洒的少年道士遇到了乐府当年最杰出的弟子，一个武艺高强，少年意气，一个天姿国色，剑舞倾城，自然便一见倾心。
少年的师门是清修一脉，不可陷于情爱，空道人为了她而返回门庭，主动谢罪于师父，复弃剑于山崖，褪去道袍，舍弃了过去的种种一切，有了新的名字，叫做李玄一。
玄门广大，为伊人而弃。
李玄一守在他们曾经约定的地方，他等啊等，而那少女并没有出现。
少女失踪了……
失踪在了一次寻常的门派出行当中，就连乐府众人都寻不得踪迹，李玄一发疯一般地各处寻找那熟悉的身影，不惜杀入了一些声明狼藉门派的驻地，最后却终一无所获，拖着重伤之躯，抱着最后的希望等在了约定的地方。
等了足足三十年。
看那乐府的少女们换了一张又一张面庞，看着太阳升起，复又垂落，看着百舟横流，看那断桥残渡，看着高楼建起重又倒塌，人情往来，顽皮的少女发鬓微白，于三十年后，终轻叹声气，饶过自己，踏步走出了那禁锢了自己半生的地方。
当时有宗派挑衅道门，在忘仙摆下千座擂台，夜间红烛大亮，照得灯火通明。
自禁方寸的李玄一，折一根柳枝，打残了十里红烛。
因空而见色，由色而生情，叛离道门，却又因情不得，传情入色，断色悟空，复返清虚之境。
重号空道人。
自那一日起到现在，已经又过去了足足三十年，他的修为究竟到了什么境界，没有人知道，而跟他交过手的人，已经没有一个还活着。
说到这里，秦飞眼中也浮现出了一丝向往之色，而秋若水面色却颇为复杂。无论如何，大秦乐府在这忘仙郡武林神话的故事当中，都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身份……若是当年不曾出了意外，或许并不会如此令人扼腕。
王安风心中怀想当年前辈风姿，却又道：
“如此前辈，恐怕不会轻易与我们相见才是。”
秦飞点了点头，道：
“可是前辈毕竟是人，那名帖便是一见的机会。”
说着面色也有些疑惑，道：“只是也因为这位前辈近来似乎也颇为好说话……”
“往日里，可是直接无视。”
两位少年交谈，而身后那位王嬷嬷心中已经是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们对于这传说不曾有什么概念，但是她，可是亲自经历过那个时代。
那风起云涌，诸多传说被五人镇压的世代。
空道人始终是无法绕过的一个坎。
这样的传说，他们竟然能够接触？
就这行走的路上，王安风等人脚步微微一顿，这老妪有些微怔，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突然在这街道上停下。
但是在王安风视野之中，前方已经看到了一处柳堤，此时隆冬严寒，其它地方早已经一片枯败，可那处柳堤却依旧长青，周围积雪，却偏有繁花盛放，柳枝轻扬，这景致极美，足以令天下人驻足，周围人却依旧脚步匆匆，倒让这柳堤似乎剥离于这俗世红尘了一般。
它在那里，但竟像是常人却根本看不到一般。
王安风几人自己也不曾发现，自己怀中那名帖下方的祥云微放光明，将一股独特的波动，让他们能在这红尘中看到前方的异象。
王安风和秦飞对视一眼，踏步走了上去，而那老妪尚且不明白时候，这两位少年和秦霄便已经失去了身影，心中骇然失措，一旁秋若水也神色惊异，伸手触碰前面，却只有微凉的风掠过指尖，于往常并没有丝毫的差别。
行人来往，对突然失去了三人踪影却不曾有丝毫的反应，仿佛那里本应该就只有三人而已。
那老妪毕竟年岁较长，反应过来这应该是道门高人的手段。
道门重缘法，既然无缘，自然不得一见。
心知如此，却依旧还是有着遗憾，见不得当年那话本故事中，令无数姑娘心疼地睡不着的少年道士，叹息一声，可在此时，张听云却伸出右手，轻轻点了点前面的虚空，然后似乎是发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东西，眸子里放出亮光来，轻轻走了一步，便也消失在了秋若水和老妪眼前。
老妪神色骤变，往前头踏了一步，可眼前哪里还有那小姑娘的身影。
……
隆冬之中，却有如初春之地，吐出嫩芽的青草，空中淡淡的柳絮飞扬，几如梦境般。
王安风愣了下，随即便突然发现异常，猛地回头，却不曾发现那小巧的身影，神色微变，可在此时，空气中突然泛起了淡淡的涟漪，紧接着张听云便出现在了这地方，神色平静，只在看到王安风的时候，泛起了些极细微的喜悦。
王安风长松口气，怀中突然飞出一物品，身旁秦霄，秦飞怀中也各自有东西飞出，正是那名帖，排列在虚空之中，祥云闪烁，继而缓缓消散，化为齑粉。
“今日本是要了却一桩往事，倒不曾想竟然遇到了位小道友。”
平和的笑声传来，一位穿着道袍的老者蹲在柳树旁边的木屋前面，手上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低头喝了一口粥，砸了下嘴，抬眸，顺手抹了一把胡须上沾着的小米粒，道：
“来来来，都过来坐下吧……”
“熬了些粥，这可是沁州的小米，我熬了许久，出了一层油皮，其它地方，就算是皇宫里你也吃不到。”
老者一身朴素道袍，白发拿着草枝扎了个道髻，眉目慈和，脸庞红润，就和寻常道观里面算命的老道士一样，挥手招呼他们过来，王安风几人行至老者身边，老者颇为热情地给他们每人盛了碗粥。
在给张听云的时候，似乎尤为喜欢，笑呵呵道了一句：
“小道友，拿好了。”
秦霄眼珠子转了转，见老者并没有什么威严，便插嘴说道：“老前辈，她才四岁，比我还小，我都没有听她说过话，可能连字都认不清，怎么就变成小道友了？”
秦飞皱眉，刚要呵斥，空道人摆了摆手，道：
“不妨事不妨事。”
低头看着小姑娘那一片澄澈的眸子，老人笑道：
“一字不识而有诗意者，得诗家之真趣；一经不读而有道味者，悟道门玄机，生而天听，一颗道心通明，当然称得上一句小道友。”
复又抬头，在满脸不服气的秦霄脸上打量了下，了然颔首，突然开口问道：
“你叫秦霄？”
“是，小子秦霄。”
“天河郡那秦家？”
“是，正是天河郡秦家。”
“你喜欢这小道友罢？”
“是……？！”
秦霄登时如雷劈了般一呆，一股殷红顺着脖颈就蔓延了上来，猛地起身，却险些掀翻了那瓷碗，扶正了碗却又不小心手指伸在粥里，烫的他手掌发红，眼里晃荡着泪珠，可却只顾着连连摆手叫道：
“我我我我，我才没有喜欢她！”
“我，我怎么可能……喜欢这个眼光那么差，名字那么难听都不会说话的家伙。”
“老前辈你看错啦！”
空道人看着他手舞足蹈，笑道：
“喜欢就说呗，你又未曾出家修道，怎地不能喜欢？看你挺老成的，可怎么这么幼稚？”
“小屁孩子，就知道捉弄来吸引注意。”
复又撇了撇嘴，带着前辈的不屑道：
“还喜欢，你喜欢个鬼哦。”
秦霄张了张嘴，被老人直接掀开了心里头偷偷打的主意，面色烫红，偷眼看张听云，却发现她只是极认真地捧着瓷碗，小口小口吃着米粥，神色专注，那好看的眸子连一丝涟漪都没有，脸上不由地便一阵红一阵青。
心中又羞又恼，惊天动地地惨嚎了一声，直接扑在了秦飞身上，把脸埋在少年怀里，任由后者安慰，却死活不肯出来。
老人呵呵轻笑，又喝了一口米粥，似乎故意砸了下嘴，童子羞恼，被安慰了许久才勉强抬起头来，却恰好看着王安风神色凝重，正带着少女往旁边位置上坐下。
似乎发现了他的注视，王安风回过头来，朝着他温和笑了下，右手顺手将小姑娘的粥碗往旁边挪了挪，犹豫了下，又稍微推了一寸，秦霄脸色一塌，趴在秦飞怀里冲空道人恼怒叫道：
“你还笑我！你一辈子不也就栽在一个女人的身上！”
秦飞心道不好，连忙起身，抱拳道：
“前辈勿怪，舍弟年幼……他只是说前辈红颜清丽绝世，竟让前辈记挂了一辈子。”
“阿霄，道歉认罪！”
尽管他在解释，可空道人脸上笑容却还是在逐渐消失，神色凝重，双目收敛，仿佛深潭一般不可测度，这方世界似乎瞬间便阴沉了下去，秦飞咬牙，正要再度赔罪，那老者右手却重重一拍自己的膝盖，叫出声来：
“哎呀，这么一说，这么久了，我都忘了她长什么模样了啊。”

第三十三章 各自机缘
王安风几人闻言都有些愕然，看着眼前慈祥的老人有些呆滞。
江湖传说中，那为情而痴的少年道士，竟然说他忘了那人的面容？
忘了？
空道人看他们模样，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白发，道：
“事情过去了六十年啦，我也已经七十多岁，六十年，一个小娃娃都已经快进棺材了不是？也就是大秦，放着过去，六十年足够让一个皇朝盛世转衰，里头多少爱恨情仇，雄心壮志都下了酒。”
“你说，我怎么可能还记得嘛……只是少年时候的喜欢罢了……”
秦飞，王安风默然，而秦霄却涨红了脸庞，仿佛赌咒发誓一样，高声叫道：
“你胡说！”
“我现在喜欢一个人，十年，六十年，到死都喜欢她！”
一直安静的张听云抬起了眸子，扯了扯王安风衣摆，第一次开了口，轻声道。
“我不喜欢他。”
霎那间仿佛一大桶冰水劈头盖脸浇在了秦霄的脸上，小小童子脸色变得无比苍白，鼓起来的勇气眨眼就消失了个干干净净，仿佛失去了魂魄般倒在了秦飞怀中，双眼茫然，直勾勾盯着那个罪魁祸首。
空道人尴尬地摸了摸嘴，转开话题，道：
“你们这次来的意思，我也知道了。”
“不过是求个缘法。”
“这武功……”
老人看了看王安风，又偏过去瞅了瞅秦飞，道：
“你们两个已经各自有了传承，而且都还不差，贪多也没什么好处，先练好自己的东西。”
“另外两个小家伙还不到修炼武功的年纪，也不能传。”
“干脆……”
声音微顿，老者转了下眼珠，笑道：“过来陪道士说说话呗……”
秦霄因为方才事情，对这个老道士几乎满满都是愤懑，闻言高声叫喊道：“你分明就是偷懒，你是想要赖账！”
可还没有说完，便被老人一伸手就拽了过去，翻倒横放膝盖上，冲着屁股就是两下子，在喜欢的人面前遭此大辱，秦霄神色呆滞，仿佛被抽离了骨头一般没有了半点反抗，老人嘿嘿一笑，招呼王安风等人坐下。
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这个故事也是我行走江湖时候听说过的……”
老人声音悠长，将当年之事娓娓道来，而与寻常说书人不同的则是，在这故事当中掺杂着当年少年道士的想法，以及此时空道人高屋建瓴的回顾得失，甚至于连这事情当中，真正见过的一些武学道理，也毫无保留。
就仿佛王安风等人也伴随着当年的少年，一同经历了江湖之上的风起云涌，阴谋诡计。
秦霄还是个小孩子，沮丧了没多久，就又恢复了精神，忍不住地给空道人故事里面挑刺儿，却被轻而易举地反将一军，再度被打击地无精打采，趴在老人膝盖上。
而老人在故事中却似乎故意在撩拨他，将这小小童子每每气得光火。
时间渐过，几人全然沉浸在了老人的故事之中，外界俗世，甚至连街道上的秋若水和老妪也忘了个干干净净。
只听那江湖风起云涌，却又转眼成空。
无数爱恨情仇，波澜壮阔。
突地听一声清越鸣响，悠然荡开，将一切沉迷破碎，方才所听之事恍然如梦，而此身为真，过去现在，真实虚幻同时交错的复杂玄妙之感同时出现在了数人眼中，耳畔突有沧桑老者，轻诵黄庭，字字真言，似乎直指本心，种种俗念尽去，竟有重获新生之感。
王安风眼角浮现丝丝泪痕，双眸之中隐有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六岁时候那场大雨。
在三岁时候的雨天他失去了娘。
六岁的雨似乎要更大些，也或许是记得更清楚些……爹也离他而去，只剩下那并不很多的藏书陪着他。
那种一直被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暴雨，在这悠扬空明的声音之中似乎也得到了些许的削减，眼前的世界似乎微微亮了些，少年抬眸，看到了眼前的老者，一袭破旧道袍，白发以草枝扎成道髻，神态气质悠远淡然，温和地看着自己。
那眼神之中，似乎包含着天下的一切，却又似乎放下了天下的一切。
少年似乎有些明白，为何他唤作空道人。
老者手指轻敲粥碗，一声脆响悠然荡开，其余几人恍然回神，空道人温和轻笑，道：
“尘缘已了，诸位小友请回。”
王安风起身，正要行礼，周围环境却突然发生了变化，初春之地，复又被隆冬包裹，长街之上，天色已经渐晚，秋若水和那老妪正等在那里，见他们回来都是长松了口气。
王安风回身看了一眼没有什么变幻的街道，道。
“果然是前辈……”
旁边突然传来秦飞声音，道：“阿霄，你手上的玉佩，哪里来的？”
王安风闻言看去，果然见那童子手上挂着个游龙玉佩，其色明丽，隐见不凡，后者撇了撇嘴，道：
“那臭老头给的。”
“而且不止给了我。”
王安风诧异，复又想到了什么，猛地低头看向了张听云。
小姑娘穿着藕色的棉衣，眼神平静，怀中抱着一本微有枯黄的道经，道韵天成。
……
空道人负手站在柳堤之上，撇了撇嘴，道：
“来了就不要躲着了……你走的是看遍天地龙虎的路子，本来就不擅长敛息。”
“何况是在我这里。”
前面空间浮现淡淡涟漪，出现了一位老道士，背负一柄长剑，笑道：
“果然瞒不住你。”
若是秦飞还在，自然能够认得出，这老道正是传授他武道基础的玄诚子，说要寻找空道人，却恰好也是在今日。
玄诚子抚了抚须，毫不客气地坐下，道：
“没想到，你竟然对阿霄和那小女娃子更有兴趣……”
空道人回身落座，道：
“那女娃天生道心通明，不管可惜。”
“可若是我去教她，却又怕浪费她的天赋，来这世上走一遭，就给她本道经，让她自己去走，自然会走出一条通天大道。”
“至于秦霄……嘿，这小子挺有趣，就给个机缘。”
“另外两个小家伙现在学的东西就足够他们消化了，一口气可吃不成胖子，只能把自己给噎死。”
玄诚子失笑，空道人挥袖，取出茶盏，一边沏茶一边漫不经心地道：
“不过，你行走天下，来我这里又是有何事？”
玄诚子面上异色越甚，迟疑了下，道：
“我来告诉你两个消息。”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一个？”
空道人冲他猛翻白眼，不屑道：
“多少岁的人了，还跟我来玩这个？”
抬手饮了一口茶，道：
“坏消息。”
玄诚子颔首，沉默了下，轻声道：
“她……是真的遇害了，不要再心存侥幸。”
空道人低头饮茶的动作骤然僵硬，玄诚子低垂了眉目，当作不曾看到，继续开口道：
“我继承了门中镇压神兵，寻灵天令，在天阳郡偶然寻到了她的魂灵痕迹。人死即如灯灭，轮转之说并不可信……纵然真有转世，也只是另一个人了。”
“好消息就是，你不用再等谁了……”
空道人缓缓抬眸，那看破了俗世天下，拿得起这万物，也放得下万物的眸子却变得一片灰暗，嘴唇嗫嚅了下，沙哑道：
“这就是……好消息？”
玄诚子颔首，微阖双目，一枚玉令从他身躯分离，缓缓悬在虚空之中，其中容纳着一枚寻常玉佩，空道人张了张唇，声音似哭似笑：
“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
过去的记忆，依旧清晰。
清晰到连情意浓时说出的话，都不曾忘却。
玄诚子轻声道：“我寻到的便是这枚玉佩，其上尚有残魂一缕……”
玉令散去光辉，那枚被照着的玉佩轻轻落在了踉跄起身的空道人掌心。其上闪过了丝丝流光，随即便像是承受不住般，在空道人怀中湮灭为了齑粉，顺着老者颤抖的手掌指缝倾泻了下去，化为了一个虚幻的人形，却在眨眼间消失不见。
空道人身形似乎在瞬间苍老了许多，玄诚子退后一步，神色复杂，突然道：
“这颗柳树，是你等在这里的第一年长出的吧？”
空道人身形骤僵，缓缓抬眸，玄诚子叹息，轻声道：
“她当年……并不曾负约。”
突有风起，空道人身后柳树突地柳枝轻摇，温暖的光尘散落下来，如星落如雨，玄诚子叹息一声，看着轻摇的柳树，看着散落的光尘，看着僵硬了身躯的空道人，转身一步，便踏出了这方小世界。
六十年的时间，足以令皇朝倾覆，雄心壮志都下了酒，江湖上面不知出现了多少的爱恨情仇，波澜壮阔，转眼成空，六十年的时间，足以让少年垂老，满头白发，令小小女童也嫁人生子，复又老迈。
可是还是忘不掉啊……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恰逢小女，再无东门，如何能忘？
柳枝摇曳，空道人缓缓转身，看着那魂灵的痕迹因为神兵的力量而显化出来，萦绕在左右，神态恍惚而茫然，仿佛回到了过去。
六十年前，俊秀的少年道士厚着脸皮凑在少女跟前，嬉笑道：
“我最喜欢你跳舞了……旁人的都不算。”
“就你们那府主也不算，只要你跳才好。”
明月之下，少女横眼看他一眼，呵道：
“嬉皮笑脸，没个正行。”
复又弹了一阕琴，手掌按在琴弦，面颊微红，轻声道：
“那我以后，便只给你跳舞。”
“在你身边，跳一辈子……”
风吹过柳，仿佛少女轻歌曼舞。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只给你跳舞。
在你身边，跳一辈子。
柳叶之下，满头华发的老者已然泪流满面。
三十年前，李玄一重号空道人。
但是空道人，毕竟还是李玄一。

第三十四章 尾牙祭
那守在外面的老妪，在得知方才王安风几人果真见过空道人，而张听云手中道经更是老者亲自赠与之后，便整个人陷入了茫然无措的状态之中。
秋若水虽未曾表现出来，其余几人却也能够感觉得到她的遗憾。
天色渐晚，王安风只在老者那里吃了一碗小米粥，此时却没有丝毫饥饿之感，青骢马入城时交于城中马肆，也不着急，方才宛如初春，此时却已入了隆冬，呼出口白气，心中不知为何升起了些许恍然如梦之感。
秦飞看了看天色，叹道：
“本欲今日和王兄把臂同游，可不曾想只是一席话，就已经数个时辰过去，道门真人，围棋烂柯，果然不同凡响。”
“家母要我和舍弟今日早些归家，王兄不若同来？”
秦飞神色颇为诚恳，王安风此时心境超于寻常，如飞鸿踏雪呢，暂处于道韵之中，不曾散开，只想踏足于寒冬红尘中，轻笑拒绝。
秦飞也不曾着恼，只言他日再见，便带着秦霄颔首告辞，而秋若水则是福了一礼，独自朝着乐府的方向而去，转眼便已经归于了人海，方才数人转眼去了一般，却有了几分寂寥。
正在此时，张听云突然将手中那本道经递给了身后的老妪，道。
“给爹娘。”
王安风微惊，而那老妪则更是心境失守，空道人对于他们这一辈的人而言，意义非同凡响，而空道人送出的东西，则更为珍贵，此时张听云递了过来，原本要必须守在她身边的心念便开始动摇。
老妪竭力移开目光，不去看那经书。
张听云道：“爹娘应回去了。”
“交还给他们。”
“安风在，我很安全。”
小女孩开口很慢，但是每一句每一字似乎都打击在了老妪心理防线的最薄弱处，最终张听云将那道经轻轻朝前面送了送，便将老妪的心境砸了个支离破碎，后者颤抖着双手接过了道经。
直至茫然走回了那客栈的房间，她才恍然惊觉。
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事情？
正心中惶恐之际，穿来脚步声，木门被打开，满脸疲惫，但是隐有兴奋的张县尊大步走了进来，却只见到了老妪一人，神色骤变，喝道：
“云儿呢？！”
老妪面皮抖了抖，小心将方才事情说完，那清丽妇人因为张听云是和王安风在一起，而心中紧张卸去，张县尊的心脏却是刚刚放松，又绷得紧紧的，而在此时，那老妪复又将那道经双手送出，道：
“这便是，空道人送给云儿的东西。”
张县尊神色微怔，目光投落在了那有些枯黄，仿佛经历了许多时光冲洗的经文，轻念出声。
“《云笈七签》？！”
乐府当中。
秋若水一如往常地和姐妹们颔首打着招呼，今日取代她，舞剑于祭上的师妹有些骄傲地从她眼前走过，也不曾让她的眸子里泛起丝毫涟漪。
回了自己的房间，透过窗台看着外面已经一片漆黑的天色。
轻调琴弦，曲调之中，思绪繁杂，今日所经历的事情平静之中隐有波澜，遥想当年景致，爱恨情仇，转眼成空，又因为止于一步之遥，而不曾见到那位传说，心中满是遗憾。
曲调自缥缈转而低沉，圆月在天，仿佛是约定好了一般，满城灯火霎时间亮起，两侧红灯笼，就如万丈红尘般蔓延向前方，琴音自此断绝，少女抬眸，缥缈的白色雪花自天而落，将雨霖城笼罩其中。
灯火如昼，有薄雪轻落。
王安风买了把青伞。
轻呵口气，在寒夜中腾起了一层白雾，少年一手牵着张听云，一手青伞微斜，替小姑娘遮蔽了风雪。
小姑娘手里拿着糖葫芦，粉嫩的面庞鼓起来，轻轻嚼动，似乎是吃到了颇酸的一枚山楂果，清淡的眉头蹙起，令她原本平静的面庞出现了极罕见表情。
王安风轻笑出声，俯身下去，替她擦去唇角冰糖，掌中竹伞微转，身后高声呼喊，快步过去了五六名红衣银甲的兵家少年，眉眼飞扬，其中一位身材高大，却颇为消瘦，虽木讷，眼里却还放着光，少年人欢快的呼喊声音，混合着扑鼻香气，市井繁华，盈满了整个街道。
尾牙祭。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凡尘总总，盈满城池，在雨霖州城之上，有古楼十七层，星云在天，不见凡俗，玄诚子靠坐在古楼顶峰，孤身饮酒，意态平和，风掠过衣摆，发出唯独自己听得到的轻响。
他看着下方的红尘。
六十年前他是意气的少年，在街道上，伴狐朋狗友，眼前是看不尽的新鲜玩意儿。
五十年前他是负剑的游侠，在乐府高楼，灯下看美人。
轻嗅发香，酒不醉人人自醉。
如今，他是道门前辈，武林高人，滚滚红尘如浪，将他所熟悉的一切，那些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仇敌，惺惺相惜的对手，彼此托付的好友尽数都淹没。
不是他退隐于山川。
而是这江湖已经不属于他。
他的江湖应当有一剑开天的豪侠，有力士徒步丈量大地，有负剑的少年道士，可以大哭大笑，狂歌纵酒。现在每一个人都对他恭恭敬敬，见面便称前辈，高人，将他活生生憋成了前辈的模样。
他所谈论的往事，那些对手，朋友，仇敌，竟然都已经成为了传说，无人所知，也无人能知，那些往事，更是罕有人知道，每每他出现，都只会引发尊敬的尴尬。
他恍然大悟，原来他自己已经成为了传说。
当属于他那个时代的印记，那些高手，那些璀璨的星辰一个个消失，那么过去的时代便已经坍塌，他不是隐士，只是个失却了故乡的游子。
玄诚子复又咽了口冷酒，于天地寒风之中悠然长吟：
“昔日所云他，而今却是我……”
“不知今日我，又属后来谁？”
山河大地已属微尘，而况尘中之尘；血肉身躯且归泡影，而况影中之影。非上上智，无了了心，知此事，如何不悲。
又如何不乐？
“哈哈哈！”
看尽了这满城风月，饮尽了一壶冷酒，玄诚子昂首大笑，踏步冲天，衣袂飞扬，道者掠过足下的万丈红尘，身形偏落，右足轻轻点在一枚雪花之上，气韵悠长，复又冲天而起，雪花碎裂，顺风飘落，散在青伞之上。
伞下王安风起身，看着那皱着眉头，舍不得吐掉糖葫芦的张听云，脸上露出温和笑容，一手牵起小女孩，缓步走在这繁华的尾牙祭上。
青伞微转，晃动了积雪，轻轻飘落在地，晕染了灯笼温暖的光芒。

第三十五章 归家
尾牙祭在满城的欢畅气氛之中，迎来了结束。
星月敛去，灯火半残，街道之上还有昨夜里的痕迹，疲倦的游人却已经归家，街道空旷，更显出了两分寂寥。
马蹄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滴滴答答的轻响。
王安风牵着青骢马，缓步走过街道。
昨夜里他将疲倦的张听云送回了那客栈，自己则是寻了个小驿床铺，打坐了一夜，今日并未专门去道别，牵着骏马走出了雨霖城的范围，少年看着前方萧瑟天地，轻呼口气，在寒冬中升起一层白雾。
离别总是让人心里不舒服，而在极尽舒心热闹之事后的离别则更甚三分。
尽管王安风只是个少年，也能感受到那种别绪的存在。
“王兄，果然打算不告而别……”
行至柳亭的时候，突然传来清冷少年音色，一袭白衣的秦飞立在柳亭之上，眉目清淡，似乎对王安风的选择丝毫不感到意外。
王安风微微一怔，看着那熟悉身影，心中那股郁郁别绪散去许多，笑道：
“……秦兄，你也没有告诉我你住在哪里啊……”
秦飞神色没有太大变化，道：
“所以我便等在这里。”
王安风视线落在他微白的手掌和冻得发红的耳朵，想必受了冻，没有了之前的从容淡然，却让王安风心中生出了两分暖意，笑道：
“那还要请秦兄多多包涵了……他日过来，我好好赔罪。”
秦飞看着他，沉默了下，道：
“因为家中有事，我和阿霄不日就要回家，恐怕没有办法经常拜访王兄。”
“王兄……”
“以后若是有闲暇时候，不妨去天河郡，我在那里，恭候大驾。”
王安风神色微怔，看着秦飞认真地点了点头，道：
“一定……”
尾牙祭后，秦飞送王安风至城外十里，孤身而返。
再一日，天河公主一行离开忘仙，满郡官员近乎喜极而泣，三天里面，郡中青楼灯火不绝，姑娘姐姐们洗尽的胭脂覆盖在了河面冰上，姹紫嫣红之色，积累了厚厚的一堆，香气远近可闻。
……
王安风一路回了大凉村，青骢马不知道是因为刚刚睡醒，还是说对马肆里头的伙食不大满意，一路上都很慵懒，速度不慢，却也快不到哪里去，没让少年遭罪，王安风一路上只见天地萧瑟，到了大凉村的时候，才有些舒服起来，翻身下马，转而牵着马进了村子。
汪汪汪！
方才走了十来步，突然便听到了一阵凄厉的狗叫声音，一条毛色黑亮的大狗惨叫着从村子里面的方向冲了出来，似乎是吓得不轻，直直朝着王安风过来，少年脚步一错，避开大黑狗，心中突然升起了一阵疑惑。
这狗，似乎是村长家的……
怎么被吓成了这样。
脑子里念头才刚刚闪过去，前面凄厉惨叫声音又出现，少年一呆，便见着一阵鸡飞狗跳，满村子里的狗都发了癫一样朝着他奔过来，懒散的大公鸡扯着嗓子乱叫，引着母鸡鸡崽子朝村子外头扑棱，花猫，白猫，黑猫，在屋檐上面往外头窜，几乎快成了一道道黑影。
村民们在后面手忙脚乱地抓自家动物，王叔拎着把杀猪刀怒嚎着让自家老狗乖乖回来，可后者却跑得更急，粗豪汉子气得跳脚，手里的杀猪刀在寒风中哗啦啦乱劈，叫道：
“站住！”
“你他奶奶的，给老子站住！”
那狗呜咽一声，缩着尾巴只管往前跑。
王安风失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左手探出一捞，将那大黄狗抓住，右手一抬，抓住了想从自己肩膀上飞过去的大公鸡，那粗豪汉子松了口气，王安风看他笑道。
“王叔，究竟……”
声音未落，却听得一阵轻柔的叫声，一只小奶猫似乎是跟不住母亲的步伐，从天而降，王安风脚步一错，双手横拉，惹得那大公鸡一阵扑棱，大黄呜咽，将小猫小心接在怀中。
可谁知这老猫拖家带口，又是几只小猫掉落，少年接了满怀，最后一只直接摔在了少年脸上，遮住双眼，王安风担心调整身姿会将其再度甩飞，便顺势卸去力道，朝后躺倒在雪地里面。
冰凉凉的雪钻进脖颈里头，让少年一个哆嗦，那几只小奶猫似乎找到了什么安慰一样，缩在王安风怀里瑟瑟发抖，大黄伸出舌头，舔着少年脸颊，大公鸡也平复了暴躁，在少年身上迈着方步，王安风轻抚着紧张的小猫，眸中盛着碧蓝的天色，离愁别绪散了个干干净净，笑出声来。
耳畔传来沙沙沙的声音，王弘义气急败坏地走过来，右手拎着杀猪刀，左手抬起来对着大黄狗头就是一阵爆栗，大黄发出呜咽的声音，却又不敢跑，王安风抱着那三只小奶猫起身，还有一只小猫趴在了少年肩膀不肯下来，看着王弘义，问道：
“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啊，王叔？”
王弘义又甩手抽了大黄狗脑壳一下，狠狠吐了一口唾沫，道：“鬼晓得。”
“全村的猫狗啥的，都疯了一样。”
“还好有你在，给拦住了……现在才老实了下来。”
说着又有些来气，恨得牙痒痒，对王安风说了两句话，复又拎着大黄的后颈皮，一手挥着杀猪刀骂骂咧咧地去了，临走时候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驻足回身道：
“对了，安风，离老哥让你回来以后去找他一找。”
见少年点头答应下来，方才狞笑着看向自己手里提溜着的大黄狗，一边走，手里面的杀猪刀轻轻拍在黄狗脸上，待得那狗抖如筛糠，方才拿开了杀猪刀，安慰道：
“不要怕，我是杀猪的，不是杀狗的。”
“何况狗肉也没吃过，不知道怎么做。”
大黄似乎通人性，讨好地呜咽。
王弘义咧嘴露出一口白生生的牙齿，看着它嘿然笑道：
“你觉得，爆炒怎么样？”
大黄狗神色一呆，嚎叫出声。
王安风在后面看着失笑，此时那几只大猫也回了村子，蹭着少年的腿边柔软地绕了一圈，喵喵叫了下表示感谢，便叼着自己孩子离去，少年起身，看着这熟悉的地方，澄澈的眼瞳里盛满了笑意。
“回来了……”
将青骢马带回了家中，给它草料里加了许多黄豆，看着这位大爷慢条斯理地‘用餐’，王安风才笑了笑，转身朝着离伯家中走去，路上满是积雪，可离伯的院落之中却一片干燥。
院落当中，老人白发如狂狮乱舞，负手而立，听得少年进来的声音，转身看他，脸上隐有疲惫，却更多的是豪迈自傲，开口第一句，便将少年骇地愣在原地。
“安风，老夫为你，量身创立了一套武学！”

第三十六章 独属于王安风的武功
量身创立了一套武功。
纵然是不懂武学的人，也明白这一句话之中的分量，若非是不自量力之辈，那必然是要有天下第一流的武功，天下第一流的才学，天下第一流的傲气，方才能行此开山立派的行为。
于惊才绝艳之辈层出不穷的武道盛世之中，留下独属于自己的痕迹。
王安风神色有些呆滞，老者看他反应，心中的疲惫得到了极大的愉悦，抬手从腰间取下酒壶，灌了一口浊酒，因着少年人呆滞茫然的神色，就连这几文钱一壶的劣酒也别有滋味，只觉得自己这段时间昏天黑地地，果然不亏。
何止不亏，简直大赚！
叫你小子总一副小老头的模样。
现在知道厉害了吧，哈哈哈……
心里头舒畅，离弃道复又饮了一大口酒，提溜着那酒壶，负手而立，嘿然笑道：
“怎么，小子吓傻了不成。”
“过来，老……老夫我指点指点你个臭小子。”
王安风点头，略显茫然地走到老者的身边，脸上震动依旧还没有散去，定了定神，道：
“离伯……你创立的，是什么功夫？”
拳脚？内功？还是兵刃？
老人瞥他一眼，心里就知道少年在想些什么，下巴抬了抬，淡然道：
“什么功夫？”
“是一整套。”
“既然老夫说了是一套，那便自然是内功秘术，轻功步法，拳脚兵刃，独门绝学皆备，否则，岂能称之为一套？”
王安风闻言心神再度震荡，干净的眉眼上浮现出了茫然，不敢置信的神色，离弃道看他一眼，心里暗爽，却偏生要装出一副淡然的模样，唯独负在身后的右手手指飞快敲打在石桌上，将心中爽快抒发出去，将石桌砸出了一道道裂缝。
突地却又砸了个空，原来是那石桌已经给他敲出了个指头大小的缝隙，哗啦轻响，跌落下了石块，老人弹指一道雷劲将碎石湮灭，咳嗽一声，将王安风注意力吸引过来，淡淡道：
“小子，你学不学？”
王安风点头，道：
“学！”
声音微顿，脑海之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个念头来。
离弃道在过去七八年间，不知道给他讲了多少的故事，可却总有那么一个娇蛮的少女出现在主角身前。既然说离伯真的是他所接触人中首屈一指的武功高手，那么他讲的故事，很有可能和空道人前辈的故事一样，没有那么简单。
那少女恐怕真有其人。
那么现在，那个少女去了哪里？
为何离伯总是孤身一人？
心中好奇地厉害，可犹豫了下，王安风还是将这个念头压在了心里，只是点头笑道：
“原来离伯武功这么厉害啊……”
老者抬了抬下巴，鼻子里哼出声来。
“过来，我传你武功。”
……
王安风已经尽可能地高估了离伯的武功造诣。
但是结果证明，他的阅历依旧远不足以测度堪称宗师的底蕴。
离弃道创了四门武功。
如他所言，内功秘术，轻功步法，拳脚兵刃，独门绝学皆备。
内功绝学雷罡劲，说是内功，却不调动内气，只蕴养体内雷劲，可以在拳脚之中蕴含雷霆之威，‘以我身为枢机，驱雷掣电’，足以弥补他内力虽阳刚浩大，却不锋锐的特性。
寻常内力，纵然暴烈如火，又如何能与雷霆天威比拟？
轻功身法奔雷步，以雷罡劲气刺激身躯穴位，在瞬间获得宛如奔雷般的速度，是轻功，也是禁术，若是刺激的穴位变化，便可以在瞬间爆发出全部的内力和筋骨力道，搏命之时，可以以一招决生死，宛如天雷横空，虽短暂，却足以撕裂苍穹。
拳术天雷，实为一种独特运劲方式，能令拳速如雷霆破空，更能以特殊手法，将罡雷劲打入敌人脏腑之间，雷劲可以主动以天雷拳术最后一招引动，积蓄了一定程度之后，也会自行发动，轰击脏腑经脉，专破横练神功。
这三门武功，以罡雷劲为核心，修行之时彼此各有助益，自成体系，不会出现顾此而失彼的下场，颇为简单，威力却极为粗暴蛮横，而且难以破解。
以奔雷步迅速靠近，敌手无论能否反应过来，是否防御，天雷拳都可将雷劲打入。
继而引爆。
王安风呆了呆，问离伯，若是有人扛得住这一套怎么办？
老人瞥他一眼，轻描淡写地道：
“拉开距离，再来一拳。”
没有什么是一道雷弄不死的，如果死不了，就再来一道。
想到天空的雷霆在脆弱柔软的脏腑之中炸开的下场，王安风几乎不知道有什么方法能够防御这蛮不讲理的一招，面上明显失神。
离弃道看他模样，嘿然一笑，道：
“不要多想啦。”
“就你的修为，最多可控的雷劲也只能打出一拳，就一拳。”
老人伸出一根手指，在少年的眼前晃了晃，道：
“晓得不？无法再度引动，也没法子积蓄到自行爆发。”
“要想动用天雷拳攻敌，你须得踏入中三品，能凌空踏虚，内力悠长不绝。”
“可那个时候，七大宗派都有绝学可以控制天地威能，儒家的浩然正气，道门的清虚剑意，兵家的煞气，都可以护住内脏不被击破，最多也就只能削弱。”
说着复又叹息一声，皱着眉头，似乎对自己创立的武功不甚满意，砸了砸嘴，道：
“你小子现在差一只脚就能入九品，先修罡雷劲，令内力附着雷劲。”
“奔雷步，你能偶尔用用。”
“天雷拳，嘿嘿，你小子可以想想。”
王安风才畅想这套武学的强悍威能，却被老人无情打破，心境失衡，一时间有些茫然地看着前面吊儿郎当的老人，呢喃道：
“那离伯你创造这么多武功出来作甚？”
还说出来？！
连武功效果都描述地那么清楚……
老者看他一眼，悠哉悠哉地喝了口酒，道：
“没啥。”
“我就拿出来给你瞅瞅。”

第三十七章 除夕至
王安风一时气急，姜先生传授的养气功夫，在离伯面前就跟张薄纸一样破了功，那张尚有两分稚嫩的面庞上显出许多的少年意气，‘恶狠狠’地瞪着离弃道。
他突然很能够理解，方才提溜着大黄后颈皮的王叔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感觉。
离弃道瞥他一眼，得意笑道：
“看啥，再看也没有了。”
“你连第三门天雷拳都没办法修行，第四门神霄战气可是老夫这五十年的执念所化，虽然只是雏形，你小子也碰触不得，等你的罡雷劲足以遍及周身经脉肌体再说。”
“且过来，盘腿坐下，老夫助你熟悉罡雷劲之法。”
少年复又瞪了离伯一样，然后还是乖乖地走过来，坐在了老人身前，离弃道觉得那发髻碍事，随手抽开，少年黑发柔软地垂落在肩，老人饮了一口酒，右手轻抚在王安风头顶。
紫电闪过。
少年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前天地只是瞬间就变了模样。
空气中萦绕着雷霆的细流，他的身躯是在坐着，但是却似乎又有另一个‘他’，顺着耳畔苍老悠远的声音，在院落之中施展种种陌生的拳脚招数，并非是什么了不得的武功，只是最为基础，只能用来打基础的，质朴无比的拳术和腿法。
体内运转的不再是金钟罩内力，而是另一种阳刚正大的力量。
宛如天威，令那寻常的拳脚都覆盖了极强的威能。
离弃道抬起手掌，复又饮了一口酒，目光平和悠远。
身前少年盘坐，神态茫然，仿佛坠入黄梁之梦。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
只一睁眼，便是天地已黑，星月在天，而自己体内已经出现了一丝微弱的雷霆，顺着金钟罩的运行轨迹缓缓流动，身体微有酥麻，随即便被温暖的内力抚平，这门横练神功的修行速度竟然略有上扬。
对于稳扎稳打的佛道神功而言，已经难得。
王安风唯有惊异，耳畔已经传来老者声音，没好气地道：
“醒了？”
“醒了就过来吃饭，让老夫传你武功，还得管你小子吃饭。”
正说话间，前头木门被掀开，离弃道探出个白发苍苍的脑袋，翻个白眼，叫道：
“赶紧的，利索点过来！”
王安风握了下拳，拳锋迸出一道细微雷霆，如那幻梦中一般。以人力而控天地之威，少年心中雀跃，面上浮现灿烂笑容，应道：
“哎，来了。”
“今天吃什么？梅菜扣肉，还是醉鸡？”
“……”
沉默之后，传来了老者恼怒的声音：“吃吃吃，就知道吃！怎么不吃死你啊，臭小子！”
“可是，是离伯你催我来吃的啊……”
“你！”
这一日是大秦历法，十二月十七日，刚过尾牙祭，除医药大夫，柴米油盐仍旧有些许供职，青楼画船的姐们儿也越发热情之外，城中许多居民收拾了行装，盘缠，以及采买的年货，顺着官道朝着四面八方，回了老家。
尚有十三天，便是年节。
王安风的修为依旧按部就班，可也在闲暇时候，自己买来材料，编好了两个灯笼，只等着除夕那天拿着艳红的布子裹了，挂在门前。
离伯曾说，他的内力修为距离那九品武者，也就只有一步之遥，可是赢先生却对此嗤之以鼻，说道武者最难便是关隘，一重关是一重锁，被锁了数十年青春年华的天才武者非但不少，更如过江之鲫，根本数都数不过来。
唯独持之以恒，忘却杂念，方才能用水磨工夫一点点将那阻碍磨平。
然后便是那言简意赅的三个字。
去修行！
少年乖乖坐在山石之上，双目温和，平之如水，看着远处云雾变化。
经历了这段时间的修行，他的双眼已经熟悉了久视远观，而原本虚无缥缈的云雾，在他眼中也开始有迹可循。
云雾的游动，仿佛舒展的拳脚，又仿佛是纵越来去的武者。
若是层云垒叠，便如高手过招，绝无迹可寻，幻象变幻难测，王安风总是猜错，可少年却总是乐此不疲，尝试预测出这些变化的轨迹。
负手而立的文士微微颔首。
鬼魅如狐，又狭长似刀的眸子里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
随即微微一僵，巅峰武者的感知能力瞬间横扫左右，发现只有自己和王安风在之后，轻咳一声，下巴微微抬高，神色变得更加冷峻，风姿独立。
腊月二十三的时候，王安风送了灶神，去了货郎家里，罕见地买了块灶糖犒劳自己，货郎是个老爷子，做的灶糖是家传的手艺，坚硬无比，摔不碎，吃时必须用菜刀劈开，掂着虽然很重，但质料十分细腻。
见王安风过来，笑呵呵地拿菜刀给少年劈了一小块，少年捧着糖果吃了许久，脑海里却又想起了那日嚼着冰糖葫芦的小女孩。
她一定很少吃糖。
那么酸的糖葫芦都舍不得吐掉。
思维发散着，少年将灶糖吞咽下去，牙齿有些黏，却也是让人怀念的感觉。
腊月二十六割年肉，王弘义送了肥厚的猪肉过来，少年翻出大铁锅，炖了数个时辰，肉汤沸腾，大块大块的猪肉在汤汁里翻滚，拿筷子轻易便能够戳出一个孔洞，肉质酥烂，入口即化，大料，桂皮混杂着猪肉的香气弥漫了许久。
日子在少年不在平静的心情之中往前推移，日子越过，他双眸神采便越发明亮，纵然是再艰苦的修行，嘴角都会忍不住地上扬，只觉得世界一片明亮，就连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欢快的气氛。
终于，在越来越浓的年味儿里……王安风的第十三个年头，翻到了最后一天。
起了个大早，贴好春联，上面的字是姜先生写的，字很好，对联却很朴素。
老旧的木门被打扫地干净，贴上了新买的门神，红灯笼挂起来，到了晚上，再将蜡烛放进去，温暖的红光会在每家每户的门前亮起，像是在人间，在大凉村点燃了一簇温暖的火把，呼唤在外的游子。
除夕，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天色微暗，王安风便按嘱咐提前去了少林寺，修行结束后，祝各位师父年节如意。
赢先生满脸不耐，呵斥他浪费时间，便拂袖离开。
圆慈温和答应下来，给了少年一个朴素的护腕，上面隐约有金刚经文浮现，而吴长青的神色却有些古怪，先是给了少年一枚丹药，抚须道：
“这是避毒丹，便当作年节贺礼，虽然限于材料没法子真的解掉那些奇毒，可戴在身上，寻常的毒物也会主动离你远去，若要行走江湖，多少有些用处。”
复又沉吟了下，有从怀中掏出了一张面具，神色越发古怪，道：
“这是九品面具，能改貌易容。”
“你行走江湖，往后肯定是用得着。当然这句话不是老夫说的，是……”
凄厉剑啸陡然大作。
老人瞥了那个方向一眼，跟没听到一样，道：
“是赢先生送你的。”
少年接过，尚未说话便眼前一花，已经一屁股坐在了床上，竟是被直接踹回了大凉村，微微一呆，门外已经有人在敲门喊他，却是换了新衣的王弘义，乐呵呵地邀他去家中吃饭。
往年的这顿年夜饭，他或是在王叔家里，或是和离伯两人，吃顿罕见的肉食，闻言便点头答应下来，两人出门的时候刚好碰上了姜先生，姜先生和王叔不知何时相熟，彼此交谈两句，干脆决定在王安风的家里吃这顿饭。
红烛大亮，早已经闲置了七八年的大圆桌子被翻了出来，王叔的儿子王鹏程因为父亲强加的修行而变得强壮了不少，但是风风火火的性子没有变，煮好热水拿着抹布擦了数遍。
王弘义虽是屠夫，也有一手好厨艺，大火爆炒，做了好多的肉菜，摆上桌子，他平日里并不饮酒，今日却破例和离伯拎着酒坛拼起了酒，师娘挽起袖口，入了厨房做些饭食。
姜先生手拈酒盏，温和低笑，浅斟酌饮，粉雕玉琢的姜天虹在王鹏程旁边凳子上坐着，双手捧着个大猪蹄，听青年大吹牛皮，满脸呆滞茫然，一愣一愣的。
大黄偷偷摸摸叼了个鸡腿，卧在一旁，才吃了两口，便被一只黑猫夺走，骄傲踱步，撕碎了喂给自己的孩子。
王安风呆呆坐在座位上。
他的房子不大的，在往日里觉得空旷，今日却觉得好小，曾无数次幻想过的热闹场景出现在他身边，却只觉得如同幻梦，他知道，在遥远的天河郡，江南道，塞北，在高耸的少林寺中，也一定有人在遥遥祝愿他。
“安风……安风？”
耳畔的呼声让少年回过了神，醉醺醺的王弘义看他，豪迈笑道：
“新年有个新气象，来来来，安风，嗝儿，安风你来许个愿，咱，咱们都听着……”
众人停箸，含笑看他，王安风想了想，眸子落在那些熟悉的面庞上，轻声道：
“我希望，大家能平安喜乐，万事胜意。”
也希望……明年，不，下一年，下下一年的除夕，都可以这样。
“哈哈哈，好一句平安喜乐，就这句话，我们走一个！”
王弘义哈哈大笑，起身敬酒，众人笑着应和。
门外传来了爆竹声音，虽然没有大城的烟花看，但是噼里啪啦的声音也将年味儿烘托到了新的高峰。
少年不曾饮酒，却已经满是醉意。
第二日，王安风去各家拜年。
那大槐树下，已没有了温言轻笑的书生。

第三十八章 萌生离去之意
大槐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一片，看上去有些凄冷。
而树下也不见那熟悉的身影。
王安风负着古琴，他呼唤了数声也没听到那熟悉的回应，心中有些不安，抿了抿唇，终轻声道：
“老师，安风失礼了。”
伸手出袖，缓缓推开了那虚掩的木门。
吱呀轻响，冬日有些薄凉的阳光顺着那丝裂缝流淌入房内，屋内的一切都很熟悉，却唯独少了那一袭长衫，笑得温醇的夫子。
在他考教王安风琴艺，教他道理的那张木桌上面，孤零零地放着一封信，上面的字迹笔触和少年家中春联如出一辙，王安风定了定神，习惯性地将负在身后的琴取下，却又恍然明悟自己似乎不用再将古琴放下。
手掌微微一顿，沉默了下，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古琴横放。
嗡——
琴身和木桌相触的时候，琴弦震荡，发出了一声低沉鸣响，回荡于空旷的屋子里面，颇为刺耳。
少年抬手抚在琴弦上，止住震荡，看着那封信，心思却不在，胡思乱想。
姜先生一定很有钱。
少年低低笑出声来。
要不然，买的房子为什么会这么大？
空空荡荡的，实在是太浪费了啊。
伸出双手取来那封信，王安风沉默了下，将信封打开，小心放在桌上，字迹朝上，然后再将那信笺打开。
“展信佳。”
“当风儿你打开这封信的时候，为师应当已经离开了忘仙郡。”
“天下之大，不知穷尽，其中或有如你般天赋，却无你际遇者，为师一人之力虽渺，却也知道事在人为，有一人能多读些书，能明白许多道理，百年之后可能就是一个书香世家，能开许多民智。”
“我儒家圣人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后世儒生便致力于入庙堂，此为歪理，风儿切不能学它。”
“圣人当年，天下大乱，诸侯割据，唯独以一国之力，方可以扫平阻碍，教化天下。”
“如今国家大定，当启明智于天下，而非搬弄权术于朝堂，为师此生，或许螳臂当车，或许不自量力，或许一无所得，或许后世之人，终不会有人记得一个叫做姜守一的书生……”
笔迹至此微顿，对于一位自小读书的儒生而言，身后之名，不逊于生死之难。
少年视线下落，看到了老师洒脱的回答。
“纵使如此，又能如何？”
“千年之前，天下有甚么儒家学宫？”
“唯独道理人心，绵延不绝。”
“为师此言，不是为自己开脱，离你而去，实是我错，知道必然离开，却又收你为徒，又是错上加错，可老师也是个凡夫俗子，得见于你，喜不自胜，你天资横溢，我所学道理，实则已经全部传授给你，终其所有，不过一藏，一守，一仁尔。”
“你未来可自躬耕于大凉，也可以出去看看，老师希望你能出去看看，但是选择在你。”
“在我书房，放有地图信物，我选了五所学宫，各有所长，若喜欢这村子平静，便让它们一直封锁，而若你有所愿，便前往求学罢……学其学识，不必学其处事，要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知识去判断，去决定自己的方向，但是要慎独，不要被自己的执念所蒙昧。”
“天下间已经有了那么多的儒生，有了圣人，也有了姜守一，可从古至今，再到未来天地归一，也只一个王安风。”
“王安风，便只做王安风就好。”
“师，姜守一留。”
少年读完，双目微阖，站在原地许久。
不知过去了多久，王安风安静的神色出现了波动，将信笺折叠，小心放在信封里，再放入怀中，缓步朝着后面姜守一的书房而去，伸出手来，少年没有丝毫的犹豫，轻轻放在门上，沉默了下，将木门推开。
吱呀轻响，少年踏步走入夫子书房，极朴素，桌上有一份折好的地图，以及五封信笺。王安风看着那足足五封信笺，知道这对于姜守一而言需要付出什么。
这一日，王安风一如往常地沏了两盏茶，茶香幽幽，琴音悠扬如旧。
行人走过，摇头晃脑。
“先生的琴音，还是那般好听啊。”
……
“你要离开……”
离弃道不出意料地看着眼前神色平静的少年，咧了咧嘴，道：
“今天大年初四，你想了多久？”
“三天。”
老者不言，拎着酒壶喝干了一壶浊酒，砸了砸嘴，漫不经心地道：
“想去的话，就去呗，既然是去求学，又不能拦着你。”
“你武功小有所成，性子也不是惹事情的蠢货，也该出去了，像是你这么大的时候，老夫都已经游侠千里了，本来没有这档子事情，我也打算让你明年出去闯闯。”
“窝在个小山村里，你要能成大气候，老头子也不信。小子你走了以后，老头子也刚好出去活动活动筋骨，找找以前的老朋友们喝喝酒。”
复又抬起酒壶要往嘴里面灌酒，却发现里头已经空空如也，皱了皱眉毛，低声咒骂了两句，随手把酒壶仍在桌上，道：
“什么时候走？”
王安风沉默了下，微阖双目，轻声道：
“过完正月。”
老人笑了笑，道：“不错，这段时间，好好修行！”
“出去了以后，记得给老头子搜集天下名酒！”
少年点头，露出笑容，道：
“肯定！”
相较于离伯的早有准备，少林寺那边的师父们就是另外的反应。
圆慈和吴长青没有什么异议，后者甚至于颇为期待少年能够去那些大城里面，去拿到在大凉村里面难以搜集到的奇异药材。
而赢先生……
自除夕至今，足足五天里王安风都难得见上一面，可今日他却罕见地露面。
一身照旧的青衫，仿佛是从寒风中归来一般，满脸的寒意。
“我不同意。”

第三十九章 赢先生
文士寒声落地，王安风脸上神色微微一滞，圆慈皱眉，吴长青抚了抚须，开口劝道：
“先生何必如此固执？”
“安风出去，这也是必然的事情，你不能……”
赢先生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冷笑道：
“我几时说过，我不准他出去了？”
少年张了张嘴，问道：
“那先生是准许我去学宫求学了？”
“不准。”
吴长青在一旁被文士的回答弄得有些头痛，苦笑着打断，道：“先生有何高见，不如敞开来说罢……”
赢先生负手而立，道：
“我准他去学宫，他该见见世面，了解学识。”
“但是不准拜入学宫……此世学宫，是为了传道于天下，传授弟子的速度皆是以中人之姿为衡量。”
声音微顿，随即扫了众人一眼，复又落在王安风面上，冷笑道：
“飞鸿效雀，孤狼学犬，蛟龙如虫行于污秽。”
“你想要自误吗？”
“蠢货！”
吴长青闻言思索了片刻，微微颔首，道：“那位姜先生许是想让安风能遇到长辈好友，警醒自身，却不知我等的存在，足以免去解惑之师，虽世事不同，但是道理毕竟相通……”
“但不入学宫，又如何去学此世典籍？许多知识我等也无法传授。”
“偷师，无论在哪里都是大忌。”
赢先生摇头，道：
“此世武道称雄，各家各派看重的是武功奥妙，是天地秘藏，而寻常典籍，因为百家争鸣之势，则放于学宫之中，任由学子借阅。”
圆慈皱眉，开口打断道：
“可若风儿不是学子，如何借阅……”
赢先生嘴角勾起，浮现出了一抹冰冷的弧度，目光落在王安风身上，道：
“不，除了学子，还有一种人可以去看。”
“去学宫当差。”
“非为学子，而为长工。”
“学宫藏书守。”
少年微怔。
藏书守，是从千年前流传下的官职，后来百家建立学宫，也沿用此号。
真正的藏书守共有九人，镇压着天下秘典，实力学识尽是深不可测。
而学宫中的藏书守，只是对于看守各家典籍长工的雅称，因为武功秘典都放在别处，这里只有各家道理典籍，以及一些游记类杂书，虽称呼雅致，其实并不被看得起。
王安风对于藏书守这种身份并没有丝毫的抗拒心理，若是其它的儒生少年，或许会难以接受，但是少年在初时被冲击了下，思考之后，反倒觉得若是不用如学宫学子那般每日里彼此走动，无时无刻皆在借阅各家典籍，似乎也颇为不错。
还可以挣得些银钱。
今日在少林寺上修行照常，一番苦练之后，王安风拜别了诸位师父，回了大凉村，赢先生负手而立，看着少年离去的方向微微皱眉，不知在思索什么。
第二日，王安风在练完内功之后，被赢先生叫住。
“先生？”
文士沉默了下，道：
“我今日闲来无事，有心演武。”
“你是不是很想要旁观？”
少年呆了呆，不知该说是，还是不是，最终迟疑地点头，赢先生看他一眼，转身离去，王安风满脸疑惑的跟在文士身后，一路相随，去了另一处山上的演武场。
到了演武场中，文士随手抛了根青竹给他，不知是从哪里取来，上面还沾着晨露，入手阴寒。
少年尚有不解，赢先生已经抬起了手中青竹，冷声道：
“看好了。”
声音落下，赢先生双眸神光收敛，王安风还没有看清楚动作，便有一道凌厉的寒光爆射而出，青竹微顿停下，却有如实质的激流顺着青竹的轨迹笔直前冲，将前方空气切割成了两个部分，空气被巨力压迫，仿佛形成了粘稠的气浪，无比沉默地朝着两旁分开。
飞鸟卷入，落雪无痕，一切尽在死寂中完成。
而那青竹之上，晨露依旧，不曾跌落。
轰！
数息之后，少年耳畔方才传来了呼啸震荡，轰鸣之音，狂暴的气流撕扯咆哮，只是余波便令他脸庞生疼，文士挥袖，暴动的风暴转眼停歇。
少年胸膛之下心脏疯狂跳动，直至数息之后方才平复，呢喃道：
“这是……剑术吗？”
赢先生眼瞳浮现厌恶之色，想要说什么，却只道：
“不……”
是杀人术。
复又沉默，道：
“你见我招法厉害，是不是心里非常想学？想要求我教你？”
王安风看着依旧在远处翻腾的气浪云海，轻呼口气，点了点头，道：
“……是。”
赢先生满意颔首，道：
“但是我不会教你。”
王安风微微一呆，却听文士以低微，却又直入他耳中心底的声音道：
“但是我每日都会在这里演练武功，这门武功，要求精气神三宝归一，凝聚于兵刃之上，需要注意……”
少年心中茫然，不知为何赢先生要这样别扭地传授他武功。
远处孤峰之上的吴长青将一切收入眼底，笑道：
“赢先生传授武功，总还是一样的法子……”
圆慈停下诵经的声音，抬眸道：
“他之前曾说过，风儿不学会他那许多功夫，绝不会传授他剑式……昨日不知又想到了什么，便要这样折腾一下。”
“这样就不是他传风儿武学，而是风儿偷学……”
吴长青失笑，道：
“先生果然妙人。”
“你我二人，又不在乎此事，风儿恐怕早就忘掉了……先生也真是别扭。”
圆慈摇头，叹息道：“他从不曾在乎过我们。”
“他只是在乎自己而已，他生性傲慢，骄傲到了连随口一说的话，都不愿意去违背。”
“却又随意散漫到了，连自己的规矩，都想要打破。”
“所以他能为一言之诺，奔袭千里，雪中杀人饮酒。也能够毫不在乎地和天下武林为敌，斩下世家人头。”
吴长青呆了下，叹道：“确实古怪……”
“风姿，也着实过人。”
因为有赢先生的‘指点’，仅仅一招，王安风虽然没法子掌握，也算是有点样子，辞别了师父们，回了现世，心中有些许舒畅，突然却听得门外咆哮之音，微微一怔。
起身推开门来，却见那熊果然已经咆哮起身，毛发耸立，残暴狰狞，前面却站着一个粉雕玉琢，双目澄澈的小女孩，尚不及熊高，侍从在门外与人交谈，见状惨呼一声，已然彻底来之不及。
“小姐！！”

第四十章 正月已过
冬日天寒，百兽蛰伏，熊罴之流，往往要到来年春暖，万物生发才会再度苏醒。
此时还在正月，天寒地冻，贸然苏醒，沉睡时间不足，大脑迷糊，再加上天冷难受，腹中饥饿，任何生灵都会本能地狂暴愤怒。
黑熊再度昂首咆哮了一声，不管不顾，长大了嘴巴，一口森锐獠牙朝着身前稚嫩的小女孩撕咬过去。
“停下！”
王安风心中一突，情急之下，哪里还管得着赢先生不准他拔剑的说法，手腕一转，无时无刻都负在身上的八面木剑脱鞘而出，精气神合一，便要朝着黑熊那血盆大口刺去。
罡雷劲与金钟罩之力这些天来第一次完美地配合，内力贯处，木剑之上竟也浮现丝丝雷霆，流转无不妥帖自在。
就在此时，小女孩的手掌却主动地按在前面黑熊的脸上，令王安风心脏险些便骤然停滞。
而就在长剑要递出的前一刻，原本暴虐的黑熊动作停顿，似乎在瞬间褪去了一切愤怒，略带猩红的眸子缓缓平复。
原本张开露出的牙龈和满嘴獠牙伴随着缓和下来的面庞收敛，那张脸庞上只剩下了憨厚可掬之态，没有丝毫山野猛兽的狰狞可怖，晃了晃脑袋，一脸懵逼地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以及门口抢出，大步而来，手中长剑还带着丝丝雷暴的王安风。
那木剑之上爆出一道蓝色雷霆，顺着剑锋八面流转，刚猛之意令这黑熊打个哆嗦，胖脸上浮现恐慌之色，本能朝着一旁躲去。
门口的侍从此时方才反应过来，情急之下急急跑过来，中间黑熊看他一眼，将他看得腿脚一软，险些直接趴倒在地，心脏前所未有地乱跳着，却还是用右手撑着地面，连滚带爬，几步扑到了张听云旁边，右手一拉小女孩，带着哭腔急急道：
“哎呦喂啊，小姐，赶紧走啊。”
“这是黑熊啊，熊罴啊，要吃人的，走！”
黑熊看他一眼，颇为厌恶不满地嘶吼了一声，嗅到了那人身上残存的烧肉味儿，胃中翻腾，隐隐又有几分暴戾浮现，锋锐的獠牙露出了嘴唇，猛兽特有的那种残暴气息令这侍从腿脚发软，彻底坐倒在地，颤颤巍巍，再说不出话来。
王安风此时已经一步跃了张听云身旁，手中长剑收回，但是缠缚在右臂上的长鞭却已经解脱了束缚，盘旋而起，保护在小姑娘的周围，长鞭尾部击打着空气，发出宛如毒蛇一般的嘶鸣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张听云看他一眼，手掌却轻轻放在黑熊下巴上，澄澈的眸子微微弯起，道。
“大狗狗。”
那侍从几乎要被吓死，可是那只黑熊竟然闭上了眼睛，颇为享受而小心地在张听云的手掌上蹭了蹭，然后直接翻滚在地，露出了柔软的腹部，竟真如一只大狗一样乖巧。
一旁王安风微微一滞。
这熊不是因为害怕他。
因为自小姑娘将手放在它下巴上之后，竟连看他一眼都不曾，只是满心欢喜地亲近张听云。
略微沉吟，王安风手腕一抖，鞭锁直接收回了右前臂缠绕，自己却始终守在张听云身旁，并不打扰她和那黑熊玩闹，看她似乎有些玩累了，才轻声问道：
“你怎么来了？”
小女孩抬起头来，看着他，道：
“我感觉，安风……要走。”
“所以，过来。”
思索了下，偏了偏头，道：
“送你。”
张听云很少说话，每一句话说得都很费力，却很认真。
王安风沉默了下，盘腿坐下，和小女孩一般高，也很认真地说：
“谢谢。”
门外不远，离弃道饮了一口酒，身旁是被他发现，引开制住的八品老妪，面色惨白。
老人看着门内王安风和张听云，低低呢喃。
“道心通明？”
随手挥出一道凌空气劲，将老妪穴道解开，道：
“你一入村就直接往臭小子这边来，老头子有些好奇。”
“失礼之处，还望莫怪。”
话音微顿，复又回身看那老妪一眼，脸上微笑，道：
“方才之事，想必你应当不会多说吧，哈哈。”
老妪面色惨白，不敢看他，俯身行礼道：
“晚辈自然不敢。”
离弃道微微颔首，沉吟了下，道：
“给你个忠告。”
老妪身子伏地更低，道：
“请前辈指教。”
“送那孩子去道门。”
“天下只有三个人知道怎么教她，其中一个老怪物已经将天下从他心里扔了出去，另一个步履苍生，只会害她，唯有道门山上的那些臭牛鼻子会掏心掏肺地待她。”
“否则，以她体质才情，恐怕会横遭祸端。”
“你将话带到，怎么做看她自家人去。”
声音落下，老人已无踪迹，只言片语，却让老妪额头渗出点点冷汗，心中又惊又怕，慌乱至极。
这一日张听云只是为了看看王安风而来，看过了以后，走的时候也没有像是寻常孩童那样恋恋不舍。
那黑熊死皮赖脸，因为有着八品高手在侧，王安风也考虑自己走后，无人制得住它，见小姑娘喜欢，就送给了张听云。
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坐在熊背上，黑熊四足着地，稳稳当当又小心翼翼地朝前走，只是临走时瞥了青骢马一眼，不知为何，惹得后者脾气发作，马蹄几乎踏碎了石板。
之后，王安风花了十五天时间，练会了赢先生教的武功。
踏步当车，去柳絮山庄附近拜访了李康胜一家夫妻，后又去了铁兵卫寻人，赵大牛归了家，只和张正阳在他家中吃顿晚饭，粗豪勇武的汉子，却有一位温柔的女子相伴左右，醉酒笑言，他这一生，几已无憾，引来女子娇嗔。
一日好眠，第二天王安风在城中买了些酒肉，去了柳无求墓前。
菜蔬摆好在两座墓前，撒酒入土，眉目低垂，王安风如同在和长辈拉家常一样轻声开口，讲些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和听来的趣闻，最后天色渐晚，方才起身，整肃衣冠，认真拱手行礼，道。
“柳师，还有这位前辈。”
“晚辈要离开这里啦……往后可能没有办法常来，但是只要我有机会，每年都会过来的。”
“看看你们。”
“也给你们讲讲这世上的故事。”
时间流逝，正月翻过了最后一天。
大凉村槐树下的屋子里，终于没有了琴音和茶香。
第三卷 三年苦修&#183;学宫藏书守

第一章 江湖自古风波恶
二月二，龙抬头。
苍龙七宿再度出现在苍穹之上，万物生发。
广武城里的各行各业早已经恢复了原本有条不紊的状态，年节掏空了不少人的腰包，也让他们养足了精神，就连各家伙计，吆喝起客人的嗓门也越发洪亮，盼着能赚些赏钱。
迎客来的赵小二吆喝了一天，回身喝了口水润下嗓子，心里琢磨着什么时候才能休息一下。
年节身上养了些膘，现在才做了一天便疲乏地厉害。
实在是不想干了。
借点本钱，做点小买卖也好过低三下四的赔笑……
想是这样想着，再一回头看着一道身影，眼前一亮，方才所想直接扔到脑后，又满脸热情地凑上前去，高声叫道：
“这位少侠，这位少侠。”
“咱们迎客来开年大庆，打尖儿住店，只用着七成价钱，最为划算不过，若是点菜，米饭不收银钱，您看这天色已晚，不如休息休息？”
那身影停住，思考了下，似乎决定了什么，转过身来，道：
“那便有劳小二哥，告知一下马厩在何处？”
小二愣了下，脸上浮现出习惯性的笑容，陪笑道：
“这种事情，怎么能劳烦尊客，还请进里面，这事情交给小的……”
说着便要伸手去接那缰绳，便在此时，那马回身看了他一眼，小二身子刹那便僵硬在了原地，而在此时，那位少年轻轻在他肩膀拍了拍，眉目干净，温和道：
“谢过好意。”
“可你看我这马性子凶……”
一丝温热之感从少年手中浮现，化开了那冰冷僵硬之感，让赵小二打个哆嗦，退了一步，偏开头不敢看那马，干笑着指出了马厩方向，那少年颔首道谢之后，牵着青骢马朝着马厩走去。
小二在后面扶着门柱，腿肚子还有些发软。
娘嘞，好凶的马！
咽了口唾沫，脑海中那双冰冷的金色竖瞳让他心脏一阵打颤。
这活儿，果然还是不干了吧……
门内传来熟客叫唤：
“小二，上酒！”
赵小二脸上瞬间浮现熟悉笑容，高声叫道：
“好嘞！”
片刻之后，跑堂的伙计看着一位儒衣少年坐在了空桌子上，便主动过去招呼，笑道：
“这位……”
伙计视线落在少年旁边琴盒上，想要叫声公子，可少年佩剑，似乎应该叫少侠。
迟疑了一瞬，便干脆笑着招呼道：
“这位客官，不知打尖儿还是住店？”
“烦劳店家，住店。”
伙计拎起茶壶，先用滚水烫了一遍茶盏，方才倒茶进去，一边倒茶，一边熟稔地介绍道：“客官可巧，咱们这儿还有几间上房还在，不知客官喜欢什么位置……”
王安风脸上浮现些许抱歉之色，道：
“寻常客房便好。”
伙计神色微微一怔，便又笑着答应，如常般高声吆喝道：
“客房一间备好！”
那边有人答应下来，方才回身，看着王安风道：
“客官还要不要吃些什么东西？咱们这里还有今日刚杀的羊羔肉，滋味鲜美，河还没能解冻，吃鱼的话只有鱼干下饭了……”
“……烦劳，上一份醋溜白菜。”
“……”
片刻后，王安风就着素菜吃饱了大米饭，抱着琴盒跟着伙计进了客房，那伙计热情依旧，说好时候送过来洗漱温水，出来时候带上了门，面上笑容才微微收敛，便要去招呼其他客人。
才走两步，耳畔传来斯文的声音。
“李家三郎。”
伙计闻言看过去，见一个面目清癯的中年人，正含笑看他，后者脸上浮现喜意，径直走了过去，一边拿白布擦着桌子，一边露出了笑容，招呼道：
“六爷怎么来了？”
“好些日子没见了，今儿个还是老样子？”
那中年人点了点头，复又随意和这伙计攀谈，说了几句正月里的事情，话锋一转，调笑道：
“我看刚刚那少年家境似乎颇丰，当是赚了些打赏罢……”
“不请某喝上一小杯？”
说到这里，伙计脸上笑容一跨，颇有两分埋怨道：
“啊呀，您可甭提了。”
“看那少年衣裳古琴，各个儿都是值钱物件，可人却抠抠搜搜的。”
“不要说是什么打赏，也不提什么客房。咱就说菜，只点了个十几文的醋溜白菜，就着吃了五大碗米饭，一点儿没剩下。”
说着摇了摇头，咂舌道：
“说实在话，小子在这儿干了几年，就没见过这么能吃的。”
“也不对，那些练武的大爷们，吃的更多，可个个不都是大鱼大肉进补，谁吃白米饭啊不是……”
伙计埋怨了好一会儿，到后头厨子喊他才止住，回去去拿菜，中年人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手掌握着温热的茶盏，温和的视线落在了客房，游梭片刻，轻笑一声，将茶饮下。
温热的茶水如同入了套子的蛇，在嘴中挣扎激荡了下，顺喉而下。
王安风坐在客房床上，按了按床铺，只觉得柔软舒服，不由惊叹。
这样还是寻常客房，不知道那上房又该是多舒服？
他自昨日出发，原本是打算按照姜先生给的地图，乘马急行，虽然说是有千里之远，可是要是走官路的话，按照青骢马那恐怖的速度，最多不过五日就能到了。
可是赢先生却偏生要他不走官路，顺着山林小道而行。
放缓速度，逢城则入。
而一反常态的是，另外两位师父对于赢先生这些要求都没有任何的异议，反倒颇为赞同。
思维发散，稍微乱想了下，少年轻呼口气，收敛了思绪，坐在床铺上，双目微阖，金钟罩的内力在筋脉中徐徐运转。
他金钟罩第一关修行已经有了些许时间，毕竟有着一禅功的基础，内力已经蓄满，只差磨合，破关第二重，就可以算是入了九品，但是最后那一丝丝火候却如同水中月，镜中花，难以触碰。
收束杂念，周天运行，须臾间已经入定。
少林寺中，圆慈微微皱眉，吴长青依旧笑呵呵的，文士面容，冷峻依旧。
“他犯了多少错？”
吴长青抚须：
“起码七处，处处都在告诉其他人，这是只肥羊。”
说道肥羊二字，老者忍俊不禁，轻笑出声。
圆慈面容慈和，道：“之前他或是布衣短褂，或是有世家子弟陪伴，没有这个问题。”
“此时他一人出发，行于小路，又逢城便入，身怀名马宝琴，就难免被人盯上……”
“不过，也是时候让他看到江湖的另一面，快意恩仇，扬鞭纵马的另一面。”
“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声音微顿，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徐徐叹息道：
“江湖自古风波恶啊……”
文士嘴角轻勾，随意道：“江湖自古如此，任谁都要积累经验，这小子武功有所小成，也是时候了。”
圆慈无声叹息，吴长青微微颔首。
文士负手背对他们，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鬼魅妖异。
是时候，见见血了……

第二章 王安风蜕变事件，意难平
今日修行，圆慈等人并不曾提点王安风，少年归来之后，在客栈柔软的床铺上面非常舒服地睡了一觉，第二日吃了些早点，带着青骢马便出了城门。
和之前两次出门不同，这一次是孤身前行极远的路，见过的风景比起少年原本加起来都会多，心情自然也更易波动，只觉得一路上所见所闻，极是新鲜有趣，对于未来的日子，也满是期待。
尤其是江湖。
虽不是入江湖，但是那种前往未知之处的感觉也让少年颇有激动。
也总会不受控制地去想，话本里那种快意恩仇，扬鞭纵马的江湖日子会是什么模样。
顺着官道行了片刻，王安风转道入了一处小路，复又行了一个时辰，原本一同出城的众人分散到了其它路径，唯有一名面目清癯的中年汉子依旧和王安风一路，后者突然拍马追上，笑着招呼道：
“小哥儿，好巧，也去赵家村？怎么如此面生？”
王安风微怔，只以为赵家村是和大凉村一样的小山村，虽然这中年人认岔了，但是他生性与人为善，便也笑着回了两句，那中年人颇为能言善道，行为也豪爽大方，两人一路言谈，时辰渐过，不觉已经入了小路身处。
周围树木原本繁茂，此时冬天，没有一片叶子，围绕在路两侧，像极了张牙舞爪的鬼怪，风吹树梢，发出令人心里不安的呼啸怪声，王安风看了看天色，想着今日实在不行，便在那赵家村借宿一宿也好，突然察觉到了一丝丝掩盖地极好的杀意，微微皱眉。
正在此时，突然响起了凌厉至极的破空声音，数道残影射出，伴随着数声脆响，两排树干上各钉了数只箭矢，震颤不已，两旁突然冲出了十数条大汉，为首一人扛着把上百斤的宣花大斧，一脸络腮胡子，眉目粗蛮，手里头的斧子重重往地上一砸，轰然巨响声中，放声狂笑道：
“哈哈哈，好一头肥羊啊哈哈哈！”
“一看便是为富不仁之辈，咱们兄弟劫富济贫，刚好打杀了，救济穷困！”
王安风神色微厉，知道这是遇见了劫匪，手腕微抬，便要施展鞭法，道：
“杨大叔，你退后，我……”
声音未落，突然感觉身子乏力，一股酥软之力浮现身躯，面色微变，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扭头去看，迎面便是那清癯男子温和含笑的模样，脑海中闪电般明白了过来。
在中午吃干粮的时候，他曾经喝了对方壶里的凉茶。
少年咬牙道：
“是毒？”
此时吴长青尚未给他施展药浴，培养百毒不侵之躯，纵然王安风咬牙强提精神，但是对方所下的迷药颇为不凡，强撑了下，视野终究逐渐模糊，软在马背上，青骢马嘶鸣一声，本欲奔袭而出，可耳边突然传来一道携带佛音梵唱的利剑呼啸，身躯僵硬，不能动弹。
……
王安风在一阵摇晃之中苏醒了过来。
内力流转，雷霆将残存毒素祛除，微微恍惚了下，便彻底清醒过来，此时他身上非但木剑，古琴不在，就连师娘给他缝制的儒家深衣都被扒了去，寒风之中，身上只剩下了单薄的里衣。
身上被一道厚重的锁链束缚，扔在个囚车一样的木笼里面，除他之外，还有许多古怪的东西，周围围绕着十数个大汉，而天色已经接近黄昏，耳畔听得到大声交谈之音。
“老六，可真有你的，这小子手上怕是有几分功夫，那鞭锁可颇为值钱啊。”
“那是，我猜这小子应该是学了点武功，就想要出来学人家闯荡江湖，我下了足以迷昏一头黑熊的迷药，不也被放翻了？”
“闯荡江湖，闯荡江湖，哈哈，江湖里头全是血，人前人后给一刀。”
复又是一阵欢笑，奉承之音，王安风身子微僵，只觉得自己对于江湖的幻梦全然破碎，还被扔到了泥沟子里面，任人随意踩了几脚，颇为恼怒。而此时似乎到了地方，速度降了下来，马车缓慢进入了一处寨子。
王安风偷眼打量，浑身血液便在瞬间冰冷。
夕阳如血，寨子左右竖着两根长杆，中间绳索上，如同晾衣服般挂着一排尸体，数人骂骂咧咧，又将一具新的尸体挂了上去，在寒风中摇摇晃晃。
赶车的那粗蛮大汉大笑，道：
“哈哈，这丫头怎么也死了？”
“哎呀，总是倔呗，都被玩儿烂了，还倔，倔个屁。”
那人吐了口唾沫，颇有两份不忿，道：
“她要寻死，那便让她去死！”
面目清癯的中年男人看了眼，叹息道：“你也太狠辣了……”
“呦呵，六爷有何高见？”
‘六爷’抚须，道：“这女子最有味道处，便是那白嫩双足，你偏生用了红绣鞋，这滚烫滚烫的铁鞋子一穿上，哪里还能看……”
那人微怔，却又道：“哎呀，都是死人了还管什么，六爷你不知，这骚娘们穿上红绣鞋，跳得可起劲儿了，就穿的时候，也没在怕的。”
王安风身子微微颤抖，耳畔却传来佛音剑啸，将他怒火压制，赢先生令他先明了局势，再行决断，不要莽撞行事，言语之中没有了冷意，也隐含震怒之心。
他明白，可是怒意却不曾有丝毫的消减。
故事里面聚啸山林，为民除害，劫富济贫的侠盗豪杰形象瞬间崩碎，化为了无比现实的模样，那新的尸首是位清秀可人的少女，面目柔和，剧痛而死，但是面庞却隐有快意解脱。
烧至通红的铁锈鞋，没有怕，尽情狂舞。
狂舞至死。
是要如何绝望，才能将这种惨烈的死法当作快意解脱的归宿，踏火而舞，看着那些惊呆了的劫匪，彼时的模样神采，是否骄傲而快意？
王安风手掌微微颤抖，体内的内力混杂雷霆，几乎是在咆哮。
那小姑娘，比他大不了一岁。
他才怀抱着向往仙境般的心情踏入江湖，一回首，却看到了十八层地狱中最惨恶的景色。
路上过了好几处用黄泥黄土砌成的低矮房子，没有甚么门窗，只是拿着铁栏杆围着，里面圈着许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面目麻木，不少人穿的还是薄薄的单衣，便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南边的一座高墙上钉着铁刑具，上面新鲜的血痕证明这绝非是摆弄的装饰玩意儿，周围站着身材高大的劫匪，神态粗蛮，孔武有力，站着闲聊，而那些被绑来的百姓却在费力劳作，稍有喘息，便是一鞭子横抽过来。
王安风被暂时扔到了一处牢房之中，那几人大声欢笑着去了。
房中七八人，大部分已经如同行尸走肉，唯独一位老者还有几分生息，见他过来，苦笑道：
“天杀的混蛋，竟又掠了人来。”
王安风眼神转了转，落在老者身上，脑海之中充斥着前所未有的怒意，他天性纯良，而此时目睹如此惨剧，反应便更为剧烈，沙哑呢喃道：
“我浩浩大秦，为何，还会有这种劫匪，如此惨事？”
“为什么”
老人惨笑一声，道：“正是因为我大秦强盛，疆域广大。”
“能够定鼎天下，能够收拾地了各路枭雄，但是这一小撮一小撮的山贼劫匪，却如同巨兽身上的虱子一样，难抓，难收拾，重要的是收拾完了，就又会出现新的一批。”
“大秦也苦啊，不能为了这些小虱子调回十八路龙卫……否则周围那些狼崽子又不安分了，死伤更为惨重，而寻常兵卫出手，这群人又贼精，只在山上乱窜，窝在山洞里不出来，看准了目标才出手，想要剿灭，除非放火烧山，否则难有大用。”
“可放火烧山，周围的百姓日子就更苦啦，已经不知有多少地方官目呲欲裂，却又无可奈何，生生咳血。”
王安风张了张嘴，道：
“那……又能如何……”
老者叹息，道：
“谁知道啊……这些习武者身强力壮，人性本恶，天生惫懒，总有许多不愿意老老实实过日子，打家劫舍，来钱又快，又能被叫一声绿林好汉，为什么不去？”
“这就是所谓的以武犯禁，造孽啊！”
“所谓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若是天下从没有甚么武功，是不是就不会有这般多好吃懒做的土匪山贼……还什么豪杰，我呸，老头子从来没见过一个好的贼匪！”
老者絮絮叨叨，王安风靠坐在墙上，脑海思绪翻腾，一时间冲脑的怒焰缓缓散去，逐渐恢复了理智，但是思维却逐渐变化，搭在膝盖上的右手缓缓握合。
约莫过去了近半个多时辰，有人开了牢门，将满身铁锁链的王安风拉起，道：
“大哥唤你过去，嘿，你最好祈求那娘们把大哥伺候好了，大哥今日可怒气不小。”
一边说，便带着王安风离去，那老者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只能叹息一声，挫败地坐在原地，突地脾气发作似的，重重一拳砸在地面上，骂道。
“天杀的混蛋，老天爷怎的不一道雷收了他们！”
那劫匪带着王安风，虽知道身后少年恐怕会武，却心里安稳。
穿着那身三百斤锁链，又有几分力道？
可方才转过一个无人角落，便有一股巨力袭来，直接砍在了这劫匪脖颈处，后者闷声不响地软倒在王安风怀中，王安风避开视线，将那劫匪拖入月下阴影，便在此时，耳畔突然传来了赢先生声音。
“入少林。”
王安风沉默了下，消失在了这阴影之中。才入少林，便看到了赢先生身影，负手立于孤峰，文士看他两眼，嘴角勾起冷笑，质问道：
“你想去杀了这些人？”
“你知道有多少高手？”
“你知不知道，或许里头也有人有所苦衷，逼不得已，落草为寇？”
王安风沉默，看了眼一旁圆慈，第一次褪去了弟子晚辈温顺的模样，直视着赢先生，道：
“大秦律例，杀人者，主犯斩，从犯绞，子嗣流三千里！”
“大秦盗贼重法，聚众呼啸一地者，杀之无罪！主犯财产尽数赏于举报者，其妻子流三千里，改贱籍，加役三年，从犯共同杀人而不报，杀之无罪！”
赢先生面容冷峻，冷笑呵斥道：
“幼稚！你以为自己是谁？”
“想你这般，性子蠢笨刚直，非黑即白，最为容易被人当作刀剑来使。”
“但是……”
声音微顿，文士眸中浮现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眼王安风，突然抚掌大笑道：
“欲罚刑律所难罚，将杀天地所未杀，好！很好！非常好！”
“眼目众多，这件事情必然会引动各方瞩目，你不可用原本身份。”
言罢右手一挥，少年身上转眼浮现出了一身墨色衣裳，极为合身，其上没有丝毫的装饰纹路，唯独衣领袖口是不染丝毫杂质的纯白，黑白相衬，如同来自地府的断狱鬼差，散发着幽然冷意。
赢先生手中复又出现一根青竹，笔直刚正，其上尚且沾着晨露未干。
随手抛给王安风，道。
“此物能为你雷劲添加一丝阴属变化，便于遮蔽行迹。”
王安风接过青竹，雷劲灌注，有雷蛇顺着青竹流转，不复原本刚猛，而是增加些许阴柔，色泽偏向深紫，沉默了下，抱拳道：
“多谢先生。”
身前文士随意摆手，手中又浮现了一张铁铸面具，便要往少年面上覆盖。
却有一只手掌握在了他的手腕上。
赢先生神色微怔。
少年主动从他手中接过了那面具，上面雕琢着的是狴犴，龙之七子，明辨是非，秉公而断，一双虎目正冷冷注视着王安风，仿佛夕阳之下那清秀少女的眸子。
脑海中浮现出方才所见的一切，手指微冷，王安风轻声道：
“我来吧，先生……”
言语声中，少年抬手将面具覆盖在自己面上，严丝合缝，狴犴的双目空隙中，出现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
文士微怔，继而微微颔首，退后一步，看着眼前少年。
一袭黑衣，黑发垂肩，面上覆着一张狰狞肃杀的狴犴面具。
金属有着微寒的冷意，黑发发丝略有纷乱，一袭黑衣，让少年的气质多出了三分冷意，胸中有杀伐之心，冷意更甚，让赢先生眸中神采越发满意，微微颔首，道。
“给自己取个名字吧。”
少年瞳中神色依旧干净，持剑转身，沉默了下，缓声道。
“意难平。”
转瞬之间，少室山上已经没有了这道身影。
史家感叹，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
终究意难平。

第三章 匪徒之亡
黑云在天，遮蔽明月。
杜展鹏抱着根长枪，靠在墙边，希望能够遮蔽一些冬日里催命的寒风，旁边烧着火把，那么点热量勉强让他不至于像是牢笼里的那些人一样，饥饿脱力之后，在寒风之中睡着，然后就再也醒不过来。
不过前几天抓到那个老头是个例外……
一个老瘸子，竟然能在这种天气撑这么久，命是够硬的。
哈出口白气，周围的人同伴也没有兴趣在这种天气里面交谈，他也一样。
冬天是个懒散的季节，尤其是刚刚过了正月，他总是不受控制地想到老家的孩子和自家那婆娘，往日里这个时候，应该是一家三口窝在炉子边上，上头烤着两个红薯，红薯要烤地表皮焦黄焦黄，最好是渗出那种蜜一样的粘稠的东西，才好吃。
儿子最迷那个。
过了年啦，应该又长高了些。
杜展鹏嘴角浮现一丝笑意，又朝着双手呼口气，搓了搓，心里头的念头也更加清晰，他要在这里好好地干活，征得信任，然后趁机逃跑，这段时间他出力很大，上头赏识他，应该很快就能独自出去望风，就有机会趁机跑掉。
便再卖力些罢……
便在此时，空气中似乎传来了一丝丝异常的味道，杜展鹏微微愣了下，仔细在脑海搜寻记忆，却始终不得其详，心中越发不安，转过身来，想要去招呼一起守夜的同伴。
黑云散去。
本来应该假寐的同伴不知何时软倒在地，在他身前，仿佛来自十八重地狱的身影抬头，狰狞的断狱龙兽面具之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安静看着他，脚下大汉脖颈处流出猩红粘稠的液体，冷冰冰的恐惧瞬间将杜展鹏的心脏攥紧。
他本能便要惨叫，眼前突地亮起了一道残影，黑夜之下，比夜色更为昏沉，喉咙一痛，彻底陷入了黑暗。
黑云渐去，星月在天。
不适合杀人，恰当昭雪。
王安风如同鬼魅般行走在这寨子之中，劫匪精明，却从不曾想到，这煞神是他们亲自请回来的，道门九宫步足以令他躲避在这些劫匪的视线盲区，他曾经背负千斤锁链，踏步积雪只如寻常，现在没有了负重，踏雪无痕，行动无声并不是难事。
少林长拳不适合杀人。
但是赢先生传授的那一招直刺却无比狠辣，灌注雷劲，凌冽寒风之中，杀人并不需要第二招。
此时的王安风异常冷静而理智，隐藏于黑暗之中，如同武者交手一样，并不急迫，杀人之后，就地将其隐藏在阴暗缝隙之中，安静而有效地排查。
他一个都不打算放过。
时间渐深，他动手越慢，一个个劫匪死在暗中的一剑之下，竟无一人能够还手。
直至此时，大寨中央的屋子依旧灯火通明，男子粗豪的大笑声音，混杂着女子的痛苦，红烛残光闪动，人影落在窗门上，扭曲舞动，如同恶鬼，复又被一道墨色掩盖。
青竹之上，一丝紫雷闪过，将竹上血肉烤灼，散出地狱般的恶臭。
……
晨曦渐起，老者如同死尸一样靠坐在寒风之中的牢笼中。
意识在风中逐渐模糊，就在陷于黑暗之前，几乎本能地拿起旁边的一块尖锐石头，朝着自己大腿上狠狠地砸去，喉中发出低低惨叫，老者却借此而恢复清醒，身子一颤，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额上很快渗出了许多的汗水，污浊的白发打湿，粘在了满是皱纹的面上。
老者坐着喘了片刻，拖着自己那不便的右腿，勉强凑到栏杆边上，伸手出去，从‘饭盆’里捡拾了已经冻成碎冰的水，颤抖着拿进来，冰面污浊，里面甚至于还有草干之类杂物，但是老者却看都没看，直接塞入了嘴中大口咀嚼，又拿来那些已经散发着恶臭的吃食，大口吞咽入肚。
腹中有了东西，恢复了两分精神，老人勉强靠在冷冰冰的墙壁上，看着远空。
那少年郎已经被带走几个时辰了，怕是凶多吉少。
“我浩浩大秦……我浩浩大秦……”
老者牙关紧咬，鼻子微酸。
天色微微亮起，冬天的日出，是冷冰冰的起色，苍白，冰寒，冷到让人骨子发颤的蓝色，在天际远空次第铺展开来，老者呼出一口寒气，知道马上就会出现温暖的太阳，心中有所期待，可转瞬却更为伤悲。
外面的太阳要起来啦……
可这寨子里让人作呕的东西，哪里是太阳能够祛除的？
阳光照常散落下来，冬日的阳光薄凉，却已经难能可贵。
老人颤抖着伸出右手，去祈求一丝丝的温暖。
似乎因为天明，远山传来了清脆短促的鸟叫，初时只有些微，可转瞬便此起彼伏，凄厉悲怆，不绝于耳。
老人的身子骤然僵硬，听那鸟鸣虽忽远忽近，却越发清晰，确认并不是自己的臆想，双目缓缓瞪大，嘴唇在哆嗦着：
“来了……来了……”
“终于摸过来了……”
老者想要笑，眼角却留下眼泪来，靠坐下去，将右腿处的裤腿挽起，露出一道狰狞的新伤，右手摸起那尖锐的石块，轻呼口气，朝着自己的右腿处狠狠地刺了下去。
才刚刚长好些的伤痕裂开创口，本就苍白的面庞几乎褪去了最后一丝的血色，手里头的石头摔在地上，尖锐的部分粘上鲜血和脓液，颇为刺目，老者颤抖着伸出手，探入那伤口之中摩挲。
身子因着剧痛不住颤抖着，却因为担心劫匪发现，不能丝毫发出声音，在沉默中承受着剧烈的痛楚。
老人枯瘦的身子突地重重一颤，喉中发出一声沉闷低吼，终于掏出了一个精巧的物件，右手五指已经满是鲜血，喘息了下，此时剧痛感觉最强，老人咬牙用手心托在地上，一点一点挣扎到了笼口，耳畔杜鹃啼血的声音越发凄厉，远近回荡。
头撞在满是铁锈的冰冷栏杆上，勉强撑起身子，老人嘴角勾起，眸子里满是怨毒的恨意。
右手探出牢笼，左手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用力一拉，鲜血脓液并没有影响到机关的精巧，火焰燃起，烤灼了老者的手掌，却只觉得一片温暖，烟花升上了天空，轰然爆炸开来，驱散了尚未完全散尽的黑夜，化为了一个硕大的古篆，笔触凌厉，如血鲜红。
秦！
耳畔杜鹃啼血，骤然停滞。
老人翻身躺倒在地，腿部的剧痛依旧，可他早已熟悉，那烟花附近抹了一层粗盐，再放入大腿割出的伤口，一路上，他便是凭借这种剧痛，挣扎对抗麻药的效果，小心扔下标记。
三天了，足足三天了。
终于……本以为标记被走兽弄散，找不过来了，却不想，还是赌赢了！
老人畅快笑出声来，眉目无所惧。
死无憾。
……
寒风凌冽，一道道只穿着寻常猎户衣着的高大身影沉默不言，从周围山林汇聚，朝着天上秦字久久不散之处汇聚，为首高大男子手握横刀，眉目冷肃，身躯之上满是寒霜晨露，却依旧坚毅。
贼寇精明，他们只能褪去铁甲，如寻常猎户般，分散入林，寻找标记。
怕打草惊蛇，夜间不生火。
足足三日，不眠不休！
在那血色秦字褪去之前，八十大秦士卒冲入了大寨之中，却只发现了许多死尸倒伏，为首男子虎目横扫，发现了那老者痕迹，大步冲过去，掌中横刀呼啸，斜斩两下将牢笼劈斩开来。
那老者看到他身影，先是放松了口气，脸上浮现欣喜，可复又变成了愤怒，抬手重重砸在扶着他的男子脸上，一手抓着他的衣领，右手颤抖着指着被挂起的尸身，双目赤红，颤声发问：
“何来之迟……”
“何来之迟？！”
男子生生受了一巴掌，张了张嘴，道：
“末将来迟，愿受军法处置。”
“军法个屁，我早就不是你的长官，一介文弱参谋，哪里有权惩处你……”
老者退后两步，喘息两声，一把抽出旁边士卒腰刀，嘶声喝道：
“杀尽这群渣滓！”
声音落下，复又剧烈咳嗽数声，拄着一把大秦战刀，摇摇晃晃，不肯摔倒。
这一日，八十秦卒，着布衣持刀，杀入了寨子，却只发现了一具具劫匪的尸首。
下到寻常小卒，上到那七个匪首，尽数被杀。
死状统一，都是喉咙处一个空荡荡的窟窿。
匪首袁元基死在了自己拿钱砸出来的大宅子里，双目瞪大，死不瞑目，手里握着自己的刀，似乎是发现了敌手，尚不曾拔刀，便已经被一击而杀，旁边一位妍丽妇人昏迷，娇柔身躯上被小心披上了一件黑衣，通体墨色，只有袖口衣领处纯白，不染丝毫灰尘。
那老者推开众人，拎着一把刀踉踉跄跄挪到匪首那里，胸膛剧烈起伏，咧嘴一笑，道：
“袁元基，老头子，受那冤死的上百乡亲之托，来给你拜个迟年嘞。”
言罢鼓起气力，大秦战刀呼啸，劈斩在匪首身躯之上，武者体强，只劈出了一道刀痕，可那老者仿佛无所察觉般持刀连连劈斩剁下，刀锋闪动，映照出老者狰狞可怖，如同恶鬼杀人魔一样的疯狂神态。
劈砍了不知多久，直至那战刀跌落在地，老者的手掌因为脱力而不住颤抖，方才停下，老人喘着粗气看着那几乎被剁地稀烂的可憎面庞，瘫倒在地，嚎啕大哭。

第四章 后续事件
秦卒在极短的时间内，将这劫匪寨子纳入掌控之中。
那些被困锁的百姓被救出，身上各自给披了厚实的棉衣棉被，太阳已升，却又燃起了熊熊篝火给他们取暖，劫匪准备的肉类山珍全部切碎了扔到锅里，大火煮开，撒上一把盐巴，最为暖身。
若不进补一下，这些人就算被救出，下了山恐怕也只剩下七成还活着。
将匪首几乎剁成烂泥的老者坐在床铺上，大腿的伤痕随便拿了块破布裹了两下，就当作是已经处理了，旁边案几上堆着秦卒翻找出来的账本，红烛残照，老者对着灯火翻看，火焰似乎顺着这文字，在老者眸子里面燃起，恨得咬牙切齿。
“怪不得这么难抓……怪不得，怪不得！”
账本里面，记载的除了记载何月何日，劫何人，获银钱多少之外，还有整个郡城，连绵山脉之上，一十八连环寨互通有无，而在最后一页，竟也看到了些许熟悉的名字。
尤其是这些熟悉的名字，令老人眸子微微发红。
“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门外走进来了个粗豪大汉，抱拳道：
“老大人，兄弟们找到了您说的那个少年。”
老人双眸微亮，便看其后走进来了个十四五岁模样少年，正是之前被抓走的那孩子，心中松口气，放下账本，拍拍自己旁边的床铺，放缓了声音，笑道：
“小家伙，过来坐。”
王安风点了点头，坐在老人旁边，眉目低垂。
老人缓声问他有没有受伤，言辞恳切，待得确认少年并没受什么伤，方才松了口气，挥手让那秦卒取来一碗肉粥，亲自递给王安风，道：
“喝点粥吧……暖暖身子。”
“是老秦家对不住你们，来地迟啦……要是早上一天，也能把另一个孩子救下……”
老者声音低沉了下去，归为一声叹息，王安风神色也变得沉闷，接过肉粥，沉默地吃着，和老秦家的军队一样粗狂的滋味，老者翻看着卷轴，间或询问王安风是谁救下的他。
少年按照原本的打算回答。
只说是一名穿着墨色衣衫，持青竹，覆铁面的人。
这和匪首房间中，那妍丽妇人所说一般无二，老者颔首，并未曾生疑。
复又看向账本记载的名字，双眼似有火焰燃烧。
众人吃过了肉粥，披着棉被厚衣，在正午太阳最暖和的时候，被护送下了山，枉死之人，尸首尚且完整者以白布覆面，以待寻找亲属安葬，其余的迫于无奈，便葬于那巍巍青山之下。
那青山，还是干净的。
入城之后，王安风牵着青骢马，背琴负剑，在这城中客栈住下。
这一波为恶数年的恶匪被全数斩杀，战果震动远近，百姓奔走相告。
第二日，早已经退仕的参军事孙兴为，拖着一条右腿，走过热热闹闹的长街，走过轻歌燕舞的花楼，停在了衙门之前，肃正衣冠，抬手握在了裹着鲜红绸布的鼓槌上，用尽了平声最大的力气，狠狠砸在了鸣冤鼓之上。
嗡！
鸣冤鼓连响十二次，沉闷浩大，响彻了半座县城。
当日白发苍苍的老者立于县衙堂下，声色俱厉。
“本官参本城副县丞在内，大小官吏七人。”
“勾结贼匪，证据确凿，按律当斩！”
众皆哗然，却为因兹事重大，涉及人数过多，只是监押候审，其余数人认罪，副县丞则有诸多疑点，后按大秦律例，‘五刑之疑有赦’，以三十具兵甲，银千两为军费，赎刑出狱。
其出狱之时，白发苍苍的老者拦在县衙之前，嘶声怒喝：
“军费军费！！律例律例！”
“重点是有多少百姓无辜枉死，多少平民家破人亡！”
“五刑之疑有赦，是为那些尚有回头之路的人准备的法条，不是为了让这些穷凶极恶的货色钻漏子！”
怒喝到声音沙哑，发冠散乱，却被两名衙役架出，长街之上，老者白发散乱狼狈，拖着断腿，怒声喝骂，声如泣血。
当日下午，城中守将下令，全营休假三日。
数百大秦铁卒褪去兵甲，只以布衣之身围坐在衙门之前，冷冷看着县衙，不言不语，然肃杀之意渐浓。
整个县城的气氛都变得压抑，连普通的百姓平日里说话，都下意识地放低了声音，买油果子的小贩看着那已经不吃不喝坐了一天多的铁卒，以及铁卒最前面的倔强老者，无奈叹了口气。
将手中做好的早点递给前面的少年，脸上却依旧挂着笑容，道：
“小哥儿，你的早点。”
前面那少年递过去几枚大通宝，接过油果子，一口咬下去酥软香脆，似乎无意问道：
“这些铁卒这样……没事吗？”
那小贩本来不欲多说，可是心中却着实气不过，左右看了眼，低声叹息道：“能有什么事？！”
“他们现在褪去了兵甲，又是休假。”
“此时也就是寻常的大秦子民，乐意坐在大街上又不违反大秦律例，谁管？谁敢管？”
一开口，便如同是打开了话匣子，不住埋怨道：
“按我说，那些个狗娘养的杂种，是应该斩首。”
“可是咱们大秦法家行刑，要看证据……没有确凿证据，便不能判处。”
“现在已经有六个人下了死狱，连那些家属都领了补偿，就咬牙切齿等着看行刑的那天，那孙兴为又非盯着县丞大人……又不是他家人死了，啊呀，搞得我生意都不好做了……”
声音微低，左右看看，在王安风耳边神神秘秘地道：
“搞不好啊，是因为是打算趁机扳倒副县丞，自己上位呢……”
小贩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王安风没怎么听，回了客栈，只感觉心中压抑。
那些账本，他也翻看了。
证据确凿。
又过了两日，铁卒果然无奈离去，除去县丞的数人全部下了死狱，孙兴为因为年老体弱，又受了伤势，抱病在家，再无一人过去看望，与刚刚归来时候的热闹截然相反。
唯有那位副县丞亲自前往探视，却被老者怒骂而出。
王安风提着一份五花肉，看着眼前有些掉漆的木门呼出口气，轻轻敲响了门，开门的是个眉目慈和的老妇人，眼眶微红，似乎才刚刚哭过，少年说明了来意之后，便将他迎了进去，转入内室，白发苍苍的老者披着衣服，正伏案书写，不时停下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见到王安风过来，还稍微愣了下，然后便笑着将少年迎了进去，身子骨虚弱，却强撑着为少年泡了茶，将正在写的东西盖住，只和王安风谈笑些其它事情，可少年瞳力渐强，已经看了个清楚。
老人并没有放弃，尽管任何人都认为事情已经没有了转机。
尽管那些百姓，认为死了剩下的六个也就够了。
尽管连那些受害者都已经沉默。
却还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觉得不够，觉得要为那些枉死者讨一个公道，所以他就在这斗室之中，就算众叛亲离，就算别人埋怨，却依旧梗着自己的脖子，倔强地昂着头，白发纷乱，死死瞪着那些高高在上的臭虫，发出自己的怒吼。
少年眉目低垂。
所以大秦还是大秦。
浩浩大秦。
两人交谈片刻，日头过了正午，老人留王安风吃饭，少年点头，自告奋勇地去做菜，将五花肉切块洗净了，却发现少了姜块，便笑着说要出去去买。
一路去菜市场买了好大生姜，正好路过那位副县丞的豪宅，转过了一处无人的拐角，王安风轻轻道：
“回少林。”
流光闪烁，不过短短时间，便踏出一位黑衣少年，面覆铁面狴犴，翻身入了宅邸。
这宅子不小，但是却并没有雇佣多少的佣人，王安风摸到了正房，模样儒雅的副县丞正自饮自酌，满面红光，潇洒自在。
在他看来，无人能在城中刺杀他，也无人敢在城中杀他。
便在此时，木门被猛地撞开，一袭黑衣如电光爆射而入，儒雅男子神色微怔，瞪大的双目之中一道紫电闪过，转眼便刺穿了自己的喉咙，而他脑海当中兀自还是不敢置信。
他怎敢……不怕死吗……
王安风呼出口气，退后一步，看一眼堂中悬挂浩然正气四字，掌中青竹挥洒，蘸血为墨，在那字帖上覆盖了一行新字，笔触凌厉，字迹间只有肃杀之意。
大秦律例，与贼寇勾结者，流三千里，官员之身，罪加一等，杀。
转身而去，复又想起了那位老者和胸中热血的大秦铁卒，脚步微顿，复又挑起了一抹血液，挥洒写道：
杀人者，忘仙意难平。
转身大步而出，并不逃离，而是持拿青竹杖径直冲杀而出，将府中杂役护院打得鼻青脸肿，绝尘而去，几名有点功夫的护院持剑追出，却在一处角落失去了少年踪迹，侍女冲入正房，迎面便是死不瞑目的副县丞，以及覆盖在浩然正气上的一行血书，杀字占据一半，凌厉森锐，不由地软倒在地，尖叫出声。
“杀人啦！！！”
县城之中转眼变得极为纷乱，而在有些偏僻的地方，却有着温暖安宁的阳光，和颇为诱人的炊烟，有些掉漆的木门被轻轻敲响。
老妇人打开门来，看到门外少年干净的笑容和手上提着的生姜，脸上露出慈和微笑。
“买回来了啊，动作真快呢。”
“是啊……”
木门闭合，隔绝内外……
有少年，有老者。
有梗着脖子的文人，有以武犯禁的侠客。
所以大秦还是大秦。
浩浩大秦。

第五章 钓鱼执法
广武城副县丞死于宅中，杀人者黑衣青竹，冲杀而出，去无踪迹。
整个广武城都被这么一个巨大的消息砸了个昏头胀脑，县尊大人险些一口气没上来，便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速度发动了全城衙役搜寻凶手。
然后整理衣冠，舍弃了官员的马车，施展开轻功，气势汹汹地冲向了大秦铁卒的营地。
守将张天禄正在校场习练武功，将一杆浑铁重枪使得如同墨蟒缠空，大片的黑影笼罩在方圆丈内，破空之音连绵不绝，看着县尊气势汹汹，先是一愣，继而大笑道：
“县尊大人今日怎有雅兴，过来我这校场？”
“可是想要和我比试一二？”
大笑声中，掌中长枪呼啸，朝着县尊横扫了过去，劲气呼啸，县尊面色微寒，仗着胸中那一肚子邪火，不退不避，施展开了一道浑厚内力，抬手卸去枪上狂暴气劲，将那重枪直接握住，两股九品以上纯度的真气瞬间相触，激荡起了一阵烟尘。
轰然脆响，那重枪只是寻常铁卒所用，承此重击，直接从中间断裂开来，县尊守将，各持一半，张天禄咧了下嘴，随手把手里头的断枪扔下，旁边亲卫送上温软毛巾，擦过了手，随手抛向县尊，漫不经心地道：
“冬日天寒手冷，擦下手吧，县尊大人。”
“看大人模样，怕不是来找俺老张切磋。”
“却又是有什么见教？”
县尊将断枪掷在地上，原本怒气稍有平复，此时听了这句话，脸色又是一黑，沉默片刻，咬牙道：
“纪志国死了……”
纪志国便是那副县丞，守将神色微怔，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眸子，提高嗓门儿道：
“死了？！”
得到肯定回答之后，手掌重重一挥，道：“死的真特娘的……”
“不，我是说，怎么死的？”
县尊权当没听到他说的上一句话，呼出口白气，直截了当地道：
“游侠刺杀。”
“按照当时情况，他应该是藏匿起来了，我要大秦铁卒迅速封锁城门，无论如何，要先行排查一番。”
张天禄郑重颔首，道：
“理应如此。”
继而便从腰间抽出一个玉符，抛给旁边亲兵，道：
“拿去，按照县尊大人指示去办，另外多派出些人马，入城中搜索，记得，要是找到那个欠抽的游侠儿，给老子结结实实绑回来，老子抽不死他！”
“竟敢在广武城放肆！！”
“这是在打老子的脸啊！”
亲兵领命下去，县尊见状，心里那股邪火稍微下去，草草告辞离去，面色依旧是阴沉地吓人。
朝廷命官被游侠刺杀于治下。
他咬了咬牙，越发觉得局势焦灼。
这件事情的严重程度，必须马上上报郡守，并且联络师长好友运作，才有可能脱身于事外。
张天禄目送着县尊远去，似乎是因为听了同僚之死，纵然彼此看不过眼，总归有点兔死狐悲之心，神色有些不对，粗豪的面目上显出两分沉重，没了兴趣练武，大秦铁卒身负铁甲，掌中横刀，列队而出，而这位守将则是早早回了自己家中。
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校场，叹息一声：
“竟然被游侠杀了。”
“他才三十七岁，真的是……唉……”
言语声中，似乎有遗憾可惜，可那粗豪面目却微微颤抖，扭曲出了一个古怪的模样，仿佛想要狂笑出声却只能竭力憋住，弄得脸庞通红，身子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才将那想要仰天狂笑的冲动止住，而那上好硬木的桌子已经给他生生掰了一大块下来。
一张手，木料粉末顺着指缝留下，张天禄起身，神色‘悲痛’，仰天长叹道：
“真是太让人遗憾了啊……”
虽在叹息，一双豆子般大小的眼睛却亮亮的，想了想，探手从旁边抽出张纸，蘸墨写信，有写给长官的，也有写给学宫老师的，也有一位法家好友。
这案子证据确凿，那蠢货死了之后，树倒猢狲散，没有人能在给他掩饰那些马脚。
杀他的游侠应当不至于斩或者绞，是流三千里……还是五千里？
张天禄乱糟糟的眉毛皱在一起，写下了一句话。
“流刑充军位格相似，若要将流刑转化为充军刑，当如何？”
将写好的信拿鸟儿传了出去，张天禄坐在自个儿位子上，心情舒畅地胡思乱想着。
等抓回那游侠，先揍一顿，然后说是充军刑。
然后……让他当个副将？
法家那帮人脑袋都是尺子量出来的，又直又愣，这种有血性的汉子，落在他们手里可就太可惜了。
一直看不过眼，又搞不定的杂碎死了。
还能够多个心有热血的厉害兵将。
张天禄一双绿豆眼眯地几乎看不到。
这日子，美滴很……
……
广武城的信件频繁进出，但是事情却并没有按照常理发展。
副县丞一死，原本的许多证据突然就浮出了水面，很快就定了案，然后全城衙役并大秦铁卒满城乱窜去找那位意难平，可却毫无进展，封锁七日，非但是不曾找到目标，反倒是弄得民怨沸腾，不得已打开了城门封锁。
城门撤去守卫的第二天，在这里已经呆了十几天的王安风再度骑行出发，孙兴为死倔着将王安风送出城门，偷偷将一份手稿递给他，低声道：
“安风你要走啦，路上记得，千万别去这几座山。”
“这是从广武后头那匪寨子里搜出来的，本来不能外传，可你正巧要去扶风郡……唉。”
“虽然不晓得他们具体的山寨在哪里，但是避开这里也就是了……”
说道这里，老者神色有些黯淡。
王安风只瞥了一眼那手稿，看着个蒙山，便将这手稿收好，再三辞别了老者，骑上青骢马，背琴负剑，踏上了前路。
直往蒙山而去。
三日后。
蒙山小路上，一群劫匪挥舞长刀包围了一位年不及弱冠的负琴少年，为首的山贼看着那匹高大不凡的名马，咧嘴大笑：
“小的们，绑回山寨！”
“今天咱们抓了头肥羊，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哦！！”
众匪欢呼，身着蓝衣的少年任由山贼将自己绑缚，仍在了囚车，一双眸子干净，黑白分明。
……
二月二十三日
广武城逃犯意难平于蒙山出现，杀三十一匪，救七人。
后发现蒙山连寨，踏破之。
银钱无所取。
三月一日
上改年号大源，天京城中，欢欣达旦，歌舞之声，终日不绝。
意难平踏平福山寨，杀匪二十一人，伤，残余青竹一根，立于匪首脖颈。
三月七
江南道花魁大比，美人如玉，一曲长歌醉了满城的才子少侠。
入春，忘仙大雪，覆盖山川，难以行路。
意难平踏破洪山寨，入城，斩世家之人三，留贼匪账本。
血书大秦律例。
证据确凿，百姓请愿，无罪。
三月十三
安西大富为一美人豪掷千金，造玉石珊瑚墙，美人委身，一时传为美谈。
意难平孤身入连环寨。
寨中残余一截黑衣，青竹刺穿九品寨主的喉咙，笔直刚硬，上有斑斑血迹，城中老人喟叹，侠士之血，可比血玉珊瑚。
三月二十一
第六名官员死于意难平之手，死不瞑目，额上覆盖罪证，白纸黑字，沾染了猩红的血迹。
证据确凿。
连连杀官遁逃，虽然说死的都是县城小官，但是性质之恶却已经是大秦帝国数年都没有见过，忘仙震动，甚么青楼歌姬，美人风姿，在这个时候，都比不上忘仙的这位煞神，各地劫匪不说，就连各县的官员都给吓得不轻。
整个忘仙的青楼都少了三成的银钱收入，各家酒楼老板唉声叹气，恨得咬牙切齿。
因此案性质严重，忘仙郡守上报天京。
天京城&#183;刑部。
两鬓斑白的中年男子看着案几上的卷宗，忍不住赞叹道：
“以武犯禁，杀不忠不义之辈，不惜己身，赴士之困厄。”
“好侠士！”
复又叹息，道：
“可惜……律例无心，唯以其威严，可以震慑宵小，若不能将你捉拿归案，法令又如何能够威慑那些心怀恶念之辈，侠虽有义，却只能救一二人，至多百人，而法令威严不在，国将不国，天下必乱，死者何止于万？”
沉默片刻，男子突地开口喝道：
“踏月！”
一道身影无声出现在堂下，男子一边低头翻看卷宗，一边道：“将那游侠捉拿，他武力不高，只是身法奇诡，应该不是你的对手。”
那人没有回应，中年男子皱眉，看向那男子，一身白衣，玉冠束发，模样风流倜傥，只是右腿上夸张地缠着厚厚一层白布，见那督捕司看过来，摊手讪笑道：
“我也想抓……可我腿脚现在不便……”
督捕司嘴角微微抽搐，道：
“怎么伤的？”
踏月神色微僵，沉默了下，看着自己顶头上司，小心翼翼地道：
“如果我说，是追猫的时候，不小心从房顶上摔下来受的伤……”
“您信吗？”
男子神色骤然阴沉了下来，看着踏月冷冷笑起，一旁却转出另一个黑衣男子，冷声道：
“这件案子……交给我。”
堂内两人尽数神色微变。
是日，法家名捕无心，三年来第一次接手案件。
四月三
意难平踏破了第十八寨，留下一张肃杀的狴犴面具，悬于青竹之上，便了无踪迹，天色渐暖，一位穿着寻常春衣的少年，负着琴挎着剑，牵着金色竖瞳的青骢马，风尘仆仆地到了扶风郡。
抬眸看城门，少年眉宇间干净温和，呼出口气，道：
“终于来了……”
紧了紧衣服，拉着马缰顺了人流，如寻常远游少年一般入了郡城。
山寨里面，青竹染血，依旧挺秀，狴犴狰狞，随风呼啸。
年少踏步三千里，拔剑斩人头。

第六章 大秦扶风
扶风郡中扶风城，城中学宫，号称天下藏书第十。
也是姜守一最为推荐王安风前往的学宫。
和忘仙郡雨霖州城不同，这里虽然说是一地郡城，可是历代郡守都颇为在乎郡城威严，虽说数次扩建，也依旧有一座极为高大雄武的城墙，可容纳十车并行有余，隔三百步一楼塔，苍穹浩浩在上，而城楼巅峰之处似乎可探手摸云。
身披明光铠的大秦将领驻守在上，手持陌刀，神色冷肃，军中精锐十步一岗哨，手抚横刀刀柄，眼中神光凌冽。
大秦七十二郡。
尽为国之重器！
少年牵着青骢马，顺着人流入了扶风城的城门，城中甬道隔绝了春日的阳光，脚步声在青石墙壁上回荡着，两侧甬道分层，中间一层距地面数米，有可落脚处，立着大秦士兵，手持大秦连弩，寒光凌冽，显然已经上弦，大秦百姓却视若寻常，只彼此照常谈笑，唯独异域商队的外邦人面色震动，微微发白。
甬道长九十九米，有石碑篆刻‘不足百’三字，以示众人，以示万国来客，以示自谦。
伴着脚步回音，踏步行过了甬道，阳光散落，眼前视野瞬时大气铺开，大块青石地板一直朝着远处延伸，伴两旁店铺建筑直至视野尽头，突然收束，猛地拔高，化为了几近百丈的高大建筑，层层垒叠，冲天而起，飞檐之处，有虎首吞天，穹顶之上，乃蛟龙长啸，每一层楼阁四个檐角皆悬金色铃铛，铃下红绸，随风而震。
直面城门的一面，自上首而垂落巨大幕布，其材不知，非金非玉。
其上以古法写一大字。
风。
鲲鹏乘风之风。
浩大气魄，迎面冲击而来，少年深吸口气，视线缓缓朝着一侧而去，果然尚有另一座百丈巨楼，其上悬着一字。
扶。
匡扶天下之扶。
两座楼阁孤立，唯独巅峰有一绳索相连，其上悬满了黑红旌旗，随风烈烈而舞，突有狂笑声起，一道身影从风字楼中跃出，衣袂飞扬，一手握着酒壶，昂首饮酒。
身躯坠落而下，却恰恰踏在绳索之上，狂饮狂歌，凌空而过，随手一抛，酒壶旋转着落下，呼啸声中，却有鹰唳长起，黑鹰振翅，双爪抓住酒壶，振翅冲天而起，扶摇于天际狂风之上，下方是那如龙盘旋的雄伟城池，不见边缘。
外域商队面如土色，心中震撼惊怖，而王安风却只感觉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萦绕在胸膛中，在胸中萦绕，想要炸开，想要昂首长啸。
这便是我浩浩大秦！
这便是我大秦的扶风郡城！
雄伟如此，却仍旧不入十大名城重塞之列！
心中激荡之余，却又有些黯然，大秦之强，足以以一己之力匹敌天下，可纵然我大秦已经强盛如此，却也依旧不能够做到彻彻底底，真真正正的天下太平。
扫天下易，平人心难。
而自己正是这庞大帝国脚下的蝼蚁，也是在逃的嫌犯。
一念至此，胸中的骄傲豪迈便有些不对味，却又安慰自己，有少林寺这神奇的方式在，自己动手的时候，绝没有留下什么踪迹，而且自己所杀之人，皆是当斩首绞杀的恶棍贼匪。
现在重要的是去那扶风学宫，想办法去当上学宫的藏书守。
心中念头急转，而王安风面容上却依旧镇定，就仿佛是每一个踏入城门的少年那样，定定看了雄伟浩大的扶风二字，牵着青骢马顺着大道慢慢朝前面走去。
一路上的顺利，入城时候也没有人盘问。
看来这件事情应该还没有传到扶风郡罢……
少年神色微松，面上浮现放松的轻笑。
一边想着，一边往前面走，方才行了约莫数百米，一旁店铺有一道身影抢出，一息黑衣如墨，面上覆着铁铸龙兽面具，腰配青竹，黑发随风微扬，身姿飒爽，身法展开，擦着少年大步而去。
王安风面上微笑僵硬。
呆了片刻，少年瞪大了双目，像是那种淘汰的墨家机关人，一点一点僵硬地转过头来，呆呆看着那道身影疾步走出，和另外数人会和，而旁边就有一队大秦铁卒，负甲持枪，手扶横刀列队而过，对那身影视若无睹。
那黑衣身影随手将青竹别在腰间，将脸上面具挪了挪，侧戴在一旁，和旁人谈笑，双眼如露，唇含浅笑，竟然是个风雅过人的女子，穿着这一身衣着，更显英姿飒爽。
王安风张了张嘴，满脸茫然。
“小兄弟看起来，对咱们斋里的衣服很感兴趣啊……”
耳畔传来和煦声音，少年回身，便见一长相颇为富态的中年男子含笑看着他，后者眼光从少年身后青骢马身上一扫而过，脸上神色似乎更为热情，抬手虚引道：“若有兴趣，不妨进来看看？”
王安风下意识道：
“敢问店家……方才那身衣服……”
富态男子脸上露出了然之色，笑道：
“那一套啊，是咱们新近推出的衣裳，和那位意难平少侠穿的一样，一身墨衣，那可是江南道的好料子，狴犴面具，再来一把八品青竹，整个儿只要三百两银子。”
少年心中微震，却被另外两个字吸引了注意，道：
“少侠？”
男子点头，笑道：“对啊，名捕无心已经断定，这位意难平年纪绝不会超过十六，可不就是少侠吗？内外兼修，长于轻功步法，一手剑术夺命追魂，身高嘛……”
男子微微皱眉，突地抚掌笑道：
“可巧，便和公子相仿，或者高些，或者低些……”
王安风心脏骤然停跳，双瞳微微收缩。
那富态男子未曾发现少年异状，依旧热情招呼他进来，少年虽心中有些纷乱，却依旧温和，婉拒之后，才牵着青骢马缓步而去，无有半分异状，心中诸般念头不住纷乱浮现，让他握着缰绳的手掌微微加力攥紧。
事已至此，绝不能慌乱，乱则失智。
王安风徐徐呼出一口气。
再来一次，也一样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既然如此，何必畏惧恐慌，何况还不曾暴露。
少年以理智按捺下心中慌乱，问过了路边行人扶风学宫所在的方向，那人看他模样，只以为是来求学的士子，颇为热情地详细说了学宫方向，并告知他有青石大道两旁载柳，可以骑马而行，否则怕是要走到天黑，王安风谢过之后，骑马朝着那方向行去。
不知是否是通了灵，知道那些大秦铁卒不好惹，青骢马并没有撒欢儿狂奔，在一处拐角处下了马，牵着它走入了稍窄些的街道，前面有许多少年少女围在一起，最里面的一位温雅儒生双手展开一份卷轴，众人视线便齐齐落在上面。
再越过这些少年少女，学宫的建筑已经在视野中若隐若现，少年松了口气，牵着青骢马，朝前走去，可方才行走了数步，身后却突然响起欢呼：
“第九十八位，忘仙意难平！”

第七章 公开处刑
王安风刚刚才想过了自己身份的暴露，此时听到忘仙意难平五个字，脚步本能微微一顿。
身后众人推搡的声音传来，颇有杂音，随即便被一道颇为温润的嗓音压了下来。
那位被围在中央的书生往前两步，把那卷轴往上面抬了抬，避开了朝着手中卷轴抓来的手掌，看着那一行墨字，稍提高了些声音，以便让周围人听得清楚，道：
“大秦星宿榜，第九十八位，忘仙意难平。”
“惯穿墨衣，覆狴犴面具，掌中无剑，唯有青竹一支。”
“其罚刑律所难罚，杀天地所未杀，剑术追魂夺命，轻功尤其高超，于县城之内连杀贪腐之官，后扬长而去，两月之内，连踏十八连寨，贼人无所存，百姓无所伤，银钱无所取。”
“乃古侠客之风。”
“其踏山破寨，所杀者皆一剑毙命，但剑下并无高手，而其本身曾有两次负伤经历，修为至多为九品上至八品下之间，本应列于周天星辰之列，三百名以里，但其连杀贪官，以大秦铁卒之悍勇，竟难捉其行迹，故而列于天罡地煞榜，周天星辰之数第九十八位。”
“杂家六先生叹曰：人皆求仙长生避祸，独侠忘仙，不惜己身。”
“故号其为忘仙。”
“既已忘仙，必意难平，仗手中剑，扫除天下垢，是为忘仙意难平。”
言语落下，众皆缄默。
儒雅书生掩卷叹息一声，道：
“好一句独侠忘仙，好一个忘仙意难平。”
王安风在前方听得双耳微微发烫，几有掩面遁逃之感。
大秦星宿榜，与忘仙郡的雏凤宴截然不同。
雏凤宴只是涉及了忘仙一郡之地，而且入场者大多为世家子弟，年十五以下，且并未曾扬名。
因而唤作是雏凤，雏凤破壳第一声。
而大秦星宿榜，涉及大秦七十二郡，不以修为说高低，只以战绩分高下。
榜上共有三百六十五位，上合周天星辰之数。
前三十六为上上之选，以天罡为名，后七十二功体不显，然杀伐果断，号为地煞，主凶杀之星，其余虽稍逊，也非寻常武者比拟，列周天星辰数。
一者上榜，必有一者下榜，若非被新入者挤落，便是年满二十及冠，或是修为已经突破到六品之上，可以凌空步虚，挥手间有种种异象相随，其虽不入半仙之流，也已经是江湖一地颇有声名的侠客豪强。
他连九品都没有入，如何能入榜？
还是地煞榜。
身后那些年轻人口中连连赞叹，让他脸上发烧，虽不愿意惹事，但是难耐心中那股说不清的害臊感觉，迟疑了下，回身抱拳道：
“诸位叨扰……这意难平，也只是杀官的武人，何至于此？”
他声音平缓，但是却如同晴天里打了个霹雳，交谈声音陡然便安静了下来，为首的儒生看了下他，并不着恼，只是笑道：
“这位小兄弟应当是原来至此，并不晓得这事情。”
“若是明了事情原委，想必当与我等心情颇似。”
复又轻笑，指了指手中卷轴，道：“再说，此乃是天京诸位夫子所评所写，忘仙意难平，名副其实。”
王安风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一旁一位穿着藕色裙衫的少女已经瞪他一眼，道：“似你这般人，又如何能知道侠客之风骨？”
“仗剑行侠，不惜己身，唯侠客中人，才是人中之龙凤，值得我辈向往。”
少女面上浮现艳羡之色，旁边一位眉目颇有两份呆滞的书生却突地开口，连连摇头道：
“错啦，错啦。”
“韩非子祖师在《五蠹》里说的很清楚了，侠以武犯禁，这侠士害虫……哪里值得向往哩。”
“……你？！”
那少女一呆，气得脸色涨红，狠狠一跺脚，束带垂落处系了银铃，轻敲跃动，颇有少女娇俏之感，可这娇俏少女却恶狠狠地瞪着那呆呆的书生，仿佛被激怒了的小猫，随时可能扑上去狠狠地咬上一口。
那书生无所察觉，依旧唠唠叨叨地道：
“你我皆是法家弟子，入学宫数年勤修，并非是要你跑出去做什么游侠晓得不。”
“这样老师和夫子都会很头痛的，你父亲母亲花了大钱让你来学宫来读书习武，也不是让你听了个消息，就风风火火地跑出去你晓得不？”
“你这样会被拐了去当压寨夫人的你晓得不？”
“我等法家弟子应当是要不忘本心。”
声音微顿，书生眸子微微发亮，沉声道。
“让大秦百姓不至于落魄至此，沦落为侠。”
“你晓得不？”
最后一句话彻底激怒了那少女，狠狠地一脚踩在了书生脚上，直接上手，可王安风却心中复杂。
不至于沦落为侠。
若是天下无寇无奸，何需要侠？
以武犯禁，受天下通缉。
果然沦落……
少年轻呼口气，朝着那眉目有些呆憨，正躲着少女拳头的书生，复杂笑道：“任重而道远……”
那书生微微一愣，迟疑着回道：
“士不可以不弘毅？”
那少女更气，抬手抓住书生衣领，咬牙切齿，道：
“士不可以不弘毅？”
“你是在背书吗？呆子！”
书生毫无察觉，微微皱眉道：
“为兄比你早入师门，你应当称呼我为师兄，晓得……”
声音未落，早已经被少女一掌糊在脸上，少女跺了下脚，气冲冲地转身而去，两人争吵，而周围少年少女却只作壁上观，嘴角皆是噙着如同家中老父一样慈和古怪的笑容，看着那呆憨的少年书生愣了片刻，疾步追了上去。
为首儒雅书生无奈摇头，嘴里咕哝了两句，回身看着王安风，笑道：
“在下古建章，不知小兄弟来我扶风学宫，有何要事？”
视线落在王安风身后古琴上，停顿了下，面上露出了然神色，道：
“每年七月秋招学子，距今日尚且还有三月时间。”
“可是寻人？在下在学宫也认识颇多朋友，或许可帮得上些小忙。”
王安风摇头，笑道：
“不……在下爱书，久慕扶风藏书之多，故而前来。”
“愿为一藏书守。”

第八章 扶风学宫，新任藏书守
王安风进入扶风学宫的藏书阁，并没有半点波折。
一者，此代为武道盛世，群雄争锋，武道秘藏才是各派核心，寻常典籍，并不如何看重。
二来。
扶风学宫乃是天下藏书第十。
藏书守，一向空缺。
古建章等人本就要回学宫，顺道将王安风带到了学宫藏书阁，明言去找藏书阁任老，说欲要任职藏书守便可，便彼此告别，临走之时，面色却颇有古怪，似乎欲言又止。
王安风目送他们离开，深吸口气，缓缓转过身来，看着眼前那百丈高楼。
铜铃随风而震，那个硕大而霸道的风已经无法看到，可能是因为此时到了楼下，那种厚重之感越强，几乎有铺天盖地压倒下来的感觉，并不霸道，只是浑厚，带着时代的沧桑与厚重。
少年深深吸了口气，双目流淌出明亮的神采来。
这才是，风字楼。
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背负青天，后将图南。
学宫学子身下浩浩之风，便是这百丈高楼之中，无数藏书。
天下藏书第十。
青骢马已经寄放在学宫入门马肆之处，王安风背琴负剑，缓缓推开了木门，高大巍峨的风字楼中竟无有半点装饰，四面墙壁尽皆都是书架模样，其上密密麻麻摆列着数千年来各种书籍。
古往今来，上下四方，天地万物，兴废治乱，士农工商，三教九流。除去切实的武道典籍之外，即便是各派名家论武之书，也都尽皆在此。
是谓上揆之天、下验之地、中审之人，无所不有。
风字楼顶，有硕大明珠一颗，玉石宝器密布，成周天星辰之图，照得这百丈高楼之中有如白昼，木阶旋转之上，巧匠设立，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取万里路始于足下，亦是以‘我’为峰，方可达万乃至无穷无尽之意。
不时可以听得到衣袂破空之音，一道道穿着儒衫劲装的身影在这空中施展轻功纵跃，于明珠玉光之下取还古籍，时而轻身提气，依凭木阶旋落，衣袂翻飞，几如神仙中人。
“小子，你来此作甚？老夫为何从未见过你面目？”
王安风正看着风字楼中场景，耳畔突然传来一道苍老声音，微微侧过身子，便看着一位老者坐在风字楼最中央处，一处案几之上，周围堆满了各种典籍，据此少说还有近百米的距离，可那声音却如在耳旁低语，言辞清晰，知道这位必然是武道前辈，不敢怠慢，放缓了脚步，小心过去，抱拳轻声道：
“见过任老。”
“小子王安风，想要试一下学宫藏书守的职务……”
老者抬眸看他一眼，不见张嘴，少年耳边就已经传来声音：
“练过武？”
少年点头，道：
“练过一些。”
老者颔首，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道：
“每日众人走后，将木阶洒扫一遍。”
“这里书籍，你可以任看。”
“风字楼后那处木屋，你可以住入其中，每月银钱自有人给你。”
王安风微微一怔，抬眸去看，近乎万级木阶旋转而上，心中微松口气。
比想象中的清闲许多。
一边想着，少年思维发散开来，想到若是赢先生给自己安排任务，或许是身负千斤锁链，不能踩塌木阶，且每一步都要踏在九宫步的位子上罢……
……
扶风学宫最近流传了一个消息。
空缺了两百来天的学宫藏书守一职终于又重新有人担任，是一个爱穿蓝衣的少年人，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再去看时，木阶洒扫地非常干净，而那少年正盘腿坐在一处书架下面，抱着一本古籍看的津津有味。
少年看书时候舒畅，学宫学子也颇为兴奋，阴阳家的学子们连夜开了盘口，押这新的藏书守能撑多久。
众口纷纭，有说三日的，有说五日的，至多不曾超过七日。
在此之前，撑地最久的是一位九品上武者，每夜洒扫万级木阶，白日里则还要强撑着读书修行，撑了二十余天，险些弄得自身根基不稳，终归是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那本孤本，记下之后便辞别而去，去时面色惨白，步伐飘忽，真如野鬼怨魂一样。
据传之后，其曾与好友饮酒，醉，好友戏言之‘洒扫夫’，被暴揍一顿。
次日酒醒，甚愧之，携酒肉看望。
好友叹道，洒扫夫不过戏言，何必当真。
方出洒扫两字，饱以老拳，复揍之。
来扶风学宫担任藏书守的，往往都是渴求绝迹古籍，却又没有背景门路之人，学宫之主出身儒家，信奉有教无类，早已经默认此事。
但是守护这风字楼的任老和万级木阶却成为了最后的难关。
若非武者，根本撑不住这巨大的工作量。
即便是武者，这种乏味的工作对于本身心智也是一种折磨，日日洒扫万级木阶，白日里还要搜寻孤本阅读。
根本没有多少时间去休息或是修行武功。
短期还可以以自身体魄硬抗，时日渐长，则必然有损根基。
这件事情在平静无波的学宫生活之中，算是难得的调剂，不知多少学子的目光投落在此，明面诵读圣人文章，背地里则是暗搓搓计算着自己能赚得多少银钱。
呼朋引友，许诺得胜之后在何处请客云云自是不提，兵家夫子和学子以聚赌之事展开的‘军谋博弈’也算得精彩。
兵家学子于这等‘不正经事情’上爆发出了极大热情，三十六计，军神奇略，种种兵法连番上阵，往日里死硬的用法突然像是开了窍一般，硬生生没有让夫子们抓到半点聚赌马脚，于此事上颇为得意，彼此欢呼，早早庆贺。
但是三日之后，寝房中却突传来阵阵惨呼，如山猿哀鸣，间或夹杂幸灾乐祸的欢笑。
五日之后，神色尽皆凝重。
七日之后，已是哀鸿遍野。
风字楼中，王安风打了个哈欠，昨日少林寺中，赢先生的训练又上了一层楼，让他颇为疲惫。
身前一位红衣银甲的兵家少年从他身边走过，似是熬夜，黑眼圈下面挂着两个大眼袋，路过时候直勾勾看着他，王安风心中疑惑，只笑着颔首，顺便将手中看完的古籍放回原位，抽出新的一本，视线从名录上扫过。
《杂&#183;当代名捕》
少年脑海之中瞬间浮现出初入扶风城时，那富态男子所说，追查意难平的名捕，神色微正。
名捕无心？
本欲放回的手掌微微一顿，将这书籍翻开。

第九章 相邀
书本扉页上是作者自序，言道这本杂记只做记录，以长幼排序，而似乎是年后新成的杂录，因而放在了风字楼的下层，翻过扉页之后，是第一位名捕的记载，现年已经五十有三，武功七品初入，经验丰富，名扬一地。
王安风在武功修为上认真看了看，又看看下面履历，神色微微凝重。
再翻一页，则是另一郡的老捕快，武功虽不高，但是思虑严谨，众人叹服，是以称之为名捕。
连连翻过页去，却仍不见那法家名捕无心，而所载名捕年纪皆在三十七八以上，武功修为则尽数都是中三品，虽不能和上三品的宗师人仙相提并论，可放眼江湖也足可以称之为高手，只此一点便足以骇人，又翻了许久，却还是不见那人名姓。
微微皱眉，心中突然想起了某个念头，猛地将这本极厚的书翻倒了最后一页，视线扫过书页，双瞳便微微收缩，轻念出声。
“法家，无心……”
“年二十岁。”
呼出口气，少年视线落入下面履历。
无心只有二十岁，不必说在刑部，即便是放在整个江湖的习武人中，都极为年轻。
但是却已经是誉满天下的名捕，修为五品，宗师可期。
未来缉捕天下的八大神捕，必然有他之名。
十五岁成名，他为了缉拿一左道高手，曾在一处地方不吃不喝，纹丝不动足足九天时间，面色发白，握剑的手依旧如同生铁铸就，一丝不乱，而在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与好友踏破数座山寨，将那些贼人生擒下狱。
或许是因为少年时的经历，他恨极了山贼劫匪，左道旁门。
其性刚正几近于酷烈，武功有成之后，虽为名捕，却往往将贼寇犯人就地正法，若有悔改之心，则收拿入狱，寻找证据，或杀，或流，那柄寻常铁剑或许因为饮血过多，常在月夜之下鸣啸，肃杀凄厉，导致曾有一段时间，黑道绿林听到他的名字都会惊怖到不敢下山，足见其威。
其杀伐之盛，办案之勤，出手之辣，甚至说若无心抵达了何处，那处贼匪竟会举寨自首，以求活命。
但是这样一位嫉恶如仇的名捕，全天下都期望着他，却在三年之前，自缚手脚一般，再不肯迈出天京半步，写书的杂家夫子也在书中连连喟叹，引以为是天下间一大憾事。
王安风微微皱眉，翻过了这一页。
但是这本书的下一页已经是夫子自言。
少年将书合上，微微呼出一口气，神色郑重。
如芒在背。
将这本《当代名捕》放回了原位，王安风定了定神，脸上神色重又恢复了平和，心中思量。
今日回少林之后，要再和赢先生重提一番才行。
正这样想着，突然一只手掌重重拍在了王安风的肩膀上，少年此时正在思索事情，贸然受击，险些一招反身断肘横击过去，好悬才止住身体本能，转身便看到了一位陌生的少年。
身着浅蓝色衣装，双袖洁白，眉目俊秀，正满脸灿烂笑容地看着他，模样欣喜，似乎是想要高声呼喊，却又顾忌着什么，只压低了声音凑在王安风身旁道：
“兄弟便是咱们扶风藏书守罢？”
“是……这位公子有何事情需要援手吗？”
王安风看了眼这刚刚险些硬吃自己一肘的少年，点了点头。
心中却有些后怕。
他一身武功历经了数次血战，第一重关渐趋圆满，随时可能破入九品，而眼前少年躯体，显然没有练过横练的痕迹。
硬吃他一肘，纵然是九品高手也抗不住。
被赢先生暗算习惯了，险些惹出麻烦。
王安风额上隐有汗渍，而眼前那个差点就要被抬着去回春堂的少年则没有丝毫自觉，兴奋挥了下手，拱手道：
“在下阴阳家苏文昌。”
“藏书守有恩于在下……毕竟那些人，噗……”
说着少年险些笑出声来，却及时拿手捂住，偷眼往风字楼中央那里看了眼，见没有惊扰到守阁的任老，方才松了口气，可是脸上的欢畅之色却掩盖不住，抬手朝着门外虚引，道：
“还请藏书守移步。”
“咱们外面去说。”
王安风心中有些疑惑，因为有任老在，他作为藏书守，白日无事，只是晚上要洒扫阶梯罢了，于是略略思索一二，便干脆跟着苏文昌走出，风字楼外有数里竹林，风过疏竹，其音清越，而在竹林前尚且还站着一位儒家青年，模样雅致，正负手看着竹林，若有所思。
苏文昌开口唤了一声，那儒生方才转过身来，嘴角噙着抹温和笑意，先是冲着苏文昌颔首，复又对着王安风笑道：
“王小兄弟，数日不见了。”
王安风微怔，道：
“古兄？”
眼前书生正是当日学宫前捧着卷轴的儒雅书生，那日他们将王安风带到了这风字楼，自此之后，已经是有数日不曾见过。
古建章微微颔首，笑道：
“看王小兄弟的模样，阿昌应该还没有将那事情告示你罢。”
“唔……此时已经快到正午，王兄应该还不曾用过午饭，今日土财主坐庄天风酒楼，不如同去？”
“有甚么疑问，路上细细分说。”
王安风心中疑惑更甚，但是初临扶风，能够结交一些朋友自然最好，思索了下，便答应下来，扶风城极大，几人拦下了一架马车，此车以异兽拉动，速度极快，三人坐于后厢，一路上景致颇好，古建章含笑将扶风学子聚赌之事详细分说。
末了声音微顿，笑道：
“各家各派哀鸿遍野，却独独便宜了开盘的阴阳家子弟。”
“王兄待会儿点菜，可要点地狠辣些，给他放些血。”
少年失笑，而苏文昌则是连连拱手讨饶。
待得到了那酒楼，自有小二将三人引入上层包厢，其内早已经有许多年轻学子，坐了一桌子，见到苏文昌过来，双眼微亮，一个个都高声起哄，不时听得到‘把输了的全部吃回来’，‘将苏赌徒吃到不敢再赌’的狠话。
苏文昌双袖一摆，将手背在身后，抬了抬下巴，清秀的面庞做出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嘴唇轻掀，轻佻地道：
“随，便，吃。”
众学子沉默了下，随即更是恼怒，笑骂之音越盛，若非包厢用了特殊的木料，极为隔音，恐怕早就已经被掌柜地和和气气地‘请’出了楼。
古建章为众人引见了王安风，各自回礼之后，两人便在空位处落座，少年微微环视一圈，见有不少七八日前见过的熟悉面孔，却独独不见那法家少女和呆憨的少年，旁边古建章看他模样，笑道：
“王兄在找谁？”
王安风笑着回道：
“今日见着许多人，为何却不见上次那两位法家学子？”
“莫不是还在置气？”
古建章脸上儒雅神色变得颇为古怪，道：
“这……他这段时间多次道歉，赵师妹心里怕也是消了气，却又放不下架子。”
“这次相邀同来，便说以猜拳为戏，一局胜负，若是阿令胜了，她就原谅他，若是赵师妹赢了，那赵师妹就赏脸给我们，陪着一起来。”
王安风微怔，道：“莫不是……”
古建章颔首，似是想笑，却又为了仪表而生生憋住，半响才道：
“平局。”
王安风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而旁边一儒生已经发笑，插嘴道：“小师妹已经让步至此，却仍不遂愿，自然恼怒，这火气无处发泄，自然就又落在了严令头上，最难消受美人恩啊。”
“严令这手，怕不是找那家道长开了光啊，哈哈哈。”
周围学子闻言大笑，就连一向维持儒雅模样的古建章也有些忍俊不禁，一旁衣衫绣了太极图，梳着道髻的少年闻言狂翻白眼，道：
“别给咱们道家抹黑。”
“开光是用于祝祷，哪里会召来这种霉运，晦气！晦气！”
“他这手怕不是在屎里开的光。”
一言既出，震惊四座，一桌学子欢笑声音戛然而止，如被掐住了脖子般呆呆看着那小道士，片刻之后，便是爆笑而出。
“哈哈哈哈，有理有理！”
“哈哈哈，看来严令在星宿榜上应该改名，叫开光手严令，噗呲，不行不行，哈哈哈哈……”
“哎哟，我的肚子……”
场面一阵纷乱，就是一堆爱玩闹的少年人，哪里有如王安风之前所想，诸子百家高徒的严谨模样，不由笑起，突地听到了星宿榜，神色微怔，看向身旁的古建章，道：
“严兄……在星宿榜上？”
古建章花了数息时间，好不容易才止住笑意，一听星宿榜便想起那‘开光手’，噗呲一声又笑出声来，一边摆手为失礼道歉，一边憋着笑，道：
“确是……”
“天下有九处书阁，九大藏书守，宗师莫之能入，是为禁地，而第十便是我们扶风学宫。”
“而阿令正是法家夫子亲传，性严肃刚正，出去游学便和人打了数架，便上了榜。”
正说着，似乎也觉得这些同窗开这玩笑实在低俗，于礼不合。
何况正是要吃饭。
于是咳嗽两声，将众人视线吸引过来，道：
“诸位同窗，勿要再取笑阿令了……今日相聚，不如说些其它趣事……”
众人笑过了，自然应允，让古建章寻个开头，后者微微沉吟了下，道：
“那我等便谈一下，那最近重又出山的名捕无心如何？”

第十章 侠客之辩
忘仙意难平这段时间做下了极大的案子，几乎可以说是震惊天下，而名捕无心三年之后，重出天京，奉命缉捕意难平，又为这个惊鸿而出的少侠传奇增加了些许宿命的味道。
此时提到无心，众人便都收敛了神色，安静听古建章讲述。
儒生微微环顾一圈，缓声道：
“诸位都知道，名捕无心，被刑部派遣调查此案。”
“我有位好友正在忘仙，昨日来信，言及此事，法家无心循着意难平的踪迹，先去了广武城外的山寨，继而便入了广武城。”
“数日间并不提意难平之事，而是与世家官僚结交，终日饮酒欢宴，欢欣达旦。”
王安风心有愕然，众人闻言，神色皆有异样。
古建章声音微微一顿，呼出口气，复又郑重道：
“继而，将城中世家七人下狱，官吏八人受罚，县尊周明轩触及‘不察’，‘无功’，‘贪’等数律，证据确凿，无心以刑部直属狴犴金令，将其扣押！”
“不日将公审于城中！”
言及于此，不由得声音提高，速度加快，每一句话中间间隔越发短促，让人下意识便绷紧了神经，仿佛看到了广武欢宴之后的一幕，真如雷霆震怒，道道连劈，不留有半点喘息时间，最终仗剑持令，将高高在上的县尊下狱，竟一气呵成。
众皆寂然，不能言。
儒生脸上浮现钦佩之色，道：
“名为饮宴，实则暗查。”
“三年不出，一出便是雷霆手段，铁面无私，明察断狱，可钦可叹。”
“仗法为剑，肃清污浊，扫天下垢，不亦豪侠乎？”
言语之中满是推崇，评价句句拔高，却终归于一声叹息。
“只是不知，为何他竟会蹉跎自己三年时间，几近于自囚于天京。”
“唉……”
若再说下去，便要涉及到自己的推测和一些隐秘，都不适合随意于酒宴上说出，便及时止住了嘴，正在此时，一位面目柔和的少年突然笑起来，道：
“名捕无心，想来还在沿路县城之上罢……”
“看他如此模样，莫不是并不愿意追查忘仙意难平？”
王安风微怔，下意识侧目看去，见那少年生地白净，五官旁的都寻常，只一双眸子极为柔媚，见他看过来，微微笑了下，眸子微眯，竟如美玉流光一般。
方才引荐时候，少年自言复姓将锋，据传此姓先祖千余年前为上将军先锋，后繁衍生息，后人就以此为姓氏，算是兵家老姓，可这少年却是出身于法家，姓极锋锐，但是名字却如他的眸子一般柔媚，叫做宜情。
将锋宜情。
古建章失笑，道：“宜情你入学宫不久，不知道这位名捕行事作风，也实属常事。”
“名捕无心三年前曾经缉捕过一件类似案件。”
“同样是侠客杀官遁逃，那位侠客是六品武者，轻功了得，遁逃千里，连连折返，逆转方向，将各大名捕戏耍于指掌之间，最终仍旧被无心预测出了下一处地方，一番力战之后，将其擒拿。”
“而无心出手之时，那侠客已经遁逃两月有余，时间并不是问题。”
王安风瞳孔微微收缩。
便在此时，将锋宜情再度开口，颇有遗憾地叹息道：
“夫子曾说，观其言而察其行，能行之士，必能言之，我看他明明是个名捕，是个官，却更恨贪官，而不是侠客。”
“古师兄又评价其为豪侠，我还以为他能够和游侠惺惺相惜呢……”
古建章神色变幻，叹息道：
“侠在他眼中有义有害，而贪官污吏，则是遗祸无穷，杀之后快，事有轻重缓急，他不是那种死听命令的蠢货。”
“而他也确实与那侠客惺惺相惜。”
“故而三年之前，先请那豪侠痛饮，继而血战生擒，不留丝毫余力。”
“这便是惺惺相惜。”
“而入狱之后，据理力争，为其争取减刑赎罚，甚至不惜顶撞刑部尚书于堂下，获罪于己身，这也是惺惺相惜！”
王安风和将锋宜情神色微怔，而其他人面上也浮现出复杂神色，古建章长叹道：“若要因为惺惺相惜，便玩弄职守，才是对他们的侮辱。”
声音微顿，本来不欲再说，可郁郁之气梗在胸口，难得痛快，无酒饮茶，复又道：
“若要强说，肃正刑律于天下，使万民行事有法可依，以刑律之严，庇佑我大秦之天下，震慑宵小，便是无心所走的侠客之路。”
“其言必行，其行必果，不惜己身，赴士之困厄，是侠！”
“而肃正典律，刚正不阿，使民冤屈得以昭雪，不惜己身，独赴险境，使为恶者受刑罚于天下人前。”
“此不亦豪侠乎？”
“三年前法家无心顶撞尚书于堂，激动之时几近于拔剑，被擒拿入狱，据言和那豪侠关在一处，彼时他二人相视，想来当是断无丝毫恨意罢……”
言罢叹息一声，尚未上酒，便拿起茶盏引入喉中，谈及这等人物，似乎也引燃了他胸膛火焰，一杯清茶如何浇灭，便连连倒茶饮下，众人沉默，于方才的言谈之中，也能够看到豪迈江湖的一角，以及隐隐的波涛汹涌。
便在此时，包厢外头传来了小二的声音，打开门来，一连上了许多酒菜，众人推杯换盏，彼此谈笑吃菜，刚刚沉重下去的气氛方才逐渐开始重又变得热络起来。
这顿宴席极精美，但是王安风吃起来却味如嚼蜡，没半点滋味。
任谁有一位极厉害，极聪明，又同样秉持正道，堂堂正正的敌手，铁了心一定要把自己押回牢里去，都开心不起来。
而周围学子，却因为天下虽大治，却仍旧有种种问题，逼地豪侠游侠彼此相对为敌，而自己枉自称为当世之才，却无能为力，同样心中沉重憋闷。
王安风夹菜咽下，心中不由浮现念头。
无心他能追查得到我。
再夹一筷子。
不，痕迹全无，他追不到我。
再一筷子。
天下名捕，追得上。
再夹。
少林神奇，追不上。
欲要再夹的时候，却已经无菜，一旁古建章关切问道：
“王兄如此喜欢这道菜吗？若是不够，再叫也就是。”
少年呼出口气，将心中不可遏制浮现出的杂念压制，笑道：
“不必麻烦了……”
古建章温和颔首，少年视线掠过这个儒雅的书生。突然想起古建章是为了这次宴饮的气氛，才故意引开了‘开光手严令’话题，转而开口谈论起名捕无心。
怎感觉话题虽不轻佻，却变得异常沉重，完全不适合宴饮，反倒是往更糟糕的氛围中倒下去？
少年看着满席‘强颜欢笑’的面庞，又看看一旁儒雅沉重的书生，一时心中感想复杂难言，突然思维发散，胡思乱想道。
往后再有宴饮，绝不能让古建章开口。

第十一章 王安风的对策
天风酒楼宴饮之后，众人同归于扶风学宫，之后自然各自分散。
王安风在门口竹林处又站了片刻，确认自己身上已经没有多少酒肉味道之后，方才轻轻推门进入，任老依旧坐在典籍环绕当中，垂首看书，浑当他这个人不存在，少年微松口气，寻了一处书架盘腿坐下，取了本书，安静阅读。
直至月上中天之时，众学子已经走得干干净净，而任老也不知何时消失无踪，王安风将手中书籍放回，取了洒扫工具，将这风字楼木阶细细洒扫一遍，待得回到自己的木屋中，关好门窗，方才举起右手，轻声道：
“回归少林。”
眼前视野如常变幻，再出现时已经是少林景致，群山悠悠，赢先生和圆慈坐而对弈，吴长青则是坐在一处藤椅上，悠哉悠哉，旁边摆着一叠点心，手中握着一本医术，看着津津有味，上书《五气论》三字，乃是医家年前所著新书，藏于扶风学宫风字楼中。
这段时间，王安风除去自己看书外，每日都要翻看数本师父们要的书籍。
不用他看懂，只要迅速翻完就可。
其中赢先生多要杂学游记，师父钟情于各家道理典籍，二师父则是对医书热情颇丰，翻看了多少本，也觉不够，见王安风过来，老人放下手中医书，抚须笑道：
“安风来了啊……吃点心吗？上好的杏仁酥……”
少年行礼问安，吴长青摆了摆手，埋汰道：
“哎呀，告诉你多少遍了，咱们自家人，弄这些虚礼做甚？”
“平白弄得生分了许多。”
王安风闻言却只是笑，赢先生落下一字，瞥他一眼，慢条斯理地道：
“今日有什么事？”
“说罢。”
少年微怔，不知道为什么文士第一眼就了出来，却也无心追究这种事情，定了定神，便将今日听到的消息不加丝毫修饰，原原本本地对着三位师长说了一遍，末了声音微顿，道：
“因其此时尚在中途，所以徒儿觉得这也是一个机会。”
“抹去原本痕迹的机会。”
圆慈微微颔首，正待开口，身前文士却突然落子，杀溃他一条大龙，圆慈吃这一惊，言语微顿，那文士早已经冷着一张脸，颔首开口，道：
“不算蠢。”
“说说看……”
王安风沉默了下，然后小心翼翼看了眼文士，咬了咬牙，抱拳拜下，道：
“晚辈恳请前辈，传我一路繁杂剑术。”
文士双眸微眯，道：
“为何？”
王安风此时既已开口，便已经没了回头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
“法家名捕无心，是在追捕修为最低九品上，剑术狠辣直接，追魂夺命的意难平，而不是一个修为尚未突破九品，剑术不精且以繁杂取胜，杀手锏是拳术鞭锁的王安风。”
“晚辈此时尚未突破九品，若压制突破时间，在突破前，仗着繁杂剑术与相识的学子切磋武功，并暴露出不擅剑术而精于拳脚的特点。然后在众人眼前突破九品，这些加起来，应该会让我的怀疑大大降低。”
“躲避，恐怕躲不过无心追寻，但晚辈可以将自己尽可能从他视线之中脱离，正大光明地出现，而不会被怀疑。”
圆慈双眸微亮，脸上显现出了惊异与欣慰的神采，赢先生上上下下打量了下王安风，突又开口问道：
“不学一下缩骨术，改变一下体型？”
少年微怔，道：
“我不足九品，先生传的武功厉害，我也修炼不到火候。”
“若是看穿反倒是会引火上身，不如就原原本本，如我这般身高年龄者，天下不知凡几。”
赢先生皱眉颔首，道：
“想得还行。”
声音微顿，似乎在思考什么，最终勉强点了点头，拂袖起身，道：
“你且过来，我只传你简单几路。”
“下不为例。”
王安风心中微松，他实则最是担心赢先生不允，正在此时，文士已经飘然而去，少年脚下忙运起轻功，追赶上去，顷刻之间，两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吴长青抚了抚须，奇道：
“今日的先生，为何如此好说话？”
圆慈缓缓摇头，道：
“不知……”
“或许见到风儿的成长，也颇为欣慰？”
吴长青微微颔首，笑道：“也是……虽说是仍有纰漏，但是相较于大凉村中的天真少年，已然不可同日而语。”
“不过，却可惜了这盘棋，终究没有分个胜负。”
圆慈摇头，叹道：“分出来啦，这一路下法我思量半月，自以为能胜……可他既然已经杀我大龙，胜负已分。”
“也没有必要非得下到最后。”
一边说着一边收回目光，准备收拾棋子，而吴长青则抚了抚须，赞道：
“圆慈大师看得通透。”
声音微顿，复又转口道：
“说来，我这段时间看安风他们那方世界的医术，已然可以以我们的药物，仿照出他们的药理变化，虽说是表象不一，实则内里相通。”
“安风的百毒不侵之躯，也应当开始啦，天下缉捕之术繁杂，难免没有专门搜素气味的路数，药浴之后他身上气味也会发生变化，倒是抹去了这一忧愁……”
正说着，眼前僧人的身躯却猛地僵硬，吴长青话音微顿，面有好奇，圆慈右手已颤抖着抬起，平素温和的面庞气得发白，咬牙道：
“竟然一气乱下……”
“竟……竟然……”
僧人气得浑身微微颤抖，一股莫名的寒意让吴长青止住了话头，突然想起了江湖小道消息，少林忿怒明王圆慈最喜下棋，心感不安，小心翼翼地带着摇椅往边上挪了挪，想了想，又从一旁药囊中取了条白布，斩做两片，塞入耳朵。
方才塞好，便见圆慈缓缓起身，身旁内力引动天地，勾勒出了道道涟漪，碰撞震荡，仿佛有雄狮自虚空之中踏步而出，令吴老道面色发白，想要溜走已来不及，转眼之间，便有浑厚怒喝震荡，一句一句连连响起，震得他七荤八素，眼冒金星，腿脚一软，结结实实摔在藤椅上。
“输不起的穷酸腐儒！！！”
“休跑，出来！”
“重新来过！”

第十二章 剑术和药浴
孤峰之上，赢先生挥手震出道道剑气，其音如雷霆破空，将这孤峰边缘封锁，耳畔只闻剑气破空之音，锋芒之气直逼王安风面目，少年只觉得浑身汗毛乍起，仿佛下一刻，便有一把神剑自某一处劈斩而来，将他剁成数截。
文士负手，神色不屑地瞥一眼孤峰之下，便又落在王安风身上，微微皱眉，道：
“我之剑术繁杂，你的基础还远不能学内里神通。”
“但若只追求招式繁复，却有一门功夫，我曾观天下剑招无数，融汇贯通，创出七十二手使破，作为一门巅峰剑典的入门基石。”
“刚好合适。”
言罢随手一震，浮现一柄八面汉剑，随意劈斩，撕裂空气发出凌厉破空声，斜瞥了王安风一眼，冷然喝道：
“既然要学，便好好看着。”
“待会儿考教，若是难以令我满意……哼！”
少年头皮一麻，才道一声是，耳畔清喝已起。
“第一势，青龙破水，专破乱枪枪法。”
“纵然是江湖名镇一地的金凰乱点头枪法，亦随意可破。”
“看好了！”
言语声中，长剑出手，剑招杂乱如水，可却又极为凝实凌厉，一路剑法使下来，剑影连绵，如水不绝，突然剑身震荡长吟，剑气转虚为实，隐隐如青龙破水而出，嘶吼咆哮，猛然前扑，将前方一尺见方的空气撕扯地粉碎。
剑势渐趋于凌厉，风格陡然一变，极尽阴狠，连绵不觉，突地杀招暴起，令人防不胜防，王安风带入这剑招对手境地，不自觉便出了一头的冷汗，只觉得这一剑暴起，决然杀招，自己的武功万难幸免。
冷然声音在耳畔响起。
“第二剑势，长蛇震尾，破双戟双拐。”
剑招又变，剑光绵密不穷，杀机不尽，令少年头皮一阵发麻。
耳畔熟悉的声音连连响起，而每响起一次，眼前剑法风格便会突变。
种种剑招剑法，可看出其同出一源，招式大体变化并不复杂，细腻处却风格迥异，组合出了截然不同，却又都是精彩万分的剑招剑法。在少年眼前连连上演。
王安风瞪大了双眼，死死看着这剑术，生怕错过一点，可他哪里能记得住，只觉得双眼之前剑光凌厉，变化无穷无尽，耳畔冷喝声中，更是囊括了他所知晓的一切兵刃招式。
“仙人钓鳖，破流星锤法！”
“古树盘根，破扫眉剑一路剑术！”
“满天星斗，破虎钩奇门！”
“排六甲，破道门奇术！”
剑光凌冽，直至第七十二势，九凤朝阳，破内家真气，剑影归一散去，文士随手一抛，那柄木剑旋转而上，继而稳稳钉入了坚硬的山石地面，翁鸣不止，剑锋左右震荡出了一层若有实质的涟漪。
青衫文士负手而立，道：
“此剑剑势繁杂，专于技之巅毫，足以令你在中三品之下称雄。”
声音微顿，复又轻描淡写地道：
“七日之内，将其练会。”
王安风此时双眼之前依旧残存剑光闪烁，闻言有些骇然，下意识道：
“七日？”
“这……”
文士侧了一步，看他冷笑，道：
“是你要我传你繁杂剑术，此时我传了，你却不学？”
“是在戏弄长辈？”
少年后退一步，道：
“晚辈不敢。”
赢先生冷笑一声，道：“是不敢，也就是有此心而无胆？”
王安风张了张嘴，额上渗出冷汗，不知如何回答，文士拂袖，冷然道：
“七十二手使破，核心为破。”
“放心，以铜人巷为依凭，我必能让你七日入门。”
少年脸上神色微滞，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僵硬拱手行礼，道：
“既……既如此，多谢，先生。”
文士颔首，嘴角弧度冷澈。
“不必。”
《淮南子》曾言，天道玄默，无容无则，大不可极，深不可测。
事实证明，赢先生的手段对于少年贫瘠的想象力而言，同样深不可测。
朗月悬空，铜人巷外，巨大木桶盛满了褐色药液，王安风靠躺其中，只露了个头在外面，面容之上满是疲惫，浸泡在药液之中的手掌，此时依旧还在微微颤抖。
若是寻常时候铜人巷中对手，是比武，是切磋，有章法在，点到即止。
那么这数日的对手，便是厮杀，是搏命，几无所忌，不死不休。
初始只是修为武功相仿的敌手，继而便成了两三人围攻，功力也在稳步提升。
譬如方才，一者使剑，森锐逼人，一者使锤，气势浩大，逼的他不得不将那繁杂剑式揉碎了使用，仙人钓鳖，古树盘根连出，浑身解数几乎逼到了极限，也只是勉力击败一人，便被重锤生生砸出了巷口，胸中气血翻腾，难以运力。
再来一击，则必战败身死。
想到那种结果，王安风依旧心有余悸，吴长青右手一拂，少年穴道之上，十数根银针齐齐震荡发声，将其胸腹郁郁之气震散，药力涌动，渗入体魄之中，伴随着体内流转的佛门内力，缓缓平复翻腾的气血。
片刻之后，少年呼出口气，感觉到体内那震荡的气血已经平复，便打算起身，继续入铜人巷中磨练剑术，可方才动了一下，便被老者一掌复又按回了药液之中，激起一片水花。
身前吴长青笑呵呵地拈了拈胡须，摆手道：
“待着待着……”
“咱先不着急进去打架，今天啊，二师父也是时候教你些安身立命的法门了……”
少年挠了挠头，道：
“二师父……我，现在那剑式都还没有能够入门啊……”
老者抬手，在王安风额头上轻轻敲了下，笑呵呵地道：
“瞧你，谁说是武功了？”
“咱们药王谷以医术毒术闻名江湖，又不是靠着打打杀杀的武功，安风你之前也吃过中毒的亏，可敢小瞧这毒术？”
王安风闻言，又想起了数月前，在广武城外的遭遇。
那山贼绝非他一合之敌，但是却凭借一壶迷药，将他放翻，若非是修为有所小成，佛门金钟罩护体，恐怕就真的直接昏迷，任人宰割，神色不由微凛。
老者则是趁这工夫，从药囊中取出许多瓷瓶，尽数倒入木桶当中，药香再度弥漫，袖袍一挥，醇厚内力如云蒸腾，本已经凉下去的药液温度重又上升，真气激荡，化为了有如实质的细线，牵扯银针落于少年身上数处大穴，时而以补法进气，时而以泻法，将无用药力迫出，以防止药毒积累。
这等百毒不侵之体并非一日之功，对于吴长青而言并没有丝毫压力，故而老者一边施针，尚有余力和少年谈笑，道：
“这是咱们药王谷的真正绝学之一，大成之后，非但是你自己身躯百毒不侵，就连你的内力，也自然而然拥有解毒疗伤的奇效。”
“到了那个时候啊，天下九成九的毒物，已经不放在你的眼里啦，休说是甚么迷药，就算是江湖奇毒，也与你无害，甚至颇有补益之功。”
王安风闻言心中震动，脱口道：
“那岂不是把那些用毒的江湖高手克制地死死的？”
吴长青笑道：
“那也不尽然，武林江湖上，风流人物代代辈出，既然咱们药王谷的先祖能够创出这种神功，那有后来者寻到了克制之法，不也正常？”
“若是老祖宗知道后来数百年后，能有人破掉他引以为傲的绝学，恐怕是要喜不自胜，大醉方休啦。”
此时药力逐渐入体，升起了刺痛麻痒之感，渐渐越盛，少年额上渗出了点点汗渍，吴长青知道第一次药浴锻体的滋味，便主动挑起话题，笑谈些当年趣事，以分散王安风的注意力。
言谈许久，最难的关头终于捱过，少年并未曾表现出难以忍受，以及最为糟糕的不耐药力反应。
虽说之前早已确认王安风体质并不是那种天生难以容纳药力的类型，吴长青还是暗自松了口气，额上隐有汗渍，竟是比自己当年锻体炼身时候更为疲累。枉他内力深厚，但在此时却和寻常老人没甚么分别，缓了数息，内力流转，方才将那疲惫压下，朝着王安风笑道：
“药浴功成，虽然还没甚么火候，但是似上次那般的迷药，也迷不倒你了。”
“如此一来，你往后行走江湖，我们也能放下些心。”
“起身罢。”
王安风点了点头，此时他身子依旧还是极为难受，似有无数细针在体内扎动一般，痛楚绵长，但是为了不让老者担心，依旧是如往常那般面色平和，起身运转内力，令残余药液蒸腾，再换上衣裳。
每一动作，都有如是有无数细牛毛般的银针，密密麻麻扎在和其它东西碰触的地方，少年额头渗出冷汗，但是因为蒸腾出的雾气，反倒没有被立时发现，为了转移吴长青注意，便笑着道：
“弟子现在能够无视迷药，那二师父功力之深，怕是没甚么毒能够侵身了罢……”
老人闻言抚须笑起，道：“那是自然……纵然是那些所谓穿肠剧毒，于老夫而言也不过补益，咱们药王谷这一门功夫，能以基础药理，将天下毒药纳入其中，最终以药理消解其毒性，化为混元一片元气，滋补自身。”
“有个名堂，唤作是混元体。”
此时王安风身躯之中阵痛也缓缓消减，心中微松口气，便笑道：
“那二师父岂非遗憾？”
老者奇道：“老夫一生快意，又有何憾？”
“二师父岂非永不知道中毒是个甚么滋味？”
老者微微一呆，指着身前罕见露出些少年气的王安风，哭笑不得道：
“你啊你……竟来开为师的玩笑，岂不是找打？”
一边说着，提起手中木杖，作势要打，少年忙抱拳讨饶，老者无奈摇头，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变得沉凝了些，叹息道：
“若说中毒……也着实中过。”
少年微怔，便听到吴长青用一种复杂的语气开口道：“中其毒，心气郁结，神魂不振，心跳无律，思绪僵化宛如墨家机关，周身如麻痹，时日渐过而不知。”
老者开口便一连说出许多极为严重的症状，将少年骇了一跳，道：
“这……这是甚么奇毒……”
“竟如此阴狠！”
吴长青闻言却失笑，抬手敲在少年额头，道：
“便是情毒啊……一见倾心，再见已是沉沦。”
“天下女子便是毒，虽不致命，却能让人生不如死，虽生不如死，却又偏生，甘之如饴。”
“安风，你功夫未成，切莫尝试啊……”
少年懵懵懂懂地颔首点头，那模样一知半解，老者失笑，却又想起少年此时尚且还不及十四。
哪里懂甚么情爱。
片刻之后，王安风重入了铜人巷中修行，而吴长青却因刚才交谈，勾动了早已压在心底的记忆，思绪翻腾，老人眼神变得莫名有些悠远，似是又见到了那个看似温婉，实则顽皮的少女。
“小徒弟，要记得世上的人都不要信……”
“什么？他们说你不够义气？呐，你这样说，你是女孩子。”
“女孩子嘛，偶尔多疑一点，小气一点。”
“偶尔经常多疑一点，不是很正常的嘛。”
“臭道士，你笑什么！”正教训徒弟的少女抬头，狠狠的瞪了一眼倚靠着木柱的温润少年。
“哈哈哈哈哈哈～”
少年医师终究按捺不住，朗朗的笑声越发肆意，但却终究变得飘渺，慢慢消散在了已经有些浑浊的记忆当中，吴长青眼神温柔了下来，躺倒在竹椅上，悠哉悠哉，低声咕哝。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

第十三章 出乎意料的计划展开
接下来的数日间，王安风全心浸入了修行之中。
七十二手使破在越发密集而激烈的交手之中，已经入门，剑影破空，凌厉繁杂，而百毒不侵混元体也达到他现在体魄所能达到的极限，再强便有害于己身，得不偿失。
或许是因为完成药浴未久，药力未散。
少年周身总有一股淡淡的药香，惹得文士一阵冷眼。
夜间修行休息，白日里在扶风学宫，王安风就在学宫各处走动，时而也遇到古建章等人，彼此同行，言谈时事，渐渐熟络。
他虽然名义上是扶风藏书守，但是这风字楼实际上完全是任老的世界，他在与不在，实则并无半点分别。
上次开盘的阴阳家苏文昌苏赌徒曾经笑言，他这个扶风藏书守啊，真名应该唤作是藏书楼扫地手，藏书二字，非为职守，不过是个地方名儿，远不如古时同僚甚矣，他也只能无奈轻笑。
好像还真是这么个回事。
扶风学宫始创于儒门，后虽有各家学派入内，而基础的建筑却依旧是六宫。
礼，乐，射。
御，书，数。
礼与法向来同一，千年之前并无分别，学宫子弟，需知晓此世之法，遵循古礼，懂得丝竹之调，持弓可百步穿杨，持剑可白刃脱身，自兵家入学宫之后，御射两宫风气渐盛，专门设立有演武之处，供弟子持剑相击，展示所学。
那处演武之处，王安风已经去了数次，且有一次是和古建章等人同行，认识了那处的管事。
那是个穿着灰色儒衫的中年男子，也是个随时随地能够勾起人食欲的妙人。
他的嘴里似乎无时无刻都在吃东西，明明只是寻常小食，他吃起来却异常诱人，仿佛那是天下第一等味道，惹人垂涎，有时是果干，有时是炸得酥脆的花生米，热气未散，上面洒些细盐，最好下酒。
一边拈两粒仍在嘴里大嚼，一边灌着温软黄酒，斜靠在太师椅上，姿态风雅不羁，只是那身儒衫上面总是沾着一片油痕，看去邋里邋遢，实为扶风演武一怪。
而这段时间，尚有一怪新出，便是那扶风藏书守。
来此处者，大多愿一展所学，而那蓝衫少年常来，却一直不上场。
明明持剑，却总说自己剑术不精。
平素只是和那儒生管事交谈，后又不知是怎么想的，竟有一日端了锅灶来。
将精肋切了三条，大火煮沸，拂去浮沫捞出，继而下了热油，将那切成四方的肋排裹了葱姜蒜，趁热入油，爆香加水之后，以极精明的鞭锁功夫，抽出了大半木炭，顺便将那芋头，萝卜，莲藕，山药切做小块儿，一并下入，只以小火慢炖。
一边和那管事轻声言谈，问些之前没讲完的问题，一边下些粉末调味，那中年儒生暗暗吞咽口水，眸子绿油油的，三魂七魄早已经被美食勾走了两魂六魄，只剩下了个饕餮之魂，饕餮之魄，一对眼睛直勾勾看着那黑锅，少年问什么便答什么，天南地北，无不详细。
王安风连连点头，心中不解之处顿消，而在同时，右手拎着个破烂蒲扇，轻轻扇动，纯白汤汁汩汩滚动，那醇厚的香气便如云雾般弥散在演武场上，当时正是正午，两位学子一者持剑，一者手持木枪，正斗得火热，闻了香气，腹中有如雷鸣，战意顿消。
雷鸣不止，掩面奔逃。
恨得牙痒痒，可此地正归那管事管，儒生不说话，他们又有何办法。
此日之后，演武灶神藏书守，便在扶风学宫声名大噪。
交手中那位兵家子弟，先是因为少年输光了两月的银子，连如厕草纸都只用平常三分之一，日常用度节俭到了闻者落泪，见者伤心的程度，后又因为未能饱食，比武之时落了个腹中雷鸣的诨号。
恨不得找个机会，在演武场上狠狠削一顿那‘演武灶神’。
可此时外面疯传了‘演武灶神’，和‘腹中雷鸣’的趣事，他出身世家，最好面皮，哪里肯再出去，干脆每日抱枪，直挺挺躺在床铺上，权当降低消耗，节省银钱。
今日蹭了一顿肉食，正躺在床上，突然有人推门而入，高呼道：
“腹中，不是，修伟，那演武灶神又去了！”
声音顿了顿，复又叫道：
“搬着锅灶去的！”
兵家弟子眸子瞬间张开，咬牙切齿。
演武场上，那儒生坐在太师椅上，坐得不成模样，鼾声如雷，王安风轻笑了下，将手中锅灶放在一旁土上，那柄八面汉剑依旧入鞘，系在少年背上，剑鞘朴素，就和他身上衣着一般无二。
主动学剑，是为了摆脱自己的嫌疑。
但是学成却不能贸然出手，姜先生曾说过，万物万事，自然而然。
过于刻意也有可能引来嫌疑。
不应该主动出手。
应该引发他人好奇，连连向自己挑战而不应，继而出手，便显得理所当然。
是以他虽来，却不上台，言不擅剑术，却又剑不离身。
虽然他的剑术在赢先生口中，简直是脏了眼睛，但是繁杂已有，拳术尚可，足以完成他的预想……
王安风此时就如同意难平一般，安静而缜密地完成自己的计划。
那化身意难平，持剑踏步三千里的数月时间，终究不可能如风过疏竹，不留丝毫痕迹，既然手上沾了鲜血，那就是踏足江湖，既然踏足江湖，就永无回头之路。
江湖中人本事，江湖中人心性，还想要回到大凉山中，伐木喂猪，了此一生已是妄想。
得与失，终究一念之间。
锅灶渐起，便飘出了阵阵香气，少年轻笑，手中握着蒲扇，将香气朝着中年男子那边扇过去。
他在演武场闲谈时，发现这位管事虽邋遢，却所学广博，天南海北，几乎什么都知道些，可就是性子恶劣地紧。
说地引人入胜，却总是说到一半便止住嘴，硬不开口，少年连连询问不得，只得出此下策。
这可是二师父教的药粥。
少年心中偷笑。
香气弥漫，酣睡的儒生鼻子微动，双眼颤了下，睁开眼来，身躯舒展，懒懒伸了个懒腰，眼尚未开，带着三分困意，懒散吟道：
“一觉饕餮好梦，任它锅冷灶寒。咸党事，甜党谈，食客河山。”
“松醪倾白首，粱肉成大观。哈哈哈，梦醒而来，正好开餐。”
笑语声中，已然出现在了少年身边。
如梦似幻，显然是一门极高明的身法，儒生双目眯起，深深吸了口香气，陶醉道：“好闻好闻，好东西好东西，小疯子，给我来上一碗。”
“晚辈可不是疯子。”
少年咬牙回应，可自己也有些好奇成色如何，右手便从腰间一抹，一个舀粥用的大铁勺甩了个残影，握于掌握之中。
便在此时，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音，继而便是恶风破空而来，直指王安风肩膀，变故突生，少年本能脚步一避，手中铁勺抬起，这段时间练剑如魔，一招青龙破水本能使出，将刺来木枪一格一荡，卸去其上劲气，可灰尘却拦不住，迷迷蒙蒙，洒了一锅。
锅前一长一少两个男人原本陶醉的脸色骤然间呆滞。
一位红衣银甲的兵家少年剑眉倒竖，双目似有火焰在升腾，喝道：
“王安风，速速来与我一战！”
气出肺腑，枪锋微动，上头的灰又震荡了些下去，浮在粥面上，似在嘲讽……
“我的药粥……”

第十四章 众矢之的
气氛瞬时死寂了一瞬。
那种沉默到诡异的气氛甚至于令那兵家少年都心有不安，心里火气渐消。
便在此时，中年儒生一双绿油油的眸子里面腾地燃烧起了火苗子，右手重重拍在王安风肩膀上，嚎道：
“小疯子，削他！！”
一股内力涌入少年肩膀，震荡了右臂筋脉，那浑圆大铁勺突地自发跃起，将兵家少年手中木枪荡开，其力道之大，甚至于连那少年都被牵扯着吵着一旁迈出两步，方才稳住，神态微愕，继而狂喜。
这在演武场上，代表着同意交手！
王安风微微一呆，知道自己受了‘暗算’，猛一回身，只看到那儒生的灿烂笑容，朝他挥手，一股火气升起，而对面的兵家子弟掌中长枪已经呼啸一圈，猛地攻来。
恶风阵阵，王安风身形趁势偏转，膝盖微弯，似要俯身，便将那一道枪影避过，那少年清喝一声，手腕一震，长枪朝着少年三处躲避方向连点三下，正处于旧力已去，新力未出的时间，几避无可避。
王安风来不及拔剑，只以手中铁勺为兵刃，挥出一片残影，或劈或刺，如青龙戏水，将那长枪克制地死死地，你来我往，一时不分胜负。
那中年儒生嘿然轻笑，抬手将锅直接端起来，看着里面掺了些灰，嘴角微微抽搐，闭眼念道：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食不厌精……”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嗅着那香气扑鼻，干脆眼一闭，心一横，手掌气劲一震，锅里头药粥翻滚，将那一层薄灰掩在下面，却弄得香气越发诱人，儒生咽口口水，端起粥锅便要囫囵一气往自己嘴里灌去。
一旁王安风瞥见此幕气急，脚下步法一变，躲开枪影，借着身形旋转之势，将那大圆铁勺猛地一甩，呼啸破空，直直砸在铁锅上面，仿佛铜钟震荡，那儒生药粥刚要入口，这样一震，直接糊了一嘴，连声咳嗽，模样狼狈。
而在同时，少年右手趁势握在背后剑柄之上，眼前枪影破空袭来，身形微伏，木剑拔出一寸，将那枪锋直接卡出，劲气倾泻入体，却被金钟罩之基直接化解，只在脚下激起一圈儿劲风。
那兵家子弟神色微怔，耳畔突闻铮然剑啸，八面汉剑已经全然拔出，剑锋上劲气变幻，将那枪锋弹开。
王安风猛地持剑进步，木剑呼啸劈斩而出，转守为攻，剑影呼啸连绵，如飞瀑横流，配合步法让敌手一时只有防守之力，突地清喝出声，道：
“你我往日无冤，今日无仇，为何今日突然出手？”
易修伟闻言气急，长枪横握，将剑锋拦住，咬牙道：
“若非你上次那般，我怎会腹中饥渴，当众出丑？”
王安风微怔，又气又觉得好笑，道：
“是你自己不吃饭，还不准别人开灶？”
“我在武场下面做些汤食，并不违反学宫规矩，当日在场者众多，怎么就你自己肚子叫？”
易修伟嘴巴微张，不知如何开口作答，王安风瞥见那儒生已经擦干了袖口嘴角给糊上的药粥，手腕一震，八面汉剑剑锋再进，风格却陡然剧变，如猛虎下山，猛烈而霸道，劈出了道道残影，易修伟心中慌乱，一时不察被少年剑锋点在手腕上，长枪几近于脱手，心里一凉。
便在此时，那八面汉剑连连劈斩，化为残影呼啸左右，骇地他头皮发麻，心中战栗，只持枪胡乱回防，觉得自己即将落败之时，王安风却突然收剑，退后一步，道：
“这位兄台好强的身手。”
“你我一时间分不出高下，不如便作为平手如何？”
易修伟微微一呆，左右看去，周围人竟然对王安风此言没有任何的异样。
方才少年剑势转为刚猛凌厉，劈出道道剑影遮蔽众人视线，中间趁势以长蛇震尾的一式点在对手手腕，只是一瞬便收，旁人根本看不真切，只见到他两人打得有来有回，颇为精彩。
易修伟并不蠢笨，想到了王安风此举含义，以及手腕上那生疼之感，知道对方比自己强上不少，便趁势而下，心里颇为感激地抱拳道：
“王兄所言极是……”
声音尚未落下，便看见王安风双眸微亮，手腕一抖，便有一条鞭锁如同蟒蛇般从少年宽大袖袍之中窜出，呼啸破空，直接朝着那儒生管事右腿卷去，招式娴熟，兼具霸道和灵动，威势竟隐隐然在那剑术之上，不由微微一呆。
一旁王安风则是微微咬紧了牙齿，手中鞭锁直接锁在了那儒生右腿，发力一拉，对方一个踉跄，想要偷吃药粥的打算再度落空，一口白生生牙齿咬住空气，咔嚓一声。
这段时间王安风和这儒生交谈，两人性格年龄皆是不同，却颇为投缘，只因着方才那‘暗算’一招，和此时‘偷吃独食’的行径，激起了王安风心中少年脾性，无论如何，决计不肯让他如愿。
而儒生三次到口美食都‘失之交臂’，对于这‘小疯子’也恨得牙痒痒，他平生好吃，谁抢他吃的就是要他的命，若非身在学宫，被那糟老头唬骗，自愿立下了七条规矩，种种限制枷锁加身，早已经教训了王安风，但是不能出手，并不代表他没有了手段。
当下右腿一震，那鞭锁就如同是被打中了七寸的蟒蛇般软下，儒生抱着锅灶朝后越出一步，扯着嗓子高声嚎叫道：
“扶风学宫入学不足一年的学子都给大爷听着！”
声音浑厚清晰，展现出了极高明的内家功夫，几乎传遍了整个学宫。
学宫弟子，至多修习四五年，大多数学子在此地只学习三年时间，便会各自拜访名师，精修武功杂艺，是以此时他一声高呼，此时学宫内部，近乎四分之一的学子都抬起了头，听着耳畔传来嗓音。
却听着那熟悉嗓音大惊失色，叫道：
“瓜娃子你还来，这粥里面现在全是灰灰，还吃不吃了，你再来，再来劳资一棒棒扣死你个哈皮……”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那声音似是暂时脱离了麻烦，急急喝道：
“所有一年以内弟子，速来演武场！”
“谁能击败王安风，今年兵刃拳脚一律免考，大爷给你们分数！”
“给甲等上品！”
声音传出，变成骂骂咧咧，复又消失下去，整个扶风学宫当中，却仿佛被扔下了个定海的玄武，霎时死寂一片，数息之后，风字楼中有道道身影窜出，君子六艺，扶风六宫之中自有少年少女，或是持拿长枪棍棒，或是腰配了木刀木剑，如滚滚洪流，朝着演武场而来。
甲等上！

第十五章 群‘雄’逐‘鹿’
那儒生一嗓子嚎叫出去，便如同一棍子打落了个马蜂窝。
考核评定事关学分，学分若高，便有许多便利，若是低了，非但说是在同窗面前难抬得起头来，甚至有可能会被判为惫懒无功，不擅习武，给打落下去，逐出学宫，是以初入学宫的学子极为在乎。
尚在场上看热闹的数人先是神色一呆，继而眸子便落在了王安风身上，眼神浮现挣扎之色，一位手持木刀的少年咬了咬牙，高喝一声小心，便朝着王安风后背肩膀处劈斩而下。
少年对于儒生所说话的诱惑力估计不够，根本不曾想过竟会如此容易变引动了学子心境，此时他以锁链和那儒生纠缠，对方逃不脱，可他自己也被限制住，想要回身攻击已经不能，咬了咬牙，内气运转，便打算硬吃这一招。
便在此时，斜地里突然刺出了一柄木枪，正正点在了木刀刀锋上，喀拉一声脆响，将那刀锋打偏，之前被王安风击败的那兵家少年踏步持枪，挡在了王安风身前，并不回头，挥手舞出了一片枪影，道：
“灶神，赶紧跑！”
“你就算再厉害，他们数百人一齐上，你也绝非对手！”
言罢暴喝发力，内劲流转，以枪法将那持刀少年破开，王安风听得数百人齐上，微微一呆，心里面感觉太过于玄乎，并不相信，却也不曾怠慢，手腕一抖，锁链松开收回，手中长剑翻转，剑影重重，将另外两名攻过来的敌人笼在剑下。
此时他两人其上，难得留手，一手剑术已经使出了六七成火候，一时间剑锋呼啸，连连破空，以一柄长剑打得一枪一棍难成套路。
那被笼罩在剑意之下的两名少年也是心中揣揣，手上的功夫已经用到了极处，周围却依旧剑影弥漫，几乎是落入了密林中般，心知对方若有杀心，只需将这虚招转实，自身不知已经中了多少剑，不由额上渗出冷汗，又是惊怖又是自惭形秽。
正在此时，便听得当当两声脆响，手中兵刃已被王安风长剑荡开，两人朝后踉跄两步，却看着身前王安风也急促喘息，心中骇然不由微松，只道是对手这招虽然厉害，看来消耗也是不轻，未曾如同他二人所想，武功战力极高，远超自己。
少年微松口气，觉得喘气演的也差不离了，便将长剑反手收起，道：
“两位，就此罢手吧……”
“在下武功不高，但是你们两位想要速胜，也没有那般容易。”
说着往旁边暗暗一瞥，那儒生却早已经不知何处，竟是连锅带灶一并端了去，方才平复下去的心境一时又荡起了火焰，恨得牙痒痒。
便在此时，之前那兵家少年易修伟长枪将对手长刀打落，一回头却见王安风还在，心里着急，叫道：
“你怎么还在这里？”
“不是说让你快点走吗？”
一边说着，突想起王安风身份，面上浮现懊恼之色，长枪重重戳在地上，道：
“啊呀！你……忘了你是藏书守，你竟不知道，甲上这评价，对学子有多大诱惑！”
少年微微一呆，道：
“不过只是个评语而已……有这么重要吗？”
方才败在他手下的一位阔耳少年叹息，道：
“天子失鹿……”
另一人接口道：
“天下共逐之……”
声音落下，周围似有密集声音越发响亮，数息之后，一张张双目泛光的面庞便出现在了视野之中，手握木兵，放眼望去便有几乎百人数目，不知是哪一家子弟，运气于喉，放声喝道：
“哪个是王安风，站出来！”
王安风尚未说话，便有一道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其中灼热令少年头皮发麻，左右环顾，却见方才还在的几人极为默契地朝着左侧跨了三步，易修伟看着他，无奈笑了下，继而想起了什么，坏笑一声，拱手唱个肥喏，道：
“灶神走好。”
“今日之后，我会去回春堂看望你的。”
另外三人自知并非少年对手，也不曾出手，看了看那如狼群围猎般扑击过来的扶风学子，又看看已然踏步奔出的王安风，满脸古怪地看着少年背影，齐齐抱拳，叫道：
“一路走好！”
王安风听得到身后几名少年怪叫声音，咬了咬牙，体内雷劲本能流转，却被他故意压制下去，非但如此，就连一身金钟罩内力，也只发挥出五成不到火候。
迎面几位少年似是兵家，数人合为一阵，强攻而来，年岁与王安风相仿，功夫却有不如，王安风脚步一踏，用了三成内力，身子跃起，数柄长枪恰好合围突刺过来，擦着少年脚底过去，身子坠下，便踏着枪杆上。
“散开，鱼鳞阵剿杀！”
被挡在身后的那位少年清喝，其余几名少年如臂使指，猛地散开，踏步旋身，枪锋便朝着王安风刺过去，竟是踏着军阵，单个威力不显，剿杀之势却颇为精妙，一时将王安风拖住，不得脱身。
学宫兵家分为两脉，一者崇尚古之猛将，以一己之力冲阵斩将，鼓舞士气，一者认为谋而后战，战而后胜，方为兵家之道，精于奇术军阵，两者相合，则往往能以弱胜强。
王安风持剑迎敌，而渐渐已有人围困而来，似是约定好了一般，任由这些兵家围攻，顺便各自呼朋唤友，聚在一起，突然恍然，方才那儒生所言，并未曾说单打独斗。
也就是说，群攻亦可。
一时间恨得牙痒痒，心里头有气，剑势越猛却不乱，将那攻来木枪一一格挡。
若是生死以搏，这等境况他大可以罡雷劲运入内力，将这木枪劈碎，也可全力运转金钟罩，金钟护体，内气爆发将这数人震飞，可他这一次出手，本就只是为了展现自己的剑术。
此时旁观者众多，岂不是最好的时机？
武功底子无法掩盖，干脆明言。
败又如何？
败了最好。
以示我虽有不错武功，却远不如那忘仙意难平，正好得脱嫌疑。
心念至此，便放下武者本能的胜负之念，剑术登时施展开来，因为他武功实际上远在这五名兵家少年之上，更算得上身经百战，若不急着脱身，对于战局把握更是从容大方，游刃有余。
原本是用了五分力，打到后来力道再减，只以三分内劲力道对敌，反倒是将七十二手使破对敌之法完全施展开来，你来我往，精彩纷呈。
这七十二手使破，便如同赢先生本人一般，其威力既已卓绝，几欲破去天下武学，姿态也是潇洒大方，遗世独立。
纵然不以破招为核心，也是上等剑术。
闻讯而来的学宫弟子看着那场下少年以一人鏖战五人兵阵，一柄八面剑在手，身形潇洒，剑路繁复，几近于无穷无尽一般，以一敌五，虽然处于劣势，却也有来有回，彼此惊异。
“这家伙，好俊的身手，竟然如此强劲。”
“不……你仔细看那兵家反应，这王安风劲力显然无法胜过这五个兵家，可就是这剑法，简直繁复如同周天星宿一般，好强的招式！”
“若是他的内力跟上，恐怕顷刻间便可以破去这军阵。”
“内力不够才对，若是不但他剑术高明，内功外功都还厉害，岂不是就怪物。”
正在此时，突然有人低喝，道：
“看，他体力不支了！”
众人神色一肃，看那蓝衫少年果然剑速放缓，似要落败，一个个便心中遗憾，懊恼慢了一步，便在此时突然传来一声怪叫，旁边高树之上，突然坠下了一个少年，如个巨石一样砸落在五人兵阵后头的谋士少年，压倒在地，谋士精于军阵，不修外功，身子本就偏弱，这一下子竟直接昏迷了过去。
而失了谋士中转，兵阵一乱，再难以跟得上王安风长剑节奏，木枪尽数脱手，那从树上跌落的少年昏头转向地爬起来，朝着王安风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容。
“不要怕！我救你来了……”
王安风脸上从容的神色瞬即呆滞。
如同下棋就要获胜，却突然来个莽汉子，一巴掌便掀了棋盘。
旁边其它学派学子失望的眼神似乎瞬间点燃，嚎叫出声。
“兵家那一组败了！”
“兄弟们，并肩子上！”
“别让他跑了！！”

第十六章 王安风的落败
扶风学宫，为天下藏书第十，有教无类，少年士子常以十三入学，十六得出。
入学宫一年者，都在重塑根基，修为全部都在九品之下。
但是一堆九品以下的武者围在一起，虎视眈眈地看着你，也足以令人头皮发麻，王安风本来打算方才认输，可此时看这些学子模样，定然不愿意让他轻易应下。
认输的话，输给谁？
那从天而降的少年倒是面无惧色，右手一拉，旁边大树喀拉拉一阵响，坠下来把极威猛霸道的兵刃，伸手轻易握住，一舞便是一阵恶风破空，总长七尺，刃长三尺，柄长四尺，威猛彪悍的气势扑面而来。
大秦陌刀。
如墙并进，人马俱斩！
眼见那少年拎出了个如此凶残无道的兵刃，那些双目火热的学子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登时便止住了脚步，那少年眉毛粗而杂乱，虽面庞平和，却有三分凶悍之气扑面而来，双目微阖，一手提着陌刀刀柄，缓声道：
“大丈夫，当有所不为，有所必为。”
“见利弃义，以多欺少，非侠者所行……”
“汝等面皮，竟没有丝毫羞愧吗？！”
他说话声音平和，眼见这近百人包围，而面庞神色不变，众人不知其深浅，不敢上前，便见他随手就把那沉重陌刀抬起，刀锋旋转一圈，斜指地面，背对王安风，道：
“这里便交给我罢……你自可离去。”
微风拂过，发丝微扬，衬得这位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气度越发沉稳非凡，王安风微吸口气，抱拳认真道：
“多谢。”
继而趁着周围这众多学子不敢上前的瞬间，施展轻功，直接踏上树干，借力越过一旁高墙壁，而几乎是同一时间，那少年嘴角抿了抿，越发刚毅，睁开眼来，似有无奈感慨地道：
“唉，果然，如你这般人物怎会独自离开，也好，便与我一同……”
“嗯？！”
“人呢？”
少年一回头，却已经没有了王安风的身影，神色一呆：
“不是。”
“我让你走，就只客气一下……兄弟你别当真啊！”
便在此时，人群中不知哪里传来了一句怪叫声音，道：“诸位不要怕，这小子手里陌刀只是个木头样子货，管看不管用！”
“削他！”
那少年闻言脸色一变，虽然马上反应了过来，但是其它学子也已经看出不对，只觉一股无名业火在心头烧得烈，‘狞笑’着围了上去，额角似有青筋暴起，势要将这搅局的棍子收拾收拾。
而面对这些围上来的学子，那少年粗而杂乱的眉毛皱起，竟也没有丝毫害怕。
手里头陌刀一摆，冷笑道：
“削我？来啊！”
“大爷我这辈子就没有怂过！”
众人闻言，心中怒火更胜，直接抽出兵器围了上去。
数百米外一处屋檐上，身穿灰袍的儒生抱着个灰扑扑的铁锅，猥琐地蹲在琉璃瓦片上头，嘴里一边大嚼着药粥，嚼了片刻，将那药粥咽下，呼出口气，袖子抬起在嘴角胡乱一擦。
怀抱着铁锅，往后大剌剌地坐下，一屁股坐碎了几块琉璃瓦，将那黑锅放在一旁，摩挲着下巴，双目幽深，乱糟糟的发髻上面立着一只山雀，不时啄两下，那儒生仿若寻常，只是自顾自咕哝道：
“这小疯子，都这种局面了，还不用出真本事？”
“和姜守一那死乌龟壳儿一般模样。”
“还以为，隔了二十年又能见识见识守一夫子的琴剑双绝，没想着又是个乌龟王八壳儿。”
“嘿，我倒要看看，你小子怎么收场。”
儒生往一旁啐了一口，便要起身跃空，突然想起了什么，抬手将那山雀小心翼翼抓下来，手指轻轻逗弄，笑道：
“还真是不怕人。”
“去罢，我这里可没有东西喂你吃，以后可别离人这么近，你要再靠近我，我就把你炸了下酒！”
儒生说着，突然嘴歪眼斜扮了个鬼脸，将那小山雀吓得一哆嗦，随即便振翅飞起，儒生朗笑数声，随手抓起铁锅，纵身一跃，要看看那小乌龟要如何处理。
这些学子现在可不好打发。
想起那局面，儒生心中偷笑，眉目张开，满是愉悦。
另一旁，王安风方才跑出没有多久，身后便传来呼喝之音，猛地侧过头去，便看着一堆学子以或是潇洒，或是朴实的步法追了上来，那手持陌刀的威猛少年，竟似一个照面就被放翻了一般。
少年一阵头疼，只感觉这些学子们比起年节时候的灶糖都黏牙黏手，他目的已达到，又没有什么怨恨，实在没有兴趣再交手，可此时的局势又是异常明朗。
只要他还没有被击败，那么这些人就一定会继续追他。
若要交手，看这纷纷扰扰，显然又是一堆麻烦。
想到那邋遢的儒生，少年恨得牙痒痒，眼前四方可见之处，哪里都看得到各家学子，狗皮膏药一般，避也避不开，便在此时，突然一道残影掠过眼前，确实一柄木质匕首旋转着刺破了空气，几乎是擦着王安风鼻尖过去，少年脚步一顿。
而趁着这机会，前方已跃起了数名弟子，踏在围墙之上，将他拦住，身后左右，也各自有人围困。
此时局面，已经避无可避。
一位高大的兵家少年手持长棍，笑得灿烂：
“交手吧，王安风。”
“再跑下去，只会让你自己局面更糟。”
王安风看他自信的模样，心思电转，呼出口气，道：
“那未必。”
对手轻笑了下，并不接话，干脆利落地踏步朝他攻击过来，王安风手腕一震，鞭锁如同蟒蛇激射而出，纠缠在长棍之上，对面少年本能一收，王安风趁着这力道迅速靠近，却在靠近数尺的一瞬间直接跃身，跳下了数米高的围墙。
鞭锁在此时松开，少年身形划过了一道圆满的弧线，落在了下方一名儒衫身影之前，微顿卸力，劲气于脚下扩散。
此时上面的那学子本来无所谓，可看着那另一道身影，心中一动，突然想起了一个念头，脸色巨变，叫道：
“不好！”
“不要想不开啊王安风！”
声音落下，猛地跳下墙来，持棍便劈。
突遭变故，对面那儒衫少年却神色淡然，微微挑眉，清澈的褐瞳带着好笑看着落下来的王安风。
王安风无视了那些嚎叫着扑下来的学子，也并未看清楚眼前少年，便抬手握住了对方手掌，道：
“叨扰。”
“在下送你一个机缘。”
言罢握着那手掌，稳稳卡在了自己喉处，脸上笑容，罕见灿烂。
“你赢了。”
身后传来懊恼声音和兵器狠狠摔砸在地面的声音，王安风心中微松，可手中那手掌却在瞬间轻易摆脱自己控制，一下拽在自己的领口，微微一怔。
下一刻，身子猛地腾空而起，毫无还手之力地被重重砸在地面上，一身金钟罩内力竟是瞬间被摔得散乱，神色微呆。
身前人轻轻拍了拍手，俯身下来，左手负在身后，右手握着把折扇，挑起满脸懵逼的少年脸庞，嘴角挑起，道：
“自然是我赢。”
“不过，当日一别，已经有八九个月不曾见过。王兄个子长了不少，胆量也变大了许多。”
声音熟稔中满是揶揄，王安风呆呆躺在地面，脸上神色如同见了鬼般。
“薛……”
刚出姓氏，便感觉下巴上那扇子微微用力，从善如流，道：
“……兄。”
眼前少年抬起折扇，起身微笑道：
“然也。”

第十七章 初相逢
王安风呆呆看着前面那俊秀的‘少年’，先是不敢置信，继而便升起了故友重逢的喜悦，而之前月夜下那诡异的心跳加速，却不再出现，彷如当日错觉。
右手一撑地面，腾身跃起。
九个月前，王安风还是和薛琴霜一个身高，而此时他武功小有所成，药膳进补，身高已经超过了自己的好友，稍稍冒出了一截子。
看着依旧俊秀，一如昨日的‘少年’，王安风张了张嘴，有许多话想说，却只是道：
“你，你怎么来了？”
故人重逢，薛琴霜心情也颇为不错，笑道：
“我为何不能来？”
“难道说，偌大扶风郡都是王兄的家产，城门大开，偏偏不让我进来？”
最后一句隐有揶揄调笑，王安风连连摆手，急道：
“怎么可能……”
见他似乎将随口玩笑当真，薛琴霜颇为好笑，打断他道：
“好啦，不过戏言，何必当真……”
沉吟了下，并未详细解释，只是道：
“安风你应该知道，我本来应该在家中闭关三年，其中，又发生了些事情，便和家中长辈有个约定，让我出来在扶风修行。”
“才到扶风，便看到你，修为竟已经临近破关九品，实在令我惊喜。”
声音微顿，薛琴霜眸子微微亮起，仿佛看到了某种极为值得期待的美景，复又看着后面那些面色不愉，如同输光了的赌徒一样黑着脸离开的学子，蹙眉道：
“不过，以你修为武功，为何还会被追得如此狼狈？”
王安风张了张嘴，事情复杂，不知该如何解释，却在此时神色微变，道：
“不好！”
……
演武场外。
那兵家少年的陌刀早已经甩在了一旁，和另外两人扭打在一起，以一敌二，完全不是对手，被按着一顿锤，暂时没了气力，躺在地上喘气，另外两位学子狼狈地爬起，同样喘着粗气，只觉得自己虽然是获胜，竟然比战败还要疲累。
这人皮实的程度简直令人发指。
打倒一次，爬起来两次。
“终于……终于不动弹了！”
“小子，你，你倒是再起来啊！”
而那兵家少年只是在地上翻个白眼，穿墨色劲装的学子心里面重重松了口气，抬眸看向远方，对着同伴道：
“他们，应该已经赢了罢……”
另一位学子颔首道：
“应，应该……呼，毕竟，呼，毕竟只有一个人。”
喘着粗气的两名学子并没有发现，那被按在地上，没力气再打的兵家少年的手掌又阴魂不散，颤颤巍巍地抬起。
大秦抹袜多以布帛为之，因布帛不具弹力，穿着时容易落下，故在袜统上端缀以系带。那双颤颤巍巍的手小心地将那两个人袜统上端微松的系带松开，系在了一起，然后小心地再打个死结。
因为系带绷直，所以两人竟是没有发觉，穿墨色劲装的学子喘匀了气息，道：“想着也没有，咱们去看看罢。”
“好。”
两人倒提着兵器，都懒得再看身后那人一眼，施展步法跃出，却在瞬间失了平衡，惊叫出声，武功不高，气力又大失，重重摔倒在地，摔了个七荤八素，哎哟惨叫。
“哈哈哈……”
身后传来快意笑声，两名学子头昏脑胀地爬起来，咬牙切齿看着后面那没有力气再打架的兵家少年。
后者一双粗而杂乱的眉毛耸立，鼻青脸肿，却偏又神采飞扬。
“百里大爷我，重赖，莫怂过。”
眉宇酣畅，明明他惨败，可总让人感觉他才是胜利者。
两名学子气得咬牙切齿，正在此时，一柄木剑破空，连鞘直射在了那少年身前，一袭蓝衫的王安风从高墙上跃下，右手顺势握在剑柄之上，拔剑出鞘，对空虚斩，凌厉的破空声中，剑锋定在了两名学子之间，微微震颤。
此时情急之下，没有收手，剑锋裹挟着劲气扩散，将那两人黑发吹拂地狂乱，震颤轻鸣之音令那两名学子头皮发麻，不由止住了脚步。
王安风呼出口气，温和道：
“王安风已经输了，两位就此罢手吧。”
那两名学子微怔，对视一眼，自认绝不是王安风对手，又都是扶风学子，并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仇怨，心有退意，可又是少年，于是临走的时候便高声喝骂，撂下了大把狠话，王安风并不在意，只收剑入鞘，转身疾步走到那兵家少年身边，把脉之后，松了口气道：
“还好……皮肉伤。”
抬手将他翻过身来，右手从腰间一抹，银光闪动，一枚枚银针落在了少年身上，右手屈指轻弹，一枚太素针法已经施展开来，与此同时从二师父送的腰带中取出了几个瓶瓶罐罐，一边喂给那少年，一边满脸歉意地道：
“抱歉。”
“方才我见你威风凛凛，还以为……”
声音微顿，王安风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脸上歉意更甚。
离伯的故事之中，多的是被救的人非要要死要活，一起对敌，然后被对手一勺子烩了的。
当时他见这少年手持沉重陌刀，挥洒自如，气质沉稳淡然，一派高手风度，想来必然武功在自己之上。自己不好全力出手，留下不过是个累赘，便先行离去，来日再报。
可没有想过……
那兵家少年狂翻白眼，张嘴毫不客气地将丹药吞下，道：
“你们儒生就是这样，明哲保身。”
“看你为人还可以，但是绝对不是甚么侠客风骨。”
王安风脸上含着歉意，也不答话，只用心施针。
薛琴霜饶有兴趣看着他动作，脚尖轻轻挑起旁边陌刀，抬手握住，轻咦一声，道：
“倒是好漆工。”
兵家少年闻言，得意道：
“自然，这个可是我亲自打制，当然好。”
“为了学这个手艺，我可是花了上百两银子，天天请一个臭乞丐喝酒，才换来的。”
薛琴霜笑道：
“果然有趣。”
因为已经以针法散开淤血，再加上补气丹药效力，王安风收针之后，那少年已经可以自己起身，握了握拳，奇道：
“好手段……”
那边薛琴霜随手一震，陌刀稳稳落在了那兵家少年身旁，后者抓起陌刀，甩了个刀花，冲着两人道：
“多谢两位。”
王安风回礼道：“是我该道谢才是……”
兵家少年看到王安风脸上歉意，浓眉微挑，大剌剌地一摆手，道：
“你也别这副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把我怎么样了……大爷我就是看不惯那些家伙。”
“咱们堂堂大秦热血男儿，便该以少胜多，堂堂正正，才最是豪情！”
“以多欺少，还搞甚么阴谋诡计，算什么好汉？”
言辞豪迈，王安风心有好感，开口问道：
“在下王安风……敢问高姓大名？”
那少年手中残暴兵刃重重拄在地上，咧嘴笑道：
“复姓百里，单名一个封字。”
“封侯万里的封。”
声音微顿，道：
“兵家，谋士。”

第十八章 要求
胸有韬略，指点处便是百万雄兵，谈笑天下，负手乾坤。
兵家谋士，武功可以不高，但是必需理智沉着，在所有人都入局的时候，唯有谋士必须冷静，从十死无生的局面中，寻找出那唯一的生机。
今日之前，王安风从来没有想过还有谋士是这副模样。
没有羽扇纶巾，只有两米五的大秦陌刀。
恣意任侠。
豪迈不羁。
“安风，再来一份。”
耳畔传来大叫，王安风接过百里封手里的陶碗，转身舀饭，手里木勺已经触到了锅底，幽幽叹息一声。
还特别能吃。
因为遇到了薛琴霜，再加上对于百里封之事过意不去。时值正午，他便邀二人前往家中，说吃顿便饭。
本来锅灶给端了去，准备重新采买一个。
而之所以现在放在这里的还是那个老锅，则是因为某个没脸没皮的邋遢儒生。
刚刚将盛好的米饭递给百里封，旁边便又递过来一个空碗。
那灰衣儒生下巴微抬，得意而不屑地瞥了眼百里封，伸出左手五指比了下，示意自己已经吃了五碗米饭，气得百里封冷哼一声，运筷如飞，饭碗里的米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那儒生嘿然一笑，嘴里发出啧啧啧的不屑声音，然后腆着脸看向王安风，嘿然道：
“小疯子，来，再来一碗。”
看着那张厚颜无耻贱笑着的脸庞，王安风险些没忍住将手中瓷碗一巴掌拍到他脸庞上。
啪地一声夺过饭碗，憋着一口气回身给他盛饭。
薛琴霜眸光流转，看了下黑着脸的王安风，笑道：
“倪夫子，修为不低罢……”
儒生接过米饭，脸上笑容便如丰收的老农般朴实，应道：
“马马虎虎，马马虎虎……”
少女微微颔首，复又笑吟吟地道：
“那为何夫子如此……嗯。”
声音微顿，而视线却落在儒生手边儿的瓷碗上，虽然没有说下去，但是众人却都已经知道她的意思。
既然已经算是位高手。
为何还能如此厚着脸皮来蹭三位少年的饭？
语气戏谑，不像是指责，倒像是相熟人的谈笑打趣，儒生顺手将一截子白萝卜腌菜塞进了嘴里，大口咀嚼了一顿，咽下肚去，畅快地呼出口气，随即却眉眼一塌，长长叹息一声，道：
“没办法……出不去啊！”
“就在十九年三百五十七天，十一个时辰三刻七分之前，我和人打了个赌，输了便要在这里呆着，要想出去，就得要满足两个条件。”
“其中一个就是待足了二十年。”
三人听他把这个时间记得清清楚楚，竟是精确到了哪一日的何时何刻，张口便来的程度，心中都是微微一凛，百里封咽下口中饭食，道：
“看你这模样，恨得那人不轻啊，真是小家子气！”
倪夫子翻个白眼，抬手便是一个爆栗，道：
“愿赌服输，天经地义，我记恨个屁。”
“只是呆在一个地方快二十年，唉啊，这个破地方，我一时半刻都不想要呆下去啦！我走路在想，吃饭在想着，就连睡觉时候，做梦都在想着出去。”
“到了时间以后，我马上就出去。”
“一息时间都不想在这里呆着。”
想着他又夹了个萝卜条叼在嘴里，咔嚓咔嚓用力咬着，似乎想要发泄憋闷之气。
百里封抬起头来，奇道：
“那个跟你对赌的人，是拿了你什么宝贵东西，你没法子走？”
“我迥然一身，哪里有什么东西？”
“那他是给你喂了毒药，还是说拿着刀子架在你脖子上，不准你出去？”
儒生看着满脸好奇热切的百里封，翻个白眼，道。
“都没有。”
“他只是随手掰了根树枝，在学宫门口画了条线。”
百里封满脸古怪，看着他，道：
“就一条线就困了你二十年，你也太较真了。”
“二十年，那线都被踩没了吧。”
倪夫子嘿然一笑，闻言并不答话，双目微敛，眸子忽然变得幽深，有了几分难以言述的过人风姿，沉默数息，却只道：
“嘿，孩子话……”
“我若是跑了，才是当真输得彻底。”
三人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义，只是见他似乎心情低沉，百里封开口宽慰道：“哎呀，你不要难受了。”
“虽然是有点傻傻的，但是人无信不立，你能这样等二十年，也算是条汉子……”
突然发现这样说似乎不妥，微微一顿，想到了一事，眸子微亮，一拍桌子，道：
“这样，你能够出去的那一天，刚刚好是赵老先生八十大寿，大开流水席，谁都能去吃一顿。”
“不如一起去，就当我请你。”
“你请……”
倪夫子似是被这番无耻之言气得够呛，王安风却是微怔，他初来扶风，并不知道这位赵老先生，薛琴霜看他模样，笑着开口道：
“扶风江湖名宿，赵正前辈，少时成名，嫉恶如仇，以一身横练外功横行扶风一地，其有些江湖奇遇，三十五岁入了中三品，六十岁破入四品圆满。”
“之后多年勤修不曾突破，不过，想必他的横练神功已经打磨地圆融无碍了罢。”
“实在是难得的好手。”
王安风微微颔首，心里明白过来，便在此时却瞥见少女褐色眸子微微泛光，似乎流淌着丝丝灼热刺目的光华，心里一突，浮现疑问。
她也是初来扶风，为什么会对这些老一辈好手这么熟悉？
脑中不由自主想到少女在此辈当中，好战不败的声名，突然便升起一丝荒谬的想法。
她难道打算在突破之后，将那些值得一战的对手全部打一次吗？
少年甩了甩头，将这荒谬的念头抛出脑外，只道是自己想茬了。
仔细想想，这些江湖世家子弟，要到一处新的地方历练，怎么会不提前打听好江湖高手？
像是自己这样，一头栽进来的反而是少数。
而在此时，少女声音微顿，语调不变，轻声笑道：
“在扶风老一辈算是威名赫赫，自然有资格开这个流水席。”
少年悄悄偷眼去看，只觉得那双褐瞳澄澈明净，却绝无方才如临刀剑的感觉，薛琴霜发现他的目光，微微测过来，露齿轻笑，落落大方。
在场四人都是习武之人，食量远不是寻常人能比的，一顿饭食，边笑闹闲聊边吃，分别之时，几乎已经快要黄昏，吃得少年缸中干干净净，就是老鼠进去，也得要含着两大泡眼泪狂奔而去，而百里封和儒生却只言说吃了个七分饱。
一长一少，一边剔牙，一边扬长而去，关系却似乎是好了许多。
王安风看他们背影，又气又觉着好笑，薛琴霜负手轻笑，道：
“你的朋友，真是有趣……”
少年微怔，下意识想要埋汰那儒生两句，嘴角却不可遏制浮现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轻轻颔首，道：
“嗯啊……”
自从除夕之后，‘家里’这么热闹还是第一次。
脑海之中突然想起一事，少年微有犹豫，可是确实颇为在意，便用那种平常的语气，状若随意道：
“薛兄，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挑战赵正前辈？”
少女偏头看他，嘴角挑起。
“五品……”
“难为你忍了这般久才问。”
王安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
“你看出来了啊。”
声音微顿，胸中那个荒谬的念头翻腾不休，迟疑了片刻，还是开口道：
“你真的打算……”
“嗯，横推此世。”
王安风本欲想说打败那些老一辈高手，但是少女所言，何止比他所想嚣张了十倍，不由得呼吸一滞，少女转身看着那日落，脚步轻盈转了下，迎面看着王安风，两鬓黑发微扬，一双褐瞳看着王安风，道：
“败尽此世高手，凌驾于武道之巅。”
“在此之前，我绝不会考虑甚么亲族世家，儿女之情。”
说这话的时候，天边夕阳已现，落日余晖如血，在少女澄明褐瞳中流转，也为她面庞擦上一层红光，原本只是秀气的面庞在此时却似乎在放着光一般，少年心脏突然开始疯狂加速跳动。
嘴唇张了张，脑子一抽，鬼使神差地道：
“那你考虑儿女情长的那个人，要求是什么？”
话已出口，方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面色登时通红，烫地吓人，只是此时天色恰好落日，照得一片红艳，才将少年脸色遮掩，薛琴霜微微一怔，随即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着王安风。
右手折扇啪地一下打开，遮住自己上翘的嘴角，只露出一双流光溢彩的眸子，收敛住心中好笑之意，不要笑出声来。
她醉心武道，于情爱之事实无半点兴趣。
脑海之中转过好些个拒绝的方法，因着对王安风感官较好，既是朋友，也算未来的对手，便选定了伤害较小的一个。
手中折扇啪地轻合，可此时王安风依旧面色通红，偏移开了目光，少女咳嗽一声，也没有吸引过来，微微皱眉，干脆往少年那边大步走了两步，扇子托在少年下巴上，微微用力抬起，使他和自己对视，看着那双干净的眸子，嘴角挑起，一字一顿，道：
“打。”
“赢。”
“我……”

第十九章 年少心事如绮梦
少林寺中。
吴长青抚须看着沉浸于修行之中的王安风，轻咦了一声，道：
“风儿近日，修行怎的越发刻苦了？”
“不过也好，如此一来，不出数日时间，必然突破九品。”
似是想到了什么，颇为欣慰地点了点头，道一句孺子可教。
那边王安风掌中木剑轻啸，九道剑影归一刺出，掀起了极凌厉的破空声音，劲气纠缠，连绵不休，离开剑身尚且刺出数寸之远，只可惜劲气不足，顷刻间就自行消散了，若是力道再凝实三分，几乎有了一些剑气的风范。
少年呼出口气，心里头畅快了许多。
薛琴霜，实则是拒绝了他。
可他竟然呆呆回去了家中，方才反应过来少女的意思。
儿女情长，要在横推此世高手之后。
而考虑的条件，便是要胜过她。
根本无解。
自那日之后，已经过去了数天，百里封和倪夫子常带些食材来蹭饭，没脸没皮，大肆谈笑，而薛琴霜对于王安风却明显拉开了距离。
平时若是遇到，也会如常打声招呼，眉目坦然，但是绝不会如过去那样谈笑许久，更不必提主动来寻他。
既然拒绝了，那便就是拒绝了。
就和少女的拳术一样，干脆利落，虽点到即止，却没有给他留下半分翻转的余地。
“唉……”
少年右手倒扣木剑，叹息一声，衣摆微微拂动。
便当是一场好梦罢……
双目微阖，排开杂念，呼吸逐渐恢复平和。
却又看到了月下少女，和那双流光溢彩的褐瞳，平复下来的心境再度纷纷扰扰，难得清静。
孤峰之上，凌厉的剑锋破空声音骤起，越演越烈。
立于大殿檐角之上的青衫文士俯瞰着下方几乎全身心投入剑术，以求忘却杂念的少年，轻咦一声，将原本的念头直接扔下了少室山。
“看起来……这样，也还好。”
声音微顿，看着那越发纯熟的剑术，复又颔首道：
“不，是很好，非常好。”
手持拄杖的吴长青踏步落在赢先生身后，皱眉道：
“先生，你可知……风儿这是怎么了？一时间突然练武成痴？”
文士嘴角挑起，看着下方少年，道：
“怎么了？”
“呵……中毒了。”
……
时日渐过。
少女化名薛霜公子，渐渐响彻于扶风学宫。
生地清雅，武功又高，曾于一次授课中，与墨家女先生对招，纯以招式点在先生手腕，使其剑落，而其武功虽高，却并不为名滋事，并不喜出手，只有在面对夫子先生们，方才有论武出手的心思。
只可惜生性似乎清冷，虽为学子，却不住学宫，无论少年少女，都保持距离，可以谈笑，却并不亲近，只是点头之交，宛如一朵纯白剑莲，只可远观其风姿，稍有靠近，都绝无可能。
可不知是否是因为这样，求而不得，反而有更多女学子迷恋。
据传，那一日女先生败下来后，茶饭不思，颇受相思之苦，绘有薛霜公子画像，得其三分神韵，闺阁流传。
扶风学宫之中。
一道月白身影缓步前行，却在一处路口处忽然消去了踪迹。
不知何处穿来几声娇呼，几位模样秀丽的少女从后赶出，追到那身影消失之处，左右环顾，却终不得其行，脸上都浮现出了挫败失落之色，片刻之后，叹息离去。
而在此时，那身影方才从一处死角转出，一身月白长衫，眉目清丽，正是薛琴霜，直至现在，方才徐徐呼出方才摒着的那一口气，小心抚了抚胸口，白皙额头已有细汗。
她过去从未在类似于学宫之处呆过。
竟是不知，这些娇柔少女有时却比拳脚刀兵更加厉害。
小心翼翼抬眸环顾左右，确认无人，心里头才真的放下，略有庆幸。
还好因为那事情，自己注意到了现在周围人年岁渐长，已到了情窦初开的年岁，及时拉开距离，否则怕是会更加严重罢……
念头及此，不可遏制想起了那出身普通的少年，和那一日蠢笨蠢笨的问题。
她自幼以男装示人，那一日在忘仙郡见到王安风，看他吃饭饮茶，无意识用力过大，知道习武时间必然不长，却已经有那般修为，想来天资不错，可短短数日之后再见，竟然又有成长，拳势之中，已经有了三分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心中更是喜不自胜。
这必然是未来的好敌手！
好敌手，好对手，就应当以诚相待，故而重回女装打扮，并以匕首相赠，以示为以武为友，兵刃之交。
却不想惹出了如此个麻烦。
又想起那日黑发流淌着火色光辉的少年和那双明净瞳孔，少女只觉头痛。
单纯的以武交友不好吗？
心中烦闷了一阵，突然想起，今日便是赵正八十大寿，左右无事，不若出去散心，再看看被叔父评价极高，称之为宗师之下，横练神功巅峰之境的功体究竟是何等模样。
微微颔首，方才踏步，却又想到王安风会不会也去，脚步微微一顿。
赵正和王安风，无论如何也搭不到一块儿去，以她对王安风的了解，他绝不会对旁的武者有兴趣，但是此时不知为何，又有些犹豫。
若是去了呢？
传说中的死缠烂打。
现在见面，很尴尬欸……
正在犹豫之时，少女突然感觉一股恶寒之意浮现心头，身形微僵，缓缓回过头来，便看到那一侧巷口，本应该已经离去的五六名少女正站在那里，眸光流转，嘴角挂着让她后背发凉的甜腻笑容，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头皮一麻。
于是那些澄澈的少女眸子里便映照出了‘薛霜公子’僵硬的笑容，以及颇为狼狈施展轻功的模样，一身月白长衫，如仙人临凡，连连踏步，直接跃出了扶风学宫。
去！
这些学宫少女比王安风危险太多了……
简直是饿虎和奶猫的区别。
若是，若是他敢纠缠，我就让他晓得，得寸进尺之后的下场！
少女咬了咬牙，给自己做了个恶狠狠的表情。
朋友也没得做。
落在学宫外面，听得耳畔传来那些少女娇柔声音，心里一股恶寒，加紧脚步，朝着赵府而去。
而在同时，王安风木屋被人大力敲响。
扛着陌刀的兵家少年扯着嗓子叫道：
“安风！”
“走，吃大餐啦！”

第二十章 倪夫子……
百里封嚎了半天，却无人答应，身后依旧一身灰色儒衫的倪夫子翻了个白眼，叉手道：
“我说，小疯子是藏书守来着吧？”
“咱们不去风字楼，来这里作甚？”
兵家少年微微一呆，挠了挠头，道：
“是哦……”
儒生没好气地给了他一个爆栗，百里封也不生气，只是挠着头傻笑了下，便道：“那便去罢……毕竟吃了他好多次饭。”
“礼尚往来嘛……”
儒生瞥他一眼，懒得说话。
两人自去风字楼中，寻找了王安风，三人一同出了扶风学宫，那儒生出了学宫之中，仿佛是憋坏了一般，一双眼睛四处看，满脸的陶醉之色，仿佛一步之隔，便是天和地的差别。
一路行来，几乎如同未见过外面世界的孩童一般，不时大呼小叫，惹得百里封以手覆面，唉声叹气。
“忒也丢人了……”
王安风轻笑，此时已经快要到了赵府，那边儒生已经几步走到了一处小摊上，看着那上面面点，双目微微发亮，想了想，干脆从怀中掏出银钱来，道：
“给我来……”
视线微偏，发现了一旁一个小男孩，双目渴望地看着小摊，微微一怔，又伸出来根手指，道：
“两个。”
“好嘞，您拿好了。”
小贩干脆利落拿着长木筷夹了两个出来，拿着荷叶麻利地包好递了过去。
儒生接过，俯身下来，随手递了一个给那小男孩，嘴角笑容温和。
“拿去。”
那孩子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男子，后者又往前递了递，方才小心接过，小小咬了一口，甜味在口中扩散开来，倪夫子看他嘿然笑道：
“好吃吧。”
“好吃。”
“我告诉你，光闻味道，我就知道这东西好吃。”
听得儒生得意吹牛的声音，百里封嘴角微微抽搐。
这是忘了这里还有两张嘴了吗？
儒生捧着个面点回来之后，一路上自然少不了被百里封埋怨，可他脸皮之厚几乎超过了大秦扶风的城墙，浑没有半分作用，复又行了数百米，远远看到了赵府摆出的流水席，占了一整条街道。
大红色的圆桌排了个满满当当，任谁过来，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只要跟管事说一句吉利话，就能够上桌，吃个酒足饭饱，还有一份吉利钱可以拿，是以吸引了许多人来。
这等大豪之气让百里封咂舌，而王安风则是莫名想起了年前的雏凤宴，心有感慨，突然察觉一丝异样，转眸去看，却什么都没有发现，只有一截月白衣摆划过眼角，不明白心中那丝奇怪的悸动从何而来，百里封已经拍在他肩膀上，道：
“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兵家少年朝着前面努了努嘴，嘿然笑道：
“走啊……没想到那家伙还有点本事……”
王安风微微一怔，便看到儒生踱步上前，从腰间取了代表扶风学宫夫子的腰牌给那管事一看，中年管事脸上的神色越发恭敬了两分，朝后退了一步，抬手虚引，提高了声音道：
“扶风学宫，夫子倪先生，为主人贺寿！”
“请入内。”
儒生收回腰牌，微微颔首，虽不修边幅，但是他模样其实俊朗，此时负手而立，倒有三分名士磊落不羁的潇洒，偏过头来，给王安风两人使了个眼色，后者失笑，他们三人已颇为熟稔，自然知道什么意思，便一左一右，跟了上去。
踏步入内的时候，百里封犹豫了下，扶了下身后陌刀，道：
“我是不是应该把兵器留下。”
管事拱手笑道：
“少侠不必在意，径直入内便好。”
声音微顿，复又颇为自傲地道：
“我主一身横练神功已经纯熟以极，纵然是真的陌刀队，也难以伤到主人，少侠无需介怀。”
话说到这份上，百里封方才点了点头，背着陌刀入内。
外面那富贵气象就已惊人，踏入房内则是更为浓厚，几扑面而来，放眼所见者都气质不凡，显然身份不低，或有持刀负剑者，双目之中精光闪动，只是随意扫过一眼，百里封便看着了几个颇有声名的游侠，一时心有忐忑，如同入了狼窝一般，头皮微炸。
王安风已历经杀伐，那段经历足以令他平视所谓达官贵人，而那儒生则更是平和淡然，只顾往前走，便见着正厅上首挂着一个硕大的寿字，写得富丽堂皇，极为雍容，下面坐着个威严老者。
其须发洁白，可是一张面庞依旧严肃刚正，双眼明亮，正轻轻啜饮茶水，旁边小厮开口道：
“扶风学宫，倪夫子，恭贺主人八十大寿！”
声音提高了些，却又不刺耳，刚好是能够让客人知道来了位算是有些身份的人，而不会打扰雅兴的高度。
老人放下茶盏，微微颔首，不咸不淡地道：
“多谢这位夫子，来人，上座，请夫子休息。”
闻言自有小厮上前引路，面目笑容和煦，还未开口，眼前竟已经没有了那儒生身影，神色微怔，那儒生已经出现在他身后，步伐不变，众人所见，便有一灰衣儒生嘴角噙一抹淡笑，推开众人而出。
那神色淡然威严的老者微微皱眉，略有不愉地道：
“这位夫子，是否……”
声音尚未落下，便瞥见了那熟悉眉眼，神色骤然僵硬，不到一息之后，手中茶盏轰然崩碎，惊怒出声：
“是你！！”
众人不明所以，而老者周身气劲已然瞬间暴起，猛虎咆哮之音大作，须发怒张，身躯之上暴起了九只猛虎虚影，爪牙探出，昂首咆哮，周围自有相熟之人抽出兵刃，刀兵铮然厉啸之音接连响起，肃杀之气转眼便盈满了整个大厅。
正在此时，儒生身影已经出现在了老人身前，左手负于身后，右手探爪，当胸而入，那精修了数十年的横练神功，那被称之为宗师之下，圆融无碍的强横功体在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
儒生一只修长手掌轻易没入心口，眉眼幽深，意态写意。
四品巅峰强者，被一击穿过要害。原本拔出刀剑的众人如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僵硬在原地，再不敢动弹，老人身周代表着浑厚修为的九只斑斓猛虎，惨叫着破碎，身躯也重新变成了原本的老人模样，只面色惨白，一双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身前儒生。
嘴巴掀了掀，便是吐出大口血沫。
“逆，天，行……”
“你。”
儒生双目神光幽深，轻声道：
“二十年前，你平了巨鲸帮。”
“里面有个瘸子，三十五年前给过我半个馊馒头。”
“坦白讲，那个馒头一点不好吃。”
“也实在太好吃……”
老人忍不住咳出鲜血，怒视着他，道：
“巨鲸帮烧杀劫掠，杀不足惜，老夫替天行道！”
逆天行颔首，却随意道：
“他救了我的命。”
“所以我要灭你一家老小，以报其恩。”
老人闻言心中又惊又怒，怒喝道：
“你，不辨是非！！”
儒生看他一眼，淡然道：
“谁定的是非？”
值此惊变，在场众人已经惊怖非常，而王安风和百里封却只觉得心中不知所措，平日和自己随意打闹，没脸没皮的儒生，现在看去却几乎是另外一个人，言谈举止，都令人胆寒。
而直至此时，王安风方才想到了一个被他无意忽略的问题。
能够有能力，有资格将一个高手囚禁于学宫二十年，必然要通过扶风学宫之主的首肯。
而扶风学宫中那位夫子声名在外，乃是儒家不世出的高人。
他会允许囚禁的，可能是正道侠客吗？
倪夫子……倪，逆。
倪夫子，逆夫子。
念头想到此处，便觉得心中似有寒意升起，而儒生已再度开口，一手依旧刺入赵正心口，负手而立，悠然道：
“人无信不立，逆某说戮尽你的血脉，就不会有一丝残存……”
“方圆百里之内，扶风所属之处，但凡赵正血脉者，不可动。”
声音淡淡落下，周围竟有许多男女身子骤然僵硬，仿佛从活生生的人类，变成了机关木偶，虽不能动，但是眼中却流露出了濒临死境的绝望，似是知道了自己接下来的处境。
王安风神色骤变，猛然开口：
“住手！”
儒生声音微顿，继而平静落下。
“凡赵正血脉者，立死。”
那些身形僵硬的人在瞬间失去了眼神中的神光，无论是意气少年，还是秀美的少女，沉着的中年男子，雍容的妇人，都在此刻化为了尸体，闷声不吭地倒毙当场。
王安风瞳孔骤然收缩，而赵正脸上神色则是更为惊怖骇然，一生血战过来的老者，似是经受不住如此重创，声音沙哑隐带哽咽，道：
“你……你……”
儒生轻笑，气质幽深潇洒：
“儒家宗师，一言以为天地法。”
“当年那老头给我的第二个要求，要我读遍读懂了他那儒家典籍。”
“我读完了，读懂了，所以，我出来了。”
双眸微微张开，显露出了那双幽深幽深的眸子：
“出来，杀你。”
老者脸上神色连连变化，最后似乎万念俱灰，因为自身功力深厚，不能立死，只冷笑道：
“儒门君子，德比天地，你如此作孽，一身修为不保！”
“老夫在下面，等着你！”
逆天行颔首，道：
“儒门就是收束了自己的整个天下为一条通天大道，走偏了，自然不行，走得越高，摔得越疼。”
短短一句话将儒家修行之道便概括了个清楚，鞭辟入里，赵正心中震撼，却又冷笑，因为对这道理明白地越深，修为崩溃便越发狠，反伤更重，而儒生却只看他一眼，淡然道：
“可我已经开始忘了……”
老者神色骤变，眼前儒生面色清和如水，淡淡道：
“如不忘了这道理规矩，如何杀你？”
“又如何，诛你九族？”

第二十一章 逆天行
声音落下，赵正已经面如死灰。
左右却有剑啸声起，一柄八面木剑，肃然方正，一柄仅有二指之宽的蓝色冰剑，一左一右，朝着逆天行而来，却在距离其尚有两米之远处停下，难以寸进，王安风和薛琴霜的身躯失力落在地上，几乎同时，剑锋之上各有雷霆冰焰浮现，却在转眼湮灭。
昂然怒喝之中，那柄陌刀也当头劈下，被反震之力甭地刀刃粉碎，百里封连连退步，虎口崩裂出血，却浑然不觉，看向那儒生的眼神之中已经满是敌意。
往旁边啐了一口唾沫，寒声道：
“杂碎！”
逆天行环视左右，开口道：
“满室武者之中，竟然只有三个小娃娃敢于拔剑，所谓侠客，嘿……”
言语声中，满是嘲讽。
薛琴霜平复胸中气血震荡，心中知道此人功力几乎达到所见到的第一流高手境界，心中微急，却笑道：
“夫子的马马虎虎，还真是厉害……”
“不过，夫子调用了天地之力，恐怕顷刻之间，便有镇压扶风的七十二国柱前来，加上扶风学宫的夫子们。”
“倪夫子莫不是已经到了一品境界，足以匹敌地上仙人？”
儒生看她一眼，摇头，悠然道：
“大秦天下如此，法度森严，纵然到了一品境界，也休想从这扶风郡城硬闯出去。”
“我方才以二十年蓄势破入上三品，如何能是对手？”
“你既然知道，安敢如此放肆！”
怒喝声起，一道面色肃然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其身材七尺有余，面容白皙，但却威严深重，并未蓄须，下颔仅有短短的胡渣，黑发仅仅以一根蓝玉簪扎起，眉浅细，双眼微微狭长，如上好的百炼刀锋，此时正直视逆天行，寒意逼人，双唇极薄且淡，看去冷漠无情。
大秦七十二国柱，二品武者，宇文则，镇压扶风。
逆天行似乎早已预料来人，微微颔首行礼，道：
“宇文将军，二十年前一别，许久未见。”
复又看向一旁，敛目道：
“先生既然已经到了，何不出来？”
似有叹气声起，一旁浮现出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满是心痛之意地看着逆天行，似乎想要说什么，却终究难言，只能再度叹息一声。
逆天行平静地看着大堂之外，看着一文一武，两位上三品宗师，耳畔弓弦之音连绵响起，一道道强弩劲弓密布，那张俊朗面庞上，只有冷静，一直等到那铁卒军阵排列完毕，方才悠然开口道：
“不愧是大秦，纵然是面对我这个上三品的武者，也丝毫无惧。”
宇文则冷然道：
“大秦铁律，我等何惧！”
儒生嘴角勾起，双眸突地变得极为锋利，嘿然道：
“既然连上三品都不惧。”
“那么，以这浩浩大秦之威，如何能够让一个小小的巨鲸帮，为祸一州城，十数年而不铲除？！”
声如洪钟，已经面如死灰的赵正闻言，似乎被灌注了新的力量，突然挣扎起来，却被逆天行手中劲气震荡，再度无力反抗，儒生转头看着这个威严老者，脸上神色突然扭曲，终寒声喝道。
“而一个能够为祸州城，杀人劫道，烧杀劫掠十数年不曾被灭的帮派，又如何会被一个小小的五品武者剿杀地干干净净，上下老小，数百口性命，死得干干净净！”
“又为何，这个困在五品七八年的废物，在平了巨鲸帮之后，第二年便突破入了四品，成为赫赫有名的高人？！”
儒生左右环顾，眉目冷肃。
“诸君，可能为我解惑？”
他所言之话，实在颠覆人心，周围宾客因为来了两位大宗师，壮了胆气，开口反驳道：
“可巨鲸帮之事已经盖棺定论，都说是烧杀劫掠……”
儒生狂态收敛，冷笑道：
“众人都说，都说，又是都说……”
“嘿，你见过吗？！”
“也对，嘴巴长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头上，他们说什么，你们便信什么了……如同家养的猪狗，要杀要剐，更是轻松。”
宇文则神态逐渐沉肃，道：
“若有此事……你大可报官，或者报我……”
“为何……如此？”
逆天行看他一眼，突然放声笑道：
“因为我要正名，所以等你二人，你们素有刚正名声，肯定会彻查！”
“然后便要复仇，主要是复仇！”
“此时告知于你，最多诛杀其一人，其它人呢？嘿嘿，无辜，无辜？”
“都是吃着蘸血馒头长大长肥的，于我而言，没有一个干净。”
“知道我为什么知道巨鲸帮之事吗？知道为何说是一饭之恩吗？”
“我今年三十九，如果不是巨鲸帮，我在三十五年前就死在四岁时的雪夜里面，我们大家只是个以水运为生的小小帮派，彼此互助以求在过除夕的时候还能吃块肉食，可是你们……”
儒生伸出手指，连连虚点，冷笑道：
“就因为我们打捞出了一个什么神兵遗骸，就将我巨鲸帮，上上下下，三百一十七口杀得干干净净！”
“我所亲者，我所爱者，我所恋者，我所敬者，嘿……嘿嘿，哈哈哈！”
双目渐泛血色，怒道：
“报官官不应，叫天天不灵，是了，因为这可能是你们大秦帝国要收集的武道重器，为此而杀一个小小的帮派，算是什么？！还不必弄脏了自己的手，纵然黎民百姓，就算安分守法，挡在帝国之前，只能成为烧杀劫掠的匪徒！”
“哈哈哈哈，何其有趣，何其有趣，是正也由你，是邪也由你！原来是非正邪全凭一张嘴！”
“原来，大秦帝国的嘴全然不在黎民百姓，原来，天要你死，你便要死，感恩颂德地去死，夫子，你因我当年曾经助你杀过邪魔，所以你在我复仇路上将我擒拿，想以各家典籍，化去我心中恨意，可是你当日不知此事，你告诉我，这怎么化得去？”
“怎么化得去！”
逆天行昂首大笑，听得喀拉拉脆响，赵正一头栽倒，已经没有了半点生息，却是被他激怒之中，一手捏碎了心脏，而在手掌之中，一道光芒突然浮现，缓缓拔出，竟是以心头血浇灌在了一颗赤色晶体之上，而此时，那晶体正在缓缓生长。
“看到了吗……这便是你们未曾搜到的遗骸，或许不只是遗骸。”
“二十年前，他杀我上上下下三百一十七口，你们叫做行侠仗义！”
“如今，我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你们便叫我邪魔外道！”
声音沉默许久，复而洒脱大笑。
“邪魔就邪魔！”
大笑声中，那柄晶体已经化为了一柄薄而锋锐的长剑，一股滚滚热浪在其上涌动，神兵有灵，自我择主，但是在其脱开封印，被逆天行握住的瞬间，竟然已经认他为主，原本赤霞逐渐涌动，化为血色焰光。
门外传出喀拉喀拉脆响，三百灭神弩已经指向了门口，惹得一阵惊呼惨叫，看着模样，显然是要为了伤到逆天行，纵然将堂内人一并射杀也在所不惜。
那位武将没有丝毫犹豫，怒喝道：
“兵者无慈，放箭！”
没有丝毫犹豫，箭矢如雨，朝着逆天行而来，连带着在逆天行附近的王安风三人也在这足以射杀中三品高手的箭矢包围之中，狂涌杀意之中，百里封本能闭上双眼，却没有感觉到丝毫的痛楚，睁开眼来，神色骤变。
一道熟悉的灰衣在他们身前，挡住了如雨箭矢。
他曾经埋汰过他许多次，让他收拾地干净些，可现在，灰袍上面不止有油渍，更有了血痕。
更不干净了啊……
少年视线不知为何，有些模糊。
儒生看着他们，那柄神兵环绕左右，对视无言。
倪夫子突然嘿笑出声，如往常般，抬手按在王安风和百里封的头上毫不客气重重揉了揉，揉乱了两位少年黑发，心中思绪翻滚，最终只是说了一句话。
只是平平淡淡地道：
“百里，小疯子……”
“你们迟来了二十年。”
转身，持剑，正面逆着箭落如雨，迎着两位上三品，大步冲出。
放声狂笑。
“儒家倪天行已死，今日，邪魔外道，逆天行出世！”
天欲杀我，我岂如刍狗？
天欲斩我，我岂如刍狗？
天欲戮我，逆天而行。
逆天行。

第二十二章 侠，魔，成长……
秦&#183;大源元年。
五月十七。
逆民倪天行持剑于扶风郡杀赵氏满门，持剑拼杀，抗法不遵，断臂遁逃。
是日，有赤星闪于紫微星侧，大放凶光，遮蔽帝耀。
观星台连夜上书。
凶星荧惑，应运已生。
——《秦史通则&#183;十七卷》
扶风鬼哭崖之上，面色苍白的宇文则和老迈夫子并肩而立，手中兵刃已碎，神色却依旧冷淡。
这位七十二国柱敛目，看着下方层云，脚下是一条被斩下的手臂。
“壁立千仞，此地天地逆转，无法腾空。”
“倪天行身为上三品，又有神兵护体，不一定会死，再追已来之不及。”
“本将会上禀朝堂，逆天行遁逃。”
夫子神态越发苍老疲惫，老迈之人，最易回想过往，看着下面浓厚的云层，仿佛又看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眉宇间意气飞扬，眼神清澈的少年剑客。
他说他想要成为惩奸除恶的大侠客。
他说他吃遍天下，玩遍天下，他要娶邻居家的少女，要养三只猫，一只叫烧鸡，一只叫馒头，一只叫包子。
他说他要让家里的人过上顿顿吃肉的日子。
一念及此，老人神态越发苍老。
似乎又看到二十年前，那赤红双目的青年。
“我错了吗……”
……
王安风三人，照例接受了盘查，因为有扶风的夫子背书，并没有受到刁难。
但是没有一个人好受。
尤其是王安风和百里封。
百里封握着那一截残存的陌刀，罕见地低沉了下去。
王安风缓步往前走，神态似乎平和，只是握着木剑的手掌攥的极紧，迸出青筋。
回去之后，各自分散。
王安风在修行后小睡的时间中，做了数夜噩梦。
火上起舞的红绣鞋，鲜红如血，热烈如火。
昂首狂笑，自称邪魔的倪夫子。
赵府当中，齐齐倒下毙命的男女。
浩大威严的秦字大旗，挥舞飘扬，上面流淌着血一样的颜色，被威严的黑色所包围。
每每看到这悲凉场景，少年便会从幻梦中惊醒，再难以入眠，他所见大秦浩浩盛况，被一次自以为寻常的酒宴以残暴的方式撞得支离破碎，歌舞升平之下，是什么让倪夫子这样天性好吃好玩的人，变成了杀人如麻的外道……
他不曾经历过倪夫子的经历，所以没有资格妄言。
但是必然是哪里出了错。
否则，不应该。
大秦，人心，江湖，世家，神兵，利益……
少年的眸子逐渐变得幽深。
必然出错！
他在少室山上，看着窗外夜幕幽深，星辰渐起，他知道了这浩浩的大秦，也远不如所见的那般雄武无垢，他看到了狂舞的绣鞋，自称邪魔的吃货夫子，还有依旧‘光明正大’的大秦，少年纵身而起，渺沧海而天高，此身微也，却仍将踏步徐行，青衫文士皱眉喝问，少年持剑，夜色起舞。
“修行！”
然后，查个清楚！
……
大秦铁卒在绝壁之下，搜寻了三日三夜。
无所获。
圣旨遍传天下，杀之无罪，重赏千金。
而在千里之外，一身染血的断臂男子路过了一处山村，神态淡漠，却被那村长拦下。
“先生，是武者罢……”
满脸皱纹的老人看着眼前男子，断裂的左臂，右手握着一把剑，赤红如血，似乎有血焰在翻腾，让人心中惊怖，脸上不由自主浮现出的恐惧，却似乎又什么东西支撑着他，让他没有退却半分。
儒生抬眸看他一眼，微微颔首，语气温和，道：
“是，这位老丈有何见教？”
见他语态温和，老人松了口气，道：
“天色渐晚，不宜赶路，先生不如入内休息一下？”
逆天行看他模样，知道别有所图，却不在意，一路进去，却见民众看向他皆有畏惧，却又装出了热情的模样，去了村中长老家中，摆出了一桌子好菜，满脸热情请他上座。
儒生落座，那老人复又引出了一位十四五岁的俏丽少女，推到他身边来，讪笑恭维两句，自己退了出去，说要去取酒。
逆天行嘴角浮现嘲弄，看向那垂首少女时候，变得温和了些，拍了拍旁边凳子，道：
“坐吧，菜这么多，一起吃一起吃。”
自己随手将剑放在一旁，自取了筷子吃些东西，放得极开，那少女看着眼前这个断臂的男子，想到长老的嘱付，咬了咬牙，若这男人不碰自己，事情搞砸，必然要严惩，颤抖着抬手，解开了扣子，露出了肩部白皙细腻的肌肤。
正待要解下去，一只手掌突然按在了自己手掌上，温暖干燥，少女微微一颤，眼前儒生双眸淡漠，却似乎有一些怜意，道：
“何须如此？”
儒生看着眼前少女，耳畔却听得到一墙之隔的苍老絮语。
“长老，这样好吗……已经死了好几个武者，都没能杀掉那些山贼……连官兵也对这山寨没法子，折损了许多人。”
“何况这还是个断臂的人……这……”
“松手！啰啰嗦嗦，他们侠客，不就是为了出名吗？他们不去行侠仗义，难道要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去送死吗？”
“能多杀两个山贼再死，咱们也好受些……总有一天能安生！”
儒生嘴角浮现嘲弄，突然传来脚步声，搭在少女手掌上的手掌用了巧劲，让少女坐在了自己腿上，手掌轻轻搭在其腰部，少女身子微微一颤，心中浮现悲凉，却发现那只手掌却只是若即若离，并未冒犯。
木门推开，那老人满脸朴实笑容，拎着一坛尘封好酒过来，看了一眼被‘抱’在怀中的少女，心中微松，呵呵笑道
“先生，绿柳可有怠慢？”
儒生嘴角笑容平和，以传音之术让那少女给他夹菜，随意道：
“不错。”
“有甚么话，直说吧。”
老人神色一僵，念头微转，脸上神色悲怆，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说出，便是有山贼作乱，因为熟悉地形，贼首狡猾，难以抵抗，就连官兵都受过损失，可山贼消失了一段时间，就又卷土而来，更为猖獗。
末了拱手拜下，道：
“恳请先生救我们一救……”
儒生看着那满脸诚恳悲怆的老人，悠然道：
“我拒绝……”
那老人神色微微僵硬，儒生已经轻轻推开那少女，持剑起身，懒散道：“能够击退官兵，实力不弱，你们不出一钱，便要我为你们搏命，也太过随意……”
老人不敢置信道：“可，可你是侠……”
声音戛然而止，一柄赤色长剑横点在他喉咙，传来不加掩饰的杀意，儒生漠然看他一眼。
“我不是侠。”
“而你，在侮辱他们。”
手腕一震，利剑骤然破空，少女尖叫出声。
片刻之后，儒生缓步走出山村。
房屋之中，老人瘫软在地，仍不住颤栗，那少女呆呆靠坐，一切没有损伤，只有桌上少了一颗炸得酥脆的花生，和儒生的咕哝。
若有药粥最好。
夜风寒冷，隐秘的山寨之中，燃起了熊熊火光。
赤色长剑之上流淌血光，儒生迥然一身，行于天地之间，神色淡漠，那种充塞脑海中的疯狂杀意已经散去了许多，可是缺越觉空虚，脑海中不住浮现出的，竟然会是这二十年间看过的许多典籍。
里面的道理简单而朴素，却又引出了更多疑问。
朝堂当中，那些大官看得书远远比他要多，要久，为什么现在的世界，依旧会有山贼，有期望侠客来救自己，宛如恶魔的民众？会有隐藏在浩大威严之下的肮脏。
会诞生自己这样，双手血腥的外道。
儒生缓步前行，眸子里面却很清澈，远比在赵府时候清明。
赵正之事，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是独一件吗？
为什么没有人去管，没有人去查？
满堂读懂了道理的人，为什么不去查？
查不到吗？
自己尚有复仇机会，沉眠三百多口怨魂，终于有了个明白，但是其它呢，是否还有更多，以莫须有的罪名冤死在过去的历史中，变为歌功颂德的声音，化为腐泥，令大秦这颗树木越发茂盛，让枝干树叶，树上果实吸收更多养分？而自己的复仇也会在今日之后，被所谓圣人君子鄙夷。
人的眼睛是长在前面的，他知道。
所以他们大多只看得到现在的死亡，而看不到过去的血腥，斥责残忍，而不知这些人二十年来的富贵，是三百多具怨魂的生命和未来换取的。
吃的每一口肉，都夹杂着怨魂不甘的惨叫。
喝的每一口酒，都能嗅到沉郁腐朽的血腥。
还有更多人……更多人，世家，官僚……不要急。
若是二十年前无事……或许已经是一个小村子了才对……
倪天行恍然如梦，却又想到，下令的人，是否也是诵读着典籍道理的儒家弟子？
道理错了吗？
千年前那老者不惜己身，上下求索的东西，是现在跪伏在帝王面前，双手呈现的那个吗？
儒生眼中神色渐明，身上原本逐渐散去的气息止住了下降，并以另一种方向，开始朝着更高的层次攀升，缓步踏前，嘴唇微张，声音清寒，回荡于左右天地。
“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国有道，助之……”
“国无道。”
脚步微顿，嘴唇轻掀。
“灭之。”
轰然爆响，逆天行周身气息鼓荡而起，发髻散乱，黑发乱舞，唯独一双眸子越发明亮，恍如寒星，令人心中发颤，身躯之上浮现的，不再是单纯浩然正气，却非邪祟之道。
肃杀，冰冷，甚至疯狂。
以杀止杀，迥异于天下儒家子弟的杀伐果断之道。
周围气劲萦绕，宛如鬼哭，如此似乎欢呼诵唱声中，断臂夫子，缓步徐行，走向了渐远于扶风，渐远于人世的方向。

第二十三章 突破九品
五月的末尾，天气渐热，扶风学宫的气氛也逐渐恢复了原本。
倪天行之事，被严令禁止外传，学子们只知道，那个懒懒散散的夫子，实则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外道邪魔，后怕之余，又自发地写了许多的檄文，以斥责这等外道之举。
风字楼中，王安风沉默地看着手中的文章。
妙笔生花。
其中满是仁义道德，对于倪天行的不屑，和对于赵正，对于大秦的夸赞，引申所谓邪不胜正，仓惶外道只能在浩浩大秦之下，狼狈窜逃，终将落入法网。
但是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夫子在他眼中，做的是错的，可若他在夫子角度，就一定能比他做的更好吗？
而赵正……而大秦。
他突然又想起了夫子最后狂笑之语。
原来这浩浩大秦的嘴，只是在世家。
这张嘴说什么，很多人也只能听得到这些东西，这世家里多的是才子，多得是有本事的人，他们能说的跟真的一样，那些不曾见过真相的人，也就当成真的了。
我是不是也只是这其中之一？
所知道的只是那高高在上之人，想要让我知道的？
少年心中突然充满了烦躁。
“王兄，好像心境不平啊……”
温和的声音在少年耳畔响起，打断了他心中杂绪，王安风心中微惊，侧目过去，便看到了张白净的脸庞，轮廓柔和，虽为少年之身，一双眸子却极为柔媚，似常常带笑，正是之前天风楼曾经见过的法家弟子，将锋宜情。
他冲着王安风笑了笑，盘腿坐在了少年旁边，随手拿起了一本法家典籍，轻声道：
“有些事情，压在心里也不好受。”
“你我也算是相识，不若说出来？说出来会好很多……”
王安风沉默了下，复又叹息道：
“这般明显吗？”
少年的十四岁生辰，在这暗潮汹涌的时间中过去，此时已经十四岁的王安风嗓音逐渐开始发生了变化，不复过去那般稚嫩，而是多出了丝丝沙哑低沉，将锋宜情笑起，摇了摇头，轻声道：
“倒也没有，王兄面庞平和，常人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是在我们这种人眼里，还是比较明显的。”
将锋宜情说着，嘴角浮现出了一抹稍微得意笑容，指了指自己那双眸子，道：
“毕竟，我怎么说也属于是法家弟子啊。”
王安风微怔，随即恍然，笑了笑。
他并不打算把这件事情告诉将锋宜情，这等事情，涉及到了些不能够摆在明面上的东西，但是却终究有股郁郁之气在胸中翻腾，沉默着翻阅了几下书页，还是轻声道：
“将锋，你是法家弟子……”
“法是什么？法条律例严明，那些法家前辈们几乎考虑到了每一点，为何天下还有不平事？”
将锋宜情面色浅笑逐渐收敛，那双柔媚的眸子微微收敛，同样沉默了下，似在思考，却又似乎是不知如何回答，许久后，方才道：
“法，平之如水，法是不能有感情的，但是也是没有生命的。”
“所以法的执行，依旧要靠人，可法没有感情，人却是最有感情的存在，以人之躯，执掌法之权柄，自然会被腐朽，我不相信圣人，因为我没有见过。只知道有被权柄腐蚀的人。”
“曾经热血壮志，却在短短时间都烂到了根子里。”
将锋宜情微阖双目，沉默许久之后，不知是以何种复杂的心情开口道：
“法家先祖们，算尽了一切邪祟，却仍旧算不清人心二字，他们冷酷，史家称之为酷吏，却依旧天真地可怜，天真地相信自己以后的人，可以一辈子依法而行。”
王安风沉默，心中有种种念头，却不能说出，只归于一声叹息。
将锋宜情似乎也想起了些并不愉快的事情，坐了片刻，便取了一本书，自行离开，王安风则是依旧如常，在此地看书，他看的是现在当世的许多文人夫子编撰的典籍注解，却越看越不是滋味，只觉里面写满了歌功颂德的声音。
少年将这些有着厚重书封，散着幽幽墨香味道的典籍放回了原位，穿着一袭蓝色的衣衫，缓步踏上那通天般的木阶，一级一级，踏过万数，走到了罕有人去的地方。
伸手取出了如同供奉般被高高摆在最上面，却已经罕有人去看的书，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缓缓掀开扉页。
是夜。
王安风依旧如同过去那样，等到所有人都离开，那位任老的身形也消失不见之后，仔细洒扫了这万级木阶，方才关上了风字楼的木阶，独自一人，朝着自己的狭窄木屋走去。
在此时天地皆寂的时候，王安风心中有些杂乱念头，胡思乱想。
说来，无论是百里封，还是说薛姑娘，都有几日不曾见了。
是因为夫子一事的后续影响吗？
还是说……
王安风猛地摇了摇头，黑发乱摆，用力之大，似乎是想要把这个念头扔出自己的脑袋，抬手在自己额头上轻轻敲了下，脸上浮现懊恼神色。
无论如何，当不至于如此。
毕竟大秦不至于下作至此，也没有听说他二人出了什么事。
少年心中颇为耻笑自己，竟以这样的恶意去揣测自己的国家，风过疏竹，引动林叶轻响，脚步却微微一顿，双瞳骤缩。
这是……杀气。
一股似有若无的气机锁定了他，让他头皮骤然微炸，身形转眼间恢复了正常，依旧如常往前在走，但是在身躯之下的内力早已经开始加速流转。
便在此时，一道凌厉破空声音骤然暴起，竟是丝毫不加收敛，直接朝着王安风劈斩而下，少年脚步一错，背后八面汉剑直接出鞘，与袭来兵刃相错而过，木剑战刀撞击，竟然暴起了一层火星，那战刀自然无事，而这柄木剑之上竟然也不曾出现丝毫的痕迹。
王安风身法施展，朝后暴退，右手木剑横在身前，警惕地看着前面的面具人，双瞳微张，眸子不复原本温和平缓，而是如出鞘利剑一般，锋锐迫人，寒声道。
“……来灭口的吗？”
那人不答，只是扬起了手中的大秦战刀，猛地朝着王安风逼迫攻来，其势浩大，堂堂正正，战刀挥洒出了冰冷霸道的轨迹，王安风咬牙，不退反进，手中木剑以七十二手使破，白鹤舞风势而攻，虽然拳术更强，但是对方持有利刃，而秦飞曾赠的拳套却不在身上，只能以剑术对敌。
剑势展开，如白鹤动风，飘逸凌厉，杀机暗藏，此时对方明确对他释放了杀气，生死关头，哪里还能够留手，一手剑术无论速度还是力道都远比之前展现出的要强上倍许，和那战刀对攻，不落下风，却也难得占据优势。
体内早已经被打磨地圆融无碍的金钟罩内力因为这种极为剧烈的战斗而不住翻腾，仿佛有波涛在体内，震荡扩散，令他的身躯越发胀痛，前方战刀斜持，宛如霹雳狠狠地劈斩下来，在少年一双墨瞳之中斩出了明艳的痕迹。
体内涌动内力骤然一滞，继而暴涨。
下一刻，自眉心开始，少年皮肤之上浮现出了一枚枚文字，如同从烈烈火焰中淌过，燃烧着赤金色泽，彼此勾连，一座气钟无声浮现，和那刀影重重碰撞，战刀崩碎，而那虚幻铜钟同时散去，浩浩钟鸣之中，少年持剑，精气神瞬间收敛，猛地前刺。
于是有浩浩雷鸣之音响彻于此。
至阳至刚的蓝色雷霆闪烁，劲气在剑身之上流转纠缠，裹挟着这雷霆化为了一道真实不虚的剑气，朝前刺出，王安风身躯骤然脱力，呼吸略微急促，对方似乎不曾反应过来王安风刺出剑气，脚步一错，险险躲开。
顺势抬手一捏，那道雷霆剑气竟然瞬间崩碎裂，电流纠缠在手掌之上，却无有半点作用，随手便被震散，泯灭于空气之中。
王安风瞳孔骤然收缩，几不敢相信自己所见的一幕。
但是那蒙面之人却不曾继续攻击，而是就那样站在了原地，抬起手来，将覆盖在面庞的黑铁面具轻轻揭下，露出了一张白净柔和的面庞，那双眸子依旧柔媚，却又泛着冷意，更像是两柄狭长而优美的战刀。
王安风面容浮现出了不敢置信的神色，呢喃道：
“将锋……”
对面少年微微颔首，温和道：
“是我，但是，你也可以叫我另外的名字。”
声音微顿，薄而淡的嘴唇轻掀，道：
“无心。”
王安风张了张嘴，脑海之中却浮现出了初次见面时候，他所说的话，主动询问无心会不会过来，此时带入无心身份，竟然不过只是误导自己……
那个无心，竟然只是个诱饵。
他骗过了天下人。
倪夫子之事尚未查清，自己便已经要被抓入狱了吗？
心中复杂不甘，王安风缓声道：
“法家……无心。”
身前少年微微颔首，看了一眼王安风依旧握得极为紧的长剑和身躯雷霆，悠然道：
“忘仙意难平，神交已久。”
“不过不必担心，我不是来抓你的。”
王安风微怔，便看着眼前这位身上有许多秘密的名捕负手而立，开口道：
“我会说，意难平被打落悬崖，不知所踪。”
王安风沉默，看着眼前熟悉而陌生的朋友，反手将剑缓缓回鞘，道：
“但是你出身法家，为何如此……”
将锋宜情看他一眼，笑意收敛，平静地道：
“我和你已经说过……”
“人心腐朽，我从不相信什么圣人，人都有欲望，唯独有一柄刀悬在他们头上，震慑他们，才能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底线。”
“七年前，我想要成为这把制衡人心的刀。”
“但是三年前，我却发现，我还不够。”
“最后我甚至在想，我也在官场，我怕有一天，连我也会腐朽。”
“唯独江湖侠客，唯独真真正正不惜己身的侠客，才能够斩去腐朽的东西，令这天下，依旧如常，万古长青，而我在与你相交的这段时间，尤其倪天行一案，我明白你就是这种侠客。”
王安风闻言心中微震，看着那双眸子，道：
“你……这是背离了法家？”
将锋宜情摇头，平静道：
“我从未背离法家！”
“三年前缉捕天下，是为了法家。”
“为他争取减刑，是为了法家。”
“今日，我无心逆法家古理而行，同样是为了法家。”
“古理流传千年，千年如此，便是对吗？我看不然，世事变迁，人心腐朽，不变不进者，唯死而已！”

第二十四章 逐渐平复的日常
“如今既已确认你不是那等沽名钓誉之徒，我也该离开扶风学宫了。”
王安风自然道谢，身前名捕轻笑一声，悠然道：
“说过了不必谢我，再来，我也要你做一件事情。”
王安风沉静道：
“将锋你但讲无妨，只要我能做到，不违我的原则，我肯定帮你。”
将锋宜情定定看着眼前的少年，笑意收敛，沉默片刻之后，缓声道：
“若有一日，我也变成了那些贪官污吏的嘴脸……”
“杀了我。”
不待王安风回答，将锋宜情已经转身，缓步行去，神态平和，伴着脚步徐行，背对着少年，行了十余步，突又缓声开口道。
“当然，若是你不再是意难平。”
“那来找你的也就不再是将锋宜情，而是法家无心。”
王安风看着他潜入黑暗的背影，定了定，道：
“也有可能，那一天你手上不是刀，而是酒。”
将锋宜情脚步微顿，沉默了下，声音中似有笑意。
“若是如此，最好。”
好字尚未落下，身形已经消失在了王安风视线当中，风字楼依旧安静伫立，青竹成林，郁郁葱葱，这里一如往常，根本看不出方才曾经有过一战，王安风呼出口气，转身朝着自己的那木屋走去，步履平缓。
忘仙意难平，因所见不平而生。
希望也是因天下再无不平之事而封剑侠隐。
而不是心中再无意气而死。
……
竹林之中，一袭黑衣的将锋宜情负手而立，任由风掀起自己衣摆，双目微阖。
究竟是对是错？
直至天边晨曦已至，他脸上表情才微微动了动，不复方才那般冷硬，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面庞，就如同是个早起的学子一般缓缓走过颇为熟悉的道路，逆着学子人流而过，不时和相熟的人打个招呼，面上含笑。
出门的时候，严令在朝他招手大叫：
“宜情师弟，今日要讲法经新的篇章，你要来晓得不？”
“晓得的！”
将锋宜情微微颔首回应，面色一如往常，有光洒在他身上，呼出口气都似乎带了阳光的气息。
说祖师天真，可我何尝不是？
等到数十年过去，快要死的时候，我也肯定也会像他们那样，拼尽心力，将所看到的最为完善的法令记载，以传后世，就算一定会出现新的问题，依旧如此。
将锋宜情看着扶风学宫的门口，悠然轻语，摇了摇头，没有丝毫留恋，洒然踏出。
“法无止境啊……”
法无至法。
但，无至法，无止境，不止步，变革之心不死，方为法家。
……
少林寺中，依旧是原本的模样，孤峰之上，一身灰袍的僧人盘坐青石之上，似在打坐，而一旁的文士手中握着一本书，似乎浸入了书中世界，吴长青则依旧坐在自己的那藤椅上面，悠哉悠哉，翻过了一页，突然开口笑道：
“老夫思量着吧，这要消去心中不忿不平，还是得要医药之术。”
圆慈微抬眼眸，摇头温声道：
“药膳外力，是药三分毒，必有后患。”
“不若以佛经化去心火。”
吴长青放下手中药经，抚须笑道：
“啊呀，圆慈大师，你这就不对了。”
“佛经道理，最容易趁虚而入，还不如以混元药理，使风儿这段时间心性清明，不至于偏执。”
“先生你说是吧？”
赢先生冷笑一声，转过头不去理会。
吴长青自讨了没趣，却不以为意，转过头来继续和圆慈争论。
这段时间王安风所经历之事，对于他们这种老江湖而言，不过是常谈。
但是对于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而言，冲击之大，他们几乎都不忍心去想。
本来想着吧，看少年能不能自己抗过去，可是方才过了几天，一个一个的就根本坐不住了，八风吹不动的那个跌下了莲台，连夜跑去了少林藏经阁，翻遍了化去心火的佛经，阅尽江湖事的那个从藤椅上窜起，在厨房锅灶前面蹲了不知多久，钻研了平复心魔的药膳。
都觉得自己的法子是最好的。
王安风出现的时候，整个孤峰之上的气氛似乎瞬间凝滞了下。
圆慈轻咳一声，脸上浮现一如既往的平和神态，招手让王安风过来。
看着这个几乎是自己看着，从一个小小山村少年，一步一步成长为现在模样的王安风，僧人双目温和，抬手轻轻抚在少年黑发上面，轻轻揉了揉，温声道：
“风儿，你做的很好，来，坐。”
“今日，为师传你金钟罩第二层的要诀。”
僧人声音微顿，继而漫不经心地道：
“然后，这里还有一篇经文，也是……”
“咳咳咳，咳！”
吴长青一阵剧烈的咳嗽，这位江湖第一名医似乎是害了极为严重的风寒一般，咳嗽的声音甚至于将圆慈的声音压了下去，也将王安风目光吸引过来，圆慈微微皱眉，转头盯着吴长青，老者没有丝毫的退缩，抚了抚长须，笑道：
“圆慈大师，风儿才刚过来，就说修行修行的，岂不是太急了？”
复又看向比起往常更为沉默些的王安风，双眼中满是慈和，笑呵呵地引诱道：
“来，风儿，二师父今日可是新做了许多的药膳。”
“味道很好哦，加了你最喜欢的东西……”
“阿弥陀佛，吴老先生，贫僧觉得，还是修行比较重要。”
“呵呵……是大师着相了。”
“不，是吴施主有了知见障……”
王安风听得有些茫然，那边赢先生眉头却已经是微微皱起，在两人争执之时，将手中的书籍反手重重放在桌子上，起身踏步，身法施展开来，在身后拉出了一连串的残影，瞬息之间，人已经出现在了王安风的身后。
左手负在身后，右手随手一抓，便提溜起了少年的衣领，圆慈和吴长青微微一怔，而文士已经看他们冷冷笑了一下，继而一步踏出，宛如乘风御空一般，冲天而起。
“你！”
“先生留步！”
圆慈和吴长青猛地起身追出两步，可是他们这一等级，快出一步，转眼便已经千里之外，哪里还喊地住，何况文士仗着自己的身份，还顺手抹去了自身行迹，只能对视一眼，各自苦笑。
叹息一声，僧人单手竖立胸前，行礼道：
“吴老先生……这几日，是贫僧失言了，万望海涵。”
老者苦笑，拱手道：
“情急之下，老朽也颇有冒犯……”
“只是未曾想，竟是赢先生出手，直接掀翻了棋盘。”
“不过，既然赢先生抢着出手，也只能相信他啦”
声音微顿，老人咕哝道：
“但是我还是觉得，药膳最好，不过先生一直不曾争论，想来胸有成竹。”
“胸有成竹？”
僧人无奈笑了下，大步走到文士方才所坐的地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脸上浮现了然之色，随手翻开那扣在桌面的书，摇头道：
“这便是胸有成竹吗？”
吴长青踱步过去，看着那上面一排排倒着的字，瞠目结舌。
“这……”

第二十五章 赢氏教育，心结开
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
上三品武者的实力，在王安风面前清晰地展现了一角。
狂风拂面，吹得少年几乎无法思考，只看得到山河天地在自己身下飞速后退，无论是高耸的山岩，还是奔腾席卷的波涛，繁华熙攘的城镇，都只是瞬息的风景。
极速骤停，但是却有一股平和的力量包裹了王安风，使他没有感到丝毫的不适，只在落地之时，腿脚微软，踉跄了几步方才稳住身形，身后传来文士轻哼，回身看去，恰好看到文士收回的右手，以及手中青竹。
想必方才若是下盘不稳，未能站住，那青竹便会毫无犹豫地落在自己身上。
少年突然感觉额头有些发痛。
文士神态冷峻，并不说话，只微抬了下面庞，示意王安风看向身前，少年不解其意，转身过来，眼前是一座高耸无比，冲天而起的山脉，其巍峨之处，几有迎着面庞倒下来的感觉，令人心中不由得生出畏惧惊怖之心，倒吸口气。
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看前方，你看到了什么？”
少年定了定神，开口道：
“山……”
“此山如何？”
王安风赞叹道：“巍峨雄壮……郁郁葱葱。”
赢先生微微颔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当先一步朝前面走去，少年早已经习惯了先生的脾性，知道他的意思是让自己跟上，紧走两步追了上去，一路沉默无话，所见景色有繁华盛放，树木成林，果然上好景致，就连少年心中那种难言的心情都随之而开阔了许多，只道是先生要带自己来观山赏景，
可就在这个时候，前方文士脚步却突然再度停下。
王安风心中好奇，便听到赢先生再度开口，随意问道：
“再看，你看到了什么？”
少年不解，踏步越过文士放眼去看，神色微变，在他眼前的，是一片如荒野般的地方，青色的岩石坑坑洼洼，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的暴晒之下，因而上面有些许多的灰尘，没有生长出丝毫的树木，和周围繁茂的山林形成了极为鲜明而且刺目的对比。
文士再度开口，道：
“看到了什么？”
少年打量了下这相较于周围山林有些难看的裸露青岩，道：
“山石……”
“比之山林如何？”
少年不言，但是这个时候已经足以表明他的想法，两人再度顺着这裸岩朝着上面走，半响之后，方才看到了裸岩出现的源头，再回头看，几乎已经找不着那山腰处的裸岩，赢先生随手抓起王安风，纵身跃起，只是数个呼吸的时间，便已经出现在了山巅之上，将少年放下，抬手并指指着某个方向，道：
“你再看，你看到了什么？”
王安风止住加速跳动的心脏，闻言颔首，顺着文士所指的方向去看，所见到的，只有郁郁葱葱，一派巍峨气象，微微一怔，若有所悟，文士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所见到的，便是方才那山腰裸岩所在之处，可你看得到吗？”
“告诉我，你现在看到了什么？”
王安风张了张嘴，道：
“是山……”
“此山如何？”
少年心中已经明白过来了赢先生的意思，声音不知为何，有些无力。
“巍峨雄壮……郁郁葱葱。”
文士皱眉，道：
“你有何想法？”
王安风沉默了下，看着那远山，神色变得复杂，双眸低垂，道：
“先生是想告诉我，巍峨之山，也有裸岩，但是无损其雄壮。”
“再强盛的国家时代，也有肮脏，但是这肮脏，也并不会抹去这个时代本身的强盛浩大……”
少年心中莫名有些复杂难受。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额头一痛，不由得哎呀一声，朝着后面退了一步，脸上的复杂神色登时间消失了个干干净净，双手捂着自己发红的额头，瞪大了眼睛，满脸茫然无辜看着前面拎着青竹，嘴角冷笑的文士。
“先……先生？”
文士冷笑一声，手掌一动，那青竹似乎消失了一般，倏忽之间却又精准地落在少年身上，喝问道：
“肮脏，盛世？你在说什么杂七杂八的东西？嗯？”
似乎是王安风刚刚所说令这文士心中大为光火，手中青竹挥舞，每说一句，便会落在少年身上一次，王安风本能去躲，可是如何能躲得过？便听着文士连连喝问。
“井底之蛙，妄言天高。”
“你若在山脚，可能看到那裸岩？”
“你若在山腰，可能看到裸岩的源头？”
“教了你这般久，怎地还是这样蠢笨？”
少年后退两步，捂着发红发肿的额头，小心翼翼看着拎着青竹的文士，后者手中青竹为剑，呼啸声中，直指着王安风眉心，道：
“山脚之下看不到山腰的裸岩，就算到了山腰，你呆在那里看上十年二十年，也看不到那些裸岩出现的源头。”
青竹戳在少年额头点了下，复又抬起，加了三分力，一下子敲在头顶。
“本事不大，心却不小。”
王安风轻呼一声，抬头摸着自己的红彤彤的额头，心中却升起了些许明悟之感，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想得太多，思维也有渐渐偏激的迹象。
此时走出了牛角尖的轻松心境和额头火辣辣的痛楚混杂，少年本能占据上风，不由朝着后面退了一步，道：
“我晓得了，晓得了啊，先生，不要敲了……”
文士抬眸，看到少年眼中重新恢复了自己之前所熟悉的那种清明，虽还有些问题，却已经不像是方才回答时候那般悲观，微松口气，知道开解有所作用，略感得意，面上却又冷冷笑起，青竹再度敲击下去。
“我看来你本事也渐长，竟敢还嘴。”
“痛，先生……晚辈错了。”
“我觉得你没有错，你哪里错了……”
“我……”
……
第二日，王安风缓缓推开了自己的小木屋，神态寻常，只是还在不住揉着自己的额头，时而面皮微微抽搐，倒抽冷气。
在前往风字楼的路上，遇到了数日未见的百里封和一身男装的薛琴霜，前者看他面色如常，似乎重重松了口气，而后者则是既有对于朋友的担心，却又害怕他误会，所以显得犹豫不决，笑容略显僵硬。
少年朝着百里封点了点头，复又看着那明媚的少女。
看着那飞扬的眉眼，阳光下流光溢彩的褐瞳，心里面依旧好喜欢好喜欢。
可是他现在却能够体会到少女的心思了。
她想要成为天下第一的大高手，而他也有更想要做的事情，应该是很大很大，很好很好的事情。
先将这年少的喜欢封存罢。
少年呼出口气，抬手抚了下背后的八面汉剑，木剑似乎低啸，王安风大步朝着好友们走去，眉眼之中已经没有了半分异样。
等到她成为了天下间最厉害，最厉害的大侠。
等到他荡尽了胸中不平，忘仙意难平从此封剑侠隐。
彼时再说。

第二十六章 意难平一案
百里封和薛琴霜来寻王安风，是担心倪夫子的事情会对他有什么很糟糕的影响，但是却意外地发现，少年的心境似乎比他们两个都要更看得开一些，双目清明，神态平和，不像是思维走向偏激的迹象，心中微松口气的时候，也颇有意外。
尤其是薛琴霜，她经逢此事，虽是以自身意志将杂念正面斩碎，但是她也自知，自己和倪夫子的关系，不过是相熟而已。
而王安风和倪天行几乎算是忘年交。
同一件事，对于两人的冲击几乎天地之别，设身处地，只靠自己也不一定能够抗的过去，因而将之前的顾虑全部抛开，主动来寻他，希望能够帮上些忙。
却不想他竟是已经看开。
而且，看身上气机，应当已经突破了九品。
少女褐瞳之中浮现出明艳的神采来。
果然是个好对手！
三人同行，至风字楼之后分别，一路上百里封似乎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性格，依旧高声谈笑，问起最近经历的时候，这位兵家少年挠了挠头，只说是之前喝了他一个月美酒，教他怎么把木质陌刀弄得跟真的一样的那个老乞丐把他灌得死醉死醉，然后吹了一顿牛，心里堵着的事情就好受了许多。
“然后，我就过来看看安风你，实在不行，咱们也去好好醉上一场。”
百里封挠了挠头，笑容灿烂，一如往常。
只是他背后背着的已经不再是那把木质陌刀，原本的陌刀在斩击倪天行的时候，被反震碎裂，此时少年背负着的是一柄崭新的陌刀。
刃长三尺，寒光凌冽，兵道锋芒森锐之气几乎扑面而来。
这是真货。
王安风心中升起明悟，但是目光却落在了好友的身侧，那边一把破碎的陌刀，如同短棍一样紧紧地系在腰间。
“既然安风你没事，我也就去校场了……可不能让夫子等。”
似乎想起了什么难以面对的事情，百里封嘴角微微抽搐了下，朝着王安风两人打了个招呼，转身离去，身后背负着沉重陌刀，他的脚步有些缓慢，但是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每一步，脊背都挺地笔直。
之前震裂的虎口缠上了一圈圈白布，握拳，布上染血，行走之间扫过原本断裂的木刀。
薛琴霜看着远去的百里封，轻声道：
“看来这件事情，成长的并不止你我。”
王安风沉默了下，道：
“我想，百里他宁愿一辈子都只背着那把木刀。”
……
将锋宜情离开了扶风学宫。
没有一丝征兆，也不曾和相识的学子道别，就如同他来的时候一样，没有半分痕迹地安静离去，似乎也没有留下什么影响。
唯独法家严令在偶遇的时候，还和王安风抱怨了两句：
“马上便要传他更深的道理，怎么就走了？”
“而且离开也没有打声招呼，实在是过分，王兄你若是要离开，千万招呼一声晓得不。”
然后就被身旁那气得面庞发黑的娇俏少女踹了一脚，逼着向王安风道歉，然后揪着耳朵拖走，被拖走的时候，还兀自在振振有词，坚持表明自己的立场。
彼时少年正坐在竹林青石之上，手捧着一本典籍翻阅，见状看的目瞪口呆，轻轻敲了下自己额头，双目中满是不解。
严令说的……没问题啊……
这件事情只是在学宫内部掀起一丝丝涟漪，将锋宜情来学宫也不过月余，交游不广。
但是紧接着，便有一个消息轰传天下。
忘仙意难平已被捕获。
后趁隙遁逃，被无心斩落悬崖。
天京&#183;刑部
面色威严的老者坐在上首，堂下垂首站着一名黑衣男子，面容白净柔和，一双眸子微阖，如藏锋入鞘的战刀，老人翻动了下桌子上的那些卷宗，上面一页上记录着，城中县尊有罪，查探之时，忘仙意难平逃窜，后被追上，击落悬崖，人证物证详实。
老者微微皱眉，略略感觉不对劲，但是注意力很快就被其他关于贪官污吏的线索吸引。
一边看，一边微微颔首，随意道：
“这一趟幸苦了，你自去吧。”
无心微微颔首，如同幽灵般转身离去，踏出了这威严的大门，阳光洒在他白净的面庞上，微有暖意。
而在刑部大堂之中，老者则是翻动着无心处理的案件，名捕以狴犴金令虽然可以当场决断处理一定品级的官员，但是涉及到流刑之上，仍需要刑部复核，继而由大理寺执行。
视线掠过记载着忘仙意难平的案件上，本欲直接掀过，却又想到了一件事情，动作微微一顿，继而拈起狼毫细笔，蘸了朱砂墨，写下了一行小字，笔触苍劲。
仔细思考之后，盖上了自己的印章。
第二日，这加急的命令便以异兽金羽雕，传遍了天下七十二郡。
各地开始张贴榜文，大肆宣传意难平已经伏法之事，言辞毫不客气，百姓颇为不满，官府暗中推动这个消息流通，终有人破口大骂，甚至于有许多文人借此写文章讽刺朝政，声威渐高，超过了原本应该有的程度，一时间甚至于压过了十数日前，倪天行一案。
扶风郡&#183;郡城
大将军府。
宇文则随手将手中榜文扔在地上，冷笑一声，道：
“又是京城清党那帮笔杆子常用的手段。”
“一个只是杀了些该死的杂碎，一个是当城屠门而出，身后能拽出一堆烂到根子里的货色，孰轻孰重拎不清吗？”
“竟然打算如此轻易盖过去？”
“哼，定要参他们一本！”
冷哼一声，宇文则起身，七十二国柱各自镇压一地，大将军府豪奢难言，但是他却不爱享受，纵然在家，也常穿一件黑红色的战铠，踏步起身，战靴毫不客气一脚踩在那榜文上，走了过去之后，似乎觉得不解气，转身走了几步，复又踩在榜单上，狠狠碾了几下，冷笑道：
“何不早死耶？何不早死！”
“老贼！”
突然察觉气机变化，宇文则面上神色迅速收敛，轻咳一声，恢复成了原本漠然威严的模样，起身朝前迈出一步，负手而立，将被他踩得皱皱巴巴的榜文挡在身后，正在此时，一道身影刚好从外面而来，急急行至他身前，半跪行礼，宇文则微微颔首，神色威严而沉着，不苟言笑，缓声道：
“让你安排人手去保护那三个学子，如何了？”

第二十七章 暗涌
那身着便服的男子回道：
“正要回禀将军，吾等听令，守在那三名学子附近。”
“果有专擅敛息之术的刺客。极为狠辣，知事不可为，就饮毒自尽，属下因而未曾抓获活口，请将军惩处。”
言罢抱拳俯首，宇文则微微颔首，语气没有丝毫波动，道：
“还有何发现。”
男子微松口气，道：“回禀将军，除去吾等，尚且还有其他人在暗中保护那三人，一部分是学宫夫子，一部分人则不知，尚未交手，属下看不出来路，但是此次的刺客，几乎是吾等三方一同抓获。”
“想必是学子背后的势力。”
宇文则微微颔首，不置可否，漠然道：
“学宫之人，尚且可信，对其他人保持警惕，刀不入鞘。”
“这三人和倪天行相识，且出现在了赵府，无论此事背后站着的究竟是谁，都不会放过他们，故意派出死士，自损以求信的手段，不可不防。”
“继续在那三人身边潜藏，有事回禀。”
男子神色微凛，抱拳道：
“是，属下遵命。”
宇文则微微颔首，漠然道：
“下去吧。”
那黑衣男子依旧抱拳行礼，面朝着宇文则朝后行去，直至退出大厅，方才转身，迅速离去，身着重铠的七十二国柱神色淡然，突然冷笑，道：
“自己找死，竟然还摆了本将一道，逼着本将不得不给你善后……”
“倪天行，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嚣张。”
随手挥出一道劲气，将身后那榜文直接打成齑粉。
冷着一张面庞，大步而去。
扶风学宫&#183;夫子堂。
老迈夫子盘腿坐在案几一侧，听着一位中年儒生的汇报，神色怅然，挥手让自己的学生退下，这屋子里便只剩了他一人，老人孤零零看着桌上棋盘，心中推演棋路变化，却心思杂乱，许久之后，叹息道：
“将军府也出手了吗？”
“宇文则性刚正严肃，不苟言笑，专擅守势，有他在，绝不会允许奸佞之辈胡来，但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破局而出，还是要看他们自己。”
“这便是你的意思吗？”
“你自己求死，便要老夫补偿给他们？”
老迈夫子看着棋盘，拈起一枚黑棋，思考片刻后，落下，皱眉呢喃道：
“薛家琴霜，天资横溢，自行自道，而百里封已经被子明收于门下，传授武功兵法。”
“王安风……”
老人复又下了枚白子，颇为头痛。
这小子他已经观察了许多天，却不知该怎么处理，就如眼前这棋局一般。
这少年身上气机虽然竭力收敛，已不复前些天刚突破时候明显，但是在他眼中却依旧清晰地可以。
九品武者，而且走的是堂堂正正的路子。
扎扎实实，一步一个脚印练上来的武者，之前也曾展现出了远超同侪的繁杂剑术，鞭法身法也算是不错。
可这样一个明明很能打的九品武者，却只猫在风字楼里看书。
想起这些日子偷看时候看到的模样，夫子便感觉自己有些牙痛。
是夫子们的武功不好用，还是和同辈切磋，人前显圣太无聊？
不去想着拜师学武，看书看书。
看个鸟书。
又不曾心境有碍。
正在此时，木门被推开，吱呀轻响，一位青袍老者缓步进来，一手背负身后，一手依旧还握着卷书，双目视线须臾不离书上文字，洒然踏步，极为娴熟地走过屋子厅堂，坐在案几另一侧，嘴唇不动，却有苍老声音响起：
“唤老夫过来，有何事？”
夫子抛下手中棋子，道：“无事便不能叫你过来了？”
青袍老者看他一眼，言简意赅道：
“不能。”
夫子神色微僵硬，眼前老者复又抬了抬手中书卷，道：
“看书。”
夫子无奈摇头，道：“这书新成，写书的人必然不如你，看它作甚？”
“儒家道理，一部《论语》即可。”
青袍老者正是常年镇守风字楼的任老，闻言懒得理会夫子，只全神贯注看着手中书卷，后者讨了没趣，手中捏起一枚黑色棋子把玩，沉默许久之后，道：
“这次唤你来，还是想要问一下你。”
“王安风，你觉得如何？”
任老抬眸，看他一眼，颔首道：“尚可。”
“你要如何？”
夫子抚须，道：
“你也知道，倪天行带他去了赵府，让他看到更多东西的同时，也算将他拉到了棋局之上。”
“此举可开其眼界，可他本身实力还不够。当年发生的事情，我现在还在查，只觉得疑雾重重，可唯有一点可以确认，王安风若不能于武道上勇猛精进，恐怕只能在学宫之中，在保护之下活一辈子。”
“甚至于在这种情况下，依旧会有危险。”
提到这件事情，老者便感觉一阵头痛，摇头道：
“这件事情，倪天行知道，他也知道我能看出来，料准了我会因为对他的愧疚而补偿这些孩子，助他们破局出去。”
“薛家小妮子和百里封还好，唯独王安风。”
“这小子，太他……能藏了。”
想到近日里来的憋屈，夫子颇有面对一只千年王八的感觉，这等感觉，在他近百年人生之中，唯独在三十年前遇到过一次。
“不去学武，只是看书。”
“一身武功，却不显露，就是常人眼中的藏书守，纵然想要给他机缘，也是上天无门。”
听着夫子的抱怨，任老神色不变，一边看书，一边随意道：
“老夫不会收他为弟子。”
夫子脸上神色微微一僵，偷眼看他，只见老友神色平静，不起微澜，眉眼一塌，连连嗟叹出声道：
“唉呀，我也知道……看来只能另找方法，可我的路子其他人走不通，其他夫子也不适合……”
“搞不好，一个天资横溢的后辈，就要这样在学宫之中蹉跎一生了，唉呀，老夫已然错过一次，这一次竟然还要晚年失节，如此抱憾而死，如何瞑目，如何瞑目……”
“也是，全然怪我，便该当此下场……”
“就让老夫身败名裂，死不瞑目罢……”
任老面皮微微抽搐，看着眼前这个和旁人眼中截然不同的夫子，终究受不住，叹道：
“我不会收他为徒，但是……可以让他主动走出藏书楼。”
继而传音入耳，讲述了自己想法，夫子微怔，脸上神色迅速恢复原本模样，摇头叹服道：
“果然。”
“还是你的心够脏，厉害。”
青袍老者面色一黑，猛地起身，便要直接离去，夫子自觉失言，起身赔笑，拉着好友袖袍，连连道：
“是我不对，来来来，许久未见，和老夫对弈一局如何？”
任老回身，看着那黑白棋盘，嘴角浮现不屑冷笑。
“老夫，不以五子为戏。”
“你不若去寻蒙童雏子！”
“老匹夫，哼！”
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第二十八章 吾家麒麟儿
少林寺中，落日熔金，飞鸟的鸣叫声似被黄昏拉远，复又被钟鸣声捣碎，散入了远空，倒是越见祥和。
孤峰之上，王安风罕见地没有去修行，而是盘坐在石桌前面，黑发没有束起，只用草绳随便扎了下，垂在左肩，随风微动。
少年迈入十四，眉目已经逐渐开始长开，面庞之上满满的少年意气，一手握着毛笔，一边托腮，皱眉沉思，时而想起了什么似的，双眸微亮，飞快下笔，似要抓住如流星般的思绪般略有急促，在纸上写下了一行行墨字。
落日在他身上洒下赤色，拉出影子，和远山，佛殿，和那隐隐颂唱相称。
吴长青拄着木杖缓步过来便看到了这样一幅画卷，站在一旁定定看了看，心中好奇，缓步走近，抬手替少年拂去肩上落叶，笑呵呵地道：
“风儿？”
王安风抬眸看到老者，脸上浮现笑容，放好毛笔，起身道了一声二师父。
老者慈和颔首，却又不无责怪地道：
“方才便看你趴在这里，都甚么时辰了，也不点着灯，不怕伤着了眼睛。”
“如此入迷，是在做什么？”
一旁王安风挠了挠头，解释道：
“嗯……是，温故？”
少年脸上浮现些许困惑，似乎也不知道自己这样说是不是准确，心中颇为兴奋，便不再在意这一点，指着纸上的文字，道：
“徒儿发现，近几日在铜人巷里面已经没有办法再击败对手了。”
“所以便想着，能不能把那些最有效的招式招法整理一下，最短时间造成最大的战果。”
“然后整理的时候，反倒是越想越多。”
声音微顿，王安风嘴角微翘，貌似平和，却又故意加重了些声音，道：
“嗯，赢先生也同意了。”
声音没有异样，却能听得到小小的得意，似乎觉得自己的想法能够得到向来严厉的先生认可，是一件可以和师父们炫耀的事情。
吴长青微怔失笑，抬手抚了抚少年头发，笑道：
“好好好，风儿真厉害，来，二师父给你看看。”
王安风让开位置，搀扶着老人坐下，替吴长青拿着那颇为沉重的木杖，老者抚须，看着少年写下的东西，写得颇为端正，也有一两行涂抹的痕迹，老人视线扫过第一行，脸上笑容便逐渐收敛，嘴唇微张，神色略有动容，双目之中浮现出了惊喜的神色来。
本以为是少年的奇思异想，但是，似乎远不是如此。
吴长青视线从少年所写的文字上扫过。
“灵蛇寻隙的第七招，第十五招，如果把甩劲化为拉劲，好像是可以和九宫步法冲势配合……稍微试了试，步法速度更快，可是不大容易控制，好险露出破绽，可是对面的人也被锁链束缚了，打出的拳头歪了些，也轻了很多。”
“若是能够习惯那种突然增大的速度，对手应该会吃一大惊吧。”
“离伯教给我的罡雷劲，既然可以作用自身，激发潜力，可是又不止我自己有穴道，对手也有穴道，天底下谁都有穴道的，穴道为气血汇聚，那么野兽有没有穴道，如果有的话，在哪里，比如大黄的哑穴，就可以好好吓唬一……”
（涂抹）
“不行，不能乱想，离伯总说我武功不够，雷劲打出去也没办法引爆，可是我也没有必要那么粗暴地用哇。”
“拿雷劲当针，刺激敌人的穴道。如果在打架的时候，突然间大笑或者大哭，肯定会受影响，就是憋着不笑，力气肯定也会变小，我想要笑的时候，就没办法练拳的。”
在写到这里的时候，少年似乎有些犹豫，似乎觉得让对手在交手的时候大笑大哭有些过分，涂抹了许多，然后写道：
“还是刺激麻痹的穴道吧……”
“三十六主穴。膻中穴可以导致胸部及躯干部分麻痹，肩井穴可以导致上肢麻痹，环跳穴可以导致下肢麻痹，除非对手比我强很多很多，要不然肯定会受影响吧，雷劲本身也有麻痹的作用……好像金钟罩内功全力施展的时候，钟鸣声也能让内功低的人心境澄明。”
“心境澄明的时候肯定不想打架，不想打架的时候，拳头肯定会变弱。”
后面还有许多，可只是这些已经令吴长青惊叹，抚了抚长须，放下手中写满了墨字的纸，道：
“风儿，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王安风回答道：
“嗯……徒儿刚刚学长拳的时候，园慈师父告诉我，要做到吃透每一招每一式的劲气，起承转合，圆融如意，能够做到循环无端，连绵百击才算是学会了这一门武功。”
“我就想着将所有武功都要练会才行。”
少年挠了挠头，道：“然后就想到，所有招式不过起承转合，劲气也大多都在赢先生教给我的二十八势运劲之法里头。”
“既然都是我的招式，为什么用拳法就只能用拳法，明明拳法和鞭法也可以一起用，鞭法之后可以接拳法，拳法之后也可以顺势拔剑劈斩，起承转合相连，劲气一样，就能够使得很顺畅。”
“又没有谁规定，不能混起来一起用。”
“武功也不是攻击力最强就是最好啊，能够让对手无法防备，能够将对手击败就是好的，没有了前面招式的蓄力，但是剑走偏锋，能够趁着对手意外击破防御，不就够了吗？”
少年伸出双手比了下，左手张开，右手竖起一根手指，道：
“一分力可以击败对手。”
“积蓄到五倍的力量也可以击败对手，不都是击败对手？”
声音微顿，王安风面上神色微滞，道：
“不……如果能够积蓄到五倍的力量气势，打在对手没有防备的地方，岂不是可以打败比我修为更高的对手？”
“但是，要怎么做……”
王安风觉得自己思维有些理不大清，吴长青双眸神采却越发明亮，看着眼前苦恼少年，胸腹中有意气翻腾，终忍不住放声长笑。
“好好好，吾家麒麟儿！吾家麒麟儿！”
“哈哈哈哈，好！”
少年看着大笑的老者，略有不解。
“二师父？”
大殿之上，青衫文士负手而立。
狭长的眸子俯视着面庞上没有丝毫异样的王安风。
少年眉宇间气质依旧干净无害，仿佛寻常少年书生，每日诵读圣贤道理，仁义道德。
神物自晦，君子藏锋。
真的收敛地住吗？
赢先生抿了抿嘴角，神态玩味。
夕阳之下，少年神态干净平和，唯独在谈及武功的时候，双眸微睁，流光溢彩。

第二十九章 此岸彼岸，藏书守的职责
扶风学宫，风字楼中。
王安风盘腿在地，膝上展开了一本杂学游记，讲的是一位剑客游览扶风一郡十数年的经历，扶风每一个县城他都去过，风土人情，美食美景，信手拈来，文风也写得颇为有趣，但是少年的注意力却全然没有放在这书中故事。
眉头微皱，屈指轻敲着自己的额头。
脑海之中，则是不住回想着昨日里，一场场的败北。
关于自己的那个念头，在铜人巷里头已经尝试了不知道多少次。
但武者交手，瞬息万变，想要完成设想中那种细腻的连绵攻击，需要的目力，经验，胆气，都非同一般，起码现在的王安风都罕有成功一次，连续的失败令少年胸腹里似是憋了一口气，一定要将这一招自己的招式创造出来。
日头渐渐偏向午时，却终无所获，王安风叹息一声，将这根本没有翻页的游记放回原位，起身出了风字楼，准备回房吃些饭食，脑海里面却还是铜人巷的刀光剑影。
走出风字楼，踏在小路之上，迎面走来一个相识的墨家学子，背着把厚重木剑，平素颇为沉稳的一个人，此事却颇有些眉眼飞扬的感觉，隔了尚有四五米，便朝着王安风挥了挥手，笑容灿烂道：
“王兄，许久不见，风姿更甚往昔啊！”
“郭兄……嗯，过奖。”
少年微怔，继而便颔首回礼，只以为对方有事找他，所以还停下了脚步，可那墨家学子竟然真的只是跟他打个招呼，脚步轻快地擦着少年过去，王安风微微一呆，旋即便听到了这位素来缄默少言的学子在哼唱着某个欢快的小曲儿，脸上更是浮现出了不敢置信的神色。
愣了数息，确认了自己并没有听错，回过身来，就又看到那位郭兄满脸灿烂笑容，朝着另一位只是认识的学子挥手招呼。
“赵兄，许久不见，风姿更甚往昔啊！”
王安风看着另一位学子茫然的面庞，不由失笑，低声道：
“看来他今日心情不错……”
摇了摇头，便不以为意，继续回身离开，可才走了没有多远，便察觉到今日的气氛实在是有些不对。
心情不错的学子，未免有些太多了……
只是这短短数百米路上，遇到的男学子大多神色都颇为兴奋，彼此谈笑的声音都大了些，而女学子却截然相反，大多有些不愉，可也有些少女面上也有几分期冀渴望。
王安风心里面多少有些好奇，但是想来也只是学宫中事情，和自己无关，便收敛了心神，回了木屋淘米做饭，脑海之中则是想着如何能够完善自己的招式，对于学宫中事情则是没有半点打听的兴趣。
但是在三日之后，就算他并不想要知道，也已经由不得他了。
“王兄啊，你可听说了最近的消息？！”
初来扶风时候，开盘的那位赌徒苏文昌双目放光地看着王安风，脸庞之上满是兴奋，王安风叹息一声，将手中那才翻过数页的游记合起，抬眸看着那俊秀少年，认真道：
“苏兄……这件事情，你已经和我说过了。”
“不若去寻严令师兄，他应当没有听过。”
苏文昌脸上浮现尴尬之色，挠了挠头，翻身坐在王安风旁边青石上，呼出口气，咕哝道：
“有小师妹在，我若去找他说这个，严令师兄想来定有好大苦头要吃。”
“是以只好来寻你们说说，要不然，我心里憋着难受啊……”
王安风看着这位相熟学子，颇为无可奈何，道：
“这种事情，说上一次也就罢了。”
“你何必要说这么多次？”
苏文昌闻言狂翻白眼，叫道：
“老天爷，这可是‘青锋解’的消息啊。”
“我说上一千次一万次，都还是觉得兴奋！”
“说一次？”
“有时候我真觉得咱们不是一个辈分的人，你也太冷淡了……”
苏文昌撇了撇嘴，眼角下垂，以表示自己的不屑，王安风闻言心中无奈，苏赌徒见后者是真的没有兴趣，也只能无奈摇头，装模作样地嗟叹一声。
这孩子，怎地小小年纪就变成了老头儿模样。
这边找不着乐子，又见王安风在看书，苏文昌干脆起身，留了句走也，便去另寻目标，王安风摇了摇头，对苏赌徒异常的热情虽说可以理解，却又无法感同身受。
‘青锋解’
这个古怪的名字不是哪一位大侠，或是神兵利器，而是属于一座山门。
一座隐于俗世，不与常人相交的山门。
青锋是剑的称号，青锋解是一座剑派，门中弟子精擅剑法，信奉剑理，摒弃所谓‘气’，‘势’，而能于朴素剑招之中领悟出独属于自己的韵味，从而能够令那些简单的剑招脱胎换骨。
腐草无光，化为萤而跃彩于夏风。
青锋解。
谁解青锋意。
阴阳家不修剑术，只是剑术上的趣闻，自然没有办法让苏文昌如此兴奋。
但若是这剑门绝学皆是以太阴为上，因而弟子只收女子，行走江湖，一身劲装纯白，少女负剑，黑发垂肩，自然英姿飒爽，想来不善与外界接触，言辞颇少，则又添三分清冷。
这种传言中迥异于学宫少女们的曼妙风姿，不只是苏文昌，早已经挠得九成九的学宫少年心里头都痒痒的。
只因这隐世门派的弟子，可没有那般容易见到。
耳畔传来讨论此事的声音，颇为繁杂，王安风叹息一声，知道在这竹林之中是不要想好好思考看书了，只能将游记合上，起身朝着风字楼走去。
这一次的双方接触，起因是青锋解的大长老七十岁过寿。
青锋解虽然在隐世门派之列，但是隐世门派里面的也是人，不是神仙，也要吃饭，也要和外面的江湖世界有所接触，明了天下的世事变化，因而也有相熟的门派。
例如，天下藏书第十的扶风学宫。
既然青锋解大长老过寿，于公于私，扶风学宫都应前往恭贺。
踏步过了竹林，复又有几名持剑学子并肩行去，其中一位腰胯长剑的儒生双目发亮，高声道：
“这番定要入选才是！”
“青锋解长老七十大寿，等到咱们去了那剑派，甚么剑经剑典是绝不肯叫咱们看的，但是，青锋崖，万剑山，还有剑气冲霄这四个字，肯定是不会遮遮掩掩的。”
旁边少女按剑颔首，道：
“数百年来，不知多少剑客曾造访过此地，遂成万剑山，遂有青锋崖，长剑清啸不绝，平时这青锋解隐于山川，根本找不着，唯有这种时候，才能一窥面目。”
“先辈风姿，确实值得一见！”
旁边两人脚步一顿，对视一眼，面目古怪，那儒生咳嗽一声，道：
“师妹不是为了传言中，可以保颜益气的雪莲丹？”
少女神色一僵，面色浮现殷红，随即结结巴巴开口，道：
“我，我辈武者！”
“怎么可能会想要买雪莲丹，不可能，对，绝不可能！”
剑道青锋解和扶风学宫，虽然极为亲善，但是门中绝学，绝不可能外传于人，若是要出行其他门派，自然惹不出什么风波，可是耐不住那里有着如同姑射仙人般不惹世俗尘埃的白衣少女，又有着天下绝迹的独门丹药。
虽说是武者，但是人情欲望和常人也没有差别。
何况于少年少女。
王安风轻笑，心中恍然明白过来，此时看着这些同辈学子因这些外事而动心，打乱计划，突然就有一种站在河岸，看着河中道道水流因势涌动，落叶陷于漩涡，不能得脱的独特感觉。
呼出口气，收束心神，少年顺手推开了风字楼楼门，趁着进入风字楼，环境安静下来的契机排开杂念，思考起了自己的事情。
今日那一招，应该能够有所进展才是……
正如此想着，王安风突然察觉到了一股异样，不由地抬起头来。
周围的一切似乎化为了井中月，水中花，不再真实，少年的视线因而凝聚落在了风字楼的案几旁，落在了那正翻看书卷的青袍老者身上，视线下意识抬起，从左右两侧扫过，却见其他学子神色动作如常，这异状似乎只是出现在自己的眼中。
心中明白过来，王安风缓步走到了那青袍老者身边，双手垂在身侧，道：
“任老，您找晚辈？”
老人微微颔首，双眼视线依旧落在手中书卷文字上，嘴唇不动，却有苍老的声音在王安风耳边响起，道：
“青锋解大长老七十大寿，你可知。”
王安风点了点头，道：
“知道。”
老人抬眸看了他一眼，道：
“那便好。”
“青锋解离于世俗，学宫要为其送去一批古籍副本。”
“你既然身为扶风藏书守，理应随队同行。”
“可有异议？”
“……”
王安风神色微呆，突然感觉，落叶虽陷于漩涡，却仍旧浮水，而旁观的自己却如石子，反倒沉入水中，不复自在。
两种心境，转眼便来了个转换颠倒，明明是难言之处，却让王安风若有所思，似乎与金钟罩所言颇有印证，面上则是点了点头，没有丝毫异常地开口。
既然身为藏书守，学宫有所安排自然十分正常。
“没有。”
“晚辈遵令。”

第三十章 临行之前
少林寺中。
王安风将鞭锁仔细小心地缠绕在了右前臂，维持在最容易出手的位置，腰间的腰带里面，金疮药，解毒丹，以及关键时候可以用来刺激内力恢复的纳气丸分门别类地装好，放在了右侧。
而之前李康胜夫妇赠予的银针则是安放在了左侧。
体内内力则是调整到了最为圆满的状态。
虽然今日不是出发的日子，但是他还是提前准备了一番，以确认最佳的状态。
严格意义上而言。
少年的初入江湖，就一脚踩进了泥水坑里，溅了一身的烂泥巴。
尤其那泥巴还很臭，熏得少年记忆犹新，心里头对于江湖路已经打起来了十成十的警惕。
江湖，就是风光迤逦之后的腥风血雨。
……
扶风学宫&#183;夫子堂。
青袍老者手持书卷，眉头微皱，道：
“原本不是以送书为名，只让王安风入青锋解吗？”
“为何多出了两个名额，你……对剑派的丫头们说什么了？”
夫子端坐一旁，捧着杯清茶，眼观鼻，鼻观心。
抬手喝了一口清茶，慢吞吞地道：
“你知道的，以往我们只是派夫子前去。”
“那又如何？”
“这一次就算多了些古籍副本，也没有必要加上个学宫藏书守，所以，我索性说了，老夫过九十岁大寿的时候，青锋解来了三个弟子祝寿，礼尚往来，咱们这边也该过去三个弟子去给那边的老人家行个礼，说两句漂亮话。”
声音微顿，夫子偷眼看一眼任老，小心补充道：
“嗯，听说是你的主意，她们很快就同意了。”
“还附带了个藏书守。”
任老闻言脸色一黑。
扶风学宫对于学子的选拔迅速地展开，并只在一日之内便宣告结束。
各家夫子的嫡传学生，心性大多已定，对于这种于武道精益不大的事情，根本没有什么兴趣，例如古建章，而初入学宫的少年则是修行不够，难以取胜，唯有一个例外，便是声名鹊起的薛霜公子。
以一手潇洒的剑术击败了数名对手，毫无疑问获得了第一。
随后，兵家百里封以残暴的陌刀纵横十七势勉强胜出。
并不是没有比他强的，但是他施展开招式之后，方圆尽是刀光，近乎于无赖一般冲出了‘重重包围’。
最后一位，是位法家少女，一袭红衣，眉目飞扬，使的是异族常使的圆月刀，似是因为未曾将百里封打下擂台，眉目阴沉，看向后者的眼神恨不得狠狠咬下一块肉来，可转眼看向风度翩翩的薛琴霜，便满脸的柔情，几乎能渗出水来一般，令薛家少女和百里封的后脊骨都是一阵发凉。
至此出发的学子便已经决定。
而真正代表学宫前往的是一位六十余岁的墨家老者，专擅于机关，颇有声名。
毕竟这青锋解虽为隐世门派，但是明面上辈分最大的大长老年纪也就只有七十岁。
要是扶风学宫的夫子亲自过去拜个寿，那位大长老可坐不住。
也太不符合江湖规矩了。
这位年近百岁的老人当年鲜衣怒马，纵横江湖的时候，大长老还没有出生。
而在她机缘巧合，拜入青锋解的时候，夫子却已经弃剑，轻易不履江湖。
约莫，正是六十年之前。
两人年纪足足差了三十年，一两个辈分。
当然，不合江湖规矩也还是在担心另外一点，你出生地比人家迟，活得还比人家短。
江湖上功力精深的老前辈参加了晚辈寿宴，过上几年把晚辈送走了自个儿身子依旧硬朗，顺路还能给上个坟的事情一点不少见，慢慢地就有了这么个规矩，仔细去想，实在没有丝毫道理可言，少年人往往付之一笑，可老江湖却很在乎，很固执地相信。
越老越是忌讳这些。
或许面对必将到来的死亡，大多数人终究做不到真真正正地洒脱无视，武道心境依旧能够压得下恐惧，可在细节处，却仍是充满了对于世界的留恋。
扶风学宫。
作为扶风郡最大的学宫，自然会有为来客准备的客房。
夜色渐起，一处卧房中升起了一豆灯火。
身着白衣的女子盘坐在卧床之上，一身素净，唯独长发以玉簪扎起，眉目虽美艳，却少去三分人气，越见清寒，膝上横放长剑，尚未出鞘，已经有凌冽寒意充盈于客房当中，令那一豆灯火微微晃动。
身为隐世门派在江湖中的行走弟子，她的修为已经臻至五品。
一手剑术尽得泼墨意境，武道到了她这一步，单纯苦修已经难能再进一步，但是她却仍旧不曾落下一天，每日打坐不止，若在往日，只消太阴决运转片刻，便能断去心中杂念，但是今日已经盘坐行功十二周天，却仍旧杂念丛生，斩杀不尽。
当下只得睁开眼来，徐徐叹息一声。
难得静心，又无法入睡，干脆起身下床，将佩剑负在身后，坐在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琥珀色的茶汤映照着烛火晃动，此时时辰已经不早，想来带下来的那几个小弟子也已经入睡，而她的思绪也不如白日清晰，不由得便开始回想起今日所见的那位夫子。
一席谈话，不过盏茶时间。
果如传言，高深莫测。
白皙手指摸索着茶盏，女子双眼神光闪烁不定，呢喃道：
“祖师厌倦江湖厮杀，因而遁世。”
“但是接下来是为大争之世……”
“若是继续隐遁避世，当有灭派杀身之祸。”
声音微顿，双目微阖，似乎又看到了那位白须白袍的老迈夫子，站在那里仿佛就是一方天地，看着自己温和笑道：
“这一次呢，是老夫承你们的情。”
“今日选出的三名学子，以及藏书守……回了青锋解之后，引他们去一次那里。”
“之后的选择，交给你们的掌剑。”
此时回想起那老者模样，女子心脏依旧微微颤栗不止，纵然以五品中修为，依旧难以自抑。
夫子的眉目慈和，总是笑呵呵的，看起来非常非常地好说话，可她看着那老人，却仿佛看到了一把剑，一把尘封了不知道多少岁月，别人看去早就已经满是铁锈的剑，可不知为何，这把剑又被重新拔了出来，被拭去了剑上的红锈。
烈酒洒落剑锋，依旧锋锐，依旧凌冽，依旧可以斩地下滚滚人头。

第三十一章 聚集——
青锋解大长老的寿辰据此时尚有半月有余，因为夫子年高望重，所以专门派遣弟子前来拜会，递上帖子，事情既然已经通知到了，索性便带着学子一路回山，全因那青锋解避开了俗世，其在山外，而不在山中，常人无缘，难得一见。
王安风从任老处拿到了一个极精巧的木盒，其大小恰好放得下五六本古籍，上面有繁杂纹路，祥云异兽都可以以手拨动，不知能组合出多少种图案，却唯有一种可以将其打开，想来其中所藏，必然是稀世古籍，甚至可能是某种武功典籍。
但是如此重要的东西，交给高手去拿不是更好。
为什么要交给自己这样一个才来扶风学宫不过两月的藏书守？
少年微微皱眉，心中多少有些疑惑，但是既然身为学宫之人，平日里只需要洒扫木阶，便可以任意浏览典籍，偶有什么其他要求，他也觉得情理之中。
就像在大凉村里，给王叔喂猪的时候，偶尔也跑跑腿，买些东西。
只是这一次，跑得有些远了。
将擦拭过的八面剑入鞘，负在身后，王安风又卷了个包裹斜背着，那个精致的机关木盒就放在最中央，里面又放了些干粮水袋，换洗衣服，把个木盒团团围住，周围拿衣服垫了，也防止有什么磕磕碰碰。
确认没有什么问题，方才牵了青骢马，朝着学宫西南处侧门处缓步走去。
脑海中则是在想着些其他问题。
昨日下午方才抉择出了学子。
却不想，今日便要出发。
少年略有些头痛。
他尚且还不知道，和他同行的人究竟是谁，脾性如何，扶风学宫中弟子大多都和善有礼，但是少年心性，颇为骄横跋扈的也是有的。
正想着，王安风的视线之中已经出现了不少学子身影，影影绰绰，驻足不前，似乎是想要靠近，心中又有些胆怯，只好围了一个圈儿远远地看，少年心有疑惑，牵着青骢马过去，连声借过，好不容易方才挤了过去。
便看着了四个一袭白衣的女子，无论是年长者，还是十多岁的少女，尽皆是一身的素净，没有半点佩饰，面庞清寒，身后负剑，此时已经进了六月，天气炎热，可看着这几个女子便感觉到一股冷意从心底升起，仿佛来到了寒冬腊月里一般。
这就是江湖上颇为罕见的太阴一脉内功罢？
王安风心中明悟，在众多围观学子的注视之下上前见礼，言明身份，因为这些青锋解的弟子自从数日前来了扶风学宫，便一直深居简出，只有消息流传，见过的人很少，更不必提与其搭话，一时间看向王安风的眼神中不乏艳羡，令少年颇有些不自在。
但是这几位青锋解的弟子却都神色淡然，将周围的少年学子们当作了顽石野草一般，这种心境倒让他心中羡慕。
复又等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百里封和薛琴霜也各自前来，看着王安风的时候也是有些惊异，他们胜出之后，就没有打听还有谁要同行，因而并不知道此次还有藏书守同行，王安风也在。
尤其薛琴霜，看着眼前熟悉的少年，先是一怔，继而便恍然明白过来。
原来，他也想要上青锋解。
也想要见识一下隐世门派的剑法绝学。
视线复又落在王安风身后那把八面剑之上，心中更加确认。
是了。
王安风他也擅长剑术，据说剑招繁复，可比星辰。
可惜尚未打过。
但既为剑客，和隐世剑派弟子切磋比武的机会，决然不会放过的。
甚好，甚好。
王安风也回了个招呼，看着一身男装打扮，颇为英气的少女，刚要开口，脑子里面却突然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昨日里回风字楼时候，那三位学子的对话。
益气保颜的雪莲丹？
少年的目光不由得有些古怪，道：
“原来，薛兄也想要去啊……”
去买雪莲丹。
薛琴霜颔首，只以为他在说前往讨教切磋之事，双眸明亮，道：
“自然，你应也明白，这种事情，我怎么会放过？”
王安风恍然，微微颔首，笑着应道：
“也对，是我想差了。”
薛姑娘，毕竟也是个女儿家。
“哈哈哈，安风，阿霜，你们在说什么啊……”
两人心思电转，百里封却不管这些，看了看王安风，复又看看薛琴霜，嘴巴咧开笑出声来。
自先前赵府一事之后，他便将王安风和薛琴霜引为平生好友，这一次本来是被自家夫子拎着扫帚硬生生揍了一顿，逼上了擂台，却不想能和两位好友同行，一时间心里面倒是颇为畅快。
当然，若是没有那个疯子，自然更好……
兵家少年心中腹诽。
可耳畔却已经传来声音，不由便翻个白眼。
“借过借过！”
“请让一让，让一让……”
学子之中传出了杂乱声音，片刻后，便有一位红衣少女牵马而来，额上有汗，双眸深刻，脸庞颇为硬朗，不似中原女儿模样，却也是出色的美人，只是双眉太过锐利，看去便有三分泼辣，腰部两侧各自悬了一柄弯刀，衣摆悬有金铃，行走之时，轻响不绝。
好不容易才挤出来了人群，少女额上渗出一层薄汗，见众人都到了，忙上前见礼道歉，青锋解为首的那位弟子微微颔首，示意并不在乎，那少女便松了口气，轻巧跃到了薛琴霜身旁，顺便狠狠地横了一眼百里封，移开目光，看向王安风，脸上便浮现明媚和善的笑容，抱拳道：
“在下法家拓跋月，还请多多指教。”
王安风抱拳还礼，道：
“拓跋姑娘客气，在下王安风，扶风藏书守，请多指教。”
面上平和，心里面却是微有惊讶。
拓跋……这个姓氏是异族的王姓，怎么会在大秦的学宫之中，拜入了法家？
正在此时，那青锋解为首的弟子第一次开口道：
“既然到齐了，我等便出发。”
“墨家先生并非第一次去，他有墨家机关鸟，能效苍鹰振翅千里，不和我等同行。”
略略解释了一句，面庞神色无有丝毫变动，牵着一旁坐骑，当先踏出侧门，另三名少女虽面目五官不同，却真的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冷冷清清，跟在其身后。

第三十二章 驿站所遇
扶风郡&#183;大将军府
奢华的大将军府，却有一处角落的亭台楼阁被暴力摧毁，修建起来了一个朴素，却很有生活气息的小茅屋，宇文则于院中石桌旁独自枯坐，门外有人匆匆而来，却只在门口处便急急停下脚步，不敢入内。
宇文则睁开眼睛，缓声道：
“何事？”
来者半跪在地，开口道：
“回禀将军，薛霜，百里封，以及王安风三人，今日即将离开了扶风城。”
“同行者为隐门青锋解弟子，为首者名为宫玉，曾在江湖上走动，修为大致在中三品，精擅剑术。”
声音微顿，继而再度开口详细禀报，宇文则双眸微阖，片刻后，开口道：
“将他三人身边的人手撤回。”
男子微怔，继而便沉声答应下来，无声离去。
宇文则双目闭合，平静地坐在这院落之中，面容冷峻，古井无波，右手手指屈起，轻轻敲击在石桌桌面之上。
“学宫派向青锋解的祝寿队伍，并且有人手持未知古籍。”
“若是出了问题，出手者将会面对起码两个庞然大物，为了可能存在的一丝线索，不可能做到如此程度。”
茅屋内传来声音，宇文则睁开眼来，脸上不化的寒冰散去，变得柔和，起身入内，脑海中则随意为这件事做出了最后的判断。
“除非幕后的那个人，已经疯了。”
……
山门隐世，遁于山外之山。
俗世无缘者，不能入内。
青锋解所在，要从扶风郡，更向北走，那位墨家夫子有墨家机关鸟，一日可达，但是王安风等人骑马而行，则是要路过许多城池，不着急赶路的情况下，少说也要四五日时间。
一行八人沿着官道而行，青锋解四人坐骑都是雪色骏马，浑身无有一根杂毛，唯独四蹄宛如泼墨，性极温顺，不爱嘶鸣，速度却是极快，王安风和薛琴霜都是竖瞳青骢马，拓跋月胯下则是一匹赤色宝马，性子和她本人一般烈，速度更是不慢。
唯独百里封，胯下只是一匹寻常黄马，纵然众人都压下了速度，也只是勉强能够跟得上，方才跑了一个上午，这匹小黄马就已经浑身冒汗，嘴角出现白沫，显然是已经到了极限，必须休息。
眼见着快要跟不上众人的速度，宫玉看了一眼百里封那匹喘着粗气的黄马，神色不变，勒动了马缰，道：
“前面有私驿，日已过午，休息片刻，养足精神再上路。”
百里封闻言大喜，松了口气，拍拍自己的小黄马，道：
“老弟啊，加吧劲儿。”
“马上就休息了。”
黄马轻嘶一声以作回应，倒似是多了两分气力。
王安风在旁听着百里封不住的鼓励声音，微微一笑，心里倒是觉得，这位宫玉前辈虽然不苟言笑，但实际上却颇为和善，远不如面上那般清寒。
大秦天下幅员辽阔，境内驿站极多。
官驿只允许官府人员使用，主要用于传递各地讯息，私驿则不然，是为各地客商歇脚所用。
那驿站的旗子远远地便能看到，驱马过去，发现店内已经坐了不少人，众人从早上出发，到现在尚未进食，干脆拿两个桌子拼到了一起，坐下点菜。
青锋解四人神色依旧冷淡。明明是炎热天气，身上竟然是没有出了一丝汗水，而百里封则是拿着菜单翻动，点了好些个肥美肉食，看他模样，若非顾忌宫玉，甚至还想要来一壶好酒下肚。
正在此时，另外一桌的客人似乎已经酒足饭饱，叫了掌柜结账，出手颇为豪爽，将一锭银子扔在了桌上，也不要找零，便起身离开，皆是筋骨粗大，身上各有兵刃，穿黑布衣裳，背后背着遮阳的斗笠。
路过王安风这一桌子的时候，看到了几位少女姿容，眼中微亮，却又忌惮众人身上兵刃，不敢过于放肆，只是眼珠子仿佛黏在了几位少女脸上，颇为迷恋地扫了两眼，方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青锋解众人眉目冷淡如常，拓跋月则是剑眉倒竖，恨不得拔刀而起，但是她毕竟也有些江湖经验，知道犯不着为了这些江湖无赖拔刀动怒，王安风却神色微有变化，手掌朝着木剑的方向本能动了下。
此时他体内正有一丝丝极为细微的热流汇聚，化为了元气被他的金钟罩内功吞噬。
药王谷，混元体。
有毒？
但是毒性很弱。
吴长青的教导浮现脑海，王安风心中明悟，转过头去，看得到那些大汉已经带起斗笠，一个个吆喝着驱赶板车离开，上头装满了货物，盖了一层层黑布，看不真切究竟是什么。
但正是方才这些江湖客路过王安风身边的时候，身上残余的一丝丝毒气令少年的混元体自发运转起来。
只是他修行尚浅，猜不出这种毒究竟是哪门哪类。
王安风微微皱眉，心有疑惑。
这种毒的威力实在不够，如果不是他有混元体在身，这些毒气在入体的瞬间，就会被内力轻易化解，不会有任何的效果，甚至无法让他察觉。
风字楼中，有记载江湖上以毒入武的流派，但是这么弱的毒还有什么用？
还不如一把钢刀来的厉害。
“来，安风，你喜欢什么菜，点吧。”
正在此时，一旁百里封将那竹简递给王安风，打断了少年思绪，索性便将此事抛在了脑后。
各人自有各人的机缘和秘密，何必探究。
接过竹简展开之后，只见每一根竹子上都刻着菜名，林林总总约有二十来道，每一道菜似乎都颇为诱人，难以抉择，少年看了片刻，心中沉思。
拿这道菜……会不会太素了？
这道卤猪肉似乎不错……不，近来天气炎热，这里又不可能有地窖。
很可能不新鲜……那拿这一道比较好？
果然还是第一道菜比较好……
王安风沉吟片刻，却不发一言，旁边小二脸上的笑容都已经有些僵硬，难以维持，少年方才将竹简摊开，指着一道菜，慎而慎之地道：
“就，这道了。”
“好嘞，客官您稍坐！”
小二把菜名记下，一时间竟有种解脱之感，喊了一声，将那菜单撤了下去，复又上了一壶好茶，王安风起身，先是用茶水烫过了杯子，方才倒好八杯茶水，分给众人。
坐回了原位，抬手饮一口茶，燥气颇重，勉强入口，但是一上午没有喝水，倒也颇为舒畅。
宫玉将手中茶盏放下，开口道：
“方才那些人，是‘行路客’。”

第三十三章 端倪，发现
“行路客？”
王安风微怔，心里面有些印象。
似乎在前些日子里那本游记中曾见过这个名字，但是书中也未曾细说，环视众人，见都有些不解，知道是这位青锋解的前辈在讲述江湖经验，便将茶盏放下，认真聆听。
宫玉内功深厚，声音清冷，只在众人耳边响起，旁人却绝难听得真切。
短短数句言语之中，便将‘行路客’的来路讲地清楚明白。
这并不是大秦皆有，只是扶风一郡之地的风俗。
指的是那些帮派弟子。
大秦盛世，疆域辽阔，野外道路上，难免有些贼寇，若是寻常的货物，贼人们是不大看得上眼的，但是那些比较贵重的东西，就很能勾动他们的胃口，而行路客便是在各地县城村庄，运送这些东西的武人。
和镖局有些类似，但是干的是短程的买卖，运的东西也少，恰好和镖局互为补益，干这一行的大多是各地的帮派人士，身上多少有些武功技艺，帮里面也都有几个好手，能够震慑那些山贼，久而久之，便成为了扶风一地的江湖定俗。
若是见到一群大汉，背负斗笠，押运货物，那八成以上便是行路客。
正在此时，小二已经端了个方方正正的木托盘，吆喝着给他们上菜，时蔬鲜切，卤煮拼盘，林林总总上了四五个盘子，百里封早已经饿急，他为人粗豪，并不十分在乎规矩，拿起筷子便朝着切好的卤肉夹去，却不想被王安风拿着筷子拦下，略有不解。
还没有来得及开口，便看到少年起身，左手从腰间包囊一拍，不见什么动作，便有数根银针弹出，划过银光，没入了菜中，震颤抖动，显然是用出了特殊的手法。
附着在银针上的内力散去，菜里也没有出现异状，王安风方才微松口气，一边将那银针收起，以茶水烫去油渍，一边低声道：
“菜中无毒。”
宫玉微微颔首，心中对于这位少年微有改观，百里封先是一愣，继而便嘿然赞叹道：
“原来是要试菜，没有想到安风你年纪不大，处事却很老道啊……”
“倒像是跑了许多次江湖的。”
王安风面上平和地笑了笑，心中却满是惆怅。
我只跑了一次。
就栽了。
吃过了饭菜，在这驿站当中稍事休息了一个时辰，众人便再度起身出发。
因为顾虑百里封坐骑的脚力，下午时候众人速度放得更慢，越向北走，便逐渐远离了扶风郡的郡城，所见景象不复原本繁华，官道上的行人也逐渐变得稀少，渐近黄昏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了他们一行八人。
前后也看不到驿站所在，因此也顾不得爱惜马力，加紧了速度，在天色暗下来之前，勉强到了一座县城当中。
今日众人奔波了一路，纵然百里封的黄马脚力寻常，比不得其余的几匹名种异兽，也已远离了扶风郡城七八百里，到了扶风郡的边缘地带，这县城远不能与其余地方相比，甚至于可称得上颇为穷困。
一路进去，民众早已归家休息，道路漆黑，偶有一盏灯笼，却也是被风吹的晃荡不停，喀拉声音细碎，却衬得周围环境更为幽寂，好在大秦城池格局有所规定，是以众人寻了片刻，还是找到了客栈，坐骑牵入马厩，其余人先回了客栈里面，去订房点餐。
王安风则是给青骢马顺了顺鬃毛，又从怀里掏出了个包裹，里面是煮熟的黄豆，颇为香甜，他无意间发现青骢马很迷这种小食，家里做了很多，倒在手里喂给了青骢马，拍了拍马背以示鼓励，方才离去。
可就在他离开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喀拉轻响，微微一怔，视线扫过一处黑暗角落，停放着好几辆板车，大部分空落落，只一侧扔着一堆黑布，唯独最里头还有一辆板车依旧堆满了货物，满满当当，被黑布覆盖。
那些行路客，也在这里？
喀拉声音又响，王安风踏步过去，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少年心里不知为何有些不对劲，但是却又说不出来，只认为是自己多心，却还是下意识抬手整了下木剑的位置，方才踏步回了客栈，方才入门，便看到那些穿着黑布衣服，背着斗笠的大汉，人数更多，坐了三四张桌子，桌上放满了酒肉，正大声谈笑，不时喝骂两声，神态颇为豪爽。
而百里封等人则是坐在距离他们较远的一处桌子，见王安风进来，招手让他过来。
少年微微颔首，却下意识选择了从这些行路客旁边过去，在路过的时候，一个大汉似乎喝醉了酒，吹牛的时候动作大了些，往后栽倒，王安风抬手将他托住，婉拒了这些大汉相邀喝酒的感谢，转身离去，双眉微皱。
走回了百里封那边，拓跋月有些厌恶地看了一眼那边大声喝酒吹牛的汉子，低声说了两句，却因不愿多生事端，倒也没有再如何，众人吃过了些清淡的餐饭，各回客房。
但是王安风心中却一直在想着那古怪的毒。
方才走过那边时候，混元体的反应更为剧烈了两分，竟像是才用过一次毒一般。
本来若只是相逢一次，王安风倒是不会多想，可再度重逢，这念头却在脑海里面转个不停，思索了片刻，却没有什么念头，只好盘坐在床，准备打坐修行，因为有同行之人，这段时间，倒也不好进少林寺中。
打坐在床，摒弃杂念，心中颇为好笑地自嘲。
太过敏感了。
那毒不要说是习武之人，就连寻常的成人，也只是略有反应吧。
恐怕也就只能对小孩子起作用。
一念至此，王安风心里突然一个咯噔，复又睁开眼睛来，不知为何，少年耳畔似乎又响起了那处传来的喀拉轻响，难能心静，起身打开窗户，看着马厩一侧，神色微微变换，最终咬了咬牙。
不对劲。
因为曾经的经历，提起毒药，少年第一时间只能想得到迷药。
此时心中疑云丛生，干脆决定下去查探一番，不走楼梯，只以轻功从这二层阁楼轻轻跃下，小心摸到了那马厩，虽然此事不合礼数，但是心中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却让王安风还是下定了决心。
只是看看的话，应当不属于盗窃。
轻声道了一句得罪，少年小心掀开了黑布的一角，抬眸看去，却发现只有些时新水果，以及些许字画堆在一起，心中松了口气，只道是自己多心，便在此时，周身混元功却骤然加速，王安风神色微变，猛然踏步钻入了板车当中，扒拉开了堆积在一起的货物，神色骤然铁青下来。
一个孩子。
浑身捆缚，面庞纵横十数道割痕，已经看不出真实面目，就扔在一个竹筐里面，双瞳无光，显然已经昏迷，只是手指还在倔强颤抖，突然碰撞了下身下车板，发出喀拉轻响，身子周围塞满了菜蔬水果，越是靠近，百毒不侵之躯的反应就越发剧烈。
一股火气在王安风的心中沸腾起来，深吸口气，将大肆破坏的冲动按捺下来，顺手扒拉开了周围，却只有这一个孩子，手掌拔出薛琴霜留下的匕首，内力运处，将竹篮切碎，一手探入，将那孩子小心抱住，转身跃下板车。
正在此时，突然传来哐啷一声脆响，王安风后颈上的汗毛猛地竖起，抬眸看去，正好看到了一个醉醺醺的汉子，筋骨粗大，身穿黑布衣服，似乎是要出来解手，正呆呆地看着从板车跃下的王安风。
呆滞了一息之后，猛地转头便跑，王安风右臂一扬，鞭锁如同蟒蛇般爆出，那人因为醉酒，才跑两步就直接绊倒在地，距离变化，本来打算将其拉扯回来的鞭子只是扫在了他的背上，衣衫片片破碎，皮肤霎时间红通通一片。
那人给重重砸了一下，剧痛无比，倒是醒了些酒，脑子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嚎叫道：
“有人偷货！！”

第三十四章 短暂交手
嚎叫出声，而几乎是同时，鞭锁嘶鸣，宛如暴怒的蟒蛇，瞬间逆转方向，将这男子困锁纠缠，客栈当中已经有人冲出，那些身着黑衣的汉子手持兵刃长刀，冲出门来便看到了自己的兄弟被长鞭捆缚，悬在空中，神色都是剧变。
“谁敢放肆，我大石帮的货也敢劫！”
门内一声怒喝，一个莽汉子手持碗粗的浑铁长棍，直接砸开了木门闯将出来，看着王安风便要出手，王安风神色不变，左手抱着那孩子，右手一动，鞭锁如同蟒蛇嘶鸣，缠绕着那醉酒汉子挡在中间。
少年面色冰寒，迅速判断出了局势，相较于出手战斗，此时救人为上。
“让开。”
一丝雷劲纠缠在了鞭锁之上，那醉酒汉子一声痛苦地低吼，持棍男子登时酒醒了大半，一口钢牙紧咬，不得已退后，星月在天，一群持刀壮汉畏畏缩缩，不敢上前，身着蓝衣的负剑少年抱着个孩童，缓步而出，眉目之中满是寒意，视线则不住往楼上瞥去。
方才宫玉前辈说要回房打坐，可为何连最好热闹的百里封都没有过来看？
只在此失神的瞬间，那莽汉子眼瞳微亮，右手一翻，袖口一个护腕上竟然弹出了一枚小小箭矢，朝着王安风左手激射过去，一阵锐利破空，恶风袭来，少年几乎本能避开，那汉子已经虎吼一声，手中铁棍猛地砸在长鞭之上，继而一缠一拉。
“拿下他！”
怒喝声中，丝毫不逊色与王安风的浑厚力道暴起，险些将长鞭拉得脱手，而周围的那些大汉猛地持刀上前劈斩，森锐破空笼罩向了王安风，后者撒手甩开鞭子，脚步后撤，左手抱着那孩子，右手趁势握在了身后剑柄之上。
铮然剑啸声中，八面剑脱鞘而出，此时他着急回去给这孩子疗伤，更是深恨这些该死的人贩子，心中早已怒极，出手再无半点收敛。
沉静夜色之中，雷霆之音骤然大作。
因为靠近了王安风的缘故，那孩子身上迷药逐渐被混元体吞噬化解，加上心中执念极强，竟猛地睁开眼来，身躯颤抖，入眼的第一幕便是身穿黑衣，面色狰狞的大汉持刀劈斩，脸上不由浮现了恐惧惊怖神色。
但是下一刻，便看到了蓝色的雷霆剑影斩过长空，那些凶恶的大汉如同破布一样横飞出去，此时他才恍然发现自己竟然被抱在了怀中，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却似在压抑着什么：
“已经没事了。”
“不要害怕。”
便在此时，那持棍莽汉突然闪在王安风身侧，浑铁重棍狠狠地朝着王安风胸腹砸落，其虽莽撞，轻功身法竟然丝毫不弱，棍身气劲纠缠，打出了浑厚破空声音，王安风脚步一踏，将那孩子护在怀中，纯以后背接了这一棍。
那大汉心中微喜，随即便化为了惊怖，棍上劲气竟宛如泥牛入海，没有半点反应，突听得咔擦脆响，少年脚下青石震裂，气浪震荡，如同被蛮牛撞击了一般，方才知道这少年竟然硬接了自己一棍，没有半分伤势，脚步一退，手中长棍分开，化为两柄短枪，交叉防守在前，喝道：
“少侠好身手！”
“敢问姓名，却不知道为何要和我大石帮为难？”
王安风右手斜持长剑，视线略扫左右，方才交手只是瞬息间事情，他只是击倒了四五名汉子，眼前尚有十来名好手，方才只想着要脱身给这孩子救治，此时后者已经转醒，心中微松口气的同时，便要想着将这些十恶不赦的人贩子给全部留下。
而方才交手时间虽短，却弄出了不小动静，想来已经惊动了百里封等人，想来只要拖住片刻即可。
心念至此，王安风掌中木剑微转，雷霆在剑锋之上流转震荡，那汉子见状，明白绝难善了，脸上浮现出了狰狞神色，体内内力滚滚流动，隐有蛮牛声音响起，气血在体内奔腾流转，本应当有热流涌动，却不知为何感觉到了难以遏制的寒意。
最终甚至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上提的内力骤然散去，脚步一个踉跄，此时方才发现这天地间不知何时出现了片片白雪，窸窸窣窣从天而落，已经覆盖了一层。
极美，更是极寒。
神色茫然不解，视线落向王安风，便要再度提起功力，而直到现在他才发觉，自己一身内力竟然再难调动，仿佛被生生冻结了一般，神色骤变，再不敢乱动。
温度转而越寒，似有凛风如剑，刮动了那片片雪花，切割在了众人面目上，唯独王安风所在之处却依旧温暖，少年心中明白过来，松了口气，手腕一动，归剑入鞘，朗声道：
“晚辈多谢宫玉前辈相助。”
似有清寒声音微微嗯了一声，满院积雪转为寒冰，继而寸寸崩碎，原本十数名好手则在瞬间失去了全身气力，软到在地，动弹不得，楼上窗台打开，百里封三人施展了轻功跃出，继而有一位白衣少女，背负长剑，如凌波仙子般飘然而下，持剑站在一旁，道：
“师叔在上面等你。”
“你自去。”
薛琴霜看见王安风怀中孩童，神色微变，方才他们打坐时候听到了外面声响，发现是王安风之后，却又被宫玉拦下，没能即刻出手相助，此时根本不知原委，可看那孩子可怖的面庞，也知道不对，略带骇然道：
“王兄，这是……”
“等会儿再说，这里交给你们。”
王安风只是急急说了两句，便冲入了客栈当中，那持棍男子已没了动弹之力，却仍旧勉强开口道：
“不知是哪位前辈出手……”
“咳咳咳，为何，为何要助那小贼？！”
声音未落，脖颈一凉，已经被架上了一柄长剑，森锐逼人，不由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身后身着白衣的青锋解少女冷冷开口道：
“走。”
剑锋朝着脖子加力压了压，勒出一道浅浅血痕，寒意从剑上一直蔓延到了全身，壮汉心中憋屈异常，自己只是完成了帮里头的任务，带着兄弟们吃顿酒肉，又不曾去青楼，为何又有这等无妄之灾？可此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自家兄弟已经全被抓住。
方才那少年厉害地很，这些怕也差不离。
想到这里，也只能憋着满肚子悲愤，乖乖地起身钻入了客栈，一路上了楼，便看到床上躺着个孩子，方才背负木剑的蓝衫少年则在一旁把脉，看模样只是十四五岁，却已经有了不弱武功。
复又看那孩子，方才在下面，一者是他还醉酒，一者灯光暗淡，此时方才看了个真切，只见其面色惨白，脸上不知被谁刻下了十数道割痕，皮肉翻卷过来，几乎不像个人，吓得一个哆嗦，醉意全消，定了定神才知道这不是个恶鬼，只在心里叹道好一个倒霉孩子。
哪个生儿子不带把儿的货色，竟干出这种孽障事情。
心里正乱想着，便见那蓝衫少年眸子抬起，看向了自己，冷冷道：
“这孩子便是这些行路客害的！”
壮汉闻言心里一个咯噔，似乎跌进了无底深渊，旁边那白衣女子目光继而落在了自己身上，浑身便机灵灵一个哆嗦，隐有尿意，险些直接跪下，登时也不管手下都在，只扯着嗓子高声叫道：
“前辈，冤枉啊前辈！”
“晚辈绝不可能做出那等事情，还请姑奶奶明察，明察！”

第三十五章 惊变
男子的求饶嚎叫，并没有在宫玉的眸中掀起丝毫的波澜。
那双眸子就仿佛千年不化的寒冰一样。
而在其身后的百里封则是面上浮现极为愤恨之色，他方才看到那小孩惨状，心中震动，大生怜意，此时那壮汉连声冤枉，更惹得他厌恶，手中陌刀呼啸一声，已经直接横在了那壮汉脖颈处。
恨不得一刀下去，把这脑袋剁下来。
劲气鼓荡，残暴的刃口轻触在脖颈上，令那汉子后脊骨一阵发凉，身躯僵硬。
王安风将那孩子的左臂放回床上，轻轻拍了拍，起身，道：
“那下面可是你们的车？”
汉子忙不迭回答道：
“正是正是，方才可能是下面的弟兄看昏了眼睛……”
赔笑的话还未说完，耳畔便传来了声音。
王安风低垂眉目，冷冷道：
“那就没有半点冤枉。”
“这孩子就是从你们车里找到的。”
那汉子额上渗出冷汗，结结巴巴道：
“这，这怎么可能？我们的货物已经送出去了……”
突然双目一亮，想起了一件事情，急急道：
“我，我明白了少侠，吴老六，是吴老六的车！”
“就只他的车还没空……”
一边说着，一边回头要看，却被脖子上的陌刀拦住，急的头上冒汗，只背对着那些汉子，高声叫道：
“吴老六呢？啊？！那挨千刀的腌臜货在哪里？！”
“出来！爷爷快被你给坑死了！拐卖十四岁以下良人，这是要杀头的啊！”
声音之中隐有颤抖，百里封皱眉，察觉有异，手中陌刀轻抬，那汉子僵硬着转过身来，眼珠子在那些黑衣汉子身上乱窜，却没找着那几个人，心中更急，叫道：
“吴老六呢？”
“人呢？！”
声音嘈杂急切，方才撞见王安风的那个醉汉从地上抬起头来，含含糊糊地道：
“他，他们说吃多了酒，要去歇息一下，会不会……”
“会不会还在屋子里？”
被陌刀架在头上的大汉仿佛抓住了个救命稻草，双眼亮起，转过身来，高声道：
“少侠，这几位女侠，您几位听着了……”
“这事儿不干我们，我这便带着您过去瞅瞅？”
王安风起身，却察觉道一股拉力，少年微怔，回身便看到了那孩子眼瞳之中的恐惧，不言不语，只是双手抓紧了他的袖口，呼出口气，想了想，轻声道：
“……你也一起来吧。”
……
吴老六呆呆坐在凳子上。
他的手下一共有四个，最少也认识了四年，确切地说是四年零七个月。
他也没有想到，竟然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也是当匕首捅进他们心脏的时候，他才恍然记起来。
他抬起手，摸了摸脸上被抓出来的血痕。
迷药真是好用。
他咧了下嘴，笑不出来。
平素里面蛮横地大汉，死到关头，竟也如同寻常妇人般，只能挠，只会抓。
吴老六靠坐在雕花木椅上，右手随意把玩着一把精致的匕首，刃锋上面满是血痕，小小的客房里头，倒伏了四条大汉，血液淌了一地，他的右脚，就毫不客气地踩在一个脑袋上头。
左手拿起杯子灌了一口黄酒，满脸横肉的江湖恶汉悠悠然叹息。
江湖上的信义，还真是值个鸟钱啊……
说好就算是死也不会背叛大哥的兄弟，到了最后下手也是蛮狠。
一点不留情。
下去了再好好收拾你们。
喝干了最后一口酒，听得过道里传来密集脚步声音，吴老六冷笑一声，倒转了匕首，一边畅快饮酒，一边毫不留情，直接贯入了自己的心脏，身子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了嗬嗬声音，满是凶光的眼睛暗淡了下去。
木门被一脚蛮横地踹开。
王安风和那叫赵勇的汉子当先冲了进来，便看到了一副宛如人间地狱般的图景，鲜血满地，烛光点亮，令血液反射了妖异而令人恶心的光，少年右手瞬间遮掩在了身旁孩子的眼睛上，身后数人紧接着进来，神色都是剧烈变化。
赵勇踉跄两步，靠在墙上，面色白地跟鬼一样。
他为人悍勇，手里头也见过血，可还有着江湖老油子常有的那种胆怯，何曾见过如此惨烈的模样，险些便呕吐出来，好不容易压了下去，便听得耳边一阵阵呕吐的声音。
百里封等人直接反身冲出，扶着楼门便一阵干呕，就连那些宛如姑射仙人般的青锋解弟子都面色一阵青一阵白，难以忍受转过身去。
那孩子有些不安，却听到了依旧平和含笑的声音。
“我们做个游戏吧……捉迷藏。”
“一炷香的时间里，哥哥在房子里躲着，然后你来找我。”
王安风右手罩着那孩子眉目，温柔低语，方才他动手极快，那孩子并没有看得真切，虽闻到了那味道，却一时间还反应不过来，只茫然颔首，少年轻笑，声音如常，道了一声真乖，让其转身，将他轻轻推出门外。
薛琴霜忍住难受，将那孩子拉过，未曾让他转身，而只在这一息时间，王安风已反手将木门直接关上，封闭了这如鬼域般的场景。
拓跋月捂着嘴，眼中浮现异彩，道：
“好……好厉害。”
百里封忍不住抬了抬头，道：
“自然厉……呕……”
方才说了三个字，便面色一白，又趴在墙上，发出干呕之音。
宫玉此时就在这客栈当中，以其五品高手的修为，安全绝不会有问题，而百里封等人此时根本帮不上半点忙，最重要的，王安风也不忍心那孩子再受刺激。
门一关上，那股子血腥味道更为浓郁，赵勇脚步有些发软，觉得胸口恶心的感觉又涌动起来，尤其是满脸褶子的吴老六，就坐在那凳子上，一双眼睛没了光彩，反倒更是阴森森的，如鬼一般，让他后背上一阵发凉。
正在心中揣揣之时，却见王安风面不改色地踏步过去，将那些倒在地上，彼此枕籍的尸体，以及如溪流一样粘稠的血液几乎当成了空气一般，甚至还蹲下来检查了一翻，摇了摇头，方才抬眸看着那死不瞑目，瞪着一双眼睛的恶汉，道：
“这就是吴老六？”
声音如常，在这种场景里头却显得诡异瘆人，混杂着血气，入耳便有了三分漠然，赵勇几乎以为自己眼前的是个刀口舔血，杀人无算的绝代凶人，而非眉目干净的少年侠客。
方才他自认为一对一绝不会输给王安风，但是此时心中却升起了隐隐畏惧，听得发问，咽了口唾沫，颤声道：
“是……”
“他，他那满脸的褶子，小的绝不敢忘。”
因为心中那股说不出的畏惧，赵勇下意识用上了敬称，王安风也未曾在意，视线掠过桌面，上头放着一枚枫叶，此时正值夏日，可这枚枫叶却红艳地跟火焰一样，甚至于比地面上鲜血更为妖艳。
少年脑海中浮现出了游记的记载，双眸微眯。
丹枫谷？
门外突然传来一身压抑着的闷哼，王安风神色微变，也不管什么丹枫谷，转身一把拉开了木门，便看到了百里封倒抽冷气的模样。
兵家少年右手之上深深一个牙印，飞快甩动，似乎这样就能把这痛楚甩出去，而那孩子则是靠在墙角，如受惊幼兽一般呲牙咧嘴，嘴角有些血痕，看向每一位武者的眼神之中都充斥着极浓郁的警惕和恨意。

第三十六章 小脾气和目的
王安风左右环视了下，不曾发现敌人，方才开口问道：
“怎么了？”
那孩子看到王安风之后，脸上畏惧散去了许多，如同幼兽一般埋头跑到了他身边，一头埋在少年腰部，身子微微颤抖，显然是怕极。
百里封咧了咧嘴，道：
“没什么……我看他一个人躲得远远的，就只想摸摸他的头，让他过来这边。”
“却没想被狠狠咬了一口。”
兵家少年嘴角微微抽搐了下，他修为尚未到九品，也没有在外功上下过苦功，竟然被咬出了个伤口，渗出血液来，旁地倒不提，自己一个手持陌刀的武者，竟被个小男孩弄伤了。
丢人，着实丢人。
百里封心里只想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薛琴霜脸色还有些发白，却还算镇定，开口道：
“里面怎么样了？”
王安风神色沉重下来，摇了摇头，道：
“全部死亡，心口上一击毙命，先死的那四个身上有中毒的迹象，很像是发现暴露之后，畏罪自杀。”
“但是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跑。”
“对了，那个吴老六身上留下了一枚枫叶。”
因为事情一时片刻也说不清楚，众人略略商议了下，先托那在小二哥将掌柜的叫醒，刚刚睡下的中年掌柜面色不愉，憋了一肚子火气，却只在看了客房内一眼之后熄了个干干净净，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小腿一软，直接就坐倒在地，干呕起来。
百里封抬手将那老板拉起，颇为感同身受地拍拍后者肩膀，叹道：
“别吐了老哥，忒也丢人，事到如今，先报案再说。”
“官府里应该有值守的衙役。”
老板此时被骇地有些失了神，这世道虽然武者纵横，但是此地不过偏远县城，如此惨案着实难得一见，血气一冲，早已经乱了方寸，闻言只知道呆呆点头，才走了几步，复又折返回来，看着几位少年少女，期期艾艾地道：
“诸位大侠……这，这刚出了命案，客栈里头，这，都也就会点庄稼把式，若见着了凶人，估计又是一条命搭上……这……”
百里封听了头疼，道：
“算了，还是我去吧。”
说完便要起身，却被一人拦住。
身着红衣的拓跋月挑眉看他一眼，抬了抬下巴，不屑道：
“就你那匹黄马，方才休息下来，如何能跑？”
“明天不打算上路了？”
百里封微怔，方才想起此事来，面容不由微滞。
红衣少女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叹息道：
“唉……当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
“浩浩大秦，竟也有你这般的谋士？”
“见识见识，有趣有趣。”
语气诚恳无辜，恍如天真少女见着了什么不敢置信的事情，却令一股火气从百里封心里头腾地一下升起，烧地热烈。
刚要发怒，拓跋月却看都不看他一眼，自往前走，只留了个背影给百里封，银铃作响，傲然道：
“本姑娘的马儿可以日行三千里，可不是你那病马能比。”
“你们呆在这里，那帮人还未曾洗清嫌疑。”
“勿要放跑了一个。”
言语声中，少女已经跃步出去，紧接着便有清亮马嘶声响起，百里封视线越过大门，看得到街道之上，红衣红马如火，打长街之上，扬鞭而过。
……
客房之中，王安风为那孩子施针，借助己身混元体之力，将其体内余毒散去，遭逢如此惊变，那孩子已是累极，昏昏睡去。
王安风刚要起身，却被一只手掌轻轻拉住了衣摆，少年微怔，那陷入了沉睡的孩子身子微微颤抖，梦中呢喃道：
“阿爸……”
少年脸上神色变得柔软。
抬手将孩子的手轻轻放回被子，小心按了下被角。
放缓了动作悄声出来，关上房门，才松了口气，去了另一间客房当中，其余人都在其中，宫玉手旁放着那枚如血红枫，见他过来，微微颔首，开口道：
“此事涉及丹枫谷，之后交于大秦，我也会回禀师尊。”
“无论真假，今日之事，都到此为止。”
“丹枫谷，不是你们现在可以涉及之事。”
众人沉默，神色皆有不愉，百里封扭过脸去，骂骂咧咧，心里面异常憋屈，却也知道宫玉所说才是正理。
无论这件事情里有多少疑点，都已经不是他们能管得了的事。
起码现在的他们，无能为力。
到此为止。
丹枫谷，是扶风郡中的一处邪道门派，颇为隐秘，据称派内虽然没有上三品宗师存在，中三品的高手却有不少，有一把残缺神兵镇压门派气运，四品高手凭借这兵器，曾经战平过三品宗师。
寻常侠客，根本惹不得这庞然大物，唯有大秦铁骑可以将之踏破。
但是江湖和大秦之间却有一个微妙的平衡。
江湖事，江湖了。
大秦不能马踏江湖，挥十八路铁骑龙卫攻破江湖门派势力，而江湖中那些绝顶高手，也不能对大秦官员皇族下手，这是双方的默契和底线。
若是大秦愿意，自可以将境内门派全部扫平，但是江湖顶级武者，也可以让天下人再不敢为官，可以让大秦皇室绝嗣，彼时朝廷震荡，天下无侠，偌大一个大秦帝国，都将会变得异常虚弱，甚至于分崩离析。
那个时候，周围温顺地如同猎犬般的藩国就会朝着大秦露出獠牙。
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百里封皱眉，突然道：“那……宫玉前辈，那孩子怎么办？”
宫玉看他一眼，道：
“一并交给县官。”
百里封犹豫道：“可是……可那孩子……”
方才众人安抚那孩子，问他名字也不回答，并且似乎是因为被武者折磨的缘故，他对于武者打扮的百里封等人有着极强的戒心，只有对王安风才能够放下心来。
宫玉摇头，她自小在青锋解长大，对于大长老敬爱如同祖母一般，心中于山中事情看得极重，只是冷冷地道：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
“将他交给本地县官。”
声音微顿，还是解释了一句：
“丹枫谷虽行为偏激，却自视甚高，绝不会为这等他们眼中小事而出手。”
交给官员？那帮废物，不知要拖多久才能解决。
百里封神色变化，那孩子虽咬了他一口，但是他行为豪爽，并不放在心上，此时心中大起恻隐之心，却也知道宫玉也有宫玉的难处。
千言无语，只化为了一声长叹，沉默不言。
王安风沉默了下，脑海中想到了那孩子的呢喃和眼角泪痕，眉目低垂，抬手将身上包裹扯下来，从其中翻出了那精巧的木盒，轻轻放在桌上，宫玉皱眉，便看到少年退后一步，开口道：
“前辈，这是任老交给晚辈的藏书。”
“此时就交给前辈。”
百里封失声道：
“安风？”
王安风敛目，冲着宫玉抱拳道：
“不敢劳烦前辈，晚辈自己送那孩子回去……”
“这青锋解，晚辈就不去了。”
“还请前辈见谅。”
……
官府众人来了之后，将大石帮一众人全部监押，王安风接受了盘问之后，左右睡不着觉，索性翻身上了房顶，躺在陶瓦上，看着那夜色星辰发呆，想着今日事情。
突然一个东西朝他落下，手掌一挥，将那东西握住，却是个糕点。
微微一怔，翻身坐起，便看到了一身白衣的薛琴霜，俏生生立屋顶在一侧，冲他笑了笑，道：
“睡不着吗……”
少年收回视线，点了点头，薛琴霜走到王安风身边，沉默了下，轻声道：
“你方才，说话有些冲了，安风。”
王安风咬着糕点，闷声嗯了一声。
少女轻笑，坐在他旁边，道：
“不过你不要担心。”
“我方才跟宫玉前辈解释过，她似乎并不放在心上。”
“说来，认识你蛮久的，这是第一次见到你有点小脾气啊，倒是罕见。”
薛琴霜笑出声来，却又觉得自己这样不好，摇了摇头。
看着夜空沉吟了下，复又开口道：
“但是，这一次青锋解之行，极为难得，和隐门弟子彼此切磋，增进武功的机会，更是堪称罕见。”
“你就这样轻飘飘地不要了？”
“那孩子，交给官府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
王安风摇了摇头，咽下糕点，声音含糊不清道：
“会。”
“会迟，他会怕……”
薛琴霜无言，她无法反驳，坐了片刻，便站起身来准备回房，而在此时，王安风突然开口。
夜色寂静，似乎给少年的声音加上了些许悠远的味道。
“薛姑娘，你学武，是为了什么？”
“天下第一吗？”
薛琴霜颔首，王安风道：
“那你应当明白我。”
少女歪了歪头，不解地看向王安风。
少年双手撑着陶瓦，抬头看着一片黑夜。
双眸温柔，轻声道：
“若天下第一是你学武的目的。”
“那么，我学武的理由，就是现在了。”

第三十七章 准备离城
宫玉盘坐在床上。
一身白衣，玉簪束发，衬得眉目清冷。
将屋顶少年的低语听得真切，眸子里闪过异色。
这一晚对于这客栈老板而言，注定是个难眠之夜。
血案，还是足足五条性命。
以大秦民风，倒不至于开不下店去，却也可以给街坊婆娘提供足以唠许久的顶好素材，在他耳边絮叨上许久。
王安风在房顶上坐了一宿，官府衙役罕有碰上这种大案子，乘马持火连连奔驰，如火蛇般在街道里头乱窜，倒是好一番景致，这城里头最厉害的是个八品的武官，或是因为遇着个能大显身手的案子，颇为兴奋。
抖擞精神，涉案的人全被他盘问了一遍，那死了人的屋子被封锁，两个腰胯横刀的衙役守在门口，不时打个哈欠，站得倒是笔直。
一直折腾了一夜，天际渐渐浮现白光。
大石帮的行路客被盘问完，押着朝着县衙监狱走去，一个个的神态颇为狼狈，这吴老六一行人出在他们中间，涉及了命案和拐卖良人，恐怕少不得吃些苦头。
少年活动了下身子骨，从客栈屋顶跃下，轻轻落地，并不曾入内，而是转身上了街，这座沉睡的大秦县城在晨光下渐渐苏醒，小摊小贩彼此熟络打着招呼，大秦那种生活的气息，那种满是人情味的氛围洋溢在街道上。
客栈里命案尚未传开，因而还算祥和，王安风寻了热乎的猪肉包子，新做的豆浆，包子拿油纸包了，豆浆盛在竹筒里头，拿着竹片封了盖，两侧穿孔，拿粗线穿了系在一起，走动时候碰撞，发出清脆声音，抱了个满满当当。
回了客栈，那掌柜的果不其然，根本没有心思准备早点，挂着两个黑眼圈，富态的下巴似乎在一夜间都清减了三分，王安风将东西交给百里封，让他分一下。
自己则是提了两个包子，一竹筒豆浆，轻轻推开了自己的房门，便看到那孩子已经转醒，正缩在角落里微微颤抖。
纵然是面目全非的面庞之上，也能看得到满满的戒备和对陌生环境的恐惧，看到王安风的时候，紧绷的身子方才松了下来，浮现出亲近和不好意思的神色来。
王安风笑了下，走到他身旁，将手中早点递过，看着他迟疑了一下便开始狼吞虎咽，成人拳头大小的肉包子，灌着刚磨的豆浆，几口便下去了半个，看样子明明饿极，却在吃完半个包子之后停了下来，拿油纸把包子重新包好，豆浆放在一旁。
大秦民风整体算是朴实，尤其郡县边城一带更是如此，那包子真材实料，手上沾了些油，他略有些贪婪地伸出舌头，把手指上的油脂仔细舔舐干净，瞳孔里面放出光来。
他抬起头，看着王安风，道：
“肉，油。”
少年笑了下，温和道：
“为什么不吃了……”
孩子愣了下，有些吃力地回答道：
“阿爸，在家里，还没有吃。”
“留下，给阿爸。”
“带回去。”
王安风突然觉得心里有些难受，抬手在孩子头上抚了抚，温声道：
“安心吃，还有很多，你阿爸的，也已经买好了。”
可是那孩子却倔强地摇头，脸上复又浮现不好意思，道：
“你，救了我……”
“我不能，再麻烦你。”
说到这里，视线不由自主偏向了手中的包子，似乎觉得自己才吃了包子，说这个话很没有什么说服力，脸上浮现羞红，张了张嘴，抬头看着王安风，举了举手里面的一包子，道：
“我，我会报答，你，帮你。”
“真的。”
王安风心里难受，面上神态却温和。
点了点头，认真道。
“嗯，谢谢你。”
那孩子微怔，似有不解，少年抚了抚他头发，轻笑道：
“谢谢你以后帮我啊。”
……
尽管出了命案，王安风一行人要离开，却没有遇到什么阻拦。
江湖隐门青锋解，宗师之下一流高手的身份，便是现在最大的通行令，那个五大三粗的武官面对漠然的宫玉，斯文地如同饱读诗书的儒生。
其在得知王安风要亲自送那孩子寻家之后，非但没有感觉什么难处，反倒连连答应，那些衙役更是松了口气，看向王安风目光和善，恨不得给少年送上个大红牌匾。
寻亲，尤其是这种被毁了容的寻亲事往往吃力不讨好。
费了老大功夫，到头来人家亲人还要将怨气发在自己身上，要是上告官员，轻描淡写来一句办案不力，虽然不会有什么事情，也惹得一身臊，理都没处说去，此时有人愿意揽下这个苦活计，无论县尊还是守将心里都是一千一万个愿意。
县尊连连开口勉励，那守将更是毫不在意官位，亲自将宫玉一行人送出了城，方才回去。
一行人沉默前行，因为担心冲撞了行人，大秦县城城门之前五百米不准乘马，因而只是牵马而行，王安风一手拉着马缰，一手牵着那男孩，速度放得很慢，众人不声不言，却也不曾拉开距离，复又行了十几步，宫玉脚步微顿，侧身看了一眼王安风，淡淡地道：
“此地区北，即可以到扶风关城，你可知道？”
王安风本来打算在此告罪道别，闻言愣了下，虽然不明白宫玉意思，还是颔首示意自己知道。
大秦郡城最为繁华，越往边关就越是荒凉穷苦，可唯独关城却是例外。
其威武雄壮，几乎不逊色于寻常州城等级，且布有兵马，城内必有中三品高手镇压，天下武道昌盛，这边城说实话并不能拦住那些武者，可要拦住商队，却是绰绰有余。
不走这官道畅通，偏要走山林小路。
看似是省了些钱，可浪费的时间足以把那些剩下的钱再挣回个翻倍，况且山林之中多贼寇，极是危险，还不如走官道，老实交税。
关城平日里收取商税，若是战时或灾乱，更可以控制天下七十二郡的商队流通。
宫玉看了眼王安风，道：
“我们会在哪里等你三天。”
“三天之内，若你不能赶到，就只能误过此行。”

第三十八章 寻亲之旅
少年和城门口和宫玉一行人分离，将孩子抱起来，放在身前，双臂环抱着他，拉着马缰，右脚轻轻磕了一下青骢马，后者通灵，轻嘶一声，迈开腿来朝着来时的道路而去。
或许是它也知道自己的速度，这个未曾习武的孩子绝对吃不住，故而速度放得颇慢，顺着官道而行，片刻间已经不见了踪影。
县城里面，命案的消息逐渐扩散开来。
仿佛沸油里头扔了块磨盘大的寒冰，整个街道上霎时间沸腾，小贩收摊，行人归家，眨眼便一片狼藉，空空落落的，颇为冷清，唯独能听得到守将那破锣般的嗓子，不时呼喝，竟把家里土狗的叫声都压了下去。
迎客来二层。
包厢里面摆了一张大圆桌，颜色很喜庆，上面鸡鸭鱼肉，各样菜式满满当当，旁边一个白瓷细颈酒壶。
里面盛的是忘仙郡独产的美酒，北方诸郡醇厚第一。
周围摆着十张雕花木椅。
却只坐着一个人。
一个看上去很和善的中年人，穿着灰色的旧衣裳，因为旧衣裳虽然不好看，但是已经和身子磨合了许久，穿着就很舒服，他的手掌洗地很干净，甚至于有些过分地苍白，因为这样就闻不到手掌上沾着的味道，会让他心里很舒服。
身子很舒服，心里很舒服，这个人的生活一定就会过的很舒服。
他是个很爱生活的人，也是个很会生活的人。
他希望自己的生活一直舒舒服服的。
男子拿着筷子吃着桌上的菜，慢条斯理，吃得很认真，连汤汁都用馒头蘸着吃干净，手指永远卡在筷子尾部两指之宽的位置，动作斯文，旁边地上半跪着个人，右手轻轻搭在膝盖，掌心渗着比桌子上更为喜庆的颜色。
吃完了最后一道菜，男子将筷子架在盘子上，呼出口气，手掌垂下来，却又微微一顿，抬起在筷子尾部轻轻碰了碰，皱着眉头，调整地两根筷子对得齐整，方才舒服地呼出口气来，温和含笑的眸子落在半跪在地的人身上，道：
“这一次出了篓子，便不要去管了。”
“少了一个，也就少了。”
声音微顿，十指交叉，温和道：“反正，犯事儿的人已经死了。”
“侠客有侠客的风骨，邪道也要有邪道的气度，勿要像疯狗一般，纠缠不清。”
半跪在地的人颔首，道：
“属下遵命。”
声音清脆悦耳，当是个年岁不大的女子，低垂的头抬起，脸上纵横十九道疤痕，双眼之中满是戾气。
只在一墙之隔处，有银羽飞鹰振翅而起，清啸声中飞往远方。
另一处包厢当中，面目古拙的男子嘴角咧开。
双眼之中浮动兴奋的光彩。
既然你自己离开了宫玉……就怪不得我了。
诡笑声起，闻之不似人声，望之不似人面。
……
那个小男孩叫做阿平。
住的地方，今日早上王安风稍微询问出了一些，应该就在之前曾吃过饭的驿站附近。
青骢马的马力虽强，可是顾忌到了阿平的承受能力，速度放得很慢，原本只需要一两个时辰的路程，生生跑到了下午，方才到了那一处驿站，中间停下，只就着水吃了些干粮饱腹。
在驿站里头，王安风朝着掌柜的和小二打听了许久，却没有什么消息，最后还是一个有了三分醉意的客人听出了阿平所说的那个小村落，指出了方向。
王安风向其道谢之后，见那孩子眼瞳里面满是按捺不住的光彩，轻笑了下，打消了带着他在这里点些吃食的念头。
或许，能够早些见到他的阿爸，比什么山珍海味都要来得让他开心吧。
少年心中明悟，却有些开始想念大凉村的日子，离伯，王叔，姜先生……
不知道大家伙儿过得怎么样了。
带着这种莫名升起来的思绪，王安风带着那孩子，复又驱马行了约莫半个多时辰，到了一处村落。
放眼望去，只有约莫一百来户人家，屋子都比较低矮，看上去已有了许多年头，年久失修，竟比大凉村还要荒凉三分。
夕阳西下，道路上的行人稀疏，坐着些村民，面上虽无饥色，可抬起头来看向骑着马儿的王安风，脸上却是略带麻木的警惕，以及毫不掩饰的戒备。
王安风抬手勒住青骢马，轻声道：
“这里，就是你家了吗？阿平。”
那孩子眼睛里浮现出欣喜的神采来，重重点了点头。
“嗯！”
少年心中松了口气，先翻身下马，再将那孩子抱下来，一手拉着马缰，一手则任由那阿平拉着，朝着村子里头走。
这些村民看向王安风的眼神之中满是排外，而落在满脸伤痕的阿平脸上，则是先微微一怔，有所惊怖，继而似乎看出了他的身份，那丝惊怖便化为了厌恶和了然，混杂着高高在上的不屑，冷哼一声，扭过头去，根本将王安风两人当作了不存在。
难以想象，短短时间里面，一张面庞上竟然可以变化出了如此多的表情来。
王安风看着这些人的脸庞，抿了抿唇。
他此时深刻体悟到了一种荒凉，真真正正的荒凉。
人心的荒凉。
这些人在这颇为穷困的村落里，世世代代经营着自己的领地，认识村子里每一张脸，他们是这里德高望重的人物，享有着对于自己世界的绝对支配权，每一个踏足他们世界的外人，都将被他们视为挑衅，继而以充斥着敌意的目光和无声的抗拒，将这外来者赶出自己的世界，然后欢庆着熟悉日子的重新到来。
这个村子很小，百来户人家的村子，能有多大？
王安风和阿平走了不到十分种的时间，便到了村子的最后头，看见了一个低矮破旧的木屋，阿平松开少年的手掌，欢呼一声，冲入了这木屋当中，王安风则是停住了脚步，打算将这时间交给他们父子。
视线抬起，扫过这破旧的木屋。
房顶上面已经看得到两个破洞，拿着木板子盖住，四个角用石头一压便当修好了，窗户上糊的纸已经一片深灰，破了好几个洞，因为下过雨又干了的缘故，皱皱巴巴地极为难看。
少年抬手轻轻敲了敲额头，目光考究。
时间还很充沛，走之前，可以替他们把屋子修一修，免得受寒。
许久没有修了……离伯的窗户还是我给糊的呢……
不知手艺有没有退步。
少年略有些失神。
正在此时，门内突然传来了一声尖叫，充斥着惊慌失措和害怕畏惧。
王安风神色微变，登时也管不得什么，大步迈开直接推门而入，房内更为破败，阿平则从里屋惊慌失措地奔出来，脚步勾在了门槛上，险些摔倒在地，王安风抬手将他扶住，右手并指点在少年内关穴上，内力运处，助其安心定神，与此同时轻喝一声。
金钟罩内力运转，似有钟鸣响起，震荡人心，阿平脸上的惊慌有了一瞬的停滞，王安风温声问道：
“发生什么了，阿平？”
仿佛是抓到了最后的倚靠，孩子双手抓住王安的衣摆，声音微微颤抖，道：
“阿爸，阿爸不见了……”
王安风神色微微变化了下，双手按在阿平肩膀上，道：
“先冷静一下。”
“你阿爸常去哪里？长什么模样，说出来……”
“我们现在去找，顺便问问周围的街坊邻居。”
或许是金钟罩震荡人心的缘故，阿平勉强恢复了镇定，他有些口吃，很吃力地描述着自己阿爸的模样，之后，王安风和他一直找到天色漆黑，也没有丝毫的线索。
而询问那些邻居，根本就不耐烦搭理两人，言语之中，颇多嘲讽。
当天夜里，王安风让那孩子呆在房里，自己则是仗着有武功在身，继续寻找，甚至于连周围的山林都去了一遭子，依旧一无所获。
晨曦升起的时候，他才恍然惊觉，自己已经找了一宿，买了些馒头回去了阿平家中，先是拍了拍自己的脸，收拾了心情，方才推门而入，温声道：
“阿平，我已经有些线索了，来，吃点东西。”
“然后我们再找……”
声音落下，却不见有人回答，王安风神色微变，踏步进去，根本没有找着半个人影，双眸不自觉变得锋锐，视线四扫，视野之中，已是纤毫毕现，紧绷的神经放松，轻叹声气，走到后头一个道扣的木桶旁边，屈指轻敲，道：
“在里头做什么呢……出来吧。”
声音落下，却没有反应，王安风眉头皱起，道：
“不要躲了，我都发现了。”
左右没有反应，干脆抬手把这木桶掀开，果然看到了阿平抱在一团呆在下面，桶里有灰，撒了他满头满脸，王安风抬手给他拍了拍头发，双手撑起他的面庞，皱眉问道：
“躲在这里做什么？”
阿平沉默了片刻，视线偏移，手指轻轻划拉地面。
明明已经满是伤痕的面庞却看得出倔强，低声道：
“那，个姐姐说，只等你，三天。”
“我不能，拖累你。”
“我会自己找阿爸的，他那么笨，肯定走不远……但是，不能，因为我们，害了你。”
“你，已经，帮地足够多了……”
少年闻言动容，却不知该如何劝说这个倔强地让他头痛的孩子，正当此时，外头突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王安风神色微变，而原本低头的阿平却仿若遭了雷劈，身子僵硬了一瞬，继而便扑身而起，手忙脚乱冲出门去。
王安风心中明悟，起身出去，便看到了那瘦小的孩童呆呆看着一个邋遢男人，后者脸上神色痴呆，看着阿平，脸上却浮现出了心痛的神色，张开嘴来，却说不出什么成条理的话，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探手入怀，从里头掏出了个过着油纸的糖葫芦，咧嘴看着阿平傻笑。
“糖葫芦，回来。”
“糖，阿平，就。”
“会，回来……”
王安风张了张嘴，看见了那无论被村人如何嘲弄讽刺，依旧倔强的孩子身躯微微颤抖，低声骂了一句蠢货，却声调软弱，一下子扑在了那憨傻男人的怀中，身子颤栗，似乎要把这段时间的委屈，害怕，难受全部发泄出来一样放声大哭，那痴傻的男人手足无措，手里拿着糖葫芦，脸上茫然呆傻。
手掌轻轻拍在阿平背上。
这是以为，有了糖葫芦，丢失的孩子就能自己回来吗？
这村子里可没有，是跑去了县城？
王安风视线从那糖葫芦上扫过，靠在门上，心里突然打消了原本想要带走阿平，去扶风学武的念头。
再说他也不一定愿意啊。
少年呼出口气，安静靠在门侧。
很多事情都比高明的武功要更重要。
例如相依为命的父子。
例如少年的尊严。
村落上空，突然传来清啸，一只银羽飞鹰振翅盘旋，钻出了云雾。

第三十九章 崩了满嘴的牙
这对父子拥抱了片刻，阿平似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挣扎着从头父亲怀里出来，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然后不知说了些什么，那憨傻的男人看向王安风的面庞便似乎浮现出了一丝丝感激。
张嘴啊啊呜呜说了些什么，阿平在旁边，牵着自己父亲的衣摆，低声道：
“他说……谢谢你。”
王安风微怔，冲那男人轻笑开口道：
“不必客气，大叔。”
“我……”
声音尚未落下，突然神色微变。
一股似有若无的杀气出现在了附近，并且似乎为了不让他发现，在缓慢靠近。
是冲着我来的。
王安风瞳孔微缩，心中浮现明悟，心思电转，看向了眼前刚刚重逢的父子，突然抬手按在了阿平头上，重重揉了揉，那孩子愣了下，就听到了王安风压低的声音：
“呆在这里，不要出去！”
尚未明白过来，便看到蓝衫少年直接推门，大步而出。
继而听到了一声清啸，那匹青骢马嘶鸣回应，从门缝里看得到王安风大步冲出，猛地起身，身形下落之际，骏马恰好赶上，接住了少年，筋骨之上肌肉贲起，竟宛如波涛般模样，长嘶声中，猛然提速，速度之快几乎可称之为疾风驰电，瞬息间便只看得到了一点背影残余。
阿平愣了下，突然想起了昨日里那位白衣女侠所说的三天之约，只以为王安风是急着赶路，可是连道别一声都没有，心下不免有些黯然。
正在此时，门前突然传来两声不甘的怒骂，一黑一白两道人影从角落里窜起，喝骂声中，根本懒得管周围，只追着那几乎快要变成了一个小点的身影冲去，其速度之快，几如奔马。
身着黑衣之人临行之际回身看了那木屋一眼，一股寒意瞬间从阿平心底深处升起，脚步一软，直接坐倒在地，心脏前所未有地疯狂跳动起来。
双眼视野微黑，却仿佛看到了冲出的少年。
‘呆在这里，不要出去！’
嘴唇张了张，心中却浮现无力之感，混杂着这两日的经历和被人轻易拿住的恐惧震怖，平生第一次开始对于武者浮现出了渴望。
……
大道之上，纵马狂驰。
胯下异兽名马当真放开脚步，其势迅猛，但是真正入了品级的武功高手全力奔袭之时，短时间的爆发力绝不会逊色于名马，两人之中，那道黑衣身影似乎更为擅长轻功，如同鬼魅般追了上来，手中锁链纠缠利爪，狠狠地朝着王安风肩膀抛来。
少年左手拉着马缰，右手握在剑柄之上，八面剑脱鞘而出，一格一挑，和那钢爪交击两次，出力七分，借助马势将其荡开，心中便已经清楚了其实力水准。
九品。
双眼之中寒光闪过，少年右脚轻磕马腹，异马通灵，长嘶一声，自官道而左下去，直奔一处密林，黑衣身影宛如幽魂，不离左右，手中奇门兵器不时攻击，嘿然怪笑。
“嘿嘿，此时知道害怕，想要跑了？”
“迟啦迟啦，若是方才你在那村子里，借那些贱民性命当盾躲避，尚能苟活三刻。”
“现在迟啦，迟啦……”
“立死，立死！”
声音诡魅，似乎是种邪祟武功，直击人心。
王安风心境震荡，微微皱眉，轻喝道：
“贱民？”
“我辈行事，和你说了你也不明白！”
声音引动内力，似有钟鸣声起，震荡人心，那黑衣人邪祟功夫登时被破，神色恍惚了一瞬，便在此刻，王安风右手鞭锁猛地激射而出，直接纠缠在一旁巨树树干之上，鞭锁拉得笔直，少年借力腾身而起。
那追杀之人虽然神色恍惚，但是本能还在，手中钢爪挥舞，将前方空气切割地密不透风。
可王安风却是借助鞭锁之力，猛地荡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借势于空掠过了那男子头顶，落于其后，惯性转动之势不减，气力便更强三分，重重一脚踹在了男子后心。
咔擦爆响，内力涌入，男子瞳孔骤然瞪大，嘴角喷出鲜血。
不对，目标的实力出了差错！
脑海之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身子已如破布般抛向前方，察觉主人下马的青骢马正好停下，回身却见迎面过来一个东西，受惊之下，猛地人立而起，长嘶声中，碗口大的马蹄抬起，毫不客气重重砸在了男子前胸。
两股浑厚巨力一前一后冲击，但听着咔擦脆响连绵不绝，男子胸骨全部破碎，狂喷鲜血，九品武者，只在空中便失去了全部反抗之力，落在地上。
武者交手，一息可分上下，见生死。
此时那白衣之人方才追来，便看到了如此场景，登时出了满身冷汗，而此时王安风已松开了鞭锁，身形之上隐有雷光闪烁，迅猛冲向了白衣男子，后者见状，知避无可避，面上浮现狰狞之色，内力汇聚，只待决死一搏。
身形不动，仿佛石像，就在王安风靠近他四步之内时，内力猛地暴涨，低垂的右手闪电般拔起长刀，刀光若雪，斜斩前方，防不胜防。
这一招深得攻其不备的真义，助他躲过了许多难关，但是几乎是同时，王安风的身形猛地朝着一旁偏去，如同未卜先知一般，竟然恰好躲过了凌冽刀锋。
“什么？！”
那人兴奋狰狞的神色骤然僵硬，有心躲避，可杀招才出，身形僵硬，难得动弹，而在同时，少年已经和他并肩，右手长剑横持，踏步向前的同时，狠狠地卡在了其喉咙处，内力震荡，一条七尺大汉被直接抡起，卡着喉咙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眼前登时一黑。
便感觉周身数处大穴一凉，内力登时再难运转。
剧烈咳嗽着睁开眼来，就看到自己身上插了七八根明晃晃的银针，面色苍白了下去，王安风收剑回鞘，继而猛然以鞘横击其嘴部，内力运处，生生打落了满嘴的钢牙，防止其自尽，方才一手拎着这满嘴鲜血的白衣刺客，走回青骢马旁边，随手扔在地面上。
检查了一下另一个胸骨被马蹄踏碎的倒霉货，发现只是重伤，微微颔首，抬手以剑将其满嘴黄牙打落，银针落在他身上几处穴道，屈指轻弹，内力运处，那黑衣男子似乎恢复了两分知觉。
少年收针，看着这两个九品武者。
敛目平静道：
“接下来，我会分开问你们一些问题，如果回答不同，你们知道下场。”
“若是如实去说。”
声音微顿，继而平声道：
“王安风，不会杀你们。”
言罢也不管两人回答，提起那白衣人便走向远处，那白衣武者半个身子拖在地面，满嘴鲜血，听得少年似乎低声说了一句，如此稚嫩，也敢出来追杀？语气疑惑，令他心中越发惊怖之余，已是恨死了给予情报之人。
这便是……便是‘快要突破九品，擅长剑术，鞭法，性格任侠单纯’？
嘴角不住咳出鲜血，回想这少年一系列举动，极为老练狠辣，面上已经满是后悔痛苦之色。
你一个十四岁的学子，十四岁的藏书守。
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为什么还这么熟练？！
白衣武者心中惊怖，竟有几分欲哭无泪之感。
究竟谁他妈才是恶人？

第四十章 潜藏的危机……
王安风拖着那白衣武者，到了颇远之处，将其扔在地上，询问了片刻，然后又将其拖回到了青骢马附近，封掉其内力运行，扔在骏马脚下。
以这异兽的蛮力，没有了内力的武者，绝不是它的对手。
复又带着那重伤的黑衣武者离去，按照原本问题盘问，或是因为渴求那一线生机，原本颇为嚣张的黑衣武者此时却极为乖巧，恨不得将自己所知道东西全部都告诉王安风。
问完了最后一个问题，那黑衣武者咽了口唾沫，血腥味道扩撒到了整个口腔。
抬头看向少年。
此时正逆着光，只能看得到大致轮廓，以及那一柄木剑，心中畏惧，下意识双手撑着地面朝后挪了下，口中无齿，含糊不清地道：
“你说过，实话实说，会放我们走。”
王安风抬眸看他，微微颔首，手中木剑反手负在了背后。
那黑衣武者心中微松，继而浮现怨毒之色，正在此时，少年脚尖轻挑，一节树枝弹起，黑衣武者视线下意识顺着那节树枝而起，突然呼吸一滞。
逆着阳光，却似有一道幽光闪过，继而喉咙一痛，便再无知觉。
少年斜持木枝，缓步踏出。
丝丝血线在木枝上汇聚，滴答在地面。
那白衣武者在外头正等得心中惴惴不安，便看着王安风走出，面色先是浮现讨好之色，继而便看到了那染血的树枝，神色骤变，本能要逃，却身受重伤，难以行动，只能不甘怨毒地看着少年，沙哑道：
“你说，你不杀我们！”
王安风身法展开，宛如一道游鸿，右手持拿木枝，左手按在尾端，闪电般出现在了那男子身前，雷霆从木枝之上闪过，瞬间精气神凝聚，一招刺出，凌厉之处令那男子呼吸不由一滞，脑海之中却突然冒出了一个名字来，双目浮现惊恐之色。
木枝如剑，直接刺入喉咙，似乎是再承受不住内力灌注，中途碎裂。
那白衣男子重伤未死，看着少年，双目瞪大。
“意……难……”
木剑再起，斩过喉咙，将其最后一丝生机断绝。
自始至终，王安风都不曾对他们有过一句解释。
收剑入鞘，少年跃身上马，轻喝一声，骏马长嘶声中调转了方向，朝着北方的扶风关城而去，神色沉凝，无有丝毫放松。
这两个人也不过是幕后人手里的刀剑，知道的东西少得可怜。不要说幕后是谁在指使他们，就连自己所处的势力组织都不甚明了，只知道跟着自己的领头人。
杀人还是劫掠。
杀谁，抢谁？
全部听头领命令。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是扶风学宫派往青锋解的祝寿队伍，留活口，如果不是忌惮队伍中的宫玉，恐怕早已经出手。
而即便是有宫玉在的情况下，修为七品的头领依旧带着两个八品和剩余的九品武者远远跟在队伍后头，贼心不死，对于离开队伍，资料之中明言未到九品的王安风，派出了两位九品武者前来已经算得上慎重。
少年面如沉湖，脑海中对这件事情究竟因何而起，已经有了猜测。
心有怒意杀机，却被克制。
为今之计，应当先通知宫玉前辈，以防不测。
“驾！”
轻喝一声，青骢马速度再提，于官道上留下了一路烟尘。
……
扶风关城。
一只银羽飞鹰盘旋数周，敛翅，如箭矢一般笔直下落到了一处院落当中，双翅一震，飞在低空，一名身材枯瘦的中年男人面上浮现笑意，嘴里打个呼哨，那鹰落在他右臂皮套上面，亲昵地蹭了蹭他的下巴，引得一阵轻笑。
那中年男人左手调弄了下飞鹰，嘴中发出尖锐短促的声音，飞鹰按照训练做出回应，片刻之后，那男人面色变得有些沉凝，从腰间布兜里拎出一块鲜肉，抛在空中，任由飞鹰啄食，自己则是转身入了屋子。
屋子里坐着一个黑衣男子，面目古拙，额上一片靛蓝，望之不似人形。
中年人快步走到其身边，垂首敛目，低声道：
“大哥，失手了。”
声音微顿，复又道：
“他们两个，没能活下来。”
古拙男子双眼微微动了动，看向旁边这面目恭敬的手下。
后者的武功虽然只是勉强九品，但是少年时候曾有奇遇，救下了一对银羽飞鹰，彼此一同长大，异兽通人性，能以双鹰为耳目，通过银羽飞鹰确认目标的位置和大致行为。
既然他说失手，那边是没差。
心中没有半点波动，嘴唇动了动，沙哑道：
“没能活下来……看来情报有误。”
“另一只飞鹰已经追上了？”
中年男子恭敬俯身，道：
“一去一归，那小子的踪迹仍在掌握。”
“正直冲着关城而来。”
古拙男子颔首，道：
“扶风一行人仍旧在这关城，想必就是等着这藏书守。”
“他们暂且用不着飞鹰监视。”
“另一只也放出去。”
中年男子微怔。
这段时间他们一直是以飞鹰确认宫玉一行的动向。
因王安风离去，分出去一只已经多有不便，甚至每次轮换都有一段时间没法子监视，现在回来这一只，正应飞上关城上空，勘察宫玉等人行动，再放出去，岂非是要彻底放弃其他目标？
正分神间，便听得老大突然开口道：
“老三，老四。”
声音不大，却能够让这屋子里每个人听得到，显现出了高明的内功造诣，片刻之后，内屋里转出了两道身影，一者面皮黝黑，身量高大，双臂各套五个金环，行走之间，脚步落地发出闷声大响，似乎不是肉体凡胎，而是金石所铸。
而另一个则模样斯文，一身青衫，逢人常常含笑，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握着把玉骨折扇，行走之间，宛如鬼魅，不曾发出丝毫声音。
两人走到那古拙男子面前，冲其恭敬行礼，后者随意摆了摆手，道：
“你二人跟着飞鹰的痕迹，去找到那小子。”
“宫玉五品高手，实在没有破绽，不能报太大希望，放弃了却也不甘，我在这里看着。”
“你们两人都已快要破入七品，不至于连个至多九品的小子都拿不下……”
文士面上浮现诡笑，微微颔首，道：
“九品于我等看来不过顽童，随手可擒。”
“问题是，抓住之后……如何处置。”
古拙男子闭上双目，沉默了下，道：
“雇主未曾说必须零件完整……”
“留一口气。”
“剩下的，交给你。”

第四十一章 瞒天过海（一）
一个时辰前，官道之上。
王安风纵马疾驰。
只因为心里有事情，是以面色略有沉凝，不似平常模样，方才从那处密林离开不到一刻时间，耳畔突然听到了清越啼鸣，神色微怔。
下意识抬头，便看到了一只银羽飞鹰从远空而来，状似极欢悦，而在他上方空云雾中，也有飞鹰盘旋而出，和另一只银羽飞鹰嬉戏了片刻，便见那只才来的飞鹰盘旋升上云雾，而原本那只则是清啸一声，振翅朝着北方而去，速度极快，倏忽间已再看不到身影。
似乎寻常，王安风的神色却微微变化，右手一拉，青骢马速度放缓，停在一旁，略有不解地回身看着主人，发出了轻轻嘶鸣。
少年右手抬起轻轻拍了下骏马，抬眸，原本平和的眸子变得锋锐，看破了并不浓厚的云层，看到了那只盘旋的飞鹰，看到了凌厉的视线注视，瞳孔微微收缩。
脑海之中想起了片刻之前，那两名武者所说的话。
他们是循着驯养飞鹰的踪迹而来。
这飞鹰竟然并不止是一只，而是一对，这只飞鹰一直跟着我，书里说训鹰人能够和飞鹰交流。
也就是说，踪迹已经暴露了。
王安风心中明悟。
为了证实心中猜测，故意调转了方向，驱马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走了约莫数里距离，复又抬头去看，果然见那飞鹰依旧就在他头顶上空振翅盘旋，飞地极高，若非他在少林寺中，每日里盯着远处云雾，练出了极强目力，恐怕根本无法注意到这只飞鹰。
少年停下马来，眉头皱起，心中念头电转。
以这飞鹰的速度，要到关城也绝对花不了一个时辰的时间，而无论是七品武者过来，还是八品武者，他都绝不是对手。
如果按照原本的路线，肯定会被抓住。
避入少林之中，则是陷百里封等人于险地不顾。
少年停在原地，神色连连变换，最终咬了咬牙，手掌一拉马缰，青骢马嘶鸣一声，跃起转身，右脚轻磕马腹，朝着附近县城而去。
此马脚力之强，少年从未有遇到极限，此时全力驱动，几乎是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便到了县城当中，抬头去看，那飞鹰盘旋，依旧不紧不慢跟在空中。
王安风呼出口气。
入城，将青骢马先暂托付于马肆之中，领了号牌，便大步走入了县城另一方向的客栈当中，提前付了三倍的银钱，要了一间客房，和掌柜的说了句无事莫要打搅，便直入房中，推开窗户，便看到那飞鹰降低了高度，似乎只在这客栈上方盘旋，心中微定。
关上窗，凭借着手中念珠回到了少林寺中。
少室山上，赢先生正和园慈对弈，似乎并不意外于王安风的出现，慢条斯理道：
“终于知道回来找我等了？”
少年呼出口气，抱拳道：“见过师父，见过先生。”
园慈微微颔首，刚要开口，赢先生抬手止住他，上下打量了下王安风，挑眉道：
“看你模样，似乎已经有了打算？”
“说说看？”
……
片刻之后，一袭黑衣的身影缓步走出了客栈，客栈小二习惯性地吆喝道：
“客官您走好。”
那人颔首，并不答话，小二看着其背影，有些困惑地挠了挠头。
方才，这位客官进过咱们店？
好生眼生啊。
这丝疑惑只在心头一闪而过，转眼便满脸热情笑容，招呼起了下一位客人。
那黑衣男子神色坦然，走过了数条街道，回身看着上空盘旋的飞鹰，双眸幽深。
去马肆以号牌取回了青骢马，从另一侧门出了县城，驱马奔驰而走，手掌在面庞数处轻点，落下张面具来，露出了一张干净的少年面庞。
九品面具，能改容易貌。
赢先生的新年礼物。
少年翻手将面具收入身后包裹之中，触碰那件黑衣的时候，一股奇怪药味扑鼻，纵然有内力护着，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银羽飞鹰，异兽，声清如玉，闻数里。
能为人耳目，擅追踪，可察异味。
若非赢先生看过的书中有记载着这异兽，想来也瞒不过去，他岂知这种飞鹰非但目力极强，嗅觉还很厉害？
少年呼出口气，便要继续往着关城而去，却看到了身下异常显眼的青骢马，眉头微微皱起，原本打算脱身之后，直接去寻找宫玉，但是以那飞鹰的速度，若是将目标锁定在青骢马上，他行不出小半路程，就会被重新锁定。
就算躲入少林寺中，也只能避过一时，他无法在少林一直呆下去，一旦出来，还是会被发现。
甚至于，只要锁定前往关城之人，就能够将自己堵住。
以对方狠辣疯狂，未必做不出这等事情。
方才未曾细想，此时王安风方才发现，自己竟然陷入了一个根本挣脱不开的巨网当中，飞鹰为耳目，远超自己的高手策马追踪，正在慢慢收网，难以挣脱，可以说自离开宫玉一行人之后，自己便已经落入了这张巨网之中。
若非对方错估了自己实力，此刻怕是已经落网。
该如何？
少年心脏跳动逐渐加快。
……
县城&#183;宜善。
那盘旋在客栈上空的飞鹰突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振翅飞上了天穹，嘴中发出清亮短促的叫声，远处云雾之中，飞鹰破出云雾，两只银羽飞鹰便在客栈上空嬉戏盘旋。
片刻之后，一位模样和善的文士踏入了这客栈当中。
手中玉骨折扇轻摇，缓步走到客栈掌柜那里，抱拳一礼，笑道：
“敢问店家。”
“可有一位十四五岁年纪，穿蓝衫，负剑的少年入住？”
掌柜的是个富态中年人，面目却是很方正，闻言皱眉，拱了拱手，道：
“两位客官勿要戏弄在下……”
“这大秦的规矩，这些事情咱们可不能随随便便去说，否则还有谁敢来住不是？”
声音颇有些不愉，文士却并未动怒，只温笑颔首，道：
“掌柜的在理。”
折扇轻摇，声音顿了下，道：
“阿四。”
身后大汉上前，从怀中摸出了一锭银子，放在那掌柜柜台之上，后者神色波动了下，便看到那大汉轻轻一按，直接将那银子按成了张饼，下方柜台瞬间崩裂，轰然落地，巨响声音令整个客栈一层都死寂了下来，掌柜的心脏骤然停滞，继而便疯狂跳动起来，面色惨白。
那文士依旧温和浅笑。
却被身后壮汉遮蔽了阳光，在面上投下一道阴影，光影交错，嘴角微勾，原本温和的笑容充满了阴沉危险，令掌柜的背后寒气大冒。
心中挣扎，嘴唇张了张，终无力地指了指二楼一处客房，道：
“便，便在那处……”
“自来了，就不曾出来过。”

第四十二章 瞒天过海（二）
文士手中折扇啪地合起，朝着那掌柜的抱拳一礼，笑道：
“多谢掌柜的明言。”
右手袖袍一挥，银光挥洒，得得轻响当中，精准落在了每一个食客桌上，竟是一枚明晃晃的碎银子，银子诱人，可展现出的武功手法，却令这些食客面色苍白，混无丝毫血色。
那文士复又从袖口翻手取出一枚大元宝，轻轻放在了面色苍白的掌柜手心，左手帮着他五指合上，扣住银子，温言道：
“江湖事江湖了。”
“还请诸位将此事放在心里，我等承诸位的情，银子便当作赔罪。”
复又朝着四方做了个四方揖，道：
“叨扰。”
继而便朝着二楼而去，神态洒然，身后壮汉紧紧相随，每一步都如巨石坠地，发出轰轰巨响，显然是外功有成，造诣不浅。
停在了那处客房前，文士折扇轻轻敲击掌心。
“大秦治下，我等自然不敢杀良民百姓。”
“可擒走个江湖人……呵。”
嘴角勾起，抬手便推开木门，右手折扇合起，吐出一柄绿油油的毒刃，便要准备出手，可抬眸看去，却见房内一片空落，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在，不由神色微变，再无方才淡然，几步走入其中，那壮汉跟在后头，皱眉粗声道：
“三哥，怎么办？”
文士略有沉吟，视线扫过桌子，看到了一个木盒，显然并非是这客房原物，当下快步走了过去，脚步微顿，隔了还有三步距离，右手从腰间一甩，一把棱形飞刀射出，将那木盒打开，既无机括暗器，也无毒雾升腾。
心中微松口气的同时，却也有所自嘲。
毕竟只是个十四岁的藏书守，又怎么会老江湖的手段？
登时便放下心来，走到旁边，却见里面只有一张折好的白纸，抬手拿起展开，便看到了三个墨字。
“欲死耶？”
三字笔法平实，可配合这空空落落的屋子，却是莫大的嘲讽。
文士面色微寒，冷笑道：
“好一个欲死耶，好一个藏书守，好一个王安风！”
“老四，将这客栈给我翻个便！”
“飞鹰还在，我不信他能跑到哪里去！”
那壮汉应了一声，便要出去，文士视线复又扫过手中三个墨字，心中恼怒非常，内力运处，直接将其震了个粉碎。
便在此时，那原本平平无奇的白纸突然爆裂开了无数粉末，趁着文士内力之劲，直接扩散开来，将两人全部笼罩其中，文士面色骤变，忙秉住呼吸，可如何还来得及，只觉得头脑一昏，继而周身疼痛难捱，险些软倒在地。
心中惊怖，抬手掏出了一个瓷瓶，解毒丹如同糖丸一般疯狂倒入嘴中。
两名一只脚已经踏足七品的武者生生原地打坐了一个时辰，方才勉强将那毒性压下，只觉得其毒性变化虽属于九品，却已是平生所见，九品之中的极限，堪称绝品的精彩，大家手笔，青衫文士收回内力，睁开双眸，面色苍白。
想到方才布置，现在重新看去自然简陋非常，可自己却如同木偶般操于人手，每一步都恰好落入圈套，牙齿紧咬，突然冷笑出声。
“好好好，终日打雁，却不想被啄了眼。”
“好！”
笑声微歇，文士咬牙。
“好一个藏书守！好一个王安风！”
那壮汉主修外功，以效巨象之力为根本，拳脚刚猛浑厚，内功修为不免薄弱，此刻方能说话，声音却已经沙哑，道：
“三哥，还要搜吗？”
文士看他一眼，冷笑道：
“搜？搜什么。”
“以那怪物的心计，自然不会在这里，想必是不知用什么法子，逃过了飞鹰监视，嘿，离开之后，必然纵马驰骋。”
“你我打坐修行，放开飞鹰，自去寻他！”
那壮汉应了一声，闭目重新以他的拙厚内力压制毒性，文士勉强起身，步到了窗台，从怀中取了个古怪竹哨。
他天资聪颖，虽不能如同同伴那般和飞鹰同心，却也能勉强指挥，两只飞鹰片刻之后同时冲天飞起，文士看着远空，冷冷笑起，眼中冰冷怨毒，却不防那毒性竟然还有隐藏变化，分神之时不曾压制住，脚步一软，登时跪倒在地。
面上浮现痛苦之色，咬牙道。
“王，安，风……”
……
官道之上，王安风已换回了那一身蓝衫，青骢马速度放得很慢。
他感觉自己几乎是在寻死。
平静面目之下，心脏却在高速跳动，不时抬头看向头顶云雾，当发现了一只银羽飞鹰的时候，眸子微亮，心脏却再度加速，甚至感觉呼吸都有些急促，咬了咬牙，催动骏马，再度朝着附近城池而去。
那县城名为豫章。
在他南边的方向，相对关城越远。
入了城池，一如既往将青骢马托于马肆，自己则是入了颇远处的客栈，虽颇为笃定对方绝不敢对良人下手，却仍心中愧疚，付给了三倍的银钱，要了客房。
将门窗关好。
王安风呼出口气，额上却仍有细汗渗出。
飞鹰速度极快，而对方都是强于自己的武者。
想要甩开他们的包围，只能让他们以为自己根本不去关城，误导其方向，然后抄小路疾行。
少年咬牙，抬眸打量着这屋子。
方才的布置是赢先生随口指点，但是这一次，赢先生要求他自己来。
心脏依旧在飞速跳动，脑海中渐渐有了思路。
……
宜善城中。
飞鹰落下，在低空中盘旋舞动，青衫文士眸中浮现不敢置信之色，面色微寒。
“竟然，竟朝着郡城方向而去？”
“他不打算去关城了吗？”
先是不敢置信，复又想到此行青锋解不过是前往祝寿，换做是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可越往郡城，越见繁华，也就越难以出手。
文士心中焦躁，左右踱步，心中挣扎多次，最终还是咬了咬牙，从身侧一处精巧竹筒当中取出了一只嫩黄飞鸟，这鸟儿虽不比银羽飞鹰，却也颇为难得，代为传讯，可行千里寻到喂养他的主人。
写了短讯，捆缚在这灵鸟腿上，将其放飞，看着这灵鸟以不逊色于鹰隼的速度消失在远空，才回过身来。
那壮汉起身，粗声粗气道：
“三哥，咱们怎么办？”
文士面色阴沉，想到自己头领狠辣无情的秉性。
自己这番被戏弄，出了岔子，想必足以将其激怒，心中颤栗畏惧，呼出口气：
“继续追！”

第四十三章 绝路，以及王安风的赌性
豫章。
两名八品武者一路施展轻功赶路，来了城中，果然看到银羽飞鹰于一处客栈上空盘旋，引来行人瞩目，文士面色发青，一股屈辱之意浮现心头。
旁边壮汉脸色也不好看，看了下文士，迟疑道：
“三哥……”
文士胸膛重重起伏，从牙缝里面挤出了一个字。
“进。”
依旧如常打探出了客房所在，却已经无心再去善后，文士冷着一张脸大步上去，本欲要一脚踹开房门，心里却微有忌惮颤栗，抬起的右脚放下，退后数步，以隔空劲气将门推开，果然又是空空落落。
面色一片铁青。
几次三番的戏弄令他心中怒火几难遏制。
却见桌上又摆着个盒子，更为精致，有许多镂空花纹，文士怒火点燃，却只冷笑，并不打开，两人进了屋子，准备在此等着。
文士坐于桌旁，眉头皱起，心中思考该如何交代此事。
可渐渐却有一股昏沉之感浮现心头，就连思绪似乎都有些迟缓，心中惊觉不对，猛地起身，内力运转，压制毒性，右手横击而出，那木盒盖子被击飞，露出了里面真容，三根手指粗细的短香点燃，下方垫着个白纸，上有墨字。
欲死耶？
三根毒香白烟袅袅而起，却在升起时候湮灭无形，可立在那白纸黑字之上，便如祭祀，刺目已极。
文士张了张嘴，指着那木盒白纸说不出话，猛地捣出一拳，拳风将毒香砸成了齑粉，可妄动内力，毒性与方才未曾全部祛除的余毒冲撞，激怒之下竟是咳出一口鲜血，面如金纸，一手捂着心口，手指微微颤抖，怒声道：
“竖子！竖子！”
“安敢辱我？！”
……
在扶风郡的一处偏僻小路上，王安风正纵马狂驰。
青骢马的速度不断提高，少年胸腹已经隐隐有恶心难受之感，却还是不敢放松，双手环抱住马脖，任由其带着自己朝着关城而去，思绪展开，以分散注意力。
对方针对的目标，是自己，百里封以及薛琴霜，明显是倪夫子一事引起。
所以他们肯定不想我回到郡城。
再加上方才的引诱，应当会让他们以为我是想要回郡城，引开其注意。
少年想到这里，突然心有揣揣，不知自己在房中的设置能否起到同样的效果。
可惜赢先生说现在能拿出的只有九品的毒药。
否则倒好解决。
心中胡思乱想。
仍有担心，仍有惊怖畏惧，害怕自己所做不过只是徒费工夫，根本无法吸引开他们的注意力。
正当此时，天空突然传来气浪爆响，王安风神色微怔，便看到远远的似有一道残影冲天而起，跃出了极远的距离，继而落下，再度腾空而起，轻功之高明几乎可称之为凌空虚度。
自北而南而去。
落地之时似乎察觉了什么，偏头看了一眼王安风，露出一张古拙面庞，额上一点靛青，身法微顿，皱了下眉，便再度腾空而起，奔向远方。
那人倏忽而去，王安风的心脏却几乎快要跃出胸口，呼吸急促。
面色却没有丝毫的变化。
易容面具自然不会有甚么变化。
方才他脱身之后，并没有换下衣服面具，而对方也因为得到了手下传讯，着急赶路，方才躲过了一劫。
但是经此一事，王安风对于自己的计策还能否骗得过对方已经不报任何希望。
方才他感受到了明显的杀气。
自己满足了孤身，青骢马，前往关城的条件，如果不是对方着急赶去手下那里，怕是绝难幸免，而以其轻功速度，自己还想要就这么安然前往关城，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少年面色微白，勒住青骢马，咬了咬牙，直接翻身下来。
……
片刻之后。
在两人方才相逢之处，天空传来爆响，一道黑衣男子以极强轻功而来，每一步都踏出近乎百米距离，停在原地，低头看着地面痕迹，面上浮现狞笑，再度起身，展开身法朝着关城方向冲去。
狂风扑面，却令他心中激怒。
小小一个九品武者，竟然把他们耍的团团转。
几乎就要冲出包围。
百里距离，倏忽而过，大道之上，只见一匹神骏青马迈步狂奔，却不见马上少年，那黑衣男子面上狞笑微怔，继而化为怒意，嘴角抽动，右手横击虚空，空气被磅礴巨力击打地宛如粘稠液体，继而爆裂，在路旁大地掀起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站在原地重重喘息了片刻，正在此时，那两只银羽飞鹰突然在他身边盘旋，朝着一个方向齐鸣。
男子微怔，继而浮现狰狞之意。
内力腾起，破空而去。
……
发现阿平的县城之外，王安风重又换上了蓝衫，心脏在胸膛之中疯狂跳动。
他第一次发现。
原来自己的骨子里面，竟然也有如此疯狂大胆的一面。
少年抬头，看向青石城门，门上两字。
定武。
……
扶风关城。
薛琴霜等人暂住在了一处客栈之中，两日来，青锋解等人面色如常，未曾有丝毫波动，只是扶风学宫三人的神色却颇为沉郁。
第二天已经快要结束了。
为何还不过来？
一身白衣的薛琴霜心中微有不安，突然听到外面骚乱，本不以为意，却又听到了一声颇为熟悉的高昂嘶鸣声音，神色微变，眉宇间浮现一丝喜色，踏步出来，便看到大道上一匹极其神骏的青骢马在道路上狂奔而来。
似乎终寻到了旧主，骏马昂首长嘶，异兽通灵，薛琴霜竟能看得出几分焦躁之意，身后几名将官却浑如不见，只是哈哈大笑，似乎想要将其擒拿下来。
少女神色微变，身形展开，瞬息间出现在了青骢马身旁，抬手拔出腰间短剑，剑锋微寒，吐出森锐光芒，一剑斜斩，将众人手中马套斩碎。
左手顺势拽住马缰，不见发力，便将那狂奔的骏马直接拉住。
其展现出的修为令那些个将官神色微变，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继而便成为了敬畏，立在原地，呐呐不言，少女收剑，视线落于骏马之上，见其浑身已经湿透，肌肉甚至于因为爆发冲刺而微微颤抖，心中便是一个咯噔。
那马轻声嘶鸣了下，转过身来，以一侧马鞍去蹭薛琴霜。
少女神色微怔，抬手去抚这一侧，却发现马鞍下面竟然藏了一截子蓝布衣裳，隐隐有一股血气。
神色骤变，抬手将其取出展开，其上以血为书。
“定武城。”

第四十四章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这县城地处扶风郡边境，远离郡城，本应荒凉，但是却有一条长街，富丽堂皇，每一寸的土地都要用金子去衡量，在这长街上，地段最好的位子并非什么亭台楼阁，却只是一处青石院子。
这院子很小，但是处处可见细微处的功夫。
一步一景，移步换景，尽得了江南道的风姿。
其风景独好，而此刻竟只是陪衬。
一位约有二十出头的女子慵懒坐在石桌一侧，眉目雍容，迤逦红裙拖在地上，露出一双赤足，脚趾白皙小巧，轻点在青石溪流之上，右臂撑在石桌，手拖着下巴，眼角绘了渐变红妆，妖娆艳丽，一双明眸含雾，看着对面的男人。
那男人穿着件灰色的旧衣裳，旁边靠着把青伞，眉眼温和。
手指修长干净。
只是垂首，对于一旁婀娜多姿的美人却看都不看一眼，女子手掌轻轻搭在那男人手臂，后者似乎从沉思中惊醒，眸子微抬，看向了那娇媚女子，微微一笑，左手抬起，朝着那女子脸颊抚去。
后者微有惊讶，随即心中便浮现喜悦之意。
心念想出，双眸微阖，如玉面庞微微抬起，一副任君采撷之态，眉头却微蹙，惹人怜惜。
那灰衣男子手指却未曾落在那诱人红唇之上，而是点在其眉心，眉头微皱，拨动了两下，方才颇为舒服地呼出口气，眉目舒展开来，道：
“如此才对。”
女子不解，睁开眼来，抚了抚额头，抬眸看向院中引来溪流看去，水面映照出一张如花娇颜，只是眉心处花钿原本是散慢红梅，此时却被拨动地左三瓣右三瓣，明明白白，齐齐整整地排在眉心正中间，混没有半点美感，不由竟有些哭笑不得，不依道：
“先生……”
那中年男子抬起头来，手中握着一枚似玉非玉的圆珠，神色诚恳道：
“这样，比较好看。”
女子咬了咬下唇，站起身来，纤白双足不依地跺了下，却只踩在虚空一寸，背过身来，道：
“先生实在过分。”
“你来要看我的珍藏，怜儿可曾有半句推辞？”
“不曾有半句夸赞也罢了，何故还要如此作弄？”
灰衣男子摇头，失笑道：
“在下所言，句句都是出自肺腑，绝无戏言。”
“还望姑娘勿要责怪。”
那女子本就未曾生气，闻言推诿两次，转身回来，复又坐下，两人不时交谈两句，女子眸光流转，落在了那圆珠之上，道：
“先生前来，研究了这许久。”
“可曾有所收获？”
男子轻叹声气，笑道：
“哪有这般容易。”
“不过，若是真的有那么容易，这东西也称不上是‘遗珍’，也不值得在下专门来上一次。”
女子点了点头，道：
“先生说的确实，‘遗珍’之美，正在于其难以测度。”
“若是寻常手段就能破解，这‘遗珍’呐，便也就少了七八分趣味。”
那灰衣男子深以为然地颔首，手掌把玩着那圆珠，突然道：
“那么，怜儿姑娘，在下能否试试内力灌输？”
女子抬手虚引，轻笑道：
“自然。”
男子笑道了声多谢，右手握住那圆珠，神色微敛，极精纯的内力贯入其中。
那女子眉目含笑，看着男子施为。
这东西是她专门求来，内力绝难以使其有所反应。
正在此时，一抹莹莹光华突然从那圆珠之上闪过，女子神色微怔，而那男子则是显出了三分喜色，内力再入，却只看到那圆珠光辉越发明亮，竟化为了一道流光，倏忽便冲向了天际，再难以寻到。
男子长笑一声，循着那踪迹，冲天而起。
……
据此一街之隔处。
身着蓝衫的王安风缓步而行，心中思量着自己计划。
将那七品武者引动至此，然后便回到少林寺中。
其必然在此地蹲守，这段时间，想必足够宫玉前辈赶过来。
少年呼出口气，心脏跳动逐渐放缓，危险的感觉仍旧伴随左右，却又同时自心底浮现出了一种奇异的从容和自信来。
就仿佛是在铜人巷中，对手露出破绽，而自己手中木剑微颤。
即将给予对方最后一击的从容。
很像，却又决然不同。
似乎更为真实。
正在此时，右手手腕处那串念珠突然发出了极为强烈的热量，少年神色微怔，似乎看到了一道流光闪过，双瞳瞬间有所茫然，而在此时，手腕处的佛珠那股热量骤然收敛。
少年站在原地呆了数息时间，视线才逐渐恢复，心中不安，抬起右手，尝试回归少林寺。
耳畔却传来了许久未曾听过的清脆女声。
“嘀——察觉未知……未知……”
“系统开始重新整合。”
“游戏进入维护状态……维护时间十二小时。”
王安风瞳孔骤然收缩，心中浮现出了极为强烈的不适感觉，仿佛是失去了极重要的东西，整个人都感觉有些轻飘飘的，脚下毫不着力，心境慌乱异常。
原地呆呆站了许久。
少年重重呼吸了几下，才勉强将心中慌乱压下，心中安慰自己道。
只是十二个小时而已。
在最开始的时候，不也是需要中间间隔一天时间，才能重新回到少林寺吗？
心念至此，心境微定，只是依旧还担心着师父们是否遇到了什么麻烦，终究难安，而胡思乱想了许久之后，方才惊觉自己也还陷身于危机当中。
方才为了引诱对方，此时仍旧穿了一身蓝衫。
那能够遮蔽气味的黑衣和面具都放在了少林寺中。
而离了青骢马，以少林健步功，必不能脱。
少年瞳孔骤缩，额上渗出冷汗。
死局。
少林寺中。
一枚玉珠放出光华来，苍天厚土尽数变得虚幻，可那玉珠光耀，竟将丝丝奇异力量引入了这半透明的天地之中。
原本虚幻的世界逐渐开始有了一丝微不足道的真实。
非常的细微，非常地渺小。
但是对于机缘巧合之下诞生的虚幻世界，这已经是难言的机缘。
真正成为一个世界，拥有灵韵，能够称之为洞天福地，诞生生灵万物的大机缘。整个世界的山河湖海，都在为之而本能地雀跃欢呼。
天有祥云，地生奇珍。
洛水有玄龟上岸，背有祥瑞。
阴数九，阳数九，九九八十一数，数通乎道。
岐山有凤凰齐鸣，曼舞呈祥。
雄鸣六，雌鸣六，六六三十六声，声闻于天。
整个虚幻的江湖世界都是一派欢庆喜悦，却有一袭青衫持剑立在天地之间。
黑发狂舞，双目之中，已经满是血丝。
剑鸣之音凄厉疯狂。
毫无半点犹豫，劈斩向了那所谓机缘。
“给老子，滚！！！”

第四十五章 师与徒，突破！
剑啸升起，那珠子竟然似有灵智，自己朝后而退。
天有雷霆劈下，狂风呼啸，巨石挪移，挡在了文士剑光之前，一点一点将那道剑光磨灭。
狂风似鬼哭，雷霆轰鸣，则如天神震怒。
风雨之中，青衫孓然独立，神态冰冷。
圆慈与吴长青仍旧陷于世界之内，位格在他之下，此时根本难以出手。
仿佛是因为怨恨文士挡了它们的道路，雷霆轰鸣，山河起陆，天地万物将赢先生和那珠子隔开，似乎在朝他怒吼，似乎在朝他祈求，似乎在朝着他劝说，让他安心下来，接受这力量。
因为那珠子的缘故，已经有最初的灵韵产生。
此乃机缘……
此乃机缘！
文士身形僵硬，感受到了心中几乎不可遏制的诱惑，面容浮现挣扎之色。
他本就是这个世界最核心的部分，和其他部分不分彼此，它们能够感受到的，他感受地越发强烈。
成为一个真正生灵的渴望。
文士脸上神色挣扎，却不受控制地沉沦，他可以影响这个世界，反过来，这世界也可以影响到他。
因为他们本就一体。
神态逐渐昏沉，脑海之中，记忆在不断地朝着后面飞速倒退。
如同要将他的存在也倒退回这个世界的本身一般。
圆慈，吴长青，过去所经历的‘剧情’。
一道道记忆倒退，面色越发死寂，突然又看到了那个蠢笨到不可救药的稚嫩少年。
在自己身边慢慢地成长，跌打滚爬，一点点变得厉害。
和自己并肩而行，前往前方道路。
可不知为何，那少年却渐行渐远，最终和一个个熟悉而陌生的身影站在了一起，那里一片漆黑，中有深渊阻隔，密密麻麻的剑客，僧人，道士当中，那少年转身，朝着他恭敬一礼。
一如初见。
“赢先生，晚辈告辞。”
少年抬眸看着他，声音微顿，轻声道：
“再见。”
轰擦声中，血海翻滚，将那少年卷入其中，熟悉的干净面庞登时被血色掩盖。
赢先生瞳孔骤然收缩，周身似乎响起了咔擦轻响。
神态恍然了一瞬，文士缓缓抬眸，其中已没了半点迷茫。
看着前方天地异象，嘴角缓缓勾起。
化为了桀骜的冷笑。
愤怒的杀机，冰冷的理智，在这一刻全然出现，因受到了诱惑而感到屈辱的自傲和王安风陷入死局中的焦躁，混杂在一起。
此时他突然想起了那秃驴所说的一段经文。
犹如青莲花，红赤白莲花，水生水长，出水上不着于水。
如是如来，世间生世间长，出世间行，不着世间法。
我出此世，不在此世。
面容森锐，持剑踏前。
天地倾倒，挡在了文士的身前。
因为有风雷，山岳，江河，天地挡于身前。
是以有风灭，雷陨，劈山，断岳，斩江，截浪。
天崩！
地裂！
万物归墟！
剑光凌冽，自那机缘之上，毫不犹豫，斜斩而过。
顺带斩碎了原本那动意的山河。
青衫磊落，文士面色苍白，眸中神光凌厉。
斩吾，见我。
我非我。
……
定武城中。
王安风面色微白，心中杂念纷乱。
生死间有大恐怖。
以中三品武者凌空踏虚的本事，自己只要能够支撑片刻时间便能够等得到宫玉的到来。
但是以九品之身，在处于激怒的七品武者手下，能够支撑多久？
少年几乎可以想得到，自己必然会被百般折磨。
脚步不由有些发虚，心脏加速，呼吸急促，仿佛有巨大阴影投落在了少年身上，断绝了一切希望。
与当时化名意难平，甚至于被将锋偷袭时都截然不同。
那个时候，他起码还有最后一条路。
回到少林。
此时这等真正的死局令他心中颤栗，而在此时，平素的心境失守，有阴暗的念头如同恶鬼一般从人类本性之中渗出。
还有一条路。
少年双目微阖。
并不是要让他直面那七品武者，只要拖延时间就可以。
此城中有士卒数百，守将为八品武者，县尊九品之上，未到八品。
将其激怒，再以一城护身。
在那武者杀光全部人之前，宫玉肯定能来。
彼时便说是那人发狂，将其它全部推脱开来。
心中将念头思考详细，睁开眼睛来，便看到了阳光落在街道上，看到了玩耍着从街道上跑过的孩子，彼此打着招呼的行人，家长里短，絮絮叨叨的邻居，看到了这个熟悉的世界。
少年心中便柔软了下来。
抬手轻轻敲了下自己额头，低声道。
“怎么能够想到这些东西？”
“回山之后，要受罚啊。”
如果活下来的话。
少年洒然笑了下，选择了另一个方法。
……
定武城外，明明是艳阳高照的天，此时临近了黄昏，却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天空突然传来鹰隼清啸，两只银羽飞鹰自远空而来，而更为令人惊异的却是其上竟然有一道身影，每每踏出一步，便能跃出近乎百米，即将落下之时，往往提气起身，足尖轻点在飞鹰背上，便再度腾身跃起，几如神仙中人。
正要冲入城中，飞鹰清啸，那人身法微顿，视线横扫下方，便骤然急转直下，猛地落在地面之上。
劲气鼓荡，掀起了一阵气浪，衣袂翻飞之音，却被一阵清幽琴韵压下。
那人身着黑衣，面容古拙，额上一点靛蓝，形同恶鬼。
双目浑浊，此刻却惊疑不定地看着城门一侧。
青石之上，少年着蓝衫，神色平和。
膝上放着一架古琴，手指轻抚琴弦，便激荡起了清越琴音。
怎么回事？
看着那神色坦然的少年，来人心中杀气突然一滞，原本他打算直入城中，将王安风捉拿，此时后者坦荡荡地出现在他面前，竟似是在主动相迎一般，倒是令他心中惊疑不定起来。
方才老三老四遇到的事情经历再度浮现脑海之中，则更加三分疑虑。
这等心计者，可能会傻乎乎送上门来吗？
绝无可能。
其视线从少年身上扫过，因为并不知王安风此时已经将讯息传递了出去，是以心中并不感到急迫，倒是因为方才两名手下的经历，心中警惕非常。
听其琴音，极为舒缓，甚至颇有三分大家气象。
纵然寻常木琴，依旧不减其色。
可除此之外，竟然看不出丝毫的异常。
男子心中惊疑越重，看着那少年神采，实不像是愚蠢送死之人。
莫不是疑兵之计？
绕着王安风缓缓踱步，突然神色一厉，合身扑上，腰间长刀拔出，朝着王安风喉咙凶狠地撕扯过去，身法迅猛，掀起了雨帘，在少年喉前撕扯而过。
气势凶暴，王安风神色却依旧从容不迫，男子眉头微皱，脚步一踏，转身急退回了原本位置。
王安风心脏险些跳出了胸口。
却只能赌其背后之人，是要抓他活口，询问与倪夫子的关系。
赌对了。
心中微松，手掌不由颤了下，却趁势弹出泛音，琴音越发飘渺悠远，而那男子心中惊疑不定逐渐变得急躁，暴躁凶悍的秉性逐渐占据上风，便在此时，少年敛目。
脑海中回想其属下对其狠辣自负的性格描述，轻呼口气，竭力稳住了自己的声音，开口道：
“今日雨落，赠你一曲琴音。”
“为你送终。”
男子神色微怔，继而长笑出声，哈哈大笑道：
“我倒是如何，原来是缓兵之计，还以为有多高明，不过如此！”
“你以为我会任你拖延时间不成？”
王安风眼眸微抬，神色平和。
“你不敢？”
男子神色一滞，他天生下来一副鬼脸，自小自卑，习武之后却变得更为自负，但凡有谁挑衅，便忍不住回应，想到一阕琴音不过片刻，而这小子便在自己身边，纵有谁来，也休想要能夺得下来。
登时狞笑，大步走到了王安风身边，右手长刀直接架在少年脖颈处。
“来，让我见识一下，你如何以琴音杀我！”
少年眸子微敛，琴音依旧悠扬。
疑兵之计，缓兵之计。
自己已做到了此时的极致。
接下来的，便是尽人事，听天命。
却又想到，自己此次选择在赢先生看来是否依旧愚钝，是否错漏百出？
明明方才极为惊怖，此时却变得神态平和，琴音便越发悠扬，那男子听来越发觉得王安风有所依仗，心中不安，方才弹奏半阙琴音，瞳孔中浮现杀气，长刀斜斩，便要将少年弹琴的手掌剁下。
刀锋笔直落下。
继而如同薄冰，片片碎裂。
男子神色微微呆滞，继而便化为了惊怖之色。
“宫玉？！”
怪叫一声，便起身纵起，腾身而去，此地荒凉，他从不曾想会有中三品高手出现，何况是原本以为在关城的宫玉，心中惊怖非常，便要冲入城中，可不曾想，宫玉竟然是从这定武城中踏步虚空而出，面色一白。
便听得几声清啸，三道一身白衣的十六七岁少女从城中跃出。
宫玉踏足虚空，看了一眼面色煞白的王安风，眼中已经满是赞赏之意。
轻轻颔首，开口道：
“何不奏琴，为其送终？”
少年心脏依旧跳动飞快，闻言抱拳一礼，手掌落在了古琴之上。
虽不曾有曲谱，可他此时心境连番剧烈变化，岂不正是最好的曲谱，手指轻轻搭着琴弦，呼出口气，猛地一拉，便有琴音高昂而起。
雨势渐急，三位少女以青伞代剑，雨落如织，将天地晕染成层次分明的清寒，借雨水湿滑之力，以舞姿入武，极阴柔之法，转阳刚之武，三位八品的武者，将那男子困入包围当中。
以琴相奏，以剑相击，音行惊诧杀伐，剑招则以凌厉为上。
曲终剑毕，城下所立者三人。

第四十六章 后续，逼问
青锋解为隐世剑派。
这三名白衣少女与王安风等人同行了一路，此时方才展现出了名门嫡传的实力，姿态潇洒柔美，却将一位刀口舔血的七品武者生生困杀，三把青伞点在了其周身三处大穴，气劲震荡，掀开了雨幕。
那男子张了张嘴，却难以开口，身子晃了晃，径直倒在了泥泞之中。
琴音断绝。
王安风手掌搭在琴弦上，手指微微颤抖着。
呼吸略显急促，有大难不死的感觉浮上了心头，一把青伞罩在了他的头顶，替他遮住了雨落如注。
身着白衣的薛琴霜在其一侧，与他并肩，双目却不看他，只是看着前方被击打地昏倒的男子，看着三位青锋解少女手中青伞打开。
少女心中有许多念头翻滚。
想要斥责他，为什么如此地疯狂，几乎是在刀尖上起舞一般，又想要问他可有哪里受了伤，或是戏笑一句可曾害怕，将此事暂且揭过。
却终究只是站在他身侧，替他遮着落雨，身距三步，不显亲昵，不曾远离，不曾开口。
雨落如注。
……
以青锋解嫡传剑阵，破那野路子的七品武者，并没有花费了多长时间。
在守将到来之前，宫玉等人便已入城。
城中街道之上，没有一个行人，宛如空城，只是从那些微微打开的门缝和窗缝里面，能够看得到一双双好奇的眼睛，正小心地打量着几人。
中三品的武者已经算是江湖高手，凌空虚度，出手之间有种种异象，在未曾习武的人眼中，与神仙无异，若在郡城州城之中，见识广阔，自然不算什么，但是定武城毕竟地处偏僻，城中百姓常年见不到什么武功高手。
是以此时又是心中畏惧害怕，又想要见识高手风采。
宫玉神色漠然，持剑在前。
寻了一处客栈，即将入内时候，似乎察觉了什么，脚步微顿，侧身看去，双眸中似有冷光浮现，视线穿过了极远的距离，看到了一道灰衣身影负手而立，看到了他面庞温和，周围的雨幕，天地，空无一人的街道似乎化为了背景，黯淡下去，只有那男子为一切万物中心。
男子神色温和，冲着宫玉点了点头。
后者虽然武功极高，却毕竟身为隐门弟子，并不常在江湖走动，没有认出对方是谁，唯独知道对方实力不逊色于自己，微微颔首回礼，依旧眉目冷清，回身踏入了客栈当中，王安风抱着那买来的木琴，和其余人紧跟在后。
远处阁楼之下，灰衣男子摸了摸鼻子，脸上露出了饶有兴趣的神色。
方才他本是寻找那玉珠，可遁光之速，岂是轻功能够追地上去，方才追出数步就已经失了踪迹，之后寻遍了全城也没有找到丝毫线索，心里不由有些懊悔失落，正想着该如何和那玉怜儿交代，却不想看到了一出好戏。
城下抚琴的少年。
凌空虚度的女子。
男子面上浮现欣赏神色，身后却传来幽幽的娇媚女声。
“原来先生，喜欢那般冷冰冰的美人……”
灰衣男子笑容微滞，突觉头痛。
……
客栈当中。
宫玉等人要了一间客房，那昏迷不醒的男子被随便扔在地上。
对方虽然凶悍，但是刚刚交手的时候被三名青锋解弟子以剑术点破了丹田以及数处大穴，一身不差的内力已经泄了个干净，此时昏沉，真如死尸一般，宫玉坐在木椅之上，外面的落雨对她似乎没有丝毫的影响，眉目冷清，道：
“发生了什么，详细说出。”
少年点了点头，运转内力蒸干了身上雨水，定了定神，刚要开口，一旁薛琴霜递来一杯热茶，王安风低声道谢，接过喝了一口，初觉一股辛辣入喉，继而便感到身躯微暖，方才淋雨所受寒意有所驱散，微微一怔，低头就看到了茶水中间有切碎的生姜，正在浮沉。
姜，味辛，性微温。归肺、脾、胃经，解表散寒。
脑中想起了药经记载，少年心中微暖。
抿了抿唇，双手环着那茶杯轻轻摩挲，王安风定神开口，不加多余修饰，只是将除去倪天行一事外，自己所知道的全部平平讲述出来。
如何找到了阿平的父亲。
如何察觉到了有人追踪，至于如何将二人击杀的过程却只是一句带过，着重讲述了问出的情报。
之后如何避开追踪，如何折返遁逃，发现无法逃脱之后，便决定破釜沉舟。
全部细细讲出。
虽然用语平实，却更见真实，在场都是武者，其中暗藏的危机，谁都能看得出来，堪称一句惊心动魄，而这少年此时却神色平缓，于袅袅茶香之中慢慢讲述，似乎平常。
三名青锋解弟子看着这一袭蓝衫的少年藏书守。
她们在山门之中，常听前辈们讲述山下江湖故事，时时畅想江湖少侠的风采，而眼前少年所讲，比他们听过的故事还要更加的危险精彩，而与其同行的自己也进入了这故事当中，他日也可能被人讲述。
山上时是听故事的人，可是下山之后，自己就已经成了故事中的人物。
尚未有所准备，转眼已是江湖。
一时间心有恍然如梦之感，看向王安风的眼神有异，不觉减去了原本清冷孤傲，浮现出些许认可好奇。
“……事情就是这样，之后的经过，前辈也知道。”
少年最后一句话落下。
上首木椅之上，宫玉那张本就已足够清冷的面庞之上寒意越盛。
右手微抬，内力运处，于五指之上浮现微光，凝聚为了一柄柄半透明的微小长剑，整个屋子的温度瞬间降低，不见如何动作，那微小长剑便化为了一道道流光，贯入了那昏迷男子周身三十六道主穴之上。
触体即散，融入了男子体内。
隐约间似有长剑轻啸的声音响起，那男子痛苦惨呼出声，从昏迷当中苏醒，脸上先有迷茫，继而便明白了自己此时处境，面色数变。
宫玉坐在木椅之上，漠然开口道：
“说罢……”
那人虽被擒拿，却还硬气，闻言只是冷笑，道：
“说？愿赌服输，大爷认栽了。”
“只求一死，若要我说什么，却是绝无可能。”
宫玉神色不变，右手食指轻轻点了下桌面，发出一声轻响，那男子体内便有剑啸声音升起，仿佛周身血脉肌肉之中全部都有利刃切割，痛苦难捱，突然又气劲转为柔和，便如快刀削肉，先是微凉，数息后才有痛楚之意浮现，连绵不绝。
男子神色骤变，脸上青筋爆出，身子因为剧痛而颤抖，面庞一阵扭曲，更见狰狞，伏在地上，以头连连撞击地面，片刻之后，终究再也忍耐不住那种几如凌迟的痛苦，低吼出声，声音凄厉，却被一层内力罩住，没法子传出去，却也因为只在这屋子里回荡，更觉得凄厉异常。
王安风神色有些僵硬，而薛琴霜则是面色微白。
等到剑啸声止，那男子已如同一滩烂泥般软倒在地。
脸庞煞白，神色茫然，只是身躯还在不时痉挛颤抖，嘴中呢喃：
“我……我说。”
“只，只求速死。”
宫玉神色不变，缓声开口询问，那人所知也是少得可怜，根本没有多少有用的消息，只知其隶属于一个唤作‘白虎堂’的江湖堂会，奉命追杀而已，复又询问了片刻，宫玉敛目，道：
“你属下，现在何处？”
那人脸上神色微滞，似是明白了宫玉的意思，惨笑出声。
却终没有隐瞒，将他们所在的客栈讲出，闭阖双目，道：
“只求……速……”
声音尚未落地，体内突然传来剑啸声音，有三十六道剑光自其体内暴起，男子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便被那剑光笼罩，只一息时间，便化为了冰雕般的存在，生机尽散。

第四十七章 抵达关城，余波渐平
定武城外。
天穹之上。
王安风终于明白薛琴霜等人为何来得如此之快。
一身白色裙装的宫玉立在最前方，只淡然向前迈步，每一步落下，便已经是里许距离过去，而王安风几人则在其身后，被一股无形而平和的力量拉拽，跟着前行。
山川大地宛如微尘，只在身下而过。
之前七品武者每每踏出一步，都气势惊人，能够越过数百米距离，凭借那两只银羽飞鹰，更是可以不必落地，持续提气纵身，横掠极远的距离，手段之强，已经令人惊叹。
但和此时宫玉相比却显得小家子气。
动静越大，反倒令人感觉越是外强中干。
少年抿了抿唇，心有惊叹，却又想到了数日前经历，在心中低语道。
是很厉害。
却还是不如赢先生。
心念至此，嘴角略有上扬，却又想到了那个突如其来的‘维护’，眉头微微皱起。
虽然说那位‘姑娘’明言需要十二个小时，但是在尚未回到少林寺前，他心中还是颇有不安。
刚刚是有面临强敌，盘问俘虏许多事情接踵而来，分散了思绪，现在闲散下来，便有一个个混乱的念头从心底里面升起，明明只是一丝丝的不安，却因为过度的在乎而逐渐放大。
一时间只觉得纷乱如麻，越想越乱。
十二个小时，十二个小时……能够发生太多事情了。
维护……是指少林寺要修缮一下吗？但是少林建筑根本没有问题啊。
初时这心中杂念尚算正常，仍旧还记得那‘十二个小时’就可以回去的事情，可思绪逐渐延伸，胡思乱想，涌出的念头越发地没有根由。
会不会有东西砸在赢先生头上？
师父会不睡生病了……二师父会不会不小心扭到腰？
一个个可笑荒诞的念头在少年心中沸腾，一个接着一个地冒出来。
少年面容依旧平和，依旧镇定，眉眼干净温和，是一如既往的模样，是青锋解弟子眼中沉稳而大胆的少侠，是中三品高手眼中潜力无限的后辈，薛琴霜所期许的未来对手，令一郡山匪心惊肉跳的杀星。
却几乎要在心里叫出声来。
十二个小时，六个时辰。
还有多久？！
……
扶风关城距离定武城约有数百里的距离，若如百里封坐骑那样的黄马，需要从晨时出发，奔波上一日光景才能抵达，而只是在王安风心中胡思乱想的时候，便已经看到了那颇为雄壮豪伟的城池，可见其速度之快。
入得关城，片刻之后，王安风等人到了宫玉定下的客栈，百里封和拓跋月正坐在客房中干等，两人性格俱是直爽刚烈，在这里等了许久时间，心中早已经焦躁难安，正当再也坐不住的时候，见得众人推门而入，王安风安然归来，方才松了口气。
而宫玉却不曾入内，而是在放下王安风等人之后，重又折返出去。
片刻之后回来，依旧眉目冷清，而王安风却在这位前辈身上感受到了丝丝尚未完全收敛的杀气，混杂其太阴内功本身的效果，激地少年脊背上现出了一层鸡皮疙瘩，身躯隐有战栗。
脑中想到了宫玉之前询问贼匪的最后一个问题，心中明悟。
那些追踪他们的其余武者应当已经殒命，下三品对上了中三品，绝无幸免的道理。
宫玉似乎并未发现少年目光变化，随手将长剑放在桌上，敛目淡然道：
“今日休息一夜，明日早上出发。”
众人齐声答应，因见宫玉似乎没有了继续说下去的心情，便各自告退，青锋解众人径直回了客房打坐修行，而扶风学宫的四人却又去了百里封房间，交谈了一段时间，才各自分散，回去了自己房间。
王安风坐在客房床上，左手将手腕上佛珠取下，手掌摩挲那颗颗念珠，这个时候才过去了三四个小时，远远不到能够回到少林寺的时候，可少年却似乎仍有不甘，仍有侥幸，如同那些赌徒一般，明知道不会有任何的结果，却似乎还是抱着那一丝丝侥幸，轻声道：
“回归少林……”
声音落下，却没有任何的回应，少年叹息一声，低声道一句果不其然，便要将佛珠套回手腕上，便在此时，佛珠之上突然浮现出了一丝丝幽光，少年微怔，黑瞳皱缩，澄澈的眸子映照之下，那幽光流转，继而大放光芒，将少年直接吞噬其中。
定武城中。
灰衣男子坐在木椅之上，身前半跪着一道消瘦身影，身着黑衣，右肩钢铠，固定了一条灰色披风搭在身后，面目线条柔和，却横纵切割了十九道割痕，使其看去异常狰狞，双目黑白分明，满是戾气。
男子手指轻轻敲在桌面，略显诧异地道：
“你是说……那个少年人，就是坏了咱们一条规矩的人？”
身前女子沉默点头。
想到了今日隐于男子周身时所见的一幕幕，心中有所忌惮。
复又低垂眉目，冷声开口道：
“先生，是否需要属下将其处理掉？”
那男子闻言摆了摆手，失笑道：
“处理？处理什么？”
“没有那个必要。”
声音微顿，面上浮现出温和的神态来，双手交叉，慢条斯理地道：
“江湖这么大，又不是咱们自己家的，旁人厉害，干我们何事？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在江湖上走，没有必要去招惹仇家。”
“须知，冤冤相报何时了？”
“不要总是打打杀杀的。”
“夏先生所说，倒是大度地很。”
门外有娇媚声音传来，玉怜儿敲门进来，面庞依旧含着浅笑，心中却觉得有些古怪。
方才那番话若是学宫夫子说出来，自然合情合理，可由眼前男子说出却有种难言的嘲讽，不由略感好笑，男子看得出来却不甚在意，只洒然轻笑，随口回道：
“夏某行走江湖，素来以和为贵。”

第四十八章 少林寺的变故
少林寺中。
风景一如既往，青山俊秀，孤峰之上，僧人盘坐，老者读书，那一袭青衫则是慵懒地靠坐在竹椅之上，手握着一卷丹经却不看，只闭目听微风徐徐，眉宇间冷峻如常。
王安风突然就放松了下来。
仿若云消雨霁，原本那些个如群魔乱舞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只余下了安稳，抿了抿唇，少年一如往常地上前见礼，低声道。
“见过师父，二师父，先生。”
诵经声音微顿，圆慈睁开眼来，看着少年。
心思翻腾。
他心中实在有许多感慨，仍有许多担心后怕，却又喜不自胜，诸般念头到了嘴边，却只是轻道一句：
“风儿你做的很好。”
语气温和醇厚，其中情绪却只有自己明了。
一旁吴长青放下手中医书，看着王安风，心中同样感慨，出声宽慰，询问可曾有什么受伤之处，文士似有不耐，抬起眼来，看了圆慈等人一眼，冷声道：
“这种愚钝对手，若是还处理不了，也活该。”
复又看了一眼王安风，眸子深处闪过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柔和，却又呵斥道：
“你已有数日不曾过来。”
“如此懈怠。”
“今日既然来了，便去修行！”
……
铜人巷的大门缓缓闭合，发出了一声轰鸣，隔绝了内外，少年看着前方浮现出的对手，微吸口气，神色变得沉凝下去。
而在外面，天地却在瞬间变更了一个模样。
湛蓝悠远的天空缓缓崩碎，化为了一片虚无，幽暗涌动，看着便令人手脚发寒，少室山外，群山大地都化作了一片荒凉废墟，上有道道狰狞剑痕，渗透着冰冷锐利的气，再无半点生气。
天际却还挂着一轮太阳。
发出的光如同泣血，洒满了破败的天地，如同濒死的人，从嘴中咳出了最后的鲜血，触目惊心，充斥着难以言喻的绝望。
圆慈看了一眼天空，向来坚毅的面庞上竟然闪过了丝丝畏惧，复杂道：
“大道崩灭，天地归墟……”
吴长青抿了抿唇，没有开口说什么，但是老者此时略有干硬的神色却暴露了心中想法。
他和圆慈诞生在这个世界，这里对于他们而言就是真实的天地，若是这个世界崩灭毁坏，他们也无法幸免，只会如同夕阳一样，垂落消失，不会再留下任何的痕迹。
面对如此场景，就算是心境武功都远超常人，但是还是会有些许惊怖。
文士冷笑，随手将丹经放在一旁，他此时面色比之往日更为苍白，一袭青衫在身，显得有些单薄而凌厉，如同出了鞘的快剑一样，不屑道：
“虚假的东西，也配称做道？”
圆慈收回目光，缓声道：
“维摩诘讲法曾言，观世间苦，不厌生死，观于无生，生法负荷一切，观诸法虚妄，无主无相。”
“万物虚无，大道为真。”
赢先生摇头，嗤笑：
“但是假的就是假的，一碰就会碎裂。”
声音微顿，似是想到了什么事情，文士的脸色冷了下来，不再说话，今日他将这个世界被引动的部分斩碎，但是却引发了更大更严重的后果，这个天地的构造不同其他，天地山河彼此联系极为紧密，一者破，余者皆损。
现在除去这少室山，其他的世界已成为了废墟。
方才只是懒得对王安风解释，只是用自身的权限构筑了虚幻的影像。
三人沉默了许久，文士翻手取出了那枚碎裂的玉珠，里面的灵韵已经倾泻出去了大半，剩下来的一小部分用来稳定了少林寺本身的存在，以及将吴长青和圆慈重新唤醒。
这只剩了个空壳。
但是正因为只剩下了个空壳，所以更能感受到其曾经存在过的灵韵气息，以及极为古老的痕迹，似乎不属于这个时代一样，赢先生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这颗玉珠，感受其上韵味，双目微阖，道：
“这个珠子蕴含的灵韵，能够重新构筑这个世界。”
“而最重要的是，炼假为真的本事。”
圆慈神色微怔，文士指尖已经浮现出了淡淡流光，那枚玉珠放出幽光，逐渐变形，最终化为了一枚丹药，其上勾勒出了道道纹路，似乎有百鸟朝凤，又似乎看得到神龙飞腾，诱人馨香氤氲升起，却在即将攀升至巅峰之时停滞，消失不见。
吴长青自那丹药香气浮现出来的时候，神色便有所动容，此时见其功亏一篑，面上不可遏制地出现了懊恼心痛神色，数息方才收拾住了心境震动，抬眸看着赢先生，迟疑道：
“先生，这是……”
文士颔首，道：
“青璃赤火丹。”
声音落下，其手中丹药已经变形，重又变回了那颗玉珠，随即缓缓崩碎，化为齑粉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毕竟是残破遗骸，衍化出的东西只能存在片刻时间。
但是这一幕出现本身，便对吴长青和圆慈内心造成了极巨大的震动。
青璃赤火丹。
当年游戏之中的上三品丹药，能够完全消除角色被击杀之后的负面状态惩罚。
而在他们记忆中的江湖里，是几乎可以根治任何重伤的灵丹妙药。对于刀口舔血，江湖厮杀的武者而言，几乎相当于第二条命一般。
炼假，成真。
吴长青的双眸微微瞪大，心中震荡。
原本的品级限制，似乎看得到破除的希望。
……
不知是否是因为心境放松的缘故，王安风今日的修行颇为顺利。出招身法，莫不酣畅淋漓，在铜人像中连连击败了数名对手，方才因为一时的失手，露出了破绽被打出门来。
现在他毕竟是和宫玉等人同行，担心中途百里封等人有事来寻自己，是以在结束了铜人巷的修行之后，便向两位师父和依旧冷着一张脸的赢先生告辞离去，回到了扶风关城的客栈当中。
只是临回的时候，赢先生和圆慈罕有地再度给他发布了‘任务’。
少林寺的风景在眼前寸寸崩碎，转眼之间，少年已经重新坐回了扶风关城的客房里面，此时因为无人看顾，烛火已熄，少年寻了火石，重又将其点亮，幽幽烛光之下，王安风将手中的纸卷缓缓摊开，视线从纸上文字扫过，轻轻念出声来：
“寻物。”
“特征为存在时间颇为古老，可能为玉珠，内有灵韵。”
“在确保自身安危情况下，寻到相关记载即可。”
少年看了两眼，将这内容都记在了脑海，方才将这纸张卷好收入怀中，只想着前番任务似乎全部都失败，这一次一定要完成才是。
复又在床上打坐了片刻，夜色渐深，吹熄了烛火，安然入眠。

第四十九章 抵达青锋解
王安风今日睡得极是安稳。
第二日众人在客栈之后吃过了早点，少年专程去了趟后厨，问那膀大腰圆的主厨寻了鸡蛋黄豆，混合了上好草料，让那青骢马好好吃了一顿舒坦的，并借了马梳，将其毛发梳地妥帖。
沾水梳了有约莫半个时辰，少年放下马梳，舒展了下筋骨，青骢马轻轻嘶鸣一声，似颇为满意，垂头在少年手掌上蹭了蹭，王安风顺势拍了拍它的脖颈，抚着马鬃，道：
“马儿啊马儿，这次可是你救了我。”
“多谢了。”
正在此时，外面传来了百里封呼喊声音，少年复又轻拍了下马身，起身回了客栈当中，与好友们汇合。
扶风关城雄立于北，出得城外，便是阔野，原本还有村落稀疏分布在官道附近，近些年来，为了便于整治，防止贼寇为害，这些村子也被大秦迁回了关城以里。
为了令百姓迁离故土，当年的郡丞大笔一挥，直接定了特令，许下了官府拨给良田，第一年免税，第二年半税的承诺，纵然到第五年也有些许优惠。
月旬之间，关城之外的百姓便蜂拥而入。
那书生是悠哉悠哉地翘了班，可怜郡守大人瞪着双眼睛，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几天几夜地睡不着觉，每每想起那一笔可怕的数字，都眼前一阵发黑，头皮发麻，恨不得现在把那惫懒的书生拎起来暴抽一顿，以泄心头之恨。
但也正因为不必担忧惊扰村民，扶风关城之外官道拓地极宽，笔直延伸向前，中间道路上面只有官驿存在，再加上大秦铁卒不时在某些老流氓的带领之下，去这阔野之上打打秋风。
实力不强，最重要的是，也没有复杂地形藏匿。
山贼寇匪在这一带根本没有生存的土壤。
因而从此官道前行至范阳郡，畅通无阻，只需原本一半时间，商客渐渐聚集，多从此而过。
王安风等人一路疾行，道路平坦，只在第二日就出了扶风郡，复又折向西方，入了一片山脉当中，天色渐晚，众人下马，牵着坐骑行于山路之间，渐行渐深，等到天上群星渐起，明月高悬的时候，宫玉脚步微顿。
微微辨别了下方向，便朝着一处林地走去。
王安风等人跟在其后，只感觉身躯撞破了一层温和的气流，眼前视线登时变换。
依旧是处于山林之中，却已经不是原本位置，前方所见颇为开阔，中有青石长剑，巨如断峰，一半没入了地面，剑柄之上，有八道硕大铁链纠缠，牵扯向了八条小路，没入了地面。
锁链黝黑而沉重，粗有壮汉腰部一般，风吹不动，唯有庄严浩大扑面而来，与方才所见景致截然不同，王安风第一次见到这种手段，心中惊叹异常，抬眸看去，看到了石剑之上，刻有数行大字。
字字不同，各有风骨，笔划多者不觉其繁，笔画少的不觉其陋，其缩也凝重，其纵也险峻，或酣畅淋漓，或逸性勃发，每一笔画都如同上好剑招，各有神韵蕴含其中，令少年心中隐有战栗，脖颈上的皮肤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细小的小点，竟然生出了拔剑抵抗之意。
正在此时，宫玉微微踏前一步。
似有寒意浮现四周，那种直袭人眉眼的凌厉瞬间便烟消云散。
宫玉侧身看去，看到了薛琴霜和王安风几乎是同时挣脱出了那种异常状态，看到了百里封神色挣扎，继而低吼出声，从剑意作用中蛮横撞出。
而平素颇为直爽骄傲的拓跋月，却是足足过了十数息时间，眸中方才恢复了神采，却依旧隐隐浮现畏惧，转开头去，不敢再看。
宫玉微微皱眉，继而敛目颔首，开口道：
“这里便是我派入口。”
“此处长剑为祖师所留，上面痕迹也是当年祖师以剑气刻下，分为八种剑术杀招，各有神韵，武者修为越深，所感便越深，而没有武功的寻常人却不会有任何异状。”
声音落下时候，王安风等人已经从方才的状态彻底挣脱出来，少年闻言抬眸看去，终于看到了那数行字的真容，而不是凌厉的剑招，微松了口气的同时，轻声念出：
“乾元亨利贞，兑泽英雄兵，艮山封鬼户，离九驾焰轮。”
“坎水荡波涛，坤地合无疆，震雷霹雳声，巽木镇山岳。”
少年神色微怔，回想起方才移步换景的情形，心中明悟，低声道：
“八卦词？”
“这里是阵法。”
当今之世，尝试以阵法道理入武功的人数不胜数，如同过江之鲫，而真心钻研阵法典籍的流派，通数天下不过是阴阳，道门，以及兵家谋士三派，只是前者以定诸气流转为主，而后者则以杀伐军阵为纲。
看这模样，应该是道门的手笔。
王安风结合所看书籍做出了判断，而此时宫玉的声音也淡淡响起：
“跟在我身后。”
“八阵流转，踏错一步，就会陷入迷雾，一日之后方能得脱。”
众人闻言不敢怠慢，紧紧跟在了宫玉身后，而青锋解的三位少女则是放慢脚步，走到了最后，防止有人走出，一共走出了八次，每走一次，眼前景致便会发生剧变。
众人都身具轻功，但是每每穿行，却没有感觉到丝毫异状，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中间甚至于有一次是又回到了初始时的位置。
当时王安风只以为是宫玉走错，但是后者却没有丝毫犹豫，继续确认方向，复又带着众人走过了一条小路，眼前视野就骤然开阔，放眼所见一片月朗星稀，而远处已经依稀可以看得到一座青山伫立。
少年抿了抿唇，心中突然明悟过来。
常人陷入迷阵当中，如果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先前的位置，自然会认为走错了方向，从而循着原路返回，希望能够找得到正确道路。
可常理当中正确的选择，在此处却是最为错误的选项。
虽是八卦阵法，穿行八次，但是最为厉害的一道屏障却不是阵法，而是人心。
少年心中惊叹，突然又想到了数日前，苏文昌对他描述青锋解的时候说到的那一句话。
隐门剑派，俗世无缘者不能入内。
原来踏出一步就是缘。
想到这里，少年又忍不住回身看去，却只看到了繁茂山林，枝叶交错遮掩，越发衬得来路幽深，不可测度。
宫玉面容上神情似乎略有柔和，看着远处青山，轻声道：
“青锋解，到了。”

第五十章 青锋解
虽然已经看到了青锋解所在青山，但是从阵法处到山脚下面仍有一段相当不短的距离，就算道路颇为平缓，众人骑马也走了近乎半个时辰才到。
到了山下去看，那山虽然不高，却颇为挺秀，山脚下修了一间宅院，里面有一名负剑女子值守，一身白色劲装，面色颇为冷峻，嘴唇薄而发白，越显得漠然不近人情，本在房内打坐，听到了马蹄声音，方才收了内功，踱步出来。
手掌已经握在了剑柄之上。
当看到来人是宫玉时候，面上神色方才松懈下去。
先是浮现喜色，继而便看到了其后跟着的拓跋月，眉头微蹙，却不曾有什么表示，当看到了王安风，百里封等人时候，眉目之上已经浮现了一层寒霜。直到宫玉开口解释了一二，方才和缓下来，却仍皱着眉头，道：
“既然是任老前辈的意思，那我自然不敢阻拦。”
“但是，管好你们的眼睛！”
“否则，纵然是被大长老责罚，我也要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做规矩！”
言辞锋利，颇不客气，令王安风和百里封两人心中憋闷。
众人将坐骑骏马全部都暂且寄放在此处，就跟在宫玉身后，上了山阶，不知道这台阶是用何种材料铺成，脚步落下之处，山阶就会浮现一层玉光，阵阵涟漪荡开，旋即散灭，颇为神妙。
可百里封却无心看这美景。
方才给人当贼一样防备，少年心里正憋着一股子火气，他生性虽然豪迈，却绝不愿意吃亏，方才险些就忍不住，拎着陌刀架在那女人鼻子上头，破口大骂回上一句‘之乎者也，扯你娘乎’。
因为顾忌到扶风学宫的面子，终究不曾发作，却还是心里面憋着难受，走了两步，放慢了脚步，蹭到王安风身边。
先是抬眸悄悄看了看宫玉。
这数日同行，百里封已经知道这位前辈虽然看上去冷冰冰不近人情，却是一个面冷心善的大好人，他虽明白自己现在说话有些不合乎礼数，但是实在心里不舒坦，不吐不快，又素来不是能够按捺性子的人，便在少年旁边，低声抱怨道：
“安风……方才那位前辈，也太过分了。”
王安风侧目看他，便看到好友皱着眉头，咕哝道：
“咱们好歹也是来贺寿的客人。”
“不好好招待也就算了，还将咱们当成了贼一样忌惮。”
“你说说，天底下，哪里还有这样的道理。”
王安风失笑，抬眸看宫玉未曾有丝毫异状，知道后者并不在意这一点，抬手示意百里封噤声，兵家少年不由有些郁郁，王安风摇头，却又想起了圆慈当日所说，轻笑出声，半带玩笑调侃，低声道：
“毕竟，山下的女人是老虎啊……”
“你们男人还都是大猪蹄子哩。”
冷不防一道清脆的声音插入，王安风和百里封都是吃了一惊。
侧过身子看去，便看到了一袭白衣的少女，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身旁，玉簪束发，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不笑时候神情冷清，笑起来却有两个浅浅酒窝，颇为可亲，正是与他们同行的青锋解弟子，名唤纪谷，这数日来却是第一次和两人搭话。
虽说是事出有因，但是终究算是背后嚼人舌根，王安风和百里封一时都有些尴尬，而那少女却是坦然大方，一双眸子根本不管百里封，只是落在王安风的身上，其中满是好奇。
自数日前亲眼所见蓝衫少年于城下抚琴的模样，她便对王安风颇为好奇。
只是一来常在山中，不曾接触过什么外人，二来王安风等人的氛围也让她插不上话。
这是回来了山门，心情放松之下，又发现了自己能够说得上的话题，来不及思量便已经开口，此时反应了过来，略有羞意，脸上浮现丝丝红晕，一双眸子却越亮，索性和两人并肩而行，道：
“萱师叔她本来不是这般模样的，她人就很好。”
“就是出山入江湖之后，遇到了些事情，便对男子抱有了极大的戒心。”
王安风两人只是听到这里，便知道了故事接下来的走向，但是数日来第一次能与这隐门弟子说上话，便干脆借此攀谈，双方都有意相交，是以相谈颇为愉快，一路上了这青山时候，已经是颇为熟络。
踏上了山峰上面，迎面便能够看得到一柄巨大石剑立于演武场中央，剑脊上刻有青锋解三字，凌厉恣意，呼之欲出，此时夜色已经颇深，演武场上也已经没了弟子，偌大的青锋解剑派因为大长老过寿，处处装点了红烛灯笼，放眼望去，一片喜气。
而在此时，前方已经走出了两位迎客弟子，各自负剑，右手却挑着个红灯笼，驱散了周围黑暗，方才山下已经有飞燕传讯，知有客来，是以在此等候，看到众人上来，便上前见礼，朝着宫玉一礼，口称师叔。
宫玉微微颔首，转过身来，道：
“今日天色已晚，你们先去客房休息一夜。”
“明日早上，再去拜会我派掌门人。”
虽然王安风四人实力颇为低微，但是毕竟是来自于扶风学宫，并且有着任老前辈和那位夫子的嘱托，手中更有藏书，也应当拜会一番掌门。
只不知道，大长老会不会出来。
想到那位几如自己祖母一般的大长老，宫玉面容微有柔和之意。
王安风等人长途跋涉，就算是有内功在身，也都感到有些乏了，自然没有异议，朝着宫玉抱拳一礼之后，便跟在了那两位提着灯笼的迎客弟子身后，从左而走，片刻已不见身影。
宫玉转身看着三位同行弟子，淡淡道：
“你们也自回去罢。”
“这段时日行走江湖，将所思所想记于笔下。明日我会考校。每一次经历，都将可能在未来保住你们的性命，勿要轻慢了。”
“是，师叔。”
宫玉颔首，转身欲走，却在此时想到了一件事情，脚步微顿，重又转身，开口唤道：
“纪谷。”
方才和王安风两人攀谈的少女微怔，抱拳道：
“弟子在。”
“你方才妄议长辈私事，罚你誊写门规……”
纪谷心中微松口气，方才她开口时候，便已经做好了准备。
不过，区区三十遍门规。
少女心中略有不在意，宫玉总是冷淡的嘴角却似乎微微挑了下。
声音却依旧淡然。
“三百遍。”
此时没了外人在场，青锋解三位少女也敛去了原本的清冷，只如同寻常十五六岁的女儿家一般。
纪谷闻言脸上神色微微一呆，尚来不及开口求饶，宫玉已持剑转身而去。
嘴角微有挑起，轻描淡写地道：
“今夜，勿要睡了。”
……
青锋解，掌门书房。
夜色虽深，却依旧有一盏红烛幽幽亮起，将这书房内部照亮。
一位女子坐在书桌前，聚精会神地翻看着桌上信件。
青锋解衣着重素简，但是这名女子身穿的白衣却和寻常弟子不同，袖口衣领镶有蓝色丝绸，上以金线绘制了繁杂纹路，衣有三重交叠，更添了几分威严，玉凰振翅欲飞，将其如墨长发扎起。
不时提笔写些东西，不时皱眉沉思，其眼角已经有了许多细纹，鬓角也有了些许白发，却依旧有一种从容不迫的雍容风姿。
毕竟是大长老的七十大寿。
上三品宗师。
纵然青锋解是隐世门派，但是也有许多好友在，扶风学宫，天山派，还有一些江湖侠客，散人名宿，都会在八日之后，齐聚青锋解，身为掌门，她实在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
又处理了几件小事，放下了手中毛笔。
女子揉了揉自己眉心，罕见地感觉到了一丝疲惫。
毕竟已经五十余岁，拔剑而战自然没有问题，但是处理这些门派事务，精力终究不如往昔。
女子轻声叹息，取来浓茶啜饮。
方才才煮沸冲好的茶水已凉。
深夜，孤身，红烛残照，茶水微凉。
此间种种难免令人心境寂寥，女子突然就又回想起了当年，自己尚未执掌神兵五凤的时候。
依旧还能够纵马江湖，依旧还能任着性子胡来。
怎么地，一下子就已经五十多岁了？
好像昨日还在江湖驰骋，今日竟已经坐在了书房之中，处理师门事务。
想到这些俗务，女子心中颇有怨念。
再熬下去，又要脱发了。
心中嗟叹一声，女子抬手饮尽了茶盏中冷茶，便要继续翻看。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了轻轻敲门声音。
“师尊，弟子宫玉拜见。”

第五十一章 过寿的大长老
青锋解的客房外。
王安风谢过了给他们带路的迎客弟子，入了其中。
青锋解整个门派似乎都爱极了素简的风格，客房里面颇为简单，王安风自包裹里取了火石，将红烛点燃，虽然此时已经不早，可他却还不曾有困意，便坐在了桌旁，一边百无聊赖地以手指拨动蜡烛变软了部分，一边在脑海当中回想着这段时间的经历。
赢先生和师父要让他寻记载了古老圆珠的典籍。
而更让他在意的，却是那叫做‘白虎堂’的江湖组织。
按照那些武者的交供，自离开扶风郡城开始，便已经跟在了他们身后，目标是他，百里封和薛琴霜。
这不能不让他怀疑到倪夫子一事的背后，那造成这悲剧的最初根源。
在这浩浩大秦的天下，竟然有人能在二十年前做下屠人满门的事情后，还名利双收活了许久，毋庸置疑，肯定有朝堂中真正的大人物点头首肯。
而白虎堂，定然和这位大人物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红烛的火苗窜了一下，烫在了王安风的手指指腹上，少年吃痛，猛地收回了手指，一抹红色的蜡油在他手指上面，如同鲜血般缓缓流淌，继而迅速凝固，王安风失笑摇头，不再乱想，只将白虎堂三字印入心底。
将这凝固的蜡油剥离下来，随手抬高扔在火苗上面。
烛火忽闪了一下，屋子里光影晃动，仿佛立着某种黑暗而巨大的造物。
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迎客弟子送了洗漱的热水过来，少年应了一声，起身开门，身子遮蔽了烛光，整个屋子似乎黯淡了一层，身后桌上，那蜡烛火苗周围融地有些软的部分被少年无意揉捏成了个圆锥形的模样，如牢笼般将烛芯罩在里面，遮蔽了火焰，阻隔了光芒。
火焰缓缓将周围密不透风的牢笼融化。
……
第二日。
一夜好眠，安神无梦。
因为这里有着传说中的上三品宗师，以保险起见，王安风并没有进入少林寺中，虽然没有人告诉他，但是他自己也已经敏锐地察觉到，这串佛珠似乎是颇为了不得的异宝。
当然，更重要的是，只有通过这珠子，他才能够去见到师父们和赢先生。
只这一点，少年心中就已经非常重视。
起身以冷水洗漱了下，微凉的触感驱散了睡意，王安风负剑走出了客房，放眼望向前方，只见云雾翻腾，昊日初生，令人精神不觉振奋，风动松林，隐隐能够听得到长剑破空的凌厉声响，和少女的轻喝。
王安风心中明悟，知道这应当是青锋解弟子在晨间习武。
偷看他人习武，在江湖上是大忌。
尤其还是隐世剑派。
少年本想要出去随便走走，想到这里便熄了这心思，复又想到昨夜里宫玉所说，今日要带他们去拜见青锋解掌门人，干脆直接回了屋子里面，只等着宫玉安排。
片刻之后，果然有青锋解弟子来寻他。
王安风跟在那少女身后，一路行过了演武场以及数座大殿，被引入了一间厢房，百里封等人已在其中，却不见宫玉身影，直到吃过了早点，饮过了茶水之后，一身白裙的宫玉方才负剑而入。
神色依旧冷淡如常，只是面容上似乎擦了些水粉，一身白裙也换了款式，大体未变，细节处则更为秀气。
抿了抿唇，宫玉让众人跟在她身后，一路行了约莫有十多分钟，没有往那些谈正事的大殿偏殿走，而是去了一处厢房当中。
王安风微有疑惑，随即便明白过来。
这是将扶风前来的四人当作了自家亲近晚辈，才会有的举动。
宫玉停在门口，先是微吸了口气，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道：
“师尊，弟子宫玉求见。”
继而有温和女声响起。
“进来罢……玉儿。”
宫玉定了定神，推开门引着王安风等人进去，当先主位上坐着位衣着繁复的女子，气质雍容大方，黑发以玉凰簪束起，眉眼间带着三分笑意，气度不逊豪雄，不必介绍，王安风等人便明白了其身份。
而在一侧座位上，却还坐着个女子，黑发如墨，气质与宫玉有三分相似，却更为高洁，只是坐在那里，便令人难以忽视，双手抱着茶盏，眸子黑白分明，平静看着茶汤中茶叶沉浮。
旁边桌上，横放了一柄木剑。
宫玉踏前，朝着上首掌门行礼问安，复又转向了那女子，神色罕见浮现了几分紧张几分孺慕，低声道：
“大长老。”
王安风微微一呆，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略有些僵硬地看着那侧女子，看着她抬起眸子，嘴角似有温和笑意，看到她上下打量了下有些忐忑的宫玉，容颜清秀，眸子黑白分明，微微颔首道：
“许久没有见啦。”
“玉儿却是出落地越发大方。”
宫玉抿了抿唇，没有多说什么。
但是王安风分明在其眸子里面看到了雀跃神采。
便在此时，坐于上首的掌门人轻咳了一声，将众人目光吸引过来，温声道：“诸位远道而来，辛苦。”
“这里并没有外人，且落座罢。”
王安风等人此时方才察觉自己失态，忙行礼告罪，方才坐到了一侧木椅上面，却无一人敢与青锋解大长老坐于一侧，掌门轻笑，并不在意这一点，只随意和王安风等人攀谈，当然，大部分时间是这位掌门人在说，而王安风等人恭敬听着。
其中随意谈到些武功道理，江湖经历，却也令王安风等人心中震动，颇有受益。
而那位大长老却依旧平静，不发一言，双目平静，看着手中茶盏。
祝灵毕竟身为名门掌门，此次与王安风等人见上一面，实则是有许多的理由，但是这些天事情颇多，再有什么理由也不可能呆多久，是以片刻之后，便止住了话头，手中握着茶盏，噙着抹浅笑，不言不语，王安风等人自然识趣，告辞出来。
一路沉默着走出了这一处院落。
踏出院落的时候，王安风等人几乎是整齐划一呼出口气，面上神色放松下来。
“太……太……”
百里封心中回想方才那种坐立难安的感觉，却始终难以下出一个明确的定义来表达自己心里的念头，只连连咂舌。
薛琴霜轻笑，颇有感慨道：
“能够见到那位大长老，以及青锋解当代掌门人，这件事情本身对于我们就便是一桩缘法。”
众人颔首，却又想到了那位模样最多二十出头的大长老，神色各有变化。
薛琴霜眼中跃跃欲试，而拓跋月面上却浮现出了丝丝渴望之色，敛目叹息道：
“上三品……”
“大长老生地可真好看。”
“你也很可爱。”
声音在前面响起，众人心中一惊，抬眸便看到了身着白衣的大长老。
黑发如墨，白衣胜雪，简单的色泽却组合成了极强的冲击力。
后者安静看着拓跋月，不知为何，拓跋月竟然感觉自己难以抵抗大长老的魅力，心跳隐有加速，忙偏开目光，不敢再看。
便在此时，大长老视线转而落在王安风身上，瞳中神色有所波动。
轻声道：“他还好吗？”
王安风微怔，继而便想到了自己藏书守的身份，明白过来大长老所指的是谁，心有好奇，却仍抱拳回应道：
“晚辈也不知任老心情。”
“只知道任老每日看书，倒没有发现不愉的模样。”
听得了看书两字，大长老神色似有怅然，却又似乎只是王安风错觉。
在下一个瞬间，眼前便已经没有了那一袭白衣。
这等手段，已经远不是什么轻功能够比拟，几乎真的和仙神无异，拓跋月和百里封只是惊叹宗师手段。
薛琴霜却神色微变，心中骇然，王安风下意识和赢先生比较，虽不愿意，却又觉得赢先生怕也做不到如此举重若轻的手段，神色变换，禁不住微吸口气。
薛琴霜察觉少年异状，知道他心中有和自己想同感触。呼出口气，轻声道：
“大长老在卸任掌门之位后，离了神兵五凤剑，只用一柄木剑应敌。”
“江湖便认为她实力降低，今日所见，方知道不然。”
王安风慎重颔首。
百里封似听到了薛琴霜低语，又没有听得清楚，转过身来，有些疑惑道：
“你们在说什么啊？”
薛琴霜止住话头，轻笑摇头道：
“没什么，只是感慨宗师手段罢了。”
百里封心中疑惑顿消，而拓跋月却似有些不信，看了眼王安风，复又看了看身着男装，风姿如玉的薛琴霜，面上神色有些古怪，却又似乎想到了什么，眸中浮现光彩，看着王安风，道：
“王大哥，你是藏书守。”
“额……嗯。”
少女眸中光彩更亮，踏前一步，低声问道：
“那你可知道那位任老和青锋解大长老之间的事情？”
王安风不由失笑，也放下了对于少女称呼变化的好奇，摇头道：
“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会知道。”
拓跋月脸上浮现遗憾之色，低声咕哝道：
“真是遗憾。”
“若是讲出来，怕是不逊于青锋解开派祖师的故事呢。”
众人微怔，心中都为她这天马行空般不着实际的念头哭笑不得。
她所说的事情，乃是江湖上一件公案。
青锋解的祖师三百年前，乃是惊才绝艳的一代剑客，容颜绝世，剑术通神，心性不惹尘埃，只能以‘无俗念’三字形容。
当年曾有少年剑客与其同闯荡江湖，数经生死，醉后表白心迹，却被婉拒，酒醒之后百般后悔，自觉叨扰，便封剑归隐于天山，立下了誓言，只要那女子尚在江湖闯荡，他绝不出江湖，以表明不会再叨扰好友，以安其心。
而青锋解祖师则因为厌倦俗世，也不忍神剑蒙尘，是以退隐于山外之山，再不履江湖，将佩剑剑穗并书信一封令人送往天山。
青锋解，谁解青锋意？
我已经不在江湖啦。
你要出山才是。
当年的少年剑客捧着只写了二十二个字的信，坐在天山冻得屁股发青的雪地上，看了又看，想了又想，终拔剑而出。
剑压天下群魔，斩尽仇寇，败尽豪雄，成名一百余载，纵横不败，传下了天山一脉道统，令天山派成就七大宗派，剑道圣地的殊荣。
可享尽了盛名繁华，坐化之时，手中仍只握着当年的剑穗。
遥想当年前辈风姿，众人皆心有所感，薛琴霜感慨之余也有遗憾，叹息未能够和那两位惊才绝艳的剑客生于同一时代，正在此时，拓跋月却又歪了下头，颇为认真地思考道：
“你们说，既然大长老……嗯，都那么年轻。”
“青锋解的祖师会不会还活着？”
百里封闻言豪情一堵，猛翻白眼，道：
“你在说甚么胡话？”
“若是那样子，这江湖上岂不到处都是上三品的宗师们？”
拓跋月刚要发怒，却听得百里封解释，面容微僵，颇有些泄气道：
“也是哦……”

第五十二章 夫子给的机缘
毕竟身为外客，在青锋解里妄言长辈事情实在不合于礼，众人收住了嘴，这个时候，晨练也已经结束，处处可见到负剑的白衣少女，英姿飒爽，气质果然过人，王安风突然有些明白过来。
为何扶风学宫的那些好友，会如此执着地想要来这青锋解。
下意识侧过头去看了薛琴霜一眼，却看到了少女眸子微微瞪大，褐瞳流光溢彩，似乎隐有战意。
薛姑娘果然还是一如既往。
少年心中不知为何有些无力。
衣袂翻飞之音响起，凌空落下来一道身影，白裙劲装，玉簪束发，眉目清冷，右手握了一柄连鞘长剑，正是宫玉，抬眸看了一眼王安风等人，微微颔首：
“还好，都还在。”
“且跟我来。”
……
青锋解有一处禁地。
江湖传言，这里面能够找得到天下最为精妙绝伦的剑术，亦有种种传承，可却被许多的武者嗤之以鼻，不以为信。
而更强些的江湖人，就知道这不是一个传闻，而是事实。
说是禁地，其实是一座极高的山。
山名叫万剑，可山上却没有万剑，至多只有个一百来柄，可能还要更少些。
山巅最上面修了个木屋子，里面不住人，只是放了一把长剑。
那剑横于桌上，那剑悲鸣长啸。
剑名三愚。
百年前剑圣所用。
……
王安风等人到了那山峰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这处山脉之中，竟然还有如此高峰。
更不敢置信的是，在此之前，他们竟丝毫未曾发现。
宫玉带着四人落于山巅之上，虽是六月，在这山上竟然感觉到了许多冷意，一条瀑布从这千丈巨峰之上崩腾之下，声若雷鸣。
宫玉转过身来，声音在雷鸣巨响中仍旧清晰。
“夫子曾经与我说过，希望能让你们一入禁地，大长老和掌门也已允许。”
“你们能在此处待三日时间。”
众人神色皆有变化，宫玉却只是自顾自解释道：
“此地山上，有三等机缘。”
“第一等机缘为下，山下有经阁剑阁，其中藏有功法典籍，江湖难得隐秘，三日之内，你们能自行观看。”
“第二等机缘为中，此山自下而上，有楼阁一百三十一处，有灵剑一百三十一柄，楼前各有石碑，其上自有灵韵传承，若能得一剑首肯，则四品可期，天下之大，无处不可以去。”
声音停下，不再继续。
百里封方才听得入神，下意识开口问道：
“那第三等，上上机缘呢？”
宫玉眸中略有波动，摇头道：
“不可说。”
袖袍一拂，似有剑气自袖中而出。
山巅之上，有朝天一炷香，那道剑气扫过，极速擦过了香头，便散起了袅袅白烟。
“每日自有禁地弟子送吃食过来。”
“此烟燃尽之时，我再来接你们。”
声音落下，宫玉已一步踏出，衣袂翻飞，如同姑射仙人一般，瞬息之间，已经是冲天而起，不见了踪影，只留下四位少年少女立在这禁地山巅之上，对他们似是极为放心。
目送宫玉的身影消失于远空，薛琴霜转过身来，眸子微亮，看着三人道：
“青锋解外万剑峰，这里大约便是那座山外之山了罢。”
“机缘难得，咱们三日后再见。”
言罢抱拳，转身即走，模样似乎有些兴奋，连带着脚步都快了许多，最后干脆直接运起了轻功，脚步落处，如星丸弹射般，顺着山路笔直下去，只是片刻功夫就不见了人影。
剩下三人面面相觑。
沉默之中，百里封抬手挠了挠头，随意笑道：
“阿霜还真是心急。”
“我的话，就去山下面的剑阁里面，看看里头有什么功法罢……”
拓跋月微怔，下意识道：
“你不想要去看那些剑碑传承吗？”
毕竟，能得一灵剑传承，几乎必然成就四品高手，甚至于宗师可期。
迎着拓跋月好奇的目光，百里封摇头，只是道：
“因为我不喜欢啊。”
神色坦然，显然所说的便是心里所想。
拓跋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心中对这粗蛮的少年有所改观，念头涌动，无声叹息道：
能如此纯粹，我不如他。
正当此时，却看到了兵家少年随手将身后那并残暴的陌刀拎在手里，顺手挥舞，发出了强烈的破空声音，嘴角咧开，大剌剌地笑道：
“再说了，用剑哪里有用刀舒服？”
“我这陌刀，一百来斤，一砍一大片。”
“我百里封就是拎着一大刀片子，也不会去学剑法。”
拓跋月神色呆滞，以手抚额，方才心中升起的些许异样就如同被少年手中的‘大刀片子’给劈成了稀烂，只剩下了无可奈何和自我质疑。
竟然以为这种脑子里都是肌肉的兵家会有追求和原则？
少女轻声叹息。
难不成愚蠢这种东西也可以传染？
王安风无奈地看着故意耍宝的百里封，摇了摇头，复又看向拓跋月，开口问道：
“拓跋姑娘，你准备去哪里？”
拓跋月微微一怔，目中浮现出了一丝期冀渴望。
她从家乡来到大秦，便是想要学习到一身的本领，自然渴望能够获得一柄灵剑的传承，但是当年那件事情，却教给她什么叫‘自知之明’的道理。
家乡正是因为贪心这二字，方才被战火席卷。
无数牛羊被敌寇牵走，阿哥战死，阿姐被远嫁，百姓生活困顿，都是因为当年阿爸的贪心不足。当年夜里的火焰似乎一直燃烧了七年，一直烧到了现在，烧出了性烈如火的外表和胆怯而易于满足的内心。
微呼出口气，少女任由记忆散去，抬起头来，脸上笑得明媚。
似毫不在意，随口道：
“我啊，我也准备去剑阁当中，看看功法典籍。”
声音微顿，复又开口道：
“毕竟，以薛大哥的天赋，也只去了这山上下面的楼阁，我天赋差地远呢，与其白白浪费了这种来之不易的机缘，还不如胃口小一点。”
“青锋解乃是隐世名门，若能背下一两本典籍，也算不枉此行啦。”
王安风微微颔首，并没有发觉什么异状，他此行机缘也不准备去看那些甚么灵剑传承，在他眼中，师父们和赢先生教的武艺必然是要比这些传承更好的，况且有经阁开放，其中有种种不闻之秘。
那么想必‘白虎堂’和‘玉珠’的消息当有些记载才是。
想到此处，少年心中定下了选择，思绪却又有些纷乱，想到了褐瞳泛光的薛琴霜，想到了少女秉性，和拓跋月的评价，不由得在心中反驳道：
她可不是因为担心自己悟不到什么灵剑剑韵。
先从下面看起，恐怕也是担心自己看了上面这些厉害的剑碑，就没有心情去看下面的了。
突然想起了当初离伯所说，吃饭的时候，要从不好吃的菜开始，慢慢吃，要不然一开始就吃最喜欢的，滋味过于浓厚，反倒吃不出其他菜的美味。
薛姑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个老饕呢。
少年心中隐有怅然。
山下第一处楼阁之前。
一身白衣的薛琴霜双手背负在身后，脚步轻盈愉快，双目之中，泛着异彩。

第五十三章 机缘
王安风一路和百里封两人同行，直至山脚下面方才分开，百里封和颇为不愉的拓跋月去了剑阁当中，借阅青锋解功法剑术，王安风看着他二人离去，自行走向了左侧经阁。
青锋解立派三百年，剑法称雄于天下，应当知道许多江湖隐秘。
王安风心中思量着，轻轻敲了敲门，谁知经阁的门竟然只是虚掩，给他一敲倒是吱呀声中，直接打开，展露出了门内的景色来，这经阁并不如同风字楼那样地浩大，只有数层，里面有个青铜香炉，散出袅袅青烟，越显得清幽。
少年抬眸去看，却没有看到青锋解弟子，心想自己为客，入经阁之前总要知会一声，否则一则失礼，二则……若出了诸如失窃之类的问题，也省得许多麻烦，便只站在门外，抱拳朗声开口道：
“叨扰。”
“在下扶风学宫王安风，来此借阅典籍。”
声音传出，并无人回应，仿佛眼前这里是个无人的场所。
王安风心中颇有疑惑。
虽然说任由他们来借阅，但是连一个人都没有的话，也实在是过于放心了罢？
正在此时，里面穿来了脚步声音，少年神色微动，抬眸去看。
便看到了书架后头走出一位负剑女子，越有二十岁出头，旁边跟着个七八岁年纪的小姑娘，生地可爱，肩膀上蹲着个雪白小兽，一双眼珠子滴溜溜乱转，颇为讨喜。
那女子出来，懒懒打了个哈欠，揉着眉头道：
“好不容易睡个好觉，却又被你这斯搅合了清梦……”
“你说，你要如何赔偿？！”
说完狠狠地瞪了王安风一眼，少年看了下周围环境，道：
“这里是……经阁罢？”
那女子翻个白眼，理直气壮地道：
“是经阁，那又如何？！”
“你可知道这世上还有比这里更适合睡觉的地方，比书香更令人入梦的味道吗？”
少年微皱眉头。
他待人温和，却又不是传统意义上，那种没有半点脾气的老好人。
闻言看了下那女子，认真回答道：
“知道。”
“迷迭香。”
迷迭香是江湖蒙汗药的雅称，足量一包下去，就算是八九品的武者，也会睡得如同死猪一般。
岂不是比书香更容易让人入眠？
那女子微微一愣，继而柳眉竖起，便要说话时候，那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迈步走到了两人中间，先是看了一眼那女子，道：
“师姐，您再这样下去，我可要告诉师父了。”
女子闻言，登时如同泄了气般，偏开头，嘴里咕哝着什么，小姑娘如同安抚孩子般，伸手拍了拍女子的手掌，才又转过身来，看着王安风，面上带着与年纪不符的成熟，微微裣衽一礼，脆声道：
“青锋解林巧芙，见过少侠。”
“少侠要过来的事情，宫玉师叔已经飞鹰传讯过，失礼之处还请勿怪。”
“请进来罢。”
王安风抱拳回了一礼，道：
“叨扰。”
走入门内，才发现自己刚刚竟然把这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当成了同辈人一般对待，心中不由有了三分失笑，复又看了一眼那依旧懒散的女子，便就知道这小姑娘为何能如此成熟，莫名地就想起了大凉村时候的离伯，颇有感同身受的心情。
青锋解的典籍，分为‘隐’，‘秘’，‘杂’，‘游’四类，其中‘隐’者记载江湖隐世八门之事，‘秘’则记载不为人所知的江湖秘事，‘杂’者无所不包，‘游’则分为两类，一部分是江湖成书的游记，而一部分是与青锋解交好的侠客们，口述自己经历事情，乃是独此一份，极为难得。
王安风直接掠过了‘隐’，走到了记载着江湖隐秘的书架前，自书架最左边抽出了一般，开始翻阅。
这一本书是记载着一百多年前的江湖征战。
彼时天下尚且未定，各大诸侯征战不休，大秦也是其一，一个名为‘星宫’的势力趁机出世，引得天下局势也变得更为混乱，当时候的天下十大高手，竟然有七个出自这‘星宫’当中。
最后是天下隐世高手辈出，配合着大秦铁骑，方才勉强将这‘星宫’击溃。
三百六十五位星宫高手与整个江湖死战，纵然只是一笔带过，却也能猜得出其中的残酷与精彩。
正当此时，王安风突然察觉到了一丝丝淡而疯狂的杀机，瞳孔微缩。
猛地转身过来，便看到了那七八岁的小姑娘坐在一侧地面上，双目微阖似乎有些困倦，而原本颇为乖巧的小兽竟然咧开嘴来，露出了满嘴的獠牙，可亲可爱的黑色眼珠看着小姑娘白皙的脖颈。
此时却满是贪婪的杀机。
根本来不及思考，王安风手腕一动，木剑应声而出，而在他的剑锋抵达之前，一道剑气已经砸在了那小兽额头，将其打了个趔趄，重重砸在了地面上，如有灵性般故意发出了一声呜咽惨叫，王安风微怔，继而手腕一动，将木剑收回了剑鞘。
本就只是浅睡的小姑娘听得呜咽转醒过来，便发现了地上装可怜的小兽，脸上浮现担心的神色，将那小兽抱起来，一边低声安慰抚摸，一边转过头来，两道凛然目光落在了那弹出剑气的女子身上。
虽未曾言语，后者却感受到了一股莫名寒意，脖子往肩膀里面缩了缩，开口想要解释，又说不出口，讪讪而笑。
林巧芙瞪她一眼，颇为心疼地抱着那装可怜的小兽去了更远处。
王安风手握着那本书卷，走到了那满脸挫败的女弟子身边，道：
“这是……怎么回事？”
或许是方才王安风出剑，让那女子对他颇为改观，她叹息一声，愁眉苦脸地开口道：
“这丫头……三日前，抓了只异兽幼崽回来，她自己没有父母，比起我们年纪又小太多……可能想要有一个自己的玩伴。”
“问题这种异兽根本养不熟啊，以人血为食。”
“因为这破异兽，我已经三夜不曾好睡了……”
说到这里，她又打了个哈欠，显然是已经困得过头。
王安风略有不解，迟疑了下，还是开口道：
“为何不解释，巧芙看样子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啊……”
“她就是太相信感情了，才会以为能够驯养地了那异兽。”
女子有些头痛，摆了摆手道：
“罢罢罢，我和你解释个甚么。”
“现在还在掌握之中，唉……便先任由她胡来罢。”
“实在不行，再将那东西打跑了便是。”
女子说道这里的时候，眼神中浮现些无可奈何的溺爱神色来，王安风慢慢点了点头，心中却觉得这种行为并不是什么对的事情。
养虎为患，只能悔之晚矣。
之后的三日时间当中，王安风都在这经阁当中寻找自己想要的消息，那玉珠倒是已经有了些许眉目，而白虎堂却仍旧是一无所获。
而这三日所见的另一件事情，便是真正确认了那小兽果然是‘养不熟’，而那女子也已经颇有些疲惫。
轻轻将一本古籍放回了原位，少年右手搭在了腰间药囊之上，手指拨动，掀开了两个瓷瓶，淡淡的花香味道混合起来，并且无声息间朝着这经阁之中弥散出去。
按照吴长青所教导的药理，两种九品药物混合起来，便是一种极厉害的迷药。
名字恰好就叫做迷迭香。
林巧芙武功很低，缓缓沉睡了过去，而那纯白可爱的小兽察觉机会到来，咧开了嘴巴，露出密集而且锋利的牙齿。
它已被收拾了些许多次。
但是作为兽类的本能仍在操控着它，身形极速掠动，如同闪电一般朝着那孩子而去，王安风左手抬起，挡在了那孩子脖颈之前，突然察觉一痛，金钟罩竟然被咬破，渗出鲜血来，周身混元体飞速运转，将毒素祛除，而那小兽似乎因为吸食了王安风的鲜血，脚步有些慌乱。
少年右手握在了剑柄之上。
雷霆剑光斩出，将那小兽击出了经楼，并在下一个瞬间，斩在了那小兽腰腹，雷劲暴起轰鸣，小兽原本灵动的眸子黯淡下去，如同一滩肉一般跌落在地，再无半点生息。
王安风神色平静，收剑入鞘。
那女弟子不知何时出现，抱肩靠在经阁门口，挑眉看他，道：
“竟然用迷药让巧芙睡着，然后杀了这小家伙，看不出来，脑子挺好使。”
“不过，你要如何交代？”
王安风敛目，缓声道：“就说是她的朋友也想妈妈了罢……”
“她还是个孩子，自己期望的朋友想要杀了自己这种事情太残忍，还是不要现在说的好。”
说话的时候，左手上的毒素尚未消失，仍旧刺痛，微微颤抖。
女子皱眉，叹道：“但是这样她又吃不了教训。”
王安风沉默数息，呼出口气来，抬眸看着她，笑道：
“林巧芙她还只是个孩子。”
“既然是孩子，能够相信感情本就是件好事情，若是有一天这世道连这种性格都是祸根的话，那也不是孩子的错。”
“我想，好的就是好的。”
“世道有多坏，也不能改变这一点。”
心念至此，却又想到了这数千年历史里面，多的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故事，心情也难免有些复杂，复又想到了姜夫子，想到了书中所载千年前那些位倔强巴巴的老人，精神一振。
无论这个世道是怎么样的。
王安风。
绝不会随波而流。
身后突然传来笑声。
“小子说的不错！”
……
山巅之上。
一袭白衣的薛琴霜席地而坐。
三日时间，不舍昼夜，已经阅尽了那一百三十一柄长剑风姿。
却仍觉得少了什么。
少女自心中沉思。
剑招，或者凌厉，或者果决，或者阴毒，或者飘渺，不一而足。
但是它们最核心的是什么呢？
是什么呢？
耳畔瀑布自千丈巨峰之上冲击而下，奔腾轰鸣，犹如雷震，少女茫然的目光落在这飞瀑之上，势如千钧，三日阅尽了灵剑石碑，在此时少女眼中，这飞瀑都似乎化为了一柄浩荡的剑光，脑海之中似有所悟，猛地站起。
薛琴霜站在这山巅之上俯视着飞瀑自九天而下，双眸越发明亮。
忽而拔出佩剑，弹剑作响，其音清越，曼声而吟。
“剑者，剑者。”
“当舍生而忘死，剑出而无悔。”
少女眉宇飞扬，踏前一步，手持长剑，裹挟剑光寒芒，自天穹顺飞瀑而下，其速越发迅捷，只觉地仿佛周围激流包裹自己，三日所见剑法在此时，浩浩荡荡汇入了这如同天罚一般的剑势之中，越发凌冽。
神识空明，鼓荡其中。
无惧生，无惧死。
飞瀑酣畅淋漓，竟也如同最为出色精彩的剑招一般，少女顺势而下，清啸出声。
一抹璀璨剑光亮起。
轰然间已经坠地。
少女面色陡然间一阵苍白，身躯骨骼内脏皆有损伤，嘴角渗出了血迹。
禁地之中有数道身影飞跃而出，立在了虚空，看着那半跪在地，咳出鲜血的少女，神色皆是剧变。
“这便是扶风学宫之人？”
“何等莽撞！”
“经脉受损，周身骨骼也有断裂，纵然悟不得绝学，又何必如此。”
虚空数人或是恼怒，或是叹息，终究准备下来替少女疗伤，便在此时，薛琴霜突然持剑斜斩。
剑光凌冽，似有浩荡天瀑自下而上奔出，其势如奔雷。
那千丈巨峰之上，突然有长剑齐鸣，三百年来存放此处的上百把佩剑，如同受到了某种牵引一般，吟啸着飞上苍穹，继而猛然倒转，铺天盖地朝着下方半跪于地的薛琴霜而去。
峰顶之上，剑圣佩剑幽幽亮起。
继而猛地爆射而出。
凌厉的破空声音微顿，百柄长剑极速骤停，剑刃指向大地，微微悬浮，激起了一道道气浪。
剑圣的佩剑正在薛琴霜身前不过三寸之处。
上方众人面色激变。
只要握着这把佩剑，就将能够感悟剑圣曾经走过的道路，在可见的二十年之间，必然会有一位新的剑圣，持拿三愚剑横出江湖。
心念至此，一道道不可遏制有些艳羡的目光便落在了薛琴霜的面庞之上。
那少女的面色苍白，黑发散乱如墨。
拇指拭过唇角鲜血，随意一抹，原本苍白的唇色便有了鲜血般动人心魄的色泽，衬得少女看去越发地明艳不可方物。
她看着那触手可及的江湖传说，一双褐瞳明亮而且骄傲：
“薛琴霜。”
“从不为他人附庸。”

第五十四章 江湖散人
万剑山下，经阁之前。
在王安风说完沉思的时候，突然传来大笑赞叹，一位白发老者大步而出，穿着衣服都是破破烂烂，但是却面庞红润，眼角眉梢无有一根皱纹，白发散乱，一手拎着个大葫芦，几有小儿头颅大小，右手随意一招，王安风脚下死掉的小兽便腾空而起，落入了老者五指之中。
顺手掂了掂分量，老人一双眼睛微眯，喜滋滋地道：
“这通明貂可是个好滋味，若以宽油爆炒，正好下酒。”
“嘿嘿，两位小友若不介意，便舍给老头子罢？”
言罢尚不等两人说话，便已经将其顺手放在了腰间蛇皮袋里，王安风道：“前辈拿去了便是。”
又想到了混元功极为剧烈的反应，声音微顿，复又提醒道：
“这小兽毒性不浅，前辈还要小心些。”
那老者打个哈哈，道：“孩子话。”
“老头子吃了不知道多少这通明貂，岂会怕那么一点点毒性？”
方才他在旁边就已经看到了王安风左手上咬痕，这通明貂就算只是个幼崽，毒性也已经逼近八品之烈，看到王安风在中毒之后，依旧还能够一剑将之击杀，面色不改，本就心中好奇，复又听到他所说的话极为对自己的脾性，心生好感，便准备出来一见。
此时少年所说，倒让他觉得越发顺眼。
那边女子也反应过来，抱拳行礼，道：
“青锋解吕白萍，见过前辈。”
老人颔首，复又看向王安风，上上下下打量了下，咧嘴笑道：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抱拳，道：“晚辈扶风学宫王安风，见过前辈。”
老者脸上浮现出了一丝了然之色，抚须道：“难怪难怪。”
“能带晚辈来着青锋解的，除去世代交好的天山派，也就只有你们扶风学宫啦。”
复又皱眉，略有不解地道：
“你能在这里，估计是任长歌那老杂毛给说了话。”
“不过这万剑山上机缘众多，那一百来把剑也就算了，那剑阁里头有许多的秘籍典藏，你为何只是钻进了这鸟不拉屎的经阁里头？”
王安风微怔，心中反应过来‘任长歌’应该便是坐镇于扶风学宫风字楼的任老。
却不想面容严肃，一丝不苟的任老竟有这样一个颇为潇洒的名字。
这老者言语中对于宫玉眼中的第二等机缘颇为不屑一顾，吕白萍心中不忿，可眼前老人的辈分实在是有些高地可怕，也不敢说些什么，老者行走江湖数十年，看她脸上神色变化便知道了三五分，登时哈哈大笑道：
“怎么的，你自己有些不好处，难道还不让人说了？”
“那一百来把剑，能得其一，自然是前方一片坦途，足以令你轻松破入中三品境界，傲笑一方，算地上是高手，甚至于在中三品的修行都颇为轻易，二十年内，必然可以破入第四品武道。”
吕白萍略有不服，道：
“那不是很好吗？”
老人长笑出声，伸出手来毫不客气给了吕白萍一个爆栗，哂笑道：
“好？好个屁啊好！”
“那是跟在别人屁股后头，拾人牙慧！”
“重走前人道路，顺则顺也，但是却也会被限制在那些道路之中，难以踏足更强的地步，对于这天下武道则无丝毫益处，死后佩剑被重新送回这万剑山，老头子且问你。”
“是人使剑耶？还是剑使人？”
“是剑客耶，还是剑奴？”
一连两个问题，振聋发聩，令吕白萍无话可说，本以为能够参透一两门剑术便可以成就江湖高手，可此时却觉得无法反驳老人，觉得以前所坚持的东西似乎正在破碎。
正在此时，王安风突然开口，道：
“但并非每个人，都能成为上三品，能保证直入宗师之下，四品武者，被称之为是江湖一流高手，纵横天下，何尝又不是机缘？”
“前辈以宗师之身所言，心境不同，眼光也不一样，未免有失偏颇。”
“再说，武功也只是一种手段，而非人生。”
“就算一生困顿于武，又能够如何？”
老者闻言侧目，定定地看了看王安风，突然摇头道：
“嘿，困顿？”
“道不同，不相与为谋。”
“你竟非武者，老夫又和你说这个作甚，唉，老夫只是可惜啊……”
“当年青锋解的祖师为了保留下那些精彩的剑术，以防流失于人间，设下了这万剑峰。可这些剑术留了下来，却又要令这江湖，失去了多少同样精彩的剑术啊。”
“诚可叹乎……”
谈及此事，老者突然叹息，王安风也明白他意思，若是那些弟子不曾去领悟这些长剑剑碑上面剑法武功，行走江湖，必然是能够创造出属于自己的剑法，并不会逊色于这些剑碑所载，甚至于更为精彩，也未可知。
是福是祸，机缘祸根，实在难以分辨地清楚。
夫子让他们来这里，怕是因为担心被‘白虎堂’一类江湖组织暗害，是以期望他们能成长为江湖高手，足以自保罢。
上三品宗师难成，四品武者也已经颇为难得。
想到这里，心中突然悚然一惊，想到了去研究碑文的薛琴霜，突然便有些慌乱，对方在他眼中必然能抵达上三品之境，若是如此，这机缘对她而言，实则祸根。
那老者则收拾了心情，笑道：
“说来，你还未曾回答老头子，你自个儿待在这里，是要寻什么……”
突有铮然剑啸声起，距此不远处的一处剑阁当中，一柄清幽长剑似有灵性，自行鸣啸跃起，旋转一圈，便朝着远处激射而去，显然是被某种气机引动。
王安风神色骤变。
老者声音微顿，抬眸看了眼那边方向，复又转头看向王安风，道：
“你认得？”
“灵剑已动，应是已经迟了。”
声音颇为遗憾，却未曾打算出手。
他行走江湖许久，渐渐明白了各自机缘天命，不好强求的道理，以此心境游戏人间，方能逍遥，不坠泥潭，再说就如王安风所言，是福是祸，唯独自己能知，成四品武者，也算得机缘。
正当此时，剑啸声音陡然大作，一柄柄长剑鸣啸不止，冲天而起，那老者神色一呆，险些把自己胡子拽下来。
双目瞪大，看着一柄柄长剑飞出，自一而十至百，长剑之音汇集在一起，有如雷鸣，见此情景，老者自然知道引动之人天资非常，乃是真正有望上三品的天纵之才，未来的武道脊梁，对于自己的限制登时抛到了脑后，陡然间一声暴喝，叫道：
“不成！”
“给老头子停下，你们不能去！”
一声怪叫，便要冲天而起，却被王安风一手抓住了右臂，回身一看，便见着了少年满脸担忧，也不着恼，长啸一声，踏步冲天而起，瞬息间已经是数百米之外，凌驾于虚空之上。
俯身看去，便看到了飞瀑之下，白衣少女黑发散乱，半跪在水中，看到了少女唇角一抹嫣红，明艳不可方物，看到了那浩荡凌厉的剑光自下而上暴起。
看到了她骄傲的拒绝。
老者微怔，继而便长笑出声，满是欢欣之色，踏足虚空，手舞足蹈，口中连连长呼：
“好好好！”
“我辈中人，我辈中人！”
而王安风却看到了薛琴霜苍白的面庞和嘴角鲜血，心中微有急促，松开了握着老者手臂的右手，人在半空，腾身而落，便在此时，下方那一柄柄长剑似是为气机所牵引，各自鸣啸，朝着少年激射而去。

第五十五章 七十二手使破
事出突然，那老者神色微变，正要出手将王安风拉住，却又微微一顿，眸中所见，那少年竟无半点畏惧惊怖，身形在半空舒展，右手已经自然落在了身后的木剑剑柄之上。
神色气度，皆如同捕食的猛虎一般。
老人本已经伸出的右手重又收回，落在腰间，将那硕大的酒葫芦拿起，仰脖灌入口中，视线落在了王安风身上，当察觉到一股气韵浮现的时候，双目微亮，嘴角不可遏制微微挑起，于心中略带不敢置信以及难言的欣喜低喃。
喂喂喂……不是吧……
才来一个悟出了剑意的武者。
今天这是怎么了？
听到了声响从经阁之中奔出的百里封和拓跋月才跑过来，便看到了那冲天而起的长剑，看到了半跪在地的少女和凌空落下的王安风，神色微变，百里封心中焦急，忍不出踏前一步，呼喊出声：
“安风！！”
少年双眸似有寒光闪过，握在剑柄之上的手掌猛然发力。
八面汉剑于铮然剑啸之中出鞘，瞬间斜斩前方，与凌空而来的两柄长剑左右交错一次，爆出了刺目的火星。
长剑无人操控，被击打后退。
王安风趁势落在水中，身形半蹲卸力，激荡起了一片水花，涟漪挡开，少年身躯之上，蓝色雷霆如龙纠缠，一闪而过。
此时他已落入了上百柄灵剑包围之中。
激荡而起的水花落在水面，原本冲天而起的灵剑为气机所触，再度逆转，剑柄朝上，剑刃直指地面，蕴藏数十上百年的锋锐气机浮现，令水面上浮现了道道涟漪。
半空之中，有数道身影急掠而至，想要出手阻拦，那老者仰脖饮了一口浊酒，左手随意挥洒，并无半点招法，只是一掌横击，便有浑厚气魄扫过半空，远处层云尽散，柔弱的空气压缩成了天底下最难以逾越的坚壁，阻隔在那数人身前。
那三道身影极速骤停，现出面貌来，皆是一身白衣，背负长剑的女子。虽然看得出年纪都已经不小，却仍旧风韵不减，足称得上风华过人。其背后长剑各自不同，却皆有异状，显然非同凡响。
老者将手中葫芦取下，随意摇晃，平声道。
“着急什么？看戏看戏。”
三人中为首的女子踏前一步，虚空中裣衽一礼，沉声道：
“酒自在前辈，灵剑虽然只会本能反击，所出招法与对手相仿，但是毕竟有上百之数目，若是旁观，恐要生出祸乱。”
声音微顿，复又加重了些语气强调道。
“毕竟，这是扶风学宫的学子。”
老者毫不在意，看向下方那因为气机而动的灵剑，神色专注，仿佛山岩之上扎根数十年的老松，牢不可破，无有丝毫的动摇，道：
“无妨，有老夫在。”
灵剑失其主，又并没有能够成为神兵，只能够根据出手之人的实力进行本能的反击，这下方灵剑一百三十一柄，纵然是剑圣的那柄三愚剑，残存之力也非他对手。
老者视线看着下方少年。
复又饮酒一口，右手握着酒葫芦猛地一扬，清澈的酒液从葫芦口洒出，空气中氤氲着刺鼻的香气，显然是那种刮喉咙的烈酒，酒液从天而坠，如同雨水一般恰恰好落在了中央，那剑气机牵扯，如成剑阵，无形气机将那酒液尽数切碎成了细密的水滴，落入了瀑布积出的水面上。
如同有万千条飞鱼甩尾，水面浮现出细密的涟漪。
剑鸣声音汇合在了一起。
王安风右脚脚尖深深踩在浅滩卵石之上，突然用力，暴起了一圈水浪，少年如奔袭的猛虎，朝着前方数百米外的薛琴霜而去，一柄柄灵剑亮起，随即按照它们在过去数十年甚至于上百年间所怀念的方式，或劈或斩，朝着王安风撕扯而去。
少年的双目微微睁大，他的心脏跳动地很快，他的眼眸很亮。
他想要去替薛琴霜疗伤，便要冲破这百剑阻拦。
脑海当中，七十二手使破的招法飞速地流过。
然而在他的脑海浮现出对策之前，他手中的木剑已经做出了反应，身形极速骤停，猛然回身，精气神凝聚为一，木剑笔直刺出。
有清越的剑鸣声音爆响。
八面汉剑和一柄纤长玉剑以剑刃相撞，稳稳地撞击在了一起。
一圈气浪从剑锋所触之处震荡，继而便横扫四方，掀起了一层水幕，将周围长剑震得微微一顿，王安风手腕一转，长剑微挑，将对面之剑挑开，身形趁势而起。
有长剑从身下而过，有长剑自凌空斩击。
有剑列于虚空，有剑悲鸣长啸。
那些灵剑似并无伤他之意，每次出招灵剑不过三柄，彼此却以剑意联结，忽而刚猛，忽而凌厉，几无穷尽，将那些剑客曾经年少时候仗之以横行天下的剑法尽数展现出来。
少年的瞳孔微微收缩，手中长剑剑招更迭，越发迅捷凌厉，几乎本能般将那一门门剑术破去。
薛琴霜因舍生忘死，除剑之外别无他物，而悟出了浩荡剑意，而王安风因为欲要救人，手中长剑越来越急，招法凌厉，七十二手使破在这一柄柄长剑的攻势之下，渐趋于炉火纯青之境。
一身苦修外功，少林醇厚内力，是为根本。
七十二手使破，观云望气的瞳术，二十八势劲气之法，是为剑胚。
铜人巷中磨练，数度生死挣扎，是为炉火纯青，是为千锤百炼。
若武者争锋于天下，今日当有新剑淬火，斩露锋芒。
红日初升，其道大光。
乳虎啸谷，百兽震惶。
天际之上，女子动容，老者双眸瞪大，面上浮现不敢置信之色，终跌坐云端，白发乱舞，抚掌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好好好！”
“一者以弃，我自行于我道，一者以破，持剑破尽天下法！”
“都很好，都很好！”
“吾道不孤！吾道不孤！”
千丈高峰，有飞瀑轰鸣直下。
少年踏步向前。
长剑斜持。
身后，一柄柄长剑铮然长啸，旋转落地，倒插于水面之中，震颤不止。
顷刻间，已成为了一条坦途。

第五十六章 剑中圣者名三愚
百里封和拓跋月感觉自己的身子有些僵硬。
似是躯壳失去了掌控，却能够感觉到血液在心脏的加速跳动之下朝着四肢百骸冲过去，朝着自己的大脑冲来，冲击地眼前有些发晕，冲击地大脑失去了正常思考的能力。
他们自剑阁而出。
那上百把灵剑此时就在他们前面数百米的地面上，铮然长鸣。
他们看着那蓝衫少年踏步前行，却是从未曾想过，他竟然如此之强。
“安风……”
正在此时，王安风的脚步却突然一顿，不再向前，百里封和拓跋月有些困惑，便听到了一声悠长剑鸣声响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从王安风薛琴霜之间震荡而起，横扫四方，直震得长剑齐鸣。
百里封心中不觉浮现一丝不安，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双眸瞪大，道：
“这是……什么？”
“三愚剑。”
苍老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两人回身，便看到了位穿着破旧邋遢的老者，腰有蛇皮袋，一手拎着个硕大的酒葫芦，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前面，随口回答道：
“也是这万剑山上，最高处的一柄剑。”
“百余年前，剑圣所用。”
言语落下，老者亦是心有不解。
三愚剑，方才已经被那少女引动，然后被拒绝了剑圣之路，本应当就此结束，至多如方才那些灵剑一般，被气机引动，本能反击。
此时，为何却又出现了如此异状。
远空之处，有数道身影急掠而来，有神色清冷，身后负剑的宫玉，有雍容华贵，玉凰束发的掌门，也有那白衣墨发，神色安静的大长老。
腾空的劲气冲撞了虚空，将那无形剑气搅动，飞瀑如雷轰鸣直下，三愚剑上，隐有流光收敛，继而抬起，如同施展寻常剑法一般，朝着王安风直刺而来。
剑锋震荡了虚空。
王安风后撤一步，抬剑上封，两柄长剑相触。
八面汉剑微颤，两侧剑刃震动，发出了悠长剑吟。
宫玉等人落在了那老者身旁，朝那老者见礼，唯独大长老只是看着下面逐渐交手的王安风和三愚剑，眸子黑白分明，神态安静。
酒自在散人饮了一口酒，也一同看去，看着那双剑交击，无论王安风剑法如何凌厉迅捷，那三愚剑只是以朴素剑招相击，却能完全破去，周围百剑齐鸣，如同赞颂。
看了许久，大长老突然开口，轻声道：
“三愚剑，在找传承者。”
“剑法的传承者。”
下方又是一次交击，七十二手使破再度被破，王安风脚步后撤，三愚剑如同被人握在了手中一般，不紧不慢地逼迫，少年紧咬钢牙，内气自丹田开始，迅速朝着四肢百骸蔓延。
清越钟鸣声起。
隐隐有赤金色的佛文浮现在了王安风面庞之上，令少年面庞多出了三分庄重。
那剑陡然长啸，猛地斜斩。
王安风掌中的长剑被打得一偏，三愚剑在少年身上轻轻扫过，触及了数处大穴，凌厉气机没入了王安风身躯之中，方才鼓荡而起的金钟罩内力就如同被打到了七寸的蛇，登时在少年体内碎裂开来。
面庞上浮现的异状散去，就连雷劲都被尽数打散。
提起的内力散去，王安风脚步略有踉跄，朝着后面退去，动作略大，激荡起了身下的积水，跃起了一片清流，却被三愚剑一剑斩成了粉碎，化为了真正的雾气朝着王安风扑去，雾气之中，似有神龙探爪甩尾，剑锋凌厉，王安风咬了咬牙，长剑横栏在胸前。
三愚剑剑锋点在木剑剑脊之上。
王安风面色微白，整个人便被打得连连后退，十数米方止。
那剑微抬，剑锋指着少年，似乎有剑客持剑，对其颇为不满，让他再来，王安风呼出口气，咬了咬牙，提剑再度踏前而斩。
远处老者皱眉，看着这一幕，道：
“剑法？传承？”
大长老点了点头，双眸倒映着下面景致，安静开口：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剑圣的剑法，就是囊括天下，自成一天下。”
“刚刚是道路的传承，现在是单纯剑法的传承，无有半分掺杂。”
声音微顿，女子眼中浮现探寻之色，似在思索，复又开口道：
“大抵是先前的孩子，有剑圣当年的秉性。”
“而这个孩子的剑法，则有了少年时剑圣的味道。”
酒自在瞳孔微缩，这等评价比他方才所给出的还要高上许多。
上三品虽难，但是天下之大，几无穷尽，江湖中人，更是如同过江之鲫，每过十数年，就有数不清的少年入了这浩大江湖，故而上三品宗师，也总是有的，更有持拿神兵，以中三品匹敌上三品者。
但是，那可是剑圣啊。
老人看着下面的那在三愚剑下步步后退的蓝衫少年，复又看着已勉强起身，双眸之中流光溢彩的白衣少女，双目有些发直。
“娘希匹……”
突然又想起了另一个念头，猛地转身看着旁边的大长老，双眸瞪大，道：“等一下，若三愚剑能够自行辨别这些……那，那它岂不是……”
酒自在的舌头不由得有些打结。
大长老微微颔首，轻声道：
“神兵有望。”
老者嘶呼倒抽了一口冷气。
再转过身，看向那柄长剑的神态便已经充满了郑重。
神兵有灵。
真正的神兵，几乎是可以当作道友来对待，而非是兵刃。
但是，剑圣当真如此之强？
老者心中满是震撼。
强大到了他的佩剑，也已经拥有了成为神兵的资格？那在他生前，究竟是要多强？横压天下一切奇才吗？
胸中思绪翻腾，却又摇头叹息道：
“若是那小家伙，知道自己放弃了一柄神兵，会不会后悔？”
大长老转头看了他一眼，见老友眸子依旧清明，却隐有自嘲。
便在心里明白不是薛琴霜后悔，而是眼前的酒自在动心。
他察觉了自己动了贪心，故意将心中的念头以这种方式说出来，让自己能够直面自己的欲望，不令其滋长，不受其污浊。
大长老收回目光，轻声道：
“会不会后悔我不知道，但是纵然她握住了三愚剑的剑柄，也只能够体悟到剑圣的道路，而无法带走这柄剑。”
“剑圣纵横天下，只有这一柄剑。”
“而这一柄剑，也只会有剑圣一个主人。”
声音平静，只在两人之间响起，继而便被那飞瀑雷鸣掩去。
下方王安风只觉得自己举步维艰，眼前虽然只有一柄剑，却带来了他难以想象的恐怖压迫力。
他甚至于感觉不是自己在出剑。
而是对面那柄三愚剑在操控着自己出剑，其每一招都将所有可以出手的选择封锁，只留下了一个破绽。
兵法之道，围三缺一。
少年心中明悟，但是此时却根本难以挣脱这令他难受的漩涡。
每一息，每一刻，摆在他面前的唯有一种选择。
应当够如此出剑。
也只能够如此出剑。
那些平实的剑招之下蕴含的劲气，让他整个人如同牵线木偶一般，极为难受，却也给他展现出了武道的新的世界。
原来，剑法还可以如此模样。
少年的双眸微微瞪大。
令对手只能如牵线木偶一般出手。
连出手都无法随心所欲，那么生死又怎么可能还在自己手中？
正当他心中有所领悟的时候，那柄三愚剑突然震颤鸣啸，不再出剑，而是在虚空盘旋一周，似颇为满意地吟啸一声，继而便冲天而起，倒插在地的上百把灵剑震颤出声，一同跃起，朝着天穹之上飞去。
瞬间似乎有上百位剑客一同出剑，耀眼而凌冽的剑光占据了整个天穹。
青锋解外万剑山，如同在瞬间坠入了剑道仙境。
在场众人皆神色震撼，眸中隐有失神。
眼前是难言的璀璨明艳。
王安风微呼出口气，那丝丝领悟淡去，沉入了心底。
虽然心中对这件事情还有些疑惑，但是动作却丝毫不慢，收剑入鞘，运起轻功，朝着前方薛琴霜急急奔去，于身后激起了一片水花。
待得冲到了少女身边时，王安风的右手已经落在了腰间针囊之上，手指弹出了三根银针，薛琴霜抬手拦住他的动作，摇头道：
“不用了……”
“我也通些医术，服了丹药，并没有甚么大碍。”
王安风此时方才想到了眼前少女那十三少的称呼，想来医术也为她所长，心中微松口气，收回了银针，便准备问她是如何弄出了这一身的伤势，可尚未曾开口，便看到了薛琴霜持剑起身，视线从少年的脸上掠过，落在了身后那柄状似寻常的木剑剑柄上。
双眸明亮，有如星辰。
“什么时候，和我打一场。”
少年神色微微一呆。

第五十七章 柳暗花明，白虎堂的消息
王安风和薛琴霜终究没能够打起来。
少女从万剑山上纵身跃下，就算是精通外功的武者，也免不了身受重伤。
等王安风知道了薛琴霜那堪称疯狂的举动之后，被吓了一大跳，如何还敢和她动手。一番劝说，加上宫玉以未来的武道前程为‘恐吓’，掌门出手，才将不甘不愿的少女带回了青锋解的丹阁之中。
那里有精擅疗伤的六品武者，足以替薛琴霜调理根基。
这件事情，由不得青锋解不慎重，若是让扶风学宫的天才弟子在这青锋解中坏了根基，此事只要想想，便令青锋解的长老们一阵头痛。
百里封和拓跋月担心薛琴霜伤势，随之而去。
而王安风则是被留在了这万剑山上，旁边就是那名为酒自在的老者，瞪着一双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令少年心中一阵别扭，脖子往肩膀里面缩了缩，开口道：
“前辈……您有什么事情吗？”
酒自在目光收回，打了个哈哈，道：
“有事？老夫能有什么事情？”
话一出口，自觉失言，酒自在声音微微一顿，强行改口，道：
“不过说来，方才还有一事未曾问出来……你小子武功不差，呆在青锋解经阁之中，可是有什么东西不解？”
老人视线落在王安风脸上，对于这个小辈，他心中颇为欣赏，无论是心性，还是武功，并不介意为其解惑，咧嘴一笑，道：
“不妨说出来。”
“老夫行走天下数十年，或许知道。”
王安风微怔，听出老者意思，略有犹豫，却也觉得这不是什么不能告人的事情，因此只是迟疑了一下，便抱拳一礼，开口道：
“晚辈确实是有些困惑。”
老者抬手饮酒，随意道：
“尽管说出。”
王安风沉默了下，脑海之中回忆起了赵正寿宴，入魔的倪天行，追杀自己的武者，神色微凝，开口道：
“不知前辈可知道，白虎堂，这个组织？”
酒自在生性潇洒不羁，脸上常常带笑，就算是神兵的诱惑也能够挣脱，可见其心性，但此时他脸上的笑容却微有僵硬，逐渐敛去，被缄默代替，握着酒葫芦的手掌放下来，视线落在王安风身上，沉默了下，道：
“白虎堂……你是如何接触到这个组织的？”
“晚辈路途曾被其追杀。”
酒自在闻言摇头道：
“不老实。”
“这个组织可不是甚么杀手堂，若是要杀你，自然是有其他的理由。”
“而你还在这里好好坐着，想必你只是无意涉及了这件事情。他们没有动用真正的高手对付你。”
王安风听老者语气，显然是颇为熟悉这个组织，心中浮现喜意，站起身来，看着酒自在，声音下意识微有提高，道：
“前辈知道这白虎堂！”
老人看他一眼，道：“我说了我行走天下数十年，自然会遇到这些江湖上的魑魅魍魉。”
“白虎堂，自然知道。”
少年面有喜色，却看得老者摇头，道：
“但是我却不能告诉你。”
王安风微怔，复又回想起方才老者说这白虎堂中真正高手时候，脸上浮现出的那丝丝忌惮，心中便又明白过来，低声道：
“是因为，晚辈的实力还不够？”
酒自在颇为诧异地看他一眼，微微颔首，道：
“学宫出来的，脑子就是不一样，好使！”
先是夸赞了一句，继而便干脆利落地道：
“没错。”
“你小子心性颇对老头子脾气，武功也好，人品也好，所以我断不能让你就这样白白去送死，你若早死，实在是这天下江湖的一个损失。”
“我是断断不能做出这等事情的。”
声音微顿，老者复又想到，如果此时不告诉这小子，按照他方才展现出的心性，那是必然会去寻找其他人问出这件事情，若还真给他打听出了消息，搞不好要坏了这条性命。
不成，得保住这小子。
心中念头急转。
酒自在面上神色不变，抬手灌了一口浊酒，开口宽慰道：“但是你也不要着急，老头子知道那帮货色都是些什么人，你既然和他们有仇，我自然不会去拦你。”
“可你的实力，却又实在太差。”
“不说其他，就算是你现在知道了白虎堂中人所在，你又能做什么。”
“屁事情你都搞不定。”
老者遣词用语颇为粗蛮，说的道理却是清楚明白地很，王安风敛目，知道眼前老人是为了自己好，可是这幕后之人的消息便在眼前，却不能得知，心里面难免有些憋屈，酒自在看他模样，知道拖得差不多了，便悠哉开口道：
“不过告诉你，也不是不可以。”
“但是嘛，有三个条件！”
老人左手伸出了三根手指，在王安风身前晃悠了下，嘿然笑道：
“只要你完成了这三件条件，那么我保证，你想要问的东西，老头子知无不言是言无不尽。”
“我可夸下海口啊小子，若论武功，那么这天下确实有许多比老头子我要强，甚至强上不少，但是若论见识广博，江湖隐秘，嘿嘿，不是我吹，那些个整日里呆在自家门派里的祖师爷们，可不一定比我这走南闯北数十年的老江湖要懂得多。”
“如何？”
王安风看着眼前老者。
三日来，连隐世名门都未曾找到白虎堂的消息，恐怕属于禁忌一类，不允许寻常弟子知道，若是这样来想，恐怕风字楼中也难以找到。
不若先听听条件。
心念至此，少年呼出一口浊气，抱拳问道：
“敢问前辈，是……哪三个条件？！”
酒自在嘿然一笑，上下扫了眼王安风，道：
“这第一个条件嘛……很简单。”
“老头子看你内功功体应当已有了九品火候，中三品龙门没有那么好跃，那就放低点要求，什么时候，你的内功到了七品境界，便当你满足了第一个条件。”
声音微顿，复又解释道：
“不是老头子为难你，唯独你的内功到了七品，你才有了知道这件事情的资格，要想参与其中，嘿……”
老者不言，只是略有不屑地摇了摇头。
出乎他的预料，少年几乎没有任何考虑便答应下来。
只要能够得到白虎堂的消息便好，是迟是早并不重要。
王安风本就不打算此时去查。
若是现在乱来，赢先生怕不是要将他的额头敲肿。
想到这里，少年的额头似乎隐隐发痛。
老者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面上却未曾表现出心中惊讶，晃了晃手中酒葫芦，开口道：
“第二个条件，大秦星宿榜上，名列天罡地煞之数。”
“天底下多的是蠢货，内功修为不错，手底下功夫却臭烘烘的，只能欺负些内功差的人，碰到真正的硬茬子，跟木头桩子没差，只有挨打的份儿。”
“老头子丑话说在前头啊，若你成了这种货色，你小子，一句话也不要想在我这儿知道。”
言罢还朝着一旁吐了口唾沫，脸上浮现厌恶之色，显然是对那种只修内功功体的武者极为不屑。
王安风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眼前的老者是他现在能够抓到的唯一机会，他是绝不肯放过的。
“敢问前辈，第三个条件是……”
老者看他一眼，问道：
“你小子，是扶风学宫的没错吧？”
王安风点头，酒自在抚了抚短须，道：
“那便成了！”
“第三个条件，大秦扶风郡，扶字百层楼。”
“你若能上到第三十层，我便答应你！”

第五十八章 各自成长……
“扶字楼？”
王安风脑海之中浮现出了初入扶风郡城时候，看到的那座百丈高楼，冲天而起，飞檐虎首，檐角垂着金铃，随风微震，下面系着的红色绸布拂动，如同烈烈火焰一般，灼烧着来人的眼眸。
扶字楼。
酒自在颔首，看了少年一眼，道：
“看你模样，竟是不曾知道这扶字楼的事情。”
“此次寿宴回去，你自可前往。”
复又饮了一口酒，老人随意问道：
“对了，你小子功夫不差，拜得是哪一位夫子？竟然还不曾告诉你扶字楼的事情？”
“……晚辈不是学子。”
老者诧异侧目，看到了眼前的少年挠了挠头，道：
“晚辈是藏书守。”
……
青锋解&#183;丹阁。
薛琴霜躺在床上，右手伸出，一双褐瞳却在乱转，似是想要离开，却被旁边面色清冷的宫玉看着，不能妄动，在她身旁，一位面目慈和，满头银发的老妪坐在小板凳上，伸出手来，按在少女脉上，内力顺着经脉流淌入躯，哎呦一声，颇为吃惊，道：
“乱来，乱来。”
“实在是太乱来了。”
宫玉站在一侧，开口问道：
“婆婆，当如何调理？”
言语态度，都是极为尊重。
眼前老妪少年时候曾有奇遇，曾经陪在药叟身边行走过天下，之后又数次拜师名医，虽然武功只勉强上了六品，但若论医术，青锋解中以她为最好，因此宫玉倒也不担心她没有办法。
老妪闻言收回了右手，先是对宫玉道了一句不必担心，复又转头看着薛琴霜，笑眯眯地道：
“小娃娃啊，你这伤伤的粗狂，办法，倒也是简单。”
“你可要听话。”
薛琴霜面目乖巧点头，便听得老妪继续开口道：
“服药静养，以本身的内力根基，混合上药物，很快就能够恢复过来。”
“只是这段时间，切勿动武，甚么酒肉，甜食，滋味浓厚者，一律不准碰，否则会延误伤势。”
少女脸上笑容略有僵硬，一双漂亮的褐瞳瞪大。
这一瞬间，她几乎有了整个世界都离自己而去的悲伤。
而那边老妪已转过身来，和旁边弟子吩咐些事情，她年纪已经颇大，精力不如往昔，这几年开始已不常在丹阁之中，这次还是薛琴霜一事关系到了扶风学宫，方才亲自过来给她诊断。
片刻之后，宫玉和老妪弟子将老人家送出了丹阁。
宫玉颇有好奇地道：
“婆婆，她的伤势，需要这许多禁忌吗？”
老妪笑出声来，道：
“自然不要，有内力在身，以她的武功，配合丹药静养数日就好，哪里要这许多禁忌？”
“那……您这是。”
老人脚步微顿，笑道：
“小姑娘家的，整日里打打杀杀。”
“你不知道，学医术的最头痛这些剑疯子，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便是一身的伤。”
似乎想起了什么，老妪声音渐低，却又摇头失笑：
“所以我便让她也尝尝苦头。”
直到薛琴霜服下了丹药，被拦在丹阁前厅的拓跋月和百里封方才能进去探视，他们方才已经在外面听丹阁中弟子说过，知道了薛琴霜伤势并不是很要紧，一直悬着的心方才放了下来。
安慰交谈了片刻，因为不想要打扰到薛琴霜静养，两人起身告辞。
百里封背着把陌刀，神色大大咧咧，走出门外，拓跋月则是又说了几句，临别时候，脚步微顿，倚门回首，看着躺在床上，神色颇有些百无聊赖的薛琴霜，道：
“薛霜公子……”
薛琴霜微怔，看向前方。
拓跋月抿了抿唇，轻声道：
“是薛霜姑娘罢？”
薛琴霜并没有什么遮掩，只是笑道：
“看出来了啊。”
拓跋月颔首。
方才在飞瀑之下，虽然薛琴霜白衣上沾着的水被内力蒸腾，但是黑发披散，嘴唇染血，隐约透出的那一丝飒爽和不经意的妍丽，仍旧令身为女儿家的她都心中动容，甚至心动不已。
就在这个时候，她本能地发觉了，眼前这位薛霜公子绝不可能是男子。
此时确认了，心中浮现遗憾的时候，却也有一丝庆幸。
心中百感交集，都不足为外人道也，轻轻道了一句好好休息，便转身出来了丹阁，看着远处的风景，那风景秀丽，少女脸上神色复杂，轻轻呼出口气来。
有时候她真的有些怨恨天地不公。
为什么，人和人之间要有这么大的差距。
如果……
念头方才浮现，拓跋月抬起双手，拍在了自己两颊上，借着刺痛，将心中的软弱压下，双眸再度明亮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眉宇飞扬。
那本秘籍，尚且没能修会呢。
心中给自己鼓了鼓劲，拓跋月加快了步伐，快步离开。
红衣如火。
而在这青锋解，一处临崖青石之上，背负着陌刀的百里封盘腿坐着，抬起头来，呆呆看着天空中翻腾的云雾，脸上没心没肺的笑容此时收敛，双眸幽深。
薛琴霜一念引动百剑相随。
王安风持剑破尽百门剑法。
“额啊啊啊啊……”
少年呼出一口浊气来，双手烦躁地在头上胡乱抓着，身子朝后仰倒，却没有摔在地上，右腿搭在青石上，便令身子和地面平行，展现出了颇为扎实的基础，双臂从身侧垂下，搭在地面上，仰头看着云聚云散，
“真是，好厉害……”
百里封叹息出声，身形发力，自空中旋转，调整了身姿，轻轻落在地面上，起身看着山下的风光，只感觉一股难言的压抑感觉笼罩在了他的心头上，纵然是洒脱如他，也难以挣脱出来。
不甘，不愿。
最重要的是，不愿意被抛下。
年少的人总是骄傲，不愿意落后于人。
眼中神色清明，百里封盘坐在了青石之上，背后那陌刀挥舞出了凌厉的光，架在膝盖之上，左手拂过了刀柄，右手轻弹刃锋，清越嗡鸣，双目微阖，精气神以这段时间在青锋解中找到的秘籍中所述，凝聚为一，尝试和那陌刀共鸣。
他想得很清楚。
剑和刀，并无差别，既然能够养剑，为何不能够养刀？
刀剑都只是凡铁。
因人而通灵。
呼吸的声音逐渐变得悠长而沉静，和这山上风光似为一体。

第五十九章 等待寿宴
自薛琴霜受伤，至大长老寿宴当日，尚且还有五天的时间。
而答应的三日机缘，已经结束。
之后数日，百里封每日里盘坐在山崖那块青石之上，尝试以剑客养剑之法，去增强自己和陌刀的联系，可那柄陌刀只是寻常兵刃，自然做不到生出灵性，和武者产生共鸣，只是兵家少年的眉宇之间，却逐渐生出了些许属于剑客的凌冽刚直。
宫玉曾看他盘坐于此，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随即便令青锋解弟子暂时不可以来此处练剑。
而拓跋月则只是呆在房中，练习着从经阁中寻来的内功心法。
青锋解虽是剑派，但是其内功心法在整个江湖之上，也属上上之选，但是少女却未曾去选择那些颇有盛名的神功典籍，而是选择了一种虽不甚强，对于天资却没有太苛刻要求的内功。
修成之后，能以朽木为利刃，破三千甲。
掌门书房之中。
宫玉低语将百里封和拓跋月近日来行为说出，掌门祝灵左手扶着额角，放下笔来，颇有兴趣地笑道：
“一个心性勇猛，一个却能克制自己欲望，懂得知足的道理，如履薄冰。”
“这两个孩子都很不错。”
“只要初心不改，应当是能够凭借自己的修行，越过中三品龙门，但是要再进一步，就要看他们机缘了。”
宫玉点头。
天下武者众多，能获此评价者却寥寥。
中三品能凌空御虚，能入中三品者，必然有其过人之处。
百里封能够做到这一步，在她的预料之中，从扶风学宫出行，一直到山下八卦迷踪阵，都能够看得出这位兵家少年虽然莽撞，却有两分兵家勇猛精进的气质，而拓跋月的选择则令她颇为诧异。
祝灵右手放下，却又问道：
“那个唤作王安风的孩子，他这几日，在做些什么？”
宫玉闻言略作回想，便将王安风的行为开口讲出。
青锋解外万剑山。
经阁之前。
一堆鹅卵石垒在了一起，弄了个火炉模样，里面塞了些树枝苦柴，酒自在随手挥出了一道火焰劲气，将其点燃，两边各自插了根树枝，树枝有分叉，一根树枝穿了条颇大的鱼，架在了这两根树枝分叉上固定住，王安风就坐在溪旁青石之上，双眸微亮，嘴唇微抿。
少年的神态认真，如同出剑的剑客一般从容而冷静。
一手转动着鱼，一手从腰间的包囊里面弹出一个个小瓷瓶，将其中粉末洒在鱼肉上，伴随着火焰的烤灼，鱼肉渐渐散发出了极其诱人的香气，弥散在这空气中。
少年对面排排坐着个衣着邋遢的老者，身着白衣的女子以及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全部都眼巴巴看着那逐渐变成金黄色，散发香气的烤鱼。
酒自在狠狠地吞咽了口口水。
自从数日前，偶然发现眼前这小家伙还做得一手好厨艺，他便黏在了这里。
后来更是发现，这小子竟能够以药材代替香料，做出的吃食非但没有药毒，还有两三分补益，比起丹药而言，这等药膳更易于吸收，心中就越发惊异，此时他面上一幅馋相，眸子却依旧清明。
看着少年手法，看着他将数种药物洒在了鱼肉上面，脑海之中回想这两三日所见。
已经是超过了二十种不同药物。
而王安风出手的时候，竟然看都不看一眼，显然是对于这些药物药性极为熟悉。
武者懂得些药理这是正常，但是王安风既通药理，又懂得针法，若说他只是如寻常武者那般懂个皮毛，酒自在是绝对不信的。
究竟是哪个隐居的高手，教出的学生？
老者心中困惑。
“烤好了。”
少年将烤鱼拿起，手中取来旁边的匕首，倒扣在手掌中，他虽然没有学过怎么使这匕首，可是在铜人巷中已经见识过了百家武学。
初始只是少林弟子，后来不知怎么得，又多出了许多其他门派的武者。
其中有个浑身穿着蓝紫色衣裳，气质阴诡，蒙面使毒的门派，颇为擅长匕首鞭法，极为阴毒，王安风和他们交手不知道有多少次，虽然不知道其招式的核心劲气变化，但是外在动作却是看了个十成十的熟悉。
此时扣着匕首，倒也似模似样，随手一抖，匕首如同牡丹盛开般抖出了一串的寒芒，将烤好的鱼肉切出，一片片落入了准备好的盘子里面。
这里除去了他和酒自在之外，也就只有经阁之中的那一对师姐妹，一条鱼虽然吃不太饱，也不算很少，每人都分得了小半盘子。
酒自在夹了一块烤鱼塞入嘴里，双眼微眯，只觉得入口酥脆，鱼肉却是鲜嫩，他行走天下几十年，这鱼算不上绝顶的味道，但是因为特殊的手法，倒是颇有一番风味。
咽下肚去，恰好看到了王安风顺手将那柄借来的匕首收入鞘中，放在一旁，动作颇为凌厉狠辣，双眼微眯，脑海中又浮现出了数个名字。
究竟是谁？
自知道了王安风并非是学宫学子，而是个藏书守之后，他便对少年的师承，表现出了极大的乐趣。
这等武功造诣，若是没有名师教导，他绝对不信。
剑术，医术，内功。
还有这颇为凌厉的匕法，看那模样，应该是一门颇为凌厉的匕法收匕式，既能收回兵刃，其后也还蕴藏有数种变化，可攻可守。
王安风自然不知道老者心中所想。
他现在在青锋解中，不能回去少林寺，是以这数日来，除去每日里修行内功，倒是颇为放松，只是脑海之中不时在回想那柄三愚剑展现出的剑术，每每若有所得，可真的拿起剑来，却又是一片茫然，不知从何而起。
那种若有若无的感觉，真的令人心中难受地厉害。
王安风看着手中的烤鱼，脑海又浮现了那种感觉，双眼之中略有茫然，那一枚枚鱼肉在他眼中都如同剑光，阻隔出了一小片世界，并以此为开始，逐渐衍化剑术，越发失神，王安风手握着筷子，不自觉地在空中滑动。
酒自在见状翻了个白眼。
“又开始了。”
筷子落在自己盘子上，却夹了个空，却是方才出神思考的时候，已经不知不觉将烤鱼吃完，老者砸了砸嘴，颇有些意犹未尽之感，视线落在旁边小姑娘和那女子身上，两人警觉地护住了自己的烤鱼，往后微缩，眸子里面满是警惕神色。
酒自在颇为尴尬地收回视线，却又看向了王安风，嘴里嘀咕道。
“小子，你现在也不吃，凉了的话，就浪费了。”
言语声中，手中筷子似慢实快地朝着少年手里盘子落去。
他武功极高，出身于微末小派，一身所学大多是寻常的武功，而非常之人就是能令寻常武功展现出精彩至极的一面，武功到了他这一境界，早已经不拘泥于派别之分，随手使出便是一招，每一招中，却又有七八门武功影子。
这一落筷，其速有夜叉棍法发追星赶月之迹象，而奇诡之处，更甚泼墨披麻剑稚凤归巢三分，纵然是王安风清醒时候，也不要想能够避地过去。
这是打定了主意，要打打王安风的秋风。
可就在此时，少年手中筷子后发而先至，恰恰好将酒自在的筷子弹开，并且自然而然递出一剑，直往破绽而来，酒自在轻咦了一声，眸中亮起光来，看那少年双目依旧茫然，似乎还在走神之中，可手中招数，以筷子施展剑法，却展现出了不一样的精彩。
老者一连变了数招，都被拦住，虽说未曾使出真本事，可这也足以令他侧目，虽然年老，却能够见得后辈如此，不由得心生欢喜之感，长笑出声，以手中筷子做兵器，使出了些真功夫。
以气控兵，一者施展九曲剑，川流不息一招，一者则以三阴蜈蚣枪，勾魂夺魄一招为骨，施展了盘山剑法第八式。
毒辣与浩大两招并行，本以为王安风能够拦住，却不想轻易地就将少年手中筷子打落在地，微怔时候，便看到了王安风眼中已恢复了清明之色，正无辜地看着自己，不由得干笑出声：
“那什么……快要凉了。”
“凉了，不好吃，吃饭吃饭，哈哈哈……”
……
青锋解&#183;丹阁。
薛琴霜看着旁边送来的午饭，感觉到了自己的世界开始变得灰暗。
白饭粥里面，飘着两根绿油油的油麦菜，上面看不到一丝丝油星子，一旁还有个小圆碟，里头是用醋腌好的白萝卜红萝卜青萝卜。
手掌微颤，两根筷子跌落在盘子上。
门外的丹阁弟子听得声音，推门进来，却不见了那床上少女，微微一怔，紧走了两步，赶上前去，便在此时，一道身影从天花板上轻轻落下，如流云舒展，未曾发出丝毫的声音。
落下的瞬间，手指伸出，在那弟子脖颈处穴道轻轻点了一下，内力运处，那修为已经九品，以青锋解秘传内功为根本武学的清秀少女未曾有丝毫的反抗，双眼一阵茫然，身子便软倒下去，被薛琴霜抱在了怀中。
“抱歉……”
薛琴霜在丹阁弟子耳边轻喃一声，将那少女抱上床铺，小心地给盖好了被子，转身便朝着门外跃出，步伐轻快，一双褐瞳似在放着明光一般。
才踏出门口，便看到了身着白衣，神色清冷的宫玉。
“你想要做什么？”

第六十章 薛琴霜逃狱事件
宫玉看着眼前的少女，手掌长剑微抬。
薛琴霜看着对方，行礼道：
“晚辈见过宫玉前辈。”
“为何出来？”
少女抿了抿唇，坦然道：
“在里面有些憋得慌。”
宫玉敛目，道：
“回去。”
她自小在青锋解长大，早已经将这里当作了她的家，而薛琴霜一事无论其本心如何，都算是给青锋解带来了些麻烦。
尤其还是这个时间点。
她虽在江湖上行走过，却并不通晓人情事理，只是觉得不应让薛琴霜出去，否则怕是还要闯出事情来。
她不愿意再让杂事打扰大长老的寿宴准备，因而便不打算让薛琴霜出来。
心念至此，手中长剑微抬。
右手拇指顶在剑柄上，弹出了些许寒芒。
心中已经有了若眼前少女依旧执迷不悟，就要稍微惩戒的念头。
薛琴霜褐瞳微微亮起，见状不退反进，一袭白衣，如同凌空仙人一般掠至了宫玉身前，左手负于身后，右手轻轻点出，衣袍漫卷，姿态闲散自在，手指自然而然落在了宫玉手中长剑剑柄之上。
一道劲气闪过。
略微挑起的剑锋被重新按回了剑鞘之中，发出了铮然轻啸，可薛琴霜内力逊色于宫玉许多，纵然后者未曾出全力，也将少女反击地朝后飞起，可在此时，薛琴霜身前空气一阵略微扭曲，那股力量被引入了身后，反助其身法运转，一步之间，已经落在了宫玉身旁。
宫玉眼眸微张。
“太虚经……”
薛琴霜视线落在眼前女子面庞上，突然道：
“前辈，不若和晚辈过上数招。”
少女偏了偏头，褐瞳流光溢彩。
“若是五招之内，前辈制得住我，我便乖乖回去，不踏出丹阁半步。”
“若是晚辈侥幸，赢得了一招半式，还请前辈，勿要拦我。”
宫玉微怔，继而便微微颔首。
右手长剑连鞘横挥。
劲气搅动了虚空，却极凝重，薛琴霜脚下身法踩动，其速之快，甚至于拉出了数道残影，身在半空，双手十指之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枚枚银针，猛然交错挥手，道道银光爆射而出，如同夜空星辰，在空中不住交错碰撞，更迭轨迹，却又偏生极精准地朝着对手穴道落下。
宫玉神色微凝，持剑前刺，引动了前方数丈方圆虚空。
这一手暗器极精妙，她却偏生以强横内力破去。
劲气牵扯，将那银针撞得纷飞，前方少女如燕后掠，衣袂翻飞，此刻在青锋解上，宫玉虽神态清冷，不似凡人，可心中也隐有傲然之气，出手之间并没有用上中三品的手段，只以招式相击。
第一招，被薛琴霜以轻功暗器，取巧避开，第二招，以一招风伴流云攻出，仪态潇洒大气，看似极慢舒雅，来得却是极快，锋锐之处，令薛琴霜眉心额角皆有刺痛感觉。
少女双眸越发明亮。
身形后仰，仅以左脚脚尖点在地面，身子朝后平平滑出，那剑锋虽快，却总是差她三寸之处，未能竟功，宫玉心中打定了主意只用招式克敌，却不想眼前少女招式亦是精纯，剑势微泻，不复原本凌厉。
薛琴霜双眸微亮，右手并指，白皙如玉的手指上染上了一层星辉，清冷而坚硬，以左脚脚尖为支点，凭腰为轴，猛然旋转，右手手指便点在了那剑脊之上，但听得一声轻鸣，宫玉佩剑微有战栗，而薛琴霜已经凭借这力道跃起，翻身在半空之中。
宫玉剑法极强，几如流水一般，化为了杀招逆势而斩。
薛琴霜凌空变向，右手五指微向内收，一股内力流过，十数米外，丹阁伐木所用柴刀如被无形之力牵扯，旋转着朝这边砍砸过来，被少女握在手中，左手从腰间掠过，倒扣了那把折扇。
这扇子是她和一位叔父赌酒赢来，极为坚硬，此时倒扣，便如同一柄无锋的匕首或是短刀似的，柴刀劈斩，行走阳刚浩大，掀出了道道刀影，而左手折扇则如游鱼入水，隐有杀机。
一阴一阳，恰好将宫玉剑法劲气卸去。
虽然后者未曾用上多少内力，可中三品高手的底子在那里，薛琴霜面色浮现些许晕红，眸子却越发明亮，轻喝一声，手中攻势阴阳逆转，竟然抢先攻出了一招，斜向宫玉腹部穴道攻去，劲气纠缠，在虚空中勾勒出了种种异象，那把柴刀的刀锋上微微亮起，周围空气被引动，化为了丈长的气劲，堂皇正大。
宫玉微弹剑刃，清越剑鸣声中，那刀气登时破碎。
一道凌厉的破空声中，少女手中折扇甩出，带着一层墨色气劲旋转而出，周围竟然浮现出了一道肉眼可见的阴阳气场，宫玉脚下，剑气勾连，突而冲天而起，将那阴阳气场搅碎，长剑抬起，磕在了折扇上面。
气劲破碎，以两人为中心朝着外面逸散。
宫玉右手扣剑背负在身后，左手溢满了内力，朝前面平平挥出。
便有风吼声如雷。
若以中三品内力变化加入其中，这一掌当有鸾凤齐鸣，风火涌动。
此时却也已经足够，那柄柴刀片片碎裂，薛琴霜右手抛下刀柄，抬手接住了那折扇，啪地一声展开，身形朝后飘出。
左手如同依依不舍，朝前探出，食指轻叩微弹，一道银针旋转而出，撞在了那有如实质的内气剑风之中，撞出了一道轨迹，朝着宫玉而去。
后者手掌抬起，将那银针夹在了指尖。
掌力如同分江划海，朝着两旁涌动而去，在地面上砸出了放射性的痕迹。
少女落地，轻拍了下衣服，笑道：
“那，这一局算是我胜了。”
“宫玉前辈，你可不能拦我。”
言语声中，少女脚步轻快地走出，这一番能与宫玉交手一番，她心中实已极为欢喜，不逊饱饮了美酒，可这个时候，却更想得要喝上些清酒。
心中颇为酣畅，脑海中却又想起了王安风之前展现出的剑术，颇为动心。
不若去寻他交一次手？
宫玉并未回头，只垂首看着自己的手掌。
白皙如玉的指腹上渗出了一丝殷红血珠，颇为刺眼。
未到中三品。
但，很强。
考虑搏命手段，甚至可能以自身重伤的代价，将六品武者毙于掌下。
女子将手掌垂下，却并不担心薛琴霜出去。
因为这一次并不只有她一人过来。
数息之后，一袭白衣，墨法垂肩的女子从后而来，眉宇间极是安静，方才展现出了远超同辈武学造诣的薛琴霜，已经被制住。
无论再强的下三品，面对上三品宗师，都无有还手之力。
薛琴霜再如何天才，也毕竟只有十五岁年纪。
少女被无形气劲控制，乖乖回去了丹阁，坐在了桌旁，一袭白衣，眉眼如画卷一般。
大长老安静地看着她，突然道：
“想要和我喝一杯吗？”

第六十一章 王安风的‘修行’，心如晴空百里封
薛琴霜平生最喜欢的便是武和酒。
可这两者，却都在今日遇见了对手。
那气质清冷的女子一杯一杯饮酒，神态安静。
她是一位出色的美人，即便是在同为女子的薛琴霜眼中也要承认这一点，一身朴素的白衣，姿态未曾有丝毫拘泥做作，只一抬手便足可以称之为风华绝代，可这雅致的姿态，此时却显露出了几分豪气。
每一抬手的频率未曾有过丝毫的变化。
桌上已经放了数个酒坛。
薛琴霜视线略有模糊，手中酒杯落在了桌面上，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醉意，微微晃了一下，软倒在桌上。
大长老看着醉倒的薛琴霜，将手中酒盏放下。
玉色的酒盏弥散出了极刺鼻的味道，是那种常人畏之如虎的烈酒。
她抬起手掌，拇指从唇角掠过。
“烧刀子，也不如当年那般烈了。”
万剑山&#183;经阁之外。
王安风细细吃着切割出来的烤鱼，这鱼儿是这一处的特产，离了万剑山根本吃不到，只可惜现在薛琴霜受伤禁食酒肉，而百里封和拓跋月则是执着于修行之中，没有时间来这里。
真是遗憾呐……
少年拈起了最后一片烤鱼，放入嘴中，只觉得鱼肉的鲜美在唇齿间扩大，极富层次感，刺激着味蕾，不由得双目微眯。
唔……比起二师父，还要差上许多。
少年于心中下了中肯的判断。
数日来，这青锋解上来了许多人，盛名在外的游侠，孤傲不驯的剑客，以及年纪不轻，和大长老同一辈分的武者，都来了很多，前些天还算是很清净的隐世门派中竟是多出了许多红尘喧嚣的气息。
每到夜色升起，朗月悬空，红烛灯笼一路装点在青锋解上，这隐世剑门便从高高在上的清冷韵味中跌坠了下来。
与山下的镇子也没有什么差别。
铮然剑啸声音响起，一柄青锋剑从远处青石之上被扔出，在空中转了两下，然后稳稳插在了王安风身前的土地上。
酒自在站在那青石之上，右手拎着硕大的酒葫芦，微微晃了晃，左手则同样倒提着一把青锋剑，朴实而锋利，喝了口酒，朝着王安风点头示意少年攻过来。林巧芙师姐妹也避开在一旁，小姑娘瞪大了眸子，看着眼前即将发生的一幕。
自三愚剑一事之后，这已经是经阁之前的常态。
王安风需要有对手，令他能回忆起来和三愚剑交手时候的状态，而酒自在对于剑圣所传的剑术，也于心中充满了好奇探寻。
他虽然已经年过七十，早已到了知天命的年岁，可却初心不改，若是在江湖中见着了一两招值得琢磨的招式，都会喜不自胜，沉迷数日，以自己一身惊人的武学造诣，将那招式打磨地完满，再重新无中生有，创造出对应的招式。
如此往返，常人眼中无趣至极的事情，在他眼中却是这天下间一等一的趣事。其心性如此，得见剑圣所传的剑术，如何不心痒难耐？
豪饮一口浊酒，老人仅以左手持剑，抬手道：
“小子，来罢！”
王安风起身，右手握在了剑柄之上。
“前辈小心。”
轻喝声中，少年踏步向前，手中青锋剑以七十二手使破的剑法，朝着前方老者刺去，挥洒出了凌厉的剑光。
酒自在身为上三品宗师，一辈子交手过的剑法高手，比王安风见到的人都要多得多，赢先生传授的七十二手使破虽然极为精彩，但是面对老者那丰富的经验阅历面前，却难能发挥出原本的效果。
这剑术是赢先生自己所创。
怕也是唯独文士持剑，亲自出手，方能够和酒自在交手。
片刻之后，伴随着老者一声撒手，王安风手中青锋剑被老者一剑击飞出去，其手中的长剑则顺势抬起，落在了王安风的喉前。
眼前的老者神色锋锐，气质凌冽，就仿佛江湖传说中那些极高明的剑客。
眉眼间那丝锋利的气质迅速地收敛，酒自在颇为惋惜地摇了摇头，随手朝后面一抛，长剑于呼啸声中，笔直贯入了剑鞘当中。
老人叹息道：
“仍旧没有头绪……看来，我老头子，注定是看不到剑圣的剑法了。”
王安风知道老人的意思。
距离大长老的寿宴，只剩下了两天。
三天来没有丝毫的思绪，要在两天里明悟那种剑术，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
青锋解的山崖之上。
百里封睁开眼来，右手从膝上陌刀锋锐处轻轻掠过，屈指轻弹。
便有清越悠扬的鸣啸响起，混入了山风。
那一门养剑术，他只修行了三日时间，他天赋并不是那种只在话本里存在的绝世天才，可静心凝神，也有所收获，心中杂念消去了许多。
兵家少年看着远处的层云，呼吸声平静而悠远。
云聚云散，可那天空依旧悠远，依旧湛蓝，那些流云，未曾留下了丝毫的痕迹。
往日里颇为不屑的兵家典籍突然在此时浮现心头。
少年竟有恍然明悟之感。
读书的目的，那些前辈先哲们的感悟，并不是读过就能够明白，但是会埋藏在心中，静待合适的时间浮现在心头，结合所见所感，突然便会升起感同身受之感。
明白了，就是明白了。
不需要向其他人证明，也唯有自己才能明白。
少年双目变得幽深。
心如晴空。
兵家谋士的冷静，不是断情绝欲的漠然，而是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心境。
经历的事情，感情的波动如同云雾，行于天空，却不能在天空中留下真正的痕迹，任由风急雨狂，而凌驾于云雾之上，那真正的天空依旧湛蓝平静。
喜悦是我的心吗？
不是。
是愤怒吗？
不。
心就是心。
视线之中云雾翻腾，可百里封的心境却有了微妙的不同，云雾突然剧烈翻滚起来，仿佛有某种异兽藏在云雾后面，厚重的云雾突然间朝着两侧分开来，一只巨鸟撞出了云层，双翅之上仍有着丝丝云气纠缠，直到极速掠过了极远的距离，那云气方才流淌着消失。
百里封平静的眸子里面，倒映着那只巨大的鸟类。
他看到了那巨大的体型，看到了其双翅以及主体上木质细密的纹理，看到了其上站着一位苍老的老者，看到了老者惊怖的面庞在他的视线中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少年的面庞突然僵硬，双目瞪大。
“彼其娘之！”
百里封如同在身上安装了弹簧一般，猛地平地跃起，嚎叫着转身，可跑得哪里快得过飞？方才朝着后面奔出了两步，那巨大的机关鸟便直接撞在了少年身后地面。
劲气颇为迅猛，掀起了一层犹如实质的气浪，若非是百里封武功在身，几乎被撞晕过去。
可纵然如此，少年也是被气浪排开，朝着后面飞了四五米，一屁股重重坐在了地面上，险些给裂成了八瓣儿。
百里封豪迈的面庞一阵扭曲，终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手里凶残的陌刀一松，叮铃哐啷落在地面上，少年身子朝着左边偏了偏，右手颤抖着从臀部下面摸出了一物，抬眼一看，却是块拳头大小的圆石，正巧垫在他的屁股右边。
百里封嘴巴张了张，随即便有一股子火气自下而上，猛地窜起，在他心中烧地热烈。
甚么兵家心境，甚么心如晴空。
全他娘的狗屁！
少年一把抄起旁边的陌刀，狞笑着起身，朝着那边整理衣冠的老者，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老匹夫！”

第六十二章 墨家夫子
那老者听到百里封的怒骂，抬起头来，看着他思考了会儿，才记起来自己的机关鸟出问题时，前面似乎还有一个少年。
好像就是眼前这个。
脑海中思绪转动有些僵硬，苍老的脸上，此时才现出了抱歉的神采来，看上去也很古怪，就像是一个木头人脸上挂上了名为‘歉意’的表情，整个人的反应似乎都慢了数拍，因而显得很不真诚。
如果他面前的是王安风，大抵不会有事情，王安风总是习惯性地考虑到其他人，但他面前的是一个最不像谋士的谋士，百里封完全没有准备给对方半点道歉的机会，咬牙切齿，身子猛地踏前，手中的陌刀在五指间一转，反架在了背后，以腰部为轴，陌刀刀身横着，裹挟了浑厚的劲风，猛然朝着老人的臀部拍过去。
百里封的想法很简单。
或者说，少年有着整个大秦军方很朴素的价值观。
我要面子的。
你要是道了歉，我再出手就难免有些过于纠缠。
所以就要赶在你道歉之前，一鼓作气揍回去。
最好揍到你丫没办法道歉。
当年二十七岁的破虏将军，就是这样寻了个苗头，带着七百大秦铁骑，劈砍了一路，当那模样年轻的将军大马金刀地坐在单于金帐里面，面容和善，诚恳认真地表示，自己是为了边关被洗劫了的三只肥羊讨个公道时，不知那位匈奴首领心中是个怎么样的心情。
陌刀横扫，就在少年要复仇成功的时候，那老者动作僵硬地冲着旁边走了一步，险险地避开了这一招，可兵家的武功最擅长就是蓄势攻坚。
百里封向前进步，手中陌刀再度转个方向，朝着那位老者横拍过去，气势再涨了三分。
那老者再避，一老一少，便在这青锋解上开始纠缠，旁人眼中，那老者的动作僵硬，满脸着急似乎想要解释什么，可那少年却完全不听，浓眉倒竖，气急败坏，一手陌刀刀法颇为凶暴，只是身法似乎有些问题，略有些瘸拐，令人惋惜。
转眼间已攻了十七八招，百里封刀锋再落，那老人往后退去，却不小心绊了一跤，正在此时，一股浑厚内气以那老者为中心，极为蛮横不讲理地朝着外面涌动。
百里封毫无半点还手之力，整个人朝着后面飞去。
继而重重坐在了地面上。
少年面庞一阵扭曲，前面那老人先是愣了愣，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恍然明白过来，才又屁颠屁颠跑了过来，试探着问道：
“小兄弟……你还好吧？”
好个球。
百里封咧了下嘴，心中暗骂一句，抬眼看那老者，入眼便是一双被黑眼圈包裹住的眼睛，颇为浑浊呆滞，一身衣袍颇为老气，上面还沾着些油污，看上去邋里邋遢。
老者伸手将百里封拉起来，抬手替少年拍去身上的浮土，嘴中则是连连抱歉，累得一个老人如此，就算是心里还憋着一股子火气，百里封也不好纠缠，熄了‘复仇’的心思，叹息道：
“好了好了……我认栽了。”
“小爷百里封，老头儿你叫什么名字？”
一边说着，一边隐蔽地揉着自己摔痛了的地方，脸颊略有抽动，他此时心头火气还未曾消下去，言辞中颇有些不客气。那老者却无有半点恼怒，只笑呵呵地开口道：
“我，我叫傅墨，扶风学宫的。”
百里封听得扶风学宫二字，先是愣了一下，继而神色便骤然僵硬。
脑海当中，突又想起了临行时候，自己老师所言。
彼时那浑身肌肉的壮汉几乎是指着自己的额头在开口，两根手指粗糙而坚硬。
“此次前往，你们应当与傅墨夫子同行。”
“他老人家对大爷我多有扶持，你见了面之后，定要恭恭敬敬，执晚辈之礼，否则，棍棒伺候！”
兵家少年脸上的肌肉抖动，看着前面的老者。
突然感觉，似有阴影笼罩在了自己的心头。
“贼老天……”
“你他妈玩儿我是吧……”
……
一阵兵荒马乱般的相遇之后，通过了接到消息赶来的王安风等人解释，那老人也明白了百里封的身份，明白了少年为何之后颇为束手束脚，可他却仍旧不以为意。
只是认为，既然是自己的机关鸟出了差池，险些撞到了人，那被人家斥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不必说斥责，就是真的上手，他也得要老老实实，站着那儿挨着才是。
身份是身份，关对错何干？
解开误会之后，众人好奇他那赖以成名，能效飞鹰千里的机关鸟如何会出了岔子，那老人不大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白发，道：
“遇到了雨云，因为想要避雨，所以干脆冲上了云层。”
“却不想是个雷暴云，真真好大的雷。”
老人叹息，似乎是想到了先前经历，脖子缩了缩，百里封正要安慰，便听到了老者又道：
“险些劈坏了我的衣裳。”
“若是来拜寿，穿了件破破烂烂的衣服，也太过掉面子啦。”
百里封神色微僵，喉咙处一口气险些没能上来，突然明白过来，这老头儿呆是呆了些，可中三品武功高手的身份也是实打实地结实，和自己心里面担心的事情大抵是不一样的。
视线复又落在了老人身上油污所在，不由地心中嘀咕。
这比起被雷劈过的衣服，怕也好不了多少。
傅墨身为扶风学宫的夫子，且武道成就中三品，有盛名在外，来了这青锋解上，自然需要正式拜访一番掌门祝灵，而这种上一辈分的老前辈们会晤，本不应该带那些小辈，可当青锋解弟子前来相邀的时候，傅墨面上却显出了些许犹豫之色。
视线从百里封，王安风等四人面上巡视而过，最后还是落在了百里封身上，咳嗽两声，道：
“百里，跟我来。”
百里封便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被跟着老人身后远去。
好不容易能出来放放风的薛琴霜看着远去的两人，看着那老者似乎本能走在了百里封身后两步位置，以使兵家少年算是宽阔的肩膀能挡住青锋解的弟子，少女眸中浮现若有所思的神色，侧过身来看着王安风，道：
“这位夫子，似乎有点……怕生？”
王安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旁边破碎的机关鸟上，这机关先是淋着雨，升上了两三千丈高的雷云，被劈了个惨，然后又撞击在了青锋解的崖顶上，纵然是材质非凡，也已经碎地不成样子。
常人早就要弃之不顾，可傅墨却将这机关鸟的每一处残骸都极认真地找出，摆在原本的位置，使得这机关鸟就像是个殒命了的武者，被亲人好友收拾了仪容，静待下葬。
再看看那似乎有些怕生的老人，少年眸中便有些古怪，道：
“或许……在傅夫子眼中，这机关比起人来要亲切地多。”

第六十三章 寿宴
傅墨来的已经算是颇迟，隔不了两天便是大长老寿宴，在他之后，也就只剩了天山派的弟子，因为山高路远，来得迟了些，第二日才到，他们上山的时候，身上还裹挟着难言的冷气，背后负剑，一身蓝衣，尽皆目不斜视。
这便是酒自在前辈所说，除去扶风学宫，另一个可以带着后辈上这青锋解的门派势力？
天山剑派。
王安风站在演武场的一侧，看着那些负剑的少年男女，脑海中回想起了在大凉村时候，离伯对于这个门派的评价。
其取天山之寒意凌冽入剑，剑势孤高凌厉，天下剑客心目中的圣地。
王安风视线落在了那些少年背后的长剑上，心里面想的却是能不能以自己的七十二手使破破去这闻名天下的剑术，复又想到了后者身为天下剑道的圣地，想来也不会没有类似的武功。
当两门以破招为核心理念的剑法彼此相对的时候，究竟是谁更甚一筹？
王安风心中开始思考这个问题，而天山派的弟子们也逐渐靠近。
因为天山派与青锋解两家祖师的特殊渊源，同样是宫玉亲自接待，当其走过少年身前的时候，王安风本能察觉到了一丝似有若无的冷意，令他后脊浮现凉意，从那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之中脱离了出来，瞳孔微有收缩。
杀气。
少年转过身来，视线不自主地落在了这些弟子的身上，发现了那些弟子衣着上不合时宜的破损，发现了其中两名弟子右手虎口处缠绕的白布，发现了那些抿着嘴唇的年轻剑客，面庞上都有不正常的苍白神色，眉头不由微皱。
酒自在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看着那些迟迟前来的剑客，眼中浮现混杂着欣赏和叹服的神采，复又看到了他脸上疑惑，哂笑道：
“不必好奇，小子。”
“天山身为天下七宗之一，却和其他门派截然不同，弟子不备马，无论前往何处，都专门从那些密林中而过，剑者刚直，必手染奸邪之血，方能出剑无悔。”
“常人只道是其气质冷峻，却不知道那实则为杀气伴身。”
“越是凌厉的剑，握剑的那个人一定经历了千百种的磨练，才能挥出那般凌厉的剑，才有足够的底气去控制住那种凌厉的剑。”
声音微顿，复又看着王安风，意有所指地开口道：
“这天底下，武功修为，还是要和心性相关的，武功再高强，终究是要以人为本，以‘我’为尊，真正能修成高手的侠客，必然都有着常人所不及的地方，心性须得要过人。”
“剑越快，武者心性便要凌驾在这种剑法之上，就是那些个速成的邪道武功，也要有屠戮天下的傲慢，才可能成了大气，畏畏缩缩，念头不够通达，窝在一个地方苦修，是永远也成不了高手的。”
王安风知道这是酒自在在提点自己，沉声答应，视线落在了天山派为首的一位少年身上，那人似乎察觉了他的视线，转过头来，是很俊秀的少年，只是脸色异常苍白，就连嘴唇上也没有丝毫的血色，并没有丝毫的倨傲，朝着王安风温和地点了点头。
王安风颔首回礼。
他先是跟着李康胜夫妇学了些基础，后来又拜师吴长青，虽然远远称不上是个合格的医者，却也能看得出这少年身上的伤势，结合那兀自还未曾散去的杀气。
看这样子，似乎是才经过了颇为惨烈的交手。
少年心中念头颇为发散。
……
最后一天颇为闲散的时间就这样慢悠悠地过去。
青锋解上的弟子们忙碌了一个月之久，终于迎来了大长老的寿宴，武者虽然说修行内功，锻炼体魄，寿命要比寻常百姓更长，可行走江湖，几多刀光剑影，腥风血雨，却又难与人说。
七十岁大寿，在这江湖之上实则已经算是难得，值得大肆操办一番。
只可惜青锋解毕竟是隐世门派，再加上大长老生性淡泊，所谓的七十寿宴，相较于王安风先前所见那种热热闹闹，富丽气派的模样，更像是一场家宴一样，长辈们坐了一桌子，晚辈们坐了一桌，大长老与其少时好友，又是一桌。
首座之上，大长老依旧姿容如仙，清丽过人，一身修为更是深厚，臻至了上三品宗师境界，但是她少年时候入江湖，结交的好友却未曾有她这般机缘，只王安风所见，便有许多老妪老翁不过下三品修为，白发鸡皮，早已经不复少年模样。
岁数到了这个年纪，或许这一场寿宴便是最后一面。
王安风看着那些老人们以绝对不符合他们年纪的豪迈姿态大口饮酒。
看着他们举起酒盏，连着年少时候的轻狂，快意恩仇的潇洒，未曾说出的绮梦一齐混入了杯中烈酒，痛痛快快饮入喉中，一转身，一挥袖，道上今生最后一句，江湖路远，望君珍重。
下了山，便是永别。
那白衣墨发的女子依旧神态清冷，却似乎没有了那如仙人般安静的气质，与那些江湖老人推杯换盏，双眸微亮，流光溢彩，举止之间，竟然颇多豪迈。
只是，今日之后，大长老的气质便会彻底归于那种安静淡然了吧？
王安风心中不知为何，颇有感触。
旁边薛琴霜手指轻轻敲了下那瓷杯，突然开口道：
“这寿宴，应该叫做玉虚宴才对。”
这桌上除去了扶风学宫四人，尚有天山剑派的五位剑客，其中一位少女闻言似乎略有不解，明眸落向了一副翩翩佳公子模样的薛琴霜，道：
“此言何解？”
薛琴霜却只摇头，含笑不言。
王安风看了大长老那边一眼，压低了声音，轻声道：
“寂绝乘丹气，玄冥上玉虚。”
薛琴霜略有诧异，看了他一眼，当看到少年眼中也隐有怅然时，便知他和自己心境相同。
王安风念的是道家高人《步虚词》中两句。
桌上众人虽然年纪还轻，也都听过，为首的天山少年闻言若有所悟，放下手中筷子，道：
“玉虚为道家境界，洁净超凡，是为仙人。”
“薛兄所说，大长老实力不可测度，年已七十却仍旧双十样貌，果真已超凡脱俗，以玉虚二字形容，确实贴切。”
这少年名为白冽，年纪只有十五岁，可天山剑派弟子以他为首，可以猜得出武功剑法肯定都是一等一的厉害，此时以自己的理解阐述，眉目之中，便有期望和自信的神色，显然是寄望于这上三品的武道境界。
却不想旁边传来了一声轻笑，众人目光偏过去，边看到了百里封旁边白发苍苍的老者。
后者身为长辈，方才落座时候却偏要坐在这小辈群中，任由其余人再三相邀也绝不挪窝儿，天山众人心中失笑同时，难免有些小瞧，此时却见得傅墨低垂了眉目，看着碗中鲜嫩的蒸肉，咕哝道：
“嘿，寂绝乘丹气，玄冥上玉虚。仙人，多厉害，能够乘风御丹气，直上玉虚。”
“可要乘丹气而上，头两个字，第一个是寂，第二个是绝，寂是寂寞的寂，绝是断绝的绝，要断绝了这凡尘间的一切，去体味绝对的孤独，冷冰冰地如同石头一样，不动心，不动念，才能成为仙人。”
“可见仙人也不是甚么好事情。”

第六十四章 一如江湖，身不由己（上）
天山众人心中，原本对于傅墨是略有些看轻的。
他们都还是少年人，见惯了潇洒凌厉的剑客，看到过许多豪迈不羁的江湖大侠，对于动作有三分畏缩的老人自然是不大看得上眼的，不至于轻慢，却也未曾当作值得敬重的长辈，可此时老人说出的一番话，却令他们心中悚然一惊。
初时还觉得不以为意，可稍做思考却感觉到了一种难言的可怖，那恐惧不可遏制地在心底里发酵滋长，竟是越想越怕。
对于这个形貌三分邋遢的老人再不敢小看。
白洌神色微凛，此时方知自己小觑了真人。
这一个小插曲很快地过去，寿宴的气氛总地来看是很和睦的，舍去了许多的规矩，很是轻松。
青锋解有用剑泉酿成的酒，清澈凌冽，入喉的时候就和剑客手中挥出的剑一样凌厉，这桌上每人皆有，就连拓跋月都很喜欢，连连饮了数杯，姿态豪迈不逊男儿，将数日苦修内功带来的疲惫扫除，脸上神态渐渐飞扬。
唯独王安风却因为师父们的教导，并没有去碰，只随意放在了手旁，注意力则是放在了桌上的菜肴上。
做这一顿饭菜的可不是寻常店里的厨子。
那是一位颇为厉害的武者，虽然说限于自己的天赋，没能跃过去中三品龙门去，但是却毫不在意，在仗剑行侠的时候，机缘巧合认识了诸子中，庖丁一脉的传人，学得了以武入厨的本事。
用内力催动火力去烹饪，口感上确实要更好吃，也更加入味。
或许可以和二师父教的互为补益。
王安风在心中做出了评价。
一旁的傅墨或许是吃得有些急噎着了，突然开始咳嗽起来，百里封无奈起身，手掌拍在老人背上给他顺气，左手拎起来了酒壶，却发现里面已经空空如也，不由得求助看向了众人。
王安风见状道：“我这里还有……”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拿旁边酒盏，他手上的功夫不差，那酒盏拿起来，里头的酒液没有丝毫的晃荡，如在平地，正要抵给百里封的时候，两人的神色却都微微一凝。
澄澈的酒液面上无声荡起了涟漪，一圈一圈，极稳定地从中心浮现。
突然便有咔擦脆响，这酒盏在两人手中登时破碎成了数片。
上等青锋酿洒落在地，醇厚清洌的酒香弥散在此地。
如同是演奏时落下的第一个琴音，自房门处开始，桌上酒盏一个个开始破碎，王安风右手猛然抬起，握在了背后木剑剑柄之上，却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感从心底浮现出来，大脑一阵晕眩，似是失去了掌控身体的力量，双腿一软，重又坐回了座位当中。
这是什么手段？！
王安风牙齿咬在嘴唇上，咬出了鲜血。
可刺痛并不能够抵抗身体本能的反应。
一股沮丧的情绪突如其来浮现在了少年心中，混杂着恶心和昏胀的痛楚，令他心里面竟然升起了生无了趣，不如自杀的念头，正在此时，耳畔突然传来轻响，似有无形之力扫过，心中的厌世和身躯的难受一齐消失不见，随即浮现而出的便是难言的惊怖。
酒自在手指从酒盏上放下。
那酒盏登时湮灭成了齑粉，倾泻下来。
而在同时，在此殿之外，演武场上，空气中突然传来了一连串的爆响声音，地面坚硬的石砖因而碎裂，空气化为了白色的气浪，一直朝着外面蔓延，气势越发暴烈，直至数百米之外，却又戛然而止。
白色的气浪突然开始汹涌拨动起来，继而猛然朝着两旁分开，一道巨大的黑影正正朝着这大殿之处冲撞过来，发出了极沉闷厚重的破空声音，以王安风目力之强，甚至于捕捉不到其轨迹，突然一袭白衣自酒宴上跃出，正是宫玉。
衣袂翻飞，眉目清寒，双瞳之中却已满是怒意。
右手握在剑柄之上，铮然拔剑出鞘，便有两道丈长剑气斜斩而出，炎炎六月，温度霎时间暴跌，那两道剑气斩在了袭来黑影之上，将其上劲气卸去，那黑影便在空中显出了原本模样。
约有两米来长，一人之宽，黝黑无光，阴气森森，正是个大好棺材。
宫玉眉目越寒，右手扣剑负在身后，左手运起太阴决朝前平平挥出，前方空气霎时间凝聚，隐有鸾凤齐鸣之音，那黑棺在空中停顿了一下，便裹挟了极强悍的劲气，朝着其来时的方向爆射而出，排开了层层空气，其威势毫不逊色于攻城巨弩。
将前方尚未散尽的气浪直接撞地支离破碎。
一只白皙的手掌伸出来，恰到好处地按在了那黑棺之前，似乎传来了一声闷哼，那人连连后退，手腕一翻，那黑棺猛烈旋转，继而被翻到了正面，重重砸在地上，其上残存劲气牵引入地，迸出了道道狰狞裂纹。
一滴鲜血落下，滴在了黑棺上，将那色泽晕染地更为昏沉。
宫玉皱眉，飘身而出，持剑立在地上，冷然喝到：
“何方宵小？！”
那人拭去了嘴角鲜血，缓步踏出，却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书生。
眉目清朗，双鬓微白，黑发只是以蓝色布条扎起，嘴角含笑，右手持着一柄玉箫，朝着前方行了一礼，道：
“微末之辈，贱名不足挂齿。”
宫玉闻言神色越寒，正要出手，却听得内室里一道雷霆也似的爆响，有黑影朝着外面爆射出来，几乎是瞬间便出现在了那男子身前，却不攻击，只是点在了其身前一侧，地面登时裂开，纹路恰好组成了一条线，将这男子和宫玉隔了开来。
其展现出的劲力控制，堪称惊世骇俗，而那黑影竟然只是一根竹筷，此时倒插入地面，微微震颤，没有丝毫的破碎，令男子惊愕，酒自在自内一步而出，看着那先是惊愕，继而又平静下来的中年男子，眼中浮现果然如此的神色，怒道：
“贺玉轩！”
贺玉轩坦然行礼，道：
“见过前辈。”
酒自在看着这中年男子，胸中一时五味繁杂。
他行走天下数十年，也曾经遇到过如王安风一般颇为喜欢的后辈，眼前男子便是其一，初见时与现在王安风一般年纪，心性也是相仿，数年前一别时，更是已经成家，带着妻儿隐居，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还做出这等事情！
贺玉轩看着满脸惊诧怒意的酒自在，似乎知道老者心中想法。
收敛眉目，沉默了下，轻声道：
“前辈，江湖，不是那般好退的……”
“只可惜，当时我还不太明白。”
酒自在闻言心中震动，却见前面这曾经的少年自身后拔出了一柄连鞘长刀，重重插入地面，手中那玉箫已经放回，一手搭在了刀柄上，劲气微吐，那刀脱鞘而出，旋转一周，落于贺玉轩手中掌握。
刃长三尺，流淌着血液般的光，显见不凡。
男子抱拳长施一礼，眉目低垂，朗声开口道：
“晚辈贺玉轩，听闻青锋解慕容前辈过寿。”
声音微顿，男子腰背一寸寸挺直，有浑厚气息如同潜伏之龙，自他身上长啸而起，手中长刀血光大放，转眼之间，黑发转白，气势却已经节节攀升，破入了上三品之境界。
“贺寿，敬酒。”
“取命！”
手掌长刀震颤，便有铮然鸣啸声音，冲天而起。

第六十五章 一入江湖，身不由己（下）
气势冲天，方圆数十里的天象因之而动，层云汇聚，遮蔽了日光，隐有血色涌动，酒自在脸上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碧血丹青？”
“混账！”
怒喝声中，便要出手，将这熟悉的后辈制住，破去其内功，或者还能让他残余数年性命，可此时贺玉轩裹挟了兵刃之威，心怀死志，出手狠辣，竟似是毫不留情，处处直击要害，先前能够胜他一筹的宫玉此时交手不过数个汇合便被击飞。
持剑半跪于地，一张面庞越发苍白，再难出手。
酒自在心中震怒，出手渐渐不再留情，他成名许久，一手铁掌劲气之强，足以能劈山断岳，贺玉轩纵然借助了燃命之术，以及有兵刃相助，也绝不是他对手，渐渐落于下风。
你来我往，复又交手十数招，老者左手一拍，将其攻势格开，五指顺势抓在贺玉轩胸口，右手抬起，天穹之上，隐隐有猛虎探爪，雷霆轰鸣，便要将这下手毫不留情，似要取他性命的男子毙于掌下。
正当此时，贺玉轩脸上神色变得平和，低低道：
“酒大叔……”
仿佛利剑刺穿了酒自在的心脏。
老人眼前仿佛又看到了数十年前的磊落少年，往日交情浮现心头，杀气顿消，那足以将一座小山砸塌的手掌就那样顿在了空中，难以落下。
贺玉轩低垂的眉目之中浮现一丝复杂神色，左手拂过了老者身上数处大穴，以酒自在修为，百脉俱通，点穴之功根本在瞬间就会被破，可此时的贺玉轩也有了上三品的实力。
瞬息之间，便可以见生死。
但贺玉轩却没有攻击酒自在，而是趁这时间，施展了分光化影的身法，瞬间分作了七道身影，从酒自在掌下挣脱出来，一步踏出，七身归一，已经出现在了内堂之中，手中兵刃嘶鸣斜斩。
祝灵身为掌门，手中按剑，正要出手。
大长老已饮酒入喉，一步踏出，并指为剑，便朝着贺玉轩要穴落去，可在此时，贺玉轩面容上散去了全部的杀气，眉目清朗，轻声道了一声抱歉，掌中那魔刀之上，劲气陡然全部收敛，任由上三品宗师一指落在了他的穴道之上。
青锋解上，有万剑齐鸣。
凌厉的剑气穿破了贺玉轩单薄的身躯，冲向天穹，将引动的天象搅地粉碎，若从天穹朝下去看，可以看得到层云厚重，彼此遮蔽重叠，却在下一刻陡然朝着两畔分过，尽数湮灭。
三千里大地，天色大晴。
有晴空雷鸣。
白虹贯日。
这兔起鹘落，只在转眼之间，那眉目安静的女子收回了右手，贺玉轩手中兵刃松开，落在了地面上，兀自还不甘心地低鸣不止。
身子晃了晃，摔倒在地。
并不曾流出鲜血，以大长老剑气速度之快，足以生出雷音，鲜血尚未流出，便已经彻底湮灭，等到酒自在自外面奔入堂中的时候，贺玉轩已经彻底气绝。
眉眼平和，就像睡着了一样。
……
贺玉轩之死，为寿宴蒙上了一层黯淡的阴影。
但是更令王安风等人震动的却是那一剑的风采。
只是随意的一招，便要令这天地为之变动，这等手段，几乎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了一般，真的是能称得上一句仙人，就是王安风之前所见，跃入了上三品宗师的倪天行夫子，持拿认主神兵，也做不到这么恐怖的事情。
浩荡三千里天象变化。
几乎囊括了一个郡的领地，大秦钦天监自然不可能视若无睹。
寿宴第二日。
天下绝世榜再度紧急张贴，舍去了神兵五凤剑，本来被认为已实力损伤的青锋解大长老，慕容清雪，重入绝世之位，凌驾于天下第七。
一剑光寒三千里。
天下慑服。
天山剑派中传来兴奋大笑声音，引动长剑吟啸，扶风学宫风字楼，那一袭青衫在灯火映照之下似乎隐有伛偻，复又将脊背挺得直了两分。
而青锋解周围郡城，江湖势力也开始变动，旁门左道中人如同屁股下起了烈火，火急火燎地转移自家弟子本钱。
昆仑山上，那个把全天下都从自己世界里一脚踹出去的老人在他的茅草屋前头来回地走，走上两步，便瞅瞅外面的天下，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还是没有迈出步子去。
隔着衣服挠了挠肚皮，转身一声长叹，又钻回了自己的小屋子。
管他天下是黑是白，风起云涌。
门一关上。
与我何干。
或许是用的力气大了一丝，也或许年久失修，那门晃悠了下，直接朝着后面倒下去。
昆仑山上，便传来老者怒骂声音。
外界的天下因为大长老的一剑而有了点风起云涌的苗头，可处于这风暴中心的王安风等人却没能有半点察觉，怕是还要等数月之后，那引动的暗潮浮现水面，方才能恍然察觉。
扶风学宫等人在这青锋解上盘亘了数日，起身辞别。
傅墨夫子本来的打算是一个人飞回学宫，可他的机关鸟已经碎成了一地渣子，干脆从青锋解处借了一匹马儿，和王安风等人同行，离了那混淆视线的八卦阵，少年勒住青骢马，回身看去，却已不见了那挺秀青锋。
傅墨夫子离开了那青锋解，似乎瞬间放松了许多。
坐在马背上，舒活了下筋骨，乐呵呵地道：
“我准备在路上买些机关的材料，你们还有些什么事情，不防一并说出。”
“咱们好确定从哪一条路线回去。”
百里封三人都是摇头，王安风本来也准备说自己没什么事，却又想到了当时救下的那男孩阿平，话音就微微一顿。
虽然让阿平和父亲在一起生活是最好的安排。
但是那村子实在不是一个适合成长的地方。
心念至此，王安风抬眸看着老人，开口道：
“晚辈还有一事。”
……
在王安风等人离开之前，酒自在便已经告辞。
终究是和贺玉轩相识一场，老人不忍其暴尸荒野，却又不知道他家人在何处，只得将其带回了家乡安葬，在其坟前，饮了一夜浊酒，晨光渐出的时候，晃荡了下葫芦，将其中酒液撒在坟上，起身离去。
江湖路远。
七日之后，两道身影出现在了这粗糙的坟墓之前。
为首的一位男子穿着黑色劲装，朝着那坟行了一礼，直起身子来，便有无形劲气爆发，令那黑棺从地下升起，袖袍一拂，上面的棺盖被掀开来，露出了贺玉轩的尸身，其修为在生前已经有四品之高，肉躯堪称百年不腐，是以依旧是生前模样。
那男子道了句抱歉，伸手去触碰贺玉轩尸体上的剑痕，却在触及剑痕一寸之处的时候，神色骤变，朝着后面连连退步，直退了七八步方才停下来，呼吸略有急促，手掌上的天蚕丝手套直接碎裂开来，露出了满是割痕的手掌来。
身后道士打扮的男子略有复杂地道：
“竟然这么强。”
“看来，我们还要继续蛰伏一段时间。”
“嗯。”
同伴的回答颇为冷淡，而他也已经熟悉，不以为意。视线落在神色从容的贺玉轩面庞上，略有唏嘘道：
“不过，我也不曾想到，他竟然会撤去了内力，强受了慕容清雪一剑。”
“简直是在寻死一样。”
前方那人捂着受了伤，微微颤抖的手掌，声音却很平静，敛目道：
“他只有这一个选择。”
“持拿魔刀和慕容清雪一战，一招殒命，也算是完成了要求。”
“这已经是他能后退的极限。”
“纵然被胁迫了，他骨子里依旧是个儒家书生。”
“算是个君子。”
声音微顿，看向了同伴，道：
“和你不一样，他有底线。”
道士笑出声来。
本应该很和善的笑声在夜色里如同夜枭一样，有些瘆人，道：
“君子？底线？你应该知道，君子啊，侠客啊什么的，都是他们强加给自己的束缚而已。”
声音微顿，道士觉得这种话题实在是无聊，干脆止住话头，转而问起了其他事情，道：
“对了，你说他已完成了要求。”
“那阿笑，他的老父妻儿，你要如何对待？”
阿笑的神色很冷淡。
他做事情一丝不苟，真的是一点都不喜欢笑。
“解毒，给钱，送走。”
道士闻言并不吃惊，上上下下打量着阿笑，突然道：
“我竟然不知道，你原来也是个守信的君子。”
阿笑摇了摇头，认真地道：
“不，我是一个恶人。”
“彻头彻尾的恶人。”

第六十六章 太平村
青锋解已经在扶风郡外。
因为没有了时间的限制，王安风等人回去的时候并没有特别着急，自青锋解处，到了初次见到阿平的那一处官驿用了差不多五天时间，休息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吃过了早饭，循着小路徐行，只花了约莫半个多时辰时间，就看到了那一处偏僻的村落。
几乎和半月前，王安风离开的时候没有丝毫的变化。
百里封看着那低矮的屋子，麻木的村民，只觉得这村子泛着一股令人反感的死气沉沉，砸了砸舌头，道：
“这就是那小子的村子？”
“嘿，蔫不拉及的地方，竟然养出了那么个有个性的崽子。”
他又想起了当日，他明明是想要去安抚那孩子，却反被咬出了个血痕的事情，不由地咧了下嘴，视线偏移，落在村口处石碑上，石碑已经有一小半没入了黄土里头，剩下的部分也因为风吹日晒而有些模糊，可还能看得到上面的头两个字。
哂笑出声：“这种地方，也能叫做太平村？”
他生性豪迈，并不喜欢这些村民如行尸走肉般的神态和那种警惕敌视的目光，也懒得遮掩，声音中满是反感，身后骑着赤血马的拓跋月眸光却略有闪烁，看着那些警惕的村民，看着孩童追逐土狗，一把抓起土狗砸在地上，发出呜咽。
百里封看到了精神的麻木。
她看到的却是到的那些村民正常健康的脸色，和孩子胖滚滚的手掌。
如何不能够称之为太平。
少女的眸光收敛低垂。
如何不是太平。
王安风抬手在百里封肩膀上轻轻一拍，摇头示意他收敛些，后者点头停下了轻笑，可眸子里却仍旧毫不客气，那些人对他警惕，他百里大爷可不是那般好的脾气。
你对我不客气，我为什么还要对你和和气气？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人若犯我。
卯足了劲气，揍回去！
一行人朝着村子里骑马行去，若按照百里封脾性，看你不顺眼，那是要骑着马进去的，可耐不住王安风平静的眼神，终究还是下了马来。
这村子里的村民对于外人本就有许多警惕，更何况百里封背着把陌刀，眼神桀骜，因而尚未走了几步，便有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拄着木杖，挡在了他们身前，身后有村民拿这些农具壮威，这老人双目微张，中气十足地道：
“外乡人，回去吧。”
“咱们的村子小，不欢迎你们！”
太平村虽然偏僻，可毕竟属于大秦治下，扶风郡城之内，纵然是强如丹枫谷那种邪道势力，也只能想办法钻大秦律法的漏洞，何况于是寻常武者？
根本不会随意和村子里的长老起冲突。
是以他虽然没有什么武功，说起话来却是底气十足。
王安风微怔，看着情形，心中感觉了几分棘手，抱拳行了一礼，温声道：
“老丈，我们不是歹人，只想要去找个故人而已。”
那老人模样威严，闻言只是摇头，不为所动。
王安风颇感头痛，正在此时，身后百里封突然越身而出，双手随意一叉，行了个吊儿郎当的军礼，起身时候，笑着问道：
“老丈不让我等进村？”
老者目光落在他脸上，道：“你们外乡人，不老实。”
“我们太平村小地方，容不下你们。”
百里封踏前一步，突然提高了声音，冷笑呵斥：
“外乡人？！”
“我乃是大秦子民，这天下是大秦的天下，我哪里去不得？！”
“老丈这村子，可不是大秦的天下？”
一连数声诘问，如长河泄地，硬要说来，不过是强词夺理，可他一双粗眉倒竖，厉声冷呼，气势上便极为骇人，那村民也未曾见过什么世面，心中一乱，那股子底气登时就去了七八分，朝后退了一步，道：
“我，我可不曾如此说。”
“你，你含血喷人！”
百里封冷笑，朝着众人使个眼色，自己已牵了那黄马向前，冷着一双眉眼，众人耳畔还回荡着少年方才喝问，哪里敢挡他，朝着后面退去，让出了一条道路，任由众人进去了村子。
一路朝着阿平家中方向行去，那些村民看向众人的眼神已经不只是警惕，落在他们身上，便如同一根根无形的箭矢，令王安风心中颇为不适，而百里封则是毫不客气反瞪回去，薛琴霜更是直接将之视如无物，轻声和拓跋月谈笑。
傅墨夫子大约是最为不自在的，如坐针毡一般。
行过了一处拐角时候，一个颇为富态的中年女子端个盆儿站在门口，不敢挑衅百里封，只在众人走过去的时候，朝着最后泼了过去，险些把傅墨给泼了个满头满脸。
盆中的不知是什么液体，倒在地面上一股子臭味，那女子操着一口方言俚语臭骂了两句，转身逃命般回去了屋子，咔擦数声，不知上了几把锁，百里封心有怒气，可为了这种事情要他对一个女人出手，他也做不到，只能恨恨地瞪了一眼，转身看着傅墨，道：
“老头儿，你没事吧。”
傅墨似乎是刚刚吃了一惊，面色有些白，抚着自己的胸口，道：
“没……没事。”
声音微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复又感慨道：
“这种人，我也只在书中看到过。”
“真长见识，长见识……”
百里封闻言嘿然轻笑，摇头道：
“这就是你见识少了。”
“乡村之地，民风淳朴，但淳朴可不一定都是好人，穷山恶水出刁民，虽然这句话实在是难听地厉害，可也有一点道理。”
“在有些人眼里，和善可能就等于可以欺负。”
“对付他们，就得要硬，就得要刚。”
“大秦还好些，有些国家偏远的地方，简直跟土匪窝子一样。”
傅墨点头，颇为感慨的模样，王安风心中却突然想到了姜守一夫子，忍不住低声道：“若是能有书院夫子，来这些地方教化民智，会不会能改变这些……”
傅墨闻言颇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他虽然不大擅长和人交流，可毕竟年已六十余岁，又是个夫子，知道的比起这些少年都多出许多，抚了抚须，道：
“你这想法，倒也有些人有过，比如当年的守一夫子。”
“可读书明智是需要时间的……那时间放在村子里面，可能就等同于钱和粮食，少一个劳力，可能一家子人都只能吃个半饱，所以穷困之家读书便很难。”
“因而现在诸子中许多人是打算先使民富足，然后开智便从容许多。”
“但也有人认为，能开智，方可以富足，这谁对谁错嘛，咱们也不知道，只是有很多人都想要改变这天下，不要看那些夫子们吵起来粗俗地很，可是其实他们想的大约是差不多的。”
“都希望能把这世道掉个个儿，往后要是有一天，没读过书的反而不正常，他们进了棺材都能乐出声来。”
想到那一幕，傅墨笑了下，脸上那种呆滞的神色倒是散了不少。
却又觉得不大可能实现，摇了摇头，将这个想法抛开，道：
“不过，就如同安风所说，这村子实在不是个适合孩子成长的地方。”
“起码现在不是。”
“将那孩子带出来比较好。”
王安风点了点头，前面已经看得到阿平家的屋子。

第六十七章 选择
等到王安风他们看到阿平的时候，这个小小的少年正在砍柴。
或许是这经历的作用，他看上去越发地成熟，眼角眉梢已褪去了稚嫩，脸上纵横切割了十九道伤疤，已经结了血痂，越发可怖，但是他却没有把这张恶鬼也似的面庞遮住，眸子里倒是坦然。
见到王安风之后，先是不敢置信，然后便浮现出了惊喜的神色，手里的柴也不劈了，扔下斧头，跑到了众人跟前，略有些手足无措地道：
“王大哥，你怎么来了？”
王安风并未说出来意，伸手在阿平头上摸了摸，笑道：
“没什么，来看看你而已。”
百里封站在一旁，看着阿平做了个鬼脸，道：
“嘿，臭小子，还记得我吗？”
一边说着，一边伸出右手来，在阿平眼前晃悠了下，上面还勉强看得到一点浅浅的伤疤，阿平脸上浮现出不好意思的神色，退后一步，朝着百里封深深鞠了一躬，却被后者一手拉住，拜不下去。
百里封咧嘴一笑，道：
“不整那些虚的，我们走了一路，让我们进去歇歇脚就好。”
阿平这才意识到自己正一直让王安风等人站在了外面，这才慌忙将几人迎进门去，这屋子相较于王安风上次过来，整洁了些，想来也是时时打扫，他父亲正在里面坐着。
看到有陌生人进来，面上先是浮现出了警惕的神色，随即似乎是认出了王安风来，那警惕便化为了善意，嘴巴张开，右手五指挥动，啊啊地喊了两声。
“他在谢谢你。”
耳旁传来了阿平的声音，他搬来了些木桩，放在地上，权当作了板凳，继而过去给自己的父亲擦了擦脸上粘上的灰尘，那有些痴傻的男子笑了下，低下头去做自己的事情，两只手中抓着些干草，手指竟是极为灵活，达到了常人无法做到的程度。
他是何时痴傻的，王安风并不知道，但是这个痴傻的男人很清楚地知道，这样就可以去换来粮食和孩子喜欢的糖葫芦，所以即便是王安风也能看得出来，他干得很高兴，也很痛快。
远比他见过这江湖上，江湖外的大多数人都要痛快许多。
众人随意聊些事情，主要还是比较关心阿平的经历，百里封对于这个咬了他一口的倔强小子很有好感，怎么看怎么顺眼，就连那脸上的伤疤都透着一股子兵家铁血的味道。
好苗子啊……
兵家少年心中喟叹。
在他看来，这小子天生就应该去进他们兵家的门，尤其之前王安风曾经说过，他之所以能发现阿平，是后者在被下了迷药的情况下，依旧能挣扎着敲击板车，发出声响来。
这种坚韧的意志力，是大秦军人们最喜欢的特质。
换做任何一处地方的兵将坐在这里，此时都不作第二种想法，那一个比一个憨厚的面皮下面，肯定是想着怎么才把眼前的小小少年拐到自己手下面当兵，或许眼神交错之中，已经是混杂了威胁，让步，许诺，讨价还价的上好话本。
这是大秦兵家血脉里根深蒂固的陋习。
因为这个陋习，大秦将军的名库里面有一小半的异族姓氏，名字写起来真的是又长又臭，还很容易记错，而将这个习惯发扬光大的正是当年的天策上将，如今的皇帝陛下。
他把人家东突厥处罗可汗的儿子拐到了自己麾下，当了左骁卫大将军，忠心耿耿，骁勇善战，立下了赫赫战功，最苦的是他老子，儿子跟人跑了，打还打不过，又舍不得儿子，只得举众部依附大秦，称为臣下。
而此时，十五岁的百里封正开始觉醒大秦军人这种根深蒂固的‘陋习’。
看向阿平的眼神有点放光。
拓跋月狠狠地瞪了百里封一眼，警告意味颇为浓重，有力的手掌似有意似无意地拍了下腰间弯刀，发出铮然鸣响，令百里封后脊微凉，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少女下巴微抬，不屑地横了百里封一眼。
转而看向阿平的目光却颇为怜惜。
在她的家乡，战败部落的人脸上要刻下痕迹，这孩子总让她回想起一些不愿意想起来的记忆，尤其是经历了这种折磨的孩子却依旧如此懂事，更让她有些心疼。
她或许是唯一明白王安风为何不愿让这孩子学武的人。
时间朝着不紧不慢地晃悠，正午时候，百里封以客人来时应该带礼物的理由，去买了食材回来，这村子里没有人愿意卖给他，便骑马去其他县城，一来一回也没有花了多少时间。
王安风亲自下厨，做了一顿饭食，正在做最后一顿饭的时候，却听到了外面传来了一连串的声响，清脆连绵，似乎是某种机关的声音，正略有诧异，耳畔便传来了傅墨夫子颇为认真的声音。
“阿平，你要不要拜我为师？”
王安风神色微有变化，转身出去，可薛琴霜却不知何时来到了门口，拦在了王安风身前，冲他微微摇头，少年根本不管，身形一晃，准备越过去，却在踏过的瞬间，被薛琴霜一抓按在肩膀上。
后者本身武功招法不逊色于他，内功功体则是远远超过，王安风心中没有防备，以有意对无意，竟被一招制住，浑厚内力压制上来，一时间动弹不得，薛琴霜看着他，低声道：
“你不想让他学武，但是选择总要交给他自己来做。否则，纵然这一次他未曾习武，往后总会有其他人看中他的天赋。”
“安风，你再如何看重他，总不能替他决定他的人生……”
声音微顿，复又道：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王安风闻言神色略有变化，呼出浊气，不再运功挣扎，薛琴霜松开了手掌，两人并肩看着外头发展。
傅墨夫子看着阿平，脸上神色颇为怜惜。
墨家兼爱非攻，他武功虽高，却本性单纯，见到阿平遭遇，如何还能够坐得下去，更何况，这孩子竟然能够解得开‘玲珑’，岂不正适合修行墨家的内功？
阿平手中握着那解开的圆球。
心中的渴望一瞬间被放大，遭遇不幸的绝望，王安风引开杀手时候的无力，都在这个时候一齐地涌动上了心里，他知道，眼前的老者恐怕要比拯救了他的王大哥更厉害，如果跟着他，自己也许也能够那么强。
也能去救其他人。
阿平闭住了眼睛，握着机关球的手掌用了下力，似乎在感受上面的纹路，以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然后他将圆球放在了掉了漆的木桌上，很认真地叉手行礼。
“我不能。”

第六十八章 离开
傅墨略有不解地看着阿平。
他能够看得到后者的动心，一如他看得到现在的坚定。
是不能，不是不愿，不愿是根本就心无波澜。
而心里已经动了心，很想要去做，但是前面有一条线横在那里，阻拦着他，让他跨不过去，这才是不能。
阿平没有解释，目光落在自己父亲身上，抿了抿唇，那张满是割痕的面庞上浮现出了倔强的神采来。
如果说习武需要离开父亲的话，他宁愿不去习武。
如果说习武，就要父子两人拖累师父的话，他也宁愿不去学武。
他不说话，自小跌打滚爬地长大，他早就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
就算是如何彻底的拒绝，说出话来就往往代表着就还有转机，唯有沉默是最直接而有效的拒绝。
傅墨见这模样，多少也能猜得出些理由，他一生到现在也活了六十多年，第一次开口收徒就迎来了最令人头痛的拒绝，不由得有些尴尬，一双手搭拉着不是，抬起来也不是，视线转动，落在了厨房偏门处王安风脸上，眸子微亮，高声道：
“安风，薛霜，可是已做好了饭食？”
“赶紧端上来啊，干站着做什么？”
两人知其秉性，见状心中略有好笑，王安风回了一句马上来，和薛琴霜转身入内，将菜肴端了出来，在青锋解盘亘的数日时间，他又向那位通晓庖丁之术的女子请教了几手，因而这一顿饭严格说起来，算是他做出最好吃的一顿。
饭桌上吃到了一半，王安风看着双目发光，却还竭力在控制自己的阿平，想了想，放下筷子，道：
“阿平，我们之后要去州城去买些材料，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
声音微顿，复又解释道：
“带着你父亲，还有家里值钱的物件一起去，往后，往后就不回来了。”
阿平愣了一下，足足过去了四五个呼吸才明白了王安风所说的话是什么，本能地便要拒绝，便看到王安风伸出手来，认真地看着他，道：
“转移户籍去州城的户部下属，以及租买房子的钱，我帮你垫上，但并不是单纯借给你，每年要收利息。”
“三厘的利息，怎么样？”
声音落下，百里封的眸子便微微瞪大，感觉自己的手腕有些痒，很想要把这一碗米饭劈头盖脸按在王安风的脸上，胸口里一股火气要爆发，还未付诸行动，旁边拓跋月手中筷子一转，运上了内力，敲击在百里封手腕上。
其内力经过这段时间苦修，已有了三分剑气锋锐，此时恼他莽撞，更是毫不留情，百里封手腕一抖，险些叫出声来，饭碗朝着地面落去，拓跋月伸手一捞，将那碗接在手中。
这一变动吸引来了众人目光，拓跋月摇了摇头，示意没什么事，转过头来，面上含笑看着百里封，柔声道：
“怎地这么不小心，是太好吃了吗？”
众人眼中，少女的笑容和煦，可在百里封眼中只看到了饱含警告之意的凌厉视线，一时微僵，未能叫出声来，拓跋月起身将碗递还给了百里封，趁机凑在对方耳畔，咬牙切齿，低声道：
“百里猪头，用用你的脑子。”
“王安风如果不这样，那倔小子可能会同意吗？！”
一股冷飕飕的感觉顺着百里封后脊骨往上爬，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再看阿平，发现后者已经没有了方才拒绝傅墨时候的坚定，恍然明悟过来，拓跋月冷哼一声，转头看到阿平还在犹豫，心中念头微转，放缓了声音，温声开口道：
“阿平，你就放心吧。”
阿平闻言微怔，抬起头来，便看着拓跋月指了指她自己，笑道：
“姐姐是法家的学子。”
“你若不放心，我亲自给你写契子，保管他骗不了你。”
那小少年闻言一急，道：“我没有，我没有不放心。”
薛琴霜放下筷子，轻笑：
“那你既然放心，这事情便这么成了？”
阿平微微一呆，百里封挠了挠头发，故意大笑道：
“既然这事情结了，咱们就赶紧吃饭，等会儿就凉了，安风，来，给我添点饭。”
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饭碗递过去。
少年看到里面还有不少米饭，心中失笑，却也明白百里封意思，接过碗来，若有其事地给他盛饭，一桌人似乎都当刚刚事情已经下了结论，自顾自地揭过。
阿平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本来按他的倔强性格，是决计不愿意麻烦别人的，可偏生王安风知道他的性子，给他留下了一条退路。
这一切都是借他的，还有利息。
心中挣扎，一时间不知该做怎么样的选择，薛琴霜看他模样，突然轻敲了下碗沿，笑道：
“阿平，这碗粉蒸肉味道尚好，若再不吃，要给百里吃完了。”
“这两块便留给大叔吧。”
阿平心中震动，父亲压倒了他心中最后的一根稻草。
看着对面温言浅笑的薛琴霜，慢慢点了下头。
“……嗯。”
……
阿平要收拾的东西很少，他们本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
他的父亲虽然憨傻，对于这个家似乎也没有太多的留恋，只是紧紧跟在了阿平身边，似乎害怕自己的孩子又走丢掉。
离开的时候，阿平很认真地将屋子又洒扫了一遍，然后把门关好，满是红锈的锁头废了好大的力气才锁好，锈红有点像秋日夕阳时次第铺展开的颜色，不知道是多少岁月的风吹雨打才能够弄成这样模样。
百里封拉着黄马过来，见状笑道：
“这房子还用得着这般小心？你以后又不回来了。”
阿平把钥匙收好，只是笑了笑，却没有说什么。
片刻之后，百里封载着阿平的父亲，而王安风则是将阿平抱上了青骢马，一行七人，拍马而去，微风拂面，阿平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家乡在身后渐渐变小，透过马蹄带起的扬尘，那本就低矮的屋子似乎越发古旧。
耳畔听到了隐隐传来的乡音俚语，大多不堪入耳。
他抿了抿唇，转过身来，看向前方。

第六十九章 离别时刻
忘仙郡分有五洲，而扶风郡则要较之于忘仙更大些，共分成了大大小小七个州城，其下有县，村落则是依附在县城附近，因矿藏丰富，郡内既有高山密林，也有些湖泊大江，物产丰盛。
傅墨骑在从青锋解借来的白马上，觉得自己的屁股有些痛了。
上一次骑马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老者挪了挪身子，思绪有些发散。
三十年？还是四十年？
忘了……
以他的性情，出来是不愿意出来的，可没奈何夫子那老杂毛，连哄带骗让他签了契，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出来不乐意，可这出来了一趟吧，不买些材料回去，总感觉吃了亏。
傅墨以内力控制骏马，挠了挠自己的脖子，陷入了沉思。
西山那边的凤凰金不错。
轩竹也可以……自己买的总要好些。
学宫那些采买的全都是蠢货，总被人骗。
想了片刻，却也只能够把这些想法收住，傅墨抬眼去看，旁边青骢马上，阿平脸上已经有了三分苍白，眼神略有茫然，心中叹息，知道就算这个孩子心性坚韧，可连续数日奔波，身子也已经疲惫到了极限。
只得按捺下想法来，只打算先把两人送到最近的州城去，便要好好规划一下路线。
太平村地处偏僻，离地最近的州城是北武城。要是王安风他们放开了马力，不过一天左右就能到，但是因为顾忌阿平两人的身子，放慢了速度，用了差不多四五天才到了城中。
这座北武州城并非那种大城，也无甚特产，在扶风郡中是那种不上不下的地位，但是今日进来了城，王安风等人却见到许多背刀负剑的江湖中人，一连找了三家客栈，才找到了足够的客房。
阿平父子没有武功，这数日奔波幸苦，早已疲惫，便先去了二楼客房休息，而傅墨虽然武功深厚，却似乎许久没有骑马，说道自己胸中恶心，也回了客房当中。
王安风等人寻了处空桌子坐下，自有小二跑来招待，殷勤地抹桌倒茶。
一楼有十七八张木桌子，大半都坐满了江湖豪客，正大声谈笑饮酒，神态与其说是豪迈，倒更像是粗俗，言谈之中少不了青楼姑娘，赌坊输赢，他们的存在令王安风心中颇为好奇。
江湖和朝廷中间有一条隐隐约约的线存在。
除了城中帮派以及学宫中人外，一般的江湖人是不大乐意进入州城郡城这类地方的，纵然是那些城中帮派，背有也隐隐有官府中人。
而王安风今日所见，却都是那些小门小派的武者，有背刀的，有用剑的，桌子上横着奇门兵器的也有不少，王安风曾与许多‘武者’交手，从一些细节地方看得出这些武者的武功都不甚高，最多也就是九品左右。
事出反常必有妖，聚集了这么多的武者，不知道这城中又要有什么风雨。
王安风心中有些走神，却又想到。
上下四方为江湖，江湖这么大，恐怕无时无刻都有或精彩或阴暗的事情发生。
平淡无波，便也不是江湖了。
徐徐呼出口气，王安风收回目光，并不打算搅这浑水，也实在不认为这些武者能够在这州城中惹出什么乱子来。
自青锋解一行之后，他对于高品武者和普通武者之间的差距越发了解。
在藏书阁中看了不少书籍，他也知道，以大秦的风格，镇守在这州城的必然有至少一个中三品武者，以及超过三十个七品武者，三千武卒。
固若金汤。
他曾直面白虎堂的七品武者，知道就眼前这些九品武者，只需要两三个七品武者，便能在顷刻之间全部制服，如果官府下令不留活口的话，需要的时间大约还能够再少一些。
便如同天降大雨，寻常人要急急找屋檐避雨，下三品武者就能以内力蒸干水分。
而中三品的高人，却能够踏步间直上九霄，就算是一头撞进了这落雨来源的黑云中，也只担心落雷劈坏了衣裳。
摇了摇头，少年的面庞复又变得严肃。
此时在他面前，尚还有更为艰难之事情。
深吸口气，凝重的视线落在了手中青竹菜谱之上，只觉得每一道菜名都在放着光一般，难以抉择，在旁边小二哥殷勤的眼神之中，缓缓开口道。
“我要……”
……
第二日一早，众人便去了官府，占地虽小，却五脏俱全，六部衙门都有，因为有傅墨这位扶风夫子在场，王安风等人没有遇到任何的阻拦，很畅快地将阿平父子两人的户籍转在了这州城当中。
复又去了牙市，找了租卖房子的商户，州城虽然地价不低，但好在阿平并不是开什么商户，对地段没有太大要求，王安风也未曾打算给他买什么上等的宅邸，只是寻了个颇为偏僻的老房子。
在开价之前，百里封和拓跋月借故将那卖房的老爷子邀出牙市，略作了解释，那老者先是诧异，继而便乐呵呵地同意下来，开口时，那原本一百多两银子的宅邸，写出来的契子就成了七两。
差价则由拓跋月等人一起补偿给了那老者。
阿平将那写了‘王安风借阿平七两银，年利三厘’，盖上了官府印记的契子小心叠好，和回家的钥匙一起放在了贴近心脏的位置。
而现在他手中已经有了一把新的钥匙。
少年抬起手来，将钥匙插入了铜锁里面，这锁子和老家的不一样，没有半点锈迹，握惯了斧子的右手却有点颤抖，深深吸了口气，咔擦轻响，铜锁打开来，木门吱呀轻响声中被推开来，露出了个小宅子。
这屋子很小，只够遮风避雨。
这院子也很小，但是左边角落里能够堆着木柴黑炭，一小块空地上收拾收拾，也能种下些白菜豆角，剩下的地方就有点狭窄了，可还勉强放得下个桌子，上头摆得上油盐酱醋。
阿平咬了咬唇，眼角有些雾气。
左邻右舍听得了这门锁打开的声音，按着这城里习惯，都带着些时新蔬菜过来拜访，虽然被阿平脸上伤痕吓了一跳，但是知道了缘由之后，眼中却只剩了些怜悯，而没有丝毫鄙夷。
一边安慰阿平，一边操着一口俚语，痛骂那该死的人贩子。
王安风靠在门口，嘴角噙着一抹微笑。
他第一次觉得连骂人的话听起来都会感觉心里舒坦。
薛琴霜看了他一眼，道：
“你在想什么？”
王安风侧头看了下少女，此时他虽未曾得到了什么，却感觉要比武功又所进展，心里还要畅快了许多，笑道：
“我在想啊，要是天下每个人都能这样，多好？”
薛琴霜微怔，心中觉得这简直比起小孩的呓语还要天方夜谭，却看到少年的嘴角微挑，一双黑瞳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竟不忍心打断他此时的幻想，移开了目光，和他并肩，轻声道：
“嗯啊……”
“确实很好很好，和梦一般。”
王安风等人婉拒了阿平的挽留，打算趁着今日天色还亮，直接离开，可才走了不过十几米，傅墨便突然拍了下自己额头，讪笑道自己还落下了个东西，转身又回去了阿平的小宅子。
王安风等人正有些生疑，傅墨却花了短短十来个呼吸就又走了出来，脚不沾地，如同飞仙一般飘然赶上了众人。
面上神色很是舒爽痛快，似乎解决了某个心结一般。
那有些老旧的屋子里，阿平看着手中，那老夫子给他留下的机关玩偶，面容古怪，他虽然年纪小，但是心性远远要比同辈人更成熟，对于玩耍之物，并不太上心，只是随便放在了一旁，然后就去收拾这屋子。
这就是新的家了。
少年的眸子里面几乎是在放着光一样。
一直忙到了晚上，和父亲吃过了饭，阿平躺在床上，一个人翻来覆去睡不着，才有心思去管这机关人，只随便玩弄了两下，却不料那机关人竟骤然变动，木质手掌灵活握在了身后剑柄之上，如同剑客般拔剑出鞘，猛然前刺挥斩，气势过人。
阿平心脏险些停跳，眸子微微瞪大，看着眼前的机关人。
夏夜炎热，所以没有关上窗户，此时有月光倾泻进来，将那还有些粗糙毛边儿的机关人笼罩其中，正持剑挥斩，姿态有力，身上有七十八处穴道以红点点出，连成线条，如百川汇于丹田之中。
“这，这是……”

第七十章 所见
北武城&#183;奇珍阁。
这奇珍阁成十七层楼阁，为此城中第一。
飞檐翘起，垂以金铃，每一处细节都能够看得到数百年前，古周时候的建筑风格，上有名家所写万象森罗四字，以这道藏中称呼天地四方种种景致的词来指代阁中藏品之盛。
第一层中，有才色殊丽的少女弹奏古琴，琴音悠扬，茶香袅袅，四个角落里有铜质兽首，喷出安神烟气，吹得薄帘微动，俏美女子着裙走动，更是如坠仙境玉虚。
王安风四人，现在就坐在这第一层中。
他们刚刚在安顿了阿平父子之后，本来是要直接离开的，可路径这奇珍阁的时候，傅墨夫子却停下了脚步，说他身上材料耗尽，有些不大习惯。
复又指了指这奇珍阁，道：
“这北武城虽然也不是甚么珍贵材料的产地，但是奇珍阁遍布大秦的七十二郡城，足以和百宝楼比拟，实力雄厚，应当有些能入了眼的材料。”
“我得要准备些常用材料，否则便有些不大舒坦。”
“你们四人，且在一层等我一等。”
王安风饮了口香茶，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杯盏，心中倒是有些好奇。
墨家机关师，身上有些常备材料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傅墨夫子为何到了今日方才要来买些材料？
莫不是，这两日他将身上的材料用尽了？
想到这几日里，傅墨夫子总是早早地进了客房，少年心中略有明悟。
正在王安风心中思绪延展的时候，耳畔突然传来了刀剑出鞘的声音，少年脖子上汗毛微微炸起，眸子微抬，视线越过了奇珍阁打开的大门，看到了对面北武客栈前面搭起了擂台。
这擂台周围在他走神的时候，已经围了许多的江湖人，其中有些还是昨夜里看到过的熟悉面孔，一个个抽出了刀剑，远远看去，倒像群情激奋的样子，口中似在呼喊些什么，只是混杂在一起，听不真切。
旁边陪侍的女子看惯了百家面孔，练就了一颗玲珑心窍，看到王安风脸上细微的神色变化，便猜出了少年心中两三分想法。
她在本城富商面前，本是高傲的性子，可方才见到阁主对那邋遢老者颇为尊重，心知这些少年出身怕也是颇为不俗，有心交好，便抬手抚了抚云鬓，笑吟吟地开口道：
“少侠可是在想，这些武者围在一起，是要准备吃霸王餐吗？”
王安风微怔，反应过来这是在和自己搭话，转过头来便看着了一张俏丽面庞，离得自己很近，言语声中有香气扑面，心中略有不适，止住了本能皱眉的想法，只摇头笑道：
“画心姑娘说笑了。”
“这些武者虽多，可只要客栈掌柜的报官，便有官府武者出手。”
“那些武者自然不愿意吃牢房的，又哪里闹得起来。”
画心抿嘴笑了笑，若有所指地道：
“公子看得通透，可是今日这事情可是不同往日哩。”
“今日纵然是官府不管他们，这些武者都不会在这家客栈闹事。”
“因为今日这里，来了一位颇为了不得的少年侠客。”
王安风闻言心中一动，神色略有变化，那女子看了个正着，知道王安风已经猜了出来，也不卖关子，笑吟吟地肯定道：
“便是我大秦星宿榜上有名的少侠。”
说完便准备看着王安风等人吃惊的模样，可眼前这四个少年反应却和她心中所想截然不同，那白衣俊秀的少年连眼皮都懒得动一下，只是吃茶，竟仿佛这星宿榜少侠在他眼中如灰尘一般，尚不如这盏茶汤。
模样粗豪，背着把陌刀的少年人则是略有诧异，眸中便放出来颇为热烈的光彩来，道：
“星宿榜？是天罡榜上的三十六位吗？”
画心微怔，摇了摇头，道：
“天罡众位少侠，据称都已经迈入了七品境界，此时大约都在忙着寻求机缘，突破到中三品境界，哪里可能会在这里……”
“那是地煞榜上的七十二位吗？”
画心笑容略略一滞，心中吃惊，只道是这些少年人出身怕是自己所想还要厉害些，能有这般反应，只可能是因为他们认识的人中，便有星宿榜上的俊杰，心中念头急急转过，面上则温声道：
“也不是……”
“这一位，是在三白六十五位少侠中，排位二百九十八的飞云剑客，昌永言少侠，一身轻功剑术都是顶好的，据言曾经单人独剑，连续击败了九名九品的剑客，还曾击杀了江湖贼寇石狮子，有这般厉害的武功，才能名列榜上。”
言语声中颇有艳羡。
王安风放下了手中茶盏，开口道：
“他们摆下了这擂台，等一会儿，可是那位少侠要出手吗？”
声音平和，心中却颇有意动。
酒自在给他列下的要求之一，便是要登上天罡地煞榜，而想要上榜最简单的方法便是挑战原本榜上有名的武者。
可天下间的少年武者不知道有多少，想要挑战也是需要资格的。
因而这星宿榜有一条默认的规则。
要挑战天罡榜，必须要在地煞榜中，以此类推，他方才听闻画心说这位少侠的战绩，自觉应当可以一战，因而颇为动心。
画心闻言摇了摇头，只觉得王安风这个问题实在是单纯地可怜，完全不知道江湖之上，身份地位的巨大差异，开口道：
“少侠说笑了，这等事情，怎么可能。”
“这擂台，是城中富豪摆下，早在月旬前便已经传告了各地县城帮派，只要来与会者，便能拿得到十两纹银，而在这擂台获胜者，更是能和昌永言少侠交手。”
“想来现在才要开始比武呢……”
王安风微微颔首，心中倒是明白了北武城中这些天为何会有这么多的小派武者出没，也有了些许失望。
看这许多武者，一轮轮打下来不知道要耗去多少时间。
若是参加，今日能否和那位少侠交手还未可知。
心中念头转动，将原本的想法压了下去。

第七十一章 机缘巧合
旁边薛琴霜见他神色变化，知道其颇为动心，轻敲了下杯盏，将王安风等人注意力吸引过来，笑盈盈地道：
“想来傅墨夫子尚且还要些时间，我们在这里干等着也是无聊。”
“那擂台离这里特不过十来步远，不如去看看？”
“等夫子出来，再一同离开，也耽搁不了多少时间，大家意下如何？”
王安风闻言心中微动。
在此行之前，他对于自己和同辈人手段并没有太大在意，但此行之后，便有一根刺梗在喉中，若想要知道白虎堂的事情，则必然是要和这大秦天下，那些最杰出的年轻武者放对，由不得便会有许多上心。
此时想着，就算不能给和那位星宿榜少侠交手，看看其他武者的擂台，也大约可以猜得到寻常武者的武功高下，登时便有些意动。
百里封神色大喜，将手中茶盏一放，道：
“这事情好啊，我早就坐不住了。”
拓跋月面上则浮现出了三分犹豫之色。
她面容娇丽，行为举止看着都大气地很，但是在这四人当中，最为心细，性格保守，有些担心出了什么岔子，却又想着此为大秦州城之内，离中三品的夫子也不过只有十数米之遥，应该也没什么事情。
再说，身为外域之人，她对于大秦星宿榜，亦是有许多的兴趣，便也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有意见，只是忍不住又开口道：
“勿要太沉迷了就好。”
眼见着这数人只是片刻便要出去看这场热闹，画心心里一个咯噔，面上强笑着插口道：
“既然诸位少侠有这个兴致，上二楼窗台处看看也就是了，有琴音香茶伴着，何故要和那些武人们挤在一起？”
百里封起身笑道：
“我等便是武人，自然应和武人挤在一起，多谢画心姑娘美意了。”
“待会儿夫子出来，可要劳烦姑娘通报一声。”
女子脸上笑意微有僵硬，话已至此，也只好裣衽一礼，答应下来，目送着这四名少年离开，心中颇为暗恨自己为何要提这么一件事情。
却又觉得，这几名少年出身既然不凡，却又为何要不矜身份，偏生要和那些臭烘烘的武者们挤在一起，岂不是自掉了身价？
……
奇珍阁建筑，在这北武城中最是高大，号称其内有森罗万象，只要是人需要的东西，就算是你要找个拎着顺手的青竹竿，不容易砸破的乞丐碗，里面都不会缺。
北武客栈能在奇珍阁对面这寸土寸金的地方盘下了好大一块，开了客栈，自然是当得起财大气粗四字，擂台摆起来也是极为阔气，此时人虽然多，也不至于说围得满满当当，连条缝隙都没有。
四人便从这缝隙里往里面钻去，若是寻常江湖人，修炼外家功夫，筋骨粗大，是进不去的，可这四人都还是少年年纪，不成问题，或有闲人看着拓跋月面容娇美，有些手痒，想要去吃吃豆腐，便会被守在拓跋月身后，背着把残暴兵刃的少年拿眼睛一瞪。
登时便觉得似乎有一把亮莹莹的长剑卡在自己脖子后头，身子一个哆嗦，晓得这是硬骨头，惹不得，便哈哈一笑，方才抬起的手掌，顺手便搭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满脸憨厚的样子，混没有半点坏心。
等四人挤到了擂台边上，上头已经有两人在交手。
一个是个粗豪汉子，身上只穿了件短褂，敞开胸怀露出黑熊一般浓密的胸毛，两手抓着个宣花大斧头，步法稳扎稳打，看似面目粗蛮，可手里的功夫竟然是大斧雕花的细腻路子。
舞出来了一片寒芒，如同波涛般连绵，劲气不散，竟然隐有叠加之意，使得这路武功施展出来，虽细腻，却又不乏重型兵器独有的刚猛浑厚，极是难以对付，让王安风眼中浮现出来一抹惊艳的神色。
少林寺的武功便不是这样。
刚猛者必然缺少了变化，变化繁复者，气势则不足，与其说是难得兼顾，倒像是有一种冥冥间的规则，非得要让这许多武功中间有一个平衡似的，像眼前这大汉所用的斧法，倒是前所未见。
少年心中微动，提高了瞳力，打量着那男子动作，虽然核心劲气发力方法看不出来，却也能看的出，这男子斧法是行以细腻，逐渐积累气势，如同百川归海一样，形成了这浩大的气魄。
不由得于心中印证自身所学，觉得以自家的剑法技巧，形成这般凝重如海的气势也应当不难，只是此刻台上交手你来我往，颇为精彩，来不及细细思考，便听得那大汉一声虎吼。
似是操控不住这浩大的气劲，手中宣花巨斧朝着擂台上头砸去。
那大汉的对手是个二十来岁的精壮青年，拿着个奇门拐杖当兵器，本来勉强还能支撑，却未曾想到对手还有这雷霆一击，虽说因着平时苦练，及时回防，却也被那斧头砸在了兵刃上面，面色一下子苍白下去。
武功想要练到收发如心的境界，本就极难，何况是重型兵器，登时只听的咔擦声音，那浑铁拐杖碎成数截，青年惨叫一声，朝后飞出了数米，落在地上，嘴里喷出鲜血来，双眼紧闭，身子微微颤抖，显然受伤不轻。
而台上大汉手中宣花巨斧舞了一下，砸在地上发出了雷霆般巨响，将众人视线吸引过来，粗声粗气地道：
“还有谁敢上来？！”
他生地豪猛，借此得胜之威怒喝，一时间竟然无人敢应，其方才能以气劲叠加震荡，非九品武者不能做到，在场这许多人都难能做到，甚至于王安风听得到耳畔窃窃私语，说是此人如不是年岁大了些，可能也能上上那星宿榜。
便在此时，突然听得了一声朗笑从众人中响起。
“小可不才，愿意领教一二。”
言语声中，便看到人群中一道白影旋转射出，那大汉铜铃般眼瞳瞪大，手中斧头抬起，和那白影一磕，面色一变，朝着后面连连退去，似是压力极大，而那白影也旋转而出，被人握在手中，竟是一把折扇，啪地展开，露出清秀山水图卷来。
持扇之人脚尖一点，飘然上了擂台，生地面目俊秀，一双眸子狭长，身着黄衫，腰间悬了块好玉，虽然不是十分俊朗，在这些面目粗豪的武者中间，也算得上是清秀，这一出手，显露出的功夫更是令下面众人倒抽了口冷气。
王安风眸子微张，方才那手法看似平淡，但是从持斧武者的反应来看，竟似是蕴含了难言巨力一般，不由得有些兴趣。
上面青年朝着四方抱了下拳，道：
“家父开这擂台，小可本只想要见识下众位英雄风姿，可实在心痒难耐，故而上场，还望诸位勿要怪罪。”
言罢微微一礼，风姿气度，皆是过人，寻常江湖人最喜捧场，闻言自然高声叫好，那边持斧男子吐了口唾沫，眉头倒竖，粗声道：
“嘿，想要踩着大爷我上台？好胆气！”
言罢怒喝一声，手中斧头劈头盖脸朝着那青年砸去，气势过人，与方才击败对手所用不遑多让，引得下方武者惊呼，而王安风却微微皱了下眉，心中微有不解。
方才之所以有那种威势，全然是凭借着连绵蓄势的作用，现在这一斧头看似是平地杀招，却远不如方才那招高明。
那青年脚步一偏，如同未卜先知一般避开了那斧头，任由巨斧擦着身子落下，手中折扇合起，敲在粗豪男子手腕，后者身子一颤，似是遭受了重击一般，险些就半跪在地。
青年手腕一动，折扇展开，遮蔽了对手视线，右脚抬起，踢击在了男子膝盖上，令其连连后退，不过数招功夫，便已是占了上风，风姿气度更是丝毫不乱，和那一边气急败坏的持斧武者截然相反，引来了下面众人连连喝彩，王安风看着却越觉得心中古怪。
若他看得不差，这青年武功怕是稀松平常，演技却是很好。
比起戏台子上的武旦都要好上不少。
最起码，连百里封和拓跋月都未曾看出来。
那青年之后又和数人交手，都是干脆利落地解决了战斗，引来阵阵喝彩声音，王安风却觉得颇为无趣，他先前所见武者，大多都性情豪迈，未曾想过这江湖里头竟也有这种弄虚作假的事情在。
本已有了离去之意，可碍于百里封两人，还是未曾表露异状。
心中胡思乱想，颇有疑惑。
这人演这一出戏是为了什么？
无论是告知各地帮派，还是在这奇珍阁前摆出来了擂台，都是要花大价钱的，其父既然是城中豪商，应该不至于只是为了出个风头，便大把地往外撒银子罢……
那青年见无人敢于上台来，嘴角微微勾勒出了笑容，探手入怀取出了个玉盒，朗声道：
“今日擂台上，以武功争上下，只要上了这擂台，便都是对手。”
“现众位英雄既不出手，那这准备的遗珍之物，便落在了小可手中，便借花献佛，赠予飞云剑客，诸位为证！”
言语声中，竟似那飞云剑客此刻便在此地，众人先是微微一呆，继而便兴奋出声叫好，王安风瞳孔微微收缩，视线瞬间落在了那玉盒之上。
遗珍！
这东西便是赢先生要他注意之物，其价值大小，全凭功用，有的千金不易，也有的只沾了遗珍的名头，并无奇异之处，稍比寻常玉石贵重些，可无论价值如何，都颇为难寻。
天下之大，其数目虽非少数，可要搜寻也不是易事，堪称全凭缘法。
刚刚在奇珍阁中都没有线索，却不想在这里遇到。
早知方才便应该出手。
念头至此，王安风心中竟然升起了些微的懊悔。

第七十二章 长剑出鞘
可这懊悔虽是懊悔，此时再要他出手去坏了这青年的事情，他也做不出来，只将这情绪起伏压在心底里头，面上看不出分毫。
擂台上那青年见着了众人情绪被调动起来，抿了抿唇，将掠起的弧度压下，双手抱拳，转身朝着那擂台上高呼一声，道：
“昌少侠，还请下来一见……”
此时他在众人眼前连败了许多个好手，纵然是自己心里头知道当不得真，也有些飘飘然，此时为了不掉面子，强提内力，高呼出声，倒也是颇为不凡，只是其抱起手掌微微颤抖，暴露了这等‘威风’事情，对他修为也有不小压力。
声音落下，便传来了一声长笑：
“赵兄相邀，怎敢不来？”
众人抬头去看，见着一道身形从客栈五层处跃出，在空中连续数个转折，轻飘飘落下身来，面如冠玉，目如朗星，背后一柄长剑，英姿飒爽，展露出了一手极强的轻功，引得众人好一阵喝彩。
纵然百里封也暗赞一声，觉得武功且不说高低，就这轻功便已经不在王安风之下，想来这星宿榜上排名，也是货真价实。
正在此时，王安风四人耳畔都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周围那些武者却未曾表现出丝毫异状，彼此对视一眼，知道是傅墨夫子已经处理了事情，星宿榜上之人也见着了，眼神交流了下，便都转身往外走。
回了那奇珍阁中，看到了衣着颇为邋遢的傅墨和阁主两人对坐攀谈，似乎颇为合得来，傅墨见着众人回来，本打算起身离开，可偏生现在谈性正浓，便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在此稍等一会儿。
心里则打算着探讨完现在这个问题，便起身告辞。
可这奇珍阁阁主本身也是个见识广博之人，虽然说没学得了墨家机关之术，但这些年间，手上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南北好货，于奇门机关之上也有自己的独到见解，更是有心结交这位墨家高人，纵然涉及了些许奇珍阁隐秘，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两人相谈，每每便碰撞出许多精彩的想法，这一谈竟然直接到了正午时间。
“……便是如此。”
奇珍阁主止住话头，看了看天色，笑道：
“我在此地十数年，今日得见傅兄，方才知道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现在时已正午，不如用过饭食再说离去之事？”
“老夫倒也还有许多事情，想要和傅兄探讨一二。”
傅墨虽有五品修为，但是一生罕和人交，心性纯和，再加上那阁主八面玲珑，有心结交，哪里还会有什么意见，当下便同意下来，话音出口，方才自觉似乎有些失态，脸上神色略有尴尬。
视线不自觉飘向了百里封，后者翻个白眼，心中无奈。
他虽私下里和傅墨没大没小，但是此时可有着外人在场，自然不能胡来，当下叉手行了一礼，神态恭敬道：
“一切全听凭夫子安排。”
奇珍阁主将这一幕收入眼中，面上却依旧挂着那可亲的笑容，乐呵呵地起身，指了指对面的北武客栈，道：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今日得见傅兄，老夫喜不自胜，北武城虽贫瘠，但也有许多滋味好尝，还请移步……”
“请……”
众人去了那北武客栈之中，掌柜的和奇珍阁阁主相熟，彼此打趣了两声，给他们找了处厢房，王安风无意间从窗户向外看，却发现正下方便是刚刚的那一处擂台。
此时上面摆满了圆桌，客栈小二鱼贯而出，将那些好酒好菜往上摆，只少年一眼所见，便看得到好些名吃，想来这一桌酒肉也绝不便宜，心中更是笃定开这擂台之人别有用心，只是不知其所图为何。
擂台正中摆了个案几，飞云剑客和那青年两人对坐饮酒，周围是豪武汉子，背刀负剑，倒也有几分江湖豪气，酒过三巡，面容微醺，两人说话便也放得开了些，谈论些江湖事情。
王安风本已经转过了头，却又听得了‘意难平’三字，颇为在意，静心去听，却听得那赵姓青年对意难平颇为不屑，只说地这意难平不过是个激愤杀人的无脑之辈，落了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也不过是自找苦吃。
“不过是个修了点武功，便不知道自身几斤几两的人罢了。”
“以武犯禁，果然该杀。”
那青年饮酒一杯，看着前面名列星宿榜上的青年才俊，恭维道：
“其不如昌少侠远矣。”
昌永言闻言颇有些失笑，知道这富商之子是再恭维自己，并不以为意，可心中却也隐有自傲，觉得意难平武功虽高，也只是身法莫测，其实力不过也就是九品武者罢了。
他在山中修行时候，尚且能听从师父教导，卑以自牧，可出来江湖，仗剑杀了几个贼匪，又连败了好些个九品武者，渐渐自视甚高，觉得天下之大，但凡是九品武者，自己必然是有一战之力。
那意难平再强，也强不过自己手中长剑。
本欲要开口时候，却发现周围饮酒吃肉的那些个武者动作都慢了下来，那些因喝过了酒而略有晕红的面庞之上似浮现些许冷意，一双双眼珠子就看着自己两人，虽然他武功够高，一时间却也觉得如同坠入了狼群中央，心中悚然一惊。
突然反应过来，意难平在这些小派武者，尤其是在扶风忘仙两郡的普通武者之间，颇有声名，自己两人方才是犯了大忌讳，他对这些寻常武者并无忌惮，可所谋之事却不能和这些人为敌，心思微动，当下便笑出声来，道：
“赵兄所言差矣，意难平何等英雄，我岂能和他相比？”
“只是可惜，如此英雄，却也被人所利用……”
声音落下，似乎心有感慨，摇头叹息，众人神色略有变化，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昌永言见状心中微安，嘴角噙着浅笑，从容道：
“这利用了他的，名唤作孙兴为，是个瘸了腿的参军，明明是意难平大侠，不惜己身踏破了匪徒，可这老贼，却将功劳算在了自己头上，本已退仕，却又重新上任，嘿，果然狗官。”
自古官侠不两立，昌永言言语之中对于意难平也颇为尊重，那些武者注意力被引开来，借着酒劲，破口大骂狗贼。
酒楼之上，王安风双瞳当中微有寒意。
孙兴为。
他还记得当时广武城中，那高呼不公的倔强老人。
他还记得那褪去了战甲，沉默盘坐在县衙之前的大秦铁卒。
他在那瘸腿老者身上，看到了大秦之所以为大秦的理由。
此时听得下面左一句狗官，右一句老贼，纵然心性平和，也再难视若无睹，便缓缓起身，众人视线落在了少年身上，略有好奇，却见少年轻笑，道：
“我突然想起落了一物在马背上，此时去取。”
因为他面色从容，众人都未曾有什么其他想法，只让他快去快回，正离开的时候，耳畔却传来薛琴霜声音。
“注意分寸。”
王安风脚步微顿，眼中所见其他人似乎都未曾察觉，而薛琴霜低垂了眉目，只是看着茶汤中茶叶上下起伏，少年微微点了点头，起身出了楼阁，薛琴霜抬起眸子来，看着王安风背影，落在那柄木剑之上，神色若有所思。
……
擂台之上，方才那微冷的气氛已经转而不见，昌永言抬手饮酒，双眸微敛，松了口气的同时，对于前面青年颇为轻蔑，正在此时，突然察觉一道身影踏步过来。
抬眸去看，只见来人一袭蓝衫，背负木剑，眉宇间气质干净，看上去至多是有十五岁年纪，心中便先轻看三分，只当未曾看到，继续饮酒，旁边的青年也发现了王安风，笑道：
“这位兄弟，也是来参见擂台的？”
“可今日已经迟啦，不若吃些酒肉？当然，银钱自不会少。”
王安风敛目，未曾回应，双手抱拳微微一礼，道：
“赵公子方才曾说，‘今日擂台上，以武功争上下，只要上了这擂台，便都是对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应该不是当着这许多人面前，开玩笑罢……”
那青年闻言神色一滞，未曾想到来者不善，言辞也颇为锋利。
可他常在其父身边，颇有急智，当下也不着急，只是笑道：
“兄弟说得不错，可我也说了，今日这擂台上是为了争夺遗珍，现在遗珍已在昌少侠手中，又如何争夺？”
周围那些饮酒颇多的江湖人笑起声来。
王安风心中微怔，略感好笑，不知是否该朝着这位公子拱手抱拳，道一声多谢。
自己正没有出手的理由。
当下转向了那昌永言，右手平伸，平静道：
“昌少侠，此时却也在擂台之上。”
既在擂台之上，那便都是对手。
这意思便是，要和星宿榜上的青年才俊，飞云剑客放对。
台上众人，闻言皆是神色呆滞茫然，如在梦中。
不远一处房檐之上，坐着个年轻人。
卫和硕狠狠咬了口大饼，腮帮子鼓起来，一动一动。
身为州城巡捕，知道不会有什么傻子在这里闹事，可以防万一，老大便要他们守在这里，眼瞅着那边好酒好肉吃着，自己却只能就着凉茶啃干饼，心中本就不爽利。
复又听着这些武者嘴里喷粪一般污蔑那位老大人，心头更是有火在烧。
若非是公务在身，定要抽出佩刀，让他们见识一下官府武者的本事。
大秦不管你们说话。
可满嘴喷粪，也就休怪别人把你的脑袋按粪坑里去。
卫和硕心中正火气乱冒，却瞧着一个少年人走了过去，他处理过不少公务，看得出那少年径直朝着中间两人过去，脊背挺得笔直，显然不是过去讨好拍马屁，心中微怔，便明悟过来，呦呵了一声。
“这是要挑事啊。”
卫和硕砸了砸嘴，却又遗憾道：
“不过，这小子也没有什么眼力见啊……”
“对面的虽然满嘴喷大粪，可不是轻易打发的江湖客。”
心念至此，又低头狠狠地吃了一口烧饼，可能是烤制的时候火力大了些，颇有些不大好咬，正在此时，突然听到了一声铮然剑啸，脖子上汗毛竖起，猛地抬起头来去看，嘴里还叼着那大饼，右手却已握在了刀柄之上，双目发亮。
娘希匹，开打了！
卫和硕双眼瞪大，直盯着那边动静，在这州城当中，只要动手，他们捕快便有光明正大的理由插手进去，他看那姓昌的多有不爽，此时在心中感谢方才过去的少年，便要跃身下去。
却在此时，看到了那少年抬手拔出木剑，朝着前方刺出。
剑速不快，却又稳稳点在了昌永言剑上，发出了铮然剑啸，眨眼之间，已经过了七八招，那以一手剑术知名的飞云剑客竟然如同落入了蛛网当中的蛾子一样，行动受阻，一身剑术水平发挥不出六分来。
卫和硕见状心中震动，不由得呆立在了原地，竟不忍心去打扰。
王安风出剑，无意间带上了剑圣剑术的一丝韵味。
他和酒自在都走入了岔路。
剑圣剑法，自然是能够以弱胜强。
但是王安风此时尚未入门，如何能以这门剑术和一身所学融会贯通的酒自在交手，只能被全面压制，此时那昌永言倒是正好的对手，他心思纯净，出手越快，竟在空中留下了道道残影，牵扯着昌永言按照自己的节奏出剑。
剑势逐渐累积，直如百川归海，王安风心中明悟，这一剑必然能取昌永言性命，当下便将长剑扬起，按住剑势不出，以左手对敌，施以少林拳术，数合之后，一拳砸在了对手握剑手腕，那柄飞云剑铮然落地。
赵姓青年已有了三分醉意，见状心里一个咯噔，只觉得自己这方失利，本能地高呼一声，道：
“诸位英雄，还望助拳！”
众人本就鲁莽，此刻饮了不少醇酒，不知是谁先拔出了兵器，一时间只听得铮然作响连绵不绝，令人头皮发麻，卫和硕见状，心中便是一个咯噔。
方才他看剑术入迷，却未曾想到现在局势竟然隐有失控。
心中一急，便要高呼出声。
而在此时，王安风剑势劲气已积累至了极限，那些武者起身，气机牵扯之下，顺势长剑横斩，累积的劲气顺着长剑剑身蔓延而出，纵是木剑，此时也发出了悠长清越的剑吟。
一道无形剑气扫过。
那些武者心中浮现凌冽寒意，一时间竟是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王安风顺势收剑回鞘，因为斩出了剑气，此时体内内力略有不足，一边平复内息，一边将八面汉剑一寸寸收入剑鞘，实为无奈之举，但是在这些武者眼中，却多出了许多高深莫测。
铮然轻响，长剑归鞘。
剑格撞击剑鞘，在空中荡出了一阵无形音波。
便在此时，那些武者只觉得右手一轻，高举起来的兵刃尽数断裂，丁零当啷落了一地。
只因为这剑气尚未能够控制地稳定，空中还飘落了些许黑发，那些武者此时方才察觉头顶发凉，微微呆愣了下。
复又低头瞅了瞅脚面上断裂的兵刃，便觉得一股子寒意自心底里升起，直上天灵盖，登时间便酒醒了大半，呆呆看了下那手掌还在剑柄上的少年武者，哗啦啦朝后面退了好几步，面容惊怖。
这天下武者虽多，他们却从未曾听说能纯以剑术斩出剑气之威。只以为眼前少年年纪虽轻，却已经是八品的武者。
王安风呼出口气，抬眸看了眼这些武者，轻声道：
“我今日，为孙老出剑。”
“你们若是不瞎，便不应该用耳朵去认识别人，何况是这样一位老人家。”

第七十三章 醉酒
卫和硕远远听得了这一声，心里对那少年越发欣赏，高声喝道：
“好！”
那边众多武者正被王安风一道剑气骇地肝胆欲裂，便听到了凌空传来这声大喝，身形一个哆嗦，随即便看着个二十五六岁年纪的武者飘落下来，眉目寻常，难得有一身正气，右手握着把刀，威风堂堂。
虽然没展露出武功路数，但是跑江湖的自然眼睛得要亮堂。这个时候还敢主动搭话的，若非是身怀绝技，行为豪迈之辈，便是官府中武者。
又看这人眉宇间自有威武之气，手里头那长刀虽然只放了个寻常刀鞘，看不出刀身上纹路，但是要比寻常江湖客所用朴刀宽一指有余。其武功路数显然是以刚猛为主，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想必是方才众人一齐拔刀，惹来了城中巡捕，心中俱是悔意大生。
这些江湖客方才趁着酒劲，大骂孙兴为，可此时来了个巡捕，手上兵刃又被剑气削断，一个个便如同待字闺中的少女一般拘束，未敢有丝毫的异动，只看着那卫和硕大步走来，朗声笑道：
“好一句不应该用耳朵去认识别人！”
“在下卫和硕，敢问小兄弟大名？！”
王安风看其神态豪迈，正气凛然，心中微有好感，抱拳道：
“在下王安风。”
“哈哈，原来是王小兄弟。”
这边两人搭话，擂台上便有心思活络者朝着外面慢慢挪移，只想着离了这擂台，否则比武打擂也便罢了，方才众人一齐拔刀，显然是已经触了大秦的虎须。
若是不早些离开，想必少不得七八日的拘禁。
心中这般想着，脚下展开了步法，隐蔽地朝着边缘而去，一双眼睛则是悄悄看着那边，看见那卫和硕只顾和王安风交谈，心中不由微松，眼见着右脚便要探下擂台，心中窃喜，却不想撞到了个肥软肚皮上，给顶的一个趔趄。
尚未转过身来去看，便被一只粗大的手掌擒住了手臂。一抖一拽，给抖散了浑身劲气。
寻常武者门派，要么就修行外功，要么就修行内功，难得两全，这武者本有些许奇遇，得了本松鹤行气的法门，倒将本门外功修行放在了一边。
此时被擒住了手臂，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死死握在了自己骨骼之上，竟似听得到碎裂之声，受此连连惊吓，一时间肝胆俱裂，惨叫出声，众人心里不由得一颤，左右去看，方才发现不知何时这擂台周围竟然围过来了一群武者，各个面目不善。
为首一人身高七尺，留着两撇黑亮的胡子，右手持剑，左手从怀中取出了一个虎头令牌，上面刻着个捕字，冷然喝道：
“擂台之外，公然聚众持刀，意图死斗，给我带走！”
众人齐声喝道：
“遵命！”
看向这些江湖武者的眼神之中，满是冷意。
他们出身法家，对于意难平自然看不大顺眼，却也得要称呼一声好侠客，而那位孙兴为老大人，其心其行，都堪称是大秦表率，却被如此污蔑，心中憋愤，只想着要这些嘴上没把的混汉子晓得厉害。
教教他们，什么叫做祸从口出的道理。
因为星宿榜是由学宫和官府一同裁定，是以官府武者，素来不列入星宿榜中考核，但却绝不能够小觑，那飞云剑客方才被王安风打击地心境崩碎，再加上年纪也才只有十七八岁，并不是那三十岁出头的捕头对手，被轻易擒拿。
一位年三十不到的捕快手持长刀，朝着王安风走去，少年眉头微皱，自觉此次怕也是要去一次官府当中，却不想卫和硕突然抬起手来，将那人拦住，笑道：
“这位是义士，李大哥你勿要坏了自己人。”
复又看着王安风，眨了眨眼，抱拳道：“王小兄弟，这公务繁忙，老哥就不和你唠了，往后记着，在这州城当中，尤其繁华所在，出手须得要慎重，下一次却没有这般好运气，怕是少不得进牢里吃上十天的牢饭。”
“咱们后会有期。”
又冲着王安风笑笑，转身便朝着那位有些吓傻了的赵公子走去，路过一处酒桌时候，顺手拎起来个鸡大腿，往嘴里一塞，嚼地酣畅。
这些人方才聚众数十人一同拔刀，更在闹市之中，判不得多重，但是也得要在牢底吃上几天牢饭。
娘希匹，这鸡腿真他奶奶的好吃。
比大饼好吃多了。
王安风看着众人离去，突然记起了上面还有人在等着自己，便转身复又上了北武客栈，因为方才交手速度极快，也未曾有什么特别大的动静，百里封等人倒没有发觉异样，只在王安风落座的时候，旁边薛琴霜含笑轻语道：
“剑气不错……”
王安风微怔，看到了少女褐瞳之中流光溢彩，看到了那眉眼间掩饰不住的兴奋，不由失笑，却将方才郁郁之气驱散，落座下来，低声回道：
“不和你打。”
……
王安风并未曾去索要那遗珍。
他出手是因为那些武者污蔑了孙老，若是索要，少年总感觉过不去自己心中的坎儿，觉得自己不是为了心中不平，而是因为想要遗珍，故意寻了个借口出手。
此时虽然没能拿到遗珍，心中有些遗憾，却也很是痛快。
只是未曾想到傅墨夫子武功极强，学识渊博，竟然是不通酒量之辈，一顿宴席，被连连劝酒，竟然醉死了过去。
那奇珍阁阁主豪爽，就要出钱给众人在这北武客栈开上几件上房，却被众人婉拒，王安风等人寻了一处虽不奢华，却颇为干净的客栈，将傅墨送入房中，只等他就醒过来之后，再行离开。
“没想到老头子竟然这么不能喝……”
百里封坐在桌旁，手中把玩着个杯盏，脸上神色颇为无奈。
他倒不是埋怨老人酒量不行，而是对于傅墨明明酒量不如何，却又偏生故作豪爽，来者不拒感觉有些头疼，明明一把年纪，却没半点城府，待人接物，行走江湖，竟还不如他们这些小辈。
拓跋月看了下王安风，道：“安风你，也擅厨艺吧……可知道有什么能解酒之物？否则我们怕是要在这里盘亘数日。”
她出身外域，对于学宫中传授知识颇为看重，此次出来能够见识隐门风姿，自然是她所愿，但若是因为夫子醉酒这等事情延误了太长时间，心中便有些憋闷，故而有此一问。
王安风闻言微微一怔，便道：
“这……我还真的不太熟悉。”
离伯虽爱极了酒，可在他记忆之中，却从未曾醉过，馆主则对己对人颇为严格，除非除夕这天，否则不会碰酒，故而他是真的不擅长以食材解酒的法子，但看着拓跋月脸上浮现愁色，想了想，又笑道：
“不过，我倒是知道有些药物有解酒之功，譬如枳椇子，陆玑《疏义》曾云：‘昔有南人修舍用此木，误落一片入酒瓮中，酒化为水也。’，这话肯定多有夸张，但是能解酒毒应该不假，加以苦参，刺梨熬煮成粥，应当有些作用。”
拓跋月闻言眼睛一亮，道：“真的？”
王安风颔首，他们四人出来同行许久，彼此交情已经颇为深厚，虽不知道拓跋月为何如此上心，但还是站起身来，笑道：
“既然如此，你们便先在这里稍等一会，我去附近药店买些药材回来，再借店家厨房一用，熬煮药粥。”
“那便多谢啦。”
“无事。”
王安风孤身出来，走在这街道之上，来此两日，此时方才能够静下心来去好好看看这座州城，方才行了不过片刻功夫，便听到了阵阵马蹄声音，王安风往旁边走去，想要避开这马队，却不想对方却是直朝他来。
为首一匹黑色大马，上头坐着位木讷中年，临近少年十米之处，便猛然一拉马缰，骏马长嘶出声，此人已翻身下马。

第七十四章 阴差阳错
那人身后，有四五匹骏马相随，所骑者尽皆身着劲装，背负兵刃，见状也都勒马停下，翻身下来，动作干脆利落，显然有武功在身。
王安风心中微有诧异，虽然未曾感到杀机，也觉得来者不善，右手抬起握在了背后剑柄之上，八面汉剑微微出鞘一寸，便看到了那木讷中年人身后停下了一辆马车，听得了一道中年男声从其中传出，道：
“周兄弟，可是寻到了那位少侠？”
声音之中，左右两名劲装青年将马车门帘掀开，走出了一位四十许年纪的中年男人，穿一领灰衣布袍，右手持着把折扇，眉目含笑，如同饱读诗书的文人书生，王安风却觉得看去有两三分眼熟，却不知道是在何处见过，心中略有疑惑。
便瞅着那人朝自己走来，尚且还有数步距离，便已经遥遥拱手一礼，含笑道：
“尊下便是王少侠罢，久仰久仰……”
王安风心中略有疑惑，但见他似乎并无恶意，行为举止颇为和善，又想着这是州城大道之上，他岂能当街拔刀？纵然是他当场发难，以自家武功，避开不难，想到此处，便松开了剑柄，抬手回了一礼，道：
“正是……不知道这位先生有何见教？”
那人笑起，道：
“见教实不敢当，不过倒却有一事相商。”
声音微顿，抬手指了下旁边茶馆，道：
“不过这当街上说话，未免有些打扰他人。”
“不若去茶馆上稍坐，也好分说。”
王安风闻言微怔，左右看了下，却见这街道虽宽，却已经被自己数人占了小一半，来往行人颇为不便，而眼前这人言谈和善守礼，自己不好拒绝，便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那中年人笑了下，抬手虚引，道：“请。”
两人这边方才迈步，已有劲装男子疾步过去，和那茶博士低声交谈，等到王安风两人过去了，早已经抹干净了桌面，上面一个盘子里盛着些点心果脯，一壶香茶，倒满了三个白瓷杯子。
那男子邀王安风坐下，旁边那木讷男子却任由数次分说，也不曾落座，只是站在了男子身后，一双颇为呆滞的眼睛落在王安风身上，隐有警惕之色。
他方才听说了眼前少年拔剑挥斩剑气的事情，虽然自觉得武功不差，却也不敢有丝毫的小看。须知这剑气是起码八品的高明剑客才能斩出，专克那些横练外功，纵然是有把上等兵刃，一个不小心也会被斩成两截，非常难以对付。
王安风不知对方心中所想，身前茶香虽浓，可他吃过亏，此时未知对方究竟是敌是友，纵然是有混元体在身，也绝不肯喝上一口，只顺手将背上长剑解下，随意放在了桌上。
剑刃没有指着对面，剑柄离他右手则不过一掌距离，不显敌意，可若有异变，也能够瞬间拔剑出鞘。
对面男子见状，自然知道少年心思，心中暗赞一声，又有些微苦涩，面上却神色不变，依旧温和，抬起茶盏，自顾自饮了一口，以示无毒。虽然王安风不会因此而放下心中警惕，却也对那男子颇有好感。
放下茶盏，旁边自有劲装男子取水添茶，那男子则看着王安风，温和道：
“鄙人姓赵。”
就只这四个字，王安风微微一怔，突然便想起了今日正午，那擂台上的黄衫青年，再看眼前男子眉宇间隐隐的熟悉，豁然明白过来，眉头微皱，手指轻轻敲击在了茶盏上，平声道：
“原来是赵先生。”
视线从男子身后的木讷中年，从周围那些背刀负剑的青年武者身上扫过，少年敛目道：
“可是为了令公子之事？”
声音之中，虽未曾有丝毫的敌意，但是却令对面的数名武者心脏微微加速。
只觉得周围环境都变得有些压抑，似乎在下一个瞬间，眼前这和善有礼的蓝衫少年便会瞬间暴起，拔剑出鞘，斩出那未曾见过的无形剑气，不由得便呼吸急促，额上渗出冷汗，就连动作都有了两三分僵硬。
便在此时，那赵姓男子突然笑出声来，将这僵硬气氛打破，道：
“赵某岂是这等不明事理之人？！”
“事情经过，我已托人询问，妄言长辈，此事差错在他，纵然今日无事，他日也必将引来灾祸，让他在牢中吃些教训也好。”
因为想到了自己过去所犯之错，男子叹息一声，颇有感触，言语之中倒是情真意切，令王安风消去了些许警惕的同时，也颇为不解其来意。
“呵……年纪大了，便容易胡思乱想些事情，少侠勿怪。”
赵姓男子走神了一阵，自觉失态，感慨了一声，突然屈指轻轻敲了下桌子。
旁边那木讷中年便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盒子，放在桌面上，啪地打开，露出了金灿灿一片，却是成色极好的黄金，垒在一起，颇为夺人心魄，引得周围茶客发出了低声惊呼，被那些劲装武者拿眼一瞪，方才收住了声音，可依旧还在窃窃私语个不停。
王安风微微皱眉，抬眼看向那赵姓男子，道：
“赵先生这是何意？”
男子抬手指了下那些黄金，不甚在意地笑道：“这些银钱，一则是为了学费，多谢少侠在吾儿未曾酿成大错之前，使其有明悟之机会，二来，也是赔罪。”
“越儿他心性未定，还望少侠多多包涵。”
声音平和坦然，心中却有许多无奈。
他也未曾想到自己儿子平时看上去还算是颇为沉稳，这次竟惹出了如此大的麻烦，眼前少年年纪显然未曾到了二十岁弱冠，却能轻易击败那飞云剑客，未来前途不可限量，说不定十数年后便是一位中三品的高人横空出世。
当日在忘仙郡城，张听云其父身为县尊，守在妻儿身边的也不过是两个九品武者，以使得小姑娘遭飞来横祸，险些被人掳走，便可知习武者虽多，能有成就者却是很少。
也能知道一位必然要上星宿榜，未来有望中三品的武者，分量有多重。
他虽然有些家财，却绝不愿意和这些掌握了非人手段的武者为敌，便打定了主意前来代子赔礼，希望不被记恨在心，却见身前王安风微微摇头，将那盒黄金重又推了回来，道：
“不必如此。”
男子心中登时一个咯噔。
他不知王安风秉性，还道是眼前少年不愿接受赔礼，便有些微不安，旁边木讷武者微微皱眉，俯身下来，在他耳边低声开口说了几句。
男子眸子微亮，沉吟一二，便挥手令旁边随侍将桌子上黄金收好，面上则是笑道：
“是在下唐突。”
王安风摇头，男子复又接过了个木盒，将其放在桌上，含笑道：
“既然少侠不愿接受黄金，这些玩意儿倒也还算有趣，便请少侠收下。”
声音微顿，半带了玩笑地道：
“否则，在下心中难安啊。”
王安风微怔，看到了那中年男子面上一闪而过的苦意，结合方才他言行，心中明悟过来。
这似是江湖上默认的规矩，自己收下了这东西，便表示方才之事不再在意，若是不收下来，反而会引发眼前男子的心中不安，认为自己极不满意，伺机报复。
心念至此，隐有怅然之意，面上神色不变，将那木盒拿起，入手并非是黄白之物分量，便随意收入怀中，道：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哈哈，正当如此。”
赵姓男子见王安风收下了木盒，心中微松口气，面上神色也从容许多，又在这茶馆里闲坐了片刻，便以尚有他事为由，起身告辞。
王安风将其送出了茶馆，看着他一行数骑离去，想来身家不菲，却因为可能招惹到了品级武者而心中不安，一时间心中思绪复杂。
看着这街道上风景，少年叹息出声，再无心情闲逛，又觉着茶馆众人打量的视线令他心中不大舒服，干脆起身，离了这处茶馆，径直去药店买了药材。
……
城中赵府。
先前那赵姓男子负手立在书房，双目微阖，突然开口道：
“周兄弟，多谢你今日提醒……否则，还真不知道如何收场。”
那木讷男子摇头，道：
“我这条性命都是老爷救下，哪里当得起？”
声音微顿，复又开口，似乎是担心旁人听了去，故而将声音压得颇低，道：
“不过，少爷今日这事情，怕是砸了……”
赵姓男子神色微沉，沉默了片刻才叹道：“是啊……江湖水深，当日便不应该答应那人……唉，利欲昏心利欲昏心，大利前头需谨慎。”
“年已四十却不想竟犯了如此浅显的错误……”
“唉……”
木讷男子沉默了下，道：“老爷勿要担心，那人的武功虽然高，但我若是搏命，必能护得住老爷安危。”
空中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道：
“我看你要如何护持地住。”
屋中两人骤然变色，那木讷男子双眸射出精光，低吼出声，身躯骤然膨胀，手掌抽出腰间长刀便要朝前劈斩过去，却不想一道无形劲气掠过，那百炼钢刀登时断裂。
锋锐的刀刃落在他自己身上，割裂了衣物，撕破了肌肤，流淌出殷红的鲜血来，书房悬着的字画更是自中间断裂开来，哗啦坠地，木讷男子脸色骤白，嘴唇微张，道：
“剑气……？！”
他方才面对王安风的时候，自认为对方纵然有下三品中难得一见的剑气功夫，自己苦修多年，也不见得差多少。
此时才知道自己方才的想法有多可笑，呆如木鸡，任由那人从自己身前走过，看着那人坐在了上首位置上，未敢有丝毫的异动，那人随意敲了敲桌面，嘴角噙着笑意，道：
“说说吧……那个搅了你们事情的人。”
“是叫王安风，对吧？”
……
客栈。
百里封去了厨房和厨子交涉，王安风则在自己客房当中整理药物，思考待会儿如何配合口味，却碰到了怀中木盒。
微微一愣，心中好奇，干脆打开来看看，却见到那黑绒底上，排列着数颗玉珠，散着幽幽光泽，神色微有变化，不由得低呼出声。
“遗珍？！”

第七十五章 扶风藏书守
那木盒当中排列的，正是赢先生要他注意的遗珍。
王安风微微一怔，随即便明悟过来。
对方既认为自己不要求黄金，便将这同样价值不菲，却没有黄金那般俗气的东西赠予自己，以求消灾减祸。
这是把我当成那些既要收好处，又不愿意背上贪财这名头的人了啊……
王安风心念至此，却有些哭笑不得，不过既然取来了遗珍，心中倒是舒畅了许多，想着此时也不适合回到少林寺中，便干脆先将这些玉珠收好，放入怀中，转身去了厨房。
一直未曾表露出什么异状，直至夜间，告知了百里封等人自己内功到了颇为关键的时间，勿要打扰，方才回了客房之中，盘坐在床，手指摸索着佛珠，低声道：
“回归少林寺。”
伴随着熟悉的感觉，少室山风光在他面前铺展开来，依旧是往常模样，却有些怀念的感觉，这段时间，因为周围总有高手同行，他也一直未曾回到少林寺中，今日也是有遗珍入手，再加上傅墨夫子醉酒昏睡，方才决定回来一趟。
三位师长依旧是淡然模样，王安风上前见礼，然后便将最近事情相告，把那木盒打开，放在了圆慈和赢先生棋盘一旁，在这孤峰顶上呆了片刻，便起身离开，一如既往地去了铜人巷中修行。
他新近得了剑圣的剑法，今日和那飞云剑客一战，心中更是浮现出了许多感悟，正需要实战的打磨，以求能臻至纯属。
孤峰之上。
周围的环境再度崩碎成了混沌的模样，赢先生抬手将那木盒摄到了自己手中，眼角微微挑起，神色略有不屑。
圆慈抬眸看向自己好友，知道有些不对，缓声问道：
“怎么了？”
文士随手将其中三颗玉珠弹出木盒，重又落在了棋盘上，滴溜溜打转，微阖了双目，懒散靠在了竹椅之上，道：
“与我想的不差。”
“这所谓遗珍，亦分上下九等，这其中有用者只有两颗，其中有用的部分，也远不如上次那般丰厚。”
声音微顿，复又摇头，冷然道：
“休说是摘星手这个人，就连他的一只手都无法重现。”
“更遑论神偷门的绝学……”
“臭小子的轻功，实在太差了。”
圆慈面上隐有尴尬之意。
王安风此时的轻功身法，是他少林寺中的健步功，少林虽为武道大宗，七十二绝技威震天下，但是健步功也只是入门三年的弟子，上下山路挑水所用的法门。贵在运功时候，能激荡周身内力，洗涤身躯，有增强体魄之功效。
但是王安风此时金钟罩第一关修为已经越见深厚，这点外功锻体的作用，已经渐趋于无。而若论起轻身腾挪的功夫，这健步功也就比江湖上那些寻常帮派的轻功稍好，远不能和名门大派相比。
吴长青抚了抚须，想到上一次王安风陷入险境，便是因为轻功太差，没有办法将敌手甩开，以至于不得已之下，用了那等险招，可躲得过一次，第二次便不一定管用，心中思量了下，开口道：
“那不如将我等轻功传给安风？”
两道目光落在老者脸上，老人抚了抚须，笑呵呵地解释道：
“我药王谷的轻身功夫虽然一般，可少林寺一苇渡江的本事，在江湖上也算得上是一等一的轻功，大成之后，能以肉身横渡俗世苦海，极为不俗。”
文士瞥他一眼，本欲出声嘲讽，却又觉得吴长青也是为了王安风，不便如此，是以只是摇头道：
“不成。”
“神偷门轻功自成一脉，是轻功，也是奇门内功，虽然也就是个偷儿武功，登不得大雅之台……”
他生性傲慢，对于看不上眼的人本能地嘲讽，话说出口，却又自觉失言，故而声音微顿，话锋一转，勉强地道：
“嗯，也还有那么点看头……”
“就是必须从最开始的一门修行。”
“健步功倒也算了，若是修炼了一苇渡江，必然需要精通其中佛理，与神偷门武功理念不合，难得两全。”
声音落下，也懒得再多解释，随手将那两颗遗珍其中灵韵抽出收好，却不曾想这东西比他预料到的还要少些，脸上神色越发不愉。
若是原本能将那惫懒偷儿的五根手指重现出来。
现在，估摸着得要砍掉一半。
手中把玩着那三颗玉珠，原本按照他的想法，是要将这玉珠全部炼成宝物，给王安风防身，但此时却又有了新的想法。
反正，臭小子这段时间，也不会有甚危险。
文士于心中思考。
接下来要呆在扶风学宫当中。
按这速度，就算把那偷儿弄成个人棍出来，也不知要多久。
皱眉凝思，赢先生心中隐隐有了想法，便在此时，突然察觉不对。
王安风离去之地和少林寺中隐有联系，此时察觉客房外面有异，微微皱眉，长袖一挥，轻喝道：
“客房之外有人窥探，小子，你先出去。”
王安风此时正施展剑法和对手对敌，闻言微怔，尚未晃过神来，便出现在了北武城客房当中，手中长剑尚未收好，剑锋之上积累了剑势，几乎喷薄欲发，正欲将木剑收回时候，本已关好的窗户突然被人打开，闯入了一人。
穿一身劲装，眉目清朗，却是个十六七岁少女，皎若秋月，却手持了一柄长剑，自有英气，方才落地，便看到了看到了王安风手中出鞘木剑，看到了那剑锋之上隐隐鼓荡的剑气，神色骤变，隐有呆滞。
不对……
这和剧本里写的不对啊。
少女双瞳瞪大。
他不是在修行内功吗？！
不应该是收功之后，看到我在他前面，然后心中惊怖吗？
难道他早已察觉？
心念至此，便是一个咯噔，复又看向前面少年，只觉得他果然和那姓赵的所说一般无二模样，但是眉宇间却升腾着浓郁到难以置信的战意，令人一见心惊，心中猜测越发笃定。
若非是早已察觉，如何会有如此浓烈的战意？
被人看穿行迹，心中难免就有所震怖，如此心境之下，少女只觉得眼前少年越发深不可测，纵然是一身寻常布衣，却宛如无锋重剑，气势迫人。
……
扶风郡城，大理寺下辖衙门。
天空有嘹亮声音传来，落下一只飞鹰，那小吏逗弄一番，解下来了腿上信笺，只随意看了一眼，神色微变，急匆匆赶回了室内。
门内有两人正在随意交谈，一者是此间长官，另一位是从天京城，办案路过的名捕，据说已经二十出头年纪，可看上去却如同一个十六七岁少年，面目白皙，平和可亲，一双眸子尤其柔媚，浑然不似传闻中那般酷烈。
小吏不敢多看，急匆匆走到长官身边，将信笺送上，在其耳边低语两声，那中年官员神色微怔，便摆了摆手，令手下退下。
对面名捕轻笑，道：“吴大人，可是有什么急事？”
“那无心便不打扰了。”
那官员笑道：“哈哈，无心大人说的什么话，也不是甚么大事，只是在北武城中，出现了星宿榜上打斗，故而上报，我也得要再往天京回禀。”
无心了然颔首，此乃大秦惯例，因而心中也并不在意，那官员将信笺展开，随意看了一眼，轻咦一声，赞叹道：
“竟然能在十招之内，将对手击败，还能斩出剑气，当真了得。”
“王安风，本官过去竟从未曾听过这个名字。”
“我大秦天下，果然是才俊如龙。”
本不甚在意的无心听得了王安风三字，神色微怔，便看到了这位官员皱眉沉思，道：
“这王安风既然是出自我扶风郡，那其绰号便应该由本官来起，再行送往天京……嗯，其既然用剑，又名安风，便叫做，狂风剑？”
“不妥不妥……十招便击败了飞云剑客，颇为霸道。”
“或者叫做狂风剑霸？”
那边官员皱眉沉思，无心心中略感古怪。
一想到那气质温和的少年和别人比试武功，抱拳来一句狂风剑霸王安风，便有些忍俊不禁，官员看到他模样，也知道自己起名的本事不如何，面露尴尬之色，轻咳了下，道：
“无心大人，不如您给拿个主意？”
无心闻言止住轻笑，想了想，道：
“我曾听说过他，是扶风学宫的藏书守，不若便以扶风藏书守一名为其称号？”
声音微顿，复又想起了两人交手时候经过，补充道：
“我手下暗探曾禀报于我，这王安风，其内功修为平平，刚入九品，专擅剑术，轻功寻常，外功……”
嘴角微挑，狭长的眸子竟如狐狸眼瞳一般，道：
“极差。”
名捕无心三年之前，便以铁面无私成名，那官员闻言，并不生疑，当下默念了下扶风藏书守五个字，觉得果然比自己所想名字更为恰当，赞叹一声，便随手抽出张纸，持笔在上面写道：
“扶风藏书守，王安风。”
“十招战败飞云剑客，能以九品之姿斩出剑气，剑术非凡，但内功平平。”
“外功极差。”

第七十六章 赢先生，计划通
那少女看着王安风，一时心中微有忌惮。
可王安风却不管这些。
他只知道眼前这人持拿兵刃，从窗户翻进来自己屋子，想来心怀恶意，手中长剑原本是要收回，此时反倒扬起，剑势垒叠引动的剑气在剑锋之上隐隐吞吐不定，便要斜斩而出。
少女察觉隐隐敌意，眉心隐有刺痛，手中长剑抬起，道：
“你不要误会”
“我来找你是有要事相商……”
王安风扣住长剑，并未让其中劲气外泄出来，看着眼前少女，神色略有冷意，未曾出手，可也未曾将长剑收起，只是道：
“请说。”
他这一手剑术，是在无数次交手当中练出来的手段，此世中人，哪里能有铜人巷这般手段，但凡与敌交手便要赌上生死，单纯技巧不如王安风远矣，是以少女看到他这一手举重若轻的手段，禁不住便倒抽口冷气。
在心中对于眼前少年的评价再度拔高，对于自己今夜贸然前来，颇有悔意。
可此时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心中思虑一二，将长剑握在手中，拇指顶在剑格上，弹出来一寸剑身，以保对面贸然发难，自己也有还手之力，心中微松，道：
“此事，和那赵姓一家有关。”
提及了赵姓男子，王安风心中略有明悟，却未有丝毫的放松。
他之前就觉得那青年花钱来这样一场戏必然别有用心，故而面上并未曾显出惊异之色，让对面少女故作高人的心愿落空，眼前少年异乎寻常的平静，让她都有些难以继续下去，颇有尴尬，干站了片刻，未得到回应，只得继续道：
“是一场大买卖……真的是大买卖……”
“原本是找地那赵姓青年，此时却只能找你。”
王安风微怔，突然想清楚了其中关键，开口道：
“你们要名？！”
那少女微微一愣，道：
“你怎么知道？”
不但是要名，而且这名望最好还是想关于周围县城帮派。
王安风回想今日经历，心中略有明悟，面上却未曾变化，只是继续按剑，降低了些许警惕，道：
“请继续。”
对面少女正有好奇，闻得此言，一口气梗在喉间，险些就未曾上来，只觉得眼前男子便和阿叔一样不懂得气氛，让人没能有所好感，可此时算是有求于他，只能憋着郁闷之气，继续道：
“这事情的根源，还是要从数日之前，青锋解上，大长老慕容清雪一剑斩碎了三千里天光提起。”
王安风闻言微有诧异，却未曾打断，任由那少女继续说下去，渐渐明了这数日间事情的来龙去脉。
青锋解虽说是隐世名门，但毕竟身为正派，大长老一剑斩出了天下第七，震动天下，周围两郡的左道门派，更是骇地头皮发麻，昼夜难安。
天下江湖浑然一体，正邪两道，此消彼涨。
最为直接的表现，便是周围两郡的帮派势力开始了剧烈的变化。
两百年前，剑圣晋入了绝世之列后，第一战绩便是持剑扫平了周围邪道帮派，使得自家门庭壮大，这等行为这数百年里，几成惯例，时有发生，由不得他们不畏之如虎。
为了防止吃完青楼花酒，还未提起裤子，便看到自家老巢被绝世高人随手一剑铲了个干干净净。底蕴不深的邪派左道，部分行为狠辣的江湖帮派，在这七八日间，尽皆带着门中弟子典藏，四散而去。
纵然是那些颇有根基的江湖邪道，也都收敛弟子，畏缩一地，不敢如往常那般嚣张，肆意妄为。
这种大的变动，和寻常江湖人士和那些小帮小派的人而言，大抵是没有什么关系的，尚且不如今日一顿好酒肉来得滋味肥美，可在部分有心人眼中，却是崛起的大好机会。
那些邪道帮派离开之后，便会留下原本的门庭驻地，空出来大片的买卖。
眼前少女便是附近帮派中人。
原本打算，是以那赵家公子为傀儡，依凭飞云剑客之名，聚拢众人，多分得些利益，之后再暗中并入本帮，如此一来，既能够收获更多，也避免冲突。
其中肯定有许多细节处功夫不曾告知王安风，只说了个模糊的大概，但是从已知的消息来看，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手段，想来也耗费了许多的心血。
却不想，半路给人截了胡。
连口汤水都没剩下。
说到此处，那少女狠狠瞪了一眼王安风，恨得牙痒痒。
王安风于此事也颇为无辜，他也不知道今日之事对于眼前少女一伙儿人而言如此重要。
那少女本想着让那赵姓公子趁机成名，聚集众人，压服一方，可没有想到名气全让他给占了个全，就连以防万一，引来的飞云剑客，也被王安风十招之内击败。
瞪了眼王安风，少女按住心中不忿，开口道：
“事情便也说了，今日我过来，是应阿叔之言，诚心要邀你入伙。”
“帮派里面事情你不能插手，一切走上正轨之后，每月也自有大把的银钱给你，岂不是真正的大买卖？”
王安风见这少女说得情真意切，却不曾动心。
想了想，将手中木剑收好，抱拳道：
“很是抱歉，我恐怕没办法答应。”
那少女瞪大了眸子，道：
“你，你说什么？”
王安风侧了一步，提起桌上茶壶倒茶，敛目温声道：
“我们几人马上便要回去扶风城中。”
“就算是再大的买卖，可能比得上扶风学宫？”
那少女本有两三分薄怒，觉得眼前少年不识抬举，可听得了扶风学宫四字，却被尽数浇灭，再看王安风，神态从容，再加上一身剑术过人，显然不是寻常出身，他们帮派在这北武城虽然实力算是不错，但是如何能与扶风学宫这等一流势力相比？
再加上阿叔御下一向严苛，她也做不出强逼之事。
便在此时，看到身前少年将那一杯清茶递过，眉目干净平和，平和开口道：
“我家夫子便在隔壁。”
“不若将夫子唤醒，姑娘若是能说服夫子，我也自然从命。”
学宫夫子，至少都是七品以上武者。
那少女心中一堵，知道了眼前少年是在暗暗威胁自己，恨恨剁了下脚，甩给王安风一个白眼，转身跃出了窗户，施展了轻功，几个闪动便消失不加。
王安风看着那少女远去，嘴角笑意略有收敛。
虽然说她刚刚所说含含糊糊，可是少年心中推测，这一连串举措，恐怕是大长老寿宴第二日便开始做了准备，堪称眼光狠辣，下手果决。
而且，很难说北武城中就是唯一一手安排。
心中念头转动，少年饮了口茶，轻轻叹息。
江湖风波恶啊。
大长老那一剑，斩碎的可远远不止是三千里的天色云光。
……
城中一处小院落中。
朱芷蓉一路避开巡捕，按下了身形落在这门前，此时想起方才那个不好对付的王安风，都觉得心中一股憋闷之气，难以消解，抬手轻叩大门，片刻便有人过来，吱呀轻响声中，将门打开。
少女一路行到了内院，果然看到主屋灯火依旧明亮，映照着一个伟岸的身影，坐在桌前，捧卷夜读，心中郁郁之气散去，只觉得心里面一片安稳，仿佛看到了那道身影，纵然是有千百种难关在前面等着，也没甚么大不了的。
当下快步走上前去，敲了下门，继而退后一步，抬手整理了下衣着，才抚平了几根不听话的发梢，便听到了里面传来一声朗笑，道：
“芷蓉吗？进来吧。”
“嗯。”
朱芷蓉答应一声，推门进去，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走到主屋侧室，便看到了一位高大男子，身长八尺，生得仪表堂堂。
虽然年纪已过了三十来岁，可非但未曾显得衰败，反而有一种成熟气质，沉稳宛如磐石伫立，仿佛身前有千军万马，也不会丝毫退缩。
那男子见少女进来，将手中书卷放下，轻笑出声，道：
“怎地才回来？”
朱芷蓉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咕哝道：
“还不是那个王安风……”
当下便将方才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那男子神色微有沉凝，沉吟片刻，摇头笑道：
“胜败乃兵家常事。”
“也不打紧，反正咱们还有其他手的准备。”
“今日你也累了，先去休息吧。”
朱芷蓉点了点头，乖乖出去，却不曾发现，自己身上无声下来了一颗玉珠，滴溜溜滚到了那中年男子脚边，其上闪过了一丝幽幽光芒，显然并非凡品。
少林寺中。
一袭青衫的文士嘴角微微勾起，形成了一道冰冷嘲弄的弧度。
似乎是想到了过去的经历，面上隐有怀念之色，可这些许怀念，却让他面色越发冷傲，竟浮现出了些许孤高威严。
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张厚重面具，随手覆在了自己面上，气质一变，越发幽冷霸道。
是时候，开始了……
北武城中。
男子脚下玉珠，陡然间大放光明，纵然是他有七品的武道修为，也来不及半点反应，便被吞噬其中。
突然遭逢此变，男子心脏骤然提起，可周身内气在此刻竟都不听使唤，只一个刹那，双脚便已经落在了实地之上，他经验极是丰富，方才落下，便极敏锐地朝着一旁纵去，双眸微张。
右手抬起，自背后抽出一柄短棍，双手自两端朝外面一拉，便化为了一柄长枪，身上浮现出来了浓烈的战场杀气。
抬眼望去，神色却是骤变。
视野所见之处，只看到了无边无际的苍凉大漠，仿佛当年为之而浴血奋战的大秦边疆，一袭青衫负手而立，面上覆盖着一张严丝合缝的狰狞面具，站在那里，便仿佛与天地冥一，气度幽深，难以测度。
他年少时候，曾经追随大帅，远征匈奴，当年见过军中高手和那异族武者凌空放对，可是那时候挥手便是气劲如龙的高人，也不曾给过自己如此之恐怖的压迫感，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眼前的一整个世界。
男子额头隐隐渗出细密汗珠，将那短枪掷在地上，抱拳道：
“晚辈公孙靖，见过前辈。”
那人似乎随意看了自己一眼，他便感觉到了仿佛有恐怖的压力排山倒海般朝着自己袭来，面色微白，不知过去了多久，耳畔似乎听到了那人随意嗯了一声，意识方才落在实处，腿脚一软，险些跪倒在地，气喘如牛，额上汗如雨下。
有冷然声音响起，似乎隐有嘲弄，不知其喜恶：
“不错，还算有点骨头。”
公孙靖穿着粗气，回答道：
“前，前辈谬赞……”
缓了缓神，不敢看那青衫男子，忍住心中惊怖，低声开口道：
“只是不知道，前辈将晚辈摄来此处，是为了何事……”
说出此话的同时，他心中隐有颤栗。
这等瞬间便改天换地，挪移千里的本事，莫不是……
念头瞬间被他主动按捺住，不敢再乱想。
那边男子冷笑了一声，随口道：
“天下将变，本座静极思动，想要入世一番。”
声音微顿，似在考虑，而公孙靖心中却已掀起了翻天蹈海般的剧变，思绪颇乱，便在此时，听到了那冷然的声音开口道：
“本座久不履尘世，要你收集些消息……”
公孙靖闻言略有心安，搜集消息的情报组织，并非罕见，只是如眼前这人这等手段的，却是闻所未闻。
那人又随意道：“也可以替本座办些小事，自有嘉奖。”
公孙靖口中应是，却打定了主意，绝不会去去做，这等老怪物，实在难以测度，自家还是离得越远越好，便在此时，那人袖袍轻拂，眼前视线又是骤然一变，已经出现在了一座高峰之上。
四下景观磅礴大气，群山巍峨，只拱卫于此峰左右，长天苍苍，垂浓云而下，又有雄鹰盘旋山涧，长啸凄厉，公孙靖面色微变，心中震怖，咫尺天涯，瞬息千里这些传说中的神功在脑海中回荡，震得他大脑嗡嗡作响，难得镇静。
正心中惊怖之时，那人突然道：
“你此次初来，本座便先给你一点好处。”
突然袖袍一扫，自身已出现在了一处古怪甬道当中，正有些难安，突然两侧有明烛此地亮起，前方浮现出了一道身影，其身材伟岸，气势不凡。
其手持一柄断裂长枪，却有一腔孤勇，铁血杀伐之意扑面而来，令他心中颤栗，令他瞪大了瞳孔，头皮发麻，有恐惧，又有看到了与自己同出一脉的绝世高手，所浮现出的难言兴奋。
“这……这是。”
眼前那人手中长枪斜持，虎目抬起微扫，便锁定了身躯颤栗的公孙靖，身子微沉，突然大步而来，明明一人，却展现出不逊色于千军万马，持枪冲锋的气魄。
沙哑开口，声线中带着边关战将特有的沧桑豪迈。
“何惜击寇三千里，宁愿埋骨十万坟。”
“杀！！！”
……
天色微亮，北武城中。
公孙靖如同机关人一般，呆呆坐在自己座位之上。
昨夜所经历的事情，每每回想起来，仍旧令他血脉沸腾，复又想起了那覆面男子所言，颇为畏惧，坐在这里，已经是挣扎了一夜。
或许已经做出了选择，这枯坐一夜，只是为了欺骗自己。
外面有人敲门，送上秘报。
他握着这手中秘报，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那人是要搜集讯息，以及办事……无论如何，势力越大越方便，这一次的变动，一定要全部吃下来！
他说每月一见，下个月前，一定要将事情解决！
重重握了握拳头，复又想到了那青衣人昨夜里隐约透漏出的一个名字，听其称号，似乎还要在青衣人之上，想到如此高人，竟然还不是最强者，心中便越发敬畏。呼出口气，视线随意扫过那秘报，看到了上面正好翻开的一页。
星宿榜，第二百四十七位。
扶风藏书守，王安风。
先是微微一怔，继而便心有明悟。
王安风，这应该是坏了自己事情的那个年轻人，本来他还有些介怀，可此时有其他事情横在他的心口上，便完全不将这个小辈放在心上，思绪转动，回想起那青衣人透露出的‘那位大人’，心中畏惧和兴奋夹杂，低声呢喃道：
“六道魁首……”

第七十七章 回归学宫
少林寺中。
感知到北武城中那中年男子异状，赢先生嘴角略有弧度掠起，躺在竹椅之上，右手五指当中，却只剩下了一枚玉珠，随意抛动。
另一枚玉珠，被他在昨天夜里弹出了王安风手腕上佛珠，落在了那少女身上，继而接机将公孙靖拉入了这个世界。
圆慈在一旁双目微阖，口中低声诵经，念完了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之后，未曾继续，而是睁开眼来看着颇为懒散的好友。
虽然其面目依旧冷峻如常，可他二人相知许久，已是知道了后者此刻的心情颇为不错，皱了下眉头，放下双手，颇为郑重地开口问询道：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玉珠抛弃，被拈在两指之间，文士并未抬头，只随意道：
“你猜。”
圆慈微微皱眉，心中对于文士这等毫不在意的态度颇为恼怒，他二人性情一个刚直温醇，一个却傲慢不羁，能有如此交情只能说是缘分使然，可纵然已成了好友，也常常恼怒其性情，若争执不下，每每便会动手。
一旁吴长青察觉气氛不对，笑着插口道：
“哈哈，圆慈大师何必动怒？这赢先生的想法，老头子都能猜得到两分，你岂会猜不出来？”
声音微顿，见将两人注意力都吸引到了自己身上，老人心中微松口气。
想不到这一把年纪，竟然要做这等和稀泥的功夫。
这两人，就不能让老头子消停一会儿。
心中叹息，若此时还是十六七岁的少年医者，恐怕早就已经狂翻白眼，自点了自己耳朵穴位，任由他们去吵，可此时却做不出这等事情，面上依旧温和，抚了抚须，笑道：
“圆慈大师，可是忘了安风所求者为何？”
圆慈微怔，若有所悟，便听得老者复又开口道：
“这等事情，自古以来便不是一人之力能够做得到的。”
“这是其一，第二嘛……安风之后应当有数年时间得要在扶风学宫中，好生修行武功，哪里还有时间去搜集这些名唤遗珍的小珠子，可没这个遗珍，便无法学得神偷门绝学。”
“等到日子过上几年，安风的修为日渐精进，便是真的无法去学那江湖上数一数二的轻功绝学啦。”
“是以我猜先生此举，一则是为了日后安风行为方便，二来，也是为了能尽快发动人力，搜集那些遗珍珠子”
言罢，吴长青抚须看着文士，含笑道：
“不知，老夫说的可对？”
那文士冷笑一声，并不答话，脸上满是讥诮之色，可圆慈和吴长青早已经摸清了他的性子，知道这起码是说对了不少，文士方才会有这种反应，圆慈面上神色微霁，可心中却还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吴长青已靠在自己躺椅上面，突然又笑道：
“不过，昨夜里，那叫做公孙靖的后辈，估计是给吓得不轻。”
“龙骧骑的杨老太公，嘿，就算是吾等上前，怕也不是对手。”
圆慈微微颔首。
文士懒得搭理他们，右手手掌一翻，将那颗圆珠收好，双目狭长，微眯着望向这虚假的世界。
右手食指屈起，轻轻敲击在了竹椅负手之上。
一下，两下。
眸子里面浮现出的，有着异样的光。
大秦。
真正的江湖和世界。
真正的……
手指最后敲在了竹椅扶手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远远荡开。
他和圆慈，吴长青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吴长青所说，确是一部分理由，但是却并非是全部。
骄傲如他。
又怎会永为他人幕后？
嘴角挑起嘲弄弧度，却又想起了那少年模样，神色微微一滞，突然便有些底气不足。
嗯……最多，偶尔，可能顺手帮一下。
手掌摊开，抚在竹椅扶手之上，文士阖目，不再乱想，悠然低语出声。
“江湖啊……”
……
北武城中。
在饮下了解酒的药物之后，傅墨清醒了许多，能自我运功，那美酒后劲虽然大，可是他一身的纯阳内功也不可以小觑，不过半个时辰不到，已经将酒劲全部驱散，恢复了清醒。
本来说好是今日便走，却因为自己的缘故，在这北武城中又盘亘了一日光景，傅墨心中颇有羞愧之情，于是便将那位奇珍阁阁主的邀请，推辞了个干干净净，第二日早上，便起身出发。
这北武州城，距离扶风郡城，有超过七百里距离。
若是纵马疾驰，不过是两日时间，便绰绰有余，可傅墨要顺路搜集些材料，一路绕来绕去，倒是去了不少县城，对于其他事情上面颇为迷糊的老者，在寻找材料这方面，堪称是老辣，每每便有斩获。
因为心有歉意，傅墨在途中，给王安风等人各自做了个墨家机关。
限于材料以及王安风等人修为，未能有什么特殊的效用，但是毕竟是出于中三品高人之手，于细节处值得称道。
五日之后。
以青锋解为中心，方圆七百余里，压抑了许久的矛盾终于凸显，各地县城，明面上依旧是一如往日的模样，未曾显现丝毫异状，但是在暗地里，却已经进行了不知多少次的明争暗斗。
因为畏惧于青锋解名头，未曾用出了出格的手段，但是也已经出现死伤，众多帮派之中，以巨鹏帮最为出彩。
其帮主公孙靖，据说当年是军中行伍出身，在周围帮派当中，向来是以通于谋略设计而为人忌惮，却不想其心计也是颇深，竟然一直隐藏了真正实力。
此次出手，一手战阵枪法当中，竟然蕴藏着百战残还，孤勇惨烈的气魄，前所未见，以雷霆之势出手，硬生生将另一帮派的帮主击成了重伤，继而趁着众人不备，许多个后手一同发难，生生吞下了这次的五六成地盘。
纵然在这青锋解影响范围之内，指不定何时便会被除去，但是其风头确实是一时无二。
半月之后，扶风郡城。
一位老者带着三男一女，四位少年人，走过了那长达九十九米的甬道，看到了那巍峨伫立，气势磅礴大气的两座百丈高楼，几乎有潸然泪下的冲动，昂首长呼出一口浊气，道：
“终于……回来了。”
“扶风郡城！”
心中一时间五味具杂，难以言说，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如此地熟悉，令人心中欢喜，想到这段时间行走四方的幸苦，心中更是下定了决心，往后无论说什么，都再也不离开这扶风郡城了。
绝不！
心念至此，便不由得在心中升起了一股刚硬之感，觉得那老杂毛夫子也不算如何，自己若要拒绝，想来他也无能为力……
若要再算计我，我……我就罢课！
再联合众位好友，好好质问一番……
正在心中想到要如何和那老杂毛分说时候，耳畔突然传来一道青年嗓音。
“喂喂，老伯，回神儿了啊！”
马车上一黑衣青年颇为无奈，翻了个白眼，扬鞭指了指路，道：
“你挡着路了……”
“啊……额，抱歉抱歉。”
方才在脑海中拎着夫子暴揍的傅墨身子一颤，连忙牵马侧在一旁。
面上神色一如既往地和善。

第七十八章 微有波澜
车辕上黑衣青年笑了一声，道：“老伯，往后走神儿，可勿要停在这大道中央了。”
“驾！”
右手一扬马鞭，那鞭梢在空中划过了一道曲线，在骏马身上轻轻扫过，后者吃这一惊，迈开步子，拉着马车朝前面走去。
“定松？方才怎么了？”
车厢里面传来温柔女声，一只纤白如玉的手掌撩起了月白色绸布，露出了半张面颊，眉目含情，一身青碧长裙，气质殊绝，竟不似凡尘中人，那黑衣青年朗笑出声，并不回头，只是道：
“无事，只是一老伯似在想些事情，站在道路中央，是以停下。”
“外头风大，主母还请放下门帘来。”
那女子点了点头，将那月白绸布放下，隐约一瞥，另一只眸子竟如绝世美玉，闪动青翠光色，全部面目则如雾里看花，根本看不真切，隐约看到的轮廓却则颇为柔和，想来极美。
那青年再度扬起马鞭，轻喝出声。
骏马长嘶，马蹄之下隐有云雾升腾，速度再度提高了数筹，可那马车却是极稳，一路绝尘而去，消失在了偌大的扶风郡城当中。
……
王安风等人自不知道那青年和女子交流，好不容易回来了扶风郡城，众人心中都有一种放松的心情，即便是如薛琴霜，面上神色都明显有些懈怠，一路乘马往扶风学宫的方向而去。
自扶风郡城出发的时候，方才是六月初，天气正热，可这个时候已经迈入了七月。
《诗》云：七月流火。
大火星西行，夏去秋来，天气转凉。
可任由四季轮转，扶风郡城一如既往，扶风学宫亦是一如既往，安静伫立在原本的位置，看着那世事变幻。
在踏入学宫之前，王安风回身西望。
那一座百丈高楼在他的视野之中，依旧高高伫立，飞檐之下悬挂金铃红绸，随风而动，此刻因为方向问题看不到另一面的那个墨字，可依旧不减其浩大磅礴。
大秦扶风，扶字楼。
王安风双眸微眯，脑海当中，复又想起了尚在青锋解时候，酒自在前辈一手拎着那硕大酒壶，另一只手张开，伸出三根手指在他身前摇晃，神态颇为认真。
‘第三个条件，大秦扶风郡，扶字百层楼。’
‘你若能上到第三十层，我便答应你！’
扶风郡有扶风二楼，皆高百丈，冲天而起。
风字楼，取乘风而起之意。
而扶字楼，取的是匡扶天下之理。
这段时间他在路上也曾经时时思索，风字楼中有天下藏书第十，以助广大学子乘风而起，直上九霄，那扶字楼中有些什么？
又是什么，可以匡扶这大秦的天下？
那边百里封已经在叫他，王安风敛目，收起了心中杂念，转身进了扶风学宫当中，不再看那坐扶字楼，步伐平静，未曾有丝毫的心动。
武道盛世当中，能有什么可以匡扶天下？
少年叩问自己。
唯武之一字。
结合酒自在前辈所说的话，显而易见，在扶字楼中有关于武者方面的考量。
能够直入三十层，应该是代表着对于武者实力的一种肯定。
若是在青锋解一行之前，他或许还有有些好奇，想要去看看自己现在的实力，想要见识见识大秦扶风的底蕴之一，看看自己究竟达到了怎样的程度，但现在却已没有了这个念头。
在这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他曾千里奔袭，死里逃生。
曾直面七品武者追杀，心中惶恐。
也曾感受了剑圣剑法的玄奥莫测，见到了那白衣少女弹剑清啸，引动了百剑长鸣，其音清越。
看到了上三品宗师酒自在随手便是一招，一身武学修为，难以测度。
更看到了书生抬棺持血刀，大长老挥袖饮酒，随手一指。
便碎了三千里的天色云光。
他在一年之前，在大凉村时候，刚刚开始修行，盘坐吞服丹药，打坐内功，背负千斤重担，以拳断树，每日勤修不辍，自以为算是勤奋，以为能把少林长拳修炼到了循环无端，将内功修行到气行百脉就已经很是厉害。
这些在当时自己眼中，如同高峰伫立。
可当自己费劲了千辛万苦，爬上了山顶之后，看到的却是极目的崇山峻岭，雪峰高原，云蒸霞蔚，气象万千，真真正正磅礴大气的新世界，而自己原本以为的高山，不过是矮峰一座。
江湖风波恶。
任重，而道远。
王安风抿了抿唇，在心里头打定了主意，非要修行到了七品武功，再去那扶字楼中。
众人进了学宫，复又同行了约有七八分钟，傅墨夫子便停下脚步，说了几句话，让几人以后常去他那里走动，就急不可耐，拉着骏马往东而去。
那匹来自于青锋解的骏马本来气宇不凡，浑身无有一根杂毛，如天山积雪一般，寻常青锋解弟子行走天下，美人异马，彼此增色，可谓是相得益彰。
可此时左右两侧都用粗大麻绳捆缚了许多材料，被个邋遢老者拽着马缰往前走。从背影看去，倒和寻常人家用来背柴的驽马没甚么差别。
王安风数人目送着傅墨远去，也就此分别，拓跋月和薛琴霜自回去了学宫住处，百里封则要去他那位夫子那边一趟。
王安风则是先将青骢马带回了自己的小木屋，给马槽里放上了些上好草料，黄豆鸡蛋，方才前往了风字楼，准备向任老回禀藏书已经送到。
看着周围风景，竟然也有一种怀念放松之感。
回来了啊……
……
扶风郡城&#183;大将军府。
秦皇麾下，镇压扶风郡的七十二国柱，宇文则便在此处居所，此时正手持兵刃，随意演练一路长兵套路，武功修到他这般层次，早已经不在乎招法规矩，只是随心所欲，威能便已经不下于那些江湖上等武功。
突然有一覆甲男子大步而来，在院落之外便止步，半跪在地，抱拳行礼，垂目不敢看宇文则，只是高声道：
“回禀将军，扶风学宫一行，已回了郡城。”
“无有损伤。”
宇文则闻言，眸子微眯。

第七十九章 欢迎回来……来自好友的欢迎
这一结果，在宇文则的预料之中。
这也就代表着，潜藏在这件事情背后的势力，并未曾真的把这件事情，起码是没有把王安风等人看的太重，未曾出动真正的高手。
换言之，也就是以这几个晚辈为诱饵，已经钓不出多大的鱼了。
心中转念，宇文则挥手让那属下退去，随手一抛，手中三尖两刃刀斜向后飞，落在了兵器架上，用力均匀，没有发出丝毫的声音。
转身大步朝着书房而去。
提笔蘸墨，在浅金色信笺之上，一如既往地写着询问和弹劾的文字，笔触刚硬，一如其人，他是个单纯的军人，十四岁从军至此，生死磨练，已经有三十四载，固执而死板，毫无半点政治敏锐。
五月初那件事情发生，据此已经过去了两月有余。
但凡是个不甚愚蠢的官吏，都能够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但是他却写了一封又一封。
将这一封奏折写好，宇文则陷入沉默，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片刻之后，起身去了内室，将房门锁好，方才取出了一份新的白纸，蘸墨凝神，将事情大略写了一遍。
微微一顿，在最后写道：
“臣，宇文则三叩首。”
“上皇……”
“陛下。”
神色郑重，笔触认真，一丝不苟，如同当年。
……
扶风学宫&#183;风字楼
这巍峨风字楼，与王安风离开之前相比，未曾发生丝毫的变化。
少年放轻了自己的动作，悄声推门进去，扑面而来便是一股久违的笔墨清香，直通百丈高的楼梯之上，有一位位身着儒衣或是道袍的少年少女捧卷默读，神态认真。
在这风字楼底，有阴阳太极，和天穹众星相对，阴阳相交之处，卦象汇聚之所，平放一案几，青袍老者端坐在后，神色认真，翻看着手中竹简。
未曾抬头，便有苍老的声音在王安风耳畔响起：
“回来了？”
王安风微微一怔，将心中那重回故地的怅然按捺住，稍微加快了些脚步，走到了那老者身前三步之处，抱拳行了晚辈之礼，道：
“晚辈见过任老。”
青衫老者抬起头来，不知是否是王安风错觉，他只觉得不过一月未见，眼前老者面上竟然多出了些许萧瑟苍老，不复原本的清矍，嘴唇未张，便有声音在少年耳边响起：
“经历……如何？”
王安风闻言略作回想，放低了声音，将这一次青锋解之行原原本本给老者讲述出来，因为在第一次拜会掌门和大长老时候，大长老的异常反应，少年下意识地详说了大长老的事情。
说她依旧如同二八年华，说她武功越发深不可测，说她气质清冷安静，就如同是从玉虚宫上踏步下来的瑶池飞仙，一指点出，天地变色。
任长歌沉默了许久，王安风垂首站在身前，并未异动。
虽然他还不到能够了解这些前辈们爱恨情仇的年纪，可也能够感受到身前老者身上无法抹去的悲怆。
如同那年冬至时候，负手站立在落雪之中的赢先生。
王安风心中略有明悟。
“可以了……足够了……”
“你自去吧。”
任长歌双眸之中恢复了原本的神光，自觉失态，却已经懒得遮掩，挥手让王安风退下。
后者再度抱拳一礼，转身离开。
便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并不激励的破空声音，少年下意识抬手，将射来东西握在手中，只觉入手一片温热，触手滑腻，竟然是一块上好的美玉，呈弯月模样，上面以极精巧的手法，雕琢了飞龙缠绕的图案。
王安风站在原地，侧身看向老者。
任长歌已经自顾自低头看着书卷内容，不去管他，王安风手指摩挲了一下那玉珏，心里明白过来。
这应该是任老给自己的……酬劳？
少年摇头轻笑。
这玉既然是出自任老这种武道前辈之手，应当并不是寻常的饰物，想来还有其他神妙用处，只是自己不好去问任老，只好想办法查些资料。
王安风将那玉珏随手挂在腰上。
抬目微扫，发现自己常去的那一处角落此时正好无人，索性过去盘坐于书架一侧，顺手抽出一本书来，正是上次未曾看完的游记，心里面甚是舒服。
少年突然便有些明白过来。
为什么傅墨夫子那般不喜欢离开扶风学宫。
换我在这种环境中生活上四五十年，我恐怕也不会愿意离开了吧。
王安风在心中感慨一句，便将注意力放在了手中那卷游记当中。
因为这一月来，行走过了扶风郡中许多县城，纵然每每一两日便会再度离开，但是也看到了许多前所未见的生活风俗，此时和书中文字印证，便会在心中升起原来如此的恍然之感。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便是如此。
读书很容易让人沉迷进去，等到王安风觉得自己的脖子有些酸的时候，外面的天空已经被如同血液一般的色泽占据，落日熔金，云蒸霞蔚，艳丽的色泽在远空此地铺展开来，一个少年正站在了自己身前。
身着浅蓝色衣裳，唯独双袖月白，面目俊秀，颇有两分吊儿郎当的浪子模样，此时正双臂环抱在胸，满脸无奈地看着自己。
看模样，已不知来了多久。
王安风眨了眨眼。
此时他还沉浸在书中世界，不能自拔，看上去如刚刚睡醒过来，神态茫然，还颇有两分无辜，看着前方少年，似在回忆，呆了约莫有三四息时间，方才回过了神，道：
“苏兄？”
那俊秀少年翻了个白眼，一手重重拍在王安风肩膀上，后者手掌微颤，克制住身体本能的反击，以使得自己不会下意识一拳反击回去，尚有两分茫然的思维倒是因之而清醒过来，便听到了那少年压低声音，道：
“早跟你说了多少次，叫我文昌便是。”
其正是王安风初来扶风学宫时候，拿他开了赌局，在兵家学子身上狠狠赚了一笔的阴阳家学子苏文昌，亦是他在学宫当中，为数不多的朋友，此时正眉目微挑，装出了不愉的神色。
王安风失笑，从善如流，低声道：
“那……文昌，过来找我有事吗？”
苏文昌狂翻白眼，道：
“怎么的，意思是我无事便不能来寻你了？”
“你们出去了一个月，好不容易回来竟然不去找兄弟们喝酒，而是躲在这里看书……，若非是有人看到了拓跋月，我们还不知道你回来了。”
说道这里，似乎是有些恼意，伸手从王安风手中夺过书来，嘴里嘟囔道：
“看书看书看书。”
“整天就知道看书，这书里面是有美人儿还是有黄金啊，我看你再看下去，就要未老先衰，和那任老爷子一个模样了。”
他虽生地俊秀，可却颇有游侠疏狂之气，否则也不可能被人以‘苏赌徒’之名称呼，此时见到了久违相见的好友，一时得意竟然说出了相当大胆的话。
方才说出口，便察觉自己失言，身形微有僵硬。
悄悄抬眸看向风字楼下案几，看到了那青衫老者依旧如常，正神色平淡地看书，似乎未曾察觉他所说的话，也没有恼怒，心中不由得便微松口气。
还好还好……
下一刻，尚不等他有什么反应，便被一股大力席卷，如同滚球一般，直接翻滚出了风字楼，一路不停，从那九级台阶上滚了下来，身上沾满了灰尘和落叶，重重砸在地面上，引来了行在路上的学子轻笑。
足足数息之后，苏文昌方才缓过劲来，撑着地面爬起身来，抬手捂住了自己发青的额头上，触及那肿起的部分，不由嘴角一咧，倒抽了两口冷气。
好痛好痛……好辣的手。
对了，安风怎么样了？
才一转头，便看见了旁边的王安风，身上同样有着落叶灰尘，似乎未曾想到自己也遭遇了这种待遇，脸上尚且还有两三分的茫然无辜，呆滞了数息之后，目光闪烁，落在了苏文昌身上。
后者干笑，道：
“欢迎，欢迎回来……”

第八十章 熟悉之人
王安风看着眼前干笑的好友，无奈叹息一声。
右手一撑地面，腾身站起，挥手拍打身上的灰尘落叶。
方才任老出手直接锁定了他们两人，所以王安风也得了个和苏文昌一般无二的下场，如同个蹴鞠一样翻滚下来，混没有半点还手之力，此时身上沾了不少灰尘。
随手将黑发上粘的一枚绿叶摘下，叶片的边缘已经隐隐有些许鹅黄色，但是却依旧水润，并不曾干枯。
虽然进了秋天，但是还远没到天下枯的程度。
松开手来，任由那绿叶飘落在地，王安风看着旁边捂着自己额头，呲牙咧嘴的苏文昌，颇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觉，道：“好了，文昌，说吧，你来寻我究竟是有何事情？”
“总不至于只是为了惹怒任老，赚得个肿包回去？”
苏文昌闻言身子微僵，放下来捂着额头的手掌，挺直了身躯。
目不斜视，义正言辞地道：
“你真是……好不容易回来，身为朋友，自然是要给你接风洗尘。”
“何况，你还上了星宿榜，不也值得庆贺一番？”
一边说着，俊秀少年拿自己肩膀轻轻撞了撞王安风肩膀，挤眉弄眼，压低了声音，道：
“然后……嘿嘿，安风你这番去了青锋解，可曾见到了那青锋解上的弟子？”
“是不是，都是寻常地方难得一见的美人儿？”
王安风张了张嘴，无奈看着眼前的俊秀少年，竟颇有些恍然隔世的感觉。
知慕少艾的少年。
一不小心说错了话，被长辈惩处的学子。
这与他之前死里逃生，与前辈论武的经历相差实在是太大，一时间竟然未能够调整过来心态，微有失神，突然肩膀上传来一股力道，却是苏文昌见他迟迟不回答，右臂直接勾在了他肩膀上，用力晃动了下，腆着脸凑到他身边，再度问道：
“啊呀，安风你说话啊……”
“到底有没有？”
“我猜，肯定是有许多许多出色的美人儿，就和当日来咱们学宫的那四位一样，再不济……”
“再不济也应该是要比咱们学宫的那群母老虎们好看的！”
声音微顿，苏文昌左右探视了下，再度开口嘟囔道：
“我跟你讲啊安风，我就这问题又开了个盘口。”
“你可千万别打击我……我大半的身家都压上去了的。”
王安风闻言面上神色微呆，转头看向了旁边的少年，见其五官俊秀，双瞳微微发亮，却又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加上额头上哪块凸起的红肿，以及所谈及的话题，不知为何，竟然给王安风一种……一种猥琐之感。
我刚刚竟然会以为这个家伙在知慕少艾？
王安风呼出口气来，抬头看向天空。
知慕少艾，执手偕老。
我真是污蔑了这一句诗。
叹息一声，王安风看着苏文昌，也不挣脱他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开口道：
“果然果然，向来只有起错的名字，而没有叫错的外号。”
“苏赌徒，名不虚传。”
苏文昌眯了眯眼睛，并不着恼，嘿然笑道：
“过奖，过奖。”
“走吧，安风……严令师兄，还有古兄他们，还在等着你。”
在旁观者眼中，便看到了方才滚落风字楼的两个少年人，勾肩搭背朝着风字楼远处而去，身上的灰尘也还没有拍打干净，看上去多多少少有些狼狈和邋遢，可在这血色夕阳之下，却又有着那些成熟之人难以比拟的朝气。
“到底青锋解的师姐们长得如何哇……”
“……”
“你倒是说啊。”
“……风华绝代。”
“嘿，那便是最好。”
苏文昌嘴角挑起，满足地低声咕哝。
他的面貌俊秀，一双黑瞳澄澈如湖，若是和人对视，往往便能够让对方感觉到诚挚和宁静，此时天边云霞似血鎏金，倒映在那眸子里头，却分明是银钱的模样。
那便最好。
又能赚上一笔。
少年心中雀跃出声。
……
三月之前，王安风刚刚来了这扶风学宫的时候，和苏文昌等人第一次正式见面，是在郡城当中的天风酒楼，苏大赌徒刚刚做了笔大买卖，挣得了许多银钱，大方请客。
可今日这等情况，一来这赌徒才刚刚开了盘口，荷包几乎已经没有了存在的必要。
二来……时间也不允许。
天色渐晚，若是去城中酒馆客栈，回来时候极不方便，而且，有那位法家少女在，严令师兄是决计不可能在夜间前往城中酒楼林立的地方。
学宫附近一处幽静院落外头。
王安风看着那位神色颇为木讷的青年，以及他旁边身着青碧长裙的娇俏少女，明白了苏文昌所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面上神色不变，抱拳见礼，笑道：
“严师兄，赵师姐。”
“许久不见了。”
那赵姓少女笑着点了点头，答应下来，而严令却看着王安风，颇为认真地道：“安风你此言差矣，算算时间，你们离了学宫前往那青锋解，也只不过花了一个月而已，算不得多久。”
“《论语&#183;述而》曾云，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
“这才只有一个月时间，哪里能算地上是许久？何况平常时候，你我也没有办法日日相见……”
苏文昌习以为常地叹息一声，王安风见得这久违一幕，倒也有些怀念，唯独那赵姓少女似乎忍无可忍，抬脚在严令小腿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咬牙切齿道：
“你够了……你是法家学子，为何比名家那帮诡辩之徒都能说？”
“还有，我法家典籍众多，你身为法家大师兄，能不能不要总用儒家经典来辩驳别人观点？！”
严令挨了这一脚，吃痛道：
“赵师妹，我是师兄，你要……”
那少女跺了跺脚，抬起双手捂住耳朵，重重摇头，转身边走：
“我不晓得，我不晓得！”
严令微微一呆，继而便堪称本能般，拔腿便追，他们本来是出来迎王安风两人，现在却把两人扔在了外头，自顾自而去，看得少年目瞪口呆。
苏文昌抬手搭在王安风肩膀上拍了拍，摇头叹息道：
“他们总是这样……”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说着眉头微微皱起，道：
“只是不知道，为何古大哥总喜欢让他们出来招呼客人。”
“莫不是读书读傻了？”
便在此时，这宅邸里头传来了一声朗笑，身着月白色儒衫的青年推门而出，眉目含笑，看着苏文昌，道：
“文昌你可是又在安风面前说我的坏话？”
“我可是听着了。”
苏文昌翻个白眼，不客气地道：
“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而且，‘又’之一字，从何而来？”
古建章见状笑出声来，可即便是这大笑时候，其一举一动，也都符合《礼》中种种要求，儒雅从容，这一点，自王安风初来扶风学宫，在学宫门口见到他捧卷诵读星宿榜上排名开始，一直到现在都未曾变过。
王安风有时都会怀疑，眼前的青年在何等的情况之下才会失态。
便在此时，古建章侧身看向他，嘴角含笑，刚要开口，视线却落在了少年腰际，那一块月白色弯玉之上，视线微凝，神色微有惊异，道：
“飞龙缠月……”
“这是，胧月配？”

第八十一章 胧月
王安风注意到了古建章神色的惊讶，索性主动将这枚白玉解下，递给后者，道：
“古大哥方才说‘胧月佩’……”
“想来是认得这东西？”
古建章眸中闪过一丝诧异，点了点头，接过了这枚白玉弯月，手指摩挲，当察觉龙首之处隐有吸纳内力感觉的时候，面上浮现了然之色，道：
“果然如此，果然是那胧月配。”
“一直只是听闻此玉传说，却不曾想能在今日得见真容。”
言罢轻笑，手掌在玉佩身上摩挲了下，触及那精巧难言的飞龙浮雕时候，眼中浮现了明显的惊叹神色，摩挲了两下，将这显然是不凡之物的玉佩递还给王安风。
复又抬头看了一眼方才严令两人离开的方向，笑了一下，双眸之中隐有些许乐见其成的笑意，右手折扇合起，在左掌掌心处轻轻敲打了下，道：
“严兄和赵师妹……呵，算了，不管他们。”
“想来待会儿肠肚饿了，自然会回来。”
摇了摇头，朝着这宅邸之中抬手虚引，笑道：
“安风，文昌，且先进来罢……”
“我也和你说说，这胧月配的事情。”
这宅院有三进三出，颇有曲径通幽的妙处，苏文昌方才从王安风这里得了消息，有些按捺不住性子，便先去了内室，要和好友炫耀得瑟，古建章则和王安风并肩徐行，看着天际隐隐浮现的弯月，悠然道：
“龙首吞月华。”
“前朝夫子刘昼著有《新论》七篇，里面兵术一章曾言，列宿满天，不及胧月，形不一，光不同也。”
“你这玉佩便以胧月为名，若是那篇奇经记载不错，应当是位列于中三品的异宝，至于这胧月配有何等妙用，或是其来历，我亦是不知。”
古建章脚步微顿，侧身看着王安风。
面上浮现些许歉意，复又道：
“这些东西，恐怕需要你自己来研究，可以在风字楼中查些典籍。”
“毕竟这等中三品异宝，不同于下三品的利器兵刃，大多都有其来历，如同武者只凭借内力深厚，无缘得入中三品一样，天下宝物，若单纯只有材质上的优异，是无法越过七品龙门的。”
王安风点了点头。
他在风字楼中呆了数月，又在隐世名门青锋解的藏书阁中呆了足足三天时间，对于江湖上许多事情也有了基本的认识，不像是在大凉村时候，对于武道常识一片茫然。
下三品和中三品之间关隘，并非是如同七八九品时候，积蓄内力就可以突破，但是一旦突破，则有翻天覆地之变化。
《三秦记》云：龙门山在河东界，禹凿山断门，阔一里余，河自中流下。两岸不通车马。每暮春之际，有黄鲤鱼逆流而上，得者便化为龙。即有云雨随之，天火自后烧其尾，乃化为龙矣。
因为这一关隘极其特殊，因而称之为龙门。
古建章轻推开了虚掩的木门，侧身看向沉思的少年，笑道：
“进来罢……”
……
这间宅邸是古建章父母为他在学宫附近置办，今日来此也只有数位相熟好友，自请了酒楼大厨过来，为王安风接风洗尘。
而这一顿家宴吃下来，严令和那少女也未曾回来。
按照苏文昌的说法，那便是赵师姐怕是给气得不轻。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那俊秀少年已经满脸的红晕，显然已有了三五分醉意。
家宴之上，众人都是年少轻狂的时候，谈天说地自然不提，那酒楼大厨掌勺已经有十余年的火候，拿了大把银钱，将自家的功夫施展了个十成十，做出的饭菜香气扑鼻，滋味浓厚，众人从晚霞初生一直吃到了月上中天时候，方才酒足饭饱。
只因为天色已迟，苏文昌等人索性直接住在了古建章的这处宅院里头，而王安风则是因为还得回风字楼中洒扫，故而只得独自起身告辞。
苏文昌抱着一坛美酒看着王安风，眉目间满是醉意，打了个酒嗝儿，道：
“安风，你真的不要留下来吗？”
“反正，反正往日里，风字楼中没有藏书守的时候，不也一样这样过来了？”
“也未曾听那任老头儿说些什么……”
王安风失笑，道：
“职责所在，哪里能够推脱？”
复又看向古建章，抱拳道：
“古大哥，那我便先走了。”
古建章点头，将他送出了门外，道：
“路上小心。”
王安风点了点头，并不大在意地笑道：
“这里离学宫也只有片刻路程，又能出什么事情？”
“古大哥还是先回去照顾文昌他们罢。”
“他酒量一般，方才却喝了许多，怕是已经醉得厉害了。”
古建章点了点头，方才要说些什么，突然听得了一阵干呕声音从宅院里面传出来，青年神色骤变，只和王安风急急说了两句话，转身便朝着宅邸里头冲去，脚步匆匆，神色颇有惊惶。
王安风微怔，随即便意识到这怕是哪一位学子喝大了，继而便自心中升起了侥幸之感。
果然，师父说的不错。
酒不可沾。
颇有感触地摇了摇头，王安风含笑看了一眼院子当中手忙脚乱，没有了君子风度的古建章，转身朝着学宫方向离去。
现在时间已经过了子时，若是在那花红柳绿，笙歌不绝的烟花之地，现在可正是一整天中最热闹的时候，往来恩客络绎不绝，身着薄纱裙衫的美人女子往来迎送，纸醉金迷，丝竹之音数里可闻。
可这学宫附近，却是一片安静，唯独有星月在天，银光泄地。
古建章这一处宅邸所处的地方颇为幽静，此时道路上唯有王安风一人独行，少年将腰间白玉取下，抬手举在眼前，正好对着天上明月。
月光皎洁，这胧月配似乎越发晶莹剔透，飞龙浮雕其上，隐隐似在游动，龙首之处，丝丝缕缕若有若无的烟霞逐渐汇聚。
王安风呼出口气来，轻声道：
“龙首吞月华。”
正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了细微轻响，混杂在了王安风脚步声中，如同幽影一般，缓缓靠近。

第八十二章 突如其来的‘试探’
如影随形。
身着蓝衫的少年在前面行走，思绪被手中的玉佩所吸引，而纵然是再这个时候，他每一脚跨出的距离却都一般无二，如同是用尺子量出来一般精准，脚步声极有节奏，显现出了极为扎实的身法基础。
这本应当是值得夸赞的事情。
但是现在就是因为这扎实的身法基础，给了来人可趁之机。
那身影腾挪身法极为灵动，发出的声音本就极轻微，更兼其每每落足，都在少年脚步声中，细微的声音被王安风的脚步声遮掩，如同传说故事中的幽魂野鬼，朝着少年靠近。
在距离王安风三步之远的时候，天空云雾聚散，遮蔽明月。
来人脚步在青石板上轻轻一踮，不再遮蔽身形，气劲自足而发，鼓荡左右，腾身而起，如同飞鹰敛翅，左手五指内扣，拧身旋腕，朝着王安风手中玉佩抓去，所手五指拈起，如仙鹤利喙，腾空坠向王安风左肩。
一招两式，激起了猎猎破空。
王安风似是吃这一惊，右手一抖，那玉佩朝着下面跌落，龙首处汇聚的月白雾气牵扯出了夺目的线条，来人右手下意识朝着下面一捞，将那美玉接在了手中，可自家的架势便为之而扭曲，正待重整气劲。
王安风却恰恰朝着后面退了一步，右臂屈肘，自然而然朝着后面落去。
因为未曾察觉杀机，仅用出了七分劲力。
轰然爆响声中，那人身躯略有僵硬，王安风在少林寺中久经阵仗，当下便知对方内力功体和自己相仿，右手顺势上抬，握在了其右手手腕之上，雷劲一闪而过，击在其经脉之上。
后者右手微颤，那胧月配坠下，被王安风接住，来人察觉了不对，便要急急后退，其身法颇为精妙，瞬息之中已经与王安风拉开了三步距离，便在此时，少年右手瞬间握在背后剑柄之上，铮然剑啸声中，拔剑出鞘。
木剑在空中斩过了一道弧线。
云开雾散，月光皎洁。
月光之下，一名十七八岁上下的黑衣少年脸色煞白，站在地面上，身躯僵硬，不敢有分毫的异动。
那柄八面木剑不多一寸，不短一分，恰恰好点在他的喉咙上，仿佛是经历过了无数次的计算一般，精准地令人惊叹，而正是这精准，令他心中感觉到了难以置信的震怖。
双眸看着月光之下，神色平和的蓝衫少年，回想方才出手的每一个细节，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朝着上面攀爬，继而一把攥住了自己胸膛中的心脏。
被看穿了？！
黑衣少年的双瞳微有收缩。
玉佩坠下。
后撤，出手，拔剑。
一切都在他的计算当中？！
感受到喉咙处的刺痛，他毫不怀疑这一柄看上去是木头的长剑可以轻轻松松把自己的喉咙刺个对穿。
若是刚刚他早拔剑一息，或者踏前一步……
想至此处，后背不由得浮现出了津津冷汗，只觉得自己就在阎罗殿前面转了一圈儿，双手抬起，五指张开，以表示自己没有带任何的武器，脸上挤出了一个无害的笑容，道：
“放松……”
“藏书守，请务必放松……”
心中则是咬牙切齿。
等一会儿，大姐头过来把你收拾了，必要你好看！
正在此时，却见前面的少年微微颔首，长剑依旧点在了自己喉咙前面，未曾有丝毫的晃动，眉目平和浅淡，侧向了东面方向，左手随意将那月白玉佩挂在腰间，姿态闲散，气质干净，宛如月下寒梅，邀友同聚般，随意道：
“既然来了，为何不出来一见？”
声音微顿，黑衣少年心里面一个咯噔，但见那处巷道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安静死寂，没有丝毫的回应，心里面才松了口气。
好险好险，大姐头没有像是以前那样轻松被人激出来。
心念至此，微有放松，随即便发现了真正值得在意的一点，双瞳微微瞪大。
不对！
这藏书守真的发现大姐头了？！
看向前方少年，不知是否是因为心中畏惧发作，他只觉得眼前这位新晋星宿榜的藏书守越发高深莫测。
两侧青石垒成的巷壁爬满了青苔，幽深寂静，不住朝着视线极远之处蔓延，似无穷尽，囊括了‘此’与‘彼’两种意境，持剑少年立于大地之上，而明月在天，恍惚之间，他几乎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寻常少年，而是这明月苍穹，是眼前的这一方天地。
正心中骇然之时，便见到了身前的藏书守复又回身看向了自己，认真道：
“按我大秦律例，无故袭杀他人属六杀罪之一，罪在不赦。”
“可就地正法，杀之无罪。”
黑衣少年脸上笑容一僵。
随即便察觉到了自己脖颈处那把木剑逐渐加大了力道，果然是和自己想象之中一般无二的锋锐，皮肤被轻易地剖开，秋夜里面微亮的晚风灌入了撕裂开的肌肉血管，有着令人心颤的独特触感。
温热的鲜血顺着这伤口流淌下。
继而被夜风吹拂，带去了最后的温度，缓慢凝固。
黑衣少年身子一个哆嗦，眼前藏书守过于认真的眉眼给他一种真的要死的感觉，先前袭击不成，瞬间被反擒的恐怖在此时被无限倍地放大，化为了直面死亡的惊怖畏惧，令他禁不住嚎叫出声，惨叫道：
“大姐头大姐头大姐头！”
“这家伙他玩真的，他是真的想要剁了我啊！”
“救人呐！”
王安风不为所动，吴长青的教导在耳畔回荡，下手越稳，隐遁于一旁的女子似乎再也按捺不住。凌空有一道劲气朝着王安风身前三尺处落下，将地面斩出了一道裂痕。
碎石溅起。
王安风脚踏道门九宫之位，身形转向了黑衣少年身后，右手持剑，左手化为爪势，扣在了黑衣少年的喉管之上，若要灌注内气，五指坚若钢铁，筋骨发力之下，当能将其残忍撕裂，以此作为威胁。
而直到此时，他心中微松，方才有时间去看眼前的女子，看到了她身着黑红劲装，眉目英气逼人，看到了她手中所持的大秦制式战刀，看到她正以手抚额，满脸无奈地看着那惨叫的黑衣少年。
王安风耳边有熟悉的冷然声线响起，神色不变，视线从少女身上偏移，侧身看向了一处阴影，轻声道：
“这位将军，为何还不出来？”
在场其他两人都是神色微变，片刻的沉默之后，自那处阴影之中，踏步出来了一位中年男子，其身着轻便皮甲，面庞轮廓粗狂，双眉粗而凌乱，气息中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刚猛。
背后背着一把长剑，有铜色虎纹，似沾染了血液般，满是红锈。
抱拳一礼，沉声道：
“不敢当将军之称。”
少女吐出口气来，以手抚额，叹息道：
“人都出来了，烦劳藏书守高抬贵手。”
“就把这蠢货当个屁，放了吧。”
王安风点了点头，松开了扣着那少年的左手，后者一个踉跄，险些趴倒在地，刚刚挣脱开束缚，便一手按住脖颈伤口，一边嚎叫道：
“要死要死要死！”
“大姐头，给我金疮药……”
声音戛然而止，将右手取下来，其上竟然只沾染了些微血迹，如同不小心擦破了皮肤一般，可方才那似乎要被凌迟般的恐惧却仍旧萦绕心头，不肯散去，面上不有的浮现呆滞茫然的神色。
王安风将右手长剑收回剑鞘，浑身气劲散去。
若是这数人对自己心怀恶意，那么自己的微末武功面对那中年男子，是否有剑在手，并无差别，还是要依靠赢先生将自己带回少林。
将剑收起，正能使其心中惊疑不定，拿不准主意。
而若是对方此举只是试探，并无杀机，那么自己此举便更显得坦荡从容。
对面少女若有所思，挥手将手中战刀归入鞘中，抱拳道：
“今日打搅，我本是要他与尊下接触，却不想他竟直接出手。”
“若有得罪之处，还万望担待一二。”
王安风摇头示意自己并不在意，心中对于今夜这突如其来的事情有颇多疑惑。
与白虎堂的追杀不同，无论是那黑衣少年，还是眼前少女，亦或是那沉默寡言的中年男子，出现的毫无半点征兆。
对方数次称呼他为藏书守，显然是根据这个称呼来找到了他。
但是他实在不知道，藏书守这个名字有何特殊？
当下抱拳微微一礼，开口相询道：
“在下王安风，还不知道，诸位今夜前来，所为何事？”

第八十三章 依旧宁静的少林寺
那位少女闻言先是回了一礼，方才笑盈盈地道：
“今夜叨扰尊下，心实难安，万望见谅。”
“在下于雯。”
“于是‘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的于，雯是‘云成章，曰雯’的雯。”
复又抬手指了指那兀自还捂着自己脖子，惊疑不定的黑衣少年，哂笑出声，道：
“这莽撞的人叫轩祝，尊下大可叫他猴子。”
“性情恣意，便如同那山涧猿猴。”
王安风点了点头，面上神色沉静，心中却感觉有些惊讶。
眼前少女说话时候颇为温雅，如同大家闺秀，可却身着武者劲装，眉宇间英气逼人，不逊须眉。
手中所持战刀，更是和大家闺秀沾不上一点关系。
长三尺余，镡长尺余，首为大环，拿着麻绳给裹了两圈，正是大秦军人和贼匪们唯一相同的喜好。
大秦马刀。
而且……已用了许久。
王安风将自己目光从那马刀圆环上磨损了的麻绳收回，心中若有明悟，便听到那少女含笑道：
“至于今夜前来……”
“说来尊下或者不信，在下三人只是路经此地，因为看到了新近上榜的扶风藏书守，心中喜不自胜，本来想要结为好友，却不想轩祝这厮过于跳脱，竟然直接出手……”
摇了摇头，于雯面庞浮现歉意，再度抱拳一礼，道：
“还望担待。”
王安风侧身避开，没有受这一礼，摇了下头，示意自己并不在意。
方才轩祝对他出手时候，只是朝着肩膀落下，并无半点杀机。
若要从结果上看，反倒是他硬吃了王安风数招，受了些轻伤，所以王安风现在并没有多少怒意，只是戒备之意大生。
心里面知道这名为于雯的女子肯定没有说出实话，方才那解释里头不知有几句是真，几句是假。
至于上名星宿榜，这件事情自他在北武城中击败了飞云剑客之后，心里面就已经有了准备，只是没有想到，自己的称号竟然只是扶风藏书守。
这和原本没有上榜的时候，不是一样吗？
这究竟是谁起的？
王安风的思绪略有偏移，但是很快便被拉了回来，依照目前的情况来看，眼前三人对自己并没有什么恶意，但是王安风也没有准备和他们深交，当下抱拳一礼，敛目道：
“既如此，在下还要回学宫洒扫，恕不多陪。”
“告辞。”
于雯微微一呆，抬手欲要挽留，王安风已经转身，气行周天，运起了少林健步功的法门，脚下则是踩着道门九宫的路数，倏忽之间已经远去，只留下了个背影给三人。
于雯放下手来，看着远去的少年，若有所思，突然摇头笑道：
“看不出来，这位藏书守，还挺谨慎的。”
中年男子沉默了下，沉声开口道：
“就这样让他离开？”
于雯摊了下手，道：
“那又能如何？我们又不是什么绑匪……”
声音微顿，复又开口道：
“何况，交浅言深，乃是大忌。”
“这才刚刚见面，便什么都说出来，也太过蠢钝啦，纵然是这只跳脱的猴儿，都做不出此等事情来罢……”
轩祝闻言狂翻白眼，欲要反驳，却被少女以刀鞘轻轻敲在额头，神色微现迷茫，脚步踉跄，向后退了一步。
于雯右手手腕一转，那战刀在她手中翻转了两圈，随意扔在了轩祝怀中，后者手忙脚乱将那战刀接住，其身怀九品内力，但是此时只是捧着那把战刀，面色竟然略有发白，双手十指死死扣住了刀身，不敢怠慢。
少女转身，抬眸看着天上弯月，背负着双手，慢悠悠地道：
“走罢……回家。”
“不知李姨姨睡了没……算了，明日早上再去见礼。”
行了数步，脚步不停，转头看向那中年男子，随口问道：
“对了，魁叔，这位藏书守，功夫如何？”
中年男子摇了摇头，道：
“方才他如何察觉属下，实在不知，可能是他身上那一枚玉佩功效，至于武功……”
声音微顿，似在沉思，继而便开口道：
“剑术很高明，内力功体和轩少侠仿佛，都在九品上下。”
“拳脚功夫看得出是大家之作，威力却相当……相当一般，想来是初入武道时候用来奠基，现在已经不堪大用。”
“腾挪的功夫应该是道门的九宫步，轻身功夫和榜文上所说一般无二，确实很差。”
“想来他大多时间都花费在了剑法的磨练之上，所以其剑术虽高明，但是其他功夫都很一般，外功虽然未曾展现，但恐怕也如同星宿榜上评价一般。”
“极差。”
声音微顿，中年男子对这位少年下了评价。
“这是个剑走偏锋的武者。”
“不动如山，动如雷霆，一击绝杀。”
“若要对敌，最好将其长剑夺去，限制于一地，逼其拳脚近战。”
于雯抬手抚额，无奈叹息：
“魁叔，咱们是有事相托，不是生死相搏啊……”
为何我周围都是这般性格的人？
少女心中突然浮现许多无力。
男子抱拳，沉声道：
“是属下失言。”
于雯摇了摇头，道：
“魁叔你也有你的考虑，我又如何能因为想法不同就怪罪于你？”
男子点头，沉默下来不再开口。
他刚刚虽然认错，但是因为原先的职位，实则却并不认为自己有错，跟在少女后面行了数步，忽然又想到了方才两人隐于一处时候，看到的那朴实无华却又精准地令人心中震怖的剑术，脑海中浮现出来一个想法。
微有迟疑，却又摇了摇头，将这个荒谬的想法抛之脑后，只是沉默护卫在于雯身后一步。
荒谬，太荒谬了。
这个世界上，怎会有年仅十四五岁的百战之士？
男子看着前方少女，下了结论。
大约，是巧合罢……
……
王安风一路不停，运起健步功朝着学宫疾奔过去，因为距离也不十分远，只用了片刻时间便已经回去，直到踏过了学宫大门，少年心中方才松了口气，一边平复内气，一边朝着风字楼而去。
少林寺中。
直至此时，文士才将外界的感知收回，他刚刚跨界指点王安风，精神上难免感到些许疲惫，面上却强撑着没有表现出半点异样，只是慵懒躺在了竹椅之上，冷笑着看了一眼圆慈，道：
“这便是你传给他的武功？”
“我记得，那一招叫做‘反身断肘’？虽然未能全部施展出来，但是以金钟罩内功驱动，竟然只是打断了区区九品武者的架势，连轻伤都算不得。”
“少林七十二绝技，难道都是这些糟粕东西？呵……烧了算了。”
此言轻蔑师承，纵然圆慈心境颇高，此时也有些坐不住，诵经的声音微顿，睁开眼来看向文士，沉声道：
“毕竟只是奠基所用的少林长拳，能有如斯威力，已算不错。”
文士不去看他，只抬起眼来望着天穹，慢悠悠地道：
“少林啊，武道正宗，七十二绝技……呵，好大的名头。”
“我说了，这只是少林长拳……”
文士似乎未曾听闻，只是自顾自呢喃道：
“七十二绝技……原来，只是七十二本垃圾吗？”
“当年秦皇怎么没给你们烧了，啊呀，忘了，那时候你们的祖宗都还没出生罢？是我失言了，勿怪勿怪……”
圆慈额角隐隐迸出青筋。
赢先生收回目光，看向了圆慈，面上竟不再是冷笑，而是温和儒雅，如同谦谦君子般的和善笑容，一字一顿，道：
“七十二绝技呢……”
圆慈两道浓眉剧烈抖动，猛然起身，有气劲如龙自双足处轮转而生，寒声道：
“许久未动手，你怕不是皮痒了！”
面对隐隐发怒的‘忿怒明王’，文士只是背负了双手，皮笑肉不笑地挑了挑嘴角：
“呵……”
声音未落，那边坐着看戏的吴长青神色微变，右手抬起放在唇前，重重咳嗽了两声，自个儿则以惊人的身法速度，靠在了躺椅之上，抬手拎起来一本看过了的医术挡在身前。
在这孤峰之上，伴随着异样的波动，现出了身着蓝衫的少年。
王安风适应了眼前环境的变化，看到了在这孤峰之上，师父盘腿诵经，文士神色淡然，看向远方天穹，而二师父则依旧沉迷在了医术里面，突然感觉无论外界动荡，这里依然如故，不由得在心中叹息出声。
少林寺，今日也很宁静呢……

第八十四章 新武功
并不知道这少林寺中险些就爆发大战的王安风上前向几位师长见礼，复又行到了文士身前，郑重行了个晚辈礼，道：
“方才谢过先生提点。”
刚刚守在于雯身边的中年男子虽然是出身战阵，但是似乎修行了某种武道秘术，一身杀气收敛的极好，若非是文士以千里传音的法门在他耳边提醒，他肯定没有办法发现。
到时失去了先机，处处都会被人所制，要想这么轻松地脱身而出，恐怕绝无可能。
文士点了点头，似乎并不在意这等小事，似乎方才因为跨界传音而精神疲惫的另有他人，屈指在竹椅扶手上面轻轻敲击了数下，忽然开口，状若随意地吩咐道：
“今日你那一肘，竟然未能将对手击败。”
“便罚你在铜人巷中，修行少林长拳三个时辰，可有异议？！”
王安风闻言微微一怔，继而便想起了方才在巷道之中，和轩祝的短暂交手。回想起了自己那一招七成力道的‘反身断肘’落在轩祝身上，竟然只将其架势打散，而没能给把他打退，这才意识到了文士所指的是什么，心中不免浮现出了些许感触。
这段时间一直以剑法的对敌，竟然未曾发觉……
少年心中微有叹息。
什么时候开始，原本视为依仗的少林长拳，也只能用来干扰对手行动了？
将这心中杂念压下，王安风抱拳回道：
“不敢。”
“晚辈遵命。”
言罢双手垂下，直起身来，便要转身前往少林铜人巷中，借助原本‘少林弟子’留下的影像，磨练自身武功。
只是不知，纯粹以少林长拳的招式对敌，能够支撑多久。
青石之上，圆慈诵经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停下，手中念珠拈动的速度越发慢了下来，似陷入沉思之中，双目微微闭阖。
文士瞥了僧人一眼，嘴角浮现冷笑，突然开口道：
“对了，小子，今日你用的那一招，名唤什么？”
王安风不知道赢先生问这个问题是什么用意，但是听到发问，还是恭敬回答道：
“先生，是少林长拳的‘反身断肘’一势，怎么了？”
文士摆了摆手，道：
“无事，你自去罢。”
“是……”
王安风有些摸不着头脑，应了一声，便又转身离去，此时他武功渐高，要去其它峰顶，也不必要师父们相助，施展轻功，权当修行，顷刻间便已经不见了踪影。
约有一刻时间之后，圆慈冷哼一声，也从青石之上起身，并不看那文士，自顾自施展轻功离去，吴长青抬眸看着僧人远去背影，抚须笑道：
“先生若是想要提醒大师，直言便是，何必要如此激他？”
文士收起脸上神色，只冷笑不言。
吴长青看他神色，知道问不出什么东西，无奈摇头，主动开口换了个话题，道：
“说来，老夫尚还有一事不明。”
文士看了他一眼，言简意赅地道：
“说。”
老者已熟知他秉性，并不以为意，只是笑道：
“那遗珍先生只用了一枚罢？剩下的一枚不知有何打算？是要炼化为丹药？还是要化作兵刃？”
“风儿的剑术虽然厉害，但若是手中兵器被人削断，恐怕也会陷入不利境地，这一招，不得不防啊……”
文士嘴角浮现轻蔑神色，摇头道：
“遗珍我自有用处，至于兵刃？”
“呵……若是有人能斩断‘剧情兵器’，给他换上再好的兵器，也只有死路一条。”
吴长青微微一怔，随即面上浮现了然之色，抚了抚须，不再担心。
供玩家于剧情之中使用的兵器，还从未出现过断裂的情况。
纵然是在剧情过场之中直面了顶尖邪道高手的全力一击，也没曾出现过一丝的缝隙，在当年游戏论坛之上，是和‘正道弟子逢人便说行侠仗义，包裹里为何都有一个劫镖旗’并列的‘剧情BUG’。
老者看了一眼慵懒靠躺在竹椅上的文士，心中不由赞叹。
连这种细微之处都早早利用起来。
果然不愧是……
心念至此，便被本能地止住。
他一生都在这江湖之中闯荡，纵然是现在已经知道了这江湖，这天下，数十年快意恩仇，扬鞭纵马都不过是人生一场虚幻大梦，但是在想到那个庞然大物的时候，老者心中仍然会有些微颤栗。
抬眸看向那处角落，天空之中被幻化出了午后的暖阳，青衣文士双眸微阖，懒散靠坐在了竹椅之上，屈指轻敲扶手，似乎打着《清平调》的拍子，黑发自两鬓滑落，浑身都散发着一种慵懒从容的姿态。
传闻之中的那一位魁首，和眼前这生性别扭，懒散晒着太阳的青衣文士，竟是同一人？
虽然已经相识许久，吴长青心中兀自还有两三分不敢置信。
只能感慨一声，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活的时间长还是有些好处的。
虽然也有更多不好处就是了……
老者抚须，看着那边懒撒的文士，突然觉得自己也有些困倦，朝后躺倒在了躺椅之上，看着天穹上被幻化出的苍穹，脑海之中思绪发散。
圆慈大师应该是准备传风儿更深层次的武学了。
我也该教他些药王谷的高深武功了……灵蛇寻隙鞭法对于现在的风儿而言，不过鸡肋而已。
只是不知圆慈大师会传他哪些武功，勿要重复了才好。
……
少林寺&#183;铜人巷。
澄澈明净的钟鸣声扫过甬道，王安风站在原地，双臂交叉挡在身前，裸露肌肤之上密布的金红色文字缓缓褪去了光辉，隐于少年躯体之上，一道身影自他身前极速后退，立在了七步之远。
却是一位青年，只穿着一条黑色长裤，裸露的上半身上有繁花盛开，青龙盘臂，黑发以草绳扎了个马尾垂落在肩，嘴角似乎总在微笑，看上去磊落潇洒，此时正缓缓消散。
方才交手的时候，其招法看起来是简简单单，直来直去，可劲强力猛，阳刚浩大，竟能听得到龙吟之声，正是王安风前所未见，闻所未闻，就连风字楼里游记当中，也没有听说过有这么刚猛的拳掌功夫。
有声音在这铜人巷中回荡。
“王安风，挑战失败。”
甬道两旁的明烛无声无息全部熄灭，紧闭的大门打开，王安风呼出口气，双臂放下，动作牵扯到了伤势，刺痛感觉让少年忍不住咧了下嘴。
就算是在少林寺中，伤势恢复远比在学宫中要快，但是这痛楚却不会有半分消减。
揉了数处穴道，少年转身朝着外面走去，心中实在有些不明白，赢先生为何会突然给自己安排磨练拳法的对手。
方才走出了门外，王安风便看到了身着灰色僧袍的圆慈，正站在门外不远处，似乎已来了许久，疾步上前见礼，却牵动了双臂上伤势，动作微有变形。
圆慈微微皱眉，听得了少年解释之后，抬眸远看向那孤峰之处，双眸微眯，数息时间方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有些疑惑的王安风，抬手轻抚少年头顶，缓声道：
“无妨，今日……师父传你新的武功，不比他的差。”
“是我佛门第一掌法，永无穷尽，至刚至满顿悟为至空，方得终成。”
“其名为，般若掌。”

第八十五章 般若掌
圆慈收回了自己右手，看着眼前少年，沉默了下，缓声道：
“这一门般若掌，创于本寺第八代方丈大师，你要每日里勤修苦练，不可荒废……”
“弟子明白。”
圆慈颔首，继而便一步踏出，身形闪动，已经出现在了十数米之外，颔首示意王安风呆在原地，自己则从容将僧袍袖口卷起，在原地里，将这以门掌法施展开来。
初时平淡，似极通透，却并未展现出其他诸如刚猛浩大的意境，自平淡之中，隐见不凡，口中则配合每一招每一式，将掌法中奥妙法门尽数阐述，他拳掌之功极为高深，纯以拳脚论，堪称震古烁今的一代宗师，此时传授关门弟子，自然尽心尽力，纵然是常人难以领会处，亦剖析地清楚明白。
如此一连使了数遍掌法，僧人方才缓缓收回了气势。
他所修行境界，乃是八部般若中第二品，金刚般若，论其刚猛浩大，已不逊于金刚伟力，此时只为了不对王安风产生影响，故而将自己的拳术风格强行压制，这数趟拳法使来，须得要强行克制住自身本能，颇为难熬，精神上竟然有了些微疲惫之感。
再抬眼去看，发现王安风已晋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心中颇感安慰，双手合十，以少林狮子吼的法门开口，不以攻敌，只以其微妙处的功夫，做佛门雷音，震荡杂念，以助王安风体悟拳势，口中诵道：
“如或长夜不安，心念纷飞，如何慑服？却将纷飞之心，以究纷飞之处，究之无处，则纷飞之念何存？返究究心，则能究之心安在？”
“能照之智本空，所缘之境亦寂，寂而非寂者，盖无能寂之人也，照而非照者，盖无所照之境也。境智俱寂，心虑安然。外不寻尘，内不住定，二途俱泯，一性怡然，此一句便是般若掌真传武功，切记切记。”
王安风无意识间被雷音震荡，将拳势精妙处印刻在了意识深处，远处少林铜钟被圆慈气机牵引，轰鸣作响，便有厚重钟鸣之音于山巅回荡，洗涤俗念，以这铜人巷处为中心开始，偌大少室山上天穹，云开雾散，一片明净，云雾气浪，如同波浪般涌动向远方。
一枚落叶因之而动，乘风而起，飘飘扬不知其远，即将坠落深渊的时候，却又被一道柔和气劲牵引，落入了一只修长手掌之上。
青衫文士随手把玩这落叶，体悟到其上尚未散尽的佛门意境，嘴角微有挑起。
呵……般若掌。
五指微松，复又慵懒靠坐在竹椅之上，任由那落叶飘坠山崖，落入山脚溪流之中，荡起了清浅涟漪。
般若掌，少林七十二绝技中三大掌法之一，其精深微妙，不如须弥山掌，须弥山掌远近如意，能蓄力于虚，掌藏须弥，而若论刚猛，亦在金刚掌力之下，大金刚掌刚猛异常，如金刚出掌，能够隔空打出凌厉之极的掌力。
但是佛门第一既不是那微妙精深，似刚实柔的须弥山掌，也不是至阳至刚，浑厚凌厉的大金刚掌，而正是那平淡寻常，如老僧讲经般的般若掌。
只因为其掌力越练越强，招数愈练愈纯，学无止境，需至刚至满顿悟为至空，方得终成，而若论巅峰，自古至今，从未有哪一位大师敢说自己真的将这一门掌法的威力推到了巅峰境地。
佛法无边，人心智慧有小品般若，有大品般若至八部般若，无穷无极，以武道阐述佛理，佛理既然无边，掌法之力，亦无穷尽。
……
这一日修习般若掌，因为王安风已经有了少林武功的根基，而且根本内功也是少林寺轻易不传的绝学，因而上手极快，只花费了四五个时辰，便学得了其中五掌。
其招式既已极为精妙，更擅长于劲气变化，在近身缠斗与凌空掌力上都有极不俗的技巧，远不是之前所习少林长拳所能够比拟。
之后王安风在这少林寺中小睡了数个时辰，以恢复精力。
吴长青知道他修习高深武学，所以用了益气养神的药物做了不少药膳，他内功造诣已经不浅，又没能够越过中三品龙门，在道门里的说法，便是还在炼精化气，饭量见涨，倒是全部给吃了下去。
吃饱喝足，王安风看着眼前桌子上垒叠起来的碗碟，看着里头干净溜溜，没有剩下一丁点的残余，面上神色略有茫然。
食量……又涨了。
少年下意识抬手抓了下自己腰间的荷包。
视线渐有凝重。
如果不是有少林寺，就算是藏书守的俸禄颇丰，恐怕也不够吃饭的。
王安风……你是猪吗？
……
第二日，风字楼中。
王安风翻到了风字楼中，专属于庖丁一脉的杂学游记，寻到了其中对于各派武者饭量的解释，双眸微亮，继而神色便略有茫然，那书自指间滑落，摔在少年腿上，他却兀自不觉，只呢喃道：
“饭量……已经超过了正常八品……”
“而且，还会涨……”
少林寺中。
吴长青将手中写着《金针十三式实录》的书籍放在了桌上，那边圆慈眼尖，抬眸看到了上面写的竟然全都是些食材名字，神色略有疑惑，尚未开口，老者已经察觉不对，手腕一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书籍扣住，发出啪地一声脆响。
右手抬起，放在唇边，轻轻咳嗽了一声，脸上神色未曾变化，但是僧人却感觉眼前老者分明在说。
你就当无事发生过……
圆慈心中疑惑越深，想要发问，可吴长青毕竟老于世故，当下已抢先开口道：
“圆慈大师，还有先生……您二位，这又是去哪里赏景去了？”
“这一次是瀚海？还是大漠，或者是去了海外群岛？”
一边说着，手扶长须，老者含笑的视线落在了两人身上，文士一袭青衫磊落，气质孤傲，唯独右眼处一片青肿，闻言冷笑，却似乎牵扯到了伤势，笑容便有些变形。
那僧人一身硬功，只是周身衣袍破破烂烂，如同个乞丐一般，脸上更是有剑痕浮现，不甚深，看上去却异常滑稽。

第八十六章 圆慈的思虑
听闻老者所问，圆慈只是双手合十，道了一声佛号，却果然不再询问那医书的问题，而赢先生则是冷笑出声。
他被圆慈一招大金刚拳，持‘诸相非相，断尽烦恼’之意狠狠地砸在了眼眶上，心中正有些微恼怒，而吴长青偏生哪壶不开提哪壶，心中烦躁，冷冷看了一眼那晓得满脸和煦的老者，袖袍一挥，竟已消失无踪。
吴长青抚了抚白须，笑而不语。
于心中低语。
看来，赢先生和大师交手的时候，未曾动用他本身权限，否则，应当不至于如此狼狈。
先生在这种事情上，倒是颇为执拗，与往日不同。
感慨两声，老人视线复又落在了圆慈身上，脑海中想到的却是文士青肿的眼眶，思维不由发散，想起来了先前两人数次的争斗，每一次文士负伤之处，都在面庞上，想到了当年江湖坊间传闻，那位魁首对于自身风度颇为在乎。
自己久不履江湖，尚且知道这个消息，圆慈大师和先生彼此身为好友，同行江湖，知道的只会更清楚罢……
心念至此，吴长青忍不住抬眸，看着那一身破碎衣物，却依旧端坐青石，神态庄严，宛如罗汉明王的僧人，眼神颇为古怪，于心中感慨。
不曾想，圆慈大师，也是个……嗯。
老者思绪微顿，在脑海中找出了合适的形容，摇头感慨道：
妙人啊……
那边圆慈察觉老人神色变换，睁开眼来，道：
“吴老可是有事要和贫僧说？”
吴长青闻言略吃一惊，随即便意识到了眼前这僧人并非寻常，乃是修为直入上三品的忿怒明王。
少林武功修到了后期，能生出种种不可思议的神通，自己方才心中意动，怕是已经被察觉，当下也不慌乱，只是轻抚长须，面庞神色并无有半分异样，笑了一声，道：
“老头子只是在想，风儿功夫日渐精深，应当传授些高深功夫，可又担心和大师所授雷同，反而不妙。”
“毕竟我药王谷的功夫虽然还行，但是若和少林比拳脚功夫，却还是远不如也。”
圆慈摇了摇头，道：
“吴老过谦了。”
“药王谷武学以毒为刃，威能莫测，只能说和少林武学各有千秋。”
“至于风儿的武功……贫僧将少林般若掌传授给了他，吴老要传授他武功，还请稍待数日，等他将这一路掌法全部习得之后再说。”
吴长青闻言心中一惊，道：
“般若掌？！”
话说出口，音量要比寻常时候高上不少，老人自觉失态，可实在是心中惊讶，难易自抑。
他曾在心中想过许多武功，觉得圆慈有可能会传授王安风少林一脉的基础武学，诸如罗汉拳，韦驮掌一类，纵然是七十二绝技中的摩诃指，大金刚掌，或是金刚指力，都有猜测，只是未曾想到，圆慈竟然直接将这佛门绝学传了下去。
据他所知，少林寺的新晋高手圆慈行走江湖，以金刚不坏神功横压四野，出手无有慈悲，常含明王忿怒相，镇压诸多邪派高手，得了个忿怒明王的称号，擅长武功尽数都是金刚一脉，于般若掌上，涉猎不多。
圆慈微微颔首，并不解释。
吴长青抚了抚须，转头看书，却根本看不进去，索性将这书放下一旁，转过身来看着闭目诵经的僧人，略有迟疑道：
“圆慈大师，恕老夫冒味，可贵派武功，不是讲究个循序渐进。”
“风儿虽然以金钟罩为根本内功，但是方才还在修行少林长拳这等基础武功，一下子就教给他般若掌，是否有些操之过急？”
吴长青所担心之事不无道理。
在江湖人眼中，少林这武道大宗，讲究的便是一个循序渐进，根基深厚，一门门武功彼此递进，最终修成了扎实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武道基础，几无破绽，似王安风这种情况，方才奠基，便直接得授镇派绝学一级武功的，可谓是少之又少，几乎难得听闻。
圆慈闻言，微微沉默，道：
“……来不及。”
吴长青微微一怔，便看到眼前的僧人摇了摇头，声音之中似有怅然，叹息道：“来不及啊……”
“我少林弟子，若是按照规矩，入门应当修行少林长拳，以初通武道之理，长拳练熟之后，便要修炼罗汉拳，继而是伏虎拳，韦驮掌，散花掌，一路修行，等到能够涉及般若掌这等武学的时候，轻易已是三五十年过去。”
声音微顿，圆慈脑海之中有诸般念头闪过，最终只是化为了一声长叹。
“来不及啊……”
吴长青心中略有明悟。
若是按照少林的规矩一路练习下去，王安风的基础固然是能够扎实到无与伦比，但是实则已错过了武者最为璀璨耀眼的年岁，而且少林武功，涉猎越多，便要知道更多的佛理。
那个时候的王安风，若是心境未曾抵达‘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诸相非相’这等精深奥妙的境界，武功最多只能达到三品境界，称得上高手，却不足以支撑他那梦想。
可若是达到了这等境界，实则已经和那行走人间的罗汉佛陀没有多大差别，心境圆满无漏，视众生如一，无有彼此之分，早已经不屑于碰触更为精深的武学法门，内力虽然会越发醇厚，但是不刻意修行，也难以臻至绝顶。
纵然开悟，也会秉持出家人出世修行的理念，不入俗世，不沾因果。
对于王安风的梦想而言，按部就班的修行实则只是一条注定走不通的死路。
甚至于，以少年的悟性佛心，四五十年之后，未必不可能明悟佛理，将一身所学融会贯通，臻至于技进乎道的程度，在此界开一派之先河。
但那已经是名为王安风的佛陀。
和那怒发冲冠的侠客，和那个为自己食量而愁眉苦脸的少年，早已经不是一个人。
想通了此节，吴长青心中感慨，道：
“大师此举，果然高明……”
声音微顿，却又想到，以那少年性格，听到了自己未来，第一个想法恐怕不是恐惧，而是担忧自己以后只能吃素斋过日罢……
至于其他……呵，恐怕他绝不会相信自己会变成那般模样。
老者抚须轻笑。
毕竟，现在的他仍旧还是少年模样。
仍是那意难平。

第八十七章 心魔
秋意渐浓。
扶风学宫的枫林中，渐渐染上了红色，如同燃烧的朱雀坠落于此。
风字楼中，王安风靠坐在一侧，手中握着一本书，这十日里来，勤修苦练，终于将师父所传的般若掌入门，二师父也传授了他一门指法，分为近身缠斗的点穴截脉，以及远攻时候刚猛凌厉的指劲。
后者依赖于深厚的内功修为，他此时远不能随意运用，但是近身的法门，则因为已有了些许医术基础，入门倒是颇快，竟比般若掌还早一步可以运用于铜人巷中实战。
而般若掌，这门掌法在他手中展现出的战斗力，不过是超过了少林长拳的境地，尚未曾展现出纳佛门第一掌法的真正威能，他也知道只是自己的武功还不够纯熟，故而如此，所以并不在意。
心念至此，已经颇为杂乱。
王安风听得到窗外雨势渐急，雨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声音嘈杂而乱，心中烦闷，翻书的速度相较于寻常有些快，也完全看不进去。
脑海之中总是在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两张面庞。
一张很模糊，一张又很清晰。
模糊的那张面庞是个女子模样，轮廓很柔和，应该极美，只是记忆最深的却是抚摸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掌。
那手很白，就如同骨头的颜色。
那触感也如同白骨，更为冰凉，但却远不如落在自己脸颊的水滴，凉地入骨，冷得瘆人。
印象里那一日下了极大的暴雨。
少年右手掩在书面上，抬起头来，口鼻间能够感觉得到扑面而来的水气，以及因过于潮湿而出现的那种，类似于即将溺水窒息的错觉。
这是今年来最大的一场雨。
王安风皱了皱眉。
他很讨厌下雨。
尤其是秋雨。
尤其是秋日暴雨。
呼出口浊气来，少年起身将手中合起的书放回了原本位置，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外面雨势太大，风字楼里今日似乎多了许多人，那种细微的脚步声混杂在了一起，反倒是比起雷声这种浩大的声音更让人不舒服，翻动书页的声音也一样。
王安风抬头看了一眼这已经颇为熟悉的风字楼，却发现似乎是因为这楼实在是太高，所以并未曾发现多出多少人来。
似乎还更为稀疏了。
少年眉头一直在锁着，抬手松了松自己的衣领，觉得呼吸略有顺畅。
他有种想要怒喝发泄的冲动，但是一直一来的秉性却让他将这欲望压制在内心的深处，就如同当年当日，那另一张面庞一直在做的那样。
都到死的时候了，还在笑。
旁边有相熟的学子走过去，和他打招呼，王安风一如既往地温和颔首，那学子在门口的时候打开竹伞，有些微雨水洒出来，王安风的手掌本能地微微颤动，却未曾表现出任何异状，索性抬手取下来了一本新的书。
随手翻开，视线扫过，便将其中一句话收入眼底。
“……而芸终以受愚为恨，血疾大发，床席支离，刀圭无效，时发时止，骨瘦形销。”
少年手掌略有加力，沉默了下，将这本书合上，露出了书本封皮，上面写着书名，《浮生六记&#183;坎坷记愁》，其字体自成一格，随心所欲，倒是颇为潇洒，只是王安风心中却越发地沉闷。
六月时候，在定武城外他心情同样如此，看到那白虎堂的七品武者倒下，身上血液被雨水冲刷的时候，心中竟然有隐隐快感，将那沉闷抵消，儒家说君子慎独，他将这心中阴暗的角落压制下去，可今日是秋雨。
而且还是暴雨。
更何况，那个人就在八年前今日彻底睡着了。
往日的秋雨里，他挥动杀猪刀的时候，都会特别畅快，馆主就靠在一旁，沉默安静地看着他。
复又想起来了大凉村的小木屋里，那枯瘦的男人到最后一刻都是在笑。
刀圭无效，时发时止，骨瘦形销。
文采真好，描述地好像。
王安风敛目。
‘他’受不地风寒，纵然是在雨日烧了很旺的炉火，依旧在秋雨中离开。
那一日暴雨比今日更大，天上有雷霆轰鸣，似在相送。
少年呼出口气来，抬手轻轻敲击在了自己的额头，心中哂笑。
心里的念头越想越多，倒像是母猪生崽子一样。
嘴角咧了下，可就算是没有去照镜子，他也能知道自己现在笑起来一定难看地紧。
心中念头纷飞，王安风索性起身，提起了放在一旁的竹伞，朝着外面走去，才出去了门口，未曾打开伞来，那边便有一名少年双眸微亮，高声叫道：
“哈哈哈，王安风，你终于舍得出来了吗？！”
“某家等你已久，你若是不怕，那就速来与我一战！”
他身上穿着一身颇为华丽的黄色劲装，右手持拿的宝剑剑鞘上有着十七八颗宝石，看上去更像是一件珍宝而非武器，身旁有两位美人持伞，因而倒不曾沾染了雨雾，看上去依旧是潇洒过人，此时看着王安风，双眸几乎要发出亮光来。
扶风藏书守既然身在星宿榜上，自然会有人挑战，有人为名，也有人单纯只是想要印证所学，而他又不是天罡地煞榜，寻常人不能挑战。
而最重要的，几乎现在扶风郡城的人都知道。
这位藏书守是一位好人，难得的好人。
向他挑战，并不会输的难看，而往日出来，和好友吹嘘，也能吹上两句，说当年和星宿榜上高手切磋，四五十合开外，方才以一招惜败，脸上也是有光。
王安风抬眸看向雨帘中那位黄衫少年，心中阴郁，却仍有自制，抱拳道：
“抱歉，今日在下还有些事情。”
言下之意，不愿接受。
那少年微微皱眉。
眼前这位藏书守一般都不会拒绝他人的切磋，倒像是对于旁人武学很有兴趣一般，此时被拒，可是头一遭子，那边已经有相熟好友笑出声来，脸上不由得有些挂不住，而因眼前之人一向谦和有礼，心中更无半分畏惧，闻言下意识冷笑道：
“藏书守何故厚此薄彼，只是切磋一下，难不成说是藏书守害怕了？”
而对于这等挑衅的言辞，少年身后的报剑男子却只阖目而立，未曾有丝毫的反应。旁边也有四五名衣着华丽的少年，口中发出古怪的嘲笑声音，惹得那黄衫少年颇有恼意，哐啷声响之中，已经拔剑出鞘，横于雨水之中，道：
“不过是一战而已，藏书守何必如此？”
雨还在下。
王安风今日压抑的心境有些逐渐崩溃。
抬起眸来，眼前所见那些人，毫无疑问是世家纨绔，世家子弟中既然会有皇甫雄，会有薛琴霜这种人中英杰，也会有这等依仗权势之人，而纵然这些依仗权势之辈，同样会有不弱的武者随身保护，不必在乎他人。
脑海中有暴虐念头升起，复又被一直以来的心境给压制。
不……这只是一个被拒绝了的人最正常不过的反应。
王安风在心中低语。
被拒绝了自然会心里面不舒服，天下间所有的事情，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自己之前没有拒绝其他人，而现在拒绝他，他自然会觉得自己在针对他，会生气自然而然。
不能因为名列了星宿榜，便自以为超人一等。
心中自我克制，可那些阴阳怪气的声音依旧不停，混杂在了雨水当中，被裹挟着冲刷到地板上，脑海中熟悉的两张面庞在越发急促的暴雨之中变得越来越清晰。
那少年挥剑，雨水落在了剑脊上，被劲气裹挟弹起，溅射到了王安风面庞上，犹如女子白如骨的手指触碰，如同那一滴没有了温度的浊泪。
握着竹伞的手掌逐渐用力。
那少年见王安风不再回应自己，啧了一声，虽有怒意，却也知道眼前是个颇为才气的武者，自己不是大哥，不能做得太绝，心里面决定要去画船里好好泄些火气，手掌一震，便准备将手中长剑收回剑鞘，抬眼看了王安风一眼，嘴里冷笑。
他向来跋扈，言辞颇不客气，本欲要来上一句急着奔丧去吗？却又不愿意和那些寻常武夫一样出口成脏，结下来仇怨，只是随意抱了下拳，嘿然笑道。
“那咱也不好再打搅藏书守。”
“今日打搅，着实抱歉，那就……祝您家里人长命百岁。”
王安风身形微震，淡淡的血丝自瞳孔处浮现。
今日为忌日。
眼前那少年面目，逐渐和倒在血泊之中的白虎堂武者重合。

第八十八章 星宿榜后患
雨落如注。
倾盆之雨落在风字楼旁的竹林里面，落在行人手中所持的青伞上面，顺着伞面滑落在地面上，混杂了泥土，化为泥泞。
风字楼飞檐之下的金铃突然便随风而震，声音自上而下，有如苍穹之高远。
金陵之下的红艳绸布狂舞。
那黄衫少年已经准备收剑，众人见没有了热闹可看，也逐渐散去，其身后的那名抱剑武者睁开眼来，暗中提起的内力散去，更添三分懒散之意，那少年好友自旁边走过来，大笑打趣。
“哈哈哈，慕容你勿要恼怒，今日我坐庄。”
“去找个清倌人，给你去去火。”
一切皆是正常的轨迹。
唯独风字楼下，孤身站着一位藏书守。
雨落如帘。
叮呤当啷的声音自上传下，金铃悠扬高远的声音逐渐变得急促，那抱剑武者不知为何，心中略有不安，须知他虽不是甚么中三品高人，可也有近七品的功力，修行的更是世家不传之武学，有神而明之的本能。
微微抬头，更是察觉了眉心处传来刺痛之感，似有长剑锋锐，点在了自己眉心，眉头不由得锁起，右手张开，握在了长剑剑柄之上。
掌心已浮现一层细腻冷汗。
雨势渐急，此时天有雷霆，如龙游动，将这一方天地照地通明，突然有铮然剑啸之音大作，一道寒芒将这雨幕劈碎，闪电般出现在了那黄衫少年身前，抱剑武者本能拔剑而出，却在此时看到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内有血丝，心中陡然生出了偌大寒意。
有七品以上武者，因他而亡！
心中浮现明悟，身躯则有一瞬本能的僵硬，看着那一道残影破空，掀起雨幕。
天穹雷霆一瞬即逝。
风字楼飞檐之下的铃音至巅峰后渐趋平和，一道寒芒旋转着朝天而起，继而坠落，铮然鸣啸声中，倒插于青石路上，这些青石被雨水冲刷地干净，越见清幽，长剑剑锋很快地被雨水沾湿，微薄的雨雾顺着剑脊两侧的锋刃朝着下面滑落，吟啸声音越低，却渐渐趋于悠远。
那抱剑男子僵在一侧，心中突然浮现出了两句并不连贯的诗词。
来如雷霆收震怒。
天地为之久低昂。
众人方才因为雷光而受到影响的视线恢复，被剑光斩碎的雨幕也重新恢复原本模样，在这雨幕之下，有青伞碎裂如蝶，片片纷飞，那黄衫少年身躯颤抖，面庞惨白，两名侍女手中的青伞已不知何时已裂，自身却未曾受损，只是面色略有惊怖，线落在了蓝衫少年手中所持兵刃之上，
只不过是一柄竹伞。
那伞越发普通，她们心中越见骇然。
她们身为世家子的侍女，自然不是不通武道之辈。
自然明白，能以竹伞斩出方才的那一剑，究竟代表着什么，也更为清楚地知道，这身着蓝衫，被众人称之为老好人的少年藏书守，在剑道之上有多么令人惊讶的造诣。
这本不是一介少年能够使出的剑法。
王安风低垂了眉目，手中竹伞架在了那少年肩膀之上，手腕微动，竟生出了悠长的剑鸣声音，将这周围雨雾搅碎，也将那少年垂落的黑发搅碎了些许，落在雨水之中。
不远处，其好友被骇地目瞪口呆，随即便涌现出了怒意，他们并未曾直面放下那一剑，是以不知道那颤抖着坐倒在地的黄衫少年心中的恐惧，只是觉得自己的面子被人侮辱，本能地便拔出了兵刃，呵斥出声。
王安风呼出口气，缓缓直起身躯。
一怒杀人，是豪侠的做法，但不是他的。
爹说过，江湖上，天地间，牢笼里。
杀人并不可耻，但那应当是最后的选择。
倚仗武力，肆意妄为的人，离开了武功往往便一无是处。
盛怒者，当不杀，怯懦时，应不惧。
或许是因为今日是爹的忌日，八年前的记忆，那些尚未明白的教诲在此时又浮现心头，临去的时候，他抚着自己额头，依旧还是在笑，说的话都是自己当时根本不明白的，但是现在却有几分通透。
真正堪称之为人的，在大是大非面前，纵然手无缚鸡之力，纵然是寻常一介书生，也会挺直了自己的腰脊，而那些仗武力横行者，却大多会跪倒在那些更强者的脚下，卑微如尘。
面对着手持利刃，气势汹汹朝着自己过来的少年，王安风微阖双目，心中的暴虐情绪略有消解，雨落在身，立于风字楼下，却恍然回到了大凉村中，春日渐浓，记忆中有消瘦男子轻笑，随意谈天说地，许多言语归于苍白，也有数句话滋味越加浓厚。
握伞的手掌微松，轻声念道：
“人，高于武。”
“以‘我’为尊。”
爹娘虽然离去，但是他们为人的道理，却仍旧还在陪着自己。
王安风心中略有暖意，似乎看到了那男子轻笑，诸般杂念，瞬间收伏，却与般若掌精要相合，佛门金钟罩内力突然加速，却不显得丝毫突兀，自然而然，七十二手使破要诀于心中流淌而过。
手持利刃，却在以更高的层次俯视着自己，手腕一震，便有无形气劲萦绕在了竹伞之上。
却将纷飞之心，以究纷飞之处，究之无处，则纷飞之念何存？返究究心，则能究之心安在？
此心，安在？
青伞抬起如剑斜斩，剑气搅动了雨雾，使无形化为实质，怒喝的少年面色瞬间僵硬，看到了那道剑气斜斩而出，雨雾萦绕，宛如纷飞之燕，斩破了雨幕，落在竹林之中。
有青竹轰然倒塌。
森锐寒意顺着众人脊骨向上蔓延。
少年手中竹伞打开，遮蔽了外界风雨，金钟罩自发运转，乃是前所未有的速度，佛门禅宗，最重开悟，一念成佛，金钟罩第二关超前跃了一大步，越发精纯的内力将周身沾湿的雨水蒸腾而起，化为雨雾。
王安风此时心魔已散，却也未曾否认自己方才所做事情，手持青伞，未曾俯身行礼，只是平声道：
“抱歉，我今日确有急事。”
言罢转身，不在在乎他人反应，颇为通达之意，掌中青伞微转，有雨幕落下遮在身后，少年蓝衫，负剑而去。
众人久久未言。
那抱剑武者奉命保护慕容家的十三公子，后者不受看重，是以他也并非真正高手，可毕竟已接近了七品境界。
本来可以与王安风一战，偏生他是个剑客，见到了这般精彩的剑术，早已经目眩神迷，就算是这位慕容公子在他面前喋血，恐怕他也会感叹于剑术之大美。
此时略有回神，顾盼左右，所见众人神色呆滞，虽然不是自己出剑，可身为剑客，与有荣焉，脑海之中，另有两句古诗浮现，与先前所想，正好合为四句一阙。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念头至此，心中之快意如同饮酒大醉，酣畅淋漓，不由弹剑作响，将那四句古诗曼声吟出，复又连连摇头，赞叹出声：
“好好好，好剑术！”
声音落下，却发现周围之人闻言都看向了自己，目光诡异，突然回想起来了自己的身份和职责。自家少爷方才受了惊吓，自己却如此行为，极为不妥，面容不由微僵，略有尴尬之意。
那位黄衫少年被侍女搀扶起来，心中的战栗尚未消失，只觉得自己挑战，或者口出不逊，竟然遭受了这般威胁，实在是没甚么道理，我骂了你，你骂回来不就可以？
用得着那样吗？
心中恼怒，按着习惯，张嘴便要骂天骂娘，开口之际，眼前却又闪现过了方才的凌厉剑光，脖子下意识朝后缩了缩，竟然开不了口，心中正欲哭无泪，便看到了自家侍卫弹剑赞叹，越发恼怒。
抬脚想要狠狠地踹上一脚，却腿脚发软，使不出力气，反倒像是幼童闹别扭一般，咬牙道：
“还不去追？好好教训他一顿！”
侍卫略有不情愿地答应下来。
便在此时，风字楼紧闭的大门突然打开。
一道苍老声音传出，声音平淡，隐含孤高，道：
“今日夜里，不必再来洒扫，明日早来，再将青竹除去。”
声音微顿，复又开口，声线似有缓和，似在赞叹，却又似乎只是众人错觉，道：
“剑术不错。”
数息之后，远远离去之处，传来少年声音。
“多谢前辈赞誉。”
虽然距离不近，却吐字清晰，其音如龙吟长啸，震荡雨雾，显露出了颇深的内功造诣，显然已入九品，根基扎实。
那慕容公子闻言先是微呆，继而便反应过来开口之人身份，面上神色于瞬间僵硬。
任长歌。
上三品。
娘希匹。
惹不起。
白吃亏了。
心念至此，面上浮现出了挫败之色，而在潜藏的暗处，不知多少方才升起的念头，被老者一声招呼，一声赞叹，给极为粗暴地连根拔起，再不敢有丝毫异动。
星宿榜新晋武者，似与‘长歌行’有关。
归属于学宫，并非漂泊武者，无法吸纳。
这样的评价迅速出现在了数个势力中层执掌者的桌面上，处于正道者一笑而过，并不在意，而有一些却于心中暗恨，畏惧其威，将原本用于收服王安风的计划打消，另寻目标，吸纳入教。

第八十九章 江湖消息——
天地广阔，上下四方为江湖。
今日有秋雨连绵，但是江湖上的消息，却要比往日传地更快些，偌大的扶风城笼罩在了雨雾之中，增加了许多幽静，有身披蓑笠的武者踏足在青石板上，疾行而去，青石板上的积水被踩得泛起涟漪，复又归于平静，倒映着高远的苍穹。
有飞鹰振翅而过。
薛琴霜一身男装，手持青伞，循着酒香走入了一间酒肆当中。
外头风雨虽大，但是她一身修为已经称得上一句深厚，并未曾遭了‘灾’，自有小二勤快地将桌子以沸水烫过的白布擦拭了干净，少女落坐，视线落在小二手掌上。
以她的眼力，轻易便看出这小二身有些‘铁砂掌’一类硬功，是以能拿着那泛着滚滚白气的抹布，思维略有发散，想到若是没有了武功，又该如何做到这一点，复又想到，没有了武道传承的世界，人们的生活和历史，又会是如何去撰写？
薛琴霜微微出神。
想必，也有不一样的精彩吧。
心中略有感触，小二已经将烫过的美酒送上，并一碟凉菜下酒。
酒香扑鼻，少女稍显茫然的眸子里闪现过了光彩，回过神来，于心中哂笑，却又觉得秋雨时节，总会令人有许多感触。
也很适合独自饮酒。
秋日本就不是适合呼朋唤友的时节。
抬手自斟，不着急饮酒入喉，而是先轻嗅酒香，观其色如碧玉，眼中浮现满意之色，抬手，嘴唇轻轻沾在杯沿上，突然听到有人低语，却偏生极兴奋，是以那声音几乎是在往少女耳朵里头钻一样。
“听说……”
薛琴霜继续饮酒。
“那扶风藏书守……”
抬手饮酒的动作微顿，薛琴霜原本微阖的眸子张开了些，手中酒杯未曾放下，似乎仍旧还在轻轻啜饮，心思却已经放在了那开口说话之人，也注意到其方向，应该是在自己之后进来，只记得其步伐匆匆，满是的水气泥泞。
为何会与王安风有关？
薛琴霜心中略有些好奇，滋味浓厚的酒液也变得单薄。
外面的雨还在下。
那边酒客先是拈起了几颗茴香豆扔在嘴里大嚼，复又连连饮酒，烈酒入喉，将雨日凉意尽数驱散，舒舒服服呼出一口气来，方才注意到同桌好友威胁的目光，讪笑一声，回想了下方才所见，心中感慨，不由叹息道：
“那扶风藏书守，怕是应当在地煞榜单之上啊……”
周围数人闻言惊异，须知这星宿榜只纳入弱冠之前的少侠，以战绩而论，地煞者几乎都可以做到八品无敌，而对那位藏书守的评价，是这扶风城中，任何一个武者都说得出来的。
毕竟这位少侠的武道风格，未免太过于极端。
周围人好奇的目光，似乎给了开口之人眸中独特的享受，他嘿然一笑，又喝了一口酒，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将自己方才所见讲述出来，但是他毕竟只是旁观，言辞之中，自然颇为失实，又想要看到周围人惊异的目光，故而难免有夸大之处。
扶风藏书守王安风，持伞对敌。
一‘伞’之下，便有剑气暴涨，斩碎雨幕。
七品武者，自叹弗如。
已经收手的上三品宗师，极为赞叹。
每说一句，便会令旁人惊呼出声，也使得那人越发得意享受，站起身来，一手拎着那酒壶，一手握着酒杯，踉跄两步，复又将那一首咏剑的诗词吟诵而出，周围众人虽然知道难免夸大，但是同为武者，甚至也有使剑为兵的，难免心向往之，一时间颇为喧嚣。
薛琴霜手中酒杯不知何时已经停住。
她将这酒樽放在桌上，看了看外面雨幕，突然感觉自己原本想法是错的。
秋日并不适合孤身饮酒。
而应该去雨中比剑。
若是和她比剑的那一位身着蓝衫，手持木剑，挥手便是剑气纵横，便是最好。
秋雨下，酒肆中，木桌旁。
白衣少女一手托腮，一手拎着酒壶，嘴里咕哝道：
“王安风……”
“何其狡猾！”
扶风城南，一处幽深小院隐于繁华之所，青石所成，雨幕之下，越见苍幽。
按照《礼&#183;考工记》的要求，此处城南，应该是官员办公之所，但是扶风城大，自有变通，四方都有官员衙门驻留，城南则是官员家眷，朝中勋贵世家所住，院落是三进的格局，隐隐能够听得到琴韵清幽，自其内而出。
前些日子暗袭王安风的轩祝正坐在一处楼亭之下，右手把着个酒樽，看着外头的落雨，似在出神，而那位大姐头于雯则在内堂之处，并未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微阖双目，双手背在身后，听着一阙琴音。
她今日里未曾持拿那柄如若马匪军汉一般的战刀，身上穿着一身裙装，此时阖目安静聆听，倒是不愧于王安风当日里心中所想，真如大家闺秀一般安静文雅，室内琴音袅袅断绝，有一道温柔女声传出，道：
“外面风大，何不进来？”
于雯睁开眼来，看着外面的落雨，摇头笑道：
“不了，姨娘，外面这雨很是舒服，姨娘的琴声也是好听。”
似乎有无奈的轻笑声传出，片刻后便有黑衣青年踏步出来，手里捧着个银盘，里头盛放了诸多精致点心，凑够了八样，抬手递过，道：
“宇文小姐，主母从天京城带来的八样子，你不最是喜欢？”
少女眸光轻转，给那青年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点头，抬手将那银盘中间的点心拨动开了些，露出了个景致的小酒壶，于雯面上浮现喜色，方才抬高了声音，道：
“多谢婶娘，也麻烦定松大哥了。”
黑衣青年知道这一句话里两个意思，气极反笑，摇头道：
“定松身为家将，当不得一句大哥。”
于雯吐舌一笑，熟极而流地将那天京独产，概不外传的美酒放入怀中，抬手拈起点心，轻轻咬了一口，只觉得唇齿留香，双眸微眯，如同弯月，便在此时，天际突然传来一声清越鸟鸣声音，纵然在风雨之中，依旧清晰可闻。
黑衣青年抬眼去看，却见到那因为雨云累积，而越显高远的苍穹之上，有一只黑羽雄鹰敛翅而下，于雨幕中划出来了一道黑线。
如同边关猛将射出的箭矢一般。
黑衣青年定松略有恍惚。
正茫然间，怀中突然便多出了一物，正是那个银盘，青年下意识地抱住，就看到了眼前少女抬手让那雄鹰停在自己手臂上，自鹰爪上解下来了个东西，眸子微微发亮，仿佛是遇到了什么极有兴趣的事。
仅以左手将那信笺抖了一下，展开去看，定松眼尖，瞅到了个陌生姓名，似乎是个男子，心中微怔，浮现挫败无力，却又自心中胡乱安慰道。
没事，王安风。
风，多俊雅的字，没准是个姑娘家。
就是这个安字有些碍眼。
可看着于雯的反应，这安慰就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不必说他身为家将，纵然是陌生人的信笺，也不能偷看才是，可心里面有东西却令他克制不住自己，偷眼将那信笺看完。
扶风藏书守王安风今日于风字楼外与人交手，其剑术修为极强，纵然其余功夫寻常，亦难挡其辉。
暴起之下，可杀八品。
能以竹伞而为剑气。
于雯双眸微亮，将那雄鹰扔向天空，门内女子听得了外头的动静，好奇开口道：
“青竹……怎么了？”
化名于雯的少女想了想，未曾将那信笺收起，道：“是一个很有趣的……嗯，很有趣的朋友。”
“姨娘若有兴趣，我可讲讲他的故事……”
其内声音微顿，便有女子轻笑，道：“那你便进来罢……”
少女跃步进去，外头的黑衣青年将自己脑海中杂念压制，视线垂落，打算把那银盘收好，却看到了少女咬过了一口的糕点，松软的点心上印着小巧如月的牙印，在他眼睛里面越放越大，如同幽魂，挥之不去。
身子微微僵硬，面上一阵发烧，浮现出了丝丝晕红，抬起眼来，不敢去看，伸手将那点心转了个圈，嘴中念道：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我没看……没看，想看……”
直到转了过去，方才重重松了口气，身后满是冷汗。
竟比沙场厮杀，更为耗神。

第九十章 ‘少林寺’的属下和势力
雨势渐小。
扶风学宫，风字楼处木屋。
王安风跪坐在地，前面一张黄纸折成了牌位，前面三根香已经燃尽，尚带着些火色的灰烬给风一吹，便四下散去。
少年睁开眼来。
父亲去世的时候，是离伯亲自安葬，而且他也说了自己没有兴趣留下什么牌位，是以就连作为他独子的王安风，竟也只能拿黄纸去折一个替代品。
木香燃尽产生的香气在鼻间萦绕。
王安风心中的压抑和阴郁也终如雨过天晴一般全然散去，看着那黄纸牌位，突然有些分不清楚，所谓的祭祀，究竟是在告慰先灵，还是在解脱自己？
这一个念头只是一瞬即逝，少年起身，往年烧香总会感觉腰腿麻痹，得要缓上很久时间，现在已有了不俗功夫在身，记忆中那种感觉，倒是许久没能够体会，将黄纸牌位拿起，点火烧着。
看着那熟悉的名字被火焰所吞噬，继而逐渐散去，王安风敛目站在原地，许久之后，方才收拾好了心情，取来了扫帚簸箕，准备把这些遗留下来的灰烬打扫干净，可就在他手掌刚刚触及到扫帚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冷然声音。
“回少林寺一趟。”
王安风微怔，继而便反应过来，神色略有变化。
赢先生？
往日里，无论是先生还是师父，都没曾主动要求他回到少林寺中。
今日既然如此异常，肯定是有特殊情况。
少年心中想到此处，不敢怠慢，急急将门窗关好，回身盘坐在了床铺之上，抬起右手，露出了那一串佛珠，低声道：
“我要回少林。”
眼前熟悉的木屋，空气之中萦绕的淡淡香气，尽数散尽，化为了少室山风光。
风字楼外。
一袭白衣的薛琴霜缓步过来，右手持拿青伞，左手则是提着一壶好酒，略有些迟疑地看着那座木屋，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过去。
犹豫片刻，终究是心中担心，踏步靠近。
她并不是初入江湖，知道在酒馆听到的事情，最多只能相信一半。
武力必然是夸张的，要说王安风能够七品武者拜服，自认为不如，简直就是在开玩笑，就算是她喝得大醉都不可能相信，可事情的大致经过应该还算可信，也正因此，她才在战意浮现之后，察觉到了不妥之处。
她所认识的王安风，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情？
绝无可能。
驻足在了木屋之前，薛琴霜有些犹豫是否应该敲响门扉，既担心王安风心境，又怕自己孤身一人，主动前来探视，引发了少年误会。正在心中迟疑的时候，突然嗅到了一阵淡淡的香气，神色微怔。
木香。
而且是专门祭祀所用。
脑海中忽然想到了今日在酒馆听到的传闻之中，那迥异于往日，三言两语便直接拔剑出鞘的少年，薛琴霜心中略有明悟，再看向这紧闭的木屋时候，眼神不可遏制地柔软了下来。
掌中青伞微转，并不叩门，手中拎着酒，本来是打算先将少年灌醉，此时倒是大可不必。
现在应该让他自己一个人。
幽深雨幕之中，薛琴霜手持青伞，转身离去。
少林寺中。
王安风方才站稳，就看到了身前竟然只有赢先生一人，一袭青衫，负手而立，心中略有疑惑，上前见礼，犹豫了下，开口问道：
“先生今天叫我过来，有什么事情吗？”
文士看着山外风景，并未曾立马回答，似在思考问题，片刻之后，身子微侧，看向身后少年，缓声道：
“你来这里，也有一年了。”
王安风不解其意，点了点头，道：
“嗯，一年多些了……”
他自去年夏天时候，捡到了彼时还不是佛珠的护腕，然后进来了少林寺中，认识了师父，赢先生，以及二师父，一路修行，两边时间若是加在一起，约莫也已经过去了两年时间。
文士颔首，视线从少年面庞擦过，道：
“今日，带你见一下此界下属。”
王安风闻言微怔，随即便在心中生出不可思议的感觉。
下属？
这少林寺中，他所见的人便是三位师长，其他人很少遇见，就算遇到的，也只会有本能的反应，能说出的话，翻来覆去，并不多，就如同是一种极为逼真的墨家机关人。
因而听到了赢先生说要让他见一下‘下属’，他心中一时竟浮现了不敢置信的感觉，赢先生看他一眼，并未开口，随手将一张面具扔给少年，道：
“盖在脸上，今日只是带你看看。”
“勿要多言。”
王安风接过面具，看到这面具色泽沉闷，如同积累的雨云一样，却偏生有着极为古朴的纹路，看上去有一种难言的威严尊贵。
这面具……似乎比不带更为显眼。
少年心中浮现不解。
面具不是刺客为了遮掩身份的道具吗？为何会如此……刻意？
堂堂正正使用？
第二身份？
心中稍有明悟，少年抬手，将之覆盖在了面庞上，继而便感觉到有一股奇异的力量扫过自己身躯。
右手抬起，这股力量在手掌中纠缠，化为了一条暗金色的长龙，只在他五指间游动，隐隐竟然能够听得到龙吟之声，将王安风吓了一大跳，身形微抖了下，继而便明白，这怕是这个面具本身的作用。
被设计地过于刻意的面具，会使得本身面貌不被人注意，更容易遁逃。
原来如此。
王安风微微颔首，自以为明白了这面具设计者的初衷，抬手握拳，那金龙缠身，虽然极为华丽威严，但是王安风却能够感觉得到，这金龙并没有什么威力，只是看上去很厉害而已。
少年的思绪略有发散。
掩藏身份的作用，只用普通面具就能做到，就算是想要作为第二身份，也有各种方法，根本没有必要花费大价钱，打造这么个没有用处的宝物。
打造这面具的人，真的是令人捉摸不透。
少年在心中下了判断，随即便跟在了文士身后，远处吴长青抬眸，眼瞳映照着那条金龙的光辉，令老者回忆起来某些并不很愉快的记忆，道：
“原来先生留下了那颗遗珍，是为了让风儿能参与到那些事情中。”
“这面具，倒是能掩饰修为身份。”
翻过了一页菜谱，老者瞅了一眼那边，咋了咋嘴，摇头道：
“这么久没见了……”
“那些人的东西，还是这般花里胡哨……”
扶风郡&#183;北武城。
巨鹏帮驻地。
公孙靖端坐在自己房间当中，双目微阖。
他的心中，此时满是挣扎，越演越烈。
他一个月之前，莫名其妙就被一位高人拉到了一处类似于洞天福地的地方，他在那里见识了堪称难以想象的枪法，并依仗其那一次的感悟，成功在帮派争夺之中，击败了自己最大的对手，吃下了很大的地盘和生意。
若是能彻底将这些好处吃下，只要全部吃下去……
他的巨鹏帮，几乎可以角逐未来北武州城第一大帮派。
只要他的实力，再向前踏出一步。
公孙靖的手掌，因为胸膛之中沸腾起来的野心而微微颤抖。
可那覆盖面具，深不可测的人身后，究竟是粉身碎骨的深渊，还是平步青云的高阶，他是正，还是邪？
男子脑海之中，复又想起了负手而立，青衫随风而动的男子，这道身影逐渐在他脑海中放大，逐渐占据了他全部的心神，冷然的声音如同寒冰，将那一腔热血野心扑灭。
心中有恐惧在滋长。
这种因未知而出现的恐惧，竟比当年沙场厮杀还要来得令他坐立难安。
正在此时，他手掌当中那所谓的‘信物’已经泛起了淡淡的光辉。
在这一个月中，他不止一次地想要将这珠子扔掉，却又不止一次地将这念头打消，此时微光亮起，心脏微微一紧，下意识便将那珠子死死握在了手掌心中，不肯有丝毫放松。
视线落在书桌上一行诗句上面，心中安慰自己，能够写出这等诗句的，必不可能是大恶之辈罢……
何惜击寇三千里，宁愿埋骨十万坟！
下一刻，公孙靖雄壮的身躯已经消失在了这巨鹏帮驻地当中。
少林寺中。
足以问鼎北武州第一大帮的帮主。
武道七品高手，手下帮众已然过千的男子，双手抱拳，朝着赢先生和王安风，深深拱手行礼。
“晚辈公孙靖……见过赢龙首。”

第九十一章 龙首与王堂主
青衫文士坐于竹椅之上，只随意点了点头，未曾开口回应。
但公孙靖心中却已经微有放松，抬起头来，那青衫文士一如既往地深不可测，只是散慢坐在那里，便充塞了他的全部视线，左右天地万物，尽皆黯然失色。
他曾在军中为校尉，自然明白这等情况代表着什么，不由得心中畏惧，面上神色越发尊敬。
在那青衫文士周围还有一人，看其形体，应该是男子，只是似乎较为清瘦，一身蓝衫，面庞之上覆盖着一张面具，遮蔽了原本的样貌，而且只是垂首而立，虽然看不清楚神色，但是从肢体动作上看，对于那文士极为尊重。
这应当是这位‘龙首’的弟子辈罢……
公孙靖心中略有明悟。
这种身形既可以说是消瘦男子，但是要说是未曾长开骨架的少年人，也未尝不可。
不过，今日里带弟子辈来此，又是为何？
是要大力培养吗？
心念至此，眼角突然有流光浮现，公孙靖视线落处，原本发散的念头瞬间僵硬，瞳孔微缩，看着前方，看着那身着蓝衫的面具人右手摊开，看着有金色的气流缠绕浮现，在其手掌之中化为了一条金龙盘旋。
看到了那金龙缠绕在了蓝衫男子的臂膀。
龙首回望，似在好奇地看着自己。
公孙靖的心脏几乎在瞬间停跳，继而便疯狂加速。
大量的血液涌入了大脑当中，令他的意识略有茫然，恍恍然如在梦中，血液流动，耳畔几乎听到了哗哗的轻响，如同海啸，如同大漠扬起的风沙。
如此……如此精妙绝伦的控制力？
而能为如此细腻控制的同时，气息未曾有丝毫的外泄，未曾引动天地之间丝毫的异状。
公孙靖倒抽了口冷气，双眸移开，头颅低垂不敢再看。
有声音在心中颤抖。
四品！
唯独有四品以上高手才会对于源自于外界的天地之力有这种程度的操控程度，那金龙如此灵动，若说是越过了四品关隘，成为宗师的上三品手笔，他也是信的。
这些判断几乎是在瞬间完成，王安风眼中这中年男子依旧沉稳，行礼之后便将目光移开，垂落，行为举止颇为干脆利落，虽然尊重，却又显得不卑不亢，心中暗赞。
殊不知其内心正如有千军万马，肆意交锋，打得天昏地暗。
他原本认为，这处‘秘境’恐怖之处，在于其未知，在于其高深莫测，在于他并不知道那位赢龙首的底细背景。
但是此时却又升起了不同的看法。
有时候，知道的越多，可能会越发恐怖，那知道的些许讯息，并不会令你心中略有安稳，而是在一次次地将你心中的预期打得支离破碎，让你明白，你先前所想的，距离真相差的有多远。
公孙靖微阖双目，将自己的眼神遮掩住，不被看穿，脑海中有一道道的身影浮现。
有之前展现了一身悍勇枪术的沙场宿将。
那自称龙首，深不可测的青衣龙首。
以及……眼前这终于能看出些许底细的男子。
正是他看出的细节，给予了他最后一击。
一位连弟子辈都逼近了上三品境界的强者，其本身修为能够到达何等境界，而一个拥有数名上三品的组织，究竟是有多么可怖，而展露出的力量，是否……
心念至此，公孙靖将这念头斩断，将自身大脑放空，使得自身如在苍穹大漠之中，心境平之如水，不敢再想。
他怕再想下去，自己会彻底拜服在这力量之下，失却自我，如同傀儡。
公孙靖面容神色变化，瞒得过王安风，却瞒不过文士。
赢先生懒散靠在竹椅之上，看着眼前男子神色从惊怖畏惧，迅速重新镇定下来，眼中浮现出了颇为赞赏之意。
手指轻轻敲击在了竹椅扶手之上，做玉钟龙吟之声，震荡左右，洗涤杂念，公孙靖身形微震，只觉得压制住的那些念头在这声音之中彻底消散，一时神清气爽，念头通达，内功功体隐有提升，心中微喜，却在此时听到了耳畔声音。
“心境不错。”
心中悚然一惊，抬眸便看到了那文士靠在竹椅之上，形态懒散，右肘支在扶手，手掌托在面具之上，虽然其面目尽数被面具遮蔽，但是公孙靖却似乎看到了那戏谑玩味的神色，虽在赞叹，却不知为何听出了嘲弄不屑，一时间心中沉郁，无力之感越甚。
如同被彻底笼罩在了阴影之下。
不见天日，不见皓月，不见晨星。
但是多年经历给予了他足够的经验和应变本能，抬手行礼，道：
“当不得龙首夸赞。”
赢先生随意颔首，似不在意，手指轻轻敲在扶手之上，开口道：
“你今日来此，想来……是做出了决定。”
公孙靖身形微僵，他从未想到，眼前这男子竟会如此直接地发问，而且问题极为尖锐，正在他心中最为无力之时出口，心境略有失衡，可此时箭在弦上，已经不得不发，略微思量，便抱拳行礼，道：
“自然。”
文士依旧懒散，得到了答复也并不在意，随意道：“你上次并未取了玉简，想来也未拿过本座所要的东西，那这次，便去看看，你做得到哪些……”
言罢随手一挥。
周围环境便于瞬间剧变，自山巅之上，归于了平地。
有泉水淙淙，竹林密布，一颗巨树冲天而起，不知分出了多少的分叉，如同蛰伏的巨龙，伸出的树枝之上，以红线垂落了一面面玉牌，这场面极具震撼，公孙靖抬头看着那巨大的老树，看那绿叶遮蔽了天日，唯独阳光穿破叶的缝隙，投下斑斑点点，大脑已经是一片空白。
光如雨。
在他脑海之中，只剩下了这一句话。
正在此时，那些玉牌略有浮现流光，其中一面便挣脱出来，朝着公孙靖飘落。
男子本能将其握在手中，只觉得入手温软，竟然是自己从未见过的上等美玉，正反两面都以极为精巧的手法，镂刻了细小清晰的文字，尚未看得清楚上面所写，眼前青衣龙首已抬手指了指旁边那蓝衫男子，随意道：
“今日之后，你归属于他管束。”
“称他为堂主。”
“可有异议？”
公孙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心中震撼于‘堂主’这称呼代表的含义，面上却仍算镇定，转身朝着尚有些弄不明白局势的王安风抱拳行礼，道：
“公孙靖，见过堂主。”
声音微顿，继而便略有沉肃，道：
“麾下三千巨鹏帮子弟，愿为堂主驱驰。”
王安风闻言心中震动，满脸茫然之色被面具完全掩盖，没有被看出问题，但是却未能做出回应，文士眼中浮现一抹不愉，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动，以凌空气劲控制了王安风身躯，让他冲着公孙靖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面具之下，则是眉头微皱。
颇为不善地打量了下旁边的少年。
……
少室山上。
吴长青看向不远处产生异变的那一片天地，脸上神色略有无奈，这世界早已不是初来时候那样的完整，所谓变换了天地，其实距离少室山不远，只是文士以自己手段，遮蔽了王安风两人视线而已。
他在外面，看地倒是清楚。
手中医书翻过新的一页，老人摇头，轻声咕哝道：
“竟然把长情树直接拿来用，那可是七夕挂红绳玉简的。”
“先生他也太……太胡闹了。”

第九十二章 中秋渐进，故友现状
扶风郡&#183;北武城中。
巨鹏帮驻地。
公孙靖再度出现在了他书房当中，因为他事先已经下了命令，禁止自己的手下进来，是以这整个驻地中的人都不曾发现，他们的帮主在方才曾经离开过这里。
男子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耳畔听得到熟悉的练武声音，许久未曾动弹，直到练武的帮众练完了一整遍刀法，呼和声音渐止，双目中神彩方才微动，长呼出了一口浊气，整个人鲜活起来。
复又沉默片刻，方才探手入怀，慢慢取出了那张玉牌，看着那正反两面清晰无比的细小文字，看着其上雕琢的华丽纹饰，手掌摩挲，察觉其上凹凸之处，真实不虚，心中竟然浮现些许恍然如梦之感。
竟真的不是幻梦。
对方虽然没有对他表现出什么恶意，但是那种恐怖的实力和背景本身，就已经是足以令他心中震怖难安的理由。
这一点无关善恶立场。
手掌轻轻摩挲着这玉牌，公孙靖面容渐趋沉肃，于心中挣扎，是否要扔掉这枚玉牌，将这不知是机缘还是噩梦的关系断绝，方才在那秘境当中，他虽然是臣服，但那只不过是迫于外力。
此时心中念头急转，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一个庞然大物一般的组织，一个拥有起码三位上三品宗师的隐世势力，此时正逐渐将自己的触角探及这个世界，他并非是那种运筹帷幄的大将军师，也可以隐隐窥见这一变动为这天下，为这扶风郡带来的变动。
自身实力过于弱小，置身事外尚能保全，若是参与其中，恐怕会死无葬身之地。
心念至此，公孙靖轻呼出口气。
当今之世，宗师极为稀少，但若放眼望向这整个天下，百年间江湖风起云涌，宗师一级的武者，并不能说是少见。
就只是单提大秦本身，便有七十二柱国，其中每一位柱国，若非是身具三品实力，立于武道玄通之境，便是能依凭神兵利器，独门功法，与宗师力抗不亡。
天下之数，可想而知。
天下之大，非秦一国，大秦之广，非扶风一郡，终人一生，未能窥见全貌，一郡便有纵横数千里辽阔，七州近乎百县，习武之人如同过江之鲫，悠悠百年，总能出现一两位奇才，积累至今，方才汇聚了如此的武道盛世。
但是罕有一个门派就汇集至少三名以上宗师，其中还有两位绝非寻常，更为重要之事便是，这个门派势力正准备重新入世，其巨大的影响力足以将数郡的江湖波及其中，死伤不可计数不说，他本身一个小小的七品武者，陷身其中，几乎是必死无疑。
可惜自己原本以为只有一两位宗师，尚且可以尝试。
公孙靖心中自嘲一笑。
可这玉牌虽然说是身份的证明，可若是对方将自己摄去那里根本不需要玉牌呢？
自己将其扔掉，必然会惹怒那势力中的高人。
到时候，非独自己，就算是亲近之人，恐怕都会有生死之难罢……
公孙靖微阖双目，呼出口浊气，终于做出了决定。
手掌握着那张玉牌，猛然用力，将其翻过来，抬眼看上了其中的文字。
若是现在已经不能脱身而走，那唯有拼死苦修，从那一处秘境中得来好处，尽可能提高自身修为，方才有可能在未来的风波当中，挣得那么一线生机。
真的是……上了贼船。
……
第二日。
扶风郡城里头下了好大一场秋雨，温度逐渐冷了下来，武者尚且还有内力护身，那些未曾修炼武功的寻常百姓，身上衣着已经渐有加厚。
风字楼中。
王安风抱着一本书，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抬手揉了揉眼睛，感觉周身皆是酸痛之感，不由得嘴角微咧，昨日他不知道为何，似乎又惹怒了赢先生，被狠狠地锻炼了一番。
可是究竟那里做错了，赢先生又不说。
少年心中颇为愁苦。
将手中书页翻过，脑海当中，复又想到了昨日在少林寺中，那个莫名其妙便成为了自己属下的男子。
巨鹏帮公孙靖。
他说他麾下有三千子弟。
三千人，大凉村里有那么多人吗？
王安风心中情绪突然便有些复杂，感觉自己明明尚未真正进入江湖，竟已和江湖有了许多联系。
还是说，纵然是身在扶风学宫之中，也已经踏入了江湖？
风字楼木门被人推开。
秋风送爽，一片落叶恰好飘入，落在了王安风手中书页上，算算时间，也已经快要到八月了。
也正是在去年八月，他才初步触及到了江湖，见到了那些时间门派的弟子。
王安风抬手拈起了那一枚落叶，思绪偏转，突然响起了去年八月十五时候的雏凤宴，想起了柳无求，想起了约定江湖再见的夏侯轩和皇甫雄，想起了秦飞，还有那带走了黑熊的小姑娘张听云。
人来了又走，便是江湖吗？
王安风松开手掌，任由那落叶垂落。
……
天河郡。
在这天河郡中，有人不知郡守，却绝无人不晓秦府。
当年天河郡主，强捆了道门当代行走成婚，是天河郡人为之而欢呼的大喜事情，上行下效，若将天下少女比作繁花，天京城是艳丽大方的牡丹，这天河郡的姑娘们，便是那刺最多的血蔷薇。
刺痛入心，而其妍丽入骨，动人心魄。
秦府。
“当彼以此招攻你，你便应该以翻身勒马躲过，继而趁势以玉女穿梭，攻其数处要穴。”
“要是他再这样，你便要……”
花园当中，一位身着白衣的少年郎，端坐在了红木椅子上，脊背笔直，此时正一丝不苟地讲解武道，在他身前，一位眉目淑丽的少女正双手托腮，嘴角带着一抹笑意，听着少年讲解他最喜欢的武功。
草丛当中。
蹲着一位青年武者，其身形既已魁梧至极，又生地方正，眉宇间头颅一股坦荡之气，其脖子上骑着个年不过五六虽的男童，粉雕玉琢，却又透着顽皮，一直盯着那边两人，嘴角咧了下，挥手击空，低声道：
“哥哥也太笨了吧！”
“玉儿姐姐都送上口了，竟然在哪里讲解武道……我，我……”
以手抚额，连连叹息。
“我秦霄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哥哥。”
下面的青年武者咧了下嘴，笑道：
“因为阿霄你出来的迟呗。”
秦霄翻个白眼，拍手敲在男子头顶，道：
“欠打。”
“不成……我得要去解救他们，走……”
正要出来，那边温言浅笑的少女似乎无意偏了下脸，这边一大一小两人身躯瞬间冰冷，再也动弹不得，许久之，下面的武者咽了口唾沫，干笑着道：
“我觉得……那什么……”
“我们现在可能不适合过去，你觉得呢，阿霄。”
秦霄脸上露出僵硬的笑容，点了点头。
“没，没错。”
“仙女一样的玉儿姐姐肯定不愿意咱们过去。”
那边少女收回视线，看向秦飞的目光依旧柔软，抬起手来，随意拈起了颗坚果，捏了一下，似乎过于坚硬，自己捏不开，便伸手递给秦飞，俏生生地道：
“飞哥哥，给我打开。”
秦飞微怔，眉头微微皱起，一边熟极而流地从少女手中接过，一边道：
“玉儿你也应该修行武功了，往后我不可能时时在你身边。”
“那玉儿便时时在飞哥哥身边。”
“你……”
尚未走远的秦霄和青年武者身子颤抖了下，听着隐约可见的温柔撒娇，复又回想起了方才那如同恶龙般的视线，心中同时浮现出了一个念头。
女孩子，好恐怖……
青年开始认真考虑前往道门学派，出世修行的可行性。
而秦霄转眼却又想到了去忘仙郡时候见到的小姑娘，默默地给这句话加上了新的定义。
仙女一样漂亮的玉儿姐姐，好恐怖……
啊呀，不知道听云现在怎么样。
会不会想我。
……
道门。
一为身着道袍，却仍旧显得秀丽的女子抱腿缩在了一处阴影，身躯颤抖。
“我不要去见她，我不要……”
“太丢人了。”
“谁要教谁教去……”
想起那个小小的身影，她觉得自己心中已经浮现了噩梦。
被一连串的问题打击到再也不敢收徒讲经的程度。
正在此时，她身上投下了一道小小的身影，道姑身子微颤，僵硬地抬起头来，看到了悠远苍穹，道门云海，看到了白鹤振翅，舞于青松，更看到了自己的弟子，那个俗名道号都是听云的小姑娘，眼角浮现泪花。
张听云在那道姑身前蹲下，伸出手掌，在自己师父头顶摸了摸。
声音软糯地道：
“师父父，不哭。”
“不哭哦，乖……”
道姑眼角泪花越大。
“哇啊……”
在道门的演武场上，有女子掩面奔逃，见者心酸，闻者落泪。
端坐青石，手持拂尘的老者瞥了下嘴，心中咕哝。
这已经是第七回了。
真的是，这后辈不能心境结实些？
正在此时，老者看到了那小姑娘直起身子，她身穿的道袍略有些大，衬得小姑娘更为娇小可爱，看到她偏头思索了下，看向了自己这边，身子不由得一抖，但是面上依旧维持今日讲经长老应有的淡然，只在心中叫道。
她看向这儿了？
不对，竟然往这边走了？
够了，小丫头，停步，要不然老夫对你不客气！
老者双瞳瞪大，似乎如此便能让小姑娘止步一般。
停步……
无量天尊，让这小丫头停步！
老者额头渐渐渗出了冷汗，当看到张听云缓步过来的时候，看到那未曾有丝毫杂质的眸子，面上本能浮现了喜爱的笑容，却在心中仰天惨叫。
无量那个天尊，太上师兄，你个老杂毛。
怎么还不醒过来！
老人心中欲哭无泪。
师弟我，我应付不来啊……

第九十三章 自作自受
时间不紧地不慢迈入了八月。
江湖上面每天都有极新鲜有趣的事情发生，这些有趣的消息经过了大秦和门派的筛选侧重，再依凭真各种各样的渠道，于七十二郡中流转。
近两日北地诸郡有两位中三品的高明剑客死斗，误伤了好些围观的好事者，南边儿群岛举行了三年一次的武斗，有宿老落败，又一位年轻一辈份的武者，踩着先辈的肩膀脊背，抬起头来，堂堂正正走上了江湖这出戏台。
青年此时心中意气风发，并未曾主意被他踩在脚下的，也曾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更不会想到在数十年后，若是他侥幸未死，也难免有这一天到来，但是这与此时的他并没有多大的干系。
此时只需要尽情享受众人的崇拜，体会何为江湖快意即可。
诸如此类的消息，几乎每数日便有一个，往年倒是也有，可今年似乎要特别多些，有人赞叹这是前所未见的武道之盛世，却也有老者捻须轻叹，嘴里咕哝道，大盛之后，必有凶年。
在这令人眼花缭乱的消息冲击之下，当日风字楼下，以伞为剑的藏书守难免渐渐淡出了众人视线，尤其是在对方故意收敛的情况下，更是如此。
现在即便是在扶风郡城当中，也只有些许亲眼经历了当时一剑的人，尚且忘不掉脑海中锐利的剑光，某位抱剑武者丢了自己的职位，而慕容家的公子则彻底丧失了说脏话的能力，其余人则是已经彻底没有了当初的热情。
只是对于一些人而言，在那些日子里造出了个‘神’，而未能将这‘神’给拉下来，以体悟到难言的舒爽，心中多少有些不大舒服，躲在暗处，看着那蓝衫的少年，将其行为放大而后曲解。
等着哪一日莫须有的事情东窗事发，以好抒发心中郁郁之气。
而在这之前，他们总还是很老实的。
唯独除去了一人。
王安风翻过了手中的书籍，对于那两道视线终究是没办法当作看不到，心中叹息一声，抬眼看着坐在自己数步之遥处的少女。
后者今日未曾穿了当夜所见的劲装，而是一身儒家深衣，通体黑色，袖口以暗金成龙雀纹路，显得端庄大气，长发以玉簪固定，也不看书，只是定定盯着王安风，见他回望过来，先是依旧呆了片刻，方才回过神来，报以一个和善的笑容。
少年抬手扶额，心中叹息，已经是极为无奈。
这是第几日了？
自打那一日落雨之后，她便出现在了这里。
因为之前那一次‘袭击’的记忆，王安风对于这位名叫于雯的少女一直保持着足够的警惕，可耐不住她天天过来，也不主动开口，也不出手试探挑衅，只是坐在那里，呆呆地对着自己走神。
王安风可以确认对方在做白日梦。
但是在其他人眼中，那呆滞如机关般的眼神便叫做‘含情脉脉’，那毫无交流的姿态便是苦苦等候，只一个眼神的残影，便可以在大脑之中写出超过万字，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故事。
天下人最喜欢的，便是在为自己所相信的东西找出一万个理由。
而其中少年俊杰，才子佳人，便是这大秦天下，最为受人喜欢的桥段，老少皆宜。
学宫这等环境当中，似乎特别地容易滋生虚假的传闻，这数日里，已经是流言四起，众人看向他的目光，令他已难得清净，王安风本身本不在意流言，但是这学宫中毕竟有位名为薛琴霜的少女，便再也坐不住。
记下来手中典籍的页数，继而便将其合上，放回了原本位置，王安风走到于雯身前，道：
“……你赢了，于姑娘。”
“来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于雯从美酒环绕的美梦之中苏醒，抬手擦了擦并不存在于真实的口水，身形微僵，继而便意识到了自己此时身在何处，意识到了周围古怪的目光，右手继续抬起，擦过了面庞，轻轻理了一下鬓角的黑发，气质依旧如同大家闺秀一般，道：
“什么事？”
“没有啊，在下只是想要和藏书守交为好友罢了……”
王安风微微颔首，抬手虚引向门外，示意出去再说。
于雯抿唇轻笑，端庄大方，起身时候，却身形略有僵硬，却是方才为了维持自己的形象，一直跪坐，此时腿脚酥麻。
王安风站在门口回身看她，目中有所好奇，少女还了个大方的微笑，不愿示弱，右手垂下，狠狠地撕了一下大腿内侧，剧痛袭来，嘴角微微抽动，却借此挣脱了那种酥麻的感觉，勉强走了出来。
两人一路行至了风字楼畔，青竹之处，方才停下，王安风回身看着于雯，道：
“于姑娘，说罢……你来寻我的事情，究竟是为了什么？”
“若要说朋友之言，大可以不必。”
于雯笑了下，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落落大方，浑不似先前兵家气质，道：
“那，在藏书守眼中，你我已是朋友不成？”
王安风背后负剑，并不害怕，有心看看她究竟是有何意，便点了点头，道：
“……嗯，自然。”
于雯嘴角挑起，心中陡然便放松了下来，就连自己撕了自己的那一下子，似乎都没有那般疼痛。
她并不擅长与人交涉，可偏生那一日跟姨姨说出了这件事情之后，那位一向不愿见人的长辈，却提出想要和这位‘好友’见一见。
她终于体悟到了何为自作自受的道理。
思来想去，不愿意用逼迫手段，只好用少时从长辈处讨要糖果的笨办法，本来今日已经放弃，正准备想办法在姨姨那里推诿一二，未曾想这法子竟然见效，心中欣喜，复又想起了这些日所见，王安风每日里的言行，心中思绪纷乱，突然想到。
这位看着比自己还要小些的藏书守，难不成身子里有个老迈的魂魄？
否则，为何对长辈们的手段，会对他奏效？
将这一闪而过的念头按捺住，于雯看着王安风，道：
“既然已是朋友，那么邀好友赴宴，应该并不算是失礼罢？”
王安风微怔，尚不及回答，便看到了身前身着儒家深衣，玉簪束发的少女双拳抱起，其姿容端丽，气质大方如大家闺秀，面上神色却颇具兵家战将豪迈之气，朗声道：
“十日之后，八月中秋，我有一位姨姨当夜于宅中设宴，还望王兄能前来一叙。”

第九十四章 光明之下，必有阴影滋生
“设宴吗……”
片刻之后，完成了邀请目的的于雯已经神清气爽地转身而去，王安风目送其离开，看着手中的帖子，看到了其上隐隐的青松纹路，看到了笔墨之中均匀而纯粹的金色，神色略有郑重。
他已经不是一年前，大凉山下的寻常少年，认得出这信笺所用纸张不凡，要比先前雏凤宴的帖子更好些。
字体清秀，却自成规格，虽出自女子之手，却隐见其大气风骨，显然是学自名家手笔，上头闻得到上等的熏香气息，醇而悠远，远比当日王安风买木香时候去的店家里，最上品的檀香更为纯粹，价值千金不易，却只是用来装点这信笺。
而最为关键，大秦在颜色上有极为严苛的传统划分。
暗金笔墨，并不是随意豪富之家能够使用。
少年拇指在信笺文字上轻轻摩挲，笔墨中暗金未曾有丝毫的晕染，敛目沉思，心中已有了些许猜测，只是不知道，有这等身份的人，为何会对自己这样一个小小的下三品武者感兴趣。
脑海中略有疑惑。
先前王安风只是因为担心于雯死心不改，一直过来纠缠，方才勉强答应下来，但是事情至此，方才发现，这少女身后似乎比起自己所想的更为复杂，连带着这一场家宴，似乎都有了一种高深莫测之感。
呼出口气来，将心中念头压下，王安风将手中的名帖收好，准备今日回到少林寺中，询问先生他们之后，再做打算。
因为此时时间已经接近了中午，少年索性不回风字楼，而是径直转身回了自家木屋，准备淘米做饭。
虽然每日都会在少林寺中饱食一顿药膳，但是他每日里修行武道，所需进食本就比较多，又是正在成长的少年，每日只吃一顿，纵然能够补足修行所需，可要填饱一个长身体的少年，自然是远远不够。
只是……再这样下去，要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少年身上略有凝重，脑海之中，不住地浮现出那些话本当中，一顿饭吃下半头牛去的好汉，身材雄壮，膀大腰肥，挥舞着宣花大斧的莽汉子。
想到有一日自己也变成这般模样，纵然他并不在意自家容貌，仍不可遏制地打了个寒颤，摇了摇头，竭尽全力将这可怕的幻象从脑海当中祛除，却又不可遏制地浮现出一个念头。
若是真有那一日，赢先生怕不是会将自己整日整日扔到铜人巷中。
等何时去了那一身肥肉，何时放他出来……
想到文士负手冷笑的模样，王安风后脊微凉。
茫然思索之际，顺手打开了米坛，却发现其中竟然已经见底，心中阴影更甚。
前些天才买过的吧？
莫不是家里遭了老鼠？
王安风伸手在米坛当中搅了下，未曾触碰到米粒，叹息一声，从腰间取出了朴素的荷包，打开数了数里面的银钱，转身离开，上了街道，径直前往一处相熟的米店当中。
片刻之后，王安风在米店老爷子古怪的目光当中，抱着一个褐色的米袋走了出来。
店内老者抚了抚须，他在这儿开米店也有数十年了，老客人都记得门儿清，这孩子曾问过是一人生活，可这粮食吃得是不是太快了？
难不成，武者都这般能吃？
可老家那小子，吃饭也没这么夸张啊……奇怪，奇怪。
眉头微皱，耳畔传来熟悉声音，道：
“老李，给我来上十斤好米。”
老人将那疑惑抛之脑后，笑着回应，道：
“来了，来了……”
……
王安风怀中抱着粮食。
就如同抱着整个世界，胸膛之中洋溢着满足，正当转角时候，突然察觉到了一股冷冰冰的杀气，虽然未曾针对自己，且颇为隐蔽，但是王安风久经‘蹂躏’，对杀气反应几乎已成本能。
体内内力加速流转，身躯肌肉绷紧，随即那边便踏出了一位身着灰衣的青年男子，面无表情，和王安风擦肩而过。
少年的脚步停下。
一双黑瞳不知何时已经变得锋锐，仿佛两柄出鞘的利剑，极锐利，似乎能够看穿人心，看破远处的云雾，瞳力于数息之后，方才恢复了原本平和如水的模样，王安风侧身回望，已看不到那青年男子的身影。
可就在方才擦肩的瞬间，以他修行过的目力，已清晰地将那青年的面孔扫入眼底，看出了脖颈处皮肤不正常的变化，赢先生曾经送给他一张面具，因而他明白这是改容换面的手段，可最为关键处，便是那面庞处细微的凸起。
少年双目微阖，凭借自己过人的目力以及药王谷的学识，将那面庞凸起处复原到正常的人脸之上，原本细微的凸起便会变得更为狰狞些，也更清晰，纵横交错，约莫有十九道割痕。
王安风曾经见过这样的面庞。
在阿平的脸上。
此时正午，秋老虎的余威仍旧还在，阳光洒落在身上，尚有三两分炎热，但是王安风却察觉到有细微的冷意在自己心底深处蔓延，脑海当中回想起了一月之前的经历，想起了偷拐孩子的行路客，想起了充斥在房屋当中的血液痕迹。
以及那就连中三品高手宫玉依旧极为忌惮的邪派组织。
王安风没有开口，只在心中念出了那个名字。
丹枫谷。
沉默了下，心中本能浮现的想法操控了少年的身躯，他未曾朝着学宫的方向走去，而是转身，循着尚未完全散去的杀机，不紧不慢地朝着前方走去，脚步平稳，只是浑身内力已经不由自主地加速运行，金钟罩几乎要提高到了最强的程度。
丹枫谷。
门中有巅峰中三品强者坐镇，镇派兵器沾染有神兵灵韵，持之可以力抗三品宗师不败。
行为隐秘，心狠手辣。
堪称是江湖之中最为标准的邪派。
这些东西对于少年而言，都还太过于遥远，在他心中更为担心的是，这邪派的手下怎么会触及到了这扶风郡城当中，难不成又在这里暗中胡作非为？是不是还有如同阿平那样无辜的孩子落在了他们手中？
他知道自己的实力，未曾打算鲁莽地直接参与进去，既然对方出现在了这郡城当中，肯定有自己的底牌和后手，但是若要让这个丹枫谷弟子在他眼前离去，偌大扶风郡城，他不一定还能找得到。
又如何说服学宫中强者帮手？
暗中跟踪，发现其隐藏之处，然后通知学宫中诸位夫子，扶风学宫以儒家道理立身，定然不会坐视不理，心中正如此想的时候，前方杀气突然浓郁，王安风脚步不停，体内内力却略有提起，加速流转。
转过转角，便看到了那灰衣青年正斜靠在了砖墙之上，看到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庞直对着自己，一双浅褐色的眸子之中满是死寂，看到了青年的手掌已经搭在了腰间刀柄之上，略微发力，从刀鞘之中抽出了些许森锐的刀身。
狭长的刀刃翁鸣，映照着那双死寂的眸子，一齐盯着王安风。
少年的心脏骤停，继而加速跳动，周围街道的繁华似乎在瞬间远离自己而去，此时只剩下了眼前逐渐拔出的那柄战刀，几乎是瞬间，少年调动了内力，金钟罩钟鸣之声在体内震荡，将自己混乱了的心跳声音遮掩。
表面上则并未显出丝毫的异样，只是朝着前面行去，如同一个单纯路过的行人，未曾注意到青年略微拔出的刀锋及其恶意。
一步，两步……
直至少年踏过了那灰衣青年，后者也未曾暴起，王安风并没有松懈下来，依旧朝着前面不紧不慢地走去，在铜人巷中千锤百炼的感知告诉他，那青年并未离开，而是握着那柄狭长钢刀，跟在了他的身后，保持在三步距离。
那是一个恰好拔刀便可以斩下他人头的距离。
王安风心中微沉，知道自己恐怕小看了这些邪派中人，他此时仍算是镇定，准备随意找到一处酒馆落座，可就是担心此人看得出自己这一行为，下了狠心在这瞬间出手。
邪派中人，谨慎而又偏激，堪称疯狂，舍卒保帅的手段，用得最是娴熟。
在这种自身行踪可能暴露的情形下，为了避免暴露上级以及据点所在，斩杀追踪之人，趁乱逃窜，并不难以理解。
双手抱着褐色的米袋，在这遮掩之下，少年右手食指中指并起，有气劲缠绕其上，以药王谷指法的法门，全力一击之下，足以切金断玉，只等着在对方暴起的时候，以攻对攻，弹开其刀锋，瞬间拔剑，以伤换命。
对方方才泄露的气势，并未曾到了七品那种，让自己无法反抗的程度，而下三品境界，仍算是凡人，要害脆弱，被刺穿了喉咙，必死无疑。
只是可惜，会打草惊蛇，断去了线索。
心中打定了主意，更兼本身历经百战，王安风逐渐安稳下来，稳步朝前，却开察觉到后面的丹枫谷武者似乎开始失去耐性，混杂着暴戾的杀意越渐浓厚，耳畔听得到长刀摩擦刀鞘的细碎声音，心中微沉，右手手指之上，劲气隐蔽地加强。
一步，
身后武者的手掌彻底贴合在了刀柄之上，五指略微律动。
两步，
刀锋缓缓抽出一寸。
眸子越发死寂，却又显得疯狂。
三步，
杀气盈满，即将暴起喋血。
丹枫谷武者右手预备发力，王安风身躯肌肉绷紧，准备出手，两人之间的气氛已极尽危急，正在此时，那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王安风，这里，这里！”
身后杀气骤然停滞，王安风偏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却见方才分开未曾多久的于雯坐在一处客栈一层，正挥手招呼自己，桌上已有许多酒肉，前面还摆了一双碗筷，显然并非刚刚过来，正在等人。
身后那丹枫谷弟子也看到了这一幕，微微一怔，隐蔽的杀气迅速地收敛。
王安风察觉身后杀气变化，知道对方以为自己是来此找人，而非察觉了他的身份，是以放弃了灭口的疯狂打算，心中松了口气，面容神色不改，无声无息间散去了指上劲气，朝着于雯所在之处，缓步而去。

第九十五章 这就是强者吧
就如同他是真的过来寻找于雯一般，王安风的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的异状，自然而然地在少女前面的空位落座。
直至此时，他仍旧能够察觉到那两道视线，不敢放松，为了防止于雯心直口快，说出什么不该说的问题，少年在落座的同时，主动开口，道：
“关于之后中秋家宴的事情，我想了想……”
声音平稳，谈及家宴事情，于雯果然被吸引了主意，将原本想要问出的你怎么在这里压下，略有提高了声音，道：
“你，你你你……你已经答应了的，不可以反悔。”
王安风点头，道：
“嗯，主要还是心里有些问题，想了想，还是问一下你比较好……”
交谈进行到这里，就如同是出来吃顿便饭，顺便商量私事的朋友一样，在这偌大的扶风郡城当中，这样的交谈每天不知道会重复多少次，极为寻常，并不值得多加注意。
丹枫谷武者心中最后的疑虑打消，收回了视线，便如同是寻常武者般，步幅不变，向前走去。
轻微的脚步声音越过了这一处客栈，朝着前面走去，王安风敛目，在心中默数了十七个数字，听到了那脚步声音微顿，继而便响起了踩到木质门槛时候的声音，以及老化的木质楼梯吱呀的轻响。
少年心中升起明悟。
那里应当就是他们的据点……
不，不能肯定，但是起码有七八分的可能。
正在此时，王安风的耳畔突然响起了一阵敲击木桌的声音，抬眸便看到了于雯皱起来眉头，略有些微恼意地看着自己，虽身着了儒家深衣，此时面庞却已没有了丝毫端庄，看着自己道：
“跟你说话呢……怎么突然走神了？”
“王少侠，你今儿个是来消遣我的吗……”
王安风微怔，面上浮现歉意，摇头道：
“不……我，我只是在想怎么开口比较好。”
自然不能够随口含糊过去，那便真的如同消遣了，也不能够将本意说出，丹枫谷毕竟邪派，自家有这少林寺的后路，王安风并不曾打算将眼前的少女牵扯进来，心念急转，突然想到了一事，略微思量，便做出了抉择。
将怀中抱着的米袋放在一旁，王安风探手入怀，取出了那一张信笺，轻轻放在了桌面上，未等眼前的少女开口，便开口说道：
“这封信笺的主人，恐怕身世并不一般吧？”
于雯闻言微僵，失去了先前恼意，视线略有偏移过去，道：
“怎，怎么了？”
“就只是一场家宴而言。”
王安风微微摇了下头，眼前的少女言行颇为直爽，这件事情也不是什么阴暗鬼祟的念头，少年索性将自己心中疑惑摊开来说，道：
“这信笺用的是掺了金的笔墨，咱们大秦上承周朝，礼数规则看得极重，这种笔墨，恐怕只有皇亲国戚才有资格使用罢？”
“我一介布衣白丁，就算稍微有些武功，也不应该引起这等‘大人物’注意……”
王安风声音微顿，并未曾继续说下去，他相信眼前的少女既然能够进入扶风学宫当中求学，想必绝不是愚钝之辈，剩下那些太直接的话不必说，对方也能明白过来。
于雯眸中闪过了恍然之色，明了了王安风的‘担忧’。
在这个时代，上下尊卑，君臣父子，都看得极重，寻常百姓直接受到皇亲国戚这一等贵胄相邀，心中喜忧参半，略有不安，以为有所隐秘目的，才是正常，当下略有头痛，在心里组织了下语言，开口宽慰道：
“王安风你不要紧张……我姨姨她人很好的，和那些表面上和蔼的人完全不一样，这次来这里，也只是为了散心才过来住上些时间，至于，至于她会注意到你，也全部都是怨我……”
当下截取了中间一段经历，关于姨娘是如何知道王安风这个人，又是如何决定邀请他过去见一见，告知于王安风，后者心中方才略有明悟，明白了这件事情的经过由来。
突然便又想到，在这位皇亲决定邀请之前，眼前的少女就已经颇为关注自己，结合先前跟踪袭击的事情，想来她对于自己还另有其他隐瞒之处，面上不动声色，对于这一点却颇为上心。
于雯不知王安风心中念头，略有忐忑地看着他道：
“事情就是这个样子，我都已经跟姨夸下海口，你要是不去，我，我……”
眼前少女毕竟是帮着自己避开了一次厮杀的‘恩人’，虽然对方本身并没有这个自觉，但是王安风心中承她的情，心中思量这件事情应该也没有什么变故，便抬手将那桌上请帖拿起，重新收入怀中，笑道：
“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于雯见状，略有些呆愣地道：
“你，你愿意去？”
王安风点头答应，突然察觉到了有两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却不含有恶意杀气，下意识侧身看去，边看到在这客栈后厨的门边儿站着一位身量挺拔的黑衣青年，此时正提着个小酒坛，定定地看着自己和于雯。
面目有三分熟悉，眼神之中，竟然在短短时间当中闪现过了茫然，不敢置信，痛苦，懊悔，愤怒，以及无能为力之后的释然，直至最后退缩和落寞，令少年身子一颤，脊骨上浮现了一层寒意。
不知道对方在这短短时间，脑海之中究竟是想到了什么东西，竟然有如此复杂而微妙的神色变化。
而在这个时候，于雯也发现了王安风的异状，顺着少年视线，看到了黑衣青年，眸子微亮，起身挥手道：
“定松大哥，这里，这里……”
王安风心中明悟，知道这位才是和眼前少女一起约好的人，黑衣青年定松抱着那酒坛子，朝着这边走过来，面上已经没有了任何异状，剑眉朗目，身躯颇为高大却不显得粗蛮，自有一股燕赵慷慨悲歌的豪迈之气，走到这桌旁，落座下来。
那边于雯抬手已从青年手中夺走了酒坛，嘴里咕哝道：
“定松大哥，你怎么这么慢？”
定松抱歉地笑了下，道了声歉，目光随即落在王安风身上，笑道：
“在后面挑了些时间，不过，宇……”
第二个文字尚未落下，那边少女察觉不对，一脚落在了青年右脚上。
少女生来一股蛮力，而定松也舍不得以内气护身，反伤了少女，只能以脚趾硬生生吃了这一下，面容骤然僵硬，隐有青紫，慢慢转过头来，便看到少女笑容可掬，站起身来给他斟酒，道：
“埋怨定松大哥，是雯儿不对，这一碗酒，算是赔罪。”
少女一身儒家深衣，姿容端庄秀丽，此时右手倒扣那小小酒坛，左手手指略有翘起，轻轻挽住长袖，气质过人，浑没有先前那般直爽，而借着这动作侧过面庞，‘恶狠狠’地盯了一眼嘴角微微抽动的青年。
后者清晰地读出了少女眼神中意思。
若是敢乱说。
你死定了。
不，你就死了……
定松心中无奈，点头答应下来，看着少女给自己斟酒，心脏跳动堪比战鼓轰鸣，却以内力震动，遮掩了自己的异状，只是双眸深处，隐有迷恋，复又在脑海之中想到，宇文大小姐之所以不愿意让自己说出身份，是否是因为这个少年？一时心中又是胡思乱想。
王安风坐在那一侧，看着眼前的一幕，突然感觉自己似乎有些多余。
正在此时，少女已经斟完了酒，示意王安风时候，少年摇头，笑道：
“家师不允许在下喝酒……”
于雯颇为遗憾地低声说了两句，诸如大秦好男儿怎么能够不喝酒之类，那位青年抬起头来，看向王安风，道：
“在下定松，不知道兄弟如何称呼？”
王安风此时仔细打量了下眼前青年，终于知道自己的熟悉来源于哪里，眼前的定松，正是当日众人从青锋解回到扶风郡城时候，傅墨夫子给人家挡了车的那一位，回想当日青年言行，少年颇有好感，抱拳回道：
“在下王安风。”
定松闻言，脸上笑容微僵。
王安风？！
他的脑海之中瞬间想起来了当日大雨时候，于雯从飞鹰腿上解下来的信笺，以及其上文字，当日自己欺骗自己这是个少女，可眼前所见，正是个清秀少年，难得还和宇文小姐一般年纪。
心中越发挫败，只觉得自己先前所想，竟然成真，而宇文小姐今日将他也邀请过来，是不是打算暗示自己，她已经心中有人……
脑海之中，心绪翻腾。
忽而轻声叹息，定松抬手，重重在王安风肩膀上拍了拍，摇头不言，少年从那沉郁的眸子里面，看出了祝福和放弃混杂的复杂神情，看出了挣扎和释然，身子一颤，头皮略有发麻，隐有拔腿便跑的冲动。
这位定松大哥，究竟又想到了什么？
我为什么……毫无头绪。
看着这位转头便毫无破绽的定松，少年心中一片茫然。

第九十六章 公孙靖的进展
王安风不知道自己如何能够坚持下来。
他第一次有自己的存在根本就是多余的想法，若非是要担心那位丹枫谷武者隐于一处，察觉异样导致功亏一篑，他早就已拔腿便跑。
坚持到这顿饭吃完之后，王安风和定松于雯两人自客栈大门处分开，少年目送着那两人同行离去，方才转过身来，混入了人流当中，脚步放缓，以相较方才被跟踪时候慢了一倍的步幅朝前行去。
低垂了眉目，自心中默数了三十四个数字，并未转身，只以眼角余光迅速瞥过，看到了一处颇为老旧的客栈，看到了被人踩得颇为光滑的门槛，以及有着裂缝的木质楼梯，小二端着洗漱的铜盆毛巾，大步越过，踩在这楼梯上面，发出了令人不喜的吱呀声响。
视线一处即收，在旁人眼中，少年依旧面目如常，朝前走去，只是似乎吃得有些撑，速度稍慢。
王安风并未直接归于学宫，而是复又进去了旁边药店，买了些常用药材，又去了其他买了些其余东西，方才绕道回了学宫。
直到这蓝衫少年已经消失在了人流当中，在那有着光滑门槛，老旧楼梯的客栈之上，依靠在窗边的一位灰衣青年，这才转过身来。
右手从腰间那把狭长长刀的刀柄之上放下来。
微阖双目，自脑海当中回忆方才的经历。
方才那人，确实是和那两人认识。
出来的时候，脚步步伐和方才时候也不一样，慢了许多。
脑海当中重又仔细思考了数遍，确认未曾有什么遗漏，体内冰冷的内气放慢了流转，那种宛如千万把细密鳞刀掠过经脉的痛楚方才安稳下来，复又看了那客栈一眼，转身离去，或许因为心情略有放松，脑海当中莫名浮现出了一个念头。
年纪不小，吃得倒多。
转身回坐在桌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双手环着茶杯，感觉到杯盏上温度逐渐消散，看着那琥珀色茶汤倒映出的木讷面庞，于心中低语。
真是……该杀啊。
抬手将那凉了的茶水引入喉中。
躁动的杀意略有平息。
耳畔突然传来略有温和的声音。
“被发现了？”
男子神色未变，只是眸子越发死寂。
侧身看向声音传来之处，在木门旁边，靠着个越有二十五六岁的青年，同为丹枫谷杀手，他却给自己准备了一张极为俊朗的面庞，嘴角微微挑起，一身天青儒衫，腰处垂落了一枚黑色玉佩，整个人看上去风流倜傥，不似个杀手，更如同一个吟诗赏月的才子。
灰衣青年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
衣衫下身躯略有紧绷，声音沙哑，极为寻常，如同他的面容衣着一样，难以令人留下印象，道：
“没有。”
儒衫青年定定看了下他，踏步过来，脚步声沉稳，竟和灰衣青年心脏跳动相合，略有加快，后者闷哼一身，察觉到了冷锐的寒意，尚未有什么反应，一只有力的手掌便已经搭在了自己肩膀上，压得他动弹不得。
那儒衫青年突然大笑出声，面容之上极为亲和洒脱，笑声渐歇，复又压低了些许声音，在他耳边道：
“那便是最好。”
“我等此次和白虎堂那帮疯子联手，兹事甚大，牵连的事情太多，可不要出什么篓子才好，你说是不是，哈哈哈……”
那儒衫青年复又大笑，右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几下，挤眉弄眼道：
“今夜去画船上，听听花魁唱曲儿，然后，嘿嘿……小子你要不要同去？”
灰衣青年敛目不答。
儒衫青年笑着摇头，转身离去。
……
扶风郡&#183;北武州城。
巨鹏帮驻地。
在这数日之中，势力已经颇为庞大的巨鹏帮明面上在收整到手的各种生意，暗地里却在发动各县城人手，搜集了许多东西，其中最多的便是各类武道秘籍。
无论是江湖上下九流的低劣硬功，还是说各式兵刃拳掌，剑经刀典，不求质量，只求数目。
已搜集了上百本之多。
帮主公孙靖抬手翻动着手中的一本剑法秘籍，颇为入神。
天下之大，习武者众多，古往今来，不乏有一些武功失了真传，丧失了其中真妙之处，只剩下招法骨架，如同他手中这一本清风剑决。
其中招数简单，未曾有什么神妙绝伦的变化，若是单纯从这招式上看，只不过是比寻常武馆稍好，可若是从整体来看，其内蕴连绵，自称一格，显然并非是大路货色。
若是有高人出手，以自身的武道精韵，将这一路剑法补全，恐怕也将成为一路平淡之中自见真义的上等剑决，足以称雄于下三品之中，纵然是越过了龙门关隘，踏足中三品，如果武者再在这剑法之中，加之以自身体悟，能否更进一步，也未可知。
可是，那一位龙首下派的任务之中，为何会有这种？
男子微微皱眉，心中不解。
就算是中三品中极致精彩的剑术，对于修为已经臻至上三品的宗师而言，也不过是俯仰可拾的东西，花费半日时间，根据自身武道经验，重新创立一门也不是难事。
这种东西，对他们而言会有用吗？
公孙靖陷入了自己的沉思当中。
是为了培育弟子？
不……完全没有必要。
还是说要修炼一门奇特的神功，需要观尽天下武藏可观之处？借以推陈出新，朝前踏出一步，以通向更强的境界？
公孙靖眸子微睁，越发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须知修为所需要的并不只有悟性毅力，还要过人的根骨和造化机缘，那些修为不高的武者，在技巧上，在武道上未必没有令上三品宗师也眼前一亮的东西。
或许只有一点，但是若将这些东西融合到一起，以上三品宗师的眼光，删繁就简，推陈出新，必然能够成就一部空前的武道典籍。
集千百人之智慧，以成就一人之道果。
自以为看出了龙首想法的公孙靖心中倒抽了一口冷气，面上神色变换，只觉得这位龙首的气魄之大，眼界之高，前所未见，绝非寻常的上三品宗师可以比拟，与此同时，也越发不知道，这组织出世的目的，究竟是为了什么？
便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道粗重的男子声音，道：
“帮主，有消息了。”
公孙靖回过神来，将手中的秘籍合上，放在桌上，方才开口，道：
“进来罢。”
“是。”
回应之后，自门外走进来个身高体胖的莽汉子，面上神态略有兴奋，朝着公孙靖抱拳行礼，叫道：
“帮主，您要咱们关照的那什么‘遗珍’，有线索了。”

第九十七章 发现
公孙靖眼眸微亮。
搜集遗珍在那玉牌之上，列于颇为靠前的位置，价值则并不如何珍贵，只是难寻，需要机缘巧合，他早早便发动了整个北武州的帮众搜寻，直至今日，方才有了结果，心中微微一松，面容微霁，道：
“细细说来。”
那莽汉子闻言抬起头来，恭敬道：
“咱们兄弟们找了这偌大的北武州，就连奇珍阁都没能见着，但是在一家玉石铺子里头，却有了线索，说来也是巧合，是帮下的弟兄们寻了块好玉，打算去卖些银钱，正正好碰着了店家在琢磨那珠子。”
“这仔细一打听，还真是那什么遗珍，似乎还有不少存货。”
听得了这遗珍数目似乎不少，公孙靖心中浮现出些许喜悦，却又想起了一事，微微皱眉，屈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下，问道：
“那店家可清白，可是甚么帮派或者世家的堂口一类？”
他身为帮派中人，对这些事情，看得要比寻常人更重三分，尤其是此时身为一派之主，行为事情，都要多加考虑，或许他一个无心之举，都会引发下面多重反应，在这方才吞下了地盘生意的关键当口，更是不得不防。
莽汉子似乎早已知道他会如此发问，咧了下嘴，笑道：
“帮主还请放心下来。”
“这店家是一家老字号，在那街上，已开了约莫有五六十年光景，原本的店老板年纪过了六十岁，早已不管这店铺，回去了乡下养老，他为人虽然和善，却不知为何，一生未曾讨了个老婆，膝下无子，将这铺子盘给了自己的远方侄儿，性情也是和善。”
“属下敢断言，这绝不是甚么帮派堂口。”
公孙靖闻言微微颔首，心中打消了七八分担心，眼前汉子跟了他五六年，看着莽撞，实则却是个粗中有细，心思细腻之人，武功虽然只是入了九品，却被他视作左右手，自有其原因。
当下于心中思量了下，起身出门，吩咐下去了些命令，自身则是驾了马，背负了那柄短枪，和这莽汉子一同奔出了北武州城。
两人皆具备入了品级的内功功体，不比寻常百姓，自可以驾驭烈马速度，一路驰骋，顺着官道奔袭了约有两三个时辰，到了北武州城治下的那处县城，勒紧了缰绳，控制住骏马速度，复又行了约莫一刻钟时间，那莽汉子道：
“帮主，咱们到了。”
公孙靖双脚轻磕马腹，抬眸去看，看到这颇为幽静的青石小路里头，开着几家店面，其中有一家唤做石头斋，颇有两分古意。
木门半开，伸出了两三花枝，放着了一个躺椅，上面靠坐着一位长衫青年，二十七八岁年纪，面白无须，一双眼睛狭长，笑起来却很是温柔，右手五指拈着一本古书，整个人颇为俊秀，又带着如同这古巷青石板的幽深感觉。
莽汉子翻身下马，大声笑道：
“店家，店家！兄弟我又来了，那货还在不？”
青年闻言抬眸看他，笑道：
“原来是王堂主，货？哦，可是问的那些遗珍？”
一边从躺椅上下来，懒散伸了个懒腰，一边无奈地叹息道：
“自然是还在的，这遗珍虽然没甚么大用，材质也算是一般，但是贵在稀奇，价钱不比寻常玉石，不好卖，不好卖啊……”
“这番前来，可是带来了主顾？”
复又抬眸看向了黑马之上，身材伟岸的公孙靖，笑呵呵地道：
“可是这位阁下？”
“在下顾余斋，有礼了。”
公孙靖看着那面容俊秀，气质幽深的青年，身躯略有僵硬，但是转瞬便恢复过来，依旧是神色沉肃，不苟言笑的模样，翻身下马，抱拳回道：
“在下公孙，见过顾先生。”
青年摇头，随手将那古籍扔在了躺椅之上。
抬手虚引向内，笑道：
“乡野小民，当不得先生称呼，若是公孙先生不介意，还请入内。”
“虽然无酒，却有繁花书墨香气，亦有薄茶一杯，可以润喉。”
公孙靖抱拳一礼，道：
“叨扰先生。”
面上神色，隐隐然有北武第一帮派帮主的从容，但是心中实则已经高高悬起，如同踏在绝壁之上，一不小心，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他见过眼前的青年。
曾经见过。
顾余斋邀请两人坐下，自己则是去了内室，取来了茶壶瓷杯，给两人斟茶，茶水的热气，伴着袅袅花香，将青年面目遮掩，在公孙靖眼中，便与十年前的少年重合。
当日那一战，是他追随将军以来，最为危险的境地，是以眼前青年的模样，纵然过去了十年春秋，始终不曾忘却。
而他当日身为大秦铁骑亲卫，面覆铁甲，不曾展露出面目。
眼前之人，是气质幽深的青年，是这石头斋的老板，也是当日手持大秦马刀，杀死了五名九品铁骑的疯狂少年，更是一邪派高手的随身弟子，那邪派高手在十年前便已经是五品高手，在周围数郡都赫赫有名，一度被称之为是凶人。
何况于是十年之后的现在。
绝无可能晋入上三品。
但是踏足第四品武道境界，却并非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尤其是，对方还身靠着一庞大势力的时候。
公孙靖心念急转，将脑海思绪理会清楚，心中虽有所紧张，却无有半分惊怖，甚至于连畏惧恐怖的念头都未曾泛起，以使得自身思绪依旧清晰冷静，未曾慌乱出错。
他发现了自己的习惯能力似乎越发强大了。
在连续经历了那般不可思议的事情之后，在直面了那惨烈的一枪，直面了青衣龙首，直面了自己的堂主之后，区区隐蔽起来的中三品武者，已经无法让他自心中感到惊怖畏惧了。
隐秘江湖势力？
谁还不是了？
男子面无表情，抬手饮了一口清茶。
于这种混杂了憋屈和微不可查的得意当中，竟然未曾暴露出丝毫的破绽，一直到完成了交易，放下茶盏，自怀中掏出来了大秦古晋郡票号发行的银票，全部放在了顾余斋手中，道：
“这些银票，想来不够，剩下的尾款，今日会有人送到先生手上。”
青年笑呵呵地接过这银票，拇指沾了口水，仔仔细细数了一遍，面上神色越发亲切，笑容可掬地将公孙靖一行人送出了门外，目送其离开，方才又转身回了屋内。
想着时值正午，便取了个小铁锅，在店铺后面的小院子里，拿水煮着手指长短的小鱼，散发出香气，但听得柔柔的叫声，自这院子上头，探出了一只只野猫的头。
青年双眸微眯，哼着轻快的曲调，那些或黑或白，或是花色，或是橘色的猫儿落下地来，在他身后排成了长队。尾巴微翘，那青年煮好了鱼，转过身来，脸上笑容在阳光下越见单纯干净，一手拈着鱼，一条条喂给那些野猫，神色看上去很是自在。
在另一处，公孙靖骑着黑马，与自己的下属纵马疾驰。
双眸微眯，回忆方才那青年，脑海之中，十年前那手持长刀，双眸充血的疯狂模样越发清晰，自心中浮现出了难以遏制的杀机。
不止针对哪青年，亦是针对其师长，其背后的邪派组织。
白虎堂。

第九十八章 力所能及之事，王安风的打算
扶风郡城&#183;扶风学宫。
王安风神态平静，行了一路，直到踏入了扶风学宫当中，心中方才略有安稳，体内加速流转的内力放缓了下来。
三个月之前，法家无心曾经在风字楼外袭击过他，但是无心毕竟是中三品高手，且有法家身份在，若是丹枫谷这等邪派中人，还敢为了暗杀学宫藏书守，而一路尾随至天下藏书第十的扶风学宫当中，那便已不是偏激，而是彻头彻尾的疯狂。
回到了自家木屋当中，少年一边将米袋中大米倒入米缸，一边在心中思量。
他已基本确认了那名丹枫谷武者所潜藏的客栈位置。
但是此时仍旧有许多的疑虑之处，方才暗自跟踪，虽然未曾真刀真枪，厮杀一番，但是其中隐含凶险，却绝不逊色于生死厮杀，因而也明白了这些能被派往郡城中的邪派子弟，绝不是他曾见过的山贼土匪那种水平，说一句心思慎密，绝不为过。
而无论是离伯的教导，还是赢先生偶尔所说，江湖之上，但凡是这等邪派弟子，绝不会在一处地方，逗留太长时间。
古语曾云：藏巧于拙，用晦而明，寓清于浊，以屈为伸，真涉世之一壶，藏身之三窟。
这种涉世保命的道理，在江湖之上跌打滚爬的邪派武者，必然要比他更明白。
他此时也不知道那邪派武者出现在这扶风郡城之中究竟有什么目的，毕竟今日方才偶然见到，但是那浑身的杀气，以及一言不合，便暗随身后，准备伺机斩下他人头的行为无疑在告诉他一件事。
这位丹枫谷的武者，绝不是来扶风郡城散心赏景的。
既然如此，便不能够视若无睹。
阿平的遭遇，不断在少年眼前重现。
若是换做他在这个处境，很有可能当日便会换一处客栈，然后将自身衣物面具全部换掉，再配一副草药，遮蔽身上的味道，潜藏数日不出，混入这偌大的扶风郡城当中。
到时候想要再找到这样一个面容身份位置都剧变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其中难度，可想而知。
心念至此，王安风心中略有些微躁动，此时米袋中粮食已尽，少年将其随手放在了一旁桌上，欲要转身，方才走了两步，突然又想起了一事。
转身将这米袋拿起，双手各抓住了一角，朝着米缸以巧劲，极为娴熟地抖了抖，复又甩出了几粒大米来。
抬手拂过米袋，无一处不妥帖，显然已经没有了剩余的米粒，王安风方才点了下头，将那米缸盖得严丝合缝，必不会让耗子钻进去，再把米袋折了数下，放在一侧桌上。
他做这一趟动作已经极尽娴熟，根本没有花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便已经处理，转身几步跨出门来，将木门一锁，朝着学宫内部而去，微风吹拂，心中杂念略有消解，脑海中思路也越发清晰。
他已经决定，自身不涉及这件事情。
就如同先前先生曾对他说的，他的实力不够，还远不足以涉足江湖中各种隐秘事情，就连和他性情颇为相合的酒自在前辈，也以他实力不足，不肯将白虎堂事情告知于他。
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就要当作视若无睹。
这个江湖上，又不是只有他王安风，浩浩大秦之下，总还有许多的侠客，有许多心怀正道的高强武者，他只需要将自己知道的东西告诉那些武者，相信这些武者们也同样不会任由邪派在郡城当中肆意妄为，坐视不理。
如此便可。
这也是他方才为何会冒险跟踪那名武者的理由。
心念微安，少年顺着大路疾奔，心里多少有些急促，使出了少林健步功的功夫，这门轻功他每日里使用，已经极尽纯熟，至此已经是难得寸进，而他也发现了这一门轻功现在所暴露出的缺点。
在未入九品之前，算得上是颇快的速度，此时面对着同级别的武者，不过泛泛。而在另一方面，这门轻功对于隐蔽自身行迹而言，并不曾有多少帮助。
譬如他方才暗自追踪那名丹枫谷的武者，若是能够做到落步无声无息，或是能如记载中的高强轻功，做到行进之间，连一丝微风都不会牵起的程度，想来就算是那名丹枫谷武者心思慎密，也必然不会察觉自己才对。
心中微波，一闪即逝。
片刻之后，少年身形已经出现在了扶风学宫当中，墨家夫子们常在的学堂，他正午时候出去，一路上耽搁了不少的时间，又和于雯定松两人吃了一顿饭食，此时已经到了下午，在这学堂当中，已有夫子讲经说法。
王安风呼出口浊气，将自己脚步放轻，顺着一处处经阁走过，寻找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仔细思索过，自己虽然上了星宿榜，但是终究只是个十余岁少年，区区下三品武者。
江湖之上，九品武者数不尽数，星宿榜之名，也就是他在十四岁，做到了别人二十四岁，三十四岁时的事情。但是抛去那些浮名来看，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少年的心中看得极清。
走的快，也不如走得稳，也未必走地稳。
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江郎才尽的故事，并不仅存在于文人墨客之间。
将那星宿榜上虚名撤去，他也终究只是个九品武者，人微言轻，见不到什么高品级武者，而赢先生和师父们虽然极厉害，但是却远在少林山上，鞭长莫及。
而他在这扶风学宫之中，来了才不过半年多，认识了些学子，但是却未曾有多少相熟的夫子长辈，先前的倪夫子算是一个，可此时已经叛逃学宫，被斥为外道，剩下的便是青锋解一行中认识的傅墨夫子，以及常年呆在风字楼下的任老。
他并非愚钝之人。
自其他人对任老态度，以及任老和青锋解大长老之间难得清楚的关系中，早已猜得出那位青衫老者，必然是一位上三品的宗师，想必当年也曾经快马扬鞭，纵横江湖，至于为何任老此时会孤身呆在风字楼中，形同自囚，王安风并不了解。
但是也能够想到，那必然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江湖故事。
这样的一位高人先辈，又算不上是极为熟悉，王安风自认那丹枫谷的事情，难以打动老者，令他走出风字楼中。
毕竟，连慕容大长老的寿宴，他也未曾出去。
剩下能够依仗的，只剩下傅墨夫子了，他虽然不喜欢争斗，但是在扶风学宫中许久，又是一位中三品的武道高人，想必也认识诸家流派的许多高手，那些高手当中，肯定有人愿意去处理这个隐患，挣得一番侠名。
到时候，他便将那丹枫谷武者所在之处尽数告知，之后纵然心中有所不甘，也只能从这件事中抽身出来，不再触及这本不应是他所触及的事情。
期望能够顺藤摸瓜，将这些邪派弟子，尽数拔除。

第九十九章 我检举，我揭发
怀抱着这样的想法，王安风在这墨家学堂中寻找了越有四分之一个时辰，终于找到了傅墨夫子的踪迹，那个时候，老者正孤身坐于一处偏僻屋子里面，周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机关材料，几乎要将他掩埋进去。
一双眸子死死盯着手中尚未成型的机关，几乎要发出光来，明明是衣着邋遢的老者，此时气质却渐渐幽深，如山之高，似海之远，手持利刃，灰头蓬面，屈身于狭隘之间，却如同出剑的剑客，如同醉倒的书生。
如同在青锋解上，大长老饮酒点出的一指。
其灵韵自成。
王安风竟然难以打断这种气氛。
只能站在一旁，安静等待。
老者毕竟修为高深，一身内功虽然没有什么奇遇，但是数十年间勤修不辍，不可小觑，早已经极尽醇厚，王安风虽然修行佛门神功，但是终究只是区区九品武者，气息浑浊，未能逃脱老者的察觉。
傅墨微微皱眉，将手中工具放下，略有不愉地抬起头来，当发现了是王安风来寻他之后，先是一怔，继而便显露出了极为开心的神色来。
“安风？你怎么来了？”
傅墨站起身来，抬手将周围未能完成的机关推开，清理出来一处可容王安风坐下的角落，邀请少年进来，复又起身，来来回回奔走，热了壶茶，又寻到了些不知什么时候买来的糕点，热情地递给后者。
面上神色诚挚，并没有寻常中三品武者面对后辈时候那种高高在上的心气。
王安风看着老者忙来忙去，心中的那一丝顾虑也消失不见，却隐约有些羞愧。
只因他自青锋解回来了一个月时间，竟然也没有来主动看望过老者一次，这次过来，还是因为有求于人，未免过于薄凉，这种情绪充塞在少年的心中，让他心中升起了些许无地自容之感。
可羞愧归羞愧，丹枫谷之事毕竟牵连不小，不能不说。
王安风手捧着瓷杯，自心中整理了一遍思路，未等寒暄几句，便将这事情原原本本，全部都告诉了眼前的老者，傅墨苍白的双眉自舒展渐渐皱起，等到少年说完之后，右手已重重拍在了旁边桌上，眉头倒竖，怒道：
“这些狗东西！”
“安风你放心。”
“这件事情，交给老头子便是。”
怒声之中，老人已经站起身来，如同怒虎，却只在这狭窄的地方连连踱步，低声嘟囔道：
“嘿，丹枫谷……在外面我奈何不得他们，但是竟然敢来我扶风乱来，哼，简直找死！”
“都跑到家门口了……以为这里是他们的地盘吗？”
“这儿是扶风，是我家，来这里乱搞，乱搞……”
“老头子我搞不死你！”
在外行走时候，为人和善的老者，此时便如同是被逼到了最后底线一般，做起事情来，远比王安风所想还要利索干脆，翻身从那堆材料当中刨出来个木质机关鸟，写了封信，将那鸟儿一抛，其虽为木质，却能效林鸽千里送信，振翅而去。
王安风一杯热茶尚未喝完，便听到了衣衫破空的声音。
少年闻声微怔，侧身看去，便看到远空处有气龙腾空，显然是高明武者腾空御风，数个呼吸之间，已经落在了这学宫之内，气龙散去，一道身形翩然落下，其身着赤红锦衣，腰悬淡金狴犴，手握长刀，看衣着打扮，应当是大秦朝中武者。
便在此时，那人已经散去了残余气劲，一边整理衣着，一边大步朝着这学堂处走来，王安风也见到了他的近容，一张国字脸，方方正正，不怒而威，虽然穿着游侠劲装，但是右肩处却有虎首肩铠，和寻常侠客分别开来。
踏步进来，未等傅墨说话，便已经抢先开口，道：
“傅老哥，到底是什么事情，要累得你飞鸟传讯？”
一边说着，那男子斜睨了傅墨一眼，咧了下嘴，道：
“再说了，咱们这住处离得也就三条街，您老就舍不得动弹一下？”
傅墨撇了下嘴，面上神色不屑一顾。
那男子才说完这句，便看到了王安风，微微一怔，老者已经抬手指着少年，道：
“这是我们扶风藏书守，王安风。”
“不是我找你，是他发现了些事情。”
复又对着王安风道：“这汉子叫祝建安，当年是法家学子，前些年越过了龙门，晋入中三品，现在是扶风郡城下的副总捕头，你有什么事情，尽数可以和他说。”
王安风微惊，抬手行了一礼，那边祝建安却随意一摆手，毫不在意地笑道：
“原来是星宿榜上的扶风藏书守。”
“今日得见，果然是一表人才，有何事情，还请直言罢。”
少年见他神色间隐含不屑，知道后者是将自己当成了那种寻求长辈门路的学子，当下也不解释，只是尽量简练了自己的语言，将自己发现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当提及到了丹枫谷时候，祝建安面上轻松神色再不复见。
等到王安风说完，这位副总捕头面上神色已经是沉水一般，沉默了数息，开口问道：
“你可知道，他们究竟是在哪一处客栈落脚？”
王安风摇头，略带歉意地道：
“当时候，我担心被他们发现，所以只是确认了第几家，未曾看到客栈名字。”
“若要说具体位置，在迎客来朝东，以我这般步伐，放慢了一半的速度，缓行三十四步的位置，应该是个老客栈。”
“楼梯已经老化的很厉害，走动时候，有很清晰的杂音。”
祝建安微微颔首，面上似乎松了口气，看着王安风笑了下，道：
“你做的很对。”
“我很熟悉这些邪派武者，手段狠辣，无所不用，你若涉身进去，就算是能够阵斩那人，恐怕也只能住进官府之中，受我们保护，直到这件事情彻底过去。”
“现在你可以将先前的经历全部忘掉，就当你真的只是和那邪派武者擦肩而过。”
王安风下意识开口道：
“若是有什么我能帮得上……”
声音尚未落下，却被祝建安直接开口打断，道：
“没有！”
“不让你们这样的孩子和大秦百姓陷入危险之中，才是我们存在的意义，只要大秦的刑部尚未死干净，这些事情，便不应该交由你们。”
声音微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男子面上神色略有沉凝痛恨，但是这丝神色只是一闪即逝，恍如错觉。
祝建安朝着王安风两人笑了下，道：
“总之，交给我等罢。”
声音未落，朝着外面大步走出，数息之后，人已经腾身而起，伴随气龙腾飞，不见了踪影。

第一百章 中秋之前，无力的拓跋月
扶风学宫。
自王安风那一日拜访了傅墨夫子，借以将丹枫谷的消息，转告给了祝建安之后，已经又过去了四五日光景，他对于自身武力有着自知之明，并未曾主动接触关于这丹枫谷的事情。
而整个扶风郡城的气氛，也并未就如他所想，变得严峻起来。
邪派之事就如同是游鱼入水，可能这条鱼很大，但是远不足以影响到整条河流的走向。
时日渐过，少年心中渐渐安稳，生活也逐渐回归了那每日里习武读书的平缓节奏。
伴随着秋意渐浓，整个学宫，整座郡城，都笼罩在了佳节将近的气氛当中，那股子欢愉的节日氛围潜藏在依旧如常的生活当中，伴随着时日的推进，渐渐浓烈起来，并且溢出在人们的眼角眉梢，活跃在那越发轻快的脚步声和招呼声中。
《礼记》有载：天子春朝日，秋夕月。
数百年前，只是天子祭祀月神的节日，在这个时代，早已成为了整个大秦一年间除去了年节，最为盛大的欢庆，兵家照常会在学宫休假前来一场热血澎湃的切磋比武，儒家学子们则会举办一场场诗社。
泛舟月下，美酒佳人。
在这个时候，文与武，分得极开。
在王安风前头，在柔软的落叶之上，儒家的学子们正为即将准备的诗会筹集银钱，将前些年里诗会的佳句并先贤们的名句，仔细誊抄在了信笺上，然后稍微提些价钱，卖给学子居民们。
往日里拘泥圣人教诲，为人处事一丝不苟的儒家学子们，在这个时候，稍微放松了一下，钻了些小漏洞。
比如说，体力活都是少年学子们去干，比如说，誊抄诗句的，都是十五六岁的娇俏少女，字体呢，都是清秀而干净，如人一般，用的纸早在初春便已经准备，侵染了花香花色。
当那些穿着鹅黄襦裙的少女捧着这样的诗句，眨着如小鹿般干净的眸子安静看着你的时候，就连兵家最雄武的汉子腿脚都会发软，如中了剧毒一般，面庞胀红，乖乖掏出因为豪饮早已经干瘪的荷包，送上银钱。
这是有证据可寻的。
若是苛责他们，这些学子便会寻出祖师爷那一句食色性也，或者说，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祖师都承认了的事情，我们怎么能免俗？
儒家学子行君子古礼，可君子古礼又不是断舍了七情六欲的机关人。
成就为君子的前提，是这还是个人，若是过分曲解，便是走上了偏激的道路。
那便是邪道。
一位少女大着胆子奔过来，将手中的诗集选递给王安风，少年微怔，下意识接住，愣了一下，便准备掏钱，那少女摇了摇头，并未打算接钱。
一双眸子看着眼前少年，粉面微红，贝齿轻咬下唇，眸子里面波光潋滟，似乎有千百种情愫，欲言又止模样。
正在此时，一道凌厉破空声音自王安风身后响起，有黑影极速射来，王安风左手还抱着东西，受到了气机影响，右手下意识抬起，轻轻一夹，便将那东西夹住。
凌厉劲气如剑锋割过手指，略有痛楚之感，定睛去看，却是一枚银子，被人以独门的手段射出来，威力已经不低，纵然被王安风夹住，裹挟劲风依旧按照原本轨迹向前，擦过了前面少女的肩头。
熟悉的声音响起，
“这位师妹，还请收下。”
“藏书守不是那种不付钱的人。”
这一手弹石如箭的手段，非九品武者不可为之，那少女给吓了一跳，听得了声音，便如同受惊的白兔般转身跑去了，王安风握着那卷诗集，看着少女害怕离开，一时间竟有些许茫然无措的感觉。
刚刚，发生了什么？
转过身来，便自道路对面看到了三个熟悉的身影。
有身着黑衣劲装的兵家少年，白衣俊秀的世家公子，还有一位身着如火红裳的女孩子，其面目虽然不如大秦女儿家柔美，却又有另一种英气逼人的气质，几步过去，从王安风手中夺过了银子，横他一眼，道：
“藏书守，可真是受欢迎啊……”
王安风茫然。
看了看自己手中诗集，又看了看拓跋月夺走的银子，呐呐地道。
“拓跋姑娘，这，这诗集尚未给钱。”
拓跋月神色一僵，心中升起被作弄的恼怒，抬眸看向眼前少年，却看到了他眉目间的诚恳，看到了坦荡荡的疑惑，知道了后者此言怕是出自真心，心里便是一堵。
恨恨咬了咬牙，转身看向了那女扮男装的薛琴霜，却看到了后者眉目间并无半分担心感觉，依旧神色如常，在发现自己望过去的时候，甚至还笑了一下。
笑起来真好看呐……
不对！
拓跋月摇了摇头，将这诡异浮现的念头按下去。
心中升起了无力混杂了自暴自弃的情绪。
白担心了……
这两个是蠢货吗？
此时不方便开口，拓跋月抬眸看向自己的好友，竭尽全力以眼神示意。
看呐，刚刚儒家的那小妮子明摆了不怀好意，准备挖你墙角啊。
按照我老家那边，你现在应该要宣誓你的所有权才对。
薛琴霜面庞神色逐渐凝重下来，正当拓跋月松了口气的时候，却看到眼前一身男装打扮，依旧清秀过人的少女合上了手中玉骨折扇，抬起手来，直接把住了自己的面庞。
手指微凉，纵然知道眼前的少女是女儿身，拓跋月心脏还是不争气地加速跳动起来。
“你，你干什么？”
薛琴霜将拓跋月的面庞缓缓移向自己，皱着眉头看向了拓跋月的眼睛。
近距离看着那张面庞，拓跋月的脸上不由有些烧红，便在此时，薛琴霜双颊微鼓，轻轻朝着她的眸子吹了吹气，拓跋月脸上刷地通红，挣脱开薛琴霜，朝后跌退了两步，结结巴巴地道：
“你……你做什么？”
薛琴霜微有好奇，理所当然地道：
“月儿你不是眼睛进沙子了吗？我给你吹吹啊……”
“我以前眼睛进沙子的时候，阿婆都是这样帮我的。”
“可有好些了？”
拓跋月心里一堵，突然觉得无力。
“我……”
……
片刻之后，薛琴霜和王安风去补交诗集的钱款，也为拓跋月道歉。
后者出身于塞外部落，风俗与秦相比，多有差异不同，为人直接了些，但是并无恶意。
拓跋月和百里封在后面等着，拓跋月一边拿着靴尖轻轻踢着地面，一边看着那边并肩的少年少女，回想起方才经历，自心中升起来了强烈的无力感觉，轻轻抬脚踹了一下旁边的兵家少年，咕哝道：
“百里猪头，你说她为什么就这么，这么蠢笨呢？”
“一点都不知道抓紧。”
“还是说她自己也未曾察觉？唉，甚么只缘身在此山中，是写景，放在感情上面也好像很对啊。”
说道这里，心中却又想到了另一个念头。
这两人之间，不会当真是清清白白吧？
但是转瞬，拓跋月便将这个念头自心中打消。
这绝无可能。
若不是这个缘故，这两人关系为什么会这般好？
总不至于是以武交友吧？
心念至此，年后便已经十六岁的异族少女摇头叹息，做出了自己的判断，感慨道：
“有的时候，这些人还真是迟钝啊。”
在另一边。
薛琴霜翻动着那本诗集，道：
“这些诗词，写得还是很不错的，比如这一句。”
“断虹霁雨，静秋空，山染修眉新绿，安风你喜欢哪一句？”
王安风看了两眼，试探着道：
“嗯……这一句吧。”
薛琴霜凝眸去看。
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
少女若有所悟，合上了诗集，想了想，回眸笑道：
“那……安风，今日去市集买橘如何？”
“应当有好货上新。”

第一百零一章 腹黑，斗智斗勇
薛琴霜说有好货上新。
众人今日来找王安风，说来也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索性去了街上，果然看到集市之上，平日里不常见到的上好果子，全部都拿了出来。
地上随意铺展一条麻布，便将果实堆积在上面，来往之人，络绎不急，叫卖声音更是隐有比较之意，不肯示弱放松。那副叫卖的模样，竟如同交手的武者一般。
王安风之前将丹枫谷事情转告给了扶风郡副总捕头，第二日，傅墨便转交给了他百两足银，以示嘉奖，是以少年虽食量渐长，荷包却也重新拥有了存在的价值，买回了许多鲜果，回来的路上，随意交谈，知道了薛琴霜等人来找他的目的。
其实还是因为这中秋佳节。
百里封要去自己叔叔家，去拜访叔父长辈，而拓跋月似乎也有亲族在扶风郡城。
薛琴霜接过橘子，一边掰开橘皮，一边继续解释道：
“十五那天，我需得去城中拜访长辈。”
“所以虽然说是团聚的日子，咱们却都聚不到一起，思来想去，提前聚一聚也好。”
王安风点了点头。
薛琴霜将一瓣橘子放在嘴中，声音微顿，继而便便不改色，眸光掠过旁边王安风，状若随意将那橘子递过，少年微怔，继而会过意来，抬手取了一瓣，在少女看似淡然，实则隐含期待的目光中，放在了嘴里。
刚刚咬下，王安风的神色便微微僵硬。
感觉到了一股难以形容的酸味在唇齿间爆炸开来，头皮略微发麻。
好酸。
少年抬眼看向薛琴霜，却看到了少女那双褐瞳之中掩饰不住的笑意。
心里面瞬间一片明白，正要开口，却在此时看到了从身后赶过来，叫着要取橘子的百里封，自心中本能做出了反应，生生忍住了脸上的神色变换，面庞之上，依旧是如同方才薛琴霜一般的面不改色。
抬手拍开了百里封要取新橘子的动作。
少年指了指薛琴霜手中，那已经撕开的橘子。
因为实在是太酸，王安风怕自己开口便会神色扭曲，便只以动作示意百里封吃完这个打开的再说。
百里封心里并没有丝毫的怀疑，抬手便要去拿，不曾想拓跋月提前截了胡，少女得意看了一眼百里封，慢条斯理地撕下了一瓣，放在嘴中。
脚步微微一僵。
拓跋月的脑海瞬间一片茫然，被‘这是什么’，‘我在哪里’，‘我吃了什么’的念头充塞，继而便明白过来，自己是替百里封挡了刀，心念急转，浮现出了一个清晰的念头。
这亏不能白吃。
拓跋月视线看向前面的百里封，以绝对的毅力克制住吐舌头的本能，面不改色，将那橘子递过去，道：
“不，不就是吃了你一块橘子，喏，这些都给你。”
百里封接过，因为前面三位好友神色都一如往常，并没有半分异状，故而他心中也没有丝毫的怀疑，随手撕开了橘皮，将这橘子当成了苹果一般，放在嘴边，于三道隐含期待的视线之中，大口咬下。
汁液在唇齿间碰撞。
下一刻，背负陌刀的高大少年身躯骤然僵硬。
双眸瞪大，微微颤抖。
男儿有泪不轻弹的少年武者双眸之中，不知何时已盈满了热泪。
“好……酸……”
……
因为这个时候，众人还在大道上，百里封只好含着那酸到了令男儿垂泪的橘子复又行了数十步，方才处理掉。
再看向橘子的视线，已经算是畏之如虎。
众人本来是打算在学宫外面，寻一处饭馆，吃顿稍好些的酒肉，王安风突然想到了总是孤身一人的傅墨，迟疑了下，还是开口道：
“不如，我们去看望一下傅墨夫子？”
“毕竟，也曾经一同出行。”
百里封和老人关系本就最好，闻言自然没有什么意见，并且表示没甚么好东西送，不如送他两斤上好水果，一边说着，视线不自觉飘向了王安风手中橘子。
拓跋月抬手敲了下百里封额头，狠狠瞪他一眼，等到少年下意识朝后缩了缩脖子，方才转身看向了另外两人，道：
“我没有意见，是应该去见见夫子。”
声音微顿，面有迟疑之色，道：
“只是，夫子他毕竟和我们不同，若是这样去拜访，不知是否冒昧。”
大秦占据了天下最为富饶之处，人杰地灵，武者高人辈出，学宫当中，更是将诸子百家当中这些高强武者汇聚到了一起，但是在边塞草原之上，中三品武者，却并不如同学宫中这般容易看到。
在一些略微弱小些的部落，中三品的武者便已经是最强，能够保护部落的人民和牲口，不被强敌掠夺，堪称整个部落的支柱。
她虽然也和傅墨同行了许久，若论对于老者的敬畏，实则是众人中最盛。
百里封闻言狂翻白眼，道：
“他？冒味什么？”
“若是中秋当日，恐怕确实有人寻他，但是此时距中秋尚有些时间，他恐怕一直窝在机关当中，怎么可能冒味。”
拓跋月尚有迟疑，但是见其余三人已经做了抉择，也不好反对，便跟着众人一同前往了墨家学堂当中，百里封熟门熟路地寻到了傅墨的屋子，毫不客气推门而入，高声叫道：
“老头儿，我们来看你了。”
老者正在琢磨自己的机关，见得了众人来看他，则将机关抛在了脑后，笑着将众人迎进门来。
众人闲聊了半个多时辰，百里封将傅墨拖出来了学堂，去了风字楼旁边，王安风的小木屋之中，好好吃了顿便饭，复又品茶谈笑，直到天边渐有晚霞升腾的时候，众人方才告辞离去。
王安风靠在门口，看着天边晚霞，心中思绪蔓延。
尚有五日便到了中秋了。
倒还不知道，于雯的那位长辈，究竟是何等身份，这次家宴，希望能没有风波吧。
王安风眉头微锁。
自小离伯给他将的故事当中，大秦皇家之人便没有一个是简单的，是以他理智上虽然已说服了自己，心中却还是许多戒备。
皇亲国戚……
抬手将橘子放入嘴中。
少年脸庞微僵，脑海中的担心瞬间便被更为强力的情绪淹没。
呕啊……好酸！

第一百零二章 追忆
扶风郡城，城南宅邸。
气氛之中一片清幽，定松盘坐在了前室，以打坐的方式休息，战刀未曾入鞘，横在膝上，而那女子则在主屋中休息，双目微阖，鼻翼上渗出薄汗，显然睡得并不安稳，过去的记忆在某种情绪的引动之下，逐渐鲜明，在此时重现。
是火焰，是刀兵。
是烈烈杀心。
熊熊燃烧的火把之下，照亮了威武的宫门，照亮了一张张狰狞而恐惧的面庞，他们手中的玄色兵刃散发着冷然清幽的寒光，散发着难以忽略的杀气，照亮了仰脖狂饮，周身雷霆怒走的陇西豪侠。
亦照亮了其身旁那张干净的面庞。
不穿官服，不穿铠甲。
重重包围之下，依旧一身干净的蓝色儒衫，即便是刀兵之中，看起来依旧干净澄澈，一身儒雅。
这是被她称为夫子，被她称为老师的人。
这是看到她会手忙脚乱，从身上各处摸出糖果逗她开心的半大少年。
却手持斩龙匕，推开了前方玄武卫，疾步而行，身后有高呼声响起，让他停手，前方自己的父亲，当时的太子冲着他怒目而视，冷然喝道。
“汝敢弑君！”
“有何不敢！”
当年不过十七岁的少年未曾有丝毫的畏惧，将手中匕首直接捅入了父亲的心脏，鲜血涌出，在金色的龙袍上沾染出了黑色的印痕。
她当时便在一旁，看得到那双原本温润的眸子已经发生了变换。
决绝而直接。
握着匕首微微一转，退后一步，将手中匕首扔在地上，哐啷作响，周围正在厮杀的士卒在此时都停止了手中的动作，不敢置信地看着此间少年，天地死寂，唯看得到那蓝衫少年，半大夫子朝着跌倒在地的龙袍男子拱手行礼，神色平静，道。
“请殿下先行一步。”
“微臣随后便来。”
“你……”
天地间有无形龙吟声音响起，凄厉狂怒，舞于长空，就连那无数火把汇聚起来的火光也黯淡了下去，在她被吓傻了的目光之中，仿佛有泣血长龙，嘶吼着扑入了眼前十七八岁的少年身躯当中。
温润的眸子逐渐散去了原本的光辉。
双鬓渐渐斑白，似乎在瞬间便已经到了濒死残存的年纪。
可其脊背依旧笔直，面目依旧平静。
转身，拱手，朝着她二叔深深行礼。
“微臣，领罪。”
“啊！”
李婉顺再度从噩梦之中惊醒，双眸之中满是慌乱之色，猛地坐起身来，呼吸急促，当看到了极具扶风风格的装饰，方才回过神来，明白自己现在已不在天京当中，更不是在十数年前的皇宫当中。
眼前自然没有什么雷霆轰鸣。
更不曾有那张看起来干净坦然，却眉目锋锐如剑的面庞。
回想起当时光景，虽是凉薄之夜，但是身上衣衫竟然已经沾湿，心脏加速跳动，睡意不觉已经全消，女子坐在床上，定了定神，走下床来，穿着一身月白色绸子里衣，黑发披散，垂在背后，
面庞单看一半，是如同瑶池仙子般柔美的绝色，而另一半轮廓柔和，却覆盖了张浅色描金面具，露出的瞳孔并非是黑色，而是如同翡翠美玉般的色泽。
女子坐在桌边，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纵然这件事情已经过去近乎二十年，可每每午夜梦回，总会心中惊悸，难以自抑。
谁能想到，日渐受宠，年后便将传位登基的太子，竟会被人在祭月之后，在赴皇宫家宴之前，当场刺杀。
当年局势，就此而乾坤颠倒。
究其根本，却只是因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女子双手手指环抱茶盏，凉意透过细腻的瓷杯，几乎入骨，脑海当中不可遏制地回想起了宇文青竹所说的那位扶风藏书守。
身着蓝衣。
眉目并非十成俊秀，却很是干净。
最重要的一点，姓氏为王，一念安风。
是您的儿子吗？
王夫子。
牙齿咬在唇上，渗出了些许鲜血，顺着面庞下滑，触目惊心。
……
天京城中&#183;皇宫。
御书房之中，大秦帝国的皇帝陛下仍旧在翻阅着奏折，近来中秋，除去与民同庆之外，皇家还要准备着祭祀月的大典，需要忙活的事情不少。
还好他当年算是马背上出身，十三岁便已入军历练，也曾经马踏敌国腹地，阵挑敌将，大秦能有今日之安稳，他也算是参与其中，登基之后，一身武功纵然是有所荒废，也是实打实的四品武者。
还熬得住。
复又处理了些奏折，服侍了他许久的太监送来了一份人参汤。
也已不再年轻的宦官接过了空碗，看着皇帝面上的些许疲惫之色，低声劝慰道：
“皇上，夜深了，今日不若早些歇息？”
皇上活动了下僵硬的筋骨，道：
“用不着……你退下吧。”
那太监不敢不应，低声喏了一声，低垂了手掌，轻声走出了御书房。
片刻之后，这书房当中，便只剩了他一人，男子抬头看向窗外，看到了天边明月，看到了云聚云散，神色略有恍惚，道：
“中秋了啊……”
沉默了下，叹息道：
“往日若是偷闲片刻尚可，此时，却偷不得啊……偷不得，毕竟是答应了人的。”
摇了摇头，复又忍着心中隐隐不耐，看向了那些满是陈词滥调的奏折。
十七年前。
“……我走了。”
当时已经被封为太子的他看着自己的好友，其杀太子，刺储君，受天下龙气反噬，又没有什么修为在身，生机已如风中烛火，不日便将丧命，沉默了下，道：
“留在这里，我会给你找最好的大夫。”
白发少年哂笑，回过身来，满脸不屑地看着他，道：
“救助你自己的杀兄仇人？”
“你啊……长点心吧。”
“你比你哥哥们好多了，大秦现在尚未安稳下来，吐蕃啊，匈奴啊那边，装孙子就装装孙子，最后打得狠些便是了。”
“暂时的屈辱无碍，天下人，还有那史书定论，只看结果。”
声音沉默下来。
蓝衫儒生看着他，呼出口气，轻声道：
“今日之后，你我便再不必相见了。”
“我这一生至此，醉心于书中道理，尚未领略过天下大美，现在快死了，多少看看这人世间风景，否则不是可惜？”
声音微顿，复又摇头叹息，道：
“不过，我总觉得，就算是我活到了八十岁，临死的时候，总还是会可惜，会遗憾，像没有练过武功啦，没有向喜欢的姑娘表白心迹啦……”
“可就算遗憾，又有什么用？”
“毕竟那个时候的我确实是很慎重地做出了抉择，人生至此，我虽然感到遗憾，却并不会有半点悔意，若再来一次，大约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希望你也可以。”
当时的太子不知自己如何回应这些话，只记得似乎谈了很久，那儒生也要启程离开，临走的时候，对他道：
“不用送了，答应我的那三件事情，你不要忘了就行。”
“……三尺黄泉之下，我等你的答案。”
摆了摆手，转身朝着外面走去，再不曾回头。
他伸手想要挽留，却开不了口，只能够看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看着那蓝衫白发，逐渐消失，看着那陇西豪侠冷冷瞪了他一眼，提着那儒生后衣领，任由其张牙舞爪地挣扎也不管，随手将其扔在了马背上，便驱马而去。
他想要踏步追出去。
但是这一身威严的龙袍似乎冻结了他的身躯，令他动弹不得，令他只能够保持着太子储君应该有的威严，负手立在皇宫，看着好友远去。
那个时候，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冷冰冰的距离。
皇上神色恍惚，回过神来，看着手下的奏折，十七年前所经事情，历历在目，低声笑道：
“嘿，三件事……”
“让天下人吃得饱，穿得暖，住得好。”
“姓王的啊……你的口气一如既往地大，这算三件事？”
“就跟你那天下味美第一的拿手好菜一般。”
“朕真是信了你的邪！”

第一百零三章 父债
八月十五，月圆之月，有天子祭月。
有金凤荐爽，玉露生凉，丹桂香飘，银蟾光满。
扶风郡城，城南小院落中。
李婉顺身着墨色金边的繁复裙装，坐在梳妆台前，两旁烛台上燃着红烛，火光照亮了铜镜中面容，纵然有面具遮蔽了一半的容颜，剩下的部分依旧秀丽卓绝，天下难寻。
大秦闻喜公主。
器宇闲淑，风容秀美，固以荷灵宸施，传质天仪，十七以封。
神色略有恍惚，手指顺着鬓角黑发滑落下来，落在唇角，落在微凉的坠饰上，身形微有动作，身上繁复衣着之上，便有金凰舞动，其色殊异，极为妍丽。
自十七年前，父亲去世之后，如此装扮，已是罕见。
脑海之中又回想起了自己父亲的音容笑貌，身着龙袍，常人眼中威严难测的太子，生杀夺予一念之中的主公，在孩子们面前，却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父亲。
最好最好。
会为她挽发，朗声大笑：
“我家尪娘，风标清惠，谁能配得上？！”
“自你出嫁时候，为父要让这天下绵延，万里江山，都有如火牡丹相送，富贵绝世，绵延流连，古往今来，唯你以出！”
女子眼中神色恍惚，身畔那满脸喜悦的明黄色身影如水波般渐渐消失。
方才的暖意便越见凄冷。
沉默了下，右手轻轻放在了梳妆台上，触及了横放上面的匕首。
长及一掌，色成金黄，龙首缠匕，獠牙吞刃。
将这冰凉的匕首倒扣在了手掌当中，铸剑山庄的手法，极完满地贴合了手部曲线，不见用力，那匕首已经划过空间，留下了一道寒芒，动手之前未曾看到征兆，动手之后耳畔不见风声，显然是用出了极为高明的暗杀武学。
李婉顺看着这有七八分熟悉的匕首，张唇低语：
“父债，子偿……”
嘴唇吐息，灯火因风而动。
更衬得这匕首森寒。
出身既已不凡，父亲更和宇文则大将军相熟，是以自小习武，就算之后师父被外调，也已经成就风格，十数年苦修不辍，现今近龙门，位列七品。
深深吸了一口气。
无声无息间，其身后浮现一道身影，却是位女子，身着道袍，背后负剑，五官虽然冒昧，但是眉目之间，却是一片煞气逼人，生人勿近模样。
这是她的随身护卫，有中三品中五品修为，是她的爷爷，大秦如今的上皇赐给她身边，代替皇上的玄武卫护她性命周全，十数年过去，已经和她情如姐妹。
其出身道门分支，练就一身浓烈煞气，更能将其收敛，必要时候，一击而出，宗师之下，无不破。
道姑现身出来，朝着李婉顺微微行礼，道：
“殿下……”
李婉顺轻轻嗯了一身，闭上了双目，脑海当中回想了许多的事情，回想起了父亲的温柔，回想起了和王夫子相识时候的开心时光。他会带着她偷跑出宫，去到皇宫外面的世界去玩。
去河边摸鱼，去看飞萤漫天，他教会了她很多东西，就和父亲一样，大笑的夫子同样是她童年时候闪着光的记忆。
这些温情的东西依旧还历历在目。
却也正因为这些清晰的记忆，胸膛中潜藏浮现起来的那种难以言语的情绪就越发地浓烈，原本遗忘掉的记忆在得知了那少年存在的时候突然浮现脑海，越发清晰，令她心口钻疼，驱使着她轻声开口，道：
“……今日，那少年过来的时候，我以摔杯为号。”
声音微顿，继而道：
“擒下他。”
道姑答应下来，随即便想起了描述之中，那少年一身难得凌厉的剑术，被称之为内外功寻常，唯独剑术独精的藏书守，沉吟了下，还是开口道：
“只是擒下？”
李婉顺点了点头，右手五指扣紧了那柄仿造斩龙匕打造的宝物。
烛台之上，火光微微呼闪了一下。
“你只擒下便好。”
女子脑海中，那染血的匕首越发清晰，闭上了双目，道：
“我亲自下手。”
道姑看着那裸露出的半张面庞之上渐渐坚定下来的神色，退后一步，并未再开口劝解。
纵然在她眼中，眼前的公主不见得是那少年对手。
前者虽然内功功体不凡，臻至了龙门关隘之前，但是却未曾经历过厮杀，突然出手，一身七品修为至多只能比拟八品武者手段，须得要渐渐调用内力，才能将一身所学发挥出六七成的水准。
可那少年却最擅长速杀，一手剑术不凡，几可阵斩八品。
本来应该劝阻，可她自小时候便认得了这个少女，早已经习惯了跟在她的身后，心中也知道这十数年的时间里面，她心中积压了多少的压力，虽有些许担忧，但是自负自己的修为不低，有她在场，决计出不了什么差池。
那少年一身本领似乎都在长剑之上，到时候倒是可以令他将佩剑取下。
空着手掌，想来也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道姑若有所思。
烛台之上，红烛渐短。
李婉顺便在这处静坐，道姑也未曾远离，一直站在她的身后，安静地仿佛这一处静室远离了凡尘俗世，如同正缓慢坠入深渊，幽深而死寂，若非是红烛逐渐燃尽，几乎察觉不到了时间的流逝。
烛光渐暗。
呼吸的声音也越见缓和。
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的声音，手掌不轻不重拍在了木门上，发出了啪啪的脆响声音，在这死寂之中极为清晰地传入了这房屋当中，将原本气氛砸得粉碎，道姑微微侧身回望，李婉顺眸子抬起，左眼漆黑，右瞳如玉青翠，倒映出了明亮的烛光。
烛光熄灭。
双眸之中，便是一片幽深。
……
门外，一身蓝衫的王安风和于雯汇合，后者丝毫不显得见外，抬手重重拍在门上。
定松疾步而来，打开了木门，笑着将两人迎入了院落之中。
吱呀轻响，木门轻轻闭合，将少年的身影吞噬其中。
门上的椒图兽首在红烛的映照之下，略显狰狞。

第一百零四章 大秦公主
王安风跟在了定松的身后，朝着院落内部行去。
这处院子看似寻常普通，但若是仔细去看那些寻常之处，却又能够看得到别样的风景，和去年时候在柳絮山庄时候看到的风景截然相反。
这些细节处在一些人眼中与砖瓦无异，但是却有另外一些人看得到这些物件身后的故事，明白其价值上夹杂着悠悠时光的厚重感，那是再多的金钱都难得买到的东西。
出身平凡的人可以在这里看得到相同的平凡。
而出身世家的人也能够看得到简朴之下的奢华。
便在此时，他突然察觉到了一道视线，抬头看去，便看到了一位身着道袍的道姑，正站在主屋前面，剑眉入鬓，眉宇间气质颇为凌厉，与寻常女子迥异，状若寻常，视线只从他身上扫过，便朝着于雯微微一礼，抬手朝内虚引，道：
“公主便在里面，进去罢。”
王安风闻言心中微惊。
他曾经想过此间主人的身份，却没能想到竟然是皇室公主，可因为早有些准备，倒也没有因而失色，正当准备踏入屋子的时候，那道姑右手突然抬起，拦在了王安风身前，眉眼平淡，并不看他，只是道：
“公主玉体尊贵，少侠还请将身上兵刃解下。”
王安风微微一怔，眼前女子自他感知之中并没有丝毫的杀气恶意，但是赢先生曾在传授他剑术之前有过吩咐，长剑不能离身，后退一步，脸含歉意，抱拳道：
“抱歉，这位居士，家师有命，剑不离身。”
“这件事……实在恕难从命。”
话说出口，少年便知自己此举在对方看来算是失礼。
江湖险恶，皇室之人在外头小心些倒也没有什么不对，可他也绝不准备违逆师长的训诫，略微思量，正觉得不若干脆离开，省得在这里呆下去，让于雯难做。
道姑微微皱眉，看到了少年眉宇间的坚决之意，觉得强逼之下，可能会令他转身离开，坏了原本计划，心中迟疑，有心让他进去，可方才才说了规矩，当场反悔，却又有些不合，正在此时，内里突然传来了一道柔和的声音，道：
“今日中秋，既然是青竹的朋友，想来也不是歹人。”
“请进来吧……”
王安风微怔，眼前道姑已经朝着旁边退了一步，气机牵引之下，无形之间将王安风原本离去之意打消，少年毫无察觉，朝着她抱拳行了一礼，踏步进去了这主屋，方才进去，便看到了一张红木圆桌，看到了主位之上坐着一位女子。
身着玄色裙衫，其上绘有金凰，其气韵自成，眉目一半被浅色面具遮掩，可只是露出的那半张面庞，在少年至此所见的许多人中，已经是最为殊丽，毫不夸张地说，她的容颜气质，绝非此时尚还年少的薛琴霜可以比拟。
那是历经了诸多繁华之后，自内而外散发出的雍容平静。
少年眸中异色一闪而过，上前见礼，大秦此时正当盛年，儒家虽然势大，但是墨家兼爱之说同样盛行，上下尊卑，并非极为严苛，此时既然是家宴，便只以晚辈之礼相见，道：
“晚辈王安风，见过公主殿下。”
李婉顺看着眼前的蓝衫少年，神色略有恍惚。
几乎是看到王安风的第一眼，她在心中便已经确认了少年的身份，这般眉目，虽然只和其父有五分相像，但是那种气质却如同浸入了骨子里面，并无半分不同。
脑海中思绪一闪而过，紧接着升腾而起的，便是心中那种极为复杂难明的感情，翻腾不止，越见猛烈，可她终究是经历过许多事情，面上未曾浮现异状，或者说，以眼前少年的心性经历，尚且看不到其面上神色在短时间内迅速的变化。
右手修长，笼在绘有金色纹路的广袖之下，已经扣稳了匕首。
面目浅笑，温柔娴雅，轻声道：
“少侠多礼。”
“还请落座罢。”
模样端庄，就如同当年她父亲，令那少年夫子起身时候一般无二的气质姿态。
眼前少年起身看她，一身蓝衫。
竟也如同当年风景。
一瞬间似乎时间逆转，恍惚之间，李婉顺竟然分不清楚，这是在当年王宫之中，还是在这扶风郡中的一处宅邸。
唯一的差别，便是此时的蓝衫少年，未曾朝着自己眨了下眼睛。
自己也不再是十二三岁的小小孩童。
李婉顺心中念头，未曾被人察觉，于雯已经落座，定松方才出去，此时又引着仆从进来，将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摆在了红木圆桌之上，于雯邀王安风坐在一旁，颇有兴致地介绍着这些菜肴。
李婉顺看着他们轻声谈笑，状若温和。
右手不知为何感到了极热，却又接触到了匕首，被那凉意冲散。
定松站在门口，身为家将护卫，他此时身着轻甲，右手持枪，左手扶刀。
道姑负剑，站在了于雯和王安风身后五步。
这个距离，中三品的高明剑客可以在千分之一呼吸之中，以长剑斩下前面的头颅，或是在瞬间废掉眼前少年的武功，使其如同待宰羔羊一样任她宰割。
李婉顺定了定呼吸，右手仍旧扣着匕首，左手抬起，握在了前面的杯子上，这是骨瓷，触手最为温润，如同美人肌肤。
她将这杯盏抬起。
王安风身后道姑眸子之中微微亮起，右手稍稍抬起。
王安风不交出剑，没关系。
只要一瞬间，她便可以将少年长剑夺走，反制于他，瞬间以煞气将其经脉冲破，废去其一身修为功力，到时候就算是公主发挥不出七品武道实力，也可以轻松以匕首刺破他的心脏。
前头于雯抬手指着王安风身前的一处菜肴，低声道：
“怎么样，没有骗你吧？”
“我姨姨人很好的。”
王安风点了点头，一时间对于先前心中怀疑升起了些许羞愧之感。
无形煞气已经笼罩在了他的身后。
李婉顺身旁，以黄铜铸成了捧灯侍女，左右各一，烛火摇曳，映照地周围明暗不定。
王安风身后的墙壁之上，映照出了煞气投影，薄如雾纱，流转不定。
李婉顺看着那蓝衫少年，眼前不断闪现过倒在血泊中的父亲，沾染着鲜血的匕首，闪现过了蓝衫儒生深深行礼，言辞冷锐，脑海当中，那声音越发清晰，越发冰冷。
是自己的声音。
杀了他。
看得到眼前龙袍染血的父亲，躺倒在地，怒目而视。
扔下杯盏，杀了他，为为父报仇……
报仇……
看得到蓝衫书生行礼，声音冷然：
“请殿下先行一步。”
有已执念为狂的母亲尖锐的声音：
“哭什么？怕什么？这天下，本就应该是我们的，我这身衣裳，有何不对？！”
“是那个儒家书生，是他，还有你那个人面兽心的二叔，是他们抢夺了这天下，夺走了本属于咱们的东西……”
“父债子偿。”
“杀了他！”
一个个声音在她的耳畔回荡着，不知道是她自己的念头，还是来自于其他的地方，但是此刻却都非常清晰而且真实，在教唆着她，驱使着她，但是在这个时候，却还有另外的声音在告诉她其他的事情。
这声音是如此之宏大，如此之浩瀚。
又是如此之真实。
仿佛来自于整个天下，竟足以与这十数年积累的仇恨所匹敌。
手掌快要握不住那瓷杯，似乎有迷雾重重，遮蔽四野，心中诸多念头，挣扎不休，却始终不曾放手。
在此时候，她终究还是未曾下得了最后的狠心，轻呼口气，准备将杯盏放回原本位置。
正在此时，或许是放下心念损耗过大，手腕突然一软。
雪白的骨瓷落地，坠成了碎片。
王安风微怔，和于雯一同看向了声音传来之处，而在同时，其身后道姑双眸微亮起，气行周天，浓郁的煞气勾勒了周围的环境，在她身后浮现出了种种异象。
李婉顺心中一个咯噔，几乎本能地惊呼：
“不要！”
猛然起身，心念过激，带起了激流如浪，两旁灯火瞬间熄灭，房间之内，霎时间一边安静，李婉顺只觉得自己挣脱开了某个束缚，感觉到了心跳很快，呼吸急促，却不知道此时局势究竟如何？
噤声聆听，却听到了液体自桌子上流淌，滴落的声音，面色微微发白。
正在此时，她听到了桌椅碰撞的声音，似乎有人缓步而行，走过了圆桌，行到了窗前，呼吸不知道为何微微放缓，抬眸看向了那一处方向。
伴随着吱呀轻响，皎洁的月光倾泻进来，将黑暗照亮，桌面上碎裂了一个瓷杯，一片幽深的黑暗当中，越过那窗口，看得到漫天灿烂的星辰，看到了圆月悬空，无尽光耀。
蓝衫少年站在窗前，转身回望。
“殿下，可曾受惊？”
……
李婉顺终究未曾出手。
将少年少女送出，令定松将两人各自送回家宅，右手提灯，孤身立在了院落之中。
道姑站在了女子身后，轻声问她：
“为什么不曾下手？”
她追随李婉顺许久，知道那种恨意，是真实存在。
李婉顺神色恍惚，抬头看着那圆月，看着漫天的星斗，脑海当中复又响起了那和仇恨对抗的浩大声音，想起了自己曾经的问题。
为什么爷爷会传位给二叔，而非其他叔叔？
大秦人重视礼法，儒家夫子看中纲常，二叔得位不正，为什么如今却能够令大秦上下一心，唯命是从？
她不知回答，只是似有疲倦，道：
“婉儿，带我去看看这月圆中秋罢……”
道姑微怔，微微点头答应下来，一手挽住了李婉顺腰肢，煞气化影，凭之而踏步腾空，瞬息之间，下方的树木，住宅，行人，灯火，逐渐变得渺小，但是这些渺小的东西组合在了一起，却是难以用言语形容出来的浩大。
这便是大秦。
浩浩大秦。
当年的大秦，尚未强盛到了如此的地步，交给自己的父亲，真的能够做到如此地步吗？战火未绝，内外交困，那个一心想着给自己女儿万里红妆相送的父亲，真的能够带领大秦，将那些异族驱逐吗？
当年的父亲，是否也对二叔三叔做过什么？
李婉顺神色越发疲惫，却在心中升起了自嘲之念。
若是今日仍旧战火连绵不绝，未曾将那些异族彻底打服，战火所至之处，死伤何止于一家一室？生在安宁之家，百姓路不拾遗，纵然偏僻之处，也是饱食之家，这等大治之世，若是只杀一人便能遂愿，这究竟是对是错。
而若是只杀一人便能遂愿，舍去了百姓凄苦，有何不能？
看着下方的扶风盛世，李婉顺低低念道。
“王孙公子，富家巨室，莫不登危楼，临轩玩月，琴瑟铿锵，酌酒高歌，以卜竟夕之欢。”
“至如铺席之家，亦登小小月台，安排家宴，团围子女，以酬佳节。虽陋巷之人，解农市酒，不肯虚度。此夜天街卖买，直至五鼓，玩月游人，婆婆于市，至烧不绝。”
“婉儿，你问我，为何不让你出手吗？”
道姑不解，侧目去看，看到了旁边的那双眸子，看到了眸子里面映照着的万丈红尘。
李婉顺身上繁复衣裳微微拂动，似乎金凰振翅而飞，提灯看着这大秦山河，看着这古今盛世，道：
“因为我不止是父亲的女儿。”
“我亦是大秦的公主……”
道姑微怔，继而便明白过来。
看向李婉顺的目光之中浮现出些许的怜惜。
彼时太子，她亦听师父提及，好大喜功，暴戾寡恩，非为人主之资，却独得皇上喜爱，当年的天下，尚有可与大秦匹敌的国家，若是现在是当年太子执政，大秦必不可能如此强盛。
当年一事，以数人之死，而令天下得遇明主，走向了大治。
于私有仇，但是却于国有恩。
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此即为国士无双。
为了私仇而杀国士之子。
这种事情，正因为是大秦的公主，所以，不能做。
李婉顺看着这下面的灯火，低低呢喃：
“我亦想在有生之年，得见百姓安居，天下无灾。”
“得见这大秦盛世，绵延不绝……”

第一百零五章 隐秘身份
中秋月圆之日，在一片欢快的气氛当中结束，闹市散去，游人归家。
好景伴酒，最是醉人。
心中烦恼，大多且随他去，名利之争，此时尽归熄心。
可众生百态，不一而足，也还有些人就算是这个时候，也未能好好休息。
年纪方才十七岁的彭星波昨夜里虽然饮了些酒，可长年以往的习惯却仍就让他在固定的时间睁开眼睛来，躺在床上呆呆看着屋顶，脑袋一片空白，片刻之后，方才翻身下来，洗漱一番，借助微寒的水，扫去了心中睡意。
从桌上抓了半块剩下来的月饼，就着凉茶囫囵吞下肚去，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去，此时街上行人洗漱，已过中秋，早上颇为寒冷，令他下意识抬手紧了紧领口，匆匆行去。
他是这北武城里当铺里的活计。
干他们这一行的，长年无休，东家常常挂在嘴边儿的一句话，便是今日休息了，或许就会和绝世宝物的消息擦肩而过，休息不得，休息不得。
他心中颇为不以为意，可东家毕竟是东家。
心里有一千一万个不愿意，可为了那明晃晃，圆溜溜的铜钱，他也只能在这寒风凌冽之中，远离温暖的被窝，心中无数次赌咒发狠，败给了柴米油盐四字。
“真冷啊……”
彭星波咕哝了两声，把衣服又拉紧了下，脑海中则在胡思乱想。
或许是时候换上些厚实的衣裳了。
年前才做了一套，还有七成新，用不着扯布子。
现在好布子又涨了一枚铜钱。
奸商。
脑海之中思绪翻腾，他已经转过了巷口，大道比之于方才小街更为宽敞，也衬得行人稀疏，更为萧瑟，视线未曾受到丝毫遮掩，几近于一览无余。
视野之中，看到了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三十余岁年纪，身着一身黑色宽松衣裳，气质肃然沉稳，神色不由微微一怔。
他认得这个男人。
其正是东家的熟客，也是这北武州城这一年来鼎鼎大名的大人物，巨鹏帮的帮主，公孙大人。
彭星波见过这位大人和东家谈笑风生，但是见到更多的则是穿着巨鹏帮衣服的武者行走在道路之上，那种威风凛凛的模样，心中早已艳羡。
他往日里也曾经想过自己见到了这位大人物，会有如何如何的表现。
可此时真的见到了帮主，却只感觉自己的身躯僵硬地和木头人一般，不听使唤，未能如同自己曾经想过的那般主动迎上去，不卑不亢，表现出色，从而得到看好，委以重任。
而在这个恍惚的时候，公孙帮主已经推开了当铺的门，走了进去。
他却依旧未能开口。
未能把握住这个罕见的机会，回过神来，只在心中懊恼。
若是……若是……
心念纷飞，如同魔障，却是在思考着等会儿概要如何表现自己，回过神来的时候，低声叫了一声不好，匆匆赶入了当铺当中，只希望今日勿要迟了，勿要浪费了那几枚铜钱，脑海中思虑，却是在瞬间扔到了身后。
等他进去的时候，那位公孙大人正在和东家谈笑。
他恭恭敬敬上了茶水，在给那位帮主倒茶的时候，本想要开口，可方才在外头未能想得清楚，脑海之中一片混乱，不成体系，还是没敢开口，只捧着茶壶候在了一边儿。
看着东家和公孙帮主谈笑了片刻，公孙大人似乎要起身离开，东家将其送出门来，满面笑容，和煦地问道：
“公孙帮主，这番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咱们也好给您留意一下。”
这里虽然当铺，可是大秦的当铺之中，其实能够找得到比起奇珍阁中成色更好的美玉，比回春堂中药性更足的好药，一切皆看运气，可当铺的掌柜也总有相熟之人，久而久之，便会给这些老主顾留意些好东西。
彭星波未敢跟出去，只听得了些许东西，听到了那沉稳的声音开口道：
“要如虎目般的白玉珠子，最少要凑得一对之数，若能有三五颗，也是好的。”
少年闻言咂舌。
虎目般的珠子，还要白玉质地。
果然有钱啊。
当铺的老板转身回来，看到了自己的小伙计还在这里愣着，脸上在面对顾客时候和煦的微小瞬间变得比这秋风还要瘆人，抬手在伙计头顶一下，皱眉呵斥道：
“愣在这里干什么？”
“我花钱雇你过来，不是让你吃干饭的，去去去，赶紧干活儿去。”
一边说着，一边又抬脚踹了伙计一脚。
自己则是手里端着那紫砂茶壶，坐在了躺椅之上，一边啜饮，一边看着一本古籍，直到了中午时候，方才踱步回去了里屋，彭星波在外面啃着馒头，闻着里面传出的诱人肉香，翻了个白眼，狠狠地咬了一口馒头，只觉得入口无味，低声骂道：
“奸商。”
内屋里头。
当铺掌柜取来了一张纸，眉头微微皱起，没有了丝毫的油滑之意，眉目肃正，抬笔在纸上，以密语写道：
“北武州城中发现白虎堂踪迹。”
“至少两处据点。”
悬肘提笔，拈起那纸来轻轻吹了一吹，上面常人根本读不懂的文字渐渐消失，复又提笔写下了一件件货物名字，似乎就是那些当铺掌柜，询问大主家，死当的东西里面，可有这些货物？
似乎是为了强调是要死当的货物，是以以朱砂笔墨在死当两字上画了个圈，没能画的齐整，大部分的朱砂掩盖在了死字上头，越发艳丽。
片刻之后，这当铺里头，有一只灰色的鸽子振翅飞出。
在离开了城池之后数十里，突然振翅，冲云而起，化为了一道灰光激射，其速之快，几如攻城巨弩射出的弩矢一般，横掠过了层层云雾，掠过了山河和大地，直至远处出现了震撼人心的战鼓轰鸣。
直到天地之间，有苍凉的雄鹰长鸣，混着号角之音，碾碎在了雄武肃杀的呼喊声中。
灰鸽敛翅，落在了这兵家营地当中。
落在了一位身材魁伟，披坚执锐的将军抬起的右臂之上，这位中年男子取下了灰色鸽子所带的信笺，看到了上面一道血色痕迹，神色微凛。转身朝着一处屋子处走去，脚步匆匆，未曾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屋内坐着一位身穿白衣的男子，正在翻看着手中兵书，微微挑眉，看向自己下属，视线落在了其手中信笺上，颇有郑重之色，他知道后者秉性，若是寻常事情，必然不可能如此失态，当下直接开口问道：
“出了何事？”
披挂男子半跪行礼，道：
“回禀将军，是密探回报。”
声音微顿，继而郑重补充道：
“血色加急。”

第一百零六章 见过堂主
血色加急。
这个说法，本来是古时战场急报相传，以中三品武者带着情报腾空而去，只以全速施展身法。
每三千里换一人，各郡城门派不得阻拦，御赐金牌，阻者死，逆者亡。
如今天下大定，早已经不需要这种极端的传讯方式。
可这个名字依旧流传了下来，以示极为紧急，事关社稷大事。
白衣男子不敢怠慢，接过信笺，自一处暗盒当中取来药粉洒在了信笺之上，原本的文字逐渐消失化去，显露出来了那一行真实的情报，看到了笔触沉稳的白虎堂三字，神色略有冰寒。
整个木屋之中似乎都变得有些压抑。
如同有猛虎低声咆哮。
白虎堂是江湖组织。
江湖中事情，江湖中人，本不应该由朝廷去管。
但是白虎堂不同。
白衣男子眼中浮现寒意。
……
扶风郡城。
中秋的节假过去了数日，残存的气氛也渐渐散去，扶风学宫逐渐又热闹回来，道路上看得到来往学子，学堂之中也听得到夫子们慢条斯理的声音，和朗朗读书声。
百里封扛着他那把凶残的陌刀，大步而行。
其举手投足之中，已多了些许浑厚之感，显然是于武功之上有了颇大进展，一路行过竹林，跨过小道，兴致冲冲冲入了风字楼中。
抬眼扫过，却未曾在熟悉的地方看到蓝衫少年的身影。
微微一愣，视线继而从这风字楼中各处扫过，书架前，木梯上。
可何处也不曾看到王安风身影。
百里封眉头锁起，正准备要顺着这万级台阶一路找上去的时候，突然有人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右肩膀，下意识侧身回望，便看到了一袭红衣如火，眉目英气十足，不似寻常女儿家。
“拓……”
百里封眸子微亮，便要开口，却见眼前的少女瞪他一眼，手指竖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继而偏了下头，示意他出来说话。
百里封点了点头，跟着拓跋月出来，心中则是微有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眼前的少女似乎太拘泥于规矩了。
风字楼中聊天，大家都这样做的。
两人出来，又行了十来步，拓跋月方才回身看他，道：
“百里猪头，你刚刚，在找安风吧？”
百里封已经放弃了对于这个称呼的反抗，权当未曾听到，点了点头，道：
“是啊，有事情寻他。”
“那你不巧，我听人说，他似乎到了内功修行的关隘，今日未曾过来。”
拓跋月正说着，突然察觉到了眼前少年身上那些许异常的气机，声音微顿，抬眸在他身上打量一番，眉目间浮现诧异之色，道：
“这是……你也突破了？”
“九品？”
“嘿，那是自然！”
百里封嘴角挑起，心中有意卖弄，抬手拔出陌刀，舞出了一路刀法。
气劲浑厚，刀锋微寒凌冽，显然已非先前所能比拟，右手微微用力，陌刀刀锋稳稳停住，因为其沉重的重量以及特殊的技巧，自刀锋之上压出了一道刀风，离体而出，在青石之上割出来了一道颇深的痕迹。
刚猛劲气引动了落叶纷飞。
阳光之下，黑红劲装的兵家少年原本不着正行的面庞变得认真，双眸微亮，眉毛浓而杂乱，却如同两把出鞘横刀，手腕微震，刀锋发出了悠长低吟。
扩散的劲气将落叶再度吹得舞动而起，将微呆的拓跋月笼罩在其中。
少女看着百里封，心脏似乎微微加速跳动。
百里封偷眼看了下拓跋月，看到了少女似乎被自己的威风震撼，也看到了周围来往学子眼中的惊异艳羡，心中不由暗爽，轻轻咳嗽了一声，收了架势，站起身来，满脸的淡然之色。
正在此时，却看到有落叶落在了红衣少女的头发上，此刻他心中略有得意，胆子也变得勇壮，竟然抬手将那落叶摘下，手掌微微一顿，鬼使神差抚在拓跋月黑发之上，轻轻揉了下。
好软。
少年心中莫名浮现出了这样的念头，便看到了眼前少女脸颊上浮现绯红，略有刚硬的线条莫名便变得柔软，可却眉头倒竖，双眼似乎要喷出火焰来，心中一个咯噔，自觉不妙。
想要躲开，可又想着方才确实是自己不对，便任由心脏颤抖个不停，仍旧梗着一口气，直愣愣站在原地，看着那一个小巧拳头在他的眼前不断放大，不断放大，索性双眼一闭，自心中给自己壮胆，嚎叫道：
百里大爷，敢作敢当，从来不怂！
我要是喊一声疼，我就……
拓跋月的拳头直接砸在了他鼻子之上。
百里封只觉得鼻子一痛，如火在烧一般，随即便淌出了温热的鲜血来，眼冒金星，朝后踉跄两步，竟然直接坐倒在地，片刻的麻木之后，便是刺痛传来，可他出身兵家，皮糙肉厚，尚且能忍住。
但是睁开眼来，便看到了拓跋月余怒未消的模样，百里封一个哆嗦，脖子朝后缩了下，毫无犹豫，放声惨叫出声。
见者心酸，闻者落泪。
“啊！疼疼疼……”
拓跋月活动了下自己的手腕，双颊处仍旧有些许绯红。
看了一眼坐在地上，模样浮夸惨叫的百里封，想到了他刚刚轻佻行为，心中便是一阵怒气上涌，将原本的内疚冲散，恨得咬牙切齿。
刚刚竟然会觉得他还不错。
我我我……
我简直瞎了眼！
……
风字楼旁边，小木屋中。
少年已经锁好了门窗，此时屋子里头四面无光，如同武者内功修行到了紧要关头时候，摒弃外念所用的静室一般。
王安风坐在床上，依旧是一身蓝衫，右手自怀中摸出了面具，拇指摩挲，感受到了这种微凉的质地。
呼出口浊气，抬手将之贴合在了自己面庞上。
随即便察觉到了有一道气息扫过周身。
右手抬起，便有气劲鼓荡而起，若是继续加力，便会化为一条金龙盘旋在他五指之间。
就在即将化出金龙的时候，王安风将五指翻下，未曾让那金龙出现。
这里毕竟是扶风学宫，上三品的宗师高手，只他知道就有两位，赢先生曾经有过教导，不让外人知道少林寺的存在，他自然不会再这种情况下引动这张面具。
不过，这等华而不实，有形无质的手段。
恐怕也不会被两位老先生放在眼中罢？
先生之所以给我这个，是怕我压不住那位属下吧。
王安风抬手，轻轻敲了下这张颇为威严古朴的面具，脑海当中自然而然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那位成为自己属下的巨鹏帮帮主，手下既然能够掌管着三千名武者，本身修为肯定很厉害，身为江湖帮派和武道门派不同，但是能够压得住手下，自己肯定有七品左右修为。
须知大秦一县中将军，也就只有八品左右修为。
常人若没有大的际遇，终其一生，不过能够以水磨工夫捱到七品，要到六品，那是万万不能的，而那位帮主正当壮年，筋骨强健，要真的以命搏杀，寻常的七品武者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不过，压住他？
要怎么做？
我的实力本就不够，难得要演戏吗？
王安风突然感觉一阵头痛，正在此时，耳畔已经穿来了赢先生的声音，要他回到少林寺中，当下也只能将心中杂念收敛，轻声低语，眼前风景转眼之间，已经是骤变，而他也并未出现在少林寺中，而是在上次所见，那颗冲天巨木旁边。
视野所见之处，也没有赢先生的身影。王安风心中一突，自心底升起了一种不安的念头。
这是要我一个人处理这件事情吗？
该怎么做？
还是要想上次那样，用这个面具召出金龙来震慑对方吗？
正心中念头纷乱的时候，身前已经自虚而实，浮现出了一道身穿黑衣的高大身影，其气质肃正，筋骨粗大，背负着短枪，正是那位巨鹏帮帮主，王安风神色微僵，幸得面具遮掩，未曾露出马脚。
可此时要再召出金龙，已经来之不及。
而且颇有故意之嫌，过犹不及，反倒不妥。
公孙靖不知道他心中所想，抱拳行礼，道：
“属下公孙靖，见过堂主。”
此时箭在弦上，已经不得不为，王安风脑海当中心念急转，无论是书中还是师长的教导之中，都未能找出合适的方法，当下只能模仿着赢先生气质风姿去应对，心中却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而在另一边，公孙靖正因为未曾看到那位青衣魁首而心中略松，便看到了这位堂主侧头看向自己，看到了他负手而立，看到了面具之下冷然的注视，心中一个咯噔。
风吹而过，树下玉牌微微碰撞，发出清脆声音。
那袭蓝衫微微拂动，其气质竟是与那位魁首如出一辙的难以测度，公孙靖恍惚之间，似乎在其身后看到了那青衫魁首的身影，充塞了天地。
蓝衣青衫，一真一幻，同样冷然的目光注视在自己身上。
先前升起的轻松瞬间消失无踪，敬畏之心，陡然大升。

第一百零七章 唤醒
在王安风与公孙靖对峙的时候。
少室山上。
一袭青衫的文士收回了‘看向’公孙靖的目光，当注意意到了王安风此时模样时候，嘴角似乎微有挑起，却又在中途压下，依旧是不咸不淡的模样，只是极为勉强地点了下头。
嗯，还不算蠢。
那边圆慈面无表情，手持木质小棰，敲在木鱼上。
佛门武功修行到了他这种境界，早已经诞生了种种不可思议的神通手段，方才他以‘天眼通’的功夫同样注视着少年那边发生的一幕，当看到了那少年负手而立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了一阵头痛。
再看不下去，收去了武功。
视线则是不可控制，飘向旁边好友。
当日令这家伙教导安风，是不是错了？
心中越想，越是憋屈，憋屈之至，突然觉得手掌有些发痒。
突然发现，眼前气质清俊的文士越看越像手下的木鱼。
吴长青叹息一声，看了看圆慈，又看了看那虽然模样淡定，面无表情，但是怎么看怎么得意的青衫文士，心中无奈，胡思乱想道：
一个就不好应对了。
这要是，变成了两个……
脑海之中，复又浮现出了王安风的模样，十四岁的少年逐渐长大，一袭蓝衫，磊落少侠，回过头来，竟然是赢先生模样，心里便是一抖。
不……这简直是噩梦。
老者擦去了额上冷汗，自心中下了决心。
要想办法让安风正常长大，不能朝着这家伙的模样走偏。
……
与此同时，在那苍天巨木之下。
王安风并不知道少林寺中，各自施展神功‘偷窥’的师父们，亦不知道公孙靖心中所想，但是事已至此，也只能够硬着头皮装下去，学着赢先生的语气，不紧不慢，开口道：
“如何了？”
公孙靖心中未有怀疑，抱拳恭敬回道：
“回禀堂主，属下已经按照玉牌上所述，取得各类武功秘籍，一共一百三十气本，其中最多为外门锻体之法，足有四十七门，涉及肘掌拳体，各类流派，只是时间不足，大多只是寻常法门，可能不入堂主法眼。”
声音微顿，自旁边取来那个提箱，右手用力伸出，一股沛然劲气浮现，将那竹箱平平送出，落在了王安风身旁，未曾掀起多余劲风，于这细节处显示出了一手极精妙娴熟的控劲手段，少年心中颇为震撼，却未曾表露分毫。
抬手从其中取出了一本秘籍，翻开看了下，却发现与师父传授自己的武功路数大相径庭，竟未曾有丝毫想同之处。
心中不由得大升好奇，但是还好他尚且知道自己此时身份，只是看了一眼，便将之放下，看向公孙靖，后者似乎正等着他，见到少年注意力落在自己身上，便又从怀中取出了一个金丝木盒，恭敬递过。
王安风将之打开，看到了其中以红绸为底，上面放着许多玉珠，颇有灵韵，其中有一枚尤为特殊，在少年的眼中闪烁着真实的流光。
那些许微光没有了木盒阻隔，泄露在周围空间之中，引动天地，勾勒出了种种异象，在王安风身躯三丈之处，有轻灵之气升起。
公孙靖此时将东西都交了出去，心中敬畏于方才少年气质，低垂眉目，并未曾看到那玉珠放光的一幕，只是感觉到了周围天地之气异常活跃，自己身为下三品武者，竟然能够捕捉到些微的变动。
神色微怔，理智虽告诉自己，不应该抬头去看，但是心中好奇却令他下意识抬了下头。
随即神色便骤然僵硬，便看到天地间有青龙四象显现，天穹涌动，巨大的漩涡将云雾天光吸纳进去，在这一瞬间，他似乎觉得自己来到了山海经中记载的神话时代，天地广阔，而人如蝼蚁灰尘。
这正是上三品宗师的手段。
公孙靖心中明悟，因为那种巨大的震撼，未曾看到了少年手中散发流光的玉珠，正在此时，天地异象突然凝滞，继而云霄散去，狂风归于平息，一切如同时间的倒转，如此伟力令公孙靖心中震动，万般杂念褪去，唯独剩下了震撼茫然。
便在此时，看到了王安风手中玉盒无声无息间消失，一同消失的还有那一筐秘籍，心中震撼之下，只以为是王安风手段，不觉更为叹服。
王安风则是意识到这必然是赢先生手段，便在此时注意到了公孙靖注视，将右手收回，负在背后，以维持住自身气质，轻声咳嗽一声，冷然开口道：
“你在看什么？”
公孙靖此时心中震撼，闻言却也知道自己失态，可他毕竟经历过人世间许多事情，知道这个情况下，畏畏缩缩反而会更为惹人厌恶，心念急转，抱拳行礼，不卑不亢道：
“属下，属下只是因为堂主神功而失神……。”
声音微顿，复又叹服道：
“如此伟力，恐怕已不逊色于那位天下第七，一剑破开千里云光的青锋解大长老，堂主神功，实在令属下大开眼界。”
他这句话，却并非是单纯的恭维，而是发自内心，为武之道，劲强力猛自是厉害，可像是方才那种，收放自如的境界，却更为不易。
翻手间镇压风起云涌，怎地便逊色于了一剑破空？
王安风闻言微怔，他是亲眼见到过那位前辈的，眼前之人如此恭维他，实在臊得慌，一时间竟然忘记了这一切皆是赢先生手笔，本性难移，下意识开口道：
“我差大长老还很远……”
一言出口，便觉不对，这样算是服输的语言，似乎不符合‘堂主’的身份，声音微顿，便打算转移公孙靖的注意力，使得他不去注意方才的纰漏。
当下将自身带入了思考今日做什么菜的心境当中，视线所及之处，将眼前的公孙靖看做了一大只黑皮茄子，视线因而变得平静，使得自己声音尽量平淡，道：
“再说，那位前辈当日用的是指法。”
“而非剑。”
公孙靖闻言心中震动。
天下皆是盛传，那位大长老是一剑破开了千里天光云海，剑意凌冽，可眼前的堂主却说，当日所出是指而非剑，看其神态，极为平淡随意，若是此人所说为真，那么，整个天下都小觑了那位慕容大长老的真正实力。
但是瞬间他便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
眼前此人如何知道当日所出是指法，而非剑术？
莫不是当日他便在青锋解上，还是说只看那天地异状，便从凌冽剑意之中，看出了掩藏其下的武功路数？
若他当日在青锋解上，难道说这个隐秘组织与那位慕容大长老相交莫逆？
而若是第二种可能。
那眼前之人的武功究竟如何之高强？不，不一定是他本身看得出来，也可能是哪位青衫龙首，但是既然能够看得出慕容清雪的武功路数，其本身的修为，定然不会相差太远。
公孙靖脑海之中，瞬间将已知的线索整理清楚。
对于这个组织，则是再度拔高了许多。
与此同时，少林寺中。
赢先生三人围成了一个圈儿，将遗珍和武功秘籍尽数掠来的文士五指翻开，大量灵韵汇聚，化为了一个人形模样，继而踏前一步，右手抬起，并指点在了那男子眉心，低声肃喝，道：
“醒来！”

第一百零八章 飞鸿落羽，江湖恩仇，天下第一神偷
鸿落羽觉得自己如在梦中。
过去的一切在脑海之中回放着，自小离家，拜师学武，闯荡江湖，如同人世繁华一梦，清晰无比地在脑海中浮现，却又全部散去，继而如同从云端之上恍恍惚惚地下坠，落入了凡尘当中。
对于身躯的感知再度浮现在了他的脑海当中。
鼻尖儿似乎传来了很痒痒的感觉，令他无法继续‘睡下去’，颇为不耐烦的睁开眼睛，却看到了一张绝不愿意再看到的面庞，头皮一麻，登时清醒地不能再清醒，下意识朝着后面缩了缩脖子，道：
“我，你，我我我……”
身着青衫的文士面无表情地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个狗尾巴草在他的鼻子上逗弄，见他睁开眼来，只是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依旧是面无表情，拿着那狗尾巴草在他面前‘挑衅’。
鸿落羽大大打了个喷嚏，看着眼前的面庞，心中渐渐火起，破口大骂，道：
“停手！姓赢的，原来是你个腌臜货色，粉头小白脸儿，我哔——”
“汝娘哔——”
“尽快停手，否则大爷我哔——”
“哔哔哔——”
这一觉似乎有些长，他骂地极为起劲，只觉得酣畅淋漓，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通透爽快，却在此时，看到了那边文士将手中草杆扔下，缓缓起身，竟是异常高大，在他面上投下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心中一个哆嗦，声音戛然而止。
直到此时他方才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了双腿双臂，如同个人棍一般。却偏生察觉不到丝毫的痛楚，瞬间头皮一凉，失声叫道：
“你个混球，你又在搞什么鬼……”
便在此时，突然察觉额头一痛，文士之前灌注在他脑海之中的记忆苏醒过来，片刻的恍惚之后，已经明白了此时世界的变化，明白了眼前文士的身份，面色微微一白。
可尚未开口，便看到了眼前文士俯身下来，看到了那嘴角处熟悉的冷笑，心中一个咯噔。
赢先生已经抓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拽了起来。
鸿落羽额头冒出冷汗，赔笑道：
“那什么，先生……？”
文士冲他笑了下，鸿落羽心中微松，便看到了文士身上突然浮现出了雄浑内气，与天地呼应，自身边浮现出了种种异象，浮现出了天花金莲，金刚龙象。
有明王虚影加持在了文士那略显清瘦的身躯之上，赢先生冷笑出声，甩手发力，将鸿落羽抛在空中，右手撩起衣摆，右腿如同钢鞭一般甩出，重重抽击在了鸿落羽臀部。
后者此时虽然没有了手足，可单纯凭借内力，竟然也施展出了极强的轻功，文士运起重重法门的开山巨力几乎被他全部散去，可在残余力道的作用之下，却也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远处激射而去，心中恼怒，破空大骂道：
“姓赢的，你个哔——”
“老子不就是知道了你暗中倾……”
吴长青耳朵动了动，认真聆听，文士面无表情，右手抬起，有剑气冲霄，生出浩荡雷音，随即甩手而出，剑气轰鸣，搅碎了这天光云海，精准地射击在了鸿落羽身躯之上，带着后者飞速远去。
惨叫声音被剑气的轰鸣声掩盖，高速冲击的剑气击碎了云雾，引发的气流牵扯云雾变动，生出雨云，一路相随，折射了阳光，在那惨叫的身影之后拉出来了一道飞虹。
吴长青头皮一阵发麻，看着眼前青衫文士，只觉得后者似乎要比寻常时候更难对付，又不能任由这种状态继续下去，偷眼看向一旁，那边圆慈大师盘腿坐在青石之上，闭目诵经，全当做进入了禅定境界，与外界隔绝。
当下只好硬着头皮，装作自己未曾听到刚刚鸿落羽所说的话，抚了抚须，道：
“先生，打算让这家伙，飞到哪里去……”
文士看了他一眼，眉目如常，浑身却似乎冒着寒意。
漠然开口道：
“……放心，我心里有数。”
吴长青心中微微放松，想着先生在如何，也总还有理智在……便看到了眼前文士嘴角上挑，勾勒出了冷冷的笑容，道：
“我去除了这个世界对他的一切作用力量，所以他只能以这个速度飞。”
“我算过，在他饿死之前，应该能从后边儿飞回来。”
老者神色一僵。
求救般看向圆慈，却发现僧人依旧盘腿打坐诵经，似乎对于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便抬手放在唇边，重重咳嗽了下，道：
“圆慈大师？”
如此一连数次，那僧人诵完了一遍经文，方才睁开眼睛来，看到的便是脸色发黑的吴长青，抬手从双耳处取下来了两个棉塞，道：
“吴老为何如此看着贫僧？可是有什么事情？”
“对了，鸿落羽那厮呢？”
吴长青闻言胸中一股憋闷之气涌动，可看圆慈眉目神态，是真的未曾听到方才话语，当下只能在心中暗叹一声，舍去了不应该知道的东西，将方才所见讲述一遍。
声音微微一顿，还是按捺不住心中好奇，指了指圆慈手中并非凡品的耳塞，问道：
“大师，你这是……”
圆慈看了看手中塞子，明白过来老者疑惑，道：
“这……吴老久不履江湖，或许不知，贫僧此举，实在是不得已为之……”
稍微回忆了下，便将缘由讲了出来。
这件事情，要从当年鸿落羽学成出师开始。
神偷门轻功，本就是江湖绝学，独步武林，鸿落羽天资卓绝，天生要比寻常人轻上三分，不过二十来岁年纪，轻功竟然超过了自己的师父，有望于江湖第一神偷。
当年他连连做下了许多大案子，连皇宫里面都走了好几遭子，于大内高手包围之中来去自如，志得意满之下，竟然将目标放在了天下宝刹少林寺中，被当年耳朵还不算太背的方丈当场擒拿，随即交给圆慈看管。
当时所说，是要圆慈化去鸿落羽心中魔念，方才会放这偷儿出来。
可谁知道，鸿落羽出身神偷门中，自小又在市井中长大，学成武艺之后行走天下，觉得和人对骂是最为舒爽之事，只是天下之大，方言众多，若是对面不知道自己说的什么，这骂人的趣味便要少掉一大半。
因而他为了能够享受到这一乐趣，几乎通晓了天下上百种方言，各种骂人之法，足以连番上阵，南北结合，雅俗并用，令人崩溃。
当年尚未出师的圆慈，很是受了一番折磨。
言谈至此，僧人面上浮现沉郁之色。
吴长青回忆起方才那偷儿表现，颇为了然，复又想起圆慈既然已经行走江湖，看来这名偷儿显然是被圆慈说服，按照佛门所言，就是已经度化，不由叹服道：
“大师竟能够容忍住他，果然定力不俗，不愧为忿怒明王。”
圆慈摇了摇头，垂目看着自己手掌，低声呢喃道：
“不……贫僧当时，辩不过他。”
“还好，拳头还比他大些……”
吴长青闻言微怔，看着眼前身着灰衣的僧人，看到他抬起头来，面庞上带着平和的神态，开口道：
“他话太多，吵得贫僧头痛，不得自在。”
“贫僧只好用大力金刚掌，让他体悟一下佛门的厚重与宁静。”
“阿弥陀佛……”

第一百零九章 前方之路，已在脚下
吴长青看了看眼前模样平和的忿怒明王，又看看那边浑身涌动寒意的文士，突然察觉一阵头痛，思绪发散，自心中想道：
这位天下第一神偷苏醒之后，这少林寺中，怕是会越来越热闹吧。
圆慈大师和他本就有许多纠纷，他又掌握了赢先生的秘密。
不过他妄为通晓百门方言，竟然没有把那个人名儿给说出来……
正胡思乱想着，突然便又想到，王安风现在方才十四岁多些，正在成长时候，极其容易受到外界影响。若是一个没看好，被那通晓天下污言秽语的神偷影响了怎么办？
心念至此，老者面色隐有微寒，原本对于鸿落羽的些微同情心瞬间消失。
若是他敢乱来。
老夫也只好学圆慈大师，行霹雳手段。
休以为，我等学医之人便是好惹的！
吴长青抬手捻须，自脑海中认真思考将鸿落羽变成哑巴这件事情的可能性。
青衫文士踱步走到那一堆武功秘籍处，随手翻开一本，看了两眼，只见其上所记载的法门和中原武功风格迥异，非是以气领劲的手段，而是自成一体，别有奥妙。
双眸微眯，将手中秘籍草草翻过，又取来了另一门剑法，沉默着翻动着。
眉目之间，隐有异色。
这些武功秘籍，单看技巧招式简直不堪入目，但是其发力之法却又和他知道的不同，是以意领劲的路子，观想天地异象，使自身与天地冥一，借以爆发出更强的威力。
旁边两人看到文士异状，神色略有好奇。
赢先生袖袍一拂，劲气涌动，便有两本秘籍朝着吴长青两人飞起，二者借住，他们也知道这武功秘籍是那叫做公孙靖的小辈搜集过来，但是那小辈武功不过也就是七品左右，能够接触到什么高深武功？
虽是如此，但是毕竟是能文士搜集，想来可能也有所深意，心念至此，圆慈两人抬手翻阅起手中的秘籍，只是看了总纲，面上神色便都浮现出了些许异样，不复原本随意。
吴长青捻须皱眉，神色颇为郑重，低声道：
“这……”
他们的武功在原本体系之中已经达到了集大成的境界。
天下之大，他们所修习的武功已经是一等一的盖世绝学，行走江湖，又能够见识到诸多绝学，都有其独到之处，可是如同眼前这般浅陋，却又与往常所见截然不同的秘籍。
真是第一次遇到。
圆慈认真将这一本几乎算是烂大街的锻体武功看完，看到其上所述，如何观想烈烈炉火，锻造己身经脉，如何观想火势变化，辅助化开药力，一字一句，都看得极为仔细认真。
直到翻过了最后一页，这门武功的种种关窍已经了然于胸。
对于这武功风格之所以和自己所休息的武功迥异，也有了些许看法。
武功为搏杀之术，诞生之初，必然不可能多么高深，受到本身世界极大的影响，想来这差异，必然是因为不同的世界而导致的武功路数不同。
将这一本秘籍放在了自己膝盖上，身着灰衣的僧人闭目沉思。
金刚不坏神功第十二层。
他所修习武功已经抵达瓶颈，到了进无可进的地步，行走江湖，也没有了什么意思，是以才回来了少林寺中，重新拾起来了年少时候不屑一顾的佛经佛理，在那等绝望的心境之下，青灯古佛，看着佛经上文字，竟有恍然明悟之感。
兜兜转转，自己思考的东西，原来早已经蕴含在了微言大义当中。
于是，武道之上难得再进一步的明王收敛了业火。
江湖之上，少了一位孤独求索的武者。
少林寺中，多出一位每日诵经洒扫的和尚。
本以为终此一生，也只能在原地驻足。
本以为，武道一途，只剩下了不可知，不可得，可此时得见这寻常的武功秘籍，得见这浅显单薄的文字，窥见这别开一路的武功理念，圆慈竟看到了另一条前进的方向，心念震动。
心念动处，便是佛陀下了莲台。
根本未曾考虑什么后果，什么久诵佛经的定力，谋定而后动的冷静，全部消失，圆慈如同是第一次接触武功的少年一般，莽撞地按照这门武功所描述的手段去运行。
以他的武功底蕴，修行这种入门级别的武功，几乎是水到渠成一般，体内的内力涌动，只是在短短数个呼吸的时间，便将这门武功的第一层练至了圆满的境界，脑海之中所观想的却不是甚么炉火。
而是高大的佛门明王。
脚踏烈焰，似在云端，俯瞰天地，身具异状，手持宝剑佛仗，足具威严智慧，大光明相，普照四方大千世界。
面庞上光芒敛去，眉目庄严平和，隐含威严。
分明是自己眉目。
在他体内，纵然是这门武功修炼到旷古绝今的地步也难能企及的浑厚内力按照原本的轨迹飞速地运转。
他所修习乃是少林寺中绝世武学，金刚不坏神功，自认为已经将身躯体魄锻炼至了极致，若要再进一步，需要将所学融会贯通，在大成的金刚不坏神功的基础上再超前踏出一步。
但是在这个时候，他竟然感觉到手臂处肌肉竟然有细微的麻痒。
这种感觉微弱到了若不是方才他还在打坐禅定，根本无法察觉的程度，但是却是真实存在的变化。
僧人眸子里面突然亮起了明光。
心中似乎有火焰重新燃起。
禅宗最重开悟，一念可以成佛。
心念定处，无处不是大雷音，心念悟处，人人皆是佛陀。
圆慈心中经文默念。
继而将那佛念禅心扔在了身后，再不去管他。
执念不悟，便是佛陀下了莲台。
持忿怒明王相。
吴长青发现圆慈异状，神色微怔，随即便意识到了什么，道：
“圆慈大师，你直接练了？”
这样太莽撞了……
老人的心中极为惊愕，他身为天下第一名医，自然知道武功不能够随意修炼，否则内息混乱，真气逆行，几乎是生不如死的痛楚。
本来想要继续质询圆慈为何如此莽撞，可看着那双眸微亮的僧人，感受到了圆慈身上欣喜，突然想到了什么，话到嘴边，他竟听到了自己用那种极为期冀的语气，仿佛害怕稍微触碰，眼前所见的种种便会支离破碎一般，小心翼翼地在问。
“……有用？”
当看到了圆慈缓慢而郑重地颔首时候，吴长青的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咔擦一声碎裂，神情恍惚，如在梦中，随即便升起了狂喜之情。
他已经年过七十，此时竟然涌现少年时候，仰天长啸的冲动。
老夫聊发少年狂。
是因为那少年狂意，从未消减。
他是医者。
医者仁心。
但是更是立足于巅峰的武者。
如何能够踏足巅峰？
唯有天下第一等的枯寂，天下第一等的寂寞。
可不得寸进的痛苦，他已品尝了许久。
当你少年成名，当你风华绝代，可你一路高歌猛进，看遍了这路上风景，志得意满，却在一个时候驻足，再不曾踏前一步，看着那些后辈慢慢追上了你的步伐，看着那些被自己庇护的后辈逐渐踏上江湖，继续如同过去的自己那般，高歌猛进。
可自己却只能蹉跎。
因为已经无路可进。
而现在，终于看到新的道路……
哪怕极为艰难。

第一百一十章 压榨
而在同时。
公孙靖正处于极度的挣扎之中。
他将自己搜集到的武功秘籍，还有遗珍全部都换成了这组织内部的门派贡献，然后在这一处的石碑上面刻着种种好处，可以用这些门派贡献为代价，换取武功秘籍，高人指点。
他先前曾经见识过那一门极厉害的枪术，心心念念，早已经等之不及，对照着石碑上面，果然寻找到了那一类兑换，心中先是一喜，继而便发现自己一月幸苦，加上那机缘巧合之下得到的遗珍，竟然只能够换得两次机会。
心中不可遏制地一堵。
可他终究明白，这本身已经是天大的机缘，当下呼出口浊气，平复了心情，状若寻常地指了指石碑上那一行字，抱拳行礼道：
“堂主，属下便……”
可手指方才触及到了那石碑之上，其上文字便泛起了阵阵的涟漪，尚未反应过来，眼前的视野便已经尽数溃散，转眼之间，整个人便已经出现在了一处狭长的甬道之中。
两侧有红烛燃起，照亮了黑暗，未曾驱散的阴影之中，响起了沉重而稳定的脚步声中。
浓烈的沙场征伐之意令公孙靖的呼吸有些艰难。
看着那踏步出来的老将，看着那有些残破的战铠，男子忍住那种巨大的压迫力，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秦军礼，脸色虽苍白，却神色郑重，一丝不苟。
继而拔出了背后短枪，双手自两端猛地一拉，化为了一柄锋锐长枪。
下一个瞬间，源自于老将的怒喝声中，长枪化为怒蛟，瞬间将公孙靖淹没。
……
王安风看着公孙靖消失。
因为赢先生之前多少和他说过些事情，因此少年知道这位帮主现在应该是前往了铜人巷中磨练武功，短时间不可能回来，因而便自心中松了口气。
负在身后的右手放下甩了甩，懒散地伸了个懒腰，方才装着赢先生的模样，整个人浑身肌肉都是绷紧的，此时双手握拳，向上延伸，脊骨节节向上推动，整个人都朝着天空伸展过去，双眸微眯，长长呼出来了一口气。
只觉得整个人都极为舒坦。
正在这个时候，王安风眼前光影变动，方才才消失了没有多长时间的公孙靖竟然再度出现，而此时少年尚还是一副懒散模样，整个人都有些僵硬，茫然地看着公孙靖，心中不可遏制地浮现出了些微慌乱。
演，演崩了……
耳畔似乎传来了赢先生带着冷气的轻呵声音，头皮略有发麻。
便在少年开始自心中认真思索赢先生会有如何反应的时候，突然发现眼前的男子双目茫然，没有聚焦，更没有看向自己，其整个人似乎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一般，如在梦中，未曾回过神来。
心中方才微松口气，将双臂慢慢放下放下，复又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起，装出了一副‘赢先生’的模样，看着眼前的黑衣男子，心中略有庆幸之意。
还好还好……
直到了数息之后，公孙靖方才回过神来，双眸之中浮现出了混杂着震撼和畏惧的复杂神情来。
方才那一枪的神韵，直到此时仍旧还在他的脑海之中回荡着。
原本坚不可测的龙门，似乎在这接连的冲击之下，变得逐渐单薄，往日里勤修不辍的苦功此时发挥出了它们的作用，他已经察觉到了那一丝突破的契机。
进入中三品的机会。
心念至此，呼吸不由得略有些粗重。片刻都不愿意等待，先是朝着王安风抱拳一礼，便抬手点在了石碑那一行字迹上，再度消失不见。
王安风微松了口气，却也不敢太过于放松。
他也不知道，那位帮主什么时候便又会回来……
几乎是这个念头方才升起，还未曾消散下去，公孙靖的身躯便再度浮现在他身前，神色沉凝。
他能够感觉得到，突破的契机几乎就在眼前。
可他已经没有办法再度兑换。
此时心中对于突破的渴望被不断放大，武者突破，讲究几分机缘，错过今次，便不知道要在何时才有机会，可能下一刻，也有可能要过去五年，十年，甚至于终其一生，都不会再有突破的机会。
只争朝夕。
公孙靖呼出一口浊气，朝着王安风开口道：
“堂主，请赐属下纸笔。”
“属下，将自身所修功法奉上……”
片刻之后。
公孙靖再度出现在王安风身边，道：
“堂主，属下有一门兵家枪法……纵然到了六品武者，也依然足以仗之纵横……”
“属下有一门秘术，可以易筋换骨……”
“堂主，属下有……”
直到又过去了三次，一身所修功法被掏了个干干净净，公孙靖却仍旧未能把握住突破的契机，只能感受到那契机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几乎触手可及一般，却又如同水中月，镜中花，可望而不可及。
公孙靖敛目立在原地，沉默许久。
耳畔听到的是风吹过树梢，玉牌碰撞发出来的清脆声音。
他此时已经有心收手，可要开口的时候，却又想到了自己现在的处境，想到了巨鹏帮中的兄弟属下。
想到这个正准备出世的隐秘组织，其中高手众多，必然会引发大秦各大世家帮派的反应，到时候，自己若是修为不足，必然会遭遇生死劫难。
自己死了本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这条性命，本在七年前便应该死在边关，可若要累得朱大哥的子嗣陷入危机，却是死亦难安。
心念至此，公孙靖面上神色逐渐坚定，他本不是扭捏的性子，此时做出了决定，便不再犹豫，沉声开口道：
“堂主，属下知道部分隐秘组织的情报……”
言罢提笔，想了想，将这些年来所探，那些行为乖张暴戾的江湖组织写在了纸上，与此同时，将自己对这些组织的了解也写在了后面。
笔触微顿，继而在最后一行写道：
“北武城中，发现白虎堂踪迹，其中一人为古玉店石头斋掌柜，其与另外一商会交好，疑似同党。”
提腕停笔，墨汁滴在了白纸之上。
少林寺中。
察觉到了公孙靖身上似乎已经没有剩余价值可以压榨的青衫文士不屑地呵了一声，随意抬了抬手指。
原本加持在了前者身上的诸般压制尽数消失。
铜人巷中，公孙靖眸子微亮，只觉得方才沉闷的念头瞬间变得通畅，诸般感悟，瞬间涌现心头，势如破竹，将那关隘冲击出了一条裂缝，心绪涌动，若忍不住长啸出声，手腕一震，长枪破空出手。
竟是和那老将一般无二的铁血坚韧。
文士眉头微挑，似有些微诧异，这丝细微的情绪波动瞬间便消失不见，如同平湖，手中灵韵汇聚，逐渐化为了一个包裹的模样。
虽然他本身是这个世界的核心，但是也要受到某种规则的局限，其中具现每一品级的东西，所消耗的灵韵是相同的。
但是并非是没有取巧的方法。
文士手中，那包裹逐渐凝实，吴长青闻到了阵阵药香，下意识抬眸看来，看到了文士手中的蓝色包裹，神色先是微微一怔，继而便略有不确定地开口道：
“先生，这个是……”
“朝廷给江湖名俊的赠礼？！”

第一百一十一章 异变之处
吴长青看着文士手里面的蓝色包裹，心里面颇有感慨。
这东西在他的记忆当中，是朝廷官员给予江湖中少侠们的赠礼，以助其行走江湖，行侠仗义，可此时他已超脱了原本的设定，再回望过去，自然知道这东西哪里是这般简单。
且先不论朝廷和江湖的关系，只说行侠仗义这个理由便立不住脚。
天底下，哪有给邪派弟子宝物，助其行侠仗义的武官？
这理由未免也太过儿戏了。
找个好些的理由这般麻烦吗？这般懒散。
老人心中腹诽。
此时他已知道，只要那些外来的侠客们，将他们世界的银钱换成了这江湖中的银两，无论多少，哪怕只是一个包子的钱财，都会得赠这个包裹，里面有诸多天材地宝，神兵利器，寻常江湖人难得一见的东西，助其行走江湖。
吴长青至此已经活了七十多年。
有足够的人生阅历打底子，只要稍微一想便能知道，这不过是为了刺激那些‘外来侠客’们，往这世界里面大把大把撒银子的商贾手段，和引鱼上饵一般的道理。
人一旦尝过甜味，就再也吃不得苦了。
享受过了这包裹中物件带来的种种便利，再让他回去慢慢修行，慢慢习武，他们是决计不肯的，到时候便会将自己的银钱大把大把撒进这江湖中来，让幕后之人赚得盆满钵满。
至多，算是愿者上钩。
唔……说来，有几日未曾吃鱼了……
老者思绪逐渐偏向了其它方向，突然听到了一声尖叫，宛如那些幼兽受惊之后的声音，吃了一惊，晃过神来，边看到那个蓝色的包裹已经被文士解开，里面放着的东西不少，有散发着星辰灵韵的石头，有极通透的美玉。
罗列其中，宝气腾腾。
其中一根手臂大小的人参却生出了手脚，面目却还是人参模样，不知道以何种方式，咿呀尖叫着，从包裹之中窜起来，便要逃走，其模样虽小而蠢钝，行为却颇灵动。
正要钻到地下时候，却被一只手掌抓住了右腿，纵然这只是才诞生出本能的灵药，依旧感觉到了一道厚重的阴影如帷幕一般将自己笼罩，感觉到了天昏地暗，却唯有两只眼睛射出冷飕飕的光来，照在自己身上，枝叶都在微微颤抖。
出于生灵的某种本能，手脚回抱住了那手掌，咿咿呀呀讨好地在叫，暗中却以药力贯入细根，使其坚若磐石，利比金铁，暗暗朝着那只手掌手腕处刺过去。
它虽初次诞生，却也有如野兽般的本能，知道如何脱离，以及如何欺骗。
咿咿呀呀的声音越发讨好。
根须也如同利剑一般。
下一刻，文士嘴角似乎挑起了一抹嘲弄。
手掌抓着那药物，漫不经心朝着旁边甩手一砸。
尖叫声音消失。
在吴长青呆滞的注视之下，赢先生面无表情，倒提着那介于虚幻与真实之间的右腿，将那东西提起来，看周围灵气药力似乎又在汇聚，微微皱眉，再度反手砸下。
老者似乎听到了啪叽一声脆响。
身子不由得一颤。
下意识朝着那边清俊的文士挪地远了点。
等到那声音平息下去，再度抬眸看去，只见得氤氲气息散去，所谓手脚，不过是人参的根须，上面有赤金色纹路，散发出挥之不去的血腥，其中混杂着极馨香的气味，闻之感觉通体舒泰，正是极难得的药物。
可吴长青堪称是江湖上第一名医，一生所见贵重药材不知凡几，可眼前这般的异状，却从未曾见到过。心中疑惑好奇，不由开口，略有惊异道：
“先生，这是……”
文士将那人参拎起来，神色未变，道：
“如你所见，这包裹中所含三品灵药，三千年血参。”
老者抬手打断，无奈道：
“老夫知道，先生……”
“这东西以血为生，吞下去虽不能直接增强武者功力，却能易筋洗髓，强人根骨，壮膂力，成就龙虎之姿。”
“纵然是不堪造就的武者服下，也可以变成习武的良玉之姿，七分力道使出来，便比得上他人全力施为，交手时候，大占便宜。”
“这些事情，老夫自然都是知道的。”
“只是，只是这人参，怎么就变成这般模样了？”
老者抚须，心中震动难以消去。
就只方才所见，这东西虽然未曾生出如人般灵智，但是却已经足以和那些寻常野兔野猫比拟，有了趋利避害的本能。若硬要说有类似的描述，也只是年少时候，不爱读书，翻看的神鬼志异上所写。
可那不只是传说吗？
赢先生看了一眼吴长青，看到他脸上疑惑，眉头微皱。
他方才念在交情上已经违心解释了一句，自认为说道这里已经够给他面子，当下也懒得搭理，嘴角挑起，不咸不淡呵了一声，道：
“活了这么久……”
老者以为他要解释，侧耳倾听，便听到了文士的声音响起。
“也没能让你的脑子好使点吗？”
吴长青老脸一黑。
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黑木拐杖，突然明白了圆慈的行为，自心底里生出了强烈的愿望冲动，想要将这又好使又结实的木杖抡圆了，狠狠地砸在那张冷笑的脸皮子上。
便在此时，那边圆慈突然开口道：
“想来，是因为风儿所处世界罢……”
吴长青偏过头去，便看到那僧人若有所思模样，道：
“那边毕竟乃是真实之处，风儿每日里来去此地，哪怕只是瞬息之间，也让外界的气息涌入，我们所熟悉的一些事情，也受到了些许的影响，逐渐向着真实的部分靠近。”
“想来，既然外界神兵通灵，那么上三品的灵药逐渐通灵，也并非是不可想象。”
“而若是此界的灵药都开始有通灵的可能性。”
“那过上些许时日，此处顶级兵刃，是否也会成为神兵利器？”
吴长青微微一怔，随即下意识看向了自己手中的木杖。
当看到这木杖依旧黑黝黝一片，未曾有其他反应时候，方才松了口气，复又想到自己原本兵刃根本无法具现出来，此时所用不过是一寻常物件，心中便又升起了些许异样。
那边文士已经将那人参放在一旁，自包裹之中翻看着其他东西，其中所含的武功秘籍，直接被他当成废纸一般，随意扔在了旁边，未曾看上一眼，剩余的东西有锻造兵刃所用的精粹陨铁。
也有灌注内力的丹药，能够让那些‘武者’内力修为迅速提高，越过开始时候苦修的阶段，尽快地闯荡江湖，文士取来那丹药，握在手心之中，若有所思地道：
“圆慈，那小子在雨夜那天，似乎……”
“顿悟过一次？”

第一百一十二章 突破之机
他们身在此界，虽然能够察觉到外面发生的事情，但是一来此举极为耗神，并非随意可为，二来，风字楼中，常年坐着个深不可测的老者，修为至少已经上三品，武道玄通之境，他们也不好窥探，省得引来祸端。
知道王安风心境变化，有顿悟嫌疑，还是在他回到了少林寺中方才察觉。
而对这一点，同样出身佛门，修行横练神功的圆慈，无疑最是清楚。面对文士的询问，僧人微微颔首，道：
“确实如此。”
复又皱眉，看着自己好友，问道：
“你打算做什么？”
文士接住了抛起的丹药，看着其上隐隐流光，随意回道：
“给他下个药。”
“顺便，考核一番……”
……
王安风看着手中公孙靖所写的东西，心中颇为震动。
他在过去，从未曾想到过，那些看起来繁荣安定的大城之中，竟然都隐遁着各式隐秘组织的成员，时而彼此戒备，时而彼此合作，形成了江湖之中，并不为人所熟知的一层。
少年的目光不可遏制地落在了手中纸张上的最后一行字上，敛目默念。
“北武城中，发现白虎堂踪迹。”
“其中一人为古玉店石头斋掌柜，其与另外一商会交好，疑似同党。”
白虎堂。
王安风立在原地站了片刻，方才收回了心念。
自他学会了武功之后，见到的东西远不是当时尚在大凉村中可以比拟，白虎堂，丹枫谷，以及那些形形色色的隐秘组织，江湖侠客，竟未曾有一刻远离，而他也逐渐开始习惯这样的世界。
江湖。
何处不是江湖？
片刻时间之后，寻到了突破契机的公孙靖再三拜谢，回到了自己的巨鹏帮中，周围本是熟悉的环境，此时在他眼中却看到了许多原本未曾注意到的部分，如同一直蒙在天地中的灰尘尽数扫去，得见原本模样。
千年暗室，一灯即明。
男子微阖双目，感受到了周围越发清晰而且活跃起来的天地，心中喜意几难自抑，终忍不住长笑出声。
少林寺中。
送离了公孙靖的王安风活动了一下筋骨，想起了赢先生所说，每月都必须来上这么一次，略感头痛，可当视线落在了手中写满了墨字的白纸，却又觉得，如若每次都能够有这般收获，好像也并非无法接受。
……
入夜。
中途王安风出去了一趟，前往风字楼中洒扫了一遍，方才重又回来寺中，先是照常观云望气，锻炼瞳术，复又前往铜人巷中磨练剑术拳掌。
他先前因为那场秋雨而心境失衡，却并未执迷不悟，反倒是借此机会叩问自身，压制心魔，对于般若掌中精深微妙的道理有所领悟。自拳掌上功夫进展极快。
而拳掌方面成长，对于剑术也有所助益，一身武功，早已经远非当日突破九品时所能比拟。
只是因其心性，常常自陷于困境之中，面对的敌手大多修为都远超于他，交手时候完全占不到半分便宜，故而他一身武功虽然日渐醇厚，却未能自知。
少林寺中。
少年盘坐在青石之上，结束了今日的内功修行，徐徐呼出一口浊气，睁开眼来，因为日渐醇厚的内力修为和瞳术，眼眸当中竟然浮现出了一层莹莹光辉，数息之后，方才散去，重又变成了那般温润的黑瞳。
金钟罩第二关之中，有八脉关隘。
他一直以来苦修不辍，又曾在雨中顿悟，对于诸相非相的佛理略有领悟，金钟罩第二关修行至此，少林寺中时间和扶风郡修行的时间加在一起，不过才过去了七八个月，竟然已连连突破，只剩下了三处关隘横在眼前。
而这三处关隘，或许是因为内力总量仍旧不够，任由少年如何努力，仍旧如同泰山北海一般，稳稳横在他的面前，没能丝毫晃动。
因为长时间打坐休息，王安风腹中传来了一阵叫声，饥饿之意如同怒潮一般将他吞噬，少年捂着自己瘪下去的肚子，几乎是本能地扭头看向旁边房屋。
当看到了白发老者已经笑呵呵对着自己招手的时候，眸子微亮，腾身起来，几步便奔到了老者身旁，先是行了一礼，方才满脸期冀地道：
“二师父……”
老者失笑，抬手在少年头上抚了抚，笑道：
“饿了吧？你个小馋猫……”
“今日表现不错，二师父给你做了新的菜式……来，进来尝尝罢。”
王安风眸子微亮，隐有欢欣之意，跟在了老者身后，一同行至吃饭所用的桌子上，方才靠近过去，便是微微一怔。
眼前所见，都是大火大油做出的菜式，虽然说色香味俱全，却和往日里老者所做的清淡食物截然不同。
可他此时饿极，又极为信任自己的师父，只当是老者今日想要换个风格，便未曾多想，大步过去。
吴长青在他身后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看向一旁捧着书卷，神色冷淡的文士，又看了看那边神色沉着，似乎在诵读佛经的圆慈，以传音入耳的法门开口道：
“赢先生，圆慈大师，将药物放入饭菜当中……这个，这个当真可以？”
僧人抬眸看了他一眼，同样传音回答道：
“阿弥陀佛……吴老放心。”
“我少林传自禅宗，乃是法外别传，本不立文字，以心印心，首重开悟，突破功法，最好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像是寻常突破那般刻意，反倒不美。”
声音微顿，复又开口道：
“不过，也因为如此，此次风儿能够突破多少，还要看他自己的心性以及领悟，领悟足够，自然势如破竹。”
“如我禅宗二祖，本不通武功，得易筋经之后苦思冥想二十年春秋，又在四川峨嵋山得晤梵僧般刺密谛，讨论佛法七七四十九日，仍不得悟。”
“复十二年之后，长安道上遇上一位精通武功的年轻人，谈论三日三晚，最后一日清晨得见大日初生，普照天下，便将那《易筋经》中的武学秘奥，尽数领悟，武功之高，天下无出其右者。”
“而那年轻人后来纵横沙场，无往而不利，辅佐太宗，平定突厥，出将入相，爵封卫公，想来也和这桩缘法有关。”
讲完这桩门派公案，吴长青心中略有明悟，圆慈看着王安风，传音之中也可听得到叹息之声，道：
“若风儿在武功佛理之上已经有所领悟，借助这股精纯之力，突破现有关隘，自然不是难事，心性足够的话，连连破关也不无可能。”
“此即为立地成佛一说。”
“可若是他心性不定，那些丹药，也只是能让他短时间内内气盈满，胀痛筋脉，至多只能稍微扩宽经脉，于突破关隘上，并无半分助益，反倒要受些苦楚。”
静室当中，王安风看着自己沉默呆立，宛如木桩一样的师长，只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自在，颇有疑惑，开口问道：
“师父，二师父，还有先生，你们今日为什么不吃？”
吴长青自脸上挤出来了笑意，宽慰道：
“无事，师父们先前已经吃过了。”
少年恍然，点了点头，想来是自己方才修行内功入了迷，一时间未曾注意时间，当下便不再迟疑，取来汤勺盛了一勺汤汁，入口温软，诸般滋味齐齐涌了上来，味道极美，眉目不由弯起。
吴长青看他模样，略松口气，开口问道：
“味道如何？”
少年眸子微亮，此时嘴中还有食物，声音略有含糊地回道：
“味美汤浓……唔唔唔，二师父做的饭，还是一般无二的好吃。”
“只是今日似乎多了许多药香味道，却是别有风味。”
老者额上隐有冷汗，干笑道：
“是吗，那就多吃点……”
“唔唔，嗯。”
房屋中三人看着少年大快朵颐，因为吴长青配出了药物，令那些丹药迟缓发力，是以王安风并未发觉不同，虽然身上略有些热，也只是以为是自己方才修行完了内功，吃得又比较急，心中并不以为意。
直到最后，便只剩下了一碗浓汤。
其色泽金黄，原本的血腥味道和药味被吴长青费尽苦心掩埋下去，只剩下了鲜美馨香，少年方才喝了一口，那残存灵韵汇聚在了一起，竟发出了一声绝无可能的尖叫声音，令王安风头皮一麻，喝汤的动作微微一顿。
受此一惊，纵然心境波动瞬息间便被压制下来，但是方才吃下的药力却如同积蓄到了巅峰的火山一般，已经开始暴动，王安风面庞上浮现些许茫然之色，青衫文士将手中古籍一扔，已经身化虚影，第一个出现在了少年身前。
左手抬起，点在了王安风喉咙处，内力震荡。
右掌劈手夺过那碗药汤，毫不客气地将这一碗浓缩了三千年血参药力的汤药直接给王安风灌进了肚子里去，直到没有剩下一滴半点，方才将那瓷碗随手扔在地上。
再去看时，身前少年身上肌肤已经一片通红，药力涌动，本能晋入了修行内功禅定的状态，欲要化开药力。
周身环境瞬息间已经天翻地覆，从燃着一豆灯火的僧房，化为了穹山之巅，众山拱卫，星野在天，而长河奔腾于下，乃是天然的阵法之地。
青衫文士看着眼前少年，冷然笑道：
“若是未能突破，你自己知道后果。”
随意挥袖，便有一道极柔之力将王安风身躯摆正成了打坐姿势，此时少年体内内力最是敏感，如此行为竟然未曾引发他体内内力的丝毫异动，可见其用力之精巧，更见其出手之慎重。
文士抬手撩起衣摆，盘坐在地，那边吴长青圆慈两也分别在‘地’位和‘人’位盘坐，三人以三才之势，将少年保护在了最中间，为其护法。

第一百一十三章 突破
王安风只觉得自己如在梦中。
温和的药力自他胸腹之中升起，继而朝着四肢百骸，周身百脉震荡蔓延，冲击洗涤，以强筋健骨，壮其气力。
他修行至今，每日都在铜人巷中调用内力，和同级甚至于更强的武者频繁交手，亦曾孤身辗转山野之地，数次生死危机，心性坚韧之处已经远超同辈武者，所欠缺的其实只是内力上的积蓄。
现在纵然是体内内力暴涨，也未能超越他的掌控，依旧极为稳定，不紧不慢地按照金钟罩第二关的线路运行。
少林的金钟罩乃是佛门正宗，修行内力最是醇厚，王安风无意识之间，恰好对应其无我相，无他相的修行道理，未曾主动去突破关隘，可那三处要穴关卡却如同春日雪消一般，虽然缓慢，却在无声无息地消失。
外界天际已经隐隐透出鱼肚白色。
在旁守了一夜的文士感知到了王安风身上逐渐涌动起来的内力，神色微霁，知道这一次突破水到渠成，已经没有了任何问题，可就在此时，少年原本平和的面庞上突然浮现出了一丝痛苦之色。
狂暴的雷霆之力在他身上浮现，越发浩大，极主动地吞噬了少年体内的药力，不断膨胀，几乎瞬间便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纵然是圆慈三人，亦看不真切少年面目。
“嗯？！”
赢先生神色微怔，继而便变得极为难看，抬手便要擒下那丝雷劲，可就在此时，那雷劲突然内敛，进入了王安风身躯之中，圆慈三人顾忌伤到此时正在突破关口的王安风，已经伸出的三只手掌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圆慈平复了激荡的内息，感受这有些许熟悉的雷劲，看向一旁文士，迟疑道：
“这是……”
文士点了点头，回想起了当日少林寺上回荡的狂暴雷霆，面色有些不大好看。
便在此时，少年身上突然浮现出来了一道血色龙影。
昂首发出长啸，其中满是凄厉怨愤不甘之色，不断挣扎，却被那雷霆死死纠缠，雷劲想要将那如同冤魂般的血色龙影牵扯出来，却仍旧不得其法，便在即将功亏一篑之际，文士看出了端倪，手掌握起，调动了这一方世界的灵韵。
霎那间，天地变色。
云雾倒悬，化为涛涛元气，涌入了那雷劲之中，其气越发阳刚精纯，突然化身为龙，昂首长啸，将那血色龙影彻底拔除，离开了王安风的身躯，残余的怨恨之气被雷霆的阳刚之力驱散，彻底消失在了世界之上，只剩下了些微气息弥散。
吴长青抬手牵扯过来一丝怨气，察觉到了其中独特之处，神色不由微变，道：
“这……龙气反噬，安风身上，为何会有这种东西？”
赢先生收回右手，面色微白，沉默了下，道：
“……不知。”
天地之间，残余的雷劲逐渐融合，或许因为一直以来都在王安风体内，渐渐重又汇聚在了少年身边，却已经无法入体，只在少年身边萦绕流动，似乎化为了一位老者的身影。
雷霆气息掠过了黑发，便如同老者抬手抚在了少年头顶，继而缓缓流散消失，其精纯之处，纵然是修为已经臻至了圆慈，吴长青等人，亦是心中震动。
精纯元气，滋生万物。
少年左右，有朵朵奇花绽放，花色青紫，犹如天雷。
赢先生看着这一幕，敛目开口，声音之中罕见地没有了嘲讽，道：
“但是我知道，若不是有一位天下绝顶的武者，不惜损伤自身武功根基，每日以精纯雷劲，为他洗髓通脉……他决活不过七岁。”
当日在大凉村中，因为顾虑离弃道的存在，文士并未常常探视外界。
但是显然，在王安风离开之前，那老者必然是给他体内灌入了足够的雷劲，足以压制那血色龙影许久，使得他体内反噬不会暴起，方才会放心让他离开，让他去见识到外面的世界。
当日眺望远方，兴致高昂的少年，或许并不知道，为了他想要出去看看那天下的想法，有一位老者元气大伤，可纵是元气大伤，却也是很开心地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文士脑海中浮现一道人影，于心中低声念道。
你可知道，一行此举，终身修为损耗……若是他未曾有此机缘习武，那他活六十，你便要给他输六十年雷劲，终生再无望于更高的境界，自损根基寿数。
值得吗！
雷劲自然不会回答他，但是在大部分的事情上，行为远比豪言壮志更为有力。
自古以来行胜于言。
便如同记忆中那人一般，所说所做，截然相反……
心念转动，文士情绪突然低沉。
时有红日初升，并不刺目的光辉洒落下来。
王安风缓缓睁开双目，只觉得周身前所未有的畅快，仿佛是自出生起就一直加持在了自己身上的沉重锁链全部碎裂，思维更为迅速，而内力运行则如长江大河，奔腾不息，于经脉之中流转。
当下忍不住腾身而起，长啸出声，其音清越，穿金裂石，有如龙吟大泽，经久不息。
吴长青三人皆有绝顶武功在身，一眼便能够看得出，少年身上，原本被那龙气反噬压制的天赋，此时已经全部展现出来，气脉悠长，周天不息，正是难得一见的习武之才，美玉般的资质。
那长啸声音经久方绝，少年站起身来，此时他金钟罩第二关关隘已经全部突破，只需要稳定一段时日，便可以自然而然地晋入到金钟罩第三关，那武道第八品的境界，不由得心中浮现欣喜之情。
此时方才注意到了周围已经不是少林寺中，而三位师长都在前面，身上沾染晨露，心中只是稍一思量，便猜到是为了自己护法，忙上前朝着三位师长见礼，视野边缘注意到了那些青紫色的花卉，脚步微顿，心中不由浮现出了奇异的熟悉之感。
脑海当中，一位不着正行的老者容颜浮现出来，一手提着酒壶，另一只粗糙的大手蛮横地揉着自己的黑发，完全无视了自己的反抗，哈哈大笑。
少年眉目间神色柔和了许多。
不知道离伯怎么样了……
之前几乎每日相见，离开了大凉村，也已经有快要一年了，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少喝些酒？是不是还是那么爱吃肉？有没有按时换洗衣服，会不会无聊，会不会寂寞，是不是还是那般爱讲故事？
若是他知道，我的修为已经到达了八品，应该会很开心吧。
想起老者开心大笑的模样，少年的嘴角也不由得挑起。
离伯开心。
他便开心。

第一百一十四章 疯狂
王安风这一次并未突破到八品修为。
但是其本身的天赋已经挣脱了原本龙气反噬的压制，逐渐开始展露，如同珠玉拂去了表面覆盖的灰尘，此时方才展露出了原本应有的光芒，天生气脉悠长，流转不息，若单论此时他体内内力，已经不差初入八品的武者。
只是尚未彻底破开第二关，难以继续积蓄内力，无法推动金钟罩功体进一步完善。
但是这也不是什么问题，只需要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长则半月，短则数日，他便会自然而然晋入到金钟罩的第三关，中间不会再有丝毫的阻碍，水到渠成。
为了让他能有所准备，不至于错过了自然突破的机会，圆慈将王安风唤到了一处静室当中，以佛门雷音的法门，将金钟罩第三关的经文要诀细细讲授给他，而在两人过去之前，青衫文士向他讨来了那把背负了许久的木剑。
孤峰之上。
文士神色冷淡，将那长剑横在身前，右手五指持拿剑柄，左手顺着剑锋拂过，继而屈指，轻轻弹在了剑刃之上。
虽是木剑，却在此时发出了一声悠长剑吟，经久不绝。
这把剑是王安风尚未九品时候便佩在身上的，因为是‘剧情兵刃’这种特殊的兵器，质地非凡，虽然绝不可能真的好无损坏，但是除非与神兵对攻，否则想要摧折这把长剑，几如痴人说梦。
王安风不日便将要突破至八品境界，他本欲要给他换一把更强的兵刃，可思来想去，寻常兵器，也不一定便有这把所谓的木剑来地顺手，只是这剑毕竟陷于品级，锋锐之处，远不能和上等剑器相提并论。
心念至此，文士微微皱眉，视线落在了那包裹里面。
其中质地非凡，似金非玉的精粹材料正堆积在一起，其上流淌着微光，不似凡物。
……
风字楼中。
王安风近日来，心情都极为不错，内功功体已经被打磨地渐趋圆满，距离突破，应当已经没有了多长时间。
而体内内力宽裕，离伯传授他的武功也能够稍微宽裕些使用。
先前他都未曾使用过那门奔雷步。
不过，赢先生令他先勿要修行那门轻功，不知道是有何安排。
整体而言，他的武功是迈入了进展稍快的阶段，只是不知何时才能够升入到七品境界，他在这一年中经历了许多事情，也逐渐明白，正如酒自在前辈所说，只有自身修为抵达了武道的七品境界。
才有资格亲身参与到这天下江湖中的风起云涌，诸般大事当中。
也只有到达了七品境界……
才能够知道那白虎堂事宜。
少年心中低语，却不可遏制地又想到了过去半年多所经历的事情，入魔的夫子，追杀自己的白虎堂武者，又想起了公孙靖所写，北武州城当中，发现了白虎堂的据点。
可白虎堂，不是连酒自在前辈都要慎重对待的组织吗？
为何会如此轻易就出现在了一座州城之中？
少年的思绪一时间蔓延地有些远，便在此时，耳畔突然传来了较为沉重急促的脚步声音，有道身影走来，裹挟了冷风，和楼中温暖的气流对冲，令王安风下意识缩了缩身子。
回过神来，侧身看去，便看到了一身黑色衣装的严令大步进来了这风字楼中，其神色沉凝，不复往日模样，面对朝着他打招呼的学子们，只是点了点头，便大步过去。
右手小半笼罩在了有着繁杂纹路的黑色长袖之下，露出的半张手掌上面缠绕着一圈圈绷带，握着一把连鞘长刀，眉目之间满是冷锐之意，如此种种，令这位向来喜欢说‘晓得不’的和善师兄有了某种生人勿近的寒意。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平素那些习惯于打趣他的学子们，才会回想起来。
这位严令师兄，除去了是‘晓不得’师兄，是被称为榆木疙瘩的呆愣青年，任由朋友玩笑也绝不生气的宽厚好友之外，还是扶风学宫中法家大弟子，是年轻一辈中当之无愧的翘楚。
一身武功臻至八品，战力卓绝，名列地煞榜单之上，
王安风看着大步走到一处地方寻书的严令，心中微有不解，他与后者算是相熟，知道其一举一动，都要求自己符合礼法，如此反应，显然是出现了什么特殊的情况。
不知是发生了什么……
难道赵师姐又闹了什么别扭？
少年掀过手中的书页，自心中不着边际地想道。
而在三个时辰之后，他便知道，自己所想是如何天真。
他忽略了严令本身的身份。
严令，出身法家。
当日午后，学宫夫子通告各家学子，禁绝学子外出，各处出入口都有夫子把守，几如戒严，更有法家和兵家的夫子门背负利刃，匆匆离开了学宫，不少人身上还涌动着难以忽略的杀意。
王安风察觉异样，询问周围相熟学子，却无一人知道原委，最后还是从最擅打听消息的阴阳家苏赌徒嘴里得知了真正的原因。
扶风郡城今日，出现了命案。
更确切地说，应当是在昨夜子时之后。
苏文昌的脸色有些苍白。
他本不欲说的，可耐不住王安风数次询问，又想到了后者身为星宿榜上武者，剑术高超，不是他们这些没能入了品级的学子所能比拟，加上这件事情憋在心里，只一个人承受，压力过大，方才开了口。
只一开口，便如同是要将自身心中的担忧和压力发泄出来一般，不用王安风询问，全部都讲了出来。
是命案，更是惨案。
灭门惨案。
一家祖孙三代一十七口人，被尽数虐杀。
据说被杀之人面目全部被切割成了不成模样的碎片，看不出原本模样，直到第二日，邻居未曾看到这家老小出来，左右思量不对，推门进去，方才知道了这件事情，当场给吓得不轻，晃过神来，直接报了官。
严令修为一年前就已经臻至八品，被他的老师推荐到了刑部衙门，今日他正是第一批接受案件的密捕，来风字楼中，则是为了寻找类似的案例，以求寻找到类似的线索，将凶手绳之以法。
说及此时的时候，苏赌徒的面色越发苍白，不大好看。
他虽然天赋过人，可是终究还只是个在学宫中成长起来的寻常学子，没有见过江湖血腥，更没有和别人生死搏杀，往常倒是也听说过类似的事情，只是会感慨一句江湖多风雨，可这事情发生在自己身边，却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他想要笑一下来缓解心中压力，可却未曾有丝毫笑意。
须知扶风郡城中的巡城武者，可都是九品左右武者，那是寻常县城中副将的武道水平，能够力搏狮虎，三人一组，来回巡查一片区域。
能够悄无声息，做下这等案子，显然出手之人要么是八品以上武者，要么就是精擅于轻功敛息之法的刺客杀手。
而从他们能掩饰血迹，使其没能泄露出血腥味道来看，恐怕是此中老手。
说道这里，苏文昌摇了摇头，复又劝慰王安风这段时间就不要再出学宫，如此大案，郡城中各级衙门已经调动，不日便能出来个结果，便先告辞，去了自己夫子处。
王安风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只觉得心有寒意，原本突破修为的喜悦瞬间便消失无踪。
苏文昌所说这案子的时候，他便已经明白过来。
将面目切割到看不出原本模样。
刺客杀手。
少年微阖双目，低垂手掌不由握紧，脑海中回想起来了阿平的遭遇以及自己所遇到的那个杀手，自心中升起了浓烈的自责，以及不解。
丹枫谷……
竟敢在大秦郡城当中大开杀戒……以大秦的武备，之前只是未曾料到这帮武者会如此疯狂，若要真抓，纵是郡城之大，三日之内，一个都逃不掉，全被都会被斩首示众，毫不留情。
这些邪派武者，莫不是疯了？
……
扶风郡城&#183;刑部衙门。
副总捕头祝建安双目泛红。
根据那位藏书守的通知，他们已经找到了丹枫谷的那一处落脚之处，因为不知道这里是不是唯一一处据点，是以未曾妄动，担心打草惊蛇，只是派遣武者每日盯梢，准备顺藤摸瓜，将这个隐患一次性全部处理。
未曾想到，这些丹枫谷弟子，竟然做下了这等案子。
他们想要让丹枫谷被疯狂的大秦铁骑踏破不成？
祝建安牙齿紧咬，心中杀意涌动。
这帮武者，难不成疯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戒备，扶风一角
风字楼下。
木屋里面，少年煮着米粥，神色略有恍惚，自心中安慰自己。
这件事情和你并没有关系。
也要相信学宫的夫子，还有刑部的捕头们嘛。
他们的实力，一定可以轻易将那些人擒拿归案，绳之以法，到时候明正典刑，必然会被斩首示众，甚至于这件案子之后的人都会被愤怒的大秦密捕一把抓出来。
多你一个，也没有什么用处，八品修为，也只是密捕的水平而已。
何况还没有那种经验。
王安风心中波动渐渐平复下来。
今日灶里的火烧地有些大，现在应该往里面加些水，才能防止烤焦，但是王安风却似乎陷于了沉思当中，未曾去管，直到闻到了些许烤焦的味道，方才将这铁锅端了下来。
拿着筷子翻了翻，当察觉了下面已经烧焦了之后，少年抬手敲了敲自己额头，转头看向了逐渐黯淡下来的天色，不知道是在无奈低语，还是在说服其他人，开口道：
“啊，饭烧焦了……”
“得出去买些才行。”
王安风选择性遗忘了自己前些日子方才买过了米。
抬手调整好了背后木剑位置，银针放置于腰带左边，右边放好了金疮药和纳气丹，推门出去，此时学宫数处大门都有武者把守，但是这里因为距离学宫弟子住处稍远，防备松懈。
他便寻了一处墙壁，腾身而起，脚尖在墙壁上轻轻点了两下，手掌便已经撑在了墙壁上的青石雕饰上，微微用力，已翻身而过，轻轻落在了地上，因为轻功不好的缘故，发出了一声闷响。
王安风心里一惊，伏在原地不动，直到发现未曾引起周围巡视的夫子注意，方才站起身来。
拍了拍身上粘上的落叶，少年看了看天边天色，突有些底气不足，道：
“嗯，我真的只是去买一下粮食。”
“今日突然……又饿了。”
……
夜色渐深。
杨景明沉着一张脸走在扶风郡城的街道之中。
他算是扶风郡中颇有名气的侠客，近日来，正在这扶风郡城当中，得知了那虐杀惨案之后，便寻到了刑部中人，愿意加入夜间巡捕之事当中。
虽然说这天下，江湖和朝廷泾渭分明，平日里彼此都看不大顺眼，若是杀了两个官员，那江湖客定然是要击节赞叹，道一声杀得好，复又会饮酒大醉上几场。
而江湖上少了两个武功高强的武者，当地官员也必定心情愉悦，指不定政绩上面，都会加上一两笔。
可唯有一处地方，是江湖和朝廷共有的逆鳞，那便是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
何况是虐杀！
何况是绝嗣！
杨景明心中怒火仍旧未曾平息。
这次在扶风郡城这种地方发生了如此命案，不仅是大秦朝廷惊怒异常，就连江湖正道都感同身受，不少武者都自发巡查，稍有些许侠名，便如杨景明一般，直接帮扶刑部捕快，夜巡郡城。
因为发生了这种事情，晚上的行人少了许多，但是还是有一些地方亮着灯火，大多架着口大锅，里面煮着羊血羊肝各类下水，煮地汤汁乳白，撒上些葱花辣椒，一碗下去，极为暖肚，为那些更夫苦力，巡街武人所喜。
杨景明皱了皱眉，却未曾上前打扰，只是停下步子，压低了声音，对旁边那位九品的巡街武人开口问道：
“……他们不知命案？”
那武人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背着把长枪，闻言笑了下，道：
“他们自然是知道的。”
“这种消息，除非是如学宫世家那般，有人保护，不必乱了心境，像是寻常百姓，若是隐瞒，岂不是害了人命？”
杨景明心中疑惑更重，皱眉道：
“那这人为何还要出来？”
“岂不是更为危险？不成，我得劝他回去……”
方才走出半步，袖子便被那武人拉住，后者脸上颇有些无奈之色，冲他叹息了下，笑道：
“杨兄不必了……你是江湖侠客，想来也不知道这城里百姓难过之处。”
“似是那些家有余财的，早已经收了摊子，这些想来是家中有用钱之处，不得不出来。”
说道此处，声音不由有些萧瑟之意。
“何况，对于武者而言，寻常百姓手无缚鸡之力，在屋内屋外又有什么分别？今日那灭门惨案，不也是一家老小呆在屋子里面？真被杀手盯上了，再结实的屋子也一样。在外面摆摊可能还更安全些……”
“毕竟有吾等巡街，那邪派武者再是凶恶，也不可能当街杀人罢？”
杨景明脚步停住，看着秋夜之中那一处处温暖而微弱的光芒，以他的目力，看得到那水气后的面庞，和他类似的年纪，却满是苦楚，神色略有复杂，探手入怀，取出了一锭银子，准备送过去。
他出身寻常，得数位师长帮扶，方才有了今日的修为境界，一人之力虽然微薄，见此情景，也想要帮衬一下。
便在此时，旁边那持枪武者却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冲他摇了摇头，道：
“你无须这样。”
“他们有手有脚，自己养活自己，自己做出选择，你虽为武者侠客，但是银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人家日子多少比你安稳地多。”
“我等作为捕快，你身为侠客，所应该做的，便是将那该死的邪派武者捉拿归案，还这百姓一处安居之所。”
杨景明沉默了下，和这些学宫出身的捕快们合作之前，他虽然表面上未曾有丝毫异状，心中实则有些不屑，可这个时候，却升起了些许不同的感觉，将那银钱放回，却又开口道：
“等一会儿和乙组交接之后，我们来这里喝上一碗肉汤，如何？”
那武者微怔，面上浮现爽朗笑容，道。
“那你可要准备好足够的银子。”
杨景明笑道：
“这点钱，还是够的。”
众人气氛颇为和睦许多，复又行了没有多远，便又看到在一处小摊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却不见车夫。
那负枪武者皱眉看了两眼，只见拉车的马极神骏，一身黑毛，隐于黑夜之中，若非四蹄踏雪，加上今日月色颇明，真的不容易发现，便知道了其必定是世家子弟，不知为何到了这里，本不欲要多生事端，可职责所在，还是准备上前询问一二。
便在此时，自那小摊处小跑过来一个青年小厮，将那持枪捕快拦下，先是抱拳道了声叨扰，复又从腰下解下来一面金牌送上，面上笑着赔礼道：
“几位官爷，这儿是咱慕容家的公子，不知可有什么事情？”
捕快皱了下眉，可眼前这小厮守礼，今日城中只是加强了戒严，各处城门安排高手防备，并未执行宵禁，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将今日情形又说了一边，复又提醒道：
“今日外面不安定，小哥还是转告一声，在此地勿要久留。”
那小厮笑着答应下来，接过金牌去了马车处，杨景明看着他们背影，皱眉道：“不用去查探一二吗？吴兄？”
吴雄摇头，道：“慕容家是城中百年世家，家业颇大，不可能是他们。”
“这帮世家子弟想要做什么，随他们去，咱们也管不着，走罢，尚有三回，便能休息了。”
众人离去，那边小厮回禀了主子，一路小跑跑去了那边小摊上，要了一碗羊杂，半盘油饼，吃得津津有味，复又回身看了一眼那微微晃动的马车，自心里浮现出了无奈的神色，叹息一声，低头又嗦了一口热汤。
马车里头，传来一位女子讨饶撒娇声音，道：
“啊呀，公子别闹……”
“人家捕快都说了，这外头危险，要不还是走罢？回怡春楼里，再叫两个姐妹们也热闹许多……”
女子旁边的俊秀少年毫不在意，环住细腰，冷笑两声，道：
“听他胡扯。”
“借那武者几个胆子，也决计不敢在我大秦当街杀人。”

第一百一十六章 缘由
“咯咯，慕容公子还真是自信呢……”
那青楼女子也并不在意这一点，娇笑起来。
盛世之中，这天下百姓对于大秦的自信与骄傲，实在已经到了古往今来极致的地步，纵然是青楼中女子，街上走卒贩浆之徒，都相信自己的国家，相信着这一事情只是偶然，相信等待着那些凶手的，必然是大秦的雷霆怒火。
再来这女子也是知道，眼前少年，乃是城中慕容家的十三公子，虽然同为慕容，比不得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拳掌双绝，慕容世家，可在扶风郡城中也不可以小觑，此人出来，必定是带着护卫，保护他安全。
不知是否是想到了有一位起码武道八品的高手隐藏在一旁，女子心中浮现出了诡异的兴奋之色，翻身跃在了少年身上，双臂挽住眼前世家子的脖子，凑上前去。
身上衣裳虽然厚实，却也掩盖不住那正当青春年华的肉体，婀娜多姿，诱人之极。
那少年见状心中一荡，自前些日子，在风字楼下被那扶风藏书守吓了一跳，这段时日心中早就不愉，一直以来的好友也逐渐疏远，家族当中，更是不乏落井下石之辈。
至于那吃里扒外的护卫，因为和他父亲争吵，已经被调走，另去保护他十哥，今日出来，正是要寻个刺激发泄一二，见状自然是来者不拒，脂粉之气扑鼻，此时虽是夜间，他心中却有欲火升腾，手掌渐渐不老实。
正抱着那女子品尝朱唇时候，路上有人经过，带起的风掀起了马车窗口处遮风的藏蓝绸缎，便在这起落之间，他便看到了一道身影缓步过去，看到了那青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此时已经入夜，他竟能够将那瞳中血丝看得清清楚楚，仿佛当头浇下来了一盆冷水，浑身上下，瞬间冰凉一片，本来升腾的欲火直接消失，若有人掌灯去看，当能看到他脸上苍白如雪。
那女子正情到浓时，却发现这少年没有了半点反应，好奇时候，便听到了脚步声恍如鬼魅般在旁边突兀而起，心脏一突，此时她才发现，抱在少年身后的手掌之上已经被冷汗沾湿，颇为粘稠。
沉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却又似乎从未曾远去。
青楼女子须得要练好察言观色的本事，她自这异常情况，以及眼前少年微微颤抖的身躯之中，已经推测出了些微不对。
脑海当中，复又想起了今日那桩灭门惨案，想到了那三代灭门，脸庞全部给切成了碎片，不由自主浮现出了惊怖之感。
慕容同咽了口唾沫，心脏疯狂跳动，和那青楼女子低头趴伏在这里，仿佛这样就能够将自己隐藏起来。
那脚步声渐渐远去，他脑海当中念头纷飞。
这人是谁，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他刚刚在哪里？
便在此时，突然想起了来时自己车夫所说的话。
“公子，咱们这车也该修缮修缮了，今日马儿拉着，颇为吃力。”
该死！他竟然躲在了马车之下。
少年想到此处，几乎要叫出声来，面色却越发苍白。
一步一步，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之上回荡，落入耳中，坠入心底，如同浸泡了冬日的雪水，难言的寒意沁入魂魄。
脚步声音渐远。
马车内外似乎成为了两个世界。
吸气时候极轻，可呼气时候因为心中畏惧又变得急促而重。
心脏极速跳动的声音越发清晰，似战鼓。
那脚步声音越远了。
一步，
两步，
两人长松口气。
心脏的声音渐渐平复。
两人均自心中升起了荒谬的大难不死之感，以及些微放松。慕容抬觉得自己掉了面子，抬起头来，强撑着说道：
“只是行人，看你怕的……”
有秋风吹落叶，萧瑟的声音响起。
凉风吹过慕容同的脸颊，少年双瞳睁大。
那处绸布不知何时已被掀开，一张脸安静看着自己。
那面庞之上有纵横十数道割痕，宛如恶鬼，看到自己注意到了那边，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白牙，眼白极白，眼瞳又极黑极大，微微转动，未曾言语，却有疯狂压抑之意扑面而来。
少年身躯一僵。
此刻他怕到了极致，却不知为何，根本说不出话来。
“啊呀，奴家只是弱女子一个，如何能和公子相提并论……”
怀中女子背对着那张面庞，未能看到，此时放松下来，只顾不依娇笑，而在慕容同眼中，却看到了那只手掌裹挟着秋夜的冷意，从那处窗口处缓慢伸进来，五指微微张开，看着指腹上沾着发黑的血迹，逐渐将自己的整个视野占据。
极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抓向自己的面庞。
耳畔却仍能听得到娇柔的声音，脸颊处有甜腻的吐息。
活色生香。
恶鬼索命。
娇笑之音在耳边缠绵悱恻，可他却只觉得死寂。
少年张了张嘴，眼中露出绝望之意，女子竟分毫不知，上前吻在他嘴角，温软如玉，慕容同双眸微眨，不可遏制躺下两行浊泪。
那手指微张，几要触及他的面庞。
一点一点靠近……
清越的剑鸣声突然暴起。
凌厉剑气扫过，一柄木剑施以凤凰点头的技巧，点出三点寒光，同时朝着他要穴处落下，有雷霆轰鸣流转，极为粗蛮地将那死寂压抑的气氛撕裂开来，那张毁容的脸庞上浮现出些许惊异之色，身如幻影，朝后急退。
一柄朴实无华的木剑在下一刻斩过。
有雷霆纠缠其上，照亮了夜色，也照亮了持剑的蓝衫少年。
这本是慕容同这段时间最为惧怕怨恨的面庞，此时看上去竟如此可亲可敬，几乎要令他哭出声来。
王安风持剑落在地面上，右手扣剑在前戒备，左手运起了金钟罩内力，一掌拍在了马车之上，未曾施展出掌法劲气变化，只以蛮力横推，将这一车一马横推了数步，靠在了街旁墙壁上。
骏马吃这力道，发出悲声，吸引了不远处小摊上吃饭的车夫和摊主。
那车夫哗啦一声，站起身来，便看到了两人对峙，看到那一手握着狭长长刀，气质阴森可怖的男子，心脏一颤，脑中已经知道自己今日怕不是中了头彩。
心中着急，想要奔过去看自己少爷情况，可这时候，整个身子已经不听自己使唤，不敢过去，也不敢逃跑，只得面含苦色，呆立原地。
而在那马车处，掀开了自己脸上伪装的丹枫谷武者看着身前的少年，伸出血红的舌头舔了下嘴唇，咧嘴一笑，脸上十数道已经结疤的伤口如同黑色的蜈蚣一样扭曲纠缠，满足低吟道：
“原来是你，扶风王少侠。”
“我正要去找你。”
他那日被王安风发现，虽然被骗过，但是其生性谨慎，后来搜集情报，自然知道了当日少年身份，更是知道自己肯定已经被他发现，不但被他发现，更是被他戏弄。
戏弄……呵，戏弄，他肯定是看不起我。
就如同昨夜那一家子一样，和他们一样看不起我。
若非如此。
我走过他家院子的时候，那个小童，何故多看了我一眼？
在来自于任务的压力之下，他压抑而扭曲了的性情变本加厉释放出来，今日本就是打算守在扶风学宫附近，伺机将这个藏书守杀死，为自己陪葬。
未曾想到，才来到扶风学宫附近，便碰了个正着。
岂非天顾？
岂非天顾！
丹枫谷武武者无声在笑，右手抬起，五指律动，继而稳稳握在了那刀柄之上，缓缓用力拔出，锋锐而狭长的刀刃脱鞘而出，刃锋上还残存了血迹。
身为一名武者，不再在乎保护自己的兵器。
王安风持剑看着对面似乎有些疯狂的杀手。
他今日并未有所收获，在准备回到扶风学宫的时候，闻到了羊杂汤的香味，本想喝上几……一碗，才走过来，却察觉到了浓郁杀机，看到了这名杀手的行为，情急之下，便全力出手，将其迫开。
在出剑时候，故意贯入了雷霆劲气，此时夜色死寂，雷声剑啸传出很远，巡街武者他方才还见过，离得不算太远，片刻时间，应该能到。
但是眼前，一场恶斗已经无可避免。
少年手持木剑，内力流转，心神洞入空明禅定之境。
无他相，无我相，无众生相。
两人对峙，气氛越发死寂压抑，不远处那摊贩见到这般模样，小心朝着后面挪移，打算不惊动那杀手，悄悄离开，可脚步落下，再轻的声音在这等级武者耳中也极为明显。
气机牵扯，兵刃撞击特有的震颤声音瞬息间响彻了整条街道。

第一百一十七章 死不瞑目
刀剑相交。
刀是狭长的妖刀，刃锋上还染着血，剑却只是朴实无华的木剑，两种质地截然不同的兵刃在夜色之中交击，却发出了势均力敌般的铮然鸣啸。
慕容同蜷在马车之中瑟瑟发抖。
那摊位老板和车夫则僵在原地，不敢乱动。
其面色惨白，眉心之处有刺痛之感，极为清晰。
清晰到似乎下一刻，便有长刀落在自己身上。
街道附近是大片的宅邸。
鸣啸声音越发高昂。
周围的环境却越发死寂，宛如空无一人的鬼城。
刀剑在度碰撞，对撞出了极明显的火星，长刀刀路诡秘异常，招招狠辣无情，力出十分，于人于己皆不留半分退路，若是寻常武者，在这等癫狂的攻势之下，未必能够稳住自己的心境和招式。
武者交手，并非功力的单纯比拼。
可王安风久经战阵，又曾得到剑圣佩剑指点剑术，手中长剑招式简练，出招不多一分，不少一寸，皆是恰到好处，虽然以七十二手使破对敌，却未曾将剑势彻底展开，如同丹青大家挥墨写意，处处留有后手。
那杀手虽然修为较他稍高，招式又狠辣无情，却也处处受制，如同陷入了蛛网当中的飞虫，那人察觉不对，出手越发疯狂，可他出手加力，那边少年手中剑术便也随之变化，招式繁杂，竟似无穷无尽。
那些剑招以青年眼力所见，仍有许多变化，明明可以继续强攻，但是眼前的少年却能遏制住趁胜追击的冲动，出剑依旧平缓，将那攻势收敛，不紧不慢。
可正是这一收，原本剑术的意蕴竟又生生拔高了一个层次。
眉宇平和，出手自成方圆，他虽武道只是八品，却也能够看得出，单以剑技之道，眼前少年竟然已经有了些许宗师气韵。
青年心中浮现惊怒交加之意。
他自陷于死地，已经是濒临疯狂，此刻却恢复了些许理智，知道再这样交手下去，不必说击杀对手，自己都会死在这少年剑下，呼吸略有急促，却未曾失去心境，只是手中刀法渐渐不再那般疯狂。
不远处已经能够察觉到武者腾空而来的声响。
前有强敌。
后有追兵。
孤身四顾。
十死无生。
青年眼中神色疯狂，突放声狂笑，身形后撤一步，右臂微扬。
肌肉贲起，如同是大秦边关力士拉满的劲弓。
下一刻，那柄狭长的直刀鸣啸一声，旋转着朝着那马车斩去，发出呼啸，而他整个人则双拳扬起，朝着王安风揉身而上，如同陷入绝境的孤狼。
双眸之中，唯有疯狂。
他在赌。
赌王安风会选择掷剑将那车中两人救下。
他在赌。
赌眼前的少年是个侠客。
未曾有丝毫的迟疑，王安风手中八面汉剑脱手而出，沾染雷霆，瞬息之间，将那直刀击飞。
青年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齿。
赌对了。
作为一名杀手，他已经弃刀，作为一名刺客，他已经深陷重围，看不到丝毫的生机。
也正在这种情形之下，他心中已经没有了丝毫其他的想法，只想要在自己身死之前，将眼前的少年拉下炼狱，让这声名渐起的扶风藏书守，为自己陪葬。
心怀死志，无有生念，正是全神贯注之刻。
他将自身全部的内力，全部的心念，全部的执着杀机，灌入此拳之中，只觉得心思渐渐空明，力贯周身，拳锋刺破了前方阻隔，冲向了前方愕然的少年，在这一瞬间，他如同端坐在蒲团之上的道者，心中已经无悲无喜。
安静看着拳锋向前。
看着自己的右手砸破了对方防守的空洞。
看着……
啪。
一只手掌将他的拳头包裹，朝后一撤，散去冲击之力。
少年脚下青石碎裂，细密裂纹朝着两旁蔓延。
看到少年那连一丝苍白之色都未曾浮现的面庞，青年觉得自己的计划，似乎有哪里出了差错。
扶风藏书守，外功极差。
在这一瞬间，他的思绪略有迟缓，从空明境界之中复又坠入了现世，重新感受到了秋夜微亮凄冷的晚风，感受到了刺骨的杀意。
那少年神色沉凝，手掌微动，他的手掌也不由自主跟着一转，庞然大力加诸其上，咔擦骨裂之音陡然响起，难以言喻的剧痛瞬间袭上了他的神经，而前方少年脚步一踏，脚踏道门九宫之位，已经主动抢步上来。
黑发微扬，眉宇沉静，气质沉凝如山，不动分毫。
一拳砸出，他只觉得周围空气瞬间凝固，呼吸不由一滞。
眼前的竟不似个少年。
而是一尊威严沉着的神像。
拳凝如山。
一拳砸在了他的腹部，这一拳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沉重，刚猛的劲气，就仿佛被南蛮那名为猛犸的巨兽践踏而过，几乎要碎成几块，青年双眸失去聚焦，在这一刻变得茫然，身子失去控制，被拳劲冲击，微微浮空。
下一刻，身上数处穴道的刺痛令他恢复了些微理智。
周身不知何时，已经被贯入了十数根银针，内力调动，大为迟缓，而前方少年长呼出气，身形微伏。
突然暴喝发声。
瞬息之间，刚猛至极的拳掌便如汪洋大海一般将他彻底淹没。
等到杨景明等巡街武者急急赶过来的时候，那青年已经如同一滩软泥般躺倒在地，王安风气息平缓，从墙壁之上拔出自己木剑，轻弹剑锋，反手将那长剑重又收回背上剑鞘。
杨景明停下脚步，右手已经握在了腰间兵刃之上，当看到地面上那面目狰狞的武者，看到其出身丹枫谷所特有的面目，以及周围交手后的痕迹，心里便已经有了三分明白。
慕容同两人也从马车里面走了下来，面色苍白，可脸上还有红粉胭脂，看上去颇为古怪，那年轻马夫见事情平息，急急跑来搀扶。
慕容同抬脚便踹，破口骂道：
“你还知道过来？！”
“你还知道？你家少爷差点就没命了！”
杨景明不屑冷笑，对这世家弟子没有分毫好感，一名捕快去了摊贩处询问事情，他则和吴雄朝着王安风走去，少年此时正握着那柄狭长妖刀，将之从墙壁上拔下，月下看刀，刀身上有细密纹路，渗出一股寒意，可知其不凡。
杨景明在他身后三步站住身形，冲他抱拳笑道：
“在下杨景明，暂为城中巡捕，还要多谢少侠擒拿此獠，要不然，今日恐怕又要有无辜之人喋血。”
王安风侧身看到这两人身上的巡捕衣物，还了一礼，道：
“杨捕头不必多礼，我也只是恰逢其会罢了……”
“对了，这柄直刀是那刺客所用，应该算是证物罢？”
言罢转手，将那长刀刀柄递向后者。
杨景明并未认出眼前少年身份，只是从蛛丝马迹之中推算出眼前这少年武功高强，又见他言辞和善，行为有度，心中平白多出三分好感，接过长刀，和善交谈。
那边已经有巡捕将那杀手提起来，以玄铁锁链铐住手脚。
那捕快此时方才看到后者嘴角淌出鲜血来，满嘴的牙齿已经被生生敲碎，绝无法咬舌自尽，更不必提藏在牙齿处的毒药，神色便略有变化，对那身着蓝衫的和善少年又多了两分了解。
正准备将这犯人带走的时候，却听到了低声咕囔：
“喂……想不想知道，谁才是幕后指挥？”
这名巡捕闻言微微一怔，只在这瞬息之间，已经被锁住了手脚的丹枫谷武者身上气劲陡然暴涨，内力流转，竟然挣脱开了原本束缚自己的九品武者，如同濒死的野兽般，朝着王安风大步冲去，嘴巴大张，发出了含糊而疯狂的怒喝声音。
杀机迫近。
王安风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右手握在了长剑剑柄之上，瞬间拔剑，那杀手身形一颤，僵在了原地。
他的脖颈已经被王安风手中木剑直接贯穿。
生机断绝。
王安风出剑之后，方才回过神来，可是已经迟了，那青年不躲不避，硬吃了这一剑，其身上经脉于下一刻崩裂，流淌出大量的鲜血，显然方才是以秘术刺激身上内力，承受极大痛楚，以碎去丹田修为的代价，强行出力。
可他方才尚且不是王安风的对手，何况于重伤之下？
王安风下意识收剑，看着眼前的杀手，心中没有丝毫的怜悯，只觉得这人死有余辜，心中甚至于有些复仇之后的爽快，可也不知道他为何会行此举动，微微皱眉，道：
“他，为何寻死？”
杨景明持刀戒备，冷笑回应道：
“嘿，想来他也知道自己所作所为，知道自己的下场。”
“畏罪自杀罢了，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
“不过，这样死了真是便宜了这个没人性的畜生！”
王安风点了点头，未曾开口，只是取了块布，轻轻擦拭剑上血迹。
前面丹枫谷武者张了张嘴，却未能发出声音，只有粘稠的鲜血流淌下来，逐渐模糊的视线之中，王安风和杨景明的两张面庞逐渐化为了没有实际意义的色泽，渐渐黯淡，复又汇聚成了记忆中最深最深的一幕。
太阳很大，天很蓝。
那时候他六岁。
在自家院子里玩泥巴，门外有个瘦高瘦高的陌生青年朝着他招手。
他过去了……
耳畔响起来了一月前那道玩味的声音。
“我们找到了你老家，你母亲，他老人家还活着……”
“只是当年，怎么说呢，当年啊，她丢了儿子，把眼睛给哭瞎喽，只是身子骨还算是健朗。”
“所以这一次。”
前面的中年男子摸了摸鼻子，笑地和善。
“弃子，你……去不去？”
“当然当然，你是有选择余地的，毕竟嘛，都是自己人，你也知道，我行走江湖素来与人为善，一切都好商量。”
“……我，去。”
刺客心中戾气缓缓散去，面容之上的疤痕扭曲。
他喉咙被刺穿，张了张嘴，发出了只有自己明白的，含糊不清的微弱声音。
“对不起，阿妈……”
“当年我该听话的。”
“儿错了。”
青年的身子晃了晃，朝前倒在地上，却未曾彻底软到，而是跪着的模样，看其模样，已经彻底失去了生息，只是双眸不甘睁大，流出了血泪。其一身罪孽，死有余辜，手上沾染的鲜血，纵然是死上千百遍也未能洗刷其罪孽。
江湖之上，无人不冤。

第一百一十八章 堕落
杨景明见那青年已没有了生息，俯身下来，将他衣襟扯开。
果然看到在其脖颈之下数寸处纹着枚红枫叶片，此时被鲜血浸染，恍如活物，极为妖异，当下冷笑一声，心中暗道一声果然不错，因为顾忌旁边少年，不欲将之牵扯进来，未曾念出丹枫谷三字。
心中念头纷杂，杨景明将其衣襟合上，站起身来，将刀收好，朝着王安风复又抱拳，道：
“多谢小兄弟帮手，这件事情，之后便交于我们便是。”
“只是毕竟涉及命案，之后还有事情要劳烦小兄弟配合，何处去寻，还望告知一二。”
王安风此时已经擦干了剑上血迹，反手将剑收回剑鞘之中，抱拳回道：
“责无旁贷。”
“若有事情，不妨去扶风学宫风字楼中去寻，在下王安风，一直都在那里。”
杨景明听得了王安风三字，却并未反应过来，他年已而立，早过去了少年不服输的年纪，对于星宿榜关注并不很大，倒是对扶风学宫风字楼很有印象，当下恍然笑道：
“原来是扶风弟子，果然名不虚传，少年英雄。”
“想来数年之后，王兄弟你必将名震江湖，他日纵马扬鞭之时，我等得见你年少峥嵘，也算与有荣焉。”
复又谈笑数句，旁边捕快已经处理好了事情，便向王安风微一抱拳，笑道：
“这边儿还有些事情，咱们后会有期。”
“告辞。”
一行人才走了数步，却被王安风开口叫住，杨景明心中不解，侧身回望，笑道：
“王兄弟还有何事？”
王安风抿了抿唇，开口道：
“不知在下能否加入了杨捕头几位之中？”
“我虽然修为不到八品，但是自认为也算苦修剑术，真遇到事情，必不会拖累几位。”
杨景明神色微怔，和旁边吴雄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惊愕之色。
在他们眼中，这等少年学子，能够在危险时候，按捺住心中恐惧，挺身而出已经算是出色。此时竟然愿意主动参与到这种危险事情之中，如何能不让他二人惊讶。
至于拖累，绝无可能。
方才他们已经见识过了少年身手，虽然先前隔得有些远，加上天色黯淡，未能看清楚他究竟是如何将那杀手击倒，可后来的一剑，两人都在旁边，其出手称得上一句剑出惊鸿，极快极稳。
杨景明略有动心，可是这巡查一事虽然不大，也不可能这样轻易就答应下来，何况也还有一些事情不得不忌讳，面现迟疑之色，便在此时，旁边负枪的吴雄已经一口答应下来，笑道：
“王兄弟既然有这个想法，我等自然求之不得。”
“咱们每日都有巡街任务，兄弟若是有意，明日落日时候，在这里等着便是。”
杨景明心中惊愕，可他毕竟只是帮忙的游侠，吴雄才是寻街捕快的队长，当下虽有疑惑，也只好压在心里，未曾开口，直到一行人已经离开这条街道，朝着衙门疾步而去，回身发现已看不到那少年，方才开口，将自己心中不解开口说出。
吴雄突然哈哈大笑，道：
“杨兄所想却有道理，这人绝不可能有伪。”
“其乃是我扶风郡中才俊，名列星宿榜上，一手剑术，同辈中无可匹敌者。”
“号为扶风藏书守。”
杨景明神色愕然，想到方才那一身朴素，背负木剑的和善少年，竟说不出话。
而在事发之处。
亲手了结了一条性命的王安风神色略有些微复杂。
什么时候，他杀人竟比杀猪还要利索了？
长剑上的血痕虽然已经擦拭干净，但是鼻间却仍旧萦绕着血腥味道。
真的擦干净了吗？
只要杀过人，就擦不干净了罢？
至于加入到巡查武者当中，却并非是他临时起意，今日下午一直都有这个念头，只是方才发现那杀手，主动将其拦下之后，方才下定了决心。
先前那位副总捕头曾经告诫他不要参与其中。
可他却完全做不到袖手旁观，就算知道这里面有些危险，但还是主动地干涉其中。
身一妄动，便是江湖。
恩怨情仇，不知何时就已经牵扯其中，再也脱不开身。
江湖啊……
王安风无声叹息一声。
便在此时，垂下的右手突然抬起，急如闪电般握在了前面一人的手腕上，使其停下动作。
少年看着对方。
对方也看着这少年。
看着他一身蓝衫，眉目疏朗，神色凝重，宛如方才拔剑对敌一般认真，道：
“大娘，我这碗，要多加辣。”
“……”
“哎呀，好好好，松手，我给你加，不过我可告诉你啊，少侠，我家的辣子可厉害地很。”
“吃的时候小心些。”
那摊贩无奈叹息一声，答应了一声，抬手挖了满满一大勺子辣椒，给少年倒进碗里，入汤的瞬间便分散开来，瞬间弥漫在了整个碗面里，切的细碎的葱花，羊肚，羊肝混杂在一起，染上了辣油，香气扑鼻，引得少年双眸微微亮起，腹中饥渴，传来声响。
双手小心翼翼将那白瓷碗抱起，白色的釉子触手很是细腻，这想来是用过了很久的物件，碗沿上有个小小的缺口，少年捧着这碗，深深吸了下香气，继而张嘴喝下了一大口。
肥美滋味瞬间盈满了心间，少年眉眼微微弯起。
什么江湖？
什么恩怨？
去他的江湖，去他的恩仇。
江湖中恩仇再多，比不过眼前这五文铜钱，煮地汤汁纯白的羊杂汤。
旁边慕容同看着坐在长板凳上，大口吃着羊杂汤的少年，仿佛看到了一只纯金打造粗的吓人的大腿，闪闪发光，那老板已经将他的那份羊杂放在了他的面前，上面也洒满了辣油，恭敬退下。
慕容同摆了摆手，那边车夫自怀中掏出了足量的银子，放在了那摊贩手中，也正是因为银钱，对方才会在这种情况下，还招待了他们。
慕容同低头看着这往日从不会沾口的下水材料，看着在汤汁中翻滚的羊血羊肚，咽了口唾沫，自小食不厌精，烩不厌细的富贵子弟，自然从未吃过这些屠夫走卒们用来解馋的下水杂碎。
可看看那边吃得开心的少年，还是拾起来了手中的筷子，颤颤巍巍伸入其中，心中充满了视死如归的决绝。
为了救命恩人……
我，慕容同，要吃下这堕落的吃食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入城
两名少年武者，都在长身体时候，竟生生将这一车的羊杂给吃了精光。
分别之时，王安风对这个纨绔子弟都略有改观。
而自这一日开始，每到黄昏渐近，他便会离开学宫风字楼中，加入巡街武人的行列当中。
身后负剑，伴着吴雄，杨景明等人在这附近街区巡查，在被激怒的刑部密捕查探之下，丹枫谷隐蔽的据点已经被搜查出来，却未曾打草惊蛇，如同收网的猎人一般，缓慢而冷静地缩小了巡查之处。
而后者似乎也发现了目前的处境，不甘挣扎。
短短数日，便已经有多起事情在这扶风城中发生，却被巡街的武者迅速压制，未曾翻出什么波浪来，百姓的生活逐渐恢复了平稳，数日前的屠杀之案，渐渐化为了口中所传的谈资故事。
东城区域。
有丹枫谷武者在青楼被发现。
与巡街武者交手之后，不敌，咳血逃遁。
辰时。
搜查其踪迹，当场击毙。
八月二十七。
扶风东城戒严。
城中巡捕，刀剑出鞘，肃杀严整。
申时三刻。
天晴，天下皆秋。
有灰衣男子持残刀。
踏步徐行，已入扶风。
……
“吴捕头，发生了何事？”
王安风看着面色微变的吴雄。
后者接到了一只飞鸟送来的消息之后，神色便有些难看，一路行了十几步，王安风看他脸色越来越难看，终究忍不住，开口发问，吴雄闻言呼出口浊气，看着王安风，未曾解释，只是勉强笑道：
“没甚么事情，只是衙门里兄弟们有点琐事罢了，哈哈……”
“不过，虽然是琐事，也还是不得不去。”
“王少侠，今日巡捕结束，你可以回去学宫了，咱们得要和其他人交换了。”
王安风看着吴雄，慢慢点了点头。
他虽然年纪尚未到了十五岁，可是经历已经不算少，从眼前男子面目中细微变化处，仍旧能够发现得了后者心中隐藏惊怖，显然是得知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不愿意将自己牵扯其中，方才做出了这种选择。
那些捕快们和王安风在此处分开。
一路行了颇远，回身已经看不到少年身影，杨景明开口相询，吴雄方才神色凝重，一边疾步向前行走，一边低声开口道：
“夏长青入城。”
只此一句，周围数人面色皆是骤变。
丹枫谷其为邪道大派，门中虽然没有上三品中顶尖高手，也有不只一位的中三品武者，谷主一身内力极尽精纯，臻至四品巅峰，手持破碎神兵，可以和三品宗师放对。
而在其下尚有四方护法，都是中三品高手。
夏长青便是第二位护法，言辞和善，下手狠辣，其性情反复，心思慎密，纵然是在邪派之中，也少有能匹敌者。
如今正要将那些作乱的丹枫谷武者擒拿归案，这位丹枫谷的三号人物堂堂正正出现在了扶风城中，无论从何种角度来看，都充满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
一位江湖上宗师不出，便是巅峰的人物，若在郡城中发疯，堪称是如洪灾天旱般的灾厄。
大秦扶风有宗师坐镇，若是寻常武者来了这里，自然会老老实实。
可前些日子所见，那几如寻死般疯狂的刺客，却令他心中的自信蒙上了一曾阴影，若是他发起疯来，宇文则大将军出手，夏长青自然死无葬身之地，但是不知会有多少人死在他的手下。
吴雄按捺住心中不安，停下步子，朝着杨景明抱拳，沉声道：
“杨兄，这段时间多谢你帮忙。”
“剩下来的事情危险，你也不必参与其中了。”
杨景明闻言微怔，下意识开口问道：
“那你呢？”
吴雄手握长枪，神色微沉，道：
“职责所在。”
三名巡捕照着命令上方向前往。
杨景明站在原地，想要追上前去，脚步却不能够移动分毫。
……
扶风郡城，大道之上。
多出了一位身着灰衣的中年男子。
脚踏芒鞋，手持了一柄刀刃残缺的长刀，缓步徐行。
其面目已经极为俊朗，难得天生一副儒雅气质，眸子温润如玉，引得行人瞩目，灯下观美人自然是别有韵味，可黄昏之际，红尘烛光遍洒，这样一位儒雅好看的男子，也更添了好多魅力。
难免惹得小姑娘看得入迷，他也不以为恼，微笑着颔首，引得行人心中不由大生好感。
便在此时，突然响起了刺耳的声音，将这和煦的氛围打破。
一位身着朱衣的捕快将手中的长刀拔出。
天色已经黄昏，落日熔金，在刀锋上渡了一层血色，他看着眼前的中年文士，心中极为紧张，且充满了戒备。
丹枫谷，夏长青。
那中年男子朝他点头微笑，似乎未曾注意到后者的敌意和戒备。
依旧不紧不慢朝着前面走去。
捕快沉默了下，胸膛之中疯狂跳动的心脏重新归于平缓，挣扎了不过瞬息时间，手中已经握紧了大秦战刀，跟在其身后。
他接受到的命令，是前往查探出来的丹枫谷据点把守，作为九品武者，在这种大案子当中，他所能做的本应该就是此事中边角，不能逞强。
可怎么能让此人孤身行走在百姓之中。
捕快敛目，无声低语道：
“巡捕刑律第一条，如遇特殊情形，事关百姓安危。”
“总捕之下，皆可以便宜行事。”
“不为罪。”
那中年文士一路徐行，玩赏秋风，而在其身后，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超过五十位捕快侠客，他们沉默不言，他们未曾有丝毫的言语交流，却自发在城中百姓和这文士隔绝开来。
夕阳如血之下，身着朱衣手持战刀的捕快们将一名中年文士团团包围。
而那文士似乎未曾察觉丝毫异样，神态依旧和善。
百姓渐渐察觉不对，避开这古怪的队伍，只停在后面，看着这一行人朝着前面行去，已有颇为机灵的人察觉了不对，跑去报官。
那文士在推测出的丹枫谷据点处停下。
捕快们随之停步，本能握紧了刀剑，铮然鸣啸声音骤然肃杀。
吴雄手握着兵器，看着那温和的中年男子，心中戒备已经提到了最高。
右手握着长枪，手心里面渗出了汗水，颇为滑腻。
他来之前，从未曾经想过自己竟然会和这位中三品高手正面碰上。
他曾经想过，虽然职责所在，可遇到危险的时候，还是要保全自己为上，一个行当而已，他尽忠职守，可尚未曾准备要为他人而死。
可他不曾想过的是，真的看到了这个中年男子的时候，他本能的反应竟然是将路旁的百姓推开，自己拔出了兵器，螳臂当车般挡在了那两名怒目看向他的行人身前。
更未曾想到，自己竟然会一直跟到这里。
心中仍旧恐惧，可却未曾想要离开，未曾想要逃跑。
身上这一身衣物在此时，仿佛是有了千钧重量，压得他不能后退，不愿后退，不甘后退。
他退了，谁来上？
职责所在。
吴雄五指缓缓握紧了手中兵刃，如同周围的同伴一般无二，周围这些巡捕身躯之上，竟然隐隐有气机牵扯在一起，形成了如同大秦铁军般肃杀凝重的气息。
夏长青看着周围武者，神色依旧平和，微微笑了下，掌中长刀微转，这柄刀极为狭长，未曾入鞘，随意拿着，刀锋便能够点在地面上，每走一步，这刀锋便轻轻点在青石之上，发出得得的轻响，缓步自这刀剑丛中而过，气质闲散。
此地武者众多，竟然没有一人敢于异动，刀锋点在青石之上的轻响声音宛如阎王三更鼓，每一个人都感觉到自己脊背之处有寒意蔓延，心脏战栗。
若非是职责所在，恐怕早已经没有了站在这里的勇气。
吱呀声中，众人身躯一颤，从那种诡异的氛围之中挣脱开来，眼前那文士抬手推开了木门，显出了院中一片清幽，院中满栽红枫，树叶飘落，颇有诗情画意的幽雅，那文士温和轻笑，斜持长刀缓步前行。
红叶飘落。
宁静祥和的情景之下，却蕴含着难言的杀机，令人心中战栗。
……
扶风郡城，刑部衙门之中。
祝建安在一份信笺上压下了自己的印记，以飞鸟将之传出，这是最后一份，代表着的是刑部的调动，扶风郡周围巡卫在外的法家高手，都会在受到消息之后，全速赶回。
继而便手持战刀，大步而出。
总捕不在，他身为副总捕，需要居中调遣，因此未能在第一时间出现在现场。
而且夏长青突然出现在了扶风郡城之前，没有丝毫的征兆，在他得到消息的时候，此人已经入城，根本来不及阻拦，而且在行人众多之处，他也无法出手。
心中怒意杀机此时经过了压抑，已是越发狂暴。
大将军府中。
宇文则手持一张劲弓，缓缓拉开，指向了某一处，上面并没有架上箭矢，却有无形锋锐之气纠缠其上。
毫不夸张，在此城之中，他这一箭威力绝不逊色于所谓道门嫡传，飞剑之术。
数十里之外，取敌首级，极为简单。
狭长双目之中闪过冷锐杀机。
拉满了弓弦的手指终究还是卸去了其上力道。
锋锐的气劲散去。
再一次地，纵横沙场半生的宇文则感受到了身为大秦柱国的种种束缚，这是无上的尊荣，亦是天下人对他的束缚。
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已经不能随意出手，武功虽高，却终究不得自由。

第一百二十章 局势迷离
大秦国柱，镇守一方。
所以他们便是，也必须是这个天下最守规矩的人。
更有天子谕令，非危及社稷之事，不可妄动。
他们七十二人，就是定住这大秦江山的七十二根擎天巨柱，故而名为国柱，身居于万人之上，却没有丝毫实权，各般事情，自然是有刑部吏部，兵家法家处理。
否则，若以其武力，众多权柄归于一身，与藩王割据何异？
彼时纵然是再如何英明神武的君王，都难能安心。
宇文则敛目，屈指轻敲扶手。
挟众势而击寡，挟众势而击寡……
他在坐上这位置之后，方才明白，何为众势。
方才明白，这其中‘众’之一字，从何说起。
作为大秦顶级高手，他便是最不能出手击杀夏长青的人，那只会令大秦朝廷和江湖之间本来就紧绷的氛围进一步恶化。
双方冲突，所受危害者，终究还是无辜百姓。
宇文则靠坐在座椅之上，双眸微阖，面上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如同石像。
……
丹枫谷的据点之外。
吴雄等人将周围居民驱散，方才有人报官，护卫大秦扶风的军队碍于职责限制，不能离开自己守卫之处，却还是派遣辅兵营中军士辅助百姓离开这一片区域。
虽然夏长青入得城来，终究是刑部总捕未曾下发相关禁令。
但是他们拱卫郡城，多少心中有愧。
片刻时间，周围已经被疏散一空，毕竟真正高手交手，气劲迸发，波及极远，便在吴雄心中微松了口的时候，那栋院子中突然传来了一声呼啸，雕琢繁杂纹路的窗户登时破裂，一道寒光激射而出。
而在其前方，正是疏散的百姓。
吴雄几乎本能地朝着前面一扑，将那估摸着不到十岁的孩子推开，而那寒光已经朝着他落下，正准备以外功硬抗这一招的时候，一柄木剑从他的视线余光出现，那寒光骤然停滞。
刀刃处和木剑剑锋稳稳相对，其上所携带的力道被直接化去。
劲风割裂了他的衣裳。
身着蓝衫的少年挺步抬腕，将那寒光挑开。
其在空中旋出一道弧线，稳稳倒刺入了青石板上，震颤嗡鸣，刀刃之处极为狭长，正是和先前那丹枫谷武者一般无二的兵刃，吴雄回身看着这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少年，神情微愕，道：
“王兄弟？”
少年握着长剑，手掌略有发麻，方才那一招几如是搏命的杀招一般，以他的剑术，想要化去劲气也着实有些勉强，闻言神色微滞，冲着吴雄干笑了下，尚未曾开口解释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天边突然有破空声音响起。
一道身形突然落下，身着赤红锦衣，腰悬狴犴金令，手持长刀，正是先前曾经见过的，扶风副总捕头，祝建安，后者看到了王安风，心中微愕，继而自心中升起了些微恼意，显然是对于王安风不听劝阻，来了这里有所不愉。
旁边吴雄心中一个咯噔。
他不知道两人曾经见过，只以为是副总捕见到陌生面孔出现在此地，是以有所恼怒，连忙上前禀报现在情形，顺便将王安风所做所为以数句话说得分明。
当得知了这段时间唯一斩获来自于眼前少年时候，祝建安眉头微微缓和了些，此时已来不及屏退王安风，沉声道：
“你就在这里呆着，勿要再乱来。”
王安风点头答应。
他方才察觉异样，一路追寻过来，未曾靠地太近，本来也不欲出手，可方才情形危机，身躯远比大脑反应来得更为迅速而诚实。
而在这短短时间当中，天空当中，已有道道身影出现，气劲浩荡，皆是中三品之上武者，手持长刀，分立左右，因为担心受伏，未曾贸然进入那院落当中，彼此对视一眼，脚踏六方位置，同一时间拔刀出鞘，清喝声中，猛然持刀劈斩。
瞬息间有六道高有十数丈的刀芒以阵法之势劈斩而出，瞬间将那院落分割，并在同一时间斩入了主屋当中。
沉默了一息之后，装横颇为讲究的木屋轰然爆裂开来。
气劲混杂破败的家具，化为粘稠气浪朝着四面八方涌动，却被围在周围的六名中三品高手拦下，未能冲出封锁，对周围屋舍造成损伤。
只是原本种满了红枫，颇为幽雅的院落，已经化为了一座深坑，仿佛方才有陨石自九天而落，才能够造成这般景象，颇为骇人。
祝建安左手自腰间拾起来了狴犴金令，甩手扔出。
金令旋转而出，将那粘稠气浪撕扯开来，笔直贯入。
这位扶风郡城副总捕头朗声喝道：
“夏长青，某为扶风副总捕。”
“经查你丹枫谷与今日扶风灭门之案有关，若有冤情，速速解释，与我等入刑部查探。”
这一行为，亦是基于江湖和朝廷特殊的关系而出现，是防止大秦屈打成招的后手，而在这开口的时候，大秦铁卒已从军械库处调来了专破内家真气的劲弩，两排一面，将这屋舍团团包围。
锋锐逼人的弩矢抬起，已齐刷刷地对准了那气浪当中。
只等着一声令下，便会万箭齐发。
刑部巡捕不能随便杀人，但是手里握着证据，要他配合是理所当然之事。
而若是他反抗……
他最好反抗。
祝建安眸子微阖，掌中刀锋微颤。
这弩矢乃是颇为罕见的材料，以朝中秘法打制，专能吸纳内气，万箭齐发，纵然夏长青在六名中三品高手所发刀芒之下还能安然无恙，这些材质特殊的弩矢也将令其护身真气大为损耗，一身战力，十不存七。
便在此时，气浪当中，身着灰衣的夏长青右手握着那柄古怪残刀，微微扬起。
刀锋如同曳尾的蛟龙，探入气浪当中。
这一方天地，发生了微弱的变化。
继而便猛地拧身，扬臂。
尚未能够散去的粘稠气浪在瞬间被斩碎，狂风肆虐，席卷气浪化作龙卷，冲天而起，搅动了天上云雾，这气浪本就粘稠，骤然升空冷却，竟然化为了雨水散落下来。
淅淅沥沥的小雨当中，有轻响在众人耳畔回荡。
冷而阴，如同鬼王击骨。
此时众人视线已经没有了半分遮掩，下意识便朝着其中看去。
在那院落中央，仍旧还有半间屋舍未曾破碎，可见装横奢华，身着灰衣的中年男子重新落座在座椅之上，手持残刀，一下一下点在地面上，姿态闲散，眉宇之中，并无半分恼怒之色，有的只是和善。
在其脚下匍匐着四具尸首。
看起模样，尽数都是刑部追寻的丹枫谷刺客。
祝建安神色微变，踏前一步，喝道：
“夏长青，你在做什么？！”
那边灰衣文士抬起脸来，手中动作顿住，得得的轻响声音断绝，众人心中竟然浮现出诡异不舍。
未曾见其有什么动作，一道残影便从其中爆射而出，众人铮然拔刀，刀锋尚未扬起，便有一物裹挟劲风，从祝建安肩膀越过，直接镶入了其身后墙中，色泽淡金，上面绘有狴犴兽首，狰狞威严。
整面青石墙壁瞬间崩溃为齑粉，用力之处，无不均匀。
代表副总捕的狴犴金令跌落地面，发出哐啷轻响。
祝建安瞳孔微缩。
束带断开，黑发已经披散下来。
那边夏长青并未回答，而是站起身来，袖袍一拂。
地面上四具尸首被劲风裹挟，越过了十数米的距离，落在了众人身前，排成了一列，衣襟皆是打开。
在其锁骨下方，本来的血色红枫此时已经被一道伤疤所遮掩，看其模样，起码已经有了五六年时间，众人都是武者，眼神自然不差，看得清楚，神色皆有些许变化，知道了眼前这是什么情况。
江湖之人，一身武功皆是恩师所传，无论正邪，都极重师徒传承之情，素来就有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的说法。
眼前这毁掉门派印记的行为，在江湖上乃是门中弃徒叛徒，以示和过去一刀两断，方才会做出的最为决绝的行为，而门派当中武者追杀本门叛徒，更是屡见不鲜。
文士坐在座位之上，未曾做出什么令持弩铁卒过激的行为。
其声音却以内力震荡，瞬间响彻在了祝建安，响彻在了王安风，响彻在了方才因为好奇，跟在他身后过来的江湖武者耳畔，平静道：
“做什么？清理门户……”
“怎么，我丹枫谷虽不是正道，可清理自家门户的事情，还需要副总捕同意吗？”

第一百二十一章 破局
夏长青此言一出，周围跟着过来的游侠武者神色便略有变化。
清理门户都需要大秦点头？
他们既然能够行走江湖，自然并未曾愚钝到轻易就被人摆布的地步，但是听到了这种说法，心里头多少有些不大舒服。
祝建安察觉周围变化视线，神色微凝。
此为诛心之言。
他到现在，方才明白过来，眼前这文士为何会入了城门就如此堂而皇之地过来，那些江湖武者有的是看着能否搭上一把手，有的则是完全为了凑这个热闹，但是却在此时完全变成了对方的证人。
眼前这数具尸体，是这件案子的凶手。
而夏长青则是今日方才入城，安分守己，来此也只是为了清除本门叛徒。
眼前这些尸首之上毁掉了红枫的疤痕，起码有了四五年的时间，有人证有物证，祝建安绝不相信眼前这文士所说的话，但是却不得不承认，这一招做的都极为漂亮慎密，他一时间竟找不到半分漏洞。
断罪决狱要有证据，这是大秦自己定下的规矩。
若是大秦都不去遵守，还要谁来守着？
当下之势，也只能忍着心中不甘，正准备回应之时，突然想到了先前被王安风所杀的那名刺客，开口道：
“……夏护法说笑。”
“吾等先前曾经抓获另外一名丹枫谷杀手，其正要向无辜之人出手，身上的红枫印记可是丝毫无损。”
“不知道夏护法作何解释？”
夏长青身形变换，已经出现在了众人之前，因为此时局势未曾明朗，那些军士没能得到明确命令，未能射出弩矢，也不再有机会射出，灰衣文士朝前走了两步，微微皱眉，似乎随意问道：
“哦？不知道那人在何处？”
祝建安有心诈他，当下未曾说出此人已经死在王安风剑下，只是回道：
“正在我刑部牢中，他已全部招下了……”
文士皱眉，似有疑惑，道：
“招了？招什么了？”
未等祝建安回答，已经神色恍然，再度开口道：
“他是我谷中派来的探子，在下正好奇为何没能找得到他留下痕迹，原来是被刑部捉拿，做下凶案的凶手，应该就是这几个叛徒，我丹枫谷再如何横行江湖，又如何敢于触碰大秦虎威。”
“只要将我手下探子送来，此时便一笔勾销，不知总捕意下如何？”
其说话语气颇为诚恳和睦，却令祝建安等人心中微沉。
送还？
那刺客已经被王安风一剑刺穿了喉咙，死得不能再死，仵作都给验过了尸首，又如何送还过来？
见他沉默不言，灰衣文士脸上笑容逐渐消失下去，开口道：
“副总捕为何不言？”
“是觉得我们丹枫谷要为这些叛徒所做事情赔命？还是说……”
“我的弟子已经被阁下所杀！”
文士眸子微睁开，踏前一步，道：
“是否郡守给予阁下压力过大，让阁下杀我派弟子以完成这破案一事？！”
“古谚所谓之杀良冒功？！”
“还是说，我江湖子弟，在阁下眼中，便不是一条性命，便不是大秦百姓，想杀便杀？！没有丝毫犹豫？！”
他言语声调逐渐提高，句句逼问，死死咬住了被杀之人乃是丹枫谷密探，而非杀人凶手，说祝建安所为乃是杀良冒功，完全不把江湖子弟当成人命。
而在隐蔽之处，其手中古怪残刀的刀锋轻轻点在地面上，发出极有节奏的声音，混入其喝问声音当中，回荡于众人耳畔。
周围围观的江湖客在不知不觉当中心境波动，失去了平时的冷静和理智。
只觉得眼前身着朱衣的捕快所作所为，当真便如同夏长青所说，残酷无情，将寻差真正凶手的丹枫谷弟子当成了替罪羔羊，而丹枫谷的恶行此时被无意识忽略。
往日里和朝廷冲突此时忽然变全部都自心底升起，看向祝建安等人视线越发不善。
不知是谁第一个开口，随即便有声声诘问紧跟其后，不断响起。
“说啊！”
“你们是不是做出了这等事情！”
“哼！言辞吞吞吐吐，可见一斑！”
“这便是所谓大秦！”
往日里摩擦积蓄的矛盾在此时被那古怪长刀发出的声音引动出来，一时间竟有群情激愤的迹象，而他们本身也未曾察觉有丝毫的不对，便在此时，文士抬手，声音微顿。
道道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看到他退后一步，看到他复又朝着祝建安拱手长施一礼，看到他极诚恳地道：
“我也不求其他，还请副总捕告知在下。”
“究竟是谁人，杀了吾之弟子？！”
竟然是这‘受害’一方做出了退让？
周围心智不知不觉已被影响的武者们心中不由得便有诸多阴暗念头浮现出来，祝建安神色微有变化，他知道此时情形，只要将旁边少年交出去，那种矛盾便会转移到王安风身上，他自己正可以脱身出来。
因为杀人者，正是王安风。
王安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右手握剑。
他知道眼前这文士是在信口雌黄，可此时的局势分明就是百口莫辩，三人成虎之局。
王安风感觉自己的呼吸略有压抑。
他曾经杀过恶人，陷于生死之境，可从没有像是现在这般感觉压抑。
当所有人都认为你做的是错的。
那么对错在这些人眼中便已经不再重要，他们所希望的只是让你屈服而已。
屈服在他们的正确之下。
王安风咬了咬牙，正准备开口，那边祝建安抬手将王安风拉住，未曾让他开口，他生性刚直，对于眼前中年文士心中厌恶至极，纵然已经竭力克制，声音当中却仍旧不乏冷硬，道：
“是本官下的令。”
“你待如何？！”
王安风看着这位副总捕，神色微怔。
周围沉默了一瞬。
继而各种谩骂和敌意经过了重重发酵之后，轰然爆炸开来，矛头全部指向了祝建安身上，灰衣文士脸上似乎闪过惊愕，继而后退一步，双手抱拳，长施一礼，朗声道：
“好！”
“身为大秦之人，我向你出手，是为不忠。”
“但是身为被杀之人的师长，在下不得不为之，还请体谅。”
“只出一招。”
话音未落，其手中的长刀已经哐啷出手，瞬间刺穿了祝建安的右肩，鲜血流淌下来，王安风神色微怔，透过这血腥味道，他突然嗅到了一丝药香味道，正自那四处尸首处传来。
这药香味道极为微弱，若非是他常年和二师父相伴，决计无法闻出来，而且还必须要透过血气方才能嗅得到分毫。
药？
少年微怔，脑海当中如同有闪电劈下，照亮了黯淡的回忆，突然回想起来，在刚刚跟着二师父学医的时候，老者曾经给自己讲解过天下毒物，其中一些配合起来，可以起到令伤势老化的效果。
当时老者颇为得意，因着这是他年轻时候自己发现的药理，却又被赢先生不屑嘲弄，认为于人于己皆无有半点用处。
王安风双瞳微微瞪大，心脏加速。
视线落在了那处被割裂了伤痕的红枫之上，心念微转，已经逐渐明白过来，而这个时候，那文士已经拔出长刀，依旧在慷慨陈词，而在此时，王安风心中却已经没有了半分的慌乱。
看着这文士言辞恳切，言语和善，看着周围人言语附和，竟如看着一个戏台上戏子。
心中安定下来，如水不惊。
外魔去除，心境安定，佛门内功醇厚的特性逐渐发挥出来，因为那种诡异声响而失衡的心境重新靠着自己找回了平衡，王安风想要开口。可却发现，周围众人的心情心智，无论是那些武者，还是祝建安等武者，竟然都在随着夏长青的引导而变化。
便如同引动对手招数的剑圣剑法一般。
王安风心中明悟，知道此时开口恐怕也没能引起别人丝毫注意，于事无补，当下咬了咬牙，运起来了佛门内力，突然如同离伯故事当中角色一般，长笑出声。
不知是否是因为少林内力醇厚的缘故，其声音直如蛟龙清啸，铜钟长鸣，将那惑人心智的声音尽数压下。
失去了这古怪兵器的暗中作用，众人注意力便被王安风吸引过去，看着这位身着蓝衫的少年持剑长笑，眉目之间，竟似满是不屑，旁边祝建安捂着自己伤口，愕然问道：
“小兄弟，你怎么了？”
王安风此时正觉得喉咙干哑，有些笑不下去，祝建安开口，心中暗松口气，道了一声问得好，当下停下长笑，道：
“我只是看到众位英豪，都是扶风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物，竟然都被一人随意摆布，故而忍不住发笑而已。”
“祝捕头难道不认为这很可笑吗？”
言语之中，因为故意学着赢先生语气，其中满是不屑嘲弄，习武之人自持力强，脾气暴烈者众多，闻言登时大怒，道：
“摆布？”
“小娃娃勿要胡说八道！”
祝建安皱眉，拉了下王安风，示意其勿要再多生事端，今日之事他总觉得有许多不对劲之处，但是其生性稳妥而少决断，觉得当下之计，应该是要先摆平事端，再行调查。
可王安风却因为心中有了七八成把握，故而未曾听其暗示，朝前走了两步，立于众人环视当中，心中虽有不安，却未曾表现出来，看着那边开口之人，正是个粗蛮汉子，当下抱拳微微一礼，道：
“你说我是胡说八道，这位大哥，可愿与我一赌？！”
“赌我能证明，你们受其摆布！”
那汉子怒极反笑，道：
“好！有何不敢？！”
“只是你敢赌什么？”
王安风反手将自己背上长剑拔出，铮然一声倒插在地，手掌握在木剑之上，运劲于上，使其渗出些微雷霆，颇为不凡，他虽然接受儒家道理，却绝非什么腐儒，当下朗声道：
“我赌这柄上好宝剑。”
那汉子瞪大眼睛，看了半晌，粗声道：
“我没有东西能赌得起。”
“但是我还有这一条烂命，小兄弟你若是胜了，这条性命，便归你处置！”
“赌不赌！”
无钱可赌，那便赌自己性命，寸步不让，分毫不退。
荒唐而又豪迈。
而一切竟只因为一言纷争。
王安风因这粗蛮的草莽气息而心中微震，面上却未曾失态，环顾一圈周围江湖草莽，如被群狼环伺，气势上面不肯有丝毫退缩，手持长剑，同样高声喝道：
“赌了！！”
其年纪虽小，尚未弱冠，但是此时展现出来气魄，竟然分毫不差于周围这些江湖草莽，他们平生最喜豪迈汉子，登时也不管敌对，对于王安风生出来了不少好感，大声喝彩，道：
“好！”
“哈哈哈，算是条汉子！”
夏长青见事情逐渐脱离自己掌控，手中古怪残刀重又敲击在了青石之上，略有加速，可不知为何，这蕴含有些微神兵之力的兵器，自那少年开口之后，竟仿佛遇到了天生之敌一般，效力大失。
可此时要他离开，却也不能。
除祝建安在外，尚且还有五名中三品武者，他们不知道这是王安风自己行为，见其和祝建安站在一起，只以为是副总捕安排，故而此时站位，已经将夏长青退路堵住，难能离开。
于是他便只能够看着那边少年在一人耳边开口，看到那人颔首，快步离开，周围有四五十巡捕散开，远处也有兵丁百姓，看着那蓝衫少年如同出鞘的利剑一般，看着自己，心中突然变浮现出来了不安。
片刻之后，当他看到那边汉子取来的竟然是各式药物之后，心中便是微微一突，生出来了悔意。
王安风接过了那药材，用一同借来的工具捣药，因为其中有许多成药，少去许多炮制的过程，片刻之后，便将记忆当中老者所传授的那一味药物制作出来，手指触碰处，察觉到了些许腐蚀痛楚，嘴角微微挑起。
此时就仿佛是等待着刺出最后一剑一般。
少年身上洋溢着令人难以直视的锋芒，看向夏长青，朗声道：
“此药便能令伤口老化……”
“如果我所料不差，夏先生，便是将这些弟子当成了弃子，令其伪造出叛门伤口，完成你所吩咐下事情，再亲自将之击杀！”
文士面上已经没有了和善之色，他也笑不出来。
这种情形之下，没有多少人还能够笑地出来，受到了‘质疑污蔑’，自然也不应该笑，当下便冷冷开口道：
“小兄弟打算要谁来试药？须知活人和死人，身上的伤口可不一样。”
以活人试毒，乃是医家大忌。
众人闻言，面上略有迟疑之色，便在此时，方才那和王安风赌命的大汉大步出来，毫无半分犹豫畏惧，开口道：
“我来！”
言罢拔出腰间匕首，在胳膊上划拉出来了老大一条伤口，接过来了手中药物，直接按在了自己伤口上。
其神色肉眼可见地一阵扭曲，显然是痛极，可却忍者一声不吭，任由额角青筋暴起，渗出来了滚滚冷汗，知道最终支撑不住，方才虎吼一声，松开了手掌。
整个人身躯都在微微颤抖。
而众人所见，其手臂上伤口，绝不是新伤，竟然已经止血，开始结疤，而看周围皮肤颜色，起码已经有了一二年时间，一时间心中震动。
他们并非蠢物，只是先入为主，又被那邪异兵器作用，心境失衡，此时两者皆被破除，见此情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当下心中又惊又怒，看向文士便越发不善。
后者微微皱眉，冷笑道：
“确实是出色的手段，可是这能够证明什么？”
“至多只是你们掌握了这种秘药而已。”
王安风敛目，道：
“先生可能证明你们未曾使用类似秘药？”
夏长青面上神色略有难看。
便在此时，王安风突又开口，道：
“夏护法所说，那杀手是你们的探子，可你可曾知道，他被杀之日，可是要对谁出手？！”
夏长青心中一突，心中突然浮现出来了不安。
王安风轻声道：
“乃是我大秦扶风，慕容世家第十三嫡子。”
那边人群中突然传来喧嚣声音，一位身着黄色长衫的俊秀少年跳起身来，一边双手挥舞，一边高声叫道：
“是我，没错，是我！”
“正是王大哥救下的我！”
声音之中，满是兴奋，仿佛觉得自己被绑架乃是一件颇值得夸耀的事情般，王安风不愿理他，当下只当作自己未曾看到，侧身看向夏长青，道：
“你清理门户之事，暂且不论。”
“妖言惑众，编造无中生有之事情，欲要杀伤朝廷中人，却是事实。”
“该当何罪？！”
文士面色难看，看着前面王安风，看着周围神色难看的江湖武者，突放声长笑，神态疏狂，道：
“此皆是你等一家之言罢了。”
“你们说是如此，那便是如此吗？我乃是江湖中人，若要审我罪状，也应当是天下第一庄中人，哪里轮得到你……”
最后一个们字尚未出口，天际突然亮起了一道流光。
仿佛失去了声音，天地死寂，唯独有一道流光疾行。
灰衣文士持刀右臂被狂暴的劲气搅碎，血肉横飞，直到了数息之后，方才有狂暴的劲风和破空声音响起，振聋发聩。
夏长青面色陡然苍白。
一道冷肃的男子声音在这天地回荡。
“江湖上事情，自然是天下第一庄去管。”
“但这是扶风郡。”
“证据确凿，但罪不至死。”
声音落下，夏长青已面色苍白，察觉到身上伤势，脸上神色微寒。
果真是，不至死。
复又抬眸看着那边蓝衫少年，自身借大势而为之的计策因他而破，心中一时虽有怨毒，却也升起些微赞叹之意，赞其机变，叹其心智，而在赞叹之后，便是越发冰冷的杀机。

第一百二十二章 朝堂江湖，规矩的代价
如今局势已经颇为明朗。
祝建安略有恍惚地看着旁边少年。
若非是他，今日自己算是彻底栽了跟头，夏长青非但能够脱身而出，将自己给摘出去，还能够顺势往他身上泼一盆脏水，令大秦和江湖的关系变得更为恶劣，堪称是一石三鸟。
就算是现在，关于之前灭门一事，刑部和他孰对孰错，在旁人眼中，仍旧还是各持一词，没能水落石出，他一口咬定了那数人乃是数年前叛徒，灭门一事与丹枫谷，与他本人无关，而王安风则是证明了那些伤痕可以伪造。
究竟如何，须得要去天下第一庄中，去找那位在江湖朝廷都有莫大声望的前辈仲裁。
祝建安当下只觉得这许多事情繁杂，强行压下，侧身看着眼前少年，看着那面目之上的稚嫩被方才行为的慎密沉着而掩盖，他心中突然觉得自己已经不算年轻，江湖之上新生代已逐渐开始在各种事情中展露自己的锋芒。
如同薛家十三。
如同此间少年。
一代新人换旧人。
新的江湖逐渐掀开了帷幕，虽然还尚未完全展开，已经弥足精彩。
便在心有感慨之时，他突然察觉些微不对，眉头微皱。
夏长青今日施展出许多手段，其目的也只是为了引导旁观者心绪，将自己从这事情中摘出去。
可他本就没有理由过来。
就算是大秦将这些人擒获，可只能碍于其身上叛逃门派的痕迹，一时无法向丹枫谷发难，那他又何必多此一举？
或者说，灭门之案本身便没有丝毫的理由，那被害一家不过是寻常百姓，三代之中，也只是老人的大儿子有些庄稼把式，充其量对付两个混混青皮，远不能算是武者。
这样的家庭，本不可能和江湖中人有什么牵扯。
心中疑惑越发明显，祝建安视线落在了那面色苍白的男子身上，看到他此时面上竟然仍有三分闲散之意，似乎对于自己断臂重伤，并不十分在意，夏长青在注意到他视线的时候，突然抬起头来，嘴角微咧，报之一笑。
祝建安突然察觉自己心中微有寒意。
耳畔突然传来的急促的马蹄声音。
远处被阻隔在此事之外的百姓中传来吵闹声音，突有战马长啸，一匹棕色骏马从人群之后跃起，马上骑者显然身怀武功，令那战马横越数十丈距离，稳稳地落在了祝建安不远处。
其上是一位身材高大的战将，怀中抱着个浑身血迹的十四岁少年，一手拉缰，一手贴在了那少年背上，以浑厚真气为其续命。
稳住战马，便以浑厚内力开口发声，高声喝道：
“法家米兴发何在……”
声音尚未落下，那被祝建安以职权召回的五名高手之一已急如狂风般冲上前去，面色已经惨白，那少年看着了他的面目，面上浮现一丝殷红。
他本已经虚弱至极，可此时竟能抬起手来，抓住了这位高手的袖口。
双目淌下泪水来，颤颤巍巍道：
“三叔……完了……全完了……”
“家，没了……”
米兴发身子一晃。
修为强横如他，突然听到了这样的噩耗，竟然感觉自己视野有些发黑，险些摔倒在地。
那少年伤势极重，能够逃出来，还是要依赖凶手故意放他出来，此时看到了家族之中第一高手，几乎按捺不住心中惊怖心痛，一连数句，辞不达意，正在此时，其身形骤然僵硬。
米兴发和那将军神色微变，便看到了这少年在眉心处亮起了血点，看到了那些血点彼此连携，形成了天穹北方七宿的图案，这生地机灵的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面现惊怖畏惧之色，手掌抓住这位法家高手袖口，嘴唇颤抖，道：
“三，三叔……我，我害怕……我怕……”
“我不想死……”
米兴发握着这位子侄手掌，疯了一般贯入内力，面上挤出来了勉强的微笑，宽慰道：
“勿要害怕，三叔在，没事……”
气血逆行，经脉胀裂，那少年在他面前身躯崩裂。
粘稠的鲜血直接扑洒了米兴发一身，空气当中，隐约有猛虎长啸，经久不绝。
米兴发身形骤然僵硬，面上笑意尚未散去，眼前最后血亲便以最为痛苦的方式死在他面前，纵然是他已经臻至六品修为，算是个高手，也心境瞬间崩塌。
武者有开山之力，但是很多情况下，并不比普通人更坚硬。
米兴发双瞳微睁，两只宽大手掌微微颤抖，面上神情，似哭似笑，却未能说出什么话来。
他出身江湖世家，后来投入朝廷法家，成为扶风密捕，家族便搬迁到了扶风郡城之外一处小山上，自给自足，称为山庄，所在之处虽然在郡城之外，却仍旧在扶风保护的范围当中。
因为不在城内，是以有五名中三品高手，一直在这扶风郡城之外数十里的范围之内巡卫。
他曾以为自己能带着家族走上兴旺。
可现在，全没了……
家族，妻女，老父，手足……
恍如泡影
米兴发身形微晃，脚步朝着后面踉跄了下，祝建安将其扶住，后者仿佛失去了魂魄，却突然挣脱开祝建安手掌，踏前一步，双目泛红，昂首怒啸，声音凄厉，状若疯狂至极：
“白虎堂！！！”
“只为了一章《天问》残页……你竟害吾一家……”
此时他已心神混乱，复仇杀意却越发清晰浓重，运气于喉，声如虎啸，响彻四方，直接将那秘密抖落了出来，纵然陷自身于险境，也要让白虎堂不得安生。
周围武者闻之色变。
这些江湖武者，消息颇为灵通，自然便想到了年前江湖米家长子突然加入刑部这件事情，后者本来是江湖上颇有盛名的游侠高手，与朝廷也有许多摩擦，却未曾想到，突然加入到了朝廷当中。
当时尚有许多人不大明白，可此时却突然恍然大悟。
若是有了《天问》残页，那么加入朝廷，寻求庇护那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只是为何这残页还在米家，引得招惹祸事，却怕是另有缘由。
怒号声绝，米兴发猛地转身，一双眸子泛起血丝，死死盯着夏长青，手掌战刀翁鸣，此时他脑海当中虽然癫狂，却又极为清晰，脑海当中很多事情瞬间明白。
丹枫谷为何会对寻常人家下杀手。
夏长青为何会手持残刀，极张扬地踏入这城中。
祝建安为了城中百姓安定，将之引诱包围，将周围隶属于刑部的高手全部回调，这般安排，绝没有任何的差错。
但是这没有差错，便是最大的差错。
他双目泛起血丝。
调虎离山。
声东击西。
怒嚎出声，手持战刀便要将夏长青斩杀于刀锋之下。
祝建安似乎想要拦住他，但是却想到其遭遇，脚步僵住，任由那柄长刀朝着灰衣文士面庞劈斩下去，刀锋森锐，裹挟了一位六品外功高手的满腔怒火，却在即将斩落的时候停住。
气劲逐渐散去，米兴发手持长刀，呼吸狼狈而粗重，宛如濒临崩溃的野兽。
他的双目满是血丝和仇恨。
眼前之人被宇文则出手一击，已经重伤，换做任何一位武者，任何一个江湖客，都会在这个时候施展以倾力一击。
但是他却下不去手。
他很明白自己作为大秦巡捕将眼前之人击杀的影响，消息极容易扭曲利用，待到传出三个郡城，江湖人口耳相传的事情，便是大秦巡捕将丹枫谷护法击杀于城中，其中事情，早已经无人在意。
他大可以不在乎。
但是大秦曾在他一家最为危机困苦之时施以援手，且未让他们付出如何惨痛的代价，他知这是笼络，但是这也是实实在在的恩情。
他如何……如何能够陷大秦为困苦之局？
忠孝恩义，各种概念在他脑海当中疯狂挣扎，持刀的手掌微微颤抖。
夏长青嘴角轻挑，朝前踏出一步，道：
“阁下似乎，动了杀念？”
米兴发突惨笑出声，朝后踉跄而退，连连摇头，呢喃道：
“我是密捕。”
“大秦密捕……”
“所以，我不杀你……”
国以礼相待。
我何能忘？我何能忘？
米兴发惨笑两声，心中绞痛，突然便手持长刀，化为长虹朝着远处爆射而去，发髻散乱，姿态如癫似狂，长笑声音被破空声扭曲，宛如哭号，众人闻之缄默。
夏长青面色苍白，以脚尖挑起残刀，握在手中，极轻蔑地看了周围众人一眼，唯独在视线落在王安风身上时候，略有凝重。
在他眼中，这些人皆是棋子，被他玩弄于鼓掌之中，若有失算之处，便是不曾想到那蓝衫少年，不过，此人似乎在哪里见过。
微微皱眉，却也未曾想得起来。
便在此时，周围捕快极为冰冷的视线已经看向了他，后者一身灰衣已有大半血迹，黑发微乱，两鬓斑白，手持残刀，仍神态睥睨，仍放声狂笑，道：
“杀人者乃白虎堂，诸位，看我作甚？！”
“今日之事，我丹枫谷记下来了，月旬之后，天下第一庄，再与诸位分明！”
言罢手持残刀，转身徐行。
其所为之事虽然已几近暴露，但是偏生计划慎密，偏生未曾有任何决定性证据，偏生大秦国力虽强，可江湖亦是数百年难得一遇的武道盛世，足以和朝廷分庭抗礼。
单单以其攻击祝建安之事，宇文则已给予惩处，而灭门之案则双方各持一端，无法直接定罪，至于世家米氏灭族一事，更是没有丝毫的证据，说到底，只是众人猜测。
毕竟如他所说，杀人者乃是白虎堂，与他丹枫谷何干？
夏长青手持长刀，自众人中踏步行去，众虽心中愤慨，竟不能够出手，看着那灰衣文士洒然徐行，将后背直接暴露在了众人眼前，竟似嘲讽。
自他们成为了巡捕之后，便已不仅代表着自己。
王安风忍不住踏前一步，却被祝建安按住肩膀，回身看去，便看到这位副总捕看起来越发沉默，只是朝着他摇了摇头，道：
“驻足。”
王安风手掌握紧，道：
“为什么不把他留下？！”
“事情已经足够明显了……”
祝建安面目之上浮现些微痛苦，继而便消失不见，沙哑道：
“因为没有证据，因为大秦要让天下大定，因为大秦想要让这个天下讲规矩，让天下人都按照规则办事……”
“所以大秦自己，便不能违背自己的规矩。”
“是以当年国君挥泪斩师，是以商君立法，千金不易，是以他终死于自己所立严法之下，却仍旧坦荡。”
王安风张了张嘴，从这短短一句话中，察觉到了绵延不知多少岁月的努力和付出，感受到了其中几乎令他难以呼吸的沉重，少年抬眸看着那离去的夏长青，低声道：
“哪怕承受如此的代价？”
“……哪怕如此。”

第一百二十三章 灭门
王安风看着夏长青消失在视线当中，握紧了木剑的手掌方才稍微松开了些。
方才若不是以自身理智克制，他恐怕当真会一剑朝着那文士后心刺去。
阿平的苦难因丹枫谷而有。
城中血案因此人而起。
甚至于方才那位捕头的家族被害，也和那夏长青摆不脱干系。
这样的人在他看来自然应该去杀，他从姜先生处学习儒家的道理，但是儒家之人可不是甚么保全自身的好好先生，当守古礼，当行仁之举，为人处事，在千年前的那位老者早已经给予了最为明确的答案。
人皆好之，何如？
未可也。
人皆恶之，何如？
未可也。
不如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
只可惜，实力仍旧不足，有心而无力。
旁边祝建安察觉少年身躯放松，知其不可能因为一腔激怒而为不智之举，方才收回了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掌。
他刚刚就已经点住了自己肩膀上穴道，被那柄古怪残刀刺穿的伤势渐渐止住了流血，虽然尚且不能全力出手，但是对于行走已经无碍，当下便吩咐左右，令城中巡捕恢复原本安排，以恢复此处的秩序，同时进行取证，以及辅助衙役安抚百姓。
至于八品以上武者，则前往衙门骑乘快马，带上仵作前往案发地点。
一系列命令有条不紊，若是往日时候，王安风可能会觉得这是大秦刑部行动有素，可此时他却感觉到了一种难言的压抑，心下恍惚。
是要以多少值得的代价，才能够换来如此有效的行为？
每一位朱衣巡捕都抱拳应诺，继而大步而去，身上拂动着的是愤怒之后依旧坚硬的韧性，眉宇低垂，沉默不言，行动果决迅速，可在这有序的行为之下，却极为压抑。
剩余的四位中三品高手汇聚在了祝建安身旁，方才米兴发于激怒之下，孤身离开，想必是前往他家族所在之处，众人担心他出事，也是想要提前将这案发之处保护起来，八品武者驱马在后，他们将会先一步过去。
以六品武者的能力，踏步虚空，不过须臾可至。
祝建安侧身看向身旁的少年，沉默了下，开口问道：
“吾等要去米氏世家案发之处，你要来吗？”
王安风微怔，却看到祝建安神色沉凝认真，显然不可能是玩笑之言，周围四名中三品武者都神色微变，复又想到了什么，明白了祝建安的打算，未曾开口，看向王安风视线当中，略有异色，复又想到少年方才表现，未曾出现质疑。
祝建安神色沉凝，看着前面少年。
他作此发问，并非是一时兴起，若是王安风方才未能表现出足以保护自己的武功，若是他没能展现出扭转局势的机变，甚至于王安风方才若没有问出那个问题，他都不会作此考虑。
但是他全部做到了。
那么在这般情况之下，他并不介意提携后辈，让后者能够看得更清楚些。
王安风神色变化，未曾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道：
“自然。”
祝建安微微点头，道了一声好，换为右手提刀，左手抓住了王安风肩膀，气劲勃发之际，已带着少年腾身而起，脚踏虚空，身如游龙，腾空御风，瞬息之间，已经朝着东方一处远山处激射而出，剩余四位六品高手则在其身后，并不远离。
祝建安俯视着脚下巍峨沉静的扶风郡城，注视着其余处仍旧安宁的红尘，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晚霞隐没，天边有星宿显露，郡城四处逐渐亮起了红烛灯笼，烛光透过红布，增添了许多温暖，照亮了熙熙攘攘的人群，照亮了沿街叫卖的摊贩，各样声音混杂在了一起，却不显得嘈杂，反倒一派祥和。
祝建安神色变化，刚硬的面庞变得柔和了些。
正是因为眼前所见。
所以值得。
男子收回目光，回身看着旁边王安风，沉默了下，低声道：
“大秦之患，不在敌国。”
“而在江湖。”
王安风沉默了下，脑海当中不可遏制回想踏出大凉村之后自此经历，回想起来倪夫子数十年前所遭遇的灭门惨案，回想起了名利双收的杀人凶手，自心中浮现出来了不一样的想法，无声道：
“……在江湖。”
“却不止江湖。”
这个念头方才浮现，便被少年主动压制下去，未曾深入，未曾如当初倪夫子一事那般，被自身感情，被他人言语影响了理智的判断和观念，心境澄空，不悲不喜，看向下方景观。
劲风拂面，山河巨城，层云团簇，自脚下而过。
米氏世家，未出扶风郡城百里。
以中三品武者的实力，就算不以轻身功法见长，可全力施展轻功之下，也只花费不到半盏茶时间，便已经抵达。
远远可见，这座小山的山顶被武道高手以刀芒劈斩出了一大片的空地，便在这空地之上，修建出了屋舍殿堂，修建出了习武之所，打坐用的静室，祭祖用的大堂。
虽然不是出自什么名家手笔，可是这些建筑隐于山上林木之间，红叶相伴，星光月色披散下来，也有三分幽静，显然是十分用心，想来春日到来，百花绽放，少年男女伴着顽皮孩童穿行其中，在族中宿老眼中，定然是有许多可爱之处。
于那些在江湖刀光剑影中度过一生的老人眼中，这恐怕要比快意恩仇，要比扬鞭纵马更让他们欢喜，更让他们满怀期待，月下独酬，也定然是想过的，想着这些眉目与自己有三分想像的孩童，会有着如何的未来。
是学武，是江湖中侠客？还是从文，当学宫里夫子？亦或是在家族之中安静成长。
无论哪一个，想来都是十分精彩。
也都要比天下最味美的珍馐更为下酒。
但是此时，无论是老者还是孩童，亦或是那些各有精彩之处，却都未曾展开的未来，尽数如梦幻泡影，消失了个干干净净，除了尸首，没能有丝毫的痕迹留存。
极浓郁的血腥味道将这本应当祥和的世家住地笼罩其中。

第一百二十四章 王安风心中的不安与无力
而在众人视线当中，未曾看到提前离开的米兴发。
祝建安等捕头并未分开，而是各持战刀在手，组成了个防备阵型，在这世家驻地当中缓慢行进，放眼所见，唯有狼藉一片，屋舍当中柜台尽数都被砸开，似乎是在有人在翻找什么东西。
路途可见倒伏尸体，不乏老幼。
祝建安神色越寒。
众人谨慎将这案发之地巡视了一圈，复又回到了初来之处，其中一位身材消瘦，留有两撇胡子的男子皱眉沉思，自脑海当中将方才粗略搜查所发现的线索痕迹汇聚在一起，开口道：
“是白虎堂出手的没错。”
“虎啸刀法，秘术镇山河，和卷宗当中白虎堂武功特征相似，但是也不是没有其他势力假借白虎堂之名所为，借刀杀人的可能。”
“来此之人起码超过七人，方才能够在短时间内，将这里搜索一次。”
“从其留下的脚印和出手痕迹来看，其中应该由两人擅长外功，一者身长九尺，重超三百斤，手中兵刃应该是类似于独脚铜人一类重型武器，另一者身长七尺三分至七尺六分之间，徒手。”
“根本武功，应当是磐虎功之类的横练神功。”
“剩余五人未曾有明显的功夫特征，三人使剑，一者用刀，还有一人应该是擅用峨眉分水刺或是匕首之类灵巧锐器，但是不能排除有轻功卓绝，不留丝毫痕迹的高手。”
声音微顿，其双眸当中温润柔光散去，仿佛是方才推算颇为耗神，面色微有发白。
一旁王安风心中震动。
方才同行了一圈儿，他只能够看得出来出手之人武功风格不一，有人使用重型兵器，死者身上致命伤有三种，徒手，利器，以及重型钝器，却不曾想其中还有许多门道，更遑论要他自那些锐器痕迹上看得出使用兵器的不同。
他自此时突然明悟过来。
当时候自己穿行于林间，面上覆盖着黑铁面具，为何还是暴露出了许多东西。
眼前的法家高手，无论是武功还是名气，都远逊于无心。
他都能够做得到，无心只会做得更好。
是以他能够一直追踪王安风至扶风学宫，是以他能够轻易地在上千学子当中发现了自己身份，出手试探。
术业有专攻。
法家捕头对于查勘现场痕迹方面的技巧，实在远非他人能够企及，看其身上气息变化，显然还有特殊武学辅助判断，诸子百家，绵延千年而不绝者，唯独九流十家，法家作为显宗之一，其底蕴果非常人能够揣测。
祝建安微微颔首，他们当年一同求学，后又一同成为扶风巡捕，对于后者的判断，他从未有过怀疑，当下开口问道：
“能判断出他们离开的方向吗？”
那消瘦男子未曾回答。
另一名捕头开口回应道：
“北方。”
“此地往南，即是我扶风郡城，虽然有死中求活之说，但是他们既然会主动留下活口，令其前往郡城，显然无需这种手段。”
“而且郡城中有我大秦国柱镇压，他若靠近，必然会被发现，如此不妥，而东行则有兵家校场，西方有天险隔绝，若要迅速摆脱吾等，唯独冲向北方。”
“隐门青锋解锋芒正盛，即便是朝中高手，在那一处方向，也不能肆意而行。而且，对方似乎并未曾打算隐瞒自己行踪，留下了大量痕迹，其中并未曾发现被扭曲更改过的迹象，如……”
这数位已经有近二十年经验的法家高手并未因为方才激怒而影响了自己的心智判断，干脆利落直接在原地进行讨论，未曾避开旁边的王安风，彼此所见线索判断综合起来，白虎堂凶手的去向渐渐明朗。
自此向北而去。
王安风神色微怔。
北方，白虎堂？
脑海当中，复又想起来了十日之前，中秋之后，那位巨鹏帮公孙帮主给自己所写的那些隐秘消息，想到了那张纸最后一行所写的文字。
‘北武城中，发现白虎堂踪迹。’
‘其中一人为古玉店石头斋掌柜，其与另外一商会交好，疑似同党。’
北武州城，正在扶风郡城北方。
少年心中，突然升起了些许不安，他并不知道这两件事情究竟有何关联，但是同在北方，同为白虎堂，在这种关键时候的巧合，总是透着些微诡异的味道，这些微诡异，在他的心中挥之不去。
踏前一步，有心要将这事情告知眼前副总捕，可尚未开口，却突然想到，自己根本无法解释这个消息来自于何处，因为无法带人前往少林寺中，更无法证明其是否真实，一时间心中竟升起来无力之感。
若是自己能够更强些。
少年手掌握紧。
若是由酒自在前辈，是由傅墨夫子在场，说出那个消息……
祝建安将左手中战刀重又换回右手，自腰间取下来了自己的狴犴金令，扔给那消瘦的捕头，吩咐道：
“子昂，你回郡城当中，求见郡守大人。”
“请其以方圆镜通知边城杨将军，封锁城池，并令各处高手注意巡卫。”
“天业，你前往扶风学宫，寻夫子襄助。”
“绍辉，前往兵家，请求调动军中高手，另去……”
声音不绝，其所下命令，若是当真能够施展开来，恐怕将会调动整个扶风当中八成以上六品高手以及超过千骑铁卫，形成天罗地网。
若将兵家战阵施展开来，配合其他诸多流派，不计代价，休说是七名中三品高手强闯，纵然是十七名高手，只要不是手持神兵，或是逼近上三品玄通之境，内气流转，生生不息，也必将在战阵之下饮恨。
祝建安手持战刀，眉目沉稳，满腔杀意冷冷。
丹枫谷抓住了大秦法条的漏洞，大秦无法暴起发难，无法当场将其击杀，甚至于无法当场将其擒拿入狱。
但是这并不代表大秦将会放过这敢于挑衅秦之国威的邪派。
祝建安看着周围惨烈模样。
此时一切都已做出了安排，他方才松懈下了些许，面上冰冷方有所消融，看着周围的惨状，看着周围死伤，看到不远处倒在血泊中的两个孩子，那年长些的男孩将妹妹保护在自己怀中，手中兀自还紧紧握着个木偶。
身披鳞甲，手握重斧，是一猛将形象。
那是大秦帝国开国猛将，曾多次保护先帝于生死危机之中。
祝建安的心脏突然便抽痛了下。
突然便痛地厉害。
这位受伤不轻的副总捕抿了抿唇，握着长刀踏步过去，看到了那男孩死前脸庞微抬，看到了那双目至死未曾闭上，他定定站着，宛如伫立在这里的石像，继而俯身半跪下去，将兵器放在一旁，抬手替那孩子抚平了惊恐而坚定的双目。
手掌收回，微微僵硬，复又将那偏斜的木偶扶正，沾染了心口鲜血的猛将似在怒喝，似乎怒吼，似乎咆哮。
中年男子咬紧了牙关，双目发红，柔声道：
“安心去吧……”
“你已经很努力地保护她了。”
他是法家中三品武者，硬吃四品高手一刀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纵然在激怒之中，仍旧能够根据目前形势，做出理智的判断，他是法家之人，他本应该以理智凌驾于身躯之上。
可王安风却看到了他的身躯在微微颤抖。
在其背后，四名六品高手腾起身形，冲天而起，气劲撕裂前方，仿佛怒雷轰鸣，渐渐高昂，不肯休止。

第一百二十五章 诸方云动，薅羊毛的赢先生
王安风沉默看着眼前的一幕。
耳畔突然响起了赢先生熟悉的声音：
“为何不把北武城的消息告诉他。”
王安风神色未变，他知道赢先生他们似乎能够通过某种方式观察到他身边发生的一些大事情，但是他也曾经问过，赢先生他们并不能够在这种情形之下出手，是所谓鞭长莫及。
听闻了他的问题，只是低声道：
“他不会相信的……”
在这种情形之下，换做是他，又如何能够相信一个晚辈拿不出任何证据的线索，以分散追捕之力？稍有差错，付出的代价都是不能够承受的。
文士的声音似乎略有沉默，却又似乎只是王安风错觉。
那声音冷然道：
“可你还有另外一个身份。”
王安风神色微怔，继而想到了一事，瞳孔微缩。
……
北武城中。
公孙靖正在房中看书。
他修为自上一次面见堂主之后，已经渐渐稳定在了六品境界，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中夙愿，只是自上月之后，再想要搜集到新的秘籍已经颇为困难，而那所谓遗珍虽然并不是极为珍贵，可要想得到，却全凭机缘，而非努力搜寻便会有所结果。
而且，自之前将白虎堂消息传出之后。
那一位，竟亲自来了这定武城中……
想到这看似简单的结果背后所潜藏着的种种复杂权衡博弈，公孙靖神色略有恍惚，突然便又想起来了自己身为军中密探，却将探到的消息传递给了另一个隐秘组织，若严格些说，形同背叛，心中不由得便有些发虚。
便在此时，桌案上烛火突然晃动了下。
公孙靖耳边突然响起来了一道声音，
“公孙……”
他心中正有些发虚，这声音又突如其来，没有半分预兆，登时将他骇了一跳，竟从椅子上直接跃起，右手已经握在了腰间战刀刀柄之上，兵刃在手，心中微定，方才想起来了这道声音的主人，神色略有变化，试探道：
“……堂主？”
略带冷意的声音响起。
“是我。”
公孙靖松了口气，抱拳道：
“不知堂主大驾光临，未能远迎，还望恕罪。”
那声音未有半点波动，道：
“我并未来此。”
“今日找你，只是有一消息要告诉你。”
声音微顿，继而道：
“白虎堂七人今日在扶风郡城，屠杀米氏一族，夺去《天问》残章，正往北而来。”
公孙靖心中震动，瞬息间便有千万般念头涌上来，首当其冲便是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这分明就是狠狠地打在了大秦的脸上。
若这件事情是真的，恐怕今日之后，便会有无数双眼睛或明或暗地盯着大秦，看大秦能否将这件事情处理，看大秦是否依旧如往日那般强盛，若是大秦稍微露出了些疲弱之势，江湖之中，恐怕便会多出来许多风雨。
心念至此，面色不由得连连变换，便在此时，突然听到了耳边声音似带嘲弄，道：
“去通知你背后的兵家罢。”
公孙靖心念骤停，身形僵硬，恍若死尸。
数息之后，未曾听到那声音再度响起，一颗悬起的心脏方才落下，浑身已被冷汗打湿，难言的惊怖此时方才从心底深处升起，越想越觉得恐怖，可想起这件事情的恶劣影响，也顾不得震怖，咬了咬牙，不管此时天色已晚，推门而出。
他未曾发现，被他悬挂在腰间的玉牌微微亮起。
突然便有一颗玉珠遗落下来。
……
少林寺中。
一袭青衫的文士冷笑，周围除去了他之外，别无二人，此时王安风尚且还在扶风郡城之外，米家驻地之上，方才在公孙靖耳边出声的正是他。
在他旁边，站立着一具木质机关人。
其肢体之上流淌着与遗珍之上一般无二的灵韵，显然乃是以遗珍局限，文士右手袖袍一拂，那机关身躯突然变化，身上浮现出来了一袭色如春雨般的青衫，面目冷峻，不失风流，正是和他一般模样。
继而随意一弹，这机关人直接消失在了这孤峰之上。
北武州城&#183;巨鹏帮驻地。
书房当中，突然出现了一位面目冷峻的青衫文士，抬起手掌略微活动了一下，手持了一根青竹，洒然而出，偌大的帮派驻地之中，数百人竟然无有一人察觉。
……
北武州城当铺之中。
一身着白衣的男子豁然起身，看着前方的公孙靖，眉目锋锐地如同刚刚拔出剑鞘的利剑，寒声道：
“你这消息，可有把握？”
公孙靖想到那深不可测的龙首堂主，想到了那老者肃杀惨烈的枪法，咬牙点了点头，道：
“属下愿意立下军令状。”
“若是有假，愿听军法处置。”
白衣男子定定看了他一眼，突然道：
“好！”
“那和白虎堂勾结的商户何在？”
公孙靖这段时间一直在暗中监视，闻言回答道：
“回禀将军，那商户于今日上午出发，运送货物前往郡城。”
“那商户带有多少伙计？”
“七人……”
公孙靖的瞳孔骤然收缩，脑海当中，方才的思虑瞬间明白过来。
在这并不如何庞大的北武州城当中，若是突然多出了七个大汉，在细细排查之下，决计无法隐藏。
可若是这七人，早已经存在了呢？
同样的姓名，同样的面容，甚至于根底都清清白白，已经在这扶风郡中干了数年苦力，这种情况之下，纵然是大秦发动了整个扶风的高手和军力，也很难将其搜查出来。
李代桃僵。
今日这种事情，绝不是一日之谋！
正在公孙靖心中震动的时候，那边白衣男子已经转身自墙上取下来了一面雕琢龙雀纹路的劲弓，自腰间取下来了一面令牌，扔给旁边一黑衣男子，道：
“事情紧急，元洲，带着我的虎符，前往附近兵家营地调兵。”
“公孙，带路！”
公孙靖猛然抱拳，下意识道：
“喏！”
……
扶风郡城。
郡守府。
郡守接到了狴犴金令和祝建安的请求，未曾有丝毫的迟疑，当下做出了回应，在传出命令之后，在大堂中来回踱步，突然推门而出，朝着大将军府而去。
片刻之后。
肃正衣冠，这位扶风郡实质上的第一人朝着宇文则俯身行礼，道：
“请将军出手。”
宇文则睁开双眼，看着眼前清瘦男子，脸上神色看不出任何的波动，缓声道：
“你在任期之内，共有五次可以请我出手的机会。”
“可曾想好？”
郡守抬起头来，看着宇文则，道：
“丹枫谷一案，证据不足，未能立即有所处置，已经愧对百姓。”
“可白虎堂之事，证据确凿，决计不能放过！”
“下官已经请求学宫夫子在将军离开时候，保护扶风，还请将军出手！”
宇文则敛目，屈指敲击扶手，道：
“本将有权拒绝。”
“只是在拒绝之前，尚有一件事情要问。”
“你求本将，求夫子，除去破案之事，恐怕亦有替那捕头伸冤之事，为此而付出一次人情，一次资格。”
“可值得？”
郡守沉默了下，突然笑道：
“下官并不是什么君子，年轻时候也杀过人，一直信奉报仇不隔夜的道理。”
“后来学成，也明白了另外一个道理。”
声音微顿，继而便看着宇文则，轻声问道：
“君以国士之礼待国，国当以国士之礼偿之。”
“将军认为，值不值得？！”
宇文则敲击敲击的动作一顿。
继而有气浪暴起，将那郡守推得坐在地上，待得抬起眼来，位置之上已经没有了宇文则身影。
天穹之上，兵刃嘶鸣声音爆响，一柄三尖两刃刀自这宅邸当中冲天而起，仿佛是已经按捺了许久，森锐刃锋，翁鸣不止。
郡守起身，朝着宇文则离去方向，长施一礼，许久未曾起来。
……
夜色深沉之处。
一支商队似乎是颇为着急，趁着星月明亮，勉强还可以视物，驱赶着马车，顺着官道向前而行，这并非是什么奇怪的事情，道路之上也不止这一个商队在赶路，在这扶风郡城内部，纵然是在夜间，走官道还是极为安全的。
许多赶着时间的镖局商队，往往便会在时间不大够的时候，加高对于伙计的薪水赏银，日夜兼程地赶路，只有在实在困倦到无法忍受的时候，才会在路边驿站稍做休息。
赵大牛有些好奇。
他是扶风威武镖局的镖头，这商队和他们差不多同行的，都在扶风郡城中，往日里倒也曾经见过，只是原先却未曾发现这些伙计耐力体力如此出色。
自中途偶遇，一路上已经有许多商队停下生火休息，就算是他们镖局的镖师们，都有些武功在身，一路行了许久，此时也有些乏了，眼前这些个未曾习武的伙计，竟然面不改色，依旧如常，若非是往日里也曾打过交道，他决计不能相信。
此时有些无趣，驱马上前，和这商队和善的老板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他走南闯北，感觉地出来，眼前这掌柜的似乎不大想要说话，回应都颇为敷衍，心中颇为不愉。
耳畔突然传来了异样声音。
他声音微微一顿，抬起头来，四下环顾。
天边儿云压得很低，几乎要和地上黑黝黝的山影子重叠在一起，越发显得压抑，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在那天地交接之处的远方，突然便出现了一条黑压压的线。
突然便有闷雷回荡起来。
越发激昂。
茫然了片刻之后，身躯的疲惫在下一个瞬间被惊怖所驱散。
赵大牛下意识拔出来腰刀，这冰冷的刀柄握在手里，却不能给予他丝毫的勇气，瞪大了的双目之中，只剩下了满满的惊怖，看着那一身玄色明光铠的铁骑奔腾而来，看着那劲马强弩之后，掀起了烟尘浩荡。
镖局众人僵硬在了原地。
那铁骑如同是奔腾的洪流，自他们前数米处分流，擦着两边儿过去，但见眼前烟尘奔腾不绝，耳畔轰鸣如雷，镖局众人一时皆是失了神，待得那奔雷声音去了，方才身子一颤，回过神来，身躯之上已经满是冷汗，粘粘糊糊，极为难受。
赵大牛长吐出了一口气，声音略带颤抖地道：
“这，五掌柜，这，真的是……”
回过头来，却未曾看到那商队，更遑论说是那掌柜的，微微呆滞，转头去看，却隐约自战马奔腾的缝隙当中，看到了那商队旗子，依旧招展，一行八人，竟似是越走越快，越走越急，直如异马奔腾一般骇人，不由得又是一呆，只觉得自己今日所见一件件事情，似乎都远非寻常经历可比。
便在此时，那边突然传来了弓弦剧烈震动空气的雷鸣爆响。
一道箭矢带着流光撕扯开了宁静的夜色，直接贯入了那商队当中，正在即将没入那商队马车的时候，旁边一个面目和善的男子突然纵越起身，后发先至，出现在了那含有万钧之力的箭矢旁边。
右手一抬，便如同是捏住个草杆一样，把那箭矢捏在手里，继而轻飘飘落地，依旧前行，便在这一起一落之间，展现出来了极为精湛的武功修为，方才那箭矢足以洞穿十数丈青石城门，却被那人轻飘飘捏碎，如此行为，非中三品必不能为之。
为首棕红色战马之上，一员白衣战将心中再无有半分迟疑，再度拈箭上弦，怒喝道：
“白虎堂，汝等见财害命，害我扶风郡城世家上下三百余口，正当死罪！”
“何不束手就擒！”
声如雷霆，赵大牛听得眼冒金星，其中内容更是让他心里发寒，机灵灵打了个冷颤。
那边众人见到事情暴露，彼此对视一眼，心中一沉。
可值此情形之下，已经来不及追究是如何暴露，只能不再掩饰，各自抽出兵刃，只听到气劲如龙，嘶吼不觉，出手之人，全部都有着六品修为，可为首白衣男子乃是兵家难得的高手，一身修为，已经在五品巅峰，手中宝弓，亦是不凡。
更何况其出手只是为了牵制，不求取命，当下引弓连射，雷霆轰鸣之音不觉，道道流光宛如流星，只取那些高手身上要害之处，后者一时之间，竟不能离开，而在此时，周围军士同样勒马引箭。
右手整齐划一地抬起，握在了身后箭筒箭矢之上。
嘎吱——
弓弦被拉开。
惊人的寒意自此处辐射开来，纵然是在深夜，亦是能感受到那箭矢之上寒光，星斗密布苍穹，可这箭矢锋镝上寒光，竟不肯丝毫稍逊，纵然那数人乃是白虎堂高手，修为六品，也在此时感受到了本能的惊怖。
精锐军阵，永远是江湖高手的克星。
何况还有比他们更强的高手牵制。
在下一刻，数不清的破气箭矢朝着他们攒射过去。
以六品武功，本来足以突破而出，可偏生有兵家高手将其牵制住，若是敢于腾空而起，便会被那如同奔雷般的箭矢射落，一时间只能够互为犄角，防备着这箭落如雨。
顷刻时间，箭矢停住，纵然是在夜间，他们竟也感觉到了天色突然明亮了些。
尚未有所喘息，那滚滚奔雷声音再度响起。
自他们身后的方向，收到了公孙靖等人通知的另外一座城池的骑兵疾驰而来，其实力自然是远不能够和州城所属相提并论，但是此时那些白虎堂武者心境已经有些裂缝，一时间竟然未能够察觉这一点，只看到了烟尘弥漫，不知有多少铁骑在其身后，面色皆是惨白。
那边为首之人突然长啸出声：
“放箭！”
箭落如雨，在白虎堂众人眼中投落下了深沉的绝望。
……
片刻之后，在上千骑兵以及高手的围剿之下，自诩为天衣无缝之计的白虎堂众人当场被扎成了个马蜂窝，死得不能再死。
公孙靖呼吸略有些急促，方才他也阵斩了两名敌手，心中略有得意。
翻身下马，看着那些武者眸子里面的不甘，公孙靖心中略有唏嘘。
这些人……他们本是要借助大秦不同城池之间消息传递，调动兵马之间的时间差，改头换面，换成了正当身份，继而朝着郡城方向而去，甩开大秦的追剿，却未曾想到有另外一个神秘组织存在。
公孙靖心中明白，连环计策虽然精妙，但是却不能在关键处出现问题，可那位堂主所说的两句话，便是最关键最致命的一击，轻易便将这不知打算了多久的计策给打了个支离破碎，而自身甚至于未曾出面。
他自心中升起来了惊叹震撼之时，竟然也有些许与有荣焉之感。
正在公孙靖恍惚时候，那白衣男子翻身下马，将这商队马车直接掀开，里面是大坛装着的货物，微微皱眉，突然自公孙靖腰间拔出战刀，甩出来了一道劲气，将那些坛子打碎，只听着咔擦脆响声音连绵不绝，里面装着的事物登时便全部涌出来。
血迹斑斑，正是人的尸体，而且似乎是为了装进这坛子里面，早已经被劈斩成了大块的碎片，恐怕正是这商会原本雇佣的伙计，为了实行这一次李代桃僵之计被杀，恐怕过一段时候，在入城之前，便会被暗中处理掉。
公孙靖心中有怒意升腾，那白衣男子微微皱眉，视线从这车上巡视而过，复又俯身下来，自那些白虎堂高手身上搜过，神色微愕，继而便冷峻下去，看着公孙靖，道：
“那另一处白虎堂据点，石头斋在哪里？”
公孙靖回答之后，那白衣将军猛地起身，道：
“其余人等守在这里，还有许多事情处理。”
“公孙，你随我来！”
公孙靖腾身上马，先是有些不解，突然想到了那消失无踪的《天问》，心中一突。
堂主传递消息应该已经足够地快，这些人连尸首都没有时间处理，何况于是天问残卷？
想到此处，他心中突然升起来了荒谬的想法。
莫不是，这些白虎堂高手，也只是潜藏的弃子？！
杀人之后，那《天问》其实已经被暗中转交给了其他人？！
转交给了石头斋背后的那个邪道高手？！而这些白虎堂武者则是充当诱饵，若是真被发现，也可拖延时间混淆视听。
公孙靖心中先是觉得荒唐，六品武者在江湖上虽然算不得绝顶或是一流，可也不是寻常人能够见到的高手，怎可能被用来当作弃子？
可突然又想到了《天问》二字，神色便有些许黯淡，也有明悟。
若是为了这个，确有可能……
只是，这种疯狂的计划，究竟出自谁的手笔，又有谁能够看穿？
……
石头斋。
青衫文士活动了下手掌，发出咔擦碎裂声音，原本修长手掌之上，已经密布了裂纹，微微皱眉，道：
“高级机关人，果然也只能用上一次。”
“不过也罢……”
文士摇了摇头，呢喃道：
“总比给那偷儿变成手脚要划算许多。”
正要离开，突然想起了一事，复又止住身形，左手虚托着个颇大的玉卷，上有瑞气蒸腾，右手则以劲气勾勒地上血迹，在墙上挥毫数字，颇为自得欣赏一番，听得了马蹄声传来，嘴角浮现嘲弄弧度。
身躯骤然便没有了踪影，原地只剩下了一枚玉珠，滴溜溜在地上滚动了下，撞到墙角，逐渐失去了原本灵韵，崩溃消失。
公孙靖两人翻身下马，冲入其中。
这石头斋中依旧是往日模样，只是当日那和善青年顾余斋未曾看见，大堂当中，跪倒了一位身穿灰衣的中年男子，身上尚还洋溢着极为浓厚的劲气，面目有惊怖之色，正是在十年之前，令公孙靖心中梦靥，难能忘记的邪教高手，此时至少应当接近四品修为，一手快刀，惊雷掣电。
可此时他竟然未能拔刀，便已经没有了生息。
其双目瞪大，喉咙处有一处贯穿伤口，流出殷红鲜血，在其身前立着一根挺拔青竹，竹叶之上尚且还有几分水露，颇为喜人，青竹之上，悬挂了一张黑铁面具，形如狴犴，空洞的眼瞳看着公孙靖和那白衣男子。
后者双拳紧握，一双眸子死死盯着在这大堂墙上三字，自牙缝里挤出来了声音，道：
“意难平……”

第一百二十六章 神偷惨案
少林寺中。
被赢先生弄成了个人棍模样的鸿落羽，经过了这段时间的艰苦挣扎，终于飘飘悠悠回来了少林寺中，在即将掠过少室山主峰，从八风吹不动的圆慈头顶飞过去，开始第二次‘旅行’的时候。
动了恻隐之心的吴长青以长鞭拽住了其腰部，生生拉扯下来。
终究是老人家心软。
吴长青将这一条‘赢氏人棍’安放在了自己常坐着的那木椅上头，叹息一声，拄着拐杖去了少林后厨，先前所得来的药物还有不少，虽然说限于王安风修为，没有什么灵材老药，可这般模样，也实在是受不住大补。
只做了些养身补气的药膳给端过来。
看着前面的神偷，吴长青摇了摇头，心中不知赢先生路途之上给他设置了何等的阻拦，这位先前尚且算是一表人才，风流倜傥的天下第一神偷，此时看来，竟是个难民模样。
浑身衣裳破烂，仿佛自雷池当中趟过来一般，以其性格，一时间竟然没了心力开口，眼神呆滞茫然，因其没了四肢，老者只好亲自喂他，搅了下药粥，舀出一勺送过去，鸿落羽下意识张开嘴来，竟自嘴中吐出了一股黑烟。
吴长青嘴角一抽。
此时他心中已经是有十成十的把握，眼前这位模样凄惨的神偷在先前时日里，怕不是将这人世间古往今来各种天灾都挨了一遍，以赢先生性情，恐怕绝不至于那般简单。
当真是天雷地火，狂风怒电，一齐挨了个遍啊。
微微叹息，一时间心有戚戚然。
将那药粥一勺一勺喂给了这位神偷。
在这孤峰之上，文士身影出现，虽依旧面色冷峻，却能看得出些微神清气爽，袖袍一拂，顺势负手在后，一张玉册出现在了这少林寺上，随即便漂浮在了虚空当中，未曾下坠，不曾上升，其上无有文字，却显现出了一种苍茫浩大的意蕴。
在场数人皆是高手，一时间受这气机牵引，下意识看向那边。
文士借助机关替身出去了现世当中，其所做所为，倒也未曾掩饰他们，是以他们也知道眼前这东西，便是那引发了这一连串时间的缘由。
所谓《天问》残章。
吴长青看着那玉册，察觉其中神韵，眸中浮现惊叹，但是定下心神，细细去体悟，却发现除去了此物不凡，以他的眼光，竟并看不出更多东西，虽然不愿意受到那文士差嘲讽，可难捱心中好奇，瘙痒地厉害，迟疑了下，还是问道：
“先生……恕老夫愚钝，这《天问》玉册，不知有何等玄妙在内？”
文士此时神清气爽，道：
“不知。”
吴长青神色呆滞，道：
“不知？”
“对，不知。”
老人转过头来看着那玉册，手中动作便停自然了下来，鸿落羽原本呆滞的眸子恢复灵动，悄无声息瞥了吴长青一眼，张大了嘴巴朝着那勺药粥去咬，可眼前老者是和他同一级数的高手，药王谷精擅指掌绝艺，要论手上功夫，并不一定便会低于那神偷门。
何况此时鸿落羽也已经没有了双手，长大嘴巴去咬，却总是被老者下意识避开，避开了以后，那香气扑鼻的药粥便又会恢复原位，就只在他鼻子前头转悠，可张嘴去咬，却又只能咬到空气，几次三番，不由得心头火起，破口而出道：
“有屁搞不懂的！”
“姓赢的东西一向如此，搞不搞得懂另说，只要让他知道是好东西，就一定要先弄到自己手里。”
“弄到自己手里以后，总能弄清楚。”
“这个都不知道，你怎么混江湖的啊，老货。”
吴长青回过头来，看着那龙精虎猛，破口大骂的神偷，先是微微一怔，继而便全部明白过来，后者分明就没有受到多大的损伤，刚刚那一副凄惨的模样只是唬骗自己。
难怪圆慈大师未曾有丝毫的表示。
鸿落羽行走江湖，嘴上言语向来不饶人，就算是吃过了不知道多少暗亏，也死活不改，此时因为吴长青给他盛饭，已经是下意识开口有了许多收敛，未曾涉及到老者血亲，也不曾涉及到某些奇特的器官。
可吴长青其身为天下第一名医，久不履江湖，德高望重，几时受过这般毫不客气的对待，当下冷笑出声，将那勺药粥在神偷面前晃悠着，看着后者视线似乎直接黏在了这药粥上，方才笑眯眯地问道：
“想吃吗？”
鸿落羽点头如捣蒜。
老者笑了笑，将这药粥依旧喂给了鸿落羽，一碗下肚，这段时日来的饥渴总算是得到了缓解，鸿落羽打了个饱嗝儿，有心去拔根草杆剔剔牙，找个美人儿来锤锤肩。
可此时没有了手脚，若说活人，不是冷冰冰的文士，便是能砸塌一座山的暴力和尚，只得作罢，在椅子上面挪了挪，摆了个舒服的位置，道：
“你很不错嘛，老头儿。”
他自己行走江湖也已经不短时间。
虽然是一直改不掉自己这臭嘴的毛病，可也不傻，知道常人若是被恶言相待，不说当场拔刀相向，分个生死，可如老者这般和善的，却罕有人能够做到，不由得自心底里头对这个老头儿升起了很大的好感，大剌剌地道：
“对了，你是谁来着？本大爷行走江湖，也能罩住你……”
吴长青笑容越发和煦，道：
“小老儿姓吴，名长青，出身药王谷。”
鸿落羽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道：
“哦，吴长青啊，这名字不差，出身药王谷，也还不……”
声音微顿，继而便想起了什么，神色如雷劈了一般骤然呆滞，僵硬地转过头来，看着那依旧笑呵呵看着他的老者，看着文士眼中如同看一蠢货的鄙夷，嘴嘴唇颤抖，挤出了个难看的笑容，道：
“药王谷，吴长青？”
老者点头，笑地温和：
“然也。”
“天下第一神医？”
“不过是江湖朋友们抬爱。”
方才表现地还像是大爷一般的鸿落羽脸色有些发白，回想起来了自己方才行为。
首先欺骗了天下第一神医，然后还在出言不逊之后。
吃下了这位爷亲手喂的饭。
这他妈是老寿星吃砒霜，提着灯笼上茅坑，死里找死啊……
鸿落羽脸上笑容僵硬，诚恳看向吴长青：
“老爷子，那饭里面……”
老人笑容同样和煦，抬起左手稍微比划了下，约莫有一节手指的长度，复又稍微扩张了点，道：
“只是又加了一点点佐料。”
“性热，味辛，功能破积、逐水。”
“腹中胀痛，如厕不通。”
神偷面色一白，已经明白过来，寻常药物对他绝不可能有效果，可若是天下第一神医出手，自然不同，尚未开口，腹中竟已传出雷鸣般的轰鸣声音，腾起轻功，在惨叫声中飞向了山下。
“秃驴，厕纸在哪里……”
圆慈将两个木塞塞入耳中。
片刻之后，某处林地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哀嚎声音。
“我哔——，老子没手！”
“姓吴的，你等着……”
“看老子不哔——”
“我——”
吴长青脸上笑容依旧和善，听着那惨嚎声音，突然神清气爽，明悟了另外两人行为的理由，抚了抚须，注意到了圆慈的视线，侧身笑道：
“放心，圆慈大师，以这位神偷控气之能，有手无手不会有多少分别。”
“不过……”
老者嘴角微微挑起，低声呢喃道：
“若是他知道这少林寺上伙食归老夫管，会不会想要把方才那句话收回去？”

第一百二十七章 茫然不解王安风
赢先生未曾去管旁边事情，只是看着被他从外界取来的玉册《天问》。
虽然确实不曾知道这东西有什么传闻或是过去，但是只从上面所展现的意蕴，已经极为不凡，如同天穹一般浩大苍茫，包含万物，若将这种气韵洗练打磨，当能创造出一招精彩至极，浩渺高远的剑招出来，足以匹敌天下第一流的武功。
吴长青踱步走到一旁，看着这一卷玉册，突然开口，道：
“先生，你方才在那店铺里所做，是为了什么？”
文士挑眉，知道其所问是最后离开时候，他蘸血为墨，在墙壁上写下意难平一事，懒洋洋地道：
“因为有趣。”
吴长青哑然，只觉得这种回答果然不愧是先生，至于此事是否会牵连到王安风身上，他却没有丝毫的担心。
这种情况之下，摆在世人眼前的，不过两种选择罢了……
……
“留下痕迹之人，绝非先前那忘仙意难平！”
石头斋当中，白衣男子检查着眼前之人的伤势，当看到那眸子里面惊怖和叹服的时候，极肯定地做出了结论。
眉头却皱地越发地厉害。
公孙靖在成为密探之前，一直是他的属下，连公孙靖都认出来了这死在此处的高手，他又怎么能够忘记，这个疯子当年一手连环快刀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记忆，每每午夜梦回之处，都会心有余悸。
军中有猛将练刀，曾经连劈三十六刀将一道雷霆生生劈碎，眼前之人若论力道或许不如，可提及速度，以外门横练为根本武功的三品宗师，都不一定能够比他快出多少。
但是这样的一位追求速杀的高手竟然连佩刀都没能拔出来。
出手的必然是上三品高手。
王博阳看着那眸子里面隐在惊怖之下的叹服，心中做出判断的时候，又不自觉心神向往。
能让他死之前心悦诚服，他究竟是看到了如何的景致？
那究竟是多快的剑？
及时收慑住了心中杂念，未曾让其肆意蔓延下去，王博阳开口道：
“公孙，搜查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白虎堂之间联系的密信。”
“喏！”
公孙靖手持短枪，踏入内室当中，而王博阳则是握着战弓，拈箭上弦，以防不测，他虽然说是另公孙靖去搜查，但是对这结果并没有半分把握，只是怀抱有一丝侥幸罢了。
复又抬眸看着墙上龙飞凤舞，称得上自成一家的三字，在心中做出了判断。
如果不是有江湖高手假借意难平之名，混淆视听，那便是这意难平并非一人一剑的姓名，而是一个未曾出世的江湖组织。
……
而在先前白虎堂众武者被击杀的地方。
身着玄色战甲的大秦骑兵将这里保护起来，未曾让旁人靠近，早已经有副将骑乘快马，奔向最近的城池，将这事情禀报上官。
而在此地上空。
身着黑红色重甲的宇文则俯视着下面。
高空之上，罡风肆虐，可却无法靠近他三丈之内，身上重铠散出淡淡荧光，将其定住。
这乃是大秦铸兵阁的杰作，各个部分以千年鎏金丝牵扯组合，且自背部处交汇，形成了一个繁杂的阵纹，使整件铠甲浑如一体，牢不可破，兼有定风辟火之效，虽不如天生神兵，差之不远。
宇文则看着下方情况，以他目力，即便是夜间也如白昼，视之无碍，自然已经知道白虎堂逃遁之人已经被拦截，当场围杀，郡守拜托他出来，本就是为了请他出手在白虎堂之人离开前将其全部击毙，此时倒像是白来一次。
自心中思量了片刻，未曾反身回到扶风郡城当中，而是另寻了一处方向疾行而去。
以上三品宗师本领，片刻时间便已经离开了扶风郡，待得他驻足时候，身下已经是一宁静的山庄，于夜色之中，颇为祥和，在宇文则眼中，却直如龙盘虎踞之所。
天下第一庄。
未曾直接腾空而入，贵为大秦国柱之一的宇文则落在那朱红色大门之前，颇为郑重地整理了下自身衣着，方才抱拳，施以晚辈之礼，朗声道：
“晚辈宇文则，求见庄主。”
……
扶风郡城。
任由昨夜里面风起云涌，任由他人为了这件事情而殚精竭虑，对于这扶风郡中大部分百姓，对于这天下的生灵而言，太阳照常升起，生活也未曾有太大的波动。
居民们忍着秋日清晨彻骨的寒风，洗漱出门，被冷风吹散了睡意，继而投入到每日的生活当中，伴随着早点摊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音，大秦扶风自沉睡当中缓缓苏醒。
风字楼中，王安风靠坐在一侧书架旁，手中翻开了一本杂学游记，却实在是无心看书。
外面突然传来了大声叫喊声音。
他尚未回过神来，风字楼大门便被人一把推开来，身着白衣，模样俊秀的苏赌徒大步冲了进来，左右环视，看到了正捧着本书走神的王安风，眸子微亮，大步过去，抓住了王安风手笔，兴奋之下，未曾压低声音，道：
“安风，你知不知道？！”
“在咱们扶风犯下了大案的那甚么白虎堂，已经被尽数剿灭了，哈哈！”
“证据确凿，我大秦铁军便将其当场绞杀，未曾留下活口！”
王安风闻言，自心中长松口气，突然觉得那位公孙帮主办事还是很牢靠的，便在此时，前面好友突然按捺住了激动，对他眨了眨眼睛，故作神秘地道：
“可这还不是最大最好的消息。”
王安风微怔，回问道：
“最大最好？”
苏赌徒嘴角挑起，似乎是很满意王安风面上不解，看着少年，似是与有荣焉，一字一顿地道：
“白虎堂四品高手，被意难平，瞬杀于斗室。”
其声音因为兴奋而不自觉提高，在这楼中颇为刺耳。
突然一阵劲风拂过，两人尚未反应过来，便如同滚石一样，直接从这风字楼里头轱辘出去，落在台阶下头，身上沾满了落叶灰尘，深秋清晨的地面冷硬地跟冰块一样，苏文昌却未曾在意，躺在地上，胸中激荡倒是逐渐平复，索性双臂摊开，大笑出声，显然极是爽快。
旁边王安风则是看着湛蓝色的天空，满脸茫然。
我刚刚……听到了什么？

第一百二十八章 城门
只在王安风对于‘意难平’一事茫然无措的时候，这整个扶风郡城当中，却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大秦放出的这个消息而兴奋地难以自己，在那茶馆酒楼当中，每十个江湖中人，便有七八个在讨论此事，一派热烈景象，竟是连那秋日寒风也吹不熄。
就算是秋日寒风中一处简陋小摊上，也围坐下了十数个未到蒙学年纪的孩童，双手托腮，瞪大了眼珠子，看那一把年纪的老先生拍响了惊堂木，四下环顾一圈儿，端足了姿态，方才吊着嗓子开腔道：
“今日，咱们不说才子佳人，春花秋月，也不说那王侯将相，江湖快意，今日只说那方才贴出的榜单，只说那江湖奇侠意难平。”
“所谓侠客不怕死，怕在事不成，事成不肯藏姓名。我非窃贼谁夜行，白日堂堂杀官匪，九衢草草人面青。此客此心师海鲸。海鲸露背横沧溟，海波分作两处生。分海减海力，侠客有谋，人不识测三尺铁剑杀二贼。”
一首开场杂曲唱罢，老者再度拍下了惊堂木，道：
“此事若要追根溯源，尚且要到今年年初……”
这说书人虽然年纪已老，声音却是分毫不小，道上行人都能够听个清楚，不时有人驻足，听他口灿莲花，讲得生动，仿佛那意难平行侠仗义时候，他便在旁边儿拿一双眼珠子给看了清楚明白。
旁人虽然知道是他空想而来，却也当得上一句引人入胜，听到精彩处，也忍不住叫一声好。
正听得有些入神，突听得沉稳脚步声靠近，回过神来，看到了手持兵刃的大秦巡捕正如往常一般行过，倒也未曾在意，只是给让了个位置，便回过头来继续听着话本里人物闯荡江湖。
巡捕吴雄脚步不停，带着自己的属下从说书人旁边走过，虽然那老人故事当中，将大秦的官员‘一棍子打死’，和那拦道的劫匪摆在一处，并称之为二贼，他也不甚在意，也未曾做出什么过激反应。
诸子百家中，小说家一脉走街串巷，写各种话本嘲弄当朝，早已经见怪不怪，大秦官员们心里头恨得牙痒痒，可就算心中不爽，又能如何？
难不成还要将之下狱？
至多如同当朝宰相一般，自个儿写诗和那帮子说书人对骂，不过可惜，那位老先生虽然官居一品，天下无二，可擅长的是运筹帷幄，宰执天下，写出来的诗文味同嚼蜡，堪称败笔。
输了个够惨。
吴雄心中思绪发散，可因为这段时间经历，却又不敢任由其蔓延下去，及时收伏，此时扶风郡城之内，风波尚未过去，昨日事情，若非是那位扶风藏书守出手，替他拦下来了那自屋舍中飞出的一刀，恐怕他立时便会丧命。
耳畔远远传来了老者所讲的话本，正到了关键时刻，讲那意难平得遇法家无心，正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那无心虽然武功高强，可意难平心怀正气，一往无前之下竟然未曾直接落败。
且战且退之下，一着不慎，被击落悬崖，却是因祸得福，遇见了一位隐居的大人物，得传绝世武学，方才有昨日再度出现，一招出手，便将那武功已经臻至四品境界的白虎堂高手给杀了个干干净净，不留生息。
围观孩童行人发出惊呼，吴雄心中不由嗤笑，自此断定，这老人必然只是个寻常说书人，而非是隐于市井中的小说家高人，唯独不通武学，方才能说出这般无知之话。
自九品境界，到上三品宗师，纵然是天纵之才，有无穷奇遇，非十数年之功不能成就，短短数月，就算是那意难平在无心追捕之下逃得了性命，此时最多也只是到了八品境界，连龙门的边儿都摸不着，何况是那上三品宗师之境？
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复又行了数条街道，便要和另外一队巡捕交接，路过一处院落时候，突然闻到了极为浓郁的药味，微微皱眉，却也未曾生疑，只当是这院落当中有人害了急病。
便又想到了当日晚上，就算是城中发生了灭门惨案，依旧有人迫于生计，不得不在夜间出摊，若不是恰好那位王少侠无意之下路过，恐怕必会死在那杀手手下。
心念至此，只是暗叹一声，便转过了此街。
宅邸主屋当中。
床铺上盘坐着一位约有二十五六岁的青年，面容俊朗，一身天青色儒衫，腰处垂了一枚黑色玉佩，看上去风流倜傥，美中不足的便是其右手竟非血肉之躯，上有细密纹理，当为木质。
那青年面上神色越发平和，似乎运功已至物我两忘之境。
可正在此时，这斗室之内似乎响起来了一道兵戈交击脆响，肃杀凌冽，其身形骤然一颤，气息紊乱，其面目上能看得到痛楚，却无有丝毫苍白异色，挣扎片刻，终究忍不住张嘴咳出一口鲜血，功力散开，整个人气息再度萎靡。
喘息片刻之后，那青年一手撑着床铺，直起身来，看着地上鲜血，神色变换，终悠然叹息道：
“东海精为月，西岳气凝金。进则万景昼，退则群物阴。”
“厉害！”
“不愧是自战阵上跌打滚爬出来的将军，只是一箭之威，这兵家煞气，几乎无法拔除……若是当面交手，恐怕一招之内，便能取我性命。”
声音之中，满是叹服，言罢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直咳地他身躯略有颤抖，面容越发苍白，他昨日在城中，未曾想到被宇文则远程一箭攻杀，疗养了一夜，也吞服了不少灵丹妙药，效果却极为微渺，近乎无用。
若非是早有先见之明，在数年前便这城中购置了房产，恐怕他一出城去，便会被闻讯出现的江湖高手击杀。
易容换貌的夏长青咳嗽两声，面上浮现自嘲，右手扶膝，屈指轻敲，低吟道：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毕竟牵扯到了《天问》残章。
号称囊括了天下武学变化，称为纲要。
古往今来，功成名就，横压一代者，都与这天问七章有着种种牵扯，那米家高手身在朝中，又遭逢大难，任何敢动他的，都要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而白虎堂难寻，这城中唯一可以下手的，竟然只是他而已。
尤其他还被宇文则一招重创，岂不正是下手的最好时机？
想了想，夏长青扶着那柄古怪长刀，起身下床，朝前走了两步，推窗看着外面天色，看着那晴空碧霄，纵然落入了如此境地，神色倒是淡然，远不如昨日那般疏狂。
这一次计策，竟是全盘皆输。
自己漏算了王安风，被宇文则废去一臂，内息紊乱，若有异动，神仙难救。
而白虎堂死于军中高手围杀，这本在他预料之中，只是未曾想到事情会发生地如此之快，最后的暗手，竟也死在了意难平手中，想来那《天问》必然被夺。
他绝不相信什么巧合。
如此惨败，定然是有部分关键信息被人察觉，继而又有同样精于此道的高手推算出来了自己的计策，从兵家那迅速反应来看，这位幕后高手，怕是和兵家牵连匪浅。
心念至此，夏长青悠然叹息，道：
“意难平，王安风。”
“这一局棋，是我输了，可惜未能见到幕后之人……”
若是一切摊开明白，这计策确也没甚么大不了。
但若是能在一片纷乱的消息当中，从无到有推测出自己所思所想所谋，并自关键处给予一击，使之全盘倾覆，如此高手，就算是身为敌对，又如何能不拜服？未能得见真容，如何不遗憾？
此时因为调养时候被打散的内力重又平复下来，夏长青服了数枚丹药，将这伤势勉强压制下来，甩手将那柄古怪长刀收入了一旁的琴盒当中，负在背上，被机关替代的右手上头戴上了一只鹿皮手套。
腰间的四品玉佩灵光流动，将他周身气息压制，这位近四品的高手，竟如同一个不修武功的书生般，缓步走出这院落当中。
“张先生，你这是要出远门儿？”
“倒也不是，只是有些许小事情，要出门一趟而已。”
周围有邻居见他出来，向他打着招呼，他也和善回礼，背负琴盒，牵了一匹棕红马，朝着扶风郡城城门处走去。
……
与此同时，扶风学宫当中。
王安风拍打着身上灰尘落叶，按捺住了心中茫然，道：
“这消息，你怎么知道的？！”
我昨天根本没出去啊……
你是不是被骗了？
苏文昌无奈地看着他，道：
“谁都知道啊，城里头出了这么多事情，这么大的消息，肯定是要张贴榜文的啊……”
“你来此好歹也快要一年了，也稍微关心些周围事情吧？”
王安风点头，苏文昌朝他摆了摆手，说道自己还要把这个大好消息告诉学宫所有人，便先不多奉陪，正待其要离开时候，王安风突然开口，道：
“那榜文张贴在哪里……”
苏文昌驻足，回身道：
“城门啊……”

第一百二十九章 此意终难平
扶风郡城&#183;北城。
在城外张贴了各式榜文，任由来往百姓来看，离于人群之外，夏长青牵马负琴而立，仿佛和那百姓立于两处不同的世界，看着上面新张贴了的榜文，神色未有变化，看了数息，正准备转身离开时候，突然听得城门处传来了一阵喧闹声音。
他未曾去管，可方才走出了十数步，突然听到了身后军士高声念道：
“通缉！”
“昨夜宇文大将军前往天下第一庄，后与执令使同行，前往丹枫谷中，欲发庄主令，以断城中命案纠葛，发现丹枫谷在数月前便已人去谷空，断定其为畏罪潜逃，发出追捕令。”
“发现罪人夏长青下落者，尽可以……”
夏长青阖目，并未听下去，面上也未曾浮现丝毫被背叛之后的痛恨，他将旁人视为棋子，可他自身也不过是这天下大势当中，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罢了。
在这天下的舞台之上，棋子和棋手的身份，一直在变化，从未中止。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失去了价值的棋子，随时可以被抛弃
甚至于丹枫谷的驻地，明面上的门派身份，也不过是基于利益的一个选择而已。有这身份和驻地，自然不错，可有些事情，总归是要抛弃这些东西才方便去做。
他们本身便不是一个单纯的门派，而是杀手，是刺客，是死士。
无论世事如何变换，杀手刺客总是存在的。
也总有令他们存在下去的合适位置。
不过他此时已不再是丹枫谷中人，他已经给自己留好了后路，这一次计划虽未竟全功，但是能全身而退，放鹿青崖，这样的结局在这江湖之上，已经算是难能可贵。
念头至此，心中遗憾略有消减，他此时伤势严重，更兼不愿暴露身形，是以只能驱马而行，翻身上马，右脚轻磕马腹，这骏马长嘶一声，便沿着官道疾行而去。
他少年时候也曾经闯荡江湖，马术算是不错，身子顺着马背起伏，可既有起伏，背后琴盒内部，那柄古怪残刀便难免会和琴盒碰撞，发出古怪声音。
只是他此时未以本身功力驱动，虽然兵器本身灵韵有所展现，但是已没有了蛊惑人心的效果，只如寻常声音，混入了秋风之中，继而被阵阵马蹄声音踏碎。
“驾！”
一人一马，逐渐远去。
而在此时，在那榜单前面，一位身着蓝衫的少年神色微有变化。
王安风微微皱眉。
方才他体内的佛门内力突然停滞了下，继而便突然加速，恍如猛士怒喝，如此异变令他略有不解，静心下来，却察觉到了一种令他心中不适的古怪声音，本能回身，便看到了一匹劲马朝着远方而去。
他瞳术修行已久，只看那身影，脑海中便浮现出来了一道灰衣身影，回想起来了那猖狂不可一世的夏长青，回想起来了米家氏族驻地中惨绝人寰的一幕，瞳孔微缩，自心中浮现出来了一丝遏制不住的杀机。
虽然说后者此时已换了衣着，虽说他原本的断臂不知道为何也已经长出，但是那种令他不舒服的感觉却仍一般无二，甚至更强，令他本能便想起来了其手中那一把古怪残刀。
昨日夏长青以那刀锋点在地面上时候，他胸中便有一般无二的感觉。
心中一沉，登时便打算要告知那边军士，可回过身来，所见军士，只不过都是寻常武者，而这镇守城池的将领虽强，可按照规矩，就算是出了天大的事情，也不能擅自离开位置，何况于是一介通缉案件？
更何况想要取信于他们也是艰难，最大可能便是会有人追查，可等层层调动，等到人过来的时候，夏长青恐怕已经不知去向何处了。
复又回身看向那一侧，极目远望之处，那一人一骑身影正以极快的速度消失不见，王安风当下咬了下牙，不再迟疑，金钟罩内力流转，施以身法，追赶而去。
他此时还记得昨日里，夏长青硬生生接下来了宇文则一招，断臂咳血，气息萎靡，按祝建安所说，其一身实力十不存一，兵家杀气内噬，难以沟通天地。
大秦兵家，言而有信。
宇文则曾说他罪不至死，因此那一击的结果便是未曾死。
离死仅差一步。
一夜过去，他也不知道对方是否有所恢复，不知道对方还有多强的实力，可这个时候，他只能去赌，赌夏长青驱马而行，是因为身上受伤严重，赌他轻易不能动用内力。
可就算是有危险，也不能够让他离开。
王安风咬牙，竭力施展身法。
他曾经有过在强于自己的武者追杀之下的经历，所以更为明白，以这天下之大，一位武道达到了四品的武者真心想要逃遁，想要将其抓住，真的很难很难，而若是夏长青彻底放弃了江湖中恩仇身份，选择远遁大秦之外，又能如何。
这样的话。
那些人，不是白死了吗？
阿平的苦难，不也白受了吗？
这确实是在冒险，可却绝非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少年脑海中，不知为何便想起来了昨日祝建安所说，回想起来了跪倒在受害孩童旁边，身躯颤抖的副总捕，回想起来了宛如癫狂的米兴发。
想起了那个回答。
“哪怕承受如此代价？”
“……哪怕如此。”
他行事一向求稳，从不愿咄咄逼人，可此时却只余了一腔锐气，眉宇间锋芒毕露，几乎不像是王安风，而像是一柄可以与天下争锋的利剑。
这剑终于出鞘。
有些东西，可以让，可以退一步海阔天空。
是以他纵然曾和慕容同拔剑相向，之后仍旧可以一笑泯恩仇，一同大快朵颐。
是以他与人交手，从来不愿争夺胜负，从来不欲使人难堪。
可有些东西不能退，不能让！
一让，那便是无尽深渊，万劫不复！
如果今日因为担心些微危险，而放走了夏长青。
那么他日又会因为危险而放过什么？
心中再无半分迟疑，王安风体内雷劲汇聚，以离伯当日所创第二门武功，奔雷步的法门刺激双腿中穴道，雷劲运转，原本澄澈的黑瞳当中，突然亮起来了一丝丝微不可查的电光。
内外同乾，雷声大壮。
在这一瞬间，少年双腿之上似乎有电蛇缠绕。
速度猛然再提。
少林健步功的步法已经彻底跟不上他此时的速度，干脆舍去了其步伐规则，只以发力之法，踏在了道门九宫步的位置之上，内力消耗突然加剧。
以腾挪步法代替轻身之术，对于肉身的压力极大，常人难以坚持过久，可王安风刚好所修乃是佛门神功，专擅炼体。
金钟罩，健步功，九宫步，奔雷雷劲。
四门武功配合，竟然形成了一门极古怪的功夫，若非金钟罩炼体之能，若非道门九宫神妙，若非健步功极尽基础，若非离弃道所传武功，乃是为王安风量身打造，这武功绝不可能出现在这世上。
可天下便有这一造化。
体内内力奔驰，王安风清啸一声，脚步连踏，竟如电光一般疾驰而出，片刻之后，前方已看到了那一骑身影，前方夏长青也察觉身后追来的少年，回身一看，认出了那坏了自己计划的王安风，瞳中先是惊愕，继而浮现冷然杀意。
本还有些微克制，当看到王安风只是孤身前来的时候，夏长青眸中冷意更甚，双腿猛地夹了下马腹，施展出了人马合一的秘术，骏马长嘶一声，凌空而立，猛地扭转方向，朝着偏离了官道的方向而去。
便在其回身的瞬间，王安风看到了那张陌生的面庞，看到了眸子里面的冷意，也看到了脖颈处略有不协的皮肤，看到了带着鹿皮手套的右手露出了木质的纹理。
这一动作极为剧烈，夏长青身后琴盒当中，古怪长刀碰撞，发出了颇清晰的鸣啸声音，和王安风昨日里所听到的声音竟然一般无二，凄厉冷澈，宛如阎王三更鼓。
众多线索，王安风心中已经再无半点迟疑。
他此时施展的这一门古怪武功，直来直去，只求速度，于细腻处身法变化，完全不值一提，只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之间，便已经超过了夏长青位置，还在本能朝着前面冲去，一时无法调转方向。
王安风咬了咬牙，右臂一扬，许久未曾用到的长鞭宛如巨蟒，呼啸而出，缠绕在了路旁标示距扶风郡城距离的石碑之上。
少年依旧如常朝前奔行，那锁链猛地拉直，少年感受到那股牵扯力道，突然暴喝，那鞭锁之上缠绕起了极浓烈的雷霆。
以那深埋地下的石碑为轴，王安风纵身而起，于空中划出了一道曲线，在到达了最高处的时候，松开了那鞭锁，身染雷光，右手猛地抬起，握在了剑柄之上，双瞳瞪大，死死锁定了那奔腾的骏马青年。
耳畔古怪声音越发浓重。
铮然剑啸声中，木剑出鞘，笔直劈斩下去，那人勒马，背后琴盒猛地跃起，挡在了少年剑锋之前，琴盒破碎，一柄古怪残刀出现，和木剑碰撞在一起，发出铮然鸣啸。
刀剑鸣啸声中，王安风看着眼前持刀男子，看到其嘴角处浮现的冰冷微笑，咬牙低喝：
“夏，长，青！！”
身躯之上，雷劲纠缠，刀剑鸣啸之音陡然大作。
势均力敌。

第一百三十章 杀之
看着前面少年，夏长青心中满是冷意，虽然不知道眼前少年是如何认出了自己，可是他本就对王安风心怀杀意，此时他自个人送上门来，却又如何能够放过，就算自己身受重伤，却又如何会输给一个九品的武者？
此次离开，归隐江湖，往后这人必定腾云直上，再没有杀他的机会。
心念至此，升起了搏杀之意。夏长青握着残刀，猛地腾身，长刀劈斩，招法极为凶蛮。
王安风受这一招，身形一滞，方才他借助腾空劈斩，方才和夏长青对拼了个势均力敌，后者虽受重伤，可毕竟本为中三品武者，虎死余威在，一时竟被打得朝后扬起。
此时他人在空中，立时便要落在地上，右手持剑，左手一抓，直接抓住了飞扬的马缰，左脚踏在了马鞍之上，稳住身形，顺势持剑前刺，而夏长青也落在了另一侧，同样手持马缰，挥刀斜斩。
劲气碰撞，发出了轰然爆响。
战马昂首长嘶，状若疯狂。
这马本就是异种名马，此时受惊之下，速度极快，几如狂风，若是摔跌下来，就算是王安风的身体素质，也会瞬间重伤，可此时无论是王安风还是夏长青，都未曾有丝毫的畏惧，两人竟只在这战马背上，方寸之地，疯狂厮杀。
刀剑碰撞时候，只剩下了纯粹搏杀经验的对撞。
夏长青身有重伤，本欲要凭借自身经验，将王安风击杀，却在交手十数招之后悚然惊觉，自己竟在这方面逐渐落入下风，眼前少年竟如同每日里都在畅快厮杀一般，经验之丰富完全不在自己之下，甚至犹有过之。
而自己随着调动内力搏杀，体内伤势正逐渐恶化，猛地咬牙，手中刀法越加狠辣，便在一杀招即出的时候，猛地逆转刀柄，兵行险招，将王安风手中木剑卡住，沛然大力，王安风一时竟不能挣脱。
与此同时，其左手扬起，以掌法对敌，可那少年竟似毫无畏惧，同样松开了马缰，猛地出手，栏架在了其手腕上，未能使他这一招落下，继而化为指法，如同天星陨落，直取其丹田要穴。
战马长嘶，奔腾不止。
夏长青有精妙绝伦的身法在身，纵然没法子使用多少内力，步法也已经是当世一流，可王安风自修行时候，便被赢先生以各种方式磨练基础，立在战马之上，一身实力也未曾受到丝毫影响，甚至可以借助马奔腾之势出手，越发刚猛。
只在瞬息之间，两人在马背上已拆了十数招，招招狠辣，不留半分情面。
夏长青心中越惊，眼前之人虽然年少，可无论经验招法，竟然不比自己这般老江湖要差。
自身每出一招，便要受到一招的损耗，不能久战，可眼前少年出手招式，却是越发精妙刚猛，竟有愈战愈勇的迹象，显然是在和自身交手当中，在迅速成长。
心中发狠，强忍住了体内经脉抽痛，调动雄浑内力，朝着前面平推一掌。
王安风此时战至正酣，般若掌和点星指在这种搏命厮杀当中，越发精进纯熟，铜人巷中积累的经验化作灵感，在生死之际喷薄爆发，使得他招法越发精妙。
正待施展般若掌中一招精妙招式，眼前对手突然提气前拍，劲风拂面，尚未出掌，面颊已经生疼，王安风心中一惊，脚尖勾住马鞍，左手重又拉住了马缰，整个人朝着一侧垂落，如同是站在了战马另一侧。
只在他翻身落下的瞬间，一股沛然劲气如龙一般冲出，将那一侧的林木摧折，此时他们已经远离官道，这一掌下去，不知有多少树木青石被打成了碎片，引动狂风，将少年束发的玉簪拉扯地脱离，坠在地上。
王安风一头黑发飞扬，突然面颊一痛。
竟是那激流带动了碎裂木枝，如同箭矢般四下乱射，将他脸上割裂出来了一道伤痕，抬眸去看，那一侧夏长青也咳嗽不止，因为妄动内力，嘴角喷出鲜血，眼神凶狠。
心中知道，这一场交手，自己纵然是可以生生将这夏长青托到伤势爆发，可对方也同样可以忍着伤痛出手。
这种招数自己只要吃了一下，便会当场身死，如同那边青石林木一般。
王安风咬了咬牙，低喝一声，挺身而起，左手松开了马缰，朝着夏长青拍去，后者一边咳血，一边同样一掌直取王安风心口，少年不敢怠慢，施展招法拦下，复又交手数招。
却见夏长青面色沉凝，突然又是一掌平推，心中知道不好，猛地朝着一侧躲避。
可那一掌落下，却未曾现出丝毫异状，王安风瞳孔皱缩，便看到那五指屈起，化为了虎爪朝着自己胸腹落下，此时已经避之不及，只能硬硬承受。
夏长青少时以外家功夫成名，一手爪功虽然许久未用，却也不减其威，在王安风腰侧洞穿了五个血洞，继而便要拧腕发力，将少年这一处血肉掀飞。
王安风心中一沉，突然朝着马下摔去，与此同时，左脚勾住了马鞍，右脚抬起，狠狠地蹬在了夏长青胸腹，后者本不至于躲不过去，可他此时实在是实力大损，未能躲避，身子不由得朝后一晃，左手五指从王安风腰腹撤出，拉出血痕。
少年面色一白，只觉得自腰侧剧痛，血流不止，一着不慎，便已经受了不轻伤势，却在此时，险些被一青石撞击，心中一惊，方才发现前面道路已是崎岖，各处可见青石。
复又抬眸，见那夏长青尚未回过劲来，暗自咬牙。突然自腰间拔出来去年薛琴霜所送的匕首，直接发狠刺入了战马动脉当中，猛地一搅一拔，那马正全速奔腾，受此一击，立时毙命，凄惨长嘶，直接软倒在地。
王安风右手松开了木剑剑柄，双手顺势环抱住了这匹棕红色大马，未曾被甩出去，而夏长青尚未察觉，便发现自己的身子已经离了马背，朝着一侧青石撞去，神色大变。
那青石棱角虽然不算尖锐，可自身又不是外功高手，更兼身受重伤，以这般速度撞在腰上，必然筋骨摧折，几乎是本能地施展了中三品级别内力，拂袖瞬间将那青石击成了齑粉，勾勒天地，稳住身形。
极速骤停，竟然连衣摆发梢也未曾异动，可见其修为之高，举重若轻，果然高手风姿。
可妄动中三品内力，经脉内腑少了许多保护，兵家杀气瞬间向内侵蚀，一时间五脏同伤，忍不住咳出来一大口鲜血，登时便半跪在地，体内煞气乱窜，已经形同废人。
而王安风则是抱着那匹骏马，始终保持让其垫在身下，故而虽然受到了冲击，可却仍旧还有一战之力。
眼前视野不再晃动，王安风挣扎起身，自己的木剑已经被甩地很远，而那柄残刀便在手边，俯身下去，握住了这残刀刀柄，脚步略有踉跄，朝着那便跪倒在地，身躯颤抖，不住咳出鲜血的夏长青走去。
体内内力流转，残刀刀锋震颤翁鸣，夏长青挣扎着抬起头来，突然以最后内力低喝了一声，声音鬼魅，不似人声，随即便再度咳出鲜血，面具无法再灌入内力，剥离下来，露出了他原本的面庞，此时已经惨白如鬼。
那长刀灵韵爆发，王安风脚步骤停，眼前视线骤然变化。竟然回到了少林寺中，耳畔钟声鸣响，老者方丈和善看他，道：
“杀一恶人，只是杀一恶人，若度一恶人，则既救一命，天下少一恶人，却又多一善人，岂不是更好？”
这刀上有神兵灵韵，这一念正是自少年心中引动，王安风面上杀意似乎有所消敛，呢喃道：
“度一恶人，不杀。”
“打到服……”
夏长青神色微有放松，顺着少年话语，道：
“我已经服了。”
眼前少年低声呢喃：
“已经服了……”
可他神色突然变得坚定，夏长青心中升起来了不安，突然听得了少年暴喝出声：
“可是师父，我不服！”
长刀灵韵突然停滞，继而被佛门气息沾染，王安风踏步扬臂，将之猛地刺入了夏长青喉咙。
少林寺中，铜钟长鸣。
圆慈盘坐于青石之上，虽有怅然，却更多欣喜。
少林金刚佛理分有两种，一者求心如金刚，不惹尘埃。
一者，
持金刚力，断尽烦恼。
圆慈阖目，口诵佛经：
“明集谛理，断尽烦恼业，则得解脱。”
“寂灭一切烦恼苦果，惑业既尽，则无生死累患，以诸业烦恼结使灭故，三界业亦尽灭，即得解脱涅槃。”
外界，王安风体内内力突然奔腾，于一身长啸声中，涌动突破了第二关最后的阶段，自然而然晋入到了武者八品，刺穿了夏长青喉咙的刀锋之上，有劲气纠缠，突冲天而起，宛如怒龙。
足足数息之后，少年方才平复了内息，拔出长刀，将那残刀扔在了夏长青身前，右手则捂着自己腰部伤口，身躯晃动，面色发白。
夏长青视线逐渐模糊。
他本是四品高手，纵然被刺穿了要害，也不会立时便死，可是在这个时候，任何肉体的痛苦也逐渐消弭，只剩下了临死前诡异的安心，他脑海中似乎看到了自己所幻想的隐退，看到了潇洒一方，放鹿青崖的旷达，面容逐渐平和。
若是这样，也不错……
可在此时，他却看到了那少年似乎是在倾听什么声音，神色认真，继而其手中突然便出现了一根青竹，一张面具。
那面具通体黑色，如同狴犴，威严冰冷，夏长青逐渐消散的意识突然间重又凝聚，脑海中疑惑被闪电般照亮。
王安风和意难平竟然只是一人。
夏长青失去了聚焦的眸子不甘地瞪大。
自己就如同是个戏子一般，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王安风……
夏长青本已开始平和的面容立时扭曲，充满了惊异，不甘，痛苦，有愤怒和仇恨在心中涌动，嘴唇微张，却在下一个瞬间归于永暗，未能开口。
片刻之后，扶风城中三品巡捕察觉不对，腾空而落。
只见四下狼藉，一袭长衫的夏长青跪倒在地，喉咙处被人贯穿，死不瞑目，这一手导演了扶风城之局的邪派高手，竟是于极度的痛苦不甘中死去，在其前面立着一根青竹，上悬狴犴面具，还有一面杀字玉牌，自风中碰撞，发出清脆声音。
巡捕神色骤变，竟不能言，数息之后，终心悦而诚服，叹息道：
“意难平……好一个意难平。”
“我代扶风，承你的情。”
言罢冲着那青竹长施一礼，复又看着死不瞑目的夏长青，毫不客气朝那面目上吐了口唾沫，只觉得心中畅快异常，大笑出声。
而在同时，少林寺中。
“呕呕呕……”
王安风扶着一颗老树，面色苍白如纸，不断干呕，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给吐出来一般。
鸿落羽鄙夷地看他一眼，道：
“你怎么回事啊小子，刚才砍人那么凶，现在怎么怕成这个鸟样子？”
王安风抬起头来，尚未回话，却只觉得视野晃动，方才站在骏马上交手的感觉此时不受控制回忆起来，而且越发严重，胸腹涌动，扶着树干又是一阵干呕。
“呕……”
吴长青颇为心疼地拍打他的背部，少年呕了半晌，实在是吐不出什么东西，可整个人如同虚脱，乏力地厉害，被老者扶到了躺椅之上，方才坐下，却似乎想起来了什么，突然挣扎起来，道：
“二师父，二师父，我先出去一趟……”
老者疑惑，却听得王安风叫道：
“我那玉簪刚刚给落外头了。”
“一两多银子呢，一斤猪肉才十来文……”
少年的脸上满是心疼。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一柄木剑的造化
听得了王安风想要出去的缘由，吴长青哭笑不得，却又觉得这果然是王安风会烦恼的事情，旁边鸿落羽翻个白眼，面目之上，满是鄙夷，道：
“小子，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就依着你刚刚那速度，一两银子？”
“我呸，就是一百两银子的玉簪也碎成稀烂了，找个甚么鬼……”
王安风张了张嘴，面上浮现挫败之色，复又看着这没手没脚，却偏生能够腾空而行的人，这种轻功手段，他不要说是见过，就连听都没能听过，不由心中好奇，疑道：
“嗯……尚未问过，这位前辈是……”
鸿落羽嘿然一笑，下巴抬了抬，颇有傲然地道：
“嘿嘿，本大爷，本大爷就是当年纵横江湖，天下无双的……”
声音尚未说完，便有一只修长的手掌直接扣在了鸿落羽脑门上，指腹冰冷有力，让他将尚未说出来的话咽了回去，脸上笑容僵硬，赢先生面无表情，声音未曾有半点波动，道：
“一个偷儿。”
鸿落羽闻言眸子瞪大，不甘叫道：
“姓赢的，你放屁，大爷我当年哪里没有去过，就是皇帝的宅子里我也去了六七遍，你竟敢说我是个……”
王安风听得心中震动，道：
“这么厉害？！”
文士看着他，道：
“他是个偷儿。”
“不信你问他。”
鸿落羽大怒，按捺不住本性，便要破口大骂，正当此时，突然察觉自己脖子微冷，文士冷淡的声音直接自脑海中回荡。
“要不再飞一圈儿？”
天下第一神偷从善如流，干脆利落地点头，道：
“我是！”
圆慈口中佛经声音停歇，睁开眼来，看着隐隐有些神清气爽的文士，无奈道：
“你又何必故意捉弄于他？”
摇头叹息，复又转向王安风，指着那边男子，道：
“风儿，为师来给你引荐。”
“这位是出身于神偷门的鸿落羽，其一身轻功，天下无二，纵古至今，罕有能匹敌者，之后将会传授你轻身腾挪之术，你要以师长之礼对待。”
“以后，以后便唤他三师父罢……”
王安风微怔，看向鸿落羽，后者轻咳一声，抬了下下巴，装出来了师长的威严模样，可惜其没手没脚的，此时又被赢先生扣着头顶，看上去看不出来多少威严肃穆，倒有许多滑稽。
他察觉自己囧境，调动周围劲气挣脱开来，可一头黑发已经被抓地乱糟糟，心头火起，怒视赢先生，气得咬牙切齿。
吴长青打断众人，道：
“好啦，引荐也见过了，我还是带着安风回一趟药室，好好处理一下他身上伤势罢……”
声音之中，多有忧虑，王安风身上伤势不轻，尤其是腰间的爪伤，更是颇为棘手。
夏长青一身武功都是丹枫谷中一脉相承，路数自然不会是如同龙爪手这般堂皇正大，这一路爪法效仿大漠金雕，阴毒的手法劲气不少，若是处理不当，少不得落下个终身残疾，不能发劲。
否则一旦力道牵扯住了伤势，发作起来，痛楚非常人能够忍受。
方才是因为王安风身子不适，是以只能草草止血，此时看他缓过劲来，吴长青便是片刻都不愿意多等。
圆慈点头，宣一声佛号，道：
“那边要吴老费心了。”
吴长青笑道：“风儿亦是老夫弟子，自然应该如此。”
正要离开时候，青衫文士右手突然一抬，王安风背后木剑铮然鸣啸一声，脱鞘而出，自虚空中盘旋一圈，落在了他的手中，甩手劈斩了下，随意道：
“木剑留下。”
王安风微怔。
上次文士向他索要了木剑之后，他便发现原本除去坚硬，再无有任何优势的长剑突然便变得异常锋利，就如今日，纵然是和夏长青手中长刀碰撞也丝毫不落下风。
那长刀显见不凡，两相对比之下，他自然知道赢先生对这把寻常木剑施展了非一般的手段，当下行了一礼，道：
“多谢先生……”
文士颔首，姿态不以为意。
吴长青抚须轻笑，继而便以一身醇厚内力牵引，将王安风连着竹椅托于虚空当中，踏步而行，朝着少林寺药房过去，只在瞬息之间，便已经不见了踪迹。
文士看其远去，方才收回目光，握着这柄长剑，屈指轻弹剑锋，听得了耳畔越发悠扬的剑鸣，微微颔首，松开手掌，任由这柄木剑落下，这孤峰之上，山岩坚硬，却在木剑剑锋之前裂开，可见锋锐。
鸿落羽砸了砸舌，心中惊异，只从这一幕可见，这木剑威势显然已经不再是原本那柄寻常的剧情兵器。
那把兵器，拿来割猪肉都嫌它费劲。
似是想到了什么，鸿落羽翻了个白眼，面上浮现不屑。
赢先生看着木剑，皱眉思考了下，右手长袖一甩，虚空当中，浮现出来了三件物什，其中有一柄断裂残刀，一枚墨色玉佩，一张薄如蝉翼的仪容面具，各自可见不凡之处，都是死在王安风手下的夏长青之物。
对于那玉佩和面具，文士连看都未曾看上一眼，挥手将那柄残刀招来，握在手掌当中，触手冰凉，这刀被其握在手中，似是极为不服，刀锋震颤不止，声音凄冷，隐约能听得到鬼哭狼嚎，令人心寒。
鸿落羽见状大笑出声，道：
“看着了没，看着了没？”
“哈哈哈，姓赢的，就连这把破刀都看不起你。”
赢先生看他一眼，突然冷笑，屈指敲在了那残缺刀锋之上，震颤之音骤然停滞，继而便有细密声响，宛如春日冰消一般，细密裂纹迅速在刀身上弥漫，最后蔓延到了刀刃之上。
咔擦脆响，这柄极为宝贵，纵然是夏长青打算退隐江湖，也未能舍弃的长刀，在文士手中直接变成了无数碎铁，哐啷啷跌落在地。
最后的刀锋插在山岩上，震颤嗡鸣，文士随手扔下刀柄，复又侧身看了一眼骤然僵硬的鸿落羽，轻笑了下，令后者心中寒意大冒，自脸上挤出来了讨好的笑容。
而在此时，自那长刀碎片当中，有氤氲霞光浮现，起伏不定，自虚空当中演化出种种异象，颇为精妙，以其本能便要四下散去，文士未曾回首，右手微抬，粗暴地将其收束在了一处，继而随手拔起王安风那柄木剑，直接投入了霞光当中。
若是在大秦之天下，名匠打算打造一柄蕴含有些许神兵灵韵的兵刃，需要费尽心血苦工，将倾家荡产得来的材料熔炼成兵，还要小心防备那些灵韵逃遁，甚至有血迹熔炉的禁忌法子，来锁住灵韵，使其不得遁离。
江湖之中锻兵之法，尚不曾有如眼前这般粗暴的。
赢先生眉头微挑，察觉到了这灵韵挣扎之意，显然是看不上木剑材质，不愿融入其中，登时冷笑，右手抬起虚握，继而猛地用力握紧，天地收缩，那些灵韵毫无半分反抗之力，被粗暴压入了那柄木剑当中，不得出来，如此蛮不讲理的手段，看得后面鸿落羽头皮一阵发麻。
片刻挣扎之后，那木剑突铮然长啸，原本朴实的剑身之上，一枚枚不知何时篆刻的道门符篆，佛家箴言自正反两面次第亮起，令这柄木剑多出了一丝丝绝逸超尘之意，继而缓缓消失。
赢先生抬手将这木剑握在手中。
剑锋鸣啸之音突然而起，经久不绝。

第一百三十二章 发财
王安风的伤势在吴长青的照料之下，清除了其中阴毒劲气，已无大碍，复又施展银针之术，催动气血，伪装出来了未曾受伤的模样，估摸着已经不会被人发现踪迹，方才背负了木剑，回到了现世之中。
看到左右无人，方才微松口气，为了尽可能掩饰身形，未曾从官道上走，专门绕了一趟远路，自另一处方向回了扶风城中。
他出城之时正是上午，这一路奔袭交手，又在少林寺中疗伤，至此已经是酉时一刻，在深秋时候，天边儿已经是落日熔金的景色。
王安风立在城门前，回身望了下天边残阳，看着那如血流光，自惨青色远空蜿蜒绵延，竟和当日米家驻地上景色一般无二，若要硬说，和夏长青喉中喷出鲜血也有三两分相似。
当时他的面庞便是那般惨恶。
王安风思绪发散，一时略有些出神。
来往行人看着这呆立少年，不知其在想些什么，却又转眼将这事情抛在脑后，朝着城中而去，想着家中的热水饱饭，妻儿老小，情绪倒是颇为高昂。
人潮往来，少年独立一侧，相隔寸许，却又格格不入。
直至那落日落下山去，天边晚霞渐渐稀薄起来，王安风才回过神来，紧了紧衣服，朝着城中行去，身上孤独微冷的气息散去，重又是一个平和少年。
他玉簪在和夏长青交手时候被劲风扯落，身上衣着也多有破损之处，此时只在少林寺中寻了根草绳将黑发随意扎起，又换了件式样宽松的灰色衣裳，背负木剑，模样打扮和行走江湖的年轻武者没什么差别。
按说背刀负剑者本是显眼至极，可这类打扮的年轻人在扶风城中，每日里不知道要进出多少，反倒极是寻常，并未引发他人在意。
直至平静无波地入了城中，少年心中方才松了口气，左右环顾一周，他一日未进多少米粒，方才在少林寺中，也未曾吃饭，此时安心下来，腹中登时声如雷鸣，面庞不由皱起，浮现些微苦色。
此地临近城门，酒楼饭馆不在少数，只是随意一眼便能够看到十来家各式酒楼，江南塞北，无所不有，纵然是忘仙郡中菜色也有几家，香气飘散，更让王安风腹中饥渴。
可他却只当作自己没能看到这些酒楼，双手垂下捂着腹部，垂首疾走，自心中挣扎。
想吃。
不，你不想。
想吃……
不，你不想。
城门口的东西太贵了。
不划算。
复又行了十来分钟，拐到了一处颇为偏僻的街道小巷，循着香气寻了约有千米，便看到了一个小摊，看着那处小摊，少年终究还是挪不动脚步，如同入了魔怔一般，朝着那摊贩走去，然后落座下去。
这摊子上架了两口朝天大锅，里面汤汁纯白，翻腾着蔬菜猪肉，王安风落座之后，自怀中摸出了一个精致口袋，颇有两分分量。
这是从那夏长青身上搜出，他也未曾看过里头有多少银钱，可看重量约莫不少，少年探手进去，自里头摸到了玉牌样东西，还有几个元宝，心中微松口气，运劲于指，自那元宝上扣下来了一小粒，摊手放在木桌上，谨慎道：
“店家，烦劳来一斤熟肉，不……”
“半斤，半斤就好，还有一篮大饼。”
张开手掌，王安风手中东西落在桌上，滴溜溜打滚，色成金黄，竟然是一粒黄金，那店家瞅那金子一眼，微微一呆，继而似是怕王安风反悔一般，大步一跨，以疾风驰电之势将其抄在手里攥紧，又往后急退两步，高声叫道：
“好嘞，小哥儿你且稍等。”
“吃食马上就好，我先给您找好银钱。”
那年轻掌柜反身几步回了房中，少年微呆了下，将那精致荷包打开，借着天光看向里头，只见到了三个精致元宝，在这昏沉光线之下散着雍容而不刺眼的金光，尚还有几个玉牌。
上面浮雕了字迹，正在阴影之中，是以看不清楚，王安风手掌微动，令那玉佩掉了个方向，看到了上头字迹。
‘萬两。’
王安风心脏一突，险些跳出喉咙，继而便是一种荒谬的不真实感。
一尽猪肉十五文。
那这一个小袋子，竟然相当于……
呃，嗯……
相当于……
少年神色微呆，脑海中未能得出结论，反倒变成了一堆乱麻，索性将之直接抛在了脑后。
反正那数字无论如何，定然是他一辈子都吃不完的猪肉，方才他还因为要了肉食而心中有些罪恶感，此时却已经心情平复下来，只剩下了等待美食的欢欣雀跃。
一边将那荷包小心收好，一边自心中想道，这里面竟然有这么多钱，难怪这些东西被夏长青藏得那么深。
若不是耳边有声音提点，根本找不到。
仔细想想，那声音似乎便是三师父的，如此娴熟……
少年微微点头，自心中给自己的第三位师父确认了身份，心悦而诚服地叹道。
果然不愧是神偷！
……
少林寺中。
吴长青看着那吊儿郎当，躺在空中的鸿落羽，道：
“你打算，何时教导安风轻功？”
神偷嘴里叼着根草杆，懒洋洋地道：
“轻功啊……不急不急。”
“起码等他身上伤势平复，突破带来的影响消弭下去，才能开始修行，否则不大容易入门，搞不好就练成个四不像，出去行走江湖，迟早扑街。”
“怎么说我能活过来也有他的缘由，现在他既然叫我一声三师父，好歹也要尽上三分的心力，大爷我第一次做师父，可得要维持师父的威严，纵然是那姓赢的逼我承认，我也得让那小子自心里明白，他师父我可不是甚么偷儿……”
说到这里，复又想到了一事，鸿落羽突翻身而起，嘴里叼着的草杆换了个位置，略带挑衅地看了一眼那边青衫文士，呲牙笑道：
“说来，老药罐儿，你说这儿四个人，好像只有三个是那小子的师父。”
“啊呀，我怎么觉得某人有些多余呢？”
“唉唉唉，说你呢，姓赢的……”
声音落下，赢先生却未曾有什么反应，鸿落羽见状颇感无趣，耸了耸肩膀。
正在此时，一道黑影突然出现在了鸿落羽身后，以他轻功，自然而然做出了躲避，可不知为何，竟然未能移动分毫，面色一僵，一只手掌抓在了他的脑门上，继而猛地用力，将其面庞直接按在了青石之上，用力之大，竟是直接镶嵌了进去。
那面庞和青石摩擦的地方，似乎升起来了袅袅青烟。
吴长青无奈地看着再度将自己坑死的神偷，将从圆慈处借来的塞子塞入了自己的耳朵，低头看向了手中医书，低声呢喃道：
“今日，第三次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背锅的无心
大秦&#183;天京城。
刑部。
身着墨色官衣的官员进进出出，脚步急促，未曾有一个人开口交谈，令这刑部气氛压抑迫人。
不时有着各类异鸟从天而落。
在这刑部当中，汇集了天下七十二郡各种重大案件，种种牵连甚多，或是疑团重重，地方官员无权断决的案子，都将从天下各处，汇聚于此，往来小吏络绎不急，脚步匆匆，只为了将各种消息送往不同衙门。
众多法家弟子在此处，将种种案件线索，剥离了无用讯息，多方比较之下，以求寻探到隐藏在迷雾之下的真相，若有始终不能定夺之事，便有天下名捕，前往各处查探，将探得事情，写于卷宗之上，传回刑部。
天下间所有人都知道，这里是这天下秘密最多的地方。
也同样是最危险的地方。
一个训练有素的人能够保证数年时间不露出马脚，但是时间一长，便会自然松懈，心现于行，天下七十二郡的各处密捕密探，每日搜寻值得关注的事情，尽数都传回刑部。
纵然一次只有只鳞片爪，可时日渐长，很难再有什么隐秘事情，能够藏得过刑部追寻。
若非人心之异动难测，刑部几可以监察天下之异变，防患于未然。
可纵然是无法预测各门派具体动向，但是于追查案件上面，也有着莫大的好处。
在同时，也只有刑部中高层才能知道，这刑部武库当中，非但有着这天下间七成以上的江湖隐秘，也还有着天下各大门派的武功招法。
按照当年密令，刑部密探每每得见各门派中人交手，便会将其精妙招式记录，虽不知道其修行之法，但是数百年岁月以来，各大门派绝学其招式劲气，早已经尽在掌握，并且以此为骨架，创立了种种专门克制江湖武功的绝学招式，非立下大功，不得传授。
刑部一处房间当中。
书桌上铺满了各式卷宗，却又坐了个白衣青年，玉冠束发，模样风流倜傥，只是实在懒散地很，一手拿着个咬了小半的苹果，一手握着卷宗，摊开放在了膝盖上，啃上两口，一边大嚼，一边看着卷宗上消息，突然看到了一个名字，眸子微亮。
抬手将那苹果咬在嘴里，双手握着卷宗，翻身而落，如同流风踏月，姿态潇洒，随手一震，这卷宗直接展开，一端平平朝着坐在桌前的青年飞去，未曾有丝毫颤动，可见其用劲之巧。
便在其即将砸在了那青年脸上时候，后者左臂抬起，周围气韵变更，那卷宗直接顿在了虚空当中，继而五指一翻，直接握在了卷轴之上，青年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线条柔和的面庞，皮肤白皙，尤其一双眸子极为柔媚，如含玉珠，道：
“又如何了，踏月？”
白衣青年并不答话，眼神示意后者去看这卷宗，顺手将卷轴另一端扔过去，抬手将苹果接在手里，咽下去了嘴中果肉，呼出口气来，方才开口道：
“扶风郡的消息，前些日子的事情，今日方到的。”
“可是你的老相识了啊，无心。”
声音之中多有调侃，无心并不在意，他和踏月年少相识，至此已经有七八年岁月，其性情如何，他自然最是了解不过。
不过，扶风郡？
王安风，不……意难平？
无心心中略有猜测，面上却无有半点变化，依旧淡漠如常，双手将那卷宗展开，视线扫过其上，先是微微一愣，继而皱眉，沉吟片刻，突然道：
“踏月，将这几日扶风郡的消息全部送过来。”
“嗯？嗯。”
白衣青年闻言虽有不解，却未曾去问，答应一声，脚步一踏，衣袂翻飞之际，已如穿堂飞燕，冲出门去。
片刻之后，无心看着面前摆着的卷宗，右手扶额。
王安风啊王安风。
你可，真会给我找麻烦……
无心咬了下牙。
只要一想到紧接而来的种种询问，以及各种需要呈递的文书，纵是成名天下，他也感觉到了一阵头痛。
自己先前办理意难平之案，言其坠入山崖，不知所踪，本来已经结案，可还没能过去半年，就又出现了另外的意难平，还办下了极大案子，按照规矩，尚还有极为繁琐的事情在等着自己去证明。
他宁愿去大漠追杀凶犯，也不愿意去大理寺中接受调查。
无心叹息一声，只觉得这简直是今日里知道的最糟糕的消息。幸好这次案件中种种迹象都表示，其中有非同一般的高手参与，这些东西足以证明，那意难平并不是那般简单。
若非如此，恐怕还得要暂停职务，全力配合调查。
一边自心中想着如何应对大理寺的询问，一边随意翻动着宗卷。
当看到描述夏长青死处环境时候，无心的手掌微微一顿，方才将之掀过，脑海中思绪则是略有偏转，落在了这件事情本身之上。
种种线索自脑海中转动，结合自己所知道的消息，得出来了一个个结论。
那夏长青虽然身为四品高手，可毕竟曾被镇守扶风郡的宇文则击成重伤，看来应该是死于王安风手中，至于先前那邪派高手，死得干脆利落，和之前死在王安风手中官匪伤势一般无二，恐怕是他的师长出手。
看来，他的师门应该也是在扶风郡内。
或者，起码有一名擅长剑术的高手在他附近。《天问》残章在白虎堂手中失窃，如此一来，《天问》想必也落在了他的手中。
不知道下次再见，他能强到什么程度……
正当此时，他视线突然看到了一处密探传来的消息。
上面写的事情是扶风的一处门派和小官员的冲突，这一类微小的冲突，在大秦的天下实在是随处可见，若不是方才他对踏月说，将扶风郡这数日来上报的东西全部取来，这种东西本不会出现在他的桌上。
无心本欲要将之直接翻过，却又想到了一事，未曾继续，反而将这些卷宗中各类密报全部摊开在桌上，一张张看去，踏月见状略有不解，开口发问，无心却未曾回答，只是随意取来了一张纸，在其上写写画画，神色逐渐冰冷下去。
冰冷的杀气令踏月不舒服地打了个冷颤，朝着后面退了一步，道：
“究竟怎么了？”
无心提笔，取来桌上那纸看了看，摇头道：
“自己看罢。”
屈指一弹，那张纸笔直射向了踏月，被后者接在手中，只随意看了一眼，便是神色骤变。
耳边传来无心声音。
“丹枫谷和白虎堂之事发生在三日之前，当日扶风门派武者和各县官吏冲突频率，上升了六成，而这些武者，尽数来自于十一个大小门派。”
“彼时消息尚未传开。”

第一百三十四章 声名渐起
踏月神色略有沉重。
同为刑部名捕之一，他自然知道这一异变之下代表的意义，手中这张柔软的白纸竟似有千钧之重，心中念头电转，于瞬间想出来了数个可能，并且得出了最好的处理方式。
抬眸看向无心，后者微微点头。
第二日，辰时。
有密令自刑部之中传出。
那十一处门派中高层紧张了数日，却未曾发现朝廷有何异动，心中略有放松，只道是后者并不在意这细微异常，行动渐渐如常，便未能发现自家门派所在城池当中，又多出了些许极不起眼的人。
或男或女，或老或少，其年龄不一，性情各异，并且通过了各种巧合的事情，和门派中弟子产生了纠葛。
其混入百姓当中，如同混入了河流当中的水滴，未能引动丝毫的涟漪。
……
扶风郡城&#183;风字楼。
王安风手中握着本兵书，无声默读。
“兵家之法，难测如阴，遁于左右，突然发难，动如雷霆。”
“以有心而算无意，知己知彼，无不破。”
他本身对于兵术并无多少兴趣，可是有赢先生命令，须得要读通了各种书籍，来者不拒。
而相较于儒家道门，能克敌制胜，以攻心为上的兵家典籍尤为受赢先生青睐，可今日方才看了数行，便有一名身着黑衣的法家弟子从门外进来，左右看了一圈儿，看到了这边盘腿坐着，神态平和的王安风，眸子微亮，快步走过来。
临近他五步的时候，停下脚步，整理了下自身衣着，方才行了一礼，低声唤道：
“藏书守……”
一连唤了数声，王安风方才自书中内容回过神来。
他这藏书守实则不过是个闲职，所做只是在夜间洒扫阶梯，往日里进出风字楼之人，并不会专门过来寻他，而若是寻他的，也大都知道他姓名，不会以藏书守之名称呼，加上方才沉浸书中，故而一时未曾回过神来。
收起书，略带茫然地抬起头来，便看着了一张陌生的面庞，方正威严，棱角分明，王安风心中略有不解，起身回了一礼，问道：
“不知道这位师兄有什么见教？”
那法家弟子退后半步，竟又抬手还了一礼，方才道：
“不敢当藏书守之礼。”
“在下彭浩广，奉大师兄之命过来，大师兄近日在刑部办案，分身无术，需要些办案典籍，还要劳烦藏书守帮忙。”
声音微顿，方才又解释说：
“嗯，便是严令师兄。”
王安风恍然，回忆起来了当日灭门之案发生时，面色冷峻的‘晓得不’师兄，那一日他从苏赌徒处得知了严令师兄初次办案，便遇着了这么个棘手案子，至此也已经有数日未曾看到他身影，想来是一直在刑部办案，心中略有感慨，面上微微颔首，道：
“唔……是要关于灭门案件的卷宗罢，我去寻一下，还请稍候。”
那法家弟子忙摆手，道：
“叨扰藏书守，只是，只是我等学业繁重，这段时日临近考核，夫子每日里只在门口喝茶，我等根本出不得学宫，是以还要烦劳藏书守，还请送去刑部……万般抱歉。”
说完又是行了一礼，面貌神色极为尊敬，王安风虽是不解，还是抬手扶住其手臂。
他方才突破八品数日，力道未能完全掌握，一时间那法家弟子只觉得手掌处力道深如渊海，不可测度，自己修为已近九品，竟然没能有丝毫反抗之力，面上神色先是震动，继而越发恭敬。
王安风注意到后者面目变化，心中有些摸不着头脑，却并未如何在意，收回手掌，摇头笑道：
“不必多礼……”
“我身为藏书守，这本就是分内事情，况且我与严令师兄也算熟识，能够帮得上忙，自然责无旁贷。”
那法家弟子连连拜谢了数次，方才转身出来。
朝着学堂处走去，脚步轻快，只走了不过十数步，便被一手拍在了肩膀上，下意识回身看去，见是一相熟学子，笑着打了个招呼，与其同行了一段距离，后者终忍不住心中疑惑，开口笑问道：
“方才数日不见，你心情怎么有了这般大的变化？”
彭浩广脚步微顿，疑惑道：
“变化？”
那学子摊了下手，哂笑道：
“是啊，往日你深得法家之真传，为人刚正不阿，向来是不假颜色，可对那王安风竟……呵，我认识你这数年，竟从未见你对于一同辈之人如此尊敬，岂不是变了性子？”
“纵然是星宿榜上高手，如何使得如此姿态？”
彭浩广听出后者指责之意，却并未动怒，摇了摇头，道：
“他若只是个寻常武者，又如何值得我如此？”
“可若是他替扶风上百口冤死百姓伸冤，替三百余口性命讨回了公道，我便是再尊他十倍，再敬他百倍，都难以尽抒心中之意。”
那学子悚然一惊，道：
“不是那意难平……”
彭浩广摇头，道：
“杀人者自然是那意难平，可若非是藏书守以一己之力，面对四品高手依旧不退半步，将当日局势扭转，夏长青早已得脱，意难平又如何杀他？”
“何况，使那夏长青罪状昭于白日，为那些冤死之人讨得个公道，不至于令犯人逍遥于法外，又如何差给那意难平？”
“我等法家子弟，都承他的情，他日如有驱驰，我纵然修为低微，也在所不辞。”
声音渐高，慷慨激昂，显然言语皆是出自真心，那相熟学子一时略有不服，只觉得那是因为其修为颇高，方才能有如此名望。
继而便又想到面对四品武者，那藏书守竟然仍旧还能畅所欲言，生生将局势拧转，自己确实难以做到，不由叹息，明明并未交手，却已经觉得自己一败涂地，自心中升起来了挫败无力。
王安风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只是循着标示，去取卷宗，其中有一份十七年前的案子丝毫正有人借阅，正看得入迷，只得收手，临走时候，或是因为少林健步功实在笨拙，木阶发出轻微声响，那看书入迷的法家少女身子微颤。
抬起头来，便看到了眼前脸含着抱歉的王安风，神色略有异样，随即便想到了一事，扬了扬手中书卷，笑道：
“藏书守，要看这本书吗？”
王安风微怔，先是点了点头，方才解释道：
“姑娘要看的话就……”
尚未说完，那少女已经将手中卷宗放在了他的手中，方才正看得入迷的少女退后一步，笑道：
“我刚刚好已经看完啦……”
“便给你罢。”
王安风握着卷宗，看着那转身离开的少女，心中略有疑惑。
怎地近日来。
学宫中学子都特别好说话？
摇了摇头，不再去想，先抱着手中宗卷去了任老处做了记录，方才以一个木盒装了，转身出了风字楼。
离开学宫的时候，果然如同方才那位法家学子所说，在那学宫大门处，坐了一位面目清矍的老者，斟茶自饮，仪态一丝不苟，看上去倒是不难说话，可眉目开阖间，便令那些法家学子们丝毫不敢乱动。
王安风临出学宫时候，那老者突然睁开眼睛，朝他这个方向微点了下头。
少年一愣，转头看了看身后，却发现似乎是临近了考核之时，此时出门的竟只有自己一人。
方才明白眼前这位声望颇隆，骇地一整座学宫的法家学子大门不敢出，二门不敢迈，只在学堂当中悬梁苦读的老者，竟是在和自己打招呼，想了想，还是将那放着宗卷的木盒放在一侧，抱拳回了一礼，方才转身出去。
行在路上，王安风挠了挠自己头发，自心中胡思乱想。
不只是学子。
看来，整个学宫的人，今日都很好说话啊……
是遇着了什么好事吗？
少年抱着一堆宗卷，心中满是疑惑，复又将这想不明白的事情抛在了脑后，心情不错，自心中想道：
“看来，那位夫子，也没有传闻中那般可怕嘛。”
与此同时，在其身后不远处，那位很好说话的法家夫子睁开眼睛来，抬脚一道浑厚劲气挥出，将两名伪装了面容身材，打算溜出来的学子踹了两个跟斗，复又冷笑，自茶桌下面抽出来手掌宽的墨色戒尺，轻轻拍在掌心上。
嘴角微挑，逐渐靠近，在那两名抱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学子眼中，竟是比恶鬼还要狰狞的面庞。
两名学子狼狈逃窜，学宫夫子坐回位子，看着那两道身影，复又想起了方才举止得体的藏书守，眸中略有不愉，冷笑道：
“嘿……如此不成器。”
“看来还是平日课业太少了，闲的。”

第一百三十五章 异邦人
王安风一路行至郡城中刑部衙门，朱红衙门大开，两旁盘踞着的并非是石狮子，而是断狱的狴犴，模样狰狞，双瞳似能够洞穿人心诡秘之处，冷冷看着来往的每一个行人。
王安风定了定神，抬步进去，因为先前的事情，这刑部中，九品以上巡捕都认得这个学宫少年，未曾受到多少波折便见到了严令，其已不似在学宫中所见那般，当日虽然还略有呆愣，可多少算是神完气足。
此时的严令眉目间满是疲惫，竟不知有多久未曾好好休息过。
笑容当中，也多有勉强，虽在和王安风谈笑寒暄，视线却止不住掠向了身后，落在桌案上堆积一团的宗卷之上，隐有些许焦躁急切。
王安风心中略有明悟，心中叹息，未曾多打搅严令，便起身告辞，出了刑部，缓步朝着学宫方向走去，身处于街道之上，周围行人往来，不远处摊贩沿街叫卖，时有孩童欢笑奔过，熙熙攘攘，红尘盛世。
而在身后的刑部里面，只一墙之隔，却截然不同，压抑而沉重，仿佛是有着三百多条血淋淋的尸体站在了刑部众人身后，等着他们为其沉冤昭雪，让他们未能有丝毫的放松。
世间最轻之物不过人命。
却也最重。
这案子对于寻常百姓而言，算是已经过去。
大家自可以回到原本生活当中，不必再担惊受怕，不必再担忧惨案发生在自己身上，至多只是和他人闲谈时候多出了谈资和新鲜话题。
这谈资也将逐渐被新鲜事物替代，最终那死去之人，将在他们心中不断地淡化，渐渐消失，不会再留下分毫的痕迹，如同未曾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一样。
可于刑部捕头，法家弟子而言，尚且还有许多事情未曾处理，此案疑团重重，他们绝不肯轻易放过。
只要身为法家之人，便注定了和某些生活无缘。
一路胡思乱想，王安风逐渐走回了学宫方向，心境趋于平复。
此时临近学宫考核，往日呼朋唤友，往来进出的学子们为了能在武功经义，诸般考核当中不要落在丙下的分数，或是自发或是被迫坐在学堂当中，终日苦读，不肯有丝毫松懈。
是以此时虽然天色尚早，但是学宫附近倒是颇为冷清，王安风这半年来见惯了学宫喧嚣，如此安静的模样，一时尚还有些许不适应。
就在走到了距离学宫大门不过数百米的时候，少年突然听到了一阵喧闹声音，其中夹杂了些微熟悉的语调，微微皱眉，略作思考之后，并未直接回到学宫，而是拐入了那处巷道当中。
方才行过了数十米，便看到了一身红衣的拓跋月站在那里，握着长剑的右手已经攥紧，似是因为激怒而身躯微颤，在其身前站着两个中年汉子，虽然穿着是大秦的绫罗绸缎，可面色黧黑，颧骨高耸，显然并非是大秦百姓。
前面那个手中还拉着个锁链，锁着个不过十三四岁的消瘦少年，其身躯瘦弱，此时已经是深秋天气，没有武功在身的百姓都换上了厚实衣物，若是怕冷些的，怀中也都抱着了精致手炉暖身。
而这少年竟然只穿了条裤子，露出消瘦身躯和两排清晰肋骨，上面有新旧伤口，交叠在了一起，竟是看不到半点好肉，触目惊心，让人不忍去想眼前少年究竟是受到了如何残酷的待遇。
王安风微怔，随即自心中浮现蓬勃怒意，未曾贸然出手，大步向前，声音微冷，开口喝道：
“我大秦例律，早已经废除奴隶之法，尔等是谁，竟然在此公然违抗。”
他突然开口，自然引发众人注意，拓跋月微微一怔，道：
“安风？”
王安风冲她微微点头，为防那几名异邦之人突然发难，手掌握在了身后剑柄之上，正在靠近数步时候，站在其身后的异族男子突然踏步上前，右手自腰间拂过，一弯刀夺鞘而出，斩出了两道圆月刀痕。
这一举动并未曾打算真的攻向王安风，只是用做了威慑之意，他久在关外行走，自然而然，养成了这般反应。
而那富商也未曾打算将手下叫住，方才正要大功告成，眼前这小子突然开口，倒是引得前功尽弃。
他心中恼怒，只觉得让这小子吃些苦头也好，心中念头转动，面上倒是依旧乐呵呵的和善模样，伸出手来，预备在这小子吃了苦头的时候，及时将手下叫住。
突听得了铮然剑鸣之声。
大汉手中弯刀竟然在与木剑相触的瞬间崩碎，半截刀身在力道碰撞之下旋转而起，继而直接刺入了那富商身前，铮然低啸，刀身上有细密纹路，倒映出了富商骤然苍白的面容。
而在同时，王安风已踏前了一步，手中木剑向前递出，稳稳点在了那汉子喉咙处。
后者本是大漠马贼出身，桀骜不驯，意欲反抗，可当那木剑点在自己身前时候，竟有一股难以遏制的寒意自心底升起，身躯僵硬，未能反抗，任由那柄看似宽厚寻常的木剑顿在了自己要害之前。
那富商心中一突，却未曾失了方圆，操着一口极别扭的大秦官话，先是对这那汉子臭骂，复又看向王安风，强自笑道：
“哈哈，在下的护卫都是粗人，冒犯了公子，还望恕罪则个，可公子啊，这话可真不能乱说，我何时曾经违逆贵国的规矩？”
“依着这大秦万国法，同邦国之人，使用其国本身的规矩，唯独是异邦人冲突，或是异邦人和大秦人冲突，才能用得大秦规矩处理。”
“公子可好好看着，这可是我同族之人，我按照族里规矩，抓其为奴，哪里能够算得上是违逆了大秦规矩？”
一边说着，右手一拉，将那少年拉起来，颇为杂乱的长发散开，露出来了一张平坦的额头和极凌厉冰冷的眸子，如同天际盘旋的苍鹰。
其面目五官已经长开，起码有了十六岁左右年纪，可似是遭受了非同一般的折磨，形销骨瘦，远远看去，竟如十四岁一般，面目硬朗，和大秦百姓迥然相异。
见其果为异邦之人，王安风神色微怔，复又抿了抿唇，虽然心中激愤，却也没有了出手的理由，可纵然如此，握着长剑的右手却未曾放下。
他前面大汉当年也是在大漠上纵横的马匪，自然看出眼前这少年身上似乎已经加上了一层厚重枷锁，难以出手，胆子微大，后撤一步，退开了王安风剑锋所指，只觉得喉咙一阵凉意方才略有缓解，下意识抬手，捂住了方才木剑虚点之处。
那富商见状，和善笑了下，复又看向了那边拓跋月，以一种发音古怪短促的声音开口，少女咬了下牙，抱歉地看了一眼王安风，也以同样语言交流。
方才交流了几句话，拓跋月咬了咬牙，垂首下去，便要去取腰间荷包，那异族少年见状似是受到了极大刺激，突起身怒喝，面上毛发耸立，似是怒极，拓跋月手掌微颤，却再也不能动作。
那边富商低声怒骂了一声，抬脚便踹，其虽然武功低微，可膀大腰圆，力道不小，将那消瘦少年踹倒在地，而那少年却不管不顾，肮脏的面庞之上，一双眸子依旧死死看着那边少女。
王安风左手一动，背后剑鞘弹起，直来直去，朝着那富商右腿处刺去，他并非愚钝之人，已经看出这少年必然和拓跋月有所关系，将那富商迫退之后，抬手从怀中取出荷包，便要将其赎买下来。
可便在此时，拓跋月突然抬手拽住了王安风袖口。
低声道：
“不要……”
王安风感觉到了少女动作中颤抖，手掌微顿，那富商以异邦语言暗自骂了两句，拉着异族少年离开，因为大秦法律之故，王安风也不能出手阻拦，只能站在原地。
那少年被锁链拽着向前走，转身看他一眼，右手抬起，自左手拇指上扫过，复又握在一起，收回心口处轻轻点了下，富商拉紧了锁链，那少年被拉拽地转身，踉跄而去。
王安风呼出浊气。
他是大秦人，异族人事情，实在不好去干涉。
抬手将剑归鞘，负在身后，看向拓跋月，后者眼眶微红，模样上却未曾表现出丝毫异样，对于方才之事，也只是一句揭过，未曾开口解释，更不必提借助王安风力量，只当方才之事未曾发生。
可王安风却从些细微动作之处，看出了眼前少女心中痛苦和担忧，心中叹息口气，也没有再问。
此事虽不大，可毕竟是关系到异国异邦，牵连甚多，他也不过是个八品武者，实在无能为力。
……
一处商会驻地。
“嘿，什么叫做，敢为你赎身，便当场撞死在她面前？！”
“贱骨头！真是贱骨头！”
“他们一家害的你们这般下场，竟然还向着他们，活该当一辈子下贱货色，等着吧，几天后正好要启程回去，老子要把你拉回草原，卖给最危险的部落，去当最下贱肮脏的活祭……”
方才那富商手持这一根皮鞭，于怒喝声中，不断挥舞，落在了那少年身上，每打两下，便甩入旁边大桶当中，沾上了辣椒水，重又鼓足力气，甩在了那少年身上，直打得那少年皮开肉绽，奄奄一息方才作罢。
这少年虽然只是个奴隶，按照族内规矩，生杀夺予，都由他掌控，可这里毕竟是大秦境内，浩浩大秦，威压众国，在这里弄出人命总是不好，何况眼前这少年也是白花花的银子，他如何舍得打死？
气喘吁吁，将那鞭子一扔，转身大步回去了屋内，片刻之后，又有穿着暴露的异族舞娘进去，屋内传来了淫声艳语，不堪入耳，那少年神色恍惚地在地上躺了半响，几如死尸。
突然却又挣扎起来，手掌撑在地面上，艰难地将自己的身子挪移到了破烂帐篷之下，噗通一声落在地上，身上剧痛，眸子看了那屋子一眼，其中满是怨恨杀意，复又想到了今日所见的少女，心中隐有畅快之意。
不曾想，被掳走了数年，竟还能看得到当年的小丫头。
他知道拓跋月定然会花钱把自己赎买，就算需要付出的价钱已经是十倍溢价。
可也正因为这样，他才不能够做出这等事情。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做了数年的奴隶，虽然还活着，可身上的暗伤无数，药石难医，根本就是个累赘，他生性骄傲，就算是死在这里，也不愿意成为族人累赘。
复又重重咳嗽两声。
数年的奴隶生活，早已经将他的身躯摧残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若非心中尚且还有一腔执念支撑，恐怕早已经死去。
此时见到了拓跋月，知道了当年父辈虽然战败，虽然部族伤亡惨重，但是尚未灭亡，族群仍在，血脉不绝，心中执念散去许多，意识略有恍惚，却又咬了咬牙，生生从死亡之前挣扎回来。
瞥了一眼那屋子，眼中浮现杀意，自这破烂地方里摸出了一根尖锐的短木刺，心中只打算趁其不备，将那富商击杀，死也畅快，眸子微亮，如同苍鹰搏于长空之上，冰冷而桀骜。
便在此时，一个东西滑落，滴溜溜打转，引得少年下意识看去，竟是一枚圆润玉珠，不知何时落在了身上。
正在心中不解时候，这珠子突大放光明，将这当了数年猪狗不如的奴隶，仍旧心怀杀意，坚韧如铁的少年吞入其中。
木屋之内，仍旧是淫声艳语，未曾发现外面异状。
……
少林寺中。
孤峰之上，被鸿落羽怒声占据。
“姓赢的，你不是说没有灵韵了吗？又从哪里抠抠搜搜弄出来的？啊？！”
“你他妈的宁愿它烂在手里，也不愿意给我具现出腿脚？”
“你个哔——是不是怕我多出手脚来，把你比下去了？你个……”
声音突然变得含糊不清，就仿佛说话之人被暴力地按在了地上摩擦，是以未能说出言语，木椅上面的吴长青将两个木塞塞入耳中，看着医书，低声呢喃：
“第七次。”
“按着规矩，还有三次……”
“神偷，真堪称坚韧不拔之士，佩服佩服……”

第一百三十六章 王安风迈出的第一步
契苾何力茫然地看着眼前。
他摊开手掌，指缝间有金黄色的流沙随风而过，口鼻间有灼热的感觉，这感觉他很熟悉，少时部族所在的草原附近，就是这样灼热的大漠。
可，方才不还在大秦？
风势略急，将指掌间流沙吹拂而过。
视线顺着那流沙向前，前方一望无际，大漠风光，狂风呼啸，声如雷鸣，似是看着这风光景色，喉咙便感觉到了焦渴之意。
他和拓跋月所在部族并不如何强大，最强的将军也只是五品的力士，是以从没能见到过这种超凡手段，眼前天地变换，一时间心中竟是升起了莫非神明的荒谬想法。
这一想法只在瞬间便被他压下。
风势渐急，黄沙打在脸上，生疼生疼，契苾何力先生微微一呆，继而便猛地转身去看，在那根本看不到边际的大漠之上，突然出现了一道黑色的风柱，直通到了天的上面，气势狂暴，朝着这边席卷过来，阻拦在前的一切都被卷入其中，抛上半空。
其产生和移动的速度，全部都超过了契苾何力过去曾经见过的所有沙暴，少年瞳孔微张，方才的不解瞬间被压在了心底，看着那沙暴如同怪物一样，铺天盖地席卷过来，狠狠咬了咬牙，转过身来，朝着远处亡命奔逃。
虽在这种境地，却未曾彻底失去方寸，一边狂奔，一双眸子四下搜寻，自远处看到了一块可以用来遮蔽身躯的石头，眸子微亮起，咬了咬牙，这残破之躯中爆发出了极强大的力量。
踉跄而行，那速度竟比练过些武功的人还要快，如大漠中奔袭的饿狼，在那沙暴将自己吞噬之前扑出，将自己藏在了那石头之后，狂风席卷，双臂抱住这石头，十指死死扣在了石头上面，摩出了鲜血也浑然不管。
大漠当中，沙暴是比马匪的弯刀更为恐怖的灾难。
马匪只能杀死十几个人，可沙暴却能够将一整个没有准备的部族，无论男女老少，无论是寻常牧民还是那些力能倒拽蛮牛的力士，在这长生天的怒火之下，都没有半点区别。
按照往日经验，沙暴持续的时间并不会特别长，可这一次却格外地漫长。
契苾何力意识逐渐模糊，可双臂却不肯有半点放松。
突然身体一轻，怀中残壁竟然也被狂风席卷而起，少年目中浮现绝望，却仍旧死死抱着残壁。
风力渐小，这石头朝着下面坠去，若是就这样砸下去，肯定会重伤脱力，在大漠里头与死无异，契苾何力看了看下面约有三米之高的距离，心中发狠，直接松开那石头，朝着一侧落下。
一声闷响，契苾何力砸在黄沙之上，胸腹震动，忍不住咳出一口鲜血来，四肢已经乏力，却未曾有丝毫的迟疑，将那木刺咬在嘴里，连滚带爬，极为狼狈地朝着远处奔跑。
脑海当中已经逐渐模糊的意志清晰地控制着身躯，要趁着这风力渐小，找到其他可以躲避的地方。
可谁知只在这生机乍现的时候，风力骤然变大。
便仿佛方才渐小的狂风只是上天恶意的嘲弄，契苾何力闷哼一声，心中终于浮现出了绝望，看着昏黄的苍天，那天苍茫浩大，可他却突然想起来了成为奴隶之后，在第三个主人家宅中曾看到过的猛虎。
当日的麋鹿在猛虎的掌下便是如此待遇，不断被恶意地玩弄。
自以为看到的生机，只是猛虎的娱乐，最终在那麋鹿即将逃出生天的时候，被轻易地咬断了脖子，血液流淌了一地，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这般凶猛的虎兽。
和大漠中隐忍残酷的狼群截然不同。
狼群虽然残忍，却从不会捉弄猎物。
感受到身躯中涌现出的力气在狂风之下被消磨干净，契苾何力心中绝望，看着那高远长空，唯有无力不甘。
什么时候，长生天也有了虎兽的特性，喜欢看到猎物的绝望？
……
与此同时，少林寺中。
赢先生负手而立，看着旁边王安风，懒散道：
“知道该如何做了？”
王安风深吸口气，微微点头头。
在他前面立着一处硕大圆盘，雕龙刻凤，其中展现出的，正是契苾何力于大漠沙暴中挣扎的模样。
他认得这异邦少年。
正是被那个异国富商以锁链捆缚，应当和拓跋月有所关系的少年。
方才他和拓跋月回到学宫，后者情绪极为低落，未曾说几句话便已告辞，匆匆离去，他心中正自无奈感慨，往风字楼方向走去，就被赢先生告知，迅速回来了少林寺中，看到了方才契苾何力所经历的一切。
随着所读经卷愈多，他也知道，少林寺应当是只在传闻当中的洞天福地之流，眼前少年所遭遇的事情都在师父们的掌控当中，不至于有什么性命危险，因此虽有些着急，却未曾失了方寸，尚且还能定下心来，听师父将事情原委讲述。
知道了是赢先生觉得这少年资质尚可造就，闲来无事，给这异邦少年的机缘，也是对于王安风的试炼。
王安风深吸口气，看着恰面逐渐展开的通道。
只消朝前再迈出一步，便能自少林寺中，直接出现在那大漠当中。
长剑未曾背在身后，而是握在掌心当中。便在跨出这一步的时候，文士突然将他拦下，道：
“你知道你要做什么罢？”
王安风脚步微顿，沉默，颔首。
文士漫不经心地道：
“记得，这也是对你的考核，你要做的不是救人，而是将他收伏。”
“也只有你将他收为属下，传他武功，才能够真正救下他。”
“去罢。”
赢先生今次罕见说了许多，言罢一挥手，王安风直接被吞噬其中，临近消失的时候，耳畔听得了三师父在大喊大叫。
“记得要按照我说的去做……”
第二句话尚未听得清楚，眼前已经化为了大漠狂沙的景致。
少林寺中，鸿落羽不爽地呲了下牙，看着赢先生身影，竟然隐有跃跃欲试的模样，吴长青见状只觉头痛，为了防止其再度挑衅，吵得自己不能看到王安风表现，便抢先开口，道：
“先生，这一次事情，对于风儿而言，是否过早了？”
赢先生沉默了下，并未如同往日，加之以嘲讽，只是负手而立，看着远方长空，片刻之后方才开口，声音淡然，道：
“早？”
“他迟早要走上这一条路，或早或晚，又有什么分别？”
声音悠远，似有疲惫，又似乎只是老者错觉，愕然之际，看到了鸿落羽看向文士眼神越加不善，心中一突，未曾表露异状，笑说一句，先生说话，果然高深莫测，转而便看向神偷，抚须笑道：
“不过说来，神偷你教导风儿的事情，倒是颇有两分门道。”
“倒是颇令老夫惊异。”
鸿落羽见吴长青提起了自己，先是微怔，继而便有自得之色，抬了抬下巴，得意笑道：
“那可不是。”
“你可知道，干我们这一行儿的，想要在江湖成名，那可不能低调，手上功夫可以差，可这排面可少不得，什么踏月寻香，白衣御风，啧啧啧，那排场，那气度……”
见后者摇头晃脑，似已将挑衅赢先生之意抛到脑后，老者微松口气，笑着看他说话，心中颇有两份感慨。
神偷虽然常出言不逊，可这性格，倒是真的很好对付。
这念头尚未散去，那边青衣文士冷笑，横眼看他，嘴角微抬，吐出了一字：
“骚。”
鸿落羽如遭雷噬，身躯骤颤，继而便勃然大怒，转头看向那边文士，破口道：
“姓赢的你说什么？你个哔——，老子告诉你……”
“你以为你是个甚么好东西？方才对那崽子出手，说是考量心性，还不是想要折磨取乐？”
文士嘴角冷笑收敛，声音微寒，道：
“你说什么？”
鸿落羽朝后飘了一步，不再咄咄逼人，而是挂上了嘲弄的神情，施展轻功，在文士眼前飘来飘去，道：
“哟哟哟，恼羞成怒了？”
“你打我啊，有本事你别用权限，你打我啊，来啊，略略略……”
吴长青叹息一声，不再看那边，和圆慈整齐划一将木塞塞到耳中，转而看向了王安风那边情况，隐约听到了某种惨叫，以及面庞大力摩擦山岩的声音，权当自己未曾听到，只在心中低声呢喃道：
“确实是……”
“很好对付。”

第一百三十七章 抉择
大漠当中。
正当契苾何力已陷入无尽绝望的时候，转机，突然出现。
浩荡长风，竟也压不下那沉静的脚步声。
一步，
一步。
伴随着如同风铃般的脆响，极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
意识已经渐渐模糊的契苾何力下意识扭头去看。
铃音在狂风肆虐之下仍旧清脆。
有清朗随意的声音随之而起，相互应合。
语调不比学堂中学子高明半分，可此时此刻此地此景，竟有所不出的潇洒恣意，令人不由心折：
“烽火燃不息，征战无已时。”
“野战格斗死，败马号鸣向天悲。乌鸢啄人肠，衔飞上挂枯树枝。”
“士卒涂草莽，将军空尔为。”
“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自视野极远之处，有一道挺拔身影，缓步徐行，第一句话出口之时，那身影尚且如在天边，只看到了个模糊不定的虚影，可最后一字落下之时，那人已到了身边。
声音虽然清朗，却又沉凝。
所诵之词悲凉苍茫，契苾何力感同身受，不由悲从中来，恢复了些许意识。
此时沙暴越发凶猛，遮天蔽日，宛如神怒，那人身着劲装，外披黑色长袍，袖口宽大，上有繁杂暗金龙雀之纹，于狂风之中，却只如秋日水波，微有涟漪。
玉冠束发，面目覆盖了暗沉面具，难见真容，右手握剑，剑柄之上悬着个风铃，清脆作响，与这处风景有如天地般巨大的差异，却只让人觉得高深莫测，如同闲散书生，按步徐行，沙暴虽狂，却不能影响分毫，踏步之间，已经要行过此地。
契苾何力虽然不知道眼前之人是谁，却也明白，自己于这生死之际，眼前这人或许便是唯一的生机，当下鼓起最后气力，开口呼喊道：
“救，命……”
“请救救我……救命！”
王安风心中微松口气，若是契苾何力一直倔强，不愿开口求他，他已不知该如何去演下去，当下脚步微顿。
三师父于方才短短时间，传授了他变更声调的小技巧，内力在喉间变化，吐气发声，音调便不复原先清亮少年，而是略有沉凝，却也不失清朗，多出几许洒脱，脚步微顿，抬眸去看，道：
“哦？”
本来按照鸿落羽所说，此时他还要多说许多话，可眼见此人在风中颠簸，他终还是忍之不住，右手握剑，引动面具上奇异劲气，缓缓拔剑而出，劲气鼓荡，引动风铃轻响。
契苾何力透过昏黄狂风，看到了那剑锋之上，次第亮起了明亮纹路，有一股奇异气韵浮现出来，那种气息和年少时见到的大部族族长佩剑一般无二，可却要浓厚许多，心中一松。
随即便看到了一道明黄光芒亮起，狂风消弭，昏黄的天地似乎被一剑斩成了两断，重归清明。
那人反手将剑回鞘，金色流光萦绕左右，契苾何力最后的视野当中，看到了那金色光芒的真容，是大秦图腾当中的狰狞异兽，常飘扬于边关旗帜之上。
似乎，叫做龙？
视线随即昏暗，陷入沉眠当中。
……
昏沉。
这夜色要比以往的每一个夜都要昏沉。
有狼嚎的声音。
马蹄的声音。
弯刀劈斩人头的声音。
上好的箭矢刺破了空气，箭矢后的鹰羽激烈震动发出的奇异声响。
突然有阴影将自己笼罩，猛地转身，看到了人立而起的‘狼马’，看到了扬起了手臂，肌肉贲起的力士，手中的弯刀在月色之下熠熠生辉，冷锐如冰。
这寒冰猛地挥斩。
视野当中，唯剩下来了昏沉的血色。
“啊！！！”
契苾何力低叫一声，猛地睁开眼睛来，急促喘息着，足足数十个呼吸，方才从记忆的漩涡当中挣扎出来，呼吸逐渐平复，突然意识到了自己昏迷之前所看到的东西，挣扎着准备翻身坐起，却感觉到身上一阵剧痛。
便有一柄长剑按在了自己的肩膀处，将自己压下。
依旧是一身劲装，外穿黑袍的王安风坐在一侧青石之上，见契苾何力已经平静下来，手腕一动，将长剑收回，沉声道：
“勿要妄动。”
契苾何力此时方才发现了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已经遍布了银针，动一动便是剧痛难忍。
他这些年流落在外，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少时在部族当中，也是作为未来的武官培养，他们部族不是大秦，没有那般多的门道，只相信力量唯独以血泪方才能够换取，训练的方式蛮横而粗暴，自认为也是吃得了苦的。
可这些细细的银针未曾入体多深，却异常痛苦，仿佛直入了骨髓当中，难以忍耐，只是略有动作，那痛楚之意便连绵不断地升起，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闷哼。
王安风坐在旁边，屈指轻弹了一下银针，内力顺着银针入体。
以补法施针，激活其本身气血，调养亏损，眼前这异族少年身上根基损伤之重，他从未见过，沉默了下，未曾做出违反此时身份的行为，随意道：
“你伤得不轻。”
契苾何力捂着心口重重咳嗽了数声，道：
“小子知道。”
挣扎而起，王安风本欲出手阻止，言其身子有伤，不宜乱动，可正在此时，耳畔突然响起来了三师父的声音，叫道：
“住手，绷住，不要动。”
“小子，你现在是高深莫测的世外高人，不要掉了自己排面！”
右手已经微抬，却只能生生忍住。
契苾何力一直低垂眉目，未曾看到王安风异状，此时重重跪倒在地，双手手掌朝天，平铺两旁，额头深深磕在地面上，庄重肃穆，一连数次，沉声道：
“多谢大人出手救助。”
“这条烂命得大人救助，往后若有需要，契苾何力愿意为大人去死。”
王安风张了张嘴，还是未曾避开这一礼，点了下头，道：
“起来吧……”
契苾何力站起身来，王安风看他一眼，沉默了下，三师父所说的那些话术实在开不得口，干脆不言不语，抬手将那枚遗珍变化的玉珠抬起，屈指一弹，使其落入了契苾何力怀中，后者看到这玉珠微微一怔，似是想到了什么，神色略有变化。
王安风右手放在膝盖上，敛目道：
“你来这里，也是与我有关。”
“所以我救你。”
“再过片刻，你将重新回到原本地方。”
声音至此，戛然而止，不再继续，契苾何力张了张嘴，只觉得自己方才死里逃生，身上便重又背负了那种沉重的锁链，一时竟有些喘不过气来，可他毕竟在外面挣扎许久，眼色极好，知道眼前之人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当下咬了咬牙，半跪在王安风身前，抬手拔出那木刺，在自己右手手掌处狠狠拉出了一条狰狞的伤口，鲜血横流，王安风手掌微颤，险些便出手阻止，那边契苾何力已经将手掌按在了自己心口上，垂首道：
“向着长生天上的天神和先祖起誓，我契苾何力愿意成为大人的猎犬。”
“请求您给我，指点一条道路。”
契苾何力头颅低垂，王安风看着眼前少年，一时间神色恍惚，沉默了下，自怀中取出了两本秘籍，未曾如同耳畔鸿落羽所说，直接扔在脚下，而是俯身将这秘籍放在了契苾何力身前，复又取出了一瓶丹药，轻声道：
“这里有两本秘籍，一本可以速成，却容易形成沉郁暗伤，一本虽能够固本培元，却要慢慢练习，非半年以上苦功，不见成效。”
“你选择哪一个？”
按照赢先生和鸿落羽想法，是只给其速成武功，在这里助契苾何力入门而已，这纳气丹，是王安风自己修行所用的分量，而另一本功法也是他自己争取而来。
无论如何，他希望能够给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少年一个公平选择的机会，凭着丹药功力，只要再忍耐半年时间，便可以趁机逃走。
但是他并不知道，很多时候，生活早已经确定了答案。
契苾何力未曾有丝毫的迟疑，将那出自血河派的秘籍《长河落日》握在手中。

第一百三十八章 任务
面具之下，王安风敛目，沉默数息之后，未曾表露出什么异状，将另一本静禅功收回怀中，复又将那丹药放在了地面上，道：
“既然你已经做出了选择，我亦不能多说什么。”
“这里是一瓶丹药，你且吞服下去，我助你在这里将这武功入门。”
契苾何力微微一愣，看着这丹药，有些不敢置信。
自他离开了部族之后，辅助修行的药物，已经不知多少年未曾见过。
而在此时，王安风已从那青石之上起身，右手握剑，耳畔传来了赢先生声音，少年神色未变，只微抿了抿唇，道：
“朝着大漠西方，落日之所跪下，三叩九拜。”
契苾何力不解其意，可还是跪在地上，依言朝着那苍茫落日之处，恭恭敬敬跪拜了九下，此时红日西坠，天地之间，一片辽阔，苍凉悲壮之感，扑面而来，契苾何力跪倒在地，心中竟也有数分庄重肃穆之感。
站起身来，便听得身后王安风开口，平静道：
“大秦的天下，已没有了血河派的存在，你既然选择了《长河落日》，就是血河一脉的隔代传人，无论是在哪里，都不可掉了血河一脉的心气。”
“盘腿坐下罢……”
“我助你入门。”
契苾何力正因为方才所听到的话语而心中震动，身子便已经呈现五心向天的姿态，坐在黄沙之上，那本秘籍无风而动，在其膝盖上展开。
王安风右手抬起，已按在其肩膀之上。
体内八品内力因心而动，涌入契苾何力体内。
同时将赢先生在他耳畔所说的东西，一字不漏，转述而出，文士何等修为，高屋建瓴之下，这血河派入门内功精深奥妙之处，已经没有了任何的难点，堪称一览无遗。
与此同时，王安风右手重又抬起，并指点在契苾何力身上内力修行的关隘要穴之上，以助其行气。
血河派武功阴狠暴戾，于人于己，都不留有半分余地，以此为根本功夫，无论施展任何武功，都劲道奇猛，直如饿虎扑羊，远超佛门玄宗。
可也因此，习武者常常积郁暗伤，若不能迅猛精进，于暗伤爆发之前抵达极高修为，日后暗伤爆发，轻则武功全失，重则经脉寸断，当场殒命。
其十七代掌门人为了消除隐患，窥探江湖密宝，在当年平静的江湖之上掀起了阵阵腥风血雨，后被九大宗门发现，无论正邪中立，皆派出了门派中年轻一辈的精英弟子，通过了种种难关，将这阴谋破解。
其掌门人被击败，内伤发作，当场身亡。
在正邪九大宗门一同出手的情况下，江湖之上也算是一个不小势力的血河派，终究分崩离析，唯有江湖上些许逃窜匪徒，尚且掌握了些血河派武功，将其击杀，身上偶然会有些秘籍残页。
其武功路数虽然和九大宗派不合，斥之以旁门左道，可于搏命之际，却也有着不俗表现，是以九大宗门的年轻弟子，也都会通过种种手段，不惜砸下大笔金钱，方才能够得到一两张残页。
这门长河落日，便是其中之一。
行气如长河，堂皇正大，却终究只为了那落日时候，残阳泣血，流光溢满长河的瞬间。
赢先生通过王安风之口，给契苾何力讲述长河落日的修行关窍，实则奥妙精深之处，王安风也全部掌握，虽然说他必不可能走这旁门左道，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于修行之上，终归大有裨益。
如此一连数个时辰，在纳气丹和王安风帮助之下，契苾何力体内浮现出了一丝内气，他少年时候，部族未曾破败，底子打得不错，虽然后来成了奴隶，遭遇了许多事情导致根基破损，可相较于许多没有习武天资的人而言，已经算是不错。
内气流转，极为顺畅。
王安风呼出一口浊气，感觉到了些微疲惫。
长时间引导他人修行这门内功，其体内内气隐有亏损，若是契苾何力再不能够领悟，王安风自己便要先支持不住了，当下收回手掌，负手看着前面那少年沉浸在修行当中，自己则是暗中运气，回复本身内力。
契苾何力体内的长河劲气复又运转了一个周天，方才纳入了丹田当中，睁开眼来，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只觉得此时身上虽然依旧痛楚，可却有一股火焰在他身躯当中燃烧，只要这火焰尚未熄灭，那力量便不会消失。
略有茫然了一瞬，便猛然翻身下拜，额头重重磕在了地面之上。
若是方才他对于王安风还有着戒备，此时却只剩下了感激。
在来此之前，他所想的也只是用那根木刺，趁着那富商不注意，有一些机会和其同归于尽，而现在，感受到体内流动的内力，他真正看到了将其击杀的机会，甚至于看到了自己活下去的可能性。
无论眼前这人救下自己是为了什么。
只要能够亲手复仇，就算是之后被束缚在绝壁之上，献祭给长生天金雕，他都只会心怀感激。
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契苾何力极尊崇地开口问道：
“敢问主人尊名。”
王安风微微皱眉，他自小在大秦长大，极为厌恶奴隶的存在，是以路上见到那富商行为，都会主动出手干预，如何肯让眼前少年变成自己的奴隶？当下未曾犹豫，干脆利落地道：
“我不是你的主人。”
契苾何力神色微怔，方才抬起头来，便听到了眼前之人平静的声音。
“你只是我的属下，想要修行更强的武功，便要完成我下派的指令……”
“当然，你自己有权利拒绝。”
契苾何力闻言越发惊愕，王安风听到了耳畔师父声音，微不可查地颔首，右手持剑，转身朝着大漠缓步而去，道：
“这次的武功，便算是提前给予的奖励。”
“听好了，我给你的第一个命令。”
契苾何力闻言神色不由肃穆，跪在地上，看着那逐渐消失在视线当中的身影，心中只打算无论是何等艰难的任务，都必将要拼上自己的一切去完成，就算是要他去送死，在了结了那富商之后，他也绝不会有半分迟疑地去做。
耳边有声音平静地响起：
“活下去……”

第一百三十九章 善恶
扶风郡城&#183;北漠商会驻地。
喝醉了酒的富商怀中抱着美艳舞女，早已经在房中昏沉睡去，而那些商会聘请的武者，则是各自在房中打坐修行，他们大多出身于大漠马贼，虽然到了这富足的异国大城当中，却未曾有多少懈怠，只当仍在大漠黄沙之中，刀不离身。
商队的伙计挑着灯笼自这大宅子里转悠守夜。
他们的武功并不怎么高强，只会些寻常的把式，来回守夜也只是提防那些可能出现的蟊贼，以及防止那些奴隶们逃跑出去。
蟊贼好打发，被发现逃跑的奴隶却比大漠上的饿狼还要凶悍，所以身上也都还佩了弯刀，不是甚么好货，但是以这些异邦人天生强健的肉体，卯足力气劈砍，也能砍死个成年壮汉。
一路从后院转到了前院，复又转了回去，看过了库房，和那边的兄弟吹了会儿牛，方才满脸不愿，走向了偏院的方向，未曾靠近，只提着个灯笼随意一照，看到那帐篷里头横七横八卧了十来个汉子，各个儿都是筋骨粗大，显然有一把力气。
这些都是主家的奴隶，既不用给工钱，又不必有多好的待遇，自大漠草原一直过来这大秦扶风，平日里做些苦力，若是遇着了马贼盗匪，一人发给一把破刀，后头再有两三个高手赶着，就是最凶猛的搏命士兵。
就算重伤也不必去管，随意抛在路上，任其自生自灭，当场补上一刀杀死，已经算是心善。
但是不少商队是不肯的。
人血也会损伤兵器的刀锋。
养护刀刃，不也需要银钱？
出发的时候带走了三十个，到了扶风已死了小半，日子已快要九月，算算时间，也该是时候带着大秦的丝绸瓷器，上等茶叶返回大漠，到时候，十来个汉子能活下来三个已经是长生天保佑。
这种奴隶，就算是第一年行商能够侥幸活下去，可身上受的伤得不到药草治疗，往往会倒在第二年的路上，基本上只有一个年头的寿命可活。
但是这些大漠民族似乎早已经习惯，这两个商队伙计眼中没有半点怜悯，忍着这扶风深秋的寒意，提着灯笼数了数遍，确认了人数，便转身匆匆离开。
方才走了数步，身材稍微雄壮些的那个伙计突然低呼一声，抬手轻拍额头，叫道：
“糟，忘了那个小子。”
两人本欲直接离开，可一想到那小子若是溜了造成的后果，还是挪动脚步，匆匆进去了后院，看到一处破烂帐篷下面，侧卧着一个消瘦的身躯，裸露的脊背之上还能看得到狰狞的伤痕下，心中方才微松口气，紧了紧衣服，转身离开。
其中一人低声咕哝道：
“这小子也算是倒霉。”
稍雄壮些的汉子低声咒骂两句，道：
“倒霉什么，这就是长生天的旨意，据说大人他带着这累赘过来，还是因为知道了‘拓跋家的明月’就在这里，打算能够挣上一笔，不知道为什么没能成。”
“可能是那位看不上这奴隶吧……”
“也是，看这焉了吧唧的样子，估计也没多长日子好活了……”
低声交谈声音逐渐消失。
当再也听不到那声音的时候，契苾何力方才松了口气，翻转了身子，平躺在这潮湿冰冷的地面，透过帐篷上的破洞，看到了星光和月亮，呆呆看了半晌，抬起手来，捂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活下去……
……
王安风换回了原本的朴素衣服，木剑重又放回原本老旧的剑柄当中，辞别了师父们，回到了扶风学宫，此时已经入夜，风字楼中，大抵已经只剩了很少人在，正应当去洒扫楼梯。
而在同时，少林寺中。
鸿落羽如同没有了重量一般，慢悠悠飘在空中。
在当代顶级高手当中，他拳脚不过勉强一流，在圆慈面前，不过三四十合便会交代了一条性命，兵器上功夫也不足为道，唯独轻功一脉，堪称震古烁今，天下无二。
其筋骨天生便较常人轻三成，按照一位前辈所说，这就是祖师爷赏饭吃，没法子比，要比只能自个儿寻个安静地方，找根面条上吊去。
以其天赋异禀，就算是练习江湖上下九流的轻功草上飞，也能够闯出自己的门道来，得入神偷门之后，更是如鱼得水，修为境界，一日千里，至二十七岁，一身轻功已浑然天成，凭借内气引动天地，便可以自在遨游，乘风御空，随心所欲，几近于道家逍遥游之境。
可此时他却并未曾表现出丝毫的独特之处。
身子朝天，脑袋指地，飘飘悠悠，嘴里叼着根草杆，眉头紧皱，想了半天，终究长叹一声，连连摇头，道：
“啧啧啧，不成，不成啊……”
“这小子只适合去当堂皇正大，行走江湖的大侠客。”
“高深莫测的世外高人，掌控全局的幕后黑手，这种风格也实在是太难为他了……”
吴长青抬手抚须，亦是叹息一声，道：
“我也是觉得，让风儿接触这些有些早了……”
他和王安风相处已久，从少年细微动作处，看得出来他对于收服人心这类事情并不适应。
吴长青行走江湖，风风雨雨见得了许多，虽面目慈和，可当年年少气盛之时，亲手格杀之人不在少数，手中性命也并非都是恶人，都在这江湖上行走，动手之前，难不成还得要看看是好是坏？
唯独刀剑决胜。
他有这种经历，心中自是明白，手握有这少林世界，若是不加以利用，实在是暴殄天物，将来到了江湖之上，也或许会吃不少亏。
可知道归知道，真要让王安风自己去做这事情，心中又有些舍不得。
鸿落羽见有人同意自己，面上浮现自得之色，飘到了吴长青身后，抬了抬下巴，扯高气昂地道：
“听到了没，姓赢的，你这样乱来不行的。”
“要知道，幕后之人这种恶人事情可不是谁都乐意去做的，不相信你问那边大和尚愿不愿意，他为人虽然无趣了许多，可江湖上谁都知道，他是个顶大的好东西。”
吴长青闻言张了张嘴，哭笑不得，心中已是知道眼前这神偷老毛病又犯了。
鸿落羽和赢先生关系匪浅，自然知道先生身份，后者身为魁首，常年隐于幕后，正是神偷口中，那所谓黑手恶人。
心念方才想到这里，便又看到了那边文士骤然冷峻下来的面庞，听着耳边鸿落羽喧嚣，不由苦笑，却又实在没有心气去管，便抬眸看向那边圆慈，道：
“圆慈大师，你说两句罢……”
老夫，老夫已经没力气再管了。
可一连唤了数声，那边僧人却都未曾有什么反应，不知想起了什么，往日里平和的面容之上竟然似有出身，吴长青心有异样，就连那边‘剑拔弩张’的两人都察觉异状，转头看向那边僧人。
圆慈自此时回过神来，恍惚了下，低诵了一声佛号，面目神色一如往常，开口道：
“……是神偷故意夸大了。”
“善人和恶人，哪里有这么多的分辨？”
“于此为善，或许于彼为恶，善恶之中，便是江湖。”
声音微顿，复又微笑问道：
“再说，谁人所说，隐于幕后，便必然是恶人所为？”
鸿落羽一时无言以对，面上便有些挂不住，低声嘟囔两句，道：“这个可不一定，像是你这秃子吧，江湖上风评不就很好？”
“又比如某人吧……不知道多少人打算杀之而后快。”
放下出口，鸿落羽突然察觉到了文士面上寒意大盛，不由打了个哆嗦，心中哀叹又得遭罪，突然察觉到了空间异动，显然是王安风正准备过来，眸子微亮，挺身叫道：
“哈哈哈，徒弟过来了。”
“姓赢的，这次就放你一马，老子先去教徒弟武功去了……”
怪叫一声，身形朝着前方激射而出。
其在王安风出现的同一时间掠过那处，将少年直接带走，瞬息之间，已不知道去了多远之外。
吴长青见状心中悚然，方才鸿落羽速度之快，纵然是他，也只能够看得到一道残影，如此轻功，若是精修刺杀之术，天下虽大，又有谁人能够躲得过去。
心念至此，老人心中竟然升起了些许庆幸，幸好鸿落羽虽生性轻佻，却并非嗜杀疯狂之辈，否则江湖之上，恐怕多出许多腥风血雨。
文士看着那边方向冷笑不言，眸中满是不善，而圆慈盘复又盘坐于青石之上，似乎回到了打坐禅定的境界当中。
江湖中人，谁都知道，忿怒明王嫉恶如仇，行为磊落。
可他脑海当中本能想起的，却是另外一人所说的话。
“于我而言，你便是这世界上，最大的恶人。”
心有杂念，如同湖面生波。
圆慈体内金刚不坏神功已过十二关锁，不断轮转，手持念珠，口诵佛经，以求心神安稳，得入无所思之境，可脑海中记忆便如同被方才鸿落羽一言生生敲碎了个缺口，不断有画面浮现，如同掌握流水，不得阻止。
“你说你入世是度尽恶人……”
“江湖百姓都给你立了长生牌位，在他们眼里，你是天大的好人，是佛徒，是大侠客。”
“可你根本就是个天大的恶人。”
圆慈手中佛珠转动越来越快，神色依旧平和，口中低声念诵：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穿着佛珠的绳子断开。
一百零八颗细小圆珠洒落一地。
每一佛珠，为一烦恼，六根各有苦、乐、舍三受，合为十八种；又六根各有好、恶、平三种，合为十八种，计三十六种，三世轮转，合为一百零八种烦恼，纠缠心中。
身如金刚，求证百八三味，断除烦恼，自得清净。
他一向做得很好。
可此时烦恼却一齐涌现出来。
圆慈跌坐于青石之上，双目微阖，轻叹声气。
那日三月，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有人看他。
身着红衣，腰悬琼玉。
“你度了那么多的恶人，为什么不肯看我一看。”
“为什么不肯度我？”
僧人一如当日，闭上眼来，低诵佛经。
“一切有为法。”
“皆为泡影。”
心境杂念重又消弭不见，似乎更为坚硬，魔者为磨，不磨不成佛。
僧人俯身，面目依旧平和，将那念珠一颗颗穿起。
串着佛珠的，是一根红色的绳索。
艳如三月桃花雨下。

第一百四十章 轻功
王安风只感觉狂风扑面。
月光皎洁披散下来，星辰拱卫天穹，因为已经到了深秋，落尽了绿叶，层层枯枝次第扩散出去，有夜间出行的鸟儿在他身边振翅飞行，甩落了羽毛，类似飞鹰般的神骏异兽盘旋在他左侧，侧过威武的头颅看他。
王安风甚至看得到里面映照出的自己。
和先前感受过的凌空御风完全不一样，这一次的体会潇洒而自然，如同一片落叶随风坠下，落入湖面，泛起涟漪，极目远眺，丛林，山石，河流，夜色，连绵不绝，少年自心气自然开阔，今日所见抑郁有所消减，竟然有放声长啸的冲动。
方才将这冲动忍住，耳畔传来鸿落羽声音：
“想笑就笑，憋回去算是什么劲儿？”
王安风抬眸看向一旁，鸿落羽嘴角叼着根草杆，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没有双臂双腿，也能自在腾空，也不看他，懒散道：
“饿了就吃饭，渴了就喝水，肚胀就放屁，这就是天底下最大的道理，你小小年纪，怎么如个老头儿一般无二，想笑不笑，想哭不哭。”
“总做那些拉出屎来又坐回去的哔——事情。”
“来，三师父带你看看好看的。”
言罢未见如何动作，已经身如游龙，冲云而起，顷刻之间，已越过了层层云雾，来到了云霄之上，下方山脉连绵，林木无限，此时如同蝼蚁微观，云雾翻腾，月光如玉，扑散下来，竟是王安风从未见过的浩荡气象，双瞳不由瞪大，流光溢彩。
“哟吼——”
正自少年看得出神时候，鸿落羽突怪叫一声，卸去了身周劲气。
两人被重力拉扯，朝着下面飞速落去，王安风眼前视线变化，心中却没有半分惊怖，反倒越发酣畅，体内内气涌动，忍不住放声长啸，声如龙吟，连绵不止，直震得群山回荡不休，眉目安静处浮现三分罕见豪气，鸿落羽鬓角处黑发飞扬，亦大笑出声：
“好好好，嗓门儿不小……”
复又昂首，畅快高呼：
“仰头三杯好酒，抖擞风尘烂袖，啐口天地刍狗，老病充无忧……”
起调极高，复又平缓，如同九天落瀑，气势磅礴，一气呵成，自有疏旷豪迈。
狂风呼啸，王安风侧目看他，风声太大，只能大声叫道：
“三师父……什么老病啊？”
鸿落羽大笑，道：
“一则为穷，二则手痒，三则嘴贱舌头大，病入膏肓，无药可解，哈哈哈哈……”
“小心了！”
大笑声中，两人已经迫近地面，他却只是消去了部分力道，两人砸在了森林中最高的树冠层上，因为已经到了深秋，没有绿叶缓冲，只听得了咔嚓咔嚓脆响声音不绝，两人直接滚落在地，地上潮湿的落叶给砸得扬起，复又将这两个人掩埋进去。
王安风纵有金钟罩内力，也给摔了个七荤八素，眼冒金星，双臂展开，平躺在这秋夜落叶当中，只觉得这位三师父真的是行为荒唐，言语随意，却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酣畅淋漓。
突然有气劲扬起，旁边落叶飞扬，露出了鸿落羽身影，骂骂咧咧了一顿，道：
“奶奶个熊的，险些给埋进去……”
“没手没脚真他娘的不舒服。”
复又昂首，对天大骂，王安风看他模样，不由得笑出声来，只觉得这位师父若是有手有脚，现在肯定是一手叉腰，一手指天，臭着张脸，跳脚大骂，非得要口干舌燥，心里畅快，才会停下，浑然不似个武功高手。
面对这样的鸿落羽，他心中实在难以升起尊敬师长之感。
鸿落羽听得少年笑声，转过头来，复又想起来自己对吴长青所说，定要摆出师父的威严，可如此一遭，就算是有甚么狗屁威严，也已经碎了一地，登时有些挫败，可转眼却又将这种挫败抛在脑后。
看向王安风，张嘴笑骂道：
“真是，笑个屁啊，跟个傻子一样……”
虽然如此说话，却未曾动怒，悠然飘起，落在了少年旁边，嘴中叼着草杆，仰首看天，看了不知多久，悠然开口，道：
“姓赢的要我传你轻功……”
“那么，我便要先问你一句，什么是轻功。”
……
北武州城&#183;巨鹏帮驻地。
公孙靖这段时间，心情颇为不错。
丹枫谷一案已经过去了五六天时间，在此案当中他出力不小，虽然《天问》残章还是没能给找回来，可以大秦兵家性格，功劳却不会少他半分。
王博阳将军不日便将回返军营当中，便在今日唤他过去相见。
公孙靖将自身兵器放在了帮派驻地当中，想了想，复又抬手，自腰间取下来了一面青翠玉牌，左手抬起，在书架三排六位上的一本厚重书籍上推了下。
咔擦声响当中，旁边墙上裂开，露出了个暗格，公孙靖将这正反两面皆有浮雕字迹的玉牌放入其中，复又挪移书籍，关上暗格，让一切恢复了原本模样，方才微松口气。
转身出来，吩咐左右无事勿要进书房中翻动，去马厩领了匹劲马，驱马离开。
一路疾行，未曾花费多少时间，便已经到了王博阳等人隐藏身份的一处院落，将手中马缰交给王博阳副将，公孙靖大步走到主屋前面，整理了下衣着，抬手轻敲木门。
“谁？”
公孙靖沉声回答道：
“将军，是属下。”
“……进来罢。”
公孙靖复又沉声道了一身喏，方才推门进去，不大的屋子里面，王博阳依旧一身白衣，手握兵书，坐于桌后，墙上挂着他那把声名赫赫的劲弓，当日在城外，他便是依靠这柄战弓，以其一己之力，牵扯白虎堂七名六品高手，使其最终死在乱军万箭之下。
公孙靖视线自那劲弓上掠过，未曾多看，踏步向前，抱拳行礼，道：
“将军。”
王博阳抬起眸来，看着眼前属下，微微颔首，心中念头颇多，却未曾直接开口，而公孙靖也只在那边沉默站着，屋子里气氛一时间有些压抑，数息之后，王博阳方才沉声开口道：
“公孙，你此次立有大功。”
公孙靖抱拳道：
“有赖将军神勇。”
王博阳抬手止住他话语，笑道：
“皆是兵家兄弟，这些话就不用说了，出来数年，武功没拉下，这溜须拍马，油嘴滑舌的本事也是见长……”
一声调笑，屋中气氛融洽许多，复又笑谈两句，王博阳转而说道：
“本欲在此多呆些时日，可营中不可以一日无将，本将再不回去，军师祭酒大约会直接给本将在郡守面前参上一本，此次叫你前来，便是给你一个选择。”
声音微顿，复又认真道：
“你……愿不愿意重新回来？”
此言并非是一时兴起，大秦疆域虽然辽阔，兵家高手众多，可分到了一郡一城当中，却见不到多少，似是公孙靖这种知根知底的中三品高手，无论在何处，都足以成为裨将，如能在边关立下军功，往后被称为将军，亦未可知。
公孙靖闻言心中震动。
这是他心中多年夙愿，如今尽在眼前，得入军中，正可以摆脱那高深莫测的青衣魁首，后者纵然如何强横，又怎能够威胁到大秦军中将领？
可思虑之后，公孙靖仍旧只是抱拳，沉声道：
“属下……谢过将军美意。”

第一百四十一章 我抓我自己
王博阳面上未有波动，只是问道：
“为何？”
公孙靖沉默，他自然知道无论那江湖组织有多大底子，只在军中，就无需畏惧，以这浩浩大秦之威，自然可以保他无忧。
可是若他离开，方才成为北武州城第一大帮的巨鹏帮失去帮主，没有了能够压服一州内帮派的武力，根本就是块没有防备的肥肉，群狼环伺，到时候他虽然安全，可是自己的属下却不知道要死伤多少。
沉默片刻，终只是随意笑道：
“北武城中有羊羹饭，味极美，属下吃惯了……”
王博阳深深看他一眼，收回目光，笑道：
“那倒没法子。”
“军中伙食你也知道，量是不少，可滋味，啧啧啧……寻常，实在是寻常，乏善可陈。”
言语声中，右手自桌上取来了一本封皮枯黄的书册，随手扔给公孙靖，后者抬接过，不知其意，耳畔传来声音，道：
“这本《大夏龙雀》算是给你的赏赐。”
“你才突破到六品修为，若是还以当年的兵家行气法，终究不妥，若是损伤了修为进度，便是我这主将之罪了。”
“另外，既然你要呆在这里，便继续履行密探职责。”
“那意难平出手数次，皆在扶风郡中，你暗中搜查，必要时可以调动其余密探，定要查出些蛛丝马迹，详细事情，皆在这秘籍最后。”
公孙靖抿了抿唇，未曾多说什么，只是深深行了一礼。
片刻之后，公孙离开，身着黑衣的副将站在了王博阳身后，低声道：
“……公孙，可能有问题。”
话至此而断，他知道自己的主将并不是什么依靠蛮力的武人，应该明白，公孙靖虽然身为密探，但是毕竟只是个六品武者，名为帮主，可能用之人寥寥，更兼远在北武城中，竟然能够比北武州的州官更早知道扶风郡中事情，极为反常。
王博阳随意点头，道：
“我知道。”
“但是他毕竟还是我兵家之人。”
“无论如何，我都相信自己的兵，他不会背叛大秦，而身为主将，有罪必罚，有功必赏，又岂能因为其身为江湖中人，便摒弃了立国根本？”
“我大秦连异族大将都容得下，岂容不下一个小小的帮派中人？”
声音之中，颇多笃定睥睨，副将却只觉得头痛，兵家武将生性不一，或刚猛或狡诈，可在某些地方却都有着常人不大能够理解的偏执骄傲，比如说，一朝身为大秦士卒，便绝不可能背弃的念头，如若背弃，定然是有说不出的苦衷，非其所愿。
或许这正是每一位武将旁边都得要有个谋士的原因。
否则什么时候把自己卖出去都不知道。
副将心中无奈，王博阳起身推窗，三尺窗台，倾泻了一地月光，白衣武将，负手而立，看着外面的广袤星空，神色平和，不知在想些什么。
……
巨鹏帮中。
公孙靖坐于书房当中，抬手看着手中的《大夏龙雀》，这门武功以上古名器为名，自然不是凡品，上面墨痕未干，显然是王博阳在他过去之前，亲自蘸墨写下，也即是他早已经料到了自己不会同意离开北武，回归军营……
心念至此，自然浮现出些微愧疚。
更是笃定了主意，自己虽然不能回到军中效力，可在这北武州城当中，也会竭尽全力，以尽密捕之则，将那意难平的痕迹排查出来。
后者击杀那刀疯子的地方，正在这北武州城辖下。
偌大个人，总不可能凭空出现，只要认真排查，必然找得到蛛丝马迹。
复又想起了王博阳所说，在这秘籍之后，有那意难平的痕迹，将手中秘籍翻到了最后，果然看到了数张薄纸，将其取出放在桌上，上面以密语密密麻麻，写着诸多事项，皆是法家高手推测，当下细细去看。
‘意难平出手三次，皆与扶风郡有关，这个江湖组织有极大可能便在扶风郡中。’
公孙靖微微颔首。
意难平一案虽然只在数日之前爆发，但是在今年年初时候便已出现，着实惹出了相当大的动静。
自忘仙而往扶风，一路砍杀了不知多少贪官贼匪，每每都能够脱身而出，影响之大，是谓震动天下，彼时身为扶风密捕的他也曾搜寻过相关的消息，可惜未果，继而便将之抛在身后，未曾注意。
谁知在近一年之后，这个名字以更富冲击的方式重新出现。
世事缘分，果然难测。
若是当时自己依旧未曾放松，一直查探之下，或者已经有了些许头绪。
微微叹息，公孙靖收敛心绪，继续看下去。
‘出手之人，常一击毙命，成员应当都擅长剑术。’
微微颔首。
他曾经亲眼见过那死去的四品高手，知道杀人者其剑速之快，显然已经到了难以测度的水平，方才能够令那以快刀成名的武者死后仍旧叹服。
第三条。
‘武功极为高深，往日无名，而今轰传天下，极有可能是当年隐于江湖的高人所传，后见盛世，静极思动，是以出山。’
看到这里，他心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丝不对劲的感觉，可仔细想想，却又说不出什么问题，只当是自己多想。
毕竟，大秦江湖当中的隐秘组织，实在是太多了些。
当年那星宫肆虐天下，不知道有多少前辈高人因此而归隐于山水之间，一身惊世绝艺，不能现于天下。
虽然如此安慰自己，可心中那种诡异的不安却未曾散去，握着那纸张的手掌依旧沉稳，视线落下的速度却稍有加快。
‘死者身旁常有青竹一根，上悬狴犴面具。’
‘苏提刑注：所谓意难平……其中应当有如名士风流之辈，是以杀人不用凡铁，而以青竹为兵，昭显自身高洁旷达。’
‘而面具之用，江湖中早有许多，并非罕见，只能加以推测，狴犴面具并非唯一，狴犴为龙兽，其上或者还有以饕餮，青龙之流作为面具。’
‘以上所言，为某一人妄加推测，实不足信。’
公孙靖握着这几张薄纸，眉目神色依旧如常沉稳，可眸子却有些僵硬。
应有如名士风流之辈，是以杀人用竹……
青衣龙首，自是名士风流。
擅长剑术……？
堂主背后似乎便是背着一柄长剑，只未曾出鞘。
要提及面具的话，龙首堂主，尽数都带着面具。
堂主更能施展龙形劲气。
隐秘组织，扶风郡内，高深莫测。
若是如此想来，这些线索，几乎全都能够对得上，严丝合缝，竟如同是那位苏提刑亲眼所见，对照着一笔笔写下，没有丝毫差错。
公孙靖僵硬地垂下头来，将这几张线索翻动到了最后，看到其上写道，意难平杀夏长青之后，留下青竹面具，并杀字玉牌一枚，于角落处勾勒几笔，画出那玉牌，竟连其上字迹都临摹出来。
转身几步，将那暗格中玉牌取出，对照这之上所画，看了许久。
无论玉牌样式，还是那笔迹风格，尽数一般无二。
将玉牌重新悬挂回了腰间，复又将这本秘籍合上，公孙靖脑海当中诸般念头碰撞，只觉得自己额头发胀，乱地厉害，抬手按揉眉心，许久之后，方才浮现出来了一个稍微清晰些的念头。
我抓我自己？

第一百四十二章 二三事
公孙靖神色变换了数次。
终究微微叹息，接受了这个荒谬的局面，接受了自己同时身为兵家密捕，以及隐秘组织意难平属下的双重身份。
此时再回去找将军，以后者之智，肯定看得出三分缘由，彼时同时陷于兵家的猜忌和背叛了‘意难平’的报复当中，两边儿不是人，更有可能陷于生死之威当中，与其令自己陷落到那种局面当中，不如先维持现状，以待机而动。
微微叹息一声，公孙靖只觉得自己如同当年出使边塞的前辈一般，背负重任，却只能够一人承担，不能与他人分说，诚寂寥哉。
视线落在手中秘籍之上。
脑子一抽，突然想道。
这本秘籍可以换多少功勋来着……
……
与此同时。
王安风看着旁边鸿落羽，认真思索片刻，却仍旧不能明悟。
什么是轻功？
武功的类型？为了更有效击败对手的手段？
以人之身腾空御风的本事？
少年眉目之间满是不解，鸿落羽抬眸看着天空繁星，并不回答，只轻笑两声，突曼声低吟：
“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当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辨，以游无穷……”
复又摇头，转而看着王安风道：
“不明白？”
“那便记住今日我所说，总有一日，你历遍了千山万水，人间繁华，便会明白，且来，为师先传你我派入门行气之法。”
“……是。”
少林寺中。
吴长青看到了眼前光幕之内，鸿落羽传授王安风武功，面庞之上，有些许异色。
他是怕这满嘴脏话的神偷带坏了王安风，方才特意拜托了赢先生，在这里‘探视’，可所见到的，那青年神色混没有丝毫吊儿郎当，洒脱之际，也有寂寥，倒有游戏红尘的几分高人气度。
不由在心中大为诧异，自觉自己看错了人，心中略有些微歉意愧疚。
便在此时，鸿落羽已经重又出现在了少林寺中。
王安风则是在极远之处。
今日修行，便是以刚刚传授的轻功，连夜回来，一则熟悉步法，二则锤炼内功，一举两得。
只是要多受些苦。
鸿落羽回来山上，依旧叼着根草根，躺在空中，眉目虽然俊朗，却是十成十的懒散，吴长青抚须，突然笑道：
“神偷方才所说，可是道家逍遥游之境？”
“老夫愚钝，往日里竟然未曾发觉，神偷境界如此之高，真是失敬失敬……”
他所言颇为诚恳，鸿落羽却有些茫然，抬头看着他，若是有手，想必已经挠在自己的后脑勺上，满脸都是‘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有病，你脑子一定有问题……’的神情。
吴长青面色一滞，不知该如何开口。
鸿落羽嘴巴微张，便要下意识开口喝骂，身后突然出现了一道青衣身影，抬脚揣在前者臀部，用力不大，却令鸿落羽在空中如陀螺般转了几十圈儿，停下来后，满脸茫然，继而便怒视赢先生，喝骂道：
“姓赢的，你在做什么？”
赢先生负手而立，面无表情，道：
“抱歉。”
“你躺的姿势实在是太好了，看了实在忍不住踹上一脚。”
鸿落羽大怒，赢先生却冷笑一声，未见有什么动作，吴长青眼前那光幕突然变化，化为了另一处山野林地当中，周围地势颇为险峻，画面当中，鸿落羽皱眉低语。
面目神色时而潇洒不羁，时而落寞寂寥，时而威严，时而洒脱，仔细去听，其嘴中所说，正是方才对王安风说的话。
吴长青微怔，继而便明白过来，方才令他觉得颇为高深，隐有两分宗师气度的话语，正是这神偷这些天苦思冥想，溜达到了一处地方，不知道偷偷摸摸练习了多长时间，方才装出来的，心念至此，不由失笑出声。
鸿落羽张了张嘴，未能说出话来，面上浮现恼羞成怒之色，突惨嚎一声，道：
“姓赢的，你完了，老子要你赔命啊啊啊……”
惨嚎声中，朝着赢先生撞过去，文士身形突然消失，而鸿落羽亦未曾改变方向，如同亡命奔逃一般朝着天边儿冲击而去。
神偷心中泪流满面。
娘希匹的，没脸见人了……
赢先生看着那天际流光，嘴角略有挑起，登时只觉得神清气爽，心底里面，这偷儿出现时候说出的话带来的不爽快终于迟迟散去，冷笑两声，负手行了两步，坐在了竹椅之上，微眯了眼睛，懒散看书。
……
王安风给鸿落羽扔在了不知多少里之外的密林当中，一路以后者所传的轻身功法赶路，初时行气尚且还不顺畅，行走之时，速度还不如单纯以内力疾奔。
等到赶回少林寺时，已经应该回到现世当中，因为要在行走之时，刻意维持那门轻功的行气之法，是以浑身筋骨疲惫不堪，这种感觉，自他年前身负千斤锁链之后，已经许久不曾有过。
因为赢先生曾经说过，在这少林寺中他不能每日久待，是以还得要在他那木屋当中休息，一连数日，每每回到屋内，只是刚靠躺在床上，便眼前一黑，直接昏睡过去，不知天色大亮。
就算是在风字楼中，也时常感觉困倦之意，看书的时候，都会不自觉靠在书架上浅浅睡着。
只因其此时在法家学子中有不小名望，倒是未曾有人感觉不满。
倒是被越发繁重的课业压得疲惫不堪的法家学子将这事情告知夫子，表示您所说的那位藏书守，也常常在看书时候睡着，如何能够苛责我们？却被夫子抽出了三尺长的红木戒尺一顿猛抽，边抽边骂：
人家就算是睡觉，都比你们强。
不去反思自己，反倒以此为借口想要偷懒？
不堪造就，不堪造就。
滚去看书……
众生屁滚尿流，狼狈而归。
后自阴阳家苏赌徒处得知。
夫子得见藏书守睡意微酣，摇头赞叹。
“纵在睡梦之中，亦不忘读书，得弟子如此，夫复何求？”
法家学子抱成一团，痛哭流涕。
学堂后门上的隔窗处，老迈夫子看着不成体统的弟子们，眼前一黑，一口气险些没过去，直接见了祖师爷，抬手撑住墙角，嘴角抽搐，重重咳嗽两声，看着那些弟子脸上僵硬的神色，冷笑道：
“今日，便考……”

第一百四十三章 扶风江湖
扶风郡。
丹枫谷作乱一事，突兀而起，一日即达巅峰，却又在众人观望，以为尚有后来之事时候戛然而止，涉事之人，全部丧命，其中修为最高的两名四品高手，却都是死在了同一个名字之下。
意难平。
如今扶风江湖之上，已经不再有人将其视作是一个武者的姓名，而是一个新晋出现的江湖组织，先前杀官破寨之事只是闷雷阵阵，此次两名四品高手之死，则如春雷震九霄，骇地江湖中人心神涣散，引动了阵阵余波。
纵然这件案子只在数日之后，便被其他消息掩盖下去，但是在江湖中影响，却如静水流深，一时难以消弭，甚至于有越来越大的迹象。
扶风&#183;道门分支。
微明宗。
一玉冠道人负剑，大步而入，似是心中有所思虑，眉头紧皱，两旁弟子见状，不敢打扰，只在数步之外行礼，目送其远去，直至身影不见了踪迹，方才微松口气，道：
“执法师伯平日里便如同寒冰一般，望之不近人情，今日怎地更甚往日三分，只是看我一眼，我便要喘不过气来。”
身旁师兄年长两岁，翻个白眼，道：
“你哪次见到师伯，不是两股战战，说不出话？又岂是今日？”
先前开口弟子挠了下后脑勺，讪讪而笑，不在言语。
那师兄却微微皱眉，右手笼在袖袍之下，拇指飞快在手指指节处点动，如在计算什么，自心中呢喃道：
“不过，今日里师伯步子确实要比往日里更快了三分。”
“想来确实是有什么烦恼事情。”
想了想，复又摇头，神态之上颇为洒脱，道：
“不过，能够让师伯头痛之事，我知道了也只是平添烦恼。”
“不如吃茶去。”
拂袖摇头，眨眼间便已经去了十数米，轻身之术，精妙绝伦，方才开口那师弟直至此时方才回过神来，大声叫道：
“慕师兄，你要去哪里？”
“师伯不是说过，你若不把‘微明’练上三百遍，不准下山的吗？你给我回来……”
“回来！”
那少年声音不小，慕山雪却充耳不闻，姿态未变，速度却是更快，如同亡命奔逃一样，衣袂飞扬，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留下他师弟在后头，伸手看着师兄离开方向，风中凌乱。
“师兄……你这般懒散，轻功怎么还能这么好……”
“直如一只炸了毛的老仙鹤……”
三清殿中。
玉冠道人行礼之后，方才入内，在三清像下蒲团之上，盘坐了一位中年道长，身着墨蓝色道袍，黑发如墨，偏生两鬓斑白，手持拂尘，搭在右臂之上，双目微阖，呼吸平静缓和，显然是在入定当中。
却在那玉冠道人踏步三尺之内时候，自然睁开双目，仿佛神而明之，未卜先知，道：
“怎地如此着急？师弟，遇到了什么事情？”
玉冠道人揖手一礼，道：
“好教掌教师兄知道，进来江湖之上，多有风雨，先有邪派丹枫谷妄动，后有……”
将这些日子里发生的事情全部都细细讲述了一遍。
那掌教被这事情骇地目瞪口呆，他只是道家分支，一身修为，也不过才堪堪迈入了四品，方才志得意满两分。
觉得天下虽大，宗师不出，自己也能稍微展开些手脚，却不曾想比自己还要强上些许的武者直接就死了两个，还是死在了一人手下，一时间瞠目结舌，呐呐道：
“竟有这般大的事情，为兄，为兄怎么不知道？”
玉冠道人站直了身子，冷笑道：
“掌教师兄每日闭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然是不知道的。”
“还请师兄速速写信询问主脉玉竹峰，询问该如何自处……”
掌教忙不迭地点头，玉冠道人看着自家师兄模样，心中一肚子气发不出来，只能憋着，抬眸看着外面长空，只觉得自己当年就应该学着师弟一般云游天下，潇洒自在去。
可当年毕竟是师兄自山贼手中将自己救下，如何能够甩手而去？
无奈叹息一声。
当年还是师兄照顾自己，传授自己武功道法，现在倒是反了过来，数十年来，门派事宜皆是自己来管，人情事务，越发娴熟，师兄性情则是越发稚嫩，直如孩童。
不过似乎也是因为这个，武功进境，一日千里。
只可惜，这天下已经不再安稳，朝堂和江湖的矛盾，在之后的日子里，只怕会越来越大罢，师兄性子，也只适合山上苦修……
玉冠道人神色不变，抬眸看着天空。
片刻之后，有白羽仙鹤振翅而飞。
玉冠道人自三清殿中出来，于不远处看到了因为师兄再度溜掉而头痛不已的少年道士，踏步过去，微微皱眉，道：
“慕山雪何在？”
那弟子被吓了一大跳，回过身来，看到了如同煞神一般的师伯，小腿不由得一阵颤抖，好不容易方才说出来话，道：
“他，他跑下山去了……”
道人皱眉，未曾追求弟子失责一事，只是道：
“等他回山，让他过来寻我。”
次日，微明宗慕山雪，奉师命负剑下山，行走天下。
山脚之下，一身白衣的青年挠了挠头。
掂量了下瘦的可怜的荷包，叹息道：
“苦也，苦也。”
“既要令我行走江湖，怎地不能多给些银钱？”
“师伯啊师伯，你难不成不知道，在山下没有银钱，可是寸步难行的啊。”
青年浑然忘记了自己花钱大手大脚，将先前积蓄挥霍一空的事情，脚尖一点，身如柳絮轻扬，躺在了旁边驴子背上，双臂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嘴里哼着走调的曲子。
一人一剑一驴，晃晃悠悠朝着扶风郡城而去。
……
一石激起千层浪，石渐沉底，波浪不休。
平静的江湖之下，终究有暗流逐渐涌动，牵连各方势力。
往日在这扶风郡中，朝堂江湖，各派制衡，如同僵局，十数年未曾有什么变化。
可如今，只一个名字，两条性命，便令扶风江湖发生了显而易见的变化，击毙了两名一流高手的意难平如一块入水顽石，蛮横地将这潭死水搅浑，同时也多出三分生气。
各地大道之上，背刀负剑之人，逐渐增加。
扶风境内各派弟子，借此机会，渐入江湖。
虽未明言，但是死于‘意难平’剑下者，尽数都是曾对无辜百姓下手之人。
正道弟子于此自然乐见其成，颇为赞颂，而那些邪派子弟，此次下山，行走江湖之时则难免提心吊胆，多出了三分顾忌，未敢如过往那般肆无忌惮。
否则谁也不知何时便会有一根青竹，从自己喉咙那儿打个洞穿过去，偶有醉酒时候，也曾胡思乱想，那狴犴面具之下，会是如何面目，何方高人。
……
少室山下。
身着蓝衣的少年足尖轻点山岩，身躯腾空而上，短短时间，已经自绝壁一侧攀岩而上，其轻身腾挪之时，潇洒大气，所使的显然不是寻常武功，虽未曾纯熟，已显露出三分不凡来。
临近峰顶时候，体内劲气有所不足，突清喝一声，右脚踩在岩壁上，闪现过些许电光，身形瞬间腾空数丈，落在了青石之上。
鸿落羽略有诧异，道：
“可以啊小子。”
“有你师父我当年两分风姿……”

第一百四十四章 初遇
扶风郡。
此时已经入了九月，天气越发冷了起来，两旁大道边儿的粗树落尽了叶子，看上去光秃秃的，更添了两分萧瑟，可也正因为这样，道路两旁的小摊儿却是越发红火起来。
行走往来，感觉了三两分冷意的百姓对于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食物，实在是没有多少抵抗力。
即便荷包在给予他们严厉的警告。
一身着黄衣的身影自人群中穿行，脸上拿着灰布缠绕了几层，只露出一双眼睛来，看起来倒像是异邦来人，即便如此，还将面目低垂，疾步而行。
脚下步子极快极稳，显然有着不错的武功底子，在人群当中七扭八拐，钻进了一处颇偏僻的巷子里，熟门熟路寻到了一处小推车前面。
那推车前头有两张木桌子，八条长板凳擦得锃光瓦亮，朝天大锅里面翻滚着纯白的汤汁，这黄衣人坐在位子上，做贼似地左右看了两眼，抬手敲了敲桌面，左手抬起拉下来了缠面灰布，露出来一张俊美的少年脸庞。
那方才还有两分紧张，不知是不是遇着歹人的店家松了口气，熟稔道：
“还是如常吗？慕容小哥儿？”
慕容同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道：
“今日多加辣，羊杂里面，要多加羊肚，不要香菜。”
“记得，多加辣。”
“唉，好嘞……”
店家应了一声，转身忙活去了，大铜勺儿已经有些发亮，在纯白的汤汁儿里面一搅，香气弥漫，慕容同咽了口口水，突然听得了细微脚步声音，显然在远处已经有人过来，几乎是本能地又将自己的脸掩盖住，右手抬起，撑在一侧，遮掩住了自己的脸庞。
已经做出来了这种动作，慕容同方才反应过来。
面容微僵，随即便是一阵丧气。
何时自己的动作竟然如此老练。
自从那一日晚上，和藏书守吃过了一次，竟然忘不掉那种粗狂的口感，一发而不可收拾，自己堂堂慕容家十三公子，竟然每日里如同做贼一般溜出来吃这吃食。
谁能知道，这低贱的吃食，竟然如此可口。
那香，那浓，那辣……
慕容同想到那味道，不由得咽了口唾沫，旁边桌子上突然落座了一人，比他预料的要快许多，正略有诧异，那人顺手将一把连鞘长刀放在桌上。
木桌微微颤动了下。
慕容同微微皱眉，自这桌子的颤动猜出了这柄长刀的重量，绝非是那些帮派人士能够耍地起来的，偷眼看那男子，只见其筋骨粗大，眉目冷锐，如同两口冷泉，气魄不凡，显然出身不差，察觉慕容同视线，冷哼一声，回瞪一眼，道：
“看什么？”
慕容同连连摆手，道：
“没甚么……”
他出身世家，惯来受不地气，声音微顿，笑眯眯地道：
“只是看到这位大侠第一次过来吃，可要记得，千万少放辣椒，这辣子一般人儿可受不住。”
那武者冷哼一声，颇有不屑，却未曾去管他，慕容同自讨没趣，转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羊杂，却在视线余光处看到了后者自瓷碗里挖了一大勺辣椒放进去，方才心满意足，收回目光。
心中却多少有些疑惑。
他祖祖辈辈在扶风郡城中过活，对于某些东西变化极为敏感，这数日里来，这种出身门派的武者，已经出现了不少，整个扶风郡城道路上，背刀负剑之人几乎是过去倍许。
这极为异常。
回去了，和父亲说一说罢……
心念至此，听得了旁边武者闷哼声音，偷眼去看，那张粗狂面庞已经涨得通红，嘴巴微张，额上渗出来许多冷汗，显然给辣地不轻，却不肯丢了面子，手掌握着勺子，颤抖着伸向红艳艳的汤碗。
慕容同心满意足，低头吃自己的羊杂汤，满满喝了一大口，只觉得滋味果然香浓。
却还是不及当日死里逃生，和那王安风坐在寒风当中，大快朵颐来得舒爽。
慕容同砸了砸嘴，颇为感慨，突听得了铃铛轻响，此次巷子颇窄，本不应该有行路马兽，不由诧异回眸，自巷道口看到了一头灰驴慢悠悠地走过，上面躺着个白衣道士，眉目潇洒，颇有仙风道骨之姿，只可惜懒散异常，宛如烂泥一般瘫软在驴背上。
任由那驴子载着自己前行。
慕容同回归头来，砸了砸嘴，于心中嘀咕。
“好懒的道士……”
……
微明宗慕山雪躺在驴背上，任由它晃晃悠悠载着自己朝前走。
鼻子里闻得到身后那羊杂汤诱人的味道。
肚里禁不住发出了一声怪响。
可那道士却混如未曾察觉一般，懒懒散散地躺在驴背上，右腿一晃一晃，浑不着力半分。
其身下驴子叫了一声，慕山雪睁开眼来，道：
“知道，知道，你饿，我也饿……”
道士长呼口气，看着天空，呢喃道：
“饿的不想动弹。”
“没有想到，出远门和下山玩儿差这么远……”
腹中又是一阵雷鸣。
干粮就在旁边褡裢上面，只是抬手便可以取到，慕山雪看了看那蓝色褡裢，终究抬起头来，看着天空，双眼发直，道：
“小师弟，为兄好想你。”
一路行了不知多久，正等他饿的招不住的时候，旁边突然递过来一个烧饼，下意识张开嘴来，直接咬住，剁碎了的白菜混合着猪肉，这温暖的触感几乎令慕山雪有落泪的冲动，几口吞下肚去，抬起头来，叫道：
“小师……”
声音微顿，所见却并非是熟悉的眉目，而是个身着蓝衫的少年人。
眉目颇为清朗，一手提着个沉甸甸的米袋，玉簪束发，身背木剑，冲他温和道：
“这位兄台，可好些了？”
慕山雪遗憾咕哝一声，觉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重新变成了泡沫，却还是勉强抱拳行了一礼，道：
“多谢小兄弟……”
舌头舔了舔嘴角猪油，遗憾道：
“这饼子味道很好，就是咸了些。”
那蓝衫少年旁边有一个稍微大些的少年，身穿黑红色劲装，肩膀处有个新的肩铠，背后背着把霸气侧漏的陌刀，闻言粗眉倒竖，道：
“给你吃不错了，还这般多话。”
“有手有脚，却不去自己做工，真不知羞。”
慕山雪刚要回话，那蓝衫少年抬起手来，止住旁边少年所说，道：
“百里，不要说了……”
兵家少年咕哝两声，颇为不愉，那蓝衫少年复又将手中油纸袋递过去，笑道：
“如果不嫌弃，还请收下吧……。”
“这位兄弟，我不知道你遇到什么事情，但是不管什么事情，总都会过去的。”
片刻之后，慕山雪靠坐在驴背上面，悠哉悠哉往前走，嘴里啃着肉饼，稍微恢复了两分体力，往日他不到最后一刻，绝对懒得去拿吃的，此时腹中有了些东西垫着，越发怀念小师弟的同时，也开始思考这次入城的事情。
可是丹枫谷之案事情颇多，那意难平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思来想去，于心中叹息道：
“没办法，只好先去找找在这案子里出力比较大的人……唔，我看。”
“副总捕，惹不起……兵家王博阳，会被剁了吧。”
“扶风藏书守？”
慕山雪嘴里叼着肉饼，眸子微亮，右手抬起，敲击在左掌掌心，含糊不清道：
“就是他了！”
若不配合，休怪我不客气。
慕山雪自心中恶狠狠地想道，同时大嚼着将嘴中最后的肉饼吞咽下去，复又将十根手指上油渍舔了一边，由衷叹道。
“那少年，真是个大好人啊……”
……
而在另一侧。
百里封颇为不愉地道：
“安风，我说你性子是不是太好了些……那种懒汉，就应该饿上两顿。”
“饿死了活该。”
王安风挠了挠头，无奈道：
“是是是，是我想得不好……”
“只是看到了他，便想起自己先前挨饿的时候，能帮便帮一帮。”

第一百四十五章 天心自然
百里封闻言也不好再说什么，王安风笑了下，复又加紧了脚步，走到一侧肉店，买了些寸金软骨，心中多少有些不解，等他回来，开口问道：
“不过安风，你今日为何突然兴起，要聚一聚？”
王安风闻言只是笑道：
“许久没聚，兴起而已。”
“反正学宫里各家各派也差不多要开始考核了，今日之后，要想再聚，便有些难了……”
百里封不疑有他，只是听闻考核的时候面容浮现苦色，却又有些许庆幸，摇头叹息，道：
“也是，那杀千刀的考核，我们几斤几两，夫子们岂能不知，可偏生每次出的考核都刁钻古怪，我等习练排兵布阵，他偏要考攻城谋心，准备了《兵家十戒》，遇见的却是《军略》，岂非诚心刁难我等？”
“也还好我是兵家学子，而不是法家。”
“那法家弟子此番不知怎的，将夫子惹得大怒，几乎全军覆没，唯独一人尚能拿到了甲上评级。”
“当日法家屋舍当中，堪称鬼哭狼嚎，啧，比起当日你来学宫时候，我兵家子弟被苏赌徒坑了的情形亦是不遑多让。”
“即便如此，夫子尚不解气，将诸般典籍释义，功法武技，每位学子的考核评级亲自写了信笺，先一步送回学子家中。”
声音微顿，模样刚正的少年眼中亦有了狭促的神色，笑出声来，道：
“想来各自家中，早已备好了棍棒。”
王安风笑了笑。
本来他亦不愿意在这个适合去打扰百里等人，可自那一日在学宫外面看到了拓跋月之后，复又见过数次，虽然后者面目上仍旧一如既往，可王安风却能够敏锐察觉到拓跋月此时心境的低沉，可碍于身份，却又不能告知拓跋月关于契苾何力的事情。
思来想去，只是确认了一点，无论如何，这个时候总不能放任拓跋月孤身一人，胡思乱想。
至于自己等人能否帮到拓跋月，他亦没有把握。
但是视如无睹，自是于心难安。
两人交谈当中，又采买了许多吃食，才往学宫方向而去，路旁一人突然驻足，转身回望，神色若有所思，其筋骨粗大，一张国字脸，气质凌然含威，可惜眉淡唇薄，似是无情，一双眸子颇浅，扫视众人时候僵而冷淡，未有丝毫波动。
转过身来，微微摇头，将自己心中疑惑打消，道：
“是我看差了。”
“区区一柄木剑，怎可能有神兵气象……”
想了想，朝着另一处方向而去，身着劲装，背后兵器却不是长刀利剑，而是黑黝黝一个大铁锤，上面似乎还萦绕着炉火气息。
……
道门。
一只白羽仙鹤自外界过来，振翅而去。
山脚下一位老者抬眸看了一眼，不屑地翻个白眼，低声咕哝两句。
旁边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拽了拽他衣角。
“太上师公……？”
“是不是有事情，要回去？”
老人低头，摸了摸女童头发，笑道：
“事情？”
“天下间有什么事情要比得上陪小听云玩呀？”
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一头白发杂乱，只以树枝扎起，看起来邋里邋遢，却又面庞红润，常含笑意，惹人亲近。
此时将张听云抱起放在膝盖上，抬手捏了下女童鼻子，笑容可亲，那边女童皱着眉头将老人的手掌推开，鼻尖儿上已经有了些脏兮兮的痕迹，引得老人大笑。
张听云被逗弄了数次，心中罕见升起来了顽皮心思，想要让这老人知道自己厉害，思来想去，想到了那总是含着两大包眼泪逃跑开的师父，眸中微有黯然，脸上却没有多少难过，只是道：
“师公，师父他们总是教我修行，教我……”
老人从旁边取来了刚刚摘下的橘子，撕下来一瓣儿塞到女童嘴里，张听云咬下去，感觉到了甜津津的果汁，腮帮子微微鼓起，如同个小包子，一边嚼一边问，道：
“唔唔唔，教我，打坐，唔唔唔……”
复又塞了一瓣儿，右腮帮子也鼓起来，如同个小小松鼠，却偏生一副老成的认真模样，道：
“您怎么不教我这些？”
老人却是不答，只笑眯眯地问她，道：
“好吃不？”
“好吃。”
“要吃吗？”
“……要！”
“打坐舒服还是故事好玩？”
张听云皱着眉头，终点了点头，道：
“……故事！”
老者大笑，站起身来，竟然身子魁伟，不似寻常道士，将女童放在自己肩膀，复又抬脚踹了下旁边黑熊，喝骂道：
“起来，你这黑瞎子，何其懒散。”
“老夫要做蜂蜜烤兔，我去捉兔，你皮糙肉厚，正好去取蜜。”
黑熊不满地低吼，老者笑骂道：
“呦呵，还懂得讨价还价了？”
“快些去，等会儿兔屁股给你……”
山顶玉竹峰上。
一中年道姑无奈皱眉，道：
“太上师祖……这是在作甚？”
“整日里只是在带着听云玩乐，岂是要浪费了这一天生道体？掌门师兄，你便任由师祖如此吗？”
旁边身着朴素蓝衫的男子神色平静，道：
“我原本也以为此举不妥。”
“那还请掌门师兄劝说一二……”
男子抬手，看着下面云雾缭绕，嘴角浮现一丝微笑，道：
“可我此时方才知道，师祖如此方才是正道，先前我们传授她武功，教她行气，她虽然乖巧，可我们又何曾考虑过她自己的选择？”
“见得了天生道体，便自以为先行者，只想要令其在三十岁前入宗师，见利而忘心，又和魔道何异？”
道姑张了张嘴，未能说出话来，那蓝衣掌门看着前方云雾聚散，淡淡道：
“我们想要教给她，何为道。”
“可师祖却在教她，何为人。”
玉柱峰下，那魁伟老者一手小心扶着肩膀上小姑娘，后者手里捧着个苹果，大咬了一口，小脚丫晃啊晃的，看着老者和黑熊吵架，看着那黑熊委屈咆哮，看着老者给气得跳脚，眸子弯起，如同明月，竟和寻常人家五六岁孩童一般无二。
山上掌门收回目光，悠然叹息：
“一任天心体自然。”
“未曾活过，何谈大道……”

第一百四十六章 拓跋月
扶风学宫。
王安风右手握在了利刃的木柄之上，平心静气，心神遁入了无我相，无他相，无众生相的佛门心境之中，倏尔之间，黑瞳之中闪过了一丝锐光，手腕一抖，赢先生所传的使劲之法几如本能，挥洒出了一道寒芒，转瞬即逝。
右手一转，利刃倒插一旁。
薄而锋利的刃锋嗡鸣不止，震荡了空气，平添了两分寒意。
旁边突而有人高声喝彩。
“好！”
王安风笑了下，身前案板上面的材料已经变成了切地极均匀的小粒，泾渭分明，右手掠过旁边菜刀，抄起那有拳头大小的铜勺，只是一甩，便将肉丁全部扫入了滚油当中，伴随着滋滋声音不绝，肉粒染上了金黄之色，并有浓烈香味冲起。
在他后面，眉毛粗乱的百里封，身着白衣，一副翩翩公子打扮的薛琴霜和拓跋月已围坐在了桌子上，大快朵颐，王安风则在劲装外面穿了个灰色围裙，挥舞勺铲在锅灶前面挥舞，神情专注，一丝不苟，不比在少林寺练武的时候差。
炊烟香气从这木屋里倾泻而出。
行走往来的学宫学子无不口齿垂涎，却碍于考核越近，不能去城里解解口腹之欲，只好双手捂住肚子，满面苦色，嘴里低喃之乎者也，快步离开。
这一顿饭，王安风尽显平生所学，在大凉村自己磨练的手法，二师父的药膳，还有青锋解时候学到的那种以内力处理食材的技巧，糅合为一，虽然肯定是没有办法和二师父相提并论，可论及滋味，已完全不逊色于那些酒楼大厨，纵然少年心中，也颇为自得。
饭菜上席，摆了满满一桌，四人一边吃，一边随意交谈些事情。
在拓跋月前来之前，王安风已经将自己的想法和担心，对百里封和薛琴霜解释了一二，是以众人说话时候，都颇为在意拓跋月感受。
可后者却未曾表现出什么异状，眉目之间，一如既往的明朗大气，谈及近日来学宫中趣事，仍旧恣意笑出声来，就如同那一日王安风所见的脆弱只是幻像，未曾真正出现。
王安风和薛琴霜对视一眼。
如此模样却令他二人更为担忧。
茶足饭饱之后，拓跋月先行告辞而去，百里封挠了挠头，略有不舍地放下手中碗筷，哈哈干笑道：
“我也吃饱了……”
“夫子唤我有事情，你们先吃着，我先走啦。”
言罢匆匆起身，一手拔起旁边那把车沉重陌刀，行走之时，不知为何有些慌乱，险些给座椅绊了一跤，干笑两声，背负陌刀踉跄而走，疾步赶上了拓跋月身影，未曾并肩，只靠后一步，一如往常地大剌剌搭话。
秋日长道落叶，身着劲装的兵家少年双臂抱在脑后，夕阳西斜，照在面目之上，平添几许红光。
薛琴霜突然道：
“安风，你说，我们将他买下，如何？”
“或是买下之后，再令他人出面，将那少年带走……这样一来能够救得下那少年性命，而来也能够告知月儿，让她不必再担心，她虽然看上去什么都不在乎似的，可心思细腻，更甚于我。”
“我有些担心她。”
王安风听得旁边少女所说，沉默了下，还是摇头叹道：
“不行……。”
“那一日我不知他对拓跋说了些什么，但是大约是只要拓跋就下他，他便自尽于此之类，如此方能够解释为什么拓跋会没办法将他救下。”
“边荒少义理，民俗与华异，我们身为外人，不知道他们风俗，贸然插手，极有可能弄巧成拙。”
“而且那少年心情坚毅，我看他那所说，并非只是威胁，拓跋可能也是知道这一点，方才做出这种选择。”
薛琴霜微微点头，似有遗憾，突又想起来了一事，看向旁边王安风，略有疑惑，道：
“安风……你怎么知道他性情坚毅的？”
王安风心中一滞，面上神情未有变化，状若寻常，只是道：
“直觉。”
薛琴霜微微颔首，没有在这个小事情上多加思考，王安风心中微松口气，他知道这个回答实在是不靠谱，与他性情相异，可又能够如何，总不能和薛琴霜说，那少年名叫契苾何力，是我的属下，所以我知道吧……
少年无奈。
不过，以契苾何力性情，绝对可能做得出这种事情。
若是拓跋月未能过去心中的坎，暗中将其赎买下来，以其心性才智，猜出幕后之人并非什么难事，到时候恐怕会寻到拓跋月，自尽于后者面前。
那时候，拓跋月恐怕会心情大变。
回想起方才外刚内柔，明丽大方的异邦少女，王安风微微摇头，不再去想。
……
“快点儿！没吃饱饭吗？”
身着厚重棉衣的汉子一边大骂，一边挥舞手中皮鞭，面目黧黑，颧骨高耸，看似不像大秦百姓，随着喝骂，一群穿着单薄衣物的异族壮汉自车上抱着羊毛毡子，送往一处库房当中。
其手脚上都有浑铁锁链，悬个大铁球儿，明眼人一看便知，这些人都是异邦国中的奴隶，虽然看向这些汉子的目光中多有怜悯，却只能暗叹一声，没有办法出手相助。
契苾何力在这些汉子周围并不起眼。
可是即便是他，身上的伤疤新旧交叠，十六七的人，看上去竟然如同十四岁一般身材，不知是否是这段时间来的压力暗伤终于爆发，原本脏乱的黑发当中竟然能够看得到不少银丝，更显得这少年愁苦，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即便是那监工，也不敢对他多加苛责。
这种行为，倒也不是出自心善，只是这人毕竟是主家的财产，死在他们手上，便会惹出来许多麻烦，搞不好弄得自己倾家荡产，何苦来哉。
因而那长鞭落在少年肩背上频率倒也更少些。
不知是否是因为看契苾何力不顺眼，那监工手臂突然一扬，鞭梢掠空，发出一声尖锐鸣响，便要打在契苾何力脊背上。
少年后背肌肉一紧，体内内力加速流淌。
而在同时，这巷子的另一头，一头灰毛驴一步一步走过来，铃声清脆。

第一百四十七章 风波汇聚之处
原本这巷道当中，喝骂声音，奴工的脚步声音似乎自成一体，可此时那清脆铃音却将这原本凝固的‘势’直接打碎，引得众人下意识扭头去看。
监工手中的鞭子停滞，奴工的动作微止。
契苾何力体内的内力亦是微顿，不复原本速度。
这一异变只瞬息而过，奴工继续扛着货物前行，长鞭落在了契苾何力背上，比起原本却少去了三五分力道，而那监工兀自不觉，而本要自发反击的内力，却因为这一干扰，未能反击，反倒被打散，萦绕在背部。
是以他身上虽然说又多了一条鞭痕，却因为内力保护，实则只是皮肉伤，没甚么大碍。
那毛驴晃荡晃荡过去，上面躺着个懒散到骨子里的年轻道士，嘴里叼着根糖棍，眼睛眯着，似在假寐，未曾去管那边奴工和手持皮鞭，吆五喝六的异邦大汉，只任由那驴子带他前行，腿脚搭在一侧，一晃一晃，几如个死尸一般。
他是懒散的性子。
何况道门出世一脉，认为天地万物自有规则，贸然插手，只会引火上身，虽然此景确实引得他心中恻隐，却连眼皮都没能掀起一下来，只在离开这巷子时候，听得了那边再度传来喝骂之音，懒懒掀开眼皮，嘴里叼着糖棍咬了咬。
因为方才那一鞭子没能打足了力道，监工心中颇不爽利，骂骂咧咧扬起手臂，契苾何力已做好了准备，将体内内力按捺住，便在此时，监工突然惨叫出声，手中染血的鞭子直接坠在地上。
一条漠北大汉，握着自己手腕惨呼出声，其手掌多出来一个血洞，伤地不重，却极为痛楚，十指连心，就连这魁梧大汉也承受不住。
契苾何力微微一呆。
地面上一根木棍倒插在地，微微震颤。
微明宗。
玉冠道人盘坐于演武场上，旁边其掌教师兄迟疑了许久，挠了挠头，还是试探开口，呐呐道：
“师弟唉……”
玉冠道人抬眸看他。
“放。”
掌教神色一滞，一口气险些没上来，重重咳嗽两声，方才尴尬道：
“让山雪一人下山，真的无事吗？”
“他性格，实在是太过懒散，我有些担心。”
微明宗弟子一向不多，慕山雪算是大弟子，此次行走天下，由不得他不担心。
玉冠道人懒得回答，只闭目行气。
演武场上，唯有十数名弟子，皆身着白色道袍，盘坐于地，行气于经脉百骸之中，口中诵念真决。
“将欲弛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
“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予之。”
“柔胜刚，弱胜强。”
“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是为微明。”
扶风郡城。
灰驴上，慕山雪打了个哈欠，嘴角没有了糖棍，整个人看上去越发懒散，拍了拍身下驴子，懒洋洋地道：
“走，回去吧，没兴致了……”
“今日且先不找那藏书守麻烦了……吃了些糖，有些困了。”
驴子叫了一声，转过身子，朝着住着的客栈悠哉悠哉行去，慕山雪躺在其上，片刻后，竟有鼾声响起。
……
路旁一处客栈里头，突有两道视线落在了慕山雪的脸上，如同黏在了上面一般，直到那灰驴驮着道士远去，方才收回目光，双手托腮，面庞飞红，呢喃道：
“好生俊俏的道士……”
屋子里头尚且还有一身穿青衣的青年，五官憨厚，气质有三分木讷，闻言只是挠了挠头，道：
“小师妹，你这这，这样于礼不，不不不，不合……”
那边少女转过身来，方才说出那般话语的，竟是个颇为秀丽的少女，一头黑发以丝带束好，自两鬓处有黑发乖巧垂落，模样乖巧，却白了那木讷青年一眼，道：
“你好烦哦，比阿爷都话多。”
青年微怔，似是不好意思，连连摆手道：
“我，我哪里能够和师祖比，他老人家才是厉害呢……”
少女被他这木讷回答险些气笑，却知他心性，本就不是什么机灵性子，眸子微转，笑道：
“好啦，不跟你吵，你炼你的药就好。”
“爷爷要你出来去拜访各位长辈，这段时间，我也总要做些什么事情罢？难不成你来一趟大城里，就不想要做些什么事情？只为了爷爷跑腿？”
青年果然被她吸引了注意，想了想，颇为向往地道：
“有是有……”
“师父曾说，这里有一位唤作藏书守的少侠，曾经破掉了夏长青的毒药，能够令伤势迅速老化，我从没有听说过这种奇异的药理，若有机会，还是希望能和他认识一二的。”
那少女眸子微亮，道：
“藏书守？那位公子生地可好看？”
青年微微一怔，呐呐道：
“这，我，这，不知……”
少女见他欲言又止，只当那藏书守长得难以入目，兴致阑珊，道：
“哦……原来只是个臭男人。”
复又抬起茶盏，引了两口，索性无事，直接躺在床上，不知自何处取来了本话本，看得全神贯注。
那青年见那少女不搭理他，尴尬地挠了挠头，不知该如何自处，耳畔突然传来了那少女声音，道：
“对了，还有一事，你在这城里机灵些……”
“我看这段时间江湖人很多，可能要出事情。你这么蠢，指不定给人卖了，不要一个人出去。”
木讷青年应了一声，心下便放松许多，低头继续摆弄手中青铜药炉，其分为上下两层，下方可放木炭生火，顶盖可以掀开，放入各类药物，颇为精巧，非通于医药之人，不能为之。
此时下面已经升起了通红炉火，那青年却将自己右手贴在药炉上面，无视了高温，炉中火焰如有灵性，时涨时落，竟似是以自身内力行这般精细控制。
一斑而窥全豹，一叶落而知天下秋，只在这细微一处，便足可见其修为之强，掌控之精深微妙，远超寻常武者，纵然是八品中武者，也绝不可能在内力一道上战而胜之。
其神色平和，全神贯注于药炉之上，虽面目寻常，却有一种过人气质，颇为飘渺，只可惜那少女看着话本，时而痴笑，时而摇头晃脑，未曾得见这一幕。
……
星辰渐密布于天穹。
一衣着奢华中年男子匆匆行过。
他手中没有了寻常带的美玉扳指，身后也未曾簇拥着仆役美女。
他今日已经换过了衣物，洗过十遍澡，皮肤都搓地发红。
他停在了一处门前，仔仔细细将身上衣着整理了下，竭力驱散心中的惊怖恐惧，手掌颤抖着抬起，敲了敲门。
未曾有人过来开门。
只听得到巨大的轰鸣声音。
每砸落一次，这扶风城中富豪身子便会微微颤抖一次，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想起过去所见，回想起了那因为失责而被重锤砸死的一个个门人弟子，面色渐趋苍白，不复人色。
无论身份如何。
无论青春美貌。
重锤落下，尘归尘，土归土，不过是一滩烂肉。
这位爷为何会过来？
他自心中叹息，自心中愤怒，哀恼，却终究归于惊怖和战栗。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吱呀声中，木门被缓缓推开。
身子魁伟的青年手持铁锤，淡漠地看了前方算是镇定的中年男子一眼，道了一声进来，转身而去，他未曾穿着上衣，结实的肌肉在火光之下熠熠生辉，充斥着纯粹力量的暴力美学。
那中年男子小步跟在青年身后，半跪在地，竭力稳住声音，回禀一些事情，那青年却只是敲打刀胚，面目冷肃，并不说话，敲击片刻，复又将那通红的长刀夹起，没入水中。
滋滋滋的声音当中，冷水沸腾，腾起了大片白气。
青年将淬火之后的长刀夹起，看着那森锐的寒光，屈指轻弹，道：
“今日我在城中，看到了一个身穿蓝衫，背负木剑的人，那把剑我很感兴趣。”
“三日之内，找到他。”
“否则，你死。”
富商颤颤巍巍，脑袋磕在地面上，道：
“属下遵命。”
……
客栈当中。
木讷青年收纳了丹药，其腰间缠绕了十数个瓶瓶罐罐，不知其中有些什么东西，却并不显得累赘，看着天空明月，木讷的眸子里有流光显现，低声呢喃：
“藏书守……”
“真的很想要见识一下你那药理。”
……
慕山雪瘫坐在木凳子上，有气无力地拍了拍桌子，道：
“羊杂，加辣，多加香菜。”
直到店家将那大碗摆在他嘴边，方才勉强支撑着爬起来，复又看到旁边一穿着黄色衣衫，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的少年，看到其旁边的碗，微微皱眉。
那少年似乎察觉了什么，双手小心换在碗上，将那碗羊杂朝着自己的方向挪了挪，只以为自己身份暴露，却在此时，听得了慕山雪声音，道：
“这位兄台，你吃羊肉不加香菜，可是……”
“患了什么隐疾？”
那边黄衫少年本猛烈咳嗽出声，只是摇手，未曾回答，慕山雪砸了砸嘴巴，颇为遗憾地咕哝两声。
复又大快朵颐，一连吃了数碗，等到那黄衫少年都狼狈而去之后，方才畅快呼出口气，擦了擦嘴，右手撑在脸颊边，袖口滑落一截，模样懒撒，似乎无意道：
“店家，你这家店滋味可真好……”
“小哥儿喜欢便是。”
“我也是听好友介绍，却又听说你这儿在半月之前，还险些撞到了命案？”
那店家闻言似乎还隐有心悸，不由叹息道：
“是啊，若不是当日里，那位藏书守路过，小哥儿怕是吃不得我这羊杂喽……”
慕山雪笑道：
“原来如此……”
声音微顿，复又屈指轻敲了下桌子，似乎玩笑道：
“却不知那位藏书守如何模样，他日见了，可要好好感谢一二。”
……
少林寺中。
“阿嚏，阿嚏……”
身着蓝衣的少年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吴长青皱眉，抚须道：
“风儿，你这是感染风寒了？可得要注意身体，可不能仗着武功胡来。”
王安风尚未回话，鸿落羽却已笑道：
“什么风寒啊，这指定是谁在背后念叨他呢，咱们在这少林里，也不知这小子外面惹来了多少事情……”
“是不是啊，臭小子。”

第一百四十八章 因果
时间终进入了九月。
扶风郡位于大秦的北方，天气早已极冷，即便习武中人，也大多穿上了厚实的衣服，来自于大秦北漠之地的异邦商队为了赶得上家国大祀，已带着自己商队，采买了在自家国度里极为珍惜的茶叶瓷器，陆续离开了扶风。
驼铃的声音在这两日里在大道上回荡不休。
混杂着踏在落叶上发出的沙沙细响，是扶风从未中断过的特色。
而在这同时，也有数十名武者在这大秦扶风中如疯魔了一般在寻一个人，终于昨日寻到了些许蛛丝马迹，但是唯独有一点令他们无奈驻足，目标虽然只有一人，却终日守在了学宫之中，不曾出来。
衣着颇为华丽的男子在学宫不远处站着。
看着学宫门口假寐的老人，左右徘徊，终叹息一声，不敢靠近，实则就算是他进去了学宫，又能够如何？休说那一位背负木剑的藏书守本身就是九品武者里的强手，就算是寻常学子，武功不高，他也不敢出手。
想到所接到的任命，愁眉苦脸，叹息一声。
“苦也，苦也……”
扶风学宫。
风字楼中。
只因为这段时间，各家各派也终于开始考核，来风字楼中借阅典籍的人只剩下了寥寥数人，此时更是兵家和阴阳家考核第一门的时候，风字楼中，唯独只剩下了王安风和任老两人。
王安风在这风字楼中已经呆了大半年，楼中各处，早已经熟悉，可此时只剩下了他和任老两人，却觉得浑身上下哪里都不舒坦，手中的书也全然看不进去，又不大好抬头四顾。
在和算不得多熟悉的长辈独处的时候，以他心性，还是会感觉到拘束，若是百里封在此，那自然是浑不在意，该做什么做什么，不会受到丝毫影响。
正在此时，风字楼的门被人推开。
冷风吹入的同时，也有脚步声响起，将那种令少年不大自在的氛围破除，后者微松口气，自然而然抬起头来，转头看向那一侧，顺便也活动一下僵硬的脖子，看到了那位并未见过的夫子，看到后者周围的三名学子，皆是身着深衣腰佩长剑，衣着颇为肃正。
应该是出身儒家。
少年自心中做出了判断，却又发现这些学子所穿衣物在细节处和学宫中似乎不同，心有疑惑，正在此时，其中一人冲他招手，笑容灿烂，王安风微怔，继而便和善颔首，以作回礼，方才收回目光，方才疑惑，则是放在脑后，未曾深究。
却在此时，在视野边缘看到了一团火焰闪过，微微一怔，重又抬起头来，又看到了身着黑衣的少年偷偷摸摸走过了风字楼前，背后背着把沉重的陌刀。
木门在此刻闭合，将内外分隔。
王安风的眉头微微皱起，低声呢喃。
“百里……？”
“等等，今日应该是兵家考核才对，他在做什么？”
少年微怔，抬手算了下时间，神色越发笃定。
也越发好奇。
按着时间，今日正是兵家初考，不演武功兵法，所考核者乃是《大秦名将考》。
其中牵涉大秦立国数百年间，数十名武将，无一不是战功赫赫，横扫四野，其中涉及的内容，大多为这些将军的成名之战，身为兵家弟子，应当能熟知这些战役之中所体现出的兵法理论和分析能力，并加以运用。
王安风想了想，站起身来，准备出去，一是不大愿意在这风字楼中多呆，想必待会儿这位陌生的夫子离开之后，又会陷于那种尴尬的情景，二来，也多少是心中惊讶。
“百里今日怎么胆子这般大？”
“竟敢逃掉考核……不怕他那位生性暴躁的夫子？”
想到平日里百里封提及自己夫子那般畏之如虎，噤若寒蝉的模样，少年摇了摇头，越发好奇，离开的时候，先是如常，朝着任老的方向行了一礼，方才踏步出去了风字楼。
任长歌收回自己落在王安风身上的目光，面上神色，一如既往。
旁边那位留着两撇胡子的儒家夫子轻笑两声，道：
“那位少年，便是藏书守罢……”
“果然是英雄年少，气宇不凡。”
声音微顿，突然话锋一转，道：
“说来，尚且不知道，前辈一脉此次的人选是谁？晚辈也好回一叶轩中禀告。”
任长歌略有沉默，似在思考，却终摇了摇头。
没有开口，自有平静的声音响起。
“无。”
男子面上浮现了然之色，复又拱手行了一礼，道：
“既如此，那晚辈便不打搅前辈清修。”
“就此告辞。”
神色恭谨，言罢后退了数步，方才转身离开，其身后弟子跟在身后，一同出了风字楼，沿着道路行了数十步之后，其中一眉目颇为机灵者抬手抚了抚胸口，松了口气，似乎方才极为紧张，缓了缓心气，方才开口问道：
“夫子，那位便是当年的任前辈吗……”
男子看他一眼，微微颔首，叹息道：
“是。”
“想当时前辈剑气长歌，纵横往来而未尝一败，只是后来不知为何，突然侠隐江湖，自囚于风字楼中，再不肯踏出扶风一步，弃剑于深谷之中，自然也未曾在收徒。”
声音微顿，想到数十年前，一代儒侠纵横天下，于天山饮雪，自边塞纵马，弹剑奏歌，一往无前的风姿，不由心向往之，复又想起风字楼中枯槁老者，不开口，不动心，不动念，两相对比之下，越发感觉到时光荏苒，岁月无情，摇头叹息。
任长歌依旧未曾寻找传人，这一结果本就在他们预料当中，此次前来，一则是为了不失礼数，二来，也是他自己对于这位同教前辈极为敬仰的缘故，方才有这扶风一行。
可此时，他却宁愿自己未曾见到这位老者。
正在其心中颇为复杂的时候，旁边那少年掰着自己手指，突又问道：
“可先前一次，不也有一位前辈代替了任前辈一脉出现吗？”
“那位前辈，也不曾收徒传艺吗？”
男子收敛心中复杂，摇头道：
“你的好奇心怎么这么重？”
“嘿嘿，弟子好奇嘛……”
这位夫子失笑，抬手在其头顶拍了下，微微沉默了下，方才道：
“那一位……”
“呵，他行走天下，我也不知他人在哪里，可是以他的性格，教导旁人学识自然简单，可传授心境琴艺却极为难得了……也不知道寻到了称心弟子没有，不过，就算是找到了，距离这件事情开始，也已经不到两年时间了。”
“怕也是来不及的。”
言罢叹息一声，不再开口，任由自己的学生如何询问那位前辈，也不回答，只是笑着摇头，一来二去，那三名少年自讨了没趣，转而讨论起来了这大秦北方的风俗人情，只觉得无论饮食衣着，尽数和江南一带不同。
那位夫子抬眸看着远空，呼出口冷气，一时竟罕见地感觉到了些微冷意，紧了紧衣服，看着眼前的三名弟子，复又想起来了二十年前那身着白衣，玉簪黑发的少年，感慨于时光不再的同时，于心中悠然叹息。
“二十年了啊。”
“白云苍狗，人生年华宛如一瞬，疏忽而已……”
“不知今生可还能够听得到你那琴音入云，九霄环佩。”
“姜守一。”

第一百四十九章 追踪
王安风不知身后发生之事，一如那为来自于一叶轩的夫子也未曾想到过，自己会在此处，与心中执念擦肩而过。
少年只跟在了百里封身后不远。
后者经过了青锋解一行，复又在那位夫子手下被狠狠操练了一番，鬼哭狼嚎的结果便是他终于在于一月之前，晋入了九品武者，气海充盈，拳掌之力，能力搏狮虎。
若是以王安风先前的轻功，不一定能够瞒得过百里封，可此时他已经转修了神偷门武学，轻身腾挪，自是不可与同日而语。
这段时日里，他每天夜里不知道要奔跑多远的距离。
神偷门轻功不比健步功，后者虽然说是众多奇功绝艺的入门身法，可说到底，也只是少林寺入门沙弥每日挑水上山所用，于此时金钟罩已经进入第三关的王安风而能言，内力消耗，几近于无。
可神偷门轻功却对内力依仗甚大，常人若能得一真传，便能够终身受用，武者内息越是奔腾不息，速度越快，是以他每每回到少林寺的时候，周身内力早已耗尽，只觉得筋骨疲惫。
至于自身身法和速度上的成长，则是因为缺少了对比，未能直观显现出来。
俗语所谓灯下黑，佛门所谓知见障。
此时为了防止百里封察觉自己，王安风几乎是用上了十成十的心力，此时方才察觉到了自己轻功造诣，实已经今非昔比。
脚尖每每只是轻轻点地，身形便已如落叶飞鸿，轻飘飘向前掠出，转眼间已经是十数米距离，其速度本已经极快，姿态更是潇洒大方，行路之时，竟然连脚下落叶也未曾掀起，衣袂翻飞，飘然欲仙，果然不愧于鸿落羽所言的‘排面’二字。
而在同时，其身后数百米之处。
数名身上衣物颇为华丽男子正施展轻功，紧紧跟着王安风。
其为首之人正是先前守在了扶风学宫门口的男子，他本已灰心丧气，只以为自己这次任务决计无法完成，却不想正当自己准备离开的时候，恰好看到了那扶风藏书守出了学宫，心中先是微怔，继而便是大喜。
定睛去看，果然和那位大人所说一般无二，一身蓝衣，背后背着一把木剑，或许是因为自认为主家不会对寻常物什上心，是以在他眼中，这柄看似寻常的木剑也多出些古朴意蕴，高深莫测。
正当他狂喜而略有走神的时候，那少年身形已经远去，当下也不敢怠慢，运起了轻身功法追上，心中并不以为意。
自身修为在九品武者当中，虽然不足称道，若是和那少年放对，恐怕不过十数合时间，便会被那柄木剑点在喉咙上，生死搏杀更是转眼就要丧命，可若论及轻功，却自认为绝不会输于他。
毕竟这位爷在星宿榜上，可是有个轻功寻常，外功极差的评价。
男子嘴角微挑，面目之上，满是自信之色。
可在数息之后，这自信便开始破碎。
无论他如何提气，施展出了如何精妙的步法，那道身影却依旧稳稳地开始消失在他的眼前，路上遇到了两名去其他地方搜寻的属下，三人自知若是狂奔，虽然能够跟上那少年，却必然暴露身行，因而只是提气轻身，状若寻常，脚下的步子却越来越快。
可任由他们把在青楼里吃奶的力气都用出来了，却仍旧未能够拉近分毫，反倒是因为那少年似乎略有顾忌，未曾真正将那轻功施展开来，方才能够勉强缀上，不至于让他们在这大街之上，发足狂奔。
其中一名背着两柄轻剑的男子面色因为过度行气而微有涨红，声音略有喘息，侧头道：
“这，这人不是，不是说是轻功寻常吗……”
为首之人咬紧了牙关，微微摇头。
只担心一开口，内气逸散，跟不上前头少年，心中也满是不解，思来想去，只能认为这种能够名列星宿榜上的武者和自己的标准不一样。
这些人眼中的轻功寻常，在自己这种寻常武者眼中，便已算得上轻功卓绝的层次，心念至此，不由得升起落寞之情，只觉得自己年已过三十，却不如一个十四五岁少年，实在是一个沮丧的事情。
而至始至终，他都从未曾经想过，是不是那星宿榜上出了问题。
或者说在他眼中，编撰星宿榜的人，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等偏颇的事情。
完全不可能。
前面王安风的速度逐渐变慢，后面三人心中微松口气，为首之人摆了摆手，道：
“看样子快要到地方了。”
“你们去通知大人，我会在一路上留下记号，到时候追着过来就行。”
旁边两人低声应是，转身离开，而他则是看着前面的背影，暗暗咬了下牙，勉力跟在后面，按住步子，未曾让自身不受控制地奔跑起来，却仍忍不住暗中叫苦。
“他究竟还要走多久？”
“这种身法，怎么练的……”
心念至此，竟颇有艳羡之色。
而在同时，王安风看着前面施展出轻功的百里封，心中同样略有好奇。
“逃了考核，这般鬼鬼祟祟，是要所甚？”
他本无意去管他人闲事，可百里封毕竟是他好友，与旁人不同，心中多少有许多担心，便在此时，眉头微微皱起。
方才有三道脚步一直跟在他身后，未曾远离。
此时倒是只剩下了一个。
是恰好顺路，还是暗中跟踪？
脚尖一点，身形翩然向前，少年右手擦过腰间，无声间已经拈了三枚银针在手，脚下则依旧不停，稳稳缀在百里封身后，后者全神贯注，一路上也未曾转身看上一眼，倒是给王安风少去了许多麻烦。
……
复又奔了片刻，百里封脚步方才微顿。
呼出口气来，鬼鬼祟祟藏身在了一处墙角，探身出去，看着那边站在一处院落前面的红衣少女，他今日遇到了拓跋月，看到了后者翘了考核，一个人出了学堂。
因为先前王安风所说，心下实在不安，坐在了考场之上，周围越是安静，他心中就越是胡思乱想，最终直接将昨日夫子的警告抛之于脑后，借口如厕遁逃而出，一路跟在了拓跋月身后。
此时见她似乎只是站在那一处大院子前面发呆，未曾如他所想，又遇到了什么麻烦，或是想不开做些蠢事，方才松了口气。
心气一松，便又想起了逃掉考核之后的下场，想到了昨天拎着陌刀在自己鼻子前头舞了一趟刀法的夫子，嘴巴不由得一咧。
死定了……
以自家夫子的秉性，怕是有一顿好削等着自己，若是削我前再喝些酒，怕是回了家，爹娘都不认得了。
不过说来，家中爹娘怕也早已经备好了棍棒。
想起老爹的棍棒，百里封突然感觉自己的腿脚有些发软。
先前自己还嘲笑法家学子要吃好一顿棍棒，谁知道今日竟然轮到了自己。
风水轮流转不假，可这转地也太快了。
兵家少年满脸的绝望。
而在他相隔数十米之处，拓跋月看着已经空空如也，院门紧缩的院落，神情略有恍惚。
未能救下族人，已经心有不甘，竟是连最后一面也未曾见到吗。
……
在扶风郡城的城门口。
依旧只穿了一身单薄衣物的契苾何力侧身回望，巍峨的扶风郡城一如往日，沉默肃然，身着明光铠的军士手持陌刀，右手扶在腰间刀柄之上，神色冷肃，宛如雕像。
却不似来的时候那般令人喘不过气来。
正午的光散落在面颊上，在这深秋中令人感觉到了些微暖意，就连经脉当中的内力，也似乎加快了些许流转。
契苾何力呼出口气来。
耳畔传来了监工骂骂咧咧的声音，异邦少年朝着这座巍峨的大城微微俯身，眉目坚韧。
转身，踏步。
驼铃声音渐远，于苍茫大道之上，越显悠扬。

第一百五十章 追踪者最悲伤的故事
而在百里封暗自懊恼，后悔不迭的时候，王安风也终于看到了前面的拓跋月。
方才为了不让百里封察觉自己在跟踪他，王安风一直在百里封身后数十米开外，距离更前面的拓跋月，总是隔了一两个拐角，在这等情况之下，纵然是他的瞳术不逊于苍鹰，也绝看不到丝毫的蛛丝马迹。
此时前面两人都停在了原地，他方才看得真切，在心中稍加思索，便已知道了大概缘由，恰在此时，没能看到族人最后一面的拓跋月心神恍惚，转过身来。
百里封身子一个哆嗦，猛地转身，紧贴着墙角，大气不敢出。
方才心中的懊恼后悔全部抛在了脑后，面色微白，只求不会被拓跋月发现。
而在同时，王安风下意识脚尖一点，身如柳叶，转眼间已经向后掠了数米距离，未曾被慌里慌张的百里封察觉自己身形，直到脚下踏在了实处，方才回过神来，看着左右百姓羡慕的眼神，不由得略有失笑。
抬手轻敲自己额头，觉得自己这般行为，鬼鬼祟祟，如同是做贼一般，真是何苦来哉。
复又看了那边墙角一眼，少年笑了下，低声道：
“这事情，我还真的没有办法插手。”
“自求多福罢，百里。”
言罢摇头两声，心中倒颇有当年听离伯讲故事，少年男女，江湖相逢时的感觉，只是当年只在故事中发生的情节，此刻却是真真切切地在他眼前上映，而当年那邋里邋遢的老者，却已经不在身边。
心念至此，不由得略有失神，片刻后方才恢复过来，王安风呼出口气来，将心中杂念压下，环顾左右，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到了市集附近。
中秋佳节刚过不久，积压下来的水果吃食价钱降了何止小半，略作思考，觉得索性来也来了，空手而归，也实在对不住自己好一番疾奔，干脆买些东西回去。
于转身之时，瞳术暗施，将身后众人面目扫入眼中，男女老少，前后往来，在看到那衣着华丽，背负长剑，腰间插着四五柄短把儿飞刀的中年男子时候，王安风眸光微亮。
复又发现其面目略有涨红，明明是深秋时候，天气转寒，却额上薄汗未干，如同先前曾经发力狂奔过一般，心中便明白过来。
这便是先前一直跟在身后的人。
而且，绝非是恰好同路。
瞬息间已在心中做出了判断，但是王安风表面上却未曾表现出什么异样，一边自暗中思考后者的来意以及对策，一边转身，朝着市集的方向过去。
那男子并没有察觉王安风已经发现了自己踪迹，看到少年离去，未曾有半分迟疑，便继续跟在了身后。
一边在路上做出各种记号，通知自己属下，一边鬼鬼祟祟跟在王安风身后，方才略松口气，觉得前面这少年脚步放松下来，自己不必强行提气，也能跟上的时候，却突然发现王安风的速度竟然再度上升。
明明左右环顾，姿态潇洒自在，可速度却几如奔马，眨眼间就是十数米开外。
跟在后头的马永昌面上神色一苦。
此时他腿脚已经有些发软，只觉得这种不能迈开步子的疾行，要远比提气狂奔来得更为磨人，有心停住脚步，在旁边茶铺子里喝上一碗热茶，吃上些茶点。
可是碍于命令，不得不继续跟上，不知是否是因为先前曾经略作休息的缘故，此时腿脚处酸痛之感已经更为明显，且有越长越烈的趋势。
而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发现，前面这少年的身法速度竟然还在提高，任由他全力提气，竟然也在被逐渐甩开。
想到若是跟丢了之后的下场，心中陡然一寒，当下拼命提气，只觉得自己少年时候在师父门下学武的时候，都不曾有过如此拼命的心态，内力行气途径的筋脉，都已经隐隐有所痛楚之感。
明明是深秋之时，天气转寒，他却面色涨红，大脑当中不觉已经是一片空白，只剩下追住前面这个身影的念头。
便在此时，那身影到了一处大宅院墙角，脚步不停，直接腾身而起，脚尖自墙身上左右点了两下子，便如同一只飞燕般轻盈地跃入了这宅邸当中，此时缀在王安风身后的马永昌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想同的反应。
拔地而起，直到其已经越过了那数米高的红墙，被方才的狂奔给甩在了身后的大脑方才反应过来，叫苦不迭。
他只需要确认这宅邸的位置就可以了，何必要跟进来？
惨也惨也！
脑海之中瞬间明悟过来，他身为武者，往日里也曾经江湖搏杀，当下便本能做出了反应。
左手从腰间一抹，已经是拔出了三柄短把儿飞刀，只夹在了手指指缝之间，右手抬起，握在背后剑柄之上。哐啷轻响，拔出了一寸长剑，以防不测，这一系列的反应，只在瞬息之间。
而在同时，他已经看到了那蓝衫少年并未远离，只站在了前面不远处。
正心下惊喜的时候，却又看到了他旁边站着六七名青年，看到了那些青年武者身着朱红色劲装，看到他们头上戴着软纱官帽，看到他们腰间皆是配备了大秦战刀，腰悬铜色腰牌，上有浮雕的一个血色捕字。
马永昌的面色已然彻底僵硬。
这里是……
人在空中，僵硬地抬头去看，看到了正堂之上悬着的刑律二字。
吧嗒。
他落在了地面上。
踉跄两步，方才抬起脸来，便看到了那边蓝衫少年抬起手指指着自己，看到那少年面目神色极为温和有礼，轻飘飘地道：
“严令大哥，这就是一直跟踪我的那人。”
哐啷声音不绝于耳，转眼之间，已经有六七把长刀拔出，泛着森锐的寒意。
马永昌心里一个哆嗦，手掌松开，任由兵器衰落在地，干笑道：
“误会，这只是误会。”
“我，我我我，我只是进错了门。”
连夜办案，挂着两个黑眼圈的严令揉了下自己的眉心，挥了下手，道：
“跟踪大秦百姓，手持利刃，擅闯刑部衙门。”
“二罪并罚，该怎么做，都晓得不？”
“晓得！”
中气十足的应和声后，六七名巡捕狞笑着靠近，投下了大片阴影，将软倒在地的马永昌覆盖。
“我冤枉啊啊啊！！！”
伴随着一阵杀猪般的惨叫声音，马永昌被捆绑成了一团拖走，严令打了个哈欠，方才转过身来，对王安风道：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武者跟踪你？”
王安风心下亦是不解，摇头道：
“我也不知。”
严令皱了皱眉，想了片刻，道：
“我大秦不允许滥用私刑，审问多少需要点时间，你是要在这里等一会儿还是说要先离开？”
王安风想到方才身后的三种脚步声，想来跟踪者起码三个，而此时落网的只有一人，必然是去通知其他同伙，当下摇了摇头，道：
“谢过严大哥好意了。”
“我还是先回学宫罢，跟在身后的恐怕不止一人，时间一长，总是不妥。”
严令点头道：
“如此也好，那你路上小心，等到审问出结果之后，我回学宫，将幕后之人是谁告知于你。”
王安风抱拳一礼，道：
“既如此，便多谢严大哥了。”
言罢转身准备离开，方才走了一步，却被严令一掌搭在了肩膀上，好奇回身，却看到了一张摊开的手掌。
严令嘴角微微勾起，勾了勾手，道：
“你方才的行为，算是擅闯我刑部衙门。”
“五两银子罚金，拿来。”
王安风嘴角微微一抽，道：
“严大哥，我那是事急从权，能不能，体谅一二……”
严令嘴角含笑，摇了摇头，道：
“执法之时，不容于情，晓得不？”
王安风张了张嘴，却未能说出话来，终垂头丧气，道：
“晓得……”
片刻之后，严令抛着手里的碎银，笑着看王安风离开，刑部守门的两名捕头看到王安风离开，略有好奇，其中一人挠了挠下巴，侧身问道：
“刚刚那是藏书守罢？”
“没错，是藏书守。”
“可藏书守什么时候进去的？”
另一名捕头闻言摇了摇头，道：
“不知道。”
“不过，想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罢……”
先前开口那人好奇问道：
“你如何知道？”
后者嗤笑一声，指着王安风背影，自信满满地道：
“你看藏书守这般模样，竟如同那些输了个精光的赌徒一般，如何能看不出来？”
先前开口之人定睛去看，见到王安风脚步迟滞，果然如此，不由叹服，道：
“原来如此。”
声音微顿，复又想到一事，偏过头去看着那满面得意的同伴，略有好奇地道：
“不过，老张，你怎么会对数个精光的赌徒是什么模样这么熟悉？”
“一眼就能看出来？”
后者未经思考，下意识道：
“那自然是因为我……”
说到此处，声音微微一顿，咳嗽两声，义正言辞地道：
“经验！因为我办案丰富的经验你知不知道。”
“你个小年轻，还差得远……”
……
王安风行在路上，右手拎着荷包，朝着左手甩了甩。
最后一枚铜板落出来，在他掌心滴溜溜打了个转儿，似在嘲讽。
少年怅然。
“今次竟然真的，白跑一趟。”

第一百五十一章 接触，怪力王安风
身上已唯独只剩下了一枚铜钱，刚好够买个馒头，原本的打算也只能够打消，王安风将这干瘪下去的荷包收回腰间，他虽生性沉稳，可此时眉目间也颇有两分沮丧，转身朝着学宫方向行去。
此地距离扶风学宫，说近不近，但是以王安风此时的身法，倒也没用多长时间，便行至了学宫附近，此时只因为学子大多都在准备年终考核，学宫周围，人影稀疏，颇为安静，一条路上竟只剩了王安风一人独行。
方才行到路中间，前面巷口处突然转身走出了三名男子。
尽皆身负兵刃，其筋骨粗大，显然身具有不俗外功，其中一人脚步声音，正和先前跟踪于王安风身后的一般无二，王安风心中微动，神色却未有丝毫变化，脚步沉静，缓缓与那数人擦肩而过。
垂下的右手擦过了腰带，复又抬起，闪电般出手，在那三人兵器拔出之前，便已有三根银针凌空而过，没入他们手掌处穴道。
其中一人闷哼一声，未能拔出背上长剑，另外两人却是纯粹修行外功，入门时候，类似的苦痛不知道承受了多少，银针入穴，连神色都没有半点变化，各自握在背后兵刃之上，一左一右，交叉斜挥。
当下只听得闷声破空，两根沉重异常的狼牙棒搅动恶风，将王安风身前范围尽数笼罩其中。
那两名武者神色冷漠，他们这一招，不知道令多少武者饮恨，只要眼前这人稍有后退，他们便可以趁势近身，兵器连舞之下，就算是修行横练外功的武者，也只能被硬生生砸地破了功，继而倒在这后续招式之下。
王安风久经阵仗，自然知道这重型兵器的厉害，当下也未曾硬抗，脚尖一点，身如柳絮，朝着后面掠去，险险避开了这两把狼牙棒的夹攻。
可那两名大汉却似乎早有预料，紧跟着踏前一步，凭势挥舞，招式力道，更甚三分，恍如滚石自山巅而落，招法虽然粗蛮，却不可以有丝毫小觑，尤其是在这等狭窄环境当中，威力之大，极为可观。
一连数招下来，王安风神色略有沉凝，他虽然未曾被击伤，可也没能够破去这种蛮横的招法，而在此时，身后巷口亦是传来沉重脚步声音，同样是有两名身姿魁梧的壮汉，手持狼牙棒，大步而来。
临近王安风十数步时候，便已驻足，手持狼牙棒，沉声发力，凭借腰背，趁势出招，气势汹汹，踏步而来。
与此同时，据此不远处，一侧高墙之上，一背负重锤的青年男子负手而立，一张国字脸正气凛然，却眉淡唇薄，神色漠然地看着在蛮横劲气之下连连躲避的王安风，低沉开口：
“扶风藏书守，王安风，擅长剑术，招法繁杂，兼具搏杀之术，能以九品战八品，然内功轻功俱是寻常，外功极差。”
念了一遍星宿榜上评语，其声音悠长，颇不在意，道：
“这里面，只能信一半。”
“单凭这一手轻功，便知道他先前与那飞云剑客交手之时，必然藏拙。”
声音微顿，复又冷笑，道：
“可人力终有穷尽之时，擅长技击之术，自然不擅应对重兵猛力强攻，加之以狭长巷道，剑术精妙，腾挪之法也施展不开，只能以长剑，应对沉重兵器，必受克制，今次，便是他重伤之处。”
“你，觉得如何？”
旁边富商唯唯诺诺，知道这是这位爷在随意敲打自己。
心中为这青年的疯狂大胆感到发麻的同时，却又惊惧于后者在贪欲之下，仍有理智，未曾去追着藏书守跑，而是在其必经之路上，设下了专门克制对方武功风格的杀局，并派人作乱，暂时引开了附近巡捕，只等着王安风入瓮。
大胆而又疯狂，疯狂却又不失慎密。
他似乎有些明白门主的选择。
心中叹息一声，转而看向了那边小巷子里的蓝衣少年，看到那少年艰难支撑，竟似是连拔出背后长剑的时间都没有，兔死狐悲之下，多少有些怜悯之色。
而在此时，巷道当中。
王安风复又后退了一步，心中已经知道，这必然是有人料到了自己要回学宫，是以早早在这里埋伏，恶风袭来，仅以脚尖点地，身子朝后而落，与地齐平，如飞鸿之掠空，游鱼之弄月，自然而然，却又没有丝毫的征兆。
避开了横挥而来的厚重劲气，趁势瞥了一眼身后，那边的两名壮汉距离自己，也不过十步之遥，若是让其合围，前后交加，彼此在这种狭窄地方的威力，必然不会逊色于大秦军阵，气势层层垒叠之下，则自身危矣。
心念至此，当下也不再想从这古怪招式中看出后者来路跟脚，清喝一声，身形裹挟了劲气猛地旋身而起，踏步近前，双手化掌，猛地探入了那两名壮汉的手腕处，施展以巧劲，顺着其挥舞狼牙棒的方向轻轻一拨。
只听得咔擦咔擦两声爆响，那两人突惨叫出声，手中狼牙棒已经砸落在了两边的墙壁之上，轰出来了两个大洞，那两个大汉则是惨嚎不止，听得人心底发颤，其身后的那名武者定睛去看，面色陡然发白，胸腹之中，隐有翻腾。
那两名大汉左手手臂明显可以看到骨节错位，而右手手肘处已经刺出了森白的骨骼，沾染着血肉，令人不寒而栗。
王安风似乎早已预料到了这个结果，神色未有变化，踏前一步，原本略有收回的拳头趁势而出，砸在了这两人胸腹。手腕瞬间震动，二次发力，将这两名大汉直接砸飞了数米之远，落在地上。
其于伤势剧痛，外来内力冲撞之下，竟是直接陷入昏迷当中，此时若是王安风想要取其性命，不过反手即可。
巷道之中，瞬间死寂。
那边成竹在胸的青年神色骤然微变，负在身后的手掌攥起为拳，青筋暴起。
旁边富商瞪大了眼睛，脑海之中，似乎有雷霆轰鸣，震地他大脑一片茫然。
这怎么可能？！
那两人是他花费了大把的银钱方才招揽的异士，本身武功没有多高，纵然年纪都已经三十来岁，也只是个九品水准，可是都是天生神力，又精通配合之术。
发起威来，就算是一些筋骨不强的八品武者，也只能望风而退，自叹弗如，入他麾下之后，很是逞了几次威风，可这样两名凶徒，竟被那少年随意一招，全部击败。
这瘦小身躯之中，藏着个怪物不成？！
而在同时，另外那边的两名力士手中挥舞的狼牙棒也收敛了力气，只凭借惯性舞动了两下，便顿在了身旁，自身则是再不肯朝前走上一步，看向王安风的目光之中，已满是惊怖之色。
少年呼出口浊气，神色平和。
方才那一招，是铜人巷中一位对手所用的招数，借力而为，以慢打快。
他琢磨了许久，方才略有所悟，刚刚趁其不备，顺着他们的力气推动了一下，实际上将这两人弄得如此凄惨的，并不是王安风，而是他们自身那种强大却不受控制的力量。
似是王安风自己这种，发力一分，起码可以收回九成的武者，他这种招数，也只剩下了牵制作用。
可其他人并不知道这其中真相，再加上方才经过只在瞬息之间，看不真切，便只以为是他凭借自身膂力，生生将那两柄沉重异常的狼牙棒逼停，甚至于将那两名天生神力的力士打得筋骨断裂，当场昏厥。
原本以为是在计划之下，手到擒来的任务，可谁知道，转眼之间，对方却直接掀了桌子，如此剧烈的冲击之下，令这数名武者心中一片茫然，继而便充满了悔意。
而那先前被王安风以银针刺中了穴道的武者更是后退两步，面色苍白如纸，恨不得转过身去，掩面奔逃。

第一百五十二章 电光石火
王安风见这几名武者尽数都被自己震慑，心中逐渐镇静，自身占据了主动，右手微微抬起，便要拔剑而出，将剩下的数人制服。
却在此时察觉到了一丝似有若无的杀机，自远处一闪即逝，短短一瞬，竟然感觉到了些微寒意，心中明白，显然是那对自己心怀杀意之人实力不弱，绝非眼前这几名武者能够比拟。
若是直接出剑，后背空门大开，正是最好的暗袭机会。
心中念头电转，手掌微微一顿，未曾抬起将木剑拔出，只是随意握合，落在身体一侧。
与此同时，脚尖点在旁边狼牙棒上，微微发力，这沉重兵器便腾起了一米多高度，被他抬手抓在手中，重达百斤以上的沉重兵器，要仅以双臂发力挥动，即便是王安风的体质，也不能够持久。
当下只身形半伏，狼牙棒半落在地，似拖似拉，踏步而行，模样虽然古怪，却有一股凶蛮之气扑面而来，令那边两人情不自禁，后退一步，面容之上，惊怖更甚。
这种姿势，也是王安风在铜人巷中得见，要说内力运行，他自然是一窍不通，可于筋骨发力方面，被这种招式砸了没有一千次，也有八百次，若是还不能有所领悟，怕是会被赢先生斥为废物，一顿加练。
此时拖着这狼牙棒朝前缓步而行，每进一步，那两人便会后退一步，这种战场兵器的使用最重气势，他们心气已失，根本不堪一战，而王安风身上气势则是越发昂扬暴烈，此消彼涨之下，胜负未战已定。
正在此时，王安风脚步突然加速，眨眼间便已经进至那两名武者数步之遥，突然清喝一声，拧身发力，那狼牙棒猛地扬起，照猫画虎，将那‘搬拦锤法’施展出来，恶风扑面，那两名武者面色煞白，啊呀一声，朝后跌扑倒下，只以为自己这次在所难免，身躯战栗不止。
而那狼牙棒却并未砸在了他们身上。
王安风脚步突然一变，手中兵器借助着腰腿之力，再度后扬了半圈，气势则越发暴烈，那一处正有道身影腾空而落，恰在狼牙棒笼罩范围之内，少年抬眸去看，只见其身子魁伟，一张方正国字脸，凛然生威，却又眉淡唇薄，满是冷漠之色。
王安风耳畔似乎听得了一声惊呼少主，知其身份应该非同一般，心中却无有迟疑，内力贯入这沉重兵器当中，使其威势更加三分，而那青年身在空中，本打算趁势暗袭，未曾想被王安风趁机反攻，受制于人，此时无法腾挪。
而那兵器又不比长剑轻灵，极为沉重巨大，此时横挥，扑面恶风将那青年直接笼罩其中，若是打实了，少不得筋骨受伤。
如此情形之下，他却并未失了镇定，人在空中，突暴喝一声，右拳直接朝前捣出，拳法之势堂堂正正，纵然王安风敌对，也自暗中赞叹一声。
那青年拳术造诣，不逊于他，一拳直接砸在了狼牙棒上力道最弱的一处，刹那间王安风只察觉到了一股浩大的内力涌动，宛如熔岩火海一般朝着自己扑来，一时不察，脚步朝着后面踉跄了两步。
右脚重重踏入了青石当中，周身内力调动而起，凭借当年柳无求奠基时候的精纯路子，以及少林金钟罩之浩大广博，方才勉强对敌，不逊半分。
那富商施展轻功过来，便看到了两人一者在下，一者在上，皆是神色沉凝，身躯左右，劲气蓬勃，显然方才一招暗袭不成，已经转化为了最为直接而凶险的内力比拼，一个不好，便是两败俱伤之局，当下噤声，不敢靠近，心中惊异则是越来越大。
据他所知，这位少主自小便展现出了非同一般的习武天赋，可以称之为良才美玉，千里挑一，后又得到了数位高手倾囊相授，可本门武功效仿炉火，入门颇难，可越到后面，进展越为迅速，如同炉火已燃，柴薪不绝，自然会越燃越烈。
当年虽然未曾进入大秦星宿榜中，但是却一直稳扎稳打，于二十三岁的时候，踏入了八品武者大门，至此又有一年时间，想来内力进境，早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可此时所见，在纯粹内力比拼之下，竟然未曾占据上风。
那藏书守的内力修为，不是方才才踏入到九品之中吗？
难不成，他此时已经成为了八品武者？
此时关心则乱，心中越想越是惊怖，看向王安风的眼神当中，满是忌惮，只觉得这调查时候，身世清白的少年武者，竟然有几分高深莫测之感，就连那平和的嘴角，似乎都挑起了若有若无的嘲讽弧度，令他心中难安。
而在同时，王安风额上也渗出来了些细汗。
对面武者劲气澎湃自然不提，其内力更是炽烈如火，自身混如金刚的佛门内力，在这种如同烈焰般的内劲之下，竟然隐隐有被克制的迹象，只是金钟罩毕竟极为高深，此时只是受到了些微影响。
可若是他日遇到了类似的顶级内功，烈焰焚天之下，金钟罩不知要受到几分影响，心念至此，便是略有沉凝。
至于此时的内力比拼……
他在铜人巷中，每日至少都要对拼个十来次。
初时倒也会重伤咳血，难以再战，可在铜人巷中所受的伤势，不知为何总是会迅速地恢复，不会留下丝毫暗伤，久而久之，对于寻常武者畏之如虎的内力比拼已经不再害怕。
按着三师父所说，吐血这种事情，吐啊吐的就习惯了。
熟能生巧巧能生精，因而王安风此时心中远不如对方那般谨慎，而赢先生让他修行内力的一大方法，便是在铜人巷中与强敌搏杀，耗尽内力，再于丹田空虚的情况下，重新打坐，滋生出的内力将会更为纯粹坚韧。
至此许久，一身内力极为坚韧，且收发由心，当下确认了对方内力和自己相差仿佛的情况下，掌中内力，便突然发生了变化。
那边卫奇虽诧异于王安风内力之雄浑，却并未在意，自身内力，亦是苦苦打坐，修持而来，自认不输于人，可正当他自以为摸清了对方内力水准的时候，从狼牙棒那一端传来的内力，突然骤变。
忽轻忽重，忽左忽右，忽然便是暴烈如火，转眼间却又是平和如风，种种变化，不一而足。
此时两人对拼内力，自身内力与之胶着，后者变化，自身内力自然也会随之而变，当下只觉得胸中气闷，恶心欲呕，内息被如此冲撞，竟然隐有混乱的趋势，面色不由得微白。
那边富商察言观色，知道不好，惊怖于王安风内力修为深不可测的同时，亦是心中焦急，左右思量，反正若是少主出了差池，自己总归讨不得好处，弄不好还得陪葬。
当下咬了咬牙，腾身而起，朝着王安风那边冲去，看其身法，显然也是八品武者这一等，右手一招，气劲勃发，将地下一柄狼牙棒招入手中，挥舞起来，便要朝着王安风肩膀处狠狠地砸落下去。
少年心中一沉，这富商的决断超他想象，却未曾有丝毫不安，内力骤然回缩，只打算等这人砸落兵器的时候，抽身而退，再沉其旧力用尽，新力未生的瞬间将其制服。
至于如何去做，王安风只能叹息一声，心中略有惆怅。
三师父虽然不着调，可说的话，很多也很有道理。
比如说，对拼内力这种事情，拼啊拼的，也就习惯了。
正当他准备抽身之时，突然有一道凌厉之气斜冲，即便是以王安风感知，在这剑气出现之前，竟也未曾察觉有丝毫异样，瞬息之间，那富商脚步已经停住，双目浮现惊怖之色。
其手中狼牙棒咔擦一声，竟自中间断裂成了两节子，断口平滑如镜，其中一节砸落在地，而他身上，也有凌厉剑痕浮现，在其心口处衣衫割出纵横七道剑痕，每道剑痕，不多一分，不少一寸，如同丈量而出。
见此情景，在场众人俱是心中一变。
谁？！

第一百五十三章 千山暮成雪
满场皆为死寂。
即便是王安风，亦是察觉到了后颈一凉，心中登时满是戒备，这柄长剑在出现之前，他未曾察觉到丝毫的征兆，而其速若疾风，若是朝着他的要害而来，自付也难以躲避，身躯不由得绷紧，原本灌输的内力，也有了几分保留。
来者是谁，是敌，是友？
而卫奇虽然面无表情，眉头却微微皱起，察觉对方内力略有回退，自身并未抢攻，而是默契地将内力收回体内，心中戒备较之于王安风更甚。
那边身形僵硬的富商，虽然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可自身武功，丝毫不弱，否则也不可能替门派打理城中交易，竟然被一剑击破了手中兵器，并割裂衣衫，想来方才若要取其性命，亦不过反手之间。
只是来者忌惮于此地为大秦郡城，不愿将事情做得过火，方才手下留情，否则哪里还有命在？
两人既已都收回内力，那被当作比拼内力介质的狼牙棒失了力道，登时便跌落在地，于一声轻响当中碎裂，再不能够维持原本模样，化为了大块碎铁。
狼牙棒那一侧早已经变得圆融，仿佛在炉火中烧过，而在王安风这一侧，则是逐渐化为细碎的碎片，如同被人暴力敲砸过了一般，不成原本模样。
只是一剑，方才剑拔弩张的局势，登时被破。
那尚且还完好的两名力士心中悔意大盛，受不得这种压抑的气氛，左右对视一眼，直接转身便跑，方才跑了不过数步，便被一道黑影横砸在了腰腹之间，惨呼出声，三人登时便如同滚地葫芦一般，又滚回了原本位置。
在场众人定睛去看，只见那黑影却正是一个身着劲装的负剑男子，此时已经昏迷过去，看其衣着打扮，正是与卫奇等人一路，后者神色微变，此时方才明白。
自己的安排，应当是左右两侧，一侧三人，两名力士在前，一名武者在后，可方才有一侧却少了一人，只有两名力士，刚刚还心有疑惑，此时看到这人方才知道，显然是半途中给人劫了去，面色不由得微寒。
虽然不知对方实力之深浅，却又绝不肯在气势上低头，当下右手抽出了背上重锤，砸在地上，浑身气劲勃发，热潮如浪，冷哼出声，道：
“不知是哪门哪派的，鬼鬼祟祟，不妨划下道来，比划比划。”
声音方才落下，自那远处，突然又一道残影掠过，王安风脚尖一点，身如柳絮，飘在一旁，将这堂皇正大的剑影避开，而那卫奇却不肯退避，眸中精光亮起，低喝一声，双手握住了重锤锤柄，朝着前面狠狠一砸。
如砸铁毡，锤与剑撞击在一起，气劲勃发之际，卫奇闷哼一声，朝后退了半步，双手虎口处如同被利剑切割，虽未曾见血，却刺痛难忍，即便是他，也忍不住微微颤动，此时若王安风补上一剑，其一身锤法，必然发挥不出七成实力，只能狼狈遁逃。
而那残影被这一锤，登时显出了原本模样，竟然是一柄连鞘长剑，极为朴素，唯独剑柄处有一刻玉珠，光泽柔和，此时倒插于地，长剑之上，流光阵阵，显见不凡。
卫奇见到这剑，神色微变，道：
“同尘剑，微明宗……”
便在其道出这剑姓名时候，突然有清脆的铃声响起，自那巷口处，踏出了一只灰色毛驴，仿佛在王安风两人交手之时便已经在哪里，悠哉悠哉地迈步过来。
上面半躺着一白衣青年，玉冠束发，竟是倒骑着这驴子，左膝屈起，右手握着一卷道经，未曾见到其面目，便已经有道门羽士，飘逸自在的气质扑面而来，令王安风神色微有郑重。
只因为此时敌我不明，右手抬起，已经握在了长剑剑柄之上。
在两人未曾看到的方向，那道士懒懒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的模样，似不情愿地咕哝了两句，却又强提精神，双臂展开，伸了个懒腰，未见其如何发力，便已经腾身而起。
衣袂翻飞，宛如仙人之临凡，不逊白鹤之舞空，闲散自在，双目懒睁，低声长吟，道：
“千山……暮成雪，万径人踪灭……”
一字落下，便是一步踏空，绝句吟罢，身形已经出现在了那长剑旁边，一手道经，一手握剑，发髻略有散乱，却未有失态，唯有洒脱不羁的恣意，扑面而来，一人一剑，一卷道经，便已将周围视线引至自身，看着前面卫奇，轻笑道：
“这位火炼门的兄台，当街杀人，好大的本事。”
卫奇神色冷漠，此时已知事不可为，将重锤负在背上，道：
“未如道兄渔翁得利来得自在。”
慕山雪笑了下，未曾去管这话中之刺，慢悠悠地道：
“方才我已看到了巡捕正往这边儿过来。”
“不知道贵门大长老，吃不吃得下宇文则将军十招破军决？”
卫奇闻言冷笑一声，不再言语，转而看向右手握剑的王安风，看到了后者手中，那拔出剑鞘的三寸剑身，目现沉迷之色，突然开口道：
“你那木剑，可愿意卖我？”
“若是愿意，尽可以出价，我卫奇绝无二话，今日叨扰，亦可以亲自上门，负荆请罪。”
王安风对这青年并未有半点好感，只是道：
“此剑为师长所赠。”
卫奇了然颔首，道：
“原来如此。”
声音微顿，复又开口道：
“此剑，当入我火炼门扶风名器榜上，江湖风雨大，还望少侠小心。”
声音落下，转身便走，步伐依旧沉稳如虎，不弱于人，纵然是王安风，迟疑一二，还是没有把握将其留下，只能任由其离开。
而在此时，慕山雪左手握着道经，负在身后，右手搭在了剑格之上，轻轻一挑，哐啷声中，那剑长啸出鞘，自空中旋转一圈，落入了这道士手中，抬剑直指卫奇，道：
“且慢。”
卫奇侧身回望，神色冷然，道：
“不知道道长还有何指教？”
慕山雪摇头，哂笑出声，道：
“指教谈不上。”
“不过，贫道自先前你那手下处得知，你是要在此地围攻藏书守，恰好我与藏书守有两分交情，算是故交，必不能让你这般将人带走，何况藏书守本身乃是学宫中人，你贸然出手，不怕引来大祸吗？”
话语当中，痛陈利害，仿佛和那藏书守极为熟悉，卫奇哼了一声，抬手指着慕山雪点了点，复又偏移到了王安风身上，冷笑道：
“有趣有趣。”
“这世上，还有见面相逢不相识的故交，江湖之大，还真是无奇不有。”
言罢冷笑两声，不再去管那边略有僵硬的慕山雪，亦不去管那神色古怪的王安风，自顾自地离开，慕山雪咳嗽两声，回身看向那先前曾经给过自己两个肉饼的蓝衣少年，纵然脸皮一向厚实，此刻也只觉得尴尬。
先前他虽然曾经去找过店家打听，可那店家所说，不过是长得讨喜，若是有闺女，肯定想要嫁过去，一看便是人中龙凤云云，完全不能借以判断真实面目。
而此次过来，因为先前曾经见过王安风，故而下意识便将其归类为无意间卷入此事中的无辜人士，一时间未作他想。
其实也是他先前未曾离开门派行走江湖，虽然认出了卫奇的武功路数，知道其出身于火炼门中，却不知道后者的内力造诣究竟如何，若非如此，自然明白能和卫奇内力相抗不落下风的，绝非寻常之人，也不会闹下这么大个误会。
此时尴尬异常，转手将佩剑收回剑鞘，摸了摸鼻子，视线偏向一旁，干笑道：
“还要多谢小兄弟上次给的那两个肉饼。”
王安风摇了摇头，道：
“这位道长，是否是找在下有什么事情？”
一言中的，慕山雪张了张嘴，索性不再期满，点头道：
“实不相瞒，在下此次下山，确有事情想要详询藏书守。”
王安风道：
“在下姓王，名为安风，道长切莫再以藏书守称呼，嗯……此地不宜长谈，距离我学宫也不算远，不如前往一叙？”
慕山雪闻言面露喜色，道：
“固所愿也。”
言罢打了个呼哨，那驴子慢悠悠走过来，慕山雪一拍驴背，舒舒服服躺了上去，方才注意想起来了此时并非只有自己一人，干笑两声，道：
“王小兄弟要不要上来？”
王安风见其虽然相邀，却满脸肉疼之色，失笑摇头，转而看向了卫奇等人离开的方向，笑意微敛，面上神色略有沉凝。
方才那青年与自己对拼内力之后，还能够和慕山雪硬攻了一招而不露下风，可见其武功之高。而如此武功，对自己下手之时，竟然也完全不顾高手颜面，暗中偷袭，实在是一个可怕的对手。
与先前自己面对的敌人，截然不同，心念至此，不由于心中暗叹。
“果然高手。”
“此人武功，定然还要在我之上。”
……
而在另一处，卫奇大步而行，那富商唯唯诺诺跟在旁边，突然便有一只手掌落在自己肩膀上，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正以为卫奇要惩戒自己方才未能第一时间出手，那手掌却未曾发力，只是搭在了自己肩膀上，心中正有疑惑，便听到了卫奇低声道：
“走……”
走？去哪里？
富商正有疑惑，却看到了卫奇面色煞白，嘴角流出鲜血，眸子越发阴沉，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一字一顿道：
“去，回，春，堂。”
声音说出，又牵扯了胸腹中乱窜的内力，忍不住咳出鲜血来，气息萎靡，脸色煞白，不复原本凛然霸道的威风。

第一百五十四章 江湖风波渐起
扶风学宫。
风字楼旁的木屋当中。
慕山雪坐在椅子上，王安风替其沏了一壶茶，后者轻轻抿了一口，眸子微亮。
只觉得这茶中全无丝毫燥气，宛如冬日晴空，实在是非同一般的手法，远不是先前山下那些茶铺子里的茶博士能够比拟的。
喝着这茶，慕山雪心中一时竟然升起了要在这里蹭吃蹭喝蹭到死的念头，却又想到，自己若是敢做出这种事情，必然会被执法师伯拎回去一顿抽，想到师伯那张面无表情的死人脸，头皮微微发麻，方才将这念头恋恋不舍地压制下去。
复又饮了一口，将那茶盏放在手旁，抬眸看着王安风笑道：
“我来此的意思，先前路上已经说过了。”
“实在是因为丹枫谷一事扑朔迷离，虽然江湖上消息是夏长青作乱，因而被杀，而丹枫谷则是早有预谋，在此之前便已经抛弃了谷中基业，不知遁往何方。”
“可我等毕竟未曾亲眼目睹，这一个大派突然与朝堂冲突，继而消失了个干干净净，终究心中难安，唇亡齿寒，其中事情，还请王兄直言。”
王安风沉默了下，只因为这案子牵扯不小，祝建安也曾经告诉他，其中一些事情，不可以随意外传，是以隐去了关系到刑部运作的部分，其余的东西，则是全然告知了慕山雪，随后道：
“我所知道的，也便只有这些。”
“就我所见，确实是夏长青和白虎堂勾结，做下了害人满门的案子。”
声音微顿，复又开口，颇为郑重地道：
“至于那意难平。”
“在下并未亲眼见过。”
言罢觉得底气不足，复又在心中暗暗补充了一句，照镜子应该不算。
再说，再说我也没有带着面具照过镜子。
慕山雪微微颔首，并未生疑，低声呢喃：
“原来如此……”
于心中略作思考，抬眸笑道：
“多谢王兄告知。”
“大秦铁骑，威震天下，既然是丹枫谷自取死路，这下我派多少可以安心些，至于那意难平，虽然其出身不知，但是所杀之人，尽数都有取死之道，想来应也是我正道一员，倒是不用过多担忧。”
“不过，王兄你这段时间，可要注意些。”
王安风微怔，继而想起了一事，若有所思，道：
“是方才那火炼门所说的，扶风名器榜？”
慕山雪本待解释，却已被王安风说出，当下抚掌笑道：
“聪明。”
“和王兄这样的聪明人说话，实在是简单太多了，不似我那师弟，给他说上半天，都不明白，废老多口舌。”
“这火炼门，在我扶风江湖之中，隐隐为第一门派，帮中高手众多，且以炼器之术，冠绝这北方数郡，其编撰的扶风名器榜中，涉及我扶风郡中，一切可观之兵，无论刀枪剑戟，还是奇门兵刃，但凡有可取之处，尽数都囊括其中。”
王安风一时尚有些微不解，只觉得这和星宿榜类似，算是个排名。
那边慕山雪轻声道：
“可这火炼门，乃是邪派。”
“邪派？！”
慕山雪点头道：
“不错，须知这名器榜上的兵刃，可都是待价而沽的，哪怕是宇文则将军手中的兵刃破断，都给出了价钱，而且火炼门已放出话来，这上面任何一柄兵器，只要拿来，便可以换得银钱，一分不少，而且，只认兵器不认人。”
“对于那些高手佩剑而言，这上面的价钱，便是一种独特的威慑，是扶风江湖中第一大派的认可。”
“可对于我等这些不过下三品的武者，那可就真的是白花花的银子了。”
听闻话语当中，似笑非笑，隐有自嘲，王安风沉默了下，道：
“真是……疯狂。”
慕山雪叹息一声，道：
“自然是疯狂。”
“这火炼门立派之初，并非如此，门中尽数都是苦修之士，奉行之道，乃是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的道理，可后来却逐渐走偏。”
“只因为其沉迷于锻造之道，不加克制，一步步落入如今的地步，其门中武者供奉极多，又与其他郡各派交好，无论是谁，只要拿得出银钱和材料，他们便会为你倾力打造出兵器。”
“其门中不乏有为了打造出满意的兵器，而反伤了自己根基的长老，也因此，江湖上不少人都知道这一处锻兵之处，若不能请得动铸剑山庄，便会来这里，找这火炼门高手。”
言罢复又饮茶一杯，道：
“这名器榜的兵器，除去可以换成银钱之外，还可请火炼门中供奉出手，替那人量身打造兵器一柄。”
“王兄佩剑得入榜中，怕是不日便会被众多黑道高手盯上，谨慎些的，只会盗走你的兵器，而疯狂些的，很有可能会杀你夺剑。”
“毕竟，王兄虽有扶风藏书守之名，但是实则并非是学宫中弟子，于江湖人眼中，并不受学宫庇护。”
“而且，学宫超然世外，有教无类，江湖之中，早有了规矩，江湖各派不会在学宫中肆意妄为，可于学宫自身而言，即便是学宫中弟子，只要已自学宫中肆业，涉足江湖之中，恩怨情仇，难说地清楚，学宫亦是难以出手。”
“一则是令学子们明白处事当慎而慎之，不可借助学宫之威横行，二来，则免于自陷麻烦当中。”
“若非如此，这学宫年年新人换旧人，学子众多，人人或依仗学宫之势，横行霸道，或是自付有学宫撑腰，做事大胆不计后果，牵扯出无数麻烦仇家，纵然学宫之大，亦难以立足，却还如何教授弟子？”
“唯有相熟学子，亲近长辈，可能会为之报仇。”
声音微顿，慕山雪摇头笑叹，道：
“可这江湖之中，谁人无师，谁人无友，但问仇怨，无关个人，江湖之上恩恩怨怨，难以说个清楚，冤冤相报，便是如此。”
“呵，说得远了，这段时间，还是得要小心为妙，切不可以出这学宫。”
王安风点了点头，道：
“多谢慕道长提醒。”
见慕山雪茶盏已空，便起身一边为慕山雪斟茶，一边问道：
“不过，往日未曾见过这般多的门派武者。”
“个中缘由，道长可能告知一二？”
慕山雪诧异地看了下王安风，道：
“王兄这问题，可真是直接。”
“若是有什么忌讳，还望道长勿怪。”
慕山雪摆了摆手，笑道：
“能有什么忌讳，只是一帮人捂着不肯让旁人知道的事情罢了，也不怕捂臭了，你既然告诉了我丹枫谷一案的事情，于情于理，我自然应该告诉你。”
声音微顿，略作沉吟，道：
“王兄以为，一潭死水，如何得活？”
王安风微怔，言简意赅地回答道：
“引流。”
慕山雪摇头，笑道：
“若无水可引呢？”
王安风微微沉默，道：
“投石入水。”
慕山雪抚掌笑道：
“果然聪明。”
复又慨叹，道：
“这扶风江湖，便是一潭死水，而那意难平，便是一块巨石。”
“投石入水，外力激荡之下，就算是一潭死水，也能泛起层层水波，水面之下，也有暗流涌动，如同那活水一般。”
“虽然说时间一长，终究将会重新变成原本的死寂模样，可在这过程当中，往日里那些肮脏腥臭的东西，都会随着水波荡漾起来，若是重新变地死寂下去，便会越发地臭不可闻。”
“若是不想往后变成这腥臭死水的一部分，自然得要在这个时候寻得出路。”
“自己的，以及这扶风江湖的。”
“当然，若是那意难平这石头够莽够大，将这装着死水的水瓮直接砸个大洞，自然是再好不过。”
言罢失笑摇头，显然自己也是认为此言实在是不着调。
王安风则若有所思。
眼前道士虽然没有解释扶风江湖为何会变成一潭死水，但是却将此时江湖之变动，极形象地展现在他眼前，至于扶风江湖的事情，想来其中也是牵扯了上一代，甚至于更长久时候，江湖中种种恩怨情仇，一言之中，如何穷尽。
当下收住思绪，诚心道谢道：
“多谢道长解惑……”
慕山雪摆了摆手，笑道：
“哪里那里，举手之劳，不，张嘴之劳罢了。”
言罢复又将那茶盏倒过来，里头已经没了半点茶水，讨好笑道：
“还要烦请王兄，再来一壶。”
王安风微怔，方才察觉，眼前这道士已经将那一壶茶喝干了去，哑然失笑，起身道：
“那便麻烦慕道长再多等一会儿。”
慕山雪笑容可掬，坐在椅子上，捧着个茶盏连连道：
“应该的，应该的。”
“不麻烦，不麻烦。”
两人复又谈了片刻，王安风将慕山雪送出学宫，这道士饮饱了茶，懒懒躺在驴子上，朝着王安风随意抱了下拳，便拍了下驴背，那驴似乎通灵，迈开步子，慢悠悠往前走，正当此事，王安风突然想到了一事，开口道：
“慕道长，你那佩剑同尘，也在那名器榜上罢？”
慕山雪睡眼惺忪抬头看他一眼，笑了笑，未曾直接回答，只举起了手中佩剑，洒然道：
“且待他们试剑。”

第一百五十五章 轻功2.0
目送着慕山雪离开，王安风定定立在了原地。
周围环境颇为安静，此时却莫名让他感觉到了有些压抑，天色渐晚渐昏沉，突然又有数只麻雀扑腾着从昏沉的天空中飞过，落下来了几根羽毛，深秋季节本就清冷，又是黄昏无人时候，自然更为寂寥。
王安风突然察觉到了些微寒意，抬手紧了紧衣服，呵出口气来。
呼吸在微冷的空气中凝结成了白气，复又散去。
王安风在这里略有失神，脑海中想到的却是慕山雪所说，这扶风江湖，终将不复原本平静，后者曾说，打破原本僵局的，是意难平，可王安风心中却又想到了当日前往青锋解当中，看到的大长老一剑破空。
自那一日起，实则江湖上早已经起了波涛。
公孙靖所在的帮派，便在那一段时间，经历了厮杀，兼并，成为了北武州城下的第一大帮，这样的影响，定然不会段时间消弭，风起于青萍之末，到时候，纵然是没有意难平的出现，这扶风江湖的僵局，也会自然而然地破开。
如同此时。
本来在各自门派当中清修的武者，逐渐入世，大道之上，背刀负剑的武者，也越发常见。
而此时的变化也只是刚刚开始，是以出现的是卫奇，是以出现的是慕山雪，怕是过段时间，那些中三品的江湖高手，门派宿老，也会逐渐开始自江湖中走动罢。
倒是越来越像是离伯故事当中的世界了。
少年暗自喟叹一声，心中不知怎的，忧虑之际，竟还有那么些许的期待。
那各方人物，精彩纷呈，一方唱罢，一方登场。
这才像是个江湖。
心念翻腾之时，王安风转身入了学宫，此时道上依旧没几个人，颇为安静，行经小道的时候，突然自一侧看到了拓跋月的身影，身着红衣，似是喝了酒，面颊微红，却仍旧未曾失态。
看来没有出事。
王安风见状心下微松，刚要开口打个招呼，拓跋月已经走出，右手拽着跟木棍，身后踉踉跄跄跟着一人，身着劲装，眉毛粗乱，颇有兵家豪武之气，此刻却是满脸通红，双眼迷离，右手握着那木棍另一端，脚步跌跌撞撞。
常人只消看上一眼，便知其定然是醉得不轻。
王安风未曾开口，身为武者，听风辨位本是理所当然之处，此时四下没什么人在，少年看到拓跋月双目低垂，脚步匆匆朝着前面走去，身后百里封便拉着木棍，亦步亦趋跟在后面，拓跋月嘴中低声抱怨，道：
“不能喝就不要硬撑，喝了又那么容易醉。”
“醉了还要耍酒疯。”
“死猪头，笨猪头。”
王安风抬起的手掌微微僵硬，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脚尖轻轻一点，身形向后飘入阴影当中，只当作自己未曾看到两位好友，等到了片刻之后，已看不到他们身形，方才小心出来。
左右环顾了一圈儿，未曾见到人影，心中才松了口气，复又失笑，只觉得自己这番小心翼翼的模样，还真的是和做贼的无异。
含笑看着百里封拓跋月离去的方向，王安风摇了摇头，转身朝着自己木屋的方向行去，脚步不复方才，倒是颇为轻快。
……
及至夜间。
王安风照常将风字楼的万级台阶洒扫了一边，回了屋中，关好门窗之后，返回到了少林寺中。
果不其然，他出现的地方，并不在那孤峰之上，左右能看到的密密麻麻的树木，落尽了绿叶，枝桠横生蔓延，在黑夜之中，阴气森森，宛如鬼怪一般，想来是距离少林寺不知道多远的地方，王安风却并不以为意。
这段时日里，他每日都要勤练轻功，早已经习惯了这样。
常人练习轻功，至多不过是背负重物，自院落中腾挪，大派弟子，也只在门派驻地所在的山脉中奔腾，以修习轻身之法，而赢先生则总能在这些地方找出不一样的法子来。
王安风在这段时间里出现的地方，时而是山脉之上，陡峭难行，时而是流川之旁，遍地泥泞，或者林木丛生，或者青石拦路，总之没有半点好路可走，行经其上，不知要花费多少力气。
若是未能在赢先生满意的时间之内回到少林寺中，二师父准备的饭菜便会被克扣一半，而为了保证药性不弱，剩下的饭菜里面满满的都是药味儿，难以入口，却为了保证身体不至于在苦修之下导致根基亏损，须得要一口不剩全部吃下去。
王安风左右环顾一圈，自一处树干上以匕首钉着张纸，上面写道，以此地朝东而行，得见少林。
微微颔首，将那匕首拔下，反手收束在腰间，复又将那张纸折叠收好，方才施展了轻功身法，腾身而起，脚尖自左右树干上点了点，身如柳絮，朝着前面飘去。
林地当中，树木丛生，若是在下方前行，则总会遇到阻碍，倒不如提气轻身，自树梢而行，一来可以避开树木灌丛，二来视野开阔，便于寻路，这些问题，都是王安风亲自犯过，且以味蕾亲切深刻地记忆在了脑海当中的经验，绝不敢忘。
在往日里，他施展轻功的时候，总是全力而行，而今日在扶风郡城用这门轻功跟踪了百里封之后，倒是发现了其身法中许多精深奥妙的地方，此时并未曾如往日那般，而是只用了三分力气。
身如柳叶飞鸿，每每在树干上轻点一下，便会朝前掠出十数米的距离。
短时间内的速度，定然是不如原先那般粗蛮的用法，但是内力损耗，却大大降低，往常若是内力不足，速度自然骤降，可此时却足可以保证以这般速度疾行许久，若是他内力恢复速度再度提高些许，几无损耗。
微风拂面而来，视野一片开阔，王安风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觉得轻功修行，并非什么苦事，天地四方一片安静，唯独星月在上，厚土在下，而自己孑然一身，穿行其中，似乎世界当中只有自己一人于此，与天地独处。
王安风面上神色不由平和，正当此时，耳畔突然传来轻挑声音，道：
“王，安，风……”
这声音突如其来，混没有半点征兆，又靠得极尽，直如鬼魅一般，王安风心中难免吃了一惊，脚下轻功却未曾失了章法，落在一处树梢之上，提气轻身，这枯枝虽脆，却只是晃了一晃，未曾将他摔下来。
转身看去，果然看到了鸿落羽的身影，王安风叹息一声，抱拳行了一礼，道：
“果然是你，三师父。”
声音之中，似是对于后者这种捉弄的行为颇为无奈，实在是因为这段时间，后者时不时便会捉弄他一番，王安风早已经见而不怪，对于这位自称为轻功天下第一的师父，也实在是难以敬重地起来。
鸿落羽看出少年面上神色，感觉自己面上有些挂不住，干咳了两声，维持着自己身为师父的威严，道：
“嗯，轻功练的不错，为师方才考验了一下你，对，就是考验了下，竟然未曾出了差错。”
“不枉为师看重于你。”
王安风无奈道：
“只要三师父勿要再扮鬼吓我便好……”
鸿落羽闻言干笑两声，双眼不自觉朝着左侧上方瞥过去，声音有些发虚，道：
“什么扮鬼吓人？”
“哈哈，小疯子你在说什么，为师听不懂啊，哈哈哈……”
王安风看他模样，忍了下，还是没能忍住，幽幽地补了一句，道：
“那三师父不在少林，难不成又与赢先生闹了别扭？跑了出来？”
鸿落羽闻言大怒道：
“什么？我会怕那个姓赢的？！”
“简直就是笑话！”
王安风摊了下手，忍笑道：
“三师父自然是不怕的，可既然不是因为赢先生，又并非过来吓唬弟子，弟子实在是不知道，三师父您为什么要在这儿特意等着弟子？”
鸿落羽闻言狂翻白眼，道：
“真的是，不愧是那个姓赢的教出来的，鬼精鬼精的。”
“不错，为师在这里自然是有事情。”
王安风闻言收敛了方才谈笑的模样，行了一礼，正色道：
“三师父请说。”
鸿落羽似乎对于少年此时模样颇为受用，抬了抬下巴，懒洋洋地道：
“为师方才所见，你轻身腾挪之时，已经不在拘泥于驱力狂奔，懂得自我克制，已经足以修习我神偷门的第二门武功。”
“这一门武功虽然声名不显，但是放在江湖上，亦是一等一的轻功绝艺。”

第一百五十六章 王安风的身家
神偷门武学，尽数都以轻功为核心，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一切绝学，无论奇门剑术，还是拳掌暗器，尽数凭借轻功展开，效仿彗星袭月，一击远遁，乃是以弱胜强的法门。
此时鸿落羽传授给王安风的，正是和这门轻功互为表里的特殊心法。
星月漫天，四下无人，这位天下第一神偷面上神色罕见郑重，道：
“寻常轻功，奔袭之时若是遇敌暗袭，自然要重新调动内力，方才能够对敌，无论出手速度，还是招式威力，都难能发挥出全部威力。”
“而本门心法却能在施展轻功的时候，积蓄内力，借以施展雷霆一击。”
“其名为白虹。”
声音微顿，复现傲慢睥睨之态，道：
“气如白虹，天也！”
……
神偷门白虹心法，名为心法，实则属于奇术，无碍于武者根本内功，行气之时，只流经数条经脉，似极简单，但是修行起来却异常的别扭。
鸿落羽嘴里咬着根草杆，靠坐在一处树枝上，看着少年一次次失败，打了个哈欠，已有两分倦意。
方才王安风练习时候，不是专注于内力运行，而未能控制住身法，一头撞到树干上，便是轻功无碍，屈指弹出的内气却只能够击断一根树枝，约莫是一个八九岁少年全力一拳的力道，于武者而言，挠痒痒都稍显不足，何况于其他。
天边已经微微亮起了白光。
神偷砸了砸嘴。
“已经过了整夜啊……”
“这小子成不成。”
正当此时，耳畔突又传来了衣袂翻飞之音。
数十米之外，一袭蓝衫腾空而起，衣袂翻飞，身法动作极为潇洒大气，脚尖自树枝之上轻点，身子便掠过数米之远，右手抬起，握在了身后剑柄之上，黑发微扬，眸光清亮，剑鞘之内，隐隐听得到长剑轻鸣。
鸿落羽眸子微亮，稍微提起来了些精神。
继而便看到了昏沉天地之间，一道凌厉劲气激射而出，其中不仅有白虹心法的特殊内劲，尚且还缠绕着一层蓝色的雷霆，越发暴烈迅猛，瞬息之间，将前方树木搅碎，气浪喧嚣而上，竟是将离弃道所传罡雷劲也与白虹劲气同出。
令这一剑在凌厉之余，亦不乏雷霆之威，纵然在鸿落羽眼中，也颇有可取之处，当下于心中暗道了一声好。
复又想到他日里，若这小子和人轻功追逐之时，突然回手一剑，措手不及之下，纵然武功高于他的对手，也要吃这一招，胜负当即逆转。
想到那时候对方那时候诧异不甘的神色，鸿落羽便忍不住想要笑出声来。
正待要夸奖上两句，却又看到了王安风踏错的身法，速度之快，已来不及提醒，不忍地将自己的视线偏向一旁。
数息之后，耳畔传来了撞击声音，少年的闷哼，以及树枝碎裂发出的咔擦脆响，待得风平浪静之后，鸿落羽转过身去，看到了坐在树干下面的王安风，浑身灰尘，一手提剑，微微皱眉，似在思索。
鸿落羽眼珠微转，暗笑一声，凝聚了一道无形劲气，将少年头顶的枝桠斩碎。
碎裂的树枝朝着王安风头顶落下，看那轨迹，想来会砸个征兆。
正在鸿落羽暗自偷笑的时候，那边少年手指突然伸出，直接夹住了其中一根树枝，随意一抖一绕，劲气缠绵，将那些树枝囊括其中，继而随手送出，便如箭矢一般，朝着另一侧激射出去。
鸿落羽笑容略有僵硬。
王安风腾身而起，拍了拍衣服，回剑入鞘，看着前者无奈道：
“三师父，别玩了……”
“咱们该回去吃饭了。”
言罢摇了摇头，似极无奈，继而展开身法，已如飞鸿一般，腾身而起，在树干上轻点了两下，便朝着少林寺的方向过去，鸿落羽在后面僵硬了下，身后拉出了一串残余，追在了王安风的身后，叫道：
“喂喂喂，小疯子，你刚刚那是什么语气？”
“我是你师父啊，你……”
……
天越发冷了。
梁经亘穿着一身灰衣，自大街上匆匆而过。
他是一名武者。
亦是一名杀手。
往日里曾接过丹枫谷的暗杀任务，可自这‘大东家’在江湖之中消失无踪后，他便没有了银钱来源。
虽然说他身手不错，又敢打敢拼，可同样刀口上舔血的人，大手大脚，醇酒美人的日子过惯了，本就没有什么积蓄，又断去了来路，日子便越发地不好过。
正打算着，要不要趁着年关将近，前往城外，做上几笔没本儿的买卖，行径火炼门店铺的时候，恰好看到了几名武者将一张榜单挂在了门外，这榜单以红绸为质地，于寒风之中微微鼓动，倒是如同鲜血涌动一般，令人心中略有寒意。
梁经亘本能侧目看去，看到了银子这两个字，眼眸微微一亮。
当下踏步上前，同周围好奇围上来的众人一同去看，只见上面以墨痕勾勒出了一柄长剑模样，颇为朴素，藏锋刃于内，只出鞘三寸，已经显见不凡，旁边于这剑身对等，写了一行墨字，梁经亘自上而下，低声念道：
“木剑，藏渊。”
“内有一丝神兵灵韵。”
“未曾见其出鞘，是以不知其神兵威能，但以火炼门炼器师卫奇观之，锋锐异于寻常，既为木质灵兵，其应于天地震、巽之像，震为雷，而巽为风，恐有风雷之能。”
“其为扶风藏书守王安风佩剑，未见其名，卫奇惜之，代为名之以藏渊，取君子藏器于渊，不使人知之意。”
“估价……五万两！”
梁经亘呼吸骤然粗重，一时竟有头晕脑眩之感，想了想五万两银子代表的意义，狠狠地咽了口唾沫，转身出来，定了定心，转身朝着另一处方向行去。
静室当中。
那富商送入丹药进去，卫奇盘坐在内，周围火气腾腾，将一桶桶的药液蒸腾成雾气，卫奇上半身裸露，端坐其中，呼吸之时，皮肤隐隐泛着红光，恍如神人，未曾睁眼，漠然道：
“张贴出去了？”
富商应喏，迟疑了下，复又道：
“少主，属下有一事不明。”
“讲。”
“为何，为何不将此时那藏书，不，王安风的实力写在榜单之上？其实力，绝非星宿榜上描述。”
“其拳掌身法，剑术内力，俱是不凡，怕是足以列入地煞之中。”
卫奇睁开眼来，看那富商一眼，面色仍是煞白，冷笑道：
“我等以内伤为代价探出的消息，凭何要给他人做嫁衣？”
“想要知道？”
“拿命去填吧。”

第一百五十七章 贪念
之后的一段时间，因为慕山雪的提醒，王安风一直都呆在了学宫当中，平日里看书炼气，夜间则是在打扫了风字楼阶梯之后，回到少林寺中，修行拳掌剑术，轻身功法，如此一晃已经是十多日时间过去。
而在扶风郡中，虽然火炼门在扶风名器榜上新增了‘藏渊剑’，却也并未引得多少风波，虽有不少人心动，可一看此剑归属于扶风藏书守之后，便将这心思暗中埋在心底。
并非是这些习武之人遵纪守法，而是那五万两白银虽诱人至极，可七品武者，几乎能够腾空而行，还真的不大看得上眼，况且习武之人也不是疯子，未到绝境，如何肯铤而走险？
何况那位藏书守，据星宿榜上所说，其剑术卓绝，足以和八品的武者分个高下，近日来虽然颇为安静，没有什么能说出口的战绩，是以导致排名略有下降。
可其武功必然不会后退。
以这种少年英杰的角度来看，这段时间的蛰伏，反倒是会带来武功上的飞跃，必然不可能与其成名时候的武功相比。
对其出手，若不能速战速决，引来巡捕，反倒惹了一身骚，尤其是江湖传言，其与扶风巡捕们关系颇为亲近，但凡问起，皆口称藏书守，不肯以姓名称呼，言语之中，颇多尊敬。
虽说碍于江湖和朝堂的微妙关系，江湖人厮杀，大秦巡捕亦不能如何，可若是以扰乱民生的由头，狠狠扣他们一笔银钱，于大秦战刀之前，他们也不敢不交，那便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的赔本儿买卖了。
若非是陷于困苦之境，他们如何肯做。
……
扶风郡城&#183;迎客来客栈。
梁经亘拍了拍桌子，恶狠狠地道：
“这买卖，老子接了！”
旁边一胖子笑呵呵地道：
“那你走好。”
梁经亘狠狠地瞪他一眼，道：
“你什么意思？”
那胖子眉目神色未变，依旧笑道：
“什么意思？字面意思。”
“我们虽然说是江湖中人，可你要是拎着刀子冲进学宫，杀不了你，治你个扰乱民生之罪，扔到牢里关上两三个月，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据说法家为江湖人准备的牢狱，可是连铁打的汉子进去一趟，出来时腿脚都会发软，一辈子都安分守己，不敢再碰秦律，何况于你我。”
声音微顿，那胖子复又劝说道：
“再说，就依着你的武功，你能在藏书守剑下逃得性命，已经是祖坟上头冒了青烟了，还要如何？”
“想了半月时间，终究做出这么个决定，不知如何说你。”
“须知到，贪到最后便是贫啊。”
梁经亘冷笑道：
“我自是打他不过。”
“可你勿要忘了，火炼门是江湖大派，不是疯子，只是爱剑如狂，又不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他们要的只是那把剑，又不是要藏书守的性命。”
那胖子神色微怔，眯成缝儿的两条眼睛睁开来，道：
“你的意思是。”
梁经亘道：
“扶风学宫虽然盛名在外，却不是什么龙潭虎穴。”
“我暗中潜入那藏书守的屋子里，将他佩剑盗出，换了银钱之后，明日直接遁逃而出，亦不是不可能，五万两银子，对于七品高手自然看不上眼，可于你我二人却是巨款，就算是对半分一分，亦足以在寻常县城之中潇洒。”
“等做完这笔买卖，咱们便直接洗手不干。”
“到时候娶三五房媳妇，在县城中置办些产业，自此不问江湖，世外逍遥，岂不是美哉？”
那胖子闻言面露迟疑动心之色，梁经亘手掌重重拍在了桌子上，发出闷声大响，抬高了声音，喝道：
“那藏书守只是精于剑术，轻功只是平平，你我皆是靠着轻身功夫吃饭的，在身法上，岂会在他之后？！”
“这一笔买卖，你干不干？！”
那胖子脸上神色阴晴不定，挣扎片刻之后，狠狠咬了咬牙，道：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一次我就听你的。”
“干了！”
梁经亘大喜，大声笑道：
“果然是我的好兄弟。”
“放心，我绝不会亏待于你。”
……
少林寺中。
铜人巷大门大开，王安风手持木剑，自其中走出，眉头微皱，自心中思索方才交手时候的得失。
他一身武功，以金钟罩为根本，拳掌是为般若掌，指法则以吴长青传授的点星指为要诀，先前轻功寻常，只能硬桥硬马和对手拆招，此时既已有了神偷门轻功在身，便如同是打开了扇门一般，战斗风格，越发趋于多变。
唯独剑术，依旧是那一门传自赢先生的七十二手使破，这门剑术他修行已久，剑术招式，渐趋纯熟，却发现自己已经达到瓶颈，难以踏前一步，是以颇为苦恼，不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
方才走出，尚且还在沉思当中，突有一道劲气激射而来，刚猛凌厉，宛如长刀斜劈猛砍，气势不凡，他刚刚经过了一番苦战，几如本能一般拔剑在手，身形后移。
待得那劲气刚猛之势稍弱，身形骤然向前，如同流云倒转，手中长剑剑招趁势挥洒，一连数招点在了那劲气之上，生生将其破去。
方才微松口气，突然一杆青竹自斜地里伸出，忽刺忽抽，忽如长刀劈斩，忽如重枪横扫，招式连绵不断，几无穷尽之处，眨眼之间，王安风已经被这山洪一般倾泻而下的攻势生生困在原地，不能得脱，只能以剑术对敌。
重压之下，一身剑术施展地淋漓尽致，将那多变的攻势全然破除，而自身也因为反震之力，不断后退，直至后背靠在了铜人巷大门之上，那连绵不绝的残影方才消失不见，王安风呼吸急促，身前数米之处，唯有一袭青衫，手持了青竹，淡然看他。
少年平复了内息，将手中兵刃收起，复归于剑鞘当中，上前两步，抱拳行礼，道：
“晚辈见过先生。”
文士微微颔首，道：
“剑术，还凑合。”
王安风恭敬回道：
“全因先生教导有方。”
赢先生点头，手中青竹轻轻点在地面上，沉吟片刻之后，随意道：
“我当日曾说，你需掌握玉阶三十六宫步，二十八重瞳目，使剑劲气之法二十八类，精神气血解，气贯周天之法，十二连城诀，要窍精言，三直六揭，方才算是一名剑客，可还记得？”
王安风点了点头，道：
“记得。”
文士看他一眼，淡淡地道：
“记得就好。”
手中青竹抬起，自上而下，虚点少年双眸，手腕，双足，道：
“使剑劲气，持剑相斗所用步法，你已悉数掌握，二十八重瞳术，你也已经迈入第三重，虽然进境仍旧寻常，可用于交手，也算是马马虎虎，至于精神气血解，气贯周天之法，要到你七品之时，方可修持。”
“可你此刻的剑术，已经停滞不前。”
王安风闻言心中悚然一惊，眼前文士依旧面无表情，他却早已晓得先生性情，当下双拳抱起，恭敬行礼道：
“还请先生教我。”
文士似颇不情愿，只微微点了下头。
与此同时，扶风学宫之外。
一胖一瘦，两道身影鬼鬼祟祟地摸到了墙边儿，左右看了看，直接翻身而入。

第一百五十八章 剑术与‘踩雷’
少林寺中。
青衫文士随手将青竹扔给王安风，不见什么动作，便有十数本秘籍出现在了王安风身边，随意道：
“我所创剑术，意在破尽天下诸般武学。”
“未曾学过，如何去破？”
“这些武功，你尽数去看，随意练练，不可深究。”
王安风将这些秘籍拿起，其中除去剑术之外，亦不乏各类兵刃用法，刀枪剑戟，奇门暗器，应有尽有，心中想到七十二手使破剑术，确实是破尽对方招式的武功路数。
常言道知己知彼，方可以百战不殆，若是未曾修习过刀法，如何能将破去刀法的剑术修行至巅峰？
赢先生想来是习练过百家武学，所以能够创造出这种剑法。但是自身并未曾学过其他武功，便妄想只修行一门剑术，破去万般武学，岂不是盲人摸象？
心念翻腾，王安风复又朝着文士行了一礼，方才将这些秘籍抱起来，放在一侧青石之上，从最上面取来一本秘籍，是一门《鬼头刀法》，微微一怔，觉得这名字似乎曾经听过，却又似乎只是自己错觉。
当下也不再深究，翻开来看，只见其中招式极为阴冷，刀行险路，狠辣异常，囊括刀法基本之道，颇为简单，却又浑然一体，宛若千锤百炼，显然不是那般普通，一时间看得入迷。
王安风在铜人巷中对手，不乏刀法卓绝之辈，而七十二手使破也旨在破去天下诸般武学，是以在使刀的基本手法上面，并非一无所知。
可这些基础，和成体系的刀法路数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他此时看着这门刀法，七十二手使破中针对刀法的剑招控制不住地浮现心头，若有所悟，可若要深究，却又如同井中月，水中花，一碰即散，不见全貌。
当下将这门刀法翻看了数遍，脑海当中似乎有两个小人，一者持剑，一者持刀，相互对攻不止，都不愿意认输，剑法先是破去了刀法，可既然是自己的剑术，自然知道剑术可能存在的破绽在哪里。
便又依凭着这门《鬼头刀法》招数，生生将七十二手使破的招式破开，而此时为了应对七十二手使破，这门刀法风格已经发生了些微的变化。
复又以剑术，重又将那刀法破去。
如此一来二去，攻伐不止，王安风盘坐在原地，陷入苦思冥想之中，片刻后，复又将这门刀法翻至了第一页，重新去看，速度放慢，片刻后已是重又看完，沉思片刻，复又翻到了第一页。
此时翻看的速度已是极慢，一招一式，都会琢磨许久，右手则持拿赢先生抛来的青竹，不时劈斩，招法之中，渐趋熟练。
青衫文士看他模样，微微颔首。
嘴角略有上挑，面庞神色不由柔和了些许，却在瞬间止住，轻咳一声，神色重又冷淡下来，反倒比起方才更为漠然了些，站在王安风不远处，负手而立，衣摆随风而动，一派隐士高人风姿。
正当此时，似察觉了什么，微微皱眉，道：
“有人到了你屋子附近。”
声音淡漠，却如同玉鼎撞击之音，清越入耳，将王安风自沉思当中唤醒，后者方才自脑海中演练武学，无意识中已经调用了些许内力，恢复清醒的时候，内力涌动，却被这声音压制，重归于平和。
王安风自身未觉，神情恍惚了下，略有不解地看向了赢先生，后者淡淡开口道：
“今日先就此为止，你先出去，打发了来客。”
尚未回过神来，王安风已自这少林寺中消失，出现在了木屋当中。
少林寺&#183;孤峰之顶。
吴长青抚了抚须，将视线从那《天问》残卷之上移开，微微沉思了下，提笔写了数行字，打量了下自己新写出来的这门针法，颇为自得地点了点头。
转头去看，见鸿落羽亦是看着这卷《天问》沉思，神色颇为沉静，不复原本的轻佻模样，他一时间尚还有些不大习惯。
而在旁边，圆慈恰好也才写完手中的东西。
吴长青抚了抚须，笑呵呵地搭话道：
“大师这次可有所悟？”
圆慈点了点头，道：
“略有所得。”
“却是不知，这卷《天问》，究竟是何人所写，不书一言，却又蕴含了高深的武功道理。”
“贫僧往日从未曾听闻过这般异宝。”
吴长青闻言叹道：
“是啊，即便是这般玄妙，竟也不过是一残卷，当真是匪夷所思。”
摇头叹息一声，复又想到了什么，笑道：
“对了，圆慈大师你今次所写的，又是什么武功？”
圆慈放下手中之笔，随意道：
“不过是一门棍法，以这大秦的《将军棍》为骨，重新修正一二罢了。”
吴长青点了点头，倒是不以为异。
这段时间，他们几人在少林寺中，一边去看公孙靖带来的武功秘籍，以大秦江湖的武功理念，来反哺自身武学，而另一方面，则是每日里看着这《天问》残卷，若有所得，便随手记下，重新订正那些本世界的武功秘籍。
一则借以整合思路，二来，也是文士要他们这样做，他们闲来无事，也便遂了他的愿，反正以他们的武功底蕴，就算是重新创立一门武功，也不是甚么难事，何况于只是修改，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想到此处，吴长青抚了抚须，笑道：
“大师和先生相交莫逆，可知道先生究竟是所为何事？”
圆慈看了他一眼，言简意赅地道：
“并非莫逆。”
吴长青微怔，随即便明白了圆慈意思。
这两人自此一年多时间，大打出手起码有十回左右，如何能称之为‘莫逆’？那可谓是‘时时皆逆’，逆着逆着，意见不一，便会大打出手，只是他未曾想到，一向平和的圆慈竟然会在这字面上的事情颇为执拗，不由失笑出声。
便在此时，圆慈已收回了目光，道：
“不过，据贫僧所知，他这行为，必然是为了风儿。”
“七十二手使破，号称破尽天下武学，但是只是骨架而已，自身武学见识越多，威力越强，若是当真遇到了高明的刀客，以风儿此时唯有框架的剑法，尚不足以为敌。”
“况且，我等的武功，和这大秦的武功路数不一，简单些的武功尚且还好，越见高深之处，分歧便是越大，若是风儿出手招招皆是迥异于世俗武理的武学，必然会自陷麻烦当中。”
“倒是不如学些大秦武功，一来充实自身武藏，借他山之石以攻玉，二来也能将这种麻烦化于无形。”
吴长青闻言心中明悟，点了点头，道：
“原来如此。”
……
与此同时，扶风学宫，木屋当中。
王安风依旧是盘坐的模样，出现在了自己床铺之上，此时仍旧沉迷于方才的沉思之中，神色略有茫然，环顾了左右一下，腹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怪声，一股强烈的饥饿感瞬间便将他击倒。
方才冥思演武时候，消耗颇大，而他为了多吃些二师父的手艺，自中午之后，已经是粒米未进，刚刚陷于沉思之中，尚且没有在意，此时恢复清醒，这种饥饿感觉便如同潮水一般，一波一波地涌现出来，难以忍受。
少年双手抱着肚子，将自己砸在了床上，想到二师父的药膳，不争气地咽了口口水，呢喃道：
“本来就要开饭了。”
“究竟是谁……”
耳畔突然听得了极细微的声音，混杂在了风声中，极不起眼，王安风神色却微有变化，抬起头来，看向了一处方向，定下心来，仔细分辨，却发现果然和三师父暗算自己时候故意发出的声音类似。
想到三师父每每暗算得逞，便会理直气壮地说，是为了他往后行走江湖，不会被偷盗之辈暗算，才如此为之，你身为弟子，要体谅师父苦心云云，王安风心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腹中又是一阵怪叫，引得他眸子里火苗儿乱窜，少年气极反笑，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
“嘿……”
“原，来，是，偷，儿……”
与此同时，这木屋之外数十米处。
梁经亘暗中潜行，心中自鸣得意，对着身后同伴低声道：
“嘿嘿，没出什么事情吧？”
“咱们这可是当年祖师爷吃饭的手艺，不是那种经验丰富之辈，绝不可能发现。”
胖子心中微松，复又有些担心，道：
“若是那藏书守恰好没睡咋办？”
梁经亘不耐烦地回道：
“问问问，你问了多少回了？”
“我这不是担心吗？”
梁经亘冷笑一声，道：
“他睡着了最好。”
“若是没有睡，待会儿就上迷烟，上能麻翻黄牛的量。”
“嘿嘿，我就不信，他能扛得住，行走江湖，谁都免不了被麻翻一次，咱们就当是提前给这位藏书守王少侠上上一课，这‘藏渊剑’就当是费用了，他日行走江湖，必然是要感谢咱们的。”
言罢噤声，左右看了看，见无人过来，暗自招了招手，道：
“走，胖子。”
“大把的银钱，正等着咱们呐……”
月黑风高之夜，一胖一瘦两个人腾起身法，满眼放光，如同扑食的饿狼一般，朝着那安静的小木屋冲去。

第一百五十九章 深不可测
木屋当中，王安风躺在床铺之上，双目微阖，状若酣睡入梦，打定了主意要看看到底来人是谁，为了以防万一，已经暗暗运转起了药王谷嫡传心法混元体，内力流转，安心定神。
外头梁经亘两人小心靠近。
梁经亘挥手让那胖子蹲在旁边，自身则是抬手轻轻推在窗户上，用了巧劲，手腕微颤了几下，也不知道其如何做到的，王安风锁死了的窗户咔擦一声，竟是被直接推开。
梁经亘呼吸未曾有丝毫混乱，偷眼往里去看。
他修行过一门瞳术，须得要往眼皮上涂抹各类独门药液，配合运气之法，苦修数月方得入门，修成之后，纵然是夜间无光之处，也能看得清楚明白。
近年来正是凭借着这门奇术，做下了许多买卖，此刻往里头一瞅，果然看到那少年和衣侧躺在床上，而那柄火炼门开了五万两白银的‘藏渊剑’此刻正被那少年背在身后，心下先是一喜，继而便微微皱眉。
原本按他打算，若是王安风已经睡着了，那便悄悄进去，将那‘藏渊剑’带出来即可，可此时王安风虽然‘入睡’，可是那剑却还背在身后，武者本身感知极为敏锐，擅长兵器技巧的则更是如此，若是一个不小心，将其惊醒，便是全功尽弃。
心中左右思量了片刻，梁经亘暗暗咬了咬牙，忍着肉疼，伸手从腰间取出了一个小纸包，这纸包拿了油纸里三层外三层包地严严实实，显然是其极为宝贵的东西。
梁经亘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这纸包打开，又自胸前取了个小巧工具，抬手将这药粉全部倒进去，对准了那屋中少年，轻轻吹入。
这药粉可不比寻常麻药，看着虽不起眼，可也是入了品级的好东西，江湖之上，武者行走往来，武功不弱，也不免栽在这玩意儿上，俗称‘蒙汗药’，扶风一地的江湖黑话，叫做是‘三步倒’。
意即吸了这药粉，就算是九品的武者，也撑不过三步时间，便会软倒在地，任人宰割而不能反抗。
这种类型的玩意儿，江湖上多了去，可如梁经亘手中的这档，已经算是个宝贝，材料中用到的药物也是不凡，是以他此时颇为心疼，握着工具的手掌都在颤抖。
可想想那白花花的五万两银子，却还是狠下心来，将这最后的些许药粉，全给吹了进去，想来以这药性，纵然是山间猛虎，斑斓大虫，也该给药翻了，方才将东西收回。
不知是因为这口气吹得有些长，还是说因为肉疼，梁经亘的面色略微有些苍白。
退后两步，在这寒冷夜风之中，亦感觉到了些许燥热之气，令他嘴唇都有些干裂，心中升起了度日如年之感。
片刻之后，听得了屋中并无半点异样，方才微松口气。
梁经亘侧身看向那胖子，故作轻松道：
“瞧见了没？你说你紧张个屁啊紧张。”
“管他是藏书守还是星宿榜，我这顶顶好的药吹进去，不也连个屁都没放出来就麻翻了，还说什么少年英杰，什么剑术不凡？”
“我呸！”
“全都是放他娘的狗屁！自个人给自个儿脸上贴金。”
低声咒骂了片刻，左右看了看，对那放松下来的胖子低声道：
“胖子，老规矩。”
“我进去，你在外头放风，有人来了，便将其引开。”
“若是成了，我六你四。”
那胖子点了点头，双手自腰间抽出来了两柄又轻又薄，两面开刃的峨嵋分水刺，满脸戒备地守在后面，而梁经亘则是先服了解药，方才小心推开王安风的木门。
这门本来已经年久失修，推门的时候总会发出吱呀轻响，可此时却平滑异常，未曾有丝毫杂音。
梁经亘放慢了脚步，越过外屋，朝着王安风靠近过去。
其脚步声，呼吸声难以彻底消失，却皆以技巧，隐藏在了屋外风声之中，即便是意识清醒的人，若不去看，也难以察觉，这正是刺客杀手方才能够精通的法门，不是武学，却是前辈刺客门用命换来的经验，更为珍贵。
片刻之后，梁经亘已经走到了床边儿，脚步停下，看着依旧‘沉睡’的王安风，嘴角微微挑起，面现从容之色，右手自腰间拔出了一柄森亮的短刀，以防后者突然苏醒。
左手则是朝着那把木剑处探去，当手指触碰到剑鞘微凉滑腻的触感时候，双目泛起喜色，心中暗道此事已成。
正当此时，一股难言的虚弱感突然出现。
梁经亘的视线一阵恍惚，脚步踉跄，似乎数夜不曾入睡一般，险些倒在地面上，正心叫不好之时，一只有力的手掌抓住了他的右臂，将他拉住，未曾让他砸在地面上，将那少年惊醒。
梁经亘心中长松口气，背后已出了一身冷汗，本能道：
“多谢……”
声音尚未落下，心脏便是骤停，僵硬地抬起头来，便看到了那手掌的主人，看到了面含微笑的蓝衫少年冲他低语，道：
“不谢。”
梁经亘心中一寒，后背汗毛乍起，他身为刺客，自然不乏搏命之心，狠咬了下牙，反握短刀，朝着王安风身上刺去，心中则是只打算一击之后，直接逃跑，短刀挥出，王安风依旧坐在床铺之上，身形未动，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与此同时，右手探出，似慢实快，一招药王谷点星指，‘恰巧’点在了梁经亘手腕内关穴处，梁经亘本就不知为何，身子虚弱无力，又遭了这一招，当下手腕一麻，再握不住手中兵器，那短刀落下，被王安风左手一把抓住。
与此同时，少年右手点星指法熟极而流，几乎本能般自梁经亘内关穴，外关穴，曲池穴，尺泽穴，列缺穴一连点出，梁经亘只感觉眼前一花，尚未看得清楚，半边儿身子就都失去了知觉，直接坐倒在地。
满脸呆滞茫然，不敢置信，便看到那蓝衫少年收回手指，站起身来，冲着自己微笑道：
“不好意思。”
“看你摆的姿势实在太好，忍不住便点了上去。”
梁经亘咽了口唾沫，看着前面神采奕奕的少年，道：
“不，不可能。”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王安风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轻弹了下手中短刀，反手握住，随意耍了两下。
他方才在少林寺中，苦思冥想《鬼头刀》刀法，此时手中有刀，自然而然施展出了这门刀法中招数，梁经亘只觉得眼前刀影狠辣，似乎专走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路数，心尖儿不由得一颤，已是大生悔意。
而在此时，王安风手腕微动，短刀弹出，直接抵在了梁经亘喉咙处，局势在握，神色自然平静，面对着不怀好意之人，自然也不复原本温和，眉宇微冷，隐有赢先生三分气质，不慌不忙，只以语言步步压迫道：
“我对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
“只是给你的迷药里面加了一味药而已。”
梁经亘微微一怔，此时方才发现，在床头处木缝里，插着一根短香，不知何时被点燃，方才王安风侧躺在床上，倒正好将这根短香遮住，此时后者下来了，便看得清楚。
香头红光闪动，散出了袅袅白烟，扩散之后，无色无味，却似在嘲讽，脑海当中越发昏沉，却突然想起来了行走江湖时候曾经听说过的消息。
据说那些那些精于医术的武者，非但能够凭借嗅觉分辨出药物的搭配，更能以其他的药物打乱原本的药理配合，使得暗算他们的人自讨苦吃，乃是江湖上最不好惹的一种人。
他此时兵器被夺，自身一身武功发挥不出半点，心境早已失衡，又推测出眼前少年身具高明医术，越发惴惴不安，一抬头便看到王安风神色虽平静，面目中却又隐有冷意，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王安风此时说话越是不慌不忙，他心里就越发没有底。
只觉得眼前少年根本不像是打听来的消息所说的什么少年俊杰，什么为人温和有礼，反倒是和曾经有幸见过的几位黑道巨头，邪派首领有两分相像，俱都是那般深不可测。
先入为主之下，便是笃定了眼前少年，平日言行不过伪装，复又想到了方才自己兴致冲冲，摸到这屋子里的模样，竟如同找死一般，心中欲哭无泪，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
娘希匹。
就没见过找死找地这么欢实的。

第一百六十章 梁经亘的惨剧
王安风不知眼前男子所想，原本他只当此人是个寻常偷儿，可当那迷烟进来的时候，却察觉到不对。
什么偷儿会用到这么厉害的迷烟？
竟足以令混元功产生颇大的反应。
当下心中生疑，手掌中短刀刀刃轻轻点在梁经亘喉咙上，开口问道：
“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梁经亘早已被吓破了胆子，只因为那刀口就在自个儿跟前晃悠着，是以不敢高声说话，压低了声音。
当下将自己身份，如何行经火炼门时候，看到了告示，又为何过来这些事情明明白白告知了王安风，后者面容未变，心中却已经信了七成，反手将短刀倒插在地。
刀刃离着梁经亘身子只有数寸距离，铮然低鸣，骇地后者心脏一颤，险些以为眼前的少年打算取他性命，面色煞白，呆了片刻，方才回过神来，呼吸略有急促。
王安风站起身来，冲着梁经亘笑了笑，令后者心脏一颤。
继而，便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梁经亘松了口气，整个人绷紧的身子都松懈了下来，心中明白眼前这藏书守，应该没有打算取他的性命，此时惊吓之余，出了满身的冷汗，黏糊糊的极不舒服，微微晃动了下，却突然发现耳畔竟未曾传出丝毫的声音。
心中一惊，抬眸去看，发现眼前这被称之为轻功平平的藏书守每每落足之处，竟然未曾发出丝毫的声音，不知是用了什么技巧，速度不慢，却连衣摆都未曾掀起，展现出的轻身功夫直如鬼魅一般，乃他生平罕见。
梁经亘张了张嘴，看了看那边尚未焚尽的短香，突然绝望。
轻功平平？
轻功平平你大爷……
他先前是如何觉得这五万两银子能够拿得到手的？
莫不是被猪油蒙了心……
打吧，打不过人家。
玩阴的把，也玩不过人家。
就连自以为安身立命的轻身功夫，都不是人家对手。
梁经亘浑身乏力，呆坐于地，此时他仿佛回到了少年时候，打算偷跑出去，面对着自己的师祖那般，充斥着被全方位吊锤的无力和绝望。
他不会的，人家会。
他自个儿会的，别人玩得更溜。
这怎么打？
这他妈打个屁！
就是神仙来了，都没得打。
正当此事，耳畔突然传来了一道极为熟悉的声音，梁经亘激灵灵打了个冷颤，抬眸去看，穿过里屋外物的那小门，便看到了昏暗无光的木屋当中，王安风靠在门旁，复又以那熟悉的声音道：
“进来罢。”
“已经解决了。”
梁经亘的瞳孔瞪得越发大了。
这声音，正是他自己的声音！
心中一急，登时便已明白了王安风的打算，他虽手脚不干净，于那胖子却相识许久，扯起嗓子便要大喊，便在此时，王安风似有所觉，回身看他。
这屋中无光，梁经亘修行的瞳术，令他能在黑暗中视物，此时偏向蓝紫色的独特视野当中，那蓝衫少年如竹而立，一双眸子如同拔出的两把利剑，森锐锋利，难以直视。
其面上神色颇为平和，却正因平和，而越发令梁经亘感觉肝胆俱颤，倒插在大腿旁边的那短刀似乎鸣啸，似乎有冷冷的寒意穿透了衣衫布料，直往心底里头而去，梁经亘打了个寒颤，僵硬地垂下头，未能说出话来。
而在此刻，外头的胖子已经相信了‘同伴’所说，将那峨嵋分水刺收在腰间，伸手出来，小心推在门上。
此时天空遮挡在月亮前头的黑云被风吹散，月光皎洁，洒落下来，在那胖子的视线当中，木屋的门吱呀声中，自内而开，露出来一张干净的面庞，嘴角噙着微笑，道：
“欢迎。”
那胖子一呆，心脏险些停跳，怪叫一声，转身就逃，方才走出数步，王安风右手自腰间拂过，数根银针激射而出，直接没入了毫无防备，正对着他的胖子背部，继而踏步上去，一手拎着了那胖子的衣领，朝着木屋里面拖去，只打算再盘问一次，防止被骗。
那胖子满脸的绝望，因为身体肥硕，虽点了穴道，亦不能发挥出最大效果，双手尚且还能动弹。
是以双手屈起，本能地扣在地面上，想要阻止自己被拉进去，却混没有半点作用，只在地面上留下了十道绝望无力的拉痕，随即便被王安风微微用力，如同大凉村中扔肥猪一样，扔入了屋中。
木屋缓缓闭合。
月光在两张惊恐绝望的面庞上逐渐收束，继而消失。
吱呀轻响。
木门合上。
风吹落叶，月色之下的深秋，依旧是一副宁静的模样。
……
第二日&#183;刑部。
严令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他眼眶上黑眼圈的痕迹越发明显，不知道有几天未曾好好休息，看着王安风，以及扔在脚下一胖一瘦两个武者，叹息一声，道：
“又发生了什么事？”
王安风言简意赅地将昨夜里这事情发生的经过讲述了一遍，复又道：
“严大哥，夜间入室行窃，在我大秦中也足以入刑罢？”
严令看向那两个贼人，想了想，摇头道：
“并非入室行窃。”
王安风微微一怔，而梁经亘则是双目泛光，似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连道：
“是极，是极，这位大人说的对啊。”
正当此时，却看到那身着朱红劲装的年轻捕头揉了揉眉心，淡淡道：
“贼人之话，不足为信，据安风你所说，此人被你制服之前，先是迷药，后又拔出利刃。”
“不排除杀人夺财的可能性。”
“而于我大秦律例当中，入室杀人于六杀当中，属于‘谋而杀之’。”
“谋杀人者，谓二人以上，若事已彰露，欲杀不虚，虽独一人，亦同二人谋法，一般处之于斩首，此次未曾成功，却也要判处流刑，发配至苦寒之地。”
梁经亘面上神色陡然僵硬，双眸瞪大，看着前面的捕头，呢喃道：
“我，我没有……”
严令看他一眼，淡淡道：
“办案之时，吾等更相信物证。”
“放心，等会儿会有人去现场勘验。”
“你既已身藏利刃，又有入品迷药，说你只是入室行窃，未免过于轻率。”
复又看向左右捕头，道：
“对于犯罪有疑之人，该如何去做，晓得不？”
左右两名捕头自腰间抽出绳索，满脸狞笑地靠近，在梁经亘脸上投下了大片大片的阴影，左边儿那位眉梢吊起，如同索命无常鬼，闻言嘿然笑道：
“晓得，严头儿，查其履历，若是清白，则从轻，若是五年之内，曾有过同类案子在身，那便加一档处置。”
右边儿那位脸上有道刀疤，一笑面上肌肉抖动，不似善类，倒比这两个贼人更像是个杀人盈野的大盗，应和笑道：
“可我看这位兄弟面相，估摸着三年以内，就有过案底儿了啊，哈哈哈……”
“狗头侧上，许久不曾饱饮人血矣……”
梁经亘面色一白。
他往日做过杀手，所杀之人不乏寻常富户，又无靠山，身上怎么会没有案子，只是当时遁逃，追他不到，只能草草定为江湖仇杀，若是细翻，疑点颇多，只要确认了那小城富户与江湖没什么关系，他便是枉杀百姓。
而时间，恰好就在五年内。
登时心中慌乱，失声叫道：
“等一下，我乃是江湖人，江湖人事情，你们大秦朝堂怎么能管？”
严令放下揉着眉心的手指，颇为玩味地道：
“江湖事情，大秦自然不会主动去管，也不会插手争斗。”
“可若是一切水落石出之后，证据确凿，不好处理，愿意将犯法之人交给我大秦，我大秦，亦是来者不拒。”
那胖子被逼得急了，叫道：
“你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藏书守，你竟然和朝堂勾结，你这个走狗，你个鹰犬，我呸！”
王安风尚未说话，严令已眉头微皱，踏前一步，冷然喝道：
“汝等犯法在前，安敢在此乱言！”
“若是身家清白，往日没有命案在身，何须惊怖？！”
言语神态，皆是肃然刚正，凛然生威，那胖子一时间面色苍白，竟说不出话来。
梁经亘咬牙喝道：
“我们乃是江湖中人，自有师承好友。”
“你敢判我们，你知道有什么下场吗？！你，还有你，你，你们能够扛得住吗？！事情若是闹大了，你大秦扛得住吗？！”
江湖和大秦，矛盾由来已久，众位捕头想到那般后果，一时皆有犹豫，唯独严令右手扶刀，回答道：
“扛得住。”
梁经亘微微一怔，面目中浮现不敢置信之色，严令看着他，淡淡道：
“即便是整个江湖，我大秦亦扛得住。”
“何况于一区区九品贼匪，犯我大秦刑律，已经入了刑部，安敢在此放肆？！”
“左右，将其带下去。”
“晓得了，头儿！”
那两名膀大腰圆，满身桀骜匪气的捕头异口同声应和道，继而便在其余巡捕尚有三分迟疑的时候，伸出手掌，梁经亘两人已是九品杀手，武功算是不错，在这两日手下竟如同鸡仔一样不能反抗，可见其武功之高。
而如此武功高强，性情桀骜之人，对于严令却言听计从，极为尊敬。
王安风一时颇为讶然，此时事情过去，细想之下，方才明白刚刚严令的所作所为，重点根本不在他这件案子上，而是打算借助这事情，牵扯出两人原本身上命案，其行为竟然是在主动去碰这些寻常捕头不愿接触的陈年旧案。
心念至此，王安风抬头去看这位好友，却见其脊背笔直，面目之上，不复学宫时候木讷，眉宇之间，已是凌厉如刀，刚正肃然，心中却不由得升起了些许陌生之感，只觉得和这位好友已经渐行渐远，竟然有些看不真切。
便在此时，严令侧身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家国天下，江湖再大，亦在我大秦之下。”
“安风……”
“你晓得不？”
王安风微微一愣，看到了严令神色认真，仿佛当时初见一般，似乎是因为王安风许久未曾回答，眉头微微皱起，复又抬手拍在王安风肩膀，认真道：
“所以说啊，安风你以后可不能像这些人这样，晓得不？”
“就算是成了武功高手，也不能犯法啊，要不然天下那个乱的。”
“若是没钱了，就跟我，额，跟苏赌徒要，那家伙有钱的很，切记不可以犯法，你晓得不？”
“咦，你这衣服怎么这般单薄。”
“就算是武者，也得要穿厚实些，晓得不，要不然……”
看着眼前虽穿着劲装，腰胯战刀，却又絮絮叨叨，如同个老妈子一样，话题从家国天下拐到了不知名方向去的青年，王安风却觉得更为熟悉真实，不由笑出声来，道：
“晓得了，我晓得了……”
“我真的晓得了啊……”

第一百六十一章 麻烦上门
王安风将那两个贼人交至刑部之后，捕快们查到了这两人过去曾犯下的案子，王安风还拿到了十两银子的赏金，因为腹中饥渴，是以在外头吃了些东西，方才回了学宫。
他那木屋正巧在学宫大门和风字楼道路中间，隐于树林之中，平素根本没有什么人在，今日路过时，却看到了一男一女两人守在了屋子门口，皆是身穿浅青色衣物，袖口处绣着药物纹饰。
男子神色木讷，隐有忠厚之色，而那女子看上去则是乖巧灵秀，颇为可人。
王安风心中微有好奇，想了想，只因为自己并不认识这两个人，是以只当作这一男一女是在此地幽会，出于好心，没有去打扰他们，反倒是在外头绕了一个圈儿，才去了风字楼中看书。
直到太阳到了正午，腹中饥饿，方才将手中的典籍放回了书架上，记下来了自己所放的位置，方才转身出来，准备回自己那小木屋里去淘米做饭，填一下肚子。
昨日里因为那两个小贼还在，是以他也没办法再回少林寺中吃饭，饿了足足一夜光景，今日可学乖了，再不敢为了多吃些好的空下肚子，否则，那火炼门的名器榜还张贴着，谁知道今日会不会再来上那么几个偷儿？
心中念头翻腾，脚下步伐则是丝毫不慢，顷刻间已经回到了木屋处，却看到那少女已经不见了踪影，而那木讷男子却仍旧站在原地，甚至于连姿势动作都未曾发生什么变化，王安风微微一怔。
行至那青年身后数米之处，鼻子闻到了淡淡的药香味道，王安风心下好奇，开口道：
“这位兄台……”
“啊？！”
那青年略有茫然地抬起头来，当看到王安风的时候，似吃了一惊，后退半步，复又抬手，匆匆整理了下衣襟，方才一丝不苟，抱拳道：
“阁下，便是藏书守罢？”
“在下药师谷弟子川连，冒昧打搅，还望勿怪。”
王安风听得其竟是前来拜访自己，言语之中却又极为有礼，并不像是先前那些挑战自己的年轻少侠，心中不由好奇，抬手还了一礼，道：
“原来是川连少侠，不知道来找在下，是有何事？”
川连嗫嚅了下，面上浮现些许不好意思的神色，道：
“在下出身药师谷，自小学医，听闻王少侠曾经以一种特殊的药方，加速伤势老化，颇为心喜，这一次来扶风城拜访长辈，便想着拜会一下藏书守，若，若是能切磋药理，那更是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说话时候，略有结巴，言罢又是连连拱手，极为诚恳。
王安风此时方才明白眼前青年的来意。
复又想到除去了独门武功，和两门特殊的药理变化之外，那些基础的药理学识，二师父也未曾说过不准和别人交流讨教，是以并未升起拒绝的念头，不如说，他学医许久，一直以来未能和同辈的医者交流过，倒还颇为新奇。
当下便将那川连引入屋内。两人都不是那种喜欢客套的人，方才是沏了一壶茶水的时间，言语之中，已经是直奔医药之道而去。
药师谷这名字在整个天下几乎是烂大街一般，可若提及扶风药师谷，却又不同，后者乃是扶风江湖中一个特殊的门派，门人弟子极为稀少，武功传承也并非绝世，唯独医术方面，确实是有其独到之处，使其能够立足武林之中，地位颇为超然。
扶风中门派，除去了家大业大，财大气粗的火炼门，无论正邪，皆不愿意和这药师谷门人发生冲突。
川连自小在谷中长大，识字都是照着《灵枢》，《素问》认下的，至此苦修，已有二十余年，尽得了两代谷主的真传，其虽然年少，一身医术却极为扎实，若是放到一地州城之中，早已是一等一的名医。
而王安风一身医术，则尽数传承于吴长青。
后者曾有江湖第一神医之称，一身所学，堪称惊世骇俗，虽然王安风学医时间尚短，未能得了其中三味，可高屋建瓴之下，于许多地方则有极为通透的看法。
两人所学药理截然不同，虽然说殊途同归，可他们所学的程度，还远远看不到这一点，只觉得对方所学的医术和自己差异颇大，可却又颇有道理，两相碰撞之下，各自皆有所领悟。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自正午时候，一直谈论到了月上中天，方才止住，川连起身告辞，双方皆有意犹未尽之感。
此后数日，这位出身于药师谷的青年都会来和王安风讨论医术药理，一连五六日光景，直到九月十九日那天。
“王兄所学，实在是令我大开眼界，我往日从未曾想过，天下间竟然还有这般药理。”
川连连连赞叹，却又颇为遗憾地摇头道：
“只可惜，我不日便将和小师妹一同回返药师谷中，按照师命潜修。”
“他日再见，却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王安风抬手替他斟茶，道：
“江湖之大，总有一日能够相逢，又何必介怀？”
川连微怔，笑着摇头，仰脖将茶盏中茶汤一饮而尽，叹息道：
“确实如此，枉我比你大了将近十岁，看得却还不如你一个少年人通透，还真是应了那句话，痴长十岁……”
王安风并未回答，喝了口茶，道：
“川兄何时离开郡城？”
川连道：
“只在明日。”
“若不是我那师妹一直吵着非要再逛逛这郡城中夜市，恐怕今日便要乘快马回到我药师谷中。”
声音微顿，复又想起了一事，邀约道：
“我看今日已差不多到了饭点，这几天全仰赖王兄指点，不如出去由我做东，吃上一顿？”
……
时值正午三刻。
王安风两人并未走得太远，只在川连和他师妹两人所在的客栈旁边，找了家滋味不错的酒楼，要了些招牌饭菜，王安风也在这段时间之后，第一次看到了川连的师妹，十四五岁年纪，看上去颇为乖巧。
那少女原本似乎颇为兴奋，脚步轻快，可看到王安风的时候，却是微微一愣，转而颇为失落的模样，暗自咕哝了两声，却还是未曾拂了川连面子，收敛神态，裣衽行了一礼，脆声道：
“药师谷梦月雪，见过王少侠。”
王安风退后半步，抱拳还礼，道：
“姑娘多礼。”
只因为这段时间里，王安风和川连日日交谈药理，性情一者温和内敛，一者木讷内向，竟是颇为相合，在这饭桌上，也没有其他地方那种虚情假意的寒暄，两人交谈了两句之后，竟又谈论到了医术药理之上，言语之中不是药性便是穴位。
突然听得了啪的一声脆响，桌子都震了两震。
两人交谈声音戛然而止，川连面色呆了呆，转头看去，看到了自己的师妹打翻了个酒盏，面颊微红，伸出舌头来，连连哈气，哭丧着道：
“辣，好辣……”
“这么辣，爹爹和阿爷怎么喝地那般起劲。”
川连吃这一惊，赶忙起身，因为过于着急，将身下凳子都给带倒，看了看那酒盏，一股酒味扑面而来，竟然是后劲极大的北地烈酒，神色微惊，慌慌张张倒了杯茶盏，让梦月雪喝下，复又自身上取出了许多瓶瓶罐罐，翻找丹药。
王安风朝着小二招了下手，道：
“这位姑娘喝醉了，麻烦小二哥，请后头大厨做些醒酒的吃食过来。”
小二看了眼梦月雪模样，心中自是明白，连声答应下来，转身去了后厨，王安风看着手忙脚乱的川连，劝慰道：
“川兄勿要担忧，只是喝了半盏的话，想来睡上一觉便都醒了。”
“随意用药，怕是不美。”
川连闻言动作一顿，道：
“也，也只好如此了。”
便在此时，梦月雪一手拉着川连袖口，身子躲在其身后，冲着王安风翻了个白眼，含含糊糊道：
“藏书守……”
王安风不解其意，只点了点头，便看到那模样乖巧的少女抬手指了下自己，道：
“藏书守……大家都说，藏书守少年英杰。”
“说，说谎！”
川连心中一惊，低声道：
“小师妹，你说什么呐。”
“你喝醉了……”
梦月雪一挥手，轻轻打在川连身上，面颊微红，憨态可掬，道：
“没有哇……他长得，又不很好看对吧？”
“只是不丑，嗯……比，比一般人好看些，还不是很好看，可只有很好很好看，才能算是英杰吧……对吧对吧？”
川连无奈，冲着王安风苦笑，道：
“这……我师妹冒犯之处，还请王兄勿要在意。”
“她自小这样。”
王安风摇头，笑道：
“无妨。”
“雪姑娘天真烂漫，我怎么会责怪？”
川连愣了下，继而本能地将自己师妹往后头送了送，自己则是挡在了两人之间，看着王安风，道：
“我师妹自小是我看着长大，我当她亲妹妹一般。”
“而我与王兄，也，也一见如故，将王兄当成了兄弟一般，所，所以……”
王安风微微一怔，不解道：
“所以……？”
川连咳嗽一声，面颊略有微红，道：
“所以王兄你可不能起什么歪心思，要，要不然，岂不是乱，乱了伦理大道……”
王安风面容一呆，纵然是他，一时间也没能跟上眼前青年的思想回路，正当此时，这酒楼大门轰然破碎，外头迎客的两个小二哥如同破布袋一般，朝着里头滚来，重重撞在墙上，喷出了大口鲜血。
杀气四溢。
冰冷漠然的声音响起：
“江湖寻仇，杀人偿命！”
“药师谷的人，滚出来！！”

第一百六十二章 开端与缘由
这声音当中满是冷意。
酒楼中原本是有不少食客，见到了这种阵仗，皆是微微一呆，继而便皆是朝着外头夺命奔逃，在这酒楼外站着一魁梧男子，任由寻常百姓自自己两边儿跑出去，方才踏步进去。
双眸淡漠，视线横扫这酒楼之中，看到了身着浅绿衣衫的川连，脸上寒意大冒。
身子一动，肩膀上一物化为残影，冲着王安风那一桌子冲去，黑黝黝一片，方方正正，竟是个棺材，王安风右手猛地抬起握在了身后木剑剑柄之上，而只在此时，川连已飘身而起，双眸微张，其中闪过一丝纯白之气。
左手负在身后，右手如拉重车，如在泥潭，似缓实快，在这黑棺即将砸在这二楼建筑之前，稳稳拍在了棺材一端，登时间气劲爆发，将这两层酒楼的桌椅吹得一片狼藉，酒楼本身却未曾损坏，王安风则身形变换，出现在了梦月雪身前，将那劲风阻住。
数息之后，劲气已散，川连人在半空，复又吸了半口气，右手收回，重又涌出新的劲气，抬手横拍在这黑棺一侧，使其横飞了数米，重重落在了地面上，未曾砸中方才咳血飞退的两名小二。
可正在此时，那来人猛地跃起，挥舞手中兵器，裹挟了一阵恶风，朝着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川连横砸过去，只打算在这瞬间，将后者重创当场，却在此时，但听得铮然剑啸，满室回荡不休。
一道蓝衫身影自川连身后跃出，黑发飞扬。
两人对视一眼，俱是神色微变，却都没有收回力气，反倒是又加了一些内劲。
王安风手腕一动，挥洒出数道剑痕，纵横切割，化为了一道剑气，直接劈向前方兵刃，只打算将其迫开，而对方则是低声怒喝，人在空中，凭腰而转，手中黑黝黝的重锤借助内力，腰力，臂力，旋转蓄势，如同陨石天坠，朝着王安风斩出的剑气砸落。
复又是一声爆响。
笔之方才内力冲击更为巨大凌厉的气浪爆开，王安风翻身落在左侧，踉跄两步，方才稳住，其周围桌椅于巨力冲撞之下，已尽数化为了齑粉，而那青年则在右侧驻足，身形伟岸，稳若磐石，只是又牵扯到了身上内伤，面色微白。
其周围地面上，出现了道道割痕，凌厉而细碎。
显然是方才击碎的剑气所致。
那青年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内息，微白的面色恢复原本模样，右手重锤砸落在地，鼓荡起了一圈儿热浪，冷笑道：
“我道是谁，原来是藏渊剑主。”
“如何，藏渊剑也要掺和我和药师谷之间的恩怨纠纷不成？”
王安风并未回答，只回身去看，身后川连已经将那两个咳血重伤的小二哥带到了楼上，施以针法替他们化解暗伤，当下转过身来，右手握剑，微微抬起，指向了前方青年，沉声道：
“你的话，我不信。”
“何况，有的人，死了反倒是干净一些。”
“你觉得如何，卫奇？”
火炼门少主冷笑一声，他二人先前早有恩怨，知道和王安风并没有什么话好讲，右手手指次第律动，握紧了旁边的重锤。
王安风敛目，右手握剑，食指屈起，轻轻叩击剑身。
于是便有悠长剑吟声响起，经久方绝。
这酒楼大厅气氛，登时肃杀。
恰在此刻，那边川连已经施针完毕，复又掏出了两枚朱红色丹药，以内力助那两人咽下，眼见得气息逐渐平稳，方才松了口气，施展轻功落在了王安风身旁，双目微睁，看着卫奇怒喝道：
“你为何无故伤人，不怕官府追究吗？”
卫奇转头看他，眸光越寒，冷笑道：
“官府？”
“哈哈，简直是笑话！”
“你且问问那两人，可敢去官府报案？可敢与我当堂对证？”
“他们连报案都不敢，又非命案，如不报官，官府又如何立案，如何来管我？！”
川连微怔，似有不敢置信地转头看向那两个小二，只见后两者唯唯诺诺，不敢看他，那边卫奇冷笑道：
“你们二人且说，身上的伤势如何来的？”
那小二身子抖了一抖，颤声赔笑道：
“是，这，这是小人自个儿不小心，从，从楼梯上滚下来撞的。”
“和，和这位大爷无关。”
卫奇闻言大笑，意极张狂，川连眸子微张，面庞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而王安风却自心中感觉到了一股无能为力的愤怒。
非独与江湖中人，即便是大秦百姓自己之间的问题，也有许多只是‘私了’。
拿钱，拿田，拿地。
所谓私了。
若是有哪一方敢去报官，那便不止是对方，而是会遭到整个村镇的敌视，百姓们则是认为乡里乡亲，纵有矛盾，纵是吃亏，又何必要害一方入罪，得牢狱之灾，真真是做的太过，而村中长老则认为其冲撞了自己的威严，不复管教，不知体统。
卫奇此时见到王安风和川连并立，虽然有心将这两人一齐击毙，可力不从心，却又有一口恶气，满腔怒意梗在喉间，不肯消去，当下冷笑，道：
“王安风，我今日没打算找你麻烦。”
“我只为我门中枉死之人，向药师谷讨一个公道，川连，我认得你，此非我卫奇和你一人之冲突，而是我火炼门，要向药师谷，讨一个公道！”
言罢右脚重重一踩地面。
气劲扩散，这木质地板都一端翘起，而那棺材盖则是哗啦一声，直接飞出，重重砸在地面，露出来了一张脸，那脸长得颇为富态，可此时却满脸靛青之色，早已气绝许久，而最为诡异之处则是，此人死状极为凄惨，可偏生脸上扭曲出了一个笑容，令人见之而心寒。
王安风见状神色微变。
他认得这个人。
当日火炼门武者围攻他的时候，此人便在其中，当时还打算扬起兵器，打断他们两人的内力比拼，却被恰好过来的慕山雪好生戏弄了一番，在心口处衣衫割裂了纵横数道剑痕，吓得不轻。
而川连看到那人死状之后，则是面目骤变，失声道：
“这是……三笑阴罗指？！”

第一百六十三章 漩涡，入局
卫奇嘴角冷笑收敛，眸中寒意则越盛，道：
“笑一笑，十年少。（四声）”
“笑一笑，十年少。（三声）”
“人面含笑，通身靛蓝，身周虫蚁绝迹，肉身不臭不坏，隐有药香，这般诡异的死法，除去你药师谷中不传绝学，三笑阴罗指指法之外，可还有其他武功能够弄出来？”
“嗯？！”
川连张了张嘴，无力反驳，道：
“这，这确实是我门中武学，三笑阴罗指的效果。”
卫奇猛地踏前一步，冷声怒道：
“好啊，那我倒要请问川连少侠，贵谷中可有长辈在此？”
“贵谷中还有门人在此？”
“贵谷中，得传这不传绝学的有谁？！难道说阁下要告诉我，这被药师谷奉为不传绝学，在我扶风江湖赫赫有名的阴毒绝学，竟然也被人盗取了去？！”
“川连，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他每说一句，便踏前一步，最后一句落下，右手一扬，重锤击空，一道犹如实质的粘稠气浪直朝着川连撞去，热浪滚滚，声音森寒，显然已是怒极。
川连额上则是冷汗越多。
三笑阴罗指法在药师谷中，年轻一辈只有他一人得传，而除去他之外，门中只有数名专心医药的长辈，医术颇高，武功却是平平，一辈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此时在这扶风城中的，竟然唯独是他一人能够使得出这门武功绝学，这许多线索摆在一起，就连他自己都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动的手，听闻喝问，冷汗津津，却只得艰难地摇了摇头，涩声道：
“我，我没什么话好说……证据太多。”
“可这人，真不是我所杀。”
王安风微微皱眉，道：
“川兄这五日间，皆和我一同讨论医术药理，如何去杀这人？”
卫奇怒极反笑，道：
“如何能够杀人？你二人莫不是抵足同眠不成？三笑阴罗指杀人之后，根本无法判断出杀人时间，你亦是见过我这属下，难不成，以为是我杀了自家的管事，陷害着呆子不成？”
“当真是笑话！”
言语声中，满是愤怒。
这富商虽然对他极为恭敬，可自身地位并不很低，武功一般，四十余岁也只修到八品，可为人处事，极为圆滑，火炼门在郡城中生意皆由他来打点，此时被杀，许多交易路线方法，便无人得知，门中更是没有第二个如此经验丰富的管事。
重新培养管事，重新联络商户，核对交易，这一来二去之下，不知要损失多少银钱，就算是火炼门家大业大，也不愿承受如此损伤，何况他只是少门主，并非门主，惹得门中长老们不快，若要废了他的位子，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心中如何能不惊怒交加？！
当下唯有将这凶手击毙当场，方才能够挽回他在长老们心中的地位，事关自身位子，兵器一扬，怒道：
“川连，你我皆是江湖中人，既为江湖中人，那便按照江湖上道理来。”
“若我死在你的手上，别无二话，自有其他人来管，来罢，且刀剑分说！”
言罢浑身气劲暴起，如同被激怒的蛮牛，一步踏出，已经出现在了川连身前，兵器扬起，重锤砸下，王安风手中木剑轻鸣，刺向那锤，却反被川连一掌轻抚在肩，措手不及之下，被浑厚内力送出数米，落在一侧，而川连则颇为狼狈地躲过了锤击。
重锤砸落，将那一处地面砸出了个深坑，泥土地板飞溅，显然是打算取他性命，王安风心中一急，道：
“川兄……”
川连摆手，神色沉凝，道：
“王兄勿要插手，且保护好小妹。”
“此人正是死在我药师谷绝学之下，确切无疑，以这门武功杀人，凶手定然和我药师谷有说不清的联系。”
“门派征伐之事，王兄你贸然参与其中，怕不得好。”
言语之中，已不见方才木讷，劝慰王安风之时，已经揉身而上，和正怒火冲天的卫奇战作一团，他们二人，都是各自门派中菁英，尚不及而立之年，就已经有八品修为。
一者力大势沉，只想着挽回些局势，以保自己少主之位不被动摇，是以攻势疯狂而凶猛，而川连则是不得不战，却又不能够真的取卫奇性命，否则事情便彻底坐实，药师谷虽地位超然，却绝不是火炼门对手，出手之时，倒有两分束手束脚。
幸亏川连天资过人，心性淳朴，一身内力修为足够醇厚，加上药师谷两代谷主的倾囊相授，即便是手下留下了两分力气，也能够勉强压制住暴怒状态下的卫奇，任由那重锤力道如何沉重，攻势如何疯狂，尽数在那两只修长手掌掌控之中。
复又交手五六十合，卫奇先前内伤未曾痊愈，已有两分力不从心之感，动作渐渐迟缓，川连心中微松口气，一掌轻拍在了那锤头之上，将其击打地扬起，却未曾乘胜追击，而是朝后退了一步，收手道：
“卫奇，今日便……”
声音尚未落下，那边卫奇突然低喝一声，手掌一颤，那锤子锤头咔擦声中碎裂化为了沉重剃刀模样，双手握着锤柄，发力一甩，原本纠缠在一起的九柄墨色剃刀破空而至，直指川连身上多处要害。
后者吃这一惊，只是其修为毕竟醇厚异常，挥手横拍，气劲化为一堵无形之墙，挡在身前，那数柄剃刀材料非凡，专破内家真气，川连的气劲登时被破，可那些剃刀速度也变得缓慢，青年双手伸展，宛如莲花绽开，夹住了八柄剃刀。
唯独剩下了最后一把，气劲最强，旋转而至。
川连此时内气已尽，本是避无可避，却生生吸了半口气，丹田之中，又有内气涌动，身子在空中微微一顿，腾空数米，以双脚将最后一柄飞刀夹住，于这瞬息之间，展现出了极强的轻功和内力修为，即便旁边观战的王安风，亦自心中升起了敬佩之感。
正当此时，突然一点火芒绽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洞穿了川连肩膀，连戳连点，速度直如闪电一般，正当其要朝下点破后者丹田之时，王安风终忍不住拔剑而出，将那火芒点住。
登时便有热浪滚滚，扑面而来，如同烈焰焚天，王安风下意识施展雷劲对抗，掌中木剑之上一道雷霆跃动，将那火焰击碎。
卫奇面色骤变，尚来不及后退，早已被王安风一步抢上前来，后者怒于卫奇在川连显然留情的情况下，仍旧暗中偷袭，是以此时出手，并未有丝毫留情。
左手点星指连连点出，化作残影，自卫奇身上数处大穴上而过，后者本有雄浑内力护住要害穴道，无惧点穴拿脉的功夫，只是因为方才激战，此时内气已尽，而点星指亦非寻常武功，竟然被王安风生生点破了内功防御。
先前他体内内伤便是出自王安风手笔，此刻又被这少年打破穴道，引动了体内内伤，面色煞白，咳血踉跄而退，其手中锤柄拄在地上，竟然是一柄极为精巧的长枪。
枪刃不是寻常凡铁，而是棱形晶石模样，其中跃动火苗，显见不凡。
王安风将之击退之后，未曾继续强攻，而是守在了川连身前。
卫奇急促喘息了片刻，抬手擦了擦嘴角鲜血，察觉自身胸腹内伤再度加重，而方才自川连收手之后，暗中偷袭之事，已经将王安风逼出，当下知道事不可为，未等王安风两人说话，便已大笑出声，道：
“好好好！”
“好一道雷劲，好一把藏渊剑，想来五万两银子实在过于屈才！”
“王安风，今日之事，某记下了！”
言罢到拖锤柄，推门踉跄而出，门外围了一圈儿好事之徒，见到卫奇面色煞白，王安风挺剑而立，似乎正是后者将之击败，左右对视，神色皆是讶然，而也有数人视线落向王安风掌中佩剑，看到上面缓缓消失的雷霆，眸中隐有火热之意暗存。
王安风未曾去管这些事情，抬手将木剑收回剑鞘，转身看向川连，抬手替其把脉，只觉得后者内息混乱，隐隐有一股炽烈火气在其经脉中流转，不断破坏其五脏六腑，心中稍加思考，便知道是方才那晶石之力，难以用药力拔除，恐怕需要静养。
沉吟了下，道：
“川兄，你所住之处，恐怕已经不够安全。”
“若无可以落脚之处，不如和贵师妹前往学宫？住在我那里……学宫毕竟是学宫，他们再大胆，不敢来学宫杀人。”
川连面色已是苍白，闻言张了张嘴，道：
“那，那你怎么办……”
王安风笑道：
“我在这里呆了许久，也认识些人，想要找张床，并不是什么问题。”
“这……”
川连略有迟疑，却又回头看了一眼微醺的梦月雪，终究叹息道：
“这便多谢王兄大恩了。”
……
第二日，在少林寺中休息了一夜的王安风自一处偏僻草丛处出现，提着早点，回到了木屋那边。
却看到了川连两人，以及身穿白衣的苏赌徒站在门前，面目之上，似乎颇为焦躁，苏赌徒更是来回踱步，眉头皱成一个疙瘩，看到了王安风之后，眸光微亮，继而便大步过来，尚且还有数步，便已经急急开口道：
“安风，你昨夜在哪里休息的？”
王安风微微一怔，少林寺的存在，如何能够告知于人，当下便未曾回应，只是笑道：
“这……赌徒你什么时候对我这般感兴趣了？”
苏赌徒摆了下手，正色道：
“没时间和你玩笑了，安风，你告诉我，你昨日在哪里睡的？百里那里？还是严师兄……”
“这很重要。”
王安风见其神色颇为严肃，不好再以玩笑糊弄过去，微微皱眉，道：
“这件事情，我确实不能说出来，怎么了？”
苏文昌闻言叹息一声，肩膀塌下，愁眉苦脸地道：
“那你这是要坐实了的啊……”
王安风越发不解。
苏文昌看了王安风一眼，见其面目疑惑，不似做伪，叹息一声，道：
“今日辰时，火炼门卫奇死于静室之中。”
“死于剑伤。”
“伤口焦黑，如被雷击。”
王安风面上笑意凝固。

第一百六十四章 死局
昨日里，王安风方才和卫奇发生了冲突。
而今日，卫奇便死在了自己的静室之中。
而且是死于剑伤。
而且，那剑痕焦黑，宛如雷击。
恰恰好昨日，卫奇暗算川连之时，被王安风以剑相击，因为前者兵器特异，引动了王安风身躯内雷劲。
卫奇为了脱身，故意宣扬出王安风手中木剑能滋生雷劲。
当时酒楼之外，围观者甚众，亲眼看到王安风木剑上雷霆渐隐的好事武者不止十几个，其中有老有少，更不乏精装汉子，以这些好事武者的性子，过去了半日时间，今日已不知道有多少人知道了他王安风木剑能够滋生雷霆。
王安风双目之中神光闪动，心中登时便明白了这件事情的严重程度。
如同先前死在了三笑阴罗指法之下的那富商，便令川连难以反驳。
此时在与王安风冲突之后，卫奇随即身死，致命创伤和王安风武功路数不谋而合，种种线索，全部指向了后者，几乎是百口莫辩的局面。
王安风当下微吸口气，看向苏文昌和川连，郑重摇头，道：
“不是我。”
苏文昌抬手打断他，颇有几分烦躁地道：
“我自然知道不是你。”
“可江湖上的人不知道，远在近千里之外，扶风西州城的火炼门更是不知道。”
“他们只能知道你擅长剑术，只知道你剑下可生雷霆，只知道你昨日方才和那火炼门卫奇发生了冲突，一番争斗之下，将其打得咳血败退，今日他们的少主便死在了剑下！”
“可若能证明你昨日回来至现在，皆和我学宫中弟子呆在一起，他们便不能够动你。”
“而你，你现在竟然告知于我。”
“你不能说出昨日你在何处休息？！”
苏文昌说及此处，抬起手来指着王安风，终究只是重重一甩袖子，恨恨道：
“该死……实在不行，只能作假了。”
王安风沉默了下，摇了摇头，温和笑道：
“不要胡闹。”
“赌徒你比我更明白，在人来人往的地方作假，有多容易被拆穿。”
“一旦被人拆穿，反倒是会将你们也拖下水来。”
“我不能这么做。”
苏文昌微微一怔，随即竟生出了几分暴怒之意，挺秀双眉倒竖，踏前一步，呵斥道：
“你到如今为何还在逞能？！”
“火炼门是我扶风江湖第一大派！即便在整个江湖上也赫赫有名的炼兵名门，交好往来之辈，皆是江湖中一流高手，门中长老甚至于与宗师相识相知，而死掉的，是他们的少门主！而你，现在就是第一等的怀疑对象！”
“他们的性子，绝不会去仔细排查，根本就是宁可杀错，也不会放过，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程度？！”
“我知你心性，不愿做这等虚假之事情，可你此时不过是个下三品武者，如何能和一江湖大派对抗？纵然上三品宗师，对上复数手持利器的一流高手，也难得全身而退，何况你我？”
“现在消息很可能已经用异兽在往回传。”
“等到消息过去，没几天就会有中三品长老带着一大票高手过来报仇，更会以无偿铸造一柄蕴含神兵气韵的兵器为代价，满江湖地悬赏你的脑袋。”
“那就不会是你这把藏渊剑的吸引力了。”
“这种绝杀榜单，中三品高手都会动心，甚至于学宫当中也不会安全！”
“如此情况之下，你竟然还这么无动于衷，难不成是想死吗？！”
越说越气，看着王安风破口骂道：
“蠢货！”
“竖子，不足与谋！”
“不行，我要去找夫子……实在不行，将你收入学宫，我……”
言及于此，苏文昌重重一跺脚，转身即走，正在此时，王安风右手却突然点出，施以点星指指法，一指落在了前者背后穴道之上。
苏文昌虽然消息灵通，学宫当中无人能比，可于武功之上却并不上心，内功功体尚且未能达到九品，更兼是有心算无心的情况，如何能够抵御地了王安风点星指指法。
登时被点破了穴道处内力防御，瞳孔微张，随即失去了光彩，整个人朝着后面软倒，被王安风一把扶住。
看着苏文昌面目之上兀自还有不敢置信的神色，王安风叹息一声，微笑道：
“正是因为知道这事情严重。”
“方才不能将你们卷进来。”
旁边川连满面愧疚，道：
“都怪我，若不是昨日我来找王兄你出去，你也不会和那卫奇发生冲突，反倒糟了这种局面。”
王安风一手夹起苏文昌，示意川连和梦月雪跟着进屋，一边将苏文昌放在自己床上，一边开口，声音依旧算是沉静，温和宽慰道：
“川兄不必自责，我和卫奇早有冲突。”
“即便没有此事，我与他也总有一战，不过或前或后罢了。”
“只是……虽说如此，我也不愿意背上这污名。”
声音微顿，王安风侧身看向外面，视线透过窗户，看到了天空，今日天色颇为阴沉，令人心中异常压抑，而王安风以赢先生磨砺过的感知，已经能够察觉到杀气沸盈，充塞于天地，甚至于还有些微气势不知隔了多远距离，锁定了自己。
脖颈后汗毛受激炸起。
手臂上浮现出肉色小粒。
他很熟悉这种感觉。
面对赢先生杀气训练的时候，便是这种感觉，这人必定不能和赢先生相提并论，可却也绝对是江湖中一流高手，自身在其面前，如同稚子，毫无还手之力，这些江湖客，有很多一部分并不在乎真凶，火炼门中有大师匠人能锻炼神兵，江湖上不知多少人打算交好。
他们只要能够令暴怒的火炼门承他们的情，便已足以。
至于王安风是否无辜，并不在其考虑当中。
王安风是星宿榜上俊杰。
那又如何？
死了的星宿榜，不知道有多少。
何况是一无门无派，并无半分背景的寻常武者。
死人，是没有未来的。
少年此时背对着川连两人，微微扬起的嘴角微顿，方才垂下，不复方才轻松微笑，抿了抿唇，神色已经沉如秋水。
天地广阔。
可他此时却只感觉到了难以想象的巨大压力。
苏赌徒方才所说确实不错。
他自己修为低微，而没有了遗珍，师父们也没法隔着不知多少里之遥的少林寺出手，于这扶风城中，孤身一人，天地广阔，亦不过是雀笼。
圣人以天地为笼，则雀无处可逃。
火炼门，即便在整个天下亦是赫赫有名的炼兵大派，地位仅在铸剑山庄之下，交游广阔，江湖朝堂百年之间，承其人情的武者不知凡几，或者陨落于仇杀之中，或者乘风之势，青云直上，成就高人宗师。
而今少主暴死，江湖门派最重颜面，激怒之下，如岱宗东倾。
山覆之下，焉有完卵？

第一百六十五章 步步维艰，当有明王持剑！
屋内气氛一时间颇为压抑，众人都没有说话，沉默沉思，而在此时，王安风心念暗转，微微皱眉，却又发现了一处不对劲的地方，越想越是不对，侧身看向川连，道：
“川兄。”
川连抬起头来，却是满脸的惊慌失措。
王安风张了张嘴，看其模样，一时间竟然觉得没办法和前者交流。
心中不由感觉到了些许的失望。
梦月雪抬脚重重踢在川连小腿处，并无半点留手，令后者禁不住啊呀叫出声来，朝着后头退了半步，不解委屈地看着自己师妹，梦月雪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川连，朝着王安风，裣衽，郑重行了一礼，道：
“家兄失态，让公子取笑。”
“还望勿怪。”
“我二人自小在谷中长大，相知相识，师兄知道的，小女子也知道一二，公子想要问什么，尽管开口，但凡知道，绝无半分隐瞒。”
言语冷静，虽只十四五虽，于大难之下，仍能泰然自若，算地处事不惊，超过武功高超的川连不知多少。
王安风摇头道：
“姑娘言重。”
声音微顿，整理思绪，方才问道：
“只是我刚刚想到一点。”
“既然是密室当中，那卫奇怎么会那么简单就死了的……”
“火炼门声望隆重，天下大派，卫奇身为少主，周围肯定有护卫，若说有江湖高手保护，也不奇怪，我不过是区区下三品武者，如何能破开重重护卫，将卫奇击杀。”
言止于此，梦月雪闻言眸子微亮，道：
“不错！不错！”
“啊呀，方才知道这消息过于慌乱，倒是未能想到，就算公子武功高超，能够进去密室，可那卫奇武功也不差，肯定有一场厮杀，火炼门家大业大的，定然有许多小厮侍女，超过一刻的刀剑碰撞声音，那些侍女竟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果然疑点重重！”
川连在一旁，听得头昏脑胀，他自小在谷中长大，生性安静，遇到这事情早已经慌乱地不得了，王安风两人所说，一时间竟然未能反应过来，只是看到了这两人面色略有轻松，心中焦急也略有减轻。
梦月雪此时重重松了口气。
他们昨日和王安风在一起，并且也和卫奇发生了冲突，若是火炼门高手过来，恐怕也会惹得一身麻烦，心下放松，本性复苏，看向床铺上昏睡过去的苏文昌，轻声取笑道：
“只可惜，这位公子被王公子一指戳地睡过去了，否则倒是能够打听打听此时那边情形呢。”
“咿，仔细看看，这位苏公子长得很是俊俏呢。”
王安风微有尴尬，心中却决定必须要去火炼门那里看看去才能够找出蛛丝马迹，摆脱自身嫌疑，这一点本可以拜托百里封，薛琴霜等人，亦可寻傅墨夫子同行，可王安风不愿意拖累好友下水，便决定只是自己过去，心念至此，抬眸道：
“无论猜想如何，还是要去看看现场情形才能够找到破绽。”
“两位意下如何？”
川连微怔，面上浮现退缩之意，视线偏向一旁，嗫嚅道：
“这，王兄，没，没有必要吧……”
“外头现在，都是那些以为是你杀死了卫奇的江湖人。”
梦月雪眉头微蹙，略微提高了声音，道：
“什么叫做王公子杀了卫奇？！”
“我们昨天和王公子在一起，又和卫奇先前打了一架，在那些人眼里，咱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了。”
“若你害怕，那我便和王公子一起去！”
轻跺了下脚，梦月雪复又转身看向王安风，自腰间抽出一柄轻薄凌厉的短剑，拦在身前，眉眼中虽有恐惧，亦不乏飞扬之态，脆声道：
“师兄他性子软，王大哥，我便和你一起去。”
“我虽然武功不如公子，也能使得剑法，杀得贼人。”
王安风微微颔首，道：
“那咱们便走吧……”
因为心中焦急，两人转身匆匆而去，川连呆在原地，脑海中回想起的却是师妹的笑靥和那一声脆生生的‘王大哥’，脸色一绿，想了想，重重剁了下脚，拔身而走，急急追着两人出去。
“王兄，师妹，等等我……”
……
匆匆行至学宫之门处，王安风眸光微沉。
学宫门口，正对一条数百米甬道，直接通向外头大道，两侧则是数米青墙，只因为这儿只有个学宫，寻常人并不会过来，清净幽深，与朗朗苦读之声颇为相配，
而在此时放眼所见之处，这段时间本应该寥寥无人的学宫附近，竟然满是背刀负剑的江湖客，或者肌肉贲起，宛如虎狼，或者身着长衫，风姿儒雅，各自形成一小团体，低声交谈，彼此戒备而视。
等得王安风踏出学宫门槛的瞬间。
原本嘈嘈切切，如同百虫低语的长道之上，瞬间变得一片死寂，持拿战斧的力士，手持长剑的书生，放眼望去不知数十之人，齐刷刷转头看向王安风等人，神色诡异，似不敢相信后者竟然还敢踏出学宫。
这般阵势，即便是方才颇为镇定的梦月雪，亦是一张小脸吓得煞白。
川连已经是双腿微颤，却还勉强将自己师妹挡在了身后，双拳微扬，气劲涌动。
王安风敛目。
此时学宫众人并不知道这件事情，唯一得知消息的苏文昌已经被王安风点穴昏睡过去，是以此刻放眼看去，全部都是不怀好意之人，没有什么帮手。
少年右手抬起，握在了木剑剑柄之上。
五指次第律动。
长剑握紧，咔擦轻响声中，缓缓拔出了一寸剑身。
眼前众人，皆是寻常武者，至多不过寻常八品。
只因为迷雾未定，那些高手都选择做那垂钓的渔翁，准备坐而得利，而这些人虽只想讨口汤水喝喝，亦不愿为他人做嫁衣，因而在王安风拔剑的瞬间，整齐划一朝着后面退了一步，面色微有变化。
少年右手握剑，剑刃斜指地面。
一圈儿凌厉气劲自剑锋所指之处扩散。
王安风抬眸看向这些江湖客。
这些面庞，他从未曾见过，却能够看得出其中的贪婪之色，此时他被人陷害，若是不能摆脱污名，登时便会身死，而这些人竟只在这边围着，高大有力，却只等着吸食他死后身上的污血。
王安风按捺住心境，缓声道：
“我与诸位近日无怨，往日无仇，甚至于并不曾见过。”
“此事尚且存疑，诸位还请让开。”
无人后退。
只是那眉目之中，贪婪之色越多，各自脑海当中，念头涌动。
只觉得眼前少年纵然是八品武者，劲气刚猛。
却未与天地相连，不过无源之水，终有穷尽之时。
又不是杀不了！
心念至此，渐有杀气滋生。
梦月雪未曾经历过厮杀，因为这杀气，面色越发苍白。
即便川连，亦是咽了好几口唾沫，手掌微微颤动。
王安风敛目沉默，肩膀突然一动，身后剑鞘束带被震碎，朝着后面梦月雪飞去，落在了少女手中，后者尚有不解之时。
低昂剑鸣，悠然而起。
于数十满脸恶念杀意的江湖客虎视眈眈之下，身着蓝衫的少年微睁黑瞳，歪了下头，侧身看她，额前黑发散落，偏向一旁，衬得那眉目越发温和，轻声笑道：
“梦姑娘，还请帮我一事。”
“什，什么？”
“帮我保管一下我的剑鞘。”
梦月雪微微一怔，下意识抱紧了手中剑鞘，王安风复又笑了笑，转身过去，昂首而立，右手持剑，食指轻屈，轻叩剑身，剑鸣之音微颤，少年缓步而行，气势渐渐积蓄，复又开口，缓声道：
“我与诸位，往日无冤，近日无仇。”
“今日之战，并非我意。”
“不过既然身在江湖。”
声音微顿，面目之上，似有复杂，似有明悟。
终又洒然轻笑出声：
“那便畅快厮杀！”
笑声当中，突有赤金色佛文自眉心处蔓延，如同业火，熊熊燃起。
右手食指屈起，轻叩剑身。
铮然剑鸣之音，
陡然暴烈！

第一百六十六章 震上乾下，雷天大壮
恍如应和，在王安风掌中长剑嗡鸣之时，学宫当中，晨钟渐起。
钟鸣声中。
王安风心念通畅，出手便是再无保留。
金钟罩内功于体内奔流，其性阳刚浩大，原本飘逸绝伦的神偷门步法‘踏月行’因而风格骤变，如同风急烈，雨疏狂，如同雷霆行于四野，一袭蓝衫，只在瞬息之间，便已出现在了最先的两名武者身前。
猛然驻足。
拧身，扬臂，劲气暴起。
明明只是木剑，却在此时斩出了最为明艳的剑光。
当先的两名武者尚且未能反应过来，已如被狂奔的巨象正面冲击，身形猛地向后扬起，双瞳瞬间失去了神采。
嘴巴无意识张开，咳出了大口鲜血。
鲜血如花，只在王安风眉目之前掠过。
那眉目只剩了沉静。
轰然爆响声中，那两名武者直接砸在墙壁上，气息萎靡，两名九品的武者，竟在一击之下，直接重伤昏迷，便在此时，其中武者亦是醒悟过来，怒喝声中，尽皆手持利刃，朝着王安风冲来。
刀光凛冽之下，劲气如龙。
后面捧着剑鞘的梦月雪面色煞白，不由惊呼道：
“小心！！”
王安风的呼吸逐渐平缓，黑瞳越发幽深。
便在前方重刀劈斩之时，黑瞳骤亮，突然后退半步，刀锋凌冽，只擦着少年鼻尖落下，于此同时，王安风左手已经抬起，恰好握在了那刀客握刀的右手之上，顺势而为，但听得咔擦声音，那刀客手腕已经扭曲。
而那长刀则是失去了原本轨迹，被控制着横栏在了王安风身前。
铮然爆鸣声中。
一连数柄兵器砸在了那长刀之上。
先前那八品刀客几乎本能地发力，却如何能够挡得住，刺啦声中，森白骨刺刺出手腕，刀客再也忍不住，惨叫出声，而其余数人的攻势也被挡住，只掀起了些微劲风，吹得少年碎发微扬。
露出了一双森锐的眸子。
这些武者中，不乏曾见过王安风的人，可他们却只觉得眼前这少年，与平素那温和含笑，言谈举止，为人处事，尽皆让人三分的藏书守，完全不是一个人，不由得心中一悸。
几乎同时，王安风右腿猛地向前踢出，转眼之间，分化出数道残影，极为狠辣，踢在了身前数名武者的身上要穴之上，后者尽数都在旧力用尽，新力未生之时，而这腿法不知为何，招法极为刁钻，一时未能反抗，当下面色煞白，口吐鲜血。
欲要后退，却被刀锋之上涌动的内力吸扯，不能如愿。
少年右脚回落，踏在地面上，激荡起了一圈劲气。
少林绝学，
如影随形腿法。
铜人巷中重伤一千五百六十七次所得，只得其形，未得其意。
破穴之法，药王谷嫡传。
非嫡传弟子，
无解。
正当此时，细微的凌厉破空声音在耳畔浮现，似左似右，忽而在前，忽焉在后，飘渺无踪，似乎幻觉，显然是有精巧暗器手法，朝着自己而来。
王安风神色不变，左手仍旧握着那刀，右手持剑，如同画圈挥洒，只听得叮叮当当声音不断，飞针飞刀飞蝗石，无论是以何种手法射出，尽数在这剑圈当中显出原形，将对面发出暗器的武者骇地面色发白。
王安风手中长剑复又一引一送，手腕一震。
长剑如龙，带着那许多暗器冲天而起，呼啸鸣响之音不绝于耳。
听声辨位之术，
神偷嫡传。
剑法之术，招法传于江湖魁首，神意取于天下剑圣。
王安风右手松开了那八品刀客手腕。
身前数名武者本就被内力拉扯，不得后退，反倒是阻拦了其他武者上前的机会，此刻王安风主动松手，自然心下大喜，踉跄后退，便在此时，少年双眸微张，双掌抬起，猛地朝前平推。
身后似乎浮现明王虚影。
浩荡钟鸣之音震荡，刚猛无穷的掌力自王安风掌心处击打而出，如同怒龙，仿佛无穷无尽一般，在那些武者并无防备之时，狠狠地撞击在了这些武者胸腹之间。
于是在这些武者惊怖的视线当中，在梦月雪惊呼之后，轻掩樱唇的时候。
狂暴的劲气汇聚，仿佛撕开了平和面具，苏醒的猛虎。
十数名因为王安风弃剑而没有丝毫防备的武者，瞬间被这掌力击飞。
鲜血淋漓而下。
王安风身前十米之内，再无一人。
半空当中，木剑周围缠绕劲气，带着那些暗器落下。
少年右手朝后伸出，稳稳握住了剑柄，劲气纠缠，道道暗器并未落地，而是牵扯于王安风身周旋转缠绕，如同漫天星辰，速度越快，其势渐猛，少年腰带内囊之中，数个精巧玉瓶不知时而开，淡淡药香混杂在一起，被这些暗器裹挟。
突而手腕一震，继而朝着前面一引一送。
宛如长江大河，自天而落，这些暗器便以更强的速度逆势激射而出。
前方般若掌气劲掀起的气浪尚未曾落下，众人视野受限，但是于王安风眼中，却如朗朗白日，没有半点阻拦。
当下暗器破入那些武者身上穴道，惨叫连连，中者倒伏不知凡几。
不时竟有惊呼传来，中了暗器的武者面色青紫，竟是直接昏迷过去，不省人事。
王安风神色平静。
拳掌之功，般若掌，少林绝学中掌法第一。
下毒之法，药王谷嫡传。
所用之毒，自行搭配，七品以下化毒药物，
不可解。
手腕一震，木剑倒插在地。
王安风微吸了口气，黑瞳之中，隐有雷霆浮现，按捺雷劲不在自身身躯之上显露异状，只在这长剑剑锋之上，有道道蓝色雷痕浮现，纠缠不清，渐趋于暴烈。
突清喝一声，反握剑柄，凭腰力而转。
铮然剑啸之中，一道纠缠雷霆的剑气一端指地，一端朝天，冲向前方。
地面青石，登时破碎。
厚重气浪，自中间而断，那些武者知道厉害，慌不迭朝着两旁滚落避开，只是瞬间，那剑气便已经朝着前方行过，地面上有不少兵器，被摧枯拉朽般割裂。
剑气自百米处而止。
而学宫长道之上，已有了一道光滑笔直的剑痕，其上尚有雷霆剑气勾勒，不时闪动，令那些武者面色越发苍白。
学宫钟鸣仍旧在回荡。
学宫晨钟，警醒学子，响彻六十息。
王安风拔剑之时开始。
自此尚未落下。
而前方已无敢战之人。
死寂之中，似乎有人开口，强自道：
“他，他此时必然已经是强弩之末！”
沉默不到一息，有人应和，掌中兵刃劈斩破空，高声喝道：
“不错，纵然是他武功再强，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少年。”
“就算天纵之才，武功能够强到什么地方去？”
“大家伙儿并肩子上，杀了这小子！”
“没错，没错！”
“杀了他！”
呼和之音渐起，那些武者似乎极为愤怒，也已看穿了王安风此时外强中干的事实，兵刃破空之音，呼朋唤友之语，不一而足，群情盈沸，骇人已极。
梦月雪隔了数米之远，亦心中畏惧，面色发白。
王安风此时体内内力消耗极巨，神色却仍旧平静，眸光横扫前面那些满面杀气的武者，缓步踏前一步。
怒喝之音，登时死寂。
方才还要对王安风杀之而后快的武者们，如被骇破了胆子，整齐划一，朝后退避。
王安风抬眸看了这一圈儿武者，只觉得可笑，可笑异常，当下便笑出声来，其音清朗，有剑鸣相应，前面武者面色羞怒，却不敢向前一步，笑声当中，王安风掌中木剑抬起，直指前方。
剑锋之前，
竟无一人敢于站立。
少年笑声渐歇，看着这些武者，神色趋于平静，平声道：
“跳梁小丑，谁堪一战？”
声音平淡，却在此时，在这十数武者咳血昏迷，在这数十武者畏不敢前之下，在这摧枯拉朽，无人能当的战绩之下，越发地霸道睥睨。
身后的川连双瞳瞪大，不敢置信看着前方身影，而梦月雪则自心中产生了些微不敢置信和难言的敬畏之感，单人独剑，杀得前方众人不能再战，这本是江湖话本中的故事。
此刻却是现实。
王安风手持长剑，缓步向前。
前方众人，竟然无有一人敢妄动，只是如本能般退避。
一人惊退数十武者，身后两人如在梦中一般，只觉得那面目平和的蓝衫少年渐行渐远，而在此时，王安风突然脚步微顿，侧身看向身后药师谷两人，眉宇之中，依旧安静，只是左脸处有一处血痕，平添三分肃杀，温和道：
“川兄，梦姑娘。”
“何不同行？”

第一百六十七章 对峙，绝杀
火炼门于扶风郡城所在之处，距离扶风学宫颇远。
王安风长剑并未收回，右手扣剑，踏步徐行。
身着青衣，面目乖巧的梦月雪自他左侧后面站着。
少女双手捧着木剑剑鞘。
三人行过小路，踏足大道之上，两旁中不乏有背刀负剑，尚且犹豫要不要动手的江湖人，只因为方才没有能下定了决心，是以不知道刚刚学宫前小道发生的事情。
此时蓝衫少年缓步踏过，皆是神色微变，各自握紧了兵器，本欲出手，不知为何，却有淡淡的畏惧惊怖自心中萦绕，令他们身躯僵硬，令他们不敢，也不能拔剑。
再看那少年，眉目一如既往地平和，却有烈烈锋芒，左右莫之能视，只任由王安风行过，任由他们三人的身影逐渐远去。
握在了刀把剑柄上的手掌方才松开。
掌心当中，不知何时已经满是细汗。
众人心中泛起懊悔之意，怨恨自己方才没能出手，有好奇之人走到了学宫前头那条小道，往里看去，神色陡然剧变，手掌一颤，竟然未能握紧了手中兵器，倒插在地，铮然鸣啸不止。
而那武者的面色已经煞白。
……
王安风缓步而行。
在周围之人眼中，他是胸有成竹，是以不急不迫，淡定从容。
可唯独他自己知道，刚刚交手虽然时间很短，但是他已经绝学尽出，他内力不过初入八品，此时已经几乎用去了七成，此时正在借机调息，恢复内力，佛门心法运转，心境渐趋于平静，一步一前，一呼一吸，内力在体内盈沸而起。
周围武者，尽数未曾异动，看着这三人向前。
川连不自觉挺高了胸膛，面容有些微殷红。
梦月雪看着王安风的背影。
神色略有恍惚。
火炼门高十数丈的铁枪旗已经在远方可见。
少年缓步踏前。
一步，
三步，
驻足在前。
抬眸去看，呼吸平缓，浊气吐落之时，金钟罩内力已充塞经脉当中。
他经过了三千年血参培育根基，龙气反噬已经消失不见，自身天赋得以昭显，纵然只是八品武者，也已经气脉悠长，周天不息，远比不得一日打坐，当他人百日之功的天生道心，可于内功修行，回气调息之上，却有旁人难以比拟的优势。
等他驻足时候，周围街道之上已有了不知多少好事武者，各个神色有异。
这些人对他倒是没有多少祸心，因利而蜂拥而上的本就只是少数，江湖之上，亦多有仗剑任侠之辈，只是看到这陷入杀人漩涡的藏书守竟然堂堂正正地朝火炼门过去，是以心中好奇。
便围在附近，打算看个热闹。
也是想要把这事情弄个明白。
火炼门卫奇毕竟并非常人，暴死于静室之中，这些武者亦是心中极感兴趣。
在火炼门那十丈铁枪冲天而起之前，盘坐着一位苍颜老者，双目微阖，气魄雄浑如狮，面庞神色刚正。
王安风尚未开口，那老者已经睁开眼来。
左眼浑浊，如同不能视物，右眼却凌厉森锐，令人望之而胆寒。
身旁倒放一锤。
通体玄墨，上有简朴纹路，隐隐泛起焰光，此时纵然是深秋时候光景，天气转寒，在其周围却热浪涌动，堪比六月赤阳。
老者视线从王安风身上掠过，缓声开口，道：
“藏书守前来，应是为了自证清白。”
王安风只看这老者打扮兵器，便知道其必然是火炼门中高手。
闻言微微颔首，道：
“不错。”
那老者咧嘴笑出声来，声音干哑刺耳，道：
“有意思！”
“当真有意思，我派少主，死于剑伤，剑痕之上，隐有雷霆。”
“和我门少主有冲突的，又能够做得到这一点的，恐怕唯独有王少侠你一人而已！”
王安风摇头，平声道：
“不是我。”
老者敛目，宽大的手掌搭在膝盖上，缓声道：
“那好，敢问少侠今日辰时之前，人在何处？”
旁边川连手掌微微一颤，面目之上，浮现出来了明显的紧张之感。
即便梦月雪，亦是感觉到了心中不安。
昨夜孤身去了无人可知的地方，这是王安风绝对难以解释地清楚的问题，对少年极为不利，因为拿不出证据，是以无论他如何去说，总在气势之上，便会落入了下风。
正在此时，王安风却无有畏惧，反手将手中木剑刺入地面之上。
抬手一撩衣摆，同样盘腿而坐在那老者的对面，似要坐而辩论。
双眸微张，淡声道：
“问此事，有何用处？”
老者闻言禁不住冷笑道：
“如何？”
“若是你拿不出证据的话，那便定然是你所为！难不成藏书守想要说，纵然阁下昨夜不知在何处，纵然我少主死于雷属剑伤，亦是和你无关？”
“哈哈哈，当真是好笑！好笑！”
梦月雪明显感觉到了周围武者越发怀疑的视线，而在这些视线之中，尚有些让她感觉很难受的东西存在，心中紧张，不由得抱紧了手中剑鞘，仿佛这古旧剑鞘能够让她稍微心安。
王安风敛目，道：
“剑痕，雷霆，与其有旧怨。”
“连我都以为是我做的。”
“那前辈可知道，卫奇与我为何结怨？”
未等那老人回答，王安风便已经自顾自开口道：
“因为他窥伺我这柄木剑……”
“此剑，乃是师长所赠。”
“先有堵截围杀不成，后又将我这柄木剑登上所谓名器榜，引来刺客杀手，如此结怨，我纵然杀他……”
声音落下的同时，少年屈指轻弹剑锋。
木剑鸣啸之音渐起。
“又能如何？！”
川连吃这一惊，结结巴巴道：
“王，王兄？！”
周围武者尽数色变，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老者亦微微一怔，随即怒极反笑，高声喝道：
“好好好，老夫纵横江湖十数载，从未见过你如此嚣张之徒！”
王安风双眸微张，气势之上，未有丝毫的退却，喝道：
“只许他杀我，不许我杀他？！”
那老者怒极，道：
“江湖厮杀，自然随意！”
“若我为江湖人，当说你杀地痛快！杀得酣畅淋漓！”
“可他为我火炼门少主，你既然身为扶风之人，自然知道，杀我派少主，我门中弟子尽数可以找你寻仇。”
“天涯海角，不死不休！”
“今日，老夫便杀你为少主报仇！”
这番话语，老者尽数发自肺腑，极为恼恨，周围武者，也能够感同身受。
言语声中，那老者猛地腾身起身，抡起身后重锤，便在此时，一道雷霆也似的刀光自一侧斜斩而下，将那铁锤击地后扬，溅射起了一层火星，照亮了王安风眸子。
少年神色未变，双瞳微张，突然喝道：
“不错，我自然知道！”
“我自然知道火炼门为我扶风第一大派，家大业大！”
“我自然知道，火炼门中高手众多！”
“我更是知道，若我杀了卫奇，必然引得火炼门疯狂报复！必然死无葬身之地！那我便要再问一句……”
“既然知道，我为何还要如此去杀卫奇！”
“既然知道，我为何还要以剑杀他？！”
“既然知道，为何杀人之后，不就地将其毁尸灭迹！”
“既然知道……”
“我，为何来此！”
一番话语，如同重锤击空。
正因为先前那老者所说出的话语，令众人感同身受，此时才越发使得王安风的喝问有力，直震得周围江湖武者思维略有僵硬。
先前众人亦不了解事情，江湖好事武者，最喜围观热闹，却甚少思考，犯了灯下黑的毛笔，此时被王安风数声喝问，直指这问题关键之处，方才逐渐反应过来，视线皆有变化。
在王安风旁边，已脱离了刑部，只为为自己家族复仇的六品高手米兴法一身江湖衣装打扮，面目阴冷，持刀站在一旁，刚刚王安风正是看到了这位高手跟在自身身后，方才敢于兵行险招。
当下腾身而起，右手握在了长剑之上。
踏步向前，看着那未能回答的老者，声音微提，双眸微张，连声喝问，道：
“你方才问我，昨夜在何处休息？”
“我若回答一处地方，你必然说无人作证，我若和人同塌而眠，你必说我夜半出手，纵然有人证明我昨夜一夜未睡，你也可说我和那人乃是同伙勾结。”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方才前辈问我许多问题，我也想反问一句。”
王安风驻足。
他此时身材和那老人相仿，双方只隔一步之遥，少年看着后者泛起血丝的眸子，呼出口气。
只轻声道：
“前辈当为六品武者。”
“那卫奇被杀之时，前辈身在何处？！”

第一百六十八章 破局，极限反杀
王安风说出这句话，整个世界似乎都在瞬间安静了下来。
一道道目光落在了火炼门老者面目上。
后者脸上浮现激怒神色，怒道：
“你这是何意？！”
王安风神色平静，并未咄咄逼人，只是淡声道：
“只是好奇。”
“六品高手保护之下，卫奇为何会死。”
“而在六品高手保护之下，仍能杀死卫奇，那为何前辈身上没有半点伤势？”
“莫非惧战而逃？”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嘈杂一片。
老者面目略有涨红，终咬了咬牙，粗声粗气地道：
“老夫近日得了上好材料，每日皆在铸兵室内锻造兵刃。”
“是以今日辰时之前，并未守在少主附近。”
“此为我之失职。”
言罢怒视王安风，高声道：
“此事我已以铁羽鹰告知于门主，他日自当在门中定罪受罚。”
“何需要你来质问？！”
此时因为心中激怒，说话之时，引动了体内内力。
属于中三品武者的‘气’盈满于此，掀起了无形气浪，令围观众人面色微白，踉跄后退，几乎难以呼吸。
王安风旁边，身着寻常劲装的米兴法踏前一步。
那浩瀚气势在其三步之前，如同被利刃切割，分作两半，至王安风之前时候，已经只剩下了细微流风，令少年额前碎发微扬，神色未曾变化，淡淡道：
“且问前辈，有何人能知？”
老者微怔，继而怒声回道：
“铸造神兵，自然是要摒除外人打扰，又如何能够有人证明？！”
王安风步步紧逼，道：
“那可有人能够证明，前辈辰时前未曾进入卫奇静室当中？”
周围武者窃窃私语越发嘈杂，老者心中激怒，道：
“少主静修养伤，周围方圆百米之内，绝不能有第二个人打扰，如何能够证明？！”
“再说，你以为你是谁，老夫凭何要回答你的问题？！”
“巧言善辩，竟然打算……”
未曾等他说完，王安风微微踏前一步。
双眸微张，内气运于喉间，将其怒骂打断，道：
“那有何人能知？”
“前辈未曾和人暗通曲款，离开卫奇身边，不是故意为之。”
“好让人有机会暗中下手！？”
老者闻言，几欲呕血，右手握紧了身旁铁锤。
若非王安风旁边有一身负血海深仇，杀气沸盈，年富力强的同级高手手持战刀，虎视眈眈，他早已经将眼前这小子一铁锤砸得脑浆崩裂，此时却只能忍住气，咬牙切齿，道：
“血，口，喷，人！”
须发皆张，一身杀气激荡，令人不敢直视。
王安风声音却依旧平缓，双目看着那边老者，淡声开口。
“在下唇齿无疮，并未‘血口’，不劳前辈关心。”
“只是心中好奇，有何人能知。”
“将静室周围佣人调开，是卫奇的命令，而不是前辈的命令？！”
“又有何人能知。”
“前辈未曾将其他人安排在静室周围，以趁机杀人？！”
声音微顿，复又轻声道：
“又是何人能知？！”
“今日辰时之前，前辈是在铸造室中。”
“而不是在卫奇静室之中，手持利刃，将其击杀之？”
周围尽数死寂。
唯有少年音色转为平静，抬眸看向左右围观武者，轻笑问道：
“以火炼门炼兵之能，以六品武者之力，若要打造一柄沾染雷劲的长剑。”
“当不是难事罢？”
江湖人的脑子里先是一懵，继而便逐渐明悟过来，若是说王安风杀了卫奇的话，尚且还有诸多疑点，可若是眼前这为老者动的手，那么便可以解决许多问题，也更为合理些。
而王安风，正巧是这人推出来的挡箭牌。
如此一来，许多事情都能解释得清楚。
譬如杀人之后，为何还要留下剑痕，雷伤。
为何还要留下种种线索？
至于雷劲……
若是将视线自王安风身上移开，那么身为炼兵大派的火炼门，锻造出蕴含细微雷劲的兵器，绝非什么难事。
一时间众人看向老者的视线，颇为古怪。
那老者面色一白，胸中怒气激荡，险些吐出血来，可纵然是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少年所说，自己确实没办法解释，周围江湖武者的视线令他心中一阵难以忍受，突然想起王安风方才所说，眸光微亮，断喝出声，辩驳道：
“胡说八道！”
“老夫世世代代皆为火炼门弟子，又怎会做出这等事情！”
“你又能拿出丝毫证据不成？！”
“否则便如你方才对老夫所说，无论老夫说什么，你都有话可讲，可没有确凿证据，你这根本就是，根本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言罢有些气喘吁吁，自以为已经解释清楚的时候，却发现周围江湖人越发沉默，看向自己的视线略有古怪。
梦月雪面庞之上则是泛起些微笑意，不复方才紧张。
正略有些微茫然的时候，却见到王安风退后一步，身上气质转眼间便从锋芒毕露，变成了温和无害。
眸光平和，看着眼前老者，行了一礼，轻声笑道：
“也即是……”
“前辈也承认，先前对在下的怀疑，不过是欲加之罪？”
“什……？！”
老者声音一噎。
此时方才想到自己刚刚到底说了什么，双瞳微微放大。
却是发现自己竟是被王安风带进了圈子里，若是他此时反对，认为王安风就是杀人凶手，那么按照方才所说，他比王安风更像是凶手。
可若是他说没有明确证据，不能证明自己是凶手，是王安风欲加之罪，那么，在他身为火炼门高手，同样能够仿造出剑伤雷劲的情况下，同样不足以证明王安风就是凶手。
因为他自己昨夜所在何处，也同样无人能够证明。
既然双方皆是如此，又如何能谈及自己便说是欲加之罪，谈及王安风，便是证据确凿？
这根本就是自己在狠狠地抽自己的脸，在抽火炼门的脸。
老者面色一时间青白交加。
一时间两人竟然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局面。
若王安风是凶手，那么他有更大嫌疑。
若他自己不是凶手，那王安风便更是被冤枉陷害。
可这只不过是情理如此，老者比王安风多出许多江湖经历，自周围这些武者打量的目光，便已经知道，他们此时心中所想，已经不是王安风杀人，甚至不是两人都是无罪，反倒认为自己才是杀死少主之人。
以江湖武者消息的传播速度。
等到火炼门高手到达之时，消息恐怕已经要传出扶风郡城。
到时候即便是门中高手，在不得真相的情况下，第一个怀疑的对象，也必然是自己，甚至于还会因为大派立场，还会对受到冤枉的王安风加以赔偿，复再加以调查。
而纵然能洗刷清白，自身在门中绝不会再受到如此信任。
本是因为自身失职，未能保护好少主，是以未加调查，便第一时间，在暗中传出消息，想要先抓到‘凶手’，略作弥补。
否则这种消息，事关重大，怎可能当日之间，便传遍扶风。
如此岂不是打草惊蛇，反惊走了凶人。
他只想着，这消息纵然有所值得怀疑推敲之处，可消息传出许久，口口相传，必多有扭曲，假作真时真亦假。
到时候江湖舆论大势之下，不是‘他’也是‘他’。
自己尚且算是戴罪立功，亡羊补牢，未为晚也。
又哪里能去管他人死活？
原本是如此的打算，却未曾想到沦落至如此地步，老者面色一时青白交杂，而王安风则是反手将剑倒扣在背。
后颈处黑发已经被汗水打湿。
今日清晨，苏赌徒曾说，王安风危险之处，在于这事情，唯独几位好友知道不是王安风做的，而江湖上的人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扶风西州城的火炼门也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王安风呼出口气，冲那老者微笑颔首。
神色温和有礼，道：
“那么，前辈，在下先前叨扰。”
“就此告辞。”
复又看向旁边米兴法，笑道：
“多谢前辈帮忙，嗯……今日天色尚早，前辈想来也还没吃。”
“不如一起去吃些早点？”
“唔……我知道一家面点很不错，如果前辈不喜欢，想要吃肉，也有好多摊位可选，汤汁纯白，加了辣子香菜，绝无有半点油腻，极为爽口，加以自家做的火烧油饼，极为好吃。”
“川兄，梦姑娘也同行罢？”
“今日我来请客……”
米兴法看着眼前明显比起寻常时候话多了不少，眉眼微扬，和方才运筹帷幄，步步紧逼截然不同的王安风，阴冷的面容上浮现一丝笑容。
微微颔首，言简意赅道：
“那可要准备好银钱。”
王安风微怔，掂了掂自己荷包，笑道：
“自然是够的。”
数人离去，而在这火炼门附近，看完了热闹的江湖客也逐渐散去，彼此交谈热烈，不时争执，想来近日酒楼中又多了许多谈资，看向身后那老者的眼神则满是不屑。
那老者看着王安风背影，胸中沉郁顿结，不能自已，想至自己所作所为，竟似是自作自受一般，等到门中高手过来，定然要吃好一顿苦头，越想越是痛恨不甘，突然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倒地。

第一百六十九章 已知山有虎，何故偏向此山行？
王安风明显低估了米兴法的食量。
站在路口处，少年满脸茫然地看着这位前扶风巡捕扬长而去。
右手里头荷包已经重又变得干瘪。
王安风拎着手中的荷包，朝着右手甩了甩。
最后一枚铜板落出来，在他掌心处滴溜溜打了个转儿。
似曾相识的一幕，如在嘲讽。
王安风叹息一声，眉目之中，满是怅然，却在心中又有所安慰，低声呢喃道。
“看来，吃得多这件事情，不止我一人。”
……
一行三人，回了学宫当中。
学宫前那长道当中，剑痕犹自还在，血迹被打扫了一便，却仍旧在地面上留下了斑斑点点的痕迹，和灰尘干土混合，形成了暗红色的模样，如同丑陋的胎记，留在了地面上。
空气中仍旧还有鲜血的味道。
等回到王安风那小木屋的时候，苏赌徒已经转醒过来，身着白衣，面容俊秀的世家公子，搬了个小马扎，双手抱着个茶盏，就坐在了王安风小木屋前头。
旁边儿架着一把连鞘的长剑。
整个人看起来，如同等着讨债的长工一般，未曾言语，也能够感觉到后者身上洋溢的那种怨气，直欲要冲天而起。
当看到王安风的时候，苏文昌原本茫然，未曾聚焦的双眸亮起一道寒芒，腾地站起，咬牙切齿，高声道：
“王安风，你给我滚过来！”
王安风面容有些尴尬，抬起右手打了个招呼，道：
“啊，赌徒，吃了没……”
“我给你带了些早点。”
苏文昌俊秀的眉头倒竖而起，几乎要被气笑了，右手握着剑，一下一下砸在地面上，‘狞笑’道：
“吃？”
“我吃你个大头鬼啊吃！”
“你小子一指头把我戳掉了半条命，吃吃吃，去梦里面找周公讨吃的不成？！”
王安风看着满脸牢骚的苏文昌，苦笑不言。
这件事情本就是他不对，当下自然是连连拱手道歉，如是者三，方才让苏文昌怒气稍微发泄了些，低声咕哝两声，劈手从王安风手边儿抢过肉饼，大口咀嚼，王安风在旁边一边给苏文昌斟茶，一边‘赔笑’，道：
“不过，赌徒你近来修行比较刻苦啊……”
苏文昌翻个白眼，含糊不清地道：
“不是我自己解开的穴道。”
王安风微微一怔，继而便想起来了一人。
正当此时，自屋内传来了轻声笑语。
一袭白衣的薛琴霜自门中踏出。
此时天色渐寒，她手中却仍旧握着一把折扇，腰悬白玉，风姿倜傥。
含笑揶揄道：
“竟然未曾发现我的气息，安风你修行略有懈怠啊。”
梦月雪看得眸子瞪大，呢喃道：
“好，好漂亮……”
旁边川连闻言忙抬手拉了下自己师妹，低声道：
“师妹，这是位公子，怎么能够用漂亮来形容？”
“实在是有些失礼。”
复又对着薛琴霜抱歉地笑了笑。
梦月雪看着旁边木讷的师兄，低声咕囔了两句，颇为不服气的模样。
薛琴霜冲梦月雪两人微微颔首，行至王安风旁边，上下打量了下后者，笑吟吟地道：
“事情解决了？”
王安风微微点头，当下将方才发生的事情大略讲了讲，但是略去了自己方才和那火炼门高手对峙的环节，只是说后者怀疑自己的观点根本站不住脚，若按照那种逻辑，他自己便是比王安风的可能性更大。
言罢，薛琴霜微微颔首，饶有兴趣地看了王安风一眼，道：
“看来你突破了。”
“什么时候切磋一二？”
王安风闻言微怔，心中亦有跃跃欲试之感。
此时他算是令自身嫌疑大大降低，心境已颇为轻松，而自身也已突破到了八品修为，拳掌剑术，轻功指法，都有不小长进，是以也想要试试，自己距离同辈人中最强的‘薛十三’，究竟还有多少的距离。
便在此时，苏文昌咽下了最后一口肉饼，眉头微微皱起，道：
“尚且还不要太过于放松。”
“幕后这人做出这件事情，极有可能是对你有敌意，才会为了令你和火炼门冲突，杀死了十数条性命，在真凶被抓到之前，你勿要在掺和进这件事情当中，对你没有半点好处。”
王安风微微一愣，转身看着苏文昌，双眸微张，道：
“十数条性命？！”
苏文昌微微颔首，道：
“你不是去了火炼门，不知道吗？”
王安风摇了摇头，道：
“火炼门那人只说了，卫奇死在剑下，其他事情完全没有提及。”
苏文昌嘿然笑了声，道：
“难怪，死的人里毕竟是有他们少主。”
“据我所知，火炼门中昨夜除去卫奇之外，尚且死了十五条性命。”
“其中大多是扶风城中招来的侍女佣人，想来是恰巧在那人行进路上，为了防止一丝半点泄露消息的危险，将遇到的每个人都杀了个干净，没留下一个活口。”
“可见其心狠手辣。”
“被火炼门雇佣之后，便已经算是踏入江湖，挣的钱多许多，却要承担许多风险。”
“还好你及时将自己从这件事情当中抽身而出，此时应该头痛的是那个人才对，不过，即便如此，这段时间，你也要多加小心，勿要再掺和这事情，谁知道那人被逼急了会做出什么事情。”
言罢摇了摇头，似是感慨，却又觉得自己似乎搅了薛琴霜两人性子，摆了摆手，复又将这事情揭过，笑道：
“不说了不说了，不提这扫兴事情。”
“安风你能够摆脱这局面，自然应该开心。”
“说来，你二人来这里许久，我却从未见过你们全力出手，倒也是颇为感兴趣。”
川连闻言连连颔首，由衷叹息，道：
“王兄武功，实在是我平生仅见。”
梦月雪看了看王安风，复又看看那边极为‘漂亮’的薛琴霜，亦是眸光微亮，似极感兴趣，道：
“是啊，王大哥，还要我帮你拿着剑鞘吗？”
薛琴霜看了看颇有兴趣的众人，复又看了看面目之上，并无异状的王安风，看着少年在诸多好友起哄之时拔出了背后长剑，斜指地面，看着他周围隐有气劲激荡，却未曾出手，折扇合起，轻轻敲击在自己手掌心，道：
“罢了，今日没有什么性子打了。”
“这一战且先记在账上。”
“往后再说。”
……
火炼门事情，经过了一两日的发酵酝酿，逐渐席卷了整个扶风郡城。
而与此同时，王安风也是声名渐起。
几乎所有人都已经认定了，在下一期榜单上，王安风必然会名列地煞榜单之中，名列于全天下及冠前武者前百的位子当中。
来往拜见他的人，突然增多。
不乏扶风郡中的世家少主之类，携重礼而来，往往也还有着姿容秀丽的世家少女，跟在兄长身旁，好奇地打量他，复又裣衽一礼，只是言谈两句，便已满面羞红，秀色可餐的模样。
原本的木屋，一时间来往之人，络绎不绝，今日更是有城中慕容世家，以慕容同公子为引路之人，带着数人过来拜会。
可王安风却不在这里。
火炼门商号之前。
青石地板，寒秋露重。
却有名老妪坐倒在地，早已鸡皮鹤发，却身着缟素，伏在地上，哭号不住。
身材粗壮，看守大门的武人亦是无奈，一直解释，复又将手中装满了银钱的袋子递过去。
老妪将这钱袋子一巴掌砸地落在地上，发出了哗啦声响。
双眸泛红，哭号道：
“我要你的臭钱作甚？我只要我的乖孙孙……”
“我要的是人，呜呜呜……”
不远处茶摊上，一名江湖人皱眉，道：
“这老妇为何还在这里纠缠不休……”
“我看火炼门，亦没有去克扣银钱。”
茶博士上了好茶，叹息道：
“人没了，要钱做什么呢……”
“都知道这进江湖门派里头干工的风险不小，跟跑镖的一样，拿到钱多，风险也大。”
“这其他人吧，要钱不要命，那也由他。”
“可这阿婆和她孙女相依为命，那丫头是为了给她阿婆治病，才咬着牙进去了火炼门，这事情一直都瞒着她阿婆，每日里省吃俭用的，只来我这里吃些不要钱的茶水下饭。”
“前些天来这里吃茶，还说就快要攒够银钱啦。”
“我还以为这丫头熬出来了，可惜啊可惜，唉……”
那江湖人亦是沉默。
即便在江湖上奔波许久，此时心中也不是滋味，饮了口茶，听得耳边嚎哭，茶盏重重砸在桌上，啐了一口，道：
“这江湖，真他娘的不是东西！”
身后那桌子，传来声音。
“店家，结账。”
身着蓝衫的少年站起身来，背负木剑，周围有人认出这位正当风头上的少年武者，皆是惊呼出声，一个两个，赶上前去，想要和这位藏书守搭话，却又有些胆怯，深秋之中，亦有许多热闹处。
而在数十步之外，白发老人，孤身跪坐，号哭不止，越发衬得这里红火热闹。
王安风走过去，半跪在地和那老人平齐，将手中茶点递过，柔声道：
“老人家，吃些东西吧……”
老妪挥手将之打落，双目因为哭了许久，已经通红，道：
“我不吃，我只要我的乖孙孙……”
“呜呜呜……”
王安风沉默，将那茶点拿起来，掰下来了弄脏的部分，将干净的递过去，颇为艰难地开口道：
“阿婆，人死不能复生……”
“节哀。”
那老人家大哭道：
“人死节哀，我不节哀！”
“你知不知道，我的乖孙孙已经给自己做好了女红，我再过些日子，本来就能看到她成亲的，看到她过上好日子……呜呜呜……”
“现在，现在全没有了……”
“那害死我乖孙孙的人呢，还在逍遥快活……那些大侠客呢？！他们在哪里？！大秦的捕头呢？在哪里？！”
“我的乖孙孙到死都相信这世道，都相信有侠客，有巡捕，都，都相信你们，呜呜……她到死都相信那世道……”
“可现在呢？”
“人呢？！”
王安风牙关微微咬紧，面目却越发温和，道：
“阿婆，那要不要和我打个赌？”
“凶手肯定会被抓到的。”
“侠客，总还有的……”
不知是否是年已老迈，精力远不如往前，还是王安风看上去很容易让人相信，渐渐地，老妪止住了哭泣，鸡爪一般的手掌抓住了那茶点，如同失去了魂魄般离开。
王安风缓缓起身，抿了抿唇，转身朝着学宫处而去。
右手抬起。
方才过于用力，指甲刺破了手心肌肤，斑斑鲜血滴落在有些脏了的茶点上。
脑海当中，却又想起了两日前，苏文昌所说。
‘你不能在干涉此事，那凶人此时正因被你破局而头痛，火炼门的势力也已经快要过来，他必忙于抹去痕迹，分不出手来对付你。’
‘若是你再掺和进去，极为危险。’
王安风将这茶点抬起，放在嘴中。
大步而去。
……
是夜。
王安风未曾去少林寺，而是背负木剑，直接离开了自己的木屋。
方才走了数十步，却发现前面有一道身影，微微一怔。
那人影嘴中似乎在轻哼调子，察觉王安风，曲调声音停下，轻笑了声，走出黑暗，暴露在月光之下，虽然做男装打扮，亦可看得出其原本的三分面目，正是薛琴霜。
今日却未曾拿着扇子，背后同样背负了一柄长剑，似乎对于王安风行为，早有预料，笑吟吟地道：
“终于忍不住了吗？”
王安风抿了抿唇，道：
“薛姑娘……”
薛琴霜双手倒负在后，悠然道：
“要准备给我找借口，打消我的想法，让我回去吗？”
王安风被说破了心事，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比较好。
薛琴霜踏前一步，道：
“那不妨，听听我的理由？”
王安风微怔，月光之下，薛琴霜的褐瞳微微泛光，上下打量了下少年，轻声笑道：
“你是不是将那死去了的十几条性命，背在了自己身上？”
“是不是，认为若无自己，他们便不会受到牵连，不会身死？”
“是以，在那日苏文昌他们因为你脱离险境而开心的时候，你则会心中郁结？连和我交手的兴致都没有了……”
“是以，打算避开白天里众多耳目，暗中去找找那位火炼门中高手？想要从他那里知道最后一条线索？”
王安风沉默了下，摇头道：
“没有。”
“江湖之中，生死无常，福祸难料，无论是谁，都有可能会死去，因因果果，根本分不清楚，我又怎么会这么幼稚？”
“只不过……”
薛琴霜微有好奇，重复道：
“不过？”
王安风敛目，道：
“只不过我答应了一位老人家，想要为她讨个明白而已。”

第一百七十章 不要相信陌生人……
薛琴霜看了看王安风，笑了笑，没曾说什么，也没有转身离开。
王安风无奈，想到薛琴霜实力比之自己高上很多，沉默了下，便不再多言，腾身而起，脚尖轻轻在青墙上点了两下，已经落在了外头，未曾发出一点声响。
两人途中尽量避开了巡捕，也避开行人，在未曾遇到中三品高手时候，以两人轻功身法，做到这一点并不是什么难事，安静地朝着火炼门所在的方向行去。
这整件案子里面，仍旧还有两个问题。
其一，卫奇来酒楼寻川连之时，其手下的死因。
若非那富商死状凄惨，直接指向和王安风相谈甚欢的川连，王安风定然不会再和卫奇撞上。
而以卫奇那种刚愎自用，绝不肯吃亏的性子。
得到了消息之后，绝不会加以考虑，便会在第一时间前来报复。
造成了王安风和其正面交手，暴露出雷劲。
第二日，卫奇身死，线索直接指向王安风。
其二。
那名火炼门高手收来的材料。
其一直保护在川连左右，却恰好在出事的那天开始锻造兵器，离开了卫奇身边，也因此给了凶手可趁之机。
会药师谷绝学三笑阴罗指法的，王安风曾经问过川连，后者回答，并不知道还有谁。
若不是川连与这件事情有所关联，是以隐瞒，便是他真的不知道。
王安风选择相信他。
而火炼门高手材料是从何处而来，这线索却很简单就能够获得，只要去找那高手询问就可以，他身为火炼门高手，却陷落于失职之下，少主暴死的漩涡当中，定然也急于找到凶手。
面容沉默着，王安风和薛琴霜来到了火炼门一侧。
那根十丈高的铁枪旗直指着苍穹。
薛琴霜收回目光，道：
“你不担心他就是杀死卫奇的凶手？”
王安风神色沉静，道：
“在没能找到真凶的情况下，不但他有可能是，就算是我，也有可能就是杀死卫奇的人，只不过现在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所以做出这些事情。”
薛琴霜褐瞳睁大，看着王安风，道：
“那你还敢过来？”
王安风抬眸看着前面的高墙，平静道：
“若他是凶手，就更不敢杀我了。”
“我已经留下短笺，告知赌徒，现在江湖上众人都认为是他杀了卫奇，栽赃嫁祸于我。”
“如果我前往火炼门中，下落不明，那他身上的嫌疑就再也不要想洗刷清楚。”
声音微顿，少年似乎微微笑了下，道：
“按照我师父的说法，这便是，黄泥巴掉到了裤裆里，臭不可闻。”
“前辈，以为如何？”
而这一侧的偏门哗啦一声，直接被刚猛劲气推开，身着灰衣，手持重锤的老人站在里头，气喘吁吁，怒视着王安风，终究咬了咬牙，侧开身子，哑声道：
“进，来……”
王安风微微颔首，道：
“晚辈叨扰。”
言罢坦然迈步进去，未曾拔剑，老人看着他背影，想到数日前之辱，眸中闪过一丝杀气和疯狂，却在此时，察觉到了一丝丝寒意自自己脊背上蔓延上来，后颈处汗毛炸起，身躯略有僵硬。
脚步声音自耳畔响起，靠近，渐渐远离。
身着白衣红衫的‘少年’踏过。
脚步轻快，嘴里似乎轻声哼着调子，轻快却又雍容。
他却只觉得自己心脏在微微颤抖着，感觉到了凌厉的‘气’指自己眉心，刺地双眸处渗出泪水，未能再保持镇定，整个人如同雕像般呆立原地。
直至两人远去数米之外，他才重重松了一大口气，额上渗出了大滴大滴的冷汗，低头看向自己握着锤子的右手，竟然浮现出了肉眼可见的寒霜，冻地他手掌上青筋暴起，皮肤泛白。
纵然是火炼门六品内力，竟然无法将之融化。
面色一白，心中杀气顿散。
……
“棋子入局了吗？”
身材伟岸的男子看着外头的月色，并未曾回头，穿着广袖衣袍，袖口绘制以云雾龙雀，泛着一股散不去的药香。
一道沙哑的声音回答道：
“已经去了。”
另一道男子声音道：
“他们去找了火炼门，应该是去找何元明，打算询问材料的事情。”
男子微微颔首，右手自旁边随意拈起一枚棋子，落在旁边残局之上，赞叹道：
“果然任侠。”
“现在，只要看着这棋子自己走入死局里面即可……”
“观棋不语，方为君子。”
“下去吧。”
其身后两人应诺，转身离开。
这屋子里面便只剩下了最后的一道身影。
门外，月光落在地上，一片森白。
左边那位男子身着灰衫，面目常含三分笑，和善可亲，恰如寻常摊贩店家，摇了摇头，赞叹道：
“坛主还是这样可怕。”
“一局连着一局，却又有谁人能够想到，那已经破局而出的藏书守，竟然会自己朝着死局最里面钻过去。”
那沙哑女声沉默了下，突然嗤笑出声，声音短促尖利，如同鬼魅：
“因为他是侠客。”
“这天下间，竟真的有这种傻子，自己找死，也怨不得谁。”
旁边那如同茶馆老板般的男子抚掌，悠然道：
“有总是有的，但是都死了。”
“婆婆多留心那边，某先行一步。”
言罢笑了下，腾身而起，气如游龙，已经是七品中武者，在江湖上，也能打得出名号。
留下那人冷哼一声，咕哝道：
“留心作甚？”
“苍蝇哪里能够撞得破蛛网，这么撞也就是死路一条，无论如何，那藏书守，也总归会看到这个消息，又何必多此一举。”
遮蔽着明月的乌云聚拢又散去，这人未曾大步离开，而是颤颤巍巍，一步步朝着前面走去。
森白的月光洒落在其面目之上。
竟然是个面目慈和的老人家，鸡皮鹤发，身穿个灰衣，腰背弓起，颤颤巍巍朝着前面走去。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抚了抚旁边袖口，慈和笑道：
“王安风的人头，能够换上一副大好补药。”
“乖孙孙，不要着急。”
……
火炼门中。
老者沉着脸庞，道：
“这件事情，用不着你们来找，老夫自己也知道，送这材料的人有问题。”
“老夫已经去找过了。”
王安风似乎并不意外，道：
“敢问前辈，接过如何？”
老者看了他一眼，木声道：
“全死了……”
王安风微微一怔，眸子微睁，只觉得唯一尚且还能查下去的线索直接中断，不由得声音微提，道：
“死了？”
“怎么会？！不……前辈，那人是怎么死的？”
老人何元明看了他一眼，眸光略有诡异，道：
“死于药师谷独门毒物。”
……
月光之下。
颤颤巍巍的老妪站在院落当中。
双手浸泡入了药液之中，抬起来时，原本鸡爪一般的手掌突然变得光滑，白皙而修长。
老妪笑容慈和，将那手掌靠近自己的面庞，呢喃道：
“乖孙孙。”
“想阿婆了没有……”
“想啊……呵嘿嘿，阿婆也想你……”
森白月光之下，鸡皮鹤发的老妇人双手如兰花晚放，咿咿呀呀，低声唱起黄梅戏曲，声音颤抖，不成语调，可那双手掌却是白皙修长，越发诡异。

第一百七十一章 重新连接起来的线索
药师谷。
又是药师谷。
王安风微微吸了口气，神色略有变化。
事情的开端，是因为卫奇的手下，火炼门执事死于药师谷的绝学之下。
最后的线索，终于药师谷的独门毒药之下。
王安风和薛琴霜对视一眼，摇了摇头，道：
“这种明目张胆的手法，几乎是要令药师谷和火炼门直接对立起来。”
“绝不是药师谷的人做的。”
何元明冷笑道：
“无论如何，消息已经传回了我火炼门长老处。”
“你们还是趁早放弃了好。”
门派和门派之间可没有那么简单，线索因为药师谷的事情而断绝，无论真相如何，为了火炼门不受人小觑，两派之间，必有征伐。
王安风敛目道：
“带我去看那人的尸体。”
何元明闻言恼怒，却看到了旁边的薛琴霜，怒火直接被浇灭，冷哼一声，转身道：
“想看的话，就过来罢。”
……
“什么？最后的线索，那个人中了我们谷里的奇毒？！”
第二日，川连几乎尖叫出声来。
在这个时候，就算是他以往从没有出过药师谷，也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程度，登时便乱了方寸，满脸的惊慌失措。
旁边梦月雪还算是镇定，看向王安风，道：
“王大哥，薛大哥，能让我去看看尸体吗？”
王安风微微颔首，沉声道：
“我相信你们未曾去做，但是，这毒物是否是你们药师谷中的手笔，也唯有你们能够看得出来。”
“尸首被带到了火炼门中，走罢。”
梦月雪抿了抿唇，跟在王安风两人身后，匆匆行至火炼门中。
在火炼门原本存放矿石的地方，平躺着数名男子，面色如常，却已经没有了生息，双眸瞪大，已经不复原本色泽，满是浑浊。
梦月雪半跪在地，一一自这些恶臭的尸体旁边检查过去。
将最后一人的手掌放下，少女面庞上已经满是惨白，抬起头来，看向旁边的何元明，看向王安风和薛琴霜，艰难地点了点头，涩声道：
“这正是我们药师谷的毒。”
“但是具体的手法，却绝不是原本的路数，更为阴狠。”
“更像是同出一脉，却走上了邪道的路子，其中变化，我修习尚浅，看不出来，恐怕要回谷中询问闭关的阿爷，才能知道。”
去药师谷？
王安风眸子微张。
心中本能察觉到了不安和危险，一切的线索讯号都指向这个门派，若是他心中没有半点警惕，才属不对。
正当此时，火炼门外头却传来了惊呼声音，留在了学宫处的川连一手握着一张信笺，手忙脚乱地奔来，口中叫道：
“师妹，王兄。”
“谷中传来了回信！”
言语声中，已经奔到了王安风两人旁边，将那信笺挥了挥，道：
“自那卫奇属下死于三笑阴罗指法之后，我便写信回问了师父，他说……”
声音尚未落下，便已被梦月雪一手夺过来，展开信笺，眸光微亮，从信笺上文字扫过，面目继而沉凝了下去，抬起眼来，看着王安风，道：
“父亲说，有可能是十数年前，逃出门派的那位师叔。”
“我竟不知，我还有这位师叔……”
正当此时，自这火炼门门口，飘然而入一位老者，须发皆白，方才他和川连同行，只是后者焦急，抢先闯入其中，这老者倒是落在了后头。
那火炼门的何元明见到此人，神色一凛，起身行礼，口称神医。
川连将这位老者向王安风两人引荐。
其正是川连和梦月雪两人来这扶风郡城中拜访的那位长辈，武功虽然一般，但是行医许久，得享大名数十载。
王安风两人见礼，老人含笑点了点头，一把年纪，依旧俯身下去，检查这些尸体的异状，一边检查，一边皱眉道：
“这毒性阴狠，不留丝毫解毒的余地，果然是他的手笔。”
“当年他和你们师傅闹出了冲突，叛门而出，自此已不知下落多少年了，未曾想，今日竟然在这里，遇到了这人的毒功。”
言及此处，突然轻声咦了一下，神色上略有诧异，看向这些尸体当中，衣着奢华，眉目英武不凡之人，抬手自身上取出银针，手掌从针匣上一抹，便有道道银针，没入了这男子身躯之上。
众人见状心中不解，王安风则是想到了什么，眸子微微亮起，看着这老者施为，只见他复又将数枚银针刺入穴道，屈指轻弹，本已经没了半点声息的男子突然咳出一口污血，虽然依旧是气息不定，却自死转生，恢复了些许生机。
众人神色都是微变，川连惊呼出声，道：
“这……这这这……活了？！”
那老神医呼出口气，笑道：
“果不其然。”
“这人应当有保命之物，在这毒功之下，保住了一口生机。”
梦月雪眸子微亮，看向王安风，道：
“王大哥，线索，没有断！”
王安风微微颔首，面容浮现些微喜色。
只要这人能够救活，就能够知道更多的消息，而从这些蛛丝马迹当中，足以反推出那人此时的身份和模样。
便能够，为那些无辜枉死之人，讨个公道。
正当此事，那老者微微皱眉，将他们喜悦打断，道：
“勿要多想。”
“这种毒功，是以药师谷的独门内力驱动，老夫可解不了。”
“能解毒的，只有药师谷里头那个老不死的。”
梦月雪愣了下，随即便道：
“那我便马上启程回谷，请爷爷出来。”
那老者摆了摆手，复又道：
“不成不成。”
“速度最快也要两天时间，那救命之物已经没了效果，老夫必须要有你们两个的内力，才能够稳住这汉子的伤势。”
“否则毒素内侵，神仙难救。”
梦月雪张了张嘴，道：
“这……”
王安风双目微阖，想到了枉死的那些性命，想到了听到那茶博士所说故事，想到了那位孤苦无依，大哭不止的老婆婆，将心中本能的不安和危险感觉压制下来，呼出口气，开口道：
“梦姑娘，你和川兄在这里，帮前辈祛毒。”
“药师谷，我去。”
……
“在发现了留下的线索之后，王安风必然会去找药师谷的人。”
“而药师谷的人，不可能注意不到这里的那个老不死。”
“而以那老不死的医术，肯定能够发现其中有人还能够救得回来，可想要祛除毒素，必须要精通药师谷长春诀，必须要回药师谷。”
“可这边的那人，也离不开药师谷内力对抗毒功。”
“所以那两名药师谷弟子必然不能离开。”
“而王安风绝不会任由线索在眼前断掉，他必然会选择自己去药师谷，而为了取信于人，必然会有信物。”
“老头子在闭关，轻易不出内谷。”
“而外人没有服用对应丹药修行，要想见老头子，进入内谷之中，必然要打开迷阵。”
“迷阵一开，只是刹那，就足以，决定药师谷的覆灭存亡啊，两百年名派，将毁于一旦……”
身材伟岸的男子悬腕提笔，轻声叹息，道：
“这个故事，怎么样？”
后头那鸡皮鹤发的老妪笑道：
“精彩至极，精彩至极。”
“只可惜了那位侠客，一腔热血，却不过只是个棋子。”
“当日他说还有侠客时候，老身还真的颇为动容呐。”
男子随意道：
“没有实力，却又想要行侠仗义，自然只能当棋子。”
“君子，和侠客。”
“这两种人，永远都是最容易相信别人的人，正因为如此，也最容易成为棋子。”
声音微顿，复又摇了摇头，将那毛笔随意扔在桌上白纸上。
墨水溅出的痕迹，将王安风三字涂地不成模样。
男子负手而已，悠然道：
“去通知丹枫谷。”
“他们要的货，准备好了，备好银钱。”
旁边那笑容可亲的男子应了一声，转身出去，这男子负手而立，看着窗外远方，嘴角泛起冷意，低声呢喃道：
“师父啊……”
“徒儿好想你。”
……
在扶风一处城池当中，有一座酒楼。
楼顶站着一名清俊的道士。
道士看着天空，右手拇指在食指指节上迅速地点动，似乎在计算着什么，砸了砸嘴巴，突然嬉笑道：
“阿笑，自从青锋解大长老寿宴之后，咱们有多久没一起合作了？”
“我还怪想你的。”
身后出现了一名穿着劲装的高大男子。
神色冷淡，闻言道：
“四十七个人头的时间。”
道士哂笑，道：
“怎么这般无趣，上一次任务，便是去逼人送死，顺带刨坟啊什么的。”
“才又见面，却又说什么人头。”
“你这样说话，任谁都知道你是个恶人啦。”
阿笑神色冷淡，道：
“我本就是个恶人。”
道士颇为无趣地嗤笑一声，不再接口，只是看着天空，懒洋洋地道：
“这一次收局，不知道要死多少棋子。”
“又要死多少自诩君子的蠢货。”
复又伸了个懒腰，道：
“走罢走罢，提前去看。”
阿笑淡漠开口，问道：
“去哪里？做什么？”
道士懒撒回答：
“药师谷。”
“去观世事红尘，看棋子厮杀。”

第一百七十二章 来自江湖的毒打
扶风城外，一黑一白，两匹骏马嘶鸣而去，面目可亲的男子看着其中黑马之上，背负木剑的蓝衫少年，微微颔首，复又看到了旁边的白衣少年，心中略有不安。
可想了想，却又把这不安放下。
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又能如何，还能够翻了天不成？
哂笑两声，转身而去。
旁边有相熟之人认出他来，打了个招呼，他也微笑点了点头，极为熟络地寒暄，模样神态，极为可亲，闲聊两句，朝着一处宅邸处走去。
这并不很长的一段路上，竟然有十来个人认出来了他。
而这人似乎也极为享受这种感觉，乡里人情，每个人家里的情况，都能说得出来，回到了那宅邸当中，鸡皮鹤发的老妪正在门外立着，男子脸上笑容微微收敛，行至那老妪旁边，低声道：
“婆婆，大人还在里面？”
老妇人点头，道：
“每日里都在里面，你又不是不知。”
声音微顿，复又诡笑道：
“不知里头是有些什么宝贝东西，竟然能令大人也如此沉迷……”
男子皱眉道：
“婆婆，慎言。”
老妪嘿然笑了一声，似有不屑，却当真不再开口，心中则是猜测，不知道是多么值钱的宝物，能值得大人这般隐秘。
屋内。
心思慎密，给王安风布下了难以逃脱死局的青袍人睁开双眼，神色平静。
看了一眼前面正堂上画像，悠然叹息道：
“师父啊，终于到今天了……《神农经》，白玉赤阳丹。”
“当时你不给我的，现在一个一个，都走不掉，包括你的性命……”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利之一字，便是天下最大的道理。”
“这本是你教我的。”
“勿要怪我。”
声音落下，随手自旁边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之上，原本平和的局势陡然变得异常凶险狠辣，这男子定定看了看这枚棋子，转身而出，看着自己的手下，面上神色已没有了先前模样，只是淡淡吩咐道：
“将之前准备好的暗子全部用出去。”
“药师谷中，有一件东西，是堂主所要，必须取来在手里。”
老妪笑道：
“大人放心，三件上好佳礼，早已经准备好了。”
“想来必然会讨地众人喜欢……”
青袍男子悠然道：
“那便是，最好不过了。”
“走罢，小心误了时候……”
“是。”
老妪和那男子俯身行礼，离开之时，有数只银羽飞鹰自这院子里冲天而起，盘旋了两周，自西边儿而去。
飞鹰之流，速度本就极快，不逊色于中三品中的武者，这一只又是其中异种，振翅而飞，下方景色迅速被拉在了身后，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突然长啼一声，敛翅而下。
落在了一处院落当中，院子里站着一个高大的女子，面无表情，将那飞鹰信笺撕扯下来，看了看，冷然道：
“白虎堂，已经出发了。”
“准备走罢。”
旁边是一面色愁苦之人，叹息道：
“真真不愿意掺和这种事情，白虎又不是大猫儿，这养不熟啊，指不定就是没时候一爪子把我们给撕了。”
旁边高大女子淡漠看他一眼，道：
“我等需要新的驻地。”
“药师谷易守难攻，正当是也。”
“何况，还有害死了夏长青护法的‘扶风藏书守’也在，那颗头颅价钱，可比中三品。”
面色愁苦之人咕哝两声，叹息道：
“也，也好吧……”
“说来，正好是事关夏长青护法，倒也可以将那位心仪夏护法的女人招来，还有……”
看那面色愁苦之人低声咕哝个不停，女子移开目光，漠声道：
“残字部众，今次全部出手。”
“带好兵器手弩，这一次，药师谷上上下下，全部灭口，即便是十岁以下孩童，亦不留性命。”
“若能将藏书守枭首，将有大功。”
无息间，一道道身形掠出，皆带面具，双眸灰暗。
在这众多身影之中，那女子抬起头来。
阳光之下，那面皮似乎变得透明，隐隐约约可见纵横相切十九道伤疤，极为瘆人。
一张面具，将这如同炼狱修罗一般的面孔覆盖。
面具之上，一半大笑，一半大哭，唯独眸光却阴狠暴戾，令人望之而胆寒，看向旁边儿那愁苦之人，漠然开口，道。
“我丹枫……不，残部。”
“将自此重现江湖……凡涉及之人皆死。”
“夏长青已死，可在此之前，已经准备好了他身死之后的计划，原本相关人物，此时皆可以调用，事关重大，你可勿要。”
“不要将这些牌攥在手里烂掉，也舍不得打出去。”
……
火炼门中。
身姿魁伟，隐隐英霸之气的男子大步而出，身后跟着十数名手持利刃的武者，旁边一位须发苍白的老者死死拉住了这男子的手掌，道：
“门主，不可，不可啊……”
“奇儿之案，绝不会是药师谷所为，你，你带着人去药师谷，是要做什么？！”
那男子甩手将那老者屏退，道：
“做什么？”
“无论如何，我儿已死，若为他一人之死，妄动我火炼门之力复仇，实为愚蠢，他死便死罢，还被人利用，简直就是一个废物，这种废物，死不足惜！”
“可他之死，污蔑了我火炼门威望。”
“纵然是之后杀得了凶手，同样会让人小觑，江湖渐生变故，一旦有分毫示弱，到时我门中不知道要死伤多少子弟！”
“怎么，在长老眼中，药师谷弟子是命，我火炼门子弟便不是性命了？！”
老者急切道：
“那你亦是不能颠倒黑白，你，你你你如何堵地住悠悠天下之口！”
男子闻言，哈哈大笑，道：
“只要药师谷中上上下下鸡犬不留，所谓真相，又能如何？！”
“又有何意义？！”
“今日之后，天下皆知，杀吾儿者乃扶风药师谷，触我派威严者，虽其为远，我必杀之！您老怕是老地糊涂了，江湖之上，哪里认得什么道理？”
“若是平口辱人清白，黑白不分，那不过是幕后毒士腌臜的计量，可若是名正言顺，将之杀个干干净净，酣畅淋漓，宣告天下，无人不服，便是枭雄的作风。”
“江湖之上，力即是理。”
“哈哈哈，李长老活了许多岁，仍然没能看开吗？”
那老者张了张嘴，无言以对，正在此时，那门主复又道：
“再说，在此之前，早已经准备了多年的暗子。”
“再不调用，也该烂掉了。”
不轻不重的话语，隐藏杀机的神色，已经让那老者失态，双手抬起，抓住了那男子的手腕，刚刚打算继续开口劝说，却被那门主挥手甩开，手腕一震，长刀直指着那老者的鼻尖儿，笑道：
“不知道，长老是姓火，还是姓药？”
声音含笑，那老者面色却骤然苍白，颤颤巍巍收回了自己的手掌，张了张嘴，笑道：
“自，自然是姓火的。”
那门主定定看了他半晌，看得他身躯颤栗，看得他神色苍白，额上渗出冷汗，突然便昂首大笑，道：
“哈哈哈，李长老啊李长老，你我相交二十余年，可谓是肝胆相照，莫逆于心，今日方知道你姓火，有趣有趣……”
“往后不应该叫你李长老，而应该叫你火长老了！”
那长老面色越发苍白，看着眼前的门主卫长空狂笑恣意，额上不住伸出冷汗，正当此时，卫长空手腕一动，收回长刀，右手在那老者肩膀上拍了拍，笑道：
“开个玩笑，不要怕不要怕。”
“来人，请长老去我房里喝喝茶水，消消气，对了，就拿我刚刚准备的那最好的茶。”
吩咐了左右，复又笑道：
“兄弟知道你是因为心善，见不地杀人场面。”
“所以，不用你参与进来。”
“可这毕竟是咱们火炼门的大事情，放心，我会带回那老头儿的脑袋，给你看看的。”
李长老面色陡然苍白，左右已经有两名武者将自己守在中间，只能看着卫长空大步而去。
“走！”
……
扶风城中。
火炼门。
梦月雪和川连两人正辅助前辈，压制着中毒之人身上的毒素，本以为这祛除毒功是极为吃力的事情，却发现根本没有感受到多大的压力。
看向旁边川连，却见其神色更为从容，心中不由得升起来好奇不安。
师兄近来武功连连突破，功夫进展神速，这种祛毒的需要，只要有师兄一人便可以，张爷爷先前还检查过师兄的功夫，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那为什么，还一定要把我们两个都留在这里。
如果我回药师谷的话，绝对会更简单。
梦月雪心中不知为何，出现了一种隐隐的不安，看向那边的老神医，心中念头转动，自心中竟然升起来了一个令她心中惊怖不安的念头。
眼前这位慈和的长辈，故意让王安风回药师谷，而不是让她。
为什么会做出这种行为？
确实有可能有危险，但是，但是却用欺骗让她和川连留下，对于王安风的行为则是没有半点提醒，混不像是个神医。
张爷爷，他知道什么？！
老神医察觉到她视线，转头看去，笑道：
“怎么了，雪儿？”
梦月雪张了张嘴，眼前老者依旧那般的慈和，不自觉便将心中的念头放下，只以为是自己多想，摇了摇头，道：
“没甚么……”
与此同时，药师谷中。
满头银发的老人站着，含笑讲些什么，而旁边则是坐着一个青袍老者，后者身上气息醇厚，神态淡然平和，不似凡人，一边饮茶，一边淡淡道：
“将计就计，将门中叛徒引入此地围杀。”
“做的不错。”
一身药香的老人笑道：
“不敢当，不敢当。”
“到时候，还要坛主多多帮手。”
青袍老者微微颔首，虽是同意，心中对于旁边这位药师谷大长老则没有半分好感，自他一年前，在忘仙郡，险些死在了那一直伪装，心思深沉的‘杂碎’手中之后，对于这一类人，便是再无半分好感。
纵然此时，他回想起那‘杂种’疯狂的拳势，依旧会心生战栗，依旧会恐惧万分。
直如猛虎下山！
若不是阁主借助神兵之威，将重伤濒死的他隔空带走。
若不是阁中尚且还有一颗天下少有的丹药。
若不是那老贼借助心中激愤，刚刚突破到三品，根基不足……
这种种巧合，只有有一处出了问题，他必然会在那拳势之中被打成齑粉，怎可能还在这里，隐于幕后，享受他人的恭维？
青袍老者想及此处，心脏微微颤栗，却强压住了恐惧后怕，收敛眉目，自心中道：
“就算你足够的强……可孤身一人，江湖之上，又能如何？”
“你死了，我活着，这就是最大的道理。”
“柳无求……”
冷笑一声，抬手饮茶。
……
斜阳西垂。
王安风勒马而立，胯下正是薛琴霜当时曾送的异兽名马，看着远处笼罩在云雾当中的建筑，便看到这云雾连绵，蜿蜒流转的扶风八景之一，据称每日云雾自最高处的山巅涌出，四下蔓延，如同玉虚仙宫。
少年微微呼出口气。
“终于到了。”
一路上未曾遇到什么事情，此时心下微松，看着这云雾缭绕的景致，脑海中却不受控制想到了那位老人家的哭号。
王安风重重呼出口气，压下了心中杂念，抬眸看向旁边薛琴霜，做着最后努力，道：
“薛姑娘，你我就在这里分开罢。”
“到了这儿，也没甚么危险了。”
薛琴霜看他一眼，并不回答，正是又抬手指着这山间云雾，笑吟吟道：
“我又没有跟着你来。”
“我只是来看看这扶风八景，药师谷云海。”
声音微顿，复又歪了下头，玩笑道：
“怎么，莫不是小女子过于碍眼，影响了王少侠心情？”
王安风张了张嘴，无奈摇头，沉默了下，轻声道：
“多谢……”
薛琴霜笑了下，并未管他，双腿轻夹了下马腹，骏马长嘶声中，已先一步而走，清喝道：
“驾！”
天穹之上，有飞鹰长啼，振翅而起，云雾绵延，天光隐有黯淡，王安风和薛琴霜两人驱马而行，身形渐渐模糊，云雾涌动，如同怪物一般，将这两人吞入其中。
飞鹰振翅，有银羽飘落。

第一百七十三章 致命的信息差
药师谷&#183;内谷。
这里并不同于外谷的布局风格，没有那些亭台楼阁，亦没有演武之所，只在这一片山脉的最高之处，扶风八景，便自此而出。
无穷无尽的云霞自这山巅，绵延流转，几无穷尽，人在其中，堪称一步一景，移步换景，如游玉虚仙宫，即便是武功高手，其目力也不过能够看得到数十米之内，若要如同往日那般，远视千米之遥，依旧纤毫毕现，绝无可能。
于此打坐，可平心景气，能内叩己心。
面目慈和的大长老将一份信笺交给那位青袍坛主，恭敬道：
“大人，那两人，已经到了山下别院之中。”
“门中弟子正引着他们上来这山巅。”
青袍老者随意颔首，看他一眼，淡淡道：
“这扶风云海，也算是一处灵地，加以我四象阁的一处秘宝，已经能够封锁诸多异宝的功用。”
“你那弟子纵然还有什么后手，也掀不起多少的风浪。”
大长老拱手笑道：
“属下多谢坛主赐宝。”
声音微顿，复又道：
“不过，那獠天生阴狠毒辣，属下总还有些担心。”
“到时候若有什么异常，还请坛主帮手。”
言罢又从袖子之中掏出一个木盒，上面有赤血龙纹，轻轻放在了旁边桌子上，道：
“说来，属下曾得了一个奇异之药，一直不知其功用，坛主武功高深莫测，见识卓绝，不是属下所能比拟，想来认得这东西……”
青袍老者右手抬起，摩挲着手中的木盒，面色略有平和了些，道：
“放心……你既然是我四象阁下属。”
“老夫，当保你无事。”
便在此时，一种奇异的药香味道自远处飘来，味极清澈，大长老神色微曾变化，只微笑道：
“已经来了。”
“还请坛主在此地，先看一出好戏。”
言罢行了一礼，转身离去，行了有数十步左右，走到了一处蒲团之上，盘腿坐下，似乎正在闭关，面上神色慈和，慈和到了每一根皱纹似乎都在笑着，而身后其所过来的方向，竟然已经被厚重的云雾全部笼罩，根本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
自此而下数百米处。
王安风和薛琴霜正被一中年男子引着，踏入了这云海之中。
云雾之中，有九处方向出现了一丝极为微弱的波动。
这波动自这云海之上，瞬间横扫过去。
随即便归于了平复。
少林寺中。
正看着《天问残卷》的圆慈等人神色皆是微变，在这个时候，他们竟然察觉到了他们对外界的感知被压制到了几近于无的程度，而且还在迅速地减弱。
赢先生微微皱眉，以王安风手中的佛珠为依凭，将自身的感知蔓延出去。
方才察觉到了这处云海本身的特异之处，王安风手腕处的佛珠已经被极厚重的云霞裹挟住，仿佛原本的透明窗户被糊上了一层黑乎乎的东西，圆慈数人纵然皆武功超绝，也必须通过佛珠本身，方才能够沟通两界内外，此时视线被遮，亦是无法察觉外界。
文士冷哼一声，因为这佛珠受到了外界影响，而面色略有不愉，却未曾发作，只是冷然道：
“无事，只是他走入了一处灵地之类的地方。”
“沟通内外的那扇‘门’，暂时被遮住了，是以你们看不见……”
吴长青恍然颔首，笑着应道：
“这天地钟灵之处，确实是有可能出现这种事情。”
“想当年我药王谷所在之处，也有这种种异状，也正因为这样，才能够长得出各种药材。”
声音微顿，笑意收敛，复又叹道：
“不过，安风这一次，可能要吃些苦头了。”
王安风也曾对他们说过这案子。
自他所说的线索之中，吴长青等人已看出了这里头肯定有猫腻。
他们本都是在江湖上跌打滚爬，不知多少次死里逃生之人，若是处于王安风所在之处，必然能够看得出蛛丝马迹，继而推断出更多东西。
可是此时他们所知，都只限于王安风所接触之物。
而他们本身又不愿让王安风成为傀儡一般的存在，也没有去让王安风按照他们的想法去查探事情。因此他们现在虽然看到了比王安风更多的东西，却只如盲人摸象，绝没有想到，在此之前，乃是步步深渊，乃是踏错一步，生死立判的绝路。
当下，吴长青也只是叹息道：
“不过，该让他跌打一下了……”
“他是极好的，可还是个孩子，可若要在江湖上行走。”
“他便不能总是个孩子。”
文士并未多言，圆慈闭目诵经，似乎并无担心，鸿落羽则是狂翻白眼，道：
“老药罐子，我说你怕个鸡毛！”
“那小子可是我们教出来的……现在，弱鸡是弱鸡了点，一根筋也是一根筋了点，可好歹还有他旁边的那个小丫头。”
“有那丫头片子在，只在这最多几个中三品武者掐架的小场面里，带着小疯子逃命绝对没有问题。”
“一帮子烂黄瓜臭韭菜的歪瓜裂枣，有个屁用！”
“所以，你担心个毛？！”
鸿落羽砸了砸嘴，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复又道：
“只是可惜，这样的人，为什么周围会没有护卫之类的高手在……要不然，这一局就稳了……”
吴长青险些被他这副不知足的模样气笑，连连摇头。
鸿落羽眸子微转，看向赢先生，突然道：
“对了，我有个问题，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文士看他一眼，漠然道：
“憋着。”
鸿落羽脸皮之厚，仿佛未曾听到文士话语，只是自顾自地嬉笑问道：
“姓赢的，那薛丫头和小疯子，都算是下三品，内力功体只差了一品。”
“你觉得，要是来真的，小疯子能在她手下走了几招？”
文士面色微寒，懒得搭理，鸿落羽等了许久，未能得到回答，也没有看得到文士烦怒的神情，撇了下嘴，自讨了没趣，嘴里叼着根草杆，飘飘悠悠地躺在空中。
可在此时，圆慈，鸿落羽，吴长青，以及冷着一张脸的赢先生，都在同时，在心中得出了同样的一个结论。
……半招。
……
云雾之下，薛琴霜扬起面庞。
面庞素净，褐瞳微泛流光。
其一身红衫白衣，并未如往日那般风流公子的打扮，倒是有三分英姿飒爽，腰悬白玉，却未曾带着那把常不离身的折扇。
背后如王安风那般，背着一柄连鞘长剑。
剑穗垂在肩膀。

第一百七十四章 得见
王安风和薛琴霜在那位中年男子的带领之下，朝着山中更高处行去。
云雾自眼前分开，如同行走在了波涛当中一般，没有丝毫实感，王安风体内内力缓缓流转，将自身的状态维持在了最完美的状态，长剑背负在后，不到一息时间便可出鞘，腰间有五枚玉瓶，里面装满了他自己配置的毒素。
自扶风城中出发的时候，便已经是这个装扮。
仿佛去决死而战一般。
其实这件事情，他并非看不出蹊跷之处。
卫奇之死，事情的开端，线索的终结，一切的线索都指向了药师谷，要说这一行没有危险，他绝不相信。
非但有危险，而且是相当大的危险，一不小心，就会将自己折进去，最好的选择，便是按着苏文昌所说。
这事情和你无关，不用去管。
可那时候的局势，却又唯独他自己能够过来。
如果不来，那线索断绝，那些因他而死去之人，便是枉死。
这种结果，无论世人如何看待，他也绝难以放过自己。
而他也并未打算一直参与到这件事情上，他只打算将这线索重续，只要药师谷的人能够将那个中了剧毒的人救回来，究竟是谁暗中吩咐，令火炼门高手离开卫奇，以及其后的一切都会变得极为明朗化。
到时候，火炼门毕竟身为扶风第一大派，高手众多，绝对能够将事情弄明白，还有那么多的高手交好，得到了未中断的线索，发动门派之力，必然能够抓得到那凶手。
绝对！
药师谷也可以借此摆脱身上的污水。
而枉死之人，
亦可瞑目。
王安风微呼出口气，变得越发坚定，却又想到跟着自己过来的薛琴霜，心中罕见升起来了些微懊恼，他有自己冒险过来的理由，而后者竟也同他自己一般的倔强，根本劝说不了。
最重要的一点……
王安风根本打不过她。
微微抿了抿唇，薛琴霜发现了他的视线，偏过头来，嘴角噙着一抹清浅的笑意，露出左颊一个小小的酒窝，笑吟吟地问道：
“怎么了？”
王安风看着那张已经很熟悉的面庞，呼出口气，心中杂念散去，只余下了一片宁静。
摇了摇头，道：
“没甚么。”
少女不以为意，点了点头，便偏过头去，负手看着这扶风八景之一，云海绵延，无穷无尽，似乎并未察觉到丝毫的危险一般，神态颇为自在。
王安风抿了抿唇，收回目光，自心中低声呢喃。
薛姑娘因我而卷入这事情。
若真的出现了危险，拼着性命不要，也要为她搏得生机。
心念至此，却又抬手轻轻敲了下自己眉心，自心中斥责自己道。
已经来了药师谷中，怎么还会有危险？
真是……胡思乱想！
这样想，岂不是对不住川兄和梦姑娘的信任，更是对不住药师谷的诸位？
他们愿意让自己进入内谷，愿意出手去搭救莫不相识的人。
自己这样想，实在过分。
真真不该。
……
山路渐渐断绝。
王安风两人跟在了那中年男子身后，最后的一段道路，只以轻功提气轻身，腾挪而上，足足花费了约莫七八分钟时间，方才到了最后的‘内谷’所在之处。
王安风立在其上，向下俯瞰，只觉得这山势极为险峻，若是先前，未曾学到新轻功的时候，以少林健步功想要上这最后的一部分，将极为勉强。若是凭借学自二师父的灵蛇鞭法，倒是勉强可以在绝壁之上借力，腾挪而上。
而这山势本就已经极为陡峭难行，更有厚重云雾，终年不散，随风流动，几乎时时刻刻都在变化，若是一不小心踏错了位置，恐怕就会直接摔跌下去，除非是能够御气腾空的江湖高手们，否则寻常武者的话，俱都会直接丧命。
而若是有硬弩强弓在上面围上一排，那不知道要多少武者的性命，才能够把这药师谷的内谷攻破。
心念闪电般地闪过了这样一丝念头。
但是王安风却并没有深究，前面那中年男子驻足等着他们，少年复又看了一眼这易守难攻的药师谷内谷，转身紧走了两步，和薛琴霜并肩，朝着内谷更深处行去，只觉得云雾飘渺，难得真容。
就在这种苍茫一片的情况之下，复又走了约莫数十步的距离，前方突然便传来了苍老笑声。
“古人医在心，心正药自真。”
“病肠休洗老休医，七十能饶百岁期。”
“不死任还蓬岛客，无生自有雪山师。”
前面所见，便豁然开朗。
云雾缭绕之中，一位穿着白色麻衣，须发皆白的老者盘腿坐在了一蒲团之上，似在打坐，面上神色极为慈和可亲，仿佛古代名医在世一般，面目含笑，看着来人。
王安风两人驻足。
那中年男子站在他们旁边，指了指那老人，笑呵呵地道：
“王少侠，薛少侠，好教两位知道，这便是我药师谷中的老前辈，江湖之中，鼎鼎大名的当世神医，不知道多少的人都曾经受过咱们长老的恩德，故而送了个称号，叫做是‘赛阎罗’。”
“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
“咱们长老这‘赛阎罗’便敢。”
言语声中，对这老者似极为推崇尊重，眉目中满是得意之色。
仿佛这给每一个来人讲述眼前老人当年的江湖故事，看到那些来客脸上浮现的尊敬叹服神色，便会感觉到了由衷的喜悦，这种性情，倒并不会惹得人讨厌。
那白发老者站起身来，笑骂道：
“小流儿，你嘴里是放的什么屁？”
“臭！当真是臭不可闻！”
男子笑着顶嘴道：
“您说的才是什么‘屁’……”
“这赛阎罗的称呼，可是实打实的啊，又不是我凭空杜撰出来。”
那老者似乎因为他这一句话，而气得发笑，跺了跺脚，道：
“江湖上的名头，就是一帮吹牛的憨货吹出来的，你吹我，我吹你，吹着吹着，便都吹出来啦，能有几分当真？吹吹吹，你还吹。”
“你不害臊，我还替你害臊。”
“过来！”
那男子嬉笑过去，被老者在额头上不轻不重拍了下，老者复又低声笑骂了两句，方才转头，看向王安风两人，明明其为长者，在扶风江湖之上，也已得享大名数十载，却主动行了个江湖之礼，笑道：
“两位少侠，勿要听他乱讲。”
“吾一介贫贱老翁，江湖中名号，不过是和酒肉朋友们吃醉了酒，吹牛吹出来的。”
“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声音微顿，复又抚了抚须，笑道：
“不过，老夫业已归隐江湖十来年时间，不知道两位少侠来此，所为何事啊……”
眼前老者行为豪迈，不拘俗礼，王安风并未半点生疑，抱拳一礼，将这事情原原本本讲出，从自己和卫奇结怨，卫奇手下死于药王谷绝学开始，一直讲到了卫奇身死，之后线索中了那毒，方才结束。
“是以晚辈斗胆，请前辈出手相助。”
言罢双手抬起，左右交叠，与双目齐平，深深一礼，在这大秦之世，这已经是除去了跪拜之礼外，最为郑重的大礼，当今陛下大修礼制，即便是面见君主，也不过如此罢了。
那老者似乎极为吃惊，侧身一步，未曾受了这礼，只连连苦笑道：
“这，这如何使得……”
“少侠能为素不相识之人冒险来此，老夫如何能受此礼？”
“不敢当，不敢当啊。”
“这可是要折寿的。”
王安风抬头，抿了抿唇，低声道：
“晚辈只恳求前辈，若得闲暇，能否下山一趟，为那人解毒……”
老者看着眼前少年，神色转而郑重，抬手按在王安风手掌上，道：
“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
“凡为医者，遇有请召，不择高下，远近必赴。”
“此事，老夫责无旁贷！”

第一百七十五章 社会毒打左勾拳，右勾拳，致命暴击，KO
眼前老者没有丝毫的犹豫，便一口答应下来，王安风心中重重松了一口气。
只因为人命关天，也便顾不得繁文缛节，登时开口道：
“那前辈，我们便快些出发罢……”
声音落下，王安风就觉得自己这话说的实在是失礼，正心有忐忑时候，那老者却并未因此有丝毫的不愉，只点了点头，笑道：
“自然应该如此。”
“不过，救人亦是不能过于心急。”
“还请二位少侠稍待，老夫去取来银针药材，方才能够随同两位，一同下山。”
这个要求，王安风两人自然没有异议，而就当老者转身的时候，其背部毫无防备地对着王安风两人。
亦对着内谷入口。
武者无论修行至何种境地，背部，都是整体最弱的方向。也没有任何一个心怀杀机的人，能够在这个时候还按住不动。
登时只听得嘶鸣之音冲天而起，极峰之巅，突然便有凌厉无情的刀势鼓荡，云雾破散，寒光夺命，直指前方老者！
王安风瞳孔骤缩。
久经历练的本能令他的手掌猛然抬起，一把握在了剑柄之上，雷光闪动，长剑已经斜斩而出，这一手突兀拔剑，足以令九品当场饮恨，可出手之人，乃是武功远超于他的高手，这一下又是含恨而出，绝没有丝毫的留手。
远在王安风反应之前，寒光已经瞬间刺穿了前方老者的后心。
如同流星极电。
瞬息的死寂之后，恣意笑声响起，带着猖狂和压抑的恨意，一名青袍男子早已经站在了王安风身前，手持长刀，大笑不止，道：
“师父，许久不见。”
“弟子给您请安了，哈哈哈……”
久经折磨的往事，压抑十年的疯狂，一招之间，竟已经得以昭雪，酣畅淋漓的狂喜之下，青袍人失去了平素的镇定和谋算，只余下了疯狂。
每个人都有过去。
王安风瞳孔骤缩，鲜血溅射出来，自他脸上拉出了一条痕迹，而只在这狂笑声中，他已经明白了眼前之人的身份——
其正是药师谷中叛徒。
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
几乎是瞬间，王安风心中便有激怒升起，杀气鼓荡，背负着十数条无辜性命枉死的自责之心瞬间化为了杀机，手中木剑几乎在大脑做出理智反应之前，便已经逆势斜斩。
可对手实力之强，远超于他，王安风掌中剑锋尚未落下，便已被厚重的气浪席卷，狠狠地抛飞了出去。
人在空中，腾身而起，王安风凭借内力和轻功，生生折转了一次，落在地上，只是一招之间，身上已经有了疲惫之感。
脚旁的碎石滑落，坠入了深渊。
王安风抬眸看着那青袍男子，后者竟然是根本未曾转过身来，青衫之衣摆微微拂动，自其身后三丈之处，肉眼可见的青色罡气正缓缓散去行迹，那人青衫磊落，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持刀，衣袂翻飞，淡淡道：
“藏书守勿要着急。”
“若不是你，我可进不来这隐秘重重的内谷，亦杀不得眼前之人。”
“你是我的恩人呐……”
王安风的神色骤寒。
而那老者眼见着气息已经渐渐萎靡，以王安风所学的医术，已经能看得出牵着已经是弥留之际，纵然是大罗天仙下凡，也没法子救下来，恨恨咬了下牙，忍着那种几乎将他吞噬的愧疚，王安风猛地转头偏向一侧，道：
“薛兄，走！”
薛琴霜微微颔首，两人便朝着来时的方向腾身而去。
王安风牙关紧咬，双目泛红。
若不是因为薛琴霜，他此时必然已经回身死战，与此同时，心中不可遏制，浮现出了对于自己的厌恶之情。
回首此事，他的行为和判断，都是一无是处！
少年牙齿咬破了唇角。
鲜血顺着嘴角滑落。
脑海当中，不断浮现方才那老者身躯被刺穿的一幕，浮现出了川连和梦月雪的面庞。
还有火炼门前大哭的老人家。
“那害死我乖孙孙的人呢，还在逍遥快活……那些大侠客呢？！”
“他们在哪里？！大秦的捕头呢？在哪里？！”
“我的乖孙孙到死都相信这世道，都相信有侠客，有巡捕，都，都相信你们，呜呜……她到死都相信那世道……”
少年稍显稚嫩的心脏在不住抽痛着。
重重一步踏在地面上，王安风身形如电激射而出。
而原本澄澈的心中，开始充斥着杀意，逐渐偏颇。
眼前那老人家悲苦的面庞越发清晰。
便在此时，杀机骤显！
王安风几乎本能驻足，一道寒光擦着他的面庞而过，右侧青岩之上，瞬间有一丈见方的部分化为了齑粉，那一处的云雾直接散去，足足数息时间，方才重新被其他的云气填满。
王安风只觉得左颊处微微一凉，已经有温热的液体流淌下来，猛地转头，双瞳之中，如同长剑出鞘，寒芒凌厉，直直没入了云雾之中，道：
“谁？！”
咿呀咿呀的黄梅戏曲自云雾中传来。
与此同时出现的，还有粘稠而阴冷的血腥味道。
方才如冤魂般萦绕不去的面庞真切出现在了王安风的身前，鸡皮鹤发，神色慈和，却有着一双白皙修长，宛如美玉的手掌。
那手掌抓着个人头，随意一甩，将之甩落在了王安风身前，那个人头咕噜了几下，双目朝向王安风，其中满是惊怖，畏惧，留恋的神色。
那老妪笑得慈祥和蔼：
“王少侠，您去哪儿啊……”
那头颅的眼瞳木然望向他。
王安风的面庞已经不只是苍白。
仿佛在心口上被狠狠地刺了一刀，刺进去之后，还要狠狠地扭动两下。
世界上最残酷的事情，并不是生死搏杀。
而是生死搏杀之后，却被自己保护的人，从背后狠狠地给了致命的一刀！
一切的疑团，甚至于未曾看出的部分，在此时此刻，都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当中。
欺骗，
阴谋，
利用。
少年握剑的手掌攥紧，前方退路，已被堵绝，原本清朗的声线不知为何沙哑，敛目，道：
“为什么……”
为什么骗我？还是为什么杀人？
或者，
是为什么将他人性命视为蝼蚁。
那老妪不知道，就连王安风自己也不知道，但是此时此地，唯独这三个字，才能将他心中愤怒，不解，痛苦表达出来。
那迷雾当中，有温和的嗓音轻笑出声音来，道：
“背叛，欺骗，你杀我，我杀他。”
“江湖，本就是这样。”
“你又为什么好奇？”
云开雾散。
身着灰衣的男子缓步踏出，他穿着厚实的千层底，可此时原本厚实的白色鞋底已经吸饱了鲜血。
每踏出一步，都会在地面上留下一个鲜红色的脚印。
这脚印转眼便被浓郁的云雾笼罩。
灰衣男子手腕一震，掌中只一指来宽的诡异长剑鸣啸不止，声极凄厉，那男子朝着王安风微微行了一礼，笑道：
“藏书守，那一日的茶点，可还和您胃口？”
愤怒，对于自己的愤怒，对于眼前人的愤怒，已经到了巅峰。
可少年浑身的血液已经冰凉。
……
青袍人恣意张狂的神色变得平复了许多，化为了掌控一切的从容，拔出了长刀，溅射出了大片淋漓的鲜血。
青袍人的长刀斜托在地面。
老者失去了这刀的支撑，半跪在地，青袍人缓步踱步到其身前。
刀锋上鲜血流下，滴在地面上。
竟似乎能够听得到声音。
那青袍人淡淡开口道：
“师父啊……您当年收我入门的时候，可曾想过今天？”
老人抬起头来，面容之上，满身痛苦和不敢置信之色，嘴唇微张，似乎打算解释什么，却涌出了大口大口的鲜血，初时鲜红，随即便化为了令人心悸的湛蓝，极腥臭。显然那刀锋之上，蕴含有极猛烈的剧毒。
只在这短短数息时间，便已经顺着血液，侵染了这位老者周身。
青袍人抬手按在半跪在地的老者头上。
三十年前，是依旧高大的老者，宽大手掌抚在跪倒拜师的他身上。
今日，则是颠倒了过来。
那一日是师徒关系的开始。
此时则是终结。
青袍人的神色变得平和，倒影落在跪在地面的老者身上，令那老人变得异常渺小。
双眸微微眯起，呢喃道：
“都结束了，师父。”
“你当时候，如果把那些东西都给我，也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刀兵相见的地步，不过，到了而今这一步，再说些什么，都是假的了。”
“《神农经》，丹药，秘典……”
“我会把我的东西，又一个算一个，全部都拿回到手里。”
“还有药师谷。”
青袍人平静道：
“药师谷，也应该是我的，可我现在已经入了白虎堂，所以没办法去兼顾啦。”
便在此时，内谷之外的云雾突然开始翻腾起来，突然听得哗啦衣袂翻飞之音大做，一道道身着黑衣的身影自山下破空而出，轻功皆是极为不凡，短短数息时间，便已经将这内谷中数人，全部包围起来。
其皆是身穿黑衣，右手佩着手弩可上头大多已没有了弩矢，唯有数人还残存了一两根，皆散着幽绿色的冷光。
背后背着自小到大三种柳叶薄刀，脸上覆盖面具，或站或蹲，不声不响，已经有幽幽的冷意蔓延。
此时心境在背叛和利用之下，已经被愤怒占据的王安风面色微变。
杀气！
纵然说是处于绝对的劣势之下，他仍旧忍不住微微侧身，去看了那些黑衣人一眼，看到了那些阴狠暴戾的眸子，看到了其手中兵刃上挥之不去的血色，似是想到了什么，面色变得越发苍白，苍白到了几乎透明的程度。
青袍人抬手在那边老人头顶白发轻抚，轻声道：
“你是知道我的，师父。”
“六岁那年，我养大的猫儿，被小师妹看上，大家都要我把猫儿送她，可我不愿意啊，我不愿意，我拿您送给我的短匕，把那猫儿的喉咙给划破了……”
“它本以为我要和它玩闹，我本来也常和它玩闹，可我又觉得，喉咙里喷出来的血，声音很好听。”
“十二岁那年，那把匕首，也被我熔炼成了废铁，您还责罚了我……”
“可您是知道的，师父。”
重又重复了一遍，青袍人手掌滑落在老者下巴上，将其面庞抬起，看着自己，微笑道：
“我的东西，就算毁掉，也不给旁人。”
“我宁愿毁掉。”
“带上来罢……”
云雾之中，一名戴着面具的“丹枫谷”杀手疾步而来，双手捧着一个人头大小的檀木盒子，施展轻功，落在了青袍人身旁一侧，双手抬起，将这木盒奉上。
那老者挣扎地越发剧烈。
青袍人接过这盒子，那丹枫谷刺客后退了一步，站在了其身后。
男子淡淡地道：
“你当时候，将武功，药经，丹药，就连师姐，还有药师谷，都通通给了师兄，明明我学医比他更认真，明明我更武功更好，明明师姐早已经对我芳心暗许，明明我更适合成为掌门人……”
“可你宁愿让门派在他书中没落，也不愿意给我……”
“现在，我将没落的门派给你。”
“不要客气。”
老者气息已逐渐萎靡。
可眼前的师父越无力，青袍人心中的怨毒，心中复仇的感觉便是越发地痛快，越发地酣畅淋漓，直欲要狂笑出声。
他医术极强，只消看上一眼，便是已经知道眼前之人已到了弥留之际，可他所做的一切，最大的目的，便是要让眼前的老者亲眼看到自己选择的传承者死无葬身之地。
他要让他知道当年做出的选择是的多么愚蠢！
他要让他，死不瞑目！
当下一手提着那木盒，道：
“师父你教过我。”
“武者交手，生死胜负，乃是瞬息间的事情，可真正杀人的技术，往往在功夫之外，我记得很清楚。”
“出手的人，武功路数刚刚好克制大师兄。”
“他死定了。”
随手弹出一道劲气，那檀木盒子咔嚓一声，直接打开。
其中空无一物。
青袍人面色骤然一滞。
骤然间，那已退到他身后的杀手眼中，却亮起了极为璀璨的神光，抬手一引，出手之处，竟然不是丹枫谷的武学，凌厉的剑，却未曾掀起凌厉的风，如同夜色一般诡异森寒，瞬间便带着足以截断山河瀑布的力量，笔直前刺。
这本是剑客最基础的技法。
此时却比一千一万种神妙的剑法都要有用。
青袍人方才察觉不对，已经是为时已迟，胸口一痛，一节明晃晃的剑刃自胸口传出，若不是他斜踏出了一步，这一剑几乎要了他的性命！
剧痛涌现，青袍人张了张嘴，咳出了大口鲜血，气劲暴起，那杀手却早已经拈剑飞退，立于身后一侧，前者激怒之下，回身一招，狂暴内气化为了飞龙，朝着身后激射过去。
那杀手则混没有丝毫的迟疑，直接拉扯过来先前被刺穿胸部的‘大长老’，挡在身前。
劲气冲击之下，那先前的老人直接崩碎成无尽的血肉齑粉。
可在血腥之中，却有着极浓郁的药香味道。
青袍人激怒出手，气劲未曾全部消散，尚且还有些许未能，将那杀手面上面具撕扯开来，露出了一张本应该是极为慈和可亲的面庞，可这慈和的面庞之上，此时已经满是杀机，手持长剑，冷笑道：
“确实，杀人的本事，在功夫之外。”
青袍人见状，面色骤然铁青，一手捂着自己伤势，一边飞速后退，心中已经明白了这事情的所有差池，寒声道：
“好好好，不愧是你！”
“以‘药人傀儡’作为自己的影子，真身则藏在了我那好师兄的房中，趁机将我派出的刺客击杀？”
“我本该知道，我本该知道。”
“你没有这般简单便会中计。”
声音微顿，复又冷笑道：
“不过，你外谷中弟子，已经尽数死了个干干净净，为了设计于我，你竟然丝毫也不心疼？”
那边药师谷大长老‘赛阎罗’轻弹剑锋，平静道：
“外谷中人，不过都是些试药的‘材料’，死了一批，以我药师谷的名声，在这周围县城里头走上一遭子，便足可以找出更多，可你却不同。”
“只要你还活着一天，为师便夜不能寐，寝食难安。”
局势之变化，几乎只在瞬息之间。
方才还胜券在握的青袍人眨眼间便落入了下风。
而王安风的身躯却在微微颤抖。
原本看到那老者破局而出时候，自愧疚中浮现的些许希望，只在眨眼间便被那老者以更为狠辣直接的方式，砸了个支离破碎，反倒坠入了更为黑暗的地方！
药人傀儡！
村民们不过只是试药的材料？！
以自己外谷弟子性命布局，引人入瓮？！
一连串的话语，直如惊雷般重重砸在王安风的心脏之上，让少年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着，让他总是温和的内心出离地愤怒，原本因为连续的背叛而满是悲怒的心境，最后竟浮现出了无力。
作为江湖第一神医的关门弟子，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什么叫做药人？！
何为药人？！
自出生之前，便要以特殊的药物喂养孕妇，使其药物入体，出生之后，更是各类毒物药物从不间断，同时修行特殊的内功，直至修行到了一定的年纪，便是功成，根据内功和其服用丹药的不同，则各有奇异之用。
是为，人丹。
他此时还记得二师父提及此术的反应，一向慈和的老人彼时周身杀气之浓郁，足以令任何人心惊胆战。
“药王谷古训，第一条。”
“见施为人丹之术者，杀无赦！”
一股难以分说的恶心混杂着杀机自王安风心底深处涌动起来，而在此时，那‘赛阎罗’突纵身长啸出声。
云雾之中，突然响起来了机括暗器的声音，连绵不绝，一名名身穿青衣的药师谷弟子自云雾之中步出，手中端着的强弩散着黑色的光辉，如同猛虎冷峻低沉的注视。
安静的兵器鸣啸声中，丹枫谷的杀手们自背上拔出了薄刀，而药师谷的内谷弟子则将手中神臂弩抬起，彼此对峙。
双方一时间杀气森然，已经是剑拔弩张之局，转眼便要分个生死上下，无人再去管那只觉得浑身冰冷的少年，似乎已经将他遗忘。
可无论是药师谷，还是丹枫杀手，都将王安风两人，纳入了自己的目标之中。
他以性命做出承诺的，在利用他。
他不计危险，打心底里信任的，将他看作弃子。
他们，
都要他死……
我只是想要救人而已啊……只想要为枉死之人讨个明白。
有错吗？
我错了吗……
王安风原本清澈的瞳仁逐渐黯淡，几乎到了无光的程度。

第一百七十六章 少年自有少年狂
药师谷内谷峰顶之上，云雾绵延。
冷澈的杀气在人与人的对视之中无声息地蔓延，细碎成了无形的冰渣，无论是手持强弩的青衣弟子，还是说覆盖面具的黑衣杀手，都已将自己的注意力提高到了极限的水准。
杀，
或者被杀。
死，
或者踏着血肉存活。
江湖之中，最为血腥而赤裸的一面，在此地正面对撞，即便是他们自身也不过是即将厮杀的棋子，又有谁会在意一个失魂落魄的少年人？
何况那少年人马上就会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谁会关心一个死人？
每个人的思绪都逐渐冻结，没有人敢于乱动，在这个时候，在这方天地，哪怕只是呼吸都变成了不被允许的罪过，每个人的呼吸都放得极为平缓，近乎百名气脉悠长的武者立于这一处狭隘峰巅之上，竟然死寂地令人发疯。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幕即将无止境地即将无止境延续下去的时候，天空之中，云雾汇聚，细细的雨水淅淅沥沥落了下来，令这死寂的氛围变得幽静，正是幽静，更为肃杀。
墨色的强弩被雨水沾湿。
不知过去了多久，终于有一个武者忍不住手掌与兵器接触的那种滑腻之感，轻轻动了动手掌。
原本死寂的平衡，瞬间被打破。
天穹之上，闷雷怒响。
铮然鸣啸之音和强弩破空的声音瞬间爆炸，积蓄了许久的杀机，在这个瞬间爆发出来。
青袍人和一名高大的丹枫谷杀手瞬间横掠向前，一者持刀横劈，一者则仗剑直刺，‘赛阎罗’年龄依已久，气血不支，可唯独内功，却是老而弥坚，越发地醇厚，竟也是丝毫不退，双手朝前怒拍，与之酣战在了一起。
王安风神色恍惚，可是即便是如此，百战而归的身躯却做出了本能的反应，掌中木剑抬起，瞬间前刺。
轰然气劲爆响。
激射而来的弩矢，竟然被其以剑刃点在了矢头之上。
射出那一弩的青衣少年双眸不敢置信地瞪大，王安风右手手腕有些生疼，可却吐气发声，踏前一步，手腕一转，这理论上足以狙杀八品武者的弩矢被这木剑牵扯，朝着一旁激射过去。
可眨眼之间，便有三名面具杀手揉身而上，双方势力似乎在这个时候达成了一致，杀招频出，只朝着王安风而来，少年手中长剑挥洒，其剑术之凌厉肃杀，纵然是此等必死的境地，一时之间，亦只是稍落于下风，未曾受伤，更不提立死。
正当此时，一道凌厉肃杀的声音自旁边忽然出现。
王安风脚步一退，长剑上扬，金钟罩内力和体内雷劲几乎在瞬间爆发出了最强的力量，险险挡住了那一剑暗袭，仅只一指来宽的刚剑点在了王安风木剑剑脊之上。
两人在瞬间几乎形成了僵局。
可王安风的面色却在微微泛白，体表雷劲逐渐黯淡下来，身子再也抵挡不住这力道，缓缓被推着后退。
前面的茶老板手持长剑，惊异于眼前少年远超八品的力道，面容依旧平缓，笑道：
“王少侠，吾亦有所苦衷。”
“侠客以杀生成仁，还请少侠，救我一救，借我人头。”
周围激射而来的弩矢，尽数都被薛琴霜持剑挡住，即便是七八名武者围攻，少女仍旧能够周旋，丝毫不落于下风，王安风咬紧牙关，道：
“滚！”
茶老板抬手长剑一避一让，如同灵蛇出洞，朝着王安风肩膀处撕扯过来，阴狠毒辣，面容却极和善，笑道：
“怎么了？难道说，侠客不是为了他人的武者吗？”
“可我却怎么觉得，那些人都是为你而死的。”
“无论是扶风城那些侍女，还是这药师谷外谷中无辜的村民，都是因为你自己的莽撞而死，哪怕是你旁边那位好友，也是因为你而身陷死局！说啊，你还觉得所谓的侠义之心是个好东西吗？！”
剑剑连环，一剑猛于一剑，一剑狠于一剑。
可比剑锋更为凌厉的，却是他嘴里的话语。
一句比一句狠辣。
武者，生死乃是微毫处的功夫，王安风的心念几乎瞬间坍塌，原本他有多么相信这一点，此时便有多么崩溃，心思不在，则步法不在，步法不在，则气息不在。
气息不在，命安在？
本就是以弱战强，此时心思混乱，王安风剑法自然迟滞，掌中木剑被击打地扬起，那茶老板并未打算直接杀他，右脚抬起，重重踏在了王安风的心口之上，将少年直接踢飞了十数步，
持剑立在原地，冷笑道：
“说到底，这天下乃是大争之处。”
“自小与兄弟争宠，你不争，便吃不饱，长大与世人争先，所有温情之处，都不过只是掩饰在争之一字上的虚饰太平，这天下，便是血淋淋的天下，这人间，乃是争利夺命的人间！”
“而所谓的侠客，便是在告诉那些人，这世界很温柔，让他们看不清楚这世界，让他们失去争命的本能。”
“你，是在杀他们！”
少年半跪在地，手掌撑在被雨水打湿的地面上。
嘴角淌下鲜血来，落在雨水中，将少年的倒影晕染出了模糊的神色，旁边的死尸眸子呆愣愣地看着他。
那茶馆主言语之中，持剑缓步踏前。
立在了王安风的身前，手掌中细剑抬起，搭在了王安风的脖颈处。
而王安风竟没有半点动作。
茶馆主冷笑两声，深吸了口气，自心中道：
所谓侠客，死地越多，越好。
手腕用力，便要将王安风的脖颈处撕扯开来，正当此时，被其他人牵扯的薛琴霜手腕一抖，手中剑柄激射而出，在这前者毫无半点察觉到情况之下，狠狠地撞击在了那人的肩膀上。
茶馆主面色一白，手中长剑被打得扬起。
少女掌中的长剑出鞘，剑锋低吟，斩过了雨幕，围杀她的数名八品武者根本未曾有丝毫的反应，便被一道圆形剑光扫过了脖颈，而在那茶博士未曾反应过来的一瞬之间，天空之中，有雷霆闪动，山巅之上，那剑的光芒毫不逊色于雷霆。
长剑在瞬间贯入了茶博士胸膛。
男子的瞳孔微微收缩，尚未开口，薛琴霜手中长剑之上，被寒冰笼罩，惊人的寒意涌入了茶博士身躯之中，在瞬间将其生机直接湮灭。
薛琴霜后退一步，长剑拔出。
茶博士软和周围那五六名八品武者一起，直接软倒在地，失去了生机。
其三年不鸣，三年不飞，则一鸣惊人，一飞冲天。
一击必杀。
刺客之剑！
每一个都能够和王安风纠缠超过五十回合的丹枫谷精锐武者，以及一名半步踏入了中三品的七品巅峰武者，只在不到一息的时间，便尽数殒命，如此之快，周围混战之人一时间竟然未曾发觉，薛琴霜一手抓起了半跪在雨水中的王安风，腾身而起，朝着悬崖之处奔袭。
王安风恍惚之间，手掌木剑未能握紧，木剑滑落，跌在了雨水之中，铮然嗡鸣。
据此颇远之处，一位道士手中握着个玄铜镜，叹息道：
“刺客之剑，出其不意，所杀者，非独一人之人命，纵然一处天地，亦可以被杀。”
“竟然是击杀祖龙的薛家后人，难怪周围无人保护。”
山巅之上，薛琴霜腾身而起，她虽然未能到中三品，可自身轻功极强，这悬崖虽陡峭，却足以保命，此时局势纷乱，已经超过了她曾经的预想，再继续下去，恐怕她也只能自保，没有办法在带着一人的情况下，自这绝境当中，脱身而出。
此时抓到了机会，只在瞬间便已掠至了悬崖边儿上，正待跃下逃生，突然有狂暴的劲气，自下而上击出，先前竟然未曾有丝毫的征兆，出手之人，显然是为中三品高手。
薛琴霜咬牙将王安风扬起，避开这一招，可自己却已没有时机避退。
那一掌重重印在了薛琴霜腹部，
刚猛无穷的劲气自她背部冲天而起，搅碎了云雾，如此动静，在这上面，无人能够忽视，那出手的女子嘴角微微勾起，自其身后，一道道身形踏空而上，竟然有接近十名，尽数都是中三品中武者，为首一人神采伟岸，隐隐然有王者之气，大笑道：
“诸位打得爽利，可愿再令我火炼门插上一手？！”
‘赛阎罗’神色骤变，猛地抽身飞退，环视左右，自己的弟子已死了不少，活下来的也是人人带伤，面色寒意大生，咬牙切齿，道：
“卫，长，空……”
“哈哈哈，正是本人！”
而在同时，那名暗算了薛琴霜的火炼门五品高手正待收手，薛琴霜猛地提气，腹部气劲拉扯，令其不能瞬间回退，与此同时，左手不知从何处弹出了一道短匕，手腕一动，直接朝着这女子的脖颈处刺去。
她分明只有七品左右的内力，可这一招，竟然已经得了七成五品以上高手才能具备的灵韵，甚至于还有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仿佛这一匕此处之时，便已经注定会刺中要害。
不可退。
不可避。
不可，活！
仿佛幽电爆闪，这女子纵然有着中三品的内力修为，纵然有着火炼门的外功锻体，却也被瞬间割裂了脊椎，中三品武者气冲牛斗的气血似乎在瞬间已经经历了百年岁月的折磨，瞬间消失干净。
薛琴霜面色自此已失去了血色，脚步一软，半跪地在，忍了一忍，终究是没能够忍住，咳出了大口鲜血，落在了早她一步落在地上的王安风身上。
少年原本黯淡无光的眸子，突然亮起了一簇火光。
原本极为安静的混元功，突然开始疯狂转动。
……
‘赛阎罗’看着眼前魁伟的男子，面色极寒，道：“火炼门也想要来分一杯羹吗？”
卫长空笑道：“是又如何？”
“放心，你药师谷在外面的那几个势力，此时已经自顾不暇，尔等已必死无疑了。”
‘赛阎罗’看了一眼卫长空，木然道：
“死不瞑目的是你。”
男子大笑，道：
“你莫不是又想要用毒？没用的，吾等所见，尔等皆没有异状，方才进来。”
青袍人咳出鲜血，冷笑道：
“你难道不知道，有一种毒素，唯独需要最后一点东西，便能够瞬间生效？看来果然，老头子你也下了这种毒……”
‘赛阎罗’神色微变，道：
“你也……？！”
青袍人吐出一口鲜血，那血落在地上，竟然升起了袅袅的青烟，本极为显眼，却在此时云雾之中，难以发觉，青袍人脸上升起讥诮，虽然那毒力开始在其体内蔓延，却神色未变，慢条斯理道：
“这一次，我认栽了。”
“我退出，你将这毒药告诉我，我便发誓，再也不来进犯你药师谷。”
‘赛阎罗’手持长剑，冷冷道：
“可以。”
“拿着卫长空的人头来换。”
青袍人笑容收敛，双眸微眯，淡淡道：“也就是说，还是没得谈。”
与此同时，右手自腰间夹起一柄匕首，虽手一抛，匕首激射出一道寒光，笔直落在了王安风身前，本想要搀扶薛琴霜离开的王安风脚步一顿，手掌抬起，将这匕首握住，薛琴霜气息一阵不稳，咳出了鲜血，可那鲜血竟然泛着诡异的青紫，落在王安风脖颈皮肤之上，引得他混元功运转越发剧烈。
青袍人淡淡道：
“王少侠，还请勿要乱动。”
“当然，若是将你背后那小姑娘带给我，你便可以保住性命。”
“她有大用。”
‘赛阎罗’同样看了王安风一眼，道：
“老夫同样，若你将她留给我，我可将雪儿许配给你。”
卫长空冷笑道：“是想要将这小姑娘当作药人，然后行那采补之法，以进补自身罢？腌臜的老货色，我必杀你！”
“少侠，你若信我，我愿意将这女娃子收归门下，倾力教导。”
“而你，我虽会限制你行踪，亦不会杀你。”
薛琴霜方才一剑，虽然只短短一瞬，却已经是足以惊艳，足以引得这些武者们在身中奇毒的情况之下，仍旧分开了注意力。
王安风身躯僵硬。
旁边少女本不至于受伤中毒，可先前被江湖高手一掌按在了腹部丹田，尚且还能够出手一招，将其击杀，已经用去了全部的力量，闻言双眸流转，低声笑道：
“都是怪我，没想到竟然会遇到了这种事情……还以为能够将你带走的……”
“安风，你大可以将我放下，我无事的。”
王安风握着匕首的手掌五指微微律动了一下。
看着眼前这群魔乱舞，听得耳边传来，各种令人诱惑的声音，各种许诺，各种好处，甚至于，只要将薛琴霜朝着对面儿抛过去，便可以引发后者们的骚乱，而他们并不知道自己身具混元功，三千年血参的药力也未曾全部散去，此时根本没有中毒。
朝着这山崖之下跳去，九成机会能够活命。
之后，大不了之后再为薛琴霜复仇。
何况，就连她也同意了不是吗？现在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了，生死交困，哪里还有什么心力去保护其他人。
对不对？
握着匕首的手掌，力道越来越大。
耳畔有一道道声音传来，有老者的低语，有豪迈的允诺。
“江湖之上，本就如此，你已尽力，何需要自责？”
“少侠，你放心，只要你让这姑娘过来，老夫绝不会亏待于你。”
“你欲死耶？！”
“生机，便在此处了……”
“勿要自误啊，王安风！”
生与死的考虑，足以令所有人软弱下来，王安风低头看着旁边的少女，低声道：
“抱歉，薛姑娘。”
他的眸子里面，满是死意。
可即便是受到了再大的创痛，也仍旧还有一丝丝火焰在燃烧着。
“爹，爹，这个是什么……？”
年仅五岁的王安风奔到了房内，指着自离伯处拿来的纸，瞪大了眸子，道：
“念，念给我听……”
青年咳嗽了下，看了看那纸上歪七扭八的文字，笑出声音来，道：
“小风想要做这种人吗？”
“对啊！离伯说，这种人很厉害！”
那青年抬手摸了摸小男孩的头，沉吟道：
“不过，这一种人，过地也很苦。”
“我不怕苦的！”
“我最不怕了！爹爹你给我念嘛！”
青年笑出声来，道：
“那好……来，这一行字，要这般念。”
王安风将少女放在了旁边，右手握紧了那匕首，看着前面的人，猛然用力。云雾之中，匕首舞出了一道寒芒，笔直刺入了少年的肩膀，殷红的鲜血顺着弩矢滑落下来，落在地面上。
王安风死寂的眸子里面，因为痛楚，而重新燃起了火焰。
耳畔似乎有青年低声念道：
“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
滋滋的古怪声音突然响起，那弥漫着种种毒物的云雾之中，如同遇到了天地一般，开始逐渐散去，所有人的视线，都在瞬间锁定了王安风的身躯之上，神色皆是骤变。
周围毒云的异常，无比清晰地反应了一点。
眼前这少年的血液，可以解毒！
几乎是所有人的视线都在瞬间变得无比火热，薛琴霜代表着未来的投资，可眼前的少年，却决定了此时这山巅之上，最后站着的，会是谁。
却无人去想王安风此时为何会做出这种事情。
哐啷脆响声中，匕首落在了地面上。
王安风回身，拉住了薛琴霜的衣领，猛地将少女面颊拉向了自己，与此同时，运转到了极限的混元功以玉石俱焚的手段，转入了心府经脉之中，突然变得极为暴烈。
“风儿，你要记得。”
“这混元功核心不同于寻常内功，不再丹田，而在心头血中。”
“若是遇到了真的解不开的毒，凭借这心头血，你还能支撑一炷香的时间，足以离开。”
他的耳畔，似乎听到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心脏被内气冲击，涌动。
王安风的嘴唇贴合在了薛琴霜唇角，后者的眸子骤然瞪大，却自心中明白王安风性情，绝不会是占她便宜的人，正当此时，唇角传来血腥的味道。
蕴含了混元功这门武功最后力量的精血，度入了少女唇中，三千年龙血参残余的药力，总体超过五百日时间的勤修苦练，足以破除万毒的血液，瞬间将薛琴霜体内的残毒压制下去。
薛琴霜的双眸微微瞪大。
王安风后退了半步，想要说些什么东西，却只是在少女耳畔低语：
“薛姑娘，情急之下，勿怪。”
心中却在含笑道：
薛琴霜……
吾心悦汝。
少年的瞳孔之中，满是死意，却又明亮无比，冲着满是惊愕的薛琴霜笑了笑，手掌抬起，重重拍在了少女的肩头，内力倾泻而出，施展以巧劲，将薛琴霜直接击飞了出去，薛琴霜右手一拉，却只是擦着王安风的袖口滑落。
身后，按捺不住的武者已朝着王安风扑来。
王安风猛地朝着一旁翻滚而去，鲜血之中未曾散去的三千年灵药药力，开始弥散在空气中，青袍人和‘赛阎罗’瞬间惊呼出声，面容尽数骤变。
“不要管那小丫头！”
“抓住这小子！”
轰然气浪当中，王安风的身躯直接被气浪裹挟，狠狠地撞击在了一侧，匕首，长刀，数之不去的兵器，瞬间劈斩在了少年的身躯之上，却发出了尽数撞击的铮然鸣啸声音。
赤金色的佛文自王安风眉心处开始，疯狂蔓延，为首的武者们神色骤变，身子不受控制地朝后面踉跄而行。
于此绝境之下，竟然能够踏步向前。
既然是自己的错。
那便自己去承担！
咔擦脆响声中，更多的兵刃劈斩在了王安风身上，金钟罩一阵晃动，可在少年的余光之中，已经看到大部分的人已经被自己这个行走的灵药吸引了注意，双手回握，按在了斩在自己的兵器之上。
明明是足以纵横同辈的金钟罩，在众多八品武者的攻击之下，不断地发出崩碎的声音，突然一道黑影爆闪而过，王安风的右膝处突然迸出血光，身子一颤，直接半跪在地。
一柄长枪朝着王安风刺去。
少年猛地抬手，握在了枪身之上，暴喝出声，将这长枪折断，却又感觉到了胸口一凉，一柄森锐的长剑，刺穿了身躯，也带走了他最后的力量。
更多的兵器，朝着王安风的身躯之上落下。
金钟罩悲鸣不止，碎裂。
内力在冲击心脉之后，已经处于重伤之中。
以区区一重伤的八品武者，面对超过三十名八品武者，十名以上的七品武者。
不自量力。
确确实实，只有不自量力之称。
群敌环伺之中，王安风蓝色的劲装已经彻底被鲜血染红，躺倒在地。
心脏重创。
金钟罩被废。
百毒不侵被废除。
右膝割裂，脏器贯穿。
视线已经彻底模糊，而模糊的视线之中，却看到了方才失手落在地上的木剑，除去了那木剑之外的一切，已经尽数归于黑暗。
耳畔嘈杂一片。
却传来了熟悉的冷澈声音，那青衫文士站在他身前，皱着眉头看着他，周围是少林寺的风景，那文士冷然道。
“站起来！”
“想要学我的剑术，这柄木剑，绝不能够脱手。”
“到死也不能放下！”
那边卫长空长刀扬起，将‘赛阎罗’和青袍人拦下，冷然道：
“你们要做什么？！”
‘赛阎罗’看着已经濒死，即将要收割的‘人形灵药’，冷笑道：
“卫长空，你欲要拦我？！”
卫长空颔首，道：
“若想要过去那里，休怪我和你等死战！”
“如此侠客，你若是将其抽炼为药，我火炼门，有一个算一个，和你不死不休！”
此言说出，森锐杀气，冲天而起，青袍人冷笑道：
“如此不自量力，自寻死路之辈？也堪为侠？”
卫长空手中兵刃重重砸在地面，冷然道：
“真正的侠客，永远都不自量力。”
“以十成十的把握出手，不过随意一人都可以做到，那算是个屁的侠客，若是手里有闲钱，谁不愿意博得个大好名声？”
“可若是明明知道会死，却还敢拔刀，抽刃向更强者冲去，单纯为了一腔义愤，不惜己身，道之所在，万死不辞，才是真正的侠客，一等一的豪杰！”
“无论是那人有多弱小。”
“普天之下，衡量一个人是否是豪杰的，竟变成了武功膂力？何其荒唐！”
“我不是侠，可若你要乱来，我，必杀你！”
正在此时，突然传来了轻微的摩擦声音，卫长空扭头去看，神色突然动容。
在一道道不敢置信的视线之下，那浑身蓝衫已经被鲜血染红的少年一手撑着地面，朝着前面的长剑一点一点匍匐过去，右手五指张开，颤颤巍巍朝着剑柄处握去。
不知是谁扳动了弩矢。
一根精钢弩矢直接贯穿了少年的前臂。
王安风咳出一口鲜血，身子直接被大力贯穿，钉在了地面上。
双眸微微张开，左手转而向前，不住向前，已经不成模样的手掌张开，握在了剑柄之上。
右手挣扎着，猛地抬起，那弩矢贯穿了手臂，这样突然一下，便是带起了淋漓的鲜血。
安风撑在地面上，一点一点直起了身子。
“风儿，我少林武功，最重下盘，任何时候，绝不……”
“站起来，哪怕就是死，也不要这么丢人！”
已经是残破之躯的少年人，一点一点挺直了身子，先前出手的那名武者，已经被卫长空直接击杀，而纵然是如此，面对着这挥手即可杀死的人，那些武功不弱的武者，竟然难以出手。
手中的兵器似乎在这个时候，沉重到了难以想象。
王安风左手颤抖着将手中的长剑抬起。
右手却背在身后，劲气震动，将佛珠震下，握在了手中，在他此时，已经逐渐开始凝固的脑海当中，唯独一个思绪异常清晰。
如果被他们知道了佛珠的秘密，肯定会对师父不利……
手腕一动，最后的力道带着那佛珠，轻飘飘落落出了山崖，朝着下方飞速跌落。而同时，少年深深吸了口其，缓缓直起身子，浑身无一处不在剧痛，却低低笑道：
“呐，三师父……”
“够排面了吗？”
卫长空神色变化，抬手拦住周围属下，沉声喝道：
“停手吧。”
“你若愿意停手，我火炼门退出此次争端，我将倾其所有，令你踏足四品巅峰，未来，你将是我火炼门之主！”
王安风朝向了自己感觉到说话之人的方向，突然笑出声来，呢喃道：
“丹枫谷，杀害了无辜百姓满门一家老小。”
“拐带我大秦百姓，药师谷……炼化活人为丹，白虎堂，害人满门……”
“我，我很小气的。”
“小气到了，就连一条性命，都让我心疼的程度。”
“你，你们，一个一个……”
“我，咳咳咳，唯愿，杀，杀之而后快！”
卫长空张了张嘴，看着那少年对着另一个空无一人的方向低语，本为敌对之人，心中竟然浮现一丝悲凉沧桑之感，少年那原本清澈的黑瞳之中，已经彻底失去了最后的光芒，化为了一片混沌无光。
少年自有少年狂。
一个一个，
绝不原谅。
王安风踉踉跄跄踏前了一步。
第一步踏出总是很难，可下一步，他的速度便变得更快。
长剑斜持。
如同是最后的一次奔跑，畅快淋漓的感觉。
众人几乎是本能地朝着后面退了半步，而直至此时，方才明白眼前的人几乎要立刻死去，想要笑，却笑不出来，看着那少年大步奔出，却只在奔了数步之后，直接软倒在地。
鲜血淋漓落在地面，手掌中的长剑却未曾放松一丝半点，瞳孔黯淡。
他感觉到了天地开始旋转虚化。
卫长空看着那边两人一眼，大步而行，走到了王安风身边，道：
“你要死了……”
“你本不会死的。”
“……后悔吗？”
王安风嘴角微微挑起，却已经做不出回答。
遗憾吗？
当日会遗憾，他还有那么多好吃的东西没有吃过，还没有看到离伯，没能给那些死去之人讨回公道，还没能完成自己的夙愿，没能和薛琴霜说出那几个字……
好遗憾好遗憾。
遗憾到王安风现在肠子都青了。
可后悔吗？
少年的眸子微微张开，回光返照一般，竟笑出声来，道：
“我活过的……”
看过山，看过湖，看过天下间最好看的月亮。
还亲过了喜欢的姑娘。
死也死在自己选择的方向上。
快意。
够快意了……
便在此时，其手中的木剑突然开始自发鸣啸起来，凄厉不绝，被赢先生压入其中的神兵灵韵似乎体味到了某种契合的存在，开始疯狂地蔓延，疯狂地彰显自己的存在。
长空之上，有风雷齐至。
原本隐于迷雾之中看戏的老者骤然起身，神色大变，失声道：
“这是……”
“神兵共鸣？！”
声音落下，已经出现在了这战场之上，右手如同猛虎探爪，朝着王安风旁边凄厉哀鸣不止的木剑抓去，左手则朝着王安风狠狠砸去，正打算将其主人击毙，将这苏醒的神兵，纳为己用。
欣喜之下，这一拳尽显上三品风姿。
王安风的眸子彻底昏暗，外面发什么了什么，一概不知。
不知道怎么的，却又似乎看到了往前经历过的一幕幕事情，看到了忘情的空道人，隐忍的柳无求，疯狂的倪夫子，以及每一张熟悉的面庞，直到故事开始的时候。
他跟在了那高大的身影旁边，一步一步走上那山门。
抬手，向前。
推开了熟悉的大门。
赢先生在皱眉下棋，慈和的老者对着他在招手，明明没了手脚，却还喜欢乱动的三师父在说着什么，眉宇飞扬，满脸得意。
旁边，手掌温热拉着自己的圆慈，朝着他微笑。
抱歉呐……师父。
弟子再不能尽孝于前。
于此，叩首。
王安风的眸子缓缓黯淡下去。
被抛掷下的佛珠撞击在山岩之上，
而那上三品的一拳，却在此时，骤然停滞，被消去了全部的力量。身着灰衣的僧人沉默立在了王安风身前，右手抬起，将那一拳接住，青袍老者神色骤变，脱口道：
“你是谁？！”
僧人未曾回答，甚至没有看上一眼，右手抬起，将一串佛珠召回，轻轻放在了王安风手掌上。
流光闪动，少年的身躯消失不见。
圆慈缓缓起身，转头看向这满山的妖魔鬼怪，踏前一步，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贫僧，圆慈。”
僧鞋踏在了地面上。
“三招不能超度诸位，贫僧，自裁于此。”
轰然气浪，横扫天地四方。
此地云雾连绵，蜿蜒流转，据称每日云雾自最高处的山巅涌出，四下蔓延，如同玉虚仙宫，乃为扶风八景之一。
自此日起，除名其中。
千里之间，再无半点云雾。

第一百七十七章 明王度世
少林寺中。
吴长青看着躺倒在地面，浑身鲜血的王安风，道道银针爆射而出，几乎将整个天地撕扯成了无声道细碎的碎片，稳稳落在了王安风周身大穴之上。
天下第一神医，二十一年之后，再度全力出手。
“落羽，去取药材！”
言语尚未落下，鸿落羽已经昂首而起，身后浮现大鹏展翅，扶摇千里异象，倏忽之间已经来回了一趟，天地之间的风将周围污气阻隔，纯净到极致的流风将少年温柔地包裹起来。
王安风濒临熄灭的气息逐渐平复。
青衫文士缓缓俯身，抬手将王安风脸颊边染血的黑发擦到一边。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眸子张开。
其中依旧灰暗无光，笑道：
“对不起……”
“先生。”
“我又给你丢人了吧？”
文士的手掌骤然僵硬。
……
外界。
狂暴的气浪逐渐平复下来。
千里无云。
包括‘赛阎罗’在内的三品以下武者，直接在这最直接简单的内力冲击之下，咳出了大口鲜血，躺倒在地，眼见气息迅速萎靡。佛门内力，阳刚正大，修至上三品之境后，更是容不得半点污秽。
眼前这些人，正面受到佛门内力冲击，一个个全部脏腑破裂，咳血倒地，登时倒毙。
唯独火炼门卫长空，纵然重伤，却凭借掌中长刀，支撑在地，未曾死去。
面色煞白却又桀骜，想要说些什么，却喷出了大口鲜血。
他虽在邪派之中，却生性刚正异常，手下所杀，尽数只是江湖恩怨，绝未沾染无辜人性命，是以在这第一招之下，只是重伤，却未曾身死，而他带来的那些高手，却尽数倒毙当场。
近乎百人当中，唯独这一个人，尚不至死。
第一招。
而在这之前，来自于四象阁的上三品高手已经猛然暴退，此时他身上每一处都在颤抖着告诉他，让他跑，跑，疯狂地逃跑。
老者额上满是冷汗。
不是对手！
完完全全不是对手！
这是那种即便在上三品之中，也是踏足巅峰的绝世强者！
无形而厚重的压抑在继续着。
在这一瞬间，他似乎重又看到了忘仙郡中，那暴怒如虎的疯狂拳势，看到了那失去了一切，唯独一颗武道之心淬炼地越发刚硬的柳无求，心脏在疯狂的战栗着。
曾经面对过一次宗师级拳法大家之后，再度出现的圆慈，瞬间击杀周围数十名武者的一幕，几乎是瞬间将他心中的反抗之心直接击碎。
双眸之中，已经满是血丝。
脚步只是在虚空虚踏两步，便已经朝着前面奔出了不知多远，若是以常人的视力而言，根本已经看不真切，脚尖一点，身形分化，变幻出了数十上百的身形，朝着不同方向狼狈奔逃，这乃是他立身根本之绝学，助他多次逃地性命。
而在身后，身穿灰衣的僧人却未曾去追，双目微敛。
右手抬起，缓缓收回腰间。
身躯下伏，扎成了马步。
呼吸缓缓平复，任由那上三品高手奔逃，佛门心法，要求心境如长空，可此时他却根本难得清净。
身着布衣的孩童跪倒在自己面前，神情恭敬。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父亲只有一个，师父也不是能随便拜的。”
身着蓝衫的少年躺倒在血泊之中，眸光涣散，身上已经没有了一处完好的地方。
却还是在笑。
抱歉呐……师父。
弟子再不能尽孝于前。
僧人右手缓缓握紧。
周围的天地霎时间凝固，在其身后，天地凝固，庞大的势朝着右拳拳锋处汇聚，不断地凝固，这一拳，便是这一界，澎湃的拳势融入天地。
这天地，便是这拳。
双眸猛地睁开，灼热的火光在僧人眸中烈烈燃烧。
一拳猛然砸出。
气劲如龙。
天地之间，刚猛无敌的拳势，瞬间突破了空间的阻隔，直接砸在了青袍老者的腰腹之上，后者面色煞白，阳刚正大到了极致的力量瞬间将他体内的力量全部砸得支离破碎，登时停在了原地，不能再动。
圆慈一步踏出，身形瞬间出现在了青袍老者身前。
身在空中，内力在身后共鸣，勾勒天地，有虚幻身形浮现，顶上有七髻，辫发垂于左肩，左眼细闭，下齿啮上唇，现忿怒相，背负猛火，右手持利剑，左手持罥索，作断烦恼之姿。
此为明王……
忿怒明王！
圆慈的右手抬起，体内内力涌动。
“贪、嗔、痴、爱、恶，五毒为障。”
“痴儿啊，痴儿，你若是参透了这最后一障，便可立得罗汉果。”
记忆当中，面对着方丈和师父的苛责，青年抬手低语：
“弟子参不透。”
“你是参不透，还是不愿参透？！”
“尘世红尘，遍地苦海，弟子不愿参透，天下不需要多一个罗汉，却需要一明王。”
“弟子宁愿终身至死，不得大宝，身死之后，永坠轮回。”
“持忿怒相，肃清妖魔！”
圆慈和身后明王双眸猛地睁开。
双拳扬起。
第三招，
大慈大悲千叶掌。
身后百丈高明王虚影和前方僧人，同时排出手掌，刚猛浩大，气流鼓荡，混无半分慈悲可言的掌劲如同长河，只在瞬间，便将那青袍老者囊括其中，虚空当中，有一道神兵灵韵展现，一只手掌探出，似乎打算将这老人拉入其中。
圆慈甩手一拳捣出，便稳稳砸在了那手掌之上，双方僵持了一瞬，那神兵的灵韵瞬间消失不见，竟然被圆慈直接砸得支离破碎。
青袍老者眸中亮起的生机瞬间化为了灰暗。
瞬息之后，那掌影已经消散，僧人阖目，单手竖起，平和道：
“阿弥陀佛。”
声音落下，四象阁的上三品高手，已经足以纵横天下，快意恩仇的武道巅峰高手，肉身直接崩碎，化为了齑粉，消散于天地之间。
三招之内。
当杀之人，已尽数杀灭。
不过举手投足！
而这僧人面庞神色却依旧平静，正因为这平静，更为令人心中胆寒。
圆慈眸光平和，抬起的右手手掌之上，这承载力量的机关人已经开始崩碎，此时他本应该要回到少林寺中，却并未如此，只是缓步踏足虚空，回到了那药师谷内谷山巅之上。
卫长空手持长刀，站在原地，身躯之上，鲜血淋漓，沙哑道：
“为何不杀我？！”
圆慈眸光平和，看也不看，淡然道：
“你不至死。”
“风儿，也未曾觉得你当死。”
卫长空微微一怔，回想起那少年所说，其欲杀者，只是丹枫谷，四象阁，药师谷，却未曾提及自己的火炼门，手掌握紧了长刀，心中一时间百感冲击，突然狂笑出声，道：
“哈哈哈哈，我为邪派之首，区区侠客，竟也曾说，我不当死？！”
言罢手持长刀，朝着圆慈踏步狂奔，却在此时，被圆慈一掌拍在了额头之上，气劲横扫，朝后激荡，卫长空身躯骤然僵硬，发髻散乱。
其身后的大地瞬间湮灭大片，狂风鼓荡，似能够将一切卷入其中。
直到数息之后，卫长空的心脏才重又开始跳动，可方才那求死之心，竟已经丝毫不存，他自诩豪勇，此时却只觉得腿脚发软，手掌一松，那刀坠在地上，铮然鸣啸。
圆慈念诵佛号，平和道：
“门派之别，并不能够决定你是正是邪。”
“贫僧这一次，不杀你。”
“你走罢。”
卫长空踉跄后退两步，看向那僧人，自己兴致勃勃而来，却如丧家之犬一般被饶得了性命，心念及此，大笑出声，笑地双目流泪，笑地咳嗽不止，突然怒吼一声，踉跄奔出。
纵然重伤，亦能够腾空而行，转眼之间，已不知道去往何处而行，圆慈阖目，低诵佛号。
“阿弥陀佛……”
距此颇远之处。
先前曾经在青锋解出现，逼地一位江湖高手在寿宴之上求死的那一个道士，以及名为阿笑的男子，急急而行，他们本来是要来这里看一出好戏，可未曾想到，这一出棋变数太多，竟然牵扯了两位上三品宗师在内。
复又奔行了不知多远，那消瘦道士才松了口气，道：
“阿笑，看，看来，咱们应该可以放松了……”
“那个古怪男人应该不可能来这里了。”
阿笑看他一眼，言简意赅道：
“他察觉不了咱们……”
道士微微一怔，复又抬手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气得跺脚道：
“啊呀，忘了！”
“咱们身上有玄铜镜，就算是三品宗师，也发现不了咱们的！”
言语之中，颇为懊恼，却又微松了口气，道：
“不过，没有想到，那个小子竟然有这么大的背景，啧啧啧，宗师弟子啊。”
“这个可要好好地传回到组织当中去。”
“好像，那个古怪珠子也有用处，下一次遇到了以后，看看能不能取来。”
阿笑皱眉，道：
“你抢不来的。”
那道士哂笑出声，道：“抢？”
“我看那小子大概会眼巴巴给我送过来，侠客嘛，抓个小鬼过来，让他拿着那东西换，你猜他换不换？”
“一个不行两个，大不了屠村。”
“他总会换的。”
阿笑微微皱眉，却未曾说什么。
因为他也这样觉得。
君子，侠客，但凡是恪守原则之辈，无论多强大，都很容易被杀。
因为他们有原则。
这就是弱点。
正在此时，前方突然传来了沉静的脚步声音。
两人神色骤然剧变。
身着灰衣的僧人缓步踏出。
眸光落向那道士和阿笑的身上，在其眼中，这两人身上的邪念，远远超过方才的卫长空。
圆慈抬眸，面上平和淡然，如同方才杀人一般模样。
“阿弥陀佛……”
……
药师谷中。
因为原本绵延流连，千里不散的云烟，已经彻底消失一空，原本被掩盖在云雾当中的场景也重新出现，展露在了天地之间，一道道尸体骨骸，倒伏在其中，放眼去看，这里一具，那里三人，竟然不知道有多少数量。
其身躯之上，隐有药香，尽数都是药师谷炼为药人之后死去，为了方便处理，直接扔入了无穷无尽的云雾之中，往日里被这扶风八景之一掩盖，竟然无有一人察觉。
那盛世太平，玉虚美景之下，竟然是如此白骨皑皑的惨剧。
圆慈缓步走在这山路之上。
耳畔传来了文士冷漠的声音：
“赶紧回来，这具机关人已经支撑不了多久。”
“若你没能在这机关碎裂之前回来，会自损根基。”
圆慈只是低诵了声佛号，双手合十，自这‘地狱’之中行过，上三品的佛门修为在体内流转，原本那些尸体身躯之上怨恨之气，似乎隐有消散，僧人身后，一朵朵清净佛莲绽放。
妄动内力，僧人的身躯之上浮现道道裂痕。
神色却依旧平和。
行至了山脚之下，圆慈盘坐在地，双目微阖，口中佛经低诵不止。
这药师谷中阴冷的气息逐渐散去。
方才杀人不眨眼，手段极为狠辣直接的僧人面目之上，竟然满是慈悲。
一连诵了数次往生咒，祝愿那些枉死之人能够往生极乐，圆慈睁开眸子，缓缓起身，看着这座满是骸骨，不知埋葬了多少人的山峰，深深呼出一口浊气，右手抬起，突然化拳，重重砸在了这山峰之上。
轰然爆响。
整座死寂的山峰突然剧烈晃动了一下。
圆慈深吸口气，后退半步，复又出拳，砸在了这山根之上。
山巅晃动越大，大地之上，泥土翻起。
少林寺中，青衫文士眸子微微瞪大，‘看着’外面僧人再度出拳，听得了僧人口中所诵，神色变化，低声呢喃：
“这是……？！”
复又一拳，那山震颤而起。
山峰之上，各种生灵狼狈而逃，圆慈未曾出手，等到那些会受到影响的生灵消失，方才收回右拳，一拳再度砸出，本应该造就破碎的身躯，却不知为何，依然坚韧。
复又一拳，那山已离地三米之高。
轰然砸落，被圆慈托在手掌之中。
少林寺中，文士的面色已经彻底变化，猛地站起身来。
曾被圆慈关在少林当中的神偷鸿落羽茫然呢喃：
“周回绕山，为四方域。满中人民，令得神足，如大目连，一一充溢三千大千世界，不及如来神力百倍、千倍、万倍、亿倍、巨亿万倍，计空不比，无以为喻。是为如来神足力也。”
“娘希匹！娘希匹！娘希匹啊！”
神偷的面容之上满是震动，此时吴长青带着王安风去了静室中医治，否则定要抽死这大叫的神偷，可此时后者却能够肆意地以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震动，看向旁边文士，道：
“这，这他娘的是三藏竺法护的佛说力士移山经……”
“少林绝学之中，有依托于这门佛理的吗？”
文士缓缓摇头，神色难看：
“以前没有。”
“现在……有了。”
……
扶风郡，一座小村之外。
一位穿着劲装的男子坐在了茶铺子旁边，他牵着马，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柄刀，刀锋宽而利。
大秦战刀。
他的面庞很消瘦，可他的眼睛却很亮，这让他看起来，非常疲惫，却又非常快意。
他已经追查一处案子许久了。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这个村子。
这村子里头看上去很祥和，可行走往来之人，有许多都是极矫健的武者，背后背负兵刃，面色冷澈。
四象阁分坛，便在这里，其中有不少杀人盈野的邪道武者。
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将这些人的线索拿到手，然后去寻找些江湖同道，将这该死的邪派赶出扶风江湖。
一边自心中想着计划，一边儿抬手饮茶。
一连喝干了两壶凉茶，吃了一斤的粮食，起身拍下了一两银子，拿起长刀，便打算要进去这村子里，可猛地起身，却觉得眼前一昏，直接坐倒在了凳子上，面色一白。
方才还很和煦的小二笑嘻嘻地道：
“大侠，您还好吗？”
青年心中一惊，已经知道自己遭了暗算，勉强笑道：
“这位小哥，我包裹里，还有些银钱，若是想要，还请尽管拿去……”
小二笑嘻嘻靠近，自那青年包裹里头极粗暴地翻翻捡捡，却又伸手从那青年怀中一抓，抓出来了一些信笺，翻看了下，笑道：
“呦呵，追查案子来的侠客啊，您可不巧，四象阁可不在咱们村子里。”
“咱们这村子，便是四象阁！”
青年面色激变，想要挣扎，却挣扎不得，被那小二抓住胸口，便抽出一把短柄尖刀，直望着心口插过来。
正在此时，天地俱震！
远处的云雾被蛮横撞碎，如同有一只只存在于神话之中的巨兽在此地重现，一名名四象阁的武者手持兵刃，看着那方向，就连那小二都放下这青年武者，大步奔出，其中一人腾空而起，手持利刃，冷笑道：
“是哪位朋友？！”
“怎么，见咱们坛主不在，过来找事不成？”
云开雾散。
这名修为已经是江湖高手的武者脸上杀机直接凝固，面庞之上，唯独剩下了呆滞。
一座高达数百丈的巨山，冲天而起，巨峰之下，一道同样高大的明王虚像肩扛山脉，大步而来，气魄雄浑，如天之罚。
身着灰衣的僧人看着前方的小村。
他有他心通，自那青袍老者处，已知道了许多东西，四象阁，以及，药师谷的关系，药师谷乃是四象阁的下属，药师谷以人试药，炼人为丹，不知害了多少的性命。
这性命，这尸骸，这众生，皆在这药师谷内谷孤峰之上！
那么，这孽，便由四象阁，一一吃下罢！
“大师何以普渡众生？！”
“杀恶度善，以我为筏，度尽苦海！”
“好气魄！”
“可俗世既为苦海，度尽世人，何不劝其回头是岸？”
“身在苦海，回头无岸。”
“好慈悲，好魄力！”
“大师若能如此，当不负法号为慈，当为忿怒明王，行走人间！”
圆慈睁开双眸，沉声道：
“贫僧圆慈。”
双手猛然合十。
“今日，特来超度诸位施主！”
身后明王虚像突怒喝出声，手中埋葬不知多少冤魂的巨峰颠倒，朝着这四象阁分坛所在之处，重重砸落下来，轰然爆响当中，药王谷内谷之峰，已重重砸落在此，死寂了一息之后，狂暴的气浪横扫四方。
那青年等了许多个时辰，天色黑了又亮，方才勉强散去了药力，扶着门口出来，便看到了那巨大的山脉，坐落在了原本四象阁分坛之上，就连那小二，都已经因为惊骇震怖而倒毙在旁边。
可自己却未曾受到丝毫伤害，脚步一软，直接坐倒在地，茫然了许久，突放声大哭。
四象坛分坛。
至此覆灭。
……
三日之后，扶风城。
一位高大的男子带着一位少年人走出了城门，那男子穿着灰色衣物，面容平和，却没有留下头发，而那少年则整个人都笼罩在斗篷里，身上散出药味，引得旁人侧目，虽挺得笔直，走得却很慢。
踏出了城门，男子侧目看向旁边少年人，温和道：
“你可以留在扶风的……”
“真的要走了吗？”
少年微微颔首，并未曾再看这留下了许多记忆的雄武城池，安静道：
“嗯。”
“我还会回来的。”
“下一次，我不会再成为累赘。”
微微抬眸，清晨晶莹的阳光之下，少年一双黑瞳依旧清澈，却已如百炼精钢一般，坚韧而安静。
转身，离开。
学宫当中。
薛琴霜突然睁开了眸子。
少女原本两鬓处垂落的黑发，此时却只剩下了一侧，另一侧，如同被利刃切断，便在此时，似略有所感，抬眸看向了一侧方向，微微皱眉，推门出来，却看到了地面上放着一封信笺。
展开来看，视线扫过上面文字，少女的眸子微张，突然便笑出声来。
虽然在笑，眼角却似乎隐有水光。
虽有泪痕，却又足够快意。
右手将那信笺握紧，少女嘴角挑起，第一次轻柔念出了那个名字。
“安风……”
第四卷 两岁春秋须臾过，少年江湖青衫行

第一章 回首寻常人家处
雪开始落下。
初时并不很大，可却不见停止，苍苍茫茫，仿佛炉火烧尽之后的余灰，无声息地从厚重压抑的黑云中降落下来，天上无月，云压得很低，雪穿过冰冷的松林，落在地上。
放眼四顾，已经苍茫一片。
宏飞白的呼吸越发急促，剑早已经不知道丢到了那一个地方，右手捂着腹部，那里有一个开的很大的口子，鲜血从他的指缝里头不住流出来。
这是大源三年入冬之后的第一场雪，却未曾想如此猛烈而寒冷。
严寒自伤口处侵入他的身躯，不断将他身体的温度带走。
内力早已经耗尽。
此时支撑着他的，已经只剩下了心中一腔激愤和求生的意志，虽然说使了个计，暂时甩开了追兵，可那些人毕竟出自于三派之一，轻功之高，不是他能想象的，谁知道何时便会追上来。
宏飞白复又呵出一口白气，视线当中，看到了一些灯火，隐隐约约看得了那正是一处小村子，约莫有几千户人家，影影绰绰有些灯火，祥和而安宁，听得到鸡鸣狗叫的声音，正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青年咬了咬牙，却并未冲那村子去，而是踉跄转身，朝着另一处方向跑去，跑了几步，却又折回身子来，右手松开，在自己这条方向的路上洒下了淋漓鲜血。
白雪红梅一般的景致。
但凡不瞎，都能够判断出他的方向。
那帮人心狠手辣，若是以为我到了村子里，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绝不能再连累旁人……
宏飞白眼前略有晕眩，抬手扶着旁边的树干，重重喘息了下，方才踉踉跄跄，朝着血迹指引的方向奔出，在这树干上头留下了个血淋淋的手印。
才走了几步，右脚被路上石头绊了一下，宏飞白整个人直接扑入了白雪皑皑当中，面颊埋入了雪中，微凉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都有些放松起来，明明周围温度极寒，却感觉到了身子在发热。
本就是强撑着的意识渐渐涣散。
白雪越大，渐将这青年覆盖其中。
……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剑号巨阙，珠称夜光。”
宏飞白的意识在一阵朗朗的读书声中苏醒过来。
缓缓张开了双眸，在昏迷之后的茫然之后，青年的神色微变，猛地起身，却在同时感觉到了一丝痛楚，面容一阵扭曲，喘了几口气，垂眸去看，却见自己腹部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用白布包好，散发出温暖的药香味道。
微微一怔，青年便猜到了自己应该是被人救了一命。
复又听得耳旁的读书声音，心中警惕便散去了大半，绷紧的神经一松，体内涌出的那股力量便消失不见，转而代之的则是撕扯伤口的带来的痛楚。
宏飞白咧了下嘴，重又躺回了床铺上，呼吸略有急促，缓了十来个呼吸，那种痛楚方才消弭了下去，额上不觉已经满是冷汗。
直到此时，他方才有时间观察自己周围的环境。
这儿是一个并不多大的屋子，收拾的倒是很干净，墙上挂着一把颇为古朴的木琴，窗台放了一个粗糙的土陶，里面却斜插着一枝红梅，木琴白雪红梅，令这寻常的村屋多出两分说不清的清幽韵味。
透过木门，看得到外屋里头坐着七八个小孩子，其衣着颇为土旧，不比城中大户，想来只是寻常村中少年，按他所知，这些人是没有什么机会读书的。
可此时，那些孩子却在一丝不苟地诵读，将那千字文一字不落，全部都背了出来，竟无一丝半点的差错，在这蒙学的年纪，已经颇为难得。
在这些孩子前头，站着一年约十三四岁的男孩，看了周围这些孩子一眼，道：
“现在誊写第三段。”
“先生回来要检查的……”
那些孩子们点头，自自己母亲做的布包里面取出来了粗糙的麻纸，一个个的磨墨提笔，在这麻纸上誊写方才的千字文，面容虽然稚嫩，却又一丝不苟，令宏飞白自心中觉得安静下来。
这世道里头读书识字的毕竟少数，这些孩子认得了这些字，便能够去读书，哪怕没读多少书，到了县城里面，也能够找到些不错的活计，远比现在要好。
青年靠坐在床上，放缓了呼吸，未曾打扰这些孩子，只默默积蓄内力，此时他身后有人追杀，若是呆在了这里，只会给自己的救命恩人带来麻烦，因此只打算恢复些气力之后，便离开这处地方。
复又想到，方才那孩子曾说到先生。
想来，这位先生，便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罢。
宏飞白面容浮现些许敬意。
愿意在这苦寒之地呆着，实在是真正的儒家高人，只是想来看不到这位先生风姿了……
微微叹息一声，青年轻轻推开了窗户，抬手搭在上头，凭借着方才化生出的一丝内力，腾身而起，落在了窗户外头，在落下的同时将这窗户关上，未曾让寒风泄露进去。
落在地上之后，青年踉跄了下，只因为身上的伤势远未恢复过来的原因，面色比这地上的积雪还要苍白，呼吸略有急促，不过这也是因为他这一下用出来了师父所传的真本事所致。
飞鹤腾云势，这一招功夫，即便同为武者，也绝难以发觉，在这偏僻村落里面，更是不可能有人能够察觉得到。
“你伤得不轻，还不能随便走动……”
宏飞白一时间心脏都险些停滞，数息后方才回过神来。
缓缓抬头看去，却发现眼前并不是自己所想的隐士高人，只是个约有十六七岁的少年。
长身而立，穿了一袭寻常布衣，面庞线条极柔和，黑发只以木簪随意扎起，模样没有多么俊美，却极干净，眸子晶亮，一手提着个竹筐。
看起模样，似乎是买了东西之后，恰好走到了这里，自己刚刚又过于注意动静，以求不被里头的孩子察觉到，加上身上伤势没能恢复过来，是以未曾发现外头这少年。
宏飞白想到此处，方才松了口气，道：
“不必了……”
那少年笑道：
“先进来罢，今日雪停了，外头冷。”
“何况少侠现在模样，怕也走不得多远，不如吃些东西再走，磨刀不误砍柴，何苦急于一时？”
言罢复又抬了抬手中的竹筐，笑道：
“说来，今日我去村长那边讨了些黄豆，若是和猪肉混在一起，小火炖煮上两个时辰，焖到猪肉烂熟，黄豆吸饱了肉汁。”
“冬天吃来，最是好吃不过……”
宏飞白肚子不争气地叫出声来，那少年轻笑，抬手搀住宏飞白手臂，朝着里头走去，宏飞白武功在年轻一辈里头算还不错，却只觉得自身力道武功，没有发挥出来一丁半点，便如同木偶一般，跟着这少年朝着屋内走去。
而又未曾察觉到丝毫外力控制影响的征兆，只道是自己腹中饥渴，竟然是主动忍不住跟着这少年过去，心中不由懊悔，却又瞥见了这少年的腰侧配着一柄木剑，自这剑鞘来看，显然已有了许多年头。
吱呀声中，木门打开。
那些孩子们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宏飞白心中一突，突然想到自己根本没法子向这些孩子解释自己怎么出去的，一时间额上渗出些许汗水，却见那些孩子站起身来，一个一个，整齐划一朝着旁边这极好说话的少年行礼，脆生生道：
“先生。”
宏飞白微微一怔，眸子微张，看向旁边这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脑海虽已反应过来，一时却难以将其和自己想象中的儒家高人联系在一起，不由得瞠目结舌，道：
“你，你……你就是……”
“先，先生？！”
那少年抬手轻抚着旁边一个男孩的头发，转头看他，道：
“先生之称，不过是孩子们玩闹，我只是教他们认些字而已，实在当不得。”
“少侠只要以姓名称呼就可。”
“在下……”
“王安风。”

第二章 村中恶客
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
世事如潮人如水，两年前的扶风藏书守姓名，此时竟已不为人所知，宏飞白并未表现出丝毫异状，只是行礼一礼，道：
“在下宏飞白。”
“王兄大恩大德，在下难以言谢，他日必有所报。”
“少侠言重了……”
王安风笑笑，邀宏飞白先坐回了床上，自己则是在外屋教这些孩子们练字，宏飞白在屋子里看着外头那少年一遍遍俯身，握着那些孩子的手掌，教他们怎么写字，教他们这些字的意思。
六七岁的孩子，正是最活泼最坐不住的时候，此时却非常安静。
而王安风也没有半点不耐。
宏飞白看着那少年眉目，焦急不安的心境竟也逐渐安稳下来，想了想，盘腿在床，打坐行气，呼吸之间，体内的内力缓缓流动，片刻时间之后，已经在体内运转了一个周天。
当重归于丹田的时候，他却猛地睁开双眸，面庞之上，已失了镇定。
昨夜受伤之后，他直接昏迷在了寒冰雪夜之中，料想自身在寒气入侵之下，定然已经受了不轻内伤，可方才运行之时，却发现何止是没有内伤，就连自己原本的暗伤，都变轻了些许，行气之时，畅快了许多。
显然是在自己昏迷时候，有名医施针，为自己行气。
难道说，是王兄？
宏飞白神色变换了许多，却只能够得到这一个想法。
而在他打坐行气的时候，那些孩子们已经回了各自家中，这屋子登时间倒是宽敞了许多，王安风在火炉里生了火，上头架上了个铁锅，猪肉切成了一口可以吞下的方块，混着炒过的黄豆，已经开始小火慢慢焖煮。
干柴在火炉中熊熊燃烧，王安风坐在个小马扎上，将旁边的干柴掰断，一点一点塞进火中，似乎发现了宏飞白已经苏醒，转头看他，笑道：
“宏少侠，可好些了？”
火光映照在少年面颊之上，一身布衣，黑发如墨，唯独只有安静平和的气质，与世无争，宏飞白心中方才升起的疑惑猜测在这种气质之下消去，心中暗笑自己，只觉得自己真的是被追得急了，什么都乱想。
不过，肯定有人为自己疗过伤。
等会儿倒是可以问一问。
心念微转，宏飞白走下床来，才刚刚走到了外屋里头，便闻到了扑鼻的香气，眸子微亮，道：
“好厨艺！”
王安风笑道：
“只是可惜，村里屠户不愿将蹄髈卖与我。”
“否则，黄豆焖煮蹄髈，滋味要更好些的。”
宏飞白笑道：
“这样也已经足够。”
“只可惜有肉无酒，真是遗憾。”
王安风摇头，认真道：
“你现在受伤，不能沾酒的。”
宏飞白一滞。
“不过，倒是有些茶。”
……
天空之上，一只飞鹰振翅而起，长唳不止。
马蹄声音阵阵，直往这边过来。
苍茫的大地之上，一片雪白，黑马如墨，自颇远处，朝着一处祥和的村庄，狂奔而来，乱墨舞动，马蹄阵阵，将平静的气氛捣碎。
积雪腾起。
为首之人左侧，是个颇为秀丽的女子，嘴中呼哨了一声，那飞鹰落在她旁边盘旋，忽又振翅，冲天而起。
女子看向旁边身材魁伟的男子，道：
“已经找到那人所在之处了。”
“只在前面不远处一处村子里。”
男子身有八尺，虽是江湖中人，却与旁人不同，连人带马都是身披重甲，用的兵器也是一柄三百来斤重的浑铁重枪，加起来几千斤的重量借助马势奔腾起来，几乎不逊色于南蛮异兽猛犸巨力，闻言微微皱眉，沉声道：
“可能保证？”
女子微微颔首，道：
“我在他身上做了标记，用的乃是当年扶风江湖之中，药师谷的药理，自从两年前，药师灭派，火炼封山之后，在这扶风江湖之中，能够认得出这‘千里幻云’的，也不过寥寥几人。”
“这只银羽飞鹰，也是偶然之下，才能够感知得到这味道。”
声音微顿，复又迟疑道：
“不过，我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在那人身上做出其他印记。”
男子微微皱眉，想到了那些势力武者，却未曾说什么，只是道：
“加速。”
“是！”
……
宏飞白捧着一杯茶，眼睛则是直勾勾看着那个铁锅。
醇厚诱人的香味，伴随着少年不紧不慢扇动手中蒲扇，不住在他鼻子前头萦绕。
青年深深吸了一口香气，复又抬手仰脖，把那杯茶水直接灌进肚里，可却非但未曾缓解饥饿，反倒因为茶水的清淡，更令那香气浓厚，直入了五脏庙中，勾地馋虫躁动不止。
可旁边那少年动作依旧不紧不慢，让他实在扯不下面皮来，只好起身，拎起旁边儿的茶壶，往茶盏里倒，澄亮的茶汤贯入白瓷茶盏当中，倒也颇为喜人，宏飞白将这茶壶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茶汤泛起了淡淡的涟漪。
涟漪碰撞在杯沿上，缓缓平复。
可只在此时，这茶盏中茶水突然再度泛起一丝涟漪，这丝涟漪逐渐扩大，不断震颤，宏飞白神色微怔，随即瞳孔骤然收缩。
“不……”
天穹之上，陡然传来一声鹰隼长唳，穿金裂石。
随即便有仿佛夜枭般的笑声在外头响起，忽左忽右，忽前忽后，飘渺不定，宛如鬼魅，忽而笑道：
“宏飞白，你爷爷来了，何不出来受死？”
宏飞白的面色瞬间变得铁青一片，身体有些发冷。
这笑声他很熟。
或者说，整个扶风的武者，都会很熟悉。
火炼门封山之后，整个扶风的江湖本就被意难平打破了僵局，此时又失去了定海神针，彻底变得混乱起来，原本畏惧于火炼门的门派开始肆意扩张势力，武者的交手频率越来越多。
更多的武者死去。
更多的武者成名。
鬼枭剑。
轻功之强，除去了各大门派的长老掌门，行走于江湖上的中三品高手之外，罕有人能够匹敌，配合一手阴冷过人的剑术，足以令人畏惧。
而在同时，又有两道声音响起，道：
“你想要抢我们的东西？”
“抢我们的东西就会死。”
这两道声音一男一女，可说话的语气却一般无二，没甚么语气变化，两句话整齐划一说出来，让人听不清究竟想要说些什么，只能够感觉到难言的诡异。
“哈哈哈，原来是阴家兄妹，什么叫你们的东西，这江湖上的东西，谁拳头大不就是谁的？”
复又有声音响起，说的话虽然粗豪地厉害，但是却能够听得到里面满满的忌惮。
宏飞白的面色已经彻底苍白。
这门外头说话的每一个人，最弱的那个，都能够在三十招之内取了他的性命，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动手，不过是因为彼此忌惮。
他先前只是被另一队武者追杀，却没曾想，睡了一觉，竟然变得更多。
宏飞白面目之上，畏惧，愤恨，悲伤连连变换，最终叹息一声，看向了旁边仍旧在扇动火炉的少年，后者面目上未曾表现出什么惊怖神色，依旧镇定。
宏飞白心中叹服其心性定力，面临危险，依旧面不改色，竟比自己这个武者还要冷静，自嘲一笑，索性放开了心念，道：
“王兄，这猪肉炖黄豆，可好了？”
王安风道：
“还不行，约莫还有最后一刻钟时间罢……”
宏飞白叹息道：
“能不能宽限下时间。”
“早些一刻两刻的也不打紧罢？”
“我闻了这么久的香味，好歹让我吃一口啊。”
王安风抬眸看着眼前青年，摇头，道：
“不成。”
宏飞白看着王安风，叹息一声，面上笑容逐渐收敛，道：
“王兄，多谢你救命之恩。”
“之后无论发生了什么，还请勿要出来。”
言罢朝着王安风深深行了一礼，转身看着木门，一门之隔，或许便是生死立判，宏飞白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畏惧被压下，面容变得安静。
内力在经脉中逐渐开始奔涌不息。
正要出去的时候，一物被塞到了他的手中，他先前奔逃，丢了兵器，本能地握住，定睛一看，方才看到这是方才少年手中扇火用的蒲扇，一时哭笑不得，而在此尚未曾反应过来的时候，王安风已一步踏出。
姿态闲散，衣袂微扬，可速度之快，宏飞白竟只看到了一道残影。
青年神色骤变。
外头有三方人马，各自对峙，却看到了一位身着布衣的少年人走了出来，一道道冷厉的视线落在了王安风身上，其中一消瘦汉子冷笑两声，高声叫道：
“怎么了，堂堂宏飞白少侠，竟然要推人出来送死不成？”
“信不信，老子杀了这小崽子，给你扔进去。”
另一侧，一身着紫衣的女子看了看神色安静的王安风，咯咯笑道：
“这小哥儿长得可俊呢……杀了多可惜。”
王安风神色平和，拱手行礼一礼，道：
“我这里，也算是个学堂。”
“学堂之中，教人子弟，不准动武，不准妄动刀兵。”
院子里头似乎死寂了一瞬。
随即便是轰然大笑声音响起，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最好笑的笑话，那穿着紫衣的女子扑倒在旁边汉子怀中，笑地不能自已，而那枯瘦汉子狂笑如鬼，突然道：
“好胆气！我的剑便在这里，老子今天就是在这里杀人……”
便在此时，天穹之上，鹰隼长唳之音再度彻响。
狂暴的马蹄声音从无到有，渐趋于高昂，只是短短时间，已经响彻于四野，笔直朝着王安风的屋子里冲过来，后者近两年方才搬到了这村子里头，屋子只在边缘处。
为首一人手持重枪，突出前来，胯下战马长嘶不止。
马如龙，声长嘶。
一人一马，连起来几千斤的重量以极快的速度狂袭而至，威势之大，在场极为武者神色皆变，尽数朝着左右退避，平地里突传来了一声雷霆也似的暴喝声音，道：
“好猖狂！”
“枪在此，有种便来接！”
宛如轰然雷鸣爆响，一人一马，直接撞碎了王安风的院落，朝着那边身着布衣的少年冲去，马蹄将这地面上积雪掀起，形成了北地雪雾般的场景。
长枪递出。
肉眼可见的气浪横扫四方。

第三章 江湖风雪大
宏飞白在门内听得声响，心脏一抽，踏步抢出门去，方才走出去，面色便已经是一片茫然。
阴氏兄妹落于一旁，神色震动。
先前叫嚣的鬼枭剑已勃然变色。
他原本打算对着王安风出手，杀气腾腾，右手已拔出剑来，此时却猛地倒步而出，身形在空中折了数次，直接落在了门口，想要离开，却又有些舍不得即将到手的宝物，踟蹰不前。
落雪重又坠下。
人马合一，重达数千斤重的武者手握长枪，目呲欲裂，额头之上青筋暴起，胯下坐骑鼻孔喷出白气，前蹄不住刨地，却难以近前一步。
王安风只站在这一骑之前。
一身布衣，身躯挺得笔直，黑发如墨，自两鬓垂落。
黑瞳安静地看着前面。
左手负在身后，千锤百炼打造的浑铁重枪枪刃微微震颤，震碎了落雪，却只在少年心前三寸处而止，震颤翁鸣不止。
白皙的手掌握在了枪身上。
这枪便不能再进一寸。
“喝啊啊啊啊！”
死寂了一息，马上武者神色从惊愕，不敢置信，转而变成了怒意，突暴喝出声，浑身肌肉贲起，狂暴的气劲勾勒左右，逆卷了落雪，朝天而起，而那匹劲马亦是长嘶声中，人立而起，喷出白气，如同怒龙。
刚猛浩大的气势，一时间满溢于此。
身着紫衣的女子忍不住惊呼一声，退后半步，抬手轻捂樱唇，眸光闪烁，道：
“这，这是……”
旁边男子低声道：
“赤练帮的杀招‘白马啸冰川’。”
“在这扶风江湖之中，仅次于巨鲸帮帮主，吞云枪客公孙靖自创的人马合一之术，力贯周身，如同白马化龙，啸于冰川雪原之上，哪怕是内功更强的武者也只能够避退其锋！”
“这一招下去，起码能够挣脱出这人的束缚……”
宏飞白闻言神色骤变，想要上前帮手，可如此情形，却又插不进手去，一时心乱如麻。
便在此时，男子暴喝之声渐趋高昂，澎湃内气勾勒天地，逆卷风雪，化为了长龙一般的景致，轰然间冲天而起，方圆千米之内，清晰可见，这冬日天地本就是压抑地厉害，如此一来，更显得这威力刚猛，不似凡人。
王安风抬眸，有沛然大力自这枪刃之上传来。
少年的鞋子没入了积雪当中。
面上神色却依旧安静，只于心中低语：
“弥山王在大海中高三百三十六万里。根在海底亦三百三十六万里……”
佛说力士移山经。
如来，十力。
右手猛然一握，被那武者劲气激荡而起的落雪于瞬间被震作了齑粉。
四下鼓荡。
积雪被劲风裹挟，哗啦啦拍在了在众人面颊之上，生疼生疼，阴氏兄妹的呼吸骤然一滞。
铅灰色的天穹压得极低，不知何时，复又有如余烬般的雪落下。
令这天地之间，一片苍茫。
苍茫之中，异兽龙马高昂壮烈的嘶鸣声音突然化为凄厉哀鸣，连人带马，此时逾万斤巨力，却被直接掀倒，重重砸落在地，轰然爆响声中，将那地面上落雪震荡而起，惨叫声中，挣扎不至，却未能动作。
滚滚气浪横扫，霜雪飞起。
“娘希匹！”
“点子扎手！谁要谁要去，老子不要了……”
鬼枭剑面上一白，怪叫出声，直接转身便跑。
铮然鸣啸大作。
阴氏兄妹亦是抽出各自兵器，朝后飞退，面上神色略有惊惶，却未曾失了方寸，他们二人向来同行，只以武功而言，并不差于寻常七品武者，若是联手，在三派中长老手下，亦能逃得了性命。
方才踏出数步。
突然察觉身后恶风扑来，劲气之强，尚未及身，已经让周身有一种撕裂的痛楚，两人心中大怖，一刀一剑，以阴阳圆缺之意，向后斜斩。
铮然爆鸣之音大作。
被劲气席卷而起的风雪瞬间炸开。
只僵持了不到一息时间，刚猛的气浪便吹得他们朝后飞退，一时竟然握不住手中刀剑，面色一白，踉跄后退，口中咳出鲜血。
鲜血落在白雪之上。
哗啦声音当中，一柄黑黝黝的浑铁重枪，刺破了气浪，倒插在地，气劲鼓荡，震颤不止，王安风腾空而落，右脚轻踏枪尾，气韵悠长，在众人眼中，仿佛在空中凝滞住了一般。
枪刃朝下刺入数寸。
少年借力，身形如流云漫卷，激射而出，在阴氏兄妹之后来的那汉子已坐倒在地，面色煞白。
这枪刃几乎擦着他的鼻尖儿下去，偏上一寸，他安还有命在？
心念至此，已满是寒意。
而在此时，王安风袖袍拂动之际，已横掠至那枯瘦汉子头顶之上，后者只在地上狂奔，似有所觉，朝着一旁猛地打了个滚。
少年下落，右脚轻踏，点在了一落雪之上。
内力流转，沟通入白雪之中，复又逆卷，和自身内气碰撞，身形便如同流云倒卷，再度腾身而起，落在了那鬼枭剑旁边。
雪花安静落下，依旧晶莹如初。
鬼枭剑怪叫一声，抬手抽出腰间长剑，朝着那少年刺去。
凌厉森寒的剑锋不知道刺穿了多少喉咙，只在瞬间便已经刺出了上百次，化为了有若实质的藏青色剑影，杀人夺命，只在转眼之间。
王安风朝旁边踏出一步。
那剑锋只擦着他肩膀处而过，身形偏过，神色依旧安静，右手屈指，轻轻敲在了鬼枭剑手腕之上，后者只感觉自身前臂处穴道一时俱痛，惨叫出声，再握不住兵器，哐啷轻响，直接坠在了地面上，嗡鸣不止。
少年右手如拂流云，击在了鬼枭剑腹部。
方圆三米之内，流雪逆卷。
肉眼可见的气浪自鬼枭剑背后冲出，青松晃动。
那枯瘦汉子双眸突出，面色煞白，咳出大口鲜血，只感觉渊深难测的澎湃内力仿佛无穷无尽一般，自这随意一招涌入自己体内，只在瞬间，便攻破了自身内功行气路线当中数处大穴，瞬息之间，已经是内外皆伤。
王安风手掌一震，那人已口喷鲜血，直接倒飞回去了院落当中，后者轻功高超，生生在空中控制住了自己的方向，落在地上，踉跄退了两步，方才稳住，还是忍不住半跪在地，自唇角流出鲜血，落在地上。
双脚恰恰落在了脚印上。
此时方才发现，自己现在竟是落在了自己方才在的地方，一步不差，鬼枭剑功夫不差，见此情况，面色煞白，只觉得这苍茫大雪直接落在了自己心底里头，身形僵硬，再不能异动。
而在此时，天穹之上，穿金裂石的鹰隼长唳声音大作。
马蹄阵阵，席卷霜雪而来。
那边原本是和先前男子同来的众人方才姗姗来迟。
可才过来便看到了方才一幕。
这马上数人，瞬间便落入了死寂，下一刻，如同逃命一般，一个一个复又勒马转身，亡命奔逃，王安风立在原地，右手拂过腰间，十数道寒光自他腰间小囊当中爆射而出，将这阴沉沉的雪空撕碎了一般，笔直没入了那些逃命之人背后穴道之上。
那五六名武者身形骤然僵硬，未能够和胯下马儿配合地好，一个个跌落下来。
王安风这一招，并没有彻底封住他们行为，这些武者此时只是感觉自己是身子一时间麻痒不止，在地翻滚，为首的是个颇为秀丽的女子，挣扎着看向前方。
天空当中，鹰唳声音大作。
那能够追踪‘药师谷’奇药的异兽飞鹰盘旋落下，只在少年身边旋转，似乎这手臂上有什么极为吸引它的存在，不住轻啄。
那女子面色已经煞白，道：
“我，我等只是路过，未曾想着打扰先生……”
“若，若有叨扰，还请恕罪则个。”
只因为这女子修行的内功虽然不擅长于征伐，却能增长耳力，方才虽然隔了颇远的距离，也隐约听到了少年所说，是在这学堂当中，不准妄动刀兵，此时想着自己也未曾进去。
如此说来，后者应该也不好意思再对自己出手。
一时心怀侥幸。
却见这苍茫雪风当中，这少年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
伸手虚引，淡淡道：
“远来是客。”
“外头风雪大，既然来了，不如进去坐坐。”
“在下亦有些事情，想要问问诸位，譬如……”
“这‘千里飘云’，得于何处。”
女子面色苍白，张了张嘴，竟不敢反驳，垂下头来，沉默片刻，涩声道：
“是……”
“前，前辈……”

第四章 千里幻云，故人消息
冬日山村的木屋里面，升起了袅袅炊烟。
黄豆闷猪肉的香气越发地醇厚，极为勾人，扶风当中，算是后起之秀的宏飞白蹲在个火炉子前面，手持蒲扇，一边轻轻煽着炉火，一边偷眼去看这屋子里的人，暗自咽了口唾沫。
在他旁边不远处，蹲着个八尺来高的大汉，褪去了铠甲，三十来岁年纪，鼻青脸肿。
山河枪马弘阔。
目前扶风江湖三大派之一，赤练帮的高手。
七品修为，为人狠辣而又有原则。
方才使出的一招‘白马啸冰川’，勾动风雪，劲气刚猛异常，只凭这一招，整个扶风江湖中的武者，接得下去的寥寥无几。
而先前暗算自己之人，正是其属下。
门口处还站着个身材粗短的汉子，生地圆头圆脑，一脸络腮胡子。
右拳戴着个粗布护拳，拿着草绳随意缠绕了几下，上面似有散不去的血迹。
贾乐湛。
扶风赫赫有名的游侠，一招‘五步神拳’曾经砸翻了十几号九品武者，自身毫发无损，饮酒五斗，踉跄而去。
还有凶名在外的鬼枭剑。
行事风格亦正亦邪，随心所欲的阴氏兄妹，除此之外，屋内还有个骑马弄鹰的秀丽女子，一身武功，起码九品，门外头棚子里蹲着五名赤练帮好手，各个都是降得烈马，使得重刀的汉子。
宏飞白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
心里念头却哪里能定地住，胡思乱想。
只这个寻常的村子里头的武者拎出去，怕是足以搅地一地州城不大安生了。
就这屋里面，在近两年间闯出来好大名声的武者便有四五个。
这还不提那轻描淡写，便将这些武者尽数制住的少年人。
想至此处，纵然宏飞白再如何愚钝，也知道自己是看差了眼，自己身上伤势，怕就是那少年救治的，也只有那般深不可测的武功，才有可能让自己的暗伤都变轻许多，才能保住自己没在雪夜当中寒气内侵。
正想至此时，木门吱呀轻响。
身着布衣的王安风踏步进来。
未曾言语，这屋子里头方才还勉强算是平静的气氛霎时间变得压抑起来，哗啦声中，那原本或蹲或靠的武者们尽数站起身来，颇为不自在地看着眼前的王安风。
本自心中胡思乱想的宏飞白也下意识随着这些人的动作站起身来，手中还拿着那扇炉火的蒲扇，看着王安风，本来想要如同先前那般，称呼王兄，可见识过了方才那惊骇的一幕，如何还能够叫地出来，嘴唇张了张，还是唤道：
“先生……”
褪去铠甲的马弘阔勉强站起身来，抱拳行了一礼，闷声闷气道：
“马某多谢先生不杀之恩。”
王安风摇头道：
“不必。”
言语声中，步伐寻常，却如移形换影般，避开了马弘阔下拜，后者心中一沉，不知王安风此举，意思究竟如何。
莫不是，根本不打算饶过自己性命？
那为何方才不一招将自己击杀？是有其他企图？
心念至此，面庞之上神色不由得阴晴不定。
王安风已行至了那火炉旁边，揭开锅盖，登时便有白色的蒸汽腾腾升起，诱人至极的香味弥漫在这小小的屋子里头，王安风左手自腰间弹出了几个瓷瓶，将其中东西轻轻撒入这锅中，拿着勺子微微搅动了下，这味道便越发浓郁，心中微松口气。
还好，未曾失了火候。
否则味道要少去大半……
心下微松了口气，王安风背对着众人，只觉得唇齿生津，强忍住了大快朵颐的冲动，将手中的铜勺放下去，一时心中有些怅然若失之感。
好不容易才将这心中馋虫压住，侧身看向旁边神经紧绷的众多武者，看向马弘阔旁边，身材秀丽的女子，道：
“还是那个问题。”
“药师谷‘千里幻云’这门奇香，你从何处得来？”
两年前他身受重伤，在少林寺中修行了许久，即便是先前那三千年龙血参药力尚存，也花了差不多三个月时间，才伤势痊愈，而直到那个时候，他才彻底知道了当日发生的事情。
药师谷一派，已经被彻底铲除。
其药人一事暴露之后，这原本在扶风江湖中名声还算是不错的门派，一日之间便沦落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江湖中人，无不想和药师谷撇清关系，尚在江湖中行走的门人在数日之间，几乎死绝，横尸街头，身上银钱秘籍，给抢了个干干净净。
药师谷固然所行许多恶事，但是首恶已诛，旁从之人也已尽数毙命，药人这种要紧事情，一旦泄露出去，那便是泼天的祸事，以‘赛阎罗’心性狠辣之处，那些早已离开门派，四处行医的弟子必然不知。
却皆因此事而死，甚至累及家人。
王安风曾寻找过当年相交的川连和梦月雪二人，甚至于将之刻入了玉牌当中，交由巨鲸帮的公孙靖去寻找，总共花去了数月时间，巨鲸帮弟子骑乘快马，脚步遍及了整个扶风郡，却终一无所获。
唯一的收获，便是因为其他门派误会，引得公孙靖骑快马奔袭千里，连败数名高手，一手枪法势如怒焰獠原，气吞山河，打下了吞云枪客这一赫赫声名，千里称颂其名。
恰逢火炼封山，药师灭派，江湖之中风起云涌，巨鲸帮因而壮大。
而关于药师谷的消息，只是知道当时死于这骚乱中的，并没有川连和梦月雪，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而眼前这女子手中，竟有药师谷药物。
两年前，川连和王安风讨论药理之时曾随口提过这一味千里幻云的奇药，未曾想今日得见，如何不能让王安风想到失踪于两年前骚乱的两人，是以刚刚才出手将其留下。
那秀丽女子闻言不敢隐瞒，恭敬道：
“是。”
“这飞鹰和药物，都是晚辈机缘巧合之下，在西定州城中得来。”
“那一日我吃了酒，性子起来，去了齐香斋，准备买些胭脂，瞧见了两个武者在欺辱一个小姑娘，一时气愤不过，便出手教训了他们一番。”
“这药方便是那小姑娘告诉我的，至于银羽飞鹰则是机缘巧合下得来的。”
王安风神色未变，他经历了许多事情，早已不如当年那般轻信他人，声音平静，道：
“小姑娘？”
“多少年岁，长得什么模样……”
那女子一一作答，王安风敛目，似在沉思，片刻之后，道：
“你们没有伤及无辜，这一次，我不杀你们。”
“且去罢……”
众人闻言心中俱都是松了口气，马弘阔和那秀丽女子朝着王安风深深一礼，道：
“多谢先生。”
“马某他日必有所报！”
言罢两人转身出去，直到是出了门外，马弘阔重重松了口气，寒气一激，方才察觉自己背后已经湿透，竟是连铠甲兵器都顾不及去管，口中呼哨一声，片刻之后，便有阵阵马蹄之音远远去了……
而在屋中，见着王安风果真未曾出手，混号叫鬼枭剑的那枯瘦汉子心中松了口气，身形一掠，便要奔出，却在此时，王安风垂落在桌上的右手突然一动，但听地哐啷之音而起，众人脖颈后头不自觉便竖起汗毛。
虚室生电。
一道鲜血射出。
那轻功过人的杀手方才踏出了一步，未曾说出半句话来，便已直接倒地，捂着自己的喉咙，咯咯作响，双目瞪大，死盯着王安风，挣扎了片刻之后，没有了生息。
王安风将手中长剑倒插在地，敛目道：
“在下所说，未曾伤及无辜者可走。”
“鬼枭剑，宋鸿祯，手上杀及无辜百姓起码十三条性命，还是留下罢……”
众人心中一惊。
有当今赫赫有名的江湖帮派巨鲸帮的消息，以及来自大秦兵家的密探讯息，王安风虽未曾行走江湖之中，对于江湖中事情，却比之于在场所有武者，知道的都要更多。
先前所走的赤练帮，江湖之事江湖了，枪下从不杀老弱妇孺。
是以王安风可以容其离开。
而这位新晋成名的杀手，手下实在太脏。
哐啷声中，那柄鬼枭剑入鞘，王安风道：
“还请将这人尸体带走。”
剩下的三人左右对视一眼，咽了口唾沫，虽觉得有些恶心，还是将这死不瞑目的鬼枭剑尸身带上，提心吊胆，朝着外头走去，生怕突然便有一道寒芒斩出。
直到走出了这屋子，方才松了口气，回身去看，只见得袅袅炊烟升起，安静祥和，可各自心中，却只剩下了死里逃生之感。

第五章 风雪正大
众人离去，屋子里头眨眼便只剩了两人。
宏飞白倚在门口，看到那些来时气势汹汹的武者，此时却一个一个狼狈莫名，行为最是狠辣的鬼枭剑更是直接丢了性命，被拖在地上，如同个破烂麻袋一般，心里头畅快地很，重重吐出一口气来，原本憋屈尽去，大笑道：
“哈哈哈，好走不送！”
“雪大路滑，小心摔着啊……”
阴氏兄妹闻言心中暗恨，若在往日，定要好生教训一番，此时却畏于屋中之人，只相互搀扶着，踉跄而去，竟然连一两句狠话都没有抛下。
宏飞白看其模样，只觉得如同丧家之犬，笑声越发肆意，心里头好不爽利，竟连身上伤势似乎都不那么痛，只觉得此情此景，唯有痛饮三钟，方才能够尽抒胸中意气。
直到看着那数人腾起轻功，不见了身影，宏飞白方才神清气爽地转过头来，眉宇飞扬，略有得意之色，随即就看到了坐在凳子上的王安风，看到了那双安静的黑瞳，面上神色微微一滞，轻咳一声，登时间便老实了许多。
方才他还觉得，这众多高明的武者共处于一室，让自己心里压抑，颇不舒服，此时人都走空了，却感觉到心里更是堵得慌。
仿佛门外面那铅灰色的天穹，也压到了自己的心底里。
让他有些喘不过气的感觉。
先前能够随意交谈的少年，此时就坐在那边，面容衣着，哪怕神态都没有什么变化，竟让自己没法子开口搭话，正踟蹰迟疑之时，却听得王安风道：
“唔，现在火候差不多啦……”
宏飞白微微一怔，抬眸看到王安风站起身来，自旁边橱柜里头，取出来了一大碗米饭，炉火早已被弄熄，可余温哪有那般容易散去，铁锅当中，依旧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锅里头的猪肉黄豆焖煮地越发入味。
王安风握着铜勺在里面轻轻搅动了下，香味便越发浓郁起来，抬头朝他笑道：
“这村长家的黄豆，可是自己家的法子，味道比之寻常人家的更甜些，和这猪肉一齐闷了许久，滋味正浓厚，最好是浇在饭上……”
“而且，最好要是冷饭，粒粒分明，不似新饭那般糯口，浇进去以后，才不会泡成一团，吃起来滋味最是味美。”
王安风一边笑着解释，抬手握着铜勺，舀出一勺汤汁，轻轻倒入碗中，金色的汤汁瞬间充盈在了洁白的米饭缝隙当中，切地大小正合适的猪肉落在上面，微微晃动，只是随意一戳，便已经烂开，香气弥漫。
复又噙着笑意，抬手递向宏飞白，笑道：
“我在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了，只可惜王叔的手艺太烂，若不是未熟，便是太咸了，直如同打死了卖盐的一般，还是我自己慢慢学会的。”
“若是不喜欢，飞白你且包涵一二。”
宏飞白微微一怔。
先前王安风称呼他为少侠，此刻却直接称呼他为名字，心中那无形的墙壁下意识便散去了许多。
复又想到，眼前少年虽然武功高强，可却未曾仗武横行，也没有因为武功便看不起自己，自己怎能看不起自己？！大丈夫为人处事，行走江湖，畏首畏尾，束手束脚，岂不是惹人笑话？
登时便也将心中拘束放开，抬手接过这碗，大笑出声道：
“岂能如此，实不相瞒，这香气早已经勾地在下肚中馋虫乱钻啦。”
“刚刚好险便要偷吃，只是想到只这一锅，咱们两个分都稍嫌不够，再添上那么多嘴，岂不是更吃不了多少，可不让他们吃，又显得小气，方才忍住……”
……
吃过了这一顿饭食。
宏飞白只觉得身子里头暖洋洋的，舒坦许多，他此次受人追杀，是因为身负委任，虽不甚急，但是也有个时间限制，再加上追杀自己之人，已经被王安风打发了，更是没有了什么后顾之忧。
因此虽然身上还有些伤势，也在日落之前，向王安风起身告辞。
木门之外。
宏飞白朝着王安风抱拳行了一礼，笑道：
“先生还是回去罢……”
“外面风雪大，勿要相送。”
王安风点了点头，道：
“路上小心，还有，先生之称……”
宏飞白尚未等王安风说完，便已经腾身而起，其身法直来直去，颇如长剑出鞘，变化之处虽然一般，但是速度却丝毫不慢，转眼之间，已经跃出了十数丈的距离，身在空中，衣袂飞扬，这扶风侠客朗声大笑道：
“不成不成，先生之称呼还是要的。”
“礼不可废，可我总不能叫你前辈，生生叫地老了许多，先生很好，先生最好……哈哈哈，他日先生若是起了心思走动江湖，可去我天剑门看看。”
“在下做不出这么好吃的菜式，却也有醇酒美人相待。”
“告辞！”
言语落下，宏飞白足尖在冷松树干上连点，连连借力，已如惊鸿般消失在了苍茫的远处，身法颇为潇洒利落，虽然比不上那鬼枭剑鬼魅难测，也极是不错，在这扶风江湖二十来岁的江湖武者当中，当能排得上号。
王安风站在院中，看着宏飞白远去，冬日里，天黑地早，天的边缘处已经看得到落日光景，可连这落日，看上去也冷冷清清的，除去一些赤红之外，便是冰冷冷的蓝色和黑色交织在一起。
王安风视线回落，看着院落中纷乱的积雪，看着那被生生撞碎的院墙，倒插在地的重枪因这落雪而越显得寒意逼人，雪地之上，有着斑斑点点的血迹，不肯散去。
定定看了看，向来喜欢整洁的王安风却未曾将这院子收拾一下，只是转身，缓步回去了屋子。
片刻之后，两个穿着厚实棉袄，手脚粗大的汉子偷偷摸摸从村子里摸过来，小心翼翼探出头去，当看到这院子中纷乱的模样和消不去的血迹之后，面上先是一惊，随即便露出了喜色。
其中一人眉毛粗乱，鼻子却塌地如同中了一拳，嘿了一声，压低了声音，闷声闷气道：
“这下可好，这外来人总算是给俺抓到了把柄！”
“俺就说外来人信不得，还都不信，这证据明明白白的，俺倒要看村子里还有谁能护地住这凶人……”
另一人生地沉稳些，拍了拍他肩膀，低声道：
“二壮，先别冲动。”
“咱们去找牛哥。”
“嗯，走！”
这两人又如先前来的时候那般，放缓了动作，慢慢朝后退开，退了十来步，方才转过身来，紧步离开。
他们出身于这村子农庄，去城里闯荡过两年，习得了些庄稼把式，又曾上过山上当过猎户，动作比起寻常村民来说要敏锐地多，在这雪地里头行走，也没弄出多少声音，片刻后就走地远了。
屋中。
王安风盘坐在床，看着窗外，神色安静，许久之后，只轻叹息一声。
抬起右手，袖袍滑落一截，露出了待在手腕上的佛珠，轻声道：
“回少林……”
淡淡的流光一瞬即逝，在这屋子当中，炉中柴火烧地正烈，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而那床铺上已没有了少年身影。
窗外，风雪渐大。

第六章 离开
熟悉的感觉之后，王安风眼前的视野已经自村中小屋变成了孤峰绝顶之上，风声飒飒，身着青衣的文士抱着个飞龙缠风镂空纹路的铜暖炉，坐在椅子上，懒散翻动手中书卷。
其他三位师父则不在这里。
王安风踏步向前，行了一礼，道：
“先生。”
文士看他一眼，点了点头，懒散道：
“今日又到了时辰。”
“你自己去罢。”
王安风微微颔首，道了一句是，便自旁边一步轻踏，内力勾勒左右虚空，未曾显露什么异状，整个人已腾空而起，只一瞬便已经横掠出十数丈虚空，衣袂翻飞，左手负在背后，右手自腰间拂过，一道银光闪出。
恰在此时，身形依然下坠，右脚轻轻点在了这射出暗器之上，内力沟通其中，复又回转，和自身内力相撞，身形已再度腾空而起，朝前急掠，如此连续施为，转眼之间，已经跃出了数千米之遥。
此时月上中天，银光皎洁洒落在这山川之间，一道身影翩然而过。其虽不能如中三品武者腾空而行，可如此手段，速度竟也是丝毫不慢。
文士放下手中书卷，看着王安风以银针飞渡，微微颔首，极吝啬地道：
“还算是可以……”
远空突然传来了呱噪之音，赢先生面色一寒，冷哼一声，收回了目光，只当自己沉浸在书中内容，几乎是在他收回目光的瞬间，自那天穹之上，突然升起了烈烈狂风，自九天之上，极旋而坠。
“呦吼吼吼……哈哈哈哈，爽快！爽快！”
不羁的大笑声音响起，一道身形在这罡风当中肆意升腾变换位置，突然急坠而下，便要在狠狠砸在这孤峰青石之上时候，却陡然归于静止，极速骤停，巨大的反差感令人心中几欲作呕，那人却显得自然而然。
甩了甩乱糟糟的头发，鸿落羽哈哈大笑道：
“爽快！真是爽快！”
赢先生瞥他一眼，冷哼一声，语气神态，满是不屑。
鸿落羽亦毫不在意，左右环顾了下，道：
“姓赢的，小疯子呢？哈哈哈，我今日里发现一处极好玩的地方。”
“今日恰好，华山之巅有大好云彩，若是自其上踏云直下，腾空试剑，真真贼他娘的爽快！”
文士懒得搭理他，继续看书，只是遭不住后者那张嘴不住在叫，终究还是合上书卷，冷冷道：
“今日月中。”
鸿落羽微微一怔，随即颇为懊恼道：
“这个日子啊……”
“那便没办法了，算了，我去找老药罐儿讨些吃食去罢……”
“走咯！”
……
大秦&#183;北。
科勒尔大草原。
冬日落雪。
苍茫无限的草原覆盖了厚重的白雪，明月在上，白雪反射月光，照地四下里一片明亮，这样的冬天里，各种动物都蛰伏了自己的行迹，唯独狼群不会受到丝毫的影响，依旧如同匕首弯刀一样，摇曳在明月之下的苍茫雪原。
它们的视线落在牧民们的棚拦里，落在那些牛羊上。
一处部落当中。
在塔上看着远方的牧民突然开口大叫道：
“回来了！回来了！”
声音在部落里头回荡着，一个个帐篷里头，呼啦啦出来了一圈儿人，每一个人眼睛都在发着光，似乎那这呼唤的名字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一般，在高处的牧民看得更远。
自远处而来，苍茫的雪原上似乎腾起来了阵阵雪雾，在月光之下弥散。
随即就有清脆的铃铛声音破雾而来。
在这雪雾当中，一队十来骑奔腾而过。
这马队上坐着精壮威武的年轻汉子们，面庞刚正而从容，如同锻好的古铜，腰间跨着弯刀，胯下骑着白马，这白马鬃毛编成了辫子，垂在一侧，挂着一个铜铃铛。
铃铛下面还挂着个鲜红的绸布，伴随着清脆的铜铃以及骏马的起伏而不断舞动，红艳地如同火焰一样，马队如风一般从雪原上掠过，奔入了部落当中，一具具狼尸被扔在了冻土地上头，獠牙微露，引动了一阵阵的欢呼。
长嘶声中，这些骑士们自部落里转了一圈，复又扬臂勒马，立在了两旁。
牧民们的欢呼声也按捺下来，一个个看向外面的苍茫夜色当中，神情之上，似有激动，似有期待。
穿金裂石的鹰隼长唳声音突然响起。
一团火光在雪夜中腾跃而起，随即便朝着这边疾奔而来，眨眼间便已经靠近了过来，火焰也能看得到真容，那是一匹赤红色的骏马，长嘶声中，奔入了部落里头。
骏马上坐着个高大的年轻男子，面目硬朗，扬臂一扔，一只长有三四米的银狼便被扔在了地上，已经气绝，仍然有着凶残的气息弥散，令周围人的呼吸声都微微一滞。
远处有凄凉悲伤的狼嚎声音，逐渐远去。
显然这骑乘赤色骏马的年轻人，是为了其他的部落武者断后，等到所有人都进来了，方才在狼群的包围之下，冲杀出来。
天空之中，飞鹰振翅而落。
那年轻人翻身落在地上，腰间挂了个白玉牌子，以及一柄套着羊皮刀鞘的弯刀，身子魁伟，笑着和周围的牧民们打招呼，倒是颇为和善的模样。
旁边一位面颊微红，如同苹果般的小姑娘低声道：
“杀了狼王吗……好厉害……”
旁边有人嬉笑回答：
“那当然，契苾何力可是长生天的雄鹰，草原上最勇猛的武士。”
“区区一只白狼而已。”
“是啊，听说……族长一直想要让契苾何力大人留在咱们部落里，为他效力呢。”
“可雄鹰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臣服呢？”
……
契苾何力将这白狼送给了这里的族长，吃过了肉食，然后不顾后者多番示意，愿意将小女儿嫁给自己，转而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
那只飞鹰就在帐篷之外盘旋。
契苾何力跪在地上，神色虔诚，以家乡的语言做过了祷告之后，将腰间的玉牌放在了身前，尊敬地叩首，流光闪过，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前已经不是草原上的帐篷，而是一座高耸的山峰。
戴着暗金色面具的男子负手站在前面。
草原上孤傲的雄鹰，尊敬地俯下了身子，道：
“属下，见过堂主。”
……
一只粗大的手掌重重拍在了桌子上，本就不大稳当的桌子晃了晃，抖落了些灰尘，身材高大的男子粗声叫道：
“不行，那个外乡人必须走！”
须发灰白的村长抿了抿唇，道：
“可是他毕竟教会了孩子们学字，咱们虽然是泥地里头刨食的，可也不能恩将仇报……这，这种事情……”
这周围坐着有十来个人，都是村子里说话挺有分量的人。
其中一名穿着文士衣衫的中年人拈了下胡须，摇头道：
“老哥这句话可就错啦。”
“这人跟咱们没什么关系，凭什么便来教孩子们认字？这谁知道他肚子有没有什么坏水，再说了，要想认字，我也可以教的。”
“还是说老哥哥看不上兄弟我的学问？”
“我当年也是曾在城里学堂蒙过学，考过试的。”
“岂会比那人差？”
村长嗫嚅了下嘴唇，心道你一人便收那许多银钱，自然不会去找你学字。
便在此时，那村中神婆接口，絮絮叨叨地道：
“是啊，村长，我早说了你不能让这外乡人进来，现在可好？”
“今天里面的雪，还有被撞碎了的墙，都是神仙的警告。”
“必须要准备好猪头五牲，那村子也要改成供奉神仙的地方才能够让仙人消去了怒气……”
“婆婆在胡扯些什么，这地分明就应该归俺家哥哥……”
“你哥哥不在几年前便得了瘟死了？”
“所以就应该归俺了……”
门外一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听得里面大人们在各自以各自的理由，将那位说话很温和的先生贬低地一文不值，先生还在，便已开始争夺先生的东西，牙齿不由咬紧了下唇，十指抠在木门上。
烛火将那许多人的影子投射在了纸窗上。
火苗儿晃动，这些人影也跟着晃动，不成人形，如同是故事里头张牙舞爪的妖魔鬼怪一样。
这孩子暗暗咬了咬牙，准备去连夜跑出去告诉先生，才走两步，便撞到了一个肥大肚皮上，措手不及，啊呀一声，朝后跌倒，撞开了木门，跌坐在了房间里头，倒抽口气，揉着自己的头。
突然察觉到了这屋中气氛诡异，动作一僵，缓缓放下手来，扭头去看，那烛火晃动之下，一张张熟悉的面庞安静地看着自己，不知是否是角度和烛光的问题，他只觉得其神色诡异，如同妖魔，面色不由一白。
……
第二日。
日出。
以村中富户，神婆为首的人，气势汹汹，拎着草叉镰刀，朝着村口处的木屋走去，在心中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至于路边儿上村民厌恶的神色，只当没有看见，更有甚者，在心中嗤笑两声破落户，烂穷酸。
到了屋子前头，一魁梧汉子大手啪啦啦拍在门上，叫道：
“王书生？出来，出来！”
“我有好物与你。”
拍了半天，不见有人答应，那汉子心中略有恼怒，嘿了一声，抬脚便踹，这屋门只是寻常物什，哪里挡得住一脚，喀拉拉一声朝里面倒去，走进里面，环顾一圈，竟然空无一人，不由得哈哈大笑，并指指着这屋中，对着身后众人道：
“算是那外乡人知道好。”
“否则早晚让他知道我的厉害！”
众人颔首，各自口中咕囔，欲要将这人离开的理由归功于此，一边说着，一边随意翻动这屋子里的东西，神婆突然看到了一副画轴，似乎颇为值钱，本欲偷偷拿起，却被旁人看见，争吵中间，一时跌落在地，直接打开。
屋外头。
昨夜里被发现的小男孩一边揉着自己发青的额头，一边看着那些大人进去了先生的屋子，恨恨踢了踢地上石子儿。
“该死……”
“这群不要脸皮的人……先生的门锁了，先生真的走了吗……”
想到先生这几日言语中偶尔透露出的离去之意，他心中突然变得悲伤。
先生还是走了。
正在这个时候，里面突然传来了铮然鸣啸之音，这男孩只觉得身子一僵，背后汗毛炸起，而在下一刻，方才抢进门去的人狼狈逃窜而出，一个个的鬼哭狼嚎，心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一般，连鞋子都跑掉了几只。
最是嚣张的那两个面色煞白，裤子上隐有水渍，跌跌滚滚，一边儿跑，一边颤颤巍巍大声哭号些什么东西，引得村民们指指点点。
那男孩看着这些人的模样，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便觉得心里面一阵畅快，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开心，这院子里头铁枪依旧倒插在地，翁鸣不止，门上锁头掉在一旁。
回忆昨夜里头听到的这些村中有名望的人说的那些计较，他却只觉得可笑。
突然想起了先生过去讲过故事里，百年前的青莲剑客留下的诗句，低声道：
平生渭水曲，谁识此老翁
奈何今之人，双目送飞鸿。
言罢缄默，越想越是心中憋闷，忍不住起身朝着外面狂奔，直至胸口火辣辣地痛，方才停下来，站在路边，双手环在嘴边，大声喊叫道：
“先生，一路小心……”
王安风缓步徐行。
背后背着姜守一的古琴，看着远处苍茫一片，呵出一口白气，悠然道：
“江湖……”

第七章 方法
大秦扶风郡，分有五座州城。
其中，北武州城毗邻隐世名门青锋解，附近地域的江湖，则由巨鲸帮统领，西定州城距离郡城较近，并无什么太大门派，武馆倒是不少，民众尚武，每日辰时，都能听得到练拳时候的呼喝声音。
虎啸武馆今日开门之时，旁边已经空了一年多的院子里，多出了些响动。
王安风背负长琴，缓步走在这院子里。
他在一年之前，按照赢先生的意思，令巨鲸帮公孙靖派手下出面，在扶风郡十座大城当中各自都添置了一套院子，以便往后行走江湖之时所用，而以后者性格，对这安排也必不可能生出怀疑窥探之心。
而在年前，他也曾以这个身份见过公孙靖，当时只说是“堂主”的嫡系后辈，而有赢先生背书，后者也未曾有丝毫怀疑。
只是王安风未曾想到，公孙靖手笔竟如此之大。
放眼所见，尽数青石铺地，虽不很大，却别有清净，墙角一株寒梅，尚未绽放，旁边是一倾池塘，在后院处，亦有习武练剑的地方，摆放有赤铜人像，上有周身穴位，方便武者习练指掌上暗劲伤人的功夫。
在这州城要买下这一处院落，花费的银子也是不少。
王安风抬手敲了敲自己眉心，心中无奈，不知道该如何说公孙靖为好，夸也不该夸，可责怪也说不出口，只叹息一声。
缓步踱步到门前，抬手推开房门。
他这两年潜修，被赢先生限制了行迹，只是每到年关，回一次大凉村，去柳无求的墓前祭祀一番，除此之外，绝不踏出那村中半步，加上在少林中修行，时间本就较于外面更长。
说是两年，其实用于修行的时间，要比得上常人三年以上。
一身金钟罩已连连破关，迈入第五关，可内功功体，仍旧只是在七品之中，没能跃过中三品龙门。
此次出来，一则是江湖纷乱，已难得宁静，又得到了故人消息，二来，也未尝没有行走江湖，寻求突破之机的想法。
当年在青锋解上，酒自在前辈所说，要等王安风满足了三个要求，才会将白虎堂的事情告诉他。
其一，七品修为。
其二，地煞榜上扬名。
其三，扶风郡城扶字楼，直上三十层。
此时他内功已经有七品火候，便须得要踏入扶风楼中。
须得要，江湖扬名……
两年半之前，倪夫子之事，一直是梗在他心中的一根刺，令他每每想起，都辗转反侧，心意难平，未曾有丝毫的忘却，这件事情关联极大，而他身在江湖，难入朝堂，现在唯一能够知道的线索，便是白虎堂。
在倪夫子一事之后，追杀自己的白虎堂。
为了一卷问天残卷，杀害了米兴法满门的白虎堂，两年之前，布下了药师谷一局的白虎堂。
自己经历过的许多大事，背后都隐隐有这个组织的存在，但是江湖中大多人对其的了解，竟也仅限于武功高强，行事狠辣这一条。
这本身已经证明了许多东西。
深呼出口气，王安风反手将背后的木琴放在桌上，琴弦震荡，发出清越鸣响，敛目沉思，低声道：
“白虎堂……算了，暂时先放在一边罢。”
“为今之计，先找到梦姑娘，再去扶风城，闯一闯那扶字楼。”
“按照那人所说，其在这西定州城中遇到的，便是梦月雪。”
“只是不知道川兄是否和她同行……”
……
梦月雪出身于药师谷中，一身武功并不如何高深，起码在两年前的时候，远不如其师兄川连，之后药师谷被灭派，更是没有办法修行门内高深武功典籍，行走江湖，必然需要依仗所学的药理。
按照那赤练帮女子所说，竟已沦落到了被寻常武者欺辱的程度。
她要比川连机灵很多，想来是因为担心暴露身份，不肯使用药师谷嫡传的武功路数，这样过的定然不比往日，两年间东躲西藏，不知道受了多少苦楚。
想及此处，王安风终究愧疚。
药师谷是因自己而覆灭，于此事情上，自己绝无半点迟疑，若是重回过去，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只是之后火炼封山，江湖大乱，却也有自己的责任。
虽已经诛杀首恶，却没能够稳住之后的局势，导致了扶风此时越发混乱起来的江湖局势。更何况，当年他和川连梦月雪两人本就相引为友。
得知故人有难，如何还能坐得住？
当下只将背上古琴放在房内，将原本跨在腰间的木剑背负在后，便大步出了院门，选择了一处方向，大步而出。
西定州城不小，城中百姓数十万，想要在这茫茫人海当中，寻找到两人的踪迹，并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纵然王安风身怀药王谷嫡传，也在两年前曾和川连就双方所学医术，谈论数日，对于药师谷的药理多少有些了解，可却终究未曾涉及到真正核心的东西。
而以梦月雪的性格，她就算会用药师谷药理自保，也绝对会加以各种掩饰。
想要以王安风所知的那些药师谷医术皮毛，找到蓄意躲藏的嫡传弟子，几如痴人说梦。
若是两年前的藏书守，早已经束手无策，只能够用笨办法一点一点去搜寻，可两年之后，身为巨鲸帮幕后之人，他虽不入江湖，却早已知道了许多隐秘事情。
他打算用其他的方法。
按照公孙靖一年前曾上报的隐秘消息记载，王安风缓步行过这西定州城，行过长街，行过巷道，行过了熙熙攘攘的商户，走到了一处偏僻的街道中。
这里有青楼，有赌坊。
有一切男人女人找乐子的地方。
这里有最烈最醇的酒，有出手最阔绰的豪客，亦有躺倒在地，身无分文的乞儿。
楼上有整个西定州性子最荡，妩媚到了骨子里的妇人，也有长相干净令人心疼，却能反手一刀杀人的豆蔻少女，长街两旁站着模样干净或是肮脏的孩童，挎着的篮子里面盛着果子小食，而篮子下面则是轻薄而锋利的短刀。
短刀见过血，孩子杀过人。
这是江湖。
王安风神色平静。
只是笼在袖袍下的手掌微微握紧。
西定州城很大，这里有很多的百姓，也有很多武者，却没有大帮派。
可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江湖。
有江湖的地方，就会有这样的一种人。
他们武功不是很高，甚至不会武功，却有着足够高明的武者保护，他们有钱，非常有钱，因为有钱，所以他们会有很多很多的好朋友，因为这些好朋友在，所以没有人能够动地了他们。
最重要的，他们知道很多东西。
更重要的一点，他们很守信用，非常守信用。
比起钱来，他们更在乎义气，也因为此，他们的‘朋友’也真的把他们当作朋友。
很多人并不明白这些极有钱极有地位的人为什么可以毫不在意抛出大把大把的银钱，为的只是常人眼中分文不值的东西，一杯酒，一碗茶，甚至于一个大笑，都可以是理由。
所以他们并不在江湖。
王安风驻足，袖口一震，将拉扯自己的丰腴妇人震得后退两步。
抬眸看向前面这院子。

第八章 此间主人
这片街区颇纷乱。
可这院子却很宁静，青石为墙，牌匾高挂，写着宁静致远四个字，左右两边各自站着一名武者，左边的是个身材消瘦的汉子，双手过膝，一双眸子精光四射，腰带里不知道有多少暗器。
右边那个则极为魁梧，筋骨粗大，显然练有不俗外功，旁边倒插着一柄九环厚背刀，压烂了好些青石。
见到王安风过来，抬手一拦，粗声道：
“这位小哥儿，里头不让外人进去。”
王安风声音不变，道：
“进去了，便不是外人。”
那人闻言皱眉道：
“既不是外人，却不知是哪里的门牌子？”
王安风道：
“地方小。”
“阁下可能没听过。”
那汉子微怔，原本在嘴里嚼着瓜子，此时却噗噗吐出，右手一抓，粗大的五指微张，握在了旁边厚背金刀的刀柄上，缓缓握合，手掌上磨出来的死肉和缠刀柄的白布摩擦，发出嘎吱轻响。
长刀一点一点自青石中拔出，每一息的变化都没有丝毫异样，周围的空气却随着这拔刀的动作而开始变得压抑。
只这一招，便在昨日赤练帮的山河枪马弘阔之上。
整个街区的笑声似乎逐渐缄默下来，在王安风的感知当中，有超过三十道视线锁定了自己，其中每一道都蕴含淡淡的杀机。
一旦他有所异动。
一旦他有可能会对这院子当中主人不利，周围那些不过十二三岁的孩童，那些花枝招展的风尘女子，都会在瞬间变成致命的杀手，朝着王安风发出致命一击。
而他若是出手，便再不要想从这院中主人处得到丝毫助力。
甚至还要面临江湖高手的追杀。
那大汉摩挲着手中长刀，沉默了下，缓声道：
“既不是熟人，又没甚么引荐，小哥儿……还是请回吧。”
“此间主人，不见陌生人。”
周围的行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换了脚步，将王安风包围在其中。
王安风看着前面的大汉，怡然不惧，淡淡道：
“我听说这里的主人能够容纳鸡鸣狗盗之徒。”
“我带着善意而来，何不能进去。”
大汉嘿然道：
“善意？什么善意……”
“每一个被我砸断了腿的也都说他们带着善意。”
王安风左手负在身后，神色沉静，只在心中默数着数字，那大汉眉头皱起，心中恼怒，右手握刀，拿着那刀背朝着王安风劈头盖脸砸过去，这刀极沉重，在他手中却和树枝一般毫不费力，掀起来一阵狂风。
心里打定了主意，要让这王安风吃些苦头。
劲风扑面，呼啸之声大作，便在这刀背马上就要砸在王安风身上的时候，自门中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喝道：
“老赵，住手！”
哗啦一声，那重有百斤往上的厚背金刀稳稳停在了王安风身前，劲气挥洒，令少年黑发微微扬起。
那双黑瞳依旧沉静，未曾掀起丝毫波澜。
持刀大汉反手将这重刀收回，朝后退了两步，立在一旁，自那院落中走出一名身着荼白色长衫的青年缓步走出，面目含笑，眸光极温柔，腰悬玉龙，手持折扇，一头黑发以玉簪束起，英气勃勃，冲那汉子笑道：
“老赵，对客人要客气些，你这暴脾气，也是时候改改了……”
大汉挠了挠头，行了一礼，闷声道：
“玉公子教训的是，是老赵莽撞……”
青年轻摇折扇，笑道：
“哈哈，什么教训，你这话我可不敢接啊老赵。”
王安风抬眸看着这含笑说话，似乎将自己忘了的两人，负手而立，淡淡道：
“公子，何来之迟？”
青年面上神色，微不可察一滞，下意识看向王安风，便看到了那一双安静幽深的眸子，只觉得一股淡漠气质，不知为何，自己心底里竟然会冒出一股止不住的寒意，警铃大作。
王安风则是收敛了面上微笑，安静看着前面数人。
与此同时，自心中默念般若经，收束杂念，心如晴空，看着眼前青年，只如三师父所说，就看作是案板上肥肉，炒锅里茄子，任我执掌，心念至此，神色越发平静。
而因为他方才所说，双方攻守地位，几乎是瞬间发生了颠倒般的变化。
这里住着整个西定州城，消息最灵通的人，王安风并不认为公孙靖的手下在这里购买房产，能够瞒得过这位的耳目，而他方才用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从这条街的入口处，走到这院门前，更是故意为之。
这条街上的人，若说全是此间主人的耳目，自然夸张。
可若是隔一个算一次，则必然有漏下的。
自己从巨鲸帮名下的院子里出来，走到这里，消息肯定已经入了院中主人的耳中，公孙靖战绩剽悍，巨鲸帮此时势大，不要说后者本就喜欢广交朋友，只要有些脑子，便不会在这个时候，和有可能是巨鲸帮中人的王安风产生无意义的冲突。
甚至于，这青年本就应该作为接引之人在门口等着他才是。
下马威，还是说试探？
王安风神色未变，只自心中低语。
复又想到赢先生教导，这些江湖市井中人，最是欺软怕硬，若是一时忍气吞声，便总会被看作软弱可欺，往后便是止不住的麻烦。
当下抿了抿唇，自脑海当中想到了这两年不小心磕烂，落在土里的鸡蛋，想到了因为修行内功，不小心烧焦的饭菜，想到那一言难尽的味道，面色越寒。
那青年看着王安风，只觉得背后隐有寒意。
心中惊疑不定，面上却还能够维持镇定，只含笑回答道：
“在下来的，不是恰好吗？”
声音微顿，复又朝内虚引，道：“老爷子在里头等着少侠，请。”
王安风看他一眼，并未回礼，如此行为，反倒让那青年心中越发没有把握，便在行过那持刀大汉的时候，王安风脚步微顿，淡淡道：
“刀法不错。”
大汉叉手行礼，沉声道：
“谢少侠看得起。”
王安风视线从其筋骨和拳头上扫过，控制住自己的声音，让自己声音显得异常平淡，随意道：
“不过，我倒是很想见识一下你的拳法。”
那大汉瞳孔骤然收缩。
猛地抬起头来，王安风已经和那青年远去，只留给这汉子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复又想到先前自己出刀的时候，前者只是站在原地，竟连呼吸都未曾发生变化，心中越发惊疑不定。
王安风并没有出手，却已令他感觉到了难以言喻的巨大压迫。
这，这人究竟是谁。
一路缓步徐行。
王安风克制住自己冲那行给自己行礼的侍女还礼的冲动，维持住淡漠平和的神色，只跟在那青年身后，走到了主屋前头，那青年快走了两步，轻轻敲门，恭敬道：
“那位少侠来了。”
三息之后，传来苍老的声音，道：
“请客人进来……”
青年冲那屋子微微俯身行礼，方才侧了一步，朝着王安风道：
“少侠请进。”
随即便抬手，轻轻推开了门，吱呀声中，一缕阳光从缝隙中倾泻进去，这屋子很暗，更显得空旷阴冷，王安风缓步进去，而那青年则是因为那老者说的是请客人进来，而不是带客人进来，是以只是将这木门合上，便退避开来。
这看似宁静的屋子附近，起码潜伏着三位鼎鼎有名的七品好手，以及一名不逊色于门派长老的六品高手。
在这里，没有人能够违抗‘先生’的规矩。
屋内。
王安风才踏进去，迎面便看到了一张高大的屏风，上面绘有猛虎爬山，猛虎狰狞，山岩陡峭，透着一股蛮横不屈的张力，画皮难画骨，显然是出自名家手笔。
苍老的声音从这屏风后面传来，道：
“少侠稍坐。”
“老朽不便露面，还请包涵……有薄茶一盏，若不嫌弃，尚还可以润喉。”
王安风横目去看，旁边桌上已放了一盏香茶，当下缓步落座，未曾饮茶，只是道：
“老先生很小心。”
那老者笑一声，道：
“让少侠见笑。”
“老朽活了一辈子，武功不行，只是学会了小心。”
“坐的位子越高，越小心，怀里的女人越美，越小心，吃的东西越好，越小心，江湖中，没有多少性命来粗心大意。”
“说来……少侠来见我，可是有什么事情？”
王安风敛目，道：
“确实有事情要麻烦老先生。”
“不知，是什么事情……”
“我想要请老先生帮忙，找一个人。”
老者叹息一声，道：
“这个人想必很麻烦……”
未等王安风开口，便又强打了精神，道：
“不过这江湖上，越是麻烦的事情就越有价值，什么事情都可以商量。”
“若是付出足够的代价，麻烦便也不是麻烦了。”
王安风沉默了下，道：
“万两黄金，如何？”
那老者突笑出声来，笑地一阵剧烈咳嗽，缓了片刻，方才叹道：
“万两黄金，好大的手笔！”
“若是我再年轻上十岁，这一件事情肯定是干了，只可惜我已经老啦，到了我这个年纪，金钱美人，都已经不再看重。”
“若是当真有意，不如将背上那柄名剑‘藏渊’，赠予老夫……如何？”
王安风神色微怔，原本安静的眸子骤然凌厉。
屏风后老者声音放缓，念出了那个名字。
“藏书守。”

第九章 真正的要求
这屋子里的温度似乎都在瞬间降低了好几度。
王安风身上伪装出的淡漠气质消失不见，心诵般若，褪去了诸般外相，杂念尽去，转而成了如深湖般的安静。
右手平放在桌子上，未曾回答，在隐于旁边的六品武者眼中，那椅子上少年的气质，转眼间便褪去了所有的棱角，端坐于那边，却如身在千里之外，难以琢磨，难以把握，神色不由一凛，心中自信开始动摇。
突然听得少年轻笑出声，温和道：
“老先生这屋子不小。”
老者笑道：
“承蒙抬爱。”
王安风脊背一寸一寸，挺地笔直，双目微阖，轻声道：
“屋子虽不小，可我距您只有三丈之远。”
“您觉得在屋子里那位六品高手出手之前，我的剑能够斩出多远？”
老人大笑：
“这事情，老朽如何能知道？”
王安风看着那猛虎盘山势，神色宁静，竟比这狰狞的画像还要更像是一只即将扑击捕食的猛虎，沉静而从容，轻声道：
“猜一猜无妨。”
凌厉而森锐的杀气淡淡拂动。
气氛一时压抑。
压抑之中，那边老者突放声大笑，道：
“哈哈哈，好，老夫只是开个玩笑。”
“剑客之佩剑，如同性命，怎么可能随意与人，藏书守要拜托老朽做事，老朽恰好也有一事情想要拜托阁下，只是这事情实在事关重大，非生性刚直，行为有道之人不能为之，是以出言试探。”
“还望藏书守勿怪！”
王安风敛目，方才冷锐的杀气似乎从没有出现过，开口道：
“何事？”
老人沉默了下，道：
“帮我保护一个人。”
王安风并未直接开口回答，手指屈起，轻敲桌面。
靠在座椅背后，片刻后，悠然道：
“这个人，想必也很麻烦……”
少年嘴角噙着一抹清淡的笑意，神态安静而从容。
局势在眨眼间回到了他的手上。
这对于两年之前的他而言，是极困难的事情，但是此时却极为随意便能够做到。这两年来，每天里不是和三师父吵架，便是看赢先生和三师父互呛，有些事情，不知不觉便已发生了变化。
老者似乎被他这话堵了一下，笑了一声，叹息道：
“确实麻烦，但是少侠放心。”
“酬劳，算是酬劳，除去为阁下找到那人的消息，还有老朽这一生最重要的宝物，绝非什么武功典籍，神兵利器所能比拟，当然，能不能取得到手中，就要看少侠的本事了。”
“老五，把东西给少侠送过去。”
衣袂翻飞之音响起，一道修长身影出现在这厅堂当中。
身着白衣覆面，只露出了一双细长双目，含情如露，自怀中取出了一张白纸，并未靠近，只屈指一弹，便如飞刀，发出一声凌厉破空声音，化为一道流光朝着王安风激射而去。
王安风身子微微一侧，那张纸只擦着他发丝掠过，哆地一声，刺入了身后红木柱子上，震颤不止，那女子微微一怔，对于王安风不出手化去纸上劲气似有不解，正在此时，王安风将手中茶盏放在旁边，微笑道：
“好指法。”
“还请重给我一张。”
那女子闻言身子微微一僵，数息后方才知道眼前少年的意思，眸子微睁，似有不敢置信之意。
武者素来喜好争锋，不愿落后于人。
在她过去的日子中，竟是从未见过一个武功不差的武者做出这种事情。
冷哼一声，却还是重新取出来了一张白纸，走过去，给王安风放在桌上。
屏风后老者道：
“藏书守，只要将你想要找的人特征写在上面，老朽便会发动手下的人去帮你寻找，只要他曾经在这西定州城中待过，便一定会留有痕迹。”
“而只要留下了痕迹，就会在七日之内，给少侠送过去。”
王安风微微颔首，并未继续逼迫对方。
这桌上便有文房四宝，少年提笔蘸墨，敛目微凝。
这屏风后老者身份非同一般。
而他想要保护其他人，还得要借助旁人力量，显然事情并不简单，若是答应下来，恐怕就有一堆的麻烦在等着自己，刀光剑影，不得自由。
可江湖之上，又有谁人自由？
若是行事畏首畏尾，却还何必习武，何必出山？
轻笑出声，王安风不再迟疑，提笔将梦月雪的特征写在这张纸上面，上下看了一遍，未有什么问题，将笔架在旁边，道：
“这件事情，便交给老先生了。”
“不知要我保护的人，是谁。”
老者笑了下，道：
“今日那人便会去寻找藏书守，到时便知。”
王安风微微颔首，道：
“那么，在下便就此告辞。”
木门开启，重又闭合。
沉静的脚步声音远去。
屋内又是一片阴沉安静，片刻之后，苍老的声音轻笑道：
“老五，你觉得这位藏书守，如何……”
那白衣覆面的女子思考了下，虽觉得王安风有些时候不像是个武功高强的武者，却还是俱实回答道：
“深不可测。”
老者笑了一声，叹息道：
“确实，深不可测……”
“无论心性还是武功，俱都非同一般，不知是哪一位高人，能够教出这样的弟子，两年前，他突然侠隐江湖，此次出来，却并未掩饰自己的容貌，且和巨鲸帮已有了不浅的关系。”
老五想了想，道：
“看来他身后那人，和巨鲸帮公孙靖关系不差的。”
老者笑了声，道：
“理当如此。”
言语落下。
屋子里转而归于平静，平静渐趋于死寂，静地只能够听得到呼吸的声音，那武者垂首立在堂下，感觉到有些微的压抑，明明身为六品的武者，心跳声音却还在微微加速。
面纱之下的面庞，略有苍白。
正当此时，屏风后苍老声音突然道：
“老夫乏了。”
“你先退下吧……”
女子如蒙大赦，面上却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无声行了一礼，脚尖一点，便已经偏飞出了大堂。
出来门中，回首看着这屋子，方才重重呼出一口气来。
虎死余威在。
威压西定州四十余年的虎王，纵然已经老迈不堪，纵然已经行将作古，纵然只是声音，那气势也让她承受不住。
尤其是她心中有鬼的情况下。
这老虎在江湖上有很多朋友，她自是不敢去伤害他，但是有些事情，并不一定要她出手。复又想到这老者今日安排，要让这位明显已经更为强势的少年武者去保护那个人，简直如同在交代后事一般。
虽然已渐生二心，亲眼目睹这样的一幕，却还是有种兔死狐悲之感，轻声叹息。
猛虎虽然能够慑服百兽，可等其老迈之时，反倒会被群狼啃噬。
江湖，其实要比丛林更为现实。
身着长衫的‘玉公子’将王安风送出，看着远去的少年，嘴角微笑逐渐收敛，虽然还是风姿倜傥的模样，那眼神中却有如冰一般的质感。
老头子，在想些什么？
往日见客，都会让他伴在一旁，今日的反常，不能不让他心中生疑，心中思虑，却又隐有不屑。
区区一人，能做到什么？
你已经老迈到这种程度了吗？做出的事情如此突兀……老头子，你太心急了。
不过，不管你如何挣扎，你的一切，你的基业，都是我的。
还有……她。
青年冷笑一声，转身回了院子。
……
空旷而阴冷的屋子里。
屏风之后的老者定定坐在座位上，半响之后，站起身来，嘿然笑道：
“和巨鲸帮交好？”
“怕是巨鲸帮幕后之主罢……”
“不过，不知其和那扛山而行的大宗师，有何关系？观其气象，倒不像那种力士的武功路数……”
呢喃声中，这老人扶着龙头杖，颤颤巍巍地起身，不知如何动作，地面便出现了一个朝下的暗道，老者咳嗽两声，缓步走入其中，果然已经是老态龙钟，行将就木。
无声中，这密道关上。
这里不允许任何人进来，曾经有救过他性命的高手好奇，进来之后，被机关给刺成了筛子，自此之后，无论何种境地，再没有人敢进来一步。
暗道两旁，灯火亮起。
那老态龙钟的老人缓步前行，身上突然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脆响，身形渐渐挺直。
自一处暗格中取出了一瓶药水，在手足身上涂抹了下，原本的满是鸡皮的手掌变得光滑白皙，十指葱葱，在面颊上连点，随手一揭，那苍老的面庞被直接拉了下来。
烛光晃动。
这暗室当中出现的，竟然是一位面容娇俏，双眸含露的少女，气质温婉。
伸了个懒腰，纤手如玉，轻轻拉扯腰带，身上宽松的老者衣衫滑落在地，暗室之中，玉体婀娜，美人更衣，此景妍丽无双，却无人能够得见。
片刻之后，那少女紧了紧腰间束带，双手倒负在后，嘴角笑意俏丽，推门出去了暗室，视线所及之处，干净雅致，透着淡淡馨香，竟然是女儿家的闺房。
整个府中，没有人知道，小姐房内为了好玩做出的暗室，竟然连接着最隐秘最危险的密道。
知道的人，已经被扔到了乱坟岗中。
一直毛发蓬松的白猫在少女脚边蹭了蹭，轻柔叫出声来，少女蹲下，将其抱在怀中，逗弄着这猫儿，低声咕哝道：
“一个一个，都不省心啊。”
“也还是那藏书守好些。”
“高深莫测，高深莫测……”
少女噗呲一声，笑出声来，眸光流转，双手抬起，把这白猫举高，看着这猫儿茫然的模样，笑道：
“分明便是只张牙舞爪的小猫嘛……还嫩得很。”
“对不对？”
声音微顿，却又叹息道：
“真羡慕啊……”
“算了，求不来蕴含雷劲的藏渊剑，换得藏书守护身，也足够啦，你说对不对？”
“走，出去看看雪。”
少女推门而出，怀中抱着这只白猫，小步走出，玉公子正巧进来这处园林，方才进来，便看到穿着立领大袖披风绣花的少女和猫儿嬉戏的模样，笑如银铃，宛如玉竹淑丽。
青年眸光火热。
那边少女似乎察觉到了青年注视，笑着冲他打着招呼，青年微笑俯身，脑海中却似乎已将这单纯的少女扔到了床上，任意采撷。
嘴角微挑。
大局在我。
你是……我的。

第十章 试探
西定州城当中，王安风缓步徐行。
他这一次出来，并没有掩藏自己的真实容貌，甚至于连自己和巨鲸帮的关系也没有打算掩饰，行走江湖，依仗门派之力横行霸道自然不是甚么好事情，但是帮派的存在，也确实可以减少许多麻烦。
只可惜，梦月雪踪迹出现的地方，是这西定州城。
若是在北武州中，倒是可以借助公孙靖巨鲸帮的势力，不必如现在这般，受人制衡。
一边想着，王安风已转过了一条街道。
再往前走上几百米，便是自己的院子。
嘈杂的声音传入耳中。
在那原本颇为幽静的院子前面，围着十来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一个个恶声恶气，手持连鞘朴刀，不断敲砸着王安风院门，口中喝骂，尽数都是污秽之言，不堪入耳。
周围百姓指指点点，似乎都有些不忿，可又因为害怕这些青年手中的兵器，不敢向前，只能够任由他们胡作非为。
王安风脚步微顿，略有好奇地看着远处的青年。
恶棍？
巧合，还是试探？
唔……气息多有亏损，似乎还不到九品？
一双黑瞳安静地看着那些青皮混混，想了想，未曾上前，而是转身离去。
……
谢飞大口咽下了酒囊里的浊酒，高声叫道：
“用劲儿，使劲去砸！”
“我他妈看他出不出来……这活儿干好了，大家伙都有钱拿！”
周围的混混们高呼出声，手中砸地越来越起劲。
在不远处的酒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身穿黑衣，头戴斗笠的身影，一双寒星也似的目光看向了下面的人，对面则坐着个面目温和的灰衣中年人，同样看着下面，道：
“你觉得，这些混混，能够试探出什么东西来？”
“就着些人的武功，烂黄瓜臭青菜一般，老爷子身边，随便一个人都能在三十个回合之内杀个干净。”
黑衣男子转头看他，淡漠道：
“很多。”
灰衣人挑了下眉毛，道：
“哦？”
“那还要请赵兄指教。”
黑衣男子视线透过斗笠垂下的薄纱，看着下面，淡漠道：
“出手的角度，擅长的风格，武者的心性。”
“交手的胜负。”
“厮杀的生死。”
言语声中，带着淡淡的杀机。
杀机越盛。
对面灰衣男子闻言心中一寒，只觉得眼前青年似乎化作了一柄即将出鞘的长刀，锋芒之盛，令人不敢逼视，令人头皮发麻，不由朝着后面稍退了退，叹服道：
“厉害……”
“我便看不出。”
赵姓武者拈起酒杯，饮了一杯，淡淡道：
“所以你不是武者。”
正在此时，其神色微凛，突然道：
“来了。”
对面的中年人微怔，转头去看，果然看到了王安风身影出现在了这街道上，正要赞叹出声，却见到少年未曾上前，更未曾出手，只是朝着后面招了招手，便有七八名身着朱衣，腰胯战刀的捕快带着狞笑，如饿虎扑食一般，朝着那些混混扑去。
那中年人脸上笑容一呆，等到耳畔传来鬼哭狼嚎之音时，双眸微微瞪大，心中满是茫然。
这……什么情况？
和方才所说，不一样啊……
男子下意识转头看向那高深莫测的黑衣武者，却发现后者的眼神似乎也有些发直，显然眼前这一幕完全不在他预料之中。
街道之上。
王安风一手抱着一袋雪花果，随手抛了一粒到嘴里，满足地大口嚼着，眸子微眯，宛如弯月。
这雪花果是大秦北方的一种小吃食，拿了大而圆的山楂红果，浇上熬好的糖汁，味甜而微酸，常在秋冬出现于街头小巷，生津止渴，很受孩子们喜欢。
方才放肆的混混们，早已被王安风去路上招来的捕快们制服，唯独那最前头的混混头目身手不错，也颇为机敏，见捕快冲自己冲来，直接把手中酒壶往前头一扔，撒腿便跑。
似乎是用出了吃奶的力气，连后面的捕快一时都追不上，甚至于距离还被逐渐拉大，王安风微微歪了下头，吐出了一粒山楂籽，右手藏在身侧，食指微屈，陡然弹出一道劲气。
西定州城不比扶风城，这街上捕快都只是寻常武者，没能入了品级，那边儿谢飞本来就要逃出去，突然右腿膝盖弯一痛，随即半边儿身子直接没了知觉，啊呀一声，狠狠摔在了地上。
这一下突如其来，措手不防，直摔地他七荤八素，半天回不过劲来，刚要往前爬，却被后头一肥硕捕快一个飞奔，怒喝一声，弹地而起。
下一刻，起码两百来斤的肥肉便重重砸在了其腰上。
捕快身上的肥肉颤了颤，似乎道了一声舒坦，而谢飞则似乎在这瞬间听到了自己腰子发出了咔擦的脆响，面色不由一白，张了张嘴，面现绝望之色，道：
“娘希匹啊……”
……
酒楼之上，那赵姓武者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幕幕，隐藏在斗笠之后的面容一阵青白，突冷哼一声，站起身来，大步朝着外面走去。
那灰衣男子张了张嘴，却未能出声挽留。
王安风目送着捕快们将那些搞事的混混们押走，弹指扔了一颗雪花果入嘴，一边嚼，一边看着被砸得不成模样的门，道：
“算了，找个木匠罢……”
摇了摇头，转身朝着另外一处方向行去。
路上人来人往，一位身着黑衣，头戴斗笠的男子混在人群中，逆着王安风的方向而行，就在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似乎无意，突然朝着少年撞去。
这一下速度极快，又极突兀，肩膀更像是无刃的刀锋一般，透着股直来直去的凌厉，稳稳撞在了王安风身上，直将少年撞地一个趔趄，险些将手中的油纸包直接扔出去，退后了两步，才勉强稳住。
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最能展现出一个人的武功路数。
那黑衣男子眸光微闪，自心中得出了一个个结论。
不善外功……
下盘不稳，想来轻功寻常。
而在同时，在其看不到的位置，王安风为了保持平衡，而落在了腰侧的右手突然拉出了一连串的幻影，速度极快，却偏生无声无息，眨眼间弹开了三个玉瓶。
三种无形的药粉震荡融合，继而手腕翻过，食指轻屈，弹出了一道气劲，极巧妙地将这三种不同的药粉融合，裹挟着药粉，落在了那黑衣人衣摆上。
无色无味，未曾留下任何的痕迹。
两人的交错，一瞬即过，在路人看来，便是两个行人不小心撞在了一起，这种事情极是常见，实在不值得多加注意。
黑衣男子未曾开口道歉，朝前匆匆行去。
王安风驻足，侧身看着其远去的方向，眸子安静如同深湖，映着那男子身影。
气质幽深，如遗世独立。
弹指将最后一颗雪花红果送入嘴中，牙齿咬住，洒然转身。
按照赢先生所说，这便是钩直无饵罢？
唯愿者来。
牙齿咬下这果子。
少年身子一僵，面色突然便一阵扭曲。
方才幽深如湖的气质眨眼间就消失了个干干净净，王安风以绝强的毅力硬生生将那果子咽下肚去，方才张了张嘴，苦着脸道：
“哇啊，好酸……”

第十一章 初见，论如何克制正人君子
方才王安风留在那黑衣武者身上的，乃是药王谷的嫡传的奇药，无色无味，无补无害，天下间任由你武功如何高深，都绝难以察觉，唯独药王谷一脉的核心神功，混元体能够感应。
功至天下一品，则万里可循。
王安风任由那武者离去，方才转身朝着自己院子处行去，至于木匠……他方才出来，本就是给那准备试探自己的人准备发挥的空间。
一路行至了家中，需要他保护的人尚未曾过来。
王安风想了想，索性将路上买来的猪肉料理了一遍，拿着葱姜蒜腌制了片刻，直接放在了蒸笼上去蒸，而他自己则是坐在这锅灶旁边，一边随意扇火，一边放缓了呼吸，行气于内。
少林乃是佛门禅宗祖林，行走坐卧，皆是修行。
待得香气醇厚，内气运行已过三重天之时，门外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王安风双眸微睁。
站起身来，想来外面便是需要自己保护的人，先看了一眼旁边的饭菜，方才迈步行到了门前，抬手推门，将那院门推开了一条缝隙，外头正站着一位气质淑丽的少女。
眉目婉转，一头乌发如墨，柔顺垂下，身上衣物料子质感极好，想来价值不菲，王安风推门的时候，那少女正抬手敲门，却不防王安风开了门，那手掌便停在了原地，袖口滑落，露出了一截白生生的手腕。
王安风见到了外面之人，并没有感觉到什么意外。
这西定州城中的‘老爷子’嫡亲只有一个孙女，当他说出要王安风保护一个人的时候，少年几乎是本能地想到了这个身份。
神色未变。
当下退后半步，让开一个位子，未曾露怯，只右手虚引，平声道：
“谈姑娘吗……”
“请进来罢。”
西定州城的‘老爷子’姓为谈，独孙名语柔。
谈语柔。
外面那少女抬眸上上下下打量了下王安风，并未进去，只抿嘴笑了笑，问道：
“王少侠？”
王安风微微颔首，温和道：
“正是在下。”
王安风本以为这少女确认了没有找错之后，便要直接进来，却看到后者直接朝着后面跳了两步，眉眼婉转，拍了拍手，脆生生地道：
“是这里，没有找错！”
王安风微微一怔，随即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眸子微微睁大，两步直接赶出，立在街道上，和那少女并肩，身子有些发僵。
不需要仔细观察，只消放眼去看，便能看到一连串的车队，前后驱乘，少说二三十人，有和蔼管家，精明账房，也有粗手粗脚，笑容和煦的厨娘，十数力士两两一对，各自担着东西。
一驾雕龙刻凤的马车被围绕在最中心，上面驱马之人，也是一位秀丽过人的少女，和旁边儿这姑娘一般无二的眉目，只是一者身穿红衣，烈烈如火，如春日夭夭桃花尽放，一者则如白雪裹身，清淡闲雅，神色更是淡然。
王安风僵立在原地，呆呆看着这一幕。
只觉得自己的脑子似乎被铜人巷中的武者狠狠地砸了一拳头似的，有些茫然，这般大的阵仗，自然是惹得周围百姓好奇围观，以少年耳力，听得到周围百姓窃窃私语个不停，不知何处的大娘似感觉好奇，低声道：
“这般大阵仗……难道是哪家在嫁姑娘吗？”
“啧啧啧，看看这人家，看看这车队，两个字。”
“体面！”
旁边一位大爷砸了砸嘴，道：
“姑娘是好姑娘，这小伙儿就不知道是不是好小伙儿啦，看长得不差，可人家姑娘都到门口儿了，不说迎亲的人，连个大红喜字都舍不得贴。”
言罢不屑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王安风，叹息道：
“啊呀，不知道这闺女是怎么瞎了眼，看上这么个娃子。”
王安风张了张嘴，只觉得自己在这个瞬间，似乎要直接化身为三师父，胸腹之间，不知有多少话，想要倾泻而出，可自小而来的教育却令他半句话都说不出。
当下只是抿了抿唇，绷住脸庞，以使得不要下意识浮现茫然无措的神色，便拎着煽火的蒲扇，大步行过这车队。
这队伍中管家账房，丫鬟厨娘尽皆都伸出手来，打算拉住王安风，可后者这两年来跟着鸿落羽，朝游北海暮苍梧的事情做得多了，轻功早已经不是往日可比，这些人如何拉得住他。
一个一个尽皆抓了个空，而王安风已行至那马车前面，脚尖一点地面，避开朝着自己抓来的手掌，已落在了马车车辕上面。
驾车的少女突然抬手去推他，王安风以右手稳稳握住其手腕，微一用力，便将其手臂反擒，其袖口处滑出的短匕便稳稳架在了其脖颈处，森锐之感，激地少女白皙脖颈上浮现出了细小的小粒。
王安风微微皱眉。
驾马的少女纵然被反擒，面色依旧冷淡如雪，安静地看着他，道：
“请下去。”
王安风知道这少女是因为自己突然上来，而本能做出了这样的行为，也不愿意将气氛弄得太僵，便道了一声失礼，松开了手掌，其手劲不小，将那少女手腕处握出了一个红色的痕迹，正在此时，车门内传来了轻轻的敲击声音。
白衣少女看了王安风一眼，后者会意，知道前者是要自己下去，张了张嘴，有些不愿，可是自小受到的‘非礼勿视’却令他只能无奈叹息一声，反身落在了地面上。
那少女见他离开，方才转身入了车厢。
车厢里有轻声低语，却因为其材质特殊，纵然王安风也听不真切。
片刻之后，那少女转身出来，看着王安风，眼神之中似有古怪，抿了抿唇，淡然道：
“小姐说了，咱们是正经人家。”
“按着礼数，没进了家门，还不能让公子看到真容。”
周围围观之人看向王安风的视线瞬间变得极为鄙夷，转而看向那车厢里的视线则是越加怜爱，不时有着低声赞叹声音，只当王安风是急不可耐的色中恶鬼，而那姑娘则是可怜可爱，受到压迫的良家子。
王安风闻言面色一僵，险些吐出血来。
我只是……保护她而已。
而在马车当中，那少女并未如外边儿街坊邻居所想，端庄坐着，因受到了委屈而双目垂泪，而是舒舒服服地靠在位子上，翘着右腿，脚尖一点一点的，怀中抱着白猫，满脸的得意。
“藏书守……”
“吃本姑娘一计下马威。”

第十二章 一步，三算
那白衣少女安静看向王安风，道：
“公子，还请让开。”
王安风呼出一口浊气，退后半步，任由这些人从自己面前行过，老者力士，厨娘账房，距离寻常人家眼中的迎亲队伍，也就只剩了敲打唢呐，心中低诵般若，杂念尽去。
黑瞳当中，重如古井无波。
面不改色，王安风等到那最后的力士也踏入这屋子，方才跟在了后头，顺手将院门合上，进了门中，那些力士正将东西摆放到一旁，红木的箱子落下极沉，显然有不菲的银钱。
而在此之前，早有那些厨娘几个围在一起，进了偏房，一个个收拾着王安风的食器材料，其中一个更是抬手将少年蒸着的肉端了下来，闻了闻香气，眸子微亮，便要直接上手去尝。
便在此时，突然听得了轰然巨响，直震地这院子都似乎晃了晃。
那厨娘吃这一惊，胖嘟嘟的手指头下意识一缩，没能拈起一块肉来。
王安风敛目，收回右脚。
地面上一个脚印。
这一招并不涉及什么厉害的法门，纯以深厚内力便能做到，难度一点不大，可动静却不小，一时间这院子中二三十人都侧目看向那边垂首的少年，面目之上，尽数都是惊异之色。
王安风并未去看他们，只是安静开口道：
“谈语柔姑娘，还请让这些人都回去罢。”
马车中无人开口，倒是那年约五十余岁，穿一领青衫的男子拱了拱手，笑呵呵地道：
“王公子，这咱们也都是伺候着小姐长大的，何必如此见外？”
“再说，方才一路走过来，大家伙儿都看着了，这才进来就走，脸面上也挂不住啊……”
“是啊！”
“这脸面往哪里搁，还请少侠担待则个……”
那些放下了东西的力士也是连声应和，旁边那几个厨娘走出来，道：
“您瞧，王公子，这段时间，小姐的饮食起居总还要照顾的。”
“总不能让您二位去做饭洗碗这种下人做的粗活儿不是？”
王安风一直等到这些人都说完了，方才开口道：
“说的不错，但是诸位还忘记了两件事情……”
管家行礼一礼，笑呵呵道：
“还请公子明示。”
王安风侧身，未曾受这一礼，安静道：
“第一件事。”
“诸位，可曾交代后事？”
此言一出，整个院子里面的气氛都似乎僵硬了一瞬。
马车里头的少女略有诧异，挑了下眉毛。
稍微坐地规整了些，抬手轻抚膝上的白猫，侧耳听着外面。
王安风微微一笑，悠然道：
“第一件事，我是来此保护谈姑娘，诸位可知？”
“在下单人独剑，力所不逮，最多护住姑娘周全，至于诸位，则无力兼顾。”
“贼人凶狠，诸位执意在此，恐怕要受波及。”
院中众人闻言神色微呆，显然并不知道这件事情，一时间隐有骚乱，王安风则是老神自在，等着眼前这些人把这消息消化掉。
这个秘密对于真正会造成危险的人而言，根本没有任何意义，讲不讲出来，都没有什么关系。
其中有些人面现迟疑之色，而那管家面上神色则是丝毫不为所动，轻咳一声，笑眯眯地道：
“正因如此，吾等才要保护在小姐身周。”
“老爷待我们恩同再造，若是能为小姐挡上一剑，也是好的。”
“还请公子说说，这第二个事情是个甚么？”
这位管家在这些人中应当是极有威信，这句话一说出来，方才那些侍女仆役脸上虽然也还有些许迟疑之色，却终没有人再说话，倒像是忠心耿耿，随时可以为了谈语柔送死一般。
王安风心中略有诧异，却未表现出来，笑了笑，道：
“第二件事情嘛，我怀疑你们当中……”
言语声中，微微踏前一步。
声音转而平静。
“有刺客。”
凌厉之气自少年身上浮现而出，如同有力士舞剑横于四野，无声息间，所有仆役都觉得自己胸口一赌，大脑随即便是一片空白，呼吸不由急促。
王安风右手缓缓抬起，朝着背后长剑握去。
伴随着他的动作，少年身上的气势越发凌厉，压得这整个院子都变得沉闷非常，仿佛有天之将倾。
王安风的意思很明显。
若是执意留在这里，便会被他看作潜在的刺客，到时候发生什么事情，便不是众人所愿意看到的了。
气势渐趋凝重。
便在王安风的右手握在木剑剑柄上的时候。
管家长呼一口气，苦笑出声，心道一声，小姐老夫尽力了。
退后一步，拱手行礼，道：
“既如此……那么小姐便交给少侠了。”
“小人，小人便先行告退。”
王安风右手松开剑柄，面上神色依旧温和，抱拳还礼，道：
“失礼了。”
木屋当中，少女手掌轻抚膝上白猫，眸中饶有兴趣。
“有意思……”
这些侍女帮厨，都只是寻常人，不值一提，可是那位管家可是她跑去‘爷爷’那边找的属下。
其虽无缘跨过中三品的龙门，可是一身修为乃是实打实苦修出来的，仅以一门最基础的内力功法《行气真解》，生生推进到了七品巅峰，一身武功历经江湖厮杀，出手简洁有力却又杀气十足，起码能够和这藏书守放对。
可即便如此，方才摆在老者面前的也唯有一条路。
那便是乖乖离开。
王安风刚刚直接搬出来了幕后的‘老爷子’，出手出的光明正大。
若是管家打输了，定然会被少年直接赶出去，自是不提，可若是打赢了，王安风大可以推说，既然连管家帮厨都打不过，何必来让他来保护谈语柔，径直转身而去，这可以算是坏了‘老爷子’的计划，直接掀了桌子。
这位管家跟在这西定州的老虎身后二十来年，刀光剑影，并肩同行，对于后者的命令，绝不肯有丝毫忤逆。
车内谈语柔一手托着脸颊，眸光流转，低笑道：
“剑不出鞘，便能破去这种僵局，竟不是那些没有脑子的武夫。”
“很有意思呢，对不对？”
轻笑声中，抬手轻轻逗弄怀中小猫。
外头，管家颇有些无奈，而其余的侍女帮厨则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如逃命一般，竟连脚步都似乎要快上一些，正在这些人要走出这院子的时候，那马车中却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道：
“等一等。”
王安风正将这麻烦局面打破，闻言微怔，皱眉看向那边。
白衣少女将车帘拉开，抬手搀扶着一位少女走下，穿一领琵琶袖交领袄裙，面容姣好，怀里抱着一只小白猫，扁了扁嘴，冲那管家道：
“武爷爷，你们走了，我怎么办？”
王安风心中一个咯噔，暗道不好，赶在那老者回答之前，平声开口道：
“谈姑娘，这七日间，我会保护好你。”
谈语柔转眸看向王安风，先是行了一礼，神态模样颇为乖巧，抿了抿唇，视线看着脚下地面，道：
“可是，没有厨娘，我吃饭怎么办……”
王安风微微皱眉，道：
“我给你做。”
“我喜欢喝的茶……”
“我帮你泡。”
“我睡觉的时候要听着琴音才行。”
王安风已察觉了不对，可若是留下这许多人，带来的麻烦更大，咬了咬牙，道：
“……我，弹。”
“可我还要留下烟儿陪我。”
王安风一口气险些没有咽下去。
多一个人，便会在保护的时候多出许多问题，少年呼出口浊气，克制住提高声音的冲动，平声劝道：
“谈姑娘，这是为了你和这位烟儿姑娘好。”
“仅我一人，要保护多人，恐怕力有未逮。”
“再说，只七天而已，寻常事情，在下亦可以代劳。”
谈语柔闻言面颊似有飞红，嗫嚅道：
“那，那少侠若是愿意，愿意为我梳发画眉，语柔也无不可。”
“自然可……”
王安风下意识回答，话已出口，方才意识到自己说的是什么，身子微微一僵，抬眸看向谈语柔，却见少女面颊已经通红，似极不好意思，偏过头去，可那双眸子却总有偷偷看向王安风，被发现之后又猛地转过去，
声音说道最后，已经极为软糯，却极撩动人心。
王安风在这一瞬间，似乎察觉到了身后那老者体内陡然开始咆哮的内力以及冷冰冰注视着自己的目光，感觉到那轻抱着谈语柔的白衣少女冒着寒意的视线，额上竟是渗出冷汗，张了张嘴，僵硬道：
“那，那便留下吧……”
……
片刻之中，众人散去。
王安风将那管家送出门去，方才松了口气。
方才那许多人，不提他保护的难度，只是其中可能潜藏着危险，便足以令他头痛，此时都离开了去，心里面便轻松了许多，关上院门，转身过来，才走了两步，便看到那边少女轻轻嗅了嗅空中，道：
“好香啊……烟儿。”
白衣少女微微颔首，道：“确实。”
谈语柔看向王安风，乖巧道：
“公子，我可以尝尝吗？”
王安风方才才说了要给她做饭，闻言自无不可，便看到两位少女轻声低语了两句，烟儿看了王安风一眼，微微颔首，转身朝着厨房走去，目光直指少年准备好的蒸肉。
而在原地，谈语柔将怀中白猫放下，朝着王安风裣衽一礼，轻声道：
“还要多谢少侠保护小女子。”
王安风收回看着蒸肉的视线，勉强还了一礼，道：
“姑娘客气。”
便在此时，谈语柔未曾抬起身子，嘴角微微挑起，轻声道：
“那么，这段日子，少侠便记得每日里为语柔做饭，斟茶，奏琴……不要忘记哦……”
“还请，多多指教。”
……
一行数十人，来时热热闹闹，走的时候也是极快。
过去了没有一个时辰，今日里，‘老先生’的独孙去了一处宅院中的消息，便已不胫而走，出现在了许多别有用心之人的桌上。
静室当中，一只手掌按在了信笺上，有人悠然叹息。
“是为了保护住你的孙女吗？”
“可是你的行为实在是太着急了。”
旁边一人笑道：“或许不是着急，只是身子已经支撑不住，没办法管教谈语柔，才弄出了这么个事情。”
“毕竟那丫头被保护地太好了，心思简单，自小都是如此，图个好玩，做出这种事情，也是可能。”
先前那人沉默了下，悠然叹息，道：
“确实啊……”
“只是可惜谈天雄英雄一世，纵横一地，无人能当，老来却是虎父犬子的下场。”
“这样一个孙女，实在是他的取死之道，罢罢罢，加快进度吧。”
“让吾等送那老虎最后一程。”
周围有数人起身，沉声喝道：
“是！”

第十三章 千人千面，一人千面
西定州&#183;惠风茶楼。
二层，包厢。
这楼中本就是静谧之所，包厢当中，装横更是雅致，一点檀香，半盏香茶，靠窗坐着一位俊逸过人的青年，嘴角总是含笑，眉眼温柔，只安静看着下面街道风景。
门外有人敲门。
这青年收回目光，淡淡道：
“进来。”
木门打开，外头立着一个模样清秀的少女，神色恭谨的模样，轻移莲步，进来之后，先是福了一福，方才轻声道：
“婢子见过玉公子。”
声音轻柔，恪守礼节，自始至终，未曾抬眸看这青年。
玉公子也并未去看着少女，随手拈起桌上的碧玉茶盏，淡淡道：
“今日小姐如何？那人……可曾对小姐不敬？”
少女抿了抿唇，道：
“今日小姐倒是带了许多人过去，却只留下了烟儿姐姐，旁人全给遣散回来了，就连武管家都没能留在那里。”
玉公子略有诧异地挑了挑眉。
武管家在年轻的时候便跟在‘老爷子’身边，一身修为极精纯，手下格杀的武者性命早已经过百，为人处事亦是柔中有刚，甚少吃亏，这次竟然给逼地回来了宅邸。
他如何能不好奇？
青年手指缓缓摩挲茶盏，沉吟了数息，开口道：
“将今日发生的事情，给我讲一遍。”
那少女行礼道了一声是，稍微整理了思路，便将今日所见的一切事情都给眼前青年讲述了一遍，包括谈语柔戏弄王安风的部分，也并未回避。
这事情主要因为王安风对于那少女不甚熟悉，方才吃了个亏，这些侍女陪伴在谈语柔身边至少五年时间，早已经习惯了小姐的古怪性情，倒是不难看出今日发生的，便是自家小姐在捉弄那位说话很温和的少年侠客。
轻柔舒缓的嗓音在屋中回荡。
玉公子安静听她讲述，只在听到谈语柔对王安风说‘梳发画眉’的时候，微微皱眉，似有不愉，却并未发作，听完之后，右手食指屈起，轻轻敲击在桌面上，片刻之后，突然轻笑，道：
“小姐依然还是这般孩子性情，数年不成变化……”
“你先下去吧。”
那少女行礼一礼，转身缓步出去，方才走出了数步，突有一物划过柔和曲线，恰好落在她怀中，沉甸甸的，竟是一枚银两的元宝。
侍女的脚步微微一顿。
身后玉公子抬手饮茶，随意道：
“我记得你母亲的病要七日换一次药，银钱应该不够了吧。”
“拿去罢。”
侍女抿了抿唇，转身朝着青年深深行了一礼，方才缓步转身出去。
木门轻合，屋中便只剩下了青年一人。
身着素裳，抬手饮茶，神色淡然如水，本事静谧如画的图卷，旁边却突然传来了一道笑声，道：
“想不到，毒蜂玉公子也有这样的一面。”
“倒是让本座好好见识了一番。”
言语声中，自这屋中屏风之后，转出一人，身子修长，嘴角含笑，生地面皮白净，只可以一双吊梢眼破坏了整体的气质，让这人如毒蛇般令人心中不适。
青年未曾看他，只是饮茶，淡淡道：
“人皆不只一面。”
来人微怔，随即失笑，随意落座，饮了一口茶，摇头叹道：
“看来那头老虎病地实在是不清，做事情已颇为莽撞，更可笑的是那谈语柔，直将自己爷爷的苦心糟蹋地可以。”
“如方才那侍女所说，今日那丫头竟对那少年连番作弄。”
“初次见面，便如此行为，但凡是人，皆当心有懊恼，何况于是能让‘老虎’看上眼的少年高手。”
“须知但凡武者，必然心有傲气。”
“这种蠢女人，看似有些小聪明，实则愚钝矫情，早已经败光了那少年的好感，纵然那高手此时碍于面子，会出手保护她，之后两人也休想要再有丝毫关系。”
说到此时，似乎隐有快意，笑出声来，道：
“那老虎打算通过这事情，让这少年高手与谈语柔互生好感的打算，怕是给落空啦，哈哈哈……”
玉公子面容依旧平淡，道：
“如此，最好。”
对面儿那武者复又笑了一声，看向眼前青年，道：
“不过，这样一个自诩聪慧的蠢女人，你当真要保她性命？”
玉公子淡淡道：
“自然。”
“可她这般愚蠢，眼光又不甚长远，往日怕是会给你惹来祸事。”
青年随意斟茶，道：
“女子蠢些最好。”
“至于祸事，为女子扛住祸事，本就是男人的事情。”
对面的武者似乎诧异，嗤笑道：
“江湖之大，风雨无穷，你还能保护她一辈子不成？”
青年将茶盏放下，看着眼前男子，淡淡道：
“那便一辈子。”
“现在老爷子整个人闭门不见，事情尽数委托于我，我已经给你创造了一个很好的机会。”
对面武者收拾好了心态，笑道：
“那头老虎对外所说，谈语柔要去小住半月，我等猜想最多不过七日时间，便可以见到分晓。”
青年摇头，淡淡道：
“不。”
茶盏落桌，盏内茶汤荡起涟漪不绝。
青年开口。
“五日之后。”
……
是夜。
王安风今日被好一番作弄，可顾忌梦月雪的消息，并未曾发作，当真去给谈语柔做了饭菜，端到屋中，可言谈行动之时，都离着那少女起码三步之远。
心中则是打定了主意，得到梦月雪消息之后，立马启程，今生今世，再不愿看到眼前这姑娘。
看着便头痛。
按照三师父某次所说，打不过，骂不过，最起码还跑得过。
谈语柔似未曾察觉少年平和面目之下的冷淡，看了看天上明月，又看向王安风，意态似有羞涩，软糯道：
“公子，语柔乏了……”
王安风嘴角微抽，干硬道：
“那姑娘稍待。”
“在下去取琴来。”
谈语柔福了一福，目送少年离开，噗呲笑出声来，眼波流转，似极感兴趣，旁边名唤烟儿的少女看着谈语柔。
她伺候着后者已经有六年时间，早已经知道小姐秉性。
当下想了想，轻声道：
“小姐对这位王少侠，似乎很有兴趣？”
谈语柔微微一怔，转头看了烟儿一眼，便如做贼一般，飞快移开了目光，脸上飞红，拉着衣摆，呐呐低语，道：
“哪，哪里……”
“烟儿你看错啦。”
烟儿轻轻笑了下，并未再逼问，心中则对今日少女的下马威稍微明白过来。
小姐未曾受过什么苦楚。
喜欢人或者东西，表达的方法都很有问题……
原来如此。
恰在此时，王安风抱着木琴出来，这琴自然不可能是姜守一夫子的长琴，只是那烟儿带来的，调了下琴弦，便开始弹奏，方才弹了两下，那边谈语柔突然羞红着脸，打断道：
“少侠，可不可以换一首曲子？”
王安风手掌微微一顿，点了点头道：
“可。”
谈语柔怯生生地道：
“那便请少侠奏一曲《十面埋伏》罢……”
“小女子自小喜欢江湖故事，家里管得严，没法子去江湖中，能体会一下那种感觉，也是好的。”
言罢面现期冀之色，像极了那些养在闺中，对于外面世界充满了好奇的大家小姐。
王安风看着眼前少女，心中叹了声气。
不过是个不知外面艰辛的大小姐。
自己何苦和她一般见识？
心念至此，重新起调。
这曲子用琵琶最好，古琴也不是不可弹奏，虽少了些激昂壮烈，却又多出了三分空旷悲凉，各所所长之处，谈语柔和烟儿入了偏房当中，片刻之后，那白衣少女带着水盆离开，想来是已经濯足洗漱。
王安风微微皱眉，背过身去，不去看那屋子，继续弹奏。
木屋当中。
送走了烟儿之后，谈语柔面上神色似有舒缓。
原本的羞涩，娇怯散去，眉目疏朗，抬手抚着猫儿，神态倒有几分安静，旁边桌上，是王安风按照她的要求做出的饭菜，虽然有些凉了，滋味却不会有多少损失，香气扑鼻。
可她却一口未动，只是俯身，将那碗菜放在了地上，放开白猫，任由后者落在地上，满意地吃着这些食物，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而她自己则是回了床上，自首饰盒中取出了暗箱，里面是白面大饼，大如圆盘，味道寡淡地厉害，却相当顶饱，只消一个便能喂饱个汉子，有因为全都是面粉做的，能放很长时间不坏，是街头苦力们最喜欢的干粮。
月光自窗而落，白猫在地上大快朵颐，香气弥漫。
谈语柔缩在床铺一处角落，安静而小心地吃着偷偷带来的白饼。
没有落下一点饼渣。

第十四章 活儿
琴音渐罢。
王安风侧耳去听，那木屋当中的呼吸声已经细微而平缓，显然已经陷入了沉睡当中，右手尾指拉过琴弦，发出最后一声悠长的声音，于夜色之中荡开，令这夜色越沉越寂。
少年起身，将那木琴收回旁边琴盒当中，此时天色已晚，他却并未回房休息，脚尖轻点地面，腾身而起，衣袂翻飞之际，已经落在了屋顶上面。
月华如练，王安风盘腿而坐，气息渐趋于平缓。
背后木剑横放于膝。
双眸幽深如湖。
皎月，星辰，
夜沉如墨，白雪皑皑，
风过疏林如琴音。
身着布衣的少年和周围的环境渐溶于一体，呼吸之间，越发静谧。
而在其身下木屋当中，谈语柔缩在床铺的角落里，这王安风推测已经进入了沉眠的少女却依旧睁着眸子自怀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玉瓶，悄悄倒出来了一颗流淌血色的丹药，吞入喉中。
秀丽的眉微微皱了下，便面不改色将那丹药吞入腹中。
精神气息逐渐归于平缓和安静，缓缓陷入了无梦之眠。
……
已经五更天了。
彭奇邃在城里的小道里面穿行着，脚步落下无声，每每只是轻点地面，便如幽影一般超前掠出数丈距离，速度虽快，却未曾留下丝毫的痕迹。
西定州本就不比扶风郡城的守备，夜间巡视的武者捕快，无论警觉心性，还是武功修为，和郡城中的巡捕想比都堪称云泥之别。
是以这些捕快的人数虽然不少，竟无一人发觉他的行踪。
脚步匆匆，穿过大道。
行过能容纳两辆马车并行的荣德路，掠过出过十三个举人的举人街……
复又行了数十丈，彭奇邃脚步顿住。
墨色的衣摆落下。
抬眸去看，今夜无风，月光之下，虎啸武馆的猛虎啸天旗无精打采地垂落，这是整个西定州城排名第五的武馆，馆主是个粗豪大汉，虎啸拳刀，俱是不凡。
人头价值三千两银子。
可他的视线却并未在这虎啸武馆上多做停留，反倒是落在了这武馆旁边的院落上，这院子颇为幽静，可以看得到那大门应该是上好的木料打制，只可惜不知被谁拿着东西砸过，裂了几条缝隙，若是有木匠过来，定然要连声哀叹，大呼可惜。
不知价值多少银钱。
彭奇邃呼出口气来，把心里面这个掉价儿的念头压制住，右手摸到了背后，摸到了微寒凌冽兵刃。
他是个杀手。
今日得到的消息，是来此地，试探试探其中武者，不要求拿着人头，只要能够进得去，只要和那人交过手，便能够拿得到五十辆纹银，若是兵器上沾上了这院中武者的血，更是有三百两纹银可以拿。
今日那院子里排满了一米见方的大木箱，箱子打开，里头都是足金足量，雪白雪白的银子，晃花人眼，若不是知道组织有特殊的手段，他都想要给自己捅上两刀子，去换上些银子花花。
按住心神，彭奇邃倒是没有直接过去，而是施展出了壁虎游墙功的法门，自旁边的虎啸武馆无声无息地爬了上去，轻轻落在那虎啸苍山的牌匾上头，双手各自扣着个峨嵋分水刺，小心翼翼地看着里面。
视线所及之处，这院子倒是颇为雅致，里头有个石头圆桌，上面放这个琴盒，正准备往里头落，便看到了一边隐蔽角落里蹲着个矮小粗壮的身影，视线便微微一凝，本来想要行动的身子也随之而止。
他认得这人。
只要有人，就会有江湖，侠客有侠客的江湖，恩怨情仇，杀手自然也有杀手的江湖，为财害命，在这一行里，只要做了三年，还侥幸未死，与同行之间，必然有过厮杀争夺。
彭奇邃后背上有条极狰狞的贯穿伤口，便是这身似孩童的杀手留下的。
差一点便没能挺得过来。
彭奇邃抿了抿唇，意识到这好买卖恐怕不止是告知了自己的东家，心中一动，安静地将自己的身子隐藏在了牌匾的阴影当中，小心翼翼地观察这院子的周围，面上神色便越发地不对劲。
这院中那颗树上，安静站着一个女子，身着黑衣，面色却苍白地过分。
踩在了细嫩的树枝上，竟未曾有丝毫晃动。
背后背着的是两把一指来宽的细剑。
做杀手这一行的，最好用那些容易隐藏在身上的兵器，飞刀，短匕，或者如彭奇邃这般，腆着面皮，拿着江湖女侠最喜欢的峨嵋分水刺防身，能扎能点，如剑如枪，关键是好藏。
而一个杀手若拿着细剑这种偏向奇门的兵器，还能活地很好。
那这个杀手一定很可怕。
彭奇邃咽了口口水，视线扫落，自另一侧砖墙下，半蹲着一个男子，双手修长，不同常人。
其手腕处佩戴腕甲，各自弹出如狼爪般的寒芒，轻轻点在土地上，任何人都不会怀疑其威力，只要稍微用力，足以将任何人的面庞切地支离破碎，即便是隔了这么远，都令彭奇邃感觉后脊骨一阵发凉。
除了这三个一个比一个狠，一个比一个厉害的杀手之外，他还看到了不下六个同行，并且都不是那些刚出茅庐的新人。
每个人手上，起码都有十七八条性命。
这好买卖，好地有些烫手啊。
彭奇邃咧了下嘴，如同一只肥猫一般，将自己的身子小心翼翼往阴影当中缩了缩，心中已经升起来了许多悔意。
他能够活到现在，主要就是有自知之明。
瞅瞅这阵仗，看看这银子，他拿着屁股想都知道，自己等人肯定是被当成了试探用的弃子，既然幕后之人愿意出那么多的银子，这里头那武者肯定硬地过分。
能够崩碎了满口钢牙那种。
而且，只他方才所看，这些杀手当中，便有擅长各种武功的，强杀，暗袭，下毒，暗器，各种杀人手段，尽数都囊括其中。
念头至此，彭奇邃心中退意大生，却又舍不得那轻松便能到手的银子，一时踟蹰，却在此时，心中陡然升起了一股寒意，猛地转身，手掌中峨眉分水刺带起来了一溜儿寒光，朝着后头刺去。
这一招是他毕生绝学，出手狠辣而突兀，如同长河倒流，初次见到这招的人，罕有能将之破去的，可今次这长河才刚刚流淌开，杀意未聚，便已经被人稳稳扣住了手腕脉门，一身气力登时发挥不出三成，险些啊呀叫出声来。
挣扎着扭过头来，便看到了个身穿布衣，背负木剑的少年人，面孔颇为陌生，彭奇邃呲牙咧嘴，只当是新入行的人，见其未曾直接下了杀手，心中暗松口气，讨饶道：
“小兄弟，松手，松手……”
“这活儿老哥哥我不干啦，不跟你抢银子。”
身后少年似有诧异，手掌却未曾卸去了力道，只是顺着彭奇邃的话头，道：
“活儿？”
明明那手掌上传来的力道也没怎么增加，彭奇邃却感觉到了异常刺痛，几乎无法理智思考，听得前者反问，几乎是本能地便回答道：
“是啊，活儿啊，就，就那个任务。”
“你看着院子里有多少人，这活儿可不止你我接着了，不是甚么保密事情……”

第十五章 开始了……
“活儿……”
王安风低喃重复了一遍，视线自这院落中扫过，将那些武者们一个个都收入眼底，这些人经验丰富，都用自己的手段收敛了自身气息行踪，在外人眼中，几乎会下意识忽略他们，可在少年眼中，无论其用处了何等的手段，都无济于事。
这两年多来，他所成长的方面，并不仅是武功。
经文典籍，江湖绝艺，诸般此类，但凡有些用处，他皆有涉猎其中。
就算最不着调的三师父，在对练轻功的时候，也曾传授许多东西给他，相较于神不知鬼不觉，就能跟在自己身后，不被察觉出半点异样的鸿落羽而言，这些武者隐藏气息的手段在少年眼中几乎是破绽百出，粗糙地很。
太嫩了。
王安风俯视着这些武者，神色平和。
杀手？
大秦江湖当中，杀手分为两类。
一类则是如同丹枫谷这样形成门派。
杀手都是门中弟子，统一传授武功经验，心性狠辣，出手绝不留情。另一类则是散人，那些不愿行走于正道之上的江湖武者，为了赚上一笔块钱，自中间人处得到目标的消息，杀人害命，换取银钱。
王安风和丹枫谷极为熟悉，其中四大护法之一的夏长青就死在他手上。
自那谷中出来的杀手，无论面目心性，皆已不似常人，观之不是人面，听之不似人声，出手则是步步紧逼，狠辣疯狂，于人于己都不留半分退路，若是丹枫谷弟子，被制住之后只会如同野狼一样疯狂反扑，绝不会如眼前这粗矮胖子一般话多。
正在此时，被王安风扣住手腕脉门的彭奇邃再也忍不住那连绵不绝，似无穷尽的刺痛，忍不住跪倒在地，呲牙咧嘴，道：
“小哥儿，你松松手，你手劲儿也忒大了。”
“老哥哥……”
“不，小人，小人吃不住了。”
王安风沉吟了下，松开了右手。
彭奇邃踉跄两步，根本没半点在这里逗留的心思，整个人借着这踉跄之势直接翻身下来，如同个蹴鞠一般弹动两下，狼狈而逃，只是短短数息时间，便已经拐到了一处街道中，再看不见身影。
而即便是这个时候，他的动作也放得极轻，没有发出丝毫的声响，更未曾激起这院中人的注意，可见其轻功之高明，已不逊色于一郡一州高手的水准，更可见其心性之谨慎克制，远超常人。
就这样一连奔过了几条街道，近十来里地，彭奇邃方才停住了脚步，整个人靠在冷冰冰的青石墙壁上，大口喘着粗气。
方才他差一点他便要以为自己就交代在那里了，此时逃得生路，松下气来，才察觉到腿脚都有几分发软，几乎跑不动路。
咧了咧嘴，低声臭骂两句。
这西定州的杀手界，怎么会出了这么一个厉害的陌生角色。
奶奶的，这往后的活计是越来越不好干了。
一边臭骂，一边抬手去摸腰间。
方才因为急于逃命，连兵器都给那人拿了去，还好腰牌还在，否则恐怕要生出许多事情……
手掌一摸腰间，空无一物。
彭奇邃脸上的神色骤然僵硬，瞳孔微微瞪大，呆了一呆之后，猛地起身，如同发癫了一般，双手胡乱在身上搜查，连连翻找，竟是真的找不到那东西，面色不由得越发苍白。
杀手界有杀手界的规矩。
这腰牌就是组织辨认手下的标识，丢了腰牌，可以说就是丢掉了杀手的身份，这本不是甚么特别要紧的事情，可他一直谨慎非常，脑子里不由得便回想起来那陌生的温和少年，瞪大的眼珠子里泛起惊恐之色。
我，我记得出来的时候，把那东西带上了。
难不成是给谁摸了去？
可刚刚只跟那人有过接触，他，是他，可他想要拿我的腰牌做什么？
难，难不成……
若真是这样，我他娘的也吃不了兜着走啊！
彭奇邃咽了口唾沫，越想面色越是苍白，几无人色，想了想，哗啦一声，直接站起来，朝着外头玩命去跑，直跑过了两条街，看着了五个巡街的巡捕，这些巡捕似乎因为天色太晚，巡查了一夜，一个个无精打采的，打着哈欠。
为首那个看着彭奇邃跑过来，强提精神，道：
“你有何……”
声音尚未落下，便被彭奇邃劈头盖脸一巴掌甩在脸上，直打得眼冒金星，踉跄了两步，抬起头来，脸上已经有了一个巴掌印，微微一愣，双目便腾地冒出火来。
哐啷几声脆响，五把大秦战刀就直接架在了彭奇邃的脖子上。
这丢了腰牌的杀手施施然整理了下衣服，抬起手来，笑容灿烂：
“官爷，小人认罪。”
……
虎啸武馆旁边的院落之上。
王安风目送彭奇邃离开，并未出手，右手扣着刚刚反制住握在手中的峨眉分水刺，左手翻过，五指间夹着一枚轻薄的黝黑牌子，上头刻着个青面鬼首，长牙咧嘴，颇为狰狞，正是方才后者奔逃瞬间，自彭奇邃身上取出。
少年神色平静。
身为神偷门当代神偷的唯一弟子，怎么可能不会妙手空空的手段？
手指轻巧一翻，将这腰牌收起。
王安风转眸看着那些江湖杀手，心思沉静。
幕后之人雇佣江湖杀手来，恐怕是为了试探他。
同时隐藏自身的行踪，防止被反向查出身份。
换句话说，这些西定州中都颇有声名的杀手刺客，不过只是弃子，只是为了试探出保护谈语柔之人的武功路数，若是稍弱些，恐怕再一日出现的就是真正的高手，击败王安风，将谈语柔擒下，借以威逼那‘老爷子’，令其做出让步。
只是不知，这隐于幕后之人，是谁。
今日上午，在谈语柔过来之前，已经有一个带着斗笠的黑衣武者曾经试探过他，和雇佣这些杀手的，理应不是一起，也即这次风波之中，起码有两方势力，在盯着垂老的虎王，在盯着谈语柔。
王安风呼出一口浊气，杂念逐渐沉入心湖。
右手扣着那柄峨眉分水刺，站立起身，月光之下，衣摆微动，身着布衣的少年俯视着这些彼此戒备，缓缓移动的江湖杀手，神色平静而从容。
开始了。

第十六章 问题与回答，刀剑之外的交锋
最先行动的，是一名身材消瘦的杀手。
放缓了脚步，双手自背后抽出来两柄匕首，朝着屋子里走去，方才走了几步，心中陡然一寒，几乎本能朝着后面滚去，蹲在了数米外，心脏在死寂的夜色中疯狂跳动。
方才他站着的地方，已无声无息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杀手瞳孔微缩，面色微微苍白。
伏在地上不敢乱动。
出手的是立在树枝上的女子，面色苍白，手掌纤长白皙，看得到骨节的痕迹，握着一柄更为苍白的剑。
她阻止了这杀手的异动，手掌中细剑剑尖微微晃动，指向另一处角落。
精锐的杀气锁定了伏在墙角，身如孩童的侏儒。
后者身子死僵。
可她亦是不敢乱动。
三道冷冰冰的视线盯在了她的眉心，咽喉，心口。
她是杀手，自然知道，若是自己稍有异动，便会迎来雷霆般的攻击，以自己的武功，能够避开一处，第二招会将自己击伤，第三招就会贯穿自己的要害。
额上渗出细密冷汗，沾湿了鬓角黑发。
神色看去却依旧冷淡。
在这小小的院落当中，一道道冰冷的视线交错，彼此锁定，稍有一人异动，便会引发所有人下意识的反应，杀气弥漫，越发森寒，却没有发出哪怕丝毫的声音。
夜色宁静，有和风，有明月，有灿烂的星辰。
院落之中。
却唯独有杀意在安静地纠缠。
不同于江湖武者硬桥硬马的厮杀，吐气以壮勇力，杀手，真正的杀手，无论是行动还是杀戮都是冰凉而安静的。
在安静中出手。
亦在安静中死去。
同时雇佣这么多杀手的人，恰恰是最不了解杀手的，独来独行，一沾即走，这才是江湖中真正的杀手，精诚合作并不是杀手的信条，普天之下，能够让一个杀手信任的，唯有手中的兵器而已。
呼吸声音很细微。
额角上渗出的汗液顺着面颊滑落。
却无人退却。
只因为在这个时候，气机牵扯，众人注意力已经集中到了极限，任何异动，都会引发所有人下意识的动作，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之局，混杂的杀气笼罩在了这院落当中，缓缓弥散。
安静的脚步声音突然响起。
在这杀气形成的死寂之中，一名少年从街道外面行来，推开了院门，缓步走了进来。
这院落当中，有超过八名杀手焦灼的视线和杀机纠缠涌动，足以令寻常人精神紧绷，甚至于直接崩溃昏迷，但是来人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样，神色平静，自五更天的街道上走入院落当中。
木门在吱呀声中被缓缓闭合。
脚步沉稳。
一步，
两步，
安静的脚步声，不知不觉在每一个杀手的脑海当中回荡着，所有人的视线不自觉偏离了原本的目标，落在了这少年的身上，而他们自身竟然丝毫无觉。
王安风垂在袖口之下的手掌扣着那柄峨眉刺，屈指轻弹。
清越而细微的鸣啸声音便在这院中远远荡开。
他解决这些杀手的手段，有许多种，无论是药王谷的独门奇毒，还是以神偷门轻功暗袭，都能够将这些人留下。
可是分量都还不够。
江湖之中，真正激烈而致命的交锋往往是在刀剑之外。
这些人是幕后的敌手扔出的弃子，是试探，更是抛给王安风的一个问题。
一旦他稍有示弱之举，紧接着而来的便是雷霆怒火一般凌厉霸道的攻击，连绵不绝，到时候以自身武功，固然能够保住性命，可那个时候未必还能顾及地上谈语柔，而谈语柔若是出事，自己就不要想得到梦月雪和川连的消息。
王安风行至主屋之前，转过身来，微微抬眸。
屈指轻弹。
最后一声清脆的声音湮灭于安静的夜色中。
气势在少年身上安静地涌动着，淡淡的杀意在这些杀手的感知当中浮现出来，却偏生没有寻常武者的暴戾而疯狂，而是安静而平缓。
如同温柔却凌冽的冰雪。
王安风右手扣住峨眉分水刺，缓缓抬起，左手则是故意托大，负在身后，看似轻挑，体内则已经暗运如来十力，力士移山的法门。
眸光温和，王安风看着眼前这些隐藏了身形的武者刺客，此时因为方才的行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他的身上，少年心脏略有些加速，面目却丝毫不变，淡淡道：
“大好头颅在此，谁来取之？”
众多杀手微微一怔，随即便全部明白过来。
眼前之人，便是目标！
死寂了一息之后，压抑了不知许久的杀机瞬间爆发出来，因为王安风方才的动作，这些杀手竟是达成了诡异的统一，一道道杀气直接锁定了王安风，细剑微扬，匕首碰撞。
兵器低昂肃杀鸣啸声中，有安静平和的声音响起：
“汝等，齐上罢。”
……
夜色当中，一道修长的身影在屋檐之上连连跃动。
只在瞬息之间，便已经掠过数十丈的距离，背负弯刀，蹲在了一处酒楼楼顶之上，黑布蒙面，双眸锐利，如同苍鹰一样俯瞰远方，看到了那垂落下来的猛虎啸山旗，看到了那颇为幽静的院子。
眸中浮现凌厉杀意，右手抬起抚在了刀柄之上。
方才跃下数步，便看到了那院中一道道寒光，微微一怔，运起了瞳术去看，视线骤然拉近，看到了那院落当中，有一柄柄兵器倒插在地，风吹而过，轻声鸣啸。
在这些令他感觉到有些熟悉的兵器旁边，躺倒了几条身影，尽皆双眸瞪大，气息全无模样，令这武者露出的两只眼瞳骤然收缩。
当其看到那些躺倒之人，无论是谁，都只喉咙处有一条血痕之后，那冷硬的瞳中便只剩下了惊恐之色，霎时间腾起身法，如逃命一般狼狈而去。
今夜间，不知有多少人来了此处，看到那院落之中景色后，无一不是亡命奔逃，竟然没有一人再敢踏进这院落十丈之内距离。
夜色越发死寂。
……
与此同时。
王安风踏步而行，身形极为迅捷，运起药王谷混元体的功夫，感知着这空气中弥散的奇药气息，今日他趁着那斗笠武者试探自己的时候，在后者身上布下了这奇药。
此时正是收饵之时。
虽然会冒些险，可他已经在院中‘写下’了自己对于幕后之人的回答，再过来的杀手，但凡不瞎，便不会再踏入那院子。
而对于连这点警觉性都没有的人，药王谷有很多手法，专门收拾这些人。
身形再度腾落下来，王安风手掌轻轻一撑旁边青石高墙，身形便再度朝前掠去，只因为他今日刚刚从‘老先生’宅邸中出来，路上便遭到了试探，原本以为出手之人，乃是那宅邸中人，可奇药的气息却指向了另一处方向。
施以轻功急行了半盏茶的时间，王安风在一处宅邸之前驻足。
这宅子颇为高大，门口蹲着两只高大的石狮子，借着稀薄的月色，可以看得到牌匾上两个大字，挥毫泼墨，虽然处处都是错漏之处，却又气势磅礴，不同常人。
五岁小童，但凡练过些字，都不会写出这种字来。
七十老翁，沉迷书道五十载，也写不出这种字来。
王安风看着那牌匾，心中低语：
“西定州下，神拳无敌。”
“赵府。”

第十七章 潜行吧，王安风
赵府，乃是西定州中，一处江湖前辈归隐之后的住处，其老主人号称一双铁臂神拳，纵横西定一州，当年也曾经在扶风江湖中行走，掀起过江湖风雨，老来归隐，已有十年没曾出手，无人知其武功修为。
可他当年归隐的时候，就已经是六品中武功纯熟的高手，十年过后，或许已更为精进一步。
最差也有六品巅峰。
而且经过十年静修，内力想必也已越发醇熟。
王安风抬眸看着这青墙高瓦，无声息跃起，手掌只在墙身上轻拍，整个人已扶摇直上，数米高墙，转眼便已跃了过去，此时已快到日出时分，正是人最困倦的时候，可这赵府中，竟还有往来巡视的家丁。
三人一组，各自手上都提着个灯笼，照亮左右，筋骨粗大，手腕上带着精钢拳甲，粗布缠绕，显然都具备不俗武功，甚或比这西定州城中寻常巡捕都要厉害三分。
王安风翻身上去的时候，这些家丁正从旁边小院中走进来。
少年神色未变，暗吸口气，整个人如同没有了重量一般朝着外头翻落，只用脚尖轻轻搭在墙上，这夜色正暗，他的轻功又远超这些巡卫家丁，这些人都身具武功，离着他也不算远，竟然未曾发现他的踪迹。
正当此时，这外面街道中也传来脚步声音。
王安风微微一怔，便看到了五名穿着朱衣的捕快自街道东面走过来，此时常人皆是困倦，哪怕后面的几个捕快也不时打个哈欠，可为首那股捕快精神却极好，双目圆睁，隔了数十米，王安风都可察觉到那视线当中的暴戾和憋屈。
暗运瞳术，王安风视线拉近，便看到了那浓眉大眼的巡捕脸颊上一个红彤彤的巴掌印，倒像是去青楼找乐子的时候，不肯付钱，被花姐儿老妈妈狠狠打了一巴掌。
只是那巴掌印有些粗大，倒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那巡捕视线朝着王安风这边扫视过来，而在这赵府里头，那三个巡视的家丁依旧慢悠悠的，此时也正走到了少年脚下的位置，低声咕囔些家长里短，丫鬟姑娘的事情，谈到兴致颇浓的时候，竟索性站在了原地，发出阵阵猥琐的笑声。
而那些巡捕也自另一处方向朝着这边走来。
为首之人提着的灯笼发出明亮的光，将道路两旁的墙壁照地明亮，白光伴随脚步声音靠近，如同一柄锐利的长剑朝着王安风逼近，映照在他瞳孔当中。
王安风微微皱眉。
他早已自公孙靖处知道了西定州夜巡的时间，这个时候，照理不会再有捕快再经过这条街区。
难不成，今日竟有什么蟊贼被他们抓住了？
要送回衙门，所以花了些时间？
复又感知到赵府当中的家丁们也站住脚，没有离开，少年心中不由感觉到了些许棘手。
他来这里，只是打算稍做查探，可没有和三十年前的江湖名宿，如今的中三品高手正面对上的想法。
此时王安风毕竟没有穿戴专门的夜行衣物，他轻功虽然高明，却还不能克制天地自然的力量，既然快速疾行，无论多小总会发出些声音，而这个状态，他几乎是在两波儿人马的眼皮底下。
稍有异动，都会引爆那明显处于恼怒状态的捕快。
而外面大秦捕头一旦拔刀，那种足以令所有武者心脏一抽的声音，也会令赵府中家丁瞬间处于戒备状态，他再想要悄无声息地潜入进去，就只是痴人说梦一般。
脚步声音越来越近。
王安风深吸了口气，视线巡视左右，突然微微一亮，右手背在身后，轻巧地从荷包当中摸出了一枚铜钱，食指微屈，以点星指的手法将其击出。
夜色中破空声音颇为明显，后面那些捕快倒没有什么异样，可那为首的捕头眸光却微微一亮，左手提着灯笼，右手竟已直接握在了刀柄上面，如此粗莽，倒不知其今日到底经历了些什么，憋了这么大的怒气。
一手提灯，一手扣刀，这捕头按着步子朝王安风缓步行来。
烛光如同利剑一样逼近。
王安风呼吸放得平缓，安静地等着，就在那捕快手中灯火即将照亮王安风身形的时候，天空中突然响起了一声嘎呀叫声，在死寂的夜色中传出极远，那捕快的脚步声骤然停滞，双眼微睁，忽听得哗啦声音，一只黑乎乎的大鸟直接跌落在他的头顶上。
那捕快正警惕左右四方，措手不及，脑门上多出了个东西，身子下意识一颤，叫出声来，手掌一用力，直接把刀鞘中战刀拔出，哐啷声音在夜色中极刺耳，后头的四个捕快受这一激，一个个下意识就拔出兵器。
哐啷声音一时连绵不绝。
门内本来随意谈笑的三名家丁神色微变，左右对视一眼，武功最高的那人直接腾身而起，脚尖踏在了墙壁上头，借势朝上而行，衣袂翻动，发出细微的声响，便在此时，王安风勾着墙壁的脚尖一松。
整个人朝着下面落下，衣摆发出细微声音，却掩盖在了捕快的骚乱声中，未曾引动旁人察觉，下降了一米的时候，提气轻身，朝着左侧生生平移了数米，那家丁恰在此刻爬上了墙壁，提着个灯笼往外头去照，看到了外头的五名巡捕，心里一松。
而在此时，王安风已重新上了墙头，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其他地方的机会，跃身落下，在地上超前翻滚了下，隐藏在一侧假山之后，背靠青石，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竟是比方才击败那些杀手都要费力费神。
此时他终于明白了三师父所说的话。
暗中潜入和轻功高明，是两码事。
神偷的轻功定然是天下绝世，可有天下绝世的轻功，却不一定能成了神偷。
隐藏在这一侧，调匀了气息，王安风趁着那家丁正和巡捕谈话的空档，放轻了步子，如同飘絮般掠入这院落当中，借助着巡视家丁的视线盲区和错落分布的青石假山之类，朝着院落中核心区域而去。
而在同时，爬上去的家丁翻身下落在了院中，冲着自己的同伴摆了摆手，憋着笑道：
“无事无事。”
“外头有个巡捕，被只乌鸦砸了一脸，受惊拔刀……”
外头的捕快则憋着一肚子气，只当方才那声音是刚刚的家丁弄出来的，跌在他头顶那黑乌鸦嘎嘎叫着飞走，他冷哼一声，好悬压制住怒气，没有失态大喊出声，收刀回鞘，突然察觉头上一阵黏糊糊的。
面色一青，抬手去摸，触手滑腻，手上一堆白色的糊糊，散发一阵恶臭。
捕快张了张嘴，身躯微微颤抖，突神色大怒，狠狠地将手中的灯笼战刀全部砸在地上。
怒喝出声：
“我去他娘的！”
“艹，老子不干了！不干了！”
……
赵府当中，王安风无声前行，心中惊叹不已。
设计这院子的，定然是一个心思精明的老江湖。
处处死角，但凡能够隐蔽的地方，都有家丁持灯巡游，每每便有大片空地，灯火通明，又有种种机关暗器，密布于阁楼之上。
看似祥和安宁，实则是步步杀机，但凡轻功稍差或者心思粗糙些的，纵然是个七品高手，也有可能在这陷阱当中负伤，到时候惊动院落中高手，十条命也扔在这里了。
抬手弹出三根银针，将一处机关的关键机括直接射断，将其废去。
王安风抬眸看着前面的一处屋子，那奇药的气息只从其中出现，原本紧闭的木门突然打开，踏出了一只脚，王安风瞳孔微缩，极速朝着一旁退避，险险在被发现之前，藏在了旁边一处角落。
那人似乎有急事，并未细看，没有发现王安风，急急行去。
王安风提起的心脏放下，抬眸去看，那人现在虽然不是黑衣斗笠的打扮，身上也没有奇药的气息，可是无论是身材还是步频都和今日所见的人一般无二，显然是那人褪去了伪装，身着锦衣绸缎，姿态颇为潇洒。
只是不知，在这日出之前的夜里出来，是要做些什么？
王安风心念转动，可无论是这人有什么打算，需要在这个时候出来的事情，肯定干系不小，想了想，在其即将消失在视线边缘的时候，抬步跟上，如同幽魂一般，缀在了那人身后，未曾发出丝毫的声音。

第十八章 偷听，往事
那青年在赵府当中穿行，或许是因为潜意识中，不曾认为有谁人敢在这个时候，进犯如天罗地网一般的赵府，他无论动作还是神态都颇为放松，竟然未曾发现身后数米处跟着的王安风。
也因为这人对于赵府的熟悉程度，免去了王安风排除陷阱的麻烦。
就这样一路行了约莫七八分钟，穿过了三个院子，那青年脚步微顿，面上轻松神色消失不见，抬手整理自己的衣着。
这院子前有三十米左右都没有丝毫能够掩饰身形的地方，王安风只得留在远处，看着这青年敲了敲屋门之后，推门而入。
吱呀声中，木门闭合，隔绝内外。
王安风皱了皱眉，思量了下后，呼出一口浊气，左右看了看，见离得最近的家丁都在近百米之外，当下便未曾再按捺身形急掠发出的声音，右手轻轻一拍地面，身如飞鸿，竟只贴着地面疾行。
只用了三息时间便已掠过了十丈距离，极速骤停，身形微转，轻轻落在了地上。
呼出口气，王安风紧紧贴在墙壁上，侧耳听着里面发出的声音。
“……二十七连帮的人，今日可曾有什么异动？”
“没有发现多少变化，其帮主还在大醉，二帮主则和周边一位游侠高手发生了冲突，胳膊上受了一剑。”
“呵，没有什么异动？”
门内有苍老声音冷笑。
“放的狗屁！”
“三十年前，二十七连帮就是在谈天雄那头老虎跟前吃了大亏，当时的大帮主都死在了老虎爪下，如今老虎垂死，他又怎么会不来分一杯羹？”
“老虎肉可不是何时都能吃的着的。”
“这，……三叔公教训的是。”
只听得了几句话，王安风的神色便微有变化。
他已经将这件事情尽量高估。
可未曾想，这件事情比他想象的更要麻烦。
涉及到了一州江湖黑道之首的事情，再小的麻烦，都会是个大麻烦。
二十七连帮，是西定州一带的扶风大帮，创立已有五十余年，根基深厚，号称有二十七门武学传承，拳掌功夫，刀枪剑戟，无所不包，势力脉络遍及了西定州一带大大小小各种赚钱的生意。
可以说江湖中武者，若在这西定州讨生活，可以不和官府打交道，可以不认识当今的州官县令，但是每天肯定都会和三个以上的帮派中人照面，必须要认得起二十七连帮的管事。
号称西定可无官，不可无连帮。
气焰嚣张，乃至于斯。
说是扶风西定州第一大帮毫不夸张，其江湖地位等同于有公孙靖坐镇的巨鲸帮。
甚至于，若非公孙靖在少林寺中得到了莫大好处，一手枪法凌厉非常，又出身于大秦兵家铁骑，基础扎实，杀伐之气浓烈，未必能在这二十七连帮手下讨得好去。
王安风本以为这问题出自‘老先生’宅邸之内，不过是内斗争权的档次，可却未曾想到会和二十七连帮这种庞然大物产生联系，而在这两者之外，似乎还有一位有着六品高手坐镇的世家在虎视眈眈，一时心中不由震动。
便在此时，门内有轻声脚步声音响起，似乎有人心念繁杂，左右来回踱步。
那苍老的声音复又开口道：
“如此那谈天雄弥留之际，外面那些人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三十年前的杀父之仇，那人不会忍得住的，何况，若是三十年前没有谈天雄横空出世，以那熊温韦的雄心气魄，二十七连帮恐怕已经成了‘七十二连帮’，势力遍及整个扶风郡，称为第一，也未可知。”
“这种大仇，谁人都忍不住。”
“彼时他们两败俱伤，便是吾等得利之时。”
另外一道年轻些的声音迟疑了下，还是开口道：
“三叔公，三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就以咱们扶风江湖的局势，即便是那熊温韦还活着，也做不到扶风第一大帮罢？”
老者闻言似有不屑，冷哼出声，道：
“三十年前？三十年前你爹都还只是个小毛孩，你知道什么！”
“当年的扶风局势，和前些年截然不同，年轻高手层出不穷，与外界联系亦是紧密，要比这两年的江湖更有活力，也有更多机会。”
“老夫亦是在当年踏入七品，又以一双铁拳生生锤杀三十七名劫匪，成名江湖。”
老者言语之中，颇多豪迈睥睨之色，数息之后，却又微微叹息一声，道：
“不过，也因为这样，出了许多糟心事情，外头的人更是打算把爪子给伸进扶风来，结果给人剁了个干净，当年二十七连帮帮主熊温韦，便和其中之一势力有染，便被那头老虎联合火炼门卫长空，设下重重圈套，将其击毙。”
“当年那卫长空以七品之躯，生生搏杀六品，战至力竭昏迷，遍体伤创，却犹自双目怒睁，站立不倒的样子，老夫这辈子都忘不掉……”
王安风在外头神色微变，脑海当中浮现出来了两年前，药师谷上所见到那身子魁伟，气魄非凡的火炼门之主，面上略有恍然之色。
原来是他。
虽然可以说只是一面之缘，甚至于当时两人处于敌对立场，几乎不死不休，但是若说那人少年之时能够做到这些事情，王安风心中竟只有果然如此的念头，没有丝毫的怀疑。
那屋内青年诧异道：
“卫长空……”
“不是，不是个邪派掌门吗？”
老者冷哼出声，似乎颇为不屑，道：
“邪派头子？哼，狭隘之见。”
“当年的‘虎王’谈天雄不过是个落地秀才出身，亦能一手掌控整个西定州暗中江湖，神武府中王夫子年不及弱冠，手无缚鸡之力，亦能将军十万，扫平西域一国。”
“三十年前卫长空少年英雄，慷慨豪义，其身手气度，岂是你等能够想象？！”
“当年那些个组织险些便要将整个扶风江湖腐蚀，若非你眼中的邪派头子一手撑天，力挽狂澜，此刻你焉能习武，焉能在此大放阙词？早已经成了那组织中武者，不知死在何处……”
青年咂舌，道：
“可他后来，为何会变成这样……”
老者沉默了下，道：
“三十年过去了，人都会变。”
“何况，当年还发生了那件事情……”
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在屋外的王安风对此事情颇为好奇，不由得全神贯注，侧耳去听，便在此时，突有气劲鼓荡而起，少年瞳孔皱缩，身形逆转，猛地掠出十数米之遥。
轰然爆响声中，原本紧闭的木门直接被击成了碎屑，却并未化作齑粉，本是刚猛的拳劲之中，竟然生出了极柔的变化，裹挟着那些碎片朝着王安风激射而来，呼啸声中，每一道碎片都带上了巨大的力量，不逊色于劲弩贯穿，转眼即至。
王安风识得厉害，并未硬接，猛地腾空而起，足尖轻踏这狂暴拳劲，人已跃上半空当中，此时心中一突，突然察觉不好，他虽然不知道那老者如何能够察觉到自己，可此时他未曾覆面，若是和那青年正面撞上，一切事情都将毫无意义。
当下右手拂过腰间，佛珠微亮，一张面具直接出现在王安风的手掌当中，闪电般抬手按在了面庞之上。
啪嗒轻响，少年落在地上，柔和面目已经被冷硬的金属覆盖。
一位雄武老者已自屋中大步而出，身形之上，劲气纠缠。

第十九章 江湖名宿，夜战
哗啦啦的声响当中，那些被拳劲席卷而起的木刺失去了力道，坠落在地。
王安风看着那边身姿魁伟的老者。
后者并未有什么特殊的动作，只是随意站在那里，强大的压迫力就令他有些喘不过气，呼吸放缓，布衣之下的每一块肌肉都缓缓绷紧。
内力流动速度迅速提高，雄浑的力量在身躯之中浮现。
少年脚下振荡起一圈儿气浪。
赵正勇看着王安风，微微皱眉，方才他那一招虽只是试探，可武功境界到了他这种程度，随手一招，也有莫大威力，即便是寻常七品武者，也休想这么轻描淡写地避开，心中便多出了三分忌惮，却未曾露怯，哈哈大笑一声，朗声道：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朋友，藏头露尾的，算什么模样？！”
“不如坦诚相见？！”
声音尚未落下，身子已猛地朝前横掠数丈，坦诚二字才落，已经出现在了王安风身前，右拳攥起，打破空气，朝着王安风毫不留情地砸落下去。
气魄雄浑，拳锋尚未临近，王安风已经感觉到浑身刺痛，如有针扎，知道眼前老者毕竟身为江湖名宿，不是之前那些臭鱼烂虾能够比拟。
金钟罩内力一激，朝着旁边侧了一步，以左脚为轴，旋身而转，右手化掌，暗运如来十力，朝着那老者手腕处狠狠地砸过去，眼前之人乃是生平劲敌，王安风此次出手，没有半点留手，全力施为之下，已是梵音乍起。
巨力相撞，气浪四起，两人身躯不由僵硬一瞬。
那老者虽然内力醇熟，可毕竟年老，力道远不如他，王安风出手角度又极为刁钻，一招之下，竟然平分秋色，赵正勇瞳孔微缩，少年隐藏在面具之下的面颊微微一白，显然极为吃力。
赵正勇低吼一声，身子缩成一团，猛地朝着王安风怀中撞去，手中拳法施展，狠辣而霸道，直往少年要害处砸落下去，王安风瞳孔微缩，未曾想到眼前老者竟然在一招之后，就用出这种堪称不要面皮的搏命打法。
黑瞳当中，闪过一道电芒。
王安风身子骤然后退，速度比之于原先要更快数成，避开了赵正勇拳锋所至，后者计算失误，反倒露出了破绽，王安风低喝出声，右掌抬起，朝着后者颈部拍落，劲气刚猛至极，激荡地老者一头白发乱舞不止。
“来得好！”
赵正勇眸子微睁，暴喝出声，身上罡气涌动，宛如巨象一样护在他身上，王安风一掌落下，足以撼动万斤的巨力竟然瞬间被化去了七成以上，剩下三成涌入赵正勇体内，令其面色微白，恶心欲呕，却又咬牙大笑出声，道：
“好掌力，好外功！”
“试试老夫这招！”
只在瞬间，那原本刚硬异常的罡气巨象猛地化作一滩湖水般模样，粘稠异常，如在旋转，将王安风拉扯其中，动弹不得，原本浑然如一的拳势几乎瞬间露出破绽，神色不由微变。
赵正勇吐气开声，早已砸出数拳，劲气交叠，宛如长江怒河一般朝着王安风涌动而来。
王安风瞳孔皱缩，咬了咬牙，突然听得金钟爆响之音，内力施展至此时极限水平，眉心处浮现金红色佛文，金钟虚影浮现身躯之上，那巨象罡气被击，似有所动。
恰在此时，突有雷霆行于金钟之上，生生将王安风周围劲气击碎，只在这解开束缚的一瞬间，王安风已身如飞鸿，朝后急掠数丈之遥。
可纵然他反应极敏锐，对手亦是江湖中跌打滚爬的武者，出手迅猛，毫不留情，王安风只是险险避开了身躯要害，肩膀处还是被那交叠如浪的拳劲擦中，闷哼一身，朝旁跌落，布衣直接化为碎片。
裸露的肩膀之上金光猛地一亮，将那拳劲卸去，可原本烈烈如火的佛文已黯淡许多，决计再撑不过几招，却在此时，王安风看到那老者处于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关头，眸子微亮，右手自腰间一拂。
凌厉异常的破空声中，去年三师父所送的上等暗器划过了数道寒芒，灌注内劲，生生刺破了本就被打出破绽的护体罡气，后者未曾想要一个明显走的外功路子的人会有如此暗器本事，面容之上微有惊愕，下意识抬手去打。
罡风激烈，将那数道暗器打偏。
啪嗒声中，王安风落在地上，手指已扣上了一枚铜板，右手一甩，这铜钱划过一道寒芒，笔直而射，赵正勇心里一个咯噔，却发现似乎是前者已经无力，这暗器明显射偏，心里才稍微一松。
却在此时，那射出的铜板直接撞击在了空中被击偏的一把飞刀之上，发出一声脆响，原本已被击飞的飞刀重又变更方向，在空中又弹射向了另一把飞刀之处，但听得叮呤当啷的兵刃脆响不绝，寒芒如割，轨迹越发难以测度。
赵正勇心中一寒，他行走江湖多年，从未见过这种诡异的暗器，不由得头皮一麻，怒喝出声，挥舞拳劲，气浪横扫，将那些诡异暗器扫落，未曾顾忌落地的少年。
王安风右手猛地一甩。
寒芒乍现之时，赵正勇正将最后一柄不断变更轨迹的暗器击飞，空门大开，腰腹突然一痛，连连后退数步，面色已经苍白。
在其腰间，一柄鎏金飞刀没入了数寸，殷红色鲜血从那种极诡异的刃口之中不断地流淌下来，没入刀柄处的龙首，汇聚于双眼之处，血光乍现，越发妖异。
剧痛涌动，赵正勇怒喝一声，抬手直接将这飞刀拔出，右手捂住伤口，那飞刀刃口极为阴毒，伤口毫不规整，血流如注，难以制止。
王安风看了一眼那鎏金飞刀，肩膀处亦是生疼不止，几快裂开。
呼吸之声粗重而杂乱，在这院落当中，一时竟然又变成了两人对视，如同先前开始的时候，可两人已经交手数招，彼此都是经验丰富，百死残还之人，对方每每露出一个破绽都会抓住，招招杀招，凶险异常，寻常武者早已交代在他们手中。
王安风微呼出口气，右手五指微微律动，神色略有沉凝。
今日知道的事情已经足够多。
必须离开。
视线又落在那飞刀之上，嘴角微微一抽。
若是让赢先生知道他送给自己的十六岁生辰贺礼给那老头子拿在了手中，回去了怕不得好，指不定会被一顿收拾。
恰在此时，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音，自周围院落当中，身穿布甲的家丁急奔而来，少说也有三四十人，甚至于疾奔之时，以少年目力看得到其手中的劲弩强弓，寒意森锐，神色便越发沉凝。
不能再拖了……，
再拖怕是走不了了。
王安风双眸微眯，深深吸了一口气
赵正勇看着前面的对手。
后者脸上带着个暗金色的面具，冰冷坚硬，看不出丝毫的神色变化，可方才交手，功体显然在自己之下，虽说武者交手，瞬息万变，并不是仅由内功功体决定，可如此起码证明，对方实力存在上限。
不给他发出暗器的机会。
配合强弩劲弓，可以留下他！
老者咬了咬牙，眸子里显出疯狂嗜血之意。
那件事情，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否则，纵然赵府势大，也绝难讨好！
左手狠狠将那飞刀抛在地上，怒喝道：
“搭弓上弩，小子，休走！”
言语尚未落下，已经揉身扑上，负伤之兽，攻势越猛，舍去暗藏的柔劲变化，拳势之刚猛浩大，尤在方才之上，王安风心脏一颤，立刻便知自己此时负伤之力，绝对难以硬接这一招，耳畔传来弩矢上弦的声音，咬了咬牙。
不退不避，猛地踏步上前。
面具之上暗金色纹路微微亮起。
这本是赢先生在两年前赠予他，用来威慑公孙靖所用，后来公孙归心之后，便很少使用，此刻用来，依旧熟练，只在王安风和赵正勇尚有数米之时，金色神龙自少年身躯之上纠缠而上，照耀左右，鳞片泛着流光，扭头看向赵正勇。
后者心中一突，气劲不由收回三分，却见那龙形气劲竟如真实存在一般，獠牙微张，杀气森锐，突长吟出声，清越长吟震荡作用，猛地一扑，纠缠入王安风右臂之上。
“喝！”
王安风清喝出声，右拳化掌，雷劲纠缠，施展般若掌中第七式‘诸相无相’，劲气不显，却有刚猛至强之势强压众人于心底，让人心中压抑非常。
赵正勇心中一突，突然想到先前此人出手之时，竟然未曾勾勒天地，纯以自身修为出手，和自己拳脚相击，只是稍占下风，此时勾动了天地化形，这一掌威力，不知道要暴增多少，心中大惧。
本已砸出的拳劲，生生转移方向，落在了地面上，借助这股力道朝着左侧偏移了丈许距离，与此同时，口中暴喝一声，道：
“放！”
但听地弓弦震颤如同闷雷，一道道黑色的弩矢朝着王安风激射而来，他人在空中，猛地旋身而转，刚猛的掌势如同厚实的墙壁一般，那些激射而出的弩矢如同陷入沼泽当中一般，速度骤然凝滞下来。
王安风提气而起，暴喝出声，右手一拉，那些弩矢被划拉到旁边，而他趁势变换身形，右手一把抓住了数根弩矢，猛地扬手甩出，如来十力加持之下，力道刚猛，不逊劲弩分毫，生生将数名家丁的腿脚贯穿，凄惨叫着倒在地下。
虽不曾害他们性命，却也难以再度出手，引得那边一片慌乱，与此同时已朝着一旁掠出数丈，右手五指微张，气劲涌动，将那柄金色飞刀摄在手上，腾身而起，眨眼之间，便已远远离开。
赵正勇心中惊惧散去，心中察觉不对，紧赶了两步，却察觉腰腹伤势开始发热，如有千百只小虫乱爬，只得打出一道拳劲，便站在原地，不能再走，拳劲直来直去，缺少变化，如何能留得住那人，短短数息时间，已看不得人影。
“可恶！”
恨恨打出一拳，赵正勇因为自己方才一瞬的软弱而烦怒不止，正在此时，视线处看到了一处发亮的小东西，捂着腹部伤口，左手抬起将其摄来，定睛一看，竟是个腰牌，青面獠牙，神色微有变化，突狠狠砸出一拳，怒道：
“杀手……”
“好一个杀手！去查查，近日来有谁曾去这里雇佣过刺客！”
“是！”

第二十章 涌动
先前那曾试探过王安风的青年武者扶着赵正勇进入屋中，各种上好药物吃下许多，方才腹部那道狰狞的创口方才止住鲜血，只是赵正勇毕竟已经年老，气力不在，方才交手惊险异常，元气已有亏损。
青年挥手让下人下去。
转过身来，赵正勇正坐在椅子上，右手摩挲这那张腰牌，神色阴晴不定，青年踏步走过去，候在一旁，低声道：
“三叔公……”
赵正勇看他一眼，缓缓道：
“我竟不知，青怡坊中，竟然招揽来了这么一位暗杀高手……”
青年皱眉道：
“三叔公，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如此……”
老人摇了摇头，道：
“不可能……”
“青怡坊中杀手腰牌，并非武功高就能够拿得到手，而且搅浑了局势，又对何人能有好处？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江湖人不会去做。”
青年迟疑了下，道：
“若是那人听到了足够多的东西，然后故意出手，留下来这东西……我等行动肯定会多有犹豫，要说好处。”
“最大的好处，应该是谈天雄和谈语柔得了去。”
赵正勇冷哼一声，抬头见外头天边已经熹微，道：
“你昨日不是亲自去试探了那年轻人，武功如何？”
青年微怔，想了想，道：
“既然能够被谈天雄那老贼看中，身手应该不差，做事没有武者风范，可也颇有些手段，可我试探的时候，外功比我要差，轻功也极为寻常。”
“应该是那种剑走偏锋，一身武功，大半在兵器上的武者。”
老者哼了一声，复又问道：
“那方才那武者呢？”
青年微微一怔，方才明白眼前老者所说，一时呐呐难言，赵正勇冷哼一声，右手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地杯盏晃动不止，道：
“说话！”
青年身子颤了颤，额上冷汗津津，勉强道：
“外，外功超绝，拳法强横异常，轻功暗器，俱是扶风一流。”
“你也知道！”
赵正勇冷哼一声，哗啦一声直接站起身来，几步跨到了那青年身前，他虽年老，身子却依旧魁梧异常，尚还在那青年之上，投下一片阴影，道：
“以谈天雄的狠辣程度，若能调动这种人出来，你我安能有命在？！二十七连帮还能在老窝里享受日子？！”
“想的倒美！”
“可既不是谈天雄手下武者，你难道是想要告诉我，昨日你所试探的那个武者，就是今夜那尚且在我之上的刺客？！”
“一个外功一般，专长于剑法绝杀的武者，转眼就变成了无声无息潜入我赵府当中，拳法不在我之下，暗器轻功都极为诡异的六品刺客？！”
此时赵正勇心中激怒，几乎算是连连臭骂出声，那青年垂首，不敢反驳，如此模样，倒让前者更怒，喝道：
“你说，保护谈语柔的人多少岁？！”
青年已说不出话，片刻后，方才艰难道：
“至多十七……”
“十七，十七……”
赵正勇呢喃了两声，面目神色略有恍惚，突然暴怒，抬脚便踹，怒道：
“十七岁！你也知道？！”
“你也知道？！”
“你是想说，这个十七岁的年轻人，就已经做到了剑术内功，外功拳法，暗器身法，诸般武学，无所不会，更无所不通，出手狠辣无情，明明只有十来岁，却已经历了无穷厮杀？”
“你自己觉得你说的是个什么狗屁？！”
“臭，臭不可闻！”
青年一连受了数脚，神色苍白，说不出话。
……
西定州城之外，北去三十余里。
二十七连帮。
原本在其余人眼中已经大醉不省人事的大帮主坐在上首，双手撑着战刀刀柄之处，气息沉凝而厚重，左右两侧各有座椅排列而下。
其上落座之人，有男有女，有厨子，有马夫，也有摊贩，有乞丐，有美人，有豪侠，有道士，有书生，如此种种，不一而足，却皆身配利器，精神炯烁，非同凡人，显然是有不俗武功在身。
大帮主视线扫过躺下众人，缓声道：
“老七已经去了西定州。”
“那玉九给出的时间，是五天，五天之内，在这西定州附近，受谈天雄恩惠，受其调遣的武者，都被玉九寻了各种借口调开，没有了‘伥鬼’的老虎，不过是只病猫，轻易就可以取他性命。”
堂下一名秀丽女子微蹙细眉，道：
“可是，那老虎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可这些日子都避不见客……若是如此，我们也拿他没有办法……”
大帮主冷笑道：
“是，可是，他还有个孙女在外面，唯一的血亲。”
“当年为了这个血亲，一向狠辣的他甚至于和一名六品冲突过，调动高手时候犯了许多错，差些元气大伤，只要将谈语柔拿在手中，不怕他不出来！”
那女子问道：
“可谈语柔周围，不是有一名少年高手保护吗？派出的杀手，全被一招制服，想要做到，也不是甚么简单事情……”
一人突大剌剌笑道：
“姐姐此言差矣，那少年和这谈语柔有什么关系？先前素未蒙面而已，况且，据七哥传来的消息，那蠢女人对这少年高手百般折辱捉弄，多有不敬。”
“哈哈哈，明明关系自己身家性命，竟然做地出这种事情。”
“自毁长城，自取灭亡！”
“彼时咱们一齐出去，不信那少年不走，你说，未来有大好前景，何必为了一个不敬自己，戏弄自己的蠢女人死拼，搭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
那女子微微一怔，想了想，缓缓点头，道：
“如此说来，倒也是……”
那汉子复又大笑，道：
“不过说起来，我还真的很想要试试看这谈语柔的滋味。”
“三年前，她还只是十三岁的时候，就引诱地一个六品高手垂涎欲滴，恨不得捉回房中，好生玩弄，却不想惹怒了那老虎，给生生扑杀。如今老虎垂死，没法子再护住她，咱们也能好好试试这美人的味道。”
“好歹也是让一六品高手失态的美色啊，哈哈哈……”
周围有人冷哼不屑，却也有人微微颔首，眸中浮现异色，替天行道大旗之下，人心如鬼，难测分毫。
……
“你是我的孙女，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慈和的面庞变得狰狞，声音冷漠。
“张兄弟要你的元阴，是你的福气，往后跟在六品武者身旁，数不清的好处……”
“你不过一区区女流，没有习武的天赋，这已经是你最好的结果。”
周围一片混沌，模糊不清。
一只温柔的手掌紧紧拉住她的手掌，不断地朝前奔跑，本来带给自己无穷安宁的院落，竟如森罗地狱。
“小主人快走！”
“老奴奉小姐命令，必然护地小主人安危，快走！”
声音戛然而止，那待自己最好的老人心口被贯穿，瞪大了眼睛。
死不瞑目，倒在地上。
到死的时候都温柔看着自己。
身着青衣的男子踏步而出，昨日还抱着自己抓蝴蝶的男子敛目，声音沉肃：
“小姐，勿要让我等难做。”
混乱，碰撞，刀剑鸣啸的声音，不绝于耳。
画面的终结，是那本应慈和的男子倒在自己的脚下。
视线模糊，手中握着的匕首再握不紧，哐啷一声，坠在地上，
自己最亲的人为了保护自己而死。
自己为了活着，亲手杀了血脉中唯一的亲人……
抬头看向外面，天地广阔，如同地狱。
……
谈语柔的双眼瞬间睁开，褐色的瞳仁瞪得极大，极清澈，流动的光影像极了湖中倒映出的天光云影，呼吸急促。
这床铺很大，可她醒过来的时候，不知不觉，已再度缩到了一处角落当中。
身躯蜷缩起来，瑟瑟发抖。
直到七八分钟之后，梦靥般的恐惧才放松了许多，少女紧绷住的身子缓缓柔和下来，抬手取出那个玉质药瓶，低声道：
“噩梦……”
“药效，又不够了吗……”
握着玉瓶的手掌微微颤抖，逐渐平稳，抬手取出了两枚丹药，吞入口中，原本的软弱被药效压制，清澈的瞳孔逐渐晕染上了安静如湖的气息。
谈语柔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看着外面高远的天空，抿了抿唇。
差不多，都入局了罢？
玉九，
赵正勇，
二十七连帮……
谈语柔安静呢喃，神色平静，却于心中道。
“五日之后，如果谈语柔侥幸未死，西定江湖，不再需要第二个声音。”
有风吹过，倒插在院落当中的兵器低声鸣啸，谈语柔目光转而落在这院落当中，对于那些杀手的存在，没有丝毫好奇。
她已经能够看得到。
在五日，不，四日之后，这一处小小的院落当中，会聚集整个西定州江湖中，最顶级的高手，最凶残的恶徒，最贪婪的世家，会汇聚这一江湖中最令人作呕的东西。
所有人都有着相同的目标。
杀死她。
或是当作床上玩物，被不知多少人把玩。
而她也有想同的目标。
杀死他们。
哪怕以自己为诱饵。
杀与被杀，就是江湖。
想及此处，却又察觉到了些微的不同，谈语柔转眸看向石桌，看到那桌上木琴，抿了抿唇，突然又笑出声来，低声道：
“让你奏琴，便真的奏琴，让你做饭，便也真的做饭，真的听话呢……”
“藏书守……”
“你待你那朋友可真好啊。”
“我好羡慕她，也好羡慕你。”
“不过，我如此待你，四日之后，你也不会护我了罢？”
谈语柔安静地抚了下鬓角，安静地想着，如同这事情不关自己。
“若是事不可为，你可安然离开，更不必心有分毫愧疚。”
“而他们也知道了我这数日行迹，绝不会为难你。”
“你看，你又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又不会有什么危险，我能在这几天保护住自己，也，也享受了一次少侠的‘喜欢’，就是这一局棋下死了，也没太大遗憾了。”
“多好……”
“这天下的江湖已经够昏沉了。”
“若少了你这般的人，岂不更是无聊……”
……
约莫有十里之外。
王安风靠坐在一处枯树吱呀上面，掀开面具，自腰间取出炼制的丹药，吞入口中，原本温和的面色，此时早已经是苍白如纸。
方才他和赵正勇交手，已经身负不轻伤势，可是除去这伤势之外，赵正勇口中所说，三十年前侵入扶风郡江湖的势力组织，更为让他在意。
白虎堂？
亦或是四象阁……
少年敛目，缓缓站起身来。
右手抬起，佛珠微微泛起流光，安静开口。
“公孙……”
北武州城，打坐的公孙靖听到了未加该变的少年音色，认出了这正是年前所见，堂主以及青衣魁首的直系晚辈，眸子骤然睁开，虽在极远之处，亦是不敢怠慢，抱拳行礼，沉声道：
“少主……”
沉默了数息之后，王安风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有没有兴趣……”
“拿下西定州的江湖？”
公孙靖微微一怔，片刻之后，眸子里骤然燃起了火光，手持长枪的吞云枪客公孙靖大步而出，眉眼飞扬，行至校场当中。
以大秦铁骑风格训练的铁衣卫只在此处，凡三百人，皆骑乘快马，穿重甲，手持长枪劲弩，其中长官，皆为公孙靖当年战友，西域一战当中老兵，杀气烈烈，不为凡俗。
巨鲸帮……
入局。
……
通知了巨鲸帮之后，王安风换了身衣物，带着些饭菜回去，推门进去，已经看到梳妆打扮完的谈语柔安静站在那里，虽如秀荷玉立，在王安风眼中却如猛虎般，少年脚步微微一顿，只觉得一阵头痛，甚至有转头便跑的冲动。
他忘了。
自己现在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样子，还得要给这位大小姐造饭。
谈语柔看着王安风回来，抿了抿唇，那少年逆着晨光缓步行来，像极了小时候的梦。
“娘亲，你当年和爹爹怎么认识的？”
“他啊，他当年没个正行，谁都敢调戏，娘亲当年给了他个下马威，然后他就变成了娘亲的跟屁虫……”
“这样啊，爹爹，那你当年怎么追到娘亲的？”
“这……额”
青年似乎不愿回答，却被那边少妇瞪了一眼，苦笑道：
“我啊，我什么都做啊。”
“你娘亲她喜欢吃南方菜式，我便去学喽，她喜欢吃茶，我便沏茶，她爱极了琴音，我便给她弹曲子……”
三四岁的小女孩瞪大了眸子，大叫道：
“语柔明白了！”
“喜欢，就是做饭，就是沏茶，还有弹琴……”
青年微怔，复又大笑出声，道：
“这，确实确实，哈哈哈哈，那语柔想要找个甚么样的人？”
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张开双臂，褐色的眸子在阳光之下，极大，极清澈，像极了湖面倒映着的天光云影，对着长空大声道：
“侠客，大侠客！”
“真真正正，顶天立地的大侠客！”
少妇的轻笑和青年朗朗笑声混杂起来，消失在记忆深远处的光景，少女抿唇，看着似有不愿，缓步行来的少年。
此时她每多说一句。
都会令眼前少年更讨厌她。
而王安风越厌恶她，四日之后，越不可能护她。
她越发危险。
那少年侠客也就越发安全。
于是她抿了抿唇，冲那披着晨光的少年福了一福。
面上浮现红晕，微笑着开口，声音软糯：
“公子。”
“语柔饿了……”

第二十一章 苦心花
王安风看着眼前的少女，嘴角微微一抽，道：
“要吃什么？”
谈语柔双手拉着衣摆，面颊微红，偏向一侧，嗫嚅道：
“早上嘛……”
“公子随意做些清淡的也便是了。”
王安风心中叹息一声，猜得到这所谓‘随意’二字怕是远不能随意地起来，道一声稍待，便抬步往里去走，行过少女身旁的时候，却察觉到一丝极为微弱的异样，脚步微微一顿。
奇异的苦味自旁边乖巧少女身上拂动。
若是常人恐怕根本难以察觉，可王安风先是得传天下第一神医医术，又修行了药王谷的嫡传绝学混元体，至此数年，这细微苦味在他看来已是极为明显，微微皱眉，偏头看向谈语柔。
此时少女一身藕色裙衫，双目低垂，只看着探出裙摆的玉足，似乎察觉王安风目光，面颊飞红，抬眸看一眼王安风，继而便飞快收回目光，面上红晕越盛，开口低语，声音软糯，道：
“公子……”
王安风微微一怔，自觉失态，下意识退后了一步。
张了张嘴，已经唤出其姓名，却仍旧没能继续说下去，看着谈语柔好奇的目光，收回原本的打算，心中叹息一声，微笑道：
“无事，不过，还请稍待一二。”
谈语柔面上好奇化为期待而羞涩的笑意，点了点头，道：
“还要麻烦公子……”
王安风颔首，和谈语柔擦肩而过。
黑发发梢在空中曾有过一瞬交错，随即便随风分散开来。
院落偏房当中。
王安风右手握在菜刀刀柄之上，花了些时间想好菜谱，还好昨日曾采买了些材料，否则今日做饭都不大够，洗净了手，将材料放在案板上按住，视线透过窗台看向外面独自站着，似在看着旁边梅树的谈语柔，双眸微眯。
方才那味道……
苦心花，不会错的。
人有七情六欲，心念因而妄动，不得清净洒脱。
极寒之地有奇草，以指尖血浇灌，三十年可成。
上下生十三叶，开一花，无果。
能祛诸般杂念，使心如明镜。
味极苦。
曾有高手宁愿伤势不愈，承受三月刀兵之痛，也不愿服用加入苦心花的丹药，就是因为不愿承受那种苦楚味道，能让刀口厮杀，视生死如常的武人宁愿冒着生命危险，伤势自愈，也不愿去触碰，那种味道可见一斑。
而除此之外，这种奇药使用还有极大的禁忌。
王安风手中菜刀将案板上的材料切碎，剁在其上，脑海当中想起了尚在扶风学宫时候，二师父所说的话。彼时老者一边翻动他从风字楼中找到的医书，一边指点他修行，谈及天下诸般药材的时候，老者抚须，道：
“风儿，你且记住，除去了寻常药物，君臣佐使四类之外，我药王谷先辈，还将部分药材，分离出来，列于君臣佐使四类之外，称其为禁。”
“便如这‘苦心花’。”
“二师父，这种药物，不是常常用于武者修行内功，到了关键时候，突破关隘吗？为何称之为禁药？”
老者抚须笑道：
“哈哈哈，风儿你还不知道。”
“这个禁，不是彻底禁止的意思，而是使得后人知道其非同小可，使用此药之时，便需慎之再慎，是以称之为禁，苦心花确实能够令武者心中杂念尽去，无忧无怖，不悲不喜，可终究是外物，偶尔为之，倒也无伤大雅。”
老者声音微顿，神色转而郑重，道：
“可若是常年服用，则有大害。”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常年服用此药的人，心念无波，药性之下，势必难以活过三十岁。”
“死状奇诡。”
“乃是周身无恙，心死而亡。”
老者的声音逐渐淹没在了少年的记忆深处，王安风看着梅树之下的谈语柔。
少女孤身伫立，肩膀消瘦，冬日里薄凉的阳光落下，在其黑发上镀上了一层温柔的色泽，看起来倒不像平日那般娇蛮不讲道理。
王安风抿了抿唇。
昨日见面时候，他并未从谈语柔身上察觉到苦心花的气息，想来应该不是时时服用，如此，当无大碍。
而且，王安风未曾身处于后者环境当中，又如何能够做到感同身受？
或许谈语柔也有不得已的理由。
旁观者难以感同身受，那些不需承担任何责任，也无法做出任何行为的好意，实在凉薄地很。
此时旁边锅中已经冒起油香，王安风微微叹息一声，收束杂念，不再胡思乱想，只是开始准备早饭。
梅花树下。
谈语柔安静站着，看着那含苞未放的梅花树。
抬手拂过鬓角黑发。
……
谈府。
身着白衣的青年抬眸看着逐渐有些阴沉下来的天空。
这才刚刚上午，天上的云雾就已经积压在了一起，压得人心里闷的厉害。
抬腕提笔。
身前桌上信笺之上，已经写满了密语，复又从旁边取出了一只猛虎啸山印玺，看着那狰狞霸道的猛虎，玉九瞳中浮现出火热之色，低声呢喃几句，手腕用力，将这血雨印玺重重按在了信笺上面。
数息之后，玉九呼出一口浊气，抬起印玺。
原本如雪般白的信笺之上，覆盖上了一层鲜血般的红。
将印玺放下一旁，青年随意敲了敲桌子，数息之后，便有一位身穿黑衣劲装的男子出现在这屋中，身材修长，武功显见不凡，玉九看其一眼，淡淡道：
“将这封密信，送给崩山拳李老前辈。”
那武者抱拳行了一礼，接过密信，转身而出。
片刻之后，便有一骑快马，疾驰而去。
这已是这数日间，自这西定州中离开的第五匹快马，每一匹上面都有一位八品的武者，每一位八品的武者怀中，都有着印下印玺的密信，而每一封信笺，都将被送给这西定州江湖之中赫赫有名的强手。
这是来自‘虎王’的调遣。
西定州范围之内，谁敢不从？
“驾！”
那武者清喝出声，胯下快马长嘶，顷刻间已不见了踪迹。

第二十二章 谈府的变化
做了满满一桌子的饭菜，谈语柔挑了些菜，还是端回去了自己的房间，独自去吃。
王安风看着少女毫不客气将自己最喜欢的菜夹了大大一筷子，嘴角微微抽了下。
真会挑……
心中憋着一口气，王安风俯下头来，大口扒饭。
吃过早饭之后，少年将碗筷收好，踱步到院中，行至那些倒伏在地的刺客身旁，周围兵器随风低声鸣啸不止，如在啜泣，王安风看着这些杀手，俯下身来，抬手如电，转眼之间，连点那杀手身上数处大穴，伴随着最后一指点在膻中穴上，本已气息全无的刺客身子突然一颤，猛地睁开眼来，瞳孔深处，满是惊怖之色。
下意识抬手捂在喉咙上，触手生疼，那道剑痕极凌厉，却只是斩伤，没有直接将他击杀，这杀手坐在地上，满脸茫然失措。
谈语柔恰从屋中出来，便看到了这一幕，微微好奇，道：
“公子……”
王安风抬眸看向谈语柔，道：
“……我不喜欢杀人。”
“这些杀手，待会儿送到衙门里去。”
“若是手上有良善之人的性命，自有刑律去收拾他们。”
言罢俯身，将剩下那些杀手身上的穴道点开。
这手法乃是药王谷嫡传，其实是一种假死之术，当然，若他不给这些杀手解开穴道，他们将会在睡梦当中，生生饥渴而死。
谈语柔轻移莲步，走到王安风身旁，看着这些如同死了一遍，神色皆是苍白异常的杀手，柔声道：
“可是，公子你还要保护小女子呢……”
“莫不是要语柔陪同，一起去去衙门？”
王安风闻言微微一怔。
自己一人带着些杀手去自然没什么，可若加上旁边少女，则有些不妥，而将谈语柔一人留在这里，也确实有些危险，一时察觉到了些许棘手，微微皱眉，便在此时，谈语柔复又道：
“不若让烟儿去衙门报官，带些捕快回来。”
王安风想了想，颔首道：
“若是如此，自然最好……”
那边谈语柔已朝着烟儿招手，在其耳边轻声低语，后者似有不愿，微微皱眉，可还是扛不住少女连连哀求，看了王安风一眼，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这院子是公孙靖的手下置办，身为江湖人士，买的屋子自然不可能离衙门有多近，白衣少女去一趟回来须得要些时间。
王安风便只坐在这院落中石桌旁，看着那些杀手，神色安静，手中亦没有什么兵器，可那些身怀不俗武功的杀手却一个个宛如雕像，僵立原地，竟是不敢有丝毫异动。
谈语柔看了看这些人面目，道：
“这些人，是杀手吧……”
“公子缘何留下他们性命？”
谈语柔虽然一副闺中大小姐模样，可毕竟出身于江湖势力之中，能说出这话来，王安风并未察觉不对，只是道：
“人死不能复生。”
“所以拔剑杀人的时候，就要慎重。”
谈语柔噗呲笑出声来，她此时就坐在王安风旁边石凳上，转头看向王安风，抿嘴笑道：
“公子这般模样，可不适合行走江湖哩。”
“语柔未曾去过江湖，也知道那里是不杀人便不能活下来的地方，你这样老实，会被欺负的……”
王安风未曾回眸去看少女，只是安静看着那些杀手，道：
“我也杀人。”
“生死相搏的时候，亦不会有丝毫的留手。”
谈语柔歪了下头，道：
“公子这样，也会杀人？”
王安风点了点头，平声道：
“人死不能复生。”
“所以，杀人之后，也无需要有任何后悔。”
谈语柔道：“可他们是杀手，想要杀你……”
王安风起身，道：
“他们是杀手，我杀他们自然无需任何迟疑，理所应当。”
“所以我放过他们。”
“他们的性命，掌握在自己手中……”
谈语柔微微一怔，便明白过来王安风的意思。
此时恰好门外已有数名巡捕，手持兵器枷锁，奔入这院子当中，怒目圆睁，凶神恶煞模样。
若是这些杀手手中曾有良善性命，则无需要王安风出手，便会死在大秦铁律之下，若是往日没有害过无辜百姓，这些杀手最多吃些苦头，倒也不会丢了性命。
至于死在这些人手中的江湖人……
谈语柔抬眸看着长空，神色安静。
江湖之中，恩恩怨怨，谁又能说得清楚？
无论是谁，杀过了人，便已经有了被杀的理由。
无人不冤。
锁链声音鸣响，那些捕快将这些杀手锁起，这锁链是大秦墨家用独特材料打制而成，要想锁在武者身上颇为困难，可一旦被锁上，即便是七品武者，也休想再调动内力。
眼见着自己被这锁上，杀手中数人脸上早已苍白如纸，往来如风，杀人如麻的人物，此时却身形战栗不止，几如一滩烂泥。
在经历过一次‘死亡复生’之后，才过去一炷香时间，便要再度去死，这种巨大的反差，将死亡的恐惧放大了不知多少。
正当此时，却有一人用力挣扎开捕快的手掌，周围巡捕受惊，手中战刀哐啷哐啷尽皆出鞘，直接架在那武者身上，后者却不是要逃跑，而是身负锁链，朝着王安风方向跪下，沉声道：
“多谢恩公不杀之恩。”
“他日……必有所报。”
言罢重重叩首。
周围捕快虚惊一场，将战刀回鞘，喝骂着拉着锁链，将那杀手拉扯着离开这院子，院落当中倒插的兵器也作为证物被一同带走，一眼看去，倒是变得宽敞了许多。
王安风看着这突然道：
“谈姑娘。”
谈语柔本欲回屋，闻言驻足，回身看他，
少年开口，道：
“今日，我想要去一趟谈府……”
……
王安风还是决定，再去见一面谈天雄。
昨夜他在赵府当中听到了赵正勇和其晚辈的暗谈，得知了二十七连帮窥探着谈天雄基业，虽说以谈天雄的经验老辣，未必没有料到二十七连帮和赵正勇的事情，可他心中多少有些不安。
但他却未曾想到，自己竟被拒之门外。
谈府偏厅当中。
王安风坐在椅子上，旁边茶盏中热茶早已凉了三次。
旁边小厮再度给王安风换了新茶。
堂外突然传来脚步声音，少年微阖的双眸张开，尚未见人，便听得了朗朗笑声，道：
“王兄到来，本来应该亲自接待。”
“无奈这些日子府中事情繁杂，若有怠慢之处，还请王兄勿怪，勿怪啊，哈哈哈……”
笑声落下，已有一人自门外进来，虽面目依旧，可身上所穿，已经不是上次见面时候的白衣如玉，而是一身黑衫，衣服之上，隐有暗金色虎纹，华贵暗藏，威严显露。
王安风见其脸上神态，已不如先前那般谦逊，而是掺杂了些许恣意，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则无其他变化，起身还了一礼，道：
“玉公子。”
玉九抬手止住少年动作，笑道：
“何必如此见外，若不嫌弃，叫一声玉九便可。”
“还不知王兄今日，大驾光临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情？不妨说说？”
王安风道：“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想要见见老先生，王某有些事情，想要询问一二。”
玉九闻言笑一声，朝着王安风拱了下手，面上神色颇有两分歉意，开口道：
“王兄乃是谈府上贵客，这种事情，玉某理应为王兄通报，见与不见，皆要交给‘老先生’定夺。”
“可这几日老先生避不见客，我等身为下属，也实在不能违背命令。”
声音微顿，复又道：
“王兄若有什么事情，不妨和玉某说说，在下承蒙老先生不弃，在这些日子里，暂为替代老先生管理俗务。”
王安风眸光微转，他瞳术在这两年间早已精进到颇为高深的地步，眼前青年面目上隐隐得意骄纵之态虽然微弱，却并未瞒得过他，闻言神色未变，只轻笑了下，道：
“无事。”
“只是王某关心朋友安危，想要询问一下老先生。”
“不知委托的事情，可有进展。”
玉九见少年眉头微皱，似正在担忧朋友安危，除此之外，倒也没有什么异样，心下放松下来，笑道：
“王兄勿要着急，我谈府中人早已前往城中各处调查。”
“若有所得，肯定会立马告知王兄。”
王安风微微颔首，道：“如此，还要多多劳烦玉兄。”
“哈哈哈，应该的。”
王安风看着前面笑容清浅的青年，心中不住下沉，这青年显然已得掌大权，昨日在他上午来了谈府之后，当夜便有各个组织的杀手来袭，若说谈府当中，没有内鬼，绝无可能。
而且这内鬼，地位还不低。
王安风看着玉九清俊的面容，心思不在，只是随意交谈了两句，便起身告辞，行至外面院落，所见之人，对于身旁青年皆极恭敬，让王安风心中越发沉重。
这若不是满院当中的仆役武者，都是心机深沉，喜怒不行于色之辈，便是其他亲近忠诚于谈家的武者早已被打发出去，剩下的全部都是玉九的心腹手下。
念头至此，突然想到方才说是要在院中待一会儿的谈语柔，心中一紧，脚步加快。
行至那处院落的时候，恰好看到一位面色慈和的老妪手臂臂弯处跨着一盒点心，抬手拈起一块，正给谈语柔喂去，少女朱唇微张，正要去接。
王安风心中一紧，顾不得身后玉九，甩手扔出一枚铜钱，发出凌厉呼啸，直接将那糕点打落。
那老妪吃这一惊，竟然只是手掌微颤，站的四平八稳。
谈语柔扭头看来，便看到王安风大步而出，身后跟着玉九，只是后者面上微笑已经收敛许多，眸子微张，嘴角似笑非笑，不似人，不似猛虎，倒似是饿狼安静的视线。
老妪先是朝玉九行了一礼，方才看向王安风，咕哝着抱怨道：
“这位公子，突然出手是有何意？这可是老身专门为小姐做的糕点……”
“小姐平素最是喜欢。”
王安风已走到谈语柔旁边，抬手将少女挡在身后，看向老妪，淡淡道：
“我等才来了不到半个时辰，这位老妈妈做的也未免太快了些。”
老妪神色微微一滞，却又强自道：
“老身年纪大了，对事情多少有些预料，少侠还年轻，不知道……”
王安风看她一眼，道：
“哦？未卜先知？”
“那倒是失敬……”
老妪面色稍松，道：
“当不得公子……”
声音尚未落下，便有听到了王安风淡然无波的声音，道：
“那老婆婆为何没有预料到，你苦心做出的糕点会被在下一枚铜钱打碎？”
老妪微怔，面色一阵青白交错，说不出话来。
王安风依旧将谈语柔拦在身后，转身看向玉九，道：
“玉兄此时掌管谈府中事宜，在下也不便打扰。”
“还请勿送。”
玉九脚步一顿，王安风话已经说到如此地步，他刚刚才以事情繁杂为由，晾了王安风许久时间，此时倒也不好再送，视线掠过被王安风挡在身后的少女，掠过少年背后紧紧装在鞘内的长剑，想到对方身手，呼出口气，平静笑道：
“既如此，那玉某便只送到此处。”
“冬日天寒。”
“还请王兄，路上小心些。”
“多谢。”
王安风淡淡回了一句，便要带着谈语柔离开，后者眸光微转，突然开口，声音软糯委屈，道：
“可是，公子，语柔真的很想吃……”
少年脚步微微一顿。
周围隐有肃杀的气氛几乎瞬间消散了个干净，王安风侧身看向谈语柔，嘴角微抽，这院落此时在他眼中直如天罗地网，危险暗藏，知道再拖延下去，不知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按捺住憋屈之意，道：
“我给你做……”
“可那盒子里还有桂花糕和海棠酥……”
王安风察觉周围气氛渐变，心中一沉，一手拉住少女颇为宽大的袖口，拉着向前走动，道：
“你要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谈语柔任由前面少年拉着自己的袖口。
少年的音色因为心中憋屈恼怒，失了方才那种淡然高深的气质，反倒多出些少年气息，谈语柔垂在宝蓝色棉袖下的手指微微张开，小心翼翼触碰了下王安风的手掌。
隔着衣袖。
少女面上浮现一抹绯红，眸光流转，任由王安风拉着自己往前走，前面是少年有些气急的背影，黑发微扬，周围屋檐朝着后面滑动，影影绰绰，将冬日里凉薄的天空割裂成了不同的碎片。
阳光洒落下来，在少女褐色的眸子里安静地流淌着，前面少年的黑发微泛着光，是如同秋日麦田那样的色泽，升腾起来温柔而安心的味道。
天空湛蓝，有麻雀振翅而过。
那少年踏步。
将她拉出了谈府大门。

第二十三章 起风了
谈府已经是天罗地网。
虎王近乎自囚，所有的权柄被原本‘虎下伥鬼’玉九所窃。
只是不知道，二十七连帮是否和玉九有所勾结，若是没有的话，那么漩涡的核心，就来自于这两个足以震动一州江湖的庞大势力，两虎相争，必有一死。
这样的话，却不知如何才能够得到梦月雪和川连的消息……
王安风看着窗外风景，神色平和，看不出心中喜怒。
正在此时，窗外传来轻轻敲击的声音。
身着宝蓝色裙衫的少女双臂托在窗沿上，褐色的瞳仁看着他，柔柔道：
“公子……”
“莲蓉酥……”
王安风嘴角微微抽搐了下。
右手运起真气，按照在铜人巷中所习，分阴阳二股劲气，以‘流转乾坤’之势汇聚，游转不定。
然后落在了面团上。
……
王安风已尽可能高估了这件事情的麻烦程度。
但是，世上事情大多不如人意。
第一日，白日中有武者暗探，夜间则是杀手强袭。
第二日，虎王谈天雄避不见人，谈府权柄旁落。
第三日，
二十七连帮高手出现在了西定州城当中，原本归属于谈家的店铺生意被砸，客栈青楼之中，坐满了背刀负剑，杀气森寒的江湖中人，未曾动手，只是冷冷坐着，那曾遍历杀伐的气息，便令寻常的食客们难以忍受，一个个全部离开。
整个客栈当中，竟只剩了这些枯坐的武者。
第四日，
一如昨日光景，到下午的时候，再也按捺不住的谈家护卫武者，与二十七连帮的武者爆发直接冲突，死伤者众多。
二十七连帮中有三名帮主战至重伤，一人濒死。
谈家十七卫死八人，管家武洪重伤。
整个西定州城都被这江湖中的巨大冲突而笼罩其中，州官派出大秦铁卒巡逻于街，而原本颇为繁华的西定州城，这两日路上行人日见稀少，到了第五日，竟是连个卖菜的都不大好找。
所有人都等着这场风波过去。
天色微黯。
“大哥，时间差不多了……”
身着文士长衫，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看着越发沉闷下来的天色，呵出一口白气，朝着一旁坐在椅子上的男子开口。
那男人身材异常魁伟，一脸浓密的络腮胡子，张狂粗蛮，气质却很沉稳，双手拄着宽大战刀，刀柄处缠绕了一圈圈麻绳，被鲜血侵染，已经失去了原本的色泽，闻言神色未动，右手松开刀柄，自旁边桌上端起一个白瓷碗。
瓷碗的碗沿上有缺口。
旁边烧着火，熊熊燃烧。火上煮酒。
熊熊烈焰在男子沉静的眸子里倒映着，在不断燃烧。
“我儿，二十七连帮的基业，便交给你了……”
“勿要畏惧，哈哈哈哈，西定州江湖之大，只够你一人翻身。”
“为父，困了。”
疲惫的话语散入记忆。
浑浊的酒液倒入瓷碗。
有雪落下，没入了滚烫的酒液当中，男子将这热酒仰脖灌入喉中，烈酒入喉，刮的生疼，猛然起身，手中瓷碗砸落在地，身后披风随风鼓荡，沉声道：
“走！”
重刀拔起，锋刃嗡鸣。
……
谈府。
有红袖添香，玉九持笔蘸墨，神色专注。
白纸之上，其笔迹远不如寻常俊秀，形销骨立，却异常刚硬霸道，透出难言风骨。
悬腕提笔。
旁边自有俊秀少女将替玉九将笔接过，眉目秀丽，若仔细去看，竟与谈语柔身旁的少女烟儿一般无二模样，只不过一者身着白衣，神色气质皆是浅淡娴雅，一者则身着红衣，烈烈如火一般灿烂，抿唇笑道。
“公子的字，写得越发好看啦。”
玉九笑一声，淡淡道：
“你的嘴也是越发甜了。”
轻笑微敛，右手负在身后，这厅堂之中，大门展开，外可见寒梅疏立，夜色之上，冷月高悬，白雪自天空而降。
玉九呵出一口白气。
亲近于谈语柔的高手，已经尽数被他安排在了这西定州城当中，谈家的各处生意中，然后和二十七连帮暗中约定，派出克制这些高手的武者，加以挑衅，果然将其全部击成重伤。
就连其中武功最高，几乎是看着谈语柔长大的武洪，也在三名帮主的围攻之下，身受不轻伤势，纵然于性命无害，可这段时间，也休想要动武。
不过，这老家伙实力果真强悍。
玉九微微眯了眯眼睛。
在专门针对他的三名七品武者围攻之下，虽然身受重伤，也生生将对方全部打得咳血重伤。
其中有个汉子对谈语柔口上极为不敬，污言秽语，更是生生吃了这老管家的三记半步直拳，内脏破裂，最后则是被暴怒的老者一记‘虎尾腿’，生生踹爆了下阴，纵然活下来，也终身不能人道。
困兽之斗，尤为可怖。
可人力终究有时而尽，加上武洪年老力衰，又是看重修行内功的武者，内力既已耗尽，一身实力便会十不存七，还是败下阵来。
玉九抬眸看着圆月，神色气质疏离而淡漠。
这月极大，极明亮，也极温柔。
十年前，自己尚在流浪街头的时候，那递给自己吃食的小姑娘，一双褐瞳里面便有如这月光般的光。
极大，极明亮。
极温柔。
玉九微微笑了下，负在后面的右手五指缓缓握合。
“你是……我的。”
……
扶风西定州城之外，北去三十余里。
二十七连帮驻地便在此处，原本其中有许多高明武者，没有人敢来进犯，纵然今日，驻地中二十七位帮主，除去重伤的三位之外，全部离开，也在各处要道上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算是武道高手，也休想要进得来。
留下的武者虽然单个来看，武功不高，可却精通兵家阵法之道，迥异于江湖武者，配合上各处陷阱，依山而立，实在难以攻破。
这便是五十余年掌握西定州江湖的底蕴。
甬道之中，
一身高七尺，长了张喜庆圆脸的汉子握着手中的长枪，颇有些紧张地四顾，引得前面的队长不愉，忍了数次，终还是回头踹他一脚，道：
“看什么看？！”
“妈的，烦死个鬼，像个娘们儿一样，不想干了滚出去。”
那汉子身子一哆嗦，嗫嚅了下，未曾说出话来，前头的队长朝着旁边吐了口唾沫，嘴里依旧骂骂咧咧，自己握着兵器的手掌也加大了几分气力。
他方才虽然骂得狠，可心里面也是在打鼓。
不过复又安慰自己。
虽然没有了帮主们在，可天罗地网般的陷阱也足以令来犯之人吃足了苦头，多年来也就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又有什么值得害怕的？
若有什么遗漏之处……
男子脚步微顿，回身去看，在这二十七连帮驻地之后，伫立着一座巍峨山脉，笼罩在蒙蒙夜色之中，如同巨人。
心中微有不安，随即便将其打消了去。
这山势极险恶，难见日光，数日之前下过的雪根本就没有消去，积压成冰，今日复又下了些雪，更为陡峭，往日里有人上去采些山珍，不知摔死摔残了多少，这种险恶之地，纵然有人能来，也只剩下了半条性命，有何用处？
若想过去这山……
除非是大秦当年扫平西域雪国的那支铁骑重现，否则，绝无可能。
可是，那可能吗？！
男子哂笑出声，复又看向自己手下，看到这些武者依旧畏畏缩缩，眉头紧锁，抬脚便踹，臭骂道：
“他妈的，走快些！”
“没吃饭不成！”
天空中有雪飘落，将那山笼罩其中。
公孙靖呵出一口白气，吹得身前雪花飞舞。
他站在山石之上，俯瞰着固若金汤的二十七连帮。
二十七连帮势力盘根错节，若是他们从官道上走，必然会被这同为一州大帮派的对手察觉，是以索性兵行险道，自这冰雪凌冽之处上来，速度虽缓慢，却如幽灵一般，无声无息摸到了这里。
路上虽艰难，可这本就是当年他们每月必有的试炼，无论马上骑兵，或是胯下战马，皆是当年的训练方式。
公孙靖旁边站着个粗矮汉子，胡子拉碴，手指粗而短，如同冬日里埋在雪里的萝卜，不住挥舞，眉头皱紧，嘴里咕哝道：
“这里有三条粮道，等会儿攻击的时候顺便扔把火。”
“那一处应该是陷阱，还有那里，能够占据主要视野，必须在一炷香的时间里攻下，然后，让老刘带着三十个人，把兵器库端掉，我怀疑这儿有什么恶心人的玩意儿……”
“那个主楼，等会儿攻破之后，改成箭楼，按照当年咱们神武府的样子来……，可以提供掩护，三队骑兵自主道冲过去，然后，在甬道哪里汇合一次，公孙你把感知到的那个老鬼端掉，给你三十息时间。”
“还有，我这里还有三个攻破对方反击的方法……”
“如果对方这样做了，就按照《军阵》的五人阵法‘封首刀’，给他切开……然后转接为十三人‘鹤尾’，或者直接抽出刀来，给他们来一个‘莲花’，没有真正的江湖高手在，这他么就是快肥肉。”
那男子一阵嘀嘀咕咕，双眼放光。
江湖中人眼中已经固若金汤的守备在其眼中，几乎是千疮百孔，公孙靖叹服，抚掌赞叹道：
“老厉你还是怎么狠……”
“我呸！”
那汉子看他一眼，吐口唾沫，道：
“狠你大爷！”
公孙靖面色尴尬，咳嗽两声，复又道：
“对了，老厉，那件事情……”
男子瞪他一眼，冷笑道：
“放你娘的狗屁，你要当你那少主的走狗，你自己去，不要拖上老子。”
“要不是你是我兄弟，我他妈也不会来管你！爱死死去！”
“老子早就跟你说了，我厉老三这辈子，就只跟着离将军。”
“旁人谁都不行……”
嘴里嘀嘀咕咕不停，男子复又看着下面的二十七连帮驻地，双瞳如鹰，将每一个人的身形全部笼罩眼底，于心中推算最为适合的出手机会。
时间缓缓流淌，这山生依旧沉默着。
那汉子眸子突然亮起。
有风而过。
朔雪冷铁衣，在这两人身后，人马皆是重甲在身的魁梧大汉，神色冷漠坚毅，放眼望去，竟不知有多少人众。
寒风扑面，粗矮的汉子看着下面的驻地，舔了舔嘴唇。
自十九年前，那件事情发生之后，死寂下来的热血重又开始在胸膛当中燃烧起来，右手抬起，笔直稳定地如同北地秦人手中寒光森锐的陌刀，厉老三双眸微眯，深深吸了一口气。
重重挥下。
“抬枪，上马！”
无声中激昂而起的劲风将霜雪席卷而起。
……
西定州城当中。
王安风抬手接住落下的白雪。
旁边是身穿白色裙衫的谈语柔，烟儿在旁，给她打伞。
本来安静落下的白雪突然改变行迹，在这空中恣意飞舞着，月光之下，倒是显得越发静谧。
谈语柔呼出一口白气，眸子微睁，看着这月下雪景。
“起风了。”

第二十四章 风雪渐烈
“哈哈哈哈，谈家小丫头兴致不错。”
“这天气这么冷，还有兴趣打着伞看雪！风雅，果真是风雅！”
突然有闷雷般的大笑声音响起。
本已经关好的院门在哗啦声中，直接朝着王安风三人飞砸过来，劲风呼啸，吹得白雪狂乱，院门两侧的青石墙壁上迸出了大片大片狰狞的裂缝，
王安风抬步站在了谈语柔身前。
这院门用的上好木材，周围镶嵌红铜，颇为沉重，裹挟了千斤巨力呼啸而来，少年黑发微动，神色却未曾有丝毫变化，随意抬手，将这沉重木门轻易接住。
气劲拂动。
身后少女秀发微动，双眸澄澈。
雪落无声。
飞扬起的黑发安静垂落。
轰擦爆响声中，一柄宣花大斧重重砸在了地面上，劈出来了一个不小的坑洞，门外大步进来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头顶之上寸草不生，脸上有道狰狞伤疤，看上去异常地危险，一手握持战斧，一边哈哈大笑道：
“好武功！好手法！”
“远比那些什么少侠才俊厉害的多。”
这汉子虽雄壮异常，可踏步下来，身后积雪之上，竟是没有留下一个脚印，身在隆冬，却只穿一身单衣，胸膛敞露，虽是粗蛮，却又处处展现出极为不俗的武功造诣，并非寻常庸手。
王安风抬手挡在谈语柔身前，双眼则是紧紧看着这大汉。
后者武功既然不俗，身份恐怕也非同一般，以王安风对西定州的了解，只能够想到那声名昭著的二十七连帮，战斧虽然势大力沉，威力强横，可变化笨拙，常见于战场之上，江湖上用的人并不多。
而能够用战斧，还修炼至起码七品武功的武者，更是少之又少，眼前男子除去斧法，无论轻功内功俱是不凡，在这西定州附近千里方圆之中，唯独号称有二十七门直指中三品武功传承的二十七连帮，可能存在这样的奇门武者。
江湖之上，真正有传承的武者，和野路子是两种级别的对手。
传承之中起码有数代武者呕心沥血的经验，有先行者对于未来道路的思考和尝试，有成功，亦有无数惨痛的教训，沿着这条道路上走的武者，毫无疑问，会比独自摩挲修行走地更快，也走地更稳。
无论是基础还是经验，都比那些散人武者扎实地多。
只是王安风未曾料到，明明是谈家和二十七连帮的冲突，后者竟然会为了谈语柔派出一名这样的高手过来。
这种情况之下，如果不是二十七连帮成竹在胸，可以肆意分散自身的实力，就是这二十七连帮早已经和玉九相互勾结，打算拿谈语柔这唯一的血亲，击垮谈天雄的心防。
王安风心中微沉，微抿了下唇，沉声道：
“你们先进屋内。”
“他交给我。”
那大汉未曾阻拦，只是站在十数米之外驻足，看着谈语柔和烟儿往屋子里走去，可方才走了数步，王安风耳廓微动，察觉到了一股极为微弱的声响，神色微变，猛地转身，右手自腰间拂过。
唯独有一声破空，却有十八道寒芒自他手中甩出，分化轨迹，自谈语柔和烟儿身周空隙当中激射而出，没入屋内。
沉默了一瞬。
清脆的兵刃爆响声音连绵不绝地响起。
一共十八下。
而在此时，那本来似乎旁观的大汉无声无息，已掠至王安风身前三米之处，嘴角微咧，手中战斧猛地朝王安风脖颈处撕扯过来，掀起了一阵恶风。
此时距离已经极近，王安风再想拔剑已极为勉强，手掌一翻，握住一柄匕首，闪电般斩出数道寒芒，和那战斧锋刃碰撞，发出鸣啸，气浪迸射，将两旁积雪掀飞。
那汉子踉跄后退数步，卸去兵器上力道。
王安风亦是后退了半步，握着匕首的手掌微微颤抖。
纵然他武功不俗，可是对方绝对也是七品武者，内功深厚处较之于自己更甚三分，方才那一下又是突然出手袭击，情急之下，也无法调动如来十力的法门，是以没能在蛮力上将对方压制。
那光头大汉看了一眼自己颤抖的虎口，赞一声，道：
“好大的力气。”
身后木屋之中，掠出一人，立在屋檐之上，面色苍白如鬼，黑发散落，垂在背后，右手修长，握着一柄长剑，气息飘忽不定，若是不以双眼去看，就算王安风，一时不察之下也会将其忽略。
这白衣人看了一眼王安风，此时少年双手扬起，有沉重拳势升腾。
低笑一声，收回目光，道：
“很敏锐。”
声音虽然低沉沙哑，却带着些女子独有的声线。
王安风深深吸了口气，双手一者在上，一者垂落，浑厚佛门拳势缓缓自少年身躯之上升腾而起，浩大而平和，令那两名武者心中一睹。
大汉神色凝重下来，他原本只是单手握斧，此时双手一上一下，将这沉重的战斧握在手中，周身气劲不住浮动，抬眸和那白衣女子对视一眼，双方皆是微微颔首。
三个时辰之前。
烈火煮酒，身着白衣的文士微笑开口，道：
“五哥，八妹，你们轻功最好，去了之后，先试探一二。”
“若是对方实力一般，也就用不着原本的计划。”
“若是对方实力足够，也能让对方知道我们实力不是好惹的，以便之后让他知难而退。”
大汉握着斧柄的手掌微微用力，雪花垂落，突暴喝出声，身如猛虎疾奔，手中战斧猛地朝着前方横斩而去，与此同时，那白衣女子也从上而坠，手中长剑阴毒，竟是朝着王安风身后谈语柔的后心处刺去。
试探，或是击杀。
无人知道。
可是杀机此时已显，如同白雪一般，盈满了院落。
……
金属爆鸣声音响起。
一道寒芒打着旋儿冲天而起，坠在旁边雪地之上，嗡鸣震颤不止。
厉老三吐口唾沫，手中战刀之上已经满是鲜血。
在其周围，烈火熊熊燃烧，强弩强弓破空的声音几乎算得上是连绵不绝，与此同，时从未有一刻消失的，还有利刃破入肉体时候的声音和鲜血因火焰高温而发出的腥气。
男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血腥的味道盈满了胸腹之间，令他双眸微微眯起。
这是，战场的味道。
身后有三个二十七连帮的武者手持长枪，并排踏步前刺，可厉老三却似乎未曾察觉，并未做出任何的反应，后面那为首的武者眸中浮现喜悦之色，可是方才踏出了三步，左右便有两团巨鲸帮武者转过，各自以十人合一，自里而外，旋转排布。
刀光凌冽，层层绽放。
宛如莲花。
眨眼之间，在厉老三身后已经没有了持枪的武者，只剩下了倒伏在地的尸体，鲜血流淌一地。
男子都懒得回头，只是手持长刀，大步向前。
战场之上，确实难以出现真正纵横睥睨，横压一地的绝代高手。
可寻常的江湖人落入兵家战阵当中，和肥肉又有什么区别？
因为兵家的武者，从来不是孤身而战，任何情况下，只要专注于你的前方便可以，你的左右，你的身后，永远都有其他人在保护你。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暴喝声中，长刀凌冽如雪，
天穹之上，狂暴的血色枪影，带着百死不悔，惨烈豪迈的气息冲云而起，和一名苍老身影重重撞击在一起。
……
谈府。
雪势似乎变得大了些。
玉九神色恍惚了下，回过神来，从雪景中收回视线，旁边茶盏中茶水已凉，抬手揉了揉眉心，随意问道：
“现在，几时了？”
身后那身着红衣的少女抿了抿唇，笑着道：
“刚刚过了戌时。”
“戌时。”
玉九呢喃一声，呵出口气，道：
“戌时的话，也应该出去看看风景了。”
“玉儿你在这里等着罢，勿要跟出来了。”
那红衣女子抿了抿唇，行了一礼，道：
“是……公子。”
衣袂翻飞之音突响，玉九身形已腾空而起，跃入院落之中，其轻功之术颇为高超，虽然并未到了中三品高人腾空御风的水准，可是夜色之中，以落雪为依凭，一袭墨色衣衫，连连闪动之下，亦是潇洒非常，宛如谪仙。
夜色之中，亦有数道身影腾起，或男或女，或老或少，模样不同，却一个个都身姿矫健，显然身负不俗武功，跟在了玉九身后，远远离去，谈府之内，身着红衣的少女直起身来，看着那数人远去。
眉目清净，抿嘴笑道。
“公子……”
“走好。”
……
赵府当中。
赵正勇看着天空中月色，神色安然。
在江湖中历遍阴谋，曾经暴躁的武者早已经变得喜怒不形于色。
夜色沉静，所以刀兵鸣啸的声音便会异常明显，这些天来，谈家和二十七连帮的冲突越发激烈明显。
没有死了多少人。
可正因为没有死了多少人，那种压抑方才在一直积蓄着，未曾爆发，反倒是越发令人心惊胆战，不得安稳。
江湖上许多事情，是必须死人，必须死极有重量的人，才能平息下去的。
赵正勇徐徐呼出一口浊气，朝旁边青年吩咐道：
“去，将老夫的几位好友叫来。”
旁边青年抱拳应诺，转身快步离去，赵正勇站在原地，雪落无声，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的白发上，月色之下，一切静谧，这似乎曾经见到过的场景令他面上神色不由地有些恍惚。
三十年……
三十年过去了。
曾经一片丹心的神医碰了禁忌，门派被灭，孤傲冷漠的虎王已病垂死。
狂歌纵酒的少年历遍杀伐，成为了邪派之主。
几多风雨，故人还剩下几人？
曾经对争权夺利最为不屑的自己，竟也沦落到如此地步。
孤身一人，赵正勇却对着白雪月夜张了张嘴，突笑出声来，悠然道：
“若是你们看到先在的老夫，怕是会把我灌醉了吊在城楼上，吊一夜，吊三夜，然后大笑着让我清醒一下吧……”
“当然，也有可能会拿拳头让我清醒一下。”
老者脸上笑容收敛，最终只剩了嘴角一丝。
安静地看着雪落无涯。
“只可惜，你们已经不在了。”
衣袂翻飞之音中，三道身影朝着赵正勇纵跃而来，
赵正勇脸上柔软一闪即逝，转过身来，已经重又是霸道沉稳之色，迎着来人好奇的目光，缓声道：
“张兄，吴兄，还有韩兄。”
那三人还礼，道：
“赵兄，不知叫我等过来是有何事？”
赵正勇点了点头，道：“确有些事情。”
随即将自己的判断和担忧之处讲出，声音微顿，复又道：
“这两家势大，无论如何，为了安稳些，我等手中应该再握住一张牌。”
其中一人身不足七尺，背刀负剑，相貌堂堂，闻言皱眉道：
“什么牌？”
赵正勇看着白雪，眸中神色变化，缓缓开口，道：
“谈语柔。”
……
院落当中。
那大汉面色狰狞，手中战斧已经扬起，带着有若实质的气芒迫近了少年的胸膛，而那利剑的寒芒更是越发森锐，无声无息，距离谈语柔的眉心，也不过只有五寸距离。
冰冷的杀气在这院落中拂动着。
雪依旧在安静地落下，落在寒梅枝头，极轻柔。
王安风微阖的双眸猛然睁开。
双掌混元之势收回，霎时间，似乎有佛门梵唱之音响起，震颤左右，而在少年双脚立足之处方圆一丈之内，风雪骤停。

第二十五章 别离
凝固的掌势，高耸如山般厚重沉稳，将王安风三人笼罩其中，脚踏九宫之位，移形换影之际，少年一双肉掌便拍在了来犯之人的兵刃之上。
那大汉登时觉得一股柔和醇厚的力量拉扯着自己的兵器，手中战斧似乎落入了沼泽当中一般，而原本加持于斧刃之上的沛然巨力，竟在瞬间被化去了个干净，面色一变。
而腾空击下的女子则是察觉到了阳刚浩大的巨力蓬勃而来，几握不住手中兵刃。
王安风深吸了口气。
少林般若掌对应佛理乃是般若心经，诸相无相，诸相皆空，自可运转极柔掌劲，而左手之上，则暗运金钟罩和如来十力，衍化佛门力士，忿怒降魔的刚猛法门，一刚一柔，汇聚于一，形成了阴阳流转之局。
而王安风本身则化为了阴阳中枢。
两名对手的力道被他以丰富的战斗经验强行逆转，复又裹挟着金钟罩和般若掌的力道，重新施加于对方之上，低喝出声，那两名武者只觉得少年手中力道猛地加大，连绵无尽，又刚猛无敌，瞬间面色一白，被生生甩出。
那白衣女子被甩在了墙壁之上，青墙瞬间坍塌，而那男子则是双脚踩在大地之上，战斧斧柄重重插在地上，却仍旧止不住后退之势，生生朝后滑了数十米，滑出了院门，划过街道，撞击在对面院落的青墙之上，方才止住。
面色煞白，身子晃了晃，终究忍不住半跪在地，咳出一大口鲜血。
一击，重伤！
王安风缓缓收回双掌，体内损耗数成的内力飞快流转恢复。
一擅猛力硬功，一擅阴柔暗袭。
这两名七品巅峰的武者，若只是单个过来，王安风都不可能胜地如此轻松，可偏生他们就同时出现，偏偏他们心存试探之意，竟是同时出手，被王安风化用阴阳相济，流转不定的拳理，凭借金刚，般若两重力道，将这两人瞬间击败。
雪仍在下。
方才坠在寒梅之上的白雪甚至还未曾落在地上。
唯独王安风自己才知道，刚刚胜地是如何艰难和巧合，可旁人却只看到了他一招之内，败尽了两名七品巅峰武者，身为一名剑客，而且甚至还没有拔剑。
王安风呼出口气，侧身看向谈语柔和烟儿，道：
“此地不宜久留，马上离开……”
“王少侠何必如此着急？”
淡然的声音自这天穹之上回荡着。
王安风神色微变，心中一沉，知道不好。
此时他已经彻底明白过来，谈家玉九肯定和这二十七连帮暗中勾结，而来者，恐怕就是那二十七位帮主之一，右手五指微动了下，可尚未拔剑，已经有一道身形自天而下，旋身而落，右手猛地下拍。
沛然掌力，将其身前雪花击散，形成了肉眼可见的巨大掌印，朝着王安风三人按下，竟有数丈方圆。
王安风瞳孔微缩，右手自腰间拂过，屈指轻弹，但听得凌厉破空之音响起，寒芒没入这掌印当中，这掌劲虽浩大，却失之于精纯，不过唬人的东西，在少年一招之下，生生破碎开来。
一名白衣书生在空中一个转折，落在了王安风身前十丈之处。
其身着白衣，一头黑发已经斑白，却不减其风姿，含笑而立，旁边已经立着个身子魁伟的中年男子，一脸络腮胡子，气质沉稳，身后墨色披风招展，双手拄着一柄无鞘重刀，刀锋点在地面上，寒气凌冽。
先前用斧头的那光头大汉行到这两人身边，粗声道：
“六弟，大哥……”
“你们来了。”
王安风看着这三人，身后尚有一白衣女子，在院门之外，影影绰绰，有身影疾奔而来，各个皆是手持利刃刀剑，粗粗看去，竟然有近二十人之多，无论哪一个，都是气脉悠长，显然最差都是逼近七品的八品巅峰武者。
王安风呼出口气，道：
“二十七连帮……”
这种力量，加上为首大汉那显然是中三品高手的气韵，在这西定州中，唯独二十七连帮这种庞然大物能够拿得出来，看这阵仗，怕不是帮中高手尽出，要取谈语柔性命。
王安风右手抬起，握住了木剑的剑柄。
掌心处，一道雷霆流动而过。
剑鸣声音低昂而起。
正在此时，一道凌厉的刀芒突然亮起，将地面割裂出了一道笔直的裂缝，如同深渊，至王安风身前三步处停滞。
风雪散尽，凌厉的气机依旧在这刀痕之上萦绕。
王安风拔剑的手掌微微一顿，凌厉的气令他的面庞感受到了一种割裂般的刺痛。
这院落中气氛一时寂静，二十七连帮为首之人抬眸看他，掌中重刀仍旧如方才模样，开口，呵出口白气，漠然道：
“你很强……我不想在这个时候损失手下。”
“你可以走。”
“或者死。”
言罢身后武者让开了一条道路，一个个将兵刃收起，显然这人刚刚所说，并不是假话。
王安风神色未曾有丝毫异动，只是道：
“我和谈天雄有约……”
恰在此时，复有一道清朗声音，含笑响起，道：
“若王兄是指寻找朋友的事情，还请放宽心。”
“只要王兄这次袖手旁观，无论是我还是二十七连帮的诸位，都会帮王兄去找。”
声音未落，身着黑衣的玉九玉已自天而落，站在了院落左侧，并未和二十七连帮众人站在一起，身后虽然只有四五个人，可每一个都气魄非凡，纵然不是能凌空而行的中三品高人，也定然不俗。
在其旁边更有一位消瘦汉子，背负了三柄长剑，眉目横扫，冷澈如冰，无论气质神态，俱都是不入凡俗。
中三品武者。
又一个中三品武者……
王安风心中沉凝，以他此时功力，面对这种级别和人数的敌手，最多只能保住自己无忧，逃得性命，要想护住手无缚鸡之力的两名少女，几乎是痴人说梦一般。
玉九视线扫过院落，看着王安风，看着王安风身后，身着白衣的少女，抿了抿唇，淡淡道：
“王兄，考虑地如何了？”
王安风右手用力，背后木剑连鞘而出，落在地面上。
明明看上去不过只是寻常木质的剑鞘，可却沉重异常，落在地面上，带起了劲风气浪涌动。
“抱歉。”
“和我约定的，是谈天雄，不是你。”
玉九似乎并无丝毫意外，点了点头，道：
“原来如此，不愧是王少侠……扶风藏书守。”
声音微顿，嘴角挑起一个淡漠的笑容，道：
“不过，你当真以为，你保护的是单纯的小姑娘吗？”
“出身于真正江湖势力的人，再单纯，也不会天真地没有半点防备，王少侠……”
“烟儿，说出来吧……你看到的事情。”
听得烟儿姓名，王安风神色微变，在其身后，一直表现得似乎不会武功的白衣少女脚尖轻点，已经朝后掠去，退避开来，站在一旁，冲着玉九的方向行了一礼，直起身来，淡淡道：
“是。”
声音微顿，视线掠过这院中之人，白衣少女抿了抿唇，平声道：
“小姐只是将王少侠当作棋子而已……”
“自一开始，都只是利用王少侠来自保，第一日带来的人，都是小姐手中的暗子，虽然此举会损害王公子声誉，依然如此行为，之后所谓亲近，也只是希望皆王公子保住自己，而其实一直都未曾相信少侠。”
“譬如，每日里公子做的饭，其实都只是喂给了小姐的猫儿。”
“也只是将少侠当作随手可弃的弃子……还有……”
玉九负手而立。
他看着谈语柔面色似乎渐渐失去了血色，看着少女神色似乎逐渐狼狈，心中竟然升起了难以言喻的快乐。
对，没错。
就是这样……
玉九双目微阖，至今日他仍旧没法忘记当年丑恶肮脏，不过路边乞丐的自己，和那如同仙女一般精致的小姑娘，那天很冷，可他的心里却很热，如同有一把火在烧。
然后，他吃了不知道多少苦楚，终于进了谈府。
几多生死。
可重新见面的时候，他竟没有如自己所想像那般自信坦然。
他甚至没有办法在谈语柔面前开口，他只能看着少女抱着白猫自他面前行过，脚步轻盈，自己的身子却僵硬地跟石头一样。
那一夜，他在街上如同行尸走肉般走了一宿，回府挨了三十鞭子。
他终于想明白了，无论他修行了多强的武功，无论他有了多厉害的手腕心计，无论他杀了多少人，无论他穿着怎样豪奢的衣服，吃着珍馐玉食，他仍旧只是当年那丑恶的乞丐。
他想明白了。
他终于想明白了。
在这院落当中，玉九看着那面色苍白下去的少女，负在身后的手掌次第握紧。
面上神色安静而沉稳。
他黑色的眸子就如同铁狱牢笼一般，将谈语柔映照在里面。
如果我配不上你……
那只要将你毁掉，就可以了。
等你坠落到泥泞里，你会明白的，那个时候，我会保护你。
而在此时，烟儿终于说出了最后一个字，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谈语柔，转身掠过数丈距离，轻轻落在了玉九身旁，如同一株寒梅，安静地站着。
谈语柔抿了抿唇，看看周围，又看看王安风，面上浮现惊惶之色，抬手去拉少年衣袖，急急道：
“你不要听他们胡说……”
“我，我没有，你，你要保护我！保护语柔……”
“你要听爷爷的话，你不能扔下我一个人！”
声音焦急，却又还有些蛮横，这种行径，引得周围众人笑出声来，玉九则是淡淡看着，看着曾在云端的人儿众叛亲离，跌坠泥潭，心中满是快意。
谈语柔拉着王安风的衣袖，仍旧在急急说些什么。
如同一个哗众取宠的小丑。
无人看到，褐色的瞳仁深处，是安静而孤独的别离。
人总是这样的。
要是嘴里说着让你离开，反倒会让对方因为自责而无法离开，毕竟一切喧嚣的告别，不过是另一种不舍。
说‘你走罢……’
不过是在说‘留下来好吗？’
真正的别离是什么呢？
少女的眸子很安静。
是给对方找到所有的理由，让对方真正从心中厌恶自己，彻底离开。
从今往后，江湖路远，你不必思念，不必介怀，更不必有丝毫的自责。
往前走便是了。
王安风挣脱开了谈语柔的手掌，回身看向少女的视线当中，已满是戒备。
这种反应一如她搜集的情报中所现，扶风藏书守，最恨成为他人棋子。
二十七连帮的帮主看了一眼王安风，漠然道：
“王少侠，某方才所说，依然作数。”
“你若要走，二十七连帮绝不阻拦。”
王安风看着眼前男子，微微颔首，似是极恼怒，根本没有回身再看谈语柔一眼，持剑大步而去。
谈语柔的手掌微微颤抖了下，下意识向前伸出。
少年扬起的衣摆从指尖划过。
伸出的手掌僵了下，缓缓收回，孤身而立，谈语柔抬眸看着王安风手持连鞘长剑，踏步离开，褐色的眸子里似乎有安静的笑意。
再见……
少侠。
十六岁的少女身着白衣如雪，在这群狼环伺之中，孤独地站立着，周围满是高墙，墙上墙下，尽是手持利刃，虎视眈眈的武者。
这样的情形和三年之前，几乎没有半点不同。
谈语柔安静的眸子逐渐偏向于死寂的冰冷，正在此时，突然有狂暴的气浪，夹杂佛门浩大之音暴起，震颤左右，令她神色微怔，抬眸去看。
行至二十七连帮诸多高手中间的王安风身形猛地逆旋。
掌中连鞘长剑挥洒出不知多少道寒芒剑影，他出手之时已运起了神偷门‘白虹’心法，速度极快，瞬间已有五六人被他点倒在地，这些人内力并未超过王安风多少，中了药王谷点穴之法，直接失去了战斗能力，倒伏在地。
二十七连帮帮主眸子微张，手中重刀猛地抬起斜斩。
王安风清喝出声，手中长剑连鞘刺出，刀剑相击，剑鞘之上，有雷霆暴涨，一时间，竟是平分秋色之局，王安风借助力道猛地横掠长空，挡在了谈语柔身前。
少女眸中死寂冰冷停止蔓延。
玉九神色微变，眼前一幕，超过他的想象，皱眉道：
“王兄，你这是何意？”
“莫不是为了一个利用你的女人而搏命？”
王安风敛目，道：
“我平生最恨被人利用，先前承诺，已经作废……”
“那你回来作甚！”
王安风看着面上浮现戾气的玉九，掌中长剑微扬起，淡淡道：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谈语柔眸中死寂冰冷飞快地消失。

第二十六章 动手
二十七连帮的大帮主熊应闻言持刀扫视左右，方才王安风突然发难，眨眼间己方就少了六个好手，神色未曾变化，抬眸看向王安风掌中长剑，刚刚刀剑相击，那道霸道的雷劲令他手掌都微有些颤抖。
而即便如此，那柄长剑剑锋依旧藏在剑鞘当中，未曾露出锋刃。
熊应收回视线，双手依旧拄着那柄重刀，漠然道：
“好一个，拔刀相助。”
玉九皱眉，冷笑道：
“看来……王兄是打定了心思，非要和我等作对了。”
“你武功虽高强，可我等亦有高手，加上这一个累赘，我倒要看看你能如何？”
王安风偏头看向玉九，淡淡道：
“这个不劳玉兄关心，王某自有决断。”
玉九冷笑一声，突然又道：
“你若是打算等谈语柔的后手，则是大可不必。”
“烟儿是我的人，烟儿看到的事情，我自然也知道，那些亲近于谈语柔的武者，此时多已被我分散出去，而那武洪则是身受重伤，早已经自身难保。”
声音微顿，复又看向一旁，道：
“另外……赵老既然来了，不准备出来见见我等吗？”
王安风眉头微皱，手中连鞘木剑拄在地上，剑刃似乎拔出一寸，而在院门处方向，二十七连帮帮主熊应面色第一次发生了拨动，抬眸去看。
先前他的注意力皆被王安风所吸引，此时静心感知之下，终于发现了偏房屋顶之上细微的气息拨动，神色便重又回到了原本沉静，手腕一震，重刀拔起。
刀锋嗡鸣震颤，割裂风雪。
那修缮地颇为不错的偏房猛地自中间断裂开来，狂暴劲气将屋内的东西全部撕扯地粉碎，而在这之前，已有数道身影自这屋顶之上跃起，施展轻功，落在了地面上，面上神色皆是颇为难看。
为首之人身材高大，虽是须发皆白，却气魄雄浑，筋骨粗大，双拳之上戴着镔铁拳甲，看其面目方正威严，正是这西定州中武林名宿，当年曾仗一双铁拳纵横江湖的中三品高手，神拳无敌赵正勇。
在其身后只有三人，可每一个都气息沉稳，显然是七品武者当中的好手，距离六品只差半步之遥的巅峰，细细看其面目，都是这西定州武林能够叫得出名字的好手。
赵正勇抬眸自这院中众人面目上扫过，对着王安风嗤笑一声，对着熊应道一声，好刀法，最终落在了玉九身上，上下打量了下，冷笑道：
“你便是窃取了虎王基业的伥鬼？”
“嘿，一副钻营小人的嘴脸。”
玉九闻言并未着恼，淡淡道：
“可前辈不也落入了我这伥鬼局中？”
赵正勇一噎，面色变得颇为难看，虽然并未去问玉九为何会猜到自己身在此处，心中却在不住地仔细思考，究竟是何种原因。
玉九复又淡淡道：
“不过，前辈窃取二字，所说失实。”
赵正勇抬眸看他，冷笑道：
“哦？失实？”
玉九颔首，淡淡道：“七日之后，玉某将会迎娶谈天雄唯一血亲谈语柔姑娘，掌管谈府基业，名正言顺，谁能说在下窃取？”
“到时候，自然会给前辈请帖，还请赏脸过来，喝上一杯。”
赵正勇神色微变，玉九这一句话在他心中掀起了阵阵波涛，他在江湖之中，经历几多风雨，瞬间便察觉出来，这青年暗中拉拢之意，视线落在另一处位置，手拄战刀，神色气质皆是沉稳过人的二十七连帮帮主，登时明白了玉九所想。
玉九在忌惮熊应，想要形成三足鼎立之势，彼此制衡。
脑海中思绪一瞬即过，赵正勇面上神色微微变化，突朗声笑道：
“那便要多谢贤侄了……”
玉九嘴角微挑，道：
“前辈客气。”
熊应漠然看了这两人一眼，收回目光，重新看着王安风和谈语柔。
他对玉九两人暗中勾连，并无半点兴趣，今日来此，也只是为报三十年前杀父之仇，除此之外，却无太多在意事情。
至于玉九和赵正勇。
在他眼中，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院落当中，原本还在彼此戒备忌惮的局势，重新形成了某种诡异的统一，一道道冰冷的视线落向了那寒梅之前的两人。
兵器鸣啸的声音渐渐响起。
……
西定州&#183;二十七连帮驻地。
厉老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大步而行。
夜色之中，已经听不到多少反抗的声音，偶有骚动，也只在数息之间便会安静下去，三百本身修为就已经不错的巨鲸帮武者，在夜袭之下，只是付出了死亡十数人的代价，便将二十七连帮的驻地，彻底拿下。
沉静的脚步声中，原本属于二十七连帮的陷阱被拆除。
身负重甲，手持强弓的武者次第登上高处，组成了简略的箭塔，十人一组，一共七座，劲弓强弩，将整个二十七连帮驻地全部笼罩在了箭矢的射程之内。
这一队铁衣卫，是公孙靖这两年多来，砸锅卖铁练出来的。
完全按照当年神武府精锐的要求。
每一位武者都是原本巨鲸帮中精锐帮众，修为逼近九品，其中五人一队，五十人一什，队长都是实打实的九品武者，什长都是当年和公孙靖一同，上过战场，降过烈马，砍过人头的退伍军士，经验丰富。
其修为虽然不如公孙靖，也大多都是八品中武者，厉老三当年更是军中破虏校尉，和两年前的公孙靖类似，踏足七品。
凌厉的破空声响起。
身着铠甲，完全不像是个江湖帮主的公孙靖右手持枪，左手五指拎着个白发老者，落在了厉老三身前，后者看到神色凝重的公孙靖，微皱了下眉，随意问道：
“问出来了？”
公孙靖点了点头，沉声道：
“问出来了。”
“他们的帮主今日全部离开这里，不是为了冲击谈府势力，而是想要抓住谈天雄的孙女谈语柔，逼迫那头老虎自密室中出来，乖乖受死。”
厉老三微微一怔，似想到了一事，道：
“难道说……”
公孙靖点了点头，面色略有些难看，道：
“少主现在就和那谈语柔在一起。”
“我要带人去支援。”
……
木剑已连鞘倒插入地。
王安风的右手握在了这剑的剑柄之上。
隐藏在剑鞘之内的剑身上，有蓝色的光晕浮现，而在同时，王安风的瞳仁深处也有相同的光在流动。
两年之前，药师谷上。
那四象阁的上三品宗师现身之后，说出的第一句话便是。
‘神兵共鸣’。
王安风深吸口气，内力贯入剑身当中，这剑鞘已经不是两年前的那一个，而是重又换了新的，其所用材料极为特殊，剑鞘之内，镂刻了佛道两家的阵法。
这剑鞘，本就是赢先生专门打造出来，压制木剑神兵气韵所用。
此时其中阵法上流光却在逐渐消散。
清越的剑鸣声音逐渐高昂。
谈语柔站在王安风身后，安静看着少年背影。
在其身前，是来自于这西定州城当中，三个庞然大物的武者，有三位中三品的武者，往日里在一县一城当中，算得上是绝对高手的七品武者更是有十数个至多，这种阵仗，足以在一夜之间，覆灭一州大派。
眼前却有人义无反顾地挡在自己身前，而且挡在自己身前的理由，竟然连原本的承诺都不算。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王安风右手握剑，双眼紧紧看着前面的敌手，寻找破绽，左臂朝后伸出，沉声道：
“抓紧我。”
“我带你冲出去。”
谈语柔眸光流转，右手伸出，轻轻握在了王安风的手掌中，然后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一样，微微用力握紧。
这样的一幕，极大地刺激了不远处的玉九。
青年看着那站在一起的两人，面目之上，戾气更甚，冷笑道：
“不错啊。”
“看来，你们还能再做一对儿同命鸳鸯……诸位，一起动手吧。”
谈语柔踏前了一步，和王安风并肩，却未曾松开右手，反倒是握得更紧了些，歪了下头看向王安风，低声笑道：
“公子刚刚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可这路可真的好短，拔的也不是刀呢……”
王安风脸上神色有些崩不住，嘴角抽了下，咬牙道：
“安静些。”
谈语柔噗呲笑出声来，转身看着眼前手持利刃，步步逼近的武者，竟是未曾有丝毫的畏惧，神色缓缓变化，自单纯无辜，变得淡然而平和，眸光流转，竟是睥睨之态。
淡淡开口，声音不复原本软糯。
犹如冷冰入喉。
“动手罢。”

第二十七章 虎啸西定
那持斧大汉闻言哈哈大笑，道：
“动手？看来小丫头你是等不及要下去见阎王老爷啦……”
“爷爷我送你一程！”
大笑身中，身躯筋骨一阵爆响，竟是又雄壮了三分，手持战斧，大步向前，便要一报先前吃亏的仇，可虽说如此，却又不肯冲向最前，只跟在了二十七连帮帮主熊应和旁边那中年文士身后，狡猾异常。
熊应看他一眼，神色未变，右手缓缓用力。
重刀嗡鸣，已经拔地而起。
旁边身着白衣的中年文士面上微笑收敛，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了一柄玉骨折扇，质地坚硬，显然乃是江湖上难得一见的奇门兵器，难以揣测其武功路数风格，一出手，必然就是鬼魅杀招。
玉九冷笑，身后数人业已拔出兵器。
在其身旁，那背负了三柄长剑的中三品高手右手抬起，握住了最为宽大的那柄长剑剑柄。
杀气森锐。
寒梅之下。
王安风吐气开声，剑鞘之内，最后的阵法被解开，隐藏在鞘内的剑身之上，已经有淡淡的流光流动不定，谈语柔眸子微张，褐色的瞳仁当中，倒映着安静绽放的梅花。
抬手轻抚鬓角长发，轻轻道：
“梅花开了……”
雪落在梅花上。
轻轻落地，雪落无声，却足以搅动气机。
赵正勇脸上神色陡然一厉，道：
“动手！”
声音似乎被这些武功强悍的武者们甩在了身后，直到最快的武者已经冲出数步，这里方才迟迟响起了一声暴喝，亦或是不知道多少呼喊之声汇集在了一起，铮然肃杀的刀剑鸣啸之音，搅碎了夜色的宁静，冲天而起。
杀意在这院落当中凶猛地浮动着。
熊应一直低沉的眸子猛地圆睁，大放光明。
右手握刀，那柄沉重异常的战刀第一次被他扬起，割裂风雪，内力在宽大的筋脉当中鼓荡，风雪飞扬，任由自己的属下越过自己，冲向前去。
刀锋之上，厚重而凌厉的气息浮现。
在其身旁，白衣文士嘴角微笑依旧，双眸微睁，狭长如刀。
手中那柄精钢玉骨扇却猛地一转，在三分之一呼吸的时候，直接重重点在了熊应的腰侧。
后者身子猛地一颤，运行至巅峰的气劲登时被打乱。
身后那光头大汉失声怒喝，道：
“六弟，你在做什么？！”
“大哥！”
文士手腕一震，扇子前端猛地弹出一道利刃，熊应身上护体罡气已经被他方才一招打破了个洞，此时弹出的剑锋更是以陨铁打制，专破内气，竟是直接刺入了熊应内脏。
熊应面色一白，如此变故，根本超过他的预料，掌中重刀重又倒插在地，怒喝出声，中三品级别的内力重新汇聚，猛地将那利刃反弹出身躯，带出了一溜儿鲜血。
气浪滚滚而起。
扇子尾部系着一道血色流苏，随风而动。
熊应怒喝发声，持刀猛旋身而转，可在此之前，那白衣文士已经借助方才罡气反弹之力，飘身而退，哗啦声中，手中玉骨折扇展开，每一枚扇骨之上，皆弹出一道轻薄利刃。
旋身而转。
折扇上利刃自数人咽喉处掠过，他武功本就颇高，这一招又是有心算无心，竟只有三人避开，另有四人被他斩裂了咽喉，武者皆是气血雄壮之人，一时间皆有如注鲜血喷出。
殷红的鲜血落在雪白的积雪之上，竟如血梅怒放。
文士飘然落在谈语柔身前，右手斜持折扇，风姿儒雅。
殷红的血珠顺着扇沿落下，划过了扇面上的万里河山，轻轻滴在雪地之上。
文士轻笑开口，道：
“天字第九号，见过主公……”
值此惊变，几乎所有人都不敢置信，所有人的玉九身前，那手握长剑的中三品男子眸子微睁，寒意四射。
手腕一动，凌冽的剑光几乎是瞬间刺向所有人的咽喉。
以六品的武者身份，在三步距离之内，对七品武者施以绝杀之剑，几乎没有人能够挡得住。
玉九的瞳孔骤然收缩，心中如在怒喊。
他不明白，这个男人为什么会这样做……
这样做，对他明明没有任何好处！
可转瞬而言，便是极寒的冷澈，玉九瞳中满是绝望，无论后者是因为什么原因，他都没有办法活下去了……
正在这个时候，原本跟在他身后的白衣少女，不知如何竟然挡在了他的身前。
长剑冷澈，刺入了烟儿的肩膀。
挑出了一串鲜血。
剑光一瞬即收，不肯浪费一丝力气，周围数名七品武者，则是在这绝杀的一剑之下，直接倒伏在地，武者交手，本就是瞬息之间，可分生死上下，何况是来自于六品武者的一剑。
寒风而过。
玉九只觉得浑身冰寒一片，如坠寒渊，只是下意识握紧了怀中的白衣少女，手掌之上，已经是青筋暴起。
背负三柄长剑的男子持剑行至谈语柔身前，侧身而立。
剑柄之上，缠绕着如火般的红布。
随风而动。
“天字三号，见过主公。”
本欲下扑的赵正勇瞳孔皱缩，施展身法，猛地后撤，却在此时，察觉到了一股寒意，心脏一抽，人在半空，御气而行，直接扭转身躯，而在其身后，其中两名高手口中已怒喝出声，似极不敢相信。
一道身影跃步，落在了谈语柔几人身边。
一手持剑，一手持刀。
额前缠绕红色头巾，颇为豪壮。
沉声喝道：
“地字十七号，见过主公。”
瞬息之间，王安风和谈语柔身前，已经多出来了一位中三品剑客，两名七品高手，而如此惊变，早已经令众人心中震怖不止，原本前冲的步伐一顿，院落当中，气氛一时压抑。
死寂之中，呼啸之音突然暴起，带起了连绵不绝的哗啦声音。
王安风眸子微张。
他认得这声音。
锁链。
轰然爆响声中，王安风身前积雪混合着泥土猛地爆裂开来，气浪弥散之后，现于众人眼前的，已经是六根长过三米的攻城弩矢，深深没入泥土当中，其尾部系着锁链，此时早已经被拉直，被牵引向了黑夜中深沉之处。
伴随着诡异的声音，一道道身影已经自这锁链之上滑落而下，将谈语柔和王安风保护在内，虽模样不同，气质各异，却皆是手持利刃，神色冷漠。
或是额前，或是腕部，裹缠着红色绸布，随风而动。
玉九的眸子瞪大，心脏在不住颤抖着，说不出话。
这些武者中有一大半，他都极为熟悉，正是和谈府有种种纠葛，而听命于府中的武者，也正是这五日来，他费劲了心思，找到各种理由调离了西定州城的武者。
可此时，竟然全部都重新出现在了这里。
全部臣服于在他眼中，不过是有些小聪明的谈语柔脚下。
青年抱着受伤的烟儿，踉跄后退两步，已惨笑出声。
此时纵然他再如何愚钝，也看得出来，整个谈府真正的主人是谁。
不是自诩聪明的他，也不是那藏在密室当中的虎王。
那人已在眼前。
寒梅绽放之前，年方二八的少女眉目凌冽，身着白衣，宽袖随风拂动，竟是令他连看一眼都觉得刺目的凛然风姿。
熊应微微眯起眸子。
在其身后，亦有武者落下，背刀负剑，早已经将二十七连帮反向包围。
他此时已经明白了谈语柔的计策，知道自己因利而失去了本心，是以入局，确实怪不得谁，抬眸看着那便神色安静的少女，缓缓开口，道：
“以自身为诱饵，引吾等入局，以求一役永定，同时设计我二十七连帮和谈府中心怀异心之人。”
“很疯狂，很大胆。”
“我不如你。”
声音微顿，复又开口道：
“可是，你还有一个最大的破绽……”
铮然鸣啸声中，其手中重刀抬起，刀锋直指谈语柔。
有白雪落于锋刃之上。
寒意凌冽。
“你自己，也深陷居中，只要杀了你，一切都不破而解！”
声音沉稳而霸道，充斥着难言的自信。
纵然方才被暗算受伤，纵然此时敌众我寡，深陷劣势，可此时熊应依旧沉静，顾盼之际，气势雄浑，展现出的风姿，令人难以小觑。
冰冷刺骨却又浩大疯狂的杀气爆发，直接锁定了谈语柔。
谈语柔面色略有苍白，却并非惧怕，敛目，看了一眼旁边的王安风，笑道：
“走不走？”
“你现在不打算走，就真的走不了啦。”
王安风皱眉，自知自己又一次陷入麻烦当中，没好气地冷哼一声，却未曾离开。
反手将剑归鞘，重又连鞘抬起，木剑之上，凌厉之气浮现。
少女抿嘴笑了下，抬眸看向熊应，眸光凌冽，笑意收敛，道：
“你若杀得了我，赵府基业，谈府势力，西定州整个江湖。”
“唯君自取。”
“我……不，本座，亦无丝毫悔意。”
熊应眸光大亮，哈哈大笑，道：
“好一句唯君自取！好一句丝毫无悔！好气魄，当浮一大白。”
“只可惜，身为女儿家！”
谈语柔淡淡道：
“那你今日，便死于荆钗妇人之手。”
声音尚未落下，熊应已经腾身而起，手握重刀，朝着王安风众人冲去，背负三柄长剑的六品武者，左手亦拔出一柄宽剑，双剑交织，宛如游龙，朝着熊应席卷而去。
一机动，而牵全身。
整个院落之中，所有的武者皆为之发生异动，躲藏在一侧的赵正勇神色微变，看了一眼身后被暗算，已经受伤的两名好友，咬了咬牙，踏步而出，和熊应一同，砸出右拳。
而在此时，玉九则是抱着受伤的烟儿，逆势而转，身形偏转，激射而出。
其身法极为高明，此时又没有什么人注意到他，身形几个闪动，已横掠出数十丈距离，落在长街之上，极速而去。
……
谈府。
身着红衣的少女双手轻放在腹部，眉目俊秀，抬首看着天穹明月。
身后谈府之中，杀戮在无声进行。
佩戴红缨的武者手持利刃，割裂了那些尚未反应过来之人的喉咙，原本就颇为森寒阴冷的谈府，此时更是被血腥之气笼罩。
少女呵出一口白气。
她先前竟是不知，那位‘主公’，便是小姐。
可现在却又已经明白了。
手中的白纸投入火炉之后，被烈焰焚尽，一如‘谈语柔’这个身份。
她已经看得到明日的光景，今夜的杀戮，代表着谈语柔这个身份的落幕，明日日出之后，谈府大小姐将会静静死去，原本站在幕后的‘主公’，将踏上西定州的江湖。
而在今夜，作为诱饵，将府中心怀二心之人引出，铁血镇压，将谈府彻底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同时将西定州中江湖势力全部掌握，便是最好的落幕以及开场。
红衣少女呵出一口气来。
身后有武者踏步过来，手持利刃，身上满身肃杀之气，拱手行礼，沉声道：
“玉儿姑娘，所有叛徒，已经尽数处死。”
少女颔首，神色冷肃。
片刻之后，伴随着尖锐的呼啸声，谈府之上的天穹炸开了一朵巨大的烟花，有猛虎踏足于天穹，经久不散。
赵府。
鲜血，火焰和刀兵的鸣啸声音经久不绝。
高手尽出，几近乎于人去楼空一般的赵府，在面临突如其来的攻击之时，并没能够维持多久，无论赵正勇胸中有多少沟壑，他表现于外在的，确实无心于权势，赵府虽强，却也无法与谈府势力相提并论。
哗啦声中。
西定州下，神拳无敌的牌匾已经跌落在地，随即被一只脚重重踩踏上去，自中间而断。
为首老者将刀倒插于地，自怀中掏出一小型机关，猛地一拉，火焰亮起。
随即便有猛虎按爪，行于天上。
……
喘息声极为急促。
玉九抱着烟儿翻入一处隐秘的宅邸之中，后背靠在了冰凉的青墙之上，方才令他心中的慌乱稍微平复了些。
怀中少女肩膀处的伤口已经点了穴道，勉强止住流血。
谈府的方向，传来呼啸之声，猛虎形状的烟花经久不散，玉九定定看着那猛虎按爪，看着那傲啸天穹的气魄，头靠在墙上，心中空空落落，终惨笑出声。
苦心经营了许久，计划了许久。
不知道多少的苦心低头，不知多少次的提心吊胆，竟在短短一个时辰不到的时间，全部翻转，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全部离自己而去，恍如无物，曾经推心置腹，相交为友的高手，更是对自己拔剑，险些就丧命于他。
不过还好，还有一人未曾离开自己。
玉九呼出一口浊气，抱紧了怀中的少女，心中升起庆幸和从未有过的怜爱之心，只打算此事过去之后，便只和这自始至终，未曾弃自己而去的少女远走天涯。
一碗清茶，两杯淡酒。
总也好过江湖之中，提心吊胆。
正在其怔然出神的时候，怀中少女动了动，似乎苏醒过来，玉九面上一喜，俯身去看，却在下一瞬感觉到一股剧烈的刺痛，下意识将怀中少女扔开，烟儿似乎并未受伤，飘然落在地上，右手五指纤长如玉，握着一柄匕首。
匕首之上，沾染了殷红的鲜血
玉九捂着自己心口，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殷红的鲜血从指缝之中汩汩流出，渐渐变色，落在地上，一片腥臭。
烟儿垂手而立，看着这个男人，淡淡道：
“地字一号，莫烟儿，代主公问问玉公子。”
“可识得‘背弃’的滋味了？”
玉九神色微变，登时间什么都明白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惨笑两声，只觉得心口难受地厉害，却不知道是否来自于那道伤口，气息渐渐萎靡，归于消弭，靠在墙壁之上，一动不动。
只是面目之上，一双眸子死不瞑目，直直看着前方。
莫烟儿抿了抿唇，神色清淡如梅，转身看向天穹。
深沉如墨的夜色之上，一只只猛虎自这西定州内不断升上天穹，照地夜如白昼。

第二十八章 神武复苏
距离那院落，越有一里之地的一处高楼上。
厉老三和公孙靖并肩而立，公孙靖面目之上，隐有些许焦急，却还克制地住，厉老三倒是颇为镇定，啧啧称奇，看一眼公孙靖，撇了下嘴，道：
“不要转了，安静呆着，你那少主没甚么事。”
“就算是有事，也有一百骑兵已经把那边儿包围起来，三息之内，就足以作为奇兵登场，出不了事情。”
公孙靖微微皱眉，还是叹息一声，未曾出手。
作为大秦兵家出身的武者，‘奇兵’这一概念的效果，他自然不可能不知道，只是此事牵涉较多，因而心境略有失守，难得镇定。
厉老三道：
“你先闭目养神，这里交给我，我说可以了，你再出手。”
凝眸看向里许之外的少年，心中略有疑惑。
这张脸……
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为什么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
铮然鸣啸之音大作。
一截断掉的残剑旋转着飞上天穹，寒光凌冽，继而倒插在地，铮然鸣啸不止，先前那背负三柄长剑的中三品高手面色一白，咳出一口鲜血。
其左手之上，颇为轻薄凌厉的快剑，已经自中间断裂。
谈语柔立于寒梅之下，神色平和。
熊应据此，已经不足十步。
王安风微微皱眉，松开了谈语柔手掌，沉声道：
“呆在这里，勿要乱走。”
右手握剑，朝着熊应和赵正勇两人行去，看到王安风出来，熊应身躯微微挺直，神色凛然，右手握着重刀直指王安风，虽未曾有言语，豪烈之气不减分毫。
赵正勇面上浮现迟疑之色。
不知为何，看着眼前少年，他总是感觉到心里有些不安稳。
当王安风身躯之上开始浮现赤金色佛文之时，老者的瞳孔骤然收缩，如同后脑处受到重击一般，大脑一片空白，霎时间想到了数日之前，夜袭赵府，外功强横的刺客，面色一白，脱口而出，道：
“是你！”
王安风未曾回答，右手握紧连鞘长剑，面对着两名内功功体在自己之上的对手，未曾有丝毫留手的打算，暗运如来十力法门，金钟罩内力更是催动到如今的巅峰水准。
熊应察觉到王安风气息异变，眸子微亮，道一声好。
他此时身上已有十数创口，身上劲装早已经被鲜血染红沾湿，可气魄未曾有丝毫减弱，反倒是随着酣战，越发壮烈过人，右手长刀一振，竟然于这种不利的情况之下，抢先出手。
重刀斩过虚空，包裹风雪，分化重重刀影，将王安风和那手持双剑的六品武者，尽数囊括在了攻击当中，正当此时，那赵正勇却怒喝一声，右手抬起，猛地朝后面横砸。
气浪暴起。
六品高手全力一击，纵然是七品的武者也稳不住身形，一个一个脚步皆有踉跄，本来是天罗地网一般的阵仗，生生给他闯出来一个宽敞的道路，随即如同猛虎下山一般，朝着院外奔逃而去。
竟是在这种关头之上，不顾自己声名，惧战而逃。
王安风和另外一位武者身上压力锐减，对视一眼，在迎面刀锋袭来的时候，同时向着左右踏前一步，掌中长剑斜斩。
刀剑相撞。
一方是身怀巨力，手持神兵的七品武者，以及修行剑法的六品高手，一方是身处于强弩之末的一方帮主。
刀锋剑刃之上，沛然巨力，不断冲击涌动。
三人脚下，风雪一时尽散，数息之后，自从扬刀之后，从未后退一步的熊应面色一白，竟然克制不住，踉跄后退了半步，在其身躯之上，原本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刚猛气势登时溃散。
王安风眸中微亮。
手腕一震，连鞘长剑竟如罕见的神兵一般，绽出明锐剑芒，以一个绝不可能出手的角度，猛地刺入了熊应腰间，熊应面色一白，身上气势逸散，咳出大口鲜血。
可即便陷于如此境地之下，其气度仍旧不减分毫，右手持刀，将那紧逼上前的持剑武者迫退，凌冽刀锋，带着决死的意志，将那武者掌中双剑尽数打得粉碎，气劲涌动，那枯瘦汉子承受不住，连连后退了数步，终究忍不住半跪在地。
面色苍白，嘴中咳出大口鲜血，抬眸看着那昂然而立的男子，咬牙吐出一字。
“服！”
而在同时，熊应左手已猛地抬起，握在王安风差长剑之上，一股沛然巨力瞬间顺着这剑鞘传来，王安风神色一变，一时竟是再难踏步。
纵然有剑鞘阻拦，但是以血肉之躯，生生阻拦神兵锋芒。
而持剑者，更是唤醒神兵灵韵的第一代剑主。
熊应的手掌之中，流淌出殷红鲜血，顺着墨色剑鞘滴落在地，却似乎并未察觉到丝毫的痛楚，抬眸看着王安风，道：
“为何，不攻某受伤之处？”
王安风手掌握剑，身躯之上，隐有雷霆纠缠，亦是不肯退让半步，道：
“胜之不武。”
先前熊应被那白衣文士攻击之处，便在这一侧腰间，那一道刀伤直入内脏之中，若是王安风攻向那一处，则熊应立死无疑，可王安风竟然将那一处暗伤视若无睹，只是强攻。
“胜之不武……”
熊应低声呢喃了一声，突眉眼放开，放声大笑，道：
“胜之不武，胜之不武？！”
“好汉子！”
“熊应今日，自知必死。”
“可纵然身死，也不肯死在那些腌臜小人手中，大好头颅，唯君自取！”
狂笑声罢，握着王安风剑鞘的手掌之上，力道猛然大增。
他本是六品巅峰的武者，纵然身受暗算重伤，又历经围攻，亦是不凡，此时爆发丹田巨力，王安风一瞬之间，竟然难得挣脱，猛力提气，剑鞘却仍旧朝着左侧刺去，噗呲声中，笔直没入了熊应心口之中，剑鞘如墨，自后而出。
与此同时，其手中重刀，运起最后功力，猛地朝着一旁甩出。
此时众人心中紧绷的神经已经放松，如何还能防备着这一招，凌厉破空声中，那柄裹挟了六品武者周身内力的重刀恍若流星破空，直接自那白衣文士的喉咙处斩过，重重落在地面上。
爆响声中，方圆数丈地面瞬间塌陷，而在深坑中央，那刀仍旧鸣啸不止。
满场死寂。
有人头落地，双目之中，仍旧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熊应昂首大笑，顾盼左右，一时无人敢于对视，狂呼道：
“哈哈哈，仇寇已死，酣战而亡！”
“痛快！痛快！”
声音戛然而止。
自主破碎的丹田再也积蓄不了内力，自熊应周身，四散而出，风雪尽散。
二十七连帮大帮主，一招下错，身死于此，可纵然身死，犹自站立不倒，威势凌然，令人难以逼视，甚至于，他都不是死于王安风的手中。
他死在自己的手里。
王安风后退一步，亦是为之气魄所震慑，未能说出话来，正在此时，院门之处突然有拳劲涌动，宛如怒龙，数名武者咳血暴退。
先前趁乱逃离的赵正勇赤红着双目，疯狂闯入，转眼间急退了数名武者，看着谈语柔怒声高呼，道：
“你竟毁了我赵府，坏我基业！”
“老夫今日，必杀你！”
远处天穹之上，有猛虎按爪，行于天上，看其位置，正正是赵府所在的方向，隐隐有火光冲天而起，显然其言不虚。
王安风神色一变，此时他因为和熊应交手，已经远离了谈语柔十步之外，心中一惊，猛地转身朝着少女疾奔而去，可他竟未曾想到，赵正勇的速度比他更快。
老者的双目赤红。
他一生兢兢业业，未曾犯错，可谁知临到老来，基业被毁，激怒攻心之下，身为六品武者的能力此时几乎超越了极限，移步换影，呼吸之间，已经出现在了谈语柔身前。
抬手一扬，自腰间拔出一柄细剑，转眼间便有无穷剑芒向前笼罩而去。
从未有人知道。
以神拳无敌，称雄西定的赵正勇，最强的杀人招式，是剑法，道道寒芒，宛如怒涛席卷，瞬间将保护在谈语柔身前的武者全部击退，剑光突然一敛，宛如白虹般朝着少女眉心处刺去。
王安风距离谈语柔，尚且还有七步之远。
剑锋在少女眸中斩出一道凌厉的轨迹，可她心中竟然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反应，只是安静，只是……有些许的疲惫。
还是输了。
……
厉老三看着这院落中事情发展，看着熊应赴死，赞一声好汉子。
看到赵正勇奔逃之时，则满是不屑。
在王安风未曾遭受到危险的时候，他绝不会出手，身旁的公孙靖同样如此，距离不过一里，若是以公孙靖的实力，将其手中的兵刃掷出，几乎瞬间便能到达那院落之中。
当他看到赵正勇又逆转回来，施展真正杀招，袭向谈语柔的时候，心境亦没有丝毫的波动，甚至还因为夜袭的原因，懒懒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道：
“准备吧，公孙，差不……”
声音戛然而止。
旁边一直闭目养神，准备关键一击的公孙靖察觉旁边好友异样，皱了皱眉，睁开眼来，旁边那一直懒懒散散的厉老三竟然如同火烧屁股一样，猛地站起身来，双拳紧握。
公孙靖好奇，转眸去看，身子亦是骤然僵硬。
夜色死寂。
那院落之中，一道挺拔身影周身缠绕着蓝色的雷霆，身化残影，几乎瞬间便出现在了谈语柔身前，以肩膀生生接下了那疯狂的一剑。
雷光闪烁。
在公孙靖两人瞳仁深处留下了熟悉到根本无法忘记的轨迹。
而那逆着雷光的身影，像极了沉睡在记忆深处的景象。
公孙靖咬了咬牙，他的身躯在止不住地微微颤抖着，而旁边粗矮汉子的眼眶竟然已经通红，两个人都死死盯着那边跃动的雷霆，盯着那边昂然而立的身影。
这两个早已经不再年轻的男人嘴里，颤抖着念出了同一个名字。
“八方&#183;奔雷……”
对视一眼，两双眸子里面，都有凶光在闪烁着。
如同沉睡着的孤狼，终于寻找到了狼群。
终于露出了獠牙。
二十年前，神武府中，纵横西域，号称天人不败的铁骑校尉，于斯复苏，远在十数万里的陌生土地之上，号称最高之峰千年不化的雪山之下，来自于东方的武将驰骋于异国军士的最前方，以三千对三万，扫灭一国。
曾经在异国国土之上，创立下如斯伟业的将领们，沉睡的血液，并不会随着时间而消亡。
纵然神武府已经不复存在，纵然当年肩并着肩在雪原之中驰骋的兄弟四散于天下，纵然己身已经不复当时年少，纵然黑发已经渐有斑白，纵然天下已经大定，不再需要他们。
纵然雄心壮志似乎被淹没在了平日里琐碎的生活当中。
可有些东西，
不肯，不能，亦绝不会有丝毫的改变。
厉老三和公孙靖的身躯下意识挺得笔直，他们一个穿着不成模样的劲装铠甲，一个穿着吊儿郎当，满是酒污的破衣服，可却都是神态凌厉，仿佛穿着的还是当年墨色的战装锦袍，仿佛放眼所见，尽是同袍。
冰冷，锐利，一往无前。
绝非是帮派帮主，或者兵家密探所能拥有的气质，在这两个已经不再年轻的男人身躯之上浮现。

第二十九章 定风波
院落之中，雷光散去。
王安风忍不住咳出口鲜血，面色越发苍白，本就在先前夜探赵府时受过伤势的肩膀在这一剑之下，终于破功。
剑刃刺入身躯之中，继而猛地拔出。
鲜血顺着伤口流淌下来。
赵正勇握剑后退半步，似有忌惮，当发现王安风气息已经逐渐萎靡的时候，方才微微放下心来，左右环顾，但见熊应已死，另一名中三品武者被反扑重伤。
王安风则是历经数战，气息早已经不复原本锐利。
放眼这院落当中，竟然没有能比自己更强的武者存在。
赵正勇心中激怒渐渐开始消失，嘴角微微挑起，失去了所有的绝望之后，一种自信和从容，那种掌握全局的感觉，在他心中升起，看了一眼王安风和跨步拦在了王安风身前，似乎隐有着急的谈语柔，突然笑出声来，道：
“终究……”
“赢家终究是老夫，赢家，竟然是老夫……”
声音虽有喜悦，亦有茫然和痛恨，掌中长剑抬起，虚点向王安风的喉咙，可此时谈语柔竟挡在了王安风身前，赵正勇虽然知道眼前这姿容秀丽的少女实则并没有半点武力在身，竟自心中升起一股难言寒意，手中之剑，不由得微微一顿。
王安风咬牙，抬手抓住谈语柔，道：
“去后面。”
他此时并未完全失去战力，如何能让一个弱女子挡在自己身前，谈语柔看他一眼，抿了抿唇，柔声开口，声音软糯，道：
“那，少侠你小心……”
言罢似乎要往后面退去，却直接撞在了王安风身上，后者不愿内力反伤于她，几乎下意识后撤半步卸去自身之力，可谁想谈语柔竟然在此刻猛地踏前，速度竟是极快。
右手手掌当中，滑出一柄精致的匕首，朝着赵正勇刺去。
赵正勇心中猛地一颤，纵然他自己根本不愿承认，可今夜之中发生的一件件事情，都令他对眼前这少女充满了忌惮，身形暴退三步，手中之剑则是扬起，朝着那匕首刺去。
铮然脆响。
谈语柔手中的匕首根本没有半点力道，直接被弹飞，而赵正勇手中之剑，则是近乎本能地划过一道曲线，点向少女咽喉。
身后王安风手掌伸出，可肩膀处的贯穿伤势令他的动作不由得一僵，指尖只从少女黑发之上划过，瞳孔骤然收缩。
谈语柔的眸子很安静。
安静地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剑光。
这一局中，唯一的破解之道便在于她。
只要她身死，那么剩下的局面不过是两个江湖势力的冲突，王安风根本没有任何理由留在这里赴死，而以少年方才和熊应交手展现出的实力，孤身一人的情况之下，他若是想要离开，以赵正勇的实力，绝对留不下他。
谈语柔眸光流转，无声开口。
抱歉，少侠……
这是我最后一次骗你啦。
剑光凌冽，正要入体。
正当此时，赵正勇突然察觉到一股惊人的寒意浮现心头，心里一个咯噔，顾不得强攻，猛地朝着一旁偏去，可方才跨出半步，左边的肩膀直接破碎，面色不由地一白。
一柄长枪出现在院落之中。
枪刃之上，红缨拂动。
烈烈如火。
那枪陡然凝滞于空，随即挥洒出了无穷的寒芒，红缨狂舞，挥洒出了一片烈焰云海，瞬间攻向了赵正勇，后者早已年老体衰，更是历经苦战，一身实力，本已经只剩下了七成。
何况，来人之武功尚且在他之上。
此时更是，杀意凌冽。
宛如秋雨般连绵不绝的枪芒之下，赵正勇竟然只剩下了防御之力，来人身形猛地一矮，双膝着地朝前滑进，掌中长枪登时降低数寸，赵正勇一时不察，手掌竟被那枪锋直接贯穿，惨叫一声，掌中兵刃，登时坠地。
与此同时，那枪锋直如獠牙，瞬间自下而上，贯穿其数处大穴，继而宛如长棍，枪柄斜撩，沛然大力，猛地爆发，纵然赵正勇竭力抵抗，竟不能够稳住身形，被生生挑起数丈，口中咳出大口鲜血。
下一瞬，那长枪如龙，竟是直接脱手掷出，只在瞬间，便贯穿了赵正勇心口，附带于枪刃之上肃杀的劲气，顷刻间将其心脏搅碎。
一代江湖高手，竟然连有效的反击都未能做出，便已经毙命于此。
公孙靖呼出一口浊气，转过身来，看着王安风，看着少年身躯之上，尚未完全散尽的雷霆，恍惚之间，似乎看到了另外一人。
他抿了抿唇，并未抱拳行礼。
此时已极为成熟的巨鲸帮帮主，就仿佛记忆之中那暴躁鲁莽的青年一般，猛地半跪在地。
右手抬起，按在肩膀。
此乃大秦军礼。
沉声喝道：
“属下公孙靖，见过少主。”
正当此时，寂静的街道之上，有雷鸣般的马蹄声音响起，继而越发壮烈，越发急促而明亮，一匹黑色战马跃入这院落之中，马上一人手持战刀，翻身落马，道：
“属下厉三，见过少主！”
连绵不绝的马蹄声音戛然而止。
肃杀凌厉的声响当中，一柄柄战弓猛地拉开，强弓劲弩，带着肃杀的气息，锁定这院落中每一个人，伴随着一道道宛如冰霜般的视线，惊人的杀意，爆发出来。
“见过少主！”
“吾等，护卫来迟！”
剩下的武者，手中兵刃，皆是坠地，铮然鸣啸不止。
天穹之上，猛虎按爪之相，越发雄壮。
……
西定州的骚乱，落下了帷幕。
一夜之间。
西定州城内除去谈府之外，竟已经没有了第二个江湖组织，而原本横绝一地的二十七连帮帮主战死，神拳无敌赵正勇，死于吞云枪公孙靖手下。
二十七连帮驻地之中，更是已经被暗中前来的巨鲸帮彻底掌控。
第二日，谈府谈天雄暴死。
谈府势力全部由其唯一血亲谈语柔掌握。
谈府。
“来，少侠，张嘴……”
王安风坐在床上，谈语柔手中端着一个碗，笑着喂给少年。
王安风嘴角微微抽了下。
他虽然受了些伤，可远不至于如此程度，可谈语柔根本什么都不管，后者又没有什么武功，他也不能动粗，最重要的是，公孙靖和那厉老三对于此事，亦是乐见其成。
根本不让他去厨房。
相较于那两位搓出来的‘猪食’，少女做出的起码还有个样子。
好说歹说，谈语柔勉强放弃了喂食的计划，王安风自己仰脖，将那碗粥饮入口中，强烈的味道刺激着少年的喉咙，让他想要直接吐出来，可是这饭菜中的材料又让他根本舍不得吐出来，只能心中含着两包热泪，生生吞咽下去。
谈语柔看着王安风，抿了抿唇，似漫不经心地笑道：
“对了，少侠之后，可是要去找你的那位朋友？”
王安风神色转而郑重，点了点头，沉声道：
“自然。”
“谈姑娘，有消息了吗？”
谈语柔动作微顿，摇了摇头，道：
“尚且没有，不过应该也快了。”
“那，这件事情结束之后，少侠还要去哪里？”
王安风微微一怔，想了想，道：
“之后，之后回去扶风城罢……”
“然后呢……江湖中的事情，都处理了之后呢？”
“又要去哪里……”
王安风微微一愣，心中一时亦是有些许茫然，无法做答。
谈语柔低垂眉目，脸颊浮现飞红之色，抿了抿唇，声音软糯，道：
“呐，少侠，你看，你未娶，我未嫁。”
“不如……”
王安风看其模样，经历了三日前的事情，他如何不知眼前少女虽然不坏，也是心有韬略之人，绝非眼前所见娇羞，后退了些，无奈道：
“谈姑娘，不要在戏弄在下了。”
“况且……王某虽然未娶，可早已经心有所属。”
谈语柔睫毛微微一颤，动作似乎微微一僵，王安风则是在心中想着其他事情，数息后方才察觉不对劲，视线投过，却见到少女抬眸，面目之上，并无丝毫的异样，只是轻轻笑了下。
笑容清浅。
“也是……”
“不过，少侠这样子，可没有前些天那般好玩呢。”
第二日。
谈语柔将一信笺递给了王安风，其中正是梦月雪的线索，王安风大喜之下，当日起身离开，这件事情，一人出发比较合适，是以公孙靖和厉老三都没有跟着他。
这两个汉子站在二十七连帮的驻地当中，这些日子里，有的是让他们头痛的事情。
公孙靖看了一眼厉老三，问道：
“你为什么不把事情都告诉少主？”
后者翻个白眼，道：
“放你娘的狗屁！”
“将军都没说，我们两个大头兵说个屁，怕是想要吃军法。”
想到当年的军法，纵然已经人到中年，厉老三仍旧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头皮一阵发麻，看了一眼公孙靖，复又道：
“而且，当年发生的那些事情，少主不知道或许也并非是什么坏事。”
公孙靖微微一怔，叹息道：“确实如此。”
在其手中，握着一封信笺。
信笺左下角落，有猛虎按爪的图样，正是源自于谈府。
……
复又七日。
谈家掌门人，谈语柔，被刺杀于大堂之上。
医治无效，于当夜子时身死。
又有三日。
巨鲸帮公孙靖吞并西定州江湖。
谈府有反抗之人，未果，被收伏。
自此，巨鲸帮雄踞于西定北武，几乎占据了整个扶风一半的江湖之地，帮主公孙实力强横，一时间威风无二，无人敢掠其锋。
“小姐，您不后悔吗……”
一辆马车晃晃悠悠地行驶在大道之上，身着红衣的少女自窗外收回视线，看着旁边身着藕色裙衫，清丽过人的少女，面上有着好奇之色。
少女睁开眸子。
膝上白猫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抬手轻抚，笑道：
“后悔什么？”
莫玉儿撇了下嘴角，道：
“整个西定州的江湖唉，那么大的基业，就都给扔了？”
外头传来了老者的声音，叫唤道：
“玉儿丫头，出来！”
“过来帮把手！”
莫玉儿不甘地收回目光，叫道：“来啦来啦，不要催嘛。”
“武管家，我马上出来。”
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出去，刺眼的阳光让她下意识眯了下眸子，两旁积雪反射着阳光，就像是金子一样，路旁有追逐的孩童，笑地开心，让她的心里也放松了许多，嘴里轻声咕哝两声，坐在那穿着蓝衣的老者旁边。
车厢之内，和其面目一般无二的白衣少女莫烟儿轻轻剥了个葡萄，递给端坐着的谈语柔，沉默了下，还是轻轻道：
“小姐，您真的不后悔吗……”
谈语柔看她一样，笑道：
“都说了，后悔什么啊……”
“只是，有些遗憾。”
谈语柔抿了抿唇，偏头看向窗外，风景独好，自少女褐色的瞳仁当中划过，阳光温暖，放眼可见的地方，都能够过去，安然自在，远离江湖。
再没有人想要杀她。
她也不必再战战兢兢，忌惮着每一个人。
而那些相信着她的人，跟随在巨鲸帮之下，也不会吃亏，她也终于能够像是当年想象的那样，在每一个温柔的午后沉睡不醒，看着远处的风景发一上午的呆，看着白云浮动，看着湛蓝的天穹。
“咳咳咳……”
谈语柔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面色霎时苍白，旁边的莫烟儿神色着急，自旁边取出来了一个玉瓶，却又想到了王安风所说，手掌微微一顿，迟疑道：
“小姐，王少侠说，你不能常用这种……”
“给我吧……”
谈语柔笑了下，接过玉瓶，自其中拈出一枚丹药，在阳光之下，色泽晶莹如血，放入嘴中，轻轻咽下，苦意弥漫。
心里那种空空落落的刺痛逐渐消失。
极寒之地有奇草，以指尖血浇灌，三十年可成。
上下生十三叶，开一花，无果。
能祛诸般杂念，使心如明镜。
味极苦。
谈语柔褐色的眸子重又变得安静，流转着阳光。
极大，极清澈，极温柔。
后悔？
我只是有些遗憾罢了。
谈语柔怔怔出神，突然抬眸看着烟儿，道：
“烟儿……你说，有没有另外一个世界？”
烟儿微微一怔，道：“另外一个世界？”
谈语柔靠在位子上，神色清浅，道：
“对啊。”
另一个世界。
那里，阳光正好的少年侠客，遇到的不是从毒缸里浸染出来的谈语柔，只是一个生长在寻常家庭当中，没有那般好看，有些小脾气，却很温柔的女孩子……那样的话，
他会喜欢她吗？
如果，先遇到他的人是我。
故事会怎么发展呢……
谈语柔的眸子微微闭阖。
温暖的阳光，有溪流，有花丛，她在看花，在看云。
她坐在秋千上。
什么也不做，只是懒懒地晃啊晃，门外突然有人敲门。
她行过，她行过花，行过云，行过金色温暖的光，推开了一条门缝，小心去看，那缝隙很大，大到足以将天穹，将阳光，将整个世界都隔开，却也很小，小到只能看到一张清秀的面容。
那是个少年，蓝衣负剑。
十年之前，有青年问她。
“语柔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双臂张开，看向天穹，瞪大了眸子，大声叫道。
“侠客，大侠客……”
谈语柔嘴角微微挑起。
“苦心花……”
“好甜。”

第三十章 追查线索
西定州内，前些天连着下了好些大雪。
天气渐寒，路上积雪不等融化，便被踩踏成冰，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倒是越显得天地高阔，偶有飞鸟自空中过去，平添两三分寂寥。
远去他乡的商队渐渐归来，庄稼没法子种，城里也有了不少打短工的汉子。
官道上便少了许多行人。
可这大秦的路上，却无论如何，少不得江湖人。
天地严寒，于寻常百姓而言，甚至不愿出屋子半步，可对于修习武功，打磨身体的武者们，不过只是寻常事。
西定州城西去百里之处。
官道之上，一匹赤色瘦马迈着步子，在雪地上跑着，这马看上去瘦骨嶙峋，似乎一阵风吹来都能给它吹倒，可步子迈得倒是极为稳当，寒风吹拂，鬃毛微动，倒也有两分风骨。
马背上坐着个青年，看上去二十岁左右模样。
身着黑色劲装，倒不似寻常武者只带着一柄兵器，在其背后，背着个短棍状的东西，外面拿了蓝色棉布缠绕了好几圈，不知里面是个甚么模样，而在这东西一旁，还背着把极沉重的重刀。
通体墨色，重而无鞘，刃口雪白一片，看得人心里发紧。
青年一双剑眉紧紧皱起，似在沉思。
腰间有个墨纹锦囊。
“梦姑娘已经离了这西定州城，似乎陷入麻烦当中，但是暂时无忧。”
“此事当与此时扶风郡三派之一，不老阁相关，谈家势力只在州城之中，那处县城离得有些远，只能打探出可能在的几处地方，具体何处，还须得少侠自己去找。”
“另外，少侠你此行未曾掩饰模样，若是自此出去，那些追索着梦姑娘的人，或能猜得到你去的方向和梦姑娘有所关联，而若是梦姑娘察觉到你，也必然会有所反应，露出破绽，如此反倒不美。”
“不如改容易行，暗中行动。”
易容之后的王安风抬眸看向前路。
只因为已经知道了梦月雪大概落脚之处，王安风此时并未以轻功奔袭，以免遭人注意，骑乘瘦马，只装作了随处可见的江湖游侠儿。
他的易容之术，在这两年间学自三师父鸿落羽，虽然未能得尽真传，可寻常武者也休想要看出丝毫的异样，就连身上味道，也通过搭配药物进行了伪装，木剑连鞘裹起来，负在背后。
背后那刀，乃是战死的二十七连帮帮主熊应所用。
二十七连帮，赫赫有名的兵器是一根长棍，被公孙靖拿去，这把刀虽然是熊应所用，却声名不显于江湖，除去沉重锋利之外，别无半点特异之处，没有丝毫灵韵，直如一块硬邦邦的破石头。
可熊应战死之时豪迈风姿，却令王安风无法将其随意扔下，虽然因为立场不同，刀剑相向，可其亦是人杰，反正要改容易形，干脆将这重刀负在背后，以做这段时间的兵刃所用。
心念转动，神色则无半点变化，王安风驱马而行，在这官道上复又走了约莫有一个时辰，看到道路旁边一处驿站，右手轻拉马缰，那瘦马似乎通灵，停下脚步来，站在驿站旁边。
王安风呵出一口白气。
此地距离梦月雪所在之城，已经不远。
正因为不远，所以才需要小心行为，这里是最后一处驿站，人多口杂，若有什么异样，当能够看出些东西。
心念至此，少年翻身下马。
此刻早已经有看到他的伙计自堂内迎了出来，王安风将马缰交给小二，大步行入这驿站大堂当中。
大秦驿站分作两种，一者为官，一者为私，这一处显然是城中富户员外开在路旁，接待来往游商侠客，赚些银钱所用。
厅堂当中，可见不少食客，或是穿着厚实衣服，满面富态，作行走商户打扮，三两一堆，低声交谈，或者只是身穿单衣劲装，桌上有酒，大声谈笑，喧哗之音，冲耳而来。
王安风视线自那些武者身上扫过，落在了那或是放在桌上，或者靠在一边的刀剑兵刃，神色未变，只在心中低语。
果然有问题。
方才这条路上，并无多少行人，可此处驿站，竟然已经座无虚席，其中更是多为背刀负剑的江湖中人，回返商队倒是少数。
正当此时，又有一小二快步过来，眉目和善讨喜，一边招呼着王安风往一处桌子上走去，一边连连赔笑，道：
“这位爷，真的不好意思，咱们今儿个人多，实在是没有空桌了。”
“那边儿还有空位子，不如就凑合一下，拼个桌儿？”
王安风刚要开口，可又想到此时自己伪装成了其他身份，因而克制住自己的动作，顿了顿，只是淡声道：
“无妨。”
那小二松了口气，视线自王安风背后那柄极为沉重的墨刀之上掠过，急急收回目光，引着王安风往前走，行至靠着后窗的地方，恰好有一张桌子上只坐了两个人，靠着墙的那边儿，坐着个肥大汉子。
旁边靠放着根浑铁长棍，碗口来粗，舞动起来，怕是人马难得近身。
在其旁边，则是坐着个俊秀少年。
身上衣服颇为奢华，兼具风度和暖和，显然没有多少武功。
王安风打量着这两人的时候，那汉子也在看着王安风，一手拎着根鸡骨头，当成牙签剔牙，满脸懒散，眸子落在王安风脸上，倒也不甚在意，但是当其看到王安风身后那柄墨色重刀时候，瞳孔微缩，原本散慢的神色略有凝重。
下意识坐得稍微正经了些，垂在下面的右手五指微微动了下，朝着旁边兵器靠近了些。
而在同时，那小二也在陪着笑和那俊秀少年商量拼桌的事情，姿态放得极低，而那少年也没有端着架子，颇为温和，一直看着小二，等后者说完，方才笑道：
“这种事情，自然应该。”
“出门在外，大家都不方便，自然应该相互体谅一二，何况我们也已经吃好了，正要准备去楼上休息。”
小二微有惊异，随即便是重重松了口气，忙不迭让开位子，站在一旁。
那俊秀少年站起身来，冲着王安风笑着点了点头，踏步离开，那肥大汉子嘴里咀嚼不停，噗地一下，吐出嘴里的鸡骨，那脆骨如同弩矢一样轻易穿透了厚实的木桌，没入脚下青石之内。
站起身来，右手一抓，将那浑铁长棍握起来。
周围的桌椅似乎在同一时间晃动了下，那兵器原本靠着的墙面上已经被压出了细密的裂缝，可见其沉重，而在这汉子手中却似乎如同个麻杆子一样，轻轻松松，踏步朝走出，行过王安风身前，跟在了那俊秀少年身后，上了二楼。
这楼梯已经有些年久失修，常人走动之时，都会发出吱呀轻响，那大汉本就笨重，又扛着个浑铁长棍，踏上台阶之时，竟然没有发出丝毫的声响，显然身具不俗轻功。
王安风看着这两人上了楼。
这大汉所作所为，显然是一种武力的彰显，武者行走于江湖之中，这种事情时有发生，并非恶意，纯粹为了避免麻烦。
只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如此高手，不能不让王安风心生忧虑，不知其是否与梦月雪陷入的麻烦有关。
而在此时，那小二已极勤快拿着白布给王安风擦了擦凳子，招呼后者落座，倒好了一杯热茶，招呼道：
“这位爷，打算吃些什么？”
王安风回过神来，看了一眼菜谱，只见上面密密麻麻，排列了三十来道菜的菜名，似乎每一个菜名都散发着巨大的吸引力，引得少年视线垂落其上，根本转移不开。
王安风克制住自己瞥向其他位置的原始冲动，敛目观心，声音平淡，道：
“嗯……”
“随便来两道，就好。”

第三十一章 抵达住处
吃过了饭菜之后，王安风并未直接起身离开。
而是装作寻常江湖游侠那样，喝了一壶茶，养了养神，方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自怀中取出了一枚足金足两的银元宝，轻轻放在木桌上，发出啪嗒轻响。
小二眸子微亮，心叫一声妙。
这些个驿站酒楼，最爱那些行走江湖的武者豪客，虽然可能引来些许麻烦，可出手阔绰，大把银子直如不要钱一般往外撒，自有丰厚油水可捞，所以就算危险，也总有许多人做这江湖人的生意。
紧走两步，忙不迭接过元宝，这小二一边拿着袖子擦拭，一边躬腰笑道：
“谢大爷赏……”
一只手掌紧紧握在了他的手腕处。
身着劲装，背负墨刀的武者抿了抿唇，言简意赅，道：
“找钱。”
小二脸上灿烂的笑容瞬间呆滞。
……
根据谈语柔属下传来的消息。
梦月雪和川连前些日子确实曾经在西定州城当中逗留过，可是早在一个月之前就已经离开，而且极为警惕，在西定州盘亘的时候，很少和人交流，而离开的时候，更是以各种手段，将自己的痕迹尽数抹去。
若非谈府当中，有专精于此道的高手，亦是绝难察觉到踪迹。
不过两年时间。
牙牙学语的孩童才能畅快奔跑，山野中狼兽尝过血腥，当年颇为木讷，初次行走江湖，武功虽高，可行事作风皆是畏首畏尾的川连，竟然已经成长为能够令老江湖都称赞不已的老辣人物，这中间吃了多少苦，王安风心中也能猜得到。
抿了抿唇，神色沉凝，王安风扬鞭，轻喝声驾。
胯下赤色瘦马抖擞精神，大步疾行。
转眼之间，已消失在道路之上。
驿站二楼。
俊秀少年负手而立，安静看着那边烟尘散去，嘴角含笑，意态闲散。
直至路上人影消失无踪，方才侧身回望屋内，开口问道：
“阿叔，这人武功怎么样？”
身后那胖大汉子盘坐在地，竟只比那少年站着差半个头的高度。
铁棍横放在膝盖上，右手握着个油光水亮的大猪肘子，大口咀嚼，闻言一双粗眉皱起，猛地嚼了好几下，将嘴里吃食吞咽下肚去，擦了下嘴，闷声道：
“很难说。”
那少年挑了下眉毛，奇道：
“很难说？阿叔你不是说，你年轻的时候，曾经走南闯北，见识过各家各派的高手，一双招子早已经练得厉害，看谁都差不离吗？”
“而今怎么连个年轻人都看不透了？”
那汉子哼一声，道：
“你知道个甚么？”
“若是寻常武者，那哪家哪派，擅长些什么武功，你叔我肯定是看得清清楚楚，没有半点差错。”
“可若遇着了不一般的家伙，那就不成。”
“咱们武者之间，谁上谁下，终究还是得要打过一场才能知道，交手之时，瞬息万变，不止内功功体，刀法剑法，亦要看武者心性经验，意志气势，棋差一招，就是生死胜负两重天，哪里那般容易能够看得出强弱？”
“天真！”
言罢又是狠狠咬了一大口肘子，满嘴流油。
那少年识得这汉子厉害，闻言神色略有郑重，踱步行至旁边桌子上，抬手斟茶，等到其茶水斟好的时候，那汉子突然咳嗽起来，竟是吃得太猛太急，又打算说话，一时不察，有些噎着，抬手打算去取水，少年已经将茶水递过。
大汉仰脖直接灌入喉中，重重呼出一口气来。
俊秀少年坐在桌旁，敲了敲桌面，复又问道：
“那年轻人，真的这么厉害？”
大汉看他一眼，放下茶碗，哼了一声，道：
“厉害？何止是厉害。”
“他背上那把刀，阿宿你看到了没？”
少年点头，奇道：“看着了，乌漆嘛黑的玩意儿，难不成那把刀有什么厉害的名堂？”
“可我记得，山上所藏神兵谱之中，并未有新加的刀类。”
汉子摇了摇头，道：
“神兵，倒也算不上，可我识得那材料。”
“当年我请九宫离火殿的师叔铸造兵刃，本来就是打算用那种材料，可这东西罕见地很，当年找了三个月，实在没有找到，只能是退而求其次，用了山下三百年积累的‘重山寒铁’打制了这寒山棍。”
“虽远不能入神兵之列，也有一千三百余斤。”
“可若是用那种材料打制，起码能上三千斤，寻常人马，难得近身。”
“那青年身后的刀虽然比不得我这长棍，用不了那么多的材料，可粗略去看，少说也有千斤之重，而能背负千斤之重，不显露丝毫异状，无论他是修行的内功还是外功，都起码有些火候啦。”
“而若是能挥舞这柄重刀，则定然有七品左右的武功，算得上不大不小一个高手。”
那少年眸子瞪大，道：
“不对啊……师叔他们说过，山下的江湖里，七品武者绝对没有那么常见，何况是二十来岁的七品武者，就算是在咱们山上，也能出师了。”
大汉冷哼一声，左手搭在膝上，模样粗蛮凶狠，却道：
“那些所谓高人，虚度一生，山门也不曾出去，诚所谓坐井观天，樗配之辈。”
“说的都是些屁话！”
“只以为坐山观云，闲看世事红尘，就是所谓世外高人，岂不知天下江湖，万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豪杰英才，天命风流之辈，不知凡几。”
“区区二十来岁的七品便让你咂舌。”
“嘿，天下之大，就是十六七岁的七品，也不是没有……”
一边说着，一边挥舞手中的猪肘子，满脸不忿之色。
少年自震动之中回过神来，见状翻个白眼，道：
“这么能的话，阿叔你有种在山上吃荤，别一下来就嘴动个不停……”
大汉动作一僵，嘴角抽了抽，强自道：
“我在山上，那是尊老。”
“不想气着他们。”
少年呵了一声，右手按在桌上，未曾继续深究，皱了皱眉，道：
“罢了，那年轻人再强，和我们无关，不过路旁偶遇，走的方向都不一样。”
“只是这扶风郡的事情，烦人地很，莫名其妙窜出来三个门派来，往日都没见过，也不知是不是和三十年前的事情一样，幕后有其他势力推动……”
“这次去郡城查上一查，便马上回山去。”
大汉双眼瞪大，咽下嘴中吃食，叫道：
“这么着急作甚？！”
少年知道眼前师叔是舍不得山下的各类美食，却也不点破，只是冷笑一声，双手握起，掰地嘎嘣嘎嘣一阵脆响，道：
“前些日子，上代行走师叔带着双子回山，那秦飞还好，虽然是个冰块脸，倒也是个专心学武的，不差，就是那个唤做秦霄的瓜娃子，一上山就纠缠着小听云。”
“听说还打算一直蹭在咱们道门山上不下去，嘿……”
少年周身似乎散发寒意，冷着脸道：
“小听云才八岁不到。”
“那个禽兽！”
“我须得要代行走师叔，好好教育一下他。”
大汉一个哆嗦，呐呐道：“若是个少年，自然禽兽，可那秦霄也只和听云一般大小，这两小无猜，不也是好……”声音未落，边看到少年眼神，干笑两声，再说不下去，知道自己犯了大忌。
那名为张听云的小姑娘上山之后，几乎在数日间便成了整个道门祖庭的掌上明珠，那是道门上上下下，宠在心里头的宝贝疙瘩。
有谁能拽掉祖师爷的胡子，还赚得糖吃的？
换做是他，指不定已经给抽飞了。
还吃糖……
大汉咬了一口肘子，看一眼浑身寒意乱冒的少年，极明智地往旁边缩了缩身子，不和这不知在想些什么恐怖事情的少年搭话，暗地里则为那秦府的二公子念了三遍往生咒，以表同情。
敕救等众，急急往生。
福生无量天尊。
秦小公子你好自为之。
……
官道之上。
王安风复又驾马，一路奔行了一个多时辰，方才到了一处颇有些偏僻的城镇，翻身下来，拉着马缰走入城中，放眼所见，虽然不是极为富庶之处，也是饱暖之家，行人往来之处，精神饱满，言笑晏晏。
王安风离开之时，谈语柔曾经给了他三处位置，据搜集的线索而言，梦月雪和川连两人，极有可能就在这三处地方隐藏，其中最近的一处，是在这城里西边巷道，最里面的一处院落。
虽然不知谈语柔是从何处查到的消息，但是此时王安风也只能相信。
左手拉马，缓步而行。
那院落所处，人烟较为稀少，门口正对墙壁之处，长着一颗粗壮老树，是一颇为幽静，极适藏身之处，王安风行至此处之时，察觉到了一种类似于‘千里幻云’的味道，神色微有变化。
这正是药师谷中药理。
王安风抬眸看向这院落，想来川连两人，正在此处，一时心中略有激动，紧走两步，抬手敲门。
片刻之后，木门吱呀微开。
一道凌冽寒芒，自那门缝之中斩出，直取王安风心口！

第三十二章 交手，暗局
这一剑出手极为隐蔽，凌厉至极，在门外之人心思放松的一刹之间，施以雷霆霹雳般的手段。
这一瞬间，只有寒芒破空。
王安风未曾料到如此变故，一时有些措不及防，却又回想起来，自己此时正是易容之后的模样，被川连误会，以为是不老阁中的武者，也情有可原，当下未曾拔刀出手，只是后退半步，避开长剑锋芒凌冽之处。
只因其右肩在四日之前，伤于赵正勇搏命一剑之下，此时只以左手出手。
手掌微抬，屈指弹在剑锋之上。
但听得铮然鸣啸不止，那剑锋上劲气登时被打散，王安风脚下身法变动，身子侧过避开剑锋，左手三指自下而上，拈在剑身之上，运起如来十力，此剑登时如同刺入石壁山岩当中，再动不得半分。
剑身劲气弥散开来。
王安风手指指腹处隐有刺痛，抿了抿唇，只以原本少年音色开口，道：
“是我，川兄……”
剑锋震颤微止。
说话时候，王安风面上神色颇为复杂。
两年之前，离开扶风郡城，前往药师谷的时候，无论是他还是川连梦月雪，都未曾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也没有人能够料到，那日一别，再见已是两年之后。
没甚么对错可说，只能够说世事弄人。
那剑身上力道消散了去，王安风顺势松开手指，微松口气，温声道：
“川兄，先开门罢。”
“我们进去再说……”
声音未曾落下，那原本已经消散了力道的长剑突猛地前刺，势极凌厉猛烈，王安风神色微变，突然传来喀拉喀拉的声响，原本闭合的木门自连着墙壁的两侧直接朝着他冲撞而来。
王安风心中一沉，知道事情不对，脚尖点地，已经朝着后面掠出。
只因为这处地方较为偏僻，巷道狭窄，纵然他轻功再高，亦是才能避开砸下的木门，却未曾想到，突然两道寒芒直接从中间，将左右两扇木门破开，喀拉声中，一左一右，直取少年双臂，而那剑则自中间直刺，如同草丛之中窜出的毒蛇。
身为武者，纵然修为通天，也还只是个人。
若被刺穿要害，就算赵正勇那种六品武者也要登时毙命，遑论王安风这等七品武者，而若以金钟罩硬抗，则耗气甚巨，更落入被动之中，实属不智，电光火石一瞬，王安风左手抬起，已经落于肩膀刀柄之上。
心诵佛经，力士移山，如来十力的法门再次出现。
源自于二十七连帮之主的无名墨刀铮然呼啸声中，横斩虚空，旋身而过，舞出了一圈寒芒，但听得咔擦数声脆响，那显见锐利的三柄兵器直接被这柄重刀斩裂开，倒插于地，鸣啸不止。
所谓围杀之局，不过转瞬即破。
而在此时，出手之人亦是出现在王安风眼前。
并非是王安风先前以为的川连，木门后头，站着个身材消瘦的青年，身着锦衣玉带，看年纪约有二十七八岁数，手持着剑柄，似不敢置信，满脸怔然呆愣之色。
而其左右则各站着个粗矮汉子，身长不及五尺，面目丑恶，长得一般无二，此时却甚是机敏，见状撒手扔下断刀，自身后各自抽出了一柄朴刀，神色警惕，盯着门外手持墨刀的青年武者，左边儿那个扯着嗓子，高声叫道：
“不知是哪门哪派的兄弟？也想来这里吃一杯羹？”
其面目凶恶，可心中实是震动非常。
他们兄弟二人，因为生地丑陋，自小受人欺辱，可却心有灵犀，宛如一心双体，学会武功之后，凭借些下九流的刀法，配合默契，也曾经放翻了不少江湖武者，闯下了不小的名声，纵然不敌，也总吃不了亏。
像是方才那样，暗中偷袭，却被人一刀之下，直接斩碎了兵器的情况，着实罕见，在这扶风一地的江湖之中，唯独那些有名有姓的高手才能做得到，眼前青年看着年轻，竟已经有了如此惊人的技艺。
此时握着刀的右手虎口处，依旧还是酸痛不止。
一身气力，尚不知能发出几分，心中早已升起退意。
王安风闻言并未回答，视线掠过这三人，落入了这处院落当中，就如方才在外所见一般，这院落虽地处偏僻，却颇为幽静，收拾地也十分干净，前院里还开垦了一块小田，着实适合隐居藏身。
可此时那院子里木屋却已经一片狼藉。
屋门大开，门上有数道劈斩刀痕，其中散出袅袅青烟，正是方才王安风察觉到的药师谷奇香。
殷红色的鲜血自屋中流出。
王安风的面色越寒，那双胞胎兄弟察觉不妙，故作佯攻之势，冲向王安风，暗中则早已准备施展一种独门轻功跌扑步法，趁后者防御之时，自少年左右两边儿遁逃离去。
方才跃出两步，王安风左手处重刀猛地扬起。
刀锋斩过空气，形成一层几乎眼可见的气劲，猛地拧身横扫。
那双胞胎兄弟脸色一变，急急以手中兵器挡在身前，却觉得咔擦一声脆响，双手先是一凉，继而便是剧痛袭来，身如落叶一般，朝着院落之内飞去，只觉得天地茫然，本来沉重的身子轻盈异常，似乎要乘风直上到天上去一般。
轰然爆响之中，那两名内功功体约莫有八品火候的汉子重重撞在了青墙之上，撞出了大片蛛网裂纹，直接镶嵌在了墙壁上，四肢垂下，没有了声响。
挡在墨刀刀锋之前的两柄朴刀就落在地面上，碎成了渣子。
王安风手中之刀，本就有千斤之重，他方才又在盛怒之中，持如来十力法门，倾力出手，纯以膂力而论，几已不逊色于寻常六品武者一击，区区两名八品武者，如何能抵挡得住。
先前那持剑暗算王安风的青年此时方才回过神来，面色煞白，心脏疯狂跳动不止。
短短数息时间，武功丝毫不逊色于自己的两名高手已经是一招即败，没有半点还手之力，此时更是不知是死是活，心念至此，额上已经渗出大滴大滴冷汗，咽了口唾沫，握着兵器的手掌不受控制，颤个不停。
前方气浪滚滚，掀起灰尘如雾。
身着墨色劲装的武者左手斜持长刀，缓步踏进。
那脚步声几乎像是踏在自己的心头。
其面色冷意如冰。
手中长刀通体如墨，重而无鞘，唯独刃口处一片森寒的雪白，令他心中越发惊怖。
未曾管那颤栗的青年，王安风脚步一踏，转眼之间，已掠过了十丈距离，出现在了那木屋之前，方才他出手之时，招法霸道凌厉，可此时不过一步之遥，他心中竟然升起隐隐畏惧。
他怕进去之后，看到的是最不愿见到的一幕。
抿了抿唇，王安风将重刀重又负在背上，大步进去。
……
距此屋西去约有三里之处。
一位老者坐在躺椅之上，须发皆白，手中握着一卷医书，旁边石桌上放着一壶清茶，看两眼医书，喝一口香茶，极为潇洒自在，在其前面，半跪着三名武者，皆是身穿青袍，年纪约有三十岁上下。
为首之人眉目方正，腰缠银鞭，沉声道：
“七长老，消息已经放出去了。”
“江湖中脚程最快之人已经抵达，武家兄弟亦在其中，他们内功修为不差，刀法阴狠，若是药师谷余孽在那里，定然会受些伤，之后追捕，也更为简单些。”
那老者微微颔首，医书放在膝上，皱了皱眉，缓声道：
“那便是最好。”
“狡兔三窟，呵……那余孽这两年来，成长不小。”
“我等追捕之时，竟也损伤了不少阁中弟子，最近来更是连一个活下来的都没有啊……若是继续下去，虽无大患，亦是令人心烦，咱们阁中培养武者，毕竟也不是个简单事情。”
半跪武者闻言额上隐有冷汗，知道眼前老者乃是暗中提醒自己，此事已经惹得阁中不愉，心中不由有些忐忑，复又下拜，道：
“还请长老放心。”
“此次我等放出了其落脚处的消息，告知那些武者那处有着药师谷药理秘籍，群涌之下，定然能逼出那余孽的马脚。”
“何况那余孽虽然武功不低，心狠手辣，可毕竟还带着个累赘。”
“我等已经在这镇子里布下了天罗地网，只要他们露出一丝蛛丝马迹，就休想要逃得生机，到时一网打尽，便可将那两个余孽尽数擒拿在手。”

第三十三章 多方变动
竹椅上老者轻呵一声，并未回答，只是随意摆了摆手，令那三名武者退下。
那三人不敢有丝毫怠慢，极明智地起身告退，抱拳往后走，直至退出了院落当中，方才各自转身离去。
不知何时后背上已经满是冷汗。
其中一女子回身看一眼那院落，呼出口气。
面上恭敬，心中则是多有不解之处。
那药师谷独传的药理虽有其独到之处，可不老阁也是专精于医毒之术的门派，门中典籍，也是先辈们呕心沥血，方才成就，七长老修为虽强，也远没有说穷尽了本门传承，不知为何对这药师谷的武功典籍如此执迷。
两年时间，也没有放弃。
岂不是舍本遂末？
这一念头只在心中一转而过，未曾深究，身为不老阁中执事武者，她虽有七品修为，可妄加揣测长老心思，也算是犯了忌讳，若被执法堂的武者知道，少不得掉一层皮，收回目光，施展身法，腾身而起。
只是数息时间，已经不见了身影。
院落之中，那茶香袅袅。
老者将手中医书摊开倒放在膝盖上，靠坐在竹椅之上悠闲晃动，双眸看着天穹之上白云聚散，微微眯起。
右手屈起，轻轻敲击在竹椅扶手之上，嘴中低声呢喃，道：
“药师谷……”
说及这三字的时候，其神色略有变化。
似乎暗恨，似乎愤慨，却也似乎幸灾乐祸，如同大仇得报般的痛快爽利。
眼前似乎重又看到三十年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
看到了那身着青衣的中年医者，看到了那双尚且还算清澈的双眼，以及一次次令他悔恨至极，嫉妒至极的败北，逃得性命的狼狈。
看到了坛主那冷冰冰的注视。
三年毒蛇噬身之苦。
当年曾有大雨滂沱，那身着青衣的儒雅大夫皱眉看着自己，为自己疗伤之后，扬长而去，临行之前，冷笑斥责道：
“邪门歪道，不足以为同行！”
“你根本不配学医……”
“滚吧！”
垂落的手掌攥紧，老者脸上本是平和的面容一阵扭曲，突然冷笑出声，道：
“医者，医者……”
“梦玉树啊梦玉树，输的还是你！”
“三十年前，老夫临走之前给你留下的‘礼物’，以你的心智，不可能察觉不了，源自四象阁的《毒人百解》……如今看来，你终究没有能够过得去自己心中那一关，坠入了你最不齿的邪门歪道。”
“哈哈哈哈……”
“输的，是你！”
……
此镇偏北之处。
数名背刀负剑的武者缓步徐行，神色冷硬，脸庞就像是下过雪之后的石头，棱角分明，透着迫人的寒意，城中百姓看着心中知道不能招惹，都远远地避让开来。
在这些武者前面，竟然像是座空城一般。
可不远之处，偏偏又能听得到红尘喧嚣。
为首之人是个伤了一只眼睛的高大汉子，背后背着个环首大刀。
留下了个刀疤的眼睛倔强地睁着，有些坏死的眼珠子泛白无光，令人看了心里发毛地厉害。
他在一处小院前面站定了脚。
抬眸去看。
根据消息，这里头正有着药师谷最后的传人，当年也算是一处大派的药师谷虽然于两年前‘药人’之事灭派，可对于这些江湖人而言，什么‘药人’‘毒人’，只要未曾牵涉到自己身上，那便都不是什么事情。
谁在乎？！
没有多少人在乎，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重要的是药师谷传承的药理和武功秘籍。
这两年来，不知为何，江湖之上总有各处秘籍宝物的消息传出来，虽然很多不过只是空穴来风，白起了争执，可其中总有些真的，为了一派传承，冒些险也是值当的事。
男子张嘴，呵出一口白气。
右手抬起，握在了刀柄上，那刀柄上缠了好几圈粗布，防止打滑，完好的左眼自这院落旁边扫了两眼，自己带来的人已经分开，各自拔出了兵器，除此之外，亦有其他武者过来，其中一老者看他叫道：
“这不是赵大侠吗？”
“久仰久仰，未曾想到，能在这处偏僻地方看到赵大侠，哈哈哈……”
独眼龙微微皱眉，心中升起来了警惕忌惮之心，却也未曾出手，只是随意招呼两声，抬脚便朝着那木门狠狠踹去。
他武功不差，此时又存心示威，这一脚运起了七成内力，势道凶猛。
这木门只是寻常材料，如何能扛得住？只听得喀拉两声，便直接朝着里头倒飞而去，这独眼男子冷哼一声，持刀进去，其余武者亦是不甘示弱，或是施展轻功，或是自门而入，原本颇为狭小的院落之中登时便被七八个武者挤得满满当当。
听得这声响，旁边院落里一汉子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来，抬手握住旁边镰刀，便要往出走，才走两步，却被其他数人按在了地上，其老父紧走两步，劈手夺下其手中的镰刀，抬手便是一记耳刮子，压低了声音，吼道：
“你要作甚！！”
那汉子挣扎了下，未能得脱，道：
“他们是歹人，俺得要去救一救……”
“你救个屁！你就是送命去……”
那青年汉子硬着脖子道：
“救不了也要去……”
“那小姑娘来了一个月，阿奶的命不就是人家救下的？”
“俺知道那些是江湖人，打他不过，可一命换上一命，也算对得起祖宗。”
“总不能这个时候，还当聋子罢！”
“阿爹，阿哥，咱这城里头聋子已经够多了，咱们往日也做过聋子，可这是救命恩人，不能不管啊！”
而在此时，院落之中。
未曾说话，只以眼神交流，便已经有两名武者踏步上前，自背上取出了墨色劲弩，拉动机关，架上了五根精钢弩矢，这种特质的弩矢足以瞬间刺穿一米来厚的山岩，若非武者，绝难使用，一共两柄，十根弩矢对准了这小小的木屋。
咔擦爆响之中。
十根弩矢，直接贯穿木屋，射入其中。
一片死寂。
那独眼武者握紧了手中长刀，体内内气流转，缓缓走近木屋，左手抬起，轻轻按住木门，吱呀声中，木屋缓缓打开。
抬眸看向屋内，未曾看到什么人，那武者先是松了口气，复又皱眉，左右打量，正在其转向右边儿的时候，突然听得耳旁衣袂翻飞之音，脖子后面汗毛猛地竖起，尚未反应过来，一人便已自左侧踏出。
其尚且完好的右眼处传来一阵生疼，就算是武者，也承受不住如此剧痛，忍不住惨叫出声，数息之后，踉跄倒出门来，脚步一个不稳，直接趴在了地上，抽搐片刻，没了生息。
“赵大侠？！”
“赵大侠你怎么了？”
门外武者心中一寒，连连开口，数息之后，才有一人抬步上去，将这人翻开，只见其周身数处穴道之上，已经尽数被银针贯穿，右眼处一片血迹，抬手放在鼻间，竟然已经没有了生息，面色便是一沉。
不过短短时间，一个八品的好手，就已经毙命于此，众人面目一时凝重，心有退意，却又不甘离开。
正当此时，方才抬手将这独眼龙翻过来的武者面色突然剧变，晃了两晃，随即闷声不响，直接倒伏在地，抽搐数下，没了气息，其手掌处更是一片青紫之色。
哗啦声中，这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武者猛地后撤数步，面色皆是发白，其中有一老者叫道：
“是那女魔头！”
“她下毒！诸位同道，千万小心！”
正在这院子当中，一片喧哗之音的时候，据此地有百米之遥处，一身穿青衣的不老阁武者站在屋檐之上，自怀中取出来了一截粗香，手指只在这香头上一撮，便直接点燃，升起来了袅袅异香，随风逐渐飘远。
……
王安风踏入那木屋之中。
在床铺之上倒伏着一人，五短身材，怒目圆睁，心口上一处剑伤，左手处则握着一柄剔骨尖刀，手掌还抓在这屋里抽屉上，似乎是正在翻找东西的时候，被人趁其不备，往心窝里一剑直接击杀。
看到这死者并非是川连或者梦月雪，王安风心中重重松了一口气，复又有些许沉凝——
眼前发生的一幕幕，无论是在院落之中埋伏的武者，还是这死在屋内，正在翻砸东西的汉子，都无疑昭显出，川连两人此时正陷落于危险境地之中。
这些武者，不知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其既然相互厮杀，想必不是出自不老阁中……而从其善用的武功来看，也并不是医毒一类武功。
莫不是，江湖武者？
王安风微微皱眉，只觉得这件事情几乎一团乱麻，处处皆是迷雾，转身疾步出去，却已经不见了那持剑青年，想必是先前看到少年着急入内，发起了泼天的胆子，逃命去了。
王安风张了张嘴，转身又去看了看那两个嵌进墙里头的五尺汉子。
方才他盛怒之下，尤有理智，再加上这两个也是不差的武者，此时只是重伤昏迷，并未死去，可是从这种昏迷之中唤醒，需要些时间施针运功，而眼前这情形，显然已经极为危急，最缺的便是时间。
王安风心中一时有些躁动。
只因他是突然前来，对于此事并无有多少认知，此时缺少情报，难以做出判断，几乎是两眼一摸瞎，正考虑是否使用颇为粗暴些的手段时候，视线突然落在了腰侧那个暗纹锦囊之上，神色微变。
复又想到今日离开之时，谈语柔对自己所说。
“少侠此行，若是遇到些困难，不妨打开锦囊看看。”
想到少女手段，王安风心中一定，自腰间解下锦囊，轻轻打开，其中有一个瓷瓶，一张纸条，王安风展开纸条，抬眸扫过，神色微微一怔，随即便霎时安定下来。
“如此正好！”

第三十四章 梦月雪的危局
“若是少侠行事顺利，自然最好，可若是遇到了些麻烦，恐怕便与不老阁脱不了关系。”
“少侠那位朋友，行事极警惕，以不老阁手段，也休想轻易找到，若想要确认位置，无非是以江湖中人，为‘驱虎吞狼’之计，或是派遣弟子，布下天罗地网。”
“而不老阁擅长医毒之术，行事联络，皆以独门药物完成。”
“少侠将这‘雨露膏’涂于鼻间，便能察觉到不老阁奇香，可便宜行事。”
“江湖危险，望君珍重。”
那张纸上笔迹，自此而绝，密密麻麻，却不显得杂乱，反倒极为秀丽。
王安风将这张纸折好，重新放回锦囊当中，取出那瓷瓶，倾倒在手指指腹之上，触手微凉，却无甚异味，不知是以什么药材制成，以王安风此时的医术底蕴，也看不出来。
此时局势紧急，王安风顾不得其他，将这药膏抹在鼻间。
登时便感觉呼吸陡然清凉异常，嗅觉似乎被放大了许多，一股异香自这城中偏北的方向，袅袅传来。
少年神色微变，未曾再管那马，只是施展轻功，朝着那处方向疾奔而去。
那匹赤色瘦马似乎通灵，见到主人离开，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瘦骨嶙峋，却如同蛟龙一般，疾奔而去，极其轻松就跟在了全力施展轻功的王安风身后，不见丝毫吃力。
……
“诸位，那女魔头毒物厉害，哪位英雄厉害，能将其擒下？”
那白发老者看着紧紧闭合的木门，满脸忌惮，却又不愿离开，嘴中只是开口撩拨诸多武者，可却不见丝毫效果。
那门口处倒伏着的两人，可都不是庸手。
其中那独眼龙一手刀法狠辣异常，为人性子刚猛坚韧，又极为警惕，已经在这西定州江湖中有了赫赫声名，放在了整个扶风，那也是叫得出名姓的人物，却不想直接折在了这里。
就算是后来那一人，也是个九品的武者。
眼前这局势，那是进去一个死一个，进去两个死一双。
这些江湖武者一个个都是人精一般的人物，那药师谷的秘籍再如何诱人，哪里能够和自家性命相比？一时心中皆有退意。
正当此时，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道声音，道：
“诸位同道，且听在下一言。”
众人下意识回眸去看，却见出声之人乃是一五短身材，形容猥琐之人，唇上两撇老鼠须，一双眸子突出眼眶，精光闪动，朝着左右拱手一礼，道：
“诸位请了，在下窜天鼠公孙无。”
“且看这赵大侠和方才上前的那位小兄弟，皆是身中奇毒，攻心而死，药师谷之毒，尽数取材于草木竹石，看这征兆，并非是火毒之属，若是我等能以烈焰焚烧，高温之下，管它是什么毒物，都必然无存。”
声音微顿，复又看到周围武者们若有所思，笑了一笑，复又道：
“况且，就算是没能毒素烧个干干净净，这烈焰之下，也能把那女魔头给逼出来。”
“到时候你我一拥而上，还怕她能跑得了不成？！”
众人一时迟疑，有些心动，却又担心火势太大，引来大秦巡捕之类，公孙无看到众人神色，心中已有定论，复又开口劝说道：
“诸位大侠若是担心官府鹰犬走狗，倒是不必。”
“这里距离西定州城已经颇远，远处便是大山，大秦在这处最厉害的武者不过是个九品的巡卫，以你我的身手，在引来大秦巡捕之前，往西边而去，遁入山林之中，绝不会有任何危险。”
“彼时天高任鸟飞，手中有药师谷秘籍，江湖之大，何处不能去得？”
听得此话，其余人眼中神色闪烁了下，除去一人离开之外，剩下的五人则都答应下来，此时隆冬，这院子里自有砍好的干柴，这些武者分工，将这些柴薪干草抱来，扔到这屋子旁边。
那窜天鼠站在一旁，自怀中取出了个火折子，看着这木屋，眸中精光闪动，随手将这火折子扔在了柴薪之上。
屋内。
梦月雪将外头那些武者的计划听了个清楚。
自两年之前那事情发生之后，她和川连两人行走江湖，见过了许多凶险的场景，这种难关也并不是第一次遇到。
甚至以其心智，这一次若非是不老阁来势汹汹，她急于将川连转移，遗落了重要药材，不得已回来去取，也不至于会被逼迫至如此地步。
即便此时，她心中也并未绝望。
只打算等会儿趁着火势未起的时候，将身上所有毒雾洒出，趁乱冲出包围之中，先将所有人引开，再暗中回来这座城镇当中，将川连带走。
心念至此，右手扣剑，左手带着个鹿皮手套，已经探入了腰间包囊处。
便在此时，突然听得了外面骚乱，有人叫道：
“糟糕，前些天下过雪，这木头湿答答的，不好点着……”
“那便去取些油来。”
“去旁边民居里头……”
梦月雪心中方才暗松口气，此时又提了起来。
扣着长剑的手掌不由加了三分气力。
隔壁所住，乃是一家三世同堂，十来口人，她在一月之前来到这镇子的时候，本不愿和寻常人结交，可恰逢那一家人的老婆婆重病，她虽在江湖之中跌打许久，却终究于心不忍，冒着危险，出手相助。
此时回想起来，之所以暴露自己行踪，也极有可能就是当时救人所致。
牙齿轻咬下唇，梦月雪心中多少有些暗恨，行走江湖之上，恻隐之心，不过只是拖累，这个道理，自己早应该明白。可虽是这样去想，耳畔却总回荡着当时听到的嚎哭，总又会想起少时常常听到的那苍老声音。
彼时药师谷尚存，云巅之下，有老者负手而立，缓声开口：
“医者当以心为上，人命至重，有贵千金。”
“凡有所招，远近必赴。”
“不为善心，则不可为医。”
“此为我药师谷祖训，汝等切记！”
梦月雪嘴唇被咬破，流出鲜血，明明是回想起来了血脉至亲，双眸之中，竟然满是恨意，似乎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一般，正当此时，耳畔却又听得了骚乱之音，神色微变。
“放开！”
隔壁院落之中，那被兄弟叔长压制住的青年低声怒吼。
他刚刚看到隔壁院落中那些江湖人过来取油，心中便是一个咯噔，明明知道这些江湖人没安好心，可自己的父亲竟然陪着笑脸，亲自去取了一瓮菜油过来。
看着自己的父亲对着那江湖人卑躬屈腰，脸上陪着笑容，手上做的竟是杀害救命恩人的腌臜事情，青年心中一时怒火烧起，却又挣扎不开，只能重重喘着粗气。
那江湖人提着这一瓮菜油，扔下了个银子，转身便走。
而压着那青年的几个汉子察觉到下面挣扎逐渐减弱，亦是松了口气，方才用力许久，他们也是有些乏了，可谁知就在这放松的一瞬间，那青年竟猛地发力，直如蛮牛翻身，竟是直接将自己几个兄弟翻到在地。
一手握着镰刀，狠狠朝那江湖人手中的油罐扔过去。
敢过来吃这一杯羹的武者，没有一个是好惹的，那青年虽年富力壮，可也不能和打磨肉体的江湖客相提并论，带着一圈儿恶风的镰刀轻易便被避让开来，那江湖武者微微皱眉，转过身来，看向那青年的眼神之中已经是渐渐生出恶意。
那青年面色一白，却丝毫不惧，只是高声叫喊道：
“姑娘，快走！”
“他们打算拿油烧火！”
那江湖客闻言神色一厉，喝道：
“小子住嘴！想死不成？！”
心中怒意上升，左手化爪，撕扯空气生出呼啸之音，就朝着那青年脖颈处撕扯过去，以其指力，这一下子若是抓实了，恐怕会把头给生生拽下来，便在此时，隔壁院落之中，却突然传来骚动之音。
但听得喀拉脆响，那木屋屋顶直接自内而外，破裂开来，身着墨兰劲装的少女持剑冲出，左手自腰间一拂，并未施展原本计算好的毒物，而是甩出了数枚透骨银针，凌厉呼啸声中，破空而去。
那本要抓在青年脖颈处的手爪直接被一根银针贯穿，面色一变，惨叫出声，捂着手掌连连后退，本以为自己就要毒发身亡，数息之后，却又发现自己活蹦乱跳，这跟银针上头竟然并未喂毒，面上又是一喜，叫道：
“这魔头没毒啦！”
“诸位齐上！”
言罢不再管这边青年，腾身而起，抬脚一挑，那跌落地上的油瓮飞起，早有武者拍手打出一掌，将其击碎，色泽暗沉的菜油落下来，随即那火折子一扬，直接将淋了菜油的柴薪点燃。
熊熊烈火，登时燃起。
失去了最佳离开机会的梦月雪站在地上，右手持剑，看着眼前众人，双眸之中，寒意凌冽，心中则是暗恨。
方才她已打定了主意，要舍弃那毫无用处的恻隐之心，可临到关头，却还是身不由己，几乎是下意识便做出了反应，更是为了防止毒物误伤，攻向那持油武者的银针只是寻常物件，并未淬毒。
此时虽解了隔壁之危，自身却几乎陷于死局，而在其耳畔，那想尽办法想要忘记的声音却越发清晰，如影随形一般。
“医者当以心为上，人命至重，有贵千金。”
“不为善心，则不可为医。”
记忆之中，那老者叹息一声，转过身来，抬手轻抚尚且年幼的自己头顶，神色复杂，笑道：
“毒王终究因毒亡。”
“雪儿，阿连，切记切记，药师谷祖训，不可忘啊……”
“勿要走上邪路。”
梦月雪贝齿紧咬下唇，右手握紧了长剑，低声鸣啸不止，将心中几乎难以化去的杀机和恨意激荡出来。
忘记的人。
明明是你，叛徒！

第三十五章 登场，王安风假身的‘排面’
“诸位同道，这女魔头身上已经没了毒物，无需戒备，大家齐上！”
先前去隔壁院子当中拿了菜油的武者高声喊叫，随即便自自己手掌上拔出了那根银针，甩手朝着梦月雪的方向激射而出。
先前的武者只是接触了死在梦月雪手下的尸体，就直接中毒身亡，而眼前这人中了一针，竟然也没有什么事情，众人见状，心中俱是一松，随即便有两名自认武功不差的武者手持了兵刃，抢出众人当中，各自施展得意功夫，朝着梦月雪冲去。
其余数人则是颇为谨慎，也晓得眼前这蒙面少女的厉害，非但是未曾近前，反倒都是朝着后面暴退了一端距离，手中则是都取出了随身暗器，甩腕发力，朝着梦月雪扔过去。
梦月雪手持一柄长剑，舞出了凛冽寒芒，将自己周身护住。
但听得叮呤当啷，脆响不停，那些暗器尽数都被拦下，随即抖腕发力，手中长剑剑光如同长河坠地，凌厉迅捷，以其一人之力，对战两名八品的武者，竟也不见落入下风，看得众人心中俱是暗叹。
窜天鼠公孙无双眸神色异动，只在心中赞叹，果然不愧是这两年间，仗剑杀退了数次追杀之人，这一手剑术已经极尽纯熟，非是寻常武者所能企及。
而在此时，其余的四名武者见其果然不再用毒，终于放下心来，想到药师谷传承的武功秘籍，心中火热，各自拔出兵器，杀上前去。
本来还算是能够支撑的梦月雪霎时间察觉到了巨大压力，一时间捉襟见肘，险象环生，但是其面上却无丝毫担心惊怖之色，反倒是沉静如冰般的模样，左手下垂，不知何时已经放在了腰侧包囊之上。
手持短刀围攻在梦月雪左右的公孙无见状心中一个咯噔，生出寒意，抬手往身旁一位老者肩上一拍，借力收招，身形急退，其轻功不凡，转眼之间就已经退出了数丈距离，出现在了这院落的院门之处。
而在同时，梦月雪左手已经朝前猛地一扬，其余众人多少也有几分警惕，见状不好，各自施展轻功退避，唯独那被公孙无暗算了的老者，避之不及，被少女手中之毒罩了满脸，嘴中发出一声短促惨叫，随即便扑倒在地。
身为内功八品的武者，只在瞬息之间，便没有了生息，足可见梦月雪手中毒物毒素之猛烈，下手之无情。
公孙无面上神色微变，这局面一时危急，于他极其不利，可他却突然大笑出声，道：
“好猛烈的剧毒，好狠辣的手段！”
“不愧是炼制药人的药师谷一脉余孽，真真是江湖之上，人人得而诛之的女魔，可惜，如此剧毒，你还能够施展几次？”
“我看你药囊当中，恐怕是已经空空如也了罢！”
梦月雪一手持剑，面上神色，几无半分变化，道：
“确实不多，却还能够再送一人归天。”
“不知道这一次，你打算拿谁来做替死之鬼？！”
一言以诛心，公孙无脸上成竹在胸的笑容，登时僵硬，其余武者，尽都是远离了这窜天鼠，以防止自己被其顺手一招，送向阎罗索命的地方，甚至于彼此之间，亦是有所防备，面露迟疑之色，虽然手持利刃，我众敌寡，一时竟然不敢上前。
梦月雪心中微松口气，面上则依旧是冷若冰霜，一手按剑，一手探入药囊之中，呈现即将出招的戒备状态，缓步朝着外面走去，神态从容，怡然不惧，竟是显得包围其的武者们越发狼狈，远远看去，直如护卫一般。
正当她就要踏出这院子之时，一道银锁长鞭，突然暴起，如同草丛中巨蟒，直直朝着少女腰间药囊处撕扯过来，来势凶猛。
这要囊中间，不过是还有些许药物，对于内功深厚的武者，几乎没有了半点作用，若是被打落，今日自己绝难以幸免！
梦月雪心中悚然一惊，身形展开，朝后飞掠，避开劲气。
那道银色飞锁猛地收回，掀起了气浪如潮，一行数人，便只从这气浪之外，缓步而来，尚未出来，已经有人开口，道：
“不愧是药师谷嫡传，心智非常。”
“只拿着一个空药囊，便能够骇住这诸多江湖武者，险些就让你再度走脱，不过今日，你再没有这样好的运气！”
梦月雪闻言心中一惊，下意识握紧了腰侧药囊，而其余武者也抬眸来看，脸上神色先是微微一松，继而便浮现出羞恼之色，面上杀气之重，似乎恨不得立时将那少女千刀万剐了一般。
其腰间那药囊，不知何时，已经被割破了个两寸来长的豁口。
这种药囊材质独特，内里分出了诸多个小袋，各种药物不用玉瓶，只是放入其中，方便交手时候使用，此时给弄出了个豁口，里面的药粉便漏了出来，竟是只余了些许，显然其方才所说，不过是拿着言语诓他们。
窜天鼠公孙无面上青红交错，直如开了个染料铺子，知道自己已经错失了最好的机会，眼前这些人过来，无论这少女手中是有神兵利器还是了不得的传承秘籍，自己都是只剩了干看着的份儿。
那气浪中行过数人来，皆是身穿青衣，手中兵器，以抓钩鞭锁为主，寻常江湖人惯用的刀剑一类，在这些人手中倒是罕见，为首一人是个中年汉子，面目方正威严，手持着个银色鞭锁，如蛇一般在其身周盘旋不定，发出呼啸。
这鞭子不比寻常，左右皆有逆弯钢刃，锋利异常，伴着这鞭锁盘旋，就如同是蜈蚣身上密密麻麻的短足一样，让人看了心中发麻，显然方才无声割裂了梦月雪药囊的，正是这短足钢刃。
梦月雪看了一眼这男子，面上神色罕见拨动了下，只是一瞬便已经恢复了原本平静模样，可自其心中，却罕见浮现出了绝望之意。
眼前男子，她亦是认得。
在先前逃离之时曾经远远看过一眼，虽然不知道其名姓，可也知道这人在不老阁中，地位不低，一身武功，更是七品武者中的顶尖水准，和先前那些江湖武者，不能同日而语。
中年男子看着前面带着面纱的少女，手腕一动，鞭锁猛地向前，直接将其面纱撕扯下来，露出了张苍白俏丽的面庞，这独门兵器两侧，短足钢刃密密麻麻，寒光凛冽，竟是未曾伤害到少女分毫。
只是那面纱却已经给撕扯成了齑粉，散落下来。
中年男子眸中浮现一丝惊艳之色，不由赞叹道：
“我竟不知，心狠手辣，武功不俗的药师谷余孽，竟然是如此一位佳人。”
“江湖之上，果真是能看得到常人难以见到的风采啊，哈哈哈……”
旁边一女子笑道：
“祝师兄莫不是起了怜香惜玉之心？”
那男子复又赞叹一声，道：
“怜香惜玉，人之常情。”
“不过，这女子乃是七长老点名要见之人，怜香惜玉，那是七长老的事情，祝某身为执事武者，所要做的，不过是将这二八佳人卸去兵刃武功，扔在七长老身前！”
声音尚未落下，其手中鞭锁已经呼啸而起，朝着梦月雪撕扯而去。
少女眸子微亮，她方才一直便是在等这么个机会，面对着修为经验都是远超自己的对手，唯有趁其不备，方才能有一线生机。
她的轻功乃是药师谷嫡传，颇为不俗，如同飞鸟点水而过，险险避开了那鞭锁攻势，趁势朝着旁边青墙之上掠去，可方才行了一步，便有另一道银索如毒蛇一般，纠缠而来，只在交锋的瞬间，便将自己手中长剑打落在地。
在其身后，那先前避开的银色鞭锁亦是转变方向，钢刃震颤不止，朝着她的大腿处撕扯而来，梦月雪此时不过堪堪跨入了八品武者的行列，先前一退一挡，已经是竭尽所能，此时旧力已去而新力未生。
眼前墙壁，往日里不过一步即过，此时竟如同天堑绝壁，令人心生绝望。
眼见目标即将落网，不老阁众人眸中皆有喜色，公孙无等人心中懊悔则是越盛。
突然，天边传来沉闷破空之音。
一道黑影，如同流星破空，自九天之上而落，只在瞬间，那两条银色鞭锁便被击飞，那中年男子手中独门兵器，更是被拦腰而断，其中一截，被死死钉在了地面之上。
劲气纠缠之下，兀自还在扭动不止，如同被打断了七寸的蟒蛇，极尽凄惨狼狈。
气劲散去。
那处竟是一柄重刀，通体墨色，唯独刃口之上，森白一片，兀自还在震颤，令人心中一片寒意。
面色苍白的梦月雪瞪大了眸子。
不老阁中祝姓男子心中亦是悚然一惊，却因想起长老就在城中，又多出许多胆量，踏前一步，高声喝道：
“是谁！”
衣袂翻飞之音，一道身影落下，轻轻踏在刀柄之上。
肃杀鸣啸，戛然而止。
刀锋之下，震颤出一圈气劲，徐徐弥散开来，身穿墨色劲装，背负一物的青年武者立于墨刀之上，神态冷澈，抬眸横扫之际，已有无形气势，笼罩全场，淡淡开口，道：
“尔等宵小，不配听吾之姓名。”
如此登场，如此霸道的话语，令在场诸多人心中皆是一惊，不老阁众人原本成竹在胸的气场被直接打断，心中越发不稳，不知眼前之人来路，只因忌惮，甚至连出手之心，都变得迟疑不定。
祝枭闻言心有怒意，冷笑道：
“阁下好生霸道。”
青年抬眸看他，负手而立，淡淡道：
“霸道，又如何？”
……
少林寺中。
鸿落羽在空中连连打转，极为兴奋，高声叫道：
“就是这样，排面！”
“排面！”
“哈哈哈哈，老子没白教你……”

第三十六章 化毒神功？！
外界王安风以凛然之势，震撼全场，一人破局，面目神色冷漠淡然，可在少林之中，诸人武功极高，也都是行走江湖多年的老油条，自然看得出少年那种不舒坦的样子。
吴长青察觉少年耳垂处一抹似有若无的红色，嘴角微微一咧，复又看着在这山上笑着转来转去的鸿落羽，叹息一声，道：
“落羽，你也太胡闹了……”
如风般乱窜的没影的神偷身形骤停，满山遍野都是栩栩如真的神偷，足足有上百个鸿落羽整齐划一，朝着吴长青转过头来，令老者头皮一麻，便听着这些神偷嘴中呦呵一声，声音层层叠叠，震得群山回应，连连叫道：
“什么胡闹，这可是我神偷门中秘传之术，哪里是什么胡闹？！”
每一个神偷皆是满脸义正词严之色，叫道：
“须知高手相争，武功经验不过只是胜负一环，气势自信，都极为重要，所谓杀伐，亦是诛心之术！”
“若是彼与我相争，而看不透我，则其十成武功，施展不出七分，处处忌惮，便会处处留手，难能倾尽全力，人心之难测如渊，岂不强于天下猛毒奇药？”
“如此一来，原本势均力敌之争，极有可能变成摧枯拉朽的碾压，甚至于以下克上，以弱胜强，寡敌众，亦非不能做到。兵家所言，以正合，以奇胜，奇正相合，循环无端，莫过于此，如此武者杀伐之术，如何能说是胡闹？”
“我看老药罐子你才是胡闹。”
老者嘴角微微抽搐了下。
鸿落羽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直指武者杀伐中气势之争，修习武艺者气血方刚，争斗胜负，生死如常，不过瞬息之间事情，若是心气不存，畏首畏尾，确实是取死之道。
可鸿落羽面目之上，灿烂的笑意根本抑制不住，眉目飞扬，极为兴奋。
突然听得了哗啦一声，满山身影皆是散了个干干净净，鸿落羽出现在吴长青身前，头顶朝下，悬在半空，晃来晃去，大剌剌道：
“总之，你信我！”
吴长青克制住自己一巴掌抽在那脸上的冲动，毫无诚意地笑了声，道：
“信你？”
“老夫信你有鬼。”
声音微顿，又觉得自己这句话似乎有些过分，老来总是心软，抚了抚须，复又放缓了语气，道：
“不过，你方才那分光化影的武功，是个甚么法门？”
“神偷门中，也有这等奇门武功吗？老夫还以为，唯独天机岛上奇术一脉会研究这些玩意儿。”
鸿落羽闻言微微一愣，道：
“什么法门？”
吴长青手掌一顿，瞪大了眼睛，道：
“便是你刚刚弄出那般多残影的法门……”
鸿落羽脸上疑惑更甚，看了一眼吴长青，满脸都是你莫不是在玩我的神色，皱眉道：
“那玩意儿……”
“不是只要跑就可以做到了吗？”
吴长青脸上神色一呆，看着似乎比自己还要疑惑的神偷，嘴角微微一抽。
复又想到方才这神偷兴奋之时，只是施展轻功，就能弄出不知多少的残像，若是用出这等法门，再加上那张嘴……想及此处，心中不由一阵恶寒，看着旁边笑得眉眼飞扬的鸿落羽，忍不住在心中腹诽。
“果然，这玩意儿……”
“就是个祸害！”
……
王安风看着眼前诸多武者。
神色冷然无波。
只是面庞却有些发烧，恨不得掩面而逃，若非脸上有些易容的材料，遮盖住了面上原本神色，恐怕这场面早已经崩不住。
梦月雪被少年保护在身后，看到其负在背后的五指紧握，拇指不住摩挲，眸子不由微微瞪大。
他，在紧张？
可在其他人眼中，却并非如此。
祝枭眉头皱起，冷哼一声，道：
“看来阁下是打算和我们不老阁对着干了？”
“好胆量！”
言语声中，右手一松，已经将那断了一半的鞭锁扔在地上，腾起来一层灰尘气浪，复又自腰后一拉，取出了一柄兵器，通体精钢材质，比起杀人的兵器，倒是更像是一个挖药的药锄子。
可那能够砸开山岩的棱角处，杀起人来，也不一定会逊色于刀剑兵器。
一端是个锋利的凿子，一端则是个钝器的模样，显然这兵器既能够施展匕首一类技法，也有锤法的招式蕴含其中，不熟悉的人，很容易在交手的瞬间吃个大亏。
王安风眸子微眯。
方才他先声夺人之下，已经将局势控制在了手中，此地人多，其中也有内功功体不差于自己的武者，当真混战起来，以他的武功，不一定能够护得住梦月雪安全。
此时该如何？
往日他从未有过这种经历，正当此时，那边祝枭已经心存试探之心，手中兵器扬起，抬手便是两道透着墨绿的弧形气劲斜扫而来，身子伏底，迅猛前冲，行进之时，左右移动不定，拉出数道残影。
身后窜天鼠公孙无瞳孔一所，下意识朝后退了半步。
这两道劲气可不是剑客们擅长的剑气杀敌之术，里头墨绿色的全部都是剧毒，寻常人只要沾上一点，便要立死，死后更会身化脓血，极为凄惨，就算是武者，也抗不过多少，乃是不老阁中一等一的杀伐手段。
复又看了王安风一眼，心道这人如此托大，恐怕要吃个大亏。
正当此时，王安风已经察觉到了这两道劲气中的古怪，强行克制住自己纵身避开的冲动，迎着急冲而来的祝枭，迎着不老阁众人自信从容的神态，迎着公孙无幸灾乐祸的目光，面无表情，抬起右手。
屈指，轻弹。
气浪轰然暴起。
王安风脚下重刀铮然鸣啸不止，身前地面给生生削去了数层，祝枭心脏险些停跳，本已经奔袭到了王安东身旁，突然又一个懒驴打滚，朝后滚出数米远，胸膛中心脏在疯狂得跳动着。
这，这是什么鬼……
祝枭的眼珠子险些瞪出眼眶。
方才自己几乎是倾力斩出的两道‘毒龙牙’给那人一根指头就弹碎了？
这个人是生铁打成的吗？
他几乎想要破口大骂。
就算是有横练外功，可这‘毒龙牙’最强的不是劲气，而是隐藏在劲气之中的剧毒，寻常武者都挨不得一下，唯恐避之不及，这人竟然没有丝毫反应？
惊怖之余，下意识看向王安风手指。
依旧白皙修长。
缓缓收回。
祝枭心中一时大怖，知道碰到了硬茬子，可想到那位老者，要他这样灰溜溜地离开，也是不肯不愿，正要说话，却见王安风微微抬眸。
少年的手指微不可查颤抖了下。
金钟罩足以消弭近八成劲气，可该疼还是会疼。
而在同时，他体内足以化去百毒的混元体正以颇快的速度运转，传来阵阵热流，足可见到祝枭出手之狠辣，这招式当中，毒性之猛烈。
混元体这门神功能将诸多毒素归入基础药理之中，化为单纯元气，供应武者吸收，可此时王安风却并未将这元气纳入丹田，而是径直以这混元体催动同为药王嫡传的武功点星指法，屈指轻弹。
恶风破空之音骤响。
一道纯白指劲刺破虚空，瞬息间蔓延了数丈距离，直指祝枭，后者头皮一麻，心脏险些停跳，正当此时，不老阁众人之中，一名女子手中银索一缠，直接将公孙无裹住，抖腕发力，扔向了那道指劲。
这公孙无武功本就较之于那人稍差，先前又避之不及，被扔出去之后，想要退避，却已经避之不及，登时被那劲气穿心而过，倒在地上，嘴里喷出鲜血，眼见不活。
而在同时，祝枭落在地上，打了个滚，顾不得自己的风姿，转身便跑，口中叫道：
“走！”
“快走！”
看到此局已解，王安风收回手指，心中微松口气，他就是担心此地还有其他高手，所以才不愿弄出太大动静来，此时迫退众人，正当最好。
便在此时，耳畔突然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神色微怔，嘴角微微一抽。
心中叹息一声，少年腾身落下，右脚轻轻踢在了重刀刀柄之上，呼啸声中，那刀已经化为一道残影，朝着祝枭飞去，两人内功功体火候类似，可是祝枭已经没有了丝毫战意，施展身法，避开了袭来之刀。
重刀坠地。
王安风此时已经出现在了这重刀之前，右足踏地，左手握住了那重刀刀柄，祝枭察觉袭来之人，咬了咬牙，猛地回身，运起了一身毒功，狠狠拍向了王安风，墨绿色劲气一时笼罩方圆一丈之地，暗沉浮动。
其余几个江湖武者只是从此而过时候，吸了口气，便觉得头昏眼花，脚步一时踉跄，可见这毒性之猛烈，不老阁毒功之强横，心中皆是震动。
毒雾之中，祝枭怒喝出声，双手重重落在了王安风胸膛之上。
心中登时一喜，随即便发现自己的双手就像是拍在了铁疙瘩上一样，震得生疼生疼，知道眼前之人有高深横练外功在身，心中一紧，便要急速后撤，却在此时惊觉，自己竟然再也无法动弹。
气浪猛地暴起。
祝枭瞳孔皱缩，在其体内，勤修苦练了不知道多少的毒功猛地倒流，朝着眼前这人冲去，几乎是瞬间便流失了十之七八，面色瞬间煞白，突然想起一事，神色骤变，叫出声来，道：
“化毒神……”
尚未说出口来，王安风已踏前一步，右手抬起，扣住了其面颊，手腕一动，掌中重刀发出一声沉闷呼啸之音，猛地倒扣前撩，自其喉咙处斩过，刀锋震颤，将其声音掩盖下去。
生机断绝。

第三十七章 久别重逢，近来可好？
王安风和祝枭交手之时，不老阁众人已经急掠出十数丈之遥，为首那女子速度最快，听到了后面祝枭双掌击中王安风发出的声音，神色微变，提气轻身，按住身法，回身去看战局。
墨绿色毒雾笼罩一丈方圆，腥臭扑鼻。
以不老阁毒功的威力，纵然其余武者已经离开了百米之遥，这味道也是极为明显。
女子认出这是本门武功施展到极限时候的外兆，神色一时绷得极紧，心中忐忑不安，不知交手战局究竟如何。
只在忐忑之时，墨绿毒雾之中，传来沉稳脚步。
有一道身影自其中缓缓走出，女子心脏不由提起，右手下意识按住了兵器，那银索如蛇嘶鸣，纠缠在空中。
可这毒蛇竟畏缩不安。
毒雾散去，现出一道身穿青衣的身影，面庞方正威严，颇有两分阴郁。
女子面色一松，露出喜色，与此同时，毒雾伴随着脚步，朝着两侧分开，露出了擒着那青衣男子脖颈处的修长手掌，那脖颈处一道狰狞伤口还在流淌鲜血，色泽殷红刺目，倒映于不老阁众人瞳仁之中，令其身形霎时间僵硬。
一股寒意自心底生出。
沉闷破空声中，有墨色重刀刺出毒雾。
王安风手腕一转，重刀横扫，呼啸声中，刀风如浪，将这毒雾尽数扫平，忍住了右侧肩膀旧伤传来的阵阵刺痛，面无表情，随手一扔，将已经没有了生息的祝枭扔出，后者身材本是挺拔，此时却宛如破布袋一般，无力跌在不老阁众人身前，发出一声沉闷声音。
无可匹敌的气息自众人心底深处浮现而出。
眼前之人并未施展出什么惊世绝学，登场以来，不过一攻一防，却已足以令人心中升起无能为力之感，连斩两人，长刀所向之处，无论是八品的游侠还是七品的门派执事，唯有立死一路。
只在这刹那之时，似乎连手中兵刃都变得异常沉重，难以如常挥舞。
方圆十丈之内，气氛一时压抑，众人气机，无形之间，皆随着那青年而动。
王安风驻足，敛目，耳畔有熟悉的声音在高声叫道：
“对！就是这样！”
“哈哈哈，排面！排面！”
“然后再趁着这威慑的机会，看着他们，来上一句，嗯，就说，‘吾刀下从不杀宵小，今日已经破例一次，滚吧。’”
“趁机在这些人心中种下畏惧，往后他们面对你的时候，再难全力出手……”
王安风嘴角微微一抽。
只从这声音之中，他就能够猜得到三师父在少林寺里头欢快的模样。
淡漠抬眸，却终究难以开口，沉默不言，只是沉默，却令这方圆十数丈之内，气氛越发压抑而死寂，人人心中惊怖，连最后的勇气都已经失去，宛如木偶，站在原地，不敢动弹一下。
低沉肃杀的刀剑鸣啸声音缓缓响起。
王安风左手手腕微震，墨色重刀寸寸抬起，负在背后，鲜血殷红，顺着森白刀刃滑落，滴在地面之上，那刀锋之上竟然未曾残存半分。
此地气机，越发压抑。
鲜血滴落刀锋，落在踩踏地污浊的白雪之上，渗透进去，人血温热，融化污雪，发出了细碎而沉静的声音，也引地此地之气机，不断下沉。
呼吸之音，急促而微弱。
如同有人持拿长剑刺目，缓缓迫近，眉心处浮现极为压抑的感觉。
在那不老阁女子耳边，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竟然压制了其他一切杂音，双眼视野之中，自极远处似乎天地交接之处变得苍白，渐渐褪去了原本色泽，似乎整个世界的一切都汇聚在了那黑衣青年之上。
使得那墨色越黑，刀刃之下，血色越发刺目。
突有铮然鸣啸，所有武者身子都是巨震，面色霎时间苍白下去。
王安风手中墨刀重新负在了背上，抬眸横扫，心中自然浮现出了一种难言的自信，似乎刀锋所向之处，一切性命，任其夺予，自在随心，手掌微颤，升起了随意出手的冲动，却终究只是抿了抿唇，压制住自身杀机，漠然道：
“滚罢。”
似乎有无声巨响，已经紧绷到极限的气机瞬间崩裂。
“呼……”
喘息之声汇聚如浪，一个个武者如蒙大赦，转过身来，狼狈窜逃，转眼之间，王安风眼前已经没有了其余之人，唯枯叶盘旋，遗落兵刃，低声鸣啸，一时倒是有些空旷萧瑟之感。
呼出口气，少年转身，行过街道，踏入那安静的院落之中。
梦月雪还在。
手中长剑并未回鞘，略有些微戒备地看着王安风。
只因为此时她身上毒药已经耗尽，外面群狼环伺，显然已经被不老阁察觉所在之地，就算是偷偷离开，也很难逃脱，不若看看这突然出现，替自己解围的武者是什么身份，若是运气好，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王安风抿唇，看着眼前熟悉的少女，看着后者手持长剑，满脸戒备地看着自己，看着往日秀丽的眉宇此时已经凌厉如剑。
看着她手中长剑上纠缠的杀气。
这已是一个极为成熟而合格的江湖女侠模样。
见过血，杀过人。
小心而警惕。
可他还是有些怀念两年多前，那个冒冒失失，酒量很差，喜欢看着俊逸少侠发花痴，没有个正形的少女。
梦月雪手中长剑微扬，眼前青年的目光不知为何，令她心中有些不舒服，皱了下眉毛，沉声道：
“多谢阁下出手相助，不知高姓大名？”
“吴某在此多谢。”
吴某？
王安风心中失笑出声，可这笑意却令他心中发堵，看着眼前少女，抿了抿唇，不再以假音说话，只以自己原本的少年音色开口，轻声道：
“梦姑娘。”
“许久不见……不知，近来可好？”
梦月雪身子微微一颤。
缓缓抬头，看着眼前这行事霸道，锋芒毕露的青年武者，下意识退后了一步，面上神色有茫然，有无措，有不敢置信，亦有挥之不去的复杂恨意，种种情绪，变化不定。
这一声招呼。
隔了足足两年三个月的时间。
自深秋已化作了隆冬，其中间隔了不知多少的刀光剑影，灿烂或是温和的阳光，原本只是接触药材医书的手掌当中已经沾满了淋漓鲜血，声望隆重的药师谷变得人人喊打。
这人还是重新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梦月雪抿了抿唇，抬眸看他。
沉默许久，回答的时候，声音却又极为地平静，仿佛早已经预料到了今日的会面，似乎眼前少年只是自药师谷中回来，就如同她当年幻想的那样。
可这一声回答，终究还是隔了漫长的两年时间。
也隔着一整个江湖。
“许久不见……”
“王大哥。”

第三十八章 川连现状
院落之中，方才厮杀留下的血腥气息还未曾散去。
王安风两人之间气氛变得沉默下来。
先前王安风虽然为了找到梦月雪和川连两人，花费了不知道多少的功夫，可到此时，竟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眼前少女的爷爷曾经欲要杀他灭口，而她的血亲门派也是因他而亡。
严格而言，他们两人是有着血海深仇的死敌才对。
梦月雪视线垂落一旁，回手将长剑收回剑鞘之中，抿了抿唇，低声道：
“我要去看师兄，王大哥你要不要来？”
王安风点了点头，现在他背着墨刀，做江湖武者打扮，便重又以那平静的青年声线开口，道：
“那是自然。”
梦月雪点了点头，迈步朝前走去，王安风背负墨刀，跟在身后，往前行了约有数百米，却皆缄默不言，就像是一人独行一般，因为此时两人气氛实在尴尬压抑，王安风心中颇有些不舒服，便故作轻松，轻声笑道：
“两年不见，不知川兄此时如何……”
“想来也有很大变化罢。”
梦月雪脚步微微一顿，未曾回头，只是低声道：
“不……”
王安风微微一怔。
“师兄的话，并没有多少变化。”
……
一身青衣，身量修长，面目虽有三分木讷，可一双眼睛却极清澈，若是谈论武功，畏首畏尾，可若是谈论起来药理医术，眉目间流光闪动，专注如一，每每便有惊人之言。
这是王安风记忆之中川连的模样。
可眼前所见之人已是面目枯槁，黑发枯黄，双眸紧闭躺在床铺之上，呼吸微弱，似有若无，根本就是个活死人的模样，和两年之前意气风发的江湖少年完全就是两个人。
这如何能够说是，并无多少变化。
王安风心中震动，紧走两步，抬手按在了川连右手脉搏之上，果不其然，其脉相极为晦涩微弱，根本不像一个修为有成的江湖武者，其细弱之处，比之于身处于弥留之际的寻常老者，还多有不如。
王安风眉头紧皱，似不死心。
长呼口气，体内内力按照混元功的法子运转一周，自手指处传出，循着川连的经脉运转，想要找出他陷入这种假死状态的缘由，若是因为某种剧毒，那么他的混元功功体，恰好克制天下诸般剧毒，或可有用。
梦月雪站在一旁，视线落在毫无防备的王安风身上，右手下意识握紧了长
剑，拇指按在长剑剑柄之上，只微微用力，便弹出了一寸剑锋。
那剑锋凌冽森寒。
一幅幅面孔自她眼前浮现。
爷爷，父亲，还有过去的记忆中所见所听的一切。
药师谷里的一花一木。
在最高处那块青石上面看到的，阑珊的云影霞光，绵延流转，天下为此以出的千里云海。
五指用力。
握剑的手掌之上，透过已不再白皙细腻的皮肤，看得到微微弓起的青筋。
当年王安风前往药师谷中，不过转日，原本如庞然大物的药师谷就崩溃毁灭，若是两者没有联系，她是决然不信的。
她自是深恨走入邪道之中，引得门派覆灭的爷爷。
可对于眼前之人，对于几乎将她生活尽数毁灭的王安风，纵然理智上能够克制自己，纵然知道，错不在他，却又如何能够没有丝毫的恨意？
她并不是侠客。
更不是圣贤。
她做不到冷澈如冰的善恶分明，也不能相逢一笑抿恩仇。
她本只是想要成为一个有两分娇蛮的女孩子，只是期望在百般埋汰之后，能够让爷爷牵着自己的手，放在师兄手中，然后帮着师兄一起云游天下行医，搜集天下奇方，著成一书，流传后世，临到老来，随意择一处地方隐居。
仅此而已。
现在，爷爷已坠入邪道，死不足惜。
师兄中毒，变成活死人。
梦中所见的那一幕，竟然只剩了她一人，而她的手中也已经满是血腥，而非行医救人的大夫。
心念至此，如何能够甘愿？
如何能够放下？
梦月雪看着背对着自己的王安风，心中魔念涌动，拇指微微挑起，剑锋森寒，只一抬手，便能刺向前面毫无防备的少年，便能将心中压抑了许久的恨意抒发出来，可挣扎片刻，却终究重重呼出一口起来。
几近于踉跄一般，后退了半步，双眸恢复了冷静，抬手将手中之剑，轻轻放在了旁边桌上，这一简单的动作似乎已耗费她所有力气，梦月雪无力靠坐在旁边椅子上，右手紧了紧怀中之药，看着双眸紧闭的川连。
嘴角微挑，面上神色却满是自嘲。
是啊……
两年过去了，唯有师兄，并没有多少变化呢。
背对着梦月雪的王安风睁开双眸，眸中神色安然如湖，看着前面川连，抿了抿唇，收回手掌，将后者枯瘦的手掌重新放回被子里，缓缓站起身来。
或许，川兄……
我们之中，可能真的只有你，未曾有丝毫变化吧。
……
与此同时，在这城镇中一处小院落中。
身着青衣的老者靠坐在竹椅之上，神色淡然，正自心中计算着前往追捕药师谷余孽之人所用时间的时候，耳畔听得了衣袂翻飞舞动的细微声音，眸子微亮，只道是不老阁中武者已经回来。
转过头来，便看到数道身影宛如奔命一般，自青墙之上越过，落在地上，似终于放松下来，面色皆是煞白，急促喘息不止，甚至有几人似乎是方才奔得急了些，双手撑在两旁，坐在地上，大口呼吸，姿势颇为不雅。
如此没有上下尊卑的行为，令那老者微微一滞，脸上神色霎时冷硬了下去，仿佛有寒风自此呼啸而起，那些武者身上，本是因为惊怖和疾奔出了一身热汗，却在瞬间褪去了温度，化为白霜挂在身上，一时极是狼狈。
那女子心中一个咯噔，突然想起门派中一则消息。
据传眼前这位老者当年在执行一处任务之时失败，被贬为门派药奴，受万蛇噬身之苦三年，在此期间，看尽了同门的白眼和不屑，是以虽然出身自江湖门派，对于尊卑之礼却极是看重。
自己等人方才行为，显然已是触及了这位长老的禁区。
女子心中一寒，几乎本能，猛地跪倒在地，拱手行礼，道：
“属下失礼，还请长老恕罪。”
其反应颇快，在这老者彻底发作之前，就已经拜倒在地，加上她也是不老阁中执事弟子，修为已经七品，背后也有不逊于那老者的长老在，后者倒也不好继续发作，冷哼一声，坐回竹椅之上，却又觉得心中依旧不愉，眉头皱起，道：
“让你们去抓药师谷余孽，为何弄得如此狼狈？！”
“祝枭人呢？”
“让他给老夫讲个清楚，这就是他所谓的天罗地网，这便是他所谓的把握？！”
不老阁众人方才被王安风骇破了心气，亡命奔逃之时，哪里还顾得上祝枭的尸首？听得这询问，女子心中一突，复又叩首行了一礼，方才抬起头来，面色已是苍白，道：
“方才，方才弟子确实已经发现了那药师谷余孽的踪迹，其手中之毒更是已经被江湖中人尽数消耗干净，根本就是瓮中之鳖，随手可擒……”
老者皱眉，冷然道：
“很好，那人呢？！”
女子面色微白，垂下头来，道：
“已，已经被人救走。”
“就连祝枭师兄，也死在了那人的手中。”
老者闻言神色骤变，猛地坐起身来，不复方才冷淡。
祝枭是不老阁中颇为看重之人，是以其年纪不大，就被派遣独当一面，而今暴死于此，等到回山之时，想来定然会有一堆麻烦事情，心念急转，眉头则是皱地越来越近，转头看向那女子，寒声道：
“那人是谁？！”
女子摇头，道：“弟子不知。”
“只知其用一柄无鞘墨刀，约有二十出头年纪。”
“行为处事，都是霸道地厉害。”

第三十九章 毒计
老者闻言面色阴晴不定。
墨刀，青年，行事霸道？
扶风郡的武林之中，何时出了这么个狠辣的人物？竟能够在众人当中，斩了祝枭人头，只看这些弟子心气已失的模样，就能想象地到当时是如何情况。
恐怕是如同北风卷枯草一般，摧枯拉朽，毫无半点还手之力。
可他方才在此，却并未察觉到有中三品武者调动天地之势的迹象。
七品武者，也能做到如此地步吗？
心中不解，复又开口，仔细询问这些弟子那人长相，这些弟子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说来说去，也就只有一身黑衣，手持墨刀，脸色很冷，行为霸道这些形容被反复提及，根本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老者心中越发憋闷烦躁。
这世上最令人心中不愉的事情很多，而心念之物分明已经触手可及，却又失之交臂，绝对算是其中之一。
天穹之上，突有飞鹰清唳。
声音清越，洞穿金石，引得下方众人抬头去看。
展开双翼足有三米以上的巨鹰掠过天穹，一道身形自上而落，衣袂翻飞之际，轻轻点在老者身前，脚下荡起一阵气浪，气浪散去，显出一个眉目疏朗，年有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朗声笑道：
“赵兄，许久不见了。”
“为何眉目不展啊，哈哈哈……”
七长老眼中闪过一丝嫉妒之色，随即便收敛杂念，就连方才心中憋闷躁怒都收了个干干净净，端着姿态，淡淡道：
“眉目不展？”
“呵，梅长老怕是看错了。”
眼前男子少自己三十岁年纪，却和自己的地位一般无二，老者心中自认天资禀赋绝不差于他，会有如此差距，不过是因为三十年前，那三年万蛇噬身之罚，损伤了根基导致。
是以面对此人，总会心境不稳，生出许多嫉妒怨恨之心。
也因此，对于导致自己如此波折的药师谷一脉，恨意越发高涨，梦玉树虽死，却还有后人弟子在，唯独将这些弟子投入万蛇窟中，让其受尽百般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方才能一解心中之恨。
中年男子抬眸看他一眼，嘴角笑意收敛一分，眼前这七长老心中之事，不老阁高层之中，几乎人人心知肚明，他明知这老者忌恨自己，却也毫不在意，只是抬手敲了下自己额头，笑道：
“哈哈哈，或许如此。”
“某来得有些着急，云雾弥漫，一时间或是看得差了，赵长老可勿要放在心上。”
老者轻哼一声，似不在意，随意点了点头，复又皱眉，道：
“梅长老你此时应该在山门之中，为何急急过来？”
“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中年男子闻言脸上笑意收敛，显出两分沉肃之色，点了点头，道：
“确实如此，今日某来这里，便是要通知赵长老。”
“阁主命令，要赵兄即刻带着弟子，离开这西定州地界之中，不得有误！”
老者闻言神色骤变，禁不住声音微提，道：
“离开？为何？！”
“老夫马上就能抓到那药师谷余孽，药师谷秘传秘籍长青功和药理，唾手可得，为何要如此针对老夫？！”
“此事阁主和阁老都已经同意了！”
如此剧烈的反应远超中年男子的反应，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不喜之色，声音不由得压低一分，微有寒意，道：
“针对？呵，这话要从何说起？”
“阁主和阁老之事，岂是你能胡乱揣测？！”
声音之中，寒意越盛，如同有一盆冰水，劈头盖脸浇到了老者身上，令其不由打了个寒颤，声音微顿。
以其心智城府，本不至于如此，可方才死了一个重要弟子，心中本就憋闷躁怒，却又见到自己一向嫉恨之人来此让自己撤离西定州，甚至还搬出了阁主来压自己。
三十年的仇恨和执念，此次若是让那人走脱，可能终其一生也不能再报。
纵死也不得瞑目！
于斯激怒攻心之下，方才说出了方才之话，此时冷静下来，方才想明白自己方才究竟是说了些什么话，脸上神色不由苍白了下去，双瞳深处，虽然依旧算是镇定，却也能看得到慌乱。
那中年男子负手而立，眉目处似乎都浸染了寒意，看着老者，漠然道：
“赵广，你活了如此之久，也不容易。”
“江湖风雨大，记得管住嘴。”
“少说，不说。”
“你可知道？”
老者嗫嚅了下，已不复方才气焰嚣张，道：
“……老夫，多谢梅长老好意。”
梅锋收回目光，面容缓和下来，复又道：
“某知你素来和阁主有所不愉，不过今次，却绝不是阁主针对于你。”
“但凡是我不老阁所属，尽皆要在三日之内，离开这西定州内，回返门派之中，阁主阁老，自有其他安排。”
赵广微微一怔，道：
“这……为何？”
“西定州属于二十七连帮的势力范围之内，我不老阁和二十七连帮，同归于总……”
声音尚未落下，便看到梅锋冰冷的目光，身子微微一僵，未曾将后面的话说出来。
中年男子收回目光，沉默了下，淡淡道：
“从今往后。”
“再没有二十七连帮了……”
……
二十七连帮之覆灭，在事情发生的三日之后，终于不再隐藏，为江湖中人所知。
而在这短短三日之间。
谈府已经换了一遍新血，在新任虎王难以揣测的掌控之下，这个足以震动扶风，甚至于足以传播至整个大秦江湖的巨大消息，被生生地压了三天时间，方才开始往外泄露。
此时，一切可能存在的机会都已经消失。
谈府骚动之后的短暂衰弱阶段已经结束。
攻下了二十七连帮驻地的巨鲸帮更是已经自山后小路，暗中调来了近千名帮众，原本‘瘫痪’的二十七连帮驻地被厉老三亲自做了调整，危险指数笔直上升。
至此已经有不少打算潜入进去的武者丢了性命，连个水花儿都没有冒出来。
而在巨鲸帮铁衣卫枪锋所指之处，原本二十七连帮的生意势力登时易主。
而今依山伫立的新巨鲸帮分地，在夜色笼罩之下，就如张开了獠牙利齿的猛兽，散发出冷澈如冰，却又渊深难测的恐怖寒意，令人心中畏惧。
只是短短三天时间。
其余势力趁着骚乱，夺下谈府和二十七连帮基业的可能性直接被压制为零。
若是三日之前，其余人只需要面对内耗严重，实力大减的谈府，和历经酣战，精气神皆已经滑落巅峰的巨鲸帮武者，要是能抓住恰当的时机，尚且还有机会夺下谈府和二十七连帮基业。
可此时，那一瞬即逝的时机还未曾出现，便被谈语柔轻描淡写地抹去。
此时若有人敢出手，需要面对的乃是上下一心的谈府，和夺下偌大基业，气势如虹的巨鲸帮帮众，两个庞大势力，互为犄角。
若是还敢出手，几乎找死一般。
谈及此处，梅锋不由赞叹，道：
“如此老辣的手笔。”
“这位谈语柔姑娘，虽然不过是个女儿家，其手腕魄力，竟也丝毫不逊三十年前的病虎谈天雄。”
“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厉害，厉害！”
赵广站在旁边，面色不定，知道此时谈府和巨鲸帮既然已经站稳了跟脚，下一步，必然是要扩张自身势力的影响力。
自己等人归属于不老阁，身份敏感，此时正是特殊时机，若是这几日里还呆在这里大肆行动，极有可能会和巨鲸帮发生不必要的冲突。
虽然和扶风本地帮派的一战，几乎注定，可此时却还远不到时候。
更何况那巨鲸帮帮主，吞云枪客公孙靖一手枪法，凌厉异常，远非常人所能匹敌，而不老阁武者一身功夫，则有近一半是在身上种种奇毒之上。
交手之时，若能提前搜集情报，准备了对应之毒，要以弱胜强，以下克上，也不过轻易事情，可若是毫无准备，于江湖之中，遭遇速战，那他绝不会是那位吞云枪客的对手。
极有可能会在十数合内被其挑走了项上人头，白白殒命于此。
可虽是如此，赵广心中却仍旧还有许多不忿不甘之处，咬了咬牙，道：
“老夫明白了……”
“赵某自会听从阁主命令，在三日之内，带着门下弟子离开这西定州地界，回返门派之中。”
“可是在此之前，老夫尚且还有一事要做。”
梅锋微微皱眉，只道是眼前老者还是死心不改，非要抓住那药师谷余孽，心中不愉，道：
“赵长老，药师谷武功虽然也还有可取之处，可如何能和我派绝学相提并论，就算是你武功修到了瓶颈之中，打算以他山之石攻玉，藏经阁中也有各派武学，其中不乏绝学，何必拘泥于药师谷砖瓦之功？”
“须知你自己失手身死事小，若是坏了那件事情，万死不足以赎罪！”
“哪怕是你的家族，也将因此而覆灭，你可知道？”
赵广皱眉，此时却异常执拗，沉声道：
“此事情不过半日不到即可做成，耽搁不了多少时间。”
“就算是坏了事情，阁主阁老追究下来，一切罪责，也都由老夫一人承担，必然不会影响梅长老分毫。”
梅锋挑眉，正要开口，便听得了赵广复又道：
“何况，这也是为了报祝枭师侄之仇。”
梅锋神色微变，听到了这句话，左右扫视一番，方才注意到这院落之中，竟然没有祝枭的身影，听赵广所说之话，此人竟然已经身死，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
祝枭年纪不过三十出头，可一身毒功已经炉火纯青，极为猛烈，加上为人处事，颇有两分手腕，在不老阁中下一代武者当中，算得上是备受关注之人，而今身死，大大小小也算是个麻烦。
想到祝枭平日里奉上的种种好处，梅锋沉吟一二，决定稍做退让，道：
“你打算怎么做？”
赵广冷笑一声，道：
“祝枭师侄是追杀那药师谷余孽之时，被一墨刀武者击杀。”
“那人定然和药师谷余孽有脱不开的关系，那余孽本有一男一女两人，其中那男子途中暴露行迹，被老夫以一门奇遇得来的‘牵机散’打入肺腑之中，此时已经成为活死人，移动不便。”
“所以这三人，无论是那两个余孽，还是杀了祝枭师侄的凶手，肯定就在这村镇之中，没法子离开。”
梅锋挑眉，似乎猜到了什么，道：
“所以，你待如何？”
赵广冷笑，看向此镇不远处的那座山上。
此时起风，吹拂地老者头上白发略有些许散乱，缓声道：
“自上风之处下毒。”
“‘牵机散’随气而流，那中了牵机散的武者现在根本就是个废人，比之于不通武艺的百姓都多有不如，到时候老夫以诸多奇毒，使其顺风飘入这城中，以那废物的体质，肯定会出现诸般反应。”
“到时候，不怕他们不现身！”
“如果他们当真能够认得住，那么，便眼睁睁去看着自己至亲之人，痛苦哀嚎而死，哈哈哈哈，若能使得梦玉树后人承受如此痛苦，老夫纵然离去，也是心中爽快！”
梅锋看着面目扭曲的赵广，道：
“你那毒，如何？”
赵广嘴角挑起，道：
“老夫之毒？嘿嘿……”
“自然非凡！”
“可遍传千里，人畜沾之，无论老弱或是健壮，皆要痛苦哀嚎数日时间，方才会精疲力尽，呕血三斗而死，死状瘦骨嶙峋，宛如厉鬼！”
中年男子微微皱眉，提醒道：
“你如此行事，不怕大秦出手？”
赵广抬眸看他，道：
“大秦？笑话！”
“此地若是死绝了，又有谁能知道下毒的人是谁？老夫就说下毒之人药师谷余孽所为，又有谁人不信？”
“你觉得，这江湖中人会相信老夫，还是相信两年之前，行那毒人之举，邪门歪道的药师谷余孽？”
“还有那手持墨刀的武者，亦是同党！”
“纵然他们未死，却也早已臭名昭著，行走江湖的时候，不必老夫自己出手，也有大秦巡捕和那些所谓的侠客去杀他，杀之不尽，他越是反抗，杀地越多，便越发挣脱不开这污名。”
“而老夫独坐一旁，看他们彼此厮杀，看他去死，岂不痛快！”
言及此处，老者白发散乱，双目微睁，似又想起了三十年前遭遇之事，面目神色，越发狰狞，竟宛如白日厉鬼一般。

第四十章 人心难测，各有所虑
声音落下，周围不老阁弟子心中亦是生出寒意，禁不住后退一步，离那白发老者远了些，不老阁弟子同时涉及医毒两道之中，行走江湖之中，常常秉持中立，非正非邪，如此偏激的行为，即便是在他们眼中都过于疯狂。
中年男子看着旁边神色扭曲的老者，眸光闪烁不定，面上神色倒是依旧如常，只在心中升起了许多轻视。
好勇斗狠，因心中意气逞一时之快？
当真以为，此时的江湖，还是三十年前的江湖吗？这浩浩大秦麾下之民，如果这么轻易便能被动了，大秦便也不是大秦了。
绵延七日的酷烈之毒？
呵……
梅锋心中冷笑。
不提大秦刑部如虎似狼，持剑巡视天下的名捕，只要这一处出现剧毒的迹象，最多不过一个时辰，便会直接招来三个以上中三品武者，持拿狴犴铁令，执行杀伐之举。
两年之前，白虎堂一案，还是因为丹枫谷夏长青率先行动，将米家山庄所在之处附近的中三品巡卫尽数吸引离开，白虎堂众人才敢动手。
一击得手，即刻远遁，并且准备了数条后路，可纵然如此，白虎堂终究还是被暴怒的大秦铁骑发现踪迹，彼时有五品大将持拿灵兵直接出手，率数城之军，以兵家军阵，将白虎堂参与此事的武者上下宰了个干净。
根本不要活口。
大秦铁骑纵横天下，已非群狼，唯独猛虎成群，方才能够形容。
而此时，这帮猛虎潜伏爪牙，不是转了性子，只是因为有真龙束缚，据传军中宿将，只因久久不得杀伐，掌中之兵每每便在夜间跃出刀鞘，作响不止，声音凄厉森寒，令人头皮发麻。
梅锋抿了抿唇，看着眼前赵广，虽然已经预料到老者此举必然失败，可却并未出口制止，反倒自心中思考起来，如何能将眼前这老者和不老阁斩断联系，借大秦之手，将这一直嫉恨自己的老不死斩杀，而不至于牵连己身。
此毒发作虽然剧烈，可并非立时致死，才令他升起了这个念头，若这是触之立死的剧毒，他此时必然是会远远离开，甚至于会在禀报阁主之后，代不老阁通知大秦巡捕，引刑部高手将这老疯子击杀，以免引火烧身，坏了大事。
可此时这种毒性，倒是能多出许多可行之事。
若在大秦武者出现之时帮衬制服赵广，只称其为复仇而致一时冲动，做下此等事情，和不老阁无有任何关系，再救治这满镇百姓之性命，应该足以取信于大秦，起码不至于令其对自己出手。
想及眼前老者藏于府邸之中的诸多奇毒，梅锋眸中浮现一丝异色，面上神色却越发和煦，负手而立，点了点头，道：
“那……梅某便拭目以待。”
赵广点头，面庞之上，神色如古井无波，心中充斥着一种濒临疯狂的豪赌心态。
三十年。
这念头已折磨了他足足三十年。
人生能有多少个三十年？他再等不起了。
三十年，已经令他从年富力壮，风姿儒雅的江湖高手，化为了鸡皮鹤发的垂死老人，如梦靥般折磨着他的人，已先他一步离开了人世。
可他不甘心！
垂下的手掌笼在袖袍之中，微微攥起。
赵广面上消去了方才的狰狞，神色平静，身为六品武者，虽然年老，脸上亦没有多少皱纹，眉目慈和，白发如雪，就如同这安详小镇当中，随处可见的邻家老爷子。
可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双眸之中极尽疯狂竟然显出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
“王大哥，你能看得出师兄中的是什么毒吗？”
梦月雪看到王安风站起身来，眸光微亮，按照川连两年前的说法，后者一身医术极为精深，而且似乎别有传承，和大秦江湖中常见的医术药理截然不同，自成一家。
若是他的话，或许可以……
梦月雪自心中升起一丝奢望。
王安风摇了摇头，含着一丝歉意，道：
“抱歉……”
梦月雪眸中光彩黯淡下来，摇了摇头，强笑道：
“没甚么……”
这两年间，东躲西藏，找了不知有多少方子，才勉强能够克制住川连症状恶化，护住其心口处一口真气不散，而今王安风解不得这毒，对她而言，倒也不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只是，
还是会有些难受。
王安风看着眸子黯淡下去的梦月雪，抿了抿唇，心有不忍，却终究没曾开口说话，梦月雪脸上的神色很快便恢复过来，呼出口气来，抬眸笑道：
“王大哥……你先坐。”
“我去给你泡些茶。”
王安风点了点头。
梦月雪转身回了内室，而他则是坐在桌旁，耳畔传来了苍老的声音。
“风儿，你为何……不说出来？”
王安风敛目，沉默了下，轻声道：
“我不能说。”
他自然不能说，他甚至不知自己如何去开口，因为川连所中，乃是药人之毒，一旦中毒，近乎无解。
药人之毒，乃是医家禁忌。
寻常药物，不过是种植以五色之土，受天光雨露，星月光辉，长于天地自然之中，可药人之术，则反其道而行之，言人为天地众生之长，五脏内府，自成一处天地方圆。
故而以人为养料供养奇药，中毒之人一身修为气血，尽数都被打入体内的药物吞噬，直到最后，人精气神三宝尽数散去，枯槁如木，不成人形，可那奇药却会在灌注之下渐趋于纯熟。
一旦出世，只在数日间就会从一粒种子飞速成熟，因为是以人性命浇灌而出，其效力往往非同凡响，无论其功用是调息养气还是补充气血，都是江湖中颇为难得的宝药。
以川连现在的样子，他体内的那一株药，怕是已经熟了。
王安风已在吴长青门下已经学医术数年，后者乃是江湖之上一等一的神医，高屋建瓴之下，他的眼光早已经非同寻常，川连身上症状虽然奇异，却也不至于无法察觉分毫，可他却不愿说出，就是这个原因。
眼前这青年之所以还活着，恐怕是因为在这两年之内，梦月雪一直在寻找各种药物，遏制住他体内那株奇药的蔓延，可是这也终究不过只是缓兵之计。
距离川连魂散之时，怕是已经不远。
吴长青闻言声音微微一顿，亦是知道王安风话中意思，沉默了下，还是叹息道：
“可无论你说与不说，这件事情都无法挽回。”
王安风沉默了下，摇头，道：
“不一样。”
“夫子曾说待人以诚，可相较于真相，我还是觉得让梦姑娘保持现在的心境更为重要……或许这样有些对不起川兄，但是我想，若是川兄知道，恐怕也会同意我的做法，选择隐瞒。”
“待人以诚，尤其是对待朋友，更不该有谎言欺满。”
“可有的时候，告知真相才是最残酷的行为，正因为我把梦姑娘和川兄看作是朋友，待其以诚，方才更不能说出来。”
耳畔苍老的声音沉默下来。
两年时间，无论吴长青还是王安风，都完全可以想象得到，梦月雪是如何坚持到现在的，药师谷已毁，血亲尽数丧命，江湖之中，人人皆欲杀她，或是为了成名，或是为了夺利。
几乎一夜之间，江湖中最险恶的部分便彻底展现在她面前，惯于在江湖中行走的武者，一时间都不一定能够承受得住，何况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女？
恐怕唯一支撑着她，让她一路走下去不曾坠入邪道的，就是师兄川连的性命，若是此时告诉她川连丧命已成注定……
王安风不知道会对她造成如何巨大的打击。
少年后背靠在了竹椅靠坐上，抬眸看着这屋子里的装扮，心中沉郁，难以放松下来，吴长青对于王安风极为熟悉，纵然身在少林寺中，也明显察觉到少年身上气息渐有波动。
药人之术，王安风并不是第一次接触。
两年之前，药师谷中大长老就是涉及这种邪道，才惹来了杀身灭派之祸，时隔两年，这种手法竟然再次出现在了江湖之中，而且以其他的方法，重新和药师谷牵扯上关系。
绝对有问题……
王安风眉头微微皱起，自心中思考这件事情背后可能存在的种种因果。
他已与两年之前不同，无论武功还是心智，都已经足以涉足江湖之中，不提纵横天下，快意恩仇，却起码足以自保，不至于像过去那般，每每使得自身陷于险境之中。
正当此时，内室处传来轻声响动，王安风脸上神色收敛，重归于平静，只在心中叹息一声，将方才所思所想，暂且按下。
无论如何，此时应当要先将川兄和梦姑娘送离此地。
少林寺中，吴长青亦是微微叹息一声，感知外界少年眉宇间的沉稳，‘看着’他在梦月雪面前言行如常，未曾露出丝毫破绽，一时间心中恍惚。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个眉目稚嫩，对自己极为恭敬的少年已经渐渐有了自己行事的准则，已经不是那个什么事情都听师父话的乖巧弟子了。
君子待人以诚。
书中的训诫都已经不再刻意遵守，可却又从未脱离这道理。
吴长青心中情绪复杂。
有许多欣慰，许多赞叹，可在这些情绪之余，竟也还有些微失落，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呆坐片刻之后，老人摇了摇头，将这情绪压在心底，复又凝神思考着川连的症状。
他的一身医术几乎有通天彻地之能，只是可惜，和大秦江湖中药理不一，而川连所中药人之术，则和他所知的差异更多。
若是能够早来两月时间，以他一身纯熟的医术，哪怕不知道这种药人之术的原理，只用其他方法，也能生生用基础药理将川连所中的药人之毒破掉，救下其性命来。
可是此时川连的身体已经极为虚弱，根本承受不住如此霸道的手法，恐怕不等拔除毒性，就会生机断绝，立死当场，而且从方才脉相当中，吴长青发觉川连的性命和那奇药已经紧密联系在了一起，堪称一体双生之局。
破掉药人之毒，几乎等同于要亲手杀死川连。
纵然是他，面对这从未接触过的领域，一时也是深感头痛。
而在外界。
梦月雪将怀中药材投入药锅中熬煮，复又沏了一壶茶水，端出来递给王安风，茶香袅袅，清淡的茶汤当中，有些陈旧的茶叶舒展身躯。
王安风端起茶盏。
他在大凉村中时，曾蒙师娘传授茶艺，习得以茶识人的眼光，此时手中这杯茶水当中燥气不去，足可见梦月雪此时心境。
可此时他眼前的少女仍旧在笑。
王安风心中微叹声气，抬手便要饮茶入喉，却在此时，可辟万毒的混元体突然运转加速，有滚滚热流汇聚，涌向丹田之中，原本平静流动的金钟罩内力突然加快。
王安风神色微变。
有毒？！
手中茶盏重重放在了桌上，王安风哗啦一声，直接站起身来，左手抬起，握在了身后重刀刀柄之上，神色警惕，看向外面，沉声道：
“梦姑娘，小心。”
“怕是有不老阁之人出手了……”
梦月雪微微一怔，随即面色亦是骤变，显出慌乱之色，猛地转过身去，疾奔到床前，果然看到本来面色尚算平缓的川连此时双眉紧皱，面现痛苦之色，低声呻吟出声，而原本就已极细弱的气息更是起伏不定，似有断绝，不由惊呼出声：
“师兄！！”
王安风闻言心中一个咯噔，猛地转过身来，却在同时，听到了身后哗啦声音，侧身回望，在这条街道不远处，竟已有人半跪在地，双手捂着面庞，身躯颤抖，低低嘶吼出声。
其双手缓缓拉下，并没有多长的指甲生生在面庞之上拉出了数道血痕，双目瞪大，隐有血丝，脸上满是痛苦之色，便在其手指就要触碰到他自己双眼之时，王安风已经出现在他身边，抬手连点，将其穴道点住，使其昏睡过去。
心中方才微松口气，便听得了惨叫之声，几乎同时在这村镇之中数处地方响起，此起彼伏，竟无断绝之时。

第四十一章 出手
凄厉的惨叫声音，如同厉鬼哀嚎，响彻于王安风的耳畔，少年腾起身法，跃上半空之中，极目远望，只在其视线所及之处，已经倒伏了不知多少百姓，皆是身躯颤抖，满面痛苦之色。
吧嗒轻响，王安风落回了地上。
而在同时，屋内传来了梦月雪惊慌失措的声音。
“师兄！”
王安风按下心中焦急，顾不得其他，只是一步便跨入了屋内，躺在床铺之上的川连此时已经开始咳嗽起来，每每都会咳出一大口的鲜血，气息越见萎靡不振。
……
与此同时，山腰之上。
赵广身前，一字排开了许多药炉，每一个药炉前面，都盘坐着一个不老阁弟子，手掌抬起，平贴在药炉之上，双目微阖，周身内气涌动。
或是青紫，或是湛蓝色的毒物便在内力催动之下，自药炉之中升起，散入空中，失去了原本的色泽，随风飘向了眼前这处小镇之中。
惨叫之声，越见凄厉。
即便是这些早已经见惯了鲜血的不老阁武者，面上也有些许不忍之色，杀人不过头点地，如此折磨，已经是极为过分。
何况，此时惨叫出声的，大抵都是些寻常百姓，何其无辜。
赵广负手而立，冷然看着远处的‘冥狱’，瞳孔冷硬地如同脚下的冰，看不出丝毫感情波动。
梅锋嘴角含笑，道：
“听这声音，看来赵长老的毒物果然不同凡响。”
赵广冷笑，道：
“那是自然。”
梅锋笑了笑，复又似有疑惑，道：“不过，赵长老你当真确定，这些毒物会对那名药师谷余孽起作用？”
“毕竟药师谷当年也是扶风大派，自小吃过的丹药也是不少，虽然不能说是百毒不侵，但是江湖中的各种药物，对于这些药师谷弟子而言，已经失去了数成效用。”
赵广闻言终于偏过头来，冷冷一笑，道：
“老夫自然已经有了足够的把握。”
“若是那典籍之上所说不虚，此时那人早已经成了枯槁之躯，面对老夫这些珍藏，嘿……”
“除非此时有一株克制百毒的奇药在他面前，否则，他必死无疑。”
“可能克百毒的奇药本就是天下少有，不知潜藏在何处宝地之中，在这种穷乡僻壤怎么会有？”
“除非那株药会走！”
……
鲜血自掌心中涌出，滴在地面上，和周围的毒气冲突，发出了滋滋滋的声响，冒出青烟弥漫。
屋子里面的毒雾霎时间一清。
王安风抬起的右手重新放下，以其百毒不侵的混元体修为，他特意逼出的鲜血也是江湖之中难得的解毒丹药，足以克制这些毒雾。
原本满脸苍白，正咳嗽不止的川连重新恢复了些许平静。
而被王安风搬回屋中的几名百姓面上的神色也渐趋于缓和，不复方才那样疯狂地抓挠自己的身躯。
这个时候，麻痒褪去，剧痛浮现，他们才明白过来自己方才做了什么事情，呆呆片刻之后，传出了女子啜泣的声音，显然是极为害怕。
王安风听得了哭声，倒是微松口气，转过头来，看着窗外空气之中似有若无的奇异色泽，双眸微眯，瞳孔当中，有寒光凌冽升起。
垂落下去的手掌微微攥紧。
不，老，阁……
江湖之中，祸不及家人，何况于无辜百姓？
旁边梦月雪亦是松了口气，本来苍白如雪般的面庞，重新恢复了镇定。
王安风侧身一步，看着川连和梦月雪，眼前这两位故人过去两年之间是如何地艰难危险，只从今日不老阁所做之处，便能够窥探一二。
川连，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风字楼中有诸多奇人异事，若是去风字楼中，或许能够找得到关于药人之毒，更多的东西，而且扶风城中有大秦国柱宇文则镇压，就是再给那不老阁十个胆子，也不敢去这里嚣张。
川连和梦月雪隐居其中，起码要比现在安全地多。
心念至此，却又想到，不老阁既然已经疯狂到了不惜毒杀一城之百姓，触怒大秦也要逼出川连两人，说要转移，又如何能够轻易做到？
在必然有中三品高手参与其中，不计代价，疯狂围攻的情况之下，即便是以王安风的武功，也难以保证川连和梦月雪的安全。
何况川连此时还是处于如此虚弱的情况之下，根本受不地半点气劲余波的冲击，一味逃窜，只会落入追悔莫及的险地当中……
此时若只是逃离，根本看不到半点生机，耳畔依旧还能听得到远处传来的惨叫之声，此事必须要迅速处理，可以他一人之血，如何能救得了一城之人？渐渐的，一个疯狂而大胆的计划，出现在了王安风的脑海当中。
正当此时，川连和其余七八名百姓的情况终于全部稳定下来，空气中的毒素因为王安风鲜血的缘故，暂时无法侵入这里，少年微松口气，起身便要往外去走。
脚步声音引发梦月雪的注意，微微一愣，似想到了什么，猛地站起身来，道：
“王大哥？”
“你是要……”
王安风脚步微微一顿，侧了下脸看向梦月雪，看到了少女眸中的担忧和略微明悟，抬起手指竖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眸光则瞥了下这屋子里挤着的其他百姓，其中还有两个小孩子，此刻缩在父母怀中，脸上是自己挖出的血痕，正害怕地瑟瑟发抖。
不要吓到孩子。
梦月雪微微一怔，意识到了王安风想要表达的意思，本想说出的话梗在喉中，再说不出来。
正当此时，被王安风自隔壁院落之中救来的一家七口人中，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少年，复又猛地收回了视线，低声嗫嚅道：
“大哥哥，不要去外面……”
“外面很难受。”
“屋子里，屋子里就很舒服……”
他还不过只是五岁，根本没办法辨认出现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把自己的感受说出来而已。
王安风轻笑了下，此时危急，他却并未如过往般失去心境，反倒越发镇定不迫，俯身下去，抬手抚了下这男孩的头，道：
“没甚么，你乖乖呆在这里。”
“大哥哥只是出去一小会儿，等会儿回来，给你带糖哦。”
孩子的父母将这孩子抱在怀中，王安风复又笑了下，站起身来，旁边梦月雪有些担心，张了张嘴，却又有些无力，道：
“可是……”
“梦姑娘不必担心我，保护好这些百姓。”
王安风笑笑，拍了拍背后的刀，洒然道：
“前些天下了好大雪。”
“正好洗刀锋。”
言语声中，已推门而出。

第四十二章 墨刀上山去
梦月雪看着王安风关上大门，后者手掌心的伤口重新流出鲜血，滴落在了门口，为这屋中的寻常百姓增加了一重保障，防止被毒雾内侵。
听得一声呼哨之音。
随即那匹赤色的瘦马无精打采地嘶鸣了一声，传来马蹄声音，渐渐远去了，只是自远及近，传来的惨嚎声音却越发地清晰。
这屋子里挤着的那些百姓脸上明显浮现出了慌乱神色，下意识紧紧靠在一起，似乎如此就能避免危险。
梦月雪抿了抿唇，外边儿毫无疑问极为危险，可她心中却升起了冲出门去的冲动，这冲动极为强烈，纵然她的手指死死攥紧了掌心，也根本无法遏制住其在心中涌动。
几乎堪称是本能一样。
听到外面的声音，腿脚似乎都有了自己的意志。
可回看一眼躺在床铺上面的川连，看到满脸害怕的孩童，少女紧紧攥着的手掌还是松了下来，五指修长，微晃动了一下，竟有三分无力之感。
……
王安风未曾施展轻功奔袭。
对于接下来该做什么事情，他心中已经极为清晰。
尽管他在梦月雪等人眼中表现地从容不迫，可能否做到心中也并没有十成十的把握，况且狮子搏兔，尚且还要全力以赴，临近大战，每一丝每一毫的内力都极为宝贵。
胯下之马乃是离开西定州时，从谈家马库中牵来，本来他看中的是一匹黑色大马，可三师父在他耳边叫了几乎一个时辰的时间，他再也扛不住了，才在马库管事看疯子的眼神当中，选择了这一匹瘦马。
而此时，这马终于展现出了能被鸿落羽看中的潜质。
似乎是极为厌恶此时空气中的味道，这匹瘦马的速度不断地加快，迈开蹄子，背负了千斤的墨刀，狂飙如风。
鬃毛飞扬，几乎如狂奔的雄狮一般。
一路顺着长街小道狂奔行过，宛如赤火行于大地之上，而周围的毒雾浓度也越来越浓，身上混元功运转速度越来越快，将这空中弥漫的毒素化为基础的元气，宛如滚滚热流，涌入丹田之中。
经脉当中的金钟罩内力，不觉已经满溢。
此时毒雾越浓，哀嚎声音反倒越来越低，这种毒雾，寻常百姓根本抵挡不住多长时间，现在恐怕早就已经被这毒折磨地奄奄一息，连惨叫声音都发不出来。
道路之上蒙着一层淡淡的迷雾，看不到行人，耳畔却又能听得到微弱绵延的哀嚎声音，如同鬼域。
正当王安风以为这一片距离毒源处最近的地方已经看不到什么人的时候，在他视野之中，突然出现了一抹极为明显的红艳之色。
如同火焰般绵延，亦如斩裂在大地上之上的刀痕。将这小镇和后山分割开来。
王安风微微一怔。
只在这瞬息之间，胯下骏马已经掠过上百米距离，视线看破毒雾，看到了那些火焰的真身，皆是手持战刀，身穿朱衣的青年人。
此地毒雾最浓，这些汉子不过割裂了袖袍衣摆，蒙在鼻口之前，权当避毒。在一位老者的指挥之下，将药材堆在一地，引火点燃，用这种极为浪费的方式和这些毒雾对抗。
其裸露的皮肤上已有了血色的抓痕，双目之中满是血丝。
为首一名大汉察觉马蹄声音，转身看向王安风，此时毒雾极浓，他却似乎不在意，大声叫喊道：
“往回走！”
“这里封山了，不准过去，呆在屋子里，我们很快就能处理好……”
王安风视线自其持刀的右手处扫过，上面已经满是血痕，鲜血淋漓，被毒雾侵入，已经冲胀流脓，可手中那柄战刀却依旧握得极紧。
听得马蹄声音不断，眉毛不由皱起，高声叫道：
“速速回……”
王安风手臂一拉马缰，胯下瘦马嘶鸣一声，前方滚滚火焰燃烧，热浪扑面，反倒激起来了这匹异马的凶性，双瞳怒张，鬃毛狂舞，不逊烈焰。
尚距离十数米的时候，就已经猛地跃起，乘风掣电一般，极掠过数十米的距离，方才落在了对面，得意嘶鸣一声，朝着山路疾奔而去。
而在飞跃那火焰的时候，王安风右手五指猛地内扣掌心，灌注了内力的手指如同匕首一般，将逐渐开始愈合的伤口重新撕扯开，鲜血淋漓而下，直接浇在了火焰上面。
那为首的大秦武者看着王安风远去的身影，一时气急，高声叫道：
“你要找死吗？！”
“上面的高手不是我们能对付的，西定州的追风巡捕马上就到，你不要鲁莽……”
恰在此时，那火焰被血打在上面，忽闪了一下，周围的毒雾突然间发出了滋滋怪响，冒出了青烟，滚滚直上，众人微微一呆，突然发现，呼吸瞬间通畅了许多，本来逐渐无力的手掌中，有心的力量重新涌动着。
那老者双眼精光大亮，推开搀扶着他的那个青年，踉跄两步，行至火焰之前，察觉到空中烟气之中浮现的药力，面上神色变动，终后退两步，坐倒在地，白发散乱抚掌大笑道：
“好好好！”
“有此人在，那些放毒的货色，吾等尽可以无忧矣！”
“好啊，哈哈哈哈……”
这些大秦捕快看着眼前大笑的老者，心中俱是一松，其中一人抿了抿唇，扬起手中长刀，突然便要朝着山道上走去，为首捕头紧走了两步，抬手按在其肩膀上，拧眉喝问道：
“小子你要做什么？！”
那年轻捕头回身道：
“刚刚那人应该是去找放毒的恶人了。”
“咱们去帮他……”
中年捕头皱眉，呵斥道：
“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帮个屁，你就是去送死去。”
“可是……”
“不必说了。”
正当此时，旁边早已经有人将那老者搀扶起来，老人看着不过十七八岁，年轻气盛的小捕头，笑了下，缓声道：
“老夫知道你的意思。”
“可就算是没能亲自将首恶斩于刀下，可你也有你应该去做的，这处地方暂时无忧，可镇子里乡亲们中了毒，你们还很多事情要做。”
“这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痛快，也不怎么威风。”
“可若能够让那武者没了后顾之忧，不也算是行侠……”
“谁说侠客就必须是杀人的武人？”
那年轻捕快似乎不服，还打算再说些什么，却被老者抬手拦住，这位年近七十的老大夫咳嗽几声，看着周围这些还算年轻的面庞，面上神色放缓，显出老人们那种慈蔼之色，道：
“现在这里已经没了后顾之忧。”
“快回去镇上救人罢……”
“你们的父母孩子，都在里面吧，药材都搬来了，交给老夫就好，留着这么多人也没什么用，赶紧回去。”

第四十三章 刀锋之下，尽是慈悲！
青年微微一怔，方才还能压制住，可此时被这老者点破，想到被困在毒雾之中的父母，面上焦急，可却挪不动步子，那中年捕头已经皱着眉毛叫道：
“赶紧去，听大夫的话，从这附近开始，把乡亲们带走。”
“这边毒雾太重，动作都利索点！”
伴随着捕头的臭骂声音，这些镇中捕快撞入了这街道上一间间屋子里头，顾不得其他，手中战刀跨回腰间，一手一个，把已经无力行走的人拎出来，往回疾奔，送到毒雾稍淡些的地方。
而那中年捕头则未曾离开，而是手持战刀，站在这里。
老者让自己的徒弟也跟着去，自己坐在地上，浑不在乎自己的仪态，看向那边将特殊药材扔入火种，粗暴淬炼药力的中年捕头，喘了两声气，笑道：
“真是苦了你们……”
“你怎么不离开，这儿老夫一个人就能看住。”
捕头头也不回，道：
“你当俸禄好领？”
“年纪一大把，说的什么话，你当大夫的，做好你的大夫就成。”
“说了你也不懂。”
老者微微一怔，随即笑出声来，他在这镇子里行医数十年，往日可没人对他这样说话，是以笑得颇为痛快，片刻后，道：
“那老夫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说。”
“这次中毒的人太多，虽然说毒性并不至死，可也不好处理，就靠我一人，恐怕不行，你脚力快，去街上喊上几嗓子。”
“喊什么？”
“就喊要大夫，学过医的人出来就成啦。”
捕头皱眉，道：“这种时候，人人自顾不暇，谁管你，喊这个有什么用？”
那老者笑出声来，半响后，方才道：
“说了你也不知。”
“你若是信我，不妨一试。”
捕头微微一怔，尚未开口，突然察觉出异样，下意识抬头看去，随即神色骤然振动。
笼罩在毒雾之中，一道道烟雾如图大漠边关的烽火狼烟一般，冲天而起。
毒雾剧烈波动。
捕头瞪大了眼睛。
他从未去过大漠边关，可此时竟然感觉到，在这边关小城之中，在这毒雾中在各个角落处升起的火焰青烟，其雄壮之处，竟是丝毫不差。
“这……这是……”
老者双目眯起，笑得畅快，一手支撑着地面，站起身来，自那毒雾当中，传来了沙哑的声音，似乎已竭尽全力，宛如力士瞠目怒喝。
“在下回春堂李思，哪里还有医家学子？”
“速速出来！”
“救人便在此刻！”
“在下李家药铺李空，凡学医之子，皆来于此！”
“百姓先以湿麻捂住口鼻，勿要惊慌！”
“在下……”
数道声音嘈杂响起，嘈杂而微弱，明亮而高昂，捕头张了张嘴，道：“这，这是……”
老者笑得畅快，听得那声音不断靠近这毒性最强之处，看着那一张张或老或少的面庞，双眸之中，神色骄傲而虔诚，大笑道：
“人命关天，无论远近危急，有召必出！”
“方为医者！”
……
山峰之上。
赵广负手而立，冷冷看着下面城镇，升起的药烟他看得清楚，可就算他这毒雾笼罩范围过大，药力大幅下降，也绝不是这种小地方的乡野大夫所能破除的。
就凭他们，愚钝如木之徒，也配行医？
毒雾此时已浓。
他几乎已经看得的梦玉树后人的痛苦模样。
只是想及此处，便会令他恨不得高声呼喊出来，心中痛快酣畅，几乎要将此事背后的危险彻底抛之于脑后。
在其双眼之中，有淡淡的血丝浮现出来。
梅锋看着前面老者，眉头微皱。
距离赵广施毒，已经过去了三刻时间，按照大秦的反应速度，此时西定州城必然已经得到了消息，调动来的武者可能已经出了州城。
只是不知，还要多长时间才会过来。
若是到时候他反应不及，错失了最好的机会，极有可能会被大秦追风巡捕视作赵广同党，到时便真的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自讨了苦吃。
正当此时，耳边突然传来异样声音。
赵广和梅锋脸上神色俱是微变，同一时间将目光投落在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只是一者死死盯着某一处放下的奇花，而后者则是下意识握紧了手中兵器，视线余光落在了前者后背之上。
声音渐近。
连绵不绝，逐渐清晰，乃是马蹄疾奔的声音，梅锋眉头微微皱紧，一时心中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前来的是这城中不自量力的武者，还是来自于西定州中的中三品高手。
而赵广则对这声音毫不在意，一双眼睛，只是紧紧盯着在这山腰处一株细弱的白色小花。
等到那身影已经出现，而这花朵也无半点异样，心中悬起的大石终于放下。
这花是他巧合得来的奇种，平时蜷缩如石，放入土地之中，不过一时三刻就能开放，对于武者修出的真气极为敏感。
一旦有中三品高手靠近其三步之内，就会承受不住武者无意识间逸散而出的真气，花叶蜷缩，颤栗不止。
而此时这花既然没有任何异样，也就是说，来者绝不是六品以上，充其量不过是个下三品的武夫，称不得什么高手。
赵广眸中浮现寒意，看向来人。
骑乘红马，身穿墨色劲装，面色冷淡，背后背着一柄黑色重刀。
梅锋眼中浮现异色，想到方才询问其他弟子所知，明白前来之人正是杀了祝枭的那个年轻武者，心中微松口气。
方才他险些就以为大秦的高手已经过来，直接一刀朝着赵广的后心刺过去。
幸得他生性谨慎，方才未曾犯下这错误。
握着刀柄的手掌微微松了松，五指间一片湿腻，已经出了些汗。
赵广眸中则是略有失望，不过随即便被凶光吞噬下去。
可惜来得不是梦玉树的孙女……
不，幸亏来得不是梦玉树的孙女！
只是杀了她，不够。
实在不够！
唯独让她孤苦伶仃，唯独让她看着自己至亲之人一个一个，一个一个都死在自己面前，一个一个都为了自己而死，唯独让她承受这种折磨，方才能够让他一泄心头之恨！
赵广冷笑，抬手猛地一挥，劲气暴起，将那些药炉全部击碎，其中暗中隐藏的机关发动，藏于暗格之中的毒物跌落，和原本窑炉中药毒混杂在一起，毒性复杂，瞬间变得更为暴烈。
老者身躯之上，缠绕着道道有若实质的劲气。
这劲气和那八个药炉中药性纠缠，如沸油入火，变得越发猛烈可怕，狂暴的劲气冲天而起，并在瞬间收回，化为有若实质的浓烈毒流，如同液体一般，缠绕在赵广身上，流动不停。
其脚下大地，逐渐开裂。
梅锋倒吸了一口冷气，忍不住后退一步，脑海当中已经是一片空白，只剩下了唯一的一个念头。
疯子！
彻彻底底的疯子！
男子视线自那八个破碎的药炉之上掠过，眸中惊骇越大，他既然身为不老阁中长老，那在医毒之术上的造诣，自然非同凡响。
只是一眼，他已经看出了这八个药炉的根底。
乾为天，坤为地，震为雷，巽为风，坎为水，离为火，艮为山，兑为泽，不老阁一身武功，皆是以道经为根本，这八个药炉分为了内外两层，刚刚诸多弟子催动的，不过只是寻常药物。
可方才赵广已经施以劲气，将那药炉打碎。
内外两层药物混合，药性瞬间便发生了剧变，各自属性，恰恰暗合道经八卦之象，再以阁中内功为依凭，将这些毒物尽数容纳于自身劲气之中。
以一己之力，成八卦之阵。
方才那如同疯了一样的手段，竟不过只是诱饵，而一旦有人被吸引过来，哪怕出现的是大秦六品武者，也一样不是此时赵广的对手。
甚至于，无论是大秦巡捕，还是这满城百姓，哪怕是他梅锋自己，都不过只是这个疯子手中之棋。
只为复仇！
而疯子之所以称之为疯子的一点，便是他自己也在这一局中。
他自一开始，便没有打算给自己留下什么后手。
他自一开始，都在欺骗所有人，他竟将复仇看得比宗族还要更重。
真的是，不折不扣的老疯子。
梅锋想到方才赵广告知自己计划之后，那脸上极致疯狂的神色，一时间便彻底明白过来。
彼时这老疯子满脸狞笑，道：
“如果他们当真能够忍得住，那么，便眼睁睁去看着自己至亲之人，痛苦哀嚎而死，哈哈哈哈，若能使得梦玉树后人承受如此痛苦，老夫纵然离去，也是心中爽快！”
纵然离开，也是心中爽快？！
梅锋心念至此，已满是寒意，如此疯狂而唯我之人，即便疯狂，即便偏激如鬼，其气魄之大，也远超过他的想象。
他自小从不老阁中长大，竟未曾想象到，江湖中竟然有人可以为了心中一腔激怒，做到如此地步。
几乎算是倾尽一切，只为抒发出胸中戾气。
而在同时，赵广看着疾奔而来的王安风，终忍不住狂笑出声，道：
“来罢！”
这已是他一生积累底蕴。
原本是为了梦玉树而准备，现在梦玉树已死，而西定州城更是势力大变，终其一生，若想亲手报仇，几乎已经没有半点可能。
既然如此，那便报复在这人身上。
只要一想到梦玉树的孙女会在无止境的懊悔和自责之中痛苦一生，他的心中，便几乎要兴奋地发狂。
若非这种手段，只能提前准备，无法移动，他几乎想要将这小镇中百姓屠个干净，只留下梦月雪一人。
告诉她，这些人尽数都是因她而死！
若是那样，岂不是更为美妙？
心念至此，赵广面目之上极尽陶醉之色，显然早已经偏激如魔，心境扭曲，手中一扬，其脚下种种奇毒流动不定，形成了一处极为阴诡的墨绿色八卦阵法，随即化为气浪，四下排开。
抬手五指微张，朝着王安风抓去。
先要废其武功。
再来断其手足，剐其双目，削其耳鼻。
伤口之上培育毒虫，要让他在这城里面凄惨嚎叫上十天十夜，然后才气绝身亡！
这一变故，不过在转眼发生，眼前之人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王安中并不知道，不过此时这周围剧毒之强，竟已经使得他周身发烫，运转混元功之际，传来灼烧之感，可见不凡。
不过，即便眼前之人是六品高手，即便是这种毒功毒性剧烈，结局亦没有半点不同。
王安风眸子微抬，其中有雷光闪过。
今日，此人必死。
是为了今日中毒的百姓。
也是为了川连。
不老阁之偏激疯狂，他今日已经得见，若是带着川连遁走，前往扶风郡城的道路之上，肯定会遭遇重重困难。
川连身子本来就弱，如今又中了毒，早就已经快要油尽灯枯，受不地半点冲突影响。
如此局势，王安风只能够想得到一种方法。
一种疯狂而且大胆，但是确实可行的方法。
少年右手抬起，缓缓握在了背后的重刀刀柄之上。
双眸之中，神光凌厉如剑，死死锁定了骄纵狂傲，主动朝着自己急掠而攻的赵广。
既然不老阁有这么多的精力，那么，只要让它再也没有心情去管川连两人就好。
重刀微微抬起，锋芒凌冽，有肃杀低啸，沉沉响起。
心念至此，周身混元功加速运转，这毒劲虽强，可偏生被王安风克制。
心中杂念尽数破去。
软弱的自己，温和的自己，手下常常留情的自己，不忍杀戮的自己，尽数被少年一一‘斩去’，此刻每踏一步，皆如踏在“自己”尸体之上前行，是以越发心如明镜，越发地毫无迟疑。
而在同时，却又未曾如过往那般，了无杂念，尚且有其他东西，如同火焰一般在他心中熊熊燃烧。
所向披靡的自信。
必将杀之的决绝。
汇聚为武者厮杀之时，从容不迫之心，一身至此，已历经百战，此时更是心念通达。胯下赤色瘦马察觉到王安风身上凌厉的杀气，昂首长嘶不止，速度越来越快，竟然浮现出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火光。
人借马势，速如狂风，心中杀机一涨再涨。
赵广心中不知为何，升起了一丝寒意，原本自三十年前至此，首次出现的狂意不由收敛，手掌抬起，调用八卦毒阵，朝着王安风狠狠劈去。
风长嘶，云如狂。
此地天穹之上，云雾变化，天象竟然为之而变，浓郁无比的毒气化为了墨绿色毒龙，鳞甲耀耀，张牙舞爪，朝着王安风纠缠而去。
明明是各种难见剧毒汇聚而成，这毒龙看去竟有两分如玉温纯之感，可正因如此，才恰恰证明这毒性之烈。
梅锋忍不住朝后暴退数丈。
心中已经升起了极浓重的退意，可能目睹如此控毒之术，能够目睹上一代江湖邪道高手毕生精髓，即便对他而言，也是天大的造化，诱惑在心，根本不愿退去。
此刻交手阵势之大，即便是他也几乎从未见过。
毒龙狂嘶。
天地昏沉。
偏有一人乘马而入。
毒气涌动，梅锋所见到尽数都是往日里从未想到过的精妙变化，看得他如痴如醉，毒雾包裹王安风左右，身躯之下，混元功运转的速度已经逼近了此时的瓶颈。
无论经脉还是血肉，都传来了不堪重负的刺痛。
但是王安风神色却未曾发生丝毫变化。
握刀的手掌，稳如铁铸。
耳畔似乎还能听得到镇中百姓的痛苦声音。
如何说服恶人回头？
三年之前，师父的回答是打到服。
王安风劲装之下皮肤崩裂，流出鲜血，和毒雾冲撞，自他身躯之上，纠缠起了浓郁的雾气。
可他却死死不肯出刀。
那马长嘶出声，其周身之上，已经升起了实质的火焰，火光蔓延，升上王安风身躯之中，一人一马，急掠狂飙，毒雾之中，火焰在升腾。
赵广施展轻功，朝后退避，口中怒喝出声，道：
“萤火之光，也敢与皓日争辉！”
“给老夫死来！”
怒喝声中，毒龙长嘶狂涌，朝着少年撕扯而来，他却未曾施展金钟护体，只是生生扛着那越发恐怖的毒劲。
混元功疯狂运转，将这八卦毒阵当中的毒功化为元气，涌入王安风丹田之中，然后被尽数传入刀锋之中。
那刀震颤嗡鸣，那刀不甘长啸，却被少年死死握住。
马蹄声越急。
王安风的眸子也越发明亮，突然骏马长嘶出声，猛地朝前极掠十丈之遥，霎时逼近了后退的赵广，于后者惊异之中，王安风腾身而起，双手握持长刀，往前纵跃劈斩。
赵广神色骤变，怒喝出声，本已渐散的墨绿毒气在古怪嘶鸣之中，突然汇聚，化为巨龙张嘴便将少年吞下。
一时寂静。
“呼呼呼……”
赵广右手伸出，面色已是煞白，喘息之音急促不定，眼中则隐有恐惧，方才时候，他竟然已经有即将被杀之感。
还好……
还好，已经结束了。
赵广心中低语，右手五指，猛地握合，便要令毒龙之上劲气内陷，把王安风直接融化，可正当此时，一股笔直向前，绝无迟疑的霸道气息，自那毒龙之中升腾而起。
森锐刀芒，破体而出，伴随一声长啸，王安风直接自那长龙之上出现，双脚稳稳踩在了龙背之上，斜持长刀，迈步朝着赵广疯狂奔去。
你要如何度化恶人？
王安风双瞳微睁，束发发带已断，于是便有墨发狂舞。
既然已是恶人，如何能够度化？！
不老阁……
这一局，在下便先行落子。
请！
脚步重重踏在毒雾汇聚的长龙之上，少年猛地跃起，自空旋身而转，仗刀斜斩而过。
方才那毒气涌动，引动方圆数里天象变化，云雾蒸腾，绿光惨淡，如同邪魔出世，令人心中不安。
此时却有寒芒凌冽，宛如白虹。
将这阴云直接斩碎。
山巅之上。
赵广张了张嘴，却未能再说出话来，惨笑出声，头颅自脖颈处而断，直接跌落脚下，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衣袂翻飞之音响起。
王安风稳稳落在战马背上，马身之上火焰激昂，少年手持墨刀，其势肃杀凌厉，自他周围，先前被他放过性命的不老阁弟子，尽数死绝，刀锋之下，未曾留下半点活口。
比丘如何度恶人向善？
少年敛目。
恶人无需度。
长刀之下，
便是慈悲！

第四十四章 吃撑了……
先前一瞬，还是毒成八卦，以一人成阵，劲气滔天，所向披靡，威势几乎六品无敌。
下一刻，便直接身首两端，死不瞑目。
这样的翻转实在是太过于激烈而震撼，梅锋的大脑几乎难以反应过来，可随即，那股刺骨的寒意，就瞬间将他整个人吞噬其中，令他脖颈背后，汗毛瞬间竖起。
不，不好！
王安风面色冷硬，立于马上，正淡淡看他。
刚刚身体上崩裂出的伤口，被王安风调动肌肉强行绷住，未曾暴露出什么异状。
可难以言喻的胀痛，还是令他几乎快要忍不住暴喝出声。
方才的八卦毒阵，是赵广一生恨意的积蓄。
一位大门大派的六品长老，倾其一生，只为复仇而活。
而这毒雾，就是这个疯子三十年来日思夜想，不计代价，方才搜集到的种种奇毒，暗合天地八卦，彼此循环相生，威力自然更强三分，而刚刚王安风凭借自身所修混元功，强行将这些毒雾混着赵广的毒功，一起吞噬入体，化为元气。
更是凭借这股庞大的元气，斩出了远超他修为的一刀。
可他竟未曾料想到，这股毒雾之庞大精纯，竟远不止如此。
刚刚斩出一刀，体内内力霎时间空出许多，外面毒雾趁势而进，被混元功功体化为滚滚元气，死死堵在了少年的周身经脉当中，休说再斩出第二刀，现在就连调动内力，都极为艰难。
若是被梅锋察觉，恐怕反倒会陷入危局之中。
王安风心思洞明，面上却未曾显露出丝毫异动，当下敛目，抬起重刀，反手将其缓缓收回背后，其动作神态，尽是从容不迫。
那重刀如墨，刃口森寒。
方才刀锋之下，已经有近十人做鬼，此时刃口上竟没有丝毫血迹。
王安风的动作极为缓慢。
每动一下，经脉当中的滚滚元气便会随之震荡，甚至还有些许破体而出，带来更大的痛楚。
纵然他修持的是少林横练的巅峰绝学，可以七品之身，生生吃下了六品武者三十年的积蓄，就算是以他的武功，一时也难以化去。
心念转动，少年面上神色却依旧淡漠，依旧冷硬，一双黑瞳不含半点感情，只是淡淡看着三丈之外，面色苍白的梅锋。
梅锋下意识朝后又退了半步。
此时他心中竟然没有丝毫的战意，恨不得拔腿就跑，刚刚那毒龙之精纯，赵广手段之疯狂狠辣，终及此生，他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达到，甚至于在他心底深处，早已经得出了结论。
自己这辈子，即便武功还会继续进步，可若无太大际遇，想要做到赵广这个程度，几乎是痴人说梦一般。
可转眼之间，那已经令自己感觉到望尘莫及的高手，那积压三十年恨意因而更为疯狂的老者，就被眼前的青年武者摧枯拉朽一般，直接剁了大好头颅，以其毒功之精纯，竟然未曾有丝毫的还手之力，被人生生斩碎了毒龙劲气，强行击杀。
他既然已有如此武功，却非要等到对手施展出最强招式之后，再一刀直接毙命。
这是何等的霸道！
这又是何等狂傲的自信？！
梅锋心中一时绝望，可绝望之余，亦有嫉恨，亦有满满的杀机，可即便如此，他竟然也不敢有丝毫的异动。
他能够感觉得到。
眼前青年淡漠的视线正落在自己的身上。
此时毒雾已经渐渐消散，可那青年身周，却还有着浩荡磅礴的劲气，隐隐激荡左右，似乎正在蓄力出手，似乎下一刻，便会有刀如雷霆，自上而下斩落，将他的六阳魁首直接剁下来。
梅锋的身躯微微颤抖着。
心中的绝望，伴随着低昂肃杀的刀鸣声音，而越发地压抑。
此次……必死。
早知如此，先前就应该直接离开，也不至于引火烧身至如此的地步。
王安风淡淡看了一眼眼前心气已失，没能看出他外强中干的中年男子，心中倒是微松口气，想及自己的计划，并没有直接趁机驱马离开，反而缓声开口，道：
“今日，我不杀你。”
“你替某向不老阁之主，传一口信。”
梅锋心中刚刚松了口气，便听得了这句话，微微一怔，随即想到了一事，心脏瞬间缩进，猛地抬起头来，面色煞白，双瞳深处唯有惊恐之色。
难，难道……
王安风右脚轻磕马腹，那匹赤色瘦马昂起头颅，鬃毛飞扬，虽然瘦骨嶙峋，却自有一番傲然风骨，墨衣青年神色淡漠，回手藏刀，重刀稳稳负在了背上，似乎因为寂寞，低声鸣啸。
声音肃杀，和那青年的声音混杂在了一起，几乎分不出，此为刀做人声，抑或人为刀鸣。
“听闻不老阁主有天下名酒长春不老。”
“某心甚喜。”
“不日将入山取酒，记住了……”
淡漠的声线当中，那匹瘦马踏步而行，每踩一步，地面便有烈焰燃烧，三息方才散去，极为神异，也令梅锋一颗心不断下沉。
不老阁阁主身为五品高手，武功自然非同一般，他只有仰望的资格。
可此时，他竟不知，那位恍如仙人一般的阁主，能不能扛得住这狂人的一刀。
想及方才那斩碎了天光云色，霸道凌厉的一刀，梅锋心中兀自震颤不已，踉跄退了两步，背部靠着树干，缓缓坐到在地，心中既有茫然和畏惧，也有逃地生天的庆幸，终惨笑出声：
“疯子……”
“真的是疯子……”
……
而在此时，那赤马带着王安风疾行，转眼之间，已经掠出了里许距离，转入山下，似乎明白后面那人已经无法再看到自己，那匹瘦马的脚步瞬间便慢了下来，方才威势如同蛟龙行于地上，现在却无精打采，鬃毛垂落，眼睛半眯，慢悠悠地往前走。
王安风嘴角抽了抽。
“你倒是快些走啊……”
那马懒懒嘶鸣了一声，王安风听不明白马语，可这马儿的速度倒是放得更慢，几乎和步行差之不多，令少年一阵头痛，低声道：
“你方才不很有精神？”
瘦马不屑地打了个响鼻。
复又行了好一会儿，这马才带着王安风从另一个方向走下山来，恰在此时，远空传来了猎猎破空之音。
两道身穿朱衣，手持战刀的身影踏空而行，转眼之间，便已经掠过王安风，朝着那山巅之上急行而去。
少年心中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大秦刑部的人来了。
收回目光，却发现身下之马昂首而立，鬃毛随风而动，傲骨耸立，几如蛟龙在世一般，威风凛凛，王安风微微一怔，而在此时，那两道身影在山上落下，再看不着了。
刚刚还极为威武精神的赤马瞬间耸立下来，重又变得懒懒散散，打个响鼻，慢悠悠往前走。
王安风嘴角微抽，看了看胯下这匹懒马，又扭头看了看天空之中，刚刚那两名六品高手路过时留下的劲气痕迹，想到方才这匹马发威时候面对的对手，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憋闷无力之感。
他明白了。
这匹臭马……排面？！
果然，不愧是三师父看中的坐骑。
叹息一声，王安风也只能任由这匹马懒懒散散地往前一路小跑，而他自己则是坐在这马背上，想着下一步棋的‘落子’。
方才他对梅锋所说的话，不过只是诓骗，打算凭借刚刚一招瞬杀赵广的威势，令这名六品武者错估自己的实力，继而凭借他的转告，为不老阁营造出一个并不存在的强大对手。
在不老阁因为这个对手而戒备之时，暗中将川连和梦月雪两人转移到扶风郡城。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而这其中如何让整个不老阁都陷入如临大敌的戒备当中，便是第二步棋。
这一步，他已想好了如何去下。
正待实施。
一边想着，一边探手入怀，取出了一个精巧玉瓶，内有刺激金钟罩加速运行的特殊丹药，准备凭借运转内功，将经脉中充塞的元气抽离出来，纳入自身，洗练身躯。
可才刚刚打开玉瓶，还没有来得及吞服，王安风就感觉有一种宛如反胃般的感觉浮现心头，几乎本能出手，急如雷霆，一把把这玉瓶重新塞住，脸庞则是朝向旁边，张了张嘴，大口呼吸。
好，好想吐……
一次性吞了六品武者七成毒功外加三十年积蓄。
这一次，他是真的‘吃撑了’。

第四十五章 觉悟
在王安风离开了梦月雪宅院之后，已经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
梦月雪坐在床边，手掌握着川连的手掌，枯瘦如柴的手指和少女的手掌衬托在一起，予人颇大的冲击，这屋里的百姓缩在一起，若是平日里看到那一幕画面，他们的心中多少都还会有些许的好奇，可此时心中难安，却是没有交头接耳的兴趣。
街道上，听得到阵阵惨叫的声音。
梦月雪面容依旧冷静，可握着川连的手掌，却在微不可查地颤抖着。
身为一名学医之人，在现在这种最需要她的时候，却呆在了这里，却选择了袖手旁观，尽管无人指责她，可少女心中却已经满是罪恶。
她抬眸看着双眸紧闭的川连，心中罕见出现了些许的软弱。
我该怎么办？师兄……
你如果还醒着，
该多好。
梦月雪抿了抿唇，双目闭阖，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和外面传来的惨叫隔绝起来，仿佛只要这样去做，就能不必再思考什么选择，什么决定。
就像是小时候和师兄在山上玩捉迷藏一样。
只要捂住眼睛，就好像师兄就再也抓不住自己了。
是选择放下自己的师兄，抛下宛如自己最后血亲一样亲近的人，出去救治其他的人。
还是选择对外面的惨嚎声音听而不见，呆在这里，防止师兄发生意外。
是选择亲情或者更为深沉些的感情，还是选择道德上的职责。
世上最艰难的永远都不是对与错的角逐，而是在这个时候，你只能在两个同样珍视，同样都是正确的选项当中，选择其中一种，而放弃另外一种。
并且，放弃了的那个，就真的不存在了。
无论在其他人眼中，这东西是否完好，这件事情也真的并没有发生什么危险，可你自己知道，在这个时候，你放弃了它。
这样的判断即便是对于一个久经世事的中年人而言，都极为残酷，何况于梦月雪只不过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更何况，她之所以能够在处处危机的江湖当中支撑到现在，恰恰是为了川连。
这种情况下，没有任何人会苛责她的选择，也没有任何人有资格。
那些大放阙词的人，并没有处于她这般的境地之中。
可尽管如此，少女却仍旧表现出了异样，牙齿不自觉咬在了下唇之上，微微用力，咬出了一个浅浅的印痕，嘴唇裂开，有殷红色的血痕自唇边滑落。
腔内一时满是甜腥。
师兄，我该怎么做……
我该怎么做……
爷爷。
……
长街之上。
腰胯战刀的中年捕头大步疾行。
他身为九品武者，若是当真不顾代价，疯狂疾奔，段时间的速度几乎不亚于奔马，此时一边狂奔，一边运气于喉，按着那老大夫的嘱咐，放声大喊道：
“医家学子，出来！”
“这个时候就不要躲着了，有中毒的乡亲们需要你们，快出来啊……”
“去回春堂，带着药材去回春堂，整个回春堂里面已经摆满了中毒的百姓！”
“人命至重，有贵千金！”
耳畔隐隐约约传来了声音，梦月雪猛地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川连，只当作是自己这段时间过于疲惫，产生了幻听。
可这声音却逐渐清晰起来，显然有人正在外面大喊狂奔，不知道已经喊了多久，那本应该粗狂明亮的声音，此时已经极为沙哑，仿佛三天没有喝过水一样。
可就算这声音已经沙哑到了这种程度，可那人却没有丝毫的放松。
沙哑的声音依旧在竭力嘶喊，竟有几分惨烈的气息。
“人命至重，有贵千金！”
梦月雪忍不住站起身来，可方才朝着旁边踏出一步，身子却又猛地僵硬。
不，不能……
片刻之后，那声音逐渐远去，梦月雪踉跄了两步，无力坐下，面目之上，浮现自嘲之色，只是转眸看向川连，正在此时，少女的双瞳却猛地瞪大，身子瞬间僵硬。
躺在床铺上的川连。
那几乎已经变成了活死人的江湖少年，濒临气绝不过只剩了一步之遥的药师谷弟子，此时扣在床上的手掌正在微微颤抖。
紧闭的眼皮之下，眼珠剧烈颤抖。
沙哑的声音，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呢喃道：
“救人……”
“芙蓉叶……芙蓉叶……”
“师妹，火炼草，捣成汁……快，伤口要化脓了……”
“赤金叶，还有……”
声音断断续续，微弱异常，可在梦月雪耳畔却如同雷霆一般，少女的双眸瞪大，然后便被水汽蓄满。
师兄……
泪水自双颊滑落。
药师谷一夜覆灭，她根本不相信自己的爷爷会做出这种事情，和师兄争吵了一番，直接跑了出去，却被发现了踪迹，险些被杀。
师兄救了自己。
然后决定带着自己去药师谷看看。
之后，在行过一座小城的时候，为了救治一对流浪的小姑娘，因为药材不够，梦月雪去买药的时候暴露了踪迹……
川连的声音突然安静了下去，双眸紧密，仍在深度昏迷之中，呢喃道：
“放心……”
“我一定，会，救你们的……”
这声音沙哑异常，可却又有一种令人心安的感觉。
很温和，很安心。
如遭雷噬一般，曾仗剑面临十多个江湖恶汉的围杀堵截，也没有丝毫畏惧，曾经一个人在江湖上支撑了两年时间，已经渐趋成熟，渐能独当一面的少女无力坐倒在地，抽泣两声，竟如同个孩子一般，放声大哭。
两年之前。
“你是我的师妹啊，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上路？”
身着白衣的少年肩膀受了伤，自己在哭，他却在笑。
那脸啊，还是那么地木讷。
“放心。”
“有我在。”
……
镇中捕头邢翔飞狂奔在大道之上，心中焦急。
他刚刚已经重又回去了一趟回春堂，里头几乎已经汇聚了这整座城中超过九成医家学子，就连恰巧在这儿的赤脚大夫，都已经急急赶了过去，可是人数虽多，大多却只是擅长处理一些寻常症状，如此奇毒，最多知道怎么规避，可中了毒的人，该怎么解毒，根本没有多少人懂。
虽然配出了许多种解毒药，效果却很微弱。
邢翔飞狠狠咬了下牙。
该死的！
脚下速度不由地再度变快了许多，喉咙沙哑地仿佛有人拿着短刀摩擦，却仍旧放开了嗓子，沙哑喊道：
“有没有擅长解毒的人？！”
“拜托了，有没有！”
正当连他自己都要绝望的时候，一道比他更为浑厚的气息出现，这捕头后背瞬间升起寒意，几乎瞬间站定，右手猛地一拔，将刀拔出，五指已经鲜血淋漓，可却攥地极紧，毒雾之中，行出一人。
邢翔飞神色微变。
在他前面，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武者，不过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双眼微红，似乎刚刚才哭过，虽然知道江湖之中也有许多蛇蝎心肠的女人不但武功高超，更兼心狠手辣，远比那些恶人危险，可他心中的警惕还是不由地放松了许多，道：
“小姑娘，这儿危险，你还是快快离开吧……”
少女吸了吸鼻子，道：
“你不是要擅长解毒的大夫吗？”
邢翔飞眸子微亮，道：
“难道说，你……”
少女点了点头，抬起脸来，想到依旧在床铺上昏迷不醒的川连，想到在过去劝导她学医行善的老者，想到了臭名昭著的家，抿了抿唇，道：
“药师谷，梦月雪……”

第四十六章 刑部捕头
少林寺中。
王安风盘腿坐在孤峰之巅。
周身之上，原本只是寻常布料的衣物，逐渐变化了材质，不再随风鼓动，而是垂落下来，色泽越发幽深，仿佛千锤百炼之后，化去了燥气的精铁。
少年的双目微阖，面无异色，只是身躯却在微微颤抖。
经脉中塞得满满的元气因之被压缩，不断冲撞经脉，令他面色不由地苍白下去。
身着青衣的文士将右手从王安风的肩膀上抬起，手指之间，三枚晶莹剔透的遗珍失去了其中灵韵，缓缓崩灭，化为齑粉，这种东西本就极为少见，这一次，几乎用去了两年间储量的三分之一。
而这么大代价的直接表现，便是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脱胎换骨。
少年缓缓睁开眼睛，不用内力，只以自身体魄抬起手掌，察觉到那股仿佛水浪一般，会随着自己的动作不断调整的重量，脸上浮现一丝惊异之色，道：
“好厉害……”
赢先生收回右手，淡淡道：
“只是随手可得的东西，没见识……”
王安风摇了摇头，惊叹道：
“可晚辈在风字楼里，都没能见到过这种厉害的东西。”
文士负手，微不可查地抬了一下下巴，冷哼一声，道：
“坐井观天。”
随即转过身去，缓步行至竹椅旁，躺在其上，手持书卷，似乎已经沉迷于书中世界，只是左手敲击扶手的频率略有变化。
少年背对着文士，嘴角微挑，一双黑眸之中，已盛满了笑意。
方才他在山上，骑着赤马行至一处偏僻角落之后，就直接沟通佛珠，将自己和这匹赤色瘦马都带入了少林寺中。
为了尽快将体内的元气化去，最起码能够达到调动内力的程度，王安风的身上，重又加持了负重。
只是这一次可不再是当年的千斤锁链，这一身黑色劲装，由赢先生以灵珠遗珍炼化，王安风粗略估计之后，此时压在他身上的重量，已经达到了万斤之上。
而在激战之时，则可以以通过王安风身上内力运转的速度，自然降低自身的重量，极为神妙。
通过这种包裹着身躯的重量，将元气强行压入身体当中，洗练体魄。
上一次这样做，已是三年之前，此时重温，倒还有几分怀念的感觉。
少年站起身来，右拳抬起，摆出了个少林长拳的架势，沉声低喝一声，朝前砸出一拳，拳锋破空，发出了沉闷的破空声音。
……
而在同时，此镇后山之上。
两名追风密捕止住身法，稳稳落在了地面上，放眼四看，周围尽是一片狼藉。
破碎的药炉，倒在地上的不老阁弟子，以及身着长袍，已经被一刀枭首的赵广，共同组成了这一处肃杀冰冷的战场。
邴宏才手持战刀，缓步行在此处，一双宛如刀锋般的眸子极凌厉，带着出身法家刑部特有的审视，自这一处战场上仔细扫过。
这里便是战场。
以刚刚那斩破天光云色的一刀，即便不用出他法家的手段，也绝不会找错。
男子俯身下去，毫不顾忌，将那颗白发苍苍的头颅抓在手中，看着那双死不瞑目，满是戾气疯狂的眸子，眉头微微皱起，上下扫视了一番，道：
“阿流，过来。”
身后一名只有二十七岁左右的青年将视线自先前梅锋曾经靠过的树干上收回，行至同伴身边，只是看了一眼，便道：
“这人名叫赵广。”
“赵广？”
阿流点了点头，道：
“不老阁中的七长老，行事颇为和蔼，可在细微处却极是偏激，深得部分弟子支持，一身毒功有六品火候，炉火纯青，擅长使用双掌对敌，常年在扶风几个大城当中，高价悬赏各类奇毒。”
“为了凑够悬赏这些毒物的财物，曾经违反过数次不老阁门规。”
“因为其性格和搜集奇毒的癖好，在我刑部卷宗当中有记载。”
“以方才战斗时引动的天象变化来看，其内功功体起码已经有六品巅峰的火候，应该用了什么特殊的手段，强行提高功力。”
只是扫了一眼，便已经将赵广的性格，武功路数，都全部说了出来，而以刑部的风格，暗中必然掌握了更多。
只是在这个时候，不需要全部说出来。
邴宏才微微颔首，看了一眼那眸中的戾气，心中极是不喜，随手把这苍老的头颅扔在脚下，左右扫视一眼，道：“这处余毒已消，你呆在这里搜集证据。”
“我去镇中，帮着救助百姓，你办完之后，尽快来找我。”
“是。”
……
邴宏才腾起轻功，身如飞鸿，转眼已经掠出了数十丈的距离，方才行至山下，便看到了那处熊熊燃烧，将毒雾阻拦的火焰，以及那身着灰衣的老者。
虽还在咳嗽，却还在不住地自旁边取来对应药物，将其扔入火焰当中，洗练出药性。
邴宏才神色微变，凌空转折了一次，轻轻落在了那老者身边。
后者似乎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口中啊呀一声，但是当看到邴宏才身上的朱衣之时，脸上的畏惧惊怖之色散去，长长呼出了一口浊气。
他毕竟已经年老，又不是武者，此时心中紧绷的神经一松，整个人便感觉到一种难言的虚弱，踉跄两步，便朝着后面倒去。
而在此时，邴宏才已经出现在了老者旁边，左手抬起，按在了后者的肩膀上，一身醇厚的内力传入老者身躯挡住，将那些余毒摧枯拉朽地碾碎排出，方才抬起手掌，温声道：
“老丈，可好些了？”
那老大夫微微呼出口气，道：
“你们可算是来啦……”
邴宏才噙着抱歉之意，道了声抱歉，复又微微皱眉，左右看了看，面露不愉之色，轻声道：
“敢问老丈，此地大秦捕头何在？”
“为何留下老丈一人在此？”
老者看到这大汉脸上隐隐怒意，心中登时明白过来，连连摆手，道：“巡捕大人勿要乱想……勿要乱想。”
“说来，这些药材都是他们帮着老夫拿来，然后老夫便打发他们去把这里中毒的百姓送离这里，这儿毒性太重，乡亲们承受不住。”
邴宏才闻言面上神色方才好看了些，还是道：
“那也不应将老丈你一人留在此处。”
老人道：
“那是因为有一位大侠上山去啦。”
“然后毒性就瞬间降低了九成，想来是首恶已经被那位大侠铲除，那这儿也就没有多少危险，老夫这才将捕头劝走，让他帮忙聚集镇子里的学医之人，救治百姓。”
邴宏才神色微变，追问道：
“侠客？”
老者没能看到他神态，只是赞叹道：“是啊，那位大侠上山过去，还没有一盏茶的时间，就看到天上先是升起来了一朵绿云，然后好像还有蛟龙在里面盘旋。”
“老夫当时几乎被吓得站不稳当了，可谁知转眼那头绿蛟就直接给斩碎了，绿云也没了，想来是已经给那大侠除了罢……”
“厉害，当真是厉害。”
老人嘴中连连赞叹不已，而邴宏才面上的神色却越发郑重。
脑海当中，复又想起自己副手方才的判断。
刚刚赵广的内功功体已经达到了六品巅峰的火候，而从这老者所说，绿云升腾，蛟龙盘旋，这几乎不逊于寻常五品高手出手时候的威力，显然方才的赵广已经是一身手段，倾力而出。
可如此高手，竟然被人一刀直接斩首？
他们两人刚才赶过来的时候，也看到了那斩碎天光云影的一刀，赫赫刀芒，冲天而起，本以为那是凭借战意催动的最后一刀。
却未曾想，竟然只是第一刀。
高手！
邴宏才心中震动，数息之后方才凭借自己十数年办案的丰富经验，将脸庞上神色绷住，未曾让自己露出震撼的神色，对着那位老者道：
“老丈，既然山上危险已被那位大侠解除，那我们不如速速回去镇上，救治百姓？”
“我来带你片刻可至。”
老者微微迟疑了下，道：“可这里的余毒……”
邴宏才道：
“老丈勿要担心，在下的同僚此时正在山上。”
“这些余毒，就叫给他处理便好。”
说到这里，老人方才放下了心中的担忧，道：
“那便是最好！”
“还请巡捕大人快些，咱们马上动身罢！”
这老者方才还死活不愿意走，可一听到这里已经有人处理，却比自己还要着急，混没有了半点沉稳。
邴宏才心中不由暗笑一声，小心将那老者护在自己身前，未曾腾空御风，只以寻常轻功，向前急掠，老者看着两旁风景朝后急掠，此时事情一件一件都开始解决，他心中已经放松了许多。
转头看到这捕头最多也不过只有三十来岁，就已经是能腾空御风，高来高去的追风巡捕，不由叹服道：
“你们年轻一辈，真是了不得啊……这般年轻，便已经是追风密捕了。”
邴宏才笑道：
“老丈过奖……”
“便如方才那位大侠，只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已经那么厉害了啊。”
“不服老不行了。”
老者连连叹息，邴宏才脸上浅浅笑意瞬间僵硬。
脚下一个不稳，直接踏空，幸为中三品武者，脚尖微点，又在空中接力，未曾出丑，反倒又引得那位老者连连赞叹。
可他此时心中已经没有了半点自得之色。
双瞳不由瞪大。
二十岁。
一刀速斩六品巅峰。
复又空中借力，猛地掠向前方，咬了咬牙。
他妈的。
哪里蹦出来的妖怪？！
后山之上。
名唤阿流的青年蹲在一处不老阁弟子的尸体上，眸子扫过其脖颈处伤口，总是平淡如水的眸子里剧烈波动起来，缓缓站起身来，环视左右。
在其立脚之处周围，倒伏了八名不老阁弟子尸体，武功自八品到七品，各自不一。
判定之中，已经达到了六品巅峰的赵广，脑袋就在他的脚下。
青年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茫然。
“一刀直接击杀九个武者？！”
“而这九个人的位置方向都不一样……我们西定州附近，什么时候出现了这样一个刀客……”
“我怎么不知道？！”
“难道有卷宗没看……？总不可能凭空冒出来啊……”
抬脚一踹，脚下白发苍苍的脑袋直接被一脚踹飞，撞在树上，弹了两下。
赵广一双眼睛直愣愣看着天空。
死不瞑目。

第四十七章 王安风的计策——开局
邴宏才带着老者到了镇中回春堂。
这里是整个镇子里最大的医馆，现在大堂里的桌椅全部被扔到了门外，中毒的百姓被摆在地上，一名名大夫在其中穿行，眉头紧皱，为这些百姓诊治，学徒在后院里熬着药。
红泥火炉一字排开，醇厚的药香将整个药馆囊括其中，予人心中安定的温暖感觉。
已有许多百姓褪去了中毒的迹象，虽然还很微弱，但是已经恢复了行动的能力。
邴宏才心中重重松了一口气。
而那老者已顾不得朝他道谢，急急走了进去。和一名青年交谈。
邴宏才未曾有什么不愉，手持战刀，安静看着眼前这一幕。
此时他虽然是来救治这些中毒的百姓，但是却觉得这里并不需要自己。
这种感觉，倒也不差。
邴宏才嘴角微挑，摇了摇头，缓步进去，准备看看自己能够帮得上什么忙。
一连询问了数人，方才有一位中年大夫抬起头来，颇为暴躁道：
“你若是有心，不如去看着那个女魔……”
旁边一位青年瞪了他一眼，低声道：
“爹！”
中年男子冷哼一声，收回目光，不再说话，只是专心去治疗手下中毒的百姓，全神贯注，双眸微睁，其中已经被血丝覆盖，显然压力颇大。
青年男子站起身来，朝着邴宏才行了一礼，道：
“家父失言，还望大人勿要放在心上。”
邴宏才已被那中年大夫所说的‘女魔头’三字引起了心中好奇，闻言笑着摇了摇头，道：
“大夫不必多礼。”
“某现在恰巧无甚事情，不若将在下带往那……一位那边，如何？”
青年迟疑了下，却还是点了点头，道：
“好罢……”
“大人请随我来。”
邴宏才点了点头，跟在其身后，心中好奇分毫不减，一直行过了一处院子，才在角落看到了那所谓的‘女魔头’，并非是什么凶神恶煞的面庞，而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虽然只是粗略一看，也看得出这少女有七八分过人颜色。
此时正安静诊脉，双眸微阖，倒是还有两三分乖巧的气质，令人颇为心动。
和其他大夫周围有许多帮手不同，那少女身边，非但没有什么大夫学徒，反倒是有三名身穿朱衣的大秦巡捕，手持战刀，紧紧盯着，脸上神色，分毫不敢放松。
邴宏才停住脚步，道：
“这姑娘……是城中囚犯？”
青年摇了摇头，道：“不是……这位姑娘，也算是一位大夫罢，我们这些寻常医家，最多治些跌打肿痛，伤寒头热之类的常见病症，对于解毒，并不精通。”
“若非这位姑娘前来，情况怕是要危急不止一分。”
邴宏才低声笑道：
“这样说来，岂不是整个城镇都欠着这位姑娘一个天大的人情。”
“为何还要这样？”
那青年抿了抿唇，显然不愿意开口说，邴宏才曾经办理过不少案子，见状笑了笑，遥指那边精神紧绷的三名捕快，意有所指地道：
“你若不愿意去说，我自可以找这三名捕快去问，不过到时候，他们嘴里说出来的，恐怕和你心里认为的是两件事情罢？”
“你确定不为这位姑娘辩解一二？”
青年神色一怔，看着这位面容有三分威严的巡捕，张了张嘴，道：
“……大人能保那位姑娘不出事吗？”
邴宏才笑眯眯地摇了摇头，道：
“我不能。”
“但是讲不讲在你。”
他极为精明，并未留下半点把柄。
青年无力叹息了一声，数息之后，道：
“好罢……我告诉你。”
抬眸看了一眼那边秀丽而安宁的少女，道：
“这位姑娘……”
“出身药师谷。”
……
梦月雪抬起手来，将中毒百姓的手掌重新放在那女子的小腹上，自旁边地上取来纸笔，飞快写着药方。
方才她已经将药师谷中针对寻常毒物的几种药方和解毒之法告知了这里的大夫，中毒不深的百姓，就交给那些经验丰富的大夫诊治。
而那些靠近毒源之处，中毒颇深的百姓，则都由她一个人处理。
周围百姓看她的眼神颇为敬畏，而那些捕快，则一个一个极为警惕。
至于镇中大夫，则已是厌弃。
少女抿了抿唇。
重新看了一眼手中的药方，确认并没有出了什么问题，抬手递向旁边捕快站着的方向，双眼则是已经看向了另外一位中毒的百姓。
那眸子里面满是坚定。
这样的对待，在她说出药师谷三个字的时候，造就已经预料到了。
可是她还是这样说了。
她说，药师谷，梦月雪。
孩提时曾经见过的千里云雾，仍旧还在她的脑海之中，翻腾不休，那是曾经的扶风八景之一，那是百年杏林，一代代医者行医天下带来的名望，人永远不能够背弃自己的过往，而她现在也不愿再背弃。
少女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行至另一个患者旁边。
那是一个不过十岁出头的小孩子。
梦月雪跪在她旁边，抬手诊脉，看着那痛苦稚嫩的脸庞，柔声道：
“放心，我一定会救你的……”
“药师谷？！”
正在此时，旁边已经传来了一声沉稳的嗓音，梦月雪微微一怔，神色未曾变化，点了点头，道：
“是。”
邴宏才看着旁边镇定的少女，右手握着刀柄，道：
“你不怕我抓你？”
梦月雪未曾回头，淡淡道：
“怕。”
“可大秦抓人，不是讲究证据？我救人之事为真，而是否参与过当年之事，却还存疑，五罚之疑有赦，难道大人要因为在下出来救人，就将我抓回牢狱当中？”
邴宏才微微一怔，笑出声来，道：
“自然不会。”
“你年纪不过十五六岁，除非自娘胎里便会说话，否则定然不可能参与这件事情。”
“我不会抓你。”
梦月雪面色不变，心中却松了口气。
邴宏才看着眼前这秀丽少女，后者那种从容不迫的神态令他颇为赞赏，挥手令那些捕快退去，只剩下了自己守在这里，看着少女诊治病患，突然开口道：
“你可知道，外面那些大夫，叫你女魔头。”
“还让在下来盯着你。”
梦月雪点了点头，道：
“知道。”
邴宏才好奇，道：
“那你为何还要以药师谷之名行动，这个门派的名字，已经彻底臭了，又臭又脏。”
“就算你帮了这些百姓，也没有办法扭转旁人对药师谷的名头，当然，这只是在下个人的问题，姑娘若是不愿回答，也无妨。”
少女身子微微一顿，沉默了下，低声道：
“舍不得啊……”
邴宏才微微一怔，便看到这面上有些灰尘的少女抬起头来，眸光清澈，嘴角笑容很安静，也令他心里有些发堵。
“我舍不得。”
“而且，脏了为什么就要扔掉？”
“我会把它擦干净。”
“一点一点，总有一天，能够擦干净……”
阳光散落在少女脸上，邴宏才一时失神，说不出话。
外堂之中。
一位情况已经好了许多的百姓对着某位大夫连连作揖道谢，却被后者摆了摆手，这大夫一双眸子里面满是血丝，有些粗暴地将那百姓推开，道：
“你好些了就去旁边，不要挡着老夫救人。”
“还有，你若要谢，便去谢那女魔，不，谢那丫头去，不要来烦老夫！”
“下一个！”
……
少林寺中。
文士和少年坐而对弈。
赢先生随意落子，淡淡道：
“你输了……”
棋局之上，黑子占据大片，如同长龙，其势已成，几乎不可阻挡。
王安风放下棋子，叹服道：
“先生厉害。”
“晚辈远远不如。”
文士微微抬了下下巴，冷哼一声，道：
“你对扶风不老阁，便是如此局势。”
“呵……只知道听那偷儿所说排面，排面，脑子都给他吃了？不日上山取酒？怕不是要把你一颗大好人头送上山去！”
王安风笑了声，道：
“若是正面冲撞，晚辈肯定是这样，可是，我还有一计。”
“先生请看。”
王安风站起身来，伸手在棋盘上微微调整了几下。
阳光之下，少年挺直了身躯，并指指着那棋局，道：
“如此，可破。”
棋局之中，已经有数枚黑棋被替换成了白棋，暗间之计，施展于胸腹之间，登时便有一柄长刀横贯，将长龙斩首。
局势瞬间被破。
文士嘴角微微挑起。
……
西定州城&#183;巨鲸帮驻地。
公孙靖耳畔传来了熟悉的声音，猛地睁开双眼，站起身来，道：
“少主？”
耳畔声音轻笑，道：
“公孙，许久未见。”
“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陪我去演上一场戏？”
与此同时，少林寺世界。
某处荒凉而破败的天空。
一道身影以流星般的速度掠过长空，嘴中叫道：
“姓赢的，不管你做什么，老子是不会退让的！”
“排面，排面啊！！！”
空中响起冷哼声音，这身影速度瞬间飙升，几乎化为了天际晨星一般，飞速消失。
“啊啊啊啊啊啊……”

第四十八章 重新汇合
红日西垂，玉兔东升。
小镇中的惨嚎声音逐渐消失，渐渐归于平静。
回春堂中，只剩下了几十个中毒比较严重的百姓，还需要彻夜照顾，其余的人则已经能够勉强行走，各自买了药，回去了自家院子里。
梦月雪给最后一位病人写完了疗养的药方，重重松了一口气。
即便是她，现在都有些精神不振，恨不得要倒头便睡，何况于寻常的大夫，早已经有几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家躺在地上，相互枕藉，沉沉睡去，面容之上，尤有倦色。
邴宏才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朝着梦月雪抱拳一礼，叹息笑道：
“可惜了，看来某终究是无缘得见那位高手。”
“梦姑娘，邴某那便就此告辞，若有什么事情，大可以去西定州城刑部找我，若能帮忙的话，在下定然不会拒绝。”
梦月雪点了点头，起身将邴宏才送至门口，后者看了一眼少女面庞，退后一步，隐于黑夜当中，临行之时，复又微笑开口道：
“梦姑娘，我相信，你终有一天，能够做到你的梦想。”
“坦白讲，若是在下能够年轻十岁，或者会辞去官职，伴在姑娘左右。”
梦月雪微微一怔，道：
“当不得如此。”
邴宏才笑了一声，未曾开口，抱拳道了一声告辞，便已经腾起身法，极为潇洒，凌空虚踏数步，不过转瞬人已消失无踪，不知去了多少里之外，梦月雪收回目光，抬手按揉了下眉心，进了回春堂里面。
还有几名病人需要照顾。
而在同时，距此数十里之外。
邴宏才踏步在空中，身姿虽然潇洒过人，却满脸的沉郁之色。
脑袋里面，今日那少女沐浴在阳光之下，抬眸看他的样子，不断地闪现出来。
抬手摸了摸自己满脸的络腮胡子，邴宏才脸上神色越发地沉闷，忍不住朝着旁边啐了一口，抬脚一踏，身形宛如流火，激射而出。
待得片刻之后，远处已能看到西定州熟悉的灯火光芒，邴宏才心中方才舒服了许多，便要入城之时，脸上神色瞬间僵硬。
“糟……”
“阿流！”
后山之上。
去寻了邴宏才，又被以其他理由打发出来的青年抬眸看着激射而去的气劲，面无表情，不知从何处取来了一卷卷宗，铺展在膝上，在邴宏才的记录之中，提笔写下一行。
邴宏才，年三十七。
见色忘友。
不建议执行事关女子的案件。
他写得极为慢，似乎正在等着什么时机一般，天空之中，突然传来了一声惨叫：
“阿流，住手！！”
青年抬眸看向那边激射而来的气劲，虽是面无表情，邴宏才却能看得到那眸中的轻蔑之色，看到那青年慢条斯理地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印章，哈了口气。
看了邴宏才一眼，重重按在了卷宗之上。
“不啊啊啊！”
……
马蹄落在冬夜里微寒的青石板上，清脆的声音将原本安静下来的夜色捣碎。
身穿劲装，背负墨刀的王安风骑乘瘦马，行入这小镇之中，看着这安静的小镇夜色，只觉得一阵头痛。
他虽要化去体内充塞的元气，但也不至于说会一直拖到这个时候才回来，事实上，他在黄昏将近的时候，就已经将体内的元气化去了数丝，虽然还不能达到巅峰状态，但是已经能够调用自身内力，问题出在了胯下坐骑之上。
其速度，何止放慢了一倍。
这已经连小跑都算不上了，即便如此，其一张马脸上也满是不爽。
王安风左右看了看，见此时道路上根本无人，也没有谁会注意到自己，便俯身下去，趴在马耳旁边道：
“跑利索些行不？”
“今天草料里给你拌些黄豆？”
那赤马看了少年一眼，打了个响鼻，满是不屑。
王安风抬起手掌，在它面前露出一根指头，满脸心痛，道：
“再加一个鸡子。”
赤色瘦马摇了摇头，连打了三个响鼻，看向少年，王安风嘴角微抽，伸出三根手指，道：
“三个？”
那马欢快点了点头，少年收回手指，沉默了下，突然抬手，握在了身后刀柄之上。
悠然战刀低吟之音，突然自夜色中而起。
沉闷破空之后，重达千斤的重刀架在了瘦马脖子上，这柄刀通体墨色，此时隐于黑夜当中，唯独一道刃口森寒，散出幽幽寒意，王安风凑在马耳旁边，坚定道：
“一个半。”
“我分给你半个，要不然明天早上吃马肉。”
“你自己选。”
瘦马一双眼睛瞪大，马头朝着旁边避过去，似是因为受惊，嘴唇上下掀开，露出了两排大牙，连着打了两个响鼻，直接停下了脚步，死也不挪一下。
王安风咬了咬牙，胸中似乎有一股憋闷之气。
恰在此时，前方夜色中传来了一道试探性的声音，道：
“王大哥？”
王安风微微一怔，随即闪电般将手中的刀收回背上，面上神色恢复原本模样，端坐在马背之上，而那匹瘦马亦是在同一时间挺直了身躯，双眸睁开，鬃毛轻舞，虽然瘦骨嶙峋，却傲气自成，非同一般。
王安风看到这匹瘦马变化，心里恨得牙痒痒，面上神色却平静，道：
“是我。”
而那匹瘦马也在此时回头瞥了一眼少年，打了个响鼻。
双眼上翻，嘴巴掀开，露出了一口白牙，明明只是匹马，却现出了不屑的神色。
王安风垂下的右手微微颤抖了下。
好一匹臭马……
夜色之中，走出了一位少女，身穿劲装，面容之上虽有疲惫，却也有放松下来的喜悦，道：
“王大哥，你没事就好……”
王安风翻身下马，点了点头，道：
“有惊无险。”
“不过，梦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梦月雪抿了抿唇，道：“这件事情，也说来话长……不如先回去再说罢。”
王安风点了点头，紧走了两步，拉着那脾气贼臭的瘦马，和梦月雪并肩，道：
“恰好，我也有一事要和梦姑娘你相商。”
“是关于川兄之事。”

第四十九章 兵分两路，双道而行
梦月雪的小屋当中。
王安风手中端着一盏热茶，手指在瓷杯上摩挲着，缓缓道：
“事情便是这样。”
“我虽然看不出川兄所中的究竟是什么毒，但是扶风学宫的风字楼乃是天下藏书第十，只在那传说中的九处地方之下，其中肯定会有关于川兄症状的记载，到时便可以对症下药。”
梦月雪点了点头，看向床铺之上的川连。
此时的少年仍旧还是那副气息萎靡的模样，但是经历了今日所见的一幕，此时梦月雪的心中已满是希望，将师兄救好，似乎已经不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妄想。
终有一日，我们会让药师谷重新出现在江湖之上。
王安风看着梦月雪微微亮起的眸子，抬手入怀，手腕处的佛珠微微亮了一下，再掏出来的时候，手中已经多出了一张木牌。
通体墨色，下有流苏，一面是冲天而起的高楼，飞檐翘起，下面悬着金铃，另一侧则是一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风’。
王安风手指摩挲了一下这张令牌，将之递给了梦月雪，道：
“梦姑娘，这个你拿着。”
少女微微一怔，道：“这是……”
王安风笑了下，道：
“这是我两年之前，尚在风字楼中担任藏书守之时的令牌，当时走地着急，没有还给学宫，你交还这张令牌，应该能够入风字楼中翻阅典籍。”
梦月雪接过令牌，听得了王安风所说，微微一怔，随即便意识到这句话的意思。
手指下意识将这枚令牌握紧。
果不其然，王安风抬手饮了口茶，复又敛目，道：
“此次扶风郡城之路，怕是要梦姑娘带着川兄独自前往。”
“在下尚且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要做。”
梦月雪眸中神色变换了下，却未曾开口说什么，只是将那枚令牌收好，站起身来，朝着少年深深行了一礼，道：
“多谢王大哥。”
“大恩大德，雪儿他日往后必有所报。”
王安风摇了摇头，笑道：
“你我多年前就已相识，不必这么客气。”
“对了，还有一事……梦姑娘若是信我，明日早上离去之时，不妨朝着西定州城的方向去，然后再北上，前往扶风郡城。”
梦月雪点了点头，问道：
“那敢问到了何处地方，调转北上？”
王安风正欲直接回答，突然想起来了自己来这里时候，谈语柔给自己的那个锦囊，想到了离伯故事当中那些江湖奇人，心中升起了一丝好玩的心思，抬手抿了一口茶，轻笑道：
“这件事情……”
“姑娘到时便知。”
……
第二日&#183;辰时。
镇中旅店。
王安风把一堆草料装到木桶里，拎到了那瘦马前面，里面扔了足足三斤的黄豆。
少年左手拎着个竹篮子，似乎已经用了好些年头，有些部分已经裂开，上面盖着张蓝布，直接坐在那瘦马旁边的青石上，慢条斯理地拉下了竹篮上面的布料，露出了起码十来个鸡子。
将那快蓝布折好，放在怀里，王安风随手拈起一枚鸡子。
那匹瘦马不知道何时已经停下了大快朵颐，抬头看看王安风旁边的竹篮，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盛满了干草和黄豆的木桶，突然便勃然大怒，嘶鸣不止。
王安风看它一眼，左手抬起，放在身后的刀柄上。
铮然长啸声中，那柄墨色重刀直接拔出，倒插在了王安风脚边。
刚刚还满是暴怒，宛如龙吟的嘶鸣声音戛然而止，仿佛只是错觉。
赤色瘦马双眼瞪大，看了看王安风脚边还在嘶鸣的兵器，复又抬起前蹄，在石板上敲了敲，感受到这东西的硬度之后，极为明智地低下了头颅，张开嘴，‘乖巧’地开始吃草料。
王安风失笑出声，抬手将那鸡子直接扔向木桶，顺手击出一道劲气，将蛋壳击碎，只剩下了个完好的鸡子，落入了木桶中草料之上。
那马眸子微亮，进食的速度瞬间加快。
王安风右手握着鸡子抛了抛，左手则是屈指谈了下旁边刀锋，发出悠长的鸣啸，道：
“今天若是能不给我拖后腿的话，再给你一个鸡子。”
那马长嘶一声，王安风屈指轻弹，将鸡子弹入木桶之中，复又道：
“我要你加速的时候，就必须加速，不能磨功夫。”
“少给我耍脾气。”
“先前你用的那招，我给你的招呼，就给我用出来……”
此时有鸡子的诱惑，那马极为爽快，长嘶不止，哪里还有昨天晚上那死不屈从的模样，转眼之间，王安风旁边只剩下了最后一个鸡子，却已想不出问题，想了想，笑道：
“这个便便宜你了。”
随手弹出，扔向那马，鸡子出手的时候，却感觉似乎有些不大对劲，指劲不由地收回三分，只是轻轻击打在那鸡子外壳上。
咔擦声后，出现的不是蛋黄蛋清，而是个毛茸茸的鸡崽，恰好落在了那赤色瘦马的头顶上。
王安风和赤马一时都是呆了一下，对视了一眼。
那马刨了下前蹄，不满地嘶鸣一声，却又不敢乱动，害怕把头顶上的小家伙直接扔下去。
王安风起身紧走两步，伸手准备把那鸡崽带下来，不知过早破壳对它有没有什么影响，可那小家伙却精神地很，张开嘴不断叫着，让少年心中倒是松了口气。
恰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咯咯咯的叫声。
一只身材肥硕的黄色大母鸡展开双翅，朝着这边扑腾过来。
王安风少年时在大凉村中，也曾经吃过这种老母鸡的厉害，本能一避，将还有些茫然不解，不知为什么美食会变成个鸡崽子的赤马暴露在了那老母鸡的面前。
那一对漆黑麻亮的眼珠子里似乎亮起光来。
老母鸡双翅一展，喉中发出了一声不逊公鸡报晓的嘹亮声音，随即猛地前扑，匕首也似的嘴朝着赤马的脑壳子就凿过去。
动作极为迅猛凌厉，转眼间便出现在了赤马头顶上，先是将小鸡带走，随即复又回返，爪子鸡嘴齐上，登时便惨嘶声音不断，鸡毛乱飞。
王安风看着这一幕发生，看着那赤马暴躁不已，却无能为力的样子，看着那骁勇善战的老母鸡，这几日遇见川连两人之后，总有些压抑的心情终于回返许多，抚掌大笑道：
“好厉害的母鸡。”
“搞不好有异兽的血脉啊，哈哈……臭马你可不要输。”
……
此地距离西定州，有超过百里之遥。
梦月雪原本便已经租了一辆马车，今日和王安风告辞之后，早早出发，一头长发挽起，以木簪束好，穿着一身男子宽袖猎装，就如同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唯独一张面庞，仍旧过于清秀。
此时坐在车辕上，手持马鞭，驱马而行。
所行的方向，正是西定州城。
虽是按照王安风所说，朝着这个方向走，可少女心中实则颇为疑惑。
明明可以直接顺着官道，前往扶风郡城，为何还要让她变更方向，朝西定州城而去？
这两年间，她也曾经想到过去扶风城中，可不老阁紧追不舍，一直都没有办法。
复又抬手，甩了下鞭子。
马车的速度稍微加快了些。
西定州……
两侧的风景朝着后面划过，极为单调，梦月雪的思绪逐渐发散。
扶风的江湖事情，她过去在药师谷中，根本就毫不在意。
而后来遭逢大变，虽然行走江湖，可大多时候都是藏形匿迹，躲避不老阁武者的追杀，恨不得和江湖中的事情分割开来，又怎么会主动去接触这些事情？
而事实上，她现在心中仍旧还有许多忧虑。
虽然王安风已经将一直追杀他们的赵广击毙，可不老阁势大，门中高手层出不穷，是当今扶风江湖中的三大门派之一，很有可能马上就会派出新的弟子和高手，前来追杀他们。
到时候，以她孤身一人，又能够支撑多久？
若是王大哥能够暂且将那事情放一下……
这样一个充满诱惑性的念头在少女的心底深处升起，梦月雪抿了抿唇，摇头将这想法甩出脑海，复又甩了下鞭子，清喝道：
“驾！”
对方肯为了他们而奔波这么许久，还冒着危险和不老阁的武者作对，她心中已经极为感激。
如何还能够要求对方做出更多？
马车稳稳地朝着西定州的方向前行，已经行过了最近的一个驿站，少女靠坐在车辕上，看着西定州的方向，怔然出神。
西定州，那里有什么人在吗？

第五十章 扶风刀狂，出世（上）
马车相较于轻功或是骑乘快马，速度自然要慢上许多，尤其是还有川连这样一位病人在的情况下。
即便梦月雪很早就已经自那小镇当中出发，可是过了两个时辰，也不过走了三成不到的路。
少女抬眸看了看天色，自心中计算，觉得今日就算能够到了西定州城，也恐怕已经天色颇晚，很难找得到客栈。
药馆恐怕也已经关门了。
虽然说王安风建议他们去风字楼中查阅典籍，但是少女并没有因此而放弃其他的努力。她依旧希望能够在西定州城的药馆中看看，或许能够找得到对师兄有用的药物。
叹息一声，缓缓收回目光，梦月雪的视线无意从不远处一处亭台掠过，神色骤然凝固。
右手抬起，下意识握在了腰间剑柄之上，拇指抵在剑格上，只稍微用力，便已经吐出了一寸剑身。
少女的双目紧紧看着那一处亭台。
这左右本是一片柳林，每到春日到来之时，柳枝轻扬漫卷，绵延数里不绝，是一番难得的美景。
附近庄子里的富户出钱修了个小凉亭，一来供来人赏景赋诗，二来，在景色并不如何好的时候，也给行路人一个歇脚之处。
可此时，凉亭周围，则是立着十来匹高头大马。
每一匹马，皆是通体墨色，威武不凡，其上跨坐着面目冷肃的高大汉子，虽然面目不一，却都宛如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气质冷锐而肃杀，双目微阖，闭目养神，左手拉缰，右手抚在腰间战刀刀柄之上。
那刀竟是无鞘。
梦月雪抿了抿唇。
她自小出身于江湖大派当中，灵丹妙药，从来都没有断绝过，也是在入了江湖之后，历经无数危险厮杀，方才逼迫潜力，突破至八品的内功功体。
若是寻常的城池当中，她几乎已经是最强的那一批人。
可前方那凉亭里的每一个人，武功竟然都不比她差，而其身躯之上萦绕着的冷澈杀气，更远远不是她所能比拟。
少女下意识地拉紧了马缰。
拉着马车的本不过是寻常驽马，发现了那十来条大汉，本就不愿向前，此时更是顺势停下脚步。
梦月雪抿了抿唇，心中已经恢复了镇定，看到那些大汉似乎似乎在等着谁，并未注意到自己，当下也未曾表现出丝毫的异样，抬手拉了下马缰，两年奔波，她驾马的能力已经颇为不错。
马车只是发出了细微的声响，便在大道上转了个反向，准备就此直接调转方向，前往扶风城中。
可似乎正是这一细微的声音的作用。
那十来名武者当中，为首之人微阖的双眸猛地睁开，仿佛平地里闪过了一道霹雳，梦月雪的心脏霎时一紧，再顾不得掩饰，扬起马鞭，清喝一声。
“驾！”
鞭子之上蕴含了一丝内力，重重抽在了驽马身上。
那马受惊之下，嘶鸣出声，直接朝着前方疾奔而去，速度颇快，一时竟是不在寻常好马之下。
车辕之上，梦月雪双唇紧紧抿住，面色略有发白，她知道自己此时的行为多少有些莽撞，可她这两年间行走江湖，已经见识过许多。
先前那些和她交过手的江湖武者，远不是凉亭处那些大汉的对手。
若是双方交手，恐怕用不了一炷香的时间，后者就足以将那些江湖汉子杀个干干净净，自身则毫发无损。
她带着川连，没有办法冒险。
本来打算悄悄离开，可谁能想到，那些武者竟然直接朝着自己这边扑杀过来。
少女抿了抿唇，手中长剑已经拔出。
而在这转瞬之间，马蹄声已经在她耳边乍响，连绵不绝，宛如奔雷，此地偏僻，道路上没有多少行人，一匹一匹黑色骏马宛如平地蛟龙一般，飞快地超过这马车，马蹄落处，尘土飞扬，来回疾奔，形成了一个圆圈，将这马车逼停。
为首之人是个粗矮汉子，手持战刀，头戴斗笠，左手一拉马缰，那匹健马猛地长嘶，人立而起，前蹄虚空踏了几步，稳稳落地，竟是凭借一身膂力，生生拉住了坐骑，抬手安抚了下坐骑，便冲着少女抱拳行了一礼，缓声道：
“叨扰。”
梦月雪看着那人，未曾有丝毫的示弱，拉紧了马缰，道：
“光天化日之下，不知这位大侠拦住我一弱女子有何事？”
那汉子呵呵笑了下，道：
“寻常的弱女子可没有这般好的武功，更没有这么好的胆子。”
“姑娘莫慌，在下只是想要问一问。”
“足下可是要去西定州城，然后转道北上，前往扶风郡城？”
梦月雪心中一个咯噔，面上却未曾表现出来，只是道：
“是又如何？”
那汉子笑出声来，道：
“那看来没有错啦。”
“哈哈哈，梦姑娘你此时做男装打扮，在下一时倒也拿不定主意。”
梦月雪听其叫出自己的姓氏，微微一怔，尚未开口，这十三名起码都是八品级别的武者突然一拍马鞍，整齐划一，猛地翻身下马，落在地上，发出啪地一声，随即朝着茫然无措的少女抱拳，整齐划一，行了一礼。
便有凌厉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为首的七品高手微抬眸子，沉声道：
“在下厉三，此时化名离岩。”
“奉吾少主之命，前来护卫姑娘，前往扶风城。”
梦月雪看着周围这些百战肃杀之士，想到那平易近人的少年，想到昨日她问那少年，什么时候调转方向，前往扶风郡城时候，那少年抬手饮茶，嘴角微挑，轻笑道：
“姑娘到时便知。”
此时……确实知道。
梦月雪抿了抿唇，左右环顾，一时间只感觉到了极强的不真实感，呢喃道：
“少，少主？！”
……
小镇当中。
王安风补偿般地煮了些香甜的黄豆，亲自喂给赤马，后者先前给那老母鸡啄了个惨，刚刚还已对王安风爱答不理，可此时却如家养的狗子一样，一条尾巴摇来摇去，凑在少年手边吃得香甜。
王安风等它吃完，拍了拍马身，翻身上马，遥望了一眼那个方向，双眸微眯。
不知道公孙派出的人，有没有和梦姑娘汇合。
我让他不要派多少人，嗯……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心中念头发散出去，王安风右脚轻轻磕了一下坐骑马腹，那赤色瘦马打了个响鼻，朝前迈步，虽然远没有发挥出自己真正的速度，倒也没有故意使绊子，速度相较寻常马匹，还要稍微快些。
一路行出，王安风稍微辨认了下方向，驱马朝着附近一处较大的县城方向行去。
此时仍旧是一身黑色劲装，背负墨刀，神色冷峻。
梦月雪两人前往扶风郡城。
而他也有他应该做的事情。
为了让不老阁中武者的注意力从梦月雪两人身上转移到自己身上，他便必须要做些事情。
譬如，借势。
借江湖大势，逼地不老阁不得不对自己出手，逼地他们不得不将注意力从梦月雪身上转移过来，若不如此，不老阁便会在这扶风江湖当中，声名扫地。
王安风重新思考了一下计划，方才将公孙靖昨夜递交的信笺折好，放入怀中。
前方城池之中，正有不老阁分坛。
最强之人，七品巅峰。
少年敛目，拉着马缰，令那赤色瘦马缓步向前，经脉当中，自赵广处得来的充沛元气，仍旧还残余九成之多，宛如长江大河，在他经脉当中缓缓流动。
……
城中&#183;不老阁分坛。
自火炼门封山之后，不老阁便异军突起，经过了几多杀伐，此时已经是扶风江湖中三大门派之一，势力雄厚，门下弟子又精通医术，所以这处驻地修地颇为豪奢，竟是不逊于城中数代富户。
此地后院之中。
一身着灰衣中年男子负手而立，前面跪着一排不过七八岁的孩童，面上神色都拘谨地厉害。
那中年男子抬眸扫了一眼，淡淡道：
“你们既想要入我不老阁中，那么便要经过一定的考验。”
“江湖危险，可也不是那么容易进去的，自今日开始，你们就是我不老阁的外门弟子。”
“以三年为期，自会传授你们轻功身法，基础药理打底，三月之后，天地回暖，便入山采药，一月考核一次，每月采摘药物最少者淘汰。”
“如此三年，最后留下的弟子，便可以正式入门。”
下方有几名少年闻言微微送了口气。
其中一人和旁边之人低声道：
“我还以为有多难。”
“只不过是采药罢了，等我们练好轻功，高来高去，什么药会采不到？”
“是啊。”
“一直以为不老阁试炼有多危险，原来也不过如此嘛。”
灰衣男子负手而立，对这声音只当作没有听到，大秦天下广大，多名山大川，那些珍惜药材都在悬崖绝壁之上。若是派出门中弟子采摘，一来没有那般多的弟子，效率太差，二来，也极分散了门中武力。
是以他们便大量招收外门弟子，三月教导之后，就让他们上山采药，因为这一类弟子数目够多，哪怕一人三天只能采到一株药材，也是弥足可观，足以支撑门派消耗有余。
至于他们会不会因为担心淘汰，着急采药而摔落悬崖，却不是他们要管的事情。
这本就是交易。
男子的神色越发淡漠。
在这处分坛之外，长街广道之上。
停下了一匹赤色瘦马。
身穿黑衣的青年武者端坐在马背之上，抬眸看着那鎏金的牌匾，口中低喃：
“不老阁……”
左手抬起，缓缓握在了背后墨刀刀柄之上。
五指律动。
随即紧握。

第五十一章 扶风狂刀，出世（下）
不老阁分坛之中。
那中年男子开口道：
“汝等稍候去后院藏书库内，按照我不老阁门规，你们刚刚入门，可以任选一本武秘籍，之后会有阁中内门弟子来教导你们。”
“每个人只有三次询问的机会，那可是真正入品的高手，勿要浪费。”
“去罢。”
言罢随意挥了挥手，那一排六七岁的孩童有些不大适应地朝他抱拳行了一礼，随即就跟在一名青年身后，朝着后院处走去。
中年男子负手而立，看着远空，微眯了下眼睛。
这种执掌一地，万事万物，尽在掌握的感觉令他颇为沉迷其中。
恰在此时，一道身穿青衣的身影如同幽影一般出现在他的身后，身形飘忽，却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显现出颇为不俗的轻功，抚须笑道：
“这次收的苗子怎么样？”
那男子转过身来，先是恭敬行了一礼，方才道：
“这次的苗子还算凑合，勉强可以用，三月之后，可能有一半的人能掌握点轻功的皮毛罢。”
老者点了点头，道：
“此次多招收些外门弟子，来年也好回去阁中，换些丹药秘籍。”
男子点了点头，道：
“属下知……”
突然有凌厉霸道的气势猛地升起，铮然刀鸣之音乍响。
仿佛猛虎的注视，瞬间将整个不老阁分坛全部笼罩其中，老者瞳孔瞬间收缩，猛地踏前，那些寻常的孩童则是身子一顿，再也迈不出步子，稚嫩面庞之上，对于江湖的兴奋瞬间便被惊怖取代。
那老者的神色震动，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发生了什么？！
轰然爆响，十数名武者自不老阁院门处倒飞而入，落在地上，朝后擦着飞退了十来米，面色煞白，口中吐血不止，面庞之上，尽数都是惊慌失措。
满场死寂。
清脆的马蹄声音缓缓响起。
在老者震动的视线当中，一匹赤色瘦马缓步行入这不老阁前堂之外，步履从容，其上坐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武者，身穿黑衣，背后背着一柄无鞘墨刀，满脸淡漠。
王安风眸光扫过那老者，扫过其身后面色微白的中年男子，双眸微眯。
潘睿识，亓官柳……
将寻常孩童招收为弟子，训练之后，上悬崖采药。
因为在此之前，那些孩童已经拜入了不老阁中，纵然因为采药身死，大秦亦难以插手。
来自公孙靖军中密报的消息如流水般自心中流过，化为了冰冷燃烧的杀机。
少年抬眸，淡淡道：
“潘睿识？”
那老者心中咯噔一声，面色不变，暗中已经蓄满了一身浑厚内力，缓声道：
“正是在下。”
“不知道阁下大名，竟敢如此闯入我不老阁中？！”
“当真是威风！”
他未等王安风再开口，抢先发难，搬出来了不老阁，其声音浑厚，传遍了整个不老阁分坛，本在各处屋子里炼药或是修行的弟子们闻言，顾不得换上身衣服，提起兵器便冲了出来。
王安风感知到道道敌意的汇聚，平静道：
“你不需要知道。”
老者冷笑，见他年纪轻轻，想来也不过是那些刚出江湖的小年轻，以为自己有几分武功，就来学着别人踢馆行侠，登时冷声道：
“好生狂……”
妄字尚未落下，瞳中突然有一道赤色流光闪过，随即脖颈处便是一凉。
劲风狂掠，激地黑发狂舞。
王安风已出现在他身后。
手中墨刀不知何时已经出手。
刀刃森寒，上面却没有半点血迹，少年随手一震，敛目道：
“死人，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那老者张了张嘴，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眼瞳中浮现出惊怖之色，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只是吐出了大口的鲜血，下一刻，白发苍苍的头颅直接落在地面上，滚了两滚，碰到那中年男子右脚才停了下来。
这处分坛之中，转瞬变得死寂。
一个个方才还手持利刃，跃步而出的武者，似乎在这个瞬间被抽离了全身的力气，呆呆看着往日里的高深莫测的坛主跪倒在地，看着那老人的脖颈处喷出鲜血，失去生息。
手中的兵器在这个时候似乎变得异常沉重。
王安风神色淡漠，体内充沛的元气，再度少了一丝。
方才他正是依靠着这得之于赵广的元气，才能够一刀之下，直接斩杀一名内功功体和自己一样，同为七品的武者，以震慑这一处分坛中的全部武者。
不知道那老贼知道我用他的元气，杀了他不老阁的坛主，会是什么想法。
少年心中思绪不由得发散出去，面上神色却没有什么变化，依旧冷硬淡漠，胯下赤色瘦马此时极为配合，鬃毛拂动，隐隐似有火光，鼻中喷出两道白气，仿佛食人猛兽。
少年抬刀。
刀锋指着那身子颤栗着的中年男子，淡淡道：
“叨扰。”
“你可叫亓官柳……？”
男子咽了口唾沫，颤声道：“不……我不是。”
“大侠你认错人了。”
此时他哪里还有方才负手而立，志得意满的样子，只求眼前的杀神快些离开，不过还好他似乎是确认了身份才会动手，不是那些毫无理由的疯子，心中一时有些侥幸。
正想至此时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前的青年开口道：
“抱歉。”
“回答错误。”
刀光凌冽，斩过虚空，这名中年执事的大好人头直接冲天而起，前院不老阁的青色大鼎之下倒伏的尸身再度增加了一具。
鲜血的味道越发浓郁。
少年勒马，持刀向前，看着前面这些不老阁弟子，淡声道：
“我说你是，你便是。”
言语声中，体内元气加速运转，自其身周数丈之内，空气都有些扭曲，所有人瞬间察觉呼吸变得极为困难，面色煞白，瞳孔不自觉得放大，耳畔只剩下了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
王安风驱马向前。
他不可能，也不会将这里的所有武者尽数击杀，而公孙靖得来的军中密报，也只会记载那些颇为严重的恶行。
他会诛杀首恶。
至于剩下的武者，则如三师父所说，在他们心中种下心魔，一旦想要胡作非为，便会想起今日的遭遇，而那些被诓骗来此，对于自己命运一概不知的孩童。
今日之后，若不能克制住内心恐惧，怕是不会再有半点兴趣，涉足江湖之中。
江湖之上，步步杀机。
若是连这一关都过不去，入了江湖，也不过河边多一具黄沙白骨，世间多一对白发送黑发的老人。
能不入，便不入罢……
马蹄声音清脆，王安风驱马行至一名颇为清秀的女子身前。
在其绝望的视线当中，缓缓开口，道：
“叨扰……”
……
不老阁分坛之外，已经围满了好事之人。
其中有背刀负剑的江湖中人，也有寻常百姓，大多数人脸上都是好奇之色，其中尤以那些江湖中人为甚。
寻常百姓或者不知，他们这些跑江湖的，如何能不知道不老阁三字在扶风江湖中的地位。
其门中称得上是江湖高手的武者就有十来位，那可都是能够腾空御风的江湖高人，寻常时候，难得一见，就是这一处城中的分坛坛主，也是江湖当中赫赫有名的七品高手。
虽然已经老迈，精气亏损，恐怕再也上不得中三品，可七品武者，本已经是寻常江湖中人心中最高的目标。
挥手之际，也有劲气缠身，随意拔剑，也能斩出剑气，劈斩数丈方圆。
在寻常武人眼中，这已经是一等一的江湖高手。
而如今，竟然有人敢来挑衅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如何能不让他们心中好奇？
出手之人是谁？
他为何敢对不老阁出手？
待一会儿，出来的是人？
还是一句尸体？
正彼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时候，门内传来动静，原本细微的声音霎时间消失，明明是正午时分，可这大街上却是一片死寂，每一个人都摒着呼吸，小心看着这颇为奢豪的不老阁分坛。
清脆的马蹄声音响起。
那些武者的神色突然变化。
仿佛有巨石砸入湖面当中，掀起了阵阵水波，涟漪无数，不断碰撞。
那马蹄声音越发地清晰，众人呼吸也越发地细微。
一匹赤色瘦马自不老阁中，缓步行出，头颅微抬，鬃毛在风中散乱，仿佛燃烧的火焰，马背上坐着一位青年武者，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年纪，神色淡漠，背负墨刀。
有武者眼尖，早已瞅到那刀身上竟没半分血迹。
众人心中不由得疑惑，只以为眼前武者进去也没有交手，可外人这么嚣张地进去，然后还能够大摇大摆地出来，莫不是眼前这位和不老阁高层有说不清的关系？
虽然如此，却也无人敢于拦在王安风身前，众多武者下意识朝后退避，给他让出了一条道路。
行出十数步的时候，王安风瞳中现出了意外之色，自人群当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身穿蓝白道袍，清俊潇洒，只可惜懒得跟没有骨头一般，瘫在一头驴子的背上，右脚垂下，一晃一晃。
那道士背上还背着一把长剑。
王安风眸光微亮。
微明宗，慕山雪。
两年之前，在王安风和火炼门少主卫奇发生冲突的时候，正是这个懒得如同没有骨头的青年道士出手相助，今日却在这里遇到，只可惜，此时在这里的并不是扶风藏书守，是以不能主动上前相认。
王安风勒马驻足，目送故人远去。
周围之人好奇，却又不敢多说什么，少年视线横掠，突然抬手拔刀，看也不看，只朝着身后斜劈，那刀刃森寒，长啸不止，刀锋之上有浑厚内力勾勒左右，裹挟了劲风，朝着不老阁劈斩而去。
众人惊呼出声，朝后退避，但听得咔擦脆响，那龙飞凤舞的牌匾直接碎成数截，哗啦声中，直接落在了地上，震起来了一层灰尘。
看热闹的武者心脏好悬没有跳出来，回头去看，王安风已经跨马而去，而不老阁里头就像是死绝了一样，没半分声息，直到一炷香之后，才有胆子颇大的武者小心翼翼摸到了这不老阁中，随即双眸瞬间瞪大，腿脚一软，险些坐倒在地。
“这……”

第五十二章 疯子
不老阁，为扶风三派之一。
门庭于一百三十年前，立于扶风中州城外三百七十里处，长青山上，虽不甚高，却颇为挺秀，山后十数里外有一深涧，其中汇集元气，生长诸般奇珍异草，乃是自古医家求之不得的宝地。
而在山峰之上，则请了城中名匠，根据地形修筑了大大小小的建筑，错落分布。
其虽多却丝毫不显得杂乱，反倒有一种大道自然之感，令人心旷神怡，山脉主峰之上，是门派主殿，高十丈有余，富丽堂皇。
牌匾之上，写着宁静致远四字。
可此时，这大殿当中，气氛却异常压抑，令人直欲发狂，毫无半点清净之感。
梅锋垂首立于大殿当中，正堂牌匾之下，挂着祖师爷的画像，画像前坐着一名中年男子，玉簪束发，鬓角垂落两缕黑发，气质温醇儒雅，正抬手饮茶。
其看上去不过三四十岁的年纪，唯独少数人才知道，这位阁主的年纪早已经过了六十岁，只不过因为修为高深，加上不老阁武功出自道家，兼糅医术，颇有驻颜之效，看上去才极为年轻。
自上首处左右分开，各自坐着五，有男有女，年轻者岁数和梅锋相仿。
而年老者甚至于比赵广还要苍老，须发皆白，脸上已经有了淡淡的老人斑，唯独一双眼睛，干净清澈，显然内功功力极为不俗。
为首的男子将饮了一口茶，将手中杯盏轻轻放在一旁，未曾看向梅锋，只淡淡道：
“也就是说，你未曾出手，只是眼睁睁看着赵长老被杀？”
这声音极为平淡随意，却令梅锋心中一个咯噔，整个人仿佛暴露在了烈日之下。
庞大的压迫力朝着他碾压下来，身躯中发出了细碎的咔擦声音，面色霎时间苍白，知道此行最大的考验到来，咬牙抬手行了一礼，道：
“阁主明鉴。”
“属下之所以如此，绝非是贪生怕死，全是为我不老阁着想！”
左侧一位老者怒极反笑，道：
“呵，那你没有救下赵兄，还是对门派有功了？！”
梅锋挺直了身子，道：
“正是如此！”
那老者忍不住重重一拍椅子扶手，哗啦声中，站起身来，怒道：
“正是个屁！”
上首阁主抬眸扫了一眼，淡淡道：
“九长老，你失态了。”
仿佛一盆冰水登头浇下，那老者心中怒意瞬间散去许多，重重喘息几声，怒哼一声，拂袖坐回位子上，抬手抓起旁边茶盏，朝着嘴中灌去，不再说话，只是双眸之中仍有怒意。
他年岁和赵广相近，两人入门的时间也差不多，可以说自少年入江湖之后，就相互扶持，直到如今，历经几多杀伐危险，感情之深，不逊亲生兄弟，是以失态。
阁主看着梅锋，淡淡道：
“继续。”
梅锋心中暗松了口气，知道自己此次不会有太大的危险，门派一大，便会出现种种问题，而此次他的生机，便在不老阁中，诸多派系的倾轧当中。
一来，不老阁中十大长老，待遇与其他人截然不同，此时空出一个位子，那便是实打实的利处。
二来，死去的赵广，乃是阁老一脉，素来和阁主不对付。
此时梅锋心下安定，便从容许多，抬手复又朝着上首阁主行了一礼，开口道：
“阁主，还有诸位长老，诸位且想想，在下不过四十余岁，无论武功还是医术，都远远不是七长老的对手，就连七长老都被那人一刀所害，在下何德何能，能为赵长老报仇？”
“若是莽撞向前，只是白白搭上在下一条性命，在下的性命自然不值一提，可我不老阁却会因为此事接连损失两名六品的武者，在这个紧要关头，岂非重创？”
“二则，若是在下身死，这一消息便无人知会诸位长老，若是其突然出手偷袭，毫无防备之下，吾等恐怕会再次遭受重创。”
“是以即便赵长老被害，在下心中激怒悲愤，却为我不老阁计！为诸位长老计！忍辱偷生，留得有用之身，以将功补过。”
“此时诸位既然怀疑在下，那梅某不若以死明志，死也死得清白。”
声音未落，已直接朝着后面护卫纵身扑出，劈手将其手中的兵器夺过。
随即猛地抬手，朝着自己脖颈处削去，如此惊变，自他动手之前，众多长老就下意识站起身来。
此时见其行动如此刚烈，心中俱是一惊，可彼此都为六品的武者，就算内功深厚有别，可是想要阻止也已经来之不及。
正当梅锋即将喋血于此的时候，其手腕突然一滞，手中长剑登时甩出，坠在地上，铮然呼啸。
一物直接嵌入了其身后的红柱之上。
众人定睛去看，却是一个寻常的杯盖，强行打断一位六品武者的动作之后，竟然还能生生刺入千年铁木之中，而脆弱的瓷杯竟未曾有丝毫损坏。
如此举重若轻的手段，整个大殿当中，亦只有一人能有。
上首阁主抬手饮了一口茶，淡淡道：
“既然说留得有用之身，此时又何必自寻短见？”
“勿要胡闹。”
梅锋松了口气，朝着阁主下拜道：
“属下知错，还请阁主恕罪。”
阁主随意挥了挥手，道：“你先下去罢，此次出去，也受了些惊，休息一日，前往执法堂中，将事情的经过由来原原本本说一遍。”
梅锋拱手一礼，道：
“是。”
“那么，属下告退。”
朝着后面退了数步，方才转过身来，大步行出。
冬日阳光散落下来，落在梅锋的身上，后背不觉已经出了一身冷汗，粘粘糊糊，极不舒服。
身后大堂之内，众多长老讨论如何处理此事，并未故意瞒着梅锋，以后者六品左右的内功功体，就算不刻意去听，那些声音也尽收耳底。
众人准备派出四五名高手，准备克制性的奇毒，将那武者直接围杀。
但是无论是和赵广关系极好的九长老，还是说派系不同的其他高手，却有一点是默认的。
那个杀了赵广的武者，此时定然已经隐匿了踪迹，想要找到，怕不容易。
要派出弟子在各处活动，尽量将这件事情的风头压下来，维持住门派的声誉。
事实上，就连梅锋自己也这样认为，无论其武功如何高强，至多也只是接近五品的水准。
面对着不老阁这样一个拥有复数六品高手，而且极擅以下克上，众击寡的特殊门派，隐遁行迹，才是最好的反应。
除非，他是个疯子。
梅锋呼出一口浊气，将脑海当中发散的思绪收束，略微舒展了一下筋骨。
这两日间，压力太大，几度死里逃生，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已经乏了。
是时候好好休息一下了。
正在此时，天空当中，突然传来了一声凄厉的鸟鸣声音，如同利刃自铠甲上擦过，尖锐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心中一阵不适。
梅锋缓和下来的面色一僵，猛地抬眸去看。
云雾重重之中，飞出一只颇为灵巧的飞鸟，血色羽翼，速度极快，就如同一只刺破苍穹的血箭，转眼之间，已经掠过了近百丈距离，擦着梅锋的肩膀，飞入了大殿之中。
梅锋的双瞳收缩。
只在那飞鸟掠过他的瞬间，以六品武者的眼力，已经看到了鸟爪上绑着的丝绢。
一片血色，随风微动，透着难言的悲凉。
这种传讯，在他进入不老阁数十年来，仅在三十年前见到过一次。
在门派内地位等同于大秦军情加急。
代表着的，唯独只有一个含义——
一处分坛的彻底覆灭。
梅锋的面色已经煞白。
不会，真的是他吧？！
大殿当中，不老阁阁主终于失去了先前的淡然无波，猛地站起身来，抬手一招，不见如何动作，那只血色飞鸟就已经被他摄在手中，自其右爪处取下来了那血色丝绢，展开抬目横扫，面容神色渐生波动。
“玄甲分坛坛主，副坛主尽数身死，枭首。”
“门派牌匾被斩碎。”
“门中弟子，胆气尽丧，已经难以再入江湖，虽有武艺，形同废人。”
视线略向最后一行，原本的字迹突然变化，提笔之处，锋芒尽显，显然换了一人。
“听闻不老阁阁主有天下名酒长春不老，某心甚喜。”
“不日将上山自取。”
最后数字笔画拉得极长，提笔处，宛如长刀出鞘，凌厉至极，不知为何，那笔墨色泽似乎微有泛红，可是这丝绢本就是血色，并不显眼。
看到那嚣张狂妄的话语，不老阁阁主面上神色终于不复先前镇定，握着这丝绢的手掌下意识加紧了力道。
其一身精纯毒功涌动，便要将这丝绢毁去。
恰在此时，原本寻常的字迹突然散出凌厉至极的气息，仿佛斜地里刺出一刀，极尽锋芒，男子握着丝绢的手指刺痛，不由得微微一颤，以为有诈，将那丝绢扔出。
如此惊变，引得众人下意识抬头去看，那九长老想要开口以表关心，可方才张了张嘴，面上神色，便瞬间僵硬。
身姿修长，修为高深的阁主右手抬起，神色亦是略有恍惚。
殷红的鲜血，自其指腹缓缓流出。
极为刺目。
堂下诸多长老的心脏狠狠地跳动了一下，面色皆有震动。
不老阁虽然不以外功见长，可修为达到不老阁阁主这种级别，一身毒功早已经炉火纯青，即便不主动运功，内气也会自然在其周身运转不息，其守御效果，丝毫不逊于寻常六品武者全神贯注时的水准。
若要伤到他，哪怕只是手指上微不足道的伤口，也只代表着一件事情。
阁主的护体毒罡，被破了。
诸多不老阁武者的神色恍惚了下。
蓄气于字迹之上，伤敌于千里之外？
而且所伤的，还是五品的武者？！
大殿之中，气氛一时间变得压抑，每一个人的心头都压上了一块石头。
无人注意，下面丝绢上，‘上山自取’四字竟已变成了血色，颇为森锐。
……
不老阁分坛附近，一处巷道之中。
王安风驱马而出，其右手拇指上割了个口子，面色也苍白了些许。
他竟未曾想到，在这分坛附近，竟然还有不老阁密探在此，因为得见王安风的行为，下意识对他释放了杀气，被后者暗中追踪，反倒是发现了这个院落。
先前正在外面踟蹰之时，便看到这院子里飞出了一只血色飞鸟。
只因其未曾飞离城池，为了避免暴露，速度没有太快，只是朝上攀升，被王安风以暗器击落，发现了绑着的丝绢，以及其上密信，轻易便明了这信是给那位不老阁阁主送去。
想到自身计划，索性以混元功逼出了些精血，混入墨中，调动经脉中元气，持笔如刀，在密信最后面又加了几句。
不老阁中武者，尽数以毒功称雄，而混元功正克制天下百毒，何况在经过赵广一战之后，王安风本已濒临瓶颈的混元功竟然隐有更进一步的趋势，克毒之力，越发地厉害。
想到那位阁主看到密信时的反应，王安风心中颇为期待，面上神色却未曾变化，只是抬手自怀中取出公孙靖的密信，看了看下面数行，复又收好，拍马而去。
方向……
西定州。
第二路棋已下。
此时先机已用，只等着不老阁众人入局。
我便不相信，这样子都能忍得住。
王安风神色漠然如冰，可隐隐露出的气质却从容而笃定，抬眸看了一眼前方道路，自心中学着赢先生一般，从容开口。
吾钩无饵。
唯愿者，入我门来……
沉默片刻，少年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庞，已经是微微发烫，面容冷硬，目不斜视，却抬手握拳放在唇边，有些心虚地轻咳两声。
右脚轻磕了下马腹。
“驾！”

第五十三章 接连挑衅，入局
扶风的江湖之中，这几日间，生出了好些事情。
两日之前，恰在不老阁玄甲分坛招收了外门弟子的当天，一名黑衣武者直接闯入这处分坛，盏茶时间，便已跨马而出，挥手斩出刀风，将玄甲分坛的牌匾直接斩成了五片，随后扬长而去。
玄甲分坛中高手几乎死绝，坛主枭首。
那些才招收进去的外门弟子更是被当日之事彻底打散了向往江湖之心，尽数都回了自家村子。
大秦乐见其成，干脆把这件事情揽在了身上，将这些孩子全部都登记在册，重归田籍，自此与江湖再无干系。
因为这些孩子今日方才入门，就算是不老阁也说不出什么不行，只能咬碎了牙，和着血往肚子里吞。
江湖之上，便有诸多传言，争论不休。
一处酒楼之中，手持长刀的武者将手中兵器重重拍砸在桌上，发出哗啦一声大响，涨的面红耳赤，高声叫道：
“我便说，这人肯定能逃得开不老阁追捕！”
“能在盏茶之间，杀尽了一处分坛，那肯定得要是六品武者，江湖高人，这种高人凭虚御空，高来高去的，想要追杀，哪里有那么容易？！”
旁边一胖子笑呵呵地摇了摇头，神态颇为从容，道：
“老兄你有所不知啊，要说是六品的高人，那确实是厉害，可是不老阁那可是咱们扶风江湖里头数一数二的大派。”
“不但是有你所谓的六品高人，而且还有更高一步的五品高手，那可更要神异，出手的时候，能够引动天象变化，几乎算得上是半步仙人，怎么会抓不得？”
持刀武者冷哼一声，道：
“你觉得那位高手会大摇大摆地在路上走吗？”
“又不是对面拼杀，高下立判，如果一名六品高人打定了心思要躲起来，就算是能够引动天象的五品高手又能怎么办？难不成还能算得出来那位高手在哪里吗？”
那胖子脸上神色微微一滞，道：
“这……”
恰在此时，旁边有人高声叫道：
“来来来，诸位，趁着大秦的捕头们没过来，咱们赶紧开上一盘，猜那黑衣武者能支撑多长时间，买定离手。”
“考验大家伙儿眼力劲的时候来了，眼力好，就是财运好，就能好好捞上一笔！”
左右也有人在高声吆喝，旁边摆着个小木盒子，一名女子抬手将之打开，里头摆满了银灿灿的元宝，颇为诱人。
周围武者本就因为这个问题相互争论不休，此时有银钱诱惑，索性过来，各自下注，彼此则仍旧怒视不止。
那胖子走了过去，看了看这盘口，迟疑道：
“小兄弟……”
那开盘口的青年抬起头来，笑容和煦，道：
“怎么了老哥？不下一注吗？”
胖子看了看那一盒银子，有些意动，刚要开口，却瞥见这青年瞳仁深处有一点青绿之色，如同行于草丛之中的碧麟毒蛇，令那和煦的笑容多出三分阴冷，心中一突，随即猛地摇了摇头，义正言辞高声道：
“不下，此城当中，就有不老阁高人坐镇。”
“你在这里开盘口，岂不是不将我堂堂不老阁放在眼中？！”
在这里的武者，大多看不老阁行事不大顺眼，闻言好一阵臭骂，那胖子极狼狈地逃了出来，险些挨了揍，心中却是重重松了口气，后背不觉已经湿透。
那双眼中异状，正是不老阁中武功《碧麟决》，修行至入门之后方才能有的外在异象，若非他做生意的时候，曾经接触过一名出身于不老阁中的九品武者，险些便认不出来。
一个不老阁的武者，在这个时候，在这酒楼里头，开这种盘口。
这他妈是准备看看谁对他们不老阁有敌意，然后等这件事情过去之后算账啊！
胖子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够狠！
摇了摇头，这胖子抬步朝着远处走去，只打算离这危险的地方越远越好，却在此时，和一人擦肩而过，冷锐寒意令他身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身上肥肉好一阵抖动，下意识转头看去，却只看到了一道挺拔的背影。
身穿黑色劲装，背后背着一柄墨刀。
那刀无鞘，通体墨色，唯独刃口处一片森白。
胖子的瞳孔瞬间收缩。
酒楼当中。
那酒楼掌柜叉手而立，任由那些武者在此地围赌。
小二忙来忙去，将自冷窖里取出的上好黄酒倒入铜质酒壶当中，放在火炉上。
开盘的青年笑意和煦。
突有一人看到旁边一处黑色的盘口没有人放银子，好奇道：
“哎，小哥。”
“这里是什么？”
青年看了一眼，笑着道：
“哪里啊，是指这武者不但没有跑，还敢继续乱来，一赔十哦……”
“老哥要试试吗？”
那开口发问之人面上浮现一丝意动，随即便收回了视线，嘴里咕哝道：
“押这个？我可不是傻子……”
青年笑了笑，眼底深处，寒意稍收。
这几日间，不老阁的威望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他们正要通过立威，维持住门派的声誉。
若是有哪个武者敢下这一注。
那么明日他的尸首便会在城外被发现。
想到门派内下传的命令，这名青年的思绪不由发散出去，恰在此时，有人开口，声音淡漠，如同冬日寒冰。
“一赔十？”
青年微怔，眸中浮现寒意，嘴角笑意却变得更为和煦，抬眸去看，心中道：
还真有不怕死的……
下一刻，一股寒意自他心底升起。
脸上的笑容霎时间僵硬。
至此刻，他才发现，先前那些彼此争论不休的武者们，不知何时早已经住嘴，下意识朝着两旁退避，面上神色或是敬畏，或是震动，亦有几人背负长刀，双瞳之中，竟有些许狂热。
沉稳的脚步声中。
唯一人前行。
身穿墨衣，黑发垂落，背负墨刀，神色淡漠。
看他一眼，淡淡道：
“下注。”
那青年面色不觉已经煞白，闻言颤抖了下，下意识道：
“是，不知要下……”
哗啦声中，一袋银子扔在桌上，恰恰就在那没有人敢押的注上，王安风控制住自己此时的人设，平静开口，道：
“一赔十。”
踏步，转身。
背对着这些武者，少年心中微松，绷紧的面庞不自觉变得柔和了数分。
仿佛春日来临，寒冰化水。
可这一幕却无人得见，踏出客栈之时，其面容依旧冷硬。
等到王安风出去之后，这客栈当中原本的死寂瞬间被爆发出的喧闹声音占据，一个个江湖人瞪大了双眼，彼此争论开口，气氛异常热烈。
那客栈老板的面色已是苍白。
青年踉跄两步，做倒在了椅子上，心脏疯狂跳动着，透过这客栈中仿佛狂欢一般的武者喧闹声音，门外听得到骏马的长嘶声音。
随即有马蹄落在青石之上，发出了清脆而连绵不绝的声响，这声响逐渐远去，然后是喧闹声，欢呼声。
武者施展轻功腾跃的声音，配在腰间的刀剑兵刃碰在大腿上的闷声。
还有叫声。
衣袂翻飞的声音。
这繁杂异常的声音突兀而起，转眼便达到巅峰，继而平复下去。
一时间这青年只能听得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和粗重却虚弱的呼吸声音，双眸瞪大，脑海当中，一个一个惊恐的念头浮现出来，不断地冲击着他变得脆弱的心境。
旁边火炉之上，黄酒逐渐褪去了寒意。
尚未烫熟。
琥珀般的酒液上，未曾滤去的杂质微动，仿佛千万条赤尾金鲤甩尾，泛起细密涟漪。
死寂被打破。
青年的神色突然变化。
在其耳边，脚步声，衣摆摩擦的声音，重新响起，如同长江大河一般滚滚而来，却又不知为何，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寂静。
仿佛一切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住。
安静当中，唯独有马蹄清脆的声音响起，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宛如奔雷。
青年面上血色逐渐褪去。
哗啦声中，客栈紧紧闭着的大门被直接推开，衣摆拂动，席卷冬日寒风，冲入屋内，身穿黑色劲装的青年武者大步而入。
随手一抛，一物直接落在了那青年怀中，后者定睛一看，却见到一张威严而熟悉的面庞，此时怒目圆睁，竟是死不瞑目！
青年面色上褪去了最后的一丝血迹，惨叫一声，坐倒在地上。
王安风抬手摄来那边装满了银子的木盒，转身离开，门外立着一匹赤色瘦马，翻身上马，长嘶声中，已离开此地。
江湖消息。
玄甲分坛覆灭之后。
不老阁天参分坛再度被灭。
西定州一带，竟只剩下了最后一处不老阁分坛。
整个扶风江湖被彻底引爆，无数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不老阁之上，准备看着后者的反应。
……
长青山上，不老阁中。
原本打算先准备一番的不老阁众人再也忍耐不住。
若是等到情报收集之后再动手，不老阁的脸面早已经被那武者抽地发肿，纵然之后将之击杀，也再难在这扶风江湖中立足。
阁主手握着第二份血色丝绢，定定看了许久。
长呼出一口浊气，将之放在旁边桌上，缓声道：
“大长老，此次劳烦你带人走一趟。”
“二长老，三长老，还有梅长老同行，带上门中宝器，摆下四象毒阵，定要将之击杀。”
下方坐在首位的那老者站起身来，抱拳行了一礼，道：
“老夫明白。”
“只是不知，吾等应该前往何地去等此獠？”
阁主视线自旁边丝绢之上掠过，双眸微眯，缓声道：
“西定州。”
“最后一处分坛之外。”
……
西定州城&#183;巨鲸帮驻地。
公孙靖神色沉静，轻轻擦拭枪锋。
那锋锐森寒。
直到反复擦了数遍，方才将手中蘸着烈酒的布料放在旁边桌上，公孙呼出口气，面上神色，略有变化。
应该也差不多了。
王安风前些日子对他所说的那两件事情，第一件事已经派出厉老三，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第二件事情……
公孙靖双目微阖，复又想起数日之前，少年所说。
“公孙，有没有兴趣，陪我演一场戏？”
公孙靖嘴角微微咧开，视线落在旁边木桌之上，上头铺展着一张西定州附近的地图，手掌抬起，五指张开，稳稳按在了一处县城之外。
这里，便是不老阁最后一处分坛所在。
也是，计策收网之处。

第五十四章 他是谁？
西定州城&#183;刑部当中。
邴宏才翻动着手中的宗卷，看到最新送来的那一份，砸了砸嘴，嘿然道：
“又出手了，竟然在三日之内，连续端了两个不老阁的分坛。”
“这是要往死里整这不老阁啊……当真是个狠人。咱们扶风江湖之中，什么时候出来了这么一位凶残的家伙？”
“阿流你知道吗？”
刚刚还面无表情的青年神色波动了下，未曾回答，只是淡淡道：
“邴大人，你现在正在履行惩戒，今日之内，要把这里剩下的卷宗全部看一遍，明日呈交状子给总捕大人，否则还要加重惩处。”
“还请勿要谈笑。”
邴宏才嘴角抽搐了下，抬眸扫了一眼这桌上堆积着的卷宗，这些东西是今日这青年自库房里头翻出来的，里面不少还沾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吹一下，便如雾般弥漫开来，呛地人忍不住要想咳嗽。
这些卷宗垒叠起来，几乎如一座高峰一般，压在邴宏才的心底里头，后者武功高超，曾在刀光剑影中厮杀不知多少次也从未胆怯，可此时也忍不住自心中察觉到一阵绝望，咬牙切齿道：
“你还说？！”
“若不是你给……”
声音微顿，邴宏才下意识朝着上面看了一眼，方才压低了声音，道：
“若不是你给那位送了那个汇报，我怎么可能会怎么惨？！”
阿流看他一眼，面无表情，道：
“抱歉，大人。”
“在身为你的副手之前，我还归属于刑部，将你的状态如实上报，也是我的任务。”
邴宏才闻言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青年，道：
“你刚刚是不是在偷笑？！”
青年眼观鼻，鼻观心，道：
“没有。”
“大人你看错了。”
“你绝对有笑……”
邴宏才嘴角微微抽搐，阿流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似乎不准备继续纠缠下去，声音放缓了些，道：
“不过，那一日我确实有些莽撞了。”
“毕竟大人你年过而立之年，还是孤身索居，会有这方面的需求，也是情有可原。”
“当时属下未曾考虑到这件事情，还望大人不要怪罪。”
邴宏才面上神色才稍微放缓了些，便彻底黑了下去，看着那边意态淡然的青年，心中郁闷之气涌动，险些呕出血来，咬牙道：
“你，狠……”
阿流瞥见那边邴宏才憋屈的模样，面无表情，补上了最后的致命一击：
“不过，虽然如此，属下还是要告诫大人。”
“身为刑部追风密捕，如果去风月场所被抓住的话，恐怕会有很多麻烦等着你。”
“属下建议你可以……”
邴宏才面色一黑，再也忍不住，抬手把手中宗卷摔砸过去，怒喝道：
“你再说一句，信不信老子跟你拼了！”
青年抬手接住宗卷，嘴角微不可查一挑，见好就收，不再多说，他极有经验，恰恰卡在了邴宏才发作的程度之前。
将那卷宗放在桌上，铺展开来，随意看了两眼，便看到了好几个熟悉的名字，眉头不由地微微皱紧，旁边邴宏才虽然恼怒副手方才所说，却也知道自己属下的本事，见状微微一怔，道：
“怎么了？！”
“大人稍等。”
阿流声音变得沉肃许多，邴宏才知道，这代表着自己的属下此刻已经极为认真，不复方才谈笑心态。
青年手持宗卷，全神贯注看了许久，方才将之放下。
抬眸看向邴宏才，沉声道：
“他杀的人，很有问题。”
邴宏才皱眉，道：
“什么问题……难不成他杀了不该杀的人？”
江湖广大，门派势力层出不穷，彼此勾连，大秦刑部曾派出许多暗探，打入江湖诸多门派之中，其身份颇为隐秘，不为寻常人知道，是以邴宏才有此一问。
青年摇了摇头，缓声道：
“不，恰好相反……”
“可以说，他杀的都是在我们的卷宗中留下案底的人，罪状皆足以斩首。”
“至于无辜之人，则是分毫未损。”
“三日之内，一连踏破了两个分坛，刀下所杀者数十，竟没有丝毫的遗漏，更没有一人杀错。”
邴宏才出身法家，自然之道阿流所说的情况代表着什么，闻言皱眉，道：
“奸细？不……这些卷宗，说来没有任何意义……”
“我刑部中人，也不曾有案底不干净的人。”
“那是巧合？也不对……”
阿流静静等着邴宏才思考，轻声道：
“大人，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一处地方，也知道这些东西……”
邴宏才眸光微亮，声音微抬，道：
“兵家密探！”
“原来……这个墨刀客是他们的人……”
“一言不合，直接拔刀，嘿，如此霸道疯狂，果然是那些兵家疯子的作风……”
青年看着邴宏才脸上恍然大悟的神色，心中却还有些不对劲，虽然逻辑上没有什么问题，却总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东西，可若要仔细去想，又如同指间流沙，倾泻了个干干净净，摇了摇头，索性不再强求。
将手中宗卷展开，一边看，一边自心中叹息一声。
只可惜，无论兵家密探还是法家暗捕，真实身份都是上上等机密，绝不可能告知于其余诸子学派之人。
……
与此同时。
西定州附近，一处军营之中。
校场之上，大秦铁卫手持未曾开锋的兵器，彼此攻杀，未曾有丝毫留手，惨烈肃杀之气冲天而起，将这军营笼罩。
在此营中军大帐之内。
身着轻铠的中年将领摩挲着下巴，身前则是站着一名越有二十七八岁的青年，正对其说着什么，片刻之后，那将领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恍然大悟，哈哈大笑道：
“我说！”
“原来如此……”
“这人原来是刑部的暗探，找到线索之后，直接就粗暴出手，将涉及其中之人尽数击杀，浑然不留半点情面。”
“啧啧啧，果然是那帮子铁疙瘩才能做出来的事情，要是咱们，好歹也要给留一条活路。”
“营里恰好还要补充些兵源来着。”
将领摇头，砸了砸嘴，随手将手中的卷宗仍在了案几之上，震地茶盏微颤。
面庞之上，满是不屑。
……
西定州城附近。
某一条官道岔路上。
身穿黑衣的武者骑马而行，手中握着几张信笺，上面写满了墨字，字迹工整，如同稚子誊模，没有半点个人的风格，王安风复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了自己先前没有杀错一个，方才将这信笺折好，小心收回怀里，呼出口气，自心中叹道：
“公孙办事……果然很靠谱……”
“说来，这或许就是无心当年所追求的公正罢……”
“也不知道他这两年在刑部过得如何……”

第五十五章 ‘戏台’张开，迎君入瓮来
扶风&#183;西定州。
广丰城外。
这座县城极为靠近西定州州城，拱卫于一侧，其繁华之处，虽比不得州城郡城，也不是其余县城所能比拟，占地极广，来往游商，络绎不绝。
即便是冬日天寒，道路之上，也有许多行路之人，或是单人独行，步履匆匆，或是呼朋唤友，组成商队。
也正因为此，整个广丰城的客栈颇多，城外驿站，足足有三座之多。
其中最新修的那座驿站，更是高有数丈，分有七层，其内装饰豪奢，兼有温雅之气，不像是城外驿站，更像是专门招待贵客的酒楼，客房极多，足以容纳百人的大商队。
可今日，这驿站的客房竟已经给人全部包了下来。
唯独一楼还在招待客人，提供饭菜酒肉。
天色颇为昏沉。
自官道东边儿，奔来了两匹高头大马，一黑一白，都是高大雄伟，通体没有一根杂毛，其上坐着两名青年，身着青衣，扬鞭策马。
那马奔腾，马蹄落处，掀起了阵阵灰尘如浪，转眼间便奔了过来，马上青年抬手一拉马缰，两匹劲马人立而起，如龙长嘶，气势颇为骇人。
在驿站前面，掌柜的早已经候在了那里，满面和煦笑容，待得那马蹄踏在实地上，便笑着走上前去，笑道：
“叨扰一句。”
“两位可是不老阁的少侠？”
骑乘黑马之人颇为沉稳，翻身下马，抱拳道：
“正是，不知道掌柜的可准备好了上房？”
“我家大长老年已古稀，可对这些事情还颇为严苛，出不得半点差池。”
那掌柜连连笑道：“少侠放心，少侠放心。”
“上房早已经备好，若是乏了，也用好药准备了泡脚的热水，若是想吃些东西，厨子也都在后头备着，一时三刻，就能准备好。”
“必不会让少侠失望。”
“不错。”
青年满意颔首，自怀中取出一快银子，随手抛出。
这驿站掌柜的身材颇为高大，穿着厚实的棉袄，如同一头人立而起的黑熊，可动作却颇为敏捷，抬手将这银子稳稳抓住。
自然有小二过来，将这两名青年的坐骑牵到马厩当中，掌柜的则是在前面，引着两人往里行去。
方才走到一楼厅堂之中，这两名青年脚步便微微一顿，为首之人皱了下眉，环首四顾，看到在这大堂之中，竟然还有为数不少的食客在饮酒吃饭，交谈之音，颇为喧闹。
心中不愉，看向那同样停住脚步，回身看他的掌柜，开口道：
“掌柜的，在下似乎已经派人前来，将今日的驿站包下了吧？”
“这又作何解释？”
那掌柜笑了声，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道：
“少侠先前，倒也确实派人付过了银钱，一分未少，可那些银子，只是说包下了我这驿站客房的价钱，至于这大堂可没有包下来。”
“在下多少，也还需要做些生意不是？”
“还望少侠担待一二，担待一二，哈哈……”
那掌柜干笑起来。
青年眉头皱地越发地紧。
不老阁大长老年纪已经颇大，可性子却并未变得和蔼，反倒越发古怪，最为厌恶嘈杂的声音，所以他才事先派出了附近弟子，将这一处驿站的所有房子全部包下。
就是不希望因为这些小事触怒大长老。
而此时正堂之中，这些江湖游商豪客，彼此交谈，觥筹交错之音，不绝于耳。
若是大长老过来，定然会心中不喜。
纵然顾忌门派和自身颜面，不会当场发作，可自身在长老心中定然会留下极为不好的印象，往后若想要重新调回门派内部，修习高深武功，难度便增加了不止一倍。
心念至此，那青年忍住肉疼之意，复又从怀中取出了一锭银子，扔给那掌柜，沉声道：
“大堂，我也包下了，让他们速速离开。”
“还有什么问题吗？”
那掌柜笑地和煦，连连摇头，道：
“没有问题，没有问题……哪里还有什么问题？”
“小二，小二，过来！”
一边拿着自己衣袖，将那银子仔仔细细擦了个遍，一边招手，叫来了几个小二，在其耳边说了两声。
片刻后，那些小二便各自去了那些食客桌旁解释，似乎是因为顾及到那两名青年是出身于江湖大派之中，所以那些食客虽然嘴里咕哝了两句，却未曾多说什么，一个个起身离开。
这大堂当中，登时便清净宽敞了许多。
青年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炷香的时间之后，一辆朴素的马车停在了这驿站前面，其中走出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身后则跟着三名中年男子，以及十数名青衣男女，浩浩荡荡，一大帮人涌入了这酒楼之中。
而此时，大堂中食客已经走地差不离，唯独一人，似乎有些醉了，动作稍微有些慢。
那两名青年紧走两步，朝着当先四人抱拳行礼，口中道：
“弟子见过诸位长老。”
为首老者点了点头，抬眸看着这驿站中装横，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那醉鬼有些煞风景，可毕竟处于大道之上，能有如此，已经是颇为难得，当下点了点头，慢条斯理，道：
“不错。”
“你们有心了……”
两名青年闻言心中大喜，面上神色却越发恭谨，再度行礼，道：
“弟子不敢当。”
“大长老，诸位长老，请入……”
为首老者微微颔首，踏步入内，梅锋负手，颇为沉默地跟在身后，一双眼睛四下打量。
自他先前回山之后，整个人就变得异常敏感和警惕，先前曾经见到过的那一道凌厉肃杀的刀光，常在他的梦中亮起，每每午夜惊醒，后背已经湿透。
本来他再也不想接触那人。
可偏生阁主认为他曾经见过那武者，故而这一次，将他也派了出来。
三名六品武者，一名六品巅峰的大长老，组成四象毒阵，足以围杀寻常的五品武者，可能够对付得了那人吗？
梅锋心中，找不到答案。
正在此时，那醉鬼似乎有些恼怒，突然开口大叫道：
“死胖子！好你个奸商！”
“说今日不开灶了，让俺们先回去，可这不是又进来这般多的人？你说，你是不是看不起俺们！”
梅锋心中哂笑，只当这是个寻常的醉鬼，以放松一直紧绷的心境。
可在此时，突有劲风狂涌！
那醉鬼猛地踏前一步，脚下升起狂暴劲气，只是一步之差，仿佛自踉跄醉鬼，化作了下山猛虎，周身内力鼓荡，只是倾泻出的余波，竟然便已经达到了八品武者全力释放内气的水准，其经脉之中的内力显然将会更为狂暴而强悍。
涌动的劲气在这大堂之中，形成了肉眼可见的狂风。
可这狂风却在靠近不老阁众人的时候，戛然而止。
那老者微微挑眉，看着那怒喝冲向驿站掌柜的醉鬼，自心中对其下了判断。
只是运功时候，无意外泄的内气，便能达到如此的水准。
七品武者。
下三品中，凭借努力和毅力所能达到的极致。
虽然判断了出来，但是他对于救下那位掌柜，却没有半点兴趣，只是朝着里面走去，坐在凳上，闭目养神。
便在此时，那拳头被一只宽厚的手掌轻易抓住。
总是笑眯眯的掌柜抬手，握住了那拳头。
面上神色，轻描淡写一般，而那醉鬼的脸色却不住涨红，身躯微微颤抖，随即伴随着掌柜的随手一扭，整个人直接翻身而起，被重重轮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梅锋脸上神色霎时一变。
就连那位坐在了位子上，闭目养神的大长老，双目也瞬间睁开，看向巨响传出的方向。
刚刚那七品的醉鬼已经彻底昏迷过去，而那位掌柜的却是分毫无损，一把将那醉鬼抓起来，笑眯眯道：
“诸位客官，且先稍坐。”
“在下先去处理一下这人。”
言罢直接抓起那醉鬼后颈，朝着后院走去，大堂之中，一时间寂静，片刻之后，众人方才回过神来，大长老眉头紧紧皱起。
而直到这个时候，他才认真打量这一处酒楼。
旁边正有一个小二擦拭桌子，手臂之上，肌肉贲起，竟连宽松的衣服都被撑地鼓起，双手极为厚实，指节粗大。
其手下必有不俗的外门功夫。
那小心擦拭桌子的手掌，若是发起狠来，同样能够拍碎人的天灵盖。
“客官，给您倒茶。”
一消瘦的青年拎着茶壶，站在一旁。
冲着老者笑了笑，牙齿洁白，却令人下意识联想到荒野之上，成群结队的野狼，茶水清亮，不知为何，却有如血液流淌般的甜腥气息。
老者抬眸扫过这驿站大堂，面上神色，越发郑重。
直到最后，失去了最后的一丝笑意。
这些小二活计的武功，在他看来，确实不值得一提，可也逼近了九品，或者根本就是入了品级的武者，在一州江湖之中，也是能闯出名号的硬手。
可在此时，竟然只是寻常的活计？！
复又想起，刚刚那胖掌柜出手的时候，他只觉得极为寻常，不过是寻常武者水平。
可那种极为寻常的招式，竟然能够瞬间击昏一名七品的武者，还不显露分毫的异状，显然其实力要比他更强三分，很有可能是六品巅峰，半步踏入五品的高人，出来游戏红尘，感悟武学，以求突破。
若是没有这掌柜，他倒是会觉得，这驿站或许是西定州谈府，或者说巨鲸帮的产业，可这两个势力之中，并不存在这样一位高手。
看不透……
看不透……
不知为何，他心中突然便蒙上了一层阴影。
……
后院之中，那醉鬼被掌柜地直接拖到了柴房当中，突然便一个翻身坐起，捂着脖子，咳嗽不止，瞪向掌柜，压低了声音，道：
“你他娘的轻点。”
“捏着老子的脖子，险些给你握得闭过气去。”
掌柜笑了下，道：
“这不是为了逼真嘛，不过有些年头没做过这种买卖了，没想到你还这么熟练啊。”
“真不愧是这个。”
说着竖起拇指比了比，那醉鬼嘿然一笑，满脸得意。
他并不是什么七品武者，甚至于连八品都未曾踏入，只是服用了一种奇门丹药，是以能短暂释放出较强的气势。
而那胖子掌柜，也真的只如大长老所见，不过寻常武者。
缓了缓劲，那醉鬼面上神色收敛，复又道：
“小胖。”
“你等会儿，可勿要出什么问题。”
掌柜点了点头，面上神色，变得颇为郑重，道：
“放心，我心里有数。”
“我等自小便是江湖偷鸡摸狗之辈出身，这么久也没能混出个人样子来，此次能够被少主和帮主委以如此重任，自然是死不足惜。”
抬眸看向内堂，微微俯身，心中如同卖杂耍的江湖人士，低声笑道：
“诸位，江湖把戏，有钱的捧个钱场，有人的捧个人场。”
“今日，最好是捧个人场……”
微微抬眸。
那眸子里满是冷意。
这一处驿站，乃是最近修好。
高有数丈，分有七层，其内装饰豪奢，兼有温雅之气，不像是城外驿站，更像是专门招待贵客的酒楼，客房极多，足以容纳百人的大商队。
其幕后的庄家，尚未发声，就被人给灭了去。
方才建好，已从二十七连帮，变成了巨鲸帮的产业，而巨鲸帮对于这件事情，也是秘而不宣，因此江湖之中，无人知道，也无人在意。
这个驿站。
姓王。

第五十六章 欢迎入局
这处私驿的问题，唯独那几名武功比较高的高手看了出来，其余的不过是寻常弟子，武功寻常，眼力也是一般，所能看出的东西极是有限，注意力至多不过是放在‘那掌柜竟然有如此功夫’之上，至于其后隐藏的东西，却并未深究。
譬如，这掌柜身后是否存在更强的势力。
譬如，这名高手，对他们态度如何，是友是敌。
唯独先前来此的那两名青年，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只觉得自己先前没有因为心中恼怒，就对那驿站掌柜出手，果然明智，否则以其方才展现出的武功，自己此时安有命在？
而梅锋等数人面上亦是极为镇定。
其虽心中已经提起了警惕，却未曾表露出分毫的怯意。
片刻之后，膘肥体壮的后厨端来了个食盒，里面分有三层，一共六道菜，摆上了梅锋四人的桌子上，方才安静退后，其身躯虽然沉重，行走时候发出的声音却极为细微，背部肌肉仿佛一个整体，如波涛般彼此和谐。
梅锋心中暗道一声。
又一个……
正在此时，门外响起了骏马嘶鸣的声音，似乎有人来此，随即便有一声沉稳的嗓音传来，道：
“掌柜的，温一壶酒，切三斤熟肉。”
“速度要快。”
这个声音引起了不老阁众人的注意，那包下了大堂的青年看到大长老皱了下眉，站起身来，便准备出去将人赶走，可在其动作之前，那身量高大，有些臃肿的掌柜已经踏步出去，脚步沉重，竟似乎还不如这厅堂当中，小二伙计的水平。
大长老心中冷笑一声，只道是这人伪装。
复又想到，先前已经暴露出了武功修为，此时还偏生装出了武功低微的模样。
当真是个性子古怪的人。
江湖上从来不缺性子古怪的人。
心念至此，不知为何，略有感慨，抬手饮了一口茶。
此举倒也不是托大，他出身不老阁中，一身毒功早已经炉火纯青，不敢说是百毒不侵，可寻常奇毒想要伤害到他也不过是痴人说梦，是以行走江湖之时，对于这些事情并不在乎。
门外突然传来了争执之声。
“抱歉，这位客官，咱们这里，真的已经被包下来了……”
“你不如去对面去。”
“我看里面不过做了三桌人，怎么，连给我吃顿饭的地方都没有吗？”
“客官，还请体谅一二，否则……休怪在下动粗。”
“动粗？”
“哈哈哈，好个霸道的店家！某倒要看看你如何个动粗法……”
外面交谈不过数句，就已经变得颇为尖锐，隐有怒意杀机纵横，先前那包店的青年面色越发苍白，只觉得这店家的脾性竟是颇为暴躁，复又觉得侥幸，先前自己真的是命大，未曾惹得那这人发怒，而大长老四名六品武者则是自心中升起了些兴趣。
不知那掌柜动起手来，会是如何光景。
梅锋抬手饮了一口茶，觉得这正是一窥那掌柜实力的机会。
并非是心有恶意杀机，只不过是身为武者，本能想要去了解这些事情。
那掌柜背对着店内众人，极隐蔽地服下了数枚丹药，继而双拳扬起，怒喝道：
“好！那便休怪我不客气！”
言罢猛地调动内息。
这些丹药不过是单纯蕴含了元气的丹丸，服下之后，便会爆发出来，令武者身周纠缠极强的气劲，武功越高者，越是不能服用太多，他修为颇低，竟是一次性吞服了足足五枚。
登时，狂暴如龙般的劲气在其身周纠缠而起，根本不受他的控制。
而在同时，在丹药的刺激之下，掌柜展现在外的气息越发雄壮，宛如撕开伪装的猛兽，凶蛮庞大之处，令人心惊。
大长老眸子微亮，心中却是松了口气。
以此气机来看，不过是六品中稍强的水准，远不足以称之为巅峰。
那便不是他的对手。
一念至此，心中登时便放松了许多，此时局势重新被掌握在手的感觉，浮现心头，面上神色虽然未曾有什么变化，但是自细微处却能够看得出一种淡然和从容。
这一幕映入梅锋瞳中，知道那位掌柜的并不是大长老对手，心中同样放松了些许。
对于外面交手，不复在乎，抬手饮茶。
却在此时，听到了一声极为清越的鸣啸，初时高昂，渐趋凄厉肃杀，仿佛有利刃以难以匹敌的速度撕裂了虚空。
整个驿站似乎都在瞬间狠狠震颤了下。
梅锋手中茶盏，直接自中间裂开，一般摔落在地，另一半还在其手中握着。
那断口锋利光滑。
一道凌厉的裂口自门口处蔓延，瞬间占据了驿站的大堂。
三息之后，那位高深莫测的掌柜倒飞而退，重重砸在了墙上，口中喷出大量的鲜血，身上的气息瞬间萎靡不震，落在地上，面色煞白，半天爬不起来。
众人震动。
大长老双瞳瞬间瞪大，手掌微不可查地一颤。
那杯中茶汤泛起淡淡的涟漪。
这……怎可能？！
即便是寻常六品武者，如何能如此轻易地击败？
来者，是谁？
梅锋僵硬俯首，看着手中杯盏，一半茶汤倾泻，未曾落下，便被其劲气蒸干，尚有一半留在手中左半边茶盏，本应流下，却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存在阻拦，只是不住震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消失。
斩碎了？
梅锋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来者，是谁？！
漫长死寂。
而死寂之中，却有沉静的脚步声音响起，逐渐靠近。
声音突然变大，一名中年男子缓步踏入客栈当中，身着劲装，可其右肩，手腕，双膝处皆有铠甲保护，身上劲装，前襟右掩，可露出的左边却不是寻常衣物，而是散着淡淡金属寒光的轻甲，令其打扮不似江湖侠客，更偏向于军中将领所穿的锦衣战袍。
其右手斜持着一柄长枪。
伴随着沉静的脚步，其枪锋极有节奏地轻轻点在地面上，发出了得得得的轻响，这声音极清脆，却如同响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底深处，营造出一种压抑的氛围。
大长老认出这张脸来，心境失衡，哗啦一声直接站起，面上神色剧烈波动起来，失声道：
“吞云枪客？！”
怎么可能是他？！
怎么可以是他？！
他怎么可能，会这么强？！
老者心中仿佛掀起了千万丈高的波涛，震动不止，眼前男子方才展现出的实力，已经远超了不老阁内部对其的判断，一个不好，对整体计划都有巨大影响。
这是异数……
更是变数！
公孙靖将众人面上变化尽收眼底。
面容冷硬，仿佛雪原之上，终年不化的寒冰，却于心中略有自得，低低呢喃，道：
“这个样子……少主应该会满意吧？”
心念瞬间收住，男子抬眸，冷眼去看，手中长枪一摆，淡淡道：
“正是在下。”
“不老阁诸位，前来我巨鲸帮下辖之地。”
“虽未曾告知，某亦自当过来，以尽地主之谊……”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逐渐低沉，一字一顿，如有猛虎低啸。
双眸微寒，锁定了不老阁众人。
手中长枪，缓缓抬起。
那枪刃森寒。
于是便有气浪拂动。
……
据此三十里之处。
身穿黑衣的武者，在一道道或是惊异，或是好奇的隐秘视线之中，坐于茶摊之上，双眸清淡，只在心里思考。
公孙，差不多也已经去了罢……
王安风自心中不断思考着自己第一次尝试设下的局。
首先通过一系列的行为，激怒不老阁，同时，伪装出不将西定州不老阁分坛尽数除去誓不罢休的模样，借江湖大势，逼得他们不得不在广丰城外围击‘墨刀’。
随即凭借驿站掌柜的伪装，和之后公孙靖和掌柜的配合，令来人将公孙的武功水准高估至五品左右，战场武学，杀伐果断，最为克制不老阁诸多繁杂手段，不老阁纵然心有怀疑，亦不敢贸然出手试探。
然后由公孙在示威之后，尝试怀柔，与之结交。
以不老阁这两年的作风，他们必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之后，让公孙率在不老阁武者之前，和我打上一场，造出偌大声势，却伪装不敌退走。
彼时，不老阁的武者在原先的错误判断之上，定会认为我的武功远远超出他们预料。
如此，一则可使来犯之人，不战而退，为梦姑娘他们争取时间，也避免自身陷落险境。
二则也恰好令巨鲸帮和不老阁‘交好’，提前落下一记暗子。
未曾发现什么纰漏之处，王安风呼出一口浊气，双眸平淡，这桌上空无一物，但在少年眼中，却似乎形成了一盘无形的棋局，黑白纵横其上，招招凶险，抬手落子，便是步步杀局。
少年抬手饮茶。
想到自火炼门封山之后，突然出现的‘三派’，以及在西定州城赵府偷听时听到的关于三十年前的往事，双眸微阖。
三派吗……
倒要看看，你们有些什么心思。
仰脖，将茶一饮而尽，随即将银子放在桌上。
王安风在一道道视线的窥探之中，站起身来，未曾上马，而是向着广丰城中，缓步徐行。
呼吸之中，气息渐趋于凌冽。
如出鞘之刀。
少年的双目沉静。
该入局了。

第五十七章 兵家甲等密探公孙靖
广丰城外，驿站之中。
公孙靖和不老阁众人对峙，虽然只有一人，气势却不差分毫。
身躯挺得笔直。
在其身上，肉眼可见的铁血气魄升起，将周围的空气扭曲。
那是沙场之上，有我无敌的自信。
那是纵横往来，未曾一败的睥睨，混杂着铁血杀伐，刚猛霸道之气，扑面而来，在这大堂之中，不住涌动。
刹那之间，众人恍惚了一下，仿佛自那男子身周开始，环境逐渐扭曲变化，自西定州的驿站，化为了白雪弥漫的战场，耳畔风声渐远，而自那逐渐远去的风声之中，已传来了宛如雷鸣一般的马蹄声音。
马蹄声音越来越近，同时出现的，还有隐隐约约，冲锋而来的铁骑。
长枪抬起。
霎时，寒芒如林，杀气覆体！
不老阁弟子的面色已经煞白。
大长老面上神色微变，虽然早就已经收敛了性子，可此时却由不得他不出手，踏前一步，周身劲气涌动，化为了肉眼可见的碧玉屏障，将不老阁弟子尽数笼罩其中，隔绝内外。
雪原，战场，疾奔而来的铁骑。
仿佛泡沫幻影一般，消失不见，视线前方，仍旧只有一人长枪，肃立于此。
可竟如雪山孤峰一般，予人难言的恐怖压迫感觉。
这感觉似乎还要更甚于方才的铁骑长枪。
人群之中，梅锋的面色已经煞白，眼中神色变了数遍，终究忍不住，惨笑出声，面上神色，竟然有了三分痛恨，三分嫉妒，三分羡慕和一份绝望。
便如同赵广临死之前，凭借疯狂的心态，将毒气生生化为碧玉蛟龙一般。
眼前公孙靖立足之处，便是战场，放眼所见，尽是拼杀的境界，也是他终生难以企及的高度，那是中三品武者寻找到了前行之路，彻底摆脱过去桎梏的铁证。
他亦是武者，见到这种情况，如何能不感觉到绝望？
如何不嫉妒若狂？
为首的老者亦是感觉到了些微压力。
这是他过七十岁之后，返璞归真之后才看得到的道路，而眼前的男子尚且没有四十岁，竟然已经有如此领悟，虽然彼此在未来可见的岁月当中，必然是身处敌对，他仍旧忍不住在心中赞叹出声，暗叹道：
好一条沙场宿将！
虽是如此，却也不愿落于人后，恍如寻常老者，轻咳一声，其周围的内劲性质逐渐开始发生变化，地上似乎生出了诸般花草，隐有青竹成林，立于一旁，风姿娴雅之余，亦是隐含杀机。
武者下三品时，不过只是锻体蓄气，磨练武功，求索于自身，即便是资质寻常之辈，如果能够每日勤修苦练，二十年修行，也肯定能迈入九品境界，即便是挥手斩出剑气的七品武者，也能以漫长的时间生生磨练出来。
而若是能越过龙门，便要向外，探索天地。
到了这一步，武者本身的资质便不复原本重要，讲求悟性，唯心思空明，毫无杂念之辈，方可以更进一步。
这种武道的领悟，并不绝对代表武功强弱。
可若能有所领悟，却也绝对差不到哪里去，其中更可孕育武者独有的杀招。
老者抚须，看着前方气势森严，仿佛军阵横列的公孙靖，双眸微眯。
虽然说，不老阁和被巨鲸帮灭去的二十七连帮，份属同僚一辈，可此时却不是和巨鲸帮撕破脸皮的时候，不说会影响到那一位的计划，只说眼前之人，他便不一定是对手。
虽然在此时的气势比拼上，自己并不落于下风，而在武道的领悟之上，也肯定走地更远，可武者交手，这些都是其次。
意志，武功，甚至于本能，才是胜负的关键之处。
不老阁武功，讲究谋定而后动，必要准备好各种奇毒，方才能够发挥出最大的实力。
而江湖传言，眼前的巨鲸帮之主曾经出身于大秦兵家，后来离开军方，行走江湖之上，偶有奇遇，所修习的武功，也都是兵家刚猛凌厉，直来直去的风格，更是自创了几门武功，再加上年富力壮，正是武者筋力处于巅峰的年纪。
要是现在交手，自己恐怕根本不是对手。
再说，这件事情是因为自己等人急于来此，拦住那‘墨刀’武者，未曾提前知会巨鲸帮一声所引发，本就理亏，因为这件小事，和其血拼，导致自身门派实力受损，着实不智。
心念至此，复又看到公孙靖只是释放出了自身气势，未曾出手强攻，明白后者也没有打算和不老阁撕破脸皮，自心中权衡一二，暗暗咬了咬牙，突然便主动将自身的气势和劲气全部散去。
隐含浓郁杀机的竹林幻象消失不见。
不老阁众人微微一惊，便听到老者朗声笑道：
“公孙帮主的武功，老夫确实是见识了，果然是年轻俊杰，老夫行走江湖多年，亦未曾见过多少。”
“今日之事，是我不老阁之错，只因为着急来此，所以有所疏忽，还望帮主勿怪，勿怪啊，哈哈……”
言罢主动朝着公孙靖抱拳一礼，姿态放得颇低。
公孙靖闻言，面上虽无变化，心中却着实稍微松了口气。
他踏入六品也不过两年多的时间，虽然因为先前在兵家苦修，基础打得极为扎实，这两年的修行进展颇快，基本没有遇到什么瓶颈，可要和眼前这个七八十岁的老怪物想比，肯定不是对手。
至于武道领悟……
公孙靖无声咧了下嘴。
若是被顶尖高手，用类似的武道气势，在两年间起码刺死削死了近百次，有事没事还会被魁首堂主吓得心惊胆战。
哪怕是头猪，都会有所领悟。
心中所想，不过一瞬的事情，公孙靖面容依旧冷硬，看着那边老者，微微颔首，随手一震，将手中的长枪震开，化为两柄短枪，收回背上，似乎仍旧还有两分警惕，声音颇为冷硬，道：
“若是如此，便是最好不过……”
老者心中微松了口气，复又升起招揽亲近之意，抚了抚须，笑道：
“方才听公孙先生说，还未曾用膳，这桌上菜肴，是这店家新上，如不嫌弃，不若同用？”
声音微顿，复又开口激道：
“还是说，帮主不敢？”
公孙靖冷笑一声，道：
“有何不敢？”
言罢踏步上前，大剌剌坐在桌旁，神色坦然，宛如铜钟倒扣，气质凌厉过人，瞬间就将旁边众人比了下去，老者得见公孙靖果然如自己所想一般反应，心中冷笑，浮现从容之感，面上却赞叹出声，道：
“好气魄！”
“老夫瞿康安，忝为不老阁长老一职位，今日得见帮主，喜不自胜。”
“来，便以茶代酒，先干为敬。”
言罢仰脖将一杯清茶咽下肚去。
公孙靖面上神色，似乎略有缓和，却又重重拍了下桌子，道：
“男子汉大丈夫，便应该喝酒，喝什么茶？”
“店家，上酒！”
似乎是因为顾忌到公孙靖的武功，即便那掌柜被教训地颇惨，也未曾生出什么风波来，顷刻之后，便有伙计送上来了一坛好酒，公孙靖毫不含糊，抬手拍开封泥，仰脖便灌，意态疏狂，颇有三分豪迈之气。
瞿康安察觉到那伙计送酒的时候，似乎对于公孙靖过于恭敬，心中有些疑惑，却又想到方才公孙霸道的出场，便安下心来，只当是那伙计本能地反应，看着仰脖灌酒的公孙靖，双眸深处略有寒意。
暂且和你，虚与委蛇。
待到那一日……
哼。
心中所想，不足为外人道也，其面上却未曾有什么变化，只是抚掌赞叹道：
“好酒量！”
公孙靖将一坛好酒，尽数吞入腹中，随手一砸，咔擦声中将那酒坛直接摔碎在地上，面上略微浮现晕红之色，似乎已经稍有些醉意。
抬眸将那老者，将梅锋，将这不老阁众人尽数收入眼底，嘴角咧开。
不知是否是美酒的作用，还是也打算和不老阁打好关系，复又交谈数句，公孙靖脸上已经不复方才寒意，彼此气氛，已经是颇为融洽。
瞿康安恰好谈论到一处江湖典故，轻声发笑。
公孙靖看着眼前这显然心中别有打算的老者，只是抬手大口灌酒。
心中竟然升起了缅怀的感觉。
这种伪装的感觉……
这种对手……
曾经的神武府忠勇校尉，而今的巨鲸帮帮主，意难平组织第一位成员。
经验丰富的兵家甲等密探公孙靖，看着瞿康安，脸上不由露出了和善爽朗的笑容。
真是，令人怀念啊。

第五十八章 王安风的异变，假戏真做
王安风缓步行走在道路之上。
在他身后，百米之处，不知何时已经跟上了为数不少的江湖中人。
这几日间，他的名字，在扶风江湖当中，早已经闯出来了赫赫声名，又没有故意遮掩行迹，一举一动，自然都被人看在眼中。
江湖广大，自然不缺喜欢看热闹的人。
何况是如此有趣的事情。
王安风将那些或者灼热，或者好奇，或者不怀好意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只是缓步向前。
双眸平静。
在他看来，这便是墨刀，或者说刀狂的最后一战，今日之后，这个身份便可以侠隐江湖，不再出现于世间。
而只是这短短数日的伪装，已经给予了他截然不同的感受。
他所修习的金钟罩，依托的佛经是金刚经，所指核心之处，正是无我相，无众生相，诸相非相的佛理。
‘刀狂’的生性和为人，和王安风，甚至和意难平都截然不同，以杀戮度人超脱苦海，为人冷漠，长刀之下，不留活口。
藏书守是温和待人，手下处处留情。
而意难平则是一腔激愤，因而杀人夺命。
此时缓步向前，身上那件衣服是赢先生专门为他炼化出来，交手之时，内力运转越快，这件衣服就越轻，而此时他未曾调动内力，是以极为沉重，几有背负青山之感，一步一步，每行一步，自己的三个身份，便在脑海当中浮现。
每行一步，这三个身份就都清淡一分。
最终，以至心无旁骛。
诸相非相。
经脉当中，足足达到了六品的元气在这个时候，似乎感受到了某种独特的刺激，不自觉地加快，连带着少年本身的七品金钟罩内力一起，无意识地蔓延，勾勒王安风左右虚空，却又缓缓消散，未曾如同正常的六品高手那样，引动肉眼可见的眸中异象。
王安风身后，一名身穿黑衣的武者皱了皱眉，看着前面缓慢前行的青年武者，低声道：
“这人在做些什么？”
“听说不老阁已经派了高手出山，走得这么慢，岂不是要被抓个正着？就算他的武功很高，这样是不是也太过托大了些？”
他还有剩下的半句没有说出口。
江湖上，每天都有过于自傲的高手死在刀下。
旁人亦是有所不解，摇了摇头，想了想，复又压低了声音，道：
“不知道，可能他有自己的打算罢？”
“毕竟是江湖中的六品高人，想的事情大抵和我们不一样吧？”
在众人最后，一名穿着蓝白道袍的青年懒懒打了个哈欠，倒坐在一匹灰驴背上，抬眸看着前面缓步徐行的王安风，双眸中神色慵懒，其中却似乎有一丝异样。
在他的视线所触及之处。
那青年每踏一步，无论步伐还是距离，都一般无二。
下一刻的动作似乎只是上一个瞬间的复刻，有种微弱的别扭感觉，仿佛周围万事万物，都在循着大道于运转，唯独那个人，脱离了这个规则。
慢慢地，就连这种微弱的变化，似乎都消失不见，那青年似乎只是站在了原地，而周围的山河天地就自然而然，朝着后面滑去，形成了一种令人感觉不适，却又颇为玄秘的气质。
慕山雪双眸微亮，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懒散的笑意。
有意思……
人群中亦有女子，突然发现那懒得跟头死狗一样的道士嘴角微微勾起，双眸清亮，竟有那么两分清俊出尘之意，忍不住双眸微亮，以肘轻轻碰了下旁边同伴，轻声道：
“哎，你看那边……”
其旁边是一位约莫二十岁出头的女子，背着一柄青锋长剑，闻言下意识转过头来，道：
“怎么了？”
“看那边那个道士……”
负剑女子看了一眼，便又收回目光，调笑道：“咦，你不是最厌恶懒得没有骨头的男人，才会离家出走，闯荡江湖吗？怎地今日改了性子？”
先前开口的女子微微一怔，下意识扭头去看，口中道：
“懒散？没有……”
声音戛然而止。
道士身上出尘飘渺的气质，仅仅是存在了一瞬不到，此时正软软瘫软到了驴背上，身穿的道袍衣摆纯白，垂在下面，虽然生地俊秀，气质却实在懒散无力，混如一只掉了毛的老仙鹤，无力地看着天空，呢喃道：
“好累……”
“离开小师弟的第二百七十一天。”
“想他。”
“好累，好无聊，好想睡……”
……
广丰城已经出现在了视线极远之后。
而那驿站，还要更近些。
王安风平静如水般的瞳中生出了波涛。
三十余里，对于他这等修行有成的武者而言，实在是算不上是什么距离，此时以他的眼力，已经看得到门外不老阁的车队，以及驿站上面高悬着的红色流苏，仿佛烈烈火焰，随风而舞。
这代表着，计划一切正常。
心念安定。
却如一丝火苗坠入了心湖，泛起了细微涟漪，随即便如同沸油，瞬间腾起了熊熊烈焰。
慕山雪懒散的身躯骤然僵硬。
双瞳微睁，下意识一个懒驴打滚，咕噜一声，爬了起来，看向王安风的方向。
少年原本垂在肩膀的黑发，无风而动，周围的空气，缓慢而坚定地开始扭曲。
人群中发出低低惊呼。
但凡是行走江湖的武者，都认出了这个寻常百姓眼中恍若寻常的迹象。
一道道凝滞的视线落在了王安风身周三丈之内。
随即这视线便瞬间变得火热。
王安风对于外界之事毫无感觉，缓步向前。
伴随着稳定沉静的脚步，左侧仿佛出现了另外一个虚幻而真实存在的‘自我’，身着蓝衫，背负木剑，笑容干净温和。
右侧的自己手持竹剑，面上狴犴狰狞，气质决绝而锋锐。
那剑青翠，拖行于地上。
少年脚步突然停住。
缓缓抬眸，看向前方不过百米即可到达的驿站。
……
驿站之中，公孙靖正朗声大笑。
耳畔突然传来淡漠的声音，道：
“计划变更。”
男子瞳孔深处，神色略有变化。
与此同时。
百米之外，停住了足足一炷香时间的王安风，终于在那些武者安静的注视之下，缓缓踏前一步。
这一步落下，却仿佛传出了三声脚步。
在其心境当中，那身着蓝衫的‘藏书守’。
手持竹剑的‘意难平’。
背负墨刀，以杀度恶的刀狂，亦是同时踏前一步。
于是便刹那归一。
恍惚之间，众人耳畔似乎有人欢喜，有人拍掌大笑，诵唱不已。
无我相，无他相，无众生相。
得见诸相非相。
一圈气浪自王安风脚下拂动而起，刹那之间，横扫四方，身后的人下意识停步，仿佛和前行青年之间，隔绝了一条看不见的河流，自己等人尚且还在此岸，而前方的青年已经踏足中流。
一步之隔，便是天地之差。
众人难以上前一步，唯独那匹灰色的驴子却仿佛没有丝毫的影响，迈着慢悠悠的步子，不断向前，跟在了少年的身后。
王安风右手缓缓抬起，抚在背后刀柄之上。
踏前三十七步。
墨刀拔起。
于是，便有凌厉刚猛的气息，冲天而起，仿佛宣战一般，直指着那处高有十丈的驿站。
红色长旗，舞动不止。
驿站内部，数人猛地起身。
公孙靖耳边的声音，也落下了最后一句。
“假戏真做，助他突破……”

第五十九章 保护我的对手，痛击我的队友
驿站之中，仿佛有千万柄轻薄利刃在空气中切割一般，整个厅堂当中的气氛都充满了冰冷而锋锐的气机。
除去了公孙靖以及四名不老阁长老之外的寻常弟子，早已经站不稳当，面色发白，双瞳无意识放大，其中已经失去了神光。
不老阁大长老瞿康安浅色的双瞳神色越发冰寒。
无需要有任何的言语。
那冲天而起，凌厉异常的气魄，就是对方最好的回答。
老者嘴角微微挑起，却又平静下来，形成了一道冰冷的弧度，低声冷笑数声，道：
“有胆气。”
“竟是打算踩着我不老阁的脸面上位，果然狂妄，不负江湖刀狂之名。”
“我等，自然也不能让其失望而归啊……”
其手中茶盏，原本清亮的茶汤逐渐变得宛如琥珀一般的色泽，散出清香，闻之令人心旷神怡，精神微震。
可在此处，任谁都知道，这杯香茶，已经变成了江湖当中难得一见的剧毒，即便是七品的武者，若是敢一饮而尽，也会倒毙当场。
如此，也可见瞿康安心中激怒之处，实在已经难能自抑。
正当其要起身的时候，旁边公孙靖突然将手中的酒坛重重拍砸下去。
烈酒洒落一地，刺鼻的香气氤氲而起，其面容之上满是殷红之色，似乎已经醉酒，踉跄起身，大笑道：
“哈哈哈，哪里来的狂徒，竟然敢掠瞿兄虎须？”
“某去会会他！”
瞿康安面上神色稍缓，只当作公孙靖只是客套两句，正要开口之时，却见那男子竟然已经踢开凳子，自旁边取出了两柄短枪，随手一动，咔擦轻响当中，已经将之拼接起来，枪锋森寒，宛如蛟龙长牙。
手腕震动，便嘶鸣不止。
霎时间便满室生寒。
公孙靖双眸微眯了下，嘴中稍有含糊不清，却豪迈过人，大笑道：
“说来，其也算是来我巨鲸帮下辖挑衅……若是某将之放过，还如何掌握这一地江湖？”
“哈哈哈哈，瞿兄稍且安坐，且待某家去会一会这位刀狂。”
言语尚未落下，便已经大步而出，长枪斜持，周身气劲鼓荡，极为不凡，根本没有给瞿康安开口反对的余地。
老者目瞪口呆，看着公孙靖的背影，双眸微眯。
不对……
就算是想要和不老阁交好。
就算是出身于兵家，性子豪迈。
可公孙靖毕竟也是一地大帮派的帮主，心机城府必然过人，面对如此的情况，最好的处理方法，绝非是一马当先，而应退后一步，作壁上观，以求为自己，为巨鲸帮谋得更大利益。
瞿康安抚了抚须，自心中生出了怀疑之感，略微思考，却又未曾直接做出判断。
公孙靖毕竟出身自兵家，乃是其中甲等密捕，先前并未暴露出什么破绽，因而他此时也只是心中怀疑，想了想，对着梅锋三人低声道：
“走，带上我不老阁宝器。”
梅锋张了张嘴，双瞳深处隐有畏惧之色，道：
“那吞云枪客不是已经出去了吗？”
瞿康安未曾说出自己心中怀疑，面上神色不变，只是道：
“老夫自有定夺。”
……
公孙靖手持长枪，缓步行出，面上神色虽还沉稳，但是心中却极为清楚，自己方才已经暴露出了最大的一个破绽，但是他此时已经不再在乎这个，在他眼中，少主才是此时最重要的事情。
他曾经感受过突破七品的关隘，所以知道王安风此时所处的情况。
这种感悟的心境，可遇而不可求。
何况……
浓眉大眼的兵家密捕嘴角微抽，双眸微阖，自他脑海当中，似乎看到了那位青衣魁首负手而立，双眸冷淡看着自己。
还有记忆深处，那位驰骋天下，呼雷掣电的豪雄。
他如何敢，又如何会令少主生出半点危险。
公孙靖手持兵刃，缓步行了片刻，已经看到了前方驻足的黑衣青年，知道这便是王安风的伪装，手腕一转，重枪抬起在空，枪刃直指王安风，沉声道：
“前方何人，敢来我巨鲸帮下辖闹事？！”
手腕微动，兵家铁血战意涌动，直冲王安风。
后者此时正处于极为敏感的状态，公孙靖以自身气势一激，登时便自发反击，那种锋利而霸道的气息如同长刀，劈斩向公孙靖。
地面之上，无声裂开了一道缝隙。
有气劲涌动。
公孙靖体悟气机，未曾等王安风出声回答，突暴喝一声，双手握住长枪，猛地踏前一步，口中大笑道：
“好好好！既不愿说，那便手下来看真章！”
声音未落，已经身化残影，骤然出现在了少年身前。
以其丰富的经验，循着王安风的气机出招，朝着前方刺出。
一身内力涌动，七分在外，勾勒天地元气，造出了偌大的声势，一分在内，护住自身，剩余两分则涌入枪锋之中，自前刺骤然变招，化为斜撩，刺向王安风右侧肩膀。
王安风手中长刀，恰好挡在了这一处。
刀枪碰撞，竟然没有发出一丝的声音，天地之间，仿佛在这个瞬间归于死寂。
下一刻，肉眼可见的涟漪自两柄兵器撞击的地方生出。
轰然爆响之中，道道气浪四下扩散，远处旁观的江湖武者再立不住脚步，不受控制，踉跄朝后飞退，王安风双瞳微亮，几乎是本能地踏前出招，手中重刀如同抽击，却又分化残影，瞬间笼罩了公孙靖身上数处要害，竟是异常神妙。
少林寺中，鸿落羽高叫一声好。
神偷的双眸发亮，仿佛天上的星子，高声喝彩，叫道：
“看着了没，看着了没，这一招可是顶顶好的东西，天外岛的‘斩鲸刀法’，不错不错！”
“这一招，是少林‘慈悲袈裟刀’，哈哈哈，竟然以光影化为袈裟，施展这一刀，好好好，够聪明，不愧是……”
“对，不愧是老子的徒弟！”
“还有这一招……”
圆慈亦是睁开双目，看着前方青衣文士幻化出来的场景。
王安风几乎是处于半清醒的状态之下，下意识将这数年间见识过的诸般刀法施展出来，左一招，右一招，不成体统，此时施展出来，却又极为地合适。
而在同时，这诸般刀法也逐渐发生了变化。
无论是潇洒过人的落雨刀，还是慈悲为怀，处处留手的慈悲刀，都渐渐褪去了原本的风格，自细节处变得霸道而锋锐。
那是真的，属于‘刀狂’，而非王安风的刀法。
僧人眸中浮现赞赏之色。
轰然爆响当中，王安风手中墨刀重重劈斩而下，撕扯出了凌厉锋锐的劲气，公孙靖猛地后撤，避开这一刀的刀风，此时也已经察觉到了逐渐增加的压力。
眼前的少年就像是一只幼虎一般，以惊人的速度在成长。
而且，经验丰富。
“差不多……应该再加些力了……”
喂招的公孙靖心中低语，稍微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他出身兵家，复又有许多江湖厮杀，经验丰富，出招之时正好能够让王安风尽情施展一身所学而不打断，甚至还会在关键时候，以自身的气机招式牵引，以令后者心中锐气不失，手下招法，渐臻精妙，越发地酣畅淋漓。
看着前方双目沉静的青年，公孙靖嘴角不可遏制地浮现出来一丝笑意。
少主果然，天纵奇才啊……
复又想起来了当年自己尚且还在神武府时，曾经和弟兄们闲聊，若是日后离将军，或者大帅有了子嗣，干脆便辞去这军中职务，帮着当那纨绔旁边，作威作福的狗腿子，那两位总是形影不离，倒是能一次都当全了。
当年不知多少次，为了这事情打起来。
男子嘴角微微勾起，明明自己当年被揍得鼻青脸肿，此时眸中神采却极为柔和。
一眨眼，连将军的传人都这么大了啊……
你们现在在哪儿啊……
恰在此时，公孙靖耳畔突然传来一声苍老高呼，连绵不绝，道：
“公孙兄弟，吾等来为你掠阵！”
“小心了！”
言语未曾落下，便已经有四道身影腾空飞掠而来，正是不老阁那四名中三品的长老。
公孙靖眸中柔和怀念的神采被打断，复又变得冰冷，隐隐还有些不愉之色。
此时恰好一名五十余岁的不老阁长老急扑而来，未曾施展毒功，只是手持奇门兵刃，劲气雄浑，仿佛猛兽吐息，公孙靖抬手朝着王安风抢攻数招，铮然兵器鸣啸不绝，凭借自身气机刺激，令王安风气息再度攀升一截，随即似乎不敌，朝着左边毫无痕迹跨出了半步。
那位长老身法直接暴露出来。
神色微怔，迎面便是王安风蓄势而出，达到巅峰的恐怖一刀，脸上神色，瞬间苍白。
刀法&#183;断浪。
巅峰等级&#183;四品。
出处&#183;少林寺铜人巷，原出处，江湖八大宗门，核心招式。
类型&#183;绝杀类。
刀光如水，冲天而起。
短促而高昂的惨叫声音戛然而止，那位年已五十余岁的老者以更快的速度倒飞而出，地上洒落出殷红鲜血。

第六十章 好人公孙靖
惨叫声音引来瞿康安注意，抬眸便看到了自己的师弟如同破布一般倒飞而出，所修数十年毒功已经被破，口喷鲜血，气息萎靡不振，几近身亡。
而公孙靖则是手持长枪，舞作一团，将那刀狂阻拦住，使得其未曾抢步上前，补上一刀。
其手中长枪枪锋之上，劲气凌厉，勾勒左右，形成了肉眼可见的异象，疯狂向前攻击，凌厉之处，令人胆寒。
瞿康安踏入六品修为已久，一眼便能看得出，这位巨鲸帮帮主是真的调动了全身气力，并非如他先前怀疑的做戏假打，那一招一式之间，杀气纵横，显然是一等一的绝学武功，倾其所有，全力而出。
突然暴喝一声，枪锋震颤，旋转而出。
龙牙般的枪刃碰撞在墨刀刀身之上，擦出了一圈儿刺目的火星，王安风趁势跃起，旋身而转，手中墨刀刀锋，兜头裹脑，朝着公孙靖罩去，轻描淡写，又是杀气逼人，看得瞿康安心惊肉跳。
公孙靖双手握枪，向上一拦，方才‘勉强’将这一刀拦住，面色发白，显然其上蕴含有旁人难以想象的沛然大力。
众人惊叹声响起，公孙靖运起内功，冲撞自己的内腑，假装出了受伤的模样，然后趁着旁人不注意，运起数成内力，用力踩下地面。
突然听到爆响声音，公孙靖脚下崩裂出了数道狰狞的裂缝。
似乎难以承受刀锋上的力量，公孙靖身子突然颤抖了下，脚下裂缝一动，彻底变得细碎。
坚实厚土猛地被震得扬起数丈，其中看不真切，只能够听得到兵刃相交的频率越来越急促，肉眼可见的涟漪在空中不断地震荡。
无论是什么，但凡靠近那涟漪，便会被瞬间斩碎。
那涟漪本身便是两位达到了中三品的武者激战之时，气劲冲撞造成的异象，即便是利器铠甲，也难以抵挡。
听得那声音越来越急促高昂，瞿康安心中升起出手之意，复又想起方才自己在驿站当中，对于公孙靖的怀疑，即便是他现在年已七十有余，竟然也升起了一丝羞愧和感动。
江湖艰险，未曾想还能得见得到这种豪迈坦诚，只是一面之缘，就愿拔刀相助的人。
而自己方才，竟然以小人之心而度君子之腹。
实在不该。
心念至此，便再难袖手旁观，右手一抽，不知自何处取出来了一柄长剑，脚尖一点地面，身形极掠而上，手腕震动，挥洒出万千寒芒，直笼罩向了王安风周身要穴，而在同时，口中喝道：
“取出宝器，布阵！”
“公孙帮主勿怕，老夫来也！”
剩下梅锋两人手持一物，如同谕令，却又是通体玉色，显见不凡。
而在同时，瞿康安已经到了王安风身旁，手中长剑点向后者，左手挥出一物，扔向公孙靖，口中叫道：
“接住了！”
公孙靖忍不住在心中暗骂一声多事，抬手将之接住，却是一枚丹药。
瞿康安复又开口叫道：
“公孙帮主，速速服下解药！”
公孙靖面上神色微有变化，随即便以手指将丹药外的蜡封捏碎，吞入口中，瞿康安未曾看到公孙靖面上神色变化，左手收回，运足了内力，朝着王安风狠狠拍去。
这一招，剑掌同处，虚实不定，乃是他不老阁中一等一的武功。
公孙靖见状心中一个咯噔。
方才他和王安风打得有来有回，甚至于身处下风，不过是故意放水，此时这比自己还要厉害三分的老不死全力出手，少主武功如何，岂不是一试便知？
右手用力，握紧了手中兵刃，只打算等着老者一旦发现不对，便立马发难，趁其不备，自后强攻，将瞿康安这个不老阁大长老直接留在这里。
可他未曾想到，王安风面对袭来的高手，竟然不退不避，右手中刀锋卸撩，左手经脉中内力暗运，直接和瞿康安正正对了一掌。
公孙靖面色骤然大变，险些惊呼出声。
另外一名不老阁长老则是在心中松了口气，嘴角不由地露出了一丝微笑。
此事稳妥……
梅锋抿了抿唇，脑海中却不自觉得想起了前些日子所见王安风持刀劈斩碧玉蛟龙的模样，心中不由得发悸，生出许多不安来。
轰然爆响当中，刚猛劲气自王安风两人对掌之处涌动而起，仿佛有怒龙吐息，方才王安风和公孙靖交手，已经将这方圆数丈的大地打得支离破碎，尽数齑粉，此时被这气浪席卷，便化为黑色龙卷，冲天而起。
原本准备出手的公孙靖眼中闪现异色，收住右手，反倒是朝着后面掠出数丈。
龙卷之中，王安风面色只是微白，又以奇物易容，根本看不出什么变化，而对面瞿康安的神色则是变了数变，似是有些不敢置信，方才他运起了八成的内力，可却犹如流水入渊，深不可测，竟然未曾泛起半分涟漪。
老者的面色已经发白。
这代表着，眼前青年的内力之深厚，竟然还要远在自己之上。
心念至此，惊疑不定，早已经没有了半分战意，怪叫一声，猛地朝后急退数十丈，呼吸喘息急促，正准备使用手中宝器的梅锋两人神色微变，口中叫道：
“大长老？！”
老者抬手，拦住两人，阴晴不定看着前方，那黑色龙卷没有了劲气支撑，缓缓散去，身穿黑衣的青年武者挺立其中，右手持刀，左手缓缓放下，神色气度，尽数都是从容不迫，令瞿康安一颗心终于沉到了渊底，急声道：
“走，速走！”
梅锋两人神色微变，而那边公孙靖已长啸出声，将被击昏的二长老握在手中，腾空而起，落在驿站旁战马之上，那马长嘶出声，公孙靖将那老者放在身前马背上，高声喝道：
“瞿兄，速走！”
“此人厉害，吾等不是对手……”
瞿康安见状，心中大松口气，要他放弃自己师弟，那决然不能，可方才情形，若是再折返一下，极有可能两人都被那刀狂留下。
此时公孙靖将自己师弟带走，不由便对后者生出了许多感激之情，口中高呼道：
“那便多谢公孙贤弟，吾等之后再行联系！”
“保重！”
言罢对着梅锋两人道了声走，再不复管那些寻常弟子，运起身法，腾空御风而行，不过转瞬间便已经消失不见，公孙靖坐在马上，看着马背上昏迷不醒的重伤老人，抬手摩挲了下下巴。
其视线不受控制在那老者心口，眉心，咽喉处徘徊，心中呢喃。
若是直接一刀劈了，似乎有些浪费啊……
按照大帅的说法，此乃奇货，可居高价。
心中念头转动，面上却未曾表现出来，右手抬起，自马鞍处取出了一张劲弓。
拉弓上箭，装模作样，朝着王安风的方向射了几箭以做拖延，便带着那位死狗一般的长老，拍马而去。
那马颇为神异，这道路又是平缓，不过转瞬之间，就已经看不到了身影，旁观武者中传来好些遗憾叹息，那负刀男子颇为可惜地摇了摇头，复又看向王安风的方向。
却看到后者仍旧只是站立原地，神态从容之色，又不由得心中赞叹出声。
果然，不负狂名！
王安风面无表情，缓缓放下左手。
又吃撑了……
在其体内，原本按照金钟罩第四关路线运转的内力，已经逐渐开始变化方向，运转入第五关路线，先前和公孙靖交手时候打得酣畅淋漓，最后战意被催动至巅峰，劈出一刀之后，便已经自然踏入。
只是今次，竟然未曾如同先前那般，有种种诸般异象升腾，金钟护体，炽焰金文。
可没有异象，便也是最大异象。
诸相非相。
诸相皆空。
王安风呼出口气，手中墨刀收回背上。
刚刚他遏制住混元功，未曾将那老者吸住，可即便如此，也吸纳了颇为精纯的元气，一时阻塞了经脉，所以未能出手，只能够装成淡然模样。
而在此时，这些原本会阻塞他经脉的庞大元气却被飞快运转吸纳，化为了他本身的底蕴，使得他以极快的速度，稳定此时的境界。
可是，仍旧还有某一件事情，未曾满足……
心念不够通达，修为便不完满。
王安风双目微阖，叩问自身。
……
旁边慕山雪看着王安风闭目立于战场之上，懒懒打了个哈欠，随意拍了下身下的灰驴，竟然未曾和王安风说上一句话，直接转身，又朝着广丰城而去。
驿站旁有武者好奇，忍不住低声道：
“道长不打算和这位前辈认识一下吗？”
慕山雪懒懒睁开眼睛，随意道：
“贫道趁兴而来，兴尽而归……”
“何必需要认识？”
这数名武者闻言微怔，面上神色却下意识浮现些微恭敬，只觉得眼前这个倒骑灰驴的清俊道人虽然懒散，却果然有两分道行，高深莫测，不由得朝着两旁退开，为其让出了一条道路。
慕山雪闭上眼睛，骑着灰驴离开。
行过那数人之后，在无人之处暗自翻了个白眼。
若不是每个月执法师伯要检查他搜集的江湖消息，他才懒得过来。
而且……那货还不知要想多久时间。
等不起，等不起。
这清俊道人懒懒打了个哈欠。
而且，好困……

第六十一章 突破，心念不通达！
不知过去了多久的时间，王安风缓缓睁开双眼。
其身上原本沉静的气息逐渐变得活泼起来，无意识影响着周围，似乎连这方天地都稍微明亮了一瞬，这一异象自然引得数百米之外，尚且留在这里的那些武者注意。
原本坐在地上，或者靠在一旁石碑旁的武者们下意识站起身来。
终于，醒了？！
天边已经有如火一般绚烂的霞光涌动，蔓延婉转数百里之遥，冬日的天空是冰冷的黑和蓝，如同终年不化的寒川，此时和那赤色流霞对比，色泽瑰丽而壮丽，光影之下，背负墨刀的武者淡淡睁开双眼，竟是有种难以言喻的独特气息，令人不自觉摒住住了呼吸。
王安风微微呼出一口气来。
不知不觉，竟是在这里站了足足数个时辰，他抬眸，看向西方，这火焰倒映在了王安风双瞳之中，像极了前些天在小镇后山下燃烧的火光。
抿了抿唇，王安风突然侧身一步。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彻底踏入六品所欠缺的，最后的那一丝东西。
终究是，心意难平啊……
必须还要做些什么。
背后长刀，自发鸣啸而起，其音清越。
那匹赤色瘦马察觉到王安风身上气质变化，双眸睁开，突然昂首长嘶出声，猛地朝前跃出，行过少年身旁之时，似乎放缓了一瞬速度，王安风抬手拍在马鞍之上，腾身而起，朝着东方疾驰而去，不过转瞬，便已经消失在了那一道道视线的注视之下。
背对着灼日，背负墨刀的武者自白日踏入黑夜。
坐骑如龙，炽焰升腾。
时有刀鸣之音凄厉，在远空回荡不休。
这种种一意象组合起来，有着一种极为强悍的冲击力，令那些武者感觉到了呼吸都有几分困难。
其中一名三十余岁的游侠许久之后，方才呼出一口气来。
双眸当中，异色闪动，右手抬起放在胸膛，察觉到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速度，忍不住嗟叹出声，道：
“这便是，江湖中顶级的高人吗……”
毫无畏惧，明知对手在此地伏击自己，却孤身持刀，坦然而来。
以其一己之力。
鏖战五名同级高手，瞬息之间，伤一人，败一人，将其击败，而不追杀，从容不迫。
这种事情，只是想到，便令他的身躯都忍不住在微微颤抖。
正在此时，旁边突然有武者惊呼出声，颤声道：
“他，他去了东边儿……”
男子心中嗤笑一声。
不过是去了东方，有何值得大惊小怪……
脸上的笑容突然凝滞。
游侠的双眼缓缓瞪大。
东方……那不是……
猛地扭头去看，此时天色已经被昏暗吞噬，他看着那一处黑夜的方向，心中只觉得荒谬和疯狂。
这里是广丰城，西定州州城之外，东方，正是前往扶风郡中州的方向。
那里有座山。
山名长青不老……
……
据此百里之外，一座小城之中。
公孙靖和不老阁中几名长老在此地汇合，随意找了一处酒楼，要了些酒肉。
瞿康安起身，朝着公孙靖敬了一杯酒，仰脖一饮而尽，叹息道：
“这一次，还要多谢公孙贤弟……”
公孙靖亦是饮酒入喉，道：
“哈哈哈，瞿老哥客气。”
老者笑了两声，坐回位置，手持酒杯，复又叹道：
“说来可笑，若不是今日恰逢公孙贤弟出手相助，老夫数人恐怕就要直接交代在那刀狂刀下了……呵，世事弄人，世事弄人啊，老夫出山的时候，可未曾想到了会是如此的结局。”
言罢脸上浮现自嘲笑容。
当日他奉阁主之名，手持宝器离开不老阁的时候，信誓旦旦，只觉得此次出手肯定是十拿九稳，用不得多少功夫，便能够将那敢挑衅不老阁的武者击杀在剑下。
如何能够想到，今日还要得他人援手才能逃得性命？
而今遭遇，竟然真的唯有世事弄人这四字方能表达。
摇了摇头，抬手将手中之酒灌入喉中。
公孙靖坐在瞿康安的对面，此时他身上多了些许刀伤，正是自己找了个空伪装的，处理手法相当老道，倒像是先前和王安风交手的结果，令这不老阁数人对他都是大生好感。
将手中的酒杯放在桌上，公孙靖脸上神色也变得沉肃，道：
“不过，赵长老受的伤，如何了？”
这位赵姓长老，变声正面吃了王安风一刀的那位不老阁长老，瞿康安闻言面上似乎多出了一丝阴郁，却又不愿意在公孙靖面前表露出来，强自笑道：
“还好，气息已经稳定了。”
公孙靖点了点头，面上也浮现一丝忧虑，道：
“赵兄吉人天相，必然是无忧的。”
瞿康安见前者未曾继续追问下去，心中松了口气，无奈愤懑的同时，也对公孙靖升起了更多好感，主动取来酒壶，为后者斟酒，劝慰道：
“现在暂且先不提此事，梅长老正在为赵师弟疗伤，你我先饮酒。”
公孙靖点了点头，笑道：
“我等江湖中人，确实不该做那些小儿女姿态，是小弟失态，来，小弟先自罚三杯。”
言罢果然连连饮酒，颇为豪爽。
随即似乎不胜酒力，面上浮现殷红之色，双眸微眯了下，被那浓郁醉意遮掩的双瞳深处，一片清明，唯独有寒芒凌冽。
嘴角微咧了下。
那位赵长老……再不要想爬起来了。
琵琶骨被当年神武府的独门手法劈出暗伤，自神武开府以来，没有人还能救得下。
既然日后非要为敌，不如现在便将其中一名高手毁去，同时牵扯住不老阁的部分资源。
心思一闪而过，随即抬手，继续饮酒入喉。
恰在此时，路上有奔马疾行，伴随着喧嚣高呼声音，在街道之中回荡，颇为刺耳。
瞿康安生性最是不喜嘈杂的声响，下意识皱了皱眉头，发现公孙靖看向自己，似乎有些疑惑，心中一顿，不愿影响自身形象，便摇了摇头，故作洒脱，道：
“此时已经入夜，竟然还如此慌张。”
“看来这武者，实在也没有多少火候，心境不稳，唯独到了泰山崩于面而色不改的境界，才能算是稍有所成……”
公孙靖亦是点头应道：
“确实，吾等武者，讲究的便是心如明镜，一心不乱之境……”
公孙的声音还没有彻底落下，那马蹄声逐渐靠近，门外一人滚落马鞍，直接冲入了这酒楼当中，却是个身穿劲装的青年，双眸发光，满脸通红，不知是因为冬日天寒冻的还是说极为兴奋，环视这酒楼中诸多食客武者一圈儿，高声叫道：
“江湖消息！江湖消息！”
“刀狂击败不老阁大长老，巨鲸帮公孙靖，此时持刀，直指不老阁总阁所在长青峰！”
瞿康安脸上笑容彻底凝滞。
手中酒盏，轰然碎裂化作齑粉。
清澈的酒液自其指缝间倾泻下来，洒落衣襟，味道极为浓郁刺鼻，颇为狼狈。
对面的公孙靖看着眼前老者，抿了抿唇，突然有种极强烈的冲动，想要把老者刚刚说的话再重复一遍，想了想，还是凭借自身坚韧的意志，克制住了这个极为诱惑的想法。
浓眉大眼的兵家密探靠坐在位子上，面容沉痛惊愕，却在心中摇头，几乎笑出声来：
啧，心境啊心境……

第六十二章 斩首洗刀三千里
江湖传言，刀狂出世，直取长青山不老阁！
扶风某处小城&#183;客栈之中。
依旧是那一身劲装打扮的梦月雪眸中浮现震动，他们虽然是武者，但是因为要照顾川连这个病人，速度并不很快，此时尚未达到扶风郡城，反倒是江湖中的消息先一步传了过来。
只是这个消息，实在是过于恐怖了些。
少女将川连的手腕小心放回棉被当中，厉老三正大马金刀坐在一侧椅子上，手里捧着杯清茶，其内功功力颇为高深，虽然只是坐在这客栈二楼，也能把一楼江湖客们的声音听得清楚。
当听到了巨鲸帮帮主公孙靖亦是败于那位刀狂之下时，厉老三略带不屑地砸了砸嘴。
啧，这孙子，又准备坑人了……
不知道不老阁会不会被直接坑死。
梦月雪站起身来，看向厉老三，想了想，压低了声音，道：
“离岩大哥，这位刀狂，便是王大哥罢……”
厉老三微微一怔，知道也瞒不过眼前的少女，便也没有多加掩饰，痛快地承认下来，颇为自得，道：
“正是我家少主！”
虽然先前早已经有所猜测，可听闻了这个消息，梦月雪还是觉得一阵恍惚。
其心思机敏，联系自身处境，几乎转眼便明白了王安风这种行为的目的，眼中不由浮现一丝感激之色。
何至于此……
厉老三未曾看到少女眼中异色，只是双目微眯，听得楼下武者的讨论，不知为何，便有些不爽快，这种感觉自然不是针对于王安风或者梦月雪，而是在诸多传言当中吃了大亏，沦为刀狂垫脚石的巨鲸帮帮主，吞云枪客公孙靖。
这粗矮汉子暗中啐了一口，略带些许嫉妒羡慕，在心中暗骂：
“奶奶个腿……竟然被公孙靖你个老小子抢先了……”
“这混球把老子派出来，是不是存心的。”
“回去定要好好收拾他一顿……”
“妈的！”
正在此时，复又听到了楼下武者似乎谈论到颇为要紧的地方，压低了声音，不由得睁开双目，运起内功，静心去听。
“对了，那位刀狂，是不是一路拔刀，把沿途的不老阁分坛端了个干净？”
一苍老声音回答道：
“不……”
“说来也奇怪，那位这一路上竟然未曾大造杀孽……”
“不过，不拔刀也是对的。”
先前那年轻声音道：“怎么说……”
老者笑道：“据传不老阁中下传了阁主令，但凡是不老阁中的重要人物，以及九品以上武者，全部都被调回了本阁之中，就算是刀狂前去，也只能杀些寻常弟子，可诸位素来都知，那位刀狂可懒得对那些外门弟子出手……”
青年并未在乎老者所说的后半句话，注意力全部都放在前面，禁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道：
“全部菁英弟子退而不战？这，这……”
“这也太威风，也太霸道了……”
老人叹息，道：“谁说不是呢……”
厉老三在二楼客房里面眯着眼睛，嘴角勾起，右手搭在桌子上轻轻敲击着，心中道：
“没错，就是要威风，就是要霸道……”
“美滴很，美滴很啊……”
心情方才愉快起来，复又想到了少主如此威风的时候，自己竟然被调了出来，没有办法亲眼目睹，不由得便又升起许多愤懑，朝着一旁啐了一口，暗骂一声，道：
“去他娘的公孙靖。”
“你个老小子，给老子等着……”
楼下青年握着个酒杯，怔然出神，突然又想到了一事，开口问道：
“那，老丈可知道，此时刀狂人在何处？”
老者抚须，面上神色略有沉凝，道：
“这事情，老夫如何能够知道。”
“不过，如今两日过去，想来距离不老阁所在长青山，不过百里之内。”
……
长青山上，不老阁中。
数日间，已经调回了许多弟子，是以这原本极为宽广的不老阁一时都显得有几分拥堵，何况遭此大敌，不老阁阁主也向自己行走江湖时结交的好友们发出了江湖救急的书信。
不老阁阁主，乃是货真价实的五品高人。
抬手便可以引动十里天象，在千余年前，武功未曾传遍天下的时代，是足以被一地的百姓当作神明仙人供奉的高手，即便如今也极有分量，凤凰不与凡鸟共舞，其所结交的，也大多都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武者，就算是放到整个大秦的江湖中，也不至于落寞无名。
这些中三品武者，此次都带着属下或是族中子弟，前来为好友助拳。
一位老者在数名年轻人的簇拥之下，行过大殿之外。
其后背上所负长剑颇为神异，通体褐色，上有松纹，正是扶风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兵器，定松剑，当年也曾经上过火炼门的扶风名器榜，只是其本身就是一位精擅杀伐的六品剑客，又有偌大家族，尚且没有瞎了眼的武者，敢去撩拨虎须。
其面容沉肃，不苟言笑，行过大殿之外，复又前行了数百步，突然驻足。
身后的晚辈本来有些走神，此时老者脚步一顿，下意识停下脚步，抬头去看，神色不由得骤变。
演武场上，密密麻麻，盘坐着数百名九品以上的武者，膝上横放长剑兵刃，微阖双目，呼吸之音，渐趋于同一，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一只难以形容的无形巨兽，趴伏在了这下有太极图的演武场上，一呼一吸，牵扯狂风。
巨大的压迫力量令他的呼吸霎时间凝固，面色煞白，呢喃道：
“这……这是……？！”
“看好了……这便是不老阁中，最强的杀手锏。”
“长青不老。”
“那刀狂若是敢来，必然会被留在这里……”
老者缓缓开口，双目微张，负在后面的右手微不可查地回握了一下，这一微弱的变化被身后青年收入眼底，化为了惊异之色。
眼前的老者，在戒备。
本能地戒备。
也就是说，眼前这些下三品的武者，在这瞬间，令一位凌驾于江湖上层的高手产生了性命受到威胁的感觉。
可是……这怎么可能？
青年的面上浮现茫然之色。
不老阁大殿之中。
那虽然年已经六十有余，却仍旧儒雅俊朗的不老阁阁主坐于上首，双目微阖，下方有弟子回禀，抱拳道：
“阁主，各坛弟子，已经有大部撤回总阁，在演武场上，也已布下了阵法。”
“剩余弟子脚程不够，便化整为零，散入了整个扶风郡中，以保安全……”
幸温纶挥手，令那弟子退去，自己却也未曾说话，大殿当中的气氛一时间多少有些压抑，山雨欲来风满楼，此时无人能够保证心中安稳，尤其是梅锋和瞿康安下山之后，还带回来了那样糟糕的消息。
就算是幸温纶自己，现在也有些拿不准主意，不知道那刀狂究竟是有何等本事，能够力挫本派大长老和巨鲸帮之主，在被包围之后，还能将己方一位六品高手打得瘫痪在床，经脉郁结，形同废人一般。
抬手饮茶，可唇角处却没有了温润的触感，此时他才发现，不知何时，手中的茶水竟然已经被自己喝干了去。
想要添水，却又有不愿动手，心中不自觉浮现一丝烦躁。
将那茶盏放在桌上。
幸温纶抬眸看着大殿之外，往来武者，也有高来高去之人，演武场中的本阁弟子组成了守山大阵，内力同源，勾勒天地，形成了隐约可见的青色气柱，冲天而起，化为了一座高山的模样。
这本是不老阁祖师在一百多年前，坐忘此山之上所悟，乃是真正秘不传人的绝学之一。
百名弟子，内力同源之下，几乎可以暂时匹敌一位六品的武者。
只可惜，只是内力之上足以匹敌，仍旧不是对手。
此次他为求稳妥，非但将这压低箱的阵法取出，更是向江湖中结交之人求救，欠下了不知道多少人情，可结果也是颇为令他满意，此时这山上，已经汇聚了超过二十名以上的六品武者，虽然没有宗师，可这个数目，也足以震慑住天下九成九的武者。
除此之外，他还自祖阁当中，取出了许多珍贵药物，组成了另外一个阵法，不显毒性，却能令他所修行的内功暂时攀升至五品巅峰，若是施展出绝学，勉强抵达那宗师之下，最强之人的四品级别，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彼时有弟子组成阵法，将其牵制，而自身强攻，周围二十名六品高手掠阵。
纵然是四品武者，也定要留在这不老阁中。
心中念头转动，想到自己今日周密的布置，想到那些支援而来的武者，确认并无一丝纰漏，那些许不安逐渐消失，转而出现的是身为江湖之中一流高手的自信和从容。
不老阁大殿之上，渐有异象浮现，绵延十数里之遥。
那位定松剑抚了抚须，双眸微睁，摇头喟叹，道：
“如此战意……看来，幸兄心中已经有了十成十的把握。”
“那刀狂，必死无疑了。”
恰在此时，突然有一道流光激射而入，乘云踏雾，天空当中，逐渐铺展开来的异象仿佛水中倒影一般，受这一激，泛起了阵阵涟漪，逐渐模糊。
劲气散去。
一名身穿青色劲装的男子大步而入，面容之上，隐隐有几分扭曲。
似乎忿怒，似乎惊异，似乎充满了憋屈和郁闷。
定松剑眉头微微皱起。
发生了什么？
大殿之中。
幸温纶略有不愉地睁开双目，看着急急冲入，打断自己蓄势的男子。
可他毕竟是一派之主，面上神色，不过是转瞬即逝，依旧平和，抬手端起旁边已经喝干了的茶盏，淡淡道：
“吴兄……何事如此惊慌？”
那位吴姓男子面容上神色变了数变，恨恨一挥拳，道：
“不要准备了！”
“那刀狂，根本没有打算来你们长青山……”
幸温纶面上神色霎时凝滞。
半晌之后，方才似乎不敢置信般微微瞪大了双瞳，道：“你说，什么？”
那冲入此地的中年男子呼出一口浊气，胎膜略带些同情地看了幸温纶一眼，道：
“刀狂根本就没有打算过来。”
“他只是到了长青山下附近一处县城而已。”
幸温纶此次听清了，身躯忍不住微有些颤抖，道：
“可他，他怎可以……他怎敢如此！”
“他不怕被天下英雄耻笑吗？！”
一时沉默，不知有谁低声开口，道：
“他好像，从来没有说自己是来找咱们的……”
大殿当中的气氛越发安静死寂。
幸温纶面色微白，险些开口说出前些天刀狂给自己下战书的事情，却又生生忍住，此事只有门中数人知道，江湖中则是无人可知，他也不可能将此事说出来，自己打自己的脸面。
关于今日之事情，知情的人自然明白这是那刀狂的手段，而在江湖中人眼中，那便是刀狂明明已经收手，懒得再找自己等人的麻烦，却吓得整个不老阁严阵以待。
他几乎已经能够想得到明日江湖中会如何盛传此事。
而为了这一计虚招，自己非但承下了偌大的人情，还用了许多珍贵药物，更是唤回了七成菁英弟子，门派势力，经此一事之后不知会收缩多少。
幸温纶此时只感觉胸腹中一股郁气涌动，几欲呕血。
堂下梅锋同样想到了这件事情的后果。
可他心中却大大放松了一口气。
刀狂今日此举，只是为了算计不老阁，而江湖中人则是不知，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那刀狂此举已经功成，所谓到了县城，必然只是个幌子，已经脱身而出。
脑海中判断了当前局势，便不可遏制，浮现出了一个冒险的计划。
那便是此时主动带人，前往其所在的那处县城。
此时刀狂必然已经不在哪里，自己此举，一则能够借助此事，扬名江湖，二则可以令不老阁恢复些许声誉，也能令阁主对自己刮目相看，引以为心腹。
虽然有一定的危险，可梅锋本人便是一个极为大胆疯狂的人，此举自前些日子，和诸多长老对峙，以自杀为由以退为进，打消诸多长老疑惑，便可以看出。
心念至此，没有了丝毫迟疑，梅锋踏步而出，朝着幸温纶俯身下拜，道：
“阁主，此獠张狂，属下愿意带人，前往那县城与之一战！”
幸温纶看他一眼，瞬间明白了前者所思所想，虽有一定危险，却为了洗刷不老阁名声，不得不为之，当下面上稍微恢复了些血色，缓声道：
“万望小心……”
“是，属下明白！”
……
当下便有十数匹快马，奔下了长青山，直往最近的那一处县城处而去，尚未进去，只是靠近了城外酒肆，本来信誓旦旦的梅锋面色便是霎时一白。
那酒旗飘扬。
可食客竟然只有一人，身穿墨色劲装，神色淡漠。
旁边有极厚积雪，那柄墨刀不知何时已经拔出，倒插在那皑皑白雪之下，霜雪森寒，也令那刀锋越发凌冽，锋锐之气，扑面而来。
梅锋抬手勒住了骏马，面上已失去了全部的血色，却又已经不敢妄动，更不必说逃跑，他怕一旦有所异动，便会有雷霆般的刀光劈向自己的脑袋，双眼瞪大，看着那超过自己预料的刀狂，只敢在心中嘶吼……
他怎么敢？！
戏弄了整个不老阁，竟然还敢大摇大摆在这里买酒？！
疯子吗？
他难道没有考虑过自己如何脱身的问题吗？！
疯子！狂妄！
正在此时，那边墨色武者似乎略有察觉，转过头来，露出了一张淡漠的面庞。
……
“一人之力，迫退一江湖大派！”
“垆边沽酒，斩首而归，刀狂之名，遂遍传天下！”
酒楼当中，一位老者拍下了手中惊堂木，须发散乱，高声狂呼，引得堂下众人，纷纷喝彩。
二楼客房。
一位身着蓝衫的清秀少年听着下面狂呼，面上浮现一丝微不可查的红晕，右手提笔，自桌上写着些什么，随即悬腕停笔，上下看了两眼，似乎颇为满意，将其提起，轻轻贴在了一个有些粗糙的酒坛之上，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容，轻声道：
“离伯，这是给你准备的……第一坛好酒。”
“虽然只是在旁边酒垆打的，不过，我起了一个很好的名字。”
王安风起身，旁边桌上横着一柄重刀，通体墨色，唯独刃口一片森寒。
那刀嗡鸣长啸。
少年眉眼干净，轻声道：
“斩首洗刀三千里。”

第六十三章 消息
将这一坛酒收回少林寺中。
这是为离伯而准备，自从两年多之前，他离开了大凉村之后，竟然再也没有见到过离伯一面，若非偶尔还会有一只飞鸟穿些消息回来，他几乎要以为这个看着自己长大的老人出了什么不测。
不过，此时他已经有六品的内功功体，修为渐渐精深，也越发明白离伯当年所做的事情，是如何地深不可测。
数日之间，为他创立一套雷部绝学。
这种手段，越是武功高深，越是觉得渊深难测。
以离伯的武功，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得？也用不着他来担心。
只是，还是好想见他……
不知道，离伯是不是还是如在大凉村时候一般，整日里灌着劣酒。
王安风坐在桌子旁怔然出神了许久，方才将心中的思念平复下去，视线掠过一旁，抬手握住那柄横放在桌上的墨刀，屈指轻弹刀锋。
刀鸣清越。
顺手斩出两刀，破空凌厉，刃锋雪白一片，似乎令这屋子里温度都瞬间降低了许多，王安风复又横刀在前，右手持刀，左手轻轻拂过震颤的刀锋，低声道：
“可惜，你是刀狂的兵刃，我不能时时用你啦。”
“委屈你先在山上呆些时日。”
墨刀似乎通灵，震颤出声。
王安风手腕一翻，佛珠散出迷蒙光彩，这一柄重有千斤的兵器就像是虚幻泡影一般，在少年的手上消失不见。
不只是这柄墨刀，就连那一匹桀骜却又懒散的赤色瘦马，也在昨天被王安风放回了少林寺中，毕竟，刀狂如今做下了那般大的事情，这些天名气大得可怕，不老阁的武者们正发了疯一般，满扶风地找刀狂的踪迹。
虽然若是他们真的看到刀狂，恐怕会比家养的狗还要老实。
但是王安风也实在不想要再沾上什么麻烦。
昨夜公孙靖传来了消息，梦月雪和川连已经抵达了扶风郡城，如他所想一般，成功入了学宫，而公孙靖也和不老阁大长老有了‘过命’的交情。
他无需再做刀狂打扮，吸引不老阁视线。
而刀狂的打扮又太过于鲜明，黑衣，墨刀，赤马，神情冷漠，不苟言笑。
最起码，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面，他是没有办法再骑着那匹瘦马，挥舞着那柄重刀了……
不过，少林寺地域广大，想来也够它胡闹了。
王安风摇了摇头，恰在此时，心中一突，忽然想到了三师父，想到了那满嘴排面的俊逸神偷，和最喜欢装模作样的瘦马，心中莫名升起来了一丝极为不妙的感觉。
那匹臭马性子本就已经恶劣，若是整日里和三师父厮混，那下一次出来，会变成什么模样……？！
不，应当不会罢……
王安风的面色隐隐有些发白。
三师父再无聊，也不可能去教一匹马排面这种东西……吧？！
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王安风抬起自己右手，手腕上那串佛珠微微亮起，道：
“二师父？”
几乎是瞬间的时间，耳畔便响起了慈和的老者声音，道：
“怎么了，小风？”
“今日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联系少林寺？是不是，想要吃些什么东西了？”
老者的声音慈和含笑。
少林寺中的时间流速本来是要比外面的大秦江湖要慢许多，可处于某种原因，赢先生已经将时间同调，唯独王安风进入其中修行的时候，才会再度拉长，令少年每每觉得苦修的时间，度日如年一般，过地极慢。
若说理由，鸿落羽曾经问过文士。
彼时后者满脸厌恶不屑，冷笑道：
“那小子本就足够愚钝，若是放慢三倍看的话，便太蠢了。”
神偷之后几乎下意识开口，回了一句，你莫不是没事便看他？
然后第二日，吴长青和圆慈便看到了以轻功之速冠绝天下的神偷，满脸苍白，悬在空中不住干呕的模样，整个人无精打采，如同一条脱水之后的海鱼。吴长青亲自诊断，乃是气息虚浮，心跳无力。
这种症状常常出现在第一次被长辈带着飞天，受不住速度的江湖小辈身上。
那一日后，大秦和少林的时间便归于同一，所以吴长青也能凭借少林的时间判断王安风的行为，猜想少年是不是饿了。
王安风摇了摇头，道：
“没有……”
“我只是想要问一下，二师父，三师父他现在，在哪里……”
吴长青察觉到少年的声音似乎有些迟疑，心中略有好奇，左右看了看，道：
“落羽啊……”
“他现在不这山上。”
王安风重重松了口气，脸上浮现些微的笑容，道：
“不再吗，那便好。”
吴长青嗯了一声，略有不解，却又想到了一件事情，补充道：
“他带着你那匹马出去兜风了……”
客栈当中，少年松懈下来的面庞霎时间僵硬。
……
少林寺世界&#183;极地。
这世界曾经被赢先生亲手破碎过一次，可经过了这许久时间，已经凭借着灵韵拼装过，比不得原本辽阔无边，也算是完备。
此地天地昏沉，放眼可见，尽数都是雪原冰峰，一派孤傲冰寒的景象。
冰冷的干雪被北风席卷，如刀割一般，这风雪吹动了鸿落羽的黑发，吹动了赤色骏马的鬃毛。
俊逸的神偷抬起头来，满脸忧伤而坚定，道：
“身为一匹有梦想的坐骑，你应该踏过天下最冷的地方，行过最漫长的沙漠。”
“你应该踏过这个天下的一切，然后才能够凌驾于一切坐骑之上。”
“它们若是敢再你面前抖威风，你都不用去回他，就抬起头来，给它两鼻孔，问它一句……”
“您配吗？”
“不，您不配……”
赤色瘦马双目瞪大，仿佛受了开悟一般，眼睛里头放出光来，抬起马头，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前蹄不住地砸在冰原上，显然极是兴奋。
鬃毛抖动，宛如火焰一般，在这雪原上极为显眼，吸引了规则中自动出现的野兽。
七八头白熊慢慢靠近。
鸿落羽收回目光，嗤笑一声，复又郑重道：
“现在，第一步……”
“收拾了它们！”
赤色瘦马极为兴奋地长嘶一声，身上燃起了熊熊的烈焰。
以极为残暴的方式，冲向了那些猛兽。
……
客栈二楼，王安风躺在床上，满脸的无力。
已经迟了。
那匹‘天赋异禀’的臭马，已经被三师父盯上了。
而在同时，楼下一楼里，探头探脑走进来了一个不过十四五岁的小道士。
竖着竹簪，背着大包小包的行礼，竟是有半个人来大，越发衬得这个小道士身形娇小地厉害，一张面孔白皙，双眉淡如远山，眼瞳如星子，眸光流转之际，顾盼生辉。
小二迎上来，险些给这小道士的面庞晃花了眼睛，心脏疯狂跳动，却又在下一刻发现了道士喉咙处的喉结，登时如同吃了个虫子一样，面色难看地厉害，勉强笑道：
“这位道长，是要住房还是用饭？”
小道士拱手行了一礼，开口道：
“叨扰，小道不吃饭也不住房，只是想要打听个消息。”
“不知道小二哥这些日子可曾见到过这个人？”
一边说着，一边自右边袖口里抽出来了一根卷轴，缓缓打开，上面画着个年纪二十岁左右的清俊道士，眉目懒散，时常含笑，骑着一匹灰驴，也是往日里难得一见的俊彦模样。
仔细回想了下，还是摇了摇头，道：
“抱歉啊，小道长，这位道长如此模样，若是来过，小人不可能会没有印象。”
“可实在是没有什么线索。”
小道士双眼黯淡下来。
这一刻，小二竟然感觉自己心中有一种心痛自责的感觉，觉得自己似乎做了某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一样，无地自容。
小道士朝着小二拱了拱手，一丝不苟地行礼，道：
“那么，多谢了。”
随即冲那小二笑了笑，转身出去，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后面小二呆呆站了许久，行尸走肉一般回去了后堂，双眼之前，都是那小道士的一颦一笑，突然抬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几乎痛哭流涕。
“爹，娘，儿子不能断了我们家香火啊……”
客栈之外，小道士叹了一口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结，嘴角微微挑起一个得意的弧度，随即端正了态度，抬首看天，叹息一声，轻声抱怨道：
“师哥你个蠢货，绝对是懒得做门派标识……”
“唔……按照师哥的性子，能躺着绝对不会动弹，又喜欢吃东西，所以肯定不会往偏僻的地方走……要有好茶……”
想了想，找了一个方向，继续前进。
客栈二楼。
王安风手腕上的佛珠突然亮起了微光，少年微微一愣，以为是师父们，却发现这流光有些黯淡，显然并非出自于少林寺中。
只是不知，是公孙靖，还是那一位异族少年。
王安风有些走神。
说来，有些时日未曾联系过那异族的少年，多少也算是属下……不知这些日子，过得如何？
失神之际，左手已经自佛珠上拂过。
微光散去。
一道中年男子的声音在王安风耳畔响起，恭敬道了声少主，似乎极为迟疑，片刻之后，方才缓缓开口。
王安风平和的面庞瞬间僵硬。
公孙靖只说了一句话。
“少主，谈姑娘她……去世了。”

第六十四章 真相只有一个
仿佛心脏在瞬间停跳。
王安风整个人都有些发懵，直到数息之后，有力的心脏将血液泵动到全身上下每一处地方，仿佛整个人自苍白无力恢复了原本模样，猛地站起身来，脑海当中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不信。
他是见识过少女的手腕的。
以她的心思，怎么可能会轻易死掉？
尚未开口，对面的公孙靖似乎知道王安风的反应，缓声道：
“谈姑娘算错了……”
“她没有想到会遇到一个疯子，或者说，她算到了，她选择了去赌，就像是和二十七连帮交手那一次一样。”
“只是可惜，这一局她赌输了，少主。”
“那个疯子是个七品的高手，在今日谈姑娘彻底掌管谈府的时候，在众多武者保护中对她出手，她，她身子又太弱，若她是个九品武者，我们都能够救得下来。”
“可太突然了，距离也太近了。”
“属下，来不及救援，还请少主降罪……”
王安风张了张嘴，朝后坐倒在床上，感觉这客栈里的木板床都轻飘飘地毫不着力，公孙靖所说的理由，正是他对于谈语柔最担心的一件事情。
一语中的，心中不由得便信了三分。
谈语柔虽然智谋过人，可终究不过是个寻常女儿家，一旦遇到超脱预料中的疯子，便会陷入死地。
而这个江湖上，最不缺的便是疯子，更不缺的便是有血性的疯子。
为了一饭之恩豁出命来的狂人更不在少数。
谈府立足凭借的是和诸多高手之间的联系，要彻底掌管谈府势力，也必须要她出面。
两个不是巧合的巧合之下，这件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王安风面无表情，缓缓闭上眼睛，理智上竟然有些接受这件事情，可心里却止不住地有些发堵，一个才分别了不过七八日的同龄之人，一个活生生的少女，一个捉弄了他，令他有些气急败坏的‘对手’，便这样生死两隔？
“此去小心。”
“少侠此行，若是遇到些困难，不妨打开锦囊看看……”
出发之前，谈语柔安静浅笑，目送他离开。
阳光之下，少女的眸子很漂亮，他当时心里面着急，并未多看，可此时回想起来，那眸子里分明遍布了云雾，看不真切。
她难道早已经猜到了这一日？
果然，又是在赌吗？
王安风心中五味陈杂，不知为何竟然还想要笑她，心里却又很堵，根本笑不出来，若是笑出来，他想着，这样的笑容也像是浸泡过黄连一样，会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不知过去了多久，少年长长呼出一口气来。
敛目，声音转而低沉平静下去，道：
“是谁做的？”
公孙靖回答道：
“那人被抓住之后，已经自尽了，我们没能找到什么线索。”
“想来，是蓄谋已久。”
王安风沉默。
他也只能够沉默。
这件事情，公孙靖显然也已经用了最大的努力，他如何能够迁怒后者？
王安风抬手揉了揉眉心，道：
“我知道了。”
“你去罢……”
“是……少主，属下告退。”
声音断绝。
这客栈的二楼客房里面便恢复了一片死寂，唯独剩下了王安风一个人的呼吸声音，这呼吸的声音也变得极为微弱。
突然一声闷响，王安风将自己扔在床上，四肢摊开。
双目微阖，呼吸声音悠长却又微弱。
麻雀在外面乱叫着，吵得他心烦。
下面的江湖武者在大喊大叫，在划酒拳，拳头砸在桌面上，发出嘈杂声音，菜碟碰撞的脆响，小二招呼客人的吆喝声，伴随着聒噪刺耳的大笑声音，让他心中渐有烦躁，许是刀狂的心境未曾彻底散去，这一时间，他竟然生出了拔刀的怒意。
这一丝心境的波动，转眼便被他压制下来。
王安风长长呼出一口气来，突然猛地坐起身来，转眸看着打开的窗户。
他原本的打算，是等这一次事情结束之后，便直接前往扶风郡城中，一则能够帮着川连和梦月雪两人翻找典籍，二来，也能够看望一下当年在扶风学宫中认识的朋友。
可在此时，心中想法却逐渐变化。
王安风垂在膝盖上的拳头微微攥紧。
他还是不相信，那个狐狸一般的少女会这么容易就消失在这世上。
双眼中神色渐变，站起身来，在这桌面上放下一枚碎银，继而便直接自这酒楼之上跃出，施以轻功，内力勾勒天地，宛如离弦之箭一般，朝着西定州的方向激射而出。
……
西定州&#183;巨鲸帮驻地。
公孙靖长长松了口气，不知何时，额头上已经渗出来了些微细汗。
对于他而言，在少主面前说谎，实在很是难受，还不如去和劲敌厮杀一阵来得痛快，可这件事情，对于少主也有偌大好处，又不得不做，把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摇头叹息了一声，复又垂眸看向手中的纸条，赞叹道：
“少主心性渐长，若非谈姑娘提前写了锦囊，这次恐怕真的没有办法糊弄过去。”
“这理由，我都要相信了……”
言罢，公孙靖右手运气劲气一震，那张写满了字迹的纸条直接崩碎，化为齑粉，再不存于世间。
男子抬眸看着天色，心中的不安散去，逐渐安稳下来。
接下来，只要在今日将‘谈姑娘’定棺下葬，便可以了……
就算是少主之后再生疑，也绝对不可能会开棺验尸。
事实上，就算是开棺验尸，公孙靖也并不害怕，这位‘谈语柔’乃是先前谈府内乱时候死去的一个叛徒，身形和谈语柔类似，想要找到姿色如少女那般殊丽的很难，可找个身材类似的并不多难。
大秦女子裙衫繁杂，只要不是太胖或者太瘦，穿上衣服，肉眼很难看出变化。
而因为其身为武者，施展秘术，尸体变化要比普通人更慢。
只是，公孙靖的庆幸并未持续多久。
狂暴的劲风四下鼓动，脚下生出气浪拂动，自踏入六品之后，第一次尝试御空便极为得心应手的王安风不过两个时辰不到就已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衣袂翻飞，绷着一张脸，道：
“谈姑娘……在哪里？”
……
片刻之后，本来打算将‘谈语柔’从简下葬的队伍还没有走出多远，便被重新唤回。
谈府当中。
金丝楠木的棺材本已经重新打开，里面和衣躺着一位容颜殊丽的少女，虽然面上神色苍白，双目紧闭，可姿容仍旧远非寻常人所能比拟，其五官正是谈语柔的模样。
身上变化并不明显，唇角擦着淡粉色的唇红，身上有淡淡的胭脂香，将并不浓郁的尸臭压下。
公孙靖站在一旁，视线低垂，低声道：
“这便是谈姑娘的尸身……一切，还是今日遇刺时的模样。”
“按照谈姑娘留下的要求，当日下葬，具体理由，属下也是不知……”
男子神情悲痛，暗中却微松口气。
甚至于还有一丝丝得意。
这个叛徒，是由他亲自施展了神武府的易容手段，因为糊弄的对象很有可能是王安风，所以他用出来了全身解数，此刻心中极为自信，相信哪怕是和真的谈姑娘站在一起，王安风也要怀疑到底谁才是真的。
而在此时，王安风微微皱眉，突然抬起头来，极为笃定，开口道：
“这不是谈姑娘。”
“公孙，你在说谎……”
公孙靖面上神色霎时僵硬，双眼瞪大，极强的挫败感冲击了他的内心，甚至于短暂压下了欺骗少主的惶恐，数息之后，方才晃过神来，猛地抱拳半跪于地，道：
“属下欺瞒少主，还请降罪……”
王安风却并未恼怒，反倒在心中大大松了口气。
方才他其实也只有七成把握，所以开口去诈，而公孙靖的反应则告诉了他真正的答案。
以公孙靖的性格，若非是有外力推动，他绝不会做出这种欺骗自己的行为。
这种外力，在这种情况下，是谈语柔，也只有可能是谈语柔。
也就是说，谈语柔必然还活着。
王安风嘴角微微挑起，看了一眼公孙靖，想了想，道：
“你先前帮我对付不老阁有功……和此事功过相抵，不赏不罚。”
“可有不满？”
公孙靖长松一口气，道：
“属下多谢少主。”
王安风点了点头，复又问道：
“那，谈姑娘现在在哪里？”
公孙靖闻言身子一僵，抬头道：
“这件事情，属下也不知道……此言绝非隐瞒。”
“若有半句胡话，便教属下不得好死！”
其言语颇为激烈，显然并不是违心之言，王安风微微皱眉，方才轻松了些的心里复又有些焦躁，仿佛看到那少女又在眯着眼睛，对着自己笑得狡黠，不由升起些微恼意，拳头攥紧。
谈语柔……
你又在耍什么花样？！
公孙靖半跪在地，半晌不见王安风反应，提起胆量，突然开口问道：
“少主……属下，还有一事不明……”
王安风看他一眼，道：
“什么事？”
公孙靖抿了抿唇，开口道：“就是……不知，少主是如何看破属下的易容术的？”
想当年，连将军都夸赞过的。
王安风本欲要直接回答，却又生生止住，面无表情，只是模棱两可地道：
“我自然知道。”
公孙靖微微一怔，突然想到了眼前之人，正是离将军的弟子传人，那么当年神武府中的诸般技艺，就算没有去学，也都知道许多才是，能够看破自己的易容手段，自然是简单的事情。
自己当时心急，竟然未曾考虑到这一点。
想及此处，不由苦笑，拱手行礼，道：
“属下明白了。”
王安风看着似乎了然的公孙靖，心中一片茫然。
明白了，你明白什么了？
我都不明白……
心念变化，面上却未曾有什么异样，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在说，你明白就好，视线落在‘谈语柔’的身上，落在少女淡粉色的嘴唇上，停驻了一瞬。
脑海中不知为何，想起了真正的谈语柔，想到了七日之前，她照顾自己的时候。
那时候王安风受了赵正勇一剑，她死活要让王安风吃下那堪称灾难一般的食物，而厉老三和公孙靖则是展现出了一手拌猪食的卓越才能，让少年怀疑这两个是怎么长到这么大还没有饿死的。
彼时烛光微亮，映在少女唇上，竟比这粉色唇红更为诱人。
真正的理由是……
王安风面上隐有些微红，视线下意识向上飘去，心中暗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念。
真正的理由是，谈姑娘，从未用过胭脂水粉。
更遑论什么唇红。

第六十五章 礼物
自公孙靖处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可是最起码能够确定，谈语柔此时应该是安然无恙的，只是此时她身份毕竟不同于往日，不再是当年的闺中小姐，而是整个西定州江湖的地下之王，突然又玩什么失踪，也不怕令这一州江湖动荡，惹出多少乱子来。
王安风的心中多少还是有许多恼怒在。
干脆走出了这处偏房，在这谈府里转悠，看看能不能发现些许蛛丝马迹。
这谈府中许多人都曾经见过他，知道他曾经保护过谈语柔，更何况，在这院落中，还有数成已经换成了巨鲸帮下辖的铁衣卫，认得他是自家少主，自然无人敢于阻拦。
行过一处屋子的时候，王安风的脚步微微一顿。
在鼻间似乎又察觉到了淡淡的花香，仔细辨认的话，和伪装成‘谈语柔’模样的女子身上所用，正是一模一样。
王安风微微皱眉，抬手拦住一位行过的丫鬟，平声道：
“叨扰。”
那丫鬟冲他行了一礼，垂首低声道：
“婢子见过王少侠，不知少侠有何吩咐？”
王安风点了点头，并指指向那处花香传来的屋子，道：
“敢问姑娘，不知道这里是谁的住处？”
那丫鬟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回答道：
“这里？这里正是小姐生前的住所。”
“自七岁开始，一直到如今，都住在这里，少侠若是……”
片刻后，那丫鬟离开，王安风驻足在这屋子前面，心中升起了一个又一个疑惑。
这里是谈语柔的屋子，可为何会有和尸体上一模一样的花香？
若那尸体如公孙所讲，是谈府的叛徒，那么其身上的味道，谈语柔不可能不知道，也就是，这个是她给我留下的线索……
而现在，线索所指之处，就是她自己的房间。
心中所思逐渐笃定，王安风缓步行至门前，抬手按在了镂花木门上，复又想到了前些时日，那少女捉弄自己，要自己做饭，沏茶，奏琴……嘴角微微抽搐了下。
此次贸然闯她闺房，就算是她自己的设计，恐怕也免不了之后被她捉弄。
王安风仿佛又看到了那少女满脸娇羞，道：
“少侠，你怎么能擅闯女儿家的闺房……”
到时候便说，是你自己引我进来的。
王安风暗自腹诽，自心中做好了被刁难的准备，此时当务之急，是先找到突然玩失踪的谈语柔，是以顾不得寻常礼数，低声道了一声得罪，手中劲气微吐，只听得咔擦一声脆响，那红铜门锁直接碎成两半，复又轻轻一推，便踏入了屋子里头。
扑鼻而来一阵轻香。
并非是先前闻到的花香，而是更清淡些，却也不受花香的影响。
王安风未曾在意，顺手关上房门，循着那花香的味道四下打量了一圈，只见这屋子里头极为雅致素净，墙上有一张琴，墙上有字画，除此之外，倒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
王安风行了两步，看到一处花盆旁边，颇为隐蔽之处，放着个小玉盒，那花香就从这个位置传出，微微皱眉，抬手运起混元功，以防这东西有异，便将之一把抓在手中，却发现根本抓不起来，仿佛和这一片大地连接着一般。
少年微微一怔，随即想到了一事，握着这东西，朝着左右摆弄了下。
无声无息之间，墙壁自中间裂开，露出了一道暗门。
一张信笺挂在门上，王安风抬手取来，看了一眼。
皆白的纸张上头用清秀的字迹写了一行字。
“你竟然发现了这儿……我警告你，勿要下来……”
王安风额角抽了下。
推门而入，是一道旋转而下的石阶，上面挂着第二张信笺。
“我再警告你，王安风，君子守礼。”
王安风看了一眼，面无表情，饶了过去。
只当根本没有看见。
复又行了约莫百步，周围一片漆黑，可王安风修为已经颇高，又修行瞳术，黑夜也能视物，和白昼无异，就在此时看到了第三封信笺。
“你若再敢下来，我便报官了……”
王安风终于忍不住，被气得笑出声来，道：
“报官？！”
“我看你究竟耍的什么花样！”
一想到自己抛下此时手中之事，急急忙忙赶了回来，却被狠狠地捉弄了一下，王安风心里便有一股怒火在烧，亏得自己路上提心吊胆，担惊受怕了两个时辰。
彼时有多担心，此时便有多恼怒。
脚下步伐加快，十数息时间就将这石阶走完，所处之处，竟然是一处密室。
四下无光，墙壁上有过火把留下的痕迹，烧地石墙一片漆黑。
行于其间，竟然完全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音。
王安风皱眉，抬手轻轻敲击了下墙壁，神色微有变化，复又将右手平伸，贴合在了这墙壁之上，内力缓缓渗入其中，却如水入细沙，被自然分散，少年脑海当中回想起当年在学宫风字楼中看到的那些典籍，眸中浮现一丝恍然之色，其中更是有许多惊叹。
财大气粗！
真真是财大气粗！
这种石材也算是一种天材地宝，功能隔绝诸多声音，最为适合武者修行内功，突破瓶颈，外界的声音完全无法打扰到内部，而内部的声音却可以通过特殊的手段，使得一人能知。
这样外界杂念无法影响到武者，而武者若有异状，突破时候走火入魔，则可以使人得知，施以援手。
而就算是外界之人，也必须通过独特的手段才能够听得到里面的声音，而这种手段，依密室风格不同而各有所异，或许是身处另一间密室中可以听到，或许是需要借助某种天地奇物，并无常规。
能够拿这种材料，修筑了如此之大的一间密室，谈府财力，果然雄厚。
王安风心中惊叹，不过随即升起的，却是对于谈府之主谈天雄的敬佩，这种静室当中，没有半点声音，时间一长，几乎等同炼狱一般，在刑部当中针对那些武功高强，意志坚韧的武者，就是用这种手段，时间一场，就算是铁打的人，也会扛不住。
看这模样，这密室怕是有十数年的时间。
果然，能成非常之事者，必为非常之人……
王安风暗自赞叹一声，缓步朝前行去，静下心来，小心感知其中是否存在其他人。
踏入第二间密实的时候，一道道凌厉异常的锋芒突然逼近了他，王安风脚步霎时一僵，瞳孔微缩，脖颈之上汗毛炸起。
并没有人出手袭击他。
在他面前不远处，有数个木架，其中正对着他的那个，上面摆放着十来件兵器，每一柄之上都蕴含着惊人的杀机和锋芒，显然曾经有过不凡的过去，放在江湖之上，也是足以惹得六品武者眼热的大好东西。
王安风缓步行过，未曾伸手去碰。
第二个木架上，摆放着一枚枚玉瓶，淡淡的药香，即便是这专门储藏药性的寒玉也难以完全阻拦住，氤氲一地，引得王安风经脉中的内力自然加速运转，显然并非凡品。
而第三个木架上，则是摆放着十数本书籍账本，想来尽数都是谈府搜集的江湖隐秘，纸张皆已微微泛黄。
王安风没有去碰这些江湖中人眼中的宝物，只是在心中略有些迟疑，觉得自己此次似乎有些莽撞了些，或者说，是因为谈语柔留下的那些信笺恰恰触及到了他心里恼火的地方，令他暂时心境有些失衡，一时恼怒，方才下了这密室之中。
否则，换做往日里，他定然是要仔细斟酌一二。
看这模样，怕不是入了谈家的秘库当中，这种宝地，已经是颇为失礼。
心中不觉已经生出了些许退意，却又看到前面只剩下了最后的一间密室，沉吟一二，还是缓步踏入其中，环顾一周，果然没有发现谈语柔的踪迹，王安风略有失望，摇了摇头，准备出去。
他不是很喜欢这种安静到死寂的地方。
尤其这地方还如此地空旷广大，短短时间，他便已经能够察觉到这地方的压抑和淡淡的绝望气息，时间一长，恐怕更是难熬，谈天雄能够在这里呆那么久的时间，也是厉害。
转过头来，恰在此时，王安风的视线扫过一处墙壁角落，神色骤然凝滞。
僵硬数息之后，几步过去，半蹲下来，抬手抚在了角落之上，发现并非是自己看错，面上神色一阵剧烈波动。
这里没有什么秘籍。
也没有什么丹药。
只是在这以天材地宝为材的墙壁上，有些摩擦出来的痕迹，有些消瘦。
像是个小姑娘的肩膀后背。
王安风沉默下来，半蹲在地，抬手轻轻抚过这痕迹，这些痕迹极为清晰，显然要经年累月，一日不停，才有可能形成。
脑海当中，许多尚未想清楚的事情，突然就变得极为清晰。
为什么她小小年纪，就会有如此的手腕。
为什么，谈府中真正隐藏的高手，会听从她的指令。
为什么，在谈府暴乱之后，谈语柔出现，而谈天雄却消失不见，仔细去想的话，他从未亲眼见到过谈语柔和谈天雄同时出现。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王安风轻轻呼出一口浊气，面上神色变化，轻声道：
“一直，都是你吗……”
在这里的……从来不是谈天雄，一直呆在这里的，只是谈语柔而已……
眼前克制不住，仿佛重又看到了那容颜殊丽的少女笑得柔美，双颊飞红，满脸娇羞，可眼底深处却是无辜和狡黠，声音或是羞涩，或是平和，或是捉不着头脑的狡黠。
“那，少侠若是愿意，愿意唯我梳妆画眉，语柔也无不可。”
“少侠，语柔倦了……”
“抱歉呐……这是最后一次骗你啦。”
“少侠……”
王安风手指自地面上细微而密集的抓痕处掠过，变得越发沉默，心中对于谈语柔生出的恼怒，不知不觉逐渐散去，他似乎明白了，这些抓痕是从何而来，也明白了谈语柔为何会服用苦心花。
若不是苦心花，一个孩子，如何能承受住连他都觉得压抑的黑暗？
他似乎看到在死寂压抑的黑暗当中，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吞下苦心花，抱着膝盖缩在密室的角落里，承受着压抑和绝望般的死寂。
承受不住的时候，便会去抓周围的墙壁地面。
可是不能够发声。
于是有了这些痕迹。
抓痕里还有些发黑的血迹。
王安风越发沉默，突然发现地面有些异样，那一块砖石似乎能够翻动，下面压着一张信笺，折地很好，极为平贴。
他打开纸条。
还是那极为熟悉的字迹，清秀而安静，只是言辞中没有了先前的玩笑和戏谑狡黠，反倒是令王安风有些不适应的郑重。
赠少侠：展信佳。
相识多日，未能尽言。
天下之大，今日一别，恐怕再无相逢之时，特留只言片语，相赠未了之时。
语柔一生至此，再无血亲，亲近之人，随同而去，归隐江湖，谈府势大，若是撒手不管，定会惹出许多是非，愿赠少侠，以御灾劫，此地密室之中，亦有诸多兵器宝物，少侠自可随意取用。
势力倾轧，江湖纷乱；万事珍重，唯祝平安。
若是有缘……江湖再见。
王安风握着这信笺，敛目，沉默了不知多久，突然笑出声来，坐倒在了谈语柔留下的那角落，靠在墙壁上，笑声渐歇，心中不知为何有些发堵。
他听懂了谈语柔的话。
她是在说，江湖不见。
在这个角度，王安风眼前突然察觉了一丝异样，下意识抬眸去看，双眸微微睁大，因为他能够夜间视物，所以方才竟然未曾发现，一处破碎的瓦片下，流淌着星光和月辉。
很细小，甚至于只是一颗黄豆般的大小。
可透过这小洞，却看到了王安风生平仅见的月色。
清澈，皎洁……
就像是谈语柔的眸子一样。
少年怔怔出神，右手持着这信笺，垂落在地上，月光照在那张纸上，除去了那一行字，还剩下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沉默了片刻，王安风头轻轻靠在冰凉的墙壁上，仿佛过去三年间的谈语柔一样，在最绝望的死寂当中，孤身一人，看着天下最美的月光，呼吸声似乎被月辉和星光冲散，变得悠长。
而在他一墙之隔的暗室当中，身着白衣的少女坐在地上，靠着冰冷的墙壁，双手捂着嘴唇，双眼弯起，皎洁清澈，宛如明月，似乎在笑。
眼泪却噗簇噗簇掉落下来。
一墙之隔。
轻声开口。
“江湖不见，王少侠……”
“余生安好，谈姑娘……”

第六十六章 暗涌
西定州，刑部。
典藏室。
邴宏才大大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些泪水，对着前面桌案上最后的一些典籍，心中终于升起来了某种苦尽甘来的轻松感觉。
不容易啊……
年已三十七岁的追风密捕心中满是血泪，此时的轻松之感，竟是比少年时候，内功突破都来得畅快许多，而在这段时间静心看书的时候，心中那种稍偏向于暴躁的心绪也时时出现，复又压制下去，此时回过头去看，就连心境都似乎有些微进益。
邴宏才将手中的卷宗放在桌案上，不由地怔然出神。
或者，每日里抽出些时间，来看看这些宗卷，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恰在此时，紧闭的木门打开，一名面无表情的青年手提着食盒，缓步进来，外面不觉已经颇晚，夜色深沉，星月在天，倒是更为安静。
青年抬目扫了一眼桌上卷宗，将手中食盒放在了桌上，淡淡道：
“开饭了。”
邴宏才嘴角微抽了下，商量道：
“阿流你能不能换一个词？”
阿流看了他一眼，道：
“大人不喜欢吗？”
尚未等邴宏才开口，便又自顾自地道：
“确实，属下也不太喜欢这样说。”
“每每都会觉得自己如同乡下喂猪的农夫一般。”
邴宏才脸上笑意霎时间僵硬，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属下，恨得牙痒痒，却又有自知之明，知道若是吵嘴，自己绝不是对手，只得从心而为，当这件事情未曾发生，抬手抢过食盒来，大笑道：
“哈哈哈，饿死我了，阿流，今日带来些什么好吃的？”
“这些天那些厨子做的，味道说实话都不怎么样。”
阿流嘴角微微挑起，道：
“今日是属下亲自准备，想来大人定会喜欢。”
邴宏才抬手掀开食盒，笑道：
“那我便拭目以……”
声音戛然而止，那食盒已经打开，里头第一层上面放着两个白面馒头，邴宏才呆呆的看了眼满脸平和的青年，复又垂首，看了看那可怜巴巴的两个馒头，不信邪，打开第二层，是一份清炒豆丝，还有一小碟腌制的萝卜。
邴宏才已是呆若木鸡。
青年坐在旁边，顺手抽出了一卷宗卷，对着呆滞的上司淡淡道：
“好好吃，大人。”
“既然是要读书，那便清心寡欲一些比较好，那些厨子竟然给你吃荤腥之物，已经被属下训诫了一番，往后数日，不会再给大人吃半点肉食。”
说到最后数字的时候，青年眼睛斜瞥了邴宏才一眼，其中散着冷光，令那大汉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讨好地笑了下，抓起馒头便往嘴里赛，入口寡淡，心中早已经是泪流满面。
我他妈刚刚竟然觉得在这里看卷宗很好？
莫不是脑门儿被驴踢了……
一边大口吞咽，在心中流下眼泪，一边还要看着阿流，满脸露出豪爽的笑容，含糊不清地道：
“好吃！”
“阿流的手艺果然不一般！”
青年收回目光，淡淡道：
“好吃的话，明日我再给你送来，最好一点不剩，全部吃完。”
邴宏才脸上笑容扭曲变形。
阿流自顾自地开口，道：
“看来，这些卷宗大人已经快要看完了，这些日子正好城里出了许多事情，若是早一些看完，也好出来帮忙……还请多用些功夫。”
听到城中出事，邴宏才眉头微挑，进食的速度稍微放缓了些，方才还有些滑稽的面容变得方正而威严，如同猛虎一般，道：
“出事？出了什么事？”
阿流淡淡回道：
“谈府的掌门人去世了。”
“谈天雄吗？我知道，不是前些时日就已经……”
邴宏才不以为意地回答，却被青年打断，阿流看了他一眼，加重了三分语气，道：
“不，是谈语柔。”
“今日午时，被人刺杀，当场身死。”
邴宏才神色微有变化，道：
“也就是说……”
阿流点头，神色也变得郑重，道：
“没错……”
“谈府七日之前，有过大乱，此时方才掌控局势没有多久时间，掌舵人再度身亡，如今位置空缺，今日又是其下诸多势力前来拜见谈府府主的日子，高手颇多。”
“今天事情刚刚发生，可能不会有什么问题。”
“可是群龙不可以一日无首，江湖中人多是依仗武力横行者，过上几日，别有二心之人便会再度浮现出来，彼时这城中恐怕多有骚乱，为了防止伤害到无辜百姓，吾等恐怕，要时时警惕才行。”
邴宏才微微颔首，道：
“那我今日便加紧些速度，我不在的时候，你一个人小心行事。”
他未曾说让阿流给自己求情，毕竟西定州城刑部的总捕大人乃是出身于学宫的法家弟子，古板地要死，若是阿流敢过去开口，搞不好会被施以连坐之刑，到时候两个人一起在这里干瞪眼，也太惨淡了些。
阿流看了皱眉沉思的邴宏才一眼，突然开口，道：
“大人，其实属下并不建议你参与到这件案子当中。”
邴宏才微微一怔，道：
“什么？”
青年面无表情，以捧读般的语气道：“毕竟这位谈姑娘虽然掌握了一地江湖势力，可本身似乎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和先前那位梦姑娘的年岁类似，更是生得貌美，皎如明月。”
邴宏才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才回过神来，勃然大怒道：
“阿流你什么意思？”
“当某是喜欢那些小姑娘的人渣吗？！”
青年眸光闪动，如同看着一堆垃圾一般看着邴宏才，嘴唇轻掀，道：
“不是吗？”
“你！！”
今日成功将自己的顶头上司气得险些悬梁自尽之后，阿流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典藏室，看着天空中升起的明月，微微眯了眯眼睛。
“希望这次事情，不会生出太大波折……”
“不过，也不可能罢？”
“除非出现一个如谈语柔一样，能够压得住一地江湖人的角色……”
摇了摇头，手提着食盒转身离开。
……
谈府当中。
关好的木门哗啦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
抱肩靠在一旁的公孙靖听到了动静，双目猛地睁开，挺身站起，便看到了身着蓝衫，踏步而出的王安风，心中松了口气，踏前一步，下意识开口道：
“少主？！”
王安风抬眸看他一眼，神色依旧平淡，只是在星辉之下，却又有几分异样的疏离，道：“公孙？”
“你一直等在这里吗？”
公孙靖点了点头，偷眼去看，却未曾从眼前少年的脸上发现任何的异样，似乎谈语柔的假死离开，对于王安风的心境而言，并未曾产生任何的影响波动。
真是有些冷淡啊……
亏得当时还以为谈姑娘会变成少夫人的。
男子不由暗自腹诽，面上却很是恭谨，未曾主动开口去提谈语柔，只是道：
“少主，老三他们现在还在扶风郡城当中，要不要将他们唤回来？”
王安风皱眉想了想，道：
“不用了……让他们现在先呆在梦姑娘附近。”
“等一会儿我写一封信，你用飞鹰传过去，还有些事情要老三去做。”
在七日之前，西定州事变以后，公孙靖就已经将厉老三和另外几名战友引见给了王安风，所以后者此时也就用老三来称呼那粗矮汉子。
公孙靖点了点头，开口道：
“这里就有书房，要现在去写吗？”
声音落下，公孙靖面上神色微微一僵，右手一颤，险些给了自己一巴掌。
该死，当兵时间长了，后来也是个帮主，行为作风都是直来直去。
现在作为下属，不应该问问少主有没有累了，是不是要吃些东西？
一点该有的样子都没有！
公孙靖心中懊悔的时候，王安风却只是点了点头，道：
“带路吧。”
“是，少主……”
两人顺着小路向前走去，王安风自心中暗自思考，原本按照他的计划，是要亲自前往风字楼中，帮着梦月雪他们去找典籍，可此时这里也有事情绊住了自己，恐怕只能够写信给厉老三，让他代自己去帮着梦月雪去找针对‘药人之毒’的卷宗。
风字楼中的藏书都有各自分类，只要存在，就不难找到。
而用巨鲸帮的联络飞鹰的话，即便是此地到扶风郡城，一夜时间也足以抵达了。
王安风的思路颇为理智清晰。
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谈语柔的离开对他造成的影响，也仅仅如此而已，已经逐渐平复下来。
直到到了书房，公孙靖给他磨墨。
提笔悬腕，在书信的最后面，写完最后一个字后，下意识画了一个笑脸。
这笑脸和谈语柔信笺后面画的一般模样。
王安风看着这封信，突然间便沉默了下去。
公孙靖站在一旁，有些好奇地看着信笺，那信却被王安风抬手直接扯去，神色平静，将那信笺重新誊写了一遍，转身交给了公孙靖。
处理了这件事情之后，王安风靠坐在椅子上，右手轻轻支撑在额头上，双目微阖，面上现出三分疲惫，道：
“今日，我不回巨鲸帮了……”
公孙靖微微一怔，随即恭谨应答道：
“属下明白，现在就让人收拾出谈府的客房。”
“不……”
王安风摇了摇头，道：
“我今夜住在原本城里采买的院子里。”
“前些天也在那里住过，多少，也熟悉些……”

第六十七章 无惨
第二日，王安风早早苏醒过来。
锅灶里做了些饭食，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腾着，一个个如鱼眼般的水泡升起又破碎掉，蒸汽热腾腾地往上冒，让本来有些干燥的屋子湿润许多，和冬日早晨的阳光，屋顶上趴着的猫，一同形成了让人很舒服的慵懒氛围。
王安风坐在桌前，桌子上放着些发黄的典籍，此时他手上正拿着一本，凝神在看，这些东西是他昨日离开谈府之前，重又折返密室当中取出来的，第一次出来的时候多少有些恍惚，没能带上来。
和他想的一样，这些卷宗里头记载的并不是什么难得一见的武功秘籍。
但是若论价值却要比那些名传一地的江湖绝学更为重要。
里面详细记载了西定州中，和谈府相关的诸多武者，以及其下属组织的背景，联络方式，其覆盖面积之广，几乎囊括了整个西定州所有城池。
甚至于其中不乏旁人眼中身为对手的小帮派或者产业，彼此勾心斗角，打得火热，其实暗地里皆是谈府基业，不过是做戏给人看。
除此之外，其中还牵涉了数十个江湖武者的隐秘。
王安风抬手翻过了最后一页，却在最后发现了一张略有些发黄的信笺，抬手取来，这信似乎已经有了许久的时间，所以有些发脆，王安风很小心地将其展开，入眼便是凌厉到几乎透过纸背的笔触。
老夫谈天雄。
王安风神色微有变化，变得稍微郑重了些，他多少知道这位老者的生平，能够以手无缚鸡之力的落第书生，做到一地江湖之首的位子上，手段心机，甚至运气缺一不可。
他专门写的信吗？
不知道是不是记载了些极为重要的事情。
王安风略有些出神，视线自信上掠过。
“老夫谈天雄。”
“今日吾家柔儿，想要去上私塾，哼，那老匹夫竟然敢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当真应该好生抽他。”
“吾家语柔，天下绝丽，要什么都应该，惹得语柔掉珠子，若换做二十多年前，那老匹夫早就连着他那破私塾，下去和阎罗作伴了！”
“……语柔已经四岁了啊……生得越来越像她祖母了……”
“再过些年岁，便会出现一个臭小子，偷走我孙女儿的心了啊，真是，好想要把那混小子提前剁掉，可到时候，老夫恐怕还是会装出一副和蔼长辈的模样，和他喝上一杯罢……”
“嘿……”
“若是他敢欺负语柔的话……”
与他所想相反，这信上所写的东西，并不是西定州中的江湖事情，只是一位老人对于自己孙女的溺爱和对于未来注定出现的某人，怀抱着的深深怨念，满篇的闲言碎语，只是这信似乎不小心沾了水，其中有许多字迹根本就看不清楚。
王安风笑了下，将这信笺小心地折好，重新放回原位。
这信笺起码有十二年的时间了，竟然还能够保证完好，可见其主人用心的程度。
不过，可惜那位老人提前离世了……
否则，若是写信时候那个可以为了孙女掉泪珠子就恨不得劈了私塾的老人还在，谈语柔恐怕也不会承受那么大的痛苦和压力罢……
微不可查叹息一声。
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王安风收敛情绪，重新恢复了平和的神态，抬眸看去，缓声道：
“公孙吗？”
“进来罢，门没锁……”
“是，少主。”
门外传来公孙靖的答应声，身着便装的巨鲸帮帮主一手提着个红木食盒，一边推开木门，口中道：
“少主您还没吃过早饭吧？属下让厨子做了些……”
视线扫过屋子，扫过桌子上发黄的典籍，坐在桌旁，神色略有好奇的王安风，以及不远处，正散发出阵阵香气的锅灶。
公孙靖脸上的神色略微僵硬。
双眸微微瞪大。
又，又迟了？
王安风此时已经起身，将那本书放在了最上面，对公孙靖道：
“尚且还没有，不过也熟了……你来得算是正好。”
“要不要一起？”
公孙靖张了张嘴，视线自旁边的锅灶上掠过，心中升起来一丝挣扎，当年执行任务的时候，离将军亲自下厨做的那餐饭，混着那坛咸菜的味道，隔了足足二十多年的时间，重新浮现在脑海当中。
少主是离将军一手带大的。
那他的厨艺……
公孙靖面色有些发白，心中惊怖，面上却露出了无所畏惧的豪迈笑容，道：
“既然如此，那属下便恭敬不如从命。”
王安风自公孙略有发白的脸上扫过，心中略有不解，却只是道：
“那你稍微坐一下，我去取饭。”
“是，少主。”
公孙靖目送王安风走出这屋子去取碗，脸上笑容逐渐消失。
心中的悔意如同干嚼了十斤黄连一般，不断翻涌，只觉得自己今日过来的决定实在是蠢笨，可此时已经答应下来，又能如何？对方是少主，哪怕前面是炼狱苦海，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公孙靖认命了一般，坐倒在桌前，双目微阖。
味觉的记忆牵扯着回忆，逐渐鲜明起来，清晰到仿佛一日都未曾忘却过。
白雪纷飞，四下寒原。
身着厚实皮衣，看上去如同个寻常牧民一般的豪雄挥舞着手中的铜勺，如同挥舞着战刀一般，高声道：
“今日老子给你们下厨，犒劳一下你们。”
“待会儿谁都不准剩下，全部吃掉！”
彼时大家伙儿一片惨嚎，把不远处的狼群都给吓得一哆嗦，然后在将军气急败坏的铜勺威胁之下，将那猪食都不如的玩意儿全部吃了下去，公孙靖当年还年轻，更是信了将军的邪，吃了一块咸菜。
所谓的‘大帅秘制，味美天下第一’。
回忆起那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强烈味道，公孙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下，胃中一阵翻腾，面色又白了些。
一碗白饭放到了他的面前，将他的记忆打断，回到了现实。
王安风坐到他的对面，抿了抿唇，装作毫不在意，随意问道：
“对了，公孙你今日带了些什么吃的？”
“哦，只是带了些西定州本地的餐点，还有两道清淡些的小菜下饭，最后一层有一碗清粥……”
公孙靖下意识回答，似乎是他的错觉，眼前少主的眸子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王安风轻咳一声，道：
“那干脆取出来，用来下饭罢……”
片刻之后，这桌上已经多出了五盘各色小菜，公孙靖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就算是少主做的饭再难吃，就着小菜也应当能够入口，这样想着，抬手吃了一口米饭，双眸不由微亮。
“这……”
是远远超过他期待的味道，霎时间让他都要以为，是自己的舌头出了问题，直到第二口入口的时候，终于确认了这味道并非是自己的幻想，心中重重松了口气。
或许是因为原先不抱有任何的期待，此时这味道似乎要比那些大酒楼的都要更好些。
公孙靖不觉加快了筷子的速度，桌上的小菜本就只是为了早餐准备，量并不多，在两名中三品武者面前，很快就见了底，王安风拔了两口白饭，突然开口道：
“我这里还有些咸菜，可以下饭……”
“公孙你要试试吗？”
公孙靖此时已经毫无半点心防，只觉得眼前少年厨艺过人，和将军截然不同，闻言点了点头，心中非但没有害怕，甚至于还有些期待。
不知会是如何美味……
王安风端上来之后，并未细看，随手夹了一大筷子，就着米饭吞入嘴中，用力一咬。
下一刻……
兵家甲等密探，巨鲸帮帮主，神武府忠勇校尉公孙靖身子猛地一颤，双目瞪大，几乎要流出眼泪。
强烈而熟悉的味道萦绕在唇舌间，和记忆冲撞，如同有三千头红了眼睛的蛮牛，疯狂洗刷着他的脑海，公孙靖晃了晃身子，一时间几乎生出了灵魂离体的错觉。
眼前似乎出现了幻想，看到了身材高大的离将军满脸豪迈，道：
“这东西，可是大帅秘制，味美天下第一……”
“来，阿靖，吃一块……”
嘴巴无意识咬了咬，已经不再如当年年轻的公孙靖呆呆地看着对面的少年，一直以来都被他无意识忽略的一个因素突然便在脑海当中变得清晰起来。
眼前的少主，姓王。

第六十八章 川连异变
先前公孙靖竟是从未曾往这方面去想。
此刻他看着王安风，不知道是心理因素的影响，还是说嘴里头咸菜味道的刺激，越来越觉得眼前少年和记忆中那个瘦弱书生有许多相似之处。
可是，当年大帅不是陨落在那件事情当中吗？
公孙靖双眸深处有异色闪动。
正是那件事情之后，离将军也彻底和部下们断去了联系，如同一滴雨水溶于江河，再无半点痕迹，任由当年的神武府众人发了疯一样去找，也没有找到半点踪迹，至此大帅殒命，主将遁世，即便神武府众人还在，可当年纵横睥睨的铁骑却已经名存实亡。
同时也为了安抚被刺激到的世家大族，当今皇上，也即是那时的太子，不得不将神武府打散，化整为零，分散入大秦的十八路铁骑之中，其中不少正是被派入了世家大族的下辖。
或明或暗的冲突之后。
神武府铁骑几乎七成辞去军职，而因为出身大族，不得不继续留在军中之人则是渐渐放浪形骸，日夜饮酒，只盼着被逐出军中，满身萎靡，再无当年群虎奔袭之势。
当奔袭在最前的猛虎消失之后，他们不觉已经磨断了自己的爪牙。
他们宁愿磨断自己的爪牙。
唯一遗憾之处，这爪牙并未磨断在战场之上，更为痛惜之事，即便浩浩大秦，也令豪杰国士倒在了朝堂之上。
可此时……
公孙靖眼中的神色变化逐渐平稳下来，看了看王安风，决定将这件事情压在心底深处，当年的大帅过于自傲，以十六岁之身，在大秦中重开一府，虽然并未存在多长时间，可如此功绩，古今少有，锋芒之盛，早已经灼伤了那些世家大族的眼睛。
大帅从未在乎。
可眼前的少主和大帅不同，当年那些与大帅为敌的世家大族势力越发强盛，而大帅视为依仗的神武府却已经四散于天下之中，难以重新汇聚，若是让那些人知道大帅还有血脉流传于世，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脑海中思绪转瞬而过。
至少，要等到少主更强些的时候，再将这些事情告诉他罢。
将军和大帅隐藏自己的身份，恐怕也是这种原因罢。
他跟随王安风已久，多少知道些少年的出身，知道他是和离伯，也就是离将军生活在一个小山村当中，至于父亲则是在少年时便已经去世。
心念定下，公孙靖面上神色略微变化了些。
仿佛二十多年前，接受军令时候一般模样，他看着王安风，心中却不知不觉想到。
若是如今不需顾及那些世家大族的反应，若是现在，还能将神武令传遍天下，会有多少曾经熟悉的面庞重新出现？
会有多少不再年轻的手掌重新拔出长枪，褪去寻常生活的平淡，自尘封的过去中取出依旧铮亮的神武甲，跨上黑马，挺直了脊背，如同从昏黄的记忆中行出，如同由说书人讲述的传说一般，重新汇聚在这旗帜之下？
双目微阖。
公孙靖的耳畔仿佛有清脆的马蹄声音响起。
仿佛重新听到了那声嘶力竭的咆哮。
他们会和当年一样吗？
他们会和当年一样吧。
公孙靖的面容变得柔和许多，嘴角微微勾起，显出一丝安静的微笑，上面有时间留下的痕迹，带着缅怀过去的神情，恍然回过神来，看到王安风正好奇看着他，出于掩饰之心，本能地咀嚼了下嘴里的食物，随即……
男子的身躯瞬间僵硬，那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再度强烈起来，原本郑重下来的面庞瞬间仿佛挨了几拳，一阵扭曲。
这该死的咸菜！
也和当年一样……
眼眶微微发红，却自心中升起一种昂首狂笑的冲动。
……
扶风郡城。
学宫外七百米处，客栈。
时日渐入隆冬，天气转寒，常人早就已经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如同个粽子一般，可厉老三却只穿了一身毛质背心，露出两条钢筋般粗壮的臂膀来，肌肉贲起，因为刚刚演练了一套刀法的缘故，出了些汗水，隆冬天气里，还散出了白气。
这双臂膀，右臂明显要比左臂粗大一圈，是显而易见的刀客，右手里握着一柄大秦横刀，刀柄和旁边刀鞘的吞口都摩地一片光滑，原本有些刺目的金属色泽经历许久时间的摩擦，褪去了锐利，留下的是温润柔和的光彩。
厉老三拧起眉毛，看着天空怔然出神。
梦月雪自前日来了扶风郡城之后，整个人就如同魔怔了般，每日里只睡极短的时间，除去照料依旧沉睡不醒的川连之外，所有的时间都花费在了学宫风字楼的典籍当中，整个人日渐消瘦，双眸却越发明亮。
他一向不喜欢那些出身富贵的女子，觉得娇贵地厉害，碰一条伤口都要叫唤上半天，根本吃不得苦，虽然在公孙靖看来，那些小姑娘还看不上他，哪里轮得到他如何去埋汰人家，可即便如此，他厉老三也不喜欢。
梦月雪却是个例外。
想了想那渐渐消瘦的少女，而川连还在床上躺着，厉老三心里有些发堵，觉得这真他娘的不是什么好活儿，他喜欢爽利，喜欢直来直去，付出心血肯定会得到结果的事情，所以他喜欢军队，喜欢练武。
这种付出不知多少心血，最终却很有可能毫无意义的事情。
他只要想想，都觉得心里堵得厉害。
可这世上，太多事情都是这个样子。
手中横刀重重劈斩了下，掀起凌厉的风，刀身静止住的时候，地面裂开一道微不可查却真实可见的裂缝，灰尘被气浪裹挟，自刀锋两侧蔓延，倒是将这客栈后院的青石板冲击地颇为干净。
蛮横发泄了下心里憋闷，厉老三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准备回去冲个凉水澡，解解乏。
正在此时，耳畔突然传来了飞鹰振翅的声音，厉老三转身的动作不由得微顿。
一只展翼约有三米左右的飞鹰在天空中盘旋了几周，辨认出下方的厉老三，复又轻鸣一声，敛翅而下，厉老三认出这个是巨鲸帮中联络用的鸟儿，神色略有些郑重，视线自飞鹰爪上绑着的信笺上掠过，心里知道，应该是公孙靖那边传来了下一步行动的计划。
只希望不要命令直接回返。
厉老三心里嘀咕了一声，顺手甩了下汗水，自那飞鹰腿上解下来信笺，展开一看，却发现不是公孙靖的字迹，想来应当是出自于少主手中，神色更为郑重了些，仔细看了一遍，双眸微亮，低低呢喃：
“药人之毒？！”
厉老三右手握着这信笺，松了口气，心中郁结之处不由得平缓许多。
这事件疑难杂症大抵如此，只要知道了名字，想要找到对应的处理方法，就不是甚么难事，轻松之余，却多少也有些埋怨，不知道王安风为何不在之前就直接告诉梦月雪，让后者这两日里受了那么多苦，连他这样的大老粗都有些看不下去。
“川连老弟，你运气可真是好……”
厉老三行入屋子，为川连把了下脉，未曾发现有什么异变，只是似乎变得稍微有力了些，可川连身中奇毒，其脉搏本就极为微弱，些许变化，实在是难以察觉。
何况此时厉老三心中颇有三分喜意，把脉之时，也不是极为认真，草草确认了未曾出现最为糟糕的情况，便转身出去，急急奔向了学宫当中，连原本冲个澡的想法都抛到了脑后。
厉老三离开之后，这屋子里就只是剩下了川连一人，安静地躺着。
其余的巨鲸帮高手则是分散入这城中，顺便办些事情，唯独每日轮流剩下三人守在附近，防止出现意外，而这留下的三名武者，若是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也不会进那一间屋子。
所以这内室里便只是一片安静。
唯独微弱的呼吸声音极稳定地响起，风声轻柔，都能够将呼吸的声音压制住，不知过去了多久，那呼吸的声音似乎微微一顿。
长衫之下，川连的心脏处突然异样搏动了几下，浮现出了一条条细微的血色线条，不断组合，形成了一朵极为奇异的花，那花瓣如血丝，妖娆而诡异，不像是人间能有的东西。
这花缓缓盛开。
积蓄了不知多久的奇药，终于自此时达到了巅峰，而这时间，竟然要比王安风通过征兆预测过的，早了足足半月时间，若是他此时在此，自然能够发现，这奇花比他所料更为诡异，竟然能够自行伪装征兆，仿佛自有灵智一般，显然绝非凡品。
这花每日里自会吸纳元气，混杂着原本川连八品武者的内力精血，以及这两年多来，梦月雪从未有过一日间断供应的药力，如同长河洪流一般，涌入了川连的心脏当中。
原本已经微弱到了彻底消失的心跳似乎是因为承受不住如此磅礴的冲击，彻底消失。
屋子里变成了一片死寂。
……
扶风学宫&#183;风字楼。
第三十一层
身着墨兰劲装的少女握着一本发黄的卷宗，飞快地浏览其中的内容，本来应该清澈的双眸此时已经泛起了血丝，可却未曾有丝毫的放松，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心中焦急，却又不住安慰自己。
师兄……我一定能找到救你的方法……
你要等我。
你一定相信我……
心中的焦急被压制住，不住地寻找着相关的典籍，并不知有其他为了准备夫子考核，而常常在此看书的学子，偶尔看向她的视线满是惊异，不知是什么在支撑着这个消瘦的少女。
正在此时，似乎有人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耳畔传来熟悉的温和声音，轻声道：
“嗯。”
“我自然，是相信你的……”
梦月雪的身子一僵，猛地转过身来，身后却只能够看得到意气飞扬的学宫学子，在安静看书，人来人往的模样，有人在笑，有人在低声交谈，眉目间婉转着温柔。这是她所向往过的学宫，很是热闹，却在此时如同和她处于两个世界一般，被割裂开来。
她看着这人来人往，竟感觉到了某种难以形容的孤独，如同天地广大，无边辽阔，却只剩下了自己一个，孤独地站在这世界上。
再没有归途。

第六十九章 唯坚韧不拔者，能遂其志
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袭上了梦月雪的心头，仿佛脚下的地面变成了云雾，轻飘飘地毫不着力，呆滞了数息之后，少女一把将手中的典籍草草塞回了书架上，心境失守，发出了喀拉一声脆响，引来了数道注视的目光。
可她却已经无法集中注意，没有办法再行礼致歉，脚步匆匆，却几乎有些踉跄，在这数日间第一次早早离开了学宫。
那一直偷眼看她的学子看到了少女的侧颜。
看到那面上的神色还算是镇定，可却微微有些发白，像是出殡那天飞扬在雪风中的白旗子，牙齿有些用力咬在下唇上，咬出了个浅浅的凹陷，渗出鲜血来，反倒如涂抹了唇红，艳丽地令人心悸，令他不由得恍惚。
而此时，梦月雪已冲出了风字楼。
那年轻的学子紧走了两步，却看到了背影和飞扬起来的青丝，心中不由多出了一丝怅然若失。
尚且还未曾问过姑娘姓名。
今日过去，总感觉就再也见不着了……
学子双目微阖，右手垂在身子一侧，未曾抬起，只是微微颤抖了下，常人眼中，则难以看出丝毫的痕迹，仿佛只是随意的一瞥。
在风字楼的下面，有阵成阴阳八卦，中间摆着些书桌案几，坐着一位身着青衣的老者，正襟危坐，一丝不苟，深不可测的眸子淡淡扫了一眼梦月雪离去的方向，数息后方才收回。
“你就这样看着？”
身后有苍老的声音响起，在任长歌身后，身着白色棉质儒袍的夫子盘腿而坐，看上去混无半点礼法，他没有隐藏行迹，可无论是周围的学子，还是来此借阅典籍的各派讲师，都未曾发现老者踪迹。
任长歌未曾回头，未曾开口，却有淡淡的声音在夫子耳边响起，道：
“不然如何。”
“大道恒在，贸然插手，只会令万物偏离原本轨迹。”
夫子未曾接口回答，只是笑了下，视线掠过任长歌肩膀，投向远方，声音莫名有些空旷，道：
“那丫头身上，有‘彼岸花’的花粉，必有亲近之人，中了这花，而且还撑到了现在，你……”
“不想出去看看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夫子脸上笑意依旧，一双眸子却收回，死死盯着眼前好友，后者身子似乎僵硬了一瞬，背对着夫子，带着铅灰的眸子失去了焦距，却在转瞬重新恢复渊深难测，声音未曾有丝毫的迟疑，淡淡道：
“你我出去，又能如何？”
“能够支撑两年时间，足见其心，可彼岸花最后寄宿心脏当中的瞬间，冲击之强，往往会十不存一……”
“唯坚韧不拔者，能遂其志。”
“最后的一关，只能看他自己。”
“旁人，帮不得……”
……
一路施展轻功，以梦月雪此时的武功，根本没有花费多少时间，就重新回去了客栈。
并未曾和前往学宫风字楼寻她的厉老三撞上。
她站在门口，心脏在胸膛中飞快跳动，刚刚觉得这里许距离漫长地可怕，恨不得立马回到师兄身边，可临到关头，心中却生出了许多迟疑，抿了抿唇，缓缓抬起手掌，将木门推开。
这是能握得长剑，杀得贼匪的手掌，此时却在微微颤抖着。
吱呀声中，这门缓缓推开。
门内死寂一片。
梦月雪的面上已经是煞白，她多少是个八品的武者，在这个年纪，算得上天资过人，又曾经在江湖中经历许多杀伐事情，听声辨位这种基本功夫早已经练得精通，能够听到百米之内，武者扔出暗器的细微破空声音。
可纵然是她能够听得到百米内暗器破空的声音，纵然这客房也不过数丈大小，纵然里面只有一人，她却听不到那人的呼吸声。
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梦月雪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去，怎么走到了床边，可她恍惚间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在川连身边，跪在地上，看着那原本虽然木讷却意气飞扬的少年面庞变得如枯木一般毫无生机，心也变得空空荡荡的。
在失去了药师谷之后。
她在这世上最后的牵扯都消失了。
人就像是风筝一样，飞在天空，一定是要有一根线的，线似乎是牵扯和累赘，让风筝不能够随意冲向天空，可没有了线，却会失去更多，会一头栽下地来，会彻底毁掉，身上沾上泥土和灰尘，再也无法翱翔。
她的线，已经断了。
少女原本清澈的眸子逐渐变得空洞，这些天疲惫生出的血丝因而越发明显，可面容却依旧秀丽过人，失魂落魄，仿佛不容于人世间的鬼物。
人失其心，则为鬼。
踉跄起身，梦月雪坐在川连旁边，抬手抚在后者尚且还有余温的面庞上，已是流不出眼泪。
“你是我的师妹，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离开？”
两年之前，身着白衣的少年肩膀受了伤，自己在哭，他却在笑。
声音宠溺而温醇。
“放心。”
“有我在。”
两年之后，身着劲装的少女轻轻握着川连手掌，十指相扣，温声道：
“师兄……我会陪着你的……”
你若行医，我便陪你行遍大川，你若想要做个小镇大夫，也好，我陪你隐居。
“你既去了，我也来陪你……”
柔软的声音之中，体内药师谷嫡传心法缓缓加速，极速的运转，带着体内气血开始冲击脏腑，少女苍白的面庞上，涌现出了不正常的殷红之色。
……
川连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在沙漠里，或者冰原上，重点不是苦寒或者炎热，而是那种仿佛折磨一般，从未曾断绝的痛楚。
经历了多久？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往前去走，他好像记得，自己来这里之前，应该是在给两个孩子治病。
还少一味芙蓉叶，一味火炼草。
自己来了这么久，她们还好吗？
师妹还好吗？
好累……好想睡……
属于川连的意识逐渐消弭，他本来能够继续支撑下去，可是刚刚，不知为何，远比往日里要更为恐怖的痛楚几乎瞬间将他淹没掉。
他在沙漠，或是冰原之上。
可这沙漠中似乎长出了枝叶，冰原上有一种血色的花盛放，花瓣如同血丝，仿佛有灵性的活物一般，向上蔓延，将川连的身躯缓缓包裹在其中。
他竟然感觉到了极为舒服的感觉，在历经了两年，甚或者意识中二十年的折磨之后，哪怕一丝丝的舒服都足以令任何人沉迷其中，再不愿意醒来。
于是这些血色的花瓣蔓延地越发温柔。
缓缓攀过川连的手掌，盘上他的胸膛，最终将他的面庞缓缓覆盖，如同古式武将的覆面战甲，一点点组合。
川连清亮的双瞳中，理智依旧在不断挣扎着，他坚持了两年之久，从未放弃过，可此时，却终究逐渐微弱，倒映着彼岸花的颜色，晕染成了一片血色的光辉。
结束了……
川连的意识世界逐渐崩溃，未曾崩溃的部分，则是以惊人的速度被血色的花海占据，形成了一副无人得见的画面，黑与红的交错，诡异却又妖娆，这画面归于死寂。
可在此时，突然有一丝强烈的震动声音，在这虚幻的世界当中响起，令彼岸花蔓延的速度微微一顿。
那声音越发急促。
川连双眸当中，从未曾有一刻放弃的神采突然再度奋力挣扎了一下，在虚幻与现世的交错之中，来自于另一个身躯中的心脏在跳动，那声音和韵律，通过紧紧扣紧的手掌传递过来。
少年本已经停滞跳动的心脏，突然微弱地搏动了一下。
拥堵在心脏部分的药力不知觉被耗去了一丝。
然后，再一丝。
意识海世界当中，川连手掌缓缓抬起，一把抓在了蔓延到自己脸上的彼岸花，五指用力，狠狠地将其拽下来，口鼻不被阻拦，呼吸霎时间通畅许多，川连急促喘息着，面容变换，双目之中，流光越甚。
他想起来了。
而在这个时候，他意识当中的彼岸花飞快组合，形成了通天蔽日，怪物一般的存在，每一根花瓣都如同血河，在他面前肆意地张牙舞爪。
川连起身，踉跄了一步，他生性谨慎，先前在扶风城中，面对危险的表现，甚至于还不如梦月雪，此时自然被骇了一大跳，忍不住朝后退了一步，可才退一步，便又生生止住。
右手抬起。
他能够感觉到属于师妹的心脏跳动声音，脸上的惊怖和迟疑消失，化为了决意。
川连的五指缓缓握合，仿佛也握住了那张手掌。
两年了，
也是时候，做一个了断了。
两年之间，从未曾间断过的折磨，也从未曾放弃过的坚守，在此时展现出了这顽强意志的另一面，川连双眸当中亮起的是往日从未有过的光芒，明亮而坚韧。
这是属于真正武者的光芒。
武者的血已经沸腾。
我要活下去。
若是挡我的路，那便尽数诛杀！
川连缓缓俯身，随即猛地朝着那仿佛怪物般的彼岸花冲去，身形变换，仿佛怒龙。
“这里是我的身体。”
“给我，滚出去！”
……
外界。
梦月雪手中，川连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少女的双瞳微微瞪大，本已经逆行的内功戛然而止，摒住了呼吸，看着眼前仿佛枯木般的少年。
不知过去了多久，或许一个时辰，或许只是半息……
宛如战鼓一般有力的心跳声音，在这屋中响起。
扑通！
心脏跳动的声音越发有力，也越发密集。
川连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在梦月雪不敢置信的注视之下，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睛不适应这明亮的光，可前面的少女却异常清晰，沉睡了两年之久的少年看着眼前熟悉的师妹，恍惚了下，脸上浮现出了熟悉的木讷微笑，似乎极为不好意思。
他没有说自己两年间无一刻停下来的痛楚。
他没有说自己最后像是个疯子一样，揪着那彼岸花暴揍，也被那古怪的花抽得浑身生疼生疼，没有说倒在冰原，倒在沙漠中，濒临消亡，他只是朝着眼前的少女微笑着，声音沙哑，却又有故作轻松的语气，道：
“我回来了……”
梦月雪的眼眶已经通红。
哗啦脆响。
紧闭住的木门被人从外头暴力推开，席卷了外头微寒的东风，厉老三面上有焦急神色，踏步进来，高声叫道：
“梦姑娘，学宫的人说……”
声音戛然而止。
厉老三的眼睛几乎要登出眼眶，呆呆看着那边眼眶微红的梦月雪和苏醒过来的川连，一息之后，突然干笑道：
“抱歉，走错门了。”
道歉，转身，关门，一气呵成。
门外。
厉老三背对着这门，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抬手抓住钱袋子，数了数，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叫道：
“弟兄们，喝酒！”
“哈哈哈，今天老哥哥高兴，都下来！”
门内。
川连发现自己还握着少女的手掌，有些尴尬地收回，却被梦月雪一把握住，少女眼眶通红，眼泪落下，却笑出声来。
那是川连今生再难以忘记的模样。
“嗯。”
“欢迎回来……”

第七十章 挑衅
吃过了一餐早饭，公孙靖捧着王安风沏的茶水，坐在客座上，怔怔发神。
王安风正在桌前翻看那些记录着谈府各大基业的那些卷宗，这些东西，才是谈语柔留给他的真正礼物，若是没有这些宗卷上所载之物，纵然有人强行占据了谈府，也不过得了个寻常富户罢了。
那仿佛阴影一般笼罩在整个西定州江湖的强大掌控力，丝毫没能为其所用。
复又翻阅了一遍，王安风从其中抽出了数本，抛给了一旁的公孙靖。
后者微微一怔，下意识抬手，将之握在手中，好奇看了一眼王安风，少年未曾开口解释，只是微微抬了下下巴，示意公孙靖自己去看。
公孙将手中的茶盏放在一旁，心中倒是松了口气。
里面的茶水他一口都未曾喝过，因为刚刚的咸菜，此时他对于从少主手里出来的食物都充满了一种渴望混杂着警惕的感觉，不知道那是味美绝世还是惨无人道。
最怕的就是，以为是入口柔顺，味美天下第一，吃到嘴里的感觉却像是挨了两记重拳，眼冒金星。
抬手翻开一页，公孙靖视线自书上苍劲有力的字迹上划过，扫过第一行之后，面上神色逐渐郑重。
心中杂念收束，他不开口，王安风也只是捧着茶盏看着他，这屋子里只能听得到书页翻动发出的细碎声音，直到最后一页翻落，公孙靖的面上已经是极为沉凝，其中有三分兴奋，亦有一份忌惮，双眸发亮，抬起看向王安风，道：
“少主，这是……”
王安风点了点头，证实了他的猜测，道：
“这是谈府掌控的西定州势力。”
“今后，归你掌管。”
公孙靖的呼吸骤然粗重了三分。
他感觉到手中这发黄的书页异常地沉重，身为六品兵家高手，几乎要托不住。
自二十年前事情之后，公孙靖流落江湖，后又成了兵家密探，几度重回军中，至此已经有十数年的时间，他自然知道手中这东西的重要程度，比王安风更为清楚。
这是整个西定州江湖的重量。
其中记载势力，多是市井中百艺，又有杀手，医馆，兵器铸造等牵涉江湖的基业。
而真正重要的，是其密集程度，几如蛛网一般，密布了整个西定州的江湖，形成了与大秦官方的情报关系截然不同，却又相互有所补益的另一张情报网。
哪怕在西定州最边缘的镇子里发生了一件事情，只要他想知道，那么第二天记载着这事情始末的卷宗就会出现在他桌子上面。
争夺情报和消息，是江湖中另一个层次上的交手，兵不血刃，却又步步杀机。
其重要程度，毫不逊色于江湖武者自身技艺。
公孙靖托举着手中的卷宗，呆了数息时间，突然起身，猛地半跪在地，头颅低垂，声音沙哑，道：
“末将必不负所托！”
王安风微微一怔，下意识道：
“末将？”
公孙神色微紧，方才他心中激荡之下，几乎下意识将眼前的少年当作了以往的将军，做出了还在神武府中时候的反应，此时方才回想起，神武府早就已经消失在了大秦的天下。
可即便是神武之名沉寂了足足二十年，当年篆刻在了骨子里的东西也很难改变。
又在此时，公孙靖听到了王安风明悟的声音，道：
“对了，你出身自兵家。”
“先起来罢。”
“属下谢过少主。”
公孙靖见王安风似乎想岔了，却也未曾解释，站起身来，心中已经升起来了一个又一个的念头，身为兵家最为精锐的甲等密探，这种情报网在他手中，足以发挥出更为令人惊叹的力量，足以令他巨鲸帮的势力在此地变得越发稳固，盘根错节一般，再无法被摧毁。
王安风抬手抿了一口茶。
将这些事情，交给公孙靖去办，是他昨天晚上就有的想法。
这东西确实是极为重要，极为地有分量，可在他手中，却和废纸没有太大的差别，与其紧紧攥在自己手中烂掉，不如交给自己信任的人，让这些‘礼物’发挥出其真正的意义和价值。
谈姑娘也不希望她的心血被浪费罢……
略微恍惚了下，王安风很快收回了自己的思绪，想了想，复又道：
“对了，公孙。”
公孙靖抬眸，看向王安风，沉声道：
“属下在。”
王安风视线在公孙身上打量了一下，开口道：
“嗯……你先前所穿的战袍，还有没有……”
“若有的话，送一套过来……”
公孙靖微微一怔，随即意识到王安风话中的打算，眸子微亮，笑道：“有的有的，类似的战袍，驻地当中还有不少，稍后属下便让人送来……”
便在此时，门外传来了故意弄出来的脚步声音，两人收住交谈，那脚步声缓缓靠近，停在门外，随即有人低声道：
“少主，公孙帮主，属下有事禀报。”
公孙靖听出来这是自己带来的一个得力属下，为人处事颇为娴熟，若非是真的有什么重要事情，绝不至于在这个时候来打搅，看了一眼王安风，发现后者已经自顾自地饮茶，方才开口，道：
“进来。”
“是。”
沉稳的回答之后，有人推门而入，三十出头年纪，生地精明强悍，又不乏稳重气质，分别朝着公孙靖和王安风行了一礼，方才道：
“属下有要事禀报。”
“讲。”
“是，城中武者，今日里出现异状，先前受邀来此的，有西定州中，三名中三品的高手，十数名七品高手，以及其亲近弟子晚辈，共有近两百人，今日彼此往来有些异常，属下观之，已经隐隐形成了三个团体。”
“属下斗胆猜测，或是欲要争夺谈府势力。”
“不知道本帮该如何自处……是否要驻守此地？”
公孙靖眉目微微皱起。
握着卷宗的手掌微微用力，本能地就准备放弃掉这个选项，整个谈府真正重要的力量，此时已经握在了他的手中，谈府这府邸，不要也罢，甚至于可以当作陷阱，先行退走，等那些人相争，分出胜负之后，再施以奇兵，将其尽数吞没，才是上上之选。
可他终究还记得，自己此时只是下属，所以并未开口，视线转而落向王安风，道：
“少主，该如何处理？”
那进来的汉子微微一怔，先前他只是以为所谓少主，只是身份尊贵些，需要保护，就如同是供在台子里的好玉，可此时看公孙靖的反应，方知道并非是如此，心中变化，面容上恭敬不由更多了三分。
王安风双目微阖，道：
“公孙你觉得应该如何？”
公孙靖迟疑了下，还是回答道：
“属下觉得，可以暂且放弃谈府这宅子，任由他们去抢，然后再谋其他……”
王安风沉默，呼出口气来，道：
“那，巨鲸帮不参与此事。”
公孙心中松了口气，可心中却又多少有些失落。
他作为属下，希望看到王安风能够时时理智，却又不希望他这样冷淡，身为曾经的神武府校尉，他多少将某些事情看得比利益更重要些。
却在此时，看到王安风缓缓起身，双拳微微握起。
似乎有内劲勾勒左右，形成了肉眼可见的震荡，丝丝雷霆不可遏制鼓荡而起，却又被遏制住，看不出多少异样，同时拥有压抑和爆发两种气息，如转阴阳，却越发危险，公孙靖眸子微微瞪大，听得了少年开口。
一字一顿，那语气是不同于往日的冰冷和决断，似乎再容不得半点商量，道：
“但是谈府，是我好友转赠于我，我会为她好好保管，一草一木，都容不得半点破坏。”
“巨鲸帮退出，无需多加伤亡。”
“今日，我自会去找那些所谓高人，所谓名宿，去拜访一二。”
王安风黑色的眸子里似乎氤氲着风暴，声音转而低沉，如同猛虎喉中发出的低声咆哮。
“问问他们，为何在我好友‘去世’不过两日时间，便要反叛……”
手掌之上，雷霆流光褪去，王安风未曾继续说下去，但是无论是那身躯受激，微有颤栗的汉子，还是嘴角咧开，双目中流光溢彩的公孙，都知道他的意思，更明白王安风会如何去问。
身为武者。
纵然平素会如何温厚，纵然能如何忍让，哪怕是个懦夫，只要他还是个武者，甚至于只要他还是个男人，面对这样的挑衅，都只会有一种选择。
以武，压之！
若是不服，生生打杀！
公孙靖双手抱起，右手叠放在左手之上，如同当年在军队当中，腰背微微弯下。
沉声回道：
“诺！”

第七十一章 巨鲸帮的大夫和少主
铮然轻响。
一柄长刀被击打得脱手而出，在空中转了个圈儿，倒插在地，那坚硬的青石地板在这刀锋面前竟如豆腐做的一般，没有丝毫阻碍，便被刺入大半。
这是一柄极为标准的大秦横刀，刀柄处的赤铜吞口已经磨得光滑，露出地面的小半刀身兀自还在震颤不止。
厉老三瞪大了双目，看了看那倒插在十步之外的战刀，复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面上似乎还有些呆滞，数息之后，方才略带感慨，摇头叹息，道：
“厉害！”
“没想到川连小弟你功夫这么高，真是，既然这么厉害，怎么还会躺在床上，半死不活躺了两年多……累得我家妹子吃了好大苦头。”
立在三丈之外的川连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头发。
其身躯已经不复原本枯瘦，而是已经逐渐恢复，虽然多少还有些瘦弱，但是好歹看上去是个正常人，一头枯草般的头发，短短数个时辰就已经恢复过来，黑发垂落肩膀，在冬日的阳光之下，偶有血色光辉闪过，显得多少有些妖异。
厉老三砸了砸嘴，行至旁边，抬手拔出长刀。
他裸露着两条钢筋般的臂膀，直到此时，这右臂还在微微刺痛，未曾从刚刚交手的反震当中恢复过来，收刀回鞘，抬手揉了揉肩膀，缓解酸痛，心中不由感慨。
又一个……
视线掠过那边有些手足无措的川连，粗矮汉子眼中有一丝嫉妒，也有一丝佩服。
他自己是七品中娴熟的武者，一手刀法是真的从人头滚滚的战场上杀出来的，杀气横溢，招法疯狂，常人难以匹敌，可刚刚却在三十招内，被川连直接击落了手中兵器，而自己竟然未曾靠近其一丈之内。
这对于一名常常贴身厮杀的军人而言，多少有些挫败。
可也正是这令他挫败的一幕，恰恰证明了眼前这躺了两年多的少年，实力究竟到了何等程度。
虽然川连身上没有类似于公孙靖那样独属于中三品武者的气韵，但是毫无疑问，川连绝对拥有六品武者的战力，方才交手的时候，劲气挥洒，几如实体，而且那气劲也不是梦月雪那样的苍青色，而是带着淡淡的血色。
虽是血色，却又没有半分妖异，唯独堂堂正正。
怪胎。
厉老三忍不住在心中爆了个粗口。
却又想到，眼前这少年中了奇毒足足两年多的时间，竟然生生挺了过来，意志自是坚韧不拔。
每日本能运功和那毒性对抗，足足两年多的时间，不眠不休，又不乏种种药材补益，那么历经生死大劫，苏醒之后，功力大增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何况，他中的毒似乎也有些古怪。
右手倒提着手中长刀，随手交给旁边的属下，厉老三取来块毛巾，在滚烫的热水里泡了泡，抬起擦拭自己的上半身，他不比川连，一身武功乃是外家为主，刚刚打了一阵，早已经生出许多臭汗。
被热水泡过的毛巾擦过臂膀，刺激地毛孔张开，肌肉放松，厉老三不由得长呼口气，叫道：
“爽！”
复又抬眼看着眼前的少年，笑道：
“不过，好歹你也算是醒过来了，往后对梦家妹子好点。”
“也不枉她照顾了你这么久。”
这些天同行，梦月雪的行为他看在眼里，早已经将少女当作了自家妹子，此时话里不免有了两分说教的味道。
川连脸上木讷的神色褪去，认真地点了点头。
厉老三哈哈大笑一阵，把那毛巾搭在肩膀上，道：
“这下子，你也醒了，梦妹子也能好好松口气，休息休息，咱们也算是完成了少主的任务，也能回我巨鲸帮去。”
“刚刚打下来了老大的驻地，此时正是缺人的时候，要不然倒是可以多陪陪你二人，往后若有闲暇，不妨去那西定州去找老哥哥我喝酒……”
“厉三哥……”
正在这个时候，川连突然打断了厉老三的话，他是个生性谨慎克制的人，会做出这种事情，可见已经下定了决心，双眸抬起，看着有些好奇的厉老三，抿了抿唇，轻声道：
“何必等到往后？”
厉老三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川连的意思，双眼不由得略微瞪大，道：
“你，你的意思是……”
川连点了点头，嘴角浮现一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意，抬手挠了挠头，道：
“我和师妹商量过了……王兄大恩，实在难以回报一二，这段时日，也苦了梦师妹她，准备稍微将养两年，左右思量了下，山门已毁，无处可去，不如去王兄麾下，一来也熟悉些，二来也能略报王兄大恩。”
少年木讷的面庞上浮现一丝从容之色，道：
“江湖厮杀，难免受伤，我出身于药师谷中，想来一身医术，多少能有些用。”
声音微顿，复又想起来了此时药师谷的招牌早已经烂掉，不复当年自己昏迷之前，川连脸上不复浮现一丝尴尬之色，正欲要解释一二，前头的大汉已经一把将他抱起，哈哈大笑道：
“有用！有用！何止是有用啊……”
厉老三刚刚和川连切磋过，身上汗味浓重，尤其是腋下，几如江湖剧毒，川连又是出身于江湖医药大派，嗅觉灵敏异常，一时间被熏得面色发白，而厉老三却未曾注意到，只是哈哈大笑。
何止是值得。
江湖帮派中，治伤的也就是个稍有名气的大夫，最多对付一下寻常伤病。
可眼前的，可是一郡医术大派的独苗苗，若是药师谷未曾生出那些变故，几乎板上钉钉的是下一代药师谷谷主，更兼是一位战力凌驾于七品武者之上的高手。
啧啧啧，这待遇，这排面！
娘的，老子都想给自己来上一刀试试看了。
川连被熏得几乎快昏迷过去。
厉老三的笑声却越发张狂。
……
清澈冰冷的山泉，流过王安风的身躯，令他的肌肉和精神同时冷静下来。
旁边立着数人，其中曾去汇报消息的那名汉子也在，名字唤作于建木，正沉声汇报那些江湖势力的异动。
王安风呼出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
这里已是巨鲸帮的驻地。
水流从少年身上肌肉滑落，随即被内力蒸腾，化为白气，左右自有铁衣卫捧着贴身里衣，服侍王安风穿上。
这种事情，他本不适应，可此时临近战时，心境已经渐渐趋于古井无波的状态，未曾浮现丝毫异样的情绪。
粗茶淡饭受得。
豪奢享受受得。
诸相非相。
第一层是棉麻质的里衣，第二层是以寒铁锻造成丝，编织而成的内甲，极为单薄，却又沉重，寻常兵刃，休想砍破这内甲，就算是擅长破去坚甲的箭矢枪锋，也难以刺穿。
第三层，复又罩了锦衣战袍，白色为底，绣以赤色腾龙。
最后，那名为于建木的汉子运起内力，将一身铠甲给王安风捧来，胸甲，肩甲，臂铠，无一不有，却丝毫不显得笨重，不似军中将领，反倒有些江湖游侠，英姿飒爽的味道。
原本束发的发髻抽去，黑发散乱下来。
复又在脑后高高扎成了马尾，以铁环束之，黑发垂落，于建木似乎发现，眼前少主的面容略微有所变化，但是似乎又只是自己的错觉，暗自自嘲一声，并没有在乎。
王安风抬起右手，缓缓活动了一下手掌。
战铠自然挤压身躯，血液流速更快，带来更为迅猛的力量。
虽然笨重，但是拳脚之力，则更甚三分。
先前他虽然在西定州城的事情中出手，但是那个时候，知道他是当年藏书守的，不过只有谈语柔，第一次见面时候，那个隐遁在暗处的六品女子，已经在谈府内乱之时被清理。
他这两年间，容貌已经长开，本来就和当年有所不同。
此时又利用了三师父所传授的易容术，稍微在细节上做出了变化，使得藏书守和巨鲸帮少主两个人面目上有了更多不同，若不是熟悉到了一定程度，最多也只是会觉得两人长相有些相似。
之后，逐渐缓慢增加两个人物的不同，终究会将巨鲸帮少主和扶风藏书守彻底分开，武功路数，也会截然不同。
毕竟，巨鲸帮少主，可是要与不老阁交好的。
天下间有把握能同时展现出截然不同的武功路数，却不会太大影响战力的人并不多，可恰好，他自己便是其中之一。
纵然有人生疑，可当年内功平平，外功极差，唯独擅长剑术的藏书守，和精擅外功，拳脚娴熟的巨鲸帮少主，怎么会是一个人？
唯一的破绽，他在先前展现过剑术。
王安风眉头微皱，却又平复。
无妨，只要之后藏书守展现出更强的剑术修为即可。
倒是不知，当年记录星宿榜的官员是谁……
总觉得应该感谢一下。
心念收束，抬手将木剑佩在腰间，以作为仪剑所用，旁边于建木捧来一柄浑铁亮银枪，枪锋比之寻常铁枪更大，呈棱形，两侧刃口分开，仿佛龙牙。
王安风接过长枪，缓步踏出。

第七十二章 往事
“我不同意！”
一只宽厚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了木桌上，厚实的铁木剧烈晃动了下，直接崩碎，砸在地上，桌上的杯盏自然难得幸免，茶汤撒了一地，显得狼狈而纷乱。
肩膀宽阔，如同一只黑熊坐立的费元白视线从这屋中的一张张脸庞上扫过，声音冷硬，加重了三分语气，道：
“我不同意！”
“拿下谈府？你们是猪油吃多了，蒙了心不成？以我们这点能耐，如何拿得下谈府？就算拿下来了？又如何能坐得稳？”
“不怕哪天夜里给人割了头去？”
他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个差不多年纪的男子，面容和费元白有三分相似，身材却很是修长，并未如前者那样，浑身肌肉，连衣服都包不住，他名为费元贞，正是费元白的胞弟，抬眸看了一眼坐在上首，闭目饮茶的老者，看到后者面上并无半点拨动，心中叹息一声，道：
“大哥，勿要说话了。”
“堂外还有江湖中朋友，让人看了笑话。”
费元白毫不领情，冷笑道：
“笑话？”
“看了笑话也比被割了脑袋来得强，别人笑话还能打回去，割了脑袋，就是条狗，都能在你身上撒尿！”
费元贞见大哥说话越来越放肆，知道后者是动了真怒，已不在乎家规，心中也有些恼意，声音微冷，道：“大哥何时如此胆怯？”
“胆怯？你觉得靠着老祖宗一人，就能威慑住巨鲸帮，就能压住这个江湖？！”
“你……”
费元贞面色一变，他未曾想到，费元白的怒气已经到了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能说得出口的程度。
坐于上首的老者睁开眼睛。
一双浅灰色的眼睛，显然双眼有些问题，却比寻常武者的眼睛还要摄人。
听声辨位，看了一眼费元白的方向，淡淡道：
“你觉得我们不应该？”
费元白此时豁出去了，直视这眼前老者，后者年纪已经超过八十岁，须发皆白，宛如雄狮，神色虽然平淡，却自有一股摄人的风姿。
双手修长，显然拥有强悍的力量。
这就是费家的老祖，整个家族，甚至于方圆百里，无数武人仰望的背影，恶鬼和神明的混合，拳法之道的一代宗师。
费元白直视着这老者，高声道：
“自然不该！”
其声音变得极粗，混杂着略有混乱的吐息声音，如同已经经历了一场恶战。
可事实上他只是稍微抬起了头，看了那老者一眼，他自己以为自己在注视着后者，可事实上，他的视线只在老人身上呆了一息不到的时间，就如同被苍鹰发现的麋鹿一般，胆怯而敏锐地逃离开。
老人眼中浮现一丝失望。
声音淡漠，道：
“此次一搏，只是为了不受人钳制。”
“不再屈于人下。”
费元白闻言略有些激动，道：
“可我等何必要抢夺谈府？！不愿意受人钳制，只需要……”
声音戛然而止。
一双浅灰色的眸子淡淡地盯着他，仿佛整个天穹都朝着他压了下来，费元白仿佛被一双有力的手掌死死掐住了脖子，面庞涨红，说不出话。
老人笑了起来。
他笑起来的时候，远比发怒更为可怕。
他只是说了一句话，如同猛虎低咆：
“江湖上，只有两种人，上位者，下位者，若不能成为前者，就只能成为被人操控于手的棋子，没有第三种。”
“你已经过了三十岁。”
“我很失望。”
气势收回。
费元白踉跄两步，坐倒在地，面色煞白，急促喘息着，而旁边的费元贞张了张嘴，却始终未曾说出一句话来。
老人微阖双目，自心底深处察觉到了疲惫和失望。
差得太远了……
无论是我，还是我的后辈，比起你，都差的太远了……
谈天雄。
这三个字，他已经许久未曾在心中想起，此时却未曾有丝毫的褪色，一如往日，总会让他不断地想起了被压制的过去。
疯狂，嫉妒，满腔的杀机，恨不得一双铁拳将其生生打杀。
却又只能憋着气，为其所用。
嘿，我们的江湖，已经过去了那么久远吗……
老人无声叹息。
似乎又看到了那总是咳嗽的男子。
那还是十年之前，那一天，那家伙罕见地提着酒来看他，那头老虎咳嗽地比起往日剧烈太多，却又笑地极为畅快。
他说他觉得还是习武的人比较好，他说他发现了自己无论意志还是锐气，都在伴随着越发衰败的身躯不断地消亡，总有一天会彻底腐败。
然后他笑得更畅快了。
他说他这辈子赢过许多人，输过许多人，却唯独没有赢过自己，也没有输给过自己。
所以他给未来的自己下了一个局。
死局。
唯一破局的角度，只是在他。
只要他还是那头睥睨天下的老虎，就绝不会入局。
当时的谈天雄大口饮酒，不断地咳嗽，直到咳出了鲜血，双目却如同出鞘的神剑一般，带着令他刺痛的锋芒。
老者双目微阖，呼出一口浊气。
心中叹服，心中钦佩，心中唯独只剩下了疲惫和落寞。
谈天雄赢了，谈天雄也输了。
十年前，那头虽然瘦骨嶙峋，却傲慢睥睨，张牙舞爪雄踞于此的老虎，从未曾输。
后来，那头锐气尽丧，走投无路，输红了眼睛的疯虎，倾力一搏，却终究败给了过去的自己，然后以猛虎最后的热血和延续十年的期望，孕育出了拥有锋利的爪，锋利的牙，足以保护自己的下一代。
谈语柔。
此时回忆起来，当时谈天雄那凌厉的视线，似是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就如同往日里，看到了对手的落败一般，有落寞，有自嘲，却并未后悔，一如当年那般嚣张睥睨，带着胜利的恣意。
谈某一生，从不后悔！
他越发嫉妒谈天雄，便越发地佩服他，所以当谈语柔假死离开的时候，他只当作自己成了个老眼昏花的瞎子，也所以，眼前这两个原本看着还算是顺眼的晚辈，越来越令他失望。
退出江湖，是唯独上位者方才有资格做出的选择。
也仅仅是有选择的资格。
他之所以要行如此险举。
并非为了自己，只是为了家族，他还在的时候，以其武力，无人敢于伸手，可若是他百年之后，以自己这两个后辈的手腕，恐怕会成为其他人口中资粮，莫说江湖纵横，能否活下来都是未知之事。
自心中叹息一声，低声呢喃。
“若是谈语柔尚且还在，老夫，何苦如此……”
正在此时，
门外传来了极有节奏的敲门声音。

第七十三章 风，风，大风！
这院子，是花了百两银子买下的，极大，极宽敞。
里头现在坐着了几十个人，或者持拿兵器，或者只是空手，筋骨粗大，眼瞳之中，精芒根本遮掩不住。
这些都是武人。
而且是经历过杀伐和争斗的武人，一个个如同山野之中的猛兽。
这些武者，本来都是端坐在院子里，安静等着那一位的决定，此时门外传来了清脆的敲门声音。如同扔入水池中的石头，自然会泛起涟漪，原本沉默的武者抬起头来，整齐划一看向木门的方向。
仿佛有猛兽奔行，这院子里霎时间便肃杀了下来，静得连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楚，树梢上传来扑棱棱的声音，两只大雁受惊，振翅飞开，落下了两根黑羽。
那羽毛落下来，却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影响，飘得极慢。
那敲门声音却依旧稳定，一连敲了数下之后，便停下来。
这门现在根本没有关上，来人却还是敲了门，显然是个颇为知礼的人。
内堂当中，费元贞恰好感觉到气氛有些死寂压抑，听得了这敲门的声音，心中暗松了口气，嘴角微抿了下，露出了个温和的微笑，道：
“这个时候，不知道是哪一位朋友过来。”
“我去开门……”
他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开，也期望老祖宗能够平复怒气，无论如何，他和费元白都是血脉兄弟，不希望看到后者引得老祖不快。
可今日他注定会失望。
那双眼有疾的老者非但未曾端坐回主位，反倒是站起身来，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郑重，门外的敲门声音重新响起，依旧不疾不徐，从容不迫。
堂下端坐着的武者们神色依旧沉凝。
那羽毛缓缓落下。
随即被无形的气机直接扯碎。
费元贞面上神色略有些变化。
他终于意识到，此时外面有数十个历经杀伐的精锐武者，安静的注视之下，哪怕是隔了一堵墙，也不是寻常人能够承受得住，若是武者，更是会本能受激，如同有钢刀架在了脖子上面一样，产生下意识的反应，必然不可能会如此从容。
老人双眸当中，精光暗蕴，神色冷漠，道：
“你退下。”
费元贞下意识开口，道：“老祖……”
那老人已经行过他的身躯，留下淡漠的声音，道：
“你不够格。”
他行过大堂，缓步走入院落之中，他的眼睛有问题，但是隔着十丈之遥，已经能够‘看得到’冲天而起的气血狼烟，那气血是如此地高昂，又如此年轻，如同刚刚成年的猛虎，露出爪牙。
即便隔着一堵坚墙，他能够感觉得到，对面是怎样的一名武者。
他缓步行过道路。
每一步，都在本能地调动身躯的肌肉，血液泵动，如同长江大河行过河道，带来充沛的力量，在其身后，原本盘腿而坐的武者们缓缓起身，沉默肃敛，缓步跟随在了老人身后五步之内，对于后面跟着出来的费元贞和费元白，根本未曾去看一眼。
老人行至门口，缓缓抬手整理衣着，一丝不苟，将未曾锁上的大门拉开，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身着锦衣战袍，白色为底，赤线勾勒，绘以腾龙。
老人开门的时候，他抬起敲门的手掌正在收回，当一息之后，那门已经大开，现出门后宛如雄狮般的老者，而年轻人的手掌恰好收回到腰侧。
在他身后，有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精装汉子，双手捧着一柄浑铁亮银枪。
老人神色平缓，道：
“何人？”
王安风抬眸，平静道：
“访客之人。”
“访谁？”
“蟊贼，大盗。”
两人间的气氛登时已如弩张。
……
城池的另一处方向。
公孙靖孤身一人，朝着一处大院中行走，在那院落前有百米处，已经守着两个人，不让任何人靠近，把是两个赤裸着臂膀的大汉，那臂膀上肌肉块块贲起，显然蕴含着强横的力道，背上都背着柄厚背重刀。
这刀无鞘，锋刃森寒。
看到公孙靖一人过来，其中一人皱起了眉头，抬手就去推他，道：
“喂，干什么的？”
“这里不准……”
声音戛然而止。
那手掌未曾碰触到公孙靖的肩膀，便已经被更为有力的手掌抓住，恰好卡在了手腕腕骨处，公孙靖面庞低垂，神色平静，顺势朝着一边一扭。
咔擦脆响。
那粗蛮汉子的面色霎时间苍白，黄豆大小的汗珠从脸上滚滚落下，旁边的同伴神色大变，抬手拔出背后重刀，可是那刀才拔出三寸，就感觉自己的小腹处一阵剧痛，面色煞白。
一连两脚。
两条大汉就如同破布一般朝后飞出，嘴中咳出大口的鲜血。
在这段距离上，仍旧还有其他人在守着，看到这一幕，面色皆是骤变，对视一眼，只有一人转身朝着大门处飞快地奔去，剩下的人都拔出身上兵器，满脸警惕地看着前面的大汉。
他们并不认得公孙靖。
而公孙靖也未曾再动，他双目微微闭阖，深深吸了一口气，体内沉寂了许久的血液在缓缓地加速。
依旧是那般地沸腾。
而在此时，门内已经冲出了一名肩膀宽阔的中年人，本来怒气冲冲，看到那边的公孙靖之后，面色骤变，闪电般撤回了院子里。
数息之后。
在这街道上，已经出现了百名以上的武者。
其中有一名公孙靖曾经见过，在十天之前，谈语柔那件事情当中，站在谈语柔一方的那名黑衣剑客，背后依旧背负着宽厚不一的三柄长剑，身着墨衣，衬得面色越发苍白，诧异地看着前面的公孙靖，想要说话，视线掠过旁边一位儒雅中年，却又收口。
那中年人，也是个六品武者。
或许可以……
黑衣剑客眸中浮现一丝火热，随即被压下。
而那中年人也同样想到了这一点，双眸精光爆射，看着前面，孤身一人来此的公孙靖，嘴角微微挑起。
他是在笑，杀气却越发明显。
周围的武者们察觉到了这凝肃的气氛，兵器铮然鸣啸之音，越发密集。
一道道视线落在了公孙靖的面容之上。
公孙靖缓缓抬起头来，道：
“只有这些了吗……”
好像，还不够啊……
右手抬起，肩膀上有黑布包裹的东西重重砸在了地面上，黑布落下，露出了两截枪身，在枪柄处，有一个微不可查的印记，上面写着一个字。
‘靖’
公孙靖的手掌轻轻抚摸着这个字。
他知道自己今日来此，已经是极为莽撞，根本不像是个江湖上跌打了许久的帮主，反倒像是个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可心中有东西在涌动着，想要让他不断地去战斗，先要搞让他去发泄。
这东西是今日才出现的吗？还是二十年前就已经积压在了心中？
他不知道，不知道……
只是知道，在看到少主，在明白，大帅的血脉，仍旧还留存于世上之后，那种情绪便越发地澎湃，难以遏制。
必须要做些什么……比如，处理掉这些，窥探少主东西的武者。
黑衣剑客神色微有变化。
十数丈之外，那男子身上，一种截然不同的势开始沸腾，令他心中不由地生出一丝寒意，下意识退后半步，右手抬起，朝着公孙靖的方向劈斩下去。
第一息时间。
接到了命令，那些并不知道公孙身份的武者们已经拔出了手中兵器，铮然呼啸当中，仿佛奔袭的群狼，双目当中，满是杀机，朝着公孙靖运起了各自身法，冲杀过去。
公孙靖面容柔和，将两截断枪抬起。
第二息时间，
那些武者已经靠近了他五丈之内。
公孙靖将那长枪对准，咔擦轻响声中，长枪拼接起来。
这柄长枪他一向对待地很珍惜，所以现在，就像是第一天拿到它的时候那样新。
公孙靖右手斜持长枪，身子微微伏低，那柄长枪的枪锋摩擦着地面，划过一个弧线，落在了身后地上。
视线因而压低，看得到那些瞪大了双目的江湖人，看到了隐于其中，杀机暗蕴的两名同级别武者，身上已经受激，本能绷紧。
可他心中却放得很松，很平和。
眼前所见，尽是敌寇。
这种视线，才是名为公孙靖的武者，曾经最熟悉的画面。
“小子，今日起，你便是神武府的一员了。”
“诸君，随我杀！”
记忆在翻腾，越发地鲜明。
“今日之后，天下，再无神武府……”
体内的血液在沸腾。
公孙靖深深吸了口气，几乎分不清，这里是四季分明的大秦北方，还是终年飞雪的寒冷异域，唯独那战意，那战意还在燃烧。
久违了啊……大家。
久违了啊……
公孙靖。
他伏低了身躯，迈开步子，仿佛少年时期一样，跟在大家的身后，朝着前面奔行。
速度越来越快。
将军，大帅。
握枪的手掌突然用力，他仿佛已经越过了所有的过去，所有的同伴，用尽了全身力气，朝着前面重重一步，脑海当中，玄衣铁甲的形象突然鲜明，仿佛身边还有着无数的同袍。
公孙靖张开嘴，如同二十多年前那般，怒喝出声：
“风，风！”
脑海当中，曾是大秦最强之矛的铁骑手中长枪抬起，长枪如林，怒吼着回应。
“大风！”
公孙靖笑起来，狂笑出声。
原来，我还没有忘。
双目赤红，长枪抬起，声嘶力竭地怒吼道：
“神武！！”
“杀！”
这是大秦古调，苍凉而古朴，唯独一人嘶吼，唯独一人冲锋，带着凄厉到了极限的孤独，孤独到了极限的倔强，面对着对面密密麻麻的武者们，竟如同自不量力的蝼蚁般，几乎要引人发笑。
可没有人笑得出来。
瞬息之间，仿佛蛮横战场重临大地，惨烈而肃杀的气息自公孙靖的身躯之上疯狂弥漫，所有人都感觉到脊背瞬间一凉，意识仿佛已经和身躯分离。
阿流和邴宏才在不远处，这追风密捕只感觉一股寒意升上了自己的脊背，令他止不住的微微颤栗，双目神色变换，咬牙道：
“吞云枪……他疯了吗？”
“超过百名对手，其中还有和自己同级别的高手，简直就是找死……”
阿流敛目，道：
“不，还有两种人，不会有事。”
“江湖绝顶高手，以及……”
瞬息之间，下方彼此已经接触。
轰然气浪暴起，只是瞬间，便有超过十数名武者的身躯如同破布一般被挑飞，醇厚的气浪涌动着，仿佛拥有了实质一般。
在那实质般的气浪当中，已经超过三十七岁的中年男子双目怒睁，鲜明地仿佛少年。
阿流视线凝滞，数息之后，方才道：
“兵家猛将。”
气焰冲天！
敌手越多，掌中的长枪就越发地疯狂，如同猛虎的爪牙，眼前之人，没有能够抵挡地了哪怕一瞬，只是短短数息时间，足足百余米，尽数都是武者，其中不乏好手甚至于还有同级别高手干扰的甬道便已经被贯穿。
邴宏才双目瞪大。
他的眼中已经满是怒火，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着，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又一字一顿，仿佛带着难以遏制住的怒火，仿佛如果他说话的速度稍微加快，便会成为怒吼和咆哮。
“这种武将，兵家是怎么让他流落江湖的？！”
阿流不知该如何回答，沉默了下，道：
“吞云枪客，公孙靖。”
“出身，神武府。”
邴宏才张了张嘴，怒火如同被刺破的蹴鞠，瞬间消失，面庞之上，只剩下了疲惫。
阿流未曾说下去，只是看着下面那越战越勇，勇猛无匹的武将，在心中低声呢喃。
神武府中五千人。
斗将营唯独三十七人。
公孙靖……
正是当年年纪最小的一个。
黑衣剑客手中最后一柄剑已经被挑飞，而那中年书生，已经倒在了地上，喉咙处一个大洞。
那黑衣剑客被逼到绝路，以指为剑，突兀出手，调动元气化为了数丈剑气朝着公孙靖脖颈处撕扯过去，同级别武者，这本没有丝毫意义，可此时拼命出手，甚至于已经破碎了丹田。
公孙抬手，将那剑气生生捏碎。
左手流出鲜血，而长枪的枪锋已经刺入了那黑衣剑客的心脏处。
满场死寂。
公孙靖踉跄两步，将手中长枪拔出，放眼四周，鲜血四溢，他身躯中血液仍旧在沸腾，却感觉到了难以言喻的孤独和寂寞，垂下头，看着流出鲜血的左手，双目恍惚了下，嘴角微挑，低声呢喃。
“大帅，阿靖已经很强了……”
“很强了……”
记忆当中，那笑起来温暖舒服的书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道：
“你的名字太乡土了些，和咱们神武府不搭的。”
“我给你一个新的名字，靖。”
“平定天下之意。”
“如何啊？阿靖？”
那笑容逐渐破碎，冬日的阳光之下，公孙靖已经泪流满面。
身躯当中，似乎有什么锁链终于破碎，发出了虚幻的咔擦脆响，一直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武将，年仅十六岁踏入了神武斗将营，之后却蹉跎了近乎二十年的少年，至此，终于彻底放过了自己。
身上的气息缓慢地向上攀升。
直至六品的巅峰。

第七十四章 力与技（上）
费家老宅。
那老人身后的武者们听到了王安风毫不客气的话，神色微变，忍不住踏前一步。
气血激荡，引动的武者意志如同刀锋一般，朝前扑进。
但是他们却未能够真正跨出门外去，一只苍老而有力的手掌，将这些武者的身子拦下。
老人面上神色已经颇为肃正，浅灰色的眸子自王安风身上扫过，落在了少年身上的铠甲战袍上，略微凝滞了数息时间，缓缓道：
“巨鲸帮吞下了二十七连帮偌大基业，还想要将谈府吞并？”
“有的时候，进展太快，反倒不是甚么好事。”
这句话并非是危言耸听，而是江湖中许多门派势力以血泪得来的教训，得陇望蜀，实力看上去短暂膨胀许多，却因为要镇压原本势力的反扑，加上吞并时候的损失，反倒令自己的实力水准下降。
所谓德不匹位，大抵如此。
一言以攻心。
王安风看着前面的老者，缓缓道：“我来此地，和巨鲸帮无关。”
“哦？”
老者面上神色不置可否。
王安风未曾受到其态度影响，声音平缓，道：
“这谈府是我的好友所赠，我不会将其交给任何人。”
“巨鲸帮也不会踏入谈府当中。”
老人抬眸，终于很认真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他的眼睛不是很好，所以看的就格外认真，脑海当中，想到的是十天之前，守在谈语柔身前，保住她性命的那个神秘高手，和眼前的少年对应上，复又想到之后虎扑而来的巨鲸帮，心中略有恍然。
原来如此……
心中那种敌意已经散去许多，既然是谈语柔的朋友，他总不能拂了那头老虎的面子，却又升起了许多考较之意，面上依旧如同青岩一般地冷峻，扫视了下王安风，缓缓道：
“那你应该知道，来此会面对什么？”
面对什么，自然是武者争锋。
王安风右手抬起，身后巨鲸帮汉子将那柄亮银枪送上，于建木有八品左右的内功火候，虽然并不专注于外功的修行，可内力运转，自然就会淬炼体魄，也不是寻常人能够比拟，此时却必须要运起内力，方才能够撑得住这柄长枪。
缓步朝前五步。
每一步落下，地面上青石砖块间的缝隙都会微微震颤。
王安风抬手，握合在了这柄长枪之上，将其抬起，随手一转，沉闷的破空声音令人头皮一麻，那长枪转动一圈，枪锋斜指地面。
神色已是冷肃，手腕一震，枪锋嗡鸣，激荡起了一圈儿气浪。
无需要任何语言。
王安风的反应，已经代表了最为直接的回答。
老者身后的武者们面色有所异变，而那老人则更是在心中赞叹出声，方才在对面的若是费元贞，就会用各种语言来化解冲突，而若是费元白，则早已经被激起来了心中怒气，心境失衡，无论是谁，都远不如眼前年轻人远矣。
心中越发落寞。
可这落寞的情绪只不过是存在了短短的一息时间，就已经荡然无存。
老人朝着一旁伸出右手，身后一名中年武者抬手自身后取下来了一个高过一人的赤色木盒，咔擦打开，里面垫着一层黑色的丝绸，丝绸上放着一柄黑色的长枪，枪刃处森寒一片，几乎能刺伤人目。
那中年武者将这长枪双手捧起，头颅低垂，进前两步，将这枪奉上。
老者握上了长枪。
浅灰色的双眸锁定了王安风，身躯挺得笔直，恍惚之间，王安风几乎看到自己眼前有两柄长枪，老人的嘴角微微咧开，露出了一个微笑。
他笑起来远比他发怒更为摄人。
“太好了……”
他这样说。
“你也用枪。”
……
邴宏才和阿流施展身法，在屋宇之上奔行。
方才的公孙靖锋芒太盛，杀机正是沸腾之时，虽然气力已经消耗大半，身上更是多了些伤势，可是对于一名兵家的猛将而言，这个时候，或许比刚刚开始的他更为恐怖。
若是交手，无论是邴宏才，还是阿流，都没有把握能够全身而退。
所以，为了防止引起公孙靖误解，他们二人悄无声息，撤离了那个地方，这城中共有三处武者势力有所异动，皆是围绕着一位或者两位中三品的武者组成，先前，已经有两名六品高手喋血。
“还剩下两处地方。”
阿流脚步在檐角上轻轻一踏，身形如同游鱼一般，朝着前面跃出极远的距离，衣袂翻飞，额角刘海朝着后面掀起，露出了越发冷静的瞳子，道：
“其中有一个是钱家。”
邴宏才就在他身旁，沉声道：
“钱家不足为虑，他们与其说是武者，不如说是商人，是赌徒，见风使舵，以小搏大，才是他们的作风，局势未曾明朗的时候，绝不会出手。”
阿流点点头，道：
“另一个……是费家武馆。”
邴宏才的身法瞬间停住，落在了一处酒楼的五层屋檐上，面上神色不觉已经凝固，抬眸看向停在了酒楼另一侧屋檐上的阿流，喉咙有些哽住，缓缓道：
“费家……是那个费家？”
阿流知道他的意思，点了点头，道：
“正是那个费家。”
邴宏才看向他，道：
“那么，那个人，来了吗？”
有风吹过，阿流的黑发吹拂地纷乱，两人衣袂舞动，发出了声响。
青年的眸子依旧冷静，但是唯独熟悉他的邴宏才方才能够看得出，自己的属下此时就如同亮出了利爪的猎豹，每行一步，那冷静中满是慎重，阿流点了点头，道：
“来了……”
“费破岳。”
即便心中有所预料，邴宏才依旧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冬日里的寒风令他陡然发热的大脑冷静下来，却忍不住想要破口大骂，不知道今日是个甚么样的良辰吉日，先是神武府的武将，然后又是扶风郡赫赫有名的拳术宗师。
便是宗师！
那个男人在三十年前，就已经是六品的武者，若不是因为那件事情上，而被弄伤了眼睛和经脉，恐怕还会更强许多，而宗师之称并非是因为其武道修行，而是在拳术上的造诣。
这是唯独大秦少数人才知道的消息。
寻常江湖人眼中，他或许只是个寻常的六品老者，可在某些人耳中，却不逊色于上品宗师。单论拳术，放眼整个大秦，费破岳这个名字，也足以排入前二十当中，所谓技进乎道的境界。
而擅拳术者，无一不通枪法。
他的枪法，足以称得上破军破岳的称呼。
想到这个名字带来的强悍和传说，邴宏才咬了咬牙，朝着旁边吐了一口唾沫，惹得五楼上小二发出一阵阵抱怨声音，随即在脸上露出如同滚刀肉一般的神情来，道：
“费破岳就费破岳……”
“妈的，大家都是六品，他还是个老头儿，还能把老子的人头挑了去不成？”
“阿流，走！”
言罢重重一踏屋檐，朝着前面跃出，阿流嘴角微不可查露出一丝微笑，复又垂首，看了看邴宏才吐唾沫的方向，看到那满脸怨愤的小二，和方才被邴宏才踩碎的屋檐，从怀里掏出了一卷卷宗。
欣赏归欣赏，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
凌厉到令人惊怖的破空声音响彻天空。
一道寒芒朝着王安风刺击而来，王安风几乎是靠着本能，后退半步，抬枪栏架，方才将这一枪拦住，老人踏前半步，手腕手肘一同用力，黑枪枪身已经被压弯。
那墨色的枪身竟然不是钢材，而只是一根木头。
扑鼻而来的血腥味道。
黑色的色泽，是一遍一遍干涸的鲜血，渗进了枪身的纹理当中，最终留下的颜色。
复又有澎湃的力量压下，强悍地根本不像是个寻常的老迈之人，即便是王安风都察觉到了一丝压力，却未曾后退，只是默默增加双臂上气力。
武者的劲气膂力，仿佛是波涛一般涌动，那老者浅灰色的眸子竟比寻常人更为明亮，几乎是在王安风气劲变化的瞬间，那柄压弯了的黑枪突兀弹起，借助了王安风变招的力量，如同黑蛇般朝着王安风咽喉处刺去。
王安风双瞳微缩，却未曾察觉到杀气。
武者的手段，都是杀人的伎俩，心中没有杀机，再强的剑，再快的枪都会自然变慢三分，王安风脚步后撤，左手猛地抬起，蕴含了宛如实质的劲气，握向那黑枪的枪锋，而在他出手的瞬间，那老者右手持枪，左手抬起，猛地拍击在了枪身之上。
枪身震颤，发出了呼啸之音。
费破岳在瞬间踏前半步，似坐未坐，似倒不倒，身形下矮，手中长枪猛地旋转，并不如何锋利的枪刃瞬间震颤了不知多少次，将王安风的劲气撕扯开，将少年的左手弹开，力道之大，几乎令后者的上半身都随之而往后晃动了下，露出了原本并不存在的破绽。
与此同时，那墨枪枪身弯曲，以那老者臂膀为轴心，带动枪锋在空中划过了一道弧形寒芒。
于建木几乎觉得这天地都在瞬间黯淡了下来。
邴宏才正踏入此地三百米之外，便看到了那似乎吸尽了周遭流光的寒芒，神色微有变化，立在原地，未曾过去，只是看着那璀璨凌厉到令周围一切黯然失色的枪芒，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那声音不觉已经沙哑。
“破岳枪&#183;游龙式”
枪锋寒芒，映照在身后青年眸中，阿流嘴唇微掀，吐出一词。
“赤龙抖鳞甲……”
枪身震颤，仿佛化作异兽嘶吼。
一往无前。

第七十五章 力与技（下）
邴宏才站在原地，呼出口气来，方才鼓起的勇气，似乎被那如龙般的长枪尽数击碎。
他几乎感觉到有些难以呼吸。
刚刚他还说，彼此都是六品武者，又如何会有差别？可此时的一招‘抖鳞甲’，便将他这句话生生砸碎。
现实以无需要丝毫质疑的方式告诉他，即便是同为六品的武者，同样存在着云泥之别。
邴宏才的面色已经苍白。
宗师，终究是宗师。
费破岳的眸子略有些失望，他并不想要取眼前年轻人的性命。
这个年轻人未来还有很长的时间。
便在其心生退意的时候，王安风动了。
一动，便如同雷霆暴起，双手握在了枪身中间，那长枪仿佛瞬间化为了短枪，猛地斜撩，沉重异常的枪身拉出一道残影，后发而先至，在距离王安风一尺距离，抽击在了费破岳的长枪上。
沉重无匹的兵刃，搭配上强横的力道。
仿佛瞬间有百鼎齐鸣，剧烈密集的震颤声音，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涟漪，四下冲击，王安风手中之枪，就如雷霆般不讲道理，抽击在了黑龙身上，以最为古拙，最为蛮横的方式，破去了那精妙的招式。
与此同时，右脚重重踏前一步。
身形猛地逆转。
此时他手中的长枪自中部拦架在他的腰部，随身而转，另外半截子长枪重新出现，如同短棍，朝着黑枪落下，却在落下的瞬间变招。
少年左手握住了枪锋之下的部分，猛地用力，枪身如同长棍，直取费破岳。
“好！”
老人笑出声来，未曾有丝毫的退却，右手握枪，左手化拳，重重砸在了刺来的枪柄之上，震颤声音重现，王安风面容之上显出一丝殷红，朝后退了一步，而费破岳也因为年老力衰，踉跄后撤了一步。
算是平分秋色。
于建木咽了口唾沫，他的视线有些呆滞，不如往日那般精明，刚刚一招交错，无论是那精妙到巅毫的‘赤龙抖鳞甲’，还是王安风那仿佛平地惊雷般的破招方法，都足以在瞬间取了他的性命。
这是技与力的碰撞。
眨了眨眼睛，回过神来，视线落在旁边厚实的砖墙之上。
咔擦轻响声音。
那青墙之上显出两道狰狞的裂缝，一直蔓延到了大地上。
这裂缝中倾泻出细密的石粉。
于建木的瞳孔皱缩，胸膛之下，心脏在疯狂地跳动着。
王安风握着枪柄的右手五指微微律动了下，以散去指掌间不正常的酥麻感觉。
方才那老者一拳砸在了枪柄上，竟然有超过十种劲气变化，相互纠缠，通过枪身传递到了他的手掌上，拨动了他的经脉，将如来十力的蛮力尽数散去。
这种拳法路数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其力道之强，他甚至怀疑，这拳劲穿过寒铁长枪，竟无丝毫的亏损。
这种程度的压迫感，他只在师父身上感受过。
费破岳握着长枪，手中黑枪的枪柄并没有支撑在地上，为他分担压力。
他的桀骜令他做不出这种事情。
他穿着一身棉质的对襟长袍，一双白底黑鞋，立在那里，仿佛一座巍峨的高山，血液在身体中沸腾，因为年龄而僵硬的肌肉，握着枪柄的手掌，踏在地上的双腿，缓缓放松，因为逐渐燃起的战意，而逐渐恢复到了可堪一战的状态。
手腕微震，那黑枪似乎察觉到了主人的复苏，微微嘶鸣着。
王安风深吸了口气，双眸中已经是极为郑重，双手握枪，脑海当中，曾经和枪客遭遇交手的经验如流水一般，缓缓流过。
费破岳不出手。
其身上的气势便越发地高昂，那种不断强横起来的压迫力，即便是于建木都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逐渐地艰难起来，就像是被捞出水的游鱼，窒息感清晰而真实地存在着。
他的眸子落在王安风的身上。
为什么不出手？
他的心中满是不解。
费破岳看向前方的年轻人，浅灰色的眸子里已满是赞赏之意。
他很少会如此赞赏一个人。
可这段时间里，却连连遇到了两个，一文一武。
他身上的气息已经攀升至了巅峰，右手握枪，枪锋微抬，指向左侧，老人缓缓开口，道：
“请！”
王安风双眸平和，眼前老者方才对他并无杀机，他自心中已经明了，占据谈府之事，应当还有隐情存在，但是无论有什么隐情在，这一战，已经是非打不可。
既然要打，便要堂堂正正。
此时老者让他一招，他深吸口气，右脚踏前，缓缓落在了地上，右脚皮肤上，浮现出淡金色的流光，以及火焰般的赤色佛文。
金刚般若。
我佛如来。
弟子愿持拿金刚相，断尽烦恼，肃清妖魔！
咔擦脆响。
王安风脚下地面绽出细密裂缝，这裂缝转瞬扩大，沛然气浪当中，他已经借力猛然出现在了费破岳身前。
右足，大腿，腰腹，臂膀，一块块肌肉贲起发力，力量不断累积扩大，如同滔滔而下的江海，没有丝毫的浪费，仿佛强弓劲弩一般，配合着体内涌动的内力，尽数贯入了手中的重枪当中。
那枪猛然向前，破空声音有了些许的迟缓。
枪锋处，空气微微扭曲。
费破岳脚步一退，手中长枪猛地窜出，挥洒出了数不清的寒芒，宛如夜空，因为极速的缘故，旁观者几乎产生了时间变慢的错觉。
这宛如夜色星空的一幕只是瞬间消失，每一道寒芒都化为了一道枪锋，如同暴雨一般，精准点在了王安风那柄破空重枪枪锋之上。
清脆密集的声音之后，费破岳猛地旋身而转，手中长枪借助旋转腰身之力，猛地贯出，笔直地如同划出的线。
两柄长枪的枪锋稳稳点在了一起。
瞬间的死寂。
随即王安风重枪之上蕴含的恐怖气浪仿佛撞击在了厚实的生铁墙壁之上，朝着两旁滚滚倾泻。
于建木朝着后面踉跄退去，他是个武功不差的武人，可现在几乎稳不住下盘，一直退到了青墙之上，脊背紧紧贴着那冰冷的墙壁。
那墙壁似乎又震颤了下。
费破岳轻呼口气，就在双枪较力的瞬间，他的右手极为自然从容地微微一转。
就仿佛是游鱼甩尾，自然掀起了平缓的水波。
黑枪枪锋一转，避开了王安风的重枪，朝着少年手腕处点去，而在同时，老人已经朝着旁边侧踏一步，避开即将到来的枪锋。
便在这瞬息之间，王安风似乎未卜先知一般，双手握枪，手腕翻转，枪锋下压，凭借沛然巨力，将灵动的黑枪压制。
他已经明白了。
单论枪法，自己远不是眼前老者对手。
但是为何要单纯比拼枪法？这个时候，应该占据主动，将战斗拉入自己擅长的节奏当中。
费破岳也发现了王安风的打算，眸子里赞赏更盛。
手掌一颤，枪法路数再变，只是化了个圈，如转太极，便将王安风重枪摆脱，手中长枪挥洒，朝前刺击，或抽或扎，或刺或打，枪法微妙处的精深变化，不足为外人道。
而王安风则将少林铜人巷中见识到的枪法竭力还原出来，虽然无法模拟出核心劲气，但是招式外相已有七八分的相似，或者毒辣，或者霸道，种种风格，却皆囊括在了少林‘诸相非相’的禅理当中，阳刚正大。
力与技的角逐。
在这里几乎被阐释到了某种极致。
两名武者的气息彼此助益，越发高昂，枪锋与枪锋的碰撞，震颤空气，那种刚猛如虎的武者意志，不断弥漫，将周围所有人都囊括其中。
费元贞面色煞白，而费元白则更是满脸挫败之色。
他自小在费破岳手下修行，自认为无论枪法拳术，还是内功身法，都已经有了老祖宗七八分的火候，之所以还是畏惧，也不过是常年留下的印象在作祟。
可眼前展现出的，分明是更为广阔精深的武道世界。
他所谓的七八成火候，竟然连看到这世界的资格都没有。
他已经惨笑出声。
而在老者身后的那数十名武者，看向王安风的视线，已经逐渐改变，带上了三分敬意，不知从何人开始，一个个已经盘坐在地。
一如当年在老者门下修习武功时一般，神色肃敛，看着眼前两名武者的交锋，眼瞳当中，隐有狂热。
两柄长枪，复又猛烈碰撞。
随即分开，各自朝着敌手刺去，却已经没有了先前争锋时候的酷烈，王安风抬手握在了枪锋之下的枪身，施展出了般若掌的精妙武功，强行将这黑枪握住，而他手中重枪，也同样被那老者擒拿。
气浪缓缓弥散。
费破岳抬眸看着前面的少年，战意已经缓缓消退。
他毕竟已经不是全盛之年。
因为谈语柔和谈天雄的关系，这位已经八十余岁的老者，多少将王安风看作了晚辈，他准备占据谈府，本就是为自己血脉准备的退路。
可此时，他心中却又出现了新的想法。
手腕一震，被王安风握住的枪锋轻易将王安风的手掌挣脱开来，仿佛那掌含虚空的劲气，对于费破岳而言，并不存在一般，令少年神色微有变化。
老者收回长枪，淡淡道：
“进来说罢。”

第七十六章 局势的变化
邴宏才和阿流站在原地，直到那短促而激烈的交手结束，也未曾现出身份，甚至于未曾动弹一二。
王安风和费破岳走进了院落当中。
在他们身后，于建木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鱼，浑身湿透，步子有些虚浮地跟着走了进去，临进的时候，有些好奇，有些警惕地抬眸看了一眼因为心中震动而未曾遮掩行迹的邴宏才，方才加快了些脚步，跟了上去。
邴宏才还是没有动。
他咬紧牙关，死死地盯着王安风两人交手的街道上。
可若是仔细去看，他的双目根本没有焦距，如同昏迷了的人一般。
邴宏才眼前，一黑一白两柄长枪正在疯狂地对攻，每一招，都已经将自己的优势发挥到了极限的水平，每一招，都可以在瞬间变化为雷霆一般的杀招，凌厉的流光，只需纯粹的招式，就能够引得周围的人失神。
他将自己放在了王安风的立场。
三息之后，脊背陡然升起了刺骨的寒意，邴宏才眼中的失神消失，踉跄退后一步，右手猛地抬起，捂住自己的心口，急促喘息不定，双眸中显出了惊怖之色。
阿流抬手搀住邴宏才，后者未曾开口解释什么，只是缓缓平复呼吸，片刻之后，挣开青年的手臂，双目闭阖，缓缓开口，道：
“刚刚，那个巨鲸帮中人，和费破岳，交手了三十四合，不分胜负，对吗？”
他不是在求证，甚至于不是在问阿流，他的问题几乎只是在问他自己，因为他自己知道，却又不愿意相信，这一点，他很明白，阿流也很明白。
青年点了点头，补充道：
“是明面上的不分胜负。”
邴宏才想到方才在脑海中的‘交手’，笑一声，叹息道：
“足够。”
“足够啦……”
他抬起头来，远眺着这座熟悉的州城，现在快要到正午，正是一天里最为繁忙的时候，自此处看得到熙熙攘攘的人群，看得到有些地方升起的炊烟，看得到相互追着跑过的孩童，这是大秦的天下，是大秦的城池，却同时也在江湖之中。
他的声音放得有些悠长，缓声道：
“先是帮主以一敌百，阵斩两名六品武者，后又有人和武道上宗师交手三十合不败。”
“巨鲸帮之势已成，没有人能阻挡得下了……”
阿流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了邴宏才旁边，暗中自脑海当中思考着方才巨鲸帮之人的面目，却始终没有办法对得上号，可在其身后跟着的那个正是巨鲸帮中颇为重要的一名帮众，其身处巨鲸帮应该没有什么值得商榷的。
正心中疑惑的时候，突然听到旁边邴宏才轻笑一声，声音有些复杂地低语。
“扶风第一大帮吗……”
“神武。”
……
那一天，王安风和费破岳说了什么，只有他们两个人自己知道。
甚至于就连费破岳最受重视的两个后辈，费元贞和费元白，都没能进到屋子里面，同费家武馆的弟子，以及江湖中人一同，守在外面。
那些武者心中并没有丝毫的不满。
他们已经认可了那年轻人沉重而霸道的武功。
费元白盘坐在右侧最前，他的神色依旧还很是恍惚。
刚刚王安风和费破岳交手的画面，此时在他的眼前不断地回放，他终究是修行枪术许久的武者，虽然还没能有资格攀升到更高深的地步，但是基础打得却甚是扎实。
临战之时，决计无法反应，可此时勉强静下心来，一招一招细细品味，便越能够察觉到那交锋之下的凶险。
于是他的神色就越发恍惚。
而费元贞则是在左侧坐着，他并不喜欢武功，长得也比他的大哥更为儒雅俊朗三分，嘴角一直都挂着浅淡从容的微笑，这微笑在他准备跟在老人身后，踏入那屋子却被拦住的时候停住，随即就越发苍白。
他抬起头来，看着这费家的祖宅。
已经经历过上百年风吹雨打的墙壁有些地方已经生出了幽绿色的青苔，令这墙壁多少有些阴冷的感觉，此时他盘坐着去看，这墙就越发显得高耸，仿佛要正正压着脸庞砸下来一样。
费元白抿了抿唇，脸上苍白透明的微笑终于消失。
他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离开他而去了，而他无力阻拦。
他只能够看着。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总之那是费元贞从未感受过的漫长时间，吱呀声中，颜色深沉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费破岳和王安风并肩从里面行出，似乎遮挡住了阳光，在费元贞瞳孔中投下了一层浓厚地难以化去的阴翳。
……
西定州&#183;钱家。
这里的主人，原本并不姓钱，后来改的，就像是这个字所代表的最原始的含义一样，钱家很有钱，非常有钱。
但在武者横行的天下，太有钱而没有对应的武功，其实和扔在大街上的银子也没有什么差别。
所以钱家也很有武功。
没有人知道，这偌大的钱府，最开始只是因为半块发了馊的臭馒头，钱家这一代的家主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保养得很好，只是双鬓多少也已经有了银色的发丝，也已经不是能够在青楼中肆意妄为的年纪。
他此时正坐在正堂下面，上面是个墨底鎏金的大牌匾，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财生万物。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音，一个身着锦衣，腰悬白玉的男子疾步而来，面目上有些苍白，顾不得礼数，直接奔入了正堂当中，看到了正堂下的男子，抱拳行了一礼，道：
“家主！”
钱代抬眸看他，脸上挂着微笑，抬手端过一杯茶，不紧不慢道：
“何事如此惊慌？”
“莫不是那影剑有了什么异动？”
影剑是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剑客，他背着三把剑，他的剑很快，快到别人最多只能够看到一个影子，就会倒下，他的脸色很苍白，苍白地仿佛就是一个单薄的影子。
钱代抬手饮茶，他心中并没有多少焦急。
对于他们这类人而言，最最糟糕的莫过于是各方稳定，稳定代表着秩序，代表着强大的安定，代表着他必须要老老实实地挣钱。
这样不好。
老老实实挣钱太慢。
所以说如果影剑真的做出了什么事情，他心中非但没有什么焦急，反倒是会感觉到从心而出的愉快，这代表着是他入局的时候了，这种‘赌局’很危险，也很让他着迷，他也很有信心。
因为他从未曾输过。
来人脸上焦急的神色未曾有丝毫的变化，道：
“影剑死了。”
钱代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
他的双瞳微微瞪大。
脑海中无数的念头飞快地浮现，碰撞，然后诞生出了一个个念头，又重新隐遁，最后只剩下了一句话，这位年已经五十岁的钱家家主，罕见地在心中爆了一句粗口。
妈的！
有人掀桌子了……
钱代的眼底深处神色闪烁不定，可表面上还依旧算是从容，这种局面在他不算短的江湖阅历当中，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江湖中行走，也终究会遇到几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
钱代微阖双目，呼出口气，道：
“看起来，只能够选择中策了。”
堂下青年明白钱代的意思，上中下三策，中策就是放弃大部分的利益，只求细水长流的选择，而在这个时候，就代表着去投靠另一个人，去投靠费家武馆。
可青年又有些不明白。
家主亦是天纵英才，江湖上称得高手的六品武者，钱家财力又大，养了许多的江湖门客，为何要去求那么一个半截子入了土的老头子？
钱代看着眼前的青年，心中重新恢复了从容。
年轻人啊……
钱家家主微微眯了眯眼睛，想到偶尔得见，那位老者的锋芒，心中哂笑，活得时间比较长，总会在江湖上看到些惊鸿一瞥的耀目风光，知道些年轻人不知道的事情。
比如说，隐遁于凡尘俗世的宗师。
急促的脚步声音再度响起。
另一名青年急促奔入，他是钱代的儿子，一直由后者亲手调教长大，心计城府，在钱家年轻一代算是最强，可现在他的脚步竟然比刚刚的青年更为慌乱。
钱代眉头微微皱起，心中升起来了些许不满，尚未开口，便看到自己的儿子一步跨入，满脸惊慌，口中叫道：
“父亲……”
“刚刚有一名武者，和费破岳交手三十合未败！”
“然后，然后费家已经退出这件事情……麾下的江湖武者开始离开西定州城……”
钱代脸上神色骤变，双眸瞪大。
他的脑袋仿佛被人给重重砸了一锤子，砸得他眼前乱冒金星，砸得他大脑一片空白，直到数息之后，方才缓缓恢复了知觉，可脑海当中，却只剩下了一句话。
和费破岳交手。
三十合未败！
钱代咬了咬牙，脸上再也维持不住从容的神色，脑海当中，一个个消息不断地浮浮沉沉。
影剑被杀，费家撤离，钱家就变成了最后的出头鸟。
这已经不是掀桌子的程度了。
这他妈根本就是打算兜老底了！
右手重重拍在桌上。
恰在此时，突然又有脚步声响起，沉静异常，只在众人耳边响起，钱代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站起身来，转瞬之间，那脚步声音再度响起，与此同时出现的，还有一种极为强横而霸道的气息。
虽其强悍，却又从容不迫。
如同虎兽的吐息。
如同有刀剑在耳畔交击，那种令人心脏不受控制的气息弥漫，堂下的两名青年面色已经煞白，几乎站不住脚。
是谁？！

第七十七章 巨鲸得势
那雄浑的气势缓缓靠近。
每行一步，似乎都会朝着上面再度攀升一个等级，令钱代难以坐得住，他右手自旁一抽，取出了一柄墨玉打制的弯刀，极为内敛，却又带着不俗的森锐气息，透过大开的门，看着逐渐阴沉下来的天空。
可天空中并无一丝的云雾。
于是他的心中也蒙上了一层难以挥去的阴云。
来者，是谁？
钱家的宅邸很大，差不多是整个西定州城中最大的宅子。
这座宅院大得甚至可以纵马。
其中前院里住着许多的门客，察觉到那毫不遮掩，笔直而来的敌意，一个个都抽出了趁手兵器，冲出门来，浩浩荡荡的一堆，朝着门外簇拥过来，其中不乏真的高明武人。
可他们却止步在了门口。
此时差不多刚刚好是正午的时候，冬日的天空，澄澈地如同一块蓝色的宝石，万里无云，此时却又有阴云罩顶的错觉，压得人心中压抑低沉。
现在钱府当中有超过五十名武者汇聚，手中各自拿着上等的兵器，杀气汇聚在一起。
而对面不过只有一人。
可是他们心中竟然生出了，这区区一人，就已经将他们这数十名见过血杀过人的武者，将这占地庞大，足以纵马疾驰的钱府，团团包围的感觉。
这感觉异常强烈。
来人，是谁？！
……
钱代并不是没有搏杀经验的富家翁，他无论如何也是六品的武者，心性自然不可能怯战，手中握着的，是初代钱家家主花了大价钱打制的兵器，一代代武者握过这刀的刀柄，极为贴合他的手掌。
内力缓缓调动。
触手温凉的感觉令他方才略有慌张的心境逐渐平稳。
他站起身来，朝着外面走去，走地并不慢，却又不算多快，内力在体内流转，令属于武者的一面逐渐复苏。
无论来的是谁，起码要看看再说。
这西定州城，总不至于会出现什么超规格的武者。
大堂牌匾‘财生万物’下面，钱代的儿子钱跃晃了晃神，看向对面的青年，道：
“你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青年苦笑，道：
“影剑死了。”
钱跃倒抽口冷气，道：
“谁干的？多少人？”
影剑他是知道的，武者到了六品，内力总量都会变得异常充沛，而那个人的剑法几乎让人只能够看到影子，是一等一的快剑，一等一的杀剑，也是这一次钱家眼中的硬手之一，昨夜他才和钱代商讨过如何对付这人，今日却已经死了？
钱跃心中有些压抑。
却又现出了一分生机……若是那和费破岳交手不败的人和这个杀了影剑的势力相互争斗，那么他们钱府尚且还有一线转机，于是他脸上神色放得稍微轻松了些，甚至浮现了一丝微笑。
至于此时释放敌意之人，他心中实则并无多少担心。
因为他知道，除去了自己的父亲之外，这钱府当中，还有第二位六品的高手。
这正是钱府的暗子，也是钱家敢于豪赌的底气！
便在此时，他看到了对面的青年脸上浮现一丝惊怖之色，似乎重新回想起了方才看到的血腥一幕，喉结上下动了下，瞳孔竟然有些失神，数息之后，方才重新有了神采，面色却已经煞白，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极为艰难地道：
“属下不敢去看……所以，不知道那人是谁。”
钱代敏锐地察觉到青年话中的词，眉头微皱起，道：
“那人？”
难道影剑是被人一对一杀死的？
他为何会如此之蠢？
青年惨笑，道：
“对，只有一个人。”
“那一个人就挑了上百个武者，其中除了影剑，还有另一位中三品的高手，全被都给扎了一个大窟窿，死地不能再死！”
“就只一个人！”
钱跃脸上的微笑霎时间僵硬。
钱府大门之外。
那些围住的武者们自里而外，分开了一条通道，身着员外服的钱代缓缓走出，手中墨刀斜持，隐隐似乎引动了周围的异样，颇为不凡，他站定在了所有武者的前方，感觉到了周围那些好手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音。
但是他并不会如何担心。
因为他感觉得到，自己真正的‘底气’已经出现，现在就在自己身后不远，以他们的熟悉程度，他甚至于已经感受到了那柄弯刀出鞘时候，刀锋震颤，摩擦刀鞘时候产生的，细碎而悠长的低吟。
于是他心中失去了最后的忧虑，脸上重新挂着和煦的微笑，看着前面缓缓行来的男子，那人穿着一身轻铠战袍，右手斜持长枪，那枪锋伴随着脚步，一下一下，轻轻点在了地面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当钱代的视线落在了那有些许血污的脸上时，心中却不由得一个咯噔。
吞云枪客，公孙靖！
正在此时，门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音，钱跃和那青年两人自内府当中奔出来，推开了挡在前面的武者，奔到了钱代旁边，钱跃一把抓住了自己父亲握着刀的手臂，道：
“等一下，爹！”
而那青年则是奔到街上，往那边一看，便如同看到了修罗恶鬼一般，面色瞬间煞白，往后面踉跄两步，直接坐倒在地，双腿甚至还在止不住地微微颤抖，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钱跃，嘴唇微张，却根本已经说不出话来。
钱跃的面容也有些苍白，眼前青年的反应便是最好的回答。
他靠在钱代的耳边，低声开口。
钱代的面容神色逐渐变化，仿佛有一块大石砸在了水面上，不复原本的从容，最终几乎要握不紧刀，可在此时，钱跃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钱代抬眸，就看到了自己的儿子面容惨白，双眸瞪大，仿佛看到了世上最为恐怖的事情一样。
钱代顺着儿子的视线去看，看到在这街道的另一边儿上，正缓步行来一个手持长枪的身影，头发扎成了高高的马尾，以铁环束好，垂在身后，右手持拿长枪，正缓步行来。
无需要任何的解释。
只是从钱跃的反应中，他就能够猜得到，那看上去比起自己儿子还要小上几岁的年轻人，恐怕就是和那位老人交手三十合不败的武者。
一左一右，两名好手缓缓迫近。
这两个人走得都很慢，可是因为其刚刚做出来的事情，带来的压迫感却令钱代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些艰难，这种感觉，只是在少年时候，外出历练遇到一头斑斓猛虎的时候曾经感受过。
来者不善！
脑海当中，一个个念头浮现出来，不断生灭，寻找着生机。
打是不可能打的。
若是将这两位激怒，搞不好，钱府都可以在西定州的武林除名了。
钱代的额头上，不受控制渗出了细汗，终究选择了和自己儿子同样的想法——正因为两虎相争，方才有一线生机，他看看左边儿那能够和宗师交手的年轻人，又看看右边，声名在外，刚刚才斩杀了两名六品高手的吞云枪，暗自挣扎。
如同一个输红了眼睛的赌徒，押注的时间逐渐流失。
那脚步声越发靠近。
终于，钱代下定了决心，右手五指松开，那柄墨刀脱手坠在地上，倒插入地面当中，低声鸣啸不止，而他那张脸上浮现出了和煦灿烂的微笑，朝着右边，向着那手持长枪的江湖名家抱拳行了一礼，笑呵呵地道：
“公孙帮主！”
“久仰久仰……不知道今日，为何有这个闲工夫，来我这里啊，哈哈哈……”
他姿态放得很低，低得不像是个六品的武者，却发现公孙靖根本未曾看他一眼，目不斜视从他身前行过，钱代微微一怔，下意识扭头去看。
双瞳下意识瞪大。
在他的视线当中，刚刚以一敌百，杀得血流成河的六品高手，那一手长枪，威势骇人，连斩两名同级的吞云枪客右手一震，将长枪倒插入地。
那枪锋震颤，地面震裂。
随即右手抬起，抚在左拳之上，猛地下拜。
“属下，见过少主！”
满场死寂。
大源三年，原北武州帮派巨鲸帮横跨山川，奇袭二十七连帮驻地，后吞并西定州谈府，原谈府势力反叛，一日即止，至此巨鲸帮坐拥西北双州，如虎踞苍山，其势已成，不日将席卷而下。
——《大秦刑部秘录&#183;扶风卷》
阿流悬腕提笔，将宗卷闭合。
听得刑部里传来邴宏才的惨叫声音，嘴角微微挑起，复又抿了抿，面色微有沉凝之色，将手中刚刚写好的刑部秘录放回原位，上面有一个很小的标记，明日便会被专门的武者送到郡城当中，再择一日，送到大秦都城天京。
想了想，复又行至另一处书架上，取出了一份隐秘的卷宗，展开，上面有一个个足以震动一地的名字。
提笔，蘸墨，阿流在一处空白处开始，写下了新的一行。
身份——巨鲸之主
战绩——与扶风宗师西定费破岳鏖战，三十四合未败，裹挟大势，压迫钱府，令其不战而退。
姓名——
阿流手中的笔微微一顿，脑中回忆起今日巨鲸帮放出的消息，想到今日所见，那沉重而霸道的枪法，下意识运足了气力。
卷宗之上，出现了两个颇为凌厉的字迹。
赢烈。

第七十八章 错过
天空中星月明亮，这是冬天的夜色，所以极为安静澄澈。
费破岳一个人坐在院落中的石凳上。
一个人煮酒，一人酌饮。
先前被召集起来的江湖武者，和已经从武馆出师的那些武者们已经纷纷离开，尽管他们在费破岳门下学武已经是颇为久远的日子，可是仍旧无人敢于违逆这位老者，所以这偌大的祖宅里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泥炉上面，酒壶腾起了热气。
老人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对面还有三个酒杯，只是这杯盏前面，已经没有了人，岁月渐渐逝去的证明，并非是身体和精神的变化，更多的存在于熟悉事物的消亡。
人总有一天会迎来败北。
这一点，费破岳已经越发清楚地明白了。
没有人胜得过时间。
包括他自己。
带着些微甘味的酒液流入喉中，留下厚重的火辣感，和些微的醉意，老者一杯一杯地饮酒，面容肃敛而沉默，仿佛他正在和谁交手一般，但是这院子里实则只是孤身一人，即便是孤身一人，他依旧将身躯挺得笔直。
酒意渐渐浮现心头。
他的思绪不自觉地弥散，想到了谈语柔，想到了自己的晚辈，想到了今日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那个巨鲸帮少年，想到了密室中的谈话，也想到了自己转交给那少年的枪法图谱。
这不是传授武功，而是一场交易。
他换取巨鲸帮保护费家三十年，费家武馆依旧在巨鲸帮名下，却不受调遣的条件，将自己一生所创的武功枪谱，给了那少年。
对了，他自称为赢烈。
老者复又引了一口酒，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赢，这个姓氏，真是少见。
若是在三十年前，甚或二十年前，十年前，他都不会做出这个决定，更是不屑这样去做，但是现在已经看得到自己寿命的老人，是做得出来的。
他在乎自己的武功。
所以更不愿意让自己的武功消失。
亦不愿意令那称雄一方的枪法拳经被血脉后辈辱没。
“赢烈吗……哈，尽管用老夫的枪法，去好好地和这江湖打个交道罢……”
最后一口酒引入喉中，先前还挺拔如松的费破岳似是支撑不住，一手搭在了石桌上，双眼半睁，恍惚之间，眼前的酒杯后面似乎多出了三个人。
孤傲而冷峻的神医，莽撞热血的少年，不断咳嗽，笑地畅快的文弱书生。
他积威甚重，没有人敢和他对视，没有人敢于违逆他的意志。
他笑起来远比他发怒更为摄人。
可眼前这三人，却毫不在乎，能够和他嬉笑对骂，敢于肆意地嘲讽他，能够和他并肩，亦曾仗剑为敌，只是并未曾一同饮酒。
费破岳晃了晃，不胜酒力，趴在了石桌上，沉沉醉去。
然后在梦里，
看到了江湖……
……
第二日，晨光熹微之时。
西定州城，远比往日更为安宁许多，只是刑部中却有很多捕快在连连打着哈欠，昨天他们洒扫了许久，才将那满是血腥的地方洗了干净，一遍遍运来井水，不断冲扫，最后闻不到丝毫的味道，才被放了回来，可是受了许多苦头。
那些高手们是打得爽快了，可是弄坏的墙壁地面，倒处都是的血迹，还是要他们这些底层的捕快衙役们来处理。
天空中有苍鹰盘旋，轻鸣两声，在巨鲸帮的驻地上空盘旋降下。
公孙靖抬手接住，自这飞鹰上取下来了信笺，抬眸看了一眼，笑出声来，振臂一挥，那苍鹰自他手臂上冲天而起，盘旋在空，王安风正练了一趟枪法，擦了擦额上汗水，看了公孙一眼，道：
“怎么了？”
“是老三他们的消息吗？”
公孙靖转身行了一礼，笑答道：
“不是，是不老阁的。”
“先前和不老阁大长老他们分开的时候，属下做主，和他们交换了一只飞鹰，以做传讯之用。”
不老阁。
王安风眸中闪过一丝异色，看了一眼公孙靖手中信笺，道：
“上面写了什么？”
公孙将那信笺递给了王安风，脸上浮现些许古怪的笑意，道：
“他问我们，可需要援手，将这谈府的势力吃下……”
“想来，一是为了恢复门派声誉，二来，也是为了和我们打好关系，或许也不无在这西定州中打下几颗钉子，日后发作的打算。”
“可是他们绝对没有想到，谈姑娘留下了那些卷宗，谈府的真正势力，一开始就在我们的掌握当中。”
说到这里，公孙靖脸上有些幸灾乐祸的笑意。
王安风接过信笺，自上面扫了一眼，内容和公孙靖所说一样，只是言辞用语还要更加热切熟悉些，几乎是将公孙靖当作了亲生兄弟一般，复又一看落款处，正是那位不老阁大长老瞿康安。
公孙靖在旁边开口，道：
“他说过段时间下山，可能会路过西定州。”
“到时候，少主可要见一见这个人？”
他还记得王安风的计划，和不老阁交好，以待往后，那么作为巨鲸帮之主，提前和不老阁中的重要人物认识一下，也是应当。
王安风想了想，却摇头道：
“不了，只要他们知道我这个身份存在便好。”
“我明日就会离开西定州城，前往郡城当中，帮着梦姑娘寻找典籍。”
“之后，之后也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不知何时才有机会回来。”
他仍旧还记得自己此次出山的目的是什么。
两年多之前，在青锋解大长老的寿宴上，他遇到了游戏人间的宗师前辈酒自在。
那个时候，酒自在前辈曾经和他有过一个约定。
只要他修为达到七品，然后能够闯过扶风郡城扶字楼的三十层，老人就会将他所知道的白虎堂事宜，全部告诉他。关于那个组织，他也曾经问过公孙靖，可就连身为兵家密探的对方，知道的也是不多。
王安风的手掌微不可查稍微用了些力。
即便他的一身武功，早就已经今非昔比，即便他也算在江湖当中经历了许多事情，可只要一想到那如同幽影一般，几乎无处不在，却又难以捉摸的江湖组织，少年的心中还是会觉得有些压抑。
白虎堂。
公孙靖心中有些失望，复又道：
“可需要属下跟着？”
王安风收束心中杂念，抬头看他，失笑道：
“你此时可是一帮之主，巨鲸帮刚刚才有了如此规模，想来必然会引发其他江湖势力忌惮，你往后的日子怎么也清闲不下来。”
“对了……关于费家。”
声音微顿，王安风的神色变得有些郑重，昨天他和费破岳的承诺，已经告诉了公孙靖，不过今日突然想到，那位老者竟然孤身一人留在了这西定州城，虽不知是为了什么，可那位老者毕竟将枪决图谱给了自己，虽是交易，也算长辈，想了想，还是道：
“公孙你若有闲暇，不妨替我多多看望一下费前辈。”
公孙靖微怔，他虽是兵家密探，但是原本活跃于北武州城一地，对于费破岳这种隐居于一地的宗师，知道的并不多，但是既然是王安风的命令，自然不会违逆，抱拳行了一礼，道：
“属下明白。”
……
王安风并没有在西定州城多呆。
他折返回到西定州不过是因为听到了谈语柔的‘死讯’。
现在知道谈语柔未死，而谈府的事情也已经结束，自然不会再呆在这里蹉跎时间，当即便换回了自身蓝衫，负剑腾身离开，这几日在少林寺中，三师父已经将神偷门踏入中三品之后的轻功传授给了他，其身法水准，早已和前些天赶回州城时候不可同日而语。
脚尖轻轻一点，身如幻影，冲天而起。
繁华的西定州城，几乎转眼间便被他甩在了身下，飞快地变小，最终被逐渐出现，丝丝缕缕的云气遮挡住。
王安风双眸微阖。
五指微微张开律动了下，风在身边环绕，并不显得有丝毫暴烈。
“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当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
脑海当中，突然想起了三师父第一次传授自己轻功时候所说的话，王安风的身形在虚空中微一摆动，仿佛游鱼甩尾一般，自然而然朝着前面‘滑’出了极远的距离。
不像是寻常江湖中人，踩在劲气之上。他此时施展轻功，更像是神话传说当中的御风而飞，潇洒恣意，无拘无束，流风环绕身周，自然化为了一层无形障壁，速度越快，越是玄秘难测，足以抵挡强攻劲弩的攒射。
真正顶尖门派的绝学，往往要到中三品的时候，才会开始展现出其超凡一面。
而在下方官道之上。
一行十数匹劲马向前而行，这些马匹都是寻常难得一见的高头大马，通体黑色没有一丝杂色，上面坐着的武者更是雄武过人，背后尽数背负着一柄大秦战刀，那刀无鞘，便越发显得杀气凌冽。
官道上无人敢挡在这些一看便知道不好惹的武人前头。
而令人感觉到奇怪的，这些蛮汉子当中，却又有两人与其他人不同。
一位蒙着面纱，但是看其眉目澄澈如月，显然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而另外一个则是身着青衣的秀气少年，只是眉眼间似乎有两分木讷，黑发如墨，隐有血色流转，颇有两分诡异，和一粗矮汉子驱马同行。
正是川连一行人。
他们一行人，在川连恢复之后，便又买了两匹快马，彼此都是不弱的武者，一路纵马疾驰，先前用了七八天的路程，不过一日多些就到了。
厉老三握着马缰，看着前面的州城，咧了咧嘴，道：
“这一番未曾飞鹰传讯，定能好好给少主一个惊喜。”
“驾！”

第七十九章 机缘的代价
凭虚御空，恍如谪仙临凡。
这是中三品武者施展轻功时候的模样，无需在意繁杂的地形和人流阻拦，速度无疑会快上许多，自西定州城到扶风郡城，少说有两千余里的距离，王安风只是用了两个时辰不到的时间，便看到了远处冲天而起的两座百丈高楼。
飞檐翘起，下面悬以金铃。
铃下有赤色绸缎，随风而舞，层层而下，烈烈如火一般。
雄浑的气息扑面而来。
王安风眸中浮现一丝恍惚之色。
自上一次他来扶风郡城，已经过去了将近三年之久，三年一别，自己已经不复当时稚嫩模样，而这扶风郡城却依旧巍峨雄浑，竟似未曾有丝毫的改变。
心中轻叹声气，而在此时，扶风郡城上的武将已经发现了他的踪迹。
咔擦脆声连响。
转瞬之间，城池之上的劲弩强攻，墨家机关已经自然将王安风周围的空间锁定，而身为中三品的守将右手已经抚到了腰间的刀柄之上，微微用力，拔出了一寸刀身。
凌厉的气息锁定了王安风。
并未夹杂杀气，只是一种警告。
王安风微怔，随即想到大秦七十二郡的郡城首府和其他城池不同，即便是中三品的武道高手，也不能凌空直入，自己方才一时有些晃神，未曾意识到自身速度早已不同于往日，不觉踏入了郡城守将的戒备范围。
当下脸上浮现一丝歉意，朝着那武将遥遥抱拳一礼。
体内内力转动方式变化，不见如何动作，身形骤然而停，未有丝毫的征兆，那城池上武将面现诧异之色，道：
“好轻功！”
王安风已如飞絮飘蓬一般，飘然而下，他此时并未施展轻功，只是凭借一路上裹挟而起的劲风，卸去自身坠落之势，衣袂翻飞，倒是有两分出尘之意，在即将落下地面的时候，身形微晃，骤然消失在了那些行路人的眼中，引得低声惊呼不断。
据此约有十数丈之处，那些放慢了脚步，抬眸寻找那消失之人的行人当中，无声息多出了一人。
王安风头上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了一面文士长巾，气质再变，略微多了些儒雅。和方才凌空而行，潇洒恣意的剑侠截然不同，未曾引起周围行人的注意，只是混在人群当中，缓步向前。
在其旁边，一名中年男子收回目光，砸了砸嘴，看到王安风，也不在意，只当是方才从后面赶上来的行人，嘿然笑道：
“小兄弟，你真是运气。”
“刚刚来，就能看到中三品的武功高手，运道真是不错，像是这种高来高去的人，可不是时时都能看到的。”
王安风抬手正了正头上提前准备好的长巾，点了点头，温和笑道：
“确实……”
“运气不错。”
城墙之上，那武将旁边站着一位三十余岁的男子，穿一袭长衫，作文士打扮，看了看收刀回鞘的将领，叹息一声，道：
“将军，你能不能不要每次戒备的时候，都夸那些江湖人？”
“就算你把那些江湖人夸上了天，兵部也不会再给你下拨新的兵器机关了。”
他几乎觉得额头在发痛。
自己为何会辅佐这样一名将领？
滚刀肉一般，隔三差五便以江湖人武功太好，守城士卒的兵器装备太差，去军部撒泼。
那守将抬手摩挲了下下巴，眸子落在人群中，想到方才那毫无半点征兆的急停，以及落下身法时候，堪比移形换影一般的身法速度，嘴角微勾。
“不……”
“这一次，轻功是真的很好。”
……
西定州城。
“啥？！你小子说啥？！”
“少主已经走了……？！”
厉老三瞪大了一双眼睛，看着前面的于建木，如一同黑熊一般，后者苦笑着抱拳，道：
“今日方才离开西定……”
厉老三咧了下嘴，不甘心地道：
“这不可能，我们路上根本没有遇到少主……”
于建木面上浮现一丝敬畏之色，道：
“因为少主根本不是骑马离开的。”
“不是骑马？难不成是飞走的……？！”
厉老三的声音戛然而止，双眼瞪大，看着前面点了点头的于建木，如坠云端，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身后的川连面上浮现惊叹之色，垂首和旁边的梦月雪道：
“两年多不见，王兄竟然，已经如此之强了吗？”
“厉害，厉害！”
他这段时间大多都只是在沉睡昏迷，对于这两年时间缺乏实感。
而沉睡中漫长的折磨感觉，伴随着精力的恢复，也逐渐被他淡忘下去，现在的川连只觉得自己不过是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醒来便已经物是人非，‘前些天’见面还只是八品武者的王安风，再接触的时候，已经是能凌空飞度的江湖高手，如何能不让他惊叹。
厉老三转过身来，看了一眼满脸感叹的川连。
脑海想到眼前这个木讷少年鬼神莫测的劲气，手掌不由得有些刺痛，嘴角微抽，狠狠瞪了川连一眼。
妈的。
这里就你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川连被他一瞪，不明所以，有些尴尬地抬手抓了抓头发。
厉老三转过身去，看着于建木，皱眉道：“那好，公孙呢？”
“那老小子总还在吧？哪里去了？老子给他带回人来了，让他好好出来招待一下。”
于建木只当自己是个聋子，没有听到眼前男子对帮主的称呼，回道：
“帮主？帮主他刚刚出去，应当很快就会回来。”
“厉三哥，还有诸位，先进去休息一二罢……”
“已经准备好了香茶……”
与此同时，费家祖宅。
因为王安风昨日所说，在送走了他之后，公孙靖便来到了这处宅院之前，准备先拜访一下，多少混个眼熟，此时一手拎着些酒肉，背后仍旧是自己的兵刃，抬手敲了敲木门。
“进来。”
苍老刚劲的嗓音响起。
公孙靖未曾多想，直接推门而入，方才走进去，迎面便是一道凌厉至极，仿佛流星破空一般的寒芒，汹涌的杀气刺激，令公孙靖的后颈上汗毛炸起，几乎本能地暴退而出。
而在瞬间，那寒芒似乎早已经有所预料一般，陡然加快，瞬间擦着公孙靖过去，复又闪电般地收回。
是一柄长枪。
通体银色，并非前些日子和王安风交手所用的黑枪，可那枪锋凌厉，显然也不是寻常物什。
公孙靖眼眸微眯，抬起右手，自脸颊上擦过。
手背上晕开了一片血色，神色不由冷凝。
费破岳随手拈着长枪，面容方正冷峻，并无昨夜的失态寂寥，浅灰色的眸子落在了对面的年轻人身上。
对他而言，三十余岁的公孙靖，当真只不过是个年轻人。
他的眼睛不好，但是能够感觉到后者身上尚未曾散去的兵家煞气。
如虎兽一般。
结合这两天传得纷纷扬扬的江湖消息，他如何能不知道，眼前这不知为何前来拜访的男人，正是那巨鲸帮帮主，按照交易，是未来三十年，要保护他费家血脉的最强武者，起码，是明面上最强的武者。
那么他作为和那少年交易的人，作为费家最为年长之人，自然应当试试这位帮主的火候，这算是江湖规矩，没有人说得出个不是来，这也算是他留在西定州城的一个理由。
费破岳手掌握着长枪，五指微微律动了下。
是的，这是他出手的理由。
但是在这堂堂正正，理所应当的理由之下，还有另外一个念头在他的心中升起，这个想法简直莽撞，简直胡来，但是却又是如此地真实。
吞云枪客。
因为这个人也是用枪的。
哪怕是出身兵家的人，行走江湖也大多用刀，能够用枪闯出偌大盛名的，他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见过了。
以一敌百，阵斩同级。
这是独属于枪客的霸道。
他平静如湖，不免已经带上了三分寂寥的心境中，多少生出了些许的好奇。
公孙靖看着对面持拿着长枪的老人，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将心中升起的火气压制下去——这是少主吩咐要来看望的人，他不能够乱了礼数。
正在此时，费破岳察觉到了公孙气质的变化，手中长枪一扬，淡淡道：
“来，让老夫见识一下，所谓兵家猛将的枪法。”
“你仗以立身的东西，不会只有这点水平罢？”
公孙靖身子微顿。
他仿佛在这个瞬间化为了墨家的机关人偶，面容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但在费破岳‘眼中’，却如同逐渐积蓄的火焰。
突然右手一震，背后的两杆短枪重重落在了地面上，裹着的黑布滑落在地，露出了森锐的寒芒。
他抬眸看向费破岳。
双眸当中，火焰缓缓燃起
神武，不可辱。
……
入夜。
巨鲸帮驻地。
“嘶呼……老三你轻点擦……”
“嘶……”
公孙靖坐在床上，鼻青脸肿，根本不复原本的威武霸道，厉老三在他前头，拎着手里的金疮药，毫不客气地给前者涂擦着，他是粗汉子，每每用力过了头，便会令公孙靖忍不住呲牙咧嘴，倒抽口冷气，怒火爆发。
“你他妈不会轻点儿？！”
公孙靖很恼怒，厉老三却笑地很欢快，这两日的憋屈似乎一下子全部都消失了去，复又抬手，给公孙靖脸上‘柔和’地擦了一下，惹得后者脸上神色一阵扭曲，笑道：
“你不行啊，公孙。”
“咱们神武府里出来的，可没有你这么孬的。”
公孙靖一把抓过了厉老三手中的毛巾，敷在脸上，想到今日那仿佛盘龙般不断变换的枪法，想到那精深奥妙之处，令他眸子微微亮起，却又不小心碰到了脸上伤口，嘴角微抽，恨恨道：
“总有一天，老子要揍回去……”
“糟老头儿！”

第八十章 学宫，故人
王安风混在人群当中，走过扶风郡城的甬道。
那甬道两侧，仍旧有披坚执锐的大秦铁卫，手持连弩，寒光凌冽，双眸在行人中巡视，行过甬道，扑面而来的便是巍峨高大的风字楼，直面城门的一面，自上首而垂落巨大幕布，其材不知，非金非玉。
其上以古法写一大字。
风。
鲲鹏乘风之风。
这景色依旧惹得周围的外邦商队发出阵阵惊叹的声音，依旧巍峨高大，古朴而沉默，如同一座巨人，但是王安风心中的思绪却已经和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截然不同，脸上带着怀念的微笑，却又有些不同，仿佛和阔别已久的朋友重逢，那微笑中多少带着些复杂的感情在。
他在这里经历了太多的故事。
视线自旁边的石碑上扫过。
那上面篆刻“不足百”三字，以示众人，以示万国来客，以示自谦。
石碑旁边围了些许行人，身材较寻常的大秦百姓更为高大，肩膀也更宽阔些，高鼻赤睛，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有着奇异的刺青，显然是异邦来客，正看着那不足百三字，啧啧称奇。
大秦人真是狂。
王安风听得了似乎有人用并不熟悉的大秦官话低声咕哝，笑了笑，并不以为意，收起来了心中突然便涌现出来的思绪，顺着干净整洁的道路，朝着扶风学宫的方向行去。
抬眸所见，那风字楼似乎只在眼前。
可他却知道，学宫离这里，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希望川兄还好。
还有百里，拓跋月，晓得不师兄，苏赌徒……
还有……
那个名字小心翼翼地浮现在心中，如同山涧清晨时候流淌的薄雾，如同冬日里绽放的第一朵梅花。
如同天边明亮而澄澈的月色。
王安风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微微加快了跳动。
……
两道凌厉异常的刀光斩过了虚空。
迅猛地碰撞，极速地转动。
持刀者凭借着腰身之力，手掌微松，颇长的刀柄在指掌间滑动，速度反倒更快，为刀锋带上了更为凌厉的气劲。
如同撕裂了乌云的惊雷一般。
两柄刀终于碰撞在了一起，就像是那突然炸起的雷光一般，铮然的鸣啸也不逊色于雷暴的怒吼，灌注在刀锋之上的劲气散去，因为相互对冲而形成了凌厉的状态，在地面上撕扯出了数道印痕。
其中一人突然再度发力。
刀锋震颤，在极强悍的‘势’边缘展现出了同样精深奥妙的‘技’，将另外一柄刀压制住，复又几招，一道身影踉跄后退。
铮然一声，手中之刀倒插在地，稳住身形，无论刀柄还是刀锋都远超于寻常兵器，现出一种唯独沙场征伐之器才能够拥有的霸道和蛮横。
大秦陌刀。
一击之下，人马俱碎。
另外还站着的那位中年汉子一手握着陌刀，一手自腰间取出了一个酒囊，拿嘴把酒囊上面的塞子咬下来，吐开，对着嘴大口吞咽。
这是边关才有的烈酒。
喝进肚子里就像是喝下去了刀子，刮擦地喉咙生疼，但是转瞬那浓郁的酒香就会像是高手的劲气一样在胸腹当中迅猛地爆炸开来，暖洋洋的，通体无一不感到舒坦。
喝惯了这种酒，就连西北名酒烧刀子都多少有些文弱。
顷刻之间，一囊酒便给喝了个干净。
那男子似有些不满，砸了砸嘴，将手中的东西朝着前面的人扔过去，后者抬手一抓，将那酒壶抓在手里，一双粗重而乱的眉毛微微皱起，就像是两柄出鞘的墨刀。
他穿着一身兵家学子贯穿的赤黑色劲装，除去了手中那柄沉重的陌刀，腰间还有另外半柄残破的陌刀刀身，不知道是有何意义。
站在原地的男子擦了一把嘴角的酒液，道：
“送你了。”
“去了边关之后，不要给老子丢人，遇见鞑子了可别尿了裤子！听懂了没，百里封。”
百里封握住了手中酒囊，已经长开来的面容刚正坚毅，带着兵家将领所独有的豪勇，咧了下嘴，将那酒囊随意挂在腰间，满不在乎地道：
“嘿，老头儿你就看好吧，我会让他们哭都哭不出来。”
“我会成为大秦的镇边将军，然后让你能够好好吹上一阵牛！”
那中年夫子不以为意，反倒是哈哈大笑，道：
“好！”
“老子等着你加官进爵，战功封侯的那一天！”
正当此时，他的视线边缘瞥到了校场不远处的一抹红衣，看到了造型迥异于大秦横刀的刀鞘，脸上笑意稍微收敛了几分，现出夫子所特有的稳重来，道：
“好了，臭小子。”
“大话其他时候再说，滚吧，你家小媳妇过来了，少在老子面前现。”
百里封回头，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嘴角几乎是下意识咧开，露出了一个有三分呆愣的笑容，听闻了中年男子的话，浑然没有半分的犹豫，干脆利落地道：
“那好，老头儿，我先走了！”
“明日我再来找你。”
随即转身将那柄陌刀背负在身后的束带上，固定住，在中年夫子嘴角微抽的注视之下，半点犹豫都没有，大步奔了出去，尚且还有十来米的距离，便已经笑出声来，道：
“阿月，你怎么来了？”
在校场旁边，立着一名身姿高挑的少女，年纪看上去和百里封差不多大，黑发在脑后盘起，眉目五官并不是大秦女子的柔美，要刚硬许多，但是却丝毫不影响其容貌，反倒有中原女子中难得一见的飒爽，身着红衣，腰间跨着一柄圆月般的弯刀。
抬眸看了一眼百里封，笑道：
“我便不能来寻你吗？”
百里封抬手挠了挠头，连连讨饶，笑道：
“能能能，当然能。”
“我这不是想着，你过几日就要回家，我差不多也要到边关述职，之后我们想要再回来扶风城，可能也没有那么容易。”
“许多人也就真的见不到了，你在这里怎么也学了三年多的东西，我还以为你会和你的同窗好友多聚聚呢。”
拓跋月抿了抿唇，眸中有些忧虑，却又未曾表现出来，故作轻松道：
“都聚过了。”
“大家都是武者，也没有必要像是小女儿家一样哭哭啼啼，而且，说实话也没有太多好说的……”
百里封微愣了下，似是想到了什么，略有些复杂地笑道：
“确实也是。”
“安风两年前就已经离开扶风，前些日子，薛兄弟也走了……也都没能够留下个什么音信，这学宫如此大，只我们两个，却也多少有些无趣空旷，也没甚么好聚的。”
“咱们两个之后去了边关北地，薛兄弟的家族在中原偏南一代，安风那家伙最是过分，走也便走，竟然未曾留下丝毫的踪迹……，天地广阔，今后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见面。”
拓跋月抿了抿唇，脑海中不自觉想起了两年多前的一幕幕经历，她在这学宫中修学三年，唯独那数月的记忆最为鲜明。
温柔平和的蓝衫剑客，莽撞热血的百里封，就像是太阳一样耀眼的薛琴霜。
这些人鲜明了她的岁月。
右手抬起，拂过腰间的一枚白玉，当念及那一个名字的时候，拓跋月原本平静的神色便有些恍惚。
“你不等他了吗？”
圆月之下，她看着那一身白衣红杉的少女，这样去问。
快要三年过去了，那少女初见时候和自己身高类似，现在却稍微显得娇小了些，作男装打扮，身着白衣，外罩红衫，长发竖成高马尾，长发垂落，束发上还系着一条红色的发带，混入黑发之中，随风舞动。
她微微侧了下身子，面庞平静。
“我等不到了……”
她仿佛是在说着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我来此便是和家族约定好了三年之约，如今三年已至，不日便会有族中之人来寻我。”
“只是，多少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看来，只能够留待往后了。”
薛琴霜笑了笑，似乎并不以为意，抬手取出了一枚白玉递过来，道：
“这枚玉牌给你，若是安风回来，你将其摔碎。”
“雌雄相印，我这边也能够安下些心来。”
拓跋月抿了抿唇。
她一直觉得薛姑娘就如同天空当中耀眼的太阳，可那个时候，当提及家族的时候，眼前的少女身上却带着些疏离和淡淡的孤独，如同坠入了黑暗的渊底，空旷而冰冷，几乎看不到任何的存在。
正在此时，旁边的百里封轻轻拍了下拓跋月的肩膀，低声道：
“走罢，咱们边走边说，要不然，又要惹得老头子不快了。”
拓跋月回过神来，将心中杂念收束，笑了笑，道：
“嗯。”
两人并肩缓步离开，他们都已经从学宫中学成，此时已经住在了外面，而原本留存着他们各自记忆的屋子已经属于今年入学宫的少年少女们，那粗豪的汉子站在兵家校场当中，一手握着大秦陌刀。
刀锋在脚下细密的白沙上面一点一点。
他的视线自百里封的背影上移开，落在拓跋月的身上，在少女腰间那柄弯刀的刀鞘上停了片刻，方才收回。
“边关的镇边将军？拓跋月，拓跋……”
“嘿……”
意味莫名地笑了一声，中年夫子左手抬起自腰间去抓，想要抓起酒囊灌上一口，却抓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把那‘宝贝’送给了百里封。
颇为烦躁地抬手挠了挠头发，一头黑发被弄得乱糟糟的，男子朝旁边啐了一口，低声骂了两声。
而在同时。
王安风驻足，抬眸。
身边是来往的少年学子，巍峨高大的风字楼，已经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第八十一章 无泪
在王安风出现在风字楼前一刻。
扶风郡城&#183;刑部。
身着朱衣的严令打了个哈欠，他的眼袋相较于两年多前更重了些，模样似乎有些懒散，但是身上的气息却远比当日深厚许多。
手中握着一卷宗卷，是从西定州城的刑部传来，严令眸子从卷宗上扫过，面现沉吟之色。
“怎么了？”
旁边端坐着另一人，身姿颇为魁伟，见状略有好奇，严令抬起眼来，随意笑了下，道：“无事，只是西定州的江湖势力有所变动，原本的霸主二十七连帮毁去，转而被西定州的巨鲸帮占据。”
“又出来了一个叫做赢烈的高手，差不多有中三品的水准。”
言罢略有些无奈，抬手按揉了下眉心，声音若有所思，道：
“先是刀狂把西定州和中州的江湖打了个遍，几乎凿穿打到了中州长青山。”
“然后又是巨鲸帮出了个莫名其妙的主公。”
“西定州不知是产了什么天才地宝，短短时间，出来了两个武功皆是六品，战力不凡的年轻高手，厉害啊。”
另外一名男子神色略有肃然，道：
“你觉得这二者中间有联系？”
严令揉了揉眉心，他似乎极为疲惫，所以特别喜欢做这个动作，笑了声，道：
“我可没有这么说。”
“不过，查一查无妨。”
对面的男子并未因为严令说话含糊便轻易揭过，颇为郑重点了点头，道：
“我明白了。”
“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吩咐下去。”
“等一等，回来回来……”
严令伸手将这行事有些风风火火的男子唤住，眸子里稍微精神了些，复又问道：
“在这之前，薛家的人全部走了罢？”
“那几位今日就要来了，若是和薛家人撞在一起，多少有些不便，唔，为了安全起见，再多加派人手，你晓得不？”
男子颔首，道：
“属下晓得。”
片刻之后，那男子匆匆离开，留下严令一人坐在这里，神色颇为凝重，看着手中的卷宗，阳光自窗户的缝隙倾泻进来，为他镀上了一层流光，仿佛一尊石像，片刻之后，长长呼出一口气来。
“薛家……”
……
“薛家是天下第一的杀手世家，你是薛家的女儿，不需要这些东西！”
五岁那年，远亲的姐姐给她带上了第一支珠花。
然后珠花被那个人狠狠地折断，摔在她的面前，她跪在青石板上，耳畔是姐姐受刑时候忍不住发出的惨叫声音。
她跪了十二个时辰。
那时候是冬天，雪下得极深。
她没有哭。
“感情会令人充满弱点，一旦有了感情，强者就会不复强大。”
他这样训诫着她。
然后一剑刺死了她怀中的白兔，尖锐的剑刃寒冷地彻骨，即便是以雷霆亦难以比拟的速度，也没有伤害到她分毫，但是他忘记了，她亦是刺杀祖龙之人的后代，她能够感觉得到。
那剑刃在她心口前面，有了那么一丝丝的迟疑。
那一年，她七岁。
江湖中薛家的三少爷。
江湖上皆知道，薛家本没有女儿。
他是天下前三的刺客，她的亲生父亲。
她睁开眼睛。
方才正午，她只是和衣休息了一会儿，佩剑就放在床边，抬手就能够握在手掌心中，右肩处的伤口还在痛，但是已经不再影响出手，她也并不在意。
在第一次受伤的时候，她可能会忍不住哭出来。
但是当第一百次，第一千次受伤之后，任何人都会对痛楚感觉到麻木。
她还记得，那个时候她十二岁。
穿着一身灰色的劲装，脸上黑乎乎的，肩膀上缠绕着绷带，神色冷得如同冰霜。
在她前面，自己叔叔的女儿穿着鹅黄色的裙子奔过，叔叔在后面小心保护着，脸上的笑容是她从未从那个人的脸上见过的。
“往后啊，只能在爹爹和娘那里哭，在外面，要坚强……”
叔叔如此告诉第一次出家门的妹妹。
她心中却并不以为然，即便是长辈也有说错的时候。
若想要好好活下去，不能够哭。
哭泣是奢侈的事情。
那一年，她十三岁，已经在江湖上年轻一辈闯出了无敌的名声，代价是二十三处贯穿伤势，七次内伤，四十八次痛到在梦中惊醒，那一年，她弟弟八岁，和别人比剑的时候，手腕被敲肿了，整个薛家上上下下都被惊动。
江湖之上，诸人皆知，薛家琴霜无泪。
那一夜却似乎控制不住，跪在母亲的坟前，褐色的眸子直愣愣地睁着。
即便是哭泣也很安静。
薛琴霜轻轻活动着自己的手腕，院落之外，已经有淡淡的杀气浮现出来，这代表着家族的追兵再度来临。
除去了手中的太清和素剑。
她的后腰处，还别着一柄一尺来长的短剑。
一点都不起眼。
可唯有少数人知道，这柄短剑，要比她手中那柄名传一地的好剑，更加地危险许多。
院落外面，有淡淡的杀机环绕着，有老妪跨着竹篮在卖小食，有奔跑的孩童，和路过叫卖的樵夫，虽然在其他人眼中，依旧是祥和的一幕幕，可是在天下刺客世家传人的眼中，这祥和的一幕实则是步步杀机。
她违逆了家族的命令。
将前来带她回去的老妪击伤，必然会引来家族下辖杀手组织的反应，这一点，在她跟着老妪行出扶风城，在她的右手握在了背后那柄短剑剑柄上的时候，就已经明白。
然后她心中并无一丝迟疑。
凌厉笔直，一如既往，那老妪被击昏倒下时候，惊愕不解的眼中倒映着的那双褐色眸子，几乎如同冰霜一般，很安静。
她本就不是情绪很多的人。
她的心境一如千年前暗杀祖龙的先祖那般。
然后她以自己最快的速度，清理现场，伪装线索，转身离开，在她走出客栈的时候，还在不远处的酒楼要了一壶最烈的酒，那酒液如同刀子一样划擦过她的喉咙，带来如同火焰一般的触感。
她眯了眯眼睛。
如同平湖般的心境因而产生了诸如‘刺激’，‘痛快’一类的感情，在十三岁那年哭过之后，很少有什么东西能够令她的心湖泛起涟漪，那一夜似乎将她自己最后的软弱留在了母亲的坟前。
唯独势均力敌的武斗，生死间的拼杀，以及烈酒能够让她的心境泛起涟漪，令她明了，自己是‘活着’的。
可是，自从两年前之后，她就一直有一个问题萦绕在心间，难以解答。
所以她不愿如此轻易就离开扶风。
门外杀气渐渐有些乱。
似乎有些沉不住气，刃锋和老旧的鲸皮鞘摩擦，发出了细碎的声音。
薛琴霜抬手，将束发的玉簪取下。
略有些乱的黑发如墨一般散落下来。
她仿佛并没有察觉到外面几乎已经不再掩饰的杀机。
抬手将手中之剑放在梳妆台上。
右手抬起，从容地将散乱的长发束起，她从不用胭脂水粉，因为她不会，也不需要，感受到院落中渐渐躁动起来的杀机，心中升起来了些许昂然战意。
模糊的铜镜当中，那双褐色的双瞳流光溢彩。
薛琴霜将酒壶收在腰间，右手握起那柄素白色的长剑，站起身来，推门而出。
铮然剑啸。
随即有剑光明艳，如同天光云海一般斩出。
……
片刻之后，长剑归鞘。
她未曾去杀任何一个人，而倒在地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她这样做的底气是因为她可以令那柄素白色的长剑从容划过每一个人的喉咙。
其中一名中年男子咳嗽着支撑起身子来，不敢看薛琴霜的面庞，只是道：
“三小姐，回去吧……”
薛琴霜的神色平静，淡淡道：
“等我想要回去的时候，自然会回去。”
那男子似乎还准备说些什么，可是胸腹受剑，劲气截断经脉，只是起身就会带来难以忍耐的剧烈刺痛，忍不住半跪在地，张口咳出大滩鲜血，只能够任由那少女自他前面从容离去。
他知道眼前少女背负着的东西，所以那从容就越发地有重量。
男子瞳中神采闪烁，终究只能够无能为力，叹息一声，心中升起了痛惜之感。
三小姐惊才绝艳，世之少有。
只可惜……
只可惜。
薛琴霜右手持剑朝前行去，只是踏出了数步，脚步突然微微一顿，侧身回望，褐色的眸子流光溢彩一般，看向某一处方向，她本只是姿容秀丽的女子，但是这双如同晨星般的眸子，却令其身上多出了一股难言的风姿，道：
“既然来了，何不出来？”
“只是不知这次来的是诸多长老中的哪一位？是否是孙老？”
“最好是孙老。”
她脸上浮现微笑，左颊处有一个浅浅的梨涡。
孙老是薛家外门中第七长老，也是刺客名录上排名第三十七的高手，一手剑术凌厉，是罕见地用长剑刺杀的刺客。
平波起幻影。
传来了苍老无奈的声音，那声音中带着些慈和的笑意，仿佛看着闹脾气的孩子，道：
“啊哟啊哟，阿霜，这样的脾气可不太好。”
“怎么，我也劝不回你了？”
薛琴霜脚步一顿，几步觉得自己出现了幻听，心中战意瞬间消失不见。
她可以对着许多人出剑，甚至于对着那个名义上的父亲和兄长亦可以没有丝毫的迟疑，但是对于这位老人家，她却难以升起丝毫的战意。少女抬起眼来，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位白发慈和的老婆婆，那老人一手拄着拐杖，笑容慈和。
那是她记忆中仅存的温暖之处。
薛琴霜抿了抿唇，道：
“阿婆……”
……
薛琴霜正坐在位子上，抬手沏茶。
素净的衣袍袖口滑落，露出了一截洁白如玉的手腕，十指青葱。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茶香袅袅，带着平淡和安静。
那位面容慈和的老人家坐在了她的对面，看着自己最疼惜的孙女，道：
“为何……不愿意回去？”
薛琴霜双眸微敛，手中沏茶的动作不停，只是平静道：
“为何要回去？”
“我自小离家，就是不愿和兄弟争那个位子，一直作男装打扮，诸子百家，琴棋书画，皆有涉猎，习练武功，闯出偌大的名气，每到一地，便要找那里的高手去交手，以吸引各派世家视线，让兄长阿弟可以安心成长。”
“我并无有丝毫不愉，能醉心武道，于我也是大幸。”
“我本就无意和他们相争，血脉于我，多少有其存在的意义，阿弟也曾在我身后蹒跚学步，兄长也曾手把手传授我剑术精要，但是我现在方才知道，并非每一个人都愿意有我这般的姐姐，回首往昔，竟然越发疏远。”
“至于父亲，他不过将我看作一柄足够锋利的剑，能够帮助未来的家主，或是兄长，或是阿弟，披荆斩棘，自五岁生辰十三天之后，他再未曾管过我，薛家虽大，不过牢笼。”
薛琴霜的神色平静，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就像是在说着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一样。
但是对面的老人却觉得有些心疼。
她知道对面少女的心性。
她素来不是那种会一次性说这么多话的人。
老人端着手中少女递来的茶盏，沉默了许久许久，看着薛琴霜，自心中下定了主意，哪怕这一次要在家族中闹上个天翻地覆，也不能再让眼前的孩子受那么大的委屈。
都是薛家的血脉，何必要厚此薄彼，即便，即便是有那一件事情在，但是孩子终究是无辜的。
心中念头纷乱，老人面上浮现慈和的笑容，道：
“你啊，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还是说，这是你在对阿婆撒娇？是想要听‘这不怪你，你已经够努力了’，还是，‘知道你受了好多委屈，往后不用这么幸苦了’？”
薛琴霜动作微微一顿，心中终究还是泛起了丝丝涟漪。
人是某种奇特的生物，有的时候，那些痛苦，那些委屈，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能够全部扛得住，不会露出半点委屈，可若是真正亲近的人，只要一句安慰，便会在心中升起好大的委屈，这一瞬间，似乎连肩膀上的伤口都变得疼痛了许多。
过去的记忆，一次次因为伤势而在梦中痛醒，一次次浑身染血，一次次挪着残破的身躯前进，唯独用烈酒才能压制住的痛楚似乎在这个时候重新浮现，累加在了一起，仿佛汪洋一般涌动着。
薛琴霜敛目，微微眨了眨眼睛，褐色的眸子似乎有了一丝水光，但是却很快被收回，抬起面庞，阳光之下，那秀丽的面容上带着令老妇人钻心疼的笑容，道：
“习惯了。”
她在笑。
她说她已经习惯了。
这样说着的薛琴霜，那褐色的瞳孔却满是空洞，仿佛什么都不存在。

第八十二章 不知道怎么起标题，你们看
老妇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过去就理应制止薛琴霜的父亲。
可是她却又做不到这一点，因为那亦是她的孩子，她过去每每尝试开口，就会感受到有如匕首穿心一般的痛楚。
“这个孩子，名为霜。”
十七年前，身穿墨色劲装的儿子声音冷得如同一块冰。
只是稍微恍惚了下，老妇手中之茶已经冰冷，眼神微微动了下，看向前面的少女，叹息道：
“但是你必须要回去才行……那件事情……”
她是在劝说，但是感觉到自己的劝说也是极其无力。
薛琴霜笑了下，仿佛方才的模样只是错觉，秀丽的面容上依旧是从容不迫，道：
“我知道。”
“连阿婆你都来了，我是不能对你出剑的，看来，这一次是必须要回去了。”
“但是，我希望阿婆再给我些时间。”
老妇人心中松了口气，只要眼前的少女不要再闹别扭，稍微等一些时间，她还是能够做主的，只要这时间不要超过半年时间那般久就好，心念至此，面容放松了许多，道：
“多长时间……”
薛琴霜闭目沉思，手掌拂过腰间玉佩。
这种奇物能够产生作用的距离最多不能超过一郡之地，
另一枚在拓跋月手中，而据她所知，拓跋月不日便将回返塞北，到时候，这玉佩也没甚么用了……
少女睁开双目，抬手饮茶，道：
“五日为限。”
“若是五日之后，我仍旧未曾等到那人的消息，那便是此生无缘。”
老妇人声音微微一顿，道：
“只要五天？”
她的声音中满是诧异，眼前少女不惜和家族反目，她本已经做好了更长时间的准备，此时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道：
“你可知道，这一次离开，你恐怕很难再出来了，你父亲也不可能再让你出来。”
“那件事情，你必须要花费很长的时间在上面。”
她没有说是什么事情，但是薛琴霜是知道的。
无论如何，是家族给了她一身的武功修为，她不想也不必要欠下家族什么东西，所以，此事她本也要回去的，是以有了三年之约，只是中间出了岔子。
想到两年前所经历的事情。
薛琴霜声音微顿，抬手轻抚了下右鬓处断裂的长发，复又洒然轻笑，道：
“既然无缘，等五天，或是五十天，又有何分别？”
“江湖之大，我辈又何需拘泥？”
手中茶盏放在桌上。
少女面上神色洒脱，她此时身着白衣，外罩红衫，长发束起，落在肩膀。
她的腰间别着一把只有一尺来长的短剑。
看上去，一点都不起眼。
扶风学宫之外。
“对了，百里……”
拓跋月脚步微微一顿，看向旁边的少年，百里封双臂抱起，枕在脑后，偏头看向拓跋月，笑道：
“怎么了，阿月？”
拓跋月眸中浮现踟蹰之色，还是叹息一声，道：
“这些日子要整理行装，借来的书，也看不完了。”
“待会儿陪我送到风字楼中罢？”
……
深吸了一口气，又似乎这个动作只存在于了王安风的想象当中。
两年多前，他曾在这里和人交手，也曾经在这里因为和苏赌徒说话的声音太大，给任老一袖甩出，滚落台阶，更在这风字楼中看过了不知多少的典籍，度过了许多清晨和无人的夜。
王安风抬起手掌，轻轻搭在门上，正准备开门的时候，那微微闭阖的大门突然从里面被人一把拉开来，五名学宫的学子从里面大步而出，眉宇飞扬，瞧见了王安风，也不在意。
只是最边缘捧着书的那个少年注意到了王安风抬起未落的手掌，似乎猜到了什么，朝着后者抱歉地笑了笑，然后跟着同窗一起快步离开，低声交流，王安风目送他们远去，被这样一打扰，心里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便散去了许多。
失笑一声，不再多想，推门，缓步而入。
就如同是两年前的每一天一样，无论是安静看书的学子，还是说那环绕而上的木阶，都没有发生一丝一毫的改变。
在这个瞬间，王安风心中生出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只不过是在那木屋里睡了一觉，然后起得迟了些，匆匆过来，打算在这里寻找一处舒服的地方，看完那本未曾看完的书。
然后等着晚上，星月在天，四下无人，把这里每一级台阶都仔仔细细洒扫一遍。
熟悉到似乎下一刻，他就能够从那些面庞当中发现认识的人，在朝着自己微笑。
可惜没有。
那本未曾看完的书也不知被放到了哪里。
他的视线自这书架上掠过，落在了风字楼中央的案几和两仪八卦图案上，看到了那身着青衣的老者，神色不由恭谨了些许，紧走两步，行至任长歌身前，如两年前那般，抬手行了一礼，低声道：
“晚辈见过任老。”
任长歌抬起眸子，自前面那蓝衫少年身上扫过，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即落在了后者的腰间。
那里有一块如月般的玉佩，正是当年王安风等人自青锋解大长老寿宴上回来之后，他送给后者的，老人收回目光，面上神色依旧没有丝毫的变化，面容方正，一丝不苟，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如同这两年的时间并不存在一般。
但是这两年终究是存在的。
于是便有苍老的声音在少年耳边响起，不知是否是王安风的错觉，带着微不可查的欣慰：
“回来了？”
第二十一层书阶上，一名身着白色儒衫的少年盘腿坐在木阶上，手中捧着一本孤本典籍，却并未有多少心思在上面，一双眼睛左看右瞧，看到了下面的时候，眼眸微微一亮，抬手拉了拉旁边的同伴，压低了声音，道：
“哎，你看，那个人似乎没见过啊，竟然能和那位任老说上话。”
“真是罕见。”
旁边的学子微微一怔，听到了‘似乎没见过’这几个字的时候，眸子微微亮了一亮，抬眸去看，却只是看到了一名穿着蓝衫，看起来似乎很好说话的少年，并不是自己这两天朝思暮想的少女，不由得意兴阑珊，收回目光，不再在意。
那白衣少年却依旧很感兴趣，道：
“不知道是哪一派的先辈学子。”
“看任老的模样，应该也曾经在这学宫中学艺许久罢？等哪一日，我在外面也闯出偌大的名声之后，也一定要回咱们学宫来，俗话说，富贵必还乡，锦衣不夜行，便是此理。”
“到时候……嘿嘿……”
少年畅想着他日归来时候的风光，手中的书却并未翻阅了几页，旁边那学子翻个白眼，觉得这家伙估计是没有那么一天了，就算是有那么一天，下面那位任老大约也是没有兴趣和他多说的。
发现自己的思绪有些跑偏的迹象，那学子抬手重重敲了下自己的脑门，低声念叨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颜如玉……”
强迫着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书中内容上，可却又不自觉想到了前些日所见的那一幕，长发飞扬，面庞白皙，彼时少女贝齿轻咬下唇，殷红之血，必已是他此生仅见的妍丽，神色不由恍惚。
姑娘……
在这一层在向上环绕半周，对面正站着一位年约三十出头的夫子，看着对面自己的两个学生，一个个胡思乱想的模样，眉头微微皱起。
用惯了戒尺的右手本能地有些发痒。
但是他却没有过去，并非是因为用惯了的戒尺不在手边，而是‘做梦’恰恰是这个年纪的少年们都有，也是最为珍贵的能力。
等他们稍大一些，便再无心力去做这样肆无忌惮的梦了。
这名儒家夫子颇有些感慨地笑了笑，视线转移，落在了任老前面，背负木剑，木簪束发的少年，察觉到后者身上深如渊海的气息，不由地双眼微眯。
藏书守，回来了吗？
以其惊才绝艳，如今当是已入七品，能入天罡榜了罢？
复又想到自己也算是薄有天资，可而今已经四十余岁，却仍旧还是在武道六品上盘亘，儒家道理日日参悟，却终究难以更进一步，所谓武道领悟，更如镜中之月，水中之花，可望而不可及，今生恐怕再无半点希望。
心中不由浮现些许挫败，微微叹息一声，于心中自嘲。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要仍。
市井俚语虽然粗俗，却当真是有些道理……
风字楼下。
王安风和任长歌只是交谈了数句，看到老者已经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兴趣，便主动告辞退下，缓步退出老者身周一丈距离，王安风微微呼出一口浊气，双眸闪动，看着那桌案。
那桌案上总是摆着看不完的书卷，其下阴阳八卦，缓缓旋转。
这是两年前他来此地就看到的，本以为是风字楼本身的设计，可此时他已经踏足中三品，初步接触到‘意’，‘境’之类，刚才竟然隐有感觉，似乎那些书桌根本不是实际存在的东西，甚至其身下的阴阳八卦，亦是某种气势显化。
王安风眸中神色略有些异样。
看着那似乎从未减少过的书，武者的‘势’是心境衍化，若是必须要看完书才能够走出，那任老岂不是故意将自己囚禁于此，每看完一本，便会重新多出一本，终其一生，都不可能再踏出学宫一步，几乎堪称自囚。
他看着那玄奥非常的八卦阴阳，仿佛看到了一座坚固的囚笼。
老者端坐其中，一丝不苟地做着无用之功。
做了十年，二十年，甚或还会继续下去。
他竟感觉到了一丝悲凉。
王安风收回了目光，未曾继续深究下去，前辈们的选择自然是有其道理，他没有经历过那些刀光剑影的往事，无论如何无法明白，而且此时还有其他事情要做，收束心中杂念，双眸微阖，内力缓缓运行。
旁边有学子来往经行，看到他闭目站在原地，多少有些好奇。
其中一名身穿兵家衣物的少女正在偷眼打量的时候，突然察觉到了一丝凌厉之气，将她骇了一大跳，险些叫出声来。
刹那间仿佛有两口冷冰冰的长剑铮然出鞘。
难以遏制的锋芒升起，令此时看向王安风的人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险些停跳，脖颈后汗毛竖起，仿佛被人用利刃架在了脖子上一眼，不由得面色微微发白，急急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少年眸中，流光亮起，黑瞳几乎微有透明质感，视线瞬间横扫，将整座风字楼中的每一个人都映入眼帘，这如同神剑出鞘一般的瞳术一瞬即收，王安风的眸子微微有些发红，不受控制渗出了些泪水出来。
赢先生传授的瞳术有二十八重之多，这一层次，他也是初步涉猎，因为想要尽快找到梦月雪，强行运气使用，反倒吃了些苦头。
不过在方才短短一瞬时间，他已经将这楼中借阅书籍之人尽数粗略看过一遍，并未曾发现梦月雪的身影。
微微皱眉。
难不成梦姑娘恰好回了客栈？
王安风并未往川连已经痊愈的方向去想，只是当自己来得不巧，恰好没能和梦月雪撞上。
想了想，厉老三飞鹰传讯的时候，也曾经在信笺上提及自己所住的客栈，于是顾不得去寻学宫中的相熟之人，朝着任老抱拳行了一礼，转身而出。
才进来没有多长时间，便又匆匆离开了风字楼，王安风稍微辨认了一下方向，运起身法，朝着那客栈行去，将心中去找百里封等人的念头，以及在风字楼看完那一本书的念头压制下去。
再没有解决了川连梦月雪之事的时候，他没有太多心思旁顾。
而在他离开风字楼不过半盏茶的时间之后。
“阿月，你这些书都看得下去啊？”
身穿兵家劲装的百里封背着陌刀，双臂抱着一堆厚实的典籍，砸了砸舌，拓跋月看他，眉目中有些好笑，在少年后脑勺拍了一下，道：
“你知道什么？”
“比起你脑袋里那些打打杀杀的武功秘籍，这些东西才是真正的宝物。”
“只是可惜，风字楼里那么多典籍，三年来，也没能够看了多少，这里还有好些没能看完，可现在必须要还回来啦。”
“剩下的几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想了想，今日将学宫中事情一次性办完，之后，也就不来这扶风学宫了。”
说到这里，拓跋月眉目中，多少有些失落。
百里封笑着安慰道：
“你若不来，那我今日之后，也就不来这里了。”
“至于夫子那老头子，我哪天请他好好喝上一顿酒，额，不过，等会儿我可能不能陪你了，我得要去挂职的地方招呼一声。”
拓跋月笑道：“你放心，有人来接我的。”
两人行入楼中。
王安风自客栈中出来，眉头皱起，于此时，耳畔响起了公孙靖的声音。
“少主，梦姑娘的消息……”
片刻之后，王安风心中重重松了口气，仿佛肩膀上的重压此时终于卸了下去，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想了想，却未曾回返客栈。
而是径直往学宫处行去，脚步轻快，心中想着，不知自己在学宫处的木屋，是否还在，是否已经被人住下？
他走得颇为缓慢，带着一种怀念的轻松去看周围的一草一木，前面不远处传来吆喝的声音，一名异族壮汉坐在车辕上，甩动鞭子。
拉车的异马长啸嘶鸣，有个路过的孩童似乎吃了一惊，摔倒在地。
拓跋月坐在马车里，从学宫中借出来的书还了回去，连心都空空落落的。
双目闭阖，疲惫地靠在了座位上。
别了，学宫。
马车左边的窗帘被风吹起，路边逆着马车的方向，行过一位身着蓝衫的少年剑客，正在俯身将一个孩子扶起。
车帘落下，车夫甩鞭。
马车疾驰而过，只在路上掀起灰尘。
路边的少年直起身子，轻轻拍了拍前面孩子身上灰尘，脸上浮现清淡笑意。
路边人群，熙熙攘攘。
这本就是寻常一日。

第八十三章 此刻，正是结缘之时！
王安风在一处院落前站着站了许久。
一手提着壶好酒，真的是好酒。
整个扶风城，整个扶风郡都是一等一的好酒。
他过去就想要买的，可是那时候没有钱，也没有理由，现在他是扶风第一大帮的少主，不再缺银钱，也不必再费尽心思去找什么理由。
故人两年久别重逢，不就是最好的理由？
她那么喜欢酒，应该很欢喜罢？
王安风的嘴角不受控制浮现丝丝微笑。
抬手敲门。
这是薛琴霜当年所住着的院落，可不知为何，无人应答，这两年来，因为需要闭关苦修，赢先生根本不允许他自居住的山村来这扶风郡城，当时所想，很快便能够过去，可未曾想，此次修行，竟然用去了两年多的时间。
“是不是出去了？”
王安风收回敲门的手，自心中思考自己这次过来，是否有些过于唐突？
或许应该如同过去那样，先去寻百里封，百里封再去找来拓跋月，然后由拓跋姑娘再来将薛姑娘找来，四人同聚，想了想，却又觉得，此刻应当不必如此，再说，若是自己离开的时候，薛姑娘恰好回来，岂不是浪费时间？
不过，她会不会着恼？
王安风靠在薛琴霜院落的墙上，头颅低垂，等着在他心中可能下一秒钟就会回来，下一刻就会自小道另一边儿走来的少女，自脑海中想着，自己应该说什么，还是说，只是笑一笑，只当两年时间未曾存在过。
从正午，等到了日落。
随后，月上中天。
玉兔西坠。
金乌东升。
“你是……安风？！”
苍老的声音在王安风的耳边响起，数年来，罕见地未曾因为其他事而不回少林寺的王安风抬起头来，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现在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晨露沾湿了黑发，有些柔软地落在肩膀上。
对面那人似乎终于确定了王安风的身份，紧走了两步，还没有靠近，便有一股混杂着油脂和铁锈味的气味扑面而来，几乎令王安风下意识朝后暴退，可那老者速度比他似乎还有快上两分，脚步一踏，在身后拉出幻影，直接出现在了王安风的身旁，一把将少年的手臂把住。
老脸笑得开心，傅墨上上下下打量了下他，道：
“哈哈，果然是你！”
王安风的视线有些恍惚，他也不知道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形。
明明只是熬了一宿而已。
或许是昨日所用瞳术，对双眼刺激太大。
少年只能将原因推到了武功上，此时他也终于看清楚了眼前老者的模样，记忆逐渐鲜明，后者一身墨家夫子的黑色长袍，几乎被机关油污弄得看不出真容来，可是那张脸庞却和两年前一同前往青锋解的时候，没有半点变化。
时间虽然残酷，却似乎未曾在这位老者身上留下半点痕迹。
只是不知道，眼前的夫子，是否还是如同当年那般，不喜欢离开自己的屋子？
不喜欢出远门？
王安风站起身来，右手仍旧还提着那一坛酒，呼出口气，行了一礼，笑道：
“傅墨夫子，许久不见，还是这般精神啊。”
老者却未曾如他所想那样回应，反倒是如同被触及什么伤心事一样，大倒苦水，道：
“精神什么啊，精神……”
“你们年轻人出去闯荡，自然是精精神神的，我一个老人家了。”
“自从百里封和拓跋丫头走了以后，我这儿就孤零零的，往日薛家那丫头来得最勤快，可半月前她那该死的家族派了个老婆子过来，把丫头带走了……”
咔擦！
酒坛落在地上，窖藏了十年的醇酒，那种香气伴随着流动的酒液而弥漫在空中。
傅墨的声音戛然而止，看向前面的王安风，发现后者的面容有些苍白，不由有些不安，不知道知否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压低了声音，道：
“怎，怎么了？”
王安风呆滞了半晌，眸子动了动，看向傅墨，嘴唇微张，道：
“薛姑娘……走了？”
傅墨瞪着眼睛，不解回应：
“啊，啊……”
“走了啊。”
……
扶风郡城今日的守备极为严苛。
身着官服的严令拉了拉衣领，有些不适应这身衣服，他平素只穿着寻常捕快喜欢的朱衣，腰胯长刀，可现在换做了这一身衣服，连刀也给换成了仪仗所用。
依仗所用，那有什么用？
严令心中思绪乱飞。
作为年少时候，曾经是地煞榜榜单上的才俊，他的武功是真真正正见过血的，根本看不起什么仪仗刀，如今上任三年，死在他手下的悍匪也有许多，对于所谓的仪仗刀剑就越发地看不起来。
没有开锋的刀。
造得再威风，看上去再如何奢华，有什么用？
严令无趣地打了个哈欠。
旁边的扶风副总捕祝建安看得嘴角微微抽搐，压低了声音，道：
“严令，你小子，老实些。”
“今天是什么时候，你到底晓不晓得？”
严令懒散抬眸，他的黑眼圈越发严重，那双眸子却越见锋利，此时像是收敛了爪牙，趴伏在青石上打盹的猛虎，收敛了锋芒，回道：
“晓得晓得。”
“不过，大人，甲字十七号的案子，还有三个疑点，你晓得吗？”
祝建安嘴角微微抽搐了下。
严令收回目光，看着远处出现的依仗，面上神色多少郑重了许多，现出几分少年时候的方正。
他这段时间所忙的事情，很多都是因为这些人要来，包括担心薛家之人未曾全部离开，也是因为此事，虽然说，薛家当年有从龙之功，和大秦皇室的关系一向融洽，但是作为以刺杀祖龙而成就威名的刺客世家，他们多少还是需要忌惮一二。
上位者想要去做，但是碍于道义不能去做的事情，就是他们这些下属的事情。
远远有人高呼。
“皇长孙殿下到……”
“百官迎驾！”
严令收敛心中杂念，并着周围的那些同僚，一同拱手，行礼。
身着官服的扶风官员垂袖行礼，那色泽暗沉，绣以云纹的广袖连成一片，倒是蔚为壮观。
即便那车驾距此地还有里许距离。
此为礼。
青年自心中嗤笑。
……
“拓跋月那丫头要回部族里面去啦，百里那臭小子屁颠屁颠地跟着去了边关，嘿，明眼人都知道那小子肚子里是个什么想法。”
“薛家丫头，给族里的人带走了，没法子，他们那一族规矩严苛地很。”
王安风神色平静走在扶风的道路上。
脑海当中方才和傅墨夫子交谈时候，后者所说的话，不断地浮现出来。
“你想要去寻她？”
彼时老者把头摇得飞快，道：“他们那一族，天下人都知道在何处，可被天下一等一的阵法护着，旁人根本找不到，就算是三品宗师，也得要花费老长时间，搞不好还会被薛家以为你别有用心，对你出手。”
“我劝你暂且放下这个心。”
王安风双目微阖，以自心心境将杂念排除。
面容恢复了沉静，仿佛无波之湖，行了数步，却又发现手中还提着那原本系在酒坛上的绳索，那绳索上还有一块挺大的瓦片，拖在地面上，行走时发出刺耳声音，引来旁人回顾，可他身为六品武者，竟然未曾发现。
心中哂笑一声，手腕一动，将这酒坛碎片拉起落在手中，随手一震，直接内力震碎。
多少有丝丝苦念在脑海中升起。
半月之前，
半月之前啊……
呵……若是他一出山便径直来这扶风郡城当中，去寻自己的好友，应该还能够见得到百里封，见得到拓跋月。
应该还能够见得到薛琴霜。
可是王安风却又觉得，即便是知道这个结果，重来一次，自己恐怕还是会做出一般无二的选择。
川连和梦月雪亦是朋友，若是没有他，很有可能就会直接死在不老阁追杀之下。
如何做择，根本无需要迟疑。
可难受还是难受……
王安风深深呼出一口浊气，抬起头来，竭力将脑海中的思绪扔出去，无论如何，这一次不过只是短暂的离别，又非死别，往后总有机会再去找薛姑娘，恰在此时，在他身后，传来了马蹄声音，和高声的呼喊。
“退避！”
“退避！”
王安风神色未变，在那手掌即将推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如同幻影，朝后退出三步。
腰胯战刀的禁卫排列两边，将百姓拦在了后面，因为在此之前，早已经张贴了布告，所以百姓并未有什么骚乱，只是安静站在了禁卫身后，瞪大了眼睛，看着大道上缓缓行来了的明黄色车辆。
前后皆有禁军将士开路，身穿大秦明光铠，手中所持陌刀比起战场杀伐之器更具威仪，正是仪仗所用，每位将士皆是英武不凡，身子魁伟，背系血色披风，仿佛天兵神将下凡，引得扶风百姓暗暗发出赞叹声音。
拉车的是九匹龙血异兽，双眸金色竖瞳，踏步行走之时，肌肉如同水波，其上隐隐有细密鳞甲，宛如龙鳞，踏足之处，水气汇聚，形成了犹如实质的云雾。
两骑纵马，自大道上奔出，战马上有威武将士高呼，道：
“殿下下令，百姓无需多礼！”
“殿下下令，百姓无需多礼！”
车驾当中，身着明黄色蛟龙衣的少年眸子微亮，笑道：
“这样如何？”
在其旁边，立着一位年过半百之岁的男子，面白无须，一双眼睛总是笑眯眯地，身上所穿衣物虽然色泽暗沉，但是却颇为不凡，其上所修异兽威严异常，闻言行了一礼，道：
“殿下所行，自然是好的。”
其声音略有尖细，却不会令人感觉不适。
笑起来的时候，双眼眯起，极为可亲。
少年颇有些得意地抬了抬下巴，却又为了皇家威仪，不得不憋住，做出了一副老成威严的模样。
这男子笑眯眯地立在一旁，看着车帘外。
马车行过之时，便是大秦的百姓，大秦的威仪，他作为一代老臣，亲眼看着大秦自勉励支撑的局势下强盛起来，心中思绪之复杂，旁人根本难以体察，即便是旁边的皇长孙也无法体悟到一二。
这天下，是过去的大家一起一刀一剑，拼杀出来的江山。
他的心中，复杂，感慨，终究化为了缅怀。
恰在此时，他突然发现一人未曾如同其余百姓一样恭敬看着车驾，而是孤身逆着车驾的方向行走，那张面庞一瞬即逝，车中男子却只觉得心脏微微一顿，总是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开小半，露出了一双森白色的眸子。
如同冬日雪中白骨，竟然没有丝毫的黑色，令人一见心悸。
皇长孙未曾察觉旁边大太监的异状。
这名大太监是其祖父尚且还是少年时候就陪在身旁的心腹，一身武功更是超凡脱俗，不是寻常人物可比拟，当年更是伴随在当今皇爷爷身边纵马杀敌。
他很是放心。
龙马拉车，稳步向前，虽其从容，速度却丝毫不慢。
过去数息时间，大太监缓缓呼出一口气来。
心脏的跳动依旧那般剧烈，他所修行的武功乃是断阳取阴的法门，自身为人的体征本来已经被压制到了极限，可是此时却根本克制不住。
面上神色依旧。
脑海中那张侧脸却不住回放，身为半步宗师级数的武人，他绝不可能看错。
“那个人……他留下了子嗣？”
大太监心中一时只剩下了震动。
随即却又止不住升起了另一个诡异的念头。
搞不好不是子嗣。
是当年那少年假死脱身，想了什么旁人想不到的法子续了命，一直活到了现在……
如果是他的话，还真有可能。
皇长孙抬眸，突然发现旁边那被人暗中称之为笑虎的男子嘴角微微挑起，不知是否是错觉，这笑容要比起寻常时候真实很多，似乎从水中之月变得触手可及，里面带着他不能给理解的思绪。
那笑容一闪即逝，变回了原本笑眯眯的模样。
这一日，大秦皇帝长孙，李长兴，按惯巡视，行至扶风郡城。
百里封和他的夫子饮酒至大醉。
扶风&#183;边城。
薛琴霜盘坐在床上，看着远空的月色，抬手轻轻抚了下鬓角的断发，缓缓呼出了一口浊气，神色平静而坦然。
还有三日。
王安风孤身一人坐在风字楼后的木屋外面，看着满天繁星。
体悟到了数年未曾感受到的孤独。
……
这是来到扶风郡城的第三日。
王安风似乎已经将所有的事情都放下，神色平静，起身，洗漱，拿着蘸过了温水的棉布，将背后木剑轻轻擦拭一遍。
他擦拭地很仔细，伴随着平缓而又节奏的动作，心中杂念缓缓收束，复又抬手，将这剑重新背负在了背后。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他告诉自己。
之后有机会再去找便可以了，无论是薛姑娘，还是百里封，或者拓跋月。
只要大家都还活在这个天下，就肯定能有一日重逢。
当务之急，既然已经来了扶风城，那么拜访几位故人，随即前往风字楼中，闯过三十层，之后寻找酒自在前辈，酒自在前辈见多识广，定然是知道如何进入薛家的方法，拜访故人的时候，恰好也可以询问一下可否知道百里等人的行踪。
心念至此，安稳下来，缓步踏出。
上一次他离开的时候，将这木屋锁上。
这一次，却根本没有去管。
仿佛这里的主人不过是去了风字楼中看书，中午的时候就会呼朋唤友，回到这个小小的木屋前面，然后淘米做饭，争争吵吵。
他去拜访了傅墨夫子，去拜见了风字楼的任老，然后去了刑部，见了严令。
在此之后，便准备去闯扶风城的扶字楼。
他也不准备多闯，就只打算闯到三十层便可。
偌大的扶风郡城，此时只能让他感觉到疏离，只有让自己像是陀螺一样转起来，才能够将那种错过故人的空旷感觉驱散掉。
扶风&#183;刑部。
严令听到王安风的询问，神色略有古怪地上上下下打量了下他，道：
“你想要之去找百里封他们，这没有问题……”
“他既然在边关，我可以帮你去问，去打听他选择调去的是哪一处关城，据你所说，那位拓跋姑娘和他在一起，也容易找到，可是，薛家那位……你还是，还是勿要再念了。”
严令抿了抿唇，眉头皱起。
关于薛家，因为最近所掌管之事，他也知道了不少，所以更为明白王安风所想的事情是多么的天真。作为刺客世家，向来只有他们去寻其他人的份儿，想要进入薛家，要求极为严苛。
况且……据他所知，那件事情……
想到了那一件事情，严令心中有些迟疑，但看到眼前王安风有些低沉的模样，还是开口解释道：
“因为已经太迟了。”
“太迟了？”
王安风微微一怔。
严令点头，道：
“对，太迟了，以高明武者的脚力，此时恐怕已经快要回到薛家所在之处，而薛家和大秦关系算是融洽，我恰也知道，薛家的秘境即将开启，你所认识的那个人，便是要进入秘境的成员之一。”
“这件事情，恐怕不是短时间能够结束的。”
“薛家，也不会让人干扰这件事情，此次一别，你若是要去，起码要等五年时间，按照往日经验，五年时间，那人无论如何也应该出来了。”
严令思考了过去典籍中的线索，给出了一个相当保守安全的时间段。
王安风的双眸瞪大，猛地起身。
“五年？！”
原本平定下来的心境仿佛在瞬间被砸成了稀烂，严令瞳孔收缩，眼前少年心境激荡之下，身周竟然开始扭曲，产生了微弱的异象，令他本能受激，几乎下意识有了拔刀的冲动，额上不觉渗出冷汗。
仿佛眼前不是少时相熟好友，而是某种被彻底激怒的猛兽。
过去了数息时间，王安风的呼吸略有些粗重，双眸神色闪烁，重又坐回了座位上，道：
“抱歉，严大哥，我失态了……”
“只是想到故友要足足五年时间了无音讯，是以心中激荡。”
实际上，是七年，甚至于八年。
王安风双眸神色闪动。
严令呼出口气，道：
“无事，不过，我方才想到。”
“想要再见一面，可能很难，但是，若是要令他知道你在此安好，却还有其他法子，若是要说，眼前便有一个。”
王安风神色微怔，道：
“是什么？”
皇长孙来扶风郡城，乃是大秦惯例。
第一日祭祀，第二日听政，第三日，有扶风大比，但凡习武之人，皆可以上前来战，凡可胜，皆有所赏，若能连战皆胜利，则可载入榜单，宣告于四海。
那便是机会。
严令身着广袖官服，立于队伍当中，耳畔已经奏起了浩乐，端庄而大气，尽显皇室之威仪，皇长孙李长兴端坐于上首一侧，身着明黄衣衫，另一侧坐着扶风郡的柱国大将宇文则，神色威严而冷峻。
那柄神兵破断，正拄在旁边。
只是坐在旁边，便仿佛立着一座高耸入云，孤傲超凡的孤峰，带来难以言喻的强大压迫力量，此为盛事，武者不少，却罕有武者敢于直视这位治军极严，声名在外的名将。
有七十二柱国之一镇压，无人能在今日掀起丝毫的风波。
两人下首，百人击鼓，百人鸣钟，复又有百人抚琴。
钟鸣鼎食，现古帝王之礼。
正是大秦入阵曲。
扶风演武场上，已经站立着一位出身于军中的宿将，身材高大，手持战刀。
这正是今日第一位出场之人，是禁军中一名校尉，武功七品。
今日，唯独战胜他的人，才能够继续在这演武场上呆下去，也唯独战胜了他，才算是这一次扶风大比的开始。
奏乐毕。
高坐上首的皇长孙自旁边人手中接过玉杵，轻轻敲击了侍女所捧玉质编钟之上。
清脆悠扬的声音响起。
仿佛火星坠入了沸腾的油锅当中，整个扶风演武场上的气氛瞬间火热。
其上那名武将右手一振，手中之刀刀锋扬起，指向了下方众多武人，缓声开口，如同猛虎咆哮，道：
“请！”
严令看着左右，到处皆是涌来围观的武人百姓，周围的酒楼亦是坐满了人，却始终不见那熟悉的身影，眉头不由得紧紧皱起。
那家伙，去哪里了？！
……
“驾！”
“该死！”
一名异族壮汉坐在车辕上，手中握着马鞭，可是马车却难以向前半分，不爽快地重重一鞭子抽击在空中，发出了一声脆响，转身撩开了车帘，看着里面那位身着红衣的少女，双手交叉在胸前，行了一礼，闷声闷气地道：
“大小姐，我们走不动了。”
拓跋月微微皱眉，掀开旁边车帘，看到周围熙熙攘攘，竟是远远比寻常时候的人多。百里封身为兵家守将麾下之人，今日完成了最后一次执勤任务，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可看着眼前这模样，还不知道得等几个时辰才能够出得了这扶风郡城的城门。
拓跋月看了眼并不是很遥远的城墙，呼出口气，叹息道：
“没有办法，约定好的时间，恰恰撞上了大秦皇长孙出行。”
“这些人大多都是想要去看扶风大比罢，走过这一段便好……”
她看着这熟悉却又因为太多的人而显得有些陌生的郡城，右手从腰间那白玉玉佩上拂过，心中不觉升起了黯然之色。
仍旧未曾遇到。
此去边关，恐怕也没有办法遇到安风。
终究是负了薛姑娘啊……
想到这里，她心中突然升起来了对于王安风的恼火，恼他为什么一去两年，了无音讯，恼他为何和薛姑娘彼此有意，却非要错过。
莫非这便是天命？
所谓缘法？
叹息一声，拓跋月自心中升起来了许多无力。
那异族大汉俯身行了一礼，道了声诺，放下车帘，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憋着一口气。
扶风郡城，原来是有这么多人的吗？
往日怎么未曾发现？！
手中的鞭子甩在空中，发出了噼啪脆响，可自家马车只是用比起孩童蹒跚学步的速度超前挪移，令这壮汉心中体悟到了前所未有的憋屈。
耳畔似乎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声音。
……
“哈哈哈，还有谁上来，谁还敢与我一战！”
场上武者已经换去了数人。
这种武者大比，其实是对帝国皇室展现出本郡尚武之风，必然不可能持续多长的时间，比起真正的鏖战，如何能够展现出武者风姿方才是最为重要的事情。
每每有人得胜，便会得到众人大声欢呼喝彩。
上则有帝国皇长孙垂目以观，下则是武者畅快交手。
百人奏乐，从未停止，雅乐之音，威仪浩大。
歌舞升平。
无需要任何美酒，便能够令这满城的百姓醉倒，足以令扶风郡城醉倒，皇长孙坐在上首，看着下面到处都是的人，心中紧张，却未曾表现出分毫来，暗暗咽了口唾沫，微微呼出口气，朝着旁边之人偏了偏头，轻笑低语，道：
“看来，今日应当无事。”
旁边大太监微笑应下，可是心中却又有些不以为意。
这感觉没有任何的由来，但是却一直在他心中盘旋不定，未曾消散。
那个人的子嗣在的话，没有事情发生反倒是一种令人不习惯的事情……
但是一直到最后的结束，也维持发生什么事情，严令眉头皱起，大太监却觉得有些不大习惯，仿佛一拳蓄力，直接打到了空处。
此次比斗，已经快要结束，旁边史官着笔，准备将这件事情记录下来，可是又有些头痛，不知道在这之前，应该写些什么事情，天现虹霓？路有异兽？
总归要有些异状才行，否则如何彰显皇家威仪，彰显皇长孙天命之所归？
恰在此时，他的耳畔突然响起了一声并不那么和谐的声音。
是鼎声。
但是和下方所奏的雅乐不同，更为雄浑浩大。
严令也微微皱眉，他出身世家，虽然木讷，但是琴棋书画，其实皆有涉猎，自然听得出这不谐之音，却又未曾当做什么事情，只当是哪一个倒霉的乐师，在这么重要的场合下犯了绝不应该出现的错误。
那声音再度响起。
越发浩大！
这一次，就连寻常百姓都察觉到了，目光从最后的武斗上收回，彼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方才还算是一片祥和的场景中便出现了许多的杂音。
坐在上首的皇长孙微微皱眉。
发什么了什么？
但是那声音，在此时听来，却是如此微弱，而且，只是响了一次，可是不知为何，他却觉得心中有些异样的在乎，为了大秦皇室的威严，不曾表现出什么异状，却侧耳仔细聆听。
可那声音似乎只是他自己的幻觉。
耳畔依旧是只能够听得到那早已经听腻了的大秦雅乐。
李长兴心中颇为觉得无趣，收回注意力，看着这最后即将结束的一幕，心中隐隐有松了口气的感觉。
终于，要结束……
当！！！
恰在此时，浩大的鼎鸣之音，轰然炸响，其声势之大，几乎将皇长孙李长兴的大脑震荡地一片空白，仿佛累积了许多次的力量，终于没有了丝毫的掩饰，如同虎咆龙吟一般，在天空当中滚滚而过，将下方三百人齐奏的雅乐。
彻底压制！
史官的手掌微微一颤。
手中之笔，滴下了重重一滴墨水，在手中宗卷上留下了极为刺眼的痕迹，但是他却未曾在乎，或者说，此时有另外一件事情，彻底将他的注意力吸引。
史官的面容先是微微一白，随即便被兴奋的情绪，涨得通红。
能够压下百人齐奏的鼎声？！
那，那是……
一直冷着一张脸的宇文则神色微变，猛地站起身来，吸引了周围众人的视线，他转身看向扶字楼的方向，狭长如刀锋一般的眸子凌厉异常，冷肃道：
“是谁在闯楼！！”
声音并未加以掩饰，或者说，因为某种原因，宇文则故意令自己此时的声音有了三分穿透性，在许多百姓的耳畔响起。
如同是巨石狠狠砸入水面，掀起了万丈波涛。
汇聚了不知道多少人的扶风城演武场，瞬间死寂下去，唯独有那百人奏乐，仍旧响起，只是不知为何，似乎多出了三分有气无力的味道。
严令的眸子微微瞪大，在他心中，一个念头浮现出来，将他自己都吓了一大跳，可是与此同时出现的另外一种情绪，却令他的血液疯狂加速，令他的身躯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栗。
大秦扶字楼。
乃是由大秦开国之帝设立，其中留有七十二开国之臣的兵器，会根据踏入武者的修为压制武功出手试探。
高有百丈，百层楼。
抬手可摸云。
而鼎鸣之音，唯独踏上前三层的时候，才会出现。
而第三层的对手……
七十二名大秦铁骑的幻影。
宇文则的双拳紧紧握起。
方才那一声，是第二次鼎鸣。
骚乱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平息。
整个扶风，几乎每一个人都在这个时候摒住了呼吸，一双双眼眸抬起，死死地盯着那一处百丈高楼，双瞳之中，隐隐尽数都是火热之色。
那楼层层直上，飞檐翘起，有虎兽蛰伏其上。
其下系以金铃，金铃之下有赤色绸缎。
此时正狂舞。
烈烈如火。
不知过去了多久，可能只是短短的一瞬间，或许是一个时辰，更为浩大，仿佛要宣告眸中隐秘存在的钟鸣之音，自扶风扶字楼中轰然乍响，横扫天地。
皇家浩浩威仪，尽数被武者之血勇，压制而下。
最上层！
死寂了片刻之后，难以遏制的欢呼声音，响彻了整个扶风郡城。
扶字楼中。
一只脚掌踏在楼梯上，缓步向上，右手持剑。
那剑缓缓归入剑鞘当中。
脚掌抬起，留下了鲜血般的痕迹，王安风缓步向上，身上蓝衫已经染血。
双目微阖。
缓步向上。
五年加两年，已经是七年。
七年不见。
七年。
足足七年！
王安风突然发现，他有的时候也很自私。
他不想要自己从那个少女的世界里消失这么漫长的时间。
有缘无分？
君子顺天应时，但这若是我的天命……
有剑鸣之音，裹挟雷霆，于鞘内嘶鸣。
王安风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双眼平静而坦然，仿佛正在看着星辰漫天。
我拒绝。
最起码，最起码……
少年的底气突然没有那么足，有些心虚。
要告诉她。
我回来了……
……
当那身影出现在最上层。
整个扶风城的人在这个时候，似乎都秉住了呼吸，
登上第一层的人，可以有资格勒石刻功，那是无上的殊荣，上一次如此盛事，已经是三十年前，那时候，一名道号为空的道士，用了盏茶时间，破楼而出，盛名响彻天下，后十五年，镇压天下。
自那一位以来，年轻一代。
这还是第一个。
守在这里的是一位身着儒家长衫的中年书生，此时他的身躯几乎有些颤抖，看了一眼外面，密密麻麻的人头，视线汇聚，几乎是比他见到过最最厉害的剑术还要凌厉，亏得他是个六品的武者，此时也感觉呼吸有些困难，头晕目眩。
可他还记得自己应该要做些什么。
他抬手，不知为何，有些哆哆嗦嗦朝着王安风行礼，道：
“敢问，敢问少侠名姓。”
“扶风学宫，藏书守。”
“王安风。”
王安风站在扶字楼的塔顶，下面到处都是人，密密麻麻的。
那文士稳住心境，深深吸了口气，复又问道：
“少侠是要现在刻字，还是再则他日。”
“现在。”
“那，敢问少侠，要刻何字？”
王安风的面庞浮现丝丝红色，他本就不是喜欢这么多人在场的性格，脑海里面无数的念头浮浮沉沉，在他的胸膛当中涌动，他有很多的话想要说，可是现在，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文士满是不解。
王安风呼出口气，将心中那无数的念头都压制下来，即便是有无数的话想要说，即便是有日日思念，可相遇的时候，肯定还只是轻轻一笑，道一声好久不见。
所以，此时他也只是轻声开口，也只是如同寻常偶遇时候一般，道：
“薛家琴霜，两年不见，可还安好……”
那位文士似乎是没有听清楚，似乎又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持笔的手腕微微一顿，看向王安风，道：
“少侠，你要刻什么？”
王安风深深吸了一口气，以为自己自己的声音太小，双目看着下面一眼忘不到边儿的人，提高了自己的声音，道：
“薛家琴霜，可还安好？！”
他的面庞涨得通红。
他看着下面熙熙攘攘的百姓，看着里面有好多好多姿容秀丽的世家少女，其实薛姑娘可能也并不是那么美丽，满天下，整个大秦，可爱美丽，让人动心的姑娘有很多很多，可他只喜欢那一个姑娘。
他也只盼着那一个姑娘喜欢。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瞪大了双目，仿佛要将两年多来的思念一次性呼喊出去。
“薛家琴霜，可还安好？！”
那文士的心脏险些跳出了嗓子。
他在这个时候，突然觉得，自己的名字，很有可能因为这少年不讲道理的行为，彻底留在了青史之上。
他转身，提笔，运尽了全身气力，稳稳写下了第一笔。
气力透过青岩。
竟是以往从未有过的酣畅淋漓。
下方，皇长孙瞪大了眼睛。
他看着那站在扶字楼顶端，锋芒毕露的少年，如同看着一个在写满了礼法二字的书卷上张牙舞爪的怪物。
三十年来，年轻一代第一个踏上了百层塔顶的侠客，还挑在了皇长孙出游的时候，几乎像是狠狠地打在了皇室的脸上，这种狂傲的行为，这种将会以大秦之力，一日夜间，通告天下的挑战。
这种留名史册，抒发己身志向的机会，竟然会用来写这样一个荒谬的话？
其他先辈都是写得纵横天下，以剑通神之类……
哈？疯子吗？！
他看着那塔顶上蓝衫染血，右手持剑的少年，低低骂出声来。
旁边大太监忍不住笑出声来。
当年皇上看到那一位的时候，第一句话，似乎也是这样……
距离此颇远之处。
城门，拓跋月等人终于冲出了甬道，方才松了口气，自车厢里出来透一透气，却在耳畔传来了欢呼的声音。
“薛家琴霜……”
拓跋月微微一愣，随即在确认了自己未曾听错之后，猛地扭头去看。
已经有大秦力士，于百层塔下振臂而呼。
皇长孙的禁卫手持依仗陌刀，重重砸在地面上，形成了粗犷而勇武的曲调。
史官持笔，满面涨红。
高楼之上，文士如疯魔了一般，倾尽全力，将那一行字刻下。
这是整个大秦立国三百来年，最为荒谬也最为豪放的行为，阳光之下，力士高呼，百姓相合，那声音几乎如同波涛一般，席卷过这天空，这大地，席卷过每一个人的耳畔，将少年心中的不甘道出：
“扶风藏书守，王安风，踏百层楼，勒石刻功！”
“所刻之文……”
拓跋月恍然出神，听到了最后的一句话。
那声音无比地雄壮，在她耳边听来，却又那么温和，那么地胆怯。
就仿佛两年多前一样。
这礼貌而含蓄的问候里，是每一个人都能够品评出来的思念。
他说……
“薛家琴霜，可还安好？”
拓跋月呆了好久好久，然后噗呲一声笑出声来。
仿佛用尽了此生最大的力气，右手猛地抬起，握住了腰间的玉佩。
然后，重重砸在地面上。

第八十四章 有风起
玉佩碎裂。
以阴阳家之术，合天地四时封印于宝玉当中的灵韵瞬间破出，未曾有过丝毫的迟疑，便以纵然是宗师难以比拟的速度，瞬间横扫而去。
越过苍茫的大地，越过孤耸的高峰，越过山川和湖泊，越过冰峰的河流。
只为了寻找到另外的半份灵韵。
“哪里来的风……”
“真真好大风！”
马车周围，急着进程的百姓们被一阵突如其来，毫无半点道理的风给刮了一脸，发出了阵阵抱怨。
拓跋月的呼吸急促。
她的黑发随风微微拂动着，她看着前方，似乎能够看到那如同太阳一般骄傲耀眼的少女，右手抬起，紧紧地放在了心口处，隔着胸膛，仍旧能够感受到那疯狂跳动的心脏。
少女的面容上浮现一丝殷红。
要好好的啊，琴霜。
她这样想着。
扶风边境。
扶风郡位于大秦中原偏北之地，三面环山，一处山脉连绵，恰好连接着忘仙郡，还有一面则可以行走水路，那大江奔腾，即便是天寒地冻，水面上也没有丝毫的冻结。
江边有一条大船。
吃水颇深，船上竟有阁楼，艄公是个中年男子，蒙面黑衣，身上似乎受过伤，气息多少有些不稳定，可即便如此，其双脚踏在甲板上，任凭那波涛起伏，这大船都没有丝毫的晃动，极为平稳，不逊平地之上。
一身白衣，外罩红衫的少女立在船头，安静看着扶风的方向。
黑发以红色束带系成马尾，颇为飒爽。
面容明艳大气，神色平静。
老妪站在她的身边，侧身看着这个自己最最喜欢的孙女，她想要开口，告诉她，五天时间已经到了，她想要等的那个答案，终究未曾等过来。
她想要这样开口，
又不忍这样开口。
她站在少女的身侧，看着那双褐色的眸子安静而平和，仿佛无波的水面，张了张嘴，终究只是沉默。
薛琴霜深深吸了口气，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阿婆，洒然笑道：
“五日之期已到。”
“我们……”
叮！
清脆的声音响起，仿佛交换一般，轻笑的声音戛然而止。
少女的眸子微微睁大了些。
大江之上，微波荡起。
冬日的枯枝在微微晃动，那些因为秋日的萧瑟而失去了绿叶的树枝彼此碰撞，发出了细密而连绵的声音，仿佛冬日已去，仿佛春日来临，仿佛此地仍旧有连绵两岸的绿林如浪……
有风，
来袭。
那风仿佛行过了很远的道路，仿佛行过了大川，行过孤峰，行过冰封的山河，行过城里温暖的阳光，然后才来到这里。
稳定的大船晃动着。
充当艄公的黑衣刺客眉头微微皱起，想要运功压制下这晃动，可是他之前被薛琴霜以太清和素剑刺伤气脉，方才稍微用力运气，便有一阵难以言语的刺痛浮现，令其面色瞬间一白，险些呕出血来，竟连原本压制船身的气力都锐减了数成。
少女的黑发随风舞动起来，束发所用的红色绸缎，在黑发中飞扬，突然便被吹起。
如蝶舞一般，飞向天空。
老妪微微一怔，随即抬眸看去，纵然年老，仍旧算是澄澈的双眸微微瞪大，倒映着薛琴霜的模样，黑发散落，披散在了肩膀上，不复原本飒爽，倒是多出许多淑丽安静，那少女右手握住了腰间的玉佩。
嘴角微挑。
一双褐瞳，流光溢彩一般。
王安风站在扶字楼塔顶。
他的呼吸很急促，方才的呼喊，几乎耗尽了他一身的力气，令他的双脚都有些发虚，下面之人，无论寻常百姓还是达官贵人，都在此时做出了自己的反应，欢呼的声音几乎如同浪潮一般，不见停止。
有世家女子面泛粉色，看着上面少年。
而习武之人亦是豪兴大生。
兵器，刀剑，陌刀，重重撞击在地面上，拍击在胸膛上，发出粗狂而豪迈的曲调。
王安风自思念当中回过神来，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要烧起来了。
面容涨得通红。
后面文士长呼口气，踉跄后退了两步，看着前面石碑上最后一行字，笔触刚劲有力，龙飞凤舞，竟是从未有过的大气，再向前看，这一行字，比之于先前石碑上名家所书，竟也丝毫不逊。
那文士原本衣着严整，此时却有些散乱，梳地齐整的黑发挑出两根，胡乱搭在额上。
区区八个字，竟已经让这他额头出汗，呼吸急促。
他看着自己这八个大字，看着那转承之处，目眩神迷，突然仰天大笑，却又不知为何，那笑声渐消，看了看手中之笔，重重摔在地上，身为六品武者，这一击之力，直接令那笔折断，又伏地大哭。
他竟也能写出如此的字，是以大喜。
只因今日之后，恐怕再写不出如此之字，却又如何不悲？
王安风看着扶字楼，以其目力，已经看到了朝着这扶字楼涌过来的人，有武者，有少年，也有姿容秀丽的少女，心中一紧，几乎可以预料自己若是被堵住之后的画面，因而只是朝着下面，朝着远处高台之上遥遥行了一礼，复又转身，对那大哭的文士道：
“今日谢过先生。”
“王某告辞。”
言罢踏身一跃，衣袂翻飞之际，已跃上半空，身形变换，转眼消失在了下方众人的视线当中，此类移形换影的身法，除去中三品中精擅轻功，或者经验丰富的高手之外，无人能够看破。
但是那些高手在整个江湖之上也是声名渐起，决计不可能失了自己的颜面，行这围堵之事。
皇长孙李长兴坐在高台之上，看着那边少年消失，看到那些奔向那边的人停下脚步，抿了抿唇，眸子里多少有些失落，可他身为大秦帝国长孙，不可能有过于失礼之事，只好绷着一张尚且稚嫩的面庞，做出威严的模样。
旁边的大太监一双眼睛笑眯眯的。
果然不愧是大帅的子嗣。
他的心中不知是在赞叹还是调侃。
够疯，够狂。
他的视线收回，落在了旁边皇长孙的脸上，看到了这个不过十二岁的少年抿着唇，双眸半敛，面上神色平淡，虽其年少，已经有了三分威严，加之以皇室身份，倒也有渊深难测之感。
可他毕竟是陪伴着当年的皇上一同成长的心腹，自然看得出少年隐藏着的失落。
多少还是有些嫩啊。
大太监心中叹息一声，却又想到，尽管皇室嫁娶向来较早，可眼前少年也不过刚刚十一二岁，他做出的这些事情，对于一个十二岁不到的少年而言，已经是极为出色，自己常常跟在皇上身边，要求倒是有些苛刻。
心念至此，轻笑一声，似乎无意赞叹道：
“这位少侠似乎自称为，扶风学宫藏书守。”
“老奴竟也不知，学宫当中何时出了这样一位惊才绝艳的才俊。”
“天下藏书第十，果然是卧虎藏龙之地……”
李长兴眸子微微一亮。
但是面容之上却依旧平静，依旧是皇长孙应有的威仪。
只是矜持地点了点头。
扶风百官当中。
祝建安被方才一幕骇地有些目瞪口呆，过去了半晌，方才呆呆道：
“刚刚那个，果然是王小兄弟？”
祝建安身为扶风刑部副总捕，两年之前，白虎堂丹枫谷勾结，造下了灭门大案，正是他来处理，因而和王安风相识。
正因为相识，所以此时所受冲击方才越发剧烈，几乎有些头晕目眩。
旁边严令心中已经松下气来，面目恢复从容，道：
“自然是他。”
祝建安闻言倒抽了一口冷气，显然极受震动，数息之后，方才缓缓吐出，道：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当年尚且还是懵懂少侠，不过短短的两年时间，就已经成了一代狂客。皇长孙在侧，却只是遥遥一礼，遁身而去。”
“哈哈，不妨跟你直说，方才我竟感觉到自己已老……”
祝建安的声音当中，有了两分落寞，一分感慨。
严令微微一怔，方才这事情过于震动，他至此时方才意识到，虽然大秦皇室并不在乎寻常虚礼，可王安风方才之举也足以称得上一句纵狂，若其为官，怕不是会被御史令在朝堂上狠狠地参上一笔。
不过……
严令平素有些木讷，总也方正威严的眸子里溢满了笑意。
刚刚那模样。
怎么看都像是在逃跑。
可他却未曾说破，因为他觉得好歹相熟一场，这些面子还是要给少年保住的，于是他只是微微颔首，带着满心的轻松和笑意，带着一分好笑和满满的打趣，道：
“恩啊，确实……”
“够狂。”
复又有些遗憾。
只可惜，这笑话唯独他自己能够听得出。
大源三年，皇长孙按照惯例，巡视天下，至扶风郡。
第一日祭祀，第二日听政，第三日扶风大比，与民同乐，大壮武风。
以一种极为罕见的方式结束。
今日酒楼终夜未绝，奏乐之音，随处可闻，自天空向下俯视，整个扶风郡城都笼罩在那万丈红尘灯火当中，竟似乎比之于年节还要热闹三分。
车驾的木轮滚过青石地面，发出轻响，然后被狂欢的声音掩盖住。
这黑色的车驾在一处别院处停下来。
严令自马车上跃下，身上还是穿着那一身紧紧的官服，令他有些不舒服，而在其后，同样身着广袖官服的祝建安也跃下车来，抬手松了松自己的衣领，看到严令那有些不愉的面色，失笑出声，压低了声音，道：
“怎么了，能够面见皇孙，有什么不满吗？”
严令行了一礼，面上神色一丝不苟，道：
“属下不敢。”
“只是大人，甲子第十七号的案子，还得要处理，你晓得不？”
祝建安闻言头痛，右手抬起挥下，道：
“晓得了晓得了，今日之后，我自与你通宵处理这案子，直到疑点尽数解决。”
“此时给我老实些。”
严令点头，跟在了祝建安身后，朝着里面行去，走了数步，复又道：
“大人，若是之后有什么午宴之类事情，还请帮属下推掉。”
祝建安侧身去看，却见严令目视前方，面容一丝不苟，似乎正在和他交谈什么极为重要的案子线索，可嘴里所说的话，在某种角度来说，几乎算是大逆不道，额头不由地一阵阵抽痛。
“祝总捕。”
尚未回答，旁边已经有相熟的官员打了招呼，只得将这种事情暂且压下，面容浮现笑容，和那行来的官员寒暄。
严令跟在他身后，面容神色一丝不苟，无一处不合礼数，此处是旁人羡慕不来的所在，他却只觉得这一身广袖云纹的官服极不合身，喉咙处一阵阵发紧，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掌卡在了他的脖颈上，令他的呼吸都有些艰难。
严令克制住自己抬手去拉衣服的冲动。
青年的眼底盛满了不屑和嘲弄。
此为礼。
经历过了一番寒暄之后，诸多官员坐在两侧，每个人身前皆横放一墨色案几，上面陈列铜鼎为器，身后有侍女捧酒随侍，大堂一侧，乐师持拿玉锤，轻敲钟身，奏起雅乐，舒缓庄严，严令正坐于下首，面色庄重，和这里的那些官员一般，未曾露出失态的模样。
一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小太监自后堂中小跑而出。
声音尖利。
“殿下到！！”
众臣百官起身，双手拱起，一齐下拜，手指与前额齐平。
绣以云纹的长袖落下，倒也蔚为壮观。
李长兴收拾好了心情，在那被称之为笑虎的男子陪侍之下，自后而出，从容行过众臣身前，坐于上首之上，暗吸了口气，右手抬起，平伸，面容平淡含笑，道：
“诸位大人多礼，请起。”
“谢殿下。”
众人口中低呼，站起身来。
严令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了帝国的皇长孙。

第八十五章 我什么没见过？
严令的视线一触即收，未曾在那位皇长孙的身上盘亘过久。
他的官职本不够资格来到这里，只是因为祝建安看重他，方才破格带他来此，他须得要时时惕醒，不能够因为自己的行为为副总捕带来那些好不必要的麻烦。
自古阎王好过，小鬼难缠。
即便是皇长孙本身并不在意，可是若是落在有心人眼中，也会是一个颇为令人头痛的麻烦，他此时身为官场中人，已经不能如同少年时候仗剑江湖，已经不能遇到不平事，自然拔剑以对。
严令双眸低垂。
方才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以其七品武者的目力，这一下也已经将皇长孙的模样看了个清楚。
十一二岁年纪，面目虽然还是稍显稚嫩，可是已经颇具威严，不像是寻常人家孩子那般不经事，眉目细澈，只是其中似乎过于沉静，未曾有丝毫完成巡视的喜悦轻松，如此说来，反倒像是有些愠怒的模样。
严令心中沉思，自然想到了今日所发生的那件事情，再次觉得王安风不在官场当中，果然大幸，否则怕是会遭人忌恨，惹来种种麻烦。
心念至此，不知是庆幸还是自嘲。
而在此时，皇长孙已经开口说着那些千篇一律的言辞，说得严令有些昏昏欲睡，片刻之后，终于说完了那冠冕堂皇的话，举杯遥遥朝着天京方向一礼。
雅乐越发浩大。
百官相合，共同饮酒。
李长兴抿了抿唇，他年纪不过十一岁，尚且未过今年的生辰，按照大秦皇家的规矩，不能够饮酒过多，只是微微抿了一口，可那醇厚的味道已在唇齿间盘亘不去，令他的面容上浮现一丝红晕。
可是身为大秦的皇长孙，他所受到的教育，他所接受的身份，不允许他做出任何失态的模样，依旧是端着一副威严的模样，神色平之如水，令人看不出什么喜怒。
如同是身上带着一副锁链一般。
他想要动一动身子，可是端坐上首之位，应该有威仪，不能妄动。
所以这感觉便越发地让他难受。
脑海中不由得思绪乱飞，想到了今日那骄纵狂傲的身影，想到那几乎堪称离经叛道的行为，目光神色微微有闪动。
片刻后，李长兴微不可查呼出口气，将那种不应该出现在皇族身上的情绪压制下去，嘴唇微抿，面上的神色不由得越发威严了两分，抬手，令绣以蛟龙暗纹的宽袖遮着自己嘴唇，微微抿了一口。
皇族之人在场，纵然说是欢宴，也难能欢畅。
李长兴只是在这里呆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随意寻了个理由，起身离开，去了后堂，自他离开之后，原本压抑肃穆的气氛方才一清，仿佛压在这大堂之上的山石移开，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彼此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些轻松的笑意。
当今圣上，和其皇后十五岁成婚，又两年有太子。
李长兴正是太子的长子。
因而其地位和寻常皇子皇孙截然不同，若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变故，方才那面容平淡，看不出多少喜怒的少年，很有可能是大秦帝国未来的皇帝，所以纵然其此时年少，带来的压力却丝毫也不小。
已经有数名官员发现自己的脊背已经湿透，面容上却又有些兴奋。
大秦七十二郡，以他们的身份，恐怕终其一生，这是唯一一次可能看到‘陛下’的机会，想来往后纵然年老，病卧在床，也有事情可以和子孙夸口，不至于此生无趣。
百官敬酒，气氛逐渐热络，严令脑海当中却只是想着那未曾解决的案子。
以手蘸酒，在那案几上随意写写画画。
突然想到了一事，抬眸看向自己这一列的首位，却只是看到了一个空的案几，上面鼎器规格之盛，几可以与皇长孙匹敌，其后却空无一人。
没有来吗？
严令眸子微微眯了眯。
大秦百官，在朝堂之上，文官在左，而武官列于右侧，严令属于刑部中人，虽说不是兵家，但是手持横刀，纵横往来于城池，也算是武官，所以列于右侧，而扶风武官之首，只有那一位
扶风柱国大将军，宇文则。
……
李长兴行于后堂当中。
此时已经不在百官之前，是以便有左右侍候褪下了身上衮服盛装，换上了宽松衣物，坐在案几之前，屏退左右，当这里只剩下了那年过半百的‘笑虎’之后，方才威严自若的皇长孙重重松了口气，朝后躺倒在后，双目微阖，显出轻松之态。
大太监行至他旁边，看着少年懒散模样，笑眯眯地道：
“这样可是极为失礼啊，殿下……”
李长兴未曾张开眼睛，依旧是懒洋洋地躺在松软的绒毯上，道：
“又没有旁人在侧。”
“就让我稍微休息一下吧……”
大太监摇了摇头，未曾继续说道什么，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只是想到那空荡荡的案几，笑得似乎更为开心。
只是此时若有旁人在侧，只会察觉到一股寒意自脊背上浮现，不住蔓延。
“对了，盛爷爷……”
李长兴双眸微微张开，看向旁边大太监。
后者面容上笑意收敛，面容上现出一抹无奈之意，行了一礼，道：
“殿下，小人不过是一介宦官，当不得殿下如此称呼。”
李长兴笑道：
“可这是皇爷爷的命令，盛爷爷莫不是要我违抗皇命？”
“这……”
李盛无奈苦笑，却说不出话来。
李长兴见他不再拒绝，想了想，复又道：
“今日之宴，多有仓促，未曾能显我大秦皇恩浩荡。”
“不如明日午间，大办一次，此次放宽限制，非独那些官员可以入场，即便是世家贵女，江湖豪杰，但凡在这扶风一郡当中能有声名之辈，皆可以入内，如何？”
李盛看了一眼面容微有兴奋之色的李长兴。
若说这句话的人是七皇子和八皇子，他肯定会认为会是别有用心，盯上了这一郡中才色皆备的女子，若是三皇子和五皇子，便是打算结交世家官宦之辈，以壮声势，而若是九皇子，呵……
恐怕真的是为了广交江湖豪杰。
可此时李长兴不过只有十一二岁，即便出身于皇家，也不可能有那么多的心思，李盛几乎不需任何思索，便知道了李长兴心中所想，微微笑了下，俯身应是，复又道：
“学宫之中，是否也要托人送去？”
李长兴眸子微微一亮，轻咳一声，矜持地点了点头，道：
“扶风学宫盛名在外，位列天下藏书第十，仅在那九处密地之下，当世江湖之中，名列第一，数百年来，为我大秦培育学子无数，自然应该。”
声音微顿，复又道：
“嗯，除去那各派夫子，年轻一辈中，有些许名气的，也可以唤来。”
“例如那号称诗书双绝的儒门剑客，行走江湖，名列星宿榜上的少侠，皆可以入席。”
李盛俯首应是，白净的脸上一双眼睛笑眯眯的。
学宫年轻一辈，可有能出藏书守之右者？
……
扶风学宫&#183;风字楼后。
木屋当中。
王安风将做好的饭菜摆在桌子上，一个人安静吃着。
他离开学宫足足有两年之久，当年相熟的学子们，早已经从学宫当中学成离开，或者去了其他州县，担任官职，或者回到了自己出身的家族当中，或者仗剑行侠，逍遥江湖，还在学宫中的，几乎没有。
所以他也不需要担心有什么熟人来找他。
不知道这消息能不能传递出去……
不知道，薛姑娘她是不是已经进去了那个所谓秘境，既然是秘境，那么想必开启不易，若是此时已经进入，那么除非是动摇家族根基的大事，否则都不会有用的。
王安风神色平静，心中略有忐忑。
他正是因为担心扶风大比这个消息不够，才会做出今日那种看场纵狂的选择。
心念至此，复又想到了今日的事情。
想到了那满城皆寂，想到了那鼎鸣不止。
想到那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
身子微微一僵，王安风思绪迟滞，在这个瞬间仿佛变成了一个墨家机关人，过去了数息时间，少年突然懊悔低低呼喊一声，头颅重重一下磕在了石桌之上。
轰然爆响。
即便没有运起内力，其体魄也自然压迫冲击空气，形成了一圈儿肉眼可见的纯白气浪，自石桌上蔓延出去。
这青石所制的圆桌不堪重负，发出了咔擦脆响，裂缝密布其上。
有细碎的石粉倾泻而下。
少年的双耳通红。
他是真的不知道，不知道会有这么大的阵仗。
典籍里只是说会勒石刻工，遍传天下。
可谁知是这么个传法！
他曾经是扶风学宫藏书守，所看典籍不少，念头想到此处，脑海中几乎本能地开始浮现出了扶风郡城究竟有多少的百姓，想到那个可怕的数字，王安风又猛地直起身子，长长呼出一口气，内功运起，默念金刚般若。
无我相，无众生相，诸相非相。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醇厚的佛门内力缓缓自经脉当中运行，祥和平静，杂念缓缓收束，王安风纷乱的心境在内功作用下，再一次恢复平和。
没事……
少年自心中安慰自己。
曾经有过拼死厮杀，曾经鏖战千里，更是曾经险死还生。
今日不过只是开口说了两句话。
这阵仗算是什么？
长长呼出一口气来，王安风的面容逐渐恢复平和，看了看桌饭菜，已经给那气浪给掀飞了去，就连石桌子上也遍布了密纹。
想了想，干脆站起身来，自柜子里取出了三个鸡子，准备随意炒个菜下饭。
右手轻轻一磕，鸡子上浮现裂缝。
王安风面容恢复平静，以一层薄薄的内气护住鸡子，然后将锅热起之后，倒入菜油，菜籽香气弥漫，随即极为娴熟，撤去了手中内气。
将蛋清蛋白打入地上放厨余的桶里，鸡蛋壳扔入沸油当中。
没事。
少年的面容异常镇定。
这种阵仗，算是什么事情。
我在山上打过熊，我在江湖杀过人。
我什么没见过？

第八十六章 戒备森严，谎言的代价
第二日，辰时三刻。
学宫中响起了朗朗读书声音，一骑禁卫骑乘快马，自皇长孙别府中而出，直入学宫，在学宫门口处翻身下马，匆匆行入其中，因为是在执行公务，是以此时所穿依旧是大秦明光铠，背后血色披风，威仪不凡，引得路上学子瞩目。
先是拜访了学宫老夫子，以及风字楼中任长歌。
随即将拜帖送到了各派夫子之处。
诸事皆毕，未曾出了什么岔子，为首的禁卫将领心中方才重重松了口气，下意识朝着外面走去，行了数百米，复又想到了临行之时，大人专门叮嘱过的事情，一拍额头，又折返了回去。
行过了学宫小道，行过冬日竹林。
行过了那巍峨雄武的百丈风字楼，一行七人站定在了那毫不起眼的木屋之前，神色皆有所变化，不复原本轻松。
为首之将本能地握了握腰间横刀的刀柄。
他此时心中紧张之感，竟然丝毫不逊色于方才去见那些盛名在外的夫子高人。
至此时，耳畔似乎仍旧有浩大钟鼎，长鸣不休。
深深吸了口气，自心中将杂念祛除，那禁军之将维持住自身威严神色，缓步踏前，行了数步，动作突然微微一顿，自鼻间嗅到了一丝丝古怪的味道。
有些冲。
男子眉头下意识皱了下。
就像是他曾经去过的采石场，焚烧山石的味道。
心中浮现一丝好奇，但是却未曾去深究，而今最重要的是将殿下的意思传递过去，想及昨日里这屋中少年纵狂之姿，对于今日所行结果，他心里实是没底，深吸口气，将这一无需要在意的事情抛之于脑后，抬手敲门，正色而立。
少林寺中。
“哈哈哈哈，小风子你昨天可真是大排面啊！”
“只是不知，回去了吃的那鸡子是否也是味美，喂喂喂，老药罐子，我记得鸡子壳儿也是一味药材来着？”
鸿落羽满脸愉悦之色。
自昨夜王安风回来之后，除去了修行的时候，神偷的嘴几乎就没有停下来过，仿佛寻到了某种宝物一般，满脸的兴奋之色，原本清澈的眸子眯起来，如同叼到了猎物的狐狸一般。
他确实很是愉悦。
这种感觉，除去了当年偶然发现了姓赢的秘密之外，很久没有过了，若是再往记忆深处去寻的话，也就是只有……
只有……
“喂，你坐在那么高做什么？”
一道清脆的声音自记忆中响起，如同悬挂在裙衫旁边的银铃。
鸿落羽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一瞬即逝。
没有任何人发觉。
王安风听得了三师父那几乎一刻不曾停下来的‘喧嚣’，额角生疼生疼。
正在此时，王安风眼前视线一阵急转，几乎是瞬间便从少林寺中的风景，化作了简朴的木屋，深吸口气，昨夜蛋壳在沸油中爆开留下的味道尚未曾全部散去。
这里已经是扶风学宫。
王安风眸中现出一丝恍然之色。
想必是有谁到了附近，为了防止被发现什么异状，赢先生才会直接将自己送回学宫当中。
不过，会是谁？
门口处传来敲门的声音，随即有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响起，道：
“敢问藏书守可在？”
“末将奉殿下之命，前来拜访……”
……
皇长孙巡视各地，另外设宴之事，自古有之。
这也是皇族默许之事。
对于皇长孙而言，这种默许，这种放任，正是其获得自己力量的机会，同时也是对其能力的一种考验。但凡才华过人者大多疏狂，持才傲物，想要收伏，绝非易事。
当年皇上曾经醉后大笑，天下英杰进入吾麾下。
如此气魄，不知道谁人还能够重现。
此次设宴，宣告为与民同乐，非独官宦之人可以入内，是以规模颇大，来往之人，有身穿官服，威严甚重之辈，身后左右各有随侍，亦有身着锦衣，富贵之相过人的豪商，放眼所见，身着寻常衣物，背负刀剑的江湖侠客，亦是不少。
可是无论是官员豪商，还是侠客武人，此时在此都颇为拘谨，不复原本风姿。
无论他们平素是如何行为，无论其原本是否是行于四野，无拘无束的在野武人，只要踏入这院落当中，便已经进入了另外一个规则当中。
四方雅乐，悠扬而起。
身着重甲，手持兵刃的禁卫肃立于两旁，其手中之兵已经不是当日所用仪仗陌刀，而是通体墨色，显然极为沉重，冬日阳光薄凉，也能够感觉到这兵刃上散发出的冷锐寒芒，令人心中升起安稳信任，可隐隐也有些许不安浮现。
大秦禁卫，乃是自十八路铁骑当中挑选精锐剽悍之人入内，保护大秦皇室安危。
大秦以武立国，禁卫自然不可能只是充作门面的酒囊饭袋。
一名形容粗狂，肩膀宽阔的江湖武者朝前走去，他生得高大，可此时走起路来却像是已经七老八十的老妪一般，越走越慢，仿佛脚下不是坚实的地面，而是粘稠的沼泽湿地，行了数步，索性直接停了下来，看着左右之人越过自己往前走去。
他算是扶风一地中颇为有些名声的武者。
一身武功有七品的火候，凭借着豪勇之气，也曾经在江湖上闯出好些事情，有了不小的名头，即便是扶风本地的世家弟子，见到他也颇为客气，也要拱手叫上一声大侠。
可自他今日踏入这院落之后，便感觉到了一股极为难受的压抑感觉，令他心中沉重，如同锁链加身，不复原本自在，这感觉越来越沉重，也越来越真实，不像是他自己的错觉。
左右看了看那些禁卫，看到那些明显极为锋锐的陌刀，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悔意，不知自己今日来此，是对是错。
想了想，干脆转身，朝着外面行去。
可是方才走了数步，便被一名身着明光铠的大秦禁卫拦下。
那禁卫约有三十岁左右年纪，似乎只是随意地站在他身前，却已经将他的前行路线直接拦住，朝他抱拳行了一礼，道：
“阁下，今日酒宴未开，还请稍坐片刻。”
“或者是有何事？不妨吩咐给下人。”
这禁卫言语神态，都颇为客气，却隐隐有拒绝他离开之意，这名江湖武者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有些加速，抬眸左右看了一眼，发现自己方圆十米之内，足足七名禁卫在这个瞬间做出了细微的反应，或是侧身，或是抬眸，不一而足。
若有似无的杀气浮现。
如同蛛网一般，将他封锁进去。
那名武者眸子微微收缩。
他的武功不俗，亦经历过许多江湖厮杀，曾经在尸体里面打过滚，几乎瞬间便判断出来，这些禁卫的动作，恰好将自己在下一刻能够做出的反应全部封锁。
武者以其气为上。
这些禁卫所做的事情，就是在瞬间将他的行为封锁，一旦下一刻他有所异动，只在瞬间就会面临足足七柄陌刀刀锋，或者劈斩，或者斜撩，所指之处，尽数都是他身上要害，即便这些禁卫单个武功全部都在他之下，可那一瞬间，他也不能够保证自己全身而退。
心中念头一瞬即过，这名武者知道自己已经走不得了。
他倒也不担心自己会有什么危险，这种事情也是因为皇室的规矩，为了以防万一，只是往日里随意惯了，如今这许多规矩，令他感到有些不舒服。
当下只是干笑着摆了摆手，道：
“无事，无事。”
“只是方才水喝多了，想要找个茅房，放个水。”
他故意说得粗俗了些。
这名禁卫微微颔首，面目之上未曾有丝毫异色，依旧客气，抬手虚引一侧，道：
“阁下若是先要如厕，可往那边儿行去。”
“路上自有侍女下人，到时候一问便知，不过，还请阁下将手中兵器放在此处，吾等会细加保管。”
粗豪武者对于这件事情倒没有感到什么意外，因而今日也只是佩了一柄寻常的钢刀，随手解下，放在一旁，笑着挠了挠头，道：
“哈哈，原来如此，多谢多谢……”
禁卫收回右手，看着那名武者远去，随意摆了摆手。
其余的禁卫武者收回原本动作。
在那些未曾经历过多少厮杀的人眼中，他们并未有丝毫的异动。
隐蔽之处。
“解除戒备。”
一名武者耳畔传来低沉声音，神色未变，将手中足以钉穿一丈山岩的连弩收回，抬手拂过机括，伴随着咔擦声音，已经上弦的箭矢收回，施展身法，令自身的身形更为隐蔽。
双眸视线堪比鹰隼，自这别院中诸多客人身上扫过。
后院处。
方才的粗豪武者一手扶着砖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娘的，不过就是想走，何必那么警惕。
暗骂一声，却又看到不远处行来了一名大秦禁卫，其视线似乎无意，落在了自己身上，面上不由得再度浮现和善微笑，转身朝着茅厕走去。
看着那茅坑，便想到自己今日来前方才放过水。
那禁卫的气息未曾远去。
男子嘴角微微抽搐。
看来，今日没水，憋也得要憋出来。

第八十七章 名利场
王安风抬眸看着十数米外的皇室别院。
此时正是隆冬，天色凉薄，扶风郡里到处都是一片苍白萧瑟的模样，可那别院却笼罩在一片淡色梅海当中。
寒梅怒放，清香隽永，与其余地方风光不同，行人来客每每路过，梅花坠下，擦过禁卫身上铠甲，擦过那沉重冰冷，曾经饱饮鲜血的陌刀，竟也有一种令人惊心动魄的美感。
王安风微吸了口气。
看着那绵延的梅花，眸中浮现一丝惊艳之色。
他本不想来此。
可此时见到这花海绵延，心中的沉郁倒也散去许多，觉得今日来此，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
呼出浊气，心中杂念收束，王安风混在数名武者身后，缓步朝着里面行去，身着蓝衫，背负木剑，一身气息内敛，看不出多少异常之处。
“若要入内，还请诸位将随身兵刃放在此处，我等自然会细加保管。”
前缘当中，一名身着明光铠，年约三十余岁的禁军将士抬手拦住那些江湖武者，声音平和，言辞也极为客气，要求那些武者将随身兵刃放下。
这里面毕竟是大秦皇长孙，甚至于极有可能是未来的皇帝，所以这些武者也能够明白禁卫之所以如此警惕的理由，并未有什么不愉的反应。
王安风前面的那数名武者直接抬手，将随身的兵刃取下，放在了旁边一处长桌上。
那桌子上面已经有了约莫三十余柄兵器。
刀剑锤鞭，不一而足。
繁杂之处，几乎比得上兵器铺子的店面，只是都不过寻常兵刃，最好不过稍微锋利些的百炼兵器，和那些成名侠客的身份不大相符。
王安风脚步微微一顿，心中踟蹰，复又生出了些许离去之意。
他今日原本就没有打算过来，只是昨天在闯扶字楼的时候，为了让薛琴霜知道是自己，所以用上了扶风学宫的名号，此时反倒成了牵绊，他自小在山野中成长，对于官场上事情根本就是一知半解。
此时心中多少有些担心。
扶风学宫毕竟是依托于大秦朝堂，若是自己不来，拂了皇长孙的面子，不知是否会对学宫有所影响。
他在学宫中毕竟度过了不算短暂的时间，经历了很多事情，也遇到了很多人。
学宫一直未曾亏待过他，他又如何能够让学宫因为自己的缘故而受到牵连？
心念至此，脚步又是微微一顿。
不知此时是应该执着于赢先生下定的规矩，人不离剑，剑不离身？还是说为了学宫，暂且将自己的佩剑放在此处？
心中一时犹豫。
这柄木剑早已经和他通灵，两年前药师谷一役当中，更是与剑身中的神兵灵韵共鸣，只要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就算是宗师拿去了这柄木剑，也休想要发挥出全部的威能，倒也不担心会弄丢。
正当其心中迟疑之时，他前面的武者已经尽数都解下了自己的随身兵刃，放在桌上，结伴向前行去，那禁卫将士的目光收回，落在了王安风的身上。
刚要开口让王安风也将身上兵器放下，便看到了少年面容，看到了其背后那柄朴素寻常的木剑，神色微怔，想及今日辰时所见的画像，未曾开口，只是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见王安风面容和画像有七八分相似。
面上神色不由微肃，抱拳行了一礼，主动开口，声音当中有三分恭敬，道：
“敢问，可是王安风少侠？”
他说到少年姓名的时候，主动压低了声音，只有王安风和他自己听得到。
王安风微怔，抬眸看了这禁卫将士一眼，确认自己先前从未曾见过此人，心中好奇，还是抱拳还了一礼，道：
“正是在下。”
“不知……”
那将士面上神色放松许多，闻言复又行了一礼，恭敬道：
“既然是王少侠，殿下已经放下了命令，不必解剑，径直入内即可。”
“少侠请入。”
这前院中亦有其他世家子弟，未曾入内，只是盘亘赏梅，见到那将士颇为恭敬地将王安风迎入其中，而后者背上木剑并未解下，颇有些不愉，皱了皱眉，嗤笑出声，道：
“某还以为皇长孙的禁卫是如何地刚正不阿，一视同仁，可如今见来，却似乎不然。”
其年纪不过十七八岁，身上衣服颇为豪奢，面容俊美，言辞疏狂，因为还未曾入内，右手握着一柄长剑，象牙为鞘，剑鞘上和剑柄上都镶嵌着拇指大小的玉石。
这柄剑，与其说是兵器，倒不如说是一件打制成了兵器模样的玉器。
其旁边站着一名面容方正威严的中年男子，颔下三缕长须，闻言皱眉，道：
“你不知道他是谁？”
那少年双臂抬起，枕在脑后，懒散回应，道：
“他是谁？”
声音微顿，复又嗤笑出声，道：
“我管他是谁，他还不知道我是谁，我凭什么要知道他是谁？”
其说话语气越来越不客气，隐有两分狂士风姿，因其年少，倒也不会惹人生嫌，反倒觉得不同于凡俗，旁边的中年男子眼中却升起来了些许失望。
他看出了这少年眸子深处的得意。
更听出了这言语当中的故意。
知子莫若父，他如何能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不过只是装出来的狂士风姿，渴望引得同辈人追捧，真正持才自傲的疏狂之辈，如何会如此轻浮？纵然疏狂，纵然傲慢，也不过是其本身的实力足以令他们从容应对诸多对手。
没有狂士的实力，却又偏生要做狂士言行，不过是取死之道。
男子眸子微敛，叹息一声，道：
“你若是还有两分脑子，便应该知道他是谁。”
少年身子微微一僵。
他听出来了自己父亲平静语气当中的愠怒。
男子看他一眼，收起了眸中的失望，淡淡道：
“原本说好，让你来年前往江东历练，此事打消，再在家中磨练几年罢……”
“若是依旧如此蠢笨，便一辈子在家里带着，当个管事。”
那作狂士打扮的少年神色微微一呆。
……
大秦疆域广大，有七十二郡之多。
常有皇族巡视各郡之地，是以在七十二郡当中，都修建有皇室别院，用作巡视之时暂居，既为皇室别院，自然不是寻常世家富户所能比拟。
前院之中，已经有数里红梅在畔，下有流溪，循溪流而入，亭台抬眸可见，一步一景，移步换景，几乎将整个扶风观园之境熔于一炉当中，其精妙之处，令人击节赞叹。
王安风踏步向前。
此时在场众多宾客，无论是出身于世家大族，还是说江湖中厮杀的武人，都被卸去了身上兵器，唯独他自己一人背着柄木剑，行于其中，颇为刺目。
低低交谈的声音逐渐低沉了下去。
一道道视线落在了少年背上剑柄，落在了他身上蓝衫上。
略有迟疑，随即便逐渐恍然。
骚动，伴随着语调急促，却又竭力压低了的声音响起，如同涌动的潮汐汪洋，在王安风的周围响起，那视线当中，诸多情绪不住浮现。
狂热，好奇，挑衅。
以及贪婪。
直欲吞皮啃骨一般的贪婪。
扶风郡城&#183;刑部。
重新换回了那一身捕快朱衣的严令手持着卷宗，视线落在这卷宗之上文字，眉头紧皱，似在思索。
今日刑部当中，颇为安静，原本的上官和扶风本地名捕，已经尽数去了宴席上。
他竟已经是这里说话最有分量的人。
以他这三年里的功绩，今日之宴上，必然有他的位子。
可他在昨日里就已经和祝建安说过，要后者帮他推掉这宴席，他自己毕竟还很年轻，虽然办了许多的大案，官职却还不高，只要寻个办案的由头，便能够帮他推掉，而身为扶风刑部副总捕的祝建安自己，却没有办法离开。
而其余入席之人，即便发现了他不在，也不会多说。
无论如何，这次皇长孙办宴，不可能容纳多少人，少他一个，便意味着可以空出一个位子，事关利益，那些世家大族之人必不会多嘴。
尽管今日主角是皇长孙，但是只要入席，他们便能够捞得到大把的好处。
此次皇室办宴，有官员勋贵，有世家大族，亦有出身寻常的豪商，纵马江湖的武者，今日能得一席之地者，必然都是人中俊彦。
而这些人既然能够在各自的领域中闯出声名来，自然都是很聪明的。
自然知道，在这种场合之下，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事情。
而这种事情，也正是严令最为反感的事情。
所谓结交朋党。
青年翻阅宗卷的动作微微一顿，想及过去那些人的嘴脸，想及那言笑晏晏之下的勾心斗角，心中越发厌恶。
那几乎不像是在看人的目光。
皇室别院当中。
王安风脚步微顿，抬眸。
放眼所见，有身着锦衣的世家公子，有威仪不凡的官员，有豪侠，有富商，更不缺姿容秀丽，面貌过人的女子。
他们看着王安风。
贪婪而喜悦。
如同看着猎物的群狼。

第八十八章 放下‘剑’
“不知，少侠可是我扶风藏书守？”
王安风身后传来朗声长笑，一名身着月白长衫，手持折扇的青年踱步而来，面如冠玉，丰神俊朗，一见可知身份不凡，行至王安风身前五步，朝他抱拳微微笑道：
“在下扶风宋修然，见过少侠。”
眼前的青年笑容温和，知书达理，王安风只得还了一礼，道：
“正是王某。”
宋修然微微一笑，抬手虚引，温和道：
“今日能够见到藏书守，是在下的福分，若不嫌弃，不如同行？”
王安风微微眯了眯眼睛，看着前面的青年。
这句话里没有什么问题。
有问题的，是这个青年眼中自信的眼神，自信王安风并不会回绝他，自信自己此行定然能够得到些什么的眼神，如同棋手看着即将被吃下的大龙，令王安风心中不可遏制浮现出些许的反感。
这名青年并非是为了认识‘王安风’。
甚至于不是为了认识‘藏书守’。
他所需要认识的，不过是昨日闯破了百层扶字楼的勇武，是与这勇武并肩同行的荣光，以及利益。
他甚至不需要付出什么，只需要让其余人看到这一幕，稍加利用，便能够在家族相争当中，得到偌大的好处，无论这‘勇武’是属于谁，无论那个人是正是邪，喜欢什么，做过什么，对于他而言，都没有丝毫的不同。
哪怕是一个双手血腥之人，他也能够挂着温和得体的笑容，上前来。
宋修然面容平和自信，看着王安风。
他昨夜已经搜集过了资料。
扶风藏书守，王安风，成名于两年之前，号称剑法冠绝扶风同辈。
为人赤诚，知书守礼，极为温和。
可以说是一位君子。
呵……君子……
他心中冷笑，多少浮现出些许的不屑，面上神色却越发温醇，甚至于因为王安风久久不答，还露出了三分恰到好处的疑惑，道：
“王少侠？”
王安风眸子平和，定定看着那温和有礼的青年，却不说话。
宋修然有些不适，面容上的温和微笑有些难以维持，不知为何，心中升起了些许的不安，好像自己忘记了某件极为重要的事情，这感觉无比强烈而且真实，宛如已经出鞘，架在了脖子上的兵刃。
王安风抬眸看他。
嘴角微微挑起，有一丝安静的浅笑，一双黑瞳却很冷。
如同禁卫手中沉重的兵刃。
“宋公子这样玩弄话术的人，王某确实很是嫌弃。”
“请吧。”
他这样开口。
如同他手中的长剑一样，笔直凌厉，直击要害。
不留有丝毫的情面。
宋修然面容上神色微微一僵，周围关心此事的人神色亦是有细微的变化，一瞬收敛，可心中实则是吃了一惊，将原本心中的打算收回。
一位位身穿华服之人，看着宋修然狼狈离开，面现嗤笑。
可各自心中也不无侥幸。
若是自家上前，结果怕也是一般无二。
只是不知为何，才刚刚过去了两年时间，那原本赤诚守礼的藏书守，为何会变得如此不留情面，言语锋利之处，几乎像是把刀子一样。
可转瞬却又想到，昨日这位藏书守连面对皇长孙和宇文则，也只不过是遥遥行了一礼，随即直接施展轻功离开。
如此疏狂，倒也正常。
心念至此，放下了原本疑惑，只是觉得棘手，觉得原本的打算可能需要些许的变化，可攀交之心却没有丝毫的减弱，未来暂且不说，而今扶风，王安风正是炙手可热之人。
宋修然被直接说破手段，狼狈而去。
可王安风心中那种难以言说的沉闷厌恶却越发滋长。
那种感觉并非是来自于宋修然一人而已，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散发出那种令他几乎本能厌恶的感觉，就仿佛他摔入了一片了无边际的汪洋当中，可这水却是一片死气沉沉的黑暗，四下不见星光，不见月色，不见大日。
唯独有那种沉闷压抑的黑暗和束缚感，如影随形。
就连原本极是喜欢的梅林花海，都似乎蒙上了一层暗沉的色泽，不复原本清淡妍丽。
王安风抬手松了松衣领，下意识加快了脚步，朝着后院处行去。
先前他没有进来的时候，还觉得这皇室别院，十里梅花林海恍如仙境，此时却只觉得不喜欢，不知道皇室为何要将这个别院修地这么大，路还转来转去，更让人觉得道路漫长。
偏生这里还是皇室之地，不能够用轻功纵跃疾驰，只能够缓步前行。
呼出口气，心境如湖，王安风将这种受到束缚的感觉压下，未曾在面容上表露出来，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任由心绪如同飞鸟，胡思乱想。
不知道薛姑娘会不会接收到我的消息。
还有百里他们。
如果说这个消息会传递遍整个大秦的话，那么，无论离伯现在人在哪里，也肯定能够听得到这个消息吧，不知道他老人家这段时间过得可好？
还有秦飞，听云，还有在第一次行走江湖时候，在雏凤宴上结识的皇甫和夏侯。
一想到这般多熟悉的人都会知道自己那堪称疯狂的事情，王安风的耳朵又有些开始发烧，将这杂念抛去，注意力集中到了这宴席本身之上，想到了皇长孙这件事情的意图，想到了这些人的态度之所以如此热忱的原因。
而暴露自身身份的，正是背后那柄未曾解下的长剑。
规则，真的那般重要吗？
王安风的心中，不知为何，升起来了以往从未有过的念头，他以前从来没有怀疑过师长们的命令，此时也不曾执着于这命令的对错，可心中的念头却又无比强烈。
赢先生让他时时背负长剑，是为了令他熟悉这柄木剑。
可，然后呢？
这柄剑已经和他共鸣，可以说天下间再无第二人如他这般熟悉这柄长剑，五指握合，无论何时，都不会丢失手中长剑的重心，剑锋所向，随心所欲，一身力道不会有丝毫的浪费。
可，然后呢？
为何还要继续？
是为了使自身意志凌厉？是为了明悟剑法至理？
还是为了使得自身精气神与剑同一？
可是，这些行为所作用的，都是武者的内心。
内心若是凌厉如剑，又何必拘泥于某种既定的规矩？
武者以其气为上。
禅宗更是以心印心，法外别传的法门，心境既有变化，周身之气自然随之变动，只是这变化是自内而外，极为细微，旁人一时根本看不出什么异样之处。
尚且不等王安风继续思考下去，便已经又有数人围了上来。
面容上带着一般无二的和善笑容。
“王少侠……”
少林寺中。
懒散坐在竹椅上的文士微微挑眉，自书中抬眸。
鸿落羽此时正和那匹赤色瘦马在沙漠中撒欢儿，圆慈闭目打坐，陷入禅定之中，而吴长青则是窝在了炼药房琢磨一味新药，此时他虽抬眸，竟然无人接话，沉默了下，只得又落回目光，就当无事发生过，看向书中内容。
方才还能看得下去的书，现在根本就是狗屁不通，只觉得写这本书的人简直是天下间一等一的蠢货。
原本闭目打坐的圆慈睁开双眼，平和道：
“发生了什么事？”
文士微微一顿，似乎懒得抬眸，只是冷笑了一声，道：
“那个蠢小子，终于开窍了……”
“足足三年时间，才接触到那一步，呵，简直愚钝。”
摇了摇头，文士满是不屑地收回目光，看向这书中的内容。
微微颔首。
嗯，写这本书的人虽然蠢了些。
可若是无视那些蠢钝之处，也还是可以看看的。
接触到了那一步？
圆慈神色微有变化，当通过那佛珠察觉到王安风身上气息有了微弱变化的时候，方才明白，文士所说的是个甚么意思，眸中现出欣慰之色，道：
“三四年时间，触碰到那一步，已经很是不慢了。”
武者习武练功，必然先磨练筋骨，依仗利器，所求于外物，然后修为渐深，自外而内，反求诸己，至此方才能从寻常的武夫更进一步，接触到真正精深奥妙的武功道理，反之则终身困顿于原本境界，只能在先辈的阴影当中苟活一生，一身武功，没有半点是自己的东西。
这些东西，他们并非不懂，但是却又不能够直接告诉王安风。
佛门禅宗所言，见山是山，见山不是山，见山是山。
最初和最后，都是见山是山，可最后的境界，必须是要见过千山之后，磨破了不知道多少草鞋，摸出了不住多少的血泡，不知摔跌过多少次，受过多少次的伤，才能够看到，旁人所说，不过过眼云烟，在其心中留不下任何的痕迹。
这天下太多的道路，是必须要自己走过，才能够明白。
不能言传，只能自悟。
明白了，就是明白了。
青石之上，僧人双手合十，轻声颂唱，道：
“阿弥陀佛……”
……
扶风郡&#183;皇室别院当中。
王安风被人围起在一地，几乎挪不动步子。
这些人中，有颜色妍丽的少女，有颇为爽利的江湖汉子，亦有丰神俊朗的少侠公子。
把他团团围住，却尽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
可偏生没有露出半分企图，王安风难以摆脱他们，方才他正有所领悟，此时被这些人拦住，方才那些微思绪，便如同日出时候的流萤，消散无踪，心中憋闷更甚。
可这些人并不知道此事，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将怒意发泄到他们的身上。
于是心中便是越发地沉闷。
“藏书守，请且留步。”
众人之外，大步行来了一人，将王安风周围的世家男女推开，王安风只觉得周围空气都变得畅快了许多，稍微深地吸了口气，便看到那人腰间同样跨着一柄长刀，身子魁伟不凡，显然有极为高深的武功在。
其神色冷淡，对于周围那些世家豪族之人的怒视根本看都不看一眼，看到王安风，随意抱拳行了一礼，淡淡道：
“藏书守，林先生想要你过去看看。”
周围众人神色有所变化。
今日既然是皇长孙设宴，他们自然早早做足了功课，知道谁人能够结交，谁人不能够冒犯，这位林先生，便是那绝不能够冒犯的三人之一，这一点，只要从眼前这名佩刀武者便能看出三分。
方才这名武者粗蛮行为而引发的低声抱怨瞬间消失不见。
这一处园林安静地可怕。
王安风抬眸，看着前面这佩刀武者，看到了后者右手握在了刀柄之上，看到那佩刀微微弹出一寸，刀身银亮，其上隐隐有醇厚内力流动，勾勒左右，形成了肉眼可见的异象变化。
高品武者。
王安风眸子微眯。
那男子一手握着刀柄，神色淡漠，开口将刚刚所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声音微顿，复又道：
“林先生最为重视礼节，尤其是守时。”
王安风和那男子定定对视了数息，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只觉得那种让他感觉到很沉闷的氛围越发浓重。
这一口气呼出，肺腑之间竟似乎有烈焰焚烧一般，令他觉得很不舒服，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微微律动了一下，随即握合。
方才的领悟混杂在气息之中，在王安风身周一丈之内，似乎隐有剑鸣声音响起。
众人本能受激，脖颈处炸起汗毛，面色微白，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种反应。
唯独那佩刀武者发现了异常，瞳孔瞬间收缩。
在他眼中，方才气机还有些沉闷的王安风此时几如离鞘之剑，凌厉异常，令他眉心都感觉到了些许刺痛。
方才通过言语动作而营造出的凝重之气瞬间被破，一时几乎有后退的冲动，凭借自身意志，方才将之生生遏制住。
两人无声无息间已经交锋了一次，却未曾引动什么异象，只是周围寒梅微微晃动了下，甩落了几朵梅花。
那佩刀武者眉头微挑，深深看了王安风一眼，神色略微郑重了些。
王安风敛目，道：
“带路。”

第八十九章 王氏天策，老爹的‘宿敌’？
那名武者在前引路，王安风跟在后面，朝着一处亭台行去。
留在原地的众人彼此对视了一眼，其中一名男子眸底暗蕴异色，面上轻笑，道：“殿下既然在这里，那么林先生在也是正常，只是不知道，为何会派人来邀王少侠。”
“而且，看这模样……”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众人都知道他的意思。
看刚刚那名武者的模样，大有来者不善之意。
复又有一名世家少女笑道：
“可是林先生不是一直在天京城吗？先前也没有见过藏书守才是。”
“不知道，为何会如此哩？”
少女面容娇媚，抿唇笑起来，状若天真，似乎只是好奇之下的无心之言，先前开口的青年心中暗骂一声，面上却只是温和地摇了摇头，道：
“在下亦是不知。”
他抬眸看着那边被梅花隐隐遮挡住的众人，眸子微微眯起
何止是不应该认识。
以那一位的身份地位，藏书守甚至没有和其结怨的资格。
另一名做江湖侠客打扮的男子微微皱眉，道：
“与其如此好奇，不如到近处旁观。”
众人神色微微一怔，便听到了那青年武者复又开口道：“那位既然未曾说不许靠近，又选在了外面见那位藏书守，显然代表着其并不在乎他人旁观。”
“若是不许旁观，那么那边也应该会有侍卫把守，不许靠近。”
“今日是皇长孙设宴，况且以那位林先生的为人行事，必然不可能因为这些许小事动怒，既然如此，又何必在这里猜测？畏首畏尾，不为男子。”
那少女眉目流转，顾盼生辉，突然噗呲笑道：
“可是，少侠。”
“我本就是个小女子啊，畏首畏尾，又有何不对？”
青年武者眉头皱起，只觉得周围之人言行举止，都如同蒙着一层迷雾，明明还是少年岁月，本应该怀着一腔锐气笔直向前，却如此钻营其余手段，令他心中不齿，当下面容微冷，未曾回答，只是哼了一声，大步朝着那边亭台处行去。
先前开口说话的男子目送着这名武者远去，面上笑意微敛，眼底隐有不屑。
江湖中人，果然不过草莽。
武功再高，也不过是棋子的命数。
想了想，却发现那武者所说，确有几分道理，加上心中也确实好奇，升起了探寻之意，可又不愿意一人犯险，眸光微转，抚掌轻笑，道：
“方才那位少侠已经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
“既然如此，我等也不能够弱了世家门面，不如同行……”
他将主要事情都推到了方才的青年武者身上，往后若是追究起来，也可以说自己是为了世家颜面，为了不被江湖人小觑，不得不去。
少女轻笑出声，看着那世家公子，道：
“陆公子不老实呢……”
声音微顿，复又微笑道：
“不过，谁让你今日开口相邀了呢？”
“既然如此，小女子也不能拂了陆公子面子，往后，可要记得小女子的好。”
陆姓青年眸子微眯，知道自己已经落下了一个不大的人情在，可想及另外一事，心中却没有丝毫的不愉，只是微微笑了下，道：
“陆某自然是承苏小姐的情。”
……
这一处皇室别院，是扶风一地的能工巧匠，费劲了心思设计建造而出，一步一景，移步换景，端得精妙异常，错落分布，虽然各有不一般的风景，可若论风姿绝美之处，还要数中心三座。
王安风前面这一处亭台，只是寻常一座，可此时风光竟然比之那三座更为过人，无论是青石小路，亭旁湖泊，或者道旁数丛寒梅，都极为自然，仿佛自成一体天地，而与旁人无干。
王安风心中竟然升起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仿佛就连踏入其中，都会将这种平和自然的气息打乱，不复原本模样。
寒梅尽处，有亭台伫立，飞檐翘起，亭下唯独有一位老者坐在桌旁，煮酒观梅。
其身穿浅灰色对襟长衫，未曾束起发髻，偏向于灰色的长发向后披散在肩膀上，神色平淡，仿佛天下再没有任何事情能够让他的一双眼睛产生波动。
面容上有道道皱纹，看上去只是个寻常的老人。
但是在王安风的眼中，前方的异样正是自这位老者开始。
这仿佛自成一体的世界，寒梅，青石，亭台，湖泊之间，自有一股难以辨明，不能言说的‘气’在流转不定，这气息的开始和终结，都是那位老者。
不断地流转，形成了一个堪称完满的‘轮回’。
那名佩刀武者似乎未曾看到这一处‘世界’的不同，步伐没有丝毫迟缓，一步踏入其中，其身为六品的武者，气血雄壮，可这世界的变化未曾被打乱，反而变得更为自然而庞大，朝着外面扩散了三寸距离。
这一变故在王安风预料之外，那‘世界’的范围触及到了他的身躯，随即在瞬息之间将他也囊括其中，无形无质的‘气’在流转，从旁边寒梅，从青石，从湖泊之中，流经了他，又流转而出，未曾有丝毫的异样。
唯独这气越发壮大。
仿佛王安风的加入和存在，令这个‘世界’更为真实而庞大。
王安风眉头微微皱了下，随即放松，事已至此，已经不能后退，此时皇室设宴，也不会有什么危险，索性直接加快了些许步伐，跟了上去。
他武功不低，不过数息时间，就已经走过了那蜿蜒的石阶，踏过两畔寒梅，走到了亭台之前，将那老人看得清楚，却又发现，似乎是越发看不清楚。
那人面庞上已有许多皱纹，显然年岁不小，可长发当中犹自还有黑发，更像是个中年人，可若是去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如此地广阔，如此地浩大，如同安静看着整个天下，平静得像是个看遍世事云烟的老人，却又纯粹地像是个未经世事的孩童。
王安风从未从一人面目上看到如此多的‘外相’。
在他打量那位老者的时候，那位老人也抬眸看向了王安风，和后者不同，他几乎是瞬间就确认了少年的身份。
似他这种人，看人已经不再用眼，更多的是以心去观，看得倒是越发清楚，面目可以变化，而人的‘气’却无论如何不会发生变化，眼前藏书守的‘气’，和二十年前那骄纵狂傲的少年极为相似，显为血亲。
王氏天策……
思及往事，老者神色却未曾变化，只是淡淡道：
“藏书守，何来之迟？”
如同有山石倾覆而下。
在这瞬间，王安风几乎感觉天色瞬间变暗，眼前老者身躯变得越发高大，眉目之中，唯独只剩下了威严，高高在上，如同审问凡人一般，冰冷地注视着自己，周围似乎有无数的闲言碎语，不断在耳边呢喃，让他俯身认罪，让他痛哭陈述自己的罪责。
心中瞬间有浩大佛音响彻。
耳畔杂音，瞬间消弭一空，王安风双眼恢复清明，身周压力虽然依旧庞大，却已经难以对他产生太大的压制，运转内力，使得自己的身躯挺得笔直，看着那老者，不卑不亢，道：
“不愿来。”
老者随意问道：“大人相邀，缘何不来？”
这句话是儒家所说，所谓的大人，意指长辈。
言语落下，那种压力变得越发庞大，几乎像是这整个世界都朝着王安风压制下来，少年面色微白，在这个瞬间几乎有拔剑的冲动。
他是武者，亦是高明的剑客。
自信若是拔剑，定然能将这束缚的气机直接斩碎。
但是他不能。
他亦知道眼前这名老者的身份地位，自己此时的身份是扶风学宫藏书守，若是妄动，便会给学宫引来麻烦，虽然夫子他们可能并不如何在意，可他自己却不允许自己这样做，压制住出鞘之意，缓声道：
“无名帖下传，有护卫持刀，不为礼，是以不来。”
气氛微微凝滞。
在十数米之外，那些跟着过来的世家子弟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
他竟然敢……
那持刀武者面上神色越发郑重，看着王安风，此时他在心中已经将后者放在了和自己持平，甚至还要比自己更强的地位，他知道面对老者质问的压力，是以才会越发郑重，心中不乏震动。
他竟然能做答？！
气氛越发死寂，没有人敢开口，甚至于没有人敢大口呼吸。
仿佛连呼吸的声音都是一种罪过。
那老者轻笑出声，原本死寂的气氛瞬间如同冬雪冰消，明明是薄凉的天气，众人却感觉到了一种诡异的温暖，脊背不觉已经沾满了冷汗，方才不过短短一瞬，竟已经是他们所经历过的最漫长的时间。
老者看着王安风，道：
“如此说来，确实是老夫失礼，这边给你赔个不是。”
王安风心中微松口气，以为此时即将过去。
便看到那老者袖袍一拂，煮酒火炉熄灭，清澈的酒液自然涌出，落入酒盏当中，复又淡淡开口，道：
“东轩，给扶风藏书守奉酒。”
扶风二字，特别加重了语气。
可唯独王安风自己听得出来，旁人所闻，只是寻常。
那名佩刀武者低声应是，双手接过酒盏，转身走下了亭台，捧至王安风旁边，看着面容似乎有些僵硬的王安风，道：
“扶风藏书守，请饮酒。”
酒液平静如湖。
一道道视线落在了王安风身上，因为这许多人来此，原本那老者所掌控的‘世界’越发巨大而且真实，在这个世界当中，一切的存在，其身上的‘气’都朝着王安风积压过来，庞大的压力，令他几乎喘不过气。
背后长剑微微震颤。
锋芒利气，似要出鞘。
是饮酒，破去一直以来坚守的东西。
还是出剑，将保护自己的学宫陷于不义之地？
王安风垂落的手掌微微攥紧。
这一幕映入那老者眸中，未曾掀起丝毫波澜。
……
别院后堂。
‘笑虎’李盛察觉到了前院当中，一处天地发生了变动，神色微有变化。
原本总是笑眯眯的眸子微微张开，露出了一双纯白的眼睛，整个院落似乎在这个瞬间被琥珀所冻结，原本因风而动的灯笼，微微摇摆的梅枝，瞬间停滞。
就连一朵坠地的寒梅，都停止在了空中，不再落下。
这一丝异象只是瞬间便消失。
李盛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天地之间复归于自然。
一想到二十多年前，那林先生和大帅之间的种种恩怨纠葛，即便他已经半步踏在了宗师门槛，依旧感觉到了些许心急焦躁，不知那老者会对疑似大帅子嗣的王安风做些什么。
若是强行施为，破了那少年锐气或者心中的坚持……
想到了那个后果，李盛心中升起丝丝危机之感。
没有了锐气的少年，没有了坚守的武者，这两件事情，只要想想，便令他心中震颤，若是那一位的子嗣在此地被毁去了心境……心念至此，便再也顾不得礼数，紧走了两步，行至李长兴屋外，抬手敲了敲门。
数息之后，大门打开，行出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太监，看到李盛，忙不迭地行礼。
李盛看了一眼里面，稳住声音，道：
“殿下可在？”
小太监拘谨回答道：“在的，殿下正在休息。”
李盛微微颔首，道：
“某有事情和殿下商量，你且下去。”
李盛虽然是个宦官，但是武功极为高明，当年又曾经伴随在当今圣上旁边，鞍前马后，征战沙场，说话不喜其余宦官自称咱家，而是如同边关武将一般，常常口称为‘某’，其得皇上恩宠，积威甚重，那小太监自然不敢多说什么，复又行了一礼，小心退下。
李盛立在门口，整理了下衣着，长呼出口气，踏步进去。
李长兴正坐在床铺上，百无聊赖地玩弄着手中‘千巧球’，见到李盛进来，眸子微亮，道：“盛爷爷，外面可还热闹？那位……不，我是说，可有些江湖俊彦来了？”
少年绷紧了面容，状若寻常。
李盛心中松了口气，笑眯眯道：
“来了许多，譬如那位扶风藏书守，现在便在外面。”
李长兴眸子微微亮起，复又有些失望。
李盛权当未曾看见，道：
“殿下可要出去看看？”
李长兴迟疑了下，叹息道：“盛爷爷你可不许告诉爷爷和父亲。”
“我确实是先要去看看，可是按着规矩，还不到我露面的时候啊……”
李盛故作思考，似乎想到了一事，笑道：
“老奴倒是也有个法子。”
“外面大多人都未曾见到过殿下真容，不如换上便装，略作易容，只当作是外来宾客，在这其中游览一番，等到时候差不多了，再回来换上衮服，如何？”
李长兴闻言心中大动。
大太监笑眯眯地看着眼前心动的皇长孙，心中焦急稍微有所缓解，抬眸看向那天地异变的一侧，眸子微睁。
无论那老人有多受皇上信任，无论其在天下有多大的名气。
只要看到殿下，必然不会再乱来。
……
扶风学宫当中。
身着白色棉质长衫的老夫子没有个正形地坐在了床上，旁边放着一个案几。
他在下棋，和自己下。
抬手持拿黑字，左手挠着头发，将一头白发挠得有些乱。
叹息一声，还是落子。
子成五枚一列，竟然只是孩童用来游戏的五子棋，可这位名满天下的老者却下得全神贯注，额头是汗，抬手擦了一把汗水，站起身来，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复又看了看桌上似乎寻常的棋子，砸了砸嘴，踏步出了这院落。
复又一步，已经是在学宫之外。
右手随意折了一根树枝。
那梅枝斜持，上面带着三朵寒梅。
笔直而下，凌厉如剑。
整座扶风郡城，梅花开得最好最盛的，便是皇室别院。
老人抬眸看着远处，右脚抬起。
……
长街之上，严令身着朱衣，纵马疾驰。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先前忙于案件详情，竟然不知道王安风也在此次宴席邀请之列，他知道王安风秉性，在那种充满了官场气息的地方，肯定会极为不适，而以其如今的名望，定然会引来各路势力。
他曾经承受过那种待遇，所以知道，王安风肯定不会喜欢。
甚至于会憋闷到直欲发狂。
严令长呼口气，眉头紧锁，王安风曾经在两年之前，在刑部挂名，参与夜间巡视，而今正好可以以这个名头，将他从那混沌一片的名利场中摘出来。
至多之后被总捕责骂，降职停薪。
谁又在乎？
心念至此，复又重重甩了胯下坐骑一鞭，令其速度更增。
远远看得到那皇室别院的十里梅海。
已经近在眼前。
……
“怎么，藏书守是看不起我这杯酒，嫌弃滋味淡薄不成？”
王安风迟迟不曾接酒，那位老者抬眸，淡淡开口。
“这酒是老夫自煮自酿，或许入不得阁下的口。”
“东轩，倒了罢……”
那武者沉声应是，果然起身，捧着那杯盏，便要往旁边倾倒，王安风深深吸了口气，抬手阻拦，道：
“且住。”
佩刀武者动作微顿，杯中酒液未曾有丝毫晃动。
王安风心中挣扎。
这和先前他自己想的佩剑之事不同，这些东西，自己看破放下，和被外力强行逼迫放下，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境界选择，他虽不知自己饮下这杯酒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但是原本澄澈无垢的心境不可遏制，会蒙受一层灰尘。
今日退一步，他日退一步。
终有一日将会退无可退。
此时正应当拔剑。
一剑，将这杯酒盏斩得粉碎！
尽抒平生心胸意气！
可如此行事，必然会令学宫处于不利境况。
学宫虽大，夫子虽强，却也依托于大秦治下。
学宫从未曾辜负过他，他如何能做出这种事情，这同样有违他平素为人，为了自己利益，而陷他人于险境，一步走偏，便会踏入损人利己的魔道当中，心境不复澄澈。
这不止会影响武道修行。
王安风神色平静，缓缓抬手，取了那杯酒，酒香扑鼻，看向那老者，脊背挺直，身躯锐利之气，因为此时外界的压抑，不得已而遏制，因为其遏制，越发显得暴戾锋锐，缓缓道：
“此酒我接了。”
“既然是赔罪之酒，那其如何处置，自然归于我。”
“先生以为如何？”
老者轻笑，他的笑容很浅，却颇为愉快。
眼前之人一直未曾屈服于宗师级气势的压制，即便是绝境当中，仍旧在寻找破局之处，虽只是嬉戏一般的事情，却也令他不自觉怀念过去，怀念当初的对手。
彼时他还不是如今老迈模样。
复又抬眸，看了一眼身前所焚之香。
这香已经快要到底，老者眼眸深处浮现出有些遗憾，淡淡道：
“当然，这杯酒，你也可以转于旁人所饮。”
王安风眸子微眯，侧身一步，看向旁边，可视线所及之处，方才对其极为热络的人，或者垂下目光，或者偏过视线，或者只是淡笑，未曾有丝毫的言语，如同未曾看到王安风的目光。
这一幕未曾出乎王安风预料。
他们所想要结识的，归根到底是能够带来利益的人。
无论那个人是正是邪，无论那个人是藏书守还是林先生。
王安风转身看着那老者，看着手握横刀的武者，长呼出口气，双手拱起，以大礼捧着那酒盏，淡淡道：
“自古皇天厚土，孕育万物，今日得授此酒，晚辈不敢独饮酒。”
“先一杯祭天。”
言罢手腕转动，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之下，将这位老者自己酿造，自己煮沸的酒液直接倾倒，那老者眸中里现出一丝诧异，而那名唤东轩的武者则是瞪大了双眸，眼底深处，隐有怒意升腾。
搭在了横刀刀柄上的手掌，几乎本能用力。
凌厉肃杀的刀鸣声音中，那刀连鞘，朝着王安风劈斩而来。
原本的‘势’被打破。
此时出手，便是反击，而非挑衅，王安风眸子微微亮起，长呼口气，先前被压抑，被这混沌扰乱，在这名利场中的种种憋闷在这瞬间得到了爆发，右手直接抬起，握在了背后剑柄之上。
佩剑连鞘而出。
凌厉肃杀，几堪称之为暴戾的剑鸣之音冲天而起。
两柄兵刃连鞘撞击，引动了周围禁卫，看到了那位老者，却又停下脚步来，数丈方圆当中，一刀一剑，闪电般地碰撞，气劲宛如裂帛一般四下撕扯，却不知为何，未曾对这世界产生丝毫的影响，就连声音都被限制在了这一处世界。
铮然爆鸣之中，刀与剑死死撞击在了一起。
东轩双目死死盯着王安风。
他自小被先生收养，视之为师，视之为父，王安风方才行为，在他眼中几乎等同于折辱，寒声道：
“你竟然敢……”
王安风此时心胸中憋闷一散而空，唯独剩下了少年意气，看了那边儿老者一眼，朗声道：
“祭祀天地，自古以来皆有！”
“王某不知，有何之错！”
他现在所做，不过自卫反击，名正言顺，是以不再担心。
正在此时，那老者却微微颔首，突然拂袖，又有盏清酒激射而出，淡淡道：
“第二杯，祭地。”
言罢，第二杯酒径直碎裂，酒液没入大地当中。
“第三杯，祭祖，祭往圣绝学。”
酒液落地，寒梅纷飞之下，香气醇厚，使得人几乎要不饮酒而大醉。
“第四杯，且饮。”
清澈的酒液激射而出。
王安风神色微变，知道眼前这老人今日似乎一定要让自己喝下这杯酒，让他自己破了自己的规矩，想要脱身，可身前武者的气力陡然大增，一时间难以挣脱，只是平白掀起了气浪如潮。
那酒液如游龙一般，朝着王安风嘴部而来。
不知为何，他竟然在心中升起来了张嘴将这酒液接下的冲动，难以遏制。
手中之剑，几乎有出鞘之感。
可在那木剑出鞘之前，已然先有铮然之音，陡然炸响。
一抹银亮的剑光如同雷霆般闪现，那如同游龙般的酒液眨眼间便被从中间剖开。清澈的酒气散落剑锋，温染出几分凌冽之意。
而原本自成一体的‘世界’当中，也出现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气’。
老者眸中未曾有丝毫的波动。
在他眼前，那根檀香在此时恰好燃尽，和那剑鸣声音响起的时间不多一分，不差一毫，如同是约定好了一般。
他的眸中有淡淡的疏离和疲惫。
而其余旁观之人则是被骇得目瞪口呆。
第三名佩戴兵刃的人……
而且，竟然敢在今日，敢在皇长孙设宴的时候拔剑，竟然敢在那位先生面前拔剑。
他们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
疯子吗？！
她究竟知不知道，今日在此拔剑的后果，究竟是知不知道？！
一道道呆滞的视线看着那酒液散落下去，几乎变成了墨家机关人一般，今日所见的事情太过离经叛道，令他们几乎反应不过来。
嗡嗡嗡！
那酒液即将散落之时，素白色长剑陡然轻吟，纠缠的气劲如青丝缠绕将那酒液裹挟，剑锋微倾，冷澈的酒液顺着剑脊滑下，刃如月微寒，但是持剑的少女似乎比明月更为令人瞩目。
只秀口微微一张，清澈的酒液便没有一丝散落，尽皆被少女所饮，白皙的面容之上逐渐泛起了点点粉红，一双褐瞳，流光溢彩。
饮罢一挥手，铮然轻吟彻响，白皙的右手轻叩长剑，负于身后。
黑发如瀑，松松挽在左肩之上，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迎着少年略有些呆滞的目光大方一笑，明艳不可方物：
“王安风，两年不见，可曾想我？”
声音微顿，复又轻笑出声，笃定道：
“你定是想的！”

第九十章 这我阿婆
王安风几乎是呆滞的。
周围的人更是后脑遭受了重击一般，大脑一片空白，看着那倒扣长剑的少女，心境起伏，难以平定住。
寒梅因风散落。
可那少女远比这寒梅更为耀目。
几乎要让人移不开眼睛来。
王安风看着薛琴霜，看着后者如同明月般的双瞳，几乎感觉自己如在梦中，但是手中木剑的触感却告诉他，这并非是他无聊时候的幻梦，而是真真切切存在在他眼前的事实，是真切到不容丝毫质疑的现在。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冬日薄凉的空气带着寒意，吸入肺腑之中，王安风看着薛琴霜，未曾偏移开目光，如同手中之剑般凌厉果决，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喀拉拉的一声脆响。
李长兴几乎将手下的寒梅给直接折断掉，他正在距此十来米的一处寒梅之后，穿着寻常便装，本来是打算偷偷摸摸看看，未曾想却见到了这样一幕。
少年的手掌扣在寒梅树干上。
一双眼睛瞪大，死死盯着那前方一幕。
这几乎将他以往接受过的礼法教育给砸了个粉碎，而且砸碎了之后，还站在这礼法的碎片上冲着他张牙舞爪。
这……这……怎能如此？
李长兴心中不知为何涌现出了一种羞恼的情绪来，这羞恼中似乎还有一分羡慕，而正是这丝丝羡慕，令他心中更为羞怒。
失礼！失礼！
竟然如此不知礼数！
少年的五指不自觉地发力。
那寒梅震颤，抖落了一地花瓣，其身后的大太监不得不轻轻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提醒道：
“殿下，你再加力，这株梅花就被你给折断了。”
“啊？”
李长兴如梦方醒，口中低呼出声，松开手掌，后退了两步，看着那明显快给他折断的寒梅，张了张嘴，未能说出话来，而他不说话，李盛便也不会主动开口。
便是漫长而尴尬的沉默。
沉默当中，李长兴抬手轻咳两声，目不斜视，道：
“往，往日就听说，扶风武风剽悍。”
“没有想到，在这些事情上也是如此，如此不拘小节。”
“嗯，不拘小节。”
“实在是不拘小节。”
他左手负在背后，尚且还有些稚嫩的脸庞绷得紧紧的，只当什么都未曾看到，什么都未曾发生过，转过身来，迈着僵硬的方步，朝着另一处方向行去。
他的面容威严而沉静。
他的身躯挺得笔直。
李长兴遏制住熟悉的世界被砸碎而涌现的纷纷杂念，维持住了自己皇室的威仪。
我是皇长孙。
我什么没有见过。
或许是脚下走得有些快，少年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在地，一手撑在旁边寒梅上，寒梅抖落了数朵梅花，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坠在他头顶黑发上，李长兴站直了身躯，未曾回头，未曾抖落身上的梅花，依旧绷着张威严的面庞，朝着另一处方向行去，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嗯，我什么没见过？
少年面目依旧沉静而充满了皇室的威仪。
脚步似乎略有加快。
李盛笑眯眯看着仓皇逃窜的李长兴。
侧身看向那亭台之下，闲淡饮酒的老者，双眸微微张开，露出了一双没有丝毫杂色的森白双瞳，定定看了数息，转过身来，一步踏出，身形变换之际，就已经出现在了远处李长兴的身旁。
如此身法，却未曾引起来往行人的注意。
就仿佛这是如同花落，日升一般，寻常到不值得投落丝毫精力的事情。
而在同时，薛琴霜的嘴角微微挑起，道：
“我们毕竟是生死与共的好友，你想我，自然是应该的。”
王安风神色微微一僵。
抬眸便看到了少女有些狭促的笑容，刚刚鼓起的勇气，就仿佛是一拳头砸在了空气中，有种使错了力气的感觉，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不过随即心中也升起了一种奇异的轻松感觉。
他此时尚且不知该以如何的态度对待薛琴霜。
此时这样，或许恰好。
那佩刀武者看着王安风脸上的神色，嘴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声音，站直了身子，手中之刀本就未曾出鞘，复又收回腰间。转身走回了亭台之下。
他先前是因为觉得王安风不敬先生，激怒之下，方才出手。
此时业已冷静下来，他在林先生身边已久，自然知道，先生未曾发怒，自己这样贸然出手，反倒是显得先生器量狭小，因而收手。
走到亭台之下，朝着那煮酒老者行了一礼，低声道：
“先生，可要离开？”
他知道先生今日出来，就是为了见一见这个藏书守。
老人未曾看他，淡淡道：
“客人还未曾来，缘何要走？”
东轩神色微微一怔。
石桌之上，方才被熄灭的炉火不知道何时重新点燃，那酒壶看似很小，但是却似乎用不穷尽一般，方才倒了四杯酒，壶中之酒仍不见减少，伴随着炉火渐旺，泛起了淡淡的涟漪。
醇厚酒香弥漫。
薛琴霜抬眸看向那亭台下老者，收剑回鞘，抬手行了一礼，道：
“天东薛家三女，见过林先生。”
老者视线落在了少女身上，落在了少女的身后。
薛琴霜穿着一身白衣，外罩红衫，做女子打扮。
在少女的腰间别着一柄一尺来长的短剑。
这短剑一点也不起眼。
林先生的视线在那短剑上微微凝滞了数息，缓缓收回，未曾说些什么，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随意挥手，不见如何动作，众人眼前的景色便骤然发生了变化，自那亭台楼阁之处，出现在了百丈之外的蜿蜒小路之上，如同移形换影了一般。
死寂了一瞬，众人嘴中随即发出了低低惊呼，俱都是震撼于这位老者鬼神莫测的手段，只是不知道是单纯的内力醇厚，将他们在瞬间移开，还是说容纳了非同一般的掌劲在其中，不伤一二而将他们送走，彼此低声争论，言语声中，唯余叹服。
王安风眸子微睁。
在其感知当中，这段距离，恰恰好就是那自成一体的‘世界’大小。
与其说是他们被那位老者以某种顶尖的武学送出了那一片楼阁亭台，倒不如说是那一根‘世界’将他们排斥了出去。
薛琴霜察觉到王安风气息变化，转眸看到他双眼中升起的丝丝震撼，略有好奇，道：
“你在想什么？”
王安风复又看了一眼那隐藏于寒梅遮掩之下的亭台，对于薛琴霜没有丝毫的隐藏，压低了声音，让自己的话只能被两人听到，道：
“这位林先生的境界。”
王安风眸子中的震撼此时仍旧未曾消散，低声道。
“我记得，上一个世代中，横压天下的五人当中。”
“最强的那位，就已经将整个天下都扔出了他自己的世界，所以无人能够触碰到他，甚至没有人能够找得到他，那些天险难关，根本无法阻拦天下间的诸多高人。”
“可即便是身为宗师，越过了重重的天险阻隔，已经看到了那破旧的小屋子，看到了那不修边幅的老者，可是最后的一条线，却终究越不过去。”
“所谓儒家咫尺天涯的境界，或者道门壶中日月，袖里乾坤，大抵如此。”
“那一条线中，就是三千世界，是众生百态。”
这事情，是离伯在他小时候，论述天下高人的时候说的，他此时也找不到什么更好的形容，干脆就原版照搬了出来，反正亦不是甚么惊人的言论，而最后两句，则是赢先生和师父听闻此事之后的感慨。
一名老妪只站在王安风和薛琴霜身后数十米。
以其身为四品巅峰的修为，尤其出身于江湖刺客世家，王安风的声音即便是压低了许多，也被她轻易听到。
老妇脚步停顿。
她本是想要去看看那个混小子是谁，可此时却已经迈不动步子。
她看着王安风，本来不甚在意的眸子里浮现出了惊疑不定的神采来，她原本只是将王安风看作是学宫中出身的少年高手，可是此时，却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只因为王安风所说的细节，实在是太过真实了些。
重重天险，破旧的木屋，不修边幅的老者。
以及那堪称绝望的一条线。
她的儿子是整个天下排名前三的刺客，轻功绝世，曾经在十年前轻功大成的时候，前往拜访那位前辈，却无功而返，当日回来，所说细节和身前那少年所说，一般无二。
也就是说，他也曾有亲近长辈，一路追寻到了那位的门外。
只是无缘得入？
而最后的评价，则是和她儿子所说略有差异，可是不知道为何，明明应该更相信自己儿子的老妪却发现，自己的经验，自己的阅历，自己的武学修为全部都在告诉自己，那少年所说，恐怕更为靠近于真相。
也更为精深奥妙。
那绝不是寻常的高手能够说出的话，甚至于，不是寻常……
心境震动，不敢继续深想下去。
而因为心境波动，老妇气息不稳，略有泄露，被薛琴霜察觉，少女侧身看到了老妇人，面上神色微微一僵，不复原本从容不迫，面容之上似乎闪过一丝红晕，随即便消失不见，转过身来，看向好奇侧身的王安风，抿了抿唇，道：
“嗯，安风，我给你介绍……”
王安风略有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位面容慈和的老妇人，抬手准备行晚辈之礼。
随即便听到了薛琴霜的话语。
少女的声音似乎有些低，道：
“我阿婆。”
少年神色瞬间僵硬。
……
亭台当中。
那老者正从容倒酒，抬眸，不见如何动作，那盛满的美酒的杯盏直接出现在了十丈之外某一处地方，旋转向前，杯中酒液未曾有丝毫晃动。
那酒盏顿在空中。
其下出现了一枝寒梅，梅枝上有三朵素雅的梅花，开得正盛。
那梅枝斜持。
凌厉如剑。

第九十一章 还上人情
王安风感觉到自己的身子有些不受控制。
他僵硬抬手，朝着那老妇人行礼，道：
“晚辈王安风，见过阿婆。”
薛琴霜心脏不可遏制加速了一下，却未曾制止，也未曾开口说什么不对，老妇人看了一眼薛琴霜，复又看了一眼直起身子的王安风。
心中叹息，果然直接，果然狂妄。
这便叫上了？
她出身大秦中原偏南郡城之中，并不曾知道，在忘仙郡，小辈叫年老的老妇人阿婆，是颇为恭敬而且寻常的称呼，并不如同天东郡那一带，是血亲小辈才能用的独称。此时见王安风不假思索，直接开口称呼，而薛琴霜也未曾加以阻止，心中不由升起了些许微妙的感觉。
原本慈和的眸子，落在王安风身上便多加了些许考量，如同一柄柄匕首一般，在后者身上上上下下打量着，视线当中，充满了审视之意，于心中不断思量。
唔……外貌虽不知十成十的俊朗，却也不丑。
武功能够以少年之身，凌驾于六品，也算是不差，虽然不能够和自己孙女相比，可薛琴霜毕竟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天资，唯独这一点，老妇可以极为确认。
重点是，薛琴霜未曾有丝毫阻拦。
老妪心中突然感觉到了有些丧气，这种感觉，就像是二十年前，看到自己的儿子带回来了那个女子时候一般无二，就如同她看着彼时的青年对着亲族拔出兵器时候一样。
无能为力。
她知道的。
薛琴霜虽然和她的父亲关系极差，但是两个人的性子却是一般无二，几乎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当年少女父亲及冠的时候，天下第一庄三庄主察其色而观其气，曾经为他写过一联，就当作是及冠之礼。
老妪现在还记得那位老先生写下的是一对五字联。
以剑起，以月收。
剑折刚不易，月缺光不损。
说到头来便是倔强，如同出了鞘，甚至于随手扔掉了剑鞘的长剑，那是定要饮饱了鲜血才能成，这一父一女，都是这样的性子，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旁人不管是谁，不管说些什么，都是没有用的。
想到这里，老妇叹息一声，只在心中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称呼而已，随他便随了他，看着前面面容绷紧的王安风，也再没有心气继续打量，只是道：
“起来罢……”
王安风心中微松口气，复又道：
“谢过阿婆。”
方才起身。
未曾看到那老妪眼中越发浓重的无奈之色。
严令止住脚步。
一堆身穿锦衣的世家子弟当中，唯独他穿着一身捕快朱衣，看起来颇为有些显眼。
他来此虽然没有拜帖，可是将官印给那禁卫看了一下，说道自己要来此地找一人出去，处理要紧案件，事急从权，便也进来了，腰间佩刀放在了进来时候的长桌上，只打算将王安风找到，然后‘摘’出去。
一路匆匆而行，还没有进到后院，就看到了王安风，本来打算直接过去，将他带出去，却又看到了刚刚那‘一出好戏’。
严令的视线落在王安风身上。
看到了后者的身躯僵硬，仿佛木头，看到他的手掌不自然地垂落身旁，今日天气稍寒，以其目力甚至于能够看得到王安风头发中出现的细汗，以及微红的耳垂，若是天气再冷几分，恐怕能自少年头顶看到袅袅白烟。
青年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嘴角浮现浅淡的微笑，视线自旁边的少女身上掠过。
那一位，便是薛家琴霜？
果然是难得一见的奇女子。
严令放轻了脚步，朝着后面行去，未曾发出丝毫的声音，直到行出十数米之后，让盛开的寒梅和那些世家男女的将自己的视线遮挡住，方才转过身子来，大步离开。
嘴角微挑，颇有些神清气爽的感觉。
看来，今日是不需要他的。
……
亭台之中。
一直苍老有力的手掌将那顿在空中的酒盏接过，随意引入喉中，复又随手一掷。
那茶盏直接出现在了石桌上。
整个亭台仿佛瞬间塌陷了一寸，连带着整个自成一体的‘世界’都略有异样，不复原本的运转自如，这‘世界’的‘边界’和外界摩擦，出现了一些‘杂音’。
如同一碗墨汁，被人端着，怒目圆睁，抢上前来，然后右手一扬，把那墨汁儿酣畅淋漓，劈头盖脸浇在了原本自然的画卷上。
原本作画者精心布置营造的氛围和意境登时便被一种蛮不讲理的粗暴手段破了个干干净净，不留一丝半点。
亭台之下的林姓老者终于抬眸，看向那一处方向。
大小不一的原石镶在地面，布置成蜿蜒的小道，左侧是一汪湖泊，冬日里也未曾结冰，映照着苍蓝色的天穹，右侧寒梅枝桠伸出蜿蜒，梅与湖之间，天与地交接，松松垮垮站着一位身着白色棉质长衫的老人。
右手斜持着一根梅枝。
那寒梅笔直。
凌厉如剑。
林先生神色平静，仿佛并未曾看到那边老者倒竖的眉毛，淡淡道：
“你来了……”
老夫子抬眸看着亭台之下的林先生，缓缓开口，他此时不像是在学宫中那般随意，也不是面对任长歌那样百无顾忌，声音低沉而平静，如同自千里雪原之上，滚滚而过的闷雷：
“这件事情，你在一炷香之前，应当已经知道。”
“林自在。”
他的视线落在了石桌上已经燃尽的檀香上。
看着那留下的痕迹。
他先前已经算到了这一点，但是因为某个原因，即便是知道这件事情，还是不得不过来，不得不来见这一张脸，这种堂而皇之，自作主张，让人不得不跟着他的计算走的‘明计’，令他面色有些沉肃。
他恨不得这辈子都不要见到这个人。
林先生神色未曾变化，沉默了下，终究只是淡淡道：
“万事和合，尽归无常，你我至多稍窥一二。”
“自以为自在，终不得自在，不过凡人而已。”
“且来饮酒。”
老夫子冷哼一声，跨步而行，手中之梅未曾放下，依旧斜持在手中，行至亭台之下，起身落座，林先生已经给其倒了一杯酒，在夫子落座的时候，那酒液恰好落下了最后一滴，不早一分，不迟一毫。
夫子看了一眼那酒。
这酒是林先生自己酿造的梅酒，埋在地下放了有一年时间，可因为是果酒的缘故，酒香固然是醇厚，天下一绝，却犹有些细微的杂志留存在酒液当中，如同绿色小蚁。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夫子抬手拈着这杯盏，嘴中低吟了一声，道：
“酒虽香，其中杂质却如此之多，如何能入口？”
林先生淡然饮酒，看他一眼，道：
“些许杂质，虽有碍观瞻，却于人于体无碍，若是饮之，也独有风味。”
“夫子不妨试试看。”
夫子笑了一声，面容之上浮现感慨之色，似乎有所意动，却终究将手中的酒盏放下。
站起身来，随手将手中之梅倒插在了石桌之上。
扬长而去。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此酒，老夫饮不了。”
那枝寒梅倒插入桌，却未曾有丝毫的强压之态，也没有半点蛮力，就仿佛是这助寒梅原本就是在这青岩石桌上生长出来，在这青石上蔓延枝桠，舒展身躯，并在某一个冰冷的冬日绽放。
不知是否错觉，这花开得越发生机勃勃。
林自在仿佛未曾看到夫子离开，在这冬日当中，亭台之下，仍旧是孤身一人，淡淡饮酒，从容不迫，将那最后一杯酒引入喉中，站起身来，看着那倒插在地的寒梅，抬手轻轻抚摸了下梅花花瓣。
那开得恰好的寒梅尽数凋谢。
“因循守旧，终究也只是寻常腐儒。”
袖袍甩动，如同流云倾泻，林自在朝着背对着夫子离开的方向，缓步而行。
这一处封锁的‘世界’登时和外界接触。
无声无息，方圆百丈的园林，地面，湖泊，寒梅，亭台。
直接朝着下面塌陷一寸三分。
并没有谁人察觉。
……
扶风副总捕正祝建安正在内院当中，和数名世家大族之人交谈，不只是说到了什么事情，发出朗笑，在其身边一侧，立着数名世家嫡女，面容秀美，笑容妍丽不逊寒梅，双眸火热，看着祝建安。
严令站在远处，看着自己上官面上露出‘假笑’。
抬手正了正身上捕快朱衣。
他进来这皇室别院，和守护别院的禁卫将士说，是要带人出去办案，若是孤身一人，肯定是走不出去的，此时他仍旧能够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不断巡视的目光。
总之是要带人出去。
王安风或者副总捕也一样，而且……
看到祝建安不断隐秘投来的求助目光，严令心中突然升起来一种当作没有看到，转身离开的冲动，如此便能看到副总捕难堪尴尬的一幕，想来应当有趣，可想到之后的下场，他又不得不强行遏制住这个充满了诱惑力的想法。
嘴唇微抿，面上装出有些焦躁的冷峻神采来。
加快了步伐，朝着祝建安大步行去。
行走之时，和一名身材颇为高大的男子擦身而过，几乎瞬间，便有一股莫名阴冷的感觉顺着他的脊背升起，严令脚步微顿，却未曾表现出什么异样，更未曾回头去看，只是超前走去，或许是因为此事，他加快的脚步中倒是有了些许的真情实意。
笑虎李盛察觉到身后那年轻巡捕的动作，心中升起一丝赞赏。
但是这一丝赞赏转瞬便被原本的心境吞噬掉，趁着此时李长兴呆在后面正堂的宝贵诗集，他易容换貌，急急而行。
片刻后便出现在了一处别院之外，其内亭台流水寒梅一应俱全，院内没有什么旁人，连那不离左右的佩刀武者都不在，唯独只有一位身着灰白色对襟长衫的老者站在梅前，似乎在怔然出身，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李盛踏入这处院落。
林自在并没有回头，似乎并无意外，淡淡道：
“过来了？”
李盛眉头微皱了下，复又平缓，身形站定，虽然是在皇长孙的别院当中，可是在面对眼前老者的时候，他的身躯仍旧不可遏制地绷紧，体内的内力流转，勾勒左右，形成了蓄势待发异象雏形，心中方才稍微有些安稳下来，缓缓道：
“你知道我来是为了什么。”
林自在淡笑了下，抬眸看着易容之后的李盛，眸子里平静无波，道：
“不过是为了王天策的子嗣。”
“除此之外，你我可还有其他话可说？”
李盛被说破了心事，虽然说对于眼前之人的本事早已经有所预料，心境仍旧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晃动，转瞬便以百战之心稳住，缓缓道：
“既然知道，某也不必和你多费口舌，你当年虽和大帅多有纠葛，可如今大帅已经逝去，你何必和一个寻常晚辈过多计较？”
林自在眸子浮现些微惊愕，随即便剩下了更多的讥诮。
那眼神当中满是不屑，仿佛是看着天下一等一的蠢货，他自那个人去世之后，已经很少用如此的眼神去看一个人，因为他觉得已经没有人值得他心境升起如此大的波动，可到现在他才知道，人世间多的是不堪造就的蠢货。
淡笑一声，道：
“若是老夫说不，你是否会对我出手？”
“是否会联结王天策当年故交好友，在陛下面前，对老夫施压？”
他仿佛看到了未来，看到了李盛心中所想，声音平淡，可是每说一句，便有更强的压力压制在了笑虎身躯之上，后者双脚踏足地面之处，已经不知何时向下塌陷，内力已经勾勒左右。
但是在这个时候，即便李盛已经半步踏足宗师之境，竟然无法引动天地异象。
林自在收回视线。
那种仿佛天地之压瞬间消失不见，李盛的呼吸声音略有些急促。
白净的额头上渗出细密冷汗，可未曾落下，就已经化为冰霜。
随即那冰霜也逐渐崩碎。
李盛的视线略有些模糊，耳畔听到了老者淡淡的声音，道：
“你退下罢。”
“老夫还不至于自降身份，和一介晚辈计较，今日之事，不过是为了还上二十年前，天策兄的人情。”
李盛强撑着抬起头来，看着那观梅的老人。
虽然不知道大帅和他当年有什么私下的交情，却并不阻碍他发出嗤笑，道：
“某从未见过，如此还人情的行为。”
林自在已经没有兴趣和他再说些什么，手掌放下梅花，那株寒梅晃动了下，甩落了两三朵梅花，老者已经转过身子，缓步朝着屋内行去，淡淡道：
“自然是还人情。”
“你以为应该如何？给予好处，告知他他父亲的行为？告诉他他父亲当年如何锋芒毕露？立下了何等的大功？”
“你如此，他如此，就连老夫都如此？”
脚步微顿，林自在侧身一步，眸子看着面色略有苍白的李盛，淡淡道：
“那只会让他以为，大秦朝堂对他充满了善意。”
“勿要忘了，太上皇，还活着。”

第九十二章 纠葛
言罢，林自在并未多说什么，径直推门而入。
木门闭合。
那种堪比一方世界的重压随即消弭不见，李盛体内被压抑的内气重新恢复常态，他微微直起来了下身子，筋骨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噼啪声音。
原本笑眯眯的眸子彻底张开。
双眼一片森白，倒映着前面的屋子，李盛缓缓呼出浊气，知道自己此时心气已衰，气机压制之下，已经没有办法再面对林自在质问。
他并不会如何相信这个人的说法。
因为他知道，这屋子里的老人一生至此，所做的任何事情，都不会让自己吃亏。
但是即便如此，他也因为林自在那一句话而惕醒，此时方才惊觉发现，或许是如今不在皇都，自己竟然在欣喜之下，失去了原本的谨慎小心。
未曾想到这件事情背后的危机，未曾想到每日里在皇宫中饮酒作乐的太上皇，以及当年倾向于太子一脉的诸多朝臣。
他们不得不在当今皇上的威仪之下蛰伏。
但是面对着羽翼尚未展开的王安风，面对着当年杀子，杀主的仇人后嗣，他们有太多的手段，将王安风打压下去，将他的心气打碎，即便碍于陛下的面子，不会取他性命，可天下间比死可怕的事情有太多了。
看着仇人之子在红尘中痛苦，不得挣脱，远比将他杀死能得到更多的快感。
‘死’，有太多的方式了。
李盛心中念头纷飞，脑中突然又想到。
以林自在心性，不可能会直接压制王安风这个小辈，那他先前究竟是在做什么？
为何会如此反常？
那所谓还掉的人情。
究竟是对大帅子嗣的压制？还是方才他对自己说的话？
他早已经料到了我会过来？
心念至此，不觉已惊出了一身冷汗。
复又抬眸看了一眼那木屋，此时又有无形之气，联结天地万物，自成一体，可与方才容纳万物不一样，现在这‘世界’对他已隐隐透出了排斥之感。
李盛知道，自己现在除非全力出手，否则想要踏前一步，已没了半分可能。
这一处院落修得颇为秀丽，里面有亭台，有流水，有寒梅，地方虽然小，景致却很好，颇为让人心里喜欢，可在他眼中，已经要比千山万水，更为遥远。
宗师……
李盛缓缓呼出口气，似乎隐有期冀，隐有渴望，可梅花坠落一瞬，却又全部收敛，面上神色重新变得笑眯眯地，复又看了这院落一眼，转过身来，毫无留恋大步而去。
……
扶风学宫当中。
一身白色棉质长衫的老夫子一步踏出，便已经出现在了风字楼中。
任长歌本正坐在案几之前，察觉到了身后气息变化，内力受激而动，自身外象变化，风字楼中虽然有不少学子在翻阅典籍，却没有一人发现了此处异样。
任长歌未曾回眸，未曾开口。
却已有声音在身后老者耳畔响起，问道：
“如何了？”
夫子嘴角微挑，却又抿了抿唇，随手取了一卷卷宗，做出风轻云淡的模样，抬眸一扫，却是熟悉的文字，这本书在任长歌这里都已看了数十遍，熟悉得他有些反胃，咧了下嘴，随手将这卷宗扔开，道：
“那老不死吃了个瘪。”
“嗯，老夫给他露了一手。”
老人脸上神色颇为舒爽。
任长歌闻言，视线自手中宗卷上抬起，略微挑了下眉，淡淡道：
“可你知道，你既然已经去了，便已落了下乘。”
夫子脸上笑意微微凝滞，随即变得颇为无奈。
他此时坐在这八卦阵图之上，左腿屈起，似乎盘坐模样，右腿偏要伸直，右手撑在一旁，松松垮垮，白发微有杂乱，不像是个饱读礼法诗书的学宫夫子。若硬是要说，可能和扶风街头碰瓷的老流氓有得一拼，正看着任长歌，摇头叹道：
“你就算看破，为何还要说破？”
“让老夫自得一二不可吗？啧，你当年啊就是因为这性子，要不然哪里有后面那许多事情？”
“真的是，叫你改，几十年了没个动静。”
如此荒谬之言，偏偏还说得振振有词，仿佛一切都是任长歌的错，而且有越说越起劲的趋势。
任长歌的神色未变。
淡然平和，平湖无波，如同得道践道的儒门夫子。
心中却已经升起了握着手中这足斤足两的卷宗，猛然回手朝着夫子额头上砸下去，将这越来越不拘礼法的老杂毛一卷砸翻在地的冲动。
这场景不断在脑海中重复，就连如何出手那老杂毛躲不开，用多大的气力，砸在哪里才能又痛又不会让他‘毁容’这些细节都在不断考虑。
夫子身子微微一僵，话头止住，抬眸看向任长歌，讪笑道：
“你刚刚，是不是在想什么危险的事情？”
任长歌神色平静淡然，道：
“否。”
是现在。
夫子讪笑了下，朝着后面微不可查挪移了一点距离。
确认了这个距离，除非后者豁出颜面，打算要让学子旁观，否则定然没法子乱来之后，方才微松了口气，抱怨道：
“你是不知，那老不死还是一如当年，太过阴损。”
“他提前已经算好，算好了他一旦出现，你我便会注意他的行踪，王安风不过只是个引子，被他随意拿来一用，引老夫去见他一面。”
“若是老夫不去，假戏恐怕要成真做。王安风的心境恐怕真会受到影响。”
任长歌眉头微微皱了下，道：
“你遵循有教无类之道，这会让你心中出现愧疚。”
夫子叹息，道：
“不错。”
声音微顿，复又加重了些语气，强调道：
“也会让王安风心境受损。”
“先前闯楼而成的锐气丧失大半，之后修行，难以迅猛精进。”
“所以，林自在那老不死也算好了，这种代价我必不可能坐视不理，肯定会去见他一面，王安风终究只是个引子，他真正的目的在于我，在于你。”
“十多年未曾见到他，没有想到，他竟未曾有丝毫悔改。”
“嘿，若非是有许多顾忌，老夫当真想要将他彻底留在这扶风。”
“一个‘唯我自在’的人，乖乖呆在学宫里面静思己过才是最好。”
唯我自在。
听到这熟悉的四个字，任长歌心湖中泛起了一丝涟漪，转瞬即被压制，淡淡道：
“你一个人，留得下他？”
夫子笑出声，洒然道：
“若留不下他的人，至少要把他的右手留下。”
残破之躯，难以衍化天地自在。
留下他的手，就是留下了林自在的名字，便是留下了他的‘道’。
让他不复自在。
任长歌明白这一点，但是更知道这件事情的危险，而身旁老者既然开口说出，证明其心中确实曾经起了这个念想，心念至此，想到许久未见的林自在，眉头微微皱起。
早已经死寂的心湖中升起了些微杀机。
只在这杀机升起的瞬间，天穹之上的云雾变得更沉重，压得更低，仿佛秋日独有的暴雷将至。身后老者似乎早有准备，随手将手中卷宗一抛，手掌抬起，搭在了任长歌右侧肩膀之上。
仿佛有朗朗书声在任长歌耳畔响起。
风字楼外天穹上刚刚汇聚的厚重乌云似有一瞬僵滞，随即在顷刻间便又散去，重归于晴朗，这种有些奇异的天象变化，引得下面学子心中好奇，彼此交谈争论。
风字楼内。
任长歌长长呼出一口浊气，额上渗出些微冷汗。
周围逐渐涣散的阴阳八卦图敛去了方才现出的血色，重新变回了原本的阵图，案几，以及数不清的书卷，而风字楼中的学子未曾发现丝毫异样，而在同时，那仿佛滔天血海一般的杀念也瞬间收缩回了任长歌心湖。
如春雨入水，再寻不到丝毫的踪迹。
好险……
老者心中浮现一丝侥幸。
正待要转身对夫子道谢一声时，却又感觉到肩膀上那只手掌到现在还不拿开，反倒是越发加力，按得他肩骨发痛，按得他一条手臂都有些发麻，任长歌感知到后面老者嘴角得意的弧度，微微一怔。
而在这一瞬间，夫子脸上那些微笑意已经散了个干干净净，一副方正的模样。
任长歌和夫子相交数十年，眨眼间便明白过来，这老小子在报刚刚自己打算对他出手的仇，嘴角微微抽搐，残留的杀念眨眼间散了个干干净净，咬牙道：
“撒，手！”

第九十三章 相聚是为了别离
皇室别院之宴很快落下了帷幕。
起码，对于某些人而言，这一日的宴会已经失去了原本所负赋予的期待。
其间，李长兴只是出场了一次，便又草草离开。
临行之时看了一眼王安风的方向。
后者正侧身和薛琴霜说些什么事情，未曾看到他的目光，更未曾回头，虽然今日算是私下设宴，并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可是在诸多世家大族中人都恭敬看他的时候，王安风和薛琴霜的动作却已经显眼到他根本没法子装作看不到。
少年的嘴角微微抽搐。
若非此时人多眼杂，他几乎要塌下脸来，此时绷着脸，好险维持住了皇室威仪，心中暗骂一句。
食色之徒……
他本是想要和王安风私下相互交谈一二，可此时看到王安风，心中仍旧会有些微的羡慕情绪，甚或有些许的妒忌，知道是自己这两日所受冲击委实是有些大，因而也只能将这事情放下，看了王安风和薛琴霜一眼，转身离去。
步子迈得稍有些快。
笑眯眯的大太监跟在李长兴的身后，也将原本打算上前和王安风相识的打算放下。
无论那林自在有什么目的，他的话终归是没有说错，太上皇还健在，虽然年老，却精神旺盛，气血如虎。
这个时节，不应让大帅子嗣露出水面来。
心念至此，不由得略有压抑。
复又看到稍微加快了步伐的李长兴，后者行过一处院落，转身的时候，一脚将旁边碎石踢飞，不远处行来数名侍女，身子微僵，轻咳一声，微抬下巴，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李盛心中失笑。
知道殿下虽然受各家夫子教导，学百家道理，行事大多老成，可终究还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这次办宴，大动声势，却没能够遂了自己的愿，有些生出些少年心性。
有些沉重，种种念头纷乱的心中却又升起了一个想法。
若是陛下知道了大帅犹有子嗣在世，不知该是如何欣喜……
彼时，殿下可是要唤那藏书守一声叔父。
想到眼前这有些别扭的小殿下对着颇为纵狂的藏书守行礼，口称叔父，年已半百之岁，身材高大的笑虎李盛面容笑意越盛，自沉重的心中生出了几许轻松期冀。
而在同时，其余本对王安风有所念想的人也不得不收束了心中的念头。
先前前者显然是和那位林先生闹得颇不愉快，这二十年来，敢于当众将先生的酒倾洒在地的，他恐怕也是头一个，世家中人虽然依仗家世之便，可行为举止，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犯不着冒着拂了林先生面子去交好王安风。
而至于打算以美色诱人者。
只消看到少年旁边，眉宇飞扬，如同太阳一般耀眼的少女，她们竟也生出了自惭形秽之感，距离两人还有远远数步，便已经驻足，不敢再往前走，终究只能任由他们离开，也未能如同自己原本的计划那样，上前搭讪。
……
“薛姑娘……”
王安风等人离开了皇室别院，没有乘着马车，只是并肩而行，他张了张嘴，想要叫得亲切些，却又觉得实在开不了口，依旧只是如两年前一般的称呼，只是声音语调不自觉放得柔和了许多，道：
“你今日回来，可要待些时日？”
薛琴霜脚步算是轻快，和王安风并肩，闻言看他一眼，笑道：
“呆不得许久。”
“族中还有事情，或者明日，便要离开。”
王安风想到严令所说，事关世家秘地的事情，微微点了点头，道：
“那还是要紧事情，耽误不得。”
“那，你可找到了住处？是在客栈当中，还是……”
薛琴霜的阿婆没有和他们两个人并肩，而是落后了十丈左右，远远跟着，她虽然年老，可在年轻时候，也是纵马长剑，行侠一方的女侠，一身轻功更是高深，并不会被那前面两人落下。
在其身后，跟着一名中年男子。
身着黑衣，面色略有些许苍白，似乎受了些伤势，气息不稳。
王安风和薛琴霜的低声交谈，并没有特意遮掩声音，以他的武功耳力，能够听得清楚，神色略有变化，他是自天东薛家中派出，前来将薛琴霜带回去的高手之一，其身上伤势更是伤在薛琴霜掌中太清和素剑之下。
他知道薛琴霜先前究竟经历过多少的苦战。
家族中培养的武者都是走得一击必杀的路子，就算是出手的时候能够有所克制，但是受伤是肯定的，就算是现在，他也能够确定，前面少女身上有超过三处伤势。
正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心中才越发好奇。
三小姐不惜违逆家族命令，不惜和族中派出的武者拔剑相向，甚至于身受不轻伤势，方才挣得的机会，竟然只是回来看上一眼，说上些话，便要离开？
而另外那少年，也是闯过了百层扶字楼。
想来在其中鏖战甚苦，也不知道是受了多少伤痛，可听到了三小姐明日就会离开的消息，竟然反应那么平淡？就仿佛他早有预料一般。
男子眉头皱紧。
他想不明白。
非常不明白……
老妪缓步朝着前面走，看着前面的一对少年少女，感觉自己有些头痛。
她如何能不头痛？
她原本心中是担心，薛琴霜来了这里之后，会不愿意离开，不愿回到家族当中去，心中还多少有些不安，可看眼前这一幕，倒没有发生最糟糕的情况，可从某种意义上，恐怕要比他们两个人黏糊在一起，更为让她心里头不安稳。
皇室别院距离扶风学宫颇有些距离。
可再远的路也终会有走完的时候，王安风脚步微顿，在一处院落之前停下，在五日之前，他曾经在这里等了一日时间，没能等到薛琴霜，只等到了久别未见的傅墨夫子，和旧友分散的消息。
而今心中那缺陷已经被淡淡的满足满盈。
“你明日何时……”
王安风张了张嘴，说出的话却令那老妇和黑衣男子频频皱眉。
薛琴霜转身看他，眉目流转，道：
“要送我吗？”
王安风看着少女模样，声音不觉温和，道：
“自然。”
有风拂动，两人并肩而立，薛琴霜身着白衣，外罩红衫，那微有些单薄的红衫随风微微鼓动，衣摆微微晃动，和少年蓝衫碰触。
“明日辰时。”
薛琴霜如此开口。
然后朝着王安风笑了下，推开了尘封半月之久的木门，老妇和黑衣男子现行进去，而王安风一直目送到薛琴霜也行入其中，复又定定看了许久，这木门并未关上，他看到了熟悉的屋宇，看到了漆黑的屋子中亮起了灯火。
如同万丈红尘，尽皆融入了这一豆灯火之中，直暖入了人心底深处。
“如此，就可以了吗？”
屋内，老妇踟蹰了许久，终于还是开口，明明她来时是不愿意薛琴霜在这里久待，甚至于害怕少女在这里待得时间太久，可在这个时候，她竟也忍不住开口，听那话语，反倒是觉得薛琴霜明日便走，也过于仓促，可以多待些时日。
薛琴霜坐在桌旁，抬手将佩剑放在桌上，闻言浅笑，洒然道：
“既然已经见了一面，又何必拘泥在这短短时间？”
“我有我的道路要走，他也有他想要做的事情，若是彼此的存在反倒成为了对方的约束，那么，他便不再是他，我也不在是我。”
“这种束缚，唯独只能仗剑，一一斩断！”
说这话的时候，薛琴霜的眸子平静，如同手中之剑，如同雷霆行于苍穹，如同冬日飘落的白雪。
耀眼得如同天边的太阳。
老妇张了张嘴，一时竟也说不出违逆的话来，心中却又升起了另外一个念头。
幸好是她。
恰好是他。
那位出身薛家内门，武功不差的黑衣刺客拖着一身伤势，劈柴烧水奉茶，时辰渐有些晚，老妇住在了主屋里，中年男子去了客房中休息，未曾入睡，只是盘坐在床，平息行气，希望能够快些将所受伤势修复。
薛琴霜喝过了茶，洗漱了一遍，褪去外面的劲装，只着了一身月白色里衣。
黑发如墨，披散在肩膀上。
就像是个寻常女儿家。
少女坐在床铺之上，看着外面升起的明月，旁边的烛火有些黯淡，随手取了一根银针，拨动着烛火焰心，此刻寂静无人，白日所发生的一切自心中升起，秀丽面庞不复方才镇定洒脱，逐渐升起了些许红晕。
月下观花，灯下美人。
明明是平素仗剑任侠，英姿飒爽的少女，此时却唯独给人明艳之感。
烛火映照在褐瞳之中，流光溢彩。
薛琴霜抿了抿唇，维持着面上神色镇定，将那烛火吹熄，躺在床铺之上，抬手一下拿被子将自己裹成一团，只觉得面上不断发烧，嘴角却在不住上挑，褐瞳弯成弦月，其中眸光流转。
“薛家……琴霜。”
她轻轻念着自己的名姓。
第一次觉得，这三个字竟是如此悦耳。
令人止不住心动。
面容越发发烧，忍不住抬手将自己的脸都罩进了棉被，习惯性朝着床里滚过去，却不小心用大了些气力，翻过了身，额头轻轻磕在墙上。
发出一声轻声呼痛。
……
王安风朝着学宫的方向里走去。
他的脚步轻快。
行过小巷，行过街道，那小巷中有人支起了大锅，里面翻滚着羊肉，羊杂，冒出了滚滚白气，此时已经冬日，天气渐寒，大冬天画上数枚通宝，吃上一碗羊杂，味美暖身，是许多寻常百姓劳作了一天对于自己的犒劳。
可在那方桌前，却还坐着一个显然和穷苦二字没有半点关系的少年。
身着黄色锦衣，眉目俊秀，一手端着羊杂，一边往里面加辣，姿态娴熟，显然是个老手。
慕容同端着羊汤，心中叹息。
他当年出来偷吃，还做些伪装。
可这两年，早已被人察觉了行踪，索性破罐子破摔，不再在乎，随便那些人去说，而那些人看不到他的反应，也觉得无趣，渐渐也没有人在乎这件事情。
他端着这足斤的瓷碗，照常深深吸了口香气，面上浮现陶醉之色。
只觉得这该死的贫民食物，竟如此地可口。
可口到他根本放不下来。
正当此时，耳廓微动，察觉到了脚步声音，面色微有警惕，自两年多前，丹枫谷一案中他险些死在外边儿之后，他的警惕性便得到了足够的长进，即便是在城中玩耍，也随身不离兵器，此时回身去看，恰好看到了一人身着蓝衫，踏步行来。
视线向上，落在那人面目上，神色微微一惊，险些将手中羊杂摔打在地。
王安风也看到了这世家子弟，彼此多少有些交情，当年的那小小冲突，此时想来也别有些感触，于是主动笑着招呼道：
“慕容，许久未见了。”
慕容同愣愣地看着王安风，有些受宠若惊，道：
“是许久未见……”
抬手举着手中羊杂汤示意了下，下意识道：
“要吃吗？我请……”
故人重逢，王安风自然不会拒绝，他一路和薛琴霜自城中走到学宫处，虽然不觉时间流逝，可其实早就有些饥渴，坐在慕容同旁边，等那店家给他盛汤的时候，却发现慕容同不断地在偷眼看自己，略有好奇，道：
“怎么了？”
慕容同微怔，先是摇了摇头，复又迟疑了下，道：
“王兄，你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怎么一直在笑，而且还有些……”
他声音微顿，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笑容。
王安风微微一怔，下意识道：
“笑？”
他并未觉得自己在笑。
可抬手一摸，那张熟悉的脸上，笑意却几乎遏制不住……
王安风有些愣神，想到今日发生的一幕幕，虽然有种种不愉快的事情，可是嘴角却越发上扬，终于笑出声来。

第九十四章 消息传播
皇室别院当中。
一日喧嚣，入夜之后反倒越发寂静，看不出白日里的热闹场景，这院落极大，甚至有些许冷清之嫌，随侍官员武者，各自在小院里休息。
身着铠甲的大秦禁卫，手持兵刃于各处把守，神色冷峻，仿佛青石雕琢的塑像，未曾有丝毫面容变化，更遑论彼此交谈。
偶有提着灯笼的清秀侍女，踮着脚快步行过，裙衫摩擦，发出细碎轻柔的声音。
平静寻常。
而在一处更为安静的院落当中，有灯火长明不熄。
屋内一名约莫四十余岁的男子伏案急书，双眸微睁，显然已是全神贯注，无心外物的样子，或是因为过于专注，有笔墨洒落在桌上，沾染其身上衣袍，多少有几分狼狈之像。
复又写了几行，男子悬腕提笔，看着卷宗上自己所写的内容，面容渐有满意之色，突然大笑两声，随手将笔一抛，扔在一旁，转身直接将自己摔在床铺之上，未几，已有鼾声传出。
烛火闪动，这男子方才意态疏狂，仿佛醉酒了一般，可卷宗上文字写得却是法度森严，一丝不苟，满满数百字，尽数如甲士列阵，不肯有丝毫不规整之处。
大源三年，皇长孙讳长兴奉上命，巡视扶风。
时有豪客纵剑来。
素气霓虹，行于天上……
鼾声渐重，他方才先是对着烛光连饮了三钟烈酒，等得那酒气生发，身躯发热，胸腹之间腾起一股豪气，方才蘸墨落笔，一口气将这两日事情狂书直下，写得酣畅淋漓，早已经花了不少时间，这红烛也燃到了尾部。
烛光最后如回光返照一般，重又晃动了下，这屋子里便归于黑暗。
来自于天京城，随侍皇长孙的史官亲自操笔。
扶风藏书守闯楼百层，勒石刻功的事情，于一日累积之后，终于写就，不日便将传遍这整个大秦天下七十二郡的每一处角落。
只要有江湖的痕迹，便会有江湖人，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一定会知道，在这一年的扶风，有个少年仗剑闯楼。
而早在这之前，这一个充满了冲击力的消息已经伴随着行走各地的商队，伴随着仗剑江湖的武者游侠，并着那酒楼里嘈杂的嗓音和杯盏的脆响，茶馆里氤氲的香气，以不算快却也绝不会慢的速度，以扶风郡城为中心，朝着四面各地扩散出去。
……
日光熹微。
扶风&#183;西定州城。
凌厉非常的枪芒乍现，随即转眼间抖落了漫天晨星，只在瞬间就攻破了对手的防备，可在同时，那本应认输的中年男子眸中却显出一丝疯狂，脚步朝左跨出一步，左手猛地抬起，一把将长枪握在手中。
右手手腕微震，亮银点钢枪瞬间刺出，暗藏四种变化，威势却不逊往日，反倒越趋于浩大刚猛，直如苍龙破水而出。
费破岳眸中浮现一丝赞赏之色，道：
“不错。”
手掌一动，那似乎被公孙靖握住的长枪突然震颤微转，灌注其上的气劲以特殊的方式抖动，瞬间将公孙靖手掌上蕴含的厚重气劲撕扯开来，随即脚步微退，手中之枪后发而先至，将那柄亮银枪打得偏转，失去了原本蕴含的劲道。
公孙靖握着长枪，朝着一旁踉跄了两步，身上气势已失，喘息略有些微急促，拄着长枪，在原地站定，运转内力平复呼吸，脑海当中，将方才交手的局势重新衍化了一次，面上浮现懊恼之色。
王安风离去之后这许多天里，他几乎日日来此和费家老祖交手。
今日支撑了十合才败下阵来，已经算是全力发挥，除非他仗着自己年富力强，否则若是只论枪法上造诣，这已经是他此时能够做到的极限。
费破岳随手一抛，手中长枪倒飞出去，恰好落在了兵器架上。
稍微活动了一下筋骨，老者面容复又恢复了原本的冷峻刚正，浅灰色的眸子扫了一眼旁边懊恼的公孙靖，淡淡道：
“烧火，造饭。”
公孙靖自沉思中回过神来，嘴角微抽，可对于老者这种熟极而流的吩咐却没有半点违逆，抬手将手中长枪拆为两截，背负在了背后，老老实实地重去拿了斧头劈柴。
他出身兵家，又在江湖中呆了许久，又不是憨傻，自然知道这个除了交手时候之外，面容如孤峰山岩一样冷峻的老人在武道上是多么可怖的前辈。
这是机缘。
他自是不可能将之放过。
手握斧头，公孙靖坐在木桩上，抬手取来了几根圆柴，重重劈下，脑海当中则仍旧在不断回想方才交手时候的经过，劈了数次之后，手腕下意识微微一震，那斧头破空之音陡然细微，落下时候，力道却骤然上升。
屋中费破岳独坐饮茶，耳廓微动，听到了外面破空声音的变化，微微颔首，面上神色微有变化，皱纹似乎都略有舒展。
他天赋卓绝，为人刚正以极，平素积威甚重，轻易不会有什么情绪波动。
这已是极为满意。
老人抬手饮了口茶。
他本只是打算见识一下公孙靖这个巨鲸帮帮主，此时却又生出了些其他的想法，既然这公孙天资尚可，也吃得了苦头，那么在这西定州城中多盘亘数日，传授他些许枪法窍法，亦无不可。
院内，公孙靖抬手劈柴。
这祖宅的大门没关，斜对面这两日间开了家不大的武馆，此时正是学徒早练的时候。
十五六岁的少年列队打着锻骨拳，每打一拳，口中呼喝出声，整齐划一，倒也有两份威势，打完了锻骨拳，原地休息的时候，便看着公孙靖被费破岳蹂躏。
这已是他们这些天苦修中唯一的乐趣。
遭受苦难的人唯独从更惨的人那里可以得到愉悦。
公孙靖和费破岳两人交手的时候，因为后者已经年老，气力不如往常，所以只以枪法争胜负，劲气都控制在不会引动异象，威胁到这祖宅建筑的水准，在那些武馆中人看来，还远不如自家馆主厉害。
此时对面那些学武的年轻人看到公孙靖这一条壮汉被个年迈老者打得跟孙子一样，打完了之后，还要老老实实去劈柴造饭，登时觉得自己身上的苦痛也不算是什么，嘴中发出轻笑。
公孙靖察觉到对面儿动静，却并不以为意，依旧不紧不慢地劈柴，全神贯注。
手中所握斧头，在他感知中几乎已经化作了一柄短枪。
发力细微之处，越发娴熟。
劈了片刻，公孙靖耳边突然听到了一声清越的啼鸣声音，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去看，便看到了一只极神骏的苍鹰自天穹而过。
其速度之快，即便是以他的目力，竟然也难以看得清楚，只在虹膜上投下了一道残影，神色不由微有变化，下意识站起身来。
他算是朝堂中出身，对于大秦朝廷专有的几种异兽灵禽自然不会陌生。
大秦扶风的追风鹰？
发什么了什么事？
男子眸子微眯。
那武馆中有一人正指着公孙靖，低声笑谈，却在此时看到了后者站起，看到了这方才被打得跟孙子一样的男子身躯挺直，身上自然而然浮现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气势，如同猛虎行于大地，傲慢而睥睨，声音不由得戛然而止，面容苍白。
呆滞了下，几乎是本能将自己手指收了回去。
周围众人见状好奇，取笑了同伴两句，下意识抬眸看向那老宅方向，同样察觉到了公孙身上无意散发的气势，面上浮现呆滞之色。
整个武馆瞬间被死寂般的安静笼罩。
公孙靖心中正思考着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追风鹰速度极快，堪比四品武者，不是极重要的事情，不可能放出来，正当此时，察觉到了周围气机变化，下意识抬眸看了那武馆一眼。
众人心脏猛地震颤了下，尤其是方才说得最欢快的那名年轻人，双腿瞬间打颤，以为自己是惹怒了那名恐怖的男子，他武功不高，说不出什么门道。
可给这变故引来的馆主却勉强感觉得到，看着‘淡然而立’的公孙靖，感觉到那深不可测的气势，心脏险些停跳。
他是个八品左右的武者，内力已趋雄浑，能够格毙熊罴虎兽，狂奔之时不逊奔马。
他自认已经是一个高手。
可他此时看着那边儿背着兵刃的男子，脑海中却升不起丝毫的战意，只能够想到刚猛，雄浑，高深莫测，惹不起，不能碰，搞不好会死之类的词汇，面色越趋苍白。
正在此时，费家老宅里传来苍老的声音，似是略有不满，道：
“动作利索些，勿要磨蹭……”
“哎，好嘞。”
于是在那些武馆学徒目瞪口呆的注视之下，方才宛如猛虎出匣，气魄不凡的武者，方才以一己之力，压得整个武馆都喘不过气来的高人，就跟个孙子一样哎了一声，挂着笑容，混没有半点高手的风姿，抱着一堆柴薪朝着厨房快步行去。
“今日要吃些清淡的是吗？前辈……”
公孙靖面上浮现爽朗笑容，将心中思虑放下。
反正也和他无关。

第九十五章 别离是为了下一次的重逢
扶风郡城外，十里柳亭。
就如每一座城池都有几条古色古香，延绵几百年不曾半点变化的老街，每一条城池外面，也总会有种满了垂柳的长亭。
只可惜此时已经入冬，十里长亭也是枯败苍白，细长柳枝上光秃秃一片，没有办法供别离的好友折柳相送。
那黑衣男子已经驱车等在了十丈之外。
这许多天的打坐调息，加上丹药之力，他的伤势已经恢复了大半，此时坐在车辕上，膝旁靠放着一柄长剑，那剑无鞘，只是用黑布随意裹了两下，还看得出些微银亮的剑身。
他靠坐着车厢，双目微阖，已用内力封闭了自己的耳朵。
柳亭旁边，老妇看了看身后停下脚步的孙女，张了张嘴，终究在心中叹息一声，道：
“阿婆在那边等你。”
薛琴霜点了点头，老妪复又看了一眼薛琴霜，目光移开，落在了身着蓝衫的王安风身上，定定看了数息，却也没有说出什么。
又能说什么呢？
老人在心中无力叹息。
勿要欺负老身孙女，否则以剑刺你？
或是，小子若不规矩，当心你的爪子？
她倒是很想要这样说一下，像是寻常人家，或是寻常世家大族里面，不讲道理偏袒自家小儿女的老长辈，气势汹汹，瞪着眼睛保护在少女前面，她是很期望能有这样的经历，像是展开翅膀护住孩子的老迈母鸡。
可这种应当独属于祖母们的感受，她却从未从自己最疼惜的孙女身上获得过。
就以薛琴霜的武功，这两人若真的发生冲突，谁欺负谁还是两说。
再说起来，她自己不过是个四品的武者，年纪老迈，虽然说经验技巧，乃至于内功火候都随着常年苦修和时间的流逝变得越趋纯熟，可毕竟年老力衰，若真的拼杀起来，却也不一定是薛琴霜对手。
尽管少女的内功距离她还有一段火候。
可有些人便是这样不讲道理。
可见小辈太过于出色也多少有些不好处。
老妇摇头，在心中感慨着这足以令不知多少世家长辈仰天长啸，恨不得回身抽死自家事儿精的烦恼。
等到那老妇人慢慢走远了，王安风才感觉稍微自在了些，可随即便在薛琴霜的眸子里看到了有些局促的自己。
少女背负着双手，看着他，笑道：
“没有什么想要对我说的吗？”
王安风眸子下意识向上斜瞥，随即又强行克制住自己，和少女对视，心中懊恼，明明昨天还能和少女正常交谈，可现在怎么就这么不争气了？深深吸了口气，面上神色柔和下来，看着薛琴霜，想了想，道：
“我会去找你……”
我会去找你，所以，等我。
薛琴霜眸光流转，颔首，笃定道：
“我知道。”
王安风一时说不出话，看着薛琴霜，嘴角浮现笑意，只觉得方才的紧张尽数都消弭不见，仿佛自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一般，心中唯剩下了温暖的平静。
三年多前，两人在忘仙郡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只有十三岁，那时候薛琴霜十四岁，身量看去要比他稍微高些。
两年前两人身材已经相仿。
至如今，他身子已经长开，薛琴霜虽然不算娇小，可毕竟身为女子，比起他来要矮上些，身穿白衣，外罩红衫，明艳大气，他在三年前忘仙郡渡口大喊的时候，从未想到有一日，他和她的关系能够近到这一步。
两人并未曾继续多说什么，只是站着，可在王安风心中已经是弥足的欢喜宁静。
可他们既然来了这里，那么无论如何终有离别的时候。
薛琴霜抬眸看他，道：
“时间不早了，不能让阿婆再等了……”
她的声音也不复原本，变得有些柔和。
王安风心中生出些微不舍，却未曾表露，不愿意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少女，只是笑道：
“路上小心。”
“嗯。”
薛琴霜点了点头，转过身行了数步，王安风站在柳亭边，目送着少女离开，心中开始有些难受，有些发堵。
无论如何看得开，离别总不是一件令人舒服的事情。
在他心底深处，甚至于升起来了想要开口让薛琴霜多留一些时间的念头和冲动，但是这念头却被他自己生生压制住，未曾表露出来，依然只是微笑目送她远去。
他是记得的，眼前的少女想要成为天下第一。
他也知道，呆在这里是不能达到她的梦的，如果喜欢一个人的代价是要折断那少女的羽翼，让她再不能纵横九霄，再不能如同太阳一样耀眼，那还是喜欢吗？
所以他不能开口。
可薛琴霜才朝着那马车行了数步，却又驻足，在原地站定，王安风心中微有好奇，便看到了后者突然转身，一双褐瞳毫无退避地看着他。
那眸子里面如同有明月，有清风，有万事万物，流光溢彩。
薛琴霜看着那边的少年，仿佛要将他映入心底，突然笑道：
“江湖诡诈，万事小心。”
“勿要太迟了。”
言罢未等王安风有所反应，已经腾身而起，衣袂翻飞，如流风回雪，转眼之间已经横掠十丈之遥，那黑衣男子看了呆若木鸡的王安风一眼，右手扬鞭，甩在了拉车黑马身上，发出了一声脆响。
那马受惊，嘶鸣出声，迈足疾奔，顷刻间就远远去了。
王安风站在原地，目送着马车离开。
嘴角不受控制微微挑起。
他说会去找她。
她说。
勿要太迟了……
……
马车向前急奔而去，薛家虽然不是经商出身，比不得那些家财万贯的巨商世家，可身为顶尖的江湖势力，又和朝堂中有所关联，倒也从未缺过银钱，这拉车的两匹黑马，也是品相上佳的骏马，驱马的更是六品的武者。
速度极快，又极是安稳，车厢里面察觉不到丝毫的震颤。
老妇看着神色平静坦然的薛琴霜，有心去提及王安风，想要问问他们两个人刚刚究竟说了些什么，想要问问他们两人是何时相识，如何熟悉起来的，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这种迟疑的模样，自然引来了薛琴霜的好奇。
看到孙女疑惑的视线，老妇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开口问出来，笑了笑，移开目光，话头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上，道：
“这次回去，可得要花上不短时间的。”
她指的是家族中的事情，可是这话出口，便微微一滞，自心中生出懊悔，觉得自己几乎是在慌乱之中失了应有的镇定，昏了头才会说出这种不经大脑的话来。
薛琴霜和家族中关系本就极是紧张，自己说出这个来，只是会令气氛变得糟糕。
正心中懊恼的时候，却又听到了耳畔传来薛琴霜的轻笑。
少女靠坐在车厢里面的靠坐上，微笑道：
“确实。”
“可能有两年不能离开天东了。”
她声音中似乎有些许遗憾。
老妪微微一怔，抬眸去看，看到了少女神色很是平和，即便是说到了家族中的事情，也没有显出丝毫的异样，在以往，每每提及家族中的事情，那双平素里总是流光溢彩的褐瞳便会黯淡下去，失去原本的光彩，冷淡而疏离。
里面仿佛什么都不曾存在。
可这个时候，那眸子里却流转着光，不复原本空洞。
如同原本黑暗而压抑的寒冰，只需映入一道流光，便能流淌出飞虹般的色泽。
老人一时失神。
薛琴霜看着窗外的景色，看着那枯败的垂柳朝着后面飞速退去，这些在秋日里褪去绿意，在冬日里苍白的风景，终有一日，会迎来回春的时候，待到那一日，万物生发，会有垂柳，会有飞燕，会有飞蝶扑花。
冬日的存在，是为了等待。
而短暂的离别，也是为了下一次的重逢。

第九十六章 路遇
王安风一直就站在柳亭上看着。
看着那马车消失在了他目力的极限，看到连车后扬起的灰尘都已经归于平复，才收回了自己的视线，抬手轻轻敲击了下自己的心脏，复又止不住地露出笑容，方才转过身来，朝着郡城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
此时还是辰时，路上行人不多，倒也安静，这冬日里枯败的十里柳亭，在他现在看来，竟也有别样的风光，就连那光秃秃的柳枝飞扬起来，不也有几分曼妙的味道？
少年面上噙着笑意。
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很好很好。
这一次来扶风郡城，他所要做的事情，已经无一处不圆满，闯完了扶字楼，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少女，就连几乎陷入死局的川连，也已经从奇毒当中恢复过来。
按照公孙靖所说，后者更是因祸得福。
这两年时间当中，川连无时无刻不在和那奇毒对抗，加上梦月雪常常寻到了上好药材，为他遏制毒性，现在那奇花反倒为他所用。一身实力，几乎能够比拟寻常的六品武者。
最起码厉老三就远远不是他的对手，两人切磋，不过十来回合便会败下阵来。
此时王安风心中一片轻松，脚步轻快，往前不觉已经行了数里，冬日薄雾，这个距离已经能轻易看到城上甲士手中兵刃反射的寒光，冬日天亮得早，城中还有不少人刚刚起身，可这些甲士已经在此时守了许久。
真是幸苦……不知吃过了没？
说来，应该提前做些早点，让薛姑娘带着去的……
王安风呼出口白气，心中思绪不着边际乱想，耳畔突然听到了急促的马蹄声音，连绵不绝，正从扶风郡城的方向往他这边儿冲来。
少年抬步避开，站在了路边，心中有些好奇。
冬日天寒，白日比起夏天要短很多，天亮的时辰也要更晚，现在还没能大亮，路上罕有行人，更何况这马蹄声音极为急促，显然来人是比较着急，倒不知道是遇到了些什么事情，脑海中不着边际地乱想，扶风郡城那边已经有数骑直接撞开了薄雾。
马是黑色的骏马，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杂色。
人的身上穿着赤色的劲装，腰间跨着刀。
大秦横刀。
在这薄凉的清晨中，一人一马，如一团火一般跃动着，以迅猛的姿态向前冲撞，丝丝缕缕的雾气就如同海水一样，被疾奔带来的气浪压迫，自两侧排开，朝着后面翻涌过去，那骏马鬃毛飞扬，虽奔得急，竟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王安风抬眸看到了马上男子的容貌，本不甚在意的神色微微一愣。
而只在这顷刻之间，那匹劲马已经急掠到王安风身前，骑着骏马的青年也看到了旁边站着的少年，微微一怔，拽着马缰的右手下意识用力一拉，胯下黑色劲马受力，长嘶一声，猛地人立而起。
前蹄凌空虚踏了数次，重又重重砸落在地，发出两声闷响，颇为不适地甩了甩头，打了两个响鼻。
那人安抚了下骏马，翻身下来，一手拉着马缰，抬眸打量了下王安风，看到少年被晨露沾湿的黑发，面上浮现一丝笑意，道：
“安风？你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还孤身一人。”
王安风张了张嘴，这事情比较复杂，他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是简单回答道：
“我来送朋友……”
声音微顿，在心中补充了一句。
嗯，暂时还是朋友。
复又看向前面青年，后者一身捕快朱衣，腰胯横刀，正是严令，心中略有好奇，道：
“倒是严大哥你，为什么会突然出了扶风城。”
“我记得你应该是在扶风郡城内刑部任职才对……”
大秦刑部自有严密的体系，除非出现了什么特殊情况，否则各地只是管辖下辖的事务，轻易不会离开，按照道理，严令此时应该正要到扶风刑部大堂点卯，否则少不得要被克扣薪俸。
严令叹气一声，道：
“此事告知你也无妨。”
“扶风周边县城里出了件棘手案子，当地县官做了处理，上报给了郡城，正好由我来审查，只是我这数日发现这案子仍旧有许多问题，似乎没有上报的那么简单，所以我打算再去那县城里看看。”
“当地巡捕应当有些细节未曾注意到。”
大秦以严刑律法称量天下，为了杜绝案件中冤屈之事，但凡量刑规格达到了一定程度的案件，皆要复核，涉及斩首，绞刑之类，甚至于还要上报于天京，由刑部之主亲自翻阅卷宗，确定再无遗漏，之后入宫，由天子亲自盖下御章，方才能够施行。
而严令本身官职，就有复核案件的职责。
有权职将这案件打下要求重新审理，或是亲自去案发之处调查，显然青年信不过那一处巡捕的能力，决定亲自去查勘现场，不过他既参与了这案件，之后便失去了对这宗案子的复核权力。
说到此时，青年眉头微微皱起，道：
“这事情本来早些天就应该处理，可是偏生得知了皇长孙巡视至此的消息，又有了许多事情，就只能一直往后拖，直到昨日我翻阅宗卷，才又在原本三处疑点之中发现了些许错漏。”
“若是这位皇长孙再拖累些时间，恐怕这案子便再也断不得了。”
王安风闻言神色微变，看向严令，道：
“拖累些时间便断不得了？”
“难道说，是……”
这天下里触犯刑律的事情不少，但是会因为时间而变得难以断案，甚至于无法断案的，唯独只有一种而已。
严令的眉头紧锁，微微点头。
“命案。”
……
扶风郡城。
趁着天色尚早，并无琐事，李长兴换下了一身明黄色锦衣，如同个寻常书生学子一般，穿上了墨色长衫，腰悬玉佩，复又取了柄长剑握在手中，偷偷摸摸翻出了皇室别院的外墙。
落在地上，少年靠在墙壁上，听得墙内大秦禁卫行走而过时候，身上铠甲甲叶碰撞发出的清脆声音，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等到那声音远远去了，便自心底深处浮现出了一种自得和骄傲的情绪。
终于，跑出来了……
他抬眸，看着这座逐渐复苏的雄武城池，心中有一种难言的喜悦。
小心翼翼打探禁卫的换班时间。
用无意的言语影响到大秦禁卫们的护卫强度分布。
再骗过李盛，装作前些天有些疲累，想要休息一二……
这种种因素汇聚到了一起，才完成了这样的壮举，对于一直被牢牢盯着，对于而今不过十一岁大小的少年而言，这已是能让他挺起胸膛，得意洋洋的骄傲事情，已是往后哪怕挨了罚，被父亲关在书房也不会后悔的大事情。
李长兴收敛了心中杂念，正了正身上的儒家长衫，手握长剑，走入了人群当中，此时出来，自然是有想要去做的事情，事实上他有许多的事情想要去做，左右看了看，抬手拦下了一驾马车。
那驾车的是个三十来岁的豪爽汉子，驾车的手段极为高明，拉车的两匹驽马稳稳当当地停下。
那汉子看到李长兴，眼光毒辣，认得出少年身上衣着用的是上上等的料子，必是出身不凡的世家公子哥，所以态度放得很恭敬，笑道：
“这位小公子，可是要乘车？”
这汉子官话里带着浓郁的扶风口音，李长兴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第一次亲自去做这些事情，第一次接触除皇宫以外的人，心中兴奋，又有那么一点害怕，抬起头来，微微点头，装出了沉稳的模样，道：
“嗯，去扶风学宫。”
扶风学宫距离这里颇有段距离，那汉子心中欣喜，这是来了个大单子，面上笑容更甚，殷勤道：
“好嘞，小公子，正好是这个方向，请上车……”
李长兴点了点头，跃上马车的时候，故意显露了一手不俗的轻身功夫，以防止这人出了什么歹心，看自己年少，就带着自己在这扶风郡城里乱转，坑自己的银钱，果不其然，看到李长兴这一手，那汉子面上明显更为恭谨了两分。
少年心中得意，抬手掀开车帘，准备进去，突然想到，这外面不同于皇宫，无论是做什么事情都是要花费银钱的，可不能让人以为自己是仗着武功，欺压这汉子。
于是他又转过身来，看着那驱车汉子，从怀中摸出了一个五两重的元宝，扔给那汉子。
少年看着那呆滞的汉子，矜持地点了点头，道：
“车钱。”
然后才钻进马车，这里头虽然有股子汗液的酸臭味道，李长兴却觉得很是畅快，回想方才自己的行为，嗯，恩威并施，做得很不错嘛……
少年嘴角挑起，浮现得意之色。
车辕上，那汉子握着这大元宝，看看元宝，又看看车厢，满脸的茫然。
发生了什么？
好大的钱？
莫不是假的？
他看了看这元宝，下意识张开了嘴，朝着上头就是一口。
据此不远处，李盛笑眯眯地站在阁楼上，看着那汉子如梦初醒，如做贼一般将银子放到怀里，看着那汉子面上神色越发殷勤，看着那马车远去。
旁边一名中年男子奋笔疾书，顷刻间已经画成了一副画卷，上面活灵活现将方才一幕重现，尤其是少年手中那银子，几乎故意又给放大了一圈儿，看起来足金足量。
李盛接过这画卷，上下审视了下，颇为满意地颔首。
这件事情是临行的时候，陛下专门吩咐过的，若是小殿下想要溜出去，不要阻拦，只要将他做的蠢事情记录下就可，既然是陛下命令，他自然很是上心，道：
“画得不错。”
“收起来罢。”
这名画师恭敬应是，将画卷卷起收好，而李盛足尖一点，落在街上，不紧不慢，跟在了那马车的身后。
每每踏出一步，便会掠出去丈余距离，这速度对于武者而言并不如何快，但是诡异之处在于，周围行人竟似并未发现丝毫异状。
李盛看着前方出现的马车，放慢了速度，脑海中则是念头纷乱。
要不要等一会儿和那车夫做个交易，将那银子换回来？
到时候和这画卷一并充作礼物，想来彼时已经成熟的殿下看到这些东西，想到当时自己用五两银子付车钱的往事，脸上神色，应当很是有趣。
男子面上笑意更甚。

第九十七章 奇诡命案
“命案？”
严令点了点头，眉头微皱，回道：
“不错，不过这个命案有些特殊，死者是谁，根本无人知道。”
“就连行凶者是谁，都难以确认。”
王安风心中生出好奇，但是听到这里也弄明白了严令出现在这里的缘由。
皇长孙来到扶风已经有七日时间，按照这个时间向上推算，这桩命案发生的时间距离现在起码已经过去了十天之久，大秦民俗，死者为大，就算是无人认领的尸身，其在义庄也最多只能保管半个月时间。
半月之后，即便是相关的案件依旧还是悬而未决，也应当下葬，让死者入土为安。
而今恐怕已经没有多少时间。
也难怪严令如此着急，早早出发。
恰在此时，严令复又开口，道：
“这处县城的巡捕，也是时候应该惩处一二了，自身无能，为了不留下空案影响每年官员裁定，竟将杀人者推到了那‘意难平’之上。”
“真当我等痴傻不成？”
青年剑眉微皱，已经显出两分威严，不复当年年少那般木讷。
王安风闻言却是微有吃惊，道：
“意难平？！”
这个名字，他已有许久未曾听过。
严令看他一眼，这案件本身虽然有些疑点，但是并不涉及什么隐秘事情，因而并未故意隐瞒，再加上和王安风相识已久，点头道：
“对，就是当年曾经在我大秦扶风，忘仙两郡闯下偌大事情的那位意难平。”
他的声音中并没有什么厌恶。
他出身法家，虽然不喜于武者以武功扰乱大秦秩序，可是整个天下如此之大，七十二郡广阔，大秦辖下的大小官员何止于万。
他就算是再如何自信，也知道其中肯定有玩忽职守，甚至于仗势欺人，知法犯法的恶官。
这种贪官，恶官，就算是他听到了意难平所行之事，都忍不住赞叹。
当然，若是那位意难平现在出现在他的面前，那他肯定是要请这位大侠去刑部里喝喝茶才行。
心中思绪微有发散，随即便看到身前少年面目之上浮现一丝疑惑，道：
“可是，意难平不是已经在江湖中销声匿迹许久时间了吗？”
“我记得，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
严令微微颔首，本欲要疾行赶路，可王安风提及案件事情，又忍不住开口道：
“不错，自从一年多前，意难平重新出现过一次之后，就再没有人在我们扶风地界发现这个人的踪迹和消息，按照常理推算，这人应当如同先前那些曾经犯下大案子的凶人，隐姓埋名，远遁万里才是。”
王安风心中不由得有些心虚。
复又想到，自己在两年前曾经在学宫外面，见到了拓跋月的族人，为了救他一命，也曾经将其收入了佛珠中世界，然后传授过一门血河派的武功心法。
若是将有这玉牌的人就当作是‘意难平’一员。
那已经不知万里了，严令说的倒也没错。
不过，那名异族少年并不如同公孙靖当初那样，每月一见，上一次的联络，已经是之前离开潜修之地的时候，倒是不知道他这段时间在北地草原里面过得如何。
王安风的思绪略微有些发散。
严令则是因为提及了案子，心思不由得就放到了这案件当中的几处疑点当中，未曾注意到王安风脸上神色变化，继续道：
“可是因为这次命案中，杀人的手法实在太像。”
“死者被人以剑刺穿喉咙，案发现场留下了一根青竹，剑上同样悬着一张铁质狴犴面具。或许也正是这个原因，那些巡捕中似乎有人将这死者当作了死有余辜之人，查勘案件之时并不如何用心，就连上报的卷宗当中，也满是类似词句。”
“当地县尉更是推脱，直接写成线索缺失，或为意难平所杀。”
“执法者当平之如水，如此行事，当真该罚……”
严令声音微冷，显是对于那些地方巡捕断案的水平极为不满，看了一眼王安风，他在这里停下和王安风闲话两句，倒也无妨，但若是继续闲话下去，恐怕就要花费些时间，耽搁断案，因而主动将这话头打住，道：
“我还有案件要去处理，闲聊便到此为止罢……”
“若是对这些案件感兴趣，学宫风字楼中有许多已经开放的案件卷宗，其中涉及许多勘验尸身现场的技巧，你就算不在刑部当差，日后若是行走江湖，也是大有用处，若有闲暇，不妨去看看。”
“那咱们就此别过，过两日扶风城中再叙。”
言罢一拉马缰，已经腾身而起，落在坐骑之上。
那马晃动了下尾巴，便要迈步向前，便在此时，王安风突然抬手，一把拉住了严令手中马缰一侧，他一身武功全部都是以少林金钟罩为基，身躯看去虽不魁梧，气力却极为雄浑，那马虽然并不寻常，也被他稳稳拉住，迈不动步子。
严令抬眸看向王安风，道：
“怎么了？安风……”
王安风抿了抿唇，道：
“严大哥，今日这案子，我能不能陪你一起去？”
“你要和我一起去？为何？”
严令眉头微挑，此时他脑海当中所思所虑，都是和这案件相关的事情，几乎下意识，双眸当中便带上了些许审视，看向王安风，潜意识中便认为眼前少年或许是和这件案子有些关联，认为少年或许知道些什么事情。
但是转瞬便将这念头扔在脑后。
心中更是隐隐升起些自嘲，看来自己这几天是想这件案子有些走火入魔，据他所知，王安风差不多八日之前来到这扶风郡城境地，当时这案件已经送到了郡城刑部，王安风并无时间去做下这案件。
而他也不信眼前的少年会做出这等事情。
严令双眸中审视消失，化为平素模样，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劝慰道：
“这终究是命案，安风你又不是刑部中人，不能冒然参与进来，晓得不？”
这已是拒绝。
王安风却未曾退缩，看着严令，道：
“可是，按照大秦刑部的章程，这种案件要外出查勘，严大哥你身边必须要有两名巡捕同行，而今却孤身一人，想来是因为皇长孙巡视扶风的问题，刑部戒严，人手有些不足，而那些寻常巡捕的武功又不够，干脆便一个人过来。”
严令皱眉，道：
“是又如何？”
王安风见到严令未曾直接拒绝，心中稍微安稳了些，若是平素的案件，他并不会如此上心，可这个案子明显就是假借于‘意难平’之手，以行杀人之举。
严令或许还只是怀疑这件事情，恼怒于地方巡捕断案草率。
可他却能够百分百地确认。
真货可还在这里站着呢……
拿着他的名头去杀人，杀人之后，还留下了青竹面具，让当地县官百姓直接认为死者是死有余辜。
想及方才严令所说，王安风心中有沉重，亦有三分怒意，压制住这情绪，道：
“严大哥，你应该也知道，以剑穿喉的难度，而以剑穿喉，却未曾惊动外人，未曾惊动城中的县官巡捕，这件案子中肯定会涉及到江湖武者。”
严令未曾反驳，显然是已经默认。
王安风声音顿了顿，为了说服严令，故意将这事情往严重了说，道：
“甚至于，这犯下案子的人还可能是武功不差，剑术狠辣的那种，甚或数人同行，也并非是没有这个可能，严大哥你孤身一人，很有可能会遭遇什么危险，到时案件未曾侦破，自己反倒陷入危局，作为朋友我肯定不能够坐视不理。”
“就算是严大哥你不在乎自己的安危，可是这案件的线索就可能会彻底断了，死者不能含冤昭雪，于心何忍？”
严令失笑，道：
“口才不错。”
“照着这个说法，我是不得不带上你了……”
王安风点头，神色坦然，道：
“是。”
严令面上神色收敛，闭目沉吟片刻，终究叹道：
“那你便跟来罢。”
“你当年在扶风中也充当过数日的夜间巡捕，倒也不算和我刑部有不少关系，不过，到了案发之地，不要随意碰触现场，不可随意出手，不准勾勒内外天地，引动异象，晓得不？”
王安风此时心中方才放下，点头道：
“晓得的。”
严令摇头，右腿轻磕马腹，而王安风也已松开了手掌，那马长嘶声中，朝前奔出。
后者施展身法，轻易跟在了这奔马之后，突又想到了一事，道：
“严大哥，这件案子，还有多长时间？”
严令知道他问的是距离尸身下葬的时间，神色沉凝下去，道：
“两日。”
而在同时。
一辆马车停在了扶风学宫之前。

第九十八章 克制的王安风
李长兴从马车上面一跃而下。
在那马车车夫千般不舍，万般留恋的目光当中，迈步踏入了扶风学宫当中，心中感慨，扶风果然民风淳朴，自己不过只是个寻常的乘客，竟也如此热情，恋恋不舍。
少年一路行至风字楼，在其中未曾发现王安风的踪迹，复又询问了来往学子，顺着小路往后走了片刻，这条道路上往来都是些十五六岁的少年学子，彼此笑谈，令他心中轻松，又有种难以分说的羡慕。
天京城中，尚还没有哪个同龄人敢于这样和他说话。
经过了一片竹林，便看到了那座模样寻常的小木屋。
李长兴脚步下意识放慢，眼前这木屋极为寻常，不要说和大秦皇宫相比，就是比起扶风的别院也差了不止多少的距离，可他心中不知为何，竟然有些紧张。
脑海中浮现出的，尽数都是些自古及今，明君贤人相逢的轶事。
李长兴站定在院落中，竭力平复自己的呼吸，脑海当中，思绪纷乱。
嗯，他昨日曾去过别院，肯定是认得我的。
不知看到我今日来此，会是个甚么表情。
少年呼出口浊气，面上浮现一丝笑意。
脑海中回忆起见到的那些场景，仔细斟酌了下，未曾继续上前，只是站在院中，轻咳一声，朝着那木屋方向拱了下手，随即挺直了腰背，面容神色从容不迫，朗声道：
“藏书守可在？”
“今日某不约而来，还请勿要怪罪。”
他对自己所说的话颇为满意，觉得又不盛气凌人，也没有丢了面子，面上微笑越发从容，看着那木屋，想到等一会儿王安风出来看到自己那种惊讶的神情，几乎要雀跃地欢呼出来。
快出来吧，藏书守。
少年的眸中满是期待。
据此颇远之处，李盛双手笼在袖袍当中，笑眯眯地看着那边。
在他的身后，不知何时已经行出了一名中年男子，身着深灰色长袍，颔下留着三缕长须，一手握着一柄墨色戒尺，一手负在身后，身上有极浓重的书卷气息，在距李盛五步之处站定，神色平淡，隐有戒备，看着前方笑虎，缓声道：
“李大人突然来我学宫，可是有何要事？”
“不若去内堂一叙。”
周围气机变动，仿佛自原本世界中剥离，周围来往学子不少，却未曾发现站在这里的两人，只是依旧笑闹而过。
李盛未曾回话，依旧只是笑眯眯地看着那边木屋，看着李长兴终于崩不住脸，偷偷摸摸地左右看了看，装做什么事情都未曾发生的模样，走到门前，抬手推门。
那门未曾推动。
于是少年脸上的神色瞬间僵硬下去。
男子面上笑意更甚。
身后那夫子见李盛久久不回话，眉头微皱，正当再度开口，便看到前面那毁誉参半的大太监突然转过身来，身上混无半点敌意，只是笑眯眯地道：
“夫子能否找个画师过来？”
“某想要画个画儿……”
……
发生命案的地方是封越城。
这座城距离扶风郡城只有百余里距离，因为出发的时候，天色昏沉，加上天气严寒，路上并没有多少行人，严令得以能够纵马疾驰，他的坐骑颇为不凡，不比寻常驽马，迈开腿脚疾行，只用了半个时辰就从扶风城到了这座小城之外。
而以王安风的武功，跟上劲马速度并不是什么难事。
因为他二人并不是商户，是以只是缴了数枚铜钱，便进了城中。
现在天色已经大亮，城里已经渐渐热闹起来。
只因为这座县城距离扶风郡城不远，往来商户，常在此地歇脚，若是有什么货物没能在扶风城中卖完，也会来此地倾销，因此这封越城虽然是县，却委实繁华，居民行走往来，颇为从容自在。
而在路边两侧已经摆上了许多的吃食摊位，架起的锅灶中升起腾腾白气，伴着店家掌柜的吆喝和扑鼻而来的面香肉香，恰是红尘中自在模样。
似乎前些天发生的命案，对于这些百姓的生活没有丝毫的影响。
就算是那命案只在他们周围发生，就算是那命案至此还悬而未决，也丝毫不曾影响到他们的胃口。
无论如何，生活总还是要继续下去。
王安风只跟在严令身后，在人群中往前行去。
腹中隐隐有些饥饿。
他和严令今日，一个是为了要送人，一个是为了勘察案件，都早早起身，还未曾吃过东西，彼此都是习武之人，气血雄壮，对于食物的渴求远比寻常百姓更甚三分。
先前路上荒凉枯败，放眼所见，只是光秃秃的一片，自然没有什么感觉。现在到了城中，闻到两边的香气，身体便自然产生了反应。
王安风看了一眼身前行走的青年，强忍住本能，未曾开口。
严令神色趋于平静。
他来的时候几乎要将自己的坐骑逼迫到了极限，可到了这城中，反倒是变得从容许多，也并未将坐骑寄存在城门马肆当中，凭借轻功前往刑部，只是一手拉着马缰，一边朝前走去。
脚步平静缓和，将心中的焦虑以及燥气逐渐平复，以使得这些不必要的情绪影响到他的判断。
脑海当中，不断地思考着案件的疑点之处。
视线则毫无聚焦，向前方偏移，看到一处摊点上，店家自蒸笼中取出了两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时候，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脚步微微一顿。
王安风正有些好奇，便看到严令回身看他，青年面上浮现些许抱歉，道：
“险些忘了。”
“安风你今日起得早，现在这里吃些东西，我现在去衙门中见一见此地县尉巡捕，之后在和你汇合。”
他视线落在王安风身上，眸中平和含笑，道：
“想来，你也饿了。”
王安风摇了摇头，神色平和，道：
“不必了，严大哥，这件案子留给我们的时间只剩下了两天时间，一刻都耽误不得。”
“还是先和此地刑部的人交接为好。”
“再说，我也算是稍微知道一些医术，和我师父想必不值得一提，可是江湖中的东西总和仵作所学的不同，也许能够从尸体身上发现些什么。”
声音微顿，复又笑道：
“再说了，你我都是武者，一顿不吃，又有什么问题？”
“咱们快些走罢。”
严令看他面上神色不似强撑，想了想，道：
“也好，那便先去刑部。”
随即便转过头去，继续往前引路，不再多提，王安风呼出口浊气，神色如常，视线自旁边的肉包，烧卖，面条，油饼摊点上扫过，右手抬起，按在了自己的胸膛下方一寸，丹田之上的地方。
少年的神色依旧平静，双眸放空。
右手逐渐用力压住某个器官。
我，一点都不饿。
……
当地县官明显对于严令和王安风两人的出现极为意外。
他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子，像屠夫多过像官员，大秦沿用先代章程，各地以县尉掌管治安捕盗之事，分判诸司，大县两人，小县一人，封越城虽然繁华，可毕竟拱卫于扶风郡城，规模并不很大，这城中掌管刑律的，也唯独这一人而已。
在衙门一处处理公务的偏房当中，看守衙门的衙役只是将王安风和严令两人带到了这门口，便自行下去了，等他们两人进去的时候，这县尉正坐在椅上，一边品茶，一边随意翻阅些卷宗。
看上去倒是尽职尽责，可其面上神色却是百无聊赖，每喝一杯茶，才会装模作样草草翻动一下手中的卷宗，姿态随意，显然并未曾真的用心研读这些案件。
此地靠近扶风郡城，平素也只有些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的小事情，若是哪家汉子被打伤了条腿，或是谁家姑娘被调戏了，已经是半年难得一见的大案子，此地县尉巡捕自然也养出了这种惫懒性子。
就是先前发生了一次命案，也难以立时更改过来。
他看到王安风和严令进来的时候，微微挑了下眉毛，并未直接开口招呼，而是将手中那卷宗一放，然后一双手环着那白瓷茶盏，往后面一靠。
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轻响，那县尉身上墨绿色的官服被凸出来的肚子撑得鼓鼓囊囊，上面绣着的异兽都有些变形，不复原本威严，反倒像是头吃撑了的肥猪一样，多出几分滑稽，王安风都有些觉得不成模样，眉头微皱，下意识看了一眼前面的严令。
青年的身子已经挺得笔直。
如同战将手中的重枪，或者即将出鞘的大秦横刀。
有细微的寒意升腾。
王安风抬眸，看向那县尉的视线中不觉带上了些许的怜悯。
后者却并未发现堂下两人异样的变化，只是舒舒服服地靠在了座椅上，看了一眼下面穿着朱衣的‘低级捕快’，和那‘低级捕快’的亲随，喝了口茶，慢悠悠地道：
“两位来此，有何贵干呐……”

第九十九章 来自郡城的上官们
严令看着上首的县尉。
他穿着寻常巡捕所穿的朱衣，腰间跨着大秦横刀。
他右手五指握在了横刀刀柄之上，只是缓缓律动了下。
屋内便有寒意升腾。
他素来是个克制的人，即便是对于犯下案子的犯人，也不会以恶言相对。
他只是个人，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而惩处他们，应当是由刑律本身来执行，而不是‘自己’，不是自己凭借自身的情绪和怒气。
大秦以严刑峻法称量天下，权柄之盛，天下难当，执法之人务必时时谨记，自己仍旧只是个人，只是和那堂下受审之人一般无二的大秦百姓，否则就极为容易被迷惑了心智，走入邪道。
他一直如此惕醒自己。
可在这个时候，他看着眼前这大腹便便的县尉，一直以来对于自己心境的约束竟然有了点崩碎的痕迹。
他握着刀柄，几乎想要如同当年年少时候，伴随夫子一同行走天下历练那般，抽出腰间横刀，劈头盖脸给那肥猪来上一刀，打得那头肥猪趴在地上抱头认错，打得他再不能肆意横行，方才能够抒发心胸中郁郁之气。
那县尉见严令一直未曾开口，眉头微微皱起，端着架势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吹了下茶盏热气，慢条斯理地道：
“若是无事，两位还是请回吧。”
“本官，公务繁忙，实是没有什么精力奉陪二位……”
言罢抬手饮茶，神态动作，颇似有两分官家威严。
严令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的眸子就像是出了鞘的横刀，带着逼人的寒意，道：
“公务繁忙？”
“好一个公务繁忙！”
县尉微微皱眉，心中察觉到些许不对劲，尚未等他开口说话，便听到了一声沉闷破空，想要往后暴退，已经是来之不急。
一声爆响。
那县尉身前的桌子猛地震颤起来，其上摆放着不少卷宗，受这一震，尽数散乱，纷飞而起，宛如落蝶振翅一般，而在这些纷飞的白纸黑字当中，一张令牌已经倒插入了桌上红木，以红铜为底，上有断狱虎兽咬合。
令牌之上，气度森严一个‘刑’字。
县尉的眸子瞬间瞪大，直接将口中的茶喷了出去，不断咳嗽，神态异常狼狈，却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几乎是连滚带爬奔到堂下，刷一下朝着严令和王安风两人行了个大礼，面色苍白的，道：
“属下，属下封越县尉戚兴安，见过两位大人。”
“不知，不知两位大人来此，有失远迎，还望恕罪，恕罪……”
他此时心中异常惊怖，说话的时候，嘴唇哆哆嗦嗦，倒是真的像是头成了精的大肥猪，严令眉头紧锁，冷淡看他一眼，道：
“本官来此，奉刑部祝总捕之命，复核半月前命案一事。”
他缓步越过那身躯微微颤抖的县尉。
右手握着横刀刀柄，那刀似乎隐隐拔出了一寸，露出森寒的刀身。
这屋中寒意便越发凌冽。
那县官唯唯诺诺，说不出什么话来，严令也未曾管他，缓步行到了那桌案旁边，抬手将刀倒插在了桌上的刑部令牌拔起，重又收回腰间，以束带系好，一双刀锋也似的眸子自桌上散乱的卷宗上扫过。
见到上面的案子大多已经做过处理，虽不能说什么出色，可也算得上一句中规中矩，没有出了什么大的纰漏，脸上神色才稍显缓和了些，转过身来，看着那县尉，复又开口，道：
“将那案件的卷宗取来，另外，将负责此事的捕快们调来。”
“本官要一一当面质询。”
县尉自然唯唯诺诺，答应下来。
严令复又开口，道：
“另外，将死者身上遗物取来。”
“本官怀疑其中还有些线索。”
那县尉听到了这句话，面上神色变得越发惨白了些，抬眸看向严令，讪笑道：
“回，回禀上官，这案子已经结了，东西也都放入了城中库房。”
“这……”
严令抬眸，淡淡道：
“取不出来，是吗？”
县尉心脏险些停跳，在这瞬间，他几乎要分不清眼前的是身着朱衣的青年，还是那刑部令牌上的狰狞异兽，额上汗水流得越发快，立马转了口风，干笑道：
“哪里哪里，只是其中事情繁琐，还需要些时间，怕是两位上官等得不耐烦了。”
“这样，不知道两位上官此时在何处落脚？下官现在就去办理此事，取出了这些卷宗，遗物之后，便差遣那些，不。”
“下官亲自带着那些巡捕们给两位大人送上门去，也省得多等。”
严令淡淡道：
“你我都是刑部官员，办案自然是要在刑部衙门里，去客栈，又成何体统？”
“本官等得起。”
县尉抬起袖子擦汗，不断赔笑，道：
“是，是。”
“是下官想的差了，大人真当是我辈楷模，下官敬佩，敬佩……”
这副阿谀赔笑的模样，令严令心中就如同吞了一大块肥腻的猪油一般，满是反胃，闭上眼睛，不愿意再看到那张有辱刑部形象的脸，道：
“下去罢。”
那县尉心中松了口气，恰在这个时候，严令突然想到了一事，复又开口，道：
“等下。”
“大人还有何吩咐？”
严令按揉下眉心，道：
“死者遗物尚且不急，你现在先将卷宗送来，另外此时衙门中食灶应该还没有熄火，替本官这位小兄弟取一套合身的巡捕衣物，再让厨子送来一屉肉包，五碗阳春面。”
县尉心中微微一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五碗？
须知衙门中多是武者，内部灶头做的饭足斤足量，就只说那阳春面，寻常壮汉，连一碗都吃不下去，便要给撑得走不动路，五碗阳春面，还要足足一屉肉包，这两位大人的胃口着实不小。
严令抬手将散落的卷宗收拾起来，随意道：
“安风你且先吃，若是不够了再说。”
“呵，我一吃饱就会犯困，还要再勘察案件，便只喝些茶水……”
声音微顿，严令抬眸看到动作停滞的县尉，看到后者神色似乎略有僵硬，微微皱眉，道：
“还不快些去？”
“哎哎，是……”
……
那县官宛如是逃命一般往外奔去。
直到奔出了十来丈远，才在院落中站定了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感觉自己的心口现在都有些发虚，略有些敬畏地回身去看那偏房，这间屋子是他专门挑选的，正对着太阳，冬日时候最是舒服，可这个时候，竟给他一种阴沉压抑的感觉。
就如同方才那颇为俊朗的青年。
压抑，威严，看向自己的眼神当中，不带有丝毫的情绪。
他当时几乎分不清是人还是如那刑部令牌之上的断狱神兽。
如此令他不觉震颤，满是不舒服的情绪，只在当年第一次踏入刑部衙门，第一次去了本地关押重犯所用的大牢时候有过，他到现在都还能够记得当时那冰冷压抑的氛围，每每回想起来，都会惊出一身的白毛汗。
可那时所见是一整座牢狱，今日所见，却只是一个青年。
复又想到那青年刚刚吩咐下来的事情，这县尉不敢在呆在这里，脚下生风一般朝着外面奔了出去，面上神色虽然紧绷着，却能够看得出惊惶。
希望那帮货色还没有把那女尸身上得来的东西花出去。
否则，就惨了。
想到这件事情发生将会导致的后果，县尉一张胖脸上几乎褪去了最后的血色。
在那屋子里头。
严令俯身，将弄散了一地的卷宗一张一张捡拾起来，方才他出手威慑的时候倒是威风八面，高手风姿，此时这苦果却也要自己吃来处理，他的功夫可远没有修炼到挥一挥手，便能让这些散乱的卷宗自己恢复原样的水平。
王安风在旁边帮着收拾，突然笑道：
“严大哥，方才好生威风啊……”
严令失笑，将手中卷宗放在一起，道：
“你也来取笑我？”
声音微顿，复又道：
“这也是无奈之举。”
“当年夫子带着我在天下游历的时候曾经说过，鼠有鼠路，蛇有蛇道，为人行事需要讲求变通，若是一味死硬，只会令案件陷入僵局之中。”
“方才我若是对其严加惩处，他面上不会有什么不敬，心中却难免生出怨恨之心，到办案的时候阴奉阳违，只需要隐瞒一二线索，便会令这案件难度上升许多。”
“何况，我们此时也没有时间来处理他的问题，不过，若是他在我看完卷宗之前，都未曾将记录在案的那些遗物带来，便休怪我不再客气。”
声音微顿，严令眉头微皱，显出三分威严。
王安风闻言笑了笑，明白严令也看出来了提及遗物时候，那县尉脸上的不自然，心中放下心来，想想也是，严令能够在短短三年时间，连连升职，自己能看得出的东西，他肯定看得更为清楚。
复又想及方才严令身上的气息变化，隐隐有引动这刑部附近天地的异象，心中感叹。
唯心无旁骛者，可笔直前行。
看来，扶风刑部，过不了多久便会出现一名新的六品巡捕。

第一百章 红衣捕快
那县尉被严令几乎骇破了胆子，动作极为利索，不过盏茶时间，就已经将严令要看的卷宗全部抱来，令给王安风取了一领捕快朱衣，王安风吃了些饭食，自去后面换上。
严令在桌前将那卷宗平摊开来，仔细去看。
虽然这案子在前些天已经上报到了扶风刑部，但是那一份卷宗所记载的不过是最后的部分，远不如这里的完整，其中或许就有更多的线索。
发现命案的时间。
初步断定的死亡时间。
死者被发现时候的状态。
不知多少疑难案件破案的关键，就藏在这些并不会被人在意的部分。
正在他凝神看这卷宗的时候，耳畔传来脚步轻响，抬眸去看，恰好看到王安风穿一身朱衣行来。
少年平素贯穿了朴素的蓝衫，一眼看上去只觉得是很好说话，此时换上了一身朱衣，倒是衬得他唇红齿白，眉宇间英气逼人，果然是个眉目清秀的捕快，严令眸子微亮，笑了一声，道：
“还不差。”
“等一会儿去义庄的时候，便穿着这一身，也方便行事。”
王安风点头应了下，手中还握着了一柄刑部中人惯用的横刀，颇为有些分量，想了想，并未跨在腰间，而是和那柄木剑一样，一左一右背负在了后背上，看上去就像是个擅长双手兵刃，刀剑合击之技的捕快。
严令复又和他笑谈数句，便重又凝神在卷宗上蛛丝马迹上，眉头微微皱起。
王安风则是平心静气，调整着背后刀剑位置，务求若是遇到紧急情况，出手之时，能够以最短时间将兵刃拔出。
急促的脚步声音响起。
王安风抬眸去看，那穿着墨绿色官服的县尉从远处奔来，就如同个圆滚滚的肥球一般在地上弹动，速度倒是不慢，后头还跟着三名捕快，尽数都是身材高大，气势威猛之辈，显然身上都有一身不差的外功。
想来这些人正是此地捕快。
王安风心中猜想，复又发现这几名捕快虽然面目颇为恭敬，可其神色中多少有些不以为意，甚至于还有些微的恼怒，眉头不由微皱。
是在此地威风惯了？
自古阎王好过，小鬼难缠，若是这些人心中不满，等一会儿办案的时候阳奉阴违，反倒是会增添许多麻烦。
抬眸看了看那边似乎依旧沉浸于案件当中的严令，王安风心中微叹口气，双眸微阖，身上气息变化，勾勒刀剑肃杀之气，鼓荡于身躯左右。
那县尉踏入门来，心中真是重重地松了口气。
好险好险。
亏得是这些家伙还未曾把那些银钱花出去，否则真的是老大麻烦。
心中想着，脸上挂起笑容，抬起头来，正待要开口说话，心口便是微微一突，双眸微睁，看到了那位上官眉头皱起，正仔细翻阅卷宗，神色冷硬，似乎并未看到自己过来。看到了先前看去还很好说话的那位年轻捕快靠坐在红木雕花椅上，双目微阖。
其身后刀剑交叉，身躯挺得笔直，惊人的冷锐之意几乎扑面而来，令他感觉到了犹如刀锋触体般的刺痛。
县尉脚步微微一顿。
那少年捕快恰在此时睁开眼来，霎那间仿佛有万箭齐发，县尉满身肥肉一个哆嗦，心脏险些就此停跳，其后的那三名巡捕几乎以为自己进去了猛虎牢笼，身躯僵硬，面色微白，额上渗出大滴大滴的冷汗，方才商量好的计划几乎瞬间给抛在了脑后。
他们几乎觉得自己要立死当场。
不知过去了多久时间，就连外头的太阳已经照在了他们的背上，严令终于将其上卷宗再度翻阅了一遍，微皱的眉头放松下来，就要抬眸，王安风在同一时间收回了自己的气势，双目微敛，恰到好处地开口，道：
“严大哥，县尉大人来了。”
严令微微一怔，察觉到了堂下正要踏进门来的县尉，以及其后的三名捕头，未曾生疑，只是道：
“来得恰好，进来吧。”
那县尉陪笑，擦了擦脸上汗水，心中忍不住腹诽道：
“咱们早就来了……”
可抬眸看看那边双目微阖，嘴角一丝浅淡微笑的红衣少年，两颊肥肉狠狠抽搐了下，从心而动，没敢开口，只是赔笑道：
“是啊，这叫来得巧……”
“两位大人，这三名就是我们封越城中最得力的捕快，也是处理这件案子的人，然后这些，便是在案发现场发现的东西……”
一边说着，那县尉走前去，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了严令身前桌上。
一柄长剑，一个蓝色的包裹，那包裹放在桌上，发出了几声轻响，显然里头是有些金铁之物，严令将其打开，看到里面的银钱玉佩，抬眸深深看了一眼那县尉，直看得后者面色微白，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下去，方才收回目光，淡淡道：
“那还要多谢县尉大人了……”
“应该的，应该的……”
县尉重重松了口气，抬手擦汗，满脸赔笑，复又道：“主要是这数日间，城中发生了不少的盗窃案件，就连库房都险些给贼人摸进去，是以这些东西又加添了许多看守，不好拿，不好拿……哈，耗费了许多时间，还望两位大人勿怪，勿怪啊……”
严令面上神色未曾变化，似是随意开口，淡淡道：
“哦？失窃之案？”
“县尉大人，不妨多说一下。”
县尉微微一怔，但是严令既然开口，他自然也不会拂了后者的面子，将这数日间发生的事情一一讲出，按其所说，窃贼在这段时间确实是颇为猖獗，非独百姓受苦，就连有些捕快，也遭受其害，给摸去了不少东西。
严令神色微凝，沉思了片刻，复又抬眸，看向堂下众人，道：
“这三位家中，是否也有失窃？”
县尉恭维道：
“大人明察秋毫，确实如此……”
“确实如此。”
“竟然敢将手伸向公门中人，这些窃贼胆量确实不小。”
严令心中已经升起了些许判断，却为曾表露，只是淡淡说了一句，随即将桌案上的东西放入包裹当中，顺手将那柄长剑扔给了王安风，看向那县尉，道：
“县尉大人，公务繁忙，本官便不多加打搅。”
“还要劳烦三位请带我去一趟义庄，本官想要亲自去看看那位死者。”
那三名巡捕已被王安风方才给吓得肝胆俱颤，此时自然不敢多说什么，低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带路，严令和王安风跟在其后，踏步跟出。
少年握着那柄长剑，顺手将其拔出，只听得哐啷轻响，自鞘内弹出银亮剑身，周边温度似乎都略微降低了些，那长剑剑身之上有细密纹路，寒光凌冽，显然不是寻常武人能够用得起的。
而那剑柄上有宛如龙鳞般的凸起，可以防止打滑，整体看去虽然朴素，但是放在扶风当中，也算得上是一柄不错的好剑，唯独可惜，剑柄稍有些小，王安风握在手中稍微有些不合手。
死者是武者？而且是女性？
王安风眸中升起探寻之意。
能够用得起这种品级的佩剑，想来那位死者若不是身份非凡，就是武功不低。
而这样一名武者，竟然会被人以剑刺穿喉咙，而没能够发出什么声音，直到第二天才被人发现，出手之人的轻功剑法，肯定非同寻常，再加上青竹剑和狴犴面具，就是他自己来看，若不是因为自己就是那所谓‘凶手’，都会觉得极有可能就是意难平所杀。
王安风心中不由得越发警惕起来。
而且，这柄剑。
少年眉头微皱，顺手将这长剑收归于剑鞘当中，发出一声脆响，长剑修长而凌厉，自有一股浩渺之气。
这柄剑，他似乎曾经见过。
那种熟悉的感觉，极为强烈，可是他一时间却偏生想不起来。
究竟，是在何处见过？

第一百零一章 刑部规矩
尸体存放在义庄。
而义庄那地方阴气森森，向来不会修在城池之内，封越城义庄在此城西去十里，其中有两人看守。
庄内存放无人认领的尸首，或是江湖仇杀，死在这城池附近的江湖武人，也会被带回来，稍微休整下，将其身上兵刃之类值钱的物件当掉，让其入土为安。
因着距离并不算远，众人离开刑部，寻了马车，也没有花费多久时间便到了那义庄之前，马车稳稳停下，王安风在严令身后跃出车厢，站在地上，放眼所见，这院子阴沉沉的，满地白雪竟似是一直未曾化去。
门没有关，看得到里头排列着满满当当的黑木棺材，纸钱散落在地，阴气森森。
早有一老一少两个男子听得了马车动静，等在外面，年长那个看上去已经有五六十岁，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白衣，腰间别着一柄白色的短刀。
年少者不过还是个寻常少年，穿一身黑色劲装，低垂了眉目，紧紧跟在了老者身后。
“咳咳咳，不知道诸位刑部的大人来，未曾远迎，咳咳咳，还请进来，喝杯清茶……”
“咳咳咳……”
那老人不断咳嗽着，面上的皱纹皱在一起，皮肤苍白，像是硬邦邦的皮革，那眼珠子转了转，看向王安风和严令，脸上笑容和蔼，却令人头皮有些发麻，不知道前面站着的是个人，还是说行尸走肉。
为首带路的捕快不是第一次来，却还是给惊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强硬着头皮，道：
“没时间跟你在这儿寒暄，五老爷子，先前死掉的那个女尸还在吗？”
那老人抬眸看了他一眼，脸上肌肉扯动，牵扯着面皮上皱纹团簇挤在了一起，笑道：
“在的，在的。”
“怎么了？李捕头，那女娃子过两天就要下葬。”
“可惜了，长得那么俊秀的个姑娘，脖子上给人刺了个大窟窿……就是想要找个线索，也不大容易……”
那老人似乎有些可惜地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了下去，风似乎变得大了些，吹动门前两侧白幡，吹动了地上的纸钱，那三个捕快察觉到了些微寒意，禁不住缩了缩自己的脖子。
老人已转过身来，由那劲装少年搀扶着往里头走去。
王安风深深看了一眼那老者背影，却未曾察觉什么异样，似乎只是个有些神神叨叨的老人家，收回目光，跟在了严令身后，朝着这院子里走去。
……
“这女娃子是更夫发现的。”
“送过来的时候，衣服乱糟糟的，老头子给看了看，已经断气许久了。”
“守宫砂还在，没给人坏了身子。”
身着白衣，像尸体多过个人的老者一边引着王安风等人往前行去，一边说着什么。
王安风跟在严令身后一步，一边行走，一边打量着这义庄中布局，这地方和寻常城池中的义庄不同，屋子不但要大上很多，还供奉着许多道门神灵塑像，似乎原本是一处道观，久经破败，才被当作了义庄来用。
只是这些塑像已经许久未曾打理过，满是灰尘，笼在这屋子里面，更显阴沉压抑。
老人脚步微微一顿，停在了一个棺材旁边，示意旁边少年将这棺材打开。
那少年年纪不大，可一身气力却丝毫不小，双臂展开，讲那沉重的木棺棺盖一下子就给推开，露出了里面尸首，因为关系谜案，这女尸被仵作用撒了独门的药物，可以使其十数天不会发生变化。
可是一旦时间过去，就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腐朽。
所以现在这少女仍旧是去世时候的模样，面目清秀，还有几分未曾散去的稚嫩，黑发披散下来，身着藕色衣衫，果然是个秀丽的美人，却并非是王安风所认识的人，无论如何，少年心中还是升起了一丝侥幸，随即便觉得有些羞愧。
那老者站在一旁，咕哝道：
“可惜啦，不知道是谁家的闺女，看这眉眼，最多也就只有个十六七岁。”
“比这位小官爷还要小些。”
他看向王安风，脸上露出了令人心中发麻的微笑。
严令上前，看着那死去的少女，低声道了声叨扰，双眸当中，杂念尽去，右手手指并起，将少女下颔抬起，看到了那狰狞的伤口，周围极为平滑，显然是一剑刺穿喉骨，紧接着将脊椎刺出了一个洞，才从后颈处刺出。
复又抬眸看向少女身上衣着，并未沾染了太多鲜血。
心中有些下沉，将那少女脖颈小心放回了棺中棉布上。
武者蛮力或许能够做到以冬日脆弱的青竹刺穿骨骼，但是想要连脊椎也只是刺出一个平滑的洞，而不是形成更为狰狞的爆裂性伤口，出手的人必然是一个高明的剑客。
一个高明的武者。
在他认识的人当中，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不多。
复又抬手，检查了这女尸身躯数个部位，将心中疑点一一对应，沉思片刻，心中有了些数，方才站起身来，冲那老者道：
“多谢老丈。”
他的面色有些沉郁。
那老者笑出声来，浑浊的眸子动了动，落在严令身上，道：
“来这里看尸体的人很多，但是像少侠这样客气的还是少见。”
严令抿唇，道：
“我辈修习百家道理，自然当尊老扶幼，再说，晚辈是刑部巡捕，并非江湖游侠。”
老人笑出声来，然后就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抬手止住那少年拍抚他脊背的动作，笑道：
“我眼睛虽然不好使，心却没有瞎，尸体也曾经是人，看得多了，自然能看出些不一样的，少侠便勿要推辞，你在哪里和你是谁又没甚么关系。”
“不管是谁，最终都会到这棺材里。”
抬手指了指那黑棺，声音微顿，老人脸上挂着那阴森森的笑容，开口相邀道：
“往日没甚么生人来，一时倒是管不住嘴啦。”
“几位可要喝些清茶？”
严令沉思，无视了旁边三名疯狂使眼色的捕快，道：
“那便叨扰了。”
“呵呵，不叨扰，不叨扰……”
“阿訇，去擦擦桌子。”
那老者笑着转身，令那少年去招待王安风几人，自己则是回去了屋子里找些茶叶，王安风和那三名面色发白的捕快坐在擦干净的桌子上，那黑衣少年看了他们一眼，便转身离开。
那三名捕快长长松了口气。
王安风看了他们一眼，未曾开口，只是又看向皱眉沉思的严令，道：
“严大哥，有什么不对吗？”
严令回过神来，眉头微皱，点头道：
“确实有些问题……”
“这女子，我不能确认她的身份。”
“并非修习武功就是江湖中人，我大秦是武道盛世，各家各派，武功传承不知道有多少种，就连官门中人也大多习武，城中富户更是耗费巨资，让自己的儿女拜到些高明武师门下，修习武功。”
严令声音微顿，可王安风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
若是这女子是江湖仇杀，作为大秦刑部，他不能够插手，纵然有些不甘，最多也只能将这件事存疑之处重新订正，令那县尉将卷宗重写一次。
可若这少女不过是城中富户，或是机缘巧合之下，学了些功夫的寻常百姓，未曾涉足江湖，却因某种原因死在这里，那么严令便要将这案子彻查到底，为枉死之人讨回个公道来。
王安风看向严令。
青年身躯挺得笔直，眉目冷肃，隐有寒意。
这正是法家子弟手中横刀饮血之处。
也是法家子弟喋血之处。
王安风心中叹息，想了想，道：
“那少女身上可有江湖厮杀的痕迹？”
严令神色越发沉凝，摇了摇头，道：
“未有。”
“我方才看过，她身上除去了喉咙处致命伤，常见要害处并无什么伤势。”
王安风道：“也即是说……”
严令颔首。
武者若是要行走江湖，免不了要厮杀，既是刀剑相向，则必然会受伤，可这少女身上却没有丝毫厮杀的痕迹，那么就有很大的可能性只是因为某种原因，无辜丧命的寻常百姓，或是习武强身的富户中人，虽然也有可能是那些娇生惯养的世家子弟。
可是大秦惯例，遇到这种身份未明的案子，可直接当做是大秦百姓处理。
江湖和朝堂关系紧张，彼此素来都极为克制，可于此事上，大秦却是寸步不让。
当年大秦立国之时的第一位刑部尚书，在断首崖血战三日之后，怒目圆睁，像是个疯子一样，朝着十数里外不知道多少江湖高手破口大骂。
那一日他孤身行了八万里路。
那一日他拎着刑部才铸好的大鼎生生砸塌了七座山门。
最后带着整个江湖的暂时退避，和以血淬火的八方鼎，回到了天京城中。
那鼎中放着一颗人头。
当时乱世方止，江湖势力极为强盛，不逊朝堂，这人头的主人杀性未除，因口角之争，随手杀了个习武之人，当时其江湖地位颇高，说此人习武，算是江湖中人，大秦无权干涉。
第一位刑部尚书三日之后去世。
江湖中人不忿，那男子的发妻如同挑衅一般，在那位尚书的头七之日，复又光明正大地杀了另一个武者，径自归山，宴饮达旦。
第二日酒醉方醒，听得了门外极为有礼的敲门声音。
门童开门，看到了一位额系白布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笑容温和，道一声叨扰。
腰悬狴犴金令。
这一日，大秦上任八天的第二位刑部尚书身穿白衣，行了八万里山河，孤身而来。
站在了那女子山门之外。
手中提着染血的方鼎。
浩浩大秦乃立。

第一百零二章 破案，来自扶风的钓鱼二人组
“不过，严大哥你准备如何去查这案子？”
王安风沉默了下，看向严令，道：
“即便知道这件事情有所蹊跷，但事情已经发生了那么久，做下案子的凶手应该早就已经离开，尸体上也很难再发现什么新的线索……”
严令眸中已极为沉静，看了一眼王安风，微微笑了笑，道：
“还有一个法子，不过这个法子有些赌的程度在……”
“稍候跟你说。”
传来脚步声音，严令及时收住话头，未曾继续说下去，数息之后，黑衣少年搀扶着那位老人行出，老者手中提着一壶茶水，冒出清淡茶香，嘴角浮现笑容，道：
“清茶一杯，诸位大人勿要嫌弃。”
……
今日，封越城中，隐隐又有消息传出。
前些天那发生在路上的命案，似乎还有些疑点，并不是原本那样简单，据说为了这个命案，还有两位刑部的上官专程从扶风城中赶了过来。
这城里平素风平浪静的，这么个劲爆的消息，一来二去，登时便传开了，几乎要弄得人尽皆知。
因为亲眼目睹了那肥猪也似的县尉鞍前马后，伺候着那位年轻上官住进了城中最为豪奢的客栈，是以这城中对这个消息无人怀疑，反倒是在私下讨论地越发热烈。
不知是谁杀了那姑娘……
不知这位年轻人能否破案。
是夜。
严令孤身一人站在了客房当中，临窗而立，看着外面颇为暗沉的天色。
双目微阖。
脑海当中，想及今日下午和王安风暗中所说，以及自己专门吩咐下去的布置，想及自己脑海当中逐渐联系起来的线索，心中逐渐镇定下去。
这种布置应当是无事的，两边都已经安排妥当，呵，若非是安风跟来，今日这事恐怕还没有办法这样处理。
办不了案？
发生命案之后数日，连连发生盗窃案件。
最重要的是，涉及到这件案子的捕快家中全部遭了贼，就连库府都险些被摸进去。
如此明显的线索，竟然办不了案？是不能？还是不愿？
难怪天京刑部要筛选名捕，缉拿天下。
严令心中升起些微侥幸，些微自嘲。
复又有一种令他血脉震颤的情绪浮现出来。
定定站了许久，严令将情绪收起，呼出一口浊气，转身回去，坐在桌前，对着烛光翻阅着带来的卷宗，那自死者身上得来的蓝色包裹和佩剑，都放在桌上，直到这整座城池都陷入了死寂般的安静当中，他才终于回过神来了一般，抬起头来。
似是极为疲惫，动了动脖颈，发出两声脆响。
严令起身，伸了个懒腰，一边活动筋骨，一边缓步行到窗边。
看着外面的夜色，呢喃道：
“都这么晚了，也是时候睡了……”
“这案子实在是查不出什么问题来，算了，明日将这些东西带回扶风刑部当中，便将这案子直接封存好了，此次出来，好歹也算是尽职尽责，多少也能记上一功。”
他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朝着窗外黑夜。
明明是在说些惫懒的话，那眸子里却沉静地如同无光之夜。
摇头叹息两声，将窗户闭合，吹熄了灯，躺到床铺上。
似乎是真的极为疲惫，不过短短时间，便已经发出了极有节奏的鼾声。
时间缓缓流逝，原本闭合的窗户突然自外面被推开了一条缝隙，仔细去看，其周围已经被巧劲生生震裂，随即便有纯白色烟气自外面倾泻进来，不知是否是错觉，严令的呼吸声音似乎变得越发地悠长而且微弱。
复又等了片刻，窗户在咔擦轻响中，被人直接拉开。
一名身着夜行衣物的男子翻身落入屋内，未曾发出丝毫的声音，抬眸看了一眼那边睡得正酣的青年，心下微松，抬手将那包裹和长剑小心抱人怀中，渺如青烟，朝着窗外飘去，身形几个闪动，已经落在了长街之上，心中重重送了口气。
复又暗恨。
若非是他用唇语之术，知道了那刑部官员明日就会离开。
今日又如何会如此莽撞行事。
不过还好，终于到手了。
握着手中包裹，可他却并未就此彻底松懈下来，运起身法，宛如飞鸿一般掠出，一直朝着西方疾行，直到看到了高耸的城墙。
未曾放慢速度，反倒深吸了口气，内力运转，一脚踏在虚空之上，强悍的内力强行将脚前空气压缩，竟是直接踏空而行。
不过数息时间，已经跃出了封越城城墙。
城墙之上巡卫的士卒似乎听到了什么异动，神色略有变化。
恰在此时，先前被强行压缩的空气失去了内力的束缚，朝着四面八方涌动而去，发出了凄厉如鬼一般的呼啸声音，将守城士卒注意力吸引过去，面上神色微松。
“原来是风啊……吓我一跳。”
那身着夜行衣的男子复又超前急速奔出数里距离，方才止住脚步，将手中之剑随意抛开，手中包袱小心放在地上，脸上虽然蒙着面罩，却也能自双眸中看出狂喜之色，这狂喜之盛几乎令他的手掌都有些微的颤抖。
用了数息时间，方才将地上的包裹解开，双眸中狂喜到了极处，却化为了更为浓烈的忿怒和不敢置信，几乎要咳出血来。
“是不是很意外？”
清朗的声音响起。
月色之下，身着朱衣的青年缓步而来，在那身着夜行衣的男子身后十米处站定，右手握着一柄横刀，眉目方正。
……
狐精野鬼之事，自古有之，每到夜间，义庄这类死气沉沉的地方便会变得越发地诡异，令人心里头发麻。
门口白幡拂动，院子里密密麻麻排列着黑棺材。
明明没有见着什么风，可那地上的纸钱不也在飞来飞去？
这里几乎能把寻常的人吓得肝胆俱裂。
但是对于真正追求武道的武者而言，此地和繁华所在并无有半点不同。
王安风安静地坐在了义庄当中，他为了借助此地环境提高自身之势，换去了捕快朱衣，穿上了一身白衣，双眸微阖，呼吸平缓。
那剑连鞘横放在膝上。
他的神色平和，仿佛已经融入了这处阴森的环境当中，这义庄中的一老一少已经睡去，为了防止他们受到波及，王安风稍微用了些安神的药物，让他们睡得更深些。
少年脑海当中回想着严令交待的事情——
凶手杀人之后，留下了意难平的痕迹，就消失不见。
但是之后，想来平静的城中屡屡出现盗窃，并且连参与此案的捕快家中也同样失窃。
如此反常之事，显然当时他没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却又确认这东西定然在那姑娘身上，只当是自己当日搜查不够仔细，没能够发现。
今日下午，严令低声将自己所怀疑的部分一一给王安风讲出。
彼时青年的眸子亮而冰冷，缓声道：
“今日我会放出消息，若是他不想再也得不到他想要的东西，那么最迟明日辰时之前，必然会采取行动。”
“他们可能去两个地方。”
“一处是我这里，有搜集的遗物，另一处，便是他当时未能仔细搜查的地方。”
“义庄，尸首。”
王安风呼出浊气，心中杂念收束，盘坐于地，仿佛已经没有了气息。
膝上木剑渐有寒意滋生。
……
夜色深沉。
一道黑色的身影在道路上疾奔，每每踏出一步，身子就如同飞絮一般朝着前面掠出数丈之远，轻飘飘毫不着力，仿佛幽影一般。
他抬眸，义庄就在前面。
他的一双眼睛里面满是痛苦和浓郁到散不去的恨意。
一路疾奔到那义庄门前，院门大开，看得到院中排列的黑棺，看得到在夜风当中微动的惨白色纸钱，可他心中却已经沉沉如铁，踏步奔入，越过这院中令人心中发寒的布置，可是他到此时仍旧还有理智，抬手轻轻推了下门，未曾推开。
退后一步，右手刷得抬起，五指握合剑柄。
呼吸悠长，便有雷霆般的流光劈斩而下。
只在瞬间，满是铜锈的大锁直接从中间断开，跌落在地，来人将剑收回剑鞘当中，推门进去，视线横掠一眼，便要急急冲着那明显最新的棺材冲去，可还未曾等他的手掌抬起，落在那棺材上，身躯便骤然一僵。
“你来了。”
一道身影安静站立，又或许早在许久之前就已经在那里。
男子的心脏不可遏制加速了跳动。
这义庄原本是个道观，大殿内有诸多仙神塑像，许久未曾打理，笼在阴影当中，高大而压抑，或是眉目祥和，或是瞠目恼怒，却都正看着自己。
身着白衣之人恰恰盘坐在一处神像之下，面容清秀，玉冠束发，气势隐隐和这天地糅合，不似凡尘中人。
那人睁开双目，眸中如有寒光，恍惚之间，他竟然感觉那人身后神像也在同时睁开了双眼，一前一后，相距三尺，后方神像高大，便使得这屋子越发空旷悠远。
他几乎分不清楚眼前的是人，是神。这阳刚正大之气几如山一般压制下来，令他呼吸一滞，思维停止转动。
僵硬了数息时间，来人本能运转内功，强行挣脱了这种心境上的压制，继而猛地抬手握在剑柄之上，哐啷轻响，那剑直接弹出，洒落寒芒，朝着王安风刺去。
此时此地，此心悲痛之下，杀机已沸。
那剑宛如白虹般笔直而去。
王安风恍若寻常，不紧不慢站起身来，朝着一侧踏出一步，那长剑擦着他的鬓角过去，而他的心中却未曾泛起丝毫的涟漪。
双眸平静，呼吸依旧悠长。
右手抬起，心如平湖，身如明王镇世，屈指，轻弹剑锋。
仿佛有苦修僧众在他心中低语。
自古之地有山，高不可量，高不可测……
佛说，力士移山。
佛门秘技瞬息间自心中流淌而过，勾勒左右。
刹那间他仿佛化为佛门力士，明王不动，无可计量的力道在躯体中涌动，宛如暴烈的火焰，心境却一如平湖，不曾升起丝毫的涟漪。
以佛门禅心，驭移山之猛力，是为武道之禅。
是为少林。
哐啷脆响悠然而起，灌注了雄浑内力，仿佛飞鹰掠空一般的长剑瞬间以难以想象的速度震颤起来，失去了原本的威力，王安风左手负在身后，右手收回一次，复又弹出。
剑吟之音戛然而止。
那一截断裂的剑刃旋转着飞出，王安风双眸放空，脑海当中，记忆流转，右手拇指中指屈起，仿佛拈花，只知其形，以佛门般若心，衍化拈花指法外相，强行模拟出了一分意境，将那断裂剑刃控在指间。
来人拔出短剑，正欲搏命，却看到一截尖锐剑刃直指自己眉心。
时有月光流泄而入。
那剑刃越发森寒。
王安风借助月光反射，此时方才注意到那人的面目，神色微有变化，道：
“是你？！”
……
官道之外，那身着夜行衣物的男子看着身着捕快朱衣的严令，后者的面容方正，一丝不苟。
可此时这方正的眉目几乎是世上最恶劣的嘲讽。
严令看着前面被愤怒席卷的男子，淡淡道：
“是不是很奇怪，为何里面的东西被掉包了？”
“你确实很谨慎，在当日未曾得手之后，直接隐遁，不过，或许只是你的运气不好，恰好遇到了皇长孙巡游，诸多城池加大守备力道。”
“你不敢出现，只敢行那盗窃之事。”
“而你又太过于心急，突然出现的命案，办案的捕快又都在数日后糟了盗窃，我只能够想到，那位姑娘身上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重要到你会冒险呆在这里，重要到你会冒险去盗窃巡捕。”
那黑衣男子神色微变，此刻两者相距不过十步，彼此武功类似，气机纠缠，他已经难以逃脱，心中升起死战之意，看着严令，缓声道：
“今日那消息，是你放出来的？”
严令大方承认，点了点头，道：
“若非如此，你又如何会夜探客栈。”
“可你比我想的还要着急。”
“看到了我的唇语之后，竟然连一个时辰都没能等住，就直接出手。”
那男子冷哼一声，对于严令所说事情显然已经默认，只是不知为何，未曾出手，也未曾离开，只是用一双泛着冷光的眼睛死死盯着身着朱衣的严令。
后者一直只是停在距他十步之外，不曾靠近，不曾远离，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默认了？”
“可在下心中还是有些好奇，若是江湖仇杀，你无需要有丝毫的顾虑，大秦不会去管你们的腌臜事情。”
“所以你无须躲起来。”
“若不是江湖仇杀，那么你所杀之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那既是江湖仇杀，你又必须躲起来，我只能够认为，你是特殊的，特殊到，就连我大秦刑部，发现你的存在都会毫无半点顾忌，直接下死手。”
严令的左手握着刀鞘，右手抬起，轻轻搭在了刀柄上。
青年的面色自信而从容。
仿佛宣读刑律一般，淡淡道：
“我大秦，刑部，遇之无需有丝毫顾虑，尽可以直接斩杀的江湖势力，有五个，在我扶风出现次数最多的有两个。”
“你猜是哪两个？”
夜行男子的双眸微微眯起。
他的身躯不自觉地绷紧。
恰在此时，严令的声音微微一顿，青年方正的面目上浮现一丝浅笑，看向对面的夜行男子，突然语气轻松地道：
“你是在等同伴？”
“不过你觉得为何我会在这里，和你空耗时间？”
“勿要忘了，此地是扶风郡城周边。”
青年声音从容，似乎隐含嘲弄。
男子神色骤然一变。
严令的声音未落，已经有狂风席卷，身着夜行黑衣的男子在这个瞬间几乎化为了怒潮，朝着严令撕扯过来。
其双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各自弹出了一柄一尺来长的断刃，在身周撕扯出了一道道凌厉而森锐的寒芒，汇聚为一，宛如波浪起伏，连绵不绝，朝着严令撕扯而来。
青年双目微微闭阖，几乎在对方出手的同时，微微伏下了自己的身躯。
那狂涌的寒芒几乎是擦着他的头发过去。
夜行男子的心脏一突。
打空了？！
耳畔突然传来轻吟。
严令睁开双目，眸中倒映着散乱的几缕黑发，那大秦横刀轻轻拔出，刀锋碰触刀鞘，发出细碎而悠长的低吟声音，鼓荡于左右，经久不休。
伴着这刀锋低吟，严令朝着右侧踏出一步，大秦横刀旋身而转，几乎是妙到巅毫一般，朝着那男子喉咙处撕扯过去。
男子抬手，右手断刃于千钧一发之际，拦在了喉咙之前。
火星迸射。
两名七品武者瞬间死战出手，空气被蛮力压缩，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波涛。
撕扯，切割，宛如倾力斩出的陌刀，猛然间四下横扫而过。
轰然爆响声中，树木拦腰断裂。
那黑衣男子双脚擦着地面朝后滑行，在地上摩擦出了两道极深的轨迹，右手手腕微微震颤，他几乎觉得双臂有些发酸发痛。
他看着前面甚至于有三分消瘦的俊朗青年，瞳中满是震动。
严令已裹挟劲风而至，双眸中情绪逐渐消弭，不再是王安风所熟悉那般温和，不复那种仿佛兄长般的模样，此时的严令，几如冬日冰湖，眸中冷静中透露着刺骨的寒意。
身形借势而行，自那男子三步之前戛然而止，继而旋身而转。
掌中横刀撕扯气流，发出呼啸，朝着那男子脖颈处撕扯而去，鼓荡出了纯白气浪。
后者神色微变，施展轻功朝后强行退避，严令复又往前，掌中横刀在气势最强处骤然变化方向，笔直前刺，直指其心口。
此刻那男子已经避无可避，强行提气，以所学精妙武功，生生将这一招抗下。
轰然爆响，
脚下猛地塌陷，纵然是坚实的地面，亦在瞬间裂开许多裂纹，气浪从那缝隙中涌动喷出。
这些碎裂的山石被其裹挟，朝着严令冲去，可那男子却发现严令竟然未曾躲避，任由那裹挟了迅猛力道的石块生生砸在了身上。
青年的神色变得平和。
双手握刀，轻柔向下一动，刀身被两柄断刃夹住，此时却如一尾游鱼，自下而上，猛地上掠。
黑衣男子神色骤变，头颅后扬，随即便察觉胸前衣物被直接划卡，喉咙处微微一凉，心中一颤，双臂中不知从何处涌现巨力，将严令逼开。
自身朝后猛然退避数丈，抬手一抹，察觉刺痛，沾染了满手鲜血。
双瞳之中浮现惊怖。
这捕快，是疯子吗？
他看着严令，牙齿紧咬，他往日并非没有和公门中人打过交道，可是，如眼前这青年如此疯狂，如此大胆，如此凶悍的，竟是从未见过。
方才他两人交手数招，步步凶险，这捕快招招指向他的要害。
出手之时，未曾给他留下后路，也未曾给他自己留下后路。
如此凶悍，简直不逊于江湖中凶人。
青年此时略微有些狼狈，身躯挺直，掌中横刀斜持。
殷红的鲜血顺着刀锋滑落，滴在了地上。
威如狱。
他看着对面战意已消大半，生出离去之意的男子，面容恢复了原本方正，一双眸子将之锁定，淡淡道：
“按我《大秦刑律》，谋逆，谋叛，谋乱。”
“十恶有三，凡白虎堂者。”
“杀，不赦。”
言语声中，气势越涨，严令手腕微动，横刀震颤，发出悠长低吟。

第一百零三章 故人重见，所谓江湖
义庄当中。
王安风认出了对面之人，可是后者此时心念似乎已经有些不大清醒，杀念和强烈的情绪闭塞了心窍，加上先前王安风引动此地之‘势’给他留下的印象过于深刻，下意识将之当成了敌人。
听得了王安风的话，只当作自身身份被认了出来，未曾停手，反倒似乎是不顾一切了一般，自腰间拔出短剑，倒持剑柄，向上斜斩，便要将王安风捏着那剑刃的手指削去。
迅猛凌厉。
正因处于绝境之中，因而有远超平素的威力。
王安风皱眉，手指松开了剑刃，任由其跌坠，手腕翻转，如坠千金，如山将倾，毫不客气敲在了对方手腕上，后者面容因为剧痛而一阵扭曲。
王安风这一敲带了一缕雷劲，麻痹筋脉，纵然他能忍得住痛楚，可也一时间握不住兵器，哐啷坠地。
可那青年却被激起了武者凶性，半边身子发麻，却以左手握拳，还要继续攻向王安风。
少年抬手，以少林长拳的架势将其左臂栏架，右脚顺势踏前，大半个身躯以肩膀为发力点，直接撞在了那青年身躯之上。
气浪穿过后者背部，鼓荡，发出闷响。
这屋中棺材尽皆微有颤动，神像之前明黄绸布舞动，越发空旷悠远，令人心中生出畏惧。
这顺势一招，纵然没有用出了几分气力，可是王安风武功高出后者太多，青年面色一白，双瞳失去焦距，整个人顺着这股劲气倒飞出了义庄屋子，跌落在院中。
狼狈翻滚了两圈，方才勉强半跪在地，喘息急促，勉强抬眸，王安风已经出现在他身前。
劲气鼓荡，令那纸钱纷飞。
少年白衣衣摆拂动，左手握剑负在背后，双眸如含明月，右手并指如剑，似缓实快，一下直接点在了那青年眉心处，后者纵有强横内力，此时却发现，自身竟然动弹不得一下。
而在此时，王安风已经运转内力，勾勒周边天地。
心诵佛经，以持拿金刚力，断尽烦恼的佛理引动左右，双眸神光暗蕴，开口低喝道：
“醒来！！！”
仿佛有雷霆闷响，可这声音又只在青年耳畔响起。
白幡疯了一般乱飘，满院的纸钱升空，飞舞不定……
义庄之内，本应该沉沉睡去的白衣老者睁开眼睛，面容震动，似是察觉了某种不敢置信的事情，抬眸看着窗外。
他体内的阴气在这瞬间突然自死寂平淡转而沸腾。
几乎有本能暴动的趋势，如同冰水入油锅一般。
外面那年轻人……
青年双瞳放空，呆滞了数息时间，原本僵持的身躯失去了力道，眸中理智重新恢复。
王安风心中暗松口气，缓缓收回手指，方才一招，他体内内力虽然没有太多损耗，但是不知为何，已经感觉到了一种疲惫，仿佛和人大战了上百回合一般。
青年眸中神采动了动，此时明月破云而出，他才看得清楚眼前少年面目，神色变化了下，敌意散去，坐倒在地，却只觉得身下地面也轻飘飘毫不着力，如同身在梦中，呢喃道：
“王先生……？！”
王安风看着眼前青年，后者此时身上依旧破旧，胡子拉碴，和当日所见截然不同，心中暗叹一声，道：
“终于认出我了吗？”
“飞白兄……”
声音微微一顿，复又轻声开口，恍若寻常寒暄，道：
“自村中一别，已经有两月时间，没有想到竟然会在此处相遇。”
宏飞白张了张嘴，却只是笑了下。
那笑比这周围纷飞的纸钱还要来得苍白。
眼前青年正是王安风潜修了两年之后，第一个遇到的江湖中人，那个时候王安风隐居在偏僻村落当中，一边修行武功，一边教导村里孩子看书认字。
在这大源三年，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雪夜中，将被人追杀，身受重伤的后者带回了屋中。
替他解围，击退了那些江湖中人。
之后宏飞白离开村落，回返门派。
而王安风也顺势离开了生活了两年时间的小村子，行走江湖，寻找严令和梦月雪的踪迹，只是当日别过的时候却未曾想过，今日会在此处相见。
也未曾想过是如此的立场。
宏飞白闻言复又想到这段时间的经过，一边咳嗽着，一边勉强爬起，捂着心口，道：
“是啊……我亦未曾想过，会在此地见到先生。”
“不知先生，又为何在此？”
王安风道：
“等你。”
“等我？”
王安风颔首，手中之剑铮然连鞘倒插在地，手掌抬起，搭在剑柄上，双眉微微皱起，看向宏飞白，道：
“你既然杀了人，我便在此地等你。”
“我竟不知，你也会杀伤无辜女子……”
宏飞白张了张嘴，面容上神色变化，似乎惊诧，似乎悲痛，却终笑出声来。
未曾辩驳，而是当先开口，道：
“敢问先生，死者可是年十六岁模样，穿着藕色衣衫，约莫这般身高？”
他伸出手，在自己肩膀下方一寸比了比。
他的动作极为熟悉，仿佛过去已经不知这样比划过多少次，仿佛手掌下面不是冬日微寒的空气，而是有个娇俏的少女在真实存在着，可如此熟悉的动作，他的手掌却在微微颤抖着。
那几乎不像是个剑客的手。
王安风见状心中突然想到了另一个可能，神色微有变化，看着不复当时意气风发的剑客，未曾说出话来。
可是宏飞白已经知道了真相。
纵然先前来这里之前就已经有了猜测，纵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是此时他却仍旧感觉到有骨肉被抽离出去的痛楚，面色苍白下去。
沉默片刻，抬手将背后剑鞘取下，扔了过去，王安风将之握在手中，目光横扫，随即微微一凝，心中疑虑消去。
这剑鞘和那女子身上佩剑一般无二。
而在这个时候，他也终于想起来了自己为什么会对那女子的佩剑感到颇为熟悉，却又想不出曾在哪里见到过，当时他将宏飞白带回村中疗伤的时候，青年身上劲装下摆处就有一个门派徽记，恰是这剑缩小之后的样子。
王安风沉默，他只能沉默。
宏飞白捂着自己胸口，咧了下嘴，道：
“现在……先生能让我看看师妹吗？”
他的语气平静。
王安风点了点头，朝着一旁侧让开一步，让出了身后的木门，宏飞白慢慢走过，和王安风擦身的时候，王安风敛目，轻声道：
“飞白兄，节哀……”
宏飞白脚步微顿了下，未曾说话，进了里头。
王安风只是站在门外，抬眸看着安静的夜色，心中感觉有些不大舒服，两月之前，纵然深陷绝境当中，依旧能豪兴不减的江湖剑侠，离去之时大笑着邀他去做客的武者，现在却一副落拓浪人的模样，仿佛失去了魂魄。
死者是他师妹。
身后屋内传来了棺材打开的摩擦声音，随即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少年身后已经是鬼域，是深渊，是不应当存在任何声音的地方，死寂的持续之后，王安风耳中听到了压抑到了极限之后，极轻微的一声啜泣。
唯独只有一声，便戛然而止。
几乎要让人以为是错觉。
屋内老者神色不知为何有些复杂，睡意也消失不见，他呆呆躺在这阴森森的屋子里，就像是躺在棺材里的尸体，他抬眸看着窗外。他不认识外面的青年，但是却又能够对其感同身受，记忆在翻腾，沉默了片刻，低声叹息开口。
这话似乎极沉重，可在旁人听来，却又仿若寻常。
只是寻常，道：
“江湖啊……”
王安风抬头看着深沉的夜色，呵出白气，面上神色变得悠远，此时此刻，他真切察觉到了某种足可以称之为物是人非的感觉，胸腹中似乎有万般言语，可临到嘴边，却又不知能说些什么，双目微阖，轻声开口道了一句。
只是道：
“江湖……”

第一百零四章 尔等不配
封越城外，官道旁边。
凌厉的寒芒几乎未曾停下来，横刀复又劈斩下来，刀锋震颤，裹挟纯白气浪，狠狠地斩在了交叉防御的两柄断刃之人。
黑衣男子面色微微一白，险些吐出血来，强撑着身体不适，手中断刃猛地斜斩逆撩，便要将严令手腕切下，可后者似乎视若无睹。
那柄大秦横刀以同归于尽的惨烈刀法，朝着敌手心口处刺去。
以伤换死。
拼着手腕不要，也要令你喋血当场。
严令的眼睛冷静地可怕。
黑衣男子咬牙，手中兵器路数再变，仿佛水中游鱼，变化为更精巧细腻的路数，强行将劈斩而下的横刀拦架住。
可他毕竟是强行变招，力道至多施展出了平素的十分之七，面色复又一白，险些被那横刀上裹挟的力道生生劈斩地半跪在地。
兵刃碰撞处，形成了凌厉的气劲碎屑，落在地上，炸出了许多坑洞。
泥土扬尘，严令的眼瞳中不曾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只是兀自加重了手中之刀的气力。
黑衣男子渐渐察觉有些难以支撑，方才交手的时候，严令凭借一柄大秦横刀，几乎将武道中凶，狠二字发挥至了极限，刀刀夺命，宛如醉酒癫狂，黑衣男子并没有打算将自己的性命现在就留在这里，是以便不得不跟着严令的节奏走。
后者气势越发暴烈，而他自己的实力却难以全部发挥出来。
继续这样下去，再有四五十合便会受伤，一旦受伤气力不支，迟早死在这里。
黑衣男子咬了咬牙，手中兵刃气力卸去，运起身法朝后暴退数丈，可严令似乎早就防备着这一招，手中横刀刀锋微偏了数度，猛地劈斩下去，在那黑衣男子肩膀上拉出一道血痕，鲜血涌出。
继而如影随形一般，双手持刀，那刀锋撕裂了空气，在黑衣男子眼中只能看得到一点寒芒而已。
可喉咙处已经能感觉到了明显的刺痛。
心下一发狠，手中断刃交叉，仿佛与先前一般无二的防御，可是脚下步法却已经不同，左臂肌肉绷紧，内力运转如龙如虎，右臂却放松下来，仿佛空洞一般。
外面看去，是强撑死守，可内在已经形成了阴阳轮转之势，只要严令掌中之刀斩过来，便会被此招法所制，阴阳轮转之下，严令掌中之刀至多刺穿他的肩膀，或是腰部，并不会致命。
而他掌中之刃趁势反制，逆转斜向上掠，却足以能将后者的脖颈斩个大口子。
这一招阴阳错曾助他度过不知道多少难关。
唯一的问题在于，严令的刀会不会如此直截了当地劈斩过来。
黑衣男子心中已经开始升起了快意。
这需要有任何疑问吗？
回想到方才严令刀法的疯狂和霸道，他心中根本没有半分怀疑。
他的双目死死盯着前面，呼吸略有急促，血液在体内疯狂涌动，在这种特殊的状态之下，眼前所见的一切似乎都被放慢，他能看得到对方那双冰冷如同寒玉的双瞳，他能看得到严令紧握着刀柄的手掌。
他看得到那柄大秦制式横刀刀锋凌冽，排开两侧的空气，笔直而来。
那刀戛然而止。
恰停在那黑衣男子心中喜悦到了最巅峰的时候，唯独刀锋之上携带着的劲气依旧还凭借着惯性向前，那黑衣男子感觉到自己的面目一阵撕扯的刺痛，黑色的面罩承受不住这种劲气的撕扯，终于化为了碎片，纷飞散落。
露出了一张中年汉子的脸，这张脸很朴素，看上去也很老实。
长相很老实的人不一定就真的老实。
严令手中之刀恰好站在那两柄断刃之上，可是刀锋上竟然没有丝毫的劲气，既然是阴阳错乱，后发制人的招数，那么此时自然没有办法发挥出什么威力，反倒是被这刀锋卡住了两柄断刃。
严令握着横刀，神色平静，道：
“是不是很意外？”
“很可惜，我恰好有正常人应该有的判断能力。”
黑衣男子双目微睁，面色有些难看。
而在同时，严令手中之刀如同块青石一般，生生压在了那两柄断刃之上，使得其非但没有办法逆转劲气反攻，甚至于因为角度的问题，都无法拔出，他看着对面的黑衣男子，突然开口，道：
“而我的老师告诉我两句话，第一句是，不要相信敌人所表现出的事情。”
“你当真以为我是疯子？”
青年声音平淡，可在黑衣男子耳中却满是嘲讽。
就在此刻，严令右膝猛地屈起，朝着对方腹部狠狠地撞击过来，直到此时，后者才终于确认自己看走了眼，着了道，此时严令的兵器压着他的断刃，他虽然没有办法用出兵刃，可前者也相当于放弃了手中之刀，双方只能近身缠斗。
内力涌动，在腹部形成了一层防御，同时左膝屈起，同样朝着严令腹部撞去。
严令的膝击撞在了黑衣男子的腹部，后者已准备好五脏六腑被劲气冲撞的可能，却发现这一招甚至于还未曾击穿他的防御，而他自己的左膝带着三成气力，狠狠地撞在了严令的腹部，触感柔软，并非是气劲阻拦的感觉。
黑衣男子心中猛地一突。
而就在后者分心刹那，严令掌中之刀化压为刺，猛地朝前刺去，那黑衣男子分心他顾，阴阳错乱的招法未能及时施展出来，纵然已经及时反应了过来，以双手兵刃卡住了严令手中兵刃，仍旧感觉自己的脖颈处一痛，那柄横刀刀锋已经刺入一些。
鲜血顺着刀锋滑落。
在他浮现惊怖的双瞳中，倒映着对面的青年，倒映着那有些微苍白的面庞。
严令的双眸黑亮，因为方才硬吃了一招，嘴角渗出些鲜血，血红，墨黑，苍白形成了极为强烈的对比，虽然受伤，严令身上气势却未曾有丝毫的萎靡，看着对面的男子，道：
“我的老师告诉我的第二句话，不要相信你敌人的话。”
“很抱歉，我确实算是个疯子。”
青年声音平淡，但是对面的黑衣男子却感觉到了一种被嘲弄的忿怒和不可言语的恐惧，他说不出话，只能竭尽全力拦住那把横刀。
这只是任何人临死前几乎本能一般的反应。
严令双手持刀，将那横刀往对手脖颈中刺去，兵刃碰撞，摩擦出刺耳的声音，他看了那仍在反抗的黑衣男子，悠然道：
“还有一件事。”
“你知道我为何会知道你是白虎堂的人吗？”
那黑衣男子此时根本不会理睬严令，可是谈及白虎堂的时候，他的面容仍旧微微一变，严令笑了下，他双眸冰冷，倒映着那挣扎的对手，道：
“是你告诉我的。”
“我并不知道那姑娘是否是门派中人，是否是江湖仇杀，我只是诈你一诈，你便自己说了出来……”
对面黑衣男子即便是知道严令是打算以言语来打破自己心境，可是听到后者所说，心中却终究忍不住颤抖了下。
回想起方才严令所说，其实有不少破绽，可是后者那种自信从容的态度，却让自己忽略了这一点，心中暗恨，却犹自还能克制住。
却在此时，严令突然开口，淡声道：
“你果然是白虎堂中人。”
那黑衣男子先是一怔，随即便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又被诈了一次，心中愤恨几乎难以遏制，而在此时，严令掌中横刀气力陡然暴涨数成，趁着后者分心的瞬间突破了黑衣男子双刃阻拦，直接刺穿其脖颈。
右手握刀，左手为掌，按住刀柄，身形前倾，以刀刺穿对手脖颈，严令如同发狂的猛兽般将之朝前推行了数十步。
哐啷声中，竟是将其生生钉杀在了背后枯树之上，刀锋入树，直接刺穿了出去，那黑衣男子显见不活，可因为七品武者顽强的生命力，却似乎还未曾断气。
严令呼出口气，直起身躯，淡淡道：
“你这此地还有同伴吗？”
那人眼中浮现嘲讽之色，未曾回答，严令却点了点头，道：
“还有。”
黑衣男子即便是弥留之际，仍旧浮现呆滞之色，严令如同未曾看到，继续问道：
“比起你强？”
“看来你只是其中三名掠翼……”
“不在这里？”
“原来如此……”
伴随着严令的呢喃，那名武者眸中神色逐渐变化，变得越发惊怖，如同看到了鬼怪，如同眼前青年不是凡人，而是出身于阎罗殿中的判官。
若非如此，如何能够看得到自己内心所想？
严令问完了自己想要知道的消息，看他一眼，道：
“人死之时，意志溃散，我不需要你回答。”
“所有的答案，我会在你的脸上去自己找，身体有的时候，要比语言可靠得多。”
声音微微一顿，复又道：
“对了，还有一事。”
青年嘴角似有微挑，在黑衣男子模糊的视线当中满是嘲弄的模样。
“方才交手时候，最后一句，也是诈你的……”
“你是白虎堂之人，我自一开始便知道了。”
“因为唯独白虎堂的武者，对于十步这个距离，才会如此敏感。”
黑衣武者残存的意识想及了严令初次出现时候，和自己保持了十步距离，神色变化，懊恼痛苦，不甘忿怒，精神之上无比强烈的痛苦令他甚至于有回光返照的迹象，看向严令，眸中满是恨意，道：
“你……”
却在此时，严令身形后退，一手握着刀柄，左手抬起，转在刀柄右侧，运力一推。
铮然爆鸣声中，掌中横刀猛地斜斩，将那枯树，将白虎堂男子半截脖子直接斩裂，男子登时散气，瞳中是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恨意。
严令手持长刀，深深呼吸了一下，垂目看着那男子眼中的恨意，敛目，道：
“人死世间种种皆散，忿恨狂喜，前尘皆不复记，复归安宁。”
声音微顿，复又轻笑出声，那笑声中不复原本沉稳，隐隐有些疏狂。
“尔等不配……”
“晓得吗？”
手腕一震，掌中长刀横甩，其上沾染的血迹甩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凌厉的血痕。

第一百零五章 虎首兵刃
义庄当中。
王安风一身白衣，立在院落当中，双目微阖，并没有打算现在就进去询问宏飞白。
尽管他现在确实是有很多事情想要问他。
可王安风更明白，现在无论是谁都不应该打扰宏飞白，无论是有什么事情，什么样的理由，这样都太过残忍了。
王安风呼出口浊气。
江湖本身已足够残忍。
夜色寂静无声，他双目微阖，站在院落当中，自身感知自然而然向外蔓延，心绪宁静，却在此时，察觉到了一股不同的气息，只在距离此处约有十数丈之处。
气机阴沉而冰冷，带着让他心中不适的粘稠杀意。
王安风双眸睁开，转头看向那边的方向。
那股气机的主人似是看到了王安风的动作，只在原地僵持了一瞬，便毫不犹豫，直接转身，以极为惊人的速度朝着远处疾奔而走。
王安风双瞳微张，瞳仁深处闪过如同利剑出鞘般沉静的流光，视线瞬间拉近，看到了深沉如墨的夜。
看到了那施展轻功，朝外飞纵之人的身影。
穿一身墨色衣服，腰部悬着一柄剑。
这些都很寻常，大秦随便一座城池中能够轻松找到上百名这样打扮的武者，可是在那男子的背上还背着一柄青竹打制的长剑。
以王安风的目力，甚至于能够隐约看得到对方脸上还覆盖着一层黑色的面具，想来亦是狰狞。
只要是在忘仙扶风二郡活动的武者，对于这样的装扮，都不会有丝毫的陌生。
意难平。
杀人犯！
冒牌货！！
王安风双眸微张，脑海里瞬间冒出了好多词来，耳畔随即便响起了三师父撕心裂肺一般的高喊声音。
那声音怎么听怎么兴奋。
“小疯子，抽他丫的！”
鸿落羽的声音瞬间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嘴里塞着破布的呜声，然后是急速飞行带来的破空声音。
然后连着这声音也消失不见，
王安风失笑，心境因而安定下来，知道杀人凶手果然如同严令所说一般现身在义庄之中，顾不得和宏飞白说话，已踏前一步，身如飞鸿，眨眼掠出了十数丈之遥。
对方轻功在他看来并无可取之处，按着三师父所说，慢得跟龟爬似的，本欲第二步直接追上。
可在这个时候，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速度放慢。
任由对方施展轻功，慢悠悠朝着远处奔袭，自身只是凭借瞳术和轻功远远跟在了身后，直至那人距离自己已经颇远，深吸口气，身如鲸化飞鹏，扶摇而上，转眼之间，已经御空而上。
两人一追一逃，顷刻间便将那阴森森的义庄给甩在了身后，也未曾跑向封越县城的方向，约莫有奔出十数里的距离，那黑衣面具的武者方才放慢了脚步。
他没有感觉到那名白衣少年的气息。
想来是没有追上。
心念至此，稍微松了口气，复又在心中升起了某种得意的心态来。
果然，就算是武功比自家更高的人，在轻功这一方面，却也只能够在后面吃灰。
所以才会由自己扮演‘意难平’。
他此时为了方便行事，脸上还带着那狴犴面具，所以觉得稍微有些气闷，旁边有片密林，每到了夏日时候郁郁葱葱一片。
现在虽是隆冬，也能够遮掩行迹，便将腰间佩剑解下，握在手中，行至那片枯林当中，等着同伴过来。
而在此地上空，王安风右足轻点空。
两道不同的劲风在他身周旋转，令他即便是在虚空当中也能够维持住自身的稳定，不发出任何的声响，月色之下，他原本的黑瞳此时有些通透。
如同北地诸国所钟爱的冰玉灵精，目力透过夜色阻隔，将下方那人收入眼底。
看着那人盘坐在地，手中之剑放在膝上。
那剑修长，剑柄上雕琢着一只狰狞霸道的虎首，王安风的视线自那虎首上停了停，复又偏移开来。武功终究是杀人的伎俩，兵器上雕刻虎兽之类，以壮煞气本就是寻常事情，并不值得多加注意。
他凭借神偷门的轻身功夫，强行停留在半空中，本打算顺藤摸瓜，直接等到下面那‘意难平’的同伴，却未能如愿，下方武者等了约莫一刻时间，突然站起身来。
作黑衣面具打扮的武者左右看了看，只看得天色昏沉，心开始不断下沉。
没有来。
也没有讯号……
他的眼中神色开始闪烁不定。
他们行动之前曾经有过约定，无论事成与否，都会来这里碰头，纵然没有时间过来，也会发出专门用于联络的响箭，那箭矢升上天穹，会爆开一团锦簇烟花，数十里可见，可是此时天穹之上，依旧是一片深沉宁静。
显然这事情已经生出了许多波折。
可能已经殒命。
心念至此，知道自己不再在这里枯等着，若是继续等下去，或许等来的不是同伴，而是杀身之祸，复又想到了先前在义庄中所见的那名白衣男子。
满院黑棺，夜色如墨，白幡纸钱乱舞，就算他是杀人如麻的武人，看到那一幕的时候也忍不住心中发麻，此时回想起来，心中不由生出战栗，再无半点迟疑，转身朝着远离封越城的方向，施展身法离去。
在此时，心中复又升起了侥幸。
幸亏在看到不对的时候，马上转身便跑，若是上前硬硬拼杀，此时或许已经殒命也说不一定，他行走江湖中，靠得便是谨慎二字，才能够在众多同伴当中脱颖而出，一直活到现在。
因为担心后有追兵，他在奔逃的路上不断地变化自己的方向，同时极娴熟地在身后留下了种种用来误导追兵的痕迹。
然后小心翼翼以江南道中最好材质的丝绸，将可能存在的痕迹之类抹去，看着最后一处伪装下来的地方，心中暗松了口气，深吸口气，腾身而起。
因为为了不留下什么痕迹，未曾鼓荡起气劲，只是以单纯的肉体之力纵跃，人在空中的时候，抬手扔出了一枚铜钱，在铜钱上借力，复又向前跃出了数丈之遥，方才轻轻落在了一处石块上。
他回身看着最后一处伪装。
心中充满了自信，按着自己这样的布置，就算是有刑部的菁英过来，也休想要判断出自己真正离开的方向。于是心中放松下来，朝着南面疾行而去。
那里有个破败的道观。
正是他给自己留下的后路之一。
可他往前不过又疾奔数里，已经看到了那处道观，方才安心下来，只要进去，换上道袍，便能避过一刺追兵，眼中浮现喜色，脚步却突然生生停住。
双瞳暗缩。
在他前面十丈之处，站着一名身穿白衣的少年，左手握着一柄连鞘长剑，那剑鞘乌黑，隐于夜色之中，几乎难以看得出来，却能够感受得到那扑面而来的凌厉气机。
男子心脏几乎要停滞，随即便升起了极为浓郁的不敢置信。
而在这种不敢置信的心念之余甚至于还生出了愤怒。
对于他而言，这件事情远比他被阻拦住的事实更为令他在乎。
不可能会被看破！
怎么能够被看破？在这种小地方？
我用了十七种的手法，我已经抹去了痕迹。
我还用了六种配合。
除非他会飞。
不，运气，肯定是运气！
男子内心中骄傲的东西开始崩碎，以至他甚至一定程度忽略了此时的危机，未曾如同往日那样转头就跑。
王安风抬眸，看着其面上的狴犴面具，看着后者背上背负着的那柄青竹木剑，想及严令对于案件的判断，深深吸了口气。
那空气微寒，压制住心中不可遏制滋生出来的怒意，掌中长剑斜持，拦在了路前。
拦在了那‘意难平’及其退路之间。
前者距离道观不过十丈不到，所花时间，不会超过三次呼吸。
那木剑斜持。
只是三尺青锋，却仿佛一堵无形的高墙，令那武者不能踏前一步。
王安风看了那武者一眼，敛目，道：
“此路不通。”
生路不通。
……
刺啦声中，身上的朱衣衣摆被撕扯下了一块布条。
严令草草将自己身上的伤口包扎好，方才死战交手的时候，痛楚被压制住，此时倒是越发地绵长，即便是他都难以忽略，眉头微皱。
可即便如此，他的动作仍旧未曾有丝毫的迟疑变形，将那白虎堂之人的尸身隐蔽在一处地方，在那武者身上可能藏着东西的地方找了个遍，果不其然，除去了蒙汗药和些许银钱，未曾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唯独在其腰间别着一柄匕首。
极为锋利，远比其本身所用兵器更甚三分，匕柄上雕琢着一只颇为狰狞的猛虎。
白虎堂中等级森严，寻常的下三品武者甚至于都没有资格知道自己所在的究竟是个什么势力，只是如同武者手中的刀一样，执行组织吩咐的命令。
杀人，夺宝。
或者执行护卫。
或者散布流言。
而更进一步，便能够修习高深武功，知道些许组织内事情，执行有些分量的任务。
这一等级的武者，已经不是随意可丢的弃子，在白虎堂中有名录在，也有了证明身份的东西，便是这狰狞霸道的猛虎雕琢。
而在刑部总部对于白虎堂的记载当中，也给这些人起了一个很是适合的名字。
叫做伥鬼。
伥鬼杀人。
严令定定看了这匕首一眼，那雕琢的猛虎在月色之下似乎越发狰狞，随手将之收入怀中，右手握着大秦横刀，起身辨认了下方向，朝着义庄疾行而去。

第一百零六章 我是谁？
义庄那原本是个道观大殿的屋子里头。
宏飞白半跪在地，看着棺中的少女，少女的黑发披散下来，将那狰狞的伤口遮掩了一部分，脸上的血迹已经被老人擦拭干净，所以现在若是将少女身上的血迹忽略掉的话，那她看上去不过只是睡着了。
对，只是睡着了。
就像是过去和自己在山中习武，就像是过去她看着自己练剑，看得乏了，等得倦了，然后就屈膝坐在老树下青石上。
就那样在暖洋洋的春风里闭上眼睛，等着自己练完剑，等着阳光黯淡了些。
然后等着自己将她背回山下门中。
等着师父不耐烦的斥责和师母的笑声，等着似乎总是刚刚做好的饭菜……
她永远等不到了。
宏飞白咬紧了牙齿，双眼瞪大，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没有哭，他不想要在见师妹的最后一眼的时候哭出来。
“那样太丢人了，是不是……”
他手掌自少女冰凉的额头上拂过。
老人在内房里，叹息一声，站起身来，缓步走出了那如棺材板狭窄的屋子，看着半跪在棺材前，身躯微微颤抖的青年，却又停住了脚步，他本来想要安慰这名年轻人一眼，可是这个时候，却又觉得自己没有这个必要过去。
这是他们的故事，自己一个外人，还是个糟老头子，又能说什么呢？
这个故事里，自己不过是个过路人。
老人自嘲一笑，摇了摇头，转身回去了内室当中。
将这最后的时间交给了宏飞白。
因为那少女关系命案，所以仵作以秘制的奇药洒落在了尸体上，所以这尸体能够十数天不曾发生什么变化，可也因为这种奇药，或许明日，或许后天，那少女的尸身便会迅速腐化。
所以那药有个很好听的名字。
老者躺在床上。
红颜白骨。
……
作黑衣面具打扮的武者心中震颤，深吸口气，强行将自己的心境稳定住，一双眸子变得冷冰冰地，看着王安风，声音沙哑，道：
“想死吗？”
他的手掌握着剑。
身躯挺直，双眸暗合，身上气质沉重，声音淡漠道：
“敢挡在某身前。”
王安风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具，道：
“某？还要请教高姓大名。”
男子微抬下巴，淡淡道：
“在下，意难平……”
他的心中已经稳定下来，因为先前追踪的时候，王安风‘未曾追上他’，此时他在一瞬间的慌乱之后，仍旧固执般地认定王安风的轻功在他之下，之所以现在能够拦在这里，不过是运气罢了。
若是自己施展轻功，定然能够逃得过，所以言语声倒有许多沉稳自信。
“意难平？”
即便是以王安风的心境，此时也几乎被气到笑出声来，心里面如同有一股火在烧，懒得再和这人纠缠，身形分光化影，瞬间在对方面前拉出了数道残影，也不拔剑，手中木剑连鞘，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这木剑的剑鞘是专门为了镇封剑中神兵灵韵，防止外泄打制，极为地沉重。
搭配上王安风一身气力，完全不逊于寻常的重型兵器，第一瞬接触的时候，已经把那武者身上的内劲护体劲气打散，用了巧劲，将那狴犴面具打飞，未曾伤及分毫，露出了那人的面庞。
第二击狠狠地砸在了那人的嘴巴上，把他的一口钢牙砸了个干干净净。
在少林寺中某些江湖老油子的教导之下，他的下手狠辣之处毫不逊色于老道江湖客。
先让对面没有办法自杀。
然后再想办法废去行动能力，再慢慢调教。
最后实在不行丢到少林寺，给师父解解闷。
王安风将那位的最后一句话直接忽略。
杀人不过头点地，无论如何，总是参禅习武，这些慈悲心还是有的。
那位‘意难平’几乎瞬间反应了过来，知道自己遇到了真正的高手。
身为七品武者，并不至于毫无反抗之力，内力急提，雄浑的内力仿佛怒龙一般涌动起来，搭在剑柄上的手掌用力，便要将这剑拔出。
可在这个瞬间，王安风仿佛未卜先知一般，右手随意抬起，在对方气力收敛到极限，即将爆发的瞬间，按在了对方握着剑柄的手掌手背上。
双眸微张，低喝一声。
仿佛力士开山般的距离以毫不讲道理的姿态，狠狠地将剑柄又重新压了回去，甚至于在这瞬间，连那长剑剑锋之上汇聚的内力都给蛮横的力道生生震碎了许多。
那失去了控制的劲气在剑鞘之内崩裂开，剑鞘碎裂，在巨大力道的加持之下完全不逊色于锋利的兵刃，在那‘意难平’身上撕扯出了许多伤口。
而在同时，王安风手中剑柄抬起，如同重锤一般连鞘重重砸在了对方肩膀之上。
此时佛说力士移山经的加持尚未散去，这一下子完全不逊色于那些专修外功，力道强横的江湖高手全力一击，后者完全没有这个准备，被打地生生半跪在地，雷劲入体，令其半边身子全部发麻，难以调动内力。
与此同时，那‘意难平’只觉得自己周身一阵痛楚，下一刻，原本轻灵有力的身躯就如同变成了墨家机关人，不能够动弹分毫。
王安风拎着被瞬间点住了周身大穴的‘战利品’，想了想，进了后面那破败道观当中，将之随手扔在了蒲团上，半蹲下来，看着对方浮现惊怖的神色，道：
“说吧，你的身份……”
那人神色闪烁了下，沙哑道：
“说过了，某是意难平。”
王安风微微皱眉，复又问了好些问题，可是方才表现得极为小心的后者此时却嘴硬得厉害，一点有用的东西都问不出来，咬死了自己就是意难平，咬死了自己只是偶然路过。
对于这种死鸭子嘴硬的货色，语言上的技巧几乎没了什么用处，反正已经点了其周身穴道，以药王谷嫡传的手法，对方内力还在自己之下，想要强行穴起码要几个时辰的时间，王安风干脆将其身上搜了个遍。
因为鸿落羽偶尔会在赢先生不在，以及圆慈打坐的时候传授王安风一些神偷门的手上功夫，那人只得眼睁睁看着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东西给眼前的少年轻而易举，一个一个拎了出来，连最后一点铜钱都没有留下。
天见可怜，这铜板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留在哪里的。
可眼前少年只是随意拍了拍自己身子，那铜钱就跟见着了爹娘一样滚了出来。
他眼瞳瞪大，看着眼前少年，看着后者娴熟到了过分的手法，脑袋发懵，几乎以为自己是遇到了个贼祖宗。
一个很年轻，穿着白衣的贼。
一个还很年轻，下手狠辣，喜欢耍剑。
武功还高得没谱的贼祖宗。
等到王安风自其身上一个暗袋里抽出一张信笺的时候，那位‘意难平’面上神色霎时僵硬。
看其神色细微变化，王安风自然知道这东西的重要性非同一般，将这信笺展开，双眸横扫，自上面看过去，看到了上面龙飞凤舞的字迹，看到了上面所说的两行话。
‘那意难平曾经在扶风郡中坏了本堂之事，此事可以以意难平身份行事。’
‘若是能将其逼出，自然最好，纵然不能，也要坏了他的声名。’
少年眸子微微睁开。
自称堂口，却又曾经在扶风郡中，被‘意难平’坏了事情的江湖组织……
他所知道的江湖势力已经不算少，可数来数去，也就只有那么一个。
白虎堂……
王安风自心中低语，这信笺上的文字几乎如同一线流火，落入心湖之中。
便有火焰升腾。
心中杀机盈沸，几乎要难以遏制，可他此时又极为地理智，少林武功产禅武合一，金钟罩便是金刚佛理，般若掌便是般若心经，习武就是参禅，这数年修持，王安风的心境早已经不同往日。
徐徐呼出一口浊气，王安风放下了手中的信笺，看着对面面色苍白了下去的男子。
他对于大秦一些规矩知道的并不多，只道后者既然身属于江湖之中，而死者又是天剑门的弟子，那么这件事情就属于江湖中的事情，这件事情，刑部便不能够插手。
而他也不是第一次和白虎堂中人打交道，知道这些人嘴中，基本上什么都问不出来。
相关的事情，他完全可以回去询问宏飞白，看后者的样子，肯定是知道些什么，到时候便能够逆着推出白虎堂的行踪，继而判断其目的。
他捏着信笺的手掌微微用力，内力运转之处，这信笺已经无声无息化为了齑粉。
那男子咬着牙，依旧还强硬地道：
“这信笺是我从那女子身上得来。”
“因而我才要杀他。”
王安风看着眼前强撑着说话的男子，五指张开，任由那密信化做的齑粉倾泻下去，他看着那男子，微微叹息一声，道：
“你说你是意难平？”
“那么，我是谁？”
白虎堂武者微微一怔，随即似乎反应了过来，双瞳下意识瞪大，看向眼前的少年，后者原本垂首，此时抬起头来，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了一张黑压压的面具，正是狴犴的模样。
少年黑色的双瞳透过狴犴眼部的空洞，安静看着自己。
王安风手中已经出现了一根青竹剑。
你是意难平？
那，我是谁……
男子眼中浮现惊怖之色，想及‘意难平’三字代表着的意义，面色越发苍白，当下便要叫出声来，可随即眼前便闪过了一道明艳到极限的流光，随即喉咙一痛，耳畔似乎听得了轻微的风声。
眼前归于黑暗。

第一百零七章 一碗面
等到王安风回到义庄的时候，严令已经到了许久。
后者身上颇有两分狼狈，一股鲜血的味道，手掌上缠绕了一层红色布条，被血染过，色泽更为刺目，正安静坐在义庄主屋里桌子旁边，那柄饮过血的大秦横刀还握在手中，不肯放下。
宏飞白已经将那少女的尸身重新放回棺中。
他的双目有些发红，精神却似乎振奋了些，坐在桌子另外一侧，手中握着柄佩剑。
这当然不是他自己的剑。
他的剑在和王安风交手的时候已经被后者以指力敲碎，这柄还要稍微小些，看上却也修长几分，是其师妹的佩剑，自严令处得来，而那少女的遗物也都在桌上放着。
本应该沉沉睡去的老人一手拄着木拐杖，一边颤颤巍巍地将茶水端上来，各自放在了两名青年身边。
严令和宏飞白向那老人道一声谢，老者笑笑，转过头来，好像是恰好看到了自外面走进来的王安风，咧嘴冲少年笑了笑，招呼道：
“少侠来得可巧。”
“要喝杯茶醒醒神吗？”
此时时间已经快要到辰时，虽然还没有见着什么光，也不复刚刚开始的时候深沉。
每天最黑的夜已经过去了。
王安风就在这样黎明前昏沉的天色中走了进来，闻言略有诧异地看了一眼本应该沉沉睡去的老者，却未曾深究，点了点头，客气道：
“麻烦老丈了。”
老人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道：
“不麻烦，不麻烦。”
“还请稍坐。”
严令自沉思中回过神来，目光转而落在了王安风的身上，眉头微微皱起，刚想要责问王安风为什么突然一个人离开，将心神失守的宏飞白一人留在这里，还未开口，线便落在了少年肩膀处的痕迹，感觉到了后者微有些不稳定的气血，视线微微凝滞，道：
“安风，你和谁交手了？！”
王安风点了点头，进屋的时候顺手拎了一个小马扎，接过了老人送来的茶水，道了声谢，喝了口茶，感觉到略有些烫的茶水入喉，苦味在唇舌间弥漫，稍微精神了些，看向严令，整理了下思绪，开口道：
“是‘意难平’。”
严令眉头皱起，下意识就想到了这段时间做下了案子的那个意难平，本来想要直截了当地问王安风是不是遇到了凶手？可是声音微微一顿，想及旁边气息低迷的宏飞白，却没有这么直接开口，稍微放缓了些声调，只是道：
“那冒牌货？”
旁边宏飞白双手无意识环抱着茶盏，杯盏中茶水有些烫，青年又失魂落魄，不知道稍微放松些，手掌被烫得发红，听到了两人交谈，双眸微微亮起，抬眸看向王安风。
其中神采变得非常强烈。
正是这种身材让王安风决定自己杀死那名凶手，而不是带回来交给宏飞白处置。
相识一场，他不想要让后者陷入仇恨当中。
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收不住手了。
王安风眼眸神光微敛，装作没有看到宏飞白的注视，收束了心中杂念，防止被看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摇了摇头，颇为诚恳道：
“是真的意难平。”
“当时候我在院子里站着，察觉到他的气息，然后看到他穿着黑衣，带着面具青竹，以为是那个凶手，然后一时心急，就追了出去。”
“他的轻功很好。”
“我们在官道附近交了一次手，算是互有胜负，我没能留下他，他也没有在我这里占下多少便宜。”
声音微微一顿，复又补充道：
“他的剑真的很快，而且很有一种凌厉的味道。”
宏飞白双眸中的神采重又黯淡了下去，浮现一丝痛苦。
他的头颅低垂，额前的碎发将他的眼眸遮掩住。王安风和严令没有办法再看到他眼中的痛楚。
严令视线在王安风略有些苍白的面容，看到少年身上明显和高明剑客交手之后才会有的痕迹，点了点头，已经认可了王安风的解释。
他很清楚后者的实力。
在他看来，能够和闯过了扶风百层塔的王安风交手而保持不败，确实不可能是在封越城犯下杀人案子的凶手所能比拟。
白虎堂出行，一般是一名主力，带着三名稍微若一层次的武者作为掠翼，既然掠翼是七品武者，那么相较而言，这一次出手的白虎堂武者中，最强的应该是对应香主级别的六品武者。
寻常六品武者绝不会是王安风的对手。
继白虎堂出没之后，就连真正的意难平也出现了吗？
这地方还真是一块‘风水宝地’。
严令心中生出棘手的感觉，心中不无某种意味的嘲讽，抬眸看向王安风，神色恢复了原本的方正，道：
“可曾受伤？”
王安风心中微松了口气，摇了摇头，道：
“受到剑气冲荡，内腑有些不适，刚刚已经稍微调息了一次，没什么大碍。”
这句话道不是假的，他说起来理直气壮。
他为了瞒过严令，专程回去了一趟少林寺，在铜人巷中和一位比自己稍强些的剑客鏖战了一番，才敢出来撒这个谎，就连身上的伤势都没有治疗，只是稍微调息了一次。
除去对手不是意难平之外，他所说的句句属实。
按照三师父所说，江湖上面，九真一假，最是唬人。
严令果然未曾生疑，点了点头，道：
“那便好。”
……
王安风在义庄里看了一次日出。
冬天的日出和其他时节不一样，天穹最开始是带着寒意的墨蓝色，层层晕染开，到最后亮起了一点都不刺眼的光，就像是人回光返照的时候，眼眸里对世间最后一丝留恋，然后，天色突然就亮了。
今日算是昏沉。
王安风心情颇为复杂。
他在凳子上坐了一个多时辰，心里有终于发现了敌人的畅快，有对江湖无常的感慨，也有自己欺骗好友的愧疚，糅合成为了更为复杂的一种情绪。
他不是一个性子矫情的人，他曾经在风字楼里读过不少的书，小时候也跟着父亲看书，听离伯讲了好些的江湖故事，可这个时候，却没有什么词或是话能够表达出心中的感觉。
他只知道，这种情绪和感受和以往的不同，不能和别人去说，只能够自己品味。
旁边严令靠在椅背上，头往后仰，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他的神色一如既往的方正，眼睛并没有聚焦，看着前面的景色，有两分木讷。
宏飞白双手手肘支撑在膝盖上，上半身朝着前倾，双手合抱成拳，支撑在额头上，黑发超前散乱下来，遮住脸，一动不动，气息安静，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可是无论王安风还是严令，都知道他一直都醒着。
而且，恐怕从来没有一日是如此地清醒。
“我要带师妹回山门。”
就在太阳升上天空，将最后的墨蓝色驱逐的时候，宏飞白突兀开口，声音沙哑。
他直起上半身，定定看了一眼王安风和严令，道：
“师妹的仇，终究是要报的，但是我想要先把师妹送回……家。”
“她应该不想要一直在外面。”
“师父和师娘，也应该想要看到师妹。”
“哪怕是最后一眼。”
宏飞白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是谁也能听得出他的认真，严令的视线掠过后者，落在了那崭新的黑色棺材上，他是学宫出身，入刑部三年时间，升到如今的职位，经手的案子有许多。
他很清楚‘红颜白骨’这种奇药的效果。
不要说几日时间，黑棺中少女的模样能不能维持一日时间也是值得商榷的问题。
而且，后者既然是死在了白虎堂的手下，那么其尸身上很有可能会有些有价值的线索没有被注意到，从刑部的角度来看，在红颜白骨的效果失去之前再度开棺验尸是很有必要的行为。
严令双眸中的神采没有变化，抿了抿唇，道：
“需要马车吗？”
有脚步声从后面响起，身穿黑黑色劲装的少年推门进来，还在不住揉着自己的眼眶。
昨夜里不知道为何，他睡得特别香，特别沉，现在都还有两分困倦，进来了屋子，强提精神，拱手朝着王安风三人行了一礼，颇为客气地道：
“今日已经辰时，师父下了口面，三位客人可要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炊烟在这义庄后厨升起。
那位老者的手艺很好，走路走得颤颤巍巍，可揉出来的面却很是劲道。
做的是白水煮面，没有什么配菜，浇点醋，撒一把盐。
吃饭的时候，严令自老人的后厨中取来了一大头老蒜，放在桌子上，看了一眼宏飞白，面容方正，道：
“冬天的老蒜，滋味够辣够冲，最好下饭。”
他这样说，可是吃饭的时候，他根本都没有去碰这老蒜的意思，有伤的那只手拖着瓷碗，大口吃饭，而那足足小孩子拳头大小的老蒜被宏飞尽数吃了下去，他大口咀嚼辛辣的蒜瓣，然后大口的吞咽白皮面。
姜是老的辣，其实蒜也差不了多少，那股子味道直冲喉咙眼，辣得厉害，宏飞白双眼眼角处被辣出了泪水，止不住在流。
“哈，果然好辣，够冲……”
里屋里的少年看着宏飞白的模样，砸了砸舌，忍不住低声咕哝道：
“这样子吃有什么意思……”
“白皮面最寡淡了，最好是要浇上肉酱才好吃。”
老人笑了笑，看着那边沉默着大口吞咽白水面的三名年轻人。
看着气息不稳的王安风，看着经历过死战，身上血气未散的严令，看着宏飞白辣得双眼通红，依旧大口吞咽混没有半点滋味的面条，悠悠然叹息一声。
并没有解释。

第一百零八章 别离
吃过了这滋味寡淡的白皮面，王安风起身向那老人和少年告辞。
不知道是否是心理作用，在他走出义庄之后，整个人都感觉稍微暖和了些，严令在他前面一步，手握横刀，而宏飞白则是垂首，跟在了他后面，现在恰恰踏出了义庄的门口。
就算是要连带着棺材和里面的少女一起带走，也不是说走马上就能走的事情，以宏飞白不过八品巅峰的武功，根本做不到背着那口棺材飞驰的同时，而不损害少女的尸身。
他宁愿慢些，再慢些，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师妹受到伤害。
王安风停下脚步，看了看宏飞白，终究未曾开口。
他是六品武者，能凌空御风，日行千里不过轻而易举。
可问题在于他所学的神偷门轻功，核心招法乃是御风而行，以他此时的境界，凌空虚度的时候，身周总有两道风劲纠缠，速度自然极快，而且还可以操控这两股风劲施展凌空一击，但是这本身是通过轻功身法凝聚的气劲，并不是他自己的内力。
背着这口棺材是不成问题，但是棺材中的少女和棺材中有很大的空隙，很有可能被急速变换身形带来的压迫力导致和棺材本身频繁冲撞，尸身受伤。
思来想去，唯一还算稳妥些的法子，竟然只是按照严令所说，去城中买数匹快马，拉车走官道。或许会多花费些时间，但是官道平缓，不至于令尸身受损。
马车的速度也远没有到让尸身和棺身碰撞的程度。
义庄距离封越城城内不过只有十数里的距离，三人施展轻功，往县城方向疾行，自上空俯视，如同三道画出来的线条，撕裂晨雾，笔直朝向封越的方向，一直沉默着的宏飞白突然开口，道：
“王先生，严兄，昨夜两位是否查到了那凶手的真正身份？”
王安风先前说自己发现的是‘意难平’，是以此时保持了沉默，未曾开口。
严令抬眸，看了一眼宏飞白和王安风，他的神色依旧方正而镇定，摇了摇头，道：
“我确实找到了凶手，起码，是凶手的同伴。”
“昨夜我和他厮杀了一场，没能收住手，他嘴很硬，我没有问出什么东西来。”
“抱歉，飞白。”
青年声音沉静，仿佛在宣读判决一样。
“此事我无能为力。”
宏飞白沉默着摇了摇头，未曾继续开口询问，将其师妹的遗物包裹背在肩上，右手紧紧握着那柄佩剑，只是下意识加快了身法，往封越城的方向行去。
透过清晨的薄雾，城池高大厚实的青石城墙已经清晰可见。
城中有马肆，马肆里有来自北地游牧民的马商。
大秦的北面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广阔地可怕，足以容纳各类的好马在上面驰骋一生，所以那里盛产好马，所以这里的马商手里也卖好马，虽然不是那些有着异兽血脉的名马，可是在江湖中能称得上一句体格硕健的良马却是不少。
进城之后，宏飞白和王安风两人告辞，直接去了城中马肆。
马匹，马车算是大宗交易，在城中不是有钱就能拿走，还需要一些手续，要花费些时间和功夫。
这个时候和昨日王安风两人来到封越城的时辰差不多，刚刚好是百姓吃过了早饭，出来活动的时候，街道上行人不少，很是热闹，将王安风心中那种复杂的感觉冲淡了许多，和严令同行，自心中思考着如何和后者开口，恰在此时，严令止住脚步，侧身看向他。
青年的眸子安静而沉着，令王安风心里莫名有些发虚。
打量了下旁边少年，严令突然开口，道：
“安风你想要去跟着宏飞白走，护送他回门派？”
王安风心中微微一惊。
严令看他反应，心中更为确认，沉默了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道：
“路上小心。”
“不过，按照昨夜宏飞白所说，这一行路上应该没有什么危险，你既然担心朋友，自然应该与之同行，以你的武功在，也能更好得保护住那姑娘的身体。”
“但是若遇到了什么危险，切记以自身性命安危为上。”
“活人总要比死人更重要些，晓得吗？”
王安风心中松了口气，点头一一答应下来。
严令声音微微一顿，突然摇了摇头，面上隐隐有些自嘲和无奈，道：
“险些忘记了，你的武功已经比我更强了。”
“这件事情，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但是行走江湖时候务必小心，你武功是高，但是不是说武功足够高就能万事平安，三教九流，有的是阴损狠辣的手段，若在偏僻处酒家，须得要提防蒙汗药之流，时时警惕，进食之前，记得先行验毒……”
严令一路和王安风同行，嘴里的话就没有停过，硬地旁人频频侧目，直到到了刑部衙门处，才停下了说教，想了想未曾有什么遗漏，看着王安风，沉默数息，复又加重了些语气，道：
“路上小心。”
王安风笑答，道：
“严大哥放心，这一次不过是担心朋友出事。”
“我也不是第一次行走江湖了。”
所谓告别，不管前面是要说多少的话，最终是为了第二个字“别”。
严令站在刑部院子的牌匾下面，看着王安风冲自己挥了挥手，转身混入人群当中，想来是去了马肆寻找宏飞白，定了定神，收回目光，转身行入了封越城的刑部当中。
前面的院子里，一个身材高大，气势威猛的捕快手持钢刀，正演练一路刀法，阳光下头洒出一溜儿的寒芒，倒是有几分造诣。
练了数遍，看到严令进来，心中打了个鼓，收了手中架势，赶上前去行了一礼，抬起头来，看到后头再没有人跟着，心里好奇，道：
“严大人，王捕快他人呢？”
严令脚步微顿，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他另有要事，先去了，刚好，你既然在此，我还有事情要吩咐你。”
这名捕快先是听闻那个昨日险些把自己吓到挫出屎来的‘魔头’走了，心中大松口气，不由得有些松懈，可严令的目光落在他身子上，却又生生打了个激灵，只觉得背后仿佛架着一把明晃晃亮晶晶的厚背大砍刀，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双手抱拳，行了一礼，道：
“喏！”
“不知道大人有何吩咐，属下马上便去办。”
严令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可能是因为昨天晚上差不多又熬了一宿的原因，青年的黑眼圈越发有些严重，想了想，道：
“自城外往西走，路上我留下了刑部的标记。”
“那里有具尸体，穿着夜行衣，是前些天那命案的凶手，你差人将他的尸体带回来。”
那高大捕快心中一惊。
随即注意到了眼前青年身上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厮杀痕迹，后者右手缠绕着血色的布袋，依旧还紧紧握着那柄大秦横刀。
刀锋还在鞘内，可他已经能够感觉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令他心惊肉跳，更是不敢有丝毫怠慢，行了一礼，转身朝着里面匆匆行去，片刻后便听到了后者扯着嗓子叫唤的声音。
严令按揉了下眉心。
这两日发生的事情有些多，而且乱杂，令他额头有些发痛。
命案，白虎堂，意难平。
尤其是白虎堂……
严令动作微微一顿，双眸神色暗敛，有如同冰玉般冷澈的感觉。
在这江湖，在这朝堂，在这天下之中。
知道的太多就代表着要承受更多的危险。
严令迈步行入一处办理公务用的屋子里头，那把雕琢着虎首的匕首现在就在他的怀里，那名县尉正靠坐在椅子上假寐，发出轻微的鼾声，硕大的肚子伴随着鼾声极有节奏地微微起伏着。
有的时候，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反而是一种好事。
严令行至那桌子前面，抬手敲了敲桌子，将那县尉惊醒，在后者还有几分睡梦中茫然的时候，将自己的腰牌扔在了对方眼睛前头，淡淡道：
“本官要用封越刑部的加急，速速取来。”

第一百零九章 意难平再现
自封越城中，有一只颇为神骏的苍鹰自刑部院落中升起，在空中盘旋一周，如箭矢般，朝着扶风郡城的方向笔直飞去。
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
封越城上驻守的将士便感觉到城墙似乎有些反常的轻微震颤，随即便在远处，在未曾完全散尽的晨雾边缘出现了一条火焰般的线，然后这股火线以极快的速度靠近。
清一色黑色的劲马，马背上骑乘着身着朱衣的武者。
如同水银泻地一般，只在转眼间就靠近了封越城。
此时城里路上到处都是百姓，无论这些捕快有什么重任，或是有什么公务，这样直接冲进去，必然免不了伤亡。
城中守将看得额头发汗，连奔带跑奔下来，高声叫道：
“关上！关上城门！”
“前面的，停下！”
言语还没有落下来，闷雷般的马蹄声音已经靠近，速度不见丝毫的减慢。
在那守将面色有些发白的时候，极速骤止，马蹄落下，扬起一阵灰尘，明明只是刑部中人，却在此时显出几分铁血强悍来。
为首的中年男子道一声下马。
十数名巡捕干脆利落地翻身下来，腰胯横刀，肃杀之意令守将这个真真切切出身于兵家的人都觉得有些胆颤。
为首的中年巡捕自腰间取出一面令牌，握在手中向那守将示意，声音沉稳，只在其耳边响起，道：
“刑部祝建安，来此办案。”
“还请放行……”
祝建安身为扶风刑部的副总捕，加上本身也是中三品的高人，在整个扶风的官员中都属于是最上面的那一批，封越城的守将不过是个小小的从七品武官，哪里敢拦着这位大爷，何况看着这阵仗，哪怕他平素再如何蠢笨，都知道肯定不是件小事情。
连副总捕都出来了。
乖乖。
守将心中咂舌，带着转危为安的庆幸，将关好的城门打开，刑部众人拉着马步行进去城中，因为刚刚阵仗有些大，城门口这一边儿的百姓看向他们的眼神有些古怪，有些敬畏。
耳畔听得到窃窃私语。
祝建安脸色有些黑，拉着马不发一言只往前走，严令送来的急信中写到白虎堂的人已经死了。
一个死在他的手里，另外一个要么会死在意难平手里，要么按照白虎堂的行事风格，早已经离开此城数十里地，估计打着灯笼也找不着了。
他也懒得顾忌什么打草惊蛇。
只打算第一时间见到严令，确认那消息究竟是真是假。
为了方便来往之人寄存马车坐骑，大秦大小城池里面，城门口附近肯定有一座不小的马肆。
王安风方才就靠着马肆招牌旁边那墙上，正想着些事情，恰好见着了黑着张脸，大步疾行的祝建安，心里面稍微升起些许好奇。
副总捕？
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唉，客官咱们成交，这是契子，您老拿好。”
眼睛有些发蓝，头发枯黄蓬松的胡人马商热情地把宏飞白送了出来，将手中一个羊皮卷子递了过去，宏飞白看了一眼，眸中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就像是看着一张废纸一样，随意扔在车厢里，驱马向前，拉车的骏马迈了两步，停在了王安风旁边。
宏飞白抬眸看向王安风，沙哑开口，道：
“先生方才说，要和我同行……”
王安风点了点头，看着眼前落拓的剑士，想了想，未曾隐瞒自己的打算，道：
“一来送一下你，二来，飞白你们遭遇的敌手……”
“或许，也是我的仇人。”
宏飞白定定看了王安风一眼，知道后者也在担心路上遇到敌手，自己不是对手，被害了性命，只是顾忌到自己没有明说而已。
眼中浮现一丝沉郁，和对于自身无力的痛楚，这些复杂的情绪收敛于眼底，他面上依旧是有些沧桑落寞的模样，笑一声，道：
“此地距离我天剑门，约莫有两三千里。”
“马车走的慢许多，一个时辰怕是只有六十多里，恐怕要花费十天时间，先生若是不介意，还请上来吧。”
王安风心中稍微松了口气，他比较担心宏飞白此时仍旧受不得刺激，不愿意让自己同行，那个时候自己只能够慢悠悠跟在后面，此时看来，倒像是自己想多了些，当下跃上马车，坐在车辕另一侧。
宏飞白等他坐稳，抖了抖马缰。
拉车的是上好的骏马，迈开脚步，一阵风一样冲了出去，然后调转方向，朝着封越城西面的义庄行去，他们要将装着宏飞白师妹的黑棺放入车厢当中，然后才会顺着平坦的官道，往天剑门的方向行去。
到那个时候，就算是骏马，速度也不能够放得太快，和寻常驽马没有什么差别。
王安风靠在车辕上。
双眼看着周围的景色朝着后面滑过去。
他并没有开口询问宏飞白知道的事情，路途很远，马车的速度会很慢，这会是一段不算短暂的旅程，路上他有很多的时间去问后者。
或许不需要他问。
……
身子肥硕的县尉把自己的头垂得更低了些。
在他旁边，本地的县尊也已经过来，面上神色虽然比他要从容些，也能从眉眼中看得到没有办法消去的紧张。
昨日严令来的时候，他也曾经派人告知过这个官位大自己半级的同僚。
后者以分属不同为由，并未过来见上严令一面，可是此时自己还没有去通知，便早早过来，几乎和自己就是前脚后脚的差距。
消息真是够灵通的。
县尉在心中忍不住腹诽。
祝建安抬眼看了下候在下面的县尉和县尊，道：
“本官来此只是为了扶风郡城的案件，你二人与我同属于扶风，无需要这么客气。”
“临近年关，想来也有许多事情。”
现在也就是才到十一月那样子，距离年节还有小两个的时间，无论如何算不少临近二字，可是堂下两人都是久混迹于官场的老油子，知道祝建安的意思，也不敢厚着脸皮再在这里呆着，便各自找了由头，告辞离开。
等到这些人都离开之后，祝建安抬眸看向严令，神色郑重了些，道：
“你可能确认？”
严令颔首，稍微整理了下脑中思绪，开口将事情的始末重新仔仔细细给祝建安讲了一遍，从自己离开扶风，遇到王安风开始，一直到去了义庄，发现异常，故意露出破绽，然后在外将那白虎堂中人击杀当场，都详细讲出，没有丝毫的隐瞒。
然后自怀中取出了那一柄匕首，轻轻放在桌上，朝着祝建安的方向稍微推了推，道：
“这就是从那人身上取出来的兵器。”
“应该是一名七品的伥鬼。”
祝建安取来那柄匕首，视线落在匕柄处雕琢的虎兽头颅，神色微有沉凝。
抬手用力，将这匕首拔出。
刃口锋锐，倒映着他一双眼睛，显然是难得一见的上好兵器。
也是伥鬼的身份证明。
哐啷声中，那柄匕首被收回鞘内，然后轻轻放在了桌子上面，祝建安双眸微阖，脑海当中思绪转动，他身份要更高些，知道的东西比起严令而言还要更多一点，知道在这伥鬼中也分有三六九等。
寻常的只能够拿得到虎兽令牌，之后是匕首短刀一类短小的兵器。
地位再高些的，就是用的虎兽刀剑。
至于用枪，用锤的，他进入刑部许久，也一直没有见到过，按照严令所说，被他击杀的白虎堂武者不过只是个掠翼，那么这次出手的，极有可能是有一名六品的白虎堂香主。
上了六品，无论如何不能算是庸手。
不知道白虎堂又是打算做些什么事情……
心中思绪转动，屋子里气氛有些压抑，门外有脚步声响起，似乎是故意加大了动静，好叫屋子里面的人知道，片刻后，一名身穿朱衣的捕快停在门外，抱拳行礼，沉声道：
“祝总捕，属下有事禀报。”
“进来。”
“是。”
那捕快行入其中，抱拳朝着屋内两人行了一礼，道：
“总捕，严大人。”
“弟兄们按着头儿的吩咐，已经把那义庄周围五十里方圆找了一遍，终于找到了……”
严令眸子微亮，道：
“是意难平的痕迹，还是凶手。”
捕快脸上神色变得有些古怪，想了想，道：
“都有。”
“都有？”
严令微微一怔。
封越城中，贴出了公告，半月之前的命案终于被破，凶手并非是意难平。
杀人凶手的尸体在那早就没有人去的道观里被发现。
被捕快们发现的时候，正跪在地上，面朝着封越城义庄的方向，脸上满是惊怖的神色，这个凶手背上背着青竹，身子旁边还有个狴犴面具扔在地上，看上去就像是那位名噪一时的‘忘仙意难平’。
可他并不是。
因为在他面前，还倒插着一杆青竹。
青翠欲滴，悬挂着一张黑沉沉的狴犴面具，风中轻轻碰撞，发出轻响，令人心中止不住得发寒，生出敬畏。
没有人会怀疑这柄剑的主人是谁。
刑部当中。
祝建安看着桌上横放着的长剑，看着剑柄上狰狞的虎首，说不出话来。

第一百一十章 江湖好大雪
扶风藏书守重出江湖。
积蓄了许久的消息，终于彻底传遍了这大秦的江湖。
两年前，藏书守位列大秦星宿榜中，后来经过数战，被人认为能够和地煞榜上最厉害的那几个相互匹敌，他踪迹全无的时候，有不少人引以为憾，认为其只要再有点差不多些的战绩，排名还能往上升一升。
不过扶风一地有些武道名家也颇为乐观。
认为这少年历练两年，重出江湖的时候，或许能够踏上天罡榜的位子。
他们猜错了。
“话说那扶风藏书守直闯百层扶字楼，当时候飞虹漫天……”
“下方众人正听得王少侠高喊一声薛家琴霜，可曾安好，哎呀呀，真是感天动地，此情之真，令人忍不住垂泪，若要……”
一处客栈中，二楼上搭了个台子。
穿一身灰衣的老人坐在上面，端着是名角儿的腕儿，可说到高潮处，仍旧是眉飞色舞，唾沫乱飞，下面听客不以为意，尽皆大声叫好。
他讲的正是这段日子扶风江湖最大的事情。
这事情传出来当天就连夜改成了话本，未曾想这江湖事不但男子喜欢听，连一些姑娘家也颇感兴趣，让他好生赚了些酒钱，讲完了一段，喝了口茶水润润嗓子，老人抬眸扫了一眼下面众人，手中惊堂木重重一敲，复又道：
“众位看官可知，这位薛家琴霜是何身份？”
“其本是富户世家女，和藏书守偶于花会灯节相逢，那便是郎才女貌，一见欣喜，按暗下幽会，话说当时天有明月，正是……”
宏飞白抬眸看了一眼桌子前的王安风，沉寂了七八日的心境终于稍微松缓了些，面上罕见有些笑意，虽然这一丝笑意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终究是一种好的表现，道：
“先生不止住他胡说？”
王安风和他初见的时候，没有料到自己这段时间会弄出这么大事情，用的是自己真的名字，这段时间他们两人往天剑门的方向去走，速度不快，每到附近城池都需要补给一下东西，人也需要在客栈休息。
酒楼茶馆这种地方，汇聚三教九流，消息最是灵通，就算是他们不去打听，可是这么大的个事情，想要忽略倒也忽略不了。
所以他也猜到了王安风的身份，只是没有点破，依旧还是以先生来称呼。
王安风敛目，眼观鼻，鼻观心，看着杯中茶汤，摇了摇头，道：
“这位老伯也是为了糊口，想来也不会有人把话本故事当真。”
“无需在意。”
宏飞白微微一顿，视线落在了王安风身上。
后者现在不是原本的蓝衫，而是换了一身苍青色劲装，在第一次听到这消息传开的当天，王安风就掩面奔到了布店里换了这身衣服，还不知去何处买了把琴，原本的木剑扔到了琴盒里，背在身后。
就连束发的玉簪都给撤了去，一头乌黑的头发垂在身后，在尾部一寸处拿绳索系着。
就他现在这个模样，像是个文人多过江湖之中的新晋高手，和现在扶风江湖中流传的‘藏书守画像’差得更是不是一点半点。
如果是不熟悉的人，就算是手里把着那一两银子一份的画像，对着王安风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个遍，也得要些时间才能确认眼前少年的身份，就是确认了心里也得打个鼓。
宏飞白看着满脸风轻云淡的少年，心里突然很想要问上一句。
不是说好了不在意吗？
“客官，您二位点的菜齐了。”
一声吆喝，十六七岁的客栈伙计肩膀上搭着白布，一手托着个木质圆盘，将上面的菜一个个端在桌子上，末了撤下木盘，道一声客官慢用，转身下去。
王安风抬起手中的筷子，道：
“吃吧，飞白，吃饱了好赶路。”
这一打断，宏飞白不得已收住了心中的那个念头，抬起筷子。
“嗯。”
他们从封越城走，已经花了半旬时间。
天剑门距离封越城，有两三千里，可是这只是比较直接些的距离，宏飞白毕竟也是江湖中人，一身武功在这个年纪，除去了某些个破格的人物，已经算是不错，稳扎稳打，内功，剑术都算地上有几分火候。
既有了这一身本事，平素出山行走江湖的时候，肯定不可能乖乖去坐马车。
毕竟在车厢里颠簸，又如何能够比得上施展轻功来得痛快？
所以这便导致了一个灯下黑的谬误，他所说的，和马车走的距离完完全全就是两个概念，他们行了这一路，也就只是走了三分之一不到的路程，虽然未曾闻到尸体变化的味道，可是毕竟不能久待。
每日里赶路的时间便延长到每日八个时辰，甚或有的时候会连夜赶路。
都是武者，精力充沛，以打坐养神，也没有什么大碍。
两个人，还是两个男人，每天里同行，就算大多数的时间里，宏飞白都沉默地如同山上的青石，可是偶尔开口，也会谈及这件事情，只是说的事情都是支离破碎的，不成体系。
宏飞白到现在仍旧不愿意去回想这事情的始末。
这事情就像是一块疤一样烙在他心里。
天下有迂腐的人认为时间可以淡化一切，可是那疤就在那里，消不去也淡不掉，碰一下就生疼生疼，此时主动去问，不差于又拿着一把匕首，以好心安慰的借口，重又狠狠刺入了那兀自鲜血淋漓的伤口。
或许无意，或许有意，大多数人在安慰的时候，都会询问事情经过。
仿佛刺入的匕首，还要狠狠地搅动几下。
但是支离破碎的事情听得多了，王安风也差不多推测出了这事情的大概轮廓，说来似乎寻常，江湖中事情，大多无非于夺宝杀人，钱财美色，总也逃不出这些东西。
大约就是宏飞白和他离别之后，他师父带着他们外出游历，去扶风郡城一位前辈处，将本属于天剑门中他们这一脉的宝物带回来。
因为十多年前的某个约定，这些年间在山上供奉的都只是个赝品，此时方才能将这宝物带回山门。
谁知之后在一处道观休息的时候，遇到了围杀。
对方敌手众多，就连他的师父都难以带着他们突围出去，逼不得已之下，宏飞白主动愿意充当弃子，自所谓密道冲出，带着那宝物的赝品吸引敌手注意，为师父和师弟妹们创造生机。
然后，其师父正面冲阵，制造混乱，创造机会，让小师妹带着正品回到山门中。
无论如何，这宝物必须送出去。
这件计划，只有宏飞白和他的师父知道。
之后宏飞白曾经回返了那座道观，里面的道士还活着，告诉宏飞白，当时因为被引走了数人，他的师父拼着中了数剑，带着门下弟子击败了来犯之敌，修养数日，回返了门派。
可谁知道，已经一心求死的人，活了下来。
而本来最应该活下来的少女，却孤身只影，死在了别处，所谓世事无常，大抵就是如此。
王安风心中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评论。
但是对于那个将自己的大弟子当了弃子的天剑门长老，心中却很有几分微词。
这如何能够算是师父？
而至于那位少女为何会出现在距离天剑门如此之远的封越城中，至于那宝物是什么，其中的事情，却并非是王安风所能够推测出的事情。
这个时候本就是隆冬，这些天干燥了几天，终于下了些雪，放眼望去，官道两边儿都被积雪覆盖，雪花打着旋儿把这整个天地都笼罩在其中，苍苍莽莽的一片，在这苍茫当中，黑色的马车孤独向前。
王安风双眸微睁，放下心中杂念，靠在车辕上，呵出口白气，道：
“好大雪……”
宏飞白看着这雪景，怔怔然出神。
江湖好大雪。
大秦大源三年，农历十一月十三，大雪苍茫一片，王安风和宏飞白历经了十多日的跋涉，距离天剑门的山门，不过只有两三日路程。
而在同时，扶风郡城当中。
“王安风！！”
“你好，你很好！”
“敢放本殿鸽子的，你还是我出生以来第一，不，第二个！”
每次溜达出来，跟个木头桩子一样，在那木屋外面等了十来天的李长兴终于迎来了必须离开扶风的日子，而王安风也成功‘放了这位殿下足足半月的鸽子’，此时李长兴已没有了出身于皇家的威严，就如同个寻常被欺负了的少年一般，在木屋外面气得几乎跳脚。
末了不解气，狠狠地一脚揣在了木门上。
他穿着一双薄底鞋，这一下又太过用力，大拇指恰好揣在了一块青岩上。
柔嫩的脚趾在这瞬间体悟到了何为大自然的毒打，年方十一岁的皇长孙滇西的面容瞬间酱紫，双眼含着两大包眼泪，忍着没有哭出来，死死瞪了一眼木屋，咬牙切齿，道：
“王……安……风！！”
三百米之外，笑眯眯的笑虎看向旁边的中年夫子，满脸愉悦。
“快，快。”
“刚刚那个画下来了没？”

第一百一十一章 拦路有追兵
天剑门在扶风江湖上，算不得什么极为厉害的门派，可也不算差。
能够开宗立派，自然要有两把刷子。
江湖上多的是好勇斗狠的人。
在那山上没有一流的高手，据说有一位从上一个世代活下来的老人家武功最高，有五品的火候，一手剑法真的窥见了‘天剑’这两个字的影子，既快捷凌厉，又有天之浩渺，乘势而下，让人防不胜防。
除此之外，当今的门主和四座山峰的传承长老，都是六品的武者。
是能够凌空虚度的江湖高人。
唯独可惜的便是没有顶尖儿的好手，否则趁着火炼门封山归隐，药师谷灭派消失的机会，走上前台，和那赤练帮之流掰掰手腕也不是什么问题，何至于此时这样狼狈，在其势力周边，不知道有多少稍微弱些的门派眼巴巴地盯着。
都在等着那位支撑柱天剑门牌匾的老前辈咽气。
到时候天剑门虽然仍旧有五名六品的武者，却已经没有了能够挑起大梁的五品高手，定然要吐出许多许多的好处。
因而越是靠近天剑门的地界，宏飞白便越发有几分谨慎。
交手他一点都不害怕，倒不如说此时他心中沉郁，正想要和人好好打上几架，可若是师妹的尸身因而有了些损伤，那么他就算是把来犯之人劈砍成七八段也没有任何的用处。
在最后一处县城采买干粮，补充水分的时候，他甚至取了面具遮住脸。
看到王安风走了出去。
回来时候，手中多了一柄连鞘长剑，怀里还多了一大把铜钱。
宏飞白看了一眼少年手中的长剑。
现在的王安风散发背琴，十来天的跋涉，宏飞白看上去胡子拉碴，更沧桑了几分，可似乎对王安风却没有半点影响。
双眸神采奕奕，一身的书卷气，说是个有功名在身的也没有人会怀疑，现在手里握着一柄铁匠铺里的铁剑，却是个连剑鞘都是两片木头钉在一起的简略货色。
不文不武的模样，着实有些不搭。
王安风注意到了宏飞白的视线，举起手中的剑，笑了笑，道：
“手里有兵器比较安心些。”
他虽然不知道天剑门现在所处的局势，但是已经从宏飞白的话里推测出来，宏飞白师徒遇到了危险是因为一件宝物。
而那宝物现在就在宏飞白肩膀上的包裹里面，尽管如严令推测，这一路上没有遇到危险。
可自古好事多磨，在这最后的时候，总归是会担心路上发生什么意外，要更谨慎些。
现在他为了伪装身份，避开必然会出现的‘骚扰’，将那柄木剑收回到了琴盒里，手中没有了趁手兵器。
虽然说他内修金刚，外练般若，运起秘术，一巴掌下去少说也有千斤巨力，但是此时可是扶风藏书守，擅长的是剑术。
拳脚什么的，他可是稀松平常。
王安风手中握着那柄简陋的长剑，随手拔出，握在手中转了转，复又震动手腕，像是个不懂武功的书生一样，拎着剑乱挥，引来行路之人发出嗤笑。
他也不以为意，心中对于这柄剑的长度，重量，以及交手时候最为重要的重心已经了如指掌。
随手将铁剑收回了剑鞘，心中叹息。
果然比不上赢先生给的兵器。
无论是剑还是其他什么，但凡是赢先生出手的东西，都极为贴合他的身躯和出手习惯，哪里像是这些兵器，到手的时候，还需要刻意熟悉一下兵器的重心。
宏飞白将水袋自店家哪里灌满，放回车上，想了想，开口问道：
“先生为什么不买一把好些的剑？”
王安风本是穷苦家出身，向来节俭惯了，这柄剑都只是为了便宜行事才买的，若非是因为木剑可能会暴露自己的身份，他甚至想要去买一柄木剑。
木剑才只有六十文钱，比起铁剑便宜许多。
可他总不能如此对宏飞白说，手掌握着铁剑稍微举了举，笑答道：
“是人御剑，而不是剑驭人。”
“只要手中是剑即可，好剑铁剑，并无差别。”
哪怕没有剑都没有关系。
宏飞白微微一怔，随即颔首，若有所悟模样，沉声道：
“师叔祖曾经说过，剑客上境，是不假于外物，长剑只在心中。”
“无论手中是神兵利器，还是寻常竹木没有丝毫不同，原来如此……”
声音微顿，复又叹息，心悦诚服，道：
“先生剑术果然高绝。”
王安风面容微微一僵，看着诚恳思索的宏飞白，心中一片茫然。
不……等下……
我没有……
我不是……
……
吃过些饭之后，马车自城中奔出。
距离天剑门已经不远，道路平坦，车厢中的黑棺依旧未曾发出异味，宏飞白心中已经察觉到了不妥，生出了不妙的预感，却始终不愿意承认。
咬紧了牙齿，甩动鞭子，抽击在拉车的骏马马背上。
速度渐有些提升。
远处已经能够看得到一座颇为挺秀的山脉，以王安风的目力，已经能隐隐看到山腰和山顶上的建筑群，宏飞白侧身看了一眼抱剑靠在车辕上的王安风，道：
“已经过去了界碑。”
“或许今日，或许明日早上，我们便能回到山中……”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复杂，有释然，有痛苦，也有一丝畏惧。
王安风抬眸，看到了一张不像是个年轻人的脸，想了想，终于在自己过去看到书中找到了一个恰当的形容。
很江湖。
复又顺着官路行了十数里，宏飞白甩动马鞭，驱赶着马车偏离官道，天剑门在山上，要过去须得走一段不短的偏僻小路。
山路多颠簸，所以速度就放得更慢，才翻过了一个热身般高度的小土丘，才走到下面的山路，前面走得好好的两匹骏马突然嘶鸣出声，前腿一弯，就要朝着前面跪倒。
马车猛地震颤。
闭目养神，调息内气的王安风在同时睁开双目，一步便已经下车，瞬间抬手撑住了失去平衡的马车，这车极为沉重，拉车的骏马又不知为何失去了气力，足有两千余斤的重量，王安风只是单手便稳稳支撑。
在这之前，早已经自怀中摸出两枚铜钱，顺手一甩，在空中留下黄灿灿两道痕迹，朝着前方激射出去。
只听到了咔擦脆声，数根绳索断裂，从山上滚落了大石，那些足有人大的山石不知是原本就在山上，还是人力运送上去，此时借助山势翻腾下来，轰隆隆的声响宛如闷雷，直接就将前面的道路堵死。
若是按照刚刚的趋势，拉车骏马被伤，马车偏倒向前，那这些石头砸下来就不知是赌注山路，而是连车带马一齐砸碎掉。
王安风心中升起激怒。
他先前闭目养神，只是察觉到周围有武者，原本的打算是敌不动我不动，见招拆招，可谁知他们竟然在颇深的积雪当中，绷紧了数根极细的百炼钢丝，极为纤细，肉眼难以察觉，又是死物，没有气息，不入感知，以王安风的武功，一时竟也没有察觉到。
可是以骏马奔腾的速度撞了上去，却锋利得厉害，不逊色于刀剑兵刃，极是阴损。
宏飞白赤红了眼睛，冲入了车厢当中。
王安风则是提起那柄简陋的铁片子剑，双眸看着前方，拇指挑起，铁剑已经出鞘一寸。
伴随着呼喝声音，一道道身影从两侧山岩上跃下，身材高大，背后背着各自兵刃，确实有几个算是身手不差的，拦在了马车前后。
而就算是没有这些人，前行的道路也已经被山石阻拦住。
拉车的骏马前腿被割出了口子，鲜血流出来，此时站在旁边都有些止不住得颤抖，更遑论拉着马车行走在崎岖的山路上。
周围那些彪形大汉手掌握着兵器，满脸狞笑看着马车旁边站着的‘文弱书生’。
方才王安风托举马车的动作只是瞬间，而且少林武功一向以朴素扎实称雄于江湖，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出手颇为隐蔽，武功低于他的人基本就看不出什么深浅来。当然按照三师父的说法，这个叫做贼秃阴损，满肚子坏水。
交手的时候，轻飘飘一巴掌下来，鬼知道是不痛不痒，还是一巴掌把脑浆子都给拍出来。
宏飞白推开车帘，跃出车厢。
他没有敢打开黑棺。
可是先前就已经考虑过了路上崎岖的原因，在城里买了不少棉被垫着，加上王安风刚刚反应迅速，并未如他所担忧的那样，磕磕碰碰到什么地方，但是这一段时日来一直压抑的心境，却在这个时候被直接引动。
杀机于心中沸盈。
他张嘴长呼出一口白气，此时隆冬天气，才下过雪，天寒得很，这一抹白气就极为清晰，发红的眼睛透过白雾，冷冷看着前面的大汉。
“先生，这些人，还请交给在下。”
他的手掌抬起，搭在了那柄稍微有些小的剑柄上。
铮然的鸣啸声音被压制在了剑鞘里，闷沉压抑。

第一百一十二章 剑胆起琴音，观红梅白雪
王安风自小被赢先生在少林寺中蹂躏，这许多年来，对于杀气的敏感程度几乎到了半夜察觉都会直接惊醒的程度。
旁边青年身上的杀气之盛，还带着愤怒和压抑爆发的感觉，让他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想了想，将右手提着的铁片子剑放在马车旁边，道：
“那我在这里，护着马车。”
宏飞白略有感激地颔首，将身上的包裹交给少年，左手握着那柄修长许多的剑，右手抬起，重又搭在了剑柄上。
对面的武者显然没有打算给他们两个慢悠悠说话的机会，一声令下，后面的人已经从身后摸出来了墨色的大弓。
这些东西显然是出自于墨家的商铺，墨家的人心思都比较直，造出来的弓硬得很，双膀没有一把过人的气力根本就拉不开。
对应的，这弓箭射出去的威力也大得让人心里打颤。
王安风右手伸进怀里，摸出了一把黄橙橙的铜钱。
五指一动，已经夹了许多在指缝里。
他算过了，以他的内力加持，这铜钱的威力也不差，而且比起江湖上盛行的那些飞针飞刀飞蝗石来说划算得厉害，无论如何，一枚铜板是换不来一根暗器的。
差不多点的银针少说要十几二十文。
太奢侈了。
宏飞白已经踏入了对面十丈之内。
右手握着剑柄，剑锋仍旧还在剑鞘里面，没有往外拔，就像是宏飞白心里面的压抑一样，可是那锋锐的气息却越来越盛，正是不飞不鸣，一飞冲天，一鸣惊人的武功法理。
王安风神色郑重了些。
为首的匪首神色镇静，等到宏飞白又靠近了数丈，方才重重挥下了手中之刀。
“放！”
史书里形容箭矢密集的一个词叫做‘飞蝗’。
这些武者膂力惊人，射出一箭马上又取来一箭，如此反复，不过二十余人，也能营造出箭落如雨的气势来，箭矢密密麻麻劈头盖脸飞过来，破空声音连在一起，令人忍不住心中发麻，宏飞白在瞬间清喝出声，松松垮垮搭在剑柄上的五指猛地握合。
剑光森白，斜斩而出。
几乎有了几分七品的痕迹。
纯白的气浪被压缩，顺着剑锋斩出，第一波儿箭矢直接被斩碎掉，箭头箭杆四下纷飞，碰撞到第二此射来的箭矢上，如此又撞在了第三层箭雨。
闷响声中，气浪涌动，将其打偏，从高空中看，宏飞白身前几乎算是出现了一层厚重的气浪屏障。
王安风眼中浮现流光，手腕保持静止，唯独手指微微颤动。
数枚铜钱射出，打在落空的几枚箭矢上，将那几枚暗箭打落在地。
宏飞白并未察觉。
只觉得一剑劈碎了这箭矢如雨，心中憋闷得到抒发，继而便越发昂扬起来，他落在地上，猛地向前突窜，手中之剑轻吟，瞬间撕扯开了几名拦路武者的喉管，鲜血飙射出来，落在雪上。
这山林里少有人走，昨日下了好大雪，苍苍莽莽。
于是此刻便有红梅白雪般的景致。
剑啸声凄厉，宏飞白此时如同发了疯一样，或者说，如果不这样发泄的话，他或许真的会发疯，手中的剑施展的剑路确实是天剑门一脉，却早已经将悠远广阔，浩渺无踪的意境扔掉。
在杀机的本能驱使之下，速度越快，力道越猛，在身周舞出一片刺目的银光。
如果说天剑门那位老人家的剑是晴空万里无云。
那此时宏飞白的剑就是夏天闷热了三天三夜之后，终于乌云压顶的苍穹，剑光就是撕裂开天穹的雷霆。
王安风右手中的铜钱不断在减少。
他只是看着宏飞白的方向，马车后面也有些武者，看到他文弱，心里发狠，打算将他抓住，当作人质，逼那个疯子停下手来，可是往往只是走了几步，就感觉或是额头，或是腹部一痛，整个人就失去知觉，倒在了雪地中。
昏死得如同开水烫过的肥猪。
一钱银子兑来了一大把的铜钱，转眼就下去了小半。
宏飞白此时已经和最后的那个匪首交上手来，周围倒也还有几名武者，可似乎是被发了疯一样的宏飞白吓破了胆子，兵器也撒手扔下，坐倒在地，手足并用朝着后面退去。
这一次似乎是专门针对着宏飞白。
最后的那个匪首内力足有七品火候，气力绵长，本来能吃定了宏飞白，可是后者现在的剑术已经变换了风格，打得他极是憋屈，一时间只有防守之力，一边竭力防住暴雨般劈头盖脸洒落的剑影，一边往后退去。
王安风看着宏飞白的剑术。
在他以及马车周围，已经倒伏了一圈儿的彪形大汉，没有一个能够踏入三丈之内。
以失去至亲之人而换得武功踏出重要的一步。
江湖之中，得失之间，哪有什么输赢。
心中叹息，王安风怀中又拈出了一枚铜钱。
夹在了手中。
宏飞白喉中发出低沉的吼声，手中的剑如同笔直的线，直接刺向对面武者的喉咙，后者毕竟内力绵长，抬手以刀格住了这一剑，剑气震荡，仍旧让他的面色有些发白，而刺出这一剑之后，宏飞白的内力也已经濒临干涸，必须回气。
原本畏缩后退的一人眼中突然亮起流光。
低喝一声，双手抬起，以阴阳纠缠的路子，朝着宏飞白的下腹部丹田按过去。
王安风抬手，正要甩出铜钱，却察觉到了另一股气息，动作微微一顿。
凌厉的呼啸声音响起。
一道天火流光般的残影自山上射出，后发而先至，于千钧一发之际射向出掌之人的喉咙，若是不想要被这箭矢刺成个串，他要么变招，要么收手。
他显然不觉得宏飞白的小命有自己的精贵。
脚尖一点地面，身形转动，鼓动了地下积雪，险险避开了那一箭。
脖颈处被箭矢上带着的劲气撕扯出一个伤口，不大，却生疼，心中受惊，原本变招打向宏飞白怀中的掌力下意识收敛了几分，只是不轻不重按在了上面。
因为察觉到另外有人来了这一处山坡，心里警惕，没有打算穷追猛打，掌中劲气虚含，只打算瞬间借力后退，和宏飞白拉开距离。
可是其右掌才按在了青年腰部，就察觉到手下之物有些硬实，触手冰凉，仿佛玉石之流，心中一个咯噔，以为有诈，猛地收力回退。
王安风双眸微微睁大。
他感觉到了自己的脊背有些发寒，背在身后的琴盒里面的木剑受激，似乎要脱鞘而出，震颤翁鸣，不住碰撞琴盒，这盒分上下两层，上层的古琴受到震颤之力。琴弦震颤，发出铮然琴音。
剑胆起琴音。
那琴音不绝——
宏飞白怀中亮起一道森白的光，如剑一般，猛地朝前刺出。
王安风的黑瞳中便映照出了耀目的剑光。
昨日下了好大雪，山谷中行人稀少，积压了许多的白雪，混着流淌的鲜血一起，刹那间被尽数席卷而起，如一道长龙一般，浩浩荡荡，朝前冲去，少年身后琴音越发高昂，不显得嘈杂，唯独肃杀，唯有凌冽。
古有江湖客，奏琴剑杀人。
原本暗算宏飞白和拦在他身前，和他交手的持刀汉子闷哼一身，身上只在瞬间就被撕扯出了十数道割痕，当场丧命。
那道剑气似乎还觉得不尽兴，兀自朝着前面席卷，轰隆隆的声响当中，两侧山岩上的积雪被引动，如同山崩一般往下倾泻。
一剑，千重雪。
自王安风后面山坡上行下了一人，手握长弓，见状脚步停住，双眼瞪大。
满脸的呆愣。
剑气绵延呼啸，如同长龙出水一般撕扯向前，气浪涌动，裹挟云雾积雪，一片氤氲的白色将眼前的一切尽数笼罩，仿佛风暴，仿佛骤雪，仿佛千里云雾跌坠人间，这纯白向前涌动。
纵横无匹。
王安风握着铜板的手掌放下。
风雪骤停。
放眼看去，前面那遮掩于数座小山头上的十数里里山路顷刻间没有了半点积雪，如同被扫平的浩浩长空，被裹挟起来的劲气在两侧的山岩上劈斩撕扯出了上百道巨大的痕迹，狰狞刺目。
宏飞白半跪在地，呼吸急促，在他怀中，那股凌冽剑意缓缓消散不见，重又归敛，仿佛就是个寻常的落拓剑客。
身怀如此异宝，施展出连此时的王安风都觉得惊艳刺目的剑光。
青年的脸色却苍白得如同是鬼一般，双眸中神光变化。
“不……这不可能……”

第一百一十三章 唯一人白首
宏飞白失魂落魄，站起身来，手中却不忘记握着那柄剑。
王安风视线越过他，看向后面的那被一剑刺出的风景，眸中浮现惊艳，眼前这被剑气刺出，破碎狼藉的一幕在他眼中并不逊色于天山雪海的琉璃景致。
只是一剑。
这样的一剑，现在的他也没有办法刺出。
就算是在内力修行上踏入五品的境界，但是那也就只是气力绵长，生生不息，如果在剑术上没有自己的领悟，同样没有办法做到眼前这一幕。
他做不到，赢先生随手一剑，就能有如此万千气象，三师父也会用剑，威力比这一招要强，但是论及内力神韵意味，确实是远远不及了。
留下那东西的，显然，也必然是江湖中一等一的剑客。
宏飞白的眼睛抬起来，眸子里有种濒临疯狂前的感觉，他看向王安风，握紧了长剑，沙哑开口，道：
“先生，能不能将包裹给我……”
王安风心中有了猜测，沉默着抬手，将那蓝色包裹仍了过去。
宏飞白抬起手，竟然没有接住，似乎是刚刚交手的时候消耗了太多的气力，那包裹擦着他的指尖，坠在雪地上，散开来，他抬手将手中那柄修长些的长剑倒插在地，俯下身来，埋头翻找。
一名身材魁伟的大汉自身后山坡上走了下来，他右手握着柄黑铁大弓，立起来怕是足有一人之高，背后还背着把长枪，面容刚正严肃，可是现在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看了看那边的宏飞白，视线收回，在王安风身前五步处站定。
似乎不确定地上上下下打量了许久，才终于确认了后者身份，双手抱拳，行了一礼，道：
“马宏阔见过前辈。”
王安风目光落在后者身上。
后者和宏飞白一样，是他离开村子前认识的，当时候正是这名出身于赤练帮的山河枪在带人追杀宏飞白，王安风将其打退，未曾想会在今日得见，而且还是他出手，救下了宏飞白。
王安风对这名汉子感官不差，冲他点了点头，本来想要笑一笑，可是现在有点笑不出来。
马宏阔明显有些吃惊，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
宏飞白突然踉跄起身，在其手中握着一面玉质令牌，前面刻着长剑，后面则是颇为玄奥的篆书，似乎是一篇功法，然后颤抖着抬手，自怀中取出来了另一面玉牌，两件东西几乎是一模一样，只是在第二件取出的令牌背面，那篆文似乎在微微扭曲着。
有极为凌厉的气。
宏飞白看了看左手的令牌，又看了看右手上的，突然一发狠，将自包裹中取出的令牌抛上空中，手掌瞬间搭在了倒插在地的长剑剑柄之上。
哐啷声中，长剑脱鞘而出。
一道寒芒闪过。
那位姑娘至死保护的令牌瞬间碎成了数截。
几块碎玉落在雪地上，晶莹剔透，扔到当铺里也应是能卖出不少银钱的好货色。
宏飞白左手攥紧了那令牌，身躯微微颤抖。
王安风目光脱落在身躯绷紧的宏飞白身上，看着后者双眸发红，看着其手中晶莹剔透的令牌，令牌上的文字似乎察觉到了青年身上剧烈波动的情绪，有森白色的光在缓缓流动，刺得王安风眼睛生疼。
如剑光一般。
他已经猜了出来，也终于想明白了这些天里一直在困扰在脑海中的那个问题。
为什么一心求死，自愿充当弃子的宏飞白竟然保住了性命，为什么走生路的少女会殒命在这么偏远的封越城。
因为宏飞白手中的宝物才是真品。
因为他的师妹才是弃子，而带着宝物的他在当时的情况下来看，很有可能就是唯一的活路，包括他的师父和师娘，在那个时候都很有可能已经胸怀死志，只希望宏飞白能够活下去。
王安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先前他心中对于宏飞白师父将宏飞白当作弃子，保住其生女性命的打算很有些微词，但是现在却又觉得，陷入绝境当中，将自己的独女作为弃子，换得弟子逃生，传承不失的天剑门长老，是否又算是一名合格的父亲？
又是否是合格的师父，合格的长老？
宏飞白终于忍不住心中涌动的痛苦，赤红着双目昂首长啸。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悲怆痛楚。
若此时所在是江东川峡，想来会引得两岸猿啼不住，经久不绝。
马宏阔听得这长啸声音，心中惊异。
只是短短两月不见，这青年的内功火候竟然已经有了足量的成长，不知是经历了些什么事情，可是看宏飞白双目赤红的模样，他很聪明地没有多问。
肯定不是甚么好事情。
他在城中的时候没有认出王安风，只是发现了宏飞白，察觉后者魂不守舍，连敌对门派的人都没有发现，心中蹊跷，两个月前他自认欠宏飞白一命，加上赤练帮和另外那个门派也不大对付，便跟了上来。
因为毕竟曾经和宏飞白有过冲突，不愿意上前相见，只打算跟在后面，护送他上山，就当还了人情，往后若是江湖道左相逢，彼此厮杀起来，心里也不需要有什么不忍。
宏飞白足足长啸了有盏茶时间。
先前，听得了这边儿动静，心中好奇的人只当作自己现在是个聋子，目不斜视地自官道上走过，不敢凑这个热闹。
王安风站在马车前面，看着失魂落魄的宏飞白往这边走了两步，然后转身回去，将地面上碎裂开的玉牌收拾了收拾，放在包裹里，背在身上，才又站起身来往过来走，脚步多少有些不大稳当。
王安风靠在马车上，看了一眼这十里无雪山路，轻声道：
“上山吗？”
宏飞白沉默了下，点头，声音沙哑。
“上。”
旁边马宏阔听得摸不着头脑，看了一眼宏飞白，突然想到一件事，道：
“你现在上山，是要找你们天剑门掌门？”
“我的属下查探过消息，你的师父和师娘现在也正在往天剑门这边的方向走，你可是先行……”
宏飞白抬起眼来，看向马宏阔，他本应该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人。
可是现在已经没有了年轻人应该有的意气风发，仿佛是历经了江湖风波的江湖客，气质沧桑落拓，声音沙哑，宛如给烟熏过，道：
“我师父师娘，他们在哪里……”
山河枪马宏阔被宏飞白的语气骇了一跳。
面上却没有露怯，对这个消息也没有打算隐瞒，这本来就不是甚么很大的消息，就算给他一打的胆子，他也不敢去打宏飞白师父的算盘。
天剑派除去了掌门的那一脉，还分有四座山头，从创派祖师的五名弟子传承下来，以天有五势，分有五种剑术，宏飞白传的是云雾之高，以剑术飘逸潇洒为上。
他师父在年轻的时候也是个杀性十足的剑疯子，现在更是有所领悟的六品高手。
十个马宏阔捆在一起，扔进去。
也就是多出十个血窟窿的事情。
当下没有隐瞒，想了想，将手中的黑色大弓背在了身后，抬手折了一段枯枝，在被雪弄得干硬的地面上划拉了两下，弄出个让人看着头疼的鬼画符，指了指一处圆点，又笔直划拉了下，道：
“这儿是剑守镇，你知道的。”
“往北走上约莫三十来里地，就是了，但是具体在哪里，我的人并不知道。”
“就是这个消息，也是个外出弟子无意发现，并非是故意跟踪你的师父师娘，我们帮主不怕那两柄剑，但是马某人还不想这么早就被人摘了脑袋去。”
他说得理直气壮。
也很坦然。
宏飞白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鬼画符一样的地图，点了点头，沙哑道：
“多谢。”
马宏阔有些不自在的动了动脖子。
眼前这个前些时日还很稚嫩的天剑派弟子，现在却给他一种在江湖上闯了很久的味道，似乎面对的是和自己同辈份的人。
他摇了摇头，道：
“两个月前，你没有求前辈杀了我，我已经欠你一个人情。”
“现在人情已经还了，下次见面，我或许会请你喝上一杯，但是若我赤练帮和你天剑派厮杀起来，我也不会放水。”
复又看着王安风，抱了下拳，道：
“那么，前辈，在下就此便告辞。”
随后腾起身法，自山壁上攀缘而上，不见如何动作，已经跃了上去，随即听得了骏马长嘶的声音，远远去了。
这个时候，王安风突然想到了旁边那两匹被弄伤了的骏马，抬手轻轻一拍额头，面上罕见浮现一丝懊恼之色。
“糟糕，早知应该问马宏阔讨来他的马。”
“这样子距离那里还有百里距离，两匹马都受了伤，这下子可如何为好？”
宏飞白已经解开了两匹劲马身上的马缰和拉车的皮套，没了负重和束缚，这两匹马明显轻松了许多，能够站得稳，它们本来就是在大秦北地诸多邦国草原上肆意奔跑的马儿，野外受伤本是家常便饭，不至于说受了伤就活不下去。
最差最差，也不过是被人抓了去，养好伤，重新卖到马肆里，换来一笔银钱。
大秦的官道周围可没有什么吞得下劲马的野兽活动。
宏飞白将他师妹的长剑归鞘，背在了背上。
站在原本是马车车辕的地方，双手托住了马车，原本束缚在了两匹骏马身上的绳子一根一根捆缚在了自己身上。
这绳索原本是为了拉住骏马，最不济拉得也是青牛，是灰驴，总归是大牲口一类，所以就编得极为粗壮，足有六股细麻绳缠绕在一起，编成了寻常枪杆子粗细的麻绳，缠绕在了宏飞白的身上，有些滑稽。
王安风笑不出来。
宏飞白咬紧了牙，将这马车连着黑棺都承担在了自己身上，他自己身上伤势还没有好，又是个修内气练剑的内家剑客，从来没有修行过外门的功夫，拉动马车并不是简单的事情，可是他却走得很稳。
王安风张了张嘴，道：
“飞白，这里距离那城，少说一百里。”
他的声音有点无力，在这个时候，他感觉无论说什么都那么苍白。
宏飞白沉默着点头，拉着马车和车上的少女，踏上了陡峭的山路，走上了官道，路上下过了雪，放眼所见，到处白茫茫的一片，马宏阔画下的那路线所指着的地方他很熟悉，几乎不需要有任何的回忆和思考。
他在那条街前面，遇到了师妹，然后被师父收入门下。
他在老街往里第三棵梧桐树的下面，接过了佩剑。
他每年都会在哪里度过三个月的时光。
“喂，小乞儿，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你大爷！”
一开始见面的时候，一口扶风腔的宏飞白满嘴混混脏话，抢了五岁小姑娘的肉包子，撒丫子就跑，跑得比狗快。
溜达到老槐下面，狼吞虎咽，一抬头，就看到个青年牵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当时以为见了鬼，肉包塞在喉咙里面，噎得他狂翻白眼。
“今日开始你就是我爹爹的弟子，是我的师弟了……”
“才不是。”
“你……你耍赖！”
“呵，是我先奉过入门茶的，也是我先给师祖们点过香，这个叫做江湖规矩，你懂不懂啊……你说说你倒是做了什么？”
“我……我，我让师爷抱过！”
“哈？！”
“你怎么又说脏话……”
“爷爷我乐意，怎么着，又打算告诉你爹？”
“你……你若是在这样，我，我就……”
“你就这么样啊？”
“我就哭给你看！”
数年时间，宏飞白硬生生从一个街头打架的小混混，被改掉了满嘴的脏话，修了内力剑术，知道了诗书礼仪，看到少女掉眼泪就头皮发麻，谁敢欺负她，他一定要狠狠地揍回去才行。
他是这一代弟子里面，最后一个有了气感，却是第十五名踏入九品。
第四个入了八品内力。
第一个踏入八品境的是当代掌门的亲孙子，号称天才，之后欺负了少女，被宏飞白拎着佩剑打上门去，一个对十三个，把他自己和那十三个货色一起送进去了医馆，彼时伤势最重，鼻青脸肿的他却坐在床上，对着哭唧唧的小师妹大吹牛皮，成功将少女逗得破涕为笑。
有光洒落在少女脸颊，晃花了他的眼。
他以为，那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奢望了……
他的过去曾经充满了阳光。
现在那阳光已经装在了黑压压的棺材里，他的过去和记忆都在车厢里装着，马车走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来，天上飘雪，晃啊晃的就晃到了白头，可说来说去，终究只有一人而已。
如果两个人一起白头算是有了他的整个世界，那么少了一个人，不是少了半个世界，那是小孩子的算法，大人的世界里面哪里有这般儿戏？
应当是偌大世界，无穷景观，只空余下了一人白首。
那城距离天剑门下的官道有一百多里的距离，准确得说是一百三十七里。
宏飞白走了十个时辰。
肩膀被麻绳磨出水泡，水泡被磨破，鲜血浸染了衣服，可是脚步依旧很稳定。
守城的士兵瞠目结舌，让开道路，消息老远就传了出去。
他走到老街，视线低垂，数着青石砖，数了足足四十七块，旁边是高大的梧桐树，梧桐树上有鸟儿受惊长鸣，飞入对门的院落里。
院门被打开，冲出了数名身着蓝白色剑袍的弟子，脚步止住，看着落拓的江湖剑客。
心中震动，种种情绪，唯独剩下了不敢置信，几乎是呢喃道：
“大，大师兄……”
“是大师兄！”
其中一人呆愣了下，转身便奔入内院当中，其余人迎上前来，下意识抬手，或是去为他松开身上的绳索，或是想要接过马车，却无一人能够掰得动剑客的手指，也无人能扯得开那粗得用来绑牲口的粗大麻绳。
宏飞白身子挺直，身上的灰袍破破烂烂，他头发束成了马尾，双眼沉默。
沉默而凌厉。
如同十大名剑排名第七的湛卢。
王安风在据此地三百余米处站定，他背着琴，右手依旧还提着那破破烂烂的铁片子剑，如同寻常监江湖客，止住脚步，坐在了旁边的茶摊上，安静看着这边事态发展。
他陪着宏飞白走了一百三十七里。
却只到此为止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刹那芳华逝
奔入院中的少年眼中有着欣喜，口中大喊着：
“师父！师娘！”
“大师兄到了！”
“大师兄没有事，他回来了！”
木门一下子被人推开，却没有马上走出人来，数息后才传来男子沙哑的声音，沉稳当中，似乎有些不满，道：
“到了便到了，吱哇乱叫什么？”
“平素的养气功夫都养到狗身上了？”
伴随着嗓音，一个有些发福的中年人提着剑走出院子，看到了挺得笔直的宏飞白，神色一怔，眼中微松口气，随即注意到了青年肩膀上血痕，身上气息，察觉到后者身上冷漠的气息，两道粗眉复又皱起，心中本就躁乱，声音不由转冷，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
“为何不回山上？！”
跟着出来的秀丽女子拉住中年男子手臂，示意他不要这么僵，然后看向宏飞白，脸上神色慈和，只是劝慰道：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弃子一事，她并不知晓。
只当是如同丈夫所说，武功最高的大弟子带着女儿离去。
面容已经有了江湖味道的青年剑客弯下腰来，没有行礼，而是轻轻将拉着的马车放下，极小心，极小地得转身，给了其余人一个背影，令那男子心中莫名烦躁不愉，冷哼出声。
棺材露出了一角，黑黝黝的色泽已经令人面色有些变化。
那中年男子面色突然变得有些难看，道：
“孽徒，你什么意思！”
宏飞白已经背着黑棺而出，未曾去回答，只是自老街第三棵梧桐树开始往院子里面走去，一步一步，走得极稳，中年男子这段时日心中的情绪本就压抑，又见弟子负棺而来，哼一声，拂袖道：
“拦下他！”
门口五六名持剑弟子满脸迟疑，不知道该怎么做。
其中一名男子却已经铮然拔出了手中长剑，指向宏飞白，道：
“师尊说要你止步！”
似乎威逼，手中剑耍了个剑花，点向了其肩膀。
宏飞白不退不避，似乎自己有比退避更重要的事情，长剑在他身上拉出一道口子，流出鲜血，出剑那人心中一个咯噔，没有想到这一剑宏飞白都没能避开，瞬间收回了手中的长剑，身子有些僵硬，不敢再动，任由身上灰袍染血的青年行过自己。
一人背棺，众人退避。
单是这一幕，已经是顶顶好的江湖话本。
王安风坐在茶摊，故人此行，他已经不能再继续上前来。
茶摊老板给他上了茶。
很劣质的茶，可闻着就觉得这滋味浓厚，难以言说。
只是不知是茶味浓厚，还是品茶人心中百味繁杂，他总觉得，这里的劣茶，义庄的素面，都有超越食物本身的味道。
“让你们拦下他，聋了吗？！”
“还会不会用剑！”
中年男子积威甚重，此时听他说话，显然心中已经动了震怒，而大师兄一言不发，不知道是遇到了什么，也犯了倔强的脾性。
中年男子冷哼一声，拂袖而退，走到院落当中。
身着蓝白色剑袍的弟子们无可奈何拔出长剑，剑刃虽然指着宏飞白，却已经避开了要害，低垂指着地面，犹犹豫豫不愿意出手。
宏飞白如同没有看见一样往前走。
天剑门弟子下意识就往后退，可是退也终究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看着宏飞白，几近乎于哀求道：
“大师兄，有什么事情和师父好好解释一下便好了。”
“何必要这样顶撞师父他老人家？”
宏飞白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据此地三百米处的青衫少年看着宏飞白的背影。
他可能是最明白此时宏飞白心中感情的人。
如同自己和薛姑娘一样，宏飞白宁愿是他自己当了弃子，也不愿意让少女送死，尤其是知道，少女的死是用来换得了自己的活，他心里应当很恨，可是，做出这件事情的人，却恰恰救了他自己的性命。
他又不能去恨。
他如何能恨？
少年叹息，看了看旁边劣茶，抬手一饮而尽。
放下茶盏，握剑，起身。
天剑门弟子退无可退，背后已经是师父浮现怒意的目光，只能够咬了咬牙，道：
“得罪了，大师兄……”
“师命难违。”
铮然的剑啸声音响起，五假一真，六柄长剑朝着宏飞白身上落下，却在同时间听到了叮呤当啷的脆响，手腕一麻，如遭雷击，再也握不住兵器。
足足六把天剑门制式兵器脱手落在地上，他们甚至都没有察觉这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旁边就已经多出来了一人，穿着身藏青色长袍，背后背着琴盒。
右手倒拎着一柄简陋的铁剑。
九百七十文。
那剑锋芒刺目。
“你是谁？！”
王安风沉默了下，看着宏飞白行过自己，看着青年背影，叹息一声。
掌中长剑微转，身着苍青色长衫的少年负手而立，黑发在后，三尺长剑斜持，淡淡道：
“过路人而已。”
“我与诸位，皆是。”
“还请驻足，勿动，否则刀剑无眼，尚请包涵。”
众人气得面色发白。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
宏飞白慢慢往前走。
从梧桐树，走到院子里面，走到那男子身边。
小时候第一次来，心里害怕，步子迈得小，被那比自己小许多岁数的小姑娘硬拉着往前走，要走一百二十六步。
后来长大了，步子迈得大了许多，年轻气盛，只用了六十一步。
现在他背着黑棺，重又慢慢走过着距离。
走够了一百二十六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脚步站定。
前面是个花坛子，曾经有个小姑娘双臂展开，在他前面转了一圈，笑得开心灿烂。
“这里是我家。”
“以后也是你的家了……”
青年站定了脚步，抬眸看着师父师娘，肩膀染血，将背上的黑棺轻轻放下。
抬手抚摸在了黑挂棺盖之上，神色变得柔和，沙哑开口：
“师妹。”
“我们回家了。”
周围数人闻言色变，那中年男子身子似乎微不可查颤抖了下，秀丽女子则是先有疑惑，随即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宏飞白淹没低垂，抚摸在了黑棺上的手掌猛地用力，气劲勃发，却又柔和。
如云雾一般。
黑棺的棺材盖子哗啦声中，直接翻飞而起，露出了棺材里面，露出了平静沉睡着的少女，面容依旧如此秀丽。
满场死寂，听得到手中佩剑落地哗啦的声响。
黑棺中垫着了一层厚实的布料，穿着藕色衣衫的少女躺在上面，容貌秀丽，仿佛只是安静睡着了而已，可在转瞬之间，这少女容颜便开始消散，如同在瞬间度过了千百年漫长的时间。
容颜老去腐朽。
连白骨都缓缓化为齑粉。
那秀丽女子面色苍白，几乎要昏厥过去。
宏飞白站直了身躯，抬眸看着前面面色依旧冷硬的男子，沙哑开口，道：
“我只是送师妹回来，见见你们的最后一眼。”
“然后问你一句。”
声音微顿，他的手掌握着长剑，五指下意识加大力气，但是那剑没有出鞘，绷紧的身躯终究还是放松下来，双眸低垂，沉默了许久，只是轻声开口道：
“你可曾后悔？”
封越城外，义庄当中。
年已过八十岁有余的老人靠躺在了竹椅上，右手搭着竹椅负手上，打着节拍子，似乎在哼唱着小调子，穿着黑色劲装，正拿着扫帚打扫院子的少年侧耳听了许久，也只是听到了两句。
觉得很不喜欢很不喜欢。
弹指红颜老，刹那芳华逝。

第一百一十五章 墙里是江湖
“你可曾后悔？”
这句话在这里，只有三个人懂。
已经收回长剑，站在门口，穿青衫负琴的王安风，身形沧桑落拓，却已初步有了剑心的宏飞白，站在他面前的中年剑客。
后者抿了抿唇。
他的身躯似乎有微不可查的一丝弯曲，随即挺得更直，如同手中的剑。
他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弟子，摇头，声音冷澈，道：
“行事如出剑。”
“我做的事情，从不后悔。”
宏飞白定定看着那张威严如故的面庞，呵得笑出声来，仿佛满是疲惫，铮然一声剑啸，引得众人神经下意识绷紧，可是他却只是抬手，将手中那柄得之于师妹的佩剑递过去，道：
“这是师妹的佩剑。”
那剑仍旧还在鸣啸。
复又从怀中取出断裂成了碎片的玉牌，摩挲了下，声音沙哑，道：
“这是师妹至死保护的东西，也给你。”
“我倦了。”
随即踏步，朝着院落中本应该是属于自己的屋子方向走去，肩膀和中年剑客的肩膀擦过，自始至终，一直没有真正正眼看自己的师父一眼，而后者的身子也挺得笔直，如剑一般，不曾回眸去看。
其师母一时接受不了这个巨大的消息，几乎昏厥。
弟子们围在一旁，其中率先对宏飞白出剑的青年猛地站起身来，双目微微发红，右手猛地拔出长剑，劈斩出银光璀璨，直接冲向宏飞白，手中之剑已经是杀招迭出，怒声喝道：
“宏飞白！”
“师父让你保护师妹，你就是这样保护的？！”
另一声更为凌厉疯狂的剑鸣声音响起，宏飞白手中握着自己被折断的断剑，回身竖直劈斩，银光闪过，完好无损的长剑瞬间碎裂，那柄断剑已经卡在了出手之人的脖子上，断口紧紧贴着因为激怒而膨胀如蟒的大动脉处。
宏飞白如同被激怒的猛兽，赤红的双目死死地盯着对方。
后者同样寸步不让。
呼吸粗重而急促。
沉默对峙了许久，宏飞白踉跄后退了一步，看了看手中断剑一眼，笑一声。
五指松开。
天剑门大弟子的佩剑落在地上，铮然鸣啸。
然后转身，没有一丝留恋，大步离开。
先前出剑的弟子呆了片刻，突然坐倒在地，激怒散去，唯独剩下了心中无限濒临死亡所带来的难以言语的恐惧感，以及无力的感觉。
他躺倒在地，双臂展开，原本紧紧握着的长剑也松开来了。
跌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轻响。
双眼看着高远的天空，耳畔有低声的呜咽，突然间觉得心中升起了一种无所谓的感觉。
师妹都死了。
还要争什么呢？
他眨了眨眼睛。
今日风好大……
外面的大秦城池依旧祥和，院中的故事只在这里。
王安风靠在门口有些阴冷潮湿的石壁上面，右手倒提着那柄铁片子剑，这一行本来是为了顺藤摸瓜，追寻出白虎堂的踪迹，可是现在，看着院落之中上演的情仇，却已经没有了这个心思。
而那目睹失态发展的种种感情，到如今，即便是生花妙笔，千百万字也难以抒发，可若说少，却也只需要两个字便能够道尽其中百味。
淋漓尽致。
王安风叹息。
少年子弟江湖老。
老的是心，看遍了人世间爱恨情仇，如何不老？
这个时候，他心中突然回忆起来了少时在大凉村中，在姜守一夫子门下学琴的时候，曾经看过的一首诗，内容是在写惋惜一位官员好友平生多政绩，却被诬陷外放的事情，本和此时无干，却让他莫名觉得回味，低声吟诵。
“桃李春风一杯酒。”
“江湖夜雨十年灯。”
自墙上借力站直。
反正白虎堂，也不是必须在这里才能够得到消息。
少年心中叹息，在心中向宏飞白道了一声告辞，拎着那柄简陋的长剑，便要转身走出，对于此行未能如愿心中并不在意，若说起来，倒是有两分心疼自己的银钱是真，方才走了数步，突然听到了身后传来了沉郁沙哑的声音，道：
“少侠暂且留步。”
王安风认得这声音，脚步微微一顿，转身回看。
已经不复年轻时候风采，略微有些发福的中年剑客行出了院落，他的妻子已经因为难以承受女儿去世的噩耗而几近于昏厥，可他看上去却依旧如常，面容冷硬。
身躯挺得笔直。
握剑的手掌更是没有一丝丝的颤抖。
哪怕他看到了自己的女儿，哪怕他自己的女儿也算是因为他而死去，哪怕今日他最为看重的大弟子和自己几近于决裂。
王安风心中升起不喜。
他跟随着几位师父学习了许久，可是那张面具赢先生一直未曾从他这里收回来，他从不是能够很好收敛住真实想法的人，这一点在文士眼中，堪称顽石，简直愚不可及。可其余几位师父却觉得很是喜欢。
他看着眼前的剑客，神色微有些冷淡。
因为和宏飞白相交，碍于礼数道义，抱拳行了一礼，淡淡道：
“前辈是在叫我？”
中年男子似乎并未察觉到王安风的冷淡，微微颔首，一丝不苟道：
“在下天剑门宏晖。”
“多谢少侠保护余之弟子归来，恩德无以言谢，日后若是有所需要宏某帮手之处，但请开口无妨……”
“宏某必竭力而为。”
王安风看着这个神色肃然的中年剑客，企图从他脸上看出一丝悲痛，但是却未能如愿，闻言敛目，他本是为了白虎堂踪迹奔波这许久，来此路上就足足花去了半月时间，此时却只轻抚长剑，淡淡道：
“不敢劳烦宏长老。”
“烦劳转告飞白，在下有事，先就此告辞。”
握着那柄剑，转身离开。
并无半点犹豫。
宏晖一直目送着王安风离去，看着少年的身影消失无踪，方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踏入了院落当中，眸子扫过院落中自己弟子们的模样，眉头皱紧，冷声喝道：
“都起来！”
“这幅模样，像是个甚么样子？算是个甚么剑客？”
其中一名弟子几乎是带着哭腔，看向他，道：
“师父，师妹去了……”
宏晖眉头紧紧皱起，冷然道：
“谁都会死，你们会死，我也会死。”
“如此模样，哪一天若是遇到了更大的事情，你们岂不是任人宰割？！”
“起来，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剑练完了吗？功夫修够了吗？去去去！”
依旧还是熟悉的威严声音，带着怒意，往日听来是能够让脚底板都发起颤来的声音，现在却带来了某种安稳，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般，众多弟子心中慌乱悲痛稍微散去些。
其中一名少年搀扶着秀丽女子，直起身来，呐呐道：
“师父，师娘她……”
眼前一晃，身着剑袍的中年男子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边，抬手将手中一大一小两柄长剑都系在了腰间，伸手将神识有些不清醒的秀丽女子抱在怀中，后者因为独女的逝去，悲痛难遏，几近于昏厥。
被抱起来的时候，右手下意识伸出，伸向那几乎已经空空如也的黑棺。
低声呢喃，道：
“文儿……”
文儿是那少女的乳名，自记事以来，便因为羞恼，再不让她父母去说。
宏晖脚步不变，依旧沉稳，抱着发妻走回了屋子，以脚点开木门，将悲痛而失态的妻子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女子口中仍旧低低呢喃着女儿的乳名。
宏晖的面容依旧冷硬。
他抬手将妻子眼角的泪水拭去。
将她的手臂放回了被子里，将被角按好，道：
“文儿已经不在了。”
声音落下，屋子里一片死寂，死寂般的沉默当中，男子的肩膀不再像是门人弟子面前那般刚硬，稍微有些塌了下来，似乎为了说服什么，他又加重了语气，重复道：
“不在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一屉铜钱
王安风确实是离开了天剑门在这城里的宅院。
他理智上明白宏晖的难处，但是看着他冷硬的反应，却又觉得心里没来由一阵火气。
他本没有立场如此。
王安风的脚步有些急，本来是打算要走远些，最好是出城，可是才走出城门，却又想到了一事，脚步微顿，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在守城士兵古怪的注视之下，又转过身来，若无其事地往城里走去。
铮的一声，两柄长枪拦架在他前面。
那年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守城士兵憋着笑，朝着少年伸出右手，拇指食指拈在一起搓了搓，比划了个数钱的姿势，浓眉大眼，一脸刚正，道：
“入城费，十枚铜钱。”
王安风僵硬地看了看前面的长枪，又抬眸看了看神色坚定两名士兵，知道这个没得商量，有些肉疼地从怀里掏出了十枚大秦通宝，放在了旁边半人高的木箱里。
大秦城门税收不高，毕竟除去了农忙时候，正经人家谁没事便出城入城，律法里规定了每月有一日大市，一日小市，城门大开，不需入城费用，方便周围村镇的百姓进来买卖货物。
听到了铜板落在木箱里发出的脆响，那守城士兵满意地点了点头，收起长枪，道：
“走罢。”
等着王安风走过了城门，那士兵声音微顿，复又笑道：
“你若是立马再出来一次，再进去咱们就不收你钱了。”
王安风脚步微微一顿，看了那憋着笑的士兵，嘴角微微抽了下，转头大步便走，权当自己没有听到，后面的两名士兵看他走远，低声交谈，玩笑道：
“你什么时候改了性子？”
“事不过三，江湖人身上薅羊毛也不要太狠嘛……”
这座城不是很大，在他当年刚刚出了大凉村的时候，见到一座城都会感觉到难得一见的繁华，现在看来也不过尔尔，远不如扶风郡城繁华，甚至距西定州城亦是差了许多。
拎着那柄铁片剑，青衫负琴，一身装扮不文不武的王安风在大街小巷转悠了半晌时间，才选定了一家看起来最合适的客栈。
地方好，视野开阔。
价钱不贵，食材的分量和它的盘子一样，都很厚重。
王安风把先前在城里兑来的铜钱洒在掌柜的桌上，有些不够，又重新从怀里取了一钱银子，看到银子之后，数铜板数得脸色都有些难看的掌柜才稍微缓和过来，挥手叫了一个小二，把王安风引上楼去。
自己则是拉开了桌子下的抽屉，直接把那一堆的铜板拿袖子一扫，扫了进去。
叮呤当啷一阵响。
小二引着王安风往二楼客房处走。
脚下的楼梯似乎有些年头，才上去吱呀乱响，王安风心中突然有些惆怅，若是来的时候没有遭了那件事情，到时能把收拾那些江湖人用的铜板收回来，那这个时候住店也用不着还重新取出一钱银子。
这客栈高有三层，一楼摆了十来张圆桌，二楼是客房，楼梯旁边开了雕花的窗户，往外面去看能够看得到一排高大的梧桐树，每到秋日风景想来极好，事实上现在也不差，视野极是开阔。
一眼望得到极远处，往东边儿数上第三棵梧桐树，对面便是一座老宅子。
王安风的脚步微微一顿，看了那院子方向。
安安静静的，虽然稍微显得豪奢些，可是在这城中数万户中，也实在没有多起眼，若非才从那边出来，一眼看过去还真的不大容易找得着。
他刚刚走出城门的时候才突然想到，既然宏飞白他们一行人是遇到了白虎堂的追击，那么以白虎堂那种疯狂的性子，就算是已经到了天剑门的势力范围，也不排除周围还有暗线人手的可能性。
当年他和百里封等人去青锋解贺寿，身边跟着的可是出身隐世剑门，修为五品的江湖高手，纵横御空，不需出剑就能够引动天象变化，令夏日生冰雪。
那个时候最强者不过是区区七品的白虎堂属下，竟然生生追在他们后面追了足足有数千里路途。
就是快要到大秦守备最为森严的关城的时候，都敢悍然出手，此次出手的人武功比起上次对付王安风的强了不止一筹。
他在封越城收拾的那个，在七品武者中也已经不算是庸手。
而既然能够让将宏飞白的师父逼到那个地步，显然其中有比他更强的高手。
虽不知道天剑门众人如何逃脱生天，但是以白虎堂行事之悍勇疯狂，若是说没有对应的后手等着，那么王安风枉自和其为敌如此之久。
少年收回视线，面上神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小二还在前面走，介绍着这间客栈的客房是如何的幽静，本店又是有多久多久的年月，有何种招牌吃食，热情熟络，未曾发现身后的人已经落后数步，王安风抬步跟上，以旁人根本无法察觉丝毫异样的速度重又回到了小二身后。
复又走了几步，小二的脚步一停。
自腰间取了一串钥匙，推开了原本关着的木门，回身看着王安风，笑道：
“这些天虽然没有多少住户，但是我们也日日洒扫，不敢有丝毫懈怠。”
“客官您看，可还满意？”
王安风视线往里面瞅了瞅，地方不大，却收拾得挺干净，一桌一床，窗户打开，恰恰好能够看得到天剑门下榻的那间别院，对于他而言已经是极好极好的地方，颇满意地点了点头，道：
“很好……”
小二心中微松口气，走了两步，将手中的钥匙和铜锁放在桌上，复又笑道：
“那小的便先下去了，每日晚间自然会有人送上烫脚洗漱的热水，客官您若是想要泡澡，还需得要多加五铜钱，若想要吃些什么，楼下来点，或是招呼一声，自会给您做好了送来。”
王安风点头示意自己明白，小二看得拿不到赏钱，也识趣得退了下去，临走的时候将木门顺手关上，王安风活动了下筋骨，背后的琴盒也没有解下，只是给自己倒了杯水，端着水踱步到窗前，看着东数第三棵梧桐树下的院子。
不知为何，他想到的却是昨日得见，扫平十里白雪山路的一剑。
耳畔响起了略有些轻挑的声音，道：
“小疯子，你打算怎么着？”
这屋子里也只有他一人，周围两间客房死气沉沉，没有人住，王安风也没有顾及太多，看着那院子，双手端着茶盏，想了想，道：
“等。”
“等？”
“嗯，既然飞白他们到了这里，连赤练帮当中并非是高层的马宏阔都能够察觉到他们的踪迹，那么以剑威压方圆五百余里的天剑门不可能不知道，门派内老一辈份的高人就算是内功绵长，生生不息，终究没能跨入上三品的境界。”
“最多不过剩下了十年人间可活。”
“周围群狼环伺，一名正当壮年，身体和精神都处于巅峰状态的峰主长老，他们不会，也不可能会让他发生意外的。”
鸿落羽正在少林寺世界当中，驾马疾行，海浪浪潮涌动，其身下那匹赤色瘦马昂首长嘶，撒欢将那数米浪潮生生撞碎，如碎玉一般，闻言哈哈大笑，道：
“等天剑门？”
“还是在等白虎堂？”
王安风呼出口气，将手中的茶盏放在窗沿上，抬眸看着外面城池风景，道：
“如果我没有猜错，白虎堂对飞白身上的东西是很看重的，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这些天定然会露出些马脚，他们不会在城里乱来，只能是天剑门来人，一起出城之后的时候动手。”
声音微顿，少年声音转而低沉。
“我不会再给他们机会。”
背后琴盒里面，那木剑似乎应激而动，震颤不止。
琴弦因而震动，发出铮然鸣响。

第一百一十七章 茶摊之上有谪仙
王安风数出来的铜钱板儿，加上那一钱银子，理应是能够在这小城的客栈里住上足足三五天时间，管吃管喝。
可等到这银钱都用完了，这城里面却依旧是安安静静，白虎堂的人没出现，天剑门的人更像是闭了关的老道士，浑没有半点消息。
这数日里，少年每日拎着剑出去转悠，却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物，无意询问店家的时候，那位老伯眼中的古怪告诉王安风，在这些居民眼里，他自己可能才是最古怪的那一个。
背着琴又拎着剑。
不文不武的。
少年失笑，不以为意，只是又咬了一口手里的肉包，吃干净了才往回走。
他只在那院落周围活动。
在老街街道口驻足，第三棵梧桐树下的院子里常常听得到舞剑的声音，也能看到有穿着白衣剑袍的弟子每日出来买些肉食蔬果。
可却像是在这里扎了根一样，没有半点想要走的迹象，似是准备常住在这儿，可既然如此，却又偏生没有隐藏丝毫的行迹。
宏晖照样严厉训诫弟子，指点剑术修行。
日子平平淡淡得像是煮地没了味的茶水。
若要硬说什么意外，也就只是昨日里，那院子里烧了好多纸钱，那个时候王安风在客栈屋子里，整个人靠坐在窗沿上。
看着那边火焰烧了许久，也看到了宏飞白的身影，青年没能发现他，双眼只是盯着燃烧的纸钱，就像是火光也顺着视线在他眼中烧起来了一样。
第二天看去，又是一般无二的练剑。
王安风想了想，觉得守株待兔的法子好像不大有用，可能是都知道这是最后的关头，无论是天剑门还是白虎堂，都像是潜伏起来，准备扑上去咬住猎物的狐狸一样，相当老辣，相当的有耐心。
客栈当中。
王安风盘坐在床上，那柄花了他九百七十文的铁片子剑就放在桌上，用了赢先生传授的养剑之法，好生养护了一番。
少年抬起长剑，对着冬日里薄凉的日光，好歹也有了些许的寒光，屈指轻弹，声音却还是有些杂音。
无论如何，这剑应该能多值些钱。
回本应该不难。
王安风对这个问题存有些迟疑，想了想，抬手将剑收归于剑鞘之中，站起身来。
这几日里没有半点收获，索性今日再走得稍微远些，实在不行，去那城中最大的酒楼茶馆转悠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这个地方既然说是老街，那么消息肯定是不那么流通。
王安风提了那剑，锁了屋子，转身下来了客栈，正半趴在桌上，啪啦啪啦拨弄算盘的老板抬眸看了他一眼，又懒懒收回了目光，没那个兴趣招呼这位客人。
小二倒是相当热情，寒暄着将王安风送出了客栈大门，方才转身回来。
此时没有多少客人，小二靠在门口，感慨道：
“这位客官，不知道来咱们城里是为了做些什么？”
“难道也是来这里拜访那些门派大侠的武人？”
他对于王安风手上那把穷酸的铁片剑印象算是深刻，所以才会作此猜测。
大秦尚武，七十二郡中门派传承数不可数，这城附近，正是大名鼎鼎的天剑派，一手剑术，繁杂高深，脑子不大好的都记不清楚剑路。
若是不喜欢这种以技巧为上的高深剑术，不远处有崇尚力道的虎剑派，一手霸道剑法纯粹得以力压人，也是威风得紧。
就是想要练其余兵刃，拳脚内功，也各自都有山头门派可以去拜。
或许是七十年前，天剑门曾经有一位仗着三尺木剑破开天光云海的剑侠给人留下的印象实在太过深刻，不管这三十年来天剑门是不是式微，不管其他的江湖门派弄出了多大多吸引人眼球的事情。
这两郡交接，方圆五百余里的人提起武功门派，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天剑门。
那扒拉算盘的掌柜抬起眼来，嗤笑一声，道：
“就他？”
“手里的剑比起农具来都结实不到哪里去，又能使什么样的剑法？一整天大半时间都窝在屋子里面，也不练琴，也不读书，年纪轻轻，倒是一身的懒骨头，这样还练什么样的剑？”
小二一时哑然，想到这些日子，那位年轻客官的行为，不得不点了点头，道：
“确实懒了些。”
掌柜的把算盘放下，嘿了一声，道：
“懒是懒。”
“不过这还不算是什么，昨日我出去遇到了云来客栈的孙掌柜，和他闲聊片刻，他那里也来了个年轻人，模样倒是出众，可骨头比这一位还要懒上许多。”
“说实话，按着老孙的说法，那一位要是那一天因为懒骨头把自个儿给饿死了，我那是一点都不好奇。”
“年轻人就应该有点年轻人的样子，就当是活络下筋骨，也总不能一天到晚闲着是不？”
小二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却发现掌柜似乎是在说些闲话，可一双眼睛却直勾勾落在自己的身上，像是要从自己的身上抠下几枚铜钱一样，脸上的笑容有些崩不住，站起了身子，道：
“水差不多也烧开了。”
随即止住这闲聊的模样，转身去取了抹布，端着水出来，擦抹那些本来就已经非常干净的桌子，极是殷勤。
掌柜满意地点了点头。
末了还在心里咕哝两句，年轻人闲着做什么，闲什么闲。
这座城当真是不大。
就连最高最好的酒楼，也远不能够和扶风郡城比，随便一家都比这里要更为豪奢。
王安风站在酒楼的对面儿，开茶摊的老人家给他上了一壶茶，十三铜钱，看了看王安风手上那把寒酸的铁片子剑，以为是城里过来，看那些江湖人热闹的年轻人。
笑了笑，招呼道：
“小伙子，看你装束，也会功夫？”
王安风愣了下，手中转动那柄铁剑，笑答道：
“一点点。”
老人笑道：
“武功差不打紧的。”
“你还年轻，往后往上练也就是了。”
“前面那酒楼，可是咱们城里一顶一的好去处，各门各派的大侠们常常在里面喝酒，看看，那可真的是一个个的好汉子。”
王安风道：“咱们城里自己人不去吗？”
老人嘿然道：
“谁会去？那么贵……”
复又说了两句，又来了个客人，是个年纪才十四五的小道士，身形有些娇小，却带了许多的行李，老人便收住了话头，过去招呼那小道士。
王安风抬眸看着对面的酒楼，看到里面果然是要热闹些，有不少江湖人。
有背刀的，有佩着双刃的，也有空着一双手，但是筋骨异常粗大的外门武者。
但是用剑的倒是少些，就只有那几个，也没有一个用的是江湖中寻常可见的三尺青锋。
这些用剑的都是粗蛮的汉子，那剑宽处有两掌来宽，越往下越细，整体看上去像是个攻城用的大铁锥，握柄处也较寻常兵器更长。
王安风只要看上一眼，都用不着交手，就知道这种兵器肯定是重量惊人，劈砸下来的效果绝不会逊色于沙场将领用的重型兵器。
背刀的那几个倒是有些眼熟。
脸上有些青紫，就像是在雪地里面给冻得不轻，这酒楼里面升起了许多火炉子，他们还连连灌下了杯中的烈酒，却没有半点用处。
或许是王安风未曾遮掩住自己的视线，那些汉子喝得有些醉意，却总觉得自己身上有些不舒服。
就像是脖子后面悬了一柄明晃晃的杀人刀，心底里头一阵一阵的发毛。
却又找不出什么原因，只得一只手握着黑瓷酒碗，坐在饭桌前面左顾右看，以为没什么，心中松了口气，自楼上行下来了一名三十出头的男子，到了这一桌子，谈笑两声，其他人不敢拂了面子，恭维两句。
低下头就要把这碗里的酒液喝干，突然坐在正对客栈门口的那汉子手腕一抖，手中的酒碗直接跌落在地，咔擦一声，酒香氤氲，这周围的气氛不由得有些发僵。
下来的那男子眉头皱起。
随即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只当未曾发生，可是这些人似乎是完全不准备给自己这个门派中的高层半点儿面子，咔擦咔擦的酒碗碎裂声音却不断响起。
那些被人击昏在了百里外雪原中，好不容易捡回来一条性命的武者们身躯颤栗，面色肉眼瞅着就苍白下去。
仿佛看到了梦靥一般。
自楼顶下来的男子皱着眉头，看向那个方向，神色微怔。
透过氤氲的酒气，看到了对面的茶摊桌子旁坐了个年轻人。一身苍青色长衫，黑发垂在背后，桌上横放了一柄剑，正若有所思看着这个方向，抬手饮茶，被发现了也无有丝毫的诧异，黑眸似乎含笑，如同天宫谪落的剑仙。

第一百一十八章 雪上道人起阴阳
许玉龙怔怔看着那边的少年人，再低下头来看看周围武者本能颤栗的身躯。
他也不是蠢笨之人，能够在这个年纪，把一套不那么高深的内功典籍修到七品，还做到了门派中准高层的位子，他无论如何不能是一个蠢货。
他看到这些武者的反应，自然已经猜了出来。
对面茶摊上坐着的，分明就是这些弟子所说，和天剑门宏飞白同行，一手暗器功夫极为厉害的书生。
他们先前自隐秘处得了消息，派了门中两位七品的执事带人埋伏在天剑门当代大弟子的必经之路上，可谁知道一直未曾等到消息回来。
等到自己再度差人过去的时候，只看到一些门人如同尸首般倒伏在地，给新下的雪险些埋了进去。
另外一半人马连着两位执事都已经连尸首都找不见了。
而这一半的弟子就是此人以暗器击昏。
那么按照江湖武者的规矩，他现在无论如何应该过去，最起码也应该撂下几句狠话，打不打另说，气势上不能输。
可是许玉龙心里却有一种预感，似乎自己过去的话，和去老虎前面撒泼的野狗也差不离，决计讨不了什么好果子吃。
江湖上，山林里。
那只老虎是吃素的？
抬眸扫过周围虎剑派，安山拳馆之流看好戏的眼神，定了定，未曾出手，只是坐在原位，抬手饮酒。
其身后跟着个年轻弟子当随侍，看到这个局面，凑近了些，低声开口，道：
“爷，这事情……”
“勿要出声，盯着天剑门这块肥肉的不只咱们，在此之前，一切小心为上。”
许玉龙神色未变，低声开口。
心中暗骂这年轻的弟子没有眼力见识。
那年轻弟子恍然，只觉得许副主果然比自己想的多，点了点头退在身后，对着这眼前有辱门派盛名的一面也不再开口，只是无论如何，心里都有些好奇。
看着对面茶摊上，年纪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的年轻武者。
不明白为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便能让这许多的凶悍门人吓得腿脚发软。
王安风喝干了杯中的茶，对面也没给钓出个人来，心中可惜，自怀中摸出了数枚铜板，排在桌上。
这银钱还是他这段时日在大秦票号那里专门兑来的，大多都放在了少林，随身只带了数十枚，大秦铸币司用的好料，拿来当暗器实在是顺手。
看着对面酒楼那些持刀武者如临大敌的模样，王安风笑一声，提起桌上横放的铁片子剑，站起身来。
刚刚在王安风后面过来的那个小道士双手捧着碗，喝了口茶，将茶碗放在桌上。
抬手擦了擦嘴，自身后包裹里抽出来了一卷画轴，先是起身对着那老人行了一礼，然后才开口，很是客气道：
“老先生，叨扰一二。”
老爷子忙不迭地摆手，道：“哟，小道长，老头子可当不起这一礼……”
小道士腼腆笑了笑，道：
“当得的，当得的。”
大秦诸子，儒道最为崇高，茶摊老人擦了擦手，笑问道：
“哎哟，那……那小道长你可是有什么事？”
“小道想要跟您老打听一个人。”
“不知道您老这些时日可曾经见到过这个人？”
一边说着，那小道士一边小心打开画轴。
王安风在此时恰好行过了这茶摊。
闻言下意识看了这小道士一眼，年纪最多不过是十五岁左右，束着竹簪，背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因这包裹之大，倒是更显得这少年身子娇小。
一张面庞白皙，双眉淡如远山，眼瞳如星子，眸光流转之际，顾盼生辉。
虽其年少，已经能够看得出未来风华，必然是绝代之人。
江湖之大，几多天命风流。
想及宏飞白，王安风心中复杂，感叹一声，收回了目光，左手倒提着铁剑，走过了茶摊。
那小道士恰好展开了画轴。
是上好的纸张，画着个清俊的青年道士。
一身朴素道袍也掩不住出尘之气，背后负剑，腰悬玉珏，唯一可惜，就是眉眼处有三四分惫懒之意，活灵活现，足有十二分神韵，让老人家忍不住心中腹诽。
若是自己孩子这副模样，定是要脱下鞋子大嘴巴抽他。
可这青年道士毕竟是和他无关，所以他看得很仔细，在脑子里苦苦思索了半天，最终还是对着那满脸期盼之色的小道士摇了摇头，含着歉意，道：
“抱歉了啊，小道长，老头子我是在是没有印象。”
“可能是年纪大了，记性也就跟着不行了……”
老人叹息。
小道士遗憾，却又反过来宽慰道：
“您老人家气血悠长而壮，定是能在人间活够一个百年的。”
他这话说得诚心诚意，模样又是一番喜人的样子，茶摊店家听得老怀大慰，只在心中感慨，自己家的混小子便没有说过这般贴心话，差得真不是一点半点。
那是十里二十里的差距。
小道士卷起画轴，将其收好，然后将要了的那一壶茶水喝了干净，才向老人告别。
背起来了那足有半人多高的行囊，脚步却很稳当，只是白皙面庞上眉头却紧紧得皱起来，似乎有些许不满，嘴里低声咕哝。
懒散鬼，炸了毛的老仙鹤，大灰驴之类。
走出了城门，一路慢悠悠得走出了官道的范围，周围的地势平坦，秋日的枯草被白雪压下，多少看去有些荒凉，常人是决计不会走这种道路。
但似乎这个小道士却完全不去管好走不好走，只是低垂着头，一边咕哝一边往前走。
官道，荒野，白雪皑皑，尽数给抛在了身后。
脚步突然一停，回身看着那在眼里面只剩了个小点的大秦县城，想了想，抬手自旁边书上折了一根木枝，在脚下白雪上写写画画。
天干地支，五行八卦，开始的时候还是寻常人能够看得懂的部分，越到后面越是繁杂，密密麻麻，几乎要让人看的头昏眼花，手下动作突然一顿。
少年道士的眼睛瞪大，呢喃道：
“不对……算出来的话，师兄就在这里……”
“我没有算错才对。”
复又在地上写写画画，重又算了算，确认总没有算错，便将手中的树枝一扔。
回身看了看那有些远的城池，少年迟疑下，背负着足有半人高的包裹，转身便毅然决然往回走。
“你个炸了毛的老仙鹤，天生被人塞进来三根懒骨的臭道士。”
“欠我的三打杏仁酥，休想赖账！”
王安风回去了客栈，重又坐在了窗户边儿的桌子前面，看着梧桐树对面的院子。
所见的依旧是寻常的一幕，可是现在这寻常的一幕却又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他今日在酒楼外面往里面看，没有发现白虎堂中人的踪迹，倒是发现了不少的江湖武者，都这城附近的门派。
天剑门号称仗剑威压两郡交接，方圆五百余里。
此时所见，其威名却早已经不复往昔，猛虎老迈，早已经压不住周遭群狼。
这些门派自然是恨不得天剑门分崩离散，最好连那天剑二字的招牌都砸掉劈碎扔到炉子里当柴火烧，方才能够解恨。
现在这些个各自彼此也有大小恩怨的门派过来，不约而同汇聚在此，自然不可能是为了去那酒楼里面喝酒。
王安风右手手指屈起，轻轻敲击在桌子上。
视线偏移在街道上，短短半个时辰，第二波儿巡卫的铁卒已经走了过去，加上路上所见的一拨儿，一共三波。
他的眼睛尖得很，已经看到了这些大秦铁卒背后有劲弩，腰间左右各跨了个箭袋，里面寒光闪闪的，统共四十根破甲弩矢，拉开百米的距离，前面用坚盾固守，就能在当地县志里面加上‘飞蝗’二字。
王安风收回视线，他在认真地考虑。
要不要去天剑门的院子里，将自己所见的一幕告知于宏晖。
可是既然那些门派中人都没有丝毫的遮掩，堂而皇之在酒楼当中聚众饮酒，显然根本就不害怕其他人知道他们来了。
而天剑门此时既然依旧能够按住不动，显然可见其底蕴虽已经远远比不上过去的大剑派，那也是心里有底，行走往来的铁卒密集，显然大秦也察觉到了风吹草动。
少年眯了眯自己的眼睛。
他觉得自己现在有点像是无意踩进去了一个漩涡里面，原本数个势力就彼此制衡犹豫，尚且算是稳定，现在伴着肉身拉车的宏飞白，他们二人就像是一根射出的弩矢，笔直笔直撞了进来，然后卷入这漩涡当中。
他觉得自己现在连呼吸都有些不舒服。
王安风深吸了口气，右手抬起，抚在了横放在桌上的铁剑剑柄上。

第一百一十九章 ‘相识’满天下，故友第一人
握在剑柄上的手掌松了又握，握紧又松。
最终铮一声拔出剑来，放在身前，王安风坐在床上，自怀中取出来了纯白棉布，取了养剑膏出来，神色平静，动作徐缓，一丝不苟。
可在少林寺众人眼中，却仿佛赌气一样，开始养护这柄还没有饮过血的铁剑。
他须得要沉住气。
若非是知道，在这个时候，想要去宰掉白虎堂的人已经为时已迟，他现在就想要摸着黑去那酒楼里第五楼里转悠一圈。
可是这种行为，在这个时候恐怕只有打草惊蛇这一个作用，无论是白虎堂，还是其他的什么人，能闯荡江湖都不是傻瓜，既然已经如此明目张胆。
真正的高手定不在这儿。
这种局面下，谁人都有秘密，谁人都有打算，便是‘兑子’，谁先忍不住的谁算输，谁先动弹，谁就会暴露出自己的暗子，动弹越多，暴露越多，自己不是天剑门的敌对，却也不和天剑门一伙，算是一个棋手。
可他随即又想到，自己和宏飞白冒冒失失闯将进来，仅有的一子早就已经暴露了出去，心中又是一阵沮丧。
复又过了两日，这座城里的气氛依旧算是祥和，可是那些头发开始斑白的人也开始察觉到了一丝不大对劲。
这两日连道上的狗都不大叫唤。
街道上巡卫的大秦铁卒，从一个时辰一拨，到一个时辰两拨。
到了现在，已经是一个时辰四波儿。
一营五百人，披坚执锐，分散成二十队，在这城里街道上不停歇地乱窜。
城里最大最奢侈的酒楼里面，江湖客们饮酒倒是越来越凶，直欲是要将自己给醉死在了酒缸里面一样，可是五楼上房里的几位，从前些天的偶尔小饮两杯，到而今的滴酒不沾，和下面的人倒是越来越不一样。
王安风照常每日提着剑出去走走。
每日在酒楼前的茶摊上要一壶茶，然后看着对面一楼的江湖客们。
他每次过来，那一楼中的门派武者就恨不得把自己给淹死在酒缸里面，最好是喝到神魂不清的程度。
都知道外面那股每日提着铁剑，背着长琴的人搞不好要和自己等人为敌，这样每日里来，几乎要让他们的心脏吓出来问题。
偏偏他每日来的时候，还都要冲着他们笑笑。
然后喝完茶，再在桌上将自己的独门暗器排开一列，酒楼里看去，黄橙橙的一片，据越刀门的人所说，他们当时候也就看着眼前黄光一闪，然后就是眼前一黑，再醒过来的时候险些就成了冰疙瘩。
这几乎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王安风倒是很遗憾。
贸然出手，很有可能会影响到天剑门本身的计划，弄巧成拙，若是直接去询问，自己的身份尚且不足以取信于宏晖。
后者是个将门派传承看得比血亲还要重要的薄凉人，这种事情，必不会倾囊相告。
他倒是希望那虎剑派，越刀门，或者干脆白虎堂的高手能看他这个人碍眼，哪一日来找他聊一聊，为此每日都会拿着白布擦一擦那柄铁剑，可是一连数日，根本没有人来找他，铁剑倒是养得越来越好，银亮银亮的。
王安风想了想，差不多能卖上个一两银子。
今日他起身看看外面院子依旧还是没什么动静，提了那卖相好很多的铁剑，按着习惯来茶摊，可等他过来的时候，平素没甚么人的茶摊上却已经多出了两个客人。
一大一小，排排坐了一列，都穿着一个样式的道袍。
那位卖茶的老人家坐在远处。
看着那年纪小的一个怎么看怎么喜欢，怎么看怎么心疼，复又转眸看着另外一个一手肉饼，一手茶汤的青年，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很有一种脱下鞋子照嘴巴上抽过去的冲动。
索性闭住了眼睛，来了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茶摊旁边还站着一只灰色的驴子，驴背上一边挂着三五个包袱，一边拿绳子悬着柄连鞘的古朴长剑，承受了一匹老迈牲口不应承受的重量，却仿佛早就已经习惯，站得稳稳当当，看了王安风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那个背对着他的小道士，能看到个侧脸，这个少年王安风很熟悉，前些天才见过了一面，生得龙凤之姿，见之难忘，起码这短短几天时间忘不掉。
至于那个年长些的道士，他更是熟悉。
两年多前，他尚且还在扶风学宫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了这几乎要懒散到了骨子里面的道士。
前些日子，在西定州附近，他化身狂刀客，墨刀瘦马，行走一方的时候，也曾经见到了这懒散的道士。
却未曾想过会在这里重逢。
那少年道士前日在这里是在找人，原来便是找得他？
想及过去在扶风学宫相识的时候，眼前这年轻道士三句不离小师弟，想来也便是此人了。
王安风眸中浮现笑意。
他不动声色站在了慕山雪的身后三步，前面那十四五岁数的少年道士一双淡如远山的眉毛皱起，看着狂啃肉饼的清俊道人，想了想，来的时候有心责备，可现在也只是叹息一声，道：
“你慢点吃，如同个恶鬼投胎似的。”
“究竟是几日未曾好好吃饭了？”
慕山雪想了想，含糊不清，理直气壮，道：
“忘了。”
“从下山之后，就没能好好吃饭。”
“外面的东西一点都不好吃，远远比不上小师弟的手艺。”
这样说着，他已经啃完了茶摊老板提供的第三张肉饼，然后顺手拿了第四张。
小道士却似乎很吃这一套，眉目弯起，面容越发秀气。连质问的语气都变缓和了许多，想了想，道：
“那我接下来的时间便跟着你罢，要不然我真的担心下一次你会被直接饿成街头的乞丐。”
慕山雪大剌剌地摆了摆手，道：
“那不至于。”
“师兄我这些年里行走江湖中，也是认识了许多朋友的。”
“到哪里都能够吃香的喝辣的，只是为兄一向低调，不愿意麻烦这诸多位朋友，又生性淡泊，才到如此的地步。”
小道士显然不相信，叹息一声，双手拄着下巴，忧心忡忡道：
“大师兄你又来了。”
“你连我们山下的村民都认不全，又怎么会在江湖中结交到朋友？”
“按照执法师伯的说法，你若是在过去，便是天生修道的人，往山林里面一钻，只要饿不死，就不会起了往外钻的念头，心念天生伏定，正是修行我们道门‘龟息’，‘吐纳’法门的心性。”
慕山雪有些心虚，道：
“你不要听师伯胡说。”
“朋友，我还是有的，比如……”
“对，比如那位前些日子名声大噪的扶风藏书守，就曾经与师兄我相识。”
“若是我到扶风城去，肯定能被好吃好喝地招待。”
清俊道士眉眼飞扬，只是腮帮子鼓鼓囊囊，影响了形象。
那小道士斜着眼瞥了一眼慕山雪，满脸的不相信，心中忧虑，只觉得原本还算老实的师兄下山游历了这三年，变得满口胡话，若是回去，不知道要被那位铁面无私的执法师伯如何收拾。
王安风站在他们身后，忍不住笑出声来，道：
“原来慕道长还记得在下。”
“若真是去了学宫中，我必然会亲自下厨去做一桌好菜，好好招待二位一番，虽然比不上酒楼大厨，但是想必也还能够下口。”
声音微顿，复又带了一分玩笑，道：
“只是，道长你当真要喝辣油？”
慕山雪微微一愣，被人跟在了身后如此近的距离，而他竟未曾有丝毫的反应，身躯下意识绷紧，随即便缓和下来，咽下去了最后一口肉饼。
转过身来，虽然过去了两年时间，王安风的面容已经长开，但是他仍旧认了出来，长呼口气，从容笑道：
“安风，许久不见了。”
那边小道士咦一声，瞪大了眼睛，看着王安风。
王安风看了看疯狂朝着自己使眼色的慕山雪，冲那小道士笑了笑，道：
“在下王安风，和慕兄早就认识。”
慕山雪看到王安风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心中长松一口气，下意识就想要懒懒瘫坐在桌上，却又记得小师弟还在旁边，轻咳一声，强行止住了本能。
那小道士一双眼睛澄澈，看着王安风，竟不曾生疑，只是有些微的开心，或许在他眼中，王安风，或是李安风都没有什么区别。
唯一重要的事情只有眼前之人师兄的朋友这件事情。
站起身来，朝着王安风行了一礼，道：
“小道冲和，见过王师兄。”
冲气以为和。
王安风熟读经书，也看过些道藏，知道这一句话，心中略有些诧异，不知眼前的小小少年都有道号，慕山雪为何却从来不以道号行走江湖。
却又想到，这或许是懒散的道士觉得记住道号实在是麻烦，有些失笑，刚刚想要回礼，却察觉到了一股凌厉的气。
左手下意识握紧了掌中的铁剑，拇指微挑，那剑剑锋就已经出鞘一寸。
今日紧闭的酒楼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名有些富态的中年男子走到了王安风身后五丈。
看了一眼少年背影，笑呵呵地道：
“这位小兄弟，不知道可有空闲，闲谈一二？”

第一百二十章 掌中一口剑，堂上煌煌十万金
王安风冲着那冲和小道士点了点头，才转过身来，看着那笑眯眯的富态男子，右手手掌摩挲着铁剑剑柄，笑问道：
“不知先生是……”
那男子抱拳行了一礼，笑得脸上肥肉乱颤，道：
“在下文不成武不就，当不得先生二字。”
“唯独一双拳头还能玩得转，家父姓周，排行老三。”
“小兄弟若是不嫌弃，叫声周老三便是了。”
王安风哦了一声，视线掠过脸上刮的下一斤油水的男子，看向后面。
客栈木门半合着，一楼里的江湖武者罕见地没有醉酒，一个个眼巴巴看着这个方向，不只是先前被王安风用钱砸晕的越刀门门众，就连其余门派的武者都是如此，摒住呼吸，瞪大了眼睛。
本来应该是热热闹闹的大酒楼里，现在死寂一片。
只能听得到酒旗招展，哗啦呼啦的声音。
有龙凤之姿的小道士冲和皱了皱眉毛，感觉有些不舒服，右手手指翘起，下意识在空中虚画着什么，心里越来越不喜欢。
四楼越刀门许玉龙定定看着这个方向。
他的桌上罕见地放了一壶好酒，抬手押了口酒，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下面。
他自己前两日遇到王安风，绝不愿意去趟浑水，可是站在岸上，看着旁人下水心情却会轻松许多，顺便能看得到出来这人的手段，也能看看这水究竟是有多深。
是下了雨，浑浊不清的小泥坑，还是清澈见底，却能把人的脑门淹掉的深湖。
泥坑好说，虽然会脏了鞋袜裤腿，却最多只没过脚踝。
让一些没长心眼的人崴了脚。
可若是深湖……
许玉龙突然想到自己少年时候出去闯荡，曾经见到过的三千顷碧波青湖，清澈无比，若无涟漪，几乎难以察觉此处有水，人若乘舟行于水面，如同行于天上。
他拈着酒盏，有些出神。
王安风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站在自己三步之外的胖子，笑道：
“那不知道周先生出来，是有何见教？”
周老三连连摆手，笑得肥肉乱颤，道：
“谈不上见教，谈不上谈不上，瞧您说的这话。”
“老三我只是替别人跑腿，那位先生见您每日里来这里饮茶，托在下给送点东西过来，还请千万不要嫌弃，尽数收下。”
一边儿说着，一边伸手入怀，似乎在掏什么东西，又或许是那东西实在是有些小，这个汉子又确实有些肥硕，一时间不大好找，脸上带着抱歉的笑意，在身上摸索来摸索去，引行人发笑。
慕山雪嘴里又叼了张肉饼，一双丹凤眼瞅了瞅自己挂在毛驴身上的剑，又收回看了看桌子上木筒里的筷子，想了想，抽出一根握在手里，心里踏实些。
继续大口吃着肉饼。
小道士冲和起身，朝着那不远处这茶摊的老店家走过去。
脚步一顿，便恰好站在了那胖子和老人的中间。
王安风神色倒是依旧平和，唇角带着些笑意。
左掌握着长剑剑柄，拇指似乎无意识地抚摸在剑柄上。
那胖子什么都未曾察觉一般，脸上还是挂着和煦抱歉的笑意，手掌不断在身上翻找，突然面上浮现一丝喜色，把右手从怀里掏了出来。
却是个圆润的珠子，没一丝瑕疵，却不晃人眼，只是温润，正是珠玉第三品中‘鲛人泪’。百金难易，自古以来，只是贡品，罕有在外流传，足见其贵，不说其他，只是单纯去看也很是漂亮。
小道士冲和眼里亮了亮。
将这颗珠子轻轻放在了桌上，周三脸上笑眯眯地道：
“那位先生喜欢小兄弟风采，说有名士风采，当有美食美人相伴，何苦在冷风中喝些淡茶？”
“这珠子送于小兄弟，就当是结下个善缘。”
王安风看这珠子，笑了笑，道：
“可我不喜欢。”
“先生送出来的东西，从来没有收回来的意思，小兄弟还是收下比较好。”
“也算是前些天，越刀门的弟兄惹到小兄弟门上的表示，还请勿要见怪。”
周三笑眯眯的，圆球般的拇指轻轻点在了‘鲛人泪’上。
这玉珠没半点阻力，便嵌进了风吹雨打十来年，越发硬实的木桌里，而桌子本身竟未曾有丝毫颤动。
轻描淡写，仿佛是只是将石子按入了白雪当中。
这肥硕汉子复又朝着王安风行了一礼，似是再没甚么想要说的，转过身来，朝着客栈中行去。
方才行了十步，耳廓微微一动，似乎无意，脚步朝着旁边踏出一步。
一道劲风擦着的耳朵过去。
得的一声轻响，这家酒楼威风八面的红色门柱上就多出了一个小缝，周老三眯了眯眼睛，又往前看，这酒楼厚实的墙壁也被击穿，一楼桌上的酒坛被击碎，香气氤氲。
酒楼宽三十三丈三，恰好百米，对面墙上已经深深嵌入了一枚黄橙橙铜板。
青石上裂出缝隙来，铜板没有半点变形，足见其力道之刚猛霸烈。
酒楼下茶摊上，王安风收回右手，淡淡道：
“这珠子，算我买下了。”
“一枚铜板，可够？”
周老三没有回话，只是转身朝着王安风笑眯眯的行了一礼，点了点头，意思是这生意成了，然后就推开客栈大门走了进去，随手关上了木门，一楼里的江湖客个个都摒着呼吸，一点异响不敢发出。
不带兵刃的那一批江湖武者眼中则有崇敬，欲要起身行礼，周老三抬手虚按了一下，背负着手，往上走，直到他的脚步声音都散了去，这一楼里才重重送了口气，连气氛都活络许多。
当下便有汉子按捺不住，右手重重一拍桌子，叫道：
“店家，上酒上酒！”
周老三上到第四楼，看了一眼自己的屋子，没有停下脚步来，继续往最高层走。
这酒楼的最高一层附庸风雅，弄出了个亭台楼阁般的玩意儿，号称此城最高，放眼可将一城风光收入眼底，最好玩赏风月，请人写了牌匾，那书生要价一字百金，是以只写了一个字。
称之为‘雅’。
周老三推门行入其中，里面有个人背对着他，正愣愣看着下面的茶摊书生道士，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了声音，脖子缩了缩，道：
“他拒绝了？”
上来的胖子点了点头，笑道：
“不过也已经试探了个差不多。”
“堪比弩矢的暗器功夫，指哪打哪，寻常七品的好手没在百米之内怕也是要栽。”
“这种刚猛霸道得紧的功夫，用来换百金的鲛人珠子，这笔买卖，真的是一点都不亏。”
背对着他的人点了点头。
茶摊上，王安风没有动手，反倒是慕山雪拿着那根筷子比弄了半天，将那桌子抠出来一个大洞，把那珠子取了出来，想着这桌子十来年风吹雨打遭住了，却在这个时候在这惫懒道士手里面遭了殃。
慕山雪把玩了下手中的贡品‘鲛人泪’，扔给王安风。
王安风接在手中，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可这也是自己买来的，扔掉心疼，想了想，转身将其递给小道士冲和，笑吟吟得道：
“小道士，你既然叫了我一生师兄，那这便是见面礼了。”
旁边老汉识得些场面，看得目瞪口呆。
小道士冲和有些迟疑。
王安风又笑了笑，右手托着这足以引得一州富贵女子尖叫的玉珠，往前送了送，笑道：
“你方才不也看到了，这是我买来的，花了一文铜钱。”
“怎么，一文钱的礼物都不愿意收下？”
冲和不再犹豫，接过玉珠，紧紧握在手里，双眼发亮。
慕山雪有些挂不住面子，轻咳一声，道：
“你这小子，又不是那些黄花姑娘家，要这个圆珠子作甚？”
冲和美美地将这玉珠收好，看也不看自己懒散的大师哥，道：
“打弹弓啊。”
“这珠子看大小便最好用了。”
王安风微怔，随即朗笑出声来，似是颇为开心，慕山雪瘫在木凳上，撕了一块肉饼扔到了嘴里，嚼了嚼，看着王安风，道：
“你这人，那枚珠子便只值一文钱？”
王安风点头，理所当然道：
“一文钱换来的，自然是一文钱。”
慕山雪咽下肉饼，复又问道：
“那你的剑值得多少？”
王安风提了提手中的铁片子剑，看向懒散的道士，想了想，认真道：
“原先是九百七十文。”
“这两日我养护得勤快些，要卖到一两银子才好。”
慕山雪听得目瞪口呆，却不出口反对，抬手摩挲着自己的下巴。
那边的老人则是气得跳脚。
他老人家许久不曾似如今这样动气，可闲看着那文质彬彬，理所当然的青衫少年，却罕见又动了脱下鞋来大嘴巴往对方脸上抽去的念头。
他好想要拽住这小子的领口，替他爹娘喷这败家玩意儿。
一颗老大老大的玉珠子才值得一文钱。
那把破剑就值一两纹银？
合着就一铁片子，两个木块钉在一起就能当剑鞘的东西抵得上一千颗亮莹莹的玉珠？
那些东西他也曾经听过孙儿说过，富贵人家里也是少见，起码也得要百两黄金。
那按着这青衫少年所说，就其掌中一口剑，能比得上十万两黄金？
老人嗤之以鼻。
偏偏慕山雪也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伸手入怀，摸了摸，拎出来了一个小小锦囊，上面绣着两只鸭子，懒散的道士打开这锦囊，数了数，有些可惜地摇了摇头，道：
“啧，钱不够。”
“若不然，我当真想要把你这把剑买下来玩玩。”
“咱们两个算算时间也认识了快要三年时间，商量商量，九百六十文，卖给我？”
王安风笑出声，摇了摇头，带一分调侃，道：
“俗话说小本生意，概不折扣。”
“我这连本都没有的生意，自然也是没有的。”
慕山雪遗憾地收回手中锦囊，咕哝道：
“谁说的。”
“自古江湖客，沙场将，就数着没有本的生意最是有的赚。”
小道士冲和拉了拉师兄的袖口，低声道：
“可是师兄，师父不是说下面还有半句。”
“浮名浮利，虚苦劳神。”
“是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石中无火，梦中身幻，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慕山雪竖起眉毛，右手毫不客气落在了小道士头顶，按下去的时候却没有舍得用力，只是大手乱揉，把冲和好不容易收拾齐整的发髻弄得散乱，看得后者气得双颊微鼓，被拆台的心情变好了许多。
王安风笑出声来。
他左手握着铁剑的剑柄，俯身，右手自桌上取了一杯茶，一饮而尽，两指拈着茶盏把玩，洒然道：
“现在不是个好时候，若是有机会，咱们再闲聊。”
“告辞。”
手腕一震，茶盏稳稳落回了桌上，王安风冲着懒散的道士和那想要用玉珠玩弹弓的小少年笑了笑，提剑而去，自怀中弹出五枚铜钱，落在了桌上，滴溜溜得打转。
茶摊老人瞪大了眼睛，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慕山雪摩挲了下自己下巴，笑出声来，道：
“看起来应该是刚刚喝的那碗茶水的茶钱，老人家你就收下罢。”
“小师弟，咱们也该走了。”
冲和正在想办法将自己的头发弄齐整，闻言哦了一声，站起身来，想要抬手去拿身旁大大小小的行李包裹，却已经被慕山雪抢先一步握在了手中。
慕山雪快走了两步，趁那灰驴子不注意，将大包小包直接扔了上去。
那驴子不爽地叫一声。
清俊道士站在驴子右边，左手抬起，懒懒搭在了朴素的道门云篆长剑上，随意一挑，那剑连鞘飞起，落下来的时候恰好穿入道士身后的背剑带上，虽然是懒散的模样，这样子也令人忍不住要叫一声潇洒。
冲和一边抬手整理着自己的发髻，一边走过去，准备抬手去牵驴子的缰绳，一只大手却已经落在了自己的衣领上，然后身子一空，双脚已经离地。
慕山雪将其直接扔在了驴背上，腾身而起。
那驴子叫了两声，朝着城外而去。
老人看着那驴背上的小道士朝着自己遥遥抱拳行了一礼，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刚刚给人提着衣领就提溜起来，丢掉了面子，面庞很有些发红，笑了下，心道果然还是个孩子。
刚刚这里还有好几个人，现在却已经空空落落。
老人叹息一声，心里刚刚的恼怒喜欢也都散了去，呆站了站，转身去后面取了个抹布，擦着这也已经有些老迈的木桌子。
看到桌面上一字排开的五枚铜钱，想到刚刚王安风喝了的那碗茶，突然在心中升起莫名其妙的一个念头。
放下抹布，将这五枚铜钱收好，没有放到往日里放银钱的地方，而是重又找了木盒子，将这五个铜板扔进去，叮铃作响。
等把这铁盒子收好，才微微一怔，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行为实在是多余。
这些天里，那年轻人天天都来，明儿个想必也不会缺席，可是迟疑了下，还是将这铁盒子小心收好，只在心中道。
自己将他的铜钱都收集起来，倒要看看这放大话的少年未来有何出息。
可是如此做，也不过是个老人自己觉着有趣的小事情，若说是有何意义，大约远远比不上桌子上多出来的个圆洞。
还得要找块木板修上一修。
老人暗自嘀咕。

第一百二十一章 白虎恶客来，凡尘皆如网
王安风回身而走的时候，在这酒楼街头，看到了驻足的大秦铁卒，就只定定站在了街口，一双眼睛看着酒楼茶摊，为首的是个身穿铠甲的中年将领。
王安风行过的时候，还朝着他温和笑了笑。
少年颔首回礼。
双眸黑而深，自这武将手中的兵器和腰后的短弩上看过去，继而缓步而行，穿一身宽袖青衫，袖袍拂动，自有文士风流。
身后士卒列阵行过，各自背后劲弩已拉紧了弩弦。
便有凌冽入骨的寒意。
酒楼上，第五层。
只得了一个字‘雅’的楼阁当中，那穿黑袍的男子咬着自己的拇指指甲，咬出了血，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下面的街道，自列阵过去的大秦铁卒上收回了视线，若有所思，开口道：
“大秦的鹰犬已经闻到味道了……”
“他们唯独这个时候特别敏锐。”
一手内功掌劲俱都是不凡的周老三坐在后面的桌子旁边，摩挲着手指上的碧玉大扳指，慢悠悠道：
“他们不敢在这里出手。”
“或者说，在不知道你的身份之前，绝不会主动出手。”
那黑衣男子都懒得搭理身后胖子的试探，他的腰间别着把剑，剑柄上雕刻了一只狰狞咆哮的虎兽，动了动剑，抬手撕下了嘴角干裂的死皮，扔到嘴里嚼了嚼。
满嘴血腥，犹未察觉丝毫的痛楚，沉默了许久，突然道：
“天剑门的人还在那里？”
周老三点头，不知是赞叹还是嘲讽，道：
“很沉得住气。”
“没有一点想要动弹的打算，就连那座山上，似乎也没有知道这个消息。”
男子点了点头，低声自语道：
“天剑门自然不敢出来的。”
“你们在这些年里和他们冲突了那许多次，你们能够看得出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他们岂会看不出来？”
“宏晖当年也是大好剑客。”
“耍剑的，比起其他武者来说都要狠许多。”
“能够把他逼到死路，带着一脉弟子东躲西藏回来这里，来到了这山脚下，到了最后的关头，连城都不敢出的，自然只有五品的武者。”
“而能够在大人手下，接他们出来的，只能够是同样五品的剑客。”
男子声音停住，不再继续下去，可是这屋子里的另一个人已经知道他剩下没有说出来的话是什么意思。
天剑门中，练剑的少年很多，使剑的高手不少。
五品恰好有一人。
七十年前，曾有一位剑客饮酒三杯，仗剑斩碎了天光云海，浩渺绝世，而现在天剑门中那老人，便曾是七十年前，那位天剑的童儿，曾经捧着剑鞘，伴着天剑纵横天下。
月下策马出边关，一人仗剑三千甲。
剑气如霜之夜，彼时的童儿便在旁边暖着酒，现在拎着长剑的剑客离了人间，当年的童子接过了剑，挡在了剑客门人弟子身前，为他们遮风挡雨挡了足足三十年。
便是现在天剑门的擎天巨柱。
只要断了这根巨柱，那就相当于抽断了天剑门的脊梁骨，有剑法高绝的五品高手坐镇，和五个六品的剑客是两种概念。
一个门派也可以有两种光景。
周老三笑眯眯的。
他是双拳门的副门主，可是怎么看怎么像是个富贵的商人，这一次的事情更是他至此所做最大的买卖，但凡是买卖肯定有赚有赔，可他现在却觉得自己这一次肯定稳赚不赔。
自己等人，连带着前面这位出身非常的武人，都不过只是个明面上的诱饵。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自己等人不过只是个蝉儿而已。
而这蝉，也在大秦铁卒的‘保护之下’，无论如何，黄雀和螳螂的争斗波及不到这里，他们的任务不过是盯梢，示敌以弱，恰当的时候放出消息。
然后再在这城里面最好最好的酒楼里痛痛快快地喝上几天的美酒。
若是那山上耍剑的老头儿舍不得一个六品的剑客，往下来接人。
那十有八九就要折在到城里的路上。
就是天剑门看穿了，忍住了。
那也起码能够把一脉的传承长老留在这里。
再将天剑门此举大肆宣扬出去，污了他们的名声。
周老三摩挲着手指上的扳指，满脸和善笑意。
慢慢来，慢慢拆。
只要不停手，就算是有再大的基业，十年之内，也总能够拆得干干净净。
江湖里哪会讲什么道义，好不容易看到了如此肥美的一块肉，哪里有不好好咬下一大块的道理？
黑衣男子自从停下了话头，就只是直勾勾看着外面，不说话，面目上有些呆愣。
后面那肥腻胖子脑子里究竟是在转着什么念头，他不知道，也实在没有太大的兴趣，这一次过来，主要是奉了上面的命令，要将当年天剑遗留的东西带回去。
回去做什么？他不知道。
也不大感兴趣。
他的视线边缘处有一片高大的梧桐树。
梧桐树下应该有个剑客。
宏晖。
起码过去曾经是，现在那个男人早就没有资格被称之为剑客。
他这样想着。
身为剑客，孤绝的豪勇，斩破困顿的凌厉，这些东西那个人身上早就看不到一点半点，现在只是个用剑的武人。
人世间就是一张大网，人限制别人，也被其他人限制，更多也被自己限制，什么感情，原则，责任，忠义。
不过只是自我设限而已。
身为武者，一身气力，却受到种种的限制，不能够畅快随心，憋屈得厉害，不若扯断锁链，往后再无半点限制，想杀就杀，想如何便如何……才称得上一句江湖儿女，快意恩仇。
不过，他的那个徒弟，有这个潜质……
若是暗中接触，或可以引入堂中。
若能弑师……
他双眼有些出神，右手手指不断在撕开了死皮的嘴唇上摸索着，似乎想要再找到一块死皮撕起来，唇上被弄得满是鲜血，沾了手指一片，却也毫不在意，伸出舌头将血迹舔舐干净。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严苛之师
披坚执锐的将士行过了酒楼所在的那一条街。
为首的中年守将抬手。
伴随着咔擦声响，身后的士卒已经将上弦的弩矢放松下来，这一批人身上的杀气登时就散去了许多，脚步也放轻放从容下来。
他们其实早在那姓周的胖子自酒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街头站住了脚。
却一直没有干涉，只是看着他去试探王安风，看着少年反击。
越刀门，虎剑派，还有那双拳门。
都是附近的江湖门派，汇聚在这里，一天里只是喝酒，也已经足以令守卫此城的士卒官员心惊胆战，是以派人骑马三百里加急，自最近的军营中，将这一批精锐临时调动入城，充当巡卫之责。
其守将都尉龚锐曾是世家子弟，从军之后，在边关立下了许多战功，是真正一刀一剑拼杀出来的功勋，身上都带着血腥的味道。
他此时已经看了出来，那些个凶名不差的江湖门派，似乎并没有在这城中胡来的打算，就是那个风评在这一地江湖极差的双拳门副门主，也很老实安分。
既然这样，他们倒是可以省心许多。
旁边一名副将往前走了两步，在其身旁低声耳语了两声，龚锐挑眉，道：
“天剑门？”
声音中略有诧异，随即便不以为意。
七十年前天剑门祖师一剑破开天光云海，天剑门在这两郡交接之处，已经威压五百余里数十年光景，江湖之上，青黄不接，未能撑得住家业牌匾也怪不得谁。
他才刚刚从军营赶来，对这情形不是特别清楚，随口问了问副将在这里的天剑门长老是谁。
那副将回答，方才还有些兴趣的都尉将军就变得兴致了了。
宏晖，一个老实本分的江湖武者。
这便是原先本地守将的评价。
想了想，龚锐收敛眼眸中冷硬，吩咐道：
“将那一处地方的守备放松些，保护好城中百姓。”
“江湖人的事情，我们不去管，任由他们自己去厮杀，只要不伤到我大秦百姓，就随着他。”
“那酒楼中江湖人太多，要是乱来，必然会有伤百姓，一旦有出手的迹象，便以军卫铁卒列阵，将他们逐出城去，若是不从，以特殊情况论，可以列弩阵。”
逐出城去？
那岂不是要让天剑门众人去死，以平了这事端？
副将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他是这城中百姓出身，自小听得了天剑门剑客的故事长大，多少有些香火情分在，龚锐看得出来，停下脚步，侧身，眼睛定定看着他看了片刻，似笑非笑，道：
“勿要忘记，吾等乃是大秦兵家子弟。”
副将心惊。
龚锐声音微顿，复又随意道：
“再说，天剑门里的老剑客，已经八十多岁，修的杀伐剑术，没有能上宗师境，已经没有两年好活，等到他一死，天剑门的状况本就会一落千丈，维持不住现在的名望。”
“先前猛虎压制群狼，现在猛虎衰败无力被群狼啃噬也是理所当然，此时也就只是早两年的事情。”
副将听出了话语中敲打之意，收了心中隐隐恻隐之心，肃敛神色，点头道：
“是。”
收敛情绪，不再多说。
只是心中可惜天剑门弟子，恐怕这一次会死伤不少，之后等那位老剑侠去了之后，就真的死伤无数了。
武者江湖，是真正一刀一剑拼杀出来，一山不容二虎，天剑门势大，自然树敌不少，此番失了传承，青黄不接，却是灾劫。
他虽可惜，却也只能心中暗叹声气。
吱呀作响的老楼梯，趴着扒拉算盘，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的掌柜的，还有热情熟络的小二活计，王安风住着的客栈里面，一切都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除了屋子里多出来的一个人。
身材不高，略有些发福，穿一身蓝白色剑袍。
右手握着长剑，面容冷硬。
王安风神色微有变化，踏步走入屋中，顺手关上了木门，道：
“宏长老，不告而入，可不是长辈所为。”
宏晖面容依旧冷硬，即便是被王安风以言语轻轻挤兑了一下，仍旧如此，没有半点恼怒，微微点头，道：
“此事确实是我的错，之后会自然会有弥补送上。”
“你既然也是用剑的，应该是会满意。”
这幅模样让王安风心中不喜。
不知道他为了宝物，而决定令自己女儿去做弃子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冷硬的模样，王安风的眉毛微微皱了皱，直截了当，道：
“宏长老过来，应该不只是为了想办法给我送补偿来的罢？”
“若有何事，还请但讲无妨。”
王安风心中对这前面的剑客不喜极甚。
宏晖似乎也比较习惯这样直接的交流方式，点了点头，视线落向王安风手中之剑，沉默了下，道：
“我想要拜托你一件事。”
不等王安风开口回绝，他已经自顾自往下讲了下去，道：
“城中异样，我想你应该也已经察觉到，这些门派往日都在我天剑门下吃了许多亏，现在都是冲着我们来的，后面肯定还有另外一个势力，我等之前在道观中，就是被其中一人拦住。”
是白虎堂。
王安风皱眉，道：
“你想要让我做什么？”
宏晖道：“现在如果只是按着原本的法子往天剑门走，定然会极为危险，我知道另外一条路。”
声音顿了顿，道：
“只是这条路已经许久没有人走过，我得要先行去清理一下，才能够快些过去。”
“我希望你能跟在飞白他们身边。”
“以你的武功，定然不会有问题，事成之后，我想，我给的报酬你定然不会拒绝。”
宏晖的视线落在了王安风脸上。
他冷硬的面容似乎有些微的柔和，但是也似乎只是王安风的错觉，少年皱眉想了想，答应下来，道：
“我会保护飞白他们。”
宏晖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王安风回身准备给他打开木门，突然想到，这里的客栈每间房门都备着钥匙和拳头大小的铜锁，这位天剑门长老是如何进来的。
才回过头，就看到那一袭蓝白剑袍直接自窗口飘然而下，极为娴熟，不由得呆了一呆。
几步行至窗边，已看不到那人身影。
少年微微皱眉。
现在这城里面的局势是外松内紧的模样，这些江湖人不过只是探子。
天剑门没有了前些年的气象，谁都敢在大秦的城池里光明正大地监视着他们，一旦走出此城，便会通报给其余的高手，在外堵截。
此城几乎成了个口袋，酒楼当中，人多而繁杂，一旦动手，必然会引来大秦铁卒的应激反应，难以速杀，问又不出什么东西。
除非杀绝，否则打草惊蛇，又会留下尾巴来，往后留下给人发难的借口。
可大秦铁卒必不会允许在这个关头，有如此大规模的江湖剑斗在城中发生，而他也知，白虎堂真正的高手现在肯定是在上天剑门的必经之路上。
难不成，他真的有其他安全的道路离开？
王安风心中迟疑，却又想到，这位天剑门的长老，是为了能够保住宝物，连亲生女儿都可以当作弃子放弃的薄凉人物，谁又能够保证，这一次不是故伎重演，将其余弟子视作弃子，自己带着宝物，回到天剑门中？
王安风站在窗前，眉头微皱，自心中沉思。
宏晖已经回到了第三棵梧桐树下面的院子里。
他的神色冷硬，没有人看得出他刚刚还出去了一趟，院落中，数名弟子正在手持木剑，彼此对攻。
天剑门讲求实战，即便是同门师兄弟，对攻之时也极为凶狠直接，除去手中所用是厚实的木剑，几乎与实战无异。
宏晖脚步驻足，如往常一般，站在一旁指点。
宏飞白握着断剑，立在屋檐下面，孤身一人，和其余弟子拉开了一段距离。
神色专注，或者说冷得像是冰块一样，手中施展的，正是天剑门他们这一脉所传承的剑法。
只是相较于这套剑法原本所追求的浩渺潇洒，此时青年手中之间唯独剩下了凌厉迅捷，虽然只是握着一柄断剑，但是寒芒之盛，这院中弟子加在一起，也及不上他的一半。
宏晖指点过了其余的弟子，行至青年旁边，眉头微微皱起，道：
“你使错了。”
“速度虽快，却失去了剑招其内的意蕴，快剑不算什么，唯独慢下来才是剑之……”
他指点的语气，神态，和以往在山上并无半点不同。
宏飞白心中升起厌恶。
未曾等宏晖说完，便已收起了断剑，转身和中年剑客擦身而过，神色冷漠，连看都未曾去看宏晖一眼。
院子里登时间静得可怕。
先前练剑的弟子们都僵硬在原地，下意识摒住了呼吸。
宏晖刚刚伸出手掌，想要指点青年，此时似乎略有些微僵硬，却又似乎只是众人的错觉。
这样一个心硬如铁，冷如冰的男人，怎么会如此？
他缓缓收回手掌，在原地站着站了片刻，踱步走回主屋。
原本的秀丽女子此时脸上已经苍白到了看不出血色，过去了几日，她日日夜夜，眼里心底都是女儿的一颦一笑，都说为母则刚，此时这一颦一笑却如匕首般刺在她的心里。
听得了开门声音，也只是朝着那边看了一眼。
双目无神。
宏晖行至她的身边，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目光落在旁边，桌上自己给熬煮的药粥已经放凉，她并未去喝上哪怕一口。
他们自小在山上一同长大，从小便是这样，一旦惹到她，并不会如同山下的千金小姐一样恼怒，只是会想着办法怠慢她自己，因为她知道，伤害自己是最容易让他感到难受的法子。
也是最最让他难受的法子。
自小便是如此。
一直都没有变过……
宏晖沉默不言，将粥碗握在了手中，运起内力，使其重新变得温热入口。
右手托着这恰好入口的药粥，送到女子面前，后者却仍旧连看都未曾看他一眼，只是茫然无神看着窗外。
宏晖复又往前递了递，沉声道：
“喝吧。”
“你毕竟是他们的师母，我不在的时候，只有你能带着他们，你看，这样算是什么样子？”
“师母？师母……”
秀丽女子嘴中低低呢喃了两声，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突地抬手，险些将宏晖手中粥碗猛地打翻在地，双眼微红，平生第一次怒视着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师兄，语气中有痛苦，有愤恨，有失望，大声道：
“传承，传承！师父，师母！”
“你自当上了峰主之后，就变了，嘴里翻来覆去便是这些话，有人挑衅你不出手，现在连女儿都死了，你满嘴里还是只有传承！”
“当年的师兄去了哪里……你走！”
“你不是他！”
“不是！”
女子说着已经留下眼泪来，右手将旁边的一切都拿来砸向前面的男子，宏晖却一动都不动，身子挺得笔直，任由她如此胡闹发泄。
只是护住了手中的药粥，等到她一身怒气消散，身躯疲累，方才把粥随手放在桌上，将其抱起，小心放在床上，认真将被子盖好。
沉默了下，看着流泪的妻子，抬手想要给她整理鬓角乱发，却又想到方才宏飞白的反应，动作微顿，未曾继续下去，收回垂落，只是声音变得温和些许，道：
“是让你受苦了，先休息休息吧……”
“等你睡醒，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二十三年扫凡尘
自三百里外军营中，领了军令，急赶着过来的守将都尉龚锐，未曾去见本地县尊，便已穿戴盔甲，带着兵营中将士，自城中巡卫了一圈。
先前一直提心吊胆的县尊县尉看到气势雄壮威武的一百将士，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自己脊背上升起来，心中却又是大松口气。
只觉得天下雄壮魁伟之士，不外如是，此次城中事情可称无忧，临到午时，自是要去为这些来此的将士接风洗尘。
他本是打算在自家府邸，请人做些好菜。
府中亦有从族中带来的美婢，不至于在这名中级将领面前丢了面子，可龚锐却是回绝掉了县尊好意，自带着军中悍卒去了城中‘客来阁’。
这酒楼好是好，可对着江湖人落脚的地方不过半条街不到，抬眼就能看得清楚明白，竟是要和那江湖中人凑个热闹，耍个威风。
县尊给这将领那几近于挑衅江湖人的举动弄得目瞪口呆，可一想到此事毕竟还是要仰仗这名将领，也便咬了咬牙，带了族中高手，跟着前来。
此举倒是令龚锐心中略有诧异，对于这朝着营中求援，上下打点了许久，生生调来了一百精锐的县尊稍微看得起些。
不那么怂。
武将在心中评价。
悍卒只在一楼坐着。
龚锐和几名县官，原先城中守将，此时他的副将在高楼处拿了些酒肉。
龚锐并不饮酒，而即便是这个时候，他身上仍旧穿戴者沉重的铠甲，兵器未曾离开身体，县尊看他威武模样，感慨出声，道：
“近些日子那些江湖人凶蛮地厉害，这城中又少有武功高深的武将，若非是将军前来，本官尚且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龚锐笑道：“大人客气了。”
“江湖中事情，往日也不是没有过，也未曾听当真出了什么事情。”
那县官闻言，叹息一声，抬手自顾自饮了两杯酒，大倒苦水，道：
“将军有所不知，往日里倒是还好，有天剑门的高手压着，诸多门派虽然彼此暗地里还是争斗不休，起码不敢闹得太大，可是现在，那位老剑侠已经八十有六，能有几日好活？”
“原先被压着的门派心思便也活络起来。”
这些事情，龚锐本已知道，此时倒也不点破，只是听那县官诉苦，末了还笑一声，道：“按照大人所说，这还不如早些打起来，也能够早些安生下来？”
县官叹道：“这样确实倒好。”
“最烦便是此时，剑拔弩张，将落不落。”
“可是，一打起来，这城里只有一位宏晖长老在，怕是危矣，那位长老本官往日曾经见过几面，克己守礼，很是识得大体的人，可如此的人，却要陷入这危险当中，实在是可惜可叹。”
“而宏晖长老一去，天剑门本就如日落残阳，便更不好过啦。”
便在此时，龚锐神色突然间微有变化。
县官察觉到前面中年将领的异样，略有好奇，也转眸去看。
在下面铺展着青石的道路上，有茶摊，有商贩，有马车，有行人，在这马车行人的最里面，一抹蓝白色的剑袍有些扎眼，那是个身材有些发福，面容却冷硬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手中握着剑。
往过来走，脚步走得极稳，却如令天色都压抑下来。
县官的声音哽在了喉咙，瞪大了眼睛。
都尉龚锐挑了挑眉，看到这人乃是孤身前来，心中升起好奇的感觉。
此时下面自营中带来，能以一当十的精锐铁卒坐满了桌子，身上兵刃并未离身，煞气逼得人没法子靠近。
这位风评向来刻板严肃，极守规矩的剑门长老来此，来这诸多门派所在之处，是要做什么？
最好是闹一闹。
那样便可以一次性将这些江湖武者尽数赶出城去，大小也是一军功。
看着那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龚锐眸中跃跃欲试。
宏晖站定在了酒楼前面，他看着里面大肆饮酒的江湖武者，那些武者也看到了他，在这个地方，身穿天剑门蓝白剑袍，实在是太过于眨眼。
但是他们却没有丝毫的畏惧和害怕，反倒是越发酣畅地饮酒。甚至有人喝多了酒，嘴中污秽之言乱喷，引来大笑声音阵阵。
他们知道的，向来知道。
天剑门的宏晖为人处事，一板一眼，极守规矩，而且现在他敢进来吗？
在寻常百姓眼里威风八面的天剑门早已经是一间漏风的大厦。
那屋顶都已经快要塌陷下去啦。
他们喝得越发欢畅。
宏晖站定，看着这高有五层的酒楼，感觉到了一道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神色平静。
现在，连最后的后顾之忧，也已经放下了。
那少年背后琴盒中剑气之盛，不下于他。
他慢慢抬头，一点点打量着这城里面最为豪奢气派的酒楼，耳畔污言秽语不停。
宏晖闭上了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气。
然后睁开双目，竟然没有过半分迟疑，抬手将只是稍微合着的木门推开，踏步进入其中。
酒楼中的声音瞬间消失不见。
方才还极为嚣张的众多门派武者脸上就如同被人抡圆了拳头狠狠砸了两下，眼冒金星，身躯僵硬，看着那面容冷硬，一丝不苟的剑客，不敢有丝毫的动作，看上去颇为滑稽。
宏晖未曾看向这些武功低微，不过只是些诱饵般的武者，穿过动作僵硬的大汉，偶尔低声道一声谢，踏上了楼梯。
他的脚步很稳当。
一步一步，朝着上面行去。
却如同踩踏在了众人的心中，令他们的面色发白，额上渗出了冷汗。
他会什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会来？他怎么敢来？
他不知天剑门已经气运到底了吗？现在若是换做了他们，便应当竭力支撑那少得可怜的家底，便应该向不知有没有用处的仙人祈求，能让那位老人家多活些岁数。
宏晖一直走到了五楼，脚步频率未曾有丝毫的变化。
五楼那百金一字的雅阁前，身着黑衣持剑的武者已经在等着宏晖，看着这面色冷硬的男子当真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心中诧异，却未曾生出什么畏惧之类的感情，一则应为此地高手并不会少。
二则，外面大秦铁卒尚且还在，此地武者众多，一旦闹出事情，难免伤及无辜，未雨绸缪，此种情况之下，大秦必会制止乱斗，便是所谓有恃无恐，右手摩挲着长剑剑柄，淡淡道：
“你竟然敢过来。”
“不错，比传闻中的长老多少多出些气概，不过，若是想要讨饶，还是请回罢。”
“当然，若是想要切磋剑术，我倒是可以接受。”
宏晖沉默着，突然抬头叹息一声，低声呢喃，道。
“这条路二十三年未走，果然多了许多东西要清理。”
右手抬起。
‘客来阁’中，龚锐饮茶，突然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腰间宽剑，鸣啸不止。
隔了半个街道的酒楼当中，五楼高阁瞬间破碎，一道身形飘然而下，右手持剑，那剑修长，左手抓着颗头颅，那头颅怒目圆睁，显然满是不敢置信。
而在同时，足足五名身影跌飞出来，落在地上，已是尽数没有了气息。
喉咙上皆是一道剑痕，凌厉刺目。
整条街道，瞬间死寂一片。
哗啦声中，原本坐在了一楼圆桌中的大秦悍卒瞬间起身，机括上好的声音连绵不绝，带来森锐的杀机，根根弩矢指向了大街上面，有些发福的中年男子。
龚锐按剑，大步行出。
双眸当中，满是震动，看向宏晖。
此人是疯了不成？！
此时逞强，反要遭了杀身之祸，还要祸及门派。
天剑门本已经没有多少年气数。
休养生息，才是正道。
手持着头颅的宏晖昂首，深深吸了口气，右手扣剑，猛然横扫，剑意浩荡如龙，狂傲不羁，瞬间扫平左右，既有铮然剑鸣之音，冲霄而上，下则上百披甲之士，身上铠甲于瞬间崩裂。
黑铁甲叶，叮呤当啷，落了满地。
龚锐脚步骤停，看到那中年剑客似乎斑白一分的黑发，像看到了一柄剑，僵硬抬眸，看向酒楼，那酒楼的掌柜和小二坐倒在地，身子哆嗦个不停，一层江湖人，已经浑身皆是血，气息全无。
龚锐心脏重重一跳，双眸瞪大，怔怔然说不出话来，张了张嘴，咬牙道：
“燃命之剑……”
“疯子，疯子！”
他已经惊怖难言。
宏晖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随手将头颅扔在地上，右手扣剑，平静地走出城门。
向着天剑门的方向行去。
神色冷硬。
有那负琴的少年在，他已经无需要有丝毫的顾虑在。
那少年足以护着他们去天剑门中。
那条路，会走得很顺畅，很顺畅。
他这样想着。
调息七日，气脉逆行。
卸下重担的感觉，真好啊……
他抬眸看着远处隐约可见，却又似乎错觉的天剑门，王安风都能够勉强猜得到的阴谋暗子，他如何能够猜不到？只是身为弟子，如何能够让长辈再为自己冒险，若是师叔出了问题，天剑门便真的不行啦。
是以他于密信中与门派约定时间，比此时更迟一日。
但他身为师长，自会将弟子门人安全送入其中，将传承送入其中，此次带着这些精锐弟子出来，便是为了能够有一人引得上代天剑留下的遗物共鸣，然后……
然后剩下的便是他的事情了。
他抬眸，看着那巍峨的虚幻山门，呢喃道：
“仗剑一长啸，将欲倚昆仑。”
“二十三年了。”
“这条路上，确实是要好好清理一下了……”
踏步向前，动作徐缓，却又速度极快，越走越是顺畅，身后无人敢动。

第一百二十四章 我不后悔
既然是答应了宏晖的要求，虽是不齿其为人，可是王安风还是提着剑离开了客栈。
他在上面看了那院子七日今日才又走了过来。
抬手敲了敲门。
一名身着蓝白剑袍的弟子出来，险些被吓了一跳，可他还记得前面这人当初是和大师兄一起来的，勉强定了定神，让出个空位，道：
“前辈是来找大师兄的吗？”
“还请进来吧。”
王安风点了点头，没有反驳，踏步进了院子。
宏飞白正站在院落的一角练剑，剑光凛冽，一柄断剑，挥洒之际，已经是气象万千，看到了王安风，手上动作微微一停。
已经有弟子入内禀报师母。
便在此时，进了天剑门院子没有多久的王安风突然感觉心下微寒，猛地抬头。
天穹如故，但是却又浩荡剑意，冲天而起，即便是隔了这许多距离，却仍旧能够感觉到剑割一般的感觉，神色突变。
满院之中，长剑悲鸣。
“这是……”
“不好！”
对视一眼，王安风和宏飞白冲出了院落，两人朝着那凌厉气息升起的方向奔去，以他们两人的轻功，不过数十息时间就已经到了城中酒楼所在之处。
满地的尸身，原本最是豪奢繁华的地方，几乎已经变成了血海般的景致。
剑意残存，兀自不肯散去。
酒楼对面的茶摊老人面色有些苍白，腿肚子有点发软。
宏飞白认得这周围洋溢的剑意，看到楼内倒伏的武者，感受到这强烈到难以置信的气息存留，面色大变，双眸中几乎有些发红，提着断剑，便要往前冲走。
龚锐方才被那面容冷硬的中年剑客吓住，在属下百姓面前丢掉了面子。
领军者无威严而不立，此时看到宏飞白蓝白色的剑袍，心中怒意滋生，陡然挥下手掌，百炼精锐几乎本能扣下了手中的机关弩矢。
所谓飞蝗景观，在此地展开。
根根弩矢破空，却只是笼罩向了街道上的两人，王安风闻着鼻间的血腥味道，心脏跳动的速度越来越快，脑海中念头蜂拥，先前所见，宏晖的模样重又浮现出来。
“我知道另外一条路，只是这条路已经许久没有人走过。”
“我得要先行去清理一下……”
剑者所行之路为何？
剑者所行之路为何？！
不发一言。
震聋发聩！
旁边已经有人忍不住发出惊呼声音，那茶摊中老人几乎要掩住了自己眼睛，不愿意去看那前些天每日来此喝茶的青衫少年遭了灾，心中哀叹。
周围剑意涌动。
王安风双眸睁大，右手几乎本能地握在了铁剑剑柄之上。
那剑铮然鸣啸。
沉郁一瞬，猛然便拔鞘而出，长剑勾勒引动这天地间久久不愿意散去的剑意，明艳剑光自天地间亮起，前方是兵家精锐，列阵持兵，顷刻之间，箭落如雨，势如飞蝗。
有青衫少年重重一步踏前。
铁剑鸣啸，背后琴音铮然而起，如弹剑做歌。
长啸一声，三尺青锋流转。
于是便有飞蝗尽散。
刚刚闻着那刺鼻血腥气仍旧还能站得稳当的老者瞪大了眼睛，腿脚一软，结结实实坐倒在地。
双臂抱着那盛放了五枚铜板的铁盒子，看着那一袭青衫冲阵来，看着那长剑鸣啸，破尽飞蝗，三尺青锋吞吐明艳剑光，打得上百列阵之士东倒西歪，嘴唇哆哆嗦嗦，怀中抱着铁盒越发用力，铜板震颤，叮呤当啷叮零当。
他脑海中想及昨日少年信口开河，一片空白，心中只剩了最后一个念头。
“这柄剑，当真值得十万金！”
第三棵梧桐树下的院子里。
秀丽的女子又流干了泪水，靠在床上，呆了片刻，想着夫君离开时候稍显温柔的低语，想了想，自桌上取来了那碗粥。
还是恰好入口的温度，不烫不凉，就跟以往做的那样。
抬手捏住勺子搅拌了搅拌，里面发现了自己自小时候便最是喜欢的果干，藏在了最下面，此时口感柔软，是自己最喜欢的样子。
她握着这碗粥，怔然出神。
他从来这样，什么都不说……
宏晖行在路上，速度已是极快，面色却依旧冷硬。
两侧风景，朝后面掠去，在前面一处凉亭上，坐着一名神色沉稳的男子，前面倒插着一柄赤色长刀，柄处有猛虎。
左右则各有两人站立，有持拿如锥重剑，气魄魁伟的男子，有背负长刀的老人，各自气魄不凡，隐隐勾勒身周天地，生出种种异象。
万龙柯抬眸看了一眼停下来的宏晖，道：
“你知道，我想要等来的，并不是你。”
宏晖面色毫无惧色，纵然此人曾在道观中将他逼迫入了绝境当中，仍旧如此，他抬眸，看着眼前的数名高手，有白虎堂，有越刀门门主，虎剑剑魁，纵横皆有五百余里方圆，诸多高手已经来齐。
果然不曾白等了数日。
中年剑客微微叹息，此时他头发已经白了四成。
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如手中之剑。
面容冷硬。
并不开口，抬手便是一记仙人迎客，最为基础的直刺已经刺出。
先是寻常，随即便已经生出了许多种变化，这劲气变化越趋于繁杂，终究汇聚，浩浩荡荡，如龙一般，席卷向前。
此地可见，尽数都是方圆五百余里的顶级武者，见到这一招剑意浩荡，最重点是隐含于其中的剑招果然狠辣非常，蕴含诸多变化，当下或是纵身闪避，或是自持武功不差，以兵刃硬抗。
方圆十里天象涌动变化。
森锐的剑意几乎冲天而起。
积压于地的白雪轰然散落开来，继而被剑风席卷，兵刃交击的声音连绵不绝地响起。
其中一人发出闷哼，竟然只是一招已经受伤，白雪尽散，众人神色几乎骤然变化，地上倒插了一柄刀，刀的主人双眼瞪大，心口中已经被刺了一剑。
双鬓已经斑白的剑客手腕微微一搅。
那持刀男子喷出鲜血，心脏破碎，纵然宗师也难以存活，登时便已经气绝。
宏晖拔剑，踉跄立于地上，抬眸看着周围面目惊骇的武者们，长呼口气，面容冷硬，就如同这些门派之首对于他的刻板印象一样，一手提着长剑，微微俯身，行了一礼模样，道：
“第一个，看来杀人本事未曾忘。”
“此地雪大正好眠，便请诸位都留在这里罢……”
仗剑力士瞠目怒喝，道：
“宏晖，你大胆！”
宏晖微怔，面现怀念之色，突然摇头发笑，笑声越大，越趋于猖狂，突然一顿，高声道：
“在下已经胆小了足足二十三年。”
“合该大胆一次！”
手中之剑低低吟啸。
剑客不再是峰主，面容便逐渐从容，右手握剑，左手虚张，自长剑锋刃处虚拂而过。
传承，传承。
天剑门上下百年岁月，五座山峰是传承。
千余弟子是传承，连其家室，亲族，泱泱上万人，休戚相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皆是传承。
天剑门已经式微许久，周边群狼环伺，等到师叔仙去，无人能挑大梁，等来的便是死伤无数，便是弟子流离，便是尸山血海。
天下谁人无亲族？
弃子之事，是困顿时女儿亲自提出。
所谓不悔，父女皆如此。
但是他们只要怨我一人就好。
剑客神色冷硬，如此自心中想道，挺直了腰背。
他未能如师父所望，悟得更高深境界，不是一个好的弟子，弟子与他反目，女儿因他而亡，发妻含泪痛斥……
回首半生，十六年猖狂，之后谨小慎微，至此已有足足二十三年，虚度人间春秋三十九，竟是什么都一塌糊涂。
铮然剑啸声音越发高昂。
宏晖面容冷硬如旧，黑发已经转而全白。
女儿最后一面安静的微笑。
尸身随风散去时候的面容，妻子的斥责，弟子的反目。
一一自眼前闪过。
他的心脏微微抽痛，面容却极冷硬。
不后悔。
怎么能后悔呢？
会痛楚，会哀悼，会因而悲伤，却不能够后悔，若是后悔，便是在侮辱那看着自己，坦然道出天下谁人无亲族的女儿，便是侮辱了负棺而行百余里的亲传弟子，便是侮辱了走到现在的自己，和倒在路上的同门。
侮辱了剑。
他手中青锋微转，背负许多的脊背更直了些。
谨小慎微二十三年的心中在此时，竟也生出了泼天的豪情，仿佛此时立在这里的仍旧还是当年那不知天高地厚，敢叫玉皇下马来的持剑少年。
斩尽仇寇，屠戮众敌，换一道传承，换一颗剑心。
换十年后一个堂皇未来。
后悔吗？
不后悔，不后悔！
这不就是师长吗？这就是师长罢？
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
薪火相传。
薪尽，火传。
长剑剑锋微抬，凌冽剑势从其身躯之上昂然而起，将眼前所有人都笼罩在其攻势之下，众人惊惧难言。
白虎堂香主掌中兵刃震颤嗡鸣，天穹之上散尽云海，剑光凌厉而张狂，似要将二十三年来的谨小慎微尽数抒发出去。
铮然鸣啸之音，劲气崩散。
白虎堂的香主双眸微睁，自掌中之刀上，传来了几乎不敢置信的压制力，气劲迸射，在他脸上切割出一道血痕，剑气与内气崩散冲撞，针刺般的剧痛绵延，令他身躯微微颤抖，难以稳住。
对面宏晖更是如此，他神色似乎略有恍惚，耳畔有低语，有嗤笑，有嘲弄挑衅。
天剑门，气数已尽。
不若龟缩，做个缩头的门派，任打任骂，或可勉强保住门派传承。
龟缩？打骂？
简直笑话！
江湖上耍剑的儿郎千千万，那个是孬种？
年以近不惑的男子神色桀骜，鲜明得仿佛少年。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为我天剑，挣命十载
刀剑再度相交。
万龙柯几乎要呕出血来，周身上下似有无数长剑嘶鸣，劈斩，身躯裸露的皮肤上撕扯出一道道血痕，剧痛难耐，重忍不住撤下力道，暴退三丈。
旁边亭台已经化作齑粉。
以气力强盛，刀法霸道称雄的五品香主万龙柯，正面交锋中，竟然不敌而退。
他已是极为狼狈，可修为距离他还有足足一品加半品境界的宏晖更是狼狈，周身剑袍染血，却更是痛快，更是酣畅淋漓！
“哈哈哈，痛快，痛快！”
那人似乎无惧，倚剑大笑。
万龙柯忍不住退了一步，心中震动，眼眸几乎要被眼前这中年男子的锋芒刺痛。
这几乎不像是个扛着生活，门派，和职责，几乎就要被压弯了腰的中年男人。
眉目飞扬。
浩浩剑光冲天起，宏晖笑声骤止，右手扣剑，便有凌厉杀机现世，周遭数人只觉得自己头皮一麻，几乎本能就要退避，也有素来悍勇之辈，不退反进，勾勒了左右虚空，形成天地异像。
长啸声中，那柄大椎般的宽剑嘶鸣长啸。
亦有暴烈剑光，如奔雷行天，堂皇正大而来。
众人瞪大了眼睛。
宏晖按剑，双眸神采凌厉飞扬。
他手中的不是当年伴着他成名的天龙骨，也不是十六岁时候，自师父手中接过的云霄剑，那只是一柄天剑门制式长剑。
门中弟子但凡剑法内功，有一项得登堂入室，便会蒙门派赐予，古法而成，算是锐利精良。
他手中这一柄剑更要修长两分。
那剑微微震颤，泼天也似的浓郁剑光收敛，反倒是幽静入水，剑锋震颤，左手捏了剑指，右手中长剑笔直前刺。
银光落下。
王安风身前瞬间倒伏了数名五人，身旁是宏飞白，其同门师娘皆跟在身后，寻常剑派弟子此时已经有了三分的慌乱，可宏飞白却仍旧镇定。
先前失魂落魄的秀丽女子，此时反倒是抿紧了唇，一言不发，只是跟在了王安风，宏飞白的身后，急急向着门派的方向走去。
那里应当也是此时的宏晖所在之地。
一路上能够看得到倒伏在地面上的各派高手，都是能够在附近百里内叫出名字来的硬手，却只因为喉咙上一道剑痕而死。
偶有遗漏，不知此事仍旧朝着天剑门的弟子出手暗袭，却远远不是王安风和宏飞白的对手，被尽数刺死在路上。
宏飞白抬眸，看着远处青葱山影，满天流云层层叠叠，看去祥和宁静。
距离天剑门的山门，已经很近很近了。
再往前面不远处，在山脚下有个凉亭，他小时候常在那里和师妹玩耍，练剑。
他眼中浮现痛苦，握紧了剑柄，朝着山门方向处大步走去，可就在这个时候，手中断剑突然鸣啸，其音凄厉，如在悲鸣。
身后众弟子佩剑跃出剑鞘。
王安风握着同样鸣啸不止的长剑，猛地抬眸去看，双眼霎时间瞪大，黑瞳之中，天上层云尽散，极尽纯粹明艳的剑光流转而过，徐徐散尽。
天剑门弟子已目瞪口呆：
“这……”
“老爷子出手了吗？”
那秀丽女子身形晃了晃，几乎要跌倒，却又站稳，咬紧了牙，展现出一派峰主夫人的模样来，咬着牙，道：
“继续走。”
“是，师母……”
众弟子回应，王安风抬眸，看着那惊艳无匹的剑光流影，握紧了手中之剑，他本身就是六品的剑客，看到的东西更多，那流淌的剑意强度，不可能是前些天的宏晖能够斩出。
脑海中回忆起今日宏晖所说过的“报偿”。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他心中震动难言，握紧剑，和宏飞白一行人加快了脚步，顺着道路往天剑门的方向疾行而去。
“好，剑，术……”
身姿魁伟，暴戾好斗的虎剑派剑首看了看刺穿自己心口的长剑，面目浮现赞叹感慨之色，朝着后面仰天倒下，埋入积雪当中。
那柄成名一方的齐名宽剑倒插在一旁。
在场其余众人肝胆俱裂，恨不得转身便跑，可是这个时候气机纠缠牵扯，这个时候，无论谁敢异动，都会迎来不比刚刚那一剑相差分毫的剑光。
宏晖咳嗽了两身，身子已经看得出极为明显的虚弱，却未曾丝毫退意，似乎在他的过去二十三年来，从未有一日能有过如此的快意。
宏晖面容依旧冷硬，道：
“下一位谁来？或者，一起来？”
掌中长剑微转，男子脸上已经是毫不在意的神色，未等到那些人有所回应，他已经笑一声，提剑踏步向前，道：
“罢了，还是我先来吧。”
剑光闪动，俱都是天剑门门中最为基础的剑术，但是这些基础的剑术却在放下剑心二十三年又重新拾起的剑客手中绽放出了无匹的威能。
剑招不过也就是外在，重要的，是其内流动的剑意，在于握剑之人。
天剑门宏晖，千日驻足。
一日千里。
剑意浓郁，越发暴烈而高昂。
已经无法遮掩。
天剑门位于此山之巅，突然有一道明艳剑光亮起，后有四道流光追随，随即如暴怒护子的猛虎一般，以恐怖的速度撕扯开天地，朝着下面疾驰而来。
百丈之外，王安风和宏飞白当先一步，踏过山崖，看到了那崩塌的亭台，倒伏的江湖高手，还有那明艳的剑光。
万龙柯面色已是大变，这个时候他们已经顾不得什么气机牵引，顾不得全身而退，只是放弃了抵抗，朝着远处疯狂逃窜。
悠扬的剑吟声响起。
天剑门中剑光收敛，出现五人，为首者须发皆白，看向下方，满面悲怆，宏飞白止步，握紧了断剑，身躯控制不住，微微颤抖。
时有剑气纵横，天地素白为雪，白发者持剑，剑袍染血。
豪气冲霄起，弹剑作此歌。
宏晖大笑道：
“天下皆言天剑气数已尽。”
“我今日便以此剑，为我天剑，挣命十载！”
一命，一剑。
这剑足足二十三年未曾出鞘矣。
手腕微震。
既为剑客，当以下，克上。
便有凌厉剑啸声冲天而起，散尽了天光云海……

第一百二十六章 仗剑一长啸，将欲倚昆仑
万龙柯从未曾见到过如此明艳的剑光。
他的双目瞪大，身躯僵硬，在如此剑光之下，纵然他已经是踏足五品的通玄武者，也绝没有丝毫的反抗之力，但是他却未曾如图周围其余数名武者那样失去心境，只是双手握刀，直直看着那剑光将自己吞噬。
剑光之下，他看着那剑袍染血，自己曾经不屑的男子。
心中浮现出种种情绪，愤恨，不甘，却尽皆消弭于娜剑光之下，叹息出声，微笑颔首，道一声：
“服！”
剑光凌厉。
随即便将众人尽数吞噬其中，待到临死之前，万龙柯心中已经失去了对于原本计划的思考，只是看着那前所未见的纯粹剑光。
身躯挺得笔直，当是武者模样。
死在此剑之下，何其之幸……
可惜……
万龙柯心中叹息，思维伴随着死亡的到来，消失不见。
剑光散去。
天地一片明净，如若浩浩长空。
周遭方圆五百余里，对于天剑门觊觎已久的门派高人，尽皆丧命于宏晖剑下，倒伏了一地，扶风江湖中，曾经在火炼门榜单上留名的上等兵刃，足足有六柄之多，倒插于宏晖左右，此时气机牵扯，便有凌厉鸣啸之音铮然而起，经久不绝。
仇寇尽丧，当可以延天剑十载。
而那个时候，下一代，也必然已经成长了起来，这样想着可以令他心中充满期待的事情，可宏晖的面容却一如既往的冷硬，自天剑门中下来的五人满面悲恸，看着宏辉已久挺得笔直的身躯，看着那熟悉的面庞，几乎说不出话来。
武者三宝，无非精气神。
以宏晖的修为，唯独燃尽精气性命，躯体破碎，生机尽散，将其所拥有的一切毫无保留，尽数灌注入长剑当中，方才能够斩得出刚刚的那一剑。
此时的宏晖只剩下了最后的剑意支撑，可这终究会散去。
那个时候，连肉身都留不下。
为首的老人张了张嘴，白发人送黑发人，满面悲恸，干声道：
“痴儿……”
“值得吗？”
宏晖颔首，道：
“值得。”
毫无迟疑。
老者看着这自己牵着踏入天剑门的孩子，看着这曾经骑在自己脖上摘果子的少年，看着如今的‘天剑’，鼻子一酸，再说不出话来。
而在这个时候，宏飞白才回过神来一般，身子微微晃动了下，几乎要朝着后面倒下去。
可他马上就站稳了。
身后的师弟们就算是再如何单纯蠢笨，看着那凌厉刺目的师父，看着那一身蓝白剑袍染血，也已经知道了此时眼前一幕究竟是代表着什么。
巨大的悲怆瞬间降临，那些少年们一时间几乎难以接受这个事实，脸上浮现悲伤之色，甚至传来了低声啜泣的声音，宏晖看向那个方向，皱了皱眉，冷然喝道：
“哭什么哭！”
哭泣的声音微微一顿，仿佛是被吓到了。
弟子们抬起眼来，眸中浮现希冀。
那个众弟子眼中冷硬的男人依旧站立在那里。
而老者却不忍去看，他知道现在的宏晖究竟是什么样的状态，他是知道的，每一寸的机体都已经被凌厉到极致的剑意撕裂，此时的宏晖，只要妄动一二，残余剑意流散，肉身便会瞬间化作齑粉，于极致的痛楚之中死去，而就算是现在，每开口说一句话，他就要承受宛如万箭穿心版的痛楚。
老人鼻子发酸，几乎要忍不住落下泪来。
宏晖的语气没有半点变化，剑眉微微皱起，看着弟子们，冷冷喝斥道：
“我平素是怎么教你们的？恩？哭哭啼啼，算是什么剑客？”
“谁都会死，我会死，总有一日，你们也会离开这世上。”
“哭哭哭，江湖上哭有用吗？既然回来了山门，马上回去练剑，今日这时辰，你们的剑术还没有练好，马上去！”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
如同在山间，如同在门中。
如同在每一个练武的清晨。
复又凝眉，看向其中两人，道：
“凌豪，你的剑术那三个问题，早些修正。”
“游若骞，若是依旧不能端正心境，趁早滚下山去，不要再入江湖。”
他的语气真的是一点都不客气。
被点到的两名少年却挺直了身躯，高声应是，游若骞是才入门没有几年的少年人，心性最为跳脱，不知道多少次暗中咒骂这个严苛的师尊，可是这个时候，他却大声回应，双眼看向天空，眼泪根本控制不住，在那稚嫩的脸上肆意流淌。
宏晖见状，似乎动怒了一般，道：
“马上回山修行去，不要在这里！”
“去去去！”
众人沉默着站在原地，不肯离开，直到那位辈分最大的老人开口，方才一个个迈着僵硬的步子，朝着山门处走去，越过战场，越过那挺得笔直的男人。
越过他们的师父，走向属于他们的未来。
所以便并没有看到背对着他们的中年男子，面容变得柔和。
王安风行过的时候，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脚步微微一顿，看向了宏晖的方向，双手抱起，右掌覆盖在左手手背之上，剑刃笔直指向地面，深色肃穆，深深行了一礼。
此为剑者之礼。
抿了抿唇，少年低声道：
“前辈，您的报酬，晚辈收下了。”
宏晖未曾回应，但是其目光却有些微感谢。
少林寺中。
文士罕见起身，深色肃穆，看向山外无穷景观，鸿落羽也未曾如往日那般跳脱，沉默，只是沉默，许久后，神偷叹息一声，道：
“可惜了。”
赢先生脸上没有往日的嘲弄不屑，双瞳幽深，映照着天地山河，顿了顿，淡淡道：
“剑出无悔，唯进不退，能行此道者。”
“他不需要你我可惜。”
“不需要，任何人可惜他……”
鸿落羽沉默了下，洒然道：
“确实。”
天剑山门之下，众多弟子已经全部行了过去，唯独剩下了宏飞白，他依旧还绷着一张脸，手持断剑，立在原地沉默了下，缓步向前，可是即便是这个时候，他依旧低垂着眼睑，不曾去看宏晖。
可是他的手掌却已经攥紧。
仿佛今日上午的重现，他和宏晖只是擦肩而过，在这个时候，后者却突然开口，道：
“今日和你说过。”
宏飞白脚步微顿。
一长一少，两个倔强的男人只是背对着站立。
宏晖未曾看他，面容依旧冷硬，察觉到青年止步，继续道：
“用剑的时候，过于追求招式的凌厉，才是下乘，讲慢剑练成了快剑，简直就是蠢货！”
“今日回去，将门中基础剑术修行一百次。”
“练不够，不准吃饭，不准休息。”
声音微顿，补充道：
“不准喝酒！”
练剑的地方，藏着酒。
这是宏飞白的秘密。
每次被罚练剑练习到深夜的时候，他便会去偷喝，小心翼翼，一直没有被发现，因为那酒，一直还在。
沉默了许久，宏飞白点头，冷然道：
“知道了。”
然后一直都未曾回头，只是大步往前走，心中沉郁的恨意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消失不见，只剩下了那对于这天下江湖，身不由己的感觉。
宏晖在青年的背后，察觉到弟子心中那种黑暗偏激的气息心境逐渐溃散，逐渐消失，终有一日，会彻底不见，眸光变得温和，放松下来。
这便是我的最后一剑了，飞白……
斩碎心魔。
既然身为师父，那便应该以身作则，将可能走偏的弟子引向正确的方向，也是师父的职责啊……
宏晖眸中有温和的笑意，带着道别。
一直都没有和你说。
飞白，你其实很好，非常好。
做的很好。
能够成为你的师父，我没有后悔过。
宏飞白大步朝着天剑门的方向去走，他走得很用力，很用力，青年的双眸瞪大，死死咬紧了牙齿，任由眼泪在自己的脸上肆意流淌。
宏晖对他极严苛，动不动便罚他练剑，检查剑术进展，极为严厉。
要不然就是拿他这个大弟子去杀鸡儆猴。
不知道多少次被罚练剑练到深夜。
在那些个精疲力尽，肌肉酸痛的时候，他也暗自恼怒咒骂过宏晖。
可是在这个时候，宏晖真的要去死了，他却只能感觉心中一阵又一阵的刺痛，那种痛楚令他觉得脚下的地面都有些发软，都不那么踏实。
他到这个时候，突然明白。
自己终究只是个没有父亲的孤儿……
所有的弟子都已经离开，唯独那秀丽的女子还在，步筠梦站在了宏晖的身前，先前因为女儿的去世而失魂落魄的她，此时却未曾哭泣，未曾失态，手持着长剑，微风之中，英姿飒爽，如图当年的女侠。
宏晖突然沉默了下来，沉默之后，只是平静道：
“之前的药粥，你喝了吗？”
步筠梦笑出来，点了点头，补充道：
“吃了。”
“是熟悉的味道，还是陈老三家的吗？”
宏晖理所当然道：
“你不是最喜欢他们家口味？”
“可是他们家在很远的地方……”
“我学会了，很容易的。”
宏晖平淡回应，他眸子深处有小小的得意。
旁人是看不出的。
步筠梦笑出声来，鼻子有些发酸。
她的剑术修为不算低，所以她对于宏晖现在的状态，真的是很明白。
现在他之所以还能保持意识的清醒，不过只是因为，那生机断绝，气息破碎带来的强烈剑意还有些残留，如同冬日火焰燃尽之后的柴火，上面还带着些许的火星，可是这些微的火星，也必然将会慢慢消失不见。
宏晖今日已是必死。
所以她不愿意让师兄在这个时候，看到的，是自己的哭脸。
她抬眸看着那熟悉的面庞，这曾经也是意气飞扬的少年啊，现在却满是冷硬，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师兄的笑容，只是依稀记得很好看，很好看，可自从他成为峰主之后，便再也没有看到过，到如今，到现在，已经足足有二十三年的时间了。
往后也再看不到了。
她终于还是不忍心再看，面容浮现脆弱的神色来，她几乎觉得自己下一刻就会哭出来，连忙低下头来。
气氛因而有些僵硬，却不愿离开。
虽然她知道，师兄之后肯定会继续讲些门派的事情，弟子的事情，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只要能够和师兄多待些时间，再多待些，哪怕只是说着些门派的事情，也无所谓……
她咬着牙，不让自己的眼泪出现。
就这样沉默着，突然听到了低沉的声音，道：
“今生，是我负了你……”
步筠梦身子微微颤抖了下，眼泪险些就要控制不住流出来，可是她却咬紧了牙齿，未曾让眼泪流出，装出不在意的微笑，抬起头来，双眸微微睁大，看到了身躯已经支离破碎的男子缓缓抬起手掌来。
老者几乎要叫出声音来。
可却终究未曾开口，他已经察觉到了汇聚宏晖生机的剑意开始溃散，也看到了后者的坚定。
步筠梦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宏晖的笑容。
眼前冷硬的男人面容上浮现温和抱歉的笑意，她曾经想象过这样的微笑。
温暖醇厚，仿佛春日午后安静的阳光，仿佛自山巅吹拂而下的风，令她的心里暖暖的。
精气神尽数破碎的宏晖抬起左手，轻柔得将妻子发鬓的碎发理到了耳后。
这一动作，他今日早上离开的时候，未曾做出来的。
然后像是过去那样，轻轻揉了揉妻子的长发，沉默了下，微笑感慨道：
“若是有来生，不修剑了……”
步筠梦双眸瞪大。
他说，不修剑了。
“一生一世，只修你。”
宏晖微笑，最后残存的剑意因为此时的妄动，消失不见，他的手掌缓缓崩碎，可是意识尚未彻底消失，于不逊凌迟的痛楚当中，仿佛落叶一般，随着山风消失不见。
他在消失之前，都还是在微笑着。
看着步筠梦。
女子下意识向前一步，想要将他拉住，却只是拉了个空，身为七品武者，纵横往来，瞬息十丈的剑客却在此时失去了平衡，跪倒在地，不觉已是泪流满面。
天剑门老者抽出长剑，双手合抱剑柄，剑刃向下，遥遥行礼，强忍着悲痛，大声道：
“送天剑！！”
天剑门的门主，各峰峰主紧随其后，行以剑客之礼，哽咽着高呼，道：
“送天剑！”
仗剑一长啸，将欲倚昆仑。
这一日，天剑门内有万剑齐鸣，剑气冲霄而上，两郡之地，方圆五百里可见，时有白虹贯天穹而过，明艳璀璨，不逊烈日。
瞬息而逝。
第二代天剑，宏晖。
兵解。

第一百二十七章 传承
宏晖去世的当日，宏飞白在后山练了一宿的剑法。
如若疯魔。
日出之时，后山之上，有剑气冲霄而起，剑鸣清越，经久不绝。
一夜之间，天剑门宏飞白，自八品入七品。
王安风第二天再度看到他的时候，这初见时豪迈不羁的剑客已经冷静了下来，不过只是二十余岁年纪，鬓角竟然已经有了些许的白发，可是其气息却越发稳固沉静。
“王少侠可还要在这里逗留两日？”
身着白衣的老人坐在亭台一侧，正给王安风身前杯盏倒茶，说话的语气颇为平和，正是眉眼间却氤氲着剑气，让人难以小觑。
他正是天剑门中第一代天剑的侍童，伴随天剑游戏人间，耳濡目染之下，修得了一身凌厉至极的剑术，内力五品，纵然已经有八十余岁，仍旧令各派忌惮不已。
王安风接过茶，沉默了下，道：
“至少要等宏晖前辈下葬……”
宏晖以武者一身生机斩出了那一剑，肉身破碎，天剑门众人所能留下的也只是个衣冠冢，多少算留给他人一个念想。
老人沉默了许久，终究只是叹息，转头望向亭台外风景，悠然道：
“三十年前，我送走了初代天剑。”
“可老夫却从未想到，我会活到送走第二代天剑，送走晖儿的时候……”
“江湖，世事，果然难以看得清楚……”
王安风不知该如何开口。
只能够抬手饮茶。
那茶苦涩，天地广阔。
惯看春月秋风，江湖多少事，只是道从容。
难道从容。
步筠梦自空无一人的屋中醒来。
下意识翻身，身子却微微一僵。
旁边已经没有那熟悉的身子，步筠梦身子僵硬了许久，方才似乎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软倒下来，苏醒的意识清晰地告诉她。
自己只剩下了一个人这个事实。
没有丈夫，没有女儿……
熟悉到了一直以为会持续下去的世界突然发生了变化。
失去的痛楚最剧烈的时候，并非是想到那件事情的发生，而是在已经暂且按压下这心绪的时候，在以为已经放下的未来，却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发现了确实已经失去的这个事实，就像是刺在指甲里的刺，最细微，却痛地绵延。
再也不会有的药粥。
雨后空缺的青伞。
有了或者懊恼或者开心的事情，却已没有了可以倾诉的人。
她和宏晖自小同门，她花了足足三十年的时间，习惯了宏晖的存在，可是后者却只用了一剑，一天，就将这一切全部摧毁。
步筠梦的手掌攥紧。
心脏抽痛到她几乎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
这个自己精心布置的屋子原本是最能够让她放松下来的地方，可是现在却如同成为了一个黑暗的漩涡，将她拉扯向痛苦和孤独的深渊当中，每一次呼吸都会感觉到难以言语的痛楚。
正在她的意识在这种痛楚中，逐渐变得涣散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敲门的声音，极有节奏，如叩剑身，如弹冷玉，声音清脆，在她耳边回响着。
步筠梦自悲痛之中提起些微精神。
她抬眸看向门的方向。
片刻沉默之后，有青年沉稳的声音传来，道：
“师娘……”
步筠梦恍惚了下，用了许久时间方才回忆起此时应当是辰时。
大秦极为重视师徒关系，门中弟子早课之后，素来是有向师父师娘请安的传统，往日弟子早课请安，都是由宏晖处理，而她只是懒懒合眼，似睡非睡，听得师兄的声音，此时却只剩下了她自己，在床上呆呆地坐着。
不知过去了多久时间，步筠梦才一手撑着床铺，起身下来。
她仍旧是穿着一身剑袍，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昨夜是如何睡去。
步筠梦失魂落魄一般，抬手整理了下衣服，拉开了木门。
今日已经不算是很早。
阳光很灿烂，这几乎不像是冬日应该有的阳光，更像是夏天或者早秋，明亮而刺目，在推门的一瞬间倾泻入了屋子里，让她几乎没有办法睁开眼睛，勉强适应了一下，眼睛睁开。
就看到神色坚硬的宏飞白站在下首，在青年的身后，看到了一个个熟悉的弟子。
宏飞白双眸中有些微血丝，却无一丝软弱崩溃，身着剑袍，双鬓已经有了些微白色，双手持剑，深深行了一礼，沙哑道：
“弟子宏飞白，向师娘请安！”
声音顿了下，道：
“愿我道昌隆！”
身后弟子紧跟着下拜。
“弟子游若骞，向师娘请安！”
“愿我道昌隆！”
“弟子凌豪，向师娘请安！”
“愿我道昌隆！”
“弟子……”
步筠梦神色恍惚，放眼去看，整座峰头殿宇错落云间，玉白阶梯之上，身着剑袍的弟子排列而下，一位位朝着她行礼，剑锋倒持，锐意冲天而起，主峰之上有钟鸣声音响起，经久不绝。
巍巍宗门气象已成。
我道昌隆。
“你是他们的师母，我走之后，就要由你来带领他们……”
恍惚间，步筠梦似乎看到了宏晖的背影，剑袍衣摆拂动，侧身看她，嘴角微笑复杂。
此时回味，师兄的声音中，竟满是歉意。
步筠梦握紧了长剑。
宏飞白持剑行礼，一动不动，身后弟子们心中更是担忧，对于师父逝世这件事情，师娘遭受的打击是最大的，不知道此时是否还好，若是师父离世，师娘也……
正心中不安的时候，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起身。”
宏飞白身子微微一顿，缓缓直起身子。
在他面前，在弟子们的面前，步筠梦神色坚毅，竟未曾有软弱，令他们心中安定下来，然后便看到师娘如同往日的师父一样，手持着朴素却方正的云霄剑，如同往日的师父一般，顺着台阶缓步行下。
诸多弟子起身，持剑，跟在其身后，自九十九级石阶而下。
有浩大钟鸣声音响起。
云消雾散。
白鹤冲天。
诸天气荡荡，我道日昌隆。
宏飞白跟在步筠梦身后，朝着前面行去。
宗门，传承……
若这是你所守护的东西，那么，我也愿意守护它。
步筠梦握紧了长剑。

第一百二十八章 江湖再见
大秦大源三年，农历十一月二十一日。
天剑门宏晖一剑破空，以六品之身，下克上，杀五品武者一，六品武者七，天剑门中心方圆五百余里，两郡交界之处，仇寇尽除，强敌不在，诸多门派分崩离析，难以维续，不复争鸣之况。
此地江湖几乎为一人一剑所重创。
众皆哗然。
……
天剑门所在，四座分支之一名为云霄峰，峰巅有一古亭，地势颇险峻，罡风四扫，常人不得上。
据传说是七十年前，那位天剑所留，原本只是一座险恶的峰头，春去秋来，看不得半点青葱绿意，只有丑恶顽石，更是把原本的浩瀚风景给遮掩住。
当时尚且是青年的剑客不喜，醉酒之后，拔剑而起，夜间踉跄行上山去，先是一剑将那孤峰斩断，然后嘘气为云，将斩下来的峰头化作齑粉，再不复存于世间，之后请了工匠上来，修筑此亭。
这个故事真假已经难以考量。
足足七十年的时间，江湖中几多风雨，老一辈份的人早已零落，这亭台的事情是真？或者是假？
无人在乎。
大多的人只当是天剑门的人自己往自己脸上贴金，不过这一处的风景却着实壮阔不凡。
地势最高，抬头可见苍天浩渺无穷，垂首则是山势起伏不定，宛如龙蛇蜿蜒，天地之间，一片空旷，罡风呼啸，万籁俱寂，踏足其上，唯独我一人独立，自然生出如仙人般的清冷孤寒。
身穿白衣的老者在山上半腰处的院落外面，抬手喝了杯茶，放下茶盏，抬眸看着那亭台中隐约的青衫少年，看着后者于罡风呼啸当中，依旧纹丝不动，怔然出神。
王安风立在亭台当中，高空中罡风从四个方向朝着他吹拂过来，衣袂翻飞，整个人却稳如老松盘根，纹丝不动，以松木发簪束着黑发，双眸平静，只是定定看着这波澜壮阔的天象风采。
在他手中，握着一柄剑。
铁剑，剑鞘只是钉在一起的两截木头，朴素地可怜。
可是这柄剑在罡风当中也同样是纹丝不动。
定定看着山外风景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王安风的眸子微亮，整个人似乎从雕像活络过来，右手将这柄长剑抬起，剑刃直指着席卷而来的罡风。
此时风势极猛烈，不必说这种几乎就是一块铁片的简陋兵器，就算当真是上等的利剑，在这种狂风当中，也会震颤翁鸣，甚至于弯折，可这剑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如同沉默的顽石，将迎面而来的狂风尽数剖开。
王安风的双眸微敛，眼底暗藏神光。
脑海当中，昨日所见，那恢宏一剑不断回放着。
那一剑的威力并非是他所见到最强的一剑，曾经在青锋解中，大长老以指为剑，一招破开了三千里的天光云色，震撼天下，名列天下高手前十。
那个等级的高手，已经难以分出什么上下。
心境，状态，战意……
交手的结局将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因素而变化，每一位都是这个时代精彩绝伦之人，每一位都是绝代风华，哪里能如此轻易分出上下，所谓天下第七的青锋解大长老，实则已是整个天下一等一的武者。
可是在此时的王安风看来，宏晖最后那燃尽自身的一剑，于威力上与其相比堪称云泥之别，可立意之上，却已经分毫不差。
而直到看到那一剑的时候，王安风方才明白过来，宏晖先前所说保护宏飞白等人的报酬，便是近距离地看到这一剑。
看到一位剑客一生中最为灼烈的瞬间。
亲自感受那剑意，那剑心，这种机会，对于任何一位修行剑道的剑客，甚至于对于任何一名武者，这都是难得一见的机缘。
王安风深深吸了口气，双眸闭合，那剑于狂风当中，不曾震颤，依旧如同一块沉默坚硬的顽石，将罡风分散。
山腰上老者看着出神，许久才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转而投落向了另一处方向，那是云霄山一脉的演武场，凌厉的剑光闪动，纵然隔了这颇远的距离，仍然能让人察觉到刺痛。
演武场上，宏飞白手持断剑，手中施展的依旧还是那一套云霄剑法，银光闪动之际，剑气纵横，已经是十成十的威力，令其余弟子艳羡不已，可是他却似乎一直不曾满意，不曾停止。
伴随着一次次的演练，那招法逐渐变形，但是所有人都能够看得出，这逐渐变形的剑法，依旧还是那一套云霄剑法。
云动无踪，生灭无形。
青年扬起的黑发中，已经有了灰白。
比起剑光更为刺目。
老者收回视线，叹息出声。
天剑门宏晖兵解后三日，虎剑派整体迁移，离开原本门庭。
之后越刀门，双拳派尽皆离去，原本的门派势力十不存一，便有些武功不低的江湖中人出现在天剑门附近，似是有开派收徒的打算，却无有一人敢于对天剑不敬。
城中酒楼包厢当中。
一名粗豪汉子大口饮酒，在他对面是一位手持长剑的儒雅男子，面目俊朗，可惜脸颊处有一道疤痕，破坏了整体的气质，令他看上去多出了许多凶悍的味道。
若是在扶风南部活动的武者，当是能够认得出这名中年男子，以及他手中那柄纤长锋利的长剑。
凭借着这柄利剑以及一门极为鬼魅难测的连环快剑，岑鹏海之名在扶风南部一带，已经颇为响亮。
那粗豪大汉饮尽了一坛烈酒，将手中空了的酒坛重重放在了桌上。
双眉皱起，看向自己的兄长，粗声粗气，道：
“大哥你要开山门，何必还要过来，去拜见那个甚么天剑门？”
“平白掉了身份！”
岑鹏海挑眉，有两分好笑，道：
“哦？这话怎么说？”
粗豪大汉借着酒劲，大着舌头，道：
“还有什么好说……”
“那剑门中只剩下了四位中三品的高手，还有一个没有几年好活的老头子，大哥你武功高强，何必对其如此恭敬？反倒是落了面子，惹得江湖上朋友耻笑。”
“再说了，这么大的地界，天剑门就那点高手，若是把地盘都攥在手里，不担心，不担心周边其余武者，门派见利起意吗？群起攻之，天剑门也拦不住……”
一直只是淡笑听着的岑鹏海笑意收敛，沉默了下，悠然叹息一声，道：
“他们没有把握。”
先前开口的汉子已经有些醉意，反问道：
“什么，没有把握？”
“就是没有把握。”
岑鹏海开口，沉默了下，道：
“谁知道，天剑门还会不会出现第三位天剑？”
“和宏晖同一代的剑道高手还有四名，五品的剑客亦有一位。”
“宗师以下，谁也没有把握能吃得住那一剑……”
宏晖斩出那一剑的时候，他们正在附近访友，回忆当时看到的那冲霄剑气，遥想其剑客风姿，岑鹏海只感觉到心神战栗，几乎有难易自抑的冲动。
可在这冲动之后，却又升起了浓郁的挫败。
身为剑客的挫败。
同伴已经醉倒，可岑鹏海还是继续开口，并非是为了解释，而是那郁郁之气梗在喉间，不吐不快，连饮三杯酒，呢喃道：
“宏晖那一剑，所杀者已经不止是武者，还有无穷人心，还有江湖中无处不在的觊觎，得见那剑气冲霄之后，只要宏晖同辈剑客未曾死绝，必不会有人再敢轻易对天剑出手。”
“是真真正正，足以为天剑门延命十载。”
“而若是下一代有人能够成长起来，以此心气洗练，天剑门当有三百年兴盛……”
他怔怔看着窗外，看着那浩浩长空。
旁边大汉已经醉倒在桌，发出鼾声。
十二月初一，天剑宏晖下葬。
演武场上，宏飞白再度收剑。
他手中施展出来的剑法，已经不再是当初的模样。
看着这熟悉的风景沉默许久，迈步走向了主殿，走向了步筠梦。
云霄山山巅之上，连续数日皆在这亭台中伫立的王安风终于有了新的动作，却不是出剑。
他抬眸看着那天地壮阔，叹息一声，转身拂袖而去，离去之前，掂了掂手中铁剑，顺手倒插入了这亭台青石之上。
那剑依旧纹丝不动。
待得王安风离开之后，一直在云霄山半山腰呆着的老者身形极掠上山，那罡风对其竟然没有丝毫的影响，落在亭台之上，怔怔看着那柄倒插在地的铁剑，片刻之后，突然抬手去抚。
铮然剑啸而起。
老者下意识收回手掌，看着自己手指上浮现的血丝，想及这些时日所见宏飞白舞剑，怔然低语：
“一者枯立得其意境，一者动而得其招法。”
“得之，而弃之……”
王安风本是为了追踪白虎堂高手的踪迹而来，可是白虎堂的香主却已经死在了宏晖剑下，线索便自此中断。
此时宏晖已经下葬，他也没有了在这里逗留的理由，前去拜访了天剑门门主，离开天剑门的时候，却在下山的路上，看到了先前未曾找到的宏飞白。
青年的双鬓已经有些发白，可是气质却越发沉厚，他背后背着两柄剑，一柄宽厚朴素，一柄修长，腰间别着一柄断剑。
宽剑名为天龙骨，宏晖少年时所用，而那修长长剑不过只是天剑门弟子的制式佩剑。
王安风微怔，道：
“飞白，你这是……”
他的视线注意到了青年背着的蓝色包裹。
宏飞白察觉到他的视线，神色平静，道：
“我想要去扶风之外的江湖看看，去看看各处的风景，去看看不同的剑……”
“然后回来。”
王安风看着青年，慢慢点了点头，道：
“那样确实很好……”
宏飞白点头，两人旋即沉默，一同下山，同行直至山脚之下，在那经历了数名中三品高手鏖战，而变得面目全非的战场之上，宏飞白站定了脚步，抿了抿唇，转身看向王安风，缓缓抬手抱拳，道：
“那么，王兄。”
“你我他日，江湖再见……”
王安风看着这双鬓微白，身配三剑的青年剑客，抬手还礼，道：
“江湖再见。”
“那么，告辞。”
“告辞……”

第一百二十九章 请指教
自天剑门上下来之后，王安风和宏飞白分别，后者自往天京方向而去。
那里是整个大秦帝国的中心，正是人间繁华之所在，纸醉金迷，必有剑客不愿意去这污浊之地，也必然会有顶尖的剑客沉醉在其中。
武功从来和道德无关。
王安风则是顺着山路，往北而行。
先前在天剑门附近的城池中，他情急之下，对城中巡卫的甲士出手，仗剑护着天剑门众人冲杀出来，虽然没有杀人，可是激怒当中，出手的时候，就难免克制不住力道，那上百甲士当中不乏身上带伤的。
那武将更是被他一剑削去了盔上红缨，一张脸涨得铁青。
虽然他倒是不怕。
但是现在也没有兴趣主动去触霉头，目睹了宏晖赴死，好友蜕变这许多事情，他此时心中不知为何，多少有些提不起精神来，倒像是看惯繁华之后的懒散。
可他分明年少。
一路上也没有施展轻功，只是随意前行，心无挂碍，行径一处山路的时候，顺手折了一根枯枝在手中。
青衫束发，背负长琴，倒像是个寻常观景的书生，可惜此时冬日，并非春和景明，也没有竹杖芒鞋，王安风这副模样，反而有一丝怪异。
在官道上，遇到了一个赶路的商队，商户的掌柜和气，王安风只是花去了一百文钱，就在最后拉货的马车上得了个位子，伙计给收拾了下，少年便懒懒靠在了马车的车厢上。
右腿盘着，左腿伴随着马车一晃一晃，一双眼睛放空，看着山河倒行。
手中的枯枝随意地虚点在空中。
没有半点章法，更没有什么技巧，就是山上放牛的牧童，甩动柳枝都能发出颇为响亮的呼啸声音，可他手中的枯枝却像是没有半分力气一样，划拉在空中，连一丝破空的声音也没有，偏生还很认真。
加上他此时有些懒散的模样，引得来往行人发笑。
也有跟着家人同行的少女，看到少年生得俊秀，手掌抚在枯枝之上，便越显得白皙修长。
虽然盘坐于货车车板上，有些不修边幅，却又有种说不出的洒脱风流，面上不由羞红，引得同行男子对少年怒目而视，王安风自己倒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自己如何激怒了他们，令鸿落羽在少林寺中大笑不止，自认得意。
天色渐晚，温度转凉。
“王小哥……”
一名穿着劲装的青年勒住马缰，速度放慢落在了车队后面，叫了一声，王安风抬起眼来，就看到这名笑眯眯的青年。
其是商队的护卫，汪兴庆，小武馆出身，修一身横练外功，不修内气，一手大枪术大开大合，有几分军中味道，想来武馆馆主和兵家多少有些牵扯。
武功上虽然只是勉强摸到了九品的门槛，可是在大秦郡城内，只要不去走离官道太远的小路，倒也不会遇到什么麻烦，闯荡江湖算不上，可当一个镖师护卫，却已经是绰绰有余。
王安风回过神来，手中下意识的动作止住，那枯枝就像是直接冻结在了空中，纹丝不动，却又不显得有丝毫异常，仿佛其本身就应该如此，停在空中。
他抬眸看向旁边骑马的护卫，笑道：
“怎么了，汪护卫？”
汪兴庆未曾注意到王安风手中枯枝的异样，就算是注意到，也绝不会在意，只是笑了笑，道：
“没啥，就是掌柜的让我来问你一下，王兄弟你是打算到何处去？先前上车的时候也没有多问，可要小心，勿要走错了城。”
“说来，咱们这商队路上要行经五六座城补给。”
“走得快些，约莫能在半个月内到了地方……哈哈，说实话，这都快要过年节了，弟兄们也都想着，早些把这最后一趟跑完，好好归家陪陪媳妇孩子。”
“都出来快要一年啦……”
汪兴庆满脸感慨。
他已不很年轻，有妻儿老小。
王安风听得这话，略微恍惚了下，心中竟然升起了一丝茫然。
要前往何处……
他此行出来，本是为了追踪白虎堂的踪迹，也确实找到了白虎堂活动的迹象。
可是未曾想到，隐藏于天剑门一事后的，竟是修为达到五品的高手，更未曾想到，他甚至于还没能见到那白虎堂高手，后者就已经倒毙在了宏晖人生最后一剑之下。
前后奔波了差不多一月时间，竟然也只是徒劳而已。
白虎堂的线索再一次断掉，也没能得到联系酒自在前辈的方法。
现在该去哪里呢？
王安风面上浮现一丝茫然。
汪兴庆看到他神色，收住了自己的感慨，行走江湖多年，眼力多少不会差，想了想，笑着开口道：
“王小兄弟，可是近来事情不顺？”
王安风抬眸看他，未曾否认，只是道：
“汪护卫如何知道？”
后者笑了笑，抬手指了指自己双眼，道：
“都是跑江湖的，招子得要放亮些，按我说，这世上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再说现在也已经到了十二月，马上就是年节了，王兄弟你不先回家一趟？”
“有再大的事情，也得回家过年不是？哈哈哈……”
王安风似乎愣了下，心中升起了一丝怀念，眼前所见，已经是天地间一片萧瑟的冬日景观，数数日子，也已经到了十二月，距离年节不到一个月，过了年节，他也算是已经十七岁。
当年只是想要离开大凉村，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却不曾想在短短数年间，经历了那许多事情，有阴诡小人，口蜜腹剑，也有豪侠纵剑，一诺千金，刀光剑影，血雨腥风，江湖当中几多风雨，一经踏入便再难离开。
此时看来，当年在大凉村中平淡的日子倒是显得弥足可贵，想到当时年少时经历，不由得自心中生出许多怀念来。
汪兴庆看他模样，复又笑道：
“如何，王兄弟可是有了什么打算？”
王安风收回目光，点了点头，道：
“确实如此……”
“那，我便在安竹城和诸位辞别。”
安竹城已经是扶风郡的边缘，再往外走不过一百余里，就会到扶风郡关城，守卫森严，关城之外，有平原广阔，越过之后，长驱直入便是忘仙郡。
当年王安风自忘仙到扶风的时候，因为要时时躲避追兵，入山林杀匪，进县城杀官，所以并没有从官道上走，而是直接穿过了重重山林，自忘仙直入扶风郡城外，对这条路线并不熟悉。
这商队此行，正是自扶风郡城前往关城，车上都是些稀罕年货，各郡边关一带相较郡城必然贫瘠，物资匮乏，此时临近年节，这些年货不用担心销路，是实打实的好买卖。
汪兴庆听得了王安风的回答，笑道：
“那可好，我便告知掌柜的，每次定房的时候，给王兄弟你单开一间，不过，开客房的银钱，就要王兄弟你令出了，跟着商队，多少能够节省些许。”
王安风点头道声谢，汪兴庆摆了摆手，复又笑谈两句，双腿用力，轻夹马腹，那坐骑受惊，迈开了步子，朝着车队最前面赶过去，想来是要去将事情告知掌柜。
王安风收回目光。
手中枯枝在空中晃悠。
既然白虎堂的线索已断，那么唯一的方法就是寻找到当年和他做下约定的酒自在前辈，后者游侠江湖，行踪飘渺不定，不过当年既然会去青锋解中拜寿，那么其和青锋解应该颇有渊源。
或许年后，应该去青锋解一行……
王安风双眸放空，看着倒退的风景，脑海中思绪纷飞，想到了许多的事情，但是当想到此行就要回到自小成长生活的大凉村时，心湖中忍不住生出许多涟漪，不复原本的沉静。
大凉村。
离伯，王叔。
“家……”
……
“天剑宏晖，兵解……”
“可惜了，天下间又少了一个好男儿。”
公孙靖叹息一声，将手中的卷宗合起，放在了桌上，其中文字密密麻麻，记载的正是前些时日在天剑门山下发生的一战。
巨鲸帮吞并西定州二十七连帮之后，已经是扶风中一等一的大帮派，谈府两代虎首不知道下了多少暗子，此时尽数被他掌握。
扶风江湖中任何风吹草动，都难以瞒得过他们的眼线，不说其他，只单提公孙靖桌上这卷宗中记载的东西，便要比扶风中九成九的武者知道的都要更多。
公孙靖得到这消息的时候甚至曾经心动，考虑过要不要在天剑门附近设立分舵。
可是想了想，还是作罢。
巨鲸帮经过他原本的苦心经营，实力虽说不弱，可是生生吞下了一州江湖霸主方才没有多长时间，再想着将势力往外延伸，难免就有贪心不足蛇吞象的嫌疑。
而且，退一步来说，巨鲸帮本就是新近崛起的江湖势力，根基不曾稳固，在老牌势力眼中，怕是颇为碍眼，此时若有妄动，引得群起而攻之，便是得不偿失。
手指屈起，轻轻敲击在桌面上。
公孙靖的眉头微微皱起。
不过，虽然不去在那里设立分舵，可是同为扶风江湖新晋势力，彼此之间必然少不了来往，不知道应该对这天剑门采取如何的态度。
是戒备，还是合作为盟？
武者门派和江湖帮派不同，前者弟子数目远不如后者众多，但是每一位都有专门的师父传授武功，单论实力，要在寻常的江湖帮众之上。
可是江湖帮派结众成阵，厮杀起来倒也不弱于人，更兼门人众多，广布天下，产业之多，消息灵通也远远在寻常门派之上。
扶风一郡之地当中，为首者为公孙靖这等擅长厮杀的中三品武者，占有两州之地，巨鲸帮已经是说得上名号的帮派，而天剑门虽然因为门中最强者年老，近些年逐渐式微，可是以宏晖最后一剑，已重回扶风大派行列当中。
最强者存在最大的价值，不在于攻杀，而在于威慑。
如能慑服天下，那自然是一等一的大派。
公孙靖坐在桌前想了片刻，没能拿得出一个想法，摇了摇头，将这卷宗收好，少主此时不在，他便打算寻个时间，到那小秘境当中见见那一位青衣魁首，或者带着面具的堂主。
问问应当如何处理和这天剑门的关系，省得自己这边私下处理，出了岔子，反倒误了大事。
自己受到责罚倒无所谓，但是若因此而连累了少主，那便万死莫辞了。
将这卷宗收好，公孙靖背着兵刃，推门走出来。
前些下过雪，天气寒冷，放眼看去一片银装素裹。
公孙靖呼吸了一口冬日微寒的空气，活动了下身子，顺着小路慢慢往外走，这里原本是二十七连帮的祖业，又被厉老三用神武府的规矩布下了军阵陷阱，几如铜墙铁壁一般，铁衣卫十人为一组，巡卫其中。
身着铁衣，背负大弓，右手持枪，左手扶刀。
除去衣着不同，这几乎是当年神武府铁卫的翻版，神色冷硬，仿若青石，遇到公孙靖时，整齐划一，抱拳行礼，公孙靖神色肃穆，亦以军礼还之。
目送铁衣卫离开，公孙靖转身继续前行，校场当中，有奔马声，厮杀声，不绝于耳，听得到厉老三的怒吼声音，以及铺天盖地的回应，这声音如同洪流，却转瞬淹没在了更为密集的破空声和马蹄声之下。
杀气烈烈。
后山下有大片药园，里面种有寻常药物三百四十七种，珍惜药材三十一，奇药三株，素来是二十七连帮的禁地，此时在这药园旁边却修了数座草屋。
身上换了一身黑衣的木讷青年盘坐在药园当中。
在他身前药炉有烈焰沸盈，而他却似乎毫无察觉，双眸微阖，一双肉掌只是贴在那青铜药炉之上，神色平和，仿佛已经与周围天地融为一体，颇为玄奥。
其周围气机鼓荡，此时明明在白雪青石之上，却隐约有种种灵药在其身旁生长，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致，令人见之心惊。
川连清喝出声，手腕一震。
青铜药炉轻鸣，猛地打开，氤氲药香浮现，蔓延了数丈之远，在他身旁的少女已经打开了十个白瓷瓶，以内力将弹出的丹药尽数牵引，收入其中。
双手白皙，拉出道道幻影，转瞬之间就将这瓷瓶全部塞住，未曾让药性外露。
“师兄，这一次，药性要更好些哦……”
梦月雪收好丹药，笑吟吟得看着穿一身巨鲸帮样式衣物的川连，后者松了口气，面上亦是浮现笑意。
“那便是最好……”
公孙靖在遥远外安静看着其中两人将丹药收好，翻开医术低声交谈，未曾进去打扰，只是放慢了脚步，往门派外面行去，他的步子迈得很大，心中一片昂扬。
巨鲸帮有上万帮众。
七十二连帮数十年基业的驻地。
谈府两代虎首苦心经营，堪称天罗地网一般的情报。
神武府嫡传铁衣卫。
药师谷下一代传人作为众药师之主。
以小博大，杀出偌大基业的钱府打理产业……
加上少主。
不知道为何，他竟已经觉得，此时的巨鲸帮已有了当年神武府的雏形。
进可攻，退可守。
只不过，这并非是由原本的神武府重新汇聚而成，而是因为少主而成就，无论是川连，谈府，还是自己这原本已经失去了战意的老兵……
虎父无犬子啊。
公孙靖的面上浮现一丝坦然的微笑。
脚步站定，男子抬手推开了身前木门，院落中负手而立一位老者，有苍苍白发，右手持枪，便是渊渟岳峙，宗师气度，费破岳抬眸看他，一扬长枪，淡淡道：
“来罢……”
公孙靖将背后兵刃取下，双眸神光闪动，道：
“前辈……”
“巨鲸帮公孙靖，请指教！”

第一百三十章 入城
青阳商队有十辆马车，在官道上排开了老长一大串的距离，比不得宏飞白在胡人马商手中买来的西域良马，这些拉车的不过是寻常驽马，走得不快。
一路上晃晃悠悠，能把人给晃晕过去，几个坐在车上的伙计都有些昏昏欲睡，却又因为冬日天寒，在外头睡着怕是要害了风寒，也就双手插在袖子里，强撑着精神，随意聊些事情，打发时间。
王安风还是坐在最后那辆马车上。
这车拉得是年货，车厢后面多伸出一截子，王安风就坐在这一截上，寻常人看着都害怕摔下去的地方，他却坐得四平八稳。
只因是半路加进来，和商队中众人都不熟悉，一路上也就只有汪兴庆来给了他一份清水，一份干粮，寒暄两句，便也拍马离去。
王安风抬手掰下一小块干粮，扔到嘴里。
今年的冬天颇冷，这干粮造就已经硬地跟石头一样，在嘴里咬起来，发出有些刺耳的声响，还有些刮喉咙，可商队出门在外，有的吃已经不错，也没人挑三拣四。
王安风吃尽了干粮，右手握着那枯枝，宛如沉思，像是一个思考着天底下最难问题的书生，手中的枯枝不时随意刺出，却没有发出半点动静。
在汪兴庆这些有些许武功功底的商队护卫眼中，那简直像是孩子在玩过家家一样，引得暗中发笑。
王安风握着枯枝，刺出的动作越来越随意。
马车在晃悠了足足一日光景之后，终于在城池关锁的前一刻抵达，掌柜的似乎和守城的士卒颇为熟识，上去谈笑两声，多给了些入城费用，那守城兵长推辞一二，将那鼓鼓囊囊一袋铜钱放入怀中，挥一挥手，自有士兵拉开城门，商队伙计甩动马缰，催动马车急急往里行去。
汪兴庆驱马落在最后，和王安风所在的那辆马车并行，看着眼前的一幕，摇头感慨道：
“啧，掌柜的给出去的那一袋子，约莫有两三百文了……”
“人情往来，做哪一行都不容易啊。”
王安风没有接话，脑海中想到的却是，如果严令大哥在这里，不知道他会是什么样的反应，是在可允许的范围之内无视，还是皱起眉毛，严厉制止。
王安风觉得，以严令大哥的性格，约莫会是后者。
不过，就算制止，也必然会帮商队找到落脚之处……
这次走得仓促，却是没有道别。
汪兴庆发现王安风似乎略有出神，也未曾在意，笑一声，道：
“看你这样子，王兄弟是第一次来这宁政城罢？”
王安风点了点头，道：
“确实是第一次来。”
背着大枪的汉子笑一声，道：“那你可要趁着商队休整的时候，好好的转一转，这城虽然不大，却着实有一两处可看的景观，有大好烧饼，也有大好女人可看。”
“只是要小心，在这城里也有规矩，一是不能在青楼绣坊里面闹事，二来，那赌坊之类的地方，能不去便不去。”
王安风道：
“赌坊？”
大秦律法，命令禁止聚赌酗酒，可是天下广大，这种事情，禁而不绝，只能严惩，听汪兴庆所说，这座不大的城池当中，难不成有极严重的聚赌之事？
大秦官员难道不管？
王安风的眼中浮现诧异，却被他很好地掩饰起来，在汪兴庆眼中，这位中间上车之后便显得颇为沉默寡言的书生似乎颇为感兴趣，主动朝着自己搭话，询问赌坊之事。
他行走江湖多年，本来就不是能够憋得住话的性子，王安风既然向他询问，那自然是打开了话匣子，几乎算得上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这县城当中赌坊的事情原原本本告知了王安风。
大秦律法之严，这赌坊自然不敢光明正大去开，在这城里有许多暗口，对应的切口每个月一换，不是熟人引荐根本就进不去，刑部巡捕曾经几度杀进去。
可这赌坊的大掌柜极为精明，只求财，不害命，至多也就是被罚了许多银钱，对于其偌大的产业而言，不伤筋不动骨，那赌坊过不了多长时间，就又再另一处地方开起来。
照样红火，照样赚得盆满钵满，久而久之，当地巡捕也懒得去管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而其后的庄家，也是这城中帮派赤帮之主，帮主就是大掌柜，一身武功颇为杂乱，实战却有奇效，曾经在一对一硬拼的交手中，击败了一位九品中赫赫有名的好手，不好惹得很。
谈及这事情的时候，汪兴庆颇为感慨。
对于他这种没有传承，又没有奇遇的江湖武者而言，若有一日能够踏足到九品境界，已经是最大的奢望。
九品武者，足以力搏狮虎，狂奔之际，不逊奔马，加入一地行伍之中，已经能担任小军官，就是流落江湖，也能够仗着自己的武功，在州县之处开一间武馆。
到时候广授学徒，每年也能有百十两银子入账，何必需要像是现在这样，天南地北到处跑，吃一碗幸苦饭。
汪兴庆面上满是感慨。
王安风若有所思，这个时候，最后一辆马车也晃悠着往前走，过去了城门，入得城内，道路两侧灯火颇多，照得一片亮堂。
守城的兵长看着商队远去，松了口气，皱眉摆手，道：
“关上城门！”
“是！”
城墙上士卒沉声回应，奔下来，推动铜皮厚木的城门，吱呀声中，这城门缓缓关上，便在只剩下了最后一条缝隙的时候，黑夜中传来一声大叫。
“兵大哥，稍等下，稍等下……”
兵长微微皱眉，未曾多说什么，士兵们推动城门的动作稍微放缓，黑夜中旋即冲出了一道身影，依稀看得到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模样。
穿着一身朴素的蓝布劲装，一头黑发却以木簪束起，不文不武，背后背着一柄连鞘木剑。
那剑不似寻常长剑单薄，分有八面，颇为宽大，其虽年少，速度却一点不慢，几个闪动，便在城门即将关锁之前，冲了进去。
城门关锁。

第一百三十一章 方便，不方便
城门关上之上，便只留下两队人马守在城上，其余的士卒尽可以撤离，各自回营休息。
其中一名兵士看到那身穿蓝衣的少年还没有离开，今日那商队进来，交了不少银钱，他这一次也能够分得十枚大通宝，算是多出些酒钱，心情不错，主动开口，笑道：
“小兄弟，下次可不要这么晚了。”
“若是看着天色黑下来了，就在周边村镇里落脚，也好过来这里进不了城的好。”
“就算是官道上，走夜路也是渗人得厉害，不提山匪劫道的凶人，就是那些饿着肚儿的野狼也不好对付。”
那少年似乎咕哝了一句，遇到了倒好。
这声音低微，转瞬即止，少年抬眸，朝那兵士抱拳行了一礼，咧嘴笑道：
“多谢这位兵大哥提点……”
士卒不以为意摆手，却在此时无意看到了那少年的面目，脸上神色霎时一白，忍不住叫出声来：
“啊！”
手中兵刃松手，落在地上，铮然鸣啸。
……
“客官里边儿请……”
商队在相熟的客栈前停下，小二似乎早就有所准备，一早在外面等着，等到商队众人都收拾了东西下来，便吆喝着将众人往里面引。
数日舟车劳顿，众人早已疲累不堪，此时能有床铺休息，吃得上热乎食物，整个商队的气氛都放松下来。
一名身材高大的汉子已经站在了门口。
商队掌柜离着那大汉还有五六步距离，就已经展开双臂，大笑着拥上前去，那汉子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笑容，回抱了一下，手掌结结实实拍打在背上，发出闷响。
“老周，又来找你了，准备好屋子了吧？哈哈哈哈……”
商队掌柜大笑。
那大汉笑了笑，道：
“自然。”
掌柜的复又大笑两声，两人把臂同行，往里走去，走了几步，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掌柜脚步微微一顿，又看向那客栈店家，笑道：
“差点忘了，今次和往日还不一样。”
“商队里多了一位行路人，还得再加一间客房。”
一边说着，转过头来，看向走在众人最后的王安风，和气笑道：
“王书生，你是要住什么房间？单开间客房？还是上房？”
王安风收回打量周围的目光，笑答道：
“客房即可。”
掌柜的笑道：
“那价钱我先给你垫着，之后你一块儿给便是了，老周，算账。”
“记得给我便宜些……”
那周姓的大汉点了点头，道：
“知道。”
客栈掌柜抬手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大笑道：
“你啊，怎么还是这么闷声闷气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不是我说你好歹生得人高马大的，说话有点中气成不成？”
“我说要折扣，你不得和我还还价钱？”
周姓大汉笑了笑，那笑容竟然有两分憨厚的模样。
憨厚……
王安风视线自那大汉宽阔的背部肌肉上收回，随意坐在一张桌前，其余商队众人各自一团，大声谈笑，并无一人坐在他这边儿，倒也乐得清静。
小二取白布温水擦了一边桌子，又取水烫过杯盏，给他上了一杯茶，问过了要吃些什么，才自己退了下去，王安风拈着茶盏，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这算是朴素的客栈。
一道魁伟的身影挡住了烛光。
那位掌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王安风的身边，此时商队的人去安排事情，他便能脱身出来，一双眼睛定定看了看王安风，又不着痕迹地收回，只是憨厚笑道：
“客人第一次来我们这宁政城？”
王安风点头，这大汉笑了笑，坐在了他对面桌上，道：
“那客人明早可要好好逛一逛。”
“商队明日上午应当会按照往日，在这城中市集上售卖些东西，要到午间才会离城，这一路接下去便要行上一日多些，才能有落脚处，若不趁着这时机好好放松一下，怕是吃不住这苦。”
老周满脸憨厚，颇为关切。
王安风心中越发有些古怪，抬手饮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的时候，一声轻响，杯盏中茶汤晃动，弹出一滴茶水，落在桌上，王安风以手指点在那水滴上，似乎无意，花了一个图案。
老周面上神色骤变。
猛地便要起身，可是右腿处已经被王安风抬脚拦架，力从地起，腿脚受制，自然没有办法动弹，硬生生重新坐了回去，如此一条大汉，瞬间挣扎，竟然连一丝声音都没有能够弄出来。
无论是小二还是商队伙计，都是该做什么做什么，没有人看向这个方向。
老周克制住心中激荡，看向王安风，勉强冷静下来，抬手在身前交叉，身子微微低了一低。
王安风抬手按了按眉心，心中不知是该感慨，还是该欣喜，或是无奈，沉默了下，轻轻摆了下手，恰好那边商队掌柜忙完了手上的事情，一手提着个酒坛子，正在朝着这边吆喝。
老周站起身来，面容上依旧是憨厚的笑容，冲着王安风道：
“那客官，您有什么事情，吩咐小二就是。”
“老周就先过去了。”
王安风微微颔首。
那魁伟的汉子才像是得了命令，朝着那边的商队掌柜行去。
王安风摩挲着下巴，视线自老周强健宽阔的背部扫过，最后落在了客栈柜台旁边，那上面堆着些酒坛，账本，一旁的木柱上面，还挂着一串红艳艳的辣椒，辣椒之下，则是个如涂鸦般的图案。
那图案王安风颇为眼熟。
当然，若是公孙靖，或者厉老三在这里，也会觉得极为熟悉，给他们一支笔，他们能够画得出一般无二的翻版，以及其他十种以上类似却决然不同的图案。
这里，正是原先谈府属下，今巨鲸帮下辖。
归属于外派之人六十三。
当时那些卷宗王安风都仔仔细细看过，上面有工匠绘着各地密探的画像，是以他进来的时候，一眼便认得出那看上去憨厚，正在被商队掌柜拉着寒暄的周姓大汉，正是自己的属下。
而自己的消息容貌，这些巨鲸帮的密探也多少知道些许，或许不明白真实身份，但是起码在遇到的时候，不至于有所冒犯。
按着卷宗上所说，这憨厚的老周，年轻时乃是凶名在外的江湖武者，一手斧法大开大合，专劈人脖颈，凶残得厉害。
内功修为足足有九品巅峰，在这边陲县城当中，已经是一等一的高手，就算是汪兴庆感慨推崇的此地帮派之主，那位赌坊背后的大掌柜大东家，也不一定是这客栈掌柜的对手。
一个不好，或许还会被这憨厚的汉子一斧头劈下来六阳魁首，大好头颅。
看着汪兴庆似乎是与那周姓汉子相熟，此时过去毫不在乎地拍在那汉子肩膀，一边大笑一边劝酒，王安风突然很想知道，若是汪兴庆知道自己这相熟的客栈老板发起狠来就是一头杀人不眨眼的猛兽，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将这极有诱惑力的想法按压在心底，王安风依旧如同个寻常路过的书生一般，自己一人饮食，好歹是吃了些热乎的饱饭，吃饱喝足之后，便有两名小二来引着他去客房。
可是走的方向却似乎有些不对，没有上二楼，而是直往后院而去。
“客官，您的房间到了……”
“若有什么要求，唤一声便是。”
两名小二颇为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王安风看着周围布置，倒还算是颇为风雅，和外面朴素的模样不同，地方也是幽静，看了片刻，收回目光，心中颇为满意。
很有心啊……
看来离伯故事里说的果然没有错，有势力有属下，闲杂琐事都有人打理，确实是比起一人行走江湖，舒服许多。
感慨两声，推门进去。
少年的身子霎时僵硬。
屋内一片素雅，却有两名身着丝缎裙衣，玉簪束发的娇媚女子等着，看他进来，齐齐行了一礼，黑发垂落，风姿万种，抬眸看他，便是两汪秋水，樱唇轻起，柔柔唤道：
“少侠……”
王安风的思维有些僵硬，确认了巨鲸帮的属下应该做不出将自己领到别人屋子这种事情之后，面色就有些发黑，却仍旧保持着应该有的温和，侧身一步，抬手朝着外面虚引，咬着牙，道：
“两位姑娘，在下要休息了……”
那两名女子噗呲笑出声，笑容柔媚，其中一人凑上前来，抬手轻轻抚在少年肩膀，道：
“小女子，正是来伺候少侠休息的。”
“……”
片刻之后，两名城中画舫的美貌女子呆呆站在寒风肆虐的院子中，不敢置信自己竟受到了如此的待遇。
木门突然间又打开。
王安风绷着一张脸，扔出了两床被子，他用的巧劲，将这被子直接裹在了两名衣着单薄的女子身上，然后直接转身，进屋，啪地一声响，这一次直接将木屋屋门锁死。
留下两名美貌女子裹着被子在寒风中呆立。
房间当中，王安风饮了两杯茶，依旧是满脸发黑。
他要收回自己的话。
属下太上心，实在不是什么好事情……

第一百三十二章 故人重逢
老周大约是明白了王安风的意思。
能够被谈语柔委以重任，在西定州之外的城池中担任密探，他自然不能是蠢货，在仔细思考，并且否决了寻两个清秀可人的小相公这个念头之后，王安风得以一夜安眠。
第二日醒来，房间外已经有伙计在候着。
王安风洗漱之后，并未在客栈内用餐，想及昨夜出现在自己屋内的两名娇媚女子，他到现在都感觉浑身上下有些不舒服，也没有去见老周，只是和两名伙计说了一下，从后门溜了出去。
此时正是辰时，路上行人已经不少，看得到准备早点的摊贩，王安风随意找了一处桌子坐下，先是看了看其他人的选择，才极为慎重地要了一份烧饼，一份小米粥。
就如汪兴庆所说，这里的烧饼确实值得一尝。
外皮酥脆，一口下去，在嘴中裂开成好几部分，油香四溢，而里面的部分却是极柔软，味道扎实而朴素，两种不同的口感和味道相互纠缠，妙不可言，旁边店家上菜时，还另送上了一小叠切的细碎的咸菜丝，笑着招呼两声，才退了下去。
因为是冬日，入口多少有些冰冷，却因加了香醋而极爽口，将烧饼外壳的那些许油腻抵消，王安风不觉便有些停不下嘴来，直到将加了南瓜煮成的小米粥吃了个干净，才止住动作，把碗放在桌上，呼出一口白气来。
只觉得这餐点虽极简单，却足以令人心满意足。
“承惠，十三枚大通宝。”
店家是个年有四十余岁的汉子，有了些许白发，脸上常含笑容，桌上放着个木桶，用来收铜钞，王安风自怀中摸出了十三枚暗器，摆在桌上，在店家的招呼声中起身离开，走在城中道路上，只觉得通体舒泰了许多。
青阳商队还要在这城中盘亘足足数个时辰之久，此刻算算时间，应该才刚刚到了东市上，准备和官员报备，安排货物铺面。
而他自前些日子看到宏晖最后一剑之后，自身武学便陷入一种疲惫的状态，依旧如往日那般修持已经作用不到，甚至于有不进反退，自囚一地的可能。
因而王安风并没有像是过去那样，直接回到客栈当中，打坐吐纳，修行内功，而是漫无目的地在这城中行走。
其手中仍旧还拿着那自天剑山下折断的枯枝，颇为洒脱随意的模样，和因为年节将近而处处繁忙的县城景观有些格格不入，引来众人古怪注视。
那一剑，还是没能够彻底放下……
王安风心中叹息，手中枯枝随意点在虚空，落在路面。
没有发出任何的动静。
可少林寺中，青衫文士的神色却不复原本随意，看着王安风那枯枝点在地面上，复又抬起，周而复始，竟似永不停歇一般，神色稍有徐缓，微不可查点了点头。
不算是太蠢……
不远处吴长青放下手中医书，看了看赢先生，想了想，还是含笑开口道：
“先生……”
青衫文士抬眸去看，声音平淡，道：
“何事？”
老人抚须，未曾直抒胸臆，只是笑呵呵地道：“运其意于剑，得意而忘形，依老夫所观，小风的剑术，已算得上是登堂入室了罢？放在整个大秦年轻一辈里面，也算得上屈指可数……”
文士看着空中幻像中缓步向前的少年，冷笑道：
“登堂入室？”
“登的谁得堂？又是入得谁人的室？”
“剑意剑招剑法，都是拾取前人牙慧，毫无一丝半点是自己的东西，这种剑术，如何能称得上是登堂入室，充其量，不过是能够杀人的伎俩，远不足以称之为术，更遑论于道。”
声音微顿，似乎略有些微平缓，勉强道：
“也只有前日在那山上古亭上，刺出的一剑还算是有些看头……”
吴长青笑着颔首。
他明白赢先生的意思。
山上古亭那一剑刺出，是王安风枯立数日，将直视宏晖剑意的感悟与自身剑术应合，加上那古亭之上，天地一片广阔，隐隐有浩渺剑气潜藏于下，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合一，才能够刺出。
妙到毫巅。
虽外在不显，却尽得了剑意三味，当时拦在那铁剑面前的，就算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坚钢顽铁，也会被那轻描淡写的一剑刺穿，其威力堪称王安风此前刺出最强的一剑。
就算是现在，就算是在少林寺中重现了当时的情景，他也就未必就能够再刺出一剑。
武者又不是墨家机关人，与人交手，刺出的每一剑都不尽相同，历史上那些精彩绝伦的剑法，就如同垂名千古的诗句一般，不过是兴之所至，妙手偶得，要想要重现出来，几乎难于登天。
也因此，那些顶尖的剑客才会惺惺相惜。
因为他们知道，唯独彼此，才能够令自己的剑术攀升至更高的境界。
青衫文士看着远空风景，神色冷淡，怅然若失。
吴长青抚须轻笑，自心中卡着时间，觉得赢先生脑中思绪应该也差不多结束了，才恰到好处地开口道：
“那……先生不为他找一个剑道上的对手，帮着小风找到自己的道吗？”
赢先生皱着眉头看了老者一眼，他自己也在想这件事情，而吴长青说话又是颇为客气，是以并未多加思索，也未曾着恼，只是随意道：
“他已踏上中三品，精神气血解那些东西，也该教了。”
“至于剑道……本座的杀剑并非最适合那小子的，他得了一身雷霆罡气，内功功体又是禅门正宗，光明正大，若是不修武当山紫霄宫的那一门剑术，实在太过于可惜。”
武当山，紫霄宫……
思及那响彻天地的雷光，以及毫不逊色于雷霆天威的剑芒，老人面上神色略有肃敛，定定顿了片刻，方才抚须叹息道：
“武当啊……”
……
外界。
王安风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走着，渐入繁华之处，往来的人中，衣着朴素的寻常百姓身影变少，而多的是穿绫罗绸缎，乘车驾马的富贵人家，其中亦有身着劲装的习武之人。
前方远处，看得到一座高楼，门口各自站着四位秀丽女子。
王安风脚步微顿。
其中最左侧站着的那一位女子面容娇柔，眼含秋水，他可是眼熟地很，正是昨夜里被他推出门去的那两名女子之一，此时看她就算是招呼熟客，眉目间也隐隐有郁郁之色，王安风心中难免就有些尴尬。
楼前一名颇为俊秀的青年与其谈笑数声，右手环在了那女子腰间。
两人随即便要往青楼中走，王安风面无表情，脚步一转，直接朝着一侧巷道处走去，避开视线。
郝丝雨抱着青年手臂，正将其往里面引的时候，视线余光瞥到一抹有些熟悉的身影，脚步微微一顿，那青年察觉异样，抬手拈起一缕黑发轻嗅，笑道：
“怎么了？郝姑娘……”
郝丝雨隐蔽收回视线，面容之上笑意依旧，撒娇不依道：
“没什么……只是许公子您许久没有过来，奴家可是在外面等了许久呢，今日公子若不能给个交代，奴家可不依呢……”
青年闻言微怔，随即大笑，道：
“哈哈哈，好，是许某的差错，今日进去了，先自罚三杯，自罚三杯，哈哈哈……”
女子笑意柔媚，心中松下心来，也并未多想。
她自己只是个寻常青楼女子，仗着美色维生，其余许多事情，她可管不着，也不想要去管。
只是想及那少年刚刚走的方向，正是这城中赤帮下辖最大的销金窟，不知道那少年是去赌钱，还是有其他事情要做。
最好是赌钱。
最好输得干干净净！
女子心中恨得咬牙。
王安风自是不曾知道那女子心中所想，他只顾避开后者，并未去管自己到底是在往哪里走，只是往前去走。
所行巷道颇为狭窄清幽，阴影处，竟然还能看到前些天留下来的积雪，可见其阴冷，那积雪被堆在了一起，上面嵌着几枚黑黝黝的炭块当作眼睛，还插了两根枯枝。
只是可惜过去了几日时间，这雪人脏兮兮的，已经不能看。
王安风大步往前走，只打算早些从这里走出去，此地稍偏僻，又是大早上的，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只是在他快要走出这巷道的时候，却看到了两个神态萎靡不振的男子。
冬日天寒，这两个男子并非武者，竟然只穿着单薄里衣，靠在墙壁上，满面狼狈，看上去像是个家境贫寒，食不果腹的贫苦百姓，可是看其衣着，却分明是上好的料子，只是现在沾染了泥土，显得有几分狼狈异常。
王安风眸子自这两个满脸挫败不甘，以及害怕畏惧的男子脸上扫过，心中略微有些好奇，不知道他们究竟经历了什么事情，会变得如此失魂落魄。
心中思绪纷飞不停，脚步却并未停下，一直往前行去，直到看到不远处洒满阳光的大道，心中莫名松了口气，脚步略有加快，却在即将踏出这巷道的时候，听得了一声有几分熟悉的沙哑声音。
“我说，放开他！”
王安风脚步微微一堵。
心念微动，未曾离开，也没有如先前那样大步行出，垂下的手指微微一勾，有风而来，令他的动作变得更为轻柔，未曾发出半点声响。
缓步摸出去，王安风自墙角处往外去看，在这瞬间已经运起了瞳术，视野瞬间变得宽阔，发现在这城中略有偏远的地方，竟然有一座修得威风八面的大宅子，占地极大。
门口立着一雄一雌两只石狮子，门前还站着七八名青壮大汉，身姿魁伟，面相凶恶，一看便知道不是好相与之辈，其中两人拖着一名穿着锦衣的青年男子
那青年被手指来粗的麻绳给结结实实捆了起来，正要往宅子里面去拖，已经是满脸泪水。
看那些武者面目神色，若是进去了宅子，必然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那青年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浑身抖如筛笠，哆哆嗦嗦，几乎说不出话来，而其现在之所以还能活命，便是因为在这青年和那些凶恶武者之间，还站着一名蓝衫少年。
那少年右手抬起，握在了背后木剑之上，只是随意一剑，就将恶狠狠逼上前来的三名大汉迫退，所用剑术质朴工正，又有难得的浑厚气魄，掀起劲风，将地面浮尘掀起。
在一剑逼退对方之后，剑术骤然一变，自沉重变得轻盈简单，轻取那锦衣青年，木剑虽然无锋，但是以武者之力挥出，却还是极精准地将那麻绳斩碎，随即抬剑一扬，将那青年护在身后，头也不回，只是喝道：
“赶快走！”
那青年男子哎了一声，拉扯开自己身上的麻绳，连滚带爬朝着外面跑去，未曾跑向王安风这有些逼仄的小巷，而是往人多的地方奔去。
大宅外面的汉子们几乎气得跳脚，因为少年拦着，已经是追之不及，只能看着那青年一溜风般冲进了大道，额角抽动，收回目光，怒喝道：
“小子，老子算是看出来了，你他妈的是来我们赤帮找茬的啊？！”
“放跑了咱们想要的人，是准备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了？！”
那少年怡然不惧，右手稍微用力，将那柄较之于寻常长剑更宽数分的木剑抬起，屈指轻叩剑身，便有悠长剑吟声响起，颇为骇人。
“我只问你，若是他刚刚被你们抓进去，可还有命在？”
那大汉笑得狰狞，似乎极是恼怒，道：
“有命在？”
“我呸！爷爷我要把他手脚一个一个卸下来，然后再用刀子给他来个三刀六洞，慢慢流血而死！”
那少年抬眸，纵然是见惯了江湖厮杀的赤帮诸人也感觉到了心底一凉，声音戛然而止，下意识朝着后面退了一步。
冬日薄凉的阳光之下，那少年的眉目仍旧还显得有两分稚嫩，但是原本憨厚的五官却被纵横狰狞的刀疤尽数遮掩，看上去唯独剩下了凶悍，他抬起长剑，剑锋斜持，平静道：
“那，就勿怪在下出手……”
此时他因为动作，面容侧向了巷道的方向，隐藏在巷道之中的王安风神色微怔，那少年脸上狰狞而凶悍的刀疤映入瞳中，却异常熟悉，瞬间令他的记忆回到了三年之前。
想到了青锋解之行，想到了那被他自丹枫谷杀手手中救出的小男孩，想到了之后的离别和重聚，面上神色不可遏制更温和了许多。
“阿平……”

第一百三十三章 少年意气
赤帮的大宅子之前，越承嗣看到自己好不容易抓来的青年被放跑，已是怒不可遏，又听得了阿平那句话，火气止不住得往头顶上冲，当下连连狞笑，道：
“好一个勿怪！”
“好一个出手！”
“看来这是初生牛犊找上我赤帮来出头了，哈哈哈，好好好，不知道这位小少侠出身何门何派，有如此胆量？！”
气血上涌，他已是怒极。
阿平抿了抿唇，道：
“无门无派。”
他方才不过是恰好行过，看到了一条彪形大汉，用一个板车把那青年压在草底下往这边推，当看到那大汉将其蛮横拉下来的时候，脑海中本能地想起了三年前的事情。
这和当年之事，何其相似……
也同样是绳索，板车。
那件事情几乎改变了他一生的轨迹。
所以他几乎没有半点迟疑，直接出手，三年前既是有人救他出了漩涡，而此时他便无法对眼前这件事无动于衷，不过现在那被抓的青年既然已经离开，他自己便已在寻找脱身的机会。
赤帮是宁政城中最大的帮派。这里又是赤帮的地界，若是与其一直纠缠下去，怕是就拖不得身了。
虽是如此，但是他面上却未曾表露出丝毫的畏惧。
握剑的手掌，依旧稳定，没有丝毫的颤抖。
王安风隐遁在远处的巷道，看着这边的事态发展。
右手握着那枯枝，随时准备出手。
越承嗣闻言越怒，心中情绪终于再也按捺不住，手中厚背大环刀一扬，身后早已经有数名帮众奔出，口中怒喝出声，以合围之势，分斩向阿平脖颈，胸腹，双足。
刹那之间，少年身周左右都看得到刀光凌厉，转眼已是危局。
木剑微抬。
低吟声转而变得酷烈，数道残影斜斩，铮然鸣啸之音不绝于耳，那些袭来的兵器已经全部都被弹开，没有一柄兵器能够触及到阿平身周三尺之内。
其剑式古朴大方。
王安风眸子微亮，已经认出来了这让他感觉有几分熟悉的剑法。
墨家剑法&#183;兼爱。
败而不杀。
这一招剑式，阿平不知已练习过了多少次，已经极尽纯熟，将来犯之敌尽数迫开，却未曾去取他们性命，甚至于不曾杀伤一人，趁势而进，长剑抬起，剑招又是大变。
不复先前醇厚，反倒是凌厉肃杀，招招致敌要害，转眼间，杀得对面方寸大乱，下手处却又极有分寸，不曾用了重手，显然仍旧是墨家的风格，其年虽少，敌众虽多，以寡敌众，却丝毫不落于下风。
王安风轻咦出声。
阿平的墨家剑法，尚且不提，既然能够尽得了墨家三味，显然和当时同行的傅墨夫子脱不了关系，就是此时少年所用的剑法，在他眼中，也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觉。
当那蓝衫少年清喝出声，掌中八面木剑猛然直刺的时候，那种感觉便越发强烈，强烈到他几乎要以为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一般。
那是他的剑法。
王安风的面上有诧异之色。
在他的记忆当中，阿平只是在第一次见面，王安风将他救下的那一夜，曾经看到过他的剑法，可是看此时模样，阿平在这三年之间，竟然是将他剑法中的数招还原了出来，然后想尽了办法将之补全。
王安风的剑法是赢先生所传，阿平苦思冥想所补全的部分，若论及精妙程度，自然远不能和那三招相提并论，而事实上，就连那三招也不过只是得了皮毛。
可是他却将其余剑招完全当作这三招的铺垫，以其余剑法的蓄势，将此三剑威势拔高，作为杀招，虽是取巧，但也已是一套颇为凌厉的剑术，起码赤帮众人在这一套半自创的剑术之下，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连连败退。
复又一剑，将前面数人迫退，阿平调息一瞬，脚步便要往后撤，准备脱身出来，可在此时，在那大宅当中，突然传来一道声音，道：
“怎么回事？！”
“有谁在我赤帮作乱？”
声音娇柔细嫩，竟是个少女模样。
方才落下，已有数人自里面往外行出，当先之人果然是位少女，看样子和阿平差不多年纪，不穿裙装，不戴首饰，只是穿着一身劲装，一头如墨般的长发编成了辫子垂在身后。
在其左右各有一名男子跟着，一者筋骨粗大，手持重斧，一者身形消瘦，脚步轻盈，尚且没有出门，就都已经看向了外面手持木剑的蓝衫少年，各自有所戒备。
阿平察觉到两名武者视线，心中微沉。脚步一顿，手中木剑抬起横在身前。
那少女皱着眉头，看了一眼面目上满是伤疤的阿平，又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狼狈的属下，道：
“怎么回事？”
“我要抓的人呢？！你们放跑了？”
少女的眉头竖起。
越承嗣捂着发痛的肩膀，咧了下嘴，道：
“小小姐，这……这个。”
“那杂碎确实溜了……可这事情，他不怪我们啊……”
“是这小子，说什么非要出手，趁着咱们不备，把那人给放了。”
他一边叫屈，一边抬手指着阿平。
少女皱着眉头，看向阿平，道：
“喂，丑汉子，是你坏了本姑娘的好事？”
阿平心中不喜，只觉得这小姑娘虽然生得好看，却实在是一个娇蛮的性子，冷哼一声，道：
“你们既要杀他，我自然要救下他的性命。”
“难不成在这大秦地界，杀人也可不管了？”
少女被他呛了一口，小脸有些涨红，道：
“你你你……”
阿平目光自少女身后的两名男子身上扫过，掌中木剑微抬，道：
“怎么了？大名鼎鼎的赤帮，准备以多打少，欺负我这一个不过十四岁的小孩子不成？”
“还真是厉害！”
这个时候，那少女终于缓过气来，抬手拦住因为这句话而激怒的帮众，看向阿平，冷哼道：
“路见不平？”
“你知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阿平皱眉，道：“无论如何，你们杀人便是不对……”
少女清秀的面容上浮现一丝讥诮嘲讽，道：
“即便那个人是个背信弃义，害得乡亲家破人亡的败类，你也这样认为？”
“那你还真是一个心胸广阔的大侠啊！”
阿平微微一怔。
正在此时，自这街道的另一头，一个粗蛮的汉子驱车而来，那马车极稳当，停在了众人身前，驾车的汉子看到这许多人在，每一个人手中都还带着兵器，脸上不由得浮现出迟疑之色。
可是在这个时候，车厢里面有声响出来，车帘推开，出来了一位老妪，满面悲苦，那驾车的汉子翻身落在地上，将那老妪搀住接下来。
少女的面容变得温和许多，斜着眼睛看一眼阿平，自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哼声，加紧了脚步，搀扶住了那老妪。
老妪看着她，急急去问，满面殷切，道：
“大小姐，那人抓到了没……”
老人面上满是祈盼，以及一丝恨意。
少女面容温柔，安慰道：
“那人狡猾，不小心被逃掉了。”
“不过老婆婆你放心，过几日，我们定会将其抓回来，还您一个公道……”
老人闻言面上先是失望，然后便是感激。
少女搀扶着老人走入了赤帮的大宅。
走的时候，看都没有看阿平一眼。
少年的身躯已经僵硬。
先前和他交手的大汉揉了揉自己被打得生疼生疼的肩膀，恶狠狠地瞪了阿平一眼，嘿然冷笑道：
“看着了没？大侠客？”
“那姓崔的仗着自己神风堂的背景，惹下多少破事，又和那些狗官勾结，我们赤帮都看不下眼，好不容易将其抓了回来，嘿，这下倒好，被你全搅黄了！”
“大侠客？还大侠客？我看你他么就一搅屎棍！”
“我呸！”
一口浓痰直接吐在了阿平前面，那大汉转过身来，骂骂咧咧往里去走，周围那些赤帮武者看着小姐已经回去，也都没有了交手之心，嘴里不干不净在骂着些乡野俚语，回返了大宅里面。
剩下了两人守门，也只是抱刀而立，懒得看那僵在原地，说不出话的少年一眼。
王安风靠在小巷有些冰凉的墙壁上，叹息一声，却并未出去。
他大约知道阿平此时的感觉。
这一幕他在先前并没有曾经历过，可感觉上却又极为熟悉。
每一个行走江湖的人，都必然要经历过这样的一幕，人心鬼魅，远甚于刀剑锋锐，被欺骗，被利用，然后成长……这是每一个合格的江湖人都必须要上的一课，只能够由自己去克服。
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代价。
不过，神风堂……
王安风屈指，敲了敲自己的眉心。
自火炼门封山，药师谷陨灭之后，整个扶风便有三大门派势力崛起，其中两个他在这段时间已经见识过，甚至和不老阁已经结下了不小的仇怨，和赤练帮也有所接触。
这第三个势力，神风堂，终于算是遇着了。
想来是为了扩张势力，而放宽了江湖人入门的标准，以致使门中弟子良莠不齐。
连这种腌臜东西都能和神风堂牵扯上了关系。
到这个时候，他突然发现，整个扶风算得上有些名头的江湖势力，他几乎都已经接触过了……
火炼封山，药师陨灭，赤练，不老，神风三家鼎立，惹出了许多腥风血雨。
在这三家大派之外，道门分支微明宗独立一侧，不与其余三派有所来往，大弟子慕山雪行走江湖，而半月之前，本已经式微多年的天剑门亦重震声威。
二十七连帮和西定州谈家势力并入巨鲸帮当中，使其声威势力一跃而上，隐有成就扶风第一大帮的趋势，却因未曾有足以定鼎的决定性高手而未能定论下来。
在此之外，尚且有隐于江湖不出的天下隐门青锋解，雄踞一方。
但是，这里虽然已经有了这许多的门派势力，有许多的恩怨纠葛，可放在整个大秦，放在这偌大江湖上，却又似乎不值得一提。
纵然三派在这一郡之地中搅动风雨，可当年压得这三派不敢冒头的火炼门，放在整个大秦江湖中，也只不过凭借独到的锻兵之术，为人称道，若论武功，不过二流。
也不知道，扶风外面，更大的江湖，会是如何的模样……
王安风心中不由升起了一种莫名的渴望。
叹息一声，将心中杂念收束，感知着赤帮宅邸之外，那手持木剑的少年失魂落魄站在原地，过去了许久，方才转过身来，一手提剑，茫然往外走，不需要去问，王安风也能知道他心中现在是怎么样的感受。
想及往日自己被利用，傻乎乎前往药师谷中送死的事情，王安风以手抚额，叹息出声，施展身法，远远跟在了阿平的身后，却并未上前相认。
有过类似经历的他很明白，这个时候，最好还是要阿平他自己想清楚才行，旁人说些什么，都只是止于表象而已。
不过，恐怕需要不短的时间罢……
这种事情。
王安风心中感慨。
阿平来此似乎是有什么事情，行了没有多远，便将手中的兵刃收好，负在背后，然后在路边询问行人，因为面容狰狞，倒是吓住了几些人。
可是还好他说话温和有礼，倒像是读过些书的模样，也不至于真的将人给吓坏了。
阿平一路往前走，王安风便一直跟在他的身后。
心中多有担心，甚至已经在暗自考虑，自己要不要现在就和青阳商队诸人分开，等到阿平越过这个心境关口，再起身回返忘仙郡，一边思考，一边跟在了少年的身后往前走。
他很清楚，江湖中人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行侠仗义，却被人欺骗，被人利用，心气丧失，失落失望，几乎是必然的反应，一蹶不振许久，往后行走江湖再难相信他人也是常有，若无人疏导，往后凝滞心间，化作心魔也有可能。
阿平的脚步停住。
王安风自思考中回过神来，抬眸去看，便看到那身着蓝衫的少年深深吸了口气，右手抬起，极缓慢又坚定地上扬，搭在了背后木剑剑柄之上。
五指缓慢握合。
铮然剑啸之音炸起，越发昂扬。
“什么人！”
“敢来崔家闹事！”
门前两名护院手持水火棍，怒喝出声，却在下一个瞬间，被浑厚的剑势击中腹部，面色一白，踉跄后退，让开了身后挡着的大门。
墨家剑法——
舍身式。
功成九品。
阿平抬眸确认了一下这府邸牌匾，手持长剑，缓步踏前。
先前他已经问过了路上百姓。
这崔家，果然是如那赤帮中人所说，造下了诸多孽果……
既然是自己犯下的错，那便该由自己承担。
自己放跑了的，就亲自再抓回来！
深吸口气，少年抬脚，重重地踹在这一处宅邸华丽的朱门之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道旁行人瞪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
王安风脚步停驻，看着远处这一幕的发生，双眸微微瞪大，终究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笑声畅快，是自宏晖死后，第一次如此畅快得笑出声来。
他看着那仗剑冲入崔府的蓝衫少年，仿佛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
莽撞，
冲动，
毫不理智，
但是……
王安风的眸中满是赞赏。
做的不错！

第一百三十四章 你长大了
赤帮大宅当中。
帮主秦凯风最小的女儿秦紫寒正陪着那失了独子的老妪吃些东西，又安排人将后者送了回去，自己则是在院子里散步到了习武场中。
这是个标准的大秦世家习武之处，地面上是一丈见方的青石铺成的地板，平整得很，缝隙处和练武场的边缘都有细腻的白沙堆积。
一侧摆着十五个木人，一侧则是兵器架，江湖中各类兵器一个不少，都在上面摆放着。
守在这习武场的两名武师看到少女，抱拳行礼，道：
“小小姐。”
秦紫寒微微颔首。
两名武师能够看得出她心情不愉，对视一眼，心中疑惑，却并未开口去问，左边那名武师想了想，上前一步，笑着开口道：
“小姐，今日来此，可是打算学什么兵刃？”
“前几次的云烟掌，可还要熟悉一下？”
秦紫寒皱眉，道：
“我自己练就好，勿要管我。”
那武师被呛了一口，面色微僵，却不敢多言，只是干笑两声，退回原位，只在演武场一侧看着，若是少女练功有了岔子，也好及时救下。
秦紫寒右手抬起，自那些江湖兵刃上轻轻扫过，最后停在了一柄金凰枪上。
手指白皙，自枪身上拂过，猛地用力，将这长枪握起，借助拔起兵器的势，顺势而舞。
这柄金凰枪极华丽，也极沉重，舞动起来，如金凰盘旋，自院落中生出低沉呼啸。
其中一名武师抬手摩挲自己满是胡渣的下巴，看着场中的少女舞枪，嘿然笑道：
“看来小小姐这一次是真的被人惹恼了。”
“要不然哪可能这样练枪，嘿，一点也不女侠……”
长枪呼啸破空，一套最基础的枪法，以蛮横的气力挥舞出来，倒也颇为唬人。
那柄华丽的长枪当啷一声，斜着支撑在地面上，秦紫寒的呼吸微有急促，心情却好了许多。
如此发泄了一通，心中闷气散去不少。
“小姐！小姐！你过来看啊……”
突然传来了一声高呼，秦紫寒挑了挑眉毛。
一名穿着赤帮衣物的帮众自外面本来，满脸的惊慌失措。
少女眉头竖起，刚刚消下去的火气便又要上来，好悬才将这种怒火压制性下去。
抬手将手中那柄长枪一扔，迎了上去。
后面加紧两步跟了来的武师抬手将这长枪轻易握在
秦紫寒看着那有些慌乱的帮众，皱着眉头，道：
“又发生什么事情了？”
那帮众站住脚步，喘息了好些时候，道：
“是，是那，小姐，外面，有人……”
秦紫寒心头火气，咬牙道：
“外面又有人来了？好啊，今日是将我们赤帮当成什么地方了？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不成？”
“两位师傅，跟着我一起出去看看！”
“是，小姐。”
那接住了长枪的武师笑眯眯一扬手，手中的金凰枪斜指着地面，与另外一名武师一同跟在了少女的身后，越过那疾奔过来，气喘吁吁的帮众，往外兴趣。
帮众转过身来，张了张嘴，脑子里面思绪又太乱，不知道该如何分说，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也加紧步子跟了上去。
秦紫寒往外行去，她的步子迈得很大。
她很久未曾如同今日这般地憋屈。
堂堂赤帮大小姐，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找上门来，路过一名帮众的时候，抬手铮地一声自其腰间拔出了兵器，怒气冲冲地闯出门外，口中道：
“又是谁……”
“又是你？！”
少女的眸子瞬间瞪大。
在赤帮大宅之前，十数名帮众手持兵刃，已经将一人团团围住，身穿蓝衫的少年身上已有了斑斑点点的血痕，面容狼狈，右手持剑，闻言抬起头来，额前有碎发垂落。
秦紫寒气急道：
“你又来作甚？！”
阿平声音沙哑，道：“还一个东西给你。”
“什么？”
少年左手用力，已经将身后那死猪一样躺在地上的锦衣男子拖了出来。
他用的木剑，学的是墨家剑法，杀伤之术为弱，可力气却一点点都不小，阿平心中又有恼怒。
闯进去的时候，横着长剑在这名青年脸上抽了好几下，将那张本来还算是颇为俊朗的面容抽得面目全非，一片青紫。
秦紫寒定心认了半晌才认出来这个姓崔的青年，面上浮现诧异之色，抬眸看向阿平，道：
“你……”
阿平抬手，将之直接扔了过去，沙哑道：
“人是我放跑的，我现在给你还回来。”
“你们之前既然敢抓，此时不会不敢收吧？”
秦紫寒轻咦一声，上上下下打量了下身上受伤的阿平，双眸瞪大，道：
“你……你你你，你杀进崔府了？”
周围大汉倒抽口冷气，看向被他们围住的少年眼神都有些畏惧，忍不住朝后退了一步。
阿平皱眉，道：
“人已经给你们了。”
“这件事情，我们两清……”
随即不管那少女还打算说的话，手持木剑，转过身来。
他的面目本就因为那纵横十三道伤疤而看上去异常凶悍狰狞，此时更兼蓝衫染血，长剑之上，杀气未散，裹挟着一身刚从崔家冲杀出的锐气。
这些赤帮的寻常帮众不过是粗通武艺之辈，哪里敢挡在他的面前，几乎是下意识往左右两边退开。
少年的身前瞬间出现了一条宽敞的大道。
阿平暗中吸了口气，挺直了自己的腰杆，抬手耍了个剑花，将手中那柄宽厚的木剑缓缓归鞘，同时缓步朝着外面走去，身上蓝衫染血，衣摆微动，倒有两分少侠风姿。
阿平身上很有些痛。
他的武功大半是来自于三年之前，那位名为傅墨的老先生留下的机关人偶。
自其上的标注的红线穴位，习得了内功行气，自木偶变换身形之上习得了自己的第一套剑法和步法。
之后虽然也有际遇，可毕竟时日不长，武功勉强算是跨在九品这个关卡上。
能够成功冲进去，还是要依仗那府里没有什么高手在。
就算如此，他罕有与人交手的经验，身上也受了些伤势，可这些伤口虽然痛，他心里面却实在是非常地畅快。
他觉得，这便是行侠的感觉。
这种滋味啊，就是身上的伤势再重一倍，两倍，就是重得躺在床上，他也是一定能够畅快地笑出声来的。
“你便这样大摇大摆得往外走吗？”
无奈的声音在少年耳畔响起。
阿平的瞳孔皱缩，心中的欢畅感觉瞬间消失，化为了警惕，右手抬起握在剑柄之上。
木剑已经拔出剑鞘三寸，内功暗蕴，沉声道：
“不知道是哪位朋友。”
“装神弄鬼，不如出来相见……”
声音尚未落下，便觉得自己头上不轻不重挨了一下，忍不住啊呀叫出声来，与此同时，握在剑柄上的手掌直接被人拍开。
木剑滑落回剑鞘当中。
转眼之间，便几乎将自己制服，阿平心中一个咯噔，察觉到那人似乎在自己身后，暗暗咬了下牙。
右臂猛地屈起，以左足为支撑，旋身而转，肘锋如同大枪的枪头一样，借助着这旋身的力道，朝着身后之人的腰部轧过去。
这一招已用上了全力。
可是一只宽厚的手掌却轻易将肘锋带着的力道吃下，连一丝反应都没有。
温和的嗓音含笑：
“哦？这一招也学去了？”
“不过，要这样用才对。”
阿平心中莫名觉得这声音熟悉，可却明明未曾听过，便在此时，他心中突然想到了某种可能，双眸微张。
难，难道说……
原本被擒拿住的身子一个踉跄，竟是已经被松开。
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身影动作，裹挟着凌厉厚重的气劲，一记残影稳稳停在了他的喉前，带起的劲风吹得他头上碎发微动。
少年双眸瞪大，视线自这凌厉的肘击上扬。
那人将右肘部缓缓收回，面上温和笑着。
那笑容映照在阿平的眼眶中，鲜明而真实，仿佛是从记忆中重现的光景，少年张了张嘴。方才仗剑生生杀入崔府中带人，身上受了十数处伤势也未曾有过丝毫软弱退缩。
可此时，那双倔强的双眸中却不可遏制被水汽充盈，可即便被水汽充盈，依旧死死张大，依旧死死看着前面那个人。
王安风抬手拍在他的头顶，大力揉了揉，笑容温和。
“好久不见。”
声音微顿，复又柔声道：
“你长大了，阿平。”
少年脸上终于忍不住，有泪痕滑落。
“王大哥……”

第一百三十五章 江湖大侠第一课，跑！！！
看着眼前的少年，王安风心中思绪也有些复杂。
他当年将阿平救下来。思考许久，未曾让少年入了江湖。
可终究，
江湖相逢。
阿平不愿意让王安风看到自己懦弱的一面，泪水刚刚才流出来，就抬手将泪痕全部擦了个干净，再抬起头来，脸上的疤痕狰狞，可在王安风眼中却是淳朴的笑容。
“王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啊，对了，我给你攒了两年的还款……”
当年他和父亲从村子里搬到了县城中，就是王安风替他垫付的钱，这件事情后者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他自己却从未曾忘记。
王安风失笑，抬手在少年头顶拍了拍，道：
“此事不急。”
“啊……也是……”
“现在银钱也不在身上。”
阿平想到这一着，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挠了挠头发，傻笑了一下，哪里还有刚刚仗剑迫退城中第一大帮帮众的威风。
“人在哪里？”
“往那边去看看！”
两人还没有叙旧几句，耳畔就听得了嘈杂的声音，怒喝声，伴随着刀剑兵器的碰撞之音，还有沉重的脚步声，正在往这边靠近。
王安风面上微笑收敛，现出三分无奈。
而阿平还是有些茫然不解，看着王安风，不明白后者为什么停下了说话。
王安风右手落在了少年的后衣领上，道：
“记不记得我刚刚和你说的话？”
阿平愣了下，随即回想起刚刚王安风还没有出现的时候，曾经说了一句‘你便这样大摇大摆得往外走吗？’
尚且还略有些不解，便看到了道路那边，已经踏出了一队身着朱衣，腰胯横刀的大秦巡捕。
而且，看那架势，似乎正是往自己这边过来，看到自己之后，双眼几乎要发出光来，为首一人身材尤其雄壮，身穿官府，已经拔出腰刀，疾步跑过来，浓眉倒竖，高声喝道：
“前面两人，本官是本城捕快，现在马上……”
“抓紧了，阿平。”
“啊？”
阿平微微一愣，王安风右手用力，已经抓起了少年衣领，内力运处，已经带着阿平如同飞鸿一般跃起，右脚轻轻点在旁边墙壁之上，借力腾身，直接纵跃出去。
虽然因为不愿暴露身份，没有用出中三品武者凭虚御空的本事。
可是以王安风此时的武功造诣，就算是再带上一个人，也不是寻常武者所能够企及的，不过是几个闪动，已经远去，将那些巡捕甩在了身后。
为首的捕快追了几步，却发现离得越来越远，前面已经是死路，只能停下脚步，朝着两人离开的方向挥舞手中横刀，怒喝道：
“停下！”
“与某停下来！”
王安风仿若未闻，只是脚下的速度似乎还更快了几分，转眼间便已经没了影子，留下一堆巡捕呆呆站在已经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那捕头更是气到手掌发抖，几乎要握不住刀。
“王大哥，我们为什么要跑？”
阿平被王安风提在手上，两旁的景色飞速往后倒退，他自己却一点不怕，只是觉得有些好奇。
他自认为没有做下什么触犯大秦刑律的事情。
王安风解释道：“阿平你方才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冲入了崔家当中。”
“是啊，可他们不是江湖人？”
少年理直气壮。
王安风失笑，道：
“崔家虽然属于江湖之中的小家族，有什么纠纷，大秦一般懒得主动去管，可是你的行为却过于莽撞，又是光天化日之下，行人众多，扰乱了百姓。”
“江湖寻仇不干朝廷的事情，可你扰乱民生，就要受罚了。”
“大秦刑律自然不会把你怎么样，但是起码会让你在里面带上三天，或是以赎刑代替，交上些银子，才能出来。”
阿平满脸茫然，呢喃道：
“是，是这样吗……”
王安风看了他一眼，此时后面也已看不到那些追来的巡捕，索性直接止住身法，落在了巷道当中，抬手替阿平拍了拍衣服，道：
“总之，行走江湖的时候，若是你在城中动了武，那首先便是要尽快离开交手的地方。”
“若是有什么易容换貌的手段，也可以稍微施展，如此自可以省去许多麻烦。”
阿平听得目瞪口呆，道：
“原来江湖上还要有这么多的事情啊。”
“我还以为，只要武功练好了就成呢……”
“不过，王大哥你懂这么多，这些年一定是认识了许多江湖大侠吧？”
少年看向王安风的眸子里满是崇拜。
王安风面容微微一僵，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将这件事情揭过。
只是在脑海中，却不可遏制地想到了心思慎密，兼具大胆疯狂的名捕无心，想到了扶风郡城刑部副总捕祝建安，想到了那虽显得三分木讷，却又极为严肃认真的严令大哥，心中满是惆怅，无声补充道：
我不认识大侠，
我只是认识很多喜欢抓大侠的家伙而已……
所以知道。
可这事情要如何说？
我明明是江湖人来着……
王安风心中叹息一声，将这些古怪的感觉收好，抬手抚着阿平的头顶，岔开话题，道：
“对了，阿平，此时已经快要过年节，你怎么会在这儿的？”
“大叔怎么样了？”
阿平方才被王安风带着飞掠，此时落了地，还有些觉得不稳当，一手扶着旁边墙壁，听得了王安风的问题，道：
“阿爹？阿爹他很好……”
“现在先生在照顾阿爹，我这次出来，也是因为先生觉得，我不应该一直在一个地方带着，要出来走动走动才能成长……”
“所以我就出来转转看。”
阿平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
“就是没有想到，会遇到那种事情。”
王安风心中对那‘先生’二字颇为诧异，却未曾表现出来，只是道：
“这些事情才是江湖中常见的事情。”
“往后你若是行走上江湖，便会常常遇到类似的事情。”
“这世上有很多事情，不能够只用耳朵去听，要自己亲眼去看看，才能够知道事情的真相。”
声音微顿，王安风又忍不住想起了宏晖和宏飞白。
自己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曾经一度以为宏晖是那种性情薄凉，为人冷酷，一切皆以利益至上的人。
这一印象直到最后才发生了改变。
而改变的时候，也已经太迟了。
阿平正听着，突然没了声音，好奇抬眸看向他，道：
“王大哥？”
王安风晃过神来，手掌揉了揉阿平的黑发，呼出口白气，笑叹道：
“可是，有的事情，不单是不能只用耳朵去听，就算是亲眼看过，也不一定就是真的。”
“因为人是会说谎，更是会变的，很多事情，唯独到了最后的关头，你才能够明白，而又有的事情，直到最后，真相也不一定会大白。”
“而不知道，或许不失为一种幸运。”
阿平面上有茫然之色，想了许久，却还是摇了摇头，苦着脸道：
“王大哥，我不明白……”
王安风拍了下他的脑袋，笑道：
“你现在不明白才对，我都不明白。”
“若是有一日你明白了，可要给我解释一下……”
“现在先和我回客栈吧，你今日惹出那么大的事情，原先的地方是不能呆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老江湖的小聪明
老周对于王安风带回了一个人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诧异。
只是在看到阿平脸上纵横交错的疤痕时候，那双眼睛不受控制微微收缩了一下，但是转眼便就恢复了原本憨厚的模样，没有被阿平看出任何异状。
笑着招呼小二伙计，赶快去热些水来给阿平洗漱一二，顺便派人去了就近的成衣店，买些合身的衣服回来。
等到一切都收拾妥当，阿平进了屋子里头洗漱，王安风则坐在了后院中石桌旁，桌上放着一壶热茶。
老周迟疑了片刻，还是行到了他的身边，双手自身侧垂下，躬身行礼，道：
“大人……这个小兄弟脸上的痕迹……”
老周的眼中有迟疑和畏惧之色。
他认得这张脸，或者说，他曾经见过类似的脸。
当年膂力过人，凶威在外的劈山客之所以退隐江湖，成了个憨厚老实的客栈掌柜，总是要有原因和理由的。
那种完全不留半分后路的疯狂剑法，他到现在都没有办法忘记。
王安风抬眸看他，右手将茶盏放下，问道：
“你见过？”
老周应了一声，道：
“当年属下还在江湖中闯荡的时候，见过一次。”
“那一次险些丢了性命，是以过去了十多年，那张脸还是没法子忘掉，早先也曾经兴起过去找人报仇的念头，不过知道了那刺客的门派之后，便将这心思打发了。”
王安风点了点头，解释道：
“那孩子不是丹枫谷弟子，只是当年险些被丹枫谷弟子抓去，我恰好在附近，将他救下，只是可惜还是迟了一步，他的脸已经被丹枫谷的弟子毁去。”
“你大可放心。”
“……原来如此。”
老周沉默了下，然后不知是遗憾还是放松地叹息一声。
王安风则突然觉得，阿平这样行走江湖似乎也有些不妥。
丹枫谷虽然已经自扶风江湖之中绝迹，但是和其有种种纠葛的江湖人却不知道有多少数目，如同老周这样，能够轻松制服阿平的也绝对不在少数。
阿平脸上的伤势虽然说是受丹枫谷所害，可是模样和丹枫谷杀手并无不同，往后要是遇到了丹枫谷的仇家，不分青红皂白打上前来，也实在是麻烦。
王安风沉吟片刻，问道：
“你这里，可有易容面具？”
老周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连连点头道：
“有的。”
“大人且先稍坐，属下这就取来。”
言罢行了一礼，随即就转身朝着自己的住处行去，这处后院一时间只剩下了王安风自己，抬手拎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热茶，王安风右手手指拈着茶盏，略有些出神。
若不是怕惹得先生发怒，当年除夕自赢先生那里得来的易容面具，或许更合适一些。
不过要是敢那样做，先生是一定会生气的吧？
一想到那青衫文士冷着一张脸，靠坐在竹椅之上，怎么叫都不转过头来的模样，王安风就觉得额头一阵发痛，忍不住抬手敲了敲。
果然，还是算了……
恰在此时，老周已经自屋中走出，生得粗蛮的一个壮汉，双手却极为小心地捧着一个紫檀木木盒，快步过来，将这盒子小心放在了桌上，方才松了口气，起身抱拳行了一礼，道：
“大人。”
“东西就在这里……”
将这木盒上锁头打开，里面分有三层，第一层上面垫着数层绸缎，绸缎上放着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
王安风师从神偷鸿落羽，江湖中种种手段皆有所涉猎，一眼便能够看得出这张面具绝不是江湖中大路货色，无论材质还是制作手法，都已经算是上品。
寻常江湖武者，若不是经验丰富，或者修炼了特殊的瞳术，休想要将之看破，忍不住赞叹道：
“好宝物。”
老周抬手轻抚着这薄如蝉翼的面具，道：
“这张面具是属下行走江湖中奇遇得来，陪伴在身周许久，也曾经避过不少劫难，此时既然已经算是退出了那刀光剑影，这面具对我的作用也就少了许多。”
“大人若要，便按照咱们帮里的规矩来就是了。”
王安风点了点头。
公孙靖自三年前第一次进入少林之后，便将原本巨鲸帮的规矩变了一变，一切皆以功勋来论，这件事，王安风自然知道，看向旁边显得有些局促的客栈掌柜，笑道：
“老周你有何要求？不妨说出来看看……”
那汉子闻言咬了咬牙，直接半跪在地，双拳抱起，沉声道：
“大人，姓周的在江湖上闯荡了这么久，都是靠着一股蛮劲，一身外功，可外功功夫霸道，没有修到高深处，对身子骨的损伤根本无法弥补，只能不断吃药来缓解。”
“我这一生至此已经无望，但求能以此物，换得一份颇为高明些的行气口诀，以传后人。”
“希望大人成全。”
一口气将心里憋着的话都说了出去，周冈心中重重呼出口气。
王安风愣了下，微笑道：
“自然可以。”
“我会将此事告知于公孙……帮主。到时候自会按照规矩命人传授于你，你是想要刚猛抑或……”
“吾子已经到了习武的年纪。”
“属下斗胆，请大人此时传授于属下。”
昨日显得恭敬的周冈却拒绝了王安风的好意，甚至于因心中情绪涌动，一时大胆，打断了他的话，然后抱拳半跪，眉目低垂，不去看他。
胸膛中心脏跳动的速度有些快。
财不外露，这是行走江湖的菜鸟都知道的事情。
就算是按照巨鲸帮的规矩，那也是要他亲自去总帮当中，才好交换计算，可是他还是在赌，赌自己这个密探的位子，对于巨鲸帮而言，要比这个小小的面具更重要。
也是在赌——
赌在这个时候，眼前这行为温纯的少年不会随便给自己一本武功。
这种人会记在脑海中的，肯定都是同级别中最值得称道的那一部分，其中随便一本，自己都是赚了的。
心念至此，周冈心中情绪越发涌动，如潮水一般。
王安风手指自面具上拂过，面上微笑收敛，也不说话。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压抑。
周冈突然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艰难起来。
他已准备好接受王安风的询问，可少年却只是不言不语，可虽是不言不语，却又有某种势如同山石一样重重地压制在他的双肩之上，让他有些喘不过气，面色略有些苍白。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周冈此时只能感觉到周围一片死寂，天地间只剩下了自己的呼吸声音，这种散乱的呼吸声音反倒越发令人不安。
屋子里传来水声，然后是阿平穿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
王安风的手指屈起，轻轻敲在茶盏上。
一声轻吟。
杯中茶汤自中心处泛起涟漪，撞击在杯盏边缘，上下涌动，整个院落中的压抑瞬间一扫而空，如同原本倒扣在了院落上方的铜钟消失不见，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呼呼呼～”
周冈踉跄了下，维持不住抱拳半跪的模样，一手撑在地面，大口地呼吸着，额头渗出汗水，然后顺着脸庞滑落，滴在下面的青石上。
此时是寒冬腊月，他竟像是在酷暑当中。
阿平推门出来，王安风起身，右手将桌上木盒中的面具取出，看着阿平温和笑了下，脚步微顿，负手而立，侧身看了一眼半跪在地，喘息不定的周冈，眸光收敛，如同归鞘的剑，淡淡道：
“面具，本座收下了。”
“武功，你自去巨鲸帮去领。”
“降一档。”
“可有异议？”
声音淡漠，与昨日不同，如同北川的冰雪，周冈心脏狠狠地颤抖了下，不敢有所违逆，俯首低声道：
“是。”
“属下遵命。”
那声音不觉已经沙哑。
而在同时，因为其低垂了眉眼，是以并没有看到方才气势可怖，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少年走了两步，似乎有所不适地抖了抖肩膀。
然后再面无表情往前走。
隐藏在黑发后的脖子上已经起了细小的鸡皮疙瘩。

第一百三十七章 写信
阿平洗漱了一遍，换上了采买来的崭新衣裳，才刚刚走出门来，就看到那颇为憨厚的客栈掌柜的半趴在地上，额头满是大汗，有些不解。
抬眸看到走上前来的王安风，疑惑问道：
“王大哥，掌柜的他怎么了？”
王安风侧身看了一眼周冈，抬手揉了揉阿平略显潮湿的黑发，温和笑道：
“周掌柜在练功呢……阳性内功，练得火候到了，自然会全身发热，不信你问。”
“周掌柜，是不是？”
他笑吟吟地回望向周冈。
周冈身子狠狠打了个冷颤，面上挤出来了憨厚的笑容，点头应道：
“是，没错没错。”
“在下练功一时间失神，倒是让小客官见笑，见笑。”
阿平见状心里并未生疑，看向那满身大汗的周冈，诚恳道：
“掌柜的，你好生厉害啊……”
周冈脸上笑容一僵，那笑意险些便挂不住。
王安风抬手轻轻拍了一下阿平头顶，笑道：
“好了，阿平，周掌柜还要继续练功，不要打扰他。”
“再说你头发还没有弄干，现在外面天气冷，也不怕得了风寒。”
“赶快进屋子里去，我这里还有些东西要给你。”
听得王安风的声音中似乎有些着恼，阿平应了一声，乖乖进了屋子里，王安风看了一眼周冈，也进入屋内，随手将门闭合。
直到这个时候，周冈心中那口气才松了下来。
心气一松，身子也有些松懈，呆呆站了片刻，才又回过神来，一手撑着石桌，打算坐在凳子上，脑海中想及方才的事情，又悔又怕，重重叹了口气，此时冬日天寒，这口气才呼出来就化为白气，呼在放在石桌上的瓷杯上。
那瓷杯无声无息化为了齑粉。
周冈的神色霎时间僵硬。
大脑仿佛变成了浆糊，半晌之后，几乎是本能地想到了刚刚王安风屈指轻弹茶盏的那一幕。
难道说……
周冈的双瞳瞪大。
脑海中思绪翻飞，他的面色越发苍白，几乎要看不到丝毫血色，哗啦一声响，明明是身子雄壮魁伟的大汉，此时却唯独右臂支撑在石桌上，才能维持着不要瘫软下去。
少年温和的笑容在目。
脑海当中，却又有一个念头如同阴影一般，挥之不去——
七品高手！
屋子里面，王安风已经将那面具交给了阿平，温和含笑，看着少年满脸欣喜地尝试将这精巧的易容面具覆盖在自己的脸上。
心中则是在暗自思量。
刚刚故意显露出了七品武者应该有的内功造诣，以能被谈语柔看重的眼力，应该能够发现。
这样，周冈想必虽受了敲打，也绝不敢生出丝毫的反逆之心。
后者当年在江湖中闯荡，靠得也只是蛮力而已，一身武功，至多不过在九品中算是高手。而一名九品境界的武者，虽然能够力搏狮虎，可在面对精修内力的七品武者追杀时，结局如何，根本不会有第二个选择。
想必应该会老老实实的。
若是不老实，在公孙靖手中还有周冈这些年不愿为人所知的事情。
江湖是个厮杀场，谈语柔能将这些原本凶名在外的武者收归于己用，靠得可不是温言细语。
他自己自然是做不出谈姑娘那般，轻描淡写，将这些江湖凶人的把柄握在手中把玩而不伤及自己分毫。
若是周冈还不配合，他也只好让巨鲸帮将这处秘点接收之后。
把这位江湖凶人当年的小秘密写成一封信，然后‘不小心’送到严令大哥的桌上……
对了，今日那神风堂和崔家勾结，以及本地官员之间似乎也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
抽个时间给严令大哥写一封信……
正在王安风怔然出神的时候，阿平已经将那面具戴到了自己脸上，在屋中的铜镜前面呆呆站了半晌，手掌抬起摸在脸上，触手先是细腻的皮肤，然后才是那有些熟悉的狰狞疤痕。
他的手掌都有些颤抖。
猛地转过身来，几步就走到了王安风的身前，指着自己的脸，张了张嘴，却只是道：
“王大哥，我好了……”
王安风收束心中杂念，抬眸，入眼的是一张有三分俊朗的面庞，这张易容面具已经算是上品，阿平脸上那狰狞的伤疤肉眼已是看不出分毫，可是因为少年第一次用这易容面具，看上去多少还有些滑稽。
王安风忍住笑，抬手将阿平拉到了自己的身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下，温和笑道：
“不错嘛。”
“这面具手艺还可以……”
阿平重重点头。
王安风想了想，看着阿平，笑道：
“阿平，我这里还有一些关于易容的小技巧。”
“你学会了以后，至少用这个面具的时候，会熟悉许多。”
阿平点了点头，道：
“王大哥教我的，我都愿学的。”
王安风笑一声，道：“那好，过来，我现在就教你。”
说着便自这桌子旁边取出了纸笔，在纸上一边写，一边压低了声音给阿平去细细讲述。
他所教的自然不可能是鸿落羽传授给他的东西，江湖规矩，师门武功不可亲传，哪怕是血亲也不能够传授。
可鸿落羽在教他神偷门技艺的时候，为了显摆，曾经随口说了些其余门派的技巧。
虽然当时被鸿落羽贬得一文不值，可是王安风现在可是很明白自己的几位师父究竟是何等惊天动地的人物。
说实话，就是鸿落羽口中被称作狗屎一般的武功，放在江湖上也足有可取之处，何况是这些拿来和本门武功比较的技巧。
他都记得清楚。
少林寺中。
“嘿，这小子，还算是聪明……”
鸿落羽砸了砸嘴，笑得双眼眯起。
他的身下骑着那匹赤色的瘦马。
这匹马比起王安风化身刀狂，追截不老阁的时候，似乎变得更瘦了几分，可是却越发精悍，吐息如烟，仿佛某种食肉的猛兽。
赢先生罕见没有开口，一双眼睛淡漠空旷，如同天际盘旋的雄鹰。
一袭道袍在他旁边站着。
双手负在身后，满头白发束冠，可却是青年模样，面容柔和，无有一丝锋利处，右眼眼角处有一滴泪痣，正安静看着前面幻像中，教导阿平的青衫少年。
“就是他吗？”

第一百三十八章 江湖有离别
王安风还是和青阳商队的人分开了。
他只在这商队里待了一日光景，那一百文退回来了十来枚铜板儿，剩下的都落到了商队掌柜的皮腰囊里，这些铜钱在这几年间不知道经了多少人的手，给磨得水滑水滑，铜钱上的字都有些模糊不清。
王安风掂了掂，这铜钱少数比起自己的那些磨去了一成的分量。
少年砸了砸嘴。
得，亏了……
花是一样花，拿来砸人的话肯定是重点的比较趁手。
砸起来也比较疼。
抛了抛手里的铜板，王安风没有让这些大秦铸币司的心血沦为砸人脑壳儿的暗器，还没有捂热，就已经又换了一个主人，在旁边的小摊贩上换了两个糖葫芦。
他自己一串。
阿平一串。
糖葫芦这东西正经说起来可是只有冬天天最冷的时候才能吃到，糖浆浇在山楂上，要放在北方窗花结得最好的那一扇窗户下面冻上一夜，第二天辰时收好出来卖。
王安风啃在裹满了糖汁的红山楂上。
有些酸。
少年脑子里突然想起来了三年前尾牙祭上，自己拉着的那个小姑娘，还有那串酸牙的糖葫芦。
……
阿平说是来外面游历，涨涨见识，可这才是他出来以后遇到的第一座城，碰上了王安风之后，便在这里一直呆着，王安风问过了他这些年的经历，也在自己的经历当中，随便挑了些事情给阿平讲讲。
他自然是掠去了巨鲸帮，药师谷这些事情。
可剩下的部分也把阿平听得一愣一愣的，满脸茫然，两眼发呆，心中甚至于生出了在听江湖说书先生将故事的感觉。
就差一方惊堂木了。
阿平脑子里不着边际地乱想。
当日阿平就直接搬进了客栈当中，吃穿自然都记在巨鲸帮的账本上，阿平很少睡得有如此安心，第二天，王安风寻了个由头，在客栈后院里和阿平好生切磋了一次。
王安风自己只象征性地用了根木枝，阿平则是直接用剑。
少年握着剑，心里面放松得很。
眼前的王大哥在三年前的武功就要比现在的自己更强，何况是此时，心里也存了展现一番所学的心思，跃跃欲试，在王安风的引导之下，将自己一身所学尽数施展了一遍。
其剑法古朴厚重，自有法度森严。
果然是墨家剑法。
而且，绝不是大秦江湖中流传的那一种。
王安风面上神色不变，依旧温和，等摸清了阿平的武功水准，手中枯枝招法变化，一‘剑’轻轻点在了阿平的手腕处，用力精巧，没有伤到他，却令少年手中木剑脱手，落在地上。
王安风反手将枯枝收回，看着前面蹲下将剑拾起来的阿平，神色温和，只是暗自觉得有些头痛。
果然是傅墨夫子搞得鬼。
下一次入了学宫之后，定要好好跟他说道说道……
心中杂念纷飞，王安风看着走过来的少年，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异样之处，将手中枯枝随意抛下，抬手摸了摸少年黑发，笑着将他剑术中的疏漏地方指出。
如此一连盘亘了数日，等到这宁政城中各家各户都买好了年货，整个城市都浸泡在红红火火的年味儿里面，阿平终于记起来自己该回老家，这客栈的老板周冈也终于能稍微喘上一口气。
他们若再不走……
他就要疯了。
王安风带着阿平买了些年货，包起了鼓鼓囊囊一个大包裹，就背在少年的身后，里面有各类时新年货。
新做的柿饼，拇指大小的红枣，弄了一堆，还扯了一匹好布料，至于买年货的钱，王安风轻描淡写一句，和之前房子的钱款放在一起，有机会一并给他，就打发了过去。
“那，王大哥，我便先走了……”
阿平回身不舍地看了一眼王安风，后者正朝着他温和笑着。
他心里面还是很有些舍不得。
脚步顿了顿，提高了些许声音，道：
“王大哥你往后有时间，一定要去我家里看看我啊……”
王安风点头，温声笑道：
“一定去。”
“你路上小心些，现在离过年节也没有多长时间，你路上不要再乱跑了，直接回家便是。”
“嗯！”
阿平重重点了点头，又看了看王安风，才转身走出了城门。
他身上穿回了自己的蓝色布衫，王安风在这几天传授了少年一门粗浅些的提气轻身法门，此时运气，如同奔马一般，顺着大道往家中方向奔去。
王安风看着他远去，笑一声。
旋即沉默，许久后叹息，半带玩笑，也略有些复杂思绪，笑道：
“一骑绝尘啊……”
“练得不错。”
阿平在官道之上疾奔。
墨家的内功本就朴实无华，伴随着他的动作在筋脉躯体当中涌动着，化为热气，驱散了冬日严寒，一直奔出了很远很远的距离，他才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回身去看，那宁政城已经只剩了一个小点，隐隐约约的，已经看不大清楚，阿平口中长长呼出一道白气，至此时才止住了脚步，一边缓和肌肉的略微酸胀，一边慢慢往前走。
他实在是不喜欢离别的味道。
可是他的精神随即就又振奋起来。
这一次，他原本只是打算出来行走一下江湖，见识一下世面，可是没有想到会遇到王大哥，只是可惜，没有能看到百里大哥，薛姐姐，还有月儿姐姐，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想来一定很好很好吧？
阿平嘴角咧开，露出微笑，觉得这冷冷的天气也变得暖和起来。
等回去，一定要和阿爹，还有先生好好说一说。
少年大步往前走。
宁政城中，王安风在周冈快要哭出来的眼神当中，又漫步踱回了客栈当中，行过客栈，走入后方院落，轻描淡写道了一句勿要打扰，便重又回了屋中。
咔擦一声，竟是直接上了锁。
周冈张了张嘴，不知是该哭还是该叫。
屋中，王安风面上神色瞬间变得严肃了起来。
在他耳边，往日显得一切皆不在乎的冷淡声音今日却带上了三分郑重，缓声道：
“马上回少林寺中。”

第一百三十九章 胆小鬼
赢先生素来冷傲，鲜有如此郑重的时候。
王安风不敢怠慢，将门窗全部关好之后，便几步走入内屋当中。
这雅间里的床铺是个雕花木质的大床，放在最里面，自上垂落两层厚实的帷帐，从外面根本看不到里面的人在做什么。
这一布置原本是为风流事准备，此时倒是方便了王安风，王安风抬手将这两层帷帐垂下，遮掩得严实，也不必再担心被人从外面察觉。
随即便褪去鞋子，盘坐在床上，平心静气，抬手露出右手手腕处的那一串佛珠，顿了顿，低声道：
“我要回少林寺……”
熟悉的感觉再度将王安风吞噬其中。
眼前因为被那帷帐阻隔而显得多少有些昏暗的世界逐渐开始变得支离破碎，床铺，帷帐，绣花，尽皆失去了原本的概念而变得模糊，如同坠入了天地未分之前的感觉，天地四方混混沌沌。
下一瞬，仿佛是大日破晓那一刻的重现。
有光刺穿了这些模糊昏暗的部分，倾泻而来。
王安风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轻柔的风将他黑发吹得扬起，拂在面上，有些痒痒地，若是在春日，还能够嗅得到春雨洒落之后，草芽的清香味道。
少年睁开双眼。
见青峰冲霄，有白云往来。
眼前已是少林寺景观。
“哟，小疯子，你可终于来了……”
尚未等王安风找到赢先生，耳畔已经传来了熟悉的欢脱声音，伴随着昂扬的马嘶声音，一道赤影流光如火一般掠过了数十丈的距离，稳稳停在了王安风的身前，马蹄踏在地面，发出闷响。
有流火倾泻，自空气中绵延蜿蜒。
徐徐散去。
王安风瞪大了双眼。
在他面前，正是当年自谈府离开的时候，在鸿落羽的强烈要求之下选择的那一匹赤色瘦马，当时候那匹马只是相较于那些高头大马有些许消瘦。
可眼前这匹瘦马已经称得上瘦骨嶙峋一词，却不显得瘦弱，反倒有诸多异象，与寻常马匹不同，王安风脑海中几乎下意识浮现出一句诗来。
天马来出月支窟，背为虎文龙翼骨。
而其模样也变得越发嚣张，见到往日的主人，也只以视线余光瞥了王安风一样，鼻腔呼出一口白气，竟满是不屑。
王安风嘴角微微抽搐了下。
臭马……
鸿落羽正在这匹赤色瘦马之上，满脸笑意，颇为轻松的样子，看那模样，少林寺中应该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情，让王安风的心情稍微松了下，抬手行了一礼，口中道：
“三师父……”
“嗯嗯，虚的就不要说了，快些过来，今日有好玩的给你看……”
鸿落羽随意点了下头，笑嘻嘻地开口。
胯下瘦马一转身，朝着旁处跃出，王安风左右看了看，发现此时自己并不在往日常常出现的那一座孤峰之顶，而是在少林寺后山当中，当下将心绪按捺住，提气轻身，跟在赤马身后疾奔。
王安风的几位师父当中，论杀人的本事，赢先生无人能及，活人的本事则以吴长青为最，圆慈一身硬功已经能够独步当代武林而无敌手。
而鸿落羽，江湖上各种武功都会一点，各种手段都懂一点，可若是跟其余几位师父相比较，则可以算是什么都不会一般，就是和那些天赋异禀的一流高手比，都可能会落入下风。
单单提及剑术，甚至在宏晖之下。
可唯独轻身功夫，已经修行至接近于道的地步。
王安风先前在皇长孙别府之中，和薛琴霜曾谈论那位林先生的时候，曾经谈及上一个世代镇压天下的五人，其中最强的那一位，在自己住所的外面，曾划了一道线条。
道门中有壶中日月，袖里乾坤。
儒家有咫尺天涯，方寸天地。
纵然是外界的宗师高手，越过了山外之山，重重阻拦，来到那里，已经看到了不修边幅的老者，也终究越不过那最后的一条线。
那一条线，就是三千世界，就是众生百态。
一人何以踏三千？
这一说法，被薛琴霜的阿婆听去，心中震动非常。
可是当年赢先生在品评天下高手的时候也曾经随口说过，交手的话一定不是对手，但是以鸿落羽的轻功，最起码有机会踏过那一条线，和那位天下第一喝上一杯酒。
若是心情好，还会吹一阵子牛，末了再顺一件东西出来。
他顺的东西，那位天下第一高手不一定能察觉得了。
而王安风的轻功，尽数得了鸿落羽的真传，实则已经能够凭虚御空，此时那匹瘦马虽然已经算是脱胎换骨，可他也不觉得丝毫吃力，跟在了后面一路疾行，奔了许久，停在一处较为平坦的地面。
少林寺的后山，王安风在最开始练功的时候走过不知道几百遍，早已经熟得不能再熟，可在他的印象当中，少林寺后山陡峭，绝不可能会有如此大一片平地，以及大片大片的青竹，不由得有些发愣。
“风儿，来了？”
“过来，过来，往这儿来……”
吴长青抬眸看到王安风，笑呵呵地招手往王安风过去。
少年点头，大步走过去，先是给赢先生以及两位师父行礼问安，方才站在了四人之后，好奇地看着这一大片突然出现在少林寺中的竹林。
“差不多了，差不多了。”
“这样应该就好。”
竹林中有人轻笑。
王安风心中好奇，抬眸去看，只见得竹林之中，碧影绰绰，缓步踏出一人，身穿了一身灰白道袍，眉目柔和宛如女子，眼角处有一颗泪痣，正朝着自己轻笑颔首。
王安风不敢怠慢，抱拳回了一礼。
那道人似颇为满意，看了一眼王安风，收回目光，轻声道：
“就是他了？”
赢先生皱眉，道：
“你先前不已经看过？”
“为何还要多问？”
那道士轻笑一声，似乎未曾听得出赢先生语气中的冷锐，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下王安风，笑道：
“看过自然是看过。”
“只是未曾想到，竟然是如此资质之人。”
“你竟然也舍得。”
“堂堂赢魁首也有如此大方的一日，小道多少有些受宠若惊……”
他这句话说得从容温和，赢先生冷着一张脸，道：
“道门讲究缘法，无论如何，这一门剑术，你必须传他。”
他在指道人苏醒是因为王安风一事。
王安风愣了下。
道士抚掌，狭促笑道：
“我没说不传啊。”
“区区一门剑术而已，能让魁首在外面等我，就是十门八门剑术也是要传了，魁首何必如此紧张？”
“莫不是，我这张脸，让你……有些心虚了？”
他的嘴角带笑，温和地看着赢先生。
青衫文士嘴角微微挑了挑，却未曾形成如往日的冷笑，只是冷哼一声，拂袖道：
“可笑之至。”
鸿落羽却没有什么忌讳，拍马行至那白发道人旁边，笑嘻嘻地道：
“哟吼，古道人，久违了。”
道士收回目光，微笑颔首，道：
“你不来我真武阁中偷东西，自然是见不到在下。”
“算算时间，也有些时日每曾见了。”
鸿落羽面容一僵，干笑两声，扯开话题道：
“对了，还不知道，古道人你家那位姐姐如何了？”
“行走江湖，一直也无缘得见。”
古道人摇了摇头，悠然叹息道：
“不好，很不好……”
“因为某个胆小鬼的缘故，家姐在虹光阁等了足足七日时间，回山之后，便抱恙称病，我也一直未曾看到她……”
鸿落羽闻言面上浮现极为浮夸的遗憾神色，摇头晃脑，叹息道：
“那还真是一个胆小鬼啊……”
“啧啧啧，也不知道带把不带。”
“唉，鸿兄弟高见，就是有些粗俗。”
“哈哈，男人嘛，不粗俗那能叫男人？”
圆慈抬眸看了一眼鸿落羽，复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青衫文士，拉着王安风悄无声息往后面挪移了半步，想了想，又往后面挪移了一大步。
双手合十，立在胸前，无声自心中念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恰在此时，古道人止住交谈，抬眸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赢先生，笑道：
“对了，说来赢先生身为龙道魁首，可知道此人身份？”
“害得家姐生病，在下身为胞弟血亲，可要好好‘报答’一二才可。”
鸿落羽欢快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面容有些发僵，看了看那道士，又僵硬转头看了看赢先生。
双眸缓缓瞪大。
等下，撩拨一下也就是了。
这是打算直接拔虎须了？我的个娘……
原来这道士这么虎的吗？
青衫文士淡漠抬眸，定定看着那温和含笑的道士，直到鸿落羽心底里都有些打哆嗦的时候，文士突然淡笑一声，那股压抑气息消失无踪，右手拂袖，负在身后，轻描淡写道：
“本座当年被尔等斥责为邪魔外道，而武当尊为正道魁首，尊姐更是紫霄宫宫主，名传天下。”
“道不同不相与为谋。”
“与紫霄宫宫主相关之事，本座如何得知？”
古道人脸上笑容略有收敛，定定看着赢先生，突然笑道：
“原来如此……”
“既然魁首不认得，那么此事便揭过不提。”
“小兄弟，你想要学剑术是吗？”
他的视线落在了王安风身上，笑容语气重又变得温和如玉。
王安风愣了愣，他到现在都有些不大明白状况。
鸿落羽却已经在一旁叫道：
“没错，没错，就是他。”
“古道人，这小子往后便是你的徒弟了，哈哈哈，我告诉你，这小子对师父可是相当地尊敬，怎么打怎么收拾都行。”
他的脸上，他的心里都满是欢快。
自今日起，他自己便不是排位最末的人了。
三师父之下，又有了一个四师父。
虽然说这只是一件旁枝末节的小事情，可是鸿落羽却觉得很是欢快，一双眼睛里面几乎都要放出光来，嘴里不断地说着各种好处。
他几乎想要让王安风当场拜师。
古道人的视线落在了王安风的身上，笑道：
“就如魁首所说，你我之事，只是因果缘法，以师徒相称呼，未免有些不妥。”
声音微顿，道人的目光偏移，落在鸿落羽脸上打了个转，才慢悠悠地道：
“往后，你便唤我道长即可。”
鸿落羽脸上灿烂的微笑霎时间一僵。

第一百四十章 鸿落羽，死亡边缘的左右横跳！
江湖上练剑的儿郎千千万，手底下的功夫各有各的名堂。
若是要分个高下，那得要先打上一场，从头到尾排一排这用剑杀人的手段，约莫能够数出十来种剑术，然后就会发现，这十来种剑术根本就分不出来上下来。
各有各的妙处，各有各的好法。
可无论是怎么样的排法，武当山上观云卧雪，对这些事情毫不在意的道人肯定是逃不出五指的数儿去。
旁人耍剑至多求雷霆之速，雷霆之威，当真能以剑术引天雷一道劈人的，满天下也就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武当山山巅号为天柱，天柱之上有一座铜质的鎏金大殿。
这金顶大殿还是当年帝王自京城中分部分铸造而成，由运河经南京溯长江水运至武当山脚，动用五百人为劳役，运上天柱峰去组装起来。
每年夏秋雷雨之际，就会有雷霆自这金顶大殿上滚动，号为以雷火炼殿，声音震动，数十里可闻，彼时那道士便在天雷声中卧榻酣眠。
也只有这能引动天雷洗练的地方，才可能诞生出如此的剑术。
古道人负手看着王安风，笑容温醇。
赢先生似是懒得和他掰扯，随意道了一句，拂袖转身便走，一步踏出，就已经没了身影。
鸿落羽砸了砸嘴，看了下这边的古道人和王安风，又看了看那边没了踪迹的赢先生，叹息一声，道：
“罢罢罢，这角儿都不在了，戏也没得看咯。”
“小疯子你好好跟着这杂毛学学。”
“他的剑术，可是江湖之上一等一的好货色。”
一等一三字说出口的时候，鸿落羽还懒懒地在马背上躺着。
最后一字落地的时候，马背上已经没了他的身影。
那匹赤色瘦马到此时才反应过来背上少了什么东西，嘶鸣着跃起左顾右看，叫声凄厉，一双马眼里面满是惊慌失措的神色。
圆慈抬手揉了揉王安风的黑发，温和低语，道：
“好生学……”
随即也转身和吴长青离开了这一处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平坦地面，短短片刻时间，这一处地方就只剩下来了王安风和那自称为古道人的年轻道士。
那道士收回目光，一双眼睛眯起，落在了王安风的脸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下，声音温和，道：
“你叫什么名字？孩子……”
王安风迟疑了下，抬手抱拳，道：
“晚辈……”
“王安风。”
……
孤峰之巅。
青衫文士懒散靠坐在自己的竹椅之上，旁边的石桌上放着一壶沏好的香茶，清香袅袅，文士一双眼睛漠然看着前面的虚空，看着不知何处为边际的前方。
这孤峰巅上一片安静死寂。
他的眼眸中突然泛起一丝涟漪，右手手指屈起，轻轻敲击在椅背上，淡漠道：
“你竟有胆子现在过来。”
这孤峰之上除他外空无一人。
沉默片刻后，才有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声音响起，原本空空如也的孤峰之上，多出了一人，虽没了手脚，却诡异地悬在半空当中，一张脸此时满是不服，呸地一声，吐出嘴里叼着的草杆，愤愤不平道：
“若是往日里，你绝察觉不了我！”
“我哔哔哔——”
“凭什么是你这个老小子拿了那种能力？老子不服！”
赢先生皱眉，心中生出许多烦躁，仍有克制，只是淡漠道：
“你是来找事儿的？”
鸿落羽挑眉，本是喋喋不休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看着那边略微直起些身子的青衫文士，轻笑一声，似乎是在空中朝着后面靠了靠，慢条斯理地道：
“不……”
“我只是闲着无事过来看看，来看看某个胆小鬼。”
“仅此，而已。”
鸿落羽的眼睛含笑看着赢先生。
文士眼中浮现一丝暴戾，冷哼一声，转眼之间便消失在了原本的竹椅之上，而在同时，鸿落羽身后现出一人，一手持着竹卷，倒负身后，另一只手五指微张，向前探去，其势厚重正大，如天之将倾。
以鸿落羽的身法，竟然没有去躲，青年懒得回头，原本轻挑的眉目变得有些淡然悠远，衣摆鼓动，淡淡道：
“怎得，连说一说都不成了？”
“果然是个胆小鬼。”
那只几乎要卡在鸿落羽脖颈处的手掌顿住。
青衫文士立在他的身后，沉默许久，才沙哑开口，道：
“你不明白。”
鸿落羽轻笑两声，悠然道：
“不明白？”
“是我不明白。”
“还是你自己不想要明白？”
心境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崩起了千万重的巨浪，可是在下一个瞬间，就被坚不可摧的心境彻底将之压下，重新恢复了原本应该有的古井无波。
赢先生收回手掌，拂袖，轻弹衣摆，淡漠道：
“神偷门行庄周之道，求逍遥自在。”
“鸿落羽你何时学了名家诡辩之术？倒是少见。”
鸿落羽挑眉，嗤笑一声，道：
“顾左右而言他。”
“可笑。”
赢先生眸子微微眯了眯，却只当此事是风拂水面，连那一丝丝细微的涟漪，都被他自己所压制，没能够如同方才那样动摇他的心境，淡漠转身，朝着竹椅行去。
天地之大，只要那一张脸不要出现在他的面前。
那么几乎没有任何存在能够令他的心中生出哪怕是一丝一毫的迟疑。
不过那涟漪终究曾经出现。
所以他也终究未曾如同往日那样，一震袖令鸿落羽冲天而起，飞上个十来八回，头晕眼花再落在地上。
鸿落羽轻笑一声，转过身来，背对着赢先生，而几乎是他转身的刹那，那张脸上的淡然神色就瞬间变得扭曲——
嘴巴咧成诡异的形状，面色发白，双眼瞪大，如同溺水的人刚刚顺着一根细滑的稻草爬上了岸边，若是有手，现在肯定已经在不断地抚在自己胸前，以平复剧烈到无法忽视的心脏跳动。
娘的，好险好险好险啊……
鸿落羽的双眼中满是惊恐震怖，呼吸急促。
他几乎想要大声叫喊出来。
好险就他妈的再也醒不过来了！
娘希匹的，老虎尾巴真的是碰不得啊……
他以内力克制住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装作毫不在意，慢悠悠地离开。
可是很快，鸿落羽眼中的惊怖，就化为了洋洋得意的神态，脑海中思索着，能够将当年的龙道魁首气得动了真火之后，连一根毫毛都没有掉，全身而退的，也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了吧？
值得浮一大白！
虽不知道是不是后无来者，可决计已经是前无古人。
可以。
往后若是能遇到那些朋友，倒是多出了许多可以吹牛下酒的东西来，这一次吓吃得不亏，不亏……
圆慈和吴长青未曾如同赢先生两人施展轻功，一路只是以双脚行走，到这个时候才走上了这座孤峰之上。
迎面便是脸色苍白却笑容夸张得意的鸿落羽，在空中飘着往外走，把一把年纪的吴长青给吓了一大跳，险些以为自己撞了鬼。
等到定了定神，看清楚来者身份之后，便有些哭笑不得，老人抬手抚了抚自己的白须，颇为无奈道：
“落羽你这是怎么了？”
“一连怪笑，看着怪是瘆人地厉害，怎么，你今日这是赚了谁的大便宜？”
鸿落羽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几乎不需要回头，只凭借这孤峰之上气的流动，他也已经‘看到’，原本似乎沉迷于书中内容的青衫文士缓缓抬眸，刹那间仿佛天地都暗了一暗，两道犹如实质的光芒将自己锁定。
鸿落羽一个哆嗦，干笑道：
“哈哈哈，没甚么，什么笑？”
“老药罐子你药吃多了，老眼昏花看错了吧，哈哈哈……”
吴长青有些不解，道：
“可是你方才明明……”
“不聊了不聊了，我还要去看看小疯子跟那古道人学剑……”
声音一出口，鸿落羽便察觉到孤峰竹椅上的寒意陡然涨高了那么几分，心里一个哆嗦，自觉自己说错了话，恨不得抬手给自己来上一嘴巴子，可这此时也不过只是妄想。
咧了下嘴，不再多说，直接施展轻功朝着后山处而去。
可才刚刚跃起，原本如臂使指，随心意转的风便不再听话，如同给冻入了琥珀当中，连带着神鸿落羽自己也如同被琥珀冻结起来的昆虫一样，僵在空中，动弹不得。
孤峰之上，赢先生懒懒抬眸。
右手手指修长，轻轻敲击在了竹椅扶手之上，抬眸看向鸿落羽。
清俊的面容之上，寒意滋生，声音罕见地温和。
“好一个偷儿……”
……
少林寺后山&#183;竹林之中。
这里非但是莫名其妙多出了一大片平坦的地面，一大片青翠的竹林，在这竹林当中，还多出了数间竹屋，以青竹围成了一个小小的院落。
自称古道人的白发道士坐在石桌旁边，眉头微挑，面色隐有诧异，看向王安风，道：
“你刚刚……说什么？”
王安风不卑不亢，道：
“晚辈说，晚辈不想学道长的剑。”

第一百四十一章 山上的道士，山下的往事
“哦？不想学我的剑？”
那道士的眉头微挑，并未展现出不愉的模样来，右手撑在下巴上，歪头饶有兴趣地看着王安风，道：
“那么，理由呢？”
“可休要说，你看不上道士的剑法。”
“道士我，不，信。”
他嘴角微挑，笑容温和，脸庞线条极柔和，没有半点刚硬的地方，加上眼角的泪痣，足可以想到其身为女子的同胞姐姐是如何动人的风姿。
王安风哑口无言，抿了抿唇，沉默半晌之后，只是闷声道：
“晚辈愚钝。”
那道士无奈，看着王安风连连摇头，笑叹道：
“果然，不愧是那个别扭家伙养大的。”
“要你说一句，一生只学赢魁首所传的剑法，竟是如此之难吗？”
王安风面容微微一僵。
那道士笑眯眯地看着他，似是觉得他这样的表情很是有趣，等到王安风回缓过来，又继续开口，道：
“不过，我可是赢魁首亲自找来的。”
“你也看到了他的表情有多不乐意，若是不和我学剑，不怕惹恼了他？”
“你要是和他说不愿意学他之外的剑术，怕是会被好生收拾一番。”
“他可不会领你的情。”
王安风嘴角微抽，才缓和下来的面容又有些发僵。
三年多的漫长相处，在这少林寺的世界中时间流速还要更慢一些，事实上他和赢先生相处的时间恐怕要超过五年，这么长的时间，他自然知道这位道长说的事情不是极有可能会发生，而是摆明了的事情。
古道人似乎很喜欢看别人手足无措的模样。
一直看到王安风额角有些发痛的时候，才慢条斯理，道：
“那不若这样，小家伙，我不传你用剑之法。”
“那位赢魁首使剑的法门亦是天下一等一的绝学，他寻我来此，所求者不过是我武当紫霄宫以雷霆御剑的法门，若单纯剑术，大抵是不大瞧得上眼的。”
“我看你体内亦有雷属真气，索性传了你引雷之术，之后你能有何等的造化，走到哪一步，是比我这紫霄宫剑术更强，还是变弱，便看你自己的机缘。”
“如何？”
王安风心中大松口气，只觉得眼前终于出来了一条生路，抬手朝着那有三分慵懒，一手撑在桌上的道士行了一礼，真心诚意地道：
“既如此，便是最好不过。”
“晚辈多谢道长成全。”
“成全？小家伙你还真是敢说啊……”
古道人轻笑出声。
王安风抬眸看他，瞧着这青年道士右手手指卷起了一缕白发，坐于竹林当中，气质不俗，仿佛随时可能乘风而去。
想了想，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道：
“古道长……”
道士抬眸看他，笑吟吟地道：
“嗯？何事？”
“莫不是反悔了？”
“小家伙，我们武当山不炼药，你若是寻炼丹的道士，应该去崆峒，不过，就算是崆峒山，也大约没有后悔药这种东西在。”
王安风也算是在风字楼中看了许多的书，可道门名山当中，实在是没有听说过‘崆峒’二字，此时心思不在这里，索性也没有在意，只是摇了摇头，道：
“晚辈不是后悔，只是有一件事情，想要问一下道长。”
古道人放下手来，笑道：
“何事？你大可以但说无妨。”
王安风闻言心中松了口气，下意识回头左右看了看，才回过身来，想了想，压低了声音，道：
“道长您的姐姐，生得很好看吗？”
道士微怔，随即笑出声来，连连摇头，道：
“你这算是个什么问题。”
王安风的眼中满是探寻的味道，他又不蠢，在刚刚众人的交谈之中早已经猜出了什么。
少年的心中实在好奇地厉害。
他想不出来，是要有多么漂亮的美人，才能够引得赢先生心境发生变化，而又是如何的女子，才能做到令先生动心。
想来，那肯定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看姑娘才是。
“很普通哦……”
古道人笑着开口，将王安风的幻想打破。
为了让王安风更容易理解，道士手掌撑在下巴上想了半晌，突然眼眸一亮，伸出食指，在王安风眼前晃了晃，笑道：
“如此说罢。”
“若是在十年之前，鸿落羽胆子够肥，趁着赢魁首浅眠之际，为那位魁首稍微画些胭脂。”
“那么魁首的容颜姿色，便要在家姐之上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古道人的声音才刚刚落下，天边传来一声惨叫。
声音微顿，王安风和道士整齐划一抬头去看，便看到了天空中的空气被急速排开，形成了肉眼可见的粘稠状态，恍若旋风一般，将云雾吸纳进去，形成了一道长龙，浩浩荡荡，从天际掠过。
这少林后山的竹林剧烈晃动起来。
古道人一拂衣袖，便将这异象止住，抬眸看着惨叫着以螺旋方式冲天而起，头皮都被风刮的往后拉的鸿落羽，啧啧称奇，赞叹道：
“有意思。”
“才刚刚谈及鸿落羽，便遭了灾，难不成赢魁首已经到了天人交感，万事由心的程度？”
回身看到王安风满脸茫然，笑了一下，道：
“此事距离你太过于遥远，你可不提。”
王安风点了点头，只是默默将天人交感这四个字记载心里，想了想，又发现一事有些古怪，好奇开口，道：
“那……道长，为何要到十年之前？”
“我看到先生的模样，也很年轻啊……”
古道人笑一声，伸出手指轻轻在王安风心口点了一下，悠然道：
“容貌未变，可心，却早已经老了。”
“俗话说，江湖越老，胆子越小。”
“要是十年之前初出茅庐的赢魁首，或许小道我便有机会当上我武当紫霄宫的宫主也说不一定。”
王安风一呆。
他有些跟不上眼前这秀气道士的思维转换速度。
古道人抬手拍了一下少年头顶，笑吟吟地道：
“笨。”
“小家伙，你看啊……”
“若是十年前的赢魁首，那肯定不会想那么多的屁事，直接便会去了虹光阁，他若去了虹光阁，那家姐便不会失望，家姐若不会失望便不会身体抱恙，便会和那姓赢的私奔。”
“姐姐一走，紫霄宫里还有谁能是我的对手？”
“那我不就是紫霄宫宫主了？”
王安风有些不明白，难不成武当山上的宫主，是武功高的来？心里念头转头，点了点头，道：
“看来道长的姐姐武功比道长还要高。”
道士看他一眼，哂笑道：
“这怎么可能？”
王安风有些不解，道：
“那……”
“你是想要问，为什么我姐姐是宫主罢？”
道士摇了摇头，笃定道：
“你一定没有姐姐。”
“所谓姐姐，便是任其在外面输得凄惨，回来都能单手把弟弟天灵盖给掀开的人物啊……”
王安风听得目瞪口呆。
那道士笑了笑，又道：
“说起来，我这个姐姐啊，长得不好看，脾气还很直接，常常让人下不来台，还喜欢看着别人为难的样子发笑，做不得好饭菜，又喜欢与人争胜，在乎的地方寸步不让，实在不是一个良配啊。”
古道人说到自己都有些无奈，叹息着摇了摇头。
王安风想了想，道：
“若按道长所说，尊姐应当是性情坦率，不喜红妆，不喜厨台，平生所爱，唯独三尺青锋，行走江湖，从不退后半分，是如名剑一般的人。”
道士微怔，失笑不已，道：
“你还真会挑好话。”
王安风摇头，起身，看着笑吟吟的道士，道：
“因为我相信先生，所以明白。”
“能够令我家先生所钟情之人，则必为风华绝代。”
这句话说得信心十足。
古道人面上的笑意收敛，上上下下打量了下王安风，突然摇头叹息，一挥袖，便有狂风袭来，那大片大片青翠的竹林当中，飞出了两根断竹。
其中一根笔直朝着王安风激射过来。
王安风微怔，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拦在青竹之前，身形放松，施展以柔劲，将其上的力道尽数卸去，五指张开，将这跟青竹握在手中。
抬眸去看，那道士也已经懒散起身，一身灰白道袍，如雪般的长发散在背后，右手握剑，斜指着地面。
“道长，这是……”
道士笑道：
“既然是要传授你武功，自然要知道你现在的武功到了何种境界，才能够因材施教，不是吗？”
王安风握着这青竹，道：
“可晚辈还有事情想要问……”
“今日只到此为止了。”
“前辈不是说，今日但说无妨吗？”
古道人抬手以青竹为剑，笑吟吟道：
“是啊，但说无妨。”
“你自然可以说，可我回不回答，便要看心情了，这便是我道家所说，‘顺我心意’。”
“小家伙，看剑！”

第一百四十二章 独坐幽篁里
少林寺后山，竹林之中。
两人仗剑对攻，身形闪动，手中所持的青竹飞快相击。
此时以寻常人的眼力根本已经跟不上两人的速度，残影处处，唯独能够听得到清脆的碰撞声，以及各处突兀浮现出的气浪。
唯有那些修行了瞳术，双眼目力极强的武者才能看清这一场切磋。
一声脆响，随即院落中残影刹那消失不见，有剑鸣撕裂空气，尖锐的破空之音几乎要令人头皮发麻。
一根青竹倒插在地，首端没入地面足足一寸。
王安风退后两步，立在竹林中院落一侧，呼吸急促，握剑的右手低垂，指尖控制不住，在微微颤抖着。
他的视线低垂。
自己此时站着的地方，和交手之前恰是同一处地方。
一丝不差。
刷得一声轻响，那青年道士收回青竹剑，倒扣负在身后，面上带笑，悠然道：
“我约莫知道你的武功水准了。”
“年纪不大，武功还算可以。”
“只是可惜，空有一身雄浑雷劲，却未能随心施展，内力用的倒是不错，称得上一句得心应手。”
王安风抬手将倒插在地的青竹剑用力拔出来，地面上留下了个笔直光滑的孔，想了想，道：
“晚辈先前没有学过雷属的剑术，倒是会一门天雷拳，一门修雷劲的罡雷功，还有一门奔雷步步法。”
“这些功夫，在晚辈武功还在九品的时候，还是在用的，只是后面师父们传了其他武功，慢慢地也就放下了，不过，罡雷劲还在修持，晚辈的内力里，应当是带着一丝雷劲的。”
“呵，你那也算是雷劲？”
古道人摇了摇头，笑叹道：
“习武练功，不过只是为了修持己身，和人争斗。”
“可以你那一丝雷劲附着在内力上，打将出去，会被你这雷劲干扰的，无需要雷劲，你也可以轻松取其性命，而若是连你的拳掌剑术也无能为力的对手，这一丝雷劲又有何用，内力一转便会轻易驱散。”
“不过是鸡肋般的水准。”
王安风赫然。
他这两三年间，确实忽略了雷劲的修行。
离伯所创，当时所说一共有四门武功，可传授给他的只有三门，一门内功绝学，一门拳法，一门身法，奔雷步在最初的时候还在用，可后来跟着鸿落羽学会了神偷门踏月乘风的轻身功夫之后，便很少再施展。
毕竟一者追求飘逸，一者则以力横行，蛮横霸道，无论如何不能糅合在一起用，而那拳法实则是一门暗劲绝学，以雷劲代替暗劲，打入对手五脏六腑，再以特殊的手法引爆，专破横练外功。
他学了赢先生的杀剑，以锐器对敌，剑气锋利，同样可以破去对手的横练外功，而单论拳掌之功，般若掌精深奥妙，他到现在都不敢说自己已经入门，又如何能够分心他顾其他的武功？
古道人看他模样，笑道：
“我明白你的心思。”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知道取舍，确实是好事情。”
“可是此时，你既然要学雷劲，那么，便要暂时将你原本的武功舍下了。”
王安风问道：
“修行道长的雷劲，还需要封去原本的武功？”
古道人轻笑摇头，手中青竹剑轻抬，虚点王安风，道：
“不是学我的功夫。”
“你现在要做的，是将自己一身雷霆秘藏尽数熟悉。”
“可惜可惜，身怀宝山秘藏而不自知，若你这三年来精修的是雷劲，而非内力剑术，此时的攻杀之力，怕是还要再强三分。”
王安风摇了摇头，沉静回答，道：
“那便没有了乘风御空的手段。”
道士轻笑，不置可否：
“速度不会慢。”
“那位离前辈为你所创的武功虽简单，却也不简单。”
“你此时武功已经不差，重新拾起来修行，应当很快可以入门，何时你能令这雷劲如同内力一般如臂使指，何时贫道才会传你我武当紫霄宫，以雷霆御剑的法门。”
“否则，不过是三岁顽童耍弄大斧，平白伤了自己。”
言罢拂袖，道：
“今日便至此为止，不再论武，你若有兴趣，明日此时，还可以过来和我切磋一二，谈论武功剑法。”
“现在嘛……”
声音微顿，歪头看向王安风，笑吟吟地道：
“小家伙，可要进来喝一杯茶？”
“这……”
王安风这一日来此，也只是和这位年纪轻轻便已经白发的道士切磋了一下剑术，随即便离去，当然切磋剑术不过是那古道人的说法，事实上王安风几乎未曾成功反击过哪怕一次。
那道士身周一张方圆，仿佛就是一个禁区。
无论他以如何的剑式去攻，赢先生的杀剑，宏晖的剑术，或者自青锋解一行中，从剑圣佩剑上悟得的剑招，哪怕从其身后出剑，都会被莫名其妙地拦下来。
掌中之剑更是陷入泥潭一般，卸去了满剑的凌厉气息。
因为此时尚且还是白天，外面更是身处于客栈当中，王安风离开后山，去孤峰之上又和几位师长说了几句，便请辞离开少林，回返了外界客栈。
周冈虽然已经被他敲打过，但是对此人他心中并不放心。
少林后山当中。
那道士负着手，抬头看着这座竹林，以及竹林中的小小院落，想了想，拎着手中的青竹，抬手一挥，剑气挥洒，木屋的牌匾上面多出了两个的大字。
竹苑。
照理说身为武功高手，再加上是以竹剑刻画，字决计难看不到哪里去，可牌匾上这两个字却是松松软软，丑如鸡扒，连五岁小童都会羞得不给人看。
那道士却似是极为满意，倒拎着竹剑，啧啧赏玩。
竹苑。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此地无琴，唯剑一把。
道人洒然一笑，掌中青竹轻转，迈入房中。
宁政城&#183;客栈当中。
王安风无声无息出现在了这客栈后院当中最好的那屋子里面，抬眸看了看，一切都还是原本的模样，显然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面，并没有人进来过。
虽然早已经有所预料，王安风心中还是稍微松了口气。
先前在少林寺中还多少有些许心急，此时出来了，倒是放松许多，并不着急出去，只是盘坐在那床铺之上，一手搭在膝上，轻轻敲击，凝神沉思。
暂时不用原本的武功，重修雷劲。
他对于修行那位武当道长的剑术雷劲，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可是既然赢先生几乎算是拉下了面子，才为他寻来了这位道长，那他自然不可能拒绝。
自家先生的脸面，最起码要把那位道长以雷霆御剑的本事学到手，才不算是亏的。
况且，以人御剑，以气御剑，以心念御剑，他都曾经在风字楼中见过类似的记载，但是以天雷御剑，着实没有听说过，江湖之大，也从未听到过哪家哪派能够有如此绝学。
心念转动，王安风对于那位道长所说的御剑之法也生出些许兴趣，想了想，右手五指上翻，劲气纠缠于指掌之间，化为丝丝雷劲纠缠，杂音有些刺耳。
罡雷劲和内力本不同源，需另外费心修持。
原先这些许雷劲还对金钟罩修行有所助益，可伴随他武功渐涨，已经连些微的刺激作用都做不到。
王安风反手将雷劲驱散，想及古道人所说，屈指敲了敲额头，叹息一声。
“前路漫漫啊……”

第一百四十三章 巷中有雷声
王安风在这宁政城里一直盘亘了有大半月的时间，距离年节也不过五六日。
一来是有事情要做，二来也是舍不得这里的烧饼米粥，在那位汪护卫眼里，这城里的烧饼可是能和花楼里的姑娘相提并论。
离了这里，可要去哪里去找这么好吃的烧饼？
自然要吃得足些。
何况还有舒舒服服的屋子床铺，有人好吃好喝伺候着，他也就没打算现在便走。
只是可怜了客栈掌柜周冈，陪脸陪笑，还得要赔钱，每每看到那轻松自在的少年，就会想到自己那赔了本儿吐了血的买卖，心里面都在滴血，恨不得抬手就给自己一巴掌，抽他丫个鼻青脸肿。
真他娘是猪油蒙了心！
当时候怎么就想着要糊弄这位爷？
可瞅瞅自家能把一头肥猪扇懵掉的大巴掌，他咧了咧嘴，只是轻轻在脸颊上拍了一下，舍不得下重手。
无论心里再如何埋怨，面对那位爷的时候，该笑还是得笑，不但笑，还是得要笑得真心实意，笑得诚诚恳恳，笑到了客栈里自家的小二都觉得自己开心，可背后那一把辛酸泪，也就只有自己知道了。
叹息一声，周冈约莫着时间差不多了，抬眼去看，果然看到了那位年纪不大的大人又将自己给反锁在屋中，门窗关得极为严实，面容憨厚的客栈掌柜砸了砸嘴，收回目光，并未生出前去窥探的心思。
窥探，找死不成？！
王安风或许会有所损失，他自己却是死定了的。
不看，打死也不看。
人高马大，当年以一手凶残斧法行走江湖，闯下威名的客栈老板安分守己地坐在凳子上，双手捧着一杯泡着红枣枸杞的热茶，眼观鼻，鼻观心，竟有三分‘乖巧’的意味。
这些天里，王安风每日都去少林寺后山，去那片竹林中院落，找新近出现的那位道长切磋剑法，讨教武功，偶尔从旁侧击，偶尔经常性的从旁侧击，想要知道一些赢先生的往事。
他对于紫霄宫的剑法兴趣不大，对于这些事情可是颇为在乎，好奇心一时半刻也不愿意停下，如同有一只猫儿在心里面挠着一般，痒痒的。
可那古道人却防得密不透风，任由王安风如何去试探，都没有半点成效，总是笑吟吟的，却又能够在轻描淡写之间将问题直接化去，似乎极为擅长应付这些事端。
说来奇怪，这位白发道长面目生得极是秀丽，足可以和慕山雪的师弟比拟，可是泡的茶却是一等一的难喝，写得字也是丑，比起村中蒙学的孩子都要差许多。
王安风想了想，觉得大约是老天爷在古道长投胎的时候喝多酒，起了狂性，把道人的一身天份收拾收拾，整理成了十分，九成分到了剑术上，剩下一份则分毫不剩地放到了脸上。
毕竟，按照三师父的说法，那可是能直接当饭吃的脸，王安风拍马都赶不上。
扔到大街上都绝对饿不死，搞不好还会被哪一户大户人家捡回去做了床上快婿，不费吹灰之力讨个美人儿当婆娘。
或许是两个也说不定。
所谓一龙二凤双飞燕，美不胜收。
鸿落羽说到这句话的时候，眉飞色舞，可总是笑吟吟的道长便会皱起眉毛，一双亮亮的眼睛盯着鸿落羽，那眼睛明亮得很，像剑，也很锐利，似乎在考虑从哪一个角度下剑一样。
而王安风则只是在一旁练剑，看着自己这位突然冒出来的长辈，觉得三师父嘴里那所谓美人儿，一定没有道长生得好看。
食色性也，人的本性都是喜欢好看的东西，可不知为何，赢先生在看到道长这张脸的时候，就从未有过一点好脸色，臭得厉害，连三师父都不敢靠近。
而道长却偏生有事没事便要往先生附近凑。
先生脸色越难看，他便凑得越起劲。
每每这个时候，王安风心中便会极诡异地升起小时候看着村里大人们放爆竹，下意识捂住耳朵时的紧张感觉。
既想看，又不敢看。
圆慈便很直接，双眼一闭，盘腿坐在青石之上，低声诵经，陷入入定的空明境界，吴长青则是直接装作睡着，双目微阖，片刻就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鼾声。
鸿落羽落在王安风旁边，砸了砸嘴，看着那边脸色臭得夸张，却又未曾离去的青衫文士，用肩膀碰了碰王安风，然后迎着少年不解的目光，压低了声音，道：
“你明白为何为何要做那些事情了罢？”
神偷的声音中带着唏嘘和感慨，一双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那边，似乎怕少看了一眼，便是偌大的损失，嘴里则是一刻不停，道：
“便是为了现在这种紧张刺激的心境感觉……”
“嘿，几乎令人欲罢不能啊！”
王安风心里面一个哆嗦，险些把剑给扔下去。
当下手持长剑，眼观鼻，鼻观心，只是练剑，不敢搭话，更顾不上告诫鸿落羽勿要开口。
“你怎么啊啊啊啊啊啊啊……”
鸿落羽得不到回应，挑了下眉毛，下一个瞬间，刚刚还在王安风旁边感慨的神偷只来得及留下一声短促而高昂的呼喊声，就直接消失在了孤峰之上。
在他前面，一身灰白道袍的道士抱剑而立，嘴角噙着一抹淡笑。
那微笑很让人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而面色很差很差的赢先生则坐在竹椅之上，放下手来，视线流转，落在了王安风的身上，顿了顿，冷声道：
“既然要你暂且封去武功，重修雷道，你为何还在此处？”
王安风愣了下。
随即便意识到，赢先生会知道这些事情，想来古道人肯定已经把自己的情况告诉了先生，此时迎着青衫文士冷峻的视线，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文士未曾恼怒，只抬手按揉了下眉心，淡漠道：
“离弃道传你的三门武学，并不在我等传你的武功之下。”
“既然今日有此机缘，那你便将这三门武功重新拾起来也好，仔细算算，铜人巷你也有数日未曾去过，便趁此机会，好好熟悉一下。”
这数年间，要论王安风最熟悉的人，肯定是眼前冷傲的文士为首，少年很是清楚，赢先生此时既已经说了话，便没有他讨价还价的余地。
若敢还嘴，那大约会像三师父一样，赏一发螺旋上天，然后再扔进铜人巷去，半点不给打折，相比较起来，腿给打折倒还有一分可能性。
王安风无奈张了下嘴，却只得收剑而立，抱拳行了一礼，道：
“是。”
文士拂袖，道：“去。”
王安风无奈，朝着白发道人行了一礼，将手中那柄沉重的木剑归鞘，施展轻功，朝着铜人巷所在的方向行去。
说来可惜，他背后这柄木剑，自三年前药师谷一行之后，早已经脱胎换骨，灵韵外现，可是这段时间，竟然没有一次出鞘的机会。
古道人抱剑站在孤峰之巅，看着王安风远去的方向出神，若有所思，片刻后收回目光，看向青衫文士，道：
“安风体内，有一股很强的雷劲。”
文士睁眼，右手搭在膝上的竹简上，淡淡道：
“不错。”
“曾有一名江湖中一流以上水准的高手，为他以雷劲续命十三年时间，就是一介蠢货，体质也会变化。”
道士轻笑，道：
“那他倒确实是很适合我紫霄宫的剑术。”
文士闻言皱眉，道：
“那你为何不直接传授他剑术，反而传他以雷御剑的法门？剩下的部分还要自己摸索，多此一举。”
道士摇头道：
“我倒是准备传他剑术。”
“那你为何不传？”
道人笑声微歇，看着赢先生，略带戏谑，道：
“可是他拒绝了。”
“他说，他这一生只愿学赢先生所传的剑法，是以不愿意学我武当紫霄宫的剑术传承，如你所说，我武当山好歹也算江湖大派，哪里有拉着人哭着喊着要传人剑术的。”
“忒也丢面子。”
“万事万物讲求缘法，他既然拒绝，我自不会再强求，思来想去，传授其以雷御剑的法门，剩下的东西看他自己的造化，便是最好。”
赢先生闻言沉默了片刻，突然冷哼一声，道：
“多事！”
只是不知，他所说的多事是指王安风，还是旁边浅笑的道人。
铜人巷中。
吱呀轻响，巷道两旁，各自有红烛亮起，排了两排。
王安风想了想，未曾将背后的剑鞘解下，看着前面缓缓浮现出的对手，深吸口气，双掌合握成拳，拳锋相撞，碰触出数道电弧。
“来罢！”

第一百四十四章 人间雪大，正好归乡
王安风的拳掌功夫，一直都没有落下。
他一开始学的武功就是少林寺的少林长拳，之后又专修为般若掌，数年来勤修不殆，于这拳掌上的造诣渐趋于精深，可离伯所创的天雷拳和寻常拳法拳理不同。
这武功几乎不算是拳法。
虽然也有拆招破招的招式，但是核心理念却是将武者精修的罡雷劲打入对手的五脏六腑之内，逐渐积蓄，最后一口气将三拳，五拳，乃至于十拳裹挟的雷劲一口气爆发出来，自内而外，摧毁对手的防御。
这拳法之所以称呼为天雷，就是取之于天雷浩大，蓄势许久，于刹那爆发的法理。
二月节，万物出乎震，震为雷，曰惊蛰，是蛰虫惊而出走矣。
铜人巷中，王安风脚下腾起身法，重以当年自薛琴霜处学来的步法欺身而进，以手掌控制住对手的筋脉，右手先是收回腹部。
双眸微张，黑瞳中隐隐有雷光闪过。
嘴中低喝出身，一连串重拳毫无花哨，直接砸在了对手的胸膛之上，发出沉闷声响。
这对手的实力水准，比之于王安风原本对付的要弱三成不止。
否则他此时不动用内力，根本控制不住其身形，一连串十几次重拳直接砸在了那黄衣男子胸腹之间，体内雷劲酣畅淋漓，尽数贯入其中，在最后一拳砸中的同时，王安风抽身暴退。
那名黄衣男子几乎是下意识双手一抓，朝着王安风双臂处抓来。
其在拳术上显然有着不低的造诣，双臂挥出，如同两条黄蛇，隐隐有阴翳粘稠的感觉，可是其手上动作才刚刚开始，便是一僵，失去了原本应有的法度，反倒有些扭曲和僵硬，自然未能如其所愿，没把王安风抓住。
王安风退后到距其五步之遥，深吸口气。
右手手掌低垂，五指间，最后一缕雷劲闪过，随即在对手攻杀上来的时候，左手猛地上扬，五指张开，将其右手手腕抓住，以一式‘揽雀尾’，顺带着拉开其架势。
与此同时，左脚踏前一步，右拳趁势砸出，不轻不重，恰好落在了其腰间。
虽然赢先生和古道人不许他用原本的武功，但也只是不用招式劲气，经验还在，本能还在。
那黄衣男子身躯霎时僵硬了一瞬。
王安风几乎听得到有闷雷轰响的声音，只在那男子胸腹之间响起。
他的战斗经验已经极为丰富，自然不可能会放过这一个大好时机，手掌五指张开，抓在了对手的脖颈处，劲气微微一吐，将其喉骨击碎。原本活灵活现的武者瞬间崩碎，恍若细沙一般从王安风的五指当中倾泻而出。
浩大的声音在铜人巷中回响着。
“挑战成功……”
王安风精神松懈下来，长呼出口气，直起身子，隐隐察觉到有些许的疲惫，刚刚的战果虽然看上去不错，可是他体内的雷劲却已经尽数耗尽，所换来的不过是一次胜机。
而这种等级的对手，往日在王安风的掌下根本支撑不了三十个回合，而消耗也不会有现在这么大。
“归根结底，还是罡雷劲修持的水平太低……”
王安风看着自己的右手，五指微微握合了下。
刚刚如果他施展出来的雷劲足够刚猛，那么就算是武者，也绝对承受不住这种暴虐的自然力量在内脏中爆炸开带来的后果，会当场重伤，而不是仅仅被打击得身躯麻痹，不能动作。
他此次来铜人巷，不过是为了修行雷道武学，此时体内罡雷劲已经耗尽，再呆下去也没有什么益处，索性直接转身离了这铜人巷，刚走出来，却看到圆慈正在这铜人巷外站着，神色平和，看样子已经是等了许久。
王安风心中微微一惊，紧走两步，向前行礼。
圆慈点了点头，随即示意王安风跟着自己，两人并肩走了片刻，僧人缓声开口，道：
“练得如何了？”
王安风想了想，道：
“约莫能够对付得了寻常的七品武者。”
“对手要是稍微厉害些，就很难说了，若是能让我近身，将雷劲打入其体内，应当都能够拿得下，但是难便难在这一个过程。”
圆慈颔首，笑而不语。
行了片刻，王安风又道：
“师父，般若掌中，可能够蕴含外来劲气？”
“若是能以般若掌对敌之时，将雷劲蕴含其中，应当可以增加出诸多变化。”
还有另外一个理由。
离伯所传授的天雷拳核心在于雷劲的操控变化，于招法之上，并无特异之处，更不必说和般若掌相提并论。
圆慈喧了一声佛号，停下脚步来，看着王安风温和道：
“有何不可？”
“只不过，这件事情要你自己来完成。”
……
照着鸿落羽说，这是王安风自己给自己找事情干。
天下的武功，最厉害最重要的不是招式的外形，而是隐藏在一拳一脚下面的内劲变化，或者刚猛，或者阴柔，诸般混合在一起，才成了这精彩万分的武学招式。
即便是般若掌，真正核心的部分也是内气混杂掌劲的用法，若是单纯只以招法精妙而论，整套武功的水准就要跌下来一大半还不止，从佛门禅宗第一掌法，变成了一套招法精妙的掌法武学。
而王安风现在打算干的事情，就是尝试把原本般若掌配套的掌劲发力手法拆下来，换成那一套天雷拳的。
“往后干脆就叫天雷般若掌算了。”
鸿落羽飘在空中，百无聊赖看着王安风琢磨掌法，王安风的神色很郑重，可手上的动作却一点都不够连贯，像是个门外汉，有些僵硬。
抬手踏步，轻飘飘一掌下去，毫不起眼。
可随即就是秋日闷雷一样的声响。
鸿落羽缩了下脖子。
这种充满了欺骗性的掌法让他回忆起了某些并不愉快的记忆，他看着王安风像是个初学者一样，一板一眼地把那套掌法拆分开，然后尝试将天雷拳的雷劲柔和进去，砸了砸嘴。
他觉得，这掌法很有少林的味道。
“所以，还是叫看你娘再看糊你一脸雷掌法好了……”
“少林，贼秃，贼他妈精的秃驴。”
鸿落羽低声咕哝了一身。
下面练掌的王安风并没有注意到，依旧全神贯注在手下的武功，右掌朝上劈出，劲气内蕴，破空之后，便是沉闷雷鸣。
重新拾起来的罡雷劲修行起来很是畅快，就像是他已经修炼过很久了一样，有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进度水涨船高。
王安风想来想去，找不到什么理由，只能认为是自己修为已经越过龙门，成了中三品，重新修行这一套离伯准备的雷道功夫，也就变得轻松许多。
再来，这武功毕竟是离伯亲自为自己创立，自己修行起来顺畅，也是理所应当。
总之，是好事。
大秦大源三年，农历腊月二十一。
天大雪。
在周冈几乎是热泪盈眶的注视之下，在客栈里住了十来天的王安风总算是吃够了这里的烧饼，起了离意。
他来的时候是跟着青阳商队，身上连个包袱都没有，手上也只提着一根枯枝。原先还在院子里拎着枯枝甩两下剑，这两日则已经懒得碰那枯枝，整日里只是将自己锁在房门里面，也不知道是在做些什么。
临走的时候，周冈相当热情，直接将王安风送出了客栈。到了客栈门口，这憨厚的客栈掌柜还开口挽留道：
“大人，今日雪大，要不再多呆些时候？”
王安风拎着枯枝，抬眸看了一眼苍苍茫茫不见停的鹅毛大雪，似笑非笑地看着周冈，道：
“既然你如此盛情相邀，那我多呆几日倒也无妨。”
周冈头皮一麻，张了张嘴，呐呐地说不出话来，只是干笑。
王安风也没有继续为难下去，抬眸看一眼大雪，呵出口气来，拈了拈手里的枯枝，随手扔在了地上，直接没入积雪当中，发出轻柔响声。
周冈的视线下意识顺着这枯枝滑落，再抬起来的时候，身前已经没了王安风身影，只是大片大片的北方朔雪逆势而上，如被风席卷，一点青衫飞扬，如鹰似的，冲天而起，眨眼间就不见了身影。
周冈呆呆站在原地，干冷的朔雪拍在他脸上，跟刀子一样。
他的心里突然就绞痛起来，能扇懵一头猪的大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却还是觉得呼吸不过来。
他几乎想要哭出声来。
他原本以为这位爷是刚刚入了七品的高手。
可眼前这一幕，明显这位比他想的还要再高半个脑袋，照着那年纪看，往后有机缘，成了高来高去的中三品高人他也是一点都不奇怪。
可自己竟然将这么大一馅饼给放掉了？
嘴角微微抽搐，周冈抬起手来，重重给了自己一巴掌，哭丧着脸。
叫你贪心。
叫你蠢！
这么大一根金大腿，结果连根腿毛都没捞上。
周冈失魂落魄地往里面去走，连小二伙计说了什么都没印象，推开了王安风住过的屋子，抬眸扫一眼，随即身子霎时间僵硬。
“这，这是……”
墙上挥毫泼洒，却只写了半篇经文。
这真的是很大很大的一场雪。
几乎是想要将整个天地，整座江湖都笼罩起来，天地四方白茫茫一片，看上去倒是干净了许多。
王安风踏空而行，倏忽千里。
因为速度有些快，黑发在背后飞扬舞动，一连不停不歇地赶了数个时辰的路，天色已经渐渐昏沉下来，可雪还是未停，放眼前看，四下茫茫，山脉蜿蜒如蛇，在更远处却能够看得到红尘灯火，星星点灯。
王安风呼出一口白气。
“忘仙郡，回来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波涛如山席卷
大秦疆域广大，若是只以双脚行走，就是走上一辈子，三辈子，都走不下来，只说前朝，曾有一位名徐霞客的高人立志行走天下，也只是走下了一半，就不得不在路上抱憾而终。
留下的遗言是本欲看尽天下山水，却只能来世在观，最大的遗憾，便是其离着不过一百里路，就是大周朝最大的湖泊，虽说是湖，可绵延千里，波涛壮阔，气象广大，因在内陆，却又与汪洋不同。
在大秦边疆雷郡，驻扎着十八路铁骑之一，防御森严，外面的连一只鸟都不要想飞进来，再往里走一个郡，就是那座大湖。
物产丰饶，风平浪静，不知道养活了多少的百姓。
这时候明明已经到了腊月时节，北方飘雪极大，可这地处南部，一整座大湖连冰都没有结，只是虽然不曾结冰，也是异常地寒冷。
那寒气就跟水里的水蛇一样，往人的骨头缝里去钻，穿得再厚也没甚么用处，挡不住多少寒气，再加上靠水，湿气也重，百姓到了四五十岁，膝盖就会出了毛病，十有八九都逃不离。
老吕坐在船板上。
他是个船夫，起码现在是个船夫，当年倒也出去闯荡过，现在老了，就靠水吃水，一双眼睛没甚么神采，就只是看着前面晃动的水波，怔怔然地走神，若说在考虑些什么，倒也不是，就只是胡思乱想。
人老了，就喜欢回忆过去。
天有些寒，他又紧了紧衣服，脑子里漫无边际想着，一直都说南边暖和北边儿冷，这南边儿都这么难熬了，北方的冬天，不得要冻死个人？
当年可惜了，没能继续往北边去，要不然还能看看北边的风光。
现在已经快要年节了。
这些天他很是赚了些钱，只是看今天这样子，大多数的人都已经到了家，这生意的旺季也已经过去了，他呼出一口白气，振奋精神，准备今日早些归家，喝两口热酒，也算是暖暖身子，小小地奢侈一把。
就在这个时候，船头微微动了一下。
老吕已经在这里摆渡许久，自然知道这是有人上了船，心里有些轻松下来，想着今儿个不但能够喝些酒，还能买些下酒菜，一骨碌钻出了船舱，看到船舱站着一个有些老迈的男人。
满头白发，肩膀却很是宽阔，看上去比起年轻人还要魁梧两分，转头看向他，那眉目极为刚正，有些熟悉，冲他点了点头，道：
“船家，渡船。”
“好嘞。”
听到有生意上门，船夫老吕没有多说什么话，利索地把船上的绳索解开，拉到船板上，摞在一起，然后取了个竹竿。
双手握紧，卯足了气力在岸上一点，这船便如同一枚落叶般，轻飘飘荡出了老远，在水面上拉出了许多涟漪。
船一入水，老吕松口气，搭话道：
“客人是要到哪儿？”
“去对岸？还是下面几个渡口？”
“老汉我气力不够啦，若是再远些，实在是过不去……”
老者沉默了下，道：
“烦劳船家往三川峡的方向去就是了……”
“三川峡？”
老吕心里面一惊，看向老者宽阔的背影，道：
“敢问老哥贵姓……”
老人看他一眼，缓声道：
“离。”
“别离的离。”
老吕在脑子里转了下，未曾在熟悉的名字里找到这个姓氏，离姓在大秦朝下比较罕见了，他也只在年轻的时候听到过一位，后来老了，也就只又见过那么几个。
姓离的老者主动问道：
“怎么了，船家？”
“三川峡，去不得吗？”
老吕回了神，笑道：“若是其他地方可能去不得，可这三川峡老头子我常常过去，地方熟得很，不过客人，这三川峡现在可不叫这名字了，现在叫死人峡。”
“死人峡？”
那老者重复了一声，道：
“这又是为何？”
老吕摇了摇头，一边撑船，一边道：
“死的人太多了。”
“当年把湖水都染红了，就叫死人峡了，那个时候我们大秦朝周边几个郡都在南蛮子弄出来的鲜卑国下面，他们倒是自称为燕。”
“每年都有秦人给打死，扔到湖里面。”
“这湖水就那么红了。”
离姓老人沉默了下，道：
“当年我来这里的时候，可不叫死人峡。”
老吕笑道：
“肯定不是。”
“这死人峡的血一半是秦人的，一半是那鲜卑燕人的，最后染红，却是因为当年二十年前，秦伐燕的死战，老哥你当年来得可能还要更早些。”
秦伐燕。
离姓老人沉默下来，连那老吕都不再说话。
大秦如今的天下有足足的七十二个郡，可刚刚统一的时候哪里有那么多？
当年中原给星宫那个莫名其妙的组织祸害得厉害，你我他打来打去，自家人争得头破血流，外面其他国家趁着江湖乱斗，诸侯纷争，红着眼睛，引着骑兵就冲了进来。
就像看着肥肉的饿狼一样，玩儿了命地咬，怎么打都打不下来。
那一年天大雪，冬天比平常时长了足足三分之一，大秦地处中原，彼此还打来打去，可北域，南蛮，甚至还有西狄那边儿，每时每刻都在死人。
冻死，或者饿死。
那些国的兵士若不拼命，死的便是后方的妻儿老小。
等江湖各派，各地军阀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时候并不在意的小国家已经将原本偌大的大周朝撕扯成了碎片一般，烧杀劫掠，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登时如同有一大盆冰水劈头盖脸给浇在了众人脸皮上。
可已经回天无力。
现在掰扯着指头算算，大秦刚刚建国那几年，姓秦的也就二十来个郡，还不大全，跟狗咬过一样，这里少一块，那里少一块，好在老秦人这些年的皇帝每一个都不是怂包，没有一个断了链子。
许多年经营下来，有了五十来个郡。
这也算是大秦国运之幸。
往上面数数，开国那几代，就没有一个皇帝活过四十岁，日日批阅奏折，身子虚得过分，可是骨头却硬的厉害，完全不懂什么叫弯腰。
和江湖斗，和敌国斗，和天下斗。
第三代秦王临死的时候还写了篇檄文，洋洋洒洒数千字，把满朝文武骂了个狗血淋头，然后说自己懒得管他们，也不算输，那是在地上骂地不过瘾，上天上和老天爷掰腕子去了。
顺便也想要问问祖宗，怎么把老大的底盘给输光了的？
有这么当祖宗的？
他想不明白，怎么能输光？他们怎么忍心输光？
当年的皇帝有气无力骂了两句，坐在龙椅上断了气，是断了气不是闭了眼，那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外面，直勾勾地看着天下。
道门的老道士过来瞅了瞅，说皇帝这是不甘心。
之后的历代帝王，没一个放松下来的，说得好听叫做励精图治，难听点就是玩命。
不像是万人之上的皇帝，比较起来，更像是远古先民时候，献祭给祖先天神的活祭，大秦啃咬着帝王为首的秦人鲜血，逐渐壮大。
直至二十年前。
秦伐天下，吞噬诸国，如猛虎出栅，短短三年时间，横扫天下，最初当年只有二十来个郡的国家，一跃而上，成为坐拥七十二郡，八百县的天朝上国。
只是其中付出的代价，却无人能够算得清楚。
这一举动，究竟是赢了，还是输了。
没有人知道。
沉默当中，那小舟顺水而过，两侧风景朝着后面划过去，再往前面些，就是三川峡，不知道是不是当年的亡灵作祟，这一片地方比起其他还要更阴冷三分，一股子寒意止不住地往骨子里钻。
离姓老者脚尖用力，原本如同箭矢一样的轻舟突兀停止，船上的东西连晃都没有晃动一下，他看着前面堪称一线天的险境，顿了顿，道：
“船家，你当年也是我大秦军队的？”
“为何还来当这船夫？”
老吕摇头，视线越过老者肩膀，看着那三川阴峡，道：
“我就是个老卒子，算是逃兵。”
老者摇头，缓声道：
“能从当年血战中活下来的，没有一个逃兵。”
老吕咧嘴，他在笑，道：
“可他们都死了，我还活着，这不就是逃兵？”
“我后来想自杀跟着他们，没死成，后来也就断了这个念头，疼。”
“可将军死了，连小娃娃都死了，我活下来了……好不好笑？”
“我做梦都会梦到他们，梦见他们对我说话，说想要回家。”
“离将军，你说我怎么还能拿着兄弟们的命去享福享乐？我只愿意在这儿一直守着，一直看着他们，就好像他们还在一样。”
他已经认出了离弃道。
没有理由认不出来，当年伐燕之战，神武府与他们同行。
离弃道沉默着颔首，脚尖轻轻一点船头，身如利箭般激射而出，转眼便到了三川峡的最中央，水波平静，放眼无人，如果忽略了死人峡这一个骇人的名字，风景其实相当不错，应该很得文人墨客的喜欢。
可是在二十多年前，这称为一线天的险关当中，曾经有过八千铁卒，以血肉为躯，将燕国精兵尽数阻拦，没有让其顺流而下，与其余诸国军队联合，也为大秦留下了迅速出手，将之各个击破的机会。
堪称头功。
代价是八千人几乎死绝。
只有罕见几人被暗流卷走，活下一条性命，为首之将被当众凌迟，足足三千刀后，才被燕国长公主一刀斩下了头颅。
到死的时候，那双铜铃大小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大秦的方向。
大秦克燕国之后，手无缚鸡之力的神武府府主亲自行刑，劈下了那颗千娇百媚的头颅。
离弃道眼神恢复清明，自腰间解下葫芦，仰脖大口大口饮酒，一口气饮干了一壶酒，重重将其扔在了水面上，然后深吸一口气，大声笑道：
“祝天睿，老子来看你了！”
声音洪亮，在这山川绝壁之中回荡着。
原本平静的湖面晃动起来。
离弃道看着这异象，怔了怔，然后便哈哈大笑，双目微红，脚下向来平和的水波似乎是因为这位修为惊天动地的老者立足于上，泛起了滚滚波涛，几乎如山一般。
离弃道笑声微歇，垂下的双拳紧握。
他还记得那是个豪迈的男人，最后的印象却只剩下了一封战报。
我麾下兄弟已经只剩三成，敌攻势未衰，前途未卜，我身为将帅，自当和士卒共死。
若此战得存，我当负荆去见府主和殿下，若此地失守，我就和兄弟们死在疆场，马革裹尸，他日我大秦强盛，威压天下，你为天下名将，乘船过此地时，若见到波涛如山，就是我来见你了。
离弃道深吸口气，几乎怒喝一般，高喊道：
“祝天睿，老子来看你了……”
方才讲出弟兄们都死绝了的船夫老吕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身躯猛地震颤，他瞪大了双目，看着周围涌动的潮水，这波涛虽急，可舟船却极为平稳。
仿佛是当年的战场重现，耳畔几乎能够听得到兵戈碰撞的杀伐之音，连绵不绝。
祝天睿，祝天睿……
老吕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已经以为不再在意的情绪重新浮现，仿佛这几十年他们一时也不曾离去，这三川峡上仿佛有灵，关节已经有些难受的老吕双目赤红，冲着这异象猛地半跪在船上，然后用尽了全身气力，嘶声高喊道：
“大秦铁骑虎啸营，三等骑射手吕德庸，参见祝将军！”
波涛如山，波涛如怒，夹杂着刀剑碰撞的肃杀鸣啸，仿佛当年几乎全部战死在此地，拖得燕国铁军半步不得动弹的八千铁卒还未曾离去，还在此地，枕戈待旦，等待着随时厮杀。
听得到吕德庸放声痛哭的声音。
老者抬头，看着天空，真的是很冷的一年，竟然连这极南的地方，也飘起了鹅毛大的白雪，被浪涛吞噬，离弃道立在半空，轻声道：
“大秦威压天下。”
“这盛世，可曾如你所愿？”

第一百四十六章 有人归乡
王弘义很有些无聊。
照理说他不应该觉得闲，年节将近，再穷苦的人家也要好好吃一顿，割几斤肉回去，正是他身为屠夫，一年来最忙的时候，可是就算有这么多活计等着他做，他还是觉得懒洋洋提不起精神来。
这村子里实在有些无聊了。
他怔怔地乱想。
忙了大半生，现在已经闲不下来了。
儿子也在前些日子成了亲，成亲之后，商量了许久，为了孩子着想，结果就跑去了县城里，仗着一身不算太差的武功，自小打熬的气力，成了个武馆的武师，虽然累了些，也算是在城里扎下了根。
当初儿子确实是要带他走。
可他自己不愿意。
走干啥？
在这里呆了十来年，怎么也有些感情了，他是个念旧的人，要不然也不至于到现在都走不出那个坎儿。
可儿子走了，王家的那小子也出去了，村子里对胃口的离老哥也跟着不见了，这村子也就地方熟些，论起来，比起陌生的城里，也差不了多少，留在这儿也没多大意思。
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杀猪刀。
这把刀尖锐而锋利，杀了十几年猪，用得很顺手，可再顺手的刀也有崩了刃，不能用的一天，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已经有逐渐老去的感觉。
儿子成亲的那一天，他罕见大醉。
第二天半醉半醒，叫着儿子的名字，让他起来去做饭，却没有人应，发了火，一把拉开屋门，看着空空荡荡的床，那种老迈的感觉哗啦一下就出来了，拦都拦不住，酒也一下子醒了。
他都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呆在这个熟悉又不大熟悉的大凉村里。
手里用得顺手的杀猪刀一下一下地点在地上。
王弘义在发呆。
或许是怕某一天，自己熟悉的人回来了之后，发现这个小村子竟然已经陌生到了没有一个相熟的人，大概吧，可会有人回来吗？
想了想刚刚成亲就想要搬走的儿子。
王弘义的底气有些不足，也更加提不起精神来了，他靠在竹椅上，就像是个逐渐老去的人，懒懒散散，一双眼睛看着外面，院门开着一半，看得到更远处，雪停了，天也就蓝得很好看。
王弘义的眼睛半眯着。
这竹椅是他专门托人做的，准备往后抱孙子用，现在只他一个人，坐在这椅子上，晃悠晃悠的，逐渐升起些许困意。
现在的这个大凉村，也只在梦里他还更熟悉些。
迷迷糊糊之中，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王叔，这么早就在晒太阳啊……”
半睡半醒之中，王弘义几乎是本能地回答道：
“早什么早，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了……”
声音戛然而止，王弘义闭着眼睛，似乎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可耳边又听到了脚步走动的声音，小心翼翼睁开眼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前面空无一人。
王弘义有些失落，也有些自嘲得摇了摇头，在竹椅上挪了挪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准备继续小睡一下。
身后那个方向传来声音，有点惊讶。
“怎么还有这么多猪没杀……”
“王叔，你不怕被人堵了门吗？”
“怕他个球。”
王弘义下意识地回答，然后愣了一下，猛地从竹椅上直起身子来，转头去看，就看到在自家院子，那围起来的猪圈前头，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那个少年穿着一身青衫，容貌虽然已经长开，可那眉目间却也极为熟悉，正转头朝他笑道：
“好久不见啊王叔。”
“今年年节你可有些懒了……就剩下这几天了，这么多猪你一个人处理得过来吗？”
“要不要帮忙？”
王弘义眨了眨眼睛，突然就精神起来，砸了砸嘴，从那老人椅上翻身落在地上，粗声道：
“你小子，是看不起你王叔吧？”
“就这两头肥猪，两刀就给你结果了。”
“就是你小子，今年回来的怎么这么迟？我都以为你小子今年也不回来过节了。”
王安风笑了笑，看到这位记忆中魁梧高大的汉子鬓角也钻出了几根白发，隐瞒下了自己的经历，只是笑吟吟地道：
“路上遇到些事，耽搁了些时间。”
说着抬了抬手，手上提着些年货，还有一把崭新崭新的杀猪刀，道：
“还置办了些年货。”
王弘义砸了咂嘴，道：“也不买些酒，不地道。”
王安风愣了下，然后才笑道：
“王叔你不是不喜欢喝酒吗？”
王弘义一双眼睛瞪了一下他，道：
“现在想喝了不成吗？”
“好了你也别在哪里干站着了，换一下衣服，拎把刀出来，帮我按住这肥猪。”
“早些杀了放干血，也早些消停，也快过年了。”
王安风笑着应了一声，道：
“好嘞。”
进贤县城，县尊府上。
张巍然换上了一身常服，负手而立，站在院落当中，看着天上飘雪，有些出神。
前些日子，还有寒梅可赏，可现在那些梅花也都落干净了，院子里就变得空空落落的，再加上年节将近，府里有一半的人是短工，过年要回家与父母团聚。
这府里也就只剩下了些从族里带来的仆役，人稀少许多，更有几分寂寥的味道，张巍然升起想要吟诗的冲动。
可想了片刻，却发现自己外出当官许久，那些个舞文弄墨的手段早就不如往日，吟出诗来估计也就是狗屁不通的东西，只得打消了这个念头。
自屋中走出一名秀丽女子，走到张巍然身后，将一件宽大的衣服披到男子身上，柔声道：
“此时天寒，夫君在这里做什么？”
张巍然笑了下，抬手把妻子的手掌抓在手中，叹息道：
“胡思乱想罢了……”
“只是今年天寒，总会想到听云在道门山上待得可好，可有受了些委屈，这道门也是，你我好歹也是听云的生身父母，却只在去年中秋见过一次，连年节都不放回来。”
声音顿了顿，多少有些复杂，叹息道：
“红尘看破扫尘劳，脱离烦恼出牢笼。”
“道门弟子，终究也已经是出家之人，当年送听云上山的时候，就已经有此准备，可谁知到头来却依旧难熬啊……”
他在这边叹息，那秀丽女子闻言情绪也变得低落，天下父母怜子心切，她也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自己的女儿，现在听到丈夫这样说话，由不得就鼻子发酸。
张巍然叹息之后，才发现妻子的异状，当下身子微僵，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
自己刚刚究竟说了些什么屁话？！
当了这么多年的官，依旧没有学会怎么说话？
心里一颤，忙将妻子搂入怀中，竭尽全力好生安慰，好不容易才让那女子的情绪稳定下来，突然传来脚步声音，张巍然抬眸去看，便见到院门口疾步走出了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妪。
其精神虽已经不振，身子却还算是健朗，脸上浮现喜悦之色，在张巍然身前五步处站定，拄着那木杖行了一礼，道：
“少爷……”
这老妪是家族中派出跟着他，已经有十来年的时间，张巍然对其颇为敬重，点了点头，温声道：
“怎么了，嬷嬷？”
老妪面上满是笑容，道：
“少爷，少夫人。”
“小姐她回来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骑熊的小姑娘
王安风已经很久没有杀过猪，可这一次才发现，自己的手艺没有一点落下，下手稳准狠，干脆利落。
看得王弘义一阵哀叹，说幸亏王安风去了外面闯荡，要不然，这大凉村里哪里还有他王屠夫的日子可以过？
听到这句话，王安风也就只是笑笑，手下动作利索，给猪放血。
他这一日在王弘义家待到了下午，吃过了一顿很有大凉村味道的晚饭，才起身离开，临走的时候，手上被王弘义塞了一大条子猪五花，王安风也只是道了声谢，没有回绝。
这一次在大凉村中要待差不多一个月时间，等到彻底过了年节才离开。
虽然说吃喝都可以在少林寺里解决，二师父做的饭菜味道也比他好得多。
可是他这么大一个人，总不可能一个月的时间都不开灶，若是那样，总会惹得乡民注意，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村子里多了些屋子，也多了些不认识的面孔，多少发生了些变化。
或喜或悲。
家里则还是一般无二的模样。
王安风推门进去，这住了十多年的屋子和他上一次离开时根本没有半分变化。
王安风随手把猪肉挂在厨房的铁钩上，入了里屋，然后就把自己一下子扔在了床铺上，砸出轰地一声闷响。
少年四肢伸展，舒舒服服地眯了眯眼睛。
说起来当年家贫，说是床，其实也就只是个硬木板，膈得慌，可要比起外面那些柔软舒服的住处，王安风还是觉得这硬得让人背痛的硬板床更舒服些。
少年舒展了下身子。
“有些困了……”
“只小睡一下。”
呢喃了两声，王安风闭上眼睛，这屋子给他一种很安心的感觉，不知不觉便沉沉睡了过去。
少林寺中，赢先生看了看沉睡的王安风，收回视线，未曾将他唤醒。
一夜好眠。
王安风第二天在一阵高昂响亮的鸡鸣声中苏醒。
眨了眨眼睛，他的眼底里有些茫然，约莫三个呼吸之后，眼神恢复了清明，王安风的身子突然就有些发僵，额上渗出冷汗。
他记得……昨日自己好像没有去少林寺练功，而现在听到了鸡鸣声，正常而言，公鸡晚上或许会叫上两声，但是绝对不会叫得这么起劲，一声接一声。
在紧接着判断了三师父就是再无聊，也不可能在自己耳边学公鸡打鸣之后，王安风得出了一个结论。
自己好像放了那位古道人和赢先生的鸽子……
想想先生冷得跟刀子一样的眼神，还有那白发道人嘴角温和的微笑，王安风头皮都有些发麻。
可左思右想，发现自己现在也只能现在回到少林寺之后，向两位长辈请罪，再没有其他的选择。
就跟昨日猪圈里的肥猪。
心中实在忐忑，王安风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佛珠，咬了咬牙，道：
“我要回少林……”
……
张巍然的心情，说实话很微妙，但是无论如何不能说是愉快。
女儿回来，他自是很开心的，哪怕女儿还带回来了一头大黑熊，哪怕在黑熊后面还跟着个身材高大，头发灰白的老道士，他都很开心。
可问题在于，除去了黑熊和老道，在后面还屁颠屁颠跟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道童。
男的，十二岁。
比自家女儿大一岁半。
张巍然坐在上首，神色平和，一手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饮茶，一双眼睛则是瞥着下面，看着那个乖巧端坐着的小道童。
说是道童，其实也只是穿了一身道袍。
一身的脂粉气。
张巍然喝了一口热茶，整理思绪，慢悠悠开口道：
“这位小道长，我们应当不是第一次见面了罢？”
下面的小道士似乎有些害羞地挠了挠头，跳下凳子，很知道礼数地朝张巍然抱拳行了一礼，道：
“张居士说得是，小道在三年前，应该是和居士见过一面的。”
张巍然手掌颤了颤，被子里茶汤险些晃荡出杯子。
他看着下面满脸乖巧可爱的道童，几乎要在心中喊出声来。
果然，果然是这个小崽子！
三年之前，那一次的尾牙祭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原本女儿就对他爱答不理，可怎么算也还算亲近，但是那一次尾牙祭，张听云竟然跟着三个男人去逛了祭会，其中就有这个小道童。
当时族里的嬷嬷跟着，知道了那个女儿最亲近的唤作王安风，这一个最小的，叫做秦霄。
千防万防，没想到防错了人。
有一股气在张巍然肚子里升起，好歹是当过几年官的人，没有当场发作起来，张巍然深深呼吸了两下，视线自下面那乖巧道童身上移开，落入了院落当中。
院中站着一个身材魁伟高大的老迈道士，满头银发，面容红润，正笑看着院中小姑娘在欺负黑熊。
这位老道长他没有印象，当年送孩子入山的时候，也没有见到过，不知是哪一山哪一脉的前辈，至于这头黑熊，他还有些许印象，记得当是当年一起上山的，那时候体型就不小。
现在在道门祖庭呆了三年时间，更是养得如同个山精野怪一般，骇人得紧。
江湖上都说，寻常九品武者就能够力搏狮虎，奔如劲马，可他看看那只是趴在院子里打盹，而未曾入眠的黑熊，觉得对于这一只熊来说，九品武者恐怕也只能下饭吃。
张听云穿着一身白色道袍，正蹲在那黑熊前面，白生生的手里捏着的是刚剥了皮的橘子，一瓣一瓣给那黑熊塞到嘴里。
于是在张巍然眼中能把九品武者生撕了下饭吃的异兽也只能老老实实得吃素，偶尔吃到一瓣酸的，一张熊脸都皱成了滑稽的模样，狂吐舌头。
那舌头猩红如血，间或露出的牙齿森白，如同匕首，透着一股蛮横的野性气息，要说是寻常的黑瞎子，张巍然绝对不信，身子不由得一顿，准备将女儿唤住。
可是当张听云递过下一瓣酸橘的时候，这只颇为不凡的黑熊也只是继续老老实实吃下去，本来就短的尾巴摇得欢快，让他想起了郡城中膏粱子弟家中养的家犬。
檐下的老道士回过身来，笑道：
“居士不必担忧。”
“这只黑熊，云儿已经喂了三年时间，凶性早已经磨去，不会出问题。”
“大可以放心。”
张巍然点了点头，喝了口茶，又抬眼看了看那只黑熊健硕的体魄和森白的獠牙，觉得老道士这句话根本就是在放屁。
自己的妻子只是站在女儿旁边，就被吓得脸色有些发白。
大秦大源三年，农历腊月二十七。
这一日，进贤县张县尊家的小姑娘自道门回来省亲，带回来一个看上去像是樵夫多过道士，满嘴胡话的老头子，一只能生撕了九品武者的异兽黑熊，还有一个肚子里打着某种主意的同龄小道士。
这一次小小姐回家，连张府里的厨子都很高兴，虽然张听云自小就很冷淡，可是生得可爱，如同画上的人一样，族里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喜欢她的。
这一次回来之后，更是变得好亲近了许多，见面都会很乖巧地打招呼。就像是天上的仙女下了凡，成了身边的人，少了一层仙气，却更让人亲近。
看着小姑娘乖巧的模样，几个厨娘觉得自己心肝儿都要给化了，然后再看向小姑娘身后十步跟着的‘道童’秦霄，视线也就越发地不善，下意识都握紧了手中的菜刀锅铲。
本来打算凑上来套个近乎的秦霄干笑两声，很理智地往后挪了挪。
在心里把第十七个计划画了条杠。
当饭摆上桌子的时候，张巍然坐在主位上，有妻子，有女儿，很美满，可院子里还多了头熊，椅子上有个想要往女儿旁边凑的臭小子，还有一个没开席就开始灌酒的糟老头。
张巍然喝了一口茶，听到外面仆从被熊吓出来的尖叫，心中有些怅然。
这院子里罕有这么热闹的。
太热闹了。
他都有些不习惯了……
……
王安风手里握着个大扫帚，站在了破败的院子里。
他昨日刚刚回来大凉村的时候，也去看了看其他地方，离伯住着的这个院子还是空无一人。
老人走的时候相当潇洒，连院子都没有关，成了这两年村子里孩童的秘密宝地。
若不是王弘义抽空还过来打理一下，这院子里杂草估计会乱长到及腰的程度。
草秋天干枯，冬天又被积压了大片的雪，现在看上去肯定就满是荒败，如果不是在村子里，就要跟个野地里一样了。
真的是，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王安风心里叹息，握着大扫帚，把院子里的积雪都扫到一起，因为积雪和杂草而看上去有些荒败的院子就逐渐展露出了原本的模样，恰是王安风记忆中的样子。
他少年时不知道多少次，在这院子里听离伯讲故事。
讲沙场，讲天下。
讲那光怪陆离，刀光血影，却又精彩纷呈，引人入胜的江湖。
他现在已经在江湖了。
这院子里却不见了老人。
王安风从院子门口开始往里面扫，扫得很慢，也很仔细，不肯放过每一处角落。
就像是杀猪的手段一样，这活计他做起来很熟悉，自小时候起，每年这个时候，都是他来替老人打扫院子。
将最后台阶上扫了干净，王安风呼出口气，看着干净了的院落，定定站着站了许久，怅然若失，叹息一声，将手中扫帚靠在一旁，呢喃道：
“该走了……”
背对着那破旧的屋子，少年往前缓步而行。
走了十七步，走下台阶，行过大树，路过缺了一小块的石桌，耳畔突然听到一阵轻微的鼾声。
就从身后传来。
王安风的身子一僵。

第一百四十八章 旧事下酒
王安风的身子有些发僵。
就仿佛重新回到了还没有练武的时候，呆呆站在原地。
就连自己的呼吸声音都下意识地放缓，而感知却放到了最大的程度，就连微风吹过远处枯枝发出的轻响都清晰地捕捉。
那声音并不是他的错觉。
确认了这一点之后，王安风的眼神动了一下，方才感知中压抑的世界在瞬间变得鲜活起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转过身来，然后几个大步走到了门前。
抬起手，搭在了木门上。
顿了一顿，随即用出了他此时全部的气力一般，用力拉开了木门，这门早就已经用了许久，喀拉拉一声响，险些给他直接拉了下来，震落了许多灰尘，洒在他身上青衫。
王安风瞪大眼睛，看着在床铺上打盹的老者。
那老人似乎也被他开门的动静给吓了一大跳，睡梦中也狠狠地打了个抖。
睁开眼睛，扭头看向五官已经长开的少年，那少年站在门口，抖落的灰尘在逆光当中发着微光，一袭青衫的剪影，逆光而来，仿佛梦境一般。
离弃道的眸子恍惚了一下。
事实上王安风的五官和他父亲并不是极为相似，他的眉眼更像他的母亲，整体看上去，比起当年那峥嵘的书生，要更为柔和两分，可是看到那逆光而来的一袭青衫，离弃道还是克制不住猛然升起的回忆。
当年尚且还算年轻，十里桃林，曲水流觞，他有些微醺，靠坐桃树干上，一手拈着酒盏，同样有一袭青衫立在他身前，冲他微笑。
逆光当中，那书生张开嘴，低语的声音揉碎在记忆当中，已经变得模糊。
“离伯！”
“你回来了？！”
王安风在呆滞了数息之后，一步跨出，直接从门口掠到了床边儿，衣袂翻飞，哗啦啦的作响，他站到了床边，看着那记忆中一般无二的老者，却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
离弃道回过神来。
看着王安风，王安风靠近了些，他也就看到了少年的眉目，并不是他记忆当中的峥嵘书生，才又记起，那个一辈子金戈铁马的书生已经撒手人寰，自己亲眼看着那家伙闭了眼。
心里有些空落。
随即又升起重逢的喜悦和宽慰，将这些不比少年轻微半分的情绪压下，老者只是抬手，重重在王安风的头上揉了揉，咧嘴笑道：
“是啊，回来了……”
“看看你这小家伙三年来怎么样了。”
王安风也只是笑，离弃道双手抓着少年的肩膀，将他往后面推了推，上下打量着他的眉目，脸上露出满意之色，道：
“看样子没养得差了。”
“不错！”
王安风咧嘴笑着，手掌紧紧抓着离弃道的衣摆。
离弃道的回归是个意外之喜。
没有几天就是年节，不管是王安风，还是王弘义，都完全没有料到这位离开大凉村三年之久的老者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回来。
王弘义心中欢喜，杀猪的效率都上涨了三成，口中叫着，若不是生下的是个儿子，今日肯定要把埋在树下的女儿红挖出来，好好醉上一场才行。
这话换来了离弃道一个白眼。
也就是没有女儿的才敢这么说，要是真的家里有女儿，那坛子女儿红谁敢动一下念头，王屠夫估计能把那把杀猪刀耍出花儿来，谁敢过来就给谁来上一刀。
王弘义也只好挠着头装傻干笑，道：
“这哪儿能啊是不是。”
离弃道嘿得笑一声，懒得搭理这个口是心非的屠夫。
王屠夫送给王安风的猪五花只撑了不到半天时间，就被王安风收拾成了一桌的饭菜，摆得满满当当，等离弃道坐好了，然后才反身回了屋子，把自己给离弃道准备的酒从少林寺中取出来。
这还是当时在扶风不老阁山下酒肆打的，刀斩六品长老之后，他化名刀狂，提酒拍马，扬长而去。
只是当时候很得意的‘斩首洗刀三千里’这名字，在面对离弃道的时候，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想了想，那个战意盈沸时候起的名字，果然还是不要说比较好，王安风隐藏起了那一行凶险的地方，只是将这酒的来历轻描淡写地说了一遍。
离弃道拍开酒坛的封泥，闭着眼睛闻了闻酒香，然后就不屑地砸了砸嘴，嘿然笑道：
“就是寻常的路边儿浊酒，一股子泥土味。”
“还以为你给老头子准备了什么好酒呢。”
王安风尴尬地挠了挠头。
他也不是很懂酒，只是觉得这酒有些念想，比起寻常拿钱买来的更好些。
离弃道连连摇头，几句话把这坛酒批得一文不值一般。
然后说得没词了，打开身旁伴身的酒壶，晃了晃手掌，右手拎着酒坛，左手隐隐内扣，一股内力将酒坛子里的酒液全部吸纳出来，一滴不洒，全部收入了酒壶当中，然后才小心塞上了酒塞子。
抬眸看到王安风，老者先是有些心虚，然后理直气壮，叫道：
“不能浪费。”
“再说，这酒好歹也是几个六品武者的脑袋换来的，大秦江湖是大，可是六品的武者也不是韭菜，割一茬长一茬，有这么一层意思在，这酒也算是可以下口。”
老者晃了晃手中的酒壶，将这酒壶收在腰间系好，重新去取了一坛酒，给自己倒进碗里，仰脖喝了干净，夹起筷子连连吃了好几块肉，才长呼口气，道：
“嘿，去了外面那么久，也就你做的这一口饭还能吃。”
“外头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是人吃的吗？”
“你小子，这三年过得如何……”
王安风为老人添满了酒，坐在一旁，回答着离弃道的问题，包括这些年的经历，武功的进度。
虽然之前在说这酒的来历时，离弃道已经有所猜测，可是听到王安风说他已经踏入中三品的时候，老人的动作还是僵硬了下。
没有多说什么，可是喝酒的速度却爽快了许多。
一碗接一碗。
王安风带回来的烈酒几乎是如同灌水一样被他灌入喉中。
等到离弃道饮尽了第三坛酒之后，王安风为老者拍开第四坛酒的封泥，少年迟疑了下，还是问道：
“离伯，这三年，你究竟去了哪里……”
足足三年时间，王安风数度回到大凉村中，可是每一次都没有见到离弃道，那院子若非是有王弘义照看着些，早已经变成了野地，如果不是偶尔还有信件回来，王安风几乎要以为眼前的老者出了什么不测。
离弃道喝酒的动作微微一顿。
沉默了下，老者看向外面的方向，轻描淡写道：
“没什么。”
“只是去见了见一些老兄弟。”
“在这小村子里呆得太久了，也太久没有去看他们，呵，有一个还发了脾气。”
想到那波涛如怒，离弃道笑了一声。
将碗中添好的烈酒一饮而尽。
王安风再度为离弃道添满了酒，将那黑色的酒坛放在桌上，想了想，道：
“既然是离伯的朋友，也应该就是我的长辈了……”
“如果有机会，我也应该去拜见一下才对。”
离弃道先是沉默着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天空，轻声笑道：
“当然。”
“若他们知道你要去拜见他们，想来，一定是很欢喜的。”

第一百四十九章 又是一年除夕夜
王安风似懂非懂得点头。
只是觉得离伯嘴中那几位长辈，难道说曾经见过自己？否则为什么还会心生欢喜？
离弃道不愿深说，他也就没有继续深究，也就不知道，老人嘴中这些长辈，都是儿时故事中的主角。
铁面无私，战功无算，却为士卒性命投降，投降之后，当日自尽的名将，以三千精锐破敌三万，最后十三骑归来的力士，以一当百，生生拖住了燕国大军的八千虎啸营铁卒……
离弃道一个人，喝了一碗又一碗。
王安风在旁拎着酒坛，坛子里已经又快要空了，他晃了晃酒坛，看向离弃道，低声道：
“离伯，你年节之后，就呆在大凉村了吗？”
离弃道喝下碗中的酒，抹了抹嘴，道：
“不成。”
“总还有些事情要去做……”
王安风听出这句话中潜藏的意思，离伯的武功，他到现在仍旧只感觉到深不可测，很显然是江湖当中难得一见的宗师高手，离伯要去做的事情，他去了也只是累赘。
沉默了下，王安风收起了心中纷乱担心的念头，笑道：
“那……什么时候走？”
离弃道只是自顾自喝酒，砸了砸嘴，道：
“年后吧。”
“此次恰好路过，回来呆上一个月时间，一月之后，老头子就得去处理些事情，等这些琐事做完了，也就该收一下当年的旧账本了。”
“嘿，当年走得着急，有些烂账没办法收，现在老了，也该收收了。”
王安风没有说话。
离弃道又喝了口酒，随口道：
“对了，你说你那个巨鲸帮中，有个叫公孙靖的，兵家出身？”
王安风点了点头，道：
“离伯你认得他？”
离弃道嘿然一笑，道：
“认得认得，当年行走天下，和那个小家伙可是颇为熟悉。”
“这个且先不提，你可给他吃了咸菜？”
离弃道眼中满是好奇和期待，在看到王安风茫然不解点了点头之后，老者突然肆意大笑出声，笑声当中满是欢快，仰脖将手中最后一碗酒灌入喉中。
那酒刺鼻。
古道人要王安风暂且放下原本熟悉的武功路数，每日在铜人巷中，只用离弃道传授他的武功对敌，现在创这几门武功的老人就在身边，王安风自然不会放过机会，时时请教，那几门武功日趋纯熟。
这本就只是当年离弃道创出的入门武功。
现在放在江湖上，不大不小也算是个高手的王安风重新拾起来这种基础入门的雷道武功，自然要简单许多，只是罡雷劲不同于拳掌轻功，是如内功一样需要时间细细打磨的功夫，进展倒是没有那么迅猛。
除夕的时候，王弘义的儿子带着妻子回了大凉村的祖宅。
那是个面容清秀的姑娘，有些富态，穿一件红袄子，一看便是有福气的，在其身旁，原先在村中脾气有些急躁的王鹏程此时看去却成熟了许多。
王安风和王弘义整了一桌子酒菜。
酒劲上头，王弘义大着舌头，把那木桌子拍得震天响，道：
“早就跟安风你说了，早些把阿莲追到手，结果现在，给人城里的大户纳了去，儿子都能满地乱跑了。”
“男人不成亲，就都是个莽小子……”
“你看看鹏程，不就老成许多？”
一番话说得嗓门极大，似是生怕旁人听不到。
王鹏程一脸苦笑，离弃道则满脸发黑，瞅了瞅桌子上还剩下小半坛的烈酒，恶向胆边生，一掌扣住，抓住王弘义便不断地灌酒，引得一阵小小骚乱。
王安风端着茶盏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怔怔出神。
比起三年前的除夕，今次少了姜守一夫子一家，却又多了王鹏程一家，人数没有太大的变化，人倒已经与往日不同。
脚边有毛茸茸的触感传来。
王弘义家里那只大黄狗盘在王安风的脚边。
三年过去，而今这只大黄狗毛发已经发白，对王安风却仍旧亲近。
桌底下有人们故意扔下的吃食，几只猫儿动作灵巧，在人们脚下跃动着，离伯起了性子，一手抓着酒坛，就要给王叔灌酒，王鹏程和他的妻子在一旁手足无措。
有些乱……
王安风嘴角噙着笑，回身看向窗外，天边是一片漆黑，仿佛已经穷尽了星光的边缘，再往外就是无穷无尽的黑夜，可是只要视线略往上抬，便又是另一番景致的星河灿烂。
王安风举杯，茶汤里盛满了月光。
“姜先生……”
“年节安康，万事胜意。”
村中有人做了土法的爆竹，寂静的夜色当中，响起了噼里啪啦的脆响声音，伴随着乡间孩童们的惊叫声，年味儿如同一只无形的兽，穿行了在了大凉村的乡间土路上，也穿行在每一座大秦的城镇当中。
张听云坐在张府的院子台阶上。
大堂中摆了三张桌子，往日都见不到几面的叔伯亲戚们挤得满满当当，还带着那些一身脂粉气的少年少女，都用看奇珍异宝一样的眼神看着她。
也有想要过来靠近那小姑娘的，但是不是被装作了道童的秦霄拦下，便是被那蛰伏在院落中的异兽黑熊气息震慑，根本不敢再往前靠近一步。
白雪积压的院落当中，一身白色道袍的小姑娘手掌轻轻抚摸黑熊。
能够生撕武者的猛兽安静得蛰伏。
风席卷起雪，黑色的熊毛微动。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一幕，总让人有种忍不住摒住呼吸的感觉，大堂里交头接耳的小声窃语不知不觉安静下来，秦霄靠在门口，看着那边安静的张听云，总感觉自己和她的距离在不断得拉远。
就像是古代神话里追着月亮的天神。
他自己都不是天神呢……
秦霄学着大人一样叹息一声，俊俏的脸庞皱起来，却又满是无可奈何的感觉。
要是再这样下去，自己不就成了哥哥那样的人？
想到无论玉儿姐姐怎么明示暗示，都能够防得滴水不漏，甚至能够在十条生路的选项中，生生找到一条死路的秦飞，秦霄没来由打了个冷颤，甩头将这个可怕的念头抛到了脑后。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老天爷你可千万别认真……
老道士瞥一眼碎碎念的小道士，一手提着酒，一手抓着个猪肘子乱啃，跨出了大厅。
道门祖庭上可不比红尘，没有能把肉菜玩出花来的厨子，他在张府这几天吃得简直不亦乐乎，一个猪肘子眨眼给啃成了骨头。
老道士随手把猪肘的残骸扔到了秦霄怀里，抹了抹嘴，一屁股直接坐在了张听云的旁边。
“很不喜欢？”
老道士偏头看着张听云。
张听云点了点头，白生生的手掌摸在黑熊头顶。
老道士笑道：“红尘有红尘好的地方，就有让人不舒服的地方，清修有清修的孤寂，也有清修的自在。”
“天底下哪里有都占了便宜的好事情？”
“就连简单的吃肉都会长胖，何况是这红尘？”
说到吃肉长胖的时候，他随手指了一下不远处正把那肉骨头扔开，满脸嫌弃擦手的秦霄，后者注意到张听云的视线，刷一下把满是油污的双手藏在身后，脸上干笑。
张听云收回视线，想了想，道：
“没关系。”
没头没脑的三个字，但是老道士却听懂了。
她的意思是，只要还能够见到那些想要见的人，红尘中的烦恼也没有关系的，即便再多些，也是没有关系的。
老者笑一声，抬眸看向夜色。
夜色虽然漆黑，可是上面也有星空和明月。
张听云在小时候，还没有入他们道门的时候曾经见过两个人，天生道体的小姑娘对那两人都很是亲近，其中一人离得这里很远，另一个却很近，老道士对这个能让张听云亲近的人也很感兴趣，想了想，道：
“那我们明日就去看他？”
“反正我道门也是出家之人，那些世俗礼节也不用太在意。”
“想来你也不愿意看到那些人。”
老道士说话的语气有些耍赖。
张听云眸子稍微亮了下，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在后面擦着自己身上油污的秦霄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几步就窜到了前面，口中叫道：
“去哪里？”
“我也要去……老道长，带我去呗。”
“啧，你个假道士，怎么哪里都想去？不成不成……”
“不要这么无情啊，好歹我爹当年也是你们道门出来的……”
秦霄和老道士开始耍皮，张听云手掌轻轻抚摸着黑熊，心中升起期待，那只已经不同于往日的硕大黑熊却似乎感觉到有些不安，动了动身子。

第一百五十章 山下有流火
除夕年夜饭之后，按照秦人的传统，是要去各处去逛亲戚，是才要开始忙碌和热闹的时候。
王安风的爹早逝，娘去的比爹还要早，印象里面也一直都没有见过两边儿的长辈，所以对于王家来说，除夕才是一年里的重头戏。
年夜饭吃过了以后，反倒是会很闲。
若是少年时候，他在接下来几天都会和离弃道呆在一起，听老者天南海北地给他讲各种故事。
可离伯昨夜里被王弘义几句话撩拨得心头火起，拎着酒坛把后者灌得如同一只死猪。自己也没有用武功解酒，结果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醉得迷迷糊糊，走路都走不动，还是王安风把他背回了家中。
要不然王安风担心他走在路上把大半个大凉村都给拆了。
在王安风的背上，刚刚有些耍酒性的老者很老实。
他今日喝得已经半醉半醒，嘴中碎语，听不真切。
王安风将老人抓紧了些，感觉到自另外一个躯体上传来的温度还有心跳，有一种很难说出来的安心感觉，只是隐约记得，在很小很小的时候，是离伯这样背着自己，在村中行走。
耳畔有低语声音，王安风好奇，停下脚步，侧耳认真去听，也只能隐隐约约听得到‘沈武’二字，剩下的部分就归于老人的呓语，根本听不真切。
王安风笑一声，并不很在意，将身后老者的身子往上托了托，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面胡思乱想着，这个名为沈武的人，对于离伯而言，一定是很重要，否则也不会连醉梦中都会低语不停。
沈武？
姓沈，是谁呢？
王安风心中有些好奇。
他就这样一边想，一边背着老人在村子里的小路上走着。
夜色颇深，小村子里，没有郡城州城里面的万丈红尘灯火，没有那么多人，自然不会那么热闹，可前面要走的路上，也能够看得到这里一盏，那里一盏，可能并没有那么崭新的红灯笼。
隐有鸡犬相鸣的声音，却越显得村子安静。
虽然安静，并不孤独。
少年嘴角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慢慢往前走，一长一少，远看去像是个小点，远去在夜色中。
这一年的年节承接了去年冬天的气候，同样冷得厉害，老天爷不吝啬，才大年初一，灰扑扑的天上就开始飘雪，天气越寒，空气倒是清爽，三师父让王安风将那匹赤色瘦马带出去透透气。
说毕竟是大秦江湖中的生灵，在少林寺世界待得太久，多少有些不好的地方，王安风自无不可。
只是那匹脾气本来就大得很的瘦马不知是在少林寺中经历了什么事情，性子变得更是跋扈，称得上一句无法无天。
出来之后，根本都懒得看王安风一眼，打了个响鼻，就自顾自溜达出去。
王安风看着这苍苍茫茫的大雪天，呼出口白气，笑一声，脚尖轻点，身形向前飘出，不见如何用力，就跟在了那只瘦马的身后。
这匹马的性子凶得很，在大凉村中晃悠，他有些不大放心。
瘦马察觉到王安风跟在自己的身后，打个响鼻，鼻中喷出两道白气，似是颇为不屑，却提高了速度，在雪地当中如同一道流火般奔出，颇为显眼。
若不是今天雪大，外面行走的村民稀少，只这一下子就要惹出许多惊呼，随即这一团火焰就直接停在了大凉村和凉山接触的那一片空地上，跃身在空中转身过来，冲着王安风打了个响鼻。
然后嘴唇掀开，露出一对大门牙。
摇头晃脑的模样，虽然是兽类，王安风也清晰得感受到了这匹赤色瘦马想要表达的意思。
挑衅。
那显然是挑衅。
王安风看着那匹极为人性化的瘦马，觉得有些头痛，扶额叹息，只觉得这玩意儿果然不愧是三师父调教出来的，连这挑衅的手段都学了去。
三师父一天到晚，到底在教它什么东西。
它只是一匹马啊！
叹息声中，脚下动作不变，速度却猛地提高了一截，衣摆翻动，有风裹挟霜雪而来，自其身周萦绕，卖相好到王安风都怀疑神偷门祖上专门有高手研究过。
转眼之间，已经直接出现在了那匹瘦马旁边。
后者显然没有想到王安风的速度可以达到这个程度，被吓了一大跳，朝后跃去，身上激荡起流火，速度甚快，可是还没有落下，迎面便是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掌，在一双马眼里面不断放大。
佛说力士移山经，如来十力。
马类三十四异种之一，敲骨如铜声的赤马没有半点防备，直接被王安风以手托起，明明瘦骨嶙峋，却重得可以，王安风口中清喝，道一声去，抬手将这瘦马向前掷出数丈距离。
此时已能听得到村中百姓行走说话的声音，王安风不想要引起麻烦，身形微动，越过那赤色瘦马朝着大凉山掠去。
在其身后果然有马嘶声音响起，赤色瘦马受不得这种挑衅，迈开腿脚，如同落在地上的火团，跃动着跟在王安风身后，一人一马，径直上山而去。
……
“这熊……今日好像兴致不高啊……”
秦霄看着那头黑熊。
说来这只养在道门祖庭下的黑熊造就已经脱胎换骨，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异种，一巴掌下去，足以把修行横练外功的武者脑袋拍碎。
这件事情不会比拍碎一个熟透的西瓜难上半分。
凶威赫赫，道门小一辈分的弟子都不敢惹怒了它，每日里还有小姑娘带它出去散步，为它梳理毛发，心情好，吃得便多，吃得多，长得就壮，就没有人敢惹恼它，心情就越来越好。
可是这个时候，这凶兽却畏畏缩缩地，一张熊脸上满是不情愿，若不是被张听云以绳索拉着，指不定就已经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打滚，死活不去了。
这到底是有多害怕？
秦霄心中偷笑，随即视线上移，落在了拉着黑熊的小姑娘身上，说是拉着黑熊，其实只是一根很寻常的细线，估摸着连只家养的猫狗都能挣断。
可是因为这细线的另一端在张听云的手上，这只黑熊根本就不敢用力，害怕不小心伤到张听云，可又要表达出自己不愿意去的情绪，所以又想要坐倒在地死活不动弹。
张听云往前走两步，这黑熊就又得屁颠屁颠跟着往前走几步，然后再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断循环。
累得有些喘息，吐出猩红的大舌，却又倔强着继续坐倒，爬起来，往前走，再坐倒的反抗，连旁观的秦霄都要觉得这黑熊的熊生简直一片艰难。
可视线落在小姑娘白生生的小手上，看到小指上系着的细线，秦霄心里又一片怅然。
这黑熊好歹是张听云牵着，没事还能享受小姑娘亲自梳理毛发，每日还有张听云的投喂。
如此算来，自己岂不是连熊都不如？
秦霄怅然叹息，突然间觉得人生一片黯淡。
老道士仰脖灌了一大口酒，回头就看到一少一熊无精打采的样子，砸了砸嘴，回身看着旁边的小姑娘，笑道：
“还有多远？”
“应该已经快了吧？”
张听云看着官道一直延伸出的远处，眼睛亮莹莹的，重重点了点头。
“嗯。”

第一百五十一章 三年之后的重逢
没有人。
秦霄站在门口往里面张望。
那有些破旧的小院子锁得严严实实的，里面打扫得还算是干净，但是看得到空无一人，他瞥了下院子，昨日除夕，竟也没有看到放烟花留下的痕迹，下意识撇了撇嘴。
他出身皇家，娘亲那可是有战功的，和当今皇上关系也极为亲密，每年年节的时候，会有天京城巧匠设计烟花大赏。
夜里流光灿烂，不逊白日。
就连漫天的星河都被比了下去，那一日，天河郡城的夜空中有两座天河，星汉灿烂，唯此以出。
可惜，今年没有办法去看，自己和哥哥都在道门进学，家中只有爹娘，不知道会不会寂寞。
秦霄有些想家。
老道士往门缝里挤了挤。
“嘿，还真是不赶巧。”
黑熊趴在地上，再不肯前进一步，浑身短而硬的黑毛都有些炸起，流出汗来。
张听云没再抚摸自己这只引来畏惧注视的‘宠物’，看了看这院子一眼，紧闭的屋子里没有推门而出的少年，眸中浮现出失望的神色。
老道士笑了笑，抬眸看向这村子西北的方向，定定看了数息，然后收回目光，转而看向大凉山的方向，笑道：
“那不如上山去看看？”
“老道士觉得去山上，登高望远，没准能够找得到那个小家伙。”
张听云点了点头，拉了拉细绳，那黑熊刚刚过来的时候不情不愿，现在看到这屋子里既没有人，也没有马，登时便精神起来。
被拉了一下，也没有半点抗拒，直接就站起身来。
因为刚刚毛发有些蓬松，这黑熊看上去比起原本的模样还要更庞大几分，几乎如同山精野怪一般，喉中发出低声咆哮，野性的气息弥漫，惊起了大片飞鸟，颇为得意。
秦霄跟在后面，看着黑熊，有些幸灾乐祸。
那老道士在道门的辈分简直高得吓死个人，这种道士要说去山上，肯定不是去上山望风，天下名山，有几座能比得过道门祖庭虎踞龙盘的浩大气象？
想来那个人就在这山上了。
他看一眼黑熊，道一声蠢熊，又看了一眼张听云的背影，紧了紧身上衣服，务必要在张听云亲近的人面前留下足够好的印象。
围魏救赵，曲线救国。
所谓平生大计，只在此刻。
秦霄神色郑重，在心中暗暗给自己打气。
老道士看了一眼秦霄，心中憋笑，一手提着酒葫芦，一手拉着小听云，往大凉山的方向去走，黑熊和秦霄紧步跟在身后。
大凉村隶属于大秦忘仙郡下雨霖州，只是依附在进贤县周围的小村庄，村民不多，去过城里已经算是卓有见识，如何能见过这样古怪的组合？
一个老道士。
一对金童玉女般可爱俊俏的小孩子，那个小姑娘手上系着一根细绳，绳索的另一端拉着一只硕大凶悍的黑熊。
说实话，若不是那头黑熊看上去实在凶悍，村民们早已经围了一圈，哪里像是现在，只敢远远地去看，一个有着山羊胡的老人摸着自己的脑袋，饶有其事地讲着在城里听来的江湖规矩。
稀疏的头发倔强地贴合在几乎要发光的头皮上。
说行走江湖上有忌讳，一个是出家人不能惹，一个是女子孩童不能惹，一个是年纪老迈者不能惹，这一行人把这江湖忌讳给占了个全，还另外附送了一头黑瞎子里的黑瞎子，简直就是凶中之凶。
不能惹，不能惹。
远远看着就好。
老道士一个没忍住，将嘴里的酒直接全都喷了出来，再回头去看，刚刚还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一僵，随即就如鸡飞狗跳一般，转眼就跑得没了影，见此情景，道士再忍不住，大笑出声。
一行人行至大凉山下，那本就恢复本性的大黑熊更是得意洋洋，这里本就是生它养它的一方天地，山林任他它自由，只可惜三年前遭了灾，这还是第一次回来。
他若是人，早已经潸然泪下。
抬爪按在一块青石上，那石头被一爪子直接按碎。
黑熊尤其兴奋，张听云的眸子也微微亮起，看着这笼在飞雪当中的大凉山，老道饮酒一口，大笑拂袖，片片雪花逆势席卷，前路一片广阔。
一袖开十里雪路，两旁飞雪依旧，这种神仙手段让秦霄看得双眼发直。
飞雪当中，那只在道门祖庭修身养性，吃了三年素斋的黑熊抖擞精神，震动身躯，长吼出声，沉闷的咆哮声音响彻了这一片山林，惊起了大片大片的飞鸟。
积雪震落，熊罴昂首，立在张听云身旁。
秦霄诧异发觉，这一只被当肥猫养的黑熊，其实也有几分兽王般的蛮横气息，并不如他所想，只是只滑稽的大猫。
老道士喝了口酒，随意指了个方向，道：
“就自这边走罢。”
两人自然不会有什么反对的意见，秦霄家传渊源，自小习武不提，那头黑熊入山之后，一反常态，有猛兽般的昂然姿态，行走在前，几乎要让秦霄都对它改观。
三人一兽顺着山路往上复又行了半刻时间，灰扑扑的天穹上突然有沉闷的声音响起，秦霄略有警惕地抬眸，随即瞥到旁边饮酒的白发道士，放松下来。
那头黑熊则是踏前在了张听云身旁，身躯微伏，自喉中发出沉闷嘶吼，獠牙探出，一双熊眼直勾勾地看着那个方向。
老道士依旧还是自顾自灌着酒。
那个毫不起眼的酒葫芦似乎没有个底一样，喝了这么久，里面还能够倒出清澈刺鼻的酒液来。
气氛不觉有些沉凝，秦霄警惕地看向前方干枯的丛林，天地都灰扑扑的，仿佛在下一刻，从那丛林中就会扑出一个怪物一样。
少年咽了口唾沫。
过去了三息时间，或者是五息，天地间又是一声沉闷的声响，原本一片苍茫的天地间亮起了一道流火，那火焰几乎像是从天空当中掠过，随即落在地上，再度借力而起。
在其落地的一瞬间，秦霄看清楚了，那是一匹马，极瘦的瘦马，赤色鬃毛飞扬，根根分明，让人升起燃烧火焰的错觉，可下一刻，秦霄就开始怀疑那究竟是不是错觉。
那马落在地上，昂首长嘶，连四蹄上都升起流火，嘶鸣声音极为清越，穿金裂石一般，冲霄而起，黑熊喉中发出低沉的嘶吼声音，呈现戒备的状态，挡在了张听云身前。
它对马似乎有某种执念。
但是那匹赤色瘦马却似乎没有兴趣去搭理黑熊的挑衅。
四足在地面上一踏，就要再度奔出，可是才跃出半步，便有霜雪随风而起，枯林晃动，一袭青衫从中而出，脚下风雪轻旋，衣摆微动，只是一个闪动就出现在了那龙马旁边。
那人低语，那声音中似乎有些愠怒。
“好一匹臭马。”
“不听管教。”
右手抬起，五指握合，拳锋之上隐隐有雷霆闪动，张听云的眸子亮起，黑熊则感觉到一阵威胁，自身上上下下每一根毫毛都在看到那道身影的瞬间炸起，喉中嘶吼声音越重。
王安风一手抓住那不服管教的瘦马毛发，右手握拳。
空气中有暴躁的雷霆闪动，秦霄察觉到自己的皮肤有些许的刺痛，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兵器，在手指触碰到金属剑柄的时候，手指指腹和剑柄当中迸发出一道蓝紫色的雷光，嘴中低呼出声。
王安风瞳中闪过雷痕。
右拳猛地砸出，砸在了赤马头颅的旁边，在雷劲迸发出的瞬间收回，随即猛地出拳，第一拳打出的雷劲还没有散去，就已经被第二拳的拳锋勾勒，随即第三拳，第四拳，一直到第八拳。
足足八道天雷拳的拳劲重叠在了一起，被最后一拳所彻底引动。
雷动八方。
沉闷暴虐的轰鸣声音炸起。
雷霆属阳刚，震位，劲气以一人一马为中心往外席卷，空气温度升高，与裹挟着霜雪的寒风对撞，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漩涡，一直被劲气遏制的雷霆在此刻失去控制，顺着旋风大地四散。
炽焰般的高温将霜雪扫平。
方圆十步之内，有雷火异象勾勒，如同大地回春，露出了黑色的土地，十步之外，霜雪越急，拍打在了秦霄的脸上，拍打在黑熊的熊脸上，熊脸一片呆滞，那俊俏的小少年看上去比熊还要呆上两分。
“你这畜生，可服气了？”
王安风呼出口气，一手松开被掀翻在地的赤马，回身看向那边几人，体内雷劲未散，呵出一口白气。
他的右手依旧紧紧握起成拳。
拳锋上纠缠有雷霆。
那拳头倒映在黑熊一双发褐色的眼珠子里，方才上山后表现得如同兽王般的大黑熊一个哆嗦，看到王安风视线似乎往自己这边过来，毛发下肌肉绷紧，仿佛下一刻就要扑击上去。
随即它果然向前一扑，以极为熟练的动作，猛地一下子趴伏在地，满是獠牙，能吞下常人头颅的熊嘴张开，似乎讨好。
“嗷呜……”
熟悉的大黑熊，还有牵着黑熊的小小少女。
王安风眸中浮现怀念的笑意。
“听云……”
小姑娘往王安风那边走了几步，迎着三年未见，斟酌着该如何打招呼的少年，双臂张开，然后把自己的小脸直接埋入了王安风怀中，发出噗的轻声。
三年的隔阂仿佛直接消失。
王安风微怔，脸上有微笑，抬手放在小姑娘黑发上揉了揉。
“长大了。”
小小姑娘双臂环着他，闷声回答。
“嗯。”
秦霄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瞬间被万剑穿过，某种程度上领悟到了张巍然昨日的心情。
他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拔剑来表示一下内心的愤怒，可看了一眼王安风白皙的右手，嘴角微微抽搐，理智得放弃了这个诱人的念头。
看了一眼旁边做乖巧状的黑熊。
惆怅叹息一声。
然后将内心中的第十八条计划重重划掉。

第一百五十二章 山下有酒
王安风完全没有想到会在大凉山突然见到张听云。
对于这个很亲近自己的小女孩，他心里很是喜欢，也很是袒护。
所以当看发现那个穿着道袍的少年就是秦飞之弟秦霄之后，几乎是本能地踏前一步，右臂抬起，直接将小姑娘拦在了身后。
王安风记性不差。
所以也就还记得，这个满身脂粉气的少年在三年前就已经对还是个小女孩的张听云展露出了非分之想。
秦霄嘴角微微抽搐了下。
还没有说出口的话直接就胎死腹中。
他自那满是戒备的双眼当中，仿佛看到了昨日端坐高堂的张巍然，一个是张听云的父亲，一个是大凉村中的偏远少年，这基本上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在这瞬间站到了统一战线，精神达成高度一致。
而这战线旁还有道门上下三代，修为直接涵盖未入九品至中三品巅峰的三百持剑弟子。以及张府当中，膀大腰圆，手持菜刀锅铲的厨娘。
此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老道士握着酒壶灌酒，看着一人一熊现在无精打采，服服帖帖的模样，灌了一口酒，哈哈大笑，天下万物果然是一物降一物，道门当中谁说话都不大听的秦霄现在就跟霜打的茄子一样。
他看了就舒服。
王安风早就看到了这个头发花白，面庞却红润如婴儿的老者，视线转动，抬手将张听云拉到自己后头远离秦霄的一侧，才上前抱拳行了一礼，道：
“前辈是听云的师长？”
那老道士把酒葫芦随手挂在腰间，抬手还了一礼，然后摆了摆手，笑呵呵地道：
“唉呀，什么师长？”
“老道士就是个看孩子的。”
“就我这点微末道行，哪里能给这娃娃教东西哟。”
笑语声中，王安风还没有继续开口，自几人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震怒的骏马嘶鸣声音，然后就是黑熊的闷声咆哮，震得枯枝颤动。
几人回身去看，便看到刚刚被王安风掀翻在地，吓得半死的赤色瘦马已经跃起在地，此时正昂首嘶鸣不已，似乎暴怒。
斗大的马蹄抬起，朝着旁边黑熊劈头盖脸砸下去。
偌大一只黑熊，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一旁秦霄看得目瞪口呆。
他刚刚有些走神，只是看到那只黑熊往赤马那边凑过去，似乎是准备彰显地位武力，抬爪在旁边树干上拍了下，可转眼间，局势就直接颠倒过来。
王安风扶额叹息。
这匹马的性子比他想象得还要暴烈。
张听云自上得山来，就一直跟在了他的身后，手掌如同小时候那样，紧紧抓着他的衣摆。
王安风以为她有些害怕，抬手揉了揉小姑娘的黑发，准备开口把那发了性子的瘦马给喝止住。
老道士放下酒葫芦来，看着那赤马呆了下，一时都忘记了饮酒。
然后转头看向王安风，上下打量了下，道：
“小子。”
“你家的马，打人，不，打熊的时候，还要用棍法吗？”
王安风的脸上有些发僵，再看那匹瘦马，马蹄落处，分明是棍法中的点和砸，只会几招，翻来覆去打得黑熊狼狈不堪，却已经是极为纯熟。
点如枪扎，砸势凶狠，去武馆里的武师不一定有这样的造诣。
王安风觉得自己的额角真的开始有些发痛。
三师父……
它真的只是一匹马，求求你放过它，不……
放过我吧。
咬牙自袖口滑落出三枚铜钱，王安风运起一丝雷劲，甩手将这三枚暗器抛出，却只听得了一声脆响，那匹被黑熊一熊掌撩拨得凶性大发的赤马身子微僵，赤色鬃毛根根竖立，不得不停下动作。
黑熊趁这机会狼狈后窜。
那三枚铜钱滴溜溜在地上打转，排成了一列。
前辈在侧，王安风也不好意思上去捡，只是记下了这周围地势，然后转身看向那看不出年纪来的老道士，心中念头翻转，想办法要将这件事情掀过。
老人正瞅着那匹赤色瘦马，眼睛里都是好奇之色。
直到王安风轻咳一声，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看向王安风，老道士想了想，以一种可以讨价还价的语气，道：
“小兄弟，这匹马是谁训的？”
“老道和你商量一下，把那头憨货也训一下如何？”
“价钱好商量，实在不行道门藏经阁里有不少秘籍，老道士我熟门熟路，哪天上去给你摸几本出来。”
老道士说话的语气很亲热熟络，就像是村里卖大白菜的大爷，说着抬手一指那满脸委屈的黑熊，表示自己看不上眼的憨货就是那头常人眼中山精野怪一般的大黑熊。
王安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少年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和三师父好好说一下。
他看着那头黑熊，这憨货正满脸讨好看着自己，若是交给三师父，他几乎已经看到这憨货三月之后满脸挑衅的模样，那两只大熊掌再砸出去搞不好就是他们少林寺金刚掌一脉的路数。
想到一只比寻常熊罴更大一圈儿的猛兽昂首咆哮，抬掌一势金刚拜天，再来一招佛光罩顶，最后以万象般若，诸相皆空收尾。
那几乎是噩梦。
王安风无视了把自己的小尾巴甩得风快的大黑熊，木然收回视线，摇了摇头，道：
“前辈，这匹马只是个巧合。”
“并没有什么驯化之术。”
老道士砸了砸嘴，遗憾道：
“也就是说，不成了？”
王安风坚定摇头。
放过我。
不，放过这头熊吧……
心中杂念本能涌动，却在下一个瞬间被收束，王安风面上神色趋于平和，或者某种类似于大家就当无事发生过的微妙神色，转口道：
“前辈远道而来，还烦劳上山来找晚辈。”
“不知在这山上可还有什么事情？如果没有要事。”
“不如下山，喝杯薄茶。”
看到王安风反应，老者只能遗憾地将那股想法放在心里，嘀咕了两声，道门的秘籍真的很顺手之类，却见王安风直接将自己这几句话无视，叹息一声，想了想，道：
“有酒吗？”
王安风家自然是有酒的。
他自己不喝酒，可是耐不住有一个醉鬼的长辈。
年节的时候多少准备了些酒，老道士听到有酒可以白喝，心情很是愉悦，一路走在最前面，王安风则牵着张听云跟在后面，一路问些三年来的经历。
赤色瘦马则是跟在王安风身后。
似乎是经过了极慎重的考虑，还往后退了半步。
也不知道为何，脾性一向臭得可以的瘦马面对张听云的时候却乖巧得厉害。
小姑娘摸它鬃毛的时候，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小姑娘的掌心，这可是连王安风都没有过的待遇，至于三师父……
王安风想了想，然后将这个想法否决。
毕竟三师父鸿落羽没有达成这一行为最基础的要求，关系再好也没辙。
秦霄和黑熊无精打采跟在了最后。
那黑熊似乎又肿了一圈儿。
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可对于习武之人而言实在是没有什么差别，一行数人只用了比上山时候更少的时间就回到了王安风家有些破旧的小院子里，只是这个时候，这院子里却不是空无一人。
须发狂乱如狮的老者坐在檐下，脚旁放着几坛酒。
离弃道的视线自王安风身上回拉，落在那同样白发苍苍的老道士身上，似乎嗤笑一声。
老道士却很好脾气，只是笑眯眯地冲他点了点头，似乎颇为熟悉。

第一百五十三章 饮酒
“离伯？”
王安风看到院中的老者，心里有些意外，牵着张听云紧走了两步，抬手推门，却发现自己的小院子还是锁得严严实实。
很显然，老者是通过某种大秦刑部明令禁止的行为进去的。
王安风无奈，却早就已经习惯，反正自己给离伯配的钥匙老人从来都没有用过，每次不是翻墙进，就是把门拍得震天响，当下自怀中取出钥匙，把大门打开，带着几人进了院子。
那只黑熊还有些畏首畏尾，爪子在门口探了数次，也不愿意伸进去，行在前面的赤马回身嘶鸣，鬃毛微微扬起，几乎有火焰升腾，偌大一只熊瞎子狠狠得抖了抖，一步就跨了进来。
那熊脸上满是讨好。
老道士熟门熟路，径直走到了离弃道的身前，也不客气，直接拎过来一小坛酒，随手拍开封泥，仰脖便灌，想来嗜酒如命的离弃道竟然也没有什么动作。
只是看着那老道士喉结上下抖动，一小坛酒顷刻间下去了小半，道士放下酒坛，颇为舒爽地呼出一大口气，抬起袖子抹了抹嘴，一屁股坐在了离弃道旁边，中间隔了一个位子，笑道：
“咱们有多久没见着了？”
“离将……”
军字尚未落下，旁边离弃道侧身看了他一眼。
老道士只觉得脖子上汗毛炸起，仿佛瞬间跌坠到了俗世战场当中。
杀气临身，却无倾覆之势，显然只是警告，猜出了离弃道似乎在隐藏身份，哈哈一笑，未曾继续说下去，只是仰脖灌酒。
王安风见状微怔，随即心中便有所猜测，看向老人，道：
“离伯？”
离弃道冲着王安风点了点头，轻描淡写道：
“我和这老杂毛，当年在江湖上结识，算是有些恩怨。”
“不过也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他没有再多说。
王安风点了点头，知道离弃道的意思，没有再去打扰这两位老人，想了想，自屋中取了一根细线，直接系在了黑熊耳朵上，另一端系在三年前为这头黑瞎子准备的木棚支柱上。
又低声警告了一番赤色瘦马，才牵着张听云进了屋中。
秦霄自然不会呆在院子里，看着两个老家伙吹牛打屁。
两个半截身子如土的老人怎么比得上小听云？
少年暗自撇了撇嘴，跟在两人身后进了屋子。
离弃道看着木门轻轻关上，发出一声轻响，收回视线，右手从旁边捞起一小坛酒，拍开封泥，饮了一大口，眼神略有迷离，回答方才道士的问题。
这个问题老道士只是随口一问，他却认真想了许久，道：
“约莫，有二十一年了……”
老道士动作微顿，放下已经快要被他喝干了的酒坛，道：
“二十一年，二十一年啊，想想还是昨日啊。”
“原来，老道离了太清殿，也已经二十一年时间了。”
离弃道视线看着前方地面，沉声道：
“你可以不离开。”
老道笑了一声，悠然道：
“什么可以不可以，你也如此天真吗？还是在可惜道士？”
“大势在此，老道就必须要离开那个位置，道门向皇权垂首，道门首座弟子，当代天下行走几乎算是入赘了皇室，成了天河郡主的丈夫，连连两错，无论如何，老道也必须要离开那里了。”
“所以连你的羽衣星冠也被撤了去？”
离弃道押了一口酒，身旁的老道士只是穿了一领麻布道袍。
“他们有这个胆量？不怕你一剑开天？”
老道士拍了拍空空荡荡的腰间，笑道：
“剑都没有了，哪里还能说其他？”
“再说，这种事情谁都可以提，可是由你来说，老道士我都慎得慌，二十一年前神武府挟秦破七国的威势，兵锋直指江湖，首屈一指便是我道门祖庭。”
“天河郡主七千‘鱼龙舞’连营，将我道门山下围了七日七夜，最后以大势逼迫，以名琴寒玉奏曲相邀，让我道门当代行走白衣解剑，孤身下山，偌大江湖竟然无人来援，你敢说王天策没有背后出谋划策？”
“再提，当时手持斩锋刀，立在阵前连败我七名师弟的，不就是你离弃道离大将军？”
离弃道喝了口酒，爽快地点头，道：
“是我。”
“但是你应该也知道，无论是太上皇，还是当今陛下，都不是甘守平庸的帝王，大秦十八路铁骑既然已经横扫天下，那么下一步马踏江湖，几乎是必然之事。”
“二十一年前，本来是最好的机会。”
“无论是天策，还是当时的殿下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裹挟连破七国的军势兵锋，扫平江湖，本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道门当时低头，并不算吃亏。”
“若不是秦天逸看清楚了这一点，也不会白衣下山，跟着天河郡主那丫头离开。”
老道士沉默了下，随即叹息，抬腕饮一口酒，道：
“只可惜，功亏一篑。”
离弃道没有说话，只是大口灌酒。
是，功亏一篑。
是以王天策抱憾而终，是以道门声威一蹶不振，是以天下江湖，越发纷乱，对于大秦也越发惕醒，无论哪一个门派，或正或邪，都不会希望当年横扫天下，纵横无匹的大秦军势再重新汇聚。
仰脖一口气喝干了大半坛酒，离弃道呼出口气。
他似乎未曾受到刚刚交谈之事的影响，笑道：
“不提此事。”
“当年郡主和你们道门行走有三胜三负之约，枉自那秦天逸称有经世之学，却三场皆负，当时候是你亲自送你那徒弟下山，可知道那所谓三胜三负，究竟是个怎么回事？”
“说来，某已经好奇了这许多年。”
老道士闻言连连摇头，道：
“这破事，我如何能够与你分说？”
“不成，不成。”
离弃道复又逼问多次，可是那老道士却唯独对这一点口风极紧，一点都不愿意多说，离弃道不得不放弃继续问下去的念头，喝了一大口酒，定定看着外面天地，沉默了下，嘿然笑道：
“说来，当年某去道门之前，刚好斩了三千颗头颅，在山下险些就克制不住杀性，以槊将败下的七个道士戳死，到时候引兵一上，无论如何，总能够将你道门强攻下来。”
老道士嗤笑，道：
“我猜是王天策止住了你。”
离弃道嘴角浮现微笑，点头道：
“没错。”
“那家伙说实话怕得要死，没事便在我营帐中乱叫，说我若是要下杀手，他马上拍马就往回跑，要我自己估摸着时间，等他差不多到了天京城，再下黑手。”
“要不然他怕哪一天闭上眼睛就睁不开了。”
“还说一定要找齐十来个高手，不分昼夜，保护着他。”
“真是，跟一只苍蝇似的，整日里嗡嗡嗡，烦得要死。”
离弃道微笑饮酒。
老道默然，同样抬手喝了口酒，道：
“说实话，老道确实也生出了这个念头。”
“要不要一剑把那位天策上将直接劈了，又担心弄出太大事情来，整日里想着这件事，都睡不着觉，没想到他竟然是这样胆小的家伙，若是早知道如此，随便找个机会，提着剑吓唬吓唬他，不也成了？”
离弃道摇头笑道：“那你绝对吓不住他。”
“何以见得？”
离弃道道：
“他虽然怕死，却又做出了天底下最找死的事情。”
“你的剑虽然能开天门，但是还吓不住他，怕要自取其辱。”
老道沉默，无奈笑道：
“好像确实如此。”
“那还是一剑劈死的比较好。”
离弃道饮酒，淡声道：
“当年若是你有这种胆子，那么三日之后，便有十八路铁骑饮马道门龙虎泉，你那上上下下持剑弟子，某会亲自劈死，一个不留，为你道门祖庭添一条血河。”
“你敢？！”
“天策若死，那大秦也没有必要存在有道门的流派。”
“一本道书都不必留下。”
“呵，好大的口气，不怕老道提着真武剑上天京去一趟？”
“有胆你便去。”
屋内的秦霄看着王安风和张听云交谈，发现自己根本就插不进话去。门外的老头子们说的话不知为何，又像是蒙了一层纱，模模糊糊，根本就听不真切。
只是能够听得出那两个满头白发，半截身子都要入土的老家伙声调提高，你争我抢，不愿意落于人后，不由得撇了撇嘴。
果然是在吹牛。
小小的少年双手撑着下巴，看着前面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王安风，和那比自己还要小些的张听云，惆怅叹息。
门外，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或笑或骂，抬手，酒坛相碰。
声音清脆。
仰脖，将过往盛在酒中，一饮而尽。

第一百五十四章 院中起奔雷
道门祖庭里辈分高得吓死人的老道士，和离弃道喝完了二十一坛村中劣酒，带着张听云和秦霄扬长而去。
小姑娘想要多呆一会儿，可是天色已经渐黑了下去。
再呆下去，进贤县尊张巍然怕是真要害了头痛病。
临走的时候，秦霄看了看那堆在一起的空酒坛。
鼻子嗅了嗅，酒味刺鼻，还带着一股浑浊的酸味，秦霄下意识掩了掩口鼻，心生嫌弃之感。
他爹虽然出身道门，平素不如何饮酒，但是母亲却出身战阵，封在天河为主，素来喜欢饮酒，家中美酒极多。
他一眼就能看得出这酒是有多烂。
刺鼻不说，还一股子馊味。
这玩意儿就连他家的三等仆役也不会去喝，可是两个老家伙竟然只喝着这劣酒喝了快要一日光景，还喝下了足足有二十多坛，不知道究竟有什么好喝的。
两个老穷鬼。
秦霄心中腹诽，却又想到今日早上上山时候，老道士拂袖散去十里风雪的仙人手段，咧了咧嘴，止住念头，不敢再想。
就只这一耽搁，老道士已经牵着张听云走远，秦霄朝着送出门外的王安风行了一礼，转身疾走，追上了前面的一长一少，口中叫道：
“等等我……”
王安风立在门口。
看着那边三人一兽逐渐远去。
隐约还能看得到张听云频频回顾，一双眼睛安静看着他，王安风笑一声，抬手挥了挥，远远道一声路上小心，小姑娘才点了点头，又转过身去，再往前走了几步，却又回顾看他，王安风就再抬手挥舞。
可转过三五处院子，便看不着了。
王安风收回目光。
离弃道还在院子里，正坐在檐下台阶之上，右腿屈起，左腿架在右腿上一点一点，神态懒散随意，要是给城里老学究看到，一句为老不尊的批语是少不得的，看到王安风转身回来，眼皮微抬，随意道：
“那小丫头有些特殊。”
王安风点头。
他现在已经是六品的武者，放在整个大秦的江湖中，也不是可以随意忽略的小角色，若是在郡内江湖中，实力已经不逊色于一些门派长老，搏杀起来，更要占据上风。
眼睛又不瞎，自然能够知道这一点。
再说少林寺里，还有个白发白衣，笑容温和的古道人在。
离弃道点了点头，不再去提。
他本也就只是随口提及一句，既然王安风知道，那么也不会去干涉后者的想法，抬手一撑地面，踉跄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提着腰间酒壶，随口道：
“那丫头还有太上老道回来省亲，呆不久，也不大短，约莫会在十五元宵以后离开。”
“听云丫头回来，可能是要看看父母，那老道士却说是还要去一趟州城柳岸，见一见那自圈一地的空道人。”
“说是要谢谢那位，没在三年前抢了张听云这样一个上好的修道料子，反倒还送了道门一本道藏原本，说起来，你小子不也见过那空道人？”
“这一次回来，不去拜会一二？”
老人挑了挑眉毛，看向王安风。
王安风想到三年前所见，那仿佛不存于人世的老人，心中有所意动，却还是摇了摇头，笑叹道：
“离伯你不要开我玩笑了。”
“那位前辈既然道号为空，想来也不需要我去拜会。”
“我和前辈不过是一面之缘，说起来也就只是江湖过路人而已，空道人前辈境界远超于我，贸然过去，恐怕也会过而不入，徒增烦恼，不如不去。”
离弃道砸了砸嘴，笑道：
“这才对。”
“我估摸着太上这道士就是过去现的，也不怕空道人恼怒翻脸。不过说起来，他们两个都是牛鼻子老道士，聚在一起可能还真有些话说。”
“道士说话，神神叨叨，云里雾里，一句话都不讲清楚，我们去了也是难受。”
“算逑。”
离弃道笑骂一句，踏出一步，跃到院落当中站定，右手抬起，五指握合成拳，左手在前，朝着王安风招了招，道：
“来来来，闲人都走了，让离伯看看你的天雷拳练得如何了。”
“这一月之间恰好有时间，便好好指点一下你。”
“今日早上你在山上那一招雷动八方响是响，可却不是那样打的，雷声大雨点小，打不死人。”
寻常野兽大都惧怕雷霆，王安风今日在山上为了驯服那匹赤色瘦马的野性，用了天雷拳的招式加以震慑，声音沉闷连绵。寻常村民或许不以为意，只当作是冬日雷鸣的天象。
创出天雷拳这门武功的离弃道却无论如何不可能听错。
王安风点头答应，抬手拉开架势，拳锋之上有雷劲迸发，离弃道抬手握起腰间酒壶，大口灌了一口，随手一扔，那酒壶稳稳落在了檐下，晃都没有晃了一下，老人抬手抹一把嘴，一抬手，大笑道：
“且来！”
“是！”
王安风颔首回应。
便有雷声沉闷，在这院子里不断响起。
因为只是两人切磋，彼此拳脚上蕴含的雷劲只有些微的一丝，没有弄出特别大的动静，往远了些去听，倒是跟昨天除夕夜里听到的爆竹声音有那么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今日大年初一，村中醉酒的居民听到这声音，最多以为那里的孩子性子野，大晚上的乱放爆竹，嘴里含含糊糊喝骂两句，却并不会真的恼火。
年节是个宽容的节日。
在这个时候，即便是平日里性子再如何泼辣的村中婆娘，也有了长者的宽和，对于孩子一定程度的顽皮只是报以宽容一笑，并不以为意。
所以他们也并不知道，在这村子里偏僻的一处院落中，有两道雷霆流光，伴随着拳脚相击，在不断地交锋。
双拳拳锋相触。
雷霆如同电浆一般迸射，打在地面上，形成了焦黑色的痕迹。
僵持数息时间，王安风闷哼一声，连连后退，脚下踏出裂纹，七步之后才稳住身下，脚下炸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土坑。
离弃道却如同脚下生根了一般，稳稳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一头白发狂乱如狮，手掌抬起，想要从腰间摸出酒葫芦，却摸了一个空，略有遗憾地抿了抿嘴，抬手朝着王安风招了招手，笑道：
“这一拳不差。”
“劲气短促刚猛，一触而收，有了那么几分味道，再来。”
“是。”
王安风深吸口气，借以平复了胸膛当中翻腾的气血，双拳拳锋碰撞，形成了肉眼可见的雷霆，踏步，未曾使用自己琢磨出的般若掌掌势，而是纯粹用天雷拳拳路，抢攻而上。
这次是向离伯讨教天雷拳，而不是那个四不像的天雷般若。
这一点王安风分得很清，并不愿舍本遂末。
尽管施展出了全身本事，可王安风在离弃道的手下仍旧没有能够讨得一点好处，他的经验虽然丰富，但是老人却也丝毫不差于他，要是论武道上的成就，更是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所谓切磋，完全可以认为是离弃道的单方面喂招。
以其宗师的经验，牵引王安风的拳劲飞速成长，时间虽然不长，收获却极大。
这段时日中，脑海中对于天雷拳的种种构想皆有所领悟，只是那匹赤色瘦马却遭遇了数个时辰的折磨。
雷霆的轰鸣声不断地在其耳边乍响。
天见可怜。
对于一匹曾经的野马而言，这是何等的折磨，简直堪称酷刑，就连之后看向王安风的眼神都有几分不大对劲，带上了食草类看向肉食掠食者所特有的警惕和戒备。
等到送回少林寺之后，更是连续数日精神不振，连黄豆拌生蛋黄都没有办法引起其兴趣，吴长青顺手往里面塞了一把药草，那马也没吃出什么不同来，直到鸿落羽带着出去了一趟，才回复了原本秉性。
时日渐过，转眼已经到了正月十五。
这一夜，忘仙郡雨霖州中有极大的花灯会。
张听云已等在桌旁。

第一百五十五章 一夜鱼龙舞
小姑娘今日换去了一身道袍，穿上了藕色的常服，就越显得粉雕玉琢，安安静静坐在王家院子里的小石凳上，就像从画里走下来的人儿。
当然，有小姑娘在，自然也就有个身材高大的老道士。
还有一身道袍的秦霄，张听云的母亲身子虚弱，无奈只能在家中歇息，秦霄暗地里却觉得，那位出身官宦的千金估摸着是这些天里被女儿旁边寸步不离的大黑熊吓得有些心神不宁，加上天气转寒，这才病倒。
当然这种话他也只敢在肚子里转转。
原本身为进贤县县尊的张巍然自然也要同行，可是没奈何今日突然便有案件要他审理。
于是爱女心切的张县尊只能满面痛切，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拉着老道士的手掌，头也不回得出了门，留下那头硕大黑熊趴在院子中陪着自己，两眼相看同病相怜。
“走罢。”
王安风自屋中走出，身上依旧是那一袭青衫，背后负剑。
他走到小姑娘身旁，在秦霄几乎要妒忌到喷火，并且黯然神伤的注视之下，轻而易举得拉起了小姑娘的手掌，往前行去，老道士看了秦霄一眼，砸了砸嘴，然后望向院中模样懒散的离弃道，道：
“离将，你不走吗？”
自上次开口没能喊出离将军三字，他就干脆装傻充愣，这数日里只以离将二字称呼离弃道。
离弃道懒懒掀了下眼皮，道：
“不去。”
“没意思。”
老道士也没有着恼，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紧走了两步，跟在三名小辈身后，再按下速度，慢悠悠地往外走。
大凉村距离雨霖州并不近。
张巍然心疼自己才十岁的女儿，专门派了自己的马车跟着。当然这马车只给自己的小棉袄坐，他可不放心其他人，尤其是秦霄和张听云独处一室之内。
想了想，烦恼于公务的张县尊大笔一挥，直接又拨了两匹劲马，老道士一匹，秦霄一匹，马车里还坐着那位八品修为的老嬷嬷，彻底断了秦霄想钻进马车的念头。
王安风则是骑着那匹好不容易缓过劲来的赤色瘦马。
这家伙虽然因为鸿落羽，不复先前萎靡不振，可是多少收敛住了自己的脾性，不像先前那般跋扈，最起码算是听话，迈开步子，轻而易举便能够跟得上马车速度。
事实上，而今张巍然心中第一痛恨的人物，已经在经历了自王安风到秦霄的过程之后，重新转回到了王安风的身上——
女儿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结果这半月之间，几乎日日都会跟着那老道士来大凉村，一呆就是一整天，如此亲近，连他这个当爹的都没得比。
前些日，族中有长辈专程从郡城来了进贤县，就是为了见一见张听云这个入了道门的晚辈，结果等了数个时辰，天色渐黑的时候小姑娘才姗姗来迟。
当时候年已五十余岁的三叔公恼怒得厉害，可尚未发作起来，就被老道士一巴掌糊在了肩膀上。
那老道刚刚啃了猪蹄髈，五根粗指头上全是厨子精心调制的油汁。
号称香飘十里，香气扑鼻而且滑腻非常，是张府中厨子的得意之作。
道士的五根手指在那号为‘梦泽竹’的上好布料上亲热熟络地抹了抹。
如此嚣张，而且只是身着麻衣道袍的老道士让郡城来的三叔公当场一懵，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指桑骂槐的话当场就憋回了肚子里头，连晚饭都没有来得及吃，当天便恼怒且狼狈地出了进贤县。
张巍然的好心情持续了一夜。
直到第二日辰时自己的女儿再度跑去了大凉村。
提着点心的张县尊站在院子里，看着已经空无一人的屋子，气得脸色发白，胡须乱抖。
张听云此次回来忘仙郡，说是省亲，但是大多数时间，却都只是和王安风在一起，王安风练拳，她就在一旁坐着看，王安风生活做饭，她便在院中为黑熊梳理毛发，安安静静，不乱动也不乱说话。
就连王安风前往县城中，拜访为他启蒙医术的李氏夫妇时候，张听云也跟着一起，后来王安风索性直接在自己要做的事情中也考虑了小姑娘的存在。
正月初七的时候，带着张听云上大凉山转了一日，王安风指着明显比起其他地方的树木稀疏许多的地方，笑谈当年自己武道筑基时的经历。
以肉拳砸倒树木，然后拖下山去买得银钱。
那时候王安风的武功完全不能够和现在相比，可是提起这件事情的时候，他的语气神色多少有些怀念。
正月初八，天晴。
两人去了柳絮山庄下的村子里，祭拜了柳无求和梅初雪。
村子里有些偏僻的角落里，王安风一边为两位前辈的墓葬添土，一边有一句每一句得讲着两位前辈的故事，只是他自己知道的部分，支离破碎，也能够窥见那位老者一生的狰狞之处。
张听云便坐在旁边青石上，右手撑着自己的下巴，听得认真。
小姑娘的手里握着一根吃了小半的冰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上浇了蜂蜜和糖浆，映照在黑熊的眼珠子里，引得这猛兽不断吞咽口水，却老老实实趴在原地不敢乱动。
那糖葫芦有三颗入了王安风的肚。
雨霖州的元宵灯会，事实上并不如何热闹，完全不能够和扶风郡城想比拟，可却有城中各类匠人苦思冥想制出的花灯。
或许正因为这城池稍小，各条街道便被这各式各样的花灯塞得满满当当，就是大郡城所不能比的好处，白日里是雨霖州城，入夜之后，便是玉虚幻境，满眼里都是流光溢彩。
有龙凤飞舞，百花绽放。
红尘灯火如流水，将整座雨霖州城分割开来。
这一日，雨霖州周边三五县城，十数村镇中，不知有多少百姓手提花灯，涌入城中，王安风牵着张听云的手掌，脚步放得极慢，却仍旧不知何时，便和身后的老道秦霄走散。
回身去看，已经看不到道人老妪，只见得红尘花灯变化，迎面而来的是一张张或老或少的笑脸，很快地擦身而过，却并不断绝，人流如潮水，奔波几复回，一时间两人仿佛置身于幻境之中，分不清四方左右，生出茫然之感。
王安风握紧了张听云的手掌。
小姑娘乖巧反握。
王安风侧身看向穿一身藕色衣衫的小听云，温和道：
“怕吗？”
张听云摇了摇头，右手拉着王安风。
她左手提着一个红彤彤的花灯，一双黑色的眼睛安静而清澈，倒映着前面的万丈红尘，本就绚烂的元宵风月被收纳入那一双眸子里，倒是越发璀璨。
王安风牵着小姑娘慢慢往前走。
灯火自两畔滑过。
道路两畔摆满了各样的摊贩，支撑摊子的两根木棍往上伸长，绷紧了铁丝，上面或是悬挂着各式灯笼，或是一个风铃下悬着长形白纸，纸上写满了灯谜，或者悬挂着各类面具，山狐天女，不一而足。
王安风猜了个灯谜，选了个天女面具，张听云只是戴在了面庞一侧，他牵着小姑娘，顺着人流往前走，灯火前行，照亮了一条道路，往前去看，一直延伸到了极远极远的地方，仿佛永远也没有穷尽。
天穹之上，升起了流火光束。
一声爆响，便是漫天星河灿烂。
两人驻足，王安风看着天空中烟花流散下来，如同流火一般，定定看了看，回身看向张听云，小姑娘正瞪大了眸子，看着天穹上的烟花。
那眸子中倒影出的风光，却更为引人沉醉。
“听云，老道士？！”
“你们在哪儿啊……”
秦霄正在人群中如同没头苍蝇一般乱转，想要找到走散的人。
脸上有些慌乱之色，却被人潮裹挟，没有办法随意行动，因为着急了些，和几名行人碰撞，四面八方只有行人和红尘灯火，更是分不清方向。
在秦霄被裹挟着向前行走的道路一旁，张府派出跟着张听云的老嬷嬷被已人群挤在了一旁，看着人流无奈苦笑。
身穿麻衣道袍的老道士坐在了柳亭堤暗，旁边尚有一位道者，神色冲淡平和，太上老道抬眸看向天空中炸开的烟花，饮了口茶，悠然叹息。
元宵已至。
是时候离别了……
一夜鱼龙舞。
大秦大源四年，农历正月十六。
道门太上带着一对少年少女，还有一只又肥硕了两分的大黑熊，辞别张家父母，回返道门祖庭。
王安风孤身相送五十里而返。

第一百五十六章 那年登高，那人赋诗
年味儿伴随着张听云的离开，终于散去了最后的一点尾巴。
闲散了许久的大秦百姓重新投入到新一年的正常生活当中，王安风在家中的生活也彻底变成了每日里单纯的习武练拳，天雷拳三门武功在离弃道的提点之下，以足以为人所感知到的速度提高着。
只是王安风曾经问过老者，当年他明明创出了一整套，足足四门武功，可是为什么只传授给他三门？
离弃道看他一眼，砸了砸嘴，道：
“若是你这些年主修罡雷劲，那最后一门武功，你现在也大约可以入门了，可惜，可惜，你现在的水准还差得远……”
“若是接下来几年你勤修不殆，他日再见的时候，约莫就可以传你了。”
王安风只能将心中的好奇压下，依旧练拳。
离弃道对于王安风的要求很是严苛。
后者在扶风学宫的时候，曾经看到过杂书中有提及过，岁月往来虽然没有什么不同，可往往玩赏风月之事，最难把握时日光阴。
先代曾有诸侯国主于宫内大殿点鲸油巨烛七十二，天悬三百六十五颗婴儿拳大的夜明珠，每日欢饮，不觉便是数日已过，恍然如梦，可和离伯练拳的时候分明不是那么轻松快活的日子，时间依旧如白驹过隙，一瞬而过。
转眼已至离别之日。
那一日，王安风未曾习武。
王家小院里那石桌上，已摆满了酒肉，香气扑鼻。
离弃道大剌剌坐在主位上面，一点不客气，抬手饮酒，大口吃菜，王安风坐在一旁，为老人斟酒，两人仿佛不知离别，只是随意谈些寻常事情，以及之后的打算，酒至半酣，离弃道端着酒碗，随口道：
“对了，你刚刚说，要追查白虎堂。”
王安风点了点头。
他在先前的一月时间里，基本上已经把自己这三年经历过的大小事情都和离伯说了些，药师谷的经历太危险，也就掩下没有提，其他倒是没有多少隐瞒。
离伯知道赢先生和师父的存在，也不需要花费功夫去编借口。
离弃道笑了下，靠坐在竹椅上，眼睛看着外面。
门外面只是乡村的土路，崎岖不停，因为融雪，处处都有泥泞，一不小心就会溅上一身泥点子，可土路再往外走，就能够直接通到大秦的官道上，笔直宽阔，可容纳五乘秉并行。
顺着官道，可以到达大秦这偌大天下的每一处地方。
那里许多地方，他们都曾经去过……
很多人。
“白虎堂……”
离弃道呢喃低语，笑出声来，他此时已是半醉，本有许多顾虑，可此次回来，心中最担心的事情反而放了下来，王安风的成长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快而且稳当，抬手又灌了口酒，爽快道：
“查，去好好地查。”
“你父亲当年没有做完的事情，你这个做儿子的去做，也是应有之理，只是小心，不要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了。”
王安风的动作微微一僵。
他的大脑在数息后才消化干净老者所说的话，然后在下一个瞬间就变得一片空白，可是同时在心中却有波涛激起千重浪，轰鸣不息，整个人的气息略有变化。
在王安风的心中，一直潜藏着的怀疑终于逐渐升起。
在他已经有所模糊的记忆当中，父亲是得了重病去世的，发病的时候，整个人瘦骨嶙峋，咳血不止，唯独一双眼睛，依旧如往常那般有神，直至昏迷，再未曾睁开眼睛。
当年他少不更事，只当作爹是如他自己所说，患了重病。
可是现在他已经有了一身传承于天下第一神医的医术。
无论是其所学的医术，还是在风字楼和青锋解藏书阁中翻阅的典籍中，都从未曾记载过有哪一种病症发作起来会是这种模样，那种症状，更像是外毒邪气入侵。
王安风看着离弃道，直起身子，缓声开口，道：
“离伯，我父亲他……”
离弃道饮了一口酒，至此方自觉失言。
方才自己趁着酒劲，心境放松，在离别之时，不小心说出了不该说出来的东西，虽然只是一句话，却已经能够推算出许多东西，离弃道心里头念头电转，斟酌言语，笑道：
“确实有些事情瞒着你。”
“你那爹，具体生平我一时和你说也说不清楚，只是按他所说，自己不过是个忙来忙去，一事无成的穷酸书生，当过两年不大不小的官，手下也有些个弟兄……”
离弃道说话比较慢。
他看着那边正襟危坐的少年。
王安风一双干净的黑眼珠子只是安静看着自己，微醺之际，离弃道几乎像是看到了当年那个书生，说了两句，也自觉这谎话没趣，自嘲笑了一声，收回视线，不再开口，只是自顾自饮酒。
沉默了许久，王安风敛目，轻声道：
“离伯。”
“我爹不让你告诉我这些事情？”
离弃道没有说话。
这已经算是回答。
王安风抬眸。
心中有即将接近隐瞒真相而出现的激荡，王安风深深吸了口气，强行使得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像是平常时候那样，道：
“我爹有仇敌？”
“那仇敌会对我不利，而且势力极大，即便是以离伯你的武功，也必须要带着我们隐居在这里？”
“我爹没有修行过武功。”
“所以说仇敌是来自于朝堂？还是说我爹曾经有过武功，只是因为某种原因，武功尽失？”
王安风说话的声音很轻，语气很平静，也不显得逼迫。
可是离弃道心里却开始有些觉得麻烦，麻烦当中又有种古怪的欣赏，混杂在一起，那心绪实在不是一言两语能够说得明白。
他抬起头来，看着那边一袭青衫，正襟危坐的年轻人，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绝对不肯吃亏的书生，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如同侵染了两汪寒泉，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此时他可没有什么怀念。
他和那书生相处了许久，自然知道不管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是某种程度上的回答，当下并不作答，说的越多，错的越多，能够推算出的东西就越多。
王安风现在还不能知道太多。
王安风见状，缓缓收回视线，双目闭合，深吸口气，心中激荡的情绪在佛门真气的运转之下，逐渐恢复了平常应有的宁静，将心境维持住。
自己现在还不够资格知道。
没关系，可以等。
离弃道看着安静的王安风，停下了喝酒的动作。
王安风的眉眼要更像是他的母亲，要更为柔和几分，可是现在他闭上眼睛，因为心境震动，而无意识咬紧了牙关，令自己的面容线条变得更为刚硬，离弃道几乎要错认，以为是那咽了气的书生又活了过来。
正当此时，王安风突然睁开眼睛，方才的错觉就消失不见，王安风顿了顿，轻声道：
“我明白了，我现在不会涉及太多事情，离伯。”
“那么，我现在只有一个问题……”
“离伯，白虎堂和我爹的死，有没有关系。”
他一双眼睛微微睁大，紧紧盯着前面的老者。
离弃道看着王安风的视线，慢慢点了点头，道：
“你爹当年准备向白虎堂下手，而白虎堂也已经觉察到了这一点。”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事实上白虎堂和王天策之死虽有些许牵扯，实则并无太大关系，但是有什么东西转移王安风的注意力也好，跟在那书生旁边久了，他也知道如何说话才能够起到最好的误导作用。
王安风闭上眼睛，许久后轻叹声气，道：
“我明白了。”
“离伯，我不会不自量力。”
这一顿酒，离弃道喝得并不如意。
酒后心胸自然张开，开口就有些随心所欲。
但是作为一名顶尖的武者，他不想要说出去的事情，就算是昏睡中都不会开口，何况只是半醉微醺。
夕阳之下，离弃道看着收拾残羹剩饭的王安风，心中微有叹息。
或许也是他自己潜意识认为，此时的王安风已经有资格知道这些事情，六品武者，扔在那里都不是会被随意掩盖下的人物，总呆在父亲的保护之下又是个什么事情。
他喝了一口酒，胡思乱想。
那书生想把自己的孩子藏严实。
可总也有些事情不应该被遗忘，尤其是不应该被某些人遗忘，在王安风因为那些少年时从自己口中听到的英雄往事而震颤欢喜的时候，在他因为那些往事而心血沸腾，整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
他应该要知道。
当年异国雪原之上，神武府以三日时间，自雪原之国借兵三千，连夜回返。彼时明月在天，大秦武将奔袭于异国的三千骑兵之前，如龙疾行。
记载于他国史书中，笔墨浓厚的借兵灭国。
奔于最前的，便是王安风记忆中瘦骨嶙峋的书生，彼时却仍旧峥嵘。
离弃道饮酒，沉默了下，看着王安风的背影，缓声道：
“万事小心。”
“你父亲当年树敌不少，若要查那白虎堂，深入之时，勿要用出自己原本的身份容貌，否则可能招来祸事，切记。”
王安风点头，低声道。
“离伯你也小心。”
离弃道不知是因为感慨，或是其他某种复杂的情绪，低笑一声。
王安风若有所感，再回头的时候，院子当中已经没有了离弃道的身影，唯独那一处地方还有些微酒香，远空处隐隐有雷光，一闪而逝，随即就又变回了先前灰蒙蒙的样子。
王安风定定站了半响，低垂目光，收拾东西回返了屋中。
他一如往日，将碗碟冲洗干净，扫过了地，站在里屋的门口，却驻足不定，没有像是往日直接走进去。
他只是依靠在木门门框，看着简陋的屋子怔怔出神。
这屋门他小时候只觉得高大，可现在斜靠着门框，都不能够完全挺直身子，一不小心，额头就会撞到那并没有多高的门框顶上。
小时候爹病重，大多在床上躺着，走动的时候，腰背也难能挺直，所以这门框并没有修得多高，可离伯身材高大，记忆中离伯每次进屋来，都要先低一下头才行。
门口正对着的就是王家硬实的木板床。
上面曾经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眼睛却很亮，很喜欢笑的年轻书生。
王安风现在想想，发现这一布置很有可能是爹的恶趣味，专门用来捉弄离伯，让离伯每次进门都得要对他低头，好像印象中离伯也曾经因为这个问题而和爹去争论，可从来没有一次争赢过，被气得须发乱炸。
王安风笑出声来。
走进屋子里去，搬来凳子，坐在床边，看着那简陋的木板床，小时候他就经常这样坐在床边照顾病重的爹，他往日一直都只以为爹不过是个寻常书生。
可是在慢慢习武，明白离伯的武功究竟是有何等惊世骇俗之后，心里就开始出现疑惑。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书生，如何能够拉着一位足以纵横天下的不世出高手陪着他在大凉村这偏僻荒凉之地隐居了足足二十年之久的时间？
这个问题，若是真的要找理由，也能够找得到，江湖上一见如故，引以为平生知己的佳话并不在少数。
直至今日。
王安风叹息。
能够去找白虎堂麻烦的书生，就算他再笨也应该知道，这个书生绝不会是个穷酸秀才，他和离伯的关系也绝不只是萍水相逢惺惺相惜。
而能和顶尖高手谈笑风生，又直指当今邪性不减的白虎堂，当年又应该有何等风姿。
“爹啊，你瞒我可瞒得真够狠……”
“我总觉得你连你自己的名字都是骗我的。”
他低笑出声。
床上仿佛还能看得到那病弱书生双手一摊，嘴角露出些许耍赖的笑容，这曾经是他很熟悉的画面，却只在记忆当中戛然而止。
王安风定定看着空荡荡的床铺，眨了眨眼睛，轻笑低语：
“能和离伯相交，能在江湖上找白虎堂的麻烦。”
“离伯是宗师，可这样也要退避在大凉村里隐姓埋名，我是六品武者，也还有危险，不能知道过去的事情，对手到底是谁……”
“肯定不是白虎堂，或者不止是。”
“除非爹你让白虎堂堂主绝了后，否则他们不可能会和离伯这样的雷道宗师为敌，甚至让离伯带着我们躲到这里来。”
声音微顿，似乎哭笑不得，王安风叹息，声音温柔道：
“爹啊，你怎么比我还要能惹出麻烦来？”
他想起了自己在药师谷的事情，还有直接导致的扶风江湖变动，笑了笑，又随口说道：
“现在想想，我小时候被欺负那次，天上雷打得那么凶，把整个村子的小孩都给吓得腿软，险些失禁，第二天村子里到处都是晒衣服的，想来就是离伯干得好事情罢。”
“当时他还把我的小吃食抢走了，我跑来找你告状。”
“你也只知道笑。”
“还有你走的那天，平地惊雷，响了许久，村中长老都吓得要祭祀龙王爷了……是离伯在送你吧？既然有仇家，也不怕惹来注意，当时候他或许比我还要难受吧。”
“毕竟你们的关系那么好。”
王安风坐在床边，轻声说着些话。
院落当中，本应该已经离去的老者斜躺在屋檐之上，手持酒壶，怔然出神，几乎忘了将酒灌进嘴中。
将记忆中零零碎碎的事情说了许多，王安风此时心里有种收不出的感觉，像是难受，也不能说是难受，想到哪里就说道哪里，末了，他止住话头，只是安静看着床铺。
他的父亲王鼎并没有留下牌位。
王安风突然低语，道：
“我明日便离开大凉村。”
“我刚刚也该问问离伯娘的事情，我现在觉得，你既然没有那么简单，娘应该也有些故事才对……不过就算当时候问了离伯，离伯也不会告诉我吧？”
“那我便自己出去找。”
“找到了你的消息，也应该能够找得到娘吧，往日都没有机会找，什么东西都没有留下……”
“娘又走得太早。”
“我都快忘记了娘究竟长什么模样……”
声音顿了顿，王安风轻声道：
“可我不想忘。”
离弃道靠坐在屋檐上，饮了口酒。
脑中胡思乱想，想了许多东西，当年血战，雪原疾驰，还想到当年那一男一女的相遇。
重阳登高，蜀中文豪饮酒写诗，诗会魁首罕见有两首七言长诗并列，中有两句，一则为，山外青山楼外楼，静湖歌舞几时休，另一句则言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当时正是秦破诸国，文人中有许多亡国之辈。这一句诗勾动了这些文人心中亡国之恨，引得群人喝彩，大叹女子误国，气氛一时热烈。
王天策正隐藏其中。
这家伙肚子里只有坏水，诗文辞藻一窍不通，正考虑着，要不要收拾一下这些亡了国还一副不知好歹的文人。
还未付诸实施，那些情绪热烈的文人墨客却被当时邻桌一名少女用两句诗便压下了风头，那少女混入诗会中，明显是在凑热闹，却被人惹怒，细眉倒竖，念出两句诗来。
虽工整不如，其中意境放在当时候却极强，强得离谱，令那写出此诗的文人面红耳赤，当场摔笔，将诗文撕得粉碎，称自己往后再无颜写诗。
离弃道手掌轻拍膝盖，心中低吟。
烽火三月楼外楼，芙蓉帐下醉军侯。
谁言国破不知恨，良家有女落红尘。
当着大秦天策上将军说这句话。
讽刺。
真是讽刺啊……
笑叹一声，此地已经没有了老人声音，并未如同方才那般激起雷霆，反倒无声无息，瞬息远去。
第二日，王弘义提着一块猪五花过来的时候，那有些偏僻的院落院门已经紧锁，屋中显然空无一人，屠夫微微一怔，随即想到王安风前两日所说，不日将走。
想着这是走了，只能叹息一声不巧，心里面多少有些失落。
可随即就看到了门口上贴着的那张白纸，看到上面写着告知自己的事情，以及后面的抱歉，却又将心中的失落扫去，砸了砸嘴，道：
“还是长大了，大凉村留不住咯……”
王弘义掂了掂手里猪肉，复杂笑一声，转身慢悠悠往家中行去。
大秦大源四年，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
天象如常，东方青龙星宿升空，始露峥嵘。
王安风再度离开大凉村。

第一百五十七章 青衫跨马出忘仙
王安风青衫负剑，一副江湖游侠儿的打扮，再度行于忘仙官道。
马蹄落在地上，滴答滴答，两边儿有光秃秃的树木往后退去，行人不多，悠闲得让他有些犯困。
他没有用出乘风御空的神偷门轻功，也没有从少林寺中揪出那匹奔如流火的赤色瘦马。
胯下只是骑了一匹枣红色的驽马，慢悠悠往前走，背上系着个蓝色的包裹，里面有些许干粮，些许暗器。
那匹马和黑黝黝的无鞘重刀没带。
在扶风郡江湖中，那一刀一马，几乎已经变成了扶风刀狂的标志性打扮，据称已经有富族豪商不惜千金，只为求取刀狂之马。
银钱在门口桌子上几乎堆成了一座小山。
不求能得了刀狂那一匹，只要是同种的就可以从那里搬走千金的豪赏，每日里都有马商进进出出，却无有一人能搬走那摆在外面的钱财，倒是借此机会，让那豪商名声大噪。
王安风想了想，还是在心里划去了身骑赤马这个打算。
不是因为那未曾传过来的扶风消息，不过是因为那匹马的性子实在过于突出，让人见之难忘，往后若是他再化名刀狂出来，这马就是一个显眼到扎眼的破绽。
就是不记得他的脸，也绝对会记得那匹嚣张恣意到了某种夸张程度的赤色瘦马，如此想想，他给人留下的印象还比不上一匹蠢马来得深刻，王安风心中也浮现些许微妙的感觉。
过了正月，难得有一个好天气。
阳光散落在这一人一马身上，暖洋洋的让人心中发懒。
王安风现在的模样实在是很悠闲，因为他心里已经不再那么着急。
白虎堂是个什么水准的势力，他这些年多少打了不少交道，心里面很是清楚，他现在一头撞上去，只能够重新上演一次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的戏码。
旁人看来着实可笑，于那蚍蜉却着实可悲可怜得厉害。
对手是能够立足于整个大秦的隐秘门派。
王安风知道，自己现在武功似乎不差，可充其量只能够在一郡一地称雄，放在整个大秦西北，甚至于整个天下的江湖中，也只是后起之秀，或可被武功大家称道上一句不差，那也就是最多了。
世事如潮人如水，百年江湖积累下来，再小的水里，总也有许多大鱼大虾。
若只看王安风这一世代当中，中三品的武者可谓凤毛麟角，足堪称道，长剑在手，罕有能和他匹敌者，可江湖数百年，纵横几万里，有少年成才，自然也有白发持剑。
柳无求苦熬六十八年以入宗师，空道人自囚数十载，一步踏出，抬手便抽碎了十里红烛，这些各家前辈用来勉励晚辈苦修的事迹确实真实存在，上面几代的中三品高手着实是有可观数目。
放眼天下，更是不少。
一郡一州之地估摸着肯定不止十个，端坐在上首，为一地武者仰望。
可是即便如此又能如何。
譬如当年的米兴法，也是中三品的巡捕，可一家大族，仍旧被白虎堂中人害尽，白虎堂这偌大一个隐秘门派，行事乖张暴戾，存续数十年间结仇结怨显然不少。
不多他一个，不少他一个，且放开心胸，慢慢来。
不要忘记就好。
王安风半眯着眼睛，坐在马背上。
他此行的目的是青锋解。
或者说得更仔细些，应该是前往青锋解中，求得江湖闲散高手酒自在的踪迹，在他目前所掌握的这些线索当中，于白虎堂这隐秘宗派事情上知道最多的，应该就是这位行踪不定，逍遥江湖的老人。
既然是在青锋解大长老寿宴上相逢，那么青锋解中，肯定能得了这位前辈的大致行踪，起码能够知道去哪里能够得到酒自在的消息。
青锋解为天下隐门之一，和俗世门派中称剑道第一等的天山彼此对应，所处地方在扶风边境，王安风此行倒不必重入扶风，那反倒还要折转一次，算是绕了远路。
只消从忘仙出发，径直往北偏东的方向去走，就能直接到那一处山脉的某个分支，到时候在山下城中把这买来的驽马折些价钱卖出去，自己用轻功赶路，倒是轻松许多。
他闭上眼睛，任由那匹枣红色驽马带着自己，沿官道往前行去。
这是一段不很短的路程。
……
大秦的疆域足够广大。
立国的时候只有二十来个郡，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武将的沙场搏命，扩张到后来又四五十个郡城，直至二十年前，大秦挥戈天下，如虎出栅，短短三年间吞并诸国，一跃而为天朝上国，下辖七十二郡八百州县。
原本分属于各个国家的边疆被大秦兵家打造成了铁桶一般的防御，于北域边城之外，每三百里设有一处军营哨站，归于定北都护府管辖，如同盘旋在大秦北域的一只苍鹰，时刻戒备着草原之上的诸多邦国。
哨站铁卒刀不离身，睡不卸甲。
纵然这些年大秦国力日盛，可与边境上那些国邦的摩擦却从来没有停止过，每每安稳不了半月时间，就会有伪装为马匪游勇的骑兵游曳在苍茫的广大草原之上，与边疆守军发生大小规模不一的碰撞和厮杀。
通常而言，从未有什么异国军士在大秦铁卒之下吃了好处。
曾任安西都护的陈青离职之后，于述职文书当中洋洋洒洒写了许多东西，其中一句叹息。
言道胡人兵刃朴钝，秦卒悍勇，前者五人方当秦兵一人，近日颇得秦之工巧，然犹三而当一，其虽然张狂得厉害，却也能够窥见秦军战力之强。
百里封掀开推开营地屋门，迎面扑打过来一阵寒风，让他忍不住又紧了紧自己的衣领，可还是有树上或是某处屋檐上的积雪被风卷起来，吹入他衣领中，化开，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真他娘的冷……”
他呵出口白气。
他素来知道边关苦寒，可似今年这等还是出乎他的预料。
他来得时候也曾经问过拓跋月，后者在北地生活许久，也未曾经历过如此严寒的冬日。
百里封右手握在腰刀的刀柄上，这铜质刀柄放了一夜，触手更是一片冰寒，让他忍不住咧了咧嘴，往哨站外去看是一大片无边无际的平原，再远些，地面突兀升起，连成了一大片洁白耀眼的山脉。
满眼亮白，百里封下意识眯了眯眼睛。
来这北地已经有一月时间，他仍旧未能完全适应下来。
看了看远处的雪山，百里封呵出口白气，抖了抖身子，身穿玄甲，背负着那柄陌刀，自营地中行走，路上有寻常士卒见到他之后，会主动行军礼，他也一个一个一丝不苟地回礼，没有半点含糊。
他毕竟是学成于大秦扶风学宫，且辞去了扶风郡城守城校尉之职，主动要来边疆，本就有所优待，何况当时自扶风郡发往边关的文书上，白纸黑墨写明了几个大字。
百里封，求学于大秦扶风学宫。
谋士。
那谋士二字上还以赤色朱砂画了个圈儿，极为显眼。
主动调来边关的谋士，比起好看的良家小媳妇都缺，何况是出身正统学宫的苗子，都护府下辖诸将都有些动心。
本地守军自老参军抱病还乡之后，位子就一直空缺，守将罗勇捷直接在都护府同僚面前许下了诸多好处，以破费到了肉疼的程度，好歹是将这学成于大秦前三学宫圣地的谋士捞了过来，成了自己麾下士卒。
早在去年入冬第一场雪开始，罗勇捷便心心念念了许久。
谁知等了这许久，没能看到一袭青衫，坦然自若的儒雅谋士，只看到了一条背着陌刀的高大青年，笑容灿烂爽朗。
如同憋了三个月，火急火燎去了花楼画舫，推开门来，没有见到千娇百媚的姑娘，只有个满身脂粉气的小相公给自己比划兰花指。
那手指还粗得跟细萝卜似的。
罗勇捷险些没有气得当场闭过气去。
可兵部文书已经上报，无论他心里是何等地后悔和不情愿，这生米煮成熟饭，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扔下腰牌，自此这位堪称哨站中膂力第一的年轻人，便成了自己新的参军谋士。
而大秦定北都护府下的某个营地，迎来有史以来第一位能穿重甲，降服烈马，一手陌刀凶残，耍得比守将都顺手的谋士。

第一百五十八章 狼烟起，江山北望
百里封行在这一处哨所军营当中，眼里面看着的都是五大三粗的大秦铁卒。
这处军营中有铁卒三百人，从八品守将一人，校尉两人，再加上他自己一个小小的参军谋士，便是全部。
这本就是定北都护府打在北域的钉子。
一颗死死守卫在大秦边境的钉子。
当代宿将车宏伯曾言，若将这散落在北域的哨所兵营连起来，便是浩浩大秦的边疆，这疆上每一寸土地上都是秦人的鲜血，每退一步，脚下所踏都是鲜血淋漓，是白骨累累。
百里封对这种话颇为不在乎，这已是谁都能被得出来的东西，估摸着时间，不大情愿地前往拜见过了罗勇捷。
这位放在大秦官场上不过芝麻绿豆小的武官看百里封极为不爽利。
百里封也就没有给他什么好脸色看。
正是少年意气，谁又会怕过谁？
他来此满打满算不过两月时间，就已经和这营地中上上下下生出嫌隙，实在是一身学宫出来的学子味道还没能散去，和边疆的兵痞子互相谁也看不惯眼。
本来是有传说中的杀威棒在等着百里封。
可没奈何他也算扶风学宫中的核心学子之一，曾经卷入倪天行一案，因祸得福得了学宫看重，一身武功修得是兵家真气，实打实的八品上，只差临门一脚就是八品巅峰。
比不得王安风仗剑长啸，也不如天剑门宏飞白弹剑而起，可在年轻一辈里已经能够拿得出手。
何况兵家本就不长于单打独斗。
若是让百里封身披重甲，持拿陌刀，引数十披甲之士列阵在前，劲弓强弩上弦在后，就算是江湖中闯出些名头的七品武者也要在三四十合之内，被陌刀刀锋劈下头颅。
只是上一次不过是军营内部争斗，不至于引动下属，因而当日里杀威不成，反倒让百里封狠狠出了一个大风头，一手陌刀平地里翻霜卷雪，照得这偏远营地都似乎亮堂了许多。
此事也已经过去了足足一月光景。
自‘中军大帐’中走出，百里封看着远处的大雪山，深深呼出口气，想及守将说的话，心中生出些许烦躁，若非是为了拓跋月，他如何会从熟悉的扶风郡城主动要求调动到这苦寒的边疆？
想到那一身红衣如火的少女，他的心情稍微好了些。
拓跋月身份不一般，他其实很早就已经知道，虽然他用陌刀，可好歹是正统兵家出身，知道拓跋，鲜卑这些姓氏在周边邦国中都有很深的牵扯，往往在他国朝堂上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譬如拓跋月，是拓跋氏族长的女儿，只是因为少时经历，仰慕大秦强盛，才离开家乡，前往扶风学宫求学。
其所在氏族拓跋氏曾是大族，后经历许多事情，已并入了车师国中，为其支柱之一，车师国为异邦国，畏惧大秦兵锋，素来和秦交好，他身为大秦参军，和拓跋月相交并不违背大秦律例的禁令。
百里封站在军营中，看着车师国的方向，有些出神。
“安风那小子，闷声不响就已经和薛兄……”
“不，不是薛兄弟，应该是薛姑娘，闷声不响就和薛姑娘勾搭上，指不定下一次回中原一带，都能听得到他们二人成亲的消息……”
“我也该要快些了。”
“说起来我还比他大些，这事情怎么能比他慢……”
只在百里封脑海中的妄想已经蔓延到十数年后，蔓延到要生五六个儿子，只生一个女儿，儿子取什么名字都取好了，女儿却还不成。
那些个儿子一定要好好操练，学差不多的武功，保护他们的小妹。
省得被哪家小子给挖了墙角，这可得要看紧些……
百里封眉头皱起，可嘴角却有一丝笑容。
行过旁边的士卒看到莫名打了个寒颤，心里面真心觉得这位参军大人的微笑有些傻，肩膀撞了撞旁边同僚，低声让他去看。
自己也悄悄去瞅，却发现这位自扶风来的谋士双眸瞪大，面庞上原本略有的一丝憨傻褪去，化为了震怒，不由得茫然。
百里封双瞳当中，倒映着远处洁白的大雪山，映照着雪山之下苍茫无边的大草原，以及一道粗壮无比，冲天而起的黑色烟气。
那烟气如同咆哮的黑龙，冲天而起，在这视野一望无际的天地间，明显得可怕。
他脑海中思绪停滞了一瞬，几乎本能怒喝出声：
“烽火！”
“有敌袭！”
两名士卒被声音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去，看到了冰封草原之上升起的墨色狼烟，同样神色大变。
百里封已经朝着营地东面的箭楼处冲去，尚且奔出数步，耳畔就听到了刺耳明亮的鸣金之音，响彻整个营地，百里封咬了咬牙，知道大秦的营地仍旧以照常的规律运转，狼烟在第一时间就被发现。
直接转向，朝着中军大帐笔直奔去。
帐中罗勇捷面色亦是极为难看，看了一眼直接闯将进来的百里封，未曾动怒，看向那个方向，指着案几上铺开的简略行军图，直接道：
“是狼烟，这一次不是往日的小打小闹。”
“只有在遇到了能够将整个军营哨站吃下的敌军，才会升起狼烟求援，本将率一队人马前去援助，张正青你带人守在这里，小心调虎离山，不要丢了我们的地方。”
副将张正青抱拳应诺，面色略微稳定。
罗勇捷看向百里封，道：
“百里。”
百里封抱拳应诺，道：“末将在。”
罗勇捷顿了顿，缓声道：
“你直接带一队人前往都护府汇报，将此地情况告知，请都护大人上报出兵，将敌歼灭。”
百里封心中一顿，知道这个命令算是临战时三条预案当中最没有危险最安全的一个，可是脑海当中仍旧还有另一道声音在喊着，那是这数年间在扶风学宫中求学形成的固有判断。
罗勇捷的行为极为冒险。
他好歹是谋士，而且出身名门。
百里封默然挣扎了片刻，缓缓呼出口气，连原本绷得紧紧的身子都随着这一口气而放松下来，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未曾领命，敛目，道：
“罗将军，你弄岔了罢……”
“你为守将，在这个时候，应该守在这里，坐镇本营，而不是带兵贸然出击。”
张正青心中一个咯噔，皱眉呵斥道：
“百里……”
百里封声音微提，双眼看着罗勇捷，缓声道：
“我为参军，理可就守将违背秦律之事提出，按照军例，此等情况，守将应及时通知都护府，防备本营，另派出一队轻骑打探情形，而非贸然相援。”
罗勇捷按住心中升起的怒意，皱眉道：
“本将知道。”
“此次出去就是为了探明敌情。”
百里封寸步不让，道：
“但是你是本营守将，唯独你可以发挥这三百铁卒最大的效用，你若出去，如果本营遭敌，便将为敌连拔两营，军例中有的惨案，将军难道不曾读过？”
一旁副将张正青心中浮现焦躁，隐有怒气，更有不安，如此情形之下，若是罗勇捷被百里封说动，主动守备后方，那么就要轮到自己带人马去探查，大秦边疆，这是死伤率最高的任务。
未曾等他说话，罗勇捷已经开口道：
“本将回来自然会上报，责任由某一肩承担，此时军令如山。”
“百里，执行军令。”
百里封寸步不让。
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简直就是疯了。
他明明知道罗勇捷这个一直看自己不顺眼的守将给自己的是最安全的道路。可他自己却如主动寻死一般。
几如蠢货。
但是这个时候，在这个心脏疯狂跳动的瞬间，第一时间占据了他判断和行为的并不是生而为人求生的本能，不是单纯的服从命令。
而是在扶风学宫中求学的日日夜夜，是那据说曾为大将的夫子，在自己耳畔喋喋不休的粗嗓门，是卷宗中兵家获得的一个个教训，是大秦铁卒以血与骨得到的经验。
也有自学宫风字楼往某个小木屋慢慢走去时候路过的竹林。
那竹林声音轻柔。
百里封的心境突然稳定下来，他看着已经握着腰刀准备出去的守将罗勇捷，敛目，缓声开口，道：
“三百条性命，一个据点，便是我大秦边疆。”
“罗勇捷，你拿什么去承担？”
罗勇捷面容僵硬，张正青更是气得面色发青。
百里封却变得从容起来，原本出身学宫所有的那种学子气息逐渐散去，三人僵持当中，他突然踏前一步，在两人未曾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朝着罗勇捷半跪在地，神色沉静，抱拳道：
“营中不可以一日无将。”
“末将请战，率二十五轻骑前往探查。”
罗勇捷面容阴沉下来，定定看着百里封，沉默了下，道：
“若是事不可为，速退。”
百里封应道：
“属下愿立军令状。”
罗勇捷冷哼一声，转身快步行到桌案之上，自案头令筒中抽出一枚令箭，扔到百里封脚下，道：
“还不速去？！”
“是。”
百里封沉声回应，看也不看怔然出神的张正青一眼，抓着令箭，大步走了出去，顷刻后，一骑当先，率轻骑而出，青年呼吸着北域冰寒的空气，看着远处风景，有雪山，有草原，有浩瀚洁净的天空。
这是平和宁静的美景，却被冲天而起的狼烟搅碎，在这个瞬间，百里封突然明白，征战原来从未远去。
刚刚在营中的幻想不知为何变得遥远而模糊。
“驾！”

第一百五十九章 恨欲狂，长刀所向
营地中片刻即有数匹快马奔出，朝着逆向狼烟的方向拍马而去。
张正青为首，神色紧绷。
罗勇捷坐镇营中，调遣铁卒，战刀出鞘，箭矢全部自箭筒中抽出，倒插在了身前泥地上，方便临战时候取用。
密密麻麻，如同龙兽张开的鳞甲，冰冷肃杀之气在这并不大的军营哨站之中萦绕。
罗勇捷看向狼烟的方向。
心中仍有不安，仍有惕醒，却已经对于来此两月的百里封有所改观，知道后者并非是他原本所想的那种桀骜不逊，满身学子气息的呆子。
有胆量拔刀行于死地之中。
无论是谁当得上一句猛士。
大秦边疆将士所用的马匹都是战马，精挑细选，不断引入各种名马异种以纯化血脉，比起寻常所见的普通骏马，无论耐力速度都要更强一分。
再加上两个哨所军营所距不过只有三百里距离，百里封一行疾行，仅仅用了一个时辰就已经赶到。
一路几乎放弃了隐藏行迹，在苍茫的草原之上，如同劲弩上射出的箭矢，笔直朝着那冲天而起的狼烟方向冲去，轻骑奔袭之下，寒风扑面，心脏却有力地跳动，将热血泵入身躯每一处地方。
大秦北边虽然是大片草原平地，可也有小型的起伏土丘，称不上是山，起起伏伏都很平缓，虽然距离看到狼烟的时间已经过去了足足一个时辰左右，同僚很有可能已经遭遇不测，百里封仍旧未曾贸然接近。
在距其尚有十余里之处，便调转方向，在外面饶了一大圈，寻到了一处小山丘。
将马放在山丘之下，众人轻声攀爬上去，趴在山丘上望去，将不远处的战阵收入眼底，面色皆是沉凝非常。
原本的大秦都护前哨所此时被刀剑铮然鸣啸的声音所占据。
以三百人铁卒的实力，占据地利，足以生生拖死一支千人军队。
可是此时大秦哨站之外，远远不止所谓千人，泾渭分明的两支军队朝着大秦军营冲击，却并不着急着强攻，只是尝试损耗，如同游戏般的捉弄，令百里封一行铁骑面色俱是难看。
已经有铁骑手掌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大秦战刀。
百里封咬牙遏制住心中激怒，他素来莽撞，可这个时候自领一队人马时候，却变得异常得冷静，如冰一般。
抬手止住属下的异动，自怀中取出了白绢，握着黑泥炭捏成的简略炭笔，趴在山坡之上写写画画，将所见情形尽数写在上面。
他毕竟是前代将领隐退为夫子之后重新收下的弟子，出身扶风学宫，该会的东西一样不差，看到的东西比起寻常士卒更多。
将那些敌军士卒归属何阵地，为首之将面目如何，所用战阵风格如何。
推测是否后有粮道，推测可能存在的伏兵地点，建议将领所带铁卒军种，若是阵地失守，该以如何的方向进攻，以及对方所用防御层次，一一列出。
然后咬碎手指，在下面按下了指印。
一系列行为冷静而稳定，百里封自己都未曾想到，自己竟能够做到此时的水平，仿佛意志和肉体分离，作为鲁莽学子的他冷静地看着自己成长为一名将领。
在此时，下面进攻秦营的军队似乎是有些不耐，明显加紧了攻势。
而自秦军中射出的箭矢却逐渐降低了频率。
百里封被他的夫子以棍棒严逼，算是熟读兵书，心中一沉，大秦北地都护下辖军营，按照军律，每一处士卒携腰刀轻甲，背后劲弩，弩矢两筒共二十，军营中日常备有三倍的箭矢。
此时明显已到了守备的极限。
以百里封视力极限，隐约能够看得到有大秦的士卒已经开始倒下的同袍身上拾捡弩矢。
而更多的铁卒已经拔出腰刀，冰冷的大秦战刀，每一柄都是上好百锻铁，此时握在手中，代表着守备进行到了最后一步。
既然弓矢已绝，上至守将，下至帮厨，皆负甲持刃，上阵搏杀，以身报国。
除非战死至全军覆没，否则此营绝不会易主。
百里封旁边的铁骑忍不住低声道：
“大人……”
百里收回自己的视线，深呼吸了几口气，沉声道：
“按照军令，我等探查结束之后，必须回报本营，以及都护府。”
那名铁卒咬牙，不甘地握紧了手掌。
百里封的话已经说得够清楚了，他们这些人上去不过只是送死而已，更重要的是要将探知的情报送回本营，虽然知道，可是眼看着己方赴死而无能为力，并不是很令人愉快的事情。
百里封深吸口气。
寒冷的空气吸入肺腑之间，令他整个人的精神都极为冷静严酷。
他转身自冰寒的山丘上滑落下去，先前问话的铁骑狠狠一拳砸在了冰冻的泥土上，紧跟着无声滑落，他们的坐骑就在下面，大秦战马经历过足够严苛的训练，并不会因为刀剑撞击和厮杀声音而慌乱。
众人找到自己的坐骑，精神都有些低沉。
百里封横扫众人一眼，抿了抿唇，沉声重复道：
“大秦军例如此，情报必须要传递回去。”
没有人说话。
在这弧度平缓的小土丘的另一边不远处，厮杀的声音越发惨烈，有大秦口音的粗狂怒喝声顺着雪山山巅而下的寒风吹拂过来。
岂曰无衣。
百里封扫视了一眼这二十五骑，将手中写满了情报的白绢折好，脑海中不着调地升起一个诡异的念头，这上面的东西怕是自己求学以来，最为超常发挥的一次，若是夫子看见，或许会很喜欢。
他笑了笑，然后收敛了笑容，神色略有肃敛，看着这些铁骑秦军，缓声道：
“年纪最小者出列。”
声音混杂在北风中，有种难以言语的肃杀感觉，低垂眉目的大秦铁骑们下意识抬起了头，低沉的眸子里面有光亮起。
一名脸上还有些稚嫩的骑兵被让了出来，他已经猜到了些什么，血脉有些沸腾，可是极为不甘心，看着百里封，脑子一抽，张了张嘴，道：
“我年纪比你大。”
百里封笑出声，道：
“可我官比你大。”
“可是……”
“大秦定北都护军三等骑卒沙博远。”
那名士卒还准备说些什么，百里封的声音突然加快，令后者下意识挺直了身躯，道：
“诺！”
百里封手掌握着白绢，一拳砸出，却只轻轻打在那铁骑的心口，轻声道：
“带回去。”
“这东西比我们的命要重要。”
沙博远张了张嘴，道：
“大人……”
百里封已经转身过去，翻身上马，缓声开口：
“其余诸人，上马。”
“刀归鞘，持马槊。”
大秦铁骑佩十石强弓，腰刀，马槊，箭矢十三。
剩余二十四名大秦铁骑压低了声音，沉声回应。
声音低沉，却如雷轰鸣。
“诺！”
胯下的大秦军马缓缓上爬，对面的人厮杀正酣，未曾发现他们。
百里封深深吸了口气，右手直接握在了背后陌刀之上，这本是步战的兵器，但是在他这一脉手中不同，同样可以马战杀人。
背后铁骑紧紧跟随，手中马槊在手，沉默不言。
百里封看着那边厮杀的战场，抿了抿唇。
他的视线全部聚集在了对面主将之处，因为后者想要快速结束这一场战斗，此时大量士卒已经派了出去，直接冲向秦军军营，主将帅旗所在之处的防备却稀少下来。
他脑海中已经有了解围的办法。
不过自己以及身后这二十四骑性命怕是难存，他发现自己几乎像是傻子一样，飞蛾扑火，何等蠢笨，可是他的身躯却只是将手中的陌刀微微抬起，神态肃杀。
百里封抿了抿唇，想要说些什么来最后一次鼓舞身后大秦铁卒的士气，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是不成语调，道：
“此为大秦边疆。”
“每一处哨所军营下，都是我们秦人的血和骨，大秦疆域虽大，却半步不可退……”
声音渐低沉。
百里封忍不住心中取笑自己。
这一句话早就被写道了兵书里面，每一个人都很熟悉，自己这样不是和学宫里面那些照本宣科的夫子们一样了。
想了想，他只是抬起了陌刀。
看着即将奔赴的沙场，或是地狱，面无惧色，轻声道：
“岂曰无衣……”
身后铁骑回应，手中马槊长枪抬起。
“与子同袍。”
无声无息。
在沙博远注视之下，二十五骑大秦铁骑自山丘上而下，义无反顾，如同盘旋的苍鹰，斜着撕扯入下方纷乱的战场之上。
他的身躯止不住得颤抖，却只是狠狠咬了咬牙，猛地一拉马缰，胯下战马心意相通，猛地转身，急速离开。
“驾！”
借势冲锋，不到百米就已经达到了最大的速度。
当先两骑闯在百里封身前，掌中铁枪挥舞，瞬间将下方攻城的敌军撕扯出了一片空白，随即百里封自中间突出，掌中陌刀旋起卷霜雪，猛然横扫，便有数颗人头飞起，引得骚乱大起。
兵家武功，唯独沙场之上，方才能够展现出最强的威力。
嘶喊声音陡然炸起，充塞在耳畔脑海。
百里封心脏激烈跳动，拍马不停，掌中刀锋席卷，撕扯出涛涛血浪，借此之势，进前十数丈，又抬手斩杀两员小校，手持陌刀，已是浑身浴血，昂首长啸，战场之上，声如虎咆龙吟，道：
“风！！”
身后铁骑挥枪怒吼回应。
“大风！！！”
周围的士卒不明白他说的话，但是代表着秦将的玄甲出现的时候，却在同时僵了一下，随即便又是森锐刀芒斩过，惨叫呼号。
那已接近极限的营地中却在瞬间爆发出了惊人的士气。
“风！风！大风！！！”
怒喝声中，沿着简陋防御设施跌落了许多敌军悍卒，亦有大秦铁卒怀抱敌军，共同坠下。
那防御上一柄柄大秦战刀搏命厮杀。
仿佛只是听到大秦军号，便能令他们心中充满了勇气，令他们不顾一切厮杀，死不旋踵，杀红了眼睛，却只为让援军明白，此地仍旧未曾陷落。
与此相对的，则是敌军的慌乱。
百里封一骑突出，不断向前厮杀，掌中陌刀翻卷，已经在厮杀中攀升到了平素无法企及的境界。
耳畔只能听得厮杀的声音，兵器碰撞的鸣啸，身躯重重坠地的闷响，可是这嘈杂的声音当中，自己的呼吸声却也越发清晰。
陌刀劈斩，猛将怒喝。
一身血气悍勇，纵然前方是七品的武人，也会被宿将一般猛烈的杀意所慑，一刀斩下头颅，时间流逝失去价值，百里封只知道自己终于渐渐靠近了目标。
他的眼睛睁大，死死盯着那有些慌乱的主将。
那还只是一介少年，或是青年。
身穿奢华战甲，身后便是扛旗的力士。
一只血色大旗在身后飘扬，他比起百里封年纪差不多，可此时看着迎来的百里封，满脸都是被震慑之后的慌乱畏惧，口中高喊着异国文字。
百里封的呼吸有些急促。
每一喘息，灼热的温度都会将这雪山下的寒意融去，他握紧了自己的陌刀，自奋不顾身的卒子中劈斩出一条血海般的道路，自己的身上也开始带上了伤势。
大秦玄甲上劈斩出道道狰狞痕迹，血肉传来刺痛，刺痛令血液越发沸腾，心中战意越发高昂。
他此时足可以力战七品，一鼓作气之下，在这局部战场之上，已经难以阻挡，双眼将一切都忽略，染红的视线死死锁定自己的目标，只要将这少年劈死。
此围必然可解，甚至可以反攻。
玄甲染血，双目微红，每每踏前一步，便是尸山血海，气焰滔天。
相距主将不过只有十步之遥，百里封怒喝出声，几近于咆哮，震荡肺腑，引动气机，染血的陌刀裹挟突杀至此的一腔勇武，用尽了心中不甘退却的怒意，朝前劈出。
高速震开了刀锋的血迹，银亮而森锐，直取那少年。
时间仿佛停步。
那森锐的刀锋此刻吸引了战场上所有的注意。
只在此时，百里封的视线却突然一低，胯下战马悲鸣出声，软倒在地。
手中的陌刀自然失去了准头，劈碎了两人，却只是砍在了那少年主将座椅之上，将其吓得面色一白，连连后退，靠在那旗杆上。
血色大旗一阵乱抖，哗啦啦作响。
几乎是瞬间，听到怒喝，周围士卒手中之枪猛地窜刺而出。
百里封想要反抗，可此时却发现自己已经厮杀至脱力，未曾缓过来，身子剧痛，陡然一僵，双眸动了动，视线落在了那少年旁边一名胡人男子身上。
后者握着弯刀，张了张嘴，对他说的话是什么他已经有些听不到，只是看到那胡人高手神色郑重朝他行礼。
周围持拿长枪的士卒回退三步。
复又猛地踏前。
掌中染血的枪锋再度入体。
百里封身子猛地一颤，嘴中流出血来。
周围听得到急促的喘息，所有士卒都下意识放松，却在此时，百里封左手猛地抬起，抓住刺入自己体内的长枪，怒喝出声。
最后的膂力爆发，掌中未曾松开的陌刀再度扬起，化为一道匹练般的流光。
这一瞬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
安风在藏经阁看书，薛兄在山下悟剑，他坐在山顶上吹着山风，看着膝盖上摊开的青锋解剑经，他挠着自己的头发，还不用考虑什么未来战场，那书上文字他看不大懂。
现在懂了……
字字珠玑。
刀鸣低吟。
这一瞬的刀光明艳，已经是他一生至此的巅峰。
那名胡人男子神色骤变，只觉得精锐寒意，升起难以遏制的胆寒，一手拉住帅旗下少年，猛地爆退数丈。
寒光闪过，周围飞起数颗头颅。
那些手持长枪的敌卒尽数授首，周围士卒为之骇然，手持兵刃，却再也不敢近前，剩余的数名大秦铁骑神色悲烈，看着浑身玄甲染血的百里封。
当的一声，陌刀支撑在地面上。
百里封身子踉跄了下，然后竭力挺直了自己的身躯，他的耳畔传来风声，很轻微，嘶嘶的声音有些像风字楼外，轻风吹过竹叶时候的声音。
今日在营中幻想的梦境不知为何变得有些模糊而且遥远。
女儿的名字是什么？
还没有取好。
他心中有些许遗憾，可这毕竟是自己的选择，视线逐渐模糊，握着陌刀的右手却固执用力，强撑着自己的身子不要软倒在地，耳畔似乎传来了怒喝声音和不甘的高喊。
“将军……”
那声音渐渐随风远去，模糊的记忆深处，悠然响起的却是粗狂的嗓音，隐隐约约，却伴随着手中长枪点在地面发出的洪亮声音，逐渐在的耳畔响起。
“赳赳老秦……”
百里封喉中最后不甘低吟出声。
视线归于黑暗。
突然听得喀拉拉一阵爆响，那血色的帅旗直接自中间断折，如同中箭的飞鸟，舞动着坠在地上。
飞扬倒落的血色旗帜，旗帜之下玄甲武将浑身染血，头颅低垂，却犹自伫立不倒。
这一幕几乎是要死死钉入所有人的瞳孔中，要叫他们永生难忘。
那保护着青年的胡人高手瞠目，心中震荡不已。他搀扶着那青年，后者身子不可遏制颤抖着。
那青年看着那至此未曾软倒在地的将领，神色惊惶闪动，如同惊弓之鸟。
他抬眸看着外面的草原，仿佛那每一座起伏平缓的土丘后面，都会突然冲出身穿重甲，手持马槊的大秦将领。
心胆颤栗，手掌反握住胡人男子，可在这种畏惧之下，犹有怨恨愤怒不断滋生。
看着双目闭阖的百里封，咬了咬牙，心向恶变生，猛地挣脱开那胡人高手的手掌，一把拔出腰间弯刀，双手握合，猛地踏前，刀光凌冽，自百里封肩膀处斜斩而下。
其刀锋芒，斩开了本已经满是战痕的玄甲，劈斩出一道血痕。
代表着大秦的玄色战甲落在地上。
“岂敢！”
“死战！”
最后尚且还存活的数名大秦铁骑怒喝出声。
轰然战鼓声音响起，原本死死闭合的大秦军营之中，突出了骑跨快马的大秦铁骑，战鼓之音不停歇，如同疯魔一般逆势朝前冲去。
那青年身躯一颤，手中宝刀再握不住，跌坠在地。
一把抓住那胡人高手，急声道：
“走，马上退……”
胡人男子见状叹息出声，心中扼腕。
帅旗被斩，整个军队虽然不至于当场散乱如沙，士气却不可遏制变得极为低迷，已经难以组织新的进攻，这青年又已失其志，此次行为，已经是一败涂地，只能无功而返。
当下只得带人草草鸣金，收拾人马，席卷而去，只余下大片尸首，以及一柄倒插在地，寒芒凌厉的陌刀。
于雪山席卷而下的寒风当中，嘶鸣不止。
天穹上有飞过苍鹰，在空中盘旋数周，垂落在一处土丘之下。
那里有一名牧民打扮的青年。
脸颊颧骨偏高，整个人看上去冷静而坚韧，此时神色有些沉重的模样，抬臂，那一只苍鹰盘旋，落在了他的右手前臂上。
粗壮有力的手臂上覆盖着一块厚实的皮毛，防止被抓伤。
青年屏息，一直等到那边听不到多少声音才悄悄牵马离开。
在他马匹的一侧悬着一块白玉，玉石上有狰狞的虎兽模样，那是任何一个大秦百姓都能够认出的异兽模样，狴犴，法家断狱神兽，可是近年来扶风一地武者熟知却是因为一名以武破禁的游侠儿。
在这数十年未曾一遇的寒冷冬日当中，青年找了一处隐蔽的地方，自怀中小心取出了一枚玉珠。
这是三年前，他被人拐卖为奴之后，在扶风郡城得来的。
那个时候他本来已经心怀死志，却没有想到还能够见到拓跋月大人，还得到了秦人口中的奇遇，得以逃出生天，习得了一门极为强悍的武功。
而那位大人对自己却罕有什么约束，仿佛所谓属下的身份只是因为要找到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去救下自己一命。
他现在的一切都是那位大人赐予，所以对其极为恭敬，现在面容上的神色极为虔诚，双手捧着那一颗北地罕见的玉珠，在自己的额头，鼻尖，脸颊处分别轻触，才双手合拢，放在胸口之前。
口中以大秦语言低声开口，道：
“堂主，属下有事禀报。”

第一百六十章 边塞烽烟起，有此心而无力
王安风从客栈缓步走出。
他现在神色气度算是从容不迫，背后负剑，走在街道上，心中默默计算着前往青锋解所需要的时间。
那匹枣红色驽马现在还在客栈马厩当中存放着，一身轻松。
总也算是来这里一趟，与其匆匆而过，不如尽观山河，如果能够将大秦的山河城池容纳入剑术拳掌当中，那种气魄肯定不是寻常的武功所能比拟。
现在时间还早，没有过了辰时，街道上不如前一会儿那么红火热闹，却犹自能看得到盛世气象，放眼所见，不说摩肩擦踵，也是熙熙攘攘。
百姓面上神色从容，行走往来，有武人，有儒生，有姿容秀丽的女子少妇，或许不是十分的颜色。可二八年华的女子无论姿容，却都有一股青春烂漫之气，无论如何不能说是难看的。
或是轻声细语，或是粗声谈笑，或是谈论些邻里间的小事。
偶有鲜衣怒马的世家子弟扬鞭策马，于马蹄声中朗声大笑而过，与不知何处传出的丝竹琴音混杂在一起，便是唯独盛世才会有的从容气象了，远胜于雍容钟鼎之音。
王安风视线自这一幕幕场景扫过。
大秦风气开放，虽然儒门中有一派别以理为要，认为女子当守种种规矩，可大秦十数万里山河，百家纵横，一家之言，尚且不足以作为儒门群雄的领袖，如何能够真的影响到整个大秦。
不过是腐儒自言自语。
听了白白污人耳目。
是以大秦女子风气仍旧开放，王安风行于大道之上，也有女子见他身姿英挺，少年负剑，便眉目流转，暗送秋波过去，可却被直接无视。
那穿青衫的少年仿佛不懂风情的木头，任由美人送秋波，脸上也完全没有半点神色波动，只是随意往前走。若要说起来，那视线在小道吃食上停留的时间还要更长些，令行过的两名女子心中有些不甘。
便在此时，王安风的脚步微微一顿。
眉头似乎皱起，随即面色如常，脚步一转，径直往街道偏僻处行去，那两名女子还未曾有什么反应，抬眼就已经找不到青衫身影，只得暗自叹息，却也不至于挂在心上，至多原地跺两下脚，并决定两月之内，这街边吃食再也不吃。
王安风转过数个街道，停在一处偏僻的角落，原本似是一处大家宅邸，现在已经荒废，前面一堵墙堵了路，上面的赤色琉璃已经变了颜色，院中有老树，自墙角延伸出小半枝梢，幽而安静。
王安风定了定神，未曾察觉到有他人在此，才平静开口道：
“何事？”
并不是少年人清朗干净的声色，这声音低沉而肃，带着上位者所独有的威严，通过手中的佛珠和少林寺，在大秦北域战场之旁的拓跋氏青年耳边响起。
虽然‘堂主’不在身前，契苾何力仍旧极恭敬地俯了俯身子，语气尊敬，缓声道：
“大秦北地，秦军发生了一次冲突，和往日不同。”
“是以禀告堂主。”
王安风神色微变，道：
“仔细说一下。”
“诺。”
契苾何力回应了一声，先是回忆方才所见，顿了顿，才仔细开口道：
“往日那些邦国虽然和大秦常常有所摩擦，规模却都不是很大，往日上百人已经是难得，往往死伤不最多数十就会撤去，大秦亦不会追究。”
“可是这一次，参战者绝对超过三千甲士，甚至于还竖起了血色将旗，扑击之势极为狠辣隐蔽，险些拔去大秦一处驻扎三百铁卒的边防哨点。”
“幸有一名大秦将领一队骑兵冲出，斩下帅旗，才将对方击退，甚至险些做到阵斩主将的事情，那处哨点未曾被攻下，但是双方都死伤惨重。”
“此时已经退兵。”
他没有说那位突出营地的将领是什么样的下场。
但是王安风也能够猜得到，险些做到阵斩主将的事情，那便是没能做到，超过千人的战场之上，除非武力差距到了极限的水准，否则绝难以以一破众。
一鼓作气，于乱军当中取敌将首级，那是最好的结果。
若是不能，冲锋之势受阻。再厉害的武者遭到数百甚至于数千悍卒的围攻，逃不脱力竭战死的下场。
二十年前，上代靖国江湖第一人，踏入宗师之境的车玉龙，突入战阵当中，妄图击杀当时秦军主帅，仗剑杀两千三百披甲执锐之士，终气力耗尽，被三十名武将为阵眼布下的兵家凶阵‘太白破军鼓’绞杀，乱刀砍死。
本以风姿过人闻名于诸侯，却落了死无全尸的下场。
靖国最后的屏障因而破灭。
皇帝捧着玉玺走出皇宫，却被次日赐下毒酒，终究没能够走出皇城，谥号为‘幽’，秦人杀其官三成，百姓无所犯。
此战大秦力战第一的旋锋营直接覆灭七成，武将死伤数十，其代价虽极惨烈，却为宗师武者纵横天下无敌的传说画上了终止，以能遏制江湖气焰，定鼎开国，以严刑律法制御天下。
那名秦将下场如何，几乎不必去说。
王安风一时沉默，先前所见的盛世景象此时再回想起来，难免多了些血腥刺鼻的味道，连轻柔笑声和自楼阁中传出的丝竹之音也有了些刺耳，他不知为何心里有些不大舒服，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心中叹息低语。
天下纷争果然从未停止过。
盛世背后，即是骸骨。
沉默少许，王安风将心中莫名浮现的躁动抚平，逐渐思考着这次战场的异常之处究竟是否有什么更大的影响。
毕竟大秦已有十数年未曾大肆动兵。
往年记载，中原诸国与周边邦国纷争，许多是因为天灾所迫。而去年的冬天恰是极为罕见的酷寒，他的修为高，不在乎温度，但是天下最多的还是寻常百姓。
轻声叹息，将心中杂念收束，王安风自己虽然心有所感，却根本无能为力，想了想，道：
“那些袭击秦军的是哪一个国邦的军队，你可知道？”
契苾何力先前未曾听到王安风说话，心中多少还有些许忐忑，此时闻言，不假思索，直接回答道：
“其中有两股不同的士卒，其中一部分来源于北匈奴。”
他的声音至此稍微顿了顿，道：
“另一部分，是车师国的边军。”
王安风手指正轻轻敲在自己眉心，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车师国由原先数个大氏族为支柱组成，其中一支是为拓跋氏，其氏族族长为拓跋雄，三女拓跋月。
拓跋。
百里……
王安风有些失神。
契苾何力已经开口，声音中略有些紧张，道：
“堂主，我拓跋氏的武者在入军之后，要额系圆石贵玉。”
“属下未曾从这些边军中发现我拓跋氏的族人，而车师国素来和秦国交好，这件事情中应该还有些其他原因。”
他出身自拓跋氏族，当时拓跋氏尚未并入车师国，此时虽然因为少年时经历不愿意前往车师国中，可事关拓跋一族，仍旧有些在乎，下意识地进行解释。
王安风沉默片刻，只是低声嗯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他屈指轻轻敲击在自己眉心。
知道的东西太少，而距离边关又是极为远，他虽知道了边关有事情，也无能为力，何况这些事情本就是大秦都护府的职责。
契苾何力传来的也只是大秦边关守将肯定会知道的事情，仔细想想，似乎也只能让他心中烦乱担忧两日，于事无助。
他也不会自大到自己会比都护府诸将做得更好，知道的更多。
大秦百姓皆知道，平素没有战阵的时候，四方都护府便是替大秦巡卫边疆。
若是狼烟已起，那么那些边防营地和都护府本身，就是第一道防御，让其背后的巨大帝国做好应敌的准备。
纵然现在是平静的年代，可踏上边疆的悍卒心底未尝没有潜藏一丝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的预料。
只是旁人看来仍旧悲怆。
略微整理了下思路，王安风本欲要直接将这事情掀过，却又想到一事，顿了下，还是开口问道：
“那名突出营地的秦将……”
契苾何力回忆了一下，迟疑道：
“那名将领理应已经战死。”
“可尸首却被北匈和车师带走，或许有所蹊跷之处，也或许……”
他没有说完，王安风已经明白。
或许会被鞭尸，加以种种折辱，譬如大秦攻燕之将，被三千刀凌迟之后枭首而死。
那北匈将领既然是险些被当阵斩杀，想必心中对那名大秦将领早已满是愤怒仇恨，做出这种事情，并非不可能。
王安风沉默。
他心中虽然起了营救之心，可是相距如此之远，无能为力。
更何况各国边城军营，本就是江湖高手的禁地，中三品大将率领的精锐悍卒若是不计伤亡代价，足以生生将踏足宗师的武者性命留在边关。
他终究只能无力叹息，此城中繁华依旧，却已经没有了半点心情。
……
一日夜后。
车师国边军营地，地牢之中。
百里封睁开了眼睛。

第一百六十一章 重伤垂死之躯
百里封感觉到自己的身躯数处都传来剧痛的感觉。
动了动手指，却只是引发了一阵绵延的痛楚，忍不住闷哼出声。
那痛楚许久才消失下去。
急促而微弱的喘息着，百里封略微适应了一下，抬眸看向周围，隐隐约约，只能够看到铁质的牢门。
没有掌灯，唯独自上面缝隙处可以照进一丝光来，那就是唯一的光源。
外面听不到什么动静，但是他可以想象得到，肯定有人把守。
而且人数还肯定不算是少。虽然只是几千人的战场，也没有什么大将，好歹也算是冲阵斩将。
嗯，差一点冲阵斩将，这个待遇，应该不过分。
百里封咧了咧嘴，不知是自嘲还是得意得笑了下。
他动了动身子，发现自己身上不知道何时已经被铁环套牢，锁住了手脚，右脚铁环的锁链往外蔓延，熔铸入一个硕大的金属球体，百里封忍痛用力，那铁球却动都不动，只是锁链碰撞，发出哗啦响动。
似乎是用力的时候又触动了身上伤势，百里封痛哼一声，重又靠在了原本的位置上，面色一片煞白。
额上渗出黄豆大小的汗珠，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剧痛席卷全身，令他的身子都在微微颤抖，呼吸略微急促。
汗水沾湿了身上衣服，伤口火辣辣地痛，同时还有如同粘湿泥巴糊在伤口上的特殊触感。
能够闻得到劣质草药鞣制之后的味道，混杂着血腥味道，让人一阵不适。
哟呵，还给上了药。
看来接下来还有比死更够味儿的东西啊……
百里封咧了咧嘴。
却又有些好奇，这些药草至多止血，自己这条性命，究竟是怎么保下的？
他不知道。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不过半步之遥的少年主将，以及自己砍偏了的陌刀之上，此时念起，心中仍旧有些许恼怒不甘。
若是当时未曾被那胡人高手暗算，杀了坐骑，何至于会沦落到现在这种阶下囚的下场？
搞不好还真的做个杂牌小将。
念及重伤昏迷时候，不知道从何处传来的将军二字，百里封略带自嘲地笑了笑，脸上神色如同大秦城中可以见到的那些刺头混混，满是不在意。
“是，大人吗……”
旁边的铁牢中传出压低了的声音，百里封身子微微僵硬了下，脸上毫不在意的神色消失。
他强忍着身子的刺痛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挪了下身子，铁链摩擦发出哗啦声音，勉强一手搭在铁牢上，沙哑道：
“老李？”
“你还活着？！”
他的眼睛亮起。
旁边铁牢中传来了低语，似乎是松了口气的模样，道：
“大人无事便好……”
百里封眸子微亮，心境激荡，牵动肺腑，忍不住咳嗽出声，可是他的眸子却还是明亮而又有生机，压低了声音，左右环顾，急声道：
“除了你，咳咳咳，除了你我，还有谁在？”
“还有谁还活着？”
沉默之后，另外一边传来声音，似乎有所羞愧，道：
“属下也还苟活了一条小命……”
百里封的眸子亮起，重重点头，继续期冀着安静倾听，可在那道声音之后，却只剩下了一片死寂，只能够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音。
青年脸上的神色逐渐僵硬。
旁边铁牢中的铁骑轻声道：
“大人，只剩下我们了……”
百里封脸上神色缓缓变化为沉默，刚才不知何处涌现出来，让他拖着这半死之躯爬动的力量重新消失不见，他坐倒在地，脊背靠在冰凉发寒的青墙上，头轻轻后仰。
看着那唯有一丝的光线，灰尘在那一丝流光之下飞舞，都带上了淡淡的光。
沉默了许久，百里封轻声开口。
仿佛大梦一场，恍然惊觉。
“只剩下我们了啊……”
他那个时候已经是重伤至昏迷，其余两名铁骑同样是被击昏。
至于为什么那些胡人没有当场把他们杀死而是带着回来，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明白，无非于折辱酷刑罢了，还能够有什么其他的选择吗？
既已至此，又有谁会在乎。
唯死而已。
三人身上都被剥下了本就已经有些破碎的战甲，此时天寒地冻，每个人的身上都只有一件黑色的单衣在里面，身上兵器更是全部都被收缴，连一把随身的匕首都没有留下。
经历了战场的一幕，没有人敢让这三个秦人手中再握有任何刀剑兵器。
百里封勉强抬手摸了摸怀里。
那里还有一件东西没有被带走，也是他身上除去了这单薄衣服之外，仅剩的东西，有些发硬，棱形长条，一只手都握不住。
他抚摸了下这东西，神色沉静。
那是他从守将那里拿来的红木令箭，不需要去看他也知道这令箭的模样，是上好的木料，漆成了黑色，上面刻画一个血色的令字，据称自上将军手中下发的令箭是以寒玉为材，可惜，未能一观。
百里封将这令箭往怀里放了放，然后给自己寻了一个稍微舒服些的位置，怔怔然发呆。
现在他突然觉得自己实在是有些鲁莽，不适合作为一名谋士。
若是那个营地被攻克，大秦便有足够的理由出兵北地。
可是现在没有，对方被打了回去，严格而说，大秦并没有实际上的损失，很可能会被归于往日的挑衅，至多只是激烈了许多，这样自己不就白死了？
他有些懊悔，却又想到，大秦虽然强盛，可是外有诸多国家窥伺，内有江湖武林不稳，贸然开战，大动兵戈或许也不是明智之举，国战毕竟不是寻常事，要考虑的事情实在太多……
知道的太少，百里封在这异国的地牢里面胡思乱想，却死活想不出个甚么名堂来，只是让自己的额头越发地痛。
叹息一声，放弃了证明自己是个合格谋士的行为，转而去想一些轻松愉快些的事情。
死之前他可不愿意再那么憋屈。
想什么呢……想夫子的大骂，父母的模样，想着风字楼下小木屋里的炖肉，想着倪天行，想着断裂的陌刀和战场之上的拼杀。
想着拓跋月。
真是，还只是拉过手，就要死了。
真是亏大法了……
他笑出声来。
那脸上神色没有一点亏了的神色。
恰在此时，外面有脚步声音响起，而且不止一个，想来是有狱卒或是营中贵人前来。
百里封挑眉，收起心中的杂念，稍微动了动身子，让自己的身子能够挺得更笔直一些。
无论如何，也不能给大秦掉了面子。
外面的脚步声逐渐靠近，果然在他这一个牢笼前面停下。
随即便有钥匙伸入锁孔发出的声音，然后是抬起铁链时，铁链碰触发出的声音。
铁链被随意扔在地上，一声哗啦脆响，远远传出。
随即在嘎吱声中，铁牢牢门被推开来，百里封懒散不屑地抬起眼睛。
那些人当中，有狱卒提着灯过来，昏黄色的光让他有些不适应地眯了眯眼睛，可等到眼睛缓过来之后，他的神色却在瞬间变化，几乎本能地想要站起身来。
却因为身上的伤势，才刚刚起身未半，就直接踉跄坐倒在地。
脚下锁链激荡，哐啷作响。
身上伤势因为妄动而再度渗出鲜血，但是他却毫不在意一般，只是右手手掌抬起，死死地捂住了自己胸前的刀痕，手掌掌心能够感觉到血液粘稠的触感，他的一双眼睛则只是死死地盯着牢门。
五大三粗的两名狱卒后退。
再走出的便是一名眉目清朗的红衣少女。
腰佩两柄弯刀，那眉眼百里封极为熟悉，可是现在却反倒有些陌生了，他左手撑在地面上，这本是为了让自己的身子不至于因为伤势倒下，此时却无意识地攥紧。
“嘿……”
百里封笑出声来，眼中并无半点笑意。
“拓跋月。”
“怎么，见到往日的同窗好友，心中美人，也如此冷淡吗？”
“百里将军？”
门外传来轻挑嘲弄的声音，是大秦官话，可是发音不对，带着一口子胡人口音，有草原上牛羊放牧的那种味道，脚步声中，自那黑漆漆的过道中又走进了一人。
是个青年，年岁和百里封相仿，身穿轻甲，腰悬弯刀。
刀鞘似乎是纯金的材质，上面点缀着数颗宝石，看着便奢华异常，眉眼算是俊朗，却一股阴翳的味道，令人不喜，看向百里封的视线中有嘲弄不屑，更多是潜藏的畏惧和杀意。
正是险些被百里封一陌刀劈下了项上人头的那名年少主将。
百里封看他一眼，冷笑，收回视线。
没有多说什么，但是这一行为当中已经带上了更为剧烈的不屑和嘲弄。
“你……”
那青年的手掌已经下意识地紧握，狱卒提灯站在一旁，有些闪动着的昏黄色烛光照在一旁，能够让人看得清楚那骤然铁青下去的脸色，和握紧的拳头。
那拳头握了握，随即似乎心胸中怒意难平，下意识抬手，朝着腰边儿那柄奢华的弯刀刀柄处摸去。
拓跋月眸子闪动了下，视线自百里封身上的伤势扫过，开口道：
“投降吧，百里……”
百里封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庞，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可随即他便确认自己并没有听错。
他定定看着拓跋月，突然大笑起来，笑地张狂恣意，笑地前俯后仰，若非是有锁链将他的动作限制住，或许已经笑地倒在地上。
张狂的笑声当中，那名胡人青年神色越发地难看，手掌已经握紧了腰刀刀柄。
而或许是这猖狂大笑引动了胸腹间伤势，百里封的大笑变成了剧烈的咳嗽，他一手撑着地面，嘴角流下了粘稠鲜血，脸色煞白，却只是冷笑，眉目满是桀骜。
胡人青年手掌缓缓用力，刀锋和刀鞘摩擦，发出细碎的低吟。
拓跋月突然抬手，拦在了那青年和百里封之间，以胡人语言轻声道：
“七王子，还请稍微担待些。”
“我和他曾经是同窗好友。”
“还请避开，你们在这里，难免会刺激到秦人。”
“若是交由我来劝说，或许还能够有所转机，能够让他投降于北匈也有可能。”

第一百六十二章 大风西来！！！
赫连郅支闻言动作稍微顿了顿，抬眸，视线自拓跋月的脸上扫过。
那张较之于北域女子更为秀丽，却又是秦人女子罕有的大气容颜之上，平静而镇定，看不出什么异样之处。
他的手掌缓缓从弯刀的刀柄之上松开，复又抬眸看了看百里封，笑了笑，没有用胡人的语言，反倒是操着一口拗口的大秦官话道：
“好，我相信你。”
“交给你了，车师国的贵女……”
“我在外面等你。”
随即弯刀归鞘，引了左右以及狱卒从这铁牢当中狱卒，主动走出。
这里的狱卒留下了一盏提灯，勉强为这昏暗无光的地牢带来了些许的光，能够让这里的一男一女看清楚彼此。
百里封脸上轻挑挑衅的笑意逐渐消失，归于沉默。
拓跋月将手中铜质的提灯放在地上，然后正坐在了百里封的对面，面上神色沉静，也不说话。
在她旁边，放着一个三层的丹朱色食盒，她只是安静地将食盒打开，便有香气弥漫出来，里面并不是胡人饮食，而是大秦扶风的吃食。
百里封头颅低垂，乱发遮掩双眸，喉结上下动了下，缓声道：
“你是来招降于我的？”
“你以为，凭借你我的关系，我便会背弃我大秦，归降于你们车师国？”
“简直可笑。”
他的声音中满是失望和嘲讽。
拓跋月动作平静，未曾停下，只是道：
“不试一试如何知道？”
百里封冷笑道：
“试一试？我劝你还是尽快放弃如此打算为好，区区车师为国，所占城池之地不过只能比拟我大秦一郡，以一郡之力而击我百郡，不过是自寻死路！”
“以为勾结了北匈就能和我大秦抗衡吗？！”
拓跋月沉默不言，看着他轻声道：
“你应当比我清楚。”
“大秦虽大，却内有江湖之患，而以我国邦之远，大秦远击，所冒风险，又会有多大。”
“你……”
百里封眉目皱起，还要继续说话，拓跋月已眉目微竖，神色凛然，声音略有提高，打断道：
“我车师国此时和北匈为盟约。”
“百里封你若是再口出不逊，休怪我不念旧时候情分。”
腰间弯刀已经出鞘一分。
铮然之音低啸，引得左右两边囚室中的大秦铁骑下意识想要起身，锁链摩擦，哗啦作响。
百里封的神色有些难看。
坐而对辩这样的事情在扶风学宫的时候也曾经过，那个时候他觉得很是开心，哪怕是输了都很开心，事实上他总是输，可是现在看着前面那一如往常，依旧镇定的少女，他却只觉得愤怒。
有因为车师背叛秦，也有因为眼前少女的原因。
这种被背叛的感觉，气到他身躯几乎都要颤抖起来。
僵持之中，拓跋月收刀敛目，左手抬起，将食盒的最后一层打开。
里面放着有一碗三鸭汤，有三叠素菜，主食是一碟子肉包，无论菜色还是香气，百里封都很熟悉，这些都是大秦扶风郡城的菜色，他吃了差不多快要四五年的时间。
拓跋月正坐于前面，平静开口，道：
“此时已经不是往日，大秦以一国远击天下的时候。”
“勿要鲁莽，你已经近两日未曾饮食，先吃些东西罢，或许能够让你稍微冷静些。”
白皙的手指却将肉包撕下了一小块，透过那一小个裂口，有油脂流下，香气越发得浓郁诱人。
百里封脸上才浮现出那种嘲弄讽刺的笑容，视线却骤然凝滞，只是紧紧盯着那一个肉包。
昏黄的烛光之下，有金属的色泽隐隐在其中。
钥匙……
百里封的瞳孔微缩，抬头看向拓跋月。
后者的神态依旧平静，仿佛一切都没有什么异常，正坐于前，一袭红衣如旧，黑发只是自鬓角一侧滑落，露出少女已经长开的眉目，平声道：
“怎么，连这大秦的吃食，依旧不合你的口味吗？”
那气质大气从容，到了让百里封几乎陌生的程度。
他至此时方才明白过来。
她终究为一国之贵女。
在此铁牢之外不远处，有一木桌，平素是狱卒坐着休息的地方，此时那些狱卒却都只是站着，满脸讨好而畏惧地站着。
桌子的边角似乎被手汗给包出了浆，即便是狱卒极殷勤地用袖子擦拭了许多次，看上去仍旧有些油腻的感觉。
赫连郅支并不在意这些。
他只是坐在桌前，手指轻轻搭在桌子上，双目微阖，静心听着铁牢当中的对话交谈，神色平和而从容，带着上位者所独有的气质。
旁边一直跟着他的近侍踟蹰片刻，还是上前半步，躬身，低声道：
“殿下，此举似乎不妥……”
青年睁开眼睛，一边分心去听铁牢中两人交谈的声音，一边随意问道：
“不妥？有何不妥？”
那近侍臣子低声道：
“殿下聪慧远甚于臣，自然知道。”
“这拓跋氏本就是近十年来才并入车师国中，且逐渐成为其中大族之一，但是毕竟当年的过程多有血腥，拓跋月对于车师国并非就一定有多少的归属。”
“而殿下令他二人独处，属下担心……”
七王子轻笑，打断他的声音，道：
“担心拓跋月将钥匙交给那百里封？”
他说到百里封的时候，身子本能僵硬了下，虽然在竭力克制，但是那近侍仍旧能够被隐约察觉到青年对于这三个字所抱有的恨意和畏惧。
赫连郅支抿了抿唇，强行将脑海中那种挥之不去的恐惧遏制住，继续道：
“百里封此时已经几乎是废人。”
“而且区区一名离开了战场的八品武将，在这里又能够做到什么，连逃命都没办法做到，不过是亡命奔逃，蜉蝣撼树罢了，不自量力。”
“我会命人在这几日中守在外里。”
“一旦他们敢于逃出，便会被乱箭当场射死，没有了趁手兵刃，也没有了铁甲，我看他如何能够逃出，以为千辛万苦，逃出生路，想来彼时他们脸上的神色定然是极为有趣……”
声音微顿。
赫连郅支脑海中重又回想起那名秦将冲杀而来的一幕。
那个时候他几乎浑身冰凉，明明彼此武功都相差不大，他自己却只能如同木偶一般，看着那秦将手中之刀劈斩下来，看着那青年将领怒目而睁，要取自己性命。
这一幕几乎变成他的梦魇，赫连郅支手掌微微握紧，咬牙冷笑，道：
“言百人敌？言千人敌？”
“终归也只是血肉之躯。”
近侍闻言心中微有悚然。
若是拓跋月有救百里封的念头，那么会让这个念头直接变成百里封的死机，连拓拔月自己也会陷落于险境当真。
心念转动，他的心中忍不住生出寒意，下意识朝着远离赫连郅支的方向退了一步，隐有畏惧，可却又转瞬浮现可惜的感觉。
七王子虽冷静多谋，可是却没有勇力。
性也不够沉静毅然，只能算是阴翳谋划之辈，没有办法在战场上称雄。绝对没有办法威胁到他的极为兄长，一辈子也只是屈居于人下的结局。
可他自己却心气甚高，否则也不会主动将军而出，往后或许是大匈祸事。
七王子不知臣下心里所想的事情，声音顿了顿，复又以北匈话开口道：
“若不是拓跋月看到被拖回的百里封，说此人认得，是在大秦求学时的同窗，或许能够使其招降，当场便应该将他鞭杀至死，吊在木杆上让老鹰啄食内脏。”
“我本也不在乎什么招降。不过是为了讨那美人欢欣，若是在这无关痛痒的小事上起了争端，不过因小失大。”
赫连郅支的语气很轻佻。
即便谈及的是他国贵女之一，却宛如在说花楼画舫中可以随意玩赏的女子。
近侍官员默然。
今次他们埋子落局，令车师国国主暴毙，引得朝堂内乱不止，北匈出手帮大将勉强稳住了局势。
却也被通过这个机会，以种种手段，拉拢车师国官员，终于能逼迫着大将军不得不靠拢他们这一边。
更是趁势裹挟边军，朝着大秦边关杀去，若是能拔取大秦数个驻点，便能将这局势定下，令那大将再无反悔余地，现在虽不能尽善尽美，也算是功成。
自此车师国几乎已经成为了大秦和北匈之间的一个跳板和缓冲。
大军自此可以长驱直入矣。
若非国主身份尊贵，不宜涉险，而其余诸位王子则鲁莽蛮横，此行无论如何轮不到七王子为主，不过七王子也只是代表着北匈王室，仍有一名修为五品的高手做主诸多事宜。
至于宗师？乃是国之重器，不可以陷于险地。
赫连郅支抬手，身后随侍之人已经取出了夜光杯，恭敬奉上，倒入美酒，微微晃动，生出细密涟漪，那是如同鲜血一般的色泽和质感。
青年面上满是从容不迫，大局在握之势。
那铁牢中，拓跋月的声音依旧在不紧不慢地劝说着，从未曾有一刻停止过，平静道：
“如今势大，你如此为之，也不会有什么人苛责。”
“有什么能够比自身性命更重要的吗？”
铁牢中声音突然便沉默下去。
赫连郅支抬手饮酒，如血一般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落，微寒，令他双眸微眯。
便在此时，铁牢当中突然传来哗啦一声乱响，随即嘈杂之音响起，青年动作微微一顿，略有诧异挑眉。
响亮的耳光声音在这地牢当中回荡着，带着令人心脏都微微一滞的决绝。
周围几名狱卒身子都甚至莫名其妙抖了下。
赫连郅支抬眸看了下，面上浮现出意外之色。
他将手中夜光杯随手放在了桌子上。
铁牢当中传出破口大骂声音，其中夹杂怒喝，道：
“我此躯已经许国，既已经为将，生死早已抛之脑后。”
“若能马革裹尸，是我之幸也，你竟如此辱我！”
“既出此言，你我也不必再见。”
“滚吧！”
赫连郅支放下酒杯，带着身后狱卒走到铁牢门口，看到身穿黑衣的百里封不知道何时已经挣扎着起身，满面怒色看着前面的女子。
精心准备的食盒已经被踹翻在地，各色食物撒了一地，而那面容秀丽的拓跋氏公主脸颊上已经有了一个发红的掌印，可见其用力之大。
这终究还是掰了……
赫连郅支心中低笑。
拓跋月定定看着百里封。
看着那怒目的青年，抿了抿唇，冷面转身，随即便大步疾走。
似乎是被百里封的行为所激怒，感到羞辱不愿意在此地多呆，青年笑着看了一眼那额角迸出青筋，满面怒色的秦将，低笑一声，转身走出牢门，追着拓跋月奔去。
在其心中，对于拓跋月的戒备和潜藏的杀意终究烟消云散。
原本若是拓跋月敢于对这秦将伸出援手，那杀意便会升腾，被他生生鞭杀凌辱而死的氏族贵女也不知一个两个，当得起凉薄而酷的评断。
而此时却不然。
他只当那是一名寻常令他心动的美貌女子，顾不上折辱百里封，赶上前去，笑着开口安慰。
“拓跋公主……”
众人鱼贯而出，狱卒似乎是为了要送这几位贵人，没有把地上的提灯拿走，这铁牢当中便只剩下了百里封一人，他定定看着自己的右手。
这手掌正微微颤抖着，刚才就是这只手打在了拓跋月的脸上。
双目闭上，踉跄退了两步，坐倒在地。
沉默了片刻之后，这手掌捂住面庞，低笑出声。
那笑声中同样听不出半点笑意。
他看着地上被打翻的食物。
那是他最喜欢吃的东西，在这距离扶风如此之远的他邦边城中，或许会有明白秦国菜色的厨子，要做出这种扶风的口味，却唯独只有一个人有这种本事。
沉默着，百里封挣扎着攀爬过去，这性命当是拓拔月以珍贵丹药护住了心脉，才能够保住，可是气力却远不如往日。
他已将那钥匙取出，此时握着沾染了污泥的食物，大口大口地吞咽。
狱卒走了过来，看着狼狈吞咽食物，仿佛街边乞丐的秦将，不屑冷笑，复又想起哪位贵人在自己这里受辱，心中又怒又怕，抬起脚来，重重揣在百里封的身上，怒骂道：
“不是说不吃吗？！啊？！”
“现在吃起来像是只狗一样，嘿，还骨气，这也叫骨气？”
“我呸！”
两侧秦军几乎怒不可遏，猛然起身，弄得身上锁链哗啦作响，引得狱卒一阵喝骂。
百里封却未曾反抗，任由那狱卒一脚一脚踹在自己的身上，任由伤势重新崩裂，只是自顾自地将那脏兮兮的食物吞咽入口。
“都说了……”
“包子里面要有大葱才行……”
他低笑着。
大秦定北都护府内。
军令一层层上报，其上所言的举动不得不令人心中震动。
可是此地已经有十余年的时间没有过大动兵戈，都护府内谋臣武将争吵，一方愿为剩余可能存活的大秦铁卒而出兵，而一方则认为此事虽重，却需要斟酌大局。
吵得不可开交，天昏地暗。
无有一人认为为三名可能存活的秦军而出兵讨伐是荒谬之举。
而在北地车师国中。
百里封越发沉默。
可每日饮食送过来，却都吃得干干净净，毫不在意那些食物是变质还是根本就难以下口，整个人宛如顽石生铁。
他在那日之后，再也不曾见到过拓跋月。
唯独那名出身不凡的青年每日都会过来，百里封几乎日日嘲弄，自己的身子上，鞭打刑罚的痕迹越发多，也越发地狼狈，几乎如同濒死。
每日能够隐约听得到地牢之上有走动交谈之声，而且这声音还颇为密集，似乎在这车师国的边城当中是有什么大事发生，百里封心中有所期冀。
因为他明白，以自己此时的体力和武功，哪怕是已经有了拓跋月冒险送来的钥匙，想要带着两名秦卒离开这边城，也是堪称登天一般的难事。
必须要趁着城中发生某种事情，引得众人视线转移，才能够有那么一线生机。
第七日。
就当百里封的伤势稍有些微好转的时候，黑压压一片的地牢中重新响起了脚步声音，狱卒提灯过来，却不知是来了他的铁牢，而是去了另外两名大秦铁骑的铁牢当中，将那幸存下来的两人带出。
百里封心中下沉。
正当他以为自己等人还没有能够寻到离开的机会，便要迎来末路之时，那狱卒以钥匙把他这个铁牢也打开来，没有把他带出，反倒是将另外两名秦军也扔了进来。
略有些年迈的老狱卒带人将那两名秦军将士以锁链连接到两边备用的巨型铁球之上，又带人将百里封脚下锁链咔擦一声弄断，那狱卒嘿然笑着挥了挥手。
自后走出两名高大的胡人，一人一边，握住了百里封的手臂。
百里封神色沉静，未曾反抗。
任由那两人将自己抬起，却是直接将他四肢拉开悬在墙上，看似是没有了锁链捆缚，轻松了些，实则更是无时无刻不受到折磨，反倒更是磨人。
可是当那两人将他的手腕绑在墙上铁环上的时候，百里封却微微一怔。
那胡人所用的竟然不是铁链牛皮，而是粗壮的麻绳，这种绳索若是捆缚得严实，也会令他无法发力，可是这次分明弄得颇松，他挣扎一番，绝对能够令双手挣脱开来。
百里封看向那两个胡人大汉，并不能看得出什么不同之处，只是在他们额上以青色织布缚着一块圆石，和其余不同，那为首的老狱卒站到百里封的面前，笑道：
“百里将军可舒服？”
百里封神色未变，只是笑道：
“舒不舒服，不如老头你亲自上来试一试？”
“或许你会比我更舒服。”
“或者你让我来给你绑，我保证会让你很舒服的，哈哈哈哈……”
说到后来，似乎有些忍不住，大笑出来，另外两名秦军亦是大笑，令那数名狱卒面色都有些难看。
老狱卒神色微变，吐一口唾沫，冷笑道：
“你们死期将近，也还敢嘴硬。”
“若非三日之后，我车师国贵女要与北匈联亲，你们如何还能留下性命到现在？等到三日之后，大婚完毕，我二国永结为好，立下盟约，就拿你们祭旗！”
“今次将你们放在一起，也只为了空出些人手，让这大典更为浩大。”
“不要以为能够有生路，我们走！”
老狱卒呸了一口，带着人转身出去。
百里封脸上的微笑凝滞。
他们三个半废的秦卒想要逃出去需要边城发生大事。
三日之后，贵女联姻。
赫连郅支若要大婚，必然要有北匈王室在场，这绝无可能，也即是说，所谓两国之欢好，所谓盟约，不过是强逼，所谓的贵女联姻，也不过是做妾。
百里封的牙关紧紧咬住，遏制住自己不要喊出声来，可身躯却还是控制不住在微微颤抖着，心脏在不断抽痛，痛到他几乎要呕出血来。
两名秦军抬眸，看到那冲阵而来，已经能看得出未来风姿的将领头颅低垂，黑发散乱，整个人如同受伤之后，舔舐伤口的孤狼。
大秦都护府中，争端终于已经结束。
战马开始集结，一柄柄大秦战刀拔出刀鞘，缚在腰间。
……
三日时间，不过须臾转瞬。
车师国的边城原本是为了防备他国兵锋，自然不是繁华之所，虽然没有办法和大秦的都护府相提并论，但是无论如何也是肃杀的地方。
可在今日里，这地方却已经一改往日的模样。
兵马虽然依旧驻扎，可这城里，却处处张灯结彩，一片红色令人心中喜欢，城中之人大多未曾见到如此的景象。
唯独一些去过大秦，见识广博的游商能够认得出来，这根本就是不是拓跋氏的婚嫁习俗，反倒像是大秦那边儿的。
据称为了这一次的婚事，整座边城的红色绸缎布料竟已经被卖空，可见其奢侈。
可是，这嫁娶分明是拓跋氏和北匈的事情。
却又为何要用大秦的风俗，奇哉怪哉。
唯独些许知情人想破了脑皮，猜测或许是那位贵女毕竟是在大秦求学数年，对于那一个强大的帝国有所孺慕，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在今日最为繁华的地方。
身穿戎装的中年男子站在阁楼之外，神色沉凝，左右侍女看到那人面目，神色恭敬行礼，却被其抬手止住动作，没能开口称呼出来。
男子朝后摆了摆手，那两名侍女对视一眼，又行了一礼，自行安静退下。
中年男子在门口沉默着站了许久，还是推门而入。
屋子是拓跋氏的风格，可是里面装横却又有很浓重的大秦味道，大秦威压天下，不独以武力，其余国家皆以能言秦语为荣，贵人家中装饰也大多仿照大秦世家风格。
在桌前铜镜之前，坐着一名少女。
依旧是身穿红衣，看上去却要比起平素的一袭红衣更为热烈，眉心有如火装饰，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男子沉默了下，只是缓声开口，道：
“月儿……”
拓跋月已经自铜镜中看到了男子，起身行礼，模样神色依旧沉静，轻声道：
“武叔父。”
被她称之为叔父的男子沉默着看着眼前的少女，或者说已经不能够再以少女二字称呼的拓跋月。
一身大秦的红色嫁衣，面上多用红色的胭脂，便令这位素来以英气过人出现的少女多出许多明艳的味道。
她曾是拓跋氏的明珠。
今日也将会是这整座边城中最耀眼的女子。
男子沉默了下，开口道：
“这次是委屈你受苦了。”
“可是……”
拓跋月开口打断他，敛目，轻声道：
“我知道的，我知道。”
她闭上眼睛，仿佛还能够看得到幼年时候所看到的一幕幕血腥杀伐。
这天下何曾有过真正的太平，并入车师国之后，罕有数年太平日子可享，可是国主甍，朝堂大乱，眼前的中年男子未能不让这国家崩溃已经用去了全部的心力。
而今的时代，若不攀附大国，几乎难有所谓太平日子，每个人都在刀口舔血，正是因为已经经历过了当年的惨痛，所以对这来之不日的宁静才会如此在乎，才会拼尽了全力，来维持住这种宁静。
拓跋月抿了抿唇，轻声道：
“我知道的。”
“只是叔父，你也要明白，大秦虽在中原，离我车师较为远，可是当今皇帝是天下明主，而北匈那边亦有雄主，两国相争，必有一战，我们不知能不能避开。”
“可是，北匈薄凉而酷，远不如和大秦相交。”
中年男子定定看着眼前的少女，突然笑道：
“这便是你对我的谏言吗？”
拓跋月想到当年前往扶风学宫求学之前时候对这位叔父所说的话，轻轻笑了一声，颔首道：
“是啊，第一次的谏言。”
“也是最后一次。”
片刻之后，中年男子大步走出了这阁楼，在楼下的时候脚步微微一顿，回身看了一眼那如火楼阁，转过身去，大步离去，再没有半点迟疑。
今日是车师和北匈盟约暂定之时，他马上就要前往大堂。
大势所迫，他自己也不得不如此行为。
大秦和北匈，总要选择一个方向，国家混乱而大秦远，北匈近，何况北匈已经趁机派遣了使节队前来。
他已没有了选择，没有，看似是有许许多多的选择，可是天下大势早已替他做出了选择，无论如何，只能如此。
拓跋月看着那中年男子离去。
身披红衣，看着外面尚且还是祥和的车师边城。
处处可见张灯结彩，她现在是在边城军营当中，放眼可以看到的每一座建筑檐角下都悬了金色铃铛，铃铛下悬挂着如同火焰般的绸缎，那火红的模样盈满了她的视线。
若是等到今夜到来，这车师边城，恍惚间也就变成了大秦扶风郡。
她恍惚了一下，抬手按住身上的红色嫁衣。
这身衣服是她按照大秦之礼，自己学着绣的，身为北地大族之女，她向来不喜红妆，唯爱刀剑烈马，学这个可是花费了好多功夫，自己的手指也吃了许多的苦头。
拓拔月微微笑起来，双眸看着天高海阔。
往后君在天南，我在极北，但是至少今日，要能够让你看到这嫁衣如火……
以此嫁衣如火，送君归秦。
有风自西来。
金铃悠然响起，其音清越，金铃下面的红绸狂舞，烈烈如火。
拓拔武下了楼阁，直往盟约签订之处行去，面色沉凝，在那大殿前顿了顿，深吸口气，随即便推门直入，所见者有一人穿战甲锦袍，神色从容隐有桀骜，为北匈大将悉勿祈，见到他也只是勉强点了点头。
而另外一名胡人模样的武者却极为恭敬，抬手抚胸，躬身致意。
拓跋武抬眸横扫，却未曾看到那位颇为阴翳的赫连郅支，眉头微皱，心中略有些不愉，那名蓄着胡须的胡人武者行了一礼，脸含歉意道：
“非常抱歉，拓跋大将军。”
“殿下他今日有些私事要做，在下未能寻到他，还请宽恕一二。”
悉勿祈皱眉，冷笑道：
“没有他也不是不能签订盟约。”
“拓跋大将军，你应该不像是南边那些秦人一样，这么拘泥于这些无所谓的事情罢？哈哈哈哈……”
拓跋武深深吸了口气，将胸中沸腾的怒火压制住，同时清晰地体会到了国弱之苦。
国弱则无民。
国弱不成国。
他闭上眼睛，重新睁开来的时候似乎已经恢复了原本的理智和镇静，未曾因而失态，抬手虚引，缓声道：
“请……”
……
百里封数日一直都被高悬，身上伤势似乎都有所加重。
他虽然是个不差的武者，可是本来就身受不轻伤势，这么长时间里面也没有得到很好的治疗，全凭借拓拔月救他所用的丹药续气，气息则已经开始有所萎靡，这一日来连动弹都不动弹一下。
也已经很久都没有狱卒来这里了。
连两名秦军都有些支撑不住。
正在此时，耳畔突然有脚步声音响起，直直往这边走了过来。
咔擦声中，铁牢的牢门被人推开来，两名狱卒在前引路，而先前出现的那位赫连郅支再度出现在了百里封面前。
只是他而今穿着的却是一身更为奢华的衣裳。
在北匈中，这是婚嫁才会有的盛装，令原本卖相就不差的青年越发有三分俊朗，他阔步而入，定定看着被悬起，仿佛已经死去的百里封，不知为何，心中升起某种怅然之感，突然道：
“百里将军，又见面了……”
“前次你险些直接要了本殿的性命，而今却如此地狼狈，当真是可叹可惜……”
百里封微微抬了抬头，黑发散乱之下，那眸子冰冷，仿佛当日战场之上，手持陌刀朝着他的脖颈处砍来的武将重现，令穿着盛装的男子心中发怵，几乎要控制不住往后倒退。
“……你还是如此威武。”
退了半步，赫连郅支止住身子，复杂开口，却又抬手弹了弹自己的衣服，道：
“不过你还不知道吧，今日我便要再做一回新郎官。”
“便是那拓跋氏贵女，拓跋月，你这条性命，还是因为她开口才能够保得住，以此观之，你们的关系应该不错，让我想想，你当年曾经喜欢过她？”
百里封没有任何的反应。
七王子向前走了两步，稍微近些看着他，继续道：
“可她今夜便会在我的床上，就在我北匈和车师结盟的今夜。”
声音顿了顿，满面微笑道：
“对了，是做妾。”
百里封缓缓抬起头来。
可脸上却并没有赫连郅支期冀的愤怒和痛苦，冰冷无比，张口直接一口唾沫吐到那一身盛装之上，令后者的神色骤然僵硬，缓缓抬眸。
被捆缚住四肢的秦将嘲弄开口，道：
“你也只敢站在远处开开口而已。”
“软蛋，老子他日必杀你！绝不为假！”
身着盛装的男子面容僵硬，看着前面已经算是半死之人，四肢捆缚的百里封，拳头缓缓紧握。
心中被根植的恐惧逐渐被愤怒所替代，正因为那恐惧的存在，这愤怒也变得越发昂扬。
尝试遏制，却又看到百里封脸上那充满了嘲弄的神色，这段时间暗线的成功令他心境本就有所浮动，何况面对的是自己唯一的污点。
想到周围近侍看相自己的古怪神色。
想到战场上狼狈后退的自己。
赫连郅支咬了咬牙，终于克制不住，一把自旁边狱卒腰间抓来了鞭锁，踏前一步，如同这几天发生过的事情一样，重重抽击在了百里封的身上。
那数名狱卒担心出现意外，握着兵器往前走了一步。
那鞭锁生有倒钩，寻常人难以使得明白，重重抽击在了百里封身上，撕扯出了一大片血肉，鲜血淋漓，连见惯了这些事情的狱卒都感觉到头皮发麻。
“将军！”
两名秦军下意识就要挣扎着起身，却被两名狱卒眼疾手快直接按住，未能如愿，百里封冷眼看着前面喘息着的青年，轻蔑道：
“只有这点力气？”
“你……”
青年怒极，手中鞭子抬起，猛地继续朝着百里封抽击过去，可后者任由自己身上多处一道道血痕，面上神色却未曾变化过，一如既往地嘲讽，道：
“没有吃饭吗？”
“你莫不是柔弱女子，不，或许是小相公……”
“哈哈哈，这样才对。”
大笑声不止，两名狱卒都感觉到了某种压抑的情绪，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只觉得那边大笑的秦将虽然狼狈得厉害，却又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反倒是此时模样狰狞暴虐的七王子看上去反倒是落于下风，让他们心中不由生出敬畏之心。
“你给我住嘴！”
赫连郅支复又一鞭重重抽击上去，似乎极为恼怒，猛地踏前，一拳朝着百里封腹部砸去，百里封嘴中咳出鲜血，身躯似乎要本能蜷缩，令那七王子心中生出快意。
可在下一刻，本应该被绳索捆缚的百里封却猛地挣开了绳索。
仿佛蛰伏许久的猛虎。
铁链震颤，哗啦之音大作！
右手一抓，百里封直接握住鞭锁，双眸冰冷，猛力朝着自己拉去，赫连郅支心中慌乱。
看着百里封，仿佛重新回到了那战场之上，看着那纵马而来的武将一般，下意识抢夺鞭锁，却将百里封直接拉向了自己。
两名狱卒神色大变，猛地向前，手中兵器就要挥出，却被两名狱卒直接阻拦，其手中弯刀重重劈斩在了两名身穿黑色衣裳的秦军肩膀之上。
“哈哈哈，再来陪某一会儿吧！”
大笑声中，一名秦军猛地双臂展开，将这狱卒直接抱住，滚在地上，任由那兵器捅到自己肩膀，怒喝出声，生生以肩胛骨卡住那弯刀。
今日乃是盟约之日，赫连郅支未曾带着属下前来。
百里封的双眸睁大。
时间仿佛在这个时候放慢了脚步，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感觉到呼吸的温度，其余所有的声音色彩全部离自己而去。
第一息时间，身子落地，啪得沉闷出声，百里封猛然朝前冲去。
他看到了对面青年瞪大的眸子，看到了其中倒映着的自己。
呼吸粗重而激烈，百里封猛地抬手，抓住了那朝后褪去，准备呼喊的王子，后者的武功并不在他之下，可是现在却完全没能够做出有效反抗。
第二息时间。
百里封的手掌一圈一环，猛地捂住了赫连郅支的口鼻，右手迅猛自怀中取出一物，随即竭尽全力，狠狠地攒刺在了那青年的脖颈大动脉处。
噗呲声中，径直没入，充满了腥甜气息的滚烫鲜血自其中涌出。
赫连郅支双眸瞪大，逐渐涣散。
地牢之外，赫赫西风来此，陡然剧烈起来，金铃响动，赤色绸缎烈烈如火，狂舞不息，巡卫于军营中的士卒不由得驻足抬眸，看着这突然而来的大风。
整个营地中近乎于数万赤色绸缎飞舞，如同流动的火焰，云高而远，一眼不可以穷尽。
风流过营地，自最高的那楼阁之上，有赤色长缎自上而下垂落，楼阁七层，少女双手叠放腹部，安静站着。
有风西来，大风西来。
风吹起少女的黑发，那眉目大气沉静。
钟鸣颂典乐，浩大而壮丽，为今夜大典而准备的侍女已于楼台之下舞动。
赤色云袖拂动，柔美而刚劲，蔓延里许之地，绵延蜿蜒。
下则舞女齐动，刀枪树立如林，上有金铃鸣响，赤焰狂舞，士卒擂鼓，天高而云远，不可以知其穷尽，殿内两国之人坐而对论，按下的玺印。
如血一般。
有风西来。
大风，西来！
噗呲声中，百里封的右手猛地扬起，复又狠狠地刺下，双目冰冷而狰狞残暴，如同暴起的猛虎，喉中有低声咆哮。
两名秦军铁骑的身躯因为沸腾的战血而微微颤栗着，而那几名狱卒却已经是满脸呆滞。
满脸呆滞看着那宛如怒虎一般的青年握着一物，疯狂地一次一次朝着赫连郅支的脖子上刺去，鲜血喷射，在那黑色的衣服上染出的狰狞的战痕。
一下！
两下！
三下！
鲜血喷射。
直到那位赫连郅支已经彻底不再动弹，百里封方才长呼一口气，踉跄站起身来，急促喘息着，他的身上满是鲜血，有赫连郅支的，有自己的，渲染在黑衣之上。
这便是大秦黑龙旗！
百里封将手中之人扔在地上。
赫连郅支已经失去了气息，双目瞪大，其中并无半点光彩，更无暴戾。
无论先前他是做着何等壮阔的春秋大梦，无论是有如何的雄心壮志。
可是此时。
梦醒了。
在他的脖颈处插着一根棱形的东西，那是百里封身上唯一没有被夺走的东西，棱形，木质，漆成了黑色，一面为秦，一面为令。
大秦北地定北都护府令箭！
两名狱卒几乎难以呼吸，满脸惊怖之色，还未曾逃开，便被两名秦卒击碎了喉骨，取了性命，瘫软倒在地上。
百里封踉跄着，俯身自那华服青年腰间抽出了黄金弯刀，猛力一割，将其首级直接斩下。
他攥着那首级，看着青年满是惊怖恐惧的面庞，嘲弄道：
“想要强令大秦属国签订盟约？”
随即抬眸，看向外面的方向，一双眼睛，冰寒得厉害，道：
“车师国的宗主国只能够有大秦一个，北匈七王子死在军营中，我看你们要怎么解释。”
“既然你们做不出选择，我便为你们做好了。”
“不谢。”
百里封抬眸，他看着仅存的两名大秦悍卒，满身创伤的身子缓缓挺得笔直，浑身上下皆是鲜血，却仿佛有另外一种更为强大的力量在支撑着他这残破濒死之躯，肃然道：
“今次纵然你我身死，北匈车师之盟也没有半点可能，纵然强行结盟，也不过虚假，彼此猜忌，轻易可破。”
“诸君，以身报国之日，便在此刻。”
两名大秦铁骑踉跄起身，握起了兵刃，体内热血奔涌，整齐划一，沉声回应，道：
“诺！”
百里封颔首，此刻心中已经没有了半点畏惧。
一手持刀，一手提着人头，大步走出，在这地牢中狱卒并不为少，却都以为刚刚的骚乱是那位贵人的‘兴趣’，未曾注意。
直到看到那名秦将手持人头阔步走出。
仿佛在瞬间被抽离的呼吸的空气。
看着那枉死的贵人，看着那三名手持弯刀，阔步而出的秦人。
明明是手持兵刃的狱卒，但是在区区三名秦兵的面前，竟然不敢上前强攻，只是踉踉跄跄往后退去。
有机灵的狱卒甚至直接撞入了牢笼之中退避，看着那充满了不详的大秦黑衣行过
他们浑身伤势，他们满面狼狈，脊背却挺得笔直，面上神色虔诚而桀骜，仿佛依旧身披玄甲，仿佛身周便是同袍。
一路无阻。
无敢于阻拦者！
百里封驻足，前面便是这车师国地牢的牢门，外面或许是生路，或许是死路。却已经绝然没有退路，他背对着两名秦军，沉默了下，突然笑道：
“我说，往后能不能不要叫我将军？”
百里封歪了下头，侧脸上有灿烂的笑容，那些被震慑到几乎没有胆量上前的狱卒们发现，这似乎也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
或许还能称呼为少年的年纪。
百里封笑得灿烂，看着那两个有些茫然的秦军，指了指自己，道。
“好歹我也是谋士来着。”
两名悍卒笑出声来。
压抑的气氛变得缓和，百里封笑容微敛，眸光依旧沉静，转身，抬手搭在门上。
他深深吸了口气。
百里封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风声，那风声中有清越的铃音，有红绸飞舞的轻响。
那是扶风的风声。
复又深吸口气，他轻声道：
“今日，我与君同死。”
“喏！！！”
哗啦声中，木门大开！

第一百六十三章 秦有锐士！！！
贲尤手持弯刀，守在边城营地当中。
其实只是在呆呆地站着。
他眼中倒映着满天红绸狂舞，其烈烈如火，仿佛是要一口气把整个天地燃尽了一般，铃音清越，不晓得是从哪里传过来，更是显得飘渺。
他的眸子瞪大。
眼里面有迷醉的神色。
他从没有见到过如此浩大的气象。
就在他几乎要迷醉到不知道身在哪里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随即寒意涌动，有如天山之上滚滚席卷而下的寒风。
杀气！
贲尤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浑身汗毛猛地炸起，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弯刀，猛地转过身来。他的对面本是地牢的大门，此时木门被推出了一条宽缝，往里只能够看得到一片漆黑，以及一只凌厉的眸子。
如虎一般。
令贲尤的心里面下意识一突，手中之刀扬起，却只是戒备，未曾上前。
这里是整个车师国的边关，驻扎的都是拓跋武的嫡系军队，就算比不得那些天下精锐，也绝对算得上是悍卒。
这么大的声音决不可能忽视。
仿佛有落石入水，激荡起阵阵涟漪，周围的悍卒自那幻梦般的恍惚中回过神来，浓厚的杀气浮现。
铮然爆鸣之音不止，一柄柄弯刀猛地出鞘。
刀光成林，煞气暴涨。
身着棕色轻甲，手持弯刀的车师国悍卒转身看着原本的地牢。
不紧不慢的吱呀声响中，那门被从容推开，那股寒意便越重。门口站着三名只穿着黑色单衣，浑身伤痕的大秦士卒。为首之人右手握着北匈国的黄金弯刀，左手五指紧紧抓着一个脑袋。
那脑袋贲尤很熟悉。
所以在这一瞬间，他的大脑仿佛被人狠狠重击了一下，唯独只剩下了茫然，手中握着弯刀。
他本来是要下意识攻杀上去，可是此时却只是握在手中，根本难以做出任何的动作。
他从未曾见过如此的景象——
区区一国俘虏，竟然在地牢中，将他国国主之子砍了脑袋？！
而下一刻他即便意识到，北匈的王子死在了车师国边关。
贲尤的脸色瞬间惨白。
百里封双眸横扫，神色沉静如冰，他此时的心脏正在剧烈跳动着，可是无论神色气度都极为从容不迫。
一手提着赫连郅支的头颅，面着那密密麻麻，手持利刃的车师国士卒，不退反进，踏前一步。
哗啦声响轰然响起。
超过一百名车师国悍卒整齐划一朝着后面退了一大步，三名秦军前面一下子就空出来了一大片空间。
而这些士卒虽然后退，却又不肯放松包围，这件事情目前而已已经超过了他们这些普通士卒所能够有的判断能力。可是即便如此，也万万不可能放百里封等人离开。
万万不能！
百里封心中微松口气。
车师国士卒并非无脑鲁莽之辈，终于让他自死境中看到了一线生机，面容神色便越发从容不迫。
依旧缓步向前行去。
这里是边城军营，到处都有戒备防御的士卒，其他地方的车师国士卒发现这里的骚动，不断汇聚。
也不断朝着后面退却。
这骚乱越来越大，终于引来了军中将领的注意。
当先过来的是一名极为高大雄壮的车师国将领，筋骨粗大。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擅长于冲阵斩将的猛将，其膂力刚猛，车师国大多用弯刀为兵，他手中却握着一把沉重结实的开山斧。
在看到百里封三人之后，眉头挑起，似乎对于目前这种状况极是恼怒，抬手推开挡在自己前面的士卒，骂骂咧咧，走上前来。
随即肩膀一动，先前靠在肩膀上的巨斧受力，呼啸声中猛得弹起，借势而动，斧刃森锐，直往着百里封身上劈斩而去。
这战斧既然沉重，劈斩而下的势就极为迅猛，裹挟的劲风吹动百里封额前黑发，露出来宽阔的额头和一双冰寒冷静的眸子。
百里封的双眸微睁，突然怒喝道：
“某乃大秦边关守将。”
“车师国先杀北匈贵人，后斩大秦守将。”
“汝等想死耶！！！”
怒喝声如奔雷。
他用的是车师国语言。
来自拓跋月。
持斧武将闻言一突，此时才注意到百里封手中脑袋的具体容貌，并不是他想象的寻常士卒，而是个颇为俊朗，却又阴翳的青年男子。死不瞑目，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他。
北匈国七王子——
赫连郅支！
武将的心中陡然一颤，逆运内力，沉重兵刃破空，几乎是擦着百里封的面颊砸在了地面上。
轰然暴响。
地面裂开狰狞裂缝，气浪滚滚，掀动了百里封的黑发和衣摆。
持斧武将面色苍白，刚刚他逆运气息，扰乱了体内经脉肺腑。嘴角流下来粘稠的鲜血，他却混不在意，只是用一双铜铃大小的眼睛死死盯着百里封手上的头颅，手掌几乎都在颤抖，咬牙道：
“你诬陷我等……”
百里封踏前。
他看着那面容狰狞的车师国将领，平声道：
“诬陷？”
“若是心中不忿，某大好头颅在此，唯君自取。”
平淡的声音当中，百里封上前一步。
两名大秦悍卒紧随其后。
面无惧色。
可对面聚集起来的车师国士卒却在止不住得后退。
鹰隼长啼声音响起。
一只银羽飞鹰盘旋，振翅而上，飞云在畔，鹰隼锋锐的眸子里倒映着下面烈烈如火，倒映着下面三人对峙千人精锐。
飞鹰盘旋，再度振翅，长啼穿金裂石，冲云而上。
有鹰羽旋落。
九层绣楼之上，身着嫁衣如火的少女瞪大了眸子，看着军营中突然出现的骚乱，眸中神采闪动。
这是……
那名车师国武将比起百里封要高一个头还要多些，筋骨更是粗大，可是在这个时候，竟然不敢与百里封对峙。
百里封踏前，一口钢牙紧咬，却不得不连连后退。
心中惊怒交加，再加上内伤，竟是不小心一脚踩到了自己砸出的裂缝上，踉跄一下，直接坐倒在地，发出闷响，激荡起灰尘扬土如浪。
百里封站在他面前，抬眸扫视前方的车师国悍卒，看着那满脸怒意惊怖的武将，突然轻笑出声，指着自己的脖颈，哂笑道：
“此即是车师国国运！”
少年眸子清亮。
“若有哪位砍下某这脑袋，那车师国便果然厉害。”
“先杀匈奴王室，再斩我大秦守将，则车师国必亡国于此，我大秦和匈奴当占其地，分而食之。”
“你！！！”
那名武将闻言大怒，却有更多恐惧惊怖，根本说不出话，怒气冲击肺腑，忍不住张嘴咳出一大口血来，面色越白。
百里封驻足，双目神色趋于平静，道：
“我要见拓跋武。”
“不必，某已经来了！”
沉稳低沉的嗓音，如同猛兽暴怒时喉中的低声怒吼。
拓跋武已经出现在此地，面容阴沉。
军营如此，几近于哗变，这里毕竟是车师国的边城，算是精锐，这么大的事情，自然以最快的速度上报于主将。
拓跋武几乎放下了盟约，铁青着脸色冲了出来，在其身后半步同行的还有那名北匈五品将帅，两人皆是中三品武者，施展轻功奔腾起来，几乎是数个呼吸就已经到了地牢之前。
北匈名将悉勿祈几乎瞬间看到了百里封手中提着的头颅。
一股血气瞬间冲到头顶，纵然他平素再看不起这个青年，可他仍旧是北匈的七王子，身份尊贵，却死在他的保护之下。
他的手脚几乎在瞬间冰冷下来，在下一刻，瞬间展开身法，直取百里封，森锐之气冲天而起，搅动天象。
被五品高手的杀气笼罩，百里封几乎瞬间手脚冰凉，要失去对于自己身躯的控制能力，可是他却未曾表现出丝毫异样，双眸微睁，怒喝道：
“你未能拔我营寨，却杀北匈国主之子，杀子之恨，辱国之仇。”
“究竟是我大秦或者北匈，我已经为你做出了选择，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怒喝声几乎近于咆哮，因为是拓跋氏的语言，悉勿祈听不大懂，顿了一下，随即心中一突，猛地回身，却只看到了一柄森寒的长枪，直接朝着自己刺击而来。
持枪之人正是拓跋武，后者此时亦是胸中怒火冲天，却是别无选择。
一边只是挑衅边疆，另外一边却是亲子死在了自己的军营。
他没得选！
没得选！
“杀！”
陡然一声暴喝，长枪抬起，暗袭将悉勿祈击落，满营士卒已经击鼓，列阵，既然是一国精锐之师，自然有兵家煞气浮现。
如苍狼啸月，冲天而起。
三十七合，北匈名将悉勿祈死。
手持长枪的拓跋武大步走到百里封旁边，身躯染血，便是杀气纵横，周围精锐握紧了兵器，跟着自己的主将，兵家煞气汇聚，如狼一般。
拓跋武和百里封对视而立，两人皆是沉默不言，只是拓跋武身后的车师国精锐已经不再茫然。
那杀气暴虐。
百里封身后唯独两人，身披百创，却将身躯挺得笔直，神色毅然。
压抑的死寂之中，突然听得了一声铮然鸣啸，拓跋武腰间佩刀被直接拔出，铮然呼啸之中，这柄森锐的弯刀直接架在了百里封的脖子上，只消稍微用力，便能够将百里封拿大好头颅直接砍去。
百里封身后两名大秦士卒下意识上前，百里封抬手将两人拦住，看着前面神色沉如寒渊的拓跋武，只是道：
“好刀。”
拓跋武看着前面镇定大胆的秦将，双眸微眯，握着刀的右手猛然用力，刀身寒芒凛冽，闪过一道凌厉的光，随即铮然爆鸣声音不止。
弯刀倒插在地，刀口上有殷红的鲜血。
百里封神色依旧平静。
拓跋武手中长枪倒插在地，地上北匈国的大将已经失去了头颅，拓跋武双手捧着悉勿祈死不瞑目的头颅，贵为护国大将军，四品武者，却主动朝着百里封行礼，沙哑道：
“以此，为我大秦贺！”
铮然爆鸣声中，一柄柄拓跋弯刀倒插在地，自两人身侧，方才结阵绞杀悉勿祈的悍卒整齐划一半跪在地，呼啦啦便跪倒一片。
于铮然呼啸声中，一道道粗犷的声音汇聚在了一起，形成山呼海啸一般的呼喝声音。
“以此为我大秦贺！”
“……为我大秦贺！”
苍茫的声音冲天而起，肃杀而凛冽。
浩浩大秦。
百里封轻笑出声，视线掠过苍茫的战场，掠过那红色的绸缎，看到那烈烈如火，看到了营中楼阁，看到那九层楼阁之上，看着这方向奔来的红衣少女。
嫁衣如火……
真好看。
他咧了咧嘴，朝后仰倒。
“将军，将军！”
……
车师国的混乱，北匈国埋下了许久的暗线，却在短时间被直接倾覆，没有了最后退路和选择余地的拓跋武，终于露出了和护国大将威名相互匹配的獠牙。
暗线被粗暴而高效地拔除。
涉及到的官员，不计一切代价和损失，直接处理，边关精兵参与国家整肃，原本驻扎在外的匈奴军队，更是一个不留，雷厉风行。
“真的这么着急回去吗？”
日头已经西落，拓跋月看着百里封。
不远处两名秦军已经备马，百里封咧嘴笑了下，看着拓跋月，拍了拍身后卷轴，道：
“若不快些回去，怕事情有变，如果我大秦铁军奔袭至此，事情恐怕便会一发而不可收拾了。”
这是车师国重新订正的盟约和罪诏，其中亦有这次事情的解释。
拓跋月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百里封也看着前面嫁衣还未曾换下的少女，今日城中骚乱，以及整个国家的变革，都和他们无关。
唯有流霞，雪山，以及彼此的呼吸而已。
两名秦军带着马匹在远处等着。
不知过去了多久，百里封收回目光，他在收回目光的时候，深深看了一眼拓跋月，似乎要将少女嫁衣如火的模样永远记在心里一样。
然后他抬眸，轻声道：
“该走了……”
拓跋月看着他，道：
“百里猪头……”
百里封愣了下，道：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这么严肃……”
拓跋月的双眸明亮，里面仿佛有流光，紧紧盯着百里封，让后者感觉浑身上下都不大舒服，少女的眉目大气而认真，面色有红晕，却极为坚定，并不移开自己的视线，道：
“嫁给我……”
百里封心脏一突，险些漏跳半拍，定了定神，才故作轻松道：
“嫁给你？哈哈……拓跋，你在看什么玩笑，我可是男子，怎么可能……”
“那便反过来，我嫁给你！”
拓跋月的言语远比她的刀法凌厉许多。
百里封的神色僵硬，看着前面目光炯炯的少女，一身红色的嫁衣，烈烈如火一般。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百里封的心脏跳动无意识加速，这是他过去曾经无数次梦想过的模样，可是现在他却不自觉偏开了目光，沉默了下，轻声笑道：
“不要开玩笑了。”
“你可是车师国贵女，现在正是国内需要人的时候，你怎么能嫁给我这个小卒子，再说……”
“再说……”
拓跋月紧紧盯着他的眸子，百里封的声音变得低下去，张了张嘴，却根本说不出话来。
拓跋月看着他，轻声道：
“我可以……但是，你不敢，对不对……”
百里封沉默下去，抬眸视线掠过少女，看着远处苍茫的大漠草原。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站了许久。
仿佛是做了一个漫长到根本不愿意醒过来的美梦，百里封收回视线，轻声道：
“该走啦……”
大秦和车迟就算盟约重订，可是彼此间的关系已经产生了裂痕，大秦边关守将，和车师护国大将军的侄女，车师贵女之间不应该，也不能够有感情。
视线垂落，百里封抬手，将少女脸颊的泪水擦去，却闷哼出声。
刚刚还很安静的少女狠狠一口咬在了百里封的右手上，双目发红，泪水先是流过她的脸颊，再落在他的手掌上，牙齿咬破了手掌的皮肤，已经是鲜血淋漓。
百里封依旧平静着看着拓跋月。
手掌很痛，可是心中的抽痛却更难以忍受，沉默了许久，左手抬起，为拓跋月将额角头发整理到耳后，柔声道：
“往后做包子的时候，记得加葱……”
拓跋月身子一僵，猛地后退两步，定定看着百里封。
转过身去，抬手擦了擦脸庞的泪水，再侧身过来的时候，似乎已经重新恢复了镇定，拓跋月看了看那边的两名秦卒，退后一步，看着百里封，终轻声道：
“那，百里将军……走好。”
“我祝你能够如你所愿，护这大秦，百年安好。”
少女轻笑。
百里封同样微笑颔首，道：
“那么，拓跋公主。”
“你我便在此地别过……”
“我也愿你能够如你所说，护国家百姓，太平盛世。”
百里封的声音微顿：
“自此……”
拓跋月微笑颔首：
“别过！”
百里封抬手行礼，转身疾奔而出，一名大秦铁卒已经松开马缰，百里封一手拉住缰绳，腾身而起，转眼已经远去，拓跋月看着他远去，一动不动，如同一座雕塑。
手掌攥紧，有鲜血顺着手掌滴落，落在衣服上，落在地面。
那嫁衣如火。
三名大秦铁骑一路疾奔，直至最后已经看不到后面等着的红衣少女，其中一名铁骑迟疑了下，还是拍马上前，低声问道：
“将军，你为何要拒绝那位车迟贵女？”
“那位贵女既然给我们送了钥匙，完全可以嫁到我们大秦……”
百里封沉默摇头。
他想到了少年时候，在学宫中听到拓跋月说的话，她想要让一直艰难求生的百姓族人真正过上太平的日子，想到了她在太平村中的低语。
如何不太平？
如何是太平？
那时候的少女眸子里在亮着光……
他如何能够让这样的拓跋月黯然失色？
百里封低笑出来。
不可以……不可以的。
至于他，若是愿意卸甲归田，去往车师国中，未必不能够和拓跋在一起，可是……
百里封沉默着，回望车师方向，突然扬鞭，胯下坐骑受惊，加速前行，身穿黑衣的秦将未曾回答属下的问题，只是宛如怒喝一般高声道：
“赳赳老秦！”
此七尺之躯已许国。
再难许卿。
“复我河山！”
两名秦军对视一眼，同时扬鞭，口中同样高呼出声，声音古朴而粗狂，却在此时，天穹之上有鹰隼长鸣，金羽飞鹰盘旋，似乎遇到了熟悉的存在，长鸣不止。
百里封勒马，看到那盘旋的飞鹰，眸子微微瞪大。
这是……
剩下的两名铁骑也认出了这飞鹰的存在，面容浮现震动之色，勒马止住，视线看往飞鹰飞来的方向，那里只是看似寻常的阔野，可是过去半柱香的时间之后，大地便开始震颤。
一点墨色将远空晕染出来，随即那墨色便以恐怖的速度开始蔓延。
大地在震颤。
百里封三人看到了那飞扬而起的黑龙旗。
肉眼可见绝对超过三千的大秦玄铁骑如同水银泻地一般，狂奔而来，这奔袭没有一丝破绽之处，仿佛一只奔袭掠食的巨兽，充满了压迫性的气息。
这巨兽随即在百里封三人前十丈处极速骤止，可是那种足以碾压一切的恐怖肃杀气势却依旧不停，往前呼啸。
吱呀声中，一柄柄强弓直接搭弦。
冰冷的寒芒，带着森锐的杀气，直接将百里封三人锁定。
黑龙旗下的名马上端坐着一名中年男子，神色威严冷锐，他略有些愕然地看着前面三个身着大秦黑衣，黑发束起的秦人，随即转头，看向铁骑的一侧。
其中一将拍马而来，正是百里封的守将罗勇捷，他直接奔到了主将之前，抱拳行礼，急急道：
“将军，这便是末将的三名属下！”
“就是他们。”
那名将领抬眸，看向百里封，似乎略带些微恼意，些微玩笑，道：
“不错，活着回来了。”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给咱们大秦丢人啊，哈哈哈……”
他们发兵所冒的风险和做出决定的艰难程度，很难不让他心中有些微怨气，主将发笑，身后铁骑中虽然没有笑声，可是看向百里封三人的视线却并不如何友好。
百里封沉默着翻身下马。
身后两骑紧随其后，百里封毫不避讳看着那名有些怒意的主将，未曾迟疑，抬手，撕拉一声扯开了自己的衣服，露出了精壮的上身，其上满是狰狞的伤势，令那些大秦精锐玄铁骑的视线骤然僵硬。
那几乎是致死的伤势。
百里封抬眸看着那武将，行以军礼，沙哑开口：
“属下从九品参军谋士百里封，上报将军。”
“已斩北匈国七王子赫连郅支，大将悉勿祈。”
“车师之乱已平。”
两句话，那名主将神色骤变。
百里封自身后抓住那卷轴，身后两名铁骑取出盛着头颅的木盒，喀拉轻响，木盒打开，露出了死不瞑目的两颗头颅。
罗勇捷已经翻身下马，将那卷轴接过，递给了中年将领，后者看过其上记载，神色变化，百里封自怀中取出了染血的令箭，拇指轻轻拂过，随即上前一步，半跪于地。
双手捧着那满是鲜血的令箭，尚且可称呼为少年的秦将沙哑开口：
“吾等二十五骑出，唯三人归……”
声音微顿，他脑海中想到伴随自己一起冲向战阵的二十五骑。
此时只剩下身后两人。
百里封一字一顿，沉声开口，道：
“无为大秦耻！”
为首的大秦将领动容，将那卷轴直接收回，沉默了下，开口，道：
“下马！”
声音如同奔雷，滚滚而过，啪的一声，三千大秦玄铁骑整齐划一，翻身下马，手中握枪。
肃杀之气渐浓。
那名武将立在最前，双眸看向百里封三人，沉声道：
“我大秦有锐士如此！”
“诸君，为之贺！”
“诺！”
整齐划一的怒喝声中，三千玄铁骑手中马槊在手，重重砸落在地，轰然爆鸣声中，气浪翻滚，随即有越发苍茫浩大的声音，冲天而起。
“风！”
“风！”
“大风！”
马铃清脆，伴随着席卷的风，伴随着兵刃撞击时候发出的肃杀声响，直冲云霄而起。
大秦大源四年，农历二月。
北匈使节尽数覆灭，第七子赫连郅支，爱将悉勿祈死于车师国边城，赫连郅支枭首。
车师叛乱，而秦以三人克之。
——《秦史&#183;二十三卷》

第一百六十四章 天下第一剑
王安风驻足，眉眼间的神色略有些茫然。
他一路上花费了约莫有半个月的时间，才按照记忆中的位置，来到了青锋解的阵法之前，可此时放眼所见，竟是熙熙攘攘，和三年前来这里看到的清冷景象完全不同。
这里真的是青锋解山门之下吗？
他看着从自己旁边走过，背着装满了食物竹篓的男子，心中竟升起了些惊疑不定。
有人自那男子手中接过食材，反递过去几枚铜钱，那男子收好，背起竹篓，继续往前行去。
这几乎像是个村镇集市。
青锋解是当今天下罕见的隐世名门，本来便是在深山老林之中，三年前他跟着宫玉来为大长老贺寿的时候，在这山门下面能够看到的唯独只有一片荒凉，树木丛生。
可是现在在他前面少说也有几十个人。
有老者，有少女，有苍颜白发，有二八豆蔻，可基本上每一位都背负着各式长剑，气息凌厉，很明显是习武之人，更是练剑之人。
而原本繁茂的森林中已经出现了一大片的空地。
地面上搭建起了屋舍，数量不少，粗粗看过去，王安风几乎要以为这里是某处的一个小村落，而不是天下剑派，隐世名门青锋解的山门下面。
王安风回头看了看来路，确认自己应该还不至于会记错路，心里面就越发茫然不解，不明白自己离开青锋解才短短三年不到的时间，那幽深清冷的青锋解山门之下为什么就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堪称翻天覆地一般。
心中不解，恰有一名青年男子负剑从他身前走过，王安风心中微动，上前一步，将那男子拦住，后者好奇看了他一眼，王安风先是抱了下拳，方才客气问道：
“这位兄台，在下叨扰……”
那青年侧身，看到了王安风背后从不离身的那柄木剑，眸中浮现一丝了然之色，未曾等王安风开口发问，就已经娴熟点头道：
“这里确实就是青锋解。”
王安风先是微惊，定了定神，只因心中疑惑，便又开口问道：
“可是青锋解不是隐世名门，为何山门之下会有这么多的剑客？”
“难不成这几日，青锋解上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他想到了离伯故事中那些试剑大会之类的事。
那青年剑客失笑，上上下下打量了下王安风，看到他还很年少的面容，心中略有了然，这里人多，他干脆直接让开道路，站在了王安风身旁，侧身看他，笑道：
“大事？没有没有，哪里有什么大事？”
“至于这些剑客，说实话，还不算多，前些时日比起现在还要更多些，去年的话，恐怕要多两三倍，你且来看这些屋舍，便是第一批来此地的那些人修筑，我们也不过只是暂用而已。”
王安风心中越发不解。
青锋解既然是隐世名门，不提之后的两重道家阵法，就是山门大致所在的方位，也不应该是寻常的江湖武人能够知道的才是，他将此事问出，却引得那名负剑青年哈哈大笑，看着王安风连连摇头，道：
“小兄弟你消息有些不够灵通啊，哈哈……”
“不过也是，我看你年纪最多也不过只有十七八岁，怕是才刚刚出来行走江湖罢？这消息并不是大路消息，只在我等习剑武者之间私下流传，你不知道也实属正常。”
“你能来此，当是有其他奇遇。”
“今日你遇到我，算是幸运，反正在下闲来无事，便给你稍微讲一讲这其中的门道，也好让你明白一下。”
那青年声音微顿，不再说话，随即右手抬起，食指拇指搓了搓，嘿然笑道：
“不过，这江湖规矩……”
王安风见状微怔，随即便意识到这便是江湖中所说的‘地鼠’，靠着那些不知道真假的江湖消息来挣取银钱，他行走江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人，所以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明白过来之后，王安风按着规矩抬手入怀，先是触碰到了自己藏在怀中的暗器，触手微凉，一共十枚，想了想，估计自己拿出铜板来，怕是在打这消息贩子的脸，后者恐怕会直接怒而离去。
叹息一声，心中肉疼得紧，面上却未曾显露出丝毫异样。
手掌往旁边暗袋里去摸，摸到了一块银子。
这还是之前在附近县城里面将那匹枣红色驽马卖掉之后得来的银钱，那马商砍价功夫极为厉害，王安风自认不如，被狠狠地砍了下价钱，然后在马店掌柜下次再来的欢送声中，狼狈离开。
那青年看到王安风动作，猜出了那银子大小。
面上不由浮现一丝笑意。
王安风心中肉疼，握着那银子，未曾直接拿出来，而是以拇指稍微用力，点在银子上，才掏出手来，展开手掌。
掌心中只有一小块银子，阳光下反射着微光。
那负剑青年脸上灿烂的笑意霎时僵硬。
双眸瞪大。
好小……
这银子比他想的，要小太多……
青年嘴角抽搐，视线掠过面无表情的王安风，落在其手掌上那银子上，本来想要开口再说两句，却看到了那银子崭新的断口，双瞳视线微定，脑海中想到刚刚王安风伸手取钱的动作。
然后面上神色不变，似乎没有半点不满，将那银子收到怀里，然后露出神秘之色，往王安风的方向凑近两步，压低了声音，道：
“小兄弟，要讲着青锋解的事情，还要再往前讲讲。”
“你可知道三年前，青锋解大长老寿宴之时，一剑斩出三千里天光云海之事？”
见王安风点头，那青年便又笑道：
“既然小兄弟你知道，那便好说了。”
“当年慕容大长老以一剑斩三千里天光云海，自此重回天下绝世榜前十之位，名列第七，横压当代。”
“可是咱们走江湖的都知道，武者要分出高下，只能够是拼力厮杀，什么天下第七，除去山上那一位老先生没有人怀疑之外，天下第七和天下第二谁强谁弱，谁都没有办法去说明白。”
王安风心中已经有所明悟，却仍旧问道：
“可慕容大长老和这么多的剑客又有什么关系？”
青年笑了一声，道：
“我看小兄弟你也是习武练剑之人，你可知道，在那件事之后，慕容大长老便已经取代了上一代的天山掌剑，成为了这天底下习剑之人当中的最强者，也算是天下第一。”
“自此，青锋解虽为隐门，已为天下第一剑派。”
青年声音微顿，抬手指着这周围，指着那些苍颜白发，豆蔻少女，指着那些负剑之人，顿了顿，轻笑道：
“此行，皆为求剑之人。”
“苦苦守候在青锋解山下，只为求得入这门墙之内。”
王安风看向这些负剑之人。
他们的面容自然各不相同，神色却都有些类似，带着如剑般的刚硬，他沉默了下，开口道：
“如此行为，不怕惹得青锋解恼怒？”
青年笑一声，面容神色褪去了方才招呼王安风时候的熟络和市侩，而是平静而坦然，他抬手紧了紧自己背后的长剑，看着远处的青山连绵，平声道：
“朝闻道，夕死可矣。”

第一百六十五章 来如雷霆收震怒
在这一瞬间，王安风终于自眼前这名青年身上看出了些武者的气质。
后者看了他一眼，脸上复又浮现市侩笑意，就把刚刚那种武者的味道尽数驱散掉，笑道：
“不过小兄弟你来此应该也是和我等一样。”
“如何？不如在这下面等着，青锋解虽然是隐士门派，可是他们也是人，既然是人，那就要吃喝拉撒睡，就要和外面的人接触，就一定会有离开山门的时候。”
“那么我等等在这里，就一定会有机会。”
面对如此发言，王安风只是笑了下，未曾开口作答，那名青年见状，又压低了声音，冲着王安风道：
“小兄弟你也看到了，这里人有很多。”
王安风点头，看过这里的许多剑客，叹道：
“确实不少。”
那青年复又笑道：
“据我所知，青锋解外有双重阵法，一则是道门高手布下的八卦迷阵，另一重则据说是青锋解祖师留下，有遮掩行迹的作用。”
“不要看我们现在似乎是在青锋解的山门之下，可是事实上，我们连真正的山门都还没有能够看到。”
“此次在这里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够等得着青锋解上下来的剑仙，若是小兄弟在山下村镇中居住，一来一去难免会浪费许多时间，而若是在小兄弟你下山的途中，那剑仙出山，岂不是大大的不妙？”
“老哥哥我这里恰好有些空余出的屋舍，看小兄弟你求道之心甚坚，忍痛卖与你，每月只消五两银子便可，若是再加五两，每日更是有热乎吃食送上门去，可以省去小兄弟你许多时间，如何？”
青年嘴角微挑，双眸明亮。
他已经确认，眼前的人并不是那种仗武横行，蛮不讲理的武者。
王安风失笑，摇了摇头，道：
“多谢兄台告知，在下这便告辞……”
王安风的视线看向眼前这青年，看向后者背负
在背上的佩剑，顿了顿，复又道：“其实，若是兄台能够将心思收一收，或许于武道之上能够更有进益。”
青年微怔，对于王安风之后说的话并不甚在意，只是复又劝导道：“小兄弟你真的不用老哥哥的屋子？”
“你我一见如故，这样，老哥哥每月给你便宜三钱银子，如何？”
那青年咬了咬牙，似乎已经做出了许多让步。
王安风轻笑出声。
未曾回答，转而离去，青衫微动，缓步徐行，悠然道：
“当真不必。”
“这里……我比较熟。”
青年愣了一下，随即便意识到了这一句话究竟是个甚么意思，双眸中浮现火热之色，踏前一步，可却已经不见了先前少年，仿佛方才那一袭青衫只是洒然迈步，便已经消失于人间。
心中一时间空空落落，似乎错过了什么机缘。
想到王安风方才所说，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身后的佩剑，剑柄触手微寒，面现踟蹰之色。
恰在此时，却又看到入口处又有另外一名模样年轻的剑客自外面走过来，这新来的剑客脸上同样也有如同方才王安风那样的茫然之色，而周围已经也有几名同行注意到了这人，正在朝着这剑客不漏痕迹靠近过去。
青年神色一凛，右手松开剑柄，将刚刚心中出现的念头直接抛开，紧走了两步，朝着那名白袍剑客走去。
王安风的视线变换，已经从方才熙熙攘攘的山门之下消失。
一如当年。
他只觉得自己的身躯撞破了一层温和的气机，便已经转换了天地森罗万象，眼前不再是那些或是白发，或是红颜的求剑剑客，前面的视野远比刚才要开阔许多。
中间有一柄巨大无比的青石长剑，剑刃一半没入了地面，仿佛有人持剑劈斩，刺了进去。
而在斜指苍天的剑柄上面，还悬着八道粗重的铁链，这铁链以道门八方的布局垂落，深深没入地面当中，风吹不动。
抬眼去看，在青石长剑的剑身之上，刻着数行大字。
王安风只是才刚刚走到这里，就感觉到了这石剑上携带着的森锐寒意，铺天盖地一般朝着他压制下来，凌厉而森锐，如同出鞘之剑。
脖颈后汗毛下意识炸起。
背后那柄自从药师谷一行，勾动灵韵外显，半步踏足于神兵范畴的木剑突然低啸出声。
少林寺中青衫文士专门具现出来，为了封印住这柄神兵灵韵的剑鞘在这个时候仿佛失去了原本的效用。
雷霆神韵的气息在整把木剑之上萦绕。
而在同时，青锋解祖师留下的青石巨剑上突然传出鸣啸，此剑剑身上一共刻有八句诗，其中第七句突然亮起。
其中四字尤为耀目。
震雷霹雳。
耳畔有利剑出鞘之音，王安风稍一恍惚，眼前便仿佛变换了天地，眼前尽是银亮的剑光，施展以种种奥妙剑术剑招，朝着他周身要害席卷而来。
如此盛况几乎凝聚成了幻形，勾勒天地。
气机迅速扩大，影响到了这处的阵法之外。
那营地当中，刚刚和王安风搭讪过的青年剑客正在用同样的一套说辞来劝说那名新近过来的剑客。
后者并没有王安风坚定，此时听到青年降低价钱的话之后，心中已经意动，而青年劝说得也就越发地卖力，几乎发挥出了浑身解数。
却在此时，两人都感觉到后背微凉，浑身汗毛炸起。
仿佛在瞬间被最高明的剑客盯上了一般，脸上神色霎时间一僵，声音更是戛然而止。
死寂的安静之中，背后剑鞘之中，有低吟声响起。
那剑鸣声音越发高昂起来，逐渐趋于暴戾，连成一片，终自最后连绵不断的铮然长啸声中，尽皆脱鞘而出，嘶鸣不止。
青年面上神色茫然惊怖，不知为何，脑海中突然就想起了刚刚消失不见的青衫剑客。
难，难不成……
他的双瞳瞪大。
铮然肃杀的剑鸣声音陡然提高，长剑共鸣，无形剑气陡然横扫左右。
轰然爆鸣声中，整个地面尽皆被削去了一层，气浪涌动，那些剑客却未曾受伤，只是满是狼狈，看着周围这长剑齐鸣的景观，面目之上满是震动。
已经有人忍不住坐倒在地。
“这，这是……”
青锋解山门当中。
身穿白色剑袍的女子猛然睁开双眼，察觉到天象变化，神色微变。
右手握起横放在膝上的佩剑，两步便已纵身而出，衣袂翻飞，眉宇秀丽过人，却有七八分冷锐，让人心里面升不起半分亲近的念头来。
如同深埋天山之下的积雪。
周围路上有持剑弟子恭敬行礼，口称师叔。
女子持剑，一路行至了青锋解中的练武场上。
这里乃是整个青锋解山门的最高处，现在站在练武场的边缘，自这山顶之上俯视下方。
在其目力所能够达到的极限之处，能够看到重山不绝，云雾缭绕，云雾中心，却有一股锋锐之气冲天而起。
将周围的云雾搅动，仿佛有东海巨鲸涌动，云雾喷涌，冲天而起，复又垂落，撞击在了周围的云海之上。
云雾如潮水涌动，形成了往日里难得一见的壮阔景象。
有丝丝缕缕的云雾被冲击，竟然蔓延到了青锋解的山门之上。
一名弟子看着这一幕，心中震动不止，几乎要停止跳动，本想要招呼同辈弟子来看，一回头却看到了神色沉静的持剑女子，赶忙行礼，道：
“宫玉师叔……”
宫玉微微颔首，凝眉看着青锋解下的异象，神色沉静如冰，道：
“是山门剑道八门……”
“剑道八门？”
那名女弟子闻言心中微惊，转头看着那堪称是天地异象的景色，眸中满是震动。
门中弟子皆知，青锋解下的守山大阵是祖师的手笔，其上以剑法刻下了八行字，每一个人踏入都会承受到剑意的冲击，修为低的人不会有什么感觉，可修为越高，所需要面对的压迫就越大。
而能引动如此壮阔的迹象。
这名持剑弟子的心脏险些漏跳半拍，按住心念，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宫玉看向下面阵法，右手持剑，从容道：
“我派驻地，向来只有渊源深厚的门派才能知道。”
“来者大约并无恶意，而是自陷阵中，我下山去看，你自去禀告掌门。”
女弟子行礼道是，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前已经看不到宫玉的身影，唯独在极远之处，那因为剑阵异动而翻涌的云雾却于骤然停滞下来。
随即这云海便自中心崩溃，朝着两旁涌动翻坠，中间露出了一道笔直的空白。
仿佛方才那壮阔一幕被生生以剑劈开，直蔓延到极远之处，女弟子禁不住倒抽一口冷气，看着那迅速远去的一点湛蓝寒芒，面露向往之色。
定定愣了数息时间，方才转身，朝着门内奔去。
青锋解外万剑峰，在这只藏有一百来柄长剑的山峰最高的地方，有一座看上去不那么光鲜的木屋。
木屋里面不住人，只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横放着一柄剑。
剑名三愚。
百年前剑圣所用。
往来死寂，这一日，陡然震颤低鸣。

第一百六十六章 身死道未消
王安风深吸口气。
在他面前，那青石巨剑在此刻终于停止，或者说应该是完成了异变。
凌厉的气息虽是虚幻，可是既然已经引动了一方天地，形成异象，借以干扰现实，便能够搅动云海，也杀得大好人头。
便已，不再是虚幻。
少林寺中，青衫文士睁开了半眯着的眸子，而旁边毫不客气蹭他茶水来喝的古道人也挑了挑眉，然后将手中茶盏抬起，轻轻抿了一口，温和笑道：
“有趣……”
“小家伙倒也是好机缘……”
吴长青抚须笑道：
“风儿的机缘一向不差。”
“虽也有过许多性命之忧，不过未曾真的糟了害处。”
鸿落羽倒悬在空中，晃来晃去，漫不经心道：
“能够遇到咱们，这小疯子的气运机缘已经要超过这天下九成九成九成九的人了……”
“也只有自己的本事硬了，也才能够去闯江湖，去有资格参与到其余机缘的角逐当中。”
“对了，我说姓赢的。”
声音微顿，鸿落羽换了个姿势，在空中飘飘悠悠挡在了青衫文士身前，眉目倒竖起来，似乎是恨得咬牙切齿，道：
“你看你这都把古道人给弄出来了，什么时候把我的手脚给搞出来？”
“这个样子虽然飞来飞去也还好，可也有些不大舒服。”
“连鼻孔都没得扣，说起来我都有些忘了搔脚指头是个甚么感觉了。”
鸿落羽皱眉，叹息不止。
“噗，咳咳咳……”
古道人面目一青，忍不住将口中香茶喷了出去，连连咳嗽不止，鸿落羽斜瞥一眼浑身白衣，连一丝灰尘都找不着的白发道士，不屑得砸了砸嘴。
好一会儿古道人才缓过劲来，却再也没有兴趣去碰放在桌上的茶盏，下意识坐得离鸿落羽远了些，轻咳两声，转而看向前面幻境显现出的画面。
此时那柄倒插在地，高耸入山的青石周围已经浮现出了道道凌厉的剑气，正朝着王安风撕扯过去。
而王安风则仅以剑指对敌，就将袭来的剑气点碎。
古道人看着王安风变换身形，连连出手，忍不住轻咦出声。
在这门剑指的功夫里面，他能够看得到起码三五门门派绝学级武功的痕迹，而且，相当娴熟。
药王谷点星指为骨，青衫文士的杀剑三十三，神偷门的踏月偷星，少林寺的至强外功金钟罩，除此之外，应当还有一门依托于佛理的外功绝学。
虽然只是以双指为剑，却已经势大力沉，将那足以对寻常六品武者造成威胁的剑气轻易点碎，而自身毫发无损，身法只是在方寸之间变化。
道士看着王安风出手。
只见衣袂翻飞，这阵势虽然大，可他的衣服却还洁净如故，没有沾上哪怕一点灰尘，便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
古道人心中赞了一声，收回目光，再看周围三人，却都已经引以为常，仿佛王安风展现出的实战水准根本就不值一提，是极为正常的水准，眸中笑意越盛。
再看幻像，心中有念头百转千回，却只是负手而立，悠然道：
“戏耍差不多也该结束了。”
“只是可惜，此剑堪称仙人剑，却无缘去见。”
青衫文士看他一眼，漠然道：
“此地诡异，你我若出去，怕是第二日便会天下皆知。”
古道人笑一声，未曾接口，他出身武当，祖师张三丰曾经观远山而悟出武当山镇派阵法，他戏称自己险些就成为了紫霄宫宫主掌教，于阵法上自然也有所涉猎。
这阵法根据入阵者的气机而变化，只是王安风佩戴一柄勉强可以称得上神兵的木剑，就能够引动这样的变化，若是他自己，或者旁边那一袭青衫的文士出去，恐怕当真会弄出千里云散，剑光冲天的破事。
这样不好，不好。
道士看了一眼似乎有些懒散的青衫文士，微笑摇头。
而在此时，外面王安风所陷落的阵法也发生了变化。
无穷的剑光散去，隐隐约约能够看得到一袭白衣，手中斜持长剑，立在王安风身前，其面目身形皆是模糊，看不真切，唯独那股凌厉异常的气机，却异常清晰。
虚幻和真实结合在一起，令人心中有某种充满敬畏的不安。
中三品武者已经能够勾勒天地，出手的时候，变换十数里方圆的天象，而上三品无疑更甚许多。
一名武者将剑意留下，纵然身死，可是当这残存的剑意被引动，当以这剑意引动天象，那便不再是虚幻的东西，也不是文字卷宗中的记载，平淡枯燥的文字。
身死，道未消。
这已是数百年前，惊才绝艳的一代女剑刺出的一剑。
此剑，跨越数百年岁月，跨过几度凡俗生死，跨越过悠悠山河变换，再度展现在王安风面前，人会变，可是剑不会。
这剑依旧锐利，一如当年。
青衫文士双眸微睁，看着‘对面’的白衣持剑，突然开口，道：
“此女子以山门为剑，绵延百世。”
“当不在你那搬山之下。”
僧人颔首，平声道：
“阿弥陀佛……”
他的眼睛看着外面那位创立天下第一剑派的‘女子’。
王安风抬眸，踏步，已经于方寸之间避开因为气机引动而自然形成的凌厉剑气。
他脚下已经被劈出了数道裂痕。
而天地间对他的压迫也越来越大，这种力量和他最擅长的技不同，仿佛天地大势一般，人出手有招法可破，可天地并无招法，只是混沌一片。
王安风深深呼出一口浊气，右手缓缓抬起。
自他苦修出山以来，这手掌第一次切实地握在了背后的木剑剑柄之上，五指次第律动，随即便紧紧握合。
铮然剑啸。
便有雷光闪动，自他手掌之上开始蔓延。
这一柄剑的剑鞘，说实话卖相相当厉害。
或者说，很受三师父鸿落羽的喜欢，是为了将王安风背后这柄木剑的灵韵镇压在剑鞘当中，青衫文士专门为他打造而出，其上有种种符纂纹路，将灵韵封锁，不使其外泄。
可在这个时候，这些符纂却次第亮起，伴随着清脆而连绵的咔擦脆响，最后的阴阳鱼直接自中间开启。
吧嗒轻响，剑鞘自王安风背后解开，跌落在地。
露出了剑鞘当中的剑身。
被一直压抑了足足三年之久的雷霆自剑锋上纠缠而过。
王安风深深吸了口气，右手握着剑柄，自后抬起，剑刃在其身后划过一道弧线，左手并指在前，双眸平和，在此刻竟和竹林中道人有三两分相似。
他朝着前面的虚幻幻象行了一礼，轻声道：
“请指教，前辈。”
雷霆微动。
武当山的以雷控剑之术，第一次出现在了大秦的江湖当中。

第一百六十七章 有白发者顿首，有年少者持剑
青锋解山门之下的那处营地现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剑阵那个地方天象的变化，就连还有相当距离的青锋解中都还能够看得清清楚楚，何况他们这里距剑阵所在的方位，不过是数里之遥。
当年王安风和不老阁长老交手的时候，八卦毒阵凝聚青龙冲天，弄出的动静就已经足以将这范围囊括，何况于现在？
堪称是地动山摇，这里习剑之人，大多数只是江湖上的寻常剑客，苦于米办法入门，才过来此处，哪里见到过这样的动静？
耳畔几乎只剩下了剑鸣肃杀的声响。
大多已经软倒在地，难以动弹半分，唯独数名年纪不小的老人，一生执着苦修，修为已经不差，还能够支撑。
其中最强的那个已经越过了龙门，跨入中三品的境界，称得上是一句高手。听得周围惨叫，右手握剑，剑未出鞘，却已经有凌厉的气机浮现，竟能生生以自身气机将这迎面而来的劲气劈碎。
气势碰撞，形成了更大的冲击。
那名老者须发皆白，此时皆在风中舞动，有气机碰撞挤压形成的凌厉气机斩在地上，撕扯出狰狞裂痕，他却毫不在意，一双眼睛瞪大，死死看着那剑气纵横而来的方向。
此地原本的迷幻之阵已经在过于激荡的剑气之下破碎。
当那硕大无比的青岩巨剑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时候，他们听着那锁链鸣啸，看到了剑气冲云而起，肉眼可见的气浪冲向了天上的云雾，仿佛巨鲸汲水，鲲鹏扶风，浩浩荡荡，几乎称得上苍茫无边。
那强悍无比的剑气剑意剑势便再没有半点遮掩，显露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那名修为直达六品的老者握剑的手掌颤抖，竟然流出泪来。
痛哭流涕。
共有六十四人在此。
六十人退，三人踟蹰不前，唯独一人嚎啕大哭。
那人已须发皆白。
天穹中有剑光明艳，撕扯流云而过。
此时恰好青岩巨剑上，青锋解祖师留下的剑意升腾，勾动天地大势，达到了巅峰。剑意剑势积压空间，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仿佛钱塘大潮，横扫而来。
树木自中间断裂，山石崩塌，如同有神话中的异兽咆哮而至，而众人当中，武功最高的那位此时却仿佛失神了一般，竟向着那剑气袭来的方向走过去，竟似找死一般。
先前曾经被王安风拦住的那名青年正在附近，见状下意识想要去抓住那名刚刚救下他性命的老者，将他从那种魔怔般的状态中拉出来。
可是刚一抬眼就看到了那切金断玉，以浩荡之势撕扯而来的纯白色剑气，心脏一颤，手掌才刚刚抬起，就已经收回，顺势转身，朝着远离那剑气的方向再度狼狈逃窜，满脸惊怖。
剑气瞬息靠近。
只在他闭目等死的时候，却在瞬间听到了铮然剑鸣声响起。
原本天穹之上，已经掠过此地的那道剑光突然回折，瞬息即至。
那青年颤抖了下，鼓起勇气回身去看，却看到有一名身着白衣的美貌女子挡在了那名老者身前，神色冷漠，右手中长剑出鞘三寸，将那剑气挡住，不得寸进分毫。
下一刻，顺势拔剑斩出，被青锋解石剑积压形成的剑气转眼便被直接斩断，自众人身周两侧蔓延过去，先前在此地建筑的屋舍霎时间被斩碎，轰然倒塌。
宫玉抬手收剑，掌中略有些纤细的长剑收入剑鞘当中。
剑鸣清越低吟。
“此地危险，汝等速退。”
女子开口，声音已经极为淡漠，更是未曾回身去看一下自己救下的人。
一双眼睛只是看着前面纠缠而起的剑势，她是姿色相当过人的女子，可是从不施粉黛，气质冷得跟一块冰一样，现在在那眸子里面却有不一样的火焰燃起，灼灼耀目。
看着眼前这和自己所学的剑法同出一脉，却又高不可攀的剑势，宫玉心潮澎湃，几乎难以遏制，而即便是这个时候，她的模样却依旧沉静如冰，未曾再对身后众人说些什么。
握剑，朝着前方缓步而去。
身周有丝丝缕缕的湛蓝色流光浮现。
那些因为剑势搅动起来的剑气虽然凌厉得可怕，却不能够侵入她身周三寸之内，如同仗剑入海斩鲸的剑仙一样，从容不迫，坦然朝着那因剑气席卷而起的风暴行去。
身后老者半趴在地上。
方才他因为靠得实在是太近，被剑气横扫所带来的余波波及，整个人直接倒在地上，额角狠狠撞击在地上，摩擦出了大片的血迹。
他擦了擦自己额角的鲜血，抬眸看向那个方向，只觉得心脏跳动如同战鼓，将鲜血不断地泵到身体的各个地方。
真热啊……
明明是寒冬腊月，他却忍不住松了松自己的衣领。
然后狼狈地爬起啦，右手握起了自己的佩剑，支撑着身躯，朝着那危险的剑阵处走去，先前那名青年想要来开他，却被老者一巴掌直接排开了手。
那须发皆白，前些时日颇为温和的老者此刻双目怒睁，冲他骂道：
“滚！”
那模样气势让青年心脏狠狠地颤抖了下，站在原地，不敢再动，只是看着那老者像是寻死一般，以手中的长剑支撑住了自己的身躯，踉踉跄跄，跟在了宫玉的身后，朝着那剑势冲天之处走过去。
青年的手掌下意识地紧握。
脑海中又想到了今日那名青衫少年对自己说过的话。
“其实，若是兄台能够将心思收一收，或许于武道之上能够更有进益。”
青年狠狠地咬了咬牙，迈出一步，看着那撕扯天地的剑势，心中有所异动，却终究再进不得半步。
他离开家的时候，手里也是握着剑的。
现在那把剑已经落在了地上。
周围一片狼藉，上面却有一柄看上去很是好看，很有少年气的佩剑，只是站在旁边的不是少年。
看模样，也实在是狼狈得厉害。
王安风退避向后，可是身躯之上锋利的气息却越发明显，他的手中握着那柄踏入神兵范畴的木剑，剑锋之上已经满是雷霆的气息，双眸微亮，紧紧锁定了存在于过去的那位女剑客。
后者长剑微微抬起。
王安风呼吸一滞，手中木剑的锐利之感却越发地明显，仿佛握在手中的已经不是一柄剑，而是至金锋锐之气，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在踏入这剑阵之后，第一次未曾后退，而是向前踏出一步。
右脚轻轻落在地面上。
少年的身前激荡起了肉眼可见的气浪，手中之剑微抬，尚未出手，耳边却有温润的声音响起，而在同时，似乎有一人抬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今日勿要出雷霆之剑。”
王安风神色微有变化，道：
“道长？”
少林寺中，模样柔和的白发道人一手支撑在自己下巴上，双眸微闭，似乎已经陷入沉睡，呼吸平缓而有节奏，青衫文士看了那道士一眼，神色淡漠。
只是视线在掠过那颗泪痣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
王安风的耳畔，道士温和的声音响起，道：
“勿要奇怪，我本出身于道家，会些许本领也不奇怪，虽然在这等情况之下，我也无法出手，但是略微帮你一二，还是无妨。”
“可是道长……”
古道人含笑低语，道：
“此地幻阵已破，你做了什么外面看得清清楚楚。”
“小家伙你应该也不希望自己身怀神兵的事情暴露罢？”
王安风微微一怔，想及神兵暴露之事的后果，顿了顿，道：
“那么，晚辈便先谢过前辈了……”
“好说……”
温和轻笑，身后并无他人，可王安风却能够感觉到有另外一股力量出现，将自己体内的雷劲暂时克制住，就连手中那柄算得上一柄神兵的木剑也将雷劲暗蕴，只剩下了纯粹的剑势。
在这一刻，外相被剔除，而手中掌握着的却是一柄被引动灵韵的神兵，王安风深吸口气，脑海中下意识便想到了于天剑山下所见，那宏晖一生中最灿烂炫目的那一剑。
当日亲眼目睹之后，又在天剑山峰顶苦立思悟，一路积淀，一路的思考，千锤百炼的修持，终于在这个时候得以绽放。
王安风双眸微睁，仿佛明白了什么，却仿佛什么也不曾明白。
手持木剑，踏前一步，抬手，似极从容不迫，甚至可称漫不经心，挥出一剑。
那剑低吟。
一点寒芒亮起。
宫玉和那老者踏入这剑阵当中，看着那一点寒芒刺向前方，刺向青岩巨剑。
那一丝寒芒逐渐分散。
一化十，十成百。
再转眼，已是漫天剑光，铺天盖地。
剑光陡然一凝，向前平平直刺。
在宫玉眼中至高无上的青岩巨剑之上，多出一道剑痕。
仿佛巨鲸汲水，席卷苍穹的天地异象戛然而止，云雾散乱，剑势溃散，消失不见，原地那巨剑依旧如山伫立，八条锁链横贯八方，风吹不动。
天地之间，重归于寂静。
其下唯独只有一人斜持长剑。
宫玉手掌下意识握紧剑柄，那狼狈老者已经大笑出声，转眼却又嚎啕大哭，仿佛疯癫。
古道人含笑，朝着青锋解山巅之处，遥遥一礼，随即消散无形。
而在少林寺中，那白发道人似乎只是稍微打了个盹，睁开眼来。

第一百六十八章 手中神兵
少林寺中。
坐在竹椅上的古道人微微动了下眼睛，方才还有些微滞涩的神色重新变得生动起来，他双臂展开，起身，伸展了个懒腰。
青衫文士抬眸看向道人，漠然道：
“回神儿了？”
古道人放下手臂，看着赢先生笑道：
“回神了……”
“我也就打了一小会儿盹罢了，你何必如此在意？对了，你刚刚有没有偷看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眼角的泪痣。
青衫文士嗤笑一声，似极不屑，懒得搭理。
古道人笑了笑，没有再提及这件事，视线转而看着幻境所显示出的外界，看着青锋解的远山景色，定了定神，想及方才所感，悠然道：
“真是厉害……”
赢先生依旧随意翻阅手中那本似乎永远也看不完的书，漫不经心道：
“比你我强？”
“这个嘛……”
古道人朝后一下子坐在竹椅上，让那椅子晃了晃，却毫不在意，只是右手托腮，手肘撑在桌上，很认真地思考了许多，先摇了摇头，可随即却又点了点头，笑叹道：
“我不知道，在里面看不出来。”
“我以为去了外面能看得清楚些，可还是一样看不破。”
“生死厮杀不好说。”
“但是若只论境界，这位前辈确实要在我等之上，如果不是生死厮杀，彼此都不用杀手锏一类的招式，我等数人合力，应当能从她的剑下脱身。”
声音微顿，复又看向青衫文士，笑道：
“不过，这位前辈所强的地方应该是意和势，于招法技巧之上，应该还在你我之下，如果你能把她摄入这片世界，以天地大势压制住她，再不济应该能够和她打到平手。”
青衫文士翻过一页书卷，其上文字变换，数息时间方才固定下来，是一篇养气的功法，赢先生视线自书卷上掠过，淡淡道：
“将一名七十余岁，精气神正当巅峰的大宗师摄入？”
“若是寻死，我可让吴长青为你调配天下奇毒。”
他声音微顿，抬眸看向古道人，嘲弄道：
“放心，管够。”
道士脸上的神色微微一僵。
“你，你……”
文士收回目光，漫不经心道：
“你？确实……”
“你这样能够活到白头，实属不易。”
“贵姐当是费心许久。”
古道人张了张嘴，一时说不话来。
鸿落羽却在一旁偷笑，他看着那边儿懒散随意，却又眉目清寒的文士，又看看呆若木鸡的白发道士，忍了忍。
终于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嘿……
姓赢的可是会吃亏的人？
青锋解下剑阵当中。
冲天而起的剑势几乎是眨眼间就消失了个干干净净，原本因为剑势剑意干扰而失去了原本效用的幻阵重新开始运转。
宫玉视线落在了剑阵中枢上。
这是青锋解开山祖师在开派之时留下的东西，上面以不同的剑术刻下了八句阵词，每一名弟子入山之前，都是从这里走过，都会体悟一次剑意，一直以来，这青岩巨剑就是青锋解中所有弟子心中的圣物。
可此时，这圣物之上，却多出了一道细微的剑痕。
她的手掌握在剑上。
无意识握紧。
身后老者已经坐倒在地。
过去七息时间，宫玉呼吸微沉，抬眸，视线方才从青岩巨剑上移开，落在了王安风的身上。
此时后者手中正握着那柄木剑。
原本的剑鞘已经崩解，现在王安风只好将剑用原本固定剑鞘的背带背在背上。
这柄木剑现在已经足以称得上一句神兵。
可是此时的模样，却远远没有刚刚第一次脱开束缚的时候那么霸道，剑身的颜色有些暗沉，就像是在院子里放了数十年风吹雨打之后，被雨水泡得有些发涨的模样。
这看上去根本就只是一把破破烂烂的木剑。
扔给街头上给人算命测八字的假道士都懒得要的木剑，放在小摊上，最多不过六个铜板儿，若是再买些其他东西，这剑或许还会白送。
可是唯独只有王安风自己才知道，握剑的手掌究竟是掌握着何等恐怖的力量。
中三品和上三品之间的差距几乎称得上一句天堑，但是掌握一柄神兵的四品高手，就能够对抗宗师而不败，支撑柱一整座门派不衰，整个天下的江湖中也将掌握了神兵的四品高手列入绝世高手的行列当中。
这柄木剑是为他而生。
若是这天下间还有一人能够将这柄神兵的力量发挥到极限的话，那么也唯独只有王安风一人而已，只要他还在这个世界上，就算是称呼为天下第一剑客的青锋解大长老，也休想要能够用这柄剑。
那个时候，这柄剑也就只是一把寻常的木剑而已。
神兵择主，如凤择梧桐而栖。
可是这个时候，王安风自己也不能够轻易动用这把剑，刚刚利用了木剑三年间自行积淀的灵韵，只是刺出了一剑，他右手手臂的经脉就已经有肿胀刺痛的感觉浮现。
即便是有内力温养伤势，现在也还有镇痛浮现，因而他没有办法像是往日那样，随手就将木剑收好，只能动作迟缓，慢慢收剑。
希望不会被认为无礼……
宫玉本来想要开口询问，可是此时却止住了原本的想法。
眼前之人收剑的动作徐缓，仿佛是一个垂暮的老者，或是才摸到了剑柄的孩童，但是她的眼前此时依旧还回荡着方才那铺天盖地一般的森锐剑光。
这放在寻常人身上有些可笑的动作，便也有些莫名的味道在。
因而只是握剑安静站在一旁。
青锋解山门之下的营地当中，幻阵已经重新开启，那些来此求剑的人呆呆看着十步之外有少年负剑，有白衣女子，再远处就是青锋解高不可攀的山门，可是却也只能呆呆看着这一幕被幻阵遮掩，寸步不能迈出。
眼前重新又是那破败的营地。
不知过去了多久，有人苦笑，手持长剑转身，脚步踉跄离开了这等了许久的地方，有人看了看手中之剑，扔在地上，自此惨笑而去，片刻之后，那营地中已经空无一人。
王安风将木剑收回。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三年时间似乎并没有在她的身上留下分毫的痕迹，依旧一如当年，抬手抱拳，道：
“宫玉前辈……”
宫玉先是点了点头，眸子落在王安风的脸上，转身当先一步踏入阵中，王安风见到她未曾恼怒，呼出口气，跟着踏入其中，而那老者也不愿意这苦求得来的机缘耗尽，以剑支撑住自己的身子，紧紧跟在了后面。
心中极为焦急，害怕自己慢下一步，便再也没了这个机缘。
可是他踏入阵法当中的时候，却发现宫玉和王安风并未离开，那女子只是握剑在最前面引路，根本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可是速度不急不慢，他尽全力之下，还能够跟得住。
宫玉行在王安风身前三步，声音平淡，道：
“五品？”
王安风摇头，道：
“不，晚辈才入六品。”
宫玉点头，随即淡淡道：
“无需再称前辈。”
“你不是我青锋解弟子，既能斩出那一剑，修为与我相差仿佛。”
“往后你我同辈相交即可。”
“可是……”
王安风张了张嘴，却发现宫玉根本没有看向自己，只是自顾自地走，自顾自地说。
想了想，自己和青锋解确实没有师承关系，而眼前女子年纪比起自己大不了多少岁，自己叫别人一声前辈，倒是生生叫得老了许多，宫玉话说道这里，只能道：
“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
“宫……女侠。”
话说出口，他只觉得这个称呼实在是不伦不类，可是少年时候，宫玉未曾出剑就改变一方天象的景象给他留下的印象实在太过于深刻，若是要叫宫姑娘，他实在是开不了口。
宫玉却未曾在意，点了点头，复又道：
“我该如何称呼你？”
王安风想了想，道：
“前……不。”
“宫女侠称呼在下藏书守就好……”
“藏书守？”
宫玉脚步微微一顿，侧身看向王安风，语气中似有恍然，脸上却看不出太大情绪变化，只是道：
“你是王安风？”
王安风神色微微一僵，随即意识到了什么，双目瞪大看着眼前气质清寒的女子，张了张嘴，道：
“宫女侠你……刚刚没有认出我？”
宫玉点头，声音平淡，理所当然道：
“你前次来此，穿着蓝布衣裳，现在换成了青色的，又过去了这许久，我自然认不出了。”
“不提此事，青锋解山门，到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你是特殊的
自剑阵八门处走出，其实还要再往上走，才能够到青锋解真正的山门。
可自踏出这阵法之后，也就已经算是走入了青锋解的山门当中，再往上走，是白玉山阶，直通玉霄，若是现在是夜间，四下无光，唯有星月在天，那么来人每每踏步，脚下的山阶便会生出涟漪。
步步升玉阶，自此非凡人。
自然让人心中生出别离凡尘，清虚奥妙的感觉来，若按照鸿落羽的说法，那便是天底下一等一的排面，让他羡慕得紧，踏上山门，迎面便是一柄巨大石剑，立在这演武场中央。
气魄雄浑。
剑脊上可有青锋解三字，字字凌厉入骨，其意境之大，远甚于俗世中所谓书法大家，卓傲不群。
那老者跟在了宫玉和王安风的身后，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之上。
他看着那近在咫尺的青锋解三字，可是却没有像是刚刚在山下的时候那样失态，他只是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抬起右脚，轻轻踏在了山门上。
一丝玉光亮起。
便有涟漪四下扩散。
这脚步声音虽然轻微，可是对他而言却不差于振聋发聩，开天辟地第一声。
老人身躯微微颤抖。
王安风站在这山门之处，心中却是罕见的平静。
说起来，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踏入这称为天下隐门第一的剑派当中，而两次也都是跟在宫玉的身后，只是那个时候，自己还只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江湖新手，现在则不然，已经变了许多。
而那个时候，他也不是孤身一人。
有百里封，有拓跋月，也有薛琴霜。
在离开青锋解的时候，身边还有一辈子没出过这么远门的傅墨夫子。
此时站在这青锋解的入口处，放眼可见的风景和当年一般无二，天地是不会有半点变化的，山川也一样，会变的只有人。
可是今日的青锋解却和当年所见，清净的山门不同。
王安风放眼所见的方向，除去了那些穿着白色剑袍的青锋解弟子之外，还有许多明显出自于其他门派的年轻武者，甚至于这些武者并不一定是用的长剑，有空手，也有用的长刀重枪。
空气中有某种浮躁的气息在浮动着。
而这气息在其余人看到宫玉亲自将王安风接引上来之后，更是越发浮躁，只是迅速便又安定了下来，并没有被其余人察觉，只是在气机感应远超常人的王安风眼中却仍旧明显。
其中一名年有二十四五，身穿华服的青年迎上前来，朝着宫玉抱拳行了一礼，笑道：
“宫玉前辈，方才动静如此之大，不知是发什了什么事情？”
“我等方才都还在静室中苦修，是以未曾知道。”
宫玉神色疏离，淡淡道：
“无事，山下剑阵八门有所疏漏，山下营地中出了些危险。”
“只此而已。”
宫玉未曾说实话，可是她脸上的神色想来清寒，除去王安风和那震动于青锋解浩大气象的老者之外，再也无人知道真相，那青年只是了然颔首，他到此时方才正眼看向王安风和那老人，笑问道：
“这位兄弟和老先生，就是山下营地的人？”
老者回过神来，颇为谨慎地点头，未曾否认，人老成精，也没有开口说出宫玉的谎言，更不可能说出来，刚刚那偌大的动静正是旁边这背着把木剑，不声不响，看上去好说话的年轻人弄出来的，只是苦笑感慨道：
“老头子确实是在山下的营地里，遇到了这位小兄弟。”
“也是承蒙小兄弟和宫女侠帮手，要不然啊，老头子这条烂命恐怕就要扔在下面了。”
老人摇头，抚剑长叹。
这句话他说得可是真心实意，神色诚恳坦然，因为这本就是实话，他既然说的是实话，那么就算是江湖各派中那些观人相面的手段，也绝看不出来什么异样和问题。
顺便还借助身上的伤势，让自己的气息变得轻浮不定，像是个修武不成，不过寻常八九品的老迈武人。
眼前名为宫玉的女子究竟为什么会对这青年隐瞒真相，他不知道，不过肯定是有她自己的理由。
哪怕那理由只是单纯的不喜欢，也算。
都活了这么大半辈子，半只脚都已经迈入了棺材里头，他心里面可是拎得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应该站在那一边儿。
他确实是剑痴，可是武痴又不是傻子。
傻子哪里能在江湖中活到这个年纪？
青年视线自老者那诚恳的神色上掠过，放下了心中的疑惑，只是点了点头，笑道：“原来如此。”
“那么两位确实是应该感谢一下宫玉前辈。”
他直接将两人能够生还至此的原因归于宫玉的出手，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微微一顿，复又看向面容清寒如旧的宫玉，笑道：
“宫玉前辈，这两位既然是在山下受伤，在下的属下当中有几名精通歧黄之术，要不然交给他们医治？”
宫玉第一次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因我青锋解受伤，岂要旁人插手？”
青年心中一个咯噔，自觉失言，神色收敛，抱拳赔罪道：
“是在下唐突了……”
“还望宫玉前辈勿怪。”
宫玉淡淡颔首，道：
“皇甫少侠，你祖父以一门典籍送你来此，并非是为了让你关心本门事务。”
“还请自行习武。”
青年脸上的神色明显有些僵硬，定了定神，干笑道：
“在下复姓尉迟。”
“皇甫兄现在正在后山习武，并不在这里……”
沉默了下，宫玉颔首，道：
“原来是尉迟少侠……”
“那么还请去后山习武。”
那张清寒的面庞上神色依旧冷淡，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的神色。
随即示意王安风和那位老者跟在了他的身后，留下那复姓尉迟的青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站在原地。
之后宫玉便如她所说，招来弟子，命那名弟子将身后老者带往青锋解中的丹阁当中治疗。
那处丹阁王安风也还有印象，三年之前，向来是喜欢饮酒比武的薛琴霜硬生生被‘困’在丹阁当中，吃了许久的素食。
据说曾想过逃跑，却不巧恰好遇到了宫玉和大长老，未果，又被抓了回去。
那个时候他也曾经看过薛琴霜的伤势，根本用不着禁足，更用不着控制饮食。
本来想说，可是想想少女惹出来的危险，还有身上那些吓人的伤势，便也噤口不言，只当自己是个木头人。
任由少女在那个时候每日里面对白粥青菜小萝卜，愁得唉声叹气。
在后山和酒自在前辈，以及藏经阁的两个小丫头偷偷烤鱼开荤的时候，也总会想到被软禁起来的薛琴霜，可为了少女能够安静去养伤势，必须要跟着那位丹阁的老婆婆撒谎。
他也就只能狠下心来，断掉给少女偷偷‘投食’这个充满了诱惑力的念头。
天知道他挣扎了多久。
那时候懊悔到有时候在床上都会抱着被子滚来滚去。
可是酒自在实在太能吃，只要扔给这个老爷子，就连鱼骨头都不会给他留下来，根本就没有给他的反悔的机会，第二天看望薛琴霜的时候，便也只能在心里面满是愧疚。
不过……
安静下来，有些委屈，有些无精打采的薛姑娘，也是很好很好的……
王安风念及往事，怔然出神，嘴角不受控制微微挑起，却又觉得这个想法实在是太对不住薛姑娘，抿了抿嘴角，把这个念头驱散掉，在心里连连道歉。
而在这个时候，宫玉已经止步，驻足在一处偏殿门口。
“师父在里面等你。”
女子的声音平淡，并不会比刚刚和那名青年说话的时候宽和半分，王安风却微微一惊。
他是知道眼前女子的身份的，年纪轻轻，便已经立足于五品巅峰，据称若是愿意，随时可以再踏前一步，是青锋解这隐门第一剑派的下一代掌教，纵横天下。
她口中的师父，也只会有一个人。
青锋解当代掌教，执掌着青锋解镇派神兵五凤剑，立足于天下绝世榜中的青锋解当代掌教，祝灵，早在十数年前就已经是四品巅峰的高手，现在究竟是什么样的水准，谁也说不准。
王安风这一次过来是希望能够求得酒自在前辈的踪迹和下落。
来这里之前也曾经想到过，这种消息恐怕势必要和青锋解中的长老掌教接触，只是未曾想到，这位掌教竟然会在这里等他。
宫玉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侧身看着他，平静道：
“你是特殊的……”

第一百七十章 祝灵
王安风并不觉得自己对于青锋解而言有什么特殊。
但是他看着神色冷淡的宫玉，脸上的神色虽然没有什么变化，心里面却不能不想到刚刚以特殊的方法出现在自己身后，指点令自己剑术的古道人。
生出了莫不是道长踪迹被青锋解中的高手察觉的想法。
他自问无论是自己还是道长，都没有做出什么愧对于青锋解的事情，所以虽然有这个考虑，却并不会感觉担心，只是多少有些惊异。
自己这几位长辈的实力他多少也有所猜测。
若那位祝灵前辈当真察觉到了道长的行踪，恐怕江湖上对于她的种种猜测便不是空穴来风。
这一位手持神兵，威压天下数十载的高手，极有可能已经踏在了宗师的门槛上，甚至于在有大长老珠玉在前的情况下，已经迈过了那一道天堑，立足于天下宗师。
若是如此，那青锋解此时便是那一门两宗师，日月同辉的浩大气象。
只是也不能够排除是道长主动暴露出自己的行踪。
王安风微微吸了口气，在其他人看来，仿佛是因为要面见绝世而感觉到有些紧张，却在暗中运起了金钟罩的内功，借助佛门内力特性，将自己心中种种纷乱杂念尽数慑服，维持住了心境的稳定。
侧身看向宫玉，后者只是神色清淡地看着自己，显然并没有打算和自己一起进去，王安风只得迎着宫玉的视线点了点头，抬手按在这红木雕花的大门上。
触手温凉，上面雕刻着仙鹤松竹的纹路，颇有古趣。
这地方并不是青锋解掌门的居所，只是一处寻常的偏殿，掌门按照常理而言，应该是居住于门派大殿之后，显然那位祝灵前辈并不愿意旁人知道，才会故意在这一处偏殿来见他。
想清楚了这一点，王安风心中疑惑却是更甚几分，手掌微微用力，吱呀声中，这木门打开。
此时左右无人，他也不愿暴露，事已至此，不再有丝毫迟疑，闪身踏入其中，速度颇快，若是不集中注意，几乎无法发现他的动作行踪。
只是似乎有风而来，将那木门吹得稍微晃动了一下。
门外两人便只剩下了一人在。
宫玉神色未有变化，只是转过身来，安静背对着偏殿，想了想，突然拔剑，手中之间出鞘，无声，剑身略狭，也因而越显得轻盈修长，手掌微转，有寒芒闪过，地上便多出一行字。
蓝衫，王安风，扶风学宫藏书守。
她看着这两行字，略微斟酌了一下，确认自己未曾记错，然后手掌一挥，寒芒越动中将那蓝字直接连着地面上的一层浮土直接削去，复又重新刻下了一个青字。
宫玉抬眸，将这行子上上下下看了数遍，复又随手一剑，席卷寒芒，便将这一行字抹去，肉眼看去，地面上青砖的色泽厚度和其余地方竟然没有半点不同。
抬手，收剑归鞘。
白衣女子似颇为满意，微微颔首，抱剑立于一旁。
……
青锋解丹阁弟子转身而出，前往药库当中去取药，须发皆白的太叔坚似乎有些拘束地坐在丹阁一处房间的椅子上，那把有着破旧剑鞘和锋锐剑锋的佩剑被他的右手抓紧，放在膝盖上。
老者深深吸了口气，身上的伤势虽然还在痛，可这痛楚里面却也有着快意，就连这其实很寻常的屋子在他的眼里都有着一种难以用言语来叙说的韵味。
寻常？这么会寻常？
现在就是这里跑过去一头猪，他老头子也能够竖起大拇指，满脸赞叹诚恳地说上一声，不愧是青锋解的猪，看上去就不一般。
壮实！
青锋解……
谁解青锋意？
这里便是有着天下第一剑客坐镇的隐门第一青锋解。
天下剑道圣地。
他只是想到这一个想法，都会心潮澎湃到难易自抑，身躯颤抖的程度，握着剑的右掌无意识地用力，青筋暴起，引得那佩剑在剑鞘当中低鸣不止。
他惊觉，轻抚长剑。
这剑鞘已经用了很久，没有了刚刚入手时候那么冷锐坚硬的感觉，棱棱角角似乎都已经给抹平了，连原本在阳光下有些刺目的黄铜，现在也变成了那种温醇柔和的色泽。
“你也老了啊……老伙计……”
他轻叹。
恰在此时，取药的那名少女已经重新折返回来，青锋解开山祖师乃是当时第一流的女剑客，青锋解也只收女子为徒，而且不知道是否是某一代祖师的趣味，这隐门当中的少女并没一个是长得差的。
最差最差也是眉目清秀过人的小家碧玉，引得江湖上各家各派的年轻弟子们心神乱动，晃花了眼睛，当年扶风学宫要带人前往青锋解中为大长老贺寿的时候，更是引得群情激愤，打擂比武才定下来名额。
见那少女捧着药膏过来，太叔坚按住因坐在青锋解中而涌动的念头，只是当作自己是个受了伤的老人家，就连一身越过龙门，踏足六品的内家罡气都给遮掩住了。
青锋解既然是专研剑术的隐世名门，门中丹阁对于剑气剑势引发的伤势自然有专门的治疗方式，太叔坚身上的伤势是因为山下的剑阵八门，最是好治。
太叔坚露出自己受伤的手臂，任由那位青锋解弟子给自己上药膏。
药香扑鼻，可费了半辈子功夫终于踏上了心中剑道圣地的老爷子却忍不住咧了咧嘴，额头冒汗。
这青锋解里的丫头是长得俊，也耍得一手好剑。
就是，下手太重。
“嘶呼……”
老人嘴角一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可迎着那小姑娘抱歉慌乱，似乎从未见过这模样，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却还是颤颤巍巍抬起手来，竖起拇指，颤抖着咧了下嘴，道：
“舒……舒服！”
……
王安风推门而入。
抬眸去看，就看到了一名女子正坐在上首一侧，翻阅着桌上的一本典籍，模样极是闲散随意，恰是三年前曾有一面之缘的青锋解掌门祝灵。
只是她现在身上所穿的不是三年前看到的那一身威严华服，而是寻常弟子们穿着的白色剑派，五官容貌一如往昔，年已四十许岁，可看上去也只是气质威严深重。
若论年纪，说是二十出头也没有什么问题。
想及青锋解大长老明明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老人，可是看上去好像比起眼前的掌门还要年轻几分。
王安风心中对于江湖女侠们为何对于青锋解的养颜丹心心念念，如此热捧的原因，终是明白了许多。
按住心念，王安风上前一步，神色沉静，双手抱拳行礼，道：
“晚辈王安风，见过祝掌门。”
祝灵将手中的书卷放下，理所当然受了王安风一礼，方才抬手笑道：
“且起身罢。”
“只是三年未见，当初的孩童竟然已经是如此模样，当真是岁月易逝。”
“想及先贤所言，他日纵是韶华白首，回首往昔，也不过是恍然一梦而已，唯有大道恒在，运转不休，可惜可叹……”
王安风看着姿容未变，甚至于可以说更年轻了两分的掌门人，坐在上首有感而发，嘴角微抽，心里面很是认为，眼前这位女子着实没有资格感叹这句话。
而当年观沧海之浪有感而发的先贤，大抵也会秉持和自己同样的想法，这样一位女子说出韶华白首四字，实在是让人觉得诡异得厉害。
王安风甚至在心里面有些怀疑，等到自己过几次再来的时候，眼前成名许久的这位青锋解掌教，看上去会不会比自己还要年轻。
想到当时的情景，王安风心中就有一种极为古怪的感觉，甚至本能觉得堂上的大前辈是在向自己炫耀她驻颜不变的本事，可是又找不到证据。
毕竟一个赫赫有名的前辈，当不会如此行为。
王安风自心中做出判断。
祝灵已停下了自己的慨叹，她抬眸看着堂下的少年，沉吟了下，主动开口，笑问道：
“那位前辈，此时可还好？”

第一百七十一章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前辈？”
王安风脸上没有什么变化，心里面却着实吃了一惊。
可随即就注意到那堂上女子的视线正落在自己的身上一侧，心中便有了几分安定。
知道祝灵口中所说的前辈，绝对不会是少林寺中那个年纪轻轻就有一头白发的奇怪道士，更不会是张嘴从来不讲好话的青衫文士。
那问题便是出在自己身上。
王安风现在穿着一身寻常的青衫，玉簪束发，身后负剑。
姜守一夫子曾经说过君子温润，当配玉石，所以他腰间一侧就正巧配着一块玉，是上等的好玉，呈弯月的模样，玉佩上面以极为精巧的手法，雕琢了飞龙缠绕的图案。
这块玉佩还是三年前，在他从青锋解祝寿之后回到学宫，从自囚风字楼的任长歌处得来，之后就一直悬在腰间，而现在祝灵的视线就若隐若现，落在这玉佩之上，神色似乎有些复杂。
王安风心中微定，已经猜出了那位前辈究竟指得是谁。抬眸看着祝灵，平声道：
“晚辈上次前往学宫中的时候，任老风姿依旧如常，未见不妥。”
“当是很好的。”
祝灵收回视线，笑道：
“前辈他还在楼下看书，未曾走出一步？”
女子嘴角笑容有些玩味，说话语气更是熟稔，似乎是她虽然远在数千里之外的青锋解山门中，可是对于扶风郡城中那座百丈高楼之下盘腿而坐的老者，却仍旧很是熟悉。
王安风闻言微微一怔，面上神色虽无多少变化，可是脑海中却下意识想及前次在风字楼下，隐隐发现任长歌有自囚一地的迹象。
在三年之前，他原本只是以为任老呆在风字楼下面是醉心于学问，后来经过了青锋解一行，又猜想是不是因为某种不能为旁人道的原因，被胁迫或是陷害，才陷落这种境地。
就算是故交好友过寿，也不能够踏出学宫半步。
而直到前些天，他的一身修为臻至六品，能与天地相交，才能够勉强察觉些微的异样，半是感知半是推测，老者座下八卦阵图，其实就是他自己的意境神韵勾动天地所成。
在他周围全部都是各派典籍，仿若囚牢。
只有看完这些典籍老者才可能踏出学宫。
可是任由老者每日里翻阅典籍，那桌案上的书卷却未曾减少过哪怕一部，看完一本，便会多出一本。
竟似无穷无尽。
那个时候他才明白，那不是说有谁想要将任长歌封锁在哪里，只是他自己不愿意放过自己，非是他囚，而是自囚。
声音顿了顿，面对着前方一派掌门，王安风未曾将自己的发现说出，只是抿了抿唇，视线低垂一寸，平和开口道：
“任老他确实还在看书。”
祝灵闻言未曾说什么，只是依旧玩味地看着神色沉静的王安风，看着看着，突然便笑出声来，道：
“看样子挺乖巧的，没想到也是个不老实的孩子……”
女子一双眸子含笑，复又了然道：
“不过也是。”
“你在江湖中称为扶风藏书守，和扶风学宫以及任老前辈也算是有些香火之情，会为他而有所隐瞒，也是再正常不过。”
“只是我竟未曾想到，当年仗剑疏狂的任长歌，竟然会变成他曾经最为不屑的腐儒夫子，整日里只是看书看书，如此数十年间，竟然连踏出那学宫的勇气也没有了。”
“真是可惜。”
“你可曾想过自己会变成自己少年时候最厌恶的人？”
祝灵轻笑，语气中闲散随意。
口里说的是自囚风字楼下的腐儒，是数十年不敢踏出学宫的老迈夫子。
可是脑海中想到的偏偏却还是那一袭青衫仗剑，就敢怒骂天地不仁的清俊书生，是临江一剑，掀起三百里波涛如怒的霸道剑客。
是以青竹破尽六百甲，扬长而去的狂生。
可说来说去，说到底也确实还是现在满头白发，折剑弃崖的儒生。
那个时代的任长歌，可是要比现在的藏书守更为锋芒毕露，一柄长剑横扫，放眼天下同辈间，无可匹敌者，当年风华绝代，而今却为何变成了这般模样？
她是在笑，可笑声中却实在没有半点笑意。
王安风并不接话，眼观鼻鼻观心。
安静得像是端坐在青石上面的大师父。
祝灵开了口，却没人接话茬，有些没趣，揉了揉眉心，收敛情绪，仿佛刚刚的遗憾尽数都与她无关，现在那模样清淡得像是端坐玉虚的女仙人。
可转眼这女仙人就又跌落了凡尘，祝灵咕哝了两句，看着王安风摇了摇头，笑骂一声小滑头，道：
“不提那些琐事。”
“他躲在哪里不出来，就不出来罢，长辈的事情我们也没有办法去管，倒是你……”
“藏书守你年前在扶风郡掀起了偌大的动静，今次突然来我这青锋解中，又是有什么事情？莫不是看上了我门派当中某个姑娘，心心念念，想要前来求亲？”
“以你出身风字楼和我青锋解的渊源，此时倒也未尝不可。”
女子说话有些狭促，言语中又有两分亲近，和前次他来青锋解时那种威严的模样有所不同。
似是因为王安风腰间那玉佩，已经将他从‘和青锋解有所渊源的武者’挪到了‘可以开些玩笑的亲近晚辈’这一行列中。
王安风抱拳行了一礼，未曾如同祝灵所想露出局促神色，只是从容不迫地开口，倒是让她有几分诧异，听得堂下少年沉声道：
“前辈说笑。”
“晚辈来此，是想要求得酒自在前辈的踪迹，三年之前，晚辈和酒自在前辈曾经有过一个约定，此时正当赴约，可是苦于无法得知酒自在前辈的下落，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来青锋解叨扰前辈，还望勿怪。”
“酒自在前辈……”
祝灵低语了一遍，似乎并未有所诧异，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她刚刚坐在上首座位上都有些懒散，像是春天里晒过太阳懒懒散散的猫儿，没有半点威胁，可此时直起了身子，眉目微敛，神色就变得有些清寒，褪去了方才玩笑时候的亲近。
握惯了长剑的手指修长白皙，轻轻敲击在桌面上，淡淡道：
“酒自在前辈的下落，本座确实知道，也确实可以告知于你。”
“但是这毕竟是一位当代宗师的下落。”
“或许便是一处机缘，或许就是一门传承，今日告知于你，若是他日人人都来寻本座，岂不是要日日烦扰，无穷无尽？此举不就是自寻烦恼？”
祝灵一双眸子看向王安风，轻笑道：
“所以你告诉本座，本座为何要将这消息告知于你？”
虽是在笑，却颇为疏离，这屋中的气氛一时间就有些沉闷，不似刚才那般亲近放松，让人觉得像是心里黑压压一大片云，实在是不舒服得厉害。
王安风抬眸看着祝灵。
后者神色清贵微寒，确实是一派大掌门的气度。
就算是现在手上没有剑，可是那心中有剑，放眼天下草木竹石千万剑的境界，要说这位镇压一方江湖的绝世高手没有踩上个一脚两脚，他是万万不肯相信的。
独自面对着这样一位高手中的高手，尤其是这样一位高手中的高手还是冷面看着自己，任何人都会觉得心里打颤，怕是笑都笑不出来。
王安风却反倒比起刚刚还要再自在些，自家家里就有个常常端着脸的长辈在，这样装出来的模样，他实在是熟得不能再熟，轻轻笑出声来，道：
“前辈是有什么事情，要让晚辈去做吗？”
“若是晚辈力所能及，自然不会有二言。”
祝灵看着他，道：
“哦？”
“若是本座要你出剑杀百姓一户，如何？”
王安风一摊手，笑道：
“那便是晚辈力所不能了。”
“为何？”
“因为晚辈不愿意，所以出不了剑，就是出了剑，也大抵像是街边摆摊的道士鬼画符一般，或许还会被人拿着扫帚打将出来，连带着掉了青锋解的名头，这岂不就是力所不能了？”
祝灵看着下面那理所当然的青衫剑客，微微愣了下，终无奈笑叹，道：
“果真是个滑头。”
“一点都不像是表面上那么老实……”
“不过也好，若是你也老实巴交的，我倒也不大安心让你做这件事情。”
王安风笑了一笑，道：
“现在，前辈可以告诉晚辈，如何才能够将酒自在前辈的下落告诉我了罢？”
祝灵看着下面颇为沉静从容的王安风，顿了顿，颔首道：
“自然可以。”
“事实上，这件事情对你而言，也并非没有好处，而你既已经心有所属，不耽于情爱，又与风字楼有莫大关系，那么这件事情于我青锋解而言，也唯独你才最是合适。”
“无论你之后愿不愿意，酒自在前辈的下落，我都会告知于你。”
王安风朝着上首女子抱拳行礼，道：
“如此，多谢前辈。”
“先不忙着谢。”
祝灵摆了摆手，似是在斟酌考虑，顿了顿，才道：
“王安风，我且问你，你觉得，我徒宫玉如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断玉虚，入凡尘
这一句话实在是很有误导的意思。
最起码少林寺中平生最喜欢热闹的鸿落羽一双眼睛已经亮起来，刚刚还是百无聊赖躺在半空中，不见如何动作，已经出现在了那幻象前头飘着。
一双眼睛盯着外头，脸上浮现莫名的神色，哦嚯出声，然后便嘿嘿笑出声来，脸上满是‘男人都懂’的神色。
这副模样若是给扔到闹市上，十有八九会被小娘子当成是不要脸皮的登徒浪子，红着脸，拿着晾衣杆打在他身上。
当然这天下还是看脸的。
以鸿落羽那张脸，只要不开口，被当成是风流倜傥，不拘一格的世家子也不是没有可能，就算是被小娘子责怪，那也是小娘子们红着脸，颤着手，打情骂俏一样去打。
若是换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指不定会被一顿黑打，打得半死扔到牢里，没了可人的姑娘，也没有了暖和被窝，只得瑟瑟发抖，陪着蟑螂老鼠看月亮数星星。
宫玉如何？
王安风闻言微怔，仔细算了算，自己和宫玉相识已经有约莫三年时间，上一次被白虎堂中人追杀，还是宫玉为自己解的围。
在那一行中，宫玉展现了一手炎夏起霜雪的武功和颇为果决的江湖经验，当杀便杀，当斩便斩，没有什么迟疑。
美中不足是在拷问消息的时候，根本没打算避着他们几个。
有点凄厉的惨叫声音很是让他们几个心里有些打鼓，只是此时思量，那果决恐怕是因为她本性就是如此，和江湖经验倒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因为心念通达，是以做什么事情都无愧于心，都不需要迟疑。
这种性子比起他自己要更适合练剑。
或者不练剑也成，随便她是练什么样的武功，哪怕是练习拳术刀法，都能够站在九成九的江湖人头顶上，没人能够吐得出半个不服来。
堂上祝灵的视线半步不肯移开王安风的身上，等着他的回答，右手则是抓起了旁边的青白瓷茶盏，似乎是要品茶，王安风收敛了脑海中的思绪，想了想，道：
“外冷内热，执着于剑。”
“只是宫女侠虽然有行走江湖的经验，却似乎……有些过于单纯。”
他斟酌了下，用了一个比较温和的词。
单纯，如同三年前的自己，当然，此时的宫玉比起当年的自己肯定是要好很多的，毕竟在三年前的自己眼中，这位出身于天下隐门的女子称得上一句经验丰富。
可其实以五品武者对于天地气机的感知程度，却是当年的王安风第一个察觉丹枫谷和白虎堂，便能够知道，这位前辈虽然是有些经验，但是实在是‘偏科’得厉害。
“是啊，确实如此。”
祝灵闻言似乎颇为认可，叹息一声，顺手就将手里面价值不菲的青白瓷茶盏放下，发出一声声响，显然这茶盏分量不轻。
这里面的茶水其实她在无聊等着王安风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喝干了，至于为何要将这茶盏握在手中……
方才王安风若是说了其他诸如宫玉‘容貌甚美，我甚喜欢’之类的话，就会明白了，并且绝对会此生难忘。
而所幸王安风没有这样说，所以在他面前的仍旧是一团和气的青锋解掌教，也只是满脸愁容，坐在那里叹息。
若这叹息的人是寻常四五十岁的女子，大约是会让人觉得是担心子女的母亲，可眼前的女子看模样也就是和宫玉相差仿佛，便只是让王安风觉得像是村子里那种什么事情都想要过问一二的邻家姐姐。
祝灵手掌拍在旁边桌子上，复又重重叹息一声，道：
“确是如此啊……”
“那孩子虽然说是我的弟子，其实带她上山的时候，本座刚刚继任青锋解掌教之位，没有多少心力去管他，她便只是跟在她师叔祖旁边。”
“刚刚开始的时候，我也不甚在意。”
“青锋解中天资过人之辈不少，许多甚至于还在玉儿之上，既然玉儿喜欢跟在师叔祖身后，便也由她。”
“可是谁知道玉儿却硬生生将我青锋解的杀伐剑术练成了出世的仙人剑。”
“其他人是一步一步往上爬，握剑，刺剑，身法，劲气慢慢来，可是她却是跟在师祖身边，亦步亦趋，懵懵懂懂，可是待到一回首，身后已经是崇山峻岭，再看不到半个人影啦。”
祝灵声音微顿，然后不知是在得意还是无奈，摇头叹息，低声道：
“我剑出昆仑，迈步过玉虚，东去斩却双蛟龙，复归北海啸沧溟……”
王安风看着端坐上首似乎后悔无奈，连连摇头的女子，在和赢先生对自己的评价对比之后，确认后者绝对是在自己面前炫耀，心中哭笑不得，一时无奈。
可祝灵的辈分实在是大，而且也只是在说这件事的开始，他也就只能老老实实呆在下面听着，至多以无言的沉默，和眼神来表达自己内心那微不足道的小小反抗。
前辈，差不多可以了……
真的可以了。
不知是否是平日里青锋解上只有些熟面孔，好不容易来了个算是亲近些的山外晚辈，祝灵直接无视了王安风无奈的眼神，很是酣畅淋漓得过足了一次炫耀的瘾。
也亏得下面是王安风在。
换作在青锋解上的其余几名世家弟子，纵然其长辈家世和青锋解关系不差，她也说不出这些话来。
把徒弟夸得太厉害，被人抱走了，她哭都没有地方哭去。
这又不是年轻气盛的时候，难不成还能拎着一把五凤剑，跨马下山，演一出娘家抢亲的戏码？
可王安风却不必她担心。
而今满江湖的老老少少都晓得他在年前做出来的大胆事情。
不知道有多少待字闺中的世家女，还有行走江湖的门派女侠们在暗地里愤愤不平，往日里就算是有过什么矛盾，唯独在这件事情上却能够罕见得同仇敌忾。
说是那走卒贩浆之徒买菜的时候还要货比三家，可这个同辈中算是翘楚的青衫剑客，怎得就那般干脆得在风字楼下，把自己给卖了出去？
可说来说去，却也逃不开你情我愿，终究也只能无奈道上一句木头脑袋不开窍，白瞎了一身的武功。
祝灵看着站在下首的王安风，只觉得他满脸和气的模样。
看着便觉得好说话，混没有半点锋芒之气，若不是其身上浑厚阳刚的真气无法忽视。怎么看都觉得应该是在某个私塾里面，一边看书，一边无奈看着孩童打闹的和蔼先生才是。
如何能够做得出那般大胆的事情？
祝灵心中轻笑。
不过，想来那也是这孩子唯一一次大胆罢？且不知道用去了几年几月的胆量。
此时恰好看到王安风无奈的模样，想了想，祝灵意犹未尽得止住了话头，顿了顿，道：
“此时若论武功，我青锋解这一辈中已无能出其右者。”
“未来她定然是要执掌五凤剑，为我一门掌教的。”
“可是，还不够啊……”
王安风心中重重松了口气，在这里站了许久，这是终于要开始讲正事了，抬眸去看，便见祝灵扶额叹息，似极烦恼，道：
“玉儿少年时虽然也有过几次历练，可那都是跟着门派中长辈在山下两郡行走过一圈，嘴上说是历练，其实和踏春无异。”
“江湖经验极是稚嫩，因心思纯净，所以在出世剑上突飞猛进，一路无阻，可是也因为心思纯净，我才对她实在放心不下。”
说到此处，王安风心中已经明白过来，忍不住腹诽，这三言两语便能够讲清楚的事情，缘何要讲上那许多，看向面前颇为烦恼的祝灵，害怕她又将话题拐到天边去，干脆直接点出了核心，轻声道：
“前辈是想要，让宫女侠和晚辈同行？”
“只要宫女侠不反悔，晚辈倒是没所谓……”
祝灵眸子微亮，抚掌笑道：
“果然豪爽，和风字楼下面的腐儒不同。”
“既然如此，那么再加上两名弟子，想来也不是什么问题罢？”
“……？？！”
片刻之后，王安风退门而出，阳光扑撒在他的脸上，有些痒痒的，可他脸上的神色却有些茫然。
原本不是和宫玉同行吗？
为何此时变成了顺便带着两名弟子下山游历一趟。
什么叫做下一次山门也是下山，下两次山门也是下山，干脆就辛苦辛苦，把这两名弟子的游历也包圆了好了。
想及祝灵近乎无赖的话语，王安风心中哭笑不得。
门外宫玉依旧还在抱剑而立，神色冷而清澈。
她皮肤极细腻，阳光之下，更是如同上等美玉雕琢出的九天玄女像，可观而不可近，就是说眼前女子是仙人下凡，或许也会有人相信的。
王安风颔首示意。
宫玉显然没有打算再和王安风同行，看到他只是点了点头。
门内传来祝灵的声音，宫玉便提剑推门而入，王安风看着她的背影踏入屋子，那木门闭合，便仿佛关上了内外两个世界，连气息都无法感应。
王安风定定看了看，想及这青锋解中已经清寒如仙人的大长老，以及气质偶然飘渺，却又能够显出许多红尘气的祝灵，收回目光，悠然叹息：
“下山游历……”
“下山游历是假，借以拉她下玉虚才是真罢？”
“不过，宫玉前辈身上的人气儿实在是太少了，三分寒气，三分剑气，剩下了起码三成五的仙气，人间气红尘气才有一分不到，这事情不好担……”
复又摇头轻笑一声，王安风慢慢往外行去，走了才十余步，心中则任由念头纷飞，想到了第一次来到青锋解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有四个人，后来下山的时候，连上傅墨夫子更是有五个人，宫玉都能够认得出来。
可是这一次为何就有些认不清人了？
这是为何……
王安风皱眉思考，往前无意识踏步而行，看到远处演武场上尽数一片白色剑袍，偶有些世家弟子，穿着锦袍华服，色彩倒是颇多而妍丽。
刚刚妄图搭讪宫玉的那位青年也在其中，并未去练武。
看着看着，王安风突然想到宫玉上山之前和自己说的话，心中一动，双眸微微瞪大。
难不成……
不会吧。
我记得当时拓跋穿红衣，百里是黑衣，琴霜女扮男装，一身如雪长衫，然后蓝衣服是我……
傅墨夫子便更好说了。
就是跟在四人身后的黑衣老头子。
王安风木偶般呆呆站在原地，直觉告诉他这便是事情的真相，可这着实太过于荒诞，以至他的脑海当中不受控制得浮现出一副画面。
那气质清寒如仙，神色冷淡的白衣女子在见他们之前，一个人锁在屋子里，绞尽脑汁，将一个个名字和衣服颜色挂上钩来。
或许还偷偷做过了笔记。
然后看着那笔记皱眉头……
想着想着，王安风突然便笑出声来。
笑声颇为轻松，却自心里觉得那位满身上下一片剑气寒气仙气的宫玉女侠身上红尘气多了许多，不似先前那样，半只脚已经迈进了玉虚。

第一百七十三章 他乡遇故知，并不是债主
青锋解王安风不是第一次来。
虽然说已经过去了足足三年时间，但是他的记性还不至于会把这地方给忘个干净，就算有些地方印象模糊了些，可是绕着周围走上两步，也能够回想个七七八八。
左右无事，便在这里随意转转，看看此地风光，也算是抒发一下方才被祝灵顺水推舟敲了一竹杠的无奈郁闷。
青锋解是隐门，若说占地之处，并不一定比得上那些据有名山大川的江湖大派，道家山门，可是贵在少有人烟打扰，这山山水水也都还是如同百年前一般的安静，也干净。
没了山下红尘中那些读书人挖空了心思排什么扶风八景之流的名头，这山上实在是要清净太多。
青锋解弟子平素清修，本是见不到多少外人在，心思剔透如玉一般，可是今年年节刚过，从山下面就一股气涌上来许多的世家弟子，裹挟着浓郁的红尘烟气，扰了着山上的气韵。
镇守山门的萱师叔被气得厉害。整日里拎着配剑转悠，一双眼睛像是匕首一样，不时在那些‘臭男人’身上巡曳，让人望见脊背上生出寒气。
在这位年逾三十却容貌不变的女子干脆利落收拾掉几个武功不差的世家刺头之后，山上风气倒是为之一清，老实了许多。那些世家子弟冷静之后，好歹没有将在山下耀武扬威的气焰带上山来。
他们嚣张是嚣张，又不蠢。
既嚣张，脑子又蠢的早就给拴在家里，省得惹出祸事，把爹娘给坑得死去活来，这些都还是有些脑子在的。
知道往日在下山受了欺负，还可以叫自己老子，老子不行还有老子的老子，在这里搞事情？山上那位随意拎着个枯树枝，祖孙三代就得要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哭着叫着喊冤枉了。
一剑破开三千里，哪个骨头硬可以试试看。
咱不奉陪。
总归山下锦衣烈马的世家子们上山之后老实得跟家养的土狗一样，乖巧得就差摇尾巴了。
青锋解的执剑弟子们对这些山下的同龄少年，初时心中还有些好奇，可现在见得多了，也觉得没了什么意思，觉得还不如手中的剑来的有趣。
见着了王安风，也只当王安风是如同那些世家子弟一样，祖辈们付出了某种代价，硬塞进来这山门中，呆上数月，或许能够得了一招半式，或许一无所得，狼狈下得山去。
至多也只是好奇其身上青衫的材质似乎连山门中的剑袍都比不上，而且看上去很好说话，不像是那些世家子弟一般，背后背着的也不是红尘俗世中赫赫有名的上等宝剑，只是把木剑。
若说这木剑有什么不得了的隐秘，可看来看去，也只是一柄乌漆嘛黑的破烂木剑，连个配套的剑鞘都没有，扔到大街上怕是都没人会要，就是捡回去当柴火烧了，也担心湿气太重，生出许多烟气来。
看来他一定很穷。
连一把好剑都没有……
行过的弟子看向王安风的视线便有些怜悯。
而面对这些弟子的视线，王安风也只是温和颔首，倒是并不在意，就算是真的知道了这些弟子心中的想法，他也不会生出面子上挂不住的狼狈情绪来。
他本来就很穷，唯独这一点理直气壮。
还好巨鲸帮属下的薪俸不用他来掏，要不然他一定要比现在还要穷上好多。
这一路上所见的弟子中，有许多面容王安风都还记得，只是这些每日里练功习剑，心思单纯的执剑弟子门却大约已经记不得他，看向他目光虽然没有什么戒备，却颇为陌生。
而当初在山上颇为熟悉的几名青锋解弟子他也未曾见到，不知是在这山上某处修行，还是说字山门长老处领了配剑，下山游历江湖去了。
没能见到故人，王安风心中倒是也有些遗憾。
一路缓行，不知不觉便已经绕过了青锋解中的诸多殿宇，走到了这隐门的后山处，此处和前殿的风光迥异，也不同于万剑峰上的剑气凌冽。
放眼所见，诸多山峰隐于云雾当中，时隐时现，诗家常将云比为海，在这等视野之下才觉得其妙，王安风深深吸了口气，心胸一时开阔。
在这后山上，还懒散躺着一名青年弟子，想来是这一次从山下上来青锋解的世家子弟，左臂抬起，似乎是在遮掩日光，挡在了双眼之前，也把自己的大半张脸给遮住了。
穿着一身白袍。
这里是青锋解诸多殿宇之后，号称踏云观雾气，以静心解青锋的宝地，可是这青年旁边却没有剑，只是放了两个酒坛子，其中一个已经空了，倒放在地上。
隐约能够看得到剩下些许的酒液极为清澈，自有一股凌冽的酒气扑鼻，显然是很好很贵的酒。
贵的酒不一定好，可好的酒一定会很贵，偶尔也会死贵死贵。
这一点，王安风深有体会。
看到这青年似乎正在偷懒小睡，王安风往旁边走了走，准备绕过这青年，而那青年似乎做了个噩梦，身子猛地一颤，突然惊醒，猛地就坐起身来，露出一张脸来。
那脸上还残存了些许惊悸，却不难看出原本的模样，剑眉星目，鼻如悬胆。
黑发以金环系成马尾，颇为服帖得垂在身后，可是剩下的碎发却似乎每一根都有每一根的想法，并不服帖，看上去很有几分磊落不羁的豪气。
也就是他这坐起身来，王安风才注意到，这名青年也并不是没有一件兵刃，在其腰身一侧还佩戴着一柄只比匕首稍微长上数寸的短刀，若说是和人交手的兵刃，倒更像是某种象征身份的装饰。
王安风本不在意，可是当视线掠过那还有两分茫然的面庞时候，身子却霎时顿了一下，双眸瞪大，略带不敢置信，道：
“皇甫？！”
那青年一个激灵，下意识开口道：
“我不是说了我在后山练剑，帮我隐瞒一二……”
尚未说完，便察觉到眼前之人并不是那些个和自己一同上了这青锋解的纨绔子弟，下意识运功驱除醉意，双眸重新变得清澈，随即便看到了前面身穿青衫负剑的年轻人。
愣了愣，然后不信邪地抬手狠狠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看眼前依旧是那一张脸，一双眼珠子几乎要突出眼眶，随即便现出喜色，哈哈大笑出声。
不见如何用力，已经猛地自平地跃起，随即便是一阵酒气扑鼻而来，王安风生生受住这股酒气，那边青年已经踏前一步，双臂展开就是一个熊抱，眉宇飞扬，大笑道：
“哈哈哈，竟真的是你……”
“安风！”
他似是喜极，双臂用力重重抱了一下王安风，才退后了一步，抬眼看着眉目长开来的王安风，拍了拍后者肩膀，咧嘴笑道：
“不错啊，结实了许多。”
“不再是当年那个连九品都没入的江湖小虾米了，哈哈哈……”
“不差，不差！”
王安风见着了眼前青年，刚刚没能够遇到故人的遗憾尽数消散了去，他二人当初同在雏凤宴上相遇，算是同生共死，在埋葬了柳无求之后各自分散，到现在算算时间，起码也有三四年未见。
这算是他乡遇故知，人生四大喜，王安风心中实在颇为开心，便略带两分玩笑道：
“无论如何也是得了柳师传承。”
“若是这许多年来连个九品都没能够进去，也实在是太给皇甫你和夏侯两人掉面子了？”
“叫我他日如何好上门去蹭吃蹭喝？”
皇甫雄想了想，一脸正气，很是赞同道：
“也对。”
随即便哈哈大笑。
他刚刚本来就是偷喝了酒在这里躺着，以为是自己翘了练剑的事情东窗事发，是以惊醒，现在见了王安风，心里更是舒缓，干脆一屁股又重新坐了回去。
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一手撑住地面，气质懒散看向了王安风背后的木剑，笑道：
“看来安风你之后也是别有奇遇，弃拳练剑了？”
“倒是有些可惜，当时你那门拳术虽然不强，却足够扎实，若是一路练下去，未来成就当是不小。”
王安风也不含糊，盘腿坐在皇甫雄的对面，笑道：
“倒也没有弃，只是此时常用剑罢了。”
说着抬手拍了拍身后木剑。
皇甫雄颇为了然地颔首，王安风则在心中默默补充了一句。
藏书守自然是只通剑术。
擅长外门功夫，拳脚枪法的是巨鲸帮少主赢烈，还有擅长刺杀的，擅长雷劲的和擅长刀法的……
嗯，‘此时’常用剑术。
也不算是欺瞒。
王安风不愿在这事情上纠缠，看向皇甫雄，笑问道：
“皇甫你也开始练剑了？”
“我记得你家擅长的武功是刀法，而你却弃刀习拳，怎么此时这是又开始练剑了？”
皇甫道咧了下嘴，却只叹道：
“练什么剑啊……”
王安风愣了下，道：
“那你为何会在这青锋解？”
听到这个问题，皇甫雄的脸色垮塌下来，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这四大世家中年轻一辈武功修为数一数二，修行霸道拳势的青年沉默了下，抬手扶额，闷声道：
“为了躲个小娘皮，一路逃命跑来的……”

第一百七十四章 皇甫雄
王安风第一次见到皇甫雄的时候，才刚刚学武百日筑基，武功差得很，而后者则已经靠着一双铁拳，在同辈子弟中逞雄。
几无对手，只是在化名薛十三的琴霜面前吃了大亏。
之后便打算找回场子，一直跟着来了忘仙郡，却仍不是对手。
初见的时候正懒散躺在亭台下面喝闷酒，满身酒气。
可现在想想，当时说的话也只是少年时意气，当不得真。
王安风自己那个时候武功差的要死，更是没有见识，像是个踩在江湖门槛上，探首探脑，朝里张望的门外人。夏侯轩介绍的时候，说什么他也便信了什么。
可是现在他已经行走江湖数年，历经生死搏杀，早就见识过了诸多同辈的高手，知道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
以皇甫雄当时的武功，或许在世家子弟当中称得上不错，可是要拎出来放在大秦的江湖中，却也绝对称不上什么‘仅在十三少之下’。
不提其他，只是这青锋解中认不全人的宫玉，自小跟在大长老慕容清雪身边，在十五岁时恐怕已经要站在七品的水准。
手中长剑出则可引风雷，有了三分仙人剑的味道，纵然比之同龄的薛琴霜，孰胜孰负也要打过才能知道，何况于皇甫雄。
恐怕只要拎着剑鞘便能够把寂寞如雪，自认只在十三少之下的少年皇甫雄打得找不着北。然后那少年也只好鼻青脸肿，咬牙切齿去把自己的排名再往下面稍微挪一挪。
然后再在心里面加上一个必须要打败的人。
他本就是这样一个性情豪迈磊落的人，几乎不像是个世家子弟。
而能够把这样一个恣意狂妄，找不到边儿的男人给撵得鸡飞狗跳，一地鸡毛，甚至要抱头鼠窜逃到青锋解的后山上面来躲着，还是给姑娘，王安风心中实在是好奇得厉害，笑道：
“那位……是个年轻姑娘？”
皇甫雄闷声点头，抬手又灌了口酒，或许是被王安风提及那女子，脸上愁容更甚，连连叹息，就差无语凝噎了。
王安风玩笑道：
“看这样子，那位姑娘莫不是生得魁伟雄壮？”
“拳头能有砂锅大，胳膊上面能跑马？”
“还是和皇甫你有什么仇怨？如若不然，怎么能把你吓成这般模样……”
声音微顿，王安风突然想到了某种可能，双眸瞪大，声音陡然提高，道：
“难不成，皇甫你悔婚了？！”
“我噗……咳咳咳……”
皇甫雄正抬手往嘴里灌醉，本来就愁容满面，闻言直接将嘴里的酒都喷了出去，一手支撑在地面上，剧烈咳嗽不止，脸庞都给涨得通红通红。
王安风朝后跃起，避开了那浓烈的酒气酒液，没给洒在自己的衣服上。
他看着皇甫雄，嘴角微微勾起，含笑的模样，显然方才只是玩笑话，正要开口，神色却微有变化，抬眸看向此地西侧。
目力穷尽之处，但见一片山川隐于云雾之中，有凌厉若剑的气息涌动，只是不知是有人练剑，还是说仗剑急行。
可是这毕竟是青锋解山门中，他倒也并不在意，收回目光。
皇甫雄喘匀了气，又气又急，开口道：
“安风，你不要胡说。”
“什么婚约，没有的事情……”
“而且我也没曾害怕她，只是被烦得厉害，打又不能打，骂又骂不过，只能躲着……”
说着皇甫雄脸上神色又是惆怅无奈，抬手把最后一点酒液灌入喉中，砸了咂嘴，随手将空下来的酒坛仍在一旁地上，两个空了的酒坛碰在一起，发出轻声响动，越显得空旷。
此时刚刚过去年节不久，这里光秃秃一片，若是春色渐浓，应当是有一层喜人的绿色，景致当时别有风味。
皇甫雄抬眸看向王安风，笑道：
“不提那糟心事情，倒是你。”
“我近两年虽然被关在族中修行，没能够行走江湖，可也是听说了另外一名王安风的事情，只是不在忘仙，在扶风郡城，嘿，也使得好剑术，与你我同辈，若非性子张狂，我都要以为那人是你。”
王安风抬手指了指自己，笑道：
“可不就是我？”
皇甫雄微怔，抬眸看向前面的少时好友，一袭青衫，玉簪束发，身后面背着把剑，模样倒是已经长开，可眉宇间却比当年还要温醇几分，嘴角含笑，一团和气的模样。
说是个仗剑江湖的武人，说是私塾里面的先生更有说服力些。
当下只是大笑出声，一手指着王安风，连连摇头，道：
“是是是，你确实就是王安风，可是那一个王安风可不是你。”
“人家是扶风郡人，你是忘仙郡人，老家都不一样，而且我还听说那位曾为我大秦扶风学宫藏书守，虽然背着木剑，可是惯穿蓝衫。”
“你这完全不一样嘛……”
王安风呆了下，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衫，心中茫然且无奈。
往日里有数次事情他费尽了功夫心力，才能够让旁人把他和扶风藏书守分开。可现在自己说实话，竟也没人相信。
若是叫那几个到死都不晓得杀人者身份的武者看到，不得从地下爬出来，掐着皇甫雄的脖子使劲儿摇晃，大叫不服？
皇甫雄复又笑道：
“那藏书守能直上风字楼昭告天下，够张狂，够大胆，是条汉子，他日若能够见上一面，定要请他好好喝上一顿，然后再狠狠得揍他一顿。”
王安风有些木然收回手指，道：
“这是为何？”
皇甫雄嘿然笑了一声，咬牙道：
“为何？”
“本来我在族中习武，还算是安生，自那一日消息传过来之后，那小娘皮就更疯了，不得已，年后我也只得从族里跑出来，想着好歹能够过上几天安生日子……”
“只是不知道还能在这里呆多久。”
“或许不过几日时间，那小娘皮就追过来啦，那时候就算是青锋解我也呆不下去了，不过这天下之大，江湖之远，总也有个地方能够给我躲。”
王安风听得这句话，却只是笑。
这般心心念念，皇甫雄无论是躲到那里都是躲不掉的，他甚至觉得，若是那位姑娘有朝一日不再缠着皇甫雄，那么跑到天边的皇甫雄有很大可能性会转过身来一头栽进去。
到那个时候，在想要跑出来就不可能了。
心里面看着明镜似的，王安风却未曾去说开来。
这种事情他一个旁人去说反而没有什么意思，说了皇甫雄也不会听，还不如只是作壁上观，只是可惜，不能把现在的皇甫雄神态言语记下来，否则往后当是一桩笑谈。
约莫过去了大半个时辰，前殿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清越的剑鸣声音，皇甫雄一个激灵站起身来，看向那剑鸣声传来的声音，脸上神色垮塌下来，回身看着王安风，叹息道：
“这青锋解上的萱师叔又在唤人了。”
“没法子，去得迟了可没有什么好果子吃，分明知道我等上山来并不求她们的上乘剑术，却依旧如此一丝不苟，我都有些佩服那位萱师叔了。”
“安风，我先去了，若有闲暇，你我再聚……”
皇甫雄咕哝着发了顿牢骚，展开身法，朝着那剑鸣声起的方向急急过去。
看其身法，应该也有接近七品，或者直接就是七品功体的水准，也还是塞北皇甫世家的路数，霸道雄浑，如同刀锋劈人，摄人得紧。
王安风目送皇甫雄远去，才又盘腿坐在这地上，看着远处山脉连绵，云雾缭绕。
前殿处随即有剑刃交锋的声音传过来。
想必是那位萱师叔在考教武功。
王安风依稀还记得，三年前他们一行上山的时候，这位萱师叔可是对他和百里封好一顿苛责不喜，对于薛琴霜和拓跋月却还算是和善，未曾想到三年之后，竟然会负责考教传授这些世家子弟武功。
世家子弟，上山不为求上乘剑术，求一缕香火情分。
可青锋解号称‘唯解青锋，以静心攀玉虚’，门内更有天下间剑道魁首，有持五凤剑镇压一方的绝世高手，又会缺那些世家所藏的武功秘籍不成？
除非是把压箱底的东西拿出来。
王安风背靠着青岩，双眸放空看着山脉云雾，这个时候他看上去便不像是个私塾先生了，当然也还是不像是个武功高手。
具体像是个什么，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女子也说不出来，也不在乎，只是持剑站在那边，并不说话，一袭白衣，立在山巅云雾缭绕之处，神色就越显得冷清。
过去许久，王安风叹息一声，背对着女子道：
“宫女侠，你什么时候来的，也不说一下。”
宫玉淡淡道：
“你在想事情。”
王安风笑了一声，一手撑在地上，站起身来，看着自己身后那女子，笑道：
“那此事便是要怨我，让宫女侠多等。”
“不过既然来找我，想来宫女侠当是已经知道祝灵前辈的安排了？”
宫玉神色未变，颔首道：
“还有两人，我带你去见。”
王安风闻言顿了顿，道：
“不在山上？”
宫玉视线看向远方极远之处，颔首道：
“嗯。”
“她们在万剑峰……”

第一百七十五章 天下剑门
普天之下，耍剑的儿郎最多，或许是因为刀剑之流藏起来方便，背在身上看过去英挺，也精神。
十六七岁的江湖少侠们，有哪个不希望大显神威惹得女儿家倾心？
若是去搬弄什么斧头，像是个什么样子？
也或许是前百年间用剑的几位实在是过于耀眼，惹得后来者眼睛里再容不下其他的兵器。钦天监里的老神仙就说过，其实白日里天上群星也是还在的。
可是白天里烈阳在上，光照天地，区区星光也就成了萤火之辉，根本入不了眼睛，何况是好几轮太阳在？看不到看不到，哪里能看得着？
前百年有空道人以桃花为剑，出山即巅峰，一抬手抽碎了十里红烛，又有天山剑魁承君一诺，驰援万里，从万军丛中杀了一个来回。
有剑客醉酒后踉跄上山，斩山修亭，只为吹吹夜风放放水。
也有书生怒骂天地为刍狗，龙王庙前酣畅淋漓三百七十一字祈雨杀龙帖，三日不下雨，持剑杀蛟龙。
十五年前裴越裴丹鼎在殿前演武，剑气冲霄起，太上皇御笔亲封，点了一个圣字，称为剑圣，裴丹鼎却拒不接受，挂名剑于檐角而去。
这位剑圣的剑术或许不是江湖中最强的，连前三甲都够呛，掰掰手指，算得上是前十，却因此事将剑客的威风推到了浪尖儿上，当时天京城中的游侠公子哥儿都以腰间佩剑为荣。
那几年拜师剑派的弟子众多，各地剑派的收徒长老几乎要哭出声来，这辈子就没有收过这么多好资质的徒儿。
谢山就是这样头脑发热，给投了剑派里的。
可是他的天赋很显然并不好，或许是很差，剑派里根本没有人传授他武功剑法，可能实在是看不下眼了，才给他派了个师父。还是个断了一手一脚的残废。
连手都没有了，走路还一瘸一拐，能有什么本事？
谢山茫然呆滞，那一日下午蹲在墙角想了半天，觉得自己这辈子就不应该去听那讲江湖话本的老头子多嘴，更不应该头脑一发热就和爹娘说自己要去江湖里闯荡。
在家里最多是练不了剑，何至于现在这样，非但是练不了剑，对于剑派的幻想也给那满身臭味的老头子给弄了个死无全尸。
他看着远处白生生一片的天山雪海，觉得特别像家里做的藕片，也是白嫩嫩的，一口咬下去，口水都要出来了。
口水确实出来了，谢山恶狠狠咽了下去，咕嘟一声，在这山上颇为明显。
旁边老头子古怪得看了少年一眼。
觉得莫不是这小子到了年纪，年轻人火气方刚，在这里憋得太厉害了，鬼都不想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想了想，默不作声朝着旁边挪了挪屁股，以免自己老人家晚节不保。
可一双眼睛则是顺着视线往外看，看到了那白生生的雪山。
脑子里一抽，想到的却是烟雨江南入姑苏，是那画舫青楼，红被翻白浪的诱人景致，也狠狠咽了口口水，满脸正气，赞叹道：
“真大，真白啊……”
谢山觉得这断手断脚的老家伙终于说了句人话，想着家里的藕片，也是满脸赞同，点头道：
“是啊，真白啊。”
风吹而过，凌冽的寒风就把一老一少的口水给险些冻住，瑟瑟发抖，紧了紧衣服，把自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跟两头黑熊似的坐在这天山之上。
此地为天山。
苍茫云海间。
大秦的江湖剑派众多，开宗收徒的剑派里首推天山，走南闯北跑江湖的，谁都知道天山剑客取天山上积雪的凌冽孤寒入剑，不求剑势，不练剑招，只取最上上层立意，以一腔剑意对敌。
真得了真传的天山弟子，手上哪怕只是一根木枝，哪怕只是随手的一刺一斩，也算得上是江湖中的上等剑术，叫人心惊胆战，不敢小觑，锋芒毕露。
只是近年来，天山没有什么大事情出世，剑道魁首的名头就开始转到了原本的隐门青锋解上。
大抵是江湖中圣地都有些足以和圣地这个名头相匹配的轶闻，才能吸引一批一批的后来者拜师，像这先前的剑道魁首，天山剑派就有一口阴阳剑池，水波涟漪，清可见底。
不比那些名传天下的景致差上分毫。
可若是有人敢踏入其中，便会被这一口剑池剐去了周身筋骨血肉，连个骨头渣子都剩不下来。
江湖上有人说那口池子里面其实一滴水都没有，只是一片剑气汪洋，可大多数人是不信的，他们上得天山只是想要去看看那一副万里江山图。
用笔凌厉，每一笔就是一道剑气，里面有大秦万里山河，名山大川一百零八，也有人说那是道门典籍所载的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总归每一处山便是一山的剑气，每一处水便是一水的凌厉。
若能够得了哪怕一丝皮毛，也能在江湖上成名立足。
只可惜年年有人不惜代价上山观摩，得道者寥寥，倒是有不少的人竖着进来，横着出去，口喷鲜血，还没能污了脚下的白雪，就已经给冷风一吹，变成了冰渣子。
谢山这几年间不知道扫过了多少次。
可无论他怎么劝说，那些个背剑的男儿还是义无反顾得往进走，完后大呼一声，直挺挺得倒地，谢山只能拖他们出来，背到山下面去，背了一路，也骂了一路。
可他虽然是觉得这些人的脑子，已经蠢到连自己老家的驴都懒得踢的程度，心里却还是明白的。
毕竟，这江湖上能和这天山万里江山图比拟的剑道圣物，也就只有那青锋解中，号称山门之外的万剑峰了，谢山盯着藕片似的大雪山，脑子里面想着，那不知道多远之外的青锋解有多高呢？
万剑峰是不是比起青锋解还要高耸孤立？
青锋解外，万剑峰。
林巧芙坐在山顶上一块石头上，她的膝盖上放着一本书，可是她现在并没有在看书，只是呆呆看着外面的一朵云彩发呆。
这山真的是一点不高，她想要看着那有些像糖葫芦的云彩还得要多抬一抬头，看久了脖子就会发酸，可要是活动活动，再抬起头来，那糖葫芦就已经被老天爷狠狠咬了一口，没了原本模样。
不像是在青锋解山门当中，万千云雾如海，却都只是在脚下萦绕聚散。
就这万剑峰的高度，哪怕是个年过古稀的老爷子也能轻轻松松爬上爬下的，和道门祖庭气吞龙虎的气象不能比，更比不上那融雪将淹江湖的北域天山。
可是在学剑的人眼里面，这山可是高得没边儿了，大约只比天矮上那么一两寸，而这一两寸到底是几分几厘，大约也是要好好斟酌定夺一下的。
山名万剑，可是上面最多只有一百来把。
最出名的莫过于是放在山峰最上面的三愚剑，乃百年前剑圣所用，有人扼腕，若是那位剑圣老前辈能够在支撑些时间，便能够见得着道人持桃花，剑魁走塞北的大世开启。
可没奈何天命至此，就是活着的时候高手高到了比这万剑峰还要高些，时候到了，也得要撒手人寰，闭了眼睛。
可也有人说，当年那剑圣可不是皇帝封下的名头，天下剑气一石，而他独占八斗，还有半斗锁在那柄通灵神剑三愚当中。
正是因为剑圣兵解，归墟天地，大秦江湖后百年才能有如此多剑客行走江湖，群龙过江，可比一山独高精彩太多。
这些事情，林巧芙是不大在意的。
她只是喜欢看书，并不喜欢剑，一点也不。
可是她喜欢宫玉师叔，喜欢给她带糖的萱师叔，也喜欢祝灵掌门，所以呆在如家一般的青锋解也是很开心的，青锋解中没有多少人来，所以适合看书，有师姐陪着她，也不觉得孤单。
山上能看星星和云，山下有书，山脚还有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明明水不如何深，却生长着某种名为大青鲫的肥鱼，本适合煮汤喝，先以油煎一下，入锅煮汤汤汁白如牛乳，极是鲜美。
可是自她从书上看到鲫鱼豆腐汤最是滋补身子，能生奶水，便红了脸，自此再不去喝鱼汤，只是烤鱼，可是却总也烤不好，比不上三年前那个和气爱笑的学子。
想到那味美的烤鱼，小姑娘忍不住口齿生津，可想想自己烤出来那焦黑如碳的食物，便又将那口水咽了下去。
也或许正是因为自己做出来的太过惨不忍睹，才会对三年前的味道如此念念不忘。
叹息一声，视线随即落在了膝盖上那本书上。
这书极厚实，抡起来约莫可以将一个大汉送到回春堂之类的地方躺上几日，仔细去看，便能看到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武功秘籍，也不是记载典故的7孤本，竟只是一本类似于辞典的书本。
上面写着一个个生僻字和不为人知的来历，枯燥无味，她却看的很起劲。
自从青锋解藏书阁里最难啃最助眠的书都被她看完三遍之后，她也只能够拿这些老学究用来撑门面的辞典来解解馋。
翻过一页，看到一个刀字古法，上面写着刀字来历，最下面还补充到，古法刀字虽然简单，可也有七八种写法。
林巧芙觉得写这一行批注的人过得一定很难过，才会写这些东西出来，再翻一页，突然想到，江湖中新的刀剑榜，也该排榜了，不知道今次几人上，几人下。
刀剑榜不以修为论，只说造诣，且绝世高手不得上榜。
大约是那评榜的老先生们担心惹恼了哪个暴脾气的宗师，被人连喊带骂，拆了家去。
想到曾见过的那些满脸严肃的老先生无奈慌乱的模样，小姑娘忍不住笑出声来，心里还是觉得无论如何，慕容大长老一定是当世第一流的高手。
便在此时，远空当中有两道气机如剑一般激射过来，林巧芙抬眼去看，当先就看到了一身白衣的宫玉，然后就是她旁边的青衫剑客。
那剑客生得清秀，笑得很和气很好说话的样子。
林巧芙瞪大了眼睛，本是打算起身来朝着来人行礼招呼。
可方才才想过那味道，现在脑海里面的‘味道’还没有散干净，现在看到了正主儿，直接越过了名姓，下意识便喊出心中心心念念的念头来：
“烤鱼！”

第一百七十六章 烤鱼人旧事
林巧芙身后一名身子修长的女子正在枕着胳膊打盹酣睡，听得了烤鱼二字，猛地一颤，直接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脸上却不是期冀向往之色，只是后怕，像是走夜路撞见了鬼似的，手脚并用，就要倒着往后去爬。
等到发现眼前并没有看到某种黑炭类似的造物存在时，她才重重松了口气，直着坐起身子，抬手擦了一把并不存在的冷汗，看着林巧芙，语重心长道：
“巧芙啊，咱们还是不做烤鱼了。”
“鲫鱼豆腐汤多好，是吧？你也该补补了……”
她的视线落在小姑娘一马平川的消瘦身子上，顿了顿，声音略有加重，叹息道：
“确实是该补补了。”
林巧芙羞红了脸，跺了下脚，转过身去，不去管这个迷糊师姐。
宫玉和王安风一前一后，已经稳稳站在了万剑峰山巅上面，王安风早片刻就已经认出了林巧芙和吕白萍，何况还有刚刚那一声清脆的‘烤鱼’来证明身份？
他能够感觉到旁边宫玉投来的视线，心中无奈，却只能苦中作乐，想着这番倒好，除去了衣衫之后，又多了个鉴明正身的好法子，往后就是一堆青衫扎了堆，也能够找得出来。
心念至此，又觉着好笑，笑了一声，朝着林巧芙招呼道：
“林姑娘，许久未见，却只记得烤鱼啦？”
林巧芙羞红了脸，没有去回王安风的玩笑，视线下垂一寸，抬手朝着他们两人行了一礼，声若蚊蝇，只是道：
“巧芙见过师叔，见过王大哥……”
在面对林巧芙的时候，宫玉那张清贵得仿佛仙人的面容也似乎柔和了许多，轻声嗯了下，抬手摸了摸林巧芙的头发，王安风则笑着颔首，视线复又看向小姑娘身后的女子，笑道：
“吕姑娘，也是许久未见了。”
“很长吗？不过三两年时间而已，也不算长。”
身后那身形修长的女子一撑地面，站起身来，王安风此时身材已经不矮，可是这名女子竟然和他相差仿佛，却并不显得高大，倒如河边垂柳，身姿曼妙，竟无一份一寸多余。
吕白萍看了一眼王安风和宫玉，抬手抚在身前，长舒口气，连连叹道：
“原来真是‘烤鱼’来了。”
“还好还好，我还以为巧芙今日又起了下厨的心思，早说了，书上写的再好，你小脑袋是会了，眼睛也会了，可是手还是不会，笨得很。”
“我才不笨……”
“不笨？那且告诉我，你做出来的东西，和烤鱼时候下面烧的炭火又有什么区别？”
吕白萍几乎要将个王安风抛在了脑后。
天晓得刚刚她一个美梦做到大半，隐约听到烤鱼二字时是有多惊悚。
林巧芙手指搅着衣摆，讷讷道：
“可……可你不是吃了吗？”
“我是吃了，然后便去了丹阁婆婆那里，横着过去的。”
吕白萍面无表情。
林巧芙的脸更红了。
王安风和宫玉站在三步之外，只是看着两人。
这一大一小两个姑娘都是藏书阁的守阁之人，王安风三年前来这里翻看了不短时间的卷宗，肚饿了便捉鱼来烤，一同分食，和这两个姑娘已经混得颇熟。
林巧芙刚刚开始的时候还极力劝阻他，说是万剑峰下河中生灵，最好不要杀伤，若是饿了，青锋解自是有门人会送吃食过来，没有必要多做杀孽。
王安风的性子，自然是很好说话的，可是没奈何旁边还有个走南闯北，没脸没皮的老饕餮。
酒自在就连小姑娘无意间养的毒物都能够拿来下肚，剩下可入药的部分更是扔进了那足有小儿头颅大小的葫芦里泡酒，整日里带着在少女面前晃悠。
怎么可能放过万剑峰下一看就养得肥美好滋味的大青鲫？
让它们活着从嘴边儿溜走，实在是莫大的耻辱，就是哪一日闭了眼睛也不会甘心。
当年林巧芙发现自己养的小宠物跑掉之后，很是伤心了许久。
可她却不知旁边那不拘一格，给她讲江湖事安慰她的老先生葫芦里正泡着自己的心爱宠物，口上却安慰她说是万物有灵，估摸着那小兽儿是去想去的地方了。
说完灌了一口药酒，小姑娘问去了哪里，酒自在也就满嘴胡扯，可能去了山灵，也可能是别有机遇，去了文庙，武庙，道士山上。
唯独王安风和吕白萍知道，那小兽若是有灵，大约是去了五脏庙里，离那边儿抹眼泪的小姑娘还挺近，当日趁着小姑娘伤心，耗了心神去小睡的机会，这老饕餮便走到山脚下。
顺着溪流上上下下找了个遍，挑着看上去最是肥美的大青鲫挥了一袖子，等到林巧芙睡醒过来的时候，出门就看着了三个人排排坐在石头上，手上拎着鱼肉在啃的模样。
小姑娘心神未定，险些又一闭眼睡过去，吕白萍一扔手里烤鱼，就要过去掐人中，倒是便宜了老不修酒自在，多吃得半条烤鱼。
可后来王安风才发现，除去了吃遍大秦江山的老饕，就属这小姑娘吃得最凶。
回想往日光景，王安风笑出声来，神色温醇，收回视线，侧身看向旁边宫玉，轻声道：“宫女侠，祝灵前辈所说同行之人，便是林姑娘和吕姑娘吗？”
宫玉颔首，淡淡道：
“确实。”
“巧芙心神明秀，遍观典籍，却无意学武，师父大约想让她下山游历，以见众生，白萍和她素来形影不离，便一同前行。”
“你觉得如何？”
王安风看着那边一大一小两人，暗自沉吟，觉得林巧芙的武功虽然一般，可他们此行也不过只是去找酒自在的踪迹，并不会直接干涉到白虎堂事情。
只要几人一路小心些，不去主动招惹麻烦，倒也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况且，就算是真有什么危险，以他和宫玉两人双剑，也足以护着林巧芙和吕白萍安稳，除非贵为一宗之主的四品高手出手，或是三五百甲士列阵围杀，否则定然无恙，当下便点了点头，温声笑道：
“既然如此，我自是没有什么意见的。”
“那好，明日辰时末，你我演武场相见，如何？”
宫玉淡淡开口，约定了时间，见王安风颔首之后，便向前三步，走到了林巧芙和吕白萍身边，轻声将这门中的安排告诉她们。
王安风则不好上前，视线越过三人，看到了那座立在山巅上已经快有百年的木屋，按照他的眼光来看，这屋子修的真是一点也不好，又矮又旧，这百年时间估计也从未曾翻修过。
可是双眼所见，有剑气冲霄而其，譬如北辰，统领着这一整座山峰的气息，原本只有一百柄长剑，可是此时锋芒毕露，早已经是成百上千，及至于万，浩浩荡荡，冲天而起。
这山虽小，可气焰滔天，不负那万剑之名。
而如今这柄长剑却只是放在这屋中，安安静静，不曾像是江湖传闻当斩，时时鸣啸不止，引得人心发颤，不敢在这屋中久留，不过江湖上许多事情，大多也只是以讹传讹，当不得真。
王安风笑一声，收回目光，见前面三人谈兴正浓，索性不去打扰，脚步朝后退了一下，整个身子便被重力拉下了峰顶，仿佛坠石一般，呼啸而下。
最下面就是那一弯清晰，王安风眸中升起流光，像是三年前的酒自在一般上上下下大量了个遍，锁定了一处鱼儿最是肥美的地方，如顽石一般笔直下坠，却在马上砸进水里去的时候，戛然而止。
有流风而来，在他身前汇聚，将下坠之势尽数接下，反向压迫在了溪流之上。
刹那间如同有数十股激流碰撞，山脚下这溪流水面上肉眼可见出现了一个坑洞般的漩涡。
王安风身子借力一转，稳稳落在了地上，水流转动，恢复原状，可却已经有数条肥美的大青鲫飞起在空中。
王安风右手五指微张，劲气纠缠，自十米之外摄来一根树枝，尚且还维持过来，便已经被风劲席卷，剐去了树皮，王安风将这树枝握在手中。
随手一刺，便是剑出流光，转眼便串上了四条最是肥美的青鲫，剩下的数条则都重新跌坠入水，惊慌失措地游走。
王安风看着树枝上青鲫轻笑出声。
三年没有来过青锋解，他也着实有些想念着这味道，万剑峰下浸染了一池冬水的凛冽剑意，旁处的鱼肉可不曾有如此紧实。
明日便要离开，此时不吃些，不是要后悔一路？

第一百七十七章 青锋解上千秋雪
祖祖辈辈都在万剑峰下池水里生长嬉戏的大青鲫，未曾想到今日遭了灾。
一大一小两个持剑弟子馋了三年的念想，区区一人一条的分量，明显并不足以慰藉心中相思之苦。
林巧芙开始还有些心疼溪水里的鱼儿被一次性吃去了太多，可是闻到了那香气，就又开始安慰自己，这一次王安风来了，和上一次足足隔了三年时间，下一次谁知道还要多少年才能够见得着？
这一次性是吃了许多条鱼，可若将这些烤鱼的分量给分一分，匀到三年里的每一日光景里头，便不觉得多了。
一日不过小半口都不到的分量，这吃起来便心安理得得厉害。
想想自己每日里都要洒扫经阁，还要被师姐师叔逼着练功，总不能连一日小半口的鱼肉都不给吃吧？
天底下哪里能有这样的道理？
小姑娘多少还是有些不大好意思，没曾像是酒自在一样，吃完了骨头都给扔到溪水底下，收拾收拾，在旁边给挖了个小坑埋了去，多多少少也算是入土为安。
宫玉未曾吃鱼，只是安静坐在一旁青石之上，那柄纤长秀气的长剑横在膝头，等到其余三人吃过了瘾，才轻声道：
“藏书守可先行。”
“门中自然有弟子带你前往住处。”
王安风看到宫玉依旧坐在那里，并没有动身的迹象，知道应该是还有什么其他事情要对林巧芙和吕白萍说，拍了拍自己衣服，站起身来，笑道：
“那么，在下就先走一步了，明日辰时末，演武场上再会。”
宫玉点头，只是嗯了一声。
王安风复又朝着旁边林巧芙和吕白萍笑了笑，未曾见到如何动作，突然有一阵风袭来，林巧芙本能抬手遮了下眼睛，旁边溪流因风而动，荡出了许多的涟漪。
放下手来的时候，石头上已经没了那青衫剑客的身影。
只是一向胆大的吕白萍却瞪大了一双明媚的眼睛，直直瞪着远空，失了魂一般。
宫玉收回视线，淡淡道：
“吟风身动，瞬息千里。”
“巧芙，可能看得出是哪一门轻功身法？”
宫玉是青锋解下一辈里最强之人，自小跟在仙人般的大长老慕容清雪处，习得了超凡脱俗，不与常类等同的仙人剑，可见江湖中五十年难出这样一个剑客。
可是她现在却是在问一个粗通武功的小姑娘武学上的路数。
那小姑娘年岁不大，武功更是差得厉害。
可是一个敢问，一个却也敢答，另外一个也习以为常的模样，林巧芙那一双秀气的眉有些皱起，看了看宫玉，师叔依旧是清淡得如碳白玉雕琢出来，让人不敢靠近。
每每在这个时候，她便会自心里觉得，宫玉师叔真是生得好看，自己这辈子肯定是比不过的。
低垂了目光，想了想，轻声道：
“看不出……”
吕白萍瞪大了眼睛，像是比刚刚看到王安风乘风入九霄更震撼的事情，道：
“看不出？”
“嗯。”
林巧芙手上拿着刚刚吃烤鱼的签子，轻轻在地上划拉，道：
“江湖中称得上是上乘的轻功共有三十七门，取风势入身法的有十九门，讲求控风于下的有六门，道门三，凌虚，凭风，步步生玉霄，儒家有二，一为三秋叶，一为三尺浩然风。”
“西域皇庭有秘术大风来，所踏风卷黄沙，和方才王大哥身法不一。”
“按照典籍描述，王大哥的身法在这些顶级轻功中，速度上不是最快的，却是最为圆融，契合天地，境界当是天下第一流，应该也是出身于道门一脉的武功，其他的，弟子便看不出……”
宫玉神色未变，只是淡淡道：
“看不出便看不出。”
“白萍，巧芙，此次下山，与往日不同，且来，师父令我传你二人一道秘剑，能领悟几分，便看自己机缘。”
“啊……练剑啊……”
“能不能不练？”
林巧芙小脸有些垮塌下来，不见了刚刚点评武功时候的从容，双颊鼓起，吕白萍却轻松许多，抬手握住了腰间的长剑剑柄，笑容灿烂，如春日繁花十里，耀得人睁不开眼睛，道：
“早便等着了。”
宫玉颔首，踏步上虚空，身后寒冰凝结，以虚转实，两名弟子跟在她身后，林巧芙四下环顾，但见寒意弥漫，将整座万剑峰笼罩其中，洁白寒气，比之于天上层云也不逊分毫。
茫茫然间，此身似乎已经不在尘世俗流。
可她们还在继续往上走，步步登天梯，至此非凡俗，便是道门身法上玉虚，只是断去了凭风的根本，纯以‘寒意三千尺’的剑意融入身法之中，别开一路，气魄不逊往昔先贤。
宫玉右手抬起，广袖随风微动，五指白皙纤长。
天地间云雾如巨鲸吞水，汇聚于五指之间，吸云化水，凝气为兵，一柄晶莹剔透的三尺湛蓝长剑出现在女子手中，屈指轻弹，便有清越剑鸣引得万剑峰上剑鸣低啸不止，淡淡道：
“看好了，此剑为我自创。”
“名为千秋雪。”
宫玉手掌微转，便有剑气明媚，如千秋雪落。
吕白萍双目瞪大，眸中光彩闪耀。
林巧芙站在宫玉后面，双眼却是一片放空，脑海中胡思乱想，想到了山下那心心念念想了三年的烤鱼，现在想想，好像也没有记忆中那么好吃。
又想到了那本厚实到了足以把人砸晕过去的辞典，想到了里面所说，古法刀子有七种写法，第一种是什么，第二种是什么……
小姑娘忍不住在心里笑出声来。
身前有剑意三千尺，超凡脱俗一般扑散下了凛冽的寒意来，毫无半点保留，将其中关窍剖析。
可是这面对着这江湖一等一上乘剑术的林巧芙却是在走神，小脑袋里想着那刀字的七种写法，想着能不能找到第八种，这种行为放在江湖上，可算是笨得到头了。
可虽然如此，她站在这风霜席卷的半空中，黑发微扬，一张脸秀气里头还有三两分楚楚可怜，却又不沾有半点俗气。
回过神来以后，那眼睛里也是干净一片，仿佛眼前所见，真的就只是一场千秋大雪。
王安风被一名弟子带着去了客房中，不只是巧合，还是说宫玉提前安排过，这屋子还是他三年前来这青锋解的时候住的那一间，装饰都没有怎么变过，心中便生出许多熟悉之感。
那弟子走的时候带上了门。
王安风盘腿坐于床上，四下无人，缓缓呼出口浊气。
双目微阖，再吸气的时候，呼吸已经平缓得如同深渊静水，没有泛起丝毫的涟漪，仿佛一片空洞，可是整个屋子里却逐渐被一种凌厉的气机所充斥。
决绝而纯粹。
天剑宏晖那一剑，就像是一块冻结了成百上千年的寒冰，一直堵塞在他的心里面，他一路行来，不断尝试将这寒冰融化掉，想要让那冰水汇入他自己的小池塘当中。
可是融化的速度却一直都很慢很慢，直到刚刚在青锋解山门下刺出了那一剑，这块坚实的寒冰上终于被劈开了裂缝，跌坠入了他自己的池水当中，水位自然上涨。
冰水和原本的池水，露水混合在了一起，就是武功再高的人也分不出那一滴是池水，那一滴是跌下来的冰化开的雪水。
王安风悟出的终究不是宏晖的剑术，也不再是赢先生的杀剑三十三，抬手虚握，指掌出剑罡，并指虚斩，虚室生光，凌厉耀目得厉害。
剑罡缓缓散去。
少年呆呆看着手中凌厉剑意，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咧了咧嘴，朝后一下子就坐倒在床上，双臂展开，那脸上满是开心。
先生说过天有九重霄，如果拿剑来说的话，那么他如今终于不是在地上打转，捡着别人东西练的庸碌俗人，挣扎许久，已是一步上云霄。
“将登天阶步玉虚……”
王安风低声呢喃。
屋外有弟子持剑走过，不防那柄放在剑鞘中的长剑突然嘶鸣出声，把她吓了一大跳，一抬手把自己不老实的佩剑握住，祝灵站在偏殿的门口，看着那一处客房。
她没有去看那屋子，只是看着屋顶偏上一些。
方才那里有一道无形剑气冲霄而上，就好像屋子里有一把古剑刚刚被拔出了剑鞘，古来有气冲斗牛之称呼，便是如此。
她定定看着那冲霄的剑气剑意散去，看着屋旁的弟子终于按住了险些跃出剑鞘的长剑，许久才收回视线。
在她身后，天下第七慕容清雪坐于上首，神色安静。

第一百七十八章 持剑送行
王安风昨日里一剑劈开山门大阵，上得山来，今日便要下去，还是那一袭青衫，背后背了木剑，身旁便是清贵得如天上仙人的白衣女剑，不染一丝凡尘俗气。
林巧芙和吕白萍慢他们一步。
小姑娘腰间跨了个私塾学子们的布包，鼓鼓囊囊的，想来似乎把那厚实的辞典也给带上了，旁边吕白萍想是没能拗得过她，满脸无奈，跟在旁边。
原本只是这四人同行，可是才走到半山腰上，便撞上了一名华服青年，那青年旁边还有一名面容颇冷硬的中年男子，说是穿一身劲装，可是肩部竟然有铠甲保护，腰间挎着直刀，生人勿进的模样。
那青年男子面容有些僵硬，却还是礼貌开口道：
“宫玉前辈。”
宫玉顿了顿，视线从那青年的脸上滑落，落在了衣服上，陷入沉思，令后者有些浑身不自在，只觉得眼前女子的视线如剑一般，凌厉果决，有心避开，却又不大敢做这种事情，只能站在原地干笑。
王安风心中失笑，主动开口温道：
“原来是尉迟公子。”
尉迟杰的脸都笑得有些僵硬，闻言松了口气，朝着王安风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道：“正是在下，这位兄弟是……”
王安风抱了下拳，温和道：
“在下王风。”
吕白萍视线诡异，看着青衫剑客那张和气认真的面庞，一双眸子含笑，里面闪烁着诚恳的目光，而尉迟杰则拍了拍头，恍然笑道：
“原来是王兄弟。”
少林寺中，恰好瞅到了这一幕的古道人顿了顿，看向旁边的青衫文士，道：
“我便说你的性子如何能够教得出这般纯良的孩子。”
“果然给你教坏了。”
青衫文士懒得搭理他，只是冷哼一声。
青锋解上，宫玉视线恢复冷淡，林巧芙最是熟悉她，自那寒玉般的眸子里看出了某种细微的恍然大悟之色，旁人自然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道宫玉神色未变，淡淡道：
“尉迟少侠不在山上练武，在此何为？”
发问便如同手中之剑，直指要害。
尉迟杰干笑，心中只猜测道刚刚宫玉之所以未曾开口是因为在思考这件事情，当下便道：
“晚辈确实也希望能在山上多待些时日，可是家中祖父病重，已飞鹰传书而来，不得已，只得下山而去。”
他心中已做好了继续被盘问的准备，也有这个把握，毕竟这一次可不是他编弄的接口，是真的家中那老爷子送了飞鹰传信回来。
就连他这个孙子都不明白，那个走之前还能够大口吃肉的祖父为何不过短短数日便已经病倒，还说无论如何要他在今日出发回去？
城里可再没有这般多的美人。
尉迟杰心中咕哝一声，脸上堆出了诚恳神色，等着宫玉的盘问。
可是谁知宫玉问了这一句之后，就只是点了点头，视线收回，懒得发问，让尉迟杰莫名有种使错了力气的感觉，心中更是惊疑不定，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惹恼了这个青锋解的少掌门。
可是那张脸漂亮是漂亮，却根本看不出丝毫的神色变化，尉迟杰心里面更是忐忑不安，觉得还不如被那位三十岁的老女人萱师叔好好斥责一顿来得舒坦，好歹不用弄得心里七上八下。
宫玉旁边林巧芙捂嘴轻笑。
宫玉看向王安风，微点了下头，王安风颔首，冲那青年笑道：
“尉迟公子，我等要先下山，便不多陪。”
这便是要请辞，可是尉迟杰心里不安稳。
他出身将门，这一次家中的老人费去了当年从燕国国库中翻找出的数本武功典籍，才好不容易把他塞到这里头。
他自小跟着祖父，也知道此次上山，学青锋解上乘剑术是假，寻个青锋解的持剑弟子红袖添香更是脑子里进春药的猪头妄想。
他要敢有这想法，他爷爷很可能会亲自操起七百斤重的神武连弩，朝他皮脸上来上十来发，这种脑子留下也是麻烦，打傻了最好，留下第三条腿传宗接代就好。
来这山上，最最要紧是要能和这往后五十年必然独霸江湖的庞然大物能有些香火情分。
他日或许就是一条生机，就是全族的性命，此时可能被宫玉心中生出嫌隙，就是心里巴不得赶紧走，哪里又肯离开？当下勉强笑道：
“下山只是这一条路，不若同行？”
“在下也可走快些的。”
王安风看到宫玉未曾表示什么反对，便也微笑应允，一行人往山下而去，尉迟杰也没了刚刚最后再游览下青锋解风景的心思，腰间挎剑，跟在了王安风旁边，和宫玉间隔了三步的距离，不敢靠近，也不能远离。
到了山下院落的时候，那位萱师叔还在其中，对于尉迟杰没有半点好脸色，对于王安风却稍微还有些客气，点了点头，青锋解虽然是隐门，可是也不是闭塞消息，知道江湖上发生的那许多大事。
可是未曾想，这里还有着一名意想不到的人在，穿一身宽松衣物，身上还有些药香的味道，可是一切都不如他满头的白发来的醒目。
这老人右手扣着一柄看上去很寻常的长剑，就在这院落不远的地方站着，看到王安风和宫玉之后，一路小跑过来，距着这几人还有好几米的距离，就抱拳长施一礼，笑容可掬，道：
“小老人太叔坚，见过几位。”
王安风还记得这在剑阵之前嚎啕大哭的老人家，抬手还礼，笑道：“老人家为何在这里？”
太叔坚摸了摸头，道：
“小老儿在山上已经养好了山，可是这青锋解上毕竟都是女娃子，就想着下山去为好，从那治伤的姑娘那里知道，两位今日恰好要下山，便在这里等着了。”
“想着能不能一起下山去。”
王安风看着太叔坚，仿佛寻常一般，也没有因为这在山下苦苦等了三年的老者转日便要下山而露出疑惑之色，只是慢慢点了点头，太叔坚长呼口气，又笑着朝王安风又拱了拱手，心中这才松懈下来。
他又何曾不想再山上多带些时候？
可是昨日才知道，这一男一女似乎都要下山去，自己唯独熟悉这两人，他们下了山去，自己又如何能再学得些剑术？
上得山来才知道，原来青锋解是当真不收男弟子的，何况是他这样一个老人。
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一闭上眼睛，脑海里便是那青衫剑客持家刺出的漫天剑光，耀人眼目，索性咬了咬牙，觉得不如跟着这两位身后去走江湖，或许能够再看到那种剑术也不一定。
总比在山上养足了伤，然后被人家请出来的好得多。
王安风耳畔有声音响起，道：
“小疯子，这老头儿心里可还有其他主意。”
“不老实，不老实得很……”
王安风看了一眼太叔坚握紧长剑的手掌，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看出来了。
青锋解中的弟子最多知道他们将要下山，可什么时候出发却不知道，更何况一上山便打听他二人的消息，定然是心有所求的。
这老人能守住他们，想来是已经等在这里等了许久。
而之所以会在这里等着他们的原因，王安风心中也能猜出七八成。
三年春秋，苦苦在山下等着是因为那个原因。
上山一日，辗转反侧，隔日便又提剑下山，也是同样的原因。
耳畔声音顿了顿，笑道：
“你知道便是最好了，随你自己去想。”
“为师嘛，也只是有些担心。”
少林寺中，停下千里传音法门的鸿落羽叹息一声，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远空云雾，呢喃道：
“徒弟长大了……”
声音顿了顿，那面容俊秀的神偷又重重叹息一声，颇为遗憾的模样，连连摇头：
“真是，唉……”
“徒弟长大以后，就一点都不好玩了……”
到了青锋解的山脚下面，距离入山时候的剑阵八门就已经很近很近了，出了剑阵，就算是离开了青锋解的地方。
此地距离酒自在一处院落不远，快马加鞭，一日过半可到。
眼中已经看到了那剑阵八门，王安风和宫玉的脚步却在同一时间止住，其他人未曾察觉，还在往前面走，两人就给落在了身后。
宫玉定了定神，转而看了王安风一眼，便继续朝前去走，其他人竟也未曾发现王安风已经落后他们数步，在宫玉的带领之下，踏入剑阵当中，八门转动，不见了踪影。
王安风驻足。
背后的木剑微微震颤，却未曾如先前遇到剑阵时那般凌厉，更像是遇到了难以对抗的恐怖天敌一般，连那剑鸣声音当中都带上了些微呜咽。
整个青锋解，能有这种气息的只有两位。
祝灵绝不可能轻易拔出那柄镇派神兵五凤剑，剩下的是谁，便一眼可见了。
王安风深吸口气，抬手拍了拍背后呜咽震颤的长剑剑柄，转过身来，神色算是平静，心中却已经宛如潮水涌动，抬手抱拳，轻声道：
“晚辈王安风，见过前辈。”
自此往上三十步，站着一名女子。
白衣黑发，手中握有一剑。
只此一人，便压下了青锋解冲天而起的凌霄剑意。

第一百七十九章 哪儿去了？
身后剑阵八门运转，不见丝毫的异象，这地方就只剩下了王安风和三十步之外的清冷女子。
慕容清雪受他这一礼，等王安风直起身来，道：
“今次下山，玉儿还要你多费心些。”
青锋解三名弟子当中，武功最高的是宫玉，容貌最好的也是宫玉，可若是走在红尘江湖中，最让人担心的却也是她，王安风这一两日多少也有些明白，点头道：
“前辈放心，事晚辈义不容辞。”
慕容清雪颔首，随即安静下来，王安风也只得垂手站在前面，站了一会儿，慕容清雪抬手将手上那柄连鞘长剑轻轻弹出，并没有坠在地上，而是轻轻悬在王安风的深前，微微旋转。
王安风稍微愣了一下。
慕容清雪看着他，安静道：
“你背后那把剑，没有办法轻易动用罢？”
“此剑予你防身。”
王安风心中悚然一惊，可对面毕竟是天下绝世，木剑又没有了剑鞘镇压灵韵，会被看破这件事情，他在上山的时候就已经有过预料，因而未曾失态。
道了声谢，抬起手握住剑柄，将那旋转在空中的长剑握在手中，此剑也没曾有什么异样，就和寻常的剑没有什么区别。
王安风看了一眼慕容清雪，拔剑出鞘，剑身铮然出鞘一寸，寒芒如水，显然是一等一的好剑，放在江湖中也绝不会落寞无名，心中一顿，收剑回鞘，双手捧着这柄剑，沉声道：
“前辈，此剑过于贵重，晚辈不能收……”
慕容清雪看着他，道：
“此剑只是借给你，请你此行中，转交给他人。”
王安风愣了下，随即恍然，道：
“是酒自在前辈？”
慕容清雪摇头，轻声笑道：
“不是，他虽然学得百家武学，可是学剑须得要专心，他的剑术只是以力横摧，是剑是刀本无什么区别，剑法境界尚在此时的你之下。”
王安风想了想，双手放下，转而右手握剑，道：
“那还请前辈告知，这柄剑要晚辈转交给那位前辈？”
慕容清雪摇了摇头，道：
“我也不知。”
“前辈不知？”
王安风看着眼前比起宫玉还像是仙人的女子。
说她也不知的时候，模样气质和宫玉说他换了蓝衫所以认不出来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一时无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好。
慕容清雪顿了顿，又道：
“你此行将这剑带着，自然会将这剑交给他，以你的心智到时自然就会明白。”
“此剑在青锋解中已经藏了一百余年，是时候将其物归原主。”
王安风心里仍有些不解，可是话已至此，只好将这剑收好，握在手中，点头道：
“晚辈明白了。”
慕容清雪点了点头，道：
“一路小心。”
王安风松了口气，他自己也不知为何，在这位仙人一般的前辈面前时刻都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巨大压力，此时心中稍松，点头应道：
“那么晚辈告辞，前辈请回。”
“嗯。”
女子颔首，视线垂落在了王安风身上，巡曳了一次，在他转身的时候突然轻声开口，道：
“替我向那位道长问候一声。”
王安风的身子陡然僵硬。
……
林巧芙几人跟在宫玉的身后，踏在剑阵当中。
尉迟杰和负剑老儿太叔坚在这剑阵里面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踏错了一步，前者是因为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不敢放肆。
后者虽然是江湖上称得上句高手的六品武人，可是亲眼见识过这大阵全开的模样，识得这阵法有大好几斤，所以更是谨慎。
只是跟在尉迟杰身后那名中年武者，依仗自己是六品武者，脸上虽然有谨慎，却也没有像是太叔坚那般小心翼翼。
吕白萍却要自在许多，如鱼得水，而林巧芙则跟在她身后，一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小布包，右手牵着吕白萍的衣摆，一张小脸已经吓得有些发白。
她虽然是青锋解的弟子，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是最核心，最受长辈同门喜欢的那一种，可是她其实和扶风学宫的傅墨夫子极为相似，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性子。
傅墨多少曾经被老夫子诓骗出来几次，林巧芙自上山识字之后，就一直呆在万剑峰上，在藏书阁中看书，这座护山大阵从来没能走过，却偏偏极为了解这阵法的威力，一直跟在后面，被吓得不轻。
尉迟杰跟在最后面，所见步步杀机，虽然是有宫玉在前面带路，也还有些担心，可看向旁边似乎比起自己来说更害怕许多的小老儿，心中多少升起些自得来。
随口和太叔坚闲聊，发散心中隐隐挥之不去的恐惧，道：
“老人家叫太叔坚？”
老人笑容和煦，道：
“是，确实，小老儿的爹娘想要让我活得坚实些，所以取名为坚。”
“太叔啊，这个姓氏蛮少见的。”
“不少见不少见，我们那里家家户户都姓这个，就连村口的老乞丐也是太叔一脉的。”
“哈？乞丐也有姓名？”
“瞧公子您说的，乞丐也是个人，是人就有爹娘父母，有爹娘父母那就会有名字，不瞒您说，那乞丐的名字比我的要好听太多。”
“哦？说出来听听？”
太叔坚想了想，笑道：
“要是小老儿没有记错，是叫太叔永年。”
尉迟杰愣了一下，觉得好像有些熟悉，可搜肠刮肚，也没有个印象，只能随口道：
“这名字确实大气，给一乞丐可惜了。”
太叔坚摆手，嘿然道：
“不可惜不可惜，这也是他爹娘当年想了那么久想出来的。”
“给自家儿女用，哪里会可惜？”
交谈当中，已经走到了最后一处剑阵，尉迟杰看着前面宫玉等人已经走出去，按住了脚步，看向落后自己一步的太叔坚，道：
“有一件事情我好奇半天了。”
“青锋解山门处的那老女人一向是讨厌男人的，你怎么能等在那里，没有被那女人撵出来？”
他想到了刚刚蹲在山下青锋解别院门口的太叔坚。
跟在他身后的六品家将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却迟了一步，无奈收回目光。
太叔坚挠了挠头上白发，笑道：
“那个小姑娘啊……”
“大约是看我老人家可怜吧？真的是说，不愧是青锋解的弟子，那叫一个人美心善，那可是这个！”
他咧嘴笑了下，竖起拇指比了比，满脸的老实诚恳另一只手又拉了拉身上有些旧的衣服。
尉迟杰嘴角抽搐了下，想了想那个总是冷着一张脸，仿佛谁都欠她几千几万两银子的老娘们，觉得自己和眼前老家伙说的好像完全不是一个人。
顺势往前一步踏出，有温和的气流自周身拂过。
下一刻，尉迟杰身子直接失了平衡，直接就要跌扑在地。
身后家将早有预料一般，几乎是同一时间往前一步，抬手把尉迟杰给搀扶住，没有让这个世家公子哥儿摔出一个狗啃屎。
尉迟杰心中先是一个咯噔，如同睡梦中一脚踩空般，浑身出了冷汗，紧随其后的就是恼羞成怒，回身一看，口中骂道：
“那个不长眼睛的狗东西，乱扔……”
声音戛然而止，在他身后并没有什么杂物，脸上神色僵了一下，随即后知后觉一般，僵硬回头去看，宫玉还是那一副平淡的模样，看不出半分喜怒。
可是旁边的吕白萍却不是能够很好遮掩自身情绪的性子，看向尉迟杰的眼神中满是不爽快，一双明亮的眼珠子在他身上巡视，似乎是思考在哪一处下手比较好一般。
尉迟杰给惊出了一身冷汗，脸上挤出干硬的微笑，道：
“误会，误会……”
“是我自己不小心……”
吕白萍冷哼一声，收回视线，就连最是心软的林巧芙看向他的眼神中也多有埋怨不喜。
尉迟杰心中却稍松口气，知道刚刚那个最多只是稍作提醒，否则以宫玉的手段，自己的家将哪里能够扶得住。
至少得给自己摔得七荤八素才成。
对了，那老头儿！
尉迟杰意识到了什么，回头去看。
那太叔老儿正背着那把破烂长剑，双手插袖，眼观鼻鼻观心，老实得跟乡里抱孩子的老头儿一个模样，嘴角微微抽搐，终于明白方才这老家伙为何能够笑得那么诚恳灿烂，说出那种话来。
够贼！
尉迟杰暗自咬牙，视线去找另外一个能够让这气氛不那么尴尬的人，转了两圈儿，却未曾发现那人的身影，微微一呆：
“王风呢？怎么没了？”

第一百八十章 山下走蛟龙
王安风并没有让剩下的人等他等了多久，几乎是尉迟杰环顾后面的时候，就已经从剑阵八门中走出，就像是刚刚只是慢了一小步，所以到了后面。
尉迟杰大松口气，几步走到王安风身旁，和他同行，片刻后才让那种诡异的气氛慢慢变淡了下去，隐约觉得王安风似乎有些不一样，可是又说不出来究竟是哪里不一样。
想了半天也找不到原因，就把这件事情直接抛到了脑后。
宫玉看了一眼王安风的背后，神色若有所思。
王安风朝着她笑了笑，加紧了脚步，走上前和宫玉并肩而行，心里已经准备了宫玉的询问，可是她却未曾说什么话，只是往前走，脚步略有些加快。
旁边吕白萍咕哝一声好慢。
也就还有林巧芙和太叔坚注意到了王安风背后多出来的那一柄剑。
太叔坚一辈子都赔到了剑道里面，眼光刁钻，一眼就看出了那柄剑的不俗，结合刚刚王安风慢出来了一步，心里多少猜出了些什么，暗自咂舌，心里又满是羡慕苦涩。
林巧芙却是真的认出了那柄剑，这剑储藏在万剑峰上，她在万剑峰呆了足足十多年，无论如何也不会认错，在呆了一瞬间之后，心里面就满是茫然。
万剑峰上所储藏的都是天底下第一等一的名剑，她小时候看书看乏了的时候，经常去看这些剑的故事，在这些名剑剑碑之下小睡，这一百零七柄天下名剑，可以说是早就了如指掌。
世人都那剑快不快当作比评好剑的标准，可是在青锋解上，名剑的价值并不在于材质或者锋刃，而是在于过去。
就像是人一样，如果曾经有一个人百战残还，那么无论如何他都应该得到相应的尊重，哪怕他现在已经年老不支，名剑也一样。
即便是剑刃崩裂，曾经的过去也决定了青锋解不可能将这些名剑轻易予人。
能够将这柄剑从青锋解上带下来的也就只有门主和大长老，想要将这剑从山上带走所需要的条件更是多得可怕。
曾经有记载说天山剑魁来山上求剑，那位剑魁可以说当世无敌，就是真有仙人恐怕也能一剑削了去，可盘桓半年时间也只能够无功而返。
想了想典籍中的记载，又看看王安风背后那柄剑，林巧芙有点懵懵懂懂，觉得自己是不是还在山上，背靠着某一柄名剑的剑碑在睡觉。
可是呼吸时候口鼻处传出的凉意却告诉她现在可不是午后小睡的梦里头，而是真真切切下山的路上。
难道大长老认为王大哥已经有能驾驭这柄剑的器量？
这样一个念头只是出现，就再也挥之不去。
下了青锋解，出山林之后有一座村镇，因为距离酒自在附近的那一座院落不远，而以宫玉和王安风的脚程，吕白萍都跟不上，何况是林巧芙。
而如果由他们两个人带着两人飞纵，又没有了下山游历的意义，那院落是酒自在有一段时间归隐时候居住，可能是为了能常常到青锋解中蹭剑泉酿的酒，离得青锋解山门不远。
众人索性就在这镇子里买了一辆马车，太叔坚厚着脸皮说自己走南闯北，练出了极扎实的驱马本事。
又说驱赶马车是个累人的活儿，无论如何不能让王安风和宫玉这两个救命恩人来做，当仁不让跃到了马车上，握住了马缰，驱马的本事果然也不是唬人的，又稳当又快。
尉迟杰咬了咬牙，也买了两匹好马，跟在了马车的后面。
不是他想跟着。
而是这种能够和宫玉同行的机会下，他要是敢这样子灰溜溜回去，就算是老爷子已经病重，也有可能把他打个半死，然后拖着他这个不孝孙子一起下去。
想到那年纪不轻，却剽悍得过分的老爷子，尉迟杰咧了下嘴，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能够在外遇刺客，护卫厮杀不过的时候，大笑着亲自抽刀冲在阵前，砍人头跟砍麦子一样比谁都起劲儿的老人，还是军中文职出身，这种行为不能说不彪悍。
想到这里，他又记起当年老爷子醉酒之后曾经大着舌头跟他说，他这根本什么都不算，比他还要彪悍的，还有足足三十七个。
有一个最小的当年才十五六岁，长得嫩，可是用的却是刚猛的重枪枪法，一手河东大枪杀起人来凶得很，这么多年没见过耍重枪耍得比他小子更好的。
说到这里又将他臭骂一顿，然后一边喝酒一边臭骂一边哭，他也只能闷声受着。
谁叫那发老疯的是他爷爷？
前面马车似乎到了平坦的官路上，尉迟杰不敢再胡思乱想，双腿一夹马腹，让马儿加速跟上去，身后家将沉默不言，跟在身后。
王安风这一年年节刚刚过去就直接离开了大凉村，才能够赶得上这个时机到达了青锋解上，要是来得再迟些，可能就和宫玉林巧芙一行人误了过去，实在是缘分。
可先人说天道恒一，此消彼长，这边有了缘分，便有另外一些人注定要给扑了个空，再如何不服气不甘心，只能够如尉迟杰一般生生受着。
此时农历才到了二月多，大凉山下还没有开春，可是山上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温度就又冷了许多，俗语说着，过了腊八就是年。
过了正月十五之后，日子也该走上新的轨道，该入山的入山，该去城里雇主家干活儿的干活，就是可惜春天没有到，整个村子看上去都一片苍白，光秃秃的，看上去没有什么意思。
也有乡间娘们在年节这段时间积压的怒气爆发，走在路上，时而能听得到小儿惨叫哭号的声音。
间或夹杂着几句乡间俚语的怒骂，像是埋怨不争气，给丢了人之类，路人走过，一不小心还要给吓上一哆嗦。
王弘义打了个哈欠。
刚刚过完年节，这段时间，他这个屠夫可是真的没有什么好买卖，不过趁着年节，家家户户宰猪卖肉的当口上很是好好挣了一笔，倒也不甚在意，反正每年都是这样。
他又搬着那竹椅坐在了院子里面。
年轻的时候多少练过些武功，还是外功，在气血未衰，暗伤不显的时候，体魄比起山里的黑瞎子都要猛，这么点温度对王弘义而言没有什么影响，甚至还能够眯着眼睛小睡一下。
可睡着睡着便又惊醒过来。
右耳朵那方向，有马蹄疾奔的声音响起来，王弘义皱起眉头，侧耳去听，心中暗自思量，听着声音不像是驽马，驽马没有这么有力，应该是有十数骑的数量。
大凉村的村民已经看到了官道上骑马奔过来的人。
只十五六匹马而已，还比不上年节前路过村子的大商队，可是眼前这些马整齐划一奔腾起来的时候，那气势却像极了天地一线的钱塘大潮。
叫人忍不住面色发白，心脏加速跳动，几乎要站不稳了，王弘义豁然起身关门，从门缝里面看到了奔袭过去的骑士队伍。
每一人胯下的马都是纯黑，没有一根白毛，威武不凡。
马类多生异种，前代伯维庸著有《马经》，将天下名马收录其中，分有三十四异种，六名品。
剩下的马类分有上品一百七十，中品三百四十一，分布于大秦十数万里山河之间，其余皆为不堪入目的劣马之流。
而中品马已经有千里之能，寻常江湖人能够得到的最好马类就都在这三百四十一类当中，不提被称为人间龙兽的名马和异种，上品马在江湖上便已是极为难得。
而眼前这种黑马在上品奇马中也属于上等，名为黑水蛟龙，能渡水而行，临战不惊，其速不变，素来难得，何况是这十六匹上等马。
王弘义几乎不知道哪个势力能够有这么大的手笔。
骑乘在马上的都是身材高大的男子，神色沉稳，几乎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背后有刀，衣服外面罩着一层披风，看不清楚到底穿的什么衣服。
王弘义下意识吸了口气。
空气中有腥甜的味道，和陪了他二三十年的那口剔骨尖刀刀刃儿上积淀下的味道很像，是血层层累叠干枯留下的气息，王弘义抬手摸在心口，感觉到心脏诡异的剧烈跳动感。
那一行黑水蛟龙直奔这大凉村中而去。
奔腾如雷。

第一百八十一章 覆面持剑，一人为军
宛如奔雷般的队伍在大凉村中一处并不起眼的角落骤然停下，如同水银泻地，气息未曾有一丝混乱。
那股让人寒到了骨子里面的肃杀之气没有半点消弭，反而越发厚重。
当先一骑看着眼前关锁住的院落，抬了下下巴。
身后一人突出，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了门前，推了一下，门没有动弹，右手自腰间拔出一柄匕首，只是向上一拉，有些泛绿锈的门锁从中间断开，掉在地上，将手中的匕首收好，抬手推开门来。
剩下的数人驱马而入，当先一人看着这即便是在寻常山村中也算的上是简陋破旧的院落，低笑出声，右手放在腰间，握了握刀柄，未曾说些什么话。
只是那眼神却很认真而且透着股崇敬的味道，四下打量。
身后十四骑一手握刀，一手拉缰，脊背挺得笔直，神色冷肃，仿佛石头雕像一样难以让人亲近。
最先走进去的那人已经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朝着为首四下打量的男子行了一礼，沉声道：
“回禀大人，不在这里，屋中的人离开约莫已有半月时间。”
马上之人收回四下里打量的目光，摇了下头，随意道：
“此事并不重要，能否确认此处人的身份？”
“本座想要知道，究竟是不是他？”
“是。”
那人应了一声，自怀中取出了一道明黄色的符咒，双手捧起。
这符咒并不一般，所用黄纸是《灵宝玉鉴》中所载最上上等的右符，朱砂所用为‘烟墨’。
写这一道符的人更是天京中身份非同一般的道家活神仙，踞三十六洞天之一修行，道行深厚，几乎如同是仙人一般。
可众目睽睽之下，这所用材料尽数都是上上等的符咒竟在寒风当中无风自燃，缓缓化为了青烟齑粉，消失不见。
众骑肃然。
当先男子沉默了下，叹息道：“无风自燃，这朱砂烟墨是当年王天策的血融进去所制，钦天监的张老神仙亲笔所写，在王天策殒命之处便会无风自燃。”
“原本以为多少有些失实，没有想到是真的。”
“当真可惜啊……”
男子长叹一声，抬眼看着这虽然整洁，也算是简陋异常的院落，慨然道：“未曾想，当年被人称为王灭国的神武府之主王天策竟然会死在这么一个小地方。”
“生前功名果如流水，古人所说，当真不虚。”
“当真可叹，可悲……”
先前下马探查的那人翻身上马，胯下黑水蛟龙完全没有丝毫受惊，右脚轻磕马腹，催动战马往前走了数步，停在前面男子身后，地声道：
“大人，吾等现在……”
男子闻言收回视线，陷入沉吟当中，他其实长得很是俊朗，五官上甚至于有些偏向中性的感觉，双鬓有些白发，却完全无损于其风度气质。
若是年轻时候，想来更是风姿绝世，是能够让一城女子倾心的美男子，和身后众人身上那股子杀戮果断的肃杀气息丝毫不合，可是再王弘义眼中，这个文弱书生般男子身上的气息才最为粘稠。
此时也只是笑了笑，似乎极为感慨，指着这院落叹息道：
“我与诸位奉命秘密找这位，已经有许久时间，其中也不乏遇到了江湖人暗杀，还有当年出身于神武府的将士阻拦，我等从未曾退却，此时终于可上报于太上皇。”
“本是如此，可今次，本座又收到了太上皇秘报，诸位恐怕还要陪着本座在江湖上多闯闯了。”
他声音微顿，身后无人发出异动，心中其实颇为感慨，却只是笑了一下，继续道：
“先前钦天监推算出王天策有一子，原本是早夭之兆，可这十七年间天像接连数变。”
“先有雷部星象异动，牵引其摇摇欲坠却始终未曾坠下，近来更是轨迹变化，本来其与一凶星交错，可不知为何，虽有撼动，却未曾陨落，今年更有入主东方苍龙星宿的迹象。”
“这若是再变，就是苍龙破水，冲霄而其的气象了。”
“可惜……”
“可若他能够不弄这么大动静，太上皇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着实可惜，太可惜。”
“当年殒命在王天策手下的太子也是一时俊彦的风流人物啊……”
“他越出色，太上皇便越发会想起他的父亲，也会越发想起太子，我等既为我大秦鹰犬，无论如何，将此人擒拿回宫，听候太上皇发落，另传讯其他队伍，令他们在忘仙郡城停留。”
身后十五骑抱拳，沉声回应，道：
“诺！”
男子一拉马缰，调转了方向，临行之前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这破落的居所。
他自从军以来，一直与大秦另一处地方接壤的大晋武朝对抗，自认功勋彪炳，出身只是个寻常的秀才，却能够以当年诸国悍将的头颅做台阶，一步一步走到如今的地步。
虽然说待人和蔼，心里面哪里能够没有傲气，却一直只是被称为，能与大秦天策比拟，一直想着能够和这位大秦的神话相见一面，只是没有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
官阶最高时候是正三品龙武卫将军的苏正诚勒马转身，带着一行人离开，心里面有些遗憾，也有种预料成真的感觉。
若是有机会，当真想要见识一下他的子嗣，究竟是何等模样。
另外，离弃道将军，这一落子‘打草惊蛇’已经下了，且不知道将军会如何应对，本座拭目以待，身后亲卫能够感受到自己将军心中的情绪沸腾。
只是相较于苏正诚的遗憾，他心中更多的却是庆幸，握着刀柄的手掌上已经渗出些细汗。
秦灭诸国之前，乃是持续近百年时间的诸国乱战时期，不只是江湖中人高手辈出，将星更是璀璨，代代名将纷争不休，是醉生梦死与寒光照铁衣的时代。
神武离弃道，十四岁从军，踏着累累白骨为秦灭诸国立下了赫赫战功，自称天下名将第十一，不入榜单，却在成名战中将当年的天下第一名将以马槊戳死在城前。
这一行人来得快，走得更快，对于大凉村这种小地方而言，根本没有人会特别在意，至多只是加了些闲聊时候的谈资，也有人担心是王家小子在外面惹了麻烦，反倒连累了村子。
大凉村这边依旧还是那苍白萧瑟的模样。
可是大秦帝国的南方已经能够看得到绿意，春风和煦，天气已经算是暖和，有河流经城池，沿街柳树下有老人摆着棋盘，邀行人来下上一盘两盘。
为了能够多吸引些棋术不错，至少是自认为棋下得不错的人来下棋解闷，这些摆棋盘的老人大多在棋盘的一角排着几枚铜钱，若是能赢了棋局，这钱就能直接拿走，不多，可也算是个彩头。
离弃道罕见未曾饮酒，身上不再是先前那副破破烂烂的衣裳，而是一身藏青色衣着，裁剪线条颇为凌厉，在这春风和煦之种缓步前行。
他未曾往前看，却似乎早已经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毫无半点迟疑，笔直停在了一处柳树下，那里坐着一位双鬓微白的中年男子，嘴角含笑，正赢了一局棋。
才捡拾起第一枚铜钱，便发觉有人挡在了自己前面，投落下大片的阴影，他微微愣了下，抬起头来，看到离弃道坐在自己身前，手上继续捡拾铜钱，面上则是微笑道：
“这位老先生，今日我不下了。”
“若有兴趣，那边还有几位老先生，棋术还在我之上。”
离弃道笑了一下，道：
“能算人先手十一子的庞十一，竟然会自认为下棋在其他人之下？当真是罕见。”
中年书生摇头笑道：
“这位老兄是不是看错人了？”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已经站起身来，开始收拾起了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和反光柔和的大秦通宝，站起身来，离弃道没有动弹，视线低垂，看着那纵横交错的棋盘，轻声道：
“我今年年节之前，去三川阴峡，看了祝天睿，遇到了当年三千铁军剩下的老卒子，在那三川峡上摆渡摆了十几年。”
中年男子动作慢了下，随即又开始加快，笑道：
“你在说什么？”
“祝天睿？是我大秦的将军吗？为何没有听说过这位将军的大名？”
他语气不知道是嘲讽还是疑惑。
离弃道神色不变，继续开口，道：
“公孙还活着。”
“就在扶风。”
中年男子的手掌抖了抖，便在此时，离弃道抬起眸子来，看着那还能够微笑的庞十一，定了定神，道：
“王天策，死了。”
庞十一笑容僵硬，身躯猛得震颤，手掌几乎握不住棋子和铜钱，纷纷洛落下，敲落在棋盘上，发出丁零当啷的脆响声音，其中一枚大秦通宝落在这棋盘上，不断旋转。
中年儒生呆了呆，退后半步，小腿撞在石凳上，便哗啦一下无力坐倒，刚刚收拾到包袱里的东西散落了一地，引得行人瞩目。
周围人来人往，吹风和煦，有孩童，有女子，有摊贩商人，也有握剑的武者，却都与这一处柳树下面的两人无关，离弃道抬手将那旋转着的大秦通宝按在掌心下面，道：
“死了，十年前就死了。”
庞十一沉默，像是积蓄着风雨的乌云，许久之后，缓缓开口道：
“为何，现在才来告诉我？”
离弃道开口，道：
“因为王天策不想你们也死。”
“而且，我还有另外的事情要做。”
“何事？！”
庞十一抬眸。
离弃道看着眼前的儒生。
右手移开，那大秦通宝背面对着天空，一个篆体的秦字。
他缓声开口，道：
“他有子嗣。”
……
扶风郡，官道偏北的一处泥路上，驾驭着马车的太叔坚神色微变，猛地一拉缰绳，拉车的两匹马嘶鸣一声，稳稳得停住。
可是还是有一个晃动，坐在马车里，正沉迷看书的林巧芙没有给准备，险些就被直接摔下来，被旁边的吕白萍见势不好，直接拉住。
林巧芙大喘了口气，捂着额头，讷讷道：
“怎，怎么回事？”
吕白萍摇头，道：“不知道……”
正想要下去去看的时候，马车的车门却被人直接堵住，呆了呆，就听到驾车的太叔坚突然开口，夹杂在拔剑出鞘的声音当中，平添两分肃杀，道：
“两个小丫头呆在里面，不要出来！”
不远处就是酒自在隐居时的院落。
院门前立着一人，持剑，覆面。
一人为军。

第一百八十二章 山河颂
前面不远处就是酒自在隐居的院落，能够隐隐约约看得到堆积在院落一侧的酒坛，以及一大片宽阔的演武场。
演武场的一侧立着支架，上面放置有江湖上能寻到的所有常见兵器。
太叔坚将马车勒住，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前面，陪伴他一生的那把长剑握在手中，拇指抵在剑柄上，不自觉已经出鞘一寸。
尉迟杰身后家将拍马上前，挡在了尉迟杰的前面。
在众人和院落中间，站着一个身高起码九尺的魁伟大汉，铁甲覆面，却裸露着一双臂膀，双手驻在剑柄上，沉默不言，如山伫立。
那把剑尤为宽大，那昂藏大汉双手松松搭在了剑柄上，剑刃竟然还能够直插地面，锋芒锐利之气刺得人眼球发痛，林巧芙从马车两边儿的垂帘里探出小脑袋来，只看了一眼就脸色发白，道：
“巨阙？！”
太叔坚一个哆嗦，险些把手里面的长剑扔出去。
“小丫头你是不是看错了？”
“巨阙剑失传江湖已经快要六十年，最后一位持剑的楚国大剑师带着这剑归隐，连十八年前神武灭国之战都没能出来，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
“没道理，没道理啊！”
太叔坚叫出声来。
天地阴沉，生出风来，刮得众人衣摆作响，院落前持剑的覆面男子抬眸，缓缓踏出一步，那柄巨阙剑上就生出了泼天的杀机。
巨阙剑锋斜点在地。
第一步跨出，已经是十数丈之外，距离王安风等人不过数步。
再一步踏出，那大剑剑锋微抬，裹挟了撕裂风雨的气势，朝着前方一大片的范围内劈斩过去，王安风右手抬起，拔出了那柄得之于青锋解的宽剑，旋身而斩。
便是当的一声巨响。
肉眼可见的涟漪自双剑接触的地方泛起，一个无形的气圈朝着外面扩散，空气中的灰尘浮土全部被排开，太叔坚一个激灵，往后翻滚暴退，撞入马车车厢当中。
一手一个把里面的两个姑娘夹住，再来就直接撞开了车厢的后面，狼狈翻滚在地，生怕牵扯到那边气机，被一道剑气直接劈过来。
心脏疯狂跳动，再抬头去看，对面王安风和那持巨阙的覆面男子持剑角力，宫玉则持剑驾马，在一旁掠阵，未曾贸然上前，气息却越发锐利。
护在尉迟杰身前的家将浑身肌肉绷紧，泼天的杀机让他有种现在就必须要离开这里的冲动，可更明白这种时候若是妄动，可能就是死得最早的一个。
当下只能暗自咬牙，死死挡在了面色发白的尉迟杰前面，将那股气机挡住，眼睛则是看着前面突如其来的交锋。
王安风手中之剑和先代十大名剑之一的巨阙碰撞。
没有半点受损的迹象。
骤然爆发的杀气粘稠得可怕，让王安风脖子后汗毛竖起，持剑角力，此时右手持剑，左手按在剑脊上，和那股雄厚的蛮力抗衡，双手手掌边缘有淡淡的金色流动，缓声道：
“你是谁？”
覆面男子眸子神色没有半点变化，更没有回答以给王安风推测的机会，只是喉中怒吼出声，惊人的蛮力再度暴涨，将王安风直接推开，甚至于是在踉跄退步，王安风咬紧了牙关，竭力抵抗。
自学会了如来十力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正对面的交锋当中被人直接推开，每一步往后，都会在地面上留下极深的一个脚印，一连退了七步，便是七个脚印。
第七步踏下的时候，王安风突然低喝出声，眉心浮现赤金色佛文，身躯外气机纠缠浮动，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淡金色佛钟，倒扣在身上，缓缓旋转，其上诸多梵文妙法，难以看清。
轰然之间，气浪被激荡而起。
身后数匹马匹嘶鸣，当场暴毙而亡，宫玉腾身而起，握剑在手，太叔坚早已经拉着两个小丫头往后去跑。
“速退！！”
王安风深吸口气，口中暗含真气，怒喝出声，虚空之中霎时仿佛有雄狮怒咆，覆面男子神色似乎微有恍惚了下，手中气力自然衰弱。
王安风趁势撤剑后退，巨阙剑重重劈斩入地，就在这个时候，王安风的身法急速骤停，陡然重新踏前一步，右脚直接斜踩在宽厚的剑身上，将其踩在地面上。
右手叩剑在后，左手突然张开，化为掌法的模样，自肋下划弧，朝上逆击那壮汉丹田。
耳畔听得铮然剑鸣之音，宫玉观望已久，气机牵扯之下，手中之剑已经铮然而出。
没有勾勒天地，也没有引动异象，只是将一身剑意剑势凝聚于手中这三尺青锋之上，瞬息而至，直指覆面男子背后要穴。
凌厉的剑气剑意刺入，只是出鞘出剑，就已经要让不远处的太叔坚叫出声来，可是这青锋解年轻一辈魁首的一剑，刺在那覆面男子的上身时，竟然只能够刺入半寸，便再也无力继续。
宫玉神色未变，抬手转腕，湛蓝色剑气爆发，撕扯出了数道血痕，一脚踏在这男子肩膀，转身而退，拉开距离，有殷红血珠顺着剑脊滑落，男子背后已经是鲜血淋漓，颇为凄惨。
可是无论太叔坚还是宫玉本人，都知道这根本就只是皮外伤，对于七八品的武者都无伤大雅，何况于眼前这不知为何就朝他们出手的覆面男子。
太叔坚咧了咧嘴，露出苦笑。
在此时突然听得耳畔狂风呼啸，刚猛的掌力压迫虚空，就算是他距离已经很远，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有些困难。
这显然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刚猛掌法！
竟然出现在了一名剑术修为极深的武者身上？！
太叔坚的大脑一时间有些茫然，如同灌满了浆糊一般。
王安风左掌出时寻常，仿佛不通武功，可随即陡然变得迅猛非常，临身之时更是气凝如山，苍茫厚重，身后隐隐有虚幻之相浮现，还不等其余人看清楚，一掌就已经重重击打在了男子的腹部。
轰然爆响。
无数道气浪炸开，整个地面几乎被这气浪碾压撕扯得陷下去数寸，那男子背后被刺出的伤势溅出许多的鲜血来，可双足踏在地面上，竟然也是纹丝不动，王安风反倒觉得手掌震颤刺痛，神色微变。
而在这瞬息之间，那覆面男子原本恍惚的双眼竟然已经恢复了原本模样，黑沉仿佛无光之夜。
右手抬剑，那剑猛地挣开压制，抬起，随即便朝着王安风的头颅狠狠地劈斩下来。
王安风低声怒喝，身躯之外金钟罩异象再现，掌心则暗有罡雷，将方才那一掌顺势打入其体内的罡雷劲引动，宫玉和王安风靠得近，听到了雷霆在其内脏中炸裂开的声音。
巨阙劈下，终究还是打偏了。
只是重重斩在了王安风身旁一侧，地面瞬间出现了一道极深的裂痕，剑气锋刃直至林巧芙等人身前，太叔坚将两名青锋解弟子拦在身后，怒喝出剑。
面色涨红，才将这一道打偏了的剑气勉强引开，自己已经是踉跄退步，险些咳出鲜血来，脸上更是复杂到了极点的神色，咧嘴苦笑：
“本来是打算能不能更近一步。没想到竟然会遇到这种事情……”
“这比起《大楚寻野剑》里所说，上一代巨阙剑主的山河颂也不差多少了。”
“不对……”
林巧芙一张小脸煞白，摇了摇头，一双眼睛直直盯着远处的三人。
合王安风和宫玉两人之力，才能够让那覆面的高大男子打偏一招，连轻伤都算不上，而两人刚刚无疑已经用出了起码七八成的武功。
眼前这男子显然是能够比拟一郡门派中宗主的实力水准。
最起码，在握着巨阙剑的时候，是绝对的四品高手，宗师之下首屈一指的江湖一流。
太叔坚转身看她，林巧芙深吸了口气，轻声道：
“刚刚那一招，便是当年西楚皇室，专修巨阙的秘剑起手。”
“山河颂……”

第一百八十三章 巨阙下，杀剑三十三
太叔坚的嘴皮子有些发颤，道：
“西楚大剑师为军中宿将，当年以力横行于诸侯，持拿巨阙更是如虎添翼，已经失传天下久矣。”
“当年大剑师子高阳醉心于剑，被当时道门执牛耳者称为剑鬼，没有听说有心仪的女子，也没有听说他有过子嗣……”
林巧芙摇了摇头，低声道：
“子高阳有兄长名子华，楚亡后迁居永翼，育有三子一女。”
太叔坚脸色一白，当下只能够苦笑。
林巧芙见他模样，低头讷讷道：“这些都是我从宗门中的杂书中看到的，不知道是真是假，也或许这就是子高阳的子嗣或者传人也说不定……”
“那便更是糟糕啦……”
负剑老儿苦笑，心里觉得自己这究竟是倒了多大的霉头，摸爬滚打到了现在，大半辈子遇着的危机险境，叠到一块儿去也不能够和这一次相提并论。
被一个来历莫测的四品武者堵住了路，这横看竖看只有个死字。
不知是招惹了哪一路扫把星。
老人苦叹，可随即又想到，自己一辈子蹉跎，临到老来却能够看到三名了不得的剑客厮杀，这若是待会儿能够死在前代所评的十大名剑下，也算是死得其所，又略微打起了精神。
轰然爆响声再度响起，惊起了飞鸟无穷。
天穹高耸。
那一方天地间已经有隐隐约约的异象浮现，一丝丝寒意落入林巧芙的脖子里，小姑娘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抬眸去看，只见浅灰色的天空中，竟然有细碎的白雪散落下来。
身着白衣的少女抬手接住飞雪，鬓角黑发微动。
这是这泼天杀气当中唯一清雅的画面。
剑鸣声音再度响起。
名剑巨阙横扫虚空，宽大的剑身撕扯了虚空，裹挟的剑气几乎形成了实质，王安风左手撑在地面，右腿如同恶蟒一般抽击向那莽汉的脖颈，去势凶猛。
右手持剑，与巨阙相抗，两柄剑一时僵持。
巨阙势大，缓缓下压。
覆面男子左臂抬起，接住了王安分不逊色于猛虎甩尾的鞭腿，未有异状，可随即王安风暗自咬牙，腿上便亮起了雷霆。
巨阙上力道骤然降低。
双剑相持成为势均力敌。
气机牵扯，宫玉自空中而落，右足轻点在巨阙剑身之上。宽大的名剑瞬间被霜雪覆盖。
白裙微动，黑发扬起，宫玉右手一扬，手中之剑直朝着那人眉心穴道刺去，如寒光乍现。
覆面男子虎吼一声，手中之剑气力大涨，左手松开了王安风的右脚，这骤然爆发出的蛮力竟然将王安风直接扔出，身子趁势下蹲，化为双手握剑，斜斩向上，被宫玉手中长剑刺在正中。
咔嚓脆响，凝聚在剑身上的湛蓝色霜雪破碎，如同异色琉璃盏碎片，折射流光，流光当中，持剑力士踏前一步，借助手中巨阙宽大，臂膀用力，剑刃斜撩向宫玉的腹部。
宫玉右足轻点虚空，凝气成冰，朝后翻越。
巨阙的剑刃距离宫玉白皙如玉的脖颈只有短短不到半寸距离，却未曾得手，黑发微扬，断去了一寸，女子神色却依旧清冷如冰，稳稳落在地面。
扬起的黑发垂落。
而王安风方才被打破了平衡之后，竟未曾跌倒在地，反倒趁势踏风，如一道流风，只在那人迫退了宫玉的瞬间，便有剑光凌厉，自巨阙剑主持剑的双手上斩过。
鲜血淋漓。
此时转动为静，虽然不如刚刚交手那样剧烈，隐隐涌动的气机却远远比刚才更为危险凌厉。
远处太叔坚看得目眩神迷。
若非现在是生死相搏的战场上，他几乎要忍不住拍手叫出声来，这一攻一守，极尽他所知剑道气机之妙，于招法意境上，全部都臻至他望而不能及的地步。
剑分意，势，技，一生所求，尽在于此矣。
太叔坚抚掌而叹，觉得自己今日能够看到这一场交锋，就算是死了也没有什么不情愿的了。
王安风和宫玉虽然是第一次联手对敌，却仿佛早已进行过不知多少次的合作，配合得恰到好处，不再硬拼之后，一者以霜雪，一者动风雷，刚刚只是转瞬十数招间，已经逼得对方不得不回防。
要是寻常的四品武者，已经算是陷入险境当中。武者也不是神仙，被刺穿了要害一样要死。
可是眼前对手的经验也是厉害，出手更是果断，一身外功就连宫玉手中的兵器也没有办法刺进去。掌中巨阙挥舞之间，几乎将剑势一道阐述得淋漓尽致。
剑光收敛，王安风已经立在了宫玉一侧，手中宽剑上纠缠风雷，神色平静如冰，没有丝毫的动摇。
其内力根基得了一代宗师柳无求逝世前真传，极为纯粹，只是呼吸之间，方才损耗已经恢复大半，看了一眼那巨阙剑主，同样化为双手持剑，身形微伏，剑柄朝上，与右耳齐平，剑身搭在了左臂手肘之上。
凌厉的杀气浮现，竟不逊色于深浅的巨阙剑主。
这显然已经是天下一等一的杀剑。
王安风沉声道：
“我主攻。”
宫玉颔首，双目微阖。
手中剑刃稍窄而越发轻盈修长的佩剑轻吟。
天上的雪下得越发大了。
可是在二十多里地之外，天色虽然有些阴沉，却依旧没半点飘雪的迹象，说来也是，现在怎么也已经要到三月时节，除非再往北边儿走，不然很少会有下雪的机会了。
这儿已经算是大秦的官道上，只是稍微有些偏的那种支路上，可就算是这种支路，也支起了一座小酒肆，虽然说是卖酒的地方，其实茶水也卖，若是饿了，店家也能做得一碗阳春面。
现在就有一个人坐在那板凳上，大口吃面。
那也只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生得很俊俏，店家在这里十几年未曾见到过这么好看的人物，穿着一身象牙白色衣裳，腰环玉带，却只是端着一碗阳春面，吃得不亦乐乎。
末了把碗直接放在桌上，店家瞅了一眼，连里面的面汤都没有剩下，吃了个干干净净。
店家才四五岁的女儿坐在一旁游戏，偷眼去看那俊俏的年轻人，咯咯咯笑出声来，指着自己的脸，用稚嫩的声音道：
“羞羞……”
“吃面吃到脸上啦，笨……”
年轻人愣了下，抬手摸了下自己脸上，摸下了一点葱花，想来是刚刚不小心弄到脸上的。
旁边的店家赶忙奔出身来，抬手一下就拍在了那小姑娘的头顶，然后有些局促得陪笑道：
“公子，我女儿还小。”
“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小女孩被打了一下，年纪还小，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哭出声来，哭声越来越大，她父亲骂了两句，可没有半点作用，也就越发局促，一双手摩擦在一起。
年轻男子无奈笑了一下，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葱花，凑到嘴边，吃到了嘴里，站起身来，没有说什么，自怀中掏了掏，取出来一把铜钱，洒在桌子上，道：
“店家，结账。”
“唉唉，好嘞……”
店家大松口气，赶忙走上前去。
小女孩被爹爹打了一下，心里面委屈得厉害，一边啜泣，一手握着灰扑扑的模具，一手抬起来擦着自己眼睛，可是泪水止不住一样，突然听到没有了阿爹的声音，抽了抽鼻子，才放下手臂来。
看到前面站着个人，就是刚刚那个让自己挨骂的人，忍不住颤抖一下，后退半步，就在这个时候，那衣着华丽的年轻人却猛地蹲下来，吓了她一跳。
就看到这个年轻人双手张开，支在双颊边儿上，冲她做了个大大的鬼脸，口里呜哇出声，小女孩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被眼前这滑稽的模样逗得咯咯咯笑出声来，那年轻人也嘿嘿笑了下。
脸上笑起来很好看。
他抬手摸了摸小姑娘的黑发，也不嫌脏，站起身来，看着眼前的局促不安的男人，温和笑道：
“店家，我想要去这最近的城里看望表亲，还要烦劳带个路。”
男人愣了下，迟疑道：
“可是，这……”
年轻人看了眼远处隐隐的阴云，笑着抬手拍了拍腰间的钱袋子，鼓鼓囊囊的，道：
“没事，我给你钱……”
“这，那，那好吧……”
男人转身收拾着酒肆里的东西，那年轻人干脆一把把那有些脏的小姑娘抱起来，讲了几个姑娘们喜欢的笑话，逗得她咯咯直笑，那年轻人便也笑起来，露出八颗白牙，暖得如同春日山下的风。
视线越过小女孩的肩膀，看向远空一块黑压压的云雾，道：
“变天了呢……”
那边开店的男人已经把东西都装到了板车上，拉开了拴在旁边的驴子，年轻人半点不客气，抱着小女孩坐在了板车的后面，一般随口回答着男人半带讨好的问题，一边看着那边逐渐扩大的阴云。
心中叹息道：
“没有了离弃道，你能够支撑多久呢？”
“巨阙，斩虬，湛卢，鱼肠……”
“用这四柄剑，送你离开这人世，应该也不算是辱没了你……若要怪，嗯，怪我也成，其实也怪你父亲得罪了太多人却早逝，一个人如何能和世家门阀的势力相比？”
“就连这寻常路边小童也有父亲遮风挡雨，你连她也不如。”
“且走，好走。”
“勿要再生在这种无父家门了。”
吱呀声中，这驴子拉着板车渐渐远去，风有些急，年轻人将身上锦衣外套脱下，把那小姑娘包裹得像是个包子，抱在怀里，为她挡风。
小姑娘也很乖巧。
巨阙剑下，杀剑三十三纵横而出。
少林寺中。
鸿落羽已是怒目圆睁，高叫出声，道：
“不成！”
“这次轮到我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杀局，诱饵，目的是谁？
“我要出去！”
“放我出去！”
“轮到我了姓赢的！你放我出去！”
鸿落羽悬在空中大喊。
青衫文士一张脸冷得如同腊月里的寒冰。
吴长青则只是笑而不语，似乎并不在意能不能够出去。
江湖七大宗门当中，药王谷本身就不以厮杀见长，在江湖武道大宗中无论攻防都是平平，内功更是比不上少林武当，玄门正宗，只是以医毒之术独步天下。
吴长青虽然内力醇厚，却不是擅长正面相杀的武者。
外面那覆面男子手持巨阙，本身也是练得极为刚猛的外功，实力不俗，只是不知道那柄剑有什么特异之处。
可既然被称为是十大名剑，想来纵然不是神兵，也差之不远。
倘若是正面相杀，以吴长青武功，取那人性命怕要三十合之外。
如果那把巨阙当真就是神兵，别有神异，恐怕还要花费更多时间。
可若是给吴长青一刻时间准备，便只需要十招。
如能提前有半日光景，吴长青根本不需出手，那名手持神兵，武力之强足可勉力担任大秦柱国守将的大汉走不出十步，就要七窍流血，当场倒毙。
可现在显然没有时间给他准备。
古道人看着外面的情景，眯了眯眼睛，此时王安风和宫玉两人联手，只能够勉强维持不败，可是因为巨阙剑主主修霸道剑势，威力虽强，身法却并不厉害，一时间也奈何不得两人。
一攻一守，打得热闹好看。
可那杀气却是实打实的。
道士看着看着，笑出声来，悠然道：
“看起来，这外面应该不止一把剑在……”
青衫文士淡淡道：
“一把剑还杀不得他。”
“既然守在这里等着，还出动了巨阙剑，应当想着一击以竟全功，暗中必还埋伏有其他人。”
“最起码，还有一名暗杀之人，才算是不蠢，若是那人谨慎，考虑得周全些，应该还有另外一组，若力有未逮，则进，出其不意以杀人，若事不可为，则退，以待来日。”
古道人笑眯眯地看着他，温声笑道：
“看不出来，先生知道的挺多。”
青衫文士饮茶，神色冷淡：
“唯手熟尔。”
吴长青抚须，看着幻像中展示的交手场景，看向旁边僧人，道：
“圆慈大师，此人的外功，如何？”
圆慈收回视线，喧了一声佛号，沉声道：
“只差一步，未入罗汉品。”
那边鸿落羽一直在大喊大叫，古道人似乎有些不大耐烦，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却身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温和道：
“要不然，我出去？”
鸿落羽的声音戛然而止。
“方才青锋解上那位前辈已经察觉到我，不如就由我去？也方便隐藏小家伙刚才暴露出的雷劲。”
鸿落羽脸上神色一僵，看着笑眯眯的道士，咬了咬牙，反倒冷静下来，微吸口气，道：
“不必。”
“小疯子用的是雷劲拳法，你擅长的是雷劲剑术，不一样，而且，若论武功根源，小疯子身法与我同出一脉，一眼可见，岂不是更简单直接？”
“再说，那位前辈显然和这些家伙不是一路人，让她知道小疯子背后宗师不止一位，也可为其壮声势。”
古道人半眯着的眸子微睁，似是第一次见到鸿落羽，终于想起来眼前这个常常不着调的男人同时也是天下第一神偷，慢慢颔首，道：
“说得不错。”
“不若这样，你我既然争执不下，那干脆仿照市井小儿猜拳争胜负，如何？”
吴长青微微一呆，圆慈停下念经。
鸿落羽神色僵硬，额角微微抽动。
而那道士伸出白皙的手掌，满脸的正直诚恳。
“来，我们一起出。”
“你个杂毛道士……”
王安风抬手，以一招脱胎于《破岳枪谱》中的赤龙抖鳞甲，将巨阙剑锋上携带的蛮力尽数卸去，对比巨阙剑显得有几分薄的剑身紧贴着宽厚的巨阙，逆势斜斩向握剑的手掌。
宫玉闪身出现在了那男子身侧。
手中佩剑周围引动了霜雪萦绕。
抬手，刺剑，毫无半点留情，直接攻向了男子太阳穴。
巨阙剑主脸上覆盖着极为厚重的铁甲面具，王安风看不出他的神色变化，只是现在他眼中的神彩剧烈波动了一下，左手握拳，猛地抬起朝着宫玉佩剑剑锋砸去。
王安风眸中浮现异色，猛地踏前进步，右手弃剑，将那柄宽剑直接抛掷在空中，双拳化掌，闪电般连续攻杀在了巨阙剑主的胸腹之间，随即在这一息时间将结的时候，重重一拳砸出。
雷光亮起。
肉眼可见的迅猛雷霆在巨阙剑主的身躯上奔涌着，这是王安风全部的雷劲，在寻常武者难以想象到的精细控制之下，瞬间刺激了这男子身上十数处穴道。
巨阙剑主的动作不可遏制微微一僵，可是其外功深厚，仍旧凭借了本能将手掌挡在了剑锋之前，未曾让宫玉蓄势一剑刺入自己的死穴当中。
宫玉微微咬牙。
轰然爆响当中，巨阙剑主的手掌寸寸冻结。
剑势被阻，原本萦绕在剑锋上的寒意爆发，一道湛蓝色的寒冰气浪自女子身周爆发，方圆里许范围的大地瞬间冻结，宫玉视线往林巧芙等人的方向飞速瞥了一眼。
继而便凌空飞退。
冻结之后的手掌没有了原本那般坚硬的防御，被宫玉拔剑的时候生生撕扯出了一道极为狰狞的创口。
冰霜崩裂跌落。
原本苍劲的手掌已经变成了深沉的蓝色，还泛着一丝暗紫，鲜血未曾流出就被剩余的寒气冻结，在这个时候，手掌仍旧在微微颤抖，竟是被宫玉趁势废去一手。
无需多言，这样的战机一旦误过很有可能就是胜负逆转的局势，无论王安风还是宫玉，短时间内都绝难以再施展出方才的招式。
王安风双眸锁定神色依旧冷硬得宛如顽石一般的巨阙剑主。
右手抬起，五指微张，稳稳握住了自天垂落的宽剑。
悠长的剑吟声响起，连绵不绝，这柄不知名姓的长剑之上升起了藏青色的剑罡。
一圈气浪自王安风脚下升起。
如天之垂。
宫玉手中长剑抬起，未曾显露异状，转眼就已经主攻而上，为王安风争取出手的时机。
气机纠缠之下，几乎要到了步步见生死的程度上，太叔坚，林巧芙，吕白萍，甚至于挡在尉迟杰前面的六品家将同样看得目眩神迷，下意识摒住了呼吸。
可正在众人沉迷之时，十步之外，有杀气闪现！
一道凌厉的流光直扑向了众人，太叔坚神经本来就已经绷紧，此时几乎下意识踏前一步，手中之剑撕扯寒芒，笔直斩向了那道流光。
尉迟家家将也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同样怒喝出声，拔刀而来。
两名六品武者，在这绷紧神经之下全力出手，一斩一劈，全部都算得上是超常发挥，两道寒芒落下，可是手中兵器竟然没有落在实处的触感。
太叔坚瞳孔微缩，背后升起寒意。
却在此时，手中一颤，陪了他大半生的佩剑直接自中间折断。
铮然呼啸声中，一剑一刀，两把江湖中上好的兵器直接倒插在地，刃口断裂处宛如明镜。
而在这瞬间，那流光已经越过了两名高手的封锁，直扑身后三人。
林巧芙武功最差，杀机迎面，却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唇，双眼几乎要吓得流出泪来，却紧咬住了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尉迟杰脚步一软，已经坐倒在地。
双腿都在打颤，却几乎本能得做出了判断，颤抖着冲着那边大喊道：
“王风，宫玉！”
“妈的，不要回头，这是围魏救赵的狗屎戏码。”
“你们要出了问题大家就全他妈交代了！”
宫玉和王安风听到兵器碰撞声音的时候，心中便猛地一颤，虽然瞬间克制住了自己的本能，但是在这一瞬间的气机难免降低。
高手相争，争的便是一息的时间。
巨阙剑主怒喝出声，右手持剑，猛地向王安风劈斩，左手以臂膀发力，竟然将自己废掉的一臂当成了兵器，朝着宫玉横砸过去，破空声音沉闷。
方才王安风和宫玉之所以能够不落下风，是因为两人一直占据了先机，此时只是那一息不到的时间，就已经失去了先机，被处处压制。
那流光散去，显出人影来，是一名极为丰腴美艳的女子，看上去二十七八，真实年岁却是不知，正是风姿绰约的模样。
手中持着一柄只比匕首稍长的短剑，那剑锋抵在了林巧芙的喉咙上，却不进一步，小姑娘已经被吓得双眼冒泪花，却还是倔强着不吭声。
持剑的女子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林巧芙的脸庞。
后者身子猛地打了个冷颤。
“小妹妹可真是好闻呢……”
“可认得这把剑？”
那剑通体墨色，只是比寻常的匕首稍微长一些，剑柄上装饰以夏代龙雀纹路，透着一股冷澈胜雪的杀气。
林巧芙面色发白，颤声道：
“鱼肠……”
“聪明……”
“这一次，不杀你。”
那女子低笑。
倒退一步，身形便如同分光化影，消失无踪，如此身法，根本让人防不胜防，看的太叔坚脸色发白，背后已经满是冷汗，站在原地喘息了许久，勉强挤出笑容，安慰道：
“还好，大家都没事情……”
尉迟杰坐倒在地，哭丧着脸：
“好什么好啊，这娘们是打算钝刀子割肉啊。”
“无论是十步之外的杀气，还是砍断你们的兵器，都是那娘们儿故意的，要不然你真以为连我都察觉得到鱼肠的杀气？”
“只要咱们还在，王风和宫玉就没法子用全力，等他们两个不行了，咱们也就这样了……”
他伸出手掌，卡在脖子上用力划了一下。
太叔坚张了张嘴，无力道：
“那，那我们这么办？”
“老先生当真想知道？”
“那肯定，谁都想要活……”
尉迟杰伸出两根手指，道：“第一个法子是史书上记载的，绝对有效，绝对靠谱儿。”
太叔坚急急问道：
“是什么？你赶紧说……”
尉迟杰翻个白眼，道：
“简单，他们拿咱们牵制，咱们就都自尽在这儿，那边儿两个人无牵无挂，最起码跑得掉。”
“若是怒意升起，搞不好能直接报仇。”
太叔坚咧了下嘴，刚才升起的心里头直接就凉了一大半，又开口问道：
“那第二个呢？”
“第二个？”
“第二个就更厉害了……”
尉迟杰哭丧着脸，剩下的那根手指指了指上面，道：
“看命。”
“咯咯咯，小哥儿看得倒是清楚……”
“不如，等一会儿姐姐陪你先玩玩？”
虚空中传出声音来，甜腻诱人，如同蜜糖一般，可四下里却看不到人影，太叔坚神色微变，和那名六品家将手持断刃，起身戒备，吕白萍则把林巧芙环到怀里，警惕得看着左右。
林巧芙年纪最小，心里面害怕，却绷住脸，不让那两大包眼泪流出来。只有尉迟杰已经破罐子破摔了，腿肚子都有些发软，却强撑着道：
“玩儿？那感情好……”
“只是我比较挑，不知道姐姐会不会唱十八摸？”
那女子似乎被他惊到。
“你？！”
尉迟杰咧了下嘴，满口跑马车，道：
“不会是吗？不会本公子教你啊……”
“我跟你说，除了十八摸，咱们还有很多有趣的招式可以练习一下的，我托人从西域那边寻了些很有趣的武功招式，诸如推车，坐莲之流，这位姐姐你身材这么好，一定别有风味。”
霎时间陷入死寂当中。
太叔坚瞬间有拿着剑把这小子捅个对穿的冲动。
片刻之后，那女子再度发笑，道：
“看不出来，公子一副草包模样，不单眼睛很亮，心机也深。”
“难道，公子身上有什么了不得的玩意儿？”
尉迟杰腿肚子抖个不停，却勉强站起身来，一手搭在自己的家将肩膀上，一边还挺了挺下身，道：
“姐姐你说什么？”
“本公子哪有什么心机深沉，是姐姐你挺深的才是。”
“不过，若说了不得的玩意儿，本公子身上确实有一个。”
林巧芙茫然不解。
吕白萍看向尉迟杰的眼神发生了变化，逐渐从看向世家公子的眼神，变成了看向某种排泄物的眼神。
饶是那女子，此时心中也升起怒气，身为四品的武者，天底下谁敢这样以言语羞辱于她，便暗自生出杀机来，正要这转身法，耳畔突然传来笑声，道。
“想杀人了？”
那声音温和含笑，却又带着一份轻佻，只在她的耳后响起。
她几乎能够感觉到隐约的呼吸。
心脏险些漏跳了一拍，女子猛地转身，手中鱼肠剑斜斩。
剑锋撕扯虚空，杀气细微而冰冷。
可是身后却什么都没有，只有荒凉的风景，一望无际的边野。
女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声音依旧只是在自己耳畔响起，从容不迫，道：
“姑娘的杀心未免太重了些……”
尉迟杰在下面听得了凌厉的破空声音，吓得一个哆嗦，就算是搭着自己家将的肩膀，也险些站不稳当，直接一屁股坐倒在地，脸色发白，双腿直打哆嗦。
另一处。
鱼肠剑主几乎将身法施展到了极限的程度。
可是每每转过身去，根本没有人影，唯独那声音阴魂不散一般，从容不迫在她耳边响起，让她心中发颤，暗自咬牙，用出了秘法，将速度再度提高。
一步踏出，便已经是分光化影。
林巧芙等人眼前骤然出现了十数个人影，皆是手持鱼肠剑，冷艳而危险，动作各异。
尉迟杰几乎要哭出声来。
“我就只是口上说说而已。”
“凌迟？姐姐，这玩儿法您找别人吧，我不奉陪了……”
惊天动地的惨嚎声音中，尉迟杰撑在后面的右手微微一动。
无声无息，隐藏在宽大袖袍之下的天机弩已经上弦，然后便叫得越发起劲。
那女子暗自咬牙，未曾去管尉迟杰，只是将自己的身法催动到了极限的水准。
一步踏风飞萍，瞬息已过千里，不说千里之遥，可确实凌空而行百里有余，复又以其他方向折回。
而且是每一道分光化影皆同时涌出。
单论身法，不精于身法的宗师也要在这鱼肠剑剑主之下。
尉迟杰瞪大了眸子，脑子里面转了半天，实在不知道这究竟是谁能有这么大的手笔。
已经有两个江湖一流出手了，这两个人合力，都能够刺杀刚刚突破的宗师了，而且，既然有这种本事，直接暗杀王安风和宫玉不是更直接？
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
是想要活口？还是说是在等什么人？
林巧芙瞪大了眸子，她从未想到今日能够见到如此多据说已经失传的神功，呆了呆，才讷讷开口，道：
“涤尘步，洗凡尘。”
尉迟杰咧了下嘴，道：
“妹子你别说了。”
“你越说我越抖得厉害……”
林巧芙有些讷讷，吕白萍则是直接将林巧芙拉到身后，看向尉迟杰的眼神满是戒备和警惕。
尉迟杰微微一呆，干笑着移开目光。
女子折返而归，自己耳后终于没有了那声音，心中大松口气，隐于此地，随即便发现在林巧芙等人身前出现了一名年轻男子，模样清俊，穿着一身月白长衫，长发垂落，神态懒散随意。
似乎很是遗憾，轻声叹息道：
“确实，速度很快……”
女子心中生出庆幸，更有警惕，更为迅速转换身法位置，一边为巨阙掠阵，一边看着那边突然出现的男子，不敢现身出来，只是咯咯轻笑道：
“这位先生好俊的身法，只是喜欢偷偷摸摸的。”
“奴家不依，要一点一点把你的肉割下来才行……”
年轻男子负手而立，闻言失笑道：
“如此火辣，难怪这个小家伙吃不消。”
“不过……你要用什么来割？”
女子微微一愣。
男子洒然轻笑，背负在后的手掌伸到前面，五指张开，那手掌白皙，掌心放着一柄只比匕首稍长的短剑。
那剑通体墨黑，剑柄处饰以夏朝龙雀纹路。
先代十大名剑。
鱼肠。
女子的脸色已经煞白。

第一百八十五章 鸿飞于野，唯见羽落于天下
看着对面随手把玩着鱼肠剑的男子，原本持剑的丰腴女子几乎觉得浑身上下瞬间冰凉一片，神色惊怖。
是什么时候？
她完全没有察觉到哪怕一丝丝的异样。
而无论是什么时候，这都代表着绝对碾压的身法。
鱼肠剑主咬了咬牙，心中霎时间生出极强烈的退意，可是鱼肠剑现在还在鸿落羽的手中，她又是绝对不能够退，进是死，退也是死，或许生不如死。
想到若是丢失了这柄剑的后果，女子心中更是颤栗。
王安风正和巨阙剑主相杀，知道现在不能够分心，可是听到了熟悉的声线，心中还是略有异样，一剑斜斩，苍青色剑罡劈斩，锋芒之盛，竟然生生与巨阙剑正面抗衡，将其迫退了一瞬。
身形如风急转，未曾回头，只是在口中喊道：
“三师父？！”
太叔坚微微一怔，心中的戒备转眼就散去了大半。
尉迟杰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双臂展开，一下子朝后躺在了地面上，也不管地面上还有寒冰，只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呢喃道：
“妈的……差点吓得闭过气去……”
“风儿你好好对敌，这边交给为师便是。”
这声音是熟悉的音色，就是太过于正经，正经到让王安风都觉得是不是冒牌货色，迟疑了下，耳畔响起青衫文士的声音，心中便安定下来，手中长剑一扬，剑罡将巨阙打偏。
剑气搅动劲风，王安风身如飞絮，足尖点地，轻巧将这剑锋避开，神色已是大定，双手持剑，剑刃斜指着大汉已经冻伤的左手，以杀剑三十三的架势对敌，口中道：
“宫女侠，我师父来了，那边不必担心。”
宫玉颔首。
手中之剑斜指着地面。
寒意凌冽。
巨阙剑主面上覆盖着面具，看不清楚神色，只是手中巨阙施展得越发浑厚刚猛，但是无论王安风还是宫玉，身法都在其之上，此时对方失去了原本沉稳不迫的心境，威胁反倒下降。
鸿落羽随手把玩着那柄仅比匕首稍微长上一寸的短剑，屈指轻弹剑锋，剑鸣声极为细微，看向旁边偷偷打量他的林巧芙，笑道：
“鱼肠为剑，击之不能断，刺之不能入。”
“这果真是那柄剑？”
林巧芙壮着胆子，抬眼去看鸿落羽手中之剑。
见其果然和典籍中记载的名剑鱼肠一般无二，忍不住就放缓了呼吸，仿佛害怕惊扰到这柄有着无数传说的名剑，看了看，轻声道：
“剑纹曲折，刃短而利，只看样子，应当就是鱼肠。”
“可是我毕竟不是那些铸剑师，对于品剑只是稍微知道一点点，也不能够确定到底是不是真的。”
鸿落羽笑笑，未曾说话，握着这剑把玩，突然道：
“也或许只是仿造得比较像？”
他抬起头来，冲林巧芙笑道：
“典籍中不也记载，鱼肠剑已经消失了差不多百年时间，哪里有突然出现的道理？”
“我倒也有辨别真假的法子，不过不大好用。”
“小姑娘你可以先把玩看看。”
“可，可以吗？”
林巧芙脸上浮现出迟疑之色，也有着许多好奇和期冀，视线一直都落在鸿落羽手中那柄墨色的短剑之上，无论是谁都能够看得出她的跃跃欲试。
鸿落羽笑了笑。
他只是站在这里，便将隐藏在此的杀气全部挡住。
右手将短剑调转过来，将剑柄的方向递给林巧芙，林巧芙迟疑了下，还是忍不住心中的好奇，伸出手掌握住了鱼肠剑的剑柄，然后拿在手中小心而仔细得打量着这剑。
机会！
鱼肠剑主眸中霎时大亮。
那柄鱼肠剑上陡然亮起了一抹幽光，随即鱼肠剑主几乎以逼近瞬移的方式算出现在了林巧芙的身边，一手握在了鱼肠剑剑柄，一手五指张开，把握向林巧芙白皙的脖颈。
灵韵？！
“这把剑是真的？”
林巧芙对发生的事情没有多少感知，还有些茫然，只是下意识地开口。
尉迟杰眯了下眼睛。
现在鱼肠剑主离他很近，若是被夺走了鱼肠剑，谁都没个好处，右手抬起，天机弩特制的弩矢已经露了出来，手指扣住扳机，可是他即便是反应灵敏，可是也难能和四品的武者相提并论。
鱼肠剑主握住了鱼肠剑的剑柄，心中霎时一安，左手将林巧芙肩膀握住之后，右手持剑，化为逆持，内力与剑身灵韵共鸣，趁势猛地逆斩向鸿落羽的方向。
拔剑本就是出手最快的招式。
这一剑的速度已经远远超过了她在身法上的造诣。
因为同是擅长身法的武者，所以她更明白，这类武者除去身法之外，几乎一无是处，除非手中握有神兵，否则暴露行迹就已经落于下乘，不能和其他高手相抗衡。
而鸿落羽现在不过是空手。
黑发扬起，眼角眉梢处不见得方才动人的风韵，只剩下了冰冷刺骨的寒意。
鱼肠剑的寒芒斩过鸿落羽的心口。
林巧芙终于忍不住惊叫出声，尉迟杰则是恨得咬牙，面色霎时间铁青下来，好不容易出现了高手相助，竟然如此托大，阴沟里翻了船。
他就没有见过这么跳的！
女子脸上的神色却是微变。
明明肉眼可见，鸿落羽没有来得及动弹。
而牵引了灵韵，骤然加速的剑锋已经从鸿落羽的心口处斩过，起码没入一尺有余，但是她却完全没有斩过实物的触感。
就像斩过了一道风。
鱼肠剑出现在鸿落羽右侧，回转收回，剑身斩过空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尉迟杰哭丧着脸，想想刚刚自己说的话，已经想好了自己的死法。
林巧芙真的要着急得哭出声来，太叔坚抿了抿唇，握紧了手中的断剑，右腿发力，融于丹田，整个人的身体绷紧，就像是一张绷紧了的大弓。
手中之剑亮起寒芒。
“鱼肠为勇绝之剑，有来无回。”
“并不是单纯的刺客剑。”
局势紧绷，众生百态。
理应被斩裂心口的被鸿落羽却慢悠悠得开口，鱼肠剑主眼中的惊疑终于彻底化为了惊怖，手中之剑猛地回撩，与此同时，左手抓住了林巧芙，狠狠的朝着鸿落羽的方向砸过去。
林巧芙禁不住发出一声惊呼，双眼紧紧闭住。
而鱼肠剑主已经侧身飞退，身周甚至重新出现了更多的残影，一击不中，即刻远遁。
鸿落羽踏前，左手将林巧芙抱在怀中，卸去了那股庞然大力，林巧芙根本没有受到半点冲击，右手微抬。
鱼肠剑主心脏猛地一颤。
她的速度已经到了极限，太叔坚等人看到的身影，已经是一息之前的过去，可是那穿着月白色长衫的男子视线却一直落在自己的身上，似笑非笑。
女子心中陡然大寒。
身法速度再提，快得超过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鸿落羽却极平淡，左手环抱少女，卸去了劲气，右手屈指，动作徐缓而从容，不急不迫。
继而轻弹。
叮得一声脆响……
万千剑影尽数散去，鸿落羽白皙的手指轻轻弹在了剑锋之上。
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名一弹指，二十弹指名一罗预，二十罗预名一须臾，一日一夜有三十须臾。
一念之间弹动了超过三千次。
名为三千世界。
可是在所有人的眼中，那穿着月白色长衫的男子只是随手一弹指，剑鸣声骤然响起，随即激越，那柄赫赫威名的鱼肠剑上便出现了一道月牙般的缺口。
鱼肠剑主的神色霎时间僵硬。
身法被阻，握剑骤退，鸿落羽并未去阻拦，任由她退到了十数丈之外。而只在这短短的时间当中，其手中鱼肠剑上，细密的裂纹密布了一整个剑身。
铮然低鸣。
剑刃的部分无声脱落，坠在刚刚被宫玉气劲影响而冰封的大地之上，发出了一声细微轻响。
再一转瞬间，整把剑全部溃散。
那女子手中只剩下了个光秃秃的剑柄，面色惨白，手掌颤抖，连那剑柄也跌坠在了地面上，叮啷作响。
一片死寂。
鸿落羽收回右手，左手松开了少女的腰肢。
林巧芙的面容一片通红，退后了两步，被吕白萍一把环到了怀里，尉迟杰看了看地面上碎了一地的鱼肠剑，大脑有点卡壳。
鸿落羽看向地面破碎的鱼肠剑，淡淡道：
“看来，是假的。”
尉迟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脑子一就像是一片浆糊，看着负手而立的男子，怔怔然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他所说的辨明真假的法子？
真，真的厉害……
够排场！够风光！
尉迟杰眸中浮现一丝浓郁的羡慕。
鱼肠剑主的身子已经开始微微颤抖，眼中一片灰暗，连逃离的心思都没有了，鸿落羽看向远处交手的模样，笑一声，一步踏出。
声音从颇远处传来，鱼肠剑主愣一下，猛地转身过去。
神色骤变。
鸿落羽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那男子的身前，这是生死之战，堪称瞬息万变，王安风神色紧绷，掌中生剑罡，黑瞳之中已经带上了雷光，双拳直袭巨阙剑主丹田。
宫玉纵身于上，手中之剑寒意凌冽，笔直下斩。
巨阙剑主昂首怒喝，掌中巨阙剑终于暴露出了隐藏其中的灵韵气息，带动了一方天地大势，仿佛浑滚滚天地一线潮，攻杀之中，同时囊括了王安风和宫玉。
整个大地瞬间坍塌。
气浪滚滚，三股气机交锋，天象已经开始变化。
鸿落羽迈步，宽袍漫卷，极尽文士风流从容，自那苍青色剑罡，天地大势，寒锐剑意中缓步向前，左手倒负于身后，抬手，轻轻按在了那外功一步可入罗汉境的大汉肩膀上。
女子眸中浮现细微异色，仿佛已经失去了生气的身子重又稍微动了一下。
林巧芙，尉迟杰等人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那远处交手的场景当中，未曾注意到这细微的变化。
鱼肠剑主体内的内力缓缓流动。
正在此时，刚刚鸿落羽变换身形留下的残影突然抬起手来，右手手指轻轻点在了鱼肠剑主的眉心。
女子身子瞬间僵硬。
双眸瞪大，不敢置信看着眼前本应该是残影虚幻的人。
鸿落羽轻轻笑了笑，悠然道：
“你的性命和鱼肠剑，哪一个比较硬？”
“想要试试吗？”
手指触手微凉，真实不虚。
女子面色煞白。
另一处方向，鸿落羽手掌落在了那巨阙剑主的肩膀。
死寂一刻。
只差一步，便能凭借外功踏足宗师境界，佛门罗汉果的莽汉周身筋脉崩裂，再也握不住那柄巨阙，轰然跪倒在地。

第一百八十六章 我可一人成军
鱼肠剑碎。
巨阙剑主武功被破，口喷鲜血倒地不起。
刹那之间，足以将王安风和宫玉逼迫到死境的恐怖组合直接被破，场地之上立着两个鸿落羽。
王安风身旁的那个负手而立，消失不见。
吕白萍险些没有把眼珠子瞪出来，呢喃道：
“这……这是什么戏法？”
“师姐！”
林巧芙拉了拉吕白萍的衣摆，看了一眼鱼肠剑主身前，慢慢收回手指的鸿落羽，低声道：
“是前辈的速度太快，我们根本看不出来而已。”
“什么速度太……”
吕白萍下意识回了一句，随即微微一顿，双眸瞪大，意识到了林巧芙所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虽然没有办法用言语来形容，可她心中仍旧隐隐能够感知到那是何等可怖的境界。
尉迟杰爬起来，本来想要站起来，可是双腿现在还是抖个不停，索性一屁股直接坐在地上，也不再管什么世家子弟的风姿气度，一手撑着下巴，手肘支在膝盖上，重重叹息一声，道：
“吕姑娘你若是不大明白的话。”
“大约可以理解成，敌我两处，前辈上一瞬在这处，下一瞬在另一处，且在两个时间运转两门武学，而我们的反应速度太慢，所以这个情况下，对于反应不及的人而言。”
“就比如我们。”
他指了指自己，道：
“假如前辈一瞬时间内有半瞬在这里，有半瞬是在那边，可我们能够察觉到的最短时间也只是一瞬。”
“那么所以在我们能做出反应的最短时间中，那两位前辈都是‘真实存在’的状态，都可以弹指杀人，也都没有半分的虚假。”
“是同时存在。”
他在同时两字上加重了语气。
这一‘同时’，便是常人所能反应的极限速度。
太叔坚武功虽然高，见识却真的比不上自小被家中老爷子管教出的尉迟杰，这般境界实在是他连想都未曾想出来的瑰丽景致，一时间呆若木鸡。
鸿落羽看了一眼尉迟杰，笑道：
“小家伙眼光果然不差。”
“就是武功差了些。”
尉迟杰无奈苦笑，只是抱拳讨饶，道：
“前辈勿要怪罪晚辈乱说就好。”
此时王安风已经将那柄宽剑收归剑鞘当中，一手提着那柄沉重非常的巨阙剑，另外一只手则是将周身经脉断裂，只剩下半口气还活着的巨阙剑主提在手中，走了过来。
宫玉跟在王安风的身后，神色依旧冷淡，只是行过那站在原地，不敢动弹的鱼肠剑主之时，手中佩剑铮然出鞘，将其大半黑发直接斩落在地，方才慢慢收剑入鞘，看也不看，继续前行。
黑发散落一地，鱼肠剑主面色铁青。
王安风抬手将那男子扔在鸿落羽的脚边，这高有九尺，极魁伟如巨人般的大汉刚刚能够无视王安风和宫玉的大部分攻击，可是这个时候气息已经萎靡不振，几近于断绝，周身筋骨不自然得扭曲。
王安风刚刚已经将其周身数个穴道点住，封锁了气脉，护住其心口中最后一口气，然后才抬眸看向眼前熟悉的男子，脸上浮现无奈的神色，可有外人在，还是给足了面子，行了一礼，道：
“三师父你怎么来了？”
鸿落羽神色从容，只轻笑道：
“若不出来，你等安得还有命在？”
暗自则是传音入耳，道：
“小疯子，为师我好不容易出来一次。”
“你若给我拆台，我便传那匹马一套奔雷掣电，让你好生享受享受。”
“嘿，你小子自个儿掂量着。”
王安风嘴角微微抽搐。
抬眸看到鸿落羽神色从容，嘴角带着一丝微笑，一袭宽袍缓带，尽是名士风流，心中更是无奈，若非旁边还有人在，几乎要忍不住抬手扶额，唉声载道叹出气来。
天底下哪里还有这样威胁自己徒弟的师父？
王安风额头抽痛，说不出话来，宫玉看向鸿落羽，先是行了一礼，以谢过鸿落羽救下林巧芙之恩后，顿了顿，似有些奇怪，低声呢喃。
“三师父？”
旁边太叔坚正捧着自己的断剑，满脸心疼得要死，闻言咧了下嘴，心中无奈，这事情显然算是王安风开错了口，可他们最好是当作什么都没有听到，哪里还有主动开口去问的道理。
也就只有宫玉这般性情清冷，且不拘于心机人情的人，才会在这个时候因为好奇提及这事情，太叔坚心中念头转动，正准备说些什么话将这问题盖过去。
鸿落羽却笑了笑，随口道：
“我并非是风儿唯一的师父。”
“在我之上，第一位师父引得风儿入了武道奠基之门，第二位师父则传授了风儿许多医药之术，当年也常常为他做饭。”
“若没有这两人，风儿与我怕是无缘，学不得我的武功。”
鸿落羽所言俱是真实，所以更是坦然。
他并未说谎，只是没有提及些微并不重要的，小小的细节。
宫玉微微点头。
抬手抚在林巧芙的头顶，不再说话。
王安风看着一脸正经的三师父，嘴角微微抽搐。
太叔坚则是心中放松下来，定了定神，也是暗自失笑，觉得自己实在是大惊小怪，又觉得或许是刚刚被吓到了，才会做出那么可笑的判断来。
一位宗师所学就已经足以让人苦学半生有余，天底下哪里有一人三宗师的道理？
说起来他自己的武道启蒙便是一位武馆中的老武师，实力未必如何强，对于如何打基础却自有一套法子在，至于医术也略有涉猎，至少要知道如何才能够止血止痛。
天下武人大抵都是如此。
不过，就连他自己也已经是满头白发，当年那两位恩师恐怕早已经作古，心念至此，太叔坚抬手轻抚着那柄断剑，又是满脸的黯然失色，暗自神伤。
王安风只能装作没有听到鸿落羽所说，手持着巨阙剑，却未曾完全放松警惕，眸子在左右环视，道：
“三师父，这里只有这两个人吗？”
鸿落羽随意道：
“自然不会是只有两人。”
“尚有一名二十余岁的男子持湛卢剑，隐藏在此地北去七里处，一白发老妪在西南向一千三百步，背有一剑。”
“剑上有虬龙，龙首断于剑刃三寸处。”
王安风神色微变。
宫玉则是下意识踏前一步，挡在了林巧芙和吕白萍之前，掌中青锋出鞘三寸。
鸿落羽摆了摆手，道：
“无妨无妨，那两人已经退了。”
王安风神色变化，道：
“不用抓住他们吗？”
鸿落羽悠然道：“抓住？”
“后面还有大鱼，现在抓住他们的话，岂不是太过于可惜？”
他抬起右手，直到这个时候，王安风才注意到，鸿落羽的手掌上缠绕着两缕长发，一缕苍白，另外一缕上似乎以某种草药染上了淡淡的青色，颇为奇异。
鱼肠剑主神色剧烈波动起来。
可是那双眼睛里面已经没有了恐惧震怖，只剩下了麻木，张了张嘴。
声音几乎像是从喉咙中挤出来的。
“什么，时候……”
鸿落羽任由那两缕长发随风散去。
单手负在背后，右手伸出，轻轻点在了鱼肠剑主的眉心处。
未曾回答，只是淡淡道：
“你猜我有没有趁机做了些什么？”
女子苦笑，想及半生奔波，全为了权势武功，却未曾想连鱼肠剑都是假的，一时间意兴阑珊，闭上了眼睛，道：
“还请前辈给我个痛快。”
“可。”
鸿落羽嘴角微挑，一指落下，那女子的气息瞬间消失，娇媚容颜褪去了鲜活，随即便软倒在地，林巧芙没有见过杀戮，被吓了一跳，看着倒下的女子，结结巴巴道：
“不，不用问些东西吗？”
“情报？幕后主使之类的。”
“不必，自她不惜冒死也要夺剑便能知道，便应该知道，以你我手段，什么都问不出来的。”
“何况，问出来又如何知道真假？”
“能够驱使得四品武者，如何会没有料到失手？有大半可能，连这女子所知道的东西也不过只是假的。”
“一把剑，又何需要知道真相？”
鸿落羽声音中隐有嘲弄，抬手从王安风手中将那柄巨阙剑接了过来。入手略微有些沉重，远比看上去的更有分量，剑锋剑刃寒意凌冽。
屈指轻弹，剑鸣声音沉肃低昂，经久不绝。
尉迟杰正看着软倒在地的女子发怔，给鸿落羽弹指的动作吓了一个哆嗦，看到那柄巨阙剑没有给一指头弹碎掉，才重重呼出一口气来，心有庆幸。
刚刚一指碎鱼肠的一幕看上去实在是风光厉害得过分，可是回过神来，这排场可是拿着一柄十大名剑换来的。
只要一想到这一点，即便他一个旁观者都觉得心疼得要命。
尉迟杰看上去是这些人当真心最大的一个，可是实际上却也是对于鸿落羽最为畏惧的一个，自小出身于将门世家，他对于某些东西极为敏感。
现在他脑子里正不断被一个问题塞满，又怔怔然想得出了神。
鸿落羽的速度足以令擅长身法的四品高手无法以肉眼捕捉，甚至没有办法分辨出真假来，那寻常武者呢？肯定更没有办法。
这可是他的最快速度？
武者伴随着长时间的修行，无论是气力，还是五感都会提高，四品武者如此，那么低品级的武者只会更加难以看清，甚至于更慢些的速度都无法捕捉。
鸿落羽若是全力实战速度，那么对于基本实力在下三品的各国军队而言，几乎是无解的，一瞬间可以化为数十上百道残影，而每一道残影在军中悍卒所能反映过来的‘那一瞬’都是真实不虚的宗师。
尉迟杰双眸闭合，害怕暴露内心情绪，心中则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兴奋，战栗不止。
一人可对千军。
三年之前，青锋解大长老拂袖一剑三千里，苍龙破水。
今日有人分光化影，一人成军。
四品之上是宗师，宗师分三境，夫天大，地大，人亦大。
原来一人成军，便是大宗师。

第一百八十七章 背剑老翁
吕白萍一双眼睛偷偷看着手提巨阙的鸿落羽。
后者看上去也就是只有二十七八的年纪，青锋解当中有两位同样如此模样的大前辈，所以她倒是不如太叔坚那么惊异，脑中还在思索着刚刚林巧芙说的话。
不知道眼前这个人究竟是虚幻还是真实？
鸿落羽将巨阙随意扔在地上，剑锋很锐利，这剑直接就倒插在地，入土大半。
吕白萍看了一眼那气息萎靡不振的大汉，道：
“这家伙要死了吗？”
鸿落羽摇了摇头，道：
“哪里有这么简单？”
“寻常武者一掌拍死也就是了，这种纯粹修炼外功到了极深火候的武者，就算是比他们更强的人想要取他们性命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吕白萍不知为何暗中松了口气。
身法如此可怕也就是了，若是连这种外功好手都能够一掌杀死，也未免太过于可怕了。
鸿落羽俯身检查巨阙剑主，随口道：
“死是没有死，不过一身武功也算是废了。”
“还剩下一口气。”
吕白萍张了张嘴。
还剩一口气……
这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鸿落羽抬手放在巨阙剑主面上铁面具上，动了下，挑眉道：
“嗯？看来是死士，原来如此……”
“算是歹毒的手段。”
“看来背后之人算是大有来头的……”
王安风闻言皱眉，俯身下去，五指张开扣在那铁面具上，以他的气力，这面具竟然纹丝不动，竟仿佛和巨阙剑主的脸皮长在了一起一样。
尉迟杰的家将将尉迟杰搀扶过来，青年屈指敲了敲那面具，咧嘴道：“果然如同前辈所说，这真的是一条大鱼。”
“能有资本以这种法子培养死士的，可不算多见。”
吕白萍看看脸色微沉的王安风，又扭头看看咧嘴苦笑的尉迟杰，脑子里一片浆糊，不知道这些人究竟是再说什么，低头看着那气息微萎靡不振，有出气没进气的巨阙剑主，道：
“面具取不下来吗？”
鸿落羽悠然道：“自然是取不下来的。”
吕白萍有些不信，抬去掀那人的面具，果然纹丝不动，眉头微皱，便要打算再加大些力气。
林巧芙白着一张小脸，牵了牵吕白萍的衣摆，却不愿意上前，视线低垂，道：
“师姐，不要过去……”
“怎么了？”
吕白萍回身看她。
林巧芙的面色越白，道：
“这人应该是‘铁浮屠’，那面具早就和他的脸长在一起了，要，要是把面具揭下来，就……”
“就？”
吕白萍愣了下随即反映过来，旁边的尉迟杰抬手点了点吕白萍的肩膀。
吕白萍回身去看，就看到这世家弟子右手搭载自己的脸颊一侧，猛地一掀，与此同时猛地靠前了一步，口中发出呜哇惨叫。
吕白萍就算是胆子大，也被狠狠得吓了一大跳，触电般猛地收回右手，朝后退了两步，面色发白。
尉迟杰放下右手，冲着吕白萍摊了下，笑道：
“就这样……”
“会连着脸皮一起撕扯下来，然后吕姑娘你就能看得到肌肉白骨眼珠子，还有鼻骨……”
“你住嘴！”
吕白萍脸色发白，可是尉迟杰却描述得越来越起劲。
吕白萍似乎忍无可忍，一下抬起手中佩剑，连鞘朝着尉迟杰劈头盖脸抽击下去，林巧芙口中发出呜咽，紧紧拉住师姐的衣摆。
旁边手持断刀的尉迟家家将则是眼观鼻，鼻观心，对尉迟杰的惨叫权当没有听到，老实得如同石头。
出发的时候，老家主曾经说过。
只要不是危及性命的事情，这倒霉玩意儿弄出来的事情就不要管，合该他出来吃些亏，打不死就没关系。
想想刚刚尉迟杰对于鱼肠剑主的挑衅，这名家将忍不住在心中叹息，升起了个有些大逆不道的想法。
果然是个倒霉玩意儿……
王安风看着那边双手抱头，狼狈逃窜的尉迟杰，终于忍不住抬手扶额，无奈叹出气来，不过他心里也明白，生死危机之后，众人心中那种压抑和惊怖并没能够得到抒发。
尉迟杰这样一闹，无论是林巧芙还是吕白萍心中的压力都会发泄出一部分来，不会积压在心里面，往后出什么问题。
如此看来这个世家子弟也并不是寻常的膏粱。
只是这种自残一样的法子。
王安风无奈，看向被打得满头包乱窜的尉迟杰，却想到少林寺中，不知道多少次螺旋飞天的三师父。
他转头看向旁边鸿落羽，莫名觉得这个世家弟子和三师父的相性会非常合。
“怎么了？风儿……”
鸿落羽注意到他的视线，好奇开口。
王安风收住心中念头，他可不愿意那匹本来就夸张得过分的瘦马再学会一门绝学，想了想，道：
“我刚刚只是在想，三师父你这一次出来，准备何时回去？”
鸿落羽笑了笑，伸出自己右手。
这一具上品机关人的肢体，和常人身躯已经看不出多少的异常，他打量着自己的手指，随口道：
“不急。”
“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如何能这么快便回去？”
“而且，若是我回去，你们怕是会有危险，为师会陪着你一段时间，等到此间事了，再行离开，放心，方才那两招，并未耗费多少气力。”
王安风心中微松口气，道：
“那便是最好了……”
顿了顿，又想到了一事，道：
“对了，三师父，我们刚刚交手弄出了不小的动静，这里毕竟不是久留之地，大家趁早离开，往最近的县城里找间客栈，好好休息一下，如何？”
鸿落羽笑道：
“随你。”
王安风点了点头，走向宫玉等人，几人刚刚险些就在这地方丢掉了性命，现在想起刚刚的情况都还有些心惊肉跳，自然不会想要继续在这个地方多呆。
虽然说马车坐骑都毁在了刚刚交手的余波下，可是几人好歹都是江湖武者，身上有功夫在身，就算是年纪最小的林巧芙，也是隐世剑门青锋解的核心弟子，一身内力也有九品的火候，脚力不慢。
临行之前，鸿落羽说虽然彼此为敌，可是人死为大，何况都是江湖中武者，生前对敌，死后还是让他们入土为安比较好。
动了动嘴之后，他便理所当然站在一旁，看着一把年纪的太叔坚和尉迟家将拎着被鱼肠砍断的兵器刨土。
因为刚刚交手的缘故，这方圆数里的地面都变成了冻土，上面结了厚厚的一层冰霜，刨起来极为费力。
鸿落羽随手将倒插在旁边的巨阙扔到了太叔坚脚下，这柄上代十大名剑之一便沦为了刨土的工具，剑身宽大，就算是这寒冰是出自于宫玉，刨土的效率也笔直上升。
片刻之后便挖出了两个坑洞，将巨阙剑主和鱼肠剑主扔了进去，上面覆盖了泥土，以免被野狼啃食，才收住了手。
太叔坚双手捧着那剑，将其递还给鸿落羽。
鸿落羽看了一眼这剑，只是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随口道：
“此剑太重了，你暂且替我徒弟背着吧……”
太叔坚微微一怔。
鸿落羽道：
“不乐意？”
言语声中，右手伸出来，作势要去把巨阙剑重新握在手中。
“不不不，乐意，乐意……”
“自然乐意！”
太叔坚回过神来，下意识把巨阙剑往自己的方向收了收，口中连连回答，见到鸿落羽收回右手，才放下心来，仔细打量自己手中这柄威名赫赫的名剑。
他却什么都看不出，只会说好好好，满脸都是笑意。
手掌抚摸着这宽大的剑身，竟然有了几分颤抖，然后小心翼翼将巨阙背负在背后，挺直了腰背。
剑身宽大而沉重，太叔坚却只能够感觉到一种心安的感觉。
鸿落羽笑了下，视线越过太叔坚，看向那两个简陋的墓穴。
谁能知道这地方埋葬了两位江湖中的一流高手？
定了定神，鸿落羽嘴角依旧挂着那种清淡的笑意，转过身来，道：
“走罢！”
“是……”
几人远远离开，混入了官道当中，就像是寻常赶路的武者。
这一处才经历过生死厮杀的地方便是一片死寂，早春的虫鸣绝迹，只有大片被冰封的土地在无声阐述着方才的经历。
两个简陋墓穴当中，稍微小些的那一个其中便恰好埋着鱼肠剑主，在一片死寂当中，在其手掌掌心之下，一颗玉珠突然出现。
其上流转华光。
无声无息间，那墓穴轰然坍塌下去。
其中已经空无一物。

第一百八十八章 我这把是真货！
师怀蝶觉得自己似乎在做梦。
从小时青梅竹马模糊的记忆，到随师父习武练功，离开家乡。
到师父惨死于门派争夺，自己流落江湖，靠着一点奇遇和天赋手段，不断左右逢源，慢慢修行武功，直到某一次杀死了个野道士，借机遇到那位贵人。
对于那位贵人，她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是那个贵人却说可以给她一柄她想了许久的东西，那东西也是她师父的死因，她没有办法拒绝。
鱼肠。
还有权势。
她没有犹豫，接过了剑。
随即便是日复一日的修行和杀人，以此生绝无半点可能踏足宗师为代价，天赋才情本就已经算得上是万里挑一的师怀蝶在三十一岁的时候，成为了江湖中的一流高手。
鱼肠剑下不知道饮下了多少或善或恶之人的血。
可她也唯独剩下了鱼肠剑。
其余的同伴都是被招揽的江湖高手，或者阴翳，或者毒辣，彼此之间只有戒备，绝无半点同伴情谊。
便是她自己也同样仿佛夜间索命的毒物。
唯独以秘术培养，神智不如常人的‘铁浮屠’巨阙，才更像是一个人。
那身高九尺的大汉握起剑的时候是杀神般的人物，可是在放下剑之后却像是个孩子一样，只是会沉默着看着天空。
折断了不知道多少人脖颈的粗糙手掌，却能够温柔得抚摸街道的流浪猫狗，她偶尔会倚靠在门边，看着半蹲在地喂猫喂狗的‘铁浮屠’，无聊得思考着那张面具下是什么样子。
可‘铁浮屠’死了，鱼肠剑也断了。
师怀蝶眼前重新出现了那笑得清俊慵懒的青年，负手而立，面目自是很好，可在她的眼中却仿佛是一切的终结，一举一动，都带着深沉如渊海的气度。
那人屈指。
握在手中的鱼肠剑崩碎，化为齑粉从自己手中倾泻消失，师怀蝶茫然站在黑暗当中，周围的天地仿佛也伴随着鱼肠剑的崩碎而一同消失不见，化为乌有。
那气度过人的青年已经出现在了自己身前一步之处。
右手抬起，食指轻轻点向她的眉心。
这一指仿佛就是世界的中心，吸引了一切的流光。
师怀蝶猛地睁开双眼，面色更是煞白，呼吸急促，喘息不定，最后的记忆定格在了鸿落羽点在她眉心处的手指，触感微凉如玉，随即便是无止境的黑暗和死寂。
可随即她便反映过来，极警惕得向后退了一下，右手抬起，自腰间抹过，就已经多出了一柄短剑，形制和鱼肠剑极为相似，虽然比不上后者身为十大名剑之一，自有灵韵，也算是相当厉害的兵器。
握剑在手，心中便有了几分安稳。
师怀蝶警惕打量着四周。
她记得自己在‘死亡’之前，是在准备埋伏的枯木林中，可是现在却仿佛到了一处熙熙攘攘的闹市当中，人来人往，有孩童，有女子，有侠客，也有来往叫卖的走卒贩浆之徒，颇为热闹。
可是她的视线却不受控制得落在了一处茶肆上。
擦得干净的桌子旁边，坐着一名文士，身穿青衫，根本看不出年岁，宽袍漫卷，随意饮茶，便仿佛令身周的天地都褪去了颜色，来往人群交谈的声音和这里似乎隔了很远很远，透着让人心中不安定的感觉。
师怀蝶呼吸放缓。
她朝后缓缓退步，希望能够在不引起对方注意的时候离开这个地方，然后再想办法弄明白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无论如何，她此时已经没有了交手的心思。
可是师怀蝶才刚刚退后了三步，动作便微微一僵。
女子的双瞳微微收缩，看着前面。
茶肆的旗子招摇，下面青衫文士袖袍拂过桌面，上面便多出了一柄剑，刃长不过两尺一寸，较之于寻常兵器更短，只比匕首稍长，刃口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通体墨色，剑柄上有夏朝龙雀纹路，古朴而拙。
剑刃上隐隐有流光闪过。
师怀蝶神色微变，下意识得摒住了呼吸。
这柄剑她已经极为熟悉，其上灵韵升腾，竟然似乎比起自己手中那一柄更为厉害，显然不是赝品，她只是看了一眼，便再也移不动脚步，只是站在了人流当中。
人来人往，却仿佛只是虚幻，没有因为师怀蝶的动作而做出什么反应。
文士手指轻轻叩了下剑身。
剑鸣声音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却令师怀蝶身躯微震，心头升起一种剧烈的渴望，和心中想要马上离开这里的念头冲撞在一起，挣扎不止，并逐渐占据了上风。
茶肆庞的文士抬手饮茶，却并不看她。
神色浅淡，开口低语。
那声音仿佛是从寒泉中浸泡过，侵染了冬日里的寒意，只在师怀蝶耳畔响起，却在瞬间将她心中的防线摧毁。
“我这一柄，是真的。”
……
在距离酒自在隐居之地北去约有三百里，有一座县城。
王安风一行人在路上拦下了一辆马车，尉迟公子豪气得很，直接甩出银子把那辆有些破败的马车包了下来。
马车车主是个给城里送货的，一车的山货直接全部倒在了路边上，空出了板车，腿肚子发软的尉迟公子在吕白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当中，当先跨上车去，一屁股坐了下去。
那车山货也算是值得些价钱，可是马车车主人也知道后面这些可得罪不得，何况那银子已经远远超过了那些山货的价钱，心中虽然是心疼得厉害，也没有多说什么。
甩动马鞭，这跑起来吱呀作响的马车便顺着官道，朝县城方向去走。
王安风坐在左侧，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宫玉走到他旁边坐下，顿了顿，道：
“酒自在前辈，大约很久不再那院子里住了。”
王安风点了点头，没有开口。
这也是他刚刚为什么决定马上离开的原因，如果说酒自在确实还在那院落中，或者最近曾经在这院落中住过了一段时间，就绝没有人敢在这里埋伏他们。
不过他离开青锋解的时候，祝灵告诉他的消息不止这一个，除此之外，还有几种方法可以联系到酒自在，前往这一出隐居的院落，只不过是最为简单的法子。
毕竟离得近。
谁又想到会出了这样的茬子？若非是鸿落羽出现，他们一行人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他和宫玉两人逃得性命，而剩下的几人就都要折损在那里。
是白虎堂？还是四象阁？
王安风能够想象到会对自己出手，也有本事拿得出这种阵仗的，也就只有这两个寻常江湖人半点不知的隐秘组织，只是若当真是这两个势力，他们又是如何会知道自己行踪的？
青锋解上有叛徒？
王安风脑海中几乎下意识浮现出了这样的念头，随即又将这个念头驱散掉。
大长老是知道古道人的，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何况在这一行人中，无论是宫玉还是林巧芙，都无疑青锋解是下一辈的砥柱，刚刚那杀气可是货真价实，并不分是他还是宫玉，而鱼肠剑主更是直接以林巧芙为人质诱饵。
他可不觉得自己已经精贵到让青锋解以下一代弟子为代价，也要置于死地的程度。
心中思绪一时间杂乱，想不清楚，王安风叹了声气，不再乱想。
宫玉只是坐在他旁边，安静看着周围的风景。
年节过去了一段时间，官道上的行人不少，可也不能算是多，其中多是赶路的年轻人，王安风视线从官道上扫过，却微微一怔，眸中升起些好奇。
在这拉货马车前面左侧，有一辆结实不了多少的驴车，不紧不慢往前走去。
车上堆满了东西，还有一杆旗子，上面灰扑扑的，还能够辨认出‘酒肆’两个字，显然做的是在官道两旁开店，卖些酒水给路人，挣得些银钱的活计。
可是现在离午时还有些时间，这酒肆却已经收拾了东西，这些酒肆往往是周围镇子里的居民开办，可看现在这样子，却也是要往县城方向去，不知是有什么事情。
车后面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脱去了外衣裹在怀中的小女孩身上，自己则只穿着一身白色里衣，腰间悬着一枚玉佩，笑起来温和的模样，把那小女孩逗得咯咯咯得一阵笑。
似乎察觉到了王安风的视线，那青年抬起头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朝着王安风颇为善意地点头笑了一下。
王安风微微点头，回了一礼。
马车就算是驽马拉车，也要比那驴车快上许多，很快就赶了上去，王安风看着被青年紧紧裹在怀中，担心被冷风吹到的小姑娘，对那青年笑道：
“很可爱的小姑娘……”
青年和气得笑了下，道：
“我也如此认为。”
随即轻轻刮了下小女孩的脸颊，道：
“说，谢谢……”
小女孩才四五岁，咬字略有些不清楚，可还是很听话得道谢。
马车继续向前，越过了驴车，顺着官道往县城方向而去。
王安风收回自己的视线，看向前面。
身后驴车上，青年笑意依旧。

第一百八十九章 闲棋（上）
一直等到那马车已经消失在了视线当中，青年方才收回视线。
抬手揉了揉怀中小女孩的头发，怔然出神。
小女孩有些好奇得抬头去看他，不知道这个刚刚还给自己讲故事的青年现在为什么愣神发呆，青年鬓角垂落有两缕长发，显得多少有些文弱，也很好看。
她便好奇伸出手来，将那一缕黑发缠绕在指头上，轻轻把玩。
驴车行过一个小坑洞，稍微晃动了一下，青年才回过了神，右手放在小女孩的头顶，顿了顿，突然开口道：
“停下来吧。”
驱车的男人愣了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随即便一把拉紧了缰绳，拉车的驴子已经老迈，顺势就停了下来。
那男人回过身来，看着那青年，讨好笑道：
“怎么了？公子。”
青年笑了笑，将怀中小姑娘抱起，放在一旁，然后直接跃下了驴车，站在官道上，随手拍了拍衣摆，随意道：
“突然想到一事，便不去了。”
“不……不去了？”
驱车的男人结结巴巴得开口。
他倒不在乎忙活了一个时辰的时间，只是害怕白白忙乎了，视线不受控制落在了青年腰间。
青年笑了笑，知道他的意思，看到那小女孩似乎有些不舍得自己，便俯身下去，双手落在小女孩的嘴边，让她做了个笑着的表情，笑吟吟得道：
“往后常笑哦……”
“大哥哥往后若有时间，会来看你的。”
小女孩抿了抿唇，青年又冲着她笑了笑，直起身子，抬手取下怀中的钱袋，拈了拈，便随手扔到了板车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声。
男子愣了一下，随即眸中就升起了许多喜意。
这么重，就算只是铜钱也赚大发了，足足顶得上他在官道旁边酒肆的数日收入，搓了搓手，回身就打算伸手去拿这沉甸甸的钱袋子。
可是这手才刚刚伸出去，便感觉到一股难以言说的寒意，身子一僵，再也动弹不得，勉强抬起头来，就看到刚刚一团和气的青年站在自己女儿身前。
一双眸子淡淡得看着自己，就仿佛一座大山压在了自己肩膀上一样，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勉强笑道：
“公……公子？”
青年淡淡道：
“这钱给她做些新衣裳，也改改伙食。”
“最好去城里做些生意，官道之上，人来人往，毕竟不安全，对孩子也不好。”
青年说话的声音语气都徐缓温和。
男子却已经大汗淋漓，勉强点头应道：
“是……一切，一切都照着公子安排。”
青年笑了笑，低下头来，那仿佛天地倾覆般的压力霎时间就消失不见，男子重重喘出气来，右手一抓，就将那钱袋子紧紧抓在手中。
青年轻轻弹了下小女孩的额头，笑道：
“走啦……”
小女孩不舍得点了点头，要脱下身上那件象牙白色的衣服递过去，却被青年含笑阻止。
青年冲她又笑了笑，转过身来，缓步而行，看上去就像是寻常读书人在亭间漫步，速度却很快，短短时间，便不见了踪影。
小女孩有些遗憾得收回目光，小手紧了紧身上的衣服。
驱车的男子此时方才算是回了魂来，在官道上开酒肆，多少也见过那些江湖上走南闯北的武林人士，知道自己父女二人怕是遇到了了不得的高手，握着那钱袋子，也不敢多看，一把囫囵塞到了怀里。
急急将自己的女儿抱起，放在身边，然后才挥舞起皮鞭。
老驴拉车，转了个方向，朝着远离官道的方向奔去，少了一个人的重量，驴车跑得快了些，可是那男子却仍旧嫌弃这老驴子跑得太慢，手上的鞭子不断打在驴子背上。
那钱袋子装在怀里，可是他表面上却未曾表现出什么异样来，也不敢表现出什么异样。刚刚他只是往那钱袋子里瞥了一眼，便险些被银色的光晃花了眼睛。
现在脑海里面简直就是一团乱麻，只想着要早些回去，将这些银子藏好。
然后想着一点一点拿出些来，或许过上一两年，他们也可以在寻常的县城里面购入些房产，过上富裕日子，到时候也可以给娃做些好衣裳。
他脑子里胡思乱想着。
那小女孩则是抱着衣服，脑子里想着刚刚青年对自己所说，往后会有机会来看她。
只是今年才刚刚四岁的她并没有意识到，如果说父亲果真不在官道旁边开酒肆，自己也没有告诉那年轻人自己家在哪里，周边大小村镇不可计数，那人又要去哪里找她？
青年缓步徐行，脚下却仿佛生出云气一般，他只是往前踏出了七步，便仿佛是启程快马奔行了许久，脚步停下时候，已经到了另外一处所在。
嘴唇微抿，青年神色便变得冷淡，淡淡道：
“出来罢。”
“是。”
两人在他面前现出身形来，一者是个二十余岁的男子，身穿藏青色劲装，右手持剑，面容刚毅，唯独一头长发却仿佛在草药中侵染过，透着淡淡的青色。
另有一名白发老妪，垂手而立，背后负有一剑。
剑长而无鞘，上有虬龙，龙首断于剑刃三寸处。
“公子……”
两人齐齐行了一礼。
当看到只有两个人出现的时候，素来平淡的青年脸上神色终于出现了极为明显的波动，顿了顿，缓声道：
“只有……你们两个？”
“这……”
老妪面现迟疑之色。
负剑青年却未曾有什么畏惧或是迟疑，抱拳行礼，沉声道：
“是。”
“其余二人……铁浮屠，还有鱼肠剑呢？”
“回禀公子，铁浮屠已经被废去了一身硬功，性命不存，师怀蝶暗杀牵制不成，被突然出现的高手一指点死，鱼肠剑亦碎于那名高手指下。”
“点碎鱼肠剑？！”
那名被称为公子的年轻人眉头微微皱起，脸上显出三分惊异，先代十大名剑都是出自于工匠手中，除去了灵韵未活之外，本身的坚硬程度比起传颂于千古的神兵也不差于多少。
能够一指点碎鱼肠剑，无需置疑，绝对是天底下一等一的武道高手，纵然是在宗师当中，也必然不会是无名之辈。
青年双眸微阖，心中微沉。
典籍记载王天策用计王霸杂糅，阴阳并行，明面上有离弃道守护，这便是王天策保护子嗣所用的后手吗？
能换出这个来，这一兑子倒也不算是吃亏。
只是可惜了铁浮屠。
年轻人揉了揉眉心，淡淡道：
“走，寻一处地方，将当时的情形细细道来。”
负剑青年俯首行礼。
白发老妪见这位公子连提都没有提及师怀蝶一句，所关心的也不过只是鱼肠剑，心中难免生出许多兔死狐悲的悲凉感觉。
觉得自己当年踏出了这一步，实在是错得离谱，可是现在已经是走进了泥潭当中，越陷越深，再想要脱身，已经是绝无可能。
今次能以铁浮屠和师怀蝶的性命去兑子。
他日用到自己的性命，这位贵人恐怕也不会有丝毫的迟疑罢？
心念至此，一时间百味陈杂。
“奚嬷嬷……”
正暗自伤神之际，那青年开口，老妪回过了神，看到那位公子正看着自己，心中一紧，抬手行了一礼，道：
“属下在……”
“不知公子有何吩咐？”
年轻人未曾去追究老妪刚刚走神的事情，只是淡淡道：
“你暂且不必跟着我。”
“此去北方百里处，有一对父女驾驴车急行，那女儿穿着我的衣服，找到他们，暗中保护。”
“然后，想办法出现在他们生活中。”
“那女儿是武者上下九品体质中，足以排第三品的‘镜里观影’，较为适合你这一脉，你自可以传她武功。若是不堪造就，也可弃之。”
“左右一步闲棋，不过是聊胜于无。”
老妪张了张嘴，未曾说话，只是朝着那位公子深深行了一礼。

第一百九十章 闲棋（下）
师怀蝶挣扎了许久，可是视线却始终无法从横放在桌的短剑上移开，这剑她追寻了小半生，早已经化为执念，一时想要舍下，谈何容易。
站在原地许久，终究认命般叹息一声，转过身来，走到那茶肆旁边。
文士依旧垂眸饮茶。
茶肆的小二迎上前来，却并不招呼她，只是给师怀蝶在桌上添了一壶茶水，然后便自顾自得退开，过程中没有说一句话。
师怀蝶环顾左右，不知为何，这方天地，还有来往的行人，都给她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感，女子定了定神，慢慢坐在了茶肆桌前，视线垂落在了桌上的鱼肠剑，道：
“我如何知道你这柄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说真的，便是真的？”
她尽量想要让自己的措辞放低许多，可是询问真假本就是极为刺耳的话题，想要柔和也根本柔和不下来，尖锐刺耳。
文士却并未动怒，只是轻笑了一下，随意一拂袖，那柄鱼肠剑直接落在了师怀蝶的手边，是只要一抬手便能够去握住的距离。
师怀蝶的呼吸不由得一滞。
“既然想要知道。”
“何妨一试？”
文士抬眸，师怀蝶第一次看到了他的全貌，颇为俊秀，嘴角含笑，可那笑容中却始终带着一丝疏离。
师怀蝶沉默下去，在这句话说出之后，她便知道，无论自己还有什么样的手段，都绝无法真正反抗，眼前的文士既然敢让自己握住鱼肠剑，那便是笃定了自己无法对他造成威胁。
身家性命操之于人手的感觉并不是很好。
可讽刺的是，她自己竟然已经很熟悉这种感觉。
师怀蝶自嘲笑了一下，不知为何，对于鱼肠剑的渴望没有先前那么浓郁，却仍旧没有什么迟疑，抬手握住了这柄鱼肠剑。
剑柄入手时触感冰冷，感觉和原先的那一柄几乎没有半点区别。若非是自己原先的那一柄鱼肠剑在眼前碎裂，她几乎以为手中着一柄就是自己用了快要十年的那一把。
可是那一柄是在自己眼前被敲碎，落了一地。
“如何？”
文士平淡开口。
师怀蝶回过神来，手腕微动，鱼肠剑撕扯开空气，直接消失在了手中，体内内力流转，勾勒了剑身中灵韵，却远远要比往日那柄鱼肠更为活泼些，远不如那般阻塞。
剑身上幽光流动，显得越发不凡。
她怔怔呆坐在了原地，片刻之后，才将手中的剑轻轻放在了桌上，推向文士的方向，不知是以何种情绪开口，低声道：
“是真的……”
起码，比原先那一柄更像是真的。
文士轻轻笑了一下，屈指轻轻弹了一下那剑锋，这柄剑重又滑过桌面，停在了师怀蝶的手边，随意道：
“那么，这柄剑是你的了。”
师怀蝶的心脏狠狠地跳动了一下，说是不动心那完全是不可能的，可是这个时候却没有什么动作，只是沉默着坐在位置上，双眸看着那一盏清茶，没有伸手去接剑。
青衫文士笑意收敛，也没有去开口逼迫她，只是又抬手饮茶，淡淡道：
“当然，若是你不愿意，也可以离开。”
师怀蝶看着他，沉默了下，道：
“是前辈救下我的？”
文士颔首，道：
“你中了点苍指。”
“本座发现你的时候，你已经弥留之际，若非本座出手打散内气，此时已经和那铁浮屠一同殒命。”
铁浮屠……
师怀蝶神色微微一顿，心中略有些刺痛，随即升起的便是仇恨，手掌无意识握紧，周围气机变化，有些冰冷起来。
文士看向她，屈指轻弹杯盏，淡淡道：
“想要复仇？”
师怀蝶吸了口气，道：
“敢问前辈，那人，究竟是谁……”
“告诉你，然后让你去送死？你的性命既然是本座留下，便不能如此轻易被人坏了，哪怕是你自己。”
文士的声音平淡。
师怀蝶站起身来，朝着那青衫文士深深行了一礼，道：
“还望前辈告知……”
文士眉头皱起，最后似乎是出于不忍之心，手指敲了敲桌面，淡淡道：“本座只能告诉你他的名字，至于其他，便由你自己去查。”
“这种事情，想来你应当熟悉。”
师怀蝶面上浮现感激，复又深深一礼，道：
“多谢前辈。”
文士摆手，淡淡道：
“勿要先谢我。”
“你的性命是我救下的，无论如何，要为本座做一件事情，才能够抵得过去，于此你可有异议？”
师怀蝶摇头，道：
“救命大恩，自然应该如此。”
文士颔首，道：
“好……”
“那本座告诉你也无妨……那人出自于神偷门，名为鸿落羽，剩下的东西，你便自己去查。”
声音顿了顿，复又道：
“看来，这柄鱼肠剑你是不愿收下了？”
师怀蝶沉默着摇了摇头，随即低声道歉，方才握到鱼肠剑的时候，那种身家性命皆不由自己的感觉越发浓郁，竟然暂时压下了对于鱼肠剑的渴望。
她不敢再去看那柄鱼肠剑。
害怕只要再看到一眼，便再也挪不动脚步，害怕再握上这一柄剑，就会再一次得成为别人手中随意可以抛弃的木偶。
青衫文士似有些无奈，拂袖扫过桌面，那柄鱼肠剑便消失不见，师怀蝶松了口气，可是又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心中一时间百味陈杂。
青衫文士看了师怀蝶一眼，道：
“坐下来，喝完这杯茶罢。”
“之后，本座会将你送回先前那一处地方。”
师怀蝶恭敬颔首，坐在了桌前，双手环着茶盏，道：
“前辈，你方才说，要晚辈做一件事情……”
“不知是什么事？”
文士摇了摇头，道：
“这件事情且先不急，你之后自然会知道。”
“该用到的时候，本座自然会派人寻你。”
师怀蝶点了点头，看着那盏茶，想到今日经历，险死还生，可也因为这一死，反倒让自己能够脱离原先的身份和限制，从今往后，可以真正自由些做人。
却也和先前一直追寻的鱼肠剑擦肩而过。
诸般情绪，难以言表，抬手饮茶，茶水入喉清淡，等到她放下茶盏来的时候，周围环境已经发生了堪称翻天覆地的变化，从熙熙攘攘的街头茶肆，变成了遍地白霜冻土的林地。
师怀蝶神色骤然变化，这种堪称仙人般的手段在她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呆呆站立了许久方才回过神来，随即便看到了这冻土之上的两个墓穴。
铁浮屠的。
还有自己的。
她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沉默着站在自己的墓前。
风吹树梢，无叶，便越发萧瑟。
茶肆桌旁，文士饮下最后一口茶水，先前走动，准备给他添水的茶馆伙计动作突然僵硬，而着僵硬仿佛瘟疫一般，迅速地在整条街道，甚至于是整个世界当中扩散。
一片静止之中。
文士起身，缓步而行，便散去了天地四方。
身前步步登天梯，宽袍缓带，极尽从容。身后天地众生，森罗万象，尽数溃散，归于湮灭。
在师怀蝶眼中，虽显得有些疏离，却是个宽厚长辈的文士面上神色变得淡漠，再现身的时候，已经是少林寺山巅上的风光，随意坐在了竹椅之上。
那柄鱼肠剑随意扔在了桌上。
白发道人坐在一旁，五指微张，便将这柄在外界威名赫赫的名剑握在了手中把玩，看着那剑锋上气象，赞叹出声，道：
“借助于天地之力，将其中灵韵生生抽出了一成，反而刺激残余的灵韵越发活泼。明明是毁其根基的事情，却让这剑气象更为不凡。”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先生倒是好手段。”
赢先生神色淡漠，未曾接口，只是翻看手中的书，古道人也不着恼，只是笑眯眯得继续打量着手中这柄鱼肠剑。
先前鸿落羽在外，一指通禅三千世界，出手速度极快，就连他也只能看个大概。
先是使得剑身震颤，振开了师怀蝶的右手。
随即在刹那之间直接将这剑掉包，换成了赝品，等到师怀蝶察觉到的时候，那剑已经开始崩碎，就算下意思感觉不对，也只会归于鱼肠剑被击碎，灵韵变化导致。
绝不会想到自己用了数年的兵器已经被掉了包。
鸿落羽的武功以轻功位要，或者并不擅长于正面厮杀，但是若对方没有办法跟上他的速度，那么鸿落羽的威胁程度便丝毫不下于三百年难得一见的大宗师，没有办法以人数解决。
便和圆慈的巅峰一拳，堪称无解。
也如同……
古道人怔然出神，突然觉得有些无趣，将手中的鱼肠剑放在桌上，旁边随意看书的文士察觉到这道士的视线，微微皱眉，道：
“何事？”
白发道人神色未变，只是笑道：
“无事，只是想到，你刚刚为何不直接将那女子收入麾下？”
“还有，既然是传音让鸿落羽一指点穴，使其假死，为何刚刚还要伪装成和鸿落羽，还有小家伙为敌的模样？你不怕她出去了以后继续和小家伙为敌？”
青衫文士翻过了一页书籍，淡淡道：
“为敌便为敌。”
“越是敌对，这人便会越好用。”
“而且，她永远也查不到鸿落羽的消息，彼时，便是她求着本座，将她收入麾下效死，熬去了凶性傲气，才好用。”
文士的声音平淡。
古道人神色顿了下，看着旁边慵懒靠坐在竹椅上，一手持拿书卷的文士。隐约还能够从眉宇间看得到当年的冰冷和淡漠，提醒着他，眼前这好像只是个差脾气书生的男子，过去是什么模样。
文士敛目，神态极尽慵懒，道：
“终究一子闲棋罢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一指，两指
景丰城实在算不得小，尤其在最近三年间，莫名有了许多大家族派人来这里置办基业，更是繁华了许多。
那拉货的板车一直将几人送到了景丰城里面最大最好的客栈前面。
拉车的车夫领了赏钱，就急急往外去走。
心里面想着，若是自己速度快些，刚刚扔到官道两旁的货物，没准还能够捡回些来，多少也能够再多挣上些银钱。
尉迟杰看着这足有五层高的客栈，撇了下嘴，似乎并不满意，可这里一时间也找不到更好的住处，只能勉强接受，转过身来，道：
“大家都进去吧，今日便先好好休息一下。”
“我的腿现在都还有些发软。”
吕白萍看了他一眼，满脸不屑，冷哼一声，带着林巧芙走了进去。
宫玉先是扭头看了到了最后面的王安风和鸿落羽一眼，才提剑跟在了两名青锋解弟子身后。
尉迟杰摸了摸鼻子，苦笑道：
“看来这位吕姑娘对我怨念有些深重啊，本公子也没有做些什么事情吧？”
“真是……无妄之灾。”
“你说是吧，老禄。”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家将。
家将老禄跟在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是个木头人，闻言并不说话。
太叔坚咧了咧嘴，放慢了些脚步，心里觉得这个世家公子实在是不懂得吸取教训，先前在青锋解剑阵外头乱嚼舌根，结果给摔了个大马趴，现在好了伤疤忘了疼，又来了。
王安风和鸿落羽落在了几人的最后面。
鸿落羽先前几年想来是在少林寺里面憋得久了，根本没有打算晚上回少林寺去，更是直接明言要给自己单开一间客房，不和王安风挤一起去。
王安风无奈，也拗不过他，至于不想要和自己挤在一起，就只当是耳旁风听听，哪里会当真？
先不说这种客栈的大客房绝对是足够宽敞，以他对于鸿落羽的了解，就算是用脚后跟去想，也知道半夜的时候，这位三师父肯定不会老老实实呆在客房里面休息。
这景丰城可是完全不够他逛的。
店中的小二见得一次性涌进来这许多人，当先几人的衣着更是不凡，心中一动，知道是来了贵客，正准备迎上前去，就被掌柜的一下拉住，寻了个活儿打发出去。
掌柜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满脸精明，打法走小二后，先是整理了下衣着，然后便亲自迎上前去。
尉迟公子豪气得很，大手一挥，直接把这客栈里最好的几间客房全部包圆了。甚至于还升起叫几个清倌人来唱曲听歌的念头，打算拉着掌柜问问，这城中哪一处的女子最是风雅。
却在吕白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当中无奈败退，只能暗自嘀咕两声，拉着家将老禄好一顿抱怨。
王安风到了屋中，换去了身上外衣。
他原本穿着的青衫早就在和巨阙剑主交手的时候多有破损，这衣服是刚刚在来客栈的路上，尉迟杰遣自己的家将去城中买来。
裁缝用的是藏青色暗纹的布料，裁剪线条极为利落，既0能够极好衬出武者的身形，也不会影响手脚的活动，色泽款式都颇为内敛，也极合身。
在他的身后，鸿落羽翘着二郎腿坐在桌上。
这里没有旁人，他也就恢复了原本散漫的本性，手中把玩着一个白瓷茶盏，漫不经心道：
“才下了青锋解，就被人围杀，这是料准了在青锋解不远处你们的戒备会比较松弛，准备一下子把你们料理掉，估计之后还打算嫁祸给青锋解或者那个什么什么酒自在。”
说着似乎不屑得撇了下嘴，啧啧出声，道：
“嘿，自在？”
“怕是只有在酒里才会自在吧？难怪叫做是酒自在，除酒之外，竟是全不自在。”
王安风摇了摇头，道：
“这种一眼就能够看得出来的栽赃嫁祸，没有多少人会相信的。”
鸿落羽嘿然笑了下，老神自在道：
“管他们相信不相信。”
“这隐门第一，再加上一个无门无派，归隐江湖的宗师武者，足够把这潭水搅浑了，这段时间抹去可能留下的线索跟痕迹，足够他们全身而退了。”
“不过，竟然能够一口气出了四名一流高手，虽然说大秦的疆域广大，可是四品高手也不是大白菜，有强攻的，还有暗杀的，除了这两个之外，还有另外两名不逊色于他们的。”
“这四个人，本来就很难缠了，若还有结成剑阵的手段，寻常的宗师恐怕也得在这里吃个大亏，要是一个不巧，那宗师恰好被克制，死在这里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将手中的茶盏扔在桌上，那杯子赚了两个圈，稳稳停住。
上面绘着松鹤延年的画。
鸿落羽抬眸看向王安风，道：
“如果没有猜错，这人是打算一口气连你身后的人也收拾掉，嘿，这是存了一劳永逸的念头啊，小疯子，你到底是惹到了谁？”
“……不，是你又惹到了谁？”
鸿落羽声音顿了顿，在那‘又’字上加强了三分语气。
王安风无奈，抬手轻轻弹了下那杯盏的边沿，道：
“我也不清楚。”
“我们当中还有宫女侠，林姑娘还有吕姑娘，是青锋解出手的可能性很低很低，我刚刚曾经想过，是不是白虎堂或者四象阁出的手，毕竟他们和弟子的恩怨纠葛最大。”
鸿落羽点头，示意王安风继续说下去。
王安风抿了抿唇，道：
“可是入城的时候，我又想到，白虎堂和四象阁虽然有对我出手的动机和理由，但是若是他们出手，就绝对不可能会只有这四人了。”
“其中至少会有一名宗师。”
“或者说，手持破碎神兵，能够短时间内和宗师武者纠缠抗衡的一流高手，而不仅仅是四名手持名剑的四品武者。”
鸿落羽闻言笑出声来，指着王安风连连道：
“只是这几个就差不点儿让你们直接嗝儿屁了，还想着宗师，神兵？”
“我说小疯子没看出来，你小子的胃口这么大？”
王安风面上神色微微一僵，看着自己这个完全不着正行，满脸幸灾乐祸的三师父，只觉得自己的额角一阵阵抽痛，顿了顿，才咬牙道：
“不是弟子的胃口大。”
“是他们想要吞下弟子就必须得要有这么好的胃口，要不然怕是会崩掉自己的满口牙齿。”
“无论是白虎堂还是四象阁，都曾经参与过三年前药师谷的事情，如果说他们会派出这种阵仗来围剿弟子，想来是知道了自己分坛的毁灭与我有关。”
“可既然知道大师父有移山的伟力，派这些人来，岂不是单纯送死？四品武者和当世名剑也不是大白菜，他们断然不可能如此。”
鸿落羽拍了拍手，笑道：
“说得不错。”
“那你可有什么头绪？”
王安风声音微微一顿，心中莫名想到了自己那个似乎有些秘密的父亲，迟疑了下，还是将这个念头打消，觉得不至于如此，摇了摇头，道：
“弟子不知……”
鸿落羽挑了挑眉毛，抬手打断了王安风的话，冲着门口抬了抬下巴，道：“那太叔坚过来了。”
“太叔坚？”
王安风愣了一下。
鸿落羽从桌上跳下，整理了下衣摆，道：
“我叫他过来的，或者说，我对那柄巨阙剑挺感兴趣的。”
王安风了然颔首，打算走过去开门，突然又想到了一事，回身问道：
“三师父，今日你弹碎掉的那一柄鱼肠剑，是假的吧？”
鸿落羽挑了挑眉，笑道：
“看出来了？”
王安风点了点头，他的武功有一部分来自于鸿落羽，再加上后者那天下第一神偷的名号，多少能够猜得出那个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原因便是，他当年号称藏书守，在扶风学宫的风字楼中看了不少的典籍，知道名剑的水准，以指弹碎先代十大名剑，即便是宗师，这种手段未免太过于匪夷所思。
鸿落羽点了点头，笑道：
“确实是假的，那剑姓赢的有用，我便顺手换了去。”
王安风心中了然，点了点头，转身去开门。
身后鸿落羽慢悠悠得道：
“再说了，真的鱼肠剑材质已经不逊于寻常的神兵，怎么可能一指弹碎？”
“怎么得也要两指。”
王安风的脚步微微一顿。

第一百九十二章 势高如天
王安风的动作顿了顿，才又走过去给太叔坚开门，将这白发老人引进门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太叔坚有些拘谨。
鸿落羽已经随手将桌上的杯盏弄到了床铺上，这一方圆桌上只剩了覆在桌面上的那块蓝色云纹的绸布，他只站在一旁，朝着太叔坚招了招手。
负剑老人陪着笑，极有眼力劲儿得走上前去，双手抬起，将背在背后的大剑巨阙取了下来，一手托着剑身，一手下意识从剑身上面轻柔拂过，然后极小心地放在桌上。
整张桌子都稍微向下沉了沉，可见其重量。
王安风站在鸿落羽旁边，仔细打量着这一柄名剑。
和鱼肠剑不同，这柄巨阙虽然同为十大名剑之一，却不以锋利取胜，剑身宽大而厚重，仿佛只是一整块顽铁，却有着难以言说的巨大压迫感，让人在这大剑面前忍不住会屏住呼吸。
鸿落羽负手而立，淡淡道：
“知道为师为何会让你看这柄剑吗？”
王安风摇头。
太叔坚听到这开头，就知道这应该是师徒间的要紧事情。
虽然心里面想要在这里多听些，可是他老人家在江湖上跌打滚爬了这么多年。武功或者没能够练得有多厉害，可是却把自个儿有几斤几两掂量得极为明白。
知道这种事情不是自己能够听得到的，也不打扰王安风和鸿落羽两人，轻手轻脚朝着外面走去。手掌才刚刚搭在了门把手上，耳边就响起鸿落羽漫不经心的声音。
“将门关上，过来站好。”
太叔坚身子微微僵硬，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呆滞了下，才如同木头人一样，把这门关上。
转身。
一步一步走到了鸿落羽和王安风身侧，垂手立在旁边，不言不语。
王安风虽然不知道鸿落羽究竟是有什么打算，可既然是师父开了口，他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朝着白发苍苍的太叔坚和气地笑了笑。
太叔坚有些僵硬得回了一礼。
鸿落羽左手负在背后，右手屈指，轻弹巨阙剑锋，淡淡道：
“先代名匠欧冶子铸造五剑。”
声音将王安风和太叔坚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鸿落羽声音徐缓，如敲玉鼎，道：
“鱼肠为勇烈之剑，唯独剑客有求死之心，才能用好这一柄剑。”
“而巨阙则将剑势一脉的造诣臻至了巅峰，天下剑器虽多，无能出其右者。”
“阙者通缺，名为缺，便是先天缺失，比不得天资杰出者，却厚重古拙，挟以天地大势，能无坚不摧，无往而不利。”
说到阙字为‘缺’的时候，年已老迈的太叔坚眸子微亮了下。
“同一种材料，却能够在武器上展现出截然不同的理念，这位名匠欧冶子，恐怕也是一代剑术大家，能以铸剑为练剑，其所铸造的五柄名剑，实则就是五种剑法的方向。”
声音微顿，鸿落羽看向王安风，道：
“风儿，今日起，你每日对剑领悟，尝试勾勒其中灵韵，借以巨阙剑中的剑势，磨练你自己悟出的剑罡。”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先代剑法大家的心血，于你应当能够有所裨益。”
王安风敛容，行礼道：
“弟子领命。”
鸿落羽视线又落在了太叔坚的身上。
老人的身躯下意识绷紧，下意识挺直了自己的腰杆。
鸿落羽定定看了看他，却又懒散收回目光，淡淡道：
“某先前已经说过，此剑沉重，你为风儿负剑，每日辰时送来，申时末刻带走，勿要迟了，可能做到？”
王安风心中诧异，随即便只是微笑。
他看向旁边已经呆住的太叔坚，在心中轻声道了一声恭喜。
这段时间内将剑背给王安风，也就是说一日里剩下的时间当中，太叔坚可以自由去感悟这柄巨阙剑上所含的剑势。
对于一位一辈子追逐剑道的老人，这着实是能够称得上一句恭喜，而这样一名老迈的剑客，也足以能够配得上这柄巨阙。
太叔坚深深吸了口气。
在青锋解剑阵前风餐露宿，等了足足三年时间，一睹剑光冲天而起时却嚎啕大哭的老者挺直了自己的腰背。
他抿了抿唇。
苍老面上几乎变成面具的讨好笑容缓缓敛去，重重点了点头。
鸿落羽轻笑出声，未曾等太叔坚说些什么，已经转身，洒然推门而去，宽大袖袍拂动如云，从容不迫，竟是说不出的名士风流，宗师气度。
太叔坚双手合拢，朝着男子背影深深一礼。
一丝不苟。
旁边王安风却只觉得额角抽痛，抬手扶额。
方才那一举一动，皆有宗师气度的三师父，和没有个正形，翘着二郎腿坐在桌上，满脸幸灾乐祸的鸿落羽……
他当真是不愿意承认这是一个人。
这绝不是一个人！
叹息一声，王安风的视线垂落在横放在桌上的巨阙剑上，右手抬起，轻轻点在这柄宽厚的名剑之上，双目微阖，呼吸逐渐变得平缓下来。
武者的修行分为上下九品。
其中下三品最为基础，或者锻炼体魄，强悍气血，或者平心静气，运行内功，武者以种种手段令自己的修为逐渐提高。
九品可以力搏狮虎，奔如劲马。
八品可以聚气于体，而出于外，剑气纵横丈余。
七品武者已经磨练至巅峰，挥手可以气劲如龙，如果修行了些高深的武学，这个阶段的武者就已经能够勉强做到腾空御风，不似凡人。
可纵观武道，下三品阶段不过只能说是基础，武者所修行的法门虽然有种种不同，可需要做的，只是往身体这个水池当中蓄水，武者个人的根骨天赋在这个阶段发挥得淋漓尽致。
天赋过人者，一日打坐，能当他人百日之功。
可是就算蓄水的速度再如何缓慢，水池就算会变大，也总有极限在。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只要不曾放弃，终有一日能够将水池蓄满清水，是以对寻常的武者而言，只要足够勤奋，七品境界并非想象中那般高不可攀，可对于大部分武者而言，这也已经是他们所能够达到的极限。
是以江湖中，年岁老迈的七品，或者八品武者，并非少见。
少年得志，倒是难得。
诸如张听云家中嬷嬷，便是一直在族中苦修，没有闯荡过江湖，年纪老迈时也稳稳到了八品巅峰，只是身体已经不如当年，气血衰败，再无半点突破的机会。
等到武者意气合一，跃过龙门，便是江湖中的高手。
能够做到以我心感天心，凭空御风，做出种种高明手段，六品之后，武者自身天赋的作用便被极大得削弱，所求者，已经不是自身的水池，而是天地间这一片汪洋。
武者实力高低，看的已经是自身于天地的领悟，于自我道路的追寻，大多千日驻足不停，或有寥寥，能于千日驻足之后，一日千里，踏足到山巅，放眼望去，尽是往日未曾想象到的瑰丽景致。
天剑门宏晖便是如此。
而大多数越过龙门的人却只是原地驻足，甚至于不进而退。
王安风年前化名刀狂，持刀跃马三千里，意与气合，方才踏破龙门，入中三品。
可每一位踏过龙门的武者都曾有过这样意气风发的时候，可是人又不是死物，没有人能够保证自己永远都在巅峰，没有人能够保证自己的内心永远不会蒙尘。
天下之人多如过江之鲫，能一直如年少时那般意气风发者能有几何？
武者也是一样。
每踏一步，都如逆水行舟。
王安风手掌抚在剑身上，凝结自身气韵，和巨阙剑中的灵韵磨合共鸣，体悟这柄剑剑身中的剑势，如同笨拙的画匠，提笔想要临摹大师的画作。
这事情不但折磨精神，也算是一个极累人的体力活。
王安风本就以佛门内功筑基，又抗住了某位青衫文士数年来不断的磨练，心境坚毅程度早已经远超同辈，在这个过程却仍旧时时感觉到烦躁，可每每有所感悟，又有醍醐灌顶之感。
太叔坚只是垂手站在他旁边，不言不语。
这事情极耗心力，也极耗时间，等到王安风再度抬起头来的时候，外面已经不见了灰沉沉的天穹，取而代之的深沉的夜色，以及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红尘灯火。
王安风直起身子，活动了下筋骨，发出噼啪脆响。
太叔坚不在这里，想来是看到自己感悟得入迷，未曾打扰，自己下去了。
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音。
王安风将巨阙握在手中，走上前去，在来人敲门之前，就伸手打开了木门，门外三步处站着一身白衣的宫玉，神色依旧冷清。
王安风今日有所获，笑着冲她点了点头。
宫玉却未曾回应他，脚步顿住，视线在王安风身上转了转，随即落在了那一身藏青色暗纹的衣服上，沉默了下，道：
“你是……”
王安风脸上笑容僵硬。
宫玉似乎想到了什么，抬眸看着王安风，道：
“烤鱼？”
王安风嘴角微微抽搐，道：
“是我。”
宫玉点头，了然道：
“王安风。”

第一百九十三章 风光景致，又是一指
昨日在万剑峰上，林巧芙见到他的时候高叫了一声烤鱼，王安风心里面便隐隐觉得这个称呼很不妙。
在宫玉面前喊出来，尤其不妙，只是他怎么也没能想到，这事情发生的竟然如此之快。
宫玉大约是觉得这样的称呼能够辨认出王安风很是方便，语气虽还是清淡，却似乎略带了一两分轻快，道：
“时间不早，我且来唤你下楼。”
“鸿前辈已经点好了菜。”
王安风呼出口气，猜到应该是鸿落羽察觉自己的状态，才让宫玉来叫自己，否则以宫玉的性子，是断不会来上楼找自己的，鸿落羽也不会让其他人打断自己感悟巨阙。
王安风当下点了点头，右手下意识握紧了那柄巨阙剑，笑道：
“那倒是来得巧。”
宫玉点头，淡淡道：
“鸿前辈大约是算好了时间。”
“确是。”
王安风笑着颔首走出门来，顺手将身后的木门关上，和宫玉一起下楼，几人当中既然有尉迟杰这样一个不把钱当回事情的款爷，自然不会和其他人一起挤在一楼。
尉迟大公子先前亲自在这转悠着选了一间客房，风光最好，夜色间能一览景丰城中万千红尘灯火，遍看繁华，王安风和宫玉进去的时候，鸿落羽正坐在首位，旁边站着掌柜。
那掌柜正满脸含笑，给鸿落羽说些什么事情，尉迟杰则是坐在一旁，百无聊赖把玩着手中的杯盏，那名为老禄的家将和太叔坚没有入座，一者站在了尉迟杰身后，一者站在鸿落羽身后。
看到王安风过来，鸿落羽摆了摆手。
那掌柜极有眼力见识，止住话题，冲着几人拱手行了一礼，便转身退下，出门的时候还对着王安风和宫玉极为和煦得笑了笑，先侧身一步，让两人进来，自己才走出去。
临走的时候小心关上了门。
王安风走上前去，鸿落羽似乎低语了一声，太叔坚便主动迎上前去，王安风会意，抬手，将右手所持巨阙递过。
白发老者极郑重得双手抬起，将这柄沉重的大剑接过，背负在后，然后直接站在了王安风的身后，垂手敛目，和尉迟杰背后家将老禄相对站立。
太叔坚身上所穿衣服也是尉迟杰派人去准备，是和王安风身上衣物相同的藏青色长衫。
老人在客栈中好好泡了个澡，又稍微请人来打理了下，白发苍苍，只以麻绳捆缚，神色平静，一袭藏青色衣着，背负巨阙，倒也有两分高手风骨。
不像先前，在青锋解山门外呆了足足三年的时间，狼狈不堪不说，身上还有一股酸味儿，看上去就像是一名乞丐老儿，尉迟杰都看得啧啧称奇，说道这样子看上去才像是个高手。
又说这样一个一眼就是高手气度的人驱车的话，实在是太有排面，说出去羡慕死一城一城的纨绔膏粱，到时候那些世家贵女们不得要围在自己身边转悠？
吕白萍看向他的眼神已经是不应该存在于人间的污秽。
老禄沉默着后退了一步。
这位五大三粗，总是沉默不言的兵家高手在脑海中很是认真得考虑着，自己是等少爷被打得半死，还是打成六成死的时候再出手拦下来。
可是太叔坚并没有出手，老禄心中多少有些遗憾。
这里有鸿落羽这摆明了的宗师在，何况对于自己有再造之恩，太叔坚无论如何不肯坐下。
尉迟公子一点不差钱，大手一挥，直接给他和老禄准备了另一处地方吃饭，规格一点不差，该有的东西都有，也省得多费口舌，耳根子也清净些。
王安风坐在桌前，看着桌上摆满的菜肴，想起刚刚走进来时看到的画面，略有好奇道：
“三师父，你们刚刚在聊些什么？”
鸿落羽笑了下，道：
“只是随意谈论些事情罢了。”
“才来这县城，许多景致不知，是以问了问那位掌柜的，聊聊这城中有何种风光景致，若是有闲暇，倒也不妨一观。”
声音微顿，复又有些遗憾，叹息道：
“不过想来是没有什么时间的。”
王安风点了点头，心中了然。
风光景致？
看来三师父当真是在少林寺中给憋得厉害了，毕竟那一方天地虽然也是广阔，可总也有看腻的一日，好不容易出来，来到大秦疆域，自然也想要看看往日里没有看到过的风景。
王安风心中微松，笑道：
“酒自在前辈的踪迹也不是一时片刻能够找到，三师父你若是喜欢，去看看些风景应该也无妨的，应也花费不了多少时间。”
“宫女侠你看……”
他看向旁边的女子，面露探询之意。
宫玉颔首，淡淡道：
“巧芙白萍甚少下山，看看也好。”
“既然本就是下山历练，何处不是历练？”
林巧芙眸子微亮，连吕白萍的脸上都露出了些许意动之色，似乎颇有几分期待。
客栈掌柜走出屋子，轻步走下楼去，没有发出什么声响，等到站在了下面，没闹出上面动静，方才稍微松了口气，疾步走开。
他这客栈在这景丰城中已是极好，城中百姓交口称赞，引以为最，可是他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自己这基业也只能够在寻常县城里面显摆显摆，放到更大的州城郡城里面，根本就排不上号儿。
今日来的这几位，显然都不是寻常人物。
那一身华服的青年尚且不提。
只说那为首的男子，一身气度便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先前随意问了两句，这城中有何风光景致，随即就又问城中可有什么富户大家，名家字帖石碑，自己已经将市井中传言都说了出去，说有种种异宝，可是那位先生却似乎完全看不上眼。
全没了刚开始时的兴趣，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
果然不愧是郡城中贵人，眼光见识果然不凡。这城中富户再有银钱，也入不了人家的眼。
掌柜心中暗暗叹息一声，又走出吩小二伙计快些干活，勿要在继续闲聊偷懒，尤其是上面包厢中的几位，务必要好生伺候，不能让其有丝毫的不满。
景丰城客栈里的大厨今日里将一身所学发挥了个淋漓尽致，香气扑鼻，送菜的小二口水咽个不停，长这么大，就从来没有迟到过这种美食，连见都没有见到过。
那掌柜本以为能引得那几位贵人称赞一二。
可是听小二说，那些位贵人似乎并不满意，就连两名家仆家将都神色寻常的模样，心里面便凉了一大截子。
王安风自修行开始，每日便在少林寺中，由吴长青亲自下厨准备药膳，老爷子当年年轻的时候为了把媳妇哄回家，苦心研究做菜，几乎能把药材当香料来使。
做出来的药膳不但能够调理身体暗伤，味道也是一等一的好，绝对不逊色于什么天下名厨。
王安风这几年来，舌头都被吴长青变着花样来的伙食养刁了。
虽然出于对食物和银子的尊重，不会浪费碗里的饭菜，可要他觉得极好吃，这种难度并不逊色于参加大秦皇宫的御厨大比夺魁的难度。
鸿落羽身为神偷，这天底下哪里有他吃不到的饭菜？
大内皇宫都晃悠了不知道多少次。
当年皇帝最最喜欢的八宝芙蓉糕，鸿落羽同样表示极为赞赏。
觉得那皇帝虽然笨了些，武功也不高，嘴巴还是蛮刁钻的嘛。
宫玉三人则都在山上，山上曾有一位师叔下山游历的时候有机缘学会了庖丁解牛一脉的厨艺，自小吃的虽然简单，味道却并不会差。
至于尉迟杰，从小山珍海味吃惯了，这些东西只是能够让他吃下肚，不要吐出来的程度。
若非太叔坚和老禄还算是勉强称赞了一下，掌柜和大厨的两颗心都得要摔在地上跌成好几瓣儿。
吃过让掌柜越发心中忐忑不安的晚饭，鸿落羽引着林巧芙和吕白萍去外面逛晚景，王安风则是背负着两柄长剑，准备回自己房中打坐，修行内力。
王安风起身的时候，看到了桌上杯盏，想到了今日早上所见鸿落羽那惊鸿一指，身子顿了顿，伸出右手，屈指弹出。
一指裹挟劲风，轻轻点在了杯盏上，第一指残影未曾散去的瞬间，第二指已经弹出，第三指同样。
如此一瞬，旁人只能看到王安风弹出了一指。
手指轻轻弹在杯盏边沿上，发出了叮得一声脆响，王安风定了定神，收回自己的右手，叹息摇头，略带两分自嘲，两分感叹，道：
“果然没有那么简单。”
拂袖而去。
客栈伙计早已经候在了外面。
目送王安风等人各自离开之后，就鱼贯而入，走了进来，开始极为娴熟得收拾起来，先前上了满满当当一桌子的饭菜，可是现在却吃得极干净，没剩下些什么。
这客栈店大，他们也知道这些客人想来是江湖中武者，气血充沛，胃口也大，没有什么好奇。
其中一名伙计抬手去拿旁边杯盏，手上突然一轻。
那白瓷青花的杯盏在他手中溃散，化为齑粉，自五指间倾泻而下。
如白沙一般。

第一百九十四章 错怪？
鸿落羽的指法看似是极为简单，只是单纯的叠加，可是因为至简，也至难。
模仿招式身法的变化腾挪简单，可想要学得这一路指法，就算是王安风武功和鸿落羽同出一脉，也是极难。
难如登天。
天阶三千级，而他不过才踏出数步，还差得很远。
客栈伙计右手张开，最后一些粉尘落下去，已经是满脸的呆滞，手足无措模样。
桌子上面有一摞叠得很齐整的铜钱，边缘处似乎被人摩挲了许久，磨得光滑，伙计心乱如麻，直接忽略了过去。
若是往日，或许还会高兴多了一顿酒肉钱，可是现在摔碎的这个瓷碗，就是再多五倍，十倍的铜钱也是赔偿不起的。
美食不如美器，美器不如美人。
这些客人身份来头都不一般，城中绝难以寻到比宫玉更出色的美人，掌柜的便用了最好的食器，每一个价钱都不是他这样寻常的伙计能承担得住的。
比如碎掉的这一个，虽然只是寻常窑洞烧制，可是那一年恰好新皇登基，原本的瓷窑改了形制，这一批算是先皇那一代遗留的最后一批白瓷，价值比现在声名赫赫的官窑上品玉壶冰也不差多少。
起码要十数两纹银。
掌柜的偶然得来，一直颇为在意。就这样毁在自己手里，赔偿事小，若是因此失了这工位，才是大事情。
这客栈中雇有一名年长的大伙计管着手下的小二，现在只在不远处，闻声而来，皱着眉头询问了两句，神色便有些阴沉下来。
这大伙计是掌柜的远房表叔，脾气想来不是很好，那伙计见他黑下脸来，心中更是忐忑，扭头看向旁边的同伴，哭丧着脸道：
“我，我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它就碎成这样了。”
“不怨我……”
没有人敢应承。
年长大伙计长呼出口气，脸上神色恢复了原本模样，只是沉默不言，让人觉得有些压抑。
“确实不赖你。”
就在那伙计脸色越发苍白的时候，温和含笑的声音响起。
伙计心里一松，跟听到了神仙说话一样，几乎就要哭出声来，转过身来，看到桌前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了一名道士。
模样清俊，穿着一身蓝白色道袍，只是一头长发尽数雪白，显得出尘，正看着地面上的齑粉。
感受到众人视线，那道士抬头笑了笑，看着那伙计，道：
“小兄弟你没法子把这杯盏弄成这副模样。”
语气温和略带了两分调侃，伙计心中却大松口气。
大伙计看这道士气度风采不像是寻常人，面色有些徐缓下来，想了想，行了一礼，道：
“敢问这位道长如何称呼……”
古道人笑了笑，未曾回答，只是慢悠悠地道：“今日尉迟公子将这包厢包了，这账自然应该算在尉迟公子身上，难不成阁下觉得尉迟公子承担不起这小小一个茶盏，须得要你个伙计来赔。”
“或是这客栈果真如此，连尉迟公子都不能砸个碗来玩玩？”
“是太看得起这酒楼客栈？还是看不起尉迟杰公子？掌柜的，为你而想，还是不要如此为好……”
大伙计张了张嘴，想到那些世家大族公子哥们的作风，呆了片刻，心中生出忐忑，看着那道人，面色越白，拱了拱手，道：
“多，多谢道长指点迷津，否则，在下险些做出了祸事。”
“今日这账……”
道士负手，悠然笑道：“记在尉迟公子账上。”
大伙计咬了咬牙，道：
“是，记在尉迟公子账上。”
道人笑着颔首，收回目光，其余人则是避开那道士，轻手轻脚继续忙碌，那名大伙计虽然有心想要再问一下这道士，可是不知为何，竟开不了口。
只是在心里面想着道士说的话，越想越觉得方才危险。
险些便惹火烧身。
古道人负手而立，若是仔细去看，他的手掌边缘处隐隐有几分虚幻，如同天穹流转的云雾，透着一股不真实的感觉。
他是被王安风最后那一指头勾起了兴趣。
俯身，手指轻轻点在地上些微的杯盏齑粉处，感受到隐隐沉重压抑的气息，古道人的嘴角勾起，道：
“原来如此。”
“并非是学得了那偷儿的指法，只是因为才领悟过剑势，才把这杯盏碾成这副模样，不动用内力外功，都能有这种效果。”
“巨阙剑势，果然霸道得厉害。”
“倒是让小家伙无意间给弄了些麻烦出来……”
声音微顿，不知想到了些什么，古道人看了看那逐渐散去的齑粉，复又摇头，笑道：
“不过，怎么说……”
“还是学剑更好些啊。”
大伙计去了下面，掌柜听到被打碎了店中珍藏的食器未曾动怒，只是说了一句记在账上，等听到了有一名气质出尘的白发道士在，才变了脸色，起身往上走。
这包厢里面的东西已收拾过，只剩了那道士在。
两人在门口问过了其余伙计，就大伙计下去的这一小会儿并没有人出来。
掌柜微微颔首，摆手让伙计都下去，只留了自己一人在此，大秦诸子百家纵横，可是以道门为国教，大秦许多地方的百姓对于得道出尘的道士，都抱有极大的好感。
那掌柜先在门外整理了下衣着，才抬手轻轻敲门，却始终无人应答，等了片刻，心中狐疑，终于忍不住推门进去，随即便微微一怔。
那窗边已经空无一人。
唯独看得到窗外万丈红尘灯火，汇聚如河。
屋中王安风手指上带了一丝剑罡，虚弹了两下。
他这法子才琢磨出来，才一弹出，勉强附着在手指上的剑罡就已经给生生崩散掉，化为元气，复归于天地，没有能够如同他所想象的那样，两种法子结合到一起。
他看着这溃散的元气，叹一声气，也不再去尝试。
转头看向窗外的万丈红尘，眸子如同外面的夜，轻声叹息。
“那几柄剑的主人，究竟是谁……”
清晨。
在王安风起身之前，太叔坚就已经垂手等在了客房外面，背后背着那一柄厚重的巨阙，正是如同鸿落羽所吩咐的，要在每日辰时之前将这巨阙送到王安风手中。
昨夜他对着这柄巨阙感悟了足足一夜时间，苦苦求索半生而一朝得道，能够一观巨阙剑中厚重剑势，已是往日里不可得不可想的瑰丽景致，此时非但没有半点疲惫，反倒有种意气风发之感。
冲着王安风行礼，便要将背后巨阙解下。
可是王安风却摆了摆手，说先不急着去观剑，大步流星往鸿落羽的客房方向走去，太叔坚不解，便背着巨阙，紧紧跟在了身后。
尉迟杰出手极是阔绰，直接将这客栈种最好的一层全部包下，众人所住的客房都接着。
此时刚刚到了辰时，林巧芙正一手打着哈欠，一边揉着眼睛从客房里面走出来，准备下楼去看看城里面的早晨风光。
吕白萍还在房里呼呼大睡。
宫玉神色平淡许多，才走出门，就看到了两个穿着藏青色劲装的男子一前一后，从眼前大步走了过去。
其中一个还跟自己点头勉强笑了笑。
宫玉脚步微微一顿。
林巧芙呆了一呆，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一下子转过头来，看向宫玉，便看到那眉眼清冷如玉，却仍称得上绝色殊丽的女子面色凝重，陷入了沉默当中。
“师叔……”
鸿落羽的屋子在这一层的最里面，没有关严实，王安风在外面道了一声说是给师父请安，就直接推门进去，双眸眸光亮起，扫过这屋子，随即便松了口气。
一眼看过去，屋中只有鸿落羽在，没有什么诸如名画，碑文，玉石之类特殊的东西。
鸿落羽正坐在桌前，吃着东西，看到王安风过来，笑道：
“来了？”
“过来，我这里有些果仁，要吃些吗？”
王安风走上前去，心中轻松许多，他是真的害怕这位号为神偷的师父昨天晚上光顾了下那些世家大族的藏品，而今看来，倒是他多想。
三师父毕竟不会乱来。
鸿落羽将干果递过去，他便没有拒绝，捻起来两颗，放到嘴里，不知是什么种类，有些类似核桃，细品却不大一样，味道微甜，回味悠长。
鸿落羽笑道：
“好吃吗？”
王安风点头，鸿落羽便又递了些过来，等王安风吃完，便摊了下手，笑道：
“我也只得了这些。”
“未曾想还能吃，想来是一类异种，吃完便没有了。”
王安风看向洒然轻笑的鸿落羽，心中升起了一些愧疚，觉得师父救了自己性命，待自己又好，自己那样想他实在是太过不该，面上便有歉意浮现。
鸿落羽却似乎并不在意，摆了摆手，笑道：
“不提这些，昨日让你感悟巨阙剑势，可有什么感悟？”
王安风神色微肃，想到自己昨天晚上的尝试，便将自己的想法一一给鸿落羽讲出，时而以指演示。
太叔坚负剑，守在门口，神色肃然。
景丰城虽只是大秦地方城池，城中也有四个大家族并立，世代经商，百年传承的吴家，江湖中广交好友，习武练功的梁家，剩下的两个便是士族。
其中景丰陆家已经有了百年基业，当代老家主当年也是曾经在郡城中当职，坐到了从四品官员的位置。
在京城之外的地界里，从四品官员已经算是不差，对于一州一城的地方豪族而言，更是已经算是光耀门楣。
老爷子赋闲在家之后，一改当年官场攀爬的习性，反而多出许多文人气，每日里吟诗作对，采菊弄茶，对于另外一个士族，以及其他两个豪族很是看不起。
可暗地里下起手来非但极为老辣，更是不留把柄，当真是在官场上攀爬了许久，手段堪称炉火纯青，不是小一辈能够比拟。
每日晨起，这位老爷子在院子里打一趟拳，舒展筋骨之后，便会饮一盅玉参汤，之后就去自己的小院落中，看管自己的花田，偶尔下棋，极少与人动怒争辩。
可是今日里，这位颇为狠辣而被周围数城士族极为忌惮，暗自称为老狐狸的老人却陷入了呆滞当中。
他看着桌前的核桃壳儿，苍老的手指颤抖不止，险些直接闭过气去。缓了缓，心中连连念道每逢大事有静气，可念了数遍，终究没能忍住，张嘴发出了一声凄厉惨叫。
“我盘了二十年的大青眼闷尖儿狮子头！！”
“谁，是谁干的！”
“老夫要你生死不能！”
扶风郡。
巨鲸帮驻地当中，玉牌流光浮动。
公孙靖看了看手中要求救济三千贫苦的‘任务’，又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一大堆名画玉石碑文，陷入沉思当中。
少主这是抄了那座城的家？
王安风走出客房，将房门关好，心中愧疚。
看来，这一次确实是冤枉三师父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曾有仙人算运
尉迟杰背负着右手，从自己的客房当中走了出来，没有直接下楼去晃荡逛悠，站在这一层上，只是隔着个雕花窗台，看着外面的景致。
这客栈选的地方，自然是人流往来之处，在这景丰城里面已经算是不差，却远远不能够和州城郡城相提并论。
尉迟杰左右看了许久，也没能够看到什么姿色出众的美人，只有些寻常百姓，总角孩童，于这些世家纨绔眼中，实在是没什么可看的。
可他仍旧道了一声不错，收回视线，更是满脸的神清气爽。
只是心里可惜，手上没有把折扇，要是摇上一摇，再风轻云淡，念上两句在郡城学宫里花钱买来的诗，那便是十成十的风流倜傥，能够引得街上小姑娘低声惊呼的模样风度。
尉迟杰颇为遗憾地砸了咂嘴。
身后家将老禄脸上神色波澜不惊。
自今日他将老家主的密信交给尉迟杰之后，后者就成了这副模样，至于里面写了什么，他也不知道。
离开家族的时候，老家主将这秘信交给他之后，只是告诉他要他一直跟在少爷身后，尽量护住尉迟杰的性命。
其他的不需要去管。
尉迟杰收回视线，悠哉游哉往外去走，路上见到了林巧芙和宫玉，因为没有看到那提着剑鞘把他打了满头包的吕白萍，竟也大着胆子，冲这两名青锋解弟子主动点了点头。
林巧芙在数人间最是心善客气，还了一礼，就看到昨日才换过衣服的尉迟杰今日竟是又换了一身新的衣服，从淡黄变成了丹色檀色夹杂，面色便是一僵。
下意识转过头去，看向宫玉。
先前面色凝重，陷入沉思的宫玉此时却极从容，只是神色清淡得冲尉迟杰微微点了点头，和平素也没有什么不同。
林巧芙微微一呆。
等到神清气爽的尉迟杰大摇大摆离开之后，才转头看向宫玉，茫然道：
“师叔，你认得他了？”
宫玉神色平淡，摇头，理所当然道：
“自然不认得。”
林巧芙：
“……！”
“啊？！”
尉迟杰走出了客栈，在这后院里站定身子，伸展双臂，深深吸了口气，后院一般不让寻常的食客进来，所以虽然在闹市当中，却也颇为幽静。
掌柜请得专人设计了排布，讲究精致小巧处可见功夫，移步往前能见到诸般景致，很有几分江南道的风光味道。
他随意往前走了几步，便看到了站在亭台一处的王安风，持木为剑，轻轻点在地面上，状若寻常，可是无论是尉迟杰还是老禄都不会有这个想法。
昨日里，眼前这少年硬抗巨阙剑主的一幕，就如同烙在了他们脑子里一样，到现在都没有办法忘掉，而且在可预见的漫长时间当中也不会有丝毫的淡化。
尉迟杰眯了眯眼睛，视线往王安风身后瞥去。
在王安风后面没有看到高深莫测的鸿落羽，只是跟着白发负剑的老翁太叔坚，背着硕大的巨阙剑。
那柄巨阙新配了把剑鞘，白发老翁身穿青衣，束手而立，那可比自己身后这平日里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总绷着张脸的家将老禄排面得多。
要不要回家族之后也找这样一个老头儿当护卫？
尉迟杰陷入沉思当中。
王安风注意到了这名世家弟子，抬手散去枯枝上细微的剑罡，随手将这枯枝掷在地上，树枝在接触地面的瞬间湮灭为齑粉，这一幕却被王安风的身子挡住，并没有被其他人看到。
而尉迟杰已走了过来，主动朝着王安风和太叔坚点了点头，笑道：
“王兄弟，太叔老先生……”
太叔坚朝着这出身不寻常的世家子抬手行了一礼。
王安风点了点头，道：
“尉迟兄。”
“嗨呀，叫什么尉迟兄，这也太生分了些。”
尉迟杰嬉皮笑脸摆了摆手，几步就凑上前来，趁势便要勾肩搭背，被王安风一步避开之后，也不觉得尴尬，竖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颇为熟络道：
“俗话说得好，这男人，要一起扛过枪，一起嫖，不，我是说，一起同过窗，才是真交情。”
“我们好歹也算是同生共死了一遍，王兄弟你给我个面子，直接叫我名儿就成，本来叫字也可以，可是我家那老头子总说还不到时间，没有给我取下字来。”
尉迟杰长叹一声。
说到自家老爷子的时候，总给人一种咬牙切齿的感觉。
王安风沉默了下，单叫‘杰’这一字实在是过于亲近，他着实开不了口，想了想，勉强道：
“尉迟……”
“哎，在这儿呢……”
尉迟杰抬头，满脸灿烂笑容。
王安风声音微微一顿，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
家将老禄眼观鼻，鼻观心，开始在脑海里认真思考如果眼前这一位动怒，自己能不能给少爷抢下一具全尸。
或者半具……
王安风陷入沉默，看着眼前满脸灿烂笑容的尉迟杰，数息之后，就当方才无事发生过，道：
“尉迟，你这次下青锋解，不是因为祖父卧病在床，要尽快赶回家中探视吗？”
“现在和我们在这景丰城逗留许久，没有问题？”
尉迟杰笑着摆了摆手，连声道：
“没问题，没问题。”
“我家老爷子有秘信给我，说是让我不用着急回去，他现在其实没什么病痛在身，先前是在捉弄我来着，不相信你可以问问老禄，是他把密信给我的。”
指了指家将，尉迟杰的声音顿了顿，复又嘿然笑道：
“王兄弟啊，你看我现在家是不用回去，青锋解这才下来，也不大好再上去，可以说是无家可归了，王兄弟若是不嫌弃的话，接下来一起同行一段如何？”
王安风沉默了下。
虽然他其实想要很诚恳地对尉迟杰说自己其实是很嫌弃很嫌弃的，可是拿人手软，吃人嘴软，昨夜吃了许多，总不好开口。
何况在昨日的交手当中，尉迟杰虽口上不停，却也提醒了他和宫玉围魏救赵之计，这样的话便无论如何说不出口，当下只能点了点头，道：
“我自然是没有什么意见的。”
尉迟杰一拍手，朝着王安风夸张得拱了拱手，然后笑嘻嘻地道：
“那便结了。”
“还望王兄弟你多加关照。”
王安风心中叹息，想想看着尉迟杰跟看一堆垃圾似的吕白萍，以及认不全人的宫玉，觉得这一路怕是要比自己想的热闹太多，微微颔首，道：
“自然如此。”
两人站着聊了片刻，王安风要继续回客房里，感悟巨阙剑中的剑势，主动告辞，尉迟杰则说还要在这附近透透气，便先不上去，只目送王安风和太叔坚一老一少离开。
尉迟杰嘴角笑意收敛些。
他不笑，或者不胡来的时候，其实是颇为好看的一个年轻人，双眼尤其清澈，皮囊很有文人书生气质，当然这一点主要的原因或许就是因为他的武功实在太差。
在他看来，弱一直是他维持良好的外貌形象和君子风度的重要实力基础。
若不是家底颇为丰厚，恐怕也没有办法一直胡来。
当然这一次看来，祖父比起他更要胡来许多。
尉迟杰负手而立，眸中神色渐趋平淡。
当年那老爷子总是拉着自己，说是他小时候曾经见到过仙人，给他算命，说这一生有三次大运，第一次可攀附龙鳞，青云直上，第二次可逢凶化吉，避灾劫保身，第三可有子嗣福报，富贵绵延百年。
而今回首一生，已经应下了两次。
第一次，是老爷子人到中年，狠心变卖了全部家当，倾尽全力，帮一个白衣书生渡过沧江，直入燕国皇宫。
第二次，听从神武府最后一道密令，第一个背弃府主，以能成从二品封疆大吏，掌管一郡兵马大权，家中三叔执掌破碎神兵，称为天下柱国。
第三，便应在了这里吗？
尉迟杰闭上了眼睛，想到自己祖父信中所写，思绪绵延，想到了青锋解上，能够一剑破去三千里天光云海的绝世，想到了这客栈当中，能以一人成军的宗师。
是青锋解……
还是鸿落羽？
家将老禄看着自己前面那背对着自己，沉默不言，似乎在认真思考些什么问题的少爷，虽然面上神色依旧缄默，心中却多少生出些微莫名的感觉。
老家主在他看来，一生几近于传说。
四十五岁之前，落寞无闻，一朝得势，便乘风而起，于二十年前开始的诸国乱战当中，踏着那些名将骸骨步步升迁，曾率三千兵马，于半月之内，奇袭敌军后腹。
为人奇谋善断，纵然不能称之为天下最顶尖的军师，也必然是最靠近那一层次的人物之一。
那么，作为他最看重的孙儿，甚至于最看重的子嗣，尉迟杰应当不至于纨绔如此，莫不是在一直韬光养晦……
尉迟杰侧身一步，看向家将，思考了下，缓声道：
“老禄。”
老禄拱手行礼，沉声道：
“属下在。”
尉迟杰看了看左右，然后看着家将，认真提议道：
“咱们两个小心点去趟青楼吧，我想……”
老禄一呆。
看着满脸正气的尉迟杰，嘴角微微抽搐。
这倒霉玩意儿，自己刚刚竟然以为转性了……
倒霉玩意儿！！
沉默了下，一向为人正派，自从成亲之后尤其正派的尉迟府家将看向自己前面双眸满是渴望的少爷，面无表情，指了指下楼来，打着哈欠的吕白萍，看向头皮发麻的尉迟杰，摇了摇头，认真道：
“不，少爷。”
“您不想。”
王安风缓步踏上三层，视线透过雕花窗台，看到了在院中的尉迟杰，脚步微微一顿，这青年的武功虽然差，可是身上却又有一股兵家的煞气。
他曾经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经常和百里，以及公孙接触，加上本身对于杀气煞气之类的存在比较敏感，所以绝对不会认错。
尉迟杰亲手杀过人，而且是搏杀。
看来是假纨绔，真韬光。
王安风收回视线，转身继续缓步向前。
而在下面院落中，尉迟杰被老禄威胁，不得不放弃了自己的青楼大计，只能干干站在这早春的院落中赏景。
景丰城这边位于大秦北地，温度还算是比较低，院子里自然也没有什么好看的。
可是大秦南方的广平郡风光已经不错，柳树有新芽，早春的花也开得一片热烈灿烂，让人看了就觉得心里面欢喜。
在路边小摊上，一名穿着棉衣的老人端着碗面，吃的刺溜刺溜，竟是比谁都香，一边吃，一边嚼着大葱，吃完了抹了一把嘴，呼出口气来，满脸的舒爽。
自怀里摸出了五枚磨得光滑的铜钱，在桌上一字排开。
然后在桌前坐着坐了一会儿，老人才起身，在店家的招呼声中慢悠悠往回去走。
方圆百米处，有起码七人起身，隐隐将这老人保护在最中心。
老人对这种安排实在是觉得不爽快，可是也没有办法，儿子大了，他拗不过去，也只能任由儿子派人来保护他，但是心里面却不以为然得厉害。
他曾经为大秦打下了一郡之地。
是现在的一郡之地。
当年他策马逞威风的时候，这些家伙都还没出江湖呢。
当年大秦从五十一个郡，到现在七十二个郡，看似是多出了二十一个郡，可是郡和郡的大小可不一样，当年可是出了许多的波折和冲突。
灭国之战。
大秦生生吞下了五个国家，神武府府主王天策上奏于朝，建议将郡分小，以上合天罡地煞之势，下应洞天福地之数。
当年天策上将战功彪炳，锋芒之盛已经到了顶峰，何况这也是宣告于天的大事，群臣呼应，皇帝也没有拒绝，顺势就这样下了命令。
具体事宜，由神武府王天策亲自操刀。
和大秦原本诸多郡城相接的二十余个小郡直接被吸纳，而分小的都是原本的他国大郡，大者分成三个，小者甚至融合，数目只是微有变化，凑足了五十七个。
每一郡中大秦都分封臣子，郡丞，郡守，以及一品柱国将军。
封爵之盛，自古以来少有。
大秦扫荡诸国得来的国库顷刻间几乎见低，各国皇室秘藏更是十去七八，隐隐有传言是王天策功大欺君，要借封爵之机占据天下宝物，御史台谏官日日上诉。
借助着谏官身份，秘密弹劾王天策的卷宗据说要以木框来盛。
当年的皇帝，而今太上皇直接将这一筐谏书送到了天策府。
朝堂缄默。
却又有风言风语，暗中流窜，说道王天策之威风竟然如此，连皇上的奏章都要给送过去。
果然不愧为上将军。
然后又经历了什么，便无人能知道，只是之后一年，天下士林当中，王天策的名望瞬间跌至谷底。几乎每一日都有名气大得吓人的夫子先生们写出道德文章，把先前夸上天的天策上将骂得一文不值。
那人依旧懒得搭理。
而各大亡国之后的地方豪族为了在新的朝堂上能够站稳跟脚，为了那一件件在他们眼中有着特殊意义的皇室宝物，或者主动，或者被动，彼此攻杀。
三年之后。
神武府早已经溃散，四散于天下，王天策身死，帝位变更，当今圣上以神武府主生前所献最后一计，以先前布置的暗子，将剩余郡县重新聚合，大秦从一百零八郡，变为七十二郡。
原本其余五国的世家大族，经过两次内耗，族中菁英十去七八，已掀不起什么风浪，堪称是绝户之计策，堂皇正大，却逼得那些世家大族不得不去这样做。
将大秦吞并诸国之后的隐患消弭于无形，以三年时间，起码换得了大秦二十年安稳。
其实他仔细想想便知道，当年那皇帝把奏折全部送到了神武府，那哪里是信任，分明就是一把刀子，直往心口上去捅，先要借此把整个天策府推到天下的风口浪尖上。
同时也好警告一下大帅，借助这些世家给大帅施压。
还好当年大帅性子惫懒，那一筐奏章根本就懒得去看，当年冬天天寒，直接将那上好的云轩纸点了烧火取暖，省下的银钱请大伙儿喝了酒。
前面传来马蹄声，一匹品相极好的朝云玉狮子奔来，在这老人身前十数步就直接停下。
马上的青年滚鞍下马，将手中马缰扔给旁边的侍从，大步走上前去，抬手去扶老人，略带些抱怨道：
“老爷子，您这么又偷偷出来了？”
“要吃什么东西，要喝什么东西府里都有……”
尉迟文失笑。
眼前青年是他长孙，当年出生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寻常不得志的中年书生，跟在那白衣身后走遍了天下许多地方，喝酒吃肉都是大家一起，吃面嚼辣子青葱下饭，也就是那个时候养出来的习惯。
而如今他已经位极人臣，而这长孙也在这大族气象中长成，模样气度要比起他当年雍容厚重许多。
一点都不像是个穷酸书生的后人。
老人心里暗自嘀咕。
当然三孙尉迟杰更讨他喜欢，只是不知这次往北去走，情况究竟如何，想想自己勉强算出的卦象，他心中叹息，自己毕竟没有多么高深的武功，年纪不小。
还是希望能够早日看到这第三次的大运。
“爷爷？”
旁边青年有些好奇看向尉迟文，不止他在想些什么。
老人抬眸，顺手拍了下青年的头顶，面色如常，只是嘿然笑道：
“家里什么都有？真是胡几把扯。”
“青楼里的姑娘就没有……”

第一百九十六章 天下第一庄
辰时还没有过去，现在正是武者入门，开始打熬身子的时候，风声当中，能够听得到练拳时候，拳锋砸在空中发出的轻微破空呼啸声音。
一只灰驴子溜达到了这山上后路。
驴子背上坐着两个道士，其中一个年长些，虽然生得俊俏，却满脸懒散。
一双眼睛半眯着，灰驴往上爬的时候，这道士骑在驴背上还在不断前后晃悠，好像下一刻就得要从这驴背上摔倒，顺着这台阶一路翻滚下去。
可是任由他晃得如何厉害，就是不往下倒，只让人看得心急，恨不得上前推一把，让他干脆利落些滚下来，也好过看他晃来晃去，晃得心烦。
这懒散道士前面还坐着个年纪小些的少年，十五六岁模样，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尤其好看，愁眉苦脸，一手撑着自己的下巴，长长叹息一声。
身后的懒散道士原来没有睡着，睁开眼睛，抬手揉在小道士脑袋上，笑道：
“年纪轻轻的，叹什么气？”
小道士又是长长叹息一声，满脸忧虑，道：
“师兄，师叔不是说今年不让咱们两个下山了吗？咱们跑了这么远，会不会把执法师叔惹生气啊……”
“师叔吩咐咱们下山来买些盐巴，结果直接走了这么远。”
“山上做出的饭菜淡得没有味道，师叔肯定生气了……”
慕山雪装傻充愣道：
“淡？这你就错了小师弟，咱们可是出家修行人，是在山上清修的道士，和那些总往达官贵人那边凑过去的清谈玄学可不一样，修行人吃得淡些不是恰好？”
“腿脚长在咱们身上，又不是不回去了，只是迟些回去，下山买盐巴也是要在外面走上一圈儿的，这区别只是稍微走得远了些，把盐巴买回去也就是了。”
“再说，你想想，师叔他见到我们回山，就一副不高兴的脸色，我们先出来走动走动，他可能还会很高兴也说不定。”
“师兄，师叔他看上去从来都没有高兴过。”
小道士低声提醒道。
慕山雪挠头打了个哈哈，拍着胸脯保证道：“你放心，我是师兄，你只是被我骗得下了山，往后回山的时候，师叔要是责罚，那肯定也是找师兄我的麻烦。”
小道士冲和欲哭无泪，道：“可是师兄你哪一次不是要我帮着才能把道经抄完？说的是责罚你，可是我抄得经书比你要多出好多。”
“还要去帮着做饭，洗衣，清扫院子。”
小道士扳着指头一个一个数。
慕山雪眼神下意识就往旁边儿偏过去，干笑道：
“小师弟你别生气啊，你看。”
“这马上就要上山了，天下第一庄啊，师兄我在外面逛游了三年，才偶尔知道这一条路能够上山，我记得你不是从小就说想要进去看看吗？”
“这不就带你过来了？”
小道士冲和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
一双眸子看向山顶上若隐若现的巍峨山庄，有些出神的模样，旁边的慕山雪抬手擦了一把并不存在的冷汗，重重松了口气。
小道士看着那巍峨的山庄。
其实他并没有生气，眸子微微弯了下，里面还是藏着几分开心的笑意的。
上一回还是慕山雪奉命下山两个月之后。
他每日里在执法师叔跟前求情，被总是冷着一张脸的玉冠道人逼着花两年时间练会了旁人大半辈子不一定入门的先天八卦大醮，才背着个大包裹开开心心下了山。
找到在扶风江湖里晃悠的慕山雪，更是花费了好大的功夫。
这次可不一样，可是师兄亲自把自己给带下来的。
小道士抿唇偷笑。
慕山雪瞥见了师弟的笑容，认真的想了想，自己上一次下山走了足足三年时间，也没有见过哪一个女子能够像是师弟这样好看，可师弟偏偏是个男儿身。
他二人自小一起长大，自然不会认差了。
小姑娘们哪里会有师弟这样的韧性和钢铁般笔直坚硬的性子？
再说还有喉结。
慕山雪想着想着，长长叹息一声，道：
“真是可惜……”
座下灰驴子晃晃悠悠，顺着有些陡峭的山路往上爬，这一条路比较隐秘，基本没有遇到什么人，偶然见着了一两个气度不差的老人，也只是对他们笑了笑。
至于这两个道士偷偷摸摸往天下第一庄去溜达过去这件事情，全都当没有看见一般，根本没说一句话，更不必说开口阻拦。
让本来只是为了安慰一下小师弟的慕山雪心里面好生失望。
他只打算在这边转悠一下，安慰一下小师弟，要是有人驱赶的话，马上就顺坡下驴，不说二话直接往回走。
他可没有打算直接从后门溜达进这山庄里头。
这里可是天下第一庄。
天下第一，这名头可是大得没边儿了。
如今江湖和朝堂的关系相当得微妙，涉及到双方的大案，一般都要来这地方来请求决断。
天下第一庄庄主为人公正，绝不会徇私，无论是杀人盈野的武道凶人，还是声望隆重的一方高人，或是身有官爵的封疆大吏，在此地皆一视同仁，查明情况，真其罪当诛的时候，下起手来也不会有半点手软。
也没有人敢不服气。
因为这天下第一庄的庄主也是个了不得的武者，曾与皇室有极深的渊源和交情，纵横沙场，也曾经以一双拳掌行走江湖当中，在两边儿都极为人所敬重。
当今皇上私下里见了这位，论辈分都得要叫上一声三叔公，而江湖七大宗派的宗主长老，或多或少与其有些许香火情分，儒门山水之间一页轩最重礼数，当代宗主更是以半师之礼待之。
二十年前东南一带涝灾严重，钱塘江天地一线潮比起往日高了数成，猛烈程度更是数百年来未曾有过，几乎要吞没一州的百姓，便是这位老庄主出得山来，一掌开江，生生打通了七百里水道。
拳劲裹挟潮浪，逆卷倒灌入了沧海当中。
当日轰鸣声响了足足数个时辰，声音低沉轰鸣，丝毫不逊色于天上雷霆，至今那七百里水道周围城镇当中，还有这位老庄主的长生祠堂，家家户户立了长生牌位，当成神仙一样供奉起来。
慕山雪砸了咂嘴。
这可不就是神仙，道经上记载的那些各路牛鬼蛇神，有几个能有这种本事？这高手高得简直没边儿了，起码得要上凌霄殿玉虚宫里喝杯酒了罢？
玉虚宫中客，人间老山翁。
不过，若是没有这种手段，如何能够横压了一整个世代？
如何令不知多少武者的心境崩溃，再不敢妄谈武道，如何激起了无数少年人的向武之心，造就出了这一个浩浩的江湖大世。
距离这天下第一庄只剩下几步的时候，慕山雪拍了下驴背。
座下老灰驴停下脚步来。
那懒散道士指了指闭着的门，心里庆幸，不用去见那个据说是一巴掌把闹江的钱塘江老龙拍回海口里的陆地神仙，脸上却似乎有些遗憾，冲着小道士叹息道：
“看来咱们来得不巧啊，小师弟。”
“今日看来是进不去了，干脆先下山吃些吃食，师兄肚饿了，等到过段时间回扶风的时候，顺道来这里看看，怎么样？”
小道士冲和脸上满满的失望，却也没个奈何。
毕竟师兄都饿了。
灰驴载着两个道士，转身就要往山下去走，这路颇为陡峭崎岖，可是这头老驴却只当平地一般，走起来比马都顺当，可才走了两步，身后传来吱呀一声。
那原本闭着的朱红色后门给人从里面一下就推开来。
门内站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骑着驴子的两个道士听到了声音，下意识回身看到那女子，都是愣了一下。
慕山雪心中暗叫不好。
那女子目光平和，已是朝着两人颇为客气地行了一礼，道：
“不知两位道长，来此可有什么事情？”
慕山雪摆了摆手，干笑道：
“我们只是……”
小道士不知道他心里所想，已经下了驴背，先是拱手朝那女子施了一礼，然后才很是客气道：
“我们只是想要进山庄里看看……”
慕山雪嘴角一抽。
女子了然颔首，天下第一庄声威隆重，却并不特别在意俗礼，庄中许多地方并不忌旁人走动，当下只是笑了笑，侧开一步，抬手往里面虚引，道：
“本庄前有三重门，迎八方往来客，这一处后门倒是隐秘，平日里本是关着的，只偶尔打开，照理不能放两位进来。”
“不过，按照道家所说，两位道长既然来了此处，在下也恰好打开了门。那便是天命如此，要让两位道长进来。”
“本庄虽只修武道，不看黄老之学，可是也无妨做这个雅趣。两位道长若不嫌弃，还请进来吧，虽然没有山下的诸多美食，可一杯薄茶，些许点心还是可以的。”
女子朝着慕山雪笑了笑。
惫懒道士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无可奈何，一飘身下了驴子，整理衣着，朝那女子拱了拱手，道：
“那我师兄弟二人今日便叨扰了。”
“无妨，道长请入。”

第一百九十七章 一品仙客来
景丰城四个豪强当中，唯独城东吴家以经商起家，城中商户大半都和其有关，自家主往下，都待人和缓，不像是其余的城中豪强大族，仗势欺人。
穿着打扮也就是寻常富家翁的模样，可若论家底却是一等一的丰厚，比起那些自作清高的士族，荷包总要更厚实许多，深得闷声发大财的商家道理。
自三年前开始，更是趁着其余诸多大族在景丰城采办基业的时机和许多大世家有了生意上的往来，换得了许多平日里就算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名画字帖。
家主吴俊明闲来无事，最喜欢前去赏玩。
尤其其中有先代书法大家四雅居士的一件真品，是其酒后所书的长诗《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无论是笔意还是手法，都已经是当代一流，吴俊明最是喜欢。
每每独处于静室，以指虚画在空中，细心揣摩这其中笔意，偶有所得，就喜不自胜，数日里都和颜悦色，可谁知道今日里推门进来，打开铜锁，竟然没能够看到总是小心收好的字帖。
吴俊明呆了许久，却勉强还能够忍得住。
很冷静得招手让管家去官府中报官，又派人去了别府当中，找家族供养着的客卿武者，说有要事相商。
随即连今日的账本也没有心思去看。
坐在一小张檀木椅上，喝干了三壶上等的金寨雀舌。
这种茶滋味醇厚、冲泡时嫩芽在杯中三浮三沉，犹如万笋林立，平素他最是喜欢，可是今日却始终定不下心来，喝茶如同饮水，牛嚼牡丹一般，平日里他最是不屑，可今日自己却反倒做出了这种事情。
第三壶茶也喝干了，吴俊明心里的燥气越发厉害。
一双眼睛都有些发红，心里都在滴血，不知道咒骂了多少次那该死的窃贼。
才挥手吩咐下人再泡一壶茶来，那边儿商户大管家便不顾礼数，直接冲进了这院子里，一张肥脸几乎要哭出声来一般。
好歹等着吴俊明挥手让下人退了下去，便直接号出声来，说是商户大库昨夜里遭了灾，给人直接抄了底儿。
摆在外面糊弄人的东西没有半点损失。
藏得严严实实，塞到暗箱暗格里头的，一个都没有给剩下。
包括一份上面点名要的上品玉髓，灵韵充沛，足以用来蕴养神兵，也可用来锻造上等的刀剑兵器，也。
吴俊明一口气涌上来，面色涨红，重重一拍桌子，怒声喝道：
“你是怎么干的？！啊！”
“找死不成？这件事情办不好，我吴家上上下下，都要倒个干净，你我甚至有性命之忧，你不知道？！”
“属下罪该万死！”
眉目老实的大管家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身子上的每一块肥肉都在颤抖，显然是因为那可能的后果而害怕的厉害。
吴俊明冷哼一声，拂袖不去看他。
直到候在外面的下人进来汇报，说是几位客卿已经到了，现在正在偏厅里等着，要不要现在去见他们，吴俊明的情绪才勉强压制住。
看了看手中价值百两银子的茶盏，还是没有砸下去发泄火气，只是又狠狠得踹了一脚那大管家，将那胖子踹得踉跄在地，才拂袖大步而去。
大管家咧了咧嘴，不敢怠慢，爬起身来，小跑着跟在了身后。
三名武者就等在了偏厅当中。
身上气息都有些冷冽。
俗话说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钱这东西大家都喜欢，吴家能够有这么丰厚的腰包，肯定不是只靠着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笑脸，出来打拼的都不是做善堂的，没有几把刷子，如何能够搏得出这许多家业。
自上一代家主就开始供养的客卿武者这些年里头，很是为吴家的商户扩大规模，出了许多力，二十年前三大商户，现在也就还剩下吴家一家完好。
至于另外两家，多灾多难。
有一家直接便绝了嗣，孤女被人掳走在野外奸淫而死，等到发现的时候，那位才貌双全，最是喜欢海棠，为其写过三首绝句的少女已经死在了野外。
衣冠不整，一双秀气的眼睛瞪大，却已经失去了灵性。
下手的人精明得厉害，没有留下什么马脚，这事情就成了悬案。
当时那家的老家主承受不住打击，一病不起。下辖商户自然就树倒猢狲散，让吴家吞吃了不少的好处，一跃而为城中最大的商户，渐渐能够与其他两家士族抗衡，不能不说是时也命也。
吴俊明走入屋中，三名武者都起身行礼。
男子微微颔首，示意不必多礼，视线从屋中扫过，微微一凝，皱眉道：“钟晋鹏为何不在？”
钟晋鹏是吴家客卿当中武功最高，也是为人最凶悍的一个，三名武者对视一眼，其中一名中年男子摇了摇头，道：
“我等也不知道。”
“昨夜里就没有见着他了，也不知道是去了哪里？”
吴俊明心里面才勉强压制住的气有些上涌的迹象，深深吸了口气，面容恢复了平静，心中对于越发桀骜不听调遣的钟晋鹏却是越发不满。
先前开口的中年男子感觉到些微的冷意。
那冷意一触即收，吴俊明摆了摆手，先前挨了一脚的胖子管事转身把门关上，先前在这里伺候的侍女也都给赶了出去，然后极为老实得站在了吴俊明的身后，垂手而立，不发一言。
吴俊明负手踱了两步，自中堂走到了上首，自心中思索如何开口。
三名武功不差的武者客卿就安静看着这位家主。
吴俊明转了几步，眉头微松，视线自堂下几名武者脸上扫过，想定了主意，缓缓开口，道：“今日唤诸位前来，实在是有要事相商，还望诸位……”
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声音颇大，把吴俊明酝酿的情绪气势打断，男子微微皱了皱眉，声音停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大管事极有眼色，不用吴俊明开口，就已经往门口走了过去，脸上肥肉积压在一起，因为怒气，原本老实憨厚的脸皮看上去颇为凶悍狰狞。
手掌才刚刚搭在门上，尚未开口，门外之人似乎是已经不耐烦了，最后一下重重拍在了木门上。
轰的一声，那门晃荡了一下，直接朝着里面重重倒了下来，吴家这些年水涨船高，这木门的料子肯定不会用的差了，是上等的黄梨老木，沉得很。
管事一个没注意，竟然给直接压在了下面，发出一声惨叫。
一只黑色的官靴直接踏在了木门上，将那管事的惨叫直接压了下去，踩在上面之后，还稍微用力碾了碾，那惨叫声从高昂变得低迷，穿黑色官靴，一身朱色劲装，腰挎横刀的男子踩在吴府的大门上，缓缓走了进来。
吴俊明脸色变了变，主动迎上前去，拱了拱手，强笑道：
“赵总捕怎么得空来了我这里。”
“也不提前招呼一下，吴某也好提前准备一下。”
“准备？哈哈，吴掌柜的酒肉我怕是不敢吃。”
那名总捕皮笑肉不笑得看着吴俊明。
吴俊明心中一个咯噔，勉强笑道：“总捕当真是喜欢说笑。”
“说笑？往日某或许还要和你说笑一二，今日可没有心思跟你说笑。”那名总捕显然心情很是不妙，挥了挥手，身后两名衙役直接架着一条彪形大汉走上前来。
吴俊明只是看了一眼，心便沉入谷底。
这大汉正是钟晋鹏。
只是此时已经没有了印象当中的凶悍蛮横，满脸的惊恐，双目无神，明明身长九尺的大汉，却要两个人架着才能勉强站稳。
吴俊明收回视线，勉强笑道：
“总捕头这是何意？”
身着朱衣的总捕冷笑，自怀中抽出了许多的信笺，直接一下砸在了吴俊明的脸上，冷笑道：“你自己看看，这些都是什么？还想要糊弄我等？”
“当年孙老先生孙女被奸杀一案，今日可以结了，孙老先生当年提携了你们吴家，却换得了这个下场，今日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
吴俊明的视线落在那些信笺之上，面色煞白。
那些都是他当年和钟晋鹏联系的密信，为了钳制钟晋鹏，还留在手上，只是藏得极为严密，可为何一夜之间到了官府的手里？一张半点都没有少。
总捕挥了一下手，身后衙役已经冲上前来。
那杀人凶悍的钟晋鹏没了人搀着，坐倒在地，口中流下口水来，不知道是经历了什么，竟然是被生生吓傻，这辈子就算是活着，也只能够和乞丐野狗争食，生不如死。
衙役们抽出了腰间横刀，将脸色苍白的吴家家主直接带走，引来了路上行人瞩目，不知道这位待人和善的吴大官人是不是惹了什么事情。
身着朱衣的总捕暗暗打了个哈欠。
昨夜里这被生生吓傻的钟晋鹏并着一堆案件直接出现在他门口，官门重地，数十人排查了半宿，竟然也没能发现半点踪迹，倒把个县尊给吓了个够呛。
也不知道是谁做的。
景丰城外，苍山墓葬，被派遣去看看当年那被奸杀少女墓前，可有什么异常或是线索的两名衙役呆呆站在原地。
此时是早春时节，这儿又是大秦北地，一片荒凉。
可是一处旧坟前却盛放着如火般的海棠花。
一品仙客来。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不知过去了多久，一名衙役回过神来，呢喃道：“当年那孙家小姐，好像最喜欢海棠了吧……”
“临死前却没能看到种了数年的仙客来，倒是可惜……”
另一名衙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一双眼睛看着前面怒放如火焰般的花束。
客栈当中，鸿落羽靠坐在窗台上，右腿直接架在了上面，衣摆下垂，双手抱起，枕在脑后，看着外面风景，懒懒打了个哈欠，模样神态越发慵懒随意。
王安风睁开眼睛，叹息道：
“三师父，你昨夜是不是没有睡好啊？”
“今日晚上，要不要回少林……”
鸿落羽收回看着窗外风景的视线。
王安风看到这个总是不正经的三师父嘴角似乎挂着一丝温和的笑容，愣了一下，可随即鸿落羽嘴角温和的轻笑便消失不见，头摇得拨浪鼓一般，叫得夸张，连连道：
“回去什么啊回去？”
“你小子，说，是不是想要暗害为师！！”
一撑窗台，鸿落羽轻轻落在地上，说到暗害两字的时候，已出现在桌前，抬手不轻不重给王安风额头敲了个响的，然后背负着双手，一晃一晃往外走，慢悠悠地道：
“师父我吃点东西，你小子慢慢练着啊……”
“咱不着急。”
走到门前，咳嗽一声。
一开门，便又是十成十的宗师气度。

第一百九十八章 还是山下好
景丰城里因为吴家的变故，很是多了许多热闹事情，原先被吴家打压的其余商户似乎是约好了一般，开始反过来打压吴家的基业。
不少消息灵通的人已经听说了吴家家主吴俊明当年做的事情，也知道了是因为吴家家里头遭了贼，才暴露出了当年的事情。
连证据都给搜得干干净净。
人证物证，绑一块儿扔到了县衙里头。
当然，这个在江湖绿林里面那不能叫做是偷儿小贼，最不济得要叫一声侠盗的，诸如高来高去，劫富济贫，街头酒馆茶楼里的话本上，不就都是这样写的？
艾博简穿着常服，端坐在上首，听着堂下总捕汇报这件案子的情况。
这位县尊大人出身于地方士族，虽然已经过了四十五岁，保养的却还不错。
面容白皙，身材算是高大，一双丹凤眼，书生气颇重，年纪虽然已经不小，可前些时日竟还新纳了一房姬妾，可见其风流仍旧不减当年。
抬手从旁边的案几上端起了茶盏，面色还略有些许苍白之色。
说实话，昨天夜里那件事情把他给吓得不轻。
数十名衙役搜了数个时辰生生没能找得到半点蛛丝马迹，就留下那个被吓傻了的汉子，在夜里号哭，鬼叫似的，让人心里头发怵。
人过留痕，雁过留声。
江湖武者就算是高来高去，当场没办法给人察觉，可是来往离开之后，仔细排查也能够找得到不少的痕迹，刑部专门有典籍研究这个，可是昨夜里竟然没有半点痕迹留下。
这轻功可是高得吓死人。
不得不防，不得不防。
艾博简抬手饮了一口茶，心境少许平静下来。
他今天一大早先不忙活着办案，直接派人把自家女眷全部都给送到了老宅子里护着，那儿好歹算是闹市，离得城中江湖世家梁家也近。
他和梁家颇有些渊源，援请梁家高手代为保护一下女眷的安危。
否则以按飞贼的武功路数，他很怀疑指不定哪一天他才刚刚睁开眼睛，就要被从天而降的几顶绿帽子给活生生憋死。
前些日新纳的那一房小妾，虽然出身寻常，难得身子丰腴，皮肤白如新雪，尤其一双三寸金莲最好把玩，如同一双温玉也似，握在手中便不愿意放下，他可不愿假以他人之手。
下方总捕头汪俊誉声音顿了顿，道：
“大人，案子应当就是这样。”
“证据确凿，吴俊明已经供认不违，不日便可以结案了。”
艾博简回过神来，将手中茶盏放在一旁桌上，一手捻须，沉吟了下，道：
“如此最好。”
“早日结案，也可以让冤死百姓得以沉冤昭雪。”
“只是要劳烦你多费心神了。”
“此事本就是属下分内。”
汪俊誉点了点头，却未曾离去，面露踟蹰之色，艾博简和他已经是近十年的交情，见状自然知道他心里面还有话想说，当下笑道：
“俊誉，你我相识十年之久，有什么话就不要再藏藏掖掖的了，想说便说。”
“用不着这么拘谨。”
汪俊誉这才开口，可是措辞仍旧有些迟疑，道：
“大人，吴家人也报案了。”
“吴家？他们报得什么案？”
县尊嗤笑一声，闻言心中又有些许火气。
汪俊誉道：“他们报失窃案件，说是其余东西都可以不要，但是希望大人能够帮他们把商户的契子都拿回来。”
那是民间商户自发拟定的买卖契约，官府中没有副本，只是作为中证人，若是丢了这契子，基本上等于丢了个商户。
先前吴家势大的时候，自然不会有人敢生事，大不了重新拟定一份。
可是吴家现在在景丰城中的名声早就已经臭不可闻，本来打算将手中的商契抛售，卷席银钱离开景丰城去别处落户。
可是没曾想竟出了这种事情。
而等到吴家呆不住狼狈离开之后，原本吴家的产业就像是无主的肥肉，必然会引得诸多势力家族的争夺，在那个时候，谁手上能够有这些商契，谁就能占据了偌大的优势。
那可是近乎于小半座景丰城的商户，即便是一地豪强都会心动不已，艾博简几乎本能得开口，就想要命汪俊誉去彻查这件事情。
可是在他开口之前，不受控制得想到了昨夜入吴府的大盗，这手笔肯定是那人所做，又想到了自家姬妾暖如温玉的三寸金莲，仿佛觉得有一大片草原正闪耀着春天的光芒，随时准备落在自己的脑门上。
声音微微一顿，终究没能开口，只是问道：
“少了多少？”
“吴家深得狡兔三窟的手段，这些商契必然不会放在一处地方，呵，就算是藏了上百处地方本官也不好奇，而今案子重要，若是少的话就不必……”
汪俊誉打断艾博简的话。
他摇了摇头，看着坐在上首处的县尊，艰难道：
“……全部。”
艾博简声音戛然而止。
本就单薄的身子微微一晃，一手撑着旁边案几方才勉强稳住。
艾博简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些发晕。
全部。
半座城？
扶风郡，西定州城。
将字帖名画全部收好的公孙靖看着手上一大沓商号契子，再度陷入了沉思当中。
……
天下第一庄的人已经相邀，慕山雪就算是心里面不愿意，也得要往前走。
好歹是这一代的微明宗负剑行走，祖师爷年轻时候的佩剑还在自个儿后面背着，虽然自认打架一般般，可也不能够弱了微明宗的名头。
尤其是在这天下第一庄前面。
那名二十余岁的年轻女子自称司寇听枫。
小道士冲和和那位司寇并肩而行。
司寇听枫对年纪更大的慕山雪没有多少兴趣，却似乎对小道士很有好感，一路上轻声介绍着周围景致的来历。
慕山雪则是走在两人身后。
那头赔了他快要十年的灰驴子早就已经通了灵性，也不需要他牵着，自己就知道跟在身后，偶尔伸出嘴去，尝一尝这天下第一庄里的草枝花叶，是不是就是要比外面的要好吃。
从老驴子的叫声中，慕山雪觉得似乎并不是如此。
他落后了半步，拍了拍驴背，低声咕哝道：
“老兄，是不是味道很一般？”
老驴子叫了两声，转头把嘴里的花叶直接吐了出来。
慕山雪对这驴子的表现十分满意，觉得不像是小师弟，来了一个女人就直接忘了自己这个师兄，拍了拍驴头，感慨道：
“是吧，还是你懂。”
“小师弟就不行，太年轻了。”
“别的不说，你看看这些花花草草，长得也太瘦了，还是咱们宗门山脚下的比较好，味美多汁，还便宜。”
慕山雪竖起大拇指。
老驴子叫了两声，对这一点深表同意。
小道士冲和和司寇听枫走在前面，后头慕山雪的嘀咕听得清清楚楚，羞得小脸通红，一双白皙的拳头都无意识握紧了去，旁边司寇听枫却很从容的模样，摸了摸小道士的头发，温声道：
“不碍事的。”
慕山雪折了一根草枝，叼在嘴里。
一边儿慢悠悠往前走，一边看着这气派到不像样子的天下第一庄，牙齿嚼着草枝，咬出了草汁，有些发涩，呸得一下把这咬烂掉的草枝吐了出去，啧了一下，道：
“果然不如山下的好吃。”

第一百九十九章 山上有神仙
天下第一庄有三重门。
一重门是一重山，一重山后一重天。
慕山雪和小道士是司寇听枫从偏门带着走进去的，自然没有办法直接绕到前门去看第一重门，转了一小会儿，直接到了二重门处，朱红色的大门柱上雕着一副门联，是先皇所写。
“文经武略讨四方而定天下。”
“道广德威服八面以安世人。”
上首横批便是天下第一庄。
定天下，安世人这种话寻常的人自然不好去写，可既然是皇帝写出来的，那么自然就没有什么关系，直接悬在了这里。
先皇城府心机极深，在这些人心把握上手段很老辣，可是写出来的字却颇为大气磅礴，让这一副本没有那么好的门联也显得气势不凡。
司寇听枫没有停步，继续引着慕山雪两人往前走。
再往里面数百步，便是天下第一庄中赫赫有名的‘落剑台’，有摘星一指落尽万剑的江湖神话。
可是从外面看过去只是很寻常的一个亭台地方，甚至于比起寻常世家大族院落中的布置也略有不如，远没有在传说中那么摄人心魄。
在山岩上用人力凿出了一口山泉，自前方流过，需要踏过连环八座廊桥，比起天罡七星还要多压了一头，才能够到了第三重门，这一道门再往里面，便是平日里这天下第一庄庄主决断江湖大事时的地方。
这里的门联据说是这位老庄主年轻时候，还在行走江湖的时候写下来的，左侧为，‘东启明，西长庚，南箕北斗，山中人乃摘星客’，气魄颇大，把道门尊崇的几大星君行宫写得跟手中把玩的转珠子一样。
本来只是孤悬一侧，另外一边没有写，以这一残联对天下，越显得孤傲，十八年前，一名两鬓发白的文士醉酒，当天夜里爬着上去，挥毫写了下联，然后跌跌拐拐扬长而去。
‘春牡丹，夏芍药，秋菊冬梅，堂下客是探花郎。’
这下联用词文雅，意境却颇为旖旎，让人忍不住就要想入非非，将上联那孤傲自赏的浑厚气势给搅和了个干干净净，第二日那位老庄主发现了留下的下联，不以为怒，反倒说了一句好一个探花郎，令能工巧匠将这下联也雕刻上去，和上联并作一起。
这种气度慕山雪自认为不如。
旁的不说，要是有人敢在他微明宗的老家门口，写上这一类打艳词擦边球的玩意儿，那总是绷着张脸的执法师叔能够拎着戒尺把那书生打得三条腿变两条腿，叫他这辈子都做不得探花郎。
司寇听枫还要往前继续走，慕山雪好歹是知道些轻重，没有再牵着自己那头老灰驴往里面走，抬手拍了拍驴背，俯身在那老驴子耳边低语了两句，然后便不再去管，任由那驴子在这里站着，自己则是几步往前，跟上了小师弟。
司寇听枫按住脚步，一直等到他跟上来才继续往前带路。
慕山雪将自己小师弟拉在身后一步，自己走在了前面，看着旁边的容貌颇为大气的年轻女子，道：
“司寇姑娘倒是好气度。”
司寇听枫摇了摇头，道：
“看人扮演游戏自然不需要什么气度。”
“若是说微明宗负剑行走是个性情惫懒的人，我信，可若说是个无礼蛮横的人，我却是不信的。”
她说的是方才慕山雪在路上所为。
小道士冲和脸上有些羞红。
慕山雪却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笑道：“确实如此。”
“可姑娘气度一等，眼光也很是不差。”
司寇听枫没有把他们引入大殿之中，进去了第三重门中，只是走到一处亭台当中，邀他们坐下，道：“庄主近日访友未归，两位道长不讨巧，应是见不着了，还请在此地稍微休息一二。”
这一处地方在整个山庄的第三重门，地势颇高，往下面去看能够俯瞰整座天下第一庄，以及山下的风景，放眼所见，如有龙盘虎踞，果然气度不凡，令人心胸不由开阔。
司寇丹枫似有他事，先行走出。
小道士拉了拉慕山雪的衣摆，因为觉得师兄丢人，脸上还有些羞红，一双眼睛带着了三分怒气看着慕山雪，低声道：
“师兄！”
“你刚刚太失礼了……”
慕山雪下意识偏移开自己的视线，口中低声咕哝道：“我也没有说错啊，这里的草本来就没有山下的好吃……”
“老灰也都这样觉得。”
“吃草它在行啊，你不信我你也得要信它啊。”
感觉到从小师弟那边传来的视线没有半点变化。
慕山雪叹息一声，终于是败下阵来，他抬手揉在小道士的头顶，想了想，道：“你刚刚看到那位司寇姑娘的兵器了吗？”
小道士冲和稍微愣了一下。
司寇丹枫一身素净，没有背剑，右手手腕处似乎有类似于墨家机关的东西，小道士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道：
“是司寇姐姐手腕上的机关？”
慕山雪沉默了下，道：
“姐姐……这么快就叫上了？”
“我当年为了让你叫我一声师兄前前后后忙活了快要小半年的时间，为了给你掏蜂蜜被蛰了一头一脸，在床上躺了半月时间，你也才在那天叫了我一声。”
小道士气得咬牙，看着眼前的慕山雪，恨不得扑上去狠狠咬上一口。
慕山雪干笑两声，正色道：
“对，就是那个东西。”
“不过，那玩意儿可不是什么墨家机关，那是江湖中一门极为罕见的奇门兵器，名为天机鞭，寸寸变化，可长可短，能刚能柔，极尽阴阳变化之理。”
“短者为匕，中者为剑，柔则为鞭，刚则为枪。”
“每一种都有对应的招法，真正施展开来，如同有数人合力围攻一人，极为诡异难防，剑招可变化为鞭法，枪术之下也可以迅速近身，奇正相合，循环无端，是奇门武功中难得一见的上乘功夫。”
小道士听得瞪大了眼睛，呢喃道：
“这么厉害？”
慕山雪叹息道：
“厉害的不是这兵器的变化，是用这兵器的人，天下第一庄能够超然于江湖和朝堂，除去了那位武功高深莫测的陆地神仙，另外还有四名立足于宗师之境的副庄主。”
“其中一位，精通长短剑术，拳脚枪法，都说分心他顾难以成大器，可是这一位却将各种武功都练到了极为精深的程度，每一门武功都可以与人生死厮杀。”
“每每临战的时候，总是不知道该用那一套武学为好，可也不能每次与人交手都带上五六把兵器，所以为了能够尽情施展一身所学，就请墨家高人专门打制了这一套独门的兵器。”
“虽然是上等利器，可是因为其变化多端，寻常武者根本就用不好，还不如只用自己的兵器佩剑，如此看来，这位怕是宗师传人。”
慕山雪叹息一声。
小道士认真想了想，然后看向慕山雪，道：
“可是，这和师兄你方才无礼，有什么关系呢？”
慕山雪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师弟，小道士冲和抬眸看他，有些好奇不解，师兄师弟两人沉默着对视了片刻，慕山雪收回目光，呢喃道：
“不对啊……”
“以你的眼光心思，不应该能够看得出来啊……”
小道士愣了一下，面容涨红，双手抓起慕山雪的手臂就是狠狠的一口。
等到好不容易安抚下炸了毛的小师弟，慕山雪的手掌上已经多出了两颗虎牙印，疼得龇牙咧嘴，显然小道士下口没有半点留情。
小道士双臂抱起，背对着慕山雪生闷气。
司寇听枫带了两名山庄弟子，送上了些点心香茶，摆了一桌子，女子看着对自己手背吹气的慕山雪，眸中有异色，道：
“道长这是……？”
慕山雪右手背负身后，笑道：
“被一只锦绣团簇黑白小花猫儿咬的。”
司寇听枫看了一眼背对着生闷气，双手捧着点心大嚼的小道士，眸中隐有些笑意，颔首道：
“那这只猫儿怕是给道长气坏了。”
“一口咬破了六品武者的真气，不知有没有给震碎了尖牙。”
小道士嘴里塞满了点心，腮帮子都鼓起来，闻言只顾闷声大口大嚼。
来的时候不大愿意来，可是来了以后，慕山雪反而不着急着走，那柄连鞘长剑横放在桌上，吃过了茶点，看尽了这一山风光，才悠悠然起身请辞。
牵着灰驴子，从一重门那里下山。
小道士还是生着闷气，却紧紧跟在了慕山雪的身后。
一重门下，司寇听枫安静看着两个道士远去。
身后那被天下武人视为禁地的一重门内的屋子里走出了一位白发老者，走了一步，就已经出现在了司寇身后，身子比较矮，踮起了脚尖儿往下面瞅，看着了那两个道士，了然颔首。
收回视线看着旁边司寇听枫，道：
“你今日竟然回出关了，真的是罕见。”
司寇听枫神色平缓，道：
“先生不也同样如此？”
白发老者笑道：
“我和你可不一样。”
司寇听枫点了点头，平静道：
“今日心血来潮，算了一卦，那小道士身负有一缕天机，是以出来看看。”
“四师父曾经以百日算了一次大卦，借以群星交汇，窥得了一缕天机，说道下一个世代比起前三百年的江湖更是精彩。”
“原先横压天下百年的那五位中，其中有三位来了这个世代不一定还能如当年那样放眼天下无可匹敌。”
“如此大世，而大秦国力日隆，天下第一庄位于两者之间，盛极必衰，能够结下一缕缘法自然是好的。”
白发老者砸了咂嘴，抬手摸了摸白须，摸出了几斤几两的高人气度，笑道：
“这又有甚？反正以你的天赋，若是转出世而为入世，入红尘历练，必然一日千里，虽然不敢称为宗师，可是过上个几年时间，一身武功肯定能入了上三品。”
“到时候，你那几个师父里除去了庄主外，也不一定就能够胜过你去。就算是天下如何大变，往后在江湖中搅动风雨的几人当中肯定有你。”
“刚刚那小女冠大约能算是半个，有天机一缕，本是前途无量，可惜似乎不喜欢习武，一身心思全在那懒道士身上，便只算半个了。”
声音顿了顿，那白发老者复又笑道：
“不过那道士也不是省油的灯。”
“微明宗本就是前三百年因理念不合从道门决裂而出。”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
“柔弱胜刚强。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现在不过是‘抟之不得，微妙玄通’的微字便能有这种武功造诣，若是有一日变为‘复命曰常，知常曰明’的第二重境，不知又是个什么景致。”
司寇听枫平静无言。
白发老人负手看着下面的辽阔风景，悠然笑道：
“如此大世，感觉我也愿意多活些日子。”
“好啊，真好……”

第二百章 易主
王安风没能有太多的时间在景丰城中去好好参悟巨阙剑势，前两日行踪已经暴露，这种情况下在一地逗留太长时间不是什么理智的做法，稍微养了几日精神，就从东门而出。
前一日和宫玉闲谈。
按照酒自在的性子，每年秋日都在仙平郡梁州逗留许久时间。
梁州本就盛产美酒，先帝饮过大赞，曰甘美之，是以名声大震，酒自在自从七年前在哪里饱醉一场之后，每年都会在那一处逗留月旬，饱饮知足之后，才会离开。
现在他们才从青锋解上下来，景丰城已经是广武郡下辖，位于大秦北方，要想直接取道去梁州，只需要往西南方向走，以他们的脚程，就算在路上稍微耽搁些时间，至多也就耗费两月时间。
到达梁州的时候正是炎炎夏日。
于其匆忙赶路，到了梁州之后再苦等数月，倒不如趁此机会游历一番，自北而南，过江南东西两道，然后折向西方，走剑南道入梁州。
今年八月十五，梁州有中秋酒会。
酒自在自七年前开始，从未有过一次缺席，他们自可以在那时找到这逍遥江湖的老者。
白虎堂势大，堂中武功高强者不知有多少，王安风此时手种已经有了酒自在的行踪消息，寻酒自在本也就不急于一时，何况心中未必没有存了沿路寻找白虎堂消息的打算，对于这个选择并无什么异议。
而宫玉此次奉师命下山，本就是带着林巧芙两人游历，既然是游历，自然是走得地方越多越好，能见识到许多人，许多山，观过许多剑，才算得上游历二字。
尉迟公子洒下了大把银钱，在这景丰城中搜刮来了数匹上等的军马，俗名换作白蹄乌，通体乌色，唯独四蹄雪白，状极神骏。
是《马经》中中乘之马三百四十一类中最上上等，距离真的上品奇马异类不过只有细微差别，若是当年编撰《马经》的伯维庸若是多想片刻，或许这几匹也能入那一百七十种上品奇马当中。
寻常人得一已经难得，他竟然能在这短短时日中找到了三匹。
后又花千两白银，买下了城中一位墨家大匠工的心血。
以色泽暗沉，如同夜观鎏金的乌金木为材料，打制的马车。
等到王安风和宫玉准备出发的时候，这纨绔已经站在门前，满脸的得意洋洋，旁边就是那辆砸了大把银子的马车。
而鸿落羽负手而立，站在那马车旁边，脸上神情依旧平淡寻常，旁人看着或许还觉得这位看不上眼，可王安风却能猜得到三师父心中的舒爽。
无他，这马车足够排面啊！
墨家大匠出手，自然不像暴富之家那样浅薄，可是在识货的人眼里却是天雷地火般的震动，可谓低调而有排面，恰好搔到了鸿落羽的痒处。
“这……宫女侠……”
王安风看了看神色风轻云淡，实则已经脚下生根，走不动路的鸿落羽，嘴角抽搐，看向旁边宫玉。
这马车实在太夸张，也太贵重。
他没有贸然接受别人如此好意的性子，可是看着鸿落羽现在的模样，拒绝的话，现在他实在说不出口。
宫玉点头，还尚未说话，马车一侧的垂帘被拉开，露出了林巧芙的小脑袋，小姑娘腰间一侧是从青锋解上带下来的布包，怀里抱着些点心吃食，看向宫玉，道：
“师叔，王大哥，你们来了？”
“这马车好舒服啊……”
宫玉沉默，转头又看向王安风。
尉迟杰已经凑上前来，笑道：“王兄弟，还有宫前辈，此次出行恐怕时日不短，你们两位武功高强，自然没有什么，我这皮糙肉厚的也不是什么问题。”
“可是林妹子生得柔弱，舟车劳顿恐怕是要受不轻的苦。”
“而且我这马车上用了些特殊材料，保管能让蚊虫不近，不如试试看？若是觉得不喜欢，咱们卖了换成其他的马车也好。”
宫玉看向王安风。
王安风叹息一声，看着眼前笑呵呵的世家弟子，道：
“那便多劳费心了。”
“尉迟。”
尉迟杰满脸的笑容灿烂。
家将老禄双手插袖，面无表情站在一旁，心里面算着花费了的盘缠，看了看一天换一件衣服的少爷，又看看旁边这看上去寻常，却根本就是拿银子堆出来的马车。
心中认真思考，要不要干脆把少爷打昏拖回去算了。
不拿钱当钱，盘缠已经少了许多，这样的花法，用不了多久就要沿路当乞丐过日子了。
老禄的眼神落在了尉迟杰身上，在脖子后面游曳不定。
尉迟杰打了个寒颤。
两名青锋解的女弟子，以及宫玉坐在马车当中，鸿落羽因为身为大前辈，当仁不让得坐到了主位上面，而尉迟杰果然如他所说，和王安风在外骑马而行，半点没有打进去和青锋解弟子门套近乎的打算。
太叔坚负剑，坐在马车车辕上，一袭劲装，手握缰绳，当起了马夫，老禄骑马跟在了王安风和尉迟杰身后，一双眼睛还是时不时就往尉迟杰后脖子的地方飘。
一辆马车，并着四品劲马，自景丰城东门而出。
景丰城后依群山，要往南走，还要绕上一个不小的圈子，途径山后‘烛龙栖’，才能继续往江南道一带走。
景丰城陆家专门给赋闲在家的老家主准备了一处别院，以让他每日里听风吟诗，采菊弄茶。
老家主坐在床上，娇嫩可人的两名少女给他揉肩敲背。
他对面坐着景丰城的县尊艾博简。
如今这城中的县尊和他颇有香火情分，当年陆元明尚未从那位子上退下来的时候，艾博简入郡城也曾专门去他府上拜访过，而艾博简祖父执政时，也对陆元明有些提携，彼此也算是有些交情。
陆元明致仕回乡之后，艾博简也时时前来拜访，一者是为了自家家族子孙福荫，一者是为了往后仕途能走得平稳顺坦些，彼此心中不言自明。
艾博简抬手饮茶。
已经从宦海朝政中退了出来的陆元明沉默无言，右手上又转上了一对品相极好的核桃。
那一对儿闷尖狮子头他转了二十年，一下子手里没了东西，实在是不习惯，本来丢了东西他还打算要命人彻查一番，可是还没有出手，就听说了吴家出的事情，给生生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算算时间，自己的核桃怕也是那位大盗顺手敲碎了去。
他吴家只是士族，对上这种高来高去的江湖高手实在是没有什么好处，好在只丢了自己的一对核桃，其他东西还在，捏着鼻子也就认了。
吴家才是倒霉。
家主入狱，又遭了大盗光顾，加上其他对手的打击，原本繁华锦簇一样的基业，说倒就开始倒了。
艾博简放下手中的茶盏，道：
“吴家的商契现在都已经失散，当年孙老爷子在景丰城里的声望极隆重，加上其他几家的煽风点火，吴家现在算是已经惹了众怒。”
“景丰城他们是呆不下去了。”
陆元明挥了下手，那几名娇嫩的侍女停下手上的动作，安静退了出去，将门带上，等到四下里没了声音，才慢慢开口道：
“贤侄这是何意？”
艾博简笑了笑，道：
“陆家是士族，自然是看不起这些铜臭味道，可是门下学子吃穿用度都是花费，能有些商号在手也算是不错，若是老先生有心，等到吴家人退出了这城之后，陆家自然可以最快时间入手。”
“否则吴家一去，那些商户大族争来争去，也弄得城中交易波动不定，也不是什么好事情，老先生德高隆重，恰好可以协助下官免去这一场纷争，下官也承老先生的情。”
艾博简说话颇有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陆元明心情好转不少，抚了抚须，没有直接开口，只是点了点头。
之后七日时间，在艾博简明里暗里的示意，以及各大商户的打击之下，吴家的人最后垂死挣扎一番无果，狼狈地离开了景丰城。
虽然仗着家族数十年积累，往后的日子还算是衣食无忧，却远不能和当年一地豪强的身份比拟。
而陆家在有艾博简背书的情况之下，早早出手，拿下了最有价值的几间商户。
因为陆元明虽已经致仕，但当年毕竟身为从四品官员，人情关系不像当年那么热络，倒也还在，没有人敢说些什么，其余各家极默契得做出了退让。
之后只要过上一年时间，以契约缺失为名，要求官府重新订立商契，就能够将吴家原本的产业彻底吞入肚中。
第二日。
陆元明坐在自己那幽静小院子里，身前有柔嫩美人沏茶，右手转着那两颗新的青眼狮子头，心情相较前些日子已经好转不少。
能够让家业扩张如此，就算是他再碎掉两颗青眼狮子头，又有何妨？
茶才沏好，陆元明长子直接从门外慌张闯入，口中道：
“爹！大事不好！”
“大事不好啊！”
陆元明皱眉，转好的心情有些败兴，挥手让那美人退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口热气，才淡淡道：
“何事如此慌张？”
“每逢大事有静气，几十年的养气功夫，都扔到狗身上去了吗？”
陆元明长子陆玉山人如其名，是个如玉般的书生，心思沉稳，读书没能够读出多少的圣贤道理，却是个真正的聪明人，颇受陆元明看重，此时却失了平素里沉稳如山的素养，顾不得礼数，急急道：
“此番事大。”
“爹，咱们刚刚入手的商户，已经有人拿了商契过来，说是从吴家那里得来的，还找了官府的人，要求再重新订一次商契。”
“现在一堆人都堵在路口上闹着呢！”
“爹，还要劳您出面，压下这事情……”
陆元明一懵，这两日能够拿得下这吴家的基业，他可是花费了许多力气，使得其气象更胜往昔三分，现在眼看着就走上了正轨，怎么就出现了‘正主’？
这是要直接来摘桃子啊。
难道说吴家根本就没有丢掉商契，只是使了个障眼法的计策，背地里把这商契卖了个好价钱，看着城中各大家族争抢不休？
还是说偷了商契的大盗竟然如此大胆？
心中念头转动，陆元明面上却还是颇为沉稳，顿了顿，想到一事，缓声问道：
“来的是哪一家的人？”
“马寿他们不还在那里守着？你担心个什么劲？须知越慌越乱，越乱越容易败下阵来。”
想及马寿，陆元明心中安稳许多。
此人是他当政的时候招揽的客卿，一身武功出身名门，枪法更是从军中磨砺而出，足足有六品巅峰的火候，放在军中也当是一员宿将。
若是能在厮杀中立下战功，被封为五品将军也未可知，只是当年他救下了马寿一家老小，这原本的军中将领才愿意听命于他，等到他致仕之时更是从军中请辞，只跟在了他身边。
此次事情要紧，马寿带着七八名招揽来的客卿武者已经守在了商户那边，就担心有谁来闹事。
陆元明抿了口茶，眸中浮现些许异色，意有所指，道：
“这些人或许是贼寇，手中商契大约是伪造。”
“让马寿将其擒拿。”
陆玉山面上神色都有些发白，嘴唇动了动，道：
“来的是一名持枪武者，后面跟着一百覆甲力士。”
“马寿带着人上前阻拦，已经被那当先武者一枪戳在地上，若是生死厮杀，恐怕已经被一枪戳死。”
陆元明脸色一白，手掌抖了一下。
手中白瓷茶盏直接跌坠在地。
公孙靖勒马而立，右手持着那柄常用的重枪，气势浑厚，对面商户前面，数人搀扶着一名脸色苍白的高大武者，面有不甘看着跨马的公孙靖。
在公孙靖身后，上百覆甲力士沉默而立，如怒潮一般。
旁边官府中人手中正握着一叠商契，和周围商户核对。
公孙靖要求重新定一下商契，却非但没有对于这些商户严加苛刻，反而将原本每年缴付吴府的财物下调了一成，让闻讯而来的许多商户松了口气。
反正自家做自家的生意，只消每月里将一成货物收益上交上去，上面是谁，是吴家还是陆家，也没有什么干系。
这事情原本需要吴家的人在场，可是先前在县尊的施压之下，吴家人早已经离开了景丰城，自然没有办法来这里。
商契重订有条不紊得进行。
公孙靖下马持枪而立，看着眼前的大商户，神色平淡。
事情已成定局，方才朝他出手，反被一枪戳在地上的男子被人搀扶着离开，看着他，沉声道：
“你，很有胆量。”
公孙靖心中冷笑。
不过是区区一名从四品官员，还是已经致仕的。
在吓唬谁？
手中重枪朝着外面一扬，当下冷然道：
“在下胆子一向很大，不劳费心。”
“请吧……”

第二百零一章 心思有百般
吕白萍虽然自小和林巧芙在万剑峰上长大，却是个活泼灵动的性子，这马车虽然好，却总觉得有些憋闷得厉害，往日里在青锋解中没办法只能守在藏经阁。
现在到了外面，便不愿意呆在一处地方不动。
只坐了大半个时辰的马车，便开口说要换乘骑马。
尉迟家的家将老禄把自己的坐骑让给了吕白萍，自己则是坐到了车辕上，和太叔坚做了个伴，之后鸿落羽也有些忍不住，说要骑一下马，王安风也被换到了马车里。
这马车虽然很符合鸿落羽的口味，可是一路上没有办法给人看，也就没有什么意思，远不如在外面兜风来得舒服。
被关在少林寺中憋了这许多年，就算是有多好的美景也早就看得腻味了。
外面就是一草一木，看上去都有少林寺中没有的灵性，一句话说便是顺眼，看着舒坦。
只是可怜，向来满口花花的尉迟杰被夹杂了一人成军的‘大前辈’和提着剑鞘敲他满头包的吕白萍中间，老实得像是受气的小媳妇，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车厢当中，林巧芙正捧着自己带出来的书看得入神。
宫玉端坐一侧，双眸微阖，似在行气打坐当中。
王安风走进来的时候，宫玉睁开眼睛，两人对视一眼，陷入了沉默当中。
王安风轻咳一声，准备开口说自己是谁的时候，宫玉却主动冲他点了点头，淡淡道：
“王安风。”
王安风愣了一下，说实话这几日几乎每日都会被认错，这一次被一口道出姓名，他心里反倒是有些不适应，旁边林巧芙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宫玉，偷笑道：
“王大哥，不要奇怪……”
“师叔她这几天有努力了一下。”
宫玉敛目，神色平淡。
王安风失笑，道：
“那这还真是很有成效。”
宫玉未曾回答，依旧阖目，等到王安风已经坐在了刚刚鸿落羽的位子上，才似是觉得自己不回话有些失礼，睁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王安风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
偏过头去看，却发现这清寒如玉的女子依旧闭着双眼，神色平静，仿佛方才发声的并不是她，王安风复又笑了笑，在位置上坐定，凝心静气，回想巨阙剑剑势。
此时他专修的苍青色剑罡是自己草创，可是终究是脱胎于赢先生的杀剑三十三，以及宏晖天剑，一者蛮横破去对手全部招式，以攻对攻，以杀对攻，一者则能荡尽浩浩长空，都是霸道剑。
前三百年前欧冶子熔铸入巨阙剑中的剑势，于他极有参考的余地。
宫玉神色平淡。
那柄较之于寻常佩剑更为狭窄一分，也显得更为修长的长剑横放在膝上，一手轻轻搭在剑柄上，右手手指则轻点剑身，气机与剑融于一体。
右手手指从剑身轻轻扫过，点在了剑尖上，剑吟声轻微，只在剑鞘内回荡。
宫玉抬眸，看了一眼王安风。
仔细想想，自从在扶风学宫当中第一次见面之后，到现在她和王安风已经认识了差不多有三年时间。
当年第一眼看去的时候只是寻常的贫寒学子打扮。
之后自扶风前往青锋解中，又展现出了有别于同辈的杀伐，现在一身内功或许在自己之下，但是以那苍青色剑罡的霸道，交手的时候未必就会落入下风。
这短短三年时间，在青锋解上，只是又见了数场雪落无声，天地苍茫，只是又多出了几日神。
春日的时候，再厚的积雪也会融化，消失不见。
过往的三年时间，没有在她心中留下丝毫的痕迹，可是三年终究不是梦中幻影。
眼前的王安风性情依旧，依旧很好说话，也依旧有着一手让林巧芙念念不忘的好厨艺，温和依旧温和，可是在这温和的面目之下，是否还隐藏着其他的东西，宫玉便看不破了。
鸿落羽骑在尉迟杰花费了大价钱买来的好马，心里面却又开始想起了自己用心调教出的那匹赤色瘦马，想了想王安风的反应，终究是不好再从少林寺中把那匹异马叫出来。
颇为遗憾地叹息一声。
现在这马好是好，却终究没有了野性。
至于城中发生的事情，王安风每日里参悟剑势，并不知道，其中的种种缘由玄机他也没有和王安风解释。
这件事情的处理一方面是因为鸿落羽自己的意愿，另一方面，也是顺水推舟，为那姓赢的心里的圈圈绕绕出了半把力，否则他如何会对商契这玩意儿感兴趣？
自从三年前青锋解出了一位天下绝世之后，景丰城就在不断扩大，规格隐隐已经超过了大秦寻常城镇，往后很有可能称为江湖中重镇，如今商契在手，就相当于有了立住跟脚的基础。
之后要如何做，他便猜不到了。
那是姓赢的喜欢的事情，里面弯弯绕绕的，他只要一想就觉得头皮发麻，烦得厉害，不过心里面想着，能够让这家伙如此上心，大抵是有许多人要很倒霉了。
被他惦记上的，基本没有什么好下场。
尉迟杰坐在坐骑上，眼观鼻，鼻观心，是让老禄心中极为欣慰的老实，面上老实，心里面却很不老实，一双眼睛很想要往鸿落羽的身上飘过去，却又被生生扼住。
城中发生的事情，他多少知道些。
既然在短短数日间洒下了大把银子，想要打听些事情，自然不是什么难事，这数日里城中发生的事情，他几乎马上就想起了身后那位大前辈堪称鬼神莫测的轻功。
这件事情，究竟是不是他做的……
尉迟杰一手拉着马缰，怔然出神。
景丰城中。
师怀蝶想着今日搜集到的消息，神色变幻不定，她本只是听到酒楼中有人闲谈吴府失窃的事情，心中略微察觉到些许不对，仔细了解之后，听说城中四个最大的豪强家族都发生了失窃的事情。
其中包括防备颇为严密的江湖世家。
想到那位先生所说那人的出身，师怀蝶心中越发笃定了那一隐秘门派是真实存在，往日未曾听说过，只是自己见识浅薄。
神偷门。
轻功如神，又有这种手段。
果然不愧是神偷门三字。
坐在酒楼桌前，师怀蝶又想了许多事情，然后留下了一锭银子，匆匆起身离去。
无论如何，她也算是江湖中难得一见的一流高手，在成为那位大人手中的剑之前，以及成为这柄剑之后，也都有自己相熟的好友，若要查探消息，最是方便不过。
神偷门，鸿落羽。
师怀蝶眸中有淡淡的寒意。
这不关立场对错，杀人者人恒杀之，谁手中没有沾染血腥？你杀我，我杀你，江湖上事情大抵如此，只要沾了血，恩恩怨怨便撇不清了。
想到死在自己之前的‘铁浮屠’，以及自己的墓穴。
师怀蝶心中有淡淡的刺痛，微吸口气，冷着面庞从北门出了城。

第二百零二章 平生三憾
景丰城在广武郡中，与扶风接壤，背后横着一座连绵山川，想要继续往南而行，要绕一个大圈子，从稍微平坦些的道路过了这山，下山之后，就可以长驱直入，道路也好走许多。
沿途中所经风景最为别异者，恰好就在这群峰之巅，是一大块较为平坦的地面，地势却极为高耸。
名为‘烛龙栖’。
一说为古代神灵烛龙所居之处，《观山》中却有另外一种说法，说这数百里山川连绵不绝，如同长龙横卧，却在这地势最高处断绝，如同烛龙，龙身人面。
究竟来历如何，已不可考，‘烛龙栖’是自古以来的修行圣地，前数百年前，就常常有武者在这山上结庐而居，揣摩武学精微奥妙之处的变化，照理而言，这里应该会逐渐形成江湖门派。
可是王安风看过五年前编撰的天下门派考，其中并没有记载‘烛龙栖’上有那种值得一提的江湖门派。倒是在‘烛龙栖’之下，许多的峰顶处有许多江湖大师家和门派，一片欣欣向荣。
与扶风郡江湖各派林立不同。广武郡虽名为广武，门派却有许多都落于这一片山川当中，彼此之间多有摩擦。
其原因，大抵是因为广武郡中大片地势平坦，而江湖门派又往往喜欢将山门立在名山大川当中，不愿意将自己的山门建得低别人一等。
尉迟杰拿银子砸出来的马车虽然脚力过人，却也终究是拉着车，为了舒适，速度快不到哪里去。
路上用去了两日时间，在最后一城补给过，入山之后，众人低估了道路难行的程度，眼见着天色渐渐暗下来，前面的山路却依旧看不到尽头，尉迟杰砸了咂嘴，笑道：
“看这天色，咱们今日得要在外面过夜了。”
“巧芙妹子，你怕不怕？”
林巧芙一双眼正看着沿路的景致。
白天有白天的风采，可天色暗下来之后，就又是一片不同于白日的风光，各有各的好看之处，闻言摇了摇头，道：
“不怕的。”
“江湖儿女，风餐露宿本来就是理所应当。”
“好一个江湖儿女。”
尉迟杰失笑，刚想要再继续占点口头上便宜，却在吕白萍警惕戒备的视线之下败下阵来，干笑着移开目光，征询过王安风和鸿落羽的意见之后，又冲那坐在车辕上的家将笑道：
“老禄，看你的了。”
“我们这边放慢些速度，你去快些找一处能够落脚的地方，若是有什么空闲的山神土地庙之类，能遮遮风的话，更是最好。”
老禄沉声应诺，领命而去。
太叔坚稍微勒紧了些马缰，三匹大材小用的名马颇为通灵，放慢了速度，林巧芙伸出自己的小脑袋，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山间夜景。
往日在青锋解中，每日夜间，坐在三愚剑外的平地上，也最多只能自上而下俯瞰重云，而今半夜行走山路当中，在她的记忆当中确确实实是第一次，极是新鲜。
此时不过是初春，春寒料峭可不是说说而已，颇有些阴冷寒气，林巧芙武功最差，外面披上了一件稍微厚实些的衣裳，马车往前走了走，干脆寻了一侧稍微平坦些的地方停下。
宫玉，林巧芙都下了车，天已经差不多全黑了下来，明月悬在上面，群星反倒是看得不很真切，只偶尔能够看得到些微闪动，也不知是否是错觉。
林巧芙伸出右手来，朝着那轮圆月轻轻抓握了一下，没有抓全，只是虚虚笼握，然后便忍不住笑出声来。
眸子弯起，露出颊边一个小酒窝。
尉迟杰手掌下意识动了动，又记起来自己没有带上那把折扇，遗憾轻叹声气，然后凑上前去，笑道：
“巧芙妹子可是想要摘下月亮来？”
林巧芙轻声呀了一声，闪电般收回自己伸出虚握月亮的右手，面颊飞红，尉迟杰笑道：
“若真有这么个念头，在下倒是可以代劳。”
林巧芙微微一愣，道：
“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
吕白萍扔下手中的缰绳，上前一步，抬手将林巧芙护在身后，一双女子罕有的剑眉倒竖，怒视着前面的尉迟杰，道：
“姓尉的你不要想把那些手段用在巧芙身上。”
“否则休怪我打断你的腿！”
尉迟杰几乎下意识就要调侃着问是哪一条腿，可是看到吕白萍右手已经提了提那柄寒光四射的宝剑，极为明智得将到了喉咙里的话又咽回了肚子里去，干笑道：
“什么手段？”
“吕姑娘你是不是有些误会？”
“天见可怜，在下对巧芙妹子是真没有他心，你不能因为我说上几句话，就觉得我有什么想法罢？”
吕白萍冷笑。
自从那一日遇到围杀，这世家子弟嘴里吐出那些让人脸红的污言秽语之后，她就不把这家伙当人看了。
手中长剑连鞘，稍微抬了抬，威胁道：
“若是再往前一步，敲死你！”
尉迟杰干笑，退后一步。
林巧芙在后面有些不好意思，拉了拉吕白萍的衣摆，轻声道：
“师姐……”
吕白萍看了一眼尉迟杰，冷哼一声，这才放下手中长剑，林巧芙朝着那似是被吓得脸色发白的尉迟杰行了一礼，轻声道：
“尉迟公子，还请见谅……”
“师姐她，她其实没有坏心的。”
自然没有坏心，最多拿着剑敲我满头包。
尉迟杰心中腹诽，面上神色却显得颇为大度从容，摆了摆手，笑道：
“不碍事的。”
本公子向来好男不跟女斗。
林巧芙抿了抿唇，又道：
“那，尉迟公子所说，摘月亮的法子……”
“哦，这个啊……”
尉迟杰了然，正待要说出口，便感觉到一股寒意落在自己的头上，余光看到吕白萍并未走开，只是抱剑在怀，似笑非笑得看着自己，声音一顿，就有点说不下去。
旁边王安风和宫玉并肩而立，正看着几人玩闹，看到尉迟杰的窘迫，王安风轻声笑道：
“尉迟所说，应该是水中倒影吧？”
“先人曾说，镜里拈花，水中捉月，觑着无由得近，纵是手碰不着，可是也能够看得近些，也就是将月亮从天上摘下来，扔到水中了。”
鸿落羽背负双手，撇了下嘴，道：
“原来是个取巧的法子。”
“无趣无趣。”
尉迟杰见‘谜底’已经被揭开，无奈一摊手，咕哝道：
“这自然是取巧的法子。”
“明月在天上，谁又能把月亮从天上偷下来不成？”
偷下月亮来。
鸿落羽怔怔出神，尉迟杰见状心中惴惴不安，正想着是不是自己刚刚多嘴无意间惹怒了这位大前辈，正有些不安的时候，听到鸿落羽轻笑出声，慢悠悠道：
“摘月亮啊……”
“确实摘不下来。”
他没有去看心里面一团纠结的尉迟杰，只是耳畔又一次响起了清越的银铃。
也或许是心里面。
‘落羽，我想要到近处看看月亮……’
他闭上眼睛。
宫玉有所感，微微偏了下头，看到一袭月白长衫负手而立，嘴角似乎在笑，明明不过五步的距离，和这边数人却仿佛间隔了千山万水。
遗世而独立。
王安风未曾察觉到鸿落羽细微到并不存在的变化，只是笑了一笑，看到林巧芙眸中似乎有些渴望，想到先前宫玉和自己所说的事情，觉得此时就是最好的时机。
看着那边少女，想了想，右手抬起，五指微屈，内力运转之下，放在马车上的水囊突然打开，其中的水流被无形气劲操控，化为了圆镜一般，在林巧芙身前旋转，将天上明月倒影其中。
林巧芙先是吃了一惊，然后在王安风含笑的视线之下，试探性得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了这‘摘下’的明月之上，手指入水，泛起涟漪，破碎了月光，澄亮的流光便只在水中轻晃。
这流光晃动，突然跌坠下来。
林巧芙呀了一声，下意识后退一步。
鸿落羽挑了下眉，饶有兴趣地看着王安风施为。
那月色流光在水中并未直接消失，而是滴落在地，如同自有了灵性一般，在地面上流动，变换，行过一处地方，便有山川骤然拔地而起，顷刻之间在王安风身周形成了一片群山幻象。
有如剑锋芒毕露，有沉稳厚重，也有飘渺灵秀，不一而足。
其中一山尤其高，隐隐能够看得到大片的殿宇，庄严广阔，其中高悬金钟，其上有赤金色佛文，自鸣而起，声音悠扬低沉。
王安风立于群山环绕之中，视线扫过林巧芙和吕白萍，轻声道：“武者修行到中三品，第六品的时候，能够以己心感天心，彼时你虽然摘不到天上月，却能自心中取一片月光。”
“这便不是取巧了。”
王安风右手手指轻轻抬起，点在了这群山幻象之上。
山巅便有了一轮明月。
那明月突然扩大，随即便盈满了林巧芙瞪大的双眸，宫玉脚下寒冰升腾，侵染月光，自虚转实，转眼之间，其身后已经是月宫寒桂的模样。
恍惚之间，仿佛是明月落了下来一般。
看着这一轮明月，鸿落羽眸中略微有些恍惚，随即也只是轻笑。
觉得天地虽然已经不同，唯独这一轮明月，却似乎并没有发生分毫的变化。
江湖之大，轻功以他为尊，少年时曾去过天下死境钓鱼，在大内之中闲逛，也曾经陷落于少林寺中，不得脱身。
可仔仔细细想起来，他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事情便是去偷偷摘了那一个果子，若是没有去摘那一颗果子，就不会进到那个园子里，就不会看到那个人。
一个不过十六岁的小姑娘。
和鸿落羽不同，她几乎没有去看过外面的天地，她的世界就只有这一方小院子的日升月落，寒来暑往。
所以啊，她说这院子里每一株草，每一朵花都属于她。
所以偶然看到从天而降，落在那树上摘果子的少年时，一身柔婉气质，想来羞涩的少女主动搭了话，鸿落羽闲得无聊，也就随口回答。
“你快下来，那么高很危险。”
“危险个鸟蛋。”
少年把果子塞到了嘴里。
这便是他们第一次遇见，后来他才知道，那少女天生残缺，双腿不能够行走，所以她的父母为了她修了这一处院子，让她能够安心养病。
鸿落羽觉得这姑娘可太可怜了。
岂不是太可怜？
长了这么大，哪里都没有办法看到，所以在江湖各处闲逛的时候，所以在和各家各派的女侠们把臂同游的时候，他偶尔会想起这个可怜的少女，那一次脑子一抽，索性给她画些外面风景带过去。
第一次去的时候，那少女似乎恰好准备了茶点果脯。
此时想想，哪里有那么多恰好？
鸿落羽吃了个饱，从怀里掏出来画作，明明是比起鸡爪扒拉都不如的狗屁玩意儿，那少女却看得很开心，然后很郑重得收下来。
郑重到了鸿落羽都觉得有些不自在。
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稍微认真画一下
其实想想，那个时候蛮蠢的。
若只是腿脚有疾，又如何会让一直在院中静养，不曾出去透透气？有能力在金陵城中修筑别院之人，如何会缺造一副墨家机关的钱？
那短短三年时间里，他几乎成了她的眼睛。
说好要给她画遍天下所有可堪一看的景致。
代她看遍江湖之上，万水千山。
世人只知鸿落羽多通方言，却不知许多天下奇景，唯独只有当地百姓才能找得到，而许多地方的百姓，并不会说官话。
不知道第几次找错地方之后，鸿落羽灰头土脸盘坐在草堆上，一手撑着下巴，痛定思痛，索性拿出了研习秘籍的心思，去仔细琢磨各地的语言。
而天下之大，只她一人知道，向来以偷为名，能遍览天下名画的神偷，丹青之术，已经足可以以假乱真，宫中几幅名画，甚至于已经被掉包。
天下三十三城，道宗禅林，五岳四海。
但凡世间享有盛名的地方，他都曾看过，哪怕他其实并不感什么兴趣，荒郊野地里面，哪里有什么宝物？
可是想想那等在院中期盼的少女，便又鬼使神差得过去，然后挑上一个视野最广阔的地方，一坐便是一日光景，三年时间，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画了多少幅画。
宫玉手中长剑微扬。
寒冰伴随着月光一同破碎，落了满地。
林巧芙怔怔然站在原地，仿佛身在梦中一般，武功更高些的吕白萍也同样如此，手指垂下，不住得晃动，将自己所看到的剑光重现出来，速度之快，已经有些许混乱。
尉迟杰嘴巴长大。
他的眼中似乎还残留着流光，残留着月色和群山而起的浩大风姿，许久才从那绚烂的画面中回过神来。
他知道这大约只是宫玉借机，指导两名晚辈弟子武道上的修行，这两种异象当中并不含有杀意，可是也清楚，若是两人心中生出杀机，便是群山倾覆，寒气彻骨的景象。
和巨阙剑主生死相搏的时候，异象变化只是一瞬即逝，或者有月宫之寒，或者有群山巍峨，却都只是潜藏在手中的兵器之上，不会如同今日所见这样完全展开。
他忍不住闭上眼睛。
鸿落羽看着最后一缕月光弥散，嘴角笑意如常，少年时背负着那少女踏云奔月时候，心脏跳的飞快的记忆，也只是一如既往埋藏在了心底深处，不曾外露。
就仿佛在那之后疯了一样去少林藏经阁寻死的少年，并不是现在这个总也不着正经，没有个正形的神偷。
好像本也已经不是。
他微眯了眼睛。
“落羽你总也只画风景。”
“嗯。”
“可曾画过人像？”
“不曾。”
“那……先生的画里，可以有我吗？”
“……”
“可。”
鸿落羽三年画了不知多少的画，却在三年之后埋葬在了天山之巅，白雪皑皑之下，他自诩偷遍了天下，成名十年，却在初出茅庐的时候，只因为一个果子，反给人偷去了自己一颗心。
她都说了啊，那院子里每一株草，每一朵花，都是她的。
所以偷果子的神偷自然也是她的。
鸿落羽回过神来的时候，宫玉站在旁边，一袭白衣，安静看着他，似乎随意，轻声问道：
“前辈在想什么？”
鸿落羽看着宫玉，洒然笑道：
“无事。”
“只是突然觉得有些遗憾罢了。”
“毕竟这天底下总也有月亮这种，就是轻功在高，手法再厉害，也偷不来的东西啊，哈哈……”
宫玉不知他所说是什么意思，只是隐约感觉到这位前辈似乎有些异样，闻言也未曾深究，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视线落在林巧芙和吕白萍身上。
鸿落羽笑出声来，一双眼睛看着天上明月，嘴角轻笑，气度已是非常。
平生有三憾。
一者，难窃天机。
二者，难盗阴阳。
三者，难违生死。
憾甚。

第二百零三章 烛龙所栖
没过多久，远处听到了脚步声音，正在逐渐靠近，尉迟杰先是挑了下眉，朝那方向走了两步，随即脚步微微一顿，回身看向王安风，摇了摇头，沉声道：
“不是老禄。”
“这山上还有其他人。”
王安风鼻尖嗅到了一丝极微弱的血气。
随即所有人都听到了兵器摩擦所发出的细碎声音，铮然低鸣不绝，而且正在以不算是慢的速度朝着这个方向靠近。
王安风看向那个方向，顿了顿，轻声道：
“两把。”
宫玉颔首。
两把什么？两把剑？！
巨阙，鱼肠？
几乎马上就想到了前些时日的遭遇，林巧芙的脸色稍微有些发白，右手抓紧了吕白萍的衣摆，吕白萍则是一如既往将自己的师妹拦在了自己身后，抿了抿唇，神态上也不能说是很从容。
宫玉神色虽然依旧冷淡，右手的手指却已经轻轻抵在了佩剑的剑柄上。
那柄略显得修长几分的长剑随即露出了一寸寒芒。
太叔坚几步走到了林巧芙和吕白萍的身前，尉迟杰干笑了下，看了看不远处的鸿落羽，终究没有那个胆子凑上前去，便也腆着张脸挪到了太叔坚的身后。
吕白萍瞪他一眼，并未多说，只是握紧了手中佩剑，气息略微显得有些许不稳。
在经过了上次两名一流高手围杀的事情之后，又一次遇到了这种异常的情况，她的心中着实有些紧张，可是旁边就是鸿落羽这样一位宗师高人，所以也仅仅只是紧张的程度。
一双眼睛稍微瞪大，紧紧盯着声音传过来的那个方向。
并没有让他们等太久的时间。
伴随着哗啦声响，以及枯枝被压在山石上断开的噼啪声音，从山道颇为高耸的一侧，连滚带爬滑下了两个身影，似是极有经验，在落地的时候滚作一团，没有顺势从山路一侧直接翻下去，却把林巧芙三人给吓了一大跳。
那两人似乎也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了，山路上竟然还有人在，加上这一下给摔得七荤八素，也稍微愣了一下。
看其模样倒只是两个寻常的道士，只是因为从山路上翻滚下来，一身道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所以显得颇为狼狈。
右手各自抓着一柄剑。
只是寻常铁匠铺里卖的那种长剑，可者两名道士就算是从山路上滚落下来这么狼狈也没有松开手掌，倒是让太叔坚眼神稍微柔和了些许。
观其气机，不过只是寻常武者，年纪大些的约莫有九品的内功火候，那年纪小些的也不过是个寻常武人，勉强跨过去了九品的门槛，尚且不能说是稳定下来。
见到来人并非是自己第一时间想到的名剑剑主，王安风心中稍微放松些许，复又在心里失笑，觉得自己真的是有些风声鹤唳，过于紧张了，看着那两名道士，心中放下了些戒备，主动发问道：
“两位道长这是……”
那年长道士从地上爬了起来，又搀扶起了自己武功差些的师弟，听到声音先是朝着王安风行了一礼，还未开口，便被自己师弟一手轻推在了肩膀上，朝着旁边踉跄了一步。
王安风看到那道士腰侧的衣服裂了几个口子，伤口沾上了灰尘，看上去暗沉一片，然后又被新流出的鲜血给打湿。
年纪稍小些的道士看到了师兄模样，又有些懊恼自己忘记了师兄的伤，一把搀扶住师兄的胳膊，道：
“啊呀，现在都是什么时候了，师兄你还行礼，要不要命了……”
那师兄却只是笑，年轻道士看向王安风几人，视线在掠过宫玉三人时候，眸中有闪过一丝惊艳，随即便很好得克制住，只是加快了语速，道：
“几位也请早些走吧。”
“这儿遭了山贼，我师兄弟二人本来打算今夜早些上山，也没法子，那剪径的凶人狠辣得厉害，我二人几乎算是慌不择路，才勉强逃出来，几位也还是早些下山去为好。”
“另外，这几位姑娘也最好能够遮掩一下容貌，否则万一给那凶人看到，起了歹心就真的是十万个不好了……”
王安风看到了这两名道士身上的伤，道：
“暂且不急，两位还请稍待。”
“我们这里有疗伤的药，先为这位道长止住身上的伤势，再提其它不迟。”。
林巧芙最是心善，手上是真的没有沾过血腥，何况这两名道士亡命奔逃出来之后，马上就告诉他们说是后面有贼匪，更是觉得这两名道士是好人，已经打开了自己的小布包，翻找起来。
年轻道士见状几乎气到跳脚，一手拉着自己师兄，口中大声道：
“师兄，我们走！”
“这些人想要死就由得他们去找死，哼！”
“现在身上流点血，也好过等一会儿被人砍了头，受尽侮辱！”
年长些的道士被拉着往前走，满脸无奈苦笑，看着王安风，抱歉道：“我师弟有些心直口快，这位少侠勿要怪罪。”
“不过我二人也未曾说谎。”
“贼匪众多，几位还是和我等一起下山比较好，我师兄弟二人常常在这山上往来，知道些隐秘小道，想来入了山下镇子，他们也就不敢这么嚣张了……”
他看到王安风等人都是年少，虽然配着兵器，武功怕也只是和自己相仿，能够有八品的武功水准，已经是一地颇为了不得的年轻武者，未曾往深处去想。
空中有衣袂震空的声音传来。
两名道士身躯略有些紧张，僵硬了下，有心逃开，可是此时气力已经有些不支，一时间面色有些发白，反倒是一直躲在太叔坚身后的尉迟杰眸子微微亮了一下。
黑夜之中，家将老禄落在地上，抱拳沉声道：
“公子，山中不远处发现了一处空地，可以稍作休整。”
“不过，此时有二三十人正朝着这边过来，皆手持刀剑，大多只是山间贼寇，为首数人却不一般，看得出武功是有路数在的，可要属下……”
老禄抬起右手，面无表情在脖子前面划了一下。
尉迟杰想了想，挥了挥手，说了一句不忙，老禄便颔首，重新立在了尉迟杰的身后。
尉迟杰右手轻轻摩挲自己的下巴，视线则落在两名道士身上，心中不由有些生疑，本能觉得老禄所说，为首几人武功特殊者很有可能和这两个狼狈的道士有些关系。
王安风的手掌已经从背后剑柄处松了下来，宫玉神色未变，依旧清寒如玉，可尉迟杰笼在袖口之下，足以在十步之内穿过十三层重甲的天机弩却仍旧未曾松下来。
手掌看似晃荡，可是站着的位置却能够保证一抬手，天机弩同时贯穿眼前这两名道士的胸口。
王安风看向两名道士。
这两名道士给刚才老禄御空而来的手段给震得呆住，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而林巧芙终于在自己的小布包里翻找出了青锋解中的金疮药，小跑着送上前来，递给王安风，然后小跳了一步，站在了王安风和宫玉的身后。
那名年长些的道士回过神来，拱手叹息道：
“原来是我们师兄弟二人不识得真人，方才言语中有失礼之处。还望少侠勿怪。”
王安风摇头示意无事，道：
“道长先稍微处理一下伤口，然后随我们去找到的地方休整一二，若真的有什么贼匪，等着便是。”
“顺手铲除，也算是为民除害。”
那道士迟疑一下，还是接过了瓷瓶，拱手道：
“那么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多谢诸位。”
年轻些的道士似乎是因为自己方才出了些丑，脸上稍微有些不情不愿，却也还是朝着王安风等人拱手行了一礼。
道门本就会些许药石针灸之术，那年长道士向王安风借了些水，以随身匕首撕开衣服，颇为娴熟地为自己清洗伤口，然后将青锋解的金创药敷到了伤口上，才将剩下的伤药和水囊重新递还给王安风。
山路崎岖，何况已经入夜，王安风等人一手持着火把，牵马而行，那道士本是伤员，却推脱说有女眷，不愿意进车厢当中，只是坐在了车辕上，和太叔坚作伴。
另外一名年轻些的道士只有些擦伤，步行跟在了众人身后。
路上随意闲谈，这两名道士没有遮掩自己的来历，正是这数百里山川之中，‘烛龙栖’上跟着自家师父潜修的道士，观中人数不算是少，可两三百人的规模，也远远算不上是什么江湖大派。
他们二人这一次是下山办事，本来以两个九品武者的手段，寻常拦路剪径的劫匪万万不是他们的对手，想着早些回到观中，便连夜赶路。
可是没曾想到今日遇到的凶人那是真的凶，若不是对方存了戏耍之心，加上他二人熟知山路环境，恐怕今夜就真的交代在了这荒郊野岭当中。
尉迟杰走在王安风身后两步，闻言笑着问道：
“是在山巅上？那可真真是好地方，山不在高，有仙则名，看来诸位的师长是真有本事的潜修高人，却不知道叫做什么地方，有没有什么名堂？”
那坐在车辕上的道士笑叹道：
“只是方外之人罢了，也没有什么名堂，唤作是玉墟观。”
尉迟杰抚掌笑道：
“玉虚观？好名字啊。”
“玉虚无昼夜，灵景何皎皎，是上上等的境界。”
“看来贵观观主定然是真正的得道潜修，仙家中人，厉害，厉害！”
年长道士有些尴尬。
那背着一把剑，手里还提着师兄佩剑的年轻道士忍不住咕哝道：
“不是玉虚宫的玉虚。”
“是归墟的墟。”
“真的是，我都说了这个名字不吉利，可是观里的老家伙们没有一个听我的，非得要叫这个名字，也不嫌晦气。”
人朝死为草而国为墟。
道不言寿，这个词自然是大大的不吉利。
尉迟杰面上浮现异色。
王安风却笑道：“这个地方，我却是知道的。”
年轻道士挑眉看他，满脸的不信。
王安风笑道：
“我少年时，我家长辈当年常常给我讲故事，其中许多次提到过了这玉墟观，还说我往后若是出息了，大可以去他故事中的那些地方亲眼看看，看他讲的到底有没有吹牛。”
“今次来这里，本也就是打算有机会能够上得‘烛龙栖’上看看，却未曾想见到了两位道长，倒是缘分。”
“我那长辈曾说，平地上日出不过辰时前后，而烛龙栖上日出要早小半个时辰，三百里山川自云雾中起，真有烛龙破云而出的气象万千。”
那年轻道士闻言诧异，见他是真的知道，而且说得真心实意，心里对王安风的感官就好了许多，点了点头，道：
“这位……公子有见识。”
“烛龙为龙身人首，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息为风，我烛龙栖上风光最好，日出更早，三百里山川为龙身，人踏足于山巅之上，便是烛龙之首。”
“气象自然广大，不是其他地方所能比的。”
他虽然做出了一副淡然平静的模样，却忍不住抬了抬下巴，引得鸿落羽失笑摇头，觉得这小子实在是嫩得很。
这样子谁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林巧芙正趴在马车一侧的窗口上，想了想，轻声道：
“归墟也是有其它解释的。”
“《列子&#183;汤问》上有写，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
“又说归虚下有通灵地，广利中含济物功，是寂灭处重生的大境界，并不只是单纯的终结归宿，或许这名字是很有深意的。”
那道士眸中的诧异神色越多。
王安风脚步微微一顿，看着前面，身后数人跟着停了下来，那年轻道士还有些许不解，就听到王安风平静开口，道：
“看来，闲谈要稍微停一下了。”
“诸位，请出来吧。”

第二百零四章 白发负剑
山林间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黑压压的一片，王安风开口之后过去了许久，也只是安静一片，就在连尉迟杰都有些狐疑是不是听错的时候，黑暗里面传出来一声笑。
现在他们走在山道上，这山道如蛇盘旋直上，一侧是颇为陡峭的岩壁，另外一侧则是陡坡，一不小心踩空，就要从这山上翻滚下去。
没有点本事在身，基本上就是个头破血流的下场，到时候人脑袋也不会比碎掉的鸡蛋好看多少。
现在那笑声就从陡坡一侧传来，听得到一声呼啸，一条筋骨粗大的彪形大汉从天而降，稳稳得站在了王安风等人身前五步处，一圈络腮胡子，右手握着一柄生铁劈风刀，铜铃大眼，气势看上去颇为骇人。
伴随着怪叫声，呼啸声音，一道道身影从天而降，动作颇为灵敏，比起刚刚两个道士看起来威风得多，也凶悍的多。
不一会儿王安风等人前面就站上了二十多条大汉，把原本就不算是多宽敞的山道给塞得满满当当，人人都穿着一领黑蓝色布料直缀，手上领着款宽刀，脸上挂着狞笑。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山林里剪径抢劫的凶人。
为首的大汉大声笑道：
“小哥儿倒是好眼力。”
“在下佩服，不知道是哪里的英雄少侠，厉害！”
说是这样说，可是一双眼睛却根本没有落在王安风的身上。
他们刚刚疏忽大意之下，追丢了道士，却看到了山路上亮起了许多火把，循着过来，想要顺手做上一笔没本儿的买卖。
可几乎是刚刚下来的时候，一双眼珠子就已经黏在了王安风身后宫玉身上，再也移不开，喉结上下抖动，狠狠得咽了口口水。
然后再飘向王安风身后有些显得怯生生的林巧芙，以及剑眉倒竖的吕白萍，又是心中大动。
他行走江湖这么久，根本就没见到过这种姿色的女子，何况一见就是三个，风姿气质虽然各不相同，可每一个都半点不差于那些所谓大画舫上端着姿态的花魁，气质清新柔嫩，却更是胜出许多。
尤其那神色最冷的那一个，几乎要晃花了他的眼睛，就是书上说的那九天玄女下凡也不过如此了，是做惯了杀人劫财的大汉，竟也在这个时候感觉到拘束起来。
宫玉眼中浮现一丝厌恶。
那彪形大汉旁边还有一名中年男子，视线在宫玉身上狠狠的剐了两眼，随即就落在了马车上受了伤的道士身上，眸子深处浮现出喜色，又颇为谨慎得看了看这一行人。
几个年轻人，虽然佩戴着刀剑，却实在不足为虑。
可能只是为了趁着晚上，到山顶上去看日出的年轻武者，这些人他这数年来也算是见得多了，除此之外，坐在马车上拉着缰绳的太叔坚直接被他无视。
不过只是个白发的老马夫，又有何惧？
背着把剑就能够下马砍人吗？
看了看，也就只有那个膏粱子弟身后站着的大汉似乎有些威胁，其他人就算是手上有点武功，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一伙贼匪在山中流窜作案，手中各个都有性命，又岂会害怕了这几个小毛头？
都是刀口上添血的活计，谁又怕得了谁？
手中宽刀微扬，道：
“兄弟的眼力，在下实在是佩服，就是这地方都敢打着火把走路，不知道是看不起老子，还是看不起弟兄们手上这把砍头刀？”
他重重挥舞了一下手中的刀，神色变得狰狞起来。
“兄弟们，上！”
“将这几个男的直接剁死，两个道士废了他们三条腿，剩下的三个小娘大家伙儿分了！拿到钱之后，下山好好乐呵乐呵！”
群匪高呼。
他们也知道以这三个女子的姿色，自己是绝对没有机会尝上一口的，可做好了这一单买卖，下了山下城里，自然有只认银子的青楼窑姐，到时候手上大把钱一撒，自然有娘们伺候得舒舒服服。
就是大被同眠也不是什么妄想。
在这山上等着这两个道士等了许久，早已经憋得一肚子火气，有的时候看着旁边的弟兄眼神都有些不大对劲，而今有了这大好机会，如何能够放得过去？
何况，若是能在等会儿出手的时候，稍微揩点油，捏捏小手，搂搂小腰，那这辈子都算是赚到了。
林巧芙的面色有些发白，这副模样让他们心中越发欢快。
手中的钢刀扬起，刃口反射了一片的寒光。
口中呼喝，往前涌上来，为首的匪首连忙高呼道：“那白衣女神仙你们都客气些，老子要带回去做压寨夫人的，谁敢乱动一根指头，老子给他剁下来！”
“哈哈，寨主，这可是第三个压寨夫人了。”
“您不能又给折腾死了。”
人群中有人起哄，群匪呼应不止，王安风抬手揉了揉眉心，瞥见宫玉眼中似乎有寒意，看向匪首旁边的中年男子，斟酌了下，道：
“这位先生，我见您气度最好，而今死也让我死个明白些。”
“究竟是何事，要你非要追杀这两位道长，竟然要伙同匪类，连其他人都不放过？”
那中年汉子似是微怔了一瞬，随即便大笑出声，道：
“哈哈哈，笑话！”
“老子本来就是山里剪径的强人，有这般大好买卖送上门来，不吃岂不是可惜？”
“兄弟们，勿要多话了，随我上！”
王安风右手放下来，淡淡道：
“两位道长，看来着实有人打算对你们下手。”
“如若所料不差，恐怕现在‘烛龙栖’已经有所危局。周边门派世家中，可有对你们有所图谋者？此人大抵出身于其中。”
那两名道士楞了一下，随即神色都有些变化。
中年男子神色愣了下，随即看到王安风的视线一直紧紧落在自己的脸上，马上反映过来，怒不可遏。
“你套老子话！”
王安风笑了下，右手一摊，人畜无害的温和。
“可你不是什么都没有说吗？”
“老子剁了你！”
那中年男子猛得踏前几步，右手手臂扬起，猛地就要朝着王安风的眉心处劈斩下来，刀锋破开空气，形成了肉眼可见的刀芒，骤然下劈。
王安风轻描淡写，朝着旁边侧了一步。
这一步竟然比刀芒落下还要快！
那刀芒恰好擦着他的鼻尖斩下，在地面上劈斩出了一道极为明显的狰狞裂缝，迸射的劲气竟然连王安风的衣服都没能够撕裂。
屈指，轻弹。
一指十三动，鸿落羽微微挑眉，随即轻笑。
铮然轻鸣，旋即自低沉转为高昂，骤然刺耳，旋即停歇，那柄百炼刚刀直接在那中年男子眼前碎裂成了数十块碎片，跌坠在地上。
下一瞬，连那些碎片都崩解化为了齑粉。
那中年男子身子一僵，就要暴退，可是在这个时候突然发现原本在自己身前的那名年轻人竟然已经消失不见，心中陡然一寒。
随即就感觉到脖子上一点寒意。
一根手指不知何时已经轻轻点在了自己脖子上，那名中年男子的身躯骤然僵硬，数息之后，五指无力松开，那那残缺的刀柄坠在地上，哐啷作响。
而此时其余劫匪方才冲出数步，尚未反应过来。
王安风的这种表现在林巧芙一行人眼中几乎是再正常不过，鸿前辈的弟子，理应有这种身法手段，尉迟杰也只是下意识想到了鸿落羽弹碎鱼肠剑的那一指，心中低语，原来这两人果真是师徒关系。
两名道士却已经呆在了原地。
他们和那名中年男子交过手，所以清楚得明白那名男子的武功究竟是如何高强，也明白那一把被随意弹碎的宽刀质地如何。
能够气定神闲，一指将那柄刀弹碎。
年长些的道士忍不住倒抽口气。
在此刻便看到那一指轻轻点在中年男子脖颈上的青衫少年朝他们笑了笑，依旧人畜无害，像是刚出江湖，心思单纯的江湖少侠，可这人畜无害之下却又似乎潜藏着些什么，让人有些看不清楚。
王安风旋即轻声开口，道：
“太叔先生。”
先前被他师兄弟两人认为是位老迈马夫的青衣老者一步踏出，竟然已经出现在了他们身边，冲那道士温声道：
“小兄弟，权且借剑一用。”
年轻道士尚未反应过来，就感觉到右手一松，手中的佩剑已经换了主人，旋即便是如霜雪般的剑光，浩浩荡荡在这一片天地，在他眼前展开，让他整个人直接就僵在了原地。
顷刻时间之后，剑光如月散去。
遍地倒伏了尸身，皆是一剑毙命，而那名口事花花的匪首已经整个人化为了寒冰，立足于尸身当中，越显得寒意逼人。
宫玉神色淡漠。
太叔坚收剑，自怀中取出白布，极为认真地擦拭了剑锋上鲜血，然后并没有像刚刚那样一步踏出，而是一步一步慢慢走回了马车。
倒提着那柄质地颇为寻常的长剑，递还给了那名年轻道士。
道了声谢。
道士脸上神色依旧恍惚。
旁边他的师兄视线落在了太叔坚背后那柄极宽大的大剑上，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神色变得恭敬，拱手行了一礼，道：
“多谢前辈出手。”
那年轻道士此时方才回过神来，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柄挥洒出如月剑光的长剑，又抬眸看着太叔坚，舌头都有些打结，道：
“你，你，不，前辈你究竟是什么人……”
太叔坚笑了笑，道：“公子和先生对我有救命再造之恩，你们要谢就谢公子，不必谢我，再说方才也是公子开口。”
“至于我……”
背负名剑巨阙，方才以一柄一两纹银的长剑，洒出漫天剑光的白发老者笑了笑，脑海中却还是青锋解下所见的璀璨浩渺。
平生仅见。
声音顿了顿，悠然道：
“不过是为公子驱马，区区一负剑老奴罢了。”

第二百零五章 不一样的队伍
这一句话委实是太过于吓人。
两名道士一时说不出话，王安风却只得苦笑，看了一眼老神自在的鸿落羽，又看向慢悠悠走到马车旁边的太叔坚，道：
“太叔先生说的什么话。”
太叔坚却只是笑笑，并不接他的话。
那被王安风一指点在脖子上的中年男人脸色有些发白。
他刚刚是正朝着王安风等人的方向，而且是第一个冲了过来，根本就不知道后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行走江湖多年，约莫也能够猜得出一些。
所以他脸上的神色越发苍白，身躯战栗。
宫玉手中提剑。
方才口中污言秽语最多的那名匪首已经在冰冷的剑意之下自内而外化作了寒冰，生机断绝。
人身僵死，不能发力，自然就没有办法站稳，才刚刚过去了数息时间，那匪首的尸身就晃晃悠悠朝着前面倒下来。
手腕处关节本就脆弱，这一摔下来，直接就从身体上分离，还握着刀，一整块儿从那中年男子的视野边缘处滑过来，一眼瞅过去，真的就是块冰。
中年男子腿脚发软，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磕头捣蒜，求爷爷告奶奶，开始大声求饶，视野边缘处看到了后面倒伏了一地的山贼尸体，喊得更是起劲。
王安风还站在他的身后，手指半点不曾离开过这中年男子的脖子后面，闻言轻声问道：
“那么，这位先生可以说一下，是谁指示你们等在这儿的吗？”
中年男子如同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停下呼喊，急急开口道：
“是，是白阳剑派。”
“刘奇正，要小人这七日时间中在这山上游荡，只要是‘烛龙栖’上的道士，不管是下山来，还是要从镇子里上山，都全部拦截下来，带给他。”
“每，每一个人都有十两银子。”
王安风微眯了眯眼睛，道：
“看来，先生的钱包颇丰。”
那中年男子虽然说因为命悬一线，已经慌不择言，却还知道些好歹，没敢接口，只是口中连连求饶，王安风抬眸看向气得咬牙的年轻道士，道：
“道长可曾听说过刘奇正此人？”
那名年轻道士咬牙切齿，重重点了点头，道：
“刘奇正，自然认得。”
“这腌臜老不死的绿王八，前些年就一直图谋我们观主的一件宝物，先前伪装得好，常常来观中上香，想要偷走宝物，几次三番不成，就和我们观主翻脸。”
“没有想到手段竟然如此阴损！”
“我呸！”
王安风点了点头，想了想，突然道：
“那这山下有没有和这白阳剑派敌对的门派？”
另外一名年长些的道士虽然好奇，还是回答道：
“这三百里山川当中门派密布，自然是有的……”
声音微微一顿，似是有所明悟，道：
“公子是说……”
中年男子瞳中神色有些闪躲。
尉迟杰上前两步，看着那名中年男子，蹲下来，嬉笑道：
“是不是很好奇？”
“你虽然打扮得和山贼没有什么两样，可是无论是你的小习惯还是你的武功都不像是个山贼。”
“而你刚刚是这些人当中最为克制的一个。”
“面对着我们这儿三个大美人，竟然能够把眼珠子挪到这两名道士兄弟身上，嘿，说实在的，少爷我这一身衣服都不止十两银子，何况这三个美人对山贼的诱惑力可比三百两白银都来得厉害。”
“说实话我都佩服你，厉害！”
尉迟杰冲那中年男子竖了下拇指，满脸的赞叹。
身后吕白萍的脸色有些发黑，右手握着手中的剑，稍微往上抬了抬。
林巧芙脸上有些羞红，却不再拦着师姐。
老禄低垂了眼神，眼观鼻，鼻观心。
尉迟杰却恍然未觉，只是继续道：
“你表现得也太反常了，那时候我和王兄弟就都知道你根本就是个门派中人。”
“而一个门派中人想要伪装成是个粗蛮的山贼，破绽实在多得本少爷都不忍心给你指出来。”
中年男子咬着牙不说话，偏开目光。
尉迟杰站起身来，看向王安风，耸了耸肩，道：
“看来并没有猜错。”
王安风颔首。
吕白萍有些茫然不解，一时间连手里握着的剑都没有朝着尉迟杰的头上落下去。
林巧芙反而明白过来，轻声道：
“尉迟公子是在诈他？”
中年男子身躯微震。
尉迟杰回过头来，抚掌笑道：
“巧芙妹子果然是冰雪聪明。”
“不错，先前只是猜测，现在已经有八九成把握。”
复又腆着脸往前凑，道：
“不过也不要如此生疏嘛。”
“我们也算是共过生死，直接叫我尉迟大哥就好。”
吕白萍抬起长剑，直接拦在了尉迟杰的身前，满脸的戒备，尉迟杰双手抬起，搭在剑身上，干笑着后退。
年长些的道士看向尉迟杰，迟疑道：
“尉迟公子的意思是，这件事情不是白阳剑派……”
“我可没有说。”
尉迟杰回身看他，嘴角挂着笑容，慢悠悠道：“天下计策不过是诡道，你想想啊，他说出来，你们肯定会去查，若是白阳剑派没有做这种事情，岂不是一下子就露了馅儿？”
“而今最有可能的情况，就是白阳剑派确实有做出这种事情，而且你们‘烛龙栖’很有可能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你们二人遇到相同的事情，他们就不会往别处多想。”
“其实也是你们两人非要连夜上山。”
“若是第二日，恐怕就会接到消息，现在城镇中呆上一段时间，也不至于遭遇这件事情，当然也有可能，你们的长辈会下山来接你们。”
两名道士没有在乎尉迟杰话语中的调侃。
年长些的那位面色有些发白，道：
“知道了这件事情？按照这样所说，岂不是我玉墟观中，已经……”
尉迟杰脸上笑容收敛，点了点头，道：
“如若所猜不错。”
“已经有弟子折损，恐怕不止一人，而且以此时的情形来看，你们玉墟观所招惹的对手可远远不止一门一派这么简单。”
那道士脸上神色煞白。
中年男子看向尉迟杰的眼神已经带上了三分惊恐，道：
“你，你究竟是谁……”
他自己什么真话都没有说出来，眼前这个世家子弟竟然能够说得一字不差，这些人，难不成当真是鬼神之流？
他面色越白。
只觉得自己方才似乎走了一步昏招，赶忙开口道：
“不要杀我，我知道是谁，只要你们放我走，我就……”
正当此时，突然觉得脖颈处一痛，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直接陷入死寂般的黑暗当中。
而在其他人的眼中，王安风右手手指轻轻一点，那名中年男子就朝着一侧软到下去，气息断绝。
直到这个时候一双眼睛依旧睁大。似是仍不敢相信在王安风等人看出某些东西来的情况下，还会朝着他这个唯一的知情人下杀手。
那年轻道士清运目瞪口呆，看着被王安风点杀的中年男子，呢喃道：
“就，就这么……杀了？”
王安风抬起手，沉声道：“一般而言，这种执行任务的人手不会知道太多的消息，甚至于是错误的消息。而今所知多少，也不如赶快回‘玉墟观’中。”
“自尸身上能够检查出武者所擅长的武功，比起言语而言，更为可信。”
清运想了想，好像确实如此，可王安风下手时候的干脆利落仍旧让这个只是在山上打坐修行的道士心里有些不大适应。
还没能开口，就看到老禄大步走上前去，一手将那中年男子抓到手中，脸上神色寻常，似乎是常做这些事情。
清运脚步微微一顿，脸色有些不大对劲。
停下脚步来，看看这一行人，里面有吊儿郎当眼神却准得可怕的纨绔子弟，通识偏僻道藏的小姑娘，那一剑挥出光华如月的老者却自称马夫，未曾拔剑就能生生令一人冻结成冰的绝色女子站立一旁。
看上去最好说话的那人，杀气人来却砍瓜切菜一般。
而且这帮人为何做起这些事情如此娴熟？
他脚步放慢，朝着身后的师兄低声道：
“师兄，这些少侠，感觉有些……”
“小道士，你现在不应该赶紧回山吗？”
耳庞有轻笑声音响起。
一人身着月白色长衫，飘然而过，清运脸上神色呆了一呆，看向旁边的师兄，呢喃道：“师兄……方才这里面，有这么个人吗？”
清言无奈叹息，只是道：
“走罢。”

第二百零六章 玉墟观
一行人没有去老禄好不容易找到的一处平坦地面，两名道士心里着急，走得反而是最快，一直抄了近路往三百里山川最高处的‘烛龙栖’而过。
王安风不紧不慢，却牢牢跟在了两名玉墟观道士的身后。
这山既然号称是最高，自然没有那么好爬，一路上约莫有过去了数个时辰，回身去看，已经能够看得到天边昏暗逐渐散去了一丝，天地中间有一道隐隐约约的白线，只在黑云中浮沉。
山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些许丝丝缕缕的白色云气。
林巧芙伸手去抓，不知是抓到了没有，那些云气已经散去，只是手掌上有如触碰了新雪，一片凉意，山川隐约真的是在云雾之间起伏，放眼望去，让人心中不绝一片开阔。
尉迟杰武功不高，爬山走得又快，一路上没有半点停歇的时候，现在须得要老禄搀扶住一只手才能够走的稳当，在一处平地上站定了休息一二，抬头去看，已经能够隐隐约约看得到山顶上的灯火。
呼出一口气来，虽然呼吸已经极为急促，却还在笑着，道：
“当真是风景不错。”
“老禄你说，若是这天地间当真有餐风饮露的仙人，大约正是住在这等地方的吧。”
老禄闷声回答道：
“少爷，这天底下没有仙人。”
尉迟杰失笑摇头，抬头看了看已经不远的‘烛龙栖’，他停下来的时候没有说话，王安风等人还在往上面走，只是放慢了速度，应当是在等他。
尉迟杰吸了口气，拍了下老禄的肩膀，道：
“走罢！”
他看着这笼罩在晨雾中的山川，呢喃道：
“嘿，‘烛龙栖’，‘玉墟观’。”
“烛龙栖寒门，光曜犹旦开，这地方也听说了许多次，三百里山川最高耸处，七千里天地最雄壮者，可不能弱了咱们尉迟家的名头”
“走！”
“是，少爷。”
老禄沉声回应，一手稳稳搀扶住了尉迟杰，帮着他往上走。
尉迟家这一辈一共有八个小辈，五男三女。
他作为尉迟杰的护卫已经有六年时间，已经是一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交情，知道这个少爷大半时间都不着调儿，可是有的时候却又极为倔强，说一便是一，说二便是二，绝没有半点假话。
少年时候惹怒了老家主，被罚着在三伏天里持刀而立，这位爷硬生生站了三个时辰，直接站得昏了过去，昏过去的时候，右手握刀，他一时间竟然掰扯不开。
那一日起他便知道，尉迟杰混是混了些，骨子里却自有一股狠劲。
其他的几位公子小姐们在温暖平和的世家环境中成长起来，抚琴吟诗，一位位若论风姿气度，自然是在尉迟杰之上，但是若论倔强狠劲，乃至心机手腕，却是万万及不上这纨绔少年的。
一行人终究是在今日日出之前走到了玉墟观前面。
清运，清言这两名道士顾不得伤势和疲惫，冲上前来，拉着木门上咬着铜环的兽首拍个不停，发出当当当的声响。
王安风抬眸去看，晨雾缭绕之间，道观门口上写的三字牌匾果然是玉墟观，而非是独步上玉虚的玉虚宫，虽然早就从离伯故事中知道，亲眼看见却还是觉得有几分奇异。
道者修的是长生自主，再不济也是逍遥，于寿命这些事情上颇为忌讳。
正所谓是道不言寿，在道士面前说寿数实在是极为失礼的事情，这道观竟然反其道而行之，把‘墟’这一代表寿数将近的字就这样直接挂在了自己的头顶上。
鸿落羽看了一眼，却笑出声来，道：
“这里的门联倒是很有几分气概。”
“不像是道士。”
木门恰好被推开来，朱红色大门一边儿一个，将这门联左右各自遮掩了一小半，左侧能看到四字，阴阳不测，右侧则是群魔尽扫，果然如鸿落羽所说，气魄口气极大。
王安风记得离伯给自己讲的江湖故事中，对于这一处地方很是浓墨重彩得描述了许多次，记得是六岁的时候？或者八岁？还是十岁，也或许每过一两年都会给他讲上一次。
说当年在这里吃过许多吃食，喝过许多次的酒。
说得最多的还是‘烛龙栖’的日出和风采，每次讲完故事，都会意犹未尽，不忘吩咐他若是往后真的有了机缘本事，走出了大凉村去，这‘烛龙栖’是一定要去看看的。
从门中间走出来了一个道士。
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道袍，一双眼睛总是眯着，虽然生了一张有些孔武的面孔，可是却慈眉善目，没有带上了半点凶悍，瞅着便容易让人亲近。
王安风看着只觉得这老人生得面善，让人放下戒心。
两个道士重重松了口气，顾不得进门，在那两鬓斑白的道士面前把发生的事情大略讲了讲，那老道士听完沉默了许久，叹息一声，说了两声平安回来就好，然后才看向王安风等人。
大约是平日里就着灯火看书的时间太长了些。
那道士眼睛似乎很不好使，眯着眼睛瞅了瞅，才找准了方向，朝着王安风他们笑了笑，拱手行了一礼，道：
“老道守墟子，这一次的事情还要多谢诸位。”
“若非是诸位仗义出手，本观这两个小辈怕是要给害了性命。”
王安风不敢受这一礼，抱拳回道：
“道长客气。”
那老道士笑了笑，侧身让开道路，一手虚引向道观内部，道：
“诸位赶了一夜山路，想来也已经乏了。”
“还请进来休息一二，吃些东西，本观正值多事之秋，诸位虽然有一身惊人技艺也不需要牵扯进来，便从后山小路下去罢。”
“怠慢之处，便要让诸位多多包涵了。”
“观主。”
清运低叫出声。
那位观主抬手止住他的话，只是冲着王安风等人笑眯眯地道：
“诸位请进。”
那清运道士年纪较轻，性情较为直爽，可是现在却不敢多说什么，只是沉默站在了老道士的身后，不发一言。
王安风和宫玉对视一眼，随即开口道：
“那便多谢道长好意了。”
众人抬步往进走，马车之类的只是拴在了道观外面的歪脖子树上，宫玉走在前面，随即是林巧芙等人，王安风反倒是走到了最后。
等他跨进这道观的时候，那位观主眼睛稍微眯了眯，突然开口道：
“王少侠，老道士多嘴问一句。”
王安风脚步微顿，看向那道士，道：
“观主不必客气，不知是有何事？”
那眼睛不是很好的道士眯着眼睛，看着王安风，缓声问道：
“敢问王少侠，可是出身于大凉山下？”

第二百零七章 峥嵘何足道
王安风脚步顿了顿。
旁边的老道士眯着眼睛，仿佛只是顺口一问。
走在最前面的宫玉停下来，仔细去听。
在现在这些人里面，她应当是最早认识的王安风，那个时候他的武功还很差，身法更是差得一塌糊涂，只是个九品的武者。
她也只是知道王安风出身于扶风学宫。
大凉村？
那是在哪里？
旁边林巧芙脸上浮现了然之色，低声道：“原来，王大哥他是忘仙郡人吗……离得我们不是很远呢。”
忘仙郡人？
宫玉心中记下。
尉迟杰心里面念头急转，想要在记忆中搜索出忘仙郡的事情，却发现自己并未有什么印象。
只是隐约记得那里盛产一种名酒，滋味醇厚在大秦北部郡县当真也能位列于前，当年喝过些，却觉得不如当时流行的秋露白，就没有放在心上。
可是，应当不止于此。
王安风看向那道士，未曾回答也未曾否定，只是如常道：
“大凉山？不知观主提这个事情作甚？”
“在下多少也算是江湖中人。”
守墟子怔了一下，随即抬手一拍额头，摇头道：
“是老道的差错，老道的差错。”
“一时情急之下，忘记了规矩，江湖中人本就不应该询问根脚来历，王少侠还请勿要怪罪，勿要怪罪。”
他朝着王安风拱了拱手，满脸的歉意。
江湖武者红尘厮杀，多有结仇，谁都有家世亲人，是以出身何郡何地颇为忌讳，交情颇深都不会主动提及，何况他们这才是第一次相见。
自古以来，交浅言深就是大忌，这是才读过两本书的孩子都知道的道理，他一时情急之下竟然忘了这一点，心中不由有些许懊悔。
王安风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未太在意这件事情。
那老观主果然不再提及这件事情，一手往里面虚引，邀诸人进去观中休息。
进去了大门之后，便是一方不大不小的青石砖院落，下面拿着黑白两色的石砖摆出了阴阳鱼，阴阳上面是一座高有九层的青铜丹炉。
现在丹炉最下方中空处燃着柴薪，从最上面的三十三孔洞中升起来了袅袅青烟，四下还有些许未曾化去的白雪，青砖干净整洁，有几分道门清净气。
老道士归墟子走在众人最前，令清和去找另外一名道士，而清言则下去让后厨准备些茶点米粥送上来，自己亲自带路，将王安风等人带入了一处待客用的偏殿里面。
尉迟杰走了一夜山路，这个时候已经是腿脚发软，看到凳子直接坐了上去，然后长长呼出一口气来，整个人都有些瘫软。
这客房里面温度还算是舒服。
片刻后清言带着两名年纪更小些的道士，上了些茶点米粥，放在桌上，然后便自己退了出去。
众人其实并不如何饥饿，只是喝茶。
守墟子坐在了桌子另一侧，一双眼睛还在不断看向王安风，突然叹息道：
“王少侠，今日只是初见，老道方才发问着实有些失礼，可是现在还是忍不住想要问上一句，少侠当真不是在大凉山下长成？”
老人脸上的神色颇为诚恳。
“老道这话没有冒犯的意思。”
“只是我看少侠极为面善，长得极像是当年的一位故人，是以才有此一问。”
“说出来也不怕少侠笑话，老道常在暗处闭关修行，近几年里得了视近怯远症，看东西总也得要眯着眼睛，刚刚开始的时候，眯起眼睛来也能够看个差不多，近两年来年纪渐长，就是眯着眼看得也不大清楚啦。”
他笑笑，复又道：
“刚刚离得远些还不觉得如何，可王少侠走过去的时候，侧面去看和我那位故人几乎算是有了七八成相似，是以方才有那一问。”
“现在靠得近了些，看的是清楚些，也觉得有六成相似，我和那故人已经有十三年未曾相见，这事情在心里闹腾得厉害，还请少侠告知一二。”
老道复又拱手。
王安风放下茶盏，想了想，轻声道：
“观主那位故人，可是姓离？”
尉迟杰竖起了耳朵。
守墟子双眼微亮，听到王安风似是而非的回答便笑出声来，连声道：
“那便是了，那便是了。”
“这天底下可能有许多大凉山，可不是每一座山下都有一个姓离的酒鬼。”
“当年离弃道那老混球在我这里喝干了几十坛的好酒，蹭吃蹭喝，蹭了大半个月才被老道士一脚踹下去，他不曾与你说吗？”
尉迟杰手掌一个哆嗦，杯子里的热茶撒了一手。
吕白萍瞪他一眼，手掌推搡了下，低声道：
“你在作甚？！”
“不要给我们丢人……”
尉迟杰干笑一下，移开视线，道：“方才走得太累了，手脚现在都没有了多少力气，有点发软。”
“要不吕姑娘你抱着我？”
“那我肯定就不软了！”
吕白萍冷哼一声，面现厌恶之色，道：
“痴心妄想！”
“还大男人，连我们巧芙都不如。”
她没有坐着，只是靠在一张椅子上，林巧芙年纪最小，累了一夜，现在又坐在这温暖的室内，已经有些迷糊，双手抱着自己的布包，小脑袋靠在吕白萍的腰肢上，一下一下，开始打瞌睡。
吕白萍只是轻轻搂着林巧芙，懒得搭理尉迟杰。
尉迟杰讪讪笑了下，看向王安风。
手掌上已经被热茶烫出了一片红，却恍然未觉一般，只是抬手饮茶。
茶盏的边沿遮掩住了自己的眼神。
王安风神色已是微变，一下子站起身来，双手抱拳，朝着那笑出声的道士深深行了一礼，肃敛了神色，沉声道：
“晚辈王安风，确是大凉村人，方才失礼之处，还望前辈包含。”
知道离伯的名字姓氏或许还是巧合，也或者是仇敌，但是连离伯偶尔给自己讲述的故事情节都知道，想来定然是极亲近的人。
加上离弃道曾经多次提到，若是他往后行走江湖，务必要前往这‘烛龙栖’上一趟，两两相加，他如何能猜不出来？
守墟子抬手按在了王安风的手掌上，脸上皱纹挤在一起，笑得开心，道：
“无事无事。”
“哎呀，你这孩子，这有什么的？老道年轻的时候，也曾经走过江湖，知道在江湖中能够小心谨慎实在是说不出的大福分，你有这种心思，是好事，哪里需要道谦的？”
“只是想来，吃过了不少苦头罢？”
王安风摇头，只是道：
“已经过去了。”
老道士右手拉着王安风袖口坐下，神态动作都显得亲近放松了许多，仔仔细细打量了他，笑道：
“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啊……”
“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
“你还小的时候，我都曾经抱过你的……后来想着要不要把你带到这山上来，比不得山下自在，好歹风光气度要好上些，却没能拗得过离弃道那老头子。”
“说起来，离弃道呢？他现在如何了？”
“离伯，离伯他外出访友了……”
王安风神色越发显得恭敬，如同面对着离伯一边般，将这数年来发生的事情和眼前拉着自己的道士简略些说了说，后者面上浮现了然之色，沉默了下，才叹息道：
“原来如此。”
“这几年看来确实是发生了许多事情啊，很多事情。”
守墟子摇了摇头，一双眼睛看着王安风，慈和道：“说实话，我还以为来这里的会是离弃道，未曾想到会是你，不过，是你也好，是你更好！”
“是你更好啊。”
“离弃道那个老杂毛看了小半辈子，再见一面也没什么了，看看年轻人，我们这些老家伙门心里面也能够敞亮些。”
“只是可惜了你的父亲，若他也还在这里，那就是天底下第一等的好事情了。”
王安风眼中神色变换，轻声道：
“前辈认得我的父亲？”
守墟子笑道：“你既然唤那离弃道是离伯，照理说也应当唤我一声伯父。”
“老道我出家之前，俗名为晏。”
王安风从善如流，颔首应道：
“晏伯。”
守墟子一双眼睛笑得眯起来，连连笑道：“这便好，这便好啊，哈哈，好孩子，好孩子！”
片刻之后方才停住笑声，只是老道脸上笑意仍旧无法完全收敛住，看到王安风神色中的期盼，抚了抚须，道：
“你那父亲，我自然是认得的。”
“当年毕竟曾为共事，彼此之间也算是熟悉，只是后来发生了些小事情，你父亲便辞官归隐，而我在前一年就已经出家，在此地当了道士，并不在他身边。”
“唉，可惜，没能够劝下他。”
王安风罕有如此接近过父亲的过去，略略摒住了呼吸，轻声道：
“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情。”
尉迟杰的手掌微微一颤，险些又是一个哆嗦把手里的茶盏扔下去。
好容易才稳住手掌，可是茶盏里的茶汤依旧还震荡出了细密的涟漪，像是患了病的老人。
在这里，除去了那为双鬓发白的老道士，可能只有他才知道王安风所问问题的答案，他少年时曾经翻看过些笔录，也正是那一次，他将平素从不摆架子的祖父惹怒，不顾父亲祖母求饶，令他持刀立在太阳下，不说回来，就不准放下刀来。
尉迟杰深深吸了口气。
那曾是大秦最荣耀也最浑浊的时代，是每每回想起来都会让他心血沸腾的往事。
在那个时代，天下重新归于七十二郡，影响天下大局七百年的世家门阀被抽断了脊梁，只能蛰伏一地，被帝国新贵们压下，喘不过气。
那个时代，有神武卸甲，有天策挂印。
那个时代，太子身死太极殿，皇子逼宫未央宫。
年轻的帝王如同蛰伏的猛虎，开始舒展爪牙，江湖之上有道人持花枝为剑，鞭挞天下，天下第一庄主以掌开江河，震惊七百里山川。
那是传说辈出的时代。
青衫书生大笑出门去，言道我辈已非殿上客，天子呼来不上朝，他的爷爷说，这是那一位这辈子吟过最成模样的诗句。
尉迟杰看着那位双鬓发白的老道士，想着从这位当年的亲历者口中听到当年的往事，又是如何的令人热血沸腾。
生死，厮杀，征伐，胜负。
步步为营，抑或是步步杀机，不知道多少人跌落原本的高位，也不知道多少人踏上青云之路，不知多少人死去，多少人生不如死。
无数人的选择，谋略，志向汇聚在一起，便是一整个风起云涌的时代。
尉迟杰摒住了呼吸。
守墟子听到了这个问题似乎有些出神，好久才回过神来，这隐居于此的老迈道士看着王安风，在尉迟杰期待的目光注视下笑了笑，只是轻描淡写道：
“我们当时，走了一些弯路。”

第二百零八章 围山
老道士不再多言。
在他的眼中，王安风既然问出了这一个问题，那么离弃道显然没有把事情告诉他，也就是说，他现在还不足以真正意义上进入这一局当中，知道的太多有害无益。
最起码，会比现在的局面更加危险。
而且，当年的许多事情，就连他自己现在也都看不明白，看不清楚，又如何能够告诉王安风？
王天策绝非是莽撞之人，却真的做出了莽撞之事。
天策上将向来自称惜命天下第一，却偏偏主动赴死，当时这绝非是最好的选择，如此简单的事情，他不相信王天策会看不出来。
可他却终究还是这样做了。
十三年前，去大凉村中见那书生最后一面的时候，那书生却只是笑，笑得极得意，而他，什么都没能够问出来。
老道士回想过往，微微叹了口气。
走了些弯路。
王安风低声呢喃，咀嚼着这一句话。
守墟子显然不大愿意再多说些什么，叹息一声，又提起精神，笑道：
“说来，是你来我这玉墟观中，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你母亲当年遗留在这里一件东西，今日恰好物归原主。”
王安风神色变化，低声呢喃。
“我……娘？”
老道士颔首道：“是啊，你娘……当年她和你爹归隐之前，曾经来过我这山上一次，留下了一件东西。”
“安风你且在这里稍坐，晏伯给你去拿。”
娘亲……
王安风的心中不知为何竟然升起了许多的紧张，有一两分坐立难安之感。
心中则更生出许多期待。
娘亲留下的东西……
会是什么？
守墟子站起身来，才往门口走了几步。
门外清运就已经推开门闯了进来，满脸的慌张，险些就直接撞到了老道士的身上，抬手将老道士搀扶住，口中叫道：
“不好了，观主！”
老道士受了这冲撞，却依旧不紧不慢，抬手拍在清运背上，道：
“是有何事，如此慌慌张张的。”
“喘匀了气息，慢慢说，快上那么几息时间也没什么意思。”
清运哪里还有心思慢慢说，当下只是抬手一把抓住了守墟子的袖口，急急开口道：
“慢不了了！”
“观主，师叔他回山的时候遇到了围截，受了伤，师父现在正在给师叔疗伤，师叔才说了两句话，就吐血昏迷过去了。”
“说是现在已经有人把我们烛龙栖山下直接围了一圈儿，他转了一转，白阳剑派，赤崖门，苍羽别院都的人都在！能下山的几条路已经全部都被堵上了，估计再等一会儿，就要逼着路上山了。”
清运面上神色已经是极为慌乱。
守墟子低声劝慰了两句，不慌不忙，开口安排观中事宜。
鸿落羽挑眉，仔仔细细打量着这个道士，没能看出守墟子身怀武功的迹象，竟像是个只看道藏不修武功的苦修道士。
后面尉迟杰抬手揉了揉眉心，心里有些烦躁。
勉强定神在这件事情上，却也觉得有些无从下手。
他家势力虽然不算小，却又不在这广武郡中，家中藏书楼里面倒是有大秦疆域中各个郡县门派的记载，极尽详细之能事，可他往年在城中只顾鲜衣怒马，千金买醉，哪里曾经用心看过这些杂书。
想了想，尉迟杰看向吕白萍身后乖巧的少女。
吕白萍满脸的警惕，手中长剑往上抬了抬，几乎要拦在了尉迟杰的脖子上。
尉迟杰讪笑着抬手挡住那剑鞘，退后了半步，以示无害，一双眼睛只是看着林巧芙，讨好笑道：
“巧芙妹子，这些个门派，你知不知道？”
林巧芙想了想，低声道：
“白阳剑派和赤崖门知道，苍羽别院就知道的少些。”
尉迟杰大喜，下意识朝着前面迈了一步，口中道：
“果然不愧是巧芙妹子。”
吕白萍手中长剑铮然直接弹出一寸剑锋，那股子寒意惊得尉迟杰脖子上汗毛炸起，直接退后一步，讪笑着道：
“我不过去，不过去。”
“巧芙妹子，你说，我就在这儿听着。”
林巧芙面上有些羞红，躲在吕白萍的身后，想了想，低声道：
“白阳剑派和赤崖门都是烛龙栖一带三百里山川中赫赫有名的大派，白阳剑派是很单纯的剑派，修炼少阳一脉的内功，剑术以精微奥妙不缺凌厉果决著称。”
“当代门主是五品的高人。”
“长老刘奇正二十年前就已经踏足了六品境界，修行少阳剑派核心的内功功体，应当已经能够做到引动天地异象，如果不是年老体弱，气血衰败，应该有一定几率踏入五品的境界。”
“赤崖门的话，与其说是一个门派，不如说是许多门派混杂在一起的联盟盟会，门中高手有许多，可是派系倾轧很是厉害，要不然或许能够称为天下闻名的大帮派。”
“至于苍羽别院，我真的不很清楚，只是似乎是一位儒门夫子所创的，修行的是儒家圣人道理，创派也没有几年时间。”
尉迟杰神色逐渐变得轻松，甚至于还笑出声来，道：
“想来，儒家的圣人大抵是会哭的。”
林巧芙有些不解。
尉迟杰一摊手，有些无赖地笑道：
“儒家大圣人可没有教过徒弟当劫匪的道理。”
“这苍羽别院的人冠着圣人弟子，学宫别院的称呼，做的却是伙同他人打家劫舍的勾当。”
“我若是圣人，我也会哭。”
天底下哪里有人会把自己比作是儒家的大圣人？
看着没脸没皮，自吹自擂的尉迟杰，林巧芙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守墟子吩咐了观中事宜，清运转身大步冲了出去，头发斑白的老道士恰好听到了尉迟杰对于苍羽别院的评价，转过身来，叹息道：
“这位小哥儿说的却是不对。”
尉迟杰不敢怠慢，恭敬行了一礼，道：
“当不起老先生如此称呼。”
“晚辈博陵尉迟家第三孙，拙名一个杰字，家中祖父长辈皆以獾郎称呼。”
守墟子笑道：“原来如此。”
“那老道士便也托大，叫你一声獾郎儿。”
尉迟杰恭敬应下。
此事事情突如其来，也没了时间心思心思去找王安风娘亲的遗物，守墟子踱步回了位置上坐下，沉吟一二，道：
“你方才所说，苍羽别院不读圣人训戒道理，却是大大的不对了。”
“你可知这苍羽别院的院首名为袁苍羽，是个长歌当哭的狂士，出身也是士族，少年时读书求学，进士及第，当了京城的官员。”
“却极厌恶京官作风，在那人人眼红的清贵位子上呆了不过短短的三年时间，就又辞官归家，后又和家中老祖争执不下，大骂老而不死是为贼，持剑自中门处冲出，之后游历江湖，终在广武郡落脚。”
尉迟杰笑叹道：“果然是个狂生。”
“我便不敢当着面儿对我家老爷子说老不死这三个字。”
守墟子叹道：
“确实狂生。”
“当年他初来之时，还没有立门立派，和老道门下弟子关系极好，日日在山川间抚琴对弈，长啸而起，每每大醉才归。”
“虽然出身于百年士族，身上却无士族之气，反而多见文人风骨，今日如此行事，想来也是受到了威逼不得不为之。”
“不过他纵然是被威逼，做出这种事情来，也绝不至于对我玉墟观中的弟子真下杀手，情急之下，那一处反而应当是一条活路。”
吕白萍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嘴道：
“都已经做出这种事情来了，再说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吧？”
守墟子摇头道：
“小女娃尚且不知道人世间事情的无奈之处，有太多时候是真的毫无选择余地，无可奈何，你我本身想法反倒只是其次。”
“毕竟他如今已经是苍羽别院的院首，不是当年孤家寡人，行为处事上都要受到许多钳制，再不能够随心所欲。”
“倒也不能够怪他。”
守墟子叹息一声。
吕白萍低声咕囔两句，沉默下去，虽然她还不能够完全理解老守墟子所说的话，却也能够听得出老者声音中那种极沉重的感情。
王安风将手中茶盏放在桌上，站起身来。
背负在后背的宽剑不知道何时已经被他握在手中。
拇指抵在剑柄上，稍微用力，弹出了一寸森锐的剑锋，王安风眉目低垂，袖袍拂动，缓声道：
“晏伯，还请在此稍坐。”
“晚辈去去就来。”
淡而锋锐的气息在他身上升腾起来。
就如同一柄出鞘的名剑。
剑出了鞘，自然就应该染血。
尉迟杰微微吸了口气，突踏前一步，开口道：
“等一下！”
王安风驻足，看向尉迟杰，道：
“尉迟？还有何事……”
尉迟杰抬眸看着王安风的眼睛，道：
“王兄你武功虽强，杀又能够杀得了多少？你毕竟只有一个人在，而对方是三个门派，超过六百人武者，其中必然有中三品高手压阵。”
“而且，他们绝不可能毫无准备。”
王安风看向尉迟杰，听出画外之音，道：
“你的意思是……”
尉迟杰深深吸了口气，道：
“我有办法，可一击而破之。”
“何况……”
他抬起头来，看着前面神色清淡的青衫少年，咧了下嘴，双眸之中这段时日里的淡淡阴郁散去，变得清澈许多。
王安风对于尉迟的变化一直未曾深究，只是看得出，此时眼前这世家弟子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
尉迟杰双手一摊，如常笑道：
“我们这一脉，可从来没有让……王牌直接暴露，第一个冲在阵前的习惯啊。”
“无论如何，王兄，今日请信我一回。”

第二百零九章 蓦然回首
王安风看着眼前的尉迟杰，手中宽剑回鞘，收敛了那一身寒芒锐气，看上去就又是那个很好说话的少年书生。
尉迟杰噙着浅笑。
王安风沉吟了下，道：
“尉迟你这样说，应当已经有所计划。”
“如你所说，外面有足足六百名武者，至少三名中三品高手，你可需要援手？”
尉迟杰摇头笑道：“不必，最起码这个时候还不必王兄弟你出手，你且和晏伯在这里闲聊片刻便是。”
“我的话，有老禄跟着就已经足够了。”
“以老禄的武功，若是画地为牢，硬拼肯定不是这六百人对手，可要是事不可为，带着我突围离开，却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王安风锁着眉头，慢慢点头，道：
“既如此，一切小心。”
尉迟杰笑着颔首，看向守墟子，拱手郑重行了一礼，道：
“不过，此事倒是要向晏伯借上一件东西，晚辈以性命担保，必然能够原物归还。”
老道士慢慢点了点头，道：
“那老道士便只在这里等着了。”
“还有什么要求，一齐说圆了罢……”
尉迟杰直起身来，闻言轻声笑道：
“哪里还有什么要求。”
“至多，只是想要请晏伯门下的三弟子痛痛快快喝上一次酒罢了。”
守墟子微怔，抚须笑道：
“那他想来是求之不得了。”
顷刻之后，尉迟杰大步离开这里，老禄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走出了偏殿。
现在这个时候已经过了日出，可是看那一轮红日在山头云海当中，云雾流动，就如同大日浮沉，仍旧是气象万千，让人不觉沉迷。
尉迟杰深深吸了口气，赞一声这风景果然是天下一绝，不愧为七千里河山最雄壮处，这一次没有白来。
老禄只跟在他身后半步。
在左右清净无人的时候，突然沉声开口，道：
“公子为何要自陷险境当中……”
尉迟杰脚步不停，未曾回答，只略带三分调侃笑道：
“怎么，老禄你这是害怕了？”
“据说你当年是在北境的战场上厮杀出来的，怎么现在如此胆小？”
老禄摇头，沉声道：
“属下死尚不惧，何况于区区江湖门派？”
“只是心中不解。老家主临行的时候再三叮嘱，要属下护住公子周全，还请公子告知。”
尉迟杰只是轻笑。
老禄声音顿了顿，抬眸看着尉迟杰，缓声道：
“属下斗胆发问，可是和那位王安风王少侠有关？”
尉迟杰这一次终于笑出声来，停下脚步来侧身看着老禄，摇了摇头，笑道：
“有一点关系，却还不够，远远的不够。”
“区区父辈余荫，相见不过数次，便想要让本公子为其冒险赴死，老禄你这想法也太过于痴人说梦了些，哈哈哈，就算是我家老爷子逼着我，我也不一定会为谁冒险，何况于现在？”
“何况是他？”
“只是仗剑游侠儿，天赋卓绝，我可与其同辈相交，可要我为他冒险舍命，却绝无可能。”
“少爷我的命可是精贵的很。”
尉迟杰的脸上笑意略带嘲讽，道：
“若是他的父亲，或者有一点可能，王安风？”
“何德何能，要我为他卖命？”
“靠什么，靠着父辈余荫？嘿……”
尉迟杰随即嗤笑。
不屑一顾。
老禄心中微惊，父辈余荫这一词并不能够乱用，显然那位王安风少侠的父辈很有些值得说道的地方，而且以眼前尉迟杰说话的模样，恐怕也和老家主有三五分关联，也就是说……
老禄瞳孔微缩，不再，也不敢深想下去，只是暗自将这些事情牢牢记在了心底，然后道：
“那，公子你这是……”
尉迟杰转过身来，看着山下风光，沉默了下，轻声道：
“老道士手里有一个东西，我家老爷子念叨了快要二十年了。”
“从我有记忆起就开始念叨。”
“他说的最多的就是要我以后出息了，能够代他从这玉墟观里，把他当年丢了的东西拿回来，我原来不清楚，可是刚刚终于清楚了，这个东西，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好拿。”
“毕竟，太重了……”
尉迟杰声音转低，几乎是在呢喃。
老禄有些听不明白，他向来是沉稳的人，听不明白也就不往心里去，也就不乱想，只是沉默站在了尉迟杰的身后。
过去许久，尉迟杰才回过神来，抬手一拍家将的肩膀，道：
“走罢，老禄！”
“跟着少爷我，往后肯定要让你吃香的喝辣的，比现在日子过得舒坦上一百倍！想要几个婆娘，就有几个婆娘！”
老禄抱拳，沉声道：
“诺！”
玉墟观中。
宫玉和林巧芙等人依旧还在那一处客房当中等着。
桌上还有又送过来的点心果脯，林巧芙却又有些犯困，缩在椅子上，呼吸已经极为平缓。
鸿落羽早已经腾霄直上，说是好歹来了一趟，要去看看这烛龙栖上风光景致，对不对得起那么大名头。
守墟子引着王安风，去了一处后殿。
这一座殿里没有供奉道家的诸位祖师神像，虽然现在是大白天，殿内也有些昏沉，守墟子掌灯走在前面，手中的铜灯灯光其实很微弱，只能够照亮相当狭小的一小片空间，而且颇为昏沉。
眼力不好的守墟子却似是极为适应这环境。
先前上山的时候，清运清言曾经讲他们所处门派的时候也曾经说过，地位最高的观主其实并不修炼武功，只是去看阁中道藏，也擅长石雕，常常把自己锁在地下一呆就是数日时间，如同道门的闭关。
只是这位观主闭关却不是修行内功武学，而是在暗室中雕刻石像，累了便掌着灯光看些道经，偶尔会带出些石雕拿到山下去卖。
刚开始不很好卖，直到观主的六弟子灵机一动，说这是道家老真人亲自雕刻出来的，能够安神辟邪，这才卖了些银钱，能够稍微补贴一下道观中的开销。
毕竟是三四代，上百名道士。
人少的时候，凭借道观的产业和山上采摘的药材，日子能够过得绰绰有余，可是这些年人越发多起来，就有些显得捉襟见肘了。
老道士在这殿内的西边角落停下来，把手中的铜灯放在了旁边案台上面，让那昏沉的灯光能够照亮这一处角落，然后有些费劲得蹲下，伸出手来翻找堆在这里的杂物和柜子。
一边翻找，一边笑道：
“你能来这里，实在是再好不过，再过几年，我老道脑子不大好记的时候，这东西就更难往出找了啊。”
“毕竟也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王安风插不上手，只是站在了老道士的身后，轻声问道：
“晏伯……”
“嗯，怎么了？”
“我娘，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道士的动作稍微顿了一下，数息后才继续翻找，动作却似乎无意识变得轻柔了些，一边找，一边道：
“怎么，离弃道没有和你说过吗？”
王安风摇头，道：
“离伯……他不愿和我多说母亲的事情。”
“每次说，也都有些含糊其辞，前后不搭。”
守墟子摇头无奈道：
“离弃道这家伙，果然还是那个性子，其实倒也能够猜得到。”
“他当年并不觉得你父母般配，老道却是乐见其成，你爹娘二人能走到一起也确实是花了许多功夫。”
“想当年花会，你爹你娘就隔着一条花街，六步之后，就能聚首，可是你爹那个时候却偏偏挪不动步子啦。”
“你爹当年，几度生死都过来了，弈林对杀更是天下难觅敌手，每每料敌于先，便有奇谋在后，曾以十局同时对杀得享天下大名三十载的十位棋坛大家。”
“三日三夜，十战皆胜，杀得其中三人当场吐血，终生再不肯落子一局，其中弈林第一的江东名士临死的时候，手中仍旧死死攥着那一颗黑棋。”
“那时你爹锋芒最盛，自负前三十年，后三十年，无可匹敌者。”
“获胜后随手丢下棋子，踱步而去，天下之人众矣，却又无人敢拦，风姿之盛，不知迷了多少世家姑娘们，往往都能够进退有据，从不曾失了气度。”
“可那一次却昏了脑子，站在那里左算右算，却始终不敢落子一步，当年面对死境仍能主动出手，轻笑一声且由他来杀的书生，那个时候……对，按照离弃道那帮人的说法，怂得要死，哈哈哈。”
“当时他们几个就都窝在一边儿，瞪大了眼睛看着你爹急得面红耳赤，却比你爹还要着急。”
老道士眯了眯眼睛，脸上有怀念之色。
那一夜景致，他现在都忘不掉。
砍了不知道多少人头的莽汉拎着菜刀劈起西瓜来也是干脆利落，纵横一脉足以排当代前三的老不羞沿街叫卖糖水，赚足了银钱。
曾一日间奔袭三万里山河的汉子挑着扁担叫卖灯花，却只在这三百米间来来回回，以豪勇闻名天下的宿将穿了一袭青衫，就要装成文人书生猜灯谜，一连十五错，气得眉心流电浆……
整个灯花庙会上，一大半都是他们自己人。
然后，第二日，天下便再无神武之名，纵酒狂歌之后，各自离别，当年三千人，横扫诸国之后，虽然不断扩充，真正称得上神武的，本也已经不多。
之后便更少了……
守墟子从记忆中回过神来，温声笑道：
“你爹指望不上。”
“你娘呢，又偏偏端着架子。”
“明明眼底里，心底里都是你爹，却只是站在那里。”
“赏灯，赏花，也赏景，后来她说，你爹窘迫的样子，可是天下都难得一见的好景致，她一定要好好看看，怎么看都看不够的。”
“只是老道却看到，你娘当时分明已经要气到咬牙。”
守墟子笑出声来。
王安风心中一片温暖，站在老人身后，轻声道：
“然后呢……”
“然后？”
守墟子眯了眯眼睛，脸上有极得意的神采，道：
“老道趁着离弃道那几个货开赌盘，猜你爹还得等多久的时候，悄悄走到了你爹后面，狠狠一脚踹在了你爹屁股上。”
“不瞒你说，那一脚可真的是畅快得厉害！”
“你爹踉踉跄跄往前走了两步，恰好便停在了你娘前面，之后，之后便顺理成章了，你爹素来有急智，踏出这一步，什么就都好说了。”
“你小子能出生，搞不好还应当感谢老道我。”
守墟子笑出声来，伸手从这些柜子最里面的地方取出来了一个小巧的木盒，上面没有积了半点灰尘，他站起身来，用袖口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尘，抬手把这木盒颇郑重得递给王安风，笑道：
“至于你娘。”
“评价不一，众说纷纭。”
“于老道眼中，却是个颇为可爱的丫头。”

第二百一十章 纵！
王安风双手接过木盒，小心打开。
里面放着一根金色的凤钗，鸾凤舞于上，仔细一数，竟然有七凤之多，世家都有品级而论，凤钗算是礼器，自然不可能随心所欲，从一至九，规矩森严。
寻常妇人嫁娶当用一凤凤钗。
而九凤钗最是尊贵，只有皇后能用，三年前，当今皇后去世之后，天下间已经无人能够有资格用九凤之钗，七凤钗已经是极尊贵的。
就连当今皇帝未曾登基称帝的时候，其发妻也只是用的七凤钗。
王安风忍不住微吸口气。
抬手轻抚凤钗。
其雕琢处极为用心，极尽能工巧匠之能事，手掌轻拂而过，凤翼微微颤动，欲要乘风而去，显见不凡。
王安风捧着这木盒，抬眸看向守墟子，道：
“晏伯，这是……”
守墟子抚须笑叹道：
“你娘的钗子，是你爹娘成亲的时候，一位朋友所赠。”
“当年拿来和我赌了一局，我赌赢了，你爹耍赖，你娘就以这凤钗代替你爹的玉佩，押在了这里。”
听到是朋友所赠，王安风心中震动稍微平复了些，道：
“那这位朋友，身份定然很是不凡。”
他看着守墟子，突然道：
“晏伯，我现在对我爹娘的事情越发好奇了……”
守墟子笑道：
“好奇好啊，好奇好，你爹娘的事情，往后你自然会知道，现在还不到时候，只是……你要记得，你爹绝对是一顶天立地之人。”
王安风轻笑道：“他是顶天立地的人，可更是我爹。”
守墟子微怔，随即笑出声来，道：
“是极，是极，无论他做出过那些事情，在外面是有多威风，可回了家中，他终归只是你爹。”
“这副模样倒有了你爹的三分脾性。”
“当年他们上山时候的景象我现在都还能记得一清二楚。只可惜物是人非，你既是他们的孩子，那么物归原主也是应该。”
“可惜啊，你父母明明都不是短命之相，我记得当年老道的师尊曾经给你父亲看过相，说是罕见的器量，当有百年阳寿可以享的。”
“你娘本也是福缘深厚的人。”
“老道今生唯一一次看到过鸾凤齐鸣，就是那一日你爹娘琴瑟相和，声遏云霄，有鸾凤自天外而来，福缘浅薄者，断不能有此惊人事情出现。”
琴瑟相合……
爹，娘，那个时候，你们定是很自在的吧。
王安风捧着这木盒，面上神色变得温柔。
……
烛龙栖这三百余里山川，整体名为燕山，于北处山川耸立，地势险峻之处戛然而止，形成一处断崖，因为矿脉的原因，山崖上透着赤色，不生草木，名为赤崖。
赤崖门便在此地。
于烛龙栖之下，最主要的山道之上，或坐或立，已经有三百余名武者，身穿赤色劲装，所用兵器却不相同，有用刀剑，有用拳甲，却未曾如同清运所猜，往山路上面逼迫，只是站在原地，养精蓄锐。
在最后面甚至有四匹马拉着的豪奢马车。
马车周围站着六名穿白衣的美貌女子，皆负剑而立，神情冷傲清寒，和其他的弟子拉开有一段距离。
越鸿哲盘腿坐在一块青石上，呼吸平缓。
现在他们还不着急去上山，山上道士虽然只有百余人，而且武功高者不多，但是借助地势，也颇为棘手。
此行不是追猎群狼，譬如熬鹰，须得要等到山上道士精疲力竭，心神慌乱的时候，再从三道方向一拥而上，才是最好，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将其击溃，占下‘烛龙栖’这一道风水宝地。
是以他现在丝毫不急。
在此时，一名在最外围放哨守备的弟子急急冲了进来，越鸿哲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最后面的那辆奢侈马车，见那边没有什么动静，才看向那弟子，沉声道：
“有何事？”
身着赤衣的弟子低声回道：
“有个年轻书生在外面，说是想要见一下您。”
越鸿哲神色冷淡，道：
“不见。”
那名赤崖门弟子却未曾离开，迟疑了下，道：
“那人说，若是副帮主你说不见的话，就让我带一句话给您。”越鸿哲皱眉，心中已是极为不愉，睁开眼睛，冷声道：
“你确是我赤崖门的弟子，而非旁人门下伪装？不听尊上之言，反倒因为外人言语违抗命令，当真当的好弟子。”
赤崖门弟子面色一白，连道不敢，心中惧意大生。
赤崖门有八位副帮主，帮主却独独以越鸿哲为重任，偏爱尤甚，让他立下了赫赫功劳，压下了其余几位副门主，威势煊赫，更是许诺此次攻下‘烛龙栖’之后，委以重任。
他不过只是一名普通弟子，如何能够不害怕？
越鸿哲摆手让他离开，等那弟子走出五步之后，却又睁开眼睛，冷声道：
“等一下。”
那弟子站定了身子，颤抖着身躯回身行礼道：
“弟子在。”
越鸿哲上上下下打量了下这名脸色发白的弟子，冷然道：
“那人说了什么？”
那弟子咽了口口水，低声回答道：
“内外。”
越鸿哲眉头微皱。
赤崖门弟子当眼前这冷面的副帮主不相信自己，又急促道：
“那人还说了，若是副帮主你有心，应该知道他的意思。”
越鸿哲冷笑，道：
“故弄玄虚，不知所谓！”
“下去吧，今日所见，不得与他人提及，否则帮规伺候！”
“是，弟子遵命。”
那名赤崖门弟子打了个寒颤，小心退下，越鸿哲依旧盘坐在原地吐纳修行，坐了片刻之后，却又站起身来，一手提刀，对旁边的弟子缓声道：
“某心思略有烦躁，去周围转转。”
“若是白长老问起，只说片刻就回来，让她勿要担心。”
弟子应诺。
越鸿哲往外走出，似乎寻常，神色沉静无波。
才走出不过里许距离，就听到了一声长笑，前面青石上坐着一位穿藏蓝长衫的年轻公子。生得面如冠玉，神色从容，只在青石之上煮茶，就有说不出的潇洒，似乎已经等了他许久，含笑道：
“越帮主果然是聪明人。”
越鸿哲神色冷峻，看向站在那世家公子身后的高大男子，定定看了许久，收回视线，声音冷硬，道：
“越某只是副帮主。”
“这位公子却是说错了。”
那青年抚掌笑道：
“原来如此，只是副帮主。”
又指了指青石上茶水，道：“此处山泉雪水煮茶，别有风味，越帮主若不嫌弃，不如共饮一杯？”
越鸿哲皱眉，本欲拒绝，却因为那‘内外’二字而有所动摇，眉头锁住，大步走过去，也不落座，青年抬手递过茶盏，越鸿哲接过一饮而尽，动作利落，说不出的爽快。
青年赞道：“果然豪杰。”
“竟也不怕在下下毒。”
越鸿哲神色冷峻，右手手指摩挲刀柄，缓声道：
“你不会。”
“今日茶也已经喝过，公子来意是何，还请指教。”
青年笑道：
“在下尉迟杰，尉迟的尉迟，才俊为杰。”
“指教，自然是谈不上，只是可惜越帮主江湖豪杰，竟然为人所用，刀锋所指尽是亲近之辈，自寻黄泉，是以扼腕，前来一会。”
越鸿哲冷哼出声，手中长刀弹出一寸，撕扯出一道寒芒，稳稳停在了尉迟杰身前三寸处，漠然道：
“公子费尽心思，让某来此，便是要听这等妄言吗？”
“若是如此，还请回罢。”
“否则纵然尉迟公子身后有高人在侧，越鸿哲也要斩上一刀。”
尉迟杰神色从容，屈指弹了下刀锋，道：
“妄言？岂是妄言？”
“赤崖门内派系林立，倾轧不断，以越帮主之力，攻下玉墟观自然不费吹灰之力，却只是壮大他人而损尽自身。”
越鸿哲只是冷笑。
尉迟杰悠然道：
“如我所料不差，除越帮主之外，此行当中，应当还有赤崖门门主之人，而近来赤崖门常征伐其他门派，越帮主劳苦功高，堪称头功，可越帮主麾下损伤之后，都是赤崖门门主补充。”
“这以越帮主一脉为锋矢，外可以宣扬帮派威名，称霸一郡武林，于内可以将异己派入越帮主麾下与其他门派争斗，借刀杀人，不污己身，当真是好手段。”
“而赤崖门中诸多派系却都以为是越帮主一己为之，恨意越深，等到广武郡中无一合之敌，到时越帮主可自察，自己会是何种下落。”
越鸿哲面色已经冷漠至极。
“公子以为人人如此短视？”
“短视？不，他们只需要一个台阶，让他们能够安全走下台去，就算知道并非你之过，也不会在乎。”
尉迟杰轻笑，抬手握住茶壶，一壶清茶，尽数都倾倒入了柴火上，将上面的火焰浇灭，悠然道：
“等到攻下这燕山山脉最高处，越帮主就可以功成而返了罢？这些年不满于赤崖门帮主之人则在对外厮杀中消耗一空，怨恨则在越帮主身上。”
“杀越帮主一人，则可以安抚帮众，威压众人，不必担忧属下功高震主，更是顺应帮主，大义灭亲不得不为之，得了一个名声。”
“越帮主扪心自问，杀，还是不杀？”
越鸿哲冷笑道：
“一派胡言，不知所谓！”
“我看你是‘玉墟观’派来的说客。”
尉迟杰未曾去管他，只是自顾自道：“今日玉墟观已和白阳剑派及苍羽别院暗中结盟，只等赤崖门自此路攻上山门，一者自东来，一者自西来，玉墟观自上而下，将赤崖门绞杀。”
“如此包围之下，退去，并不可耻。”
“须知，烛龙栖纳入赤崖门之时，便是你这一柄好刀折断的最好时机。”
“赤崖门总坛入烛龙栖那一日，便是烹走狗之时，想来滋味丰厚，不知可否有机缘，吃上一口。”
越鸿哲神色越冷，只当作自己未曾听到尉迟杰的话，冷然道：
“原来是个说客，既然是玉墟观中人，今日来此就不要走了。”
声音未落，已经猛地踏前，掌中之刀瞬间撕扯出道道寒芒，罩向尉迟杰周身大穴，老禄沉默不言，踏前一步，掌中毁于巨阙剑势下的断刀挥出，气势却更为狂暴。
尉迟杰起身，袖袍如流云轻拂，淡淡道：
“和赤崖门硬拼，折损太大，亦非我愿。”
“言已至此，在下告辞。”
越鸿哲掌中长刀和老禄手中的断刀眨眼之间交锋数十次，铮然鸣啸，一时间竟是不分胜负，老禄后退两步，手持断刀，神色沉默，朝着越鸿哲拱手行了一礼，随即施展轻功，带着尉迟杰迅速离开。
越鸿哲收刀，神色冷峻。
定定在原地站了许久，转身朝着赤崖门所在的方向走去，未几看到一名白衣女子等在前面，那名颇清冷的女子朝着越鸿哲行了一礼，声音清脆，道：
“越副帮主。”
“白长老托弟子询问一二，方才刀鸣之音是有何原因。”
越鸿哲神色如常，道：
“无事。”
“只是遇到了一名玉墟观的道士，交手三十合，将其击退。”
那名女弟子面上疑虑消散，道：
“原来如此。”
“那敢问副帮主，我等何时准备上山将那烛龙栖拿下？”
一名白衣女子自后而来，虽然已经不算年轻，却保养得极好，体态一片风流，有许多年轻女子难得的风韵，她冲越鸿哲笑笑，道：
“早日拿下这七千里山河最雄壮处，也可早日回帮里。”
“帮主已经等了许久。”
越鸿哲声音顿了顿，脑海中不知为何想到了方才那从容不迫的年轻公子，神色未变，缓声道：
“此事，不急……”
老禄搀扶着尉迟杰，后者方才看上去极从容，可是后背衣裳已经被汗水全部沾湿，硬撑着未曾露出丝毫马脚，已经令老禄极为佩服。
“公子，要不要休息一二？”
尉迟杰喘匀了气息，摇了摇头，道：
“无事。”
老禄迟疑了下，还是开口问道：“公子，为何要如此冒险，现在山上有王安风少侠以及宫女侠，加上在下以及太叔，足以硬拼将赤崖击退。”
“何况还有那位前辈在。”
尉迟杰拍了下老禄肩膀，嘿然笑道：
“一来冒险，二来我等终究是要离开，若是之后赤崖门卷土重来，这玉墟观如何能挡得住？”
“勿要多说，且随我来。”
越鸿哲目送着那女子随意赏景，招来两名弟子，低声吩咐。
白阳剑派所在之地。
长老刘奇正拈着一缕白须，看着眼前的自称尉迟杰的青年男子，皱眉道：
“尉迟公子，你说，守墟子那老道，愿意将宝物赠予老夫？”
“此话当真？”
尉迟杰轻笑，此时老禄已经不在他身边，只他一人而已，也因此向来谨慎的刘奇正才会允许他进来见上一面。
自怀中取出了木盒，轻描淡写放在了桌上，然后往刘奇正那边推了推，刘奇正狐疑得看了一眼老神自在，抬手饮茶的尉迟杰，退后一步，铮然一道剑光闪过，将那盒子挑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尉迟杰脸上浮现不屑神色。
刘奇正看到了其中玉髓，也看到了尉迟杰脸上的不屑，心中对其却放松了许多警惕，面上不以为耻，笑道：
“江湖越老胆子越小，公子勿要笑话老夫。”
尉迟杰勉强点了点头，只是喝茶。
刘奇正把玩着那玉髓，感受到其中灵韵，心中却又生出些许针对尉迟杰的杀机，恰在此时，尉迟杰突然漫不经心得开口，道：
“刘长老可知道，为何守墟子前辈会让我将这宝物送来？”
刘奇正挑眉笑道：
“这老夫如何能够知道，还请公子告知。”
尉迟杰抬眸看向刘奇正，似笑非笑道：
“是交易。”
“交易？”
刘奇正重复了一遍，尉迟杰颔首，轻描淡写道：
“实不相瞒，此次玉墟观已和赤崖门联手，只等前后围剿，将白阳剑派祖业吞没殆尽。”
如此消息，刘奇正神色微变，却笑道：
“不可能！”
尉迟杰慢悠悠道：“什么不可能，赤崖门这数年间的所作所为刘长老难不成不知道？切莫忘记，这赤崖门本就是诸多帮派的合盟，祖业就是吞下其它帮派门派来的，子操父业而已，如何不可能？”
“自古以来，便是先击强而有利者，以定大局。”
“玉墟观不过是个百十来人的小道观，门中除去这一枚玉髓，也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宝物，可是白阳剑派不然，家大业大，乃是在剑道圣地，隐门青锋解中留下一笔的剑道大派。”
“刘长老觉得，何者更可口些？”
刘奇正皱眉，却道：
“我白阳剑派中高手如云，纵然是赤崖门，也休想要轻易染指。”
尉迟杰复又笑了笑，道：
“正因如此，才要先斩去刘长老这一条臂膀啊。”
刘奇正心思谨慎，素来不做没有多少把握的事情，也因此，越想越觉得尉迟杰所说的极有可能，眉头锁得越发紧张，却又道：
“不对，玉墟观既然已经和赤崖门联盟，为何还要来通告老夫？”
尉迟杰正色道：
“前辈莫不曾听闻过唇亡齿寒的道理？”
刘奇正神色一怔，听得尉迟杰坦然开口道：
“白阳剑派之强盛，门内剑客如云，夜间鸣啸之音冲天而起，唯独如此强盛才能够牵制住赤崖门，白阳剑派若是被吞没，便更没有我玉墟观所存之地。”
刘奇正皱眉道：
“可是，以你我之力，也难以击败赤崖门。”
尉迟杰神色诚恳，劝慰道：
“何必要主动攻击？”
“以白阳剑派之大，赤崖门和我等所约，也是一者击其前，一者攻其后，刘长老只要令弟子长剑出鞘，时时戒备，且呆在赤崖门之后，他们便不能如何。”
“到时候其不能攻白阳剑派之后，我等也不与诸位正面交锋，便不会有事。”
刘奇正还有些犹豫。
尉迟杰又劝说道：“这一枚玉髓只是第一件宝物，尚且还有第二件好宝物等着，等到事成之后，定然会让刘长老满意，而晚辈也会一直在此地与刘长老饮茶。”
“若是长老还不放心，自然可以派遣弟子询问越鸿哲何时出发，后者必然含糊其辞，到时候，长老就可以放心。”
有宝物，有人质，甚至于还给出了前去询问的机会，刘奇正终究被尉迟杰说服，也或许是手中宝物实在不愿意松开，当下笑了笑，起身道：
“那便请公子在此地稍坐片刻。”
“老夫去去便回。”
尉迟杰笑道：
“这是应该，请……”
苍羽别院所在之处。
当年和袁苍羽关系极好的年轻道士拎着两坛酒，大步走了过去，令弟子进去传话，说是要和袁苍羽最后再来狂饮一次，当作绝交，今日之后，山上厮杀，便不需要彼此留手。
苍羽别院弟子认得这位道长，不敢怠慢，进去传话。
袁苍羽自然号称狂士，加上现在心中愧疚，自然不会逃避这一场酒，而那道士因为尉迟杰的吩咐，提出在山上亭台饮酒，那袁苍羽当年大骂几位老祖是老而不死是为贼，自然是狷狂之辈，一口应允。
一儒一道，只在山间凉亭大口饮酒。
饮尽一坛，便摔碎酒坛。
只因为彼此都以为这是绝交诀别之酒，状极豪迈，看得苍羽别院的弟子们目瞪口呆。
却已经有赤崖门的高手将这一幕看到眼中。
方才尉迟杰走后，越鸿哲心中终究不稳，派人前往两个门派处询问，却未曾想还没有靠近，就已经看到了这样毫不遮掩的一幕。
那名赤崖门的高手咬紧牙关，小心离开，施展轻功，纵回了赤崖门所在之处，将这件事情禀报给了越鸿哲。
后者神色渐冷下来，便又有人回禀，说是白阳剑派派人详询何时上山，关于自身打算，却含糊不清，又有人回禀说，看到白阳剑派弟子腰间之剑尽数出鞘，隐隐朝着本门方向戒备。
说话那人于阵法之道上颇有造诣，这些年立下许多功劳，颇得越鸿哲信任。
越鸿哲神色已是一片冰寒。
竟然当真如此。
白阳剑派，苍羽别院竟然真的和玉墟观弟子勾连一气……
内外……
脑海中又响起了尉迟杰所说的话。
‘这等情况下，退去，并不可耻。’
‘赤崖门总坛入烛龙栖那一日，便是烹走狗之时，想来滋味丰厚，不知可否有机缘，吃上一口。’
白阳剑派的弟子回返，将询问赤崖门得来的消息告知于刘奇正，说是相询上山时间的时候，对方所说含糊莫名，而自身也未曾暴露。
刘奇正挥手让弟子下去，面上神色阴沉下去。
上山时间含糊莫名？
想到方才尉迟杰所说，等到白阳剑派上山之后，则一者击其下，一者击其上，夹击之下，就算他对白阳剑派充满了自信，恐怕也唯独死路一条，心念至此，不由得惊出了一身冷汗。
尉迟杰坐在白阳剑派弟子当中，旁边青石之上摆放着美酒小食，似是怕他无聊，刘奇正派了弟子与他对弈游戏。
他生得本就颇为俊朗，一袭华服负剑，气质更是从容已极，无需多言，便煊赫异常的纨绔气焰，再加上长老亲自嘱咐，白阳剑派弟子摸不着根底，更是不敢违逆。
有数名姿色秀丽的女弟子，碍于长老积威，纵然心中羞恼，也只能咬紧了牙关，任他施为。
“这位姐姐生得当真好看，小弟往日便没有见过这般好看的姑娘，不知道如何称呼啊……”
尉迟杰右手把玩着旁边白阳剑派女弟子的纤手，不顾那女子羞红了脸，大占便宜，满脸嬉笑。
左手拈起棋子，漫不经心落下。
杀尽了棋盘上大龙。

第二百一十一章 横！
那名被尉迟杰握住手掌，不住把玩的女弟子面容已经羞红。
白阳剑派中多是少年负剑的阳刚剑士，哪里曾见过尉迟杰这般模样风流的世家公子，想要把手掌抽回来。尉迟杰却稍微加了些力气，不让她抽走，反倒趁机揩油，口中啧啧赞叹。
说什么指掌纤白，温柔如玉，堪称世间名品，令那女子面容越发羞红。
与尉迟杰对弈的是一名青年剑客，是刘奇正门下第三弟子，武功高超，生得颇为俊朗，素来自傲。
此时见到师妹面容羞涩，却不敢反抗，胸中似有一股气升腾上下，难以平复，气得暗自咬牙，忍不住冷哼出声。尉迟杰却毫不在意，只顾和那少女搭话，让那青年心中越发不忿。
刘奇正自不远处看到这一幕，面容神色平静，似乎忘记了那被占便宜的少女也曾被他盛赞剑法轻灵，别出一格，而自己的弟子曾经多次在自己面前表示过对于那少女的爱慕，只是心中对于尉迟杰越发轻视。
旁边有弟子回来，刘奇正挥了挥手，示意那弟子噤声跟上自己。
刘奇正转头又看了尉迟杰一眼，往外走了数十步，方才令那弟子回禀。
他对于尉迟杰所说的事情虽然已经有了七分相信，其人却是个极端谨慎的性子，于那些赌徒‘先静之，再思之，五六分把握即做之’的说法极为不屑。
先后又派出数人前往赤崖门详询，这一人已经是第三次。
刘奇正缓声问道：
“如何？”
那名心腹弟子面上隐有些许后怕，回答道：
“依旧一如既往，回答含糊不清，前两次尚且态度如常，此次弟子隐约感觉赤崖门众已经对弟子生出敌意，尤其越鸿哲，杀心已起。”
“若非弟子见机不对，恐怕便要留在那里。”
刘奇正闻言神色沉凝，挥手道：
“你先下去，勿要和其他人说。”
“弟子遵命。”
屏退了那名弟子之后，刘奇正面上神色阴晴不定，事情至此，本应该有所定论，可是不知道为何，他的心中仍旧感觉有所迟疑，隐隐不安，想了想，缓步踱向那边潇洒恣意的尉迟杰。
走近之时，恰好看到尉迟杰将那少女一把揽入怀中，非但不怒，反倒笑道：
“尉迟公子当真是潇洒。”
尉迟杰抬眸看向刘奇正，一手搭在那少女极有弹性的腰肢之上轻抚，嘿然笑道：
“哪里能当得起前辈夸赞？”
刘奇正笑笑，目光落在棋盘上，看到自己的弟子竟被杀的大败，轻咦出声，自己这位三弟子在棋术上一向过人，白阳剑派同辈弟子中，几无对手，竟然被这世家公子轻而易举得击败，当下半真半假赞道：
“尉迟公子好棋力。”
尉迟杰眯了眯眼睛，道：
“闲来无事，消遣而已。”
“刘长老可要与晚辈对弈一局？”
刘奇正笑道：
“既然是公子相邀，老朽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请……”
长老发话，周围自然有弟子收拾好这棋盘上散乱的棋子，对于那少女隐隐求救的目光却视若无睹，只是和尉迟杰闲聊，棋子收好之时，却出了个岔子。
围棋十九道，向来执黑子者先行，尉迟杰出于晚辈，主动去取白子，可是刘奇正竟也伸手去取盛放白子的棋盒，后发而先至，直接搭到了他的手掌上。
尉迟杰不以为意，收回右手，笑道：
“在下是晚辈，理当礼让长老。”
刘奇正摇了摇头，道：“哪里有前辈占晚辈便宜的道理，此局老夫以白棋，公子以黑棋先行。”
尉迟杰眯了眯眼睛，道：
“那在下就谢过长老好意。”
随即接过黑棋，刘奇正持白棋后行，伸手入棋盒当中，拈起了一枚棋子，在手中把玩。
方才手掌相触的瞬间，内力流经尉迟杰的身躯，发现眼前这青年只有区区九品的实力，可是那一身的贵气却做不了假，显然身份非凡。
想到如此人物在自己手中为质，心中旋即安稳许多。
否则以他的性格，定然要再做些探查，当下却只是从容笑道：
“尉迟公子，请先行。”
尉迟杰笑道：
“那晚辈便却之不恭了。”
拈起棋子，毫不犹豫，落子天元。
刘奇正眉头微皱，即便是在棋盘上争胜负，却仍极谨慎，捻起黑子，以常规下法，落子于棋盘边缘处，第二子，尉迟杰则直接用了常规下法，落子边缘。
那一子天元似乎并没有什么意义。
行了数步之后，刘奇正笑道：
“公子这一落子开局，倒是新奇，只是难免有些浪费先行优势，莫不是在相让老夫？”
尉迟杰笑道：“非也，非也。”
“人行大道，旁人莫敢阻拦，大丈夫当如此行事，落子天元，就有这般豪迈气势，晚辈最是喜欢。”
刘奇正失笑。
落子。
那女弟子睁大了眼睛，而先前心中满是怒意不忿的年轻剑客面上却有些幸灾乐祸在。
尉迟杰只是轻笑，一手拈着棋子，轻轻落下。
一子一子又一子。
那一子天元空空落落在棋盘中央，似乎已被遗忘。
老禄神色沉默，立足于山峰中央，目送着尉迟杰靠近白阳剑派，自己未曾跟上去，却也未曾离去，只是潜伏在这一处地方，紧紧看着白阳剑派中人变动。
当看到第三次派出弟子而返的时候，宛如山石一般沉默的面容微变，站起身来，没有朝着白阳剑派处走去，而是转身，小心翼翼朝着山上行去，等到走出了数里之后，便不加掩饰，迈足狂奔，冲向玉墟观。
越鸿哲送走了第三名白阳剑派的弟子。
方才他心中实则已经动了杀心，若非是及时惕醒，想到此时杀人无异于打草惊蛇，那名负剑男子休想要走出他赤崖门所在。
可有此杀心出现，足以证明他心境已乱，不复先前清明。
苍羽别院袁苍羽和那道士大笑饮酒。
刘奇正几次三番派遣弟子前来试探，且门中弟子已经全部配剑出鞘，隐隐有戒备之意。
这两件事情，越鸿哲对于尉迟杰所说，已经有大半相信，而他对于帮派内的变故，也已经隐隐有所察觉，否则断然不会因为区区内外二字，就贸然出现，去见那名为尉迟杰的青年。
可他此时仍未曾退却，则是自信。
自信于自身的属下，更自信于此时握在手中的这一柄刀。
江湖中人，唯仗武力横行，所能依靠者，唯独自身勇力。
风雨江湖十八载，几经历练杀伐，若是因为一言一语就轻易退却，他也没有办法活到现在，更遑论说称为一郡武林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仍旧自信，纵然玉墟观，白阳剑派，苍羽别院三家联手，他仍旧能够找得到破局之法。
只是纵然自信，却仍旧未曾到狂妄自大的程度。
无声无息之间，整个赤崖门的防卫排布已经发生了变化。
越鸿哲所在仍旧是锋矢方位，却已经靠近了山路一侧，若是当真遇到了出乎预料的局面，他大可以趁乱自右而行，潜藏入林，遮蔽行迹，虽然狼狈，却也不失为一条退路。
思量再三，确认无误之后，他睁开眼睛，看了看队伍最安全之处的那一辆奢华马车。
心中思量，是否要将玉墟观，白阳剑派等人联手的事情告知于马车中女子。
却又想到，那名体态风流的白长老，正是赤崖门门主心腹，或者正是派来监视自己，没来由想到那名为尉迟的青年所说的话，心中不免生出寒意，有所迟疑。
一名赤衣弟子突然从前面山路上跃出，神色仓惶。
越鸿哲念头被打断，眉头微皱，正要呵斥，山路上突然射出一道流光，正追上那名赤崖门弟子，穿胸而过，那名弟子登时便口喷鲜血，摔倒在地。
越鸿哲瞳孔皱缩。
另外两名在外警戒的弟子狼狈撤回，面容虽苍白，却还未曾失去了进退，奔到越鸿哲身前，急急道：
“副帮主，玉墟观的道士杀下山来了！”
越鸿哲心中微惊，追问道：
“玉墟观？有多少人？！”
那赤崖门弟子面色已是苍白，嘴唇略有颤抖，道：
“弟子不知，可粗略观之，起码已经上百。”
起码上百。
玉墟观并非是立足于武林的江湖大派，观中的道士总共也就是有一百余人，现在全部出现在了这里，显然是已经放弃了对于另外两道山路的防备，要一心一意对付他们赤崖门。
越鸿哲神色微变。
纵然先前已经有所预料，可是在这个时候，心中却仍旧有些震动，玉墟观竟然已经和白阳剑派，苍羽别院联手。
他们竟真能联手！
深深吸了口气，此时预料成真，他心中却并未多少慌乱之色，言语之处仍旧是沉着有度，安排弟子组成了防备阵势。
区区玉墟观，他越鸿哲何曾放在心中？
其中一名白衣女子上前询问。
越鸿哲却只是道玉墟观道士似被逼迫到走投无路，不得已做出了鱼死网破的抉择，却并未说出自己所知道的真相。
越鸿哲为赤崖门立下了赫赫功劳，声威隆重，只在帮主之下，那名女子自然不会对其怀疑，恰在此时，山上远处已看得到那许多道士，皆手持佩剑，神色冰冷，一起冲杀下来。
那白衣女子只是门中长老侍女，武功寻常，更未曾经历过如此的阵仗，面色一时有些苍白，几乎看呆，回过神来，不成模样朝越鸿哲行了一礼，道：
“越副帮主，弟子先行退下，将事情回禀长老。”
此时对手已经冲杀下来，明眼人都能够看得到，又何必回禀？
越鸿哲冷笑，不知为何，心中对于这几名以往评价为姿容秀丽，虽武功寻常，却足堪把玩的女弟子已满是厌恶与些微的烦怒，当下不好发作，只是稍微点了点头。
却又瞥到那群道士当中一名白衣女子，气质清冷，容貌已是绝色，不由得微微一怔。
玉墟观中，竟然有如此貌美的女冠？
下一瞬。
凌厉森寒，冰冷寒意几乎入骨的剑气瞬间劈斩开了数百步距离，越鸿哲心脏几乎瞬间停滞，凭借多少年间积累出的厮杀本能，猛地朝着旁边一跃，避开了这一招。
猛地翻身起来，擎刀在手，却看到方才那名白衣女子已经整个人冻结而亡。
一名气质清寒如玉的女子持剑，立在自己先前位置。
方圆三丈之内。
天地大寒。
啪的一声轻响。
尉迟杰复又下了一字，棋局上局势变化，黑棋竟然隐隐有群龙环伺之像，刘奇正眉头紧紧锁住。
沉吟许久方才落了一字，仍忍不住赞叹道：
“尉迟公子倒是好手段。”
尉迟杰只是笑道：
“侥幸罢了。”
“前辈才是有大本事的人。”
手中棋子落下，群龙之局越发明显，已经将刚刚开始时的一滩死水做活，竟有反而吞噬白棋的迹象。
刘奇正面上神色越发沉凝。
尉迟杰却极从容，宽袍缓带，面如冠玉，气度已经非常。
剑气森寒。
越鸿哲心中震动，却在此时，看到那群道士当中再度冲出数人，有青衫剑客，有白发老翁，和自己交手一回合不败的那名沉默中年男子也在其中。
每一名武者都手持兵刃，气势与天地相合，朝着赤崖门众人厮杀过来，气势冲天起，转眼间如同劈波斩浪一般，赤崖门阵势已经被破去了数成。
越鸿哲神色骤变。
脑海当中第一时间所想的却是先前所见尉迟杰所说，玉墟观是和白阳剑派，苍羽别宫联手，可是这三家如何能够轻易拿得出这么多的高手在？
他骗我！
越鸿哲神色变换。
宫玉此时已经持剑，缓步走向越鸿哲。
步步生莲花。
周边天地竟有大雪飘落，肃杀而凌冽。
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
越鸿哲握刀，手心处已经渗出汗水，不知该不该力战，不知道自己那一向自信的刀还能有几成胜算，耳畔却在此时听到了兵戈震动之音。
抬眸去看，只见到左右两边烟尘滚滚，剑鸣声不绝，不知是有多少人马朝着这边冲杀过来，速度极快，心中一突，没来由得想起了今日尉迟杰所说的话。
一者自东来，一者自西来，玉墟观自上而下，将赤崖门绞杀。
那青年说这话的时候神色清淡，此时回想起来，竟然令人心中忍不住生出寒意。
心中最后防备被破除，越鸿哲再无战意，手中之刀猛地劈出数道寒芒，朝着宫玉撕扯过去，宫玉抬手出剑，点在刀芒上，那刀芒似乎别有奇异之处，以宫玉剑术，一时间竟然破它不去。
越鸿哲已趁机翻身滚落山路，转眼就去得远了，山路崎岖，反倒难以追击。
宫玉神色清寒如玉，未曾因为越鸿哲离开而生出丝毫变化，手腕微震，佩剑剑鸣清越，寒意大盛。
方才似乎难以破去的刀芒，只是一息时间便已经碎裂。
随意收剑。
方才三道寒光直扑那辆奢侈马车，此时她按照计策迫退越鸿哲，而于王安风，老禄，太叔坚三人围杀之下，那名同为六品的白长老不过三十息时间就被老禄断刀刺入心口，取了性命。
老禄依旧沉默得如同一块大石头，断刀猛地拔出，随即抬起冲着那风流女子脖颈处狠狠地一斩。
门中两位高手一死一逃，赤崖门登时散乱，玉墟观中的道士却未曾追杀，任由这些寻常弟子四下逃亡而去。
清运清言一者自东而出，一者自西而出，胯下坐着尉迟杰先前在城下拿银子砸出来的两匹名马，马身上捆缚了绳索，牵引着十数柄长剑，垂落在地，奔行时候，便铮然鸣啸。
声音清越，就是叫人觉得有些糟蹋兵器，方才惊走了越鸿哲的动静，便是他们两人弄出。
清运勒马看着狼狈奔逃的赤崖门弟子，咕哝道：
“为什么不趁机会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真是不明白。”
其师父虚嵊子闻言斥责道：
“痴儿勿要多言。”
清运咕哝两句，却果真不再多言，虚嵊子看着赤崖门众人奔逃的方向，叹息一声，将剑收起来。
越鸿哲不战而走，门中一派长老因之而亡。
加上四散奔逃的弟子。
赤崖门本就内部派系林立，依靠对外征伐才能稳住局势，经此一战，帮主必然怀疑越鸿哲，越鸿哲也不再如以往忠心，赤崖门今后怕是多事之秋，不复先前盛大。
如日中天到摇摇欲坠，竟只是一日时间，而实力远远逊色于这三家联手的玉墟观竟然分毫未损。
虚嵊子叹为观止。
啪的轻响，棋盘上白子落下。
刘奇正眉头紧锁，面容沉凝一片，刚刚开始的时候，因为尉迟杰下了一步昏棋，他落子颇快，之后就越下越慢，此时每每要思考许久才会落子一步。
尉迟杰却越发轻松，自那群龙而出之后，便一直引导着棋局大势，细腻处布局争斗毫不在意，棋局走向，却尽数都在掌握。
远处听得到刀剑之音。
尉迟杰手中拈着棋子，一下一下，极有节奏敲击在棋盘上，扭过头来和那清秀少女调笑，说是可惜现在不是晚上，否则闲敲棋子落灯花，那种意境才好看得很。
那少女只是强笑，不知道如何回应他。
天空中一道寒芒冲天而起，笔直朝着白阳剑派处冲来。
不过三五息时间，那刀芒敛去光华，一道流光自天而坠，稳稳落在了尉迟杰的身畔，身躯高大，一手持拿断刀，无论是人还是刀，都纠缠着惊人的兵家血杀之气。
刘奇正心中一惊，手掌已经按在剑上，周身腾起惊人气焰。
尉迟杰站起身来，抬手阻拦，连连笑道：
“刘长老勿急，勿急。”
“此为我家下属，专程前来，将先前说好的宝物送上。”
刘奇正这才看到这大汉手中抱着一檀木盒子，心中戒备稍有减弱，手掌却尤自握在剑柄上，未曾移开。
周围弟子尽皆拔剑。
尉迟杰却笑得极从容，招了招手，老禄上前，神色沉默着将木盒打开，递上前去。
木盒打开，露出了一颗千娇百媚的头颅。
刘奇正只是看了一眼，便神色大变，手中之剑猛地拔出，铮然鸣啸声中，撕扯虚空，直接架在了尉迟杰的脖子上，杀机纵横，纵然有所克制，仍旧在尉迟杰的面上撕出了一道伤痕，留下鲜血来。
那被尉迟杰揽在怀中的女弟子忍不住惊呼出声，尉迟杰却极从容，垂首逗弄怀中佳人，并不抬头，只是淡淡道：
“我与越鸿哲所说，你我联手，欲要围杀赤崖门。”
“而此时，越鸿哲尚且存活。”
刘奇正面色几度变化，大脑如同遭受重击，只觉得一片茫然，好不容易定住心神，双目却已经赤红，咬牙道：
“你诈我……”
这三字说出，唯有苦涩。
他心中已经悔不当初。
尉迟杰抬眸，悠然道：
“诈你？”
“我是在救你，刘长老，此有一协议，你我及苍羽别院彼此连手，共同进退，如何？”
老禄自怀中取出数张宣纸，扔在桌上。
其上密密麻麻，已经写好了要求。
刘奇正只是横扫一眼，便怒急反笑，怒道：“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你害我剑派，还想要让老夫为你做牛马？天下间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怒喝声中，手中之剑作势，就要斩下尉迟头颅。
老禄猛地踏前一步，身上气焰暴起，肃杀暴虐，咔嚓之声爆响，周围白阳剑派弟子身上竟然携带了劲弩，此时弩矢尽数架起，寒意裹冲天。
杀机纵横，自己便是最弱的一环，怀中少女面色煞白，尉迟杰却突狂笑出声，道：
“刘长老，事已至此，何必惺惺作态！”
“今日赤崖门大败，越鸿哲不战而逃，门中派系倾轧之势越重，本以外战而维稳，而今上下离心，名声尽扫！”
“一帮之主，欲要转移门内冲突。”
“越鸿哲急需立功，以将功补过，保住自身性命。”
“整个赤崖门则要重振声威，以洗刷大败之耻。”
“苍羽别院不过小门小户，而我玉墟观已击败赤崖门，绵延三百里燕山，七千里天地雄壮，刘长老觉得，赤崖会向谁下手？！”
“玉墟观？苍羽别院？还是你们白阳？！”
尉迟杰每说一句，便要踏前一步，面上伤痕渗出鲜血，黑发被剑气所惊，略有散乱，却越显得随意，大笑之中，那气度傲慢睥睨，当真狂生。
刘奇正却似已经握不住手中兵器。
连连后退，几退无可退。
尉迟杰揽着那少女，距离那位广武郡中名声极大的大剑侠，收敛了笑容，轻声道：
“刘长老说，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
“那今日我这区区黄口小儿，不值一提，不知天高地厚，便卖你这个道理！！”
一声暴喝！
刘奇正手掌一颤，竟握不住手中兵器，那柄吞虎剑坠在地上，铮然低鸣不止。
刃口反光，如同老者面色一般煞白而冰凉。
尉迟杰怀中少女何曾见到过这种阵仗，身躯微微颤抖不止，眼角甚至于因为惧怕渗出眼泪。
尉迟杰方才千方百计才能够揽住这纤细腰肢，此时却毫无留恋，松开那少女腰肢，看到了少女眼角泪水，微微俯身，毫无顾忌将自己后背暴露，极温柔地替那少女拭干泪水，柔声道：
“不要哭了。”
“姐姐生得这般好看，哭花了却是不好。”
那少女抬眸，看到那青年黑发微有散乱，依旧面如冠玉，却因脸颊伤口，多处许多风姿气度。
嘴角笑容依旧醉人。
尉迟杰笑了笑，看到那少女止住哭意，环首四顾，心中生出一片豪意，那少女现在离他极近，美人在前，豪情未减，索性直接俯首，在那少女颊上重重亲了一口，将那少女惊得呼出声来。
尉迟杰却已退后一步，复又随手将那木匣头颅上摘下珠钗，插在那少女发髻之上，端详一二，继而哈哈大笑，黑发散乱，拂袖负手而去。
自始至终，不再看刘奇正一眼。
放眼左右，敌手虽众，却不过土鸡瓦狗，何堪一战！
那少女面色发白，身子一软，坐倒在地。
摸着面颊，心脏尤自疯狂跳动不止。
刘奇正看着尉迟杰大步离去，却没有勇气出手，身子摇晃了下，踉跄后退半步，神色茫然，竟似在一瞬间老去十年。
垂首去看，那棋局之上，黑白分明。
一子天元，只在开局，就已经将他百步后退路，尽数封杀！
老者面色苍白，突然想到今日棋局开始时候，尉迟杰笑谈一句。
“人行大道，旁人莫敢阻拦，大丈夫当如此行事，落子天元，就有这般豪迈气势，最是喜欢。”
“大丈夫当如此行事。”
刘奇正看着那一主一仆恣意而去，低声喃喃，终苦笑出声。
心中竟再难升起争斗之心。

第二百一十二章 邀人对弈
尉迟杰自白阳剑派所在之处，只顾往前，大步而行。
老禄跟在尉迟的身后。
其心中对于这位平素吊儿郎当的公子已经极为佩服，只觉得果然不愧是老家主所看重的晚辈，不说其他，只是方才展现出的胆量，就绝对要凌驾于其他极为公子小姐之上。
却不知往日里为何要装作那副模样？
心中感慨与敬佩，诸多情绪交杂。
前面尉迟杰脚步突然停下。
老禄跟着止住脚步，沉声道：
“公子，又有何事需要安排？”
此时他刚刚杀过了人，那柄断在巨阙剑下的断刀从那女子的脖颈处刺入，一抬手就割下了大好头颅，鲜血浇在身上衣甲，一身沉寂的兵家肃杀之气盈沸。
此时抱拳而立，身躯挺直更是宛如阵中大旗，眉宇间透露出惊人的杀气。
心中豪气顿生。
尉迟杰掀了掀嘴唇，干笑道：
“那什么，扶，扶我一下……”
“腿软。”
老禄面上神色一僵。
呆了呆，下意识伸出手去。
尉迟杰伸手搭住了老禄，长长呼出一口气来，身子体重大半由老禄支撑，面色就有些发白，龇牙咧嘴道：“那个什么叫做刘奇正的糟老头子他妈的气场太强，老子险些没撑住。”
“还好那小娘皮长得够俊俏，一直看着才没露了怯。”
“吓死老子了。”
言罢又是一阵哎呀叹息。
却又咕囔道那白阳剑派的女弟子实在是个清丽的姑娘，长得好看，细腰比起画舫天天跳舞的花魁都来得有弹性，摸起来当真销魂，就是没能更进一步。
真是可惜可惜。
老禄面无表情。
额角的血管青筋微微抽搐了下。
三个时辰不到，玉墟观之劫已经化去，越鸿哲狼狈奔逃，赤崖门长老当场三十息授首，门下弟子自然撤离，白阳剑派刘奇正怅然许久，终究带着那颗人头，引着门下弟子离开了烛龙栖下。
临行之前，派遣那名女弟子将先前尉迟杰送去的玉髓原物奉还。
而袁苍羽此时方才知道事情的真相，先前以门中弟子安危把持于他的越鸿哲转眼之间竟然只能亡命奔逃，就算是他武功数十倍高于尉迟杰，一时间也要呆住。
可随即就只是大笑，再不放在心上。
能够和玉墟观连手，互为进退，他根本就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当下也不去管，反正门中弟子大半在此，干脆派出了一部分弟子回去山门将剩下弟子引过来。
其余弟子则去山下城镇寻找匠工，竟是打算直接在玉墟观下一处地方重建门派驻地，先前的别院，现在就当真只是别院了。
而他自己则是和守墟子的三弟子，一儒一道，依旧在林间竹亭大笑饮酒。
饮尽一坛，便将之摔碎在地。
一者趁醉抱琴狂奏，一者则弹剑相和。
尉迟杰将手中盛放玉髓的木盒重新交还给守墟子，听到了隐隐传来的琴音，琴之为物，圣人制之，以正心术，导政事，和六气，这琴音混杂，本不堪入耳，却又有一股豪迈恣意，倒是让人听了心中羡慕。
他收回心神，面上神色如常笑道：
“晚辈先前本就说过，当原物奉还。”
“晏伯还请检视一番。”
守墟子赞道：“獾郎儿你倒真是好手段。”
“不过些许微末手段，当不得晏伯夸赞。”
守墟子摇头正色道：
“这如何能够说是微末手段。”
“一计以能解我玉墟观之围，分化联手，离间赤崖，又能够强我自身，得以他派相助，自身不伤一兵一卒，这种手段，你祖父在你现在你现在这个年纪，不一定能够做得比你更好。”
清运将那木盒接过，却有有些咕囔道：
“就是太便宜那个刘奇正了。”
“他竟然敢暗自里给那些流窜山贼说，拿十两纹银买我们师兄弟的性命。”
旁边清言开口劝慰道：“无论如何，师兄弟们也只是受了一番惊吓，没有害了性命。”
“方才白阳剑派撤离之时，已经全部放回了山门。”
“可是……”
清运胸中还有些不满不服，咕囔两声，却被见事不妙的清言一把拉住袖子，半拽半拖拉出了这一处大殿。
尉迟杰抬手饮茶，眸光被遮掩，看不真切。
烛龙栖上，后殿地势最高。
王安风坐于殿宇屋顶一侧，看着山下云海翻腾，手中则小心捧着一木盒，盒子已经打开，里面是那七凤钗。
他的神色平和。
耳畔有琴音。
当年爹娘是否也曾在这里相对抚琴？
他手掌轻抚怀中木盒，神色变得极为温和。
鸿落羽负手而立，站在这屋檐檐角翘起的兽首上，衣袂微动，看着下面清言拉着清运走出大殿，轻声笑道：
“那个叫做尉迟的小家伙，倒是有三分有趣。”
王安风回过神来，点了点头，道：
“先前小觑了他。”
鸿落羽砸了咂嘴，嘿然笑道：
“何止是小觑。”
“分而化之，挑动人心，这种手段在这个年纪已算是非常，武功虽差了些，这个人的本事却不算是差的。”
王安风点了点头，想了想，轻声道：
“可是他露出了一个错误。”
“错误？”
鸿落羽挑眉。
王安风轻轻嗯了一下，看着云雾翻腾，未曾回头，只是道：“尉迟的计策是分而化之，挑动人心让其对立，能够轻易破掉连手，已经能见到功力。”
“破局之后，就是要令局势重新稳定下来，能够让赤崖门和白阳剑派对立，而使得玉墟观脱身而出，不在风波当中，可是这也有一个极为关键的问题。”
“问题？什么？”
王安风轻声道：
“赤崖门是否会和白阳剑派对立。”
“此次所死的无论如何，终究只有一名六品武者，能迫退一名副帮主已经是极限，赤崖门主气度手段过人，如果说白阳剑派掌门能够壮士断腕，未尝不能和赤崖门和解。”
“之后双方会否撕破脸皮，针锋相对，这只是时间问题。”
“但是如此一来，在短时间内，却能够将尉迟计策而引发的矛头全部指向玉墟观，白羊剑派可以得到难得的喘息之机，而赤崖门也能直接报仇雪恨。”
“我们终究是外来之人，终究会离开。”
“短时间内，赤崖门和白阳剑派绝不会发难，可一旦我们离开广武郡，玉墟观恐怕就难逃覆灭。”
鸿落羽听得眉头皱起，片刻后才理清楚了思绪，道：
“确实……”
“这样一来反倒弄巧成拙了，尉迟那小子原来也只是个半桶水啊……”
王安风又摇了摇头，道：
“并不是。”
鸿落羽一呆。
又不是？！
脑海里一团乱麻，越发困惑，想来想去，觉得自己脑子有些不大够用，索性不去想，只是一甩袖子，故意阴下脸来，咬牙道：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真的是，姓赢的这几年究竟教给你些什么玩意儿？！”
“说话绕来绕去，赶紧的，利索点说人话！”
王安风无奈，只得直截了当道：
“他怕是想要和我下一局。”
“和你下一局？下棋吗？”
鸿落羽狐疑。
王安风点头，轻声道：
“就以这广武江湖，三派合围为局，以三派帮主长老为子，下一局棋。他已经出手，成功破局，接下来便该由我来下，将这局势维稳，重定鼎立之局。”
江湖落子。
鸿落羽忍不住微吸口气，道：
“口气不小。”
“可这里老道和他相关，他竟然敢这么冒险？”
王安风摇头笑道：
“这一点都不算冒险的。”
“三师父，我若不成，他肯定也有后手，将此事处理完善，此时只是稍微停住脚步，端茶歇息看看我能不能做好这一步，甚至于能不能察觉到这一点。”
鸿落羽越听越觉得烦躁，忍不住道：“你们这帮人怎么都这般麻烦，心黑手黑，啰里巴唆的。”
“这小子和你说了这件事情？”
王安风摇头，道：
“不曾。”
“可是不知为何，自昨日晏伯讲了我爹的事情之后，我就感觉到他有些古怪，时时看我，跃跃欲试，似乎是想要和我斗一斗一般。”
“可他哪里打得过我？”
王安风笑出声来，又道：
“从他和晏伯说的话，我大约能够猜得到些事情。”
“他的祖父应当和我爹相识，如此看来，我爹当年和他的祖父应该是有过对决，而且赢了。”
“他大约是不服气的。”
“所以猜到我爹的身份之后，想要在我这里把当年的局赢回去。”
这一句鸿落羽算是听懂了，神色古怪看着王安风，上下一打量，嘿然笑道：
“往年只是听说过坑爹，没有想到今日倒是又见到一个坑儿子不手软的，强，果然厉害。”
复又遗憾，叹道：
“也是有趣，只可惜尉迟小子这一次挑错了人。”
“你小子可不是那种会和旁人争胜负的性子。”
王安风却突然笑道：
“这一次又猜错了，三师父。”
鸿落羽微怔。
王安风看着云海翻腾，轻声道：
“这一局胜负，我还是要争一争的。”
“我爹当年既然能够压下他的祖父，我无论如何不能够弱了爹的名头。”
“他既不服……”
王安风看着云海，右手微微用力握紧了那盛放着七凤钗的木盒。
“那便继续不服下去吧。”

第二百一十三章 江湖少庸才
鸿落羽眸子微亮，抚掌笑道：
“这句话才有些味道在。”
“不过，你要如何去做？”
王安风轻声道：
“若是按照尉迟的法子，想必离不开合纵连横的手段，说到底，也就只是以弱胜强，拨弄人心的手段，可是我和他不同。”
“我本就已经不弱。”
王安风站在大殿之上，手中握着父母的遗物，眉宇间虽然温和，却是罕见的神采飞扬。
鸿落羽微怔，随即大笑。
是日，王安风入夜下山去。
赤崖门门主是一名身材高大的勇夫。
修行一门并不极高明的外门武功，却能够不断推陈出新，在前人未能看到的方向和高度，再次做出突破，早在少年时期，其对于这一门横练外功的领悟就已经凌驾于创立这一门武功的高人之上。
自知资治寻常，便一心一意，只在这一门功夫上钻研。
至今已有三十余年，终究成为少年时不敢妄想的高度。
此时他一双眉头微皱。
在其面前桌案上，摆放着几份口供，这一两日早就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几乎要看烂掉，心中郁结却越重，其分别来自于赶回帮派中的越鸿哲，其门下弟子，以及白长老的属下。
一批人中，三份供述，内容却是截然不同。
旁边一名模样七分清秀的女子为他斟茶，江湖中一方霸主却小心翼翼接过了茶盏，喝了口茶，微眯了眯眼睛。
那名女子极为自然地为他捏肩，轻声问道：
“事情怎么了？”
“我见你竟如此烦恼……”
龚勇捷咧了下嘴，道：
“这般明显吗？”
他虽是笑的，可是眉头仍旧有些皱起，清秀女子抬手为他抚了下眉心皱纹，却不想被他一把拉入怀中，挣扎一二，便也随他。
龚勇捷将下巴轻轻抵在女子头顶，嗅着那怎么也闻不够的香气，呢喃道：
“该如何呢……”
“越鸿哲说玉墟观和白阳剑派联手，召奴，你信不信？”
他垂首，笑着对怀中女子开口。
名唤召奴的女子微微皱眉，摇了摇头，道：
“若处于越帮主所在的境地……”
龚勇捷打断了她的话，一脸认真，强调道：“是副帮主。”
女子白了他一眼，道：
“若是处于越副帮主的境地，一时之中，确实难以反应过来，定计之人手段极为果决，如同山呼海啸一般，一重接着一重，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但是此时虽是在放马后炮，却也能看出不少破绽。我猜想，越副帮主应该也已经能够猜得到自己受了那名青年诓骗，正心中懊恼哩。”
她笑出声来。
龚勇捷叹道：“是啊，是这么个理儿……”
“不过这些破绽也没什么，现在事情都做成这副死局的模样了，不好破，不好破啊……”
女子靠在龚勇捷怀中，思量一二，轻声道：
“确实不好破。”
“不过，若是白阳剑派来求和，却能够两派合一，联络也能够更加紧密些，以那位掌门谨小慎微的性子，肯定是不愿意和我们赤崖门敌对，到时候同意联手就好。”
龚勇捷眸子微亮，呢喃道：
“咦，这样……确实可以！”
突又轻拍了下自己额头，叫道：
“我怎得就没有想到这一点？”
召奴抿唇笑道：
“帮主的精力都在武功修行上，自然不会在意这些似事情……”
龚勇捷哈哈大笑，道：
“我这不是还有召奴你吗？”
言罢抱着那女子，直接站起身来，原地转了两圈，复又大笑，眉心郁结处顿时消去，女子面容微红，想了想，又轻声道：
“帮主明日可以派弟子去询问此事。”
“此举恰好可以给那白阳剑派柯俊彦一个人情，而且，是由不得他不接下的人情。”
龚勇捷笑容满脸，连连点头，道：
“听你的，都听召奴的！”
“哈哈哈……”
赤崖门前些日子遭逢大败，弟子虽然没有死了多少，却陨了一位六品的长老，门中颇有些杂乱。
白阳剑派今日却与赤崖门不同，依旧清冷。
被林巧芙称为高人的门主柯俊彦，不负其名，自年少时成名，七岁练剑，筑基时压制修为，得了浑厚根基，到十三岁踏入九品。
十五岁后游历江湖七年，归来时已经七品巅峰。
差一日误过门派大比，怒斥长老不公，得以挑战门内菁英，鏖战一日夜，仗剑将原本门派大比前十名全部挑落，惹怒三长老，无惧，仗剑相对。
于几乎重伤之时迈入六品，仗心胸中锐气，刺伤长老右臂，得以称名。
年岁渐长，锐气虽然消磨，一身内功却如城府，打磨得越发醇厚，曾在天山剑派上代剑魁口中得了一句每逢大事有静气的评语，殊为难得。
可是此时，这位实力足已经有五品火候的大剑客神色却略有沉凝，已过不惑之年，却因为醇厚的内功修为，并不显老，三缕长须，反倒有种岁月打磨出的味道。
此地是白阳剑派中掌门处理大事时的大殿，却只两人在，柯俊彦贵为掌门，自然是端坐上首，在他下方刘奇正坐立难安，满面愧疚之色，道：
“此事终究是属下贪心中计，以使得本门落入圈套之中。”
“还请掌门降罪。”
柯俊彦摆了摆手，淡淡道：
“是对手狡猾，长老何错之有？”
刘奇正不知这轻描淡写一句究竟是平淡还是愠怒，心中却是越发忐忑，想了想，低声问道：
“掌门，此事该如何？”
柯俊彦神色古井无波，道：
“不过一抉择罢了，长老勿要心焦。”
“抉择？”
刘奇正略有不解。
柯俊彦放下手中茶盏，道：“死去那名女子虽与赤崖门门主有所关系，可是终究死于玉墟观手下，吾等只要放下面子，前往解释清楚，对方也不会愿意和我等立时交手。”
刘奇正迟疑道：
“可是，掌门，那玉墟观中的几名武者。”
他后来才知道当时赤崖门那边儿发生的事情。
虽然擒下的赤崖门弟子早已经被吓得方寸大失，说话显然有些夸张，可是数名中三品武者，长老被立斩，副帮主不战而逃，这些都是实打实的事情，每一件事情都足以令他心惊胆战。
柯俊彦打断他说话，平静道：
“玉墟观在此地开派已经数十年。其中一直未曾有过这种高手。”
“那些高明武者或者真的存在，可天下之大，他们绝不会永远呆在小小的玉墟观，明日你自门中挑选一门秘籍，三件利器，丹药十七种，前往赤崖门中，和那龚勇捷将这件事情解释清楚。”
“此事既然因你而出，也应当由你去解释。”
“可有异议？”
刘奇正不敢迟疑，行礼道：
“属下遵命。”
“只是，只是那玉墟观……”
他心中仍旧不够安稳。
柯俊彦一双眸子微微眯了眯，道：
“和赤崖门解释之后，做好约定，暂且和那玉墟观虚与委蛇，一旦那些武者离去十日，在与赤崖门联络，却也不必彻底背离和玉墟观的联手。”
刘奇正神色微有变化，道：
“掌门您是想要……”
柯俊彦颔首，道：
“先前玉墟观不足以如此重任，此时能够令赤崖门吃了一个大亏，倒是恰好足够，他们而今势如水火，我等恰可以权衡两者之间，为本门争取时间。”
“若是当真和赤崖门联手，灭了玉墟观之后，下一个便是我等，而现在，本门尚不足以和赤崖门争斗。”
刘奇正面现迟疑之色，道：
“武者厮杀争斗自然随意，可是，可此举背信弃义，是否太过于不合江湖道义……”
柯俊彦看他一眼，淡淡道：
“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讲江湖道义。”
“可是……”
刘奇正还欲要开口。
柯俊彦已经一拂袖，挥洒出剑气如霜，道：
“言已至此，退下。”
刘奇正无奈应喏。
门外突然传来清朗声音，道：
“好气魄，好手段。”
“当称俊彦。”
柯俊彦神色微变。

第二百一十四章 阴阳并济，王霸交糅
此地是白阳剑派中重地，里里外外有数层防备，其中不乏高手隐藏，却被人摸到了近前。
刘奇正如惊弓之鸟，右手握剑。
柯俊彦神色却已恢复原本模样，缓声道：“来者是客，阁下要说话，还请进来一叙。”
声音还没有落下，右手袖袍一拂，剑气森寒，席卷而出。
将那闭合的大门直接撕扯成碎片，端口锋锐，裹挟入剑气之中，更添几分威力。
剑气如瀑，我朝少阳。
这已是白阳剑派绝学。
可是这些锋锐至极的剑气却在席卷而出三步后，消弭于无形之间，来者一袭青衫，神色浅淡，那剑气只在他三步前散去，令那青衫衣摆微动。
眸光抬起，只是轻弹衣摆，淡淡道：
“既然说是来者是客，某却未曾见过如此迎客的法子。”
柯俊彦漠然道：
“恶客自然当如此，却不知阁下来此有何目的？”
来者轻笑，道：
“请掌门和玉墟观联手，共抗赤崖……”
声音未曾落下，便听得哐啷一声响，横放在柯俊彦身旁桌上的长剑铮然出鞘，柯俊彦握剑，撕扯出了极为璀璨的流光，直接刺向那一袭青衫心口大穴。
瞬息即至！
那一袭青衫未卜先知一般，神色淡然，随意朝着旁边一侧踏出一步，袖袍漫卷，自然抬起右手。
屈指，轻轻弹在了袭来剑锋之上。
接触的瞬间，那指尖浮现出一缕苍青色剑罡，凌厉肃杀。
剑鸣之音陡然大作。
长剑上流光碎裂，而那一丝丝剑罡也已经消失不见，在刘奇正和柯俊彦眼中，竟然是以手指，生生接下了这一剑。
瞬息避退，两人已擦肩而过。
擦肩之时，青衫客神色平淡，眸光却陡然凌厉。
仿佛两柄骤然出鞘的名剑，笔直刺入了柯俊彦瞳中，霎时间令他感觉到脊背一寒，一身气力本就只用了七成，此时更是下意识后退。
剑者锐气唯进不退，此时柯俊彦一退，身上锐气大失，来人随意上前一步，袖袍拂动之际，五指箕张，直接笼罩向柯俊彦面庞。
五指白皙，隐隐有淡金色华光转动，仿佛天地倾覆一般的恐怖压迫力令柯俊彦不由呼吸微微一滞，本能勾勒天地，有异象在左右浮现，藏剑在鞘，冲天而起之势。
那人动作不停。
只是三掌，未曾展现异象，但是柯俊彦眼中，却立意极高，不在此岸，不在彼岸，不在中流，唯独那手掌依旧真实。
越发真实。
佛说三千法，有力士移山，行金刚般若。
青衫客神色从容。
一掌落下，纯粹蛮横的巨大力量令柯俊彦神色微变，第二掌，已是气血巨震，第三掌落下，柯俊彦终于支撑不住，踉跄后退三步，步步入石三寸。
天地异象登时崩碎。
剑光清寒，却如同碎玉，跌坠了满院流光。
柯俊彦抬眸，那人只是在三步之外，负手而立，面容清淡，刘奇正方才根本找不到插手的时机，脚步声音响起，数十名手持利刃的武者自外面冲过来。
柯俊彦喘息数声，手掌握紧兵刃，方才虽然吃了点小亏，却于大体无碍，手持长剑，再现天地异象，手中剑锋上寒意凌冽，已经不是像方才那样，只是以七成实力试探。
明月在天，背后武者手持长剑纵横而来，院落之中，勾连天地，有异象冲天而起。
一袭青衫面容平和，朝着柯俊彦从容拱了拱手。
背后苍穹黑沉，一轮明月在上，一者上，一者下，气机勾连，竟令此人气息越发幽深。
直起身来，便瞬间消失不见。
柯俊彦神色微变，猛地上前几步，竟然真的发现不了那人的踪迹，面上立时阴晴不定。
少林寺中。
王安风长长呼出一口气来，这才真正放松下来。
方才一番交手，他几乎是以六品在强压着五品的一门之主打，内力损耗已经极大，继续下去倒也可以，却没有了深不可测的印象，反倒有些画蛇添足。
既然是左右权衡，那只能给柯俊彦再加些筹码，让他做出决定。
王安风双目微合。
这一点便是他和尉迟杰最大的不同。
他自身的武功，就是天下间无人能够忽略的筹码。
第二日，柯俊彦气度依旧如常，似乎并未受到昨夜事情的影响，缓步踱出院落，刘奇正已经带着一名弟子，急急走上前来，面色惨白。
柯俊彦微微皱眉，道：“刘长老，又是何事如此慌张？”
刘奇正面上苍白，道：
“今日，有人送了东西到剑派……”
“是何物？”
刘奇正张了张嘴，未曾回答，只是打开了木盒，盒子里面放着一枚玉佩，是上等的白玉，制式极为熟悉。
柯俊彦的视线凝固，下意识抬手拂过腰间。
空空如也。
向来性情严谨的柯俊彦竟然连玉佩丢失都没能发现，直至此时，才恍然惊觉。
是昨夜……交手的瞬间？！
脑海当真没来由得想到昨夜那青衫客冰冷的眸子。
柯俊彦心中生出寒意。
这一枚玉佩所蕴含的意义与威胁，几乎是扑面而来。
就算是他能够稳住门派地位，那人也要他每时每刻都坐不安稳，时时刻刻生活在恐惧当中，不得安心。
此时他就站在院落中，阳光温暖。
那一袭青衫仿佛就在昨夜消失的位置，负手而立，神色清淡看着自己。
柯俊彦手掌微微攥紧。
自前殿处走入一名弟子，恭敬道：
“掌门，刘长老。”
“赤崖门刘温瑜求见……”
刘温瑜是赤崖门四位大执事之一，负责帮内诸多事宜调动，今日来此目的为何，柯俊彦能够猜得到。
刘奇正神色微变，一时间也想到了昨夜柯俊彦所说和赤崖门联手的话，抬眸略带期冀看向掌门。
柯俊彦沉默许久，闭上双目，淡淡道：
“……不见。”
刘奇正坐倒在地，颓然苦笑。
当日午时，白阳剑派传出消息，长老刘奇正触犯帮规，已被擒拿而下，剥去长老之位，听候发落。
随即宣告广武郡江湖，赤崖门十宗罪状，残害武林同道，白阳剑派和其势不两立，当与玉墟观，苍羽别院休戚与共，要赤崖门给广武郡江湖一个交代。
燕山下一座小镇当中。
酒楼中许多江湖中人极为兴奋，大肆谈论白阳剑派此举的目的，也有人感慨江湖风雨，这一下子，广武郡江湖中反倒可能有一段颇为稳定的时日，倒是没办法看到许多江湖比斗，颇为遗憾模样。
一袭青衫饮尽了杯盏中茶水，自桌上排出数枚铜钱。
随即起身出了酒楼。
背后酒楼当中，乃至于整座广武郡江湖，各种争论尘嚣直上，有人说这其中肯定有阴谋，有人说柯俊彦见不惯赤崖门的争斗，仗义而为，也有人说是郡外江湖势力插手，吵得一塌糊涂。
今日春寒已去，微有薄雨。
青衫持伞，洒然而去，那嘈杂声音便离得远了。
消息走的自然要比人快。
一羽飞鹰，直往烛龙栖上振翅而来。
玉墟观的道士今日心情极好，早早做好了餐点，先给老观主以及门中的几位贵客送去，偏殿大门打开，云雾缭绕，气海翻腾，临近了日落时分，这烛龙栖直如同海上仙岛，越发飘渺不凡。
横桌之上，诸人听到了从山下传来的消息，都有些目瞪口呆的模样，清言几度欲言又止，却还是起身朝着端坐一旁的尉迟杰深深行了一礼，诚心诚意，叹道：
“公子大才。”
此时他才看得出前两日那一计的老辣之处。
尉迟杰受这一礼，却没有应承，手中竹筷轻轻敲了敲瓷碗，响声清越，神色罕见得清淡，道：
“道士你谢错人了。”
“这一子，并非我所下。”
清言微微一怔。
旁边林巧芙眸光流转，突然轻声道：“王大哥，还没有来……”
数人微怔，一道道视线随即落在了桌上空缺的一个位子上，神色都是微有变化。
难道是……
暮钟响起，震荡云雾。
玉墟观前两名洒扫道士正将扫帚靠在墙上，从上而下，俯瞰这三百里山川，这山间景色他们已经看了许久，却怎么都看不够，怎么也看不厌，正当此时，却看到一人青衣持剑，自山下大步而来。
云雾飘渺，那人速度很快，转眼就已经靠近。仔细一看，认出这人身份，其中一名道士心中稍松口气，上前抱拳行礼，主动招呼道：
“王少侠，您这是……”
王安风颔首道：
“下山见了一位故人赠礼，回来的有些迟了。”
那名道士虽然有些奇怪，却也只是笑道：
“不迟不迟，回来的却是恰好。”
“观内才要吃晚饭，少侠赶早些，还能和老观主一同用饭。”
王安风点点头，笑道：“多谢提醒。”
“少侠客气。”
王安风大步向前，袖袍拂动，两名道士不知为何，打了个冷颤。
左侧那少年道士抬头看着天空，故作老成，叹息道：
“今日天寒啊。”
另一名道士抬头瞅瞅挂在天上的太阳，满脸无语，今日温度不低，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已经褪去了早春的寒意。
却是哪里来的天寒？
一路直入观中偏殿，老观主坐在上首，桌上菜肴摆满，尉迟杰双目闭合，正襟而坐，神色清淡却显得郑重，连带着其他人都没有心思去吃早茶。
吕白萍带着林巧芙去了旁边一处小桌子。
唯独宫玉依旧平淡，细嚼慢咽，不受丝毫影响。
脚步声逐渐靠近。
王安风从容迈入屋内，自然而然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面，神色平和温缓，袖袍拂动间却是一身的锐气寒意。
右手中宽剑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尉迟杰睁开眼睛，看向王安风，两人对视，一者眉目清淡，一者神态平和，和平素时候都有些许不同。
是尉迟杰先开了口，意有所指笑道：
“来得颇快。”
“比我想象的快。”
王安风想了想，道：
“白阳剑派的门主是通情达理的好人。”
尉迟杰闻言无奈，道：
“好人……这样的好人也实在是好过了头。”
王安风笑道：“我只是送了他一件东西，他便同意了要求，这样自然是好人。”
尉迟杰眯了眯眼睛，看着王安风沉默许久，道：
“好手段。”
“彼此。”
林巧芙朝着另外一个地方缩了缩自己的肩膀，觉得现在那很好吃很好吃的素斋也吃不下了，吕白萍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道：
“巧芙，那边的气氛怎么这么怪……”
“叫人吃不下饭。”
林巧芙看着自己的师姐，道：
“师姐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要不要去问问尉迟公子？”
吕白萍看了看尉迟杰，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低声咕囔道：“不，虽然不明白，可是现在那家伙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不好惹。”
尉迟杰看着王安风，心中仍旧复杂。
王安风则是神色平淡，仿佛方才所说不值得一提，老禄立在尉迟杰身后，太叔束手，背负巨阙，沉默站在王安风一侧。
道士们彼此对视，一个个端着饭碗，可是在这个情况下却根本要吃不下饭去，方才王安风和尉迟杰所说的那几句话，虽然听不明白，却仿佛比起刀光剑影都有些可怕，听得他们心惊肉跳的。
就算是再不明白，也知道白阳剑派的事情和着轻描淡写几句话有关系，所以他们就越发觉得头皮发麻。
清运摸了摸自己的脑壳儿，心里面满是古怪。
怎么现在有种感觉，自家这边儿才是反派来着？
这两位公子少侠，怎么那般像是话本儿里端坐后台的幕后凶人？笑得让人头皮发麻。
清言咽了口唾沫，将求助的视线投向老观主。
老道守墟子抚须。
看着左侧王安风，右侧尉迟杰，却只是在笑。
宫玉将手中的瓷碗放在了桌上，稍微发出了些大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引来了一道道的视线，就连在暗中较劲的尉迟杰和王安风都下意识看向宫玉的方向。
一下子这么多人看向自己，宫玉似乎微微愣了一下。
看了看自己放下的瓷碗，微微皱眉，思考一二，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王安风，很认真地道：
“我吃好了。”
王安风张了张嘴，笑出声来，尉迟杰无奈抬手扶额，哎呀叹息，方才隐隐针锋相对的气息等事件消失不见。
宫玉皱眉。
尉迟杰叹息苦笑，道：
“少爷我好不容易学着家里老不死憋出来的气质，一下子就没有了，宫玉姑娘还是厉害……”
他此时也不喊前辈了。
王安风了然点头。
方才他其实也只是在模仿自家先生罢了，是以对尉迟杰这句话深有同感，原来大家都是彼此彼此。
尉迟杰抬眸看向王安风，想了想，道：
“这一次，算平手？”
王安风竖起自己的手指，道：
“我只用了一步。”
尉迟杰撇了下嘴。
王安风等人没有办法在玉墟观中一直待下去，之后每日里修行剑术，听老道士守墟子讲述些当年父母的小事，不觉已经数日过去，赤崖门，白阳剑派诸事已毕，终究还是要告辞。
临行之前，老道士守墟子给了众人一些小件的礼物，林巧芙是两本青锋解上没有的道藏孤本，吕白萍得了一柄古剑的剑鞘，喜不自胜，宫玉是玉佩，老禄和太叔也各自有所得。
王安风和尉迟杰则是得了两枚玉牌，拇指大小，恰好可以悬挂在衣襟一侧，清运对此似乎颇为不乐意，按他所说，这两枚玉牌其实是寻常得厉害，是老道士自己雕刻的。
这些年里有许多年轻人也从这里拿到手，实在是不值钱。
清言面露尴尬之色，连忙将自己的师弟拉住，不让他继续说下去，败坏老道士名头。
王安风却并不在意，只是笑了笑，抬手仔细去看，发现这玉佩确实寻常，只是其中刻着个古篆王字，颇有几分古意，而尉迟杰的那一面则是刻着尉迟二字。
想来是姓氏牌，能祈福保平安的。
将玉牌悬在衣襟一侧，老道士说是不喜欢离别，没有给他们送行，反倒是清运清言这些年轻道士将他们一路送下去了烛龙栖。
走出观门的时候，王安风想到了什么，停住脚步，回身去看观门，来的时候没有能够看得清楚的那一幅门联，此时要走，却打算要看个清楚，尉迟杰似也饶有兴趣，走到另一侧去看。
左侧先前看到阴阳不测，右边是群魔尽扫，已经是颇为大气。
此刻专门走去看，铁画银钩，又是各自多了五个字。
王安风站在左侧，轻声念道：
“阴阳不测，之谓神之主。”
尉迟杰凝眉，站在右侧，呢喃出声：
“群魔尽扫，是谓武之真。”
阴阳不测之谓神之主。
群魔尽扫是谓武之真。
尉迟杰瞳孔皱缩，神色已是大动。
王安风却只是笑道：
“果然大气！不似是寻常道观。”
“走罢！”
清运清言一直将数人送到了山门下面，目送着王安风等人离开，才转身沿着山路上山，清运对于王安风和尉迟杰几乎惊为天人，对于老观主的行为就觉得有些不舒服了。
纵然身为长辈，不用送下山来，可好歹要露个面啊。
清言温言劝慰，心中却也有些不解。
守墟子闭关的内室当中，却有一处暗门，这给晚辈埋怨得不清的老道士手上把着铜灯，一步一步走了下去，走了上千级台阶，可见其深，可是最下面却一点不暗。
很亮，非常亮。
数不清的长明灯火燃烧，一排一排如同灵位前的烛火，照亮了这一片黑暗，灯火之后，是一座一座的石雕，都有数尺之高，或者嬉笑，或者忿怒，神态不一，却都穿戴铠甲，手持兵刃。
那铠甲坚固，那兵刃森寒，竟然没有半点虚假。
不言不语。
死物自然不言不语。
却有惊人的铁血肃杀之气萦绕，仿佛这里的上千座石雕在下一个瞬间就会复苏，就会化作横扫天下的铁骑，再度怒吼，再度咆哮，兵家煞气足以震慑得常人说不出话来。
老道士慢悠悠得往前走，把手上的铜灯放在旁边，然后毫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了第二行右侧空着的一个位置，深深呼出口气来，这阴森森的鬼地方，守墟子却很舒服似的。
舒展了下身子，一手拍在旁边石雕上，感慨笑道：
“好久没有过来了啊……”
“怕来一次就走不掉了。”
阴森鬼蜮一般的地方，老道士的笑声温暖平和。
孤独一人，在这些雕像之间回荡着。
“你们猜这两天我见着了谁？”
“你们肯定猜不到，是大帅的儿子和尉迟老贼的孙儿，当年尉迟老儿就不服气，现在啊，他孙子照样是被压得死死的，看着都舒服……”
“一个擅长阳谋，堂堂正正，一个呢，又跟他爷爷一样，肚子里面都是坏水子……”
“看着他两个斗气，我都有点觉得看到了当年啊，哈哈哈……”
周围两千七百余座雕像，白发苍颜的老人一人笑得乐不可支，笑声在石壁当中回荡着，是极温暖的笑声，却显得悲凉孤独。
守墟子的手掌在前面一座雕像的背上拍了拍，遗憾道：
“就是没能见着你的后人。”
“要不然，就都全了，当年你们三个可是给他国士子们背地里称呼大秦三害，而今却只有两个了，可惜得厉害……”
“对了啊，我跟你们说过没？”
“北地那边儿，北匈奴又往过试探了，结果给咱们都护府三个人就搞掉了，若是当年你们还在的时候，不得千方百计把人给挖过来啊，哈哈……”
“据说还被剁了个王子，哈哈哈，解气！解气啊！”
“当年的匈奴要死个王子，不打上几场硬仗可是说不过去了。”
老道士手掌拍在石头上，畅快大笑。
周围两千余座石雕立着，长明灯亮着，那笑声孤零零的。
笑得累了，头颅靠在石雕上，沉默许久，轻声道：
“咱们大秦，现在已经够强了……周边也没哪个不开眼的敢过来撩拨。”
“这两日又见到了咱们神武府的后人，老道士没什么遗憾了。”
“见到他们两人，我就知道，咱们神武府的传承，断不了。”
“三千铁骑啊，你们的兵甲一定会由你们的后人接过，未来的天下，马蹄声会冲重新响起。”
“很好，很好……”
“真的很好。”
老道士双目闭合，头颅靠在石雕上，低声呢喃。
双眼却止不住留下泪来。
“很好啊……”
山下马车前，尉迟杰回身去看这座烛龙栖，突然开口，道：
“烛龙栖这名字，是有来历的，你们可知道？”
熟读各家典籍的林巧芙却有些困惑，道：
“不是因为形似烛龙吗？”
王安风摇了摇头，道：“确实有这种说法，不过我一位长辈却说，这烛龙栖的名字，来自于一首诗。”
林巧芙茫然：“诗？”
王安风颔首，对于林巧芙不知道这一首诗感觉有些不理解，脑海中想到的却是那个午后，醉酒的离弃道以手击瓯，声音粗狂而悲凉。
尉迟杰拍马在前，低声吟唱，王安风开口相合。
烛龙栖寒门，光曜犹旦开。
日月照之何不及此？惟有北风号怒天上来。
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
倚门望行人，念君长城苦寒良可哀。
别时提剑救边去，遗此虎文金鞞靫。
中有一双白羽箭，蜘蛛结网生尘埃。
箭空在，
人今战死不复回。
彼时离弃道已泪流满面。
石室之下，白发苍颜的老道士擦干了自己的眼泪，踉跄起身，提着灯朝着上面走去，呢喃道：
“不说了，不说了……”
“老道士还不能这个时候就下去陪你们。”
“不过也快了，当年我的师父说我气有龙虎，是道门大真人之相，能活两三百岁春秋，嘿，你们信吗？我却是不信的。”
“人事可为，天命难违。”
“可是啊，天策，你，心儿丫头，还有老道，我们都违过了……”

第二百一十五章 名不正则言不顺
长诗吟罢，无论是王安风还是尉迟杰都陷入沉默当中，乘马向前，似乎是因为这诗句想到了些什么事情。
林巧芙将这一首诗句默默记下，心里却很有些奇怪。
这般大气豪迈的诗句，为何往日里却从没有听说过？
当今天下非独江湖鼎盛，士林也不差分毫。
大秦一统天下，将原本诸国士族囊括于一朝之中，虽然有些亡国士子投湖跳崖，以死明志，可那毕竟是少数。
就算要维持著自己的士子清名，不事朝堂，可著书立说，诗词歌赋也是常常有名篇传出，其中不乏有暗骂朝政者，写得妙笔生花，把大秦皇室骂得狗血淋头也找不到把柄。
大秦两代皇帝陛下看了却也只是哈哈大笑，并不放在心上，反倒斥责官员，如此贤才为何流落于江湖，旋即大肆开办官学，在诸国众多遗老遗少心中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之后彼此矜持得接触一二后，关系便渐渐缓和起来，尤其在当年荼毒六国的神武府解散之后，各国士子对于大秦的对立感觉也就消散了许多，渐渐的也有新贵入仕，士林之盛，更甚于往昔。
前三百年，六国以齐国稷下学宫为士林之首。
齐皇极为开明，学宫众弟子可不任职而论国事、不治而议论、无官守，无言责，为天下士林艳羡，其子趋士、贵士、好士，引得天下诸子纷纷来投，几有王霸之相。
而今天下非独有各大学宫，大秦天京城中也有六学三馆，提倡各家论道，这种大气豪迈的诗句一经出现，肯定是要天下传唱的，绝不可能籍籍无名。
林巧芙掀起马车一侧的垂帘，看向骑马的王安风，看向后面些的尉迟杰，连向来是习惯于嬉皮笑脸的尉迟杰，现在神色也有了两三分郑重，没有以前那样轻佻，反倒让人不习惯。
王安风骑乘在马上，思绪有些沉寂。
尉迟杰知道这首诗，还主动提及，若开口提及的人不是尉迟杰，他或许只当是凑巧。
但是和尉迟杰相识这段时间，他却知道这个常常不正经的青年说出的话，十句里面起码有七句是不能信的，说出这句话来，大抵是还有其他的意思在。
不过左右避不开上一辈人的故事。
王安风有些出神。
这一首诗尉迟杰也知道，而他是从离伯那里听来。
也就是说，离伯也是认识尉迟杰的祖父的罢？
爹的身份究竟是什么？
同时认识朝中大员和宗师武者，若还说是穷酸书生未免太过含糊了些，他如何能够相信？
诸如那七凤钗。
就算是朋友赠送，可是七凤钗并非是寻常的饰物。
凤凰如龙，极贵，是为礼器，身份不足一定品级的人，用了便是僭越，是极失礼的行为，若是朝堂官员，少不得御史台谏官参上几本，纵是京官名士，也要烦得焦头烂额。
礼法难分，若是严重些，僭越礼数是要下狱的。
是失礼法，谓名不正，言不顺。
王安风轻笑出声。
林巧芙正看着王安风和尉迟杰出神，看到王安风从沉凝转而发笑，一时间有些愣神，道：
“王大哥……？”
王安风笑意微微收敛，看向林巧芙，摇头道：
“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罢了。”
“事情？”
尉迟杰此时足跟微磕马腹，赶上前来，闻言笑道：
“什么事情，竟能够让王兄弟觉得如此好笑？”
王安风未曾掩饰，只是看了尉迟杰一眼，道：
“想到我娘留下的那一根钗子。”
尉迟杰的面容略有细微僵硬。
那根钗子？
王安风似乎完全未曾察觉，手握马缰，不紧不慢道：
“晏伯说，那七凤钗是我爹娘大婚的时候，一位朋友所赠……”
“我只是突然想到，他们当时候不知是如何想的，一个敢送，一个也敢收。”
“儒家夫子书上说，这种事情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大事情。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
尉迟杰挠了挠头，哈哈笑道：
“想来都是江湖中人吧？”
“处在江湖之远，庙堂龙吟再厉害又能奈我何？不拘泥于世俗礼法，他朝堂上手段再厉害，这江湖之大，也管不住啊。”
王安风似乎同意，点了点头，又笑道：
“我爹虽然从小教给我许多事情，可是我能够看得出他其实并不如何在乎什么礼法，这钗子既然是朋友送，要说收下，他是敢收的。”
“只是不知道送这钗子的朋友又是什么身份，七凤钗啊……”
尉迟杰笑道：
“或许也是个不拘泥于世俗礼教的豪杰狂生。”
王安风想了想，点头道：
“或许。”
“毕竟这天底下，也就只有两种人能够不拘于礼法，其中一者便是狂生。”
他说到这里便不开口，吕白萍被吊起了心中好奇，追问道：
“那还有一种呢？”
王安风笑道：
“另外一种，我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对了，尉迟你知道吗？”
他看向旁边尉迟杰。
尉迟杰耸了耸肩膀，道：
“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我一向是不喜欢读书的。”
“相反若你是问我城中有几处花楼可去，有哪几位佳人足堪把玩，或者江湖上这些年来的名花榜，你我倒是足有许多可以彻夜长谈的事情。”
他说着便嘿然笑出声来。
吕白萍正入神听着，未曾想这家伙又死性不改，前面还算是有些自嘲，随即就又转到了不堪入耳的事情上，一时间心头火起，牙齿紧咬，自马车上探出大半身子，作势就要去打。
尉迟杰怪叫着拍马躲开，老禄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如山。
王安风轻笑着收回视线。
又被糊弄过去了。
他的手掌拂过腰间的木盒，盒子里其实已经没有了凤钗，他很小心得将那钗子收回放到了少林寺属于自己的那一个小木屋里，心中失神去想。
当今天下，能无视于礼法，随意送出七凤钗，且手中便有七凤钗的。
是那一位吗？
那爹……
双手抬起，挡住自己面目的尉迟杰还是挨了两下剑鞘，吕白萍没有用出太大力气，可砸在身上也还是有些疼痛。
他从指掌间的缝隙看着前面腰背挺直的王安风，又想起临行时老道士说的话，咧了下嘴。
这家伙……
看来，这一路不好走的。
不防备吕白萍又是一剑鞘砸将下去，敲在了尉迟杰额头，后者一时不察，忍不住叫出声来。

第二百一十六章 刀剑
春寒已去，大秦的天京城名门世家扎了堆，各有手段，路上还是寻常早春景致，各家院落里却早就已经繁花似锦。
繁花早放，有志于功名的人也早早开始走动关系，春试在即，最起码也要和名士望族有个照面，若能与皇室中人相识，通过春试之后，路就走得通畅许多。
大秦皇子门前，已经可见得到诸多享有清名的文士进出，可据此不远处的地方，却是颇为清冷，门口守卫着两名身材高大的玄武卫，令人不敢在此多驻足。
这是当年前太子在宫外的府邸，此时却未曾收回，直接成为了长公主的别院。
大秦长公主李婉顺，贵为先太子长女，太上皇长孙，极为受宠，当年太子大醉之时，甚至曾经说过将来要以万里江山，如火牡丹送她出嫁的话，要让自己的女儿富贵绝世，绵延流连，天下之间，唯此以出。
而皇帝陛下登基之后，对于这位大秦长公主更未曾冷落半分，数年来，封赏不断，各地贡品都有这位公主的一份。
明眼人都能够看得出来长公主对于陛下的疏离。
可是除去疏离之外，却并未曾如同某些人所期冀的那般做出些动作来，封赏接下，赏赐也会收下，无论是来自于祖父还是二叔，尽都是来者不拒。
除此之外，只是喜欢翻看道经，栽种花卉，偶尔吟诗作对，也能够写得出平临云鸟八窗秋，壮压西川四十州。诸将莫贪羌族马，最高层处见边头这样大气的诗词。
彼时才会让盯着太子长女四字不放的众人想起来，这位长公主当年也曾向大秦柱国将军求学，也曾去见过边疆，一双柔嫩双手，也是曾经挽过大弓，降过烈马的，不是寻常女儿家。
只是可惜，宇文则之后被外放扶风郡，贵为大秦国柱大将军，却又受到极大限制，轻易不能够进京，每年见不得几面，长公主一身武功便不如当初那般厉害。
加上皇后在世的时候，也曾经笑言生得如此模样，风标清惠，缘何需要练武，可不是羞煞了诸多边将？长公主便放下了兵刃，只是和这位皇后学习些吟诗作对的雅致事情，而今也有十多年时间。
门庭清冷当中，却又有一名身穿黑衣劲装的青年，自北位皇宫处快步走了进去，双手捧着个木盒。
守卫府邸的两名大秦禁卫，见状也只是含笑打了个招呼，唤上一声‘定松你今日为何如此之迟’，玩笑两句，并不阻拦。
定松在府邸西面的院子里看到了一身素净长裙的长公主。松了口气，放慢脚步，不去打扰正安静作画的女子。
长公主身后，站立着一位负剑的道姑，生得英气，看不出年纪，冲他使了个眼色。
定松止住了脚步，只双手捧着那木盒站在原地。
这府邸原本是有一处更好也更幽静的院落，原本是太子在世的时候修筑的，集齐了能工巧匠，容天下之景于一处，一步一景，移步换景，太子亲自起名，共有七十二景，直与大秦七十二郡所对应，可谓志得意满。
新皇登基之后，长公主为了避嫌，便搬离了那一处少年时最喜欢的院落，除去了一个用料奢侈，却做工极粗糙的秋千外，什么都没有带。
又因为若在南面，难免有些向北称臣的味道，所以只在西面，千载前道门大宗师骑牛西去函谷关，现在她在西边，京城中老道士曾经笑言道，长公主这是一心向道，在等紫气东来。
老道士说完这句话的第二天里，皇后便遣人送来了好些道经典籍，其中不乏能引得辈分吓人的老道士都鬼哭狼嚎出来的珍惜孤本，一同来的也有许多上上等的首饰华服。
长公主收下后，依旧每日素衣打扮，不见装饰，只是时时捧着经书。
皇后笑言责怪她过得过于清淡，一不小心真的飘然成仙，她可不舍得，便时时拉着长公主四处赏景，关系却似是越发亲密。
七年前，皇后去世。
李婉顺收笔，画的是景，景物中却隐约可见一人。
道姑赞叹道：
“公主画工越发精湛，虽然只可见其影，却已经可见山中女子风姿。”
定松微怔，有些不解。
他投目在画卷上，可见青山，可见苍天，天地间那一袭背影虽然袖袍拂动，可是其风骨挺立，显见是学得了圣人道理的某位书生文士，哪里是什么女子？
李婉顺搁笔，摇头笑道：
“匠气十足，哪里有你说得那般好。”
她面容上依旧还罩着半张面具，只露出了半张面庞，可是露出的这半张面容已经是天下绝色，此时抿嘴轻笑，更是十成十的天命风流。
定松低下头来，不敢直视。
李婉顺看到他手中木盒，温和笑道：
“定送，你带来了什么？”
青年将手中的木盒抬起，轻声道：
“今日太上皇命属下去望云亭中同奏琵笆曲，之后说听闻殿下近日里得了一株奇花的种子，是以为殿下搜寻了南疆的宝泥，说是若能够种出，送一株与他老人家便是。”
李婉顺叹息，洗了洗双手，轻轻打开木盒。
手指轻轻拈起一些泥土，碾了碾，指腹感受到了独特的触感，示意定松将木盒盖住，道：
“确实是上等的宝泥。”
“南疆百族对这东西看得比黄金宝玉都贵重，用的时候都是只在一片土下埋下些许，便能够勾连地气，皇爷爷竟然弄来了这般多，定是又胡来了。”
道姑笑道：
“天底下也就只有长公主能够让太上皇陛下胡来了。”
李婉顺无奈，道：“我倒宁愿皇爷爷不要这样，能够弄到这般多的南疆宝泥，皇爷爷肯定眷养了许多武功高明的属下，这瞒不过皇上的。”
她对于宠溺自己甚至于在当朝太子之上的二叔，只是以皇上称呼。
道姑不以为意，道：“太上皇陛下眷养武者，陛下定然也是知道的，可是太上皇陛下也只是为了在江湖天下间寻些宝物，也是为了保护殿下，否则……”
她说到这里，自觉失言，闭口不再继续。
可是无论是出身边疆战场的定松，还是李婉顺都明白。
一山不容二虎这是最简单的道理，大秦当今的皇帝陛下出于愧疚之心，或者可以容忍老父的一些行为。
但若是太上皇的行为太过于明显，或者过了度，那么能够横扫诸国，压得满朝文武喘不过气的皇帝陛下就绝对不会恨不下心来。
现在这位更年轻，更杰出的皇帝陛下，想要将太上皇的势力扫除，几乎不存在任何的难度，只能够说是摧枯拉朽。
毕竟那位老者现在每日里只是在太极宫中奏乐饮酒，沉溺于妇人醇酒之中，兴尽则悲来，时而大笑大哭，几乎像极了那些古代狂生。
她几乎要忘记了自己少年时的皇爷爷是什么模样，只记得似乎并不是这般纵狂，想来也是，当年的事情所受创伤最大的便是他了。
长子被杀，二子逼宫。
李婉顺心中思绪有些沉郁，面上却神色不变，轻笑道：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消息可以解解闷吗？”
定松微松口气，应道：
“是有的。”
“今年的刀剑榜也已经排出来了，属下离开的时候，太上皇陛下让属下带一份过来，说是殿下您定是喜欢的。”
一边说，一边取出一份卷轴递上。
道姑接过，走过两步，为李婉顺将这份刀剑榜展开，凑近了一同看。
大秦江湖中用刀使剑的武者最多，刀剑榜每五年一评，以战绩论，记载绝世高手之下的所有江湖人中最强的一批。
无论是刀剑都分为主榜和副榜两份，除此之外还有一份百兵榜，记载其余兵刃高手。
主榜中宗师也可入内，副榜中则以三十岁以下，年轻一辈武者中摘选。
道姑只扫了一眼，便轻咦出声，笑道：
“未曾想，那位裴剑圣今次竟然没曾入榜，倒是奇怪。”
李婉顺笑道：“裴剑圣向来疏狂，想来是这些年少在江湖中走动，没有什么战绩的缘故罢。”
道姑点了点头，看向这刀剑榜。
视线余光扫了一眼剑榜后面，副榜当中，为首者名为千山思，她记得，是天山剑派这一代弟子中最出色者，三年前就下山游历，看来确实闯荡出了许多的名头。
“未曾想，他也在榜单上。”
出神间听到李婉顺轻叹，收住心神，视线落处，在剑榜副榜第十三位，看到了一行字迹。
王安风，忘仙郡人。
道姑神色微凝。
是他……
……
离了烛龙栖，众人一路顺着大路先是朝东走了段路程，随即就折转了一下方向，朝着大秦江南道的方向直去，一路上林巧芙看到了许多以往只是在书本里面看到过的东西，很是开心。
却也发现，行在最前的王安风自从离开玉墟观那一天开始，便时不时地沉思，每每便是一两个时辰都不说话。
这很反常。
才从青锋解上出发的时候，这位烤得一手好鱼肉的年轻人总会降低速度，靠在马车旁，嘴角含笑，替她们介绍一路上风光景致和外面行走江湖需要注意的人情关系。
现在却只剩下了尉迟杰一人在说。
说着说着便会跑偏到极远的方向，王安风总会人情风土去讲，有何美景美食，这世家子却只讲风花雪月，美人花魁的故事，每每惹得吕白萍恼怒，就要探出身子，用剑鞘去敲他的脑袋。
却也因为这样，一路上还算是热闹。
因为是顺着官道去走，路上也没有遇见什么不长眼的盗贼窃匪敢拦路，不过是七八日时间，便已经能够看得到大秦广武郡的关城。
关城巍峨伫立，出了这一城，便是相当广阔的荒原地界，地势不够平坦，也不适合耕种，没有多少百姓居住，最远的方向上，要走上两三百里，才会看到其他郡的关城。
这便是郡与郡的地界划分，更早许多年的时候，更是国与国之间的边境，荒原便是缓冲，是士卒攻城厮杀的黄沙战场。
广武郡关城与扶风不同，远不如扶风粗狂豪迈，巍峨沉静处却又有所超出，王安风勒马看着这关城，主动开口道：
“走罢。”
“在城中稍微休整数日，在野外数日后，就能够到江南道数郡的边缘。”
太叔坚轻抖马缰，马车缓慢向前行去。

第二百一十七章 湖旁刀剑起
关城连通广武与其他数郡，城中最多的便是商户。
若是要从此城入关，要付出相当一笔入郡关税，索性诸多商户只在这城中与人交易。
以其区区一城之地，竟然汇聚了四个郡城的商户，令这本该是肃杀之地的关城显得过于繁华了些。
王安风等人在城中寻了一处客栈安顿。
从烛龙栖上下来之后，舟车劳顿了七八日时间，不说体魄，心神上多少有些乏了，在客栈一层草草吃过了点餐饭之后，便开了几间客房，各自休息。
林巧芙和吕白萍一间客房。
因为她从小便只生活在青锋解上，之前从未曾离开门派，这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么远的地方，看到许多人，武功虽然差，反倒要比吕白萍更精神些。
吕白萍一进屋子便已经没个正形躺倒在床上，手中的剑都半拖在地上，林巧芙却还站在窗前，微瞪大了一双眼睛，遥望着这一座雄立于大秦广武边关的巨大城池。
吕白萍支撑起身子，看她无奈呢喃道：
“巧芙你的精神真好……”
林巧芙笑了下，未曾回应，便看到客栈门口走出的王安风，微微一愣，只因为这几日她看到王安风一直都只是沉默思考着的样子，心中难免有许多好奇。
在思考了短短数息事件之后，踩在小木凳上看着下面城池风光的林巧芙轻轻跃下木凳，拍了拍自己的小布包，只对好奇撑起身子的吕白萍说了一句出去看看，便小跑着冲了出去。
“巧芙，你去哪里……”
吕白萍支撑着坐起来，却只看到了林巧芙的背影。
林巧芙明明武功不高，在这小小客栈里面腾挪起来却灵活得过分，吕白萍无奈叹息一声，朝着后面把自己给摔在了客栈柔软的床铺上，双臂展开，低声喃喃：
“在这客栈里也出不了什么问题……”
“这床好软，比挤在马车里舒服多了。”
舒展了一下身子，曲线玲珑。
尉迟杰晃晃悠悠从门前走过，先是看到林巧芙冲出去，还愣了下，失笑自语两句怎得如此冒失，才慢慢往前走，然后就在门口看直了双眼，过去了数息才慢慢收回视线。
想了想剑鞘敲在头顶的力度，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慢慢往前去走。
走过了那半开着的门，没有引起屋中人的注意，才微微松了口气，加快几步，转下楼梯时，看到了客栈小二端着酒菜上来，给其他客房的人去送，微微皱眉。
在小二走过的时候，顺手取了那一壶酒。
小儿愣了下，便看到这身着华服的世家弟子一仰脖喝了两口，随即眉头微皱，淡淡道：
“这什么酒，竟如此难喝。”
“下去重换。”
小二目瞪口呆。
这又不是给你的酒。
可是尉迟公子一身的纨绔气焰，只差在自己脑门上刻上我是膏粱，休要惹我这几个大字，他一个小小小二如何敢说出二话，只能赔着笑转身下去，打算再添点酒，等这位下楼之后再送上去。
尉迟杰等那小二下了楼，慢悠悠转过身来，又走了回去。
看到吕白萍还是那一幅没有防备的模样，扶额叹息了下，道了两声倒霉，没有去关门，只是作势要往里面去走，故意发出声响，吕白萍惊觉，一下坐起身子。
看到了尉迟杰似乎要推门进来，随即从后者的眼神中看到了自己现在模样的不妥之处，一把拉过床铺挡住身子，咬牙喝道：
“尉迟你……”
尉迟杰讪笑，腆着脸道：
“这般无情是不是有些过头了，我也只是想进来和你谈些……”
吕白萍抬起手中长剑，眉目倒竖。
“关门，滚出去！”
“好嘞您内。”
“您老好好休息，小的就不打扰了。”
尉迟杰义正言辞，转身，出门，关门，一气呵成，竟然比起楼中小二都要来得熟悉，不止是经历了多少次的练习才能够如此熟极而流。
关上门后，尉迟杰无奈耸了耸肩，却看到宫玉不知何时站在那里，微微一怔，随即笑着颔首打了个招呼，状如无事得往外走去，和宫玉擦肩而过的时候，宫玉淡淡开口，道：
“为何要如此？”
尉迟杰挑眉看着旁边神色清寒，连视线都未曾偏移的女子，先是有些诧异，随即指了指自己，笑道：
“那宫玉前辈觉得我应当如何？”
“体贴小心得把门关上吗？再笑着说两句体心的话。”
“于晚辈而言，这实在是惺惺作态的恶心，性子温柔的人，有王安风一个就足够了，何况……”
他耸了耸肩膀，没有再说。
何况，让她以为是吊儿郎当的世家子弟意图不轨推开门，总比发现是自己亲近师妹弄出来，却让那吊儿郎当的世家子弟‘趁虚而入，大饱眼福’要来得好不是吗？
宫玉若有所思。
尉迟杰向前走去，漫步下楼的时候，那小二恰好又带着酒肉走上楼来，见到尉迟杰，身子微微一僵，端着托盘的手掌都颤抖了下，杯盏碰撞，哐啷作响。
尉迟杰却未曾再为难他，只是径直下楼，那已经在心中自认倒霉的小二回身看他，倒是满脸困惑。
屋内吕白萍困倦，有些模糊，却迷迷糊糊想到。
咦，方才似乎是巧芙冲出去的时候忘记了关门？
她瞪大了眸子。
林巧芙一路跑到路上，可是在客栈的门口却已经没有了王安风的踪迹，左右看了看，然后问过了客栈门口招呼客人的小二。
那小二记性不差，认得这个穿一身白衣的小姑娘和那名书生应该是一起来的，颇为热心得指出了那青衣书生离开的方向。
林巧芙心中大松口气，谢过那年轻小二之后，急急往那一处方向追去。
刚刚在客栈高处往外看的时候，只觉得这关城雄壮繁华，却没有想到人流竟然有如此之多，想来也是，既然是商户聚集的地方，那么人多几乎是必然。
只是她身子又还没有长开，还是个小小姑娘，这大道上大半人都要比她长得更高，一头扎进人流去，几乎要辨别不了方向，觉得昏头转向的。
正当她无可奈何，准备调转方向回去客栈的时候，一只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下。林巧芙受惊之下，猛地转过身来，便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心中大松口气，道：
“王大哥……”
王安风看她无奈道：
“林姑娘你怎么出来了？”
林巧芙嗫嚅，说不出话，她出来也就只是站在客栈窗前一时兴起，若是再换上一次，可能就不会出来了，一时间如何能够说得出原因。
王安风见状也不逼问，抬手挡在旁边，一股柔劲将人流隔开，侧身看向远方，温和笑道：
“也是打算出来看看这关城风光？”
林巧芙微怔，随即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连连点头。
王安风笑笑，道：
“那便同行吧……”
左手隔了三寸距离，虚扶在林巧芙身后，右手在一侧向前，柔和的气劲张开，在林巧芙身周形成了一层微弱的保护，防止这个小姑娘撞上什么行人，才一同往前行去。
一边走，一边随意讲些事情。
王安风虽然在扶风学宫看了许多书，却如何能够和从小便呆在青锋解藏书阁中的林巧芙相比。往往只是他开了个头，林巧芙便恍然大悟，说出许多他也完全不知道的事情。
行至一处游湖旁时，能看到不远处有人擂台上比试，一者穿着白衣，手中持剑，一者穿黑色劲装，使一把破风斩浪刀，两人打得有来有回，引得擂台下的众人连连叫好。
林巧芙看着擂台上比试，突然道：“王大哥，你知道这一次的刀剑榜要出了吗？”
“刀剑榜？”
王安风回忆了一二，笑道：“就是那五年一比，由学宫里的老先生们评比江湖中人的刀剑造诣的事情吗？”
“怎么，原来已经要出了吗？”
林巧芙点了点头，眸子里有些雀跃，有些好奇，道：
“不知道今年入剑榜前十的有哪几位。”
“剑圣裴丹鼎前辈十多年前才出江湖，就能够一跃而为剑榜第十一，曾经以五品修为和宗师高手交手一百三十一招而不退半步，一时间传为佳话。”
“可惜了，之后三次排榜，却都蹉跎在剑榜第十一，没能踏入前十的剑道宗师位列。”
“然后各家各派虽然都有剑术武功传承下来，可是年轻一辈，能够排进副榜二十位的，也就只是北地昆仑的天山剑派，还有河东道的轩辕世家。”
“天山剑派以上上等剑意传名天下，而轩辕家王道剑醇厚，也是天下一绝呢。”
她掰着自己的手指去数，如数家珍一般。
天山剑派是七大宗之一，取天山之寒入剑，而轩辕世家曾为皇室，外王内圣，绵延七百年而不倒，仍旧是天下间四大世家之一，若非避嫌，必然是天下世家指掌牛耳者。
王安风听旁边小姑娘数来数去，却始终没能数到自己门派，略带些玩笑问她为何没有将宫玉数在其中。
不过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皱紧了眉头，长长叹息一声，说道宫玉师叔性子过于清冷，很少与人争斗便罢了，争斗时候也很少弄出大动静。
虽然从来不曾输过，赢了也不会与旁人去说，那些输了的人引以为耻，自然更不会和别人去说。
一直这样子下来，宫玉虽然剑术很高，名气却并不大。
说到这些话的时候，林巧芙虽然年少，却满脸老成的担忧和无可奈何，倒像是在担忧晚辈一般，让王安风嘴角忍不住微有笑意。
恰在此时，前面突然传来了一阵骚乱声音，刀兵鸣啸。
王安风下意识抬眸去看。

第二百一十八章 侠客非侠
在游湖旁一处并不起眼的角落里，行人围成了一个圈。
王安风引着林巧芙过来。
在那些行人中央，一名年有四十余岁的男子手中持拿着一张契子，双目赤红，手掌上已经青筋暴起，声音虽暴怒，内里却是哀求，道：
“我分明只是借了你不过二十两银子，怎得现在要还二百两。”
“你为何不去抢钱！”
身穿白衫，看上去像是个读书人多过是个商人的男子理所当然笑答道：
“这个可比抢钱来得快多了……”
“你！”
男子咬牙切齿，可那白衣男子身前却有两名持刀大汉。
白衣男子笑意收敛，淡淡道：
“周某这里不是开善堂的，借贷九出十三归，哪里都是这个理儿，你借了二十两，现在就该还我二百两。”
“周某的规矩，你当初应该有所耳闻，既然当时候觉得你娘的性命要比这利息重要，现在就不要惺惺作态。”
那中年汉子手掌颤抖，咬牙道：
“你如此行为……”
白衣男子似笑非笑，道：
“你应当知道，高利借贷，和赌资一般，都不为大秦律法所容许，你也讨不得好，当真要闹大了不成？”
中年男子身子微微一颤，说不出话。
那姓周的商人视线落在了中年男子身后，又放缓了声调，劝说道：“某与你多次说过，若是愿意让你女儿入为官侍，则自然不必如此，周某与你的账本一笔勾销，还可以多许你些银钱。”
中年男子鼻息粗重，右手回护身后。
那里站着一名清秀的小姑娘，沉默着抬起手，搭在了自己父亲的手掌上，不知是又低声说了些什么，让那中年男子身躯狠狠震颤了下。
那小姑娘看上去只是和林巧芙差不多年纪，却要如此遭遇，让林巧芙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有同情怜悯，也有庆幸。
眼前这事情实在是话本中已经讲得烂掉的俗气故事，可是对于那一父一女而言，却是人生至悲的别离。
林巧芙伸手入怀，自己的小荷包里面只有一两多银子。
两百两银子，已经是能够在这城中买一座小院的价钱，哪里是她能够拿得出的？
而旁边王安风虽然武功高，可是从平素的行为看却是出身寻常，为人简朴的人，想来也是没有余钱在身的。
说是出身寻常为人简朴已是极为温和的说法。
行走江湖的侠客没见过如此拮据的。
林巧芙叹息一声，心中想到。
若是尉迟在这里就好了，那个不差钱的少爷，肯定出得起这个价钱，却不知会不会出……
那一对父女心中别离悲苦难言，周围看客却都与他们无关。
唯独白衣男子嘴角有一丝浅笑。
恰在此时，突然有破空声音响起，一物直直朝着他砸将过来。
白衣男子神色微变，伸出右手，五指微张，准备将那东西弹开，却发现飞来的并非是石头重物，而是一个蓝色的荷包，鼓鼓囊囊，手腕微转，化为柔劲，将其直接握在手中。
掂量了下重量，面色微有诧异，看向人群中。
“这是……”
王安风推开前面的人，缓步走出，开口道：
“两百两，我出了。”
旁边林巧芙瞪大了眼睛，看着神色平淡的王安风，方才她看到后者神色变都不变就抛出了一个钱袋，小脑袋都有些发懵，想想身旁青年平素在桌上排出一排铜钱的作风，茫然呢喃：
“王大哥……原来也这么有钱的吗？”
白衣男子打开钱袋，其中有银票，也有些许碎银子，些许铜钱，啧一声，看向王安风，道：
“阁下好大的手笔。”
王安风神色平淡，道：“不数一数？”
白衣男子笑道：
“不必，阁下这种武功，人品在下绝对信得过。”
复又对那中年男子父女道：
“吴家老三，今日你有贵人相助，我便不和你计较。”
“今日所说的话依旧奏效。”
“若是他日缺银钱了，自可以来寻我，哈哈……”
轻笑声中，拂袖而去，与王安风两人擦肩而过时，王安风神色冷淡，视线未曾有过丝毫的偏移。
那男子目光落在林巧芙身上，似乎低声赞叹一声，随即离开。
那边父女几乎喜极而泣，王安风轻轻拍了下林巧芙的肩膀，两人转身悄然离去，未曾去和那父女两人接触，等到那两人回过神的时候，周围已经看不到了自己的恩人。
中年男子呆了呆，随即一把将那契子撕成了碎片。
据此数百米之外，王安风带着林巧芙缓步而行，他的面上神色平和，半点没有先前不慎丢失银钱的肉痛，林巧芙打量着他，突然笑道：
“王大哥果然是江湖侠客……”
王安风摇头，笑道：
“江湖侠客？算不上……”
“接下来，便要做一件不那么侠客的事情，你想要跟着看看吗？”
林巧芙微微一怔。
周朋义掂量着手中钱袋，心中情绪颇为舒缓，今日虽未能得到最大利益，可能够收回两百两银子，已经算是幸运，也是他之所以会在大道边缘逼迫那吴老三的缘故。
这吴老三身上自然是榨取不出两百两银子。
却能够引得那些初出茅庐的少侠们慷慨解囊，一来二去，已经是钱囊颇丰。
抛了抛手中钱袋。
入了自家门宅，打发了下人，才推开门，却发现屋中竟然已经有了不速之客。
身穿青衣的男子坐在主位上，神色平淡，门厅挂着下山猛虎画像，竟然比不上此人的目光，手中把玩着一把匕首。
在他旁边站着一名十四五岁的白衣小姑娘，有些懵懂的模样。
周朋义认出两人，神色微变，转身就要出去，身子却是一僵，踉跄后退两步，木门就差一步，脖子上竟然已经横上了一把银亮森寒的匕首，寒意逼人，刺激得脖颈上浮现一片鸡皮疙瘩。
周身内力瞬息间被全部压制。
周朋义神色微变，干笑道：
“大侠……您这是……”
王安风站在他身后，漠然道：
“将钱给我。”
周朋义一呆，可是匕首就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只得将手上还没有捂热的钱袋取出，脖子僵着不敢动弹，王安风看了一眼自己的钱袋，摇了摇头，淡淡道：
“不够。”
周朋义额头几乎冒汗，道：
“这便是大侠方才的钱袋，小人半点未动。”
王安风手中匕首稍微往外收了收，慢条斯理道：
“两千两。”
周朋义瞳孔骤然收缩，咬牙道：
“大侠胃口如此之大？”
王安风淡淡道：
“我的规矩，钱出去一次，回来便是十倍的价钱，当时既然敢收我的钱，就应该知道现在。”
“或者，两千两，买你一条性命，如何？”
匕首往下压了压。
周朋义咬牙。
片刻之后，王安风带着林巧芙自周家大门处大步而出。
周朋义却瘫倒坐在地板上，面色苍白，自己积蓄瞬间少去了小半还多，几乎要让他欲哭无泪。
林巧芙跟在王安风的身后，看着王安风将自己的钱袋收好，那剩下的一千八百两银票却放在了匣子里，分毫未动，心中若有所思。
王安风注意到林巧芙的视线，敲了下手中钱匣，半带玩笑道：
“如何，还认为我算是侠客吗？”
林巧芙抬起头，轻声道：
“我以前以为，侠客都是……”
“都是极有原则，就连和恶人交手时候放暗器都会提前说一声‘贼子，看暗器’，对不对？”
王安风笑着补充，还学着评书里的故事说了一句台词。
林巧芙有些不好意思得点了点头。
王安风似乎轻松笑道：
“我原来也是这么认为的。”
“原来？”
林巧芙敏锐得发现了王安风话中的意思。
王安风点头，嘴角依旧如常轻笑，但是这笑意在林巧芙眼中却多少带着些自嘲的味道，悠然道：
“嗯，后来，我发现那其实不算是侠客，最起码在我看来，不算是。”
“那至多只不过是沉醉于侠客梦中的孩子罢了。”
“梦总会醒的。”
“可是江湖上很多时候，梦醒的时候就是死的时候，许多人到死才会知道这种想法的幼稚，却已经没有了机会。”
“和故事里不一样，故事中正义永远会赢，可江湖中，单纯的善心是没有办法行侠仗义的，有善心还不够，还要有剑，还要比那些恶人更强才行。”
林巧芙瞪大了眸子，反驳道：
“可，可是这样子，和那些依靠武力欺负人的恶人也就没有区别了啊！”
林巧芙双颊鼓起，颇为可爱。
王安风忍不住摇头大笑道：
“有区别，自然是有区别的。”
“我以剑压服他们，是为了让他们好好听我讲道理，这便是区别，当然，若能不用剑便听我讲道理肯定最好，可大多情况下，他们是不肯好好听人说话的，只好先用剑，再讲道理。”
“有的时候讲不通道理，也就只能用剑。”
“行走江湖，剑和道理都要有。”
“没有了剑，侠客便也不是侠客。”
“可是……”
林巧芙还想要说什么，王安风却笑着将她打断，抬了抬手中木匣子，道：
“且不说什么可是，今日陪我去将这些银票换成闲散银子如何？这么大的面额，可不好分出去。”
“嗯，事成之后，我请你吃糖葫芦。”
他说得极为认真。
林巧芙微微一呆。
……
赵凝雁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夜色。
这数日里翻看那一本《侠客传记》，已经数日未曾早眠，今夜看完，那书中故事却在脑海中不断回想，不曾退却，让她难以安睡。
站在窗台前，看着外面怔怔然出神。
这里是染坊，院子里各色染好的彩布横架在空中，月光下那色泽极为温柔，中间横着许多彩色雨伞，正当赵凝雁收回视线，准备回房休息的时候，突然便有一道身影从天而降，轻轻踩在了一朵雨伞伞尖处。
赵凝雁忍不住惊呼出声。
却发现那人并没有如同她所想那般直接跌坠下去，反倒是恍如落叶一般，只是轻轻踩在伞尖上，那竹伞在月光下微微旋转，月光下色泽极尽温柔。
赵凝雁下意识摒住呼吸。
伞上之人也发现了三楼窗台站着的女子，微微一怔。
随即却并未如何反应，只是重她轻笑了下，然后竖起食指，拦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
赵凝雁脑海中不由得想到书中的种种情节，觉得紧张兴奋，见状听话得捂住了唇，等了数息之后，似乎有人从街道上奔跑过去，赵凝雁心中越发紧张，那人对着赵凝雁眨了下眼睛，轻声道：
“多谢姑娘，安神无梦。”
随即一下子倒翻下去，赵凝雁惊呼出声，紧赶往前两步，再往下去看，却已经没有了那人踪迹，心中便满是遗憾。
某条街道中，王安风潜藏身形。
感觉到暴怒的捕头在不远处奔过，无奈扶额叹气。
运道真差。
才劫了富，晚上出来打算济贫就遇到了捕快巡街，关城捕头，武功还是很不差的。
少林寺中。
鸿落羽看着罕见从青石上站起身来的僧人，被堵在了一块青石前面，干笑着道：
“讲真……这件事情，我真没有教过他。”
“这真不赖我。”
圆慈安静看着他。
等到鸿落羽脸上笑容有些绷不住了，才左手竖立胸前，淡淡喧了声佛号。
然后右手微微抬起，僧袍滑落，露出手掌，道：
“讲完了吗？”
“若是讲完了，该轮到贫僧了。”
鸿落羽面色僵硬。
圆慈淡淡道：
“阿弥陀佛……”

第二百一十九章 剑榜十三
第二日辰时，林巧芙在客栈一楼，捧着茶盏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想的都是昨天王安风说的话。
那糖葫芦的味道倒是不甚在意。
旁边吕白萍似乎也有些无精打采，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有一下没一下，拨拉着茶盏的杯盖。
唯独宫玉依旧神完气足，端坐桌前品茶，神色浅淡，不言不语就已经吸引了整个客栈所有人的目光。若不是桌上还横放着一柄寒气凌冽的长剑，身后站着五大三粗，腰胯横刀的老禄，早就有不怕死的人上前搭讪了。
这般姿色的女子，就是广武郡城中都不常见。
何况是在这偏远关城？
小二凑上前来，问要吃些什么，宫玉淡淡看了一眼，没有开口，老禄晓得这位女剑侠的秉性，见到林巧芙和吕白萍都没有什么精神，主动开口点了些清淡的饭菜，省得气氛尴尬。
随即便问几人有没有什么忌口。
林巧芙才刚刚回答了，一抬头恰好看到王安风似有些困倦，打着哈欠从楼梯上走下来，脑海中没来由想到了昨日他所说的话，稍微有些出神。
再回过神来，便看到王安风已经走了下来，拉开椅子坐下，声音温和，和平素没有什么两样，笑道：
“大家早啊……”
“林姑娘你似乎没有什么精神。”
林巧芙定了定神。
眼前的人看上去还是那个人前温和，彬彬有礼的少侠，笑起来温和有礼，让人想起春日从山上吹拂下来的晨风，只看模样完全无法想象这样的人会带着自己擅闯私宅。
还很熟练地把匕首架在了其他人的脖子上面。
对，很熟练。
脑海中又想到昨日里，王安风请自己吃过糖葫芦后，便说自己也成了共犯，须得要保密才行，这般无稽的话，他竟然能够说得如此认真，周围众人下意识看她，当下也只是如常道：
“昨夜想事情，睡得有些迟了。”
顿了顿，林巧芙心里面还是有些好奇，忍不住趁着小二上菜，其他人不甚注意的机会，低声问道：
“那些东西……”
王安风眨了眨眼睛，轻声道：
“保密。”
等看到林巧芙似乎不敢相信般瞪大了眼睛，才轻笑着低语，道：“放心，已经解决了……”
林巧芙大松口气，眸子随即放出光来。
尉迟杰今日下来的也有些迟，看到王安风和林巧芙低语，笑出声来，一边落座，一边略带调侃笑道：
“怎么了？王兄弟，大清早的便和巧芙妹子有什么悄悄话说？不如大方点说出来，大家一起开心开心。”
“不要那么小气嘛……”
王安风从容笑道：“只是说起昨日和林姑娘在外面走了走，看了看这关城中风景，尉迟若是有兴趣，我也可以和你说道说道，今日你也可以去城中游览一二。”
尉迟杰摇了摇头，失笑道：
“我？我还是算了。”
“本少爷素来只是对女子身上风景感兴趣，城中风景虽然壮丽些，却不够柔美，再说只是雄城风光的话，这些年里面早就已经看惯了。”
习惯性说完这句话，突然察觉不好，本能挺身，大半身子已经离了椅子，却发现那连着剑鞘的长剑并没有如同往日那般朝着自己砸将下来。
吕白萍仍旧拨弄着手上的茶盏，有些失神的模样，让尉迟杰有些忍不住去出言撩拨，可是往日里足可以惹怒吕白萍，引得剑鞘砸下的话，今日竟然也完全没有效果。
吕白萍至多也只是抬头看他一眼，继续低下头，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尉迟杰心中狐疑。
小二将最后点的两道汤点送上，然后道了声客官慢用，自顾自退了下去，宫玉在此，尉迟杰本也不愿引得宫玉厌恶，未曾继续撩拨，拿筷子夹了口菜，倒也不嫌弃滋味淡薄，吃得津津有味。
旁边桌上两名江湖武者打扮的人将视线从王安风桌上收回来，为了吸引到那桌上好几位美人的注意力，故意大着嗓门，学那江湖豪客的做派，高声道：
“对了，你今日可曾听说了那消息？”
“何事？！”
“关城的夏逸明夏捕头昨夜里在城中巡卫，发现了一个行踪鬼魅的人，想来是哪里来的江湖大盗，可是以夏总捕头的武功，追了一夜，竟然夜没能够抓得到那人的踪迹，今日正恼火着呢。”
“据说已经有数名捕快被严惩了，我有一位兄弟被扣掉了三个月薪俸，气得都想要不干了。”
另一名持刀的江湖客神色微惊，道：
“夏捕头？关城总捕？”
“可是那位曾经一刀截断江河十三息时间的断江刀？！”
先前开口那人连饮数杯酒，大叹道：
“可不就是他，本就因为此次未能入刀榜副榜，心情不愉，未曾想到又出了这件事情，自然是火上浇油。”
“断江刀的武功虽然大半都在刀上，那也是中三品的高手，能让他都追不到踪迹，怕不是哪位赫赫有名的江湖大盗来了咱们广武郡，嘿，当真是多事之秋啊。”
“是啊……”
林巧芙听得几乎忘记了吃饭，瞪大眸子，下意识看向了王安风。
王安风喝了口米粥，似乎赞同，感慨道：
“贼匪横行，确实是多事之秋啊……”
复又看向呆呆望着自己的林巧芙，微笑道：
“怎么了？林姑娘。”
“没，没什么……”
林巧芙讷讷摇头，看着眼前某满脸正气的江洋大盗，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边几名江湖人聊来聊去，未能够吸引到宫玉等人的注意力，反倒是自己聊得起了性子，说来说去，就说到了近些日子江湖上最火热期待的大事情。
其中最为受人瞩目的，无过于是五年一度的刀剑榜。其中一人灌了一大碗酒，面现醉红，大着嗓门道：
“若论我说，今年剑圣裴丹鼎，必然是要排入剑榜前十的。”
“前辈他称名十数载，剑术越发高超，不应当一直呆在第十一位。”
同桌一名武者嗤笑，道：
“若论你说？你说又有个屁用？”
“刀剑榜又不是你排，你说上一百遍一千遍也没有什么用，排在第十一就是第十一，我辈剑客以锐气当先，连续三次刀剑榜，十多年都是排第十一位，一腔锐气怕不是早就散了个干净。”
“如何能够和其余几位剑道大家相提并论？”
“你……！”
只是谈了几句便很有争斗的气氛，彼此都各执一词，幸亏桌上还有其他武者在，连连劝酒，才没能让这两名武者当场摔了酒碗亲自较量起来。
为了防止再起争执，其余两名武者将这话题引向了剑榜副榜当中，无他，刀剑榜上的江湖高人各自都已经称名十余载，或许都曾是他们少年时候习武的理由，也是选择剑的理由。
孰上孰下，这争执已经无关强弱胜负。
而于剑榜副榜的年轻一辈剑客中，却罕见形成了统一，一致认为要属天山一脉三年前开始游历天下的千山思最为厉害，已经得了天山一脉剑意的精髓。
随即便要以轩辕世家第七子所练王道剑，紫霄山庄传人袁紫霞并列为第二，两者难分轩轾，至于青锋解，虽然有如今天下第一剑客慕容清雪大长老在，年轻一辈中却未曾听闻有极杰出的剑客走动。
王安风听得这声音，下意识看向宫玉，却没能够从那清冷的面容上看出什么情绪的波动。
宫玉将手中粥碗放下，擦了擦嘴，提剑起身，转身走上楼去。
神色气度，依旧从容不迫。
王安风笑着摇了摇头，想了想，见太叔坚和鸿落羽都没有下来吃饭，猜想到太叔坚应当是沉迷于巨阙剑剑势的领悟之中，而平素最呆不住的鸿落羽却不知是什么原因，今日竟然也未能下来。
找了小二，点了些能够带上去的早点，包子拿着油纸包了，以竹筒装了些米粥，带了上去，尉迟杰坐在位置上慢悠悠得喝起了茶，林巧芙的眼神不住往王安风走的方向飘过去。
正出神间，耳畔听来了两句话。
“对了，据说今年也有一人新近上榜，而且竟然直接能够跃到前十五以内，有些小道消息说是能够拍到副榜的第十三。”
“哦？是谁？”
林巧芙出身剑派，对这些东西想来颇为敏感，悄悄竖起了耳朵。
旁边桌上那大汉摩挲着自己的胡须，皱着眉头回忆道：
“据说是出身于忘仙郡……”
“名字嘛，叫做王……对，叫做王安风来着。”
那大汉一拍桌子，似乎因为自己的记性而颇为得意。
尉迟杰动作微微一顿。
林巧芙瞪大了眼睛，看着楼梯下抱着包子米粥，往上走去的一袭青衫，下意识摒住了呼吸。
剑榜副卷十三？！
扶风郡中。
“回禀上官，目标王天策之子，三年前进入扶风学宫求学，名为王安风。其曾卷入倪天行一案当中，后入大秦星宿榜，称为扶风藏书守。”
堂上之人手指轻轻敲击扶手，低声呢喃：
“扶风藏书守……”
“王，安，风……”

第二百二十章 白衣拦路
堂上之人手指微曲，轻轻敲击在桌面上，神色依旧浅淡，等到下面属下将王天策之子这数年时间的经历念了一遍，才似乎回过神来，道：
“他失踪了两年多？”
堂下男子沉声道：
“是。”
“失踪两年七个月之后，再度回到扶风郡中，便一举踏破扶风百层楼，确认其修为在这段时间从八品直接越过了龙门，成为了六品武功。”
堂上男子双鬓斑白，摸样极是俊朗，笑道：
“短短两年半时间，能够越过龙门，且没有把厮杀的本事落下，看来这位少帅身边有高人指点。”
“却不知是谁。”
堂下之人不敢开口。
苏正城慢慢道：
“离弃道将军那个时候曾在南疆出现，并没有带着这位少帅行走，而其余人等又没有资格指点神武府主独子的修行，想来是另有他人了。”
“这位少帅的机缘不差的。”
他抚掌而笑，似是颇为赞叹，随即复又开口道：“既如此，将那两年间，扶风周边四郡之内，宗师级高手出手的痕迹全部整理一遍，送过来。”
堂下男子抱拳，沉声应诺，随即缓步朝后退去，走了不过十数步，身后传来苏正诚的声音，问道：
“宇文大将军，可曾发现了吾等？”
“……这，属下不知。”
“呵，也是，你如何能够知道这件事情？且先下去罢。”
苏正诚轻笑摇头，随即摆了摆手，让那名属下退去，自己一人坐在上首，神色沉凝，其中略有玩味，手指轻敲桌面，呢喃道：
“宇文则……”
大秦诸多城郡中，权势最大的无疑是各地郡守，堪称封疆大吏，除此之外，郡城中各大世家盘根错节，彼此互为姻亲，往往就是数百年根基，亦是常人难以忽视，无法撼动的庞然大物。
除此之外，亦是在此之上。
有一人在此，无论世家官员，抑或是江湖武者都完全无法忽略。
大秦有七十二郡，每一郡中都有一名朝中高手坐镇。
这些人中武功最差也是中三名名列于前的四品高手，或者手持灵兵，或者依仗大阵，在城中可与宗师相抗，称为柱国，庇佑一地安稳。
而纵然是在七十二人之中，扶风宇文则亦是名列于前。
其本身就是大秦宿将，不靠外力能与宗师厮杀，曾经参与了二十年前秦灭诸国之战，拔三十一城，阵斩敌将，打下了战功赫赫，更曾数次救下了当年太子的性命。
太子引以为心腹爱将，长女拜其为师，学习武艺兵法。
只可惜，一朝天子一朝臣并非只是书生笔下轻描淡写的言语，大多时候，来得像是晚秋暮雨，迅速而猛烈，半点没有情面。
新皇尚未登基，他就被一纸调令送出了天京城中。
由彼时的皇帝亲自送走，他曾经入宫问过缘由，那位虽阴沉却不失豪迈的皇帝为他赐下一杯酒，他问心无愧，一饮而尽，再赐再饮，连饮三杯。
皇帝亲自相邀，宫中大监斟酒，已是极为殊荣。
他喝得坦然。
第二日出了京城，入驻扶风，成为大秦位高权重，却远离京师的扶风柱国大将军。
当年太上皇赐酒何意，宇文则到现在仍未能完全明白清楚。
只是战场厮杀，与人较力较智，多少能够猜到些，琵琶声中是杀机，若是自己当日饮酒时候曾经有过一丝片刻的犹豫，当日恐怕就出不得太极宫。
那为自己斟酒的大监若在战场上，自己有十数种方法将他围杀，可近在三步之内，自己唯有引颈就戮，别无他法。
而今天下高手中排名第三位的大太监，出手速度之快，唯独昆仑山巅的那一位能够挡得住，纵然一滴酒液，也可瞬间洞穿玄铁战甲，宗师肉身。
宇文则坐于静室之中。
桌子上放着的是一份密保，双目微合，神色依旧冷硬，过去三年时间，未曾在他的脸上留下分毫的痕迹，面容白皙，嘴唇淡且薄，黑发梳起以蓝玉簪束好，神色姿态，一丝不苟。
这份秘报上说，发现一队人马，骑乘黑水蛟龙从忘仙郡方向而来，朝中大员多少知道，骑乘黑水蛟龙的人是为太上皇搜寻天下奇珍的蛟龙卫。
宇文则闭上眼睛。
蛟龙卫。
旁人或许只是以为忘仙扶风有什么特异宝物，要这些蛟龙卫跑一趟，他却多少猜得到蛟龙卫的目的，所以越发觉得这份密报灼热烫手，不愿去碰。
此地是扶风郡静室之中，可是他脑海中想到的却是当年自己踏出太极宫时看到的风景，落日西沉，天穹上血一般的颜色，混杂在黑压压的云雾中，让人几乎要难以呼吸，铠甲下衣物早已湿透。
此时重新回忆起来，太上皇温言劝酒时候，瞳中只有一片的冷意。
他当年以为，群臣当年以为，太上皇独爱长子。
可近些年来，宇文则却能够逐渐看得明白，太上皇是偏爱长子的父亲，也是蓄养大秦国力的勇烈帝王，当这二者合一的时候，大秦永远，也远远要在个人的感情之上。
当太子已经死去的时候，他下手除去原先太子羽翼，而今大秦威胁的时候，绝不会比当年封赏时的爽快有一丝半点的迟疑。
也正因为此，这十数年间，大秦太上皇主动放权，日日醉酒享乐，沉溺于妇人胸怀之中，让天下人都淡忘了这位也曾是以一己之力，叱咤天下，对抗诸国的秦皇。
他却忘不掉当年高坐龙椅者的模样。
或者因为为了大秦，他不得不忘掉自己长子的死亡，不得不忘掉二子的行为，不得不亲手为二子剪除荆棘，背负恶名，心中有所痛苦愧疚，所以对于长子留下的孩子，宠爱到了极致。
而对于杀害长子的真正凶手，心中必然已经恨到了极致。
想到去年那闯上扶风百层楼的年轻男子，宇文则神色沉郁许久。
随即睁开双眼，自桌上提笔蘸墨。
天京城中。
长公主府上的家将定松借以腰牌，入了太极宫中，脚步加快，一路上目不斜视，直往望云亭的方向走去。
望云亭在太极宫咸池殿和淑景殿之旁，在三座湖水之中，风景秀丽，太上皇这数年来，常常喜欢在此亭中奏乐赏景，不时邀长公主李婉顺同游。
偶有一次定松伴在左右的时候，露了一手边塞学得的粗狂琵琶手法，太上皇颇为喜欢，常常传唤他来同奏。
还没能够走过去，就听到了琵琶奏乐的声音，正巧奏到了第二阙中段，殿前演武那一小节，和往日里进程相同，并无半点差错，定松心中微松。
此番未曾迟了。
喘匀了气息，整理衣襟，放慢脚步，朝着望云亭行去。
江南道十一郡，皆为繁华所在。
而自广武郡出，往南而行两百余里，就能够见到丹阳郡的关城，沿路风光，虽然大多都只是颇荒凉的地界，却已经能够渐渐看得到南北不同之处。
只说路途所见山川，就要比起大秦北方秀丽许多，可苍茫浩大却又不如，远望过去隐隐罩着一层新绿，尉迟杰笑谈道这景致，让人无端想起对镜梳妆的女儿家。
林巧芙却极认真得说哪里有女儿家一头绿发，不知让尉迟杰想到了什么事情，忍不住就大笑出声，险些从马背上跌坠下来。
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擦着眼泪，笑道幸是男女不同一而论，否则在那郡城京城里面，不知多少女子头上皆是一片绿，映着都不见冬日，不见霜雪，倒是真的四季如春。
林巧芙根本不明白他说的究竟是个什么话，却不愿在这日渐相熟的纨绔子弟面前露了怯，认真道：
“大多女子？男女同一而论？”
“莫不是那些大城里许多男子的头发是绿的？”
“原来如此！”
小姑娘恍然大悟。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说法！”
尉迟杰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意，却看到林巧芙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就又大笑出声，双手捂着肚皮，边笑便讨饶喊肚疼，摇摇晃晃，真要从马背上跌坠下来。
这道上不只有他们在，有同往江南道的商户书生，闻言也是忍不住笑出声来，却不解释，让林巧芙越发不解。
拉了拉吕白萍的衣摆，吕白萍无奈，俯身下来在她耳边低语了两句，小姑娘的面颊便化作肉眼可见的一片通红，指着尉迟杰，你你你了许久，说话也结结巴巴。
王安风收回目光，嘴角带着浅笑。
剑道圣地的藏经阁，大抵是不会有这些市井调侃在的罢。
再往前面可见三山挺秀，自主道上分出山路，蜿蜒向上，隐有曲径通幽的意境，名为三山阁，山前站着一名青年男子，一身素净衣物，竹杖芒鞋，仿佛踏春文士。
周围有书生赞叹其风姿如松。
那青年向前一步，手中竹杖轻抬起。
右手五指白皙，轻轻握在了竹杖的一端，另一端则指向了路上来人，似乎随意一刺。
便是浩浩荡荡，三百丈剑气而来。

第二百二十一章 剑气荡寒秋
剑气铺天盖地，几乎骇得人肝胆俱裂。
可是在剑气之中，那一缕精纯剑意却要更为难以让人忽视，一只腿折起坐在马车车座上的太叔坚神色微变，倏忽间腾身而起，右手握在背后巨阙剑的剑柄上。
自得了这巨阙剑以来，竟是第一次出剑。
宽大的剑身引动了一缕剑势，朝着那剑气横砸过去。
可是第三息时间，手持巨阙的太叔坚就已经狼狈飞退，竟未能够阻拦那剑气分毫。
三山阁下的白衫青年身体似乎并不好，咳嗽两声。
也不看结果。
拄着手中竹杖，转身飘然而去。
其身后那三百丈剑气浩浩荡荡，已经砸落下来，群马受惊，翻滚倒地，王安风右手手指轻轻搭在手中剑器上，精气神瞬间合一，刹那之间气机绵长，一缕苍青色剑罡自剑身上浮现。
哐啷声中，剑器出鞘。
苍青色剑罡如一尾游鱼，瞬息间冲起，撞入那重有三千钧的剑气当中，锐气相逼，王安风手中之剑低鸣，手腕微转，剑身的动作却如入泥潭，越发地迟缓。
三百丈剑气压下，如天之将倾。
王安风掌中宽剑低鸣。
一剑，
两剑，
转眼间已经数十剑刺出，气机连绵，手中宽剑陡然一声长鸣，下方众人只感觉心底一寒，数十丈苍青色剑罡如同苍龙破水，将那三百丈剑气破得干干净净，冲云而起。
剑气穿破云雾，裹挟雾气升上了天穹，受寒凝结为水，春日小雨如一缕青烟，自天而落。
掌中宽剑铮然入鞘。
一袭青衫立在众人身前。
而三山阁外只能看到一道背影，已袅袅而去。
“走了吗……”
尉迟杰呢喃出声，左右打量周围几乎不成模样的地面，擦了擦自己脸颊，手上一抹红，眸中神色略微有所变化。
“一剑三百丈……”
声音微弱，几乎是喉中的呓语。
其余同行之人经此一劫，险险逃得了性命，虽然受到了不轻的惊吓，索性却没有什么大的伤亡，只是许多人再不敢往前走去。
或者说要在周围县城中休整一二，或者说货物被毁，要重新回去广武郡关城采买一些，复又前行了不过一里路，便都转了方向，再不敢和王安风等人同行。
他们自己也明白，那一下挥出百丈剑气的人，绝不可能是来找自己的，再要同行，恐怕是小命不保，有个书生贪恋美色，想要多看两眼，不愿离开，也被人生生拖走了去，省得白白送掉一条性命。
尉迟杰坐在马背上，看着那些一同从关城中出来的商人离去背影，啧啧出声，道：
“还算是聪明，知道进退。”
“难怪敢外出行商，这行商和走江湖一样，眼睛都得要放得亮堂啊。”
王安风骑马行在最前，神色沉凝，右手抬起，藏青色的宽袖滑落，露出了他的手腕和手掌，上面都覆盖了一层肉眼可见的白霜，方才那横越三百丈的剑气虽然厉害，其中隐藏的剑意却更为难以防备。
王安风眸中有惊叹神色。
以这三百丈剑气为水，而剑意为鱼，曳尾其中。
这种手笔，可谓是大气得很。
“如何？”
淡淡的声音响起，王安风放下右手，袖口滑落，将他手掌遮掩住。宫玉换乘了马，跟上了王安风，视线落在他藏在旁边的右手，淡淡道：
“受伤了？”
王安风笑叹一声，大方承认，道：
“看来瞒不住了。”
宫玉收回目光，淡淡道：
“剑招拆解你在我之上，可于剑意，我领悟在你之上。”
“你都能够看得出，方才破去剑气的时候防备剑意，我自然也能够看得出，只是方才戒备那一人回身出剑，未曾出手襄助。”
王安风不以为意，只是微笑道：
“本打算装出几斤几两高人风度，未曾想被看破了。”
“宫姑娘可知道那人的剑法路数？我觉得，他与先前手持名剑的几人，并非一路之人。”
宫玉微微颔首，道：
“未曾交手，不能够十成十肯定，但是你一身纯阳功体，只是剑意一缕，就能够让你掌上结霜雪，可见其剑意孤寒。”
王安风微微颔首，看向前面道路，慨叹道：
“看来我并没有猜错。”
“只是不知道，此人未为何会突然出现，出一剑后却又离开。”
宫玉未曾开口回答。
江湖上出手，并不需要先前相识，有的时候，也不需要什么理由，身在江湖，就是最好的理由。
“天山剑派？！”
尉迟杰诧异出声。
他方才在那剑气余波之下稍微受到些波及，受了些小伤，现在正坐在马车当中，看着对面的林巧芙，诧异出声。
林巧芙点了点头，低声道：
“我认得刚刚的那一招剑法。”
“是天山剑派中的一招，剑气荡寒秋，不是寻常弟子能练得会的上等剑术。”
尉迟杰咧了咧嘴，道：“不用说，只用眼睛看得也知道那是实打实的上等剑术，一般的刀法剑术也就只是外功厮杀的法门，哪里能有那么大的威风？”
“只是我记得天山剑派与你们青锋解素来交好，他若是习得了天山上等剑术的真传弟子，为什么会来专门找我们麻烦。”
“可不要说他只是为了试剑，看谁不顺眼，直接一剑劈过来。”
尉迟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嘀咕道。
“我估摸着，本少爷长得也挺顺眼的啊。”
吕白萍在对面冷笑出声。
虽已经认识了许久，可林巧芙对于尉迟杰仍旧有些手足无措，只当自己未曾听到后来那句话，道：
“当年令天山剑派一跃而为天下七大宗门之一的那位前代祖师，和我青锋解祖师曾经仗剑同游，关系自然是好的。”
“之后两派祖师虽然一生再不曾相见，可是两派彼此关系却是极好的，度过了许多难关，也曾经相互赠送剑典，三年多前，慕容大长老过寿的时候，天山剑派也有一位长老带着持剑弟子前往贺寿。”
“而今怎么……”
林巧芙张了张嘴，却再说不出话。
尉迟杰笑笑，对这件事心中多少有了些猜测，却不曾说出，视线落在了坐在旁边，似乎闭目养神的鸿落羽，开口笑道：
“那……前辈觉得如何？”
鸿落羽睁开双眼。
不知为何，尉迟杰似乎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两三分的迟滞，微微一愣，可是随即就听到了一声如常轻笑。
随即看到鸿落羽靠在马车车厢的后背，眸光灵动，哪里有刚刚自己察觉到的迟滞，当下只是暗自失笑自己多心。
鸿落羽右手手掌摸索下巴，微微挑了下眉毛，道：
“很难说。”
“很难说？”
尉迟杰微有些诧异。
这和他所想的答案，并不相同。
鸿落羽点了点头，脸上收敛了几分平素的轻佻，多出三分沉凝的宗师气度，抬眸扫了一眼车厢中人，缓声道：
“对，很难说。”
“武者并不是墨家的机关人，大醉时会平添一分气力，招式却会失去章法，心境，经历，都会影响到出手的状态，即便是机关人，也有关节磨损，功用大失的时候，何况于人。”
“武者，尤其是中三品以上的剑客，能够发挥出的上限可以很高，高到一剑捅破了天，可实力的下限也可以颇低，甚至于被有赴死之心的七品武者击败击杀。”
“这并不是什么奇特的事情，江湖之上时有发生。”
车厢中三人安静下来，听着鸿落羽慢慢讲述，而方才硬接了一剑，震得气血沸腾的太叔坚也平复了自己的呼吸，靠坐在车厢上，安静去听。
鸿落羽慢慢道：
“以方才论，风儿手持利刃，交手时却仍旧用去了足足八十七剑，才破去了对方轻描淡写的一刺，看似是落入极大下风。”
“可先前并不知道那个人在这三山阁前等了有多久。”
“更不知他出此剑之后，还有几成战力。”
“若是他提前一个时辰过来，静立养气，蓄势许久突然爆发，对上了措手不及的风儿，那自然是大占便宜。”
若是如此，也就是说我等一举一动，皆在对方眼下。
而且对面人手绝对不少。
尉迟杰心中明悟，却未曾说出这个影响士气的判断，只是笑道：“那看来那白衣服的痨病鬼可是鸡贼得很，用这种手段，真打起来想必不是王兄弟的对手。”
鸿落羽下意思打算不客气回上一句是不是瞎是不是傻，可随即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份可是一位不世出的大前辈，不能掉了面子，当下只是轻咳一声，道：
“是强是弱，唯有他日打过才能知道。”
“此人这一次刺出一剑，转身便走，显然是来下战帖，提前知会一二，无论如何，行为上算是磊落。”
磊落……
尉迟杰摸了摸自己脸上伤口，想到方才三百丈剑气铺天盖地碾压下来的模样，摸了下自己的衣袖，嘿然道：
“磊落？或许。”
“不过不把寻常人性命放在眼中，却也是真的。”
扶风郡城中。
双鬓发白的苏正诚看着手中的卷宗，视线飞快得扫过，当看到其中第二卷的时候，视线骤然凝滞。
从第一行开始，放慢速度，一行一行慢慢看过去。
翻来覆去看了数遍，将这一张纸直接抽出，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不少事情，主要是记载当年扶风郡发生的大事。
比如白虎堂灭族之事。
其下简略写着其犯下的血案，大秦的处理方式，以及疑点，疑点只有一处，白虎堂高有四品巅峰的高手被人以青竹为剑，一剑夺命，出手者与当年另一案件似乎有所牵连。
他未曾在意这一件事情，因为有其他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
未曾仔细思索，只扫了一眼，认为那所谓‘意难平’和王天策之子并无什么联系，便草草掠过那简略的一行记载。
视线垂落，落在了这一页的最后。
大秦大源元年十月。
药师谷主峰一日间转移千里，可见一人托山而来。
顿了顿，他将另外一张卷宗抽出，放在了旁边。
大秦大源元年十月。
王天策之子离开扶风学宫。
将两份卷宗比在一起，苏正诚忍不住倒抽口气，神色微有些变化，呢喃道：
“大宗师……？”

第二百二十二章 且待他来
两百里路说是长，可是骑马乘车的话，也没有多远的路，江湖上差不多些的马一日可行八百里，称得上骏马都可以日行千里，何况是尉迟杰拿了大价钱砸下去的名马？
虽说以名马拉车在旁人看来，颇有些焚琴煮鹤的煞风景味道，可是速度却是丝毫不慢，让尉迟杰颇为满意，觉得自己的银子也没有白扔，行人投来痛心疾首的白眼也好不以为意。
一路上王安风骑马行在最前面，木剑依旧背在了背后，可是那柄自青锋解中得来的宽剑却只是挂在了马鞍一侧，剑鞘伴随骏马行走微微晃动，抬手就能拔剑，以防不测。
垂在袖口里头的右手则并指划拉个不停，在暗自琢磨着那白衣男子一剑刺出的剑意，手掌手腕上那一层骇人的寒霜倒是早早就消了下去。
就算那是再孤寒的剑意，也就是无根之水，况且正如鸿落羽所说，这一剑不过只是拜帖，剑意虽盛却并不夹杂杀机，他一身阳刚内力，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将那剑意尽数化去。
尉迟杰却是百无聊赖。
他的心里面已经猜得出出手的家伙是谁，却没有敞开了讲，只是半眯着眼睛，脑海中想着那一下就是横越三百丈的煊赫剑气，和自己脑海记忆中那些武道前辈的往事对比。
越是对比，越是觉得那个人厉害。
复又回想起过去曾听说过的剑客传说，什么仗剑杀蛟龙，大笑辞官而去，太上皇赐酒，也只是挥挥袖子大摇大摆得走了去，真真是一个比一个潇洒，现在想想倒也是让人羡慕。
就连尉迟杰这种根本不修剑术的人都在心中升起了艳羡之情，何况是其余几名剑客？
太叔坚生生吃下了这一剑的一两成力道，气血沸腾，可现在坐在马车上，两手抓着马缰，脑子里都是铺天盖地压下来的剑光，如痴如醉一般。
天山剑中的刺法。
剑气荡寒秋。
而今的天下第一剑客是青锋解中大长老，可是在前二十年，哪怕是前三十年，往上数到前五十年，天下第一剑客都是出身于天山剑派的那一位剑中豪魁。
自十七八岁年纪，一人一剑，自天山仗剑一路下山南下，逢山拜山，是真以手中剑斩出的威名。
虽然说在其之后，枯坐于柳堤岸边的空道人李玄一持木剑出世，只一步踏出就是凌驾于宗师之上的大宗师，风姿似乎更甚，一步登天得道。
那固然是有道门一步登天梯的洒然和超脱感觉，却远不如天山剑魁‘一剑长啸自天外而来’来得真切和让人印象深刻。
再加上道门出来的武者，素来性子都清淡。那位空道人实在太过于高深莫测，江湖所载出手不过只有五六次，却坐稳了天下前五的名头。
天山剑魁则截然不同，为人豪迈，爱酒爱剑，最爱美人，素来最是能够与人打作一片。
吕白萍呆呆看着从马车两侧过去的风景，三山阁已经给抛到了马车后面去，可是她还是没能忘记刚刚那一剑荡寒秋，收回视线看着林巧芙，突然低声道：
“巧芙，刚刚出手的那一人和天山的剑魁前辈，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魁为首。
天山号称有八百持剑弟子，上下数百年。
可是能被天下习剑者尊称为剑魁，不敢以姓名称呼的唯独只有那一位，便如同天下谈及慕容清雪只尊称一声大长老，说及李玄一，必称空道人。
这便是天下间绝世的声名。
林巧芙沉默了下，道：“这么年轻就能用出一剑荡寒秋的剑客，只可能是剑魁前辈调教出的亲传弟子。”
“可是剑魁前辈一直未曾说过自己收了徒弟。”
吕白萍稍微松口气。
尉迟杰笑着插嘴道：
“那会不会是那位剑魁前辈背着江湖人，偷偷摸摸下山找了个弟子？然后再骗回山上教武功……”
吕白萍瞪他一眼，道：
“你住嘴！”
“剑魁前辈绝不是那种人……”
手中剑鞘似乎又要往上抬起。
尉迟杰翻个白眼，不在开口，却暗自咕哝道：“你又知道了……”
吕白萍气得暗自咬牙。
鸿落羽未曾在意车厢中这数人交谈的事情，一双眼睛微闭，似在沉思一般，脑海中将那一招剑法分解，剖析，散尽了三百丈剑气之后，剩下的便只一缕细微剑意。
鸿落羽心中叹息。
虽一缕可登天门。
四品至三品，为天门。
果然无论哪一处世界，江湖中从不曾缺少过怪物。
一行人自日出时分出发，之后曾在路上官驿处吃了些饭菜，等到天边日头将落的时候，在远处已经隐隐约约看到了丹阳郡的关城，等到入了关城之后，就已经算是入了江南道。
尉迟杰或许在车厢中闷得太过于无聊，要了老禄的马来骑，偶尔甩上两鞭，纵马到前面数百米去，勒马再等，家将只得和驾车的太叔坚作伴去。
而宫玉曾和吕白萍换过了一次马，临近关城的时候，却又换了回来，骑着马和走在最前的王安风并肩而行。
王安风右手还在轻刺着虚空，脸上神色有些思索，时而皱眉，时而恍然大悟。
宫玉视线从他的手指上收回，淡淡道：
“如何？”
这一问和先前那一问一个字不差。
原本也只两个字，王安风却明白了其中不同的意思，笑了笑，抬起自己的右手，袖口滑落，露出了手掌剑指，然后沿着两人中间的空隙，轻轻划了一下。
细微凌厉的破空声音响起，带着让人心脏微微一滞的寒意。
宫玉眸中了然，点了点头，道：
“看来，你很擅长学习……”
王安风略带自嘲，摇头笑道：
“不过是模仿罢了，拙劣得很。”
“画龙画虎难画骨，我这不过是偷学了些许皮毛，和那人剑气剑意完全无法比拟，只是想着若是他日当真对敌，多少能够有所益处。”
宫玉点了点头，语气无波，淡淡道：
“知己知彼，这很好。”
随即便是沉默。
复又前行了一百余米，王安风将剑指松开，稍微活动了一下。
这些年间他在铜人巷中，每每遇到了无法应对的强敌便会如此，长此以往，杂七杂八的招数学会了不少，对敌的时候每每就能料敌先机，确实占了不少的便宜。
可是这一次的对手不同。
他出手的时候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刺，那一招的招数，就连没有练过武的孩子，都能够有模有样得学出来。
他可以说在江湖上十成十的人能用得出这一刺来。
可有几人能够一剑引动这三百丈剑气？
天山剑法，立意于上上等剑意，真传弟子，即便木枝在手，一刺一斩，也是江湖中上等剑术。
王安风心中低喃这话本中评语，道了一声果然不假。复又看向宫玉，笑问道：
“宫姑娘你觉得，出手那位的武功如何？”
“是四品，或者还要更高些？”
宫玉摇头道：“未曾交手，看不出。”
声音顿了顿，补充道：
“可起码四品。”
王安风似乎略带玩笑道：
“四品……至少四品的天山剑客，还是如此年轻，江湖上可不多见。”
“该不会是那一位传说中的剑榜副榜榜首吧？我记得他曾经被太学老夫子亲自点评，说其剑意超凡孤绝，有天山雪落的景致风骨，十年必定登临宗师，入剑榜前十，三十年间可横扫天下。”
“若是他的话，我们这一伙人可还真是香饽饽。”
他想起了围杀自己这些人的名剑高手，想到了离伯，自己那越发看不清楚模样的父亲，想到了守墟子口中风姿绝世的父亲，笑意隐隐有些无奈和自嘲。
明明身为亲子，却是最不了解自己父亲的人。
心中怅然，可还是要继续把这话说下去，自玉墟观后，他便怀疑自己父亲的身份，怕是曾有许多大敌。而如此思量，宫玉等人常年在青锋解上，又如何与人结怨？先前那名剑剑主恐怕也是来找自己的。
若这名天山弟子出手也是因为这个理由，那么青锋解一行人再和自己同行下去，便着实危险了些。
如此说来，在前面关城暂且分开或者是最好的选择。
王安风神色寻常，暗中思量如何开口。
宫玉看了他一眼。
总是清冷如玉的面上罕见有一丝丝极细微的微笑。
她抬了抬手中那柄颇为修长的佩剑，轻声道：
“且待他来。”

第二百二十三章 争，大争！
颇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把王安风的打算憋在了心中，再说不出话来，他偏过头来看着旁边素来清冷的女子。
那一双眸子平淡，隐有思索，似乎仍旧回想方才那一剑，回想那隐含于剑气当中的孤寒剑意，却始终未曾有迟疑。
且待他来……
王安风咀嚼着这一句话，先是轻叹出声，觉得虽然习惯于未思胜，先思败，自己的考虑却难免有些不够大气，这段时日事情堆积在心，竟然逐渐影响到自身判断。
想来前几日，林巧芙便是因为担心自己，才会莽撞跑出客栈。
此时回想当时胡思乱想，王安风突觉得可笑，忍不住摇了摇头，低笑出声，渐为朗笑。
抬手拍了些马身一侧的宽剑，眉眼微扬，道：
“好一句且待他来。”
“宫玉姑娘好气魄，好文才。”
宫玉微微颔首，神色平淡，坦然受了这一下称赞。
马车中鸿落羽咧了下嘴。
仔细在脑子里面想了想，那三百丈剑气铺天盖地过来确实相当大气，大气得厉害，若是晚上大可以引动出光照紫霄，气冲牛斗的偌大气象来。
可那出身青锋解的弟子可是走得一步一天梯的仙人剑，比之分毫不差。
两人他日，怕是有一场纯粹的论剑之战。
宫玉自小跟在大半个仙人旁边学剑，练剑，悟剑，从一开始走的便是平步云霄的仙人剑。三年时间，王安风能够从区区八品凌驾于六品中上等修为。
跟在仙人旁边修行的宫玉会寸步不进，依旧是五品境界？
鸿落羽觉得就算相信哪一天姓赢的一本正经告诉他，那个说话慢条斯理的和尚大晚上跑去逛了青楼，他都不会相信这件事情。
不过，若是那个和尚去青楼的话，大概也就只是会双手合十，绷着一张脸不断念经念经念经吧……
出于某种不能与外人道也的惨痛经历，鸿落羽忍不住翻个白眼，在心中腹诽，车厢外王安风和宫玉轻声谈论剑意流转上的诀窍，并未故意遮掩声音，内外数人静心去听。
太叔坚巨阙横在膝前，偶有所得，便是眉宇飞扬。
鸿落羽却自心中暗暗叹息一声。
一个是自小脱俗的仙人剑。
一个是看不起天下剑招变化，只取上上等剑意的天山剑客。
各有其风姿，各有其气度。
王安风的剑法不差，向来不差，可是在这两位面前，恐怕也只能说是不差而已，若真要相提并论的话，恐怕唯有出身于刺客世家，自小素有同辈无敌的薛琴霜可以与这两位相提并论。
并非是王安风修持不够用心，亦不是他天资愚鲁，不堪造就。
有姓赢的看顾，王安风的修行刻苦几乎到了叫他觉得心惊肉跳的程度，如何能是不够刻苦，而在先前，有离弃道雷劲洗练经脉根骨，拔除龙气反噬后有气行百脉，极为悠长。
若是这样都能够算作是天资愚鲁不堪造就的话，那天下九成九的武人都可以上吊自尽了。
实在是他修行时间，当真太迟了些。
十三岁那年夏日开始，一直到现在，纵然是有少林寺中时间流速变化的弥补，可从接触武功到现在也不过六年时间。
区区六年。
当王安风背着比自己还要大些的镰刀割猪草满头大汗的时候，千山思正盘坐山巅，神色浅淡，负剑看着天山积雪。
当王安风生得黑瘦，抱着馒头大嘴啃着的时候，一袭白衣的宫玉亦步亦趋，抱着剑，跟在当世仙人的后面。
步步登天梯。
就算是王安风历经苦修，踏破金钟关窍的时候，薛琴霜已能够孤身仗剑，游历天下，宫玉剑出，已是剑气如瀑，盘坐在天山山巅的剑客洒然起身下了山，开始如师长那般，以手中长剑纵横江湖。
一走三年，成名三年，仗剑过江，被当代大儒盛赞，言道三十年之后可依仗掌中青锋横扫江湖而无对手。
一开始就差下了。
鸿落羽撇了下嘴。
差的不是人，是时间而已。
眼下的这一场争斗，一者是天山剑派的传人，效仿前代剑魁，年少时负剑下山，行走天下，一者是青锋解下一代掌教，手中所持，正是青锋解慕容清雪年少时佩剑。
两人间必有争斗，宫玉和王安风未能够看得清楚，旁边尉迟杰看到了些许部分，可是鸿落羽虽看上去年轻，却已经经历了许许多多的江湖事情，所以能够看得到更多的东西。
青锋解，天山剑派。
这怕是天下两大最顶尖的剑派名望道统之争，自慕容清雪出手，甚至于在更早远之前就已经开始思量，究竟哪一派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剑派，哪一方可享百年兴盛。
如此最为直接残酷的道统之争，现在却已经以这种方式，轻描淡写地拉开了帷幕。
一个自三年前开始就一直下山行走，连战连胜，每战越强，积蓄一身气势，步步登天。
一个却自数年前便开始驻足，身上锐气一日淡过一日，心中锐气却日渐隆盛，翩然如仙。
两人争斗，结局必然是一者踏天，一者折剑而落。
或者千山思得胜以孤寒锐气直接踏天门，或者宫玉五年不鸣不啸，借此一战机会彻底冲天而起，败者纵然曾经如何精彩绝艳，之后也将会落寞下去。
与刀剑厮杀不同，江湖大宗门之间的争斗往往是无声的，可冰冷残酷之处却未曾有丝毫的不同。
鸿落羽嘴角笑意讥讽。
自青锋解上下山的时候，只以为寻常一日，无人能够想到这一日却已在百年江湖中写下极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天下江湖以剑为上。
而天下第一剑派的争锋自那一日起正式开始，如何不是足以铭记百年的江湖大事？只是在这件事情当中，王安风，包括尉迟杰，太叔坚，甚至于鸿落羽自己，都不过只是旁观的过客。
若是王安风能如宫玉等人一般，自小在少林寺，跟在他们身边……
自小修行武功。
自小锻炼体魄。
鸿落羽心念纷乱，一时间有些怔然出神，面上浮现向往之色，随即便微微一滞，然后猛地甩了甩头，仿佛是从噩梦中吓醒了一般，再不愿去想这个念头。
只要仔细想想他们几人复苏意识的经过，便能够猜得到，若是王安风自小在少林寺中修行长大，恐怕现在外面骑着马的就是一个真和尚了。
想到王安风单手合十，神色平淡道一声阿弥陀佛，或者面容温和风姿如玉道一声风月安好，背过身来便是毒计连环，鸿落羽的脸都有些发黑。
看了看外面正噙着轻笑，并指刺过空气的王安风，鸿落羽心中微松口气，整个人安心下来，靠坐在车厢上，面上神色懒散。
还是这一个比较对眼。
虽然来得迟了些，也倔了些……
可遇到的是这样一个‘王安风’，实在是太好了。
少林寺中。
每日里不知道要被鸿落羽腹诽多少次的青衫文士神色浅淡，慵懒靠坐在竹椅上，眸子半阖，一手屈起撑着头，一手拈起一枚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袖袍如云拂过。
旁边白发道人抚掌赞叹：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先生当真下得好棋。”
文士神色淡然，道：
“自然好棋。”

第二百二十四章 入城
过三山阁后，视野随即一片开阔，丹阳郡关城与江南道风光不同，倒是有几分壮丽风光在，故人曾有名句，周子横山隐，开门临城隅，便是此城。
尉迟杰驱马和王安风并肩，讲述这丹阳郡地理形势，他对于城池风光并不了解，对于兵法所用地势却意外得颇为娴熟，于王安风面前更未曾丝毫遮掩，将自身所知徐徐道出。
“丹阳古为故鄣郡，于苍江以南，大周山及天目山以西、武强江以北，坐山而拥江，当年诸国纷争的时候，占此地则背有雄山，左右占据两条大江，吃水极深，兵甲乘船可顺流而下，直入腹地。”
“分割南北两疆，诸国纷争时候，常驻兵甲，此时虽然是天下一统，海晏河清，已经用不着驻扎大军，可是却又成了经商的要道。”
“这两条大江可以说是我大秦八大商道之一，连通南北东西，每日里流通的商货价值，大抵能够一日内抽空一个百年世家积蓄，也能在短短时日铸出一地豪强，可称之为我大秦心脉。”
王安风道看着排在关城之外的行人，道：
“这样说来，这里肯定有许多世家。”
尉迟杰笑道：“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百万人家，既然是天下鱼米之乡，难得富饶之地，自然会有许多世家驻足，每日里流通商货，只消露出稍微一些，便可以喂饱许多人。”
“江南道，可算是整个天下世家士族最多的地界，毫不客气去说，要比天京城更多更为复杂。”
“天京城最起码是天子脚下，有那么一尊大神压着，小动作也得背地里搞，一不小心便要胆战心惊，可这里，却当真就是世家的天下了。”
“若在这里得罪了那些世家，恐怕不过数日，天下士族就将会群起而攻之，书生杀人用笔不用刀，兵不血刃，不知多少恃才傲物的狷狂之辈倒在了这些唇枪舌剑之下。”
“当年神武府上将军王天策在江南道强硬定下许多规矩，从世家大族中抢来许多益处收于国库。”
“替大秦拓边将近倍许，足以谥号为‘武’的天策上将军，不过数日间竟已经满是恶名，可见这些士族的厉害，到现在仍有书生写文抨击。”
王安风点了点头。
有河流分支流淌入城，时有拱桥小亭，纵然是关城也平添些秀丽，和扶风粗狂豪迈截然不同，大秦一国南北，差异果真如此之大。
今日一行人兴致颇高，在城中好生逛了逛，最后才寻了一处客栈落脚。
点菜吃饭的时候，谈论到接下来的路线，众人此行往江南道去，是以游历为主，王安风寻酒自在也并不急于一时之间。
尉迟杰以手指蘸酒，在桌上花了几条简陋的线条，道：“从关城出发走的话，一共有三条路比较好，剩下的都乏味得很，一者直接朝着丹阳郡城去走，另外一个方向是石城，以及宛陵，都算是州城。”
“走丹阳郡城最为顺畅，若论速度，绕往石城再折向丹阳最快，沿路风光也算是不错，只是途径的地方相较于上一条路更少些，若是想要一次性遍览丹阳郡风貌，那自然是直取丹阳郡城为上佳。”
林巧芙看着桌上简略的图案，道：
“那宛陵呢……”
“宛陵啊……”
尉迟杰正欲回答，本是安静着的王安风却已开口道：
“宛陵风光不差，只是史上曾经有过数次战乱，下辖人口锐减，此时宛陵下四座县城七成百姓人口都是大秦从其余地界转移过去，局面似乎较为复杂。”
“不过宛陵中倒有一脉梅家声望颇隆，且绵延百年不断，素有宛陵梅花遍地开的美誉……”
尉迟杰挑眉道：
“未曾想，王兄弟对于世家士族也有所涉猎？”
王安风摇头，看向尉迟杰，道：
“离伯曾经与我讲过……”
尉迟杰呆了下。
吕白萍皱眉，道：“梅花遍地开？是说那里种满了梅花树吗？可是现在也不是冬天，梅花也不开，好像并无什么有趣的……”
林巧芙拉了拉她衣摆，低声道：
“师姐，不是那个梅花啦……”
“是一个大世家，姓梅，三百年间人才不断，被人盛赞为此城皆梅花，梅花指的是人啊……”
吕白萍面现尴尬之色。
“花……倒也是有的。”
尉迟杰突然开口，道：
“我曾经听说过那里的世家虽然是以梅家人才最为鼎盛，可是家财丰厚之处，还要数其余几大世家，其中文家家中百年连出了三名二品大员，有一座长山为依凭，家底却是最为扎实。”
“山上是他文家的本家，山下十数里处都是他家租户，不种粮食蔬果，只是种花，山口处立着他祖宗官玺的石雕，自山上往下望去，便是绵延十数里花海，随风而动，风景喜人得很。”
“花海……”
吕白萍眼中浮现向往之色。
尉迟杰喝了口茶，只是笑。
未曾说出剩下的部分，每年繁花盛放的时候，便是那文家公子哥儿祸害姑娘最厉害的时候。有钱有家室，长得也算俊俏，更能抚琴品茶说出些女儿家的体己话，再以这十里繁花一送，哪家闺女都得要被迷得晕晕乎乎。
想了想，想要看看十数里花海是什么模样的吕白萍试探道：
“那我们，就去宛陵了？”
尉迟杰笑道：“既然你有兴趣，王兄也有兴趣，那自然是可以的，宫玉前辈觉得如何？”
宫玉未曾开口，只淡淡点头。
王安风放下手中杯盏，神色平缓。
离伯……
……
大秦&#183;天京城
时间虽是清晨，天地朦胧，大秦天京却依旧模样如旧，这座曾不止一次骇得外域商人目瞪口呆，以为踏足天宫的巨大城池之中，白天和夜晚的分界并非极为严密，都是一般繁华，让人流连。
当年曾有过醉酒书生写下长诗，其中当先四句便是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的奢靡景致。
奢靡是奢靡，天下在变，可世家总是如旧，上位者做派也大抵相似。
大小京官的马车车轮滚过青石板，发出声音，朝着坐北朝南的皇宫行去，当今的皇上精力旺盛，上早朝的时间要比前几代帝王更早些，下朝的时间却往往向后拖延至少半炷香的时间。
尤其是当年与皇上指腹为婚的皇后逝世之后，更是如此，仿佛除去了帝国，已经在没有什么东西值得这位年轻力壮的帝王分心。
街道两旁早就已经支起来了摊点铺子，在天京城中，就是江湖中人也不敢高来高去，只能老老实实走路。在青楼里面纸醉金迷了一夜时间的男人带着满身的甜腻脂粉味道，踉踉跄跄往回走。
皇帝的太极宫大门被左右各十二个玄武卫合力推开。
从中轴线上来看，正对宫门的外城大门处，晃晃悠悠走进了一位白发苍颜的老者，身穿青衫，作文士打扮。
大秦天京城城门有八个小些门洞，和一座中天门。
中天门罕见打开，唯独将军大胜归来，群臣外迎十里，或者皇帝御驾亲征才会开启，而八个小些的门洞则每日夜间关上，直接连着大秦天京城的八条街道。
这名老迈文士神色颇严谨，腰间挎着一柄礼剑，一步一步踱步进去，在街道左侧看到了一位穿灰白衣服的老人，微微笑了笑，朝着那老人走去，走动时候没有发出什么动静来。
走过去的时候，却是一巴掌直接拍在了那老人的肩膀上，发出啪的一声大响，后者却未曾有什么反应，右手端着的豆花都没有晃动一下，只是耸拉着眉毛叹息道：
“有什么事情，等我吃完再说。”
“你若是不打搅我吃饭，我等会儿还可以听听你要说的话。”
文士笑说道天底下民以食为天，咱们多年的交情自然是不会打搅你，可是却直接坐在了那老人旁边，腰间剑横放在桌上，似笑非笑盯着他手里的饭碗看。
手指微屈，拈着颗俯身捡起的石子儿，作势就要弹碎那碗，瞄准了下，就真的弹了出去。
老人眼角抽搐了下，却也只是挪动了下身子，让那石子儿落在身上。
老迈文士哈哈大笑，抛着石子，显然对老人的话不屑一顾。
老人神色平淡，吃着五文钱一碗的豆花。
这张嘴里说出来的话，天山剑魁当年醉酒时候也曾不屑一顾。然后，那位天下第一剑客手中的剑，便断了一截子。

第二百二十五章 天京城有老龟抬头
当今朝堂上官员若见了这一幕怕是要扣下自己的一双眼睛来。
眼前的老人在百官面前素来是沉着威严，几乎称得上三朝元老，威严甚重，一举一动行为皆有法度，如何会有现在这种无可奈何的模样？
老迈文士笑眯眯得看着他，一点不像是个文士。
老人则捧着豆花慢悠悠地喝。
他姓周，名字很温雅，唤作枫月，同风月，一听便是在青楼画舫低吟浅唱的才子风范，是鲁地豪门出身，其父亲以谋士之身立家，待人接物从容不迫，他却截然不同。
自小读书，颇有才子之名，入仕时候却以武官身份，后来才转为文职。
官场上大家都讲究情分二字，做事不好太绝，他却直得叫人心惊胆战。
入仕之后到一处地方都把权贵得罪得干干净净，一路跌跌沉沉，而今已经位极人臣，拜中书令，封邢国公，执宰天下，当年和他拍着桌子瞪眼的政敌却都已经不在人世。
为人却两袖清风，不偏不倚，深受当今皇上敬重信赖，传言当年杀太子逼宫之事也为主谋之一，却始终未有定论，近年来也无人敢于议论，曾与大秦天策上将军为忘年之交。
可王天策离开天京城时，却听说这位老先生未曾相送，只是在书房中静心静气写了一篇字帖。
今次是接到了已有十数年未曾见到的飞鹰传信，才抱病请辞，没有去朝堂上早朝，跑到这里来吃一碗五文钱的豆花，顺便见一见有十几年没有见到的离弃道。
或者见见十几年没有见的离弃道，顺便偷偷吃一碗豆花。
自从当年一个灯谜都没能猜对之后，离弃道伪装身份时候便喜欢上了穿一身青衫装出文士模样，礼剑玉佩一个不缺，一头狂乱如狮的白发束得一丝不苟。
此时一手背负身后，和周枫月走在大秦天京城的小道上，笑容熟稔道：
“老丞相啊，我大秦中书，门下，尚书三省有三宰执，共为丞相，位列百官最上等，你这资历最大的一个跑出来陪我这一介布衣，不怕咱们的皇帝陛下恼怒？”
周枫月平静道：
“老而不死是为贼，既然已经老迈，就应该给年轻人空出位子来，让他们发挥本事。若非陛下拒绝，我早已经致仕退官。”
“何况大秦正二品龙武卫大将军，就算卸甲也无论如何称不上布衣。”
离弃道摆了摆手，笑呵呵道：
“左右龙武卫大将军？朝廷十二卫之首？不过是大秦牵在门口的两条大狗而已，让你叫你就叫，让你咬谁就咬谁，让你闭嘴就不能开口露牙，憋得难受。”
周枫月缄默难言。
离弃道当年带着王天策冲出天京城，一路连斩十三名拦路死士，杀得眼前一片红，之后再未曾回到这天京城中，短短十数年时间，天京城已经与当年离开时候有了天壤之别。
若说起来，便是越发繁华昌盛，越发得有盛世景象。
两人同行，周围的人却仿佛视而不见，而走在他们前面的人身子却会不自主得朝着旁边偏移，往往踏出了数十步才发现自己似乎走偏了路，却又找不出半点毛病。
离弃道一边看着这两侧道路风光，一边随意道：
“咱们那位太上皇陛下，身子骨还硬挺着不？”
周枫月徐徐道：
“老陛下身子如旧，只是越发沉迷享乐，每日服食方士所奉仙丹及五石散，身子未有不妥。”
离弃道哼一声，嘿然笑道：
“五石散？那些江湖骗子还没有打杀干净？”
周枫月轻声提醒道：“服食五石散自古已有，未曾断绝，想必有其道理在，况且因太上皇宠溺，方士在天京城中颇为跋扈，你当不想惹上他们。”
离弃道拍了拍腰间礼剑，冷笑道：
“方士？”
“一剑斩下他们狗头，你信不信？”
周枫月叹息，道：“可你总不想要引起太上皇注意。”
离弃道冷哼一声，此次却未曾应答。
复又行了数百步，立足朝堂之上送走两代帝王的周枫月依旧缄默着不开口，离弃道挑了下眉毛，略带调侃道：
“真能憋得住。”
“当了好几十年的官，治国治民的道理没有看出你学会了多少，可是这忍耐的性子却磨练得当真是天下第一，三朝元老，宰执天下，官术修到最后修成了个王八不成？”
周枫月依旧不急不恼，淡淡道：
“明哲保身而已。”
离弃道眸子微睁，咀嚼着明哲保身这四字，瞳仁深处有紫电闪过，却只是嘿然一笑，抬手在周枫月肩膀上拍了拍，笑道：
“想要激怒我？”
“哈哈哈……不够啊周老头儿，还不够，你现在这可差得远。”
离弃道摇了摇头，哈哈大笑着大步行去。
周枫月停下脚步，看着肩膀处隐有焦黑色的布料，摇了摇头，嘴中低喃两句，还是跟在了离弃道的身后，并肩往前行去。因为周枫月不问，离弃道也就自顾自问道：
“你地位高，应该也知道王天策那家伙有子嗣，皇帝不想天策后人暴露，我可以理解，可我问你，太上皇那老东西是不是一开始就有出手对付王天策后人的准备？”
“不要急着否认，大秦钦天监的本事我当年也亲身领教过。”
周枫月沉默了下，道：
“当年毕竟是太上皇提拔的你，你也在太上皇手下为官多年，主君纵有不对之处，你不能如此失礼称呼。”
离弃道大笑道：
“你不否认，那便是了？”
周枫月叹息一声，脸上有无奈之色。
离弃道摇头笑道：
“你也不必说我对不起太上皇那老东西。”
“他提拔我于微尘之间，给我一条大道走，我感激他，我敬重他，当年他亲自斟酒，以帝王之躯在庆功宴上为我等弹奏破阵曲，老实说我几乎感激得无以复加。”
“可我离某人也曾经为他背弃父母之名，拜入宗们，又弃道叛门而出，沙场上鬼门关滚了不知道几个来回，士为知己者死，可我欠他的命，早已经还清了。”
“他为人磊落，有恩必报，有仇也必报，我也一样。而今若非是还有事情未成，我当真想要仗剑砍杀直入皇宫之中，拉他去那书生坟前，重重磕上三个响头！”
“然后……”
周枫月摇了摇头，轻声打断道：
“到了。”
两人驻足。
前面是一间颇为陈旧的院落，却打扫得很是干净。
当年那一身布衣的年轻书生刚来到这天下最繁华之所在的时候，曾经在街头柳树下，以三子闲棋赢了周枫月一诺，却在众人跪拜，得知这位老人煊赫身份的时候，拿那一诺换了一个肉包子果腹。
之后花费了许多功夫，才在天京城中短租了一处院落。
便是这里了。
离弃道神色变换，沉静下来。
周枫月站在他旁边，轻声道：“你们走之后，我把这里买了下来。”
“我想，比起其他地方，你应该更喜欢呆在这里。”
离弃道回过神来，笑骂道：
“你这老乌龟，也是做了件人事情的。”
周枫月沉默不言，看着离弃道推门而入，看他进去的时候，突然问道：“王天策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离弃道停下脚步，侧身看他，道：
“你想要知道？”
周枫月缓声道：
“当年曾说好了，要我做孩子的义父。”
离弃道定定看着周枫月，突然笑道：
“当年王天策去世的时候，曾经说过，他并不怪你，如此说来，告诉你也无妨……”
周枫月神色依旧沉默，却似乎隐隐有些悲苦。
离弃道朝他招了招手，道：“你且过来说话。”
周枫月走上前去，离弃道俯身下去，附耳低语，嘿然笑道：
“可我偏偏不告诉你……”
周枫月愕然，离弃道哈哈大笑，转身推门入了院子。
然后哐啷一声直接把门合上。

第二百二十六章 宛陵梅花
王安风一行人一路上一边游览路上风景，一边赶路，花了小半月时间才到了宛陵城，一路上游山玩水极是尽兴，也极是疲累。
王安风与宫玉平素只是谈论剑道，前几日在太平湖小息时候，从未见过大江大湖的林巧芙撑舟湖心，瞪大眼睛看那一片碧湖水浸云的绝妙景致，他二人只在湖心亭中，坐而论剑。
老禄撑船。
一身青衫白发的太叔坚背着巨阙，跪坐一旁，听得如痴如醉。
一路畅快，来了宛陵城中的时候却遇上了糟心的事情，事情的缘由大抵可以归于世家跋扈当中，江南道中本就多有世家大族，彼此之间互为姻亲关系，连通一气，就连官府有时候也得要让他们三分。
进客栈休息的时候，尉迟杰一时兴起，说话声音大了些，便引来了几名世家子弟的注意。
一路上走了这么许久时间，众人身上衣物都换了好几套，沿路城池中也没有什么上等的料子，再加上游山玩水穿那些上等绸缎也不自在，身上衣料裁剪也只求行动便利。
被派过来的两名世家仆役在这江南道呆多了时日，看人先看衣服，难免有几分嚣张跋扈，张口时候极不客气，王安风拉住了生起来纨绔气焰的尉迟杰，笑着表示自己等人会注意些声音。
尉迟杰挑眉瞪眼的时候，那两个仆役心中还狠狠地颤了几下，可随即看王安风等人似乎并不敢与他们顶撞，心中就越发大胆。
看到了桌上林巧芙生得俊秀，想到自己家公子似是最喜欢这种新嫩姑娘，嘴上一边不饶人地大骂，一边便要伸手去抓林巧芙的手臂。
王安风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站在他身后的太叔坚已经踏前一步，一巴掌抓住了那出手仆役的衣领，朝着后面轻描淡写得一甩，那仆役直接滚做一团，撞在了客栈的大红柱子上，上等的好木料，硬生生给撞出了好些裂缝。
那仆役跌在地上，只一手捂着胸口，躺在地上呻吟，半生不死模样。
那边老禄已经抓住另一个仆役，摔倒在地，一只大脚直接踩在那人胸腹，声音倒是只有咔擦一声，却不知道断了几根骨头，动作干脆利落，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活计。
那边看热闹的几名世家弟子勃然色变，看到自己两名亲随倒在地上呻吟，只觉得自己的脸颊子也火辣辣的生疼，心中升起来怒火熊熊。
再看那一桌上几人都是面生得很，看上去不是什么硬茬子，心中就越发有些怒气。
其中有人又含笑调侃了几句，大抵是在玩笑话说这宛陵城中也有人不给某某公子的面子，实在可笑之类，让那青年面色越发不愉。
他也确实是有不愉的本钱，本身虽没有功名，却出身于显贵士族之中，寻常官门中人见了他也得要拱手道一句公子安好。
家中父亲是宛陵城中把握钱粮的实权官员，穿深绿对襟官袍，并银带。祖父穿浅绯官衣佩金带，于丹阳郡中已经是一地实权，虽然看出了同伴的煽风点火，却并不在意。
当下阴沉下一张脸来，先是慢条斯理喝完了手中的酒，然后将手中酒杯一掷，起身朝着那边几人走去。
王安风神色平淡，只是依旧专注于桌上吃食，青锋解中得来的宽剑横放在桌上，尉迟杰则冷笑不止，只觉得自己游山玩水走得疲累无趣，恰好就有蠢货撞上来，正好出出气。
那世家公子走了才三五步，客栈门口却推门走入一人，他一双眼睛只是落在王安风等人身上，只在视线边缘瞥到了一末绯红，等注意到那衣服制式的时候，神色微微一愣。
是官员常服的制式。
大秦儒家道家鼎立，百家争鸣，墨家学子虽然多，在朝堂中影响力却不如儒家，是以大秦颇尊崇礼制。
秦高宗皇帝上元元年，曾经有编撰《车服制》，敕文武官三品以上服紫，金玉带；四品深绯，五品浅绯，并金带；六品深绿，七品浅绿，并银带；八品深青，九品浅青，铜铁带。
天下间制式不可以乱用，若是无人去管倒还好，一旦被人捅上去，至少也是个不遵礼法的罪名，寻常人吃罪不起，等到看到来人面目的时候，他的神色彻底变得尊谨起来。
止住脚步，朝着来人双手合抱，以晚辈的身份深深行了一礼。
和他同桌的三名世家弟子也同样不敢怠慢，起身行礼。
来者面目方正，丹凤眼，一身绯色团领衫，束带，一丝不苟，衣服上以银丝绣了云雁，行走动作间不言不语，自有一种叫人喘不过气来的威严气度。
出身魏家的青年姿态越发恭敬。
天下都说宛陵城中遍地梅花开，梅家子前代先祖开始至如今，每一代都有丹阳郡第一等风流人物出世，能有三百年不衰，上一代最为杰出，一门三父子皆有所成就，叫人眼红。
老父乃是两朝重臣不倒，御赐紫玉带，长子风流，先学儒家，后入墨门，年近三十后，却又学那些玄门羽士游览天下山水，是江南道第一等清谈名士，风姿儒雅，天下得传。
眼前男子负剑，应当是梅家第三子梅忘笙，宛陵州中梅三先生。
等到梅忘笙走上前来，魏阳文才直起身子，恭敬道：
“梅三先生……”
梅忘笙却神色冷淡，完全无视了那边的几名士子，抬手弹了下衣服袖口，看向王安风等人微微行了一礼，轻声道：
“我宛陵城子弟跋扈，叫几位看笑话了。”
“先生客气。”
王安风放下手中碗筷，似乎早已经有所预料，站起身来，朝着这位面容方正，神色温和下来的名士行了一礼。
梅忘笙朝着旁边侧了一步，摇了摇头。
魏阳文瞳孔骤缩。
梅忘笙虽已经不是官身，当年却曾经是从四品官员，在远离天京的丹阳郡，已经是真正的掌权之人，后来因为某些原因辞官而去，平日里只是抚琴养鹤，过着清闲的文人生活。
可是江南道世家老一辈的人对这位梅三先生评价极高，称其乃是难得的将帅之才，一旦愿意重新出仕，必然能够坐到比当年更高的位置，治国之才难得，梅三先生却起码能够治得了一郡一州之地。
魏阳文神吸了口气，心中有些颤，却又庆幸未曾将事情闹大。
梅三先生抬了下手，神色浅淡，道：
“若是可以，可愿上楼相叙？”
王安风点了点头，道：
“求之不得。”
尉迟杰看了一眼神色变化不定的几名世家弟子，轻蔑冷笑，起身也跟在了王安风几人身后往上去走，吕白萍也放下碗筷想要跟上去，宫玉抬眸，淡淡道：
“留在这儿……”
“可……”
吕白萍张了张嘴，宫玉却已经不再看她，只得按住心中好奇，重新落座。
太叔坚和老禄也未曾跟在两人身后。
王安风神色平淡，一步一步往上走，推开门，走入了二楼客房当中。
屋子颇为简雅，窗户正对着门，能够看得到宛陵风光。
穿绯色常服的梅忘笙神色变得恭敬，未曾跟在身后走入，只在门口站定，抬手整理玉簪，发髻，领口，衣襟，动作神态一丝不苟，然后弹去袖口衣摆处灰尘。
继而深深吸了口气，神色平稳，极郑重，极严谨向前走出五步，然后叉手深深一礼，这一礼何其郑重，他几乎不顾自己的身份，不顾三百年宛陵梅家声誉，手掌都要触碰到地面，沉声道：
“神武府下辖马前卒，梅忘笙。”
“拜见少帅。”
尉迟杰愕然。
王安风看着梅忘笙，心中默数离伯故事中的一处处地点，闭上了眼睛。
果然……

第二百二十七章 天策蹔转钩陈开
或许是梅忘笙说出的话分量实在是太大，也或者今日吃的劣酒后劲太大，尉迟杰一时间大脑竟然有些茫然，梅忘笙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态，沉声道：
“去年离将军曾经来过宛陵，给属下看过少帅的画像，命属下在宛陵城中安心等候，而今果然得见少帅，离将军吩咐，外人前不可以暴露少帅身份，是以先前未曾行礼，请少帅降罪。”
言罢又是深深一礼。
尉迟杰此时回过神来，看着王安风，嘴角掀了掀，却未曾开口，只是站在一旁，心里面对着事情却已经有了些定数。
王安风走上前去，弯腰将行大礼的梅忘笙双手扶起，温声道：
“先生何至于此，安风如何承受得住。”
梅忘笙收敛心中情绪，趁势站起身子，打量眼前少年人，只觉得果然是画像上的模样，不差分毫。离弃道当年虽然是上马杀人无算的猛将，可是却擅长画技。
尤擅长工笔小画，簪花仕女图天下一绝。曾被太学馆夫子夜捧画作连饮三杯，大叹虽是武夫，却能够用笔劲简，色彩柔艳，穷丹青之妙，我辈还有何颜面作画？
神武府分散之后，梅忘笙便回到了生养自己的宛陵，已经是许久未曾见到离弃道手笔。
当年违抗父命，一去数载，最终却落了个怒而辞官的白衣下场。
因此他虽然武功文采都不逊色于自己的兄长父亲，可是旁人说起宛陵梅家，却总也只是说一门三父子。至于他梅家三先生，却并未被算进去，见到他却又极恭敬。
神武府活下来的人，大多都是这样。
既已在前半生见到过天底下最为壮丽的风景，对于那些柴米油盐，家宅府邸里面的勾心斗角自然看不上眼，只觉得处处都不顺眼。
而大秦对于当年历史的态度也颇为含糊不清，这些功臣并未曾受到封赏，所以其余人也不必畏首畏尾，或者也掺杂着隐约的嫉妒之意，彼此看不顺眼，神武府卸甲之后，多被排斥。
眼前的梅忘笙已是异数，可说是抚琴养鹤，逍遥自在，但在绵延三百年的大世家当中却显而易见是一个闲人，他不愿出仕，家族竟也任由他闲散在家。
交谈几句，梅忘笙左右看了看这一处算是简雅的屋子，微微皱眉，便说自己在梅家虽然是个闲人，却也有一处足够大的院落，不如直接在他那里落脚。
虽然没有什么山珍海味的享受，但是多少要比在这客栈中住得舒服，也要清静许多。
王安风自无不可，点头答应下来，等梅忘笙走出去安排事情的时候，王安风突然指了指旁边似乎置身事外的尉迟杰，开口道：
“梅三先生，这是尉迟。”
梅忘笙方正古板的脸上露出一丝细微笑意，道：
“属下已经看出，这位公子和尉迟老先生有三五分相似。”
本欲闭嘴不言的尉迟杰被拉下了水，尴尬行礼道：
“晚辈尉迟杰，见过梅三先生。”
梅忘笙不答，只是笑道：
“现在模样便有七分相似了。”
笑了笑，道一声少帅稍等，便转身出去，尉迟杰微松口气，看着旁边侧身看着外面风光的王安风，心中无奈叹息声气，走上前去和他并肩。
也不看他，一双眼睛只是透过窗户，看着外面行人往来，道：
“梅三先生忘笙，当年鼎盛时为大秦从四品明威将军，能调动三千军马铁骑，虽然是出身于儒门世家，长辈多钻研数术之道，他却最擅长君子六艺中的御和射。”
“可为骑射参连，一箭出而七矢相随，矢矢相属。曾于城门上对敌，箭矢入铁山，骇走一军兵马，其用兵以正，既擅攻，亦善守，我家老爷子盛赞为堂皇然王道之军，专克奇谋的用兵之法。”
“如此武力，当年在神武府大多时间却只是掌管军谋，负责管理文牍，每逢军书奏章，停马立成，上马亦可杀敌。”
“停马立成……”
王安风低喃两声，笑道：
“大秦四品明威将军，在神武府中，任何职？”
尉迟杰微笑道：
“参军知事。”
“毕竟神武府只有三千人建制，当年取了个巧。”
王安风不知是何感觉，只是叹声气。
顿了顿，尉迟杰又道：
“在玉墟观的时候，晏伯还曾经告诉我说，你现在最好不要知道自己的身份是什么，免得你自己失了冷静，做出些不该做的事情，可是我现在看到你很平静。”
“得知谜底，心情如何？”
王安风笑道：
“我以为我会很恼怒。”
尉迟杰皱眉道：“你自然应该恼怒。”
“说实话你现在恼怒才是正常，嗯……比如说，你现在有没有想要砸些东西的冲动？”
“趁着还没有下楼，赶紧砸完了账，要不然我担心你下了楼之后，看到那几个世家子弟忍不住出手，以你的武功，他们挨不住几下，那时候把梅三先生牵扯进来，事情可能就大发了……”
尉迟杰说着玩笑的话，脸上神色却又是在认真的考虑。
王安风看向他，闭了闭眼睛，却又睁开，手掌摸着剑鞘，又松开剑鞘，转身抓在了厚实木料的窗台上，五指显然用了些力气，仿佛这样才能让自己镇定下来。
直至捏得发出声响，才恍然惊觉般收回右手，那窗台上已经给抓出了五道印痕，王安风呼出口气来，远眺长空，看了许久，才轻声笑道：
“很复杂。”
“说实话乱得很，可以说是乱糟糟的，教我读书的先生告诉我说，每逢大事有静气，烈焰滔天可化作满池青莲，我往日可以做得极好，今日却不行，不行……”
“可是这乱糟糟一片下面，出乎我的意料，很平静……”
“就好像我一直都知道，就像是年节看的那些老旧社戏，年年内容都一样，那些剧情早就已经知道，心里面已经有了底，只是看着台上人一点一点演出来。”
“也只有这样的身份才能够解释遇到的事情。”
“神武府之主，大秦天策上将军，当今十年间每论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必然会提到的案例，以至于在这两句后几乎要多出一句敌国破，谋臣亡。”
“大秦国公，正一品武官。”
“得享殊荣最多，却又最为被大秦忌讳莫名的名将。”
尉迟杰补充道：“也是上一个时代横压天下五人之中，惟一一位不会丝毫武功的。”
王安风闭上眼睛，轻声道：
“是啊，是……”
“都是……”
“天策上将军，神武府之主，大秦国公，正一品将军，江湖榜上唯一一位不会武功，却位列绝世之上，压得江湖喘不过气的天下第五，都是他，这些都是他，都是王天策。”
“都是他……”
“都是。”
尉迟杰看向王安风，迟疑道：
“你……可还好？”
“王安风你今日的话似乎有些多……”
王安风沉默下来，尉迟杰第一次不知自己该如何是好，面现踟蹰，眼前少年人轻呼口气，低声道：
“可我心里，他是那个没脸没皮的穷酸书生，也只是那个书生。”
“旁的都不算数。”

第二百二十八章 论剑
宛陵梅家是三百年士族，家中多是文人墨客，清谈名士，讲求的是自然随心，不喜奢靡铺张，住所多有庭院松竹，虽然处于州城之中，却能罕见在闹市中开辟清净之所。
亭台水榭，便是江南道烟雨风情。
梅忘笙在梅家东南处有一片院落，回去梅家的时候，恰好在门口遇到了梅忘笙的兄长，江南道上清谈名士，生得面如冠玉，气质温文和雅，含笑交谈两句，进退有度，令人禁不住心生好感。
见梅忘笙似乎不愿和自己多说，也不强求，只是笑言道宛陵城内襟山带水，风景绝佳，其中有三湖星罗棋布，来这一次，可千万莫要错过了。
梅忘笙的父亲如今在丹阳郡郡城中当值，不在宛陵，梅家里辈分最大的是一位八十有余的老先生，知道孙儿罕见带了客人回来，派人送来了些上等春茶，温言劝导不如今夜一同吃饭。
松茶来的老仆来的时候，王安风正看站在屋子里面，看得出梅忘笙平素对这屋子颇为在意，屋子装饰简雅，从窗户往外看去可见得到湖光山色，再往远处看些，河流两旁灯火，一弯入红尘。
有出世清净，有红尘灯火。
王安风一身武功出身佛门，对这一处住所极是满意。
转身出来的时候，撞上了送来春茶要离开的老仆，在那老仆旁边还有一名豆蔻少女，不似江南道女子那般穿着一身襦裙，虽是宽袖，袖口却要以绸竖起，显得精干许多，像是骑射所穿。
老仆朝着王安风微行了一礼，和煦道了一声公子，王安风回礼，那位少女却分毫没有在乎礼数，一双玉珠般的眼睛只是在王安风身上打量着，毫不遮掩。
那老仆低声劝她两句，才想起行礼来，说是行礼，却也不学着世家里小姐，反倒是学着江湖中人，颇爽利抱拳行了一礼，脆声道：
“小女子梅怜花，这位少侠请了。”
老仆无奈。
王安风失笑，抱拳还礼，道：
“在下王安风，见过姑娘。”
梅怜花放下手来，看着王安风饶有兴趣道：“你们江湖中人，果真是这么打招呼的？就这样，抱拳说上在下在下，少侠少侠的？”
那老仆脸上无奈之色更重，道：
“小姐……”
“唉，我们小姐被老大人宠坏了，失礼之处，还请公子海涵。”
“不碍事的，老人家。”
王安风温和回应，想了想，回答道：“经常情况下，并不会，这大抵只是些说书人妄想。”
“那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也是假的咯？”
“大约是假的。”
这位穿一身春猎猎装的少女似是很少接触到真正的江湖中人，脑子里积攒了许许多多的故事，一开口便停不下来。
那位老仆连连说了数次，最后抬出老大人，说是老大人还等着他们回去，才意犹未尽，止住了话，冲着王安风笑道：
“那……王家哥哥，我便先走了。”
“今夜老祖宗设家宴，王家哥哥可一定要来。”
王安风颔首答应下来，然后目送他二人远去，尉迟杰总算从屋子里翻出了一把折扇，一步一摇走了过来。
那折扇的正面画着一幅游春图，游春为题自古有之，虽寻常却极见笔力，这一幅虽有些匠气，可稳重大气又在原本立意之上，升春山以为天下，右下角有红色印泥，是梅三两字，却是梅忘笙的手笔。
尉迟杰站在王安风身边，摇了摇扇子，道：
“真是个俊气的姑娘。”
“若是改做男装打扮，怕是要迷得世家小姑娘晕头转向。”
王安风摇头，淡淡道：
“此是梅家宅邸，尉迟你勿要胡闹。”
鸿落羽腾身立在这一处院落最高处，负手在后，看着下面风光，亭台楼阁，山川水榭，左右看了个遍，足尖轻点，飘落在地，将林巧芙和吕白萍险些吓了一大跳，他却不以为意，只是笑道：
“有意思……”
“定风水四象，上应天星，一处院落，竟然也算是一处森严军阵所在，可攻可守，攻守都是堂堂正正，比起往日去过的那些地方，也差不到哪里去。”
吕白萍想了想，道：“大约是防贼？”
鸿落羽失笑，看了看院子里青竹，道：
“那这飞贼可真是倒霉。”
梅家老先生说是家宴，果然就只是家宴，连梅忘笙的兄长都不在席上，一张大桌子，只有梅怜花陪着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家在，那个说话声音和煦的老仆在后面伺候着，除此之外就只有王安风一行人。
能够看得出梅忘笙对于这位老人极为敬重，神色态度极恭谨，桌上都是梅家自家的菜色，家里的厨子跟了也有数代人，食谱成书相传，是在江南菜的基础之上自家改良的法子，旁处可吃不到。
就是最简单的醋鱼，粉蒸肉也各有细微处功夫在，连嘴被养刁了的鸿落羽都吃得舒爽，可算是在离了少林寺之后，最为酒足饭饱的一次，吃得唇上泛油光。
这虽然是机关之身，可是材料非金非玉和人身相似，他意识附着其上，和真身差得也不是很远，细细说来，倒是有几分道门假身的味道。
那位老先生饭桌上未曾问王安风等人来历身份，似乎对自己的孙子极为放心，不认为梅忘笙来往的人会有什么问题，只是劝菜劝酒。
说话极为和蔼，用带着江南口音的和蔼声音为王安风等人介绍着桌上的菜色，偶尔发问，也只是学识上的事情，诸如可有读过什么书？有何不解之处？
王安风数年来不曾放下读书的事情。
他也是到这几年才知道，他在扶风学宫风字楼里虽然没有呆了太长时间，可是赢先生却没有闲着，早已经用其他法子把扶风学宫引以为豪的风字楼珍藏全部复刻了一份，数年来每日读书，应对自如。
林巧芙自小读书，不比他差，他却未曾想总是神色清淡的宫玉于道藏之上见解惊人，尉迟杰颇通兵法山水志。老先生或许是许久没有和如此多年轻人吃饭，面上常笑，不住点头。
吃过了这一顿饭，天还尚未完全黑下来，黄昏时看江南景更有了三分味道，吕白萍陪着林巧芙出外赏景，尉迟杰则跑去了梅忘笙的书房，讨要些兵书山河藏书去看。
似梅家这种大世家的藏书上有不知几代人批注，价值不可估量，不知尉迟杰用了什么法子，或者说是梅忘笙看在其祖的面子上，极大方地应允了这个要求。
让他带着了三五本陈旧孤本，回了自己的院子。
王安风坐在院中小亭台下，和宫玉如常谈论剑法上的所思所想，论及剑意流转的时候，宫玉并无半分隐藏，将青锋解中传授弟子的剑经内容细细剖析，其中援引了一部《羽衣剑》。
其中两招一者为迎风掸尘，一者为来鹤清泉，皆是上上等妙法剑术，意境不同，招法背道而驰，剑意却相似，说到千般招法如皮如骨，唯独一缕剑意入魂，剑方可通灵。
王安风正琢磨剑意流转，闻言却反驳说剑意虽上等，却须得要凭借剑招，否则不过只是空中楼阁，破去剑法招数，令其无法施展出来，剑意也不过是空怀宝物而不能使用，说上上等又有何意义？
宫玉蹙眉。
王安风亦是不让寸步。
一招一招，纯以言语争胜负。
旁边太叔坚听得如痴如醉，仿佛看到了眼前千剑万剑，纵横交错洒下了三千丈三万丈剑气如瀑，鸿落羽却只觉得无聊，觉得两人再这样下去，怕是再争上多久都难有什么胜负。
在新一轮的争论开始之前，鸿落羽终于忍不住扶额叹息，屈指弹出了手中花叶，不偏不倚，恰恰就直接刺入了两人中间的石桌上，没入大半，将两人注意力吸引过来。
王安风偏头去看。
鸿落羽正靠坐在亭台栏杆上，叹息道：
“真那么想要知道，干脆在这里切磋一场好了。”
“不用你们的兵器，不用太多内力，安风你纯粹只用剑招对敌，宫玉丫头用剑意，如何？彼此都是武者，何必学那些书生文人，口头上逞英雄。”
声音微顿，鸿落羽又道：
“何况，一路上也见过了许多事情。”
“历经数次围杀交手，你二人也日日谈论剑术剑意，我等也着实好奇，这段时日里你们有没有些许长进。”
我等？
王安风微怔，神色略有变化。
太叔坚以为鸿落羽将自己也算入其中，面上也有愕然，随即便升起许多渴望，与他而言，能够看眼前两人交手，实在是难得的机缘。
王安风心中有所意动，武者的修为升到六品之后，实力的高低更多取决于对于武功，对于武道的领悟，本身修行内功的根骨作用反倒被极大地削弱。
中三品分四五六三等，领悟越深武功精进就越快，他这段时间和宫玉日日交谈剑术，后者对于青锋解中秘传剑道并无半点遮掩，王安风自觉已经获益良多，却没有机会印证。
偏头看了一眼宫玉，从其眸中看出了意动之色，开口问道：
“宫玉姑娘……你觉得如何？”
宫玉沉吟一二，颔首道：
“可，但是兵器……”
鸿落羽抚掌笑道：“兵器事情好说，好说，你二人且在这里等着，我去去便来。”
手掌一晃，已经多出了两柄剑，竟似是从未曾离去过一般，宫玉和太叔坚心中或多或少都浮现出惊叹之色，如此轻功，他们往日从未曾见过，堪称是天下独步。
王安风却只觉得额角发痛，一时间竟有种端起石桌上茶盏，朝那张笑脸狠狠砸过去的冲动。
只有他才知道，鸿落羽刚刚看起来未曾离开，其实是真的没有离开，手掌一晃，只是想办法从少林寺中拉出了两柄长剑，江湖上最浅显的障眼法。
可因为鸿落羽在前应对名剑剑主的时候曾经显露出来了极为惊人的轻功造诣，宫玉和太叔坚先入为主之下，只以为是鸿落羽身法太快，自己的肉眼难以捕捉，未作他想。
王安风走上前去，从鸿落羽手中接过两柄长剑，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道：“三师父，你也太过大胆了吧……”
就不怕被旁人发觉？
鸿落羽浑不在意，大剌剌摆了摆手，道：“这不是没有被发现嘛，嗨，你小子担心个什么？”
“等发现了再说。”
王安风脸色都有些发黑，未等他继续开口，鸿落羽已经抬手将手中另外一柄剑扔给了宫玉，拍了拍手，提高了声音笑道：
“好了，这两柄剑是我从一个面冷心黑的家伙那里拿来的，材质如同顽铁，内力运行不畅，多少能够提醒你们勿要调用太多内力，记住了，一者用剑招，一者用剑意。”
“我看这一处院子也不错，便在这里交手罢。”
王安风皱眉道：“这里？”
“不如出城去？这里毕竟是梅三先生的住处，梅三先生留我等住宿，我们若是把他的院子弄坏也实在太过于失礼了些。”
鸿落羽撇嘴，道：
“你这事情还真多，好了好了，不要瞪眼睛，就你眼睛大，依你依你，都依你好了吧？为师去叫那书生过来……真是跟那和尚学了一身的臭毛病。”
“你二人且先熟悉手中之剑，我去去便回。”
拍了拍衣服下摆，鸿落羽翻身从亭台栏杆上落在地上，身影旋即停驻，数息之后，缓缓消散不见。
这一次是真的离开，留下的不过是因为速度太块造成的残影。
王安风收回自己视线，右手握着剑柄，并指拂过剑身，便是低吟不止。
剑成八面，宽而厚重，显然是他用惯了的剑器，只是所用材料似乎有些特殊，果然如同鸿落羽所说，内力运转极为阻涩，十不存一。
偏头看向宫玉，她手中之剑也和常用的那一柄一般无二，剑身稍微狭窄，却更显得长剑修长。
察觉到王安风视线，宫玉抬眸。
王安风微笑颔首，举了举手中的剑，轻声道：
“我未曾想到有这么一日。”
右手倒扣长剑。
左手剑指，搭在剑柄上，微微俯身。
长剑低吟，其音清越。
“宫玉姑娘，请指教……”

第二百二十九章 不好意思，我是……
梅忘笙的清净院落中，王安风和宫玉相隔了十五步而立。
周围除去了背负巨阙，满心欢喜的太叔坚外，便是负手而立的鸿落羽，以及闻讯而来的梅忘笙，三人外便没有一人在，周围下人都被屏退。
鸿落羽坐在亭台之下，因为现在有外人在，气度风骨拿捏得更好，一袭月白长衫，抬手倒茶，都未曾看王安风，只是淡淡道：
“三十五招为限。”
“可明白？”
王安风宫玉颔首，鸿落羽笑一下，举起茶盏轻嗅，微微颔首，似极满意，这是宛陵梅家越冬后茶树上第一次长出的萌芽，山泉水三煮三沸而未老，为上上等。
他把玩一二，却只随手将这一盏茶拂袖洒出。
水珠成线，为龙。
笔直朝着王安风宫玉两人中间散落。铮然清越剑鸣声起，竟然只有一声。
梅忘笙瞳孔微缩。
两柄长剑自左右而出，穿龙而过。
铮然鸣啸！
“师姐，梅姑娘，你们看那里……”
“还有那儿……”
“巧芙姑娘，这是我们宛陵城的……”
宛陵城闹市上，林巧芙拉着吕白萍，一双眼睛几乎就要放出光来，吕白萍满脸无奈之色，却只得跟上。
梅怜花微笑跟在一旁。
林巧芙等人和她在出梅府的时候遇上，索性同行。
这位出身世家的姑娘精力颇为旺盛，无论林巧芙对什么东西感兴趣，都能够说出些来历和民间传闻，饱读藏书的林巧芙却也只是连连点头，双眸放光。
这小姑娘自小便生养在青锋解中，从来没有下山，那万剑峰上很有很有来历的许多把名剑，还有山脚下藏书阁里面的书，在几十年后大抵是要她说了算的。
平素也只是在万剑峰上走走，选一个喜欢的地方看看书，吹吹风，不喜欢练剑，就连腾跃而起，能尽览青锋解云海景致的轻身功夫都不甚在意，是师姐师妹中公认的文静性子。
可是下了山这段时日，却一日更比一日好动，似乎总也看不够一般，书都少看，吕白萍无论如何是有些修为的武者，竟然也有些吃不消，却不愿在梅怜花面前露怯，依旧大步而行。
绷着一张脸的老禄挎着那把断掉的长刀，在五步之后跟着。
这个距离既不会打扰到前面两人的兴致，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情，也就只是半步的事情，连一息时间都花不了。
对林巧芙吕白萍的解释是，两位姑娘的花销，尉迟公子请了，实则尉迟杰暗中吩咐过，要他看得紧点，江南道世家多，士族更多，两个才从青锋解下来游历的弟子，却要小心被骗得团团转。
还说他的身份也在哪里摆着，不用白不用，到了这江南道，更可以多用用。
老禄眼观鼻鼻观心，只是在心中腹诽。
不让别人骗得团团转，可自己明明就是最喜欢撩拨的那个。
说句屁股位置不大对的话，对世家子们而言，家里那位还真是只让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吃饱了就掀桌子的倒霉玩意儿……
前面林巧芙正看着一个手艺人画糖画，画的是宛陵城中十里平湖的景致，金黄色的糖汁在老人手中极为稳定，仿佛擦去晨雾的手掌，将那平湖十里的景致尽数展现出来，让少女看得颇为入神。
旁边酒楼上下来了一群年轻男女，似乎早已经看到了这边的人，笔直朝着林巧芙等人走了过来，为首的年轻公子还隔着七八步距离，就已笑道：
“怜花，未曾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
“实在是缘分。”
“对了，这两位妹妹是哪里人，在下往日怎得没有见过……”
他说得熟络，梅怜花却根本没有理他，只是皱了皱眉，对那老手艺人说是做好后直接送到梅家去，报上她的名字不会有人阻拦。
然后又偏过头，对林巧芙笑说前面还有好些有趣味的东西，现在天有些黑了，再拖延下去，今天可就见不着了，林巧芙自然不是什么呆傻的性子，当下装出乖巧的模样，点头答应下来。
一行几人就当作是没有看到那满脸僵硬的世家弟子，就要往前面去走，那名年轻公子眼神动了动，踏前一步，直接挡在了三人前面，道：
“怜花，你我自小认识，就算是不想要……”
梅怜花打断，毫不客气道：
“我却不认得你。”
那年轻公子一噎，说不出话，旁边那一群年轻的公子小姐们高声起哄，越发让他下不来台。
刚刚一帮人在楼上饮酒，恰好看到了梅怜花在下面走过，他们知道他一向喜欢这个梅家的小小姐，便要他下来搭讪，他也多喝了两杯酒，一时间也未曾拒绝。
梅怜花拉着林巧芙便往前行去，吕白萍跟在旁边，低声问道：
“这人是什么来历？”
梅怜花道：“是宛陵州别驾的儿子，只是在宛陵有些权力，为人文采不成，武功又差，反倒是粘人得厉害，叫人讨厌。”
林巧芙若有所思：“从四品下官员……”
梅怜花看她一眼，略有惊异，先前她只以为这少女是罕见出城一次的小家碧玉，可是小家碧玉却没有这等见识。
大秦官员，州郡分上等州郡和下等州郡，下州别驾不过只是从五品上官员，和从四品下的上州别驾差距颇大，不可以同日而语，想要一下辨别出来，颇为难得。
梅怜花本来打不打算叫两人担心，这下却不好说，只是低声道：
“不要管他，三叔叔当年官位还要在他之上一级，现在爷爷官位也压他爹一头，我们不要管他，他不敢乱来的。”
可是才往前面走了几步，那往日颇有自知之明的上州别驾之子却不依不饶，又快步追了上来，言语无用之下，一咬牙，竟然一张手朝着梅怜花肩膀按下来。
吕白萍一挑眉，拇指抵在剑鞘上，露出一缕寒秋剑器。
尚未出手，跟在身后的老禄已经一闪身插了过来，一抬脚将那名卖相颇为俊俏的世家公子踹出了好几米，砸在水果摊上，沾了一身的果浆，极为狼狈。
其余世家子弟一时间微愕，随即便群情激愤，喝骂声中，跟在旁边的护卫拧着脸冲上前来，老禄咕囔两句，对着后面想要拔剑的吕白萍摆了摆手示意用不着。
看着朝着自己冲来的几名护卫，面容沉着，掰了掰手指，心中腹诽。
虽然说公子是个吃饱就掀桌不让别人吃的倒霉货色，可是偏偏真掀桌子的便是自己，那跟着这倒霉货色的自己不也成了其他人眼里面的倒霉货色，还真他娘的倒霉。
面上依旧冷硬，依旧稳重可靠，如山一般沉默。
抬手抓住其中一人的领口，拎起来一甩砸出去，便是一阵惨叫，并不出刀，只几拳几脚将那些护卫打得七零八落，这里的动静引来一队迅卫的铁卒。
为首者看到了从地上爬起来的别驾公子，一个激灵，冲上前去将那年轻公子扶起来，年轻公子罕见如此受辱，气得几乎说不出话，那队正听了几句，随即一挥手，怒喝道：
“抓起来！”
“竟然敢打伤公子，给我抓进牢里呆着去！”
吕白萍毕竟出身于江湖门派，有些紧张，老禄神色却颇沉着，等到那些铁卒围过来，才不慌不忙取出了一块腰牌晃了晃，漠然道：
“某乃大秦上柱国亲勋翊卫校尉。”
“大秦铁卒何时要为一介布衣，没有功名的公子为虎作帐？”
那名别驾公子正在手忙脚乱拍打身上沾着的果渣，闻言手掌都抖了几抖，其余几名世家公子更是如同斗败了的公鸡，瞬间安静下来。
梅怜花拍了下手掌，一双眼睛都有些发亮，低声道：
“我知道这个，叫做扮猪吃虎对吧，我在话本里常常看到。”
“原来真的有……比听评书话本有趣多了。”
林巧芙本就是江湖人，山上又哪里来的说书先生，不明白梅怜花讲的意思，却觉得很有几分厉害，懵懂点头，道：
“哦哦，原来如此。”
“禄大叔好厉害……”
老禄脸颊微微抽搐了下。
其余世家弟子看着那一身朴素，就像是个仆役的男子手上淡金色的厚重腰牌，眼珠子都有些发直。
上柱国？
大秦有七十二柱国，其中六十七位是柱国大将军，品级为正三品官员，与中央六部尚书同位，地位已经极高，上柱国以大秦之大，不过寥寥五位，官居正二品，与丞相尚书令同位。
再上，一品官员，文为太师，大秦已废。
武为天策上将军，空悬近二十年，可调动大秦十八路铁骑。
无数名将渴望有那一张天策令，却无人得偿所愿，亲勋翊卫校尉不过区区六品官员，不足为惧，可是重点是，亲勋翊卫校尉只是亲随？！
众人面色微白。
酒楼三层，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位二十余岁的青年，手掌把玩一柄折扇，以上等白玉为扇骨，如同羊脂般没有一丝杂色，是最为难得的羊脂白玉。
温润，仁也，若是其中夹杂了一丝杂色，也将被弃，称为羊脂玉或是粉玉，那青年折扇展开，十二枚扇骨竟然全无半点杂色，扇面上是一幅千里江山图。
一侧满是名家印玺。
折扇轻摇，青年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幕，眉头微皱。
复又看向旁边男子，淡笑道：“能让梅忘笙出府的，果然是神武府中人，上柱国，上柱国，原来是尉迟家的人来了。”
“早就听说过尉迟家的尉迟杰不堪造就，未曾想略作试探就暴露身份。还真是真是大鱼。”
“走吧，此事要回禀父亲知道。”
那边灰衣男子阖目抱剑，不言不语，青年站起便也跟着起来，起身时候身子却微微一顿，偏头看向一侧。
青年道：“怎么了？”
灰衣男子沙哑开口，道：
“城东有人仗剑。”
“剑意凌厉浩渺，不逊于我……”

第二百三十章 愿重为马前卒
别驾公子的出现并没能够影响到林巧芙等人的兴致，一路游赏，看黄昏下三湖碧落，租了小船，老禄站在船首，不见动作，那一舟小船便冲出了老远，然后悠悠然停在湖心。
宛陵城周有敬亭，柏视，水西，龙须四山叠翠，青弋江和水阳江两水相依，另有南漪湖和平湖，青龙湖三湖，此处便是最好观景之处，湖上有大船上年轻书生看到梅怜花三人，盛情相邀。
后见老禄并指斩开了三丈碧波滔滔，便吓得远远退开，不敢再过来叨扰，倒是得了清净。
一直等到月上中天时候，才回到了梅家。
林巧芙两人回了客房，梅忘笙却将梅怜花拦下，眉头皱起，想要斥责两句，可是看着梅怜花低垂视线，把玩衣摆的可怜模样，却又开不了口，尝试狠了几次心还是狠不下来，终究叹息一声，无奈道：
“好了好了，不要再做如此模样。”
“且去吧，这一次就先算了。”
“若是被你爹看到，免不了又是一阵斥责……”
梅怜花吐了吐舌头，道：“爹爹现在在外访友，还要半月时间才能回来呢，不急不急。”
梅忘笙无奈轻笑，他年已过四十却无后，平素只在院中抚琴，身边最常见的小辈便是梅怜花，多少有将这个侄女当成是自己女儿的味道。
梅怜花总喜欢一身猎装便是他惯的，当年冠绝一地的箭术未曾收徒，却独独传给了梅怜花。这梅家最受宠的姑娘不看诗书，也不爱花月，年纪虽然小，却已经能为矢连，追星。
曾以三矢星连从目中射入，杀死一头身长一丈有余的斑斓猛虎，为人称颂。赞她说刀明似雪，纵横脱鞘，箭飞如雨，霹雳鸣弓。后连续三年春猎拔得头筹，宛陵城好多将门子弟也不是对手。
梅忘笙轻轻在梅怜花额头敲了下，无奈道：
“好了，下不为例，且快去休息吧。”
“今日迟了，也不必去找你曾祖了，老人家年岁大了，兴许已经休息了。”
“好呢，叔父。”
梅怜花吐了吐舌头，乖巧点头，转身要走的时候，脚下却觉得有些异样，梅忘笙的院落是他自己布置的，地面平坦，可此时却多出了一道一尺来长的印痕，她穿着鞋袜，竟然察觉到了细微的刺痛。
可是此时不好再问，只好把疑惑压在心底里面，绕过了曾祖父的住所，轻手轻脚往自己的小院子里走去，然后趁着下人不注意，在墙壁上轻轻点了两下，翻落回去。
若要问起来，就说自己一直在，只是睡得比较沉。
掌灯，叫来了等在外面的侍女，要备热水洗漱，走了许久的路，她也有些乏了，褪下鞋袜，白生生的脚上赫然一道红色的痕迹。
细而笔直。
梅忘笙目送侄女回去，站在原地凝神思索，视线落在刚刚梅怜花站着的地方，低声呢喃：
“一尺冰……云收楚塞千山雪，风结秦淮一尺冰。”
“好剑意。”
摇头赞叹。
又看了看这院落，心里面下定了注意，转身走出，直往王安风院落中走去，去了的时候，王安风才沐浴过一遍，黑发垂落在后，安静坐在院落中，桌上放着木盒。
左手中是精妙至极的七凤钗，右手握着淡色丝绸，怔然出神，背负巨阙的太叔坚并不在身后，梅忘笙踏入他身周三尺之内时候，王安风回过了神，将钗子放回，站起身来，道：
“梅三先生……”
梅忘笙拱手，恭敬道：“少帅不必起身，属下担待不起。”
王安风抿了抿唇，顺势相邀他坐下，梅忘笙的视线自进来了院子，就一直落在王安风手中的七凤钗上，等到一杯清茶放在桌前，方才回过了神。
道谢一声，借以抬手饮茶平复自己胸中涌动的思绪和隐约失态的心境，这枚七凤钗精巧程度不是寻常饰物所能比拟的，他此生中只见过寥寥数次。
一次是他们踏破敌国，神武府抬棺七百回朝的时候，天京城中天门大开，天子率百官嫔妃亲迎三十里，在当年尚且只是王妃的皇后发髻中看到。
第二次是京城笑虎半日奔袭三万里，面目苍白，行军礼半跪在王天策身前，双手捧着那紫檀木盒，王天策打开木盒之后，先是哟呵一声，随即便毫不在意，将其插在夫人发髻上。
端详许久，笑说一句钗子不差。
配得上我夫人。
当时笑虎便震得呆住，讷讷说这是殿下夫妻的一点心意，七凤钗贵重，还是大婚当日用比较好，王天策却懒得搭理，最后才说天底下哪里有大婚时候，却要用旁人礼物的道理。
就是其他公侯哪里有，这里也没这个道理。
再说那人都说了只是一点心意，一点心意哪里够，无论如何也要拿一斗心意过来，才要考虑要不要听听你的意见。
当时已经御赐蟒服的太监笑虎目瞪口呆，还要再说，王天策已经瞪他一眼。
再说一句把你扔出去。
狠话没有说完自己便笑了，一堆人一同大笑，连那没能如愿的笑虎也无奈发笑，离弃道大呼取酒来，一府中人狂饮大醉，历经生生死死，谁都知道往后见一面便少一面。
当时夫人府主都只是一身素净衣物，他却觉得那七凤几乎都要振翅而去。
梅忘笙看着那钗子出神，几乎有流下眼泪的冲动。自觉失态，将茶盏放在桌上，抬袖擦过眼角，道：
“触景生怀，倒让少帅见笑，只是属下从未想过，还能够再见到这一枚七凤钗。”
王安风轻抚凤钗，道：
“梅三先生，这钗子，是当今那一位送出的？”
梅忘笙点了点头，道：
“确是那位殿下，不，此时应当是陛下所赠。”
“这钗子是百年的老物件了，本是皇宫中难得的珍藏，是三百年前大匠作毋霄逝世前所作，七凤各自不同，鸾凤相鸣，虽七凤，却能有百鸟朝凤的气象。”
“当今陛下的生母送与了当年和陛下指腹为婚的皇后，之后又送到了大帅手中。”
声音微顿，梅忘笙有些失神。
又想起了当年王天策微笑说出的那一句，配得上我夫人。
晃了晃头，复又道：
“只是当年陛下的一番好意，大帅却丝毫不领情，当年大婚时候，根本没有用这一枚天下尊贵第二的七凤钗。”
“用的是大帅他自己做的玉簪，选料，打磨，我们看着大帅他自己一点一点做出来，手掌都被磨破了许多次，做的却还是丑。”
“可是夫人却很喜欢，说是天下最好。”
王安风呢喃：“最好……”
声音低微，复又笃定笑答：
“那本就是最好。”
他心中对这件事早有预料，当年父亲既然是神武府府主，和皇帝相交莫逆才是正常，而今各种野史中，神武府天策上将和当今皇上关系曾经极好，堪称君臣合德。
只是后来，神武府府主却黯然离京，隐居一地。
照现在来看，纵然离开，当年关系仍旧极好，甚至于愿意将七凤钗送来当作礼物，那究竟是谁在针对他？当年究竟发生了多少事情，父亲为何会早逝？为何要隐居在大凉村？
梅忘笙看着王安风，视线从他衣襟一侧的玉牌上收回，斟酌一二，道：
“少帅，当年大帅他功勋彪炳，三百年内堪称第一，大秦封大帅为国公，并将原本皇上御驾亲征所用‘上将军’称之为天策上将军，赐予大帅。”
“而今，天策上将军之职空悬，任谁若没有拓边三千里以上的功勋，都不可能有这武将第一等殊荣，可是……当年太上皇封大帅为定国公，比肩大秦亲王。”
他看着王安风，缓声道：
“定国公，以军功封爵，世袭罔替。”
“当年大帅离京之后，陛下曾经颁旨，定国公之位空悬，留待大帅，或者大帅后人，哪怕百年百代，大秦尚存一日，此令不变。”
梅忘笙突然不再说话。
世袭罔替，只要现在王安风他开口，只要他愿意入京，表明他便是王天策的后人，一步便可直登青云，从一介平民，成为大秦比肩亲王的一等国公，穿蟒袍，入天京城一等煊赫的定国公府。
寻常国公只是比肩郡王，定国一词却不同，与亲王等同。
皇上说过话的，谁也抢不走。
这便是他们的东西。
梅忘笙屏住呼吸，看着王安风。
王安风却只轻松笑了笑，指了指桌上的茶盏，玩笑道：
“梅三先生，喝茶也会醉吗？”
梅忘笙说不出话，王安风声音顿了顿，收敛了笑容，道：
“我爹当年嗤之以鼻，扔掉的东西，我不会去捡，哪怕他们求我去，我也不会要。”
“我家只是大凉村下的一间木屋。”
梅忘笙缄默。
王安风轻声道：
“可当年他至死不曾放下的，我也会帮他重新收拾起来。”
“一个都不会少。”
梅忘笙眸中绽出夺目光彩，心脏重重擂动，许久平复。
深深吸了口气，起身郑重拱手，道：
“愿重为马前卒。”
王安风抬手按住那手掌，摇头笑道：
“彼时再谈……”
天色已晚，不适多说，梅忘笙抬手饮下了那一盏茶，燥气散去，一丝不苟再度深深行礼，这才转身离开，回房之中，左右踱步，一连饮尽了三坛烈酒，大醉睡去。

第二百三十一章 春猎
当夜晚上，王安风却独坐在院子里，一人饮茶，等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才恍然惊觉，自己竟然一夜未睡，也没有修行武功，这对于素来勤勉的他而言实在是罕见得紧。
他摸了摸自己的眉心，苦笑了下。
说是要将父亲舍弃不下的重新捡拾起来，哪里有那么容易，偌大一个天策府散落在了江湖各地，离伯给他讲故事讲了有五六年，涉及到的地方几乎要走遍大秦江湖。
若真如自己所想那样，每一处地方是一个人，也得要花很久时间，更何况，他自己根本不想要当那天策府少帅。
人还是要找。
彼时邀他们常住一地，时时痛饮，至于重新归入大秦门下，东征西讨，却是算了。
天策府第一次大胜，领十万军，踏破敌国。
三千神武出，抬棺七百而归。
而今东征西讨，不知还剩下多少？
王安风叹息一声，将杯盏中冷茶一饮而尽，拂袖起身，转身回去了屋中，却未曾休息，只是将沐浴之后穿着的宽松衣物换成了自己的劲装，将木剑背负在背后，持宽剑入了院落。
仗剑凝神，练了一个时辰剑法。
从奠基用的简单剑招，到赢先生所传的杀剑三十三，之后剑法逐渐繁复。公孙靖搜集之后，经历天问残卷重新撰写的江湖剑法，铜人巷中交手时窥得的一招半式。
诸多剑招，如同天河之水，滔滔不绝，从他手中展现出来，本就是以宽剑使出来，又是基于佛门至阳至刚的内力根基，大有黄河之水天上来的奔腾浩渺，手中剑招，竟无一招重复，可见其繁杂。
最后有铮然鸣啸，剑影散去。
苍青色剑罡笔直前刺，作为收招，王安风长呼一口气，左手五指微张，放在桌上的剑鞘呼啸一声，直接飞入掌中，抬手将宽剑缓缓收归入剑鞘之中。
他的剑法，以技与力为上，赢先生所授剑法本就是窥破对手破绽，在破招一瞬间击杀的杀招，又每日在铜人巷中修行比斗，到现在他自己都不知道所会剑招有多少。
以专破招式的杀剑三十三总纲，反向推导以掌握诸多剑招，剑术已经如木极繁，此时面对任何招数，他都觉得可以破去，可下一步，他自己也不清楚该走向何处。
是自剑法上穷尽心力，求索技进乎道的程度，还是转而修持剑意，以心印心，以意御剑，无需要介怀招数兵刃，随意使来，一刺一斩，便是江湖中上等剑术。
站在院中踟蹰许久，此事毕竟不是一时片刻可以想清楚的事，只是将手中剑背负在后，此时已经到了辰时，天色大亮，便看到昨日那穿一身猎装的梅家小姐已经站在了门口朝里面张望。
被发现了也没有丝毫不好意思，吐了吐舌头，说是梅家老太爷命下人给他们准备了早点，可要一起用餐？王安风依旧温和颔首答应，半点看不出昨夜一宿未睡，也看不出方才沉思剑法的斟酌迟疑。
饭桌上梅怜花颇为欢快，而梅老太爷也由着她，气氛颇为轻松，今日早上除去了他们几人还有梅忘笙之外，还有几名梅家小辈在，年纪跟梅怜花差不多大小。
梅老太爷年岁大了，精力不足，陪不动这些后辈，没多长时间就由那和蔼老仆搀扶着回去了屋子，只剩下了一些后辈年轻人在，说话开口的时候就颇没有什么忌惮，声音也大了些。
说来说去，说到了今年开春之后的春猎，春猎原是皇家皆以练兵的大典，驯骐骥之马，驾飞軨之舆，乘牡骏之乘，右夏服之劲箭，左乌号之雕弓。游涉乎云林，周驰乎兰泽，弭节乎江浔，说的便是春猎盛状。
之后流传开来，各地世家大族也常常令子孙聚而围猎，一则能够倡尚武之风，二则也能够加强联系，常为当地大族组织。
宛陵城中第一大的世家便是尉迟杰曾经说过的文家，百年间曾经出过三次二品大员。
做不得长久，却也是蒙受恩宠，当代家主在天京城中是从三品的光禄大夫，也是显赫一时的人物。
而在宛陵城的文家则交由亲弟文宏伯打理，文宏伯不入仕途，却是磊落名士的风骨，在江南道颇有美名，于老庄之学上造诣不低，为人精细，也写得一手好字，字字有风骨。
江南道是士族风气最盛之处，而江南道有十三大世家，文家恰是其中之一，丹阳郡之大，再找不出有第二个世家能为十数里花海的手笔，今次的春猎便是由文宏伯长子提议，诸多世家附和。
据说昨日曾派人送了帖子来梅家，邀梅家后辈同去。
那几名梅家子弟和善相邀王安风等人同行，林巧芙和吕白萍早些时候就听尉迟杰说过文家花海的景致，此时难免就有些心动，却也未曾开口，看向宫玉和王安风两人。
宫玉言简意赅，淡淡道：“练剑。”
林巧芙张了张嘴，神采焉了下去。
王安风将筷子放下，心中叹一声。
梅家接待他们极为客气，此时相邀，就是看在梅忘笙和梅老太爷亲自接待的面子上，他都不好拒绝，何况林巧芙和吕白萍也想要去看看那文家自山巅绵延往下十数里的花海，当下便轻声道：
“宫玉姑娘不愿去的话，就由我陪林姑娘吕姑娘去一趟吧。”
林巧芙眸子微亮。
梅怜花看了看王安风，突然道：
“王家哥哥也会使弓？”
王安风点头笑道：
“懂一点点，大抵不会坏了诸位兴致。”
尉迟杰拍了拍手，笑道：
“既然王兄弟有这个兴趣，那我也跟着去一趟好了，恰好昨日在屋子里看书看得有些闷，出去城外放放风透透气也是好的。”
王安风看向满脸笑容的尉迟杰，突然觉得这件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这同样出身于神武府的年轻人做事素有章法，昨日还捧着从梅忘笙房中翻出来的几本书如获至宝，今日就要放下书去城外春猎，若说没有吸引他的事情，他却是不相信。
一行人出了梅府，梅家三百年世家，家宅中自然备有多套猎装骏马，鸿落羽不知又去了哪里，否则王安风真要担心，那一匹决计不能够叫做是马的怪物又要出来当个祸害。
此时胯下所骑乘的是从尉迟杰先前买来的黑马，四蹄踏雪，颇为神骏，一侧悬弓，一侧挂着了两个箭壶，每一壶中有十枚长羽箭，尉迟杰和王安风并肩而行，轻松道：
“你往日，当真未曾听说过文家？”
王安风皱眉，道：
“文家？我只知那是江南道十三世家之一，其余却不清楚，何况，我为何要知道？”
“总不至于也是我们父辈中人？”
尉迟杰玩味道：“自然不是。”
“若说是有关，倒是勉强可以，当年你父亲和当朝尚书令周老先生一起把江南道整了个底朝天，从世家口中生生扣出了大把的银钱收归国库，以世家数百年积淀，补住了大秦大战亏空。”
“只是当年十三世家却被抽掉了七两脊梁骨，险些没能站稳脚跟，说起来，应该是有仇的，江湖上有黑话，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
“这可不是小仇，梅三先生罕见带人入府，大约已能引起他们注意。”
王安风平静道：
“原来如此。”
尉迟杰笑了笑，轻松道：“不过也没关系，我昨日让老禄想法子暴露了身份，有我这一条大鱼暴露了身份，只要别被人知道你的身份就是了。”
“至于我，我家那老不死无论如何位置坐在那里，他不敢动，至多也就只是小打小闹一次。”
“否则今日就不是文宏伯儿子出现了。”
一行人骑骏马，穿猎装配弓，一路奔出了宛陵城城门，往九华山方向而去。
奔出去没有多远，便看到了浩浩荡荡一群人，梅家这边已经算是鲜衣怒马，与之相比，却只是小巫见大巫。
人群簇拥之中，当先一名年轻公子穿白衣持扇，那折扇十二根扇骨竟然都是最为上等的羊脂白玉。
身后半马身位处跟着一名灰衣男子，闭目抱剑。
尉迟杰瞄了一眼，呦呵出声，出身将门，当年神武府铁骑兵锋无人可当，他作为军师一脉，对大秦战马种类极为了解，换了其他家族，谁人用的《马经》启蒙识字？
此时一眼便认出那青年胯下之马，已是上等名马之上的三十四异种，名唤透骨银龙驹，通体白色，速如银光。
有说法中白驹过隙中的白驹讲的便是此马，将他此时坐骑甩了不知道多远。
尉迟杰晃了晃手中折扇，偏头看向王安风，平静笑道：
“已经开始了。”

第二百三十二章 弓如霹雳弦惊（上）
那边众人也发现了梅家子弟，勒马停住，等着几人跟上，其中已经奔出一骑，乘马之人笑道：
“诸位今日来得倒是巧。”
梅怜花矜持颔首，梅家几人中年纪最大的那名青年上前寒暄，便汇入众人当中同行，等到王安风等人走过的时候，那人似乎无意笑道：
“对了，梅兄，这几位看上去颇为面生，不与我等介绍一二吗？”
“或许也是家有渊源而不自知。”
“这……”
那名梅家青年面露迟疑之色，他昨日晚归，又没能吃上梅家老爷子的家宴，并不知道王安风等人身份，只隐约听梅怜花说过似乎是梅忘笙故人之后。
可梅三先生梅忘笙偏生是颇为尴尬的身份，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介绍，那青年又问得诚恳，一时间支支吾吾，隐有两份尴尬。
旁边尉迟杰听得问题，勒马笑道：
“好说好说。”
发问青年含笑看来，尉迟杰合上手中折扇，抬手指了指旁边沉默不言的王安风，笑道：“这位兄弟姓王，名为达业。”
“通达的达，霸业的业，可否大气？”
那名年轻男子抚掌赞道：“男儿当通达四方以成大业，达业，好名字，果然大气。”
尉迟杰似乎颇为赞赏对方的评价，点了点头，笑眯眯指了指自己，道：“至于在下，在下不才，姓于，单名一个野字，那两位姑娘，芳名自然不能如此便告诉你。”
“天底下哪里有这般轻易的事情？兄弟你以为如何？”
尉迟杰言语隐有玩味，那青年抬手轻拍额头，面含歉意道：
“是在下唐突了。”
“在下高振海，之后必当亲自向两位姑娘道歉。”
“哈哈，这便不必了。”
梅家众人只是跟在了这些世家子弟的边缘处，并不往内里去凑，这些出身梅家的年轻子弟虽然愿意和其余世家中人接触，可是身上多少还是有些文人的风骨在，颇为矜持。
最前面处，穿黑衣负弓的青年微微皱眉，偏过头来，对着昨日吃了大亏的别驾公子低声道：
“便是他们了？”
“你且看看，昨日那从六品武官还在不在？”
今日换上了一身劲装，显得有几分俊朗的何文光回身去看，只看到了那两名生得俊秀的女子，而未曾看到那身穿灰衣，身量高大的武官，先是微松口气，随即便暗自咬牙道：
“没看见他。”
“只有那两个年轻女子，还多了两个男的。”
“嘿，没有了那名武者在，今日我必叫他们好看！”
黑衣青年不喜他这幅模样，皱眉道：
“高振海已经过去打听了，之后有你出口气的机会，何况一个令牌便能够将你吓住，此时又何必做出这副模样，反倒更是掉份。”
“真是那句话所说，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何文光面皮涨得通红，争辩道：
“可是他有……”
黑衣青年毫不客气将他打断道：
“他虽有翊卫校尉的腰牌，可这里不是那五位上柱国的地方，他只是个位级等同于从六品下的武官，并没有统辖兵马的权限，何况，这几位上柱国中，只有两位有女儿。”
“一个二十五，年纪根本对不上，第二位也早有名师传授武功，惯穿红衣，并非是如此模样，用用你的脑子想想，却是如何被糊弄得如此狼狈，连带着我等都觉得面上无光。”
“我……”
何文光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解释。
黑衣男子冷笑一声，看了一眼行在最前，骑透骨银龙驹的青年，收回目光，道：
“你若还是这副模样，下次便不要再跟着我等出来了。”
何文光面色一白，再不敢争辩。
那边高振海已经笑着抱拳和尉迟杰告辞，然后转身拍马赶上了前面的人，黑衣青年勒马给他空出位置，等高振海赶上来，沉声问道：“如何了？”
高振海微笑道：“应该没有什么大背景。”
“其中姓王的那一个，手掌上有明显的劳作痕迹，身上猎装选了最为暗沉的颜色，想来并不习惯穿华服，另一名姓于的却有两三分气焰，应当是勋贵子弟。”
何文光追问道：
“那，那两名女子呢？”
高振海看向他，面上神色略有些古怪，笑答道：“若我所猜不差，应该是江湖门派的弟子。”
黑衣青年闻言又是冷哼出声，而何文光面色却青白交错，一口牙齿紧紧咬合，一想到昨日自己竟被区区一名从六品下的武官吓得方寸尽失，身子都有些微微颤抖。
高振海有些怜悯得看了一眼何文光。
昨日之事在他们这些人中早就已经人尽皆知，闹得沸沸扬扬，若是那两名女子有些了不得的身份在，还算是说得过去，可区区两名江湖女子，有何身份？竟然将他吓到那种程度。
往后不说是在这宛陵城中，就连整个丹阳郡怕也会‘声名远扬’，连带着他当宛陵别驾的父亲在同僚前都有些抬不起头来，如何能够不恨得咬牙切齿。
黑衣青年皱起眉头，看了一眼前面清贵的文家公子，心中思量此事该如何处理，原先想着若真有些身份在，便在等会儿春猎的时候，作弄羞辱一番。
一则能给何文光出些气，二来，也是因为些深的原因。
自当年周枫月和王天策一系列行动，尤其是王天策离开京城时候留下的釜底抽薪之计，几乎打断了天下世家大族的脊梁骨，而今那王天策已经不在庙堂之上，可是周枫月却还在。
且是位高权重，统领尚书府，三朝佐龙重臣，官居正二品，只对一人弯腰，位格比起常年不入京师的上柱国还要隐隐高上半品，更是深受皇上信赖，当年王天策留下的几道计策，都是此人收尾。
为了在这尊大神面前自保，出身于各地世家的京官不得不抱团行动，才能够继续庇护家族，不被打击分化，贬谪出京。
丹阳郡中各世家便以文家家主，当朝光禄大夫为核心，更与江南道官员来往，是朝中党派之一。
而梅家家主贵为从三品下的御史大夫，却向来清高自傲，非但不与他们同行，近年来更和周枫月走得极近，此举也算给梅家，给远在天京城的梅家家主提个醒。
你自己身在京城自然无碍，可是你的家族，老父，后辈可都还在丹阳郡，还在宛陵，行事最好更为小心些。
只是若这几人不过是寻常勋子弟，只是折辱一二却是已经不够。
他回头看向后面四人，眸中隐有思索。

第二百三十三章 弓如霹雳弦惊
叔父是当朝光禄大夫的文家公子轻摇折扇，回身看了一眼坐在马背上哈哈大笑的尉迟杰，收回目光，眼神有些深沉，呢喃自语道：
“竟然真的是他……”
“千金之躯坐不垂堂，出来竟然不带那护卫，传闻中说他心思粗陋，没有半点心机城府，真的半点没有说错。”
“那位老柱国也是心大，不怕自己孙子遇到刺客死在外面？”
五大上柱国，都是凭借泼天的军功封的官，都和当年六国有值得好好说道说道的仇怨，可是其中就要数尉迟家和其它几国遗老的关系最不对付。
前些年有传闻说是那位老柱国亲自持刀砍下刺客人头。
说起来是豪迈的事情，足可以壮大秦文人风骨，可是掰开来讲，偌大一位正二品大员，大秦上柱国，竟然还会在外遇到亡国刺客，可见其他几国恨意之深。
若没有个强力护卫，尉迟杰在江湖晃荡，有几条命都不够扔的。
黑衣青年暗中将消息传了出去，这些世家子弟心里有数，表面上依旧和尉迟杰以及梅家子弟谈笑，心里面却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事情。
可无论如何，总归不是什么好事情。
何文光最是恼怒，几乎要忍不住当场发作起来。
这些世家子弟可不是那些寻常纨绔，个个都有修为在身，修炼武功的时候药材不缺，家中又有武功藏书，名师指导。
硬说起来，武功比起寻常跑江湖的都要高明些。
何况为了对付那身材高大的灰衣汉子，他们早已想办法找来了一位顶顶高的好手，足可以称之为是万无一失。
若不是那黑衣青年父亲是郡城武将，还真不好找到这样一位高手来供他们驱策。
而今对面却只有四人，就算是加上梅家的人也不过只有八人，在他眼中已经是瓮中之鳖，抬手就能给掀翻。可众人为了能看场好戏，偏生不立时发作，让他憋得心中火起。
右手摸着一侧大弓，只想着等会儿要如何折辱那几人，面上浮现狞笑，原本是个算是俊朗的青年，此时看上去倒有几分像是野兽。
大秦国力强盛，男女风气颇为开放，这一行鲜衣怒马中也不乏女子，都是江南道世家中闲不住的女儿家。
世人只道江南女子温柔如水，可温柔的世家女儿们偶尔也会起性子。
每日憋在闺房中烦闷，也想看看外面风光。
有模有样穿窄袖马鞋，长发扎起，看似是英姿勃发，可是身上那股柔软如水的气质却分毫没有过变化，一眼便能看得出来，混在这一群世家弟子当中，泾渭分明。
骑乘的是性子温顺的良马，手中弓箭也只是质地柔软的软弓，比起春猎，更像是出来踏青，心态放松得紧。
看向王安风四人的目光中也唯独只有好奇，不见那种一荣俱荣，同仇敌忾的敌意。
尤其尉迟杰生得本就俊朗，谈笑时候神采飞扬，远比这边阴气沉沉，甚或狞笑的别驾公子要来得更讨人喜欢，此时处境又是不知情即将踏入危局，不就更像是小说话本中的角色？
女儿家天生便对这种生得俊俏，性子爽朗却偏生要遭历灾劫的公子少侠满是同情好感。
否则近些年也不会时时传来哪家世家小姐和江湖落拓游侠儿私奔的事情。
此时私奔自是不会私奔，更不会去背叛群体去通风报信，可这些并不妨碍她们心中满是悲悯看着这两人。心中则是想着一会儿的遭遇。
偶有些胆子大的，已在心中想到了那两位坚毅少侠公子满面不屈的模样，忍不住扔过了两个媚眼，王安风自是不动如山，尉迟杰却颇为懂得人情道理，含笑抱拳。
王安风沉默不言，双眸当中神光暗蕴，已经在这帮世家弟子当中来回扫了数遍，将这些人所用兵器，以其呼吸频率和胸膛起伏推断气脉，借以判断出其内功修行的火候。
再从兵器所放角度思考出手招数。
此时已经快要到九华山地界，尉迟杰和前面几人告罪一声，勒马降下速来，和王安风并肩，歪过头来笑问他为何如此沉闷，可是被吓住了？
王安风神色平淡，对于尉迟杰的调侃不以为意，只随口将那些人可能擅长的武功路数和尉迟杰说了一遍，这位出身纵横一脉的青年武功修行烂得一塌糊涂，却绝不是蠢货。
此时听王安风讲述这一帮世家子和护卫高手的武功路数，详细慎密，仿佛当真和其交过手一般，面上笑容逐渐收敛，显出两分凝重。
他对于这些人的武功如何并不在意。可是王安风提点他的这几句，显然不是无的放矢，一眼看出习惯用招式风格，严密如此，已经算是极为精通，绝不是摸了摸那些兵器就能知道的程度。
方才随口所说，刀剑种类不同，还有些精巧兵器，已经不下于十种，皆如数家珍一般，尉迟杰仍不住低声问道：
“王安风，你与我老实说，你到底会多少种兵器？”
王安风止住话头，看他一眼，慢悠悠道：
“你猜？”
尉迟杰一噎，说不出话来。
摇了摇头，笑骂道：
“我猜你个大头鬼。”
“等会儿若真起了冲突，你能收拾得掉吗？不说以一打百，起码不能掉了咱们的面子。”
王安风认真道：“只要你把最前面那个抱剑的灰衣男子拉住，我便可以以一打百，就是再来一百个你这种的，我都可以打发掉，所以你等会儿若是要主动惹事，记得把那灰衣男子的剑抢了。”
尉迟杰见自己心里面想法被看破，干笑两声，道：
“看来那个家伙便是这些人中最厉害的一个了，你放心，我如何会做得出那种事情来？”
“虽然说这些家伙家世都一般，可这儿毕竟是他门的地盘，我家老爷子又不在这里，若是还不占着个理字，之后想要倒打几耙也不好打。”
“浑水摸鱼被人把自己给当鱼摸出去就真的是亏大发了。”
林巧芙和吕白萍跟着梅怜花，和几名世家女子行在一起，似有所感，偏头看到王安风和尉迟杰谈笑风生的模样，王安风察觉到视线，朝她微微颔首，林巧芙心里面的紧张感觉散去了许多。
她在刚刚已经看到了昨日和她们起冲突，然后被老禄给逼退了的别驾公子，险些低呼出声来，现在心里多少还有些不安稳。
毕竟是江湖中人，侠以武犯禁，她们和这些出身官宦世家的公子小姐们天生就不对付，脑子里想着的都是各种流传故事里的世家嘴脸，可是看到王安风便安心下来。
那青山少年当日仗剑能和宗师下江湖一流高手放对，剑招精深奥妙她是见过的，这些人中无论如何不会再有那种足以纵横江湖的四品高手，她又何必要担心？
当下神色逐渐从容，梅怜花察觉到她变化，只当是先前未曾经历过这种阵仗，一时间紧张，现在走了一阵子，适应下来，心中并未生疑，只是言语中又柔和关照了几分。
复又行了约莫有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到了九华山下。
放眼所见，尽数都是些平缓山林，九华山也有陡峭难行的主峰，但是距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也不是他们今日的目标。
古时候皇家率群臣春猎，是在专门用于围猎所用的围场当中，里面有专人圈养着诸多奇珍异兽，等到皇帝率群臣入内之后，便放开来，仍由追逐狩猎。
他们自然不能够和皇家相提并论。
此处广大，野生猛兽亦是不少，正适合春猎所用。
梅怜花勒马，为王安风等人讲述宛陵这边的春猎规矩，若是按着往日，便是各自以四五人为一队，分不同方向没入这九华山中，最后以春猎所狩的猎物比对，决出魁首。
其中以林间野兔为最下等，麋鹿在其上，虎狼熊兽还要更好些。
得胜者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奖励，不过是一行人簇拥着欢呼下山，去城中酒楼大肆畅饮一番。或是撒了大把金银豆子，叫那些城中孩童走街串巷，将春猎前三甲告知全城知晓。
本只是自娱自乐的戏码，可为了这个名头，往日里也不是没有发生过有人先前花银钱打点了周围村镇中猎户的事情，要那些猎户提前备好猎物，做那隔笼射虎的事情，反倒叫人耻笑。
按照惯例，在出发春猎之前，要先射几箭，试试手，也有开门喜的说法，早有侍从打开了随身带着的小笼，扔出白兔野鸡。
这些动物本就是猎户抓来，野性未失，一经放开，当下便四散了方向，朝着外面奔去。
诸多世家弟子早就等着这一刻，一个个抓住大弓，拉弓上箭，或是腾身而起，或者开弓如满月，手法娴熟，用出了好些上上等的技巧，一时间轻喝声音不绝，更是箭出如雨。
林巧芙抓着弓，看那些白兔野鸡未能够奔出多远，便惨遭万箭穿身，钉死在地面上，血流了一地，似有些不忍，梅怜花看到她模样，笑了笑，轻巧从马身一侧抓起弓箭。
弓弦拉开，箭出流星，一口气射出了足足一壶的长羽箭，不伤那白兔性命，却将其围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清喝一声，胯下红马迈步疾行，速度不曾有丝毫减慢，行过自己箭矢的时候，俯身轻舒手臂，抓住那白兔长耳起身，拍马而回。
风姿飒爽，弓马娴熟，甚至还要在男儿之上，引得那些世家小姐们低低惊呼出声，甚至有一两位姿容秀丽，身材娇小的女子眸中有很明显的亲慕之色。
梅怜花勒马降速，重新回到林巧芙两人身边，一手抓缰绳，一手提着那白兔长耳，笑吟吟递给林巧芙，道：
“巧芙，我见你方才一直看着，如何，这只兔儿便给了你罢？”
林巧芙低呼道：
“这，这怎么可以……”
梅怜花笑道：“不过是比他们少了一只白兔当开门彩罢了，以三叔传我的箭术，我如何能输给他们？”
“你要不要，不要我便把这兔儿放生了，等会便会被其他人钉杀在地。”
梅怜花晃了晃手掌，作势就要把那白兔仍在地上。林巧芙见状只得将这白兔接过，抱在怀中。
她本就生得白皙，穿白衣抱兔，倒是更显得娇小，梅怜花纵然身为女子，也忍不住低声赞叹一二，何况于其余世家公子？早已看得双眼发直。
才想搭讪，却见到林巧芙迟疑一二，驱马朝右走了两步，到了王安风旁边，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看着王安风，道：
“王大哥，你会做烤鱼……会不会做烤兔子？”
王安风微呆了下，视线偏移到少女怀中的白兔，道：
“烤……兔子？”
林巧芙低声道：“我看他们都把兔子射成那个样子，都没办法用了吧？这只是好的，梅家姐姐送的，没有弄脏……”
“可以用吗？”
她最后一句满是期待。
王安风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当下憋笑道：“可以可以，自是可以的，只是烤鱼烤鸡我做得多了，烤兔却未曾做过，想要吃的话，怕是要给我些时间，稍微研究研究。”
“对了……”
“这兔儿毕竟是梅姑娘送你，无论如何，要和她说一声罢？”
那边梅怜花也已经呆住，本以为林巧芙是见到杀戮心有不忍，没曾想那白兔儿却才出狼窝便入虎穴的命属，一时间说不出话。
林巧芙回身去看她，以为是梅怜花心中不满，讷讷道：
“梅姐姐……我……”
“我……”
说着一闭眼，仿佛付出了偌大代价般，咬紧牙关，道：
“等王大哥烤好了以后，我分你些……”
梅怜花一呆，随即噗呲笑出声来，抬手捏了捏林巧芙脸颊，笑吟吟道：“自是可以的，巧芙要吃的话，便是将今日全部猎物都烤了都没有问题，一点猎物而已，姐姐不至于小气到那种程度。”
“只是未曾想王家哥哥还有一身上等厨艺，倒是看不出来哩。”
王安风笑道：
“自己一人独居惯了，什么东西都要会些才是……”
旁边本有两名世家弟子准备以姑娘心善的理由搭讪林巧芙，没曾想见到了这‘焚琴煮鹤’的一幕，目瞪口呆，当下根本没有了搭讪的接口，可心里憋屈自然不能够对着美人发泄。
便看向王安风，语带嘲讽道：
“君子远庖厨，阁下看模样出身不差，为何要做这些庖厨低贱之事，平白自污了身份！”
“当真是，羞于阁下为伍！”
王安风温和道：“那就请走远些。”
“你……”
开口的世家青年一呆，不敢相信他竟然如此回答，面色青白交错，一甩袖子，气急败坏道：
“当真愚昧！粪土之墙不可杇也！”
“本欲指点一二，未曾想不堪造就如此！”
面上挂不住，转身拍马而去，那边世家子弟一阵声讨，大抵离不了出身不差，竟然操持贱业，当真是羞与为伍，那本气急败坏的青年仿佛有了支撑，神色反倒变得高昂，看向王安风道：
“玉不琢不成器，我劝你，还是多看些书为好。”
“否则白费了一身好衣服。”
旋即转身，与其余世家弟子大笑。
王安风挑眉，看着他背影，慢悠悠道：
“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先贤所讲是施仁术，没有讲过贱业。”
那边大笑声音戛然而止，气氛一时间有些古怪，才说了劝人多读读书，便被如此打回来，觉得自己脸颊都隐隐有些生疼，那名扯高气扬的青年面色铁青，回身看着王安风，咬牙切齿，道：
“你……你竟然……”
王安风叹息一声，认真道：“我劝你……不，算了。”
“阁下就不必读书了，维持如此模样就好。”
旁边唯恐天下不乱的尉迟杰道：“这不对啊，王兄弟，须知道玉不琢不成器，这时候你不应该是要劝导这位公子，多多读些书吗？”
王安风淡淡道：“你也说了，是玉不琢不成器。”
尉迟杰动作夸张一拍额头，恍然大悟道：
“王兄弟高明，却是我想得差了。若本就是一块顽石，雕琢成了碎渣子怎么办，哈哈哈，到时候怕是连铺路都没有人要了，若是劝他读书，反倒是害了他。”
“哈哈哈，某一时没有想到，还望勿怪，勿怪啊。”
说着还摇头晃脑，朝那青年抱拳一礼。
那名青年瞪大了眼睛，气得身躯颤抖。周围世家弟子亦是群情激愤，甭管是谁先动的嘴，甭管是谁的错，只要自己人吃了亏他们便比谁都要来劲，世家子弟，本就如此。
旁边梅家子弟想要劝导也是无从下手，正当这边气氛有些僵持下去的时候，那边突然传来一阵笑声。
先前主动相迎的高振海拍马而出，旁边一匹黑色高头大马上，端坐了一名身穿黑色劲装的青年，双臂衣服被撑得鼓鼓囊囊，显然一双臂膀很有几分气力。
高振海驱马行到中间，笑道：“今日出来春猎，本是玩赏山水，活动筋骨的好日子，诸位这是做什么？”
先前那恼怒的世家弟子见到来人之后，便收敛了自己的怒气，摇了摇头，冷硬道了句无事，便驱马离开，高振海笑了笑，收回视线，看向王安风和尉迟杰，无奈笑道：
“达业兄，野兄，两位如何与那人起了冲突？”
“其父兄官位在我宛陵城中皆不寻常，家中亦是颇有余财，若是心中记恨，反倒是会有许多麻烦。”
尉迟杰装出吃惊神色，道：“什么？”
“这……这可如何是好？！”
高振海安慰道：“野兄且放宽心，有这位钟兄在，不过区区口角之争，他就算纨绔，也绝不会在之后纠缠几位。”
尉迟杰似是放松下来，长呼口气，道：
“这样……那便是最好，最好。”
“啊，对了，还要多谢这位钟兄弟……”
他似是颇为紧张，抬手行礼动作都有些古怪。
高振海摆了摆手笑道：“野兄不必多拘泥俗礼。”
“这位钟兄出身不凡，可为人旷达，武功更是我宛陵同辈巧处，看成是咱们这一辈人中第一等一的，性情豪迈，也不在乎那些礼节。”
“哦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果然英伟不凡。”
尉迟杰连连称赞。
王安风看到他那副模样，嘴角抽搐了下，险些没能忍得住笑，以金钟罩的肉体掌控能力以及神偷门的易容之术，绷紧了面部肌肉，装出一张冷冰冰的脸，才没能露了相。
高振海未曾发现王安风异样，对尉迟杰表现颇为满意，点了点头，又温声笑道：
“我二人此次过来，是有事情要知会几位一声。”
“往年春猎，总是追猎野物，虽然可以看山水风光，可年年如此，大家多少也有些乏了，是以今年大家想出了个新的法子，保管要比往年的春猎有趣味得多。”
“不知道诸位意下如何？”

第二百三十四章 弓如霹雳弦惊（下）
尉迟杰闻言饶有兴趣道：
“是用了新的法子判断胜负？如此倒是新鲜。”
“不知是什么样的法子？”
高振海笑道：“只是区区在下一点拙见，钟公子觉得不错，便拿来问问诸位的意见。”
尉迟杰眯了眯眼睛，笑道：
“哦，原来是高兄弟的想法，那自然应该是不错。”
“我本就是过来凑个热闹，自然没有什么意见，一切全听高兄弟所说。”
高振海笑了笑，似乎对这个回答早有预料，又看向王安风，笑问道：“那达业兄……”
王安风摇了摇头，淡淡道：
“我只是陪着他们来而已，高兄大可以不必管我。”
“那如何使得。”
高振海正尝试将自身谋划变为事实的时候，那位清贵的文家公子已下了马，旁边早已经有人接下外面衣袍，盖在了青石上。
那位文家少爷端坐其上，把玩着手中折扇。
穿一身白衣，玉冠束发，旁边莺莺燕燕，看上去不似是出来射猎，倒像是携美同游，踏青赏景，旁边仆役随身带了美酒玉樽，跪在地上为其斟酒。
文玉泽抬手把玩玉盏，神色从容。
身份不同，看事情的视角也就截然不同。
于此事上，高振海等人想着的是要如何才能够好好给自己团体中的一员出一口气。最多只是想着，如何能提醒一下远在天京城的梅家御使大夫，借以提高自己在诸多长辈心中的评价看法。
文玉泽不然，他本就出身于天下间第一等的世家大族当中，没有办法比拟四大世家，却也不差多少，皇朝天子轮流转，可是世家门阀却如水流石不转的那块巍峨青石，千年间不曾倒下，根深蒂固。
他文家祖上曾经也有过权倾一代的名相大将，而今家主不如先祖精彩绝艳，也是三品光禄大夫，是朝廷中难得的清贵身份，与上柱国中两位交好。
其中一位姓氏为苏，同样以灭六国大战中的军功封侯，而今在上柱国官位之外，还领大秦三品将军位，掌控十八路铁骑之一，素来与尉迟一脉不合。
他先前曾听父亲说过，当今圣上雄心壮志，似乎有意要动天下门阀世家。
虽说天下世家，便如同军中一字长蛇阵，击首则尾应，击尾则首应。千年以降，不知道多少帝王曾有这心思，却只是让门阀联系越发紧密。
可当今不同于往日，国力之盛难当，皇室既然有此心思，他们自然要寻求自保。
听说先前，苏柱国的爱子曾经被尉迟杰仗势所辱，双方早已经势如水火，若能借此机会，将其废掉，或者……
惊世骇俗的念头在文玉泽心中一闪而过。
他抬手饮酒，神色依旧清贵。
王安风抬眸，察觉到那一丝似有若无的杀机，面上没有任何的异样变化，重又收回目光，就像是个木讷的青年。
高振海所谓新的比试法子，说是将踏青闲适和射猎相结合，至于理由，说是若彼此分开，一则恐怕有人从猎户哪里买来了猎物，二来，未能展现射中猎物的英姿。
不若提前准备好大雁飞鹰，原地放飞，众人原地开弓射猎，以射中者多为胜，这样一来可以展现风姿，而来也杜绝舞弊，一箭双雕之计。
等到将这规矩都给众人大略讲过一遍之后，高振海笑道：“射猎飞鸟本就颇难，古有一箭双雕的美名，而今咱们以大雁射猎，比不得鹰隼飞禽，也算是大禽，壮我大秦武风。”
众人往日从未曾有过这个玩法，兴致颇高，皆手持弓箭，争夺第一个出手的人，也有人索性开盘聚赌，猜测究竟谁能够拿得到今日春猎的魁首，气氛颇为热烈。
王安风却兴致寥寥，走到离众人稍有几步的距离，看着远处山脉起伏，怔然出身。
神武府，神武府，只是脑海中想想都知道少不得要和官宦世家接触，今日这短短时间，看尉迟杰虚与委蛇，就已经觉得无趣得紧，远不如江湖自在。
可是神武府却不能够放弃。
这不仅仅是父亲的遗憾，也是离伯的遗憾，是他们那一辈的记忆，是爹娘的过去，也同样是他的责任，他可以放弃许多事情，但是这件事情，容不得放弃。
叹息一声，神色回复从容，道：
“梅姑娘，可有何事？”
梅怜花见自己被发现，也不在遮掩，笑道：
“终究没能藏得住，看来王家哥哥武功不错嘛。”
王安风温和笑道：
“只是稍微懂一些。”
梅怜花踢了一块石头，笑道：
“你们读书人啊，说是稍微，才是最麻烦最不让人懂的，说多了不对，说少了也不对，哎呀想想都头痛。”
“对了，王家哥哥一人在此，可是觉得原地射弓有些无趣了？”
王安风摇头，见那边几名梅家子弟已经被众人簇拥着走到了中央处，人人起哄，方才只在这些世家子弟边缘的梅家众人反倒是成了中心，便知道绝对有异，收回目光，道：
“无趣倒是不至于。”
“只是六艺之射，射法也有许多讲究，我并没有学过那许多弓箭技巧端仪，若是分开射猎，猎物数量倒不至于差太多，可若是这样原地比试，便是远远不如了。”
声音顿了顿，王安风微笑道：
“毕竟，我射箭的法子，也只是家里一个喜欢酗酒，或许当过两年兵的老头子教的，登不得大雅之堂。”
梅怜花眉目流转，道：“原来是兵家射猎之术。”
“兵家也钻研御和射，不知王家哥哥会的是哪一种？”
王安风摇了摇头，半带玩笑道：
“不在其中。”
“这法子没名没姓，若真要较真，大概可以说是猎雉箭术？”
“猎雉箭术？”
梅怜花微微一呆。
王安风点头笑道：“这是文雅些的说法，若不喜欢，叫做是杀鸡箭术，猎鸡箭术也都是无妨的。”
“那老头子，离伯当年告诉我说，这是他为了射杀一只雉鸡所悟出来的箭术。”
梅怜花旁边一名颇娇小的世家女子一直在听，还是忍不住噗呲一声笑出声来，脆声道：
“悟出箭术，如此厉害，那只雉鸡怕是了不得呢……”
王安风似乎未曾听出其中的调侃，温和笑道：
“我当年也如此问他。”
“他说没办法，那时候遇到的雉鸡长得有些大。”
“尾羽长及三倍于其身，喙坚如金铁，利如刀锋，羽成七色，如覆铁甲，煽动一下便是狂风四起，寻常雉鸡腾跃不过屋顶，那一只却能攀附青云，无惧雷电。”
他说得诚恳真实，那名世家女子笑得越发欢快，道：
“这么厉害，你吃过吗？”
王安风摇了摇头，道：
“没有。”
“他说和我爹打赌打输了，便气不过跑出去猎了一只回来，给我娘安胎用，我问他还有吗？他说往后在没有见到过这么大的。”
“也就是说，这只雉鸡也算是你吃的？”
王安风微笑颔首，道：
“大抵也可这样说。”
那少女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一双手捂着肚子，几乎就要笑得流下眼泪来，道：“你真好有趣……”
“猎雉箭术，真的好有意思，真想见见你的箭术。”
王安风并未着恼，看了看马背上那朴素的重弓，笑道：
“我却觉得，最好不要见到了。”
这边谈笑，那边士子连射，突然听得欢呼雀跃之声响起，几人回身去看，便见到人群中那名钟姓男子旁边，一名冷峻青年倒提着一张大弓，臂膀粗大。
旁边两名梅家青年神色略微有些苍白。
那边一名仆役拍马，带着了箭矢过来，一根黑羽箭矢上面竟然串上了两只大雁，可见其箭术高超，众多世家子弟又是一阵欢呼，高振海抚掌赞道：
“朱兄好箭术！”
“先前还说一箭双雕，而今朱兄一箭双雁，也不差分毫啊，哈哈哈……”
那名冷峻青年颇为倨傲微微抬了抬下巴，看向旁边那名梅家子弟，淡淡道：“还有一箭，现在该你了。”
那名梅家子弟是梅怜花远房堂兄，此时面色微有泛白，却强撑着拿起了弓箭，旁边有人打开了装着飞禽的笼子，那些大雁扑腾着双翅，便冲天飞起来。
梅子默牙齿咬住嘴唇，抬手张弓，拉弦上箭，握着弓箭的手掌却始终颤抖个不停，旁边世家弟子不断起哄，越是起哄，他却反倒是越发手抖得厉害，最终也没能够射出箭去。
双臂气力松懈下来，一张颇为华丽的雕弓半搭在地上，满脸挫败之色。
高振海笑道：“怎么了？梅兄，我等都还等着看梅兄你大展神威，一转局势呢……”
梅子默勉强笑道：
“朱兄箭术高明，在下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朱姓青年面容极冷峻，淡淡道：“不必如此。”
“你若不射，此次比斗便算是我赢了。”
“赌注便由我选。”
梅子默张了张嘴，叹息一声，似乎是终于认输了，拱手道：
“自然由朱兄所选。”
朱姓青年面容稍微和缓了些，抬手一指远离了这边，抱着白兔，正在看山上风景的林巧芙，直截了当道：
“那我要她……”
梅子默面色骤然煞白，道：“你，你说什么？”
“这断无可能！”
朱阳朔面容转冷，冷哼一声，道：“断无可能？！阁下好大的口气！那方才我以我自家美婢当作赌注，你为何没有提出异议，此时轮到你了，便又如此模样。”
“原来是个玩不起的孬种！”
“谁说我玩不起……只，只是……”
梅子墨心中恼怒，回了一句，可看到朱阳朔神色气势威武不凡，声音又软下来，呢喃半响，说不出个话来。
又看到周围世家子弟的神色都有些不善，越发不知道该如何自处，方才这些人分明都还面容和善，一转眼却像是变了个模样，令他面容不由得有些苍白。
“诸位何必如此，今日只是出来围猎，又不是打闹……”
“勿要伤了和气。”
高振海笑着打圆场，众人冷哼一声，不再如方才逼迫，令梅子墨心中重重松了口气，一手抓在高振海袖口，几乎要感激涕零。
高振海右手抬起拍在梅子墨肩膀，安慰了他几句，却又话锋一转，略显为难道：
“可是，梅兄，我等毕竟有言在先，胜负之分，要有赌注才行，若是才立下规矩便破掉，岂不是太过于打脸了？”
“高某自然不算什么，可是钟公子却不同了。”
梅子墨顺着他的视线看到那边身穿黑衣的冷峻男子，一时有些慌乱，抓紧了高振海袖口，道：“这……”
“可是，这赌注也太……”
高振海摆了摆手，笑眯眯道：“可是朱兄不也以自己美婢作为了赌注？这可是在春猎之前就已经说好了的，美婢自然要以美婢换才成，或者梅公子有什么比拟得那位梅婢的宝物，亦可。”
梅子墨面色煞白，此时回想起来，方才一群往日颇为冷淡的世家公子如此殷勤，自己几乎要昏了脑袋，根本未曾细想，就已经答应下来，此时却已经是骑虎难下的局面，只能勉强挣扎道：
“可，可那两位并非是美婢……”
高振海笑眯眯道：
“梅公子听高某一眼，我这一双眼睛，也是曾经走南闯北，去过许多地方，见识过许多人的，那两名女子虽然算是有几分姿色，可是手掌上颇为粗糙。”
“一身气质，显然是江湖门派出身，能有什么身份？”
梅子墨吃这一惊，道：“江湖子弟？”
“是极。”
高振海颔首，复又劝说道：
“何况彼此之间互赠美婢侍女，本事便是一桩雅事，本朝许多名士都曾互赠姬妾侍女，甚至于写诗相和，我见朱兄对那女子颇为喜欢，梅公子大可以和那位于公子商量一二，能否割爱。”
梅子墨此事慌乱，被劝说着面现迟疑之色。
那边早就有看热闹的世家子弟带着仆役护卫骑马将林巧芙围困在了一个圈子里，嘴里打着呼哨，言语已经从方才的和善变得颇不客气，时而有大笑。
林巧芙自小养在深山，哪里见到过这种阵仗，几乎紧张到不能自已，只是抱着那只白兔站在原地。
本来手持长弓，跃跃欲试的吕白萍见势不妙直接扔下了手中的雕花猎弓，抬手想要去摸背后的长剑，却记起出来的时候换了猎装，背剑带和剑鞘长剑都没带。
一咬牙，抬手拔出了腰间的匕首，突入其中，将林巧芙保护在身后，尉迟杰方才离得不远，本是和几名女子调笑，却未曾预料到这种发展，面上霎时已是冷笑，看向那边几人，道：
“诸位这是何意？”
“哈哈哈，愿赌服输而已……于兄弟何必要如此恼怒？”
高振海拍马而来，身后便是讷讷难言的梅子墨。
尉迟杰面容阴沉，而高振海面上则是带着胜者所独有的矜持神采，驱马靠近，微笑道：
“何况，不过是一介美婢。”
“愿赌服输，不若就这样让与我等，梅兄之后定然会给与于兄补偿。”
梅子墨在旁连连点头。
“补偿？”
尉迟杰呢喃两下，笑出声来，看向高振海，抬手一巴掌又快又猛，直接便是脸上。
他是实打实的九品巅峰武者，虽然只是单纯的内功，可是这一招几乎运起了所有的内力，又重又响，高振海几乎被他一巴掌扇下马去，大脑一阵发懵，左脸上肉眼可见得肿了起来。
周围一阵死寂，随即气氛便是骤然剧变，彼此都是年轻气盛的岁数，加上家世放在那里，谁肯吃上半点的亏，铮然兵器鸣啸的声音接连响起。
本就打算给梅家些教训吃的世家子们阴沉着看向尉迟杰三人。
往年纨绔打斗，也不是没有发生过流血事件，倒不如说这种冲突时时发生，这么多人的势力打一个外地佬，他们可是丝毫都不担心。
远处文玉泽仿佛未曾看到这边发生的一幕，淡淡饮酒。
旁边那名灰衣抱剑的男子微微俯身。
耳边听到了淡淡一句话。
“废了他。”
灰衣男子眸中迸出精光，微微颔首道是，怀中长剑在鞘内嘶鸣。
文玉泽放下酒盏，眸中深沉无光，此事派遣属下暗中出手，做成之后，将那些世家弟子当中推出几名惹事的当作替罪羊，功劳他便自己吞下，能够借此机会，和苏柱国打好关系。
此事他未曾出面，未曾参与，最多蒙受斥责禁闭的惩处。
倒是最为起劲的高振海几人，怕是少不得家世败落，甚至于身亡于某一日出行，毕竟是大秦中地位最高的几人之一，孙子被废掉多少也有些麻烦。
旁边美人斟酒，文玉泽把玩酒盏，神色依旧清淡。
王安风和梅怜花几人已经赶到林巧芙几人身畔，林巧芙抓着王安风衣摆，躲在身后，面容被吓得煞白，身子都有些发抖，这些面容俊朗的世家子弟，吓唬起人来，比起手持名剑的四品武者更是精通。
梅怜花已经从梅子墨那边听了这件事情，不知高振海对他说了些什么，先前还有些担忧害怕的梅子墨此时却是开口劝说道：
“妹妹，现在这般模样，让于公子割爱也就是了，之后，之后我想办法补偿，没有必要坏了咱们梅家和江南道诸位世家的关系啊。”
梅怜花气得面容微青，看了一眼林巧芙，发现后者在躲避着自己，更是暗自咬牙，心中忍不住火起，却又知道此时不是和梅子墨闹的时候，看向一张脸几乎肿成猪头的高振海，道：
“我听方才所说，比斗还没有结束是罢？”
高振海脸上已经不见了先前那含笑温醇的模样，顶着一张猪头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做出风流倜傥的模样来，沉着脸道：
“梅家小姐是打算代替梅子墨出这最后一箭……”
梅怜花挑眉，淡淡道：
“不可以？”
高振海冷笑，道：“自然可以。”
“可是你这边换人，我这边自然也可以换人，这也是规矩上定下的，梅小姐应该没有意见才是。”
“朱兄，你可要迎战？”
朱阳朔面容不复先前冷峻，看了一眼梅怜花，缓声道：
“梅家小姐箭术过人，我自然不是对手，便请他人代为出箭，若是输了，美婢奉上，可若是赢了，还要请梅家小姐勿要阻拦。”
他视线落在面色煞白的林巧芙身上，笑了笑，轻佻道：
“今日我要为小娘子脱簪。”
脱簪即是脱衣安睡的隐喻，欲行床第之事，便要脱衣，脱衣便先要脱簪，脱簪代指云雨之乐，乃是文雅的说法，周围宛陵世家子弟都面露了然笑意，争相起哄。
梅怜花面色沉下来，见到周围世家子弟伴着护卫将这边众人围得密不透风，只得咬牙道：
“等你赢了再说……”
转头看向面容似乎安定些的林巧芙，强自笑道：
“放心，巧芙，姐姐一定保你无事。”
那边朱阳朔冷笑一声，道：“梅家小姐好大的口气。”
“出来罢，让梅小姐看看你的本领。”
声音落下，从后面拍马出来一名五短身材的汉子，穿一身劲装，手中抓着一张大弓，出来后只是抬手朝着朱阳朔行了一礼，便不再说话。
朱阳朔并指一指此人，道：“便是此人替我。”
看到这汉子的时候，梅怜花的面色便有些难看，当看到这人要一口气放出五只大雁的时候，心中更是不安，这名汉子虽然其貌不扬，又生得个五短身材，可是箭术却罕见不凡。
只听得弓弦鸣响声音，箭矢如同飞羽一般，顷刻间便将那五只飞向不同方向的大雁射落。
箭术是精细微妙的手段，并非武功越高越好，可是要坐到这一点，却非要能射快箭，用重弓，就必须要武功高超之辈。
梅怜花单论箭术要在此人之上，可是武功却不够，瞬息间连开五弓，射落飞向五个方向的大雁，这等事情她根本难以完成。
“如何？该你了，梅小姐……”
高振海出言催促，隐有得意。
梅怜花握着雕花弓的手掌下意识用力，视线隐秘瞥向周围，左手去取箭，却只打算等一会儿直接以箭矢射向周围，然后将这些人逼退开，可是之后又要如何才能逃脱……
无论如何，先离开这里再说。
暗自咬牙，便要拉弓上箭。
便在此时，一张手掌握在了她的弓身上。
王安风眉目低垂，一手提着灰扑扑的长弓，淡淡道：
“我来吧。”
那边长得娇小的女子看着热闹，拍手笑道：
“怎么，要用你的猎雉箭术了？”
王安风笑了笑，那笑容罕见没有多少温度：
“没想到还是要让你看到了。”
右手握着弓，那弓实在是灰扑扑的一点都不好看。
笼子被打开，翅膀扑腾的声音颇为嘈杂，大雁振翅，朝着远处飞过，王安风抬起手中之功，左手持拿弓身，右手手指搭在了弓弦上。
深深吸了口气，双瞳中赤色佛文流转。
如来&#183;十力。
弓弦缓缓拉开。
九华山可并不是这些世家子弟自家的后花园，这一片山脉占地极为广大，自古有名，《福地考》中，位列于七十二福地之中，居第三十九位，大秦开元年间，曾在此地建有开元宫。
至今其中仍有诸多道门羽士，此时春日，风景最好，周围城池中达官贵人，文人书生或者来此踏春赏景，或者拜访开元宫中清修道人名士。
天台峰为九华山第三高峰，其名有‘天台正顶’的来历，来访的名士书生自然不会费那么老大的力气登上山顶，在山腰处，甚至于半腰处边有亭台楼阁，可以赏景，可以听风。
此处亭台中，却有许多女子，江南道多才子佳人，也多有沦落风尘中人，天下皆知江南道有一位天底下一等一的美人，前些年大秦改年号为大源，是在三月一日。
那一年，忘仙郡有名名为意难平的武者踏山破寨，杀官杀贼，一柄青竹为剑，惹得一地大乱，江南道却是花魁大比，美人如玉，一曲长歌醉了满城的才子少侠。
当年曾有三川剑侠欲要入忘仙一会那意难平，却因醉倒江南，未能如愿，脱身出来时，意难平已经敛去无踪，却也丝毫无悔，言道若竺云梦愿意为他专门抚琴一曲，他便是在江南蹉跎一生也无所谓。
虽说不过是命运多舛，沦落风尘的女子，却又无人当真敢把她当成了风尘妓女。
原本名字已经不知，却曾写出‘几处歌云梦雨，可怜便、流水西东’的诗句，震动江南，便被称为竺云梦，词曲皆是天下一绝，音色柔婉，亦可以做豪勇悲烈声，令人赞叹。
近日里谁人都知其心境不愉，似乎颇有沉闷，已经半月不曾抚琴，今日来此散心。
侍女洗净了水果，捧上前去，看到她坐在凉亭石桌之下，似在怔然出身，偷眼去看，看到了桌上那长纸上诗句，抿唇笑道：
“小姐还在想着这件事情吗？”
“已经过去好些日子了呢，若是还不抚琴，妈妈要急得舌尖冒火呢。”
竺云梦抬眸看她，笑道：
“那不是最好，也少说你两句。”
小侍女被看破了心里头的念想，吐了吐舌头，献宝般把果盘放在旁边，一边去看桌上诗句，她是竺云梦收养的侍女，竺云梦闲来无事会教她写字，所以认得出上面诗句，轻声道：
“风劲角弓鸣，将军猎渭城。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
“忽过新丰市，还归细柳营。”
“回看射雕处。”
“好诗，好诗！”
竺云梦看她一眼，笑吟吟道：
“好在哪里？”
小侍女说不出话，竺云梦便抬手去捏这侍女的脸颊，然后索性抱在怀里，一边揉着小侍女的包子脸，一边自语道：“这诗本就是那一日醉梦中得来，一字一句都远比我原先写得要好。”
“可偏生醒过来却想不出最后一句，叫人心里难受得厉害。”
小侍女被揉得也很难受得厉害，拿起果盘捧起来，道：
“那小姐你吃东西……”
“心里再难受，吃些东西便好了，大难受就多吃，小难受就少吃些，总之难受吃东西一定没错。”
竺云梦失笑，作势轻轻拍了下小侍女的额头，抬起手指取了一枚果子，却看到了下面围猎阵仗，一帮世家男子围着数人，其中一名穿藏青色猎装的男子似乎抬弓要射。
隔得这么远，她看不真切，却隐约感觉到那弓似乎有些一般，灰扑扑一片，远没有曾见过的那几张名弓来得威武。
一边略有走神，又捏了个葡萄，便要往嘴里放。
却在此时听到了一声霹雳般的轰鸣声，天地似乎都震颤了下，手掌一抖，那颗葡萄便直接便跌落下去。
一双眸子瞪大，看向下方。
王安风握着这柄弓。
如他所说，他并不懂得射术，开礼，倚旌，诱射诸般礼节更是一窍不通，动作错漏许多，所以周围隐隐嘲弄便一直不绝于耳。
高振海更是觉得不屑。
大秦弓弩制式各有不同，或者雕以细纹，或者色泽不一，以彰显品级，这样灰扑扑的一张弓显然是最次等，开这样一张寻常灰弓都要开半天的人，大雁早就飞走了，就算是射得准又有什么意义？
尉迟杰面色却微微变化了下。
在梅怜花林巧芙三人耳边低语，然后往后面靠了靠，觉得不安心，又靠了靠，最后还抬起手掌，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一双眼睛颇为兴奋看着王安风。
此时已经拉弓如满月。
而大雁也已经飞到看不到的远方，朱阳朔已经驱马来到近前，神色冷峻，并不看王安风，只是对捂住耳朵的梅怜花道：
“你输……”
王安风微吸口气，手指微微一松，以他外功水准，一时竟然有放松和酸痒之感，箭矢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激射而出，至数丈之外，如雷轰鸣之音才姗姗来迟。
粘稠的白色气浪瞬间扩散，爆发。
王安风站在原地，黑发如瀑，恣意飞扬，双眸微眯。
轰鸣之音，宛如雷公震天鼓，萦绕在他左右朱阳朔靠得最近，胯下之马悲鸣出音，当场倒毙在地。
朱阳朔惨叫出身，双手捂住耳朵，跌坠下马，五官当中，有鲜血流出，每一个世家弟子几乎都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叫出声来。
可是连惨叫的声音都被淹没。
箭矢以恐怖的速度旋转，上等精钢打制的箭身在飞行过程当中就已经崩碎，只剩下了断裂锋利的碎片，疯狂旋转，撕扯，将周围树枝草叶撕扯其中，仿佛一头碧色怒龙，冲天而起。
那一处是无人绝谷。
地形几乎瞬间被扭曲，原本的森林仿佛被犁出一条数里长的空白，刺目得过分。
什么都没有，只有被掀翻起来，泛着湿润颜色的地面。
几乎所有人的呼吸都在瞬间停滞，根本不敢相信肉眼所见，心脏在疯狂地跳动，先前拍手大笑的世家女子腿脚一软，直接坐倒在地。
漫长死寂。
王安风看了下方向，将左手中弓交换给右手，甩了甩手掌，淡淡道：“不好意思，射偏了。”
“这一局便算是我们输了。”
“对了，你们想要的赌注是什么来着？”
他面容带着礼貌性的微笑，却冰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举了举手中的弓。
那弓弓弦震颤嗡鸣，伴随着闷雷般的鸣响，几乎形成了肉眼难以看到的残影。
王安风温和笑道：
“我好像，没有听清楚……”
没有人回话，那名灰衣男子抱剑守在了文玉泽身边，竟也未曾动作，先前此箭，若朝着自己射过来，他能挡住，但也只是能够挡住。
看了一眼仿佛未知猛兽肆虐过的白线，他忍不住倒抽口冷气。
可怕的蛮力。
几乎无视招数，无视防御，无视剑意剑势的蛮力。
这是何等蛮横的武功路数，只需寻常招数，便能够横推一切，难道说……是天龙院？！
想到那些恨天无把，恨地无环的力士，灰衣男子面容终于不复先前镇定。
王安风扫视了一眼周围的世家弟子，微笑道：
“看来大家都忘掉了，我只隐约听到了簪子。”
“愿赌服输，那我的簪子便给你吧。”
抬手将发簪取下，随手扔在地上蜷缩颤抖的青年旁边，离得最近，承受了那一招恐怖的冲击力，不知他还有没有机会用上那簪子。
然后面容微冷，王安风张开右手，道：
“巧芙，令牌给我。”
林巧芙一愣，然后才意识到王安风说的是什么，手忙脚乱从怀中取出了一张棱形令牌，白玉为底，带着微微的寒意，微松口气，然后便抬手递给王安风。
王安风看了一眼这张腰牌，随即屈指一弹，白玉腰牌仿佛一柄出鞘利剑，瞬间前贯，稳稳倒插入地面当中，倒是将那些世家弟子吓得哆嗦一下。
高振海壮着胆子去看向那玉牌，有两字铁画银钩，映入眼帘，想到了一事，其神色僵硬，逐渐变为了惊怖恐惧。
那是一张白玉令牌，上面写着两个字。
青锋。
锋锐如剑。
王安风负手而立，神色冷淡，不复先前温和，隐有淡漠，缓声道：“烦请诸位，告知家族长辈。”
“近几日，青锋解将上门，与他们讲一讲今日之事。”
“而今便不打扰几位雅兴，告辞。”
剑光纵横三千里！
天下谁解青锋意？
高振海肝胆俱裂，如何敢让他走，抬手欲要挽留道歉，王安风侧身回望，一双眸子冰冷锋利得如同方才射出的箭矢，高振海呼吸一滞，再说不出话。
那冰冷的气质迅速消失，王安风温和笑道：
“还有何事吗？”
“高，兄……”
高振海坐倒在地，呢喃道：“没，没了……”
王安风微笑颔首，留下一句话后拂袖而去。
“他日当有一剑相送。”
天台峰上，竺云梦怔然失神，眼中脑海，只有方才那冲天而起的一箭，自家小侍女已经抱头蹲在了桌子下面瑟瑟发抖，嘴里叫着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顾不得去管小侍女究竟是想到了什么，竺云梦猛地站起身来，一手抓起笔来，无墨便碾碎了几枚赤色果子，蘸‘血’为墨一般，提笔在桌上那首诗自之后又添了一句。
千里暮云平。
回看射雕处，千里暮云平。
竺云梦长呼口气，写完之后读过数遍，只觉得无论意境还是遣词皆是自己从未敢想的境界，极为满足，抬眸再看亭下，已经没有了那人，只有一名青年坐倒在地，看着一张令牌，又哭又笑。
收回视线，倒是颇为遗憾。
梅子墨亦步亦趋跟在了王安风几人身后，一边走一边道：“方才王公子可真是威风得厉害！”
王安风淡淡道：“没有什么其他要说的吗？”
梅子墨微微一呆，面上浮现惭愧之色，嗫嚅了下，道：
“有。”
“今日，今日这件事情通通怪我，我，我一定会好好向巧芙姑娘道歉……”
王安风脚步微微一顿。
梅子墨迟疑道：“王公子……”
尚未反映过来，王安风猛地转身，以弓身重重抽击在了梅子墨的脸上，下手极为重，梅子墨毫无防备，整个人像是破布口袋一样，重重飞出，砸在山岩上。
随即跌在地上，呕出血来，血里有几颗白牙，未曾被杀了性命，却是极痛，也极怕，懵了一下之后，想到今日遭遇，禁不住哭出声来。
梅怜花不忍收回视线，终究是女子，先前恼怒，此时看到堂兄如此惨状，也还是叹息道：
“王家哥哥，我堂兄他……”
“他也只是被利用了的而已，事情也没到那么糟糕……。”
王安风淡淡道：“我知道。”
“所以，我只是打掉他两颗牙。”
淡淡的一句话，说得温文尔雅，隐含的杀气却令那边痛哭的梅子墨都颤抖了下，只敢抽泣，不敢发出什么太大的声音。
王安风轻抚林巧芙头发，看向梅怜花，道：
“另外，还请转告梅三先生，我等之后便不去梅家落脚，之后会将落脚处客栈告知梅三先生，失礼之处，万望包涵。”
梅怜花神色微变。
尉迟杰咧了下嘴，看来这家伙是真的动怒了，这一下是要看梅家如何处置那名昏了头的弟子，他用屁股想都知道这家伙在梅家的前途算是彻底玩完儿了。
梅怜花张了张嘴，道：“这……”
“梅姑娘，你若再说一句……”
王安风略微提高些声音，将她话语打断，有方才那一幕幕佐证，梅怜花几乎有些惧怕，声音戛然而止，却看到王安风在温和轻笑，对自己眨了下右眼睛，道：
“若再说一句，等一会儿的烤兔便没有你的份儿了。”
林巧芙抱紧了怀中的猎物，面现向往。

第二百三十五章 江湖
梅子墨一只手支撑着地面，勉强坐在那山岩下面，唇角流血，一张颇俊俏的脸蛋被抽得肿胀，却不敢多说什么，更不敢靠近，只是蜷缩在地，低声啜泣。
梅家除了他之外还有两名青年子弟，此时噤若寒蝉，往日是风姿过人的世家子弟，现在连呼吸都得压抑住，王安风不说话，他们也不敢去扶梅子墨，只是强撑着笑容。
王安风抬手轻抚林巧芙，看向那两人，轻声道：
“去罢，给他止血，不必站在这里。”
“只是希望今日发生的事情，两位能够如实回禀给家中长辈。”
那两人如获大释，朝着王安风匆匆行了一礼，又对梅怜花说他们便不和她一起回梅家了，又绕了个圆弧，才直奔那岩壁下的兄长，竟然不敢靠近到王安风身周附近。
尉迟杰站在一旁，看到这一幕，面上神色有些古怪，先前从青锋解上认识王安风的时候，他可从来没见到过这种模样，也没曾想到王安风这吓起人来，直叫人心惊胆战。
他还以为这人是罕见的温文君子呢。
梅怜花还站在原地，有一两分不知所措，王安风没有再管她，抬手拍了下林巧芙额头，然后抓起了那只肥兔子，笑得温和，道：
“走罢，当真就这么回城里去也太仓促了些。”
“咱们寻个地方，采些浆果，把这兔子吃了再说……嘿，果然不出所料，那些世家公子们为了射这开门彩的时候简单轻松些，真的是喂得够肥硕，吃起来应该味道不差。”
林巧芙眸子微亮，听到这里，几乎要将方才的经历抛在脑后，自告奋勇道：
“那，那我去找果子！”
王安风微笑颔首，道：“小心些，对了，吕姑娘你也和巧芙一起去吧，也多采些……”
吕白萍愣了下，点了点头。
小姑娘却似乎有些不服，觉得采些果子的事情，自己一个人也就可以了，可是王安风开了口，却也没有拒绝。
片刻之后，在这九华山一处较为平缓的山坡草地上，梅怜花坐在一块青石上，看着王安风极娴熟地将那肥硕白兔开膛剖肚，就近在溪水边处理干净。
以一根箭矢穿过这兔子肠肚，架在两截树干上缓缓转动。
然后从腰间一抓，从暗藏的里囊里面拿出了几个小口袋，里面竟然是各色细碎粉末。
梅怜花微微一呆。
这些，难道是……
王安风一边转动烤兔，一边将那些粉末均匀撒在了兔肉上。
梅怜花下意识轻轻嗅了嗅，扑鼻一股辣味，还有西域传来名为小茴香的香料味道，辨别出了这些东西，又是一呆。
因为这兔子生得肥硕，倒不至于烤得干柴，受这些调味粉末一激，香气浮现，萦绕在众人鼻尖，诱人得紧。
尉迟杰暗自咽了下口水，看着会随身携带超过五种调味粉末的王安风，现在王安风正在轻声为林巧芙三人讲解着烤肉如何吃最好，言语温醇，脸上半点看不出方才压得喘不过气的模样，好说话得很。
尉迟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这家伙……究竟是什么性子？
平素这幅模样难不成只是伪装的？
王安风抬起头来，看向尉迟杰，笑道：“尉迟你要吃吗？”
尉迟杰理回过神来，所当然点头，道：
“要。”
“多加辣。”
文玉泽的心脏疯狂跳动，纵然自诩才情过人，看不起围绕在自己身周的这些世家子弟，可此时他自己的表现却和高振海等人好不到哪里去，同样失去了理智思考的能力。
视线偏移，看向那一处刺眼的空白处。
九华山下，近十里的森林地貌直接被生生抹去。
原本的地方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文玉泽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又将这口气缓缓呼出，勉强克制住自己的惊惧，面上维持着极好的修养，看了一眼跪倒在地，似哭似笑的高振海，眼中有不屑轻视，拂袖起身，径直离去。
灰衣男子抱剑，只是跟在身后。
脚尖轻点地面，身形飘忽，仿佛幽影一般。
行出约有数百米后，文玉泽将折扇合好，敲打在掌心，轻声道：
“……几品？”
灰衣男子抱剑躬身，沉默了下方才开口回答，声音沙哑，道：“属下看不出……”
“看不出？”
“是，能以一人之力改变地貌天相，应当是属于越过龙门之后的中三品，这一击甚至于堪堪迈入了五品中上等的层次。”
“可是属下方才未曾感受到他引动天地。”
“这一箭，竟像是纯以蛮力所致。”
灰衣男子声音中隐有惊异。
“蛮力？”
“天龙院？！”
文玉泽倒吸了口冷气，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重重跳动几下，随即升起的便是侥幸之心，侥幸自己足够谨慎，否则恐怕当真要将自己也给赔进去。
这番惊吓一而再再而三，先是青锋解，又是天龙院，来势实在太过凶猛，他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呼吸略有些急促。
灰衣男子沉默不言，心中却感触极深。
当年大秦开国的时候，邀天下七国江湖门派之主，江湖高人汇聚一堂，以为盛事，争论天下定量。
当年天龙院院首和道门门主邀为上宾客，却因为诸多流派争执不断，不知如何惹怒了那位天龙院院首。
一人一拳，将那些说得天花乱坠的各派祖师全部砸翻在地，道门门主以一找拂袖卸去劲气，省去了狼狈，除此之外，连当年七大宗门的宗门长老都没能够逃过去，被打了个七荤八素。
那天龙院院首还不解气，喝干了三坛烈酒，坐在屋顶上朝着大秦天京城方向，大骂开国帝王一炷香的时间，然后在天机峰上留下了九个拳痕，扬长而去。
可是那位以暴戾雄武流传后世的帝王却未曾动怒，据称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反倒大笑不止，称之为天下第一等豪爽英雄，天下第一等粗豪，亦是天下第一等酒鬼。
既然留下九个拳痕，干脆便将天下武夫分为九品。
之后更是以天下名酒相邀，让那位举世无双，以蛮力横推天下的天龙院院首数度入京，而今皇室子弟若是练武，那第一选择便是天龙院筑基之法，令三教地位都有些尴尬。
而今更是占据西北名山，铁索横江。
天下七大宗门，排名第四。
文玉泽深深吸了口气，道：“今日回去之后，暗中告诉高振海他二人，其父依仗于我家，若是口风不严，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事情，他自己知道下场。”
灰衣男子叉手行礼，道：“诺。”
文玉泽点了点头，神色回复沉静。
先将自己捞出来再说，至于之后要同时面对梅家，青锋解，以及可能存在的天龙院，这三大庞然大物重压之下，高振海等人要如何自处，就不是他关心的事情了。
本来只是打算顺手敲打一下梅家，往日这种事情也没有少做过，可是没有想到这一次竟然会遇到这么大的事情。
走了两步，又似是想到了一事，轻描淡写道：
“此事是宛陵别驾的儿子惹出来的事情。”
“今日告诉那位别驾大人，将他儿子双腿打折，亲自带着上梅家谢罪，才能够保住他的官位家世。”
“上州别驾官位高于下州别驾一品，有许多人都在看着那位置，这算是好心劝诫，他在这个位置上做的不错，我并不希望他丢掉这个位子。”
灰衣剑客见怪不怪，颔首道：
“属下知晓。”
王安风等人终于是吃上了烤兔，梅怜花也终于明白为何林巧芙会如此得念念不忘，梅家虽然不是富豪之家，也有三百年家世，山珍海味吃得多了，可她却从未曾吃过这种味道。
林巧芙大快朵颐，半点没有在乎自己行为是不是合礼。
梅怜花握着签子，眸光流转，视线落在了王安风放在一旁的几个小口袋上，若有所思得想了想，笑道：
“王家哥哥，你刚刚在这肉里，加了些什么？”
王安风笑答道：
“药材。”
梅怜花稍微愣了下，道：
“王家哥哥还会医术？”
王安风尚未回答，尉迟杰已经翻个白眼，学着他的语气道：
“因为一个人在外面生活惯了，所以什么都要会一点。”
“是吧？”
王安风微笑颔首：
“确实如此。”
尉迟杰显然对这个回答相当不满意，狂翻白眼，然后狠狠在兔肉上咬了一大口。
梅怜花若有所思。
一只兔子就算是再如何肥硕，众人分食，每个人也吃不了太多，何况林巧芙还给尚且还在梅府中练剑，不知道外面事情的宫玉留下了一份，便更是不够。
方才离开那边众人的时候，没有管马匹，可老马识途这句话不是假的，或者是因为他们没走多远，那几匹马转转悠悠，竟然转到了他们附近。
一行人骑马下了这九华山，之后任由梅怜花如何劝说，王安风却依旧只是拒绝，不愿意回到梅府中落脚，带着林巧芙等人在视线开阔处找了一处客栈。
按着惯例，交由财大气粗的尉迟公子砸下了大把银钱，找了最好的客房。宛陵是大城，他才从城中商号取了钱，此时老禄不在，花起钱来，更是大手大脚。
梅怜花一直跟到了客栈外面，认下了地方才无奈离开，王安风目送她远去，面上神色逐渐趋于平淡，人流自两侧过去，如河水一般，他站在原地站了十数息时间，才转身回了客房当中。
这客栈上三层是客房，下面是酒楼。
宛陵是大城，酒楼吃饭的有文人书生，有侠客武夫，王安风将宽剑横放在桌上，小二给上了一壶清茶。
他坐着一旁，看着外面的风景发呆。
周围有江湖武者大谈所见，说是才从九华山上下来，听到了一声大响，似乎还看到了飞龙上天，摸过去看的时候，乖乖，差不多十几里的林地直接就给铲平了。
跟神仙似的！
有人说路过别驾府邸的时候，听到了从里面传来的惨叫声，不知是哪个下人糟了灾。也有人说，看到高家公子被那位说话高老爷拿着马鞭抽，高家老爷素来说话慢声慢气。
那时候却像是个红了眼的野狗。
众人惊叹，众人佩服，众人幸灾乐祸，或者心向往之。
王安风坐在角落里，听着众人谈论自己的事情，自己给自己斟茶，自己独饮，人来人往，神色却始终浅淡，嘴角挂着温暖和缓的微笑。
尉迟杰曾来找过他，说起之后的事情。
林巧芙今日很是疲惫，未能等到宫玉，早早入睡，然后吕白萍偷偷跑出来向他道谢，满面羞愧，说是今日幸好有王安风在，要不然真的不知道要吃多大的罪。
宫玉冷着一张脸回来，看到王安风，点了点头。
随即便大步上楼。
王安风耳力很好，听到了林巧芙献宝般将凉掉的烤兔肉取出的声音，笑容便又温和了些，喝茶的时候也畅快些。
他坐在那里，很多人进来，更多人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色都有些黑下来了，小二趴在柜台上，百无聊赖看着那边唇角带着微笑的温和少年。
王安风抬手饮了口茶。
这是最后一杯茶，一个不防，有手掌重重排在了他的肩膀上，险些把茶盏给扔下，王安风回身去看，却不知道闲逛到哪里的鸿落羽坐在了他旁边，勾肩搭背的，笑嘻嘻道：
“怎么了？小疯子，一幅愁眉苦脸的难受样子？”
“心里不开心？”
王安风摇了摇头，笑道：
“没有啊……”
旁边收拾桌子的小二撇了下嘴。
那位公子今日坐了许久，总是在笑。
哪里会有人不开心的时候笑？
鸿落羽也不知说话，只是含笑看着王安风，看着他神色都快维持不住，才移开了视线，扫了一眼桌子，笑骂一声为何无酒，让那小二跑去买来。
小而无可奈何，拗他不过，又认得这是贵客，只得大半夜跑了出去。
鸿落羽抬手喝了杯茶，只是看着这已经空无一人的酒楼一层，突然轻声笑道：
“不管是赢是输，威风还是吃瘪。”
“江湖……”
“挺烦人的吧？尤其那些世家……”
王安风抿了抿唇。
他是今日武者侠客口中武功盖世的前辈，是吓得梅子墨一行人说不出话，神色冷漠行为霸道的武者，是以一己之力破局，压得玉墟观下，一整个广武郡江湖束手束脚的策士。
是能让一大堆世家子弟面色惨白的始作俑者。
现在天色黑了下来，这里只剩下了鸿落羽，再没有其他外人在，王安风面上，那让尉迟杰和梅怜花难以揣测清楚心思的温和神色消失不见。
不知何时开始总是习惯性上挑着的唇角下垂，抿了抿。
他闭上眼睛，所以神色看上去依旧从容不迫，从容得就像是个很合格很合格的江湖大侠。
只是在口中轻声道：
“三师父……”
“嗯？”
“我想大凉村了……”

第二百三十六章 你终于来了
竺云梦早上慵懒醒来，晨光从缝隙射入，洒在脸上。
呆呆躺了许久，方才懒懒起身，黑发如丝如瀑，顺着肩膀一侧滑下。
桌上便放着那一张纸笺，上面正以雕花小篆写着那一首诗句。
最后两句‘回看射雕处，千里暮云平’，她把玩许久，极是喜欢，单看诗句感触或许不是那么大，但是昨日里有一箭出而破去了十数里山林，便也让这句诗格位上升了许多。
小侍女敲门进来，端着温水铜盆，伺候竺云梦洗漱更衣的时候，憋不住笑道：
“小姐，你可知道今日出了什么事情？”
竺云梦看她一副献宝的模样，好笑道：
“出了什么事情？”
小侍女道：“小姐你可知道，高家，何家，还有钟家这许多人？”
竺云梦漫不经心道：
“自然记得。”
她名动江南，江南有十三道，她却并不只在一地久住，每到一地，各处的世家子弟，文人武者无不蜂拥而至，一扬手洒下了大把的银钱。
小侍女所说的正是这一月来此，对她最是殷勤的几个世家子弟，甚至于还打算动手动脚，若非她所在的秀坊还有几分势力，或者要吃些小亏。
这样的仇怨，她自然不会忘记。
小侍女有些兴奋，道：
“小姐小姐，你不知道。”
“今日有人看到，那些世家子弟在梅家院门外面跪着跪了一排，一个个鼻青脸肿的，可惨啦！”
竺云梦微微一惊，方才说的这些几乎算是宛陵城一地最顶尖的纨绔，下意识道：“是谁做的？”
小侍女听到这个问题反倒是越发兴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几乎要放出光来，道：
“被他们爹娘亲自揍的，听封姐姐说，高家那家主每次来这里都要弄得气喘吁吁，半死不活，打起他儿子的时候，却好用力好用力。”
“皮鞭都打断了好几根。”
竺云梦面色微红，抬手作势要打，道：
“小小年纪不学好，整日里听得都是些什么事情？”
小侍女吐了下舌头，抱头讨饶。
竺云梦也没有当真下手去打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若有所思，嘴中低喃世家子弟的名姓，看了看窗户，道：
“要不……咱们去看看？”
那被评断为温柔婉转，亦可为悲怆壮烈声的第一等声音里面，满是跃跃欲试。
小侍女微微一呆。
片刻后，一名风姿绰约，穿着打扮皆是素雅的中年女子敲了敲屋门，柔声劝说道：
“姑娘，该您下去抚琴了。”
“今次有位公子要以千金一听姑娘琴音，万不可再让贵客久等……”
“姑娘？”
等了半晌，屋内却无人回应，这浑身上下皆是诱人风韵的女子面容迟疑，轻声道了一声打扰，轻轻推开了屋门。
装饰素雅，仿佛大家小姐闺房的屋子里却是空无一人。
只看到窗台打开，窗帘随风微动。
丰腴女子满脸苦笑。
宛陵城大门有四处，每日早上辰时一刻打开。
正东门城楼牌匾上雕琢‘宛陵’二字，是三百年前梅家先祖的手笔，风骨尤甚，尚且在今日诸多名家之上。
许多世家名士愿意不远千里前来宛陵城，其中最大的一个目的便是亲眼来看看当年风流名士的手笔，纵然早已经临摹过千百遍，可是亲眼看一看，心里面的想法感受总是不一样的。
王安风和鸿落羽步行通过了城门，此地已经是江南道，距离忘仙郡极远，以王安风的速度，一夜时间根本无法来回，可是对于鸿落羽而言，这却并不算是什么。
王安风昨夜在大凉山山顶的青石上坐了一夜。
没有回家，更没有去王弘义家，只是盘腿在青石上安静坐着，繁星满天，垂眸便是大凉村十里红尘灯火，触手可及。
鸿落羽躺在青石后大树上，一手提酒，左臂枕在脑后，模样懒散至极。
晨露沾身的时候，王安风仿佛大梦初醒。
看了一眼苏醒的家乡，转身离开。
重新回到宛陵城的时候已经到了辰时三刻，前些时日，这个时候天色还是昏昏沉沉，现在却已经大亮，宛陵城中一片熙熙攘攘，人流往来。
王安风缓步向前，表面上已经看不出有任何的异样，听到行人疾步行走时候说是要去梅家门口看热闹，眉头微微皱起，不假思索，转身走向了另外一个方向。
宁愿绕上一大圈再回客栈，也绝不愿意见到那些纨绔公子。
他只觉得这些人惹得他心烦，若非礼法规矩还在，宁可一剑斩了，可是旁人却觉得有趣，尤其是平素在者宛陵城中为非作歹，威风八面的几位大纨绔，大世家吃了这么大的亏，都想要去看看热闹。
王安风转入一侧巷道的时候，两人鬼鬼祟祟钻出了另外一边。
其中年岁较大的一人穿大袖儒衫，脚踏平底快靴，悬挂玉配，作儒生打扮，却生得眉目如画，身后跟着个眉清目秀的小书童，一主一仆身上衣物都是崭新，似乎才买来不久。
若是此时鼻青脸肿，跪在那边的世家子们在此便能认得出眼前这书生就是三年前江南十三道中第一美人，一曲长歌醉君侯的竺云梦。
她虽在青楼画舫中，却无人敢对她不敬。
江南十三道，有的地方求了一年也不得一见。
画舫中管事请她抚琴一曲不知要磨破了多少嘴皮子，也求不来一曲长歌，为人实在随心所欲。
此次又无视了规矩，偷跑出来，只是猜出了那些世家子弟恐怕就是昨日天台峰下那些人，想要看看昨日射出那一箭的人会不会出来。
书生轻摇折扇，扇子挡住了大半张脸，之露出了一双美玉般的眸子，然后自以为天衣无缝，大摇大摆往梅府的方向去走。
走过一条小巷的时候，脚步微微一顿，扭头看向左侧。
在巷道的另一端，一名面容清冷如玉，白衣持剑的女子缓步徐行。身后有青衫白发，背负宽剑。
王安风脚步停驻。
前面所见长街广道，却不知为何人烟稀少，目力所及之处，只有一名女子缓步走来。
长发披散在身后，右手五指缠绕金锁玉绳。
黑衣黑发，唯独皮肤白如霜雪。
一双赤足，踏在青石之上，不染尘世。
背后负剑。
此时约莫是辰时五刻时分，早已经到了晚春，大日在天，阳光铺天盖地散落在身上，一片明净，唯独她所站着的地方，天上地下身后都仿佛深沉如墨。
手指上缠绕的金绳玉锁轻轻晃动。
女子浮尘抬起，搭在手臂上，一双眼睛只落在了王安风的身上。
“你终于来了。”

第二百三十七章 阴阳流转，天地化生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隔着超过十五步的距离，那气度打扮绝非常人的女子轻轻叹息一声，王安风背后两把剑仿佛受激，铮然鸣啸不止，木剑剑身上纠缠雷蛇，那柄青锋解上得来的宽剑躁动不安，几乎要飞跃出去。
王安风深深吸了口气，抬手直接握在了木剑剑柄上。
雷霆纠缠，直接缠绕在了他的右手前臂上，恍惚间掺杂了一丝丝佛门金光，却越发忿怒暴躁，如同面对着天下最不堪忍受的天地。
抬眸去看，看到那不知道是人是仙的女子慢慢走向自己，天上云雾层层挤压，几乎要压在这座江南大城上面。
云雾不断变换，恍惚间仿佛有龙象起舞。
自出少林之后，一直吊儿郎当的鸿落羽一闪身出现在王安风旁边，嘴角轻松笑意消失，转而凝重，一手搭在了王安风肩膀上，右手将王安风手中木剑握在了手中。
雄浑内力灌入木剑，强行将这柄已经认主的神兵短暂压制住，狂暴的雷霆在剑身上纠缠化作仿佛剑罡一般的紫色，流转不定。
剑脊上隐隐浮现出一枚枚亮色符箓，旋即隐没，剑锋微抬，隔了十三步，和那赤足女子针锋相对。
那赤着双足的女子这才停下脚步来，右手五指和手掌间纠缠的金绳玉锁轻声作响，不见杂色的眸子从王安风身上转移开来，落在鸿落羽身上。
轰然爆响，仿佛间有无可计量狂风在这十步之间纠缠四起，呼啸声几近于咆哮，这种近乎于天灾的异象变化，却没能对周围的建筑造成丝毫的破坏。
王安风亲眼看到一片嫩绿色柳叶，只在两者中间盘旋，却安然无恙。
“三师父，这是……”
鸿落羽嘿然一笑，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王安风身前，在王安风手中难以展现全部威能的神兵木剑此时正纠缠在雷霆和狂风当中，无愧于神兵二字。
鸿落羽一双眼睛看着前面女子，轻声道：
“等会儿躲在后面，保护好自己。”
王安风神色微变。
不等他发问，鸿落羽已看向前方，朗声大笑道：
“自成一界，虽然小，可在根源和方向上，和昆仑山上的老家伙是同一种，阴阳相合，五行不缺，嘿，没曾想出来一次就遇到了真的大宗师。还是个大美人，哈哈哈，不亏不亏，此番不亏也。”
“若是让那几个家伙知道了，不知道要羡慕到什么模样。”
“我这武功不算最强，运道却比他们好太多，哈哈哈……”
女子眸中神色未曾变化，只是又朝前面走了一步。
目光从鸿落羽身上收回，再一次落在了王安风的身上。
赤足落地。
一股极致纯粹的阴寒气息爆发，天地仿佛瞬间倒流回冬日严寒时候，王安风身躯肌肉骤然绷紧，经脉中的纯粹阳刚内力仿佛山洪爆发一般，以往日绝难以想象的速度流转。
在这种剧烈刺激之下，王安风这一层金钟罩的功体几乎称得上是势如破竹，瞬间突破了三处窍穴，外界阴寒之气涌入体内，反倒化为阳刚内劲流转，在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将那三处窍穴填满。
经脉刺痛，王安风忍不住低喝出声。
轰然爆响，掀起了气浪如瀑。
钟鸣之音大作，一而再，再而三，直至第六声，肉眼可见的淡金色佛钟浮现，倒扣在王安风身上，其上有般若心经，有佛说力士移山经，十二品大成金刚经诸般异象，赤金色佛文流转。
王安风呼吸急促，额上有汗，气息却骤然攀升。
第六品金钟罩，功成圆满。
甚至于已经开始自发冲击第五品金钟罩功体。
鸿落羽神色微变，右手持剑，以对前方，左手屈指，一瞬间点在王安风和那赤足女子中间，刹那间天地一阵扭曲，气机崩裂，阴阳流转的变化直接消失。
王安风踉跄后退三步，身上气息快速平静下来。
距离五品境界，竟然只剩下了半步之差。
鸿落羽微松口气，抬眸看向那赤足女子。
却发现后者现在的气息竟已经渐趋于稳固，方才还能够看到自这一方世界脱身而出的几个破绽，现在已经彻底少去了一个，另外一个也变得黯淡。
似乎想到了什么，鸿落羽神色冷下来，道：
“纯阴之体，纯阴内功……”
那女子大方点头，道：
“还有险死还生，天下最深处寒渊再下三千丈的死气。”
“天下至阴至冷。”
王安风闻言神色微变，视线落在女子手上纠缠的金绳玉锁，脑海中想到当年在风字楼所见神兵典籍，心中愕然，旋即震动。
他已经认出了这神兵，自然也认出了神兵的主人。所以才会如此震动。
诸子百家，三教九流，九流之一，阴阳家当代执牛耳者。
出身于琅琊王氏，自小聪慧，十一岁辩论当代宗师，后被收为关门弟子，不修武功，只专研阴阳四时之术，二十四岁，师父去世，枯坐山下三年，见七国之乱。
自语阴阳失衡，持剑带阴阳家三百七十一人北迁，行三万余里，越三国，阴阳度时，无一人折损，声名大振，定于大秦天京城下。
三十一岁时曾经拜访昆仑山，据称距那位老者不过半步之遥，天下人眼馋，却主动收回了已经迈入的右脚，躬身行礼说先生之道非我之道，相谈一炷香时间，转而折返。
上山时不修武道，下山时不修武道。
右脚迈入那一方天地，左脚迈出昆仑山，下昆仑而入天门，一步一天梯，直入大宗师境。
女子轻声道：
“先生距离大宗师只不过一步之遥，应当可以看得出来，我对他，并无半点加害之心，此次前来，只是为求一助，借他身上龙气雷霆，以及天下第一等纯阳内力相助。”
鸿落羽手中长剑微转，淡淡道：
“容某拒绝。”
那名女子似乎并不意外，道：“为何？”
鸿落羽面容轻佻，随口道：
“为何？”
“你虽然长得年轻，可谁知道已经有多少岁，搞不好已经是个年过七十的老太婆，我家徒弟从里嫩到外面，掐一下掐出水来，和你阴阳双修，岂不是太亏了？”
“不行不行，这个买卖太亏本了，不做不做。”
女子神色未曾变化，一直等到鸿落羽说完，才平和道：
“天下万物阴阳合和，是第一等上乘大道，从未需要交合，只是以内力流转，模拟阴阳流转，天地化生。”
“先生不会不懂。”
“何况，他助我，自身亦会有偌大裨益。”
“我可保他十年内入宗师境而无后患。”
“先生可否？”
这句话说得没有半点违心，鸿落羽脸上收敛了轻佻神色，却还是摇头，道：“阁下好意心领，安风却并不适合此路。”
王安风手中持剑，更是未曾有丝毫动心。
女子微笑叹息，似乎并不气馁，只朝着旁边踏出一步，道：
“先生有一位好弟子，他也有一位好师父。”
“请便。”
鸿落羽倒提长剑，并无半点畏惧，和王安风向前而行，那名自年少时成名的阴阳家之主只是立在原地，任由鸿落羽走过，等到王安风和她擦肩而过的时候，眸光低垂，轻声道：
“你此行有血光之灾，切记避开。”
王安风驻足。
身后已经无人。

第二百三十八章 白衣跨马入芦花
王安风的神色微凝，双瞳当中神光暗蕴，目力骤提，仔细扫了数遍，仍未能察觉到分毫的异样之处。
他气息感应极为敏锐，所见宗师也不止一次，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人物，出现时候仿佛一脚踏下千重云雾，威势煊赫，离开时却又轻描淡写，忍不住回身看向鸿落羽，道：
“三师父，她……”
鸿落羽摇头嘿然笑道：
“不要问，问也不知道。”
“阴阳家自古以来多出方士之流，占卜凶吉是强项，修行到了这一步，就是生出些别异于武道的本领也是正常，至于那血光之灾……”
神偷不屑冷笑，道：
“我等能够走到现在，谁没有遇到过血光之灾？就连那老药罐，手下沾的血何曾少过了？既然走江湖，左右身旁刀光剑影不才是正常？神神叨叨的老货，我跟你说，小疯子，千万不要管她。”
“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当真遇上了……”
王安风右手抚剑，平静道：
“拔剑便是。”
鸿落羽抚掌大笑。
往前踏出十三步，天地之间重新归于明朗，王安风回身去看，却发现自己和鸿落羽方才走了二十余步的距离，也只是看看走出酒旗之下五步。
酒馆掌柜连连叹息咕哝着说今日生意不好。
两侧人群不说熙熙攘攘，也不在少数。
王安风收回视线。
方才那一片嫩绿色柳叶落在地上，被风卷起，飘落在道路一侧小河，泛起淡淡涟漪。
阴阳家……
王安风心中感慨。
诸子百家中，阴阳家不过只是九流十家之一，甚至势力一直不强，只堪堪与名家这等颇为示弱的流派相仿，竟已经有如此奥妙非凡的仙人手段，那三教之首，又是如何厉害？
据称阴阳一脉从五百年前别离于道门，先是以道门分支自称，之后更是分道扬镳，声望反倒渐落。
当年诸国纷争，道门驺衍睹有国者益淫侈，不能尚德，深观阴阳消息而作怪迂之变，作大圣之篇十余万言，为当年道门门主推崇。
盛赞其为‘语闳大不经，必先验小物，推而大之，至于无垠。’‘今以上至黄帝，学者所共术，大并世盛衰，推而远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声望一时隆重，得享百年而终。
其所专研阴阳五行之说，却于五百年间渐渐为三教吸收兼并，逐渐没落，当代阴阳家之主是在二十四岁那年接过了金绳玉锁和那柄两仪剑，不通武学，却能够坐得稳当，可见其人才凋零。
直到二十年前七国乱战，其以阴阳之术，占吉卜凶，带着三万余人横穿战场抵达大秦天京城，没有折损一人，方才声名大噪，先皇遣人亲迎入宫，讲述天地五行之术，辩驳群臣，近哑口无言。
后七日间，儒墨道三教有隐于山川世俗者入京，和那为年纪只够做他们孙女的年轻阴阳家之主辩论七日夜，那位方才二十八岁的女子三战皆平，天下却无人敢于小看。
当时与其辩驳的大儒自以为不如，正衣冠以送。
可是据传当朝老尚书却曾在私下里说过，阴阳家高深处弥高，足以和三教比肩，可却难以入门，更难以精通，常人一生岁月蹉跎，未必能够弄得清楚，是一人的道理，一人的学说，而非天下的学说，非众生的道理。
当年因为驺衍横空出世，而今因王观蝉而中兴。
三教代代皆有大才，不至于青黄不接，而阴阳家五百年方有圣人出，今次大兴，怕是等不到五百年时间，便将如同诸子百家中许多流派，渐渐消亡。
除非能寻一处僻壤之地，定鼎教化，无人能与其相争。
若是其余人如此说，恐怕会被整个天下嘲弄，自诩为白衣卿相的读书人从不惮于将心中不忿诉诸笔端，可是说这话的那一位实在是德高望重，三朝元老。
朝廷中那些清贵的位子上，往上数都能和他有千丝万缕，说也说不清楚的关系，而数次事实的变化已经证明了这位老先生眼力之精准，他们如何能说，如何敢说。
在宛陵城中饶了极大的一个圈子，王安风才又回到了客栈当中，现在这边儿行人少了许多，大多都是去梅家前面看百年难得一见的大场面了。
往日里只是见到那些个纨绔少爷们欺负别人，哪里见到过他们被揍得鼻青脸肿，排成一排背着荆条学古书上的负荆请罪？这可是顶顶好的戏码，比城楼戏台上戏班子的几场大戏都来得精彩。
竺云梦躲在人群中，以折扇挡住自己大半面庞，一双如玉般的眸子看着那些跪在梅家大门前面的纨绔子弟，只是粗略扫了一眼，便能够看得出好几位城中出了名的纨绔。
一个个果然像是自家侍女说的那样，鼻青脸肿，凄惨无比。那小侍女约莫看出了小姐心情不错，凑上前去，笑嘻嘻低声道：
“怎么样？小姐。”
“是不是很有趣……”
竺云梦抬手轻轻拍在作书童打扮的小侍女额前，道：“叫公子，什么小姐……”小侍女自觉失言，吐了下舌头不敢再多说。
竺云梦视线重新落在那几个纨绔身上，认出了好些先前想要占她便宜的家伙，当时候人模狗样的，现在却一个赛一个的凄惨，哭丧着脸，她看了却只觉得心里舒坦。
此时除去了这些纨绔，他们的长辈也都跟在旁边，也因为这些人在的原因，围观的人也只是敢安静看着，也没有从某一处角落飞出来的臭鸡蛋烂菜叶来痛打落水狗。
其中穿浅绿色官员常服的男子还得要旁边一位丰腴美人搀扶着才能够站稳，面色煞白，看一眼旁边不争气的儿子，还要狠狠地踹上一脚。
那鼻青脸肿的青年只是晃了晃，其父却面色一白，呼吸都有些微弱，大半个胳膊都没入温香暖玉之中。
是叫旁观者羡慕得叫出声来的好享受，那中年男子心里面却只是心烦意乱，看着旁边低眉顺目的儿子，心中却怒意越涨，恨不得再踹上两脚。
大秦官员审核，有一年一小考，三年大考，五年再考的规矩，按照四善二十七最的标准，分上中下三等，每一等又要分为上中下三等，共有九品。
本来他上次三年考核便只是得了中下，是尚可，虽然无功，也无大错的评价，此时若出个这种问题，当真要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心中越想越气，可是那梅府的大门依旧关得严严实实。
方才那老仆出来，他还没有说完来意，便轻描淡写说了一句知道了，还请稍待，转身就进去了里面，顺手还将这大门一下子闭上，绝了他们跟着进去的念想。
对于他们的官位毫不在乎。
旁边美人抬袖给他擦了擦额上细汗，他抬眸看着朱红色大门上面，和宛陵城正东门城楼牌匾上两字同出一脉的梅府二字，仿佛第一次察觉到了这两扇门的高度和三百年的厚重，压得他都有几分喘不过气。
口中低声呢喃：
“满耳歌谣满眼山，宛陵城郭翠微间。人情已觉春长在，溪户仍将水共闲。晓色入楼红蔼蔼，夜声寻砌碧潺潺。幽云高鸟俱无事，宛陵梅花遍地开。”
“宛陵梅花……”
梅家院子里，一层更有一层深，有三里梅花亭台处，须发皆白的梅家老太爷坐在石桌一侧，旁边梅怜花正坐在垫子上，十指白皙，正沏着一壶清茶，用的恰恰是先前招待王安风等人的一等春茶。
所用那一套茶具颇有几分古意，制式上像是三五百年前的古物，其他地方不大不小算是件宝物，梅家却有许多，一点不缺。
梅怜花无论有多喜欢刀枪剑术，总归是出身世家的女子，此时端坐沏茶，动作繁复而不觉得杂乱，反倒有种从容不迫的美感。那位和蔼老仆双手垂落身旁，站在老主人一侧。
轻声将外面的事情大略讲了讲。
梅家老太爷却只是嗅着茶香，淡淡两个字出口。
“不见。”
老仆微微一笑，对这样的回答并不奇怪。
他从年少时候就一直伺候在老太爷身边，见到过他年轻时一掷千金的纵狂模样，也见到过一人独坐，闲敲棋子落灯花的孤寂。
对于其性格，要比老太爷的几个儿子更为熟悉，说是仆从，可是整个梅家当真没有人敢把这位和蔼的老人看作是仆从的胆量。
当下俯身，微微行了一礼，轻声道：
“那我便让他们回去了……”
老太爷白眉毛皱成一个疙瘩，道：
“不用管他们。”
“让他们在外面给我跪着，爱跪多久跪多久，跪死了去，倒也好，算是陈年老尸，本就臭不堪闻的东西，死了最好，宛陵也干净些！”
老仆笑着颔首，立在旁边。
旁边梅怜花安安静静跪坐一旁，平日里她虽然最得老太爷的宠爱，可是这个时候却根本不敢多说哪怕一句话，梅家三百年，老太爷最重礼数。
如今那一排纨绔子弟跪在门口。于那些世家而言更是极大的辱没，可是在老太爷眼里却更是奇耻大辱，堪称是家门败坏。
三百年梅家从未有过门下弟子敢辱没家门贵客，可这种荒唐事情，却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发生了。
梅子墨昨日回来，被以宽板藤条鞭二百次，打得只剩半条命，革出家谱，当场哭到昏厥。
平素和善惯了的老家主二十年来第一次动火，没人敢说半句不对。
梅怜花心中不知为何想到了当年偷跑出去听评书的时候，听到的一句话。历经刀光剑影的老迈江湖客穿着长衫，把玩转珠，满脸和善告诉你说要与人为善，就当真以为他当年没提刀杀过人？
梅老太爷喝了口茶，看向梅家院落更里面的方向，眼中有些担心，当看到群鹤只在天上飞舞，却不落下的时候，更是长叹一声。
梅怜花偷偷看向那个方向。
那是三叔的院子，她常常在那个院子里面跟着三叔学弈射，所以也知道，往日里这个时候，梅忘笙应该是要喂养群鹤才是，可是现在那群鹤舞于空，却没有一只敢收敛翅膀落下去，只是盘旋。
竹林晃动，枝叶摩擦哗啦作响。
她知道的，整个梅家没有人不知道，哪怕是整个宛陵州城，世家子弟都知道的，梅家老家主对于三孙梅忘笙究竟是有多大的期许。
老者看着那个方向。
梅家虽然子弟支脉众多，可是真正称得上是顶梁柱的，只有此时在天京城的梅家家主，三品御史大夫，而今天下说是安稳，可是朝堂上风波何曾少过。
不知道有多少高官勋贵一招走错，落得了满盘皆输的下场。
他不知道是有多想要梅忘笙能够走出那一个院落，入朝为官。
以梅忘笙当年积累的军功，以及梅家的支持，十年中，或者就能从丹阳郡中步步生青云，直入朝堂，担任三省六部的清贵位子。
到时候若是其父还在，梅家就有了两根定海神针，擎天玉柱，他纵然身死也可以含笑九泉，无愧于列祖列宗。
为此他甚至于满足了梅忘笙种种不合理的要求，任由他在梅家中闲散无事，远中种的是竹中第一等的黄金间碧玉，养的是一点朱砂上碧霄的青云仙鹤，每日抚琴饮茶，懒散度日，从未曾说过他。
只希望他能有一日浪子回头，重新走到正道上。
可是梅忘笙却仿佛真的成了隐士，当年的锐气散得干干净净。
老人看到那边飞鹤盘旋渐渐垂羽，叹息一声，收回了目光，神色总也有几分复杂，一丝挫败，一丝欣慰。
梅怜花微怔，瞪大了眸子。
那一处院落中，有一袭长衫缓步走出来，昨日她知道自己三叔似乎在屋中跪坐了一夜时间，却未曾想，此时梅忘笙却已经换去了一身浅绯色圆领袍服，手掌握着一口剑，黑发如墨，白衣胜雪。
二十三年前，梅家第三子一身白衣跨马入芦花。
他缓步向前。
掌中那口长剑鸣啸。
竺云梦在外面看着那些世家子吃了大憋，心里面不知道有多么舒坦，几乎恨不得要拍手大笑才能够爽快，却又碍于自己的身份，不能够做出那种事情，憋得一张脸都有些红。
只是偷眼去看那些旁观人的神色，当看到几乎每个人都如自己一般暗自有些爽快，却要憋成一本正经满脸正气的时候，便觉得心里更加舒服，折扇下的唇角抿了再抿，也掩不住眉眼间的风流笑意。
为了遮掩神色，折扇掩唇角，微抬了下头，恰好看到在街道的一侧，有一人缓步过来，穿一身白衣白裙，持剑徐行。
竺云梦稍微一怔，便想起先前先前来这里的时候，曾经看到过这位白衣美人，可明明是来梅家的路上遇到的，她却迟了这许久，仿佛走得很慎重。
手中持拿一口剑，眉目清冷如画。
那剑修长如同山上风。
想到方才听到的窃私，说这些世家子来这里是为了求梅家谅解，然后再通过梅家，向那青峰解告罪，竺云梦瞪大了眼睛，猜出了这位女子身份，只觉得又有好大热闹看，心中一阵兴奋。
恰在此时。
梅府中门大开……
一人踏出，有百剑齐鸣，铮然而起！

第二百三十九章 庭院里看天下春
听得了声音，苦苦等在外面的众人下意识抬起头去看，而那些鼻青脸肿的纨绔子弟面上神色越发委屈诚挚，只恨得没能垂下两行清泪来，一个个竟似是比戏曲里的窦娥还要冤枉。
丰腴美人搀扶着浅绿色常服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面上强撑着歉意，抬眼却看到偌大两扇中门大开，幽深院落，一眼看不到头，里面只走出了一个人，穿白衣黑发。心中微松，抬手推开了搀扶着自己的丰腴美人，主动上前三步，拱手行礼道：
“梅三先生……”
“在下宣城高天禄，见过梅三先生。”
此处不止于他一人，那些守在自己家子弟的各家长辈尽皆上前行礼，面上神色从容许多，口中语气颇为谦卑，道出了自己的名字，可是那一个个名字放在一起，谁都没有办法忽视。
世家绵延起码百余年。
天下间有句大不道的话，朝堂常新，世家常存。
“永濉荆明德，见过梅三先生……”
“北云钟学海。”
“扶怀……”
藏在人群中的竺云梦看着这一幕，撇了下嘴角，觉得心里面一阵无趣，没有了继续看热闹的心思。
高天禄放下手来，看着前方男子诚恳道：
“梅三先生……”
“昨日事情，是这些小辈们的不对，在下已经严加苛责过犬子，他也已经知晓过错。”
“都是年少时争一时之气，梅三先生，以你我当年也曾经如此轻狂，何必要为难这些年轻小辈？”
“还望先生能够宽宏大量，不计这些小辈过错，高某在此，多谢先生了……”
复又一拱手，又扭头看向旁边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高振海，狠狠踹了一脚，口中怒斥道：
“孽子，你可知道错了？！”
“还不速速向梅三先生认错？！”
高振海趁势向前扑倒，不顾自身脸面，只是低声认错。
周围诸多世家子弟一时间都知道这是关乎于自己能不能早些过了这关的大事情，一个个拿出了吃奶的本事，言辞恳切，语带哽咽，称得上一句诚恳质朴，只差跪下磕头叩首。
梅家清净地方，一时间竟然有点像是闹市街头，嘈杂得不堪入耳，竺云梦现在倒提起些兴趣来，觉得这些世家子弟不去黄梅园子当戏子实在可惜了这一身变脸的功夫。
若是他们愿意去学着唱曲儿，她定然时时去捧场。
高天禄看向梅忘笙，心中只盼着梅忘笙能够知道利害，不要和诸多世家撕破脸面，再往心里深处，未必没有借着这个机会和宛陵梅家打好关系的念头。
拿着自家脸面换交情，无论如何不算亏的。
那白衣不答，眸光横扫，突然间长笑出声，笑声渐歇，似乎恍然如梦，摇头叹息，按剑上前十三步。
掌中一口剑，寒气十万匹。
长剑铮然出鞘，一剑寒芒出，满天满地仿佛处处梅花开，映照着跪倒一片的纨绔子弟面色煞白，身躯战栗，先前诚恳之声瞬间戛然而止。
竺云梦禁不住低呼出声，声音三分娇嫩，若非周围旁观者都大惊失色，肯定要漏了马脚，折扇掩住面容，一双眸子粲然生光，满是跃跃欲试，兴奋之色。
高天禄面色惨白。
那剑光映照在他的眼底里，寒气刮面一阵一阵的生疼，若不是当过几年官，多少有些许养气功夫，或许已经要腿软坐倒在地，此时也是有那美人互相搀着，才能站稳。
剑光转瞬敛去，看到发髻散乱了一地。
原地一个个纨绔子弟面色惨白，唯独两人还勉强能够维持住镇定，直挺挺跪在那里，面色却同样没了丝毫血色，搭在膝上的手掌控制不住在微微颤抖。
以玉簪玉冠竖起的发髻散在前面。
高天禄此时才恢复过呼吸来，他刚刚几乎要以为梅忘笙发了疯，可是这不已经算是发了疯？以剑斩碎发髻，对于士子而言，是奇耻大辱，几乎可以代死。
梅忘笙手中剑归鞘。
他抬眸看了一眼周围世家子弟，眸中隐有讥诮。
他站在梅府二字之下，身后是幽深院落，一眼看不到底。
高天禄一侧美人娇软，却恍然失神，他看着醉心于抚琴养鹤，清谈玄说十八年春秋的梅三先生站在梅府大字之下，仿佛看到了二十三年前纵马长歌的梅白衣。
世人皆道宛陵城下处处梅花开。
剑锋落处，即是梅花。
那人收剑，敛目不去看他，一如既往吐字如金，淡淡道：
“滚。”
对着几乎算是整个宛陵城大半世家纨绔子弟，先是当着众人面斩了发髻，又轻描淡写一句滚，那些人竟然当真狼狈‘滚’了去。
竺云梦看得心满意足，轻摇折扇，却也不愿暴露，和那些知道不能再看下去的旁观百姓一起离开。
回身时候看到了那大约出身青锋解的白衣美人，还立在一侧巷口，黛眉微皱，似乎在思索事情，也到这个时候，她才注意到在这位白衣美人身后五步处还站着一位白发苍颜的老者。
身穿藏青色云纹劲装，袖口系紧，方便出手发力，背后背着一柄极为宽大的长剑，身姿挺立如松，不言不语，就已经抖落出了几斤几两的高人气度，颇为不凡。
可是此时想想，她在先前一瞥时，视线似乎都被白衣按剑，缓步徐行的女子吸引，竟然没能注意到这位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的老者。
只是可惜，没能够看到青锋解弟子出手。
竺云梦心中暗自遗憾，或者是她的视线过于直接，那位白衣女子抬眸，一双眼如寒玉般，剔透微寒，竺云梦一时竟升起些尴尬。
正欲移开目光，就看到那位白衣美人极为自然，朝着自己点了点头，当下微微一怔，嘴角浮现笑意，想了想，撤下扇子，露出真容微微一笑颔首，仿佛故友重逢，心情无端好了许多。
旁边小侍女自身后梅府收回视线，心中仍旧意犹未尽，看向竺云梦，好奇问道：
“小姐，我们现在去哪里……”
竺云梦一摇折扇，道：
“回画舫。”
“哎？？”
小侍女满脸不情愿。
竺云梦失笑，抬手掐了下小侍女的包子脸，笑吟吟道：
“今日心情好，有心回去抚琴，也省得画舫妈妈回去之后抱怨。”
“你也不想听她多说吧？”
小侍女瘪了下嘴，道：“那好吧……”
“唉……好不容易出来一次。”
太叔坚负剑跟在宫玉身后，心中颇有两分好奇，方才那女子虽然作男装打扮，但是可惜手段并不如何好，他又久历江湖，一眼看得出来，只是却不曾知道，宫玉在这里竟然也有相熟之人。
以其眉眼处神态，想来并非常人。
这样的念头在他心中不过只是一瞬即逝，太叔坚的注意力很快就被站在梅府大门下的梅忘笙吸引过去。
他先前只以为这是一个古板守礼的世家书生，可是方才一剑出鞘，气度严谨，几乎将王道剑堂皇正大的剑势阐述得淋漓尽致，非要下苦功夫不行，可是所行事情又分明是狂生之举。
他从未想过，这竟然也是一位高明的剑客。
宫玉视线自梅府前散落发髻处扫过，神色清淡，转身即走。
她今日来此只是想要为林巧芙出一口恶气，此时那些世家子既然已经被打发走，她自然也没有兴趣再呆在这里。
一身白衣持剑的梅忘笙道：
“宫玉姑娘，太叔先生，还请留步。”
“在下有事相告。”
从梅府方向走出的百姓低声交谈，不知有多少人笃定，这件事情定然不会就这么过去，世家如名士谏官，从不畏死，却害怕名声丧尽，今日此事若是忍气吞声下去，这些世家往后再难抬起头来。
十五年来，这已经是宛陵城难得的风浪。
上一次还是中书令周枫月老先生轻描淡写的几道计策，弄得江南道世家鸡飞狗跳，现在朝堂上那位光禄大夫当年曾经直言死谏，甚至与十数名同僚抬着棺材去周枫月家门口堵人。
可是周枫月能够在大秦朝历经三朝不倒，哪里是这种手段扳得倒的，当时不知多少人笑他疯癫，等着看他笑话。
可这事情过去之后，那位出身文家的中书侍郎却因为‘无惧死’而在朝堂世家中得了偌大名声，十年间连连升官，甚至于成了丹阳郡文家的家主。
现在更是做到了光禄大夫这种朝堂上一等一清贵的位子上。
遇到老中书令，依旧是恭恭敬敬，现在人们才有些回过神来，嘴巴里砸吧出当年几分味道，这怕是一者要施政，一者要求名，不言自明一拍即合。
有人觉得这种手段未免不够光明磊落，腌臜计策也能当上文家家主，可是仔细想想，敢做这种事，也能做成这种事的，也不算多见了，起码比起同辈人要强。
至于老中书令周枫月，却无人敢私下里嚼舌头，这位慈眉善目的三朝元老，现在就和老尚书一样，是大秦朝堂里面的活祥瑞，就连连续数日误了早朝，皇上不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此恩宠，历朝历代里面，已经到了极致。
太极宫里众臣才陪着精力旺盛的年轻帝王处理完了政事，心神疲惫，自宫门三三两两走了出来，林自在虽然没有官职，却满腹才学，颇受皇上重任，留到了最后。
出来时候，回身看了一眼左侧最前面的位子。
大秦正一品太师空悬了快要五十个年头。
没有太师，众文官就要以三省六部中，中书省的中书令为首位，而这位中书令已经推辞了三日没有上朝。
天京城玄武街上一处院落里，一连抱病，少了三天的文官首位正坐在大树下面，仰头看着大椿树上绿叶，怔然出神。
“开春了……”

第二百四十章 当年事，不过下酒吃
这院子是当年王天策住过的，周枫月一直收拾得很干净，大椿树下石桌上，一壶两玉盏，离弃道来了天京城三日，他就敢三日抱病不去上早朝，陪着他在这里喝酒。
或许是周枫月看着嫩叶的神情太过于认真，以至于离弃道忍不住笑他，道：“都快夏天了，哪里叫做开春？”
“我看你个老家伙也到了脑袋不清不楚的年纪了，哪一天咽了气老子都不奇怪。”
老人收回视线，没有管离弃道的调侃，只是平淡道：
“此地不为夏，可是天山还是一片白雪，看不到半点绿意，北地大城也不一定开了几朵花。”
“我说开春，是天下春。”
离弃道也不在意，仰头喝干了杯中残酒，嘿然笑道：
“不和你争，我也争不过你，你说天下春，那就当它是天下春了，本来就是没所谓的事情。”
“不过你刚刚可有一个地方说错了，北地虽然有雪山，可是雪山是在草原之外，现在站在北地关城的城楼上，往北边儿看过去，一大片一大片的绿草。”
“起了风，半点不差于四海波涛。”
“再往北走很远，才是大雪山，就算是雪山地界，也不是一下子就变成白雪遍地的样子，它是一点一点变的。”
“先是草地变得稀疏，像是老赖子脸上的疤，然后就连这些草也没有了，变成了雪，可是这个时候，抓狍子的时候，一抓一个准。老子就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蠢的兽类，当地人都叫是傻狍子。”
“味道倒是不差。”
周枫月替他斟酒，这位当代文官之首冒着天下之大不韪三日拒上早朝，似乎只是为了来这里给人斟酒，将酒壶轻轻放在桌上，平淡道：
“冬雪渐消的景致，我还是见过的。”
离弃道来者不拒，一杯一杯连连饮下肚去，哂笑道：
“见过？”
“但是你何曾见到过更远些的模样？天地皆白，雪深及尺，一年四季，山巅上的白雪都不曾消退过，奔马急行的时候，马蹄扬雪，千骑同行，就是狂风卷平岗。”
“再远些，往北而行三万余里，那里有一处好地方，四十多年前，那老货色还是皇子的时候，我们去过，嘿，说实话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他是皇子。”
“去的时候算算时间该是昼长夜短的时候，可那里也太过于夸张。”
“我从未见过有一个地方的黑夜竟然只有两个时辰不到。”
“当时我们算是告了假，偷跑出来的，饿惨了，趁着天擦黑，他望风，我去偷了一家的羊肉，然后弄了个铁锅去煮，结果还没有等煮熟，竟然已经天亮了，嘿，真是……就又是一顿跑。”
“那地方的人不坐马车，家家户户都养了狼，逃跑的时候，那家伙屁股上被狠狠咬了几口，以为自己要死了，却还惦记着羊肉，我拍着胸脯跟他说，一定让他吃上。”
“等煮熟的时候，不怕你笑话，我都想哭。那家伙更是哭得不成模样，拿着羊腿骨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说一生有他有我。”
“不过现在，我还是想要削他。”
离弃道面带微笑，饮下一杯酒。
周枫月却是默然，抬起手为他斟了一杯，他年纪比起离弃道也要更大许多，亲眼看着前面作文士打扮的苍颜男子在朝堂沙场上起起伏伏，直至最终一去不回。
二十年前那件事情，可以说并没有谁是赢家，其中离弃道的痛苦绝对不会有丝毫逊色于王天策和太上皇。一个是渐行渐远的少年好友，另外一个是生死相托的刎颈之交。
死在王天策匕首下的太子，小时候也是叫过离弃道叔伯的。
先前离弃道说是再不欠他的，可是无论如何，情分还是在的。
离弃道喝下一杯又一杯，仿佛已经有几分不胜酒力，看着旁边的大椿树，笑了笑，抬手轻拍树干，随口道：
“这棵树怎么来的？我记得这玩意儿天京城根本长不出来，往前也没有这东西……。”
周枫月喝了口酒，平淡道：
“我种下的。”
“十八年前，王天策大婚那一日种下。”
“按着东方凝心那边的规矩，种一对椿树，十八载后伐木为箱，放入丝绸，作为孩儿大婚聘礼所用，取长相厮守之意。”
离弃道微怔，复又笑道：
“若是女子如何？”
周枫月指了指树干，言简意赅道：
“树下有酒。”
“十八年陈酿女儿红。”
离弃道呢喃两句，摇头叹息，笑道：
“取出来吧，那酒没有用了。怎么，看什么看，再看也没有用，咱们还能把王天策的儿子卖出去不成？”
“你我二人分而食之算了。”
周枫月没有动作，只是看向离弃道，道：
“喝酒可以，可是你要告诉我，王天策究竟是怎么死的？”
“……你什么意思？”
周枫月平静道：
“龙气反噬绵延极长远，当年薛家弑杀祖龙，受三朝重器龙气反噬，前十代皆不足及冠而亡，最后一缕龙气历经千年而不散，虽然不至于早死，代代最杰出者天性情感却淡漠于常人。”
“当年王天策绝对已经看到了破去龙气的希望，否则明知道自己被龙气反噬的情况下，骄狂如他，绝对不可能生下孩子。留孩儿一人承受龙气之苦，早早逝去。”
“这不符合他的性格。”
离弃道沉默了下，呢喃道：
“……当年确实看到了一线生机。”
周枫月平静道：
“他向来擅长把握机会。”
离弃道笑了笑，饮尽了杯盏中残酒，看向周枫月，轻声道：
“那你可知道，一线之隔的分量？”
周枫月默然。
离弃道看着杯盏，道：
“孩子是在那件事情之前有了的。”
“谁也没有想到那件事情的发生，他本可以活，可是那样活下去的反倒不再是王天策，他是王天策，所以宁愿死了。”
“可是不管活着的时候是谁，死了也就只是一具尸体，他却连尸体都没能留下来。龙气反噬在身，再加上后来的炎气，逼迫天地水气上涌。”
“气绝时候，三千里忘仙郡大雨连绵七日不绝，险些酿成捞灾。”
周枫月轻声道：
“新皇龙朔七年，荧惑移位，破军陨落于群星之后。”
“时六月，天大雨，七日不绝。”
离弃道道：“难为你还记得。”
周枫月沉默了下，道：
“当时不知为何，就记下来了。”
离弃道并未去追究周枫月言语中的疏漏之处，只是回忆道：
“他死之前还笑着告诉风儿，说是他死了之后绝对不要墓葬，他怕黑，要火化成灰，随风四散，也不需要什么牌位，他嫌烦，想他了就随便点上几炷香。”
“他在另一个世界，一定听得到。”
离弃道笑了笑，不带任何感情轻声道：
“然后便假装昏厥。风儿那时候小，以为他死了，哭到昏迷过去，省得我把他打昏过去，王天策才睁开眼睛，然后松了口气。”
“一只手摸着风儿的头，又怕惊醒他，又想像是往日那样揉一揉，看得人着急。”
“死后，身体被龙气炎气内焚成灰。”
“那一幕，不应该被风儿看到，他那个时候还太小了，可能记得也不大清楚。龙气焚烧经脉，痛起来谁都吃不住，王天策那家伙，还能笑，我也挺佩服他。”
声音顿了顿，轻笑道：
“你说他当年那么怕疼一个人……”
周枫月沉默，看着离弃道，并没有开口去安慰，只是举了下酒壶，轻声道：“喝酒。”

第二百四十一章 朝堂
周枫月足足数日饮酒不曾上朝，朝堂上的官员刚开始的时候还能装作是不在意，可是心里面难免是在思量，这位老爷子究竟又是个什么意思？
众多朝官暗地里讥讽他是天京城缩头老龟，可是这老龟四根腿却称得上撑天巨柱，动上一动，整个朝堂上便要风起云涌，一切或许都在皇上的控制之中，可是于他们而言，却足够头疼了。
朝堂上唯一可以和周枫月比比资历的老尚书闭目不言，任谁问他都是笑呵呵得摇头，旁人拿他也没有半点办法。
这位极看好王观蝉，却也曾经断言过阴阳家再无五百年兴盛的老人，是如今的大秦朝朝堂上，见到大臣抱柱死谏次数仅比周枫月少一次的长青不老树，名声却要比周枫月高得不知道哪里去。
大秦三省六部的三位长官以中书令为首，尚书，门下为辅，并称丞相，可是民间称呼老丞相一定是在指这位老先生。
为人不拘礼数，当年以尚书之位，和江湖说书人写诗文隔了千万里对骂，半逼得朝堂官员助拳，各自遣家仆买他的诗文故事回去，结果却还骂输了的就是这一位。
连皇帝都买了一本回去，看完之后说了一句这是真的难看，输了正常，不知如何被这位老大人知道了，后来顺走了皇帝一枚上好的古砚，倒是让后者哭笑不得。
而今双手插在袖口，双目闭起似在打盹一般。
今日皇帝罕见没有早到，众人站在太极殿外面候着，仔细看看，朝堂上人有隐隐抱团的趋势，靠得虽然近，却只是打个招呼，多说一句话都欠奉，倒是泾渭分明。
大抵是武官一堆，文官一堆，七国之战中武官拿下了偌大的功劳，隐隐自矜，不屑与朝堂上动嘴皮子杀人的文官为伍，六国勋贵则自己站在一侧。
往日不乏曾经你死我活的大敌，大骂枕戈待旦而眠，不共戴天，现在还是站在了新朝的殿下，彼此抱团。
当年秦扫平六国之后，并没有继续以刀锋逼迫那些文人。反倒派遣官员，将原本下放在狱中的案件重新审理，皆减一等处置，又减免赋税三年，安抚诸多世家官员。
武将多桀骜，当朝大都护曾经杖杀驸马，劫掠过他国皇室之女，王天策曾亲自斩下燕国长公主人头。而以老尚书和周枫月之尊，曾经亲自为各国先皇扫过陵墓，也曾把臂与世家清谈，踏山游水，访求隐居名士，筑访贤阁。
不过五年之后，承秦国爵位者三十一人，入朝堂为官者数百。
而今这些六国勋贵也就只在周枫月和老尚书面前恭敬些，面对那些屠灭他们故国的武官宿将没有半点好脸色，甚至有人背地里说过，恨不得唾大都护面的话。
不过当着大都护的面却绝不敢说这种话。
当年七国之战，这位大都护杀得人比起神武府只多不少，一双手沾满血腥，被敌我双方都看作生在世上就是为了杀人的杀神种子，只是此时总领大秦疆域各大都护府，常年不在朝堂。
不只是他，就连神武府残留下的一些官员，也都只在朝堂边缘站着，抱着手臂冷眼看着百官交谈，神色淡漠，不和其余人交谈，偶有几人和善，也会被三言两语直接呛回去。
老尚书约莫是真的老了，站着都有些微微打盹的迹象，头稍微往下点了点，猝然惊醒过来，睁开一双眼睛左右看了看，有官员低声关心了两句，却也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说是无妨。
稍微伸了伸筋骨，估计着时间差不多，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前面还空出了个位置。
没有官位，只是穿了一身粗布青衣的林自在，却站在了百官之前，只在老尚书身后，这十几年来，他也只在中书令和老尚书身后入殿，还在同为丞相的门下省东台左相之前。
若是中书令和尚书换做了其他两人，或者还要更在百官最前。
去年皇长孙按照礼法，巡游扶风郡的时候，就是这一位陪同在侧，另一位陪在皇长孙身边的，是从少年时候就跟在了皇上旁边的大太监李盛，可见皇上信任之重。
有人暗地里说，这几乎是行皇太孙少师的职责，若是他能够如图周枫月等两位老大人见到三位帝王，或者也能够成为大秦数十年来的第一位太师，当真野心极大。
却只是被人哂笑，觉得这是无端猜想，当今皇上太子皆年富力盛，而林自在现在已经老迈，就算是他的武功如何高，不再进一步，也休想要活到那个时候。
可是在朝堂为官，日日烦心事，武功已经绝难以更进一步。
说到底，朝堂这种地方本就不适合修习武功。江湖中有纵横天下无可匹敌的顶尖高手，而朝堂军中高手数量却远远不如。
此时这位朝堂上毁誉参半的布衣书生看着前面高大的背影，道：
“老尚书昨日可是没有休息好？今日气色却是略显疲惫，林某前些日得了些好茶，是清明前最上等春茶，久闻老大人擅品茶，遣人送些给老大人如何？”
老尚书笑呵呵摆手道：
“不用不用。”
“老夫门生不少，逢年过节茶水没得少过，倒是林先生，现在都算是位列百官之前，却还是穿着一身布衣上朝，可见先生两袖清风，难得好茶，也不用顾忌老夫。”
林自在轻轻一笑置之，只是道：
“算不上百官之前。”
老尚书抚须笑道：“也是，毕竟我这老头儿还在嘛，天底下朝堂上江湖里，无论哪里也都要论资历的，老夫好歹见过三位皇上了，陛下看面子也不能把我老头子撵回家。”
声音顿了顿，复又道：
“不过，还有另外一人要在更前面。”
林自在颔首，突有所感转过身去看，看到太极门的方向，失踪了数日，闭门不见客的周枫月穿正二品紫色官服，并紫金玉带，紫鱼符，缓步而行。
所经之处，就连那些仗着当年砍杀人头杀得血流成河的桀骜武官也要俯首，恭恭敬敬道一声老大人好。他也不嫌麻烦，颔首回礼。
大秦民间以老尚书的名声最好，可朝堂上百官却以周枫月为首。
老尚书笑叹道：
“这下子老头前面也要多加一个人了，林先生就得要排在第三位了。”
林自在摇头说无妨，朝着周枫月微微行了一礼，一双眼看着周枫月当仁不让，走到了文官最前面的位置上站定，大秦正一品文官太师之位空悬一日，文官就要以中书令为首。
太师之位已经空悬数十年。
七国纷争，秦扫六合，这数十年风风雨雨变换，不知道有谁能够最后做到那个位置上。
林自在神色平静。
江湖上有笑虎这称呼的大太监走出太极殿，淡淡看了一眼众多官员中颇为扎眼的林自在，道一声百官上朝，方才彼此交谈，泾渭分明的文武百官列作了左右两列，缓步迈入大殿。

第二百四十二章 民不与官斗，侠以武犯禁
前一日在九华山，以一箭压得满城纨绔面色苍白，之后又去了大凉村，在山顶上青石枯坐了一夜，仔细数一数的话，王安风已经接连数日没有好睡。
本打算这一次回来要好好休息，可谁知道回了宛陵城中，又遇见了那位高深莫测的琅琊王家之女，见识了阴阳家宗主的本事。
因为持剑戒备，也因为受到一位大宗师的气机牵扯内功大进，王安风一时间反倒是没有了倦意，想到自己的决定，算是把宫玉直接扔在了梅府，有心去道歉一声。
却没能够找得到宫玉，问过了林巧芙和吕白萍，说宫玉一大早就出了门，不知道去了哪里，好像太叔坚也跟着出去了，说这话的时候，林巧芙揉着眼睛，似乎还有几分困倦。
王安风也想得到她大约也没能够睡好，没有继续打扰，转身出来，在二楼处桌子上坐下，小二给上了一壶茶，两分早点一叠小菜，一碗煮得恰到好处的米粥，才退了下去。
那米粥一片白上有两条青菜，切得细碎的香菇错落其上，或许是因为在江南道这种惯听才子佳人的地方，就连后厨酒楼都沾染了几分书生文人气，取了名字叫做横舟寒江，舟同粥。
王安风将宽剑解下，横放在桌，一手取来那粥，轻轻搅拌，有两顿没吃东西，肚子里早有几分饥渴，却只是慢慢来吃，窗外便是宛陵城风光，水光山色，不过是一城之间。
宫玉出门，王安风能够猜得到原因。
这位出身于青锋解的女剑颇为护短，此时定是出去为林巧芙出气了，可是太叔坚也跟着出去，倒是有些出乎王安风的预料。
这位老人自从得到了巨阙剑之后，一有时间就抱剑苦思冥想，半步都不想离开，今日竟然会主动出了客栈。
可是想一想却也明白过来，宫玉在青锋解下算是救过太叔坚的性命，太叔坚大约是担心宫玉一个人出去的话，不认人，严重些说，若是提剑砍错了人麻烦就大了。
也或许因为，年过六十却无后的太叔坚多多少少有把读遍了青锋解中藏书典籍的林巧芙看做孙女的原因。
十六岁那年太叔坚握到了剑，一下就握到了今日。
作为江湖上的六品武者，似乎无论如何谈不上落拓，当年也定然是有人倾心，可是到现在却依旧孤单一人，手中只有剑，心里也只有剑，可是剑锋再快也有剑鞘。
毕竟是人。
他进城的时候有听说，今日那些世家子弟都跪在了梅家的门口，希望梅家能够将昨日的事情揭过去。
王安风并不担心宫玉和太叔坚的安危，只以太叔坚的武功，若是拔出巨阙剑来也已经相当不错，何况于宫玉。
需要担心的，只是他们会如何处理那些世家子。
昨日他虽然看上去平静，可是射箭时候掌中弓分明迟疑了下，心念若是再动一二，箭矢恐怕就要朝着那几个世家子飞去了，纵然如此，他也一直等到那指明就要林巧芙的世家子靠近才射出那一箭。
箭矢震得那名世家子弟当场七窍流血，就算控制了些，没有如同那人的坐骑一般被当场震死，耳力也大为损失，远远比不上正常人，今生不要再想能够练成听声辨位的功夫。
他慢慢将粥喝完，酒楼中的食客也渐渐多了些，现在还远远没有到正午的时候，来的大抵都是些城中闲汉，家里有余财，大白天里也没有什么事情好做，只能过来喝酒。
喝着喝着自然就谈到了今天城里最大的那件事情，说到了那些世家公子们怕是白白跪了那么久，也白白挨了好一顿毒打。
另外一人起得迟了，没有去梅家看热闹，却也知道这件事情，闻言奇道：
“难道梅家没有人出来？竟然狂妄至此？”
“嘿，何止是没有人出来？”
“梅家三先生亲自出来的。”
“梅三先生？”
先前说话那书生呼出口气来，道：
“梅家三先生素来有贤名，抚琴养鹤，当年写过的宛陵赋端庄严谨，不肯多一辞，堪称我江南绝品，他出来的话，那些世家面子上倒也不算是受到辱没。”
“不至于受到辱没？”
另一人冷笑，道：
“梅三先生出门后，一剑斩了那些世家公子的发髻，然后只说了一句滚。那些家伙便当真滚了，这都不算是辱没的话，那七国乱战之后，从三十丈城阙上跳下来的书生怕是有一半都得说是冤死。”
“哈哈哈，可惜你不在，当真是解气得厉害！”
那书生听得目瞪口呆。
王安风微怔，听到那书生似乎不敢相信，连连发问，而另外那人则似乎也极为想要继续说下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得舌灿莲花一般，说那梅三先生一身白衣，说那一剑如何厉害。
说梅三先生如何解气，连连饮酒，又说那些世家子弟虽然有些没有做过什么大恶事，给人斩了发髻果然可怜，可是为首的那三个，这又哪里是第一次做这等事情了？
往日仗着身世在那里，何曾高眼看过其他人？又常常鼓动其他人和自己同行，就算是惹到了过江龙也似的强人，那些世家彼此相护，最终不也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息事宁人。
已不知道用这种手段欺负了多少平民百姓，当年城西林家秀才的妻子便是如此被霸占，当了姓高的姬妾，甚至有人流传，那位女子的死是因为不堪忍受父子同享的折辱，才以一丈白绫上吊。
还有先前几位江湖中杀过贼匪的女侠，不也都着了道？最后被栽赃了罪名，死在那别驾公子的护卫手上，江湖女子，都不用管善后的事情，一个袭官就足够压下所有声音。
这次只是遇到了硬的，没能如愿。
宛陵一带，都是那姓钟的出头，姓高的容貌最好，也有一肚子坏水，当之无愧的狗头军师，一丘之貉，用种种手段言语唬骗良家姑娘们入了局，吃干抹净之后，反倒是成了他们占理。
提起来都要恨得咬牙，只是素来是说民不与官斗，他们往日里就是再恨，也只能够暗自咬牙。喝完酒之后各自回家也只是继续老老实实过日子。
今日老天开眼，那些纨绔终于算是踢到了铁板上，也说梅家不愧对半点三百年梅花名声，果然硬气，那一剑落处，果然是寒梅刺骨，只恨没有砍下脑袋来。
王安风左手端着碗，似乎听得入神，等到那书生觉得不对，把才喝了几口酒就大了舌头的朋友拉住，匆匆走出客栈，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自顾自轻笑道。
“世家，世家……”
“城里今日好热闹……”
“反倒是我束手束脚，一点不大气了。”
他喝尽了粥。
小二过来收拾餐具，觉得这位公子今日笑起来似乎比起昨天晚上还要轻松开心些。
将东西收拾送回了后厨，因为记得掌柜吩咐过这位是贵客，又从后厨两排火炉上取了一壶茶水，一碟切得恰好入口的水果，还有一碟各色点心，麻利放在托盘上。
转身送出去的时候，却没有看到那位说话温和，笑起来挺暖心的年轻公子，只当人已经走了，便只好把东西重新送回了后厨里去，还得要跟那膀大腰圆，满身葱花味的帮厨一顿解释。
王安风没有回去客栈客房，只是慢慢往前走。
耳畔听到许多人在谈论这件事情，虽然一提起来边说那群纨绔，那群纨绔，可大多数都是恨那为首几人恨得牙痒痒。
王安风想到昨日主动出来和自己等人搭讪的高振海，想到了那位别驾府的公子。
林巧芙素来乖巧可爱，遇到险境也不愿意拖累别人，不止是一心向剑的太叔坚喜欢，他也一直是把这贪嘴的小姑娘当成自家妹子看的。
昨日他到那青年欲给林巧芙脱簪的说法，箭矢真的就要直奔那人过去，之所以没有当场下了辣手，只是因为顾及到梅家立场，也要顾及到青锋解和朝堂世家的关系。
想得实在太多。
如果不是今日梅忘笙快意的一剑，他几乎已经要忘记了……
王安风走入一处偏僻无人的巷道，踏入巷道的时候，手腕处的佛珠流光微微散开，身躯挺高了三寸，面容无声无息变得粗狂，双眉则是狂乱如刀。
流光缓缓在身上敛去，身上衣物已经从藏青色文士长衫化为了墨色劲装，线条简洁凌厉。背后以皮带捆缚着一柄无鞘重刀，通体墨色。
踏出巷道的时候，已经是一名身高近乎八尺，身姿魁伟的大汉，背着那一柄墨刀一步一步走在路上。
想到了今日醉酒闲汉拍桌子的怒声，说天理昭昭，那两个祸害
终于踢上了硬板，说不知道多少姑娘被这家伙肚子里的坏水给骗了，给他坏了名节，甚至于害了性命，想一想先前的畏首畏尾。
他在得知父亲身份之后，想的越来越多，几乎要忘记了自己是江湖中人，确确实实，民不与官斗。
可侠却专门以武犯禁。
江湖人，管你是个什么官？！官官相护不管的事情，我来管，官官相护不杀的人，我来杀。
这才是江湖人。
视线的边缘已经出现了那一辆辆奢华的马车，车轮滚动过地面发出的声音细碎，身穿黑衣的男子右手抬起，搭在了背后墨刀刀柄之上，五指次第紧握。
一步一步，缓步向前。
《大秦例律》，夫之妇被人强夺，男犯杀，妇人不坐。
强有夫之妇者，杀，无夫者，杖七百。
凡豪势之人，强夺良家妻女奸占为妻妾者，绞。
刀锋低吟。

第二百四十三章 当街杀人
高振海斜坐在马车里面，旁边是他的父亲和那身子丰腴诱人的美妇，此时心中暗恨，俊俏面上一片阴沉，只是坐在那里不说话。
高天禄看他一眼，道：
“此事你先不要管了，每日诚恳些在家呆着，梅家既然不愿意帮我们联系青锋解，我自然会去找文家，当真以为如今还是他梅家为首的时候？”
“哼！如此折辱诸多世家，我等绝不与其轻易干休。”
高振海暗自咬牙，道：
“梅三如此折辱我，我以后一定要报这一仇回来。”
高天禄闻言没来由怒火上涌，竟然甩手狠狠一巴掌打在了高振海脸上，引得旁边美妇惊呼，随即便抬手掩住嘴唇，一双眸子略带些惊恐。
高天禄面上冷意，道：“给我待在家中好好反省反省！省得往后当真惹出什么泼天大祸来，我也救不得你！”
高振海一手捂着脸，咬牙不甘道：
“可是……”
高天禄怒道：“可是什么？！还想要狡辩？哼，不要以为往日你们做下的那些好事我不知道！”
“回家之后，在祠堂跪一个时辰！”
高振海不敢多说，抬手拂过杂乱的碎发，面上沉郁越重。
那边高天禄新纳的美妇柔声劝慰这父子两个，反倒是惹得他心中怒气越深，抬眼在那美妇身上起伏处狠狠扫了两眼，随即敛目，装出了沉默的模样。
马车行过宽敞的马道，行人都只在两侧，可是在他耳边似乎能够听得到那些百姓幸灾乐祸的窃窃私语，搭在膝上的手掌逐渐紧紧握住。
高天禄注意到他的细微动作，却也只是装作没有看到，端坐在车上，神色威严沉默。
不提正处于父子两个低沉氛围当中的美妇人，就连外面驾车的车夫都能够感觉到那种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和沉默，驾车时候就更加小心翼翼，生怕犯了什么小错就招惹来一顿打骂。
好在这马车走的道颇为宽敞，地面平实，不至于出了什么岔子，又往前走了不过七八百米，却看到了转口处有一人仿佛没有看到马车一样，直愣愣得往前走过来。
车夫迟疑了下，低声问了高天禄该如何去做，高天禄尚还没有回答，高振海已经开口出声，声音之中隐隐有些暴戾，让那车夫心中战栗。
再看前面那黑衣大汉就难免心情糟糕，怒火涌动，竟然不再提醒，直接扬鞭砸人。
上等的马鞭，用足了十二分气力，鞭梢处打出一声响，打在身上少不了皮开肉裂，惊得两旁路人一时间都噤声不敢再说，只觉得那黑衣大汉却是糟了无名之灾。
长鞭落处，直接打在了那大汉右臂偏下的位置，顺带着就要撕扯到腹部胸膛，却被抬手一把抓了个牢。
车夫呆了一呆，下意识想要把马鞭拉回来，竟然如拽着一座莽山般，拉之不动，黑衣大汉长得一张粗狂豪迈的脸，一双眉浓且乱，如同长刀，抬眸冷笑，抬手一拽，车夫坐在马车上都踉跄了下。
长鞭更是直接摔打在了拉车的两匹高头大马上，骏马受惊嘶鸣，拉着那车就直接撞上去，引得道路两旁百姓一阵惊呼，各自仓皇后退，生怕那马控制不住，撞到自己身上来。
周围有一队大秦铁卒巡卫，察觉到不对，铮然拔刀在手，后面持拿枪矛，疾步围堵而上，口中怒喝，隐隐还能听得到手弩上弦的声音。
尚不得近前十步。
黑衣大汉抬手一掌直接按在了奔来的劲马头上，那马受惊奔袭起来，何止于五千斤气力，竟然被直接按住，停在原地长嘶却不得动弹一步，惊得众人瞠目。
而那黑衣大汉已经腾身而起，一脚将那车夫直接踹下车去，整个人突入车中，不顾那边美妇和男子，抬手拔刀，铮然间刀锋擦着高振海脖颈，直接没入了车厢大半，将这纨绔大少直接压迫在后。
杀气爆发，黑衣男子一双眼睛仿佛两柄利剑，直接刺入了高振海心中，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玄奇意味，以心印心，不知为何，高振海只觉得自己大脑一阵茫然。
恰在此时，耳畔听到了男子低沉的声音，道：
“三年前，有江湖女子入宛陵，是不是糟了你的毒手？”
高振海茫然道：
“是……”
“城西林家秀才发妻，是不是被你逼迫，上吊自尽……”
高振海某种有挣扎之色，道：
“那不怪我，她自己……”
高天禄骇得头皮发麻，尚未开口，那黑衣男子已干脆利落，一手抓住了高振海被割去发髻留下的碎发，右手长刀一劈，如杀猪一般干脆利落劈碎了喉咙，血登时喷洒了一车，丰腴美妇尖叫出声，竟然直接昏迷过去。
黑衣男子起身，一双眸子神韵暗藏，扭头看向面色煞白的高天禄，冷笑一声，掌中刀铮然鸣啸，劈碎了高天禄的发髻，道：
“且不杀你。”
抬手一拳捣出，拳劲纠缠，把这奢华的马车直接砸的粉碎，前面围着的铁卒方才已经听到了高振海的回答，此时心中震动，看到那马车直接被劈碎，方才的江湖武者冲杀而出，下意识抬起了手中的兵器。
刀锋劈落下来。
肉眼可见的白色粘稠气浪疯狂暴起，随即有一件件断裂掉的兵器盘旋着飞起，跌落在地，十数名铁卒踉跄后退，撞在两旁屋舍墙壁上，竟然连一息时间也没能阻拦。
狼狈看着那一道白龙般气浪势如破竹，往前而去。
耳畔只能够听到轰然爆响声伴着气浪不断响起，一条车水马龙，短短时间竟然直接被那人持刀对穿而过，骏马嘶鸣倒地，刀光撕扯马车碎屑，最后一辆马车被劈碎，碎屑纷飞。
那人一手持刀，黑衣染血，旋身而出，神色漠然。
身后有人号哭，有人颤栗，待遇最好的世家子弟也被以重刀拍得面目肿胀，牙齿跌落了一地，更有三人直接死在马车之上。
这个地方靠近宛陵城中一处驻兵之处，听到了骚动，前面已经密密麻麻冲出了许多兵士，看着这一幕，有一名小卒被慑去了心神，拉着弓弦的手指微微一松。
气机牵扯之下，一时间引得箭矢如雨，朝着前面黑衣武者射去。那人竟然丝毫不退不避，突然腾身，右脚重重踏在了一根箭矢之上。
身躯微伏，呼吸瞬间变得绵长，竟在箭矢之上借力而起，连连纵身，势如流星，宛陵城中城尉持剑赶来，他是朝堂出身的六品武者，手中剑却要比起江湖武者的兵器好上许多。
不言不语，直接持剑化为长虹般刺向黑衣男子，与长刀相触，铮的一声脆响，察觉手中兵器上传来的沛然大力，城尉咬牙，一双眼如铜铃，怒喝道：
“当城杀人，你欲死不成？”
“宛陵大城，中有高手无数，兵坚器锐，速速放下刀来，否则……”
却不料那人闻言掌中刀落下越重，漠然道：
“有胆便来！”
那城尉面色微变，仗剑交手，在城中不便引动天地用大威力招式，两人只是以自身内力招数交手，他自诩也是武功过人，可是交手不过十五六合，竟然就已经渐渐落入下风，一剑横拦挡住那刀斜斩，道：
“你……是为了江湖朋友报仇而来？”
“还是为了那林秀才？”
黑衣男子挑眉，漠然道：
“你竟然知道这案子？”
虽然回答了那城尉的问题，掌中之刀落下却越来越重，一刀一刀，只是三刀就让他直接陷入苦苦支撑的境地之中，只觉得自己随时可能死在那把刀下，而黑衣男子声音淡漠如冰：
“知道为何不去查案？”
“大秦例律都是废纸一般不成？”
“不认得字吗？！”
“要不要我教你？！”
一刀刀落下，声音虽然淡漠，却隐有嘲弄，城尉心中憋屈，咬牙道：“我方才才听你所说，如此张狂行为，不怕为他们招来祸事？”
那男子道：“祸事？”
“林家秀才夫妻都已经自尽，亲朋好友散了个干净，哪里还有什么祸事？你如果能够下去找阎罗，才能说是祸事！”
城尉不信道：“那你今日当街杀人？又有何目的？”
黑衣男子神色漠然，随意道：
“看他不爽利，想杀便杀了。”
城尉目瞪口呆。
铮然一声响，刀锋直接压着那剑往下压，这一次和先前不同，他竟然没有了任何的还手之力，那剑锋几乎要压得割裂他脖颈的时候，黑衣男子踏前一步，一双眼看着他，缓声道：
“我今日先不杀那官。”
“若是你们不把他做过什么破事弄清楚，绳之以法，三日后入城，我便劈他的头，砸他的玺，烈火焚其躯而扬之。”
城尉大怒：“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黑衣男子抬腿一脚踹在那城尉身上，沛然大力将他踹得倒飞了十丈，几欲呕出血来，而黑衣男子旋即持刀回身，一刀斩下。
赫赫十数丈刀芒，劈天盖地。
腾空追来的一名儒雅男子被那刀芒劈得直接坐倒在地，面容酱紫，长街上裂开一道笔直缝隙。
那男子转身，前面不知何时纵跃出一匹赤色瘦马，鬃毛抖动烈烈如火，神态倨傲，城尉看到那马的时候，神色微变，又看向那柄无鞘的重刀，面色又变了数变。
黑衣男子一翻身直接落在马背上，那马人立而起，长嘶如龙，一手持刀，拍马而去，速度极快。
城尉一手捂着胸口，站起身来，前面听到了兵器破碎的声音，城中铁卒虽多，一时间竟然拦他不下，那声音渐渐得去了，城尉面色铁青定定看了那边许久，才咬牙道：
“好一个狂人……”

第二百四十四章 扶风刀狂，怕不是个学法的
今日宛陵城注定是个大日子，街道上一时间乱糟糟的，城尉支撑着剑站起身来，一张脸铁青着，血腥气萦绕着散不去，混杂着啜泣的声音，还有若隐若无的尿骚气，让他脸色越发得难看。
却又得要强压着怒气，大秦城池中，城尉是一地武官之首，吩咐着没有受伤的铁卒去检查刚刚交手的伤员，害得要去安抚那些吓得半死不活的伤员，驱散围观百姓。
事情一件接一件，排山倒海一般涌过来，让他觉得额头生疼生疼，一直等到属下汇报说，刚刚阻拦那人的铁卒虽然大多都受了伤，却都只是些皮肉伤，最多身上肿了一块。
不必说殒命，就连断胳膊断腿的都没有一个，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些。
随即吩咐那些铁卒带着属下去军中医家那里疗伤，各领上三天休假，转过身来，就看到高天禄走了过来，这位平素里颇有些清高之名的官员面带青白之色，略有些茫然。
这可不是装出来的，城尉视线从他身上扫过，看到了好几处溅了血的地方，把一身浅绿色常服弄得极狼狈，这血新鲜得很，想来是刚刚那人当着他的面就杀了高振海，溅在身上的。
人过四十，糟了这种横祸，不能说不是个大打击，换谁也要失了神，城尉面上神色缓和些，安抚了他几句，说道今日受惊，让其好好回去安安神，此事是他们失职，定然会给他个公道。
高天禄勉强答了几句，心乱如麻，失魂落魄得离开，先前被黑衣男子一刀劈得从天坐倒在地的儒雅男子等到他远去，才又走到城尉身边，看了一眼高天禄背影，低声道：
“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城尉重复两声，略有三分恼怒道：
“能怎么办？查，好好查！”
“这一次就算是文家人挡在前面，就算是那位光禄大夫写信，也要给他刨干净！我就不相信了，下狠手去查的话，这事情他当真能够瞒得住！”
“不止是他，还要查查到底是谁把事情给他压下去的。”
“统统都查个干净！”
儒雅男子面有迟疑之色，道：
“文家毕竟势大，若是因为这件事和文家闹僵……”
城尉冷笑道：
“是，文家势大，你我需得要顾忌一二。”
“可若是当真要让那人三日后把高天禄给杀了，再把事情闹大，他虽然是必死，可是我们也讨不了好，江湖人杀官之后，无论如何，朝廷刑部都会派遣名捕出京。”
“三年前名捕无心的事情你忘记了？”
“若是重演一次，你我最起码也要被判上失职一罪！”
儒雅男子心中悚然一惊。
三年前扶风意难平一案，出手之人杀得只是县城官员富户，便引得刑部派遣名捕无心出京城，每到一处，就将当地卷宗全部重新翻阅一遍，所经之处，可以说是人仰马翻。
最后那意难平也被名捕无心击落山崖。
自此之后三年以降，每每有名捕出城，都如当年无心一般，持拿狴犴金令，执行纠察之责，各地官员皆畏之如虎，谨慎小心。
而今在他二人下辖出了这么大的漏子，等到真的有名捕下来，失察一罪是逃不了的。
不说下罪入狱，可是下一次大考评价肯定在中下以下，未来仕途怕是不太好走，可以说是直接断了入京的路子。
城尉道：“他便是想清楚了这一点，才做出这种事情，逼得你我不得不为了这件事情尽心尽力。”
说着说着便有几分恼怒，一拳砸在空中，道：
“嘿，这件事情拿捏得恰到好处，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出身我大秦法家，区区一介游侠儿，竟然对于我大秦例律和法家刑部运作如此熟悉！”
“倒像是个学法家的！”
儒雅男子只是无奈苦笑，他自己便是法家出身，知道城尉这也只是被人捏住了七寸后，恼怒至极的气话。
大秦法家弟子视江湖游侠为五蠹，如何会自甘堕落做这种事情，两人并肩行在铁卒最后，那儒雅男子想了想，迟疑道：
“不过，你便如此笃定他三日后敢做出这种事情来？”
城尉道：“若是其他人，我知当他是虚张声势，可是这个人不同。”
儒雅男子好奇，道：“何以见得？”
城尉叹息道：
“你觉得你我武功，比之于一郡江湖门派掌门如何？”
男子面露迟疑，摇了摇头，道：“不如……”
城尉又问：
“那你觉得，以我宛陵城的守备，比之于一郡江湖门派如何？”
儒雅男子又是摇头，道：
“我大秦不似江湖门派以一地勇武称雄，而是据天下攻守，若是城中铁卒能够时时戒备，或是军中高手每日枕戈待旦，则要在门派之上，否则也是不如。”
城尉叹息道：
“是啊，可人是血肉之躯，城中铁卒如何能够日日守备而不松懈？这又是不如了，可是那人却能以一人敌一郡大派，在那门派总坛之下，杀六品长老沽酒而去。”
儒雅男子瞳孔微缩，想到了这五年的刀榜副榜上描述，神色禁不住微有变化。
“他是……”
城尉想及方才交手，笑一声，呢喃道：
“你说他的胆量？”
“起码在我们丹阳郡江湖中，再没有几个人胆量比他大了，比他胆量大的，也不一定会比他更狂妄，这是一等一狂妄之人，一等一霸道的刀。”
“他说要来杀人，就一定会杀人。”
“这件事情上，我不敢赌，也赌不起。”
儒雅男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为好，只是无奈叹息一声，觉得这件事情当真是棘手得厉害，周围百姓多是方才围观的人，他二人虽然仗着武功，能够防止其他人听到交谈，也不便多说。
前面有个孩子似乎和同伴玩闹奔跑，一个不小心给绊了一跤，朝着前面扑倒下去，口中发出惊呼，城尉下意识抬手去扶，却已经有一人伸出手来，把那孩子稳稳搀扶住。
城尉自然收回右手，看到那是个身穿藏青色文士长衫的年轻男子，十七八岁模样，背后却又背着一把木剑，一把宽剑，想来也是江湖人，最不济也是会武的。
嘴角温和含笑，冲城尉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来问那孩子可曾伤着哪里？
倏忽间已经擦肩而过，儒雅男子走了十数步，突然叹道：
“若是江湖中人都能够如此和善助人，天下何处会有纷乱？”
城尉却是不以为然，道：
“若是如此，反倒像是一汪死水了。”
儒雅男子摇头叹道却是如此，想了想，又说那位刀狂此时恐怕已经一击远遁，或者就隐藏在宛陵暗中不易察觉之处，等着他们出手，城尉亦有所感，皱眉点头。
背后十五六步处，那名背负双剑的男子目送险些摔倒的孩子道谢之后跑出去玩耍，慢悠悠朝着城里最显眼繁华处的客栈走去。

第二百四十五章 认人不认人
王安风站起身来，往着客栈走去，谁都不知道杀了人拍马而去的刀狂是早就在宛陵城里，还是说是从外面赶来，刚刚他非要在城尉两人露个面，就是要把自己摘出去。
否则新入城的江湖武者，又和死者发生了冲突，换他自己也会重点排查，何况是两个不低的大秦官员。
往客栈那边儿走的时候，路上百姓多有惊魂未定的感觉，也难怪，城里面出了杀人这种事情，甭管杀的是谁，都会让人心里打颤，更别说那杀人凶手甚至都没能被拦住。
王安风从旁边的点心店里买了些江南道特有的精致点心，准备回去送与林巧芙吃，出门的时候，一个模样憨厚的少年似乎是因为江南道十里繁华给看花了眼睛，一双眼直勾勾瞪着一处方向。
身子就无意朝着王安风撞过来，被后者一抬手，用了巧劲给轻轻推得往旁边走了一步，才恍然惊觉自己险些就撞到了别人身上，面容赤红，一个劲儿得道歉。
王安风笑着摆手示意自己并不在乎这件事情，一手提着那些糕点，一边漫不经心往回走，心里想着这件事情弄出来的后果。
大抵这几日会有许多世家豢养的武者在各处搜查，地方官员也会和世家狠狠地碰撞起来，若是一个不好，或者会有出身于大秦或者世家的武者来‘拜访一下’他们几人。
不过也只是推迟几日出城罢了。
最不济，杀人者用的是刀，他们这里几乎所有人都是用的剑，而隐门第一青锋解，和他曾在扶风郡打出的些许名声，这个时候都是最自然不过的伪装。
任谁也不会觉得一堆使剑高明的剑客，会用霸道刀来杀人。
宛陵城中的官员对于城中风光显然极为在乎，他第一日进宛陵城的时候，就看到了迥异于家乡的风景，可是此时走来，一路风光又是不同。
道路一侧有繁花相送，另一侧则是小桥流水，王安风一路行去，只觉得难怪天下人都说江南道才子佳人，这种细腻的景致，自然和佳人关联。
扶风忘仙的建筑雄则雄壮，街道笔直得像是拿着尺子量出来的，少去了许多的诗情画意，一提及便是苍茫雄壮。
再往北去，千里草原，苍茫浩大，又是胡笳悲歌的意向了。
走回客栈的时候，一直去了四楼林巧芙客房外，敲门进去的时候，却见到宫玉等人也已经在了，王安风走上前去，将手中的点心抬手递给林巧芙，然后坐在桌子一侧，冲着宫玉微微点了点头。
隐约觉得宫玉身上的剑意又变得凌冽许多，却不知道是何缘故，只是轻声道：
“宫玉姑娘，看来又有所领悟……”
宫玉看他一眼，言简意赅，道：
“今日见了梅忘笙。”
王安风点了点头，他只知道今日梅府前面，是梅忘笙一剑把那些世家子弟全部驱逐出去，具体情况却不知道，当下略有好奇，道：
“梅三先生？”
宫玉微微颔首，道：
“功体入六品上，剑意中正醇厚，却要高出修为许多。”
“若是他这段时间没有蹉跎，当入五品。”
“可惜。”
王安风当下猜到了应当是宫玉看到了梅忘笙的剑意，以他山之石攻玉，有所领悟，笑道：
“梅三先生每日抚琴养气，若没有这十几年时间，剑意或者并不会如现在这般醇厚，一得一失，也说不清楚。”
宫玉颔首，沉默了下，突然又淡淡道：
“回来的时候，看到了大道上有人仗刀杀人。”
王安风心里一顿，面容神色却不变，只是道：
“仗刀杀人，倒是凶蛮。”
林巧芙正捧着糕点往嘴里送，闻言道：
“当街杀人？！”
“那岂不是不把大秦律法放在眼里？宛陵城好歹是大秦的大州之一，位格在寻常州城之上，而在郡城之下，当街杀人，恐怕要引得刑部中人恼怒，这，这也太鲁莽了……”
太叔坚摇头道：“这件事情却也不一定。”
“那人杀的人本身不干不净，应该是有案底在身，也没有杀了有官身的，现在宛陵城刑部的人恐怕是要想着尽快把这件事情弄清楚，以免引火烧身，没心思去找那人了。”
“何况那人的武功太高，为人狂妄近乎于疯狂，想要抓回来恐怕要付出不少的代价，甚至于要让大秦官府的中三品高手以命相搏，或者请四品高手出手擒拿。”
“为了几个不干不净的纨绔，犯不着冒这么大的险。”
说着说着，太叔坚苍老的面容上浮现一丝笑意，道：“说了这么多，你们也不想要知道，究竟是谁被杀了吗？”
吕白萍道：“知道也没有什么，又不认识。”
太叔坚摇头笑道：
“死的这几个，你们不止认得，甚至于相当熟悉。”
“今日我跟着宫姑娘从梅府出来的时候，恰好看到了，正是那些跪在梅府前面撒泼的世家子弟，被那人持刀纵马杀了个对穿，城尉想要阻拦，也被那人一脚踹开。”
“副尉来援，也被一刀劈得从天上坐倒在地，那可是从五品的武官，是要叫将军的，却当众弄得如此狼狈，到现在街上都还留着那一个刀痕。”
“行事狂妄霸道得很。”
吕白萍倒吸了口气，道：
“这么狂……”
“这人是个疯子吗？”
旁边打扮儒雅的王安风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默默喝茶。
哗啦声中，屋门被人推开，不知道去了哪里转悠的尉迟杰推门出来，几人还没看到他人走进来就已经听到了他的笑声，道：
“可不就是个疯子？不过能够疯到敢当众威胁大州尉官，封散官壮武将军，然后还能跑掉，这就是狂了。”
“疯子不可怕，狂人才可怕。”
一路走到桌旁，大大咧咧坐下，抬手给自己倒了两杯茶，似乎是渴得厉害，连连饮下肚去，才长呼一口气，模样也轻松许多，左右看了一眼林巧芙吕白萍神色，见他们都在看自己，笑了一笑，慢条斯理道：
“今日我恰好也撞到了那人，称得上一句狂妄。”
“扶风刀狂，果然江湖上只有叫错的名字，没有起错的外号，我算是见识过了。不过我大秦西域一带，原本就有九把狂刀，这一次排刀剑榜，那九把狂刀没能够上榜。”
“可是扶风刀狂出江湖来就做了一件事情，就能够入刀榜的副榜，被当代武道大家写了百余字的短评，怕是要惹得那些人不高兴了，搞不好要来找扶风刀狂的麻烦。”
声音顿了顿，无所谓道：
“不过大概也就是多出几具尸体罢了。”
王安风倒茶的时候，险些抖了抖手，差一步就把一杯热茶泼到尉迟杰的脸皮上，还是忍住，默默喝茶。
吕白萍好奇道：
“你方才说，那个扶风刀狂，威胁城尉？”
“你怎么知道？”
尉迟杰一提到这件事情，登时眉飞色舞，折扇合起轻拍掌心，笑道：“如何知道？”
“吕姑娘，我可要告诉你一个道理，只要有钱，天底下的消息大多都能够弄到手，不巧，区区在下恰好钱多，买通了当时听到这件事情的一名士卒。”
“当时他就在城尉的旁边，亲耳听到那刀狂说的话，大抵意思的话，嗯……”
声音顿了顿，尉迟杰沉吟一二，似在思考，然后笃定道：
“把那几个官的破事情查清楚，要不然，三天之内杀了你，骨灰都他妈给你扬了……”
“大抵就是这样。”
王安风手掌重重一抖，茶盏里茶水一阵晃荡。
林巧芙满脸不信，站在身后的老禄嘴角抽搐了下，看不下去，沉声开口道：
“若是你们不把他做过什么破事弄清楚，绳之以法，三日后入城，我便劈他的头，砸他的玺，烈火焚其躯而扬之。”
尉迟杰满脸尴尬，摊开手掌，干笑道：
“这……不就是一个意思？”
吕白萍嘴里呵得一声笑，满脸的不屑。
一直到几人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尉迟杰仍然在挣扎着解释，说是烈火焚其躯而扬之不就是扬骨灰吗？说得文绉绉的还不好记。吕白萍满脸不屑说一个卒子记性都比你好。
世家子弟坐到了这个份上，干脆撞死算了。
老禄暗自点头，觉得深以为然。
王安风无奈摇头，起身告辞，这里毕竟是林巧芙的屋子，他是为了送糕点才进来，自然不好多做逗留，宫玉也一同起身，吩咐了林巧芙好生练功，往后才不会被欺负。
转身和王安风并肩走出，太叔坚则是背负着巨阙剑，回了三楼自己的客房，宫玉的屋子和林巧芙靠得近，王安风的客房还要再往那边走一段，走了几步，宫玉停下，王安风冲她点了点头，道：
“那，宫玉姑娘，我便先走了。”
宫玉颔首，看了他一眼，等他转身的时候，突然轻声道：
“刀法不错。”
王安风身子微微一僵，若无其事转过身来的时候，屋门已经关上，呆了呆，当下苦笑，他也曾经想到过自己的身份会暴露，可是未曾想，第一个看穿了自己身份的，竟然是那个最不认人的仙人剑。
还好看她模样，大概是并不打算将这件事情说出去，否则刚刚就能大可以敞开来说，连林巧芙都没有说，自然也不会告诉其他人。
她本不是多话的人。
王安风叹息一声，心中情绪繁杂，虽然被看破了身份，烦恼不提，却有许多哭笑不得。
尉迟杰和太叔坚都没能认出来，竟然被宫玉认出。
这……
屋内，一身白衣的仙人剑脚步轻快，嘴中轻声哼着小调。

第二百四十六章 天山里的剑客
谢山方才在城里的糕点铺外直接撞在一位背双剑的少年书生身上，然后就不敢再抬眼乱瞅了，生怕又撞到什么人身上，山下的人可不是人人和善，这道理他早就知道，身上又没有带剑。
天山派弟子要考核武艺，能够一剑破去三十三层铁甲后，才允许下山佩戴雕刻有天山二字的古朴长剑。
可他想着吧，就算是带了剑也没有什么用，他根本没有学会多少剑招，要是又撞到个脾气不好的，和人起了冲突，那铁定吃亏。要是把剑弄丢了，那就更惨。
可是好不容易下一次山来，宛陵城是江南道大城，风光不说比自己的老家，就是比起北地天山上漫天飞雪的景致，那也是要好上不止一筹。
他自生下来以后，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致，又是少年心性，如何能够忍得住，一边要忍，一边又有偷偷去看，被人发现这偷偷摸摸的古怪模样，还要红了脸。
尤其江南多柔婉如水的女儿家，更是要让他羞得无地自容，只知道低下头来快步往前走。
一手还提着些下酒菜，一手是切成了小块的盐水鸭，先拿着荷叶裹了，然后再用油纸包好，可是那香味还是丝丝缕缕，丝毫不肯停下，直往少年鼻子里钻。
一路上不知道吞咽了有多少口口水，又拿眼偷偷看尽了路上繁花，心满意足，钻到了一处院落中，进院子的时候，在院门口看到了有几个公门打扮的衙役，不知道在门口说着什么。
为首的那位看了看院子里，只看到了树下有一个断腿断脚的白发老头儿，艰难得拿着仅剩下的那一只手扣自己的脚指头，扣完以后还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一脸享受迷醉，额角便略有些抽痛。
看了看院子，实在没有勇气和那老头儿打交道。
又看到前面走过来的只是个憨厚老实的少年人，便索性放下了心中的警惕，这样的两人，无论如何不能够是当场做下杀人暗自扬长而去的刀狂。
略做思考，干脆直接走到了谢山的前面，一双眼睛从这个憨厚少年手上的包裹扫过去，笑道：
“老醋花生，切块盐水鸭，好享受啊小兄弟……”
谢山涨红了脸，一直手连连摆动，手上下酒菜哗啦作响，道：
“不，这不是我吃的。”
“我也不喝酒。”
衙役笑道：“不要紧张，小兄弟，我们身上穿着这一身皮又不会吃人对不对？我听你好像不是我们江南道的口音，外地来访友的吗？”
谢山点头，老老实实道：
“我们从天山那边儿过来的，下来是找一位离山好多年的师兄。”
衙役心中只道是天山一带，未曾多想，只是笑道：
“江南地方大，可有得好找。”
“在下便祝小兄弟能够早日找到自己师兄。”
谢山登时间便对这模样文秀的衙役充满了好感，等到那两名衙役走远了，院子里断了一臂一腿的老家伙开始叫唤，才提着手上的下酒菜走了进去。
算是大半截子入了土，另外半截子也是残掉的老头子瞪大了眼睛瞪他，道：
“干杵着干个球，还不赶紧把菜都给我摆出来？怎么，要我这样一个老人家伺候你不成？！”
“刚刚还和那两个朝堂鹰犬嘀嘀咕咕的，还是不是个江湖人？还是说想要饿死你师父我？”
谢山咧了下嘴，本来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孩子，这个半残的老头子又是他名义上的师父，当下挨了骂也没有做声，转身进去了屋子，取出几个盘子碟子，在石桌上摆了一桌。
然后小心翼翼把油纸包着的下酒菜都放到上面，神色郑重谨慎，生怕跌了一块，引得那老头子一阵取笑，抬手一筷子打在谢山的手背上，谢山手掌不受控制微微一抖，那块盐水鸭就给抖落出去。
这个老头子只剩下了一臂一腿，却灵活得厉害，抬手一下就把那块盐水鸭稳稳夹住，末了还满是得意挑衅，夹着这鸭肉在谢山前面晃悠了一圈儿，才一口吃下，大口咀嚼。
一双眼睛几乎要眯起来眯成一条缝，放下筷子，仰脖灌下了一大口酒，酣畅淋漓大呼一口气来，重重道：
“爽快！”
谢山不以为意，低声咕哝道：
“和马尿一样的东西，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喝。”
老头子瞪他一眼，道：
“小孩子没大没小的，走江湖，哪里有不喝酒的道理？！”
谢山不看他，只是道：“反正我不爱喝。”
老头子反倒是发笑，道：“那也只是现在，往后没准儿你比老头子我都嗜酒如命，到时候再让你听听你自己今日里的话，岂不是要羞愧得满脸通红？哈哈哈……”
谢山嘟囔两句，不去回答，他在天山上早就知道了，眼前这老头儿约莫是以前一个人在山上待得时间太长憋出了毛病，你不理他还好，越理他越来劲儿，吃了几块鸭肉，只顾大口扒饭。
老头子落了个自讨没趣，也只是笑了笑，自顾自喝酒。
那憨厚少年几口就扒拉玩一大碗白米饭，从旁边给自己又盛了一大碗饭，就着下酒菜短短时间就吃下了三条大汉的饭量，才摸着肚皮呢喃着七分饱就差不多了，知足是福，知足是福。
端着一碗蛋花汤，老神自在坐在马扎上，又引得那老者嗤笑，道一声看你那德性，他也并不在乎，只是悠闲喝了口蛋花汤，道：
“师父啊，咱们下山来找千山师兄，已经过了好些时候，你说是不是该换个地方？”
老人斜眼看他，道：“怎么？看不上江南了？”
谢山连连摇头，道：
“没有没有，我怎么敢……”
“只是……我觉得千山师兄他是剑榜副榜的第一，人人都说他是将来天下最好的剑客，山门上的师兄说练剑的时候要诚心诚意，江南道，这……”
他想到了刚刚一路上看得眼花缭乱的清秀姑娘，一下子红了脸，声音也低微下去，道：
“这，这怎么也不会是练剑的地方啊。”
断了一臂一腿的老头子对这种说话嗤之以鼻，道：
“能耐了啊，还知道偷听那些小子的手段？”
“可是你弄错了一点，凡俗人的规则不要拿去套在那些天纵之才身上，人家根本就不吃那一套，你套了也白费，就他娘的想屁吃。”
“你眼里那个什么什么天下第一等的剑客，一身白衣如雪的千山思师兄，嘿，是不是还要面容冷峻，说话言简意赅？我告诉你，那根本就是一条色狗。”
谢山目瞪口呆。
老人灌了口酒，嘿然一笑，又道：
“这个时候，他如果在江南，肯定是住在一日就要千金的屋子里，穿着比玉石都贵的衣服，还必须要是白的，一丝杂色也不能有。”
“不要玉佩，不要玉簪，可是手上肯定要用方圆几千里最好的剑，剑鞘一定要是深海鲨鱼皮的，上面不能有宝石装饰。”
“院子里要有梅花，也要有青竹。”
“而且他的怀里一定要有美人，还不止要一个，每一个美人的手掌都要柔软得如同第一场春雪。”
“五花马，千金裘，他什么都不缺，酒色财气，更是各个都沾。”
谢山觉得自己脑海中一袭白衣胜雪的大剑客形象开始崩塌，呢喃道：“可，可他是剑客啊……”
老人当真是觉得这小子不止是长得憨厚，脑袋里也跟住了石头一样，手上的酒壶一下打在少年额头上，略有些恼怒道：
“谁他娘告诉你剑客就要什么什么样的？”
“都他娘的狗屁玩意儿。”
“剑客先是人，然后再用剑，就是剑客，谁告诉你说满天下的剑客都一个模样，老子当年喝酒吃肉睡娘们，你说的那种什么都不沾的剑客老子剁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被唬骗上了天山的少年捂着脑袋，连连讨饶，那老头子才止住了手里的酒壶，却没有放下去，而是瞄准着谢山的脑袋，威胁道：
“说，剑客什么样子的？”
谢山手掌稍微松开些，小心翼翼道：
“是，是真性情的人，喝酒吃肉，嗯，砍人，酒色财气，啥都沾。”
老头子闻言大怒，手上的酒壶像是敲钉子一样一下一下砸在了谢山的脑袋上，砸得当当作响，道：
“放屁！”
“我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脑袋里能不能有点不是稀的东西？旁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前些天水土不服没把稀的拉干净是吧！”
“老头子各种东西好心从脑子里给你挖出来，你都不听？”
“非要听那些有的没的？”
谢山脑壳儿被敲得生疼，闷声道：
“里面就是稀的也是你才给我放进去的。”
“还什么金玉良言……”
老头子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索性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连连摇头哀叹，道：
“老头子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非得要带着你下山，早知道就找个漂亮小姑娘当我的拐杖，还省心。”
谢山咕哝道：
“你倒是找啊。”

第二百四十七章 下山去
天下第一庄雄峙山外，虽然那位一掌把龙王爷打了个趔趄，七百里潮水生生给拍回海里的老庄主这些年里早已经不再出手，却分毫无损于天下第一庄的气象。
有四位踏入宗师大门的副庄主在，放到哪里也是天下第一等的门派，更何况能够同时和江湖朝堂交好，天下虽大，江湖虽广，可也独此一处罢了，自然无人敢有不敬。
天下第一庄山在方圆最雄武山脉主峰上，门下有三重门，寻常武人虽然来去无碍，也只是在第一重门下，有些身份名声的门派弟子，江湖游侠，也只是到第二重门就要止步。
第三重门地势最高，能够俯瞰整个天下第一庄和山下的风光，一直只有顶级门派的核心成员，或者大世家嫡子才有资格入内喝一杯清茶，就连庄中弟子都不得入内的。
此时倒是有一行衣着华丽之人上了山庄，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穿明黄色长衫，玉带环腰，额前系着条发带，发带上还镶嵌着鸡子大小的玉石。
一双眼睛湛然有神，步伐轻快，显然有不低的内力造诣在身，上山两侧路上种满了春花烂漫，这人一手持刀，走了一路折花，径直到了第三重门下，才止住了脚步，看一眼这巍峨所在，神色略有郑重。
将手中刀递给旁边一名模样天真烂漫的侍女，双手合抱，朗声道：
“在下金鼎会禹宏才，想要入内一观，有事相商。”
“有黄金三千两，东海夜明珠三百颗奉上。”
东海夜明珠，上上品名为鲛人泪，月圆之夜，是鲛人垂泪而不坠入水中才能得到的珍奇，金鼎会也是一郡中有赫赫名声的偌大门派，会主一手分金刀无双五对，恰好姓禹，修为五品。
这青年端足了恭敬的模样，可是却一直没有人回答。
他看着前面不过三步之遥的第三重门，门下面并没有护卫把手，从现在站着的位置往里面去看，可以看得到颇为幽深安静的景致。
青石台阶隐藏在枝叶繁花当中，不断向上，最上面的亭子处隐隐能看得到一名女子剪影，正在喝茶，禹宏才踟蹰一二，还是没有敢走进不过三步之远的三重门。
颇有两分尴尬，干咳两声，带着属下侍女重又折返了下去。
心里面低声咕哝着天下第一庄果然小气，连一个小小的年轻女弟子都这么傲气，不说让他进去，可你起码要出来见一见，说两句话吧？
装得什么清高？
才往下走了不过几十步，前面便看到一位身材高大，器宇轩昂的青年，背负长剑，一双肉掌宽大，剑眉星目，气度豪迈不凡，显然是这天下第一庄的重要人物。
禹宏才微微皱眉，正欲要侧身一步让开，那豪迈青年却已经迎了上来，主动开口道：
“禹兄才来，为何却已经有了去意？”
禹宏才微微一怔，道：“阁下认识在下？”
那青年颔首笑道：
“禹会主武功赫赫，盛名一方，在下曾经见过一次。”
“看到阁下面貌，有七八分相似，有令尊英雄风范，在下自然认出来。”
禹宏才心中不愉稍缓，道：
“说了这许多，还不知道阁下尊姓大名。”
青年含笑，道：
“在下李文柏。”
禹宏才神色微变。
三重门后凉亭之下，有白发老翁皱眉苦思许久，然后极为慎重下了一棋，然后似乎觉得颇为满意，抬起头来，笑着对那女子道：
“你师父要把天下第一庄交给你，下面那金鼎会再怎么说，也是个不差的门派，就这么放着不去管？”
“门主一手分金刀虽然名气俗气得很，可是却不差得很，分金断玉，轻而易举，在江湖上也广交朋友，你认识一二，或者也有些助益。”
和他对弈的女子年纪不过只有二十岁左右，穿着紫色白色交织的裙装，右手上有一处棱形机关仿做护腕，神情平淡，又远远说不上是冷漠，抬手拈起白棋，下在棋盘山，吃了几枚黑棋，道：
“不见。”
白发老人笑道：
“怎么，还看不上人家金鼎会的少主了？我看那小子的武功也不算差，人也俊俏大方……起码比起前次来的那懒散道士大方得多啦。”
说着便感觉到前面女子身上散发出的淡淡冷意，干笑两声，转而道：
“你上次开了山上侧门，放那一大一小两个道士进来转了一圈，还请他们喝了茶，今日人家来找你，怎么连见一面都不见？要知道，微明宗比起金鼎会，还是不如些的。”
“更何况，你那个师弟比你可要殷勤得多了，那小子连做梦都想要继承天下第一庄庄主的位子，现在肯定已经在第二重门那里拦住了金鼎会的那个小子，他本来就是你大师父的孙子，你不担心？”
司寇听枫淡淡道：
“担心？”
“金鼎会不过是商人逐利，所以来此，不过借势，他日若我庄失意，这种人必然弃我而去，献媚于他人，不过是墙头草罢了，只要武功够，何必在意。”
“江湖上墙头草多的是。”
端详着棋盘上纷争，复又下了一棋，不紧不慢道：
“海纳百川，因其之大，而不是殷勤求索。”
“因其大，则百川自来。”
“师弟只是以大师父为傲，却从不曾知道，大师父的地位并非因为他是天下第一庄庄主，而是这一处山庄因大师父而被称之为天下第一，无双无对。”
“他若想要这山庄，我自然给他。”
“纵然没有了这山庄，只要有大师父一掌惊涛的武功，我所立处，便是天下第一庄。”
老人抚须，暗自里颔首，下了一棋，复又问道：
“那微明宗那懒散得骨头都要酥掉的道士，又是怎么说？”
司寇听枫道：“他本就有鸿鹄之资，足以相交。”
“那那个叫做冲和的小女冠也是如此？我看着她一颗心都牵绊在那懒散道士的身上，恐怕难成大器。”
司寇听枫微微笑道：
“并不是。”
“我只觉得那小姑娘可爱。”
白发老人微怔，随即大笑，看一眼棋盘，将手里的黑子随意扔在桌上，司寇听枫方才下了一子，将棋盘上大龙给斩了，虽然还未曾收子，这一局棋却是不必要再下去了。
他从让司寇听枫四子，到现在持黑子先走，还要被司寇听枫让三子，所花费的时间不过短短的一年罢了，如此天赋，就算是他也只能够摇头苦笑，承认天底下就是有这样不讲道理的人。
司寇听枫站起身来，转身看着山下面壮阔景致。
天下第一庄。
文经武略讨四方而定天下。
道广德威服八面以安世人。
身后的老人正在收拾石桌上的残棋，面上隐隐有着回味之色，却看到了司寇听枫未曾如同往日那样一直看着下面的风景发呆，而是转身朝着天下第一庄后山的偏门处走去，稍微一惊，道：
“你要去哪里？”
司寇听枫言简意赅，只是道：
“下山。”
老人闻言面容更是诧异，道：
“下山？你下山要去做什么？这个时节……”
司寇听枫道：
“山上的风景已经看得太长太久，看得乏了。”
“我曾听四师父说薛家当年刺杀祖龙的先祖在这一代转世，我想要去看看，究竟是不是真的。”
老人瞠目结舌，道：
“这种荒诞之说你怎么会信？”
“那位在记载中是代替兄长以一死刺祖龙于庭柱，祖龙龙气携三朝重器，反噬一族之人，当代薛家女子中哪里有顶尖武者？何况就算是有，你如何能够分辨是不是？”
司寇听枫平淡道：
“未曾有谁规定过，当年是女子，转世还是女子，我听薛家当代第一是薛霜，素来有同辈无敌的名声，我便先去找他。”
“杀不掉的，就是真的。”

第二百四十八章 焚琴煮鹤
王安风回了自己的客房里，可是心里面多少还是有些放不下刚刚的事情，一直是以衣服颜色识人的宫玉竟然一口道破了他的假身。
可现在说起心里的感觉，担心是小，诧异反倒要更多些。
几步走到了木桌前面，王安风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压惊，捧在手中却不去喝，一直等到一杯热茶成了凉茶，才回过神来，不由得有些哑然失笑，喝干了茶水，双手拇指轻轻摩挲瓷盏，自语道：
“师父说过一切众生各各皆见种种色相，所以陷入种种迷惑之中，不得解脱，难不成宫玉姑娘直接不着外相，是能作如法随观的天生菩提心？”
“认不得便认不得，认得了就是认得了，不管什么样子都能够认出来。”
暗自沉吟一二，王安风觉得这个可能性怕是最大的。
他自己伪装的时候，用上了神偷门的易容之术，甚至于因为一直都是以金钟罩最为自己的根本武功，还控制筋骨肌肉，以内气充胀，让身子长成了近乎八尺的昂藏大汉。
从外貌上完全认不出是一个人来，举止行为风格也和往日截然不同，宫玉却能够一眼断定，除去了方才所想到的理由，实在没有其他的解释。
手中把玩茶盏，低吟道：
“性真既已离，色相复何有。”
“仙人剑……这便是仙人剑？要真是这样的话，在慕容大长老面前，估计肯定也是瞒不住的，想来薛姑娘第一次去青锋解的时候，就已经给认出了真身。”
心中感慨，觉得此时修为只比自己更高一筹的宫玉，未来或者也会成为大长老那样不沾俗世红尘的姑射仙人，持剑在青锋解，俯瞰着整个天下的江湖武林。
却又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宫玉现在虽然冷淡，虽然也不喜欢说话，可身上还有几分红尘气息。眉目间清冷，却不是要冻结人心的寒意，反倒像是有一整季的春雪都融进了她的眸子里，干净剔透。
这样的朋友若是有朝一日变成了端坐玉虚的仙人模样，他却不知道该为她高兴还是觉得失落。
想了想却也想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只是摇头失笑自己当真是杞人忧天，这种事情无论如何轮不到他来决定，无论宫玉抉择是什么，他作为朋友也只能选择看着她往前走。
再说，就算是宫玉成了仙人般的人，他也不是不能去看她。
摇了摇头，突然又想到了一件事情，神色便略有郑重。
如果果真如他所想，宫玉已经能看破外相的伪装。
那么不止是扶风刀狂的身份，剩下的诸如意难平，巨鲸帮少主赢烈，有一个算一个，只要在宫玉面前出现，便会被当场戳破，哪怕是他化成灰，搞不好都会被一下子认出来。
想到自己当时为了和藏书守的身份区别开，化身其他身份时故意做出的那种纵狂行径，王安风的嘴角便忍不住微微抽搐，面现茫然之色。
宫玉方才轻声道了一声，刀法不错。
她那时眼中的究竟是她熟悉的藏书守，还是纵狂傲慢，当街杀人之后，威胁城尉，扬长而去的狂人？
想到自己说出的那些话，王安风觉得自己的脸莫名有些发烧，张了张嘴，一低头直接磕在了木桌上，也不起来，整个人几乎瘫了一般。
原先伪装的时候还好，说话做事落落大方，也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此时被好友看破，却反倒越来越觉得羞耻，脸上几乎都要烧起火来。若是冬天，头顶或许还会飘起些白色烟气，仿佛冬日里火山温泉的模样。
王安风仿佛彻底放弃了思考一般，一个人趴在桌子上趴了起码有一炷香的时间，心里面打定了主意，往后绝对不要再在宫玉面前用出狂刀这个身份，这一次……
这一次便当无事发生过……
王安风花费了许多功夫，勉强说服了自己忘掉那些想起来恨不得把自己埋掉的行为和话，喝茶压压惊，倒茶的时候却又想起尉迟杰方才信誓旦旦曲解自己的话。
说什么，三天之内杀了你，骨灰都他妈给你扬了……
身子一颤，手中茶盏直接被捏成了齑粉，沉默半响，传出了咬牙切齿的声音：
“尉，迟，杰……”
……
梅忘笙提着手中剑，重新回去了梅府。
府里的气氛隐隐有些躁动不安。
方才他做出的事情根本就瞒不住家里人，他也没有打算瞒着，整个梅府里的人几乎噤若寒蝉，尤其曾经在自己男人耳边嘀咕过这位梅三先生不好出的妇人，面色都略有些发白。
从梅府中门处进来，有一条道路隐于林荫，直往府邸里最深远处通过去。
这以白色石料铺成的道路颇为宽敞，往日里能够容纳数人并行绰绰有余，此时却有梅忘笙一人缓步徐行。
遇到其他人也会如常温和颔首，不至于引得人人仓惶，可朝着这位梅家三孙还礼的人面庞上，却也满满的都是不自在。
没有人想得到平素里脾气最好，每日只是抚琴养鹤的梅三先生，一出手竟然有如此的煞气。
那一剑斩出，果断到他们几乎要怀疑，若非是估计到梅府立场，方才那一剑斩落的会不会就不止是发髻？
也有人的心底里深处，不由滋生出另外一个念头。
梅忘笙只是斩落了那些世家子弟发髻，最大的理由当真是因为梅家吗？
好在这样称得上是大逆不道的念头只是在那些人心底里一瞬间闪过，再不敢往下深思。
面容上的神色却是越发得恭敬，几乎像是面对着家主和老太爷一般。
视线低垂，不敢看他，一直等梅忘笙走远，才敢小心翼翼呼出口气来，恍然惊觉自己额上已经满是冷汗。
老仆将外面看到的这些事情低声告诉了梅府老太爷，老人一手端着茶盏，听得有些出神。
梅怜花端坐在老人身旁，素手调茶，面上平静，心里面震动却是最大，她从未想过自己那位刻板守礼的三叔父，会做出这等事情。
这几乎是要和整个宛陵城的大半世家宣战一般。
虽然从明面上看，梅忘笙不过斩掉了几个晚辈的发髻，斥责了一句，辱没的不过自只有那十几人的脸面。
可是那些人几乎全部都出身于世家大族之中，代代皆有人入朝为官，也有享誉一方的名士，数百年来，彼此姻亲，联结成了一只巨大的蛛网，将整个宛陵城的各行各业全部笼罩其中。
梅怜花几乎能够感觉到风雨欲来的压迫感觉。
看向旁边的老人，却发现后者神色却依旧平静，古井无波。
梅忘笙缓步走入了自己的院落中，这院子虽小，可是青石亭台，流水竹林应有尽有，亭台之下，可为曲水流觞，青石旁，是一片挺秀竹林，青石上，是三百年前古琴。
音色清越，仿佛金玉之音。
这几乎是江南名士所渴求的极美极善之地。
十八年前他刚刚回了家族，出城的时候是一身白衣，回来时候仍旧白衣，院子很整洁，他却不喜，一剑斩裂了地面，老太爷体谅他，亲自请人为他寻来了竹中最上品的黄金间碧玉。
他要养鹤，就有一点朱砂上碧霄的青云仙鹤，要弹琴，就是三百年前的名器，当时候家族遇到些波折，并不宽裕，他要的东西却无一不是最好，引得各房的妻妾暗地里中伤。
可是十八年过去，那些看他不过眼的各房妻妾还在中伤其他人，而他却仍旧是独受老太爷宠溺的梅三先生。
这段时间，老太爷偶尔问他可曾愿意重新出仕，却只是被他含糊过去，而每每发问后的第二日，便会遣人送来各地奇珍，老人对他几乎已经是纵容的态度。
已经一十八年之久了。
一十八年。
梅忘笙默念了两声，抬眸看向自己沉醉了许久的院落，右手抬起，轻轻搭在了剑柄上，曼声低吟：
“十八年春秋，大都一梦黄粱熟……”
这一日，梅府里有剑光冲天而起。
城中有人闲谈说是梅家那抚琴养鹤，闲散了一十八年的梅三先生不知又是发了哪一门的疯，玩了一次焚琴煮鹤的败家事情，只是后来听说那位年已古稀的老太爷亲自出了门，一直到日落才回来。
再来，致仕在家已经十八年的梅三先生身上，便多了一件浅绯色的武官官服。

第二百四十九章 双榜
任由王安风心里如何罕见气得咬牙，想要抽刀把尉迟杰那张嘴劈成两半，可是见了面总不能当真动刀动枪的，只是一时间懒得搭理他，让后者倒是好一阵摸不着头脑。
尉迟杰眼睁睁看着王安风出来唤客栈小二收拾了残破的杯盏，然后就又回了客房里，心里好奇得厉害，想了想，索性就趴在门缝边儿上小心看了两眼，小二认得这是贵客，也知道他们是同行的，不敢阻拦，任由尉迟杰去看。
可是上等客房毕竟是上等客房，银子没有白砸，尉迟杰用了吃奶的力气，也只是发现王安风坐在桌上，不知道又从哪里摸出一本书来，正看得入神。
自他们离开了玉墟观之后，王安风在客房的时候就时时看书，尉迟杰不知道那些书究竟是藏在哪里的，也不知道里面究竟写了些什么东西，现在看又看不真切，只得转身离去。
屋中王安风看得认真，他手中的书都是从少林寺里拿出来的，原先都是扶风学宫风字楼里的藏书，后来不知道赢先生用了什么法子，把那高有百丈的藏书楼给搬了个空。
现在他看的书名为《封脉剑》，是前代十大名剑中鸦九剑剑主所写，不过这本书既然能够放在风字楼里随便学子们借阅，这里面自然不会有具体的招式，却写出了许多用剑的道理。
当年前三十年不过只是铸剑师的张鸦九便是凭借着自己摸索出的剑术纵横天下，一剑一剑压服了不知道多少对手，才让手中那柄自己打造的长剑有了十大名剑的声势。
王安风手上这一本，正是他的心得，不讲剑法，直指剑道，藏在风字楼中隐蔽角落，素来无人问津。
这一本和风字楼中的原本又是不同，是赢先生重新订正过的，上面以朱砂笔批注，却大多都是不屑一顾的嘲讽，张鸦九借以成名，能流传后世的心得，在他看来却似是不值得一提。
许多地方更是被一笔涂黑，却是觉得看了污了眼睛。
甚至在张鸦九所写的几招简略剑法下都写出了破招的法子，张鸦九的剑术越繁杂，他写得破招手段就越直接简单，直指核心错漏处。
只从这洒脱的笔迹上，王安风几乎能够想象得到赢先生看这本书时候满脸冷笑，不屑一顾的样子。
默默在心里对那位仗剑纵横了一个时代的大剑客道了声抱歉，王安风却仔仔细细将赢先生所写的破招之术用心都记在脑海里面。
除去了这一本书，他这段时间几乎把记载了前代十大名剑剑主武功路数的典籍看了一个遍，每日晚上，众人熟睡之后回到少林寺中，在铜人巷中修行时，也专门挑选了武功路数极为相似的对手。
之前遭遇过最大的危险便是被那两名名剑之主围住，如果不是鸿落羽出手的话，结果怕是会变成他完全不能够承受的程度。
既然已经有了鱼肠巨阙，王安风总觉得剩下的几柄名剑，或者也会在某一日他未曾察觉的时候出现，为人所持，挡在他的前面，想要他的性命。
几位师父虽然强得厉害，可是他总不能老是靠着师父。
他在少林寺中本来就已经积累了极为恐怖的战斗经验，如果能够针对出手之人的武功路数，心中提前做好准备，便相当于两人对弈的时候，有了一记极为霸道的先手，大占便宜。
一鼓作气之下，能够击败一名名剑剑主或许也不在话下。
林巧芙敲门，送来些才买的果脯当做先前糕点的回礼，王安风随意将手中的《封脉剑》盖在桌子上，起身开门，林巧芙看到了桌子上剑谱上三个字，神色有异。
王安风算是自小在赢先生身边长大，颇为敏锐，笑道：
“巧芙你在青锋解上，也知道这《封脉剑》？”
王安风只是随口一言，扶风学宫和青锋解的关系一向极为亲密，如果说是风字楼中的典籍，青锋解上想来也是有的，可是却没有想到林巧芙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
“万剑峰上面，有《封脉剑》的剑谱……”
王安风微微一惊，林巧芙已经轻声道：
“《封脉剑》是张鸦九前辈的剑法，王大哥是为了对付先前那一批人？所以才想要研究一下这本封脉剑吗？”
王安风点头。
张鸦九是前代江湖中第一等的剑客，譬如这几日才张贴到各处大城城门前的刀剑榜，他一生中便上了十次，三十而立那年，提剑从深谷中走出来，折断了一位江湖一流高手的配剑，一战成名。
之后每一次都在榜上，稳步向前，直至在剑榜第三，年过八十无憾而终，江湖上传闻他一生多有树敌，死前掷剑于深谷之中。
青锋解是江湖中和天山派同名的顶级剑派，藏有张鸦九的剑术剑谱，自然没有什么不对。
只是王安风却没有想到，祝灵和大长老对于林巧芙竟然宽容至此，就连江湖中其他门派的上乘剑术，也任由她去看去记。
现在林巧芙的脑海里，恐怕已经容纳了一百剑一千剑的上乘剑术，如果她现在能够放下其他一切，专心于武学上的话，有祝灵悉心教导，不过二十年，天下恐怕又要多出一位顶级的剑客。
天下武功剑术任由俯拾，随手使来便是一剑上乘剑术。
林巧芙视线略微低垂了些，没有注意到王安风眸中神色，想了想，似乎下定了决心，认真道：“那我把这门剑术的剑谱给王大哥你默写出来吧……”
《封脉剑》，寓意以剑封脉，可是这脉并不是指得武者剑客身上的经脉气脉，而是指的手中剑的脉络。
张鸦九是那个时代能够仿造神兵的顶尖铸剑大师，于剑本身极为熟悉，手中剑法以攻对攻，往往打断对手剑招，趁势抢攻，舍去剑意剑势，而以技法为上。
某种程度上和赢先生所创的杀剑三十三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以破招为核心的上乘剑术。
王安风看到剑谱的时候，大抵明白过来赢先生为何会那般不屑，在赢先生看来，针对兵器本身而创造的剑术，本身就只是旁门左道，能够看得上眼才怪。
以至于王安风看到这剑谱的时候，心中都有了两分心虚，背后微寒，仿佛那青衫文士就在某一处盯着他，如果他敢学这剑谱上的招数，大抵会重新体验一次少年时候的惨痛回忆。
王安风清咳了声，心中暗自解释道是为了破招才研究，这才打翻开了那剑谱，每看一招，便在脑海中构思破招的法子，右手并指如剑，只用了赢先生写在批注上的破招之法，一琢磨便是一两个时辰。
午时下楼吃饭时，在桌旁见到了宫玉，神色就有几分不自在，往常都是王安风主动打招呼，这一次倒是反了过来，素来清冷的宫玉竟然主动点了点头。
只是她脸上神色依旧淡然，也无人怀疑些什么。
只是最熟悉宫玉的林巧芙却从自家师叔那张常年平淡的脸上看出了十几年来罕见的小小得意，看向王安风的时候便是满脸的狐疑。
然后看到宫玉看向自己，甚至于看向太叔坚，尉迟杰的时候，脸上仍旧有着些许的得意，心里面便越发得不明白。
不晓得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能够让宫玉心情轻快到了这样的程度，又怀疑是不是自己也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看的时候，宫玉面上仍旧是清淡如玉，方才那一丝丝得意仿佛只是自己的错觉。
尉迟杰拍着桌子要小二过来点菜，中午时候酒楼食客不少，喝了酒之后，更是高谈阔论个没完没了，混杂着觥筹交错的声音，颇为嘈杂。
所谈论的除了今日里发生的那两件大事之外，谈论最多的便是刀剑榜出世，刀剑榜五年一出，这一次恰好和十八年一出的江湖绝色评撞在了一起。
刀剑榜除去了用刀用剑的江湖人之外，其他人是不甚在乎的，可是江湖绝色评却不一样，不管是江湖中人还是说平民百姓都极感兴趣，有传言说连朝堂中人都暗自关心。
食色性也，那些个风华绝代惊艳天下的女子，就是见不着模样，听听热闹也是好的。
这两件事情加在一起，毕竟还要比刀狂杀人来得更轰动些。
除去了因为威胁而焦头烂额的宛陵城官员，以及发愁如何处理地面上痕迹的刑部衙役们之外。寻常百姓更在乎这一次究竟有哪一位美人上榜。
当年评定绝色榜的那一位以十八年为一轮回，这一次上榜榜首竟然是青锋解慕容大长老，赞其为天姿灵秀，意气殊高洁，似是仙人凌凡，倒是让人称赞排榜单的人胆量足够，不怕被一剑劈得魂飞魄散。
暗地里还有人低语，说的也是这位排榜的人物胆量足够，不过他所说的却不是大长老，而是说得一个书生。
说那书生当年一剑劈得风云色变，怒骂天地为刍狗，在龙王庙前仗剑为笔写下了三百七十一字酣畅淋漓的祈雨杀龙帖，也是令人闻风色变的凶人。
而此时这书生还活着，排榜单的人不担心大长老也就罢了，毕竟是仙人风姿，却也不怕这狂傲书生提着那柄三尺斩蛟龙赶上门去，杀个血流成河。
王安风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宫玉。
宫玉似乎知道他想问的事情，淡淡道：
“是任前辈。”
王安风想及那位自囚于百丈高楼之下的儒雅老者，心下了然。
其余几位则早已经有艳名远播，能够上榜就显得自然而然，叫人提不起多少兴趣。
只是有人嗟叹，当年以十七岁便作了榜眼，被盛赞为心如渊泉，形如冰雪。不偎不爱，仙圣为之臣的东方凝心这一次竟然未能上榜，实在可惜。
刀剑榜单讨论的倒是少了许多，只是知道在剑榜上第十一位呆了有足足十多年的那位裴剑圣，这一次竟然连榜单都没能够上去，让人扼腕叹息。
有两鬓斑白了的剑客感慨出声，说是果然一代江湖一代老，支撑了十年时间的剑圣现在也被年轻人也赶了下去，剑榜上青锋解的祝灵掌门依旧还是排在第四位，剩下的都是些不认得的名字。
副榜上却以天山剑派的千山思为首，下面排名第二的是天下第一庄庄主的弟子司寇听枫，有短评说司寇听枫虽然剑法卓绝，可是本身还擅长其余各种兵器，当真厮杀起来或者不在千山思之下。
而薛家的少主薛霜却已经有许久未曾出剑，评价略有降低，而今剑术副榜上第三，短评说其更擅长敛息一击毙命的招式，如果当真要出手杀人，未必不能够在三招之内杀死更强者。
而司寇听枫和薛霜同时也还在刀榜副榜上，引得那几位江湖中人时而感慨时而感觉挫败，连连饮酒，几乎就要痛哭流涕。
林巧芙听得入神，呢喃道：“好厉害……”
“薛霜公子还来过我们青锋解呢，我都不知道他这么厉害……”
“能够同时在刀剑榜上。”
王安风笑道：“不止呢……她从年少时便很厉害，琴棋书画，机关暗器，轻功内功拳掌并刀剑软兵，诸般皆精，冠绝同济，当时候还曾经被同辈的人称呼为十三少，只缺一向无敌。”
“这个外号虽然有些稚气在，可是多少也能够看得出她的武功，如果说有内功榜，拳掌榜单的话，她或许也是能够上的，嗯，酒量也是不错，可惜我不喝酒……”
林巧芙感慨道：
“王大哥你真是很熟悉薛霜公子，感觉就像是在……”她原本是想要说就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宝物一样，却又觉得这样的措辞并不大合适，想了想，道：“就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情一样。”
“你们的关系一定很好。”
王安风微笑颔首：“自然很好。”
声音顿了顿，他轻声道：
“我也很想她。”
恰在此时，宫玉淡声开口，道：“如图薛霜和司寇听枫一般，同时占据双榜的人，也是还有的。”
王安风神色微僵。
林巧芙奇道：“可是没有一样的名字了啊……有的话，肯定会和薛公子他们一起列出来才对。”
尉迟杰若有所思，道：“宫前辈的意思是，有人用了假名？不想要叫人知道自己的本事，然后和对手交手的时候趁着对方不知道的情况下，以剑作刀招，或者以刀用剑法，杀对手一个措手不及？”
他抚掌长叹，佩服道：
“江湖之大，果然是无奇不有，如此阴险狡诈，厚颜无耻，厉害厉害。”
王安风手掌微微颤动了下。
视线不受控制看向尉迟杰的脑后大穴处。
他的医术虽然大多由吴长青传授，可是圆慈在传授他武功的时候也曾经教过他一些穴道的奇门用法。
其中风府穴，脑空穴，天柱穴连接百脉，汇聚于百会，以掌法猛力横击，有三到五成几率造成失魂之症，忘记一段时间内的记忆。二师父却说这大约只是个例，毕竟医术典籍上从未记载过这种用法。
他突然很想要试一试……
恰在此时，尉迟杰突然问道：“宫前辈既然这样说，那么想来是知道究竟还有谁是同时占据双榜之位了？”
王安风心中一个咯噔，看向宫玉。
宫玉神色未曾有丝毫变化，淡淡道：“不知。”
“只是江湖之大，或者会有，只是猜测而已，江湖总不只有这两个人。”
王安风心中长松口气，笑道：
“原来如此……”
尉迟杰却是颇为失望的样子，低声嘟囔了两声，便也未曾看到王安风的手刀重新放松下来，搭在了椅子上。

第二百五十章 足够不足够？
尉迟杰听那些酒楼食客争论不休，说的已经尽数都是些上榜高人的闲谈逸事，觉得有些无聊，两只手把玩着茶盏，看向王安风，笑眯眯道：
“安风你才排了剑榜副榜的第十三位，没有什么想法吗？”
王安风言简意赅，道：
“受之有愧。”
尉迟杰觉得这种态度实在无趣，闻言一拍桌子，瞪大眼睛道：
“才十三位！”
“连前十都没能够进得去，你不觉得太低了吗？”
然后便挤了挤眉眼，循循善诱道：
“想不想把排名弄得更高些？”
“我这里有法子哦……”
老禄暗地里狂翻白眼，莫名觉得自己家公子和那些拉着人进去小巷里，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副春宫图的猥琐贩子有三分神似。
还太低？
评定剑榜高下的，都是江湖上德高望重的老前辈，纯粹以展现出来的战绩论排名，江湖里使剑的武者何止千千万？
能排上名字已经极为厉害。
眼前的年轻人一路上每次出手都是气象不凡，那种苍青色的剑罡他以前闻所未闻，远远看着就能够感觉到隐约的刺痛。
更何况一路上遭逢数战，他从未曾见到过王安风在招数拆解上落入下风过，强如巨阙剑主，江湖上一流高手，也只能够以名剑剑势强行把他逼迫开，拆招对招，进不得半步。
可是以王安风这种手段，在那些评定刀剑榜的老先生眼中，也只是堪堪能够排在第十三位而已。
而第十三位已经有如此风采，那排名还要更在他前面的那些又是有何等的气度？当真入了剑榜十二位的那些大剑客，岂不是要有仙人风姿？
尉迟杰唯恐事情不大一般，拍了一下桌子，道：
“恰好刀榜副榜排名第七的刀狂就在宛陵城里，要不然你去找他切磋切磋，也好交流一下感情？”
“若你能打赢了刀狂，岂不是打了宛陵城尉官脸上重重一巴掌？当真是一件大大好的妙事，多有排面？是不是？”
王安风只当他是空气，懒得搭理。
尉迟杰抿两口酒，无人搭理他，也不觉得尴尬，又厚着脸皮嘿嘿笑道：
“自古以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武人最是血气方刚，只是可惜不知道这刀剑榜究竟是谁评定下来的，要不然江湖上肯定有许多人想要去亲自拜访一下这几位德高望重的先生，和他们好好理论理论。”
“不过这样刀剑榜也就没了意思。”
“我刚刚看到刀剑榜上的起码都是要四品的内力打底子，副榜上最差的也要有六品的火候，真不知道是怎么练的。”
“再想一想这榜单还是纯粹以战绩论，像是宫玉前辈都没有入榜，就可以知道这江湖上到底有多少人年纪轻轻就把一身武功修行到了极为高深的程度，和你们这一比，我都不愿意去练武啦。”
“若是不练武，不如你们还可以说是本公子没有用力，可若是真的全心全意去练了武功，却还是连你们的背影都抓不住，那也太叫人难受了。”
吕白萍道：“那你能抓得住吗？”
尉迟杰自嘲一笑，道：“大抵是抓不住的。”
周围有谈论到入了绝色榜单的那些美人，尉迟杰喝了杯酒，看向王安风笑道：“听说你在年前曾经大喊了一句薛家琴霜，你那一位觉得如何？”
王安风轻声道：
“最好。”
尉迟杰咧了下嘴。
觉得自己突然没了胃口，满肚子的饱腹感。
手中折扇打开，晃了两下，道：
“既然你已经有了心上人，那介不介意再多一个？”
“不是我多说，以你的武功相貌，加上本公子的才学银子，绝对的无往而不利，行走江湖，哪里能没有红袖添香作伴？要不要在江湖上抢个小妾回来？”
“我记得那位名动江南的秀坊花魁竺云梦，现在就在宛陵城，当年她年纪轻轻，稚凤初鸣，就能以一曲长歌醉了整个江南道的才子侠客。”
“怎么样，有没有心思陪着我去见识见识这一位大美人？”
王安风抬眸，言简意赅，道了一声请便。
尉迟杰大笑，道：
“我只是去听曲儿，你自个儿心里头不正经，当真是想得个什么念头。”
言罢轻摇折扇站起身来，招呼着身后站着的老禄一起。说是带着老禄也听听江南道上名列第一等的歌喉是个什么样子。
究竟当不当得起那些世家勋贵的子弟们打肿了脸充胖子，就算回去被一顿胖揍，也要在酒楼里装出一掷千金的豪迈作风来。
老禄朝着宫玉王安风一拱手，一脸沉重跟了出去。
林巧芙吐了吐舌头，偷笑道：
“尉迟大哥的银子都是禄大叔管着的，看禄大叔的模样，心里面肯定肉疼死了。”
吕白萍深以为然，补充道：
“如果是我的话，肯定已经忍不住要揍他了，这样大手大脚，真的当银子是大风刮来的不成？”
林巧芙认真思考了下，郑重点头道：
“对他而言，好像还真的是……”
吕白萍沉默了一下，一双眼睛瞪大，恶狠狠地咬牙。
“……欠削的世家公子。”
用过了餐饭之后，宫玉一如既往回了客房当中打坐修行，张鸦九的那一门《封脉剑》本是精深微妙的上乘剑术，却被赢先生给破了个干净，王安风一时间竟然有些无事可做。
林巧芙却突然拜托王安风带着吕白萍出去到城里看看。
说是自己的师姐从小就和自己一起长大，什么都习惯性得迁就着自己，就连这一次下山也都是紧着她想看的东西，吕白萍从来不说自己想看什么风景。
这一次便要拜托王安风陪着她一起去看，作为补偿的话，林巧芙会把青锋解中所藏，其余几本名剑的剑谱默写出来。
王安风猜得到这大约是林巧芙想要帮着自己熟悉对手，又不愿意让吕白萍无聊干坐着等自己，或者也有不希望王安风会感觉到有所亏欠，才会想出这么一个法子来。
王安风几乎能从她的语气里听得出淡淡的得意和轻松，当下装作了什么都没有猜出来，点头答应下来。
吕白萍刚刚开始的时候还略有些不自在，可旋即便轻松许多，这城里的风光一次两次哪里能够看得够，她身材较之于寻常女子还要高挑修长两分，背着配剑走在前面。
王安风来宛陵城的时候，做足了功课，一路上温声介绍周围路过地方的人文风情。
吕白萍只是在听，一双眸子安安静静。不知道为什么让王安风心里升起了说不下去的感觉，言语上却没有露出什么异样。
上了河堤，王安风和吕白萍随意选了一处古街，两侧青砖上有很明显的青苔痕迹，引得这街道也变得清幽了好几分。
前面有一座高塔，每一层有八个檐角，成八卦模样排列，共有九层，据说是道门的一次大醮留下的痕迹，庇佑着这城中百姓不受邪祟伤害。
三十年前，这一条古街上有位大商户将这道门大醮留下的高塔重新修缮了一次，拆到第五层的时候，将其中所供奉的道门法器一同放在了那商户家宅中。
修缮之后，重新挂起，所到之处，香案相迎，那商户则因为这件事情散尽了家财，在东溪桥畔盖了一间茅草屋，当了个自在的野道士。
塔下有数家林地院落，王安风他们靠近的时候，院子里突然有十数只飞鸟惊起，王安风还要往前走，吕白萍却道：
“等一下……”
王安风略有诧异，不知道吕白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却看到吕白萍等了十几息的时间，才往前走了两步，高声呵斥道：
“出来吧！”
“再不出来，小心我进去，我可是带着剑的！”
手掌放在剑柄上，铮然鸣啸。
王安风心中好奇，不片刻时间，这院子里翻出了几个八九岁的小男孩，还有个小姑娘，手上抱着熟透了的枇杷，吕白萍剑眉竖起，将剑收好，双手叉腰站在这些孩子前面，瞪圆了眼睛，道：
“谁让你们来这里偷偷摘果子的？！”
“你们爹娘在哪里？”
“出来，和我去官府见官去！”
有个小男孩壮着胆子，道：
“我，我爹很厉害的，你不能这样，小心，小心……”
吕白萍挑眉，道：
“你爹厉害？”
“厉害就可以去偷东西了？那就把你爹娘和你一起送进官府去，每天陪着蟑螂老鼠睡觉！”
她是个英气的女子，可是说这话的时候却一点都不客气，一点也不好看，把几个孩子吓得不轻，瑟瑟发抖，王安风察觉些什么，并没有开口，只是立在一旁。
看着那几个脸色发白的孩子，隐隐竟然看出了几分尉迟杰的模样，每次后者管不住嘴的时候，就会被吕白萍拎着剑敲得满头包。
那时候大约就是这么个模样。
王安风站在一旁，看着吕白萍像是个大姐头一样，把那几个孩子教训得服服帖帖，只差没有跪在地上抱着大腿痛哭流涕。
看到那几个孩子几乎要哭出来的模样，吕白萍才收住了话头，酝酿了一下表情，恶狠狠地道：
“下一次，再来偷果子的话，一定抓你们去见官！”
“把你爹娘也一起抓进去！”
“不要哭，再哭把你也送进去！”
“还不快走？！”
那几个孩子身子狠狠地抖动了下，如蒙大赦，转头就跑，不一会儿就跑得没了影儿，想来这也不是第一次来，对于路线实在熟悉得很。
王安风看着那些孩子离开，才收回了视线，道：
“方才是……”
刚刚那几个孩子跑得急，怀里的果子跌了些下来，吕白萍俯身捡拾起地上落下的枇杷，抛了抛，轻声道：
“这里是果园啊，刚刚那鸟被惊动，很明显是有上去偷果子的小家伙。如果我们直接过去，把他们吓得跌下来便不好了，毕竟他们没有武功，枇杷树也长得挺高。”
王安风心里面颇为诧异，道：
“吕姑娘你对果园之类的，似乎颇为熟悉？”
吕白萍理所当然道：“我在上山之前，本身便是果农家的女儿，这些事情自然是知道的，哪里像是你们这些娇生惯养的大少爷？”
“都分不清楚杂草和麦苗。”
王安风干咳一声，指了指自己，竭力将自己和某个平生最喜逛青楼的青年分开来，道：
“我可不是什么世家公子。”
“杂草和麦苗我还是姑且认得的，不过最熟悉的还是猪草，小时候每天都要起个早去割猪草。”
吕白萍不置可否，只是撇了撇嘴，把地上的果子全部都捡拾起来，挑了两个，剩下的一个一个排在了并不甚高的墙上，很执拗得排成了一列，然后才满意得点了点头，随口道：
“其实他们刚刚也算不上是偷的。”
“只是这个地方时时有人过来，枇杷树又高，若是出了些事情便不好了，所以我才把他们吓走，看他们刚刚那样子，短时间内应该是不会过来了，这样便好。”
“在我老家，还有很多地方的果林子里，果子在收了之后，都会在枝丫上留下些，给猫儿，给鸟儿，也给虫子们，当然周边邻居的孩子也是算在里面的。”
王安风笑道：“那真的不愧于是猴孩儿这个名字。”
“不过，这样不会浪费吗？”
吕白萍在旁边流经的溪水里鞠了一捧，洗干净了手中的果子，道：
“是啊，好像是有些浪费的，可是猴孩儿会长成家里的顶梁柱，鸟儿来年会让果子长得更好，虫儿会化成蝶，好像又没有浪费对不对？”
吕白萍起身，把一个果子扔给了王安风，剑眉微挑，神情豪迈道：“请你的，不用客气。”
王安风失笑，抓着那果子道：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咬了一口，果然甘甜，再抬眼看的时候，看到吕白萍站在青墙绿瓦下面。
靠着墙壁，本身便像是一幅画一样，很有几分安静的味道。和往日里总是护着林巧芙的模样，或者持剑敲得尉迟杰满头包，到处乱跑的模样截然不同。
王安风注意到她的腰间有个小包囊，里面隐隐看得到针线，猜得到这用处。
吕白萍没有看他，只是略带一些玩笑开口道：
“所以呢，巧芙请你这位大忙人大剑客陪我出来逛，是出了什么报酬？我也好知道一下名震扶风的藏书守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价位。”
王安风有些哭笑不得，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吕白萍撇了下嘴，道：
“不用假装了，你和宫玉师叔是一个性子的，平素只喜欢练功练剑，不会沉迷在风景里，也不喜欢出来。”
王安风道：
“我为了朋友，也是会破戒的……”
吕白萍不甚在意地哦了一声，道：
“可是巧芙也知道你的性子。所以她拜托你出来，一定不会让你白白跑一次。”
王安风哑口无言，道：
“吕姑娘你真的很了解巧芙，难怪她会如此担心你。”
声音顿了顿，又道：
“巧芙她说你只是一直陪着她，所以也希望你能够去看看自己喜欢的风景，做些喜欢做的事情，更像是自己一些，不要太顾及她。”
吕白萍不言，等王安风说完，才撇了下嘴，道：
“那哪里是自己？”
“口上说得好听的，天下里多的去了，想要一剑破掉千万法的人有多少是听来了这句威风的话？真要出剑的时候，连剑柄都拿不稳。”
“学着隐士们寻访名山的，又有多少自甘情愿入了官场？失意的时候就又想起来了要去归隐，结果皇帝的旨意一下来，跑得比谁都快。”
“那些人说的话，比起尉迟杰都不如。”
她转过身来，看着巷道前面有溪流桥梁，轻声道：
“巧芙注定会成为万剑峰的峰主，山上山下上百把名剑，还有藏经阁里的剑谱，万剑峰上的云，下面的溪水河流，都是她的。”
“可她并不喜欢习武，所以以后总得要有人陪在她身边才行，一个人看书总也会闷。”
“往后，她看着书，我守着她，不够吗？”
王安风道：
“可是巧芙她心里怕是也过意不去……”
吕白萍看向王安风，轻声道：
“巧芙她不是我，所以不知道她对我而言是有多重要。”
王安风无言以对。
吕白萍摆了摆手，笑道：
“此事就此打住，我们来谈一下另外一件事情……巧芙答应要给你什么？”
王安风没有隐瞒，道：
“是前代十大名剑的相关剑谱。”
吕白萍眨了眨眼睛，再问道：
“那……你是因为我才能得了这剑谱，是不是欠我一个人情？”
王安风点头，有点体会到了尉迟杰的感受，无奈道：
“所以……吕姑娘你想要我做些什么？”
吕白萍双手背负在后面，笑道：
“也没什么，只是想要让你教我烤鱼……”
王安风满脸诧异，道：
“烤鱼？”
吕白萍理所当然地点头，噙着一丝细微得意，微微抬了下光洁的下巴，道：
“这般，往后给巧芙投食的，便只是我了。”

第二百五十一章 琴音
王安风和吕白萍离开了那一处古街，在宛陵城中闲逛，这个时候扶风刀狂当街杀人的事情正在排查最盛的关卡上，路上随处可见持刀的江湖人，和戒备着的大秦铁卒，不好出城。
索性也不在意时间，走到流经宛陵城的河流渐宽之处，突然听到了有曲子清唱声音顺着风传过来。
此时临近黄昏，长有十余丈的青石拱桥横跨了河岸两侧，河岸两侧垂柳，左右都点着红灯，一片繁华，江南道多有画舫青楼，文士风流，押妓不以为耻，反倒觉得是一桩雅事。
却又和寻常地方的所谓窑子不同，这里女子都选得才貌双全的女儿家，既要生得好看，也要有才学，能吟得诗词，抚得好琴，大多数是卖艺不卖身，只是在文人相聚时抚琴清唱助兴。
可是既然在烟花巷柳的地方，能遇到才学过人，志趣相投之辈，却也不介意一夕欢好，也引得世家子弟，富贵商人，大把大把得在这里砸下了银子。
那一曲长歌隐隐约约，却能让两畔行人驻足，安静去听，一曲唱罢，仍旧停留原地，久久不愿意离开，吕白萍许久才回过神来，满脸佩服，道：
“这便是尉迟杰说了许久的那位云梦姑娘罢？”
“果然是唱得好曲儿，我以前从来都没能听到过这么好听的曲子。”
王安风看了看那座青楼，摇了摇头，道：
“大约并不是。”
“这青楼在这一片只能够算是中上，尉迟杰既然说那位云梦姑娘是名震江南道一十三郡，那么我想他应该是在最大的那一座里才对。”
“不是？”
吕白萍面上浮现些惊异，旋即就有些羡慕，道：
“那那位姑娘是有多厉害啊……”
吕白萍毕竟是女子，还是姿容秀丽，有别样英气的女子，这样的人自然不能够进去青楼画舫里面去，来这里的男子大多都是沾了酒色二字，有哪个称得上正人君子？
她进楼里便如羊入虎口一般。
可是这十里楼台，有画舫，有青楼，却也有些寻常卖艺的琴师，趁着人多，在道路两旁坐下抚琴，挣得些许银钱补贴家用。
这些琴师自然比不上青楼画舫里的秀丽姑娘们可人儿，所以画舫也就容忍他们在这里抚琴，也能让这里更繁华些。
出了青楼的世家公子们偶尔大手一挥，就能够让他们有了一月两月的口粮，虽然有些辱没斯文，可是无论如何能够活得下去。
王安风笑了下，说是跟着，两步抢前，走在了吕白萍的身前，带着她慢慢走过了十丈的青石桥，桥这边和对面几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有花楼船从河面上驶过，悬着的花灯倒映在河水中，然后被涟漪揉碎成了一滩乱红。
对面多的是衣着华丽的世家男子，突然出现了一位身材高挑修长的秀丽女子，登时便引来了许多注意，可转眼看到踏在她前面的王安风。
看到那少年虽然面容含笑，背后却背着两柄剑，踏步时候，隐隐有巍峨如山的气度，显然那剑也不是摆设。
有些满脸桀骜，一身纨绔气焰煊赫的世家子弟只是瞅了一眼，脸色就有些发白，转身退避开来，实在是避不开了，就满脸和善得远远抱了抱拳，一脚踹开茫然的护卫，极殷勤得让开一条道。
转眼之间，王安风两人前面就出现了一条笔直的道路，起码能容纳着三人并肩而行，安静得可怕，一直蔓延到了这十里繁华的深处。
周围青楼画舫下面招揽客人的丰腴女子只以为是哪一位每曾见过的世家公子，只觉得带着美人来逛青楼也实在是说不出的做派，再看着那女子模样。
呦呵，莫不是来砸场子的。
吕白萍看了看周围突然变得和善客气的世家公子们，因为这些世家子的行为，周围气氛都有些过分的压抑，她有些不很舒服得动了动肩膀，压低了声音，好奇道：
“你揍过他们？”
王安风沉默，然后就道：
“……还没有。”
“不过我大抵猜得到是什么理由。”
他拍了拍背后的剑柄，道：“他们应当是不想要看到我背后这两柄剑出鞘，看起来，宛陵城的世家子弟里应该是招揽了些画工不错的人。”
“这几日，我们的画像估计已经在这些纨绔子弟中间传遍了，大胆些想的话，或者我们早已经被列成了不能招惹的江湖凶人。”
吕白萍听到这里，脸上露出些许厌恶之色。
王安风却只是笑笑，他的眼力很好，带着吕白萍两人七拐八拐，还悄悄翻过了一座墙，停在了整个宛陵城最大的花楼下面，上面是繁花灯会，嘈嘈切切的琴曲，下方却能找得到颇为幽静的角落。
王安风带着吕白萍走到了青墙和青楼中间的一处空隙，算不上狭隘，却也不能说是宽敞，他将背后稍微长些的宽剑抓在手里，一下子坐在地上，靠着墙壁。
吕白萍满脸不解。
王安风右手食指竖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然后指了指上面，眨两下眼睛笑道：
“安静些听，这边应当能够听得到。”
吕白萍恍然大悟，道：
“还不用给钱。”
“你还是很会过日子嘛……”
王安风险些一下子笑出声来，竖起大拇指，憋笑道：
“聪明。”
王安风再问道：“听不听？”
吕白萍理所当然道：
“自然要听！”
只是抱剑靠着站在了正对着青楼的那一侧青墙上，刚刚被王安风吓得厉害的世家子弟们大松口气从青楼正门那里走了进来。
怀中一边搂着身材丰腴，着装清凉的女子，一边大叹苦水，说是那个凶人祸根怎么就出现在这儿了？口中说着说着便暗自骂开，当真是蓬头污面以剑相击的江湖人。
“硁硁然小人哉。”
吕白萍提了提手中的剑，看向王安风道：
“要不要揍他们？”
王安风一本正经道：
“吕姑娘，咱们是来听曲儿的，这听曲儿是雅事，不好见血光之灾的。”
吕白萍煞有介事地思考了下，然后道：“也是。”
青楼里传来了骚动的声音，在吕白萍这个方向，看得到隐约的剪影，似乎有位女子登场，却不是那位名动江南道的花魁云梦，一曲柔婉缠绵，吕白萍听得认真。
一连走马观花般上上下下了数人，有个间歇时，一名女子声音传出，说是云梦姑娘感念诸位公子的厚爱，这段时日未曾抚琴开口，是因为要谱一曲新词。
今日恰好谱成，便交由诸位品鉴。
那女子说完后，含笑抱怨两声，说这曲子自谱成之后，连她都未曾听到过，诸位公子倒是有此大运，又是引得其中世家公子洒下了大把的银钱。
吕白萍挑了下那道女子稍有的潇洒剑眉，道：
“大城里的人，都这么会赚钱的吗？”
王安风道：
“不，……这分明是骗术罢？”
“不过那位云梦姑娘看来是名副其实，要不然一曲新词，不至于引得这么多人往坑里跳。”
吕白萍靠着青墙，兴致勃勃。
青墙之外，千呼万唤，王安风双目微闭，手掌轻拍膝盖，静心去听听看，那位花魁的手段究竟如何。
琴音初起，便是不凡，铮然而起，如激浪奔雷。
墙内有人轻吟。
“风劲角弓鸣，将军猎渭城。”

第二百五十二章 有客不邀自来
琴为太古之音，自古而盛。
前代有七国纷争，远交近攻，各自有所发展，秦灭六国之后，琴曲之艺没有因为战乱而没落，反倒一日千里般，能为百家争鸣。
姜守一夫子教他怎么弹琴的时候，曾经评过天下琴音，说吴声清婉，若长江广流，绵延徐延，有国士之风。蜀声躁急，若激浪奔雷，亦一时之俊，很难分得出什么高下。
这一起调，像是蜀风，可又没有过于刚劲，细微处有江南道的婉转，却不曾失于轻浮，年纪虽轻，已经有了大家风范。
姜守一夫子和师娘曾经夸过他的琴音里能够做得到心无燥气，至于弹指技法却很少评断，可就连无燥气这一点，他比起此时抚琴的女子，也是远远不如。
墙内女子吟唱声音不绝，每一落字处都和琴曲转合遥相呼应，却不会被琴音遮掩住，虽是以美色为人所知的女子，这一词曲写得却是豪兴遄飞。
大秦有许多边塞诗人，也难以写得如此从容无燥气。
一曲唱罢，那女子似乎已经抱琴离去，整个青楼里却依旧是一片死寂，足足过去了许久时间，才轰然爆发出了叫好声音，以这般反应来看，料想今日这画舫中能够挣得颇多银钱。
吕白萍怔然出神，道：
“这样的女子，恐怕比起好多琴师都来得厉害吧？”
“就像宫玉师叔练剑一样。”
她眨了眨眼睛，突然道：
“这一首诗我听不大懂，可是感觉最后两句，有些像是咱们那一日射猎的样子，不过你射的不只是雕，那一日也没有下雪。”
“也就最后走的时候够威风，和那句千里暮云平比较像。”
王安风站起身来，将手中剑重新背负到了身后，拍了拍衣摆，笑道：“我可不认得这位名气大得吓人的云梦姑娘，也不是什么将军，这首诗很好，却与咱们无关。”
“吕姑娘，咱们也差不多该走了。”
吕白萍点头，今日听过了曲儿，看得出她心情不错，看了看后面的青楼，眨了下眼睛，道：“多谢你今日带我出来，所以我便不告诉巧芙说你竟带我来了青楼。”
王安风失笑，点了点头，然后看了一眼周围院落，没有看到那一驾颇为熟悉的马车，略有些遗憾道：
“未曾看到尉迟的车驾，看来他并不在这里，也不知道是跑去了哪里，倒是没能够听得到这位云梦姑娘一展歌喉，不过……以他的性子，说不定和我们说是要来花楼也只是一个幌子，不知趁着机会去了哪里。”
吕白萍翻个白眼，满脸的不在乎，王安风也止住话头没有继续说下去，两人趁着这青楼中人大多沉醉在了方才琴音诗词中，从这墙壁处翻了出去，然后轻巧落在了街道上。
这道路上仍旧处处可以看得到有琴师抚琴，周围的青楼中也隐隐听得到婉转曲调，可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却难，吕白萍才听了那一曲天音，这些曲子一时难以入耳，道：
“回去吧。”
“今日已经足够进兴，想来一个下午的时间，巧芙也已经把剑谱写完，若是还不回去，她就要着急了。”
“嗯。”
竺云梦今日穿一身千层堆云叠雪般的绸缎群衫，是最为雅正的江南道吴国风格的华服。
大秦的衣着偏向古朴庄重，帝王衮服威严深重是七国中第一，可是女子衣裳就远远不如吴楚一地来得可亲可爱。
若是寻常的青楼女子，定然还会将衣襟拉得低些，在胸口上弄出若隐若现的堆雪风情，引得那些世家公子心里如猫爪轻挠，可是竺云梦却绝不肯多露出一丝。
黑发如瀑散落在了背后，发髻上只有一根朴素的珠钗，弹琴之后，也不如寻常女子那般去感谢恩客，只是抱琴回转，上了高楼。
入了自己屋中，将手中价值三千金的古琴随意放在了桌上，昨日日得了这一首诗句之后，原先准备的琴曲就有些不符，她又重新谱了一次。
今日初弹，琴与词彼此相合无间，却又想起了昨日所见一幕，这两日城中事情颇多，她自然已经知道那时在天台峰下看到的，恐怕就是梅三先生的客人。
而自己今日所见，按剑徐行的白衣美人，便应当是青锋解中的弟子。
她想了想，一时就有些出神。
王安风和吕白萍慢行出了这烟花柳巷之处，两人本身是武者，就算是不用轻功，脚程相较寻常人也要更快，加上吕白萍并不打算误了今日和林巧芙的晚饭，不自觉使出了几分青锋解上的轻身功夫。
抬眸去看的时候，王安风只是如同往日那般行走，就紧紧跟住了自己，长袍宽袖，闲散自在，颇多几分玄奇。
一路回到了客栈，王安风眼力颇强，远远就看到了客栈马厩里那一辆砸下了几百两银子的马车，想了想这两日间尉迟杰做下的‘好事’，王安风觉得今日恰好就他不在青楼这件事情和尉迟杰好好掰扯掰扯。
推门入了客栈，这个时候本来是饭点，食客却不如往日那么多，就算是有，也比较安静，吕白萍三步并作两步，轻巧跃上了四楼的客房。
王安风扫了一眼客栈一楼，发现这异状，却没有放在心上，漫步走上客栈台阶，鸿落羽的屋子紧闭着，可是后者平素都不在客栈，他也没有在意这一点，到了尉迟杰门外后，敲门道：
“尉迟……？”
敲了两下，却无人回答，王安风察觉不对，一下子推门进去，却发现尉迟杰竟然也不在屋子里，本是寻常的事情，可是他心中不知为何有些不安。
转身出来的时候，那边吕白萍也恰好推门出来，面色略微有些奇怪，道：
“不在，师叔和巧芙都不在？”
王安风平静道：“先下楼，问问酒楼客栈，尉迟他们如果都出去了，应该会给我们留下一个口信，去三楼的时候，顺便看看太叔先生和禄先生在不在。”
吕白萍心里本有几分紧张，此时却安定下来，点了点头，两人下去了三楼，推开门发现，一向只在屋中抱剑的太叔坚和老禄都不在自己的客房当中。
屋子里很平整，就像是恰好不在一样。
王安风收回视线，轻声笑了笑，道：
“看来他们都一起出去了，竟然没有等我们两人。”
“之后一定要好好和尉迟说一下。”
吕白萍有些心不在焉得点了点头。
两人旋即下了客栈一层，直接找到了客栈的掌柜。
掌柜是个颇为精明的中年男子，认得眼前的两人都是这几日的贵客，一次性砸下了大把的银钱，包下了客栈最好的几间客房，不敢有什么怠慢。
当下将手中账本放在桌上，站起来作揖道：
“两位客官，不知有何事情？”
王安风开门见山问道：
“有劳掌柜，敢问和我们同行的同伴今日午后可有去了什么地方？或者留下了什么口信？”
掌柜的摇头道：
“那几位客官倒是没有留下什么口信，只是小半个时辰前，我看到咱们文家的二掌柜亲自下了山，来把那几位客人都邀请上了马车。”
“这个时候，应该才刚刚到了文家山庄才是。”
说着便笑了笑，道：
“小人没有想到，几位客官竟然能够和文家有关，还让文家的二管家亲自下山来接，那位可是文家的远亲，在我们江南道也是很有才学名声的人物，年年宛陵城清谈都会有人去亲自邀请这位先生。”
他言语中颇有两分奉承之意，王安风却无心再听他说，勉强应付过去之后，示意吕白萍走出客栈，面上笑意收敛，反而显得凝重，道：
“吕姑娘，今日我们恐怕还要再走一次文家。”
吕白萍心中也还有些担心，却道：“可是，这个时候宛陵城门应该已经关上了，我们要去的话恐怕要有些麻烦。”
王安风缓声道：“我带你去。”
吕白萍微微一怔，道：
“这么着急吗？文家不是宛陵城第一世家？家中防备应该不差的，何况还有宫玉师叔，禄大叔他们在，巧芙和尉迟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王安风轻声道：
“可是文家和尉迟有大仇。”
“几近于家破人亡的仇。”
吕白萍面色骤然变化。
风声骤然呼啸，裹着隐约的剑鸣之音，冲天而起，且在本地尉官未能够反应过来的时间之内，划过了整个宛陵城的夜色。
那位城尉正头痛于扶风刀狂的事情，感觉到了中三品武者的波动，右手下意识握到了刀柄上。几步冲出院子，还未曾拔刀，就感觉到了一双凌厉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耳畔隐隐有剑锋拔鞘而出的鸣啸，脖子后面汗毛瞬间炸起，瞳孔收缩，右手就像是粘到了刀柄上一样，动弹不得。
直到那隐约的鸣啸声远去之后，身体才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掌握之中，额上不觉已经满是冷汗，重重喘息。
以六品巅峰之上的内力修为，加上踏月摘星的神偷门武功，王安风此时速度之快，绝对要在五品的江湖高手之上，横掠过了整座宛陵城。
吕白萍被激荡而起的狂风裹挟着身子，勉强被带动着向前，抬眸看到王安风的眸子在月光下泛起实质的寒意。
像是在月下观剑。
远远看到了文家山庄起伏，气象巍峨，几乎能够称得上是一座小城的规模，山路上有两辆四马拉动的马车，速度颇快，此时正要进入山庄之中。
马车一侧的窗口打开，看到了林巧芙的面容，抿着唇，有些不安的模样，吕白萍眸子一亮，就要喊出声来，突然听到王安风低声道了一声小心。
吕白萍尚未反应过来，便发现自己被气流牵引着向上了一些，下落速度变得缓慢许多，随即便有铮然鸣啸之音起，心中一紧。
王安风背后长剑直接出鞘，握在了手中，以阳雷劲气笔直灌入剑身，握剑的右手之中，阳雷劲仿佛绕成了一圈一圈，纠缠不休。
那剑仿佛自发有灵，震颤不止。
雷霆在其上纠缠。
下一瞬，那柄剑以远远超过平日的速度，激射而出。
瞬间横掠百丈，在那马车行经之前，猛地倒插入地面，雷霆气劲接触地面，瞬间扩散，刺激着骏马嘶鸣不止，若非是训练有素的名马，这车几乎要翻到倒在地。
在马车上一位中年男子神色微变，方才他只看到天际有一道流光闪过，旋即就险些被掀飞出去，心中震撼，可是仍旧镇定，缓声道：
“是谁？！”
“不请自来之客，未免太过失礼。”
言语落下却无人回答，旋即发现方才那一道流光竟然只是一柄宽剑，瞳孔骤然收缩。
剑柄黝黑，可是剑身却隐隐有些泛红，恐怖的高温升腾，地面上的土地竟然有晶体化的痕迹。兀自还在鸣啸不止，夜间潮气被蒸腾为白气，被极强烈的气裹挟升腾。
有一袭青衫自天而降，双手背负，单足点在剑柄上。
衣袂翻飞，长剑鸣啸，潮气升腾而起的白气萦绕在左右，衬得来人仿佛谪仙人一般，神色平和，道：
“尉迟，听说这里有绵延十数里花海。”
“却不等我。”

第二百五十三章 有一人落子，有提剑而来
气浪翻滚升腾。
青衫少年单足点在剑柄上，双手倒负，衣衫或许是因为急速下坠的原因，微微鼓起，将宽袍广袖的特点恰到好处得展现出来，黑发微拂，背后是明月在天，照得周围一片银白。
少年噙着笑，双瞳里有冰寒微起的色泽。
衣袍旋即垂落，两缕黑发鬓角微扬。
他站直了身子。
脚下长剑铮然鸣啸，肉眼可见的气浪涟漪四下扩散。
那位穿着对襟大褂，有些狂士风流模样的中年男子呼吸一滞，心神几乎为之所夺，可是因为世家大族的傲气，仍旧维持了面上的从容。
旋即从后面马车里便传出一声大笑，回身去看，那一直显得没心没肺的尉迟杰掀开了马车车帘，展开双臂，大笑道：
“哈哈哈，安风。”
“何来之迟！”
文家二管家文鸿运想到这位尉迟家的公子一路上有恃无恐一般的表现，面容上神色稍微变换了些，然后看向王安风，声音平缓道：
“原来是尉迟公子的好友。”
“先前在下前去客栈的时候，未曾见到公子，因此失礼怠慢之处，还请公子能够见谅。”
言罢双手抱起，微微一礼。
天空中狂风扩散，方才被王安风向上抛起的吕白萍到此时才被风势席卷着轻轻落在地上，掀起了气浪如潮，让文鸿运眸子里神色变化。
王安风落在地面上，那柄倒插在地的宽剑铮然长啸，弹跃起来，插回剑鞘之中，文鸿运伸手虚引，姿态放得颇低，道：“公子既然已经来了，不妨就上车同行。”
这个时候已经到了文府大院的前门之处，这极气派的中门常常关着不开，就连宛陵城的别驾来了也只能从侧门进去。
放在整个江南道十三郡中，文家也是第一等一的大世家，若是来客身份不够，连侧门都进不去，便会被打发出去。
王安风现在要是上了车，行不过几步，就要从车上再下来，反倒像是个笑话，先前营造出的气势自己就散了个干干净净。
当下摇头，缓声道：“不必，某久已听闻，文家有绵延十余里花海，既已经来此，自当赏花而行。”
文鸿运道：“此时夜间，却不大好去看。”
王安风微笑，道：
“月下观花，灯下美人，具为雅事。”
“文先生若是等不及，可以现行进去……”
文鸿运微微一笑，不再说话，尉迟杰等人都已经从马车上下来，吕白萍小步奔到了林巧芙的身边，看到林巧芙安然无恙，心里面重重松了一大口气，拉着她低声询问。
文鸿运带头前行，尉迟杰走过两步，和王安风并行，也未曾有什么异样，手摇折扇，左右探视，仿佛当真只是为了赏景一般，只是随口笑道：
“文先生盛情相邀，说是文家家主最喜剑客，听闻了有青锋解的高手在宛陵城中，一定要相邀入山来好好见上一见。”
“我爹虽然远在数千里之外，生平也未曾见到过文家的两位先生，却已经神交已久，我作为晚辈，定然是要来拜访一二的，尤其这里还有自山顶上绵延直下的花海，一年四时各有不同。”
“我在天京城也是待过些时间的，可是纵然以京城繁华，也少有这般大的手笔，能有这机会，如何能够错过？安风你说可是这个道理？”
他对着王安风眨了下眼睛。
王安风只是微笑，道：“十里花海，我也极有兴趣。”
心里却已经从尉迟杰的话里面猜出，应该是文家以大世家之名邀请青锋解弟子，因为碍于宗门之故，宫玉不得不过来。
而尉迟杰又担心宫玉等人在文家里吃了亏，所以也找了个由头跟了过来，顺便把太叔坚和老禄两个六品的武者也直接带上。
文鸿运不知是没能听得出尉迟杰话里的意思，还是说听懂了之后在装傻，依旧只是笑眯眯得在最前面引路。
文家这一处山庄历经两朝，以三百余年时间陆续建成。
有大小院落三十五座，每院皆有祭祖堂，左右两侧为绣楼，因为依山而建，仿佛山城，堡墙紧围，四门择地而设。
大小院落珠联璧合，上下左右相通的门多达六十五道，却又各自独立成章，虽是江南道，却少有温婉，多得是宗族礼法的沉重威严，让人心里面压抑得厉害。
众人渐渐往上行去，回身往下看的话，能够将其余院落全部踏在了脚下，其中看得到园林楼阁，私塾亭台，在远处是月色下隐约的花海，当真如同一座小城。
可是尊卑贵贱，上下有别，已经尽在其中。
在中堂前有两名持刀的护卫，神色冷硬，呼吸平缓悠长，手掌上，刀锋上缠绕着王安风极为敏锐的杀气和煞气，仿佛两头蛰伏的猛兽。
并不曾加以遮掩的气机释放，是比之于老禄和太叔坚还要更胜一筹的中三品武者。
文鸿运站在了一旁，伸手邀请王安风几人走入，尉迟杰很有自知之明得慢了半步，让王安风走在最前面。
王安风没有迟疑，径直推门而入。
在房内门口，先前春猎时候曾经挡住王安风箭矢上劲气的灰衣男子抱剑而立，双眸低垂，仿佛一尊塑像，王安风几人进去也没有动弹一下。
正入屋内是一篇屏风，上面绘制了万里江山图，山河万里本来便是山水画中常见的题材，可画这一幅画的人众多，能够画好画得入神的却是寥寥。
屏风上这一副恰是其中翘楚。
纯粹以青绿色，却能够绘尽了万里山河的风采，可称蔚为大观，细微处也有别样功夫，飞鸟只是一点，便具翱翔之态。
尉迟杰啧啧品评了一番，却又叹息。
屏风后面传来一声朗笑，旋即便转出一位身材修长的中年男子，面容儒雅，却没有寻常书生的文弱，足堪称得上一句俊伟。
想来年轻时候，定然是难得的文武全才，是能让女子闺房里暗藏画像的风流男子，走出来便能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视线，此时只是笑道：
“贤侄年纪轻轻，却又为何学那老迈中人叹息？可是为叔这屏风上的画入不了贤侄的眼？”
“为叔这十几年来醉心丹青，这可是近几年来最得意之作，下口品评的时候，可要嘴下留情啊，哈哈……”
尉迟杰腼腆笑道：
“哪里哪里，文叔父这一幅画用笔精妙，就是小侄这种不通丹青之术的人也知道画得厉害，可是……”
那人笑问道：“可是什么……？”
“尉迟贤侄想到了什么，不妨明言，我不过只是一身布衣，你也没有官身，咱们叔侄两个说话，没必要那么多弯弯绕绕。”
尉迟杰推辞了一阵，才似乎推辞不过盛情，微笑道：
“这画有千般好，万般好。”
“只是可惜，画得不是我大秦的山水。”
文宏伯面上神色微微一顿。
恰在此时宫玉三人入了屋子，负剑的太叔坚和老禄也准备跟着王安风几人进去，却被一路上姿态颇为谦和的文鸿运伸手拦住。
门口两位气息不凡的持刀护卫手中长刀抬起，在老禄和太叔坚的前面交叉拦住，老禄原本是沙场中宿将，而太叔坚也是江湖中跌打半生的江湖客，登时就准备抽刀拔剑。
尉迟杰却在此时缓声开口，道：
“老禄。”
老禄动作微微一顿，看着背对着自己的尉迟杰，慢慢把已经放到刀柄上的右手松开，缓缓抱拳，道：
“那属下就在这里等着。”
太叔坚皱了皱眉毛，右手从背后的巨阙剑剑柄上放下。
老禄就保持着行礼的态度，任由那门关上，隔绝了内外，两名持刀护卫守在门口，神色冷硬。
老禄和太叔坚似乎有意，似乎无意，和这两名六品的护卫彼此相对，神色俱是一般无二的沉静。
兄长在天京城中担任光禄大夫，而自身亦是江南道清谈名士的文宏伯面色已经如常，眯眼笑道：
“贤侄说得是，这屏风上的山水画是叔父我仿照百年前吴国名家所画，自然只有吴国的山水，远远比不上我大秦广大。”
尉迟杰点了点头，满脸原来如此的神色，知道这个时候，文宏伯才仿佛注意到了跟在旁边的王安风和宫玉几人，视线掠过王安风的时候，微笑颔首示意，旋即朝着宫玉笑道：
“几位姑娘便是青锋解上高徒罢？”
“果然是丰神如玉，也难怪宛陵城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晚辈们会失态，若是在下年轻上十岁，恐怕也会为了几位姑娘做出些荒唐事情。”
宫玉持剑抱拳，只当作是江湖中见面，淡淡道：
“青锋解，宫玉。”
林巧芙和吕白萍紧随其后，念出自己姓名，文宏伯微笑颔首，道：“让几位在这里等着，倒是在下失礼了。”
“还请入内稍坐。”
几人入内，下人送进了茶水，这位在江南道享有莫大名望的清谈名士主动开口，却未曾进入主题，只是一番没有烟火气的闲谈。
宫玉三人和王安风只是饮茶。
尉迟杰则是和文宏伯聊得有来有回，他一身本事几乎全在自己这一张嘴上，不落丝毫的下风，王安风手中茶盏饮尽了三次，文宏伯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上，温和笑道：
“尉迟贤侄你所学甚多甚广，果然不愧是尉迟老柱国的孙儿，将门之后，果然虎父无犬子，我文家晚辈中却大多只知道死读书，不堪怎么造就。”
“稍微有些争气的，也大多只是和那些狐朋狗友来往，叫人头疼。今日叔父来此，便也是因为那些人求上门来，还望你能牵线做桥，让青锋解的诸位姑娘能够放他们一马。”
声音顿了顿，他半带着玩笑道：
“就当是放了个屁般，随它去罢。”
尉迟杰道：“这件事情小侄可是做不了主。”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了宫玉三人，文宏伯也微笑看向宫玉，宫玉神色浅淡，饮了口茶，只是淡淡道：
“既然他们已经在刀狂哪里吃过了苦头教训，我派也不好再计较，此事便暂且揭过。”
“但若是还有来次……”
文宏伯微笑道：
“不会有下次，若还敢乱来，在下也绕不得他们。”
宫玉淡淡道：“那此事便至此而止。”
“我等江湖中人，不好在此地久留，便就此告辞。”
文宏伯抬手阻拦，笑道：
“宫女侠且慢着急。”
“今日在下邀诸位前来，可不止是为了方才之事，实在是有一位江湖中的才俊这数日暂居在文家，得知诸位此时在宛陵城中，想要和诸位相见一面，也有些事情商量。”
“他曾说，在先前已经告知过诸位。”
王安风进来了这屋子里第一次开口，缓声道：
“敢问是谁？”
文宏伯微笑开口，轻声念出了那一个名字。
在这文家自己的山庄城池还要再往上面些，地势最高的屋子上面，坐着一位黑衣的老者，一手扣着酒坛，看到了从天而降的流光，也看着王安风等人从山下一路走了上来，进了屋子。
在旁边的棋盘上有一局残棋，他抬手喝一口酒，便自己落下一子，这里只有他一个人，所以只能自己和自己下棋，一次持白棋，下一次就执黑棋。
棋盘上的局势逐渐变化，黑子明明已经变成了腾龙之势，却还是被白棋牵制，锁住了鳞甲爪牙，最终被酣畅淋漓的一记斩大龙灭去了大势。
一连数次，皆是如此。
他将手中棋子随意仍在棋盘上。
一仰脖，将手中酒坛子里的酒液极为干脆利落一饮而尽，看着圆空的圆月，呢喃自语。
“王天策……”
“你可曾想到，可曾想到……”
呢喃低语，视线收回，转而看着下面的文家宅邸，神色看不出喜怒。
老禄和太叔坚在屋外，突然察觉到了些微寒意。
巨阙低鸣，太叔坚神色微变，猛地转过身去，圆月之下，走来了一名身着白衣的青年，衣着素白，一头黑发只是以松木簪子束起。
手掌修长，右手握着一口素净的剑。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口出鞘的长剑。
屋内，文宏伯微笑道：
“剑榜副榜第一。”
“天山剑派，千山思。”

第二百五十四章 我拉仙人下莲台
太叔坚勃然色变。
他们离开广武郡，过三山阁的时候，曾经见到过这个青年，竹杖芒鞋，一剑三百丈剑气拦路，他记得清清楚楚，此时见到，忍不住就要拔剑戒备。
文鸿运抬手阻拦。
一路上没有显出什么异样的中年男子，手掌上却仿佛有了千万斤礼力道，和太叔坚转瞬间连拆数招，彼此各擒住对方一臂，僵持不下，文鸿运看着太叔坚，沉声道：
“太叔先生，千山公子也是我文府贵客……”
“还请勿要莽撞。”
守在中堂之前的两名武者拔刀。
两道杀气直接锁定了太叔坚和老禄，仿佛他们两人要是再敢妄动一二，那两柄刀就会不顾一切后果，砍下他们的首级。
太叔坚深深吸了口气，将右手松下来。
衣着素白的青年目不斜视，只是往前，在路过几人的时候，文鸿运微微俯身，以示恭敬，而千山思并未曾抬眼去看。
他仿佛当太叔坚几人并不存在，也仿佛并没能察觉到这偌大文府当中处处可以感受到的尊卑有别，没有敲门，径直推门而入。
文鸿运微微皱了皱眉毛，旋即恢复了先前的面无表情，主动松开了太叔坚的手臂，双手插袖，站在了一旁，看向中堂，神色看不出喜怒。
纵然这个天山上的剑客在文府中已经停留了超过一月的时间，他却仍旧有些难以容忍这名剑客身上那种倨傲和睥睨。
须知长幼尊卑有别，上下男女里外。
他自小在世家中成长，那一袭白衣似乎是过于素净，往上数三代先祖都是文家管家的文鸿运莫名感觉到有些刺目，抬手揉了揉眼睛。
屋中文宏伯说出那个名字之后，屏风后的屋门恰好被人推开，随即就是平静缓和的脚步声音，笔直朝着内堂而来，三两息时间，王安风看到屏风后走出一名白衣青年。
手中扣着剑，虽然和当日所见的打扮并不相同，但是王安风却能够感受到那一腔凌冽，孤寒如昆仑山上飞雪的剑意，恰是那一日所遇到的天山剑客，神色微凝。
文宏伯微笑道：
“正好要说到千山公子。”
“既然公子已经来了，那么文某就先告辞，你们毕竟都是年轻人，也都还是剑客，彼此能够说得上话，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在总是不好。”
尉迟杰笑道：
“世叔太过自谦了。”
千山思自进来之后，一双眼睛就落在了宫玉的身上，根本未曾去看尉迟杰，未曾去看王安风，更不曾去看那位别驾不得入中门的文家代家主。
还没有等到文宏伯走出屏风，这一月来在文家上下眼中都冷如寒冰，淡漠如雪的天山剑客却已经笑出声来。
他不笑的时候像是天山上飞的雪，可是笑起来的时候，漫天的飞雪都融化成了春水，一双眼睛只是看着宫玉，笑声渐歇，转而轻声叹息道：
“青锋解宫玉……”
“终于见到你了。”
尉迟杰嬉皮笑脸道：“怎么，听你这语气，难不成是暗中倾慕我们青锋解的宫玉师叔不成？”
千山思未曾去管他，右手提着剑，看着宫玉。
他身材颇为修长，站着比起王安风还要稍微高上半个头，宫玉只是坐着，可是从王安风的方向看过去，却感觉千山思才是仰望着的那个人。
宫玉的回答言简意赅，道：
“我并不认识你。”
千山思笑道：
“可我认得你。”
“我在十岁的时候，就听到过你的名字。”
“那个时候我的师祖说天下间晚辈里，能以剑无燥气的只有你，还说青锋解上的仙人有了传承，他却还不能找到能持他剑的人，实在是很遗憾。”
“我也觉得很遗憾。”
“所以这十多年里，我一直想要见你一面。”
旁边林巧芙仿佛听到了某个不敢相信的消息，低声惊呼道：“你不是剑魁前辈的弟子吗？”
话说出口，便知道不对，连忙止住了话头，面现歉意，从方才千山思的话里面，很明显未能成为天山剑魁的关门弟子，是他心中极为在乎的执念，她这样说出来却是不好。
方才不肯正眼看君侯的天山剑客对林巧芙却很好，摇了摇头，轻声道：
“不曾。”
“师祖说我的性子和他不一样，学不来他的剑，所以就不学了。”
声音顿了顿，千山思道：
“你喜欢学剑吗？”
林巧芙看了眼宫玉，摇了摇头，道：
“不……我只喜欢看书，最多只是喜欢看剑谱，师叔和师姐的剑法都很好，比我好很多。”
千山思微笑道：
“看书……也很好。”
“你往后若有一日想要练剑的话，我愿为你喂招。”
林巧芙面容羞红，连连摆手道：
“我的剑术很差的。”
千山思微笑，摇头道：
“无妨。”
吕白萍将林巧芙拉到了自己的身后，手中握剑，一双眼睛怒视着看上去温文尔雅的千山思。
可是千山思的视线就像是掠过了一滩云，一片空气一般，从她的脸上掠过，未作任何停留，重又看向了宫玉，道：
“我想要和你比试一次……”
“我想了十几年，练剑的时候在想，走路的时候也在想，哪怕是重伤的时候也在想着这件事情。”
“十三年前，师祖拒绝了天山剑派的所有人，为我们在前面立下了一座比天山还要高峻的险峰，我走了十三年，才来到这一座险峰的下面。”
声音顿了顿，他微笑补充道：
“以天山剑派当代大弟子，以及剑榜副榜第一的身份，想要以剑法请教青锋解宫玉。”
“不知可否？”
他直接搬出来了天山剑派的名号，以及自己在剑榜上的排名，为的只是挑战一位甚至于没能上了剑榜的剑客，这种话说出去定然没有人会相信，可是却真切在尉迟杰等人眼前上演。
尉迟杰心中震动，厚着面皮，调侃笑道：
“原来只是一个心有不甘的人。”
千山思道：
“只是好奇。”
“师祖他曾经说你是下一位仙人剑，所以，我想要看一看是什么样的剑术可以被称之为是仙人剑。”
“我自十三年前每日挥剑三十万次，单衣枯坐天山巅峰一年有余，悟出剑意，行走天下万里，以江湖试剑，几度垂死，自诩未曾懈怠过一日。”
他伸出右手，手指修长却满是老茧，贴合剑柄，手臂手腕肩膀的肌肉在长衫下鼓动，这是以每日三十万次出剑锻造的身躯，是十三年枯守本心的结果，是属于剑客的手臂和内心。
千山思微笑，道：
“我只是好奇，以我之剑，能不能拉仙人下莲台。”
王安风一直在旁边默默看着，这个时候反倒听出些许的味道，缓声开口道：
“你是想要证明，当年的天山剑魁，看错了？”
千山思似乎略有诧异，对王安风的态度也颇为和缓，有问必答一般，笑着摇了摇头，道：
“从前是。”
“现在不是。”
王安风眉头微锁。
现在不是？
千山思转头看向宫玉，似乎解释，赞叹道：“既能够看到剑客如此，自然应该舍去身外之物，生死之心，纯粹以剑相击，若是以杂事对错干扰，岂非暴殄天物？”
“此来唯剑！”
宫玉敛目，道：
“何时，何地？”

第二百五十五章 落子
宫玉的回答显然是在千山思的意料之内，千山思不假思索道：“此地是江南道繁华所在，若在城池附近，未免不能施展开手脚。”
“附近有天目山支脉玉浮，山下有大片视野开阔之处，方圆百余里少有人家居住，你我大可以放开手脚来比剑，不知宫姑娘意下如何？”
宫玉颔首道可，再来约定时间的时候，千山思说既然交手比剑的地方是由他决定的，那么两人比剑的时间肯定是由宫玉决定，如此才能算得上是公平。
只因为最近宛陵城中监管力度颇大，约定了时间是在三日之后，千山思随即起身告辞，没有半点的迟疑和留恋，让尉迟杰心中稍微松了口气。
不知为何，眼前这个人给他的压力极大，可是想了想也能够想得明白。
刚才那千山思自三年前就孤身一人下山历练，自天山北南下，旋即自南往东，旋即西来，修的是如同当年那位天山剑魁一样的路子。
逢山拜山，常常与人交手，仿佛一柄千锤百炼的名剑，越是锻打，就越是锋芒刺目，而今已经到了最后的地步，尉迟杰自己的武功又差，在他面前自然支撑不住。
兵家所谓一鼓作气，就是如此。
不过，天山……青锋解？
尉迟杰思绪微凝，神色微变。
仿佛是约定好了一般，千山思才出去了不过半盏茶不到的时间，方才离开的文宏伯便已经重新走了回来，满面含笑。
尉迟杰强打精神应付了一炷香的时间，看到王安风和宫玉似乎都由两分心不在焉的样子，便也主动开口请辞。
文宏伯盛情挽留了数次未果，才亲自将他们送出了中堂之外，以其身份而言，可谓是给足了面子，遣文鸿运亲自带人驱车，将王安风宫玉一行人重新又送回了宛陵城中。
这个时辰城门早就已经关上，加上今日里扶风刀狂当街杀人行凶离去的事情还没有落下尘埃来，白天还好，夜间真的是人人自危，街道上都称得上是一句行人稀疏，几有宵禁的迹象。
可是对于文家这种大世家而言，城门门禁和宵禁不过是一句虚言。
文鸿运只是轻描淡写说了两句，那位身材颇勇武高大的守城武将就亲自带人开了城门，恭恭敬敬将两辆马车放进城去。
青石大道上称得上一句空空落落，没有什么行人，两辆马车因而能够放开速度，一前一后在略微反射月光的大道上疾驰而去。
马蹄声音清脆，夜色月色皆是清寒入水，几乎要侵入人的骨子里。
回客栈的时候路过了今日扶风刀狂对世家子弟出手的地方，王安风看得到有十多个身穿衙役打扮的男子挑着些东西，半跪在地上忙碌着修复今日一刀劈下来弄出的刀痕。
看着那刀痕的大小，估计是要熬上一整个通宵。
或者两个通宵。
王安风面容尴尬，心中颇为诚恳得道了声歉。
马车一个疾驰转弯，已经将那一条街道甩出了王安风的视线范围，旁边坐着的是尉迟杰，似乎有些疲惫。
想到今日应付那文宏伯都是靠着尉迟杰，王安风心中倒也明白他心身疲惫的原因，未曾开口说话，只是心中难免想到了后面那一辆马车。
不知道刚刚应下了一次比剑的宫玉，此时心中思绪如何。
文宏伯目送王安风一行人远去，又过了些时间，隐隐能够听得到夜风中响起的马蹄声音，才转身重新入了中堂当中，先前守在门前的那两位持刀护卫已经不见人影。
文宏伯在门外整理了一下身上衣衫，才郑重敲了敲门，等到屋子里传来了轻描淡写的一句进来，方才小心翼翼推门而入。
越过那原先吴国万里江山图，原先的主位上坐着一位身穿黑衣的白发老者。文宏伯恭恭敬敬，跪在地上行礼。
双膝着地，两手拱合，俯头到手，与心平而不到地，动作一丝不苟，神情更是恭谨，不敢有些微含糊。
在文宏扬入朝堂为官之后，整个偌大的文家实则皆有文宏伯一手掌控，唯独是极为重大的事情，才会专门修书一封与天京城中的兄长商讨。
而文家是天底下第一等的大世家，门中底蕴深厚，只在四大世家之下。
之所以位列于四大世家之下，皆是因为这四大世家或是绵延千载，或者门中有神兵大宗师坐镇，福禄之盛实在不是其余家族所能够比拟，只能甘居其下。
若是排开那四位，文家已经是大秦境内第一流，当年江南道大半在吴国下辖时候，更是吴国第一世家。二十余年前，当年文采风流的少年吴皇，一见钟情的皇后便是出身于文家。
皇后入宫之后，恩宠不绝，文家声望，一时隆重，处处皆称为外戚卿相，歌舞升平，文家清丽过人的皇后便是整个吴国的明珠，人人为之贺。
之后神武府自大江上流以吃水极深的巨型战船引火撞破了铁索拦江的防备，大秦大都督司马错同时调遣六将，将兵仅仅五万长驱直入，顷刻间下吴国三十余城。
那位写得一手好词好字，却不修武功的吴国皇帝兵败自杀，当年文家家主亲自入宫鞭杀成为皇后的女儿，抢来玉玺，旋即捧着沾着血水的玉玺走出皇宫，跪倒在五万秦军之前，所以能保全家族投入大秦当中。
旋即于次年以四品内力，六十三岁年纪溘然长逝。
世人称呼其为吴女国祸，君薨父亡，国以乱倾。
而文家虽然受到打压，却并未摇动根本，此时能够令几为文家家主的文宏伯如此恭敬对待，几乎能够令整个江南道震动不止。
那老者双眼半闭，右手手指上把玩着一枚黝黑的棋子，文宏伯抬起头来，道：
“千山思已经和青锋解的弟子约定下去比剑，只是，当真要对那尉迟家的孙子出手吗？”
老人睁开眼，冷声道：“你有何不满？”
文宏伯恭敬道：
“晚辈不敢，只是尉迟杰的祖父毕竟能在七国将相中称得上名将，在朝堂中也还有神武府残余下的势力，若是尉迟杰在江南道丢了性命，怕是会惹得那老尉迟不满，重新入京城。”
黑衣老者冷笑，道：
“入城便入城，怎么，还会怕他不成？”
“你爹当年鞭杀为你文家带来了十数年荣华富贵的女儿，下手可果断得很，大秦司马错以用兵迅捷如风成名，竟然也落在了你爹的后面，怎么到了你这里便成了狠不下心来的孬种？”
文宏伯受了辱骂，也不回话，只是低声道：
“晚辈自然不能和先父相提并论。”
老人冷哼一声，道：
“神武府虽然只是剩下了残存的一些，可是当今皇帝还要看重这些人，用这些无根无主之人来平衡朝堂上各处的关系，也正因为这个理由，这些神武府的老卒子过得还不差。”
“尉迟不会看不明白这些事情。若是他主动打破了这种平衡，惹来的祸事才是不小。”
“再来当今皇帝和太上皇关系越发得差，皇帝一心想要成为千古明君，‘父慈子孝’这一点是他身上最大的污点缺陷，所以也就越发在乎。”
“你做完这一事之后，让你兄长辞去官位，前往太上皇那处以退为进。纵然老尉迟脑袋昏沉了，当真准备撕破这种平衡，可是碍于太上皇，皇帝不会对你们做什么事情。”
事关当朝光禄大夫这一文家朝堂上最大依仗，文宏伯却仍旧毫不犹疑得点头答应下来，道：“晚辈知晓，这便去修书一封，三日后当能够送到天京城。”
至于眼前老者为何要杀尉迟杰，老者不说，他也不敢开口，片刻后小心退出了这本应该是属于自己的中堂，背后已经满是冷汗。
屋中老者饮一口酒，嘿然冷笑。
“杀尉迟？”
“哼……”

第二百五十六章 道门
道门自古无求，崇尚于天地自然，我心体天地之心，三百年却有一脉背离，重立山门于江湖之上。
可是这几百年来，那山门上的门人从来就没有超过一百个，当代有几十个弟子，已经是难得一见的兴盛，简直能够称得上是孤苦伶仃，门派到了这个模样，简直要没处去哭。
可纵然如此，也仍旧是扶风江湖里谁也不敢惹的地方。
里面的道士和道门祖庭的好脾气道士不一样，一个比一个能打，砍人的时候一剑比一剑疼，下手还贼狠。
道门排天字第一号的典籍里头有将予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予之；是谓微明的说法，讲的是天地循环，盛极必衰的道理。
可是这一派的祖师当年却恍然大悟，将微明化用于战法厮杀之上，闯出了偌大名头，之后盛传为门派所不容，被驱逐出道门祖庭，流浪于江湖，并在扶风郡中创立门派。
不知为何，仍以道门分支自称。
是为微明宗。
指的是此门只专研微明二字。
门派里的道士虽然少，却占据了一整座风水上好的高山，整个扶风比这里风光还好的山也没有几座，敢说出半个不字的江湖人，早八辈子便被山上的道士拎着剑撵下去了山。
这一代有三十来个弟子，往上一代就只剩下了几个。
天底下从未有执法长老亲自做饭算账，大弟子下山去买盐巴还顺带拐着小师弟跑到不知道那里去的门派。
门中弟子只是依稀记得，那一日饭桌上执法长老的脸冷得像是拔出来要砍人的剑。
上上下下包括掌门人在内，在执法长老吐出吃饭两字之后，全部猛地低头狼吞虎咽，
清汤寡水到只能干咽下去的饭菜都成了稀世美味一般，半炷香时间就都吃得干净溜溜，半点没有剩下来。回去了以后嘴巴里淡得恨不得上山舔树皮，好歹有些味道。
三清殿旁边有一处小殿供奉的是道门的财神，玉冠白衣，双鬓斑白的道士偷偷摸摸走进去，看到了财神像下面，总也绷着一张死人脸的师弟坐在几乎要生出灰来的香火箱，清点门派开支。
这香火箱是他们少年时候做出来的，当年做梦都想要在里面塞满了铜钱，能哗啦哗啦响的那一种，却一直没有用得上。
他这辈子就没听过这玩意儿里面出来个响。似乎是因为这个原因，连累得这段时间的门派收入也差了许多。
他看到那冷着脸的道士一双淡眉几乎要拧成疙瘩，浅褐色的眸子抬起来看向自己，心里就是一个哆嗦，干笑着走出来，道：
“……那，那什么。”
“师弟，今日，今日天气不错啊，哈哈，万里无云什么的……”
他抬起头，财神殿外面阴云密布，似乎要下雨。
玉冠道士哭丧着脸。
眼前的师弟仍旧绷着一张死人脸，冷得像是一块冰，他隐约记得师弟小时候是很爱笑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越长大就越冷，再也不笑。
尤其是自己的徒弟跑下山以后，整个人都冷得像是随时准备抽剑砍人一般，明明当时派慕山雪下山的就是他，却还是这样，这几日的菜都淡了许多，米饭更是每日不够。
微明宗的掌教摸了摸嘴，一屁股坐在了师弟的旁边，准备商量一下伙食问题，就瞅到了账本上一片赤字，咧了咧嘴，道：“师弟，这是……”
看上去不过三十岁出头的执法道士淡淡道：
“没钱了。”
“这段时日能打的贼寨都扫了一遍，钱袋子里比掌教师兄你的脸都干净。”
玉冠道人嘴角微抽，试探着道：
“要不然，问道门玉竹峰写信借点？”
“当年祖师下山时是为了找到他的师尊都无法解释的答案，说找到答案之后就会重归于道门祖庭，终其一生也没有找到。”
“你说我们现在带着祖师的骨灰上山，说是想明白了那个问题，要重归道门，道门会不会拨点钱下来，前一段时间听说天河郡主一家子又回了道门祖庭，又是三千两白银入账，能够分润一些给我们也是好的。”
白衣道士冷笑，道：
“那……何为微明？”
玉冠掌教干笑。
那冷着脸的白衣道士收回视线，冷笑道：
“掌教师兄，勿要再提此事。”
“小心我将你也打成骨灰。”
掌教打了个哆嗦然后连道不敢，可是账本上的一片红实在是有些触目惊心，想了想，又试探着道：
“那……干脆让韩师弟再送些银子回来？”
白衣道士冷眼看过去，半点没有掌教风骨的男子干笑着解释道：“你看，他在外面云游了这么久的时间，弄点钱不是很简单的事情？”
“而且也有好多年没有见到韩师弟了。”
白衣道士想了想，面容略微和缓些。
掌教叹息道：“只是可惜，阿雪和冲和都不在，要不然还能让韩师弟好好指教一下他们两个……”
白衣道士道：“根本不用指教，山雪走的路和他不一样，冲和更是不练武道，修先天八卦大醮算法。”
掌教笑眯眯道：“我也没有想到，你当年求来的先天八卦，那孩子竟然能够在一月之内入门，这个本事可是要比那些钻研道藏钻研了一辈子的老道士还要厉害。”
白衣道人声音冷淡，道：
“冲和身上有一缕天机，修行先天八卦不过是按图索骥，只要不傻，都能够入门，其余人修行，连方向都找不到，左右不过徒劳无功。”
掌教笑眯眯道：
“可是能够用一个月时间入门，也不是哪一代的人物都能够做到。”
白衣道人默认不答。
掌教又道：
“冲和这个道号不好，太老气。”
白衣道人摇头，淡淡道：
“遮掩天机而已。”
“若不是她修成了先天八卦，能够干扰天机测算，我不会让她下山。”
“这山上，冲和就只是冲和。”
“等到冲和不是冲和的时候，微明宗也就剩不下多少东西了，或者弟子们能活着逃出去，这个门派也呆不下去。”
掌教感慨两声，突然恶狠狠地道：
“当年就应该扔到雪地里去，不管她。”
白衣道士站起身来，抬脚很不客气得踹了旁边掌教屁股一脚，道：“起来做饭，今日轮到你去淘米。”
“……我好歹是掌教。”
“那便出去挣钱。”
“我去淘米。”
“记得用上轻功，不要让弟子门看到，你毕竟是掌教，堕了面子不好。”
掌教嘴角抽搐，道：“师弟，咱们雇佣两个长工吧？”
白衣道人轻蔑看他，唇中吐出一个字。
“穷。”
……
道门祖庭素来有天下第一幽静处的称呼，山上的道士何止于数千，殿宇成群，几乎代代帝王都有加封。
天下修道者众多，可是这千余年来，能称得上一句道门天师的九成都从这山上下来。
祖庭中道士修行法门多有不同，但是真正苦修的那一些却，都是不娶妻室，不入荤腥的清修道士，每日里只顾着打坐练气，修身养性，千百年来破戒者寥寥。
而近三百年间，唯独只有二十年前那一个破戒者。
七千鱼龙舞连营，皆着玄甲红袍。
长枪击地，天下皆唱大风歌。
大秦天河郡主阵前抚琴。
道门当代天下行走白衣解剑，孤身下山。
旋即便是天下皆知的三胜三负之局，道门行走三局皆败，过去不过数月，便解开道髻还俗，在天河郡中娶了天河郡主为妻。
之后那位战功赫赫的郡主倒是没有了先前的睥睨和跋扈，年年都来道门拜见师长，长子更是长留道门习武。
秦飞穿着一身道袍，身材已经彻底长开，身材挺秀，模样英气十足，拳剑双绝，加上性格温和，在道门同辈中颇受尊重。
此时自天竹峰上腾空而起，仗剑劈斩开身前狂风，几乎算是踏剑气而行，稳稳落在了千丈高峰的下面，手中之剑重新收归于剑鞘当中，正是中三品中武者手段。
山下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趴着一只比起寻常黑熊大了一半大小的巨兽，模样懒散，抬眸看了一眼秦飞，就又重新趴下睡觉。
一位身材魁梧的白发老道端坐在这院落中。
秦飞走上前去，恭敬行了一礼，老道摆了摆手，视线还是落在旁边似乎在睡觉的小姑娘身上，秦飞顺着视线去看，张听云一身道袍，呼吸平缓，生得粉雕玉琢可爱至极。
可是在他的感知当中，微风，草地，树林，一整片天地都在伴随着她的呼吸而起伏，秦飞微怔，旋即看向旁边辈分大得可怕的道士，轻声道：
“老师祖，您教小听云武功了？”
老道太上摩挲下巴，道：“没有。”
“这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是睡觉，呼吸的法门。”
秦飞心中震动，道：
“是内功的雏形？”
老道太上咧了下嘴，强调道：
“是中三品的雏形。寻常武者要积蓄内力，才能够有机会跃过龙门，之后，苦苦求索，方可引动天地异象，可是听云是天生道体。”
“她只需要伸出手，天地便会自八方而来。”
“嫉妒吗？老道士我都嫉妒啊……你说这真他娘的是个什么天赋，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我都想要把自己这老货扔掉了。”
似乎是两人说话的声音有些大了点，张听云的睫毛轻轻颤抖了下，缓缓睁开眼睛，或许是才醒过来，那双眸子里满是茫然。
老道太上瞬间扔下了秦飞，一张老脸上笑容可掬，迎上前去，道：“听云醒了啊？要不要吃些东西？”
“还是说打算去林子里玩一会儿？这里有蜂蜜水，是那头畜生方才拍来的，是上等的野山杀人蜂蜂蜜，味道不差的很。”
老道士指了指旁边黑熊，那黑熊眼眶上明显有些肿胀，然后取来了一个瓷碗，里面是浅琥珀色的蜂蜜水，端着递给张听云。
小姑娘先是认真地道了声谢，然后又问候了从山上来此的秦飞，才捧过那瓷碗，不知是为何，手腕突然一软，那瓷碗登时间跌坠到了地上，碎裂成了好几片。
蜂蜜水没入泥土中。

第二百五十七章 很努力了啊……
宫玉和千山思约定了三日之后的比剑，前一段时间里面，每日专注于打坐修行的宫玉反倒是轻松下来，只花必要的一定时间去打坐内功。
甚至于还有时间去城中游览。
鸿落羽这几日不知道去了哪里，就连王安风每天也就能够见得到一两眼，剩下的时间当真就像是一只飞鸿，神龙见首不见尾，问他也不说。
最后一日的时候，王安风等人正在客栈中坐着饮茶。
临近大战，桌子上气氛多少有些沉闷，林巧芙低垂着头，无精打采玩着杯子，连一向口上花花没个正形的尉迟杰，在这种气氛之下都跳脱不起来。
唯独宫玉自己还是往日的模样，气度神态，从容不迫。
那柄相较于寻常配剑更为修长的配剑自那一日从文府中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有拔出来过。
耳畔听得到小二的吆喝声音，从门口又走进来一位气度颇为不凡的俊秀公子，穿着一身白衣如雪，旁边是个包子脸的小书童，两人进来之后，就坐在了王安风他们不远处的桌子上。
那书童极娴熟得吩咐小二上了些时兴的果子拼盘，四干果四鲜果一样不缺，然后为那公子倒了一杯清茶，就站在了俊秀公子身后。
那公子手中折扇展开，遮住了面庞，脸上只露出来一双明月似的眼睛，不时瞥向王安风等人。
王安风对于视线极为敏锐，本来以为是什么世家子弟，又企图了宫玉等人容貌，回头去看的时候，却看到那双眼睛澄澈如水，模样分明是一个绝色女子伪装，微微一怔，然后下意识看向尉迟杰，一双浓眉拧起。
只当是这家伙惹出来的祸，难怪不曾去青楼，原来是去不知何处招惹了世家女子？
尉迟杰嘴角微微抽搐，几乎想要骂娘。
他是个人精，怀中抱过的美人比起王安风见过的女子都要多，青楼画舫中常常有清秀女子装扮成江湖侠客彼此为戏，他如何认不出那蹩脚的装扮，当下双手摊开作无辜状。
宫玉注意到这两人无声的交流，心中难免好奇，抬眸看向旁边，那边俊秀公子愣了一下，然后主动微笑着颔首，宫玉理所当然点头回了一礼。
尉迟杰的动作戛然而止，王安风沉默了下，看向林巧芙。
林巧芙满脸茫然。
而那边的俊秀公子眸中已经浮现出些微喜悦，然后左右踟蹰一二，竟然径直朝着王安风这一桌走了过来，还有五步的时候，放下这折扇来，拍打在掌心上，轻声道：
“这位姑娘……可还记得我？”
尉迟杰险些将口中茶水喷出来，只觉得眼前的虽然是貌美女子，说起话来却和京城里日日留恋烟花柳巷的世家公子哥儿有的一拼，忒也直接得厉害。
王安风摸不准宫玉是真的和眼前这作书生打扮的女子相识，还是说在本能朝着任何一个跟自己打招呼的人回礼，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自处。
于这沉默当中，宫玉突然道：
“你会弹琴？”
女扮男装的竺云梦微笑道：“会一些。”
“姑娘想要听吗？”
宫玉沉默了下，然后默默点头。
此次出来，本就是想要认识宫玉的竺云梦心中雀跃，面容上却仍旧从容不迫，派自己的小侍女去了最近的乐器店铺当中，买来了一张古琴，竟然只在客栈当中为宫玉抚琴。
一起手，琴音毫无燥气，婉转而来。
王安风微怔，瞬间认出了这琴音，顺带便猜出了这女子的身份，吕白萍却不懂得琴音，只是觉得这位俊秀青年弹琴谈得很好听，连带着对这个人都难以生出恶念来。
王安风眼神古怪，示意旁边的林巧芙跟着自己出来。
站在客栈外面，王安风看了一眼抚琴的女子和平静从容的宫玉，压低了声音问道：
“宫姑娘她认识这位姑娘吗？”
林巧芙茫然摇头的，道：
“我不知道啊，师叔她又不说。”
“王大哥，这位姑娘很厉害吗……”
王安风道：“她便是先前尉迟杰所说的那位名震江南十三道的花魁，竺云梦，我先前曾经听过她的琴音，所以能够认得出来。”
“竺云梦？”
“那位琴道大家？”
林巧芙瞪大了眸子，呢喃道：“师叔，师叔不可能会认识她啊。”
“可是刚刚宫玉姑娘那模样，分明是认识的。”
“啊，我知道了。”
林巧芙的眸中浮现恍然大悟之色，看到王安风脸上有不解之色，轻声解释道：
“嗯，王大哥，我们青锋解上面的弟子全部都是穿着白衣对吧……”
“师叔又不认得人，所以刚刚开始的时候，掌门就告诉师叔，说可以拿每一个人的特点和专长去认出大家，问的时候还可以像是寒暄。”
“比如说，会不会弹琴，画的画怎么样了，这样很亲切的问法……”
王安风微微一怔，想到刚刚的事情，有些目瞪口呆。
林巧芙长长叹息一声，很有些少年老成的神态语气，抬眸看着天空，呢喃道：
“师叔她，很努力了呢……”
王安风回头看了一眼抚琴的花魁和没有露出丝毫破绽的宫玉，想到面上从容不迫的仙人剑，却在脑海里绞尽脑汁搜索一个个自己可能认识的人。
偏生还要装出一切都没有问题的模样，叹息一声，点头诚恳道：“宫玉姑娘她，很努力了啊……”
屋中竺云梦抚琴，如青石流水，宫玉神色平静从容，仿佛当真只是沉浸于这难得一闻的琴音之中，猜出这女子身份的尉迟杰看看宫玉，又看看竺云梦，满脸的惊疑不定。
屋外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道：
“很努力了啊……”
今日竺云梦抚琴三曲之后方才离去，素来清冷的宫玉竟然一直将竺云梦送出了客栈，方才回返。
而明日，便是她和千山思约定好的比剑时节。
明日，辰时三刻，玉浮山下。
盘坐在烛光前的千山思睁开了眸子，右手从横放在膝上的长剑拂过，低声呢喃。
“宫玉。”

第二百五十八章 愿为天地，大宴春秋
玉浮山西去宛陵四十余里，为丹阳一郡山水之永脉，再往主峰而去，便有道门洞天之一，古称太微元盖。
今日并不是很好的天气，一大早便阴沉得厉害，阴云低沉，似乎过不得片刻就要下雨，山下盘腿坐着一个一身素净的白衣青年，安静得仿佛北地的雪。
后面站着一个形容娇小可人的侍女，绷着张脸，道。
“公子，你为什么要挑战这个什么仙人剑？”
千山思笑道：“怎么了，天下学剑的人太多了，仙人剑这么好，自然想要见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去青锋解挑战那位真正的仙人剑。”
“这……”
“慕容清雪前辈辈分实在是太大了，一剑三千里，当时候长老也在哪里，江湖上都说是一剑出鞘，剑光弥漫三千里云海，可是我们却是知道，当时那三千里，只不过是慕容前辈的一记剑指。”
“以剑指能纵横三千里剑光不绝，名列天下第七。”
“你说那柄木剑若真的出鞘，能列到了第几位？能不能够直接劈碎了昆仑山外一线天？那要是慕容清雪前辈手中握着那一柄青锋解代代相传的神剑，又会是何等的光景？”
“当真想要知道啊……”
千山思叹息呢喃。
其实论起容貌还不如千山思女装模样的侍女点了点头，言简意赅道：
“原来是因为打不过……”
千山思一噎，满腔的豪情壮志，剑道求索就好像踩上了一滩狗屎，给破得干干净净，半点没有能留下来。
那侍女仿佛完全不懂看人脸色，自顾自地说道：“大的打不过就来打小的，小的打不过呢，可没有更小的啦，公子，这个小的仙人剑你能打得过吗？”
千山思想了想，也没有说出了个准话，只是道：
“谁知道呢……大抵是打得过吧？”
侍女坚决将不看主子脸色的作风发扬光大，直接问道：
“那要是没能打得过呢？”
千山思微笑道：
“没能打得过？那大抵会死在这里吧……”
侍女沉默。
时有风来，天上淅淅沥沥洒下些雨水，松涛万顷之音澎湃，萧瑟悲怆。
一身白衣的千山思抬起头来，看到远处拥过来的众人，有四名中三品的武者，可是他的眼睛却只是落在了最前面的宫玉身上，微笑道：
“来了。”
旋即起身，右手中握着那一柄剑，那名娇小可人的侍女却没有动，看着这一袭白衣慢慢走远，就像是三年前倒在火海中看着他走来。
千山思在距离宫玉尚且还有十五步的距离上站定，微笑道：“宫玉姑娘果然信人。”宫玉稳稳颔首，他抬起手，左手持剑，右手并指轻轻按在了剑鞘上，轻声道：
“千山思，请指教。”
“请。”
瞬间的沉寂之后，宫玉手中那柄三日不曾拔除的长剑铮然弹出，尖峰森寒，仿佛青锋解上一尺雪，悍然出手，千山思抚剑低吟。
森然剑意霎时暴起。
一剑仰穿，天光下射。
王安风双眸微睁，眸中神光暗藏，想要将已经腾空而起的两人剑术收入眼底，而尉迟杰等人只能看得到白日里竟有数丈剑气自空中碰撞交错，将天空中云气震碎，一时间心寒。
光射紫霄，斗牛色寒。
尉迟杰咬紧了牙关，虽然他的眼力根本看不到真正交手的细节，却仍旧不愿意放松片刻。
上面一个是天山剑派的行走，一个是青锋解的少主。
这几乎是未来天下剑道之争。
将来百年的江湖中，能够执掌剑派魁首之位的，究竟是数百年来的天下第一剑派天山，还是说是隐门青锋解，只在此地就要分出了上下。
文宏伯半跪在了屏风前。
屋子里的老者似乎正在研究棋盘上的进退得失，然后随口问道：“安排得如何了？”
文宏伯恭恭敬敬道：
“已经派出了两名六品的死士，以及一百弓弩手，措手不及之下，尉迟杰武功最差，应当会死在玉浮山下。”
那老人轻描淡写道：
“应当？”
文宏伯自知说错了话，正色道：
“尉迟杰必然死在山下。”
那老人微微颔首，重又仔细端详着棋盘上的棋子，文宏伯迟疑了一下，低声问道：“晚辈斗胆想要知道，今日那玉浮山下的交手，是不是就是将来的天下剑派道统之争？”
黑衣老人看他一眼，淡淡道：
“不错。”
文宏伯心中震动。
在王安风此地远处松林上面，一位断了一臂一腿的老者稳稳坐在松树的树梢上，风吹不动，旁边树上抱着一个面容憨厚老实的少年人，四肢都死死抱在树干上，一张宽脸额头冒汗。
老人看一眼这少年，嘲讽道：
“真他娘的没出息，跟一只大马猴儿一样。”
“利索些上来！”
谢山终于忍不住破空大骂道：
“还不是因为你个死老头子？”
“如果不是你，我现在还在天山上，不对，我现在还在家里，或许都已经成亲了，没准孩子都能够下地跑了，哪里还要跟着你在这里担惊受怕？”
谢山又惊又怕，更是气得咬牙切齿，那老者却浑不在意，反倒是哈哈大笑，道：
“看来还是有点脾气的，老子还当你是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窝囊道士，不差不差，来来来，上来一起看啊，不要客气，不要客气。”
谢山心头火起，正要怒骂一句怎么过去，就看到那老者身子一下消失，鬼魅般出现在了自己的身后。
随即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的身子就是一轻，转眼间升腾起来十数丈的高度，稳稳停在了一处树梢上。
谢山下意识抱住那树梢，一时间惊得目瞪口呆。
尚未回过神来，那断了一手一腿的老头子已经重新落在了他的身边，仅存的那一只手拍在他的脑袋上，把他的头固定住，让他视线对着天空中的两道剑光，嘿然道：
“仔细看！”
“看到了没有，仙人剑和天山剑，年轻这一辈分里，不，就算是加上老一辈的武者，能够比这两个人的剑术还高明的已经不多啦，就算是比他们剑术高的，却也没有了年轻人的锐气和纯粹。”
“小几岁功力不足，大几岁气魄已失。”
“现在倒是最好，最好。”
“小子，你若能够看得出什么，老子就教你剑术，若是还蠢得跟蛋一样，老子就把你踹下山去，断了你的一臂一腿，给我自己安上！”
谢山气得咬牙，跟着这老头子已经好多年，他才不相信这个懒得身上飞虫子的老家伙能够有那么狠的手段，吓唬谁啊，心中腹诽不断，却还是老实得抬眼去看。
第一眼便是璀璨明艳的剑光，横扫天地。
时有松涛万壑，浩荡齐鸣。
天山剑术，一剑荡寒秋，青锋解秘传，剑意一尺雪。
谢山的瞳孔瞬间瞪大，心脏疯狂跳动。
旁边的老者松开了手，身子直接漂浮在了空中，看着天空中以剑相击的两人，呢喃道：
“一个是不食人间烟火，步步登天梯的仙人剑，一个是一步一步走到现在，能以凡俗扣天门，我拉仙人下莲台的剑意，还有一个更是奇怪，以技为上，能以技进乎道。”
“谢山啊谢山，我让你入天山七年不曾握剑，是压抑你天性，老夫今日，便以天地人此三种上乘剑术为你开第一等眼界，一览众山皆小，然后再教你握剑，教你出剑。”
“再有三年，你可入世矣……”
老人抬手解下酒壶，豪饮饮尽了一壶美酒，将酒壶直接扔到了树下，哐啷作响，一身破旧衣衫，看着天空中纵横交错的剑气和意气风发的剑客，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呢喃道：
“倾盖相逢胜白头，故山空复梦松楸。此心安处是菟裘。”
“卖剑买牛吾欲老，乞浆得酒更何求。”
“愿为天地，大宴春秋。”
突然抚手大笑，吐了口唾沫，大声赞叹。
“好剑术！”

第二百五十九章 第一落子
黑衣老者摆了摆手，很没耐烦道：
“好了，你知道的已经够多了，下去吧。”
文宏伯不敢怠慢，恭敬行礼之后，倒退走出了文家的中堂，而那黑衣老者只是捉摸着随意摆在了桌子上面的那一局残棋，不知道打量了多久，嘴中喃喃自语。
“黑白谁能用入玄，千回生死体方圆。道门说得恒沙劫，应笑终年为一先。”
“一先手而已。”
老人轻蔑冷笑，一拂袖径直把这棋盘上棋子全部扫到了地上，起身离开了文府。
黑白棋子叮咚叮咚跌了一地。
半空中剑气纵横。
宫玉和千山思已经将各自门派的剑术抒发到了精彩纷呈的程度，纵然是门派中的长辈出现，有而不可能会有如此的造诣，彼此都是擅长剑意的剑客，交锋之中，锋芒越盛，逐渐臻至了往日里不可得的高深奥妙境界当中。
这已经是上上等的剑术。
不仅是王安风太叔坚，就算是武功低微，不喜剑术的尉迟杰都看得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王安风突然察觉到了一丝杀气，瞬间回神，踏前一步，几乎本能，右手自低垂陡然暴起，重重劈在了前方虚空，动作短促有力，将尉迟杰等人吓了一大跳。
下一刻，一道黑影被王安风直接劈得踉跄现行。
那人眸中有震动之色，显然未曾想到不可拔剑的距离之下，眼前的剑客竟然爆发出了同样恐怖的拳法，旋即暴退。
其速度极快，早已经存了一击不中即刻远遁的心思，可是才退开了数丈，突然觉得不对，抬眸看到了王安风的手中正勾着一张极为熟悉的人皮面具，神色微变。
抬手一模，已经是温热的触感，瞳孔微缩。
什么时候？
太叔坚和老禄神色更是大变，一前一后抽出兵器。
这人正是昨日曾经在文府前面看到过的持刀护卫，只是戴着人皮面具，所以一时间没能认出来，退开的时候没能想到被王安风抓走了脸上的面具。
才出现就将自己的身份暴露了出来。
王安风五指松开，将手中的人皮面具扔下，淡淡道：
“尉迟，找你的。”
“什么时候惹到了文家？”
尉迟杰瞠目结舌，却也未曾怀疑王安风的话，呢喃道：“我怎么知道，我们尉迟家，还有你家，惹文家不知道惹了多少次，他，他怎么这么疯，直接撕破脸？这他娘的太疯了！”
王安风未曾回答，只是拔剑在手。
老禄已经冲出，手持长刀和那名戴了人皮面具的文家高手战在一起，王安风呼吸变得平缓，双目微阖，尉迟杰本来打算开口，见状却不敢打扰。
太叔坚也已经将那柄巨阙剑握在了手中，挡在林巧芙三人身前，想到昨日文府中的持刀护卫一共有两人，心中念头微动。
王安风眸子猛地睁开，右手自怀中扫过，再一扬手，数十道黄橙橙的流光带上了足以砸得人皮开肉裂的迅猛力道，朝着北侧方向处笼罩过去。
叮叮当当一阵脆响，那些暗器尽数都被打开，落在地上打着旋儿，竟然只是寻常的铜板，方才隐藏于一侧的刺客已经显出行迹来，见状愕然。
太叔坚双手持剑，眸子微张。
踏前三步。
手中巨阙劈斩而下，一道浑厚剑气宛如山岳一般，将那刺客笼罩其中，遁逃不得！
原本只是观剑的地方，转眼间竟然变成了厮杀战场。
尉迟杰目瞪口呆，呢喃道：
“厉害……”
“本公子的性命还真是值钱。”
王安风脚步微侧，看向某一处方向，道：“我觉得你的性命可能比起你想的还要更值钱些。”
尉迟杰嘴角微微抽搐。
王安风右手握剑，食指屈起，轻叩剑身，长剑轻吟，剑锋直指着那个方向，缓声道：“还要继续藏下去吗？还是说打算让我先出手？”
剑气纵横，于松林前三丈处断绝。
那边松林中走出一人。
手中所持一剑，长及四尺有余，剑锋朝着地面。
剑脊上有古篆书所写。
林巧芙退后一步，掩唇惊呼，道：
“燕支剑？！”
“这，这是……”
王安风眸子微眯，缓声道：“先代十大名剑。”
名剑？！
尉迟杰张了张嘴，想到了这一名字代表着的寒意和绝对的危险，抬眸四看，风景秀丽的玉浮山下，竟是杀机四伏，声音有些干涩，道：
“不可能吧，你两个是不是记错了……十大名剑里哪里有这一把？”
王安风呼出口气来，竟然轻松笑道：
“你当然不知道。”
“这一柄剑，是更早一代的十大名剑。”
那名持剑的青年双手持剑，剑锋指地，摇摇一礼，道：“王少侠，我主有一言相告。”
“请讲。”
“仗一人孤勇，不可以成大事。”
王安风缓缓点头，道：“多谢他。”
持剑青年微笑道：“少侠还是亲自去跟我主说比较好。”
手中长剑抬起，剑锋指向王安风，道：
“古剑燕支，五品，请指教。”
言罢未等到王安风回话，已经踏步近前，手中之剑仿佛飞燕，朝着王安风周身数处穴道刺去，王安风留下一句你们躲起来，小心些，便同样仗剑出手。
那柄得之于青锋解的宽剑，对于曾经的古剑，毫不逊色。
以六品巅峰的内力，金钟罩比之于那名青年，在力道不曾有丝毫的逊色，一时间未曾落入下风。
尉迟杰等人本来担心王安风不敌，却发现前三十招交手的时候，王安风只是能够维持不败，可是再十招之后，内力功体必然在王安风之上的那名燕支剑剑主竟然逐渐落入了下风。
又十招……
燕支剑仿佛飞燕，轻灵刺向王安风的喉咙，尉迟杰瞪大眸子，几乎要惊呼出声，王安风却在瞬间后退了半步，剑锋从后喉咙前扫过。
剑锋扫过之后，瞬间近前，到不过一尺距离。
左手自然低垂，只在两人身子中间，却在下一刻猛地抬起，一刹那即为一念，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二十弹指为一罗预，二十罗预为一须臾，一日一昼为三十须臾。
武者贴身方寸之间瞬间的出拳，甚至要比剑术轻功都要更快。
将刚猛无俦阐释得淋漓尽致的一拳，重重砸在了燕支剑主的腹部，且在其未曾回过神来的时候，瞬间收回，拳劲未曾散开，便以沉静而疯狂的姿态砸出了第二拳，然后是第三拳。
燕支剑主气血震荡，咬牙收回破绽，疾速后退。
王安风朝着西北方向踏出，脚踏八卦方位，身如狂风，一直维持在了贴身的距离，左手拳法仿佛疾风暴雨一般，朝着对手的半边身子疯狂砸落。
其人轻功在王安风之下。
所以根本就甩不开王安风，这种距离之下，手中燕支剑仿佛累赘一般，他也会些高明的手上功夫，可是在这个瞬间仿佛不通拳脚的普通人一般，完全无法拆招。
一连挨了数十拳，方才勉强挣脱开，回身一剑斩出，王安风却仿佛早已经有所意料一般，脚步微微侧开，那剑只是擦着面颊斩过。
手持燕支的青年面色微白，顺势即要变招。
王安风此时正侧身对着他，右手扣剑，左臂屈起，身躯早在前一刻就已经微微伏低，仿佛一只即将扑食的猛虎，左手五指握合，眸中有佛光浮现，而这一反应几乎和燕支剑斩下同时。
气凝如山。
喉中低喝，以佛说力士移山经如来十力法门加持之下，王安风右手持剑，卡住了力尽的燕支剑，顺带将这青年朝着这边一拉。
左手手肘仿佛攻城锥一般，重重刺向那名能尚未反应的青年，笼罩在衣衫下的手臂肌肉贲起，早已经泛起淡淡金光。
以药王谷《医宗金鉴》中正骨八法逆运出手，这一肘中附带劲气足以折断这一侧全部肋骨，且令其刺入内脏当中。
肘锋落下，却是凄厉剑鸣声。

第二百六十章 有蛟龙处斩蛟龙
王安风眸子微侧，看到另外一柄剑挡在了自己攻击之前。
方才是另有一名男子千钧一发之际，以手中长剑挡在了他的手肘之前，勉强将这人救下，没有让王安风百招之内就将其废掉。
王安风身形疾退，看到了持剑的是一名二十多岁的青年，面容刚毅，一头长发仿佛是在药水中浸染过，透着淡淡的青色。
身上的气息凌厉尚且还要在燕支剑主之上。
王安风收敛了如来十力，看到那名青年站起身来，朝着自己抱拳行礼，虽是行礼，凌厉之气不绝，缓声道：
“请指教。”
燕支剑主踉跄两步，气血翻腾，心中仍旧有许多后怕，收敛了原本的小觑之心，咬牙道：
“小心。”
“这家伙，一个人对付他太危险……”
青发男子微微颔首。
他方才隐藏在一侧的时候已经看到了，目标所擅长的绝不止是剑术，拳剑双绝，轻功上乘，眼力更是毒辣，交手不过三五十合，就能够将自己同伴的剑法风格看破，趁势反击。
若非刚刚自己出手，恐怕身后的燕支剑主就会被当场重伤。对于无法在某一方面碾压他的人而言，这个人几乎是最难应付的对手。
身形微伏，手中剑锋几乎要搭在了地上。
深深呼出一口气。
下一刻，其身形瞬间出现在了王安风的身前，几乎形成了残影，旋身而斩，手中名剑带起了凌厉剑光，猛地劈落，王安风只来得及退后了半步，手中宽剑本能得抬起，尝试卸去力道。
剑鸣声铮然暴起，仿佛两匹厮杀的野兽。
浑厚沉重的内力仿佛巨石一般，将王安风整个人几乎下压了半分。
强大的冲击力量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涟漪，瞬间将方圆一丈之内的地面削平，际而鼓动，形成了气浪，那长发泛着淡青色的青年神色淡薄，身上却是江湖上仅仅只在宗师之下的气机。
四品。
青年手中剑仿佛一座巨山，稳而重得下压。
王安风身后，方才被他压制的燕支剑主闪身而出，呼吸之间勾动天地，一剑如流光，朝着王安风背后死穴刺去。
空气中有燕子轻快鸣叫的声音。
王安风瞳孔微缩，猛地卸力退自一侧，避开了死穴，燕支剑只是在他的肩膀上拉出了一道血痕，而他整个人已经翻滚避开，继而暴退数丈。
燕支剑主手腕轻抖，剑锋上的血落在草地上。
王安风呼吸开始有些急促，剑伤被肌肉绷紧，没有造成大量的血液流失，面上未曾浮现什么惊慌失措的神色，抬手按住穴位止血，手中剑抬起。
青年微微颔首，疾速抢攻而上。
燕支剑主则于三丈方圆掠阵。
转眼之间有是数十合交手，原本玉浮山秀丽山水几乎被纵横交错剑气给割裂到支离破碎的程度。
王安风手中剑法几乎阐释到了极限，可是对手绝不肯让他近身，而那名青年的内力远在王安风之上，带来的力量和速度稳稳压他一头。
旁边还有一名只是比他弱一筹的燕支剑主掠阵。
他们似乎极为熟悉这种联手对敌
若非赢先生自小磨练过王安风的直觉，此时恐怕早已经被一剑钉杀在地上，此时也只能够坐到苦苦支撑，可是以如此情况来看，败下阵来，也不过只是时间问题。
林巧芙几乎摒住了呼吸，面色略微有些发白。
尉迟杰暗自咬牙。
他们两人都不是蠢货，这个时候都猜得出来，对方真正的目的恐怕并不是他们，只在王安风身上，出手的两名武者不单武功都在他之上，而且同样是擅长凌厉剑招的高明剑客。
以六品的武功，应对四品和五品的联手，轻伤不死。
这几乎已经是极限的表现。
尉迟杰面色有些苍白，却还装成了若无其事的样子，安慰林巧芙和吕白萍，道：
“不用担心，鸿落羽前辈肯定还在这里，这两个家伙对鸿前辈而言就是歪瓜裂枣，随意出手就能够打发掉的垃圾。”
林巧芙点了点头，心中却还是蒙上了一层阴影，鸿落羽自然是有这么强，可是上一次他已经出过手了啊，这一次对面怎么可能会毫无准备？
一剑直刺。
宫玉和千山思又是数招交手，注意道了下方的厮杀，道：
“今日就此作罢。”
可是先前温文尔雅的千山思却未曾给她抽身离开的机会，手中长剑横斩，重重压在了宫玉配剑之上，剑气四下扩散，将她留住，道：“作罢？”
“宫玉姑娘，既为剑客，自当舍去身外之物，生死之心，纯粹以剑相击，如何能够作罢？”
抬手，复又一剑荡寒秋。
宫玉手中那柄相较于寻常兵器更为修长的长剑斜斩，带上了如雪一般的剑光，远比方才凌厉数成，将那一剑荡寒秋击开，连带着剑光斜斩，将千山思发髻打乱，脸上擦出了一道剑痕，留下鲜血，声音更是微寒，道：
“让开。”
千山思黑发散乱，看上去狼狈了许多，却只是大笑，笑得酣畅淋漓，道：
“好好好！”
“如此堪为仙人剑，如此堪为仙人剑！不枉我苦苦守候了十三年之久，若非如此，你如何能够拿得出真本事与我交手？”
宫玉寒声道：
“让开。”
手中剑铮然鸣啸。
一剑能有千古寒，一剑能有千秋雪。
一剑。
当有仙人下玉虚。
谢山旁边断去了一臂一腿的老者抬头看着天上从切磋几乎眨了下眼就变成生死相杀的交手，煊赫剑光映得人眼底心里都是一片一片的寒意。
似乎抬头看得脖子都有些发酸，他扭了扭脖子，低下头来，呢喃道：
“疯子。”
沉默片刻，重重吐了一口唾沫，破口大骂。
“臭疯子！死疯子！剑疯子！！！”
“疯子！”
“去你他妈的疯子！”
声音激动，几乎把旁边的谢山给吓得跌下松树，一双眼瞪大看着那边不修边幅的老人，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激动成这个模样。
就像是个疯子一样。
黑衣老者盘坐在席子上，听着耳畔的琴音，沉思不语，想着今日的安排和布置，他旁边有是另外一名中年文士，模样清俊，正执黑子和这名老者下棋。
他是丹阳郡中一等一的弈棋名家，却并不是眼前这位老人的对手，就算是他占了一记极霸道的先手，同样不是其对手，反倒是被这老人连连杀去了好几只蛟龙，当下苦笑，放下棋子拱手行礼，道：
“先生棋术高明，我不是对手。”
老人神色算不得温和，也没有多少讥诮，只是平淡道：“做得不差。”
中年文士遥头叹道：“惭愧……”
“收拾棋盘，再来一局。”
“是。”
中年文士点头答应下来，主动去收拾棋子棋盘，那位老者抬眸看向窗户外面，耳畔是江南道第一等的琴音，双手搭在了脚掌上，低声呢喃：
“朝泛苍梧暮方还，洞中日月我为天。”
“来往八千须半日，有蛟龙处斩蛟龙。”
和两名名剑剑主交手的王安风长呼口气，避开了即将要将自己穿心而过的一剑，抬脚将冲过来的燕支剑主踢得退开。
背后是那名发色偏青的青年，仗剑而来。
王安风双瞳处有暗金色流光浮现，低喝出声，手中剑仿佛等待了许久的猛虎，露出獠牙，朝着燕支剑主扑杀而去，速度之快，竟然短时间将那名四品武者甩在了身后。
这一招金钟罩内力，如来十力，甚至于雷霆功法全部运起。只为了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
燕支剑主神色大变，而那名四品武者同样神色微变，应当是用了某一种轻功秘术，整个人仿佛出鞘之剑，朝着王安风笔直冲去。
呼吸之间，已经只差半步之遥。
王安风右脚踏前，猛地凝身转动，身躯之上，浮现淡金色佛钟，其上有万千赤金佛文流转不定，手中长剑仿佛匕首倒扣，割向那青年脖颈。
金钟罩被打得一阵暗淡。
王安风手中剑也已经撕扯在了那名青年的脖颈上，剑气逸散，过些着雷霆和纯粹的蛮力，将那青年身上浑厚内力撕扯开，在其身上撕扯出了道道血痕，却未能够割断其喉咙。
伴随着哗啦轻响，一道通体银色的锁链直接缠绕在了王安风右手手腕上，燕支剑主怒喝声中，运起了周身内力，生生将王安风右手拉扯得向外偏了一偏。
青发男子忍住了身上刺痛，以手中剑朝着王安风心口刺去。
王安风双瞳微睁，左手晕染淡金色流光，在瞬间砸在那剑身上，身形勉强偏转，避开了要害，那一剑只从他肋部切过，鲜血将原本的藏青色劲装染红，呼吸开始急促。
这个时候他旧力已尽，而新力未生，能够措手不及几乎差一点以六品巅峰重伤四品武者，已经算是坐到了目前水准的极限发挥。
而对应的，他自己也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水平。
那名四品青年抬手扣住了他的左臂，就要用手中长剑逆着割向王安风的喉咙，却被王安风以左手施展拳掌，连连击退，最后直接反手扣住其手腕。
生死关头，顾不得后果，王安风以雷霆内力刺激穴位，气力一时间暴涨，生生和那名四品武者僵持住，右手被锁链拉扯，而左臂则要对敌。
尉迟杰神色大变。
第三柄剑出现。
王安风前面的林子里，轻声咳嗽着走出了另外一人，是身材有些矮小的白发老妪，身形却飘渺如同鬼魅，手中所持一剑。
剑长而无鞘，上有蛟龙，龙首断于剑刃三寸处。
前代十大名剑，斩蛟。
有蛟龙处斩蛟龙。
那剑瞬间前刺。

第二百六十一章 原来天下皆庸才
左手扣住对手手腕，右手被捆缚，另有一名四品剑客自前方仗剑而来，杀气凌冽。
这几乎已经是必死之局。
尉迟杰忍不住站起身来，右手刷一下抬起，手臂上困缚着足以近距离击杀六品武者的天机弩，毫不犹豫朝着那名持剑老妪的方向射去。
本来以他的眼力和武功，根本不可能射得准，可是他为了能够发挥出手中这件大杀器的杀伤能力，曾经下过好一番苦功夫，此时加之以精神高度紧绷，这一次竟然射得准。
尉迟杰眸子微亮。
尚且不曾升起侥幸之心，便看到那天机弩在下一刻被老妪身周剑气尽数搅碎，成了碎屑，于是他脸上便只剩下了无力苦笑，踉跄两步，靠在树干上，苦笑呢喃道：
“果然……”
头发泛着浅青色的青年看到王安风的头颅已经低垂，仿佛已经认命了一般，连扣着自己手腕的手掌，都变得无力下来，纵然为敌，仍旧忍不住暗叹声气。
斩蛟剑瞬间靠近。
林巧芙忍不住大声喊道：
“王大哥！！”
三名名剑剑主心神不由得放松了些微，尤其是燕支剑，更是连遭数次鏖战，险些丢掉了性命，心神俱疲，听到了林巧芙含着哭腔的喊声，微微转眸去看。
王安风低垂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雷霆。
原本仿佛被锁链束缚住的右手松开了剑柄，猛地反握在了那锁链之上，燕支剑主瞬间反映过来，可是在这个时候，突然感觉到方才连续中拳的部位一阵灼热的痛苦。
那灼热汇聚，随即猛地爆裂开来。
沉闷的雷霆怒吼声在燕支剑主身上爆发，肉眼可见的雷霆在其身躯上游走，将其身躯打得一片焦黑，而其内脏更是已经焦黄一片，气息萎靡不振。
雷道&#183;天雷拳。
离弃道所创的武功，第一次爆发。
暴戾的雷霆顺着锁链传递到了王安风的身上，皆以刺激周身穴道，本来已经黯淡下去的金钟罩重新汇聚，猛地进前一步，昂然怒喝出声。
臂膀之上，肌肉贲起，牵扯锁链，锁链连接燕支剑剑柄，带着瞬间重伤的燕支剑主，在空中以精准的方式，正面砸向了那柄斩蛟剑。
天下双飞燕。
今日换飞鸿！
斩蛟剑剑势瞬间溃散，避开一旁。
王安风的手掌瞬间松开了锁链，整个人腾身而起。
方才那名青年牵制着他的左手，也即是说，此时他也被王安风牵制着，因而未能避开。
王安风的膝盖直接撞在了旁边挟持他左臂的剑客面目上，恐怖的力量，瞬间爆发打破了内力的防御，将其鼻梁骨生生砸断，踉跄后退，一时间头晕目眩。
手中名剑猛地刺向王安风，出剑依旧平稳有力。
噗呲声中，长剑入体，王安风体成淡金之色，动作不停，猛地踏前一步，任由那剑锋刺入。
怒吼声中，周身气血涌动，立足于六品巅峰的内力爆发，强行催动入五品境界，从新近开辟出的经脉中堪称严苛得压榨出了最后的内力，猛地一拳砸出。
青年显然未曾料到对手如此疯狂，生生吃下了这一拳，气血涌动，咳出了一大口鲜血，旋即便意识到了另外一个恐怖的事情。
他竟然和一名拳法极为蛮横的武者，近身到了一尺之内。
斩蛟剑主奔出，王安风两人已经贴身进打，一时间难以出剑，而只在这瞬间的迟疑当中，王安风已经一把将其攥住狠狠砸在了地面上，右手扬起，天地气流涌动。
在他身后，出现了一道高达数丈有余的男子虚影，面目恰是王安风模样，体成淡金之色，同样身形半跪，左手在下，仿佛紧攥一人，右手握紧，高高举起。
寻常中三品武者需要静心体悟而不可得的天地异象，对他而言仿佛根本就是水到渠成。
天地涌动。
停顿一息时间，旋即重重砸落。
风起云涌，换得气浪冲天起。
完全不讲道理的蛮力瞬间将那王安风攥着的青年砸入地底，地面崩裂，旋即被恐怖的气浪裹挟着升腾而起，白发老妪手持斩蛟剑，一时心寒。
碎石之中，王安风猛地屈膝，以金刚巨力重重顶在那名男子的小腹处，左手抬起捂住了其口鼻，以内力震得其口中污血尽数倒流回了气管。右手自腰间拔出薛琴霜的匕首，以最后气力，猛地刺入其喉咙。
一名四品武者挣扎了几下，在喉咙刺穿和窒息的痛苦之下，逐渐失去气息。
王安风慢慢站起身来，似乎有些站不稳，朝着前面踉跄了半步，旋即稳住，转过身来，看着那名因为他出手过于猛烈且毫无征兆，未能出手的白发老妪。
呼出一口浊气，温和得点了点头，道：
“你也要打是吗？”
“还请稍等。”
右手抬起，握在刺入体内的长剑剑柄之上，猛地用力，铮然鸣啸声中，带出了一串血色，血水顺着剑锋流淌在地面上。
随意将那剑仍在地上，哐啷作响。
“现在可以了。”
彻底油尽灯枯，根本难以动弹哪怕一下的王安风仿佛仍在全盛状态，神采飞扬，双眸明亮仿佛星辰，微笑道：
“我来打死你……”
那名斩蛟剑剑主看了一眼已经彻底死去的同伴，脑海中仿佛还有方才那仿佛疯虎般霸道恐怖的攻势，胆气几乎为之所摄，下意识后退半步。
旋即想到后退的下场，咬了咬牙，抬起手中斩蛟剑，尚未出手，便已被夺去，一袭青衫仿佛一直就在那里等着，左手负手而立，右手持剑，神色却看不清楚喜怒悲喜。
白发老妪愣了一下，旋即瞬间暴退。
鸿落羽未曾去追，只是立在原地，手中剑没有放下，紧紧握住，缓声道：“退下。”
在他所注视的方向，一位中年男子踱步走出，面容上颇有两分潇洒之气，右手持剑，微笑道：
“某还以为，先生会一直不出来。”
“那样某心中倒是颇为担心，刺客总还是更危险的。”
鸿落羽冷笑道：
“我只是想要看看，一直躲在旁边的缩头乌龟到底是哪个而已，值不值得一杀。”
中年男子失笑，道：“那现在你觉得呢？”
鸿落羽嘿然笑道：“不值得，只知道以大欺小的软蛋腌臜，自然不值得。”
中年男子反倒大笑，道：
“好厉害的嘴，可是某今日不得不做这一件事情，受人恩惠，以大欺小便以大欺小好了，江湖上本就如此，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今日，某会拖住先生一炷香的时间。”
“必不会害了先生性命。”
“好臭的嘴。”
鸿落羽冷笑，身形瞬间消失不见。
那中年文士双目微阖，慢悠悠抬手一剑，剑锋所在之处，响起了一声脆响，旋即是下一声，素来以身法纵横天下的鸿落羽，出剑十三次，尽数被拦下。
鸿落羽在王安风身前显出身形来，衣摆已经被削去了一截，而他的神色反倒是变得平静下来。
中年剑客和气得笑了笑，指了指脚下，道：
“你的速度很快，可是只要我出剑比你快就可以了。”
“千里奔月，一日而返天下，我不如先生。”
“可在这方圆三尺青锋之内，我杀先生，绰绰有余。”
鸿落羽未曾否认，缓声道：
“你是谁。”
中年男子微笑道：
“裴丹鼎。”
天下姓裴的有许多，可是裴丹鼎却只有一个。
“我道是谁，原来是宫廷卖笑的剑圣啊……呵……”
“尚且当不得剑圣二字。”
裴丹鼎抬起长剑，轻声道：
“这一次，该轮到某攻了。”
“先生小心，某的剑可不是能够被轻易看穿的愚钝之术。”
鸿落羽讥诮冷笑，耳边却有熟悉的清冷声音，道：
“拖住他。”
“剩下的灵韵会全部灌入这一具机关当中，能够让你发挥出全盛的实力，我和圆慈的武功太消耗灵韵，根本挡不住他。”
“挡不住？他的剑法能破圆慈金身？”
“当是平手，但是圆慈金刚不坏神功，时刻都在消耗灵韵，根本无法出手超过三招……”
玉浮山上，有万壑松涛。
双鬓有些斑白的苏正诚俯瞰着下面交手的众人，看那剑气纵横交错，看到王安风创造机会，以自身重伤为代价，瞬杀二人，忍不住道：
“果然不愧是离弃道养大的。”
“但年攻晋武朝的时候，斩将第一的屠元德，悍勇也不过如此，此子若是从军，当为我大秦一员猛将，可封万户侯。”
“倒是可惜。”
身后漠然站立了一百人，穿戴玄色明光铠，右手抚刀，左手持枪，旁边是上品名马，黑水蛟龙，兵家煞气联结成阵，化为了隐约可见的黑色巨狼，獠牙微张。
苏正诚轻声道：
“诸位，太上皇吩咐过，要活口。”
“可还明白？”
“诺！”
黑衣老者又杀溃了一局棋的大龙，似乎是终于没有性子再去下棋，遣那文士回去，喝了口酒，看着外面的风景，如那一日在文家上低语，呢喃道：
“王天策啊……”
“你走之后，这世道更无聊了些。”
“当日，我或者不该断你生路，不过，你所布置神武府这一子闲棋，老夫便拿来用了。”
他饮尽了酒，讥诮道：
“原来天下皆庸才。”

第二百六十二章 针锋
王安风浑身都是伤，一身劲装被血染得不成模样，看得林巧芙几人心惊胆战，吕白萍本来打算冲出去将王安风带回来，却被尉迟杰按住。
尉迟杰看了一眼远处的白发老妪，以及彼此对立的两大宗师，道了一声我过去，不等两人开口反对，便整理了下衣着，大笑着迎了出去，道：
“果然厉害，安风。”
“你当日说你能够顷刻间杀那巨阙剑，我本来不相信，此此时却不得不信啊，厉害，厉害！”
抚掌大笑，伺机一旁的老妪心中悚然一惊。
尉迟杰已经走到了王安风旁边，一把抓住了王安风的手腕，王安风冲他微笑，脉象微弱。
尉迟杰神色变了下，咧了下嘴，嘴上还没有笑完，抬手便把王安风一把抗在肩膀上，转头便跑。
白发老妪神色微变，却发现尉迟杰跑的方向恰好中间隔了两位宗师，想到前此曾经见到过那种堪称鬼神莫测的轻功，本来已经下意识踏出一步，却又硬生生收了回来，面容上神色阴晴不定。
尉迟杰脚步一侧，直接滑落下了一个小坡，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边的白发老妪。
这个时候每个高手都被对手牵制住，想要保住王安风不出什么意外，他只能用这个笨办法，一直保持和那老妪之中隔了个鸿落羽，否则，一个四品的武者暗中摸过来，谁都挡不住。
那老妪顾及着两位宗师，并没有出手，尉迟杰稍微松了口气，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濡湿了自己的后背，眸子侧了侧，看到王安风面色越发苍白，几乎如纸一般，转过头去，轻声道：
“王安风……你这家伙，可别死啊。”
王安风被背在了背上，面设煞白，微笑道：
“厉害不？”
尉迟杰失笑，看着远处对峙的两人，轻声呢喃道：
“厉害……”
“厉害惨了。”
裴丹鼎当年在太上皇殿前舞剑，却只是取了一壶美酒而去，太上皇盛赞其剑术，丹鼎舞剑，为天下壮观，掷剑入云，高数十丈，若电光下射。
朝廷中习剑者皆为翘楚，却都自愧不如。
鸿落羽体内，灵韵化作了仿佛内力般的存在，缓缓涌动，将原本的两分缺憾弥补上去，右手中所持是先代十大名剑的斩蛟龙。
这一刻已是全盛。
裴丹鼎一直没有出手，等到鸿落羽气息稳定下来，才微微颔首，手中长剑轻叩，道：“看来先生还有两分底蕴在。”
“只是不知道，此时的先生是否是最强之时？”
鸿落羽淡声道：
“是否最强，你自己一试便知。”
缓步走出，分形化影，每踏出一步，便会留下一层残影，真实不虚，直至最后，以旁观者的角度看，只能够看得到无数的鸿落羽仿佛铺天盖地一般，持剑斩向裴丹鼎。
尉迟杰精神紧绷。
万千残影瞬间散尽。
一柄剑点在了鸿落羽的喉前，只差了一缕距离，鸿落羽单足点地，身形后仰，神色冷漠，无论如何，这一剑难以更进一步。
无论如何，亦难以逃脱。
鸿落羽突然旋身而动，身形瞬间变换上下，踩在那柄剑的剑身上面，而裴丹鼎手中之剑平淡无奇，化为上挑，自鸿落羽心口处擦过，若非后者身法绝世，当下便要被重伤。
复又拆招对杀了数十招，仿佛平淡无奇，甚至于还不曾有王安风方才交手的时候声势浩大，可是那名白发老妪已经满面冷汗，身形战栗，方才她若是处于其中任一位置，早就已经四身死。
鸿落羽后退，落在地上。
裴丹鼎驻足，遗憾道：“先生轻功盖世，剑法却一般得很，你本应当一击不中，远遁于千里之外，而今却要和我在这方圆之地交手，实在遗憾。”
“某早已经说过，三尺剑锋之内，我可杀你。”
他右手持剑。
自出剑之后，双脚只在方圆三尺之内移动。
鸿落羽神色平静，右手持剑，左手抬起拂过脸颊一侧的伤口，那伤口似乎是方才交手的时候，被一丝剑气所伤，却没有流出鲜血，抬手一抚，便已经完好如初。
少林寺中，鸿落羽脸颊显出一丝血迹。
微不足道的一丝伤口。
鸿落羽抬眸看着裴丹鼎，淡淡道：“好大的口气。”
“可你杀不了我。”
裴丹鼎点头，微笑道：
“先生若是要走，天下之内能够拦得住先生的屈指可数，以我所知，不会超过五人，看先生年纪不过三十余岁，能有此轻功，以天下江湖之大，百年之内不过三人。”
“区区在下，自然是拦不住先生离开。”
“可先生而今，走得了吗？”
鸿落羽笑出声来，道：
“确实走不了，我猜若带上一个人，你便能追得上我？”
裴丹鼎道：“我追不上，可我的剑可以。”
“先生不信，大可以试试。”
“你说过轻功如我一般的有三个？你可曾经见过？”
“见过两人，杀过一人。”
鸿落羽长笑，手中之剑中灵韵被尽数激荡而起，化作飞龙，朝着裴丹鼎掷出，肉眼可见的天地元气被引动，长剑悲鸣，引得那白发老妪一声惨叫。
这一剑完全将斩蛟剑毁去，出乎于裴丹鼎的意料之外，鸿落羽腾身而起，不再用出那些残影的功夫，身如飞鸿，右手并指如剑，直取裴丹鼎。
剑圣之名，却并非浪得虚名，纵然是失去了先手，同样从容不迫，手中之剑先将斩蛟化作的飞龙击退，继而转身回防，鸿落羽一指点在配剑之上，剑锋震颤嗡鸣，险些脱手。
裴丹鼎神色微变，后退半步。
鸿落羽已经消失在身前，又是一指，自后方而来，劲气凌厉，仿佛能够一招点破三千世界，裴丹鼎猛地踏前一步，旋身而斩，刹那之间，仿佛同时有两人出剑。
却又在相触之前，骤然回身。
剑光有一缕落在了地面上，地面有一道剑痕无声无息浮现，仿佛和其接触的瞬间便湮灭化为齑粉。
狂风涌动，朝着一点汇聚。
鸿落羽踏风而行。
“好。”
裴丹鼎盛赞出声，道：“好轻功！”

第二百六十三章 闲觑红尘
天底下一等一的宗师高手，今日便在眼前展开厮杀，林巧芙才发现纵然自己看过了许多的典籍，这个时候却根本派不上半点用处，两人出手都是简单到了极限的一剑一指。
可一剑一指，却是说不出的可怕。
现在老禄和太叔坚两人被文家的两名高手就缠住，王安风力竭重伤，不知道还有几成的战力，而己方最大的依仗，也被得享天下大名十数载的剑圣裴丹鼎纠缠住。
这种应对得过于妥帖的安排让她心里面有一种难安感觉。
定了定神，向来显得性子软糯的林巧芙回头低声和吕白萍提议要和王安风两人会合，吕白萍抬头看了看称得上处处剑气纵横的玉浮山，抿了抿唇，没有多说，只是郑重点头。
一剑斜挑，千山思回身而退。
此时他身上已经中了数剑，而一身凌冽剑意却升腾之上，步步登天梯。
先前在三山阁的时候，鸿落羽便道他的剑术已经磨练到了一缕剑意，可扣天门的水准，此时凭借和宫玉的交手，剑意越发凌冽。
以剑竖挡在了身躯一侧，宫玉手中那柄略显修长的配剑擦着千山思手中之剑而过，以剑相击，又是一片剑气逸散，割裂松涛洋洋洒洒，飞扬而起。
宫玉手中之剑寒意越盛。
仿佛刹那间有千秋雪凝聚于这一柄三尺青锋之上，天地之间，刹那间寒意凌冽，宫玉指掌间凝冰霜为雪，风雪回旋，如同长剑剑锋，朝着千山思横斩而过。
肉眼可见的剑意扫过天穹，化为了苍白色的暴风，方圆数十里的云雾被冻结，化为了白雪纷纷扰扰散落而下，明明已经快要入夏，这一场以人力而成的雪却极大，极寒，极透彻。
两人身边，每一片雪花中都有一丝凌冽的剑意，这些原本轻柔而浪漫的飞雪，仿佛是一柄柄凌厉的长剑，自天穹之上，浩浩荡荡席卷而下。
千山思一身素净衣物瞬间裂出不知多少割痕。
鲜血粘稠而殷红，瞬间染掉他一般的身躯。
血在雪中，更显雪白，血色也越发得刺目惊心。
宫玉手中长剑斜持，未曾下杀手，声音已经极寒，道：
“让开。”
千山思微笑，一双眼睛明亮得仿佛星子，道：
“此时尚且没能分得出胜负，何必如此着急？还是说宫玉姑娘已经认定了你要在我之上？”
宫玉声音冰寒，道：“你是为了什么？”
“和下面那些人是一伙的。”
千山思微笑，带着温文尔雅的气息。
“为了剑。”
他手中长剑抬起，身上气息越发凌厉，仿佛在寒冬当中仍旧热烈燃烧着的火焰，那剑意竟然未曾有一丝一毫的损伤，反倒变得越发纯粹，然后微笑道：
“千山之外是千山，宫玉姑娘。”
“千山思今日当以一剑扣天门。”
有剑意腾空，散去风雪。
下面断去了一腿一臂的老头子神色微变，收去了原本的讥诮不屑，变得郑重许多，下意识抬手去摸腰边的酒壶，却摸了一个空，呢喃道：
“以十年习武磨剑，以三年间万里厮杀养剑，整整一十三年不退不让，不肯懈怠，就只是为了今日出这一剑吗？”
“当以一剑扣天门，好小子，有些狂。”
声音顿了顿，复又道：“”
“比老子想的要狂不少。”
谢山骇得目瞪口呆，道：
“十三年时间？只为了出这一剑？”
老人道：“可这一剑，能扣天门。”
“可，那是十三年啊……！”
老人有些不耐烦，一巴掌拍在了谢山的脑门上，骂骂咧咧道：“让你好好看，你他娘的顶嘴干啥，抬眼看就对了，这一出戏可比老子想的要有意思的多，不要误了。”
“只看上面这两个就是了，下面耍剑的那个不要看，你看了差不多会废掉，用指头的那个也不要看，看了更他妈的会废掉。”
“可是下面那个大叔的剑法看上去更简单啊？”
“简单？他耍来耍去就只有一套剑法，可是这一套剑法每一次都不一样，虽说每一次都绝不一样，却又确确实实就是一套剑法，这一套剑法都生出花了。”
“那指法呢？”
“指法？嘿，指法就更厉害了，里面糅杂了超过十七种武功路数，你这么笨，肯定学不会。”
谢山惊得吐了吐舌头，道：
“十七种？这么厉害的武功，我肯定是学不会的。”
老人不屑冷笑道：
“厉害个屁，老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垃圾的武功，烂得跟一坨屎一样。”
“啊？可，可是看起来不是很厉害吗？”
老人道：
“是，可是武功是对人的，这套武功很废物，可是这个人很强。”
“我告诉你，你要是不好好修行，以下面那人的出手速度，就拿着小拇指戳戳都能把你给戳成一条死狗，气都不带喘的。”
“就这种烂得跟一坨稀泥一样的武功，速度不够就是个下九流的四不像武功，速度到了一定程度以上，就相当于同时面对复数的高手配合围攻，防不胜防。”
“这也便是为何他能在裴丹鼎剑下支撑，甚至游刃有余的原，如此武功，着实难缠。”
谢山面露向往，道：“这么厉害？”
老者和谢山呆了七年时间，一抬屁股就知道是要放屁还是拉屎，当下满脸讥诮，道：
“你最好把你脑子里的东西当屁放掉，这种轻功水准，百年之内的江湖中他能够排得上前三，你这辈子是没指望的。”
“还不如练剑，好好看！”
谢山老老实实哎了一声，可是安静下来没有几息时间，就又道：“老头子你原来以为千山师兄会是什么样子？”
老人沉默了下，低声骂道：
“干你屁事。”
“好好看。”
宛陵城种黑衣老者看着旁边桌上棋局，神色徐缓而平静，略带着几丝郑重之色，遥想着今日百余里外的交手，双目微阖。
右手手指上拈着一粒白色棋子，一下一下轻轻敲在棋盘上。
耳畔琴音婉转，如同激流飞瀑。
老人大抵是觉得自己的这一局棋已经是无人能够解掉，也不能够说是真的无人能解，应当说在这偌大一处宛陵城丹阳郡中，没有几个人能够解得开。
便随手将手中的棋子扔在了棋盘上，滴溜溜打转。
双目微合，听着耳畔琴音，屈指轻敲棋子以相合，轻声道：
“好琴，好琴音。”
他似乎已经一点也不担心布下的局。
确实，又何必担心？
这是他的傲气，也是他的寂寞和孤独。
一子落有谁人能解？
唯独击子相合，自娱自乐。
隐藏于玉浮山一侧的文常神色有些发青，甚至于是有些发黑，他很好得潜伏在了春日里生得旺盛的山草当中，将自己的大半个身子没入其中。
他的右手上握着一张弓，是强弓，足以在八百步之外洞穿大秦铁甲的强弓，身周更是有着自己熟悉的同伴，这似乎已经是足以令任何人感觉到胆寒的组合，可是他可以笃定那些同伴此时的脸色不会比自己好看半分。
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就已经超过他们的想象。
他们被家主命令，要来杀一人性命，可是尚且不等他们出手，两位大人便已经被就缠住，之后，江湖上能够在一地开宗立派的高手仿佛扎堆冒了出来。
偌大一座玉浮山几乎被毁去了大半，剑气纵横，山石割裂，此时他已经没有了出手的欲望，只想着能够安静潜伏在原地，活到这件事情彻底结束的时候。
可是在此时，一只手握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只手修长而白皙，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漂亮的手掌。
等到他终于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只修长细腻的手掌仿佛捏断一根草一样，已经将他的喉骨捏得粉碎。
文常的双目黯淡，瘫软在草丛中。
他确实是一个很擅长潜伏身形的人，找到的地方能够隐蔽视线，春日的山草生长得旺盛而柔软，一个成年男人死去倒下，并不会发出半点让人心中生疑的声响。
那只很好看的手掌接过了他手中那一张百两银子换来的强弓，从他背后的箭筒里抽出了一根箭矢，将那箭矢搭在了强弓上，指向了下面。
林巧芙和王安风会合。
那人微微眯了下眼睛，强弓弓弦震动的声音虽然细微，却传到了周围两名弓手的耳中，习惯于听从首领命令的弓手下意识张弓，仿佛风拂过平原，一百张强弓张开。
原本属于文常的位置上，一位女子眯了眯眼睛。
右手手指一松。
弓弦嗡鸣震颤，箭矢穿云而过，直取王安风，剩下的弓手下意识松开了弓弦，然后本能取箭，射击，一次三射，箭矢密密麻麻，直取王安风四人。
箭矢的速度和数量达到了一个高度的时候，会有一个很贴切的名字作为称呼。
飞蝗。
王安风神色微变，似乎有些勉强，抬手取来了林巧芙背后的青锋解长剑，一剑刺中了第一枚箭矢，旋即抖腕发力，纯粹以剑法将那箭矢打偏，旋转着撞击到了其它的箭矢之上。
如同浪潮涌动一般的箭矢瞬间凝滞住。
明明已经到了油尽灯枯地步的王安风，单纯凭借着剑法，竟然生生在箭矢如雨当中，打出了一片安全的空白，当最后一枚箭矢被借势打开之后，王安风似乎有些脱力，掌中之剑，竟然脱手而出。
一道残影陡然自山上而来。
是一名身穿素白色衣物的美艳女子，双瞳仿佛秋水，可此时其中却满是怨毒，右手扣着一柄仅比匕首稍长的短剑，森然无比，带着毫不遮掩的杀意，直扑王安风。
林巧芙面色煞白，惊呼出声：
“鱼肠剑，怎么可能？！”
本应当身死的鱼肠剑主师怀蝶，手持鱼肠剑重新出现，而且恰好是王安风掌中无剑的时候。
其轻功极强，瞬间靠近，左手抓住了王安风的肩膀，右手中鱼肠便要朝着王安风心口刺去，此时师怀蝶在王安风身体的右侧，要攻击到她，只能出左手。
可是王安风的左肩已经在刚刚锤杀那名青年的时候，被一剑穿过，完全无法用力。
仿佛千秋寒雪般的凌冽剑意再度出现。
在王安风的右手剑指之上。
纯粹的寒意和剑意升腾而起，师怀蝶的面颊一痛，仿佛是被一柄剑斩过，动作不由得变形，只是刺在了王安风的左肩上。
而在同时，王安风踏前一步，旋身而动，以那受伤的肩膀为撞角，重重撞在了师怀蝶的身上，将其迫开两步，空出一尺距离。
旋即右手剑指抬起。
那寒意大盛。
青锋解剑意，千秋一尺雪。
熟悉的剑意引发了宫玉的注意，垂眸看到了满地的箭矢，熟悉的鱼肠剑主，以及面色微白的林巧芙，再无半点犹豫，抛下了战意昂然的千山思，骤然回身。
然后将自己的后背暴露给了剑意可扣天门的千山思。
此时千山思掌中之剑，正如流星破空而来，只是转瞬，即可以刺入宫玉的后背，完成他这一十三年的夙愿，彻底磨练剑意，踏入上三品宗师之境。
以十年习武磨剑，以三年间万里厮杀养剑，整整一十三年不退不让，不肯懈怠。
千山思今日当以一剑扣天门。
这一剑，戛然而止。
风雪逆卷而来。
贯穿的凌厉剑意反噬己身，千山思面色一白，大口咳出鲜血来，立在空中，一十三年时间，十年练剑，三年厮杀，苦苦积攒一往无前的锐气在这最后的瞬间散去。
大口咳血不止。
几乎要控制不住身法，从天上跌坠下来。
他转头看向了玉浮山一侧，手中之剑转而掷向箭矢传来之处，一位天赋精彩绝艳的剑客，即将叩天门而自止的一剑，瞬间化作了数十丈匹练般的剑光，斩落红尘。
就仿佛是在泄愤一般。
因为再度妄动内力，千山思大口咳出鲜血，朝着宫玉方向拱手一礼，大声道：
“宫玉姑娘，今日不能够尽兴，某当他日再来。”
“下次可勿要如此。”
下方断腿断臂的老者双眸大亮，抬手重重拍在了谢山的脑门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仿佛拍掌一般，口中大声喝彩，道：
“好好好！”
“今日你若扣天门不过只是是天门，今日撤剑，才是入天门，当可称前途无量，三十年后，江湖上剑道你当入前三甲！”
苏正诚看着下面只在王安风旁边发生的厮杀，似乎有些无奈，揉了揉眉心，然后淡淡道：
“上马，持枪。”
“太上皇下令，要活口，王安风不能死。”
“诺！”
距此数十里之外，有三百骑奔袭而来。
为首一人穿黑甲持枪，衣襟一侧，有拇指大小玉牌。
一袭青衫的文士坐在竹椅上，身形半躺着，一手撑着下巴，看着棋盘上的棋子，额前有一缕黑发垂落，显得有些慵懒得过分。
这是一局很明显的残棋，白子虽然后走一步，有些劣势，却步步为营，将黑子大龙困杀，看这局势，几招之内，几乎就要斩大龙。
青衫文士落子。
落黑子。
己方的黑棋转眼间被吞噬了一片，可是原本的死局却多出了可操控之处，仿佛巨龙断角而生。
死局已活。

第二百六十四章 落幕
千山思剑光落处，血色乍起，这一剑本来是为了和宫玉交手，未曾想到宫玉突然转身，他强收力道，气息虽然降低一筹，却仍旧摸到了宗师天门的门槛。
这一剑，几乎宗师。
仿佛是在对着别人阐释什么一般，宗师级别的天山剑意在这一剑当中，发挥得淋漓尽致。瞬间将一百弓箭手生机断绝，玉浮山中，更是出现了一道纯粹以剑劈出的深崖。
千山思抚掌叹息，复又转首看了一眼王安风几人，呢喃道：“可惜了。”
鼓动内力，仿佛剑光横掠而过，出现在那娇小可人的侍女旁边，抬手长袖翻卷，将那侍女揽在怀中，朝着山上松林处遥遥一礼，然后转身踏空而去。
断去一臂一腿的老人看着千山思离开。
他的眼中有赞赏，因为这是一名必不会止步于宗师天门的上上等剑客，可他的眼中却也有一丝昏沉的流光，仿佛要吞噬猎物的猛虎，隐有出手之意。
却最终只是无悲无喜看着千山思彻底远去。
谢山转头看他，结结巴巴道：
“老头子，不，不带千山师兄回天山了吗？”
老人沉默了下，木然道：
“不了。”
“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去天山了。”
天边有闷雷声音轰隆隆得响起，整个地面似乎都在颤抖着，伴随着低沉的狼啸，一队穿明光铠的武者从山上冲锋直下，动作整齐划一，胯下是黑水蛟龙骑，手中长枪抬起。
隐约的黑色孤狼放声长啸。
为首一将身躯之上有丝丝缕缕的黑色云雾浮现，在明光铠外又蔓延出了些许，天穹之上，某一颗星辰突然亮了些许，一整支队伍的气息瞬间微弱下去。
取而代之，那名武将的气息却骤然暴涨一寸，径直迈入宗师之境，连带着整个骑兵队的速度上升了一截，仿佛切开昏沉的弯刀，天地间一片肃杀。
交手的武者骤然分开。
他们的杀气在这铺天盖地的煞气面前，微弱得几乎不堪一击，眼前的杀气仿佛天边越压越低的黑云，叫人喘不过气来。
师怀蝶面色微白，却认出了这冰冷的杀气，呢喃道：
“朝堂的人？！”
“兵家……”
那兵锋之盛，直朝王安风几人而来。
势若奔雷！
王安风此时当真是油尽灯枯，再也榨不出哪怕一丝丝的内力，当下苦笑，道：“宫玉姑娘，带着他们离开罢，这些人大抵是来找我的。”
宫玉面色清冷如玉。
尉迟杰双目之中神色昏沉，整个人阴冷得过分。
大秦的军队……
宫玉拂袖，将林巧芙等人以柔和气劲卷起，旋即一手抓住了王安风的衣领，腾空而起，而那名武将已经到了近前，以手中长枪猛地刺出。
军队之上隐隐黑狼虚影呼啸，猛地合身扑上，赫然已经是上三品的气机。
谢山不忍闭上了眼睛，那老人斜眼看他一眼，却落下松树来，衣袂翻飞的声音引得谢山下意识又睁眼去看，发现那老者落在地上，要往那个极为危险的地方走去，神色大变，压低声音急急叫道：
“你做什么老头子？”
“你不要命了？！赶紧回来藏好啊！”
老人嘿然一笑，摆了摆手道：
“不能躲着啦。”
“咱们已经收了报酬，怎么能够干干看着不干活儿呢？”
谢山咬牙大叫，道：
“我叫你回来！”
“那边都是怪物，你个老残废，就算是有点武功，可，可是……”
“不要去送死……”
“咱们占占便宜跑就好了啊……不要去送死，我求你。”
他声音几乎是哀求。
老人打趣他道：
“咦？我看你不是挺不忍心的吗？”
谢山急得快要哭出来，道：
“你的命也是命啊，旁人惹出来的灾祸凭什么要拿你的命来挡？我只要你好好活着老头子，旁人咱们管不着，我也不想去管，对不对，他们自己惹出来的祸事，我才不要你死。”
“凭什么要你出去送死？”
老人面目慈和些，却大笑道：
“送死？你竟以为是送死，老子给你来一剑，教你看看，何为剑法。”
他踏出一步，右手张开。
王安风跌落在地的那柄宽剑嘶鸣呼啸，仿佛匹练般没入他的手中。
他踏前三步，已经出了那广袤松林。
抬手，一剑横扫。
这剑直入天穹，搅散云雨，赫赫而起，断臂老人大笑说道气寒天下唯我剑，声满江湖几度笑，一生星斗烂无数，长天一啸坠林梢。
天山剑，一剑荡寒秋。
苏正诚掷出一枪，毫无半点用处，被轻易搅碎，玉浮山冲天而起，剑光没入其中，旋即便是死寂，仿佛闷雷一般的轰鸣声中，整座玉浮山自半山而断，横砸下来。
砸出了烟尘气浪无数，滚滚而来。
鸿落羽和裴丹鼎瞬间分开，各自立在一旁，神色戒备。
半残老儿仗剑而立。
苏正诚神色仍旧还能够维持住那种沉静的模样，坐在马背上朝着老者拱了拱手，道：
“剑魁前辈，您这是何意？”
宫玉神色清寒，朝着老人按剑行礼。
眼看着老人走出去，一下子跳下松树疼得几乎要哭出声的谢山瞪大了眼珠子，目瞪口呆。这看上去武功低得满天山只能欺负自己的老家伙，竟然真的是个大高手不成？
他都以为这老家伙真的要去送死了。
老人白须微动，虽然还是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却仿佛真的有了七八分高人风姿。
只是神色已经变得冷如霜雪，看那武将，道：
“苏正诚，我记得你当年攻晋武朝，立得头功。”
苏正诚微笑道：“不堪一提……”
老人淡漠看他，道：
“那还不快滚。”
苏正诚微笑凝滞，身后兵马略有骚动，他抬手止住身后异动，看了一眼老人手中长剑，呼出口气，看向浑身血色的王安风，叉手行礼，微笑道：
“少府主，苏某此次先行退去。”
“他日若有闲暇，还请前往天京城一叙，陛下已经恭候多时。”
王安风咳出鲜血，却眉目清冷，道：
“必不致于让将军久候。”
苏正诚深深看了一眼王安风，勒马转身而去，身后一百黑水蛟龙骑令行禁止，跟着主将转身，最后数名骑士右手持弓，回身看着王安风等人。
直至已经奔出里许，方才转身，扬鞭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王安风咳嗽两声，朝着那位老人拱手道谢，老者侧身一步，神色平静，道：
“不要谢我，我出手只是因为有了个交易而已，否则你们打生打死，对对错错，与老夫何干？”
“倒是好一场剑术厮杀。”
王安风看到老者手中的宽剑，想到了离开青锋解的时候，慕容清雪所说的话，道：
“前辈是要这一柄剑？”
剑魁道：“她已经和你说了？那便是最好，她观天机，以此剑要我保你们一次性命，我恰也有事需要下山，此次你修为突破，性命也已经保住，此剑便当归我所有。”
复又看了一眼王安风，勉强点了点头，道：
“剑术不错。”
似乎懒得多说话，那老人仿佛一道斩出的剑光，转眼之间，就已经不见了踪影，留下原地一片狼藉，和被轻描淡写一剑劈成了两半的玉浮山。
堪称仙人手段。
裴丹鼎微笑道：“此次战事已了，裴某所欠的人情已还，他日若能和先生再聚首，再来比过，告辞。”
鸿落羽冷笑。
而半路出现偷袭的师怀蝶和那老妪早就已经趁着机会遁逃离开，一路狼狈，直接奔出了百余里方才停下了脚步，俱都是面色煞白，尤其是那位白发老妪。
此次出手三人，只剩下她一人存活，手中之剑更是灵韵俱碎，先代十大名剑当中，斩蛟龙算是彻底废了，此次回去，少不得严苛责罚。
她看向旁边许久未见的师怀蝶，道：
“阿蝶，公子他派出人去了当日大战的地方，只发现了铁浮屠的尸体，却未曾发现你的，便知道你没有出事，而今一见，果然如此，甚好……”
师怀蝶摇头低声道：
“他太过大意，我侥幸未死。”
老妪迟疑下，还是问道：
“你而今还有什么打算？”
“走一步算一步罢，也只能够如此了。”
“那，你要不要重新入公子麾下？此两次折损，加上更前一次，此时公子恰是用人之时，你若是回来，定然备受重用。”
师怀蝶陷入沉默之中。
她本来已经不愿重新回到那个地方，可是而今看到，她想要杀的人背后的势力实在是过于恐怖，不单单有那个轻功盖世的宗师，还出现了一剑断山的天山剑魁，甚至还有朝堂之中的人来追杀。
自己一人之力，远不是对手。
如何能是对手？她此生已经无法扣天门，入宗师。
而那位先生却并未在意自己是否回到组织中。
沉默片刻，师怀蝶慢慢点了点头。
老妪心中大松口气。
千山思坐在一处山洞里，气息萎靡，却只是在笑。
笑得很开心，所以他的小侍女就觉得很不开心，千山思身上都是血，揽着她的时候，把她身上那一身很喜欢的白裙子给弄脏了一大片，血迹很难洗的，要揉搓很多下，也不一定能够洗得干净。
所以她就更不高兴了，她不高兴往往代表着千山思会很倒霉，很不客气得一脚踢到了千山思腿上，千山思很配合得龇牙咧嘴，然后小侍女心里便稍微舒服了些。
半跪在一侧给千山思上药，一边上药，一边道：
“等你伤好了，要刺那个文家的老家伙一剑才行。”
千山思失笑，道：“是文宏伯啊，为何？”
小侍女低头闷声道：
“他利用你。”
“一开始只是说让你和那个女的比剑而已，哪里知道会有这么多的事情出来？”
千山思笑道：
“也不算是利用，他告诉我说，可以酣畅淋漓得比上一场，所以我也很开心，并不怨他。”
小侍女道：“哪里有重伤的酣畅淋漓。”
千山思无奈道：“我也不知道，那个叫做林巧芙的姑娘对她这么重要，交手的时候突然转身，几乎不要命了，强行收剑的话，就变成这样了。”
“你刺出去不好吗？”
千山思靠在山壁上，抬手揉着侍女的头发，微笑道：
“我是要比剑，不是杀人。”
“先前呢……下面一切都是可以控制的局面，没什么立见生死的，危险能逼得她和我好好打，可是谁知道会有这么样的事情出现，真是可惜。”
小侍女拍开他的手，恼怒道：
“可是咱们和他们肯定结仇了。”
“他们一定想要杀死你。”
千山思道：“结仇就结仇了，无所谓。”
“剑客哪有不结仇的道理。”
侍女气得咬牙，站起身来大声道：
“可是你知道结了仇，为什么不趁机杀了人，最后那一剑还要把你的剑意给他们展示出来？”
“还有之前，更之前，更更之前，为什么你每次都要现一下你的剑术？教徒弟吗？是害怕对手不够厉害杀不了你吗？”
千山思微笑道：
“是啊，我怕他们不够厉害。”
“也怕我不够厉害，若是他们能从天山剑意中汲取一二，便是最好，他们定然能汲取许多，下一次来的时候，比剑才好，否则无趣得很。”
“至于他们开不开心，大抵是不开心的。”
“但是与我何干？”
侍女突然有些无力，垂下手来，呢喃道：
“可你这样会死的，很早死的。”
千山思微笑颔首，道：
“我知道啊。”
“但人生左右不过一场大闹，大闹之后浩大退场，天下皆敌最好，平稳过于无趣了。”
“我曾见过一位大前辈，大剑豪，大侠客，少年时候纵横天下，一辈子都与人为善，天下称誉，可是离开人间的时候，已经一百四十多岁，内力无法支撑身体，暗伤爆发。”
“他最后已经痴呆仿佛三岁孩童，认不得人，住处秽物恶臭冲天，那哪里是一个剑客的死法？”
“我并不愿意老死床铺，所以，若能在我作为剑客最鼎盛的时候，在我剑意最盛，握剑最稳的时候，站在地上，死在剑下，那我甘之如饴。”
他笑得很开心。
侍女坐着靠在墙壁上，把头埋下去，沉默了很久时间，闷声道：“可如果他们要杀我怎么办？”
千山思想了想，道：
“我会跪下去求他们，不要杀你。”
他故意夸张道：“剑榜第一哎，这点面子总是要给的吧？然后你可以把我的尸骨带回去天山，随便找个坑埋了就好。”
小侍女噗呲笑出来，道：
“要是他们不同意呢？”
千山思轻声道：
“那最少，我可以保证，我会死在你的前面。”
“或者，你可以现在就离开，银子都在你手里，找个普通的家伙，然后生一对儿女，过普通的一生，这样也很好的。”
沉默了许久。
“我不要。”
她似乎是想到了自己这句话有歧义，面容有些涨红，梗着脖子补充道：“我和你说过的，我倒要看看，你这个所谓自称将来的天下第一剑客会是如何的死法！”
千山思抚掌大笑，道：
“那想来当极为有趣。”
断了一臂一腿的老者一下把追他出去，却摔得七荤八素的谢山拉起来，笑眯眯道：
“怎么样，老子我算是高手吗？”
“瞅瞅你这个怂样子，哭个球啊，真当老子去送死了？”
谢山梗着脖子道：
“谁知道，人家那么厉害，刷刷两下子都砍出剑气来，你在山上都要裹着三五曾棉被，下个山都要我搀着，哪里像是个高手样子了？”
老人嘿然一笑，抬手在谢山脑门上又是狠狠得一下，把谢山敲得双手抱头，几乎就要惨叫出声来，等到谢山缓过劲来，才一把搭在了谢山肩膀上，让他搀扶着自己慢悠悠往前走，道一声瞧你这出息。
走了不过十数步，谢山忍不住咕哝两声，又道：
“千山师兄，真的不管了？”
老人叹息道：“不管了，管不着了啊。”
“从今往后，他也不再是你的师兄啦，也不会回去天山，往后他甚至于可能会来杀你。”
谢山目瞪口呆，道：
“杀我？为什么？！千山师兄人很好……”
“山上大家都这么说。”
老人嘿然笑道：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
“你若练剑，必然一日千里，所以他必然会等你剑术大成之后来杀你，一如今日。”
谢山张了张嘴，呢喃道：
“那千山师兄岂不是成了杀人疯子？这，这和剑谱上写的不一样啊，书上说剑者刚不易，唯独心诚者才能使出上乘剑法，那些心有邪道的没法子练剑啊。”
“亏你还夸他能叩天门！”
谢山怒目而视。
老者冷笑道：“一派胡言，剑哪里有善恶？这书一定是不知道那个小兔崽子编出来的，回去找打。”
“江湖人根本没有什么善恶之分，剑更没有！”
“心存善念和心存恶念，谁告诉你善念更厉害？况且，他既然能够做到无悲无喜，不顾善恶，不顾生死，只有剑，那这一柄剑，如何不会凌驾于善恶之上？如何叩不得天门？！”
“笑话，当真一派胡言。”
谢山梗着脖子道：
“谁说江湖人没有善恶的，我说就有！”
老人嘿然一笑，道：“那好，我告诉你，下面那个叫苏正诚的那个，约莫打算杀了那几个年轻人，是不是恶人？”
谢山硬邦邦道：“以多欺少，肯定是！”
剑魁冷笑道：
“那我告诉你，他有一位朋友，也是他的上官，曾经保过他一家老小数百口人的性命，曾经对他极为信任，将自己的性命放到他的手上，而那个好朋友的大儿子，被人杀死在他朋友门外。”
“他那朋友出来就看到自己的儿子死不瞑目，气急攻心，口吐鲜血。现在他的朋友已经垂垂老矣，没有几年好活，求他帮他报仇，你帮不帮？！”
谢山不假思索道：“帮！”
说完又有些明悟过来，呢喃道：
“是，是这个原因吗？”
剑魁不答，又道：
“若是那苏正诚是个贪财好色，滥用职权之人呢？”
谢山面露迟疑。
老人又道：“那若是同样一个人，曾经一马当先，率军长驱直入，为国拓边数千里，且军法严厉，不动百姓分毫，以能收复数百万百姓归秦，此人如何，是善是恶？”
谢山说不出话。
剑魁步步紧逼，道：
“若有一人伤过一人，却曾经救了三人性命，他是善是恶？”
“是善如何，是恶如何？这善恶又由谁来分辨？”
谢山彻底难言。
老人叹息一声，断臂一侧袖口在风中哗啦作响，多少有几分萧瑟，道：
“江湖上，天下里，可从来没有什么善恶。”
“你以为的善，于他人或许就是恶，眼见也不分明，既然你是江湖人，人可杀，不可妄杀，人可救，不可妄救，救了恶人的所谓侠客，杀了贪官的当真山匪，还少见吗？”
“那，那该怎么办？”
老人随口道：
“天下事太多，天下人太烦，你管好自己便是。”
“若非此剑，老子管他们厮杀，他们算是老子的谁？全死光了也与我无关，只顾喝酒看戏，平生足以。”
声音顿了顿，复又道：
“关于你所谓善恶，大秦十大名将是大秦的定海神针，擎天玉柱，却也是他国眼中的噩梦，杀人不眨眼的人屠。”
“这些人没有一个能用善恶区分，区区善恶，未免小觑了天下英雄，他们一生如何，千年之后，自有后人评断。”
谢山心向往之，呢喃道：“我们呢？”
剑魁微笑，道：
“唯剑自处罢了，管甚的身前身后名。”
“这柄剑，是你的了。”
谢山手忙脚乱接住了剑，感受到那重量，道：
“这……它叫什么？”
老者道：
“三愚。”
黑衣老者耳中的琴音断绝，余音袅袅，不绝于耳，恍然惊觉的时候，发现不觉已经双目垂泪，抬袖擦干了眼泪，诚心实意道：“姑娘好琴音。”
屏风后女子轻声道：
“云梦只有些许微末，当不得先生夸赞。”
老人叹息，道：“你这若还是微末伎俩，那天下弹琴士子都可以跳崖自尽了，今日兴尽，老夫权且告辞，有一琴剑送予姑娘防身。”
女子微微一惊，道：“先生不可。”
他不知从何出取出了一张古琴，轻轻放在了竺云梦身前，轻轻拨动琴弦，其音色清越，仿佛剑鸣，随口道：
“流尘冉冉琴谁鼓，渍血斑斑剑不磨。俱是人间感怀事，岂无壮士为悲歌？此琴此剑送予姑娘，方才合适，还请勿要推辞。”
片刻之后，黑衣老者缓步走出了这阁楼，神色平缓，此时有些许雨水洒落，他一身布衣布鞋，手持青竹伞，慢慢走在大街上。
此次落子，无论王天策之子是死是活，他都会将消息暗中传递出去，原先的神武府必然会有所反应。
若是死，群情激愤。
若是活，死灰复燃。
朝堂上的平衡势必就会被打破。
双皇在世，本就是天底下最不稳定的情况，此刻他正要回到扶风郡中，哪里有一个他隐姓埋名，装作了书生精心调教的小家伙，面目因丹枫谷杀手而毁，却因此有了一等一的心性。
数年之后，当可以持剑。
杀人。

第二百六十五章 我不去做，谁去呢
玉浮山主脉称之为天目，张天目以看天下，是整个丹阳郡山水之永脉，名列于天下洞天之中，山峰上有一处道观，观中唯独一人。
此时穿一身蓝白色道袍，躬身扫地。
并不远处那堪称惊天动地的大战交手，仿佛和他处于两个天地，哪怕是天山剑魁一剑斩断玉浮山，也没能够让这个道士神色有分毫的变化。
扫地的动作一丝不苟，此刻的动作仿佛就是上一刻的重复，而下一刻的动作同样，虽只是寻常洒扫，着实可见功夫，能称一句玄妙。
道士扫完了地，将手中扫帚放好，轻声道：
“你还是去了？”
他背后不知何时站着一名中年剑客，面容上隐有几分豪气，笑道：“是啊，去看了看。”
道士道：“那人求你，你便答应下他？难不成他给出的条件比起太上皇当年封你为剑圣更诱人？”
中间剑客叹息道：“没有，他非但没有给我剑圣的名号，也没有天下第一等的剑谱美酒，只是用了一句话，就让我从昆吾山连夜赶来，不敢也不愿意有一丝的怠慢。”
道士一双眉毛皱起，突然粗声道：“天底下能够让你有这种反应的只有两个人，这两个人都已经死了！”
中年剑客无所谓地笑道：
“是啊，他们是死了，可总有后人在。”
道士猛地转过身来，一双眼睛怒视着前面的人，道：
“裴丹鼎，你杀了他？！”
裴丹鼎一双眼睛微眯，分毫不退，道：
“天下纷争，我所亲所爱所敬重之人尽数因王天策而死，怎么，他可杀我所亲，我便杀不得他所爱？”
“以离间之计，令我燕国上上下下彼此猜疑，君不君臣不臣，天血雨地涌泉，每每有人在宫阙之外哭号，出则不见人，朝堂社稷几乎分崩离析。”
“此国仇家恨，我不可杀他？”
“若非当年我被王天策诓骗去了边疆，区区百里连营，岂能拦得住我？！”
道士面容木然，道：
“但是你当年被诓骗走了。”
“所以你杀了他的儿子？”
裴丹鼎摇头，道：
“不曾。”
道士面上浮现诧异，裴丹鼎道：“我只是想要看看他的儿子是什么样子，本来是要打算杀他的，可是我看到那孩子年纪还很小，当年事情，却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王天策已经死了，咱们上一辈人的恩恩怨怨，打打杀杀，何必要牵连着下一代人，这一辈生死，便只在这一辈江湖罢。”
“我欺负他孩子，下去了又有何面目见他？”
道士沉默，轻声道：
“你就是因为这样，当年入宫才没有杀了太上皇？”
裴丹鼎看着远山云雾，呢喃道：
“不。”
“那一日我入宫，看到老秦皇在逗一个小姑娘，那小姑娘笑得像是哭了一样，却还是在笑。”
“所以我没有杀他。”
道士叹息一声，道：“老皇帝应该看出来了。”
裴丹鼎点头，道：“他胆量很大，希望我能够留下来教那个小姑娘剑术，允诺了天下失传的两门剑法。”
“可是你没有答应下来，当时没有后悔吗？”
裴丹鼎看着断掉的山崖，笑了下道：
“我是剑客，不是刽子手。”
“在孙女面前杀死爱她的爷爷，就算是报仇，我也不愿如此，一步踏出，回头无路，那样我和当年那些家伙，又有何不同？”
道士看着前面的剑圣，摇了摇头，吐出两字，道：
“迂腐。”
剑圣裴丹鼎不以为意，举了举手中的剑，微笑道：
“剑乃凶器，因血通灵。”
“唯尽力自持，方不至癫狂……”
宫玉将王安风放在地上，后者稍微踉跄一步，勉强稳住了自己的身子，鸿落羽从怀中取出了数枚丹药，直接塞到了王安风的嘴里，看他盘坐在地，将这些丹药的药性尽数都消化掉，心中稍松口气。
那两名出身于文府的护卫本来武功尚且还在太叔坚和老禄上面，可是此时见到大势已去，心中胆寒，隐有退意，却被太叔坚和老禄两人抓到破绽，一者被巨阙剑直接斩首，一者被老禄那把长刀穿心而过，死得不能再死。
太叔坚提着那一柄巨阙剑，环首四顾。
看到那断裂的山崖，看到因为剑气纵横交错而被割裂出来的道道狰狞痕迹，心绪翻腾，一时间几乎难以自抑。
王安风本身曾经经受过三千年血参强化气血，加上所服用的是吴长青亲自调配的丹药，一炷香的时间便将气息调匀，所受伤势得到遏制，虽然远远称不上是已经痊愈，却也已经停止了继续恶化。
他睁眼眼睛，看到宫玉按剑站在了自己身旁，为自己护法，而鸿落羽则是双臂抱起，靠坐在一颗断掉的树干上，察觉到王安风睁开眼睛，挑了下眉毛，笑道：
“醒过来了？看样子没啥大问题。”
“不错。”
王安风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朝着宫玉道：“多谢宫姑娘……抱歉，连累大家都陷入了危险，还好没有出什么问题，要不然我万死难辞。”
宫玉摇头，淡淡道：
“无事。”
尉迟杰的脸上仿佛笼罩了一层黑云，走到他旁边，欲言又止，最后看了一眼不再在意这边的宫玉，还是低声道：
“这两个死士，还有千山思，还有埋伏在了文家的一百名弓箭手，确实是文家的手笔，只是我没有想到，他们竟然凶狠疯狂到了这种程度，几乎不要命了一样。”
声音顿了顿，他眼神闪烁，轻声道：
“你说他们是不是猜到了你的身份？”
王安风道：
“或者就是要你的性命呢？”
尉迟杰咧了下嘴，道：“别开玩笑了，我哪里值得这么大本钱？若是我家老爷子在，或者能够值得这些人这么疯，可我家老爷子怎么说也是上柱国，他们还不敢这么乱来。”
“咱们先趁着现在安全，赶快转移地方，找个安全些的小城呆一段时间，要不然若是他们还有后手追兵，便不好了。”
“之后我会给我家老爷子写一封信，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事情，然后让我家老爷子出手对付这文家！”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王安风搀扶起来，王安风低声笑道：“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吧？江南道十三郡中一等一的大世家，放到天下也是一个大世家。”
“就算是尉迟老爷子，想要动这样的势力也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何况于鞭长莫及。”
尉迟杰抿了抿唇，没有否认，突然恶狠狠地道：
“那也要让他狠狠地出一次血！”
王安风失笑，道：
“拭目以待。”
众人虽然几乎人人带伤，所幸没有一人重伤，太叔坚半跪在地上，抬手抚摸着地面上的剑痕，感受到这剑痕之上清晰无比的刺痛，几乎就要忍不住泪流满面。
王安风此时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尉迟杰松开他，走到了老禄身边，抬手重重拍在家将的肩膀上，大笑道：
“干得不差啊，老禄！”
“回去以后我和老爷子好好说道说道，你这样一个大高手，肯定还得要继续加钱才行对不对，然后再讨两个漂亮姑娘当老婆，说，老禄，你又没有什么看上的姑娘，少爷我回去以后点齐人马去给你抢回来！”
老禄额角微微抽搐，面无表情。
吕白萍冷笑，握着长剑的右手隐隐有些发痒。
宫玉双目微合，抬手并指点出，一指清寒，孤寒耸立，已经有了三分天山剑意的雏形，而且极为纯正。
虽然才从厮杀中活下来，众人却都很默契得并没有去谈论隐藏在这件事情背后的事情和隐情，鸿落羽双臂抱起，靠坐在了树干上，似乎在想着什么事情。
王安风微笑看着这些朋友，然后轻轻俯身下去，将方才交手时候，甩出去到了地面上的木剑和剑带重新背在了身上，看向鸿落羽，轻声道：
“三师父，大家就交给你了。”
周围数人霎时间一静，鸿落羽眯了眯眼睛，看向王安风，缓声道：“你想要去做什么？安风。”
王安风微笑一如往常，道：
“我必须要去取一件东西。”
宫玉皱了皱眉，道：“我陪你去。”
王安风摆手道：“不用了，宫玉姑娘，这个东西我自己就可以去取，之后，我会追上你们的，我的轻功也不算是差的。”
宫玉和尉迟杰还打算说什么，鸿落羽却已经抬了抬手，看向王安风，缓声道：“你过来。”
“几位还请退开，给我和安风两人说话的时间。”
他的音色没有发生变化，但是气度却霎时间翻天覆地一般，尉迟杰只觉得呼吸微微有些困难，几乎生不起反驳的念头，抬眸看到此时的鸿落羽负手而立，竟生出些微恐惧。
这几乎是换了一个人。
等到宫玉几人退开到一旁，此时便只剩下了王安风和鸿落羽两人，鸿落羽一双眼睛淡淡看着他，王安风微微行礼，平静道：
“赢先生……”
强行将鸿落羽的意识拽出机关的青衫文士淡淡道：
“我知道你想要做什么。”
“可你也要知道，你走出这一步的话，便再也回不了头了，不该你背负的东西你要背负着，这些死劫，我本可以为你化去，但若是你自己要去的话。”
“谁也帮不了你，往后的危险只会越来越多。”
“即便如此，你也要去吗？”
王安风抬眸看着占据了机关人的青衫文士，轻声道：
“如果我不去，还有谁能去呢？”
“先生，宫玉和尉迟他们就要您多费心了。”
赢先生看着他，敛目道：
“骑着马去，顺便恢复内力。”
“这马是鸿落羽这几日给你准备的。”
王安风面色微微一白，突然听到了一声高亢如同龙吟般的马嘶之音，下意识扭头去看。
自山之外，一匹青骢马仿佛流光一般疾驰而来，鬃毛抖动，其下竟然是鳞甲，双瞳并非是黑色，而是一双如同龙蛇般的金色竖瞳，整匹马身躯上洋溢着蛮荒猛兽般的气息。
分明就是得之于薛琴霜，却在药师谷中遗失的那匹龙马。
这匹马径直奔到了王安风的身边，低下头来，极为亲昵得拿着马头蹭着王安风的手掌，王安风瞪大了眼睛，看向文士，道：“这，这是……”
青衫文士淡淡道：
“去罢。”
王安风抱拳，轻声道：
“是。”
腾身而起，跨坐在马背上，便要离开的时候，听到了赢先生冷淡的声音，道：
“你不后悔？”
王安风摇了摇头，轻拍马背，这匹上等的异马迈开四蹄，纵风急驰，仿佛一道利箭一般，朝着宛陵城的方向激射而出。
在文士旁边，虚幻的道人出现，轻声道：
“你不拦住他？”
文士罕见沉默了下，淡淡道：
“他是他，不是我的棋子。”
“人心难测，这一点，我早已经知道了。”
“他毕竟是王安风。”
道士若有所思，道：“所以你本来打算用来破局的那一子，是落在此处了吗？”
文士随意道：“反正他的身份已经瞒不住了。”
玉浮山到宛陵城，不过是数十里距离，几乎是顷刻而至。
王安风未曾入城，在城外之山，疾驰而上。
山门上有手持利刃的文家护卫，见状怒喝出声，道：
“何人胆敢擅闯我文……”
声音尚未说完，已经被那匹青骢马直接撞飞，王安风半身染血，胯下战马长嘶，仿佛是一匹龙兽般径直往上冲去，不片刻已经到了文府那威严压抑的中门之前。
文府管家文鸿运双手插袖，站在了中门之前，旁边是另外两名侍卫，和上次谦恭模样不同，此时穿文士广袖长袍，一身风流倜傥的文鸿运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轻描淡写道：
“听闻有人骑马闯山，我道是谁，原来是王公子。”
“不知道王公子今日来这里，是有何贵干？”
王安风缓声道：“我有一言，要说给文宏伯听。”
文鸿运神色耸拉，淡淡道：
“家主俗务繁忙，公子还请下此再来。”
“或者可以入内一叙。”
王安风右脚轻磕马腹，便要往里去走，文鸿运抬手阻拦，一手抓向马缰，下巴微抬，寒声道：
“文家中门，纵是朝堂大员也不得骑马而进。”
“王公子，还请下马！”
那手掌上劲气暗藏。
“下马？”
王安风呢喃，看着这高墙大院。
他这一次几乎要被杀。
几乎连累着师父，好友一起被杀死。
他低下头看着文鸿运，自言自语轻声道：“其实，我只是想要过普通的生活，之后，想要闯荡江湖，然后，也就是想要找到我爹的过去。”
文鸿运皱起眉毛，道：
“你说什么？”
王安风继续轻声道：
“然后我发现有很多想要我死，在江湖上行走的时候，听说过，他们说他们的家世因为我爹被毁掉，所以每每提及都会恨地咬牙切齿，想要让我家死无葬身之地。”
“我也只是笑笑，不去管他们。”
“可是我发现，还有好多人要我死。”
“只因为我是我爹的儿子，我就该死，因为我背着这个名字，就该死，不管我是什么样的人，做过什么事情，他们并不在乎，他们觉得这理所当然，大过一切的道理。”
“不管是以大欺小以多欺少，还是说什么江湖道义。”
“我不知道这对不对，可是，我还知道另外一个道理，杀人者，人恒杀之。”
“我也想要讲讲这个道理。”
文鸿运心中一阵不安，一抬手抓住了马缰，冷硬道：
“王公子，还请下马。”
王安风看向他，双目平静，胯下战马突然昂首长嘶，挣脱开文鸿运手掌，右手抬起握剑，手中剑连剑鞘砸出，道：
“与某，下去！！”
剑鞘带着浑厚力量，带着五品的内力，重重砸在了文鸿运的肩膀上，剑身上一道雷霆闪过，神兵之威，就算只是稍微泄露，如何能够轻易承受，更何况文鸿运实力远不如王安风，当下张嘴咳出一大口鲜血。
下一刻，胸腹一痛，径直被撞击了出去，昏沉的视线当中，那匹青骢马昂首长嘶，碗口大小的马蹄重重砸落在了那那代表着数百年大世家荣耀威严的中门之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轰然暴响，文府中门重重朝着后面砸落下去，将闻讯而来的侍从护卫全部砸在下面，王安风一拉马缰，骏马长嘶鸣，重新踏落在了大门上面，朝着文府院落中冲去。
密密麻麻的兵器从仿佛一座城池般的文府各处出现。
王安风手中剑不停，斜斩落下，和往日不同，此次出手，再没有半点的手下留情，青骢马如龙般的长嘶声中，瞬间朝着前面突进而去，避过一枪刺来。
抬手直接抓住那长枪，怒喝出声，将那人连带着长枪抬起，重重砸飞出去。
右手持剑，左手仗枪。
突然发力，令身躯上的伤势崩裂开，鲜血再度流出，旋即有雷霆浮现，将伤口烤灼得焦黑，此次人多，索性将那长剑归于背后负好，双手握枪，凭借马势，挑飞挑起，笔直朝着中堂而去。
有火焰在王安风的身躯之中燃烧着，手中的枪法挥舞，已经不再留手。
双手握枪，猛地借势横扫，长枪的枪杆承受了过于猛烈的力量，弯折出一个弧度，旋即枪锋自周围数人身上扫过，撕扯出一片血色。
先是名剑围杀。
然后是文府，是弓箭手，又是千山思，还有朝堂之人……千山思已走，朝堂之人回转天京城，名剑死伤，弓箭手尽数覆灭。
该文家了……
此刻失败的消息当还没有传回文府。
因此……
“文宏伯，出来！！！”
“某有一言告之！！”
长啸声中，王安风瞳术张开，看到了自中堂走出的文宏伯，后者面上尚且还有惊愕，显然未曾想到王安风会出现在这里，而这秘密他未曾告诉其他人，因此并未能第一时间将王安风阻拦住。
而在这个时候，王安风已经腾身而起，轻功瞬间爆发到最快的速度，横掠过了数十丈距离，没有半点客气，手中之枪猛地贯穿而出。
文宏伯瞳孔骤缩，便看到那一杆长枪已经穿破了空气，几乎瞬间就要刺杀到自己的身前，心脏重重跳动了一下，周围死士怒喝着冲出。
如同潮水一般的文家府兵自各处涌出。
左侧灰衣剑客手中长剑弹出，直接绞杀向王安风，一身五品内力已经极尽醇厚，右侧一位老迈道士拂袖扫过，气劲如铁。
王安风脚下闪过怒雷。
本已经到了极限的速度骤然暴涨，闪电般避开了两名武者夹击，一手持枪，一手卡住了文宏伯的脖颈，猛地冲入了中堂之中，抡起文宏伯，顺势狠狠地砸在了地面上。
哗啦声中，门外之人顾不得中堂重地，尽数冲入其中，因为手中长枪不擅长在狭窄地方施展开来，王安风以劲气折断这枪，左手抓着文宏伯的脖颈。
右手中枪锋仿佛匕首，卡在文宏伯喉咙前面。
文宏伯神色仍旧冷静，抬手让左右两名护卫冷静下来，然后平缓开口，道：
“王公子，你这是何意？”
“想要和文某说什么事情，大可以敞开来说，何苦于如此，来人，为王公子备马，准备盘缠。”
王安风轻笑，旋即大笑，道：
“你派人暗杀我等，何必如此惺惺作态？！”
文宏伯道：“此事又是从何说起，何况若是杀了文某能够让公子心中之恨稍解，那自无不可，若是被人利用，当真要亲者痛而仇者快。”
“况且王公子归为尉迟公子好友，若是杀了在下，尉迟老太公恐怕再在朝中难以立足。”
王安风呼吸略微急促，可是手中的力气却减弱了些许。
右手中的枪锋都稍微偏开些。
文宏伯面容上浮现一丝微笑，当看到代表着宛陵城中武官的浅绯色靠近时，微笑越发明显，尚且还没有继续开口，王安风右手陡然发力，在其余人稍微松懈的刹那。
以枪锋猛地刺入了文家家主的脖颈处。
文宏伯的瞳孔瞬间瞪大，侧身看向一旁，因为剧痛和鲜血模糊的视线当中，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身穿青衣的身影。
有几乎一般无二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一道是过去，来自于昏黄的岁月，来自于文家的残骸之上，桀骜的文士。一道是现在，来自于冰冷的枪锋，来自于本应该死去的侠客。
记忆和现实几乎要混杂不清，在他模糊的视线当中，文士和侠客几乎在这个瞬间融合，怒视于他，喊出了那一声。
“你当真以为，我神武无人？！”
文宏伯竭力瞪大了眼睛，喉咙中有呢喃的声音。
“王……天，策？”
沉静的声音回答他。
“不。”
“我是王安风。”
沛然大力爆发，将文宏伯直接扔入了中堂当中，气力之大，直接撞碎了吴国万里河山图，重重砸在了悬在中堂上手的文家家祖画像上，旋即被枪锋直接钉入墙中。
王安风转身俯瞰着下面手持利刃的文家高手，深深吸气，双目冷硬，抬手抬起握剑。
自陷于困境，莽撞至极，他并不后悔。
神武二字在他的肩膀上。
他不来，
谁来呢？
若是此时都要迟疑，将来如何能够扛得住神武二字？性命总是最重要的，谁都这样说，但是总有些东西，却要凌驾于性命之上，当真抉择之时，不愿退，不肯退，不能退。
这两个字是扬鞭策马，以一府扫平一国的桀骜，是第一次大胜，抬棺千里而回的悲怆，是箭如飞蝗，死不旋踵的壮烈，是那自小在故事中陪伴着他成长的长辈。
是他们纵然身死也不愿意让上面稍微有些许灰尘落下的两个字，仿佛一个火把一样，他们曾经为了这两个字奋不顾身，在神武二字帅旗下赴死。
现在轮到他了。
王安风深深呼出口气，猛地冲出，手中仗剑，瞬间踏出数丈之遥，因为文家有专门针对轻功飞跃的弓弩，他只是腾身落在了青骢马上，冲入人群当中，一手持枪，一手为剑，往前厮杀，却渐渐陷入胶着之中。
天空中有清越鹰隼鸣叫声响起，穿金裂石，冲云而起。
奔雷般的马蹄声紧随其后。
被文宏伯请来的大秦宛陵城武官中，梅忘笙身躯骤然僵硬，他双目瞪大，看着三百名骑士冲出，他们穿着墨色的铠甲，一手扶着无鞘横刀，一手持枪。肩甲和胸甲的连接处，赤色的红缨仿佛火焰一般舞动着。
他看着混乱的人群中冲出一人，穿青衣跨马，一手宽剑，一手长枪，身上雷霆闪动。
不知道怎么的，他突然听不到声音。
他像是个木偶一样，木然看着那些骑士冲出，看着三百人成阵，摧枯拉朽般将文家的护卫踏破，看着为首那三十三张熟悉的面庞，看着为首的人举起了手中的长枪。
他闭上眼睛。
沉默三息之后。
怒吼的声音轰然暴起。
几乎一般无二的音色，只是从少年的清亮变成了中年的宽厚，穿越二十年漫长的岁月，穿越无数清寒如水的寒夜，再度伴随着心脏剧烈跳动的轰鸣声，在他的耳边响起。
“风！风！”
三百人持枪，兵家煞气化为实体，冲霄直上，没入那一道纠缠着雷霆的身躯，咆哮声音，冲天而起。
“大风！”
“神武！”
梅忘笙突然泪流满面。
第五卷 纵横天下

第一章 棋外人，局外人
大秦太极宫在天京城城北之处，‘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是大秦帝王居所，百姓口中金銮殿紫禁城，指的却是太极宫东宫在内的大片宫殿群。
其中太极宫为最显贵地位，共开有十大城门，正对宫殿的南侧有三门，中央为承天门，承天受命之意，左侧永安，右为长乐。
承天受命，永安长乐。
一匹通体墨色的骏马从城西南一侧奔来，在皇城之外便勒马停下，马背上坐着一位身材修长的中年男子，双鬓略有些灰白，眉目清亮。
身上有文士气度，也有沙场上的肃杀，若在十数年前，想得到其当是风姿绝世的第一流人物。
守在宫门前的禁军队长神色恭敬，主动抱拳行礼，道：
“末将见过苏将军。”
苏正诚笑道：“我已经不在疆场多年，你现在又是禁军的带兵将领，这样称呼可是不对。”
“没有这个道理。”
那名禁军军官轻声道：
“在末将心中，苏将军永远是苏将军。”
苏正诚笑骂一句油嘴滑舌，从怀中取出令牌扔到那禁军怀中，道
“快些检查，今日我于丹阳郡为上皇陛下寻到了珍奇好物，正要给陛下送去，若是耽搁了时辰，小心扣你薪俸。”
禁军将领笑了下，双手取出苏正诚令牌，看了两眼，令旁边禁军在一张卷宗上写下记录，大体格式为某年某月某日，苏正诚于何时入宫。
等到都记录下之后，方才双手捧着那令牌抵还给了苏正诚，道：“将军收好。”
“太上皇陛下邀了几名城中琵琶名家，此时应当还在山上亭中听曲，将军可以径直过去。”
苏正诚接过令牌，笑一声有心了，便轻磕马腹，驱马向前，胯下那匹黑水蛟龙迈开四蹄，朝着宫门里面奔去，马蹄落处，声音颇为清脆。
于禁宫之中，本来不许他人纵马，可是苏正诚深得太上皇宠幸，曾经在酒后特许其可以乘马入宫，君无戏言，当今皇上也顺势应允下来，未曾多说什么。
禁军守将持枪扶刀，肃立在承天门一旁看着苏正城骑马远去，心中羡慕，也与有荣焉。
偌大一个大秦帝国，除去了皇亲国戚，朝堂中能够有如此殊荣者，一只手能够数得过来，只是不知，苏将军此次给太上皇带来的，却又是什么奇珍异宝？
苏正诚入宫，直往太上皇常在的山亭处行去。
太极宫上空之上，一只赤瞳飞鹰振翅，双翅展开，已经近乎于三米，极为神俊，收敛翅膀，仿佛一只箭矢般冲云直下，没入太极宫一处殿宇当中。
位列宫中宦官第一等，身着深色蟒袍的高大男子匆匆走出，虽是宦官，身上并无半点阴柔之气，反倒极为阳刚霸烈。
身躯高大，肩膀宽阔，行走之间更像是一名沙场上宿将，而非常人心中‘听之不似人声，见之不似人形’的宦官，唯独嘴角时时刻刻噙着的微笑，才和他身份稍微有些相符合。
大太监走出殿宇，径直入了一条常有三百米的笔直道路，迎面看到了一位老迈龙钟的太监。
后者穿着同样规格，丝毫不逊色于他的蟒袍，却因为整个人年老而有些松松垮垮的样子，浑身上下一股腐臭暮年之气。
自小跟在当今皇上身旁，甚至于曾在沙场上纵横，恩宠隆盛的笑虎李盛丝毫不敢怠慢，主动朝着这个年迈的老太监行礼，老太监耸拉着眼睛，抬眼看了他一下，笑呵呵道：
“这不是小盛子嘛。”
“许久没有见到了，却是越发威严了。”
“不错不错。”
李盛轻声道：“老大人风采亦是一如往昔。”
老人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牙齿，道：
“别糊弄我老人家了，这一口牙都已经要掉光了，还说什么风采一如往昔，在主子们前面拍拍马屁撒撒谎也就是了，咱们自己之间就不必这样啦。”
李盛正色道：
“老大人说笑，身为人臣，如何能够对主君欺瞒？”
老太监摆了摆手，笑道：
“滑头，看你模样，应该是陛下有令罢？”
“你且自去，太上皇陛下命我去取来一张筝，也就不和你在这里多说，若有闲暇时候，可以去找我，一盏茶还是有的。”
李盛行礼，道了声诺。
大太监看着李盛再度朝着太极宫深处走去，收回视线，复又看向了李盛来的方向，他在这宫里呆的时间太长了，长得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熟悉这里每一座殿宇的用处。
旁边草丛花丛中有一团花猫滚出，落在他的脚边，露出肚皮。老太监拿着脚尖轻轻给花猫翻了个身子，轻声咕哝了两声，自去取了一张古筝。
抱着这筝，朝着山亭行去，远远地便听到了有乐器齐鸣的浩大之音，须得要数百人艺妓齐奏才能有这般声势，而太上皇却是日日如此，一日不肯休歇。
若是当朝的皇帝陛下敢做这种事情，怕是第二日便会收到铺满一桌子的谏官上奏。
他走近了看到一位穿着黄袍的老者站在一众美艳女子中央，赤着双足，趁着酒兴而舞，击掌吟歌，唱罢喝了一壶酒，哈哈大笑，看到他抱着筝走过来，一手提着酒壶，就这样赤着双足走过来，抬手把住他的手臂，大笑道：
“你今日来得怎么如此之迟？”
“可是路上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不妨说出来听听……”
老太监行礼，轻声笑道：
“老奴也希望能有个有趣的事情，好能给陛下说来解解闷儿，可是今日却着实没有，只是看到了一只黑白团花的猫儿，老奴年纪也大了，忍不住稍微逗弄了一下，还要请陛下恕罪才行。”
身穿黄袍的老人叹息道：
“无妨，无妨……朕只是记得你当年身子壮实，总也有用不完的力气，可没有想到，你也会有老的这一天，你老了，我也老了啊，舔犊之情，人皆有之，我如何会怪罪于你？”
老人面上一时伤春悲秋，复又摇头，重现狂放神态，指着老太监怀中古筝笑道：“不过总算是把这筝取来了，来来来，人生苦短，且来饮酒高歌。”
老太监将古筝放下，抬手抚筝，太上皇饮酒，大笑高歌。
太极宫中。
英武的男子负手而立，听着外面隐隐传来的丝竹之音，神色平静，笑虎李盛在其背后躬身行礼，声音低沉，道：
“陛下，黑水蛟龙骑中，有密探传讯回来。”
英武男子淡淡开口，道：
“讲。”
李盛沉声应诺，道：
“太上皇已经找到了大帅嫡子。”
“‘卯’与‘子’二人领命隐藏修为，潜藏在黑水蛟龙之中，见事态有变，虽有危机，却并未曾超过他二人控制，因而只是暗中准备，并未直接出手。”
“其中‘卯’暗中以秘术击溃一四品老妪心境，使其不能出剑。”
“最后，他二人本欲趁机不备，将苏将军击伤，送走大帅子嗣，却有天山剑魁出剑，将黑水蛟龙骑逼退，危机既解，他二人便仍旧隐藏身份，随之离开。”
英武男子闭住双眼，淡淡问道：
“王安风无事？”
李盛回答道：“有那位宗师在，应当无事。”
迟疑了下，开口道：
“陛下，那是否要将‘卯’与‘子’召回？”
男子摇头，道：“不必，仍旧让他二人潜藏其中，若是父皇派人出手对付王家孩子，不惜代价，保护他的性命。”
李盛郑重行礼，道：
“诺。”
他抬眸看到了眼前男子站在窗前的背影。
窗外是天地，而整个天地似乎都被他一人遮住，被他压在了掌下，自前些时日，钦天监察觉王天策有子嗣之后，黑水蛟龙骑行走天下，寻找王天策子嗣下落。
以七国大战时名将苏正诚为首领，属下尽皆精锐之士。
可是太上皇却不知，在他引以为心腹的黑水蛟龙骑当中，近乎于三分之一，皆为皇上属下，可随时肝脑涂地，他用尽力气找到了王天策的子嗣，也绝不可能伤及其半分。
窗外丝竹之音悦耳。
气度英武的男子突然道：
“李盛，准备带人，入江湖，去找到王天策的子嗣，你见过他，应当不会有误会。”
李盛悚然一惊，抬眸看向帝王，道：
“陛下……”
男子道：
“既然父皇已经发现了天策的孩子下落，那么朕也不必隐藏下去，他身份暴露，天下想要他性命者太多，想要安全，如果不愿入朝堂，便只能彻底踏入江湖之中。”
“我答应过王天策，若他往后有子嗣，绝不会逼他，所以，你去问那孩子的选择，是想入朝堂，还是江湖。”
李盛张了张嘴，深深吸了口气，他自小跟随皇帝，也有生死交情，迟疑了下，轻声道：
“若是他答应……陛下，此时朝堂上文官武将，虽然都能在陛下手中如臂使指，可是彼此之间却常有冲突，若是大帅子嗣突然加入其中，神武府不提，朝中大臣恐怕也会多生嫌隙。”
“还请陛下三思，大帅子嗣自然重要，可是朝堂同样，陛下大可以寻一处折中之法。”
皇帝听他说完，淡淡道：
“说得不错，阿盛你有心了，只是有一点错漏。”
李盛低头。
英武男子看着窗外天地，平静道：
“朕，朕的大秦。”
“容得下第二个王天策。”
“他若当真不逊其父，大秦天策上将军之位，十八路铁骑调动虎符，给他何妨？！”

第二章 闲棋无理手
李盛沉默，胸腹中纵然是有千百般言语想要说出来，却终究只是俯身行礼，沉声应道：
“诺！”
英武男子拨弄了下一根探入窗头的花枝，复又笑道：
“说来他似乎也清楚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索性大闹一场，好教其余人动他之前也掂量一二，却也不曾做到绝处，令自己惹到大祸上身，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如此性子，倒是也和天策当年一般无二。”
“倒是文家那位光禄大夫，着实很是哭诉了一番。”
“说什么江湖人纵马行凶，杀了他的弟弟，还从山庄中冲杀而出，死伤惨重，跪在大殿外面，要死要活说要朕给他文家做主。”
李盛想到了前几日那位光禄大夫在太极殿外仿佛市井泼皮无赖一般的行为，没有作声。
那一日从三品的清贵官员似乎就要为君为民，撞柱而死。
三日之后，长久在外，十多年时间没有踏入天京城的大秦二品上柱国再度踏入了天京城中。
下朝之后，就只在太极殿外，九龙壁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以先皇御赐紫金带，将文家那位从三品光禄大夫文宏扬打得当场重伤。
须发怒张，无人敢拦。
皇帝已转过身来，重新走回到了书桌前面，批阅奏折，李盛恭敬立在身后一旁，只是为其研墨，沏茶。
许多折子都是从三省六部传上来，已经经过三高官官批阅一次，才会呈到皇帝的面前。
他看过一遍，若是觉得处理颇为妥当，才会在最后以朱砂笔画上一个圆，否则便会打下去重新处理。
看了数个折子，随手打开新的一个，只看了两眼，神色便微冷下来，淡淡道：
“好一个江东才俊，文采果然非凡。”
“一份辞折，写得文采飞扬，酣畅淋漓，说愿意收心，只在父皇那边当一个醉心抚琴的琴师，重伤尚且不曾痊愈，就有如此闲情逸致，还真是江南才子气。”
“既然如此，朕便遂了他的愿，且去弹琴。”
随意在请辞的折子上画了一个圈，毫不在意扔在一旁。
复又看了两个奏折，英武男子的动作微微一顿，视线落在这奏折上面的三个大字，径直翻到了最后，看到了是周枫月缩写，复又掀到前面。
上面的言语简练，主要提到了一个名字。
姜守一。
……
周围的环境有些昏暗，道路两侧，每往前七步距离，就会有黄铜质地的狰狞力士塑像，力士手中捧着火烛，烈烈燃烧，将道路照亮，却看不到前后深处，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让人心中恐惧。
甬道的最前挂着一张画像，上面是一位持剑的修长男子，颔下有三缕长须，风姿儒雅，左右各有一张画像。
一者是个含笑青年，空着双手。右侧挂着的画像上却是个模样温柔，体态风流的美人，嘴角一颗美人痣，眸光流转，勾人心魄。
画像前是一张桌子，一个看上去很好说话的青年坐在桌前，灯火摇曳之下，青年五官模样，和最中间画像中竟有九成相似。
若非一个是中年，一个只是青年模样，当真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白发老妪跪在青年脚下，头颅低垂。
在她旁边，是一身素白衣物的师怀蝶，腰间恰是鱼肠剑，只是她对于其余人的解释是真的鱼肠剑已经被鸿落羽以一指弹碎，而这一柄剑是自己想办法找到的赝品。
因为不止一人看到鸿落羽弹碎了鱼肠剑，而在原地也找到了蕴含些微灵韵的鱼肠剑碎片，这个说法倒是没有引来太多的怀疑。
青年坐在桌旁，听得白发老妪将这件事情的经过解释了一遍，却未曾如她所料一般发怒，反倒是显得极为平静，而就是这种平静，反倒令那老妪心中寒意滋生。
下意识抬眸去看，恰好和青年对视了一眼，白发老妪身躯微僵，仿佛被毒物蜇了一下，瞬间低下头去，不敢再有丝毫的异动。
青年收回视线，轻声道：
“这件事情当中，有两位宗师，朝廷精锐，以及一位大宗师在，以你们的能力，当是力所不逮，招致如此后果下场，错不在你们，而在于我。”
“此事后果和损失，我会和先生解释，然后一力承担，不会连累你们。”
“婆婆你连番苦战，想来是有些疲了，先回去好生休息数日罢，怀蝶，你能够回来，我很开心，想来，阿铁他若还活着，一定也会很开心。”
师怀蝶冰冷的脸上神色波动了一下，道：
“我只是为了复仇。”
青年坦然道：“我知道，你当年欠我一命，上一次险些死去，便已经还清，今后你我合力。”
“我会为阿铁报仇雪恨。”
师怀蝶沉默，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师怀蝶和那位白发老妪两人离去，华服青年坐在画像之下，神色转为平静，一位老者从阴影中走出，缓声开口道：
“这一子当真好吗？”
“两名高手，三把剑，代价实在太大了……”
青年平静道：“和知道的消息比起来，并不算大，大势上的些微波动，若是不能够提前知道，付出的代价会比现在的还要更多。”
“大秦太上皇已经知道了王天策子嗣的存在，接下来便看他会入江湖还是进朝堂，无论走那一条路，都不好走。”
“极不好走。”
老者沉默了一下，没有继续深究下去，转而道：
“师怀蝶，可信吗？”
“她之前毕竟‘身死’了一次，之后发生了什么无人知道，若是被对方故意留下一条性命，皆以打入我等之中，恐怕会有威胁……”
青年沉静道：
“当是可信。”
“人的行为面目都可作假，但是恨意做不得假，而她今日所做事情，若不是宫玉突然抛下自己的对手，以及天山剑魁的存在，王安风早就已经死在了她的剑下。”
老者皱了皱眉，道：
“那若是这也是伪装呢？王天策之子，有此心计手腕当是正常，而以三百神武铁骑夜闯文家，杀文宏伯而去，如此大气魄，也做得出以自身为饵的手段。”
青年平静道：
“之后再执行任务的时候，我会派人细致观察她。”
“再完美的伪装，尤其是涉及到生死和仇恨，都会有破绽，而只要有破绽，就没有办法瞒得住那个人。”
老者迟疑道：“可是……”
青年闭上眼睛，道：“没有办法，此时正是用人之际，除去了此次的弃子之外，派去西域的人也遇到了麻烦，五个中三品武者，以及一名有秘术的宗师，数十名属下，全军覆没。”
老者闻言悚然一惊，道：“什么？”
“连‘他’也死了？是谁做的？”
青年呼出口气，轻声道：
“不知确切身份。”
“只知道是一个书生，断了一臂，手持一柄流动火光的不详长剑，应当是神兵，修得是儒门功夫，杀性却极重。”
“可剑剑杀生，却没有杀旁观者灭口。”

第三章 不入朝堂
江南道虽然以水称名，实际上应当说是有山有水，只是山不似北方那般的粗狂，多了许多细腻，就被水的名声给比了下去。
只在宛陵城不远处的一座山上，原本是有个不大不小的山寨，深山路远，寨子里的寨主依仗着武功，从来往行商那边劫掠些银钱维生，做的是没本的买卖。
却又因为是在大秦郡城范围之内，不敢做得过火，每每只是抢些财物，就任由那些来往行商走过山去，也护得他们这百里山路好走，不受野兽相害，那些行商倒也没有把这一处山寨捅出去。
也或许已经有人心中气他不过，报了县官，可是一来没有人命官司，二来山高路远，和凶匪厮杀也有些危险，是吃力不讨好的麻烦事情，就一直安安稳稳得在这山上呆着过日子。
直到前几日。
一帮吃了十几日素，眼珠子都有些发绿的山匪好不容易等到了一行数人，那马车看上去便是值钱的货色，还有个纨绔子弟，一脸嚣张的样子只差在脑门上刻着肥羊两个大字。
只是驾车的老头子旁边还坐着了一个胳膊比他大腿粗的彪形大汉，教人心里面多少有些没底。
一行人合计了半天，山寨寨主一咬牙一跺脚，一吐唾沫，带着一票人就从草丛子里钻了出来，把那一车人给团团围住。
手里面的刀子还没有挥起来，就听到了哗啦啦的声音。
扭过头去看，从更外面逼近了一圈儿穿着铠甲骑着高头大马的彪形大汉，一个一个神色冷得跟冰块一样，把他们又给围住，马背一侧挂着长枪，没有刀鞘的横刀默默抬起。
摩擦甲叶的卡擦声音几乎要吓得人腿一哆嗦当场尿出来，就当那为首的大汉准备开口的时候，一向粗鲁的山寨寨主直接把刀一扔，以猛虎般凶猛的气势跪在了地上。
后来听说，大寨主当年曾在一个更大的山贼窝里面呆过，说只要那个大汉喊出那个字，他们基本上可以提前抹脖子了。
是什么字，会让大寨主吓成那个样子？
大名莫小七的枯瘦少年竭尽全力搅拌了下锅灶，锅里面米粥，青菜和鹿肉翻滚着，他又往里面撒了一把盐巴，滋味就变得更加诱人。
莫小七满意得点了点头，然后有些吃力地将这个铁锅搬了下来，腰酸背痛。
他本来是喜欢做饭的，想着有机会下山做个厨子也好，又怕山寨里一帮蠢货离开自己会被饿成人肉干，就一直没有走，只是这几日里，他终于对做饭这件事情开始产生了厌恶烦躁。
足足三百人的饭！
三百人！
一天能够吃得掉以前半个月的伙食……
这他妈是人？根本就是三百头猪！
吃完之后连盘子都不用洗的，比刚买来的都干净。
可是心里面腹诽归心里面腹诽，他可实在不敢说出来，整个寨子上九十七个人，包括寨主在内，没有一个人敢说出来，只说每日里那些昂藏大喊的训练残酷程度，几乎要叫他忍不住叫出声来。
他们几乎完全是真刀真枪的厮杀。
仿佛一群猛兽一般，他怀疑只要两三个人，就能够把他们山寨上上下下都给屠了个干净，连一只鸡都不会留下来。
而那位看上去最好说话的年轻人，在来到山寨里强行住下之后的第二日，扔下了兵器，靠着一双肉拳，硬生生砸翻了全部三百人，一个都没有剩下。
那一日所有旁观者都觉得腿有些抖。
那一日打了一下午，最后的最后，三百披甲大汉半跪在那少年面前，明明是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事情，却教他心里面激动得过分，整夜不曾如愿入睡。
耳畔风，风，大风的声音不断回荡着。
简直就是入了魔怔。
他摆了摆头，用手上的大铜勺敲了敲铁锅，门外面包括寨主在内的山寨人都安静等着，除去了两个惯常打理茅坑的被踹了出去，就都在这里了。
一个一个换去了江湖中人的劲装，穿着普通的黑色短打，直接扛着大锅端着饭往寨子里头走过去。
莫小七一手拎着饭勺，站在厨房的门口惆怅叹息。
整个寨子里，就连寨主比媳妇都亲的那把一百三十七斤宣花大斧头都给熔铸成了几口大铁锅，这还是山寨吗？简直就被逼成了一山寨的火头军。
他惆怅叹息一声，抬眼去看。
远处的晾衣绳上，一排的裤头迎风飘扬，硬生生把一个聚义厅变成了不伦不类的模样。
那一日回来的人，裤头都在上面挂着。
包括他们往日里号称英明神武的头儿大寨主。
一股子尿骚味道。
也包括他的。
少年叹息一声，满脸的惆怅。
山寨的寨主双手握在铁锅的把手上，走进去了那些‘大爷’们每日修行的地方，他其实有些想不明白，这些个猛人武功已经强得一塌糊涂，从他去看，几乎每个都在他之上了。
他可是八品的武者啊。
要不然也不会让周围县城的士卒觉得是个麻烦事情，不愿意和他死磕，可是这一行人每个都比他厉害，十几个也就算了，足足三百人。
娘嘞。
三百个，这他娘是当真见了鬼。
他咧了咧嘴，走到一大片空地的前面，这儿本来是没有空地的，因为不愿意做那些同行口里的‘大买卖’，他们寨子荷包一直都比较瘦弱，怎么可能花钱做这些中看不中用的事情？
是那个满头白发，似乎站都站不稳的老头子，面无表情抽出那把能把人劈成两半的大剑，花了一个时辰硬生生劈出来的。
走近的时候，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呼吸声更是压得极低，在那平地上，三百名负甲之士盘腿而坐，最前的正是那名青衫的年轻人。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他的耳边竟然只能够听得到一声呼吸，恍惚之间，眼前仿佛盘踞着一头猛兽，那呼吸声，正是这猛兽的吐息，一呼一吸，极有节奏。
为首的年轻男子睁开双目。
仿佛天地的呼吸声音戛然而止，三百人的双目睁开，然后整齐划一，持刀站立起身，沉重铠甲碰撞，发出肃杀凌冽的声音，肩甲和胸铠的连接处，装饰以红缨。
起身时候，红缨拂动，仿佛流动的火焰。
烈烈如火。
大寨主呼吸不由得一滞，喉咙干涩。
尉迟杰盘腿坐在房顶上，怀里抱着装满了小食的木碗，这里面不是什么上等的糕点，只是将果子切片晾干，保存下来，味道还算不差。
他看着下面的三百名负甲之士，神色仍旧有几分恍惚。
那一日他第一次看到这些人的时候，几乎要泪流满面，这些人身上的铠甲着装，他从来没有见到过，却又不知道见过多少次。
这是神武府。
唯我大秦，烈烈如火。
那一日究竟发生了什么，此时他已经知道，只是不知是因为什么，文家家主被杀，这本应该就此轰传天下的事情却并没有大范围流传开来。
而在那之后，王安风以双拳将这一支神武的傲气挫败。然后每日里亲自和他们修行，到现在已经有七八日时间。
回想起那一日三百铁甲半跪在地，他仍旧心血沸腾，低声喃喃道：
“府中谋臣帷幄，边疆猛将干戈。天时地利与人和。燕可伐与曰可。此日楼台鼎鼐，他时剑履山河。天下齐和大风歌。管领江山来贺。”
“神武府。”
他看着下面的王安风，呢喃道：
“这个时候身份本来就已经暴露到了太上皇那里，现在只有两条路子可以走，你是打算要入朝堂为官，整合原本神武府之力，入国公府，还是……”
王安风摇了摇头，旁边隐藏身份前来相见的梅忘笙有些许失落，拱了拱手，王安风抬手按在梅忘笙拱起的双手之上，看着他的眸子，平静道：
“不入朝堂。”
梅忘笙微微一怔。
沉静的声音继续下去。
“于江湖之中，重开神武府。”

第四章 目前的打算
短短一句话，直如平地起惊雷。
梅忘笙几乎目瞪口呆。
自十日前事情发生之后，一直等到风波渐渐平息，他才潜藏身形，来到了这一处山寨当中，便是打算规劝他，关于神武府的事情，他知道的远远要比王安风多。
知道当年他们是有多么意气风发。
也知道当年究竟结下了多少的仇敌。
墨家巨子文章简朴，名传天下，名篇有三，当中第一篇论七国之乱，开篇极尽能事，描述七国原本风貌，旋即笔锋一转，神武一出，存吴，乱燕，破楚，强秦以霸天下。
天策为使，使势相交，年余之内，天下诸国各有变。
看去似乎盛赞，实则斥责。
以此可见当年神武盛况，仇敌几乎遍及了七国之地，当年神武府兵锋之盛，能够和他们结仇者，都是天下第一等的豪杰，这些人虽然身死，但是朋友亲族却都还活在世上，不入朝堂，而在江湖之远。
现在神武重出的消息被暂且遏制住，但是江南道十三世家之一的家主被杀，更是被人踏破了山庄十数里花海离开，马踏中门，相当于将整个江南道士族的脸面狠狠地按在地上摩擦。
人言如暗潮，涌动无休止。
这种消息势必压不住多长时间。
而同为江南道大世家的另外十二家，以及有宗师神兵坐镇的四大世家，耳目众多，应该也都知道了消息，纵然不去故意传播，这消息最多不过三月时间，必然会天下皆知。
到时候，上下七国死士，左右江湖武者，甚至无冤无仇者，都必将蜂拥而来，恨不得对王安风杀之而后快。
无论是美名还是恶名，王天策终究名满天下，不会一点武功，却能够压制了一整个世代，那么若是能够斩王天策独子首级在手，自然也能够名动天下。
江湖中从来不缺不怕死的人。
宛转蛾眉，体态风流的娇媚美人，一日成名，轰传天下，对于江湖武者的诱惑，丝毫不下于士家子弟于科举夺魁，一日看尽长安花的迷醉。
梅忘笙心中担忧至极，冒着自身被弹劾的危险，过来找他，虽然说神武府众人四散天下，可是朝堂中仍旧留下了数位官位不低的老将，灾皆在江湖，可入朝堂，暂避一二。
而在他的内心当中，未尝没有另外一个潜藏的念头，以当今皇上和王天策的情分，要为王安风做到何种程度绝无可能，但是保住王安风安危，却绝无难事。
甚至以其心胸，必然会让王安风入主国公府。
到时候神武府诸人重新汇聚在帅旗之下，这是他十数年间不曾忘却的妄想，平素被理智压在了心底深处，每每午夜梦回之时却从心底里翻涌上来，泛起些微苦涩，恰好下酒。
十日前，这不可能的幻梦却真切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几日每每回味起来，都有血脉沸腾的感觉。
他几乎要以为，当年的大帅以另外一个身份另外一个模样重新回来了，可是眼前的终究不再是王天策，身穿青衣，身形挺立，右臂上却有如同神武府将领一般臂铠的少年摇头道：
“梅先生不必多说。”
“朝堂虽然能暂避江湖危险，却非我所愿，江湖之大，总也比朝堂上寄人篱下，受到种种牵制来得自在些，再说，我自小在山林村落中长大，性子早就已经野惯了，朝堂上那般规矩森严的所在，恐怕不适合我。”
梅忘笙抿了抿唇，未曾劝说，只是缓声道：
“既如此，那属下当辞官而来，还望少帅能够为属下留下一双碗筷。”
王安风道：
“梅三先生不必如此，梅老太公等了您十几年的时间，才刚刚出仕，又要辞官，先生将梅老太公置于何地？”
梅忘笙沉默了下，才低声道：
“可是少帅您旁边总要有人护着才好。”
“属下不才，可多少有些经验，也能够替少帅处理些闲杂事情。”
王安风笑了笑，他看着远处的云雾，轻声道：
“梅先生，我希望神武府是你们回忆起来会笑起来的故事，却不希望你们一辈子都被这三个字限制住。”
“我爹他，肯定也不希望这样。”
梅忘笙道：“可是……”
王安风转而看他，道：“二十多年前背井离乡，今日还要和我离开吗？梅先生，老太爷年岁已大，若是随我一去，不知何日才能够回来。”
年近不惑的梅忘笙沉默。
王安风和他并肩，平静道：
“他日若先生愿意，我这里永远有先生一席之地。”
梅忘笙拱手。
他本身只是隐藏身份赶来此地，此时还得要尽快赶回去。
现在整个宛陵城，甚至于扩大到了整个丹阳郡的官员都已经要着急到额头发痛的程度，一个大世家的家主当场被杀，本应当是肃正江湖风气的大好时机。
可是杀人者偏偏还是大秦朝堂晦涩莫言的第一功臣之后，而其中似乎也有诸多隐情，不能够轻易下结论。
本就是两边都不讨好，两边都惹不得的麻烦事情。
后来又听说，文家那一位清贵至极的光禄大夫去了朝堂上哭诉，将此事情指为江湖中人目无王法，恣意践踏我大秦刑律，其罪当诛，以敬告天下。
其在朝堂中有许多好友同窗，一时间声势甚大，哪里料到三日之后，那位痛斥江湖凶人杀害自己胞弟的光禄大夫就被上柱国打得躺在床上，先前声援过他的那些个好友同窗看得他被人抽倒在地，却无人敢拦。
第二日更是被革去了光禄大夫的职位。
之后又有传言说，是他自己上禀皇上，主动辞去了官职。
可是文家此时家主被杀，家中顶梁柱怎么可能会主动扔掉官位？如此做事，岂不是在自毁长城？
此时事情纷乱，一件接着一件反转，让人根本看不清楚。
尉迟杰一直等到梅忘笙已经离开，才漫步走到了王安风的旁边，和他并肩，慢慢道：
“你打算要做什么？”
王安风并没有什么掩饰，将方才说的话重述了一遍，尉迟杰似乎并没有感觉到意外，耸了耸肩，道：“我也觉得你不像是个能够当官的料子，还是江湖上比较适合你。”
王安风笑道：“确实如此。”
尉迟杰皱了皱眉，又道：
“可是你打算要怎么做？这三百人确实不错，却支撑不起一个真正的江湖势力，想要在江湖上重开神武府，确实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想法，却也不是一厢情愿就能够做得到的事情。”
“江湖门派，但凡能够在一地立得住脚的，无不是数代人花费数十年苦心经营，还要有种种机缘巧合，才能够成事。”
“远的不说，只说你此次杀人，畅快是畅快了，却也未免过于莽撞，不识得进退，将自己的身份暴露，又没能够做到斩草除根。”
“今后你一旦出现在哪里，估计不数日就会被各国残留下来的江湖武者杀上门去，哪里有这安宁让你慢慢发展江湖势力。”
王安风一直等他说完，才道：
“那尉迟，按你所想，若想要重立神武府，须得要多少人马？”
尉迟杰皱了皱眉，想了想，伸出右手，一根一根数着道：“三百人精锐，结合战阵，倒也马马虎虎，还算凑合。”
“可是，除此之外，还须得要有足够数量的门众，要有自成体系的情报网，自给自足的药物，据地而守的驻点，更要有足够支撑得起一万持刀之人每日消耗的基业。”
“堂堂神武府，哪怕只是挂着这个名字，也不能去做强抢豪夺的事情罢？”
“而且这门众数量，起码要有上万。”
“这一万人马，还不能是强夺而来，堂堂神武府麾下，起码练的武功要是神武府当年入门的刀法和内功，还有负碑而走的身法马术。”
“这些事情，都不是一日两日能够成事的，你说要在江湖立足，确实不是一条好走的路子，得要慢慢来。”
尉迟杰皱着眉头，叹息一声。
王安风摇了摇头，道：
“此事不急，而今却要好生养伤才行。”
“以现在局势，三百骑马负甲之人，从哪里走都足够显眼了，等到局势稍微和缓之后，再趁其不备，一鼓作气，冲出丹阳郡，折返扶风。”
尉迟杰翻个白眼，没好气道：
“局势紧张，你也知道？”
“当日刺杀文家家主，马踏花海的时候怎么就没有想到？当时倒是快活了，反倒连累得本少爷跟你在这土匪窝里猫着受苦，此地已经是江南道，整日里却连个黄花大闺女都看不着。”
“不过……冲出丹阳郡？要去哪里？”
尉迟杰看向王安风，心中狐疑，他本就是心思细腻多疑之辈，此时看到王安风似乎胸有成竹模样，心中念头微动，浮现出些许期待来。
莫不是……
王安风冲他眨了下眼，微笑道：
“保密。”
尉迟杰一噎，方才的期待如同琉璃盏，跌了个七零八落，旋即恨得咬牙切齿，道：
“王安风，我保你大爷！”

第五章 相见
离弃道一个人在屋子里面根本就闲不住，大秦宰执第一的周枫月总不可能日日抱病，辞了朝堂上的事务来陪他喝酒，此时天京城中温度稍凉，再过上些时日便不同了。
虽是地处偏北，可是天京城中，每年夏日的温度却丝毫不逊色于南方炎热之地。
他一生至此去过许多地方，在南边儿是恨不得把人给捂死的闷热，裤头都干不掉，北方就是恨不得把喉咙里最后一丝水汽都给挤出来的燥热，叫人心里面烦闷得厉害。
一身文士打扮的离弃道手中不管有雨没雨都提着把青竹伞，伞柄被磨得光滑，京城里北边儿有小一半的地方都住着些达官贵人，各个都是高墙大院。
离弃道掂量着手里面的青竹伞，各个的院子里都想要劈上一下，尤其是每日里行过太极宫一侧，远远看着山亭耸立，丝住嘈杂之音传到耳边来，他的手就更痒痒了。
当真是恨不得一剑劈进去，抓着那死老头子的衣领臭骂一顿，打他个鼻青脸肿不能自理，整个天京城里，也就只是那再皇城边上的定国公府邸看上去顺眼些，连那看守大门，有气无力的白发老叟看上去都精神许多。
再往前漫无目的走了大半个时辰，看到了一辆灰篷马车停在城中官驿之前。
天京城大，来往官员总不能让他们如同江湖人一般居住在客栈当中，大秦天京城中有十八处大小驿站，以接待来往官员，此处恰是规格最高一处，平素都要住满了人才是。
可是今日却只能够看到那一辆灰扑扑的马车，偌大一处官驿，还在热闹繁华的地方，却有几分门可罗雀的清冷味道。
一名身材魁伟的背刀男子走出，其后跟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前面那男子身量高大，穿着一身锦衣战袍，绣以下山猛虎纹路，气宇可见不凡。
可身后老者便不敢恭维，模样就和那辆不起眼的马车一般无二。身上只穿着一身灰色长衫，一头白发以木簪束好，还有几丝乱发翘出来，不修边幅，看上去神似某处山村当中，教授孩童蒙学换得二两酒钱的穷酸书生。
自古以来士族林立，当朝虽有科举一说，也唯独只有士族出身才能够入仕，否则也就只是充当刀笔吏。
贫寒出身，做到王府中幕僚已经是光宗耀祖的身份，大多只是寻常县官旁边知事，不入官籍，更不曾有品级，每月薪俸，都有其侍奉的官员支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是以如眼前老者这般，潦倒失意的老迈书生，却是各处不缺，靠着传授孩童学字读书，聊以维生度日。
那大汉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有些无可奈何，道：
“老大人，您就不要胡闹了，这一次阔别十五年重新入京，这偌大一座天京城里面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明里暗里就盯着您呢。”
“前几日把那光禄大夫打了一顿之后，御史台的御使谏官门可都磨好了笔墨，就等着看着您出个差错落笔呢。”
穿着一身灰色长衫的老者冷笑道：
“老子当初抽他的时候，那个虫儿敢吱声？我今日就看着哪个老小子敢下笔，敢下笔老子就带着神武府老弟兄扑杀过去，看看老子手上的刀还能不能给他剁下二两肉来。”
壮汉无奈。
左右看了两眼，周围根本没有一个仆役在，以眼前老者大秦上柱国的身份摆在这里，当年和当今圣上一同在沙场厮杀，又是阔别十五年重新入京，本来不至于如此。
可是没有人能够想得到，这位老大人竟然在文家那位光禄大夫得到了朝中文官默默支持的时候，当着文武百官的脸，把文宏打得几乎怕不起来，一条紫金玉带满是血腥。
然后扶着盘龙柱，吐一口唾沫，大声道一句痛快，转身走出太极宫。
这般纵狂作态，几乎一下子得罪了整个京城的文官，六国遗贵本来就看神武府不顺眼。
至于其余官员，几乎全部出身于大秦各地的世家士族之中，此时文家灾劫，他们同样感同身受，对于老者骄狂行径，自然不喜。
而对于想要求得门路的普通读书人而言，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触这个霉头，来拜访这位老大人。
壮汉心中暗叹口气，为这位老大人的遭遇颇为感到不值，护着这位老人走出，一直走出了大门，准备扶着他上车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一股异样。
猛地抬眸去看，看到了在街道对面，站着一位头发灰白的青衫文士，今日明明无雨，却一手提着一把青竹伞，双眸深刻，气质幽深，却也隐隐有种令他心神战栗的爆烈。
他站在那里，仿佛吸纳了周围天地的一切流光，天色都似乎在这个瞬间黯淡下来，似乎下一刻就会猛地迸发出一道惊天动地的霹雳闷雷，打在地上。
令他的手掌不自觉得紧握。然后右手抬起，猛地握在刀柄上，踏前一步，将那老者挡在了自己身后。
只是这样两个动作，面色竟然已经有些苍白得过分，恰在此时，身后的上柱国抬手，将他的手掌拍开。
壮汉似是突然从沉夜的噩梦中惊醒过来，呼吸一时急促，背后衣衫尽数都被汗水打湿，再看前面，却已经看不到那位青衫的苍颜文士，满脸的惊疑不定。
老尉迟笑眯眯道：“阿叶，我看你似乎有些体虚盗汗的表征，是不是有些肾阳虚的症状？要不老夫遣人给你弄点好东西回来补补？”
壮汉嘴角抽搐，咬牙道：
“老大人！”
老人打个哈哈，摆了摆手，道：“无事无事，不必担心，这又不是外面，上一次是在荒山野岭，才遇到了行刺的人，现在这是那里，这可是我大秦的国都，天子脚下！”
“敢在这里胡作非为，想死不成？！”
壮汉沉默了下，却还是道：“即便如此，大人也应当小心些，须知江湖中好勇斗狠之人不知道有多少，代代不绝，指不定便有那不要命的亡命之徒。”
“大人还是要多加小心才是。”
离弃道一手背负在后，心情颇好。
一路又走回到了此时在天京城落脚之处，却看到那栽种了一颗大椿树的院落外面，停下了一辆马车，驾车的是个没有见过的沉默男子，身材高子，而这院子里的大门已经打开。
门口站着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面白无须，总也含笑。
院内大椿树下，背对着他站着一位英武男子，穿着一身寻常的衣物，气度很是不凡，一只手背负在后，另外一只手牵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
那孩子生得可爱，却偏生一举一动都要学着旁边的男子，装出了和他年纪不符的老成沉稳来，看上去倒是让人觉得心里发笑。
守在门口的男子面容含笑，一双眼睛纯白，似乎并没有瞳孔，仔细看才发现原来瞳孔也是一般的纯白，看上去诡异得紧，看到离弃道之后，主动俯身行礼。
平日里总也套着几个面具的脸上神色诚挚许多。
离弃道神色沉静下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一步一步，慢慢走入院内。
站在那位英武男子背后七步停下来，看到记忆中永远神采奕奕的男子黑发中也已经有了几许银丝，方才记起，他的年纪本就相较于王天策大上不少，而今已经快要到了知天命的年纪。
英武男子背对着他，慨然长叹，道：
“许久未见了啊，离将军。”
离弃道沉默许久，冲着那一道身影缓缓行礼，只是道：
“末将离弃道，见过府主。”
神武府，府主。
英武男子转身笑道：
“好一句见过府主，离将军脾性果然一如往昔，又臭又硬，既然如此，那今日此地，便没有君臣子民，唯独有神武府大将军和挂了个神武府虚衔的府主。”
“话已至此，离将军，可愿意共饮一杯？”
他面上含笑。
离弃道未曾做小儿女纠结气，坦然颔首，只是道：
“只望府主这二十年来，酒量有所长进。”
男子大笑，道：
“必不令将军失望，阿盛，取酒来！”
在朝中上千宦官中位列第一流的笑虎李盛早已经转身入了马车中，取出了两坛上等好酒，放在石桌之上，拍开泥封，酒香醇厚，只是闻着，似乎就要惹人醉去。
英武男子并指指着桌面两坛醇酒，笑意醉人，道：
“咱们神武府的一杯。”
离弃道看一眼酒坛，笑道：
“这一番可勿要再装醉了，府主。”
男子微怔，旋即大笑，道：
“当年被看出来了？哈哈哈，我还觉得瞒得够可以的，看来却是早已经露了馅。”
“丢人，丢人！”
离弃道深深吸了一口酒香，道：
“咱们大秦的皇帝没有一个不能喝的，你的酒量只比王天策那半杯倒好些，骗鬼呢你？！”
男子又是大笑。
旁边那小孩子看着这似乎丝毫不害怕自己爷爷的苍老男子，有些好奇，上下打量，旁边那英武男子轻轻在他头顶抚了一下，自然而然道：
“长兴，唤离爷爷。”

第六章 凤栖梧
李长兴顺从行礼道：“长兴见过离爷爷。”
离弃道大口灌酒，看着眼前这位模样俊秀的男孩，道：
“是府主的孙子？”
英武男子笑意醉人，补充道：
“长孙。”
离弃道竖起大拇指，道：“生的好看，长得顺眼，名字也好。长兴，果然是个好名字，就和这天京城的名字一般无二。”
“好！”
英武男子大笑，颇为得意道。
“我亲自起的。”
离弃道点头，道：
“不差。”
男子笑了笑，两人复又对而饮酒，没有什么下酒菜，也同样饮得酣畅淋漓，豪气勃发，转眼间下去了大半，英武男子将手中的酒坛重重放在了桌上，脸上氤氲些许醉意，却又更添豪情，道：
“天策那孩儿名字，唤做什么？”
“我当年每每和天策秉烛夜谈，当日曾不止一次将他灌倒在桌下，约定彼此孩儿姓名相定，指腹为婚，而今孩子们多年不见，若是那边孩儿此时心无所属，便也可以。”
“若是已经早早有了中意之人，就也作罢，没必要拿着咱们这一辈的人来约束他们，只是，那孩儿名字，可是叫做安凤？”
男子一双眼睛神采奕奕，看着离弃道，笑道：
“众鸟皆有所登栖，凤独遑遑而无所集。”
“谓骐骥兮安归，谓凤皇兮安栖？”
“安凤？”
离弃道噗呲一声笑出来，道：
“想来你也已经知道，或许迟早知道，天底下可从来没有什么王安凤，只有王安风，凤凰或许会敛翅栖息，可是再如何的高墙大院，如何能够锁得住那一丝千里快哉风？”
男子毫不在意，只是大笑道：
“我猜王天策是为了凤字少些一笔，少些气力，少点笔墨。”
离弃道大口饮酒，哈哈大笑道：
“不错不错，他便是如此的惫懒。”
“你又奈他如何？”
英武男子一如往常，道：“我自然奈何不了他，自当年相识那一日开始，就从来不曾奈何得了他，他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离弃道笑出声来，道：
“他的性子桀骜，你的性子便是好的了？”
“当年王天策那混蛋大婚之日，人人都在，就他和凝心丫头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前几日听周枫月说，你当年登基之后，本应当大宴群臣，却扔下了满朝文武，带着长孙姑娘消失不见，连累老尚书和周枫月两人为你背书主持局面，即便如此，也引得人人不满，太上皇本就勉强出席，更是拂袖而去。”
“你敢说，这两件事情当中，没有过关联？”
英武男子笑而不言，只是眼神示意旁边站着伺候的李盛。
后者笑容不减，牵引着还有些懵懂茫然的皇长孙出了这院子，守在车上的那护卫，当年曾经在宫中见到过剑圣裴丹鼎风姿，一手剑术冠绝朝堂三千剑士，早已经将马车门帘掀开。
李盛搀扶着李长兴上了马车，自小长在宫廷之家，心思之细腻远超同辈的皇长孙一只手拉住了李盛的袖口，低声道：
“那位安凤，是扶风时候遇到的藏书守？”
李盛并未隐瞒，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走出。
马车上垂帘搭下来，李长兴又低声道：
“……是栖梧姑姑？”
这一次他没有能够看到李盛的回答。
离弃道一仰脖喝干了整坛子的酒，哈出一口氤氲酒气，道：“叙旧叙完了，我来京城许久，以你手腕，我不相信你不知道我来，而今却来寻我，是为了什么？”
英武男子笑道：
“不来寻你，是因为怕你见了我生烦，是以找中书令来陪你整日里喝酒，否则堂堂大秦宰相，一连缺了数日，御史台岂会无动于衷？朕在皇宫中，却要多些俗物处理。”
“今日却来找你，一则想要与你共饮一杯，二则，只是想要告诉你一声，父皇他已经知道了天策子嗣的下落，且派出过人马。”
离弃道嘿然一笑，道：“府主你我共事数年，你知道我的武功，我知道你的手段，以你父皇如今实力，任何行动想要瞒得过你，绝无可能，安风必不致于出了什么大危险。”
“更何况他周围的几个师父实力虽然算不得当世绝顶，却也足堪傲啸一方，安风近处有他们庇护，远处也有你这天底下第一人照拂，大好男儿，须得要些磨练才能成才。”
“我都觉得是否过于安逸……”
英武男子等他说完，才平静道：
“裴越出现了。”
离弃道瞳孔微缩，身上气机险些按捺不住，勾勒出雷霆如蟒，在身上流转，一双眼睛看着眼前男子，重又慢慢坐下，脸上不见轻松，缓声道：
“当年号称一剑惊天地，踏步斩鬼神的墨家裴越？”
英武男子颔首，道：
“正是他。”
“不过你大可以放心，他此次出现，手中持剑。”
“而且拿了一柄好剑。”
“墨家心法兼爱非攻，持剑有违心法要义，难以发挥实力，心中应当并无杀心，只是拖住了你所说的那位师父，不知以何原因，看了一场戏便离开。”
离弃道长呼口气，突而冷笑道：
“墨家裴越，墨家裴越……”
“真会来添堵，若有机会，当真想要见识一下他的墨家剑意。”
“你父皇也当真是有本事，如此之人也能够调用起来，也敢调用，看来你手段不行，末将是不是应该说上一句，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男子缓声道：
“这便是我来此第二个原因。”
“此人并非是父皇手笔，而是有第三人插足，手段阴狠，借势相击，须得谨慎戒备，以防其再次出手。”
“至于裴越，你亦知道，其本为燕国皇室，又是当年燕国第一剑客，据传是下一代墨家巨子传人，当年燕国有墨家非攻相助，我大秦数月难下边城，是以离间之计，将其调开，方才功成。”
英武男子说起了这件离间计，平静缓和，并没有什么异样，离弃道却罕见沉默了下，吐了口唾沫，满脸的厌恶不耐。
当年那一计策，也算是自神武府而出，却是周枫月的手笔，早在数年之前，这一三朝老臣便已令属下三百人，隐藏为墨家弟子身份，再在此基础上，各做伪装在燕国中暗中杀人。
他所用之人，尽数都是大秦江湖死囚，堪称无恶不作，给予银钱秘籍，又暗中下毒，把控亲族操控，三百名武功高强的江湖人，于燕国中淫掠事做尽，却被周枫月以人心手段压下。
那一次离间计时候全然引爆，散播消息，这数年间犯下的事情直接暴露于天下，离间之计大获成功，秦朝退兵三百里，燕国如何会缺少刚毅之臣，将守城墨家弟子驱逐出外。
之后周枫月又以死间袭杀墨家弟子，燃起烽火，燕国国力不强，全然依靠墨家立足，既是燕国王室，又是墨家巨子大弟子的裴越当时几乎逼得持剑自尽，以证双方清白。
可是一者要为子民百姓而计，一者怒于弟子被杀，双方始终不肯合解，争斗不断。
当年不是没有人提及这或者是大秦的离间计策，但是墨家弟子杀人犯案，最早已经是五年之前，当时大秦燕国尚且彼此交好。
人言如潮水，涌动无止休。
周枫月如一只千年老龟，古井无波，只默默推波助澜。
后来尚且是王天策借以墨家即将被破的虚假消息，将夹在双方立场几乎逼得难以立足的裴越调走，保住他一条性命，此是不忍，亦是担忧其寻到破局之法。
旋即趁其不备，方才一举杀下燕国。
之后本来是忘年之交的王天策与周枫月几乎争吵到断交的程度，若非碍于天下未定，四海征战不休，性子素来执拗的王天策几乎恨不得甩手而去。
之后离去时，不曾知会周枫月。
周枫月也不曾相送。
英武男子缓声道：
“以裴越性格，不单是父皇，即便是朕，也用他不得。”
“能使他来，只能是当年故交，此次尚且持剑，自缚实力，不含杀心，下一次若是空手而来，以其剑指，足以硬撼大宗师。”
“此其为一。”
“此时裴越已经更名裴丹鼎，不理朝堂，离将军觉得，天底下能够劝得动他出山的，能有几人？”
离弃道神色沉静下来，只是眼中隐隐有些凶悍之色。
英武男子道：
“当年苏谷合纵连横，以六国之兵攻杀我大秦，顷刻之间，下七十余城，若非侥幸，今日当无有我大秦之天下，那人此时，尚且再世不成？或者是其亲传弟子，代其为棋？”
离弃道冷然一笑，起身朝这男子拱手一礼，道：
“天底下从未曾有过侥幸！”
“大秦的天下，不是老天爷扔下来的。”
“是我秦人上下一心换来的，是祝天睿八千士卒厮杀殆尽，主将凌迟，拦住燕国精兵换来的！”
“是苏正诚枕戈待旦，以步战对骑兵，以三换一，死战生生拖住晋武灵王铁骑兵锋；是司马错以数千人马，化整为零，于巷道中与敌厮杀，人行马过，所踏皆血肉换来的。”
“亦是我神武府翻越千丈雪山，借兵他国，折返兵锋而回，攻敌背腹，厮杀不止换来的，当日就连王天策那柔弱书生，也斩下了两颗头颅，可见厮杀之烈。”
“皇上，天下从不曾有过侥幸，我等人人不信天命，只信手中斩铁刀，无论晋武灵王，抑或楚国铁军，无不称呼天命在我，却又无不溃败。”
“苏谷此人虽然计策超群，以一己之力拨乱六国之力，却误算了人心，误算了人力，当年既然能败他一次，便能够败他第二次。”
“当年燕国，我虽不喜周枫月毒计，却也知道，纵然没有那脏了刀脏了手的计策，只是依靠墨家及裴越，不过是独木难支，仿佛空中楼阁。”
“稍有问题，原先是如何繁花锦簇，烧起来便是如何得酣畅淋漓，一蹶不振。”
“离弃道不识得大字，却只知道一个道理。”
“若有天命，这天命皆在我刀锋之上！”
马车内李长兴听得血脉沸腾，双拳不由得紧握，恨不得回到当年遍地所见，名臣将相的时代，做一个马上背刀控弦之士，为大秦拓边。
英武男子站起身来，慨然叹息，道：
“我已在朝堂之中磨尽了锐气，将军在江湖上，却是气魄丝毫不减当年，罢了，本来打算问一问将军是否愿意重新为将，今日所见，一颗心都挂在安凤身上，便先不问了。”
“今日李盛便会带人离开天京，前往寻找安凤，若是他愿意入朝，定国公之位，不会少了，而今天下一统，那苏谷若要下棋，只能在江湖中落子，天京城下，倒也安全些。”
离弃道纠正道：
“是安风。”
英武男子朗声大笑，道：“好好好，安风安风，不过一笔之差，何必需要如此计较，离将军忒也小气。”
离弃道只是不言。
笑声渐歇，而今整个天下地位最高之人没有什么模样地伸了个懒腰，呢喃说下一次不知何时才能如此尽兴大笑，离弃道迟疑了下，终究没有说出若是有闲大可以来此的话。
这句话只能王天策来说。
英武男子走出院门的时候，脚步微微一顿，轻声道：
“离将军，我这孙儿所住行宫与幕僚院同在，名为梧桐宫，若有闲暇，不妨过来。”
离弃道眯了眯眼睛，答应下来。

第七章 青涛骑
宛陵城附近的山寨上，三百名穿着黑色衣裳，一身重型铠甲的大汉沉默不言。
这些人每人身上都背负着一块足有三人大小的石头，纯以肉身之力，在大大小小的山头上奔跑。
莫小七坐在山石上，双手支撑着下巴，看得出神。
他是家里是出了事，爹娘都死了，才进来了寨子。
人多吃饭也多，加上这些人胃口还大，山寨里那点存粮，不数日就给吃得干干净净。
这几日的米面，都是这些凶悍得要命的大汉买回来，寨子里面有一个身材枯瘦的刘大叔，当年是十里八乡都数得上数的种地好手。
摸一把米手一抖，惊得险些把下巴磕到地上去，结结巴巴解释道这米是他老家那边儿才有的，因为水质要更好些，米粒剔透，是这方圆百里数得着的。
可是他老家离得可有好长好长一段距离。
就算是从官道平坦的路面走，少说也有一百里地，不眠不休走上小一天才能够走回去，这些大汉背着数百斤的沉重大石，穿着铠甲，从山道上奔袭而去，竟然只是两个时辰就能够回返。
他是山里长大的，所以知道山路上上下下是有多累人，何况于还背着那般沉重的束缚，他从山寨里远远看到，这些大汉就算只是奔袭的时候，动作都几乎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暗地里山寨里的人给这些身材高大的武夫们起了个名字，叫做凶虎，可不就是如同凶虎一般？
至于猛虎的首领。
他的视线有些出神，看着那众人最前方的一道身影。
这山里面其他的都没有，就是山多木头多，如果说其他的武者背负着的算是巨石的话，那么在他眼中，那一道青衫扛着的几乎可以算是小山了。
起码也有数千斤，甚至更多的重量，再多，再多莫小七就不敢再想下去了，只敢吐吐舌头，心里面叫出声来，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可这还是人吗？
重新回到了山寨中，王安风将背后的巨石扔在地上，轰然一声大响。
沉静道：
“拔刀。”
旋即拔出腰间的长刀，背后的三百神武府整齐划一，拔出长刀，旋即啪得一声，整齐划一，踏前一步，臂膀用力，无鞘的横刀自下而上暴斩而出。
速度之快，阳光之下，只能够看到三百道圆月般的流华。
寒意凌冽。
莫小七只觉得遍体生出寒意。
横斩，斜撩，猛然竖劈。
三百道寒芒在巨阙剑劈斩出来的平坦地面上舞动，这是少林寺中寻出来的血战刀法，比之于神武府当年用来给门下士卒打基础的刀法更强一筹。
所修习的阵法是赢先生所提供。
而王安风一直到现在才知道，赢先生在他隐居潜修的时候，半点不曾闲下来，已经着手准备着这三百神武府铁骑。
据称原本想好的名字是青涛骑。
公孙靖受命筛选出人马，然后吩咐这三百人完成了一件件所谓‘任务’，彼此捉对厮杀，以三年多零碎时间拼凑在了一起，就是这三百精锐铁骑。
他出山之时，这三百人正奉命在外，在没有主将的情况下，合力与一名中三品武者厮杀，他离开西定州城，前往扶风的时候，方才回来。
每一人修行的内功都是赢先生提供，彼此结阵威力更强三分，修为踏入九品，修成内力之后，每五人一伍，踏破一处山寨，才能够算是练成了的。
扶风一地的山寨几乎全被踏破，连周围两郡周边都没曾放过，只是他们不知，正因为如此，倒是连累得微明总几乎没了额外收入，年年赤字。
三百人马，此时每人手下都码沾着十条性命。
弓马亦是娴熟，弓箭不修连矢飞星那等儒家士子们的技巧，只是讲求开硬弓，射猛箭。
那一日三百飞骑马上控弦，箭落如雨，连连破空，三百骑顷刻之间倾斜上千箭矢，气势恢宏，仿佛天山昆仑大雪崩。
十字飞星式的精钢箭头，专破内家罡气，两百余八品武者，五十余名七品武者，气机勾连，倾力射出，上千飞蝗之势，纵然是中三品的武者，也要重伤。
更遑论公孙靖本身几乎要踏入五品。
军阵绞杀之下，公孙靖带着这三百精锐，完全有能力无伤与四品的高人厮杀，且在付出一定代价的情况下，将这几乎算是大门派长老门主实力的江湖一流高手斩杀在马下。
这便是军中精锐劲旅的恐怖之处，能够凭借兵家阵法，将一军煞气凝聚，借以出手，足以以弱战强，和江湖中难得一见的高手捉对厮杀。
当年七国大战最后一场，那位清贵的大宗师就是陨落于大秦十八路精锐铁骑的围杀之下。
彼时宗师为将军，下辖悍卒皆是修出了内气的武者，放到寻常县城中足以成为守城校尉，到这里却只是毫不起眼的卒子。
一战杀得昏天暗地，大秦死了足足两千三百披坚执锐之士，受伤者更是不可计数，武将损伤更大，却终究将那位武夫眼里等同于仙人在世的大宗师斩落马下。
三十名武将作为阵眼。
兵家凶阵‘太白破军阵’煞气冲天，奔马如龙，将那靖国江湖第一人生生践踏为肉泥，一把烈火扔下，生前如何厉害，死后同归尘土。
鸿落羽站在了最高处，俯瞰下面。
在他旁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神色冷峻的青衫文士，负手而立，一双剑眉微蹙，面有寒意，似乎对于下面那威势赫赫的军阵演化极不满意。
鸿落羽随口道：
“怎么了姓赢的，这你还不满意？小疯子每日和这些青涛骑一同修行，我虽然不懂得阵法，也知道只有这样才能够发挥出阵法最大的作用。”
“我看你这一套阵法不差，是哪一套？”
青衫文士冷哼一声，似不愿回答，末了才淡淡道：
“入阵曲。”
鸿落羽嘿然笑道：
“哟，这个我知道，当年那位兰陵王军中声望无敌，是以创出这入阵曲，是名曲也是军阵，只是可惜，据说那位兰陵王容貌俊美，仿佛仙人，每每需要戴着青铜鬼面入阵，才不会乱了阵法。”
“小疯子虽然长得不算差，可是远远不到那般模样，这入阵曲总也差些味道。”
“哎，姓赢的，你说那位兰陵王，他是担心自己长得太好看，乱了自家的军心，还是说担心对面的军队将军什么的，看到他那样子发了春似的猛攻？”
青衫文士冷冷瞥他一眼。
鸿落羽下意识退后一步，摆手干笑道：
“我是说，发了疯，发了疯……”
青衫文士收回视线，漠然道：
“不知。”
“那我问你个知道的。”
鸿落羽大剌剌一摆手，然后指着下面的三百人，道：
“老子腿和手的灵韵，是不是给你弄成这帮小子的丹药了？要不然，就巨鲸帮那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你随手一拎就提溜出了三百人八品以上修为，糊鬼呢？！”
青衫文士轻描淡写道：
“不笨。”
一股火气一下子冲上了鸿落羽的脑门，鸿落羽瞪大了眼睛，恨不得抬手一指头戳在眼前男人的脑门上把这人给戳死，咬牙切齿道：
“你丫的，不是说，没有灵韵了吗？！”
赢先生轻描淡写补充道：
“是没有‘多余’的灵韵。”
“你……”
鸿落羽嘴角一抽，复又指着青衫文士身上那一身衣裳，是上等的暗纹缎子，显得气质不凡，咬牙道：
“那这个呢？”
青衫文士看他一眼，冷笑一声，不再回应。
旁边呈现半虚幻状态的白发道士微笑补充道：
“世间大多是以貌取人者，既为魁首，匹配身份的衣物也是必须的，多用些灵韵，也是正常。”
“你……你，你们……”
鸿落羽气得满心悲愤，惆怅难言，一咬牙直接冲天而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出身武当山，自认为只差一步就是武当紫霄宫宫主的古道人目送着鸿落羽消失不见，收回视线看向青衫文士，温声诚恳道：
“你也不要总是欺负落羽，这样不好……”
文士懒得看他，只是看着下面操练的军阵。
此阵本就借助那所谓天问残卷，以王安风作为主帅进行过调整，此时一连数日的练习，三百人气机波动渐渐已经和王安风相符。
若是修行武道有成的高手在百里之外，只能隐隐察觉到一人气机存在。
再过几日熟悉，便可将最后那些许波动掩藏，临到战时，不需磨合，提刀跃马，便可以一刀惊鸿，方可一用。
刀法演练了数次方才结束，王安风将手中刀倒插在地，如这几日一般无二，淡淡一声：
“收刀。”
身后三百人动作整齐划一，几如一人。
王安风看到一身白衣负剑的宫玉就站在不远处，神色一如往日清淡如玉，却似乎是在等着自己，当下极为娴熟开口道：
“两人一组，自行练刀一个时辰。”
三百人齐声抱拳。
“诺！”
王安风这才朝着宫玉方向走去。

第八章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王安风以内力将身上汗水弄干，走到了宫玉前的五步时候，宫玉不言不语，转身即走，王安风早已熟悉她的秉性，当下跟上。
不远处有山寨原先劫匪看到这一幕，摩挲着下巴，眼中放出街坊邻居中四十余岁女子眼中常见的神采来，然后以胳膊肘碰了碰旁边人高马大，身材雄武的大寨主，压低了声音眯眼道：
“老大，我看着这帮凶虎的头儿，和那边那女仙人，差不多有一腿啊，啧啧啧，看这些人反应，很明显是已经司空见惯了。”
旁边大寨主正看练刀看得入神，闻言大怒，抬腿一脚踹到他臀上，踹出个趔趄，怒道：
“有个屁的一腿，老子先给你一腿！”
“滚滚滚，少在这里说闲话，给那些人听到了，倒要了你的一腿二两肉！”
南方山水多为秀美，即便是这籍籍无名的寻常荒山，细品之下，也是别有一番味道，清秀柔美，如同水边小家碧玉，和这里比起来，北方的山就有些像是粗狂不拘小节的大汉了。
有气魄，却是雄壮之美。
宫玉走到一处山崖边停下，一身白衣，衣袂微动，黑发垂落在肩，气质清冷，仿佛仙人，随时可能御风而去。
前面放眼可见远处山川连绵而起，无穷无尽，蔓延向极为远的地方，却又都不高，视野还算是开阔，王安风站在后面，看着远处风光，未曾作声，只等宫玉开口。
宫玉淡淡道：“你现在，是有如何打算？”
王安风沉默了下，上前几步和她并肩而立，轻声道：
“无论如何，要先度过这一次难关才是。”
“宫玉姑娘，这一次的事情，因我而起，也是因我当时有些莽撞，才闹得如此之大。”
“梅先生曾经说过，这消息尚且没有大范围传播开来，像是被人暗中压制，但是即便如此，至多也不过三月时间，便会传遍整个江湖，或许还要更短。”
“这几月时间，他们大抵是会探查清楚我等的大概位置，等到江湖中消息涌动如潮，人人所谈皆神武府余孽之时，下一次来的人，便会打定心思要取我性命。”
“或为报仇，或为报恩，或许只是为了江湖成名。”
“大长老虽然剑法横绝，终究有些鞭长莫及，加上成名重利，那时候，这些人恐怕就不会再顾及宫玉姑娘你们三人的青锋解身份。”
“若是愿意，可以现在此处多待些时日，看看风光景致，若是乏了，或者三月之后，便可以启程回返……”
铮然一声剑啸，清越如仙鹤鸣玉石声，将王安风的声音给压制下来。
宫玉淡淡道：
“而今五月，三月之后，恰是中秋酒会，大长老亦有话要我带给酒自在前辈。”
“彼时你我同行。”
语气平静笃定到毫无半点商量反驳的余地，宫玉一步踏出山崖，山风吹拂，仿佛踏剑而行，转眼间不见了踪影，只剩下王安风一个人站在了山顶上，神色一如平和，却也颇有两分无奈。
叹息一声，索性直接坐在了这山顶草地之上，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先是笑出声来，然后才低声喃喃道：
“果然，宫玉姑娘的性子真的是一丝半点都劝不动，虽然说早已预料，可是谁知苦苦想了数日功夫，恰要拿着巧芙白萍两人来‘威胁’一二，竟然给直接以剑鸣压了下来？！”
“有用确实有用，可是否也太过粗暴了些？”
“不过却是厉害，果然是看破诸般外相，直指本心的仙人，说话不多，却半点讨不了好。”
“这一次莽撞惹出来的事情，本来就够棘手了，师父们也没了足够灵韵出手，若只是我的话还好，尉迟也算是神武之人，一起承担也说得过去。”
“可是将宫玉姑娘他们三人牵扯进来，这算是什么事情啊……”
“扫把星吗？”
他无奈一笑，抬手弹了下自己的额头，然后一下子就躺平在地面上，双臂展开，看着天空中云雾涌动，脑海中对这件事情的感觉越发得清晰。
伸出手来，笼罩在了自己的前方。
阳光投落，在他脸上洒下了一片阴影。
这一次闹得这么大，江湖上可要热闹许多，有求名的，有求利的，有报恩的报仇的，求者甚多，可这许多人，所求不过是他一颗项上人头，和踏破了文家带来的轰然震动，要借着这股大风冲天而起。
可是天下之大。
天下之大啊……
王安风的五指一根一根慢慢收回握紧成拳，仿佛在他的前面有着某种眼睛看不到的东西，然后他现在正在将这种东西紧紧地握在手心当中。
天下之大，到时候因神武府这三字重新汇聚的。
又岂止那些沽名钓誉求名求利之辈？！
承君一诺者，不惜己命者。
曾死不旋踵者，念念不忘者。
以天下之大，以江湖之广，能有几人？！
远处传来大风神武怒喝。
王安风站起身来，怔怔然看着远处云雾升腾，然后转身而行，衣襟上挂着的玉牌微微晃动。
他的双眸平静缓和。
“我等着。”
宫玉御风而行，却并没有径直远去，只是在这座山寨更外面些，看了看山川风景，便重新落在了山寨之中，这里本来只是住着八九十个五大三粗的匪徒大汉，没有半个女子。
此时他们的住处，是宫玉带着林巧芙吕白萍三人以剑伐竹，亲自搭建而成，于这寨子里面风格有些不搭，便如同灰扑扑一身衣裳上面偏生坠着一块莹莹宝玉。
尉迟杰不忿，他不愿去住着这帮匪徒的屋子，可是老禄出身军旅，只勉强给他搭了个行军帐，勉强能住，这些日憋了一肚子火气。
每日往林巧芙和吕白萍那边凑，拍着胸脯许下了各种承诺，想要两位青锋解的弟子能够大发善心，也给他做上一个青翠欲滴的竹屋。
林巧芙耳根子软，心思也善，就想着干脆答应下来，可是吕白萍却只是抱剑冷笑看着尉迟杰卖惨，丝毫不动于衷便也罢了，还拉住了又些动摇的林巧芙，不让后者帮忙。
今日宫玉回来的时候，便又看到了尉迟杰在竹屋外面卖惨，尚且未曾走过去，神色微动，又转身离去。
尉迟杰长呼口气，抬手擦去额上冷汗。
等到宫玉走得远了，才又拍着竹屋大门，大声道：“吕姑娘，吕大姐，姑奶奶啊，算我尉迟求求你了，你就大发慈悲，帮我这个忙好罢？老禄手笨，做出来的帐篷住不得人啊。”
“这山里的蚊子凶狠，我都给蛰出好些大包了，不信你看看，屁股上有老大包。”
“吕姑娘，吕姑娘？”
“你在听吗？”
尉迟杰声音顿了顿，自顾自低声喃喃道：
“莫不是睡了？这么早，那……”
“白萍？好白萍，你就……”
竹屋木门哗啦一下给人打开来，扔出来一把剑鞘来，带着一股恶风，极为准确砸在了尉迟杰脑门上，把后者砸了一个趔趄，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竹门又哗啦一下关上。
尉迟杰摸了摸脑门，也不着恼，握着那剑鞘，又是满脸的灿烂微笑，连连拍门道：
“吕姑娘，你剑鞘不小心掉了，我给你送回来啦！”
“开门啊！”
来送东西的莫小七看得目瞪口呆。
这天底下竟然还有这种不要脸皮子的人？！
身材高大的老禄面无表情。
自从十日前玉浮山一次死里逃生之后，尉迟杰就变成了这样一个模样。
想到了那一日武功平平的公子毫发无伤，而除去了王安风宫玉之外，武功最强的吕白萍身上倒是受了数剑，面色煞白，他多少猜得出些问题。
尉迟杰那一日面色阴沉如铁，即便是他，亦是心中微寒。
莫小七看了一眼欢快的尉迟杰，又看向老禄，因为这一行人虽然看上去凶悍可怕，这十日里却也没有做出什么事情来，所以壮着胆子道：
“大叔……这，这人是咋回事？”
老禄看一眼尉迟杰，面无表情：
“我不认识他。”
宫玉径直，行了约有数十丈距离，一直到周围无人，方才止住，神色清冷，看向一侧方向，那里本来只能够看到山下层林和突出山体的几块桀骜青石，此时却多出来一名白发道人。
穿着灰白色道袍，眉目柔和宛如女子，眼角处一颗泪痣，玉冠束发，虽是男子装扮，仅看其姿容气度，丝毫不在宫玉之下。
唯独一点不同，这白发道人虚步踏空，身躯竟然显得有三分虚幻，仿佛是镜中花，水中月，一触即会溃散。
宫玉迟疑了下，主动持剑行礼，轻声道：
“见过前辈。”
白发道人颔首，抚了下道袍衣摆，微笑道：
“看你模样，似乎并不惊讶？”
宫玉平静道：“先前山门之下，已经看到过前辈风姿，是以如此，更何况家师曾经闲谈提及道门真人出阳神的本领，不至于惊慌失措。”
古道人笑道：
“当时你果然察觉，却又不曾显露半分，哪里只是不惊慌失措的水准？”
宫玉未曾在意，若是寻常习武之人，能够见到这等道门真人般的角色，自然是毕恭毕敬，不肯有一丝怠慢，只求能够得到一丝缘法在身，宫玉却不然，一如其剑，直来直往，道：
“前辈千里传音，引我来此地有何见教？”
古道人含笑，道：
“见教算不上。”
“只是有一礼还一礼，慕容前辈救了小风儿一命，我便将这一桩缘法还在宫姑娘身上。”
“就连儒家那些迂腐书生都要讲究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一饮一啄，倒也算得上是公平。”

第九章 我有一指大雪崩
白发道人所言，似乎是要给予宫玉一桩机缘好处，这乃是常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宫玉却未曾如何狂喜，只是略有好奇，道：
“前辈不像是会做如此事的人。”
古道人负手含笑，道：
“哦？你我才见了两面，又自那里看得出来？”
宫玉提起手中剑，平静道：“此剑乃凶器，宫玉他日行走江湖，定要有许多厮杀纷争，杀一命便是一命的因果，杀一人便是一人的气运纠缠。”
“前辈既然已经得了道门逍遥真人境界，自然应该超脱世外，不愿意妄动因果，沾身俗尘，平白出手，只会跌了清修福运。”
古道人笑出声来，抬手指了指苍穹，复又垂下，点了点脚下的青山厚土，一缕白发垂落额前一侧，却也而不管，只是洒然笑道：
“这一方天地，管不住道士。”
宫玉平静回答，道：
“但是足以牵连，前辈出世修行，自然不沾染因果俗事，但是一入天下，就免不了会因果气运产生，转为入世修行。”
“出世转入世，纵然是实力相差不大，但是却从道家真人变成了尘世俗海间的武者，这便是大大的不如了。”
古道人含笑道：“你懂得气运之说？”
宫玉摇头道：
“晚辈一向只是修剑，气运之说，只是听闻大长老闲谈提及，晚辈大长老虽然常年在山门中闭关苦修，当年也曾经四方游历，所知甚广。”
“只是曾说，名臣将相皆有气运在身，即便皇朝也有各自龙气气运，道门中有位当代大真人，陆地神仙一般的人物在钦天监中，已经年近两百岁。”
“如此辛劳，便是为了得气补气，借助皇朝龙气，反哺山水地气，壮益门派，得一五百年兴盛洞天福地。”
古道人忍不住大笑出声，连连摇头叹道：
“五百年兴盛洞天福地？当真是敢想，行出世道的道统我曾经听闻，但是如此逆势而为，欲要搏天地一线机，固然是大气魄大手腕，却也何尝不是螳臂挡车，自不量力。”
“两百年苦修道行恐怕已经是旱地栽莲花，再禁不住风吹雨打，一旦修为摧崩，百余年苦心经营，不过是给他人做嫁衣。”
宫玉不言，只是静静看他。
道人笑道：“啊呀，原来是在这里等着道士我，我便说你性子素来清冷，今日竟然会如此多言，原来如此。”
“虽然清冷，却又聪明。”
“可惜迟了些，否则当真想要将你收入紫霄宫中，等往后自然可以继承那一柄真武剑。”
宫玉看向道人身后背负长剑。
古道人笑着摇头道：“不是这一柄，真武剑乃是我武当山紫霄宫宫主配剑，当年张三丰祖师扫荡群魔所用，如何会在我的背上？”
宫玉未曾深究，只是道：
“前辈好意，宫玉心领。”
古道人摆手笑道：“那好那好，不传你武功，和我言谈两句可好？纵然是会折损些许清修福运，也不过是片刻打坐功夫，不碍事。”
宫玉迟疑了下，微微颔首。
古道人微微一笑，道：“贫道也是用剑，心中一直有些想法，正好想要一吐为快。”
“那一日你和小风儿论剑，一者纯粹以剑术，一者则以剑意为主，你二人在那梅家后院当中争斗数十招，未分胜负，却被小风儿学去了你一招剑意千秋雪。”
“此剑原本以你青锋解的剑意招数一尺雪为基础，既然这千秋雪被学了去，那青锋一尺雪约莫也在小风儿心胸之中。”
宫玉平静道：
“掌门已经应允，王安风可学我青锋解剑术精义。”
古道人道：
“这倒是要先谢过祝掌门，只是那一日你二人切磋论剑，他学得了你的剑术，你可曾学会他的剑法？”
宫玉沉默了下，摇头道：“王安风剑术过于繁杂，我没能够记下，若有所得，却不甚熟悉。”
古道人不以为意道：“天下人中，能以一次交手学会他剑术的，宗师之下，找不出一只手来，但是你何必要学他的剑术？”
“剑意剑术剑势，三者并行，剑术一道，并非以至繁为上，至简亦是一条道路。”
“当日那裴丹鼎所用剑法不过只有一套，林林总总有一剑使出来十数次，却次次不同，次次拦下鸿落羽，修剑到了如此境界，管你有千般法万般术，我只管一剑斩来，便破去你千般法，此为至简。”
“小风儿却是至繁，路子和这不同，但是却需要一直有人喂招数，旁人想要学也是学不来的。”
古道人似乎罕见与人论剑，不知道为何，和宫玉却是极为投缘，既然已经开口，便索性继续讲了下去，道：
“当日出手剑客，能够入眼者不过三人，那几把名剑当真不过剑奴而已，不堪一提。”
“天山剑魁剑意醇厚，剑势高耸如天，剑法只取了一斩，便足以断山，技艺纯属近乎于道，不愧为大宗师，却已经老迈江湖，从其言语可见，早已没有锐意，满是暮秋腐朽气。”
“远处那少年倒是不差，看其模样并未练剑，却养得满腔剑意勃发，一朝握剑，恐怕就是石破天惊的手段，至于那千山思……”
古道人声音顿了顿，笑道：
“却是有趣，若是他能够侥幸不死，入宗师境界不过只是俯首折花般的轻松事情，只怕他不愿意俯首，可若要当真想要成为那凌驾万万千人上的剑仙一流人物，却还差了许多。”
“习武能入精深境界者，哪里只有他一人心性坚毅？”
“天下者习剑者众多，能称为剑仙者，我却唯独见过你家大长老一人而已，天山剑魁剑术强则强矣，却满是暮气俗气，只能人世间做魁首，想要叩天门，尚且差那一丝仙气。”
宫玉平静道：
“大长老本就在他之上。”
古道人笑了笑，却突然屈指一弹，恰好点在了宫玉配剑之上，于是便有铮然鸣啸，那柄修长配剑跃出剑鞘来，白发道人并指虚幻横斩过空中，宫玉视线不自觉跟在那道轨迹之后。
仿佛穷尽雪山之巅，极目远眺，那道人就只是一弹指，一拂袖，就打出了个浩浩荡荡大雪崩，无计量的纯白大雪，铺天盖地滚落下来。
宫玉身上气机绵长，陡然震动。
驻足不前五年，内气积蓄深若渊海，高耸若山，不可撼动。
不可撼动。
一弹指。
势如大雪崩。
配剑轻鸣之音不绝，宫玉恍然失神，唯独黑发飞扬，白发道人拂袖而立，站在这天地之间，平视天地一切万物，微笑道：
“势倾三井雪崩摧，五湖飞涛仙人醉。”
“善，大善。”
宫玉身上气息踏过了最后的一步，只一踏过，便彻底稳定，仿佛有千山白雪一夕荡尽，天上地下一片素净。
功成四品。
宫玉双眸当中神采回复原本模样，转而看向古道人，眼前道人那一指似乎也并非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原本虚幻如同山上云雾的身躯此时反倒是感觉真实了些，也沉重了些。
他自身却似乎并无察觉，只负手而立，微笑道：
“一饮一啄，皆为定数。”
“有因有果，方为天地正道。”
“我识得一人平生从不愿欠旁人人情，而今也算是了结于此，不过宫姑娘你若是觉得今日这一指叩天机的分量不够，却也没有啦。”
“至多……往后道士多与你谈谈话。”
言谈及此，突然察觉气机有变，扭头看到宫玉安静不言，一双眼睛看着自己，似若有所思模样，当下微怔，察觉自身此时模样，一拂袖重又化作了阳神般模样。
竹簪白发，一身道袍的道士冲着宫玉眨了眨眼睛。
白如新玉的手指竖在唇前。
微笑道：
“还请保密，宫姑娘。”

第十章 江南道有琴音
夫子工文绝世奇，五松新作天下推。
拂袖白云开素琴，弹为三峡流泉音。
一道清流天上来，奔腾不息，两侧青山峻岭，此地江流自北地，终年积雪数十米深，一路奔腾而下，至此地回环千余里地，山高岸险，精致足堪称之为壮丽。
一条轻舟自山外而来。
舟上没有艄公，船头站着一位风姿飒爽的女子，年纪不过十七八岁，却是气宇不凡，有江南道女子的细致眉眼，也有不逊男儿的英气。
背后背一柄长刀。
只是站在了这一尾轻舟的船头，不见如何动作，身下的舟船便如箭矢激射而出，转眼之间已经除去了十数丈之遥，难能可贵平缓无波，只在江面曳出几尾涟漪。
少女背后长发激扬，迎着广阔十里江风，朗声道：
“片舟何太急，望一点须臾。”
“去天咫尺！”
舟船复又向前，平缓兴过十数里距离，青山上面看得到一名穿着红色华服的俊秀青年。
此时已经快要入夏，此地江南，温度闷热起来更甚北地三分，那青年身上却裹着了一层又一层厚重的衣裳，似是极为体虚怕冷，即便是如此，却也仍旧面色煞白。
怀中抱着青铜狴犴兽首炉，里面冒出了袅袅青烟，看上去半点不俗气。
身旁跟着数名女子，都有七八分姿色。
或者身姿婀娜，或者眉目如画，亦有天真烂漫，性情可爱者，或是捧剑，或者抱琴，一位身子丰腴，皮肤白皙如羊脂美玉般的女子低垂了眉目，跪坐一旁，为他拈香。
这青年似是害了风寒，重重咳嗽数声，一双眼看着下面轻舟而来的少女，满是宠溺之色，伸出修长右手招了招，温和笑道：
“且来。”
江河之上，那一道轻舟速度陡然间加快数筹，激荡出层层白浪，那一身劲装的少女纵身而起，径直踏波而行，只在水面上轻轻点动了两下，整个身子便已经腾身，稳稳落在了那一处青山之上。
青年旁边女子福了一福，轻声道：“见过小姐。”
少女摆了摆手，近前两步，仿佛江湖豪侠般展开双臂给那俊秀青年一个熊抱，退后一步，露出一个灿烂笑容，道：
“好久不见了哥。”
“我便知道，就属你最疼我，早早便在这里等着。”
“爹爹就不要了，从来也不接接我。”
青年面上浮现一丝无奈，道：“爹他是一家之主，平日里多有俗物缠身，自然没有办法来接你，何况，若是他看到你又背着把刀回来，怕是要气到脸色铁青了。”
少女不爱听这种说教话，鼓了鼓腮，踢一块石子，道：
“我爱修刀，他又管不着。”
青年温声含笑，道：
“爹他自然管不着你，家里面谁管得住你啦？不过出身夏侯，却不喜抚琴只喜欢舞刀弄剑，这些年来，婕儿你也算是头一遭，自然让爹他头痛不止。”
少女哼一声，似乎得意。
青年话锋一转，笑吟吟道：
“不过，能够将素来以豪武称名的皇甫家二公子，一路从江南撵到北地，撵得抱头鼠窜这一点，夏侯家开家门至此，却是从未有过，千百年间，只你一人。”
夏侯婕跺了跺脚，怒视他，道：
“哥你再说，我便不要管你了。”
“他日找爹娘，再换个哥哥！”
青年朗声大笑，却似乎扰动了自身肺气，咳嗽不止，面色又是煞白，夏侯婕下意识向前一步，满脸担心。
旁边一名模样天真烂漫的少女已经自胭脂雪玉瓶子里取出了一枚丹药，香气氤氲，品相可见不凡，那青年却未曾接过，只是摆了摆手，待得咳嗽声音稍稍平复，含笑道：
“收起来罢。”
“此药虽然贵重，也补益不得空中楼阁，只是烈火上烹油，换取一时的锦绣气象，作不得真，也就没必要自欺欺人，倒不如收起来。”
“如我那好友所说，既然吃了无用那便不吃，也能省下些银钱。”
夏侯婕担忧道：
“你又这样，多吃些丹药总也是好的。”
青年笑道：“我如何不知？丹药之术，我也多少有些涉猎，可是终究于大事无补，反倒让身子依赖药性，不可以或缺一日，还不如一开始便不用这药为好。”
随意说了两句，便不愿深究下去，转移话题道：
“说来，皇甫雄那惫懒货色，似乎被你逼得跳了墙，他家家传渊源是一手劈山断岳的厚重刀势，他自己所擅的是一双钢拳拳法，却偏生躲你躲到了擅长剑意剑法的青锋解上。”
“每日里苦闷度日，先前还有尉迟家的纨绔跟着随意说些话，后来那人也下了山，便只剩他自己一人，酒也没得喝。”
“当日在忘仙郡中，我三人听柳师讲武，我涉猎颇杂，当日如同眼见诸般繁华，一时间迷了眼睛，这也想要听听，那也想要听听，比不得他所得立意最高，一双拳术施展开如苍天将倾，压得人喘不过气。”
“此时他却反倒憋闷得最是厉害。”
夏侯婕扬起眉毛，道：
“他活该！”
青年含笑道：“哦？这又是如何的活该法？你与我好好说说，他日我若是见到了他，也好好跟他提及一二，只是一年多不见，胆量渐长，竟然敢欺负我家婕儿。”
夏侯婕低头看着脚尖，道：
“这……这些事情，就，就不劳费哥你操心了。”
“哈哈哈，还未曾过门，就已经为皇甫着想，确是一个好媳妇，听闻皇甫前辈颇为看重于你，皇甫家家传的三十二路刀法，你学得了几路？”
“轩哥你最是聪明，不妨猜猜看？”
夏侯轩笑着摇头，道一声这如何能够猜得出来，回身看了一眼波涛汹涌，山高岸险的河流，顿了顿，起身道：“既然已经等到你了，便一起回家罢。”
“爷爷和爹娘都想你了。”
方才显得颇为活泼的夏侯婕安静下来，看着夏侯轩，山风拂动，在自己身前三步的病弱青年双手抱着狴犴青铜炉，笑意醇厚。
夏侯婕轻声道：“不看看了吗？”
夏侯轩笑道：“看什么看？”
顿了顿，他笑道：“当年年少无知，一根糖葫芦胡弄她入府种与我下棋玩乐，之后四年四年又四年，统共已经过去了十二载春秋。”
“江南道上比不得北地。”
“糖葫芦再大些，竹签上也只有十颗，等不得了……”
“等不到就不等了，走，回家去。”
天下江湖，世家长存，有暗地里的说法，百年的朝堂，有千年世家，代代积累，独步朝堂武林，朝堂上有士族门阀，代代有人穿紫袍玉带。
江湖中四大世家，却是以武功论，非独以武功论。
江南道山水下有才子佳人。
江南道有夏侯家神兵宗师，镇压一地。
能以琴音入武功，一曲可令山河摧崩，与人对敌，心脉肺腑逆行，无不走火入魔，吐血三斗，若是心里面存了善心，也能够让人瞬息入定，心神平缓。
修行的时候自然事半功倍，一日打坐，可当数日之功。
北地则有皇甫一脉。
是大秦开国时候大将后人，虽然说是江湖中世家，却有戎边之实。
门中弟子皆在大漠当中练刀。
曾经有皇甫家高人以刀法演化北地狂风，于洞庭湖中化为龙吸水的异象，以一百七十三刀，硬拼天下第一庄庄主，辟出一百七十三刀，踏出一百七十三步。
刀锋碎裂，方才溃败离去。
江湖所谓南琴夏侯，北刀皇甫，俱是江湖上第一等势力，为天下武人敬仰，其中皇甫一脉只是依靠自己，而夏侯家却多有江南世家风气，招揽许多客卿。
琴音相助之下，结兵成阵，不可以小觑。
夏侯家宅邸，竟比郡城府邸占地还要广阔倍许，却没有久贫暴富的气象，处处可见江南道士子风流文雅气，夏侯轩引着许久不曾归家的夏侯婕径直入内。
来往路上颇多客卿，对两人都极为客气，没有半点傲气。
夏侯婕瞥了下嘴，道：
“这些客卿今日怎得这般本分了？”
“往日仗着武功年纪却是傲气得很，除去了爹爹叔叔他们，谁来都只是一句‘未曾青眼看王侯’，当真是，说这句话的时候，也不看看他吃穿用度，哪里不是出自我们家里？”
夏侯轩温声笑道：
“大抵是觉得婕儿你久未归家，见了你心情也好些。”
“对着你这般可人的姑娘，他们总不好凶狠着一张脸。”
夏侯婕双臂抱起，故意打了个寒颤，满脸的恶寒之色，道：“哥你若这张嘴如果能够用对地方，也不至于和小嫂嫂闹了别扭，到现在都好不了。”
夏侯轩摇头笑道：
“方才所言，句句属实，皆发自肺腑。”
“只可惜她却不愿听我肺腑之言。”
夏侯婕左右看了看，暗自嘀咕，一双眉头皱起，道：
“轩哥，当年那擅长使一对阴阳双剑的姓朱的在哪里？”
“当年她和我争执，我离开家之后才想要当时应该要怎么样回她才能够让她哑口无言，哼哼，这一次我可是想到好多的法子，一定要让她好看！”
夏侯轩笑道：“我也不知。”
“许是不在此处，或者领了银钱，离开夏侯家重入江湖也是可能，这些年间，这等事情也不是不曾发生过，世家客卿本就是自由之身，只要非常犯下了什么事情，都是来往随意。”
夏侯婕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夏侯轩一路将夏侯婕重又送回了她自己的院落里，抬手拨弄了下院子里开得正好的花枝，温言笑道：
“自你离开之后，我便遣秋彤柳荷日日照拂，应当和你在这里住了一年没有多少区别，她二人武功虽然一般，心思却灵巧，就留在这里伺候你起居。”
“这一年间闲暇时，我又另寻了几株品相上乘的茶花，已给你栽种了院子里。”
“稍后换身衣服，沐浴一番，大可以去看看。”
声音顿了顿，视线落在夏侯婕背后那柄长刀上，道：
“拜见爹爹的时候，便不要背刀了，一年不见，爹他不知暗地里念叨了你多少次，这一次便不要跟他赌气了。”
“他只知道绷着一张脸，哪里会念叨我？就是念叨了，也只是在埋怨我不弹琴只练刀。”
“弹琴哪里有刀好，练刀酣畅淋漓。”
说是如此说，夏侯婕却还是乖乖将背后的长刀解下，轻轻放在桌上。
刀口森寒。
上等金丝楠木的方桌隐约向下沉了一丝。
夏侯轩又和夏侯婕说了些话，方才转身离开了这一处幽静深远的院落，顺着一池荷塘缓步而行，虽然面目苍白，却有种风姿如玉的儒雅。
江南道皆知，夏侯一脉天授其才的夏侯公子自当年外出游历一次之后，才华越显。
寻常人分心他顾，往往要花费掉许多心思，连累武功落下，可是夏侯轩分心越杂，占星卜相，琴棋书画，杂家山河，道门炼丹皆有涉猎，武功进境却仍旧一日千里。
只是其身子骨却似是越发病弱。
哪怕一身武功内力已经越过了龙门，仍旧于事无补，内力醇厚则醇厚，若论气血，尚且不如修行过粗浅武功的女子，站在荷塘前看着荷叶下锦鲤曳尾。
看了片刻后，才转身缓步离去，回返到了自己的阁楼当中，这一处阁楼是他自己督建，共有五层，第一层诸子百家，第二层奇技淫巧，第三曾摆着的东西便少了许多，第四层更是只有一柄剑，一张琴，一局棋。
越往上面似乎阴气越重，走到第四层的时候，夏侯轩咳嗽的声音几乎要停不下来。
咳嗽着踱步至第五层。
青年坐在了一张紫檀木靠椅上，双手环抱着青铜暖炉，长呼出口气来，袅袅青烟升起，青年的神色放得平缓。
在他前面，有一人垂手而立，神色恭敬，不敢有丝毫放松。
夏侯轩温和道：
“文家之事，还能压得下多久？”
那人垂手平声道：
“当日所见文家仆役，共有一百三十余人，已经尽数被杀。各自以借债，争斗，无妄之灾寻死，必不会牵连到那位神武府公子。”
“官吏中则有数人陷落麻烦，挣脱不开。”
“只是属下虽干扰局势，终究有水落石出之时。”
“时间最多争取不过一月。”
夏侯轩摆了摆手，一边咳嗽一边笑道：
“足够了。”
“一月时间，他要走早走了，若不走，也不必多拖时间，他自有他自己的想法，我没办法去改变他的想法。”
“把人马收回来罢。”
那人复又回禀道：
“近日里家中几位长老收了些信件，似乎有意参与围剿神武府后辈一事，想来是打算要交好于人。”
夏侯轩平静道：“三叔和六叔罢？”
“信件与我誊写一份，给七弟送去花魁万秀的诗词一份，六姨送去一份飞鸿玉。”
“让六叔看到。”
“三月之内，我希望三叔和六叔他二人能够暂时没有多余心力去管神武府事宜，七弟武功不行，也是时候该好好静心了。”
男子躬身行礼。
夏侯轩咳嗽数声，道：
“令人关注事情发展。”
“遣我夏侯家商队入山林，米面之下换作皮革丹药，隐秘行事，若要问起，家中人皆知道我虽不贪色，却素来好财物，你应当知道该如何行事。”
那人心中微凛，抱拳称诺，转身一步一步走下楼去。
夏侯轩咳嗽着看向外面，神色平和，突然笑了笑。
“当年救命之恩，那一口药酒解毒，我算是还给你啦。”
“剩下的便要看你自己。”
“当年说好了江湖再见，再见之前，可不要死掉啊。”
“王安风。”

第十一章 横枪跃马，一枪戳死
“你打算如何？”
盘坐在青石之上，八风不动的圆慈睁开眼睛，看着旁边的青衫文士，缓声道：
“风儿这些时日里，甚至于不曾回少林寺中修行，每日和你那些青涛骑一同修持，可见他于这件事确实极为上心在乎。”
“他自幼丧母，与他而言，神武府三字，恐怕意义非凡，并不只是简简单单的身份。”
文士淡淡道：
“我知道。”
圆慈平静道：
“所以，你知道却也还是要那样做？”
赢先生冷淡道：“我在半月之前，已经问过了他，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不管究竟会是怎样的结局，无论如何他怨不得别人。”
“怎么，圆慈你有甚么高见不成？”
“不妨说出来。”
圆慈喧了一声佛号，平和道：
“先生所言无有不妥。”
“只是是否，有些操之过急。”
青衫文士漠然道：
“天下人可不会等到他万事俱备了，才来招惹他。”
圆慈沉默了下，道：“先生已经将此事告诉风儿了吗？”
赢先生看着另一处世界当中，正在修行军阵契合的王安风，道：“尚且不曾。”
“等到今日练完，再说。”
“……阿弥陀佛。”
……
王安风才与青涛骑一同练完了刀法，此时坐在了山崖旁边，神色平和看着远方，额前黑发翘出一缕，微微拂动。
这半月间他和这三百人一同修行，步调配合逐渐如臂使指，没有了一开始的生疏，先前需要十三息的时间才能够做到气息步调一致，此时不过一呼一吸时间足以。
军阵覆体，那一瞬几乎有身躯转而变成庞然大物的错觉，只一动念，就能够如同运转自身内力一般，调动三百人身躯煞气，进退如意。
只是他隐隐感觉到，自己调动这煞气，恐怕最多只能出手两三次，而且还不能用到极限，否则三百人恐怕当场要失去再战之力，若在战场之上，恐怕就要任人宰割。
一将不慎，祸及三军。
而且只这三百人，他就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之感。
虽然说七国大战时候，那些号称能将军十万的当代名将，指的是能够调动十万兵马，收尾相连相应，不是真能够调动如此庞大的煞气。
但是沙场上却不乏有能将军数千，纵横往来冲阵厮杀的猛将。
数千精锐煞气，加上敌我双方军阵影响，那些当代宿将带兵在战场上厮杀起来，威势恐怕完全不逊于武道高手，倾尽一切，玉石俱焚的一击，即便是宗师也难以承受。
是以沙场素来是江湖高手禁地。
王安风不由得怔然出神。
三百精锐，能让他和江湖一流高手硬撼数招。
不知道以离伯的武功，若是将军一万厮杀向前，煞气在体，往来纵横，又是个甚么模样？
离伯他，本就是宗师，亦是名将。
脚步声音响起。
王安风没有回头，身上劲装外套着部分铠甲的公孙靖走上前来，在他身后停下，拱手行礼道：
“少主。”
王安风收起心里面念头，神色如常，起身笑道：
“公孙，怎么了？”
公孙靖先是后退两步，口中连连拱手道少主万万不可以如此，末将担不起少主起身，少主若起身相迎末将就只好跪下之类，等到王安风无可奈何重又坐下来了，反倒似是心满意足一般笑道：
“也没啥事情，只是看到少主在这里出神，不知能否有帮得上忙的，是以过来看看，若是少主有甚么要的东西，可千万不要客气，尽管吩咐就是了。”
此时他身躯挺直，身上还是一身墨色重甲。
以千锻铁在肩膀手臂处有所保护，加上战袍内的一层胸甲，重量上比不得大秦明光铠一半，防御力却比得上大半，肩铠处和胸甲连接处有装饰以红缨。
随风微拂，神似扶风楼金铃下随风而舞的红色。
王安风失笑道：“能有甚么念头？”
“只是过来看看风景而已，公孙你不去休息一下吗？”
他视线掠过，看到了平地上面稍微放松下来的三百人青涛骑，此时不在修行状态，他们也不是毫无感情，不知道疲倦的钢铁机器，此时或是坐着闲聊，或者四下里走动，看看山上风景。
公孙靖摇头，不以为意，道：
“这些训练，和离将军当年的操练比起来完全不值得一提，那个时候我们每一个人都恨不得直接昏迷过去，可是昏迷过去也会被人拿着温水浇醒，继续训练。”
“若是不愿意扛着，自然可以选择退出，但是我们当时心里面都憋着一口气，无论如何不愿意退下来，当真是一天一天数着过日子。”
“现在这样，算轻松了。”
公孙靖神色柔和下来。
王安风安静看着山外分光，轻声道：
“离伯他当年，是什么样的？”
公孙靖不假思索回答：
“最强！”
“即便是现在，末将也不认为天底下能够有谁在沙场之下，接下离将军全力一击。”
“当年围剿靖国时候，末将也曾经在那最后一战当中亲眼目睹，靖国江湖第一人，夸得要飞到天上了一般，便是被离将军一枪挑飞了手中兵器，再以长枪穿心。”
“千军万马，踩做肉泥！”
“单对单厮杀，离将军就能在道门山下连败那所谓道家真人，若是能如当年那般将军一万，纵横沙场，即便是当今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的几大高手，又算得了甚么东西？”
“一掌打穿七百里山河潮水？折一根柳枝抽碎十里红烛？这都是些甚么花里胡哨的玩意儿，放在沙场上，不过一枪了账的事情！”
公孙靖身躯挺得笔直，一手扶刀，神态之中不见敷衍献媚，反倒傲慢而虔诚，满是桀骜，突然发现王安风正含笑看他，神色转而微僵，摆手干笑道：
“这，这一枪了账自然不是指的末将。末将可没有这般大的本事，普天之下，也就只是离将军能够做到……”
“这要是换了末将上去，不说能不能和那几位交手，就是统帅兵马这种事情上估计都要出了大篓子，走不得几步便要散了阵型，更不必说要让千军如一与人交手。”
“人马践踏，自相冲撞反倒是极有可能。”
王安风道：
“公孙你很尊敬离伯……”
公孙靖微怔，旋即轻声道：
“七国乱战结束距今不过二十年时间，天下就已经是四海升平，哪里还有多少人记得当年人命如草芥的日子？末将的性命是离将军随手从鬼门关里拉回来的，名字也是大帅给的。”
“当年在沙场上搏命，主将既不畏死，我等何敢惜命？神武府上下唯独进前死战。”
“至于敬重，本就应该如此……”
王安风嗯了一声，然后道：
“离伯他曾说起过公孙你。”
“当时问我，可曾给你吃了咸菜。”
公孙靖嘴角抽搐，道：
“将军他……他果然还是一如往常。”
“末将生死不惧，只求少帅勿要再腌制那甚么腌菜。”
“实话说，当年神武府中，这腌菜比起离将军的鞭刑，更让我等畏之如虎，除去了大帅和府主之外，就连离将军都不愿吃。”
王安风微怔。
“府主？”
公孙靖尚未回答，王安风眸子微寒，右手猛地用力，前者腰间战刀铮然鸣啸出声，化作流光，旋即朝着山岩一侧，激射而去。
王安风沉声低喝，道：
“什么人鬼鬼祟祟，出来！”

第十二章 麻烦找上门
刀锋上灌注了浑厚刚猛的力道，劈开气浪，重重砸向山岩一侧，破空声音凌冽刺耳。
公孙靖神色骤变，瞬间持枪在手。
三百青涛骑整齐划一起身抽刀，凌冽气势瞬间涌动，将旁边偷看众人练刀的大寨主和莫小气骇得四肢发冷，浑身僵硬。
劈斩向山壁的寒芒瞬间崩碎。
一道流光先是击碎了王安风抛掷出的长刀，然后第二道流光后发先制，照着王安风所站的山壁激射过来，旋即听得到一声铮然剑啸。
王安风右手中一柄长剑瞬息间击出，于半空中和那流光正面冲撞，两道劲气纠缠，狂风中似乎有千人纵马劈斩般的浩大声势，令人胆寒。
恰在双方劲气纠缠渐趋于平缓时候，王安风右手微动，空气中传来锁链鸣啸的哗啦声响。
那柄激射而出的长剑未曾因为劲气耗尽而跌坠下来，反倒如同一条灵蛇，猛地向前窜出，将那一道流光纠缠住，旋即猛地逆势旋转，方才射出的流光逆着原本的方向重新返回。
撕裂般的鸣啸声当中，流光去势更急三分，径直钉入了青山之上，绿树摧折，山岩崩溃，不知没入了有多深，大寨主和那莫小七几乎要将自己的眼珠子给瞪出来。
死寂了数息之后，仍然没有半点动静，王安风神色未变，只是抬手自旁边公孙靖手中接过了一张硬弓，旋即猛地拉开长弓，没有蓄力，只是径直拉弓开射。
仿佛瀑布倾泻一般转眼间倾射出整整一壶的钢箭。
肉眼可见的气浪一层接着一层，几乎就不曾消减下来，山寨对面的荒山几乎被一口气削去了整整一层，山岩被碾压成齑粉，然后被气浪涌动卷起，更加看不真切。
王安风眉头皱起，将手中硬弓抛掷在地。
先前缴获的名剑燕支被锁链收回，倒插在地，一双眼中神韵暗藏，看着对面气浪滚滚不曾散去的山壁，过去了约有半盏茶的时间，方才收回视线，道：
“走了。”
公孙靖忍不住开口问道：
“少主，可要属下带人过去查探一番？”
王安风摇了摇头，道：
“不必过去，他的敛息手段太过高深，方才也只是你在说道神武府府主二字的时候，他心思似乎有些微震动，气息不稳，才暴露出来，否则即便是我也察觉不到他的踪迹。”
“而且轻功极为诡异，论及藏匿行迹方面，更要在我之上，公孙你擅长的军阵厮杀，轻功不是他的对手。”
公孙靖还打算说些甚么，王安风抬手止住，道：
“之后我会和宫玉姑娘两人一起过去看看。”
“今日训练照旧，吩咐所有人提高戒备，看起来过去了半个月时间，我们的位置终于还是暴露了，方才来的人恐怕只是个试探。”
公孙靖沉默，然后慢慢点头，道：
“少主你去的时候，多加小心。”
“嗯。”
宫玉察觉到气机变化，早已经自所居住的竹楼当中出来，她前两日机缘巧合之下终于突破到第四品境界，此时看上去不似寻常那般清冷，却越发浩渺不着行迹。
看了王安风一眼，微微颔首，旋即飘身而起。
王安风将倒插在地的燕支剑握在手中，同样施展身法跟在了后面。
以现在他二人的武功，不过数息时间就到了对面山岩之上，放眼所见，能够看得到方才王安风射出箭矢留下的痕迹，劲气冲击，使得青石之上大片大片冲击状的白痕。
两人绕着这山岩转了一圈，未曾察觉到来人的痕迹，无论是王安风后天苦修练成的瞳术，还是宫玉先天之下神而明之的直觉感知，都没有察觉些许的蛛丝马迹。
王安风看着脚下箭矢冲击留下的痕迹，轻声道：
“这个地方不安全了。”
“必须要离开，宫玉姑娘你的修为未定，青涛骑先前所受的伤势也未曾彻底痊愈，现在不是和他们冲突的时机。”
宫玉微微颔首。
王安风心中震动于对方轻功水准，面上却故作轻松道：
“不过宫玉姑娘且不必担心，那人的轻功虽然高深，但是应当并没有和我等立即冲突的打算，否则此时应当不会如此轻易退走。”
此山北去约有数里距离，一名穿松绿色劲装的男子半跪在地，黑发有些杂乱，一张马脸上淡金色面具覆盖了大半张脸，嘴角渗出血丝，却丝毫不敢停下脚步，也不敢腾空而行，只是踉跄往前奔出。
直至奔出约有十多里地，方才松了口气。
面色微白，哇的一声张嘴咳出一大口淤血，面色淡金，极为难看，方才一时不觉，本来打算暗算一二，却因为听到了‘府主’二字，国仇家恨一齐涌上心头，动了杀念，被那神武府青年察觉。
当真好生蛮横的气力。
他坐倒在地，随手将脸上面具解下，扔在一旁，长呼口气，方才他暴露行迹之后即刻远遁，却没有想到对方会用那种蛮不讲理的方法逼迫他出来。
只是单纯被那箭矢上劲气扫到，就迫得他气血翻涌不止，若是中上一箭，最好的下场恐怕也只是当场重伤，失去行动能力，然后被紧随其后的两人抓回神武府之中。
当场被杀死也是可能。
抬手抚在胸口，抚平了气息，马脸男子脸上神色阴晴不定，想及那人对自己所说，却还是下定了主意，低声喃喃道：
“虽然不曾料到那人武力，却能够活着回来。”
“传言或者是真的，神武府背后的高人和剑圣拼了两败俱伤，短时间内根本没有办法出手。”
“此刻正是拿下神武府余孽的大好机会。”
心中动心不已，等到身上的伤势稍微被内力压制住，便折转了原本的方向，朝着西南一面行去。
此刻距离神武府所在的地方不算是远，他不敢施展轻功，也只是用腾跃之术在地面上奔行，等到了距离那几座山起码有百余里之外，方才运起身法，腾空直上。
身下青山再往边上是一川江水支流。
水流旁边罕见竟有一座道观，溪流旁是文弱女子，看着水面上一个个旋涡出现消亡，怔然出神，旁边的小道士无可奈何叹息一声，抬头算了算时间，呢喃道：
“早晚一炷香，已经不算早了，该上香了。”
师父越发叫不起来，他只好自己转身去房内取了一大把香，点燃之后，似乎懒得划分，直接插在了一个大香炉里，青烟袅袅，小道士摆了摆手，大剌剌拱了拱手，道：
“一个神仙三根香。”
“你们自己分一下，小道我就不给你们数了。”
再然后就抱着小马扎屁颠屁颠走出来，无可奈何看着自己的师父，猜测她要等到甚么时候才能回过神来。
王安风和宫玉回返了山寨上，宫玉自然是径直回去了自己的竹楼当中，王安风则是只把这消息大略和公孙靖说了说，然后便打算前往少林寺中，和赢先生商量一下。
和公孙靖并肩走出的时候，王安风为了能让后者心中安定不至于胡思乱想，重又提及了方才所说的话，故作轻松道：
“对了，公孙你先前说，那位府主也喜欢吃我爹的腌菜？若是这样，他日有机会相遇的话，倒是能够做些见面礼物。”
公孙靖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要解释，就算是府主那般雄才伟略，都是怀揣着必死之心才能够吃着那玩意儿下饭，然后和大帅谈笑风生。
他们一帮人甚至于暗地里都觉得，当年大帅会投入府主麾下，全因为府主乃是天底下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能够面不改色吃下那东西，还能满口夸赞的汉子。
可是想一想大帅受到的委屈，神武府斗将营中最小的公孙靖张嘴说出的话却是。
“嗯，府主最是喜欢。”
“少帅你腌制的时候，可以多加些料，过去府主总是觉得大帅做的滋味不够，太过单薄。”
王安风脚步微顿，面现诧异之色。
“是吗？”
大秦兵家曾经的甲级密探公孙靖竖起大拇指，笑容爽朗。
“少帅，你信我。”
“属下公孙靖，这辈子都不会骗人的！”
王安风无言以对，哭笑不得地打发了心里暗自不怀好意的公孙靖，寻到了一处僻静地方，重新回返到了少林寺中。
放眼所见，却唯独只有一袭青衫，负手而立。
不等他开口，文士便已经漠然开口，道：“这一次，我等不会出手助你。”
“而此消息我也已经放入江湖当中，不日麻烦上门，全靠你自己一人施为。”
王安风神色微变。
赢先生闭上眼睛，想到三年前在药师谷中重伤倒地的少年，以及那一句是否又给你丢人的低喃，想到了今日圆慈所说，沉默了下，重新睁开眼睛，声音冰冷，道：
“若是你败了，本座会保住你的性命。”
“但是神武府这一线暗子，本座会亲自出手断去，担不起这担子，那今生今世，你便只做一个江湖人。”
“这一点，本座说到做到。”

第十三章 起风雷
别离于现实世界的青山之上，文士和少年相隔数步而立。
远处三人几乎一般模样，盯着这个方向。
鸿落羽像是腹部给人打了一拳，嘴角歪了下，呢喃道：
“姓赢的，不会是来真的吧？我说，他看上去怎么那么认真，喂喂喂，不是真的在玩真的吧，这个时候撂摊子不干了，这家伙敢更不着调一些吗？”
“他不是真的来真的吧？”
“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不是真的……”
“且安静些。”
一只沉稳有力的手掌拍在了他的肩膀上，鸿落羽的脸色微微一呆，旋即身子猛地下沉，气浪滚动，那手掌无意识带上的沛然巨力直接把他大半个身子给砸进了山石里头。
只剩下个脖子和脑袋还露在外面。
鸿落羽满脸的呆滞，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遭遇，一点一点慢慢低下头去，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地面，他甚至于嗅得到泥土的轻微腥气。
嘴角微微抽搐，抬头仰视那高大的僧人，破口大骂：
“臭秃驴我哔哔哔……”
“你在干什么？！”
圆慈下意识垂眸去看，脸上浮现惊异之色，道：
“落羽你怎么钻到地面里了？”
“你……”
鸿落羽几乎被气得闭过气去，圆慈手掌抓在他的衣领上，道：“且稍安勿躁，我现在把你拉出来。”
旋即稍微用力，像是山下农夫拔萝卜一样，把鸿落羽直接抓了出来，身上还带着些许的碎石泥土。
鸿落羽气得咬牙切齿，面色发青，圆慈却似乎当真未曾注意，一双眼睛依旧还看着远处的两人，左手低垂，手掌上挎着一串清净菩提佛珠，拇指掐在念珠上。
鸿落羽曾经和圆慈相处过不短的时间，察觉到这年少成名，曾被江湖盛赞为‘八风吹不动，端坐莲花台’的降世明王转动佛珠的速度却比寻常还要快上三成。
吴长青轻抚白须，迟疑道：
“赢先生应当只是试炼之类？”
“便像是往常，落羽你和赢先生相处了这般久的时间，应当知道先生秉性，本就是比较麻烦，常常做出那种口是心非的事情，此次……大约也是这样？”
“一旦风儿有些危险，定然会忍不住出手。”
鸿落羽叹息一声，呢喃道：
“就是因为太熟了，才会担心啊……”
吴长青微微一怔，在他们三人身后，一身道袍的白发道人轻声道：“意思是，他此刻并不是在故意刁难。”
吴长青下意识回身去看。
一脚踏入道门真人境界的白发道士衣袂微动，飘然似仙，轻声道：
“若是这样不清楚的话，那不若这般解释。”
“此时并非是往日那种先生晚辈和和睦睦的交流。”
“现在站在那里的，是当年引得少林武当，峨眉昆仑，江湖七派联手商议如何应对的江湖魁首。”
吴长青面色微变，而鸿落羽则颇为郁闷叹息一声，却不说话，古道人平静道：
“而站在那里的，也不是你们的弟子王安风。”
“那是神武府府主。”
“江湖中人，世间百姓，大多少年时并不忧怖生死迷障，原因便是在生死之间总也还隔着长辈父母，看不到生死，父母一去，才会直面生老病死的人生大恐怖。”
“如同苍茫北冥，孤舟一叶。”
“江湖风雨同样如此，安风与江湖中，隔着你我，他就永远不能够算是入了江湖。”
“他总不可能永远依靠我等。”
圆慈看着远处的少年，神色平和，只是喧了一声佛号。
鸿落羽咕哝道：
“知道是知道，有必要逼得这么紧吗？”
“一点一点来不是很好？”
古道人微笑道：
“他向来如此。”
“若是在乎，就会一意孤行做些自己觉得必要的事情。”
吴长青叹息一声，道：“虽说并非第一次认识先生，但是这性子果然还真是别扭得厉害。”
古道人看着远处。
文士和少年站在那里，中间不过只是隔了四五步距离。
两人尽是一身青衫，只是前面那人气度闲雅随意，负手而立，黑发随意垂在肩膀，尽是儒雅。身后却是背后负剑，木簪束发，少年英气。
衣摆微动。
恍惚间几乎要以为同时看到了一人的过去和未来。
在下江东赢氏……
耳畔似乎有清朗少年音色。
白发道人怔然失神。
鸿落羽咕囔两声，突然道：
“道士你倒是很那姓赢的熟悉。”
古道人回过神来，颔首微笑道：
“若非他这个性子，我那姐姐也不会最终和他分道扬镳，我武当虽为道门，但是自三丰祖师以降，对于门户之见却并不是极为在乎。”
“我那姐姐又是紫霄宫宫主，执掌真武剑，几位长老武功道法都是一流，对她疼爱，此事本来已经有所转机。”
“最后闹得了那般僵持不下，却也是因缘在此。”
鸿落羽一本正经点头：
“姓赢的就是没有挨过打。”
少林山门之上，王安风的身影缓缓消失不见，只剩下了那一袭青衫负手而立，鸿落羽骂骂咧咧就要往上冲过去，却被那道士以一道阴阳转将其牵绊住。
两人武功本来相差仿佛，轻功鸿落羽天下独步，攻杀之术，阴阳流转，道人却凌驾于此地众人之上，此时鸿落羽轻功身法不过随意施为，自然被拦了下来。
鸿落羽骂骂咧咧回身去看，白发道人微笑，轻声道：
“留他一人呆着罢。”
鸿落羽皱着眉头，并不打算就这样把肚子里的泻火压住，却又听那道士补充了一句，若是此时过去，少不得被他往天上一扔，当作了泄气的法子，到时候岂不是亏得大了？
鸿落羽这才收住了原本的打算，只是似乎还是颇为不爽快，嘴里声音不停。
其他人却只能听到哔哔哔的声音。
古道人收回右手，负手而立，一双眼睛看着那边青衫文士的背影，圆慈看了一眼这白发道人，然后单手竖立胸前，作佛祖拈花微笑，道：
“阿弥陀佛……”
……
江南道，要再往北些。
可中原却又得往南些的方位。
薛。
天下大多数的江湖人，只是知道有这样一个家族的存在，可是很少人知道这个家族在哪里。
即便是各种机缘巧合之下知道了，也罕有人敢推门进这千年世家的门槛里面。大多是前数百年间就和这个家族有所牵连关系的江湖世家，宗师散人才能有机会一览其中真面目。
山外青山，楼外楼。
楼下有人饮酒。
言谈提及些许俗气事，也有人谈论到近来有寻到些好久，正要找个时间，给山上的薛家山庄里送去，也不知道，里面大多是些读书人，为何能够如此豪饮。
其中一人喝了口酒，看到路上有一名白衣女子走过，模样生得平平淡淡，却又似乎有些不那么平淡的气质，也实在说不明白，只是看了一眼就要让人忘不掉了。
喝酒的青年不知为何，下意识就收回了视线，等再想要去看的时候，已经看不到那人的模样，一脸的怅然若失，看了看杯子里的酒液，只当自己是喝得有些脑胀，一时间看差了。
旁边有人劝酒，便也连连仰脖饮酒。
穿白衣女子漫步向前，仿佛玩赏此地风光，速度却丝毫不满，只是几步走出，便有数十丈距离，显然是道门咫尺天涯的轻功路子。
如今道门中会这种法门的也不多，全部都是胡子胡须一片白的老头子，看这女子，却最多不过双十年华。
大片青山连绵。
山上青石探出一尺，仿佛仙人右手平伸，青石上一名年轻公子闲散坐着，衣摆搭在青石上，一手撑在了青石上，右手握着酒囊，看一眼山河风月下酒，旋即大口饮酒。
黑发如墨。
以红色绸缎系好。
眉眼清朗大气，仿佛正与天地山川坐而对饮。
复又饮了一口酒，突然笑道：
“外人能够寻到这个好地方的，当真罕见。”
“姑娘好眼光。”
在其身后站着一名年轻女子，穿一身白衣，右手手腕处有棱形墨家机关，神色浅淡平和，面容淡得像是天边云或者自山川中间流淌过去的溪水。
那公子言谈颇为和善，也豪气。
白衣女子却并不加以理会。
自此处山上再往南方去看，隐隐约约能够看得到一座山庄，碑石林立，像是个读书人在的书院，但是她却知道，再往里面些，穿过龙首，龙尾三处阵法，才能进到真正的山庄内部。
这阵法相当庞大精密，比起道门‘三千白鹤起舞长空’的阵法不逞多让，天底下不知道有多少富甲一方的豪商想要砸金银财物砸出一个千年富贵出来，却始终不能够如愿。
天下只有三个地方能有如此等级的防备。
这一处自是其中之一。
皇帝性命换来的，当然要值得这个价钱。
女子看着远处山川起伏，轻声道：
“怒卷天下城，手挽回天功。”
“暗中三耳走鬼功，百日淬匕一日穷。”
那穿一身青衣的公子耳力约莫是很好，隔着有些远也能听得清楚，抚掌轻赞，笑道：
“诗词写得好。”
白衣女子淡淡道：“只是诗词好？”
自斟自饮亦或者正在邀山同醉的公子笑道：
“你既然吟诗，那我自然是说诗句好。”
“你若是孤身过来，我便说你气度好，若是带酒过来，便说你酒量好，天下间很多事情本就是好的。”
白衣女子皱眉，道：
“即便我要杀你？”
那年轻公子不以为意，指了指青山外建筑，道：
“我虽然能出来喝些酒，可是却不能够离开那边太远。”
一路行来，神色浅淡的女子眉头终于紧紧皱起来，看着眼前这和记录中生得一般无二模样，却似乎并不那么好战的年轻公子，道：
“你果真是薛霜？”
已经得享年轻一辈中武功第一天赋第一才情第一名声十数年的薛琴霜点了点头，然后提起了手中酒囊饮一口，示意般举了举，笑吟吟道：
“要喝酒吗？”
“天下第一庄中有位嗜酒如命的前辈，酿酒本事天下第一，喝酒的本事也是天下第一，合该入你天下第一庄中，你自然不会不能喝酒罢？”
薛家虽然不入四大世家之中，实际渊源底蕴却丝毫不差，对方能够一眼认得出她，她自然也不会不认得眼前这神色平淡的女子，虽说过去未曾照面，却早已经听闻许久。
司寇听枫。
同时蒙受天下第一庄四位庄主传授武功。
天下第一庄庄主曾经醉酒叹息，有弟子如此，能够保他天下第一庄基业百年。
司寇听枫皱了皱眉。
一路走来，战意暗藏，本欲直接取来那同辈无敌的风采名声，可是却没有想到眼前所见的薛霜却没有了过去那嗜战如命的桀骜锋芒，反倒是颇为和善，让她积蓄的气势有些溃散。
仿佛一柄剑找到了剑鞘，锋芒全部暗藏。
薛琴霜甩了甩酒囊，司寇听枫右手微张，一股劲气将这酒囊抓来，一仰脖，酒液晶莹剔透，豪饮入喉，顷刻间饮尽了囊种美酒，神色却依旧浅淡。
随手将酒囊重新扔回给薛琴霜，淡声道：
“同辈第一大名，早已听闻。”
“今日来取。”
右手一震，那棱形墨家机关变化，化作一柄长枪般兵刃，破空笔直前刺，薛琴霜却丝毫不动，那长枪在其面前三寸处停下，司寇听枫皱眉，道：
“为何不出手？”
薛琴霜晃了晃那酒囊，发现这位直来直去的司寇听枫确实半点不懂得客气，大半囊美酒没有剩下哪怕一滴，听到司寇听枫问题，却摇头道：
“抱歉。”
“我与一人有约，要尽快去找他，不宜动武。”
司寇听枫淡淡道：
“同辈第一名望在你身上。”
“今日没有我，也会有旁人来寻你。”
“何必拒战。”
薛琴霜毫无留恋，微笑道：
“那今日起，便是你的了。”
司寇听枫眉头皱起，总也平淡无波的心境里似乎终于有了些恼火，一路数千里行来，只为了和其交手，引以为是平生劲敌，却没曾想是这样的遭遇。
她知道眼前的薛霜那名头是如何得来，所以对她如此轻易就放弃掉便不理解，过去如此执着追寻，此时却弃之如同草芥，心中不喜，声音渐渐有些冰冷，道：
“不战而退，如何称得上武者？”
薛琴霜轻轻一笑，脸颊边有梨涡，道：
“还请包涵，今日之错在我，若不嫌弃，不妨入庄中一叙，薛家中有许多习武弟子，若是想要和薛家武功交手，不必非要寻我。”
司寇听枫却只是冷然道：
“不必叨扰，道不同不相与为谋。”
“你既不愿交手，在下也不强迫。”
“告辞。”
薛琴霜对其冷声不以为意，起身相送，似乎无意间问道：“司寇姑娘出身于天下第一庄中，想来知道天下江湖事，不知道可曾听过一人名叫王安风的少年，而今如何？”
司寇听枫漠然道：
“王安风？”
薛琴霜微笑解释道：“他是我下山游历时候遇到的好友，已经数月不曾有音信，我此在山庄中禁地闭关，轻易不得出去，是以不知道外面消息。”
司寇听枫皱眉，想到薛家的规矩，本来不愿多言，可是方才无论如何喝去了薛霜一囊好酒，还是勉强道：
“听过。”
“扶风藏书守，近日在丹阳郡中，遭逢大难，当日曾经有过超过三位宗师出现，一位大宗师，藏书守背后宗师似被剑圣裴丹鼎击败，再难以出手。”
薛琴霜面上笑意收敛，沉默了下，轻声道：
“他现在何处？”
司寇听枫皱眉，看到薛琴霜模样，心思转动，自然猜得出来令薛霜不和自己交手的那个约定是和这个藏书守有关联，当下声音冰冷，道：
“我凭何要告诉你？”
“今日之后，同辈第一之名不在你身。”
“天下皆知道，薛家十三纵横同辈十年，不战而败。”
转身即走。
薛琴霜立在原地。
向前一步。
怒卷天下城，手挽回天功。
暗中三耳走鬼功，百日淬匕一日穷。
平地之上，寒芒乍起！

第十四章 离家出走天团
凌冽的清芒只是一瞬间就收敛下去。
司寇听枫右手抬起，天下第一庄副庄主名传天下的奇门兵器已经化作了一柄短匕的模样，几乎要点在薛琴霜心口。
却戛然而止。
她的双眸睁大。
薛琴霜距离她不过半步。
呼吸轻微打在她的脸上。
只比寻常匕首稍长一寸的短剑倒扣，已经卡在了她的脖颈上，剑身灰扑扑一点都不起眼，唯独剑锋上有和薛琴霜双眸中一般无二的清寒意蕴。
黑发被剑气扫开发髻，发丝轻扬。
薛琴霜抬眸看她的时候，司寇听枫恍惚看到了两点寒星，在空气中移动，残留下带着寒意的痕迹。
司寇听枫眉头皱紧，神色重归于浅淡。
方才出手之前，薛琴霜停顿了一下，已经做出了提醒，算不得是偷袭，等到薛琴霜走出那一步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对敌的准备。
但是三步之内，出手速度仍旧没能够超过薛家的传人。
这已经是刺龙一剑，史书上有盛赞彗星袭月，白虹贯日，天下剑术浩渺无穷，浩大者有之，刚猛者有之，阴损鬼魅者有之，若是论及出手速度，却无有高于此剑者。
薛琴霜退后半步。
手中短剑已经消失不见。
司寇听枫抬手收回手腕上机关，淡淡道：
“暗中听闻薛家家主不喜薛霜，今日所见此剑，方知不然，只是江湖上以讹传讹。”
薛琴霜沉默了下，平静道：
“薛家私事，不宜外传。”
“王安风而今所在何处？”
司寇听枫皱眉，道：
“于江南道杀文家文宏伯后，跨骑冲出，消失不见。”
“有高人为其抹去了留下的痕迹气味，鹰犬异兽无效，同时有人干扰天机，不为道门手段追踪，城中消息亦被两股势力压下，真假混杂，只知其应当尚未走远，还在江南一带。”
“至于确切是在何处……”
“天下第一庄只是消息灵通，并非无所不知。”
薛琴霜追问道：
“无有性命之忧？”
司寇听枫皱眉，似有不耐，冷冷道：
“你既然想要知道，自然可以自己去看。”
声音微顿，想到了曾经听说过的薛家传统，迟疑了下，还是冷声道：“只是他既然能够带人马冲出文家，自然不会有事，但是些许伤势自然难免。”
薛琴霜神色落落大方，微笑道：
“些许小伤，自然无妨的。”
“倒是方才突然出手，失礼之处，还请司寇姑娘勿要怪罪，至于交手胜负，不过有心算无心，算不得真。”
“若是你我距离在十步之外，交手胜负，百招之内尚未可知。”
司寇听枫声音冰冷，道：
“胜即是胜，败即是败。”
“若非回答合你心意，恐怕听不到如此客气。”
薛琴霜噙着些许微笑，歉意道：
“哪里。”
司寇听枫不去理她，只是回想方才仿佛惊鸿般的一剑。
薛琴霜说十步之外，若是她提前有所防备，胜负百招之内胜负未定，但是百招之外便会逐渐变得明朗起来，纵然是心有防备，天下迅捷第一的剑术也不是说防就能防得住的。
在自身掌力雄浑未曾往上再走一步之前。
胜负只是四六之分。
她自己连五成的胜率都没有，若是两人距离拉近，更是只有三成，甚至于更低的可能性能避开那一剑。
唯独避开这一剑，才有资格谈论胜负。
薛家十三太长时间正面和人对敌，几乎要叫整个天下同辈份的武者忘记了她本是出身于天下最厉害的刺客世家。
她并非是武者，应当是刺客才对。
薛家当代家主便是天下间最顶尖的刺客，当年能够以四品境界入北地杀宗师人头，初入宗师的时候，去昆仑山而不入，引以为憾十八年。
但是天下第一庄却知道，这位薛家家主今年冬至再度去了昆仑。
一月之后，方才下山。
远山云雾层层叠叠，司寇听枫淡淡道：
“薛家‘铸匕’尚未完成，按照我庄中记录，你在山上至少停留一年时间，苦心打磨，我会在此山结庐而居，薛家刺龙天下独步，你若是……”
薛琴霜摇了摇头，道：
“我要下山。”
声音停顿了一下，看着薛琴霜，微微皱眉道：
“为何？”
薛琴霜洒然道：
“好友有难，自然不能够袖手旁观。”
司寇听枫似乎并未接受这样的理由，声音冰冷，淡淡道：
“他此时情况并未危及性命。”
“而以你的天赋，‘铸匕’结束之后，有七成可能性一举踏入宗师境界当中，之后即可顺势接过薛家神兵，执掌天下大世家，这样停下，不后悔？”
“你尚且还有胞弟。”
薛琴霜微笑道：
“薛家基业，不过云烟。”
“至于宗师，霜虽不才，俯仰可拾。”
司寇听枫眉头松缓下来，微微颔首，道：
“善。”
“我跟着你。”
天下第一庄中，一位身材魁伟的老者面现诧异之色，旋即只是大笑，笑得须发乱颤。
虽然已经须发皆白，面容却红润，额上没有一根皱纹。神采气势更是足以将江湖上这一辈的所谓豪侠压得喘不过气来，大笑道：
“老夫才刚刚出关，听枫便跑了出去？老友，说这两件事情没有关联，你如何会相信？”
旁边那位老人笑道：
“可惜了你打下来的基业。”
天下第一庄庄主慨然长叹，道：“是啊，偌大的基业。”
“也没什么用处，尽都不入听枫的眼睛。”
“也不过草芥罢了，出去的好啊，出去的好！”
“对了，听枫是去招惹薛家的薛霜了，我记得薛霜这孩子武功很好，只是有传闻说，他和他爹关系不好，连带着整个家族都短视？”
“当真愚鲁之辈！”
“听枫若能把薛家十三拐带回来，便是最好，哈哈哈……”
旁边看上去像是个仙人，实际上也算是半个仙人的白发老人摇头，捻须笑道：“这可不行。”
“薛家好歹是江湖中第一流世家，家族所在之地隐秘，千年不曾暴露，可薛霜和薛家家主的关系……这消息整个江湖中有些门路的人都有所耳闻，你不觉得，这事情着实有趣得紧吗？”
“即便是积贫之家，家丑不愿外扬，江湖世家，各自都把自家事情掩埋得干干净净，生怕旁人知道，而薛家此事，却似乎生怕我等知道，也生怕我等不知道。”
天下第一庄庄主皱眉，似有所悟，旋即却又洒然笑道：
“这又如何？”
“偌大的江湖，容得下种种腌臜事情，也容得下这一条蛟龙翻江倒海。”
“薛家主家里没有几个算是人的，全部冷冰冰得要死，薛霜算是罕见的豪迈性子，不像是那些人形兵器，他们薛家不要，我庄里要了。”
“若是愿意，我这天下一庄当听枫的嫁妆也是无妨。”
旁边入道门真人境的老人苦笑，道：
“你想得也太远了，这才刚有关联，连成亲嫁妆都想到了，再过些时日怕是连孩子名字都已经取好了，何况，你要这样做，你那几个孙儿如何？”
魁伟男子不以为意，道：
“我给他们富足之家，一身武艺声名，已经足够，剩下的，天下之大，江湖之远，既然是大好男儿，便要靠着自己一双拳脚，生生打拼出来，靠着先祖余荫算得什么本事？”
“若他们能有如此本领，依靠自己打出更大基业也是正常，流传后世，反倒更添美名，不必说是靠着长辈发家。”
“若是才德不成，这份基业于听枫而言不过草芥，对于他们却是取死之道，我虽知江湖风雨生死无常，却仍有怜爱小儿女之心，不愿让他们就此遇险。”
“不提他们，烦心，只是不知听枫何时将那薛家小子带回来，到时候，老夫亲自下厨招待他二人。”
旁边好友习惯了这般姿态性情，只是微笑，道：
“这便又与第二件事有关了。”
“薛家有个藏得很深的隐秘，老夫也是偶然推算得知，薛家十三，命中并非是男子，而应当是女子，只是先前曾被遮蔽天机，而听枫虽然冷淡，却也是女子……”
一掌震蛟龙，令七百里江潮逆流入海的天下第一庄庄主闻言微怔，低喃两声女子，旋即笑出声来，道：
“那倒是有趣了……”
……
薛家在江湖中算是近乎于传闻的隐秘所在，可是在处处隐秘的薛家，有一处楼阁也是隐秘。
二十年来，只有家主一人曾经上去过。
其中有什么，没有人知道，有人说是天下第一等的神兵利器，有人说是薛家最宝贵的武功秘籍，有人说是当年杀死祖龙之后，薛家家主夺来的天下奇珍。
总之，定然是天下第一等秘宝，才会令素来冰冷无情的家主如此在乎。
一位苍颜老者匆匆而来，不敢入楼，只是在楼下拱手行礼，以千里传音法门道：“家主，每日打磨阵法已开，薛……少主却仍旧不见身影，可要派人寻找？”
楼中有男子睁开双眼，平静道：
“是我让她去祖地寻一物回来。”
“不必等她。”
老者不敢多言，只是复又拱手行礼一次，转身离开，心中虽然有所迟疑，却还有一种轻松的感觉，这位名义上的少主不在便不在，若是彻底离开薛家，才是最好。
阁楼上黑衣男子阖目，感受到在远山之上，那道熟悉的气机竭力收敛。然后布置下了各种遮掩行迹的手段，飞速离开。
冰冷的嘴角浮现一丝浅笑。
这薛家第一秘地空空旷旷，一无所有。
他盘腿坐在地上，对面墙壁上悬挂着一张女子的画像，模样只是清秀，双目却璀璨如星子。
男子轻声呢喃：
“清儿……”

第十五章 愿承受此名者，上前来
王安风自少林寺中出来之后，一路走出。
走过山寨，走到了太叔坚以名剑巨阙一下一下劈斩出来的广阔演武场上，身穿墨甲的青涛骑仿佛波涛一般，从他身前两侧退开，为他让开了一条道路，却更像是在簇拥着他。
山风吹拂而来。
王安风略微冷静下来，而他的面容上自始至终也看不出他有那一时刻是有茫然失措的情绪存在。
他迎着山川和天地，深深吸了口气。
自他四年前捡起了那个护腕，自那一日，前所未有的世界在他的面前展开，他的身后就一直有着师父长辈们在支撑着，无论前方何种险阻，后退一步，便是足以让他安心的地方。
那里有赢先生，有师父，二师父三师父，还有道长。
现在，退路没有了。
赢先生甚至要成为敌人。
他不想要否认，在某一个瞬间，早已经习惯于毫无杂念的内心当中充满了惶恐不安的情绪，是对于完全未知没有半点支撑的未来而产生的，出自于本能的不安。
仿佛行走在了千丈孤崖之间的一根独木上。
随时可能跌坠下去。
但是在下一个瞬间，这样的不安就被强行稳定住，他是对于现在这样的情况很不熟悉，老实说甚至有放弃掉的念头，可是更加明白这样的后果。
这是他绝对无法允许，也不能够承受的。
因为赢先生曾经是他的依仗，所以他很清楚这位惯常懒散的文士的恐怖程度，他既然说了会亲自将神武府的暗线拔除，那么王安风就相信他能够做到。
他闭上眼睛。
入眼所及的是豪饮烈酒的离伯，躺在床上笑着的书生和记忆中已经非常模糊，仿佛虚影一般的女子模样。
西定州城长歌当哭的公孙靖。
二十年闲云野鹤的梅忘笙，玉墟观中白发年迈的守墟道人，以及在他的描述当中，夜色中温暖的烛光，作文士打扮猜灯谜的离伯，神武府最后大醉的一夜……
是隔着流转灯火相视而笑的青年少女。
他睁开眼睛。
双瞳当中映照着山川和天地。
王安风站起身来。
回身的时候，公孙靖正看着他。
在公孙靖的身后，站着三百名青涛骑。
若说青涛骑对王安风有多少的尊崇倒是夸张，但是王安风毕竟是他们的‘主将’一样的位置，也是那一位将他们从上万巨鲸帮中挑选而出，传授内功武技的高人指明要他们跟随之人。
在离开文家之后，王安风更是纯靠体魄和他们打了一场混战，硬生生把几个刺头儿给打得趴在地上爬不起来，他们这类武者素来直来直往，强就服气，而且是心服口服。
王安风视线转动，从三百人身上扫过。
三百人挺立如松。
若是先生，会如何做？若是离伯，会如何做？
若是爹，会如何做？
王安风气质平缓，视线擦过众人，落在了对面被他一壶硬弓强射几乎削去了一层的山岩上，开口道：
“方才和那人交手的阵仗你们应该也已经看到了。”
三百人纹丝不动。
公孙靖神色微有变化。
王安风仿佛踏足在摇摇晃晃的独木上往前在走，可是面容上神色却依旧镇定，依旧从容，平静开口道：
“我和宫玉姑娘追了过去，并没有找到刚刚是谁在哪里窥探。对方的身法和敛息的手段，要在我之上。”
“而武功实力，大约是在五品的实力。”
众人气息终于开始变得凝重。
这些青涛骑有三十三人是神武府原本的老卒，公孙靖联络寻来，武功最强，已经有七品上游的水准，却难以更进一步。
剩下的二百余人当中，大多都是八品的实力，有些天资不差，原本武功基础也高些的，在文士提供的丹药以及不断厮杀之下，拥有七品的内力。
对于下三品实力的武者而言，能够腾空御风，一日千里遨游的中三品武者，是往日难以升起挑战之心的强敌。
王安风视线扫过，仿佛说着和自己无关的事情，平静道：
“这一次师父和赢先生无法出手相助，所遇到的对手，必须由我等亲自对付，其中最强者或者会有四品，江湖中的一流高手。”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是其中或许会有接近宗师，甚至就是宗师的大人物。”
王安风转过身来，背对着三百青涛骑。
脑海中有离伯，有书生，有白发守墟的老道士。
离伯大概会加强磨练这些士卒，爹会如何？讲道理？应该不可能，而赢先生……
先生会逼迫这些人不得不死战。
王安风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轻声道：
“最后的机会，只要勿要透露我等的踪迹，想走就走。”
众人沉默，只是古怪的视线落在了王安风的背上。
他们听到了前面的少年声音顿了顿，才继续道：
“不愿走的，上前来。”
公孙靖微笑，并不曾有丝毫的犹豫，就像是曾经冲锋在前，悍不畏死的少年武将，踏前一步，手持长枪，身躯挺得笔直。
在他身后，三十三名神武府老卒整齐划一，向前一步。
脚步落地，发出啪的一声响。
他们昂首而立。
神态虔诚而睥睨，一如当年。
然后是数息时间的沉默，自巨鲸帮中挑选，传授武功，传授军阵，传授作战经验的弟子中有人缓步向前，站在了三十三人老卒后一步的位置上。
他曾经只是江湖普通的门派弟子。
可是在加入青涛骑之后，杀过悍匪，骑乘过快马，纵横千里杀贼。那时候的经历仿佛有毒一样，让他心里面念念不忘。
而且，或者他并不愿意承认。
半月之前，跟随在那少年的身后纵马持枪，从大世家中门跃出，踏碎了十数里花海的时候，他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快意，明明没有饮酒，却仿佛酣畅淋漓，大醉一场。
那一夜的夜风中或许有酒气。
脚步声音几乎不曾断绝。
王安风一直等到这声音逐渐沉静下来，轻声开口，道：
“等我回身的时候，就走不得了。”
不知是为大势裹挟，还是说心血沸腾一时间的冲动，抑或是那一日从山上纵马狂奔而下的十里花海香气太过于醉人。
站在人群当中的蓝宏毅心里明明紧张得要死，却又有一种站在悬崖边向下俯瞰的感觉。
心脏的跳动在不自觉得加剧。
血液流动到周身，莫名有些发热，脑海当中的感觉很清楚，但是仿佛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身躯，心底里升起种种大胆得让他怀疑自己发了疯的念头。
这是喝醉了吧？
就是喝醉了吧？！
蓝宏毅心中低喃。
他想要离开，却又迈不动步，只是抿了抿唇，挺直脊背，双目平视前方，看着一个个背影，然后他看到站在最前面的少年人转过身来，朝着他们伸出右手。
神色郑重，温和而且感激。
“我是王安风。”
“今日之后，我等将要共同背负一个名字。”
蓝宏毅摒住了呼吸。
然后他听到了那两个字，本来已经加速流动的血液仿佛瞬间被点燃，昂扬而壮烈。
他感觉到自己猛地踏前一步，他看到自己的手掌仿佛前方的同伴，握紧了长枪，青筋暴起，猛地杵在地面上。
巨大的声响汇聚震动，山寨中的众人闻讯冲出。
他们看到莫小七和寨主一屁股坐倒在地，浑身颤抖。
粗狂的声音汇聚，松涛万顷。
风，风。
大风。
神武。

第十六章 藏踪匿迹
山路之上，有一行人骑马疾驰而来，人人所穿都是一身劲装，背刀负剑，气质显见剽悍，明眼人一眼看出这些都是江湖中闯荡的武者。
众人簇拥在最中间的是一名年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
模样算是俊俏，穿一身锦衣，腰间配剑。
右侧紧随其后半步，是一名丰腴女子，骑乘快马，钢铁锁链纠缠在手臂上，想来用的正是这种江湖上罕见的奇门兵器，五官本已经颇为秀丽，却被山川起伏的身材压制下来。
似乎颇为知道自己的长处在哪里，穿着一身劲装绷得紧实，弧线越发惊心动魄，引来暗中窥探不绝。
而在中央青年的左边则是一名穿麻布衣裳的男子，不骑马匹，足尖轻轻点地，飘然向前，速度分毫也不差于奔马。
脸上带着一张浅金色的面具，只露出了口鼻，下巴弧线有些刚硬，不配刀剑，背后背着一张深褐色的强弓。腰间一侧挂着精巧的机关箭匣，能够看到泛着青铜色泽的箭矢尾部。
面具男子抬了下头，看到远处山上坑坑洼洼的岩壁，突然收住了身法，自众人当中飘身而出，稳稳落在了一侧的山石之上。
那些武者发现他的动作，下意识勒马。
骏马嘶鸣的声音不绝于耳，短短数息时间，数十名武者就已经停了下来，可见令行禁止，为众人所簇拥的那名青年好奇看向面具男子，道：
“先生，这是……”
男子抬手指了指远处几乎被削去了小半的山岩，缓声道：“那一处便是我与那神武府余孽交手之处，他们落脚的山寨，就在附近了。”
青年恍然，看向那山崖，看到了隐约不成模样的青石，看到了纯粹劲气冲击山岩造成的清晰痕迹，感慨道：
“竟然能够和先生交手，而且余波就可以造成这样的破坏，打到人的身上，岂不是要四分五裂？我当真不敢相信，那个神武府的后裔，只是和我相仿的年纪，人与人之间，果然不同。”
面具男子道：
“公子不必妄自菲薄。”
“一个人的武功再高也只是一人敌的匹夫，若是要学，就应该学习千人敌万人敌的兵法，或者朝堂纵横捭阖之术，一念起没，就能够影响数十万人生平。”
青年颔首，微笑道：
“先生说的在理。”
面具男子似乎并不想要继续在这里耗费时间，当下干脆利落道：“昨日我和神武府在这里交过手，他们理应已经离开这里，但是毕竟走得仓促，肯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公子你现在这处等着，我等上前看看。”
青年点了点头，然后低声和旁边丰腴女子说了两句，女子蹙眉颔首，还是微微颔首，转而看向面具男子，道：
“公子有令，我也跟着先生同去。”
面具男子对于这女子颇为和善，微微颔首，温声道：
“能有姑娘相助，自然更有十成把握。”
旋即看向远处山寨，眯眼道：
“事不宜迟，我等尽快动身吧。”
当下只是留下了数名高手保护着这边的青年，剩下数十人拍马跟在了两名高手的身后，朝着远处山寨奔去。
虽然是山路，可是马力甚强，武者身体素质也不是寻常人能够比拟，只花费了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奔到了山寨门口。
纯粹以粗壮树干劈开组成的木门紧紧关着。
山寨当中似乎空无一人，没有半点的声音。
面具男子冷笑，自旁边一名武者马鞍上面拔出了长刀。
猛然向前劈斩。
一道肉眼可见的灿灿刀芒重重劈斩在了厚重木门上，纯粹以粗厚麻绳，钢铁以及树干组成的山寨大门直接从中间被劈斩成了两半，然后重重砸落在地。
砸落了一地的尘埃气浪。
放眼所见，果然空无一人，偌大一处山寨，看上去就像是一座鬼城一样。面具男子一甩手将刀插回刀鞘，道：
“将各处都仔细查验过。”
“他们今日走得匆忙，定然没有办法将所有的痕迹掩盖起来，若是能够找到的这一行人，诸位都堪称头功，还怕没有银钱赏赐？”
言罢拍了下旁边黑马，指掌之间劲气暗藏，那马受激，带着马上武者冲入山寨当中，剩下数十名武者不肯落于人后，拍马跟上，冲入其中。
面具男子却只是负手而立，站在山寨外面。
一双眼睛看着这些江湖武者下马之后来回奔走查探，等到半炷香时间没有发生什么意外，才自心中微松口气。
丰腴女子也未曾进去，站在他身旁微笑道：
“先生却是谨慎。”
男子被看破了心中所想，并无恼怒，只是苦笑一声，温和道：“在江湖中行走惯了，行事稍显谨慎，倒让冯姑娘见笑。”
“见笑谈不上，吴先生所言却也不无道理。”
吴飞文微笑颔首，旋即迈步走入山寨当中，丰腴女子则是紧随其后，放眼所见，这山寨中竟不似过去曾经见到过的那般杂乱，颇为整洁有序。
更不曾有山贼悍匪身上那种似乎数年不曾洗漱的恶臭味道，反倒是有一股清新之感。
想到传闻中神武府一行人当中有三位姿色过人的女子跟随，倒是心下恍然明白，并不执著于这一点，四下里去看周围布置。
山寨原本的屋子只是随意一瞥就直接忽略了过去。
在这山寨上地势较为高耸的地方，有三座精巧竹楼排布，青翠欲滴，做工精细，和这粗狂的山寨有些格格不入，本想要去看看，却发现那里早就已经围了数名武者，按剑推门而入。
就连那杂乱的山寨屋子都毫不忌讳，直接进去，旋即皱着眉头出来，低喃着竟然是后厨，满脸不耐，冲向其他地方。
这一次过来带着的武者俱都擅长追踪手段，有一两手寻常人想象不到的本领。
此时已经有所收获。
吴飞文漫无目的踱步而行，视线从山寨中缓缓扫过，面具之下的面容稍微缓和了些。
半月多前，神武府一行人从文家冲出之后，他也曾前往探查，却始终难以发现痕迹，加上之前神武府中有宗师高手的传闻。
总是不自觉去想是否是那位高人出手，代神武府众人遮掩痕迹，也只有同样擅长轻功追踪的宗师高人，才能够在短短一个时辰不到，甚或是更短的时间当中，将关键的线索一个不落全部抹去。
此时随意看去就能够察觉到许多遗留下来的细节，纵然是神武府当真有宗师，也如同那传闻消息中所言，被剑圣裴丹鼎重伤，难以出手，却是可以放下心来。
神经不再紧绷，心境也变得和缓，看到旁边那身材颇为丰腴的女子，含笑道：
“这地方当真不像是一处贼匪的山寨。”
女子将视线从山寨高处的三座竹屋上收回，笑道：
“哦？先生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吴飞文摇头道：“难以言说，却能够清晰感觉到，虎有虎威，鸡鼠蛇虫再如何去装也装不出，吴某曾经和兵家弟子交过手，从未见过如此浓烈的兵家煞气残留。”
女子眸光隐有沉凝，却又轻松笑道：
“或者是因为才离开，所以留下的痕迹较为清晰。”
吴飞文笑道：
“应是如此。”
此时那些如出闸之虎的武者们已经将这一处地方给翻了个遍，山寨这半月来用来做饭的后厨都给砸过，高处那三座竹屋更是被粗暴拆开，仍旧未能察觉到什么隐藏下的痕迹，便是满脸的遗憾。
冯悦看着那三座精巧的竹楼被同行来的武者们粗暴劈开，或者是因为竹楼所用的是才长好的青竹，劈斩开之后，有竹林特有的清新香气，深深吸了一口，叹息道：
“可惜了。”
“这竹屋应当是这一两日才建好的，竟被如此轻易摧残了去。”
吴飞文温和笑道：
“他们也是为了能够找到隐藏的痕迹，据消息说那三位女子出身于青锋解当中，若是在竹屋当中暗自潜藏了传递给门派的消息，放过岂不是坏了事？”
冯悦看他一眼，道：
“可分明什么都没有。”
吴飞文笑道：“防备之心不可无啊，冯姑娘若是觉得可惜，他日有机会，吴某可以为冯姑娘寻来些青竹，为姑娘重建一座。”
冯悦眸光流转，道：
“那却是要多谢先生。”
吴飞文微笑。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四处分散而去寻找线索的武者慢慢重新汇聚到了吴飞文身前，各自眸中都有些喜色，等到最后一名武者也跟了过来，吴飞文方才笑问道：
“看诸位神色，大概都有所获。”
其中一人先是叉手一礼道一声先生慧眼，然后左右看了看自己的同伴好友，颇有三两分得意笑道：
“我等弟兄还以为这位神武府少主是如何的了不得，未曾想也不过只是才出茅庐的小江湖，虽然这地方的痕迹稍微处理过一遍，可也不过只是门外汉的水准。”
“在常人眼中或者已经足够，但是在我等眼中，可谓处处都是破绽。”
“只消我等将这消息彼此映证，便能确定其所去之处，而他们恐怕还以为万无一失，有心算无心，则必胜之，必大胜之！”
言语至此，忍不住笑出声来。
吴飞文微微一笑，正要开口，心底里陡然生出一丝寒意，猛地扭头去看，看到了远处的山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袭青衫，站在山顶青石上，衣袂翻飞。
双手持拿一张硬弓。
那人双眸中几乎看得到肉眼可见微微晃动的寒芒。
铺天盖地的杀气锁定了吴飞文。
仿佛出鞘利剑的双眸微眯，拉着弓弦的手指骤然松开，肉眼可见的涟漪冲撞，掀起潮水般的气浪，从山川之中荡漾而起，一道流光以令人惊怖的速度激射而出。
吴飞文心脏瞬间停滞。
猛地后撤，右手握弓搭箭，身子几乎因为过于快的后撤速度要直接倾倒在地，可是他的手掌仍旧稳定，弓弦的震颤仿佛鸿鹄振翅的声音。
来不及蓄势，一连数道流光截击在了射来的箭矢之上。
第一箭无功而断。
第二箭止住来势。
第三箭就要将其打偏的时候，那来势如电的箭矢却自中间部分断开，一股馨甜的气息瞬间爆发出来。
而在这浓烈的气息之下，冯悦进来山寨之后就察觉到的清新气味陡然变得深邃，仿佛要直接钻入骨髓中去一般。
吴飞文神色大变，想要后撤，却发现自己的脚步一软，险些就要坐倒在地，凭借手中的战弓才能勉强支撑住，而其余人几乎全部瘫软在地。
冯悦虽然武功不差，可是心中欢喜那种清新味道，进来的时候忍不住深深吸了两口气，这个时候，这种清新的气息在不断往她的骨髓经脉深处蔓延。
一股一股的无力感觉仿佛浪潮般涌动。
气血翻涌，一张嘴竟然咳出了大口的鲜血，面色越发煞白。
吴飞文神色震动。
“奇毒？！”
两种气味融合之后，空气中不知道为何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粉尘，逐渐扩散，将所有人都慢慢笼罩其中。
对面青山山石之上，王安风自旁边地面上拔出一根稍微长些的箭矢，手掌抓住箭矢尾部，箭头擦着地面，在他身边猛地划过一道徐缓的弧线。
箭头摩擦成了赤红之色，旋即直接燃烧起来。
湛蓝色的雷霆覆盖其上，王安风持拿这根箭矢，慢慢搭在弓弦上，双指夹着箭矢，一手握着弓身，深深吸了口气，肌肉贲起。
弓弦缓缓拉开。
伴随着轻微连绵的声响，雷光蔓延在弓身上，自两侧弥漫出了仿佛星辰般的弧线，不断生灭。
弓成满月。
王安风神色平缓。
“醉生……”
药王谷中三品奇毒排行榜第七位。
一夜弥散。
醉不知生。
弓弦松开，伴随着剧烈的震颤声音，方才第一箭射出，将气浪排开，形成了一处短暂的无风轨迹，第二箭顺着这一道明显有些苍白的轨迹，以比方才更快三成的速度冲向吴飞文。
吴飞文心脏狠狠一颤，左手五指张开，毫不犹疑抓起了旁边距离自己最近的冯悦，臂膀发力，猛地朝着前面扔去，身子借助这一股力气，朝着后面连连退去。
冯悦丰腴诱人的身躯，下一刻就被蓄势而来的箭矢刺穿。
雷火爆发。
下一刻，剧烈的高温在瞬间将方圆数丈的粉尘全部点燃，温度瞬间升高，旋即被火焰燃烧带来的热风席卷，以中三品武者只能够看看反映过来的速度猛地向外扩散。
雷霆伴随着扩散的火焰席卷，将冯悦一瞬间的茫然吞噬。
而吴飞文已经转身，朝着外面踉跄狂奔，凭借着这一瞬间火焰形成向外扩散爆炸的帮助，猛地朝着外面扑出，只是一下子就横越了数十丈，跌落在了山寨外面，狼狈滚落在地。
正与留下的几名护卫闲谈的青年耳畔听到了仿佛天地怒吼般的巨大声响，神色瞬间茫然。
在青山上面，肉眼可见的恐怖火焰于三息时间中以圆环状扩散，仿佛钱塘江水一线潮，朝着外面涌动，赤色的光华流转，雷霆伴随着灼热的高温，将一片天地都烤灼得有些扭曲。
火，
烧云。
剧烈的温度消失，剧烈的白色烟气仿佛鲲鹏吞云，猛然升上天空，然后自然砸落下来。
整个山寨笼罩在了一片火焰中。
威名赫赫的吴飞文狼狈下山，双目赤红，剧烈咳嗽，声音嘶声裂肺，道：
“速退！”
“其他人，全死了！！！”
骏马受惊长嘶不止。
王安风收回弓箭，前次自少林寺中带出来的强弓仍旧还在不断得嗡鸣振颤着，覆盖在上面的雷光收敛，弓身逐渐崩碎，一块一块跌碎在地面上。
山寨在剧烈燃烧着，映照在他的眸子里。
王安风将手中的强弓扔在地上，转过身来，道：
“走。”
跨马而行。
队伍中的莫小七有些忧虑和不舍，看着正在熊熊燃烧着的老家，当然事实上他现在的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他看了看旁边的大寨主，五大三粗的汉子背上背着一口大黑锅，这是他当年的宣花大斧头。
手上还提着一个大铁勺。
这原来是他的铁刀。
莫小七呢喃道：
“这样就好了吗？”
寨主看他一眼，以前只是懒得搭理的小卒子，现在可不一样了，大伙都倒霉，也没什么寨主卒子的差别，回答道：
“肯定，火可以把所有的痕迹都毁掉，也难怪那些江湖大盗们杀人之后总喜欢放一把大火，当真是忒也聪明了。”
莫小七满脸原来如此，点了点头，又道：
“可是为什么我们也要跑啊……”
“咱们又不是神，神什么府的……”
大寨主叹息一声，拍了拍莫小七的脑瓜子，满脸惆怅道：“小七啊，十两银子多不多。”
莫小七毫不犹豫重重点头。
他最想的就是攒够十两银子，讨个媳妇。
寨主脸上更惆怅了，伸出手搓了搓莫小七的脑袋，又摸了摸自家的大脑门，道：
“你的脑壳儿现在估计十两银子都打不住啦……”
“我好歹看上去像是个三流人物，估计能多值些钱。”
“五十两是不能少了，嘿，真想要摘了脑袋去换点钱，几年的酒钱都有了。”
莫小七张了张嘴，然后就满脸的慌张，道：
“那，那怎么办？！”
“咱们跑路吧！”
旁边大汉瞪他一眼，道：
“跑个球啊跑！”
莫小七朝着后面缩了缩脖子，哭丧着道：
“可，可不跑不就是给人割了脖子娶媳妇去？”
“三爷说了我还小，还不知道女人的味道，死了太亏。”
大汉翻个白眼臭骂一声老三败兴的玩意儿，又看一眼哭丧着脸的莫小七，嫌烦，压低了声音道：
“这不至于……”
“本来我还觉得是不是得要跑路，可是这位爷不一样啊，不用跑，跑了没准更倒霉。”
莫小七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行在最前的王安风，茫然道：
“啥？”
大汉拍了下他的脑袋，咧嘴笑道：
“笨啊你。”
“既然咱们这边不懂掩盖行迹，那就让对面也没人会追踪痕迹。”
“杀光了会追踪痕迹的家伙，一来二去，不就算是隐藏行行迹了？”

第十七章 扎营
王安风一行人分成了前后两个部分，大部分人马前面先行，到了一处安全的地方等着，王安风带着十数人在后，处理了山寨的事情，再一路追赶上去。
追上去的时候，尉迟杰正百无聊赖拨弄着旁边的枝叶，等到王安风翻身下马的时候，随意松开手，开口问道：
“搞定了？”
王安风深深吸了口气，然后重重点头。
“搞定了。”
尉迟杰脸上毫无意外，耸了耸肩，道：
“就连我们在这里都能够看得到刚刚那个阵势，想来你也是搞定了。”
“你是怎么弄出那那么个玩意儿的我也不问，可是接下来你打算要怎么办？这儿差不多有四百人在。四百人不是四十人，也不是四人，总不能天天在野外露宿吧？”
尉迟杰回身指了指身后黑压压一片人。
三百青涛骑牵着坐骑，沉默肃立，除此之外，还有九十多名原本山寨的人马，各个身上背着米面粮食，手上抓着灶具，眼巴巴看着他。
本来按照尉迟杰的打算是直接扔下不管，或者给些银钱，让他们四散去逃命，还可以扰乱视听，多少争取些时间。
可是王安风考虑过这些人已经和自己等人有了牵连，扔下不管的话，十有八九会被害了性命，就顺便带来了这里。
尉迟杰收回右手，看向王安风，道：
“不说吃不吃得住这苦，四百人连吃喝都是问题，而且若是在野外行动的话，先前你遮掩踪迹的法子就是在骗瞎子一样，迟早会被他们发现，追上来。”
“他们不算蠢，你今日弄出这么大的阵仗，下一次来的肯定是有把握吃下这一招的人或者法子。”
“当年六国余孽，大秦吸收了一部分，可是剩下一部分都潜藏在江湖里面。”
“现在大秦文臣猛将不缺，造反他们肯定是没有这个本事胆量，可是收拾收拾你我出出气却恐怕再乐意不过。”
声音顿了顿，复又冷笑道：
“以大欺小，老不要脸的废物。”
“而今神武府里最大的那个他们当瞎了一样看不到，反倒是追着我们这些小辈们到处撵，比狗都急。”
王安风摇头，朝着旁边走出几步，取出马鞍一旁悬挂着的燕支剑，在地上划动，连绵起伏的波浪代表山脉，山外一道弧线将整座山笼罩。
然后点了一个点，自此引出一条线，绕了一个大圈子，自某一处空白的角落冲出，道：
“现在我们只有两种选择，一种是趁着对方还没有准备的大好时机，从这些山脉的某一个方向冲出去，然后折返回扶风郡。”
“但是这样做的话，只不过是治标而已。”
“此去扶风超过三千里的距离，我们这么多人，太过于显眼，就算是这一次能够从宛陵城附近成功冲出去，之后也会被堵在第二个‘宛陵城’，甚至于第三个‘宛陵城’。”
“不断损耗，很有可能再回返扶风郡之前，就会有哪一次彻底冲不出去，而即便是回到了扶风郡，也免不了受到围攻暗算，和现在的处境没有太大的区别。”
尉迟杰眉头皱了皱，道：
“自然如此。”
“只要他们一日认为你我很容易就能拿下，自身不会遇到什么危险，认为此举所获之利远大于弊，这样的事情就一日都不会停下来。”
王安风颔首，道：
“那就要说第二个选择了。”
手中燕支剑铮然出鞘，一道凌厉剑痕直接将代表着包围的弧线自中间斩开，长剑顺势归鞘。
尉迟杰挑眉看他。
王安风指着那道剑痕，道：
“正面突破。”
“用一场大胜，让所有人明白我们这一只猎物没有那么好抓，他们既然觉得这个是利大于弊一本万利的好买卖，那就让他赔得蚀了本儿，最好能赔得倾家荡产。”
“只要他们够惨，往后还敢找我们麻烦的人，起码会少上七八成。”
“公孙他们的阵法还有两招没能够练成，第一招是‘入阵曲’，第二招是‘破阵曲’，寻一处地方，将这两招练成，也等这件事情的消息闹得沸沸扬扬。”
“到时候再一举将其击溃。”
尉迟杰摩挲着自己的下巴，沉吟片刻，右手握拳砸在掌心上，道：
“你这倒是一笔好买卖……”
“干了！”
“需要用钱的话直接说，四百人不好行动，可老禄原本是在边疆当过斥候，偷偷去最近的城里采买东西却不是什么问题。”
复又一挥手，豪气道：
“本公子旁的没有，钱却足够！”
在王安风和尉迟杰两人走到一旁低声交谈的时候，三百名青涛骑沉默伫立，而那九十多个有些营养不良的山匪则是离得这些彪形大汉有些远，心里头更是忐忑难安，生怕给人一刀子割了脑袋。
等到他二人回来的时候，更是下意识地挺胸抬头，只是身形实在是单薄了些，有两人衣摆给风吹得扬起来，露出了跟排骨一样的身材来，和旁边不言不语就气度沉凝如山的青涛骑完全没办法比。
王安风一路走到马匹旁边，看一眼沉默的众人，道：
“痕迹已经暂且处理了一遍，公孙你派斥候外出查探，寻找一处能够容纳四百人活动的山谷或者平地，其余人暂且在原地休整。”
公孙靖抱拳沉声回应，道：
“诺！”
“杨霜，刘岩，周昌，你们三人各带五人出去，一个时辰之内派人回返。”
另有三名老卒抱拳称诺，各自转身点出五人，除去了发号施令的声音，就只有短促有力的回应，其余未曾被点到的青涛骑一手牵着马缰，一手持枪，目不转睛。
沉默当中自然形成了令人有些喘不过气来的压抑。
莫小七感觉自己的身躯有些不受控制地战栗着，想到先前寨主说的话，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一咬牙，向来胆小的少年突然发声问道：
“将，将军你们是要找落，落脚的地方吗？”
一句话说得结结巴巴的，声音还有些打颤，等到说完之后，发现青涛骑仍旧没有什么反应，但是那边为首的两人直接扭头看向自己这边，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
脑袋晕眩，几乎就要坐倒在地。
王安风抬手让公孙靖等人先停下来，然后迈步走向莫小七，心中对他们因为自己沦落至此有些愧疚，笑了笑，道：“我并不是什么将军。”
“不过倒确实是在找能够容纳这么多人暂时停留的地方，你如果知道的话，还请告诉我等，毕竟无论愿不愿意，我们现在都算是一条船上的人，同进同退。”
“有合适的地方吗？”
莫小七心脏跳得飞快，双手乱挥，结结巴巴道：
“是，是有这么一个地方……”
“我以前跟着三爷出，出去的时候见到过，可是后来三爷，没，没了，就只剩下我自己知道了，是个小山谷，里面有，有条小溪，地方很大，然后，然后……”
说话的声音结结巴巴，额头上不断冒汗。
王安风温和道：
“那那个地方离这里远吗？”
莫小七如获大释，心里重重松了口气，用力摇了摇头，道：“不，不远。”
“慢慢走的话，半天多就，就能到了。”
王安风微微颔首，微笑道：
“多谢了，小兄弟。”
然后转过身来，看向公孙靖，身后的莫小七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大声喊道：
“大……大风！”
一片死寂，没有人回应他，林子里几乎静得能够听得到树叶落下的声音，莫小七头死死低下去，满脸通红，几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正当他羞愧到要死的时候，一只手掌轻轻按在他的头发上揉了揉，抬起头来，看到王安风微笑回应道：
“神武。”
莫小七不知为何，心里面突然就松了口气，甚至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王安风手掌搭在他的肩上，道：
“骑过马吗？”
莫小七呆了呆，然后摇头。
王安风笑了下，抬手将莫小七抓起，一下放在了青骢马马背上，然后自身腾身而起，骑在马上，右手拉着马缰绳，道：
“青涛骑分出一百人，和山寨的朋友两人一骑同行。”
“我等先去那山谷中落脚。”
“诺！”
轰然回应，三百青涛骑中，本就有六骑让出了坐骑给尉迟杰等人，此时干脆利落将那些原本的山匪抓起，放在马背上。
多出了一人的重量，胯下坐骑却似乎并没有感觉。
王安风拍马在前，青涛骑紧随其后，自山路冲出。

第十八章 王（赢）氏修行
莫小七确实没有记错。
那一处隐秘的山谷距离山寨不算很远，花费了一个多时辰，等到钻过了生长繁茂的低矮灌木，视线便陡然开阔起来。
这个小山谷是几座山中间夹出来的缝隙，一片空地，生长着繁茂的植物，南边有一条颇为狭窄的缝隙，宽度只能够容纳一个人行走，放眼望去，只觉得幽深，几乎看不到边界。
王安风跃下坐骑。
身后三百骑整齐划一翻身下马。
这一处山谷中约莫已经有许久没有外人进来过，里面处处可见杂草丛生，甚至能够看到有蛇在其中游动，目前来看，根本不适合居住。
公孙靖微微皱眉，转身下令，三百青涛骑全体将臂铠解除，留下了四十人手持腰刀，切割这里野蛮生长的杂草，若是遇到蛇类，干脆利落一刀劈死。
剩下的二百余人则从那被丛林遮蔽的入口处鱼贯而出，过去了约莫有一炷香时间才逐渐有人回来，每个人肩膀上都扛着一人粗的圆木。
裂口处痕迹，明显是被人用蛮力硬生生得砸断，看得那山匪中人心里好一阵羡慕。
王安风在这山谷当中转了一遍，在各处洒下了些药粉，一来是要防止蚊虫，驱逐野兽。
二来，江湖中许多追踪的手段都是和气味挂钩的，拿药粉来掩盖住气味，自然可以从根本上杜绝这种手段。
王安风抬手深入随身药囊当中，却摸了一个空，至此恍然察觉，自己随身的药物已经彻底耗尽，这药囊虽然是二师父吴长青的手笔，可是挡不住他来的路上也一路洒下药粉，早已经所剩不多。
抬眸看了看，以这山谷的面积大小，还须得要许多药物才能够彻底将气味掩盖住，此时若是在周围采摘药物，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王安风迟疑了下，还是跟旁边的尉迟杰说自己需要出去采些药材回来，然后径直腾身而起，从山岩一侧扶摇直上，到了山顶上，寻到了一处安静隐蔽的角落，抬起右手手腕。
袖口滑落，露出了一串佛珠。
王安风视线落在了佛珠上，迟疑了下。
只是去药房去取些药材炼丹的话，应当可以……罢？
他突然有些心虚。
可是看了看那些依托于自己麾下的青涛骑，还是闭上眼睛，轻声道：
“回少林……”
一如既往的流光闪过，等到王安风再次张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出现在了少林寺的山顶上，只是却不见了往日所见的诸位师父长辈，更不见那熟悉的慵懒文士。
先是沉默，然后有些不适应地闭了闭眼睛。
王安风微吸口气，按下心中翻涌情绪，转身朝着其少林寺的主脉山峰奔去，他曾经在药房中跟吴长青学了数年的医理，对于药房所在，自然不会陌生。
一路奔过去，推开大门，不见了素来含笑的老人，可一排一排的药物，却是分毫不缺，王安风取出了能够遮掩气味的药材，少林寺所处特殊，取出一份药材，转眼便会生出第二份。
继而直接转身，只在一旁的丹炉开火炼药。
这在江湖中是难得一见的奇药，但是在药王谷的药方中，却不过极为寻常，王安风在少年时候就能够每日炼出足足一斤多的分量。
此时内力醇厚，以纯粹的阳刚内力逼迫火焰，炼化出药性，不过只是片刻时间就已经练成，将内炉中的药粉小心倒出，装入了腰间药囊，心中松了口气。
本来打算转身即走，视线却扫过了一排一排的药材，微微凝滞。
想了想并没有直接出去，而是径直走到了药柜前面，复又取出了能够壮血气，强筋骨，生丹气的十数种药材，重新开炉炼丹。
炉火转为纯青，药香越发明显。
王安风手掌轻轻贴在丹炉上，感受炉内药性的融合和变化，这一味丹药是药王谷丹方当中，药性比起纳气丹强数筹的一种，恰好适合七品和八品的武者修行所用。
约莫用去了一个时辰。药香已经袅袅如烟，王安风打开丹炉，拈起一枚丹药，轻轻嗅了下，眉头微皱。
药性很强。
但是，太少了。
他的炼丹手法承自药王吴长青，已经颇为精纯，一炉丹药中凝聚药性八成成丹，不过只有两成流失，可是即便如此，一炉成丹，也只有数十枚而已。
他原本打算看看能不能依靠自己的医术帮助青涛骑快些提高修为，掌握两门军阵的变化杀招，可是眼前来看，以这种炼丹的速度，根本就是得不偿失。
他就是花费一整天的时间，累得昏过去，累死在丹炉前面，也支撑不住三百名武者的丹药损耗。
在这个时候，王安风微妙地拥有了和莫小七相似的感觉。
三百名八品以上的武者。
太他妈的能吃了……
巨能吃。
“果然还是不行吗……”
“炼丹太损耗时间了。”
手中把玩那一枚丹药，王安风皱眉开口，身子突然微微一僵，双眸瞪大，看着手心里面那圆珠般的丹药，低声呢喃：
“炼丹太耗时间……”
“炼丹？”
“那干脆……不炼丹？”
王安风迟疑了下，自语道：
“凝结成丹药模样也只是为了方便携带，看上去美观，容易下口而已，只要药性不变的话，哪怕弄成其他模样也是一样的罢？吃下去吸收药性，也不管是圆的还是扁的。”
“不……”
“既然这样，干脆在药性融合之后，直接把药汁取出来，兑到水里面。”
“可这样的药性太过于霸道了，直接吞服会损伤武者自身的身体。”
“加水稀释的话，药性又会分散。”
王安风盘腿坐在丹炉前面，苦思冥想，突然脑海中支离破碎的片段融合在了一起，眸子微亮，忍不住叫出声来：
“等等，没有人规定丹药必须要吞服吧？”
“只要等药性融合之后，引入水中，加水稀释之后，直接把武者扔进去，运转功法吸收药力，不也一样？”
王安风猛地站起身来，奔到了药房的后面，那里有一座足足一人多高的青铜大鼎，王安风臂膀发力，直接将这一座丹鼎的老祖宗给直接搬到了院落当中。
随后一抬手拍开丹炉，以擒龙控鹤的手段，将药材尽数投入丹炉当中，左手一掌拍出，一道雷劲落在木材上，引起暴烈雷火。
因为不再在意药性中和和凝聚成丹的步骤，这一次王安风炼药的速度块了许多，等到药性融合之后，直接拍开丹鼎，低喝出声，右手五指微屈。
以隔空劲气将其中琥珀色的液体尽数摄取出来，倒灌入一处大木桶当中，药香升腾，王安风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下药液，点在舌头上。
感受到那股对于七品武者都算是霸道的药性逐渐升腾，王安风颔首，轻声呢喃道：
“这样，应当差不离了……”
“不过，武者的身体要到极尽疲乏的时候，才是最好吸收药性的机会。”
“索性……索性直接将他们的内气暂且封住，纯粹以外功刺激内气，等到筋疲力尽动弹不得的时候，内气应当也到了最活跃的时候。”
“到时候再以药力刺激，更为有利修行。”
王安风一袭青衫，站在少林寺中，认真思考要如何才能让那三百名青涛骑耗尽最后一丝的气力。
而对于如何才能够将武者的侥幸心打碎，让他们彻底达到极限这一方面……
他的经验，极为丰富。
异常丰富！
在脑海中做好了准备，王安风将盛满了淡青色霸道药液的木桶抓起，准备直接离开少林寺的时候，看到了旁边横着一把木工用的斧头，旁边墙壁上是三师父的字迹。
想来是鸿落羽不知何时放在这里的。想到今日才来了山谷，要建造木屋建筑，少不得要这些工具，便顺手抓在手里。
下一个瞬间，王安风消失在了少林寺中。
墙壁上歪歪扭扭一行字符。
好东西，+12。

第十九章 苦修
王安风出现的时候，整个山谷几乎已经被青涛骑给硬生生地平了一遍，这些最低实力都是能够斩出剑气的精锐，即便是只用腰刀，效率都高得叫人咂舌。
山谷的一侧堆满了木头，公孙靖正打算带着这帮杀人砍头的凶悍汉子抽出腰刀，拿着刀气劈砍木头，准备建几个屋子出来。
看到王安风出来，公孙靖才停下手上的动作，准备喝止住其余的青涛骑成员。
今日还不曾修行。
还不曾等他开口，王安风将手中足以把一个人给淹了的大木桶稳稳放在地上，药液荡动了下，刺鼻的味道几乎没有任何人能够忽略掉，齐刷刷扭头看过来。
当看到那可疑的颜色时候，其余人还有些好奇和不解，包含公孙靖在内的神武府老卒却整齐划一打了个寒颤，然后隐含惊恐，本能后退了一步。
王安风：“……”
等到公孙靖终于遏制住了自己本能转身抱头就跑的冲动，绷着一张脸将青涛骑聚集起来的时候，老禄已经离开了这一处山谷。
要利用这个木桶中的药液，需要将武者整个地泡进去。那就需要差不多三百个大木桶。
这地方的木头倒是不缺，可也光是有木头了，光是这样可做不出木桶来。
尉迟杰吩咐老禄去取了银钱，然后潜藏身法，从另外一个方向出山，去最近的县城里面把需要的东西都买回来，恰好还有些其他东西要准备，刚好一次性买齐了。
而在顺手将手里的木工斧递给莫小七，要他交给山寨里头唯一一个木匠之后，王安风怀抱着满脑子的修炼方法，看向了面容有些绷紧的公孙靖，看了看那三百青涛骑。
右手拍了拍旁边刺鼻的药液，王安风脸上下意识浮现一丝温和的微笑。
“我有一个主意，公孙……”
……
黄小平是山寨里唯一的木匠，或者木工，整个寨子里的木头玩意儿，都是他带着人弄出来的。
那些山寨的劫匪做劫匪堪称是怂包到家，干活也是笨手笨脚，但是竟然能够修出来几间结实的木屋，都要算是他的功劳。
可是在整个山寨的人眼里，包括莫小七，都觉得这个木匠是个顶顶大的古怪人，除了干活的时候，半点不说话，只是坐在石头上乘凉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天。
可是遇到了要命的事情，跑得比谁都快。
莫小七找到黄小平，或者年纪足够叫黄老平的木匠时候，这个木匠又坐在了一个角落里面，双腿盘起来，双眼无神看着天空。
莫小七觉得他若是能把身上有些发馊味的衣裳换一换，右手的手指不要在脚指头缝儿里面扣扣搜搜，约莫还能有两分什么读书人忧国忧民的气度。
现在却只能看到个偷奸耍滑的老赖。
他说真的不想要把这把斧头给这家伙，可谁让他就是整个山寨里面快要一百号人里头唯一一个会点木工的？想要不给也不成。
当下只好走上前去，右手在那老赖木匠眼睛前面晃了晃，等到他回过了神，才将斧头往前面递了递，不情愿道：
“黄伯，这个是那位将军给你的，让你加把劲儿，做出些木桶来，钉子之类的很快就会送过来。”
黄小平看他一眼，嘴里面哦了一声，然后扣了扣自己的脚指头。
莫小七没有挪步，学公孙靖绷着脸道：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懒？到这个时候了，你都懒？！”
“跑路的时候，就属你最快！”
黄小平终于有闲心看他一眼，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指头，振振有词道：“老子这么牛气的人，来这世上就是鲁班祖师爷爷可怜这天底下的人。”
“老子不能死，死了的话，就是对祖宗不敬！”
“你还小，还不懂……”
莫小七咬牙切齿道：
“你他娘的才小！”
木匠满脸奸笑，道：“有过婆娘没了？”
莫小七神色一僵，气得发抖。
约莫是黄小平觉得自己要再吹牛下去，恐怕会被眼前这小子按在地上爆锤一顿，嘀咕了两句老子现在就是没有拿出真本事，要是拿出真本事还不吓得你小子挫出屎来，然后拍拍屁股站起身来。
握着那斧头，摆了摆手告诉莫小七说自己知道了，马上干活，然后慢悠悠走向了那些粗壮的木头，本来他说看着那些青涛骑干活，可现在青涛骑又给拉去修炼，也只得自己来。
黄小平眯着眼睛看着那粗壮的木头，然后看着手里的斧头，估计这活儿怕是不好干得厉害，拿着把小斧头要做出三百个木桶，简直就是要他的老命。
随手在旁边石头上砍了下，连一条缝都没能留下。
黄小平满脸的冷笑。
看，就是糊弄人的。
三百个木桶？意思意思，差不多得了。
看准了一个角度，黄小平漫不经心落下了斧头。
轰隆隆一声暴响，那灰扑扑的斧头上流过一丝寒光，粗如人腰，垒起来两米高，五六米宽的木料直接被从中间破开。
气浪涌动。
翻滚如潮！
每日只知道吹牛和白日梦，一辈子也就修修木屋的木匠瞪大了眼睛，腿脚发软，一屁股坐在地面上，呆坐半晌。怀里紧紧抱着方才还不屑一顾的斧头，嘴里呢喃道：
“祖，祖师爷显灵了……”
“祖师爷显灵了！！！”
今日的青涛骑体会到了什么才叫做真正的极限，每一个人都被王安风点住了穴道，一身好不容易才修炼出来的内力直接被锁得干干净净。
然后修行的时间大幅度延长。
若不是因为王安风同样封住了自己的内力，而且训练的量远远比起他们要多，恐怕早就已经有人支撑不住了。
看着站在最前面，动作依旧稳定的身影，蓝宏毅感觉自己昨日高呼神武时候的雄心壮志在以完全可以察觉到的速度在飞快地消失。
任何一个瞬间都觉得自己再也支撑不住了。
连身上的铠甲此时都沉重得仿佛背上了一整座的山脉，习惯到近乎于本能的刀法，在承受负重，斩出三百次之后，也几乎要变得变形。
每一个瞬间都想要放弃。
可是心里面的傲气，以及不愿意成为第一个放弃者的念头，让他们一直支撑着自己的身躯，不断的完成重新变化之后的训练。
直到最后劈出一刀的时候，意识还清醒着，身躯却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蓝宏毅整个人都顺着劈出的刀势重重摔倒在地上，而在同时，也有其余十数名修为根基较差的青涛骑失去意识，倒在地上。
其余人已经没有心力在看，只是艰难维系着自己的动作，他们知道这个时候只要一泄气，自己估计也说同样的下场。
山寨中的原劫匪极为麻利得将软倒的青涛骑拉出来，然后以极为娴熟的业务手法把这些武者衣服扒了个干净，只剩下一条裤头，直接抬着扔到了药桶里面。
今日里也不知道为何，原本懒散的木匠黄小平先是发了疯一样又哭又笑，然后就跟吃了药一样，做事的效率快得惊人。
三百个木桶早已经准备好，里面以药液兑水，一片淡青。
蓝宏毅给扔进去的时候，还呛了两口水，反倒是有些清醒过来，第一个感觉便是浑身上下的疲惫被缓缓驱逐，有些麻痒的感觉。
他心里是有些埋怨和不解的。
他们知道此时的情况有些危急，但是这样子单纯只是加大修炼的力度，也没有什么用处，反倒还会有害，若不是因为昨日神武之名，就算是王安风的命令，他也懒得搭理。
三百人中本就有许多人不愿接受今日那般大数量的修炼，若不是因为不愿意输给其他人，早就有刺头跳出来了。
蓝宏毅下意识深深吸了口气，本来打算就在这儿小睡一下，神色却骤然变化，经脉中，原本被封锁的内力瞬间被外来的药力冲开，然后裹挟着浩浩荡荡的内力，飞速运行。
内力以远超过平时的速度被经脉和筋骨吸收，在这种极端疲惫的情况之下，竟然冲破了一处经脉，蓝宏毅胸中一股气息涌动，忍不住昂首长啸出声，身上气息瞬间高涨三分。
而在同时，十多个扔进大汉的木桶里面，又传来两声长啸，引来了一道道的视线。
王安风手中刀劈下，沉声开口道：
“等到修行到身体极限之后，再用药液，恢复身体，刺激修为增长，你等今日第一次使用这种药液，最好能够彻底逼近极限，那样子效果最好。”
青涛骑已经没了力气回应，只是劈斩的动作似乎又凌厉一分，公孙靖心中微松，同样一丝不苟，竭力修行。
在黄小平超常发挥弄出来的灶台上。
莫小七看着一条一条的大汉跌倒，然后被原本的山匪扒光了扔进木桶里，莫名觉得有种煮人肉汤的感觉。
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扔到了脑海后头，想到王安风的吩咐，从怀里小心摸出来了一个小竹筒，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木桶，咽了口唾沫。
木筒打开，刺鼻的药香扑面而来……和那些木桶里的如出一辙，只是药性更强三分。
莫小七一咬牙，将药液直接倒入了肉粥中。
“这，这不怪我……”

第二十章 青涛骑雏形，再次接触
蓝宏毅沉默着劈斩下手中的刀，肌肉贲起，纯粹的劲气蛮力驱动着刀锋破开空气，压迫气流形成了极为锋锐的两道气息，然后重重地劈斩在地面上，形成了一道痕迹。
一个人的这种‘刀气’自然没什么好看。
但是足足三百柄制式长刀整齐划一辟出刀气，却自有一股迫人的压迫感觉，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蓝宏毅深深吸了口气，复又一刀劈出。
远远看过去，刀光潋滟，像是流动的潮水。
已经过去了足足一个多月的时间，在一开始的突飞猛进之后，所有人的修行速度再度变得慢了下来。
为了重新感受到那种大步提高的感觉，每个人都暗地里给自己的修行加料。
而现在，他已经能够修炼到自己陷入半昏迷的状态，然后被那些原本的山匪麻利地扒光衣服，扔到药桶里面，静心吸收了药力之后，再端着加了料的‘药膳’，面无表情地一饮而尽。
感受着胃部不堪折辱的抽搐，一点一点抽取药力，融入内力修行当中，蓝宏毅几乎想要泪流满面。
成长了啊……
莫小七重重松了口气，那一日他担心被揍，跑得远远的，可是就算是他已经跑得足够地远，依旧听到了传来的惨叫声，让人心惊胆战。
莫小七看了看锅子里的米粥，心里面没有半点想要尝一尝的念头，也就是大寨主壮着胆子吃了一晚，面色发青却还是狼吞虎咽吃了个精光，半点都没有剩下。
反倒是那些青涛骑用剩下的药水，这些天全给他们用掉了，第一次用的时候，浑身上下仿佛刀割一样地难受，后面反倒是好了些。
尤其是那位将军给了他们一本武功秘籍之后，再泡药的时候，只是刚刚开始难受些，后面反倒是会很舒服，这段时间，莫小七都觉得自己长了不少肉。
而整个山谷里面，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一样的变化。
总是懒散得似乎少了几根骨头的木匠黄小平自从拿到了那个斧头之后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尤其是那天，那叫做尉迟的青年把老黄叫过去，在地上勾勾画画写了大半个时辰的东西，然后他是笑眯眯地走人了，老黄却就像是整个人都魔怔了一样。
先是发了半天的呆，然后跟疯子一样大喊着带着十多个山寨的人去鼓捣了大半个月东西，除了木材之外，各种材料搬来搬去，老黄更是傻了一样，每天对着几张草纸发呆。
其中，有一个小姑娘也经常去看看，莫小七有一次经过的时候，隐约听到了机关齿轮，只是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儿。
一个月之后的现在，除了屋子之外，唯一的入口处架起来了几个古怪的装置，四处岩壁上也有类似的玩意儿，最起码莫小七说看不出那几个像是楼又像是土墩子的玩意儿有什么用。
但是他还清楚记得那一日这东西建成之后，青涛骑抓回来了一头黑瞎子和一条大虫，直接扔了进去，然后一阵咔嚓声音之后，两头猛兽直接被足足三米长的木钎子给插成了刺猬。
死得惨，死了之后还给剥皮吃肉。
莫小七估计自己十年都忘不掉那天，老黄又哭又叫像是傻了一样，当然更重要的事情是，那老虎肉竟然那么难吃，又干又柴，还一股子酸味儿。
可是这毕竟是老虎啊，整个寨子里没有剩下一口肉汤，一遍鼓足了力气往下咽，几乎要给噎死，还要拍着胸脯大声说好吃，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真不愧是老虎肉。
这样哪怕那一天了账了，下去也能拍着胸脯和三爷他们说说，好歹爷们在上头的时候也威风过。
老虎肉啊，寻常人哪里吃过？
这个牛够吹大半辈子了。
莫小七想着想着又有些走神，直到耳畔听到了机括转动的声音，才发现平素应该是在玩命训练的青涛骑竟然已经集结了。
每个人除去穿戴了那一套铠甲之外，身上还多出了一个腰囊。莫小七隐约听他们说过，这里面分成了三个小囊，一种是伤药，一种说刺激内力恢复的丹药，还有一种就是毒。
平素青涛骑出去打猎物，或者负重修行的时候，根本不会像是今天这样全副武装，连腰囊都已经准备好了。
莫小七甚至看到了明显是高手的那个老爷子背上了一把藏青色的大剑，也跟在了一旁，只看脸就知道是要去杀人了。
发生了什么事情？
莫小七下意识想到这个地方是不是终于被发现了，然后下一个反应就是有些担心，好不容易能够吃上些饱饭，还能够修炼武功，还要丹药可以用，这个可是他以往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情。
要是没了……
莫小七一手抓住了黝黑沉重的大铁锅，右手拎着把剁骨大菜刀，神色凝重。
尉迟杰站在王安风的旁边，右前臂上停着一只飞鹰，解下信件递过去，道：
“老禄这一次回来的时候，发现了大量陌生武者的痕迹，只是他发现的数目就有超过一两百，其中最强是中三品的武者，大部分只是寻常的武者，八九品偏多。”
“应该是来找咱们的。”
王安风皱了皱眉，道：
“这个等级的武者，应当没有胆量来围堵我们才对。”
尉迟杰耸了耸肩，轻描淡写道：
“他们自然不会愿意，老禄现在就在其中一支队伍旁边守着，只三十多人，从衣着上看得出应该是一些小型的江湖门派，这一次卷入其中，想来也知道是被强迫的。”
“大抵少不了被胁迫，威胁，或者许诺下好处之类的戏码。”
“对面儿打的是遍地撒网的念头，这些武者进入这连绵山川当中，搜寻我们所在的位置，无论我们是将他们击退，还是引向其他地方。”
“甚至干脆利落把他们给杀了，都暴露了一定的踪迹。”
“这种事情多了，我们藏身的地方就会被发现，嘿，看起来过了这么久的时间，消息终于算是扩散出去了，咱们这一块大肥肉上，真的是谁都想要咬上一口。”
声音顿了顿，复又道：
“不过……这不是刚刚好吗？”
尉迟杰眼中有异样的兴奋之色，指了指旁边青涛骑，道：“一个多月堪称折磨一样的苦修，差不多也是时候见见血了。”
“至于对面的打算，既然打算用人命来堆，避说避不开的，干脆利落点就好，能拖延多久说多久。”
“安风，你弄点那什么化尸粉之类的！”
王安风嘴角抽搐，看着旁边兴奋的青年，放弃了再一次给尉迟杰解释自己家师父根本没教自己那种奇门歪道的东西，但是说了尉迟杰大抵也不会去听，转身看向青涛骑，沉默了下，缓声道：
“一切小心。”
“就算是在山林中，最少也应当有五人一组行动。”
三百青涛骑整齐划一，沉声应诺，继而转身，并没有带着坐骑，隐蔽身形进入山林之中。
老禄在这一月多时间中，带着他们在山林中行走过不止十遍，将边疆斥候军中的技巧传授给了这些原本出身帮派的野路子武者。
于是有三百人冲入林中，无声无息。

第二十一章 垂钓人间
杭勇跟在师父和师叔的后面，慢慢朝着前面摸索过去，这里算得上是山清水秀的地方，人道江南好风光，传了好几百年的话，自然没有假的，可是他却分毫没有闲心去赏景。
浑身的肌肉紧绷，握剑的右手手心里面汗水出了又干，早已经是一片的滑腻。
他们柳剑派只是江南道上一个不知名的小门派而已。
当年帮主在外面闯荡江湖，生死里闯将过来，学了一身的武功，当年也曾经在天山下求了数年，从一位高人手中学得了一门天山剑术。
不过只是天山上的粗浅剑术，在寻常江湖人的眼中也已经是一门上乘法门。
当年的柳剑派掌门就是凭借着这一门剑术，在数座县城当中打出了自己的名声，人到中年的时候，借着越涨越高的名头，顺利开门立派，广收弟子。
之后又是十数年光景，本来在门派附近县城当中，柳剑派弟子已经算是颇为威风，这一次却被半逼迫着参与了这一次的围剿，心中难以安稳。
说是围剿，但是他们心里面其实很是清楚，自己等人绝对不是对手，只是心中侥幸，在答应下的时候，从未曾想到过自己的名字会被抽到罢了。
江南道十三世家当中，文家虽然立足于朝堂，并不以武力见长，但也不是小门小派所能相提并论。
在率人杀了文家家主的情况下，还能够从文家冲杀出来，一路在山林中快要两个月没有暴露行迹，这种对手很明显不是为了他们准备的。
他并不想要过来。
可惜江湖上很多事情并不是他不想就可以不去做的。
柳剑派一行二十多人，脚下步伐相同，手持长剑，彼此互为犄角，被保护在中间的那名青年腰间有一个精巧的竹筒状机关，只要一拉下，就可以升起天火，方圆数十里清晰可见。
到时候，自然会有真正的高手过来援助他们。
但是在杭勇的心里，却已经觉得，就算是有高手援助，十有八九也是来不及的，等到高手赶来的时候，却还不知道脖子上这一颗脑袋还在不在。
杭勇咽了口口水。
大概是不在了的……
右手下意识握紧了长剑，剑柄上垂下来一条明黄色的剑穗，想及家中亲人，心中稍暖，旋即便满是无力和悲凉。
前面的草丛中发出哗哗声响，柳剑派二十多人的神经瞬间紧绷，为首的中年男子持剑高声呵斥。
而被众人团团保护在中间的那名青年已经一把抓住了那竹筒，左手拉着引线，双目睁大，其中隐隐有些惊恐，只等着确定了情况之后，马上拔下引线来，好让那些高手能够快些赶到。
心里面最大，也是最为微弱的侥幸却是希望对方看到天火升空之后，能够知难而退，不和他们缠斗。
呼吸声越发粗重，杀气如同水面下窜动的激流，不曾有片刻时间消失，可水面上仍旧是一片平静。
过去约有一盏茶的时间，杭勇紧绷的神经稍微松缓。
突然听到了一道极细微的机括声音，心脏啥时间颤栗，下一刻，中间手持天火机关的那名同门捂着手掌惨叫出声，手中的机关已经跌坠在地上。
仿佛惊弓之鸟，剑鸣震颤声不绝于耳。
蓝宏毅和自己一同修行的同伴隔着柳剑派的武者尚且还有数十米，神色沉静，挑选恰当的角度靠近，行进之间，称得上一句无声无息。
等到只剩下了三十米的时候，为首的神武府老卒抬起右手，众人脚步戛然而止，随即那只有些老迈却依旧有力的手掌稳稳做了个下劈的动作。
蓝宏毅神色微凝，吞下丹药，等到药力化开，深深吸了口气，以全力运转轻身功法。彻底放弃了腾纵和回气，以这样的牺牲，将短时间短距离内的爆发力提升到了现在的极限。
一步步踏出。
七步之后，身法速度已经快到连他们自己都有些难以控制的程度。
手中的制式腰刀斜持。
右手握刀，手掌上青筋暴起，控制好方向。
刀锋低吟不止。
哗啦声响几乎在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每一处方向有五人，共二十人，携带者仿佛冲阵寻死一样的惨烈气势，撞破了浓密的山林，瞬间和柳剑派众人接触。
寻常武者施展身法，都留有三成以上的余力，皆因为江湖厮杀惨烈，每一步都要考虑后路，不能够只顾悍勇。
军阵中却不需如此。
蓝宏毅仍旧记得加入时候被告诉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相信自己的同伴，既为锋矢，自当全力以赴，后背交给同泽。
既然冲阵，就要将此时的极限发挥出来。
有死无生。
四个方向的青涛骑仿佛四柄锋锐无匹的陌刀，瞬息间将柳剑派众人彼此照应的阵型撕扯开。
老禄在空中沉默看着。
鲜血在林地中盛放。
啪地一声重响，二十人的右脚重重踩踏在了地面上。
战甲摩擦发出肃杀声响，急速骤停带来了对于筋骨和内脏的压迫力，却被青涛骑面无表情地承受下来，急速奔驰带来的气浪尚未散去，旋即猛地持刀回身而转。
仿佛骤然有寒梅盛放。
二十柄森寒的腰刀刀锋彼此配合旋转，既能保护同伴的后背，又能够攻杀对手，只是一个瞬间，便有四五名柳剑派武者直接倒在了地上。
蓝宏毅心中默念八卦方位，接着刀势，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然后仿佛一个机器一样，按照训练时候几乎已经熟悉到堪称本能的动作，再度下劈。
二十人做出相对应的动作，阵法再变。
刀光如冰河，自山川最上流倾斜而下。
仿佛墨家机关，每一处机关齿轮只是机械般地运转，组合起来，便是天下第一等的攻城利器，挡者披靡。
杭勇只觉得眼前瞬间有三道刀光袭向了自己，只来得及抬起手中的长剑，便感觉到身躯骤然剧痛，手臂小腹处已经受了刀伤。
再下一刻，身上又重新增添数道刀痕，鲜血淋漓。
而眼前的刀光根本不见停歇，仿佛浪潮一般，再度涌来。
仿佛无穷无尽一般。
他几乎转眼间就成了一个血人，怒喊着劈出了倾尽一切的长剑，却被连续数柄长刀碰撞，卸去了全部力量。
杭勇最后的意识听到了自己师父堪称绝望的嘶喊声音，当年单枪匹马，凭借着手中的剑不断厮杀，剑下性命没有上百，也有数十的狠心剑客，仿佛逼到了绝境的野兽，怒喊道：
“我们投降！”
“我知道说谁要对付你们……我们投降！”
伴随着一声短促有力的停下，仿佛怒潮一般一阵接着一阵，竟似乎永不会停歇下来的刀光骤然停滞，寒芒如水，晃得人眼花缭乱。
腰刀挥舞带起的风自刀锋上面拂过。
刀鸣声音清越，连绵不绝。
杭勇心里一松，最后的意识消失不见，浑身刺痛再也没有办法忍受，仿佛山洪爆发一般涌上心头，直接昏迷，重重倒在了地面上。
刀锋整齐划一收回。
仿佛碧波青涛，连绵不绝。
……
江南道十三郡多以大江大川名传天下，名山相较而言多为俊雅，少有雄壮，镇江北去百里处，却有一座名动天下的雄奇山脉，肃立于江流北岸。
一千余年前，前代武帝曾于此山上亲笔题写‘天下第一江山’六字，后有儒家大儒摹写勒石，字迹绵延千年，至今仍旧清晰可见。
后山有亭名凌云，取气凌云天，龙腾凤集之意，江南道多名士清谈，名士重名，自然要找个足够分量的地方，永固山后凌云亭多少算是个去处。
每年三月九月两次清谈大会，遍邀江南道名士，高谈阔论，眼界放得极高，勿要说是寻常百姓，就算是士族中格位较低的门第，都没有资格落座，引以为是一时盛谈。
而在平素，这凌云亭也算是一处只有达官贵人才能够上来赏景的地方，甚少看到些布衣书生。倒是不时有些秀丽丰腴，颜色貌美的世家女子指着某一处角落，如数家珍道出这里曾经是那位那位羽衣名士所在，当时指点江山又是如何如何潇洒。
山上有一处山石伸出悬崖数丈，仿佛是有仙人伸掌，上面有修建有一处亭台，至今已经有数百年风吹雨打，人世间富贵，王侯将相不知几度颠倒翻转，这里的山亭却从未曾有过变化。
一名素衣男子站在这山亭当中，右手搭在栏杆上，极目远眺，左边伺候着一名形容枯瘦，仿佛行尸的男子，身上一股子阴气像是埋在地里八百年的古尸。
右边则是个人高马大的魁伟壮汉，嘴唇紧抿，眸光眯起有几分傲慢味道。
手中长剑不曾出鞘，剑意只在鞘内震荡。
可是眼瞅着这男子身材高大，站在那里便像是一把出了鞘的好剑快剑，连带着这山亭，连带着伸出来的这一块大山岩也像是把沉重厚实的长剑。
天底下以剑为兵器的武者不知道有几千几万几十万，可说能够把一把剑练到这种境界的，往上数三代都数不出太多的名字。
这定然已经是剑榜上有名的大剑客。
被左右两人簇拥在中间的男子目送着数只白鹤振翅直上云霄，收回了目光，呢喃道：
“王天策的儿子入了山已经快要有两月的时间，却仍旧没能够找到他的踪迹，带着了足足三百人，还能够做到这一点，当真是能躲。”
旁边仿佛古尸一般的男子摸了摸胡须，笑出声来。
这本来是带着些许奉承和讨好的微笑，但是因为他的面容，总也带上了几分诡气几分阴冷，似也知道自己笑起来不如人眼，他只笑了两下，便敛住笑声，道：
“能躲也躲不过一月之后了。”
“今日派出那些武者，他们若是出手，则自然会暴露出消息，若是不出手，这绵延山川虽然看似辽阔无边无际，却总也有个尽头，到时便如瓮中捉鳖，自然是手到擒来。”
旁边高大剑客眼皮微掀，冷笑道：
“到时候，切莫不是瓮中捉鳖，而成了猛虎出匣。”
仿佛古尸一般的男子视线落在剑客身上，道：“燕大侠，这话又是何意？这一计策，主公也是允诺了的，莫不是燕大侠觉得不妥？”
“若是当真觉得有所不妥之处，何不早些说出来？总也在旁阴阳怪气，可不像是你所说的剑客做派。”
燕姓剑客冷笑不言。
为首之人摆了摆手，止住两名客卿争斗，轻声道：“两位不必争执，此事是我同意，同样若有什么危险，自然是要由在下一力承担，不会怪罪到两位身上。”
枯瘦男子止住声音。
燕姓剑客沉声道了一句不敢，声音微顿，似乎觉得自己这般开口有些僵硬，又拱手道了一句：
“此事唯先生马首是瞻，无有二话。”
中年男子微笑颔首，远望着连绵起伏几乎不见边界的山脉，轻声道：
“此事多少有些莽撞，只是如此好的机会，这辈子我不知还能不能遇到第二次，本来打算能够尽快解决，却不曾想被拖到了这个时候。”
“这消息已经没有办法再遮掩住啦。”
“再过些时日，不知道会引来哪一位神武府的将军出现，若是寻常斗将营倒是无妨，打杀即可，可若是离弃道出现，恐怕只能退去。”
燕姓剑客心胸中思绪一阵涌动。
离弃道乃是大秦南疆出身，一路成长为大秦统帅，横扫天下，他亦是出身南疆，南疆男子，对于当年年少时即成名，为师杀人而去的离弃道，耳熟能详。
此时一想到儿时所尊崇之人或者会成为自己的对手，便是忍不住一阵心血沸腾。
旁边枯瘦男子眸中神光暗蕴。
江南道。
他低声呢喃。
甚至不至于江南。整个江湖的走向，或者都会因为这一件事情而彻底发生巨变。
江湖中不比朝堂，朝堂上勾心斗角，以出身论高低。
江湖上则大多以豪勇名声称雄，能够杀灭神武府，自然会彻底得罪大秦朝堂，惹得纵然离开了军队，也算是天下少数强横的雷道宗师离弃道天下追杀。
自己所暂时栖身的这位男子虽然武功也入了宗师，算是江湖上的一地豪雄，但是对上当年战阵中杀死过五名宗师，甚至于率军亲手格毙了靖国大宗师车玉龙的离弃道，不占丝毫优势。
武者到了宗师境之上，厮杀起来可不是单纯论及内力和境界。
像是离弃道这种自乱世中硬生生厮杀出来的沙场宗师，即便是身后没有万军追随，一身煞气也足以压迫地对手难以使出全力。
也幸亏离弃道离开了大秦。
否则他只要一想到大秦煞气第一的武将握着那柄神兵榜上名列十七的大秦镇岳，就几乎要肝胆俱颤。
纵然是宗师，面对曾经杀死过不止一位宗师的同级别高手，先天上气势就会弱了三分，更何况雷道武功本就是天下攻杀第一。
当年离弃道在道门祖庭之下，连连斗败道门宗师，险些逼出道门太上出山，几乎要令整个江湖沸腾。
若是当真惹来离弃道追杀，他们只能够各处隐蔽。
但是纵然如此，他也觉得这相当值得，离弃道纵然厉害，但是天下之大，有心去躲，总会有办法，而离弃道已经年迈，当年征战沙场不知受了多少暗伤。
最多一二十年时间，这位曾经于沙场上不可一世的猛将就会一病不起，到时候，击毙神武府带来的名声和利益就会逐渐显现出来。
那个时候，就算是碍于江湖众人的眼光，六国之人也会将自己等人视为座上宾客，重新再起一份更大的基业，几乎举手投足一般，轻而易举。
以二十年时间潜伏，换得出入六国权贵，换得子孙绵延，以一人而成世家。
这种买卖，千百年来寥寥无几，无不是踩着乱世豪杰，帝王将相的肩膀往上攀登，而遇到这等大机遇，有气魄倾全身家当一搏的，更是寥寥无几。
枯瘦男子双手插袖，眯了眯眼睛。
一月之前，曾有天火烧云异像，引得附近有幸得见这种景象的百姓无不诚惶诚恐，跪拜祭祀，以为是道门神灵显灵，降下天火来清除污秽。
人人家中念诵道家经文，门上贴黄符，出入则口称道门箴言，仿佛自那一日起，人人都是那道家仙神的徒子徒孙，可是这山下不远处的一个道观里面却是半点反应都欠奉。
每日照旧早晚三炷香。
一个小道童每日收拾早饭晚饭，一个模样二十多岁的道姑女冠每日也不诵经，也不打坐，只是坐在一块石头上，呆呆看着旁边流经的溪流。
道姑手上抓着一根树枝，树枝上悬挂一根白线，一直垂入水面，那小道童似乎终于看得有些无趣了，咕哝道：
“师父啊……您到底是在做什么？”
道姑一本正经回他道：“抓鱼。”
道童无奈叹息一声，道：
“师父唉，抓鱼得要鱼饵鱼钩啊，你这样搞根本就抓不上鱼来嘛。”
“而且上一个这样装样子的老头子，已经是两三千年前的老人家啦，现在哪怕村子里穿开裆裤的小屁孩都知道愿者上钩的事情，你这样装高人气度已经没用啦。”
一直过去了好几息的时间，那道姑才回过神来一般，道：
“我和他不一样。”
“我是神仙。”
道童狂翻白眼，道：“是是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你是神仙那就是神仙。”然后看了看天色，拍拍屁股回了道观里面，抓了一把香在手里，咕哝道：
“说自己是神仙，有本事跟观里这些陶像一样每天早晚三炷香啊，每顿饭吃得比谁都多，睡得比猪还沉，还有脸说自己是神仙……”
“不过不是神仙也好些，每天就只是在道观里呆呆坐着，冷冰冰的，也没让说话，一点都没意思。”
咕哝两声，看着那些威严的陶像，一把香点燃插在香炉里，摆了摆手，道：
“今日你们还是自己分吧。”
道观外青石上。
被自家徒弟说早就已经过时了的道姑端坐不动，一双眼睛看着那勉强能够称作鱼竿的树枝，垂下的白线一直没入浅浅的溪水中，然后不断地往下蔓延。
肉眼看去，几寸，十几寸，几丈，十几丈，百丈，千丈。
势与天齐，却悬而在下。
上有三十三紫禁天。
下有九十九地幽冥。
道姑端坐人间，一杆垂钓。

第二十二章 豪气醉意
大秦的江湖上每天都有新鲜事情发生，但是若说最近数月最大也是最引人注目的事情，莫过于江南道发生的连续两场大战。
第一场直接有宗师参与其中，当年断臂之后，退隐江湖的天山剑魁重现，一剑荡寒秋，劈斩出了不逊色于青锋解大长老三千里剑光的赫赫声威。
第二件事情，便是当年毁誉参半的大秦神武府再现江湖。
二十年前，大秦朝堂已经解除了神武府，此时神武再现，自然也沉默不言，江湖上却是风起云涌。
当年扫平六国神武府居功甚伟，也结下了数不清的仇家，直到大秦已经一统天下二十余年，位居于大秦正二品的上柱国仍旧会在路上遭人刺杀，不得不亲自拔刀在手。
原因便是那上柱国当年是神武府中第一流的谋士，何况这一次出现的竟然是当年神武府大帅王天策的子嗣。
王天策啊……
不知道多少人恍惚失神。
江湖上一代新人换旧人，当年意气风发，几乎要将这一座江湖踏平了的天策上将军，年轻一辈已经没有了多少印象，只有老一辈的江湖武者还记得当年那书生带来的阴影和喘不过气来的压迫。
畏惧在很多情况下会变成仇恨和敌视。
自己不是对手，便也见不得别人好，若是见着了旁人落难，面上假惺惺满是遗憾，心里却很是得意，暗地里道上一声原来你也有今日。
而能够看到当年纵横天下，振臂一呼，便是山呼海啸般回应的大人物跌落到尘埃里，那便更是快意地很，没能亲眼看到那人倒台，口头上也是要占上几分便宜才行。
等到那人彻底没了生息，便要站在这‘大人物’的脑袋上，高谈阔论指点江山一番，讲得唾沫乱飞，自以为得意。
江南道内外，几乎人人都想着看那神武府会如何倒台。
城里面支起来了一处酒肆，酒旗下面坐着了几个年轻武者，要了几坛子好酒，再来几盘子下酒卤菜。
正是夏日时节，什么鸡爪，莲藕，鸡子，鸡胗，猪脚，都拿着卤汁腌好了颜色端上来，正好下酒。
几名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一边饮酒吃肉，一边高谈阔论，约莫是看到了路边有清秀的小娘走过，酒气上脑，说话的声音越发地大了些。
这一边说我看神武府气运也就只是到这里了，恰是当年造孽太多杀人太多的后果，结果惹得江南宗师出手。
另外一边人叹息说只是离得远了些，否则一定要亲眼过去看看，这在父辈们的口中，曾经不可一世的神武府，究竟是要如何去倒台。
高谈阔论，声音越说越大。
说什么王家小杂种，自文家山上冲杀而出，说害了文家家主名士性命，马踏江南，残害江湖侠士无数……
头发灰白的掌柜才从后院里挑着酒出来，听到了那些武者交谈，身子一顿，不再迈步，满是皱纹的脸在阳光下像是一座沉默的塑像。
旁人有些好奇去看，却听到哗啦一声，酒桶直接砸在了地面上，那老者突然一把抓起旁边沽酒的长柄木筒勺，几个大步，奔到了那几个武者前面。
几名武者已经有了几分醉意，根本懒得搭理这个头发苍白的老不死，其中一人皱眉不耐道：
“我们这边不需要加酒，老家伙让开，省得扰了我等的兴质！”
老人不答，只是左臂高高抬起，仿佛蓄势的长弓，在老人脸上撒下阴影，微微一顿，就劈头盖脸朝着那几个青年武者砸下去。
老者的面容狰狞，怒声道：
“干你娘！”
一阵哐啷乱响。
老人右边的袖口空空荡荡，显然是个断了一臂的残废，可是左手上的物件砸下去却极为狠辣，顷刻间将那几个年轻力壮的武者给砸倒在地，流淌出血水来。
可是这个老者却分毫不懂得什么叫做手下留情，面目狰狞，下手一下比一下子重，等到几个年轻人躺到地上都不动弹了，才重重扔下了染红的家伙事儿。
喘着粗气，一双眼睛横扫周围的酒客，平素里和善的老人家，现在仿佛一匹怒虎，身上一股子煞气重得让人根本无法靠近。
有胆量小的酒客已经颤颤巍巍放下了酒碗子，卡啦一声。
老人仿佛回过神来，收回视线，沉默了下，重重一摆手，粗声道：
“今日不开了！”
“走走走，都走都走……”
一顿脾气把酒客都给赶走了，脾气大变的老人甩着空荡荡的袖口，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家的屋子里，脸上面容却是变得逐渐平和下来，不像是刚刚那么暴怒躁动。
老人踉踉跄跄从柜子里拖出了一个小木箱，仿佛雕像一样站了许久，缓缓俯身下去，扫平了灰尘，左手轻柔从这木箱上面拂过，打开看着那柄依旧寒意逼人的长刀，咧嘴道：
“自文家山上冲杀而出，杀文家家主，马踏江南，残害江湖侠士无数……”
“哈哈哈哈哈，杀得好！杀得好啊！”
老人大笑，一下坐倒在地，握紧长刀靠在墙上，仿佛饮了足足一整坛子陈年美酒，满足地长叹一声，呢喃道：
“不是孬种啊……”
“神武老卒魏刀儿，今日，又看到了千骑卷平冈的豪气。”
……
“找不到人……”
“之前所指向的那一座山寨，已经被天火烧云的异象彻底吞噬，之后的行踪便变得飘忽不定，难以察觉。”
“而且只是一份情报，与我庄中并没有利害关系，没有必要为了探查情报而令暗子自陷死地。”
司寇听枫坐在桌前，神色平静，看向外面风景，这里是江南道一处酒楼当中，高有七层，远远望去能够将一城的风光人情尽收眼底，自然也是不便宜。
她的对面是薛琴霜，穿一身白衣，外罩红杉，神色颇为平静，闻言道：
“果然，江南道山川连绵，纵横千里，就算是以天下第一庄的情报能力，也毕竟不是无所不知。”
“来之前就已经想到这样的结果，只是不曾想到果然如此。”
司寇听枫皱了皱眉，道：
“你既然知道了会一无所获，为何还会过来此地？”
薛琴霜微笑看她，道：
“先前不是早就已经说过了？好友有难，自然不能够袖手旁观，多少应当尽上一份心力。”
“我观局势，虽然那位江东大侠不愿意放过安风，而安风自己未尝没有以此役成名江湖的打算，只要他们一日未曾离开，我便守在这里，伺机而动，总能见到的。”
司寇听枫眉头稍微舒缓，淡淡道：
“虽然未能找到王安风的踪迹，但却有另外的收获。”
“那位江东大侠用了釜底抽薪的手段，拿着附近的江湖门派当了弃子，这一次纵然能做到声名鹊起，必然也要恶名傍身。”
“而以如此手段，恐怕不日便将寻到王安风所在，到时你也能顺势见到。”
薛琴霜押了一口酒，一双褐瞳灿然如星。
“便是最好。”
……
烟雨朦胧，笼罩了整座城池，细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将地上的青石板冲刷得一片幽静气息，奉了圣人旨意，一路隐藏身份从天京城中马不停蹄赶到江南道的大太监终于还是止住了步子。
李盛一身文士广袖长袍，坐在了屋檐之下，旁边一个红木案几，上面摆放着瓜果点心，还有一壶冰好的酒，一个冰裂纹的精巧酒盏子。
笑虎李盛睁开一双惨白的眸子，饮了口酒，酒水并雨水，入喉处便满是愁意，抬眸看着细雨洒落江南道，淅淅沥沥不曾停歇，颇有两分无能为力无可奈何的味道，呢喃道：
“这件事情，棘手，当真棘手……”
“没曾想才不过两月时间，就能够弄出这般大的阵仗，声势几乎要震动整个江南道的江湖，惹来如此大的麻烦，果真不愧是姓王的啊……”
无可奈何叹息一声，复又想到，这件事情，归根到底也就是那位早就已经不在人间的王天策弄出来的，和王安风所作所为其实倒是没有了太大的关系，心中思绪不由得有些微妙。
莫不是，这便是好人不长久，祸害遗千年的意思？
李盛的视线落在了旁边的一个紫檀木的木盒上，一双惨白色看不出瞳孔的眸子里满是沉凝。
檀木本就属于贵重之物，紫檀更是檀木中上上等最尊贵品相，素来只是存放天下难得的宝物，这一个紫檀木盒里面放着的是一卷明黄色卷轴。
以玉为轴，九龙缠绕，正是封定国公的圣旨。
只要王安风接过了这圣旨，当日便是大秦爵位第一等的定国公，和大秦帝国亲王同列，带金玉带，能有私兵五百护卫，到时候江湖中高手敢动他一根汗毛，便是在和大秦做对。
江南道铁骑虽然只是大秦第二等军队，但是冲杀起来，也不是寻常武者能够匹敌。
而所谓江东大侠，一派宗师，面对江南十三郡十三位柱国守将，也不过是以卵击石。
只要他接过这一卷圣旨……
但是，当真会接过吗？
想及当年那位，我下天地一盘棋，甩袖离开，分毫不取的书生，李盛只是微笑。
然后悠悠然叹息一声，收回视线，饮了口酒，外面的雨还是淅淅沥沥下个不停，而王安风的踪迹始终难以发现，就仿佛一滴水落入潮水当中，混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
杭勇再度转醒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到了一处山谷当中，身上被严严实实裹起来，受了伤的地方也应该已经被上了些药，此时仍旧一片火辣辣地生疼。
一瞬的茫然之后，猛地抬头去看，满脸的惊恐，当发现自己的同门大多都还在这里的时候，劫后余生的庆幸感觉混合着说不出是痛苦还是悲凉的心绪，竟然忍不住嚎啕大哭出声。
待得冷静下来，有穿着一身黑衣的青年将他们全部分开带出去，一个一个询问，他没有半点的隐瞒，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全部都告诉了那名总习惯眯着眼睛笑的年轻公子哥。
之后便被那些穿黑衣的人带走。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是这些人却不曾如他所想那般杀了他们灭口，只是将他们暂时囚禁在了这个不小的山谷里面。
不准轻易出入，还需得要时时做些劳工苦工，诸如木匠事情，或者帮助那些青涛骑的修行。
除此之外，并未有太多苛责，每日饮食也是不缺，算不上有多滋味浓厚，但是足以入口，杭勇已经是自心里面感觉到了感激。
唯独真的从死地里冲出来，才能够知道活着，只是活着就已经是足以让人热泪盈眶的事情。
哪怕每日里做些苦力活，也比当场被杀死在丛林里要好无数倍，毕竟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死掉的话，一切都只是空白。
而王安风也终于弄明白了，究竟是谁如此费尽了心思想要取他的性命，出乎于他的意料，竟然不是那些六国出身的勋贵世家，而是一位在江南道素有声望的武者大侠。
只因其出身于大秦江东一代，便被称呼为是江东大侠，这种称呼可是了不得，远远在他所有的藏书守或者是狂刀之上，寻常武者，罕见有将一处地名当做自己称号的行为。
习武者素来悍勇，这偌大的名头，当真是能够招来杀身之祸，而能够以这等方式成名，武功如何自不必说，为人也多有手段。
便似这位江东大侠，能够以寒门武者，出入于勋贵之家，名声遍及一地江湖，人人称赞。
据传其为人仗义疏财，多有义举，能够为了素不相识之辈，奔赴千里而与人厮杀，之后更是分毫不取，言道自己只要两袖广陵清风，引得江湖盛赞。
但是这一次竟然凭借自己二十三年间积累下的侠名和威望，或是引诱或是强迫，引得近乎一个郡的江湖门派全部冲入这山林之间。
遍地撒网一般搜寻神武府众人踪迹，视寻常江湖人性命如无物。可见在这等泼天的侠名之下，却恐怕并非如同江湖上众人所称道那般以诚待人，两袖清风之辈。
青涛骑所修阵法，尚未完全，正当王安风将今日所需的药物带到山谷中时，一阵不合时宜的呼啸声音骤然暴起。
一道流光裹挟了浑厚仿佛山海一般的气劲，朝着山谷当中激射而来，不取那些膂力惊人的青涛骑，直接朝着人人身上带着伤势的江湖武者。
劲气如流火。
伴随着一声长啸声音，有一人兴奋高声呼喊道：
“神武府余孽皆在此地！”

第二十三章 大风起兮！！！
流光所来，其速极快，显然没有丝毫的手下留情，定要取人性命，杭勇心里一颤，看到了箭矢之前满脸呆滞茫然的师弟，不知从哪里涌现出一股力量，猛地向前扑去。
可是出自于中三品武者用来立威的倾力一击，他就算是拼尽了一切也没有半点用处，最好的下场不过是和自己的师弟一同被钉杀在地面上。
母亲给的剑穗现在还在腰上挂着。
是那一日他壮着胆子和那些穿黑衣的男子说完之后，那个总是喜欢眯着笑的公子哥儿扔给他的，说既然是母亲给的东西，自然应该好好保护住。
杭勇紧紧咬牙，闭住了眼睛，明黄色剑穗扬起。
娘……儿不孝……
轰然气浪骤然爆发！
狂暴射出的箭矢瞬间被一把抓住，上面裹挟着的粘稠气浪撕扯流动，衣袂翻动之音哗啦作响。
杭勇颤抖着睁开双眼，看到了那名率领青涛骑的年轻男子挡在自己前面，原本几乎是要命的箭矢被紧紧握在了手中。
乘风御空的吴飞文认出先前一阵箭雨令自己气血震荡的王安风，神色略有慌乱，却发现了王安风手中已经没有了上一次那一张强得令人心惊胆战的强弓，反倒变得畅快起来，大声笑道：
“好胆气！好武功！”
“我看你还能够接得下几次！”
长啸声中，吴飞文在虚空中踩踏出了肉眼可见的空气砖墙，腾身再起，接力拉开手中强弓，转眼间便是一箭蓄势激射而出。
这个时候，山谷外面各处已经有了不知道多少武者闻讯而来，江湖武者最喜围观高手比斗，每年因此而死的不在少数，却仍旧乐此不疲，此时见此箭势若龙虎，忍不住惊呼出声。
有些有见识的武者高声给旁人解释这一招有多么霸道多么凶悍，若是寻常习武者，哪怕是有十来个挡在前面，也是只有一条死路，被射个对穿。
箭矢如流光，山谷里尉迟杰和黄小平费劲了心思弄出来的机关启动，一块块巨石山岩砸下来，厚度加起来怕是要比寻常山壁还要厚实三分的青石被轻易洞穿。
箭矢去势不减，直至先前挡下箭矢的年轻人。
只在箭矢要将那人直接洞穿的时候，那名年轻男子朝着旁边踏出一步，右手抬起，手中被拿住的箭矢就像是一把剑一样，搭在射来的流光之上。
脚下踏出了一个深刻的脚印，而那足以洞穿青山的一箭就这样被轻易挡下。
年轻男子抬眸，面无表情看向外面。
此时即便是吴飞文也知道不好，身形急退，而此时手中根本已经没了强弓的王安风却像是不依不饶，猛地向前一步，面容冷淡，右手竟然通体泛起淡金之色。
握着那箭矢，扬臂发力，猛地扔出，手中箭矢这一瞬破空而去，竟然带起了雷霆破空一般的浩大气势，轰然间破开了百丈以上距离，直接从后面重重穿过了吴飞文的肩膀。
吴飞文身法霎时间一滞。
空气中有温和儒雅的嗓音响起。
“还请手下留情……”
山谷外施展身法在树梢山石上准备看热闹的武者们忍不住惊呼出声，看到了有一位风姿儒雅的中年男子身穿白色布衣，负手而来，行进之间，说不出的高手气度，宗师风流。
吴飞文心中稍松，此时那种刺痛才浮现在心头。
下一刻，第二根箭矢如同流星破空，没有半点迟疑，直接洞穿了身形懈怠下来的吴飞文，干脆利落从心脏洞穿，箭头旋转着带起了一片鲜血。
而直到这个时候，沉闷仿佛雷霆的破空声音才连绵不断地想起，吴飞文的身体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跌倒下去，闷雷一般的轰鸣声中，王安风收回右手。
身后的杭勇视线动了动，看到沿着手掌留下的血迹。
一片死寂。
过去了足足数息时间，吴飞文的身子才重重砸在了地上，也是纵横江湖一地的高明武者，加上心狠手辣，这个时候摔下来脑袋磕到了一块大石头上，死了个惨不忍睹，惹得旁观武者忍不住倒抽冷气，头皮发麻。
王安风抬眸看着那名动江湖二十三载的大侠，平静道：
“杀了，又如何？”
江东大侠曹东林虚步站在空中，这份轻描淡写的本事就算是放在整个江湖当中也算是一手难得的绝活，更兼风轻云淡，平添了几分从容不迫的气度。
周围武者所传都是一身劲装，只他一人穿着一身白色衣裳，衣着简单，所用布料不过只是寻常人家数日就能织出一匹的粗布料子，这本是最寻常人穿着，可是在曹东林身上反倒是有一种返璞归真的味道。
左边跟着一名身材枯槁的男子，仿佛古尸，身上罩着了一身黑色长袍，风吹刮动，哗啦作响，右侧虚空站着一名身材高大的剑客，双眉如刀，气度不凡。听得了王安风的回答，竟然忍不住微笑了下。
曹东林闻言叹息一声，看到摔下来模样惨烈的吴飞文，遗憾道：
“人死为大，可性命虽然贵重，可是事已至此，也无能为力，只是可惜，吴兄一手飞珠联星的箭术竟然要失传于江湖。”
声音微顿，复又看向王安风，稍有两份严厉，道：
“而吴兄弟纵然行为有所不妥，却未曾伤及一人性命，只是言语中稍有失礼，罪不至死，却落得了这样的下场，这位小兄弟，心里面难道就没有半分惭愧吗？！”
眉目晴朗，说话的时候，一股浩然正气，令人忍不住心中钦服。而在曹东林身后，早已经有武者怒声开口道：
“来此之前，曹大侠已经和我等说过，此次来这里，先不要莽撞开口，先要和你等交谈一二，只要交出那王天策之子，我等便不会多做杀孽，却未曾想到，你们竟然如此残虐。”
“吴兄弟只是见猎心喜，想要和你交手一二，你竟然就下此辣手，原先还觉得因为王天策身上的孽债牵连你们是否有些失却了江湖道义，而今来看，传言混没有半点差错！”
“当杀之！”
一声当杀之，说得煞气森寒，身后有数十上百的武者隐藏于人群各处，呼喊出声。
人性最喜盲从，更加上许多武者根本不解方才发生了些什么事情，只是看到自己这边已经有一名高手死了，下意识就跟着呼喊。
不片刻，竟然已经是山呼海啸一般，仿佛神武府众人就是人心所想，大势所趋，定要死在此地，不死不足以平民愤，不死不足以定江湖。
在江湖中发酵了足足三月时间的所谓人心大势，一旦爆发出来，便是如此地激烈冲撞，仿佛山洪海啸，倾泻而下，一人之力，在这样的大势面前，几乎可以脆弱到不堪一击。
未有命令，青涛骑按下不动，只是握着兵器的手掌早已经忍不住青筋暴起，被王安风救了一条性命的杭勇却已经忍不住，抱着自己的师弟，昂首喊道：
“你们都是眼瞎了吗！！”
“方才那人分明就是想要杀我师弟，若不是他，我师弟早已经被他射杀，这在你们眼中，也算是见猎心喜，也算是没有伤及一人性命？！”
那名武者微微一滞，旋即似乎不屑，冷笑道：
“区区神武府余孽所说，不足以为信！我还当神武府中人都是敢作敢当的汉子，没有想到竟然还有这种满口胡言乱语的货色！”
杭勇目眦欲裂，怒喊道：
“我乃柳剑派弟子！”
众人微滞，旋即一道道视线刷地聚集在了一处头发已经发白了的老者身上，那老者穿一身淡青色长衫，手持一柄长剑，模样虽老，颇为清隽，正是柳剑派掌门。
杭勇此时也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师祖，满脸欣喜，呐喊出声，可是那老者却是偏开了自己的视线，此时周围人人气势汹汹，由不得他做其他想法，只是咬牙道：
“我柳剑派弟子速来要惩恶扬善，行走江湖，仗剑行侠，未曾想不过只是短短一月时间，你们竟然就已经投靠了神武府！”
“今日之后，我柳剑派再无你们这些弟子！”
说完之后，感觉到周围视线竟然未曾有丝毫放松，一咬牙拔剑斩下了一截衣摆扔下，道：
“你我之关系，有若此衣，一剑两段！”
充耳所闻，尽数都是柳老先生高义的赞叹声音，铺天盖地一般，一截子淡青色衣摆垂落下来。
杭勇早就已经呆若木鸡，看着想来就是自己眼中侠客豪杰的师祖急切着和自己划清关系的模样，看着那衣摆落在了一处肮脏水沟中，翠竹一般挺秀的青色竟也满是污垢。
杭勇无力坐倒在地，前次死里逃生，他抱着师弟，手里握着剑穗嚎啕大哭，此次却是凄厉大笑，笑得前俯后仰，双目赤红，道：
“原来不是眼瞎，原来只是心瞎！”
“江湖原来也有如同朝堂勾心斗角，不是眼瞎，是心里瞎啊，哈哈哈……”
王安风面无表情，站在了双方中间，莫小七忍着害怕出来，将大笑的杭勇拉走，王安风抬眸看那先前大放厥词的武者，缓声道：
“你认得王天策？”
开口武者冷然回答，昂首道：
“不曾。”
王安风又道：“那你是有亲族死于王天策之手？”
那武者神色大变，吐了一大口唾沫，连连道：“大爷我爹娘活得好好的，可不像是你那个死了的爹娘，少拿言语来咒我等！”
王安风沉默了下，似有不解，轻声道：
“你又不认得我，也不曾和我爹有所仇怨，今日来此又是为何？”
那高大武者腰板一挺，看周围众人一眼，抱拳朗声道：
“为江湖道义，为枉死冤魂，为我心中这一口不平气！”
“怎得，不可吗？！”
王安风呢喃颔首，道：
“行侠仗义，武者所为，心中一口气，豪侠所行。”
“你来杀我，自然可以。”
那名武者冷笑，只是右手扶刀。
似乎是为其所鼓舞，另外一名道袍打扮的四十余岁男子踏前一步，双目怒张，道：
“王安风，老子和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之所以来此，当年你父将军十万，我家老父便是死在你爹手下，我该不该杀你？！”
王安风似乎无话可说，轻声道：
“为父报仇，天经地义，该来！”
“王安风……”
不知为何，先前有众人领袖感觉的曹东林此时却仿佛没有了存在，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一个个江湖人士或真或假，怒声说出自己的理由。
抬眸扫过，看到了更远处不惜千里迢迢，赶来这里只为了看个热闹的江湖武者隐有兴奋，彼此之间交头接耳说个不停。
当下便知道这件事情不日便将传递向整个江湖，这原本还有可能毁誉参半的事情，就彻底成为了行侠仗义，为先辈报仇的大好事，大侠事，而他便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心念至此，曹东林嘴角浮现一丝隐秘笑意。
大势所趋……
王安风沉默而立，耳畔听得一声又一声的怒喝，有些确实是真情实意，字字仿佛血泪一般，也有的只为助拳而来。
而方才还在的三百青涛骑在这个时候仿佛已经消失不见，怒骂声中，只有他一个人承受，父仇，母仇，亲族之仇。
脑海中，那总是微笑的书生似乎有些模糊。
似乎自己所见永远不过只是个背影。
王安风深深吸了口气，放眼所见，四面只见到兵器模样，耳旁怒喝声音不绝，一时间竟然有举世皆敌的错觉。
局势已经剑拔弩张，只等得这控诉一停，对面彻底占据大义名分之后，便是可见的惨烈厮杀，到时候杀人不过是行侠仗义。
惨烈厮杀……
王安风低笑出声，笑声渐大。
看这举世皆敌的模样，心中突地升起来了罕见的泼天豪情，突然踏前一步，手中燕支剑骤然出鞘，连带着锁链机关，猛地激射出去。
这一招出手即快又狠，又是突如其来，闪电般刺穿了先前说话最是起劲的武者。
锁链鸣啸，这个时候长度早就已经不够，纯粹以一身浑厚内力御器，再来猛地用力，将其直接从山崖上拉扯下来，一把抓在了手中。
四下声音骤然停滞。
一双双眼睛带着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这里有宗师坐镇，竟然还敢主动出手的王安风，和方才的喧嚣比起来，这个时候的安静几乎算是死寂得可怕。
王安风抬眸看着温和儒雅，方才并未曾出手的江东大侠，看着他旁边的高大剑客，他素来不喜欢杀戮，此时却毫不犹豫，将手中挣扎的武者直接以内力震杀。
区区七品武者，在他面前几乎不堪一击，继而甩手将这自以为侥幸的武者扔在了地上，看着突然便死寂下来的包围，抬手连点，大声道：
“他要为心中意气来杀我。你们有的要为旧仇杀我，有的要为江湖道义来杀我，有的为朋友助拳要杀我，王安风往日不曾见过诸位，诸位也没有和我打过交道，但是既然是寻王天策的仇，那么自然要应在我的身上！”
“今日，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无冤无仇想要行侠仗义的且来！但凡是王天策当年做下的事情，王安风在此一肩担了！这句话便在这里，今后无论何时都算作数，他日纵然有千军万马，要我项上人头，且来！”
一双眼瞳仿佛出鞘利剑，横扫左右，右手剑到插在地，左手为掌，抬起虚引，仿佛江湖武者邀请切磋，坦然应对数百甚至上千江湖武者，道：
“今日谁要来取王安风性命？！”
无人动弹。
王安风仿佛往日那般人畜无害微笑，踏前一步，旋即气劲沸腾仿佛有怒兽咆哮，裹挟了心中冲天而起的豪气，大笑道：
“你们不来，那便我来！”
“你们不杀，我先来杀！”
五品武者，一身三千年龙血参养成气血，佛门护教神功奠基，无穷血战带来的气势，轰然爆发。
天地间有旋涡逆旋。
王安风黑发狂舞，一拳横砸而出。
“大风，起兮！！！”

第二十四章 神武府！
沛然难当的浑厚拳劲仿佛怒龙一般冲天而起，将数十名武者尽数卷入其中，或是撕扯，或是冲撞，种种不同的劲气仿佛水面下激荡的暗流，彼此纠缠，造成了肉眼看去，极为骇人的杀伤。
当场有十数人咳血飞退。
这里原本的入口是两座山壁挤压出的小缝，狭窄逼人，这个时候却被怒龙一般的拳劲冲撞出了一个颇为巨大的豁口，仿佛是天空缺了一角。
王安风右手收回，拔出地上长剑。
前方放眼所见，已经是一片平坦，那些心怀敌意，心怀畏惧的江湖人和他之间没有了山岩的阻拦，突然觉得几乎是近在咫尺一般。
他一步一步，稳稳向前，藏青色的衣摆抖动。
一时间安静得仿佛死寂。
曹东林旁边凌空而立的大剑客眸子里有强烈的光芒，仿佛看到了某种珍宝，在旁边江东大侠轻轻点头之后，没有半点的犹豫，手持长剑，纵身扑下。
曹东林负手而立。
旁边身披黑衣的枯瘦男子回身看了一眼身后密密麻麻，一时间看不到边际是在何处的江湖武者，再收回视线看着一人一剑往前走来的年轻人，呢喃道：
“算是豪气的人，是有大豪气的人，这样豪气的人，如果不死，将来必然有大名，可一座江湖水再深，容得下几条蛟龙甩尾？用一千名江湖武者陪葬，似乎显得有些薄了……”
原本安插在了江湖武者中的死士自然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事情，当下鼓噪起来。
先前他们不敢去攻击王安风，但是当那燕姓剑客从天而降，手中剑裹挟风雷重重劈向王安风的时候，心里面犹豫就散去了大半。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若是重赏之下只有一半的话，再加上脖子上的刀锋，哪样的险境里都会有人奋不顾身。
前代名剑之一的燕支剑走轻灵，剑脊长而硬，两侧的剑刃却要更窄些，也薄些，燕姓剑客手中的剑和燕支剑却截然不同，沉重而宽厚，剑刃仿佛逆转倒悬的山峰，未曾出鞘，那燕姓剑客双手握着剑柄，凭借从天而降之势，重重劈斩下来。
王安风手中燕支剑骤然抬起横拦。
一瞬间仿佛有千万金瓯齐鸣，嘈杂而刺耳，长剑虽然还没有出鞘，鼓荡在鞘内的煞气却已经按捺不住，水面下激荡的暗流涌了上来，两名剑客的衣衫上瞬间有涟漪扩散，抖动，然后最末端的衣摆甩动出声音，空气被压缩成了粘稠的气浪，在两人的左右涌动着，云一样。
只在这一瞬间，无论是暂时潜藏起来的青涛骑，还是说不断鼓动心里面杀机的江湖武者，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王安风对面的燕姓剑客出身于大秦的南疆，身材高大，带着粗蛮气息，他的身后是破碎的山岩，是万顷松涛，千里阴云低垂，一眼看不到边境，辽阔而安静，像是过去某一日的午后，离伯醉倒在夕阳下，手里杯盏剩下的半盏子酒液。
然后安静的画面被打碎，一个个武者嘶吼着为自己打气，颜色不一样的劲装闪过遮掩了辽阔的天空，密密麻麻的人从燕姓剑客的背后跃起来，手上的兵器高高扬起。
瞪大了的眼睛里面能够看得到苍白的眼白上不断蔓延的红色血丝。
王安风没有动。
衣襟上那一小块刻着名字的玉牌在微微晃动。
神武，王安风。
他们来到这一个山谷里面已经足足有了两个月的时间，两个月的时间，人手算是充裕，山壁就算是再如何坚硬，也挡不住武者手中的兵器。
一处劈斩出来的通道当中，不知何时退却下来的青涛骑盘腿坐着。满脸胡须的老禄，白发负剑的太叔坚，甚至于面容清冷如玉的宫玉也在其中，神色平静。
而众人包围最核心处，是一个换上了黑色衣物的青年，外面套着了铠甲，黑发本是在以玉簪束好，这个时候却有些乱了，那一双素来只是往清秀女儿家身上扫去的眼睛瞪大了看着前面。
王安风一开始的拳劲没有打杀了多少人，却将视野中的阻碍打破，现在一切尉迟杰都看得清楚。
尉迟杰的面色很白，并非是苍白，是夏日里太热闷出的胀白，每一次呼吸，身躯都会颤抖一次，可是他的呼吸却仍旧平稳，仿佛是千里平阔湖面上一道旋涡，连带着整个青涛骑的呼吸都逐渐和他的一样。
一呼一吸。
如同有一只庞大到超乎想象的巨兽安静地蛰伏在这里。
当他看到王安风出手的时候没有动，看到了那位名列剑榜前十的大剑客纵身扑下来的时候没有动，看到那些武者奔出来的时候也没有动。
当身法最快的武者已经掠到山谷之中的时候。
尉迟杰脑海中军阵演算瞬间完成，他张开嘴，没有血色的面容上满是平静，声音早已经沙哑，张唇吐出了宛如王安风每日训练时候的话，只有两字：
“抽刀。”
平缓的呼吸声戛然而止。
于是那庞然大物仿佛睁开了眼睛。
一柄柄本就无鞘的长刀沉默扬起，划过空气，然后像是一只潜伏在了幽影中的猎鹰，只一踏出了这隐蔽峡谷，一直被压制，引导入地气中的军阵煞气骤然爆发升起。
两名剑客在交手僵持。
青涛骑手中的刀扬起，尉迟家将，公孙靖，太叔坚三名六品高手出手，三道明艳的流光擦过，瞬间冲击到了那些江湖武者身上，劈波斩浪一般撕扯出了大片的血痕。
武者冲杀之势戛然而止。
青涛骑仿佛一只巨兽，横在了山谷之处。
当江湖人眼中代表着神武府的军阵出现在了这山谷之前的时候，代表着双方的冲突终于已经到了极为尖锐的程度，江湖人自然不会缺乏血性，厮杀瞬间变得惨烈起来。
和王安风交手的那名燕姓剑客一撒手，后撤半步，一双眼睛里面像是住着两轮太阳，灿然生光，咧嘴笑道：
“这里可以交手，但是不方便厮杀，你的剑术不错，说话也爽利，只是不知道胆子怎么样，敢不敢和我到上面去厮杀一场？”
他抬手指了指上面。
然后不等王安风回答，鼓荡起了身上的气机，一下子腾空直上数十丈的高度，然后立在了虚空当中，站得极稳当。
在他往后面百余米处，就是那个穿着一身黑衣，仿佛掀棺而起的古尸般的男子，自然也有那位穿着一身白色布衣，虚步踏空的江东大侠。
燕姓剑客竭力控制着自己不去看身后自己一方的两名高明武者，面上仿佛有异色一闪而过，旋即便仍旧是豪迈气度，看着下面王安风，似在相邀。
众人头顶苍穹压得越发低了，仿佛不片刻就会有一场倾盆暴雨，来洗去地面上逐渐积累起来的血色液体。
王安风抬眸眯眼看着，曹东林不知为何，感觉到下面那囊中猎物这个时候不像是在仰视自己，也不是故作桀骜，明明自身在下，偏要端着架子的俯视心态。
不等他判断出来，王安风已经将燕支剑剑鞘随手扔下，右手持着出了鞘的名剑，然后朝着上面走出一步。
这一步稳稳踩在了空中，没有丝毫的晃动，就像是踩在了大秦太极功前的九十九级玉阶上一样，然后右脚抬起，向上又踩一步。
藏青色的衣摆微微晃动了下。
有少年人持剑而来。
一步一步，我上天梯。
高大剑客不知道为何呼吸微微一滞，看着那自血战中一步一步踏天而来的年轻男子，心里面竟然升起了难以压下去的艳羡感觉。
王安风走上七十七步。
手中燕支剑长鸣，果然仿佛振翅低空而过的飞燕。
高大剑客以心境将那一丝涟漪和波动全部压制了下去，面无表情，右手不见如何用力，那一柄远比寻常长剑更为宽厚的兵器横在了他的面前，
左手卡在了剑鞘上，陡然用力，伴随着一声清越长鸣。剑鞘仿佛是强弩射出的弩矢，重重贯穿了一旁的岩壁。
空中露出了一柄金色的长剑，色泽艳丽，仿佛每日朝阳初升时候的云彩，高大剑客眸子变得温柔，左手柔和虚拂过长剑剑锋，然后抬眸看向王安风，道：
“请。”
声音顿了顿，郑重道：
“我必然全力杀你。”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神色沉静，仿佛一座高耸而广阔的山脉，手中同样仿佛高山的大剑抬起，稍微一停顿，便裹挟着如同山，如同海，如同天和地一般雄浑的气度和压迫性，朝着王安风劈斩下去。
仿佛山也是剑，海也是剑，高耸不可攀的天穹同样只是一柄握在了手中的长剑，既然是长剑，就要用来杀人，而不是观赏。
王安风手中燕支剑抬起，瞬间前刺，衣摆陡然拉直。
于是天穹破碎。
雄浑的剑势瞬间崩碎，只剩下了那柄金色的剑，和燕支剑的剑锋重重击在了一起，山势沉重，飞燕轻鸣振翅从山巅而过。
轰！
公孙靖持刀再度挡下了前面一名江湖武者的剑，然后没有半点花哨，抬腿重重一脚将其踢飞，手上的刀灵动，就像是他自己手臂的延展，一个回撩，在那个女子的脖子上挑开了一个大口子。
大动脉直接给割掉了一截子，鲜血根本止不住，喷溅出来。
那是个很漂亮很美的女人，头发乌黑像是没有星星的夜晚，那星星都放在了她的眼睛里面，若是行走江湖，应该是许多人眼里仙女般的人物，但是这个时候，这女子只是身子稍微晃动了一下，就整个地扑倒在地下的血色泥泞里面。
转眼就有武者踩着她的脊背冲跃起来，搏命一般朝着公孙靖冲来，但是转眼就被旁边的两把腰刀直接刺穿了肋部和腹部，整个人几乎被撕扯开。
公孙靖重重呼出了一口浊气，感觉到自己握刀的手掌有些发酸。
厮杀不止，纵然是中三品的武者，气力绵长，可是一步不退硬碰硬和这些并不算是弱手的江湖人厮杀，也没有办法全盛状态支撑多长的时间。
天空上，王安风和那名高大剑客的厮杀已经持续了好一阵子，剑气如同闷雷一般从天空中滚滚而过，不时有宽有数丈的雄浑剑气冲天而起，斩入了压得很低的阴云当中，引动闷雷轰鸣。
公孙靖吐了口血水，怒吼砍出了一刀。
这个时候，能够一剑惊鸿的仙人剑此时就隐藏在了他们其中，那把能够引动天地千秋雪的长剑虽然在暗地里鸣啸不止，却被死死地按在了剑鞘的里面，不能出剑。
剑道上有藏剑养剑，拔剑杀剑的说法，那横贯长空匹练般的剑意，现在就按捺在了区区三尺剑鞘当中嘶鸣震荡，等会儿一出手，才当真有一剑冲天而起直达天门的境界。
假若宫玉出手出得早了，那么所有人都会死，包括神武。
而现在就已经有一个一个的青涛骑气力丧失，纵然每日里训练足够拼命，但是当真厮杀起来，仍旧有青涛骑的成员手臂逐渐慢下来，劈斩下的刀也轻了下来。
原本能够劈下头颅的，只是砍出了一道伤口。
原本能够卸下胳臂的，现在只能削掉一块筋骨。
刀慢了，刀轻了，就算是有军阵同袍的帮衬，也逃不脱一个死字，公孙靖身边，不时有着青涛骑的武者倒下，公孙靖挥刀的动作却一直稳定，没有半点变化，仿佛铁石心肠一样，同泽的死亡对他没有半点影响。
宫玉眉头微微皱起，右手慢慢抬起，公孙靖突然怒吼出声。
“不准动！！”
难以想象，这样血战的主将，嘶吼的声音里面竟然已经有了一丝丝的哭腔，宫玉动作停下，看着他仿佛没有半点异样的背影，手中剑终究没有出鞘。
那背影像是一座山一样。
公孙靖胡乱擦了一把血，呼吸急促，他身上到处都是鲜血。
三百青涛骑，在结阵厮杀的情况下，已经硬生生拖死了近乎于两千个江南道有名有姓的武者，他的身上自然到处都是鲜血，只是眼角边儿有两条扭曲滑稽的痕迹滑落下来。
他仿佛一匹怒狼一样，怒视着逐渐望而却步的江湖人。
身后的同泽站着的只剩下了一百余人。
“江湖上画本里面都是说啊，什么人战死的时候，就要大喊一声什么什么我虽死，仍旧怎么怎么样，嗨呀，那都是骗人的。”
二十二年前，那个满脸笑容的痞子拍着他的脑袋。
那个时候，他还是个少年，刚刚经历了人生中第一场称得上是惨烈的厮杀，手抖得连刀都握不住了。
那个痞子一样的伍正告诉他说，人在厮杀战死的时候啊，不会有那样的反应，有那样的力气，还不如狠狠地在敌人脖子上咬上一口。
大多数的战士在激烈战死的时候，是悄无声息的，就像是烧的通红的木炭扔到了水里面，只是有嘶的一声轻响，血流出来了，然后就闷声倒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没有说谎。
他倒下的时候，是伐燕国的时候，倒下去果然像是燃烧到了极致的火炭扔到了冰水里面，沉闷地砸在地上，一声都没有发出来。
他是为了拉回杀红眼睛的公孙靖。
死的时候，背后满是狼牙箭。
之后那种闷响公孙靖听过了太多太多，十多年流浪江湖，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早已经不会对这种声音有什么感觉。
但是这个时候，身后每一次沉闷的倒下，他的心脏都会狠狠地抽搐一次，再度失去战友袍泽的感觉混杂着记忆不断翻腾，烤灼着他的心脏，仿佛过去一样……
可是那个时候，他还只是个不大的少年。
他只是斗将营中年纪最小的那个，他前面有大帅，有离将军，有尉迟军师，有一个一个高大的背影，他可以难受，可以痛哭流涕，可以杀红了眼睛，甚至不在乎自己的性命，更可以大口喝酒，嚎啕大哭。
可是啊，现在不一样了啊……
原本站在他前面的身影，高大的，儒雅的，苍老的，一个一个像是模糊了的影子一样消失不见，不知道时候开始，他这样一个鲁莽的家伙，当年的少年，竟然已经是站在所有人前面的主将。
他才明白过来，那个时候，不能哭，不会哭的冷面将军们，心里面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都是人啊，如何不会有感情，但是他们却不能。
世界有太多交易，愿意的，不愿意的。
当他们成为将军的时候，就没有了痛快嚎啕大哭，痛快流血流泪的资格，而这样的交易，是为了身后的同泽，是为了更多人能有这样的资格，和机会。
公孙靖昂首而立，不断厮杀，等待着最终出手的瞬间，手中的刀紧紧握住。
如果是你们都在的话……
一定可以做得比我更好吧……
阴云压抑，隐隐有着闷雷阵阵，王安风拼杀不肯落入下风，纵然对手是整个天下剑法独步的高手，仍旧不肯落败。
正当双方焦灼之时，原本负手而立，似乎对于这样一场对决袖手旁观的江东大侠曹东林看了一眼下面惨烈的厮杀，轻声叹息一声。
身形骤然消失，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是在王安风的背后，右手抬起，就要轻轻落在王安风的背上，轻声呢喃道：
“小兄弟已经做出了如此之大的杀孽，就此停手罢……”
手掌轻描淡写，就要落在王安风的肩膀上。
天地间似乎啥时间一片寂静。
一道道视线仿佛是箭矢一样，射落在了那白皙的手掌上，一瞬间的时间仿佛在这个时候被无止境地延长，拉得绵延。
没有声音，连思维都仿佛变慢。
死寂当中，一声清越的剑鸣声音陡然炸起，仿佛破晓的第一缕晨光，军阵中，一身墨色劲装的宫玉右手持剑牵引，压抑了许久的剑意瞬间攀升到平素难得的境地，使得这一剑甚至于要在她的真实实力之上。
一剑流光，瞬息而至。
仙人剑。
此地当有千秋雪。
即便是武功强如曹东林，仍旧不愿意直面青锋解仙人剑的剑锋，几乎本能收手，王安风手中燕支剑锁链机关打开，身形骤然变化，一脚重重踩在了高大剑客的肩膀上。
衣袍染血。
燕姓剑客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一下的速度，比起方才交手，快了近乎有三成左右。
剑鸣之音凄厉，王安风和宫玉身形瞬间对调。
只在王安风出现在曹东林身前，只在曹东林心中惊疑不定的瞬间，木匠黄小平鼓起了这一辈子前所未有的勇气，大声喊着朝着外面奔出了两步。
手中的斧头朝着旁边劈斩下去，气浪连绵。
轰隆隆的暴响声音突然响起，连绵不绝，黄小平屁滚尿流爬回了原来的地方，山谷当中，突然一根根木头砸落下来，有的地方是泥土下陷，漏出了埋好的木桩。
尉迟杰面色陡然狰狞起来，双手张开，猛地放在了地面上，嘴里不断咳血，可是双瞳中有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在流转着。
“神武府，天字第一号的军阵参谋……”
“复姓尉迟！”
“二十年前如此，二十年后，依然如此！吃下这一招罢，老贼！”
一切的忍耐都是为了这个时候！
只能够作为一次性使用的军阵阵法，八门金锁，从天而望，密密麻麻的圆木勾连地气，形成了一座八卦，无形的气机流转，只剩下了一百余人的青涛骑身上，庞大的煞气冲天而起，汇聚在了公孙靖的身上。
公孙靖怒喝出声，统辖了这一股堪称千人精锐的煞气，便要再传递给真正踏在尉迟杰计算出主将位置的王安风，之后，王安风便可以真正杀下那所谓大侠的人头。
一直忍耐到现在。
主将不畏，士卒死战的忍耐都是为了这个时候。
曹东林的神色已经失去了原本的镇定。
王安风的气息瞬间提高，提高到他如果单纯论及气的存在，几乎可以摸到了那高不可攀的天门，高到了他几乎能够扛得住彻底爆发出神兵的未能。
王安风抬眸，神色淡漠。
今日天阴沉，有雷。
松开了燕支剑的右手抬起，缓缓搭在了背后那一柄木剑的剑柄上，属于神兵的威势逐渐升腾起来，就如同猛虎添翼一般，刹那间冲入了宗师天门当中。
雷霆纠缠，天空中被一道道剑气斩过而变得极不稳定的阴云产生阵阵闷雷，逐渐纠缠而下，几乎算是天灾灭世一般的气势，而那高大剑客已经被算是初出茅庐的宫玉纠缠住。
‘宗师’，
对宗师。
可是在这个时候，那一股煞气却陡然间凝滞，未能继续升空，像是离开水面太长时间的鱼，显得异常僵硬，一道道视线扭过，看到了那仿佛古尸一般的男子竟然重新踏在了一处方位上。
惨烈厮杀之后，以八门金锁强行提高的煞气竟然被强行分去，他只是练气不修体魄，面色瞬间涨红，渐有七窍流血，可是这个时候气度反倒是变得从容许多。
朝着曹东林拱了拱手，平静道：
“今日李某必死。”
“他日曹先生能以微末之身，而立于世家门阀之上时候，倒一碗酒在李某坟前，将那淫我独女的世家子一家人头祭祀，李某百死而无憾。”
复又看向了王安风，这个时候，煞气分流，他已经是弥留，一边咳血，一边微笑道：“是不是好奇某仇恨世家，为何还要对付你？”
王安风手掌没有从剑柄上松下来，缓声道：
“在下只是寒门子弟……”
古尸般男子呢喃了两声，突然大笑，声音转而凄厉，道：
“好一个寒门子弟！”
“王安风，你看看为你而战的有谁人？屁的寒门子弟，你是王天策的后人，你本身便是世家之人，哪怕只剩下你一个人，王天策三字就是第一等世家！”
“真正的寒门子弟，你知道有多难吗？！”
“哈哈哈，你不知道，天下世家，都该死！”
凄厉大笑声后，竟然一声不吭，直接砸在了地面上，七窍流血，可是即便是死，也强行吸纳了煞气，王安风的气息开始以可观的速度降低。
曹东林骤然暴退，不愿意交手，要等着王安风气息萎靡下去。
公孙靖的神色凝滞下来，双眼瞪大，升空而起的煞气仿佛是一个笑话，狠狠地抽着他的脸，令他的大脑一片茫然。
这个时候，每一处的站位，都是尉迟杰测算出的，若是有一处踏错，效果就会大幅跌下来。
已经无能为力了。
公孙靖咬牙，环首四顾，看到了倒伏在地的同袍，看到了咳血不甘的尉迟杰，看到了竭尽全力的每一个人，哪怕是寻常的山寨中人，也已经拼上了一切，却终究功亏一篑，嚎啕大哭。
公孙靖咬牙。
他耳畔不知道为何重又听到了沉闷的声响，像是燃烧到了极致的火炭扔到了冰水里面一样，仿佛重又看到了展开双臂，挡在箭雨前的伍长。
我是你老大，所以得要护着你。
他曾经这样说过……也这样死过，他说神武府的人有一句话算是一句话，一个唾沫一个钉，没有假的。
公孙靖深深吸了口气。
天压得越来越低了，这里到处都是一片的死寂和绝望，他能够感觉得到，那个给他们做饭的小子没有软倒在地，不过也算是差不多啦，青涛骑的弟兄还站着，那些江湖武者却不再动手，是杀怕了，还是说知道，再怎么也没用了？
公孙靖闭上了眼睛。
这个时候反倒是觉得不止他自己一个人了，前面呢，有个模样文弱的书生和另外几位大人在争执着该如何去做，离将军在大笑，道长抚须，处处可以看到熟悉的面庞。
突然有人拍了下他的肩膀。
一个满脸痞气扛着枪的汉子看他在笑，说。
阿靖阿靖，你这个时候怎么来了？
阿靖阿靖，大秦怎么样了，咱们神武府怎么样了？
阿靖阿靖……
公孙靖轻轻呼出口气，轻声呢喃道：
“神武府很好，少主很出色。”
“……”
“阿靖想你们了……”
他身上的气息开始涌动，仿佛本流入海的大灌口，连带着那一股煞气上都带上了血色，原本不足的煞气瞬间攀升了一个档次。
这是搏命的法子，是不要命的法子，残余下来的二十四名神武府老卒神色大变，公孙靖平静道：
“神武府斗将营校尉公孙靖，今日战死。”
“战死之后，校尉由朱弘军担任。”
被点到名字的神武府老卒沉默了下，身上同样燃烧了赤色的煞气，平静道：
“朱弘军身死于此，校尉由郭云生担任。”
“神武府郭云生死于此，校尉由……”
“神武……”
平静到仿佛在诉说的语气中，一道道火焰平静地燃烧起来，如同燃烧在一大片的柴薪上面，天地间有风在逆着盘旋，不言不语，自然有令人心惊胆战的力量和气势。
不知道为何，江湖武者下意识朝着后面退却。
而因天下第一庄讯息迟了而来迟的薛琴霜和司寇听枫终于赶到。
尉迟杰口中咳出鲜血，仿佛疯魔般筹算。
宫玉将南疆剑客引去了远处。
天空中有闷雷不断，王安风右手中神兵终于握紧，虽然不能倾力一击，已经足以和曹东林厮杀。
雷霆纠缠其身，双瞳一片明亮。
公孙靖的双眸中神采则已经开始涣散，思维变得迟钝，仿佛年迈的老人，他这个时候还是在想着，如果是过去的那些人在，是不是会做的更好？
当年活下来的是自己，实在是可惜了。
伍正不应该死，不该死的。
他脑海逐渐变得一片混沌，混沌般的死寂之中，听到了清越的铃铛声音，还有熟悉的嗓音，夹杂在风声里面，熟悉，熟悉到让他想要大声哭出来。
是来接我了吗……
公孙靖只剩下了这样的一个念头，可是下一刻，轰然暴响在耳畔骤然炸起，心脏猛地跳动了下，恍惚到极限的公孙靖恢复了意识，一扭头就看到了一根长有一丈多的粗大铁钎子从天而降，重重砸在了地面上。
一卷赤色旗帜垂落下来。
无风自动。
烈烈如火！
公孙靖的眸子瞬间瞪大，身躯僵硬，脑海当中一片混沌。
另外一股极为熟悉的煞气加入到了他们当中，将原本的命煞阻止住，他仿佛变成了木偶，天空中雷霆怒吼混杂着剑鸣响起，他僵硬地转过头去。
江湖中人被冲开来，一帮老迈的男人走出，有人骑着马，有的只是徒步，脸上满是风霜，身上的衣服有很多的污垢，可是手上的兵器没有半点的损害。
不知道是花了多么漫长的时间，从天南海北，来到了这里，甚至有的人穿着厚实的棉靴，在那些身穿劲装的江湖人面前一比啊，实在是滑稽地可怕。
但是他们却没有丝毫的动摇，他们的面容肮脏，但是神态睥睨，仿佛身上穿着的是大秦第一等明光重铠，仿佛放眼所见，尽数皆是同袍，仿佛雷霆所在，天下无敌。
为首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迈男人，断了一条胳膊，骑在已经同样老迈的战马背上，手中长刀扬起，环顾一周，然后瞪大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气力，仿佛用尽了一生转战天下的豪气勇武，嘶声怒喊：
“神武府麾下，破阵卒！”
死寂般的平静之后，公孙靖听到了山呼海啸一般的回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仿佛看到了一个个熟悉的身影在呐喊，就在那些头发花白的老卒身后。
天空中一道身影身上纠缠着雷霆，手中持剑。
他在恍惚之间，同样是分不清楚是过去的离弃道，还是现在的王安风，茫然混沌之中，身后有人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不知道是真是假，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阿靖阿靖，你做的很好……
阿靖阿靖，你长大了。
他张了张嘴，却只知道像是周围的人哪样喊出声来，早就已经泪流满面。
这样的嘶喊几乎已经融入了他的魂魄深处，至死不忘，他还记得伍正说过的话，这是很简单的几个字而已，娃娃都能喊出来，对不对，就那几个字。
“风！”
“风！”
“大风！”
天空当中，一道身影手持长剑，踏足浩浩长空，仿佛面对着一整个天下，一整座江湖，面对着父辈的过去，浑身染血，然后竭尽了自己的全身气力，长啸出声。
“神武！！！”
五十里外急奔的李盛骤然驻足，一双惨白色的眼睛瞪大，看到了有煞气联结成阵，仿佛一条巨龙冲天而起，周身上下，裹挟雷霆，咆哮不止。
他的喉咙动了动，近乎于呢喃道。
“神武……”
江湖所载，大秦大源四年六月入夏，江湖门派神武于江南道开府，府主王安风借阵杀宗师曹东林，天地雷霆，三百里天象变化。
鏖战厮杀，以三百人对江南道江湖，阵亡江湖中人超过四千。
区区一处山谷，转眼血流成河，生灵不敢入，谓绝谷。
天下间再无人敢称神武府余孽五字。

第二十五章 一切都结束了，一切才刚开始
江东大侠的身子跪在地上。
那名燕姓的高大剑客被一柄清越的长剑自胸膛穿过，青锋解的太阴剑气将他的血脉和生机全部断绝。
王安风打算要硬碰硬地将这一处包围正面冲破，然后这个故事的结尾，他终于也做到了，像是被锁在了江河湖海中的蛟龙，竭尽全力，奋力挣脱开了锁链的束缚，张开了獠牙，将那想要杀龙的人杀死在了江湖中。
王安风在林间洒落下了许多的药粉，以防止被他们杀死在这里尸体因为闷热之类引起瘟疫，离开的时候，擦干了嘴角血迹的尉迟杰提了一把剑，在王安风拳劲捣开的一侧岩壁上刻下了神武府字迹。
却因为先前调控军阵气势损耗了太多的精气神，写下来的字迹歪歪扭扭，也没有刻进去多少，像是几条细小微弱的白线在黑色的地面上趴着。
王安风安静看着他嘀咕咕哝，然后从旁边一名青涛骑的战士手中接过了战刀，然后一步一步，踩踏天梯，升到最高处时候，挥刀在拳劲捣出的山壁上连连劈斩下来。
落在地上的时候，上面已经出现了一列大字。
尉迟杰仿佛阳光下的一座雕像，定定看着山壁，过去了不知道多长的时间，才慢慢收回了视线，看向旁边身上染血的王安风，道：
“这样可以吗？”
声音顿了顿，然后故作轻松笑了笑，道：“会不会太嚣张了？我觉着这样子不像是你的风格，那什么曹东林后面不是还有人吗？”
王安风将手中刀重新还给哪一位姓蓝的青涛骑将士，仿佛无所谓笑道：
“嚣张便嚣张了。”
“走罢！”
一行千余人浩浩荡荡，从山林中走出，有看热闹的江湖人心中仿佛有波涛震颤，却说不出话来，看着那一行老迈和年少，从山林中走出。
他们不必再躲躲藏藏，昂首挺胸。
从文家厮杀下来的时候，还算是春日，到处一片繁花似锦的模样，这个时候就算是晚开的花大多也已经凋谢了，处处可以听到蝉鸣声。
一行人走到了最近的一处城镇当中，城里面的百姓从来没有见到过那些嚣张跋扈的江湖武者会如此地胆战心惊，也没有看到过守城的铁卒会如此紧张。
那名为首的白发老卒站定了脚步，看着近在咫尺的城门，不再往前，只是感慨笑道：
“不进去了，就只是到这里了，当年指不定也曾经一起在沙场上面搏命，咱们一千来人，不好让原本的弟兄们难做，这样子的话也太不厚道了些……”
王安风沉默点头，说是这个理。
白发老卒开口笑道：“魏刀儿没有想到一大把年纪了，今日到此竟然还能够再和神武府的几位老兄弟一起厮杀一次，这样子的话，就算是死了，也没有遗憾啦。”
“只是可惜，我老头子一把年纪没有个后人，到底是没有办法再让儿子孙子在神武府这三个字下面奔走。”
王安风终于开口了，他像是往日里还在姜守一门下读书的时候那样轻声道：
“不必要这样的。”
老卒咧嘴在笑，道：“怎么能说是不必要呢？魏刀儿没有读过书，不懂得什么仁义理志，对于我这老骨头而言，神武府便是天底下最大的道理了。”
王安风说不出话，犹豫了下，轻声道：
“我们在扶风西定有一处落脚的地方，大家不妨都跟着我们一起去那里罢……多少也有些照应。”
神武老卒魏刀儿道：“可有厮杀？”
然后看到了王安风脸上的迟疑，老人张开的须发顺帖下来，像是老迈的狮子鬃毛，就算是在夕阳下也只是偶尔能看到一丝金黄色的余晖，再来就只是苍白，燃尽了一切的苍白，魏刀儿笑了笑，摇头叹息道：
“看这样子是没有啊，那就不啦，起码我这一把老骨头不去了，说起来也是，一个只会血泥地里抢命的老不死，都快要握不动刀的年纪，干嘛还要过去呢？”
“这一次勉强帮了你们一把，往后不能上战场了，要连累你们这些年轻人再保护我们的话，老兄弟们哪里饶得过我？”
他的笑意厚实。
他开酒肆是很好的，总给多些酒，也不掺水，神武府出来的人，有一是一，一句话算是一句话的分量。
王安风有些沉默，他想要能够保护这些愿意因为听说神武府三字就不远千里迢迢赶来的老卒们，但是他也知道，自己往后定然是少不得厮杀的，却又如何能够说保护他们？
何况这些老人在过去的二十年里，或者也已经有了新的关系，他是没有资格，更是不愿意将这些老迈的将士束缚在神武府三个字下面，放弃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天伦之乐。
那样不对。
他抬起头看着魏刀儿和魏刀儿身后的老卒，突然笑道：
“那我们在江湖上纵横的时候，你们没有办法听到看到，真是吃了大亏的，那时候可不要记恨我们。”
魏刀儿楞了一下，然后大笑出声来，道：
“等着呢，等着呢！这耳朵还好着，这眼睛也没有瞎，少主放心，魏刀儿这辈子就是要醉死在酒里面，然后也要听到神武的大名才能安安心心给无常鬼勾走了魂魄！”
王安风轻声问道：
“想要再大喝一场吗？”
魏刀儿大笑点头。
于是一坛一坛的美酒从城里面给运了出来，一百多青涛骑昂首阔步，公孙靖头发中已经多出了许多的苍白，沉默着将一坛一坛的酒水运出来，酒馆酒肆的掌柜的接过了染血的银子，因为腿脚发软而颤抖不停。
整座城里的陈年老酒美酒好酒。
尉迟杰扔下了全部的银子，彻底的双袖清风。
守将站在了城池上面，看着一千多人沉默肃立，每一个人手里都左手扶刀，右手握着酒坛，身上穿着染了鲜血的铠甲，红缨在风里舞动着，像是点燃了的火焰，烧得他有些呼吸不过来。
先前赶来，参与了厮杀曹东林的薛琴霜看着王安风的背影。
她知道他根本不会喝酒。
然后看到了王安风爽快将手中的酒坛封泥一下子拍开，他前面的神武府将士们整齐划一拍开了封泥，王安风仿佛军队中豪勇的武将，一手抓住了酒坛，猛地仰脖。
去年面对着宗师林自在，仍旧不肯喝上哪怕一口酒，现在却只顾痛饮。
一千神武府，不论老少，昂首大口饮酒。
酒气氤氲。
厮杀的山谷那里，就算是过去勇武最甚的江湖武者，也一直要等到了眼力最好的武者都已经看不到了神武府的踪迹，才敢慢慢地靠近。
因为快要下雨，风很凉快，原本应该是带着些许的水气和泥土腥气，可现在却慢慢都是粘稠的血腥味道，散都散不去。
速度最快的武者奔到了岩壁下，一抬头看到了岩壁上落笔收笔尽数凌厉狂放的笔迹，身躯僵硬，几乎要动弹不得，所以这一处有血铜矿，那一行字就像是蘸着风里的鲜血写出来的一样，满是猩红。
风吹过山谷。
一百七十三把大秦制式长刀倒插在地面上。
轻声鸣啸不止。
大风。
空旷到几乎什么都没有的情绪瞬间侵染了那名武者，不知道怎得，腿脚一软，竟然坐倒在地。
积蓄了许久的雨云终于伴随着轰隆隆的闷响，洒落下了雨水来，雨水多少将那浓得散不去的血腥味道冲散了许多，山上有万顷松涛，在雨水中发出哗啦的声音，仿佛波涛，有苍古味道。
刀鸣声音悠远。
神武府诛曹东林于此。
哗啦声响，一个个酒坛砸在了地面上，神武老卒魏刀儿用力砸下酒坛，然后擦了擦胡须上酒液，哈哈大笑，道：“二十年了，二十年从未曾喝过这般畅快的酒！痛快！痛快！”
然后朝着王安风重重一抱拳，红了眼睛，大声道：
“神武府老卒魏刀儿，退了！！！”
“神武府，交给你们了！”
王安风，尉迟杰，公孙靖，一百余青涛骑，一个个将自己的身躯挺得笔直还礼，然后站在城墙上心疼好酒的守将看到了两拨穿得一般铠甲的人，苍老的，年少的，鲜亮的，古旧的，彼此交融却又泾渭分明，一折向北，一朝向南，擦肩而过。
魏刀儿抬起了完好的手臂，轻轻砸在了王安风的胸膛上。
“嘿，小子。”
二十三年前，那个大汉这样说道：
“欢迎来到神武府。”

第二十六章 为何来此？
在和原本神武府的老卒分开之后，剩下的不过只剩下了一百多名青涛骑。
但是在这些人之外，莫小七那些原本的山寨人马，以及先前被击败后带到了山寨中的江湖中人，也都沉默跟在了神武府之后，未曾直接离开。
莫小七和山寨中的人，多少算是和神武府同甘共苦过，而且寨子都没了，此事根本无处落脚。
那木匠黄小平为了尉迟杰肚子里似乎没有个尽头的机关图纸，以及手上那一把祖师爷显了灵的斧头，死都没打算挪步。
当看到由他自己弄出来的八门金锁阵大开，勾连地气的时候，他的心里面当真浮现出了就算是今日死在这里也算是值得了的感觉。
因而现在只是跟在了青涛骑身后，亦步亦趋，生怕自己满了一步就给甩在了后面。
那些江湖人士则不一样，他们都是出身于江南道的江湖门派，他们在江南道的江湖中还有着师长好友，眼前的神武府今日一战，已经和江南道江湖各派结下了化不去的仇恨。
渐渐的，原本跟在了青涛骑身后的江湖武者们放慢了脚步，先是慢了几个身位，然后越来越慢，最后整个人就像是沉默的石头一样，被笼罩在了雨幕当中，和前面的人群划分开距离。
等到最后，只剩下了出身于柳剑派的杭勇一个人还跟着。
他曾经不顾性命保护的师弟不在，在数里之前就已经被他们共同的师叔拉住了，没有反抗挣扎，就那么顺势站在了某一棵树的旁边，看着那个曾经扑在自己前面的青年逐渐远去。
莫小七放慢了脚步，从前面些的队伍一直到了杭勇的旁边，看到了这名本应该是意气风发的年轻剑客双眼空洞，仿佛行尸走肉一般，感同身受似地叹出一口气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安风走在了最前，这一日日落的时候，找到了一处小镇子落脚，这种小镇的酒楼客栈平日里不过只是个摆设，罕有人来，今日竟来了这般多的人，将那几个有些年纪掌柜吓得惊疑不定。
尉迟杰将自己随身宝玉当了，换了些银钱，将这一座小镇子里所有的客栈都包了下来，才勉强住得下。
而一直到这个时候，王安风紧绷的神经才勉强放松了下来，将一切事情安顿之后，自己一人待在了客房里面。
薛琴霜和司寇听枫一人一间上房，她坐不住，没有去找司寇听枫，踱步到了王安风门前，抬手试探性敲了敲门，无人应当，想了想，收回手来，喃喃自语道：
“他应当也累了……是该要好好休息一下。”
朝着自己客房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脚步微微一顿，抿了抿唇，转过身来，大步走回到了王安风的屋门前面，抬手轻轻将门推开。
往里面看去，看到了王安风坐在桌子旁边，看着外面的天空，和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并没有发生什么太大的变化，但是整个人却有着和过去不一样的坚硬感，像是刚刚锻打出来的铁。
薛琴霜放慢脚步走到他的身后，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今日突然出现的暴雨已经停了，太阳挂在了山腰一侧，大片大片的天空呈现一种暗淡的赤红色，像是燃烧地通红的木炭。
“薛姑娘……”
王安风收回视线，转过身看着一身男装打扮的薛琴霜，先前在和曹东林交手的时候，若非是薛琴霜和司寇听枫突然出现，他所受伤势比起现在来恐怕要重上数倍不止。
薛琴霜微笑道：“想过来看看你，本来以为安风你会比较消沉，看来却是我多想。”
王安风笑了下，轻声道：
“消沉倒是不至于，魏刀儿他们本来就应该有他们的生活，不应该被神武府束缚住，只是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能够让他们的晚年过得更好些。”
薛琴霜道：“大秦对于战后老卒的抚恤是不差的，说是大富大贵自然是难以做到，但是小富之家应当不成问题，你也不必过于担心。”
“天色已晚，下楼去吃些东西？”
“还有些事情要与你说。”
“嗯。”
王安风和薛琴霜并肩行出，他们住的是客栈的上房，在第三层，现在的一层处已经被青涛骑占据，后厨的大厨忙得几乎分不开身，恨不得爹娘多生几只手出来。
薛琴霜站在王安风的右侧往下走，突然开口道：
“关于曹东林死之前说的那件事情……你怎么看？”
“他？”
王安风的面容稍微凝重了些，他原本以为曹东林就是这件事情最大的麻烦和难关，但是曹东林在被他手中剑刺穿心脏之前，却说出了另外一个人的名字。
提及此人之前，却要先提整个江湖中各大势力，大秦之江湖，虽然门派传承林立，却唯独有七个门派可称为宗门，江湖世家众多，则有四大世家各自镇压一地。
江南道夏侯，北地皇甫，奇门世家东方一脉能够观天象变化而知天下事，剩下的便是河东道轩辕世家，曾为皇室，外王内圣，绵延七百余年而不倒，若非避嫌，足可以成为天下世家中执牛耳者。
所传王道剑醇厚，为天下一绝，当今家主第七子虽然年少，已经入了剑榜副榜当中，曾有传言仅在于天山剑之下，排名出来的时候，却又落在了薛家和天下第一庄之后。
河东道轩辕世家，轩辕鸿升。
王安风轻声呢喃这个名字。
如果说曹东林虽然身为宗师，在江南道中享有盛名，但是毕竟只是孤家寡人，根基不深的话，那么那一位的名头便大太多了，本身就是出身于整个天下最大的世家之一，
即便是在江南道这种名士风流，层出不穷的地方，亦能够少年时成名，写得一手好诗赋，曾经被当朝中书令周枫月赞不绝口。
后者公认是朝堂上性子沉闷如老龟般的人物，无论是称赞还是斥责，只要开口说话，绝无虚言，可见这诗赋的分量。
而这位轩辕鸿升除去文采惊人之外，又有好武功，十三岁的时候放鹿青山，得遇高人名士，拜入了江南道十三郡最大的江湖门派，天下七大宗门之一的一叶轩，学得了君子六艺中剑法。
而今不过是不惑之年，竟能够叩开天门，踏入江湖中武人人人向往的宗师境界。
既是天下四大世家中辈分极高之人，又是七大宗门中炙手可热的长老人物，纵然在整座江湖中，也能够称得上是真正第一流的人物。
这样的人物要与他为敌，说心里面没有什么感觉完全就是假的，但是想着此时裹挟斩杀宗师的余威，即便真的是那位出身轩辕世家的江湖大人物，恐怕也要忌惮几分，自身行事虽然需要谨慎，却也无需过分害怕。
心中想到这里，却又想到了幸亏当时天空中雷霆四走，除去了自己和薛琴霜，司寇听枫三人之外，沉浸于厮杀当中的神武府将士并没有听到了那个名字。
一身青衣，神色冷淡的司寇听枫坐在了酒楼一层桌子旁边，她不曾说出什么过分的话来，却没有人和她共桌。
感觉到了空气中气机的变化，放下手中酒盏，抬眸看到了王安风和薛琴霜两人并肩而来。
她对于王安风并没有太大的了解，但是毕竟今日曾经并肩为战，知道他武功在年轻一辈已经算是顶尖。
天下武人何其多，大多只是庸庸碌碌，困在下三品中，能强杀宗师，不管他是用了怎样的手段，不日消息传播出去，自然就会名动江湖。
司寇听枫视线稍微偏移，在这手中掌控神兵，借助神兵之威能够勉强跃居天下高手行列的年轻男子旁边，是一身白衣红杉的薛家公子，两人似乎是在说着些正事，脸上的神色虽然算不上是凝重，也不轻松。
司寇听枫抬手饮了口酒，视线落在了一路同行的薛琴霜身上，若是同行两月仍旧未曾发现后者女儿身的话，她也枉为天下第一庄庄主重视。
此时看到了后者神色平静，和王安风并肩从楼梯上走下来，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似乎为了不显得过分亲昵，左手还背负在了身后。她容貌本就秀丽，此时行事，就更添些从容不破的少侠风采，落落大方。
司寇听枫看到了这一幕，微微皱眉，旋即心中以为薛琴霜来此的目的和自己所想的不同，失却了唯一的一丝兴趣，收回目光时候却微微一顿。
视线的余光看到了那作年轻剑侠打扮，落落大方的少女右手自然垂落，和王安风并肩而行，白皙手指一下一下，敲击在了酒楼漆成红色的扶手上，轻盈雀跃，面容上神色却仍旧大方从容，或有浅笑，却也一瞬即止，未曾失了礼数。
司寇听枫从轻盈雀跃的手指上收回视线，嘴角浮现出一丝平静的浅笑，转眼便给收了去，继而抬手饮酒，神色平和依旧。
众多神武府的将士在今日的时候，看到了出手相助的薛琴霜和司寇听枫，在诸多江湖中人都袖手旁观的时候悍然出手，这样的帮助就越显得有分量。
莫小七带上了山寨里的人去了后厨帮忙，虽然那位头上不长半根毛的厨子对于这一帮子人会造饭显得将信将疑，可是毕竟太缺人手，只能够勉强应下。
当看到那明显耍一把萱花大斧头更合适些的彪形大汉手持菜刀，以熟练到让人心疼的手法利落处理了一条鱼之后，厨子终于放下心来，一堆人忙活了半天，终于算是把东西做好了。
一盘一盘的菜给端了上来，掌柜的开了酒窖，大坛大坛的酒给搬了上来，一时间处处氤氲酒香，仿佛将今日血战疲惫彻底洗去。
几番推杯换盏之后，不知是谁说了两句，说今日总也有些举世皆敌的味道，能够在此时过来相助的，方才是真汉子，是可以交换性命的弟兄。
一时间借助着酒劲儿，轮番有人前来给薛琴霜和司寇听枫敬酒，司寇听枫神色冷淡，不喜多谈，任由前面神武府将士敬酒，却只是自顾自独酌，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那神武府将士有些尴尬地四下看了下，正当气氛有些僵硬的时候，薛琴霜突然笑了一声，然后站起身来，端起酒盏四下看了一眼，朗声道：
“既然好友有难，自然不能够袖手旁观，今日出手本就如此，又何必言谢？”
江湖里说话要讲究个气度，这一声说得坦荡，姿态又落落大方一派豪气，四下里一片轰然叫好声音。
薛琴霜微笑，一仰脖直接将杯中酒喝干了，周围气氛这才重新热烈起来，王安风耳畔听到了细微的声音，只在那一句不能袖手旁观之后响起。
“因为想你了……”
王安风微微一怔，抬起头来恰好就迎上了薛琴霜垂眸，黑发垂落，一双褐色浅瞳烛光之下灿然生辉，从容微笑。
只在这客栈外面，掌柜的听得这声音，只觉得一股说不出的江湖豪气盈满在心肺里面，连走路都比往日里有劲儿许多，出来散散心里升腾起来的热气，看到了门外不远处站着一位穿华服的男子。
迟疑了一下，还是往前走了几步，开口问道：“这位客官，可是要吃些东西？今日不讨巧，本店已经没了多余的客房，但若要吃点饭菜也还有。”
“今日才下了雨，外面湿冷，不妨进里面去，喝杯酒热热身子？”
那男子微笑摇头，道：“谢过店家好意，不必了。”
“这……好罢。”
男子看着客栈的掌柜在外面转悠了一圈儿，重新回去了里面，他自己却只是站在了夜色当中，闭上了一双眼睛，听着客栈里面推杯换盏的热闹声音。
他曾经也是其中的一员，但是近日来此却恐怕要站在了另外的立场上，他睁开眼来，那双眼睛里面竟然没有瞳孔似的，只是一片苍白，叫人心惊。
负手而立，五指纤长，右手扣着一个长形紫檀木盒，上面以极为精巧的手段刻下了腾龙暗纹，大秦极为看重礼制，纵然亲王，也不能用这种制式的礼器。
是大秦圣旨。

第二十七章 回扶风
星夜沉沉，这里只是一处平静的小镇，百姓习惯早早就睡下，倒是显得客栈这里有些过分嘈杂吵闹。
院落当中，李盛负手而立，看着前面近在咫尺的客栈，脸上略有些许恍惚。
死战之后的推杯换盏，长歌当哭，似乎已经是很久远很久远的记忆了，若是身上没有这一身蟒服，若是没有手中的圣旨，他或许也会上前敲门，像是过去哪样，微笑和公孙靖讨一杯酒水喝。
但是现在不同，无论王安风是否同意，手中的圣旨点明了要王安风承担定国公的爵位，朝堂江湖不两立，他今日去的终究迟了一步。
江湖上一代新人换旧人，有的是法子，可神武府偏生用了这个江湖上从古至今最有分量的方法开府立派，宗师饮恨，超过四千名江南道武者喋血。
不说曹东林本就是不靠神兵利器，以自身实力成名的宗师，那四千多名江湖武者可不是些没有名字的小鱼小虾，虽算不上是如何强的高手，也算是一派支柱，此次尽数死在了这里，不知道多少门派一下子给打断了脊梁骨。
江南道江湖一日重创。
神武府之名不日必将震动天下，沾染了血腥味道的牌匾，江湖上或有不服，却无人能够忽视。
而若是依这圣旨所言，继承定国公的爵位府邸，王安风自然不能够继续成为神武府的府主，而若是神武府归于定国公下辖，则今日血战就又要大秦朝堂背负，惹得天下第一庄庄主再度入京。
他今日来此，注定扫兴。
李盛微微叹息一声。
抬眸看着天上明月，从层层叠叠云雾中升起，月色清冷，和往日里无异，若是闭上眼睛，听得耳畔声音，几乎要分不清此时是在记忆中的过去，还是现在。
夜深露重啊……
吱呀一声轻响，李盛自回忆中恍惚回过神来，睁开眼睛，看到了前面木门打开，一身藏青色长衫的王安风站在了喧嚣人群之前，正平静看着自己。
王安风挥手让身后让关上了门，然后一手提着酒坛，一手端着两个深色酒碗，大步走到了李盛的旁边，两人并肩站着，一个看着客栈，一个看着安静的村庄，王安风主动开口问道：
“李将军来了，为何不进去？”
李盛笑了笑，道：
“当不得将军。”
王安风侧过身来，先是抬手指了指身后的客栈，然后顺势将手中酒碗抬起，道：
“我在玉墟观里，听一位老人家讲了许多许多的故事，那些故事里面，那位名叫李盛的一直是将军。”
“……终究只是故事了。”
王安风不置可否，将手中酒碗举了举，道：
“可要喝酒？”
李盛洒脱一笑，接过了酒碗。
是寻常村镇客栈里常用的那种粗陶酒器，触手感觉厚实，和宫中称为云樽的美玉酒盏截然不同，那种酒盏用了上等的美玉，触手感觉永远温暖细腻，像是美人肌肤，但是用惯了这等上好酒器，粗陶酒盏也别有感触。
当年他们最狼狈的时候，陶碗摔做几半，盛酒豪饮，也狼狈不堪，也意气风发，喝醉了好像整个天下都是他们的。
今日却不剩下几人。
王安风扣着酒坛，控力精准，在酒碗里倒满了酒，村子里自己酿的酒水，不说朝堂上贡酒，连县城郡城里酒馆酒肆里的东西都比不得，酒水甚至还有几分浑浊，味道刺鼻。
李盛仰脖灌下酒去，道一声好酒。
王安风仰脖饮酒，抬手再倒，一碗再一碗，喝尽了三碗好酒，李盛心中竟然已经升起一丝罕见醉意，王安风将手中空了的酒坛轻轻放在了地上，道：
“李盛将军来这里，是找我的？”
说到这里他微笑了一下，道：“店家以为是找我们寻仇的人，和我说了一下。年前在扶风郡中曾经见到过将军，加上玉墟观的故事，印象算是深刻。”
李盛此时方才知道他如何会出来找自己，怔怔然顿了顿，才叹道：
“你在细腻处，和你爹一般无二。”
王安风轻声道：
“多谢。”
李盛将手中的酒碗放在了旁边一处砖石垒起来的低墙上面，右手抬起，暗色的袖袍在风中鼓荡，月色下，狰狞的蟒蛇暗纹突然变得清晰，似是要冲将出来。
袖摆垂落，一根紫檀木长盒就这样摆在了王安风的面前。
上面有腾龙的暗纹。
王安风抬起眼眸来，看着李盛，道：
“里面是圣旨？”
李盛点了点头，道：“先前陛下并不知道大帅他有子嗣在，之后发现了之后也有布置，此次知道你现身之后，遣我来此，讲这圣旨给你。”
“接过圣旨，你从今日起就是大秦第一等定国公，位比亲王，世袭罔替，陛下所在一日，大秦朝堂江湖无人能动得了你。”
王安风没有动手。
远处不知道哪一家的狗突然惊醒，然后便是一连串凶猛激烈的犬吠，引得整个村镇的鸡鸭狗都醒过来，乱了夜色。
李盛微笑看着他，过去了许久才叹一口气，道：“来这里之前，我就已经猜到了你很大可能是不愿意接这圣旨的，但是，你不打开来看看？”
面白无须的笑虎微笑强调道：
“这个可是封你为定国公的圣旨。”
王安风敛目不答，只是俯下身来，抬手扣住了那个已经空空如也的酒坛，稍微晃了晃，然后转过身来，朝着客栈走去，道：
“没有酒了，我去重新取一坛。”
等到他再出来的时候，在这月色清凉如水的院落当中，却已经看不到一身黑衣的笑虎李盛，只是在矮墙那边儿放着两个粗陶酒碗。
王安风似乎并没有感觉到意外，走到那一座矮墙旁边，给两个酒碗倒满了酒水。
然后端起了自己的酒碗，有些浑浊的酒水上面倒映着月亮，王安风端着酒碗轻轻碰了下另外一个酒碗，发出清脆一声响，仰脖将一夜月色一饮而尽。
李盛踏足虚空，黑袍翻卷，瞬息之间已经冲破了云雾，明月高悬，云雾翻腾其下，他曾经登过天山，去过北海，这样的景致毫不逊色于最壮丽的海上风光。
右手抓着盛放着圣旨的紫檀木盒，被朝野文武忌惮的李盛看着明月，呼出一口酒气，长叹一声，呢喃道：
“好久不曾饮酒了……”
“未曾想，王安风竟然是这样的性子，和当日所见变了许多……”
他面上浮现微笑，想到了年前扶风郡里发生的事情，想到了那一日血战登上扶风百层楼上，哪怕做的是很豪气的事情，却都有些面红耳赤的腼腆少年。
然后又想到了今日所见踏龙掣雷的江湖武者，月色之下从容饮酒的神武府之主，明明只是半年时间，却总觉得已经过去了很久的时间。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二十三年前。
有一袭白衣渡江而来，入二皇子营帐，秉烛长谈，出则有神武府，不过短短半年时间，能够斥千百年世家，鞭笞天下，继而提兵长击万里之外。
不愧是父子。
但是王安风终究是王安风，不是王天策，李盛脑海中逐渐有了两个人，而非是王天策和王天策之子，毕竟……
他抬手擦了下嘴角，似乎还留下了些许的酒气，浮现一丝笑意。
当年那狷傲疏狂的书生，可不会在拒绝之前，还要邀人饮酒尽兴，纵然拒绝，也绝不会如此风平浪静。
李盛微笑长叹。
“许久没有喝酒了啊……”
今日饮酒，直将这客栈数年的存量都给喝了个干净，不知道多少人直接就醉倒在了桌子底下，客栈掌柜和小二手足无措，打算将这些醉鬼搀扶回去他们自己的屋子里，却发现根本搀扶不动。
明明块头看上去并不如何大，却极为地沉，仿佛都是生铁打造的一样。王安风摆了摆手，让掌柜他们不必在意，那有些年纪的老掌柜才回去了自己的屋子里休息。
王安风将最后一坛酒喝尽了，才回了客房。
他抬起右手，看着佛珠，伴随着流光，在这镇子里的客栈里消失不见，重新出现的时候，眼前是少林寺的景致，是孤峰的峰顶上，没有看到吴长青，没有赢先生，古道人，没有鸿落羽。
穿着朴素僧袍的僧人站在他的面前，一手扣着佛珠。
王安风虽然饮了酒，但是精神依旧如常清明，这一次足足过去了两月的时间，才重新看到了圆慈，心中感觉自然复杂，不知道该如何分说，干站了片刻，才想起来要上前行礼。
圆慈脸上有温和微笑。
抬手在王安风的头顶黑发上揉了揉，轻声道：
“安风。”
王安风抬眸。
僧人似乎极为感慨，脸上微笑稍微收敛，轻声道：
“你做得很好。”
王安风心中大动，不知道该如何说，然后看到眼前僧人脸上竟然浮现一丝罕见的揶揄笑意，道：
“是赢先生说的。”
“这一次不能出手，也是因为耗尽了灵韵，后面这句，是落羽要给你解释的。”
天空中突然有闷雷滚滚，僧人一派正气，王安风轻笑出声来，似乎是酒劲上涌，双臂展开，一下子朝后躺倒在了突然自平地中出现的茂密草丛中，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
……
扶风郡地处北地，是北地郡县中第一等雄城。
而宛陵城是在丹阳郡中，在江南十三郡。
王安风若只去管自己的话，来往最多不过一两日，但是这个时候不一样，若说和他同行的青涛骑还算是武功不差的话，那些山寨的武者功夫真的不堪一提。
索性一路拉练，背负了沉重铁石，从江南道一直奔到了扶风郡西定州城之外。
先前在那山谷里的时候，尉迟杰曾经和王安风说过，若要在江湖中立下神武府的根据，需得要有万人以上帮众，有自己驻地，有种种条件，王安风却只是微笑说等到回了扶风郡就好。
那个时候，尉迟杰心中就多少有些预料，但是依旧未曾想到会是这般大的手笔。
足足上万不止的帮众，占据一侧绝壁天险的驻地，随意看去，平和之下，处处都是杀机暗藏，虽然再没有武者能够和经历了绞杀宗师之后的青涛骑比拟，却也绝不简单，令行禁止，一股铁血煞气扑面而来。
赶来相见的还有一名看起来有几分木讷的青年男子，穿着一身灰色麻质衣服，一头黑发发梢处竟然有些泛起红色，隔着还有十多步远，就快步迎了上来，笑得开心，却又在王安风身前四五步的时候止住，脸上有些不知所措的尴尬。
“王兄……”
司寇听枫神色平静，从这青年身上扫过，感受到和大秦正统内家真气截然不同的气机，心中了然。
川连。
原本是扶风郡药师谷将来的谷主培养，药师谷被一位不世出的高人扛山而走，就此覆灭，之后流落江湖，入了扶风郡巨鲸帮当中。
一身武功似乎已经化去，曾经出手两次，都有六品以上的实力，未见极限，出手总是从容，竟然有两分深不可测的感觉。
薛琴霜也同样认出了川连和紧随其后的梦月雪，当年在学宫中也曾打过交道，当下主动招呼，笑吟吟道：
“川兄，梦姑娘……”
川连微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面上隐隐有些尴尬之色，连连抱拳道：
“原来是薛兄……”
薛琴霜微笑道：“当日扶风一别，至此已经三年有余，两位看来倒是风姿更甚……”
川连连连摆手，面色微红，道：
“哪里哪里，额，不，薛兄客气了……”
梦月雪看了一眼旁边不擅和人打交道的师兄，心中暗叹口气，主动接口道：“薛大哥风姿气度，亦是一如往昔。”
川连大松口气，梦月雪察觉师兄模样，白了他一眼。
薛琴霜若有所思，微笑道：
“看来此次来得却是巧，不日当有好酒可喝。”
川连有些茫然，梦月雪面上却浮现一丝红晕。
这边是久别重逢的寒暄，那边尉迟杰却已经上上下下将这一处驻地看了个遍，越看越觉得欣喜，呢喃道：
“若是在这里据阵而守的话，拿下曹东林或者并不需要如此大的代价，纵然是那轩辕家的老一辈厮杀过来，应当也能够挡得住……”
“那什么老不死的轩辕鸿升……”
心中忍不住暗骂出声，觉得这所谓的江湖大人物，若是真有胆量，何不去找朝堂上那个最大的出气，那样子纵然一死，也还能算是一条好汉，专门找小辈出气，果然是老而不死是为贼。
老贼！
当日事情，亲耳听到的只王安风三人，之后告诉了公孙靖和尉迟杰几人，可是这一路行来，只能够探查到了神武府声威一日强过一日，轩辕家却一直安静，未曾有什么变化，仿佛当日只是曹东林虚张声势。
公孙靖将原本的帮派旗帜取了下来，然后双手捧着那有神武二字的旗帜，一步一步走到了帮派驻地的最高处，极为郑重将之换上。
血色旌旗随风而动，烈烈如火。
众人下意识止住了交谈，抬头去看。
“不错吧……这旗子有些时日没有看到了，天下剩下来的没有多少，兵部有一份，宫里约莫有一份，那些老卒子手里面，约莫也还有些……”
王安风的身躯僵硬。
在他旁边，不知道何时出现了一位穿着青色长衫的老者，身子挺得笔直，眉目豪迈，却穿文士打扮，面容似乎有些感慨，有些遗憾，轻声呢喃。
王安风慢慢回头头来，看着熟悉的老人。
老者对他笑了笑。
“离伯……”
轰然声响，青涛骑中神武老卒猛地半跪在地，那些能够奋力与宗师厮杀的铁卒双目瞪大，身躯颤栗不止。
站在神武军旗旁的公孙靖半跪在地，声音沙哑，道：
“末将公孙靖，见过离将军！”
青涛骑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在一瞬的僵硬之后，整齐划一以军中礼节半跪在地，仿佛绵延波涛，整个按照神武规章而组织的巨鲸帮，或者神武府，一个一个跪倒在地。
旁边出身于天下第一庄的司寇听枫心脏轰然加速跳动，双眼抬起看着那青衫老者，想到了庄中典籍所载事项，缓缓拱手行江湖礼，道：
“司寇听枫，见过离老前辈。”
尉迟杰呆住，吕白萍和林巧芙有些手忙脚乱，宫玉只是按剑行以剑者之礼，不发一言。
薛琴霜神色镇定，行以晚辈之礼。
青衫老者看着沉默行礼的神武府众人，笑骂道：
“起来吧，还跪什么跪，还有公孙，你那模样算是个什么样子，一个主将这种模样，让人看了笑话。”
公孙靖站起身来，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老者挥手笑骂他们还不快滚去干活，才收回视线，冲着旁边行礼的司寇听枫淡淡颔首，对于宫玉却颇为赞赏，开口道了一声不错。
看到薛琴霜的时候，却咧了咧嘴，脸上皱纹堆起来，仿佛一下子就从高高在上的宗师前辈，转战六国的顶尖名将变成了住在旁边院子里的老人，上上下下看了看，然后竖起大拇指，赞道：
“这姑娘生得俊俏！好看！”
“小子眼光不差啊，比起村子里的那什么阿莲好看得多了去了，当时候你就是听了王弘义那小子的胡话，要找什么阿莲成家。”
王安风眼角抽搐，恨不得找个地缝直接钻进去。
薛琴霜本只是微笑，听到此处，看了王安风一眼，然后看向离弃道，耳廓微红，却落落大方，坦然道：
“我的眼光不差。”
“他的眼光也很好。”
离弃道微怔，旋即哈哈大笑，看了旁边王安风，重重拍拍肩膀，道：“这一次做的不差！总算是像了那么回事，没有给你离伯我丢脸！”
王安风嘴角抽搐，不知他值得是哪一件事情，面容有些发烧，不敢去看薛琴霜，只得找了个由头，道：
“离伯你……事情都做完了？”
老者连连摆手，笑道：
“人世间事情哪里有能够做完的时候，这一次只是听到你小子在江湖上乱闹腾，还拒了圣旨，所以顺道来看看你。”
“对了，说起来还有个东西给你。”
他将一个木盒扔给了王安风。
王安风神色有异，却还是将这木盒打开来，里面垫着层布料，上面放着一只手掌，白皙修长在掌心处手指却有老茧，只看了一眼，王安风和宫玉的神色都略有变化。
这是一名剑客的手掌。
顶尖剑客。
离弃道自腰间取出了酒壶，仰脖灌了一口酒，漫不经心道：
“轩辕鸿升的手。”
“对，握剑的那一只……”

第二十八章 前度书生今又来
尉迟杰出身将门世家，高门大姓的宅邸见得多了去，就是郡城的军备营地也常常去转悠，偶尔还会站在点将台上，双手撑着木杆，瞪大眼睛，看一看那骑兵往来，扬尘飞沙的景致。
若说此时神武府所在的这处驻地，在他所见里面自然是排不上什么号的，但是他并不认为这里就真比寻常郡城守备差了什么。
读书人有句话是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虽然只是失意时候自比，却也说尽了人情道理，朝堂上往来世家，江湖上宗门派别都是如此。
朝堂上若有一位朝中宿老，则无论家族人丁兴旺还是凋零，都自成一世家，江湖上能有宗师高人，就算是孤峰顶上茅屋一二，习武顽童三四，也能够被划拉到第一流的位置里头。
现在神武府里面可不只有一个宗师。
王安风，薛琴霜，司寇听枫三个人加上青涛骑绑一块儿，就能够留得下江东大侠曹东林这样的宗师，这还是宫玉和另外一名四品剑客相斗的情况下。
最吓人的还是那位在七国乱战中留下无数轶事的名将。
轩辕家啊那可是……
尉迟杰每次想起来都有些咂舌，以至于胆大如他面对那和善老者都感觉到心里不断在打鼓。
轩辕鸿升，天下四大世家中中流砥柱，七大宗门中的长老，成名江湖许久的宗师高手，这一百年里数得着的大剑客，竟然就那样被砍下了右手，而且重点是没有大闹着打将过来。这个才吓人。
武者，尤其还是剑客，用惯了右手握剑，以宗师的高明武功手段，重新练习左手剑自然不是什么问题。
但是右手一万次十万次的出剑收剑，内劲气机奔腾如江海的气象却真如大江东去一般再不复回了，连带着一腔锐气，长剑在手天下虽大无不可去之处的心气也都散了个干净。
内功还在，武功还在，可是剑术上重新向上攀登，最多只是走到中三品层次就已经了不得，天门算是伴随着这右手一断，彻底给关上了。
终此一生只能欺负欺负不到宗师的小辈，能入宗师者，无论天赋才情尽数都是天下第一等风流，如此算是彻底废去了一位宗师。
轩辕家轩辕鸿升以右手持剑，能看轻江湖英豪，左手执笔则写尽繁华，离弃道断去其右手，道一声文武双全，且去写那锦绣文章，不必持剑。
而无论是轩辕家还是一叶轩，都闷声不吭，竟是硬生生吃下了这个一百年难得遇上一次的大亏。
江湖中不知道多少人想着一代新人换旧人，不说那些年轻一辈大多没有见识过当年能狂到弃道的勇武，纵然是见识过了，也想着天下盛世，即便是当年纵横天下，转战六国的顶尖名将，恐怕也早已经不复原本的风采。
以至于二十年来江湖排榜，鼎盛时一个时辰内在道门祖庭山下一连挑翻了六位道门宗师的天下名将，名列一次低过一次，近几年来更是渺无踪迹。
可当真是应了那句话，神仙不出手，一出手就要吓死人。
若是再将军十万，手持镇岳……
尉迟杰面色微白，不敢细想。
只觉得那位意态疏狂，不修边幅的老者在自己的心里分量越来越重，几乎能够和青锋解上那位不世出的仙人相提并论。
王安风亲自下厨做了些饭菜，是忘仙那一边的味道，尉迟杰看了气氛，没有在这里带着碍眼，一顿饭也就只有王安风和离弃道两人在。
宫玉和司寇听枫都算是性子冷淡的人，两人凑在一起，说话都简单，也直接，倒是比起和其他人呆着舒心许多。
离弃道晃了晃腰间的酒壶，倒了两碗，说你小子长了这么大，隔年就要十八的人了，才学会了喝酒，放在了大城里不得要叫人好好耻笑上半年多。
说幸好幸好，酒量上没有学了你爹，喝不了几碗就要趴到桌子下面去，这一点还是要随你娘。
说若是去江湖上闯荡，有机会有门路见着了东方家的人，一定要跟着去他们家里去，最外面的那一座屋子就行，什么家主长老不去管他，懒得管他。
不是让你去见识见识东方世家，他们家也没什么了不得的武功，只是让里面一个双目半瞎的老人趁着眼睛没坏了，看看你的模样。
桌上菜没吃了几口。
老人喝干了一坛酒，醉倒桌上。
王安风端着酒，一碗一碗饮下，想到了玉墟观中老道士的故事，故事里有满街的花灯，书生少女隔着街道相望，然后老不休的道士一脚将那书生踹过了十里长街华灯成海，踹到了少女前面，哈哈大笑。
东方凝心。
王安风轻声呢喃，将手中酒一饮而尽。
后又数日，司寇听枫盛邀宫玉比剑，却被后者拒绝不战，之后盯上了王安风，王安风却已和薛琴霜不见了踪影，一张平淡的面庞上，两道细眉皱起。
西定州一处游湖处。
王安风低喝出声，以少林长拳攻向前面薛琴霜，少林长拳虽然招式简朴，却颇有两分武功精深处大巧不工的味道，拳脚打出，已经不是四五年前那种青涩模样。
但是却仍旧未能奈何得了薛琴霜。
两人都没用出几分真气力，说是切磋，倒像是两个习练同一种武功的武者在相互喂招，一拳一脚，都娴熟得厉害，看上去半点不好看。
打到了最后没意思，两人同时撤了手，王安风看着薛琴霜似有无奈，甩了甩拳，苦笑着道：“以前就没能赢过你，现在却也看不出来你极限究竟是在哪里。”
薛琴霜笑道：
“不止你一人往前走，这些时间，我也未曾原地驻足。”
王安风道：
“你要在你们薛家密地修行，现在境界如何了？”
薛琴霜伸出手来，两根手指比了一条缝隙，微笑道：
“约莫只是比你高出一线。”
王安风似乎无奈道：
“只怕一线是昆仑。”
薛琴霜笑吟吟看他，道：
“那你可愿一手撼昆仑？”
王安风道了一声自然应该如此，薛琴霜不再提及此事，约莫是又想到了一件事情，又道：
“武者修行，最是在乎一口锐气，锐气既有，便会势如破竹，心气若丧，境界跌坠也是自然，以你现在的武功进度，恐怕不用几年就能够摸到了宗师的天门处，到时候可以不那么着急推开这天门。”
“虽然都是上三品中宗师，但是宗师和宗师之间也有山海般差别，似是离伯和大长老这样的武者，定然在宗师之前停留过许久的时间。”
“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三年不鸣，一鸣惊人。”
“寻常宗师便不是对手。”
王安风点头，道：“我晓得的。”
“未曾想到你竟然是那位神武将军的儿子，知道的时候，我还要吓了一跳。”
“我也是……”
“往后你成了神武府主之后，可要记得，不要懈怠修行，勿要被我甩下太远去。”
说这句话的时候，恰好有光洒在薛琴霜身上。
一双褐瞳流光溢彩一般。
王安风像是走了很久的路，喝了许多的酒，心里面莫名就有些醉意，微笑道：
“你才是，只一线之差，小心被我越过。”
薛琴霜只是笑，双手背负身后，突然道：
“所以……阿莲是谁？”
王安风：“……”
从江南道往扶风走的时候已经入了六月，路上花去了一个多月的功夫，昨日恰好入秋。
虽然说是已经立了秋，可是温度半点不见降低，再过大半月时间还有处暑时节，就连蝉鸣声音都一日无力过一日，好似是给晒干了身子里的精气神。
可是就算温度再高，神武府的修行却半点不打折扣，自从离弃道出现之后，本就因为绞杀宗师而气势高昂的神武府老卒就像是磕了药一样，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训练不停，每日都将整个神武府的年轻武者操练到半死不活。
先前的山寨众人打散了，重新编排到了神武铁卒当中。
黄小平抱着那柄宝贝的斧头，神武府前身几乎是扶风郡的第一大帮，自然有偌大的家底给他挥霍，种种珍奇的机关原料几乎像是不要钱一样。
莫小七还在火头军那边，倒是五大三粗的大寨主赵猛，终于能够把那一口大铁锅重新熔铸成了自己的大斧头，每日里睡觉都要抱着，跟着神武府士卒卖力苦修。
而柳剑派的杭勇虽然武功不强，但是性情沉默坚韧，在所有神武府年轻武者当中都能够排的上号，已经被不止一位神武老卒看重，不断加重修行程度，却也从不抱怨，只是沉默将那些称得上是刁难的修行一项项完成。
王安风在征得了吴长青的同意之后，将自己在宛陵城外炼出的药方送给了川连和梦月雪，交由他二人带着上百人药师负责每日的修行所需。
因为用不到什么最顶尖的药材，加上不去管凝丹的步骤，倒也能够支撑住神武府精锐的修行。
江湖上宗门帮派之间的关系有些类似于江湖武者争斗，若是往日里，察觉巨鲸帮这样的动静，扶风一地的帮派少不得要心里面惊疑不定，不知道巨鲸帮和公孙靖是不是暗地里有什么打算，要对自家帮派不利。
现在却不然，巨鲸帮更名神武府，之后江南道的消息就像是疾风骤雨一般袭来，好一阵的风吹雨打，把这些帮派帮主心里头的打算打了个七零八落，无论雄心壮志还是什么暗地里的小算盘，半点没有剩下。
当天夜里不知多少往日呼啸一方的帮派魁首对月长叹。
往日还有些心思和巨鲸帮争斗一下扶风第一大帮的名头，现在宗师都死了，还想着个什么劲儿？是嫌弃自己的命不够长？还是脖子太硬了？
往日里大家都能掰掰手腕的时候，心里面或者还惊疑不定，现在却好，横竖打不过，别人要弄死自己跑都没处跑，也就不瞎想了，索性趁着脑袋还在，该喝喝该吃吃，也算是畅快。
这消息可不止在扶风传递，江南道距离扶风北地何止万里，数日便传了过来，可见到这消息究竟轰动热络到了何等的程度。
天京城为天下中枢，消息来得更快，早早就已经有市井中说书人编好了话本，每日赶早去酒楼茶肆占上个好风水好位置，排出一两枚铜钱要了一杯水酒润润嗓子，手中惊堂木一拍，便开了嗓子。
从一袭白衣渡江百里而来讲起。
讲七国大战，讲神武兵锋。
讲一府灭一国。
讲二十年后神武重兴。
这里不过是随处可见的小茶肆，卖的是大秦天京城里大碗茶，一文钱便有一大碗，最是接地气不过，这里的说书人自然不会有多好的口才，没多少人听着。
在茶肆一侧却有一名书生坐在角落，安静品茶，听得认真。
旁边有秀丽女子，有十二三岁少年。
女子清隽如莲花满池，少年瞪大了眼睛，听得如痴如醉。
那说书人卖了个关子，不说故事中人物名姓，到了最后，惊堂木拍得震天响，鼓起了腹中胆气横扫堂下一眼，端足了架势，这才道出姓名，说这位年少时候就曾经在扶风学宫中成名，打下了藏书守这样赫赫名声，终于引来了稀稀落落的回应。
有些年纪的说书人心中这才稍松口气，抬手擦去额上薄汗，抱拳做了四方揖。
青衣书生睁开眼来，微笑叹息道：
“好一曲波涛聚散的豪曲琴音。”
旁边孩童意犹未尽，咕哝道哪里有琴音？
文士微笑不答，看其模样显然并不阔绰，却在旁边桌上放下了一块银子，站起身来，出了茶肆，远处能够看得到高大的天京城中天门，此处不远有道观，十数年前，后院处桃林繁华，算是一地名景，此时却显得有些荒败。
来往多有权贵豪商，书生一身布衣，气度却远远超过，踱步往前，看一眼繁华依旧桃林，轻声道：
“百亩庭前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书生今又来。”
然后看着远处的太极宫，轻声道。
“姜守一来此为寒门子弟求广厦千万间……”

第二十九章 中秋酒会
八月十五本是节气中秋，和那立春入夏并无太大区别。
三十年前，大秦大都督司马错远击匈奴，大捷而归，回返天京城时候，恰好是在八月十五那天，当时有胡商奉上圆饼为贺，皇帝指明月当空，笑说一声应将胡饼邀蟾蜍，遂将其分与群臣所食。
所谓上行下效，而今这皇帝虽然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皇帝，近年来中秋庆贺却是越发热闹，各地欢庆。
朝廷在那三日会解除宵禁，十里长街，花灯猜谜，热闹起来，也只是在每年的年节之下，以至于渐成游子归乡时节。
可就在这一日，却有一批人每年专程远赴千里之外，要与同道争个上下出来。
离得近些的，入了八月才会出发，远些的，却要从六月太阳最毒，温度最热的时候离了城，昼伏夜行，不远万里之遥直往仙平郡梁州而去。
江南道梁州有酒会，天下风靡。
若说酒道，大秦北方以晋州知名，借问酒家何处有的诗句，就算是垂髫小儿也朗朗上口，南方却以仙平郡梁州为上，压在了一众酿酒名家的头顶上。
虽说这些排名就和武者争斗一样，大多都彼此不服气，但是晋州毕竟早早成名，诗人名句不过只是锦上添花，可梁州却只是一处新开酒泉，当年太上皇游经此地的时候，饮酒大赞，曰甘美之，是以名声大震，这才压下了南方郡城风头。
内行看门道有上下争议，外行却只晓得哪一出更热闹些。
一番不与外人言的争斗后，每年两次，一者定在了三月初，一者定在了八月十五，遍邀天下同道前来，成一酒会，又邀请天下能饮善饮之人来此，以分上下高低，堪称盛事。
扶风郡是大秦北地数一数二的雄城，北方大汉喝酒素来豪迈，和南方士族风流儒雅品酒上下分七等，俗人不入上乘的说法素来不合。有能饮酒者，有豪饮者，自然有善饮者。
秦风酒肆的老店家刘陵在扶风酒家一行里头名气便大得很，这位老人当年出身一点不差。虽然家门不是大富之家，也有士族名望在身，能够考取功名，一次而中。
之后却因为在位无为而被辞退，索性拿着银子开了酒肆，是否盈利毫不在意，每日只顾自己饮酒，已至于‘病酒’一般境界，让人咂舌。
每每乘车出游，必然带酒，后面还要带着一把铁锹，言道若是醉死山上，路边青松下埋了便是，狂性之大，比起江南名士还要更为骇人些，却唯独对酒上心。
扶风郡守打算重新起用他都不管，只是大醉，可年年中秋酒会，即便是有万里之远，都不肯缺席一次。
但是年纪毕竟大了些，年少年老都只醉心于酒，无儿无女，又不肯分心去习武，身子骨不比往日，从三年前开始，每一年的中秋就会，都得要有人带着前去。
好在他性子虽然疏狂，却也有三五好友，去年谈家猛虎死了之后，还有一个叫做费破岳的老家伙，家里开了武馆，一手枪法拳术刚猛，整个扶风郡找不出多少对手来。
于是便要请那费家武馆里头遣人送他去江南道，对于他而言自然又是大醉上数日，对于武馆中武者也不乏历练，何况江南烟雨如梦，向来是整个大秦江湖少年梦中求而不得的好地方。
刘陵此次出行，只带了一老奴驾车而已，车子里倒有一半地方堆满了美酒，足够他一路半醉半醒喝到江南道去，来送他的人倒是有不少，除去了相熟的两名中年男子，还有数人。
为首的那个，看上去比起费破岳还要大上许多的年纪，一头白发，肩膀宽阔，却要穿着一身文士长衫，除去这位年纪怕要有六七十岁的老者之外，竟然就只剩下了一名男子。
除此之外，都是姿容秀丽的年轻女儿家。
费家武馆以枪术冠绝扶风，但是这一行人中，却几乎人人佩剑，老仆忧心忡忡，刘陵却反倒看的很开。
年轻时候就相交相识的费破岳虽然是个十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闷葫芦，却总不至于要害了自己性命，这些个大约是想要一同去江南道见识见识风光的年轻人，他并不讨厌。
何况那位骑黑马的高大老者手中抓着一个酒囊，不时灌上两口，面上却毫无醉意，更是让他觉得入眼，看了只觉得嘴馋，哪里还会分心多想？
马车旁边两骑，上面骑士都是年已不惑的中年男子，刘陵和他的老仆都认得是费破岳年纪最大的两名亲传弟子，一名学会了那费家破岳枪法，沉默寡言。
另外一名则擅长拳术，腰间配了把刀。看了看前面几人，回头又看了看身后的车队，看到队伍肃整，心中再度忍不住感慨出声。
放眼所见，那一行车队中四十余人，人人穿黑衣佩刀，尤其为首三人，沉默不言，但是身上一股淡淡的煞气却足以叫人心惊胆战，以至于他每每看去，都要感叹一声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
能够杀得了宗师，这气度果然非同一般，让人钦佩。
这一次他们出来去江南，原本只是打算护送刘陵这位长辈，之后巨鲸帮似乎要送一批货物去江南道，听闻这消息也拉了车队来。
巨鲸帮的帮主公孙靖曾经和费破岳习练枪术，费家武馆和巨鲸帮自然天然亲近，这种简单的要求不会拒绝，何况而今的巨鲸帮早已经是今非昔比。
扶风一地虽然习武者众多，却少有宗师高手，更名神武府之后的巨鲸帮，靠着江东大侠曹东林血淋淋的人头，一跃而为整个扶风的江湖霸主，威风正盛。
他们主动交好神武府，也是为了往后考虑。
费家武馆的馆主费破岳虽然年轻时候受过伤，终身只在六品徘徊，但是一手枪术拳法却堪称宗师境界，能够硬撼五品上乘武者，有他在的费家武馆也算是一地豪强，无人敢于不敬。
但是费破岳的年纪毕竟已经不小了，和他同辈分的好友，药师谷神医，以及西定猛虎谈天雄都已经逝世。
而费破岳枪法固然强横，却毕竟不到宗师境界，修的也不是延年益寿的法门，于寿数上并无助益，或许过不得几年便要撒手人寰，到时候没了顶天巨柱的费家武馆，定然会一落千丈。
虽然不至于到人人喊打的地步，但是也决计到不了如今这样风光，有天赋的弟子早早外出闯荡江湖，他们作为费破岳如今辈分最大的弟子，自然要早做打算，不能够坐以待毙，便主动接下了这个单子。
至于前面那几人，却只是馆主费破岳的远亲，只是恰好在扶风郡，听闻武馆中有人要去江南道，便求了个机会一同前往。
费永林其实不大看得起这样的人，既然是同在扶风，又是远亲晚辈，平日里一年四季不见人来，而今要去江南道，便一下子涌现出来这般多的人，叫人不齿。
想到此处，看了一眼前面骑马的年轻男子，后者似乎恰好回过头来，满脸和善打了个招呼，费破岳面容沉静回礼，只是等那年轻人回头后，又暗自吐了口唾沫，看到了旁边数名秀丽女子，心中越发不屑。
旁边学公孙靖打造了一对短枪背着的男子皱眉，低沉开口道：
“勿要失礼。”
费永林收回视线，虽年已不惑，冲动处却犹如青年，闻言皱眉，咕哝了两声，却果真不再抱怨，只是握了握腰间佩刀，道：
“只盼之后遇到了劫道匪徒，勿要太过慌乱丢人。”
田志德对于自己的师弟有些无可奈何。
费永林犹豫了下，又低声道：“师兄，巨鲸……不，神武府才在江南道惹下了那么大的麻烦，这才过去了两个月，就又去江南，他们是有什么打算？”
田志德左右看了看，见无人在意这边，才压低了声音苦笑道：“我又如何能够知道？”
“江南道繁华，多是文人书生，江湖门派武者比起其他地方来却要少上许多，如传言那般死了数万武者不可信，但是即便是死上了几千个有名有姓的武者，对于江南道江湖也是个大仇。”
“只是当时出手的毕竟是神武府府主以及门派中高手，但是神武府上万帮众，那般多的人，他们又岂能都认得出？只要我等不主动开口，又有谁能知道咱们身后那些便是神武府的武者？”
“小心些便是了。”
“至于他们有什么打算，我们便不要去管，咱们两人只是为了护送刘老先生来这梁州酒会，至于其他一概不知，你可记得？！”
田志德声音微低，眸中神色隐有告诫之意，费永林心中一凛，想到江湖上一桩桩无头公案，低声应了下来。
再看前面的几人，反倒是觉得他们幸运，心中什么事情都不知道，此去江南，也不过是游山玩水，让人心里面羡慕。
王安风骑马走在最前，此时他只穿了一身寻常武者喜欢的短打劲装，双袖袖口拿了麻绳捆了，头发也只是简单束好，看上去就像是寻常行走江湖的帮派底层武者，只是气度稍好。
先前去那江南道，本就是打算找酒自在，只是一路遇到了太多风波，遭人围杀，险些丧命不说，最后几乎和整个江南道的江湖人士都站在了对立面上，没有办法，只能够先行回返了扶风郡。
此时一切都安顿下来，便得要赶紧出发，趁着中秋酒会还不曾开始，从扶风郡冲入江南，过剑南道去梁州，寻酒自在的踪迹。
只是他们才和江南道江湖人结下了血海深仇，而今不过过去了一两月时间便大摇大摆重入江南，多少有些不合，即便他们并不在乎，等到离开之后，那梁州酒肆怕也要受到不小的影响。
江湖中有坚毅果敢，不惧死生的豪勇之辈，但是更多的却是欺软怕硬的人物，惹不得神武府，惹不得王安风，将心中憋闷之气发泄到其他无关百姓身上属实正常。
加上戒备可能寻仇而来的江湖武者，索性便隐瞒了身份，跟那年年受邀前往酒会的老人同行，也能够做些伪装。
只是出乎意料，一向独来独往潇洒得很的离弃道这一次竟然也提出要同行，除此之外，也只答应了带着前往游历的青锋解三人，司寇听枫以及薛琴霜而已。
此时他便骑马和薛琴霜同行，青骢马给薛琴霜骑着，他自己只是骑了一匹最是寻常不过的黑色健马，勉强算是能跑江湖的水准。
薛琴霜换了女装，仍旧白衣红衫，看了王安风一眼，打趣笑道：
“此时看来，你这位名动江南的神武府之主，反倒像是个最最寻常的仆人一样……”
王安风道：
“名动江南，怕也是凶名罢……”
薛琴霜反倒无所谓一般，道了一声凶名也算是名望，只是不惹人亲近而已，反倒能够省去许多麻烦，王安风无言以对。
薛琴霜又笑道：“早就听过了梁州中秋酒会的名声，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前去，这一次借着刘老前辈的名字进去，却要好好喝一喝这天下名酒。”
“说来，安风你还记不记得夏侯轩？”
王安风点头回道：
“夏侯？这自然是记得的，小时候在忘仙郡的时候，可算是生死性命之交了，夏侯他好像就在江南道，这一次找到酒自在前辈之后，若是还有闲暇时间，应该上门拜访一二才是……”
“说起来，他还说当年他曾经靠着一根糖葫芦骗回去了一个媳妇儿，既然身为世家子弟，现在约莫已经成婚了罢？倒是要补上一份礼……”
王安风面上不自觉浮现一丝笑意。
薛琴霜摇头道：
“不用补了……”
王安风微怔，脑海中浮现出了豪门世家门第森严的事情，皱了下眉，便听到了薛琴霜轻声补充道：
“他当年拐回去的，是一叶轩轩主的女儿。”
“江湖势力间，往往没有人情可言，身不由己，尚不如小儿自在……”

第三十章 道士，神仙
宛陵城外的小道观里，今日仍旧无人前来。
吕纯对这件事情早就已经见怪不怪，江南道虽然多的是好山好水的地方，可道家洞天福地一个一个早就被占了，那些个地方才能够叫做是香火鼎盛，来往善男信女络绎不绝，似是他们这种小地方，能不饿死便已是最好。
一座道观只有两人。
每日洒扫洗衣做饭，都要他自己来。
那初见时仿佛仙人，将自己从鬼门关里拉回来的师父这段时日里却只是整日里发呆，似乎患了魔怔一般，问她也不说，只说在钓鱼，可是这一汪小池塘里，哪里会有什么鱼在？
要说是装模作样吸引香客，可也不对啊。
这种鸟不拉屎荒郊野岭的破地方，哪里会有什么香客过来？有也只是臭烘烘的山贼劫匪之类，到时候不等他们师徒二人说完话，便是一刀了账的结果。
小道士叹息一声，今日床上铺盖也要再洗上一遍，他只不过是个小小少年，揉了一上午的衣服，手臂都揉搓有些发酸了，皂角的味道不刺鼻，还有些好闻。
他有些呆呆地看着有两条透明小鱼儿游过，双手合拢，轻轻掬起一捧水来，那两条鱼儿只在里面打转。
吕纯看了看，又把这鱼儿放回了水里，看着它们惊慌失措地逃离开，脸上带着一丝微笑，再转过头来，看到了端坐钓鱼台的师父双目无神，不知道是在看着哪里，就又叹息一口，愁眉苦脸。
他虽然年纪不大，却也知道，这溪流里的小鱼儿，师父大抵是看不上眼的，说是要钓鱼，却从来不去管这些鱼儿，可这里只有这种透明到可以看到骨头的鱼儿啊，旁的什么草鱼鲤鱼青鱼都没有。
千年以前的姜尚钓起了一位天下明主，钓上了纵横万里江山，她又想要钓上什么来呢？
总不至于是打算要钓上一个神仙吧？
脑子里的念头才刚刚出来，小道士吕纯就忍不住笑起来，笑的时候嘴角抿了下，然后两颊边儿有两个小酒窝，一双眼睛里面就像是住着了两颗星星，亮亮的。
手臂休息得差不多了，便又鼓足了气力去揉搓衣服。
至于方才偷眼看了一下他，马上转头过去，装模作样偷懒的师父，却也不去管她，只装作自己也没有看到，至多只是在心里面埋怨两声，天底下哪里会有这般懒散的神仙？
若是神仙只是每日里吃，睡，发呆，那果真是让人羡慕。
想到这里的时候，就又会忍不住笑笑。
女冠坐在被命名为钓鱼台的大石头上，眼观鼻鼻观心，看那模样就仿佛和昨日，前日，大前日一模一样，只是偶尔闪烁的眸光方才显露出了些许不同。
等到确认自己的徒弟没有发现自己异样的时候，方才大松口气，继而心里升起些许得意来，一双眼睛灿然生辉，倒是让人忽略她本是寻常的五官样貌。
手上还是端着那一杆青竹，竹梢处悬着一根白线，白线垂落，点在了水面深处，像是一条长蛇那样子飘飘摇摇往下垂去。
本又是如常一日，那女冠却突然轻咦一声，顾不得自己被徒弟发现动静，笑一声道：
“找到了！”
“许久未见啦，可还好？”
手腕一震，白线陡然绷得笔直。
天下名山大川虽然多，却罕有能和道门祖庭那虎踞龙盘的浩大气象相提并论，或者说，一个能比的都没有，千年来道门悠悠气脉压在这里，几个能比得上？
每日日出时候，主峰上面常常能够看到有龙虎气蒸腾而起，气灿云霞，足足要过去一刻时辰才会散去，有人说百余年前，当年太上道人降世的时候，龙腾虎啸，紫气升腾不止，惹得朝堂官员都惊疑不定。
不过却并无什么典籍传世下来，应当也只是山上道士给自己家祖师爷脸上贴金，尤其是来往参拜的书生，更是嗤之以鼻，连带着对于道门祖庭都看轻了几分。
江东谢友礼和好友三人游学来此，找了一间客栈住下，本打算来了之后就往山上去走，也好看看所谓道门祖庭龙湖升腾的浩大气象。
可今日才吃过了酒，有些疲倦，索性便睡下了，正昏昏沉沉的，便听到了外面一阵吵吵嚷嚷。
迷迷糊糊抬起头来，登时间心里面一个咯噔，酒一下醒了大半，踉踉跄跄从酒楼三楼上奔了下去，看到天边东方所在，一团一团的紫气赤霞升腾起来，遮蔽了小半的天空。
里头仿佛是在酝酿这什么东西，天空中压抑得叫人有些喘不过起来。
不知过去了多久，一声闷雷般的声响。
一条浑身纯白的长龙冲破了紫气，张牙舞爪，只在道门山上盘旋，谢友礼腿脚一软，若非是还扶着门框，早就已经跪倒在地。
即便如此，也是面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子不语怪力乱神。
旁边街道上却早就已经跪倒下来一大片的百姓，口中称颂一个个仙人名姓。
突然又是一声呼啸，那纯白巨龙慢慢消失不见。
百姓在高声呼颂。
谢友礼却瞪大了眼睛，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就这样双腿箕张，有辱斯文地坐倒在地。
方才这街上众人全部都只是低头称颂仙人名讳，只他一人看到了从道门山上射出一道白光，算算位置，恰好笔直没入了那纯白巨龙七寸逆鳞所在。
那龙不是自己消失的，是被道门里一人隔了数百丈距离，硬生生直接打杀。
谢友礼念头想到了这里，止不住心中战栗。
腰间那柄佩剑颤鸣不止，最后拔出来的时候，却只是一个光秃秃的剑柄在手，百锻铁打制出来的剑身竟然已经全部碎裂。
这算是什么？道士杀神仙？
书生脸色煞白。
道门主峰下面，一名身材魁伟，像将军悍匪多过了道士的高大老者站在一棵松树旁，树下有个小姑娘睡着正沉，老道给挡了日光，双眼看着天边逐渐消散的祥云，面上神色看不出喜怒。
远处一道身影腾空而来，是一名青年道士，双手捧着一柄桃木剑，剑身已经有大半焦黑，噗嗤噗嗤往下落，老道毫不在意，抓过那柄桃木剑，皱一皱眉，随手将一半焦黑的部分折断，扔在了地上。
旁边秦飞欲言又止，老道太上看他一眼，道：
“看到了？”
秦飞点头，老道士自言自语道：
“看到了也没什么。”
“说是身外化身，其实没有那般玄乎，只是类似于我道门阳神的手段罢了，山上六七十岁往上的基本都会，你爹也会，就是那紫气东来的手段，也挡不住大宗师随手一剑。”
秦飞心中恍然，心中仍旧有些澎湃，面容却沉稳，道：“太上师叔祖，那方才异象，究竟是何人所为？”
“既然是我道门的手段，却为何来我道门祖庭做下这等事情？”
太上摇头道：
“你问我，我又如何知晓？逃不过那些个道门分支，我辈修道学武，却总有些人学些旁门左道，诸多手段一齐用了，只为了求一个长生不坏。”
“天地大道，生死轮转本就如同日升月落，再自然不过。”
“求长生是逆天行事，就算是成了，也不过只是如同顽石古木，封闭思维，不思不想，寿数虽稍长于我等，只求避灾躲劫，虽然自称神仙，只是墓中枯骨罢了。”
“天龙院却要独辟蹊径，以此世修持求一来生自在，更是水中摸月，要我说，还比不得江湖中人，一剑在手，生得坦荡，死也死得轰轰烈烈，此生无憾。”
秦飞想到当年为自己武学奠基，之后却观山河气脉起伏又离自己而去的师父，沉默不言。
老道士抬头看着天上云雾散去，自语道：
“当然，这只是我老道士一家之言，你听听也就是了，笑一笑也无妨，却不要学我，便如你爹那样就很好。”
“你爹说他所求的道尽数都在你娘双眼当中，白衣下山，替道门祖庭解围，然后便自求道而去。我不认可，却也不能说他便是错的。”
秦飞瞪大了眼睛，道：
“这事，爹他从未说起过。”
老道士大笑，道：“若非如此，你以为你娘如何能把你爹绑回了天河郡？当时你爹荡魔在手，纵然是宗师也能杀得，如何走不得？学识之广，只要不论兵家，十个王天策捆起来也不是对手。”
“只是自求道而去，自然不顾天下骂名。”
“天下人求长生为大道，我道家祖师却求无为，二祖求逍遥，老道求一自在，若不自在，长生也可斩了去，姻缘红尘不过小道，在你爹眼中，却比起逍遥自在清静无为，要高上不知道几重天，倒是奇异。”
秦飞赧然。
太上老道不再多提，抬头看着紫气赤霞，呢喃自语道：
“只是不知道又是哪一处洞天福地的老不死，出来要冒充神仙，再让老道我见到，便不只是断去他一缕分神能够了结的了。”
“想做神仙，便杀得他魂飞魄散。”
手中断掉一半的桃木剑扬起，身上有冲霄剑意，浩大如长空，将那天上祥云搅碎，独留清气浩荡，旁边小姑娘却转醒过来，抬手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道了一声饿了想吃蜂蜜。
方才抬手斩龙，剑意冲天豪迈不羁的道门老祖师转过身来就满脸堆笑，满脸和气哎了一声，随手把那桃木剑扔给秦飞，然后拉着给吓得半死不活的黑熊，便要上山去拍蜂窝。
什么豪气仙气江湖气，统统抛到了脑后。
秦飞握着手中折了一半的桃木剑，微笑不言，老道士牵着小姑娘往山林里面走，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着一身蓝白色道袍的青年，道：
“今日之后，你便下山去吧。”
“走走看看，不用着急回你的天河郡，江湖很大，各处都有新鲜玩意儿，慢慢走，慢慢看。”
秦飞微怔，然后拱手恭谨道：
“那弟子何时之前回来？”
老道摆手，道了一声你自己觉得何时该回来便回来，尚未等秦飞从这句有些绕口的话里面反应过来，老道已经牵着张听云走远了去。
秦飞看着手中木剑，沉吟不言。
……
宛陵城外道姑脸上的兴奋神色只是持续了一下，便消失不见，端着那青竹，神色凝重等了许久时间，眉眼才有些耸拉下来，将手中青竹鱼竿放在了旁边，愁眉苦脸，轻声呢喃道。
“找丢了？”
“怎么会找丢了……”
“为什么会找丢了？”
“不应该啊……”
等回过神来，吕纯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一双眼睛看着她，女冠身子微微一僵，然后慢慢转过身子，抬手抓住了旁边的竹竿，一点一点抬起，恢复了原本钓鱼的模样，双目逐渐变得空洞无神。
小道士眉目倒竖而起，忍无可忍，一把抓过了竹竿。
那根白线飘飘荡荡，湿哒哒地缠在了石头上。
女冠满脸的可惜，小道士吕纯咬牙切齿。
“再装，没饭吃！”
女冠强自辩解道：“我是神仙！”
吕纯冷笑，抬手刷一下一指道观里面黄橙橙的香炉：
“神仙？算神仙的话，有种不要吃饭，闻香去！”
女冠张了张嘴，然后满脸的挫败。
……
剑南道在大秦西南地，一行人从扶风郡而出，因为并不是那些要带了自家好酒去梁州参加酒会的那些酿酒人，所以也犯不着什么昼伏夜出，只是正常行走。
最多在午时温度最热，日头最毒的时候，找一处阴凉地休息一二，避避太阳，近日下了些雨，天气闷热得厉害，几乎像是个蒸笼。
王安风等人仗着武功，并不在意外界气候变化，林巧芙吕白萍两人的武功虽然差，修的却是青锋解上独传的太阴内力，最是不惧炎热。
反倒是费家武馆两人以及神武府车队中的武者，因为所练的是打磨体魄的外家功夫，气血充沛，天气一热，更是汗出如浆，非得要大口灌下凉茶才能稍微解一解腹中暑气。
正当众人停下在凉茶铺子上解暑的时候，热气滚烫的路边上，却有了两个年轻武者似乎感觉不到炎热，手持着兵器，彼此对峙起来。
其中左边一人穿一身黑色劲装，手持了柄长剑，右边哪一位看上去卖相要好很多，玄青色长衫，手中所持不是刀剑，而是一柄色泽通透的玉箫，面上含笑，有一派风流气度。
司寇听枫放下手中凉茶，淡淡道：
“儒家弟子。”

第三十一章 喝酒
而今天下大兴，百家争鸣，但是儒道两家地位仍旧远远超过其他学派，哪怕并列为三教的墨家，也因为某些不可为人道的缘故，距其尚还有些距离。
王安风曾在扶风学宫待过一段时间，见到了过许多的儒家子弟，知道儒家的学子虽然大多通读经史，武功却也不差。
千年前那位老夫子的生父本就是战场上能够力扛城门，放进千军的猛将力士，夫子本人也有惊人膂力，只是不愿以勇猛闻名天下，毕竟人心难测，能在乱战年间数次游历天下，靠得可并非只是胸中的道理。
此时右边那位穿玄青色长衫的青年书卷读得如何不知，但是显然有了一身不差武功，手中所持玉箫，用的却是一路剑法，轻快凌厉，飘身而退的时候，手按碧箫，箫音缥缈，寻常人一阵头昏脑涨，显然化用了极为醇厚的内力在其中。
对面和他为敌的黑衣青年听得最是清楚，手中长剑失了准头，变得歪歪扭扭，他武功本就相较那书生稍差，这下更是不敌。
片刻后被那书生一步欺进身去，抬手以玉箫敲在他手腕上，手中那柄长剑坠地，哐啷一声脆响。
黑衣剑客往后踉跄两步，看着地上长剑，对这结果似是不敢置信，张了张嘴，闭上眼睛，道：
“今日是我输了，你要杀便杀，我绝不说二话。”
这一下子反倒是这边茶摊上一阵嘈杂声响，在座喝茶的人听了这种话哪里能坐得住，年轻人倒是惊骇中有些许能见血的兴奋气儿，走南闯北的老江湖们却是心里面吃一大惊。
费永林挪了挪腰间的刀柄，面容上有些不大自在，他的武功虽然不差，但是远远算不上是费破岳门下弟子中拔尖出彩的。
费破岳一身刚猛拳术，放到哪里都能够拎出来现现，他学到味儿的却不过是一二成水准，只是那些天赋卓绝，早早学到本事的师兄弟已经出了江湖闯荡，这才由得他做了个二师兄。
方才交手的两个青年，那书生武功便是不提，刚刚听了萧声，现在脑袋还有些许昏沉，就只说那落败了的黑衣剑客，武功都绝对要在他之上，真厮杀起来，恐怕至多撑上四五十合，便会被人给削去了项上人头。
如此年纪就有这种武功，背后肯定是有高人教导。
今日若在这里看了热闹，身上溅了血水，指不定哪一日便要被那高手寻上门来要问个清楚明白，因为迁怒而枉自送了性命的事情，在这江湖之上，时有发生。
而费破岳虽然武功强横，但是毕竟只是一地豪强，他们走了有七八日光景，现在已经在江南道上，怕是根本无人知道费家武馆的名头，没必要看这热闹，当下心里面便有了退意。
旁边持枪的田志德亦有些紧张。
看了一眼旁边的刘陵，这位老人却只是大口饮酒，此时已经有了些许醉意，半趴在桌子上，显然走不动道。
手持玉箫的书生察觉到茶摊上动静，面露苦笑，将手中的玉箫挪开，道：“只是切磋比武，兄台何必这样说话？”
“此次柳某只是运气稍好些，侥幸赢了一招半式，若是重新比过，胜负尚未可知。”
说话间已经将手中那柄通透的玉箫收回，配在了腰间一侧，和那玉佩碰撞，一阵叮当脆响。
黑衣剑客沉默了下，冷笑道：
“你自己知道也好。”
“但这一次我毕竟输了，承你的情，下一次再见，你败在我的手上，我不杀你，只要你一只手。”
书生却是个好脾气的，闻言不怒，只是微微颔首，温声道了一声多谢。
黑衣青年脚尖一挑，将地上长剑挑起，握在手中，视线茶摊上众人扫过，颇有些阴沉意味，看到宫玉几人时微微一怔，旋即约莫是想到方才自己战败丢人的事情，面色更有些难看。
冷哼一声，转身而行，走了几步后，身后追出一匹通灵劲马，这黑衣武者一拍马身，腾身而起翻落在马背上，一声清喝，骏马长嘶，带一阵飞尘，远远地去了。
田志德出一身冷汗，手掌搭在旁边木桌上，支撑了自己重量，掌心处更是一片滑腻。
方才那黑衣青年回身看这边的时候，他几乎以为下一刻就会出手，此地不在城池当中，就算是有刑部高手来往纠察，他若是痛快些杀了便走，也不能如何。
天下广大，江湖人又是无牵无挂的性子，隐姓埋名，仗着这一身武功远走千里之外，寻常县城的差役如何能抓得住了？
若是认真算起来，每年这般的无头公案，比起凶人作恶都差不得多少，只是那些凶人作恶，往往一次便要牵连上百条性命，轰动一地。
而这种无头公案却因为大秦疆域广大，这一个一个错落分布下去，才显得不大起眼，虽然有名捕往来纠察，可也总有漏网之鱼。
那书生目送黑衣剑客远远去了，踱步走到那茶肆掌柜处，放下了一锭银子，然后又向在座诸多行人数度抱拳行礼，满脸歉意，这才转身离开。
不像是刚刚那剑客那样骑马，而是腾身而起，露了一手上好的轻功，几个闪身便已经在数十丈之外，引得茶摊上惊呼出声。
田志德心中更是震动，他武功虽差，见识不低，这种轻功若是再上一层楼，便能够算得上是腾空御风的中三品手段，而那青年却不过只是二十岁出头年纪，将来入中三品，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又想到自己，不免黯然神伤。
等到那书生离开，众多老江湖才彻底松了口气，一时间连凉茶顾不得吃，草草放下些铜板儿在桌上，顶着初秋毒辣的日头，各自奔走离开，就连掌柜的都准备收拾东西，这几日换个地方开摊。
田志德回过神来，也不敢多做停留，和旁边的师弟说了两句之后，便伸手去推那位大白天就半醉在桌上的老醉鬼，好不容易才把这刘陵叫醒过来，第一时间竟然也只是提着酒壶往嘴里倒，叫两名费家武馆出身的武者心里面一阵急躁。
费永林忍不住上前一步，高喊了一声刘老，等那老人迷迷糊糊转过头来，便急急将刚才那事情说给他听，刘陵听完，却只是摆了摆手，笑道：
“若是真有歹意，此时已经来不及啦，若是你们多想，又是自找烦恼，生死本就是命数，何必如此急躁？”
“不如喝酒，不如喝酒，哈哈……”
费永林急得几乎跳脚。
却听到了那边同行的老迈文士道了一声说的好，一手提着了一个酒坛子，隔着颇远，两三步就走到了桌旁，田志德几乎以为自己是花了眼睛，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再看时候，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已经随手将桌上原本盛凉茶的茶碗倒干净，倾倒了酒坛中酒水，两人酒碗轻碰一下，竟然只在这里畅快喝起酒来。
不片刻就连开茶肆的掌柜的都带着东西走了，王安风给了些银子，让留下了这一张桌子，四条长板凳，两个老人就在这地方对饮。
刘陵本就好酒，此时喝起来更有几分豪气，一口气将足足一碗酒水都灌下肚去，老脸上浮现一阵红晕，呼出口气来，道一声爽快。
离弃道却面不改色，只是喝酒，随口道：
“你果真是喜欢喝酒。”
刘陵大笑，道：“老哥难道不喜欢？”
离弃道抬头看了看天上日头，道：“喜欢倒也喜欢，只是许久没有人陪着喝，一个人难免有些无趣，今日主要是天上日头太毒，若是赶路，不如喝酒。”
刘陵微怔，他不知离弃道武功，只当是和自己一般的年迈老者，再看看旁边着急的两名武者，不免就从这话里品出来了泼天的胆量和豪气，大笑道：
“天下喝酒的理由许多，大多为名为利，这倒是一个好法子，学到了学到了，老哥你所说确有道理，一人喝酒着实无趣得紧，喝酒没有菜可以，但还是要有人陪着才行啊。”
“不过这天底下这般多的人，竟找不到几个能陪你喝酒的？”
离弃道耸肩道：“找不到。”
他端起酒碗，看着酒液上涟漪，随意道：
“我活了这般大的年纪，陪我喝酒的人许多已经不在这世上，还活着的不多，当年有一个酒量最差却最喜欢喝酒的老家伙倒是还活着，却已经有二十几年没有一起喝过酒了。”
刘陵果然是个懂酒也爱酒的人，喝一口酒，微笑道：
“是因为酒量差？”
离弃道道：“他后来酒量已经不差。”
“那又是为何？”
离弃道笑一声，仰脖喝下碗里酒液，懒得隐瞒，也不点破，道：
“他在天京，我在江湖，他的位置实在是越来越高了，二十多年前的时候最高，算得上是高不可攀，自然没法子一起喝酒。”
刘陵喝下酒去，遗憾道：
“那他一定既没有朋友，也没有酒。”

第三十二章 借宿
两个加起来有一百多岁的白发老人在大热太阳下面一碗一碗喝着酒，田志德和费永林见到了并没有人如他们所想的哪样追杀过来，心里面也安稳下去，不再焦急，各自寻了一个地方坐下。
费永林还往后面看了看，这照理来说，车队停在这里，要从扶风往梁州运东西的神武府应该是最着急的，可是那四十来个神武府的武者却只是沉默不言。
甚至看那两个老者喝尽了酒，为首一人煞气最重者还从车厢里面翻出来了两坛好酒送了过来，让费永林是越发地看不清楚。
这世上哪里有送货的人半点不着急的道理？
得，这还当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心里面自嘲一声，费永林也不再多想，天气炎热，他也乐得不去受那太阳底下急行的苦头，只是把腰间那把短刀拿了出来，连鞘横放在膝盖上，短刀的刀柄谢摆着，离他的手掌也就是一抬手的功夫，然后就学着他师兄田志德一样闭目养神。
没肉没菜，却自有下酒滋味。
两个老人一顿酒吃了许久时间，刘陵吃得几乎要醉死过去，被他贴身老仆给搀扶着上了马车，离弃道却仍是面不改色，仍旧还能骑马，让费永林和田志德两人心里暗自称奇。
若非是在这老人身上察觉不到半点练武的迹象，几乎要以为他有高明功夫在身。
虽说只是刚刚入了秋，这天气却已经有了几分说变就变的心气，一行人才开拨走了不到一个时辰，眼见着天上挤压起了厚厚黑云，压得人心里面发慌，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有一场暴雨下来。
田志德放慢了马速，驱马和那马车并行，敲了敲马车的车身，等到里面哐啷两声响，传出刘陵有些迷糊声音的时候，方才带了两分晚辈对长辈的恭谨口吻开口道：
“刘老，天色有变，怕是要下暴雨了。”
“不如先趁着雨水没下下来，先找个能落脚避雨的地方，您看如何？”
等了小片刻，马车里传出老迈声音，道：
“附近可有什么城池村镇？”
田志德略作思量，回答道：“咱们方才才过去了一处界碑，离最近的县城已经不算远了，县城周围也必然有些村镇错落，都可以避雨。”
车内转而传出一声笑，道：
“可有买酒的地方？”
田志德此时方才醒悟过来，略有些无奈笑道：
“自然是有的，只是虽然是在江南道上，这里毕竟只是偏僻荒凉的所在，怕是只有些劣酒浊酒可以入嘴，不合刘老您的口味。”
刘陵大笑无妨，费永林拍马上前，有和王安风几人说明了情况，临行的时候，约莫是因为好歹一同相处了些时日，加上对外说是费破岳的远亲，不好再绷着一张脸，临走开的时候，犹豫了下，还是解释道：
“此次要顾及到刘老的身子，他老人家不像我等有武功在身，年纪也已经老迈，若是淋了暴雨，恐怕第二日便要病倒啦，这一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时间也找不到什么大夫来看病，耽搁些时间，几位还请勿要怪罪，原谅则个。”
王安风摆手说了声不碍事，老人家身子重要些，迟上几日倒也不打紧，费永林才退了下去，心里面对于这几个占着师父便宜，跟着他们来江南道的所谓远亲印象多少算是好了些。
而最为担心的神武府也一口答应下来，一行人路上快马加鞭，好在官道铺设得平坦，总算是在大雨倾盆之前进了最近一座小镇子里。
才扶着半醉半醒的刘陵进去了客栈里，后脚跟还没有踩进来，外面一声惊天动地也似的闷雷声响起，如同入夜了一般的墨云里面闪过去一道道雷霆，张牙舞爪，足足过去了数息时间才隐没下去。
旋即便是淅淅沥沥的雨声，渐渐变大，外面直如张开了一道绵延千里的水幕，视线昏沉模糊，看不清楚远处，倒是雨水打在青石板上，渐渐竟然打出了一个个水泡漂动，给店家的两个孩子拿着木枝捅破了，便是一阵清脆欢快的笑声。
田志德站在客栈有些破旧的木门旁边，张眼看着远处，却都看不真切，只见到了远远的几个树影子，风吹着雨水打到脸上倒是还有两分舒服劲儿。
他动了动脚，鞋子里进了水有些难受，转过身来，背着那两杆短枪走到桌前，道：
“看起来今日是不要想正常走了，雨势甚大，若不是在客栈里头，怕是要着了雨，前后走不动，只希望明日里能好些，要不然恐怕得要耽搁些时间。”
费永林把玩着手里头的茶杯子，道：
“那就没法子，只能在这儿歇一两日了，咱们此去梁州已经走了一大半路程，还有七八日时间，耽搁上一两日时间也是足够的，不打紧。”
田志德叹一口气，点了点头，道：
“这倒也是。”
费永林又问道：“对了，那几位少爷小姐呢？”
田志德听出这话里面的轻佻，心中有些不喜，皱了下眉，道：“他们毕竟是师父的远亲，你下次勿要如此了，省得给师父丢面子。”
费永林撇了下嘴，答应下来，田志德才道：“他们几个将这客栈里面的上房都包了，剩下的部分，神武府的那些人包了些屋子睡在了一起，咱们两个的话，就也住一个屋子。”
费永林皱眉道：“这客栈我瞅着挺大的，神武府的竟然只要了几间房？这般节约吗？”
田志德摇头道：“这倒不是，据说是这客栈里的屋子都快要给包圆了，本就没有剩下多少，咱们这些人一来，算是彻底给人家住满了，就是再来，恐怕也就只有柴房能住了。”
外面又是一声响雷，打得四方一片亮堂。
费永林给这突然炸起的雷霆声音吓了一大跳，回过劲来以偶胡，慢慢收敛住心神，扔了两片茶叶到嘴里嚼着，道：“大约……是因为今日雨大罢，路上除去我们，应该也有其他人要避雨。”
田志德不作他想，点了点头，后又笑道：
“那你现在此处呆着，我去洗漱一番，换一件衣服，方才被雨淋了一下，现在鞋里面还沾着些泥，颇为不爽利。”
费永林点了点头，嘴里嚼着茶叶，感觉到淡淡的苦味回甘，方才给雷暴吓了一跳的心悸慢慢缓解，一双眼睛看着外面的倾盆大雨发呆，突然看到了有影影绰绰的人影过来，稍微一怔，却又不见了踪影。
“错觉……？”
费永林低声呢喃了两声，右手紧了紧腰间的短刀。
王安风和离弃道两人住了一间客房，老者去了更上一层窗前去看雨水，听雷声，王安风一人坐在了窗前，安静看着外面的倾盆大雨。
少年时候，父母去世都是大雨天气，所以他自小不喜欢雨天，在扶风学宫时候第一次扬名，还是因为在下雨天的时候和人起了冲突，一时没有忍住出了剑。
此时风席卷了些微雨水洒在面上，却唯有安定平和。
在心中暗自回想金钟罩对应的功法路线，金钟罩一共有十三品境界，第一重只是在奠基，之后下三品的时候，每一重金钟罩对应了一品的内功功体，中三品入门所对应应当修持到金钟罩第五层。
而到五品境界时候，就得要金钟罩第七层才能功成圆满。
之后所学越加繁杂，要第十层才可以摸到天门，距他还很有些距离，先前他应为遇到了阴阳家大宗师，气机牵引之下，修为强行踏入五品境界，之后并未贸然前行，一直重修巩固原本修为，此时才开始慢慢修炼金钟罩第六层的功法。
已经和先前所修线路截然不同，多出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来，不像是先前那般，只需要埋头苦修便好。
下三品时候，一步自有一步的功夫在，就算是走得慢些，总有一日能够修成，此时不然，现在只要有一处未能领悟，便如同前面横了一座昆仑山，便是有愚公一般的心性也是毫无用处，非得要那一日彻底顿悟才行。
因而他此时修行得极慢，得了这功法已经半月有余，修成的部分最多只有十分之一，这还是因为他体内内力本就已经达到了五品境界，修行起来本就简单些的缘故，若只是单纯苦修，恐怕还要更难。
外面轰然炸起雷霆，照得四方一片明亮。
王安风停下琢磨功法，抬眸看向外面，倾盆大雨当中，数十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快步而来，行走之间，腰间露出了佩戴横刀，给暴雨一浸，满是寒意。
为首大汉在门口停下，接下来蓑衣，一手提着斗笠，把门拍得震天响，店家打着颤儿说今日的客房已经没了，那大汉却笑了笑，五官豪武，右脸上过眼有一道疤，笑起来的时候扭动着，仿佛一条蜈蚣，声音低沉，道：
“店家，开门。”
“兄弟们先前已订好了客房，都住得下……”

第三十三章 麻烦与不准
那大汉在雨下面把门拍得震天响，声音粗豪，客栈掌柜怕他恼怒直接撞门进来，只得又取出来了先前预定下房间留下的契子，好好对了姓名，这才手掌打着颤，把门给打开来。
才刚开了门，一抬眼就看到了身材高大魁伟的大汉，看到了那大汉脸颊上扭曲仿佛蜈蚣似的伤疤，恰好外头打了一个响雷。
掌柜本来心里就有些打鼓，这一下给惊得口中啊呀叫出声来，腿脚一软，就要往后面倒下去。
幸得一只粗壮有力的手臂将其搀住，这才免了他一跤之苦，掌柜的抬起头来，看到那为首面目略有些狰狞的大汉冲他笑了笑，道：
“店家可要小心，雨天地滑，勿要摔着了。”
掌柜的回过神来，哎哎应声，后撤了两步，脸色有些苍白，还是有几分惊惶之色。
那大汉也不以为意，任由他避得远远的，抬手将身上蓑衣斗笠解下，放在了客栈墙角一处，抬眸扫了客栈一层一眼，只看到了零星两三个食客，心中微松。
又看到了背对着他的费永林，看到了后者腰间那一柄显然多加养护的短刀，视线微凝，面上却神色依旧，转过头朝着身后属下吩咐了两句。
一行人都上了楼去，想来是先把预先定下的客房分好。
那边费永林背对着这些雨中赶来的武者，似乎是在随意把玩手中的杯盏，实际上神经早就已经绷紧，暗地里偷眼去看，这些来人身上显然是有不俗武功，行走之间，步伐沉稳，虽然着了雨，竟然没有半点影响，腰间一侧都配了柄宽厚腰刀。
费永林虽然只擅长拳术，却也识得这刀，知道这刀是从大秦军中的制式斩刀变化而来，刀身厚重，刃却极薄，极为擅长劈斩，威力不小，许多武者纵然是不会这种刀法，行走江湖都会随身佩上一把，以壮胆气声威。
这一行冒雨赶来，人数不在神武府之下，粗略看去，都是身子魁梧，肩膀宽阔的大汉，显然是如同费家武馆两人一般，修行的是锻炼体魄气血的外家功夫。
费永林瞅了瞅，却在这一群大汉当中，看到了两名颇为异样的人，外面雨势又急又大，冒雨赶路，就算是有斗笠蓑衣，身上也定然极不爽利。
其余人进来之后，都顺手解下了身上湿透的蓑衣斗笠，这二人却仍旧将自身裹得严实，身量也比起周围大汉来得瘦小许多。
其中一人似是受了些伤，走动颇慢，还要另一人搀扶着才成，上楼梯的时候，斗笠下面滑落开，露出了一截子苍青色的衣摆，给雨水侵染过似的，颜色颇有些深沉，也有些眼熟。
费永林陷入沉思当中，却听到了身后脚步声音靠近，收摄心神，其他人如何和他无关，此次离开扶风，重要的也只有两件事情。
第一是要将刘老送到那梁州酒会上，第二便是趁着这个大好机会，和神武府拉上线，除此之外的事情都要往旁边去放，更不愿意横生枝节，当下只是眼观鼻，鼻观心，纹丝不动。
身后脚步声音倒是越来越重，那大汉走到费永林身后桌上，主动打招呼笑道：
“这位兄弟，是扶风郡人罢？”
费永林本觉得这声音有几分熟悉，听了这话心里面一惊，将那狐疑抛在脑后，面上却颇镇定，也不回头，只带了两分冷淡气儿道：
“扶风？倒是听过，从未去过，兄弟怕是认错了吧？”
那大汉定定看了他两眼，才慢慢点头，道：
“或许是在下看走了眼。”
费永林不再搭话，右手摸索着腰间短刀刀柄。
楼梯上刚刚上去洗漱的田志德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走了下来，眸子从下面多出的这许多江湖人身上扫过去，如常道：
“师弟，换你上去了，想要吃些什么说下，叫掌柜的遣人去做，这也差不多快要晚上了，吃些东西也好。”
费永林应了一声，站起身来，看到了身后那大汉的全貌，微微一怔，从那豪武面庞上看出些许熟悉来，那原本有些警惕心思的豪武大汉亦是一呆，此时田志德往过来走，只看到了那大汉背影和走神的师弟，皱了皱眉，道：
“永林，你在做什么？”
费永林回过神来，按住心里面那一股熟悉的感觉，那大汉呢喃两声，面有异样，在费永林走过去的时候，突然用了一口浓得散不掉的扶风腔开口道：
“费师兄？大师哥？”
费永林脚步微微一顿。
田志德瞪大了眼睛，看到那大汉脸上神色突然放松下来，哈哈大笑两声，然后一手扯下来背后背着的包囊，胡乱几下解开来，露出了两节子拆分开来的短枪，有螺旋纹路可以连接，刃口森寒，恰和田志德所用兵刃一般模样。
……
王安风在屋子里听到了外面有些吵闹声音，稍微思量一下，将内功收起，起身推门走出，背后的木剑拿着蓝色包囊裹了，在这天气里就像是背着了一把竹伞。
走到楼梯处时，恰好看到了那些武者走上来，王安风往旁边走了一步，让开道路，那些个武者似乎因为他此时打扮，将他看做了听到动静给打发出来看看情况的随从仆役，并不放在心上，只随意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王安风只满脸和善微笑站在一旁，在那两名身量瘦小的人走过时候，鼻尖轻嗅了嗅，其余人倒是没有察觉到什么，那名搀着同伴的瘦小武者却是敏锐得厉害，转过头来，狠狠瞪了王安风一眼。
旁边那人察觉到异样，顺着视线看到王安风，微微一怔，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和同伴说了两句，那人才又收回目光，只是似乎暗自冷哼了一声，颇为不忿模样。
咔嚓声响，拿着钥匙的那名大汉将中间的客房门打开，进去转了一圈，又转身出来，低声说了两声，有两人分立两侧，看着其中一人搀着那受伤的武者走了进去。
几人中武功最好的几人进去了左边的屋子，其他武者却去了更里面的位置，靠着楼梯口的屋子空着。
王安风瞥了一下楼梯下那面色豪武的男子，知道这一行数十人凶神恶煞，武功路数不比神武府一行人差的武者，恐怕都是为了保护中间那两人。
他方才轻嗅了嗅，状似有些孟浪，却是医者本能使然，外面的雨势虽然急促，足够遮掩许多气味痕迹，但是他还是闻到了一丝丝挥之不去的味道。
仔细分辨不过是三五味药材，却无一不是当世最顶尖的宝药，寻常学医者终其一生都难得一见，就算是侥幸得了一两味，也大多是用于修行。
而这人竟然只是单纯利用这几味药材药性加快伤势痊愈，虽然颇有效，但是也有几分粗暴意味，放在一些节省的老医师嘴中，少不得一句胡作非为，暴殄天物的评价。
王安风心里暗自遗憾两声可惜浪费了药性，见无有其他事情，便转身准备回房继续修行内力，此时才踩在了五品门槛上，半点放松不得。
薛琴霜从她薛家祖地中出来，至少已经迈入四品境，他只要一想到这里，还有那一日少女面上似笑非笑神色，便觉得如芒在背，半点时间不愿浪费。
可此时他才转过身来，身后却传出一道清澈声音，道：
“这位公子，还请留步……”
王安风驻足，侧过身来，看到了中间那门打开，开门的显然是方才瞪了他一眼的人，此时解下了一身斗笠蓑衣，露出一张清丽可人的面庞和娇小身子，穿一身淡青色裙衫，一双眼睛瞪圆了看他。
开口说话的倒是另有其人，先前受伤的那人显然也是名女子，此事仍旧披着蓑衣，只是将斗笠解开，随意放在了旁边桌上，露出来一张白皙如玉的面庞。
一双瞳孔纯净如流水，黑发垂肩，安静着便是十成十的江南风韵，想来应当有不知多少侠士愿意为这剪水秋瞳正眼一看而心甘情愿绝地赴死。
看到王安风回过头来，那女子眸子看他，轻声道：
“不知公子可有闲暇？在下这里有些好茶……”
王安风微笑道：
“多些这位姑娘美意，可是在下来此累了，想要早些休息，却是不便饮茶。”
言罢微微点头，转身走开，走到客房推门进去，咔嚓一声直接把门给关上，干脆利落，看得先前瞪他一眼的那少女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转过头看着那边仿佛青莲绽放的安静女子，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道：
“小，小姐……他，他……”
王安风将门关上，走到了窗边坐下，眉头皱起。
他已不是第一次行走江湖的雏儿，武功或许不算绝顶，可在中招这件事情上，不可谓经验不丰富，寻常出身于江湖武道大宗的弟子几个绑一块恐怕都不如他遇到的事情多，自然猜得到这一位恐怕是身份了不得的人物。
这一行保护她的彪形大汉，无一不是入了品级的武者，行走江湖经验也有，定是提防着什么或是图谋什么，若非是今日天降暴雨，恐怕都不至于会在客栈住宿。
这样的人，一开口便是麻烦。
若是美人，那更是天大的麻烦，便是所谓的美人恩重，江湖上事情太多说不出对错，何况此时又不止他一人，刘陵主仆两人不通武功，若是牵扯进去，反倒是不好。
何况此行时间本来就有些紧张，他心里面念叨着要在梁州的中秋酒会上找到消失了数年之久的酒自在，从他那里打听到白虎堂的消息，白虎堂可能与他爹死因有关，此时更是不愿再在路上牵扯入什么江湖纠纷当中。
王安风抬眸看了看外面天气，雨幕不见有半点减轻的迹象，不由就有些无奈叹气，心里面只盼着这雨最多只再下上一夜时间。
起码明日能够正常出发，不必在这小镇里多耽搁时间，也不必和这些显然代表着江湖麻烦的武者待在一起。
这一幕虽然没能弄出太大的动静，却哪里能够瞒得住这客栈里面的诸多武者？
顶楼上离弃道瞥了下嘴，咧了咧嘴，自语道：
“这小子……江湖上谨慎是好事情，可这样十七八岁正当好看年纪的姑娘，多认识一下不也很好？非要学他爹那样，临到头了在一棵树上吊死？”
声音顿了顿，离弃道吐口唾沫，低声笑骂道：
“这样说起来要更没有出息些，王天策那家伙好歹还是十八九岁的时候才昏了神，这小子十三岁就把自己给卖了出去，当真一代不如一代。”
“不过，也挺好……”
老人低声呢喃。
宫玉一双眉毛皱起来，她本在打坐，此时却站起来，左右走来走去，林巧芙有些好奇看着自家师叔，看着她在桌前呆坐了会儿，伸出白皙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上画动些什么。
林巧芙揉了揉眼睛，从宫玉的动作上，约莫猜出了那字，喃喃自语道：
“青色……？”
……
“你不担心？”
司寇听枫睁开眼来，看着床上坐着的女子，薛琴霜一身白衣红衫，黑发披肩，闻言睁开眼来，止住了与剑通玄的薛家秘术，微笑道：
“什么担心？”
司寇听枫淡淡道：“方才那女子，长得可不比你差，何况你锋芒每日愈盛，大秦许多男子更喜欢温柔如水的女子，你这样子，怕是争不过。”
薛琴霜似乎真的认真思索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微笑道：
“可他是王安风……”
司寇听枫气息险些一滞，微吸口气，止住心境波动，道：
“他是男子，所谓齐人之福，定然想过的。”
薛琴霜摇头，一双褐瞳含笑看她，道：
“可他是王安风啊……”
司寇听枫咬牙，道：“你知道我所说不是这个。”
薛琴霜点头说知道，然后道：
“可是他是王安风啊。”
一团火在司寇听枫心中升起，纵然是外面大雨倾盆，也半点清减不下来。
抬眼看到了薛琴霜，看到后者嘴角微挑，微笑看着自己，一双褐瞳烛光下明亮，气势一滞，旋即发现那褐瞳中止不住笑意，心下恍然明悟过来，总也大局在握的从容感一下崩塌，眸子微睁，咬牙切齿道：
“你戏弄我？！”
薛琴霜眸子微弯，仿佛明月初现，脸上笑容却是愈浓，左脸颊一颗梨涡，歪了下头，一缕发丝从脸颊处滑落，然后笑吟吟道：
“有吗？”
“你……”
司寇听枫一时气结，在师长面前的从容不破，在同辈面前的胜机在我仿佛从未出现过，轻易破功，看着那一张笑吟吟的面庞，站起身来，作势便要往外走，口中维持冷淡语气，道：
“那你既然如此自信，我便去看看你那王安风，是否果然如此……”
方才走了几步，木门把手便被另一只手握住，司寇听枫微微一怔，看到了薛琴霜半身拦在她前，似乎速度太快，鬓角一侧发丝微扬，眸子明亮，仿佛出鞘利剑，倒映在她眼中，充满了攻击性和压迫性。
下一个瞬间，薛琴霜已经彻底挡在她面前，身子轻巧踏前一步，欺身向前，两人相距不过一拳，司寇听枫心跳不由得一顿，薛琴霜抬手屈指轻弹了下她额头，笑吟吟道：
“不准哦……”

第三十四章 少年子弟江湖老
客栈里掌勺的大厨做的一手江南家常菜，酒虽然比不上大城里客栈的甘冽，却也不乏醇厚，喝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晚上饭点时候，客栈一楼坐着了满满的江湖大汉，各个膀大腰圆，面带凶悍之色，却又沉默不言。
偌大一座客栈一楼，外头雨声密集，里头却只能够听得到慢慢咀嚼的声音，颇为骇人，将个客栈掌柜吓得腿脚有些发软，满脸苍白，却还要强撑出笑意来。
王安风收回视线，只觉得在这座江湖上做哪一行都有哪一行的苦楚，就是大侠也不似寻常人所想象那样快意，似是自己这般，便做不得大侠。不说其他，只每日一身白如雪的衣裳，便是不知多少银钱。
若是自己洗的话，虽然说可以省钱，可一想到人前风姿如玉的大侠，人后蹲在小溪旁使劲儿揉搓那一身白衣裳，嘴里暗骂着溅了自己一身血的盗匪，暗骂着说着衣裳不易染尘的店家。
一边骂一边洗，江湖气出尘气呀就一下子散了个干净，只剩下了满满的俗气烟火气。
王安风想着想着，给自己心里面的念头给逗笑了，又觉得若是这样的大侠却也可爱，也很好，抬眸扫了一眼周围的人，神武府诸人暗自里微微俯首，以示恭敬，动作细微，并没有给别人发现。
王安风从筷筒里取出筷子分给周围离弃道，薛琴霜几人，刘陵方才酒醒，就又捧上了酒盏，离弃道不陪他，便自斟自饮，也喝得不亦乐乎。
吃到一半，田志德费永林两人走上来，也不去看王安风，直走向了刘陵。
从扶风出来有七八日时间，离弃道是长辈，薛琴霜几人又是模样过人的女子，遇到些事情总不好让他们出面，于是事事都由王安风来操办。
而他为了和先前自己分别开来，非但用上了人皮面具易容，现在满脸憨厚，更是穿着一身极不起眼的灰黑色短打衣裳。
这种短打衣服不影响手脚活动，只是看去不好看，没有长衫的风流儒雅，也少了许多劲装的潇洒，素来只是商铺里长工小二穿着，本就不起眼，王安风背后又背着个形似雨伞的包囊，也难怪费永林两人将他看做了是随从出来的下人仆役。
那两人走到了刘陵面前，田志德恭敬行了个晚辈礼，然后面上略带些轻松笑道：
“刘老，今日客栈里事情不用担心，这些人是镖局的镖师，这一次是运一趟价值不菲的玉镖，带头的人您可能还认得，也是从咱费家武馆里走出去的徒弟。”
正说着，那面色豪武，右眼处过一道伤疤的大汉已经走上前来，看了一眼桌上数人，笑着颔首算是打个招呼，然后冲着刘陵叉手一礼笑道：
“刘老可还记得我？十多年前，我常奉老师之命，给您送些腊肉吃食过去。”
刘陵茫然抬起头来。
那大汉无言，想了想，又道：
“那时候，我娘曾让我给您捎过去一罐梅子酒。”
刘陵恍然大悟，拍一下额头，大笑道：
“原来是司徒彻，你这小子，许久不见了啊，哈哈……”
大汉笑答：“可不正是晚辈？”
刘陵笑两声，叹道：
“那可真是许久不见了。”
“你走之后，你家的梅子年年熟得很好，只是无人捡拾，熟透了落在地上，过些时间便烂掉了，也喝不得那般滋味的梅子酒。”
刘陵说着便有些遗憾，名为司徒彻的大汉面露些许黯然之色，却转瞬消失，只是笑道：
“刘老前辈还是这样，最是识得酒味。”
刘陵笑道：“酒水中自然有百般滋味，人却不然，大多乏味得很……”
司徒彻也只能是笑，对方是和师父一辈分的长辈，他的心里面就是再不同意也不能够说出来。
何况行走江湖这许久，倒是越发觉得当时认为是醉酒妄言的话里，细品却确实就是那个味道，像是一坛农家老酒，入口滋味虽然杂，回味却绵长。
江湖中有百般人，数来数去，却多有千篇一律。
复又寒暄几句，又将话题引到了旁边坐着的几人，行走江湖，眼力甚至还要在武功人脉之上，戴了面具一副不起眼随从打扮的王安风自然不提，其余几人气度在司徒彻看来，却尽都不凡，不像是寻常人物，由不得他心里面不在乎。
田志德解释说是师父的远亲，想及自己那气度沉凝如山的师尊，司徒彻才放下了心中戒备，笑着言语两声，喝了几盏酒，转身走向自己的属下那边。
田志德看着司徒彻魁伟的背影，呢喃道：
“一晃快要十七年过去了……”
“当时候司徒也只是个十四五的小家伙，未曾想再见已经是这般模样。”
怔怔然呆了片刻，突然笑道：
“不差，不差。”
抬手饮一口酒。
王安风看着这大汉面上罕见有些优柔愁绪。
纵然是曾经亲密无间的同门师兄弟，重逢不过一杯酒，第二日你往东去我向北，再见或者又是十多年时间，或者此生不见，江湖中人便是如此。
也尽是如此。
这般一点不像是江湖的愁绪，恰是最最江湖气的味道。
王安风心中暗叹，想到了往日所相识的许多人，一直争吵的严令师兄和师姐；仗剑游侠，离开师门的宏飞白；喝尽一壶酒，天涯各分散的皇甫雄。
江湖子弟虽然还没有在江湖老去，却已经有了两分感同身受的味道，王安风抬手，将桌上的酒壶稍微往那边推了一下。
田志德下意识看他，看到了一张有些憨厚的脸庞，那脸上挂一丝笑意，不知是否是村中老酒后劲儿大了些，他竟觉得这张憨厚脸上竟有一丝出尘气。端坐那里，竟然比今日所见那青衫书生更有几分说不出道不明的味道来。
可定睛再看，不也只是那憨厚像是个杀猪卖肉的随从模样？不由摇摇头，暗地里耻笑自己当真是酒量不行，喝了两口便有些眼花，将名家子弟和寻常的随从混在了一起，分不清高下。
可虽然暗自嘲笑，却也还是在心里面升起一丝暖意，微笑摇了摇头，道：
“多谢小兄弟好意，我不像是刘老前辈那般海量，也不懂酒，这酒喝一杯也就足够了，多了或许误事。”
旁边半醉刘陵撇嘴不屑，笑骂道：
“说了两句屁话，不过倒也有一点道理，真要饮酒，只需一碗滋味足，只说这一句话，你小子便也是个懂酒的。”
田志德无奈笑道：
“谢刘老看得起，但是酒却是真喝不得了。”
这一路上刘陵虽然有两分放浪形骸的狂生气魄，对于两个从费家武馆出来的后辈却也颇为和善，这般调侃常有，王安风几人倒也已经不以为意。
王安风微笑收回视线，暗自将客栈内扫了一遍，未曾发现了那名姿色过人，能够和宫玉匹敌的清丽女子，想来是有人将饭菜送上了楼中客房里。
就连在楼下吃喝的武者也只有一半，还有一半应该是在那女子旁边护卫。
心下便有了定论，知道那位出身于费破岳门下的司徒彻定然没有说真话，这可不像是区区玉镖的架势，应该是以玉镖作幌子，骗过一路上匪徒山寨，保护那名女子的大镖。
又抬眸看一眼外面逐渐小下来的雨水，只在心里念叨，时间紧迫，可千万不要再牵扯进什么麻烦里面了。

第三十五章 天心月圆
出乎王安风的预料，一夜无事，他本已经将背后包裹稍微松开来些，以防当真遇到了什么事情，可以以最快的速度拔出剑来，却似乎只是他自己自作多情。
不过能够免去些麻烦，自然是最好的。
此时天色尚早，众人都还未醒，离弃道双臂展开，没有个模样躺在床上，一身雷道武功威力强横，打呼噜也如同雷霆一样爽快。
王安风低笑了两声，踱步走到窗前，看远处层云渐消，太阳仿佛半点没有受到昨日暴雨的影响，只是上午就有了几分令人燥热的暖意。
此时地面上坑洼里还有些积水，可是以这段时间来得温度，恐怕到下午时候，就要给蒸去了大半，到时候人行走在路上，就越发闷热。
双目微阖，王安风深深吸了口气，绵长而厚重，带着了一身浩大真气仿佛腾龙游海一般在奇经八脉当中滚动奔腾。
寻常真气运转，到了中三品时候速度每每越快，连通天地内外，直到速度达到了身躯体魄所能容纳的极限，便如同天雷迸发，带起来远超平时的力道。
少林寺金钟罩却要反其道而行之，真气运转速度一遍比一遍要慢，直至此时，每每行过一寸，便要沉重许多，仿佛力士拖山而行，直带着周身穴窍经脉震动，方圆一尺之内，渐渐凝重如山。
这客栈旁边植了几颗桑树，此时天色尚早，有几只羽色明亮艳丽的鸟儿相互啄着羽毛玩耍嬉戏，突一震翅飞起，鸟鸣清脆，抖落下几枚尾羽来。
尾稍赤红，渐往根部转青，像是暴雨骤停之后天色变化，羽毛质地极轻柔，本来飘飘摇摇往下落，可在落入王安风身子附近的时候，落下的速度却陡然间一凝，仿佛落入了一片双目不可见的沼泽当中。
越往下面，速度越慢，等到了王安风手掌处的时候，竟然已经彻底停滞下来，颇漂亮艳丽的羽毛只顿在了空中，细微的绒毛微微颤动，却不往下落，亦不往上升，极为诡异顿在空中。
王安风平静抬起右手，五指伸开，拇指食指相触，手腕微转，状若拈花，恰到好处将这一枚尾羽拈在了手中，左手背负在后，面容平静祥和，却自有不可言传的韵味。
本来双臂张开打着呼噜的离弃道睁开眼来，看着王安风背影，眸中先是怔然，随即便有一丝赞赏之色。
天上太阳渐渐升高，后厨处传来菜刀落在案板上清脆声音，外面听得到鸡鸣狗叫，来往人声，王安风身子突然微微一颤，身边突然响起一阵沉闷如同雷霆的轰鸣声音，骤然暴起，滚滚而去，仿佛平地里打了个惊雷。
咔嚓一声，不见有任何异样，王安风双足直接没入地板中，整座客栈仿佛刹那间摇晃了一下，手中轻柔尾羽仿佛瞬间落入了天地之间龙吸水的旋涡当中，直接湮灭化为齑粉，只留下了些微存在过的痕迹，落在他手心。
王安风呼吸陡然急促，短短数息时间，额上身上便满是汗水，拖着那羽毛的手掌本来有横摧山石的巨力，此时却在止不住微微颤抖。
直至数次悠长吐息之后，方才勉强将胸中沸腾气息稳住，心中苦笑，知道自己方才稍有进益，就患了不知足的毛病。
这便只是此时所修第六层金钟罩功夫，十三层金钟罩尽数修成之后，便是十三品金刚境界，无物可破，无不可破，从第六层起行气路线便骤然变得繁杂许多。
此时所修还不到一半，需得要到‘起如芥子，获报如山’的境界才算是修成，到时候一口真气入腹，周身窍穴筋骨齐齐相应，拳脚间能有如山巨力，却又不只是单纯追寻膂力的外功，单纯猛力用功，反倒是走偏了路。
他心中困惑不解，在少林寺中询问师父的时候，那僧人只是折了一枝花给他，说了一句花枝春满，天心月圆，便笑而不语，任他如何询问，也绝不多说一句。
他虽然仍是不解其意，却也只能够每日里苦修，昨天晚上警惕一夜，今日起来后，看到了远处云消雨霁的景象，心有所感，便再度尝试运气修行，果然如有神助，一下到了凝气如山的境界。
那一枚艳丽尾羽，便是被他身周如山的沉凝劲气生生碾压成灰尘，也是因为方才气息有些起伏不稳，有细微气息外露，才使得脚下木板险些给他踏出两个洞来。
若是当真能够修成这般手段，那一手剑气成罡的功夫怕是要更上层楼，拔起重山超北海，赴沧溟，抵得上剑道里面剑气雷音的境界，可现在仍旧还隔了很远距离。
王安风看着手掌上剩下的尾羽齑粉，苦笑一声，呼出口气来，将那齑粉吹开，转身看到了离弃道伸了个懒腰，转醒过来，便将心中些许遗憾放下，笑着招呼离弃道起来洗漱。
昨日厨子准备了约莫有一百人份的吃食，今日腰酸背痛，在掌柜的加钱的诱惑之下，咬紧了牙关，煮了些清淡米粥，将时新蔬菜细细切了，再拿油一洒，加上盐巴辣椒拿着筷子一拌。
加上掌柜的帮忙蒸出来的白馒头馍馍，便是一顿滋味爽利的早饭，便是那日日无酒不欢的刘陵也说不出二话来，吃了有一大碗下肚，连道爽快。
整日里大鱼大肉自然好下口，可是要说养胃养心还是要数清粥小菜，吃多了那些肥美滋味，吃些清淡食物也是极好。
等到众人吃过了早饭，王安风便去和那掌柜的算清了余钱。一行人赶在了对面镖局之前拉出了车队，离了这客栈，朝着剑南道的方向急行，一口气走出了十数里地，不见什么武者踪迹，王安风心里面方才安稳下来。
却又察觉田志德神色似乎隐隐有些沉凝，微微皱眉，只是将这一事情暗自记载了心里，并未曾直接点出。
此时面容和缓，骑在了马背上，双目微阖，体内浑厚真气在经脉中滚动，却不敢再贸然修持到凝重如山的境界。
若是出个岔子，不说其他，胯下这一匹价值五百银的黑马便要爽快交代在这里，心里面怕不是要心疼好几天时间才能缓过劲来。
待得他体内真气运转了数遍之后，王安风耳廓微动，听到了前面隐约传来了一连串低沉的马蹄声音，睁开眼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不片刻时间那个方向便奔出了三十余匹快马，人人身上裹一层黑衣，背后负剑，气势凌厉。
靠近之后，看也不看王安风这边马队，径直往客栈方向奔去，一时间马蹄声音如雷，远远去了。
田志德脸上神色大变，几乎本能就想要勒马翻身过去，却又想到了一件事情，硬生生止住了身子，面容几度变换，隐有悲怆之色。
王安风眸光暗敛，看不出什么异样，却已经用上了从赢先生那里学来的瞳术，将那些黑衣剑客模样扫入眼底，没找到什么异样处，倒是看到了一个熟人，是昨日茶摊上看到败在了那青衫书生手下的年轻剑客。
那剑客也看到了这边众人，王安风面容憨厚半点不起眼，未曾被那剑客发现，可王安风却看到了那剑客脸上有诧异，羞恼，意动诸般神色变化。
他经历许多事情，当下便知道这事情大约是避不过去了。
应了那句江湖上你不惹事情，却防不住事情来招惹你的老话，当听到了背后那马蹄声音分流，然后有数匹劲马折返，朝着这边追过来的时候，双眼微阖，暗叹声气。
右手低垂，手腕微微翻转，食指拇指状若拈花。
有风低吟，吹起了路边积水涟漪，有一枚落叶带水，竟然也乘风而起，恰到好处被王安风拈在指上。
本来柔软的树叶陡然崩得笔直。
积水震散，化为雾气。

第三十六章 醉来豪气不肯收
马蹄声音轰若鸣雷，开始时两股人马未分，马蹄声音阵阵，汇聚在一起，众人还听不真切，可不片刻时间就逐渐清晰起来，就算是费永林和田志德都听到了那直朝着自己这些人过来的马蹄声。
面上神色不由微变，心里下意识就想要拔刀，却又担心对方对于自己这些人并没有歹意，自己贸然做出防备姿态，或许反倒招惹了祸事，手掌放在兵器上，拔也不是，不拔也不是，一时间迟疑不定。
神武府带队的是经历过伐燕死战的三名老卒，为首之人名为曹立民，更是曾在沙场上亲手斩下了对面大燕武卒的人头，厮杀经验要丰富得多，当机立断，只一抬手，四十余人神武府武者依凭四辆马车结成了一个简单的阵势。
右手握刀柄，四十三柄长刀干脆利落直接出鞘，左手微抬。
神武府众人此时只是穿了劲装，不带铠甲，这衣服是尉迟杰提出建议修改过的，右手劲装，露出了牛皮护腕，方便武者使刀，左手却有宽大袖口，非但看上去模样出挑，还能够遮掩了左手手臂上的臂弩。
此时众人左臂微抬，手指上套着铁环，五指微曲，臂弩上弦的咔嚓声音几乎连绵不绝响起，肃杀凌冽，令费永林田志德二人心中忍不住有些战栗。
墨色袖口微动，隐隐能够看得到三棱形状的弩矢寒芒，田志德心中悚然一惊，认出这是专破武者横练外功的破武矢。
这东西素来是兵家所有，无论成品还是图纸，都甚少流传江湖，眼前这些人竟然人人都有，田志德不由得心中震动，可想到江湖传言神武府前身，却又稍微安心下来。
心里想着神武府既然已经拔出兵器，自己两人倒也不必扭扭捏捏，反要叫人耻笑，一咬牙将背后两杆短枪抽出，臂膀用力将尾端对接，继而猛地一扭，两杆短枪拼成了一柄亮银点钢枪，枪刃嗡鸣震颤不止，斜持在手。
离弃道坐在了马上，定定看着神武府众人应对许久，才慢慢点了点头，低声道了句不差，从腰间摸出酒壶来，灌了一口，心里面多少是有些安慰在。
二十多年，这些人好歹是没有把当年在沙场上活命的本事都给扔到脑后去。
可喝一口酒，心里面却又有些可惜，才四辆车，太少了些，只是当成了一个屏障，排布得也丑，不好看，若是那弈棋能算人先手十一子的庞十一在，想来就能舒服很多。
那书生武功不行，差得很，兵家典籍却早已经读通读透了，运送粮草时候，能够以粮车排布出兵家诸多阵法来。
曾为一小校，以一百多名三等粮卒生生拖住一支游荡入内的精锐骑兵，用粮车配合地势，硬生生弄成了个古怪阵法，敌我在其中厮杀。
最后双方全部都杀红了眼睛，对面本来看着是一小股粮兵，只以为是手到擒来的一盘小菜，却没曾想驱马而来却结结实实撞到了南墙上，折损了许多骑兵，拼了命也要拿下他，这边不想死，也只能厮杀迎战。
地面上一层新血盖旧血，几乎成了一片屠宰场。
离弃道找到他的时候，他个弱书生不知哪里有了那般大的气力，抓着对面将领的领口拖下马来，然后拎着刀刺进了那人心口里，一刀一刀又一刀，被血溅了一脸，却也只踉跄两步，胡乱摸一把脸，左右环顾，先是哈哈大笑，然后便嚎啕大哭。
边哭边喊他娘的杨老三起来。
喊着疼死老子了，都起来给我包扎，要不然家里来的信一封都不给你们念，也不要想从老子这儿拿到一文酒钱。
最后瘫软在地，只是流泪，呢喃道这么死了可真丢人。
没有人应他。
那时候他也才十七八岁。
可是啊，当年那个以一战震动边军的少年，现在也已经是个双鬓微白的中年人了。
离弃道怔怔然出神，耳畔有奔雷般的雷霆声音响起，这才回过了神，抓了一把花白的头发，笑骂一声。
旁边本已半醉的刘陵挑眉，听到了那一句‘酒未喝干，怎得便白了头？’怔怔然半晌，旋即道一声好酒味，又仰脖大口灌酒。
他的老仆却没有这么大的心，看着那边儿一线天般奔腾过来的骏马剑客，一张老脸煞白，心脏都险些要停跳几拍。
骑马守在马车左右的费永林和田志德双眼瞪大，右手握紧了兵器，死死盯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剑客们，呼吸不可遏制有些急促。
田志德眼神好些，看到了其中一名青年剑客，一双剑眉尾处有些杂乱，右手扣剑，模样有几分熟悉，恰是昨日茶肆旁看到输了比斗的那剑客，心里便有几分不安。
当他看到那年轻面容上神色隐有些残忍的快意积蓄时，一颗心登时便沉了下去，知道怕不是昨日旁观的祸事来了。
江湖武者就像是那朝堂上士子，最重声名，自己等人看着了他丢人那一幕，往后遇不上还好，遇上了，心胸不够宽敞的人少不得要就这件事情说道说道。
有这一桩算不上恩怨的恩怨在，就算是自己这一行人哪怕没有从那个客栈里出来，只要遇到了这些人，怕是就躲不过去这事情去。
而当他看到那青年脸上明明已经颇有两分畅快神色显露出来，却还是控制住胯下坐骑，跟在了一名中年男子身后小半个马位，一颗心便已经不只是往下沉，已经足堪说是在大秦北地寒冬腊月里冻了好些个时辰，面色都有些发白。
昨日他也曾看到这青年剑客手段，剑法凌厉凶狠，力道还要在自己之上，显然是结结实实的七品武者，说不得哪一日灵光乍现，便要叩开龙门，直入中三品境界。
而这样一名性子桀骜，武功不俗的年轻剑客，得要让他如此慎重恭敬对待的，恐怕只有那些能在江湖上打出来赫赫名声的中三品境高手。
只消一想到那近到前来的中年男子，是和自家师父一般的人物，田志德心中战意顿时便消减许多。
由不得他如此，能够以自身气机牵引天地呼应的中三品高手，放手厮杀起来，不必说是几十名江湖武夫，就算是一百名甲士，其中只要没有相对应的高手在，也经不起几下厮杀。
朝堂军阵能够陷落江湖武夫，靠的是同级高手抗衡，士卒结阵牵制，若是全部都是七品左右武者，倒也不是不能拉一两个中三品高手下来。
可是这里显然并没有那般多的高手，而神武府众人应敌的模样，也看不出半点结阵应对的迹象，倒像是寻常江湖人，只是抽刀应对而已。
田志德心里便越发有些沉重。
身骑烈马的黑衣剑客陈金玉视线从神武府车队上扫过，当看到了那三名神武府老卒的时候，眸中有些许警惕之色，旋即看到了再往后些的宫玉薛琴霜几人。
纵然并非第一次见到，眼底还是闪过一丝惊艳之色。
然后便发现这几位姿容出色，即便是在自家山门中也难有几人可堪比拟的江湖女子此时神色却都镇定，就连那生得娇俏可爱的小姑娘脸上都不见畏惧之色。
心里先是有所迟疑，勒马降速，眸子从田志德两人身上扫过，看出了两人心中紧张，心里头越见困惑，视线落在了显见精锐的神武府之上，升起恍然之感，只道是对面依仗就是这数十名武者。
心中不由哂笑，只因江湖上有诸多玄奇功夫在，武者功夫上下可不是只看外貌凶恶，身高九尺的魁梧大汉，也可能被江湖上穿绣花鞋的娇俏小娘一双玉手拧下人头来，貌似病弱的书生，可能拂袖便是石裂山崩的骇人景象。
这些武者虽然身材魁梧，看上去实在是凶神恶煞骇人得紧，可在他眼中却不过只是外头好看的绣花枕头，手中仗剑，再多不过一出一收的功夫罢了。
也只那三名身上煞气浓重的武者算是有些棘手，可也不是对付不了，以此作为依仗，却是大大的笑话了。
心念至此，便安心下来，当下勒马停下，看向旁边那名面容白皙，一双细长丹凤眼的中年男子，朗声道：
“师叔，便是这些人，此处再往北不过二十里距离，就是那些人所在之地，我看这些人形容鬼祟，恐怕和那些人有说不清的干系。”
“何况那些人便是四五十名凶悍武夫护着两名姿容秀丽的年轻女子，恰和这些人符合，弟子怀疑，我等要追捕的两人便在其中。”
那中年男子拈须沉吟道：
“那依金玉你的意思……”
陈金玉双目晶亮，抱拳道：
“不若先将这些人带回门中，仔细查探，以防万一。”
被他称为师叔的剑客思考一二，点了点头，然后道：“那你且去，这些武夫便交给师叔处理，虽然如此，金玉你出手时候，切记勿要唐突了几位佳人。”
然后看向宫玉几人，微笑道：
“几位姑娘勿要担心，我等也是有令在身，不得不冒犯。之后入了门中，自然会好生检查，若当真是我等弄岔了，定然会将几位姑娘完璧送出，必不教姑娘受些许委屈。”
言语间那口气，分毫不将王安风这一行人看在眼中，仿佛探囊取物一般轻松自在，言语中隐晦意思，纵然是生性谨慎如田志德，也忍不住在心中升起了满腔怒火。
中年男子抬手，旁边自有弟子奉上长剑。
既然敢放下大话来，自然也有几分本事，长剑入手，神色变得虔诚许多，身上气息升起，锐利如同剑锋，即便是在六品武者中，也算是数得上好的好手。
陈金玉驱马向前，胯下所骑是江湖中值五百金的好马，手中剑是江南道名动一时的好剑，剑鞘剑身一片幽绿，仿佛弄巷深苔，骑乘骏马，气定神闲往前踱步，然后便骤然奔驰起来。
马蹄扬起，重重砸落在积水中，溅起了一朵朵水花，声若奔雷，转眼间便奔过了十数米距离，虽然尚未达到这匹马速度最快的水准，可是裹挟劲风，马鬃抖动狂乱，也自有一股骇人气魄。
临近的时候，坐在马背上的陈金玉身躯前探，轻舒猿臂，手中名剑借助了骏马奔腾如雷的劲道，破空声音叫人胆寒。
出这一剑的时候，他心中无悲无喜，连带着对于昨日惨败的懊悔痛恨，连带着对于那几名女子的惊艳一齐压下，使得这一剑越发凌厉刚猛。
他心中自信，这一剑之前，就算是大秦威震诸国的明光铠，也只是一剑两断的下场，前面那几辆货车，更是不值一提，连带着还能够劈砍下来好几颗人头。
田志德面色略有惨白之色。
在这样的奔袭之下，他何止是不是对手，恐怕一合之下便要重伤甚至直接濒死，费破岳所传的招式当中，足足有三招可以破掉这借了势的一剑。
可眼睛看得到，脑袋想得通，不代表就真能做到，否则天下论武的时候大家伙儿也用不着比来比去，你说一招我说一招，如同读书人一般便可，哪里还需要打生打死？
王安风看着那鲜衣怒马的年轻剑客意气风发，显然是打算杀几人过瘾的模样，神色平静，手指微屈，那柔软落叶上已经附带了山岳般凝重气劲。
便要在出手时候，心中微动，未曾以寻常手法激射而出，反而用上了神偷门的武功路数。分出数道内气在手臂上经脉轮转滚动，一气呵成，只以这落叶为己身，屈指弹出。
仿佛只是秋日浓时从树梢飘落的叶片，轻柔飘出，无声无息，在这个双方剑拔弩张的紧张情况之下，没引来多少注意。
可这落叶却一气飘出了数十米距离，和那刚猛奔来的劲马冲撞，本只是被踏在马蹄下的下场，可是那马却仿佛直接撞上了昆仑山，狂奔之势骤然止住，发出一声凄厉长嘶，整匹马毫无征兆重重摔倒在地。
那骑乘马背，英姿飒爽的黑衣剑客一个不察，直接给震飞出去，他的武功修为还远远没有到了一口真气绵绵不尽的程度，此时心神内力都在剑上，用不出轻功，便像是个滚地葫芦，地上连翻滚动，好不容易才停下来。
脸上有茫然之色，一身利落潇洒的黑衣劲装更是沾染了泥泞，变得满是狼狈，抬起头来，看到了旁边一只战靴，那边中年剑客已是神色大变，手持长剑，瞬间飘出数十米。
手中一口剑，绽出璀璨流光，顺势抬手便是一道凌厉剑芒斩出，气焰赫赫，直取神武老卒曹立民，后者却仿佛未曾察觉，面容狰狞，只顾抬手擎刀。
前面摇摇晃晃，似乎已经酣醉的白发文士放下酒壶来，醉眼朦胧，伸一懒腰，张嘴呵出一口酒气来。
醉来豪气不肯收，呵气雷霆压牛斗。
轰地一声，那到煊赫剑芒直接炸成了数段。
神武府老卒曹立民一声怒喝，四十余名神武府几乎熟悉到仿佛本能，整齐划一踏出一步，手中长刀扬起，瞬间变阵，仿佛一簇簇锦绣牡丹原地绽放。
牡丹中有一品红，通体纯白，唯独花瓣尾端有一点殷红。
腰刀森白，刀锋染血。
这一变阵，名唤一品红。

第三十七章 吝啬，豪气
凌冽刀光层层叠叠，次第绽开，如同秋水般流转不定，给刘陵驾车的老仆无意识张大了嘴巴，只觉得眼前所见仿佛有冷意直沁入了人骨子缝里，连眼睛都是凉的。
等到那刀光敛去时候，先前颇有些趾高气扬，不将这边众人看在眼里的青年剑客已经扑倒在地，眼见没有了生息，身上流下来一地血污，侵入积水中，晕染出层层红晕。
啪地一声响，四十三人神武府整齐划一撤刀退步，除去积水中多出些殷红颜色，地上扑倒一人尸身之外，和方才并无半点差异，就连神武府诸多武者面容也是一般无二的淡漠寻常，手中刀停在原本位置。
这种沉默中的力量带来远比嘶声怒吼更具压迫性的威慑性，无论敌我，在这个时候都有些觉得呼吸困难。
这一招一品红是尉迟杰苦心冥想出来的阵法，神武府上下每日里习练至少两个时辰，如何布阵如何变阵如何绞杀，极为熟悉。
方才刹那之间，刀光次第闪过，如同水波流转连环，陈金玉似是被生生凌迟一般，身上要害处都被大秦腰刀斩过。
每一刀不求入骨三分，只求一气呵成，首尾相连，循环无端，不给对手挣脱开来的机会，只在第三息时间，陈金玉一身护体内气已经被连绵攻势撕裂开来。
第五息时候便再握不紧手中名剑。
第七息时候就是死不瞑目的下场，身上狼狈，双目怒睁却已经没了先前桀骜神采，似是两块灰扑扑顽石，就那样倒在地上。
他是这一剑派年轻一代中数得上号的英才，而今倒毙在此，那中年剑客心里面本应该满是惋惜愤怒，更应当仗剑上前厮杀，但是此时却不见了这诸般情绪，反如惊弓之鸟，双眼连续左右扫视，心里没了傲气，唯独只剩下了说不出的惊惧。
方才他出手那一剑并非寻常，在江南道里可有着偌大的名头，号称是‘凌月华’，因为心忧陈金玉安危，并未有丝毫的留手，乃是倾力而为的真功夫，就算是有十数名甲士在前，也要给这剑芒拦腰斩断。
但就是这样一道剑芒，竟然没个征兆，才出手来便径直炸裂开，消弭在空中，如何能不令他心中惊怖难言，看这般迹象，显然是有了不得的武道高人隐在一旁。
只是不知这位高人是恰好路过此地，不喜他们行径，方才出手告诫一番，还是为了要保护这一行人，若是前者，尚且还有回转余地，若是后者，便是他还有十条性命，今日恐怕也要一齐交代在这里。
心念至此，不由得越发忐忑，勒马停在了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觉得眼前所见处处可见疑点。
那两个喝酒的老迈男子，模样气度实在有些过于豪迈，几名清丽女子嘴角微笑则似乎别有意味，就连那面色煞白的老仆，以及憨厚如同杀猪屠夫，沽酒小二的随从都带上了些许高深莫测的韵味来。
额上渗出汗滴来，心中战意顿消。
曹立民是何等经验，若是要比一对一的厮杀，十个他或许也不是这些大宗门精心培养出的武者对手，可若是要论对于战机的把握，这些一路顺遂的宗门子弟如何能够和这在沙场上搏命的武夫悍卒相比？
当下只是一眼便看出了这中年剑客已经全无战意，心中慌乱，曹立民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之色，持刀右手低垂，背在身后，无声无息做出了几个动作。
那剑客好歹也是中三品高手，对于所处场所气机变化自然有天然的感应，察觉到异样，但是尚未反应过来，伴随着咔嚓一声机括脆响，数十枚森寒棱形弩矢便如飞蝗一般扑向他周身要害。
剑客石礼文微微一怔，旋即便升起一股激怒，激怒过后却又是一种恐惧，在他看来，这些武功微末之辈敢对自己出手，依仗的便是背后存在的那名高手，心中对于想要讨好师兄而跟着了陈金玉来此越发懊悔。
早知便不要他那两本秘籍和女子。
心中念头不过一瞬间事情，石礼文当下抬起手中长剑，或拨或点，仿佛在身周有一条游蛇流转，连续三波足足上百的破武弩矢，竟然尽数被他点开。
可是因为分出了心神戒备那位必然存在的高手，已经顾不得周围三名剑派弟子，一名弟子被弩矢直接钉杀，另外两人也被打杀了坐骑，翻滚下马，跌在地上好不狼狈，尚未爬起，便给自家师叔拨开的弩矢给射中，做了冤死之鬼。
手中弩矢尽数射出之后，曹立民右手持刀，主动跃出，身后四十二人毫不犹豫，直接跟在曹立民身后杀出，行动之间也未曾失了章法，一直以军阵排布配合，借着石礼文心中惊疑不定，竟然生生和其打平。
王安风闭目，右手重新摄起来一枚落叶，拈在指尖，依照方才手段重新打出，一连数招，都在那剑客想要暴起突围的时候将其动作打断。
石礼文数次三番被干扰，而且都是在他出招关键时候，引得胸口处气机越发不畅，仿佛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心中不由得越发惊怖，再难按捺住惧意，一剑抬起将曹立民荡开，顾不得什么，纵身急退，似是一羽飞鸿瞬间飘出，才飞跃出数十米距离，却被一物赶上直接敲在了背后大穴。
也不知是否是巧合，恰恰敲在了他运气关键之处，一口内气被打散，速度一下降了下来，踉跄落在地上，身后三名神武府悍卒早已大步赶上，抬手便是三记凶狠的秦刀劈斩。
裹挟恶风，落在背上，撕扯出了三道极深的口子，神武府军刀经过数次改制，当下便是血流如注，再加上他心中恐惧，一身实力不过发挥出十之四五，被神武府结阵团团围住，竟然挣脱不开。
数十招后，脖子直接给曹立民一刀削去了小半，动脉破裂，堂堂纵横江湖一地的六品武者，极为憋屈地死在了这一处无人知晓的地方。
离弃道砸了咂嘴，慢悠悠收回视线，抬手喝酒，方才他出手极隐蔽，寻常人根本就难以察觉，就连费永林和田志德也只以为是有高人路过相助，连连抱拳，按着江湖上规矩，高声拜谢四方。
经历这一厮杀，寻常旅人少不得要惊慌失措，心神难安，便如那驾车老仆，连握着缰绳的手掌都在发抖，倒是田志德，仿佛想清楚了一件事，几步走到了刘陵王安风等人身前，抱拳深深一礼，沙哑道：
“此次因着我家师弟缘故，叫诸位受惊了。”
“昨夜师弟去寻我，托我在路过下一座城的时候，将一封手信送到城中书院去，当时我心中便有猜疑，但也只是想到师弟可能是有什么急事，不曾想竟然会招惹来这般祸事。”
“若非有高人相助，神武府诸位兄弟又都是善战之辈，今日之事还不知道会是如何结果……”
他几乎说不出话。
刘陵摆摆手道：“老夫能在老死之前也经历经历江湖上厮杀，也算是了却心里头一桩憾事，算得上是好事情，你若是道歉怎么的，不要找我。”
田志德苦笑，便要再拜。
王安风抬手按住他手掌，不让他再下拜下去，道：“大家都没有受伤，也只是驾车这位老伯受了些惊吓，也不妨事的。”
田志德抱拳谢过，然后又道：“田某感念小兄弟体谅，若是他日有机会定有所报，不过今日还请诸位原谅田某自作主张，今日之后便得要我费师弟来带路。”
费永林才走过来，闻言神色变换，道：
“师兄……”
田志德看他一眼，道：“而今听闻司徒师弟有难，见死不救非同门所为，可是师门之命也至关重要，我回去援手司徒师弟，费师弟你代我陪刘老前往江南，再将刘老好好送回扶风。”
费永林面上一片挣扎，似是想要说什么，拳头握紧了又松开，却最终只是丧气点头。
田志德复又朝着王安风诸人抱拳深深一礼，沉默起身，这才探手入怀，去摸那信笺，可伸进手去，脸上神色却微微一变，摸来摸去，竟找不到那一张信笺。
恰在此时，前面那憨厚随从突然俯身下去，起来时候，手中已多出一张浅蓝色信笺，递过去微笑道：
“田大侠你掉了东西……”
田志德微微一怔，慌忙接过，发现却是昨夜那一封信，上面封泥完好，显然也没有被人看过，张了张嘴，心有疑惑，却也只能归于自己方才终究是有些心神不宁，竟然犯下了这般错误。
当下苦笑，抱拳冲那名为冯安的随从道谢。
然后转过身去，一拳将这信笺砸在了费永林胸上，沉默片刻，道：“两边可能都是人命关天的事情，你自己思量，若是路上平安，便将这信笺送去，切记小心。”
费永林沉默应下，看着自家师兄打算赴死一般握着长枪驱马回身，却看到那憨厚随从竟也跟了上去，正不解的时候，听得了那名明艳大气的少女笑道：
“便让他也跟去，我等便在此地等着，先前替我等出手的那位可能便是保护那女子的高人，既然有这位高人出手，此刻客栈那边或许已经没有什么事了，若等一会儿田大侠出来，咱们已经走了岂不是不美？”
“我家这人虽看去憨厚，实则机灵得很，若有不对，提前放出信号来，咱们也走得及。”
费永林面露希冀，田志德却多有犹豫，看了一眼满脸憨厚，多次为自己解去难堪的憨厚年轻人，有些不忍心他就这样陪着自己去冒险。
可却又看到了那小子嘴角克制不住在往上翘，仿佛是接到了如何了不得的美差一般，却又是心中叹息，只是道了一句待会儿千万小心，勿要靠近，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不要回头直接跑，兴许还能够逃得了一条性命。
那仆役连声答应，起码走过先前交手之处的时候，田志德心有所虑没能发现，在后头目送师兄离去的费永林却是看到那仆役耍了一手高明的马术功夫。
人在马上，探身下去，先是将那死干脆了的石礼文一下抓上了马背，然后又似是发现了什么，又俯身下去，抓起了一物。
田志德在那冯安第二次俯身的时候察觉到动静，回身去看，见到了那憨厚年轻人对他笑笑，手中抓上来了一枚黄橙橙的大秦通宝，还沾了点血，也不含糊，在衣摆上擦了擦，直接塞到了怀里。
然后抬起头来，道：
“咱们走吧，田大侠。”
纵然此时心中忧虑，田志德仍旧忍不住失笑，不知是真憨傻还是胆气大。
好一个贪财吝啬，却又有泼天胆量豪气的家伙。

第三十八章 一气呵成贯昆仑
将自己名字后两字颠倒过来，化名冯安的王安风并着了忧心忡忡的田志德两人，离开了神武府车队，翻身往北边儿客栈的方向疾奔过去。
那匹赤红色异马现在还在少林寺里放风，青骢龙马薛琴霜用着，王安风现在所骑的只是从神武府马厩里随便牵出来一匹劣马，只值得五百银，勉强算得上是能跑，若要说什么日行八百，夜行千里的水准却是远远不如。
可是这个时候田志德手中鞭子一下一下往自己爱马身上抽，半点不见心疼，王安风坐下这劣马似乎也知道了主子心思，没有敢偷懒耍滑，铆足了劲儿往前冲，鬃毛舞动，一时间竟也有两份烈马之势。
区区十数里地距离，在不必顾忌年迈刘陵和神武府车队速度快不起来的情况下，纵马疾驰，不过片刻时间而已。
等他二人奔入小镇时候，先前离开时还算是熙攘热闹的镇子路上已是空无一人，断然称得上一句死寂，而在这一片死寂中，隔着数百米距离，都能够听得到桑林对面传来的兵器碰撞声音和惨叫声。
田志德神色微变，定了定神，勒马与王安风分说，要他待一会儿见机行事，只在此处等着，勿要靠近，若是一时片刻不见他出来，不必犹豫，转身拨马即走，赶紧去找原本人马，告诉他们事情不好，速速往剑南道方向离开。
言罢没有犹豫，直接翻身下来，右手持枪，放轻了脚步，在距离那客栈尚有两三百米的距离便绕了个大圈，暗中爬上树去，屏气噤声，然后突然便持枪腾空而下，借助了地势杀将进去。
跃下去的时候，这个一路上表现得沉稳谨慎，甚至于还有几分老实的中年武者双目怒睁，面容狰狞，仿佛一只下山猛虎，出手毫不留情，显然并未给自己留下半点退路，旋即便响起了数声惨叫，不知谁给戳出一个窟窿。
王安风却没有听他的话，脚跟轻磕马腹，驱马向前，这劣马本不乐意，王安风笑一声，抬手轻轻按在马背上，分出一缕内力灌入其中流转。
佛门内功大抵分为两种类型，一者菩萨低眉佛陀慈悲，另一者则是金刚怒目明王护法。
王安风所修金钟罩以金刚经为根基，虽然有持金刚力断尽三千烦恼的大觉悟，却也有一切有为法皆如梦幻泡影的玄奥，当下安抚了这坐骑的躁动，驱马安静向前去，因为未曾弄出太大声响，那些武者也凝神厮杀，倒是没有暴露了行迹。
在一侧桑树旁时候勒马停下，王安风翻身下来，双瞳之中神韵暗藏，将客栈前那一处院落收入眼底，昨夜一场暴雨将那青石地板冲刷得一片干净清幽，此时却已经蒙上了一层厚厚血迹。
院落当中，数十名武者惨烈厮杀，刀剑碰撞声音比得上昨夜里那一场暴雨，一半是昨日进客栈的那些魁伟汉子，另外一部分便是那些穿黑衣背剑的剑客。
武者厮杀，只要不是武功相仿的，都是十几招便能见了生死，只从王安风两人自停下那处赶回来的短短时间里头，便已经倒下了二三十个好手。
田志德方才暗中偷袭，手中长枪上已经见了血，现在正将一手费家破岳枪法施展得淋漓尽致，手中长枪舞出寒芒，一人应对了三名门派武者。
田志德先前自认远不是陈金玉对手，却是有些吃了未曾真正在江湖中厮杀的亏。他自小在费破岳门下习练枪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听大枪。
若论那些名声响亮的杀招自然没有多少，但是基于这最基础功夫上的一手破岳枪法，也不见得比那些门派嫡传差上多少。
此时这老实人不给自己留下退路，手中那一柄长枪仿佛撕开伪装面目的猛虎恶蛟，掀起狂暴劲气，在周边三名剑客身上刺出一个个血洞。
而他的师弟司徒彻却不像是自家师兄那般好运道，臂膀上已经负了伤，使不得费破岳的枪法，只得抽出刀来保护在两名少女前面，看着自己师兄回返拼杀，一张脸上满是愧疚动容。
王安风靠在桑树边儿，并没有贸然出去，反倒是将自己的气息更加收敛数分，虽然眼下里双方厮杀，但是黑衣剑客这边却有数人并没有出手。
数名气焰彪炳的剑客众星拱月般聚在了一名老者旁边，那老者身材修长，白发白须，右手持着一柄宽剑，只平静看着战局变化，竟然有两分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颇为显眼。
似是看着这样的下三品武夫厮杀过于乏味，那老者抬眸，开口道：
“吴家老儿，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难道怕了不成？哈哈哈……当年和任长歌一同江边斩蛟的豪气哪里去了？！莫不是喂了狗？”
和其面貌不同，其声音颇有两分豪壮，显然有一身岁月磨砺出的醇厚内力，嘲弄声音不绝，在这片天地间回荡。
被司徒彻保护在中间的少女此时已经掀开了斗笠，手中握着一柄剑，黑发垂肩，面色虽有些许苍白，却仍有英气逼人，淡淡道：
“你不过区区背信小人，又有何惧哉？”
这老者笑一声，道：
“澜姑娘倒是气度丝毫不差，和你那腐儒一般的父亲截然不同，若不是……哈哈，无论如何，老夫欣赏姑娘这般性子，最后定然不会让人折辱姑娘尸身。”
那名少女神色淡然，旁边侍女却已经气得发抖。
澜姑娘？
王安风眸子眯了眯，心中更加笃定了几分。
方才在听到了司徒彻要田志德前往城中书院送信去的时候便有两分预料，事关重大，他方才趁着托住田志德手掌不让他下拜的动作，已暗自将那封谨慎藏好的信笺给摸了来。
然后在田志德告诫费永林的时候，偷眼看了一遍，只是没了时间重新放回去，这才只能推脱说是从地上捡拾起来，至于上面封泥，只是粗浅手段，又如何难得住他？
本来不想要找麻烦，而今却要主动往里面去闯。
王安风无奈一笑。
右手张开，自袖口滑出一枚黄橙橙铜钱来，夹在了指间，上面还有着一丝血色，恰是方才捡拾起来那一枚。
先前那六品剑客转身逃窜时候，便是他以这枚铜板儿暗自出手，打到了那剑客背后要穴上面，一气呵成芥子昆仑，生生压得他一口内气散去，这才踉跄跌落下来，给随后赶上的曹立民三人重重劈斩在背上。
否则在他们几人不出手的情况下，一名六品剑客，想跑还是能跑得掉的。
似乎是那白发剑客的话起了作用，伴随着一声冷哼，自阴影中飘出了一名同样年纪不轻的文士，虽然如离弃道一般穿一袭青衫，儒雅气度却要远在后者之上，美中不足面色有些苍白，气息略有不稳。
王安风精擅医术，望闻问切，一看便知着老人是受了不轻内伤，可身受重伤之下，仍旧有如此气度风姿，这般称得上一句硕儒的老书生，天下之大也是少见。
扶风学宫中有，天京城下也有，江南道中，唯独那名列天下七宗之一的一叶轩中才有。
王安风忍不住心中自嘲，先前才和一叶轩轩辕鸿升起了冲突，还斩了他一只手，而今却要为了一叶轩弟子而出手对抗不知深浅的宗门子弟，顺带还要抗上不知多少麻烦。
江湖上许多事情，实在是没有道理可言。
可是只凭借了那姑娘名姓，他也得出手。
江澜。
凭江观澜。
如那信笺所言，是一叶轩轩主独女。
王安风还记得他这辈子罕见两次当真无助的时候，一次是在药师谷中，群狼环伺，孤立无援，另一次就是少年时候在柳絮山庄处。
那时候他武功低微，才生出内气来，只以为柳絮山庄庄主柳无求连通邪魔外道，虽然逃过了那酒宴上死劫，也冲不出去外面天罗地网，缩在书房里，几乎像是在等死一样。
三个少年在龙潭虎穴边儿为了给自己壮胆低声闲谈。
那时候哪里还分什么世家子还是寒门贫子？
那个一身病弱的夏侯公子说道十岁那年一根糖葫芦骗回家的笨媳妇，眼睛里都在放着光。
他说一直便唤她糖葫芦。
他说若是自己死在忘仙，糖葫芦不得要哭成个小泪人？
王安风低笑一声，暗说自己可没有兴趣看一个大男人哭成个泪人模样，深深吸气，脊骨一节一节升起。
一气呵成贯昆仑。

第三十九章 穷酸腐儒烂好人
客栈下江澜看到那青衣老人出来，一张清丽如池里青莲般的面庞终于有了些许变化，顿了顿，轻声道：
“吴爷爷，你不该出来的……”
老迈书生拂袖挥洒出气劲将数名隐藏了修为暴起的黑衣剑客击飞出去，儒家武功不甚擅长厮杀，但是这一口不知耗了多少年功夫才养出来的醇厚内力，也是寻常武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几名黑衣剑客落地时候，胸膛内陷出令人心悸的弧度。
这种伤势，就算是神仙出手，也绝难以活命，气劲成浪，绵延不绝，生生骇得其余出手的剑客退后两步，生怕下一刻那两袖清风重若千钧的气劲便要砸在自己身上。
青衣老者这一手施展出来，登时便止住了院落中厮杀，那白发剑客赞一声好，道：
“好内力，足够精纯！”
“若是你修为不损，纵然是我也挡不住几下，儒家纯阳一气，果然厉害！”
青衣老者面色微白，嘴角渗出血丝来，显然所受内伤之重，即便只是调动内力攻敌也要受到不轻反噬，不理会那故作豪迈的白发剑客，背对着江澜，道：
“澜姑娘想要保住我老头子一条性命，将我骗开，可我性子一向直来直去，看不得旁人为了自己送死，便又寻回来了。”
“况且欺瞒属下，引其陷落死地，充当弃子，老夫教你读书，教你修身做人，可从没有教过你这样歪门邪道的道理，说，你从何处学来的？！”
说道后面言语已经极为严厉。
江澜不做辩解，只是行礼道弟子知罪，但求责罚。
司徒彻面露苦涩，叹息一声，道：
“您老该走的。”
“小姐并未欺瞒我等，兄弟们也没有什么怨言，大家伙儿一家老小都承过江先生救命大恩，江湖人江湖死，为了道义死在这里总比老死在床上的好，也算是问心无愧。”
青衫老者咀嚼两声问心无愧，大声道：
“可却累得老头子我问心有愧！”
“我辈有以死明志者，有引刀成快者，也有死得窝囊穷死饿死的，却从来没有这般拿旁人性命换来苟活的。”
“不如死了！”
司徒彻满脸赤红。
老人复又看向方才竭力厮杀，气喘不定的田志德，方才极怒，此时却平复了气机，拭去嘴角血丝，仍一丝不苟拱手行礼，道：
“还未请教这位壮士名姓……”
田志德方才见这老者手段，见状心里吃这一惊，哪里敢受，退开一侧，还礼道：
“当不得前辈如此，晚辈田志德，家师费破岳。”
他提及师父只是下意识如此，费破岳之名也只是在扶风郡流传，此地距扶风何至五千里，并无多少人知道，可未曾想到那一看不凡的老者却恍然颔首，道：
“原来亦是费兄高徒，怪不得如此高义。”
田志德面露惭色，拱手道：
“师弟有难，见死不救非同门所为，只是还有师门要事在身，故而只得晚辈一人来此。”
吴姓老者点头叹道：
“雪中送炭，已是弥足可贵。”
那边玄剑派老者见这几人竟然视自己如无物，心中隐有些怒气，冷笑道：
“果然不愧是江阳门徒，果然一脉相承，一股子酸臭腐儒气，留在世上污人耳目眼鼻，倒不如杀了干净。”
吴姓老人转过身来，一身宽袍广袖，开口仍是说教，只是语调偏冷，道：
“魏千锋，你在五品境上驻足不前二十年，当年曾经上我一叶轩向轩主请教，轩主念你心诚，说让你去看看大漠三千里落日，北海数万里波涛的气象。”
“你却只是悟到了表层，至此之后事事装出大江东去的豪迈，却不知知行合一的道理，只在表皮上做功夫。”
魏千锋被点出了心里面痛处，面上再维持不住先前豪武模样，额角细小血管抽动，一张威严面庞上竟有了几分狰狞之色。
吴穹负手而立，道：
“若是觉得老夫污蔑你，那我只问你一件事，若是老夫此时未曾受伤，一脚踏在天门上，你可敢出现在老夫面前。”
“你可还敢拔剑？！”
魏千锋心里面仿佛有千万道凌厉剑气升腾，便要开口道一句有何不敢？可是不知为何话已到口，竟然说不出去，张了张嘴，未曾做声，只是面色越发阴翳难看。
吴穹面上不屑，嗤笑一声，拂袖道一声。
“难怪二十年时间驻足不前。”
魏千锋身躯剧震。
二十年驻足不前。
这一件事情早已经成了魏千锋心里挥之不去的痛处，明明每日里勤修苦练不肯休歇，但是却仍旧没有进益，能够维持住如今的五品境界不至于退境，已经算是难能可贵。
可每每午夜梦回，对镜白发，知道此生年华逝去如流水，却仍未能摸到天门，更遑论是一观天门之后的波涛壮阔，想及年少时昂扬豪气，便忍不住要双目垂泪，痛恨不已。
此时心中痛处被吴穹一下直接点破，面容隐有狰狞之色，心中知晓这怕是吴穹故意为之，可心绪此时已经偏激，冷笑一声只道对面不过一名被摧破经脉供体，境界大跌的书生，纵然先前能够比拟宗师，此时也至多只剩到五品境界。
说再多好听道理，写得了一斤两斤哪怕千斤的锦绣文章，也不过是一剑的事情。
右手抬起，搭在了剑柄上。
凌厉剑气升腾而起，对面吴穹仿佛早早便等在此处，只在他拔剑的瞬间，挥袖一股凝重如铁的劲气砸来，两名中三品高手，一个是浸淫在五品境界二十年的剑道宿老，另一个更是曾经抬手摸到天门的绝世。
浑厚气劲鼓荡如云，那边剑气锐利，将其刺穿刺破。
转瞬之间便已经是数十招交锋。
吴穹嘴角咳出鲜血，却还是叱呵道：
“背信弃义，当年轩主救你性命，赠你金银，还指点你武功剑法，你便是这样报答的？！”
魏千锋双目赤红，他气机远不如吴穹绵延，怕一开口便要泄去胸腹中千道万道凌厉剑气，只顾出剑厮杀，心中却是越恨，若是当日那江阳将怀中那本秘籍尽数传授给他，他如何会困在这五品境二十年？
周围无论是伪装成镖局镖师的江湖武者，还是那些出身于宗门的剑客，都踉跄后退，生怕被两者交锋的气劲搅进去，死个凄惨。
王安风在一侧静心旁观，呼吸绵长，双眼中有细微的流光闪动，如同北海暗流掀起涟漪，绵延不绝，自十三岁那年开始，他每日便要在少林寺中花上许久的时间去修行瞳术，而今的瞳术早已经练到了炉火纯青的水准，不比鹰隼逊色。
全神贯注之下，几乎有望气之能，却并非是道门方士所谓山河气龙虎气，而是武者交手气机。
吴穹所说的话并非是没有半点用处，魏千锋手中剑势越发凶悍，却不像原本那般浑圆无碍，在第三十七招的时候，王安风终于看到了一处破绽，手掌微动，手中铜钱爆射而出。
仿佛横砸出一座昆仑山。
一声轰然大响，魏千锋只觉得手腕剧痛，古剑鸣啸不绝，先前裹挟周身，仿佛铁甲一般的气劲竟然已经被生生地碾碎。
但是他毕竟已经在五品境界上徘徊了二十年之久，一口道门剑气在腹，硬接下这一招之后，只是往后踉跄两步，便稳住身心，气机绵绵不绝，重又流转。
这般手段，须得要数十年时间不懈怠，每日苦修慢慢打磨火候才能够练成，那些武道上一路顺遂的天纵之才都难以做到，只凭借这一手段，魏千锋就算是放在了整个天下百万江湖人中，也算是宗师下第一等人物。
可此时旁边却还有一名就算跌了境仍旧稳稳站在了五品境的儒家书生在。
两袖清风重若万钧的劲气一者打开魏千锋手中长剑，另一者带着了吴穹心中怒意，酣畅淋漓砸在了魏千锋胸腹，先前后者护身罡气已经被砸碎，就算未曾受伤，但是重新凝聚也要时间，这一下吃得结结实实。
魏千锋面色瞬间煞白，强撑着一口真气不散，双足踏在地上，朝着后面生生滑出了十数米距离，重重撞在了客栈这四合院的砖石墙上，将那有些年头的墙壁直接撞成了齑粉，方才勉强借势，泄去方才力道。
脚下地面瞬间崩塌下陷，升起翻涌气浪。
嘴角咳出大口鲜血。
便在此时，只在客栈旁边的桑林中，突然给人扔出来一物，打着旋砸向了魏千锋等人，只在他身前跌在地上，竟是一名同样穿黑衣的中年剑客，模样有几分儒雅，却早已经失了气息，双眼怒睁，死不瞑目。
那边绷紧了神经的田志德一怔，认出这尸体正是先前给神武府杀死那六品剑客，旋即便想起来先前冯安俯身下去将这尸体抓在马上，那个时候他心中忧虑自己师弟，虽然有些疑惑，却并没有多问。
这个时候看到这尸体给抛出来，马上反应过来冯安还在这里，心里着急，不由得升起一丝怒气来，却又觉得有些动容。
在他眼中，这尸体既然是朝着魏千锋砸过去的，可突然坠地，显然是因为冯安没有武功，力道根本不够，可是同样一件事情在其余人眼中却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模样。
魏千锋和吴穹便看到了其中负千斤如鸿毛般的举重若轻。
白发剑客神色变了又变，此时胸腹气血仍旧鼓荡，虽然有些影响，但是自付硬拼着强杀了那书生却没有多大问题，可联系方才砸在自己剑上的暗器力道，却知道还有一名必须戒备的高手守在了一旁。
若再逗留下去，怕是凶多吉少，自身也要搭进去。
眸中闪过几道凶光，重重看了一眼神色不变不惊的江澜，这能换来一本步步登天梯，抬手叩天门的人儿只在眼前，魏千锋却生生遏制住了心中仿佛剧毒般的渴望，缓缓收剑，道：
“澜姑娘运道好，今日有高人在侧，魏某便不和你纠缠。吴老头，你五脏之中早已伤重，憋着那一口血，现在可以吐出来了。”
吴穹只是拂袖不言。
魏千锋神色不变，转身朝着方才尸体砸出去的方向，行一剑礼，豪声道：
“方才兄台出手厉害，他日若有闲暇，可以前往玄剑门一叙，虽然不至于如何，但好歹美酒不缺，比江阳那穷酸腐儒门下呆着，畅快许多！”
“今日之事，豪饮三杯即可！”
言罢毫不留恋，转身上马，带着了剩余人马疾驰而去，来时如风，走得也干脆利落。
还未曾等他们走远，心中焦急的田志德已经几步奔出，一下拨开草丛，却没有看到那冯安的身影，倒是地面上昨夜下了雨，现在看到有一排新鲜的马蹄印远远去了，微微一怔，旋即便长呼口气，放松下来，失笑道：
“扔了尸体便跑？真是个大胆的小子……”
声音顿了顿，又自语道：
“下次可得要好好和他喝一次酒。”
等到远处已见不到魏千锋等人背影，院落中那挺立如松的老者神色突然一变，嘴中咳出一口鲜血，面色瞬间煞白，刚刚挥袖气劲如铁的武道高手，现在却几乎要站不稳当，朝后踉跄两步，给江澜扶住。
半晌才喘平了气息，面如金纸，喟叹道：
“好一手霸道的剑气，六十年苦功，若真能在其中夹杂天地间长河落日圆的苍茫浩大，所谓天门，轻易可破。”
“方才出言试探，老夫若非以我儒门一气锁丹田的功夫强压伤势，让他摸不清根底，纵然是有那高手在侧，估计他也会拼死竭力一搏。有此心思，又能克己急流勇退，魏千锋，能让玄剑门壮大至此，果然不仅仅是一介背信小人。”
声音微顿，老者复又自嘲道：
“你父不论其他，看人却总还是有些门道的，只是太过书生气，只知道以诚待人，不知有防人之心，反倒惹出这般大的麻烦来，那魏千锋一句腐儒之称，老夫倒也得替你父受得。”
江澜默然，低声道一句父亲其实是很好的。
吴穹叹息一声，他自然知道江阳是很好，带人心诚无论如何不能算是错，若非如此，他的孤女流落江湖时，也不会有这般多的江湖武者自发组织起来，不顾自己性命也要护她离开危险。
但是对于天下七宗之一的宗主，心诚心善便不是什么好事情了，倒是叫人觉得心软可欺。
那侍女突然轻咦出声，半蹲下来，伸手去碰地面上一处，却又忍不住叫出声来，右手仿佛触电般猛地收回，定睛看时，一根白皙手指上流出鲜血来。
江澜神色略显诧异。
吴穹走到那名为秋彤的侍女旁边，看了看地面，俯身下去，将那东西捡拾起来，却是半枚黄橙橙的大秦通宝，自最中间断开，上头只剩下大通二字，切口处光滑锋锐，还罩着一层凌厉剑气残余。
江澜神色心思通透，见状已经有所猜测，低声道：
“吴爷爷，这是……”
吴穹微微点头，言语中有些敬意，道：
“方才暗中出手那位，便是用了这最常见不过的大秦通宝当了暗器，击退了魏千锋。江湖上暗器何止万千，能不拘泥于形制小节，万法同归，称得上一句豁达。”
声音一顿，摸索着这半枚通宝，复又赞叹道：
“好一身浑厚真气，实乃生平仅见，老夫虚度春秋七十年，所遇到江湖武者不计其数，却也只在少年时和任大哥行走天下时候遇到那天龙院嫡传才能够勉强比拟。”
江澜若有所思。
吴穹又道：
“天龙院和大秦江湖迥异，行气沉重，和出手这位路数相仿，恐怕就算不是出身于西北天龙院，也与其有所牵连。”
正言语间，那边田志德已经回转过来，吴穹将那半枚大秦通宝收好，准备在此地稍微恢复一二，再行离开，那边桑树距离这里不远也有几十米，田志德又心中思虑，恰好未曾看到那半枚唯一的破绽。
魏千锋纵骑狂奔，一路沉默不言，只是左手手指上拈着半枚斩断了的大秦通宝，神色沉凝，看不出喜怒，周围亲信武者也知道他此时心中不愉，不敢出言打搅，只是沉默着纵马跟在旁边。
一行三十余名黑衣剑客，煞气凌厉，在这大道上横冲直撞，能在外面走南闯北的，眼力劲都不会有多差，一眼便看出这是江湖上的宗门武人，隔着了老远距离便远远避开。
生怕撞到了刀口上，被江湖人一刀杀了，扬长而去，远离郡城州城，也没处喊冤去。
玄剑门一行人便越发有些肆无忌惮，仿佛这官道便是他们家的一般，直接占据了最中央，虽是撞上了霉头，可这声势却是半点没差。
行出有十数里距离后，魏千锋旁边一人却发现了前面路上一名男子身穿黑衣短打，背后背个包囊，只是定定站着，明明已经见到了这边奔腾如虎的气魄，仍然不退不避。
那短打男子见着了玄剑门众人，将背后的蓝色包裹取下来，稳稳立在一侧。
魏千锋历经数十年江湖厮杀，见状心中已经有了见地，微微抬了抬头，左右两骑突出，然后自马匹背上腾身而起，施展出来颇高明轻功，将背后各自佩剑拔出，铮然鸣啸间，一者取咽喉，一者横扫心腹，出手即是杀招。
那边男子穿黑衣短打，面目憨厚，唯独双目清澈。
右足微抬，却又只是离开地面分毫，朝着斜上滑过，左手抬起向上，右手柔和下滑，神色不见紧张，动作却绵软无力。
魏千锋身后二十多骑面露嘲讽之色。
魏千锋本不在意，可是当那软绵绵的拳架子上陡然生出一股阴阳混元气息时，却面色骤然大变。
“不好！”
话才出口，路上那男子低吟一声转阴阳，身躯微震，极阴柔瞬间变为至阳至刚，轰然暴响之间，刚猛浩大的气劲暴起，那两名剑客还未曾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便咳血飞退数丈，面色煞白。
倒是不曾害了性命，却已经再没有出手之力，就连手中生死相依的兵器都丢了去。
铮然鸣啸声大起。
群马不安长嘶，连带着那上面剑客都惊疑不定，绵延气浪陡然分开，一道银色流光分开了前面的景色和仿佛云雾翻腾的气劲，如同银河飞瀑，带了一线天山寒，青锋千秋雪的剑意，直取魏千锋。

第四十章 我有一剑
王安风在迈入五品之后，便能自抑气机流转，不至于每每出招都是气卷山河的浩大气象，却因为是将力量汇聚在了一点上，杀伤反倒更强。
这一剑上带着了天山一脉孤寒剑意，又有自宫玉处学来的一招千秋雪，几乎将太阴一脉冰冷剑意阐述至了此时的巅峰。
魏千锋神色变换，左右无所躲避，若是拔剑硬战，必然会害了周围亲信弟子的性命，长剑在前，顾不得仔细思索，只能够腾空而起，瞬间跃空数丈，飘摇横掠。
王安风来势极为迅猛，如离弦之矢，可是变换间却极轻巧，身子踏风而起，右脚轻轻踩在了魏千锋坐下骏马的额头，气机流转，不伤它性命，自空倒转，动作姿态飘摇潇洒，舍去了玄剑门其他人，手中长剑剑势不减反升，直取魏千锋。
后者此时已经拔剑在手，先前虽然受了吴穹一袖，伤势却已经勉强压制，神色淡漠，猛然一招取向王安风额头，双剑对冲，瞬间交锋数次，剑鸣声震颤嗡鸣，极为凄厉。
魏千锋是能够背弃救命传道之人的凉薄性子，但是对于自己门下弟子却极为珍惜，自身依凭剑术将王安风拖住，声音冷漠，令剩余的玄剑门弟子离开。
他平素里积威甚重，这些弟子又能被他带出来做这等江湖道义不容的脏手事情，自然全部都是他的心腹，也见惯了他辣手行径，不敢违逆，迟疑片刻之后，带起了被王安风击成重伤的两名弟子，重新找了一处方向，拍马离去。
等弟子离开之后，魏千锋面色越冷，抬手拦架住王安风一剑，看着对面清澈双目和完全配不上这一双眼睛的憨厚面容，眯了眯眼睛，道：
“一剑荡寒秋，你是天山剑派弟子？”
“我记得你天山前代剑魁断臂归隐，便是因为相助一叶轩长老，却被对方隐瞒了事情棘手程度所致，为此天山剑代代自北往南试剑江南。”
“你既然身为天山派弟子，来了江南不为师门先辈复仇，反倒要相助敌手，便是如此对待授业恩师？”
王安风持剑，平静道：
“背信弃义，你可不配说这话。”
魏千锋被点出了心中不愉之事，一时激起来方才怒气，却只长笑出声，复又仿佛终于按捺不住心中情绪，高声道：
“背信弃义？你又知道些什么？！”
“若是那江阳不自珍，将那一本秘籍全数给我，那我如何会困顿在五品境界不得寸进？若我请他指点时候，他能够直言点出，那我依然会对他感念在心，事事尊他敬他，甚至于甘愿守弟子之礼！”
“但是他没有！”
“他任由我在这境界上困顿了足足二十年，二十年！人这一生，能有几个二十年？哈哈哈，天门长锁不开，一生困顿无为，左右不过虚度，今次便是唯一机会，便是被后人谩骂，我也在所不惜！”
“原本打算招你入我门中，如今看来，又是一个拘泥所谓礼数规矩的穷酸腐儒，不堪造就之辈，江湖上以刀剑称雄，你们这般角色，还不如杀了干净！”
言语中长剑上劲气陡然暴涨。
王安风面色微白。
魏千锋毕竟是五品剑客上第一流人物，沉浸这一境界已经足足二十年时间，比王安风年岁还长。
天下武学，以三教最为源远流长，虽然不擅争斗杀戮，但是一口真气在腹，绵延不绝，纵然是年纪老迈，筋骨气力逐渐消减，也不会导致武功境界后退。
反倒是那一口真气，伴随着时间打磨越发精纯。
江湖上武者则重杀生手段，年轻时暗伤常常在年老后爆发，加上年迈之后，肌体松弛，心神不在，往往会出现退境情况。
这一退，便如山洪奔泻一般，再难止住。
魏千锋所修的是杀生剑道，竟然未曾坠境，可见其习武心诚，必然日日不肯休歇，又得了江湖七宗半本典籍，实力更在王安风之上。
此时暴怒，手中剑循着最基础剑理，施展出霹雳雷霆手段，王安风剑意也只是一开始用了一次，旋即便转为赢先生所传杀剑三十三，以攻对攻，渐渐不拘泥于剑法常规。
他手中所持，只是方才从玄剑门弟子手中夺来的寻常兵器，那柄木剑裹挟了蓝色包裹，放在了原地，无暇去取，并非出了岔子，却是故意如此。
往日里有神兵在手，就算是再如何绝境，他也知道，只要自己拔出那柄木剑，定然可以厮杀出一条生路来，所以心里面总是从容和缓，从不曾将自己逼迫到了绝境。
剑道修行中有藏剑一说。
外功修行则有自束手脚。
剑在鞘中，非生死关头不出，借以磨炼剑客心胸中那一道冲霄剑气，如此以往数次，便有锋芒，若能数十年不出剑，一剑出则必然要让天下震动。
此时他离了神兵，甚至于离了长辈好友，真真切切独自一人和同级别高手相对，于他而言，便是更大意义上的藏剑，主动寻求武道上的磨炼。
这一次急行赶来这里堵着，一者是因为不喜此人心机行径，以及为了夏侯轩江澜缘故，另一者便是为了磨砺自身，此时剑法绝学尽出，和这位高手纵情厮杀。
铮然鸣啸，魏千锋手中宽剑折转，仿佛大秦陌刀刀法一般，极粗狂劈斩而下，王安风手中剑不过是比江湖上寻常百锻铁好些的兵器，若是硬接这一招，少不得从中折断，当下只得以轻功暴退。
正欲要等到那剑劈下，气机盛极转衰时候折返，却不防魏千锋猛然踏前，这一剑顺势前刺，剑势分毫无损，反倒如同壶口飞瀑般再度暴涨，当下面色沉凝，明白这名白发剑客虽然为人不堪，厮杀经验却分毫不逊色于自己。
此时若说寻常武者，决然无法避开，可王安风身负诸多绝学，以神偷门法门凭空换气，以柳絮飘摇之姿朝着旁边偏开一分，恰好避开那剑锋芒，不等魏千锋变招，左手抬起屈指，神色转而平和。
一刹那可生灭三千世界。
一瞬便有数十指同时弹在了剑脊上。
那长剑陡然震颤不止，剑气剑势剑意瞬间溃散。
王安风强行维续自身气机不断，猛地踏前一步，右手剑倒扣，左手化掌，朝前拍去，气势沉凝如山，仿佛同时笼罩了魏千锋一身穴道。
后者冷哼一声，此时距离已经拔不出剑，左手化为剑指，施展出极为精妙的一路轻灵剑法，两人近战对杀，十数招后，王安风终究修为稍逊，被魏千锋点在掌心。
一声轻响，般若掌浑圆无碍的气机竟被点破。
魏千锋面上浮现一丝冰冷笑意。
王安风左手翻转，竟然将他手掌紧紧攥在了掌心，与此同时，神色平和，陡然长吸口气。
长鲸可吞海，一气贯昆仑。
方才一连厮杀盈沸的气机微微凝滞，陡然转向金钟罩第六层功法。
魏千锋面色骤变，但是王安风手掌却陡然泛起淡金，仿佛瞬间变成了力能扛山而走的力士，以他一身功夫，一时竟也挣脱不开。
王安风今日早上还未能够踏足的境界，此时借着激战，竟然生生朝着前面踏出了一步，沛然气机，如同一口气机化为了芥子须弥，一丈方圆内，凝重如昆仑山压下。
精擅剑法内气，不修体魄的魏千锋面色一白，张嘴咳出了大口鲜血，竟是方才被吴穹一袖打出的内伤压制不住，内外交困，引得气血翻腾。
魏千锋咬紧牙关，运功而起，低吟出声：
“吾擅养吾浩然气……”
王安风借助此时气机盈沸，手指点出，出手竟然是方才魏千锋所用剑指中的一招，凌厉至极，直接将他身周罡气点破，复又化掌，按在其丹田位置，沛然内气爆发，将魏千锋横击出数丈，后者欲要凝聚的那一口精纯气险些就此溃散。
王安风并不去追他，手中长剑抬起，左手五指虚张，自剑锋上拂过，神色郑重。
长剑低吟，剑身上一寸一寸亮起苍青色流光。
他曾见过天剑兵解一剑，能令天地清明。
这一剑，名为送兵解。
自悟。
方圆数十丈仿佛被骤然爆发出的气机所骇，变得一片凝滞，流风不动，万物无声，唯独那一剑平静斩出，成为了唯一流动的画面，瞬间斩过魏千锋。
天地间有一缕清风过。
王安风面色陡然煞白，方才凭借着死战激昂而起的气机瞬间跌坠下来，顺势还搅动得他胸腹内气血鼓动，若非体魄强悍，一口血怕是少不得要吐出来。
那边魏千锋已经没有了气机，双目瞪大，也不知在得之于宏辉兵解的这一剑当中，是否看到了一辈子不可得的豪气壮阔。
王安风站起身来，手中那柄剑承受不住剑罡锋芒，已经自剑锋处出现裂纹，王安风缓步走到了跪倒在地的魏千锋旁边，似是村中莽汉一般呸了一口，轻声道：
“浩然正气……”
“你也配？”
将手中长剑随手到插在了魏千锋尸首旁边。
风过裂纹，低吟不止。

第四十一章 一叶轩吴穹
将玄剑门中立下了赫赫功劳的五品境高手强杀在路旁后，王安风缓步走向道口处自己放下的包裹，呼吸平缓，一步步走出。步步登天梯，吸清气，吞玉津，借助药王谷的一门辅修功夫帮着收摄住胸中动荡的气血，不至于留下暗伤。
然后抬起手来，揉了揉脸，等到积水映出的那张脸上再没有半点锋芒锐意，重又是满满的憨厚老实，与人无害，才不慌不忙将装着神兵木剑的包裹提起，背在了背后，朝着前面奔出。
先前系在了路边儿树上的那匹坐骑还在，没给哪个不开眼的混混青皮给顺手截胡了去。
王安风松了口气，走过去拍拍马背，顺顺马毛，自语道：“还好是没丢了你，要不然这一次可算是吃了些亏的，等会儿回去也不好跟他们解释。”
他可不想把杀死魏千锋的事儿揽在自己身上。
毕竟他王安风的名号如今在江南道的武林里可是响得厉害，半点不比那些成名多少年的老魔头要来得逊色。拿莫小七他们混山寨的人黑话来说，便是最近风声有些紧，扯呼，要躲一阵子。
倒也不是怕了谁，只是王安风半点不想哪一日和薛琴霜在路上走着，便遇到了不明真相，打算要路见不平的侠客冲自己的头顶挥刀子，更不想要走到哪里都遇到一堆人围观。
旁的不说，只三师父便要笑死。
这哪里还有半分少侠行走江湖的排面，整个一养在圈子里的奇珍异兽，成什么模样？
难怪那些不世出的高人要么就躲在了常人罕至的地方，要么干脆收敛一身通天气机，装作了寻常市井老人，说一声大隐隐于市。
原来如此。
心里自嘲一笑，王安风翻身上马，少年时候没有骑过马，只在小时候和王叔的儿子一起骑过猪。
第一次骑马的时候腹中翻江倒海一般，恨不得趴在马背上吐个痛快，又心疼动辄便是千两白银的骏马，只得生生忍着，倒让一张脸白得和那些富贵人家里的姬妾一般。
现在他对于这些江湖上事情早已经娴熟，稳稳端坐在了坐骑背上，用了内力入马，使得马速越快，往前奔出，他虽然称不上是过目不忘，但是大致路线还是记得清楚的。
一路奔波，终于是赶在了江澜田志德等人之前回去了，在回去之前还运功阻了下气脉，装出了惊慌失措的模样，仿佛才遇到了些叫人心惊胆战的事情。
费永林担忧师兄弟安危，见状几步赶上前去，急急道：
“发生什么事情了？我师兄师弟他们呢？”
“怎得就你一人回来？！”
“莫，莫不是……”
他和田志德自小相识，至今有二十多年时间，感情深厚，想到了那不愿面对的可能性，面色瞬间煞白，身子摇晃了下，几乎站不稳当。
王安风装出茫然神色，摇了摇头，道：
“我，我不知道。”
“那里有很多人在打架，我怕的厉害，就扔了个尸体过去，就跟田大侠说的那样提前跑了出来。”
“里面有个老先生很厉害。”
他故意将事情说地支离破碎，费永林心中焦急躁动，左右连连走动，薛琴霜笑吟吟看了王安风一眼，然后道：
“再等片刻无妨。”
费永林面上挣扎一二，重重摇头，咬牙道：
“不成，得要赶紧走，若是师兄他们无事，之后自然会赶上来，可若是，若是……，便要连累诸位。”
离弃道面上浮现动容之色，教出的两名弟子都是如此，心中对于费破岳高看两分。
费永林提刀往回走，却在此时，看到了那仓惶回来的冯安抬手指了指北边的方向，迟疑道：
“我好像听到了田大侠的声音……”
费永林微微一愣，猛地转头去看，却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动静，唯独只有风过树梢的轻响，心中情绪越有些低迷，薛琴霜又道了一声等等看，这次费永林未曾拒绝，点头应下，却并不抱什么希望。
不片刻时间，却听到了阵阵马蹄声音往过急奔，微微一怔，抬头去看，恰好看到了田志德带了一身厮杀过后的血气煞气自林中冲出，心中霎时激动，叫出声来。
田志德勒马停下，看到了王安风虽然面色苍白，似乎是受了不轻惊吓，却侥幸没有受什么伤势，心中大松口气，面上也浮现些微笑，看向自家师弟，解释道：
“虽然有些凶险，幸亏有高人在侧，侥幸保下了性命。”
“司徒师弟也没有性命之忧。”
正说着，后面传来些嘈杂声音，骑马奔出了许多武者，却要较之于原先少去近三分之一，为首的便是司徒彻，在其身后跟着江澜和名为吴穹的老迈书生。
吴穹翻身下马，一丝不苟整理衣着，待得收拾齐整，方才作揖一礼，道：“老夫吴穹，在此谢过诸位。”
薛琴霜看了王安风一眼，开口道：“老先生不必如此，我等也未曾做了什么事情，若要谢，倒不如谢田大侠。”
吴穹满身书生气，倒是有些读书多了认死理的劲儿，摇头道：“田大侠救命之恩自然要谢，但是诸位愿意让田大侠回援我等，而未曾扬长而去，如此高义，自然也要谢过。”
“此次来此，谢过诸位之后，我等自然会另择一处方向离开，先前那些人已经暂且被击退，必不会连累诸位，他日若能够侥幸活了性命，必有所报。”
薛琴霜出身于武道世家，薛家虽然不是四大世家中任一，却被诸多门派高手所忌惮。
换言之，最起码作为明面上薛家少主，未来天下杀手中第一等角色来培养的薛琴霜，各家各派有哪些高手在世，大概武功路数如何，性情豪迈或者阴翳，手上都有厚厚一本卷宗，心里面门儿清。
一眼认得了眼前老人身份，知道一叶轩轩主江阳这一脉出身的武者虽然是在江湖中，身上书生气却远远多过江湖意气，并不阻拦他行礼，只是又还了一礼，微笑道：
“方才那礼晚辈便生受了，但是年岁长幼却也不得乱了，这一礼便是敬前辈年岁之长，前辈勿要推辞。”
言行举止落落大方，理由更是充分，吴穹说不出二话，只得点头应下，受下这一礼，薛琴霜微微一笑，复又道：
“既然前辈说前路凶险，那接下来时间，倒也不如同行一段，我等人数众多，又是从扶风而来，来历清白，前辈大可以和几位混入我等当中。”
“前辈再如何过意不去，也最少等到伤势痊愈之后，再行离去即可，如此也妥当些。”
吴穹面露迟疑之色，却还是摇头道：
“你我非亲非故，如此太过危险。”
薛琴霜从容道：
“晚辈几人来自扶风，当年有好友任扶风藏书守，和扶风学宫中任长歌前辈多有渊源，曾经听他提起过前辈，有这样一分香火情分在，若还对前辈遭遇坐视不理，怕也是说不过去。”
听到了任长歌三字，吴穹面上神色方才和缓许多，不再如同方才那般拒绝，那边刘陵晃了晃酒碗，笑道：
“老哥你还是应下罢，若能心里面不舒坦，陪着我喝些酒，那便是最好不过了。”
那边神武府中，曹立民见到离弃道和王安风都未曾发声，心下便已经明白了个七八分，开口道：
“我等亦无甚说法，江湖上行走也不曾怕了厮杀，能够认识下老先生这样的高人，自然也是一件美事。”
吴穹看了一眼身旁的半个弟子，叹息一声，看向薛琴霜迟疑道：“还未请教诸位所去何处？”
薛琴霜答道：“过剑南道，入蜀地。”
老书生心下放下了最后一丝疑虑和迟疑，冲着众人长施一礼，道：“既如此，老夫便不再推辞，感念诸位恩德高义，若有机会，定然有所报答。”
王安风面上仍旧是憨厚模样，心中着实放松下来。
无论是因为任长歌还是夏侯轩的缘故，他都决然没有办法坐视吴穹江澜众人冒险离开，可是以现在模样，却又不好开口，薛琴霜能替他说出，实在是让他好生松了口气。
抬眸去看，恰好那边明艳少女也转头看他，四目相对，薛琴霜悄悄眨了下右眼，嘴角有笑意，右手垂下，暗地里比划了个一切有我，且放心的动作。
王安风心里一暖，轻轻点头。
两人细微动作交流，寻常人绝难以察觉，宫玉视之如青竹山石草木，不起波澜，离弃道倒是看了个清清楚楚，咧嘴一笑，摇晃着酒壶往嘴里面倒。
然后绞尽脑汁，抖搂着脑子里面本来就不多的书袋，想着王天策那家伙死便死了，也不曾留下来什么家谱之类，这一代王安风，下一代却不知应该起什么名字为好。
直想了一路，也实在拿不出什么好的念头，只得叹息一声，寻思着要不然哪一日再去江南，寻一寻庞十一，或者尉迟家的老狐狸？
起名儿可不能含糊了。

第四十二章 西域苦寒
大秦疆域，极为辽阔，在二十年前以气吞天地之势将其余六国尽数吞没之后，疆土之盛，足可以称得上古往今来的鼎盛阶段，即便是古代圣明君王，也难能比拟。
天下大定之后，则大体上是王天策布局，周枫月收子。
王天策号称天下弈棋第一等风流人物，这一次耗费近乎十年时间布局落子收官，将天下世家门阀削去了三斤根骨，定下了个四海升平的大局。
天下原本纷纷杂杂数百郡县州城统统划归于七十二郡当中。大秦原本所有成为中原，西域一代，则大多是吞没了原本晋武朝下辖。
晋武一朝不过十余郡，远不能与中原诸国动辄数十郡比拟，更兼处处苦寒，西与诸多蛮夷小国接壤，民风剽悍。
可虽然人数不多，却家家胡服畜马，以十三万灵武铁骑纵横中原，所向睥睨，只是遇上了当年大秦名将之一的苏正诚，血战之下，棋差一招，方才落败。
当年大秦攻入晋武朝朝都，素来对子女舔犊情深的皇帝以剑杀妻妾子女，以免他们没有心力自尽，沦为他人玩物，丧尽尊严，然后亲自持剑，坦然踏出皇宫，剑杀大秦第一等悍卒三十七人，斩将两名，方才力竭，死于万箭齐射。
死时仍旧怒目圆睁，口称暴秦，看向大秦天京城方向，尸身昂首挺立不倒，气魄不减，令人胆寒，对得起一代天子的名望。
苏正诚亲自送这位骄横霸道的帝王赴了黄泉，之后大秦一统天下之后，却又数次上表，不惜触怒当时的皇帝，为国破家亡尽数因为自己而起的晋国天子，求得了第一等谥号为武。
为此险些被削去功爵，之后也难得重用，没了兵权在手，兜兜转转，反倒是给太上皇做了黑水蛟龙骑的统领，满天下搜寻奇珍异物，不知可曾后悔当年直言。
而出自于晋武疆域的大秦西部和其他郡城不同，设置都护府，职位尚在郡守之上，有极大兵权，无需上表，可调动一路三千人铁骑，如同一根定海神针，压制住了这片地域上思念故国的百姓。
再说人多善忘，生活得平缓，大秦的抚柔政策用得又如春风过境，润物无声，经历了这十多年时间，那些个心思就算是有，也渐渐熄了下去。
靖阳城为大秦西域都护府所在，这十多年间，大秦暗自迁民来此，其中不乏有中原诸多能工巧匠和秀丽的女子，这苦寒之地渐渐地倒也是越发地繁华。
原本是豪武之地，此时却处处可以见到身子柔弱的清秀女子，以及牵狗呼鹰，纵情玩乐的权贵子弟，比之于江南道风流自然不足，却已经超过了大秦扶风等北地雄城。
扑面而来一股脂粉气，让人不敢相信，二十年前，这里便是妇孺亦可以上马开弓，提兵十万，可横扫乾坤的晋武所在。
城中最大的纨绔自然是大秦西域都护家的公子，西域都护杨锦仙是大秦如今的武官之首司马错的心腹爱将，当年闯荡天下，也有登城破将之功，可此时却在远离天京城的苦寒之地。
他心里面倒也不怨大都督。
如今挡在最前面的天策上将离了人世，就像是把司马错给架在火上去考，他还记得当年王天策离开天京城的时候，素来和天策上将不睦的司马错怔怔然坐了许久，长叹一声，说以后日子不好过了。
然后遥遥敬酒，杨锦仙问他为何不去相送，犯下杀孽几乎不逊于王天策，四海边疆能够止小儿夜啼的名将却只淡淡一笑，说天底下没有主动凑上去找挖苦的道理。
位极人臣，却最不需要担心人祸的那一位不在了，周枫月便仿佛当真成了一头老龟，每日上朝眼观鼻，鼻观心，问询不言语，甚至说了些胡话，不过一月时间便被弹劾数次。
为人清廉豪勇的司马错之后则主动自污，甚至于自解兵权，诸多战功赫赫的心腹爱将被分散派往天下各处，仿佛一根根钉子，稳固住了大秦的版图和天下，他一人则作为大都督巡视诸多军阵。
恩宠极盛，一年除去巡视，有两百日以上时间就在天京城中，陛下时时唤他入宫对弈，这是唯独当年王天策才有过的殊荣，但是能在朝堂上做到第三品以上位置的，看得出里面的恩宠，却也不认为就真的和当年召王天策入东宫对弈是一样的道理。
杨锦仙发现自己又在走神，无奈摇了摇头，将案几上卷宗胡乱一卷，放在了一旁，身为靠着军功厮杀起来的宿将，他实在是不喜这些看着便头疼心烦的东西，还是带兵打仗舒坦许多。
用着一口北地腔调咕哝了两句，身子高大比得上胡人力士，名字却文雅的杨锦仙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踏步走出，看着院落里风光呼一口气，然后看向旁边老仆，道：
“那两个兔崽子哪里去了？”
那老仆行礼道：“大公子现在应当在校场中和几位军中校尉习练拳脚，二公子不见踪影，约莫是出了城去……”
杨锦仙一双浓眉皱起，忍不住骂骂咧咧，道：
“又去找那书生了？！”
“你说若是个有真本事的书生也还可以，一个只会教些大道理的穷酸腐儒，有个什么本事？”
老仆微笑补充道：
“赵夫子也是教了百姓习武的。”
杨锦仙满脸不屑，道：
“就那点儒门里面打基础的东西，我兵家校场里面教的东西也比那东西好，不过也就对身子没太大损害，更何况他自己都给人斩去了一条臂膀，一身气机虚弱，又能够有什么好本事？”
“也不知道定儿听了什么胡话，才从一个胡商那里买来了金舌雀儿，竟然跑去了要给他做弟子，还跪了足足三天时间，想要把他从那邪门书生带回来还和我大发脾气，打烂了一枚大都督给的黑釉盏。”
“这也就是我儿，若是其他人，我非得打得他皮开肉绽不成人形，才能够稍稍解气。”
杨锦仙满脸怒气，却又像是天底下所有管教不住自家孩子的父亲一样无奈长呼口气，苦着脸打着算盘道：
“不过算啦，在那里听些儒家道理，也比着在外抢人家媳妇好得多了，如果哪一日练着练着，觉得儒家功夫软绵绵的没甚的意思，重来学我兵家的本事，才是最好。”
旁边老仆失笑。
杨永定穿着了一身有些胡服味道的狩装，坐下坐骑是能够在相马经中名列上等名马的一线春，脚力还是其次，模样最是神骏，一路奔驰过这西域重城。
不过二十年不到时间，这本来应该是反抗最激烈的晋国旧地，已经和大秦其余郡城没了什么差别。
大秦西域不比北境，疆域之外没有匈奴虎视眈眈，只是诸多小国，诸如百济突厥之流，因为有了难得一见的明主，又冒着激怒大秦的危险，收留了诸多国破家亡之后，不愿食秦粟的清贵文人。
这本就是苏正诚当年计策，是用了围三缺一的高明手段，分化了晋朝反抗之力，否则以当年号称家家胡服骑射，纵然织布女子也可以提枪上马的晋朝绝不至于这般容易便被吃下。
这块苦寒之地没多少油水，偏偏地理位置又极重要，大秦鲸吞天下之后，根本容忍不得一只猛兽盘踞在自己西北上方虎视眈眈。
大秦太上皇当年尚为天下共主，大有气吞山河的豪迈，醉后一言，卧榻之旁岂容猛虎鼾睡，挥军西北，将同样雄才大略的晋国武帝杀死在大乾宫门九龙壁之前。
捷报传来时，在太极功处遥遥一杯酒。
那便是他此生志得意满之刻。
杨永定一路奔出了城门，此处远比大秦中原要严苛，但是守城诸多将领如何不识得这位都护府二少爷，本打算放行，可杨永定却主动下马，排在了后面。
守城将士倒也不觉得有异。
这三年多时间，本来是个不折不扣纨绔的杨永定不知道是犯了什么疯，竟然变得知书达理起来，起先他们还有些胆战心惊，以为会被秋后算账，好好收拾一顿。
后来种种迹象才看得出，这一次这位公子哥儿可不是因为看上了哪家的姑娘才装模作样，是真的变了。
之后又有种种惊人举措，原本诸多将士遗憾大公子神勇，偏偏二公子却是个扶不起来的纨绔，此刻心里面却都是又惊又喜。
有军中消息灵通者打听消息，原来二公子有如此喜人的变化，都是因拜了一个书生为师。
那书生三年多前自中原来西域。
独臂负剑。

第四十三章 西域入中原，观星星之火
杨永定骑马一路奔出，熟门熟路去了距离靖阳城不过四五十里的一处卫城，说是卫城，不过只是小镇的规模，大秦西域和中原毕竟不同，繁华处只在城里。
他是整个西域第一等一的豪门子弟，此时倒像是个知书守礼的年轻书生，还在镇口的时候便主动下了门来，等到了前面的人通过，方才不紧不慢往里走。
模样神态，温和有礼，若是见着了，足以让前些年和他纵马大道，之后游学中原的狐朋狗友瞪出两颗眼睛来，然后自我谴责是不是自己出去太长时间，定哥儿终于憋坏了本就不甚聪明的脑子？
杨永定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城里，路上百姓主动朝他打着招呼，他也和善回应，一路走到了镇子深处，里面一间不大的院落中传来朗朗读书声，杨永定神色恭敬，松开了马匹，整理衣着之后，便安静等在了外面。
难以想象数年前还嚣张跋扈，当街纵马抢人的纨绔子弟此时能够做到这种程度。
足足过去了约有一个时辰，读书声止住，屋子里陆陆续续走出了十数个少年，都很有规矩礼数地朝着杨永定作揖行礼，口称师兄，他也一个个含笑回礼，等最后一人离开，才郑重上前，进了里屋。
屋中装饰相当素净，最上首案几处正坐着一名穿长衫的中年书生，俯首看书，看上去只是三十岁出头年纪，模样算一句俊朗，但是比模样更引人注目的是那沉稳的气质，仿佛一团安静燃烧着的火焰，任谁见了都能感受到。
桌案上一侧是一柄连鞘长剑，一侧是笔。
儒生坐于中间。
这般过人的风采，也难怪手上曾经斩落了滚滚人头的大秦名将杨锦仙也只是背地里腹诽两句，便任由自己的儿子一天到晚都往这边跑。
要不然，换上一个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糊弄得自己儿子，还待他比对自己这个亲爹都亲，少不得给系在马尾上跑上几条街，给他去了半条性命再扔出城去。
美中不足，便是这书生左边袖口空空荡荡，垂落下来，竟然是个残缺之人，但是无论这书生还是杨永定都不在意，后者恭恭敬敬俯身下拜，行了弟子礼。
中年书生抬头，声音平淡，道：
“来了，坐。”
“是。”
杨永定恭敬应下，正坐一侧，旋即便是一如既往地考校功课。
这书生饱读诗书也就罢了，天下间饱读诗书的书生文士多了去了，没有十多万也差不离，可难得对于许多经义都有自己理解，于先人典籍当中别开一道通天路。
有些地方和其余儒生想法大相径庭，落在那些当世大儒耳中，少不得一句离经叛道的称呼，却不说自己对，也不说其余人错。
半个时辰考得杨永定头皮发麻，幸亏他这段时日未曾和那些狐朋狗友们厮混，无论武功典籍，都有所进益。
虽然远远算不得能令眼前这高深莫测的夫子满意，却总也不算是太过糟糕，没有挨了手板，可也生出一头的冷汗，心里头感觉竟然是远比面对暴怒的父亲还来得胆颤。
三年前他性子最为跋扈的时候，只觉得天大地大皇帝远，西域这片天也就自己老爹和那个出生下来就注定了要成为大秦猛将的老哥在头顶上压自己一头，除此之外，也就属自己最大了。
那一日踏春出游，却险些给刺客割去了项上人头，那书生恰巧路过，本不打算多加理会，就是那些刺客手贱要多杀不小心撞到了这件事的两个少年少女，惹怒那书生。
一剑出几乎要焚尽天地。
那踏足四品境巅峰，称得上一句小宗师的刺客半句话没能说出口，干脆利落咽了气。
杨永定就算是再蠢笨也知道自己遇到了江湖话本里说的绝代高人，狗皮膏杨一样贴着，只差没有跪下喊爹娘。比伺候讨好那些美人儿都来得勤快用心，却不知道多少次被一脚踹出门去。
最后是那年中秋送去了一碗亲自用诸多名药花瓣熬制的药粥，才给勉强收归入门。心下狂喜，至此数年，不知不觉已经读了许多书，他家传本来不差，一身内气打散后转修儒家法门倒也进益极快。
所修法门似乎是儒家中最基础的浩然气，却又有些不同，没了那平和儒雅的气度，刚猛霸道处，竟丝毫不逊色于兵家秘传。
儒家自八百年前开始，便有王道与霸道两种学说争斗，但是无论如何，大体走得是中正平和的路数，单纯霸道至此的法子，不必说生平仅见，就是听都没有听过。
若是中原饱读诗书的儒家子弟，定然要骇得心神不定，可杨永定却只以为是眼前夫子自创了一门武功，没什么大不了，他毕竟是将门子弟，不以为意，反倒有些心喜。
考校了功课，杨永定很有眼力劲儿地起身沏茶。
虽然说他先前是个谁见了都觉得无药可救的大纨绔，可却并不是一无是处，想要真能得了那些姐姐妹妹的欢心，只有一张面皮的草包却不成。
琴棋书画不说样样精通，起码得有一门拿得出手，其他的也得要能说出些门道了，除此之外，还得要能说得上些暖人心窝儿的体己话，才能让那些颇有几分傲气的花魁美人心甘情愿得折服身子。
否则只是银子换来的一夕鱼水之欢，靠得毕竟是身外之物，哪里能显得出他手段高明？
此时沏茶，手段娴熟从容，不急不缓，颇有两分茶道大家的韵味，气质也足，没白瞎了他娘留给他一张俊秀面皮，一边沏茶，一遍随口说些朝堂上事情。
有高兴的，也有不喜抱怨的。
在他想着，自家夫子虽然学究天人，武功也强得没边儿了，可毕竟是书生，对于朝堂上一些事情还是感些兴趣，他也不甚在意，偶尔从父亲嘴中听来，便与夫子说出，权当解闷儿了。
那断臂夫子神色始终平淡无波，当听得了姜守一一入朝堂，便被封了吏部侍郎一职时，饮茶动作才微微一顿。
杨永定闻弦音而知雅意，放下手中白釉上绘着山渐青的小盏，笑着说：
“这位姜守一夫子算得上一步登天。”
“我大秦三省六部分为三等，其中吏部和兵部为第一等，但是虽然有这个名头，却听闻他并未曾入吏部，反倒是个闲职。只每日里帮衬着中书令和尚书令两位老大人夜值太极宫。”
“按我说，两位老大人也确实年岁渐长，都差不多算是三朝元老，夜值太极宫动辄数个时辰，不准饮酒闲谈，只能去看那些枯燥典籍和折子，也实在熬不住。”
“看上去是清贵事情，实则这折子最后说话的还是咱们的皇帝陛下，其实算是个拆分捡拾的苦差。”
断臂夫子摇头道：
“你又不是姜守一，苦不苦你如何知道？”
“外人心里面万般揣测，哪知道当事人心中一丝冷暖？”
杨永定竖起拇指赞一声，讨好笑道：“夫子便是夫子，随口一说都是顶顶大的道理，学生佩服，佩服！”
纵以独臂夫子经历心性，闻言仍旧忍不住哭笑不得，笑骂一声，道：“休要如此讨打，有甚想说的直说便是，再说下去，少不得将你再踹出我这草堂。”
杨永定连连讨饶，末了脸上笑意收敛，端坐着看向传授自己武功道理的老师，轻声道：
“弟子方才听得了老师说让那些孩子们自己不要忘记温习功课……您可是要离了这里？”
断臂书生不言，顿了顿，道：
“不错。”
“老师可还会回来？”
那书生先是笑一声，然后才道：
“你问这个作甚？天下之大，游览一番不知多少岁月，若是我还活着，外面又没有什么牵绊，自然会回来。”
杨永定沉默不言，突然起身后退两步，然后整理衣袖，俯身跪拜而下，双手袖口垂下，额头轻抵在了手心上，面容上没了最后一丝轻佻，轻声道：
“我晓得老师道理，和朝堂上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儒生不同，和江湖上放浪形骸的所谓名士也不一样。”
“您说天下之大，人心似火，若是天下有道，君王圣贤，便可以照亮天地乾坤，可若是天下无道，君王昏庸，便可以将这乱世烧成草灰，还一个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他抬起头来，看着断臂书生，咧嘴一笑。
“弟子想要跟着老师，去看看天下。”
“看我大秦，究竟是星火燎原，还是说以人心照亮这万古长夜，天地不朽，您大约觉得是前者，可弟子觉得是后者。天底下再没有比我大秦更雄伟的国家了。”
倪天行默然。
杨永定复又嬉皮笑脸：“何况，弟子做粥的手艺可是学成了的，您想吃什么都成，不只是那药粥。”
这一日，大秦西域都护杨锦仙咆哮声音几乎十数里可闻，若非是有家将死死抱住，几乎要披挂上马，活劈了那拐跑儿子的儒生。
这一日，靖阳城纨绔最大的那个留了一封家信出走。
这一日。
西域苦寒有断臂书生持剑入中原。

第四十四章 不似人形王安风
江澜吴穹和神武府汇合之后，众人口上说得再宽，终究还是有些担心遭了伏击，一路急行，就连中午时候，都没有怎么休息，只是在马背上就着水囊中凉茶吃过了干粮，一口气往西南方向走了一日光景，到夜间才投了店家住宿。
如此一连数日，已经快要入了剑南道。
只在第一日时，田志德便从费永林处将司徒彻给他的信笺重又还了回去，上面封泥完好，显然并没有人看过，司徒彻心中又愧又敬，对于这位性情谨慎的师兄却是越发敬重。
数日苦行，这一日众人终于是入了剑南道，距离仙平郡不过一两日时间，恰恰能够赶得上梁州酒会，王安风心中稍松，因为一路上都没遇上了什么危险，众人心中警惕也稍有不如。
因为此时天气越发有些燥热，先前下过了雨，积水蒸腾，几乎让人有些呼吸不过来，离得梁州也近，索性便在城中停下来，一来是稍微舒缓一下一连数日赶路急行带来的疲惫，二来，也避避暑气。
毕竟刘陵主仆二人年事已高，身上又不似离弃道吴穹那般有高明武功，刘陵还好，每日里醉酒不知晨昏，还是一样地畅快自在，那老仆却早已经叫苦不迭，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汗水一时不曾停下来过。
这江柳城只在剑南道一开头那边儿，连通江南和蜀地，颇见繁华，可王安风一行近乎百人队伍，人人几乎都是胃口抵得上寻常百姓三五人的高大汉子，对于任何一家客栈都绝算不上是可以视若无睹的鸡肋。
在大城里做生意，眼力劲儿一定要放得足够，才不至于让这般味美肥腻的肥肉从嘴边儿溜走，好一番招揽的明争暗斗，这边说有难得窖藏的美酒管够，那边暗地里说店里有江南蜀地两道的名厨，滋味绝对地道，还可多算便宜些。
刘陵嗅着酒香肚中酒虫翻滚。
王安风听得了可以多有些折扣，暗地里盘算。
最后是宫玉觉得周围人旁观眼神有些不喜，面容上仍旧清淡如玉，只是闷声不言，径直提剑走到了一处安静的小客栈里面，无视了客栈掌柜的招呼，直上了二楼坐在窗边。既不走开，也不说话，只留给众人一个清秀侧影。
王安风目瞪口呆。
林巧芙无奈，吕白萍却暗自嘀咕，这般嘈嘈杂杂吵吵闹闹的，远比不上山上清净，可总算是把师叔惹恼了。
刘陵微呆，旋即哈哈大笑，笑得前俯后仰，险些连眼泪都出来了，道：
“我道还真是没了情欲的仙家玉虚道门真人，这不还有些小姑娘家的小脾气嘛，好好好，见着了这样子比什么美酒窖藏都来得有趣！”
“冯安小子，知道你管账的心疼银子，可多花些银子，见着了这一幕，也算是顶顶好的买卖啦！须知美人一娇羞一薄怒可都是天底下想见都见不着的美景，何况是这样的人间谪仙人？”
“值得了！”
“你还这般模样，放在那国公亲王身上，就是有一座城都给扔出去啦！”
刘陵瞪眼看他。
王安风无奈苦笑，连连讨饶道不敢如此想，却还是干脆利落婉拒了另外两家大客栈的掌柜，带人去了那边稍微显得有些小的客栈。
那客栈掌柜的忙里忙外，好不容易才将这许多人安顿下来，脸上笑容就没有停下来过，一身肥肉颤个不停。
王安风忙活完了，看到了宫玉却仍旧只是神色浅淡坐在了二楼，无奈一笑，又转身回去后厨，向那膀大腰圆的主厨借用厨房刀具。
对于厨子而言，厨刀不逊色于剑客宝剑，可没奈何王安风这一行人算是客栈数月难得一见的大主顾，更何况眼前这年轻人给足了面子，那厨子也就让在一旁，看他施为。说是帮着打下手，实际上还是心疼自己那一套才打造出来的方刀。
王安风看破却不说破，削去了几根竹筷，此地靠近江南道，水土丰美，鱼肉自然不缺，干脆利落剖肚去鳞，手法比起那自小学厨的厨子都来得娴熟，不片刻便将几条肥美清江鱼架在火上烤灼。
从容转动，暗地里以寻常武者眼中不逊色神仙手段的五品内气操控气流火焰，务必使得每一分鱼肉烤得恰到好处，不片刻便有诱人香气升起。
等片刻后烤好了一回头，就看到后厨门帘已经给人掀开来，林巧芙微眯了眼睛，挺俏鼻头微皱，竟然是闻着这鱼肉香气过来，稚嫩面容上一连行了数日的疲惫反倒给迷醉遮掩下去。
王安风忍不住轻笑出声，林巧芙回过神来，面上瞬间一片绯红，讷讷不语，王安风将盛了烤灼鱼肉的瓷盘往前面一递，不自觉便用了兄长应对姊妹的柔和语气，笑道：
“眼神就不要躲了，肚子早已经叫了，拿去吃罢，本就是给你们准备的，也给宫玉姑娘送过些过去。”
林巧芙心思灵秀，道：
“王……冯安你不过去吗？”
王安风擦了擦手，随口答道：
“我便不过去了。”
“宫玉姑娘也不是非得要开口说出来才能明白的俗人，更何况我这一个下人过去，也不合规矩。”
说着冲林巧芙暗自眨了下眼睛，笑意温醇。
林巧芙也知道他潜藏身份的缘由，经历了许多事情，也已经不像是还在青锋解山门上那样单纯，当下乖巧点了点头，捧着鱼肉转身出去了。
王安风谢过了厨子，然后洗了洗手，等到身上烟火气散去了，才重又进了客栈一楼大堂，林巧芙已经轻步奔到了宫玉旁边，低声笑语。
那清秀背影一如既往，却没有方才暗恼时候淡淡寒意。
然后背对着王安风，微微抬了抬下巴，偏过头去，不看烤鱼，任由和她关系最好的林巧芙如何笑脸也绷着不答。
王安风苦笑，叉手行礼，向好友讨饶般遥遥一拜。
或是本就不曾招恼，或者那香气直往腹中钻，太过诱人，如此几次三番，宫玉才仿佛平日一般，转过头来，抬箸去夹鱼肉，王安风林巧芙心中俱都是微微一松。
耳畔有琵琶声音清脆如珍珠落玉盘，王安风收回视线来，此时才注意到，在客栈大堂一侧，搭了个不大不小的台子，左右垂下来两道红纸，当中坐着个念过五十的说书先生，旁边小姑娘抚弄琵琶，正讲着江湖话本。
薛琴霜朝他招手，王安风走过去，靠近了才听出这讲的竟然是前些时候最热门的江湖事，琵琶声音一响，开篇便是江南道神武府重开，大侠江湖抱憾陨命。
里头对于死在丹阳郡的江湖人士，尤其是素有侠名的江东大侠曹东林报以了十二万分的同情，连带着的王安风自然变成了丑角，被那说书人说成了是身高十三尺，凶神恶煞，挥舞两把倒勾刺儿青铜狼牙棒的猛汉。
王安风听得无言以对，薛琴霜却仿佛很有兴趣，伸手打赏了些碎银子，便在靠窗的位置上笑眯眯听得，听到好处，还要如同江湖客叫一声好。
她叫好时候，不似江湖莽汉，高声嘶吼，仿佛声音越大越粗越好，而是轻轻押一口酒，然后开口，声音清澈干脆，有女子婉转，有江湖豪气。
那说书人本不得意，否则也不至于待在这般小的一处地方，寻常能有三五听众，搏得十数枚通宝酒钱已经算是了不得，更何况是如此精彩绝艳的女子，当下惊堂木一拍，说起来越发起劲儿。
薛琴霜歪头看一下王安风，嘴角噙着些歉意，柔声道：
“生气着恼了？”
王安风无奈摇头，道：“哪里会？”
“那便是最好。”
薛琴霜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去，嘴角歉意仿佛一时不曾出现过，转而笑吟吟看向那说书人，正气道：
“这位公子也喜欢，烦劳重开一次。”
王安风一呆。
司寇听枫远远看到了少女抬手饮酒，绣有清丽纹路的袖口垂落，遮掩唇角，只露出三根白若削葱的指尖，其余人看不真切，她这一处方向倒是恰能看到那唇角一丝偷笑。
不再似寻常人前那般落落大方，反倒多出几分灵动狡黠，司寇听枫暗自咬牙，没来由想到了前番被她捉弄的情形来。本打算下来喝一杯茶，此刻却再没了那兴致，毫不犹豫，转身即走。
听得了后面惊堂木一拍，当场便是开了嗓，扯着蜀腔道：“话说那王安风，生一张黑漆漆脸庞，高有十三丈不似人貌，声音粗哑如吞炭，哇呀呀不似人声……”

第四十五章 糖葫芦……
江澜入了客房中后，才将脸上面纱掀开，轻轻放在了桌上，仿佛流金细砂，轻柔叠在一起。
这一层面纱不似胡人女子那般欲语还羞，对于遮掩面目没半点用处还引得人更为好奇，是当真为了隐藏真容而作。
材料中用上了天下罕见的金玉蚕丝，既轻便也能将面容遮掩，有墨家高明人物做出的面纱，还能够误人眼目，反倒让人看不出真实的面容轮廓，放在天底下也是一等一难得的江湖秘宝，不知多少出身不凡的女侠心心念念，却始终难得一见。
江澜凭窗而立，看着外面人流，这一路上，虽然言谈举止都谦谦有礼，一张面容却始终清淡，即便王安风亦是看不出她心中所想。
一路上东躲西藏，此时靠近了剑南道，她这心里面才终于稍微和缓了些，不似先前般紧迫。
门外传来脚步声音，江澜心中警觉，眸子微缩，抬手将面纱重新罩在了脸上，不片刻来人在门中止住了脚步，轻轻敲门三下，缓声道：
“澜姑娘，是老夫。”
江澜听出来是吴穹的声音，心中微松，却未曾把脸上面纱去取下，先告一声罪，轻移莲步走到门前开门，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那须发皆白，一身青衫的老迈文士。
吴穹见到江澜并未因为听到了自己声音而放松警惕，微微颔首。
心胸中有千山万壑，只这一点，便比她身为一叶轩轩主的父亲江阳要更强些。
又想到那说好不成，说不好也不成的轩主，老人心绪复杂，只是轻叹声气。
江澜将吴穹迎入屋内，倒了两盏凉茶，老人喝一口茶水，将茶盏轻轻放在了桌上，看向外边已经逐渐和江南道婉约建筑风格不同的街道，轻声道：
“已经到剑南道了。”
江澜点头。
老者复又道：“一路上总也麻烦薛小姑娘他们也不好，既然到了剑南道，也差不多该和他们分开啦，咱们一叶轩的事情，说到底还是江湖中事情，得要我们自己来解决。”
“老夫已经给紫霄山庄的故友写信传讯，等到了时候，他们自然会帮衬一二，说不上帮着回到一叶轩去，但是最起码能够户护住澜姑娘你安危，到时候该报的仇怨，该还的人情，老头子自然会一个一个还回去。”
“紫霄山庄……”
江澜眸中神色微凝。
天下七宗共同位列江湖这座高峰的山顶上，自然不会如常人所想那般和和美美，彼此中争斗恩怨，往往不可为外人所知，激烈处却远比那些江湖武夫拼杀来得凶险许多。
譬如坐拥天下剑道魁首足有百年之久的天山剑派，便素来和一叶轩不合，而天龙院则端坐于西北，日日看那铁索横江的浩大气象，不和江湖中各家各派来往。
剑南道蜀地中，紫霄山庄如虎盘踞，南望一叶轩，北处却是道门龙虎祖庭，自然和这两大势力有所来往，门中子弟多有结伴出游，游侠天下，更是不乏长老互为生死之交的江湖美谈。
譬如一叶轩轩主江阳年少时候便曾和如今的紫霄山庄持剑长老袁守月把臂同游，在外游历五年间，做过双剑踏山破寨，对月豪饮的壮举，也做过打不过坐在地上与人对骂的荒唐事情。
感情之深，不逊色于亲生兄弟。
将江阳独女托付给他，吴穹自然再放心不过。
若论及安全，天下间江湖七宗的宗门腹地，怕是只比皇宫大内稍显逊色，何况袁守月独子袁紫霞年少有为，年不过二十出头，已经入了剑榜副榜前五，和轩辕家第七子所练王道剑并列。
他心中未尝没有几分‘托孤’的意味，要替这视为自家孙女的江澜寻得一个上好归宿，自己无牵无挂之后，再出江湖，放手施为一番。
江澜心思灵动，曾被盛赞心中一颗能有七窍玲珑，闻言只是眸光低垂，却未曾显露出太多的异样。
两人复又交谈片刻时间，大多时候都是吴穹在说，江澜安静听着，年纪老迈，临到分别时候话多起来是常态，这可不分是寻常桑农人家还是江湖上武者名士，舔犊情深上并无什么二致。
一袭密谈，喝干了一壶雏菊凉茶，吴穹站起身来告辞，江澜送走吴穹之后，踱步行至窗前，怔然出神。
路上人来人往，有穿劲装的武者，有宽袍广袖的文士，亦有诸多讨生活的摊贩。
顽童不惧炎热，欢笑奔走玩闹。
玩耍起来不顾母亲姊姊的叫喊，却在扛着稻草人的小贩前面停下，那小贩年有三十多岁，一副懒洋洋的模样，稻草依凭长有一人高的木棍扎成了粗糙的人样，上面扎满了红彤彤的果子。
这个时候没有山楂，便用了未熟透的红沙果，没有霜冻，便拿了糖浆浇上，依旧诱人，惹得那些孩子们心甘情愿掏出攒了许久的大秦通宝，换得了一串糖葫芦。
红彤彤仿佛火焰。
映入江澜眼底，曾被江南道名士盛赞为心胸中有千山万壑，不似寻常女儿家的女子，终究如同有清风过境，吹动那池里青莲，撩拨出了细碎涟漪。
贝齿轻咬红唇，低声道：
“骗子……”
一帮顽童都拿到了心心念念的糖葫芦，就是给家里大姐扯着耳朵拽走也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等到这些孩子作鸟兽散去，那稻草人上面的糖葫芦少说也去了有三分之一。
那模样懒散的大汉约莫是觉得天气太热，左右又看不到了会来买他货物的孩子，再这样下去，才浇上去的糖浆指不定要给化开，当下直接扛着了那糖葫芦，往街道外面走去，然后在街尾处凉茶铺子上坐下。
手中那稻草人模样的木棍放下，靠在桌子旁边。
茶铺子伙计熟门熟路，上前送了一壶凉茶并两碟子才切的瓜果，这瓜用绳索捆缚了，悬在古井里面，临到要吃了才取出来，连最里面都侵染了悠悠冷气，切瓜时候清脆有声，凉意袭人。
大汉袒露开胸脯，一连吃了三块，才酣畅淋漓道一声爽快，这桌上还坐着一名花甲老人，大热天气穿一身看着就热的长衫，模样清隽，一双卧蚕眉，只是眼睛下面眼袋有些厚重，给平添了几分阴翳。
伸出骨节消瘦的手掌，轻轻摩挲着茶盏，淡淡道：
“那位澜姑娘住下了？”
大汉吃过了瓜，喝了凉茶，靠在椅上懒洋洋眯着眼睛，道：“住下了，只不过因为其中一名女子缘故，倒是没有住在了咱们打过招呼的两间客栈，否则还要更方便些。”
老者笑一声，声音有些沙哑难听，道：
“也足够了。”
“虽然说咱们和夏侯轩这位痨病鬼一样的少爷互相看不对眼，但是这位少爷的眼光是确实毒辣，一早便让咱们守在这里，这次得了好处，咱们二公子却要好好感谢一下那病鬼。”
大汉皱眉道：“不过，据说这位夏侯公子曾经和那澜姑娘有些情愫在的，而今竟然会和我们联手……”
老者嘿然冷笑，双手摸索着瓷杯边缘，顿了顿，道：
“上位者父子手足相残的事情也不曾少见，不过一介女子，夏侯轩病弱，却能够牢牢占据了夏侯家年轻一代的风头，心思若不毒辣，如何能成？”
“也就是武道无望，终身不能进宗师，用不得夏侯家那一张龙渊古琴，否则也不会低下头来和咱们二公子联手，但是审时度势，不惜对老情人下手，却也是果断，若非是天生体虚，动辄咳血，当称得上是令人心折的枭雄风姿。”
大汉闻言颇为赞同，微微颔首。
这凉茶铺子里有些许客人，却无一人对两人交谈显露出些许异样，腰间都佩了个包囊，一把刃长在大秦斩刀之上的腰刀，安静饮茶，不言不语。
……
兴许是因为罕见遇着了大生意，客栈那位很有些肥膘的掌柜的几乎费劲了浑身解数，想要将这一帮大主顾伺候得舒舒服服，甚至豁下脸面来，好说歹说，去附近一家相熟客栈里请来了当家大厨。
蜀地菜色和江南道不同，多以麻辣为主，这位大厨尤擅吃兔，膀大腰圆，带了七八名帮厨浩浩荡荡赶来了客栈，教吃了十多日江南菜的众人好好换了换口味。
尤其王安风出身忘仙郡，而神武府大多都是扶风附近武者，本就吃不惯江南道清淡偏甜的味道，蜀菜麻辣舒爽，更合他们口味。
那大厨带了些手撕兔肉，装了盘子碟子给众人都上了，正要吃时，王安风筷子突然停下，旁边田志德微微一怔，看向王安风。
王安风微笑问道：
“田大侠你可听得了外面有什么声音？”
田志德凝神去听，却只听到了一片安静，有些茫然摇头，道：“什么都没有……”
王安风轻声道：
“是，什么都没有。”
“可这城里差不多家家养狗，行人往来，前一刻还听得了犬吠声音不绝，怎得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
田志德，费永林三人神色大变，铮然之音不绝于耳，吴穹扔下筷子，提气起身，修养了十数日气机已复，拂袖击出。
浑厚气劲仿佛龙咆，瞬间撞出客栈。

第四十六章 夜色凉如水
吴穹在未曾跌坠境界之前，是当真一抬手就能够摸到宗师天门的拔尖儿武者，天地下习武者众多，何止百万巨，能到这一步的屈指可数。此时虽然跌坠五品，根基之厚，尤不是其余武夫所能企及。
这一拂袖猝然而发，将胸中一口浩然气催发到极致，刚猛尤在其次，浩大之处，几乎比得上四品高手倾力而为，烟尘滚滚如一条长龙，撞破了那客栈大门。
门外一大汉袒露胸膛，沉腰坐马，只如最寻常武夫那般一拳捣出，却有了别开生面的浩大气象，硬碰硬和吴穹一拂袖相抗，竟然不退半步，一身不肯好好穿着的衣服舞动，猎猎作响。
深吸口气，站起身来，缓缓道：“好一口浩然气，果然是尽数得了儒家真传，不愧是当年曾经江边斩蛟的吴穹前辈，晚辈佩服。”
口中说着佩服，面上神色却不甚在意，一字一寸站起身来，脚下地面陡然崩裂，竟然是将方才那一道浩然气劲全部引导入了地面当中，自身未曾承受多少。
而以其雄壮体魄来说，就算是吃下了三五成浩然气劲，也只是一口吐纳的功夫便能够缓过劲来。
以力搏杀的江湖莽夫，和三教出身的武者终究不同。
这一下登时便有了教人心里面捉摸不定的高手风度，令众人心中不由多出一丝压抑和阴影，出身天下第一庄的司寇听枫一双眸子微敛，突然开口淡淡道：
“魏锦平，年四十三，出身边塞斗魁城。”
“少年时学得一身胡人扑跌手段，之后辗转中原数年，习得了一门内外同修的武道典籍和一门拳法，将先前所学扑跌手法融会贯通，去芜存菁，创出散手一十七，借以收敛一身气机，迈入五品。”
“三年前归于夏侯一脉，为上等客卿。”
林巧芙看了那大汉一眼，轻声补充道：
“学会的应该是三十年前那位西蜀力士的踏地龙法门，表面看上去只是横练外功，力大无比，实际上最最厉害的是一口真气绵长，不比道门火里栽金莲的长生道法差的。”
魏锦平胸怀豪气而来，这一次凭借了公子名头，换得了江湖人处理江湖事的时间，城中官员不来干涉，可没曾想还没有动手，自家老底便被抖搂了个干干净净，憋闷得险些张嘴咳出一口血来。
一张总也懒散的脸上登时便像开了个杂染铺子，变幻不定。
武者对敌，若是连自家看家本事都给说了出来，无形间便去了三分气势和胜机，心中便有退意，可是这是他入夏侯家以来，所接到的第一等大事情。
若要如同计划那般，最后有机会触碰到夏侯家神兵，便需得要打入内部，博得信任，这可不是说陪着二公子抢些秀气女子，或是找找哪一位纨绔晦气就能够做到。
想及堂主落子江南，和那未曾展开的千万里江河布局。
魏锦平一咬牙，突然昂首大声笑道：
“看不出这里面除去了吴穹老先生，还算是卧虎藏龙，有这么两个生得可人又见识广博的美人儿，倒是不差，照理说自家老底给人说干净，本该就此退去，可功夫总也要从手上比过的。”
“魏锦平请教了！”
言罢双臂展开低垂，仿佛活动筋骨的蛮横暴熊，慢步朝里走来，每一步都深深下陷进地里，气机升腾，堵在了门口就仿佛堵住了那一片天地，令人喘不过气来。
五品境界，货真价实，没有半点水分，是一步一个脚印攀登上来，每一境恨不得死死压制修为，多停留些时间，将根基压得结实些，再结实些，和王安风曾经面对过的名剑高手截然不同。
王安风神色已经微变，低声道：
“果真……是夏侯家人？”
薛琴霜面上没了惯有的浅笑，扫眉道：
“确实。”
而那边吴穹咀嚼两句夏侯，已经是勃然大怒，道：“夏侯家？！难不成又是夏侯轩那人？！先前澜丫头已经明言拒绝了他，难不成想要以武力强逼，做趁火打劫的勾当？！”
“君子绝交不出恶语，夏侯家也是江湖名门世家，竟然做出这等腌臜事情！”
魏锦平已经走近那老者十步之内，闻言长笑一声，道：
“若非江南道江湖中鬼谋之称的轩公子计策，我等又如何能够做着瓮中捉鳖的大好事情？”
“一叶轩大乱势微，当代轩主独女，这可是奇货可居的大好买卖，趁火打劫便趁火打劫了。若是君子，只有吃亏的份儿，哪有这般大好便宜可占？”
言罢紧走两步，不给吴穹借气天地的机会，双拳抬起，如敲战鼓，朝着白发文士敲砸过去，其势高耸厚重，搅动得周边桌椅一片溃烂，其余武者止不住踉跄后退。
吴穹虽然境界高超，但是身上书生气多过了江湖气，一时间没能以自身一口浩然气引动天地发不平，只得纯粹以自身体魄内力和魏锦平相对。
可他已经年迈，本就旧伤未愈，又是儒家出身，硬碰硬如何能是魏锦平这般厮杀武夫的对手，不片刻面容已经略有涨红，只勉强维持住不退不败之局，却决计再撑不得多久时间。
王安风皱眉，正待出手，司寇听枫已饮尽了杯中清茶，起身踏前一步，袖袍微拂，烛光金红，沾染了几分柔和，却转瞬炸裂，化为满腔凌厉。
女子手腕上棱形墨家机关变化，寸寸开裂延长，化作了一条紫色机关鞭锁，仿若丛中巨蟒，数次交锋之后，将方才气势雄浑的魏锦平打得数次退后，随后只一抖手，便将他手腕纠缠住。
但听得咔嚓脆响，后者面色霎时间大变，脊背肌肉如同大蟒颤动，手臂上劲气震荡，有风雷声，将那鞭锁强行震开，旋即便猛地暴退出去，一只仿佛精钢的手臂上满是凌厉劲气撕扯出的血痕，最深一处，几可见骨。
司寇听枫虽然在薛琴霜处处处吃瘪，却被天下第一庄中宗师看好，认为十年后江湖必然有其一席之地，只一交锋，能够在江湖中闯荡出赫赫名声的大汉便吃了一个不小的亏，血流不止。
司寇听枫一扬手，那深紫色鞭锁机关便如同蟒蛇般纠缠盘旋，在其一旁起伏，并不回头，只淡淡道：
“晚辈出身天下第一庄。”
一叶轩轩主江阳年少时候曾经受过天下第一庄庄主指点，之后即便已经江湖成名，依旧对其执半师之礼，在江南道上，已经是一桩人尽皆知的美谈。
吴穹恍然，旋即心中升起焦急之意，他读书读出了气节风骨，耳目敏锐，远甚常人，听得了上面江澜客房中异动，因为一楼中有司寇听枫出手，便再顾不得俗世礼节。
当下一拱手，腾身而起，一拂袖将二楼地板砸了个粉碎，胸中气机不散，扶摇直上，转眼已径直跃上楼来。
放眼四顾一周，房中江澜已经持剑退守在了房间一侧，嘴角一丝鲜血，显然方才已经受伤，而屋中除去了一名面目清隽，气质却阴翳的老者之外，尚且还有数名面带狰狞鬼面的武者，手持机弩。
吴穹认得这是江南夏侯家家中暗卫。
江南道夏侯家以音律入武功，在士林江湖中皆有极高地位，家族中暗卫挑选族中旁支中根骨天赋过于常人者，自小以药物助其锻体，习练高明武功，十八年乃成，境界高低不同，搏杀之能却都远超同辈。
除去了那些家族中位高权重之辈，寻常人等不得调用，如此吴穹便更加笃定了方才魏锦平所说的话，眼角余光一撇，看到了江澜一双清丽眸子隐隐有些不敢置信。
少女面色越白，嘴角一丝鲜血便是显得越发艳丽，老者心中一痛，旋即升起来许多怒火，不等对面阴翳老者沉吟着开口，也不管什么江湖上规矩，上前两步，抬手便是气机运转如雷霆的杀招。
对面阴翳老者心中暗骂这老头儿不讲江湖规矩，当下本能以双臂交叉拦在前面，却仍未能挡得住这蔚然大观的浩大气象，他体魄本就逊色于魏锦平，硬接了这书生一袖，险些便咳出血来。
当下心中暗骂一声魏锦平，怎得将这老家伙放上来了，一边顺势后退，以肩膀为锋，撞破了窗台，翻身落在街道上，借以平复了胸膛中沸腾气血。
此时他两人借着二公子一封手信，已经和官府打过招呼，此地虽然不是在江南道中，但是四大世家的名头依旧好使，只要不误伤百姓，城中官员乐得卖夏侯家一个面子，指不定十多年后，便是一个救命的交情。
因此这客栈方圆一里内行人都被把守的铁卒给拉到店铺中躲避，街道空旷无人，武者杀机盈沸，那些家养的牲畜明锐处远超常人，此时早已经缩紧了身子瑟瑟发抖，半点声响发不出来。
一时间唯独有月色清冷，落在前两日被冲刷得干净的青石板上，如同被水侵染而过，散着一片幽幽寒意。
武者杀机，瞬间暴起。

第四十七章 唯独我可以……
魏锦平擅长拳脚硬功，地方狭窄恰好发挥，虽然说墙壁建筑也经不住他几拳几脚，但是若能够让对面那些所谓正道人士投鼠忌器，发挥不开，哪怕只一丝效果，也已经足够。
此时虽然一时不察，落了下风，其心胸中战意却不见消减，怒喝声中，拳脚覆盖罡气，奔腾若雷，突然听得了身后大响，却是吴穹直接自天而落，杀向跌落地上的阴翳老者。
万物不平则鸣。
吴穹激怒，儒家浩然气施展开来，引得方圆天象滚滚变化，每一击都裹挟了厚重劲气，仿佛滔滔大江长河，不见断绝，纵然对面也是成名许久的五品高手，在这般蛮横攻势之下，也有些举步维艰，只能勉强支撑。
身后三名夏侯家暗卫，彼此结阵，和其联手。
魏锦平凭借气机变化，感觉到那边战况，他本不是心胸开阔之辈，此刻更是心中暗恨。
本来打算由他先发制人，牵制住没能够发挥全盛实力的吴穹，那阴翳老者虽然多不如他，也是实打实的中三品武人，擒下不以武功见长的江澜并非什么难事。
三名夏侯家暗卫中，有一人是夏侯轩贴身近卫，不止一次见过江澜，有他在，也可以防备着江澜其余的手段。
本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恰在此时，那鞭锁直接砸下，魏锦平双臂交叉挡在了身前，五指微张，便打算将这鞭子直接抓在手中，未曾想鞭锁灵活绕过，狠狠抽在他脊背上，身上衣服支离破碎，被撕扯出了一条粗大血痕，触目惊心。
司寇听枫看似是江南中秀丽女子，气力却不小，一鞭将魏锦平抽击得超前踉跄两步。
身上刺痛和血腥味道反倒激发了他血脉中悍勇，稳住身形，抬手将身上破碎衣衫撕去，露出满是伤疤的雄壮身躯，一声虎吼，便向司寇听枫冲去，竟是打算拼着受些伤势，也要欺近身去。
与此同时，楼顶上突然一人无声无息坠下，直扑向薛琴霜，手中匕首灵蛇一般，朝着少女修长脖颈处撕扯过去，一出手便是杀招。
薛琴霜仿佛无意往前走了一步，恰好避开这一招。
抬手曲肘，裹挟风雷劲气，朝着来人面目上凿去，这一下若是砸中了，寻常六品武者都要当场重伤，那人却能在半空中连连变换身形，匕首拦架，落地之后，轻轻踏前，转瞬失去了身影。
如一只肥猪般缩在桌子底下的客栈掌柜目瞪口呆。
他眼力劲儿不差，方才看去，那出手的人可不就是这条街道尾巴那边老刘凉茶铺子里头的店小二，这小子是他看着长大的，素来老实不和人争斗，还因着这性子受了些欺负。
怎得会有这么恐怖的身法武功？！
转瞬铮然爆鸣声音炸起，与此同时，还有丝丝星火炸开。
薛琴霜抬手，只以袖口下护腕便将那匕首拦住。
那青年模样的店小二这才显出身形来，可转瞬之间，便又淡淡消失不见，诸多武者手中持拿兵器，却根本看不到敌人。
离弃道饮一口酒，眼神瞥向右侧。
王安风双眸低垂，神韵暗藏。
下一刻，那人果然自右侧发动了攻击，速度之快，王安风几乎都有些跟不上反应，其余武者双眼中更是什么都看不到，肉眼所见，只有一道道火星不断在这客栈炸开。
田志德看着从容不迫的薛琴霜，浑身战栗，目瞪口呆。
先前有司寇听枫挡下了出手的魏锦平，已经让他的心里面大为震动，此时看薛琴霜气度，分明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手。
他眨了眨眼睛，下意识看向了旁边王安风。
难不成……
转过脸来，才发现王安风显然是有些惊惧，连连跌退，这才放下心来，得了凡人应有的安慰，否则几人里面随便抓出一个来就是江湖上难得一见的高手，他觉得自己怕是要当场昏厥过去。
他大半心神在薛琴霜那一处不见人影却惊心动魄的厮杀上，未曾看到王安风踉跄两步，竟然直接撞向了难以靠近司寇听枫半步的魏锦平。
后者以自创散手十七势入了五品境界，拳脚能通神明，对于咫尺之内的感知甚至于在四品武者之上。
瞬间察觉到王安风靠近，他久经战阵，经验丰富几成本能，当下决定要以这个不长眼撞上来的仆役作为掩护杀向前去，好叫司寇听枫投鼠忌器。
右手一张，便罩向那仆役周身大穴，却未曾想到，此人似是心中惊惧之下，腿脚发软，一个跌扑，反倒是靠在了自己手臂上，没承受几分力道。
魏锦平皱眉，正待收手一招将其抓在手中，手腕处却陡然一痛，低头看到那似乎是个寻常仆役的男子身子看似慌乱无措，腿脚发软，实则却如同猛虎盘踞，凝重如山，右手搭在了一侧，左手手掌扣在自己脉搏上。
魏锦平又惊又怒。
旋即看到那少年冲他微笑，面容憨厚，一双眸子却清澈，下一刻，刚猛雄浑的纯阳内力从右手手腕处脉门生生逆势撞入他经脉中，分化十六股，瞬间将他一条臂膀上经脉阻断。
然后借助他本能挥臂的力道，踉跄后退，一下坐倒在地，满脸的憨厚。
魏锦平后退一步，踩碎一块砖石，整条右臂颤抖不停。
低头看去，经脉扭曲，仿佛一条条黑蛇盘踞，占据了大半臂膀，狰狞可怖，暗自咬牙，识得这是医家杀人截脉的功夫，若是自己警惕些，以罡气覆体便不会着了道。
可没曾想这个气机寻常的憨厚仆役竟然也有这样一身惊人艺业，此事这条臂膀经脉给尽数以内气截断，除非有医家高人出手，否则没有三五月时间休想要痊愈。
纵然是痊愈之后，恐怕也会留下暗伤，一身刚猛外功，至多发挥出七八成手段，想要如全盛时那般，却已经是痴人说梦，绝无可能了。
当下心中狂怒如潮，外面传来同伴闷哼声音，显然那阴翳老者在面对着被激怒的吴穹处于绝对下风，心中再如何恨不得杀人泄愤，却也知道自己若不寻一条退路，此时恐怕就得死在这里了。
当下以戒备姿态站立，双眼则暗自打量着此时局势，眼前那仆役看不清根底，自家手臂还颤痛不绝，提醒着魏锦平此人危险，而且这仆役和司寇听枫站着极近，强攻任意一人，都难免被围攻的下场。
视线不自觉瞥向了薛琴霜方向，此时其应对那手持匕首的青年已经不复先前那般从容，若是合两人之力将其重创，吸引注意，然后并肩冲出，还有活命的机会。
心念转动，不过只是一瞬之间的事情，魏锦平江湖厮杀二十年，若是缺了决断，早已经不知倒在哪一处险境当中，暴吼出声，面容瞬间涨红，仿佛点燃了一盏油灯，浑身气血燃烧，强催气机暴起，向上攀登了一步境界，短暂到了四品小宗师之境。
踏前一步，身形先是朝着司寇听枫处狂奔，气势猛烈，后者下意识后退，避其锋芒，不愿意和他硬拼，借着这个短暂机会，魏锦平猛地逆折方向，掠向薛琴霜那边，沿路武者都被撞开，跌落地上，哪怕只是擦过，也少不得筋骨摧折的下场。
口中怒吼一声，右手张开，趁着薛琴霜避开匕首，气机盛极转衰而未曾回升的瞬间，朝着少女白皙脖颈处抓去，五指粗如萝卜，自然激荡起了不逊名剑刀锋的罡气，口中大声道：
“你我合手，杀出去！”
王安风瞳孔收缩，背在后背的右手手指并起，却不再是先前出手时候所用的铜钱暗器，一身浩大气机瞬间激荡数百周天，引动雷霆，凝聚一剑剑罡送兵解。
薛琴霜皱眉，她心神都在那身法奇快的青年身上，又未曾想到魏锦平会果决至此，贸然之下，只得运气气机凝聚垒壁，准备硬抗下这定然会令几身气血翻腾，至少轻伤的一招。
却在此时，先前刺杀薛琴霜，剑剑凶悍无情的青年飘身而过，右手中匕首收回，左手不知道何时出现了一柄灰扑扑短剑，说是短剑，也只是比起匕首稍长。
短剑瞬间刺出，激荡流光。
一念起落为生灭。
这一剑凌厉迅捷，更在生灭念起落之前。
锋芒从魏锦平的眼眶中斜着刺入，剑芒搅动，不惜借助秘法燃烧气血以催化成气机，短暂登上四品小宗师这一空中楼阁的边塞高手魏锦平，半句话没能说出，便被断绝了生息，重重跌倒在地。
那青年现身出来，拔出短剑，似乎极为嫌恶这剑上血痕，垂手在魏锦平身上擦过，即便恼怒，也有许多文静秀气，抿嘴笑眯眯用着一口软糯江南道口音骂道：
“你算是个甚么东西，也敢来杀？”
“能够杀得她的，天下间只有我。”
抬起头来，脸上面容变化，原本那青年模样，成了个年岁只和王安风相仿的十七八少年，然后微笑道：
“对不对……”
“阿姐。”
“你违逆祖训，离开祖地，又贸然插手江南道江湖，结仇许多，按着我家族祖训，杀你取剑者可取而代之。”
“姐姐一向都让着弟弟，这最后一次可能成全弟弟？”
“往后我啊，心里一定念着姐姐的好。”

第四十八章 百川入海，终归北冥
一句话说出，其中满是严酷血腥，震得诸人心神变化。
江湖大派宗门都极为忌惮弟子学成之后，带着一身惊人技艺叛逃，或者说仗着习成了武艺，就不听从师长教诲，各有严苛规矩伺候。
纵然是高高在上如七大宗门，四大世家，也有专门应对着这些弟子的法子和长老，是为执法长老戒律院，位高权重只在掌门之下。
盘踞西北，俯瞰江湖的天龙院，山门立在铁索横江之上，有半人高石阶一百单八级，门中弟子手持碗口粗金丝木棍，分立两旁，叛门弟子要从山上走到山下，便可以既往不咎。
但是台阶难行，每走一级便要承受棍棒之痛，天龙院弟子又都是膂力豪勇之辈，气力浑厚。往往不等那些弟子走下山来，便已经被生生敲废了一身气机，所学武功尽数如同一江春水东流，就算想要重修，也因为筋脉淤伤，事倍功半，终其一生，难得重新回到原本境界。
而如天龙院这般，只这样废去武功，不伤性命，已经被称为严酷，江湖门派大多是用其他手段废去一身所学，然后在山上幽禁，而从这人口中所言，竟然是要让血亲相杀？！
众皆骇然。
司寇听枫微微皱眉，这才明白薛琴霜当时轻描淡写和自己离开祖地背后，究竟是背负了多大的代价。
王安风知道薛琴霜出身，刺客世家，自然严苛，却未曾想到会严苛至此。
先前那少年一出手便速杀一名暂时踏上四品境的武夫，虽然是占了以有心算无心的便宜，却也不能小觑，此时王安风已经顾不得其他，稍微踏前一步，一口真气入腹，脊背如同潜龙起陆，一寸一寸挺直，右手并指成剑，斜指地面。
一身气机不再伪装，奔腾若雷，一吸三百转，吐气上昆仑。却尚未彻底爆发，如同剑在鞘中，欲出将出却未出之时，便是剑意最为凌厉之时。
我有一剑，可送兵解。
这等精深微妙的气机牵扯，似田志德等寻常下三品武夫根本难以察觉，但是但凡是踏足了六品境界，或者天生五感超常者，愚钝者，异于常人者，都在同时感受面上有若剑锋劈斩，刺痛不止，却又不知缘由，心中惊怖。
那少年转过头来，看向王安风，他五官和薛琴霜有五分相似，对于一介男子而言，委实过于秀美了些，只一双眸子不似薛琴霜那般剔透的褐色，而是如同墨染一般的纯黑。
他对着王安风，嘴唇无声开合，面目似乎欢快，眸子里却晕染开淡淡的赤红，像是千里大漠，一轮落日，令人心悸。
薛琴霜手中出现了一柄短剑，眉眼细微处似乎凌厉了些。
那少年脖颈上汗毛炸起，却仍从容，先是冲王安风微微一笑，才不敢怠慢，身形急转而走，被薛琴霜手中短剑流光斩过，却只是留下了一片衣袖，再去看时，已经不见了那人身影。
薛琴霜平静站立，手中短剑重又收回，配在腰间。
鬓角一丝青丝垂落。
王安风头皮炸开，心脏几乎是本能加速，险些现出如来十力，不动明王的金刚功体来，由不得他不如此，方才那少年一瞬间出手姿态，只论瞬间爆发，竟然已经是凌驾于空中楼阁的四品境之上。
心下观之，哪怕距离抬手推开天门的绝世境界，也只一线之差，观其年纪不过十七八，竟然已经能够踏入宗师，即便以王安风心性，仍旧感受到了一丝震动。
天下竟然有如此天赋者？！
可旋即便想到了薛琴霜曾说先前离开前往秘地，脑海中没来由想到了当年在青锋解藏书阁中所见到的一桩秘卷。
天下间有蓄势养气的妙法，便如所谓道门洞天福地，若能有地理一脉大家出手，依凭着洞天福地中天象地气，武者归墟于这种密地当中，虽然说生死轮转不可挽回，但是一身气机却能够长留人间。
武者在下三品中，或者练气，或者锻体，各有各的门路和手段，也各有天赋不同，或者一日打坐百日之功，或者只能日夜苦修才能换得些许进益。
可是一朝推开龙门，迈入中三品之后，就像是游人踏上山峰，无论走得辛苦，出一身汗；还是闲散随意，一边赏景一边晃晃悠悠就走了上来，至此都别无二致，得以放开眼界，一览千万里辽阔山河，开始养胸腹中气机。
若是在这种存留了前人气机的密地中修持，资质超绝者就能够以他山之石攻玉，步步踏天梯，于最看悟性的中三品境界中一骑绝尘，节省下极可观的时间。
而天赋寻常者，也能够凭借一脉相承的内功心法，借以移花接木，长鲸吞海的高明手法，如同百川入海，归于北冥，反向吸纳先辈气机入体，借以快速攀升境界。
编撰那份秘典的是一位三百年前天资卓绝的前辈高人，十九岁便直入四品，二十三岁一日醉酒后开天门，旋即仗剑行走天下，记录下自己所见所观，一生编撰《地脉》，《人情》，《金玉》，《武录》十三章，洋洋洒洒数十万字。
这一秘地传承的法子，便记录在了《地脉》这一章当中。
在最后那位前辈喟叹，若非是气机停留和吸纳都会消耗许多，再加上宗师除去气机之外，还有诸多领悟和机缘巧合，否则若真能滴水不漏吸纳宗师一身滔天气机，那代代相传，皆有宗师坐镇的家族该是何等煊赫气焰。
而代代苦修累积，直至十代，百代，能否无视了那一重重关隘，单纯凭借雄浑气机，以力证道，一窥那云遮雾绕的陆地神仙境界？
只是可惜这法子绝无可能，那位前辈深以为憾，觉得想要能做到，除非要和那同陆地神仙境界一比还显得琢磨不定的转世之说联系起来，若是一代代转世，便可以一次次最大程度吸纳上一世修为气机，如此累叠。
那位前辈对此极有兴趣，曾以棋局演化阵法计算了气机境界，以每次继承七八成气机算，约莫要一连十世转世，代代都有三教圣人般的境界不跌。
方才有望纯粹凭借一身浩大无穷的气机，纯粹无碍的念头，借势冲破了最后的关隘，成就能与千三百年前儒家老夫子，骑牛西出函谷的道家祖师类似的陆地神仙境界。
只是这样的法子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委实太过艰难，就连那位前辈都觉得可笑，除非有人有法子在那位宗师每一次转世时就找到，仔细看顾，引上正途，才有可能做到。
可天下之大，习武者百万之巨不足以当之，食粟之民亿万，这种事情的难度已经丝毫不逊色于大海捞针。
最后那位游行天下的宗师长叹，儒家说每五百年有圣人出，可代代精彩绝艳者，至多到大宗师境而止，那两位先人境界，仿佛只是一场幻梦。
我不升玉虚，玉虚来就我。
所立处便是昆仑山。
便是道门第二祖，是蝶梦我，亦我梦蝶的那位，最终成就亦不过大宗师，但是论及武道，总都是踩踏着前人肩膀前行，代代累积，无论如何算是步步往前的。
而今百家争鸣，各家理念亦或是功法，都比起千百年前强了不止凡几。那位境界高邈的道门二祖若生在这武道鼎盛的年代，定然能再往前一步，真正证得逍遥自在。
但是鼓盆而歌，仗三剑纵横天下，使一国国君相拜却结庐归隐的那位对这些事情，大抵不甚在意。
王安风抬眸看着薛琴霜，后者深吸口气，睁开眸子，褐瞳中神采依旧，仿佛并未受到了半分影响，提剑笑道：
“外面吴穹前辈尚且还在和人交手，咱们且先帮手一番，省得前辈误中了贼人手段。”
司寇听枫微微颔首，手腕上墨家机关化为一柄长剑，并着薛琴霜两人走出，田志德费永林后知后觉，方才回过神来，低声叫了一声，提起兵刃疾步跟在了后面。
不怪他们今日反应迟钝，委实是所见所闻是在太过惊世骇俗了些，往日里难得一见的高手扎堆一般冒出来，还有了一位气焰煊赫尚在吴穹之上者，约莫便是称为小宗师的四品武人，却一声不吭便被搅烂了脑子。
众人蜂拥而出，王安风手掌翻开，方才薛琴霜被削去的一缕青丝安静在手心中，定定沉默数息时间，王安风反手将这青丝收好，转身踏步走出了客栈，追上众人。

第四十九章 功亏一篑
吴穹和那阴翳老者虽然彼此交手，却都还分出了一丝心神在客栈中，当那阴翳老者发现小小客栈之中，竟然称得上是卧虎藏龙，出了三名手段高明之辈时，心中便升起了浓重懊悔之意。
两名女子不说，那跌扑到了魏锦平旁边的憨厚男子，好似是有大运气才逃得了一条性命，但是这阴翳老者虽然年迈，却极为敏锐。
他本名许世华，原是县城中仵作出身，穷困潦倒，却在收拾一位死在城中男子尸体时候，从其胃中找出了一卷《养气经》。
昏了头贪墨下了这一卷秘籍，却为之家破人亡后，狠下心来杀了许多人，逃亡出成，至三千里之外，隐姓埋名，一步一步走上了武道之途，之后多有奇遇，成了而今寻常人眼中高不可攀的江湖高手。
这四十年江湖，种种危机当中，出身仵作时养出的习惯不知救了他多少次性命，一眼看到了那憨厚男子后退之后，便发现魏锦平右臂反常颤动。
心中生疑，强接了吴穹一袖雷霆，借势后跃，看到魏锦平裸露右臂之上，经脉虬结狰狞，只一思索，便知道是中了医家中极高明的截脉手段，心中震动。
他出身仵作，和医术沾些边儿，自然知道那些一身医术高明的医家想要杀人是有多少种手段，心下懊悔，可临近了这般绝境，却仍在犹豫是否要就此退去。
一双眼睛暗自左右打量，手上武功则以防守闪避为上，十招当中，哪怕一招半式不愿意硬碰，只待着若真到无可挽回程度，转身即走。
不片刻时间，便听得了魏锦平虎吼，这性子蛮横的武夫不缺决断，生生燃烧气血化天梯，短暂登上了四品的境界，虽然只是昙花一现的空中楼阁，等到了气血平复亏损，便要狠狠跌坠下来，但是好歹这个时候是确实能一览那浩大山河气象。
许世华心中一喜，却未曾想，这踏上了四品的武夫死得比原来更快，干脆利落被人捅到头里，死得不能在死，然后那两名女子便提剑往出走，心中惊惧，再不顾其他，转身便要离开。
却发现先前的夏侯家暗卫，竟然已经有两人干脆利落撤去，心下不由得暗骂，却也知道，自己虽然明面上说是夏侯家的上等客卿，每月都有客观俸禄可拿，春日茶冬日酒更是一样不曾缺过，可终究不姓夏侯。
夏侯家暗卫培养不易，忠心耿耿，在夏侯家眼中，可比自己这般出身于江湖草莽的所谓客卿还要来得更金贵些，就只剩下这个还是因为要辨认江澜正身，靠得近了些，方才给吴穹劲气牵制住，脱身不得。
而吴穹此时气机越发酣畅，战意勃发，给许世华压力倒是越来越大，后者暗骂，强撑着接了吴穹一击浩然气，不顾仪态，连翻带滚拉开距离。
吴穹是个出身一叶轩的读书人，自然没有想到这同为五品的武者会不顾中三品高手的仪态面子，用出了连混混青皮都不乐意用的一招懒驴打滚，虽及时醒悟，追击得终究慢了一步。
浩大气机如同春雷滚动，只是落在许世华右小腿上，打得血肉模糊，却也助他朝前面扑出数丈之远，进一步拉开了距离。
许世华就像丝毫未曾收到退脚上伤势影响，速度反倒是越发迅捷，不用轻功腾空，反倒是在街道上急奔，追出来几人脑海中只是稍作思量，便猜出了这老贼是打算借助江柳城五十七坊沟渠相连的布局，躲入其中。
这是大城，常驻之人数十万，坊坊相连，沟渠相通，一介老迈融入其中，就如同滴水入汪洋，再难轻易寻到。
另外那一名夏侯家暗卫借助着这一瞬间气机凝滞，抛下了手中已经耗尽了弩矢的轻机弩，减轻重量，朝着相反方向奔出。
吴穹大怒，可两害相权取其轻，宁可放跑了一介暗卫，也不能放跑了一个江湖经验丰富的老油子，当下便准备出手去追，可在此时，突然传出来一声剑鸣，已经拐入巷道的许世华仿佛破布口袋一般踉跄后退，口中咳出鲜血。
在他肩膀上，倒插着一柄长剑，径直穿出，不同于此时长剑制式，剑身略显宽大，越显得宽厚稳重，如同古之纯纯君子。
吴穹心中惊疑，下意识止住了脚步，张眸看到那巷道里走出了一名穿玄青色长衫的青年书生，嘴角轻抿，腰间配着一把色泽通透的玉箫，左手握着剑鞘，显然就是他方才以离手剑的法子，趁那许世华无备，一击中的。
此时面上平静，抬手以左手中剑鞘掷出，带一道恶风，越过十数丈距离仍旧力道不消，重重撞击在了最后那一名夏侯家暗卫身上，出手时显然是带上了高明的点穴截脉手段，那夏侯家暗卫踉跄一下，倒在地上。
踏出的王安风看到了出手的那书生，虽然天色稍显暗淡，四下无光，他瞳术极强，仍旧看到了那书生样貌，却也是个熟人，便是先前还没有离开江南到时候，在茶摊上和玄剑派弟子不知为何起了口角争执，当道上交手的那名书生。
当时看他是七品境界，此时看来却是藏了拙，只凭借能够将许世华击退，以及那一掷剑鞘举重若轻的功夫，便是稳稳站在了寻常武人一辈子难得窥见的六品之上。
不速之客，本该戒备，可吴穹看清了这青年模样，反倒是松口气的模样，脚步下意识慢了一丝，紧皱眉头放松下来，王安风心中一动，约莫已猜到了这青年出身。
此时那青年书生手中剑和剑鞘都已经用出，想来约莫并不擅长拳脚上功夫，当下飘身后退，从腰间取出了那一柄质地透彻的玉箫，握在手中当做短剑，一边攻向连番受挫的许世华，一边朗声道：
“师叔祖，江澜师妹，你们可都还无恙？”
吴穹心中放松下来，大步上前，口中长笑道：
“尚可，不过驻华你如何来了？”
那书生笑一声，手中以玉箫做剑，施展开来，隐隐有碧色剑气纠缠，打得本就身受内伤的许世华狼狈不堪，能以六品境逼迫五品至此，哪怕是后者本就受了伤势，胸腹中气血翻腾，也算称得上一句善战者。
吴穹几步赶上，长笑声中，抬手相助，自左侧配合玉箫剑法路数，攻向许世华腰侧。
两人本就算是同门，武功路数相似，叶柱华剑法有部分还是吴穹所传，知根知底，配合时候威力越大，浩然气绵绵不绝，仿佛是在许世华身畔步下了一层目不可视的天罗地网，使得其拳脚施展时候越发受到钳制。
薛琴霜几人见到他二人足以将许世华擒下，便止住脚步，毕竟吴穹两人武功虽然有高低之差，却同属一脉，气机相合，便如阴阳转动无碍，自己贸然向前，反倒可能打乱气机，弄出本不该出现的破绽。
十数招后，那许世华仿佛是终于被逼迫到了绝路，低吼出声，以后背强行受了吴穹一记拂袖，以五品武者的手段，又是以气机浩大如天象称雄于江湖的儒家武者，这一下必然会打得筋摧骨折，五脏六腑破裂而亡。
而今尚且不知道夏侯家突然插手的内幕，而魏锦平已经被杀，需得要留下一个活口，吴穹见状心中一惊，一身内气涌动，十分浩然气，呼吸间便收回来六七成，剩余三四成则去势不减，重重砸落。
武者交手，收一分力远比放一分力来得难上许多，更见功夫，也就是他这等曾经摸到过天门的武者能够做到这种手段，若是似那些新晋入中三品的武者，一身气机虽然刚猛，却还称不得一句圆转如意，燥气未散，能放不能收。
按着吴穹方才和许世华交手时估量，这三四成气劲足以将其一身气机打断，前面就是叶柱华，到时候顺势撤步，再以手中玉箫一压，遏制住其肩部穴道，便能将此獠擒拿。
却未曾想到许世华方才交手时候也藏了拙，这一下虽然口中鲜血狂喷不止，气机却依旧绵延，未曾断绝，反倒是借助了吴穹这一招之势，猛地踏前一步。
一掌翻开，如天地之倾覆，竟是和先前武功路数截然不同的浩大和刚猛，按在了那书生肩膀，将其压得半跪之时，身形如同鹞鹰，从他头顶越过。
顺势甩肘，带动手臂如同一把短鞭，抽砸在了叶柱华脊柱，将其砸得向前踉跄而去，自身则是借势爆射而出，比之先前还快三分，短短时间，瞬息万变，将武者攻杀心机阐述至淋漓尽致，时机距离，老辣非常。
王安风想着方才薛琴霜之弟事情，猜得应与密卷中所载事情有关，心神不在，虽然瞬间醒悟，却尚来不及回援，吴穹则是抬手接住了这名年轻书生，助他化去身上劲气，未能及时出手。
而等他空出手来，许世华早已经冲出，隐入夜幕之中。

第五十章 缘由
眼见着对方逃遁，吴穹面上一瞬间阴晴不定，心中既想要就此追上去，却也知道穷寇莫追的道理，若是一个不小心，自己也落入陷阱当中，遭遇伏杀，以如今气机受损的状态，约莫是绝难幸免的局势。
一时间心中挣扎，等得他勉强拿定了主意，先前一丝气机残留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再望不见那气质阴翳的夏侯家客卿踪迹，老迈书生重重叹息一声，心中挫败，至此收起了自己往日里对于江湖武夫的小觑。
叶柱华站起身来，满脸惭愧之色，拱手道：
“此事还要怪弟子，若是方才能够将此獠招数挡下，便能够将他擒拿下，却是犯了轻敌的念头。”
吴穹不愿意苛责这出现在此地援手的晚辈，摇头道：“此事如何能够怪你？那人本就是惯常于江湖厮杀和手段的武夫，心机深沉，你才多大，能看破多少？”
声音微顿，复又自嘲道：“枉我读了多少圣贤书，自觉就算没能读出超凡入圣的境界来，也算是有所收益，却未曾想当真遇到事情的时候，竟然还比不上一介江湖莽夫来得有决断。”
“可笑，可笑……”
叶柱华唯唯，不敢接话。
吴穹暗自喟叹几声，又转过身来，朝着薛琴霜，司寇听枫两人微微一礼，面露惭愧道：“多些两位高义援手，只是还是功亏一篑，让那老儿逃脱了身形。”
司寇听枫侧身让开，平淡道：
“那年迈之人应当是河东许世华，本就心思深沉繁杂，多次从险境中活命，只是不肯多用心在武功上。”
薛琴霜也只道了一声前辈无需如此。
吴穹面上惭色越重。
众人后头传出一道粗豪声音，却是司徒彻这费破岳游历在外的弟子，大步行来，他在先前的交手中肩膀受了伤势，因为天色闷热，为了伤口干燥些，便将一侧衣袖撕去，露出雄壮臂膀。
此时一手擎刀，一手则是紧紧箍住了那名被叶柱华以剑鞘击倒的夏侯家暗卫，拉着往众人这边走去，口中道：
“吴老，此人还在，方才想要遁逃，给在下发现了，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是要拷问一二，还是……”
声音微顿，一双眸子里顿时盛满杀机。
那暗卫只被他带着往前走。
原本以暗卫苦修出的武功，司徒彻师兄弟三人中，唯独最老成持重的田志德拉开距离，能以枪术纠缠，维持不败不胜的境地，其余两者都绝不是对手。
可是这名暗卫约莫是因为方才为五品境武人厮杀掠阵，后又在遁逃时，被叶柱华凝气以剑鞘砸在了背后大穴处，竟然任由拖行而不反抗。
寻常人若是背后穴道处中了这般重的一下，少不得趴在地上，三五时辰不能动弹，他能走动，已经算是颇为不凡，足可见夏侯家暗卫盛名不虚。
吴穹意兴阑珊，拂袖道：
“夏侯家暗卫素来只是听令形事，只是不如大内影卫那般吞药哑声，对于许多事情并不知情，就算是城中酷吏般人物，也问不出分毫线索来。”
司徒彻面上显出狰狞杀意，他同来兄弟虽然不是死在了夏侯家手上，但是既然这夏侯家同样和玄剑派暗自摸来，意图不轨，心里面自然就将一桩桩血淋淋的仇怨按在了夏侯家的头上，狞笑道：
“那这人，晚辈便带下去处理了……”
那覆面暗卫原本一直沉默看着走出的江澜，在这个时候却突然开口，吴穹说夏侯暗卫不同于大秦皇室的隐卫，不需要什么吞药哑声，可他的声音比起哑巴来似乎也好不到哪里，漠然道：
“汝等不可杀我。”
吴穹气极反笑，走到那暗卫旁边，大声道：“好一个不可杀你，江湖上恩怨分明，杀人者人恒杀之，难不成只许你们夏侯家来杀我们，而不许我们来杀你夏侯家的人？！”
暗卫抬眸看他，声音依旧淡漠，沙哑道：
“如今的一叶轩不可以。”
一针见血。
吴穹声音一顿，恼怒气焰登时便被打压下去，重重呼吸一声，压抑声音，尽量平静道：
“你有什么话说，十息时间，给我等一理由不杀你。”
暗卫没有玩什么圈圈绕绕，不假思索开口回道：
“一叶轩如今宗门内受袭，若是杀我，并无用处，反倒与夏侯结怨越深，而此时一叶轩如同雨中飞蓬，经不起更多风吹雨打。”
“何况而今局势，若是杀了我，夏侯家对一叶轩出手之事，天下虽大不可以知，我夏侯暗卫皆在祖庙中有紫檀木名牌，正面刻有姓名表字，背后阴刻生辰，有我一条性命，便是铁证，亦可以使得夏侯家惊疑。”
吴穹冷笑，知道如此行事才是最好，却仍旧故意激他道：
“夏侯家如此行事，按规矩本就应当受江湖职责，入天下第一庄评定，又何需要你做证据？”
暗卫看他一眼，言简意赅道：
“可江湖不认你的规矩和道理。”
只一句话将吴穹打得说不出话，许久才拂袖冷声嘲道：
“出卖宗族以换取自身性命安危，相互倾轧江湖同道，夏侯一脉，枉称为名族世家，老夫羞与为伍。”
覆面暗卫依旧不怒，淡淡道：
“若是老先生当真觉得如此，大可以一剑杀死我，若不杀而依仗于我，便和我这不屑一顾之辈是为同丘之貉。”
吴穹面色铁青。
一直旁观的江澜突然开口，轻声道：
“将你的面具掀下来。”
暗卫身躯微微一僵，不肯动弹。
王安风几人不知道江澜，但是吴穹却明白旁边少女心思细腻灵动处，纵然是其身为一叶轩宗主的父亲也多有不如，被江南道名士盛赞为池里青莲，天生一颗七窍玲珑心，自然不可能无的放矢。
当下便是神色微变，复又想到这名暗卫方才所言，一句见血，再说便要入骨刺魂，看江湖事态极准，说话又毫不客气，字里行间一股嘲弄不屑意味。
江南道中，这般性情眼力的人却不多。
吴穹瞪大了眼睛，心中升起一个荒谬念头。
莫不是……
夏侯轩？！
那人竟然胆大至此？亦或者别有所图？！
老书生心脏怦然加速，旋即有怒气升腾。
不等这念头尘埃落定，已经猛地抬起手来，朝着暗卫面具抓去，暗卫似乎要阻拦，抬了一下手，可他一臂被司徒彻擒拿，本身武功似乎只是七品上下，如何拦得住。
那面具被直接扣下，用力过猛，令其黑发有些散乱。
江澜心脏有一瞬间加速。
可是那并不是曾经以为已经淡忘，却始终不肯自心中走出的脸孔，甚至于连一丝相像的地方都没有。
脸部的轮廓有些坚毅，一双眉毛却有些塌，连带着眼睛都有些萎靡，若说是留恋酒肆的醉鬼却是恰当，却不像是方才针砭时弊，不卑不亢的武者风姿，暗卫看向旁边老书生，淡淡道：
“少爷说你读书读得迂腐，竟然将我当做少爷，果然愚钝不可及。”
吴穹面色一青。
“你！”
江澜恍惚，那一池青莲中涟漪瞬间平复，略有自嘲轻笑道：
“是我在做梦了，竟会以为你便是他。”
被掀下面具，其貌不扬的暗卫木然道：“某自小在少爷身旁伺候，二十年间不曾有一日远离，习得少爷两分言语习气，再自然不过，却让尊上认错，着实有罪。”
“当死而黔面。”
言罢手中滑出一柄匕首，便要往自家面门上戳去，下手狠辣，旁边老书生抬手将他手臂把住，心中却是恼怒其性子，又是震动于其竟然还有兵器藏身。
复又想到只是这般一介随身暗卫，便既有眼界，又有决断，武功狠辣，样样不缺，相比起来一叶轩便要差得多了，除去江澜，也只是叶柱华一个小辈能拿得出手。
他年已八十，见识过了太多的风风雨雨，自然也知道这其中原因，却只自嘲一笑，竟升起些许疲惫。
抬手一折将那上好玄铁打出的匕首折断，老书生叹息一声，疲累道：“就如此罢，方才交手已经扰动了四邻，先入客栈休息，损坏东西，照价赔偿给店家。”
司徒彻几人将那暗卫团团绑了，扔到房间里仔细搜查过，直至他身上绝无半点兵器存留，又搜出数柄无把飞刀，三根银针，一把机括手弩，一把伸长开来有两尺七寸的软剑，两双鞋底里的短刀，丁零当啷落了一地。
暗卫漠然，却教几个同门师兄弟看得心中又惊又怒，若是方才这暗卫没有因为令江澜误会，而自己掏出一把匕首，他们无论如何不会这般仔细搜查。
一想到到时候可能出现的场景，便止不住有凉意自脊梁骨攀升上来，闷热的天气里，却生生打了个阴森森的寒颤，旋即更怒，将他带到了一处角落，各施拳脚以发泄心中惊怒。
王安风心里有事，想要去找薛琴霜，却发现少女今日里早早便已经回去了客房，在房门前迟疑半晌，仍旧没有敲响木门。
老迈儒士吴穹带着了叶柱华进去房间，强提精神，沏了一壶茶，给这年轻弟子倒了一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自嘲笑叹道：
“年纪大了，精神气终究不如你们这些年轻人，没了些外物，却都提不起精神。”
叶柱华轻声道：
“师叔祖这是说的什么话。”
吴穹摇头，道：“不提这个，掌柜的可曾给过补偿？”
叶柱华点点头，这年轻书生模样虽然只是清秀，却有一股从容不破的风度，仿佛什么事情都能够坦然面对，道：
“因着今日见到武者厮杀，难免提心吊胆，受些惊吓，弟子贸然做主，多给了些。”
白发儒生嘴里轻轻嚼着茶叶，点头道：
“既然害得人家提心吊胆，这些补偿自然是应该的。”
这嚼茶叶是他年少时候养出来的习惯，那时候家贫，读书犯困了喝茶水解乏提神，最后泡茶的茶叶都没了味道，还要放在嘴里咀嚼，等到最后一丝苦味散去，他恍然回过神来，脸上有一丝歉意，唤那年轻弟子表字，道：
“对了，致远，你怎突然出现在此处？”
叶柱华不敢怠慢，起身抱拳行礼，缓声道：
“正要让师叔祖得知。”
“师父自外游历而归山，仗剑登阶千三百级，我一叶轩之围已解，急遣弟子而来，却是不必再让江澜师妹前往紫霄山庄，寄人篱下。”
咔嚓一声，老者手中茶盏重重坠地。

第五十一章 天问残卷，再现江湖
“你说什么？！”
听得了属下传回来的消息，纵然堂上那中年男子城府极深，仍旧忍不住面现动容之色，道：
“此言当真？！”
下首之人年有三十，看上去并不起眼，似乎是个随处可见的寻常商贾人士，唯独气度尚可，此时知道此事重要，不敢多做隐瞒，抱拳回答道：
“不敢欺瞒袁长老。”
“一叶轩诸人在剑南道关城处停留两日，折返向江南道而去，看那方向，是打算回返宗门所在之处，不再往咱们紫霄山庄这边来了。”
堂上人神色阴晴变化不定，挥手令那密探下去，阖目沉思，这一间中堂颇见奢华，上首处是三展的屏风，金丝楠木打制的桌椅，泛着引人心思平静的淡香。
屋中除去了这一名积威甚重的中年男子，尚还有一名年轻剑客，英姿勃发，眉宇间意气风发，闻言略有些好奇，却不多言。
中年男子叹息自语道：
“先前我早已派人前往江柳城中等着，也发现了夏侯家打算对一叶轩下手，便派人令在那几条街道之外守着，若是江澜无事，便也罢了，就是死绝了只剩下吴穹和江澜两人也足够，不需要出手。”
“再说，多死些人，让吴穹那老匹夫再多受些敲打折辱也好，他们这些读书人出身的武者，大多有一身的硬骨头臭脾气，虽然自己也在江湖当中，却故作清高，看不起寻常的武夫，打断些骨血，也好拿捏，为我等所用，若是任由他一身的书生傲气过来，反倒不好。”
“而若是要伤得了江澜性命，那我安排下人马也可顺势出手，和其接手，施个人情与他，救命之恩，他自然对我等感恩戴德，不起疑心。”
“只是可惜，未曾想到竟然还有旁人出手，将那夏侯家客卿击退，那时候若要出去，便难免给落得个隔岸观火的立场，尴尬非常，可惜啊……可惜……”
青年方才听明白了这件事情，旁的事情不甚在意，只是明白了那个名动江南的小娘子大约是没办法糊弄到床上，有些不愉地动了动手中的奢华长剑，道：
“这是怎么回事？！师父……”
那中年男子睁开眼来，呢喃道：
“传来消息是，江阳那据说在外游历的师弟回了一叶轩，轩中内乱便被一柄少宇剑斩得支离破碎，并且派出了得力弟子叶柱华，不顾疲累，旬日奔袭万里，在咱们之前和吴穹两人接触。”
袁紫衣听出了言外之意，呵一声，道：
“少宇剑？章左声？”
“这位名动天下的旷达名士，对于咱们紫霄山庄，成见颇大啊……”
紫霄山庄执法长老，亦是吴穹所期望的助力笑一声，道：
“毕竟是得享天下大名一十五年的大人物，心思灵动透彻，比起江阳那个读书读坏了脑子的酸臭腐儒，可以说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江阳处理不来的事情，他却能够轻而易举地做到。”
“所以一个只是一叶轩轩主，另外一个却能纵横天下，上交权贵之士，下结江湖豪迈疏狂之辈，年四十余岁，能动天下，我们这一辈的人里面，没有几个能够比他还要逍遥。”
“这样的人出手，压得下一叶轩内乱，自然轻而易举。”
袁紫衣不甘道：“那么我们这一次只能放弃了？”
“那可是江南青莲啊……”
紫霄山庄执剑长老袁守月对于自己的关门弟子如此贪色并无什么责骂，男儿好色本就是正常，闻言淡淡道：
“自然不可能如此放弃。”
“毕竟，引得了一叶轩这江湖七宗内乱的东西，近百年现世的次数寥寥可数，上一次还是在四年前扶风郡中灭门之事中出现，那一次白虎堂出世，引得一个家族被灭口，连丹枫谷都为之覆灭。”
“之后更是消失得干干净净，不知道落入了哪一位高人手中。”
“但是无妨，这东西本为一体，既然是号称《天问》，自然有天机相互牵引，仿佛磁极相吸，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其主哪怕是无意之间，也会靠近这残卷，和其发生纠葛。”
“恍若天命，挣脱不得。”
声音渐低，袁紫衣附耳过去，听得了那几个字，身躯剧颤，面色先是不敢置信的震动，旋即便化为了狂喜，竟然将对于美色的贪欲都生生压制了下去，哗啦一声站起身来，道：
“此言当真？！”
袁守月平静道：
“你我虽为师徒，情同父子，我无论如何不会骗你。”
“而今最好的机会已经没有，但是也不可放弃，应当要徐徐图之，你且先带着客卿前去，以他四品小宗师境界，而今大有可为，博得信任之后，再行夺取事情。”
“最好能够迎娶江澜，再趁着章左声外出游历时候，将江阳那腐儒骗杀，一叶轩不过是你我师徒二人囊中之物，第二卷天问残卷也可收归我所有。”
片刻之后，剑榜副榜和轩辕家七子并列第四的袁紫衣并一位姿态浩渺高洁的女子两人骑马奔出紫霄山庄，朝着江南道方向奔去。
袁守月负手而立，站在了大堂当中。
“一叶轩，江阳。”
“叛徒……”
想及那几乎被称为得了西蜀文气七成的年少时好友，他的面容扭曲，露出不只是恨意还是痛苦的神采来，复又长叹一声，仿佛一气呵出了一身的精气神，神态平复下来，最终呢喃道：
“《天问》残卷上国运龙气，必归于蜀。”
“臣等尚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
紫霄山庄，位列剑南道，天下七宗，声望隆重。
三十年前，为西蜀国江湖上第一等大派，名皇庭剑府。
当年国破之后，曾经收容西蜀皇室逃散成员，大秦兵临城下，派中三百弟子尽皆孝服，额系白带，自上而下列阵，已经做好了尽数战死的准备，彼时他正持剑站在了锋矢处，随时愿意为国效死。
却看到了当年那位西蜀皇子却步出山门，和秦将密谈之后，带着独子朝着西蜀国都所在方向三叩九拜之后，在阵前坦然自刎而死。
最后的血脉死尽。
西蜀国亡了。
他几乎握不住剑。
无数先辈的梦想，无数仁人志士甘愿为之赴汤蹈火，坦然赴死的国家至此破灭，祖祖辈辈祭祀的祖庙被铁蹄踏平，蜀国史书更被付之一炬，人不能衣蜀冠，不可以为蜀声，和秦争斗不惜一死的忠臣志士入佞臣传。
彼时秦将为大秦大都督麾下战将杨锦仙，以锦盒盛太子头而归，其为人虽然粗豪，心思细腻处却堪比春闺女子，打了这么多年仗没死，再蠢笨的人也要修炼成一只狐狸精，心里算盘打得精明。
知道大秦要行前无古人的功绩，一统中原，便容不得半点六国皇室火种残存，若是拒不出来，他今日便是拼尽了一兵一卒，自己战死，也要将蜀国太子杀死。
倾全国之力，动甲士百万横扫天下得来的天下一统。
若是留下了哪怕一丝一毫的隐患，他仍旧心中不甘。
而那时目的既已经达到，他自然不愿意和号称剑气冲碧霄的剑府弟子厮杀，平白折损袍泽性命。
何况当年剑开蜀阁，将千丈巨峰劈出了一道剑阁的那位尚未兵解，若要厮杀，大秦铁卒少说要抛下三千甲士的性命，才能靠着那位年迈已经近于天命将其拖死。
这买卖忒不划算。
剑府之危，只以一人之死免去三百人皆亡的下场，反倒因为全派上下皆愿死战而名动天下，遂成天下七宗之一。
剑阁那位因百年前三愚剑剑主死前一剑而迈入大宗师的老祖却因为年迈心神飘摇，故国破碎，老友血脉断绝而动了心气，本来还有十余岁寿数可享，却不愿食秦之粟，心灰意冷之下，放任精气神损耗，不过两年时间，便自行兵解。
西蜀剑府更名为紫霄山庄。
大秦不杀其人而借以安抚六国江湖。
而今以庄主刘嗣公为上，左右执剑长老从旁相辅，弟子上千，皆是能拔剑力战之辈，名动江湖，刘嗣公本为剑法高超，年纪三十余岁，已经迈入四品小宗师多年，只是一直压抑着气机，不肯踏上宗师天门。
此次剑榜名列天下用剑豪杰，只在青锋解祝灵之下。
弟子接触者譬如袁紫霞，年纪二十三四，便迈入五品境，剑榜副榜已入前五，只在天山剑，前薛家少主，天下第一庄司寇听枫之下，而与轩辕家第七子的王道剑持平，在门中声望越隆。
其师袁守月立足以四品境界许久，为执剑长老，用剑桀骜，杀人屠戮心无所顾，被点评为故意打磨自身心性，否则一念起既可以迈入昆仑山上山，剑开天门。
而此时，这位以用剑桀骜冷血，闻名天下的剑客却独自一人在这地方作西蜀声调，泪流满面，无人得见。

第五十二章 当年月色
在第二日，吴穹方才将这事情告知了王安风等人，这老人一路带着江澜东躲西藏，这许久时间，终于算是听得了一个好些的消息。
面容上容光焕发，竟连昨夜失利的挫败都暂且压下。
反倒是王安风似乎有些疲惫，抬眸看一眼薛琴霜，后者依旧如常，和旁边出身天下第一庄的浅淡女子交谈，察觉到他目光视线，也只微微一笑，面上神态落落大方，并无半点异常。
此时距离梁州酒会不过只是数日，酒自在还可以稍后详询梁州众人以得知去向，但是一叶轩诸人却可能会有性命之忧，王安风等人是存着了救人救到底的念头。
浮生半日常在醉的刘陵则说，若能前往一叶轩喝上一壶国士无双，误了一次梁州酒会也就误了，不打紧。
便在这客栈当中，稍作修养，启程回返江南道。
此时没了后顾之忧，取直道而行，自然要比原先更快，而到这个时候，王安风等人才从吴穹口中明白了一叶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却是宗门内有弟子做乱，当时候吴穹和江澜恰在宗门之外，只是得了半封手书，不敢怠慢，急行离开了江南道，这才未曾遭了毒手。
之后路上遇到了曾经受过江澜之父恩惠的江湖草莽武者，后者感念江阳恩德，自愿护送江澜前往剑南道的紫霄山庄，才走了没有太远距离，却不知为何被江南道新近崛起的玄剑派盯上，数次围杀，这才有了数日之前他们所见到的那一幕。
至于究竟是因为何种原因，看吴穹面上迟疑，王安风便也很是识趣得没有去追问，只是心里面却很有些冒昧地觉得这位身份地位都不差的老先生应对方式却是在是有些昏了头的感觉。
若是换做是他用出了这些应对，怕是要给先生嘲笑数日不肯停下。
这数日来，连过数城，面上难免有些风尘仆仆，临到距离一叶轩所处之地愈近的时候，反倒是走得越慢。最后那州城距离一叶轩不过百余里距离，吴穹更是大白天里就住入客栈中。
取出玉佩当了换做银钱，遣派了那些江湖人士前往城中最大成衣店中，去采买青衫文巾，环带宽袖，一丝不苟，然后和店掌柜说要以兰桂热汤沐浴。
一股书生气重得让离弃道满脸嫌弃，几乎反胃，觉得还不如刘陵身上酒气让人心里面觉得舒坦。
临入客栈的时候，经过这座江南道州城当中最为繁盛所在，处处可以看到那些模样风流俊秀的文士和姿容妍丽的女子。
那些女子大多声音娇软。江南吴侬软语，哪怕气急了都有三分嗔怒味道，撒娇起来便更是让那些所谓风流名士们色授魂与，骨头都酥得轻掉一半，便是大把银钱撒下去，想要什么都买下来。
吕白萍撇了下嘴，脑海中没来由想到了现在远在扶风郡的尉迟杰。
觉得这些人虽然长得不如尉迟，荷包也大抵不如尉迟，可唯独这扔钱时候的爽快劲儿，倒真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不把钱当钱。
客栈是江南道那种处处可见含蓄的风格，下面以八根合抱圆柱撑起，地方宽敞，可以作为宴饮所用，以竹阶延伸向上，分隔成了许多隔间，用作会客休息，最上层还有一座飞檐翘起的亭台。
人在其中，可以远眺江河入城，满城灯火红尘的景致。
王安风一路装扮成管钱财的管事，自然是得要由他去付钱，木着一张脸把足金足量的银子放在了桌上，发出沉闷一声响，视线却偏向楼梯一侧，只是看到了薛琴霜的侧影。
那一日之后，薛琴霜虽然面上一如既往，却总是让他心中在意，闭上眼睛，脑海中想起了的还是那称呼薛琴霜为阿姐的少年。
掌柜的眯了本就不大的眼睛，笑呵呵一声客官爽利，将那银子紧紧攥在了手中，王安风后知后觉，自己竟然未曾讨价还价，下意识要抓那银子。
却看到枯瘦掌柜死死攥住，看那架势竟仿佛神武持刀的士卒，打死都不肯放下。
无奈之下，只得放弃。
却在此时，旁边伸出一只手来，然后放开时候，桌上便留下了一枚质地通透的玉佩，没有其他什么浮雕，只是简简单单，看一眼便觉得心中生出凉意。
旁边叶柱华温和道：“掌柜的，以这玉佩作为住房所费，将那银子还给冯兄。”
王安风皱眉，伸手阻止道：
“不可。”
他虽勤俭节约惯了，本性却非吝啬之人。
只是山村当中，讨价还价乃是采买东西的惯常经历，货郎定价往往都有所上浮，似尉迟杰那般作风豪迈的世家公子，买东西从来不还二价，那些个商户背地里少不得咕哝两句人傻钱多。
古来君子以玉自比，儒家书生只要家境承担得起，没有不佩戴玉石的，而这玉佩显见不凡，意义定是非同寻常，不是亲友长辈所赠也是心爱之物，王安风如何能做出这种事情。
可是那掌柜的却也是识货，一把将银子扔下，猛地扑上，将那玉佩夺回来，王安风伸手打算阻拦，手掌却被叶柱华一下把住。
王安风此时在江南道深处，自然得隐瞒身份，否则若是身份暴露，眼前这彬彬有礼，颇有侠义之心的书生恐怕就要持剑降魔了。
若是寻常人，这一下定然就暴露了会武的迹象。
可是王安风年少时筑基便要负重挑水爬山，因为赢先生缘故，身上重量起伏变化，如同在海潮当中练武，体内内气更是锻打而出，运转如心，这一下收回内气，仿佛就是个没有武功的寻常管事，没有露馅，却也只得任由那掌柜一下抓回了那玉佩。
捧在手中，一边呵气，一边拿着袖口去擦，原本空无一物的玉佩上竟然有淡淡的云水雾气浮现，掌柜的有些失神，呢喃道：
“竟然是水云配……”
王安风听得这名字便知道自己还是将这枚玉佩看轻了，看向叶柱华，道：
“叶公子，切不可如此……”
叶柱华松开右手，先是道一声在下孟浪，还请赎罪，然后摇头苦笑道：“阁下高义，能够拔刀相助已是感念在心，可这一路上行来，银钱住宿都是由几位掏出，柱华实在于心难安。”
声音微顿，复又有些自嘲道：
“说来前些日便有将这玉佩抵债的念头，只是心中一直有贪恋作祟，舍不得这身外之物，现在距离我一叶轩不过只有百余里之遥，委实不能在让几位破费。”
“冯兄便当是我这穷酸书生面子上抹不开，一股腐儒气好了，只是这一处，却勿要再和我争。”
话已至此，王安风也无话可说，他知道江湖上宗门派别大多都看重名望，只是不曾想到竟然看重到了如此程度，眼前书生武功不差，为人温和有礼，又有这样能够自嘲的度量，王安风对其感觉倒是好了不少。
两人索性一边交谈，一遍朝着客栈上面去走，临走时候，王安风察觉到那客栈掌柜的双手捧着水云配，似是心中狂喜所致，一双方才攥着银子时极有力的手掌竟然颤抖不止，心中不由叹息，分心猜测那玉佩究竟得要价值几何，才能让这掌柜如此失态。
……
司寇听枫看着薛琴霜。
这数日她总算是有时间堵住了这个表里不一的家伙，未来可知的天下第一庄庄主眉头微皱，看着眼前言笑晏晏的大气女子，淡声道：
“那人是你弟弟？”
她未曾直接点出，但是薛琴霜知道她所说的是谁，微笑颔首，仿佛心中没有半点波动，甚至于带着些许玩笑意味道：
“怎得，你看上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弟了？”
“啊呀，听枫儿你，我是很喜欢的，只可惜我家弟弟只面目稍可，性子却焦躁，实在非是良配。”
司寇听枫淡淡道：
“往日从未曾听过他声名，突然有如此修为，是因为你薛家秘地所致？”
“……你既已猜到，又何必再问？”
“那些东西本应该是你的。”
司寇听枫一双眸子微睁，看着眼前似乎不甚在意的薛琴霜，出身于天下第一等武道大世家，是以更加明白这些东西的重量，略加重了语气强调道：
“那本应该是你的！”
“以你天赋，此时足以长鲸吞海，大开天门，以常人不可测度的根基迈入宗师，十年之内，甚至于可能面见青锋解大长老，甚至于……”
“甚至那将是你此生，唯一有可能一窥陆地神仙境界的机会。”
司寇听枫说道那四个字的时候，甚至于感受到一丝窒息，因为沸腾和无力的感觉，手掌微不可查颤抖了一下。
陆地神仙。
追寻长空，道阻且长，行则将至，上下求索者。
古往今来，无数。
但是武道数千年，惊才绝艳者无数，却只两人得见。
一者开创儒门，一者留大道微言。
眼前女子虽然天赋卓绝，却仍旧不能算是古往今来无双，纵然道门二祖惊才绝艳，仍旧困于大宗师境界。
她总不可能比二祖更有天赋。
祖祖辈辈积攒的气机，就像是用性命和时间搭起了一座天梯，并非所有人都能够攀登上去，但却是唯一可能看到天上风采的机会。
薛琴霜面上笑意收敛。
此地位于江南道深处，即便是寻常客栈中，也颇附庸风雅，立下一处案几，薛琴霜正坐在案几前，面容上褪去了英姿飒爽和落落大方，嘴角抿了抿，弧线温和，如那一日在薛家时的回答一般无二，道：
“不过宗师，霜虽不才，俯仰可拾。”
一般无二的回答，豪气之后这分量却重得叫人心惊，司寇听枫听得了言外之意，略一挑眉，冷淡道：
“那大宗师呢？当今天下入大宗师者，大秦之大，百年江湖，不过有七，以你天赋，可有十成十的把握？”
薛琴霜不答。
司寇听枫步步紧逼，道：
“那陆地神仙呢？你不是一生好武？那只在传言中境界，昆仑山人终其一生，不过曾经踏入半步，便狼狈而退，你难道不曾有一丝心动？”
薛琴霜睫毛颤动了下，手上杯盏中琥珀色茶汤自中间泛起了涟漪，碰撞杯盏，然后消弭，薛琴霜抬起头来，看着司寇听枫，一双褐瞳剔透，笑吟吟轻声道：
“无妨的。”
“手足相残，同门追杀，也是无妨？！”
薛琴霜看着司寇听枫，她发现后者似乎已经隐隐有些怒气，脑海中却想到了四年前的药师谷，平静道：
“薛琴霜一生不欠人的。”
“我曾经欠过他一命，死了的话，也算是还了。”
司寇听枫注意到她只是说生死，对于同门手足却未曾有多少的波动，心中微动，却又恼她固执，话不投机，不再多说，本就是少话之人，只这数日来有感而发，言尽之后，只喝完了一杯清茶，起身转出，临行时候转身看她，道：
“值得？”
薛琴霜捧着茶盏，闭上双眼，许久后常常呼出一口气来，饮下早已经变凉了的茶水，盛夏天里像是一道冰线没入心腹之间，轻声呢喃：
“陆地神仙……”
旁边太清和素剑鞘中低吟。
万物有不平则鸣。
薛琴霜轻拂剑鞘，沉默许久，道：
“不妨事的。”
……
这一日时间，王安风仍是没能找到机会和薛琴霜独自交谈，只是看着少女面上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仿佛只是自己多心，心中明明稍有安慰，却又依旧在意得紧。
夜色低沉，仿佛墨染。
顶层亭台上，带着面纱的江澜凭栏观江，看着远处一线灯火绵延，直入城池，突然轻声道：
“你一直都跟着夏侯轩？”
她身后恰是那名夏侯家暗卫，闻言道：
“是。”
“当年少爷大街上买了糖葫芦事情，属下也在不远处，那时才初次见到少爷。”
江澜低声呢喃，突然笑了一声，道：
“那确实是很久的交情了，说起来，你既然常常跟随左右，那你家少爷现在还喜欢那些点心吗？”
暗卫木着脸答道：
“少爷年岁渐长，饮食知以清淡为上，不喜油腻甘甜。”
“再不曾喜欢过。”
一问一答，旋即便又是沉默。
月色垂落。
在旁边，是费破岳弟子中武功最高的田志德，靠着栏杆站立，手中一柄亮银点钢枪，因着前些日从这暗卫身上搜出了许多小玩意儿，此时半点不敢放松警惕。
看着月色下两个身份截然不同的人安静站立，虽然不曾放松戒备，却多少有些无趣，垂眸却看到了叶柱华匆匆进了屋子，又匆匆出去，心中升起好奇。
……
叶柱华说是在这城中有一位好友，已经有数年不曾见过，今日好不容易来了这城里，可得要找他好生交谈一二，去向吴穹告罪。
因为此时已经距离一叶轩不远，吴穹心中放松下来，并未在意，只是告诫他说，切勿要误了明日的事情，便不再过问。
临行时候，叶柱华看得了王安风在厅堂下踟蹰，微笑上千，拍了拍肩膀，意有所指道：
“薛姑娘在后院中乘凉。”
王安风微怔。
叶柱华朗笑一声，比了个手势便大步走了出去，步伐似乎匆匆，想来他对于那位许久不见的好友，着实是看的比较重。
王安风目送这书生离开，迟疑了片刻，转身往后院方向走去，不过几十步距离，他却是越走越慢，看着那边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出。
一轮明月在天，将天上星辰给遮掩得没了往日光彩，倒是挥洒下了清冷月色如水，竹柏松林倒影其中。
薛琴霜坐在青石台阶上，换上了一身英武猎装，左腿曲起，右腿懒散搭在了台阶上，双手撑地，身上披一层月光成纱，倒是映照着面容越发白皙，莹然如玉。
王安风此时走出，薛琴霜第一时间便已经发现，转过头来看着王安风，抬手招呼他过来，打趣笑道：
“如今天色如此之晚，神武府主你这样出来，难不成是打算要去看哪家姑娘？”
“却是好生之慢。”
王安风不答，只看着了眼前少女。
在他所见同辈中，宫玉意态高洁，薛琴霜一往无前，慕山雪懒散随意却高深莫测，天山剑偏执于剑，尽都是一时俊彦，却唯独薛琴霜胞弟年岁最小，而修为最高。
联系扶风分别时薛琴霜所说薛家密地，要离开许久，以提高修为，不难推测出，薛家恐怕就有一处如那《地脉》所载的密地，薛琴霜离开之后，怕是大半气机皆入那少年气海中。
还有天下第一刺客世家的刺杀。
王安风抬眸。
眼前明艳大气，嘴角噙着一缕轻松笑意的少女为了见自己，放弃了如何大的一桩机缘，要遭受何等的危机，他至此时才知道，所谓美人恩重，再重哪里重得过生死？
脑海里没来由想起了去年扶风城下重逢时，那时候少女分明有伤，气息不稳，身上有激战后剑气残存，却只笑问他可曾想她？
这一次也是。
洞天福地，先辈武者的气机，直入宗师的机缘，乃至于入大宗师，最高处可有陆地真仙的大法门。
无数武者为此足以反目，抽刃血战。
可他还记得那个时候烛火之下，少女偏头看他眨了眨眼，声音在金红色烛光之下，竟然带了一丝软糯柔和。
因为想你了。
王安风垂眸。
他那个时候很开心很开心的，却半点不知薛琴霜是放弃了有可能直入宗师境作为的代价，也因为很开心，所以也没曾仔细去想，少女先前被婆婆强行带回祖地，现在才过多久便闯将出来，是得有多少的努力和放弃。
她毫不犹豫出手相助。
所以现在被血亲追杀，被家族除名，说可以取而代之。
可王安风什么都不知道，上一次她为何有那么多伤势他不知道，这一次也不知道，若非是那少年出现，他可能到现在都没有想到这些事情，可能一直都不知道。
她总是这样，轻描淡写将事情掀过，甚至开上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叫人心里面转移了注意，反倒不在意事情本身，不去在意她是吃了多少苦头，付出了多少的心血。
就好似她说来我见你啊便是来见你，中间阻隔啊，放弃啊，斟酌啊，代价啊，统统都没有，统统都不需要考虑，更是不曾有任何的阻碍……
怎可能？
世间女子大多知道该如何软糯撒娇，挣得好处，聪明些的女子，便可知道分寸，但是他从未曾再见到如同薛琴霜这般，明明自己所受之苦丝毫不逊色于旁人，却还能微笑。
世间功名利禄，生死厮杀。
大约再苦的事情，她也只是将淌着鲜血的手掌背在身后，面色苍白，仍笑吟吟轻轻道一句。
不碍事的。
是何等孤绝的经历，才能养出这般的性子。
天下间总也是会喊疼会哭的孩子会有糖吃，太乖巧懂事的总不受人心疼，世人都是如此。
你既然不哭不喊疼，我如何知道你会疼，哪怕你浑身中剑，收尽了委屈，可不言不语又如何比得上手指受伤，双目垂泪，展露伤口处的女子来得令人心中疼惜？
可他心里面突然有些心疼。
不妨事的下一句。
我一人即可。
无需旁人。
你可去帮那位女子，不妨事的，我一人即可。
你大可去处理其他事情，不妨事的，我一人即可。
纵然生死，我一人即可。
如此便是不妨事的。
如此便是薛琴霜。
王安风盘腿坐下，薛琴霜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看着有些好奇便有些好笑，王安风眸子温和看着眼前自小便喜欢的姑娘，正当薛琴霜满心不解的时候，王安风却用上了四不像般的蜀地腔调，温和道：
“话说那王安风，生一张黑漆漆脸庞，高有十三丈不似人貌，声音粗哑如吞炭，哇呀呀不似人声……”
薛琴霜微怔，噗呲一声笑出声来，声音清脆，止不住笑道：“你做什么啊……”
王安风不答，只是清唱，这种自己挖苦自己的事情，他心里面竟然没有半点的难堪和尴尬，只是一片平和如水，只是柔和看着忍不住生笑的少女。
当真笑得畅快呢……
王安风唱完了一段江湖评，四下里无人，只有风，只有月，他在那里坐着，然后突然便没头没脑，自语道：
“我啊，以后一定要好好收拾收拾他的……”
薛琴霜的看着眼前的少年絮絮叨叨说话。
“还有谁以后欺负过你呢，还有以前的，我便一个一个再欺负过去，夫子和师父告诉我，不要依仗武力欺辱他人，可若是因着你，我是乐意做那些跋扈报仇的事情的。”
“你，我，我们一起。”
“……”
一片安静，薛琴霜突然屈指弹了下王安风额头，后者吃痛抬头，看到了薛琴霜一副笑吟吟模样，双臂抱起，略带些调笑道：
“未曾想到呢，看着老老实实，竟也有这般口才，若是放到江湖上，不知道得要让多少家女儿家失了魂，不过，这般手段拿来与我说，可是不够的。”
王安风看着眼前姑娘，晓得自己又被她所惯用的玩笑话给偏开了话题，心中竟然有些懊恼，看着眼前少女模样，仿佛毫不在意似的，总觉得又是自己给多想了。
薛琴霜突然又笑道：
“方才那个，还挺有趣的，再唱与我。”
王安风不解，却仍旧轻声开口。
离弃道依凭栏杆半坐，一手拎着个锡质扁酒壶，看着了月色下少年盘坐在如水清光中，声音清澈浅唱评书，看着了少女一手托腮，嘴角笑意，当然更看着了少年藏在身后的玉盒。
盒子很眼熟，所以他猜盒子里的东西会更眼熟些。
离弃道喝了口酒，脸上笑意就难免有些许嘲讽。
曾为匠作大监心血，历经数位皇后，三百年前曾经有亲王以三城十七镇易之的顶尖饰物，这一根足称得上宝物的七凤簪，今日约莫又得要易主。
皇家威严，前朝厚重的历史，无数的宠幸和宫阁里勾心斗角，在江湖武人眼中大抵什么都算不上。
这种轻狂，也只少年才有。
他半眯着眼睛，脑海中兜兜转转，又想到了自己的少年。
他给王安风讲故事，讲朝堂，讲边关，讲江湖。
江湖里每一个少侠初出茅庐的时候，总也会遇到一个喜欢穿红衣裳的姑娘，每一个故事里，任由那少侠如何如何厉害，也总要被这红衣少女压上一头，欺负得七窍生烟，恨不得扔了剑，杀了马，回家去种田去。
曾经也是一般无二的月夜呵，任由天地变化，月亮和星空总也是不变的。
有个红衣服的泼辣姑娘，对着原野和山川，大声说着自己的梦想，说往后要当赵国第一大的女将军，说要让天下安定，然后卸甲，从全天下找又俊俏又文雅又懂得风趣的书生剑侠来入赘，然后掐指一算，觉得还得要钱。
喜欢的人，十万银也嫁，不喜欢的，千万银也嫁。
后面一个出身秦国的少年笑得险些打了滚，把旁边火堆给弄散了，精心准备的叫花鸡直接一屁股压成了一坨。
另外那个既不风雅，又不好看，还粗鲁不识字的少年大怒，一脚踹在了那个姓李的少年屁股上，然后怒气冲天看着那边毫不示弱的少女，道：
“你果然就是个钻进钱眼里面的守财奴！”
红衣少女大怒，道：
“离武卒你再说一句？！”
少年不由得泄了气，旁边好友笑个不停，让他又不愿意漏了怯，咬牙翻了钱包，大头兵一个，穷得丁零当啷丁零当，只剩了最后离家时候老母给了守平安的平安钱，一咬牙，道：
“若是不贪财，那这一枚铜板，你可嫁？”
“不，不不……不嫁就是贪财！”
旁边和大秦皇室同姓的少年止住笑，目瞪口呆。
那粗蛮少年自己都觉得自己理亏得不行，暗自红了脸，只是脸庞本就有些黑，便也看不出来，下意识收手。
那红衣少女一下抓过来了铜板，紧紧握在手心。
一枚铜钱。
我嫁给你。
离弃道大口灌酒，一身青衣文士的长衫，看上去又有疏狂的文士风度，又有学问，白发的书生看去总要多些学问味道，可腰间却不佩玉佩，只是一枚前秦国铜板儿，用了褪色的红线，系在了腰间。
我要让我大赵，永世不倒！
一枚铜板，我嫁给你。
你二人成亲，我给你们举天底下最气派的成亲宴，这事儿，我说的。
老迈文士饮尽了酒，做完了梦，踉跄下地来，呢喃道：
“酒，又喝干了……”
……
客栈掌柜从后门溜了出去，手中紧紧攥着那块水云配。
叶柱华整理衣装，走入一处四合院中。
院子里立着一名阴翳老者。
夏侯家客卿，许世华。
老者转眸看向来人，熟稔道：
“你终于来了。”

第五十三章 未曾说出
叶柱华微微一笑，顺手将门关上，此地隐秘，所在之处为江南道烟花柳巷一侧，门前不远处有流水而过，因着靠近了享乐之地，城中大户大多在这一片有偏宅以金屋藏娇。
现在这个时间，天气闷热得厉害，在此地所住之人不多，行人稀少，便不会暴露出行踪来，作为暗中碰头的地方，却是再合适不过，极为妥帖。
老江湖的老辣处，从来只在细节处看得最多。
许世华此时坐在了树下石桌旁边，衣襟半搭着，露出来一条臂膀，他前些日脱身时候，被叶柱华以心胸中一口雷霆气机驭剑，刺穿肩膀，好在这年轻书生同时也精通雌黄之术，剑锋才没有伤到他筋骨。
那贯穿伤势看上去恐怖，不过只是小伤，于七品武者都能够靠着气血沸腾流转痊愈，若是用上上等伤药，不过是十多日功夫，幸亏只在夜色中，否则怕是要给人瞧出端倪来。
此刻许世华看着走来的叶柱华，皱眉道：
“来得实在是有些迟了。”
叶柱华面含歉意，拱手诚恳道：
“却是没有办法，师叔祖虽然说性子有些偏执古旧，却并非是无智之辈，若不是而今距离我一叶轩山门只有不过百余里距离，师叔祖欣喜之下放松惕醒，我也不敢过来，兹事甚大，恐怕有失。”
“如此，还请许前辈多多包涵。”
言罢又是深深一礼。
许世华心中本有几分怒气，可是看到了叶柱华如此诚恳，而今日他也确实没有拒绝，直接过来，这怒气也便消了些下去，虽还有些不忿，却也不至于当场发作。
他此时似乎正在饮酒自酌，抬手倒了两杯酒，抬眼看了一眼叶柱华，道：“今日天气闷热，叶小兄不如过来吃一杯冷酒，也舒服些。”
叶柱华温和颔首，答应下来，踱步走来，他穿一领藏青色暗纹长衫，玉冠束发，虽不是十成的俊秀，却有七成的温润，坐在桌上，两根白皙手指拈起了酒盏，闭目轻轻吸了口酒气，含笑赞道：
“好酒。”
言罢一手拈杯，一手拂袖，正欲抬手饮时，那边许世华冷笑道：“书生不怕酒里有毒？”
叶柱华动作不变，仰脖将那酒水一饮而尽，然后将空空如也的酒盏给前面那许世华一看，坦然微笑道：
“晚辈既然过来，自然便不会怀疑前辈，否则以前辈身手，若是当真想要取晚辈性命，又何必需要下毒这等手段？我也只得引颈就戮。”
“这酒果如晚辈所想，清冽而有回甘，大善！”
许世华阴翳面色稍有和缓，再给他倒了杯酒，声音平缓道：“以章左声少宇剑的名气，我自然不会如此。”
“就算是老夫的脖子练得再硬，也比不过少宇剑轻轻一斩，我虽然已经五十余岁，却还是惜命，不愿意这样简单就死了。”
叶柱华笑道：
“师尊淳淳君子，自然不会做出这等事情。”
许世华嘿然一笑，不置可否。
两人饮酒闲谈，却都不谈正事，如同是入了青楼花魁房间里的男子，大多心里早已经猴急，却还要装得从容不迫，省得给人抓了把柄。
只是去说风月，说逸事，直到一壶酒已经饮了大半，那许世华面上已经有了些不胜酒力的红晕，才将又空了的酒盏放在桌上，出身寻常，耐性终究落了下风，长叹一声，道：
“叶小兄，老夫便也不和你在这里猜谜了，你先前寻我要做的事情，老夫已经如你所愿，想来你踩踏着老夫和夏侯氏的肩膀，应该已经得了吴穹那老儿的信任。”
“那先前说好的事情，可否兑现？”
叶柱华点头道：“自然应该如此。”
然后从怀中取出了一本手写的秘籍，轻轻放在桌上，朝着许世华的方向轻轻推了推，轻声道：
“这是我一叶轩的上乘内功典籍，也是玄剑门那个五品剑客一直求而不得的东西，虽然说是内功典籍，其中轻功，拳脚，指法穴位，剑法皆有，后面还附着了三张丹方，权当晚辈所送。”
“有此秘籍，许前辈之孙自然能够改头换面，走上一条足堪称道的正道武者之路，等到了时机成熟，晚辈会想办法将他收入我一叶轩当中，难以承诺太多，却足以给他一个真正的弟子身份。”
许世华心中狂喜，几乎失态，伸手一下将那厚实的秘籍抄本抓在手中，打开来后一股油纸香和墨香扑鼻而来，显然是才抄写完毕，令人心旷神怡，许世华低下头来仔细翻阅，叶柱华也不着急，只是任由他施为，老神自在。
许世华本已经是五品的武者，虽然出身贫寒，走过了许许多多的弯路，但是眼力和见识不缺，认得这确实是最为正宗不过的儒家典籍。
仔细翻阅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许世华才将手中秘籍合上，握在手中，面容上神色和善许多，叹息一声，突然自嘲笑道：
“自古真传一句话。”
“这一句话便是门第。”
“为了这一句话，老夫给人做牛做马，连人都算不上了，如今临到晚来，还要失了晚节，背叛宗家，只是为了给子孙求一个绵延福运，这临到头来，秘籍到了手里，反倒觉得说不出来感觉。”
叶柱华笑道：
“怜子情深，老前辈也是性情中人。”
许世华自嘲道：
“公子还是勿要如此说，老夫自知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这事情，呵……说不出啊。”
“夏侯家是真的不行了，不提老夫有这般为小儿女计的私心，就连那死在了客栈的魏锦平，心里面也是有其他的算盘，他还以为老夫不知，笑话。”
“夏侯一脉本就是以客卿众多才能够立足于江南道，称为四大世家，而今家族中分崩离析，客卿各自都有私心，怕是长久不了，他日里叶小兄弟你执掌了一叶轩之后，若有雄心，不若对夏侯家下手。”
叶柱华正色抱拳一礼，道：
“多些前辈指点。”
许世华抚须，复又垂手看着手中典籍，叹息一声，这一声里面酸甜苦辣咸，也只他自己晓得，一气呵出，却又想到了家中惹人怜爱的小孙子，便又升起欣慰欢喜来。
突又想起了一事，这地方距离一叶轩已经不远，约莫明日可达，眼前这书生既然做下了这许多事情，往后定然是要这一行人翻脸。
两名女子武功高朝，叶柱华那一日应该也曾得见，但是那穿着朴素的仆役手段隐蔽，怕是不知，没个防备，怕是要糟了暗算。许世华此时心中已无其他想法，当下便抬起头来，准备把这事情告知于叶柱华，也好让他心里有所戒备。
可才抬起头来，却感觉到一阵晕眩，以他能够力搏狮虎异兽的体魄，竟然身子摇晃，几乎砸在了石桌上，挣扎着抬眸，眼前视线晃动，仿佛同时有三五道残影晃动。
许世华久经江湖，如今怎得不知道，自己千防万防，终究还是着了道，中了剧毒，此时视线低垂，才看到了那书生脚下一片湿润，有酒气扑鼻，方才的酒竟然是半点未沾，以手段运转于经脉，此时方才排出体内。
他想要说话，却已经没了说话的气力，一生厮杀至此，他此时心中却无有怨恨，只紧紧抓着了手中秘籍，看着那书生方向，心里面只想要求叶柱华以他好友的身份，将这秘籍送给他的孙子。
为此甚至于可以将自己知道的全部告诉他，包括那仆役的高明截脉手段和如何戒备。
但是他已经没了这力气。
不知是怎样的剧毒，竟然连已经观山河养气机的中三品武者都难能抵御住，也不知道是何时中的毒。
叶柱华站起身来，慢慢走过去，从死不瞑目的许世华手中接过了那本秘籍。
展开来后，有扑鼻的油纸香和墨香。
他将秘籍扔在地上，看着这因着怜子之心而死不瞑目的江湖高手，呢喃道：
“既然是下三流的子孙后人，便应该世世代代做你的仵作，区区只比娼妓高一筹的人，妄图读甚么先人道理？”
“浩然正气。”
“你如何配？”
吱呀声中，给合上的木门竟然给人推开来，一名年有三十余岁，两缕长须，模样儒雅的男子面有潮红，左右手各环抱着一名模样秀丽的年轻女子，身后还带着了两名仆役，一名俊美不逊女子的少年。
一推门进来，看到了独立于院落中的书生，只因着喝多了酒，一时微呆，未曾发出声来，等到想要叱责的时候，却看到了那书生冲着自己微微一笑，拱手道：
“后学末进，见过先生。”
那儒雅男子当下只道是想要功名想疯了的学子，看那桌上还有个醉酒的老头子，眉头缩紧得越发厉害，只因为此时携妓归家，不好让人看到，挥手让仆役关上了门，方才斥道：
“你姓甚名谁，擅闯……”
声音尚未落下，那书生已经向前两步，面容微笑，却不回答，手中滑落一柄匕首，抬手干脆利落将这中年文士的脖颈割了一半，鲜血淋漓，先前放松下来的几人几乎就要叫出声来。
可是以六品武者的反应速度，如何会让他们如此，只是数息时间，无意回来的几人便死了个干净，纵然那些娇艳女子亦是如此，叶柱华一身青衫上却没有半点的血迹。
他整了整衣衫，才踱步出去，模样俊秀，落落大方，像是访友而归的士子，未曾惹人生疑，临行时候，还将漆成朱红色的大门很小心地关上。
不片刻后，熊熊大火自院落中燃起，将痕迹和脉络的终端吞噬。
绵延周围数座房屋，才被扑灭。

第五十四章 许久不见
杨永定长这般大年岁，这还是第一次不和父兄同行离开西域，便如同松开绳索的马匹，行事自在，颇有两分肆无忌惮的味道。只寻思着，若是旁边那断臂夫子能够不要那般严厉，每日仍旧考校他功课，那便是最好了。
他两人自西域入中原之后，去不往那些雄城去，而是直接往江南道的方向去走，江南道，江南道好啊……杨永定怔怔然出神，看着窗外，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抓着筷子搅拌着碗里面的清水板面。
他在西域，早已经听说过江南道许多事情。
有一剑踏马破碎世家的恣意侠客，有以一敌百，葬送四千武者的惨烈江湖厮杀，有大秦江湖上一等一的世家和宗派，这些他却不甚在意。
听说有一位以曲调歌声动江南道十三州的花魁美人，只可惜前一些时间似乎不在江南了，也无妨，就是见不得这种一等一的拔尖儿美人，能够看到那些大青楼里的花魁也是不差。
西域外有胡人，多小国，那边的女子多性情直爽泼辣。
江南道女子却如同春日里的软雪，声音是软的，性子是软的，身子是软的，掬在手里，揽在怀里，恨不得将她整个地揉在自己的怀里身子里，想着想着，心中便有些心不在焉。
尤其对面大客栈里走出两人，为首青年年岁不大，却气息悠长，步伐稳定，仿佛尺矩量出一样，分毫不差，显见有寻常人难以想象的高明武功，穿一身奢华紫色衣裳，右手持剑，剑鞘上以北斗七星排布宝石，神采飞扬模样。
在其后有一男一女，男子是个老迈男子，脊背微躬，面容和煦，唯独一双手掌仿佛墨漆，让人见着便觉得鼻尖嗅到了一股恶臭，心中忌惮。
另外一人却像是个从天宫中走出的仙人了，身材丰腴，远不是那些寻常年少时女子所能比拟，不逊胡人，面容却白皙如玉，一股仪态高洁模样，偏生又诱人得厉害。
杨永定毕竟是第一等一纨绔出身，家教对于这些事情不甚严苛，并非是雏儿，不由得就有些心猿意马。
却在此时，一只手掌按在了他肩膀上。
仿佛大夏天一盆冰水浇头灌下去，杨永定心中杂念尽数收伏，眼神恢复清明，才察觉一身浩然气运转几乎快了五成有余，先是一呆，然后想到自己方才心中所想，心中震动，脸上浮现后怕神色。
倪天行从旁边柜台上将一叠醋泡放下在桌上，落坐在一旁，此时他穿一身青衫，做寻常书生打扮，那柄显见不凡的荧惑剑以白布缠绕了数趟，背负身后，看一眼满脸后怕的弟子，淡淡道：
“收心。”
“你方才着了道，中了南疆魅惑手法。”
杨永定往日只是偶然听过这般手段，没有想到才来了中原便亲自体验过一次，越发后怕，体内真气沸腾，他所修虽然也是浩然气，但是刚猛霸道处，远比儒家正统厉害，此时仿佛受到挑衅一般，蒸腾得他气血发烫。
杨永定双目半阖，自心中默念功法。
非礼勿视，非礼勿思。
君子居中正，守四方。
沸腾而起的欲火被逐渐按下，外邪被破，杨永定神色渐趋于中正平和，睁开眼来，眸子莹然有光，呼出口气，问道：“老师，方才那女子是……”
倪天行淡淡道：
“我有许久不曾在江湖走动，但是以她前面男子打扮，应该是紫霄山庄中的弟子。”
“紫霄山庄，天下七宗？”
杨永定倒抽一口冷气，更满是忌惮，只是不知那女子为何会对自己出手，更为惊怖的是，自己好歹自小苦修兵家上乘典籍，重修儒家之后，内力进境丝毫不慢，已经是初入七品境，却连怎么中招都不知道。
中原江湖果真藏龙卧虎，危险异常。
心念不由涌动，突然微微一僵，双眸瞪大，察觉到一件事情，自己当年也算是荤素不忌之人，如今虽然要修行内功，不曾如同往日那般纵欲，也总是个正常男子。
中了魅惑手段本应该浴火升腾不止，哪怕压下，面对那般女子，本应心有起伏，可此时心中竟然波澜不起。
看一眼前面老师，难不成果真要练成心如止水，女色在怀不乱的正经书生？
杨永定的脸色发绿。
倪天行突然站起身来，杨永定微微一怔，从自己那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下意识道：
“怎么了，老师？”
“我们也上路。”
“上路？不是才来吗？要去哪里……”
倪天行神色平淡，感受到身后神兵动荡，以及心中不受控制浮现出的倾向念头，嘴中吐出三字。
“一叶轩。”
……
王安风等人昨日落脚的州城，距离一叶轩不过一百余里。
对于寻常人而言，这算是一段相当不短的距离，不说其他，只是这一百里路上舟车劳顿，疲敝之感便得好好吃上一壶，但是对于身负不低武艺的人而言，却只如寻常。
一路上吴穹兴致极高，带着江澜驱马最前，叶柱华陪在一侧，言语温醇有礼，也识得进退，从不曾有失礼之数，很是能讨姑娘家喜欢。
田志德师兄弟押着那名夏侯家暗卫，司徒彻砸了咂嘴，看前面三人，诚心诚意赞道：“叶公子一表人才，武功也好为人也好都是顶顶好的人才，最是匹配澜姑娘。”
旁边田志德，费永林两人点头，深以为然。
那名被捆住的暗卫却只是木着一张脸，一双眼珠子暗沉无光，看着叶柱华三人谈笑。
吴穹正叹一口气，远眺能够隐约看到的山门，感慨道：
“此次还真的要谢谢你师左声了。”
“若非是他那一柄少宇剑力挽狂澜，恐怕澜姑娘就真的要前往紫霄山庄，受那等寄人篱下的委屈了。”
叶柱华微怔，道：
“寄人篱下，这又是如何的说法？”
“据说那位被点评为剑法桀骜的紫霄山庄执剑长老和江阳师叔乃是少年时候好友，自小一同长大，以他二人交情，应当不会亏待澜师妹才是。”
吴穹长叹一声，道：
“老夫原也以为如此。”
“可是你追上我等那一日，进了江柳城，却无人来接待，老夫心中便有迟疑，紫霄山庄同为七宗，消息定然灵通，老夫先前又通过消息，他们不可能不知。”
“之后夜间遭袭，而紫霄山庄无人来援，老夫便已经心中明白，那袁守月怕是暗作他想，打算做那坐地起价的商贾事，是以不与他通信，便急转而回。”
“否则无论如何应当飞鸽传信一封，才不算得失礼。”
“此事也只私下里与你分说，那暗卫所言确实不虚，我一叶轩风雨飘摇，连夏侯家亦不能够强对，何况于紫霄山庄偌大产业？此言若出必然引祸，柱华，只在心中即可。”
叶柱华道一声弟子明白轻重，背后惊出冷汗。
距离一叶轩不过三十里地的时候，有一处茶摊，吴穹等人对其都极为熟悉，再过去这茶摊，便是一叶轩了。
叶柱华眯眼轻笑，远望宗门所在，轻嗅着空气中淡香，越发从容不迫，心中已想着要如何处理旁边这名动一地的娇艳花朵。
不止如此。
若是入了一叶轩，那么这车队中男子自是要杀去干净的，女子却可求些人情，只是废去武功，然后做那房中禁脔。
越惊才绝艳女子，欺辱起来才越发令人欣喜难耐。
心境如此，面上却越发温纯如玉，嘴角含笑，引得茶肆上女子倾心，低声惊呼。
正等诸人经过的时候，茶肆上一名身材高大的江湖汉子突然将手中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放，似是心中极为部不忿，高声道：
“老天瞎了眼啊！”
“一叶轩的江阳轩主为人性情宽厚温和，竟然遭了如此大劫！苍天无眼，苍天无眼！”
他说到激动处，拳头重重砸在了桌案上，激得碗碟一阵哐啷震动，一下吸引了许多目光，吴穹长叹一声，意态阑珊，江澜抿了抿唇，众人不由得放慢了速度。
那大汉对面好友来拉他，却仿佛激怒了那大汉一般，手一扬，将那汉子推开，站起身来大声道：
“你让开！”
“江阳轩主便是给他那甚么劳什子的师弟给暗害了的，一身武功气机被打散，生死不知，谁知你是不是也有这心思？盯上了我家女儿。”
“如今那所谓的名士占据山门，但凡敢于言论者都派遣弟子严惩，更是派出了得力弟子前往寻找江阳轩主独女。”
“可怜池里有青莲，到了最后便也是一个大义名分，还有床上美人罢了！”
“狼子野心！狼子野心！！”
愈说愈怒，几乎双目垂泪。
吴穹双目瞪大，叶柱华身躯骤然僵硬，手脚冰凉，旋即升起怒气，他离开山门不过一月不到，这等本应该秘而不宣的消息，怎得会被这种江湖闲汉知晓？！
他曾经想到过种种可能，竟然未曾想过是如此直接而且巧合的破局。
莫非天意？！
心思疯狂转动，本以先前吴穹展现心性，他大可以借助辩才激将和一路上形象圆转，可方才吴穹几句话，将他都惊出冷汗，三言两语如何能够圆得了？
更何况此地距离安排人手处不过十余里距离。
眼瞳中有一丝凶光，叶柱华面上却极惊慌失措，呢喃道：“不，不可能！”
“师父他淳淳君子，他，他不可能做出这等事情！不可能，我不相信！”
仿佛这消息令他心神震动难安。
却在吴穹转过身来瞬间猝然而发，手中长剑铮然呼啸，驭剑贯穿老书生一侧，若非后者武功强横，此刻恐怕便要殒命，后者本从反应以为叶柱华也被蒙在鼓中，未曾防备，一下受伤不轻，口喷鲜血。
而在同时，叶柱华已经飞掠向旁边江澜坐骑，两人一骑，一手制住了江澜，一手环抱，便要纵马而行，口中冷然道：
“一叶轩私事，诸位还请止步！”
“否则当有大祸临头，勿谓言之不预也。”
众人下意识止住脚步，面上浮现一瞬迟疑之色，而今局面似乎已经无解，对面叶柱华给茶肆中喝茶的人撞破了原本打算，这种意外，无人能够预料，当下便撕破脸来。
再往前去，便距离一叶轩不远。
那里可有一位被盛赞能入大宗师的天下名士。
一柄少宇剑，天下闻名，他们不过是一些寻常江湖莽汉，为道义所动，可要去做那主动寻死的事情，仍旧会本能迟疑，这乃是人之常情，本是无可奈何事情。
可在此时便是至关紧要了。
叶柱华心中微松，他方才有些担心这些江湖莽汉当真无惧生死，当下喝出声来，可谁知那匹健马才冲出数丈，便悲鸣一声，直接软到在地，险些将两人甩出，叶柱华神色骤变，腾起身法跃起，显得有些狼狈。
田志德两人目瞪口呆看到旁边本应该捆得结结实实的铁卫扔下了手中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手弩，几乎在叶柱华反应前一刻，飘身而起，一掠数丈，抬手便是一掌落下。
叶柱华神色围边，提气硬抗，竟然被一股浩大远在自身之上的内气压制，一身六品浩然气竟没有半点用处似的，节节败退，面色煞白，旋即心中警铃大作。
这般高手，怎可能被他先前一手剑鞘功夫打得跌落？
怎可能被司徒彻这些寻常武者欺辱？
只可能是故意。
叶柱华神色骤变，复又激怒。
联系那一日经历，以及许世华所说，两名客卿皆有私心，心中瞬间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被当做了刀，替他除去两个不合心意的属下，而夏侯家核心铁卫却一人未损。
暗自一咬牙，正欲用出压箱底手段的时候，一只右手轻轻放在了他的肩膀上，下一刻，恐怖到了极限的蛮力爆发，将他生生压得半跪在地。
口中咳出大口鲜血。
身后是憨厚仆役叉手而立，竟仿佛早早便等在哪里了似的。
那边茶肆中两名说话的食客大步奔出，各自手中端着破气手弩，破武手弩，机括暴响声音不绝，弩矢没入了叶柱华身躯之中，将他气机打散。
然后猛地跪倒，口称少主。
肃杀凌冽，显然是惯于杀戮之辈。
那暗卫一张面庞已成了个俊秀的青年，一双丹凤眸子淡淡看着半跪在地的叶柱华，里面闪过一丝戾气，慢条斯理抬起脚来，落在了叶柱华右手上，轻轻道：
“方才，是这只手碰了，是吗？”
叶柱华说不出话，脊背生出寒意。
夏侯轩笑了笑，瞳孔中戾气大涨，狠狠地踩下，一身遍览百家得来的浑厚真气狠狠地压下，十指连心，叶柱华面色煞白，口中忍不住惨叫出声。
吴穹回过神来，咬牙道：
“这些人，方才所说，都是你安排的？！”
“是假的！”
夏侯轩右脚踩下，左右碾动，于惨叫声中，淡淡道：
“行在言前，看一人是何人，应该看其作为，而不是看他说了什么，这不是吴先生您教给我的吗？老来多健忘，忘得却也太快了些。”
“此事我自己推算，若是先前只有六七成把握，现在便有了九成以上。”
“再过些时候，便是十成了。”
吴穹说不出话，呢喃道：
“那前几日我听你自语紫霄山庄之事……”
夏侯轩笑出声来，他笑声有些清冷的味道，和面容柔和不同，道：
“若非如此，叶柱华如何会忌惮于你，若非此处距离最好设伏之地不过十三里距离，他如何会在这里暴起，不择手段？”
“不过，既然已经将此事情缘由听得清楚，想来天下第一庄便不会袖手旁观。”
司寇听枫微眯了眸子。
涉及到宗师事宜，即便是她也不能轻易允诺，只是心中对于这清秀青年，越发不喜。
江澜站在夏侯轩身后，竟然有些恍然如梦之感，下意识伸出手来，夏侯轩突然指着前面的道路，平静道：
“我将事情告知于你。”
“至于之后的路，你是要往前见一叶轩，以卵击石，还是再做其他打算，徐徐图之，却是要你做打算了。”
“江澜姑娘，而今大义在你，你不归一叶轩，章左声便名不正言不顺，江湖上虽然是个人吃人的地方，大道义还要讲的。”
“此地茶肆中人，以及你背后武者都亲耳所闻，此间大有可以施为，是以小博大的法子。”
“之后事情，想来天下第一庄不会袖手旁观，我夏侯家，和一叶轩素来关系和睦。此次，算是江湖道义在此，故而援手，顺便除去家中暗子，你我各取所需，却不必言谢。”
声音微顿，复又自嘲道：
“这一次，人证物证推测根据齐全，应当是真的了罢？”
江澜伸出手指僵住，然后木然收回。
夏侯轩闭上眼去，然后才抬眸看向早早准备出手的憨厚仆役，眼神中神采诚挚些，若是夏侯家老仆在此，应当能看得到少爷眼中许久不曾出现的开心和挑衅般的意味，道：
“看来，你听懂了的。”
王安风叹息一声，道：
“自五岁开始跟随你的暗卫，我怎得没有见过？何况以你那时候喜欢显摆的性子，若是四五年前曾有这暗卫在，定然要懊悔没有带着的？”
夏侯轩大笑，然后似乎是要对暗号一般，道：
“你啊你，易容换貌，下手狠辣，天性凉薄乎？”
王安风心中升起来一丝暖意，想到了少年时在柳絮山庄前，两个半大少年偏生学着那些大人们说话，彼此暗地里面较劲较个不停，想着当时分别，说江湖再见。
面上笑道：
“己所不欲，而施于人，可称君子乎？”
夏侯轩大笑，似乎无意间狠狠踩一脚叶柱华右手，惊起惨叫声，然后展开双臂迎上前，笑容灿烂。
“许久不见！”

第五十五章 消息
旁边茶肆里面的众人早就已经目瞪口呆。
方才那两名大汉说出来的话几乎要让他们脑子都变成了浆糊，可旋即那似乎是一叶轩弟子的书生就又突然出手偷袭，结果才奔出了没有几步，便干脆利落被人打下马来。
兔起鹘落，可是叫人看得糊涂了。
这茶肆茶博士是个年纪已经过了五十的老人，年轻时候家中境况不错，读过些书，可惜后来家道中落，没法子，当年看诗书的少爷也得要操劳生活，要吃饭不是？
不愿当那废人，卖掉祖业，自给自足。
之后因着喜欢一叶轩弟子气度，便在这里开了一间小小茶肆，看那些饱读诗书的年轻学子们来往，在这里已经呆过了三十余年。
只因为曾经从富裕处落在尘土里，更是看轻了人情冷暖和世事无穷，眼光毒辣，又认得出江澜吴穹，以及被打落在地的那叶柱华，心中只是稍作思量，便对方才两人所说的事情相信了七八成。
当下心中震动得无以复加，面上却镇定，以眼神示意自己的这些熟客先勿要声张，省得惹祸上身。
须知江湖七宗虽然不在朝堂，于天下间分量却分毫不差于那些封疆大吏，寻常百姓如此嚼口舌，即便是一叶轩不多追究，也会被牵连影响。
但是心中却也知道，这般大的事情，不可能有多少人能够忍得住不和他人想说，人人如此，不日便可以满城皆风雨了，因为并非有人推动，便越发自然。
心中不由升起暂避风雨的念头。
那边夏侯轩不知茶肆众人心中所思所想，只一手把住了王安风手臂，面上有罕见诚挚深情，哈哈大笑道：
“先前皇甫与我通信，说你武功大进，已非昨日阿蒙，我却还不相信，只觉得他喝多了酒水胡说，便将他所在告知了我家小妹，遣他去追那胆小如鼠的酒鬼。”
“未曾想他这次竟未曾说了胡话，当年你不过只是个武道刚刚筑基的雏儿，可现在，我恐怕也不是你的对手，若是加上皇甫，二人合力，恐怕才能够勉强和你周旋，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啊，哈哈。”
“大善！”
王安风叹一口气，才道：
“皇甫估计要恨死我了，往后绝不肯再给我说好话。”
夏侯轩只是大笑。
王安风本想要问他是如何看破了自己的易容，却又想到眼前这位好友虽然天生体质虚弱，天赋之高却委实吓人，琴棋书画，星象占卜，天底下几乎没有什么是他不会的一般。
当年柳无求兵解时候，曾将一生感悟说与他们听，困于自身所学，他们三人每人只是得了其中一昧，夏侯轩因通晓天下百艺，得了广博，易容这种手段自然不在话下。
不说其他，只是他方才如何变化容貌，王安风就没能看出来，寻常江湖游侠，只凭借着这一手易容的手段，便能够在江湖上如鱼得水，纵横自在，却只不过是夏侯轩诸多手段中一种罢了。
他二人在这边闲谈叙旧，吴穹却已经有些支撑不住，就地盘腿坐在了地上，自怀中取出丹药服下，化开药力，纯粹凭借一身苦修五十年的浩然气使得气血回缩，刺激伤势痊愈。
心中却是可惜，若是那些靠着外功磨炼，一步一步登上高楼，踏过龙门的武者便用不着这么麻烦，只消将剑拔出，伤势自然愈合，似他这般以内功打底子的武者，气机调用或者在那些外门高手之上，体魄强健，气血雄壮，却多有不如。
这一打坐调息便是半个时辰，才将叶柱华雷霆一剑，掺杂入自己气机中的杂质给祛除，吴穹睁开眼睛，气血鼓荡，张嘴呵出一口白气来，其中掺杂了叶柱华剑气，刺破空气，发出如同长剑入鞘一般的声响，铮然鸣啸，激得武功不高者背后汗毛炸起。
一口气机呵出，吴穹面色苍白许多，却远比方才那样舒畅，若是这些许剑气不管，便如同一群嗅到了血腥气的碧鳞鲨鱼，混在经脉之中，刺痛不止，更有性命之忧。
此时又没有时间给他慢慢疗伤，壮士断腕，连带一口自身气机吐出体外，倒是一劳永逸的法子，心中自嘲，这一次虽在江湖莽夫身上吃了许多亏，却也学得了往日所没有的决断。
往日他可舍不得。
张目环视左右，那边相熟的茶肆让人给他送来了凉茶润嗓，江澜守在自己旁边，夏侯轩负手而立站站在更后，神色清冷。
叶柱华此时已经极尽凄惨。
夏侯轩虽看上去是江南道第一等风流的世家子，即便是穿一身寻常暗卫衣着都有说不出的气魄，足以引得世上女子倾心，实则性情和谦和君子截然不同，偏生又通晓百家，手段层出不穷，下手处百无禁忌。
叶柱华落入他手中，也不知这半个时辰吃尽了多少苦头。
吴穹只看到了不远处茶肆上剩下几人面色都极不自在，叶柱华一张俊秀面庞已经满是苍白，额头细汗淋漓，身上原本颇为雄浑的气机，而今当真已如大江东去，半点不曾留下，竟然已经被生生毁去根基。
此时双目微阖，虽在面上仍旧做出了不甚在意的平静模样，但是微微颤动的手指和睫毛，显然内心丝毫不像表现出的这么镇定，而众人心知肚明，以夏侯轩心性，此事过后，叶柱华不知还能活几日时间。
吴穹心中升起恻隐之心，本想求情，却又想到了这名后辈所作所为，长叹一声，终究未曾开口说话，只是看上去似乎一瞬苍老不少，精气神颇为萎靡。
夏侯轩似是已经知道吴穹恢复过来，不去看他，只是淡淡道：“吴老先生既然已经稳住了伤势，便是最好，现在此处吃杯茶，再做打算。”
吴穹眉头微微皱起，心中大为不解。
而今事情基本上已经算一句水落石出，此时一叶轩全盘落入章左声手中，再往前不过十里，便是伏击之处，而只眼前这些人手，至多能够从包围圈中冲出。
此时不趁着对方未曾察觉，迅速离开，还要在此地逗留，难道不担心对方见叶柱华迟迟不来，心中生疑，派人过来打探，反倒暴露了踪迹？
但是夏侯轩显然并没有那般好的心思给他解释，只是负手而立，神色浅淡，侧脸俊朗，却是十成十的冷淡，那一双丹凤眼委实过于深沉些，一眼望不见底。
虽只是布衣短打，那份气度却令人难以忽视。
吴穹憋着心里面一个又一个冒出来的疑惑，正欲要开口喝问，却又看到旁边江澜，看到她眼底过于平静的神采，想到方才夏侯轩自嘲一句话，微微一顿，实在不忍心江澜再受些许伤害委屈，硬生生将疑惑给憋了回去。
然后从旁边界碑上将瓷碗凉茶端起来一饮而尽，吴穹也不离开去茶肆中乘凉，只是瞪着眼睛，看这天性凉薄的夏侯家公子究竟又在耍弄什么玄虚。
过去不过半柱香时候，一叶轩方向偏南三分处，突有一骑乘马急奔而来，马上一名壮年男子，穿一领皂衣，双袖袖口挽起，露出白色边沿和筋肉虬结的臂膀来，背后负刀，气度剽悍，直直往着这边冲来。
夏侯轩风轻云淡的脸上，眉头第一次皱了一下。
那骑狂奔而来，距离几人五步远时勒马止住，马上武者滚鞍落地，抱拳半跪在夏侯轩身前，头颅低垂，只第一句，便让吴穹心中震动，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来。
那武者说：
“已经找到一叶轩轩主江阳下落，周身气机已散，武功全失。”
第二句说。
“他不愿离开，正孤身一人往一叶轩山门而去。”

第五十六章 浩然正气
那约莫是夏侯家暗卫出身的武者说完了两句话，垂首不言，夏侯轩眉头已经紧紧皱起，他既生性慎重，便尤为不喜欢这种超过预料的变化。
被同为宗师的章左声暗算，打散了气机，若是下三品时以外门功夫筑基的武者，还剩下了一身的体魄。
可若是儒门这般养气登楼的武者，气脉逆行冲撞，便当真如同废人，手脚不能发力，否则必然百脉剧痛，难以遏制。
已经落了个这种下场，却还要往一叶轩而去。
难不成觉得靠自己一张嘴便能说服一叶轩此时弟子不成？
果然腐儒。
他嘴角习惯性抽了一下，扯出嘲弄的弧度，看着自己布下的暗子，知道遇到了不按常理出牌的迂腐男人，自己素来喜欢锦上添花的最后一落子，这一次算是惹出了麻烦，身后女子心性自己了解，她会如何行事更是清楚。
夏侯轩轻呼口气，将那丝丝燥气压下。
旁边江澜闭了闭眼睛，然后张开，安抚旁边豁然起身的吴穹，然后朝着身后面面相觑的众多武者，深深一礼，道：
“一路至此，澜多些诸位高义相助。”
司徒彻想说些什么话，却又只是沉默。
所有武者都有些沉默，他左右看了看，没什么人说话，突然觉得有些心中烦躁地厉害，再往前看去，那如一枝青莲的女子看着他们，背后是空阔的长道，两侧风起，少女鬓角黑发微动。
再往远处是一叶轩高耸山门，因为离得近，便如同擎天巨柱一般，冲天而起，看不着往日里青竹葱葱，一片黑压压仿佛要倾倒下来，倒是衬得这少女身子单薄许多，仿佛从那山上吹来一阵山风便能够将她折断。
江澜神色平静，施完这一礼，再取下了腰间一枚玉佩，玉色通透，上面浮雕江河波涛，江水青碧，与玉色相得益彰，显见价值不菲，递给司徒彻道：
“此后路途不远，澜可自行，诸位各请还家。”
“这一枚玉佩可在当铺当去些许银两，便当谢礼。”
司徒彻下意识回绝道：
“这如何使得，我等，我等……”
江澜开口道：“知道司徒大侠诸位是因为道义而来，但是其中诸多折损，人生天地之间，并非独自一身，也有妻儿老小抚养。”
声音柔和，周围很安静，司徒彻感觉到了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出的窒息感觉，江澜微微一笑，拉起他手掌，将那价值千金的玉佩放在他手掌上，这玉佩很轻，却仿佛拖着了沉重的昆仑山，司徒彻所修是费破岳所传下来的外门功夫，力道猛烈，此时手掌竟然在微微颤抖不停。
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话，但是喉结上下动了动，只是发出了沉闷的痰声，那边因着距离比较近，而显得越发高大的一叶轩山门在他心里面投落下来阴影。
每过去一息时间，就让他的勇气褪去了一份。
若还是少年时候，在江湖闯荡，自然无惧厮杀，连刀在身上拉开口子都觉得酣畅淋漓，这十数年间攒下家业，娶了妻子，有了孩儿，也将母亲自扶风郡下县城接了过来。
安和的日子以及家人未曾折损他的勇武，却令他的心性柔软下来，不复原本那么刚硬。
就如同刘陵说的那样，家中青梅熟透，却再没有酒味，这样的话最是能拨动他的心境，手指颤了颤，下意识将那玉佩反手握在了手中，却又像是烫手一样猛地松开，面上浮现挣扎之色。
江澜没有给他再说话的机会，转过身来，朝着一叶轩走去，一步一步，在这样的时候，才能够看得到少女身上那和寻常女子不同的坚韧风姿。
离弃道砸了咂嘴，道：
“却也是个读书人。”
夏侯轩平声道：
“你爹在那里，你要去？一叶轩祖业不要了吗？不怕对不起你的诸位先祖？”
江澜睁开眼来，道：
“一叶轩原本就只是一些读书人结庐而居的地方，哪里称得上什么祖业，若说祖业，也是那位夫子传下的文章道理，而非山石草木奢靡之物。”
“你若要祖业，随意去一间书院里，只是十枚大秦通宝，上面一字一句，就是一叶轩的祖业。”
夏侯轩冷笑道：
“那你是要去找甚么道理？孝道？”
江澜道：
“我只是找我爹。”
声音微顿，抿了抿唇，道：
“至于这种事情，夏侯少爷这般精于计算，心性凉薄的人，大约是不会知道的。”
夏侯家家大业大，父子有隙，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这一句话算得上是专门往伤口上落刀子，刁钻心狠，就是吴穹都觉得有些过分了。
夏侯轩一双让人看不真切的丹凤眼半眯，看着这从小看到大从未看厌的女子，呵一声轻笑，沉默朝着后面退开一步，然后看着江澜平静骑上了骏马，从旁边奔走离开。
吴穹摇了摇头，朝着众人深深一礼，然后长笑一声，说书生道腐儒，天下书生最是不缺意气。
死即死了，死前也要在章左声面前骂个痛快。
腾身上马，紧跟其后。
一路扬鞭跟在了江澜身后，有风而来，这一条回一叶轩的路他不知道已经走过了多少次，却从来没有一次是这样的危险，也没有一次如此刻一般，压抑的心脏快速跳动，竟然有孤骑走大漠的豪气，心胸越发开阔。
走出越有数里地，却发现了前面少女肩膀微微颤动，察觉不对，紧追上前去，一回头看到江澜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少女抬头看到吴穹，笑道：
“这样子，他应该就会觉得我是个无可救药的怨毒女子了罢？他本就对先前那一件事情有所成见的。”
“这样子他往后也能放下年少时候那些玩闹的事情，然后找一个和他志趣相投的女子相守，之后再和她提起我的时候，心里面也不会有什么遗憾了罢？”
“或者从不会再想到我。”
“我往日曾有很多次想过嫁给他的那一日，就连读书的时候都会想，想得笑出来，却从来没有想过，我在他眼里最后的印象竟然是这样子的……”
眼泪不受控制噗噗噗落下来。
吴穹心中有些痛，却又不知道如何安慰。
眼前的少女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镇定的，从容的，是所有长辈心中所嘉许的那个令人喜欢的后辈，却从未曾这样哭过笑过，或者临近死亡的时候，总会叫人展现出隐瞒的一面。
以天下之大，江湖之远，能够做到这一点的，除去死亡，也只是大醉了。
家教礼数甚是严格，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前有过这样大情绪波动的少女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泪痕，吸了吸鼻子，呢喃道：
“我是应该借助夏侯家的势力，等他坐上了夏侯家家主之位的时候，我也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位，那个时候，再以夏侯家反击一叶轩。”
“甚至于若能借着夏侯家的名望，这一次全身而退也是可能的。”
“可我喜欢他啊……”
“我只盼他好好的。”
吴穹沉默，委实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们为了能够避开前面可能的设伏点，故意自南方而行，绕过了一处大的圈子，然后再折返向北，往山门而去，马速较快，期冀能够在江阳上山之前赶到了地方。
约莫用去了半个时辰，吴穹看着远处越发清晰的山脉，拉近了马缰，开口轻声道：
“要到了。”
“嗯。”
江澜已经拭去了脸上泪痕，神色恢复了原本的镇定和从容，甚至于可说，哭过之后，比之于先前所行更为坚韧，双眼微微瞪大，沿着道路的痕迹来回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却始终未曾看到。
旁边吴穹突然道一声：“果真在那里！”
江澜心中微动，顺着吴穹所朝着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道路上有一道身影，穿着一身苍灰色的长衫，身量并不很高大，走起来很慢，但是一步算是一步，很稳，也很重。
竟然有了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魄。
江澜神色变化，道了一声爹，那边一往无前的身影仿佛是给某一条肉眼难以望见的绳索给拉扯了一下，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向江澜的方向。
那是个模样有些许古板的书生，一双黑眉，眸子气度平和，只是已不如往日那般澄澈无碍，放在常人身上，这就是元气大伤的表征，若是一气开天门的宗师级武人，便是被废了气机的最好证据。
江澜鼻子一酸，冲到那书生旁边，抓住他衣袖，却只是道一声爹便再说不出话，那书生先是冲着勒马停下的吴穹微微颔首，然后伸出手来，轻轻抚在了江澜头顶，一如既往，温和道：
“你怎得来了？还如此模样，成什么样？”
江澜不说话。
江阳似乎知道了些什么，看向吴穹，行事颇为迂腐的老者朗声一笑，道：
“看轩主模样，已经以清水濯面，正衣冠，佩香兰，当是要上山寻那章左声辩论，老夫虽然不才，愿意一同前往。”
江阳微笑，颔首道：
“然也。”
吴穹抬手正了正顶上竹冠，已经做好今日死在此地的准备，章左声既然能够得享天下大名，那自然并非是易与之辈，手中少宇剑算不得神兵，却也相差未远，虽称豪迈旷达之士，可哪一个豪迈之士能够做得出这种事情？
不过胫胫然小人哉。
江阳却未曾挪步，只是看向他们来时的方向，道：“还有一位大客未到，且先稍待。”
吴穹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哈哈大笑，方才心里面的心疼和憋屈突然便一散而空，江澜瞪大了眸子，下意识看向了那边的方向。
不片刻时间，便有马蹄声若雷霆，狂奔而来，当先一人虽然穿一身布衣短打，气度却不差，眸子里隐隐有些戾气，身上有血腥味道，吴穹定睛一看，这几人竟然是直从大道上有埋伏之处闯将过来，不由咂舌。
那马奔来，夏侯轩一拉马缰，翻身下来，趋步往前。
吴穹看到了在其身后，除去宫玉，薛琴霜以及那名出身于天下第一庄的弟子外，竟还有两名老者，那深藏不露的仆役也在，最令他意外的却是田志德也在一旁，抱着银枪。
他面容动容，说不出话。
江阳却似乎早已经有所预料，松开拉着女儿的手掌，朝着离弃道所在方向长揖一礼，平静道：
“江湖散人江阳，见过离将军。”
一道道目光看向离弃道，离弃道慢慢放下了手中的酒壶，看着眼前有三五分眼熟的中年男子，始终不能将他和自己记忆中的那个影子联系起来，苍眉微皱，缓声道：
“是你。”
江阳直起身子，微笑道：
“蜀左前营中，已经有二十余年不见。”
离弃道上上下下看他，突然语带嘲弄道：
“一叶轩果然是厉害，当年以一剑杀溃三处营地，旬日之间刺杀我大秦校尉以上将领七十三人，逼得诸多将领寝不脱甲，甚至于每夜不敢入睡的煞星，在你一叶轩中，竟然只是一介腐儒？”
“若是如此，天底下腐儒可果真了不得。”
一言既出，众人神色骤然变化，谁也没有想到素来名声都有些心善，甚至于窝囊的江阳竟然曾经是这样一位实打实的狠角色，吴穹手掌微微一抖，至此已经猜出了眼前这一身青衫做文士打扮的究竟是何等气焰彪炳的人物。
离弃道将白锡扁酒壶放在腰间，不知如何，已经出现在了江阳身前，看着那双墨色瞳孔中平静倒映出的自己，淡淡道：
“说出这种事情来，是打算和我算算旧账吗？”
江阳不答。
离弃道瞥见旁边颇为紧张的吴穹，眼皮耷拉下来，道：
“只是可惜，若是你如今还是当年那杀人不需第二剑的儒家高手，我还有兴趣和你掰扯掰扯那些被你削去的人头，而今却真的没甚么心气欺负你一个气机散去的废人。”
“说罢，想要求我做什么事？是要保住你的女儿吗？好说，不过一记手刀的功夫。”
江阳摇摇头，道：
“当年我便对你很有兴趣，恨你，却又杀不得你，敬你，心中却又畏你，而今有这机会，一叶轩山上有飞瀑从天来，堪为一景，不知道离将军可有兴趣一观？”
离弃道深深看了一眼这个年少成名，曾自负蜀国文气七成在我的书生腐儒，笑一声，道：
“自然可以。”
那边刘陵走上前来的，仿佛要急着占些便宜般大声道：
“勿要忘了我，勿要忘了我啊，哈哈，当时候和吴穹你说好要请我喝饱了山上的国士无双，有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把我扔下？！”
江阳微笑，道：
“若是先生有兴致，自然应该如此。”
言罢轻轻拍了下江澜头顶，只是一如往常笑了笑，转身朝着一叶轩走去，江澜下意识要追去，离弃道随手一指，雷霆暴走，仿佛天雷爆射一般，在地面上勾勒出了一道肉眼可见，奔走不息的雷霆屏障。
不曾言语，不曾说明，但是却已经让身后那些人知道，这已经是老一辈人的纠葛和故事，你们不需要参与其中。
一叶轩今日弟子众多，皆持剑而立，人人皆为章左声一脉弟子，共有约五百人，其余弟子皆被囚禁，或是以种种理由离开宗门，但是即便是这些人，毕竟读过书中道理，在面对着往日和善，对他们都很好的江阳，几乎下意识朝着后面退开了一条道路，目光同剑锋一同偏开。
这位轩主是真的待他们很好，无论是谁向他请教问题，都会很认真地向提问的人回答，若是不知道，也会说来日再寻些典籍给他解答，非常抱歉。
所以即便是已经叛向章左声的五百名弟子，却也不愿意与江阳为敌，手中长剑剑锋低垂，任由那些混在其中的执事弟子低声命令，也不向前，只往两旁退让开了一条道路。
江阳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仿佛往日那般，向着给自己让开道路的年轻书生弟子们微笑颔首。
可是不片刻时间，山门下却又来了一行人。
……
叶柱华被废去了一身武功，并被强行服下丹药，被留守在茶肆旁边的神武府弟子，夏侯家暗卫牢牢把手，纵然是其全盛时候，想要逃开都极为困难。
茶肆上喝茶的熟客，早已经一个一个跑了干净，现在这茶肆中只剩下了看清局势，忧心忡忡的茶博士，以及一位今日方才过来饮茶的茶客。
那位年纪虽然不小，风姿甚是儒雅，一头灰发，唯独两鬓纯白，看去便是极有学问的人，茶博士对其颇有好感，轻轻抿一口清茶，当年以一己之力联合六国逆向伐秦的纵横子苏谷眸子看向一叶轩，呢喃自语道：
“离弃道，许久不见了。”
“当年你欲杀我千百遍，而今却见面不相识……”
他一手拂过鬓角白发，复杂笑道：
“原来你我都老了。”
江阳缓步往上走，每走过了一处，便说出这地方的典故经历，如数家珍一般，声音温和平缓，却让吴穹鼻子发酸，几乎潸然泪下，江阳此时气机已经溃散，却没有一个人拦在他前面，堪称长驱而直入。
过去前面夫子殿，走过曲折回廊，周围有水汽升腾，千万倾水重重砸落了百丈以上山石落差，轰然声音仿佛雷鸣。
在瀑布之前，又一块青石，石头上盘腿坐着一名中年儒生，和江阳不同，穿着青紫色长衫，贵气逼人，上面罩了一层白色纱层，不显累赘，却有几分飘逸之感，背对着众人，看向了飞流直下的瀑布，突然开口道：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师兄，你还是来了。”
吴穹拳头攥紧，双目怒睁，江阳抬手阻拦他，看着那熟悉的背影，平静道：“你偷袭于我，当时翻坠山下，尚且未曾和你说得明白。”
“你错了，师弟。”
瀑布突然止住，千万倾沉重水流停在空中翻滚，那边中年儒生突然笑出声来，笑声越发大，突然化为了一声怒斥，道：“错的是谁？！”
“家国大事，是谁，蒙受国君天子恩德！却不思报国？！是谁，和殿下情同手足，却连最后一面都不曾去见？！”
“我错了？！哈哈哈，背信弃义，不忠不孝的人，分明是你！”
“大蜀殿前诏侍翰林学士，江阳江文远！”
气劲暴起，沉重的瀑布水流轰然砸落，直如闷雷暴起，亿万计水汽升腾而起，震得人耳轰鸣。
……
“年长者有年长者的气魄和过去，这没问题，但是年少者也应该有年少者的桀骜，要不然的话，委实撑不住上一辈的东西，最起码，也要亲眼去看看。”
夏侯轩站在了江澜的前面，轻声呢喃，更往前去，已经是一叶轩冲天而起的山门，先前那些弟子没能够阻拦住江阳四人，那些执事本就有些恼怒，现在才过去几人，却又来一拨儿，心中瞬间激怒。
五百持剑弟子，结成了剑阵挡在了山门上。
剑意冲天，有清气在上方浮动。
剑阵是为，浩然正气。
为首一人年有三十余岁，在山门中居要职，认得江南道高门子弟，一眼看到了其中的夏侯轩和被挡在了夏侯轩身后的江澜，心中微动，挣扎几番之后，刷得一声抬起右手来。
身后剑阵随之而变化。
剑气搅散了清气，化为凌冽剑意。
可在此时，这位山门中颇有两分名望的人物突然看到了另外有一人走上前来，穿着一身布衣短打，若是生得俊朗，器宇不凡，便如夏侯轩那般，即便是只穿着一件寻常布衣，也能有十成十的风流气度。
可是这人却只是面目憨厚，一眼便知是寒门子弟，背后甚至于还不伦不类背了把拿着蓝布包裹的竹伞，看上去叫人滑稽。
那执事微一皱眉，夏侯轩身份了得，江南道江湖中人人皆知其受夏侯家重视，而今一叶轩无论如何算是风雨飘摇，悬而未定的局面，若非事情紧急，他亦是不愿意对夏侯轩出手。
而江澜，谁人都知道江澜身份对于此时的章左声有多大的意义，他若是不小心伤得了些许，恐怕事情过后少不得苦头。
当下目光落在那憨厚仆役身上，便打算要杀鸡儆猴，让那两人知难而退，虽如此，却也没曾放松了警惕，能面对着五百人剑阵而面无惧怕之色走来，不是憨傻之辈，便是胸有成竹。
略一扬手，分出三十名弟子，组成剑阵模样，缓步而来。
王安风深深吸了口气，筋脉当中，气机滚滚而动，看一眼这冲天而起的一叶轩山门，抬起右脚，稳稳踏前一步。
一气呵成，贯昆仑。
凝重气机滕然升起。
奔向前来的剑士未能及时察觉，往前冲出数十步时候，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巨兽所冲撞，面色大变，瞬间七倒八歪，踉跄后退，手中之剑哐啷哐啷落了一地。
王安风又上前一步。
心无旁骛，气机毫无迟疑，越过一层关隘。
肉眼可见的一圈气浪扩散。
那名执事手中之剑，虽然远远比不上叶柱华手中名剑，却也并非寻常的千锻兵器，这一下竟然直接朝着后面弯折而去，执事心中一突，灌注内气令剑身笔直，心中惕醒，左右看了两眼，发现弟子竟然朝着后面慢慢退却。
再往前看，这憨厚仆役神色平缓，气度非常，心中震动，隐隐升起了惧怕之心。
可今日已经有一次失职，若是再将此人放入门中，到时候追究下来，那代价恐怕不是自己所能够承担的，一咬牙，怒呵道：
“来者何人，来闯我一叶轩！”
“还不速速退下？！”
王安风仿若未闻，再往前一步，右脚在前，肩膀下沉，右手原本低垂，这一下顺势抬起，从容不迫，气凝如山。
如昆仑山。
下一刻，昆仑山倾倒而下。
轰然气浪暴起，当先数名弟子口喷鲜血暴退，手中兵器尽数断折，周围弟子散开，手中兵器森锐，王安风站起身来，平视这些出身大派宗门的弟子。
那执事已经心中惊部，怒喝道：
“你究竟何人？！”
王安风右手抬起，哗啦一下将背后紧紧缠绕起来的包裹取下，哗啦一声拄在身旁，回答道：
“神武府，王安风。”
执事微怔，脑海中思索着记忆中的大宗派和大世家，并无所获，直到他的记忆收回到了最近，才突然意识到了这六个子组合在一起所代表的意义，浑身冰凉。
王安风左手负在背后，左手搭在了长条状包裹上，微一用力按下，只得听闻噗呲一声响，蓝布如同蝴蝶四散，露出了那一柄在江南道江湖中恶名铺天盖地的木剑，剑成八面，一侧有道门符箓，一侧是佛家箴言。
那剑铮然长啸。
他将手中剑抬起，自身气机借助战意节节攀升，终于和手中神兵联系在了一起，仿佛能够冲霄直上，短暂一窥那千山万水的风姿。
他面对着前面五百名持剑弟子。
他平视着五百名居高临下的剑士，平视这坐镇江湖一方的七宗之，平静道：
“王安风要上山，你们挡不住。”
亿万倾水量生生砸在了山石上，水花四溅，鸣声如雷。
穿青紫色长袍的男子转过身来，看着自己曾经最是亲近的师兄，他比师兄小不少，自小是师兄教他道理经文，现在他对于这个温和甚至于老实窝囊的男人已经极为失望，道：
“你仍觉得我错了？”
他不知自嘲还是嘲讽江阳，笑了一声，道：
“你知道我想要做什么？”
被点破了年少时经历的江阳轻轻点头，道：
“知道。”
“你想要利用手中《天问》残卷，布阵阻隔大秦龙气，令本已经死去的西蜀国国运重起，重启战乱，定国运，只是未曾想你竟然如此心急，先对我下手。”
章左声瞪大了眸子，不敢相信江阳竟然什么都知道，心中旋即便有火焰升腾，抬手指着天上穹顶，大声道：
“那你觉得我为何错了？！”
“我辈读书人，修身齐家治国，看那书上道理，有两袖清风，为国为民，可你，于暴秦占我国土之后，你竟然如同那些不知感恩的寒门百姓一起，转投秦国麾下？！”
“家国恩仇，数代书香世家，你竟然转眼即忘？”
“你，该当死，该当身败名裂！”
章左声已经咬牙切齿，双目怒睁，抬手一招，有一道流光自瀑布中飞出，落在了他手上，其中有道韵天成，他咬牙切齿看着前面的人，声音却突然没了那般激怒，自嘲道：
“和你这叛国之人有甚说得？”
江阳定了定神，平静道：
“江阳固当背千百骂名。”
“但是你仍旧是错。”
章左声抬眸冷笑，道：“错？将死之人，你其说来，什么是对？！”
江阳沉默。
章左声自嘲道：“我竟曾以你为荣？却不知你这位‘两朝忠臣’收了些什么报酬？”
江阳睁开眼看着自己的师弟，突然轻声开口，说的却是无关家国的事情，他说：
“师弟，你记得我们山门下面，有一坐茶肆吗？”
“那里的老人当年曾经卖给我许多书，说家境衰落，家中孩子才出生，他给那女孩儿取了个很好听的名字，换作乐平，是娶了长乐平安的意思，他说经历了战乱，能让孩子平平安安长大，平平安安出嫁，便是最好。”
章左声冷笑不言。
江阳自顾自说道：“天京城豆花是天下一绝，哪里有个小姑娘，当然现在可能已经嫁做人妇了，当年做的豆花是真的好吃，有吴楚味，我曾去天京城走过，每次一定要吃两碗，去的时候吃一碗，走的时候吃一碗。”
“江柳城有个很喜欢夜间练嗓的少年，说他想要成了天底下第一乐家，曾经还给夜间巡视的衙役找了不止一次的麻烦，也曾经把打更的更夫吓得半死，他告诉我这句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些淤青。”
“每年北地都能收到许多来自中原各地的信笺，然后再写回信，我当年去过扶风灯会，是一等一繁华热闹的场景，少年们笑起来，你顺着道路一直走，每次在坊内有一户人家，卖灯，扎得并不如何好，却总是第一个卖光的。”
“她每年都能收到来自北疆的好多家信，一封一封攒好，当做最好的宝物，但是我却听军汉说，她男人已经死在了匈奴捕鹰手的一次袭击中，信笺是活着的同袍代写的。”
“一个死了便换一个，他们说人活着要有盼头才行。”
这些散乱得一塌糊涂的故事，离弃道神色却变得沉默郑重，双眼里有异样的神采，章左声听出了那种沉重的味道，却冷漠道：
“这便是你想出来的理由？！简直不值一驳！”
他握紧了手中的天问残卷，气机绵延，仿佛钱塘江一线潮般汹涌滚动，竟然生出雷霆鸣啸，冷喝道：
“今日既然来了，便留在这里罢！”
“我会让你活着，等到我连纵各国，大蜀重立的时候，再拿你祭鼎！”
江阳平静道：“秦国兵强马壮，你们不是对手。”
章左声冷笑道：
“江湖便是最好的制衡，不试试，如何知道？”
“何况天下不止秦一国。”
离弃道嘴角浮现一丝狞笑，眼有戾气，而江阳第一次浮现出怒意，踏前一步，高声道：
“你竟如此执迷不悟！”
章左声怒答：
“为国为君，何曾为不误执迷？！”
“我辈读书人修身齐家治国，理所当然，天问中有天机一缕，今日便让你亲眼看看，何为天地之造化！”
沛然气机压下，离弃道狞笑便要出手，不曾想那修为尽散的江阳却踏前一步，仿佛撞到天问气机上，一身灰衣瞬间染血，却不知道怎得竟然撑住了天机压制，昂然怒声：
“那死伤百姓，又如何？！”
“七国之战，青壮损伤，二十年不曾尽数恢复元气，我等未能平定已是愧国，你等又掀战乱，是想要损耗尽我中原气运，将天下元气拼杀干净吗？！”
章左声因为未能瞬间制服江阳而有激怒，道：“不过区区寒门百姓，不通文法道理，何足道哉？！”
“放肆！！”
江阳染血，平素温和，此时却已是怒发冲冠，气魄之盛，竟然不逊于章左声，怒道：“夫子曾言有教无类，你读书，读得什么书？！”
章左声冷声道：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此为夫子之言！”
江阳突然放声大笑，怒道：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言民若可行，任其自有，不可，则教其开智，使其明白世事，你行走天下，竟然是将经史子集扔到狗身上了？！”
“你说修身齐家治国，可知家国后面还有天下二字！”
“七国内乱，曾引得匈奴入我中原，屠戮甚众，而今天下元气未复，你等作此行为，内耗拼杀，莫不是要让铁蹄南下，让我中原百姓尽胡服北冠？！”
“我江文远，宁可背负那天下不屑，身死之后，万世骂名，不愿做你们那等所谓忠臣之事！”
气魄越盛，章左声咬牙压制，道：
“此为天机。”
江阳双目泣血，怡然不惧，大笑道：
“区区天地之力，岂能与我人心道理相比，你竟不知人众胜天的道理？！”
章左声感受到明明被废去气机，却难以压制的感觉，道：
“我是为了陛下和社稷，若非你认为陛下还比不得那些泥腿子？！”
江阳开口，大声道：
“不错！”
“有教无类，我辈儒家，唯愿天下人人读书，无有门户之见！唯愿人人识得道理！”
“我儒家惟愿这天下，人人如龙！”
气机尽散，声若洪钟。
天问光华内敛。
天京城中，皇城库房当中藏着诸般宝物，但是天下名剑却终究缺位一柄，那一柄是千三百年前，儒家夫子行走天下所配的长剑，虽然只是寻常凡铁，可跟随夫子许久，早已经通灵。
而今却在太学之中，为三百人世家子所瞻仰。
这一日，长剑陡然清鸣。
脱匣而出。
茶肆中，众人抬头看着突然涌动的天地气象，神色有所变化，茶博士却没能出去看，因为那个新来的茶客唤他来添水，他对于有学识之人，天生便有好感，便也殷勤给加了水。
那双鬓斑白的文士饮一口茶，微笑赞叹一声，然后双目看着远处一叶轩，叹息一身，道：
“读书人啊……”
“天下太多人读书读出了钻营度世的学问和手段，可先辈的道理却没能读出来，读出来的却又不能相信，信了难能持之以恒，呵，数来数去，偏生是一些腐儒最多意气。”
那茶博士听得了这话，忍不住道：
“先生这话，说得有些没道理……”
苏谷微笑道：
“怎得就没有道理了？那些朝堂上披着衣服，慷慨激扬自以为两袖清风便可以济水火的儒生，也没什么本事了，都是书读得太多，读出了趋利避害，活稀泥功夫天下第一流。”
茶博士一怔，觉得这话似乎有些道理，却又强自说道：
“那这般说，往后一代代书自然越来越多，难不成没了书生意气不成？这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曾经纵横六国的大辩士不言，以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呢喃道：“先为蜀国殚精竭虑，生死不退，未能力挽狂澜之后，天下大定，却自束锋芒，不肯呼应余党，反定乱处，呵……”
“腐儒，腐儒。”
“宁愿生时被辱没，死后负骂名，好一个书生意气，好一个家国天下。”
茶博士没能听得清楚，好奇开口道：
“客人？”
苏谷回过神来，微笑摇头，道：
“将来之事情，又有谁知道，可能罢。”
“店家所说，也确有道理，虽然有那些许钻营之辈为多，可是天下间出了大祸的时候，站出来的从来都是读书人，为民请命，为国脊梁，哪怕身死在后。”
“这般多的傻子，终究是有……”
“代代都有。”
这话茶博士喜欢，笑道：
“是这个理。”
苏谷呢喃道：
“只多钻营，终究读不懂文字下的道理，读不出真正的意气，到时候，读的书再多，已经称呼不得读书人三字了，将来之世，怕多是如此读书人。”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看向了一叶轩的方向，然后闭上了眼睛，自语道：
“所以生在这个时代却是最好。”
“至少……还有那书生意气可堪一看。”
他饮下茶水，天地清明有一剑破三万里江山而来。
方圆百里，方圆千里，乃至万里，有一言通传。
江阳持剑，生机将散，却平静下来，看着自己的师弟，一如当年方才入了儒门的时候，在师父的背后朝着那位和善老人的画像俯首行礼。
他右手持剑，八面剑，君子守方正，敬四方，左手抬起，正了正自己的竹冠，一丝不苟。
“吾善养吾浩然之气。”
修身。
齐家。
治国。
平天下。
我辈书生，岂惧天下谤？

第五十七章 名士
茶肆的茶博士再顾不得和那说话文质彬彬的客人闲谈，肩膀上还搭着一条用热水浸泡过的白毛巾，便急急冲出了茶肆，依在支撑着茶肆的木杆旁边，张目远眺。
今日天气本不是很好，方才尤为阴沉，云雾层层堆叠，墨染一般，此时却有一道恢弘剑气扫过天穹，原本阴沉的云雾出现一道裂缝，阳光呈淡金色散落下来，美得惊心动魄。
老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茶肆内，曾经令六国连纵，反吞秦国的老者饮尽了最后一口凉茶，然后慢悠悠站起身来，看一眼外面风景，自语道：
“好一个书生意气。”
“可惜……天下读书人何止于千万，能说一句书生意气的毕竟是少数，否则，何至于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呐……”
话未说尽，苏谷抬手摸了摸自己鬓角白发，曾经腰佩六国相印，进出皇宫如过廊的纵横子自嘲道：
“当真百无一用是书生……”
将茶盏轻轻放在了桌上，自怀中取出银钱放在桌上一侧，随手一抹，转身从茶肆后面的空漏出走出，背对着浩然清气浮动的一叶轩，慢慢踱步，嘴中喃喃自语：
“一窝一窝又一窝。”
“三窝五窝七八窝。”
“食尽百姓万钟粟。”
“诸子百家，凤少，雀何多……”
言罢摇头，复又抬眸，看一眼天穹中隐隐雷霆，神色平静下来，随手扔下了一枚黑棋，自语道：
“离弃道，此番没有心情再和你相见相杀了。”
“下一次再说罢……”
“书生意气，兵戈争鸣，若是能死在这个时代，却是一桩好事情。”
往前走出数步，却已经没了身影，茶博士呆呆看着这只在典籍中曾经看到的天象变化，过去了许久才想到自己怠慢了客人，连忙转身回去，却已经不见了双鬓斑白的文士身姿，桌上茶盏中茶水喝尽，旁边放着些银钱。
几步走过去，将那桌上的银子拿在手里，至此看到了桌上蘸着茶水画出了一个密密麻麻的棋局，白旗为圈，黑棋则点。
他现在虽然只是开了茶肆，当年家境不曾旁落时候，也是曾读过诗书，抚过琴曲的，自然也懂棋局对弈的精妙。
看得出这一局棋盘上落子精妙，局势险峻，堪称处处杀机，他定定看了许久，满头冷汗，看不出黑子半点生机之处，只是这显然费尽了心思机巧的棋局，却被那客人随手抹去，心中反倒是有些可惜了。
想着方才那客人所说，已经看了来来往往不知道多少客人的茶博士心里面当真觉得，那确实应当是一位很有学问的人。
……
难以言喻的气机裹挟了风云，铺面压迫而来。
一身紫衣，奢华难言的袁紫衣面色一白，竟然仿佛难以再往前一步，双足立在了坚硬山石之上，往下陷落三寸，右手持剑，但是此时持剑并没有什么用处。
他算是年轻一辈当中能够以剑术称雄的人。
但是此时，距离那一叶轩尚且还有十数里的距离，心中竟然连拔剑的念头都不曾升起，唯独剩下了惊怖。
如蝼蚁之撼树。
如昆仑之将倾。
旁边一名穿白衣女子飘然向前，口中轻喝出声，抬手往前拍出一掌，气机碰撞，发出嘭地一声响，肉眼可见的气浪翻滚，与此同时，另有一名看上去和善的老者出现在了紫衣青年身后，抬手搭住青年肩膀。
这老人看上去极为好说话，只是一双手掌宽大，泛着令人心中不适的墨染颜色，此时稍微用力，将那青年挪移到自己身后，然后和那名白衣女子联手，方才勉强将自发出现在自己三人之前的气机给打碎。
即便如此，仍旧面色煞白，连连后退，直至退出七步，才勉强站稳，地上便被一连踩出了七个坑洞。
那名女子根基稍浅，气血沸腾，张嘴咳出一口鲜血来。
至此那紫衣青年神色终于骤变。
等到了白衣女子勉强调匀了逆乱气机，方才按捺住心中震动，道：“两位，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山上杨永定看着不算很远处紫霄山庄众人的惨状，心中不由得一个咯噔，有些害怕，却又有更多疑惑，不知道他们为何会如此，自己的武功明明远在那三人之下，却没有那么凄惨。
莫不是……
心念微动，视线看向旁边的独臂文士。
倪天行似乎是知道自己这弟子心中所想，一双眼虽仍旧看着那边的一叶轩，却开口解释道：
“修武下山品是上山，中三品为登楼，上三品时，儒家所养胸中浩然气，立功，立德，立言，而今江阳立言，与天地共鸣，虽然不能够持久，但是在此时，就算是大宗师也不见得能和他此时锋芒相比。”
“那三人对一叶轩有杀机，因而引得天象反击。”
杨永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认真修炼武功的时间只有三年左右，对于太过高深的东西，还不是很了解，即便倪天行给他解释了，也只是稍微知道些那些人是自找苦吃。
然后便不甚在意，看着紫霄山庄众人，心里面反倒是升起许多幸灾乐祸的感觉来，他对于那比自己当年还能装的青年本就心里面不爽快，何况之后还莫名其妙中了别人的暗手。
当时情势危急，若不是还有老师在旁边，一身内功指不定要在经脉里乱钻弄出来个行气偏颇，走火入魔的下场，对这些人便更是没有半点好感。
倪天行抿了抿唇。
背后被一层层白布包裹着的神兵荧惑正在以细微的频率震动着，从剑身上有如同火焰热浪一般的感觉不断地传入他的身体中去，他对于性命相依的荧惑剑极为熟悉，不必去看，也知道这柄剑剑身上的纹路已经全部亮起，显出那些文字来。
心中的冲动越发清晰而明显。
引导着他来到这里的东西，现在就在一叶轩当中，他这几年曾经暗中调查过了许多典籍，西域都护府的藏书，大部分也对他开放，已经知道那座山上有些什么东西，应当便是《天问残卷》。
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令神兵荧惑和天问产生了感应，若能够趁着一叶轩虚弱时候，将《天问》取来在手，定然会令荧惑产生某种变化。
到时候……
倪天行眸中升起异色。
背后荧惑剑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心念，轻声鸣啸，肉眼可见的赤金色流光在倪天行的左右升起。
杨永定发现异样，呆了一下，然后猛地看向自己的老师。
周围天象突然发生变化，如同龙吸水一般化为了旋涡冲击向他们所在的这一座山峰，恐怖的压力，即便是还有着倪天行站在了自己身前，仍旧让杨永定身躯一沉，面色发白。
几乎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往下压制，终于支撑不住，猛地半跪在地，体内浩然气在疯狂运转，胸中一口气机支撑着杨永定艰难地抬起头来，看到了自己老师的背影。
他仿佛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老师。
衣摆狂舞，脊背挺直，周围狂风四起，天穹上云雾逆转，仿佛天地之间，只此一人，只我一人，孤傲之气几乎扑面而来。
可旋即那阴沉的天穹上，竟然有一颗星辰隐隐亮起。
虽然亮起，却又迷惑不清。
一人一剑。
方才倪天行对他的解释浮现脑海，杨永定的神色微微一滞，旋即双目中便升起了不敢置信的神色，这想法令他几乎呼吸不过来。
老师要对一叶轩出手？！
从西域而来江南，便是为了向一叶轩出手？！
他张了张嘴，想要开口，但是这个时候，他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天象压迫，四品武者都要受伤，何况于他？
一叶轩中，章左声倾尽全力去催动手中天问残卷上的气机，神色已经不复先前潇洒，更遑论名士风范。
眼前持剑的江阳给他的压迫力几乎要让他喘不过气来。
若不借助天文残卷的气机，他竟没有勇气正面面对自己的师兄，可正当抽调天问气机的时候，原本只是一件死物，如臂使指的天问残卷却突然震动。
上面的每一个文字都现出一种淡淡的流光来。
再下一刻，他失去了天问残卷的控制。
面色瞬间变化。
倪天行能够感受到背后神兵的兴奋。
只要他一伸手，这柄剑便能够出现在自己手中，而且能够展现出远比先前更强的力量。
那力量足以和眼前的天象匹敌。
而且，唾手可得。
然后再杀入一叶轩中，凭借这一口心气催动气机，强行将天问残卷摄取。
倪天行闭上了双目，想到的却不是什么纵横天下，什么功成名就，什么成就宗师，只是少年时候的家，七八点屋房，两三叶横舟，是满是皱纹的面庞，是和苹果一样，红扑扑的脸。
背后神兵意蕴渴望越强。
倪天行嘴角浮现自嘲，轻声自语。
我辈书生。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牙齿用力咬下，嘴角流出殷红鲜血来，然后他睁开眼睛，双目中重新又是一片宁静和平和，身后的神兵依旧在渴望，他心中却只剩下了一片坦荡。
神兵悲鸣一声，不再腾现异象。
天象变化消失。
杨永定微微一呆，没了压迫的力量，他险些就要扑出去，左脚尖点在地上朝着前面踉跄跳了好几下才稳住，抬头看着自己的老师。
倪天行只剩下了一只手，却郑重整理的衣衫，抬手扶正发髻为冠。
然后朝着那股气息处，深深一礼。
杨永定茫然道：
“老，老师？”
倪天行转身看他一眼，淡淡道：
“江南道风光山水已经看了，走罢，该离开了……”
杨永定微怔，当看到倪天行已经转身大步离开的时候，才回过神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疾步跟了上去。
“老师？！”
往出行了十多步远之后，杨永定有些茫然不解，却听得素来严肃的夫子突然抬了抬头，看向前方，语气平静，开口道：
“今日为师回去会誊抄论语三百遍。”
杨永定微微一呆，继而便笑出声来，笑声止不住，越来越大，然后止住那笑意，满足道：
“我会看着的，老师。”
铮然剑啸。
不知为何暂时失去了控制能力的天问残卷被打落在地，蒙上灰尘，章左声下意识抬手去抓，只剩下了一丝气机挡在身前，支撑了短短一息时间，便被刺穿。
章左声身躯骤然僵硬。
一柄长剑已经点在了他的喉咙上。
风起云涌，数百丈飞瀑直接爆炸开来，化为了大团大团纯白色的水汽，四下飞溅，只在这一瞬之间，衬托着一叶轩本就秀丽的建筑，如坠仙境。
章左声有一瞬的茫然和恍惚。
当年便是在这样的地方，眼前的师兄教会了自己读书识字，一字一句教授自己儒门最基础的功夫和经文。
若是死在这里，也不错。
章左声双目中恢复了清明，闭上眼睛，等着那裹挟了天地大势，堪称大宗师的一剑落在自己的身上，但是却一直未曾等到，耳畔的剑鸣声音戛然而止，只是残留了一丝余韵。
章左声张开眼睛。
那剑只是停在了自己喉咙之前。
长剑点破了他的周身气机，破去了他的武功，但是却并没有如他所想的哪样直接下杀手，此时依旧嗡鸣不止，却不曾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剑气逸散出来。
江阳浑身染血，神色平静，只一双眸子平和看着自己的师弟，然后微微一笑，一如少年时候教那更小的少年读书一般，轻声道：
“你可明白了？”
轰然声音中，飞瀑落下。
刘陵伸出右手来，从那飞落溅射的瀑布中掬出一捧清水，仰脖引入喉中，入口清冽，沾湿了他白发。
饮尽天下酒的老人自语。
“好一碗名士无双，好酒。”

第五十八章 我接了
剑鸣余韵渐低沉。
水汽落在剑锋上，顺着剑脊分散落下。
长剑止住，没有刺下去，没有就此夺了章左声一条性命，报了自己的仇，这种决定，出乎山顶上所有人的预料。
离弃道挑了下眉毛，忍不住道了一声腐儒。
此刻换得了任何一个宗师在此，甚至于任何一个武者，哪怕是那些修道的道士，都有十之八九会没有半点迟疑下手，一剑刺穿，杀个痛快淋漓。
可他又有一种感觉，觉得这个时候不刺下，方才是那个曾经狂妄到自称蜀国七成才气在我的江文远，这样才算是当年一剑迫退秦军，保三城数月不下的少年儒生。
江阳慢慢收回了长剑，而这个时候，数名原本守在了从山上通往这一出飞瀑回廊的弟子却都踉跄让开，再然后，一手斜持木剑的王安风急步踏上，身后紧跟着的是夏侯轩和江澜。
江澜本就心中不安，一抬头便看到了浑身染血的父亲，看到那原本的灰色长衫染了血色，又因飞瀑水气氤氲而沾湿，只一双眸子还似是平常那般温和。
少女鼻子一酸，便想要奔到父亲旁边，却被夏侯轩一下抓住了手臂，后者凭借高一层的内力强行控制住剧烈挣扎的少女，低声喝道：
“冷静点！”
江澜挣脱不开，那边江阳冲自己的女儿微微笑了下，然后冲着夏侯轩点了点头。
转过身来，走过呆立如同木偶的师弟，慢慢俯身下去，将落在地上的天问残卷捡拾起来，不只是复杂还是感慨，轻声道了一声天问，摇了摇头，踱步走到了离弃道旁边，抬手将那足以引得无数江湖武者厮杀不已的天问递向离弃道，温声道：
“师兄弟事情，教离将军见笑了。”
“天问一章，还请将军收下……”
离弃道看着他手上的那一卷似玉非玉的江湖至宝，眯了眯眼，并不伸手去接，只是抬眸看着气焰渐渐收敛消散的江阳，道：
“这是何意？书生……一叶轩也算是江湖门派，一卷天问，便算是一门顶尖的武学典籍，你不想要？”
江阳温和道：
“读书人读的是人世间的道理，天问残卷是天地灵物，于一叶轩并无大用处，再来，便是文远一些小心思，此次之后，在下就算是竭力保持气机不去逸散，至多两三年时间，如此，有此至宝，对于一叶轩，是祸非福了。”
“不知离将军……”
离弃道笑了笑，没有什么犹豫，伸手抓过了江阳手中的天问残卷，在手上抛了抛，浑不在意道：
“既然一叶轩接不住这个烫手的好处，那我便不客气了，恰好这东西于我而言，倒还有些用处。”
江阳微微一礼，道：
“多些将军。”
复又抬眸看着旁边吴穹，将手中夫子剑剑锋倒垂递过去，平静道：
“今日之后，江阳再没有办法担任一叶轩轩主，我会带着师弟在后山飞瀑这里隐居，把心里面的想法尽可能写出来些，若是后人有类似的想法，或可让他们稍微少走些弯路。”
吴穹泣不成声。
江阳这个将死之人反倒是看得要更开些，笑了笑，一如往日那般用不急不缓的温醇语气道：
“还要烦请吴长老前往扶风一次，请任师叔出山，担任一叶轩轩主之位，之后我会写手信一封，任师叔看了，应当不会坐视不理。”
“至于此剑，本就是暂借于大秦天京太学，吴长老下山时候，还请转道前往天京太学一次，将此剑物归原主，道一声抱歉。”
“领轩主令。”
吴穹脸上老泪纵横，闻言深深一礼，双手抬起，将那柄夫子剑接过，便在此时，旁边离弃道随手将天问残卷收到怀中，抬手便将夫子剑抓在手中。
吴穹心中微惊，抬头去看。
离弃道手中把玩着这柄虽不入神兵，灵性却还要超过的夫子剑，道：
“一叶轩毕竟是江湖七宗之一，贸然前往天京城不妥，何况这老头子比你还不如，天大一个腐儒，若是委托他去送回这柄宝剑，指不定被人骗得团团转，什么都抖搂出来。”
“我过一段时间，还要去天京城一趟。”
“这柄剑，我给你送去。”
吴穹张了张嘴，心里有气，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江阳道了一声多谢将军。
离弃道右手持剑，走出两步，那剑低沉嗡鸣，被离弃道屈指弹在剑锋上，震颤不止，雷霆在剑锋之上暴走滚动，这才稳定下来，只是还有低沉嗡鸣。
老人站在这百丈飞瀑之前的青石上，长呼口气，自语道：
“比不得镇岳趁手，可也算是宽剑。”
“勉强能用。”
这声音低微，旁边的江阳和吴穹都没能够听得真切，江阳侧了侧身子，却看到那老者右脚慢慢踏前一步，道：
“这一次好处我接着了，因果我也受着了，江书生，你这里有太多眼睛了，你说这里有千丈飞瀑，可千丈飞瀑冲刷不干净这些腌臜东西。”
“我来帮你一把……”
随手将夫子剑倒插一旁，离弃道右手缓缓抬起。
“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大风，起！”
一抬手，风云骤止。
整座一叶轩，有潜藏在暗处的一道道目光凝滞，看到了紫色的流光仿佛飞雪一般从下而上浮动起来，天地间隐隐有低沉怒吼声音，令人心神颤栗不止。
轰然暴响声，被安排在了一叶轩中的各家高手猛地跃空，顾不得再潜藏身影，凭借了高明的轻功身法，跃空而去，几乎瞬间横掠十数丈距离。
紫霄山庄众人方才靠近了一叶轩。
袁紫衣仍旧不愿意放弃天问残卷这样大的诱惑，而且有秘探消息来报，先前那位结结实实踩在了宗师境界的一叶轩轩主江阳已经被其师弟章左声以剑暗刺，一身修为被废去，打乱气机。
想来那一卷天问也已经落在了章左声手中。
袁紫衣舔了舔嘴唇，眸子中有神采闪动。
若是寻常人，见到这般情况，定然得要转头就跑，他却不然，章左声既然暗中偷袭，显然没能够完全掌握了一叶轩，也即是还有相当一部分力量忠于轩主江阳。
越是混乱，越有可能得手。
而越是危险，得手后的回报便越是丰厚。
因而他不顾两名客卿的担忧，还是决定要前往这山水之间一叶轩一探，方才往前又行了十数里地，看到前面气机涌动，从一叶轩方向奔出一人。
紫霄山庄那名女子神色微变，抬手一下抽出长剑来，轻纱之下身躯早已经绷紧，像是拉满了的长弓，只一松手便能杀人。
袁紫衣见这模样眉头微皱，低声道：
“是谁？”
“河东高金方，毒术高手，杀人不少，为人口蜜腹剑，手段狠辣。”
旁边那名双手有异象的老者哑着嗓子回答，喉咙里有低沉不清的痰音。
袁紫衣挑了挑眉毛。
老者双手稍微往上面抬了抬，摆出了一个防备的架势。
这模样任谁都晓得是敌非友，袁紫衣握紧了长剑剑柄，迟疑了下，只是拔出一寸剑身，心里面念头转动，未尝没有联手打算。
可是那高手根本不看他们，只是疯狂踏风离去，倒是让紫霄山庄三人心里面有些摸不着头脑，袁紫衣哂笑两声，刚要开口嘲弄一二，却听得了旁边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扭头去看，发现了一道道身影狂奔而出，只他所见，便能够叫得出三五名江南道一带有名有姓的好手，何况剩下几人，既也能够踏空而行，自然是登上了中三品的水准，此时竟然都仓惶逃窜。
天空中天象本来已经消散。
这也正是袁紫衣敢于前来一探究竟的理由。
可是这个时候，原本散去的云雾重新汇聚，袁紫衣手中的长剑不安地震颤，金属剑身上突然暴起一道电浆，令袁紫衣下意识将那长剑抛开，倒插在地，仍旧震颤不止。
暴躁的雷霆气机涌动着。
浓郁到了哪怕只是轻微动作，都能够在空气中拉扯出一道电弧的程度。
那名老者低声呢喃，旋即身躯突然开始战栗起来，见惯了风雨的面色瞬间煞白，袁紫衣侧目，这位客卿当年乃是靖国中一名武将，靖国破灭之后，出来行走江湖，流浪到了剑南道，才被紫霄山庄收入门下，引以为客卿。
其江湖经验丰富，也知晓该如何和管家打交道，难得的是一身武功醇厚，四品境界气机养得极为充沛，宗师之下，已经罕有能匹敌者，曾有过一人应对三名中三品武者怡然不惧的战绩，极富胆量，被袁守月看重。
可此时，不止面色煞白，瞳孔更是收缩。
袁紫衣学过医术，知道这是心中惊惧愤怒到一定程度之后，人身体的本能反应，他不知道那老者究竟是发现了什么，因而心中便越发焦躁忐忑，忍不住上前一步，一手按在那老者肩膀，口中高声道：
“什么事情？！”
“发生了什么，赵客卿，赵……”
他喜好穿着青紫奢华之物，腰间腰带都是混杂了金银掐丝的，显得飘逸尊贵，这一乱动，身躯从空气中擦过，突然一声恐怖的雷光只在眼前亮起，或者说，是在这一叶轩周围同一时间亮起。
雷霆的怒声只在耳畔回荡着，那老者似乎终于忍受不住，踏前一步，怒吼出声：
“暴秦梼杌！”
声音洪亮，将袁紫衣吓了一跳。
那老者复又往前，口中怒声依旧，仿佛有说不出的怨恨：
“神武！！！”
可才走出三步，便被天地气机反噬，大口咳出鲜血，跪倒在地，嘴角鲜血淋漓，一手支撑地面，仍不甘怒视天空。
在山顶之上，有人长呼。
于是有无穷无尽的雷光汇聚，化为一条纯粹的雷霆怒龙，昂首咆哮，将整个一叶轩守护在其下，其中除去了武者刚猛的气机之外，更有源自于天问的浩然天机。
二者汇合，如虎添翼。
雷霆本为天地之枢。
一位老者持剑，白发青衫，踏足龙首之上，双鬓白发被疾风吹得乱舞，却越显得意态睥睨。
震撼天地的长吟声音中，怒龙仿佛复生，片片鳞甲清晰，冲向天穹，昂首咆哮不止，将整片天穹的云雾撕碎。

第五十九章 密谈
大秦，天京城。
太学。
三百名学子眼睁睁看着那一柄被供奉于文庙当中的夫子剑挣脱了剑匣，如同飞燕一般，穿破了天空，朝着江南道方向激射而出。
这些家室皆为不凡的世家学子们登时对于手中的圣贤书没有了兴趣，不顾上面还在讲学的夫子，一个个冲出，或者依靠在门柱上，或者几人一起，拥挤在了窗台边，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柄平素里如废铁般的长剑破空而去。
天空中厚重云雾被从中间划分开。
这个天下，不管是自己修为到了上三品，还是说凭借阵法器物暂且登上三品楼阁，宗师终究是少之又少，习武者有数百万之巨，真宗师只是那么一小撮人，比真金白银都真。
这种壮阔景致，可不是想见就能够见到的。
在这柄剑即将穿出天京城北城坊区的时候，天空中一声冷哼，一名身材高大，穿明光铠的兵家男子足踏虚空挡在了这柄剑的身前，伸手去抓，将剑握在手中，却仿佛触电一般，又将这柄剑扔开。
再想要抓取的时候，那剑已经化为了一道流光，只剩下一点残影，那名禁军大将脸上神色颇为不渝，四下里横扫一眼，遁去了身影，消失不见。
太学中学子见没了热闹可看，那边夫子又催得紧，方才嘴中低声咕哝，和旁边同窗讨论着方才事情，转过身来，走入了太学学堂当中，脸上神色仍旧不甚在意。
站在上首处讲经文的是个白发老者，神色衣着一丝不苟，是以论经上高深造诣而名传一地的大儒名士，往日里前往各处都受到礼遇，见到这些士子们如此模样，气得浑身发抖，却又发作不得。
那一双枯瘦手掌笼在袖袍下面，握紧了又松开，却又忍不住再度握紧，如此反复数次，方才重彻底送下去，像是被钢叉刺穿了七寸的蛇，挣扎之后也只能够躺平在地上。
老迈夫子叹一口气，闭上眼睛，抬手拿起来了桌上放着的典籍，然后以一口平淡到品不出半点波动涟漪的语气，继续刚才断掉的部分讲下去。
“守一，以为如何？”
远处看到这一幕的老者叹息一声，摇了摇头，转身看向另一位中年男子，这名男子穿一身寻常的布料长衫，别无异常，只是洗得干净，似一壶清茶，年纪看上去只是三十多岁的模样，颇有风度，闻言沉吟片刻，方才答道：
“相较于学生当年时候，似乎……又有些变化。”
“何止是有些变化。”
那老人苦笑，踱步走到了姜守一旁边，然后引着他往太学后院走去，太学学府是大秦官学中第一，所在地方是当年一座王府，兼并了周围几座宫院，占地极大，而且亭台楼阁，应有尽有，虽是求学之地，也有诸般景致可堪玩赏。
两人一路走过，上了一座假山阶梯，虽只是是假山，但是材料取之于大秦天下七十二郡，挑选良材，再从当地运回天京城，自十中取一，耗费银钱之数，令人心惊，山上有一座小亭，名唤观星，因着地势和建筑缘故，人处其中，恰好能够俯瞰整座太学学宫的景致。
老者双手撑在栏杆上，极目远眺，目光从一座座学宫建筑中扫过，看了许久，重重叹息一声，手拍栏杆，道：
“病入膏肓，病入膏肓啊！”
姜守一心中微动，却沉默不言。
老者侧身，右手并指指着这座学宫，叹息道：“病了的不只是这太学学宫，更是我大秦的朝堂啊，守一。”
“前代陈群先贤创立九品中正制，考核天下，提拔官员入朝，我大秦沿用至今，为我大秦选出无数能臣名将，虽有些许问题，却不过只是瑕不掩瑜，不必放在心上。”
“我本是如此想的。”
老者声音低沉下去，右手又一次重重砸在了漆成了朱红色的栏杆上，声音再起，已经是带上了咬牙切齿的意味。
“可二十年前扫平天下之后，便变了！”
“不过区区二十年时间，天下虽然一统，却尚未安定，上一辈人的家仇国恨难以消弭，现在那一辈的人尚未死去，恨不得枕戈待旦，日日看着我大秦出问题，可那些当年曾经上下一心为我大秦效死，为百姓争先的官员便已经开始变了。”
“他们觉得天下既然安定，便是他们开始捞银子赚好处的时候了，老夫往日里从未曾想过，人腐朽起来竟然远比朽木腐烂要快得多，只是区区二十年时间便已经不成个样子。”
“我太学是百年前创立，穷搜天下饱学之士入内，为的，便是将这些从天下民间搜寻察举而来的士子培养成才，出则为将为官，为我大秦效力，可而今，这三百太学士子当中，竟有足足二百七十多人，全部出自于大秦各大士族。”
“这些士族出身的学子出去了之后，便会参加科考，按照成绩上下，命为官员，到时候又是这些士族官员，举荐民间学子入太学，又是这些士族官员，去考核各地人才。”
“士族选学子，学子为世家。”
“如此轮转，不过百年时间，我大秦，几乎要成为士族之大秦，这天下，便要成了世家之天下！”
姜守一神色变化，袖袍一拂，空气中有异样波动如同水波一般流淌而过，开口道：
“夫子，慎言。”
老者呼吸略有些微急促，知道姜守一意思。
此地地处大秦天京城中的核心区域，一侧比邻皇宫，周围建筑虽然简朴，远比不上东西二市处富商的奢靡，却多是豪门世家，高官厚爵。
这些人如若不是自己本身就有一身惊天动地的修为，便是家中蓄养了高手，耳力可通极远之处，自己两人在此处妄议朝政，而且是朝堂世家士族之命脉，少不得被暗中针对。
天京城中，死了的人何曾少了？
夫子叹息一声，额头上的皱纹似乎又加深了许多，此时也没有太多兴致再说下去，道：
“走罢，你既然愿意来太学中任职，我便引着你再多转转，当年你虽然在此地求学，可时间一晃便是十多年，太多东西发生了变化。”
“你来了便好，我没有多少年岁可活，往后，将这太学风气肃清，帮陛下压下了世家和士族的风气，还得要依仗你们这些年轻人啊。”
他摇了摇头，转过身来，下了亭子，往远处走去。
姜守一抬眸看着这坐落于皇宫一侧的天下第一学宫，眸子里神色晦暗不清，转过身疾步追上了那位老迈夫子。

第六十章 告辞离去
一叶轩之乱最终落下帷幕。
叛乱弟子被收去长剑，留在山上，严加看管，要从最开始的典籍一点一点重新教导，等到何日是真的明白了，才重新有资格佩戴一叶轩佩剑，下山行走江湖。
而那些被章左声门下弟子唬骗着喝下迷药的弟子们则被从一叶轩禁地中救了出来，不知道是给吃了什么毒，虽不曾害了性命，也一个个手脚酸软，连剑都握不动，自然难以调动内力御敌，也难怪五百人将这些弟子拿下竟然没有伤了一兵一卒。
唯因轻信二字。
此时这些一叶轩弟子就连粗通拳脚的莽汉都打不过，遑论是同样修行上等武功典籍的同门师兄弟，被救出来后，面色上皆有羞愧，他们方才虽然被关锁在内，但是外面的动静太大，也能够听到些声响，心中难免忐忑。
江阳换去了身上满是血污的衣服，重新沐浴更衣，仍旧是长衫玉佩，竹冠束发，看上去一丝不苟，气度温和儒雅，和平素看上去并无半点不同，如一根定海神针，定住了一叶轩弟子中的不安情绪。
王安风站在一叶轩山上，那柄木剑重新讨了粗布缠绕，背在身后，看着那神色平静坦然的书生，忍不住心中喟叹。
江阳的气度很好，非常好，从容不迫，甚至于隐约有了三分青锋解大长老身上气机，若是他所料不错的话，以江阳这一次的领悟，过上至多十数年，一叶轩中便要出一位震古烁今的大宗师。
但是只消是能踩上中三品的武人，都能够感受到眼前书生身上无时无刻不在流逝的气机。
纵然他体内气机磅礴浩大如北海，能容鲲鹏击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日日流逝，只出不进，支撑不得多长时间，江阳先前说自己只剩下了不过两年时间，并非妄言，而是出于武者对于自身的把握。
武者修行练体，养气机，登高楼，是一步一步向上的路子。
但是若有一日山体垮塌，高楼溃散，气机散尽，便连带着生机消逝，这种伤势，即便是在少林寺中的吴长青出手，也没有半点手段，生老病死，如何能够凭借人力逆转？
章左声先前下手，当真不留半点情面。
王安风纵然是心里面遗憾至极，也做不得什么，只能够问江澜讨了一根小狼毫，并一张宣纸，将二师父曾经传授给他的养气丹药药方默写出来，交给了似乎已经镇定下来的江澜，然后将药效和禁忌细细嘱咐过。
江澜出身不凡，自然识得厉害，这宣纸上虽然只有三个丹方，百字出头，分量却很是沉重，若放到江湖上，不知有多少武者会因为这三个丹方而悍然厮杀，而王安风只这样轻描淡写就给了她，心中震动，一时间说不出话。
王安风将手中小狼毫架在笔架上，看她模样，笑道：
“就当是我给你和夏侯提前上的贺礼。”
“天下之大，江湖之远，事情太多太杂，你们二人大婚时候，我不一定能来。”
江澜面色一红，却未曾反驳，将那卷宣纸小心收好，敛衽一礼，道：“多谢王少侠，此药贴江澜用完之后，自当焚毁，不会让第三人知道。”
王安风心中对这女子生出些好感，微笑道：
“如此倒是多谢。”
“毕竟也是我师门独传的东西，若是流传在外，也是不好。”
江澜点了点头，两人便没有其他话可以讲。她刚刚所说用完之后焚毁，两人心照不宣，用完的时候，便是连这药王谷的秘传丹药都没有半点办法，江阳离世的时候，想及此事，江澜心中自然沉重，没有心思开口。
而王安风和江澜本不相熟，只是因为夏侯轩原因才机缘巧合之下认识，除去了安慰的话，也没有什么好讲的，王安风侧过身子，看着江阳背影，心中赞叹，有钦佩，也多可惜。
今日早早离开客栈，之后奔袭，冲突，闯山，善后，许多事情足足忙碌了一日，此刻在天边远处，已经能够看到一轮月影潜藏在了云雾之后，大如圆盘。
王安风将黄昏时微凉的空气吸入腹中，精神微振，慢慢吐出，自语道：
“马上便是中秋了……”
剑南道的梁州酒会自中秋节前三日开始，举办七日时间，中秋之后，还有三日余热。
前三日时间，梁州州官会在城池西北处拉出一片空地，遮盖以五色帷幔，来自于大秦七十二郡中的酿酒大师将自己得意的美酒盛放在青铜酒樽当中，各自占据一处帷幕隔绝出的空间，引众人来品酒。
每一位有资格进入这酒会的，无论年纪身份，莫不是天下善饮豪饮之辈，手中都有提前下发下来的信物，寻常者多是柳木牌，最上乘者是紫檀木和金丝楠，上面都写一字曰善。
凭这木牌可以入内畅饮，若是觉得哪一家美酒最是喜欢，便将手中这信物扔在那酒家桌上，以此粗分上下高低。
这一过程，称之为‘铜炉温酒’。
然后才是重头戏的中秋大酒会，到时候酒会会和整座州城的中秋灯会合在一起，拔得头筹的酒家名酒，会被州官赞赏，遣数十名腿脚利索的朱衣衙役通传整个州城七十三坊市当中，到时候一齐上灯，便似是满城欢呼，纵然不曾饮酒，也足以醉人。
这事情有个雅称是‘红袖添酒’，前些年还只是小打小闹，在这几年间，天下一统，渐渐被各地酒家视为是一生中难得的荣耀。
王安风等人算好了时间，本是能早早抵达梁州，却未曾想中途遇到了江澜一行人，一来一回这样耽搁了好一阵时间。
而今看来，‘铜炉暖酒’的那三日肯定是赶不上了，就是满城灯火，红袖添酒的景致大约也看不上，但是最后三日的酒会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这一次要寻的酒自在虽然是三品武人，却嗜酒如命，年年都要在梁州呆上许久时间，约莫要一直待到了八月月末才肯罢休，倒是不怕去了找不到人。
当日王安风等人便在一叶轩住下，第二日时候起身告辞，江阳数次挽留无果之后，便亲身将王安风一行人送下了山去，临行之前，这位大儒引王安风入了静室当中，密谈一个时辰，究竟谈论了些什么事情，却无人能够知道。
这一次夏侯轩也同王安风等人一同下了山，他出身不凡，是四大世家之一的长子，自然不能够待在同为江南道一流势力的一叶轩过久时间。
尤其此时一叶轩还在风雨飘摇的时候，他在这里也就更容易引来有心人目光。
别的不说，只要将他在一叶轩停留数日这个消息传送出去，就足以引发江南道武林各大势力的暗自揣测和恶意，这其中甚至包括了他出身的夏侯家。
若非他这一次出来是暗中布置，房中也留下了一名身材和他相仿的棋子易容骗过家中高手，恐怕此时夏侯家各房中早已经鸡飞狗跳，乱成一团，打算要趁着他这个病秧子不在的空隙做些什么手脚。
而他那位身为夏侯家家主，所谓雄才伟略的父亲必然已经派来客卿，要他留在一叶轩，重提将一叶轩江澜娶入门中，借以打入一叶轩内部，一边联合一叶轩对敌，一边慢慢蚕食一叶轩，壮大家族的目的。
可是留下的暗子毕竟只是暗子，每年中秋夏侯家亦有家族祭祖，那暗子他已经调教了数年时间，不止行为举止，就连身上每一道伤口痕迹都一模一样，但是能否瞒得过他父亲，仍旧不敢托大。
中秋之前，必须回去。
夏侯轩抬起头来，有风沙起，不过是十步之远外的江澜，竟然隐隐有些看不真切，他眯了眯眼睛，没有显露出什么异状，只是随着王安风一同抬手行礼。
然后放下手来，一手拉着马缰，挂着一丝笑意道：
“叶柱华既然是一叶轩的弟子，那我便也不越俎代庖了，那人我已派遣暗卫送到一叶轩上面，之后是杀是放，都交给一叶轩几位定夺，不过想来连那章左声都能够逃得了一条性命，听命于他的叶柱华自然也不会过多苛责。”
江澜抿了抿唇，有心想要问他些事情，可是江阳便在一边，又有些问不出口来，只是站在原地。
江阳微微颔首，温和道：
“多谢夏侯世侄好意，江某定然会好好管教门下弟子，不让他再乱来。”
夏侯轩心下忍不住嘲弄低语，当真是一位儒雅君子，连字里行间那隐隐的激将和讽刺都没听出来，相比自己家中那位父亲而言，君子得过了头，几乎不像是个江湖大势力的宗主。
可两人到底哪一个更好些，他又说不出个上下来。
当下却已经没了说话的性子，深深看了一眼江澜，抬手复又一礼，拨动马头，随着王安风等人转身离开，上了官道，不片刻时间，边已经远远离去，在一叶轩山门下的父女二人眼中，只剩下了几个小点。

第六十一章 秦与蜀
从一叶轩山上下来，顺着官道往外面去走，驱马不过短短数刻时间，就已经走到了先前发生许多事情的那一处茶肆。
再往前面，官道便大抵分作两股，一者通向江南道腹地，有丹阳郡，姑苏城等诸多江南大城，而另一道则是擦着这几座大城而过，折转走向剑南道，入蜀郡。
今日里那茶肆还在，却已经没了人，只剩了桌椅倒扣，稍微值钱些的轻便家当全部都带走，风吹而过，拿竹竿支撑起的帷幕没了老人殷切拿石头压着，哗啦哗啦响个不停，明明是在江南道，倒是有了两份塞北的荒凉。
荒凉的并不只是环境和风景，更多是人心。
夏侯轩呵出一口气来，勒马停住，转身看向王安风，笑了笑，直截了当道：
“便在此刻分开罢。”
“说实话，我还真的想要跟你们一起去剑南道，去看一看那梁州满夜灯火通明，看一看一城欢庆高呼上酒的模样，只是可惜，这一次我算是偷跑出来的，不能离开太久，再加上家中那两名客卿武功都不算差，虽然都有二心，折损在外头也算得不大不小的麻烦。”
“此次回去，少不得便要头疼许多，我这夏侯家的大公子为了夏侯家铲除暗子，最后还得要应对夏侯家本身的倾轧，倒是有趣。”
王安风看着夏侯轩，听出了最后两句中的自嘲和讽刺，未曾开口，只慢慢点了点头，然后道：
“这一次从梁州回来，若是能有闲暇，去姑苏找你。”
夏侯轩微怔，旋即笑问道：
“此言当真？”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夏侯轩笑了笑，转头看向远处，道：
“那便这样说好了！”
“姑苏城虽然比不得天京城繁华，潇洒玩赏处却还要超过，多的是销金窟让人享乐，到时候整片姑苏城的花魁，你要哪个我便给你哪个，只要是你看上的，纵是带人去强也要给你绑来！”
王安风一呆。
薛琴霜褐瞳微眯。
可不等她开口，夏侯轩已经拍马往前奔出数丈，背对着王安风等人甩了甩手臂，仿佛最后这一句说出之后心里面终于舒畅起来，大笑而去。
夏侯家两名暗卫朝着众人微一拱手，骑马奔出，追上了已经走出颇远的夏侯轩，然后落后了一个身位的距离。
笑声渐歇，夏侯轩脸上笑意逐渐收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来的时候，面上神色平静，方才那出乎真心的情绪波动就像是滴在了江河飞瀑中的一点浓墨，被迅速冲刷地变淡，直到再也寻不到一丝半点的痕迹。
一双过于深沉的丹凤眸子微眯，抬头望了望天穹，里面倒影的天光云海被压得凝聚化为了冷色，他抖了抖马缰，道：
“走。”
两名跟随许久的夏侯暗卫嗅出了声音下面埋藏的血腥味道，想到家族中那些人背地里的动作，以及这位公子狠辣的手段，心中一凛，头颅几乎下意识往下低垂，沉声应诺。
一行三骑，绝尘而去。
……
王安风等人则选择了另外一条官道，自这一叶轩所在之地，前往剑南道方向，王安风先前出剑的时候，气机升腾，脸上的面具难以承受，已出现缝隙，迫不得已，王安风只得又从夏侯轩那里弄了一幅面具过来。
不知是否是这位大世家公子的趣味，先前他给自己弄出了个模样普通的，给王安风的却是个颇为英武的青年模样。
剑眉星目，鼻如悬胆，若是再好好装扮一番，便如同是那些大小姐们藏在闺阁里看的禁书中走出的剑侠书生，这样的面目气质，穿上帮工们喜欢的短打衣服反倒更显得扎眼。
只如薛琴霜所言，世间多是以貌取人的人。
只得又因着这一张面具，重换过了衣裳，穿上了一身黑色劲装，外面还罩了一层无袖长衫，同样墨色，衣襟处镶嵌着浅灰色暗云纹的绸缎，只是在身前相对，并没有如同短打那样的扣子，露出了内里劲装环带，衣摆垂落至膝。
这据说是江南道那些少年侠客们最喜欢的打扮，看上去英姿飒爽，又不缺儒雅风度，和北地豪侠泾渭分明地区别开来。
配上了夏侯轩的面具，倒是卖相十分不差，连带着先前被人看做是竹伞的包裹，此时背在了后面，都有些像是剑侠行走江湖时候小心保护起来的剑匣，路上很是受了些调侃。
因为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了江澜等人引来的危险，众人赶路相比较先前而言，实在是快了许多，可仍是不够，最后距离仙平郡没了多少距离时，已经到了中秋。
先前刘陵说是自己只要能喝上一碗一叶轩上的国士无双，那什么梁州酒会，误一次也就误一次了，次次都去的事情，也不打紧，可这个时候却反倒后悔起来了，明明身上气机不显，只是个寻常的老人，却连连催促要加快速度。
最后是离弃道听得烦了，索性将酒壶往怀里一揣，一手抓在了这老头儿的肩膀上，御气踏空，扶摇直上百丈千丈，乃至于数千丈。
那老头子似乎早等着这一刻，半点不曾害怕，只哈哈大笑，道一声爽快爽快。
当浮一大白！
离弃道似被激起了性子，冷笑一声好大的胃口，你且吃住了，脚步往前一踏，趋身向前，身带雷霆走动，一下子便不见了踪迹。
王安风看得目瞪口呆，最后因为了此地距离梁州州城也已经不远，和神武府众人商量过，他们几人先以轻功赶着过去，神武府则在后面追上，到时候在城内说过的客栈碰头。
宫玉因为还有林巧芙和吕白萍同行，未曾考虑过一同去，王安风本是要劝说可以携带同去，但是见宫玉不为所动，想到了宫玉性子清冷，恐怕并不喜欢这样的事情，不再劝说。
众人腾空而起，一个个施展手段，离弃道因为顾忌了刘陵年老体弱，虽然御空，实则没有用了太快速度，王安风几人只是片刻时间就追了上去。
一行急奔，恰好在入夜时分入了梁州城中。
这个时候，这城池已经装点起来，处处可以看到以竹子和彩纸扎起来的彩灯，各类仙神异兽皆有，却因为没有到今年中秋灯会最热闹的时候，依旧是黑压压一片。
这里的灯会，往日来说，只是寻常，比不得那些真正的繁华大城，可是等到州官借助了梁州酒会这么件事情发挥一次，便一年比一年热闹起来。
大秦州城宵禁时候不许武者御空，众人只得落在地上，往前看黑压压一片，尽是人脑袋，拥堵在了街道上，几乎是以挪移的速度在移动着，看着便叫人头痛。
刘陵抬头望了望圆月，已经是月上中天的时候了，长呼出口气来，呢喃道：
“总算是赶上了……”
王安风颇有些好奇，这分明没能赶上酒会饮酒盛事，难不成刘陵最大的目的是为了这一次灯会？
老迈的男子挺直了的腰背，微抬下巴，道：
“好好看看吧，小子。”
“我大秦……”
人群中传出喧闹声音，数不清的大人小孩男男女女一起出声，嘈杂的声浪将老者的声音压下。
王安风侧耳去听，听得了那两字的全貌。
……
一叶轩中，章左声并未受到什么苛责的待遇，甚至于可以说，比起往日时候并没有半点的变化，住的地方虽然不是什么奢华之处，却是山上风景最雅致处。
一推窗可以看到千丈飞瀑奔流而下，视野远眺，可见竹林回廊，若是白日，能听得到新入门弟子的朗朗读书声。
章左声神色平静，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纵然遭逢大乱，一叶轩中的早课晚课诵经并没有取消，朗朗读书声音只在耳畔回响，呼吸中有飞瀑中水汽，便如有一道凉意直入胸腹之中，令人心神为之振奋。
他脑海中想到的是过去的事情。
任由外面的江湖天下如何厮杀来厮杀去，一叶轩却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变化，至少，这读书声，这令人舒畅的飞瀑水汽，从未曾有过半点变化。
和三四十年前一般模样。
耳畔仿佛有清越的少年音色，不厌其烦讲解着经义，在他旁边是飞瀑，飞瀑落下，旁边青石一片幽幽的冷意，上面坐着一个更小些的孩童。
章左声已经踱步到当年读经的青石旁边。
星月在上，水光粼粼。
江阳君子，实在太过君子了些，在他的门前，竟然没有派遣弟子持拿兵器守着，只在几条下山的路上有弟子把手。
中年儒生身上依旧一身青紫色长衫，往前是枝叶横生探出的山松，飞瀑轰然砸落下来，宛若雷霆。
章左声整理了下衣着，抬手扶正玉冠，口中曼声低吟。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一转眼，数十载春秋已过。
二十年前，有少年书生一夜奔袭八千里，内气反噬，口咳鲜血，只为了汇报一处消息。
有少年因为家乡残破，为一百姓，仗剑杀入敌军，身披三十四创，险死，将被掳走女子救回，复返而杀，剑下攒有敌军校尉以上官将人头八十四颗。
同袍同窗雨中写就立誓杀秦帖。
七百三十人出川，唯独三人回。
身上每一寸肌肤，都是同袍的血。
章左声站在了青石上，面朝着的方向，恰好就是原本蜀国国都的方向，星月在上，今日中秋，天下却已经没有了家国，更无他可归之处，他闭上了眼睛，面容上细微抖动，终于显出些微的软弱，双目流泪，呢喃道：
“中秋啊……”
“你求你的大天下，你胸怀苍生，你愿意天下人人如龙，可你可曾回头看一看，哪怕只一眼，当年拉着你衣摆笑得开心的邻家小弟已经死在战场，那曾给你我一碗凉水的姊姊受尽折辱而死。”
“家乡桃李烂熟却没了蜀道酒香……”
“你竟不曾去看，或你看了，压下心底。”
“章左声不如你。”
“我只看着我那小天下，小家国。”
他长呼口气，猛地睁开眼睛来，方才表现出来的软弱一下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一如往昔的豪气，月色之下，中秋时节，得享天下大名十五载，章左声朝着故国深深一礼。
然后挺直了腰背，一片黑暗，远处山门上处处灯火，有人放孔明灯，升空一片，山门传来声声笑语，有学子趁兴朗诵自己写好的诗巨，这一片是欢欣的热闹，而山上却满是黑暗，唯独夜色中比夜色更深沉的松树，以及天上星月陪伴。
明明相距极近，却如同两幅毗邻画卷一样，隔了太远。
章左声抬手细致整理衣着，扶正了玉冠，以浓重得散不去的蜀调平静道：
“章左声。”
“年三十七，蜀国涿州人。”
他踏前一步，身子失重，随着无时无刻不在奔腾的飞瀑朝着下面的山石冲撞而去，耳畔隐隐约约听到了有惊呼声音，他睁着眼睛，任由天空中月色洒满了他的眼睛，里面一片平静。
中秋啊……
中秋归故国，见故人。
甚好。
其实也不是如何忠诚于蜀国的国君和皇族。
只是当年年少，中秋灯会那一日的灯火太明亮，蜀调又太入耳，一听，便一辈子都放不下了。
故国，旧梦，江山，繁华。
章左声闭上眼睛，记忆中的灯火和少年鲜活起来，在街道上转来转去，怎么看都看不够，怎么听也听不完。
一声闷响。
水花溅起。
瀑布飞落中出现殷红血色。
和三十年前，四十年前，和当年蜀国国泰民安时一样倒映着的安静景色染上了红色，终究已经和当年不同。
喧哗声音宛如声浪，在梁州城中各地响起，男女老少，重重叠叠汇聚在了一起，从每一坊市最边缘处升起，然后像是怒潮一般朝着整个梁州城的中心处汇聚，澎湃得让人心里面发颤。
王安风旁边，刘陵突然瞪大眼睛，高声喊出声来：
“上灯！！！”
声音汇合在那浪潮中，扶风腔，京城腔，丹阳腔，汇聚起来，整座州城七十三坊，瞬间亮如白昼。
刘陵挺直了腰背，瞳孔里倒映着灯光，白须抖动。
“我大秦。”

第六十二章 中秋酒会
一刹那间，整座梁州城都亮了起来，民众喧嚣之音听在王安风耳中，只觉得顺着沸腾的血脉要一直渗入到心里面，街道上人群虽然说是越来越多，可好歹是走动起来。
今日灯会，是梁州一年一度的大事情，热闹繁华处比起年节还要厉害些，七十多个坊市里，小的店家挂着一串一串的红色灯笼，大的商铺都拿银钱请人做了花灯，这一侧既然有长龙吸水，这边就得要彩凤展翼，垂以五彩绸缎，色泽繁华。
两条十字交错的大道上更有杂耍歌舞可堪百姓去看，胡人女子腰肢纤细，赤足踏在圆鼓鼓面作胡旋舞，腰肢脚踝有银铃响动，别有风情，引得围观男子无数。
热闹是热闹了，路上走动起来就有许多不易，摩肩擦踵，就算是王安风他们身具最上乘的轻功，也不能乱来，否则百姓受惊之下，相互踩踏，死伤恐怕少不了，到时候还是得要算在他们身上。
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似是对上了劲儿，走在了最前，谁也不让谁，王安风则是跟在一侧，这一副装扮倒也能够吸引来来往少女视线，却目不斜视，只当没看到那些江南温软少女，行走缓慢之间，右手低垂，只在薛琴霜一侧。
司寇听枫行走在后，看到他五指手腕似乎在微微画圆，自身气机收敛十之八九，剩下一丝则圆融无碍，勾勒起一层一层绵软的气劲，将靠近过来的行人轻柔推开。
天下第一庄中有五位宗师，庄主更是稳居天下前十的绝世高人，掌法无双无对，庄中有藏书万千，尽都是江湖中武道典籍，其中不乏失传绝学，她自小看了许多，算是胸有沟壑。
可以她眼力，竟仍看不出王安风右手所施展的劲气是哪一门功夫，当下心中升起些兴趣。
寻常花灯繁华处她见得多了，那胡服女子脚步松散，也不明白有甚好看的，倒不如王安风手中这一手精妙罕见的拳掌功夫来得更能撩动她心弦，几乎下意识往前趋了两步，一双眸子看着王安风手掌轻轻画圆，只在心中思索。
看其模样，应该是拳掌一类，只是气劲绵软，大约纠缠效果强于对敌，当是一门辅助类的功夫。
恰在此时，她突然听得了前面好脾气少年突然冷哼了一声，司寇听枫微微一怔，察觉自身行为孟浪，一时间看的入神，对于武者而言，这实在是失礼至极的行为。
便在此时，看到了王安风低垂在下的手掌猛地一震。
柔和圆融劲气转为刚硬。
周围三五个裸露手臂上有着青色文身的浮浪青年口中痛呼，朝着后面踉跄退去，一个个面色煞白，左手捧着自己右手，抖个不停。
司寇听枫眼力不差，看到那几个青年手掌手背上先是一片青色，转而变成黑色，密密麻麻，像是给针扎过了一样，第一时间升起的却是诧异。
却是未曾想到这一路拳掌功夫竟然也有刚猛劲气的变化，可刚猛劲气打出，竟然又像是有些阴柔的暗伤，道门讲究阴阳轮转，却少有能做到如此境界的高明武功。
再来一瞬，才反应过来那几人应当是城中不事生产的青皮混混，平日里也没有什么闲钱潇洒，便趁着今日人多拥挤，打算来找些入眼的姑娘去占些便宜，却不知道怎得盯上了薛琴霜。
不知是该说他们眼力好，还是说瞎了眼。
司寇听枫有些苍白而薄的嘴角微微挑了挑。
神武府众人皆知。
她认识王安风也不过两三月时间，却也知道，王安风素来好脾气，可若在牵连到了薛琴霜的时候这天生好脾气便好似从不存在一样，以方才那几下暗劲的水准，这些青皮回去怕是有一两个月的苦头要吃。
视线微动，复又瞥向了旁边薛琴霜，视线微滞，看到她褐瞳明亮，看到她嘴角盈盈笑意，明明只是一如既往的神采，司寇听枫却不知怎得有些气涨。
方才路过摊贩时候升起的些许饥饿感觉眨眼间就消失不见，心里当下只觉得憋闷。
恰好旁边一名年岁不大的青年不只是迷了心窍，还是是在是看上了神色清冷的司寇听枫，借着旁人遮掩，朝着女子撞去，一双手直接抚向隐在衣衫下的纤细腰肢。
司寇听枫已能勾连气机，自然有所感应，她素来喜欢道家而不屑儒生，按其心性，本当会以气机将其排开便是，此时却冷哼一声，抬手抖腕，气机沉重如山，将那青年一下砸得手腕骨咔嚓一声不大脆响，口中惨叫。
然后冷哼一声，不往回看，只是往前走去。
这一下动静不小，那青年惨叫声又大，周围众人都侧目来看，前面走着的几人也停住脚步，刘陵毕竟年纪不小，算得上是老于世故之人，看一眼便知道了事情经过，对那些处处惹是生非的混混青皮没甚的好感。
那青皮识得厉害，捂着自己手腕，转身一猫腰，钻到了人群里面，不一会儿便没了影子，倒也省得浪费口水，刘陵笑了笑，不去提这件事情，只是道：
“今日这人太多，酒会是指定了没有办法去了，不如先就近找一间客栈落脚，否则若是跟着这些观灯的人潮去走，今夜散去时候怕是客栈都关门了，到时候一时也难能找到个舒心的住处。”
众人本就有些头痛这繁杂人群，对这个提议自然没有什么异议。
王安风右脚踩在地上，迈出左脚的时候，却踩在了虚空中，以自身气机托举，然后步步登天梯，高出众人数寸，远望前方，瞅到了一处客栈在的地方，然后才泄去气机，重新踩在了地上。
右手低垂，以气机运转太极阴阳，稍微推开众人，能稍微好走些，一行数人，便如同水面上舟船，迎着滚滚波涛，朝着前面艰难前行。
……
李明德皱着一双粗眉毛，四下里看。
整座梁州的衙役，哪怕是先前负过伤的，都给劝了七八次劝了回来，拖着身上伤势，站在了几处地势比较高的客栈房顶上，一手扶着悬着朱红色灯笼的铁杆，踩着有些滑的鱼鳞瓦片，一边小心看着街道上。
此时秋意渐浓，天气转而开始变得有些干燥，树叶枯黄，今夜处处有灯火，一个不慎，便有可能弄出颇大的乱子来，尤其要戒备一些江湖人和世家子。
后者常常自高楼处往下洒下银粒子，引出来人群推搡，践踏伤亡，然后以此为乐，至于江湖人，则大多火气较常人为盛，一言不合便要动手。
现在到处都是出来看灯游玩的百姓，这些江湖人一旦起了冲突，那受伤的就不是十几二十个能够挡得住的了。
李明德不是梁州城城守下辖的衙役，只是今日这事情重大，不只是梁州，哪怕是周围几座县城，都抽调了三分之一的人手过来，给了五倍的银钱赏赐，来做这一份苦工。
此时人人都在家中和妻儿老小团聚，或是在院中赏月，或者出去游行赏灯，就他们非得要在这里守着，大多情况下是不会出什么事情，但是一出事情，便要找他们问责。
实在是苦工。
李明德从怀里摸出一块枣干，扔在嘴里慢慢嚼着，回甘升起，想着家里的儿子，突然视线余光看到了一道黑影仿佛游鱼入水一样迅速从人群当中消失不见。
李明德神色微变，猛地抬头去看，却只看到了人影幢幢，摩肩擦踵，处处灯火辉煌，一双眉毛皱起，牙槽紧紧咬着枣核。
梁州城太大了，今日人又太多。
一瞬间的异常就像是水里打了个小水涡，几乎来不及反应就消失不见了。有几个人扛着花灯走过，只是三息时间，那里连一丝的异样都找不到了。
李明德站起身来，心里面有些拿不准究竟是哪个胆子够大的小蟊贼，还是说有心在这中秋酒会上闹事的人，迟疑了下，还是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小型的机关，一拉引线，天上炸开一团小小的蓝色烟火。
这代表着提高戒备，另外还有几个不同颜色的烟火，能够做到最基础的传讯。
李明德长呼出口气，仔细整理了下身上的轻甲和腰刀，将特许佩戴的手弩机括检查了一遍，才继续看着下面的灯火辉煌。
无论如何，提高些警惕不是坏事。
他咬着枣核，怔怔然出神。
……
王安风众人在一处坊市的西南角处找到了一个客栈。
那掌柜的足足有了三层下巴，笑起来看不到眼睛，可是看上去和善，下起手来着实是狠辣，一间上房竟然开出了三两银子一夜，足足比起寻常贵了八倍有余。
王安风咬牙切齿，从怀里抓出银子来付账，重重放在了桌上，然后松开手指来，一分不少。
掌柜的挑了下眉毛，轻描淡写道了一声公子大方。
好在这掌柜的下手狠辣归狠辣，上房却也确确实实就是上房，半点不打折扣，有一处书架，上面摆着些书，王安风翻了翻，发现页眉上有书生拿小狼毫蘸了朱砂写的批注，笔迹不一，应该是从附近书院中寻些书生收来的，当称果是江南，比起其余地方的客栈，多出些书香味道。
刘陵安定住之后，便又犯了先前的老毛病，手中酒壶里酒水喝起来如白水一样没味道，心里面便又琢磨着要去灯会那边凑个热闹。
离弃道懒得见这个浑身毛病的酒鬼，一脚将其揣出房门，大门一关，司寇听枫说见不得人头拥堵，要在客栈中歇脚。
薛琴霜本也好酒，只是思量一二后，却还是摇头，说今日便不去凑那个热闹，接下来还有三日余兴，那时候能看到百家酒肆，才是最好，今日多是争斗，倒是没什么意思。
便只王安风一人护着刘陵前去。
因为只剩了两人，行动起来倒也轻松些，还能够趁着旁人不注意，一手搀着刘陵，从其他人家房顶上踏过，花费了半个时辰，总也还是到了梁州酒会所在的地方。
这个时候，品酒斗酒已经到了最后一筹曲水流觞。
门口处有两名气质冰冷的悍卒手持腰刀拦着，不让寻常的百姓进去叨扰了这桩大事情，毕竟虽然说是民间斗酒，但是大秦上下都素来豪饮善酒，也有许多地位尊崇之辈屈尊来此，只为了能够一夜饮尽整座天下的美酒。
今夜里面除去了本地州官之外，还有数位诗词名家，以及一位从西域远道而来的贵客，虽然如今大秦势大，威严天下，但是能从西域远道来此，而且据说有皇族身份，在这小城当中，足可以称得上一句贵客。
刘陵从怀中取出了一枚紫檀木牌，上有一言曰善，那守卫识得这东西，当下放松了警惕，留一人在这里，自己引得两人往里面进去。
一路上主动攀谈，刘陵只说是路上耽搁了些时间，是以来迟，好不容易来了这城里，却又因为路途拥堵，所以来得更迟了些。
那护卫了然点头，复又随口问王安风这般年轻也是个好酒能饮的？
现在已经到了梁州酒会上，王安风猜测酒自在只在不远处的高阁中，到时候就能够问出白虎堂事情，他只道白虎堂和王天策之死有关，心中倒也有两分迫不及待。
闻言觉得这不是什么事情，便直言说是来寻酒自在，那护卫了然点头，笑道：
“原来是找酒自在前辈的，酒自在前辈可算是年年来此了，这位兄弟你来这里找他，却是没有错。”
正说话间，已经走到了那座最高的建筑处，每一层都悬着灯笼，可以闻到氤氲酒气，听得到丝竹悦耳，那护卫指了指上面，道：“两位凭借木牌便可以上楼。”
“梁州马文力，就此告辞。”
言罢一礼，转身往外走出。
王安风抬头往上看，这木楼建筑最高处有一处亭台，能够看得到数人在上远眺风光，刘陵催促两声，便准备往进走的时候，那亭台上突有一人惨叫出声，旋即直接摔到在下，重重砸在了王安风脚边，鲜血迸射。
这一变故，出乎所有人预料。
一片死寂中，楼上有人怒吼道：
“酒自在！！”
“你安敢如此放肆？！”
声音极怒，伴随有厚重气劲冲天而起。
王安风瞳孔骤然收缩。
先前已经走出的那名护卫一呆，旋即猛然回身，看向王安风，四目对视，那护卫几乎不曾迟疑，一边连连后撤，一边开口高声喊道：
“酒自在同伙在此地！”
“梁州马文力，发现酒自在同伙！”
“速来支援！”
脚步声音一下响起，从楼阁上一霎便越出了许多高手，尤以一胡人模样男子身手最佳，落在地上，腾起了煊赫气焰，因为是调动了守军精锐，人人佩戴手弩，机括声响起，隐隐形成了一处保护圈。
更远处，提高了警惕的各处武卒闻讯皆从道路上收回视线，佩戴了兵器朝着发出信号的方向赶来，上空去俯瞰，此处灯火最亮处，几乎成了一处龙卷的风眼。
而这龙卷还在不断扩大。
王安风面容沉下来，抬手将刘陵护住。

第六十三章 见故人
熙明跟在了小姐身后，只亦步亦趋跟在后面，走在梁州城的路上，一双眼睛四下里看着，怎么也看不够，她长到现在十六岁，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多人拥挤在一起，也从来没有看到这么好看的灯。
东方家世代隐居，族中总也只有数百人，分散在偌大地方，平日里看不得多少人，何况她这一脉早已经落寞，只在东方家外围活动，更是很少见到人，这一次性看到这么多人，可把她吓了一大跳。
外面的灯笼是红色的，还有彩色的。
这般事情，往日里只在书里面看到过。
她一边看一边走，不觉前面女子已经停下，反应过来时候已经有些来不及，一下撞在了那清丽女子的后背上，嘴中啊呀轻呼一声，旋即回过神来，便有些忐忑，垂手道：
“小，小姐……”
身前女子并未如往日那般动气，只是神色浅淡瞥了她一眼，然后取出来了一枚玉佩，竟是亲自为她系上，熙明有些受宠若惊，一双手不知该放在了哪里。
她的手其实很好看，只是做惯了粗活，细看来粗糙许多。
那清丽女子直起身来，看着眼前有些慌乱的少女，眸子里神色晦暗不明，最终归于沉静，只是淡淡道：
“出门在外，不可坠了我东方家的名号。”
熙明面色一红，垂下头来。
她今日已算是很好洗漱过，换上了最好的衣裳，当然只是寻常的布料，款式朴实，不能够和眼前的女子相比，但确实已经是她最好的衣裳。
伸出右手，轻轻拨动了下玉佩，上面隐隐有东方二字的古篆，颇为玄秘，看了叫人喜欢，可是很快熙明心里面就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这玉佩她也只是曾经远远看过了一次，据说十分珍贵。
这种东西摘下来给自己用，是不是有些太暴殄天物了？
这样的念头在脑海中只是转过了一次，便隐没下来。
她轻轻拨动着玉佩。
女孩子总归喜欢好看的东西。
前面的那位清丽女子唇角抿了抿，旋即抬起头来，观赏左右的灯火，仿佛是放下了心里面的某一件沉重事情，看上去要远远比先前轻松自在许多，一双眸子莹然如玉。
不过过去了半盏茶时间，天空中突然炸起了一簇亮紫色烟火，周边隐隐还有些亮红色，就算是在四下灯火里都能够看得清楚。
周围百姓发出欢呼。
站在了各处防备的武卒却神色骤然变化。
给抽调来的武卒校尉李明德神色大变，霍然起身看着烟火升起来的方向，方才示警之后，他心里就隐隐有些不对劲，未曾想，最糟糕的事情还是来了。
示警的方向，正是今日酒会所在之地，那里的大人物们知消有一个出了事情，他们这些武卒就逃脱不了责罚。
天空中又升起了一簇红色的烟火，一下子炸开。
就像是黑布上打翻了一坛子红染料。
李明德再也按捺不住，咬紧了嘴里的枣核，一手按着腰刀，一手抓着手弩，顾不得禁令，大步从客栈顶楼上朝着出事的方向奔过去。
不只是他，整座梁州，靠近了城门的武卒奔向各处城门，而靠近酒会举办的武卒则全力赶赴信号发出的地方，踩踏在了鱼鳞瓦片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这样的动静毕竟不小，引得赏灯的百姓中发出了阵阵骚乱，当下抬头去看。
两辆装饰了彩灯的大车从街道上开过，车上有一名裸胸大汉，手臂上绑着红色绸缎，正在敲大鼓，又引去了一些人注意，因为人群堵塞，便只是艰难往前走。
加上周围的人群，像是一睹墙壁一样，遮蔽视线，一下子仿佛将这一小段街道给从武卒防备中割裂出去。
熙明下意识抬起头来，却不见了小姐，心里面一慌，抬头正好对上了敲大鼓的那名裸胸大汉的双目，那壮汉视线低垂，落在了熙明腰间的玉佩上，看到了上面的东方二字。
一双三角眼睛里倒映着夜空中炸开的红色烟火，深沉而暴戾，仿佛扑食的恶鬼一般。
熙明心里面突然一颤，正要转身，那大汉旁边两人突然高喊安康二字，从一处口囊中抛出了许多的红色小袋。
这是大秦江南道的一个习俗，算是要讨个好彩头的做法，用了红色纸袋，讲究些的用了红色绸袋，里面有的是糖丸，有的是写了吉利话的纸卷，家境殷实的，里头塞着的可是正儿八经的银粒子。
这一下子像是往鱼塘里扔了大把的鱼饵饲料，人群争相往前去抢红袋子，人群拥堵，将身材娇小的熙明挤得往后连连跌倒，然后被一只宽厚手掌扶住腰肢，熙明还没有能来得及庆幸，便被一块蓝色绸布捂在口鼻当中，仿佛连身子都不算是自己的，朝着后面软倒。
晃动的视线中，她看到了人潮拥挤，看到了红得发亮的灯笼，将她的视线晕染成一片明亮，看到了站在一侧的小姐，看到那清冷凉薄的眸子，看到了大汉重重砸下鼓槌，臂膀上的红色缎带飞扬。
咚！
熙明失去了意识。
细微的动静和声响，在越发激昂的鼓声中几乎没能引起丝毫的注意，最后的红袋子给捡走了去，车上的两个优伶姿态夸张唱了个肥喏，口中说着些好听的吉利话。
大车慢慢开走，原本阻塞的人群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如同浪花重新打在河面上，最终归于了平静，没有人察觉到有一个清瘦的姑娘消失不见。
人太多了。
一个人的消失就像是汪洋里的一滴水，一点都不起眼。
模样清丽的女子一直看着自己的侍女被人迷晕带走，看到了那双眸子里的哀求，双脚似乎是在原地生根了一般，没有做出半点动作。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鬓角长发。
心中升起的恻隐之心，升起的马上去将侍女救回的心思瞬间被按下去，东方一脉擅奇术，气运之说隐秘，拿旁人顶灾更是禁忌中的禁忌，可是她心中并没有后悔。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想到的是家族中一卷卷秘闻。
天下数百年前，曾有星宫祸乱天下，合力诛之。
东方家先祖自愿镇守星宫秘地，防止再出动荡，如此已经有数百年，不知道多少代惊才绝艳的东方家弟子就这样老死在了蓬莱，渐渐滋生不甘。
二十二年前，整个东方家倾尽全力培养出了百年间最杰出的弟子，为的便是趁着神州气运再次动荡的机会，借以攀附真龙，能够珠胎暗结，成为皇后以分散龙气，让东方家脱离出现在的境地。
可是谁知那一代最杰出的弟子竟然枉顾了家族命令。
女子眸子里有一丝复杂情绪闪现而过。
朱唇开合，低声呢喃出那个名姓，却只淹没在了人潮声浪当中，一袭广袖蓝衫，人潮当中，越显得清冷，格格不入。
……
梁州西侧坊市中，灯火辉煌，是今日最为繁盛处。
但是此时兵家冷肃之气却要远远超过什么繁盛热闹，地上还躺着一名四十余岁的男子，四肢展开，胸口处一个血洞，鲜血顺着衣服流淌出来，将青石地板浸润成了血色。
王安风瞥了一眼，看到这名死者垂落在地的手掌白皙细嫩，几乎比得上那些女子，便知必然是那种出身显贵，家室不凡的人物，就这一身月白色文士长衫，其上有暗纹却不见针脚，处处可以看到心思。
若是那客栈掌柜看的这身打扮，恐怕休说敢抬高十倍价钱，就连原价都不敢开出，只得出个七八成的本钱价，或者不收款项。
江南道文人显贵，本就甚于其他地方。
刘陵抬眸扫了一眼，苦笑道：
“苦也，苦也……”
王安风缓声道：“刘老且放宽心，今日这桩祸事既然是因我而起，晚辈自然会护得前辈周全。”
后面刘陵倒转酒壶，晃了晃，摇头道：
“苦也，无酒可饮。”
王安风失笑，心神转而越发平静，眼前之人虽然多，却总不至说不讲道理，如此戒备，只是因为他刚刚提到酒自在的名字，二来，杀人者究竟是谁，还有许多存疑之处。
当下看到为首一名男子大步过来，穿一身浅绯色官服，面白短须，此刻脸色泛起铁青之色，显然怒极，王安风右手翻垂，未曾出手，那名男子走到了死者面前，蹲下身来，确认其身份和气息之后，面色竟然一白。
旁边有人搀扶他站起，却被后者抬手推开，这名官员一双眼睛看向王安风，却不和他们说话，道：
“这二人就是杀人者的同党？”
先前给王安风两人带路的护卫趋前两步，双手拱起，垂首高声道：“确切无疑，方才小的问过，那青年明摆着就是说要来这里寻找酒自在，绝无半点谎话！”
官员面色稍微和缓些，看向王安风，问道：
“他所言可是实话？”
王安风解释道：
“却是如此，可是在下过来只是……”
“可以了，来人，将这二人嫌犯擒拿，押入后牢等待发落！”
不等王安风说完，那名官员便极为粗暴将他打断，一甩袖子，周围自然有高手护卫抽出了兵器，准备靠近。
在他们眼中，眼前那老者不提，气血枯败，而那青年虽然看着像是个练武的，但是一身气机不显，血气寻常，也没有练出什么名堂。
他们也不知为何这两人会被定为嫌犯，可拿了俸禄，只管做事便是了，上官的事情，自然有上官去考虑，他们不需在乎，只消做事情便是了。
当下围困往前。
那名最先下来的胡人高手气机最盛，却未曾出手，只是保护在了一名女子旁边，绷着了一张脸，那名女子面目娇美，一双眸子尤其好看，瞳孔如同碧玉，不含半点杂质，饶有兴趣看着被围困的青年。
州官一手负在了身后，右手在前抓着玉佩，缓缓摩挲，血管青筋暴起，眼睛总是不自觉瞥向了躺倒在地的死尸，每看一眼，心便往下沉下一寸，面色一点一点变白。
江南道重文人，重书生意气。
这死了的中年男子好酒好诗，性子疏狂，早早成名，和而今仙平郡的柱国是几十年的酒友关系。
整个仙平郡的大小官员都知道，那位性子暴戾的柱国大将，对这个好酒如狂的书生好得不得了，只要不是自己的发妻，才纳入房门的小妾那书生若是开了口，也能够洗干净了直接送入他房中。
若是让柱国知道这书生今日死在了这里，而犯人走脱……
州官面色煞白，彻底没了一丝血色。
咔嚓一声，手中的玉佩竟然给硬生生捏出了裂纹。
王安风抬手将刘陵护在了一侧，心中有气升起，那州官神态粗蛮，但是从眼前这州官的几句话里也能够推测出许多的东西，最明显不过的一点便是，这位着浅绯色官服的大人物显然是不打算跟他们细说。
眼前这些武者倒不算是什么麻烦，若是放开手脚来，各种武功手段施展出来，不过三四十合内便能够全部拿下，但是周围逐渐围过来的那些武卒中佩戴了弩箭，百弩齐射的话，也算是一个不小的阻碍。
而且因为刘陵在此，他绝难以以游斗方式交手，只能够硬扛着，而若是以自身气机步步登天楼，引动天地，却又容易造成百姓伤亡。
王安风瞥了一眼，右边高墙之外，人声鼎沸，听得到孩童顽皮嬉戏之声，行人想来有许多，若是以中三品武者的武功倾力出手，剑气纵横之下，不知有几人伤亡。
这样的念头只是在他脑中出现一瞬，便被压下。
而背后神兵虽能够解围，但是一旦神兵现世，恐怕麻烦反倒更大许多，惹出不知道多少武者要暗中对他出手。
这座城池，街道上的百姓，以及身后需要保护的刘陵。
仿佛是有三道锁链，一道一道将王安风手脚束缚住，让他没有办法酣畅淋漓全力出手，心中念头转动，而今竟然只剩下了一个破局的法子。
王安风呼出一口浊气，心神随之渐渐趋于平静。
一双眸子锁定了心神不定的那州官。
气机转动，鼓荡。
有风来此。
坊市中垂悬的灯笼哗啦晃动，灯火摇曳，站在最前的那名武者心中警铃大作，虽然未曾感觉到有什么异样，心中却又止不住地战栗，下意识握紧了兵器。
旋即身前那青年抬起眸子来，瞳孔深处有金红色流光转动，一瞬即逝，架势看似松散，细品竟有凝重如山的气度。
他心中一颤，下意识踏前一步，手中兵器上本来只带上了三五分气力，此时却倾力催动，剑身震颤如雷鸣，青芒闪动不止，当下便要出剑。
“此地发生何事？！”
一道冰冷声音响起，旋即从一处楼阁处有一人踏空而来，身穿朱衣，唇红齿白，右手一柄宽刀，气质冰冷。
声音落下，整个院落仿佛都陷入隆冬。
那人落在了州官一侧，周围众多武者都下意识停下了手中动作，齐刷刷看向来人，为首的武者心胸中气机倾斜，那一剑终究也没能够刺出。
州官手掌一哆嗦，被无意识捏碎的玉佩齑粉散落了一地。
被那胡人高手保护着的女子眸子一亮，视线从王安风脸上挪移开，落在了出现在院落中的那名男子，后者却仿佛未曾看到，一双眼睛从院落中扫视一周，看向了死者，神色转而凝重起来。
王安风停下动作来，心中松了口气，气机散去。
有他在的话，便可以好好说话了。
见故人。
可转瞬，他的心中便又升起了诸多的困惑。
以他身份，此时为何会在此处？
此地，难道还有其他事情？

第六十四章 四大世家，奇术东方
那名身穿朱衣，手握腰刀，做寻常捕快打扮的男子只一出现便将所有人镇住，他慢慢踱步走到了死者旁边，将手中刀连鞘插在一旁地面，半蹲下去，抬手检查死者。
动作平静而稳定，只神色清冷，似乎懒得和其余人多说，周身更是罩了一股阴森森死气，让人不敢妄动。
那名州官抬手擦拭额上细汗，复又看了一眼停手的武者，心中念头纷乱如麻，一念生一念灭，心里面却清楚，若是继续下去，他绝没法子和柱国交代。
没法子交代了这件事情，自己的仕途恐怕便要交代了，总之两者都得交代一个，州官暗自咬牙，几次三番挣扎之后，走到那朱衣青年身后，干笑着开口道：
“无心大人……”
无心不答，只是从那伤口处蘸了些血液，拿到眼前来看。
州官一咬牙，鼓起勇气解释道：
“这位岑元才岑先生，可有一身雄浑的儒家元气，而今被人一招杀害，众目睽睽之下，杀人者便是那江湖散人酒自在，做不得假，再说除他之外，又有何人能这般轻而易举，杀得了一位中三品的儒生名士……”
蹲身检查的青年从死者脖颈处收回手指，抬手拔起倒插在一旁的腰刀，站起身来，声音清冷，道：
“死者毫无防备，心窍被内气冲撞，激荡气血上涌，窍穴昏迷，方才跌坠下来，换言之，你所言这位高手，是跌坠而死。”
那名州官呆滞了一下，下意识道：
“怎可能……”
无心神色平静，解释道：“武者若没有气机护体，不过肉体凡胎，何况他方才周身气机被人封禁，说是不通武功也无不可。”
“何况是这种凭借打坐服药修行出的武者。恐怕连刀剑厮杀都不曾有过，慌乱之下，就此殒命实属正常。”
“天京城大理寺每日汇聚天下宗卷，不乏有此等事情。”
“而想要做到这一点，只需要两点要求，一则精擅恐穴之术，二则能得到此人信任，方才我检视其身体，已经大醉半醺，对方若是易容，趁机下手，若非百战之辈，实难抵御。”
州官脸上汗水出得越发勤快，呢喃道：
“也即并非酒自在出手……”
无心看他一眼。
他面色冷峻，一双眸子却狭长温柔，这样的眼睛适合出现在名动一方的美人脸上，适合出现在温润如玉的书生身上，却绝不适合一名手段残酷无情，杀人夺命的公门中人身上。
州官下意识低下头来，不敢对视。
那边身份尊贵不可言的胡人女子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碧玉般的眸子完成弯月的弧度，虽不是江南女子婉约，也有令人心动不已的气质，只看着那有一双漂亮眼睛的酷吏。
州官听得这笑声，只觉脸上仿佛连连挨了好几下耳刮子，一片火辣辣的，几乎不愿也不敢再和眼前的青年说上半句话，只是垂首，心中暗恨。
无心平静道：“我不曾如此说过，未曾破案之前，一切都有可能，若是酒自在杀人后以这种手段迷惑，也极有可能。”
“方才死者遇难时候，可还有其他人在？”
州官迟疑未答，一名手脚粗大的男子已经懊悔开口道：
“某在。”
“某当时和岑兄闲谈赏月，故此在旁边，看到那酒自在趁着岑兄背对着他，猝然发难，一招将岑兄击落。”
“在下自知不是他对手，故而大声示警，却没有想到他竟然直接飞退，咳，若是早知道岑兄无事，就应该先将他接住，也能够救下他的性命。”
那大汉似乎满面羞愧。
无心点了点头，不置可否，问过了那男子姓名身份，方才转而看向刚刚被州官属下围住的两人，视线在那青年身上多停留了几息时间，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此人曾经在哪里见过，有种熟悉感，可却又说不出来，眉头微皱。
州官见状忍着心中不适，赔笑解释道：
“无心大人，此二人，方才入内，点名了要去寻那酒自在，是以在下觉得，应当先将这二人擒下，以防不测，以防不测啊……”
他将态度放得极低。
眼前这青年若是论及品级，尚且还要在他之下，但是无心却是直属于天京城刑部，佩戴狴犴金令，有行使督察之责，是典型的官位不高，权势滔天的位置。
而且天下名捕虽多，罕有功绩能超过无心的，后者年岁才二十六七，深得而今刑部尚书看重，打磨几年，未必没有机会入主六部之一，成为这大秦权势最大的那几人之一。
这般人物，他一介地方官，着实是开罪不起。
无心听过了他的解释，面有沉吟之色，看向王安风，开口问道：“这位公子，不知你今日来此为何？”
王安风隐瞒了更深理由，只说自己曾经在几年前和酒自在有过一面之缘，当时有过约定，之后机缘巧合之下，知道了酒自在每年都会来这里参加梁州酒会，故而来此，有一事相求。
这本就是他来这里寻酒自在的理由，所以此时缓缓道出，称得上一句理直气壮，果然，无心听完之后，便不曾再问些什么，转而去看其他事情。
王安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面庞，心中暗松口气，只在心中庆幸夏侯轩所做面具不凡，当时候就连他都没能看出来，所以能够瞒得过必然通晓江湖易容术的无心。
故人相见自然是让人欣喜，但是这个时候，还是两人相见不相识的最好，否则无心的立场上多少有些难做，他虽是名捕，可官职毕竟不高，这里也不是天京城。
那不知为何对此事极为执着的州官若是倒打一耙，说无心徇私枉法，将这一摊水重新搅浑了，他们想要脱身出去可没有这么简单。
而且……
王安风看着无心背影，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里面感觉多少是有些微妙的，上一次见面还要在四年之前，王安风没能认出来易容的无心，而这一次相逢倒是颠倒过来，换无心没能认出来他。
他二人的关系，似友似敌，说不出个清楚，无论如何他王安风可是有前科的，上一次案子比起现在这个更是大了许多倍。
认真算起来，他可是大秦卷宗里头罕见的凶人，入城杀官，还一口气砍杀了几千里，踏山破寨，后人翻阅卷宗的时候，能把他排到百年间前百位大凶悍之辈他都半点不怀疑。
三师父曾经玩笑说那些开寨子都要私下里供奉前辈的画像泥塑，讨个吉利，就如同开商户的供奉文武两财神一样，就凭他干出来的事情，混道上的那个听了不得竖起大拇指？然后心悦诚服说上一句服气。
指不定过上几十年，他王安风便要成了悍匪的祖师爷，受那些人早晚三炷香供奉。
虽然只是玩笑，可而今自己这个‘悍匪凶人’，‘未来百年的悍匪祖师爷’摆在这里，指不定无心心中都会有所怀疑，不说其他，将自己留下在这里，好好喝杯茶叙叙旧完全做的出来。
而且那个疑惑仍旧还在王安风的心中盘旋，迟迟不曾散去——
以无心的身份，能够入了天下名捕之列，他涉及到的都是大案子，能够让无心从天京城离开，远赴万里之外的江南道，想来遇到的事情，绝不会逊色于上一次王安风弄出来的案件。
可王安风一行人离开扶风至此路上走了有一个月时间，竟然没能听得到半点消息动静，却是奇怪。
上一次那意难平案可是震动了半个大秦的江湖和朝堂，若非是当时皇帝变更年号为大源，下面官员求一个四海升平的局面，外松内紧，这消息给一层层阻拦下去，恐怕动静还要更强三分，有十成十把握直接上答天听。
大秦刑部的名捕本就人数不够，缉捕江湖，力有不逮，常常捉襟见肘，那些刑部的官员算盘打得比谁都精明，几乎把人力用到了极致。
而今既然派出了无心，这事情就绝不可能会小了。
再加上江湖中没有半点声张，王安风已经能够感觉到了有一股无形的旋涡在旋转震荡，不知何时就会一口气爆发出来，将所有人都牵涉其中。
唯一值得庆幸的却是，今日只得了无心一人来此。
若是还有其他名捕在这小小的梁州城，才是事情不好了。
这个念头在王安风的心中也只是一闪而过，旋即便不再在意，因为此事基本上能够将自己两人解除大部分嫌疑，王安风乐得清闲，便只站在刘陵一侧看着无心询问其余人。
……
一名精瘦男子划分开了来往的行人，敲了敲木门，三短一长又停下三息，复又重重一敲，那木门打开一条不大的缝隙，任由那男子钻进去，方才闭上。
里面是个不大的店铺，火炉中烧柴火烧得正旺，旁边守着一名颧骨高耸的胡人，显然和这人不是第一次接触，不言不语，让开了前面道路。
来人要不客气，往前走了几步，甩手将背后的那个包裹直接扔到了火炉当中，然后解下来了一处特殊鞣制过的皮囊，打开了木塞子，将里面东西全部倾倒在了被火舌舔舐的包裹上。
原本就烧得很旺的火苗一下子变成了蓝色，疯狂吞噬着包裹，外面那一层蓝布率先被焚毁，里面露出了白发，转瞬消失，剩下的兵器和酒壶也在转眼之间被焚毁。
那枯瘦汉子将皮囊仍旧去，拍了拍手，赞叹道：
“道家那些方士鼓捣什么长生不死药，没什么本事，可这其他东西却着实弄出了许多，这东西有虎性，用来销毁痕迹却是最好不过。”
“厉害。”
“对了，人抓到了吗？”
老者木然点头，拿起烛台往里面走去，把杂物推开，露出地面上一个暗道，上面盖上了一层木板，然后罩上了杂草，再堆上杂物，就算是再精明的捕快，也没有办法一下子找到地方。
那枯瘦汉子暗赞一声，俯身下去把木板掀开，往里看去黑洞洞一片，他却毫不在意，一下子跳了进去，没发出半点声音，随手从旁边石墙上镶嵌的烛台上端起一座铜灯，屈指弹出一道火焰，将灯点着。
旋即就端着这灯座往里面去走，这一处通道并不很深，他走了一会儿也就走到头了，里面堆着一堆杂草，上面躺着一名清瘦的女子，双目紧闭。
枯瘦汉子皱眉去看，发现这女子所穿着都极为寻常，模样虽是秀气，却实在太瘦了些，就只看那一双手，也不像是四大世家之一的嫡女。
倒像是个下人。
心中暗恼那帮家伙莫不是抓错了人，抓了个良家女子过来顶包？
可是他旋即看到了少女悬在腰身一侧的玉佩，伸手去拨，装睡的少女下意识伸手捂住，如何能够快得过这汉子，被随手拍开手掌。
玉佩动了动，当中浮现出了东方二字的篆体，汉子心中疑惑尽去，往后两步，将那座铜灯放在一旁，双手一叉，笑吟吟唱了个肥喏，道：
“原来东方姑娘已经醒过来了，得罪，得罪。”
“可算是找着您了，为了这事情我们可是筹备了太长时间，就是因为害怕你们东方家奇术，还专门挑了个人多的时节，让你的手段施展不开才敢下手。”
“当真是不容易，不容易啊……”
熙明这个时候才明白了这些凶人竟然直接朝着自己过来，吓得小脸苍白，也不敢睁开眼睛来，只闭了眼睛，双手抓紧了玉佩，脑袋里不知道多少念头轮转，结果只是颤声道：
“在，在这大城里做这种事情，你们不怕官来抓你吗？”
她虽天真，却也知道了官兵仿佛比起东方世家的小姐更为可靠些，意识散去时候，小姐眸子凉薄，她心里此时仍满是寒意。
那汉子似乎听了个不错的笑话，笑了一声，道：
“官？可笑。”
“不提这小城有什么高手，为了抓你，我可是给那些所谓的官兵们准备了个大礼，死了的那人可是和这天下最大的几个官儿是好朋友，今天死在了那里，恐怕那些官兵都焦头烂额想着抓些替罪羊来应付上官责难罢，哪里有闲心来找你？”
声音顿了顿，不乏得意道：
“而且这事情还牵扯上了江湖上一位大人物，嘿，现在江湖和朝堂关系本就紧张，一连涉及到了两位宗师的事情，足以让整个梁州的官儿都睡不安稳。”
“你说，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们又怎么会有闲心思来找你呢？怕是连养在了外面的美娇娘都没了兴趣罢，哈哈哈……”
似乎对于自己随口说的笑话颇为满意，那枯瘦汉子笑出声来，心里面畅快得很。
熙明却只是觉得发冷。
她从小被爷爷抚养长大，往日在东方家受了许多委屈，也只是宗族小辈的矛盾，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大的危险，鼻子一酸，泪珠子接连不断流淌下来。
那枯瘦汉子站起身来，对这小姑娘的委屈视若无睹，笑一声道：
“且先不打搅姑娘休息。”
“之后还有很长时间，自有机会慢慢和姑娘了解亲近。”
听得这话，熙明泪珠子掉得更凶了，那在这梁州城中做下了凶悍事情的枯瘦汉子叉手一礼，转身退了出去，倒是没有把灯座带走。
这一下密室里又只剩下熙明一人在，也就是还开了几条缝隙不至于将人憋死在这里，所以能够听得到外面热热闹闹的声音，和这里境地一比，更显得凄凉，熙明一双眼睛里面泪水流个不停。
她从未曾经历过这种事情。
东方家的武功奇术，她又被夺去了东方二字的姓氏，从不曾学过，爷爷也只是教给她一门简单的小戏法，能够与血亲有感应，往日她只要心里默念，爷爷那边心血来潮，便知道是她在唤他了。
这里距离东方家所在的蓬莱远有几万里。
可现在她也只剩下了这么个手段，她手腕给粗绳子捆住了，好不容易才拔下来了几根头发，在手指头上绕了个节，想着爷爷教导自己奇术的模样，才停下来的眼泪就又有些止不住了。
她吸了吸鼻子，嘴唇轻启，用了很绕口的音调唱着苍茫的古音，爷爷说这是道门雏形时候，用来祭祀天地用的音调，东方家原先是远古时候的司命一脉，所以还掌握着这些奇术。
也是那名汉子对于奇术了解不深，否则绝不可能会让这东方家女子依然在这里，就是他守在这里，都不一定能算是足够安稳。
不出世却能立足四大世家，东方一脉并非寻常武夫那般简单。
苍茫的音调只是在这安静的巷道里回荡着。
熙明双眼流泪，靠在冷冰冰的墙上，心里面呢喃着。
爷爷……救救熙儿……
熙儿好害怕……
好害怕，好害怕……
王安风突然恍惚了一下。
有力跳动的心脏跳动速度没规律变化了数次，这本是那些先天不足，心脉孱弱的人才有的症状，他自记事以来，从没有过这种事情发生，更何况修行了少林一脉的神功奠基，体魄之强盛，同级别武者中罕有能比得上他的。
他皱了皱眉，左右环视一周，然后看向了身后晃动着酒壶的刘陵，这里处处能够闻得到酒香味，可他却喝不得，于刘陵这种酒鬼而言，着实算是一种了不得的酷刑。
王安风听了听，轻声道：
“刘老，你可听得了有女子哭声？”
刘陵诧异了下，然后调侃笑道：
“怎得，你是听到哪家小娘在哭了？想不到你一连正儿八经的模样，老夫都以为是个不近女色的男人了，没想到才离开那几个小姑娘，便如此怜香惜玉了？”
“对了，说起来，那几个小姑娘都不在，你小子且与老夫如实招来，你究竟是喜欢哪个？”
王安风给这反问打得一滞，无言以对。
那老者已经自顾自兴致勃勃开口道：
“按我说啊，里头姿容最出色者，要数司寇，宫玉和薛丫头最好，这三个各有各的好，难分轩轾，我活了这般长的年纪，见过的女子比你见过的人都多，却委实少有这般精彩绝伦的女子，还一次就是三个。”
“你小子厉害！”
“吕丫头只是英气占优，巧芙还未曾长开，你若下手，老夫替离老头教训你，老头子我打不过你我报官，我大秦有《大秦例律》，章法完整，正要收拾那些斯文败类。”
“这三个里头呢，宫玉看去清冷，实则天真纯粹，司寇听枫有大家气象，气度冷淡，薛家丫头最对老夫胃口，能够喝酒，有江湖豪气，有女儿家秀气，性子还爽利，适合当正妻大妇……”
刘陵越说越是起劲，王安风不得不打断他，道：
“刘老，现在可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刘陵无趣撇了下嘴，看到了那州官依旧冷冷看着自己，看着那些武者手持兵器，知晓今日就算离开也有许多后患，懒散一笑，道：
“生死时应该说风月事情，风月时候不忘生死事情，方才是大丈夫本色，说说何妨？”
“至于你心血来潮……老夫听说了如同你这般的高明武者都有种种玄奇感应，最可能便是你血亲有了什么变故，小子你可有什么亲人在外？”
“当然要除去了那离老头，嘿，那暴躁老头，凶兽也似，他只消不去找旁人麻烦便已经是大大的好事情了。”
王安风失笑，却又沉默下来。
他父母早亡，天地之间独身一人，哪里还有什么亲近的血亲？他倒是宁愿有这样一个人，让他知道，自己在世间无论如何算不上一个人。
刘陵人老成精，一见便知道是自己说错了话，打了个哈哈，复又挤眉弄眼，道：
“你究竟喜欢哪个？老夫保证不和旁人去说……”
王安风哭笑不得，可方才那心血来潮之感再次浮现，越发强烈，隐隐指向某处方向，眉头皱起，看到了远处有一人奔来，同样穿着了一身朱红色捕快衣裳，手中却不是腰刀，而是一柄细长剑器。
王安风识得这东西，是西域传来的奇异兵器，剑身脆弱，招数专注于一刺，难使得精通。
大秦吏律中对于寻常捕快的装备有规定，都是佩戴腰刀，绳索，烟丸联络，以及一柄宽厚铁尺应对寻常百姓，能用其他兵器的，身份自然不低。
而当看到正在应对其他人的无心转身看向这名男子，娴熟颔首的时候，王安风心中便是一个咯噔，明白了这约莫同样是来自于天京城中，就算不是名捕，也差不离。
大秦天京城名捕本就那么几个，就算是刑部尚书也得省着用，这一次性派来了两个，路上还没有什么动静传出，显然是一口气直接瞄准了梁州而来。
想到了方才自己心里面想的事情，王安风嘴角微抽。
难不成这边是所谓的乌鸦嘴？
好的不灵坏的灵？
王安风心中无奈，那股子发自心底的感觉越发强烈而且急促起来，仿佛是少年时酣睡却梦到了一脚踏空，浑身剧震的不安。
正当他眉头越皱越紧的时候，那新来的捕头已经大步而来，扫了他二人一眼，神色不变，冷冰冰叉手一礼，道：
“两位，此时案件未定，还请在这里稍呆数日，饮食居住上，不会有丝毫怠慢，至多询问一二问题。”
“等到案件水落石出，再给两位赔罪。”
王安风此时心中那种不安极为强烈，哪里呆得住，闻言皱眉，道：“我二人只是恰逢其事，阁下如此是否太过了？”
来人呵得笑一声，道：“你方才所说，从外面而来？”
王安风微微点头。
那人手中兵器微抬，冷声道：
“可外面处处都有夜绒花调制的香，最是沾人衣袖，数个时辰不散，外面人来人往，你要来此少说一个时辰，身上竟然没有沾了半点？”
“还请入内。”
王安风此时方才知道自己何处露出马脚，眼前男子身上又甜腻香气，而自己两人一身清爽，细微处便可以察觉不对。
他来此一路上用太极劲气护体，不要说是花香，就连那些用于追踪的香气都难以近身，却未曾想如此露出破绽。
正要解释，那捕快又冷冷一笑，道：
“何况，与一介易容换貌的小人说些什么？”
“两两相加，勿怪在下怀疑。”
王安风瞳孔一缩。
夏侯轩的易容面具竟然给看破了？
而在这个时候，那种隐隐有所指向的感应瞬间消失不见。

第六十五章 机关算尽
那种感应仿佛从没出现过。
仿佛瞬间失去了对于自己很重要的某种东西，即便是王安风这样子性子沉静的人都罕见有些躁动，尤其是他想到自己的母族正是以奇术立足的东方一脉，心中恍然之际，就更加焦躁。
双眸微眯，当看到那名名捕神色冰冷，隐含讥诮，却半步不肯让开的时候，低垂在下的五指忍不住律动了下，搅动了气流。
隐藏在袖袍下的手腕和前臂旋即有赤金色佛文浮现。
气机的调动被很好地隐藏起来，这是和竹林前的古道人学会的手段，按他所说，只是祖师坐在山顶上观龟蛇二山所悟，比起真正大道，只是小把戏，不过霄壤之别。
可王安风练了这么久武功，自然不会是个瞎子，知道这所谓‘小手段’实际上是如何惊人的手段，也知道这手段该怎么去用，当下施展出来，前面倒是没什么变动，而王安风护在身后的刘陵却呼吸微微一滞。
白须有些不自然下垂。
前面并不宽阔的背影这个时候看上去仿佛日落黄昏时的泰山玉皇顶，竟然有一种势压五岳的雄浑，老人视野中，漫天星辰，圆月在上，还有墙里墙外的灯火，都不自觉黯淡下来。
唯一人耸立。
恍惚间立在泰山顶上一般。
而其余人眼中，那名青年被说破了两处嫌疑之后，木着一张脸，不加辩解，显然是无话可说了，这种模样的人，他们见得实在是太多了。
州官心下一动，摆了摆手，周围数名武者散开，不去争抢那位名捕的风头和功劳，也顺带着封锁了可能离开的路线，防止那青年脱逃。
那名捕只是站在王安风身前五步之远，这样的距离似乎是恰好计算过的，若是有所异动，那柄出身于西域的奇门兵器只消一个瞬间就能出鞘，将局势稳住。
这是铁麟作为名捕无数次血战得来的本能。
这个距离不但恰好能够容他拔剑，更是恰好卡在了所有嫌犯的心坎上，只是一步距离，仿佛只要拼上一次，就能够挟持他出逃，只要拼一把便能远走高飞。
虽有‘钓鱼’之嫌，可若是对方心中没有鬼，也不会见到一丝机会便蠢蠢欲动，故而他虽然被上官责骂过不止十次，面上诚恳认错，转过身来继续用这种‘勾心的下作手段’。
刘陵回过神来，将众人行为收入眼底，砸了砸嘴巴，心中哂笑不止，他虽终日醉酒，却不是憨傻，年少时候被察举入太学，学成之后被数次招为官员，这如何能是傻子。
眼前这人放出来的鱼饵大多情况下没什么问题，甚至于大多时候，都能够诱惑那些走投无路的武者出手，让自己多下平叛这一项功劳来。
这是刘陵在官场上很少看见的一种人。
这种人足够地精明，能够把手里的利益做大，然后一口囫囵全部吞下去，所以积累功劳，升迁极快。
却只是有一处疏忽，若是咬了饵的不是什么小鱼小虾，又如何？若是打算钓鱼果腹，却钓上一头心中暴躁的过江龙，又如何？
老人看着眼前围绕过来的人，眼里有怜悯的神色。
眼前的少年，或者说年后能称得上一句青年，他也不是很熟，接触这般久来，也就只知道他的两件事情。
第一件，一人一剑对一叶轩五百叛乱弟子。
第二件，杀宗师。
杀过宗师啊……
刘陵心中感慨长叹。
江湖百万人，宗师的有几个？
现在就这几人，是不是太寒酸了点？
老者挠了挠下巴，认真考虑要不要往后面退一退，省得待会儿溅上了一身血，混杂了酒味。
王安风微微往前半步，名捕铁麟眸子微眯，面上满是冷意，拇指抵在了包铜的剑柄处，微一用力，弹出一寸森亮剑身来，开口道：
“你，可是要拒捕不成？”
王安风视线看到不远处，一身朱衣的无心似乎被这边的动静引起了注意，侧目看来，王安风深深吸了口气，强行将心中莫名其妙出现的烦躁感觉又压制了下去。
这个时候他是想要离开这里，循着感应去看看究竟会把他引到哪里去，是否真与母族有关，若是被无心认出了真面目，恐怕就更难走脱，所以不能够掀开易容面具，更不能将无心注意力吸引过来。
无心的难缠他知道，可他毕竟没有办法像是白虎堂或者丹枫谷那样在城里放手厮杀，不顾寻常百姓生死，这种事情，他着实做不到。
若是寻常时候，在此地呆一段时间也就是了，可是他现在又因为那种说不出的感觉而焦躁非常，竟是撞上了那种左右为难的境况，关心则乱，唯旁观者清，心中灵台略有失守。
王安风又看了一眼无心，后者被那胡女纠缠，据此三十步距离，王安风视线低垂，心中已经存了强行以肩膀撞破墙壁，带着刘陵冲出的打算，这样少不得惹来更大麻烦，一城追捕，可是此时关心则乱，便真是饮鸠止渴也顾不得了。
此刻距离眼前名捕只是五步距离，猝然发力，趁其不备以蛮力将其击昏，无心不擅长堪破伪装，趁着这乱子挟持州官离去，逼迫那上百弩手退开。
心念既定，便再无左右迟疑患得患失之心。
王安风早已经在杀伐中明白了一个道理，无论是选择了怎样让人心中骇然的道路，选了便迟疑不得，也后悔不得，凝心如铁，他抬眸看着前面的名捕，叉手一礼，做了最后一次解释，道：
“在下易容，是有不得已的理由，而之所以未曾沾染了街道上香气，实则是因为长辈焦心于这酒会上等，所以由我带着从隐蔽处用轻功，由高处来，是以不曾沾染了香气。”
“此事犯了夜禁的规矩，之后我自然会交上罚金。”
铁麟眯了眯眼睛，收剑回鞘，也收敛了心中细微遗憾，如此都没有出手，看来确实没有什么问题，可是规矩便是规矩，心念起伏一瞬消弭，平静道：
“这样的解释确实也能够解释得通。”
“可是还请两位入内稍呆，并非在下怀疑两位，实则事关重大，不能够有半点含糊处，这也是我公门中人办案的规矩，失礼之处，还请二位谅解。”
“来人，将两位带走。”
王安风心中叹息，却已无迟疑，右手握紧。
佛说力士移山经。
如来十力。
既然非打不可，十息时间，解决问题。
铁麟的那柄西域剑经过特殊打造，用的是道门九转镔铁，所谓脆弱，只是给别人故意卖出的一个破绽，若是对方真以蛮力碰撞，打算将他兵器折断，便会感受到更大的绝望。
可是在王安风眼中，它是真的很脆弱。
一击而断。
甚至铁凝在昏迷前不会有拔剑的机会。
气势凝重。
便在此时，身后刘陵晃了晃手中酒壶，慢悠悠开口道：
“且慢……”
一言既出，引来了众人视线。
……
“今夜果真是好灯火，不知，和天京城相比又是如何？”
离弃道正在客栈上亭台处负手看灯，耳畔突然想起来清澈声线，身后便传来了齐整的脚步声音，显然是故意发出，慢慢靠近。
许是文人气息太重的缘故，江南道的建筑和北方不同，北方懒得修多高，都是讲究几进几开的阔气，南边客栈却似乎都喜欢在顶层再开出一处小亭子，飞檐翘起，以四根漆成红色的柱子支撑，用来赏景。
因为这小亭高出了周围建筑，所以视野颇为开阔，尤其盛夏的时候，夜间就有凉风过境，最是舒爽不过，而冬日垂下垂帘，挡住寒风，中间取一座红泥酒炉温上一坛黄酒，对雪而饮，便有了十成十的名士风流。
薛琴霜换上了男子打扮，腰佩玉佩，用缎带将黑发随意扎成道髻模样，模样慵懒，风姿倜傥，右手提着一坛酒，慢慢从回折型的台阶上走上来。
她做女子打扮时候，一身英气便能使得她在女子间极为出挑，可做男子打扮时，英气反倒是自然，贵在如水宁静，半点看不出是女扮男装。
老人不回头，只依旧俯瞰下面的灯火通明，自语道：
“梁州，只是一地小城，如何能和天京城相比？”
“就算是这整座城的灯火通明，也不能够和京城一处坊市相比，可是我大秦天京城却有足足三百六十五座坊市，以上应周天之数，合星耀，对宿辰，只是想想便可以明白了，光耀万古，气吞六合，天下这么久，也唯独只有天京城了……”
声音渐渐低沉下去，满是怀念。
离弃道突又摇头自嘲一笑，不愿在这话题中继续下去，抬手从薛琴霜手中抓过了酒坛，喝一口酒，又看她一眼，调侃笑道：
“好生俊俏的后生。”
“你若和安风一起出去，保管比他更受那些小姑娘喜欢，不知道要有多少大家小姐因为你而魂不守舍了，怎得就瞎了眼，看上了我家那喂猪的？”
薛琴霜道：
“她们喜欢便随她们喜欢，我却偏生喜欢她们不喜欢的那个。”
这样直截了当，毫无半点遮掩地表露心迹，让离弃道一口酒险些呛着了，一代宗师，就这样大口咳嗽起来，虽然并非第一天相见，早知薛琴霜性子直接，却未曾想直接到这种程度。
他活了这许多，走过许多地方，见识过不知道多少世家大族的美貌女子，似是这样豪气的却少见，一只手数得过来。
大多的女子，在这个时代最大的勇气和反抗，便是偷偷扮做男装，在周围城中游历一番，然后按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入门当户对的家中相夫教子。
而能撑得上一句奇女子的，太少，没有几个。
十六岁时孤身离家，跋涉六千里，违背整个京城大族意愿，去找当时陷落困境的二皇子，对山河为盟誓，指腹为婚的长孙皇后是一个。
三千鱼龙舞列阵道门山下，绑走了未来天下道统宗主，当日成亲的天河郡主算一个。
身负天命而出，却违逆天命而行的东方凝心算一个。
还有……
离弃道怔怔然出神，灯火倒映在他的眸子里面，灼灼如火，就又想起来了年少时候见到过的那个少女，她就像是一团跳动的火焰一样，深深映照在当时穷困潦倒的少年秦卒眼里，然后烧穿了他的肺腑和魂魄，深深烙在了心脏上。
年少时最好不要遇到太过于惊艳的人，这种人会像是火焰一样，会照亮片刻的前路，可想要靠近却极为艰难，靠近了也满是痛楚。
可飞蛾扑火本就是应当。
离弃道恍然回过神来的时候，天边有紫色的烟火炸开来，再然后是红色的烟火，老者双目瞬间锋利起来，他对于大秦有开疆扩土之功，足以封侯，但是年少时只是寻常的武卒出身，对于这烟火传讯的手段并不陌生。
城中有案件发生。
他原本没个正形斜着靠在柱子上，这个时候却猛地起身，看向了烟火升起的方向，眸子锋利，仿佛受惊的雄狮。
这是数十年如一养成的习惯，这辈子都扔不掉了，是注定要带到地府里去的习惯，可旋即便懒散下去。
他现在已经不是天策府大将，也不是正二品龙武卫大将军，没个官身，懒得去搭理这城里事情，何况他方才粗略一看，城中调动了不少的武卒，防备称得上是严密得一塌糊涂。
他懒得去凑热闹。
本能绷紧的肌肉重又松懈下来，离弃道看向旁边看灯火的薛琴霜，后者方才没有打搅他那一场‘好梦’，令他眸子神色柔和些许，自嘲一笑，道：
“方才老夫，走神了多久？”
薛琴霜答道：
“一刻不到。”
离弃道笑叹一声，自语道：
“一刻不到啊……看起来还真少。”
“老夫方才呢，仔细算了算，薛家丫头你啊，算是我这辈子见过女子中，少见能有豪气的，所以安风不会有什么指腹为婚的恶俗戏码。”
“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老头子大半身子进去了棺材，懒得管，也管不得多少。”
离弃道灌了口酒，谈兴渐起，复又笑道：
“说起来，你和安风他娘有三分相像。”
“并非是外貌举止，而是这单刀直入的气魄，当年的王天策战场朝堂纵横捭阖，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都有不知道多少女子仰慕他，却又都矜持着不说，接过给安风他娘给干脆利落拿下。”
“当年曾有一位诗名远播十九州的才女对他倾心，日日写词，最后听说他隐居大婚后，将这诗词尽数焚毁，隔年便嫁给了另一位才子，也算是琴瑟相合的事情。”
“否则她恐怕要苦苦等上了一辈子，何苦来哉。”
薛琴霜面上神色不变，心中却升起许多好奇。
王安风爹娘事情后者很少主动提起，能有这个机会从当年亲历者口中听得了这些事情，她心里面一阵得意和畅快，仿佛小时候第一次习武有所进展时候一样，觉得问那掌柜套出的这坛子二十年春水流果然没有白费。
忍着了前往酒会品酒的渴望，偷偷留下。
果然是很好很好的。
薛琴霜左手垂下，悄悄用力握了握，然后咳嗽一声，面容平静从容，大有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的镇定气魄，故作随意道：
“安风的爹娘？王天策将军吗？”
离弃道没有发现身旁少女异样，笑叹道：
“是啊，这是个比较长的故事了，看在你这一坛子好酒的面上，我可以慢慢讲，等到安风他们回来，也差不多了。”
“故事的一方，是个常常自鸣得意的臭书生，那一日，那书生遇到了怀揣异心来到了他们身边的一个姑娘。”
“那个姑娘叫做东方凝心。”
薛琴霜神色微微变化，呢喃道：
“东方凝心？”
离弃道晃了晃酒壶，神色平静，道：
“是，就是这个名字，不，应该是称号了，东方家以最杰出者的名字为号，代代流传，始于武侯，上一代流传了三百年的名字，是东方晦明。”
“七国江湖朝堂合力，覆灭星宫便出于他手。自此代代最杰出弟子，皆以东方晦明为号，直至二十三年前，此号变更为东方凝心。”
“她是东方家前三百年来第一人，未来不知多少代能有此一人出世，道门太乙数，方士奇门，儒家六壬，纵横筹算，观星为盘，望气龙虎，甚至于玄之又玄的命格扭转。”
“你所能想到的所有奇术，她都会，甚至对弈军演还在王天策之上。”
“一观即明，一悟则通，世上便是有这样的人物。”
薛琴霜许久才长呼出口气，道：
“离前辈说，安风他娘，是别有用心？”
离弃道饮一口酒，淡淡道：“是，可惜她虽然精通了奇术人心，却终究未曾入了红尘，心性纯粹，一开始行动有些心急，被王天策窥出可疑之处，反设了一局，准备做那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
薛琴霜道：“我想，安风娘亲，并没有这般容易落网。”
离弃道自嘲一笑，道：
“自然不会，我到很后面才知道，那女子当时候也将计就计，将原先落子设局全盘推到，两个人就像是在下快棋一样，每一弹指一落子，下错便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你能够想象吗？就像是在烧红了的刀尖上跳舞一般，赌注是天下，此刻回想，只觉得惊心动魄，满身冷汗，这二人设局太危险，牵连太大，一个能窥见天机，一个却如同是离群的孤狼，对于破局几乎有天生的本能。”
薛琴霜心情有些平复下来，心里面却升起了更多的好奇，这样处心积虑的相遇，这样你死我活步步杀机的局面，二人又是如何走到了一起，这实在是让她心里好奇得厉害。
离弃道仿佛也知道薛琴霜所想，喝了口酒，二十年的陈酿入喉，似乎将所有泛黄的过往都翻涌上来，让他忍不住想要和其他人说出来，道：
“只可惜，一个窥见了天机，看破人心，一个算尽了局势，连连破局……他二人都是老夫生平仅见的聪明人，可他们就是太聪明了，聪明到他们忘记了自己也是人。”
“聪明人最容易钻牛角尖啊……”
“悠悠天下，几多英豪，以豪杰落子，以天下为棋，可称风采绝世，机关算尽，算尽了天下，算尽了人心，终究漏算了自己。”

第六十六章 脱身
“且慢……”
慢悠悠一句话，还带着胸腹中氤氲的酒气和醉意，短暂压下了刀剑在鞘内氤氲着的杀气。
这院子里的武者大多都在州府下当差，本事不说，眼力绝对不差，今夜来往贵人太多，事情变数也多，神经早已经绷紧，闻言动作下意识一顿，兵器哐啷啷作响。
同时猛地循声看去，就发现了开口的不是什么贵人，只是一介寻常的老者，一身衣裳也不知道是有多久时间没有替换过，像是铁一样压在了身上，一股酒气。
这类人他们在梁州见得多了，是个老醉鬼。
那名引着王安风两人入内，又第一个将他二人供出来的护卫心里面却不觉一个咯噔，在兴奋间察觉到了自己刚刚忽略的一个问题，一个致命的问题。
手指拈在一起摩擦了下，有一股滑腻感觉，放在鼻沿下面轻轻嗅了嗅，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淡而不散，令人心神宁静，可他心里却瞬间一颤，面色一下就变得苍白。
方才这手碰过那老人从袖口中取出来的木牌。
是紫檀。
梁州酒会现在固然是仙平郡中的大事情，当年不过是民间匠人彼此怄气的‘文斗’，当年的木牌都是由梁州酒肆做出来的，大多是柳木，桃木，再上一等是金丝楠木，也是好料子，最上等才是紫檀。
紫檀木贵，哪怕只是一个木牌价值也是不菲，称得上一两木，一两金，能在最初从酒肆拿到了紫檀木牌的不过双手之数，其中之一便是犯下了大案子的宗师酒自在，能有紫檀木牌之人非富即贵，要不然便是出身显赫，总之绝对不能够按照常理视之。
他方才急着抢攻劳，一时间竟然把这件事情给扔到了脑后。
心里面念头就这样一转，又看到了刘陵神色轻松，毫不在意，还有闲心冲他一笑，护卫的面色就变得煞白，五大三粗的汉子，几乎要站不稳当。
一身朱衣的名捕铁麟眯了眯眼睛，抬手止住武者，看向了刘陵，局势未定之时，这位名捕对于谁好像都很守规矩，就连方才‘钓鱼’时候，也没有半点松懈不合规矩的地方，他冲着刘陵叉手一礼，声音比起面对王安风时候温和一丝，道：
“不知长者还有何指教？”
刘陵砸了咂嘴，顺手将酒壶收在腰间云纹白玉代钩上，衣摆抬起，露出了一个金色的绸袋子，上面绘着鱼跃之状，波光粼粼，原先系在了腰带一侧，被堆叠下来的衣摆给遮拦住，这个时候他故意掀开了一些，才让众人看得清楚。
月光下那鲤鱼似乎要跃上龙门。
铁麟的瞳孔骤然收缩。
刘陵弹了弹衣摆，灰扑扑的衣摆垂下去，把那金鱼袋遮住，懒洋洋道：
“我记得，我大秦律当中，曾有过条例，江湖朝堂不同，若是大秦有官身之人陷落江湖仇杀当中，可以有所宽宥，但是之后若被查明，可重罚。”
“年纪老迈，记不轻了，应当是没有背错。”
铁麟面色变了又变。
秦律中确实有这样的一条定律，其实算是朝堂在江湖中‘钓鱼’，出自于天京城中书令周枫月之手，不知道多少江湖埋在朝堂的钉子因为这一条秦律露出马脚，被反过来利用，没有价值之后干脆利落碾死。
官杀官，比起江湖人还熟稔。
江湖人杀人用刀，官员用笔。
结果法令出刑部，死者在江湖，双线并行，倒是周枫月不声不响就把自己捞了个干净，可怜那天大黑锅就由刑部大理寺背着，连带着那些法家弟子都被连累，只在家中坐着读书习武，从天砸下来好大一口黑锅，行走江湖时常常莫名其妙便和那些江湖武者发生冲突，见过了不少的血。
有这样一重恩怨在，这一条刑律法家子弟自然不喜去提起，可此时拿出来用也没有半点不可，或者说，应景得很。
方才刘陵腰间的云纹白玉带钩，以及那金鱼袋在铁麟眼前不断浮现，引得他心胸中一股渴望贪欲之火蠢蠢欲动，可随即听到身后无心脚步声，将这渴望压下。
面上平静，心中仍旧震荡不止。
那可是金鱼袋。
大秦先祖名讳李虎，是以大秦中唯独没有虎符一说，而是以鲤通李，为鱼符，朝堂重臣印玺也可藏于鱼袋当中，能够佩戴鱼袋的起码是五品以上。
金鱼袋，按照规制那是三品朝官才有的殊荣。
若非如此，便是天恩浩荡，曾经有过圣眷，同样是惹不得的煊赫权贵，最起码是他惹不得的，这规矩也不是非守着不可，犯不着和对方起了冲突。
正当他准备就此退却的时候，走上前来的无心突然叉手一礼，淡淡开口道：
“秦律自然有这样一条，但是斗胆请问长者所局何位？为何来此？或者是哪一年待补正的官身？金鱼袋又从何而来？刑部规矩，需得要分明，还望勿怪。”
说着勿怪，一张脸上冷得没有半点表情。
铁麟嘴角一抽。
他几乎想要抓住无心质问他是不是没有看到那个明晃晃的金鱼袋，还是没看到那个云纹白玉带，可这个时候他总不能够去打自家人的脸面，当下斟酌言辞，尽可能说得柔和些，道：
“长者勿怪，可今日此事，还请吐露尊名……”
刘陵笑眯眯道：
“老夫没有官职，算是个闲人。”
铁麟面色一僵。
刘陵看尽了他面色变化，才慢悠悠道：“老夫扶风刘陵，曾经蒙受圣人召见，当庭对谈，圣人便赐我一份金鱼袋，虽然辞官致仕，吏部还有名姓，算是有个补缺的官身。”
“这律法对老夫还是有用处的。”
铁麟微微皱眉。
无心已经从脑海中不知多少卷卷宗中将这老者的名姓翻了出来，心中了然，姓刘名陵，是扶风一地的名士，崇尚无为而治，被当今圣人不喜，之后假借病酒而归，放浪形骸，在士林中名气却不小，号称酒仙。
刘陵复又抬手一指王安风，笑道：
“此人是我一子侄辈，一路从扶风陪着我来此，既然二位知道这一条刑律，那便是最好，我二人先回客栈休息，且放宽心，老夫虽然没能做了几天官，却也知道规矩和刑律，在未曾洗去嫌疑之前，我两人不会轻易离开州城。”
他说这话已经颇为客气，主动给台阶下，无心皱眉沉吟片刻，慢慢摇了摇头，道：
“不可……”
刘陵白眉微动，铁麟正要开口，被无心眼神迫退，无心转头看着两人，语调平静，道：
“原本是应该就此放两位回去，但是此事牵连甚广。嫌犯酒自在为江湖宗师，江湖重器，未曾水落石出之前，两位还请留在这里。”
刘陵眯了眯眼，平和道：
“什么时候，连刑部直属的名捕都能够将大秦刑律置若罔闻了？老夫本以为，你们是天下最守规矩的人。”
王安风嘴角微抽。
老人身上还是有文官的气质，这样带上刺的嘲讽，对于出身于京城刑部的法家弟子，十拿九稳，这些人确实是天底下最看重刑律的人。
只可惜，现在的无心恰好是这些人里面，最不守规矩的哪一个。
无心神色不变，半点迟疑没有，抬手从腰间拽下一枚令牌，手掌见方，上有狴犴凶兽，一手持令，一手扶刀，声音冷峻，道：
“本捕奉狴犴金令，若遇非常之事情，可以便宜行事。”
什么是便宜行事？只要不是谋反谋逆的大逆不道事情，尽管去做，百无禁忌，就是便宜行事。
刘陵行走官场，自然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面容似乎不忿，隐隐涨红，一拂袖，加重几分语气道：
“老夫曾经在太极功中，见过两代圣人！”
无心神色冷淡，道：
“金令在此，还请两位入内。”
一老一少两者对峙，针锋相对，最后刘陵似乎还是在狴犴金令，便宜行事八个大字面前败下阵来，重重一吐气，挫败道：
“要老夫在此地呆多久？！”
“刑部名捕，办个案子总不至于要花多久的时间。”
无心反手收回金令，言简意赅，道：
“竭力而为。”
刘陵冷哼一声，然后一闭眼睛，道：“好好好，此事老夫认下，便在此地等着，冯安，你跟着两位大人，有什么能做的便帮着去做，不要浪费了你一身本事。”
“两位名捕，我这侄子冯安也有一身武功，就由他跟着两位，以效犬马之劳，老夫在此，等着几位回来。”
几位这两个字加重了语气。
铁麟久经官场，知道这是这位扶风名士让步，也是反抗，要这个青年督警他二人办案，勿要松懈，这种事情他经历了不知多少次，心里面不以为意，却也理解。
毕竟文人总是好面子的，打肿脸去充胖子的事情，做了不知道多少遍，可以预见的将来之中，也必然会有更多读书人做出这种事情来。
至于他们暗中所查之事，自然有千百种手段甩开一个武功并不如何的青年。
斜睨了一眼神色冰冷的无心，铁麟担心这位锋芒正盛的同僚师弟又开口不逊，把局势引向不可控制的局面，抢先一步开口应道：
“如此自然没有什么问题，方才这位冯安公子神色镇定有大将军之风，想来应当能够为我等助力。”
一边说，一边碰了碰无心肩膀，无心眯了眯眼睛，未曾对这件事情多说什么，让铁麟心中稍微松了口气，至于那边明面上官职最大的州官，众人却都有意无意将其忽略过去，未曾放在心上。
刘陵背对着两名名捕，对王安风使了个眼色，王安风感激颔首一礼，心中放松许多，等到离开这里之后，他就可以想办法和两名名捕分开，循着感觉去找。
当下无心整理了装备，然后从一名巡捕身上取来了一套手弩，一根牛筋鞣制的绳索，三枚用于联络和示警的烟丸，扔给了王安风。
而相对而言更精通于官场规则和人心变化的铁麟则去应付州官和那些许贵人，只有一主一仆没能够拦住，是那武功深藏不露的胡人男子，以及有这一双碧玉般眼睛的胡人少女。
那女子似乎一开始便盯上了冷淡的无心，一直纠缠不休，若非是身份非常，铁麟毫不怀疑无心会直接一手刀砍在那女子脖颈处将其击昏，然后将其送到客栈或者驿站当中。
只是现在那女子既然有了一重百济贵女的身份，无心再这样做，就有可能牵扯到国与国之间的事情。
先代百济王曾趁大秦疲乏时候强迫大秦定下辱权之约，之后数年征战，百济之王自缚于阵前，然后被强迫如伶人一般在大秦的宫殿当中起舞，这也是大秦百姓津津乐道的事情。
主辱臣死。
双方而今虽然关系和睦，实则这和睦脆弱地厉害。
铁麟看了一眼那在无心前面笑起来灿烂的胡人少女，眼中有些怜悯的神色，他喜欢奢靡享受，所以要积攒功劳，往上爬，所以比起其他官员更明白大秦皇帝陛下的心性。
若是百济，东越诸国和匈奴共处北地。
现在已经没有这几个国家了。
而当今大秦朝堂收缩力量已经许久，仿佛剑在鞘中，一旦扫平天下，将匈奴单于射杀马下，百济和东越，突厥，同样不复存在。
不降则死。
大秦皇帝在匈奴人私下流传的称呼是阕霍德洛，唯有天帝霍尔穆斯塔才能够对付的无穷无尽的灾难。
某种程度上，这种形容并不算是全错的。
错的在于，就是那什么天帝下凡，也会被陌刀队斩下。
铁麟低低笑了一声，然后紧了下腰刀，踏步走向无心，看到那有一双无暇碧玉般眸子的贵女纠缠在了无心旁边，用混杂了胡人口音的官话不断开口，无心则不愿纠缠，回答干脆利落。
“你是捕快，那我若是贼的话，你便会一生一世追我了？对不对？”
“错。”
“我曾听闻有锦毛猫和玉鼠的故事，可有趣，讲给你听？”
“不必。”
“你说，我若把你绑了回去，如那位郡主那般，刑部上官可会来找我麻烦？”
无心终于沉默了下，然后摇头，道：
“不会。”
胡人贵女拍手笑出声来，道：
“你的眼睛可真好看哩……”
“……”
诸如此类的话，让铁麟忍不住有些想要发笑，无心做事在刑部中也算极端，罕见如此吃瘪，当下止住了脚步看着这出好戏，片刻后，无心终于摆脱了那名百济贵女的纠缠，也往这边走来，两人暗地里交换了一次眼神，心下稍安，旋即点了点头，引着王安风往外走出。
而刘陵则因为亮出了身份，被以贵宾之礼迎了上去。
老者神色端庄，虽然穿着寻常，却颇有名士之风，回头看了一眼匆匆奔出的王安风，眸中神色不定，转过身来，呢喃自语：
“有一个好儿子。”
旁边酒肆主人未曾听得清楚，下意识问了一句，刘陵已跨步往前，一手负在身后，白须微扬，缓声道：
“赵先生，你说，这天底下究竟是虎父犬子多一些，还是将门虎子多一些？”
一辈子只和酒打交道的酒肆主人满面迟疑，只觉得这问题高深莫测，果然不愧是名士，摇了摇头，道：
“在下不知。”
刘陵笑一声，缓步往前，只在心中道。
无论是犬子还是虎子，或者龙子龙孙，当今皇帝曾和王天策同辈相交，王天策之子现在成了老夫的侄子辈分。
也就是说，仔细扒拉扒拉，当今的太子殿下，未来的圣人，可得要唤老夫一句叔伯，再远些的圣人，还得要唤老夫爷爷。
刘陵心中暗爽，然后满足叹息一声。
当浮一大白。
掏了掏腰间，复又摇头。
可惜无酒。
这事情弄得太大，众人散去，来参与酒会的人无论是什么身份都给一道狴犴金令给拦下，不顾情面。
而先前汇聚而来的寻常武卒，则有一半散去，一半依旧在这里呆着，州官面容黧黑，冷哼一声，朝外走去，心中恼怒非常，可恼怒之下，真正充塞住他整个人身体五脏六腑还有魂魄的，却是遏制不住的恐惧。
对于仙平郡柱国的恐惧。
这恐惧几乎要让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笼罩在了袖袍下的手掌以细微的频率在颤抖着，走在了这红火的街道上，四处都是灯光，他感觉自己根本没有踩在平地上，像是漂浮在了一团光里。
前面为他开路的侍从突然停下，这名州官胸中挤压的怒火终于被点燃，猛地抬起头来，从嘴中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喝骂声音，可旋即他眼中就浮现出一张面容，让他的愤怒从中间被人截断，发出了的只是一声略有尖锐意味不明的叫声。
在他前面几步，持刀的护卫被人推开，一人像是灯海中的游鱼一样，慢慢朝着他靠近过来，然后在三步外止住。
“大人面色，似乎不很好看啊……”
那人穿着圆领白袍，往前轻巧跃了两步。
从彩灯里照耀出的流光，混杂了月光星辉，让那一双无暇碧玉般的眸子，越发动人。

第六十七章 接触，冲突
周围人来人往，声音沸腾，如同潮浪。
州官视线从那双碧玉眸子上偏移开来，看到了一张颇有异域之风的俏丽面庞，正似笑非笑看着自己，头发以文士长巾掩着，露出来的部分和中原人迥异，发丝有淡淡的红色。
再往后，站着一个满脸木然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鼻梁高耸，胡须头发透着淡黄，微有些卷曲，眼睛呈现浑浊的淡蓝色，是非常常见典型的胡人面目。
正是那一对来自于西域百济国的贵人。
州官深吸口气，将心中怒气按捺住，好歹是五品的官员，在面对他国贵客时候，该有的气度不能差了，过了几息时间，眉毛松开，缓声道：
“不知尊客，为何在此地。”
“本官记得，方才无心大人已经下了禁令，除去了本署官吏，其余一概人等不准离开兴隆坊酒会。”
那胡人少女神色满不在乎，手指上套着一个红绳玉佩，随意转来转，然后用力甩起，一下子握在手中，笑吟吟道：
“我不是你们大秦国的人，他的禁令是管不到我的。”
州官神色一沉，道：“既然尊客在我大秦下辖，便当遵照我大秦的例律，岂能如此行事？”
那胡人少女非但不怕，反倒噗呲笑出声来，道：
“我还以为刚刚无心折了你的面子，你这个大秦的大官儿会很不喜欢他哩，看现在这样到处维护他，倒是我想的太多了。”
“这就是中土话所说的官官相护罢？”
她说一口顺畅的大秦官话，可有时候嘴中会冒出一些书面上的文字，而且用起来总不合时宜，州官觉得额角有些抽痛，不知如何去说，一摆手道：
“官官相护，并非如此用法。”
“今日城中有歹人作祟，尊客虽然有高人保护，也还请多加小心，最好回返兴德坊，本官尚且还有案件要办，恕不能多陪，就此告辞。”
言罢略一拱手，侧步走出，周围护卫不敢冲撞这两人，往外绕行了几步，护卫着长官往官署的方向走去，那少女等到州官和她擦肩而过的时候，似乎无意道：
“可不要以为无心不在你们的京城，就欺负他……”
州官冷哼一声，大步离开。
胡人少女右手拽着那红绳玉佩，随意晃悠着，重往兴德坊酒会所在的方向走去，那木讷的护卫终于开口了，用的是百济话，道：
“这样有些孟浪了，小姐。”
胡人少女漫不经心道：
“孟浪便孟浪了。”
“我心里面有数，你安心便是。”
说完她打算拍拍属下的肩膀表示赞赏和鼓励，可是这壮汉实在是太高大，她虽然长在西域之地，却像是江南道和剑南道的女子一样，个子不高，皮肤却是白皙，踮起脚尖，才勉强拍了拍那汉子肩膀，道：
“你不错。”
那木讷胡人垂首。
……
王安风三人奔出了兴德坊，四下里所见，处处繁华，红烛罩在灯笼里，光线本来柔和，可是当处处都是彩灯的时候，诸般颜色的光线混杂在一起，反要令人头脑昏沉，视线没有了边际。
梁州毕竟是一座州城。
其内有七十三坊，每一坊大约有百姓数千户，每户五人来算，也有万人有余，一座城中有八十余万人常驻，今日又是盛事，以酒会展开的兴德坊为中心，往外的二三十坊，几乎容纳了百万人口，密密麻麻就堆挤在这一片地方。
这么多人里面，要找到犯下事情的凶人，不异于大海捞针，王安风心中压下焦躁，偏头往东南方向看去。
方才他的感应就在那一处方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先前那种逐渐加强的反应突然就消失不见，而到了这个时候，最后残存的感觉也在逐渐消散。
他想要立马奔过去，可是左右还有两名保守估计六品武者，甚至于很大可能是五品水准实力的名捕看顾，不能够任着性子胡来。刘陵作保让他出来，可不是让他像是个没有脑子的莽汉一样开始平推。
王安风徐徐呼出了一口浊气，双目沉静下来，脑子里疯狂转动，思考着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要如何和两名名捕分开，又要如何能够单独行动，不引起两名名捕，尤其是无心的注意。
无心左右横扫了下，面无表情往街道一旁走了两步，王安风只得跟在铁麟身后走过去，隐蔽角落处，无心从怀中取出一张只有寻常书卷大小的纸张，折了几下打开来，上面以炭笔画着整座梁州城，尤其是附近二三十坊的大概分布。
王安风纵然此时心中有些躁动，仍忍不住因其详细而心惊，无心抬手在地图上指了指，道：
“这里是兴德坊酒会所在之处。”
然后从那一处坊市猛地往外一划，道：
“先前嫌犯杀人之后，对月而去，这个时辰，月亮才从东方升起，可以推测那嫌犯从东南方奔出，而你我二人过来时，已经不见了人影。”
“对方在不超过一百八十弹指的时间内，已经隐蔽起来，这个时间很短，在不调动大量气机施展轻功的情况下，即便是再擅长身法的武者，最多奔出五十里距离。”
铁麟双眸微亮。
“也即是说……”
无心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道：
“他隐藏的范围，只在这个圈子以内，而且，其中必然有他们的内应。”
“死者此次参见梁州酒会乃是兴起而为之，不可能太早准备，若是能够现在联络到本城虞官，查探房产买卖，将时间锁定在最近三个月之内，六个月之内，分批次排查，应当能有所获。”
说到这里，无心的声音微微一顿，看向王安风，道：
“冯安……是吧？”
王安风点头。
无心将手中寻常百姓藏了便是入狱之罪的地图收好，淡淡道：
“刘陵老先生将你托付于我二人，自然不能够浪费了冯安你一身本事，还请立刻前往城衙，寻找虞部官员，搜查典籍。”
“有我二人为你作保，自然可以。”
“若是虞部主事不肯，你大可以将其带到这边来。”
铁麟微怔，旋即心中暗赞，无心这一手耍得漂亮，能够把这个钉在了他们身边的钉子扔开，以便放手施为，而若是这冯安有什么嫌疑，从虞部主事那边一对时间，加之以推算，便可明了。
王安风摇头木然道：
“刘老的意思是要我跟着你们，何况这个时候，虞部官员恐怕早就离开了，去了也没有用处，还不如待在两位大人旁边，我看着只有几处坊市，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
无心挑眉，铁麟站着地方离得两人稍远，两侧就连屋檐都透着些幽静湿气的房屋，圆月因为巷道的缘故，看上去更为遥远高旷，月上中天，两名青年对视。
一者穿朱衣持刀，除去眉目间风流外，尽数都是冷意，一者却木然，如同辟谷入定的老道，背负蓝色包裹，皆是寸步不让。
无心收回视线，没有再强迫，只是点了点头，冷淡道：
“你有此心，也是难得。”
眼神止住铁麟开口，随手一抖地图，道：“这个范围内，一共有无处坊市，其中正对兴德坊的一处可以无视，一路上直行，嫌疑太低，可在最后排查。”
“剩下四处，便要由近及远，一个个排查过去，因为人手不足，你我三人同行，勿要放松警惕。”
言罢将手中地图重新折好，便要顺着大道前去，正当此时，王安风突然又一次开口，道：“我觉得，我等应该从北处那个坊市开始……”
铁麟眉头紧紧皱起。
这个名为冯安的青年一次又一次得寸进尺，让他心里面升起许多不喜。
他身为天京城直属的名捕，不知道多少次处理案件都是因为要顾及那些自作聪明的蠢货，将事情弄得棘手不止一筹，当下便要冷冷开口拒绝。
无心却侧目看向王安风，冷淡道：
“为何？”
王安风呼出一口气，这个理由自然是他感受到的感觉就是来自于北面，可对于无心铁麟两人却不能这样说，脑子一边疯狂转动，一边像是客栈里的说书人一样，故意缓慢道：
“为何往北去，有两处原因……”
无心眼角一抽，冷冷打断道：
“你有十息时间。”
王安风的语速一下子加快，道：“第一个理由，北方的那一个距离虽然稍远，但是路上尽数都是大道，走动起来更快。”
“第二个理由……”
王安风的语速开始放慢下来，他刚刚是从地图上看出来的，此时心中还有一个念头喷薄欲出，却始终差了那么一层味道，恰在此时，他视线边缘有个小姑娘提着花灯一跳一跳走过。
那是个粉色的莲花花灯，展开的花瓣最中有一根红色的蜡烛，颇为景致，烛火被花瓣遮住，能够很好地燃烧。
铁麟心中升起了不耐。
王安风瞳孔微缩，脑海中仿佛有一个念头突然炸开，猛地抬头，看向无心，急速道：
“北方没有超过十丈的大型花灯！”
王安风等人是从北地而来，自然从梁州城的北门进来，一路走过，只能够看到其他方向那些动辄二十余米，三十米巨型龙凤花灯，将天空都照亮了许多，而北方大街上却没有，大多只是伶人杂耍，向来是今年的州官安排。
两名名捕动作瞬间一顿。
没有大型彩灯，意味着百姓不会没事就抬头看向天空，也就是说，武者从空中往下隐蔽的时候，更不容易会因此而暴露自己。
他二人来此办案，自然没有兴趣游览街道，竟然将这件事情忽略，一息不到的时间，无心猛地往出奔去，根本无视了梁州城内的禁令，平地跃起，足尖在旁边一处客栈前柱上的盘龙彩灯上轻轻一点，人已经接力落在了客栈鱼鳞瓦上。
然后一言不发，握紧腰刀朝着北边坊市狂奔而去。
铁麟拍了下王安风肩膀，罕见道了一句推算得好，便也腾空而起，紧跟在了无心身后，迈开大步急奔而去，王安风呼出一口浊气，因方才紧张局势，额上竟然有些细汗。
他抬眸看了一眼北面，无视了掌柜的破口大骂，同样落在客栈顶上，大步奔出，跟在了两名名捕的身后，他在兴德坊的时候，打算出来之后就自己一个人去找，可是看到了无心直接拿出整个梁州的坊市地图之后，就改变了想法。
天底下只有二十八个京城名捕，上应二十八星宿，退下一个，进来一个，从不曾多出第二十九个。
这些人就是整个天下，最擅长追踪蛛丝马迹的人，最起码比他这个门外汉强得多，那种感应又开始逐渐散去，他此时，不得不借助他们的能力。
心神中的念头一个瞬间就消失不见，王安风木着一张脸，就像是先前表现出的老实青年，跟在了两名名捕的身后，奔出之后，还故意将速度放慢，做出修为不足，只能够勉强跟在两人之后的迹象。
他只是指出了可能在北边的坊市，可是在前面的两名天京城名捕就像是已经知道了该往哪里找一样，最多停下来商讨几句，便像是离弦的弩矢一样，笔直朝着前方冲出。
等到前面的两人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他们三人已经去了北处坊市中一个角落，这里距离那些杂耍之地并不远，但是行人大多看着对面的令人杂戏，很少人看向这一侧。
王安风明白过来，这岂不是绝佳的隐藏之处？
对面的客栈上面有一名全副武装的武卒，铁麟直接从这边的屋顶上跃到了对面，然厚不知道问了那位武卒什么问题，之后面露恍然之色，扭头看向无心，微微点了点头。
王安风未曾看明白的时候，这位名捕直接从客栈的屋顶上跳了下来，重重落在街道上，引得周围百姓啊呀出声，当看到他腰后别着的手弩时候，更是往后退出数步。
铁麟直直朝着街道对角一处屋子走去。
王安风看向那个角落，心跳慢慢加速，神色却越发沉静，方才已经开始消散的感觉变得强烈了几分。
应该就是这个屋子里。
铁麟大步走到了那处屋子门外，这地方算是繁华，地价很不便宜，大多是商户和票号，这一个屋子又窄又小，旁人很容易和旁边的粮号给看混了去。
这位满身冷意的天京名捕走到了门前，左手搭在了腰后，握紧那黑漆漆的墨家手弩，右手重重拍在了木门门板上，发出沉重的响动，声音爽朗道：
“乡亲，乡亲。”
“烦请开门一下，我是咱们虞部的扑火郎，奉命来巡查道路建筑，检查一二，防止走水。”
“乡亲？”
屋子里沉默了许久，然后有一声苍老的声音道：
“扑火郎？往日怎么没有这个……”
铁麟依旧用那粗豪的声音道：
“往年每年中秋，上元灯会都有，乡亲你是记错了吧……开一下门，接下来还有好几家要查……”
里面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就有脚步声靠近，显然已经相信了铁麟的这一番说辞。
铁麟依旧开口，声音爽朗和善，眸子里却是一片冷意。
左手已经将墨家机关弩握紧在手，拇指食指扣紧了机关弩下面的悬刀，扣下就能有墨家的弩矢射出。
当年墨家巨子死后，墨家大抵分成三支，这就是秦墨的手笔，调用武者内气射出，短距离内，隐蔽性和威力极为惊人。
木门打开，铺面而来却是一个打翻的铜火盆，里头赤红色的火炭泼洒出来，速度气势都是惊人，后面一个头发苍灰色的老汉拔出一把短刀，面容狰狞扑上来。
“扑火郎？扑你的火吧！”
铁麟早有准备，后发而先至，手中机关弩一下扬起向前，瞬间将其中的五根弩矢一口气射完，然后扔在地上，右手一磕剑柄，西域细剑直接出鞘，如同一道银线攒射，一下将那匕首打落。
细剑一息之内变招，从那人肩膀刺穿，将其钉在了墙上一侧，与此同时，铁麟瞬间抽身暴退，从地上翻滚一周，将扔下的机关弩握在手中，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有了新的五根弩矢，直接入弩。
就在他后退的瞬间，屋子里射出数道剑气刀芒，将墙壁割裂，连带那老者也受了伤势，鲜血淋漓。
再度将手弩中的弩矢射完，然后随手把这墨家的宝贝仍在地上，抽出一把稍微短些的腰刀，往外走出两步，从这小屋子的两侧有两道身影撞破了两侧墙壁冲出，只一出现便疯狂洒出了大把大把的暗器，射向两侧的百姓。
早在对面屋顶上等着的无心几乎在两人撞出房顶的瞬间出手，两道刀芒将暗器搅碎，擦着两侧建筑的屋顶射上天空，与此同时，铁麟暗骂两声，撤身出来冲向了左侧的那名男子。
而无心在击退了射向百姓的暗器之后，也将右侧的那男子阻拦住。
王安风眸子微亮，这对于他而言几乎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当下从房顶上翻落下来，在一片一片的仓惶叫声中，趋身奔向那大开的房门。
才跨了进去，里面突然有一人如同毒蛇般暴起，手中一柄短刀直接捅向王安风的腰腹，气机在刀锋上沸腾，显然蕴含了了不得的力道。
那人面容神色狰狞，口中怒骂：
“查走水，我查你娘！”
“朝廷走狗，来得真快，与某死来！”
他虽看上去怒急，可眸子却很清明，早已看出了三人过来，又看到人人带着了兵器，显然并不擅长近身作战，因而舍弃了弯刀，只用了比腰刀短上三分之一的障刀。
此时左手抓住了王安风肩膀，手中刀朝着王安风腰侧狠狠攒刺过去，下手狠辣异常。
这一下能够捅入人体，以刀锋角度，大半个肾脏都要给统烂，最后再狠狠拧一下，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要瞬间重伤失去防御力，用这一招阴了不少号称内气登高楼的武者。
他看到这个青年似乎是给这样的阵仗吓傻了，一动不动，手中的腰刀都跌在了地上，心中就越发快意，只打算捅死这个捕快之后就从旁边窗户上偷偷离开。
用不了几息时间。
这样想着，手中的刀笔直捅到那青年腰侧，却没有金属入体的感觉，而是发出了当啷一声厚重声响，震得他手掌发麻，脑子都有点发晕，往后跌了一步。
还没有等这晕眩过去，便看到这推测不擅长近战的木讷青年突然抬起手来，伸出右手将那柄价值六百金的宝刀刀锋一下握住。
然后咔嚓一声直接给掰断了。
刀锋的碎片在那名武者放大的瞳孔中升起，然后落下，反射着窗户外面灯火，像是天上跌坠下来的星星。
那青年右手垂落，衣摆无风自动。
王安风面无表情，眼前这汉子的武功不差，是六品武者里的好手，和五品差得不大远，无心铁麟在外面，他不想要浪费时间，主动勾勒引动了背后木剑上一丝气韵，融入了自身气机当中。
身上气机瞬间沸腾却又压抑住不让扩散，一瞬间，那偷袭的武者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在身前青年身上豁然升起一股凝重如山的气魄，其中还夹杂了一丝更强的压迫感。
给细剑钉在了外头的老者身躯本来头颅低垂，已经认命，可在这个时候，心脏突然颤栗，猛地抬起头来，双瞳收缩到了极限。
这个气息……
当年他年少时候也曾经行走江湖多年，二十六岁的时候，曾经有幸旁观一位四品的拳法大家挑战一位行走人间的三品宗师，当时候那位宗师就任由那位拳法大家用出浑身解数，伫立不动。
然后只出了一招，就将那位拳法大家打得跪倒在地。
那时候，他就感觉到了这样类似的气魄，高高在上，仿佛泰山倾倒压下来了一般，就算是隔了多远的距离，多漫长的时间，都难以淡忘。
哪怕只有一丝。
他心中战栗，闭上了眼睛。
然后听到了一声干脆利落的骨头碎裂声音。

第六十八章 花灯会
先前还气势汹汹，下手狠辣的男子软倒在一旁。
王安风知道先前交手的动静绝对不小，干脆不再遮掩身形，抬腿一脚将木门踹碎掉，里面是个杂物间，还有个熊熊燃烧的火炉。
王安风眸子横扫一眼，笔直朝着西南处角落大步过去，抬手一掌劲风将那个角落处的杂物全部给掀飞，露出了地面上一个木板，打开木板之后，里面有细微的机括声音响动，声音还没有落下，两道恶风便朝着王安风面门上扎过去。
王安风歪了下身子，避开这两道劲气，耳畔听得了得得两声，外面老木横梁直接被贯穿了两个炸裂状的空洞，木板咔嚓咔嚓落下来。
王安风面容越冷，知道这必然是摸到了对方老家，对面一直下杀手，他也不再拘泥，心中正好憋着一肚子火气，抬手一拳打下去。
只因为背后神兵的气机还没有散去，这一拳砸出狠辣浩大兼备，里面有人发出一声闷哼，然后响起了重重的撞击声音。
王安风一下跳下去，看都不看那武者，只管朝着最里面处奔去，越往里跑，心跳竟然有些不自觉地加快。
这昏暗地道没有多长，只是三个弹指时间就已经走完，王安风一脚踹开了最后的石门，双眼往里面一扫，身躯霎时僵硬。
铁麟肩膀上有些殷红，面容不愉。
方才破墙而出的那名武者不过只勉强摸到了六品的水准，本不是他的对手，没奈何对方直接朝着来不及退走的百姓出手，他只能硬接了一招，再趁机以腰刀将其打伤。
他此时没有披甲，身上衣服下面虽然有一层内甲，却不保护肩膀，他又不是天龙院那帮专门修练体魄的疯子，一名七品武者玩命的一招，也受了点轻伤。
当下一手拎着那武者，然后左手一把抓起腰侧的绳索，就地将这该死的嫌犯捆成了个麻花粽子。
这绳子用的是浸泡过桐油的牛筋，马尾，蓖麻，扭成一起的，最里面还纠缠了八根细铁丝，加上刑部众人多少都懂得医术。
若说如何救人不大精通，可如何捆绑能够恰好卡住让嫌犯使不得力气，却是各个精通，被这样一绑，除非本身的气机雄浑浩大如江河，纯粹运转就能够将外物撕碎，否则就算是步步上阁楼的中三品武者也休想要轻易挣脱开来。
将那嫌犯给五花大绑了扔在墙角，铁麟便大步冲进了屋子里，无心也和其汇合，他们两人方才都察觉到了王安风的行动，知道他趁机走了进去，脚步不由得加快，一进来便看到了房梁上显眼的两个炸裂型空洞，神色一变。
他二人出身公门，知道能有这种破坏性的，绝不可能是寻常衙役武卒佩戴的手弩，或者江湖上长剑的机括暗器，必然是出自大秦墨家手笔。
墨家人大多憨直，机关价格不算如何难以承受，关键问题在于渠道，不说特制的破气破武弩矢，就连机弩弩身，寻常武者都根本没有机会买到，这东西和刀剑不一样，在大秦境内是绝对的违禁武具。
两人当下心中戒备，皆一手持刀，一手握弩，一左一右互为犄角踏步向前，往里面一间屋子，看到了一个男子倒在地上，双目圆睁，已经气绝，可身体还在有残存的痉挛，嘴角涌出略带气泡的粉红色鲜血。
其脖颈处不正常地扭曲下陷，粗略一看，几乎像是被人一掌将脑袋拍到了胸膛当中，下手粗暴而直接，干脆利落。
铁麟脸色变了数变，道：
“这是那冯安做的？”
无心面色不变，只是沉静道：
“走！”
铁麟收住了心中惊骇，点了点头，两人复又往里面走去，看到了被掌风吹拂开的杂物，和被打开的地窖门。
铁麟一脚将地窖的入口木门踢碎，省得等会儿被瓮中捉鳖，然后和无心跃下，抬眼就看到对面墙壁里几乎算是嵌着一个大汉，嘴中咳血，腹部印着个拳印，眼看便只剩下了半条命在。双目茫然看着前方。
旁边跌坠了一把比腰刀短三分之一的障刀，刀口上一片幽绿，显然上了毒。
铁麟嘴角一抽。
看这汉子模样，竟然是被生生砸进墙壁里的，以他的经验几乎能够在脑海中回想出发生的事情。
一名怀揣必死之心断后的武者端着秦墨机关弩，屏住呼吸，等到对方开门的瞬间将机关弩中的弩矢一口气倾泻出去，然后悍然无畏，准备拔刀贴身近战。
甚至于瞬间燃烧气血来催动气机升腾。
然后一个弹指之后，就被一拳砸在墙上变成了个挂画。
铁麟心中忧心散去许多，反倒觉得应该担心对方会不会抢了自己的功劳，而这个时候，无心已经朝着最后一间暗室的方向大步奔去，那里原本有一座石门，塌了小半，从空洞当中能够看到站在那里的王安风。
他一下冲入其中，一双柔媚的眸子横扫了一遍，却什么都没能发现，他心里面第一个反应就是莫不是找错了地方？可是旋即便被自己的理智推翻，以方才的反应，不可能找错了。
可转瞬心里面便升起了另外一个荒谬的念头。
难道说是找到了另外一伙儿贼人的老巢？！
若真是如此，那简直是天底下莫大的巧合。
恰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站立着的王安风突然上前两步，俯身在墙角稻草堆上疯狂翻找，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要他不要乱来，便看到王安风的身子骤然一僵，拇指和食指从地上拈起来了什么东西。
再一看，发现是一根头发。
铁麟将那嵌墙壁的汉子脚下障刀拿起握在手中，仔细检查了那武者伤势，心中惊叹中，突然升起了一丝疑惑。
对于‘冯安’为何要易容的疑惑。
易容最大的目的是为了遮掩真实容貌，也就是说，他不愿意将自己的真容暴露，若是被人看到他的真容，会引发他绝不愿意承受的后果。
可是，为什么？
铁麟脑海中将今日遇到冯安，以及一直到这里的事情都过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处，可在他的心里面又隐隐察觉到有一种不对劲的感觉。
但是若要真说出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什么理由来，只得将这种疑惑压在心里，往里面走去。
一进去便看到了王安风身躯微微颤抖，心中疑惑越甚，下一刻，王安风已经猛地转身，仿佛出闸的猛虎一般，几步便冲出了这一间地下暗室。
那一瞬间扑面而来的冰冷煞气，即便是见惯了凶悍亡命之徒的铁麟，依旧感觉浑身冰冷，心脏几乎停滞跳动，过去三息之后，方才面色一白，剧烈跳动起来，呼吸急促，趋前一步，双瞳无意识睁大看着地面。
心脏跳动的声音在耳廓处回荡着。
有问题！
绝对有问题！
脑海中三处疑点混杂在一起，缉捕天下十数年的本能几乎在以最直接的方式提醒他，这个人有问题。
武者的煞气大多是来自于悍然厮杀得来的，一方面来自于被杀之人的死气和恐惧，这一部分更多是中三品以上武者才能做到。
而更多是武者杀伐果决时候自身心理的变化，导致一股决绝之心，方才那一股煞气按捺不住倾泻而出，能够让他心神不定，比起年轻时去大内死牢中见识的那些天下悍徒都不逞多让。
显然是双手沾染了血腥的人物。
无心没有收到影响一般，立马跟着冲出，而铁麟在缓和了三息时间之后，才同样转身离开，紧紧跟着上去，才露头，便听得了一声几乎要压抑不住怒火的低喊：
“你们抓的是东方家的谁？！”
“说！”
与此同时伴随了一阵低声喊痛的声音，那木讷老者双目瞪大，眼前迫近的王安风身上还携带者亲手诛杀宗师之后携带在身上的天然煞气，勾动了那木讷老者记忆深处最恐怖的记忆，他面色煞白，颤颤巍巍道：
“东方凝……”
声音还没有落下，斜角的墙壁突然破碎开，那老者的身子突然就朝着一旁横飞出数寸，就像是脑袋被一柄大锤给重重砸中了一样，红的白的撒了一地，白发上面沾染了鲜血。
与此同时，外面传来两声闷哼。
铁麟神色大变，道：
“不好！”
“墨家天机弩！”
而在他之前，王安风已经朝着那一处方向扑出，厚实的青石墙壁给他直接撞碎，连带着整座屋子都塌陷下小半来，那一丝头发缠绕在他手指上，上面沾着一丝丝鲜血，说不出的感觉让他的心脏疯狂跳动。
他的大脑仿佛在这个时候被割裂成了两个部分。
一部分是在大凉村，被村子里同龄少年少女排斥的童年。
另一部分是自己拥有血亲的这一事实。
两部分的剧烈冲撞，对于王安风这样一个和离伯相依为命长大的人而言，冲击力极为强大，强大到了让他几乎不再顾忌遮掩自身的实力。
两步冲出之后，猛地扭头去看，用牛筋绳索捆起来的两名凶悍武者脑袋上都插着一根黑漆漆的弩矢，面容上甚至于来不及惊恐，就已经气绝。
距此七百步之处，一名穿着折领藏青色劲装的大汉扔下手中的机关弩，背后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越有一人来高，里面显然能够装得下一个清瘦的少女。
那汉子朝着王安风比了一个挑衅的手势，转身便跑，空中没有保护，十条命都不够死的，他不用轻功御风，这二十七坊当中百万人口，就是他最好的保护。
即便是梁州令，若无军政大事的时候，也没有资格将这样一座大城临时封禁，更何况，这将会极大影响每一年的官员评定，甚至断绝仕途，不必说只是一个寻常的女子，就算是城中大员的家眷被绑，也得要好好斟酌一二才能够下得了决定。
王安风奔出两步，抬手从旁边一个来不及收拾的摊贩上抓起一张弓来，一边往前奔跑，一边抓起用来投壶为戏的箭矢，搭箭便射，只一下那张弓就给崩断了去。
与此同时，箭矢在空中留下一声尖锐的声响，朝着那大汉腿脚射过去，一下贯穿，那大汉身子踉跄了一步，然后仍旧咬牙跌跌撞撞往前跑，展现出了极为令人惊叹的意志力和执行力。
王安风将手中断弓一下子扔下，便要往前面去追，可是在这个时候，手掌心紧紧握着的那根长发突然像是火焰一样滚烫，王安风脚步一顿，那股刺痛一瞬间消失，自靠近被绑的那名东方一族后变得激怒的理智恢复过来。
旋即在下一个瞬间明悟前面那仓惶逃窜的男子行为上的异常之处——
他出手杀死了被王安风三人擒拿下的同伴是为了灭口保护消息，而这个消息就是他背后的那‘人’，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不可能会带着需要灭口来保护的‘人物’来执行灭口这一行为。
这样不符合常理。
除非他就只是执行灭口这一个任务，而他背在背后的，根本不是王安风要找的人。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思绪仿佛闪电一般从王安风的脑海中劈过，他瞳孔微微放大，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变慢了数倍，从其他地方重新汇聚过来的百姓，彼此交谈的声音，脚步走动的声音。
柔和的黄色灯火汇聚在一起，像是潮浪一样翻滚用地供着。
一个弹指之后，王安风猛地转过身来，双目像是两口深不可见的古井，倒映着灯火和光芒，更远处，一辆马车以极为蛮横的姿态往前面走，一连撞翻了好几个赏灯的路人。
王安风的心脏重重跳动一次。
他许久没有进益的瞳术在这个瞬间再度踏上了一层境界，从马车后面垂帘的缝隙中，看到了一双惊恐的眸子。
那惊恐的眸子里神色微微一呆。
心脏瞬间跳动的声音就像是战鼓轰鸣一样。
王安风猛地朝着已经行出相当距离的马车狂奔而去，一路上甚至于推搡推倒了数名行人，然后腾空跃起，站在一旁的客栈屋顶上狂奔，因为人流太多，灯火太明亮，腾空太高反倒容易失去细节，因而他只在这街道的一侧屋顶上狂奔。
遇到了亭台楼阁，便一下越过，遇到了扎起的彩灯，就直接撞碎，王安风仿佛一头狂奔的犀牛，和那马车的距离被以惊人的速度不断拉近，再拉近。
当距离靠近到了十米之内的时候，王安风眸闪过了一丝寒意，然后猛地跃下，在半空中右足一踏，空气被强横的气机强行凝聚成了一块肉眼不可见的圆砖，王安风本人则如同射出的弩矢一般，一下略过十米距离，抓住了马车的后边，稳住身形。
右手一拳砸出，狠狠砸在了马车上，这木头是铁木浸泡桐油，比起精铁不逞多让，可王安风最熟的就是砸木头，干脆利落砸出一个窟窿，里面有人发出一声略带惊恐的闷哼，王安风右手反扣在马车的车厢内壁上，一下撕扯出了一道空隙来。
碎裂的木头砸在了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然后王安风便看到了里面被捆住手脚，嘴里塞着核桃的清瘦少女。
胸膛中仿佛雷公震鼓的那种感觉消失，归于平静。
那少女却突然就流起眼泪来。
王安风语气柔和道：
“我来接你了……”
可才伸出手去，驾车之人似乎就已经有所感觉，用力一甩马鞭，拉车的两匹异种好马猛地调转了九十度，拐入一处斜巷里，王安风现在就凭借一只手扣住马车稳住身子，这一下直接甩开，因为惯性而重重砸向了墙壁。
王安风面容上的柔和散去，转为冰冷，低声安慰了那姑娘一声，人在空中，以腰力强行调转身子，一脚重重踏在青墙上，以与地面完全平行的方式狂奔。
旋即就想要顺势落下，然后发力将马车拉停，驾车的车夫探出身子，手中蹲着一架黑漆漆的秦墨机关弩，猖狂笑着射出数枚弩矢。
王安风知道厉害，不愿浪费自身气机硬接，在空中连连变换身形，避开了那足可以比拟寻常五品武者的辣手攻击，行走的砖墙倒塌了一路。
机括悬刀再一次扣下去的时候，没有弩矢射出。
那人冷哼一声，将空了的机弩砸向王安风，恶风铺面，王安风一拳将这精钢机弩砸地稀烂，接力跃起，稳稳踩在了马车车厢顶伤，双拳一错，攻杀向那名驾车的车夫。
车夫冷笑，松开马缰，避开王安风一招直拳，双手直往王安风胸口处捣去，恶风凌厉，拳锋上有粘稠的气劲，纵然是青石山岩也要被砸得粉碎。
王安风往前一步，身子一错，以右手手臂将这一拳硬生生夹住，身子趁势往旁边一滚，将其拉得落下在地上，自己则顺势站起来，未曾想后者腿脚纠缠住王安风右腿，将他拉倒，用的不是中土的拳脚路数，却极为难缠。
两人只在这马车车顶，方寸之间厮杀，拳劲罡风爆发，周围建筑屋顶上皆有残破，周边百姓甚多，王安风不能够尽力出手，所用招数大多只是纠缠，现在无心和铁麟在追查对面的人，一旦那边空出手来，自然就能够将这个枯瘦汉子擒下。
不远处已经能够听到了隐约骚乱。
王安风拳脚重了几分，而那枯瘦汉子似乎也已经知道了王安风的打算，脸上露出狞笑，身子一矮，用自己的肩膀硬接下了王安风一拳，一声清脆骨裂声音后，那男子面容一阵扭曲。
旋即狞笑一声，借力翻滚而出，落在地上，撞翻了好些个躲避不及的百姓，然后从后腰处抽出一把黄铜短刀，仿佛疯狼一般扑向了一处极高的彩灯上。
这灯有近乎于十丈之高，全身以青竹支架，不知道用了多少盏灯，外面蒙以彩纸彩绸，是一位仙人的形象，浩渺高大。
王安风才将马车稳住，神色骤然大变，一边本能扑出，一边冲那些不知所以然的百姓怒喊道：
“跑！马上跑！！”
那些百姓只是茫然。
可旋即那些茫然的百姓便知道了为何王安风如此失态，那名枯瘦武者拖拉这断掉的臂膀，行动却越发敏捷，搭着竹竿往上攀爬，一道道短促凌厉的刀光割斩，整个彩灯灯笼炸裂开，火苗落在了彩纸和绸缎上，瞬间变成了一团一团巨大的火焰。
整个喜庆的仙人降龙彩灯，这个瞬间就是一个仿佛来自于无间地狱的恶鬼，带着燃烧的火焰和高温朝着呆滞的百姓砸落下来，以这种温度，足以死伤数百人。
整个街道瞬间别惊慌失措的尖叫声笼罩，受惊的行人左右奔走逃窜。
而那火焰正当下面，就是一个只有五六岁的小姑娘。
带着有蓝色流苏的花钗。
一个大两岁的小男孩扔下了手里的皮影，双臂展开，将她死死护住。
那名枯瘦的武者落在了地上，一个翻滚，重又上了马车，手中被烧得发红的黄铜短刀发挥出最后的作用，重重捅在了拉车骏马臀部上。
马匹长嘶鸣，速度陡然加快，将许多躲闪不及的百姓撞开，听得到那人的猖狂笑声。因为这一空隙，被捆在里面的少女勉强将核桃吐出，用着哭腔喊出声来：
“阿哥……”
王安风仿佛被雷劈中了一样，身躯僵硬，一边是熊熊燃烧砸落下来的火焰，一边是马上就能够救出的东方家血亲。
然后他听到了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过的称呼，双拳十指紧握，牙齿紧咬，口中第一次发出了与其说暴怒不如说是发泄般的怒吼，猛地转头，几个大步，出现在了那一对年少兄妹身前。
抬手劈开了一处砸落下来的火焰，然后双掌抬起，带着浑厚气机，生生将那砸落下来的十丈花灯撑住，周围有人高喊走水，准备着的衙役武卒从最近的水井里面打出水来，浇在这几乎是个火球般的花灯上。
在这个过程当中，王安风一直支撑着这个花灯，几乎是目送着那马车在视野中拐了个弯儿，彻底消失不见，身躯微微颤抖着。
一张面庞在火焰忽明忽暗的映照之下，像是隆冬夜间山的剪影，沉默而冰冷。
那双总也安静的眸子里，戾气逐渐滋生。

第六十九章 三枚棋子
花灯上的火焰慢慢被浇灭了，原本意态高邈的仙人降龙，已经成了黑漆漆的一片，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彩绸和彩纸烧得黧黑，一片片像是黑蝶振翅一样落下来。
空气中泛着难闻的气味。
因为受惊的百姓慌乱浇水，就连王安风身上都被打湿了大半，黑发湿哒哒垂落在身上，彩灯燃烧之后的黑色灰屑落在了他的身上，黏在了衣服上。
他的头颅低垂。
不远处有一个穿着天青鎏金纹裙的妇人慌乱地奔到了这里，然后看到王安风保护在背后，因为害怕和得救的庆幸两种剧烈情绪冲撞而有些发软的两个孩子，口里发出一声不合她体态装扮的尖叫声音，带着哭腔跌跌撞撞奔过来。
然后几乎是跪倒在地，一下把两个孩子揽在自己的怀里，然后便是惊天动地的哭喊声音，里面满是庆幸和懊悔。
那小姑娘和小男孩方才还很坚强，现在却也一并哭起来，喊着阿娘，三人哭成一团，哭了阵，那女子才记起不是地方啊，擦了擦自己的眼泪，拉着两个孩子就要往安全些的地方去走。
这里现在拥堵了太多的人，她心里面现在都害怕得厉害，只差一点就要和自己的一双儿女阴阳相隔，只要想想，走路都有些发软。
那小女孩和男孩却频频回头，看着依旧强撑着十丈来高巨型彩灯的年轻人，看着因为逆光而显得高大许多的背影，小姑娘突然脆声开口道：
“谢谢你，大哥哥……”
王安风回过头，露出一个微笑，是嘴角拉起来的表情，勉强可以称作是笑，牙齿没有像是愤怒到了极限的那种紧紧咬住，咬到连脸颊都颤抖的程度，而是轻轻咬合在了一起。
那小女孩往后缩了缩，对旁边的男孩低声道：
“阿哥，大哥哥好像很难受……”
男孩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刚刚隐约是听到了什么的。
王安风身子微微颤抖了下，脸上的微笑没有散去，只是抓着彩灯的双手无意识握紧，彩灯发出了咔嚓的细微脆响声音，巨大的彩灯震颤了一次，然后又是一次，整个躯壳都在嗡鸣。
街道的南边，无心和铁麟按刀而来。
从他们身上模样看得出，今日中秋灯会这种汇聚了大量无辜百姓的场合，对于这两位名捕也造成了巨大的阻碍，以至于他们没有办法及时回援助。
最后的一盆水从上面泼下来，泼灭了最后的火焰。
水在彩灯上跃动，最后有小半浇落在了王安风的身上，后背，肩膀，手臂，均被污水沾染打湿，四下里却只是一片庆幸的呼气声音。
足足十丈，三十多米高的巨大彩灯，平日若是砸下来，少不得死伤惨重，这一次竟然只有十几个轻伤的倒霉蛋，原因也只是见到意外发生之后，太过于慌乱把自己弄伤的。
中秋佳节，没有人失去了自己的家人朋友。
这已经是一件值得庆幸，甚至值得庆贺的事情了。
一片庆幸的笑声中，一片发现朋友亲人完好的高叫声中，周围有人相拥在一起，王安风发丝垂落下来有些浑浊的污水，然后再滴落下来，眸子低垂。在某一刻他心中翻涌的强烈情绪，甚至要让他以自身气机将这个彩灯直接震碎成齑粉。
可他只是将这彩灯慢慢放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可是中秋佳节呵……
“这位大侠……”
“多谢救命之恩啊，多谢多谢！”
周围有许多人一下子围着拥堵过来，脸上都是感激的深色，还没有开口，便被身上又添了两道伤口的铁麟给撞开，他从腰间拽下来一面令牌，高声道：
“刑部办案，诸位无关人等，各请回避。”
这样一连说了好几次，那些感激涕零的百姓才转身走开，铁麟将令牌重新收好，看着一身狼狈，整个人精气神有几分萎靡的王安风，只以为他是因为没能抓住那犯人而心中低沉，拍了拍他肩膀，带着三分调侃道：
“怎么样？”
“被百姓的感激声音围在一起，是不是感觉很不错？”
王安风抬眸看向这一开始冷冰冰的名捕。
后者没有看他，只是转头看着远处的灯火，耸了耸肩，道：“我当年就是为了要听这样子的奉承话，想要成了所有人目光的最中间，才入了这一行的。”
“只不过，等到了京城之后，这种和百姓打交道的事情反而变得少了，身上伤势倒是一次比一次多，倒是越走越远了。”
他除去肩膀上一层血迹之外，腰腹处的朱衣有一块颜色相较其他部分更深，显然是出了血。
王安风没有多说什么，他也没有兴趣多说，视线看向马车离开的方向，虽然只是跟丢了短短的一盏茶时间，但是以那名武者的手段和狠辣心性，现在肯定已经重新找好了藏身的地方。
每每一想到这个，他心里面就仿佛有毒蛇在啃咬。
东南方向的漆黑夜空当中，突然升起了一簇紫色的烟火，然后又是数团血色烟花炸开，铁麟脸上神色重新收敛，握紧了长刀，加快了两分语速，道：
“紫色烟火代表戒备，而红色烟火便是有事态发生，需要周围最近的坊市立刻增援。”
不必多说，王安风已经知道了什么意思。
无心做了个手势，吩咐三名围拢过来的武卒留在此地，自己则是一马当先奔出，王安风紧紧跟在了后面。
先前他为了遮掩自身的武功，身法都只是落后无心和铁麟，这个时候心境激荡之下，堪称无所顾忌，紧紧跟在了无心身后一肩之位，更在负伤的铁麟之前，若非是因为对于如何与刑部武卒交接不熟悉，他甚至可以直接超过无心。
此时三人急奔，两人在前，一者稍微落后，都在房屋的屋顶上快速前行，中间有一处是高有十九层的灯楼，王安风踩踏在一侧飞檐上借力，清冷月色之下，灯楼的剪影有些冰冷。
一个弹指之后，王安风跃过下面的灯火如龙。
下面提着彩灯的行人低声笑语，其乐融融。
上面三人持刀绷紧身体，冷若刀锋。
双方都没有往对方的方向看上一眼。
这样的景象，包容在同一座城市当中。
整座梁州城就像是纵横交错的一张棋局，明亮的灯火将道路照亮，红色的灯笼一丈六尺一对，照亮黑夜，一直蔓延到了视野的极限处，纵横交错，便是棋盘上十九道。
三枚棋子在这棋盘上奔驰着。
距兴德坊东北偏南九十七里处。
城内外各有水渠流淌而过，是按着古法的建制，内水渠宽有十米，此时围了一圈的人，皆身穿朱衣，配腰刀，手弩，做武卒打扮。
王安风在这个时候直接超过了无心，腾空落在了水渠之中，现在天色昏沉，周围的巡捕提着灯笼罩在河面上，显得有些昏沉的河面上并不平静。
原本这水面上是放了莲花灯祈福的，将水面一簇一簇照亮，现在却从中央一圈一圈浮现出来了殷红色的鲜血，将水面彻底染成了令人心悸的颜色。
道路上有两道白色的刮擦痕迹，路边杂草被碾过，还有两棵有一个胳膊来粗的柳木被直接撞到，漏出了白色的木茬子，灯笼灯光打在上面，森白罩了血红，像是沾血的白骨。
一名年有三十岁的武卒见了令牌之后，朝着冷着脸的无心解释道：
“大人，嫌犯方才从威德大道而来，撞伤百姓不下数十人，然后在此地，拐折了方向，直接冲撞入了水渠当中，此地水深，其中难免有诈，我等不敢轻易入水。”
无心心境没有半点起伏，一双柔媚仿佛秋水的眸子横扫过周围的环境，河岸一直延伸到了视野的极限之处，像是一条线，在他脑海中浮现，然后便不断绵延，折转，化作了一整个梁州城的坊市地图。
这永通渠在城中有分支，和外渠护城河不同，主要是百姓所用水脉，用以洗濯浇灌，若是耐心足些，能够从这一点直接前往城中大多坊市，而且避开了今日极为拥挤的人流，堪称是第一等的逃亡路线。
无心面色平静，脑海中开始紧接着思索最近的能够躲避行人百姓的坊市方位。
而在这个时候，王安风目视着可能有危险的水渠，半点迟疑没有，在无心猛然抬起的视线当中，直接跃入水中，视线不清，右手并起，直接竖劈而下。
气机凝聚成了一柄锋锐无匹的利刃，重重斩下。
每日流经不知多少万倾水量的永通渠直接从正中间断裂开一条缝隙，然后这一条缝隙变成了一道通道，两侧涌动的水流在这一瞬间直接被分开。
惊呼声还在口中，一辆几乎彻底损毁的马车便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当中。
因为材料用的是浸泡了桐油的铁木，极为沉重，入水而不浮，直接就沉了底，王安风一道气机劈斩而下，终究不是绵绵无尽的程度，消散之后，两侧被分开的水流重重砸下，形成了一个一个漩涡。
王安风不顾武卒下面可能有埋伏或者机括暗器的提醒，一个猛子扎了下去，游到那损毁的马车当中，里面已经没了那被捆起来的小姑娘，他砸开了马车，里面只能看到解开的绳索，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机括响动的声音在水中极为沉闷。
王安风肩膀处猛地朝后面一震，衣服破碎，露出一条臂膀来，然后流出鲜血，墨家以机关术在江湖立身，机关弩威力之盛，即便是大秦之强，也要列为禁器。
王安风伸出右手，将那黑漆漆的弩矢抓在手中拔出。
本来打算升上去，他流出来的鲜血突然汇聚起来，仿佛一条线一样，绵延到了马车的一侧，王安风神色变了变，屏息再度下沉，血线一直延伸到马车里面，右侧那一处是马车的坐垫，王安风将上面的藕色绣花垫子拉开，然后在缝隙中摸到了一块玉佩。
王安风自己的血现在就在玉佩周围环绕，呈现一种雾气般的模样，即便是在无光的水中，王安风也能够看到自己的血液仿佛渗入到了玉佩当中，那玉佩中央浮现出了两个血字。
东方。
王安风的心脏瞬间加快，而在这个时候，耳畔听得了噗通一声入水声音，他几乎本能一把将这玉佩塞入怀中，转过身来的时候，看到了铁麟持刀出现在了自己身后，铁麟指了指马车，比了个疑惑的手势，王安风摇了摇头，示意没有什么发现。
此时在水中，光线不入，王安风有些异样的神色没有被铁麟发现，他看到王安风肩膀处飘起来的鲜血，摆手示意王安风先上去，他自己则是又潜入水底仔细检查了一遍马车。
王安风从水渠中爬上岸之后，两侧武卒递过来些伤药，一股刺鼻的味道，是品质比起药铺稍微好些的金疮药，王安风不好拒绝，将药物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伤口处。
现在这肩膀有些麻痒感觉，然后被化解成了一股股热流，显然那一枚弩矢上喂了毒，而且毒性不差，否则绝难以引得药王谷混元体自然运转。
若是方才先下去的是铁麟或者无心，少不得要中了招，不说身死，起码会功力受损，一身武功十不存七，而若是寻常的武卒莽撞下水检查，性命定然不保。
那弩矢能够在射穿一名武卒之后，去势不减，直接射到岸上去，机关弩方向正对着的，便是现在那些武卒站着的地方。
那伪装成驾车马夫的武者心性狠辣慎密之处，可见一斑。
片刻时间之后，铁麟也浮上水面来，对在上面戒备的无心摇了摇头，示意并没有什么收获。
铁麟的眉头皱起，心里面满满都是不甘心。
方才他和无心擒拿下的那名武者被抓住之后，他二人因为对方的表现，误以为他是有求生的念头在，便疏忽了些。
那武者没有办法吞毒的情况下，干脆利落咬断了自己的舌头，鲜血倒流入了气管当中，生生窒息而死，死状凄惨，涨紫色的面容上却还带着一丝诡异的冷笑。
他果然是来灭口的。
这灭口的意思便是，不可能有任何人知道真相，包括他自己，之所以逃跑，只是为了调虎离山。
死士。
六品的死士。
这如果不是足够底蕴的势力的话，根本拿不出这么大的手笔来，六品的武者无论在哪里都是备受重视的高手，可在这里，竟然只是注定了要死亡的弃子。
两条线索当中的一条以死士的死亡作为断绝，而另一处，也在刚刚失去了最后的踪迹，流动的活水会将大部分的线索全部都破坏得干净。
那马车几乎已经没有了价值。
至此，线索全部中断。
铁麟脸色本就阴冷，此时更是一片压抑，用内力将身上水渍直接蒸干，看向无心，后者微微颔首，朝着远离寻常武卒的方向走了几步，冷淡开口道：
“现在线索全部断绝，我会前往城守处。”
“铁麟，你去梁州衙署，找虞部官员调动卷宗，推出对方可能潜藏的地方。”
铁麟呼出一口气来，点了点头。
无心的计划很简单，尽可能封锁对方离开的途径，现在本就是夜间，凭借狴犴金令，足以令城门执行宵禁，直接关锁，等到明日辰时这一段时间，梁州城就像是一坛水瓮，他们要做的，就是瓮中捉鳖。
无心看向王安风，道：
“冯安你帮了我等很多，但是之后事情，牵涉危险太多，此事已经证明和你二人无关，下杀手者并非是酒自在，你还要保护刘老，便先回兴德坊。”
王安风满脸的不敢置信，忍不住上前一步，道：
“此时难道不正是要用人之际？！”
无心只是说了一句，牵连甚广。
只是一个弹指的时间，王安风便明白过来，双目瞪大，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在了那张白净面庞之前，一双黑瞳和那双秋水般的柔媚眸子对视，声音中有压抑不住的怒气，道：
“牵连甚广，也就是说，你知道此事是谁所为？”
无心眼神波动了下，似有迟疑，却只是摇了摇头，道：
“公门要事，无可奉告。”
王安风怒气升腾，几乎忍不住要给无心脸上一拳，却还是遏制住了自己的怒意没有当场爆发，手掌有些颤抖着叉手一礼，道：
“既如此，两位，在下告辞！”
无心似是不喜王安风态度，抬手拍开王安风手掌，冷冷道：“不必如此，路上人多繁杂，勿要再惹出乱子。”
王安风冷哼出身，不再回答，转身大步而去，那边武卒才带着两套衣物跑过来，却不见了王安风，满脸疑惑，铁麟将身上破损的衣物撕扯掉，露出了内衬软甲，然后接过了一套朱衣，穿在身上，叹息道：
“无心，此事比你我所想更麻烦。”
无心点头，神色冰冷。
无心抬眸看了看不过百米之外的繁盛熙攘，握了握拳，和这里的一片狼藉霄壤之别，可这一小块地方的异样，不足以影响整座城的狂欢，他收回视线，言简意赅道：
“分头行动，万事小心。”
“一个时辰之后，在刑部碰面。”
铁麟点了点头，无心踏入河面上，踩水而行，避开各个坊市，直往城门方向而去，每一踩踏，水波涌动，连带着上面写了字条的莲花彩灯都上下起伏。
天空中星辰密布，一条银带环绕梁州城。
灯火之中，公子如月而来。
这一副场景引得不止多少观灯的女子低声惊呼。
无心的脸庞却冷得可怕，行动间，因为灯火被建筑墙壁时而遮掩，面容而时明时暗，心中将一个一个的念头整理，每想到一点，脸色便沉凝许多。
无论如何，城门处定然有一为城门令在，至于衙署处的虞部官员，哪怕只剩下了一个，铁麟也能将其直接抓回来，翻阅卷宗。
这一次案件当中，出现了起码三架墨家天机弩，还有配套的弩矢，这种机关弩，普天之下，只有大秦天京城的天工部有能力制造，匈奴王庭金帐曾遣派能工巧匠进入大秦境内偷学，仿造出骁狼弩，威力逊色大秦天机弩不止一筹。
真正的天机弩，百步距离，能够洞穿二十层上等铁甲，去势不减。
以其威力，若是偷袭，甚至能够重伤五品的武者。
这种机关弩，每一架都在天工部卷宗上有记录，而且是三层记录。
墨家工部匠师，匠作大监，以及天工部侍郎，都会巡视一次，能够偷出机关弩，而且不止一架，对于熟悉天京城运转规则的无心而言，实在是一件足以让人心里重视的事情。
甚至于在他的推测当中，既然已经暴露了三架，那么对方手里起码有三倍于此的数目，甚至于十倍。
而按照刑部这百年案件的整理当中，连死士都拥有六品的实力，这案件一路深挖下去，几乎有八成可能性会与拥有宗师这一等级战力的武者相关。
无心呼出一口浊气。
他的心境依旧沉静，仿佛冬日的冰山，抬手拂过腰间的狴犴金令，嘴中轻声呢喃：
“便宜行事……”
右脚踏在水面上，水面朝着下面下陷了一寸，然后再度跃起，奔向不远处的城门处。
铁麟目送着无心离开，收回视线，看向旁边的武卒，沉声道：“一切照旧，发现嫌疑之处时候，先发预警，然后迅速离开，注意保全自己，另外……”
他的声音稍微顿了顿，然后道：
“另外，注意第一个离开的那个武者，名为冯安，可能是假名。若是他直接回了兴德坊则无事，若发现他有所异动，则将他所作所为写下，用随身飞鸽送往刑部即可。”
周围的武卒微微一呆，不知道这个命令是为了什么，方才王安风下水时候的模样他们也都看到了，这位长官在听到了机括声音之后，直接下水援助。
他们本以为这两位是同僚好友。
但是铁麟毕竟是出身于天京城的长官，他们虽然有所迟疑，仍旧点头答应下来。
铁麟长呼口气，回想到方才在那屋子里时候，王安风冲向他时展现出的凶悍煞气，心脏仍有些许颤栗，他见过太多太多的犯人了，那必然是手上有无穷血债之人才能有的煞气。
这必然是凶人。
虽然之后王安风的行为让他有所改观，但是这并不足以打消他心中的怀疑。
尤其在今日这种情况下，尤其王安风还易容。
越是重大，越容不得忽略一丝细节。
冯安，勿要让我失望。
铁麟心中呢喃，大步离开。
行走的时候，肩膀上刀痕刺痛，让他脸上肌肉有些抽动了下，这是方才为一名老者挡下暗器时候受的含恨一击，几乎入骨，现在根本没时间给他处理。
抬手重重砸在伤口处，血液回流，痛楚减轻许多，铁麟几个大步，直接跃上了屋顶，一手握刀，腰间细剑，朝着虞部官员居住的屋子奔去。
他需要找到虞部主事，检查整个城池的房产布局，以及其这些房产的归属和位置——既然要带着一个人远走，既然是会用灭口来中断线索的凶人，就绝不会愿意露出太多的破绽。
作为缉捕天下悍匪的名捕，他太熟悉这种人了。
这种人足够的残忍和冷酷，而且往往对于自己计划充满自信，对于计划的完美达到了一种苛求的程度，他们绝不会用出似是劫匪那样入室杀人暂居的粗糙手法。
但是这种完美的追求，往往是他们的取死之道。
追求没有破绽，反而更可能暴露出蛛丝马迹。
铁麟砸了砸自己的伤口，咧嘴一笑，仿佛嗅到了血腥味道的孤狼，这么疼的三个刀痕，还有冯安肩膀上的弩矢，到时候一个一个还回去。
当真是大功啊……
他在心中呢喃。
王安风大步走出，并没有直接朝着兴德坊的方向去，而是混入了人群当中，右手展开，手掌当中多出了一张枯黄色的纸张，上面用炭笔绘制着几座坊市，边角处有毛刺，显然是才撕下来的。
刚刚无心拍开他手掌时候，出现在了他的手心。
王安风辨认过路线，右手握合，将这一小块地图收好，放在怀中和那玉佩挨着。然后面容木然，混在人群当中，朝着另一处方向走去。

第七十章 凶名滔天，无所顾忌！
熙攘繁盛的中秋灯会当中，王安风低垂着头，挤开人群，朝着无心撕给他的地图上坊市前行，像是一尾逆流而上的游鱼。
无心既然暗中将这东西给他，他此时也没有像是先前哪样直接从房顶上往过直奔，而是暂且按捺住心中沸盈的煞气杀机，在人流中前行。
左右的屋顶上，每隔千余米便站着刑部的武卒和衙役，王安风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刚刚才联手对敌的铁麟所怀疑，武卒们的视线将整条街道笼罩，也将相当一部分注意力分到了他的身上。
他此时看去极为狼狈，一条臂膀裸露，肩膀上还有着一股刺鼻的药味，衣服上沾染了鲜血和灭火之后的脏水，狼狈而低沉，街道上众人都下意识躲开他，这也恰好方便了他前进。
但是即便如此，以现在的脚程和路面的拥堵程度，他想要从这一条街道到了地图上那几个坊市一带，也要花上起码一个时辰，甚至于两个时辰。
他想要往过狂奔，想要腾空御风。
可是无心既然如此慎重将东西交给他，定然是要他隐秘行动，最起码不能够是以‘冯安’的身份出现，引起注意。
往前走了才三两处路口，人群中有几名穿着轻佻的青年看到了一身狼狈，垂首往前的王安风，神色稍微变了变，然后嘴里打了个呼哨，引得左右同伴一同去看，那些个青年看到王安风，都是一呆，然后眼里便浮现出暗恨之色。
第一个发现王安风的青年和最中间搭拉着上衣的汉子低声耳语几声，那些青年便主动朝着王安风这边挤过来，最中间那个大汉身材魁梧，裸露的臂膀上纹着猛虎下山的文身，上衣不好好穿，一般塞进了腰带里面。
手里面攥着一把瓜子，一边走一遍往嘴里扔，大口嚼碎了，将瓜子壳吐出去，吐到了周围行人的身上，百姓恼怒，可看到这样的阵势，却也不敢多说，只是心中暗恼这些城里的浮浪青年，加快了脚步往前走，避开这帮子闲汉。
这些青年顺势将行人推搡开，然后分散成了一个圈儿，将王安风围到了里面，像是砸在水流中间的石头。
最中间那汉子将手上瓜子一下洒在地上，往前跨了一步，状似亲密地和搭着王安风的肩膀，左手隐蔽处一把匕首捅在了王安风的腰间，没有用力，只是在他耳边冷笑道：
“兄弟，听说，你和我们的弟兄，闹得有些不太愉快啊……”
一边冷笑，一边朝着周围几个浮浪青年努了努嘴。
王安风抬眸看去，看到了几个模样轻浮的年轻男子，大约十八九岁，右手上有仿佛针扎了一样的青黑色痕迹，正是被他以太极拳阴雷劲打过之后的伤痕，这几个人的身份自然也水落石出。
是一个时辰之前，他们刚刚进了梁州城之后，想要占薛琴霜便宜，却被王安风教训了一二的城中闲汉。
王安风眸中有异色，脸上神色却仍旧冷淡。
那大汉似乎是觉得王安风表现太过平淡，让自己在兄弟们前面掉了面子，手里面的匕首往前又松了松，压低嗓音道：“我这几个兄弟伤得不轻，这位陌生兄弟，咱们找个地方好好说道说道？”
“还是说，我现在给你来个一刀两洞，便算是了解了一个人的恩怨，咱们这儿一共有四个人的，你做这事情，也算是抽了老子的脸，一共算五个人，五刀十洞。”
“怎么样，考虑考虑？”
王安风没有作声，那汉子狞笑一声，亲密搭在了王安风的肩膀上，主动朝着远离人群的方向走去，周围的浮浪青年也都跟在了身后。
铁麟吩咐要死盯着王安风的那几个武卒站在远处看到了这件事情，微微一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这帮浮浪青年，久在梁州城走动的人大多都听说过，这些人家室不上不下，仗着自己有点闲钱，练过拳脚，专门钻秦律的小漏子，打擦边球，就像是地基下面的老鼠，无处不在。
可是要说真有什么本事，倒是也算不上。
而王安风的武功身手，他们刚刚是真的看到了的，再来多少人都不是他对手，就没有第一时间赶过去，而再打算去追的时候，视野中竟然已经失去了那些人的踪迹。
王安风任由那汉子带着他七拐八拐，竟然拐到了一条暗巷当中，这帮‘老鼠’在对于梁州的了解程度上，几乎要比那些捕快都熟悉，这条巷道因为太过于狭窄，甚至于不在无心的地图上。
大约是百姓修房子的时候，无意间弄出来的窄道弄巷的，宽度勉强能容纳一人活动，地势颇低，所以周围街道上的积水污水就都往这边流淌过来，又不通水渠，久而久之，整个巷道不但幽暗，而且还有一股恶臭。
仔细分辨，脚下一侧的污水当中甚至于还有一股子骚味，不知道是哪个憋不住的就地解决过问题，蒸干之后，又被雨水浇灌，气味久久不散。
走到颇深处时候，那纹了一条下山猛虎的汉子抓着王安风，一下用力将王安风重重按在了墙壁上，手中的匕首看上去很是锋利而且奢华，一下卡在王安风的脖子上，狞笑道：
“小哥是个聪明人，知道我们想要什么，我也就不打圈圈绕绕了，一个人，一百两银子，要是没有，少一百两，我就砍断你一根指头，你要是敢报官，老子就给你身上来个三刀六洞。”
“你可以出去问问，老子的名头，在这梁州上下，谁都知道，说一不二，实诚人！”
王安风道：“你的意思是，你在这梁州城中，吃得很开？”
那汉子大笑出来，手中匕首挪开在王安风脸颊上点了点，道：“呦呵，看不出啊小哥，你还懂咱们的行话，不错，老子在这城里，哪个不得给虎爷我几分面子？”
其中一名浮浪青年突然补充道：
“对了老大，他有两个长得很好看的女伴儿，好看极了，我这辈子就没有看到那么美的女人。”
大汉不屑一顾，道：
“美人？再好看能有闻香楼里的袖冉姑娘好看？”
浮浪青年迟疑了一下，道：
“好像，是要比袖冉姑娘好看……”
“好看很多……”
那大汉大怒，道：
“放你娘的狗屁！”
“这天地下怎么会有比袖冉姑娘更好看的女子？！”
青年畏惧地缩了缩脑袋，不再言语，为首汉子看向王安风，道：
“交出五百两银子，然后……然后再将那两个小娘子叫出来，陪我等喝上一次酒，这件事情就算是这么揭过去了，你我也能做个兄弟朋友，不打不相识，要不然，少不得给你身上添上几刀，放点血。”
说罢手中匕首倒持，猛地朝着王安风肩膀处刺下去，这种事情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去做，轻车熟路，就算是没有念过书的人，也知道这世上人人都有侥幸之心，若是不给些苦头吃，是不知道厉害的。
这一刀也有讲究，叫做是敬酒，用的力气大了不成，用得小了也不成，这汉子精熟于此道，下手绝对够疼，却不至于伤势太重。
可这一下下去，匕首却仿佛撞上了一层钢板，发出当啷一声响，震得他手发麻，连带着脑袋都有些发懵，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察觉到一只手掌抓在自己手腕，又有一只手直接抓住了自己的领口。
然后整个人腾云驾雾一般，被重重砸在了地面上，腥臭的污水溅了一身，往口鼻中灌去，想要挣扎站起，却有一只脚重重踩在他胸口上，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这一下局面翻转几乎称得上兔起鹘落，让人反应不过来，那些个浮浪青年还有些呆滞，自己的老大方才还威风凛凛，转眼便让人一招放倒，实在是冲击太大。
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几个人对视一眼，口中大喊一声给自己壮胆，便朝着王安风冲撞过来，王安风并不回头，身上气机涌动，这些人就像是主动撞到了墙壁上，一个个口中发出惨叫，撞得踉跄倒地。
那大汉这个时候才勉强缓过神来，咬牙道：
“终日打雀却被啄了眼睛，这一次在下认栽，算是我看走了眼，不知道兄弟是混那一条道上的，开什么盘，堂口如何称呼？”
王安风不答，脚下越发用力，那大汉面色煞白，觉得自己的肺几乎要被踩爆了，才觉得恐惧，王安风突然放松力气，他才勉强缓过劲来，口中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声中。
王安风俯身下去，看向这个大汉，道：
“你对梁州城很熟？”
那大汉只觉得自己从鬼门关转了一圈，一边咳嗽，一边重重点头，不敢再满嘴扯黑话，道：
“小的在梁州城里面讨个活路，熟，熟得很……”
王安风从怀中取出那撕下来的地图，在他眼前晃了一遍，道：“那告诉我，这上面坊市是哪里？！”
那大汉看了一眼，认出这东西是坊市地图，若是寻常人被发现手里有这东西，那可是大罪，面色一白，知道自己这惹上的若不是公门中人，就是实打实的凶人，当下不敢有半点隐瞒，把自己知道的东西一口气都吐了出来，道：
“认得，认得，这地方是安在坊和金泉坊那一边儿，地方有些偏，平常走动的人不多，那边儿有几个染料铺子，每日开工吵闹，所以距离城里中心稍远，虽然油水不少，可是哪里的几个东家都是不好惹的人物，还有瞎子老五在压着，咱们和他们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没有什么往来……”
“这，这位大爷您是打算……”
王安风看着他，道：
“我想请虎爷帮我做两件事情。”
一边说，右手从腰间一抹，方才无心扔给他的手弩还在，看也不看，朝着巷口处射出一箭。
有一个离巷口最近的青年本来正慢慢朝着外面挪去，一道黑影直接擦着他的肩膀射出去，射到了对面房屋檐角挂着的灯笼上，炸开一簇火焰，照亮了那青年惨白的面容。
肩膀上衣服片片碎裂，露出白生生的臂膀，流出鲜血，过去好几个弹指的时间，那青年才觉得腿脚一软，直接坐倒在地，想要叫，可因为害怕叫不出声音来，觉得裤子里一阵温热。
他从没有过这么恐惧。
王安风依旧没有去看，只是神色平淡目视那文身大汉，将手弩收回，别在腰间。
那大汉看到那青年正是方才口事花花的属下，眼皮跳了跳，方才这一下他也认出了王安风手中正是城中武卒所用的手弩，只当王安风是公门中人，咽口唾沫，赔笑道：
“这位大爷，咱们就做些不起眼的小事情，您老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或者说把咱们几个逮进去也成，何苦污了自己的名声……”
王安风敛眸道：
“我可不是大秦朝堂中人。”
“这，算是江湖事情。”
“你在那两个坊市可有相熟的人？”
那汉子只得点头，做他们这一行的，必须得要消息灵通才程，王安风眸子低垂，道：
“那便是最好。”
挪开右脚，让那汉子支撑着墙壁站起来，王安风复又招手令一名青年过来，他们看到了王安风刚才一言不发直接拔弩射击的疯狂姿态，不敢违逆，哆哆嗦嗦走过来，王安风看他一眼，道：
“你去城北张家客栈，找和我一同的那几人，告诉他们，要去安在坊和金泉坊一代找我。”
声音微顿，作势从腰间扔下来一块腰牌扔过去，冷淡道：“速去。”
这腰牌没有遮掩，是青铜质地，上面腾龙，下面卧虎，看上去凶狠霸道异常，当中有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神武，周围青年瞥到了这令牌之后，脸上瞬间一片青一片白，腿脚都有些站不稳当。
纹着猛虎过山纹身的大汉身子有些哆嗦。
这儿离江南道，可一点都不远，江湖上有什么事情，这里也总是第一时间得到消息，这段时间，这两个字可算是江湖上最鼎鼎大名的势力，名头在江南道附近的郡城，甚至于盖过了天下七宗。
这是以五分之一江南道江湖精锐，以及一代宗师的血染出来的赫赫凶名，没有半点水分。
他不认为有人敢拿这个名字开玩笑，咽了口唾沫，恨不得当场自戳双目，就当从没有看到过这令牌，只以为是绵羊，没有想到，竟然绑回来了当今江湖中最凶恶的一头猛虎。
能有令牌，在神武府中恐怕也是一名中层了。
他看到自己的属下仍旧还在那里呆呆站着，恨铁不成钢，抬腿一脚踹得打了个趔趄，骂道：“没有听到这位大爷的话吗？还不赶紧去？！”
然后看向王安风，满脸讨好道：
“这，这位大爷，还有一件事情……”
王安风道：“我要知道这两座坊市这一月之内，有什么人物来往，何处隐蔽，何处擅长藏人，何处最近突然有人来过的地方。”
大汉面上一抽，他虽然不上台面，也算是个江湖人，只从这几句话里面几乎就能够嗅得到满满的血腥味道，干涩道：
“大，大爷，这种事情……我们，我们恐怕做不得啊……”
王安风笑了下，抬手拍了拍他肩膀，道：
“虎爷何必妄自菲薄？”
“我想了想，整个城里面，就属你们的消息最是灵通不过，就算是巡捕武卒也不一定比你们知道的更多，方才我刚要找你们的时候，恰好你们便找来了。”
大汉嘴角一抽。
王安风眯了眯眼，道：
“我知道你们怕死，可你的性命怎么样也只有一条，不是猫，多不出九条命来。”
“这一条性命，要么现在交代在我手里，要么等会儿搏一搏，你自己选……”
一边说，一边将身上已经破损的衣物脱下来，露出了结实的上半身肌肉，扔在一旁地上，道：
“凑一套衣服给我。”
周围几个青年哆嗦着将自己的衣服解下一件，王安风将原本儒雅和英气并存的衣物换成了最擅长贴身短打的劲装，将那大汉的贴身软甲穿在自己的身上。
抬手将脸上的面具掀下来，放入怀中。
在掀开面具的时候，王安风的面容已经用神偷门的法子变成了个眉骨高耸，气质冷峻的男子，右手中持刀，气势迫人。
站在这里的已经是一名气质冷峻的刀客。
大汉额头已经满是冷汗，知道自己等人看过了这位凶神的真面容，恐怕若是不同意他的要求，便会被一刀子割了脑袋，一时间心中挣扎。
王安风神色冷峻，从这阴暗的巷道往外面看了看。
幽冷的巷道，繁盛的街道，仿佛两个世界，泾渭分明。
无心说从细节处可以推算出对方所在的位置，他也知道，但是，朝堂有朝堂的法子，江湖有江湖的办法，他不熟悉朝堂，但是对于江湖还算是熟悉。
江湖中厮杀，祸不及家人。
这件事情，自现在起，算江湖事了。
在而今这个年头里，在剑南道的江湖中，再没有比神武府府主的血亲妹妹被人绑架，更大的事情了。
王安风一边整理护臂，然后将那汉子宝刀拿来，刀锋在护臂上划过，拭去灰尘，铮然归鞘，然后抬手弹了弹腰间一枚小小的玉牌，隐秘的波动流经另一个世界，在百里外震动鸣响。
神武府老卒瞬间睁开双眼。
布满老茧的手掌握在了刀柄上。
刀锋鸣啸，铮然而起。

第七十一章 东方家最杰出弟子
熙明被带到了一处大院子里。
那枯瘦的男子对她似乎颇为客气，他自己的肩膀受了伤，右手抓着她的手臂，没有用太大力气，只可惜他们一脉是东方家获罪之身，没武功在身，因而仍觉得刺痛。
少女一双眼被黑色布条蒙住，只能够尽力扬起头来，斜着眼睛去瞥见一丝丝的光彩。
不知道走了多久，那男子一下把她眼前的黑色布条撕下来，已经走到了一座屋子前面，猛地一眼看过去，只能看到如同屏风一般的木门，漆成了朱色，一眼看来如血一般。
熙明一路走来，早早在暗中积蓄力气，只等着这个机会，才被解开了蒙眼黑布，便奋力挣扎起来，足跟发力，以额头撞向那男子受伤的肩膀处。
虽在一瞬便被制住，可那男子也因为她的顽强吃了一惊，让熙明得以回身去看，一双黑瞳瞪大，倒影了月光，将这一处院落收入眼底。
第一眼只觉得这院子极大极好看，建筑精巧，处处可见用心，她往日只在东方家大人物们住着的地方才看到过这样的建筑，月在柳梢头，更远处一坐高楼几乎可以摸得到天空，烈烈燃烧。
再一瞬才反应过来，那并不是什么高楼，而是一座极为精巧的彩灯，每一层都点着红色的灯笼，整座灯楼就像是一簇巨大的火焰，而借着这亮光，能够看得到院子里隐隐约约的亭台。
那台子是标准的江南道风格，四面悬空，上面挂着一面石匾，还不等熙明看到了那牌匾上的字迹，屋子的木门突然大开，从里面伸出一只粗大的手掌，一下拉在熙明的衣领上，粗暴地将她一下抓了进去。
熙明不具备高深武功，没有半点反抗能力给抓了进去，那人顺势一甩手，她便重重撞在了一处屏风上，然后落在了地上，只觉得身上好多处剧痛，一时爬不起来。
将她擒拿来此的枯瘦武者大怒，往前一步，道：
“你做什么？！”
然后便要走到屏风前将熙明搀扶起来，却被方才出手的武者伸出右手给拦住。
那人是个身材粗大的汉子，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宽松衣物仍旧遮掩不去一个肥大肚子，脸上络腮胡子仿佛是从地里野蛮生长出来的杂草，极为杂乱。
他的视线从枯瘦汉子断折的臂膀处扫过，冷笑一声，道：
“迟鹏飞，你这是怎得了？不是一向自诩为武功过人，看不起我等？今日抓一个女子过来，怎么就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迟鹏飞脸颊肌肉抖动了下，并不答话，只是冷声道：
“上峰要我们将这位东方凝心姑娘找来，是有大事相托，杨虎你如此怠慢客人，就不怕受罚？”
肥大汉子哈哈大笑，道：“受罚？简直可笑，不过就是一个女人罢了，扔在床上下来后，自然会对她男人服服帖帖。”
“你们南朝女子，大多都是如此，我见这女子虽然身子不合我的胃口，但是长得却是秀气，而且四大世家之一的嫡传，这样的名头，玩耍起来，才更是刺激！”
迟鹏飞几乎不敢置信这肥头大耳的男子在说些什么，这帮出身草原满足的家伙脑子里，难道只塞满了欲望和鲜血不成？
杨虎说了两句，视线落在勉强支撑着爬起来的熙明，伸出肥厚的红舌头舔了舔嘴唇，嘿然笑道：
“反正上峰要的是她脑袋里的东西，又不是祭祀一样要她的身子，所以她的身子给了谁吃鲜不是一样？你就不要管，老子有训马打熬之法，自然有的是法子管教她服服帖帖。”
“这段时日奉命在这里呆着，老子早已经憋出了一股子邪火，外面女子声音又响，撩拨得老子要炸，还得要谢你带回来这个人，恰好泄火。”
一边说着，一边往屏风那边走，左手搭在了裤腰带上急不可耐松开，右手则是朝着面色煞白的熙明抓过去，迟鹏飞怒气冲顶，往前一步，抬脚直接将这肥猪踹倒一旁。
后者没有防备，登时被踹飞数丈，爬起身来，一双眼睛浑浊不清，已经满是戾气。
迟鹏飞站在了熙明身前一步，右手中握着一柄更小些的机关手弩，上面和先前所用的兵器不一样，只能够放下一枚弩矢，只是这枚弩矢色泽却不同，仿佛火焰一般，直接瞄准了杨虎的脑门。
煞气冰冷，仿佛他再往前一步，这枚弩矢就会直接给他脑壳上开一个洞。
杨虎面色扭曲，将心中浴火压制下，嘿然冷笑道：
“好好好，你厉害，你受看重，我听你的……”
“可等回去之后，我看你一个残废还能够保得住谁。”
迟鹏飞面色淡漠，不曾放松警惕，直直保护在熙明身前，跟随杨虎的动作细微调整自己的站位，熙明不明白，这两人明明应当是归属于同一个势力，可看现在这个样子，却是早有嫌隙，只是在今日突然爆发。
可她的心中在绝望之中又升起了一丝丝期望，若是这两个人还有间隙的话，她或者还有一丝逃脱的可能性。
当下三人便在这一处七进的大院子的一间屋子前堂对峙，像是三个雕像，肥大汉子双腿大开，坐在一个胡凳上面，呼吸粗重而浑浊，眼睛时不时落在熙明身上狠狠盯上一眼。
而一条臂膀被废掉的迟鹏飞则隔了三十步距离，手持机弩，戒备着这一头随时可能反噬的恶兽。
熙明借助着迟鹏飞的遮掩，小心翼翼拔下了一根头发，缠绕在了手指上，将自己的呼吸放平，安定心神，想要重新用出东方家的秘术。
这种手段需要用传下来的太古之音来应和，她不敢出声，只能闭目在心中呢喃，期望能够有用，这个紧张的时候，她却很奇怪地安静下来，心里面想起来的是爷爷说的许多话。
爷爷是东方家中很寻常的一个人，她听人讲闲话，说他原来脾气是很差的，也没什么本事，可是她却觉得爷爷是很有学问的好人，哪怕是最基础的奇术都能够讲出许多道理来。
寻常讲师和书上，只是说那些太古之音该如何发出。
而爷爷却会告诉她，这些太古之音的起源和变革，讲它们曾经代表的意义，讲那一个个音节当中所代表的牺牲和血勇。
或者是因为方才才见过面，也或者是因为两者距离并没有太远，效力大减的东方秘术竟然也逐渐牵引，那丝丝缕缕的感应就仿佛是自檀香上面袅袅升起的青烟，朝着远处飘去。
她隐约间几乎能够感觉到那人正在急奔，甚至感觉到他整个人都换了一副打扮的模样，从先前儒雅些的青年武者，变成了一名气势迫人的冷峻刀客，正在以飞快的速度朝着自己的方向靠近。
熙明心中不可遏制升起了欢喜和雀跃，便要牵引他来，突然一只宽厚的手掌握在了她的手指上面，掌心温暖干燥，然后有一股妙到毫巅的气息萦绕过一周。
她小心翼翼拔下来的头发直接化为了齑粉。
一道温和的嗓音响起：
“能够不以太古之音而为秘术，若非心急了些，几乎功成，如此造诣，果然是东方家年轻一代中最杰出的嫡传弟子。”
熙明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可是她还记得自己现在的处境，还知道有人还在努力来救自己，于是用尽了年少至此全部的勇气，维持着平静睁开了眼睛。
然后看到自己身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名中年男子，双鬓微白，黑发垂在肩后，嘴角神情，似笑非笑，那杨虎已经收敛了一身煞气和疯狂，跪倒在地，身躯前身，双手平伸，额头轻轻抵在了地面上，恭敬到了堪称卑微的程度。
而迟鹏飞则是手持机弩，看着熙明，神色有些古怪，却是心中想到了自己先前遇伏的事情，明白怕是先前自己放她一人在那里呆着的时候，她也同样用了这种秘术。
一连两次，一次比一次凶险。
他看不出这清瘦的少女竟然有这么大的胆量。
心中念头翻转，迟鹏飞旋即便想到了如同凶虎一般穷追不舍的青年武者，心中一顿，猛然抬头看向那名中年男子，开口道：
“属下有事回禀！”
中年男子心情似乎不错，微笑道：
“讲。”
迟鹏飞不敢怠慢，加快语速，讲自己心中的推测全盘说出，那名中年男子脸上的微笑慢慢消失，看了一眼迟鹏飞，道：
“那名追杀来的男子怕是东方家的人，毕竟是东方凝心，虽然说这一脉主修星象堪舆，但是东方家也不是没有武功高明的人在，此人的功夫如何？”
迟鹏飞微微一顿，想到那堪称疯狂一般的攻势，此时仍有些心跳加速，他曾在山野中狩虎，那是唯独被彻底激怒的猛兽才有的气魄，印象深刻，呼出一口气来，道：
“属下不敢预测，只知若是他不顾一切出手的话，属下绝不是对手，若是能加上杨虎，不顾性命，生死相搏，两人或者能够拦住其片刻时间。”
“其武功路数以及心性，都极为可怕，若非顾虑到百姓，几乎没有破绽，每一次的反应都堪比百战之士，无比凶悍，毫无迟疑。”
“同辈人中，属下不曾见过比他更为出色的武者。”
中年男子脸上的微笑彻底消失。
杨虎抬起头来，大骂道：
“迟鹏飞你放的什么屁？！你不曾见过公子英武吗？同辈人中，有几人能够和公子为敌？所谓薛家，天下第一庄也不过只是虚名在外而已，若是真打起来，岂会让这几人竖子成名？！”
迟鹏飞沉默，对于杨虎这莽汉到这个时候了还在献媚而心中震怒，看向中年男子，俯身行礼，高声道：
“公子武功强横，属下佩服，同辈中无人能及。”
“但是来者，强的却在杀人！”
“若非闹市当中，顾忌百姓，恐怕属下也不能够回来。”
杨虎一抖身子，脸上浮现惊讶神色，然后猛地伏下身子，不敢开腔，更不敢抬头去看中年男子脸色。
这句话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若是两人比武切磋，是那位公子更强，但是若论起厮杀，在迟鹏飞的心中，将自己逼迫得险些死在外面的那人，才会是最后站着的那个。
中年男子闭目，脸上并没有浮现出动怒的神色来，他看了看熙明，突然道：“东方家最杰出弟子身上定然有东方家的玉佩，此时却为何不见？”
迟鹏飞本来低垂头颅等着对方怒意，闻言却猛地抬起头来，看向熙明，果然没有看到先前悬挂在少女腰间的那枚玉佩，面色不由得一变，注意到中年男子视线，连忙俯身道：
“还请赎罪，属下先前找到她时，那玉佩就在她腰间，以手指弹动，有东方二字浮现出来，和典籍当中所记载一般模样，想来是路上急行，掉到了哪里。”
心里面则是急速转动，先前第二次从屋子里冲出的时候，他还专门检查过，看到那枚玉佩完好无损挂在了熙明的腰上，现在却不见了，只可能是在之后的追逐中跌落，心中不由得懊悔越甚。
以他的心思细腻程度，本不应该犯下这种错误，可方才那人追得他急，压力太大，心下多少有些急迫，不复原本冷静细致，这才犯下了这种错误。
中年男子沉吟一二，摆手道：
“无妨，能有方才那种异术造诣，应当就是这一代的东方凝心，就算不是东方凝心，有这样的造诣也已经足够了。”
熙明心里听得害怕，可却也知道自己现在万不可以露怯，她先前还想要解释自己不是东方凝心，是他们绑错了人，现在却绝不能够如此行事。
以这几人行事狠辣，若是他们知道自己不是东方凝心，所会的也只有那一种最基础的秘术，恐怕当场就会被杀死。
导致她被绑架，陷落到了这种境地的理由，现在竟然是她活下来的庇佑，世事无常之数，至此为极致。
熙明看着前面三名男子，暗自咬了咬牙，然后学着小姐那般清冷开口，道：
“东方凝心？”
“迟早有一日，这个名字将会彻底封存。”
中年男子侧眸看她，眼中疑惑去了大半，抚手微笑，道：
“果然是东方姑娘。”
熙明不答，只是微微抬了下下巴，神色中冷淡而镇定，反倒是让那名中年男子心中逐渐相信这便是东方家这一辈中最出色的弟子。
否则若随便拿出一名东方家弟子都能够有如此心性，岂不是太过于荒谬，这必是有家学渊源方才能养成的静气，当下抬手止住了杨虎，微笑道：
“既然姑娘不喜东方凝心这一名字，那么敢问东方姑娘真名，也好称呼，在下也知道东方家的规矩，可是心中对于奇术东方一脉心中仰慕已久，失礼之处，还请勿怪。”
熙明的心脏在一瞬间重重跳动了下。
她并不知道眼前男子对于东方家知道多少，对于各种隐秘事情了解多少，若是他知道小姐的真名，而自己说错，先前的所有努力都将前功尽弃，可是在这个时候已经容不得她再有半点迟疑。
眼眸落在了趴在地上的杨虎，熙明脑海中思绪转动，平静道：
“此人方才欲要辱我。”
杨虎面色一白。
他不曾想到那名清瘦少女竟然能够有这样的心性。
中年男子眯眼看了一眼熙明，然后点头，淡淡道：
“杨虎。”
那肥大汉子叉手一礼，沉声道诺，然后猛地从怀中取出障刀，朝着胸口处狠狠刺下，刀锋直接贯穿了胸膛，从后背穿出来，然后猛地一拔刀，鲜血溅了一地。
若是寻常武者，这个时候早已经气绝身亡，这肥大汉子武功不低，下手也避开内脏，因而保下性命，即便如此，也元气大伤。
然后将那染血的刀锋恭恭敬敬放在了身前，俯身叩下，道：
“是在下看轻了姑娘。”
中年男子看向熙明，微笑道：
“东方姑娘可曾满意？”
熙明心跳加速，一名武功高深莫测的武者，竟然如此听话地自残以求罪，这细节中表现出的庞大势力一角，让她的心中越发地不安。
明明是两件不同的事情，却让她想到了小时候被小姐们捉弄，在两侧高楼中央悬了一根绳索，大风吹过，绳索晃动不止，一不小心摔下去便是重伤的下场。
那个时候没有退路，只能往前走。
这个时候也没有退路。
所以他只能够往前走。
但是她心里面想着，就算暴露，这样最起码能够削弱对方的实力，算是帮到一点忙，面上神色越静，像是年少时候，风吹绳索，而她脚步落下，开始时候慌乱，可越是往后，便走得越稳。
中年男子一笑，紧跟着逼问，微笑道：
“那，不知道在下是否能够有这殊荣，可以听一听未来三百年内的东方名号？”
熙明抬了抬眸子。
一双和王安风几乎一般无二的墨色瞳仁里面，照耀着明亮的灯火，然后看着那名中年男子，轻轻开口：
“熙明。”
“东方，熙明。”

第七十二章 暴露，直觉！
安在坊和金泉坊距离王安风现在所在的方位，直线距离不过数十里左右，可是一路上各处弯弯绕绕，将路线拉得很长，加上行人拥挤，处处摩肩擦踵，就更是难走。
李虎故意放慢了脚步，想要把时间再往后拖延下去。
他虽然只是仙平郡江湖中最不起眼的老鼠，却也有一双很好的眼睛，最起码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更知道以自己这样的小身板，若是掺和到这种事情当中，会是个什么样的下场。
能留个全尸便算是好的。
当下便在心里面打定了主意，能拖下去便拖下去，能拖一刻便是一刻，能拖一分便是一分，就是今日这颗脑袋一定要交代了，他也要宁愿多拖些时间，再多看看这城中红火繁华。
可世上事情大多不如意居多。
才走了才几十米路，王安风突然一拂袖，弹出数道无形气劲，打在了那些浮浪青年的后脑，将那几个浮浪青年全部打昏过去，扔到路边水沟上，旁人看去，就像是今日吃多了酒水，醉得半死不活的酒鬼。
然后不待李虎叫出声来，便一手持刀，一手抓住了他的衣领，从小道上疾行，腾跃飞檐，极为迅敏。
就算是那些武卒们看到了他的踪迹，可是王安风既然已经换了一张面容，便不用害怕再连累到尚且还在兴德坊中的刘陵，一身追星拿月的轻功施展出来，当真如同飞鹏振翅一般。
即便是要借助建筑遮蔽身形，没有办法用最快的速度，那些武卒和衙役也至多只能够看到月下有一道残影飞过，再想要仔细去看的时候，便已经不见了踪影。
也有酒鬼趴在墙根吐了好一会儿，抬头看到个残影轻飘飘飞过，吓得半死，大呼小叫冲撞出去，引得路上一阵骚乱，也吸引了部分的武卒视线，方便王安风行进。
他毕竟不知道对方究竟有多少人手，安排在了哪里，因此急行当中仍旧注意隐蔽身形，神偷门武功既然是带了个偷字，那在于城池当中的腾挪转移自然是由精妙过人之处，不片刻时间，王安风已经按照李虎的描述，到了安在坊市的边缘处。
两侧已经不似先前那般处处有武卒戒备，比起兴德坊，已经算是颇为荒凉，没有多少人在。
这一座坊市位置算是接近了梁州城的边缘，北侧跟着的便是金泉坊，这两座坊市占地要比其他的坊市更大许多，但是常住百姓却只有五分之一左右，大多院落都是城中造物工坊所在，动不动便是几进几出的大院子。
平常日子从每日早上的辰时开始，便有嘈杂声响，一直要到晚上掌灯时候，才能够稍微安生些，故而不只是住的百姓要少，平日里梁州城中人士若是得了闲，宁愿出城去踏青，也不愿意来这两座坊市来转动。
此时其他地方处处都是熙攘繁盛，这一处却诡异地安静，没见到有什么活动和伶人表演，只在远处能够看得到一坐高楼，每一层少说悬挂了有上百的红色灯笼。
这样一层一层叠上去，颇为壮观，多少也让这一处占地不小的坊市多出了些过节的氛围。
或者是因为今日无论如何是中秋佳节的缘故，不止百姓民居，就连那些用作造物工坊的大院子前面都挂上了一串一串红色的灯笼。
灯光洒在青石砖墙上面，色泽晦暗，隐隐有一连串的犬吠声音从坊市的某一处炸起，然后逐渐高昂，逐渐低沉遥远。犬吠声中，风吹而过，灯笼晃荡碰撞在了墙壁上，发出不停歇的声响，反倒叫人心里面觉得有些发毛，会下意识加快步伐，绝不愿意在这里多呆哪怕是片刻时间。
王安风稳稳站在街上，松开手将已经面容苍白的李虎放在了地上，后者一条魁梧大汉，此时却腿脚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面容煞白。
一只手支撑在地上，五指死死扣着砖缝，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胸口，自喉咙里发出了一连串的杂音，看那模样，若非是现在死死忍耐住，便要当场吐出来。
王安风稍微等他缓了缓劲，开口道：
“这里已是安定坊了。”
李虎茫然抬头，左右环视了一圈儿，呆滞了有三个弹指的时间，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已经到了如此之远的地方，方才经历不可遏制浮现脑海里，面色就又是一白。
他平素里不过只是做得些好勇斗狠的事情，和真正的厮杀江湖接触不多，何曾见识过如此高明的轻身功夫，当下先前那股天旋地转的晕眩感觉再度涌上心头，终于忍不住，哇一开口便吐出来。
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出来的恶臭萦绕在街道上。
左边路口有两三名少年少女提着灯路过，想来应该是要去城中央去看那一场浩大的灯会，看到了王安风和李虎两人，低声咕哝了两句，抬手捏住鼻子，加快脚步过去。
玉佩香囊随着这些少年少女的步伐稍微碰撞着，然后落在了洗得干净整洁的衣裳上面，鹅黄碧绿，是很符合中秋灯会的好景致。
王安风往旁边侧了一步，给这些赴约迟到了的少年少女让开道路，然后等到他们已经急急奔出这条街道之后，手中得于李虎的障刀连鞘拍在了他的肩膀上，劲气涌动，将其呕吐生生压制住，道：
“咽下去。”
李虎面色挣扎，然后一闭眼，双手捂住嘴，喉结上下鼓动，动作剧烈，王安风按捺住自己往后退上一步的本能欲望，放缓语气，却仍显得有些冷意，道：
“今日我的时间很紧迫。”
“所以你的也一样，可明白？”
李虎放下手来，面色苍白，点了点头，然后不等王安风主动开口催促，踉跄两步，主动往更偏远处走去，算是终于认识到了现在自己的处境，一边走，一边有些结巴着解释道：
“这，这位大爷，那瞎子老五的老窝就在那边的方向，有些偏远不好找，您老别介意，我们这样的人毕竟不受朝廷待见，他就是有再多的钱财和本事，有不敢光明正大地置办房产，因而是在地下挖空了一片院子。”
“这些年他见人办事，都只在最里面那座屋子里，据说已经有十多年没有出来晒过太阳，若是个正常人，眼睛估计受不了，但是吴老五他原本就是个瞎子，也就无所谓更瞎一点。”
王安风眯了眯眼睛，道：
“听起来是个很有本事的人。”
李虎沉默了片刻，道：
“谁说不是呢……”
“他占着的这个地方，虽然人不多，但是却是整座梁州城里面，油水最丰厚的地方，谁都想要分上一口吃的，但是那瞎子太厉害，手下有一大批心狠手辣的凶人。”
“据说前几年在外面犯了事情之后，逃窜到梁州城的几个江湖悍匪，也是他给出面保下来的，州里的那些巡卫和武卒也没能够从瞎子老五嘴里面把人给抠出来。”
“他是在是和我们不一样，若说是整个梁州城还有一个能够算是江湖人的话，那么也就是瞎子老五了。”
言语声中，他二人已经走到了一处狭窄的巷道当中，王安风站在了巷口，看到那自称梁州城内无人不得要卖给他几分面子的李虎往前，和靠在墙角的几名男子低声交谈，声音姿态，都放得很低。
片刻后，当李虎从怀中掏出了一件东西，放在那其青年手中之后，后者原本坚若顽石的神态终于放松下来，扔了扔手中的银子，点了点头。
李虎重重松了口气，回头看向王安风，比了个手势。
守在门口的两人合力，将一块砖石压下，那后面看上去砖木横生的石墙竟然是可以活动的机关，旋转打开，里面一股热浪混杂着汗臭味道和男子嗓音的喧嚣怒号声音，冲撞而来。
左侧的青年朝着里面摆了摆头，道。
“进去吧，不要犯事……”
……
铁麟并着一名中年男子，匆匆赶到了梁州城的衙署当中，这衙署当中最中间是州官办公已经平日里闲居之处，左右亦有能够散心之处，虞部的卷宗和典籍，都在另外一处独立的院子里，和整个衙署的前院挨着。
卷宗所在之处，有两把锁，一把钥匙在虞部主事手中，另外一把钥匙却在每夜在衙署中值守的官员手中，以防止有人依仗自身权利胡作非为。
可也因此，遇到紧急情况的时候，就要麻烦许多。
铁麟此行，先是去找到了和亲人在自家院子里品茶赏月的虞部主事，以狴犴令牌强行征调，然后才能够来到梁州衙署，寻找自己所需要的卷宗，一来一去，路上着实花费了不少的功夫。
两名虞部官吏取出钥匙，将城中分布图取出铺在了桌上，按照要求寻找最有可能为贼人所用的院子房屋。
虽然那位虞部主事对于自己被强行抓来心有不满，但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是京官，便更是惹不起，只能够憋着自己肚子里面的火气，对着梁州城的详细地图，翻找对应的卷宗，动作有些许的粗暴，算是发泄。
就算这两名官员对于梁州本地的卷宗已经极为熟悉，但是这毕竟算是一个不小的工作量，再快也要花上一两炷香的时间，铁麟趁着这个空闲，转身走出，去了刑部值守的屋子里。
刑部值守是一名年级已经超过四十岁的中年男子，双鬓发白，虽然佩刀，却已经没有了如同铁麟无心身上的煞气和冰冷，反而有如商贾般的油滑。
此刻搬了一个躺椅，双手抱着一盏茶，一边晃悠，一边看着天上一轮明月，口中哼着时兴的小曲儿。
走板呛音的吊儿，纯粹只是图个自娱自乐。
听到了脚步声，回头看到铁麟这位从天京城过来的长官之后，这老衙役吃了一惊，猛地从躺椅上坐起来，茶水泼了一地，刚要跳下来行礼，铁麟按住他肩膀，道：
“用不着这么麻烦。”
“我且问你一件事情，今夜里可有武卒的传讯回来？”
那上了年纪的衙役明显一呆，然后叉手干笑道：
“是，是有那么一个，一刻前才到，现在还在桌子上，属下还没有拆……”
说到后面，声音却是越发细微，不仔细听几乎听不真切，铁麟皱眉，知道这老衙役是在偷懒不干事情，趁着今日中秋的份儿上，竟然连外面传讯回来的消息都不拆开整理。
心中只觉得恼怒，当下冷哼一声，将那老衙役吓得脸色发白，铁麟也不看他，大步走到了刑部夜值的屋子里面，屋子不大，里头有一张床，一侧横杆上，挂着了许多的笼子，桌上有一叠吃了一半的点心月饼，还放着三张卷在一起的信笺。
铁麟脚步微微一顿，面容不变，伸出右手，将这几个刚从飞鸽上解下来的传讯，不知为何，一时间竟然不愿意打开。
他先前离开时候，给武卒们下的命令是，紧紧盯着冯安的行动，若是冯安径直回到了兴德坊，便不必汇报。
既然有消息回来，那么最起码，冯安并没有回到兴德坊。
也或许是想要闲逛一下。
铁麟的脑海当中，一个个念头飞快地掠过，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半点的停顿，极为娴熟地将传讯卷开，在晃动的烛光下面，一行字极为清晰映照在了他的眼底。
冯安未往兴德坊而去。
铁麟面容抖了抖，动作不停。
然后是第二张传讯，和第三张。
冯安和城中闲汉冲突，被拐入巷道中，一炷香时间后，发现七名闲汉昏迷，身上衣衫缺少。
失去冯安踪迹，未曾回返。
铁麟的动作最终停住，那名老衙役见他许久不曾出声，偷眼去看这位来自于天京城的长官，在晃动烛光的映照之下，铁麟的身子挺得笔直，仿佛道堂里面的彩泥塑像，脸色冰冷，从内而外都渗透着刺骨的冷气。将那名老衙役吓了一跳，连忙垂下头来，不敢再看。
过去了十几个弹指时间，铁麟长长呼出一口气来，左手五指随意张开，支撑在了桌子上，右手将那三张窜讯紧紧地捏在了掌心里面。
他现在脑海中很乱，画面一张张掠过，然后快速地分类，最后，那画面中的线条汇聚交错，变成了王安风正面朝着他冲过来的时候，就此停住。
那一个瞬间，因为煞气而产生的巨大压迫感，他几乎觉得自己是在刑部总堂，是在面对着总捕头。
可那是刑部中的宗师，真正的宗师，而不是在七十二郡中，借助灵物气机，强行登楼的柱国们。
“冯安……”
铁麟一下坐在了椅子上，面上神色一直在变化，刚刚被忽略的细节，在假设了冯安这个身份有问题的时候，突然便变得明朗起来。
而这样暴露出的问题，更让他心脏在不断地下沉——
因为这个问题，来自于他心中敬佩维护的同门。
无心。
仔细回想的话，刚刚冯安在行动时候，在开口说话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去看无心，而无心却仿佛失去了过去所拥有的那种敏锐，没有反应，不但如此，甚至于在刚刚还迁怒于冯安，使得冯安不快，和他二人分开。
他原本只是以为，即便是无心这样的人，在面对这样子棘手的情况下，也会出现心境波动迁怒旁人的举动，甚至于还能够略带些复杂地自嘲，无心也不是神仙，也只是人。
但是那个结论是基于冯安没有问题，只是一个寻常青年武者这样的前提下的，而当他现在将冯安看作是潜藏身份的凶人之后，这两人古怪的行为便联系在了一起。
而这样的联系直接指向了铁麟绝不愿意面对的情况。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回想着无心的履历，他一向将这个同门师弟看作是自己的目标，因而对于他的履历极为熟悉，无心办案，极为冷酷决绝，从不曾失手，堪称刑部典范，不只是在民间江湖，即便是在天京城那些世家少年嘴中，也隐隐有着‘酷吏’二字称呼。
十余年来，只有一次失手。
那一次凶犯狡猾果决，武功擅长一击致命，是以未能擒拿回京，但是也被无心击落山崖，粉身碎骨，当年那人便是少年，而今过去数年，也正当是青年模样。
铁麟睁开眼睛。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面挤出来的声音。
“乙等上缉犯，意难平……”
外面脚步声杂乱而起，虞部主事一手抓着一份卷宗，跌跌撞撞跑了过来，一下子撞入门里，看着猛地转过头来，浑身冷意的铁麟，给吓了一个哆嗦，然后便举起手中的卷宗，高声道：
“找到了！”
“我梁州城中七十三坊，其中最有可能躲藏人的地方是，安定坊！”
虞部官员身上带着的夜风钻进来，烛台上的火苗一阵阵的抖动，映照在铁麟骤然睁大的黑瞳当中，正汹涌燃烧。
……
无心站在梁州城的城楼上，右手扣着狴犴金令，城门令不得不躬身行礼，听他的命令，这座大秦帝国下辖州城级别的城池，二十年内第一次夜间紧锁。
机关锁链扯动万斤城门，缓慢闭合。
无心站在城门城楼前面，俯瞰着整座城池，神色沉静。
半月之前，他和铁麟二人接到密报。
甲等上，机密人物有二，动向指向此地。
为了得到这一个消息，他们足足损失了超过十名捕风，三名捉影，才将这一消息传送到了刑部手中。
他不允许出现任何的问题。
更不允许密报中的那两人逃离。
……
王安风和李虎两人跟着那青年往里面走，在门外时候，他便觉得里面吵闹得厉害，进去之后王安风才发现，自己终究还是小觑了这地方的吵闹程度。
只一踏入，就有一股热浪和恶臭铺面而来，空气混浊而沉重，让人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一张一张桌子旁边挤满了形形色色的男人，穿着打扮，神态气度皆有不同，可眼珠子却几乎都要黏在了桌上的骰子上。
穿着清丽的侍女蝴蝶般穿梭其间，聚赌赌徒的叫喊声，汗臭味，脂粉气，不合场景的酒香味道混杂在了一起，有让男人失去理智的气息。
王安风皱了皱眉，视线落在了这座在地下建筑而成的赌坊一侧，那里有几丛颇为清丽的紫色花朵，半点不引人注意，对于王安风这类医者而言，却无法忽视，当下屏住气息。
带他们入内的两名青年未曾注意到王安风的视线，将他带到了一名穿长衫的中年男子身旁，在其耳旁低语两句，便自退下了。
那中年男子看了一眼李虎，视线重新落到王安风的身上，见他虽然穿着一般，但是气度不凡，不敢因为是李虎介绍而来就有所怠慢，当下叉手行了一礼，笑呵呵道：
“既然有李虎为你作保，那便不要这位贵客费那些闲散功夫了，我天地财坊有大小十八样玩法，不知道贵客喜欢什么？”
王安风不答，只是自语：
“天地财？”
中年男子微笑解释道：
“天上地下财物皆入我坊中，说了大话，倒是让这位贵客见笑，不过在这梁州城中，你却绝寻不到能够和我天地财相提并论的赌坊，我坊内每一注可大可小。”
“小的话，一枚铜钱也要，大的几十两，几百两，也吃得下，玩得起。”
王安风道：“我只怕我这赌注太大。”
中年男子看了一眼李虎，笑呵呵道：
“贵客说笑，天地财，天地才，我等只怕是没有人来，却从不怕赌客的赌注太大，您就是扔出一千两银子，一万两银子，我们也能玩得起。”
李虎的身子突然微微一抖。
周围有朝过十名以上的凶悍汉子朝着他这边慢慢围拢过来，动作很老道，没有惊起那些赌客，说实话，李虎觉得就算是他们动静再大些，那些赌红了眼睛的赌客们也不会在乎。
他下意识朝着王安风的方向靠了两步，然后就看到了王安风面上神色冰冷，心中突觉不对，便看到王安风猛地从腰后拔出了一把机关手弩，朝着这暗室中的几座灯笼射去。
这地方既然是在地下，自然是极为昏暗，全凭借着灯笼照明，他这一下将手弩配套的弩矢全部都射出，一片昏沉中，灯笼突然炸开几簇极明亮的火焰，然后便越发汹汹燃烧起来。
赌坊当中气焰为之一顿。
王安风将手中黑漆漆的手弩举起，高喊道：
“全部低伏！”
“刑部巡捕严令在此查案，全部低伏！！”
嗓音在这一处地方回荡着。
方才热火朝天，不必繁华处热闹的赌坊瞬间冰冷一片，一道道视线落瞬间在了手持刑部手弩的王安风身上，只死寂了不到三个弹指，便轰然爆发起来。
一个个人慌乱往外面出口处奔去，将那些桌子都撞倒了去，还有些精明些的，伸出手来将桌上的赌注全部抓起来，扔在怀中，才往外跑，混乱无比，原先维持秩序的那些武者根本没有办法控制局面。
刚刚招待两人时候还满脸和气的中年男子面容呆滞，旋即扭曲起来，如同欲要吃人的猛兽一般死死看向李虎，怒声道：
“李家三郎，你竟然投了官府？！做了差人的线人？！砸老子的生意？！我往日怎不知道你有这么大本事？！”
李虎嘴角抽搐，看了一眼王安风，然后收回视线，木然道：“我和你这枉法贼人无话可说。”
只这一句便将那中年男子气得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扭身从旁边一名武者手里抢过一把刀来，就要罩着李虎的脖子上劈下去。
这一刀劈下来极为快，李虎只能够看到了一道流光，可那名中年男子还没有反应过来，手上的刀便给人一下砸飞，下一刻，整个人只觉得天旋地转，重重砸在了地上。
这个时候，那些赌客已经都奔了出去，王安风一脚踩在这名中年管事胸口上，抬眼看着隐蔽的木门入口，道：“久闻吴家老五耳目众多，安定坊和金泉坊中有什么事情都瞒不住你，今日恰好有事，特来请教一二。”
李虎心中早已经欲哭无泪，死死挡在了王安风的身后。
过去了十几息时间之后，许是王安风脚下那管事的惨叫声音太过于凄厉，也或者是因为这管事多少跟了自己几年，这已经变得空旷下去的赌坊中，传出一道沙哑的嗓音，飘忽如同鬼魅一般，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根本分辨不出是来自于哪里，缓缓道：
“瞎子虽然只是个瞎子，却也有自己的规矩。”
“你既然不守我的规矩，瞎子凭什么还要听你的话？”
“老六，你跟了我二十多年，今日遭了事情，且放心去，你的儿子老夫会厚待他。”
被王安风踩在脚下的管事痛哭流涕。
周围的武者慢慢往后面退去，木门突然打开，从里面越出一名枯瘦男子，一张脸阴阳人一般，看着渗人，气机却极为庞大，周围的武者看到他之后，便如同见到了一根定海神针，心里面一下子便安稳下来。
他们虽然没有什么本事，却也知道，这位看着渗人的大高手自从投了老大麾下之后，着实是处理了许多棘手事情。
而且出手狠辣，往往不留活口，就算是先前仙平郡江湖上吹得很是厉害的那位年轻武者，在这人手下也没能够走出十个回合便躺平了。
若非那青年还有些家底，恐怕脑袋都要给一双肉掌撕下来，哪里还有性命留下。
王安风看了一眼走出来的枯瘦男子，缓缓道：
“果真不行？”
回答他的只有一句冷哼。
王安风慢慢将自己的右脚从那名管事的胸口上挪开，然后将手中的手弩扔在地上，发出了一声声响，那名管事连滚带爬跑到了远处，李虎嘴角一抽，只觉得眼前这位大爷莫不是脑袋出了什么问题，竟然将唯一的依仗给扔开了。
正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听到了一道悠长的呼吸声音。
这声音太过于悠长，也太过于平静，不像是人的呼吸声音，反而让他想到小时候躺在山顶石头上，风吹过树梢时发出的声音。
再下一个瞬间，他的视线中出现了切实的风暴。
王安风的脊背挺得笔直，内力在体内疯狂地运转，他修行至今，罕有在外界如此疯狂彰显自己的气势，气机瞬间拔高，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压抑，肉眼可见的气浪暴起，然后一圈一圈，以惊人的速度和威势朝着周围扩散。
整个地面似乎在晃动。
那端着好几斤高手气度的枯瘦男子面色一下子变得煞白，感觉一身气机迟滞，身躯沉重，几乎走不动步，心脏疯狂跳动，只觉得越来越庞大的压力几乎要将他直接按在地里去。
而眼前的冷峻刀客在自己的视野当中却在不断地拔高，再度拔高。
此时视野本就昏沉，所以在他眼中，王安风几乎遮蔽了整个‘天地’一般，只是站在那里，便带给他难以言喻的巨大压力，让他不能动弹，不能言语，甚至于不能够呼吸。
王安风突然往前走出一步。
脚步声音平静，气浪却骤然扩散，地面有一道道裂缝疯狂蔓延，墙壁裂开出现裂纹，蔓延到了顶部，从上面跌落了随石和灰尘。
就在李虎觉得自己要死了的时候，墙壁最里面传出一道嗓音，道：
“……这位先生，凡事，都有商量的余地……”
王安风摇了摇头，右手搭在了那柄障刀的刀柄上，没有握住，只是屈指一下一下轻轻弹指包铜的刀柄，发出了清越的声音，道：
“讲规矩很好。”
“在下一向都喜欢讲规矩的人。”
每说一个字，气势便强横一分，屈指弹动刀柄的声音也越发清脆悠长，绵延不绝。
李虎的感觉中，几乎过去了一天一夜那么漫长的时间，里面重重叹息一声。
“这位大爷，您要什么，还请开口。”
“但凡老瞎子能够给你弄来的，便绝不会说二话。”
王安风身上气势一放即收。
所有人重重喘息出声，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明亮许多。

第七十三章 要债的
先前杂乱的赌坊已经清理出了一片整洁的地方，摆着一张桌子，王安风阖目坐在一旁，李虎则是畏畏缩缩站在他的身后，身子微躬，仿佛受惊的野兽。
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有余。
在听过了王安风的要求之后，除去搜寻资料汇总的，整个瞎子老吴手中的人手一下全部都派了出去——这毕竟是两座庞大的坊市，比得上两座镇子，王安风索要的东西时间跨度又有些长，多少需要些时间。
他便等在了这里。
李虎不安地看了一眼王安风。
后者双目微阖，那柄障刀连鞘倒插在旁边，他仿佛很悠闲一样，手指有以下没一下，轻轻弹在了包铜的刀柄上面，发出清越的鸣响。
清越的响声撞击在了墙壁上，然后回荡在人耳的耳廓中，映入心底，间或有压抑着却又时有颤抖的呼吸声音，咽下唾沫的声音，袖口摩擦衣摆的声音。
就连外面隐约走过的脚步声都仿佛隔世一般——
整个坊内的氛围已经低沉到了让人要发疯的程度。
叮——
王安风手指又一次轻轻敲在刀柄上，却没有弹起。
声音余韵散开。
李虎莫名打了个寒颤，察觉到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对劲，然后看到王安风睁开了眼睛。
他先是楞了一下，然后就察觉到这一次外面的脚步声音并没有像是刚刚那段时间一样逐渐远去，而是径直入内，仿佛带进了外面秋夜的冷风，整个坊内的气氛都在瞬间为之一松。
那人是个秀气的青年，进来之后，疾步走向王安风，俯身下拜，不敢看他，道：
“大爷，已经找到了！”
“有人前两日见到过那人在安定坊中间那座灯楼不远处的老宅子里进出，小的查过消息，那宅子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住过，两个多月前，被一个胖子买下，这两个月那胖子露面的次数少得可怜，连招妓都是多花银两送到门上。”
王安风按住心中涌动的杂念，呼出一口气来，道：
“还有吗？”
来者点了点头，道：
“除了这个地方之外，还有三处有些符合的，不过这个离得咱们最近，其他那三个地方要么就离得有些远，要么就干脆是在金泉坊里，此去需要费不少的功夫，具体情况如何，也只是道听途说，不比在安在坊内的消息实在。”
王安风点头嗯了一声，回手握住了刀柄，霍然起身，然后一下抓住了前面那青年的肩膀，只是一步便从室内掠出，到了外面，然后动作不停，如同离弦之箭，激射而出，不过三十个弹指时间，骤然停歇。
在他身旁，是十三层的巨型灯楼，整个安定坊的坊主，只以这一处灯楼来应付上官的命令，每一层都悬挂着上百的灯笼，聚集在一起，仿佛举火撩天，将天上月色都遮掩下去。
那青年目瞪口呆，迟钝了一个弹指，才觉得心脏疯狂跳动起来，任由他如何去想象，也没有想到武功高手竟然能够做到如此恐怖的事情，二三十里的距离，只用了三十个弹指。
王安风呼出一口气来，俯瞰着周围街区，道：
“指路。”
……
迟鹏飞坐在了院子里，抬头看天。
他心中颇为轻松，在将东方凝心成功捉回来之后，他只剩下了一件事情，做完这事情之后，便可以放松许多。
这件事情既已经是那位亲自开口允诺的，便不必怀疑，已是必然。
这院子是杨虎一手操办，那肥大汉子出身于草原悍匪，心性残忍而喜好奢靡之物，这一次奉命出来采买房产，似乎是觉得那些银钱攥在手中烧心一般，撒花钱一样撒了出去，置办了这样一座七进的大院子。
他却不喜欢这种奢靡的享受。他是武人，待在那种处处都是金银玉器的地方只觉得浑身不舒服，索性就在外面等着，也算是望风戒备。
这地方虽然说隐蔽，杨虎办事也素来是滴水不漏，但是他对于今日所见的那名青年印象实在太过于深刻，如芒在背，心里面无论如何难以安稳下来。
此刻他就靠在院子里一处桂树树干旁边，抬头从枝丫间隙中看到了那一轮明月，听到了从风声中隐隐过来的笑声。
无论是心性再如何坚韧的人，此时仍旧有些柔软下来。
他将手中的刀靠放在了一旁，完好的那只手掌拍在了大腿上，打着节拍，迟鹏飞双目微阖，口中低声哼出不成曲调的乡音俚语。
故乡这两个字，对于任何出身于中土的人而言，都有非凡的意义，无论之后经历了什么，无论之后去了什么地方，这一点却不会发生多少的变化。
正如那一轮明月，自古至今，从未变过。
迟鹏飞低声哼着乡音，将头靠在了树干上，睁眼看着天空中的圆月，神色宁静，只要完成了最后的一件事情，他便可以彻底离开这个组织，离开早已经厌倦的杀戮。
那时候就可以带着父母一同回去故乡赏月。
少年时候看到的月亮，比现在在梁州看到的更大，更圆，他看着天上的月亮，仿佛嗅到了草木的清香，耳边有溪水流过鹅卵石发出的声音。
清冷的月光中心似乎突然闪了一下。
心境柔和下来的迟鹏飞连身子的反应都变迟钝了许多，比往日慢了三个弹指的时间才察觉到那亮光究竟是什么，神色骤变，朝着一旁扑出，突觉得背上一痛，衣衫破碎。
鲜血和刺痛将他脑海中的胡思乱想尽数驱散，迟鹏飞在地上一个翻滚，已经拔出了佩刀，立在墙角一侧，神色狰狞而疯狂，双眼左右扫视，怒声道：
“是谁，出来！”
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和他的喘息声。
一侧的砖墙突然崩塌，迟鹏飞猛地转过身来，手中长刀仿佛一道霹雳般竖直劈下。
寒光凌冽，却劈了个空，再想要变招的时候已经迟了，一道身影撞入他的怀中，左手擒拿住其手腕，右手化掌，如刀一般笔直刺在了迟鹏飞的心口。
一声轻响，这位武者的罡气护体已经被打碎。
王安风手掌抵在他的心口，手指一弯，第二重发劲，然后手腕震动，右足踏前，手肘，肩膀，脊背，一重一重劲气涌动，裹挟了至阳至刚的内力，毫无半点阻拦，径直撞入迟鹏飞的胸腹当中。
内力疯狂肆虐，迟鹏飞受了这一招之后，面色瞬间煞白，忍不住咳出大口鲜血，却死死站在了原地不退，面容狰狞扭曲，猛地屈膝朝王安风下阴处撞去，王安风抬脚将其拦住，便又变招。
两人只在方寸之间彼此厮杀，拳脚撞击，打出了粘稠气浪，落在地上和建筑上，仿佛有人端着墨家机关弩扫射一般，炸出一个个空洞，极为骇人。
迟鹏飞毕竟先前就受过伤势，又遭受了王安风的突袭，身上伤势更重，平常可以凭借自身的气机将这伤势压下，交手之后，便成了难以忽略的问题，拳脚出手越发缓慢迟滞，却硬拼着强提战力，生生和王安风不落下风。
当又一拳酣畅淋漓狠狠砸出去之后，迟鹏飞的面色却瞬间变化，张嘴咳出鲜血，可那鲜血已经是一片黑色，散发着甜腻之气。
迟鹏飞面色一变，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气机本是登高楼，可这一下却仿佛连高楼本身也已经塌陷下去，整个人的气息便如同长江东去一般倾泻萎靡下去，脑海中念头百转，最终停在了先前自己所中的暗器之上，神色扭曲，道：
“毒？！”
“你居然，下毒……”
王安风不答，转身朝着那最中间的屋子大步奔去，迟鹏飞的视线已经开始有些模糊，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因为中毒而失去战斗力。
这要是多猛烈的剧毒才能够做到？
想到还在组织当中的二老，以及组织对于渎职之人的狠辣手段，迟鹏飞狠狠咬牙，支撑着站起身来，嘶吼出声，朝着王安风扑过去，却被回身一脚踢翻在地。
方才交手的时候，动静太大，王安风已经顾不得遮掩，一脚踹开大门，闯入房中，入眼是一处屏风，上面绘制有万里河山，放眼所见尽数是奢靡享受之物，寻常人哪怕一生都见不着一件，这里却处处都是。
只不过是用作藏身的地方，对方竟然如此高调，可见其势力雄厚，可若非是如此，瞎子老吴的人手也不会盯上这个院子。
王安风从怀中抓住了那玉佩，紧紧握住，这玉佩曾沾了他的鲜血，上面赤色东方二字还在浮现流光，引着王安风朝着更深处的房间奔去。
已经重伤中毒的迟鹏飞不知道哪里出现了那般大的气力，竟然跌跌撞撞爬起身来，再度嘶吼着持刀撞向王安风，被心中着急的后者一下抓住了衣领，往那屋子里砸去，紧接着自己也跃入其中。
迟鹏飞撞在了墙壁上，重重落下，这一次却是再也爬不起来了，口中呼出痛苦的声音，却又翻身趴下，额头抵在地上，嘶喊道：
“敌袭！”
“属下未曾拦住，还请大人速速离开！”
王安风瞪大眼睛，看着已经空无一人的屋子，手中的玉佩有流光闪过，旋即隐没下来，在桌上放着一缕秀发，上面有一些干涸的血迹。
而王安风在先前靠近之后模糊的感应，都来源于此。
从血液的干涸程度来看，这里的人已经离开起码有半个时辰以上的时间。
手掌缓缓攥紧，一股怒气从王安风的心中浮现出来，他猛地转身，一下抓起了还在嘶喊的迟鹏飞，将他抓起，怒道：
“人在哪里？！”
迟鹏飞被他抓起抬起，有些难以呼吸，听到这句话却一呆，猛地转头去看，先前那位大人已经不见了踪影，连带着东方凝心和杨虎都已经不见，迟鹏飞张了张嘴，瞬间明白了一切。
这便是要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弃子。
如同先前灭口的武者将那一条线路的线索斩断，迟鹏飞要做的事情也是要将杨虎暴露出的破绽和线索用他的性命作为终结抹去。
所谓的承诺原本便不存在，而能够安全带着父母离开组织，也只是他的一厢情愿，故乡的月亮，永远都只能存在于他偶尔的幻梦当中。
而组织对于没有了利用价值的人，是什么样的态度，他自然知道地清清楚楚，那位大人既然将他当做弃子，也不会庇佑他的父母，和人冲突。
他这些年，结下了太多太多的仇人。
迟鹏飞的面容彻底扭曲，突然怒吼道：
“徐嗣兴！！！”
王安风将他拉近自己，怒道：“东方凝心在哪里？！”
迟鹏飞不答，复又悲鸣：
“阿爹！阿娘！”
声音凄厉，震动空气，仿佛连房屋横梁都抖动了一下。
旋即就此气绝，死去犹不闭目。
断臂，震碎肺腑心脉，中毒，能够支撑至此，便靠一腔意志，而今心气既泄，自然倒毙。
王安风胸膛上下起伏，低吼一声，将迟鹏飞的尸体扔下，心中竟然升起一丝疲惫之感，对方起码已经准备了三个月的时间，甚至于更长，每一处的细节都极为完善狠辣。
接下来，对方又会采取什么样的措施？
脑海当中，思路疯狂转动，猛地转身，便要往剩下的那几个可能的地方奔去，但是走了几部，突然驻足，回身看向桌上沾了鲜血的长发，眸中神采闪动——
对方既然能够用这样的手段来做陷阱，肯定是已经知道了东方凝心在用这种手段来联系他。
也就是说对方是知道，只要不能够杀死或者使东方凝心彻底陷入无意识昏迷当中，留在了城中，就一定会存在某种危险。
而对方的人数在不断减少。
这个情况下，还留在城中是绝对的下下之策。
可是城门已经被无心封……
王安风神色一变，突然转身奔出，将藏在灯楼下面的那名青年抓出，开口急促问道：“梁州城中，除了走城门之外，还有其他的方法可以出城没有？！”
那青年给他吓了一大跳，缓过神来之后，才结结巴巴道：
“有，有的……”
王安风思路突然一片明亮，道：
“在哪里？！”
青年答道：
“北，北城门下，有两条水渠相通的泄洪口，平常的时候关上，若是遇到洪灾之后，就能够打开，把城里的水泄到外面去，平常防兵不多，距离这里，有差不多一百里那么远……”
……
马车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着。
整个梁州城的狂欢，几乎全部都集中在了以兴德坊为中心的二三十个坊市当中，现在这个时间点上，有差不多接近百万人堵在了那里，称得上寸步难行。
此消彼长，其他地方的人也就变得极为稀少，和宵禁时候的街道一样，往往数里地看不到一个行人，是以马车能够在街道上迈足狂奔。
他们既然不在意银钱，能大把撒下银钱去采买只用一次的房产，拉车的四匹马自然也是天下一等一的上等好马，速度极快。
肥大的汉子坐在了前面驾车，他既然出身草原，自然有一手极为好的骑术和御马手段，马车跑得又快又稳，东方熙明坐在车厢里面，对面便是那名中年男子，后者双目紧闭，神色平和，似乎并不在意她在这车厢里面的动作。
东方熙明抿了抿唇，小心掀开了窗帘，往外去看。
梁州城高耸的城墙已经很近很近了，月色现在便宜到了中间，所以这一片颇为暗淡，夜色中像是冰冷的山岩，看到了城墙，也就代表着，已经彻底远离了梁州城的中心地带。
她即将被带出城去，之后还在城中寻找她的人，就更加找不到她的踪迹。
东方熙明心中浮现出一丝绝望。
复又往前走过了约莫有一刻不到时间，马车停了下来，东方熙明耳边听到了水流涌动的声音。
坐在她对面的中年男子睁开双眼，道：
“已经到了吗？”
杨虎在外面应诺。
徐嗣兴看向东方熙明，微笑道：
“东方姑娘，还请移步。”
东方熙明抿了抿唇，没有反抗，跟在了他身后走下马车，秋夜空气有些冷，一入眼便是正在流动的河渠，以及青灰色的高大城墙。
那肥大汉子先是击毙了四匹劲马，然后吐气开声，将这近乎万斤重的马车直接推入喝水当中，抹去痕迹，看得东方熙明心中止不住战栗。
徐嗣兴看着城墙，道：“原本应该要请姑娘走大道，可是今日不凑巧，有闲人搅乱了事情，不得已，只得出此下策了，回去之后，自然当向姑娘赔罪。”
东方熙明不答。
杨虎一马当先走在前面，将墙壁一侧的石门上的锁链直接拉断，推开大门，徐嗣兴往前行去，不见如何出手，河流自两侧分开，出现了一道平缓的道路，东方熙明知道这是对方故意彰显自己实力的手段，可是心中还是忍不住得战栗和害怕。
徐嗣兴微微一笑，伸手前引，道：
“姑娘，请。”
东方熙明眸光低垂，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今日里熙攘繁盛的梁州城，感到那个踱步往前走去，藕色的鞋子踩在河泥中，虽然有庞大气机支撑，不至于陷落，可那种不住被往下吞噬拉扯的感觉，反倒越发清晰。
“阿哥……”
杨虎趁着水流未曾回落，将那石门重新推上。
两个世界彻底分隔开来。
……
王安风猛地跃起，再不曾掩饰自己的踪迹，朝着北方城门处长掠而去，速度极快，可是方才奔出，便有一道冷光笔直射向他，王安风抬手，能够洞穿二十层大秦铁甲的机关弩矢被他握在手中，只是他急速前掠的速度不免慢了下去。
前面那座十三层灯楼之上，站着一个他绝对不曾想到的人，可若是他的话，也有足够的理由和能力，毕竟，连夏侯轩的面具都能够被一眼看破，何况是他并未精通的易容术？
王安风在看到他的时候，就知道了撒谎没有用处，看着他手中的机关弩，缓声道：“你做什么？”
铁麟闭了闭眼睛，声音平静道：
“你和无心师弟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现在和我回到刑部，听候发落，我不知道你在这里有什么目的，但是，冯安，不要再一错再错下去。”
“这样回去之后，我会为你作保，让你能够有机会将功抵罪。”
王安风心中一个咯噔，几乎就要以为是无心出卖了自己，可旋即发现了铁麟的语气中，对于无心也有种莫名的态度，便猜到应该不是无心出卖了自己，而是铁麟直接将无心也打入了值得怀疑的名单当中。
这恐怕是铁麟自己猜测出来的。
这是一个足以令他震动的情报，果然不愧是名捕。
王安风心中焦急，若是寻常人，他足够闪开，但是铁麟手中有威力极强的墨家机关弩，而他自身的武功也不差，两者相结合，除非王安风下辣手将他直接击杀，否则很难脱身。
当下按捺住焦躁，道：
“铁麟，不管你在想什么，都猜错了，我只是为了将那个姑娘救下来，那，那很有可能是我的表妹。”
铁麟面容冰冷下去，手中机关弩再度抬起，道：
“东方家这一代的东方凝心确实在三个月前离开家族，但是，东方凝心并没有表兄，只有两位表弟。”
王安风面容一滞，知道自己再纠缠下去，也说不清楚，更何况自己本就有些问题，当下不再解释，以手中刀光裹挟自身，径直冲向了梁州城门。
铁麟心中满是失望，甚至于连手掌都有些冰冷。
事情朝着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方向滑落。
在今日这种情况本就危急，若是再放出一个杀戮无算的意难平，对于整个梁州城将会造成多大的问题，他根本不能够想象，知识践踏伤亡的百姓恐怕就要超过上千。
他的眼神瞬间冰冷下来，不再迟疑，手中手弩扣动了扳机。
弩矢瞬间激射而出，一连两发，将王安风硬生生堵住，然后铁麟将手弩砸出，手持细剑，趁着这样的机会，揉身扑上，王安风不得已，回身应招。
刀剑碰撞，鸣啸声音暴起。
现在王安风知道了名捕应该有什么样的实力，铁麟先前表现并不出色，是因为他同样顾忌百姓，现在没有了百姓，彻底展现出了刑部直属的实力。
即便是以王安风的武功，想要脱身，起码两百招以外。
除非用出杀招。
王安风看了一眼北方的城门，距离这里约莫有百里距离，可是转眼间，铁麟已经揉身扑上，一招一式，几乎将王安风视为平生大敌，颇有搏命之势。
……
梁州城&#183;北街。
一名浮浪青年逆着人群，艰难地朝着那个神武府杀神所受的客栈挪移过去，他花费了很多的功夫，才勉强到了这里，才松口气，后面突然有人喊出一声撒花钱，人挤人往前面奔去，这浮浪青年一时不察，直接给撞得跌跌撞撞朝后面走去。
一道暗淡的光芒闪过，青年的身子一僵，双眼失去神采，被撞倒在地，局势已经控制不住，一张张脚从他的身上踩踏过去。
隐隐有一声轻笑响起。
张氏客栈的掌柜打了个哈欠，最上面，离弃道皱了皱眉，察觉到了方才有人出手杀人，却又察觉到被杀之人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心中冷笑，不再在意。
……
东方熙明心中突然空空落落，在这一瞬间，仿佛彻底断绝了被救出来的希望，这种感觉过于强烈，她甚至于不小心踩空了一下，靠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颇为大的声音。
杨虎回过头来，略带警告看了她一眼。
这个泄洪口是在城门下面，上面是城楼，声音极易传播，若是一不小心，惊起来了城墙上的守军，便会惹上了大麻烦，他虽然不惧，这个时候也不愿意出什么篓子。
东方熙明垂下头来。
杨虎察觉自己方才似乎又有些惹到了这个心性坚韧的少女，心中也是一阵懊悔，胸口上那贯穿刀伤似乎又在隐隐作痛，回过头来，不再言语，只是往前快步走去。
这一通道差不多只有十多米，很快就能够走出去。
可是等他快要走到出口的时候，突然有一连串声音响起，这声音极为清脆，在幽湿的泄洪通道中回荡不修，正是墨家机括暗器。
杨虎面容骤然变化，前面岸上草丛遮掩之处，突然攒射出了数十道弩矢，密密麻麻朝着他射来，后面便是东方熙明和徐嗣兴，杨虎便是受了重伤也不能够退避半分。
当下虎吼一声，猛地往前一步。
气机步步攀升。
堪称军中杀器的手弩弩矢瞬间凝滞在了空中，不再往前，杨虎双臂交叉，挡在了身前，然后再度怒吼出声，大步冲向前面，虚空中浮现出一头狰狞的饿狼，昂首长啸，然后朝着外面冲出。
凶狠蛮戾的煞气爆发，杨虎直接奔出，挡在外面，全身持甲的梁州城城门令只在支撑了七个弹指，便口喷鲜血暴退，双目中有恐惧之色。
他已经算是个六品的武者了，一州之守护。
但是在这肥大汉子面前，竟然只是一合之敌，月光之下，他看到了杨虎胸口衣物上渗出鲜血来，明显是有伤在身，两者武功之间的差异大的几乎要让人绝望。
杨虎冲出泄洪道，心胸瞬间开阔，顾不得伤势恶化，怒吼出声，往前奔去，一双肉掌狠狠拍下，将持枪横栏，组织士卒通知城中高手的守将再度拍飞出去。
这一次下手极为狠辣，那守将再说不出话，一身气机拍碎，头撞在石头上，直接就昏迷过去，一动不动，若非是还有细微呼吸，几乎像是死了一样。
杨虎喘息一声，心中稍宽，转身高喊道：
“大人，还请速走！”
徐嗣兴点头，一手抓住东方熙明，直接掠出，就在他出了这甬道的时候，一道寒光，骤然爆发。
精气神瞬间凝聚为一，这一剑的出现，即便是徐嗣兴也不曾预料到，剑锋凌厉，直接往徐嗣兴眉心处点杀过去，后者突然冷哼出声，身子骤然急退，不得已重又回到了甬道当中。
一道修长身影站在出口之前，面容冰冷，唯独一双眸子柔媚动人，仿佛秋水。
铁麟以为是瓮中捉鳖。
实则是围三缺一。
杨虎怒声咆哮，回身朝着无心杀去，身上气机暴起涌动，浮现出的庞大孤狼越发真实，毛发耸动，獠牙大张，朝着无心撕扯而去。
后中手中剑暴起，瞬间将异象刺穿，然后手腕一震，剑锋已经没入了杨虎的肩膀，再又一挑，剜下碗口大小的一块肉来，血流如注，若非杨虎动作算是灵敏，这一下刺的就是他的咽喉，当下就能够要了他的性命。
一击不中，无心收剑，仍旧目视着徐嗣兴。
精气神凝聚为一，他早在先前，就已经通知了梁州府衙，要求派出三名中三品高手前来围杀，算算时间，应该也快要来了，他要做的，只是拖延时间。
徐嗣兴也明显猜到了这一点，冷哼一声，眼中浮现戾气。
一手抓着东方熙明，飘然向前，手掌朝着无心拍去，无心以攻对攻，铮然剑啸声中，转眼已经过了十几招，手中那柄长剑震荡越甚，显然有些支撑不住。
复又一剑刺出，徐嗣兴侧身一步，只以手指弹动剑锋。
剑鸣凄厉。
铁麟手中的细剑收回，剑锋还在不断地震动，旋即左手跟着击出，不管能不能奏效，只是要将王安风拖住，而他的行为显然极有成效，王安风几乎难以脱身，转身对招，气劲震荡，令灯楼震荡。
一簇簇火焰炸开，然后在夜色中隐没。
“铁麟，我说了，我要找到东方凝心，你若不信，便跟我一起去！”
铁麟道：“……去哪里？”
王安风不假思索回答，道：“北城门！”听到了这个回答，铁麟心中最后的迟疑消失，冷声道：“去北城门，你和无心二人合力围杀于我吗？！”
“若是你没有问题，无心便也没有问题，正守在那里，你又何必担心？”
“且跟我走一趟！”
言罢一道剑光如同破晓之光，直接杀向王安风，王安风一时间难以解释清楚，剑锋及身，只能以手中障刀施展剑法路数对敌，一时间兵器鸣啸声音不绝于耳。
他视野中，月亮已经朝着西方偏落。
时间越来越少了。
无心后撤一步，平复气息，隐蔽看了一眼天空中的明月和星斗，测算出了时间，心中开始有些下沉。
来自于梁州城府的援手，竟然迟迟不来？
难不成消息没能传递过去？
方才他看似是和徐嗣兴打得平分秋色，实则一直都在处于下风，只能凭借自身的经验和意志周旋，而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原因，也只是因为徐嗣兴留有余力，戒备可能出现的援手，更分心在东方凝心的身上。
否则……
无心眼中浮现一丝冷色。
徐嗣兴又接了一剑，看了一眼月色，然后收回视线，看着浑身冷意的无心，胜券在握般微笑道：
“这般长时间了，援军恐怕是来不了了罢？”
无心冷然不答，只是持剑强攻。
徐嗣兴和他交手数招，突然以右手肉掌直接扣住剑身，无心迅速反应，气机运转，疯狂旋转剑身，却搅不破徐嗣兴手掌上那一层厚重至极的罡气，正欲要脱身暴退，心口处已经吃了一掌劲气，面色一白。
徐嗣兴竟然将手中东方熙明扔向一直蛰伏的杨虎，得以空出左手，趁机不备。
灯楼之下，王安风松刀，以拳掌对敌，劲气勃发，低声怒喝：“铁麟，给我让开！”
客栈街道，被杀死的青年尸身被发现，惊声尖叫，武卒衙役环绕一地，而旁边酒楼上，亭台已空，不见当时把酒轻笑的青年。
梁州官府，官员环抱美人，觥筹交错，笑声不绝。
州官仪态睥睨，起身笑谓诸公道：
“那所谓名捕，不过鹰犬走狗，恶称酷吏，胆敢辱我，今次求我，且晾他一晾！”
“诸公，且饮酒！”
“今日夜长，我等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北城门外，杨虎一下将东方熙明抓在手上，转身拔足狂奔，如同月下一头暴怒的孤狼，飞快远离梁州城中，却在腿脚上中了无心扔出的暗器。
徐嗣兴一掌落在了无心心口。
无心口喷鲜血，踉跄后退，而杨虎昂首咆哮，忍着剧痛，将敢于阻拦他的士卒全部撞飞，朝着远处急奔而去。
无心只能够看着他狂奔远去，听得他在口中怒声呼号：
“谁敢挡我？！”
当……
离弃道手中的酒壶放在了桌上。发出了一声轻响，清澈的酒液在酒壶当中震荡涌动出现了一圈圈的涟漪，涟漪碰撞在了酒壶上，便又浮现更多，彼此冲撞，翻涌不休。
老者抬眸看着天空中明月，轻声道：
“故事，讲完了。”
天空中突然炸开了一道烟花，色泽与寻常不同，且是在城外，在黑漆漆的夜色中亮起，照亮了无心沉下去的黑瞳。
杨虎已经奔出五百步。
一道剑光仿佛天间流光闪过，瞬间割下了杨虎的臂膀，东方熙明落地，旋即被一名女子环抱而起，急掠后退，白裙闪动，飘然若仙人。
远处五十名武者端着手中机关弩。
为首一人笑容狰狞，猛地劈下手掌：
“谁敢拦你？”
“奉吾主之命！在此地等你许久，神武府所在，齐射！”
……
那一簇烟火映照在了王安风的眼中，他腰间的玉佩闪动着，整个人骤然间沉静下来，然后放下了所有可能的顾虑。
在他的身躯上，闪烁起了雷霆的色泽。
先前毕竟只是猜测，他只是下令给神武府，要他们在那一侧围堵住，救下一名十六七岁少女，给他示警。
而自己则从内城急奔。
毕竟，除去离城这个可能之外，还有其余的可能性。
他亦不敢全力出手，浪费气机。
但是现在，已经确定了，无数个可能性指向了唯一，王安风深吸口气，今夜晚上所遭遇的一切憋闷化为了戾气和怒焰在心底咆哮着，他的身躯之上，浮现出了道道雷霆。
气机牵引，和背后神兵气机彻底联系在了一起。
他每日最多只能够全力利用一次。
仿佛一步登天，直接越过了先前的所有过程，王安风的气息在一瞬间变得悠长而浩大，令铁麟的手脚冰冷，难以动作，然后这庞大的气机边缘，出现了肉眼可见的雷霆。
今日是中秋节。
今日整个梁州城熙然繁盛，以兴德坊为中心的二三十坊当中，有足足百万百姓欢腾不休，庆贺大秦盛世，有人赏灯，有人醉酒，有人携美人同游。
盛世下有百般人。
但是百般人却在这个时候全部都下意识抬头看向天空，墨色的天穹，繁星的光辉似乎都被月色和人间的繁盛遮掩下去，一片漆黑当中，蓝紫色的雷霆仿佛怒龙一般出现，勾连天地，深深映入每一个人的脑海当中。
《秦&#183;梁州州志》——
大源四年，秋，八月十五中夜，月过中天。
忽有惊雷。
城上横贯一百里。
纯粹的雷霆勾勒了天地，徐嗣兴正抬掌抓向受伤的无心，准备将他拿住当做人质的时候，天空瞬间亮起，一道雷痕直接从天而落，雷霆击打在了他的身上，几乎令他全身经脉陷入麻痹当中。
雷霆的咆哮声中，突然一人出现在他的身前，一拳砸出，徐嗣兴双手交叠，挡在身前，死寂了一瞬之后，气浪裹挟了雷浆，在方圆数丈当中纠缠不休。
地面瞬间下陷，整座梁州城的城门开始剧烈晃动起来。
无心狼狈退出了这个危险的区域，呼吸急促。
徐嗣兴承受着越来越强大的压力，双目瞪大，咬牙道：
“来者何人？！”
“讨债的！”
低沉人声之中，拳锋再度向前，伴随着琉璃盏摔碎般的清脆声音，先前无心竭力未能击破的气机防御直接崩溃，王安风的右拳重重砸下。
气浪暴起肆虐，城墙塌陷一半。

第七十四章 爆发
徐嗣兴觉得自己仿佛正面撞上了奔腾的犀群，左脸上挨了一拳，被狠狠地砸在了地上，一身浩大如江海的气机，竟然被生生砸得迟滞，意识都略微有些恍惚。
凭借着百战而来的经验，咬了一口舌头，刺痛中渗出鲜血，徐嗣兴才勉强恢复了清醒。
雷霆自然纠缠在他的身上，打入体内，令他的气机迟滞，手掌，肌肉都出现了一定程度的自然颤抖，第一时间判断不能够硬抗，吐气开声，一口鲜血蕴含气机吐向王安风。
王安风神色不变，以右拳横栏，将这不逊强弩的淤血砸开，而趁着这一息时间，徐嗣兴已经狼狈翻滚朝后，半点没有了先前从容不迫的气焰，发髻散乱，隐有失态。
王安风神色不变，一步走出，神偷门轻功往日难以施展出的精深奥妙之处，在一身浩大气机的支撑之下，水到渠成，瞬间出现在了后退的徐嗣兴旁边。
此刻他面容已经恢复了原本模样。
衣摆拂动，右掌五指张开，朝着徐嗣兴猛然拍下，大巧若拙，仿佛瞬间囊括了徐嗣兴的每一处出招变化，却又极为沉重。
如是我闻！
持金刚力，断尽三千烦恼丝，得大清净自在。
右掌翻转，轰然落下。
佛门禅宗不在此岸，不在彼岸，不在中游的清净自在越发强烈，可徐嗣兴在清净之中，却不得自在，只觉得那一股压迫性反倒越强，如同泰山倾覆，朝着自己压下，不由得双目微缩。
他脑海中精妙招式何至于数百，可这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去防备这一招朴实无华的掌法，时间转眼即逝，旁人便只看到他像是刚才那样，如同不通武道的莽夫，只以双臂交叉挡在身前，生生接下了一掌。
面色一变，旋即如同飞石一般，朝着后面跌出数百步，方才站稳，王安风复又一步踏出，落地时候已经再度出现在他身前，神色冰冷沉静，抬手复又一掌拍落。
这是佛门般若掌法的路数，但是其中糅杂了同样脱身于金刚经的大金刚掌力以及佛门霸道第一的摔碑手，精妙之处，或者有些降低，但是若论霸道掌劲，当属天下第一流的武功。
世上最上乘的武功，本不在于其本身招数精妙，而在于施展之人，王安风此时心中震怒，却又凭借一直以来的心性压制住，恰好和此时这一路掌法的内核相符，越发使得顺畅。
徐嗣兴再度咬牙支撑，抗住了这一掌，气机暴涨，旋即跌落，朝后跌飞出去。
一连八次，徐嗣兴已经远离城门五千步。
再度砸落时候，一身浩大气机竟然已经被生生拍散，最后一掌纯粹凭借体魄和自身苦修的内力支撑住，但是残存的掌势已经开始侵入他的体内，震荡肺腑，忍不住面色微白，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明月已经到了天穹的西侧。
而那被震塌一半的城门在视线中已经隔了一段距离，示警之声刺耳，城门弄出了那么大的动静，周围的人不可能再将其忽视，武卒举火警示，像是一条火蛇在浅灰色的城墙上面蔓延盘旋，只是一瞬间的时间，几乎将整座梁州城串联起来。
徐嗣兴突然明白了眼前青年震碎城门的真正用意。
可是不等他脑海中支离破碎的念头汇聚起来，那一道火线就已经被一个并不如何雄伟的身影彻底遮蔽住，明月在其左侧高悬，右边则是无边旷野。
那人神色平静，身上的雷霆已经逐渐隐没。
徐嗣兴抬手擦过嘴角，吞咽了一口鲜血，经脉中的内力升腾，气血和气机相连，令原本崩溃的气机止住了颓势，甚至于重新有所上扬，他慢慢站直了身躯，血色的气机在周身萦绕着。
重新在掌握中的力量感让徐嗣兴脸上重新浮现出了些许镇定神色，他看着前面不知道为何停下来的王安风，道：
“你究竟是谁？”
王安风神色平静，道：“你不需要知道。”
徐嗣兴笑了一声，那轮明月似乎将他心中的阴翳也驱散干净了，他这一生至此，也不是没有遇到过更加危险的情况，但是无一不是被他一个个闯过，这一次也是一样。
就算是他没有办法击败眼前的青年，但是既然已经离开了城门口，他自然可以不用担心引来城中潜藏着的各派高手，能够用出一些禁忌的手段。
虽然不能得胜，却足以脱身。
心念至此，他看着王安风，暗自里调动着身上气机，抓紧每一点时间将自身的伤势抚平，道：
“很刚猛的掌法，迟鹏飞说得不错，你果然是我所见到过年轻武者当中第一等的人物，一代江湖一代老，即便是我在江湖上闯荡的那些年，也很少看到你这样的人物。”
“只是你这样的人都有一种弱点，你想知道吗？”
他脸上浮现一丝微笑，身形瞬间朝着后面飞掠，瞬间远去，这样的速度远远超过他先前所展现出来的水准，空气中只留下了略带嘲讽的声音。
“你们从来都太自信。”
王安风仿佛没有看到他的行动，只是将背后木剑翻手取下，倒插于地，然后慢条斯理，整理着自己的衣领和袖口，将黑色的袖口翻卷，露出白色暗纹的内衬，以及一截手臂。
东方熙明这个时候由宫玉带着，来到了距离王安风不到三百步的位置，东方熙明心脏有些加快，看着不紧不慢的王安风，心中有许多欣喜，也有些遗憾。
遗憾不能够抓住那个恶人。
便在这个时候，王安风背对着她，开口轻声道：
“可曾受惊……不，看我说的，肯定很害怕吧。”
“没事了，现在安全了，阿，阿兄给你出气。”
只是这样简单的两句话，即便是落在了徐嗣兴手中都一直表现得很坚韧的东方熙明竟然感觉到鼻子发酸，眼睛有些热气，眨了眨眼睛，泪水就不受控制流了下来。
宫玉顿了顿，抬起手来，不太熟悉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东方熙明这才察觉到自己竟然流下泪来，吸了吸鼻子，抬手胡乱擦了擦眼泪，然后她就看到了王安风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朝着远方虚握，未曾看到的黑瞳中，佛光和雷霆一齐闪过。
雷部武学&#183;奔雷。
一道雷光在王安风掌心处升起，旋即在极远之处，同样有一道闷雷声音炸起，回荡不休，倒插在地的木剑震颤嗡鸣，王安风蓄力到现在，以自身气机登上天地，感受到了天地之间澎湃的元气和因为方才他自城中而来躁动的雷霆气息。
以人力影响天地异象，闷雷阵阵，汇聚于夜空之上，遮蔽群星明月，然后以打入了徐嗣兴体内的雷劲作为呼应。
王安风的右手慢慢握紧。
天空中，闪动电光的云雾之中，一道庞大的雷霆笔直劈下。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仿佛无穷无尽。
……
自天穹上而过的那一道闷雷。
旋即便是北方城门处一声轰然大响，附近的百姓都能够感觉到屋子都震动了一下，不知道多少灯火摔倒，惹出来不小的骚乱，这样的异样变化委实太过于令人震惊，即便是陷入狂欢当中的梁州城，也要为之震撼，喧嚣了一夜的人群一下子变得死寂。
有眼力很好的人对着自己周围的人说，那雷霆里面好像有一个人的影子，但是没有人相信，只当是他眼花，或者今日趁着性子喝多了酒，怎么会有人在天上的霹雳雷霆里面？
铁麟站在灯楼下面呆住。
那道雷霆似乎还在他的眼底闪动着，直面气势全开的宗师级别战力带来的庞大压迫力让他的身躯到现在都有些不受控制，肌肉在微微颤抖着。
铁麟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手重重砸在了肩膀处的刀伤上面，以剧烈的刺痛让自己强行恢复了对于身体的控制，然后便朝着雷霆所去的方向奔出。
州府当中。
先前的欢宴气氛已经消失不见，原本坐在了上首，环抱美人的州官面色一变，将那如花似玉的女子一下扔在旁边地上，素来以怜香惜玉而为人所知的州官周欢无视了后者娇柔的呼声，疾步奔出，将大门一下子推开，走出院子。
然后恰好看到了天空中的雷痕逐渐散去的余韵，神色旋即大变。
他不是那些和江湖接触不多的寻常百姓，作为大秦的官员，出身于士族，武功见识远非常人所能比拟，一身武功也已经堪堪越过了中三品龙门，所以越发能够感受到天空中雷痕所蕴含的庞大气机。
在他的记忆当中，从未曾见到过如此暴虐而庞大逸散的气机，唯一类似的，唯独只有十年前，那时候他不过只是寻常官员，未能如现在一般掌管一州，为人行事，谨小慎微。
当年出现过一桩大案子，牵连极大，惹得一位郡守柱国出手诛杀一名小宗师境的江湖武者，当时那位柱国出手的声势，便和此时有些相似。
那几乎要将一切都狠狠压下的恐怖气魄。
有四品武者抽调类神兵器物的气机，强行推开天门？
亦或者真正的宗师出手？！
身穿绯色官服的周欢脑海中两个念头几乎是同一时间出现，而无论是哪一个，他都完全无法承受。
旋即耳畔听到了一声沉闷的声响，仿佛地面都颤动了一下，等到周欢不顾自身官威，如一个寻常武者那样，以轻功踏上楼阁顶层，放眼眺望的时候，恰好看到了今夜最为壮丽的一幕。
自北城门的方向开始，两簇火线突然燃烧起来，然后以恐怖的速度朝着两侧蔓延，几乎只花了不过三十个弹指时间，整座梁州城，绵延七十三坊的所有城墙都亮起了火光，并且以特殊的频率开始舞动起来。
这是仿自边军狼烟举火而来的传讯方式，颇为复杂，只有军中参将以上才会精通，可是即便周欢是一州长官，也必须学会三种。
此时的便是第一种。
它代表的意思很简单，只有一句话，两个字，不断重复。
城破。
周欢的心脏在一瞬间颤抖了一下，感觉到有些天旋地转，几乎要站不稳当，就这样朝着下面栽倒下去，而在这个时候，鸣金之音响起，极为悠长，隔了十个弹指之后，再度响起，绵延不绝。
这是宵禁之前的警告，三百次鸣金之后，街道上若有闲人乱逛，无论是有何等情况，大秦铁卒都可以直接拿下，若是反抗，更是可以当场射杀不为罪。
整个梁州城在慌乱了一瞬之后，迅速沸腾起来。
所有人都慌不择路往家里或者相熟之人处赶去，大秦律极为严苛，这个时候，他们是宁愿在客栈里呆一晚都不能在街道上呆着的。
从屋子里走出的官员尚且还有几分醉意，诧异道：
“这……怎么回事？”
“周大人您怎么下令宵禁了？今夜中秋，按照惯例是要通宵达旦，百姓同乐的啊……”
旁边有人拍了他一下，道：“你在说什么？周大人可是一直都和我们在一块儿饮酒，如何能够去下这个命令？”
先前开口之人借了醉意，不满咕哝道：
“可是这宵禁鸣金可有半点差池？”
“这种大令唯独要周大人下令才能够成，哪怕是城门令，若是没有手令也指挥不动士卒。”
周欢身躯僵硬，已经是手脚冰凉。
这个时候，他看到了有一人大步而来，一身朱衣都有些破损，完好的地方也灰扑扑的看去极为狼狈，面色煞白，却更加了三分冷意，就连原本柔和的那一双眸子里都仿佛盛满了冬夜的寒冰，刺人骨血。
无心。
他径直朝着这府邸而来。
左右有府中高手看到这是个没曾见过的陌生面孔，又穿了一身寻常巡捕的衣服，便按剑往前阻拦，被无心以手中长剑剑鞘抽飞，重重装在了墙壁上，半天爬不起来。
这果决到堪称狠手的手段，带出一股冰冷的煞气让那些想要开口的官员极为理智地闭上了嘴，往后缩了缩脖子。
无心站在周欢面前，神色冰冷，后者手掌有些颤抖着叉手一礼，然后道：
“无心大人，这是何意？”
无心不看他，右手抬起，露出手中令牌，色呈黄金，上面咬合一只狰狞凶兽，然后语调冰冷，道：
“梁州城州官周欢，拒不听令，任由重犯逃离，至北地城门坍塌，守将昏迷，按大秦例律，以渎职罪收押，听候发落处置。”
“拿下！”
周欢手脚冰冷，看到无心身后已经有几名士兵冲出，手持绳索往自己身上套，咬牙挣扎道：
“你没有证据！”
无心道：“你可知我要你派人求援，所为是何？”
周欢身躯冰冷。
无心往前走了两步，视线从周欢肩膀越过，看到了屋子里的奢靡场景，看到了一个一个姿容清丽的女子，面容冷意更甚，道：
“好一场欢宴！”
“那人在刑部卷宗中有姓名，你应该听过，叫做徐嗣兴。”
周欢的身躯瞬间僵硬，脑海中有一幅幅画面不受控制涌动出现，四散的躯体残骸，月光之下几乎是散着血色的双瞳，以及血色的长剑。
十年前的那桩案子，即便是柱国出手，仍旧只是将其打成重伤，而没能够当场留下他的性命，之后据传他气机已散，此生没有机会踏足天门，但是十年间追捕不断，竟未曾被人捉拿。
甚至于三年前，两名四品的武者都没能将他留下。
周欢嘴唇哆嗦，道：
“你要捉拿的人，是他？”
无心眸子里晦暗许多，摇头道：
“不是。”
“比他更为棘手。”
“托你的福，周大人。”
周欢面色失去了血色，仍有先前对自己恭恭敬敬的大秦铁卒将自己捆绑起来，无心看向被他邀来同饮的官员，眼中冷意稍微减弱道：
“今日之事，暂且压下，官员各司其职，不可使百姓有所伤亡。”
“如此，或可以将功抵罪。”
梁州官员彼此对视一眼，叉手行礼，道：
“诺！”

第七十五章 你猜我是谁？
最后一道惊雷劈落在地面上。
电浆四射流转，在百丈范围之内奔流，王安风眼中，那一道笔直站立的男子在雷光的映衬之下，恍若神魔在世，威势迫人，然后雷光散去，那身影咳出一口焦气，以一个极为利落的方式朝前摔砸在地上，没了动静。
微弱的月光之下，徐嗣兴已经一片焦黑，如同木炭一样。
周围的地面被肆虐。
王安风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将握紧的右手慢慢放下来。
源自于神兵的那股庞大气机彻底消散不见，带来了感知上的虚弱感以及以自身气机强行控制天象变化的疲惫。
寻常中三品武者出手，能够引动异象，但是那些异象是无意识或者被动引起，能极大强化武者每一招一式的威力，也会有极大的消耗。
而上三品宗师，则已经到了更高的层次，他们能够主动去影响天地的变化，儒家所谓以我心体天心，道门与天地为一，都是这样。
儒家宗师一言为法，剑道魁首天地为剑。
真正的雷道宗师，调动雷霆之后，可以用雷霆作为兵器，施展出招式，但是消耗同样巨大，并不能做到常规交手的手段。
王安风远没有达到这个境界，而是强行凭借气机登楼，现在只觉得自己的额头一阵刺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雷电在他的大脑中游走，但是转瞬便以一直以来的苦修控制了身体。
抬手将到插在地的木剑拔出，一圈一圈以蓝布裹住，动作不急不缓。
木剑剑身两侧原本总也流动着流光的符箓此时一片黯淡，仿佛只是寻常的装饰，半点看不出先前的神异。已经没有了属于神兵的气机，连灵韵的活动都降低到了不可见的程度。
除非是精通于神兵铸造的墨家大匠师在此，否则没有人能够看出这柄寻常的木剑是一柄彻底苏醒的神兵，只会当做道门做法事用的桃木剑之类，一眼就将其忽略。
全因其上的气机已经暂时被王安风借去，若非这柄剑是因他而觉醒，天生认他为主，想要借用神兵气机，王安风的修为最起码要到四品之上，靠近天门的境界。
大秦下辖有七十二郡，每一郡都有一位柱国镇压，其中大多都是凭借类神兵器物，吸纳气机，强行登楼的四品武者，真正靠着自己本身的武道境界，跻身宗师的不会超过十个。
若非是大秦扫平六合，将六国皇室所藏秘宝神兵取出，大秦也没有办法有这么大的手笔，一次性以七十二名宗师级的武者镇压住这辽阔疆域。
王安风将木剑重新背负在了背后，然后主动朝着徐嗣兴的方向走去，宫玉带着受惊不小的东方熙明跟在了他的后面。
东方熙明心中仍旧有几分战栗，躲在了宫玉身后，亦步亦趋，看着周围的变化。
越往过走，地面上的变化便越发让人心惊，地面一片焦黑，而且崩裂出了许多裂缝，方才雷光落下的时候，不知道还劈到了什么东西，爆开过一次又一次巨大无比的炽白色光辉，影响范围达到十丈有余。
梁州城的内外水渠都是从流经仙平郡的一条大河挖过水道引过去的，这用于引水的水渠长有数十里，耗费数月时间，方才雷霆劈落的时候，有一道被徐嗣兴强行打开，落在了这宽有五米左右的水渠当中。
走过时候，东方熙明看到了整片河面竟然沸腾不止，一个个水泡升起，浮起在水面上炸开，热气腾腾，白色的蒸汽升起，遮蔽视野。
东方熙明心中不可遏制想到了祖父对于武者的描述，真正踏足巅峰的武者，其实和山洪爆发，地龙翻身这样的天地变化，已经没有特别大的不同。
徐嗣兴还在前面一段距离，这个骄悍的武者方才在最后关头，仍旧爆发出了极为精妙的身法。
若非王安风能够以先前用般若掌打入他内部的罡雷劲作为标记，恐怕真的有可能让他逃离，即便如此，他也硬扛了一段时间，复又奔出了数里距离，才被击倒。
现在他就倒在了前面不远处。
靠近的时候，东方熙明小巧的鼻子皱了皱，闻到一股焦炭的味道，有些刺鼻，可是里面竟然还有一丝丝烤肉的香味，先是微微一呆，然后意识到了这是什么，小脸煞白，不可遏制升起了反胃恶心的感觉。
不见如何动作，宫玉身旁出现一道白色剑光，如同游鱼一般，在她们两人身周游动，与秋夜并不相符的冰冷气息将异味尽数驱散，不能入五步之内。
王安风面色如常，缓步向前。
神偷门功法运转，自然有清风拂过，将宫玉和东方熙明也笼罩其中，异味被吹散。
雷霆被导入了地面，因而并没有造成特别巨大的破坏，但是几乎成了一截焦炭的徐嗣兴却向看到他的人证明了刚刚天雷的威力。
寻常的五品武者，就能够御风而行，不会特别畏惧雷霆狂风这样的力量。
譬如傅墨夫子，当年从扶风学宫前往青锋解的时候，就曾经遇到过几道天雷，即便这位夫子不擅长交手和轻功，也都能有惊无险地避开。
那个时候所遇到的雷电毕竟只是自然天象，最多只会因为武者靠近，而分出一部分力量，攻不破中三品武者身上的气机。
刚刚则不然，是全部的雷电，以每一息三道霹雳的频率，不休不止生生劈了三十息左右的时间，而且以王安风之前打入其体内的罡雷劲作为牵引，近乎百道霹雳可以说就是直直朝着徐嗣兴砸下去的，少有偏差。
即便是正常的四品武者也难以支撑，何况徐嗣兴先前就被王安风突袭，一身浩大如江海的气机已经被硬生生打散了一次，五脏六腑因为金刚掌力而受伤，又非外功强横之辈，只以浑厚内力抗住了前三十道雷霆，之后便被狠狠地蹂躏了二十息时间。
王安风示意身后两人驻足，自己孤身往前七步，俯身向徐嗣兴看去，俯身时候，右手微抬，气机一息转动三百周，其上已经有了十成浑厚沉重的金刚掌力，只准备若是此人佯装受伤伺机暴起，便一掌拍下取其性命。
神武府众人此时已经汇聚在了宫玉两人之后，依旧沉默。
先前那猖狂嘶喊谁敢拦我的肥大汉子，已经被神武府手中专破横练外功的破武弩三连射射死，身上密密麻麻都是倒竖的弩矢，手脚张开躺在那里，便如一只肥硕刺猬，死透了。
为首的校尉曹立民看到王安风行进模样，然后再看看地上和一截子焦炭没有两样的武者，脸颊肌肉微微一抽。
他是当年神武府老卒了，虽然没有能参与一府破一国的成名战，但是围杀燕国，以及最后的绞杀靖国武圣这两场重要战役都没有落下，本已经累积军功，升迁至军中参将，之后因为心中不忿，沦落江湖，厮杀经验可谓丰富。
所以他一眼就看到了王安风垂落的右手，看到五指间扭曲的空气。
看到了王安风左手悄无声息抵在了腰间的障刀刀柄上。
那刀锋甚至于已经出鞘一丝。
然后曹立民再看向那一堆焦炭的视线中就已经满是怜悯，这人若是没有昏迷，伺机暴起，那等待着他的结果要么就是被一掌拍在脑门上，把头拍成个烂西瓜，要么就是被击倒之后，障刀抹了脖子。
他觉着这估摸着就是醒着也得死死昏迷下去。
一名四品武者混到这模样也算得上一句憋屈。
王安风驻足，仔细检查之后，只感受到了极为微弱的气息和心跳，若是寻常人，恐怕只能等死，也就是武道高手，挨了一顿天雷轰击，还能够顽强地活着。
这位一手策划了今日梁州城之事，手段狠辣果决的四品高手已经彻底重伤，就算是来一个体弱多病的少年，提着刀卡在他的脖子上，磨都能够磨死他。
现在还剩下了一口元气，是因为苦修多年的内力还没有散去，四肢百骸一片焦黑，手脚因为残存的雷劲影响，不时微微抽搐一次，看去颇为凄惨。
王安风手掌搭在了自李虎手中夺来的障刀刀柄上，心中斟酌，他本应该就此将徐嗣兴直接击杀，但是今日徐嗣兴掳走东方熙明的事情有些突兀，而且不合逻辑，令他心中尚且还有许多疑惑和不解之处。
东方家是大秦江湖中的四大世家之一，以奇术立家，虽然主脉当中有一支不修武功，只观星测相，却也不是没有武功高超之辈，既然能够称名江湖数百年，肯定有潜藏的宗师级别手段。
眼前的徐嗣兴，不是太强，而是太弱。
王安风几乎有十成的把握，在这个手段狠辣的武者背后，还有其他的人，他的所有手下都已经身死，只剩他一人知道真相所以徐嗣兴就不能够在这里失去性命。
虽然现在被雷霆劈到半熟，可是以中三品武者已经发生质变的身体素质，配合药物洗练，最多只需要花费三个月时间，就能够痊愈。
若是要恢复到可以说话的程度，更是只需要一两个月的时间。
至于怎么样撬开他的嘴巴，无心应该有很多办法。
心念至此，不再迟疑，而其余人眼中，王安风只是缓步走到了徐嗣兴旁边，俯身检查一二，然后手中障刀便伴随一声鸣啸出鞘，在空中留下四道凌冽的刀光，分别将徐嗣兴的手筋脚筋挑断。
下手果断，曹立民忍不住心中暗赞。
断手断脚之痛，即便是在最深沉的昏迷当中，徐嗣兴仍旧忍不住颤抖了下。
刀光旋即汇聚为一，轻轻点在了徐嗣兴丹田上，干脆利落将他的丹田点破。
周围有风起，不绝。
王安风眸子微眯，转换为右手握刀，左手掌心抵在了刀柄的尾端，手掌中障刀陡然一震。
空气中有一声气泡破裂的声音，王安风的衣摆呼啦扬起，旋即以王安风两人为中心，一股肉眼可见的旋风轰然爆发，朝着四周扩散。
天空中残余的云雾被直接卷起，散去。
月光已经暗淡，而东方已经浮现了一丝亮光。
徐嗣兴体内的气机和内力源源不绝倾泻出来，不只是单纯的狂风，甚至于隐隐有造成天地异象变化，形成龙卷的迹象，将他和王安风笼罩在其中。
徐嗣兴现在一口生机全部都靠着体内气机下意识地保护而残存，这一下点出，生机自然开始溃散。
若是寻常的武者，这个时候除了以自身气机护住徐嗣兴一口气别无他法，反倒累赘，可若不废去其气机，等到他恢复之后便是养虎为患，手筋脚筋虽然重要，但是中三品中不乏有单纯凭借一身惊天动地的内功修为就能纵横江湖的高手。
这便是一个两难之局，江湖上高手遇到这种事情，十之八九会选择以自身气机为其续命，要么干脆就只废去他手脚，留下一身气机。
可王安风便是那十人里面唯一的一个例外，在徐嗣兴气机溃散的同时，便似乎早有预料，一拍腰间环带，便有数十道银光射出，如同星辰，落在了徐嗣兴周身穴道处。
旋即以自身气机为墙，将能够勉强保持住徐嗣兴一口生机的气机封锁，剩余的便任由消散，那一股旋风最终成型，扩大，浮动王安风的衣摆。
王安风低喝一声，身躯之上，雷霆扩散。
肉眼可见的雷霆以他为中心扩散，将旋风拦在了三步之外，不可近身。
虽然没有办法再借用神兵的气机，但是以他本身的实力，压制无意识造成的天地异象，并不是什么难以处理的问题。
风声呜咽，连接天地，颇为壮观，可是在目睹这一幕的武者眼中，畅快当中，却又有一种不分立场的悲怆，这代表着一位四品境界的武者耗费不知多少心气修持而来的修为彻底散尽。
铁麟急奔而出，在他的身旁有着一路上过来的武卒和衙役，也有着城门口那位受伤的六品城门令，还有着守城铁卒，裹挟了百余人。
铁麟看奔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宫玉旁边的东方熙明，微微一呆，旋即看到了这些比起江湖人士，更像是军中悍卒的神武府众人，看到了那一道通天贯地的旋风和雷霆。
他的脚步止住，脑海中一个个念头在蜂拥闪过。
那姑娘是被抓的东方家凝心？
她在这里，也就是说，是冯安救下了她？
冯安冲出来，当真是为了救人？那他的易容，还有和无心的关系，那一股如同第一等凶人的煞气？
他的脑海中念头一个接着一个，乱成一团，越发理不清楚。
按照原本的推测，冯安是意难平，那么他所谓救人的理由就只是借口，有一项项的线索和证据，让他越发笃定冯安的真实身份。
可是现在，东方凝心表现出的那种安心感觉却像是一招无理手，将他原先的推算全部打乱，不再成立。
那名从昏迷中苏醒的城门令视线掠过那一道旋风。
他的视线更多落在了周围的痕迹上，落在那些神武府武者身上，后者身上那股子独属于悍卒的煊赫气焰和精巧的机关弩，令他有些心惊，当他看到了仍旧沸腾的河水时，终于忍不住倒抽冷气，脑海中思维冻结。
这一段河水几乎算是被煮沸了。
便在此时，那风声越发浩大，逐渐扩散，正当他本能戒备的时候，有一道裹挟雷霆的刀光闪过，将这一道颇为凄厉的旋风自中间剖开。
然后看到了一名青年一手持刀，一手抓着一物，自风雷中央缓步踏出，神色平淡，从容不迫。
五十名劲装之下内衬铁甲，持刀负弩，煞气冰冷的神武府悍卒自两侧退避开来，右手抬起，轻叩肩膀，头颅低垂。
在其身后，风雷散尽。
唯此一人独出。
从梁州城而来的一百余人看到这一幕，只感觉到自己的嗓子有些发干，昨夜发生的一幕一幕，无论是横贯整座城池的雷霆，还是震塌城门的余波，包括现在的旋风，对于他们而言，都太过于惊世骇俗了些。
铁麟抬起头来，看着王安风，脑海中有一个一个的念头，却已经没有了敌意，他深深呼吸平复了心中的汹涌，道：
“冯安，你究竟是谁……”
王安风眼眸低垂，沉默了三息之后，没有选择隐瞒，从腰间拽下了那枚令牌，抬手扔给铁麟，后者将这令牌抓住，看到了令牌上的两个大字，神色变了变，低声呢喃道：
“神武府……”
至此仿佛一道雷霆，将他脑海中混乱的思绪全部都理顺。
这其中包括王安风为何要掩饰身份，王安风身上那股惊人的煞气从何而来，此地剑南道，距离江南道极为远，神武府才在江南道犯下杀孽，来此当然要遮掩真正的身份。
而那股煞气自然来自于神武府成名的那一战。
看着铁麟面容变化，震动，懊悔，愧疚，却唯独没有了敌意，王安风心中颇为复杂，原先的恼怒在东方熙明无事之后，已经散去许多，对于铁麟亦是感官复杂，但是对于对方能够仅凭借短短接触，就锁定了他案底，仍是觉得有些可怕。
他从面容复杂的铁麟手中接过了令牌，从容系在腰上，心中思维忍不住有些发散。
铁麟的敏锐度以及判断力都足够强，也拥有很强的执行能力，足够强的武功。
可是只是这样却还不够。
因为意难平的狴犴面具之下可以是扶风刀狂，若是判断他是扶风刀狂，可他其实是巨鲸帮少主，巨鲸帮少主曾经是藏书守，藏书守其实是神武府府主。
神武府府主也其实可以是意难平。
每一个身份的背后，都有足够的事迹和线索支撑。
每一个身份，都曾经足够鲜明，能够让人记住的特点。
甚至于每一个身份，都可以在刑部的卷宗当中找到足够的记载，神武府府主有大内笑虎为证，扶风刀狂和扶风不老阁冲突，每个身份都曾经在不同的时刻出现在不同的地方，拥有不同的性格和武功。
王安风自己都觉得有些无赖。
掀开了一个面具，还有第二个面具，搞不好还有第三个，以为的线索都有其他的解释，而且合情合理，就算是铁麟这样的名捕，也很难窥破全部，而经过这一次的怀疑之后，铁麟应该不会再将意难平和自己联系在一起。
以铁麟先前展现的性格，在没有更严密的铁证之前，很有可能会对此深信不疑，甚至于在出现特殊情况的时候，为王安风作保，在其余刑部名捕面前，力保他没有问题。
看着铁麟面上的懊悔和愧疚，真实身份为大秦乙等通缉犯意难平的神武府府主王安风忍不住轻咳一声，以掩饰心虚。
铁麟，这性格，怎么说……
某种程度上，是个老实人啊……

第七十六章 木炭和烤肉
东方逐渐升起了一丝鱼肚白，然后太阳升起，将最后的夜色驱散，天空重归明净。
不知是否与昨日那一阵闷雷有关，今日万里无云，天穹呈现极为高远的湛蓝，空气微冷而洁净，颇有秋高气爽的感觉，让人的心情不由得舒爽许多。
昨日在梁州境地，死了起码两名中三品的江湖高手，一名四品小宗师被废了武功，生死难料，梁州城北边的城门塌陷了一半，少说半月时间才能够修复。
而因为此事，官居五品，穿浅绯色官服的州官周欢被强行关押，收押在牢中，交由自天京城而来的名捕掌控，碍于那位酷吏的名号，满城官员人人自危。
无论是江湖上，还是朝堂一方，都有足够大的震荡产生。
但是对于大多数的梁州城百姓而言，昨夜却并不是特别重要，他们甚至于并不清楚昨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知道城门为什么会塌陷。
他们所津津乐道的事情只是昨夜哪里有美人歌舞，那身段实在是好看，哪里走了火，提及昨夜那一顿惊雷，只是笑说不知是否哪家少年又趁着中秋月圆，美人醇酒，吃了熊心豹子胆对着老天爷起誓。
聊够了，趁着酒肉还有些，草草吃过了早食，要趁着月饼没有发味之前，全部吃完，可以预料到的未来，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当中，家家户户的早食都会是月饼。
胡饼摊子的商贩脸色已经黑成了炭。
整座城池伸过了懒腰，旋即从昨夜的喧嚣中回过神来，城中百姓各自归了每日的正常生活，昨日在哪里上工，今日还是去哪里，各类店铺早早开张，但是店里面人却不多，只掌柜的趴在桌子上，半眯着眼睛打盹，大多伙计都忙着将那些花灯拆卸下来。
剩下的材料，有许多是被烟火熏过的绸缎，上面有了焦黑痕迹，以及用过一般的香薰，按照惯例，这些东西都会任由那些做工的伙计们分匀掉。
店家掌柜自持身份，看不上这些东西，觉得就这样穿出去有碍观瞻，但是对于伙计而言，那些绸缎和香薰，已经是平日里舍不得花钱置办的好东西。
拿回去的话，能够讨得家里的婆娘几日开心，攒上几年，就能够为自己儿女做些上得了台面的衣裳，做起活计来也就勤快许多，张氏客栈的掌柜眯了眯眼睛，盘算着差不多再有半日时间，就能够把那些彩灯都处理下来，生意步入正轨。
可惜，每年中秋都是游子归乡的日子，等到这一些因为赶赴梁州酒会而聚集在梁州城中的酒家们离开，客栈就要如同胡饼摊子一样，陷入相当长的一段冷清日子。
昨夜趁机将住宿费用提了十倍的掌柜手指无意识搭在算盘上扒拉着，看到了街道上远比往日里多的武卒和衙役，只方才短短一刻时间，就已经过去了三波儿。
他的脑海中想到了昨夜就在自家客栈外面给人杀了的那个浮浪青年，以及轰鸣的雷霆，脸上浮现出一丝踟蹰之色，考虑着要不要去和相熟的武卒衙役打个招呼，从旁侧击问一下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情，会不会影响到他的生意。
若是问题比较严重，或者暂时辞退一两个伙计比较好。
不过这样子可能得要出一次血，最起码得要请着他们吃上一顿酒肉。
思绪纷乱，有些走神，掌柜的没有注意到，从客栈外面有几人走了进来，直到那为首一名中年男子手掌不轻不重在红木柜桌上拍了下，发出一声脆响，才把那掌柜唤回了神，脸上本能浮现出和煦微笑，招呼道：
“几位客观，打尖儿还是住店？半月前小店收了一头瘸腿耕牛，现在恰好有熟牛肉可吃，也有新打出来的月饼，米粥，价格公道。”
说话的时候，他才有功夫打量着这一行人。
第一眼便下了判断，和昨夜来投店的那一行肥羊不一样。
那些人中有老人，有女子，只有一名青年的男子，眼前十人却都是壮年男子，钢铁般的肌肉即便是穿着较为宽松的衣服，也极为明显，不是浮浪青皮们往身上纹几个凶狠文身就能比拟。
就算是站着，也脊背笔直，一手扶刀，沉默不言，自然带有一股寻常江湖人并不具备的压迫感。身上的衣服似乎是沾染了早上的秋露，看上去有些沉重。
其中九人并不说话，只为首的那名面颊线条刚硬，眉心处有些皱纹，却不显老态的男子往前下意识走了半步，走到了所有人的前面，缓声道：
“住店。”
“给我们安排五间客房。”
曹立民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怀中取钱。
神武府众人入城之后，已经分散成数股队伍，每一队多则十人，少则三人，以王安风所在的张氏客栈作为中心排布寻找落脚的地方，占据了所有的高位，形成了一个防备的阵势，将王安风等人所在保护起来。
而作为其中最为精锐善战的十名老卒，则住入张氏客栈。
曹立民已经从王安风那里知道了眼前这个掌柜的开口要价极黑，一间上房会开出三两银子，起码比寻常时候贵了有八倍，甚至有可能是十倍有余。
他虽然长得粗狂，心思却颇为细腻，否则当年也做不得参将，从字里行间猜出王安风被这个掌柜的狠狠宰了一刀，若是寻常时候，定要让这人知道这样做的下场。
但是王安风已经提前告知他，不宜引起争端，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增加暴露自身身份的可能性。
所以曹立民没有打算和这人发生冲突，来这里之前，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十五两的小面额银票，此时握在了右手中，就要往出拿。
有三层下巴，看上去很有福气相的掌柜笑眯眯道：
“诚惠，一贯五百钱。”
曹立民动作微微一顿，然后放开了银票，右手放在桌上，留下了一小块碎银子，打了个旋，然后落下，发出了得的一声脆响。
王安风回到了这里，但是并没有和神武府众人一起，甚至于和宫玉以及东方熙明都分开行动，因为他现在手里面还提着那个被他劈成焦炭，隐有烤肉香气的四品高手。
以现在梁州城内的人员而言，明面上能够以医术水准，吊住这个甲等通缉犯，不让其在某一日睡觉中咽气的，只有王安风一人而已。
铁麟说他会立马赶回梁州城府衙当中，寻找无心，让他来和王安风交接必要的事情，而在这一段时间，或者说，在找到医术能够替代王安风的大夫之前，只能够让他稍微看顾着点。
这个结果让本来打算保住徐嗣兴性命之后，就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无心，等后者撬开徐嗣兴的嘴巴之后，再去以东方熙明的亲属身份去询问无心事情的来历和经过的王安风额角抽痛。
千算万算，却没有想到，竟然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偌大一座，梁州城竟然没有一个稍微像样些的大夫吗？
王安风忍不住腹诽，却又想到，这都是因为自己习惯于了二师父的要求，又因为忌惮徐嗣兴的实力，所以只给他留下能够勉强吊着一口气的气机弄出来的事情。
因为类似的事情在少林寺中练习过太多次，王安风在顺手封住了徐嗣兴经脉之后，才发现了这个尴尬的结果，而那个时候，徐嗣兴一身的气机已经被他一刀劈开，归墟天地。
结果铁麟知道徐嗣兴名字，以及这个罪魁祸首还有一口气的时候，面上有些忍不住的兴奋。可是当他蹲下检查过那浑身焦炭，触碰手臂会发出烤焦木炭或者烤鸭一类酥脆声音，还带着一股烧焦味道以及隐隐肉香的江湖凶人之后，一张冷冰冰的脸就有些发绿。
王安风觉得若是没有先前的事情，铁麟很有可能会不顾周围的守军和神武府，不顾彼此间实力的差距，当场抽出细剑跟自己比划比划。
回忆起方才铁麟憋屈的模样，王安风心中最后一丝恼怒也散去，此刻他正在城中快速移动，自身气机撬动周围的天地，形成了一股不见异样的清风，将徐嗣兴身上的焦炭味道遮掩住，不会引起其他人的特别注意。
途中还扔下了一小块碎银子，从一家院子里，抓了一个床单，把徐嗣兴裹了几遍，这才安心奔向张氏客栈。
一路上王安风就像是做贼一样，带着这块焦炭往客栈方向飘忽，途中要避开上上下下拆卸灯楼的活计，避开无心安排下的武卒和衙役，更要避开闲逛着的百姓和孩童。
不用别人说，他也能够知道无心将乱局压制下来，没有在百姓中造成太大影响必然花费了极为大的功夫，连徐嗣兴都没有时间去管。
若是这个时候他背着一具看上去和尸体没有两样的徐嗣兴奔过闹市，造成的最直接影响和结果，很可能就是不止有铁麟一张冰块脸发黑，然后拎着兵器想要在他的身上开几个洞了。
想到两张天京城的冰块脸并排排坐在自己的面前，脸上都有些发黑，王安风都忍不住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动作就更加小心了几分，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的疏忽，就引来百姓无意的注视。
如此花费了许多功夫，王安风才安全回到了客栈当中。
趁着曹立民等人走入客栈中的机会，以肩膀轻巧撞开了属于自己的那一间屋子，跃身入内的同时，顺手以一道柔和的风劲将老化的木窗闭上，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没有引来什么人的注意。
直到这个时候，他心中才稍微安稳下来，徐徐呼出一口气来。
然后将半死不活的徐嗣兴放在地上，检查过其体内生机已经稳定，虽然说依旧还在武者自我防御一样的昏迷当中，可是已经没有了无声无息死去的顾虑。
念头顿了顿，王安风想到铁麟检查徐嗣兴伤势之后发青的冰块脸，心虚补充道：
“在药王谷的医术下。”
然后踱步走到了窗台前，将闭上的窗户推开，远眺这一座体量庞大的州城，坊市鱼鳞相接，一直蔓延到了极为远的地方，街道上百姓人来人往，熙然繁盛。
这是一座很广大的城市。
要他在不惊动所有人的前提下，从北城门处赶回来，难度真的很大，即便是他，额上都渗出了许多冷汗，铁麟原先提议调一辆板车过来，但是王安风却开口说时间已经快要天亮，担心有百姓看到，他出手即可。
因为，那个时候，他的耳边响起了一声故意压低声线，以使得自身声音变得阴恻恻的语调，让他不得不改变了原本的打算。
王安风抬手敲了敲眉心，哭笑不得地重复道：
“堂堂神武府之主，用雷劈都把人劈成炭了，劈完雷之后从怀里掏钱租一辆拉柴的板车。”
“神武府的排面都能给你砸成沫儿了……”
王安风回身看了一眼地上被白色床单裹成了一团的黑色人形物，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反正大秦民间，驴拉板车到了冬天就是用来拉炭的，提前拉上一车，不……一人的炭，也无伤大雅。
还很便宜，只要五十文钱。
正在这个时候，王安风微微抬眸，看向了房门的方向，在那里他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在这一次全力引动了木剑神兵灵韵之后，他发现自己的感知能力似乎变得更加灵敏，一下就发现了来人。
当下收敛了自己脸上那种哭笑不得的神色，无论三师父性子如何跳脱，他总有一句没有说错，他现在的身份是江湖势力神武府府主，已经不能够再如同往日那样轻松随意，否则连带着神武府都有可能被人小觑。
在来人敲门之前，王安风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整理了仪表，然后抢在来人之前，温和开口道：
“司寇姑娘吗？请进罢……”
门外的司寇听枫微微一顿，未曾想到会被提前察觉，神色有所变化，然后抬手推开了木门，看到了一身衣衫依旧整洁的王安风，看到了后者背后作为背景的湛蓝色天空和熙熙攘攘的大秦州城。
天地辽阔，众生熙攘，和身着黑色劲装，袖口挽起，留出白色暗衬的王安风形成了颇为强烈的对比，强烈到他仿佛并不属于这方天地，格格不入。
却又有另外一股隐藏的气息，让他和这片天地最深处有所联系。
司寇听枫下意识驻足。
原本是想要询问王安风昨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很多时候，有远比语言更为笃定的东西，这个时候看到王安风身上还不能够收敛自如的些微灵韵，司寇听枫心中的猜测已经有所确定。
昨日的雷霆就算不是王安风弄出来的，也和他脱不开关系。
确定了这一点之后，司寇听枫便没有什么再想要说的，可是看着前面温和微笑的王安风，她觉得自己不能够就这样进来之后，看他一眼，转身便走，这样着实失礼。
司寇听枫面上神色依旧冷淡，眸子从屋中扫过，然后落在了王安风脚边黑漆漆一片，眉头微皱，因为角度问题，她只看到了部分，一时间没有往这是个人的方向去思考，随口问道：
“才到秋天，你怎么就弄回来这一堆木炭？”
王安风脸上微笑一滞，这个时候，就算徐嗣兴的惨状完全是由他一手促成，他也不可遏制在内心中对于这位凶悍残忍的江湖凶人升起一丝愧疚和怜悯。
毕竟曾经也是有望宗师的顶级武者。
王安风抿了抿唇，正在脑海中思考应该如何解释这一块人形木炭的来历，外面有一阵脚步声音，满头白发的离弃道大步走入，虎目落在了徐嗣兴身上，微微一愣，道：
“风儿你出去就劈了些木炭回来？！”
王安风嘴角微微抽搐，抬手敲了敲眉心，右脚用不会影响到徐嗣兴体内气机散去的力道将这个江湖凶人踢得翻了个个，露出了双目紧闭，唇角抿起的面容，仍旧看得出一些原本的儒雅，只是没有了半点头发。
离弃道再度诧异道：
“昆仑奴？！”
王安风嘴角一抽，看了一眼司寇听枫，摇了摇头，以一种平静的语气道：
“不，是徐嗣兴。”
通晓江湖上各大高手身份的司寇听枫瞳孔骤然收缩。
宫玉带着东方熙明赶回了城中，回去的时候，客栈第一楼有许多的人正在吃早食，客栈内的厨子在外面摆出了一个木桌子，上面盛放了两口黑铁大锅，里面盛放着有平安二字的月饼，以及温热的米粥，香气袭人。
东方熙明自昨夜开始就被迟鹏飞抓走，一路上担惊受怕，没有吃过什么东西，闻到香气，肚子忍不住发出一阵声音，面色发红。
宫玉脚步微微一停，淡淡道：
“恰好是早食的时候，先吃过饭不急。”
东方熙明眼眸微亮，跟着宫玉坐到了一张木桌旁边，早有伙计殷勤将桌子擦干净，用沸水烫过茶杯，上了两碗清茶，热络询问要用些什么早食，说今日有好粥，有好胡饼，月饼，也有清淡小菜，红油黄瓜。
东方熙明看了一眼宫玉，声音微弱，道：
“有，有肉吗……”
小二笑着点头，道：“有有有！半月前杀了一头瘸腿的耕牛，做成了熟牛肉卤牛肉，不过不巧，已经不剩多少，对了，今日后厨还新做了些炙猪腿，外酥里嫩，客官不妨试一试。”
东方熙明眸子微亮，顺着小二手指看向了旁边一桌子上，白瓷盘子上盛放着满满的烤肉，少说有三斤分量，外皮有些焦黑，有人用筷子戳下，表皮发出酥脆声音，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小二笑道：
“客官要多少？”
东方熙明面容一下苍白，下意识摆手道：
“不，不用了……”
“我不喜吃肉！”

第七十七章 相认
司寇听枫沉默着看着那一团被裹在了床单里的黑色物体，脑海中的各种念头有些翻腾不休，在她的潜意识中，这应当是雕刻成人形的木炭，或者说是整体上晒得比较均匀的昆仑奴。
昆仑奴源自于昆仑之北，随胡商入境，性情大多憨直鲁莽，不通中原教化，却有忠勇之辈，最明显的特点，这些人比大秦百姓，以及西域胡商都要黑上许多。
但是，也罕有这么黑的。
此人在昆仑奴中，都算是黑出了品格，黑出了水准，而且黑得如此匀称，像是染坊里面染了三五道工序之后晾干的粗布。
她又认真看了一眼整体似乎有些扭曲的黑炭，或者说是晒得很均匀的昆仑奴，但实际上是四品小宗师的‘物体’。
忍不住在脑海中比对过和自己见过的昆仑奴的黑度，多方确认此人更深一筹，才终于放下此事，不再如同方才那样在意，心满意足，仔细回想起关于这个名字的一切，神色渐有凝重。
徐嗣兴，年四十八，七岁引气入体，十岁正式成为九品武者，十七岁踏破龙门入中三品，三十八岁时候，触及天门。
这是一份足以令江湖上九成九的武者掩面叹息，甚至于就此失去向武之心，陷入颓废当中的记录，而徐嗣兴并不像是同辈中那些武痴一样，其武功既已高深莫测，为人心思慎重而细腻，做事手段老辣。
曾数次放弃唾手可得的利益，更显得进退有度。
虽于江湖之上毁誉参半，却是公认十年之内，最有机会推开天门，得以一览其上广阔天地的天才人物，天资卓越，风头极盛，与江湖上许多势力有牵连，出入都是富贵之家，结交往来，绝无白衣布丁。
却在风头最盛的时候，挑衅大秦，被大秦柱国击败。
败而不死，遁逃万里之外。
然后从江湖上风头正劲的大侠客，成为了大秦的甲等缉犯，自此往后，天地不容。
凶悍霸道，为人精明狠辣，骄纵狂傲。
这是一名令人胆寒的江湖凶徒。
能治小儿夜啼的狠人。
是若无意外，本可成就宗师的武道天才，是即便是十年之后，仍有人缅怀的儒雅男子。
面容秀丽冷淡的司寇听枫忍不住垂眸。
某炭现在正躺在地上，腿脚不自觉因为残存的雷劲而一抽一抽。
她的内心这一刻充满了不真实的感觉，而且作为一名武者，第一次发自内心认可了三千年前老夫子说过的那句话。
尽信书，不如无书。
女子心中古怪叹息。
古人诚不欺我。
而关于这一战的理由，江湖上有许多种说法，最为可信的有三种，第一种，徐嗣兴意在那位柱国手中所掌控的一柄断刀。
那柄刀曾是神兵，之后破碎，灵韵只剩下十之二三，已经不足以维持住神兵的种种神异，不能引起天地变化。
但是对于已经摸到了天门的四品武者而言，却能够通过调动这些灵韵，强行登楼，推开天门，付出一定代价，在短时间内，施展出宗师武者所能够用出的手段。
更能够提前感受一次宗师的境界，高屋建瓴之下，俯瞰四品到三品的过程，对于将来推开天门无疑是有莫大好处，这也是大秦朝堂公之于众的说法，而且足以立得住脚。
第二种说法，徐嗣兴确实是为了能够突破到三品的境界，但是却不是打算偷窃抢夺，而是准备以战养战，准备凭借和宗师交手时候的气机纠缠变化，借以突破目前的关隘。
至于为何要选择那位柱国，江湖上各种传言，都说是因为真正的宗师实力和凭借气机登楼的毕竟不同，前者远胜于后者，而这其中，那位柱国尤其不行。
这一说法自然来自于江湖，字里行间都是对于大秦和那一位柱国的嘲讽和不屑，只差没有把你很弱欸这几个字糊到那位柱国将军的脸皮子上，然后在抽上两个耳刮子。
据称那位柱国暴跳如雷，险些真的抽出刀子来和那帮嘴上缺德的说书人来上一次大秦真男儿之间面对面的热血交流。
被所在郡城的郡守郡丞死活拉了回去，用几坛子烈酒把柱国灌醉，才避免了城中说书人一日辛苦说完书，放工之后，给一条满脸狞笑，逐渐靠近的彪形大汉给堵了后门一顿削的悲惨下场。
据说当年郡城的第一线府衙官员为此醉了足足有半个月的时间，之后却没有受到任何的惩治，那些官员心中更是没有半点的后悔，只有庆幸，幸亏柱国酒量这方面还是个人。
比起宿醉之后的头疼以及快要顶到屋檐上的卷宗，那件事情发生才是不可忍受的。
尤其，这个结果无论对于大秦还是说书人都是同样的惨不忍睹，某种程度上，只是想想就会让他们嘴角抽动，简直精彩到不忍直视。
至于最后一个说法。
徐嗣兴在十年前，曾经被引入了一个颇为隐秘的江湖组织当中，或者被控制住，半自愿半逼迫前往挑战那位柱国，并且尽力将其逼迫到了施展出全力的程度。
至于更深的目的，无人知道。
司寇听枫脑海当中念头不断涌动，面容上一片冷淡，庞然看不住喜怒，更猜不出她心中所想，离弃道走过去，俯身看着一动不动的徐嗣兴，忍不住吸了下牙花子，道一声：
“惨，真是惨。”
复又端详一二，赞叹道：
“黑，真的是黑。”
王安风心中有种莫名的心虚感觉，如同是做了亏心事情，面见长辈的晚辈，不知离伯是在赞叹这位凶名赫赫的四品小宗师现在的独特肤色，还是说他下手够黑够狠。
离弃道摇头唏嘘道：
“这怕不是拿雷直接洗了一遍，否则断然不会这么匀称……”
王安风面无表情。
嗯，绝对是第一种。
心中思绪变化当中，王安风轻咳一声，主动岔开了话题，也是要将这件事情和离弃道说一下，详细了解一下东方家的事情，斟酌一二，道：
“离伯，这一次我和这个徐嗣兴发生冲突，主要是因为他掳走了一位女子，为此，我追了他大半夜时间，最后方才将其在城外拦截，差一点被走脱。”
司寇听枫闻言下意识看向王安风。
然后又看了看徐嗣兴，陷入沉思当中。
只是为了一名女子，而且大概率是第一次见面的年轻女子，竟然拿着天雷将人直接洗了一遍？！
原来神武府府主，竟是这般男子。
第二个念头旋即升起。
要不要告诉薛琴霜？
这个念头几乎马上就被司寇听枫压制下去，心中升起了一丝少有的愉悦感觉，面容仍旧冷淡，看不出半点迹象来，只安静去听王安风的讲述。
离弃道两人未曾注意到本有离去之意的司寇听枫停下了脚步，挑了挑白眉，注意力从徐嗣兴身上移开，脸上有些玩味，示意王安风继续说下去。
王安风言简意赅道：
“她来自于东方家。”
他本来是要开口说是东方凝心，可是就算东方凝心这四个字已经失去了其原本的含义，在这个时代成了一个象征性的存在。但是对于王安风而言，这四个字都代表着是他的母亲，开口直言，实在别扭地厉害，于是说话之前顿了顿，转变了说辞。
司寇听枫面容冷淡，心中另一个念头旋即升起。
是一个年轻漂亮的东方家小妞。
想到了薛琴霜可能的反应，司寇听枫默默往过挪移半步。
下巴微抬，面容冷淡，仿佛秋日清空，不起波澜，不生涟漪。
离弃道听得了王安风的话，听到了略有一瞬迟疑，以及强调的东方两个字，脸上的毫不在意，以及看着自家傻狍子终于开窍会找其他家白菜的隐约欣慰感瞬间消失，神色变化，脱口而出道：
“东方？！”
王安风点头。
离弃道紧跟着道：
“人在哪里？！”
王安风一指旁边的黑炭，道：“因为徐嗣兴的缘故，我和她二人分开，现在宫玉姑娘带着她回来，应当已经到了。”
离弃道道：“宫丫头气机就在下面，安风，随我下去。”
言罢抬手搭在王安风肩膀，后者身上气机灵韵本能做出反抗，却被一把拍散，再然后，一道雷光闪过，以中三品一下武者绝对无法以肉眼察觉的速度一息内掠过了客栈的走廊，掠过了木质老化的楼梯，出现在了客栈的第一层。
司寇听枫看了一眼已经空空落落的屋子，转身缓步走出，这个位置，往左边走，是楼梯，而往右边的方向去走，就是客房的方向，若是没有差错，薛琴霜现在应该就在里面。
按照常理，她现在应该去告知薛琴霜这些事情。
告诉她昨夜的事情，让她早做准备。
可是此时在下面，有当年神武府第一战将，天下名将榜上有名的离弃道，有神武府当代府主和被神武府府主所救下的年轻漂亮的东方家女子，其中可能会有不得不说的情报。
而是为了掌握上一辈江湖中长辈，以及将来天下一流江湖势力之主，以及四大世家之一突然现世的原因。
孰轻孰重，自然不需迟疑。
司寇听枫神色冷淡，没有丝毫犹豫，走向楼梯方向，旋即察觉到自身心中浮现的一丝愉悦感，脚步微微一顿，然后轻咳一声，于心中义正言辞低声自语。
这并非是为了看热闹。
而是作为天下第一庄弟子，注意天下秘闻的职责。
是天下第一庄庄主亲传弟子的矜持！
面容冷淡的司寇听枫微抬下巴，顺着楼梯走了下去。
……
有这三层下巴的客栈老板只觉得自己眼前一花，柜台前面就多出了两个人，若昨日不是八月十五，而是七月十五，现在十有八九已经惨叫出声来。
就是现在也给吓了不轻，一张肥脸上微微发白。
然后就注意到这跟鬼一样突然出现的一老一少，正是昨夜来投店，给自己狠狠敲了一下竹杠的两人，稍微松了口气，那青年腰间多出一柄木柄包铜的障刀，突然磕在了桌子上，发出不大不小一声响。
掌柜的嘴角一抽，心中升起一个念头。
莫不是今日上去那几个军汉多嘴闲聊的时候，将客栈的房价给说出去了？然后这两个人下来要账来了？
要账？！！
还不如来两个鬼！
他心中懊悔。
昨日见是青年男子，还带着了两个美貌女子，猜到那青年不愿意掉了面子，才开出了那般大高价，今日本也打算开个高价钱，没想着遇到了十条彪形大汉，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提价。
没想到会漏了问题。
那军汉，看上去浓眉大眼像是个老实人，没有想到竟然是个管不住嘴的八卦鸡婆。
“咳咳，客，客官……”
就当这客栈掌柜打算开口试探一二的时候，却看到了那一老一少根本就不是来找自己的，而是朝着最中央的一张桌子的方向大步走去，下意识顺着路线去看。
那桌子上坐着两名女子。
其中一人神色冷淡，从未见过，穿一身白衣，姿容气度，模样神采，皆是远超常人，他开了这么久的客栈，接四面财，迎八方客，人见得多了，竟然没有一人能够和这名女子比拟。
不，除去了昨日那两个。
若非是桌上还横放了一柄长剑，以及其气度高邈，令人心中难以遏制自惭形愧之心，恐怕早有人舔着脸上前搭讪，如果能够说上两句话，回头能够吹上一年。
另外则是一个年轻些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看去只有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朴素的衣服，不带兵器，一双藕色绣鞋，眉清目秀，眼神灵动而剔透。
虽然比不得旁边女子风采，却也应当是小家碧玉一般的秀丽姑娘，是能够引得许多好儿郎倾心的，只是现在却无人注意她，即便看到了，也没有半分痴迷，只在眼里浮现一丝不忍卒视的感觉，然后移开眼去。
王安风和离弃道两人，一老一少，一真一伪两个雷道宗师呆若木鸡站在原地，木然看着那个有着一双和王安风有许多相似的黑色眸子的少女捧着一碗面条大快朵颐，不时夹一块红油黄瓜，吃得不亦乐乎。
那少女模样清秀，可是身上素净衣物上有些擦不去的灰尘，脚底有泥泞，竟仿佛才从某个黑心窑场那里逃出来，许久没有吃过一顿饱的。
或者是足足两位‘宗师’的视线实在是有些过于强烈。
也或者是源自于血脉中的感应。
那少女微微一呆，从大瓷碗里茫然地抬起眼眸，看到了对面的两个人，看到了那救了自己性命的青年，呆了一呆，啊地低声叫了一声，面容瞬间一片通红，局促不安。
王安风轻咳一声，准备主动开口，打破尴尬。
然后听到了呲溜一声，脸有茫然的东方熙明把最后一根面条吸到了嘴里。
嚼了嚼。
王安风：“……”
离弃道：“……”
然后转过头来，重重拍了拍王安风肩膀，嘴角微微抽动，似乎憋笑，而且似乎憋得很辛苦：
“没有问题。”
“是你舅舅家的种……”

第七十八章 交情
离伯讲自己舅舅的‘坏话’，作为晚辈的王安风只能够轻咳一声，当做没有听到，然后抬眸看着坐立难安的东方熙明，面容神色不可遏制温和下来，轻声道：
“此地人多，不如上去说话？”
东方熙明面颊通红，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微弱。
“嗯。”
王安风心中微松口气，带着满脸羞红的东方熙明和宫玉回返了客栈中的房间。
走上木材老化的楼梯时候，神色冷淡，仿佛对于万事万物没有兴趣的司寇听枫靠在扶手一侧，眸子落在面容通红的东方熙明身上，定定看了一眼，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侧步让开道路。
然后发现宫玉走过的时候，似乎多看了她一眼，下意识抬眸对视，旋即两人擦肩而过。
暂时先到了王安风的客房当中，宫玉则去了林巧芙两人重新开的客房当中，把时间让给了王安风三人，屋子里处于焦炭状态的徐嗣兴仍旧还躺在原地，一动不动。
王安风走到桌旁，倒了杯茶，借助手掌摩挲白瓷茶具时候的细腻触感令内心的潜藏起伏逐渐平静，他转过身来，将茶水放在桌上，朝着东方熙明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茶盏中水波涟漪。
无论是东方熙明还是王安风，在此之前，脑海中已经构思了千百种的开口法子，想着应该说些什么，才能够打消两者之间的疏离感和陌生，是否应该先去安慰受惊的东方熙明。
可临到头来，却发现自己练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是离弃道打破了两人之间逐渐滋长的尴尬，白发苍苍的老人暗中一脚将败坏气氛的徐嗣兴踹到了床底下，然后就大剌剌坐在了桌子上，仰脖灌了一大口茶水，打开僵局，道：
“你们家那老头子，东方……东方什么来着，哦，对，东方召海还有气儿没？”
“要不要我给他牵头羊过去？”
东方熙明楞了一下，才回忆起来东方召海这个名字代表的是谁，脸上露出了放松些的神采，道：
“爷爷他身体很好。”
“而且爷爷似乎不喜欢吃羊肉的……”
离弃道脸上浮现一丝尴尬神色，打了个哈哈，王安风嘴角微抽，以他对于老者的熟悉程度，绝不相信离伯开口会随口说一句没有用的话，传音给离弃道询问为什么要提及羊。
离弃道轻咳一声，递过一个眼神，传音道。
“是西北那边儿的风俗，我们在那里待了不短的时间，谁家嗝儿屁了，就牵头羊过去，凑着吃一顿饭，竖着出去，横着回来，牵头羊过去，然后下午整个村子的人都去他家吃饭。”
“咳唉，东方召海这老小子不行啊，啥都不教。”
“这说出话没有接的感觉可不好，下次见面得罚他，得罚。”
王安风嘴角微微一抽。
离弃道打了个哈哈，到：“没有想到这家伙竟然转了胃口，当年他可常常要我给他牵头羊来着的。”
东方熙明松了口气，眼前的老者感觉很是熟悉，并未生疑，好奇道：
“是这样吗？”
离弃道想到当年死了的老兄弟也不可能爬出来反驳自己，东海蓬莱离着这里更是几万里，那老家伙就算是能够勘测天地星命，也休想过来，大剌剌点头，道：
“那是，当年我们那一批人都知道，老头子我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从来不说胡话。”
东方熙明点了点头，自语道：
“那我下一次回去的时候，也给爷爷牵头羊罢……”
离弃道笑容僵硬，后背生出一片冷汗。
王安风嘴角抽搐——
离伯编排完舅舅之后开始编排外祖父，他完全没有插嘴的余地。赢先生，师父，二师父，三师父，道长。
我该怎么办？
好在离弃道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他对于东方家的了解虽然比起江湖上大多数人都多，但是东方家避世已经有数百年，有很多的东西他也不很清楚，此刻绞尽脑汁，思索着东方家的事情，面上漫不经心道：
“对了，那谁，东方彦勇，怎么样了？”
东方熙明很明显被这个名字吓了一大跳，呢喃道：
“那，那是我们老家主……”
离弃道挑一挑眉毛，道：“老家主，也就是他儿子现在是家主了？嘿……”
“那东方宗呢？”
东方熙明回答：
“是，是东方家的授业大长老……”
离弃道陷入沉默当中。
四大世家家主？
授业大长老？！
东方熙明看到离弃道虽然面容上皱纹不多，但是已有了一头白发，双眉呈现苍灰色，显然年纪不小，从刚才所说的话里面，似乎和东方家几位长辈关系熟稔，心中好奇，鼓起勇气，道：
“老先生，你和我们东发家的长辈们，很，很熟吗？”
只是说了这几句话，面容就有些通红。
离弃道回过神来，看她一眼，看到少女脸上的好奇，以及难以掩藏的紧张感觉，右手摸索着下巴上的胡须，随意回道：
“嗯，是挺熟的。”
东方熙明脸上神色放松下来。
老人慢悠悠补上了第二句话。
“当年都揍过……”
东方熙明：“……”
……
仙平郡中，梁州城为三个州城之一，周围错落分布着大小不一的县城，县城周围则是小镇以及村落，朝着外部蔓延过去，而梁州城作为中枢，调控整片辽阔土地上的政策。
而相对应着，整座梁州城的大事也都会出现在周边城镇中的有心人眼中，从梁州城出发，顺着官道往西南侧直行百余里地方，有一座县城，作为梁州城的卫城，繁盛程度远不是寻常县城能比。
虽然说比不上州城郡城的享受，可是想要什么基本上都不缺，有滋味浓厚肥美的吃食，也有一掷千金的销魂窟，只看手里有多少银子。
城池所在，一侧靠山，因而只有三开了三道城门，每一条城门接着城池内部的一条主干大街，笔直宽阔，在最中间交错而过，那里即是整个县城里面，最是繁盛的地方，有的是能够花钱的地方。
而西南角坊市，或者说整个县城中最醒目的建筑，是一座高有十七层的木质结构酒楼，在最高处，有一座拱形的廊桥，连通了左右两个最高的建筑，廊桥上面有拱形木顶，两侧每个十三步有雕花栏杆，剩余都空着。
站在上面，能够将整座城池，将来往百姓俯瞰眼底，此刻才过中秋，雕花栏杆下雕着莲花，超出廊桥地面一寸，在上面系着红色绸缎，风吹而过，烈烈如火一般，有几分扶风景致。
上面摆了一张桌子，一名青年男子眯着眼睛，似在沉思，抬眸看辽阔远空，抬手饮了一杯酒，笑道：
“好晴空。”
“当浮一大白。”
对面坐着一名看不出年纪的男子，神色古板，面容英武，只是似乎常常遇到棘手的问题，眉心处有几道深深的皱纹，此刻双手平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喉咙中发出低沉声音，道：
“快要挡不住了。”
不知道为何，他说话声音不算小，但是除去了前面的青年，并没有其他人听到，不管是提剑跨到刀，兴致冲冲的游侠儿，还是一手美人在怀，风流疏狂的文人雅士，都没有注意到这两个本应很出挑，也很显眼的男子。
仿佛这两人并不存在。
青年没有受到半点的影响，倒了一杯酒，押一口酒，淡淡道：“知道，酒自在所学繁杂，通晓百般武艺，在江湖散人当中，算是最为难缠的那一个，十三名名剑手持兵器结成阵法，能够将他行程拖慢三天，已经算是极为难得。”
“何况还没有死了几个。”
“不知道他是因为心中有善念，下手留了情，还是打算查出更多的东西。”
对面英武男子低沉道：“四品武者，就算是强提上去的四品武者也不是任你挥霍的消耗品。”
青年眯了眯眼睛。
“知道。”
英武男子仿佛看不到对面青年的不愉，道：
“你先前围堵目标，已经损失了太多的名剑，不但剑奴战死，连剑都未能收回，尤其巨阙一剑，尤为重要，上峰已经有所不满，你自己行事，需得谨慎。”
青年看向远方，想到自己的两次失败，神色有些阴沉，借以饮酒遮掩神色，等到放下酒盏时候，面容已经平静下来，笑一声，道：
“将名剑剑主称呼为剑奴，口气果然不小。”
英武男子淡淡道：“凭借名剑的气机和灵韵强行提高武功修为，所谓剑主只是名剑气机的容器，没有了名剑，修为甚至会逐渐降低，这样的人，不是剑奴，又是什么？”
声音微顿，似乎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面容稍微和缓，道：“但是，确也不能够一概而论，即便是剑奴，也有可能有翻身为主的那一日，我等搜集域内域外三千年中各类名剑，至此，唯有三人有反向凌驾于名剑之上的迹象。”
“其中，以那名死而复生的鱼肠剑剑主为最。”
“是师怀蝶。”
青年开口，眯了眯眼睛，说出这一个名字的时候，不可遏制想到了那面容和善的少年，想到了那一次惨痛的失败，一手调教出的铁浮屠身死，鱼肠剑断裂，巨阙剑遗失。
仿佛是从那一日开始，自己的运道便一直不好。
英武男子面上浮现赞叹，道：
“她进益极快，比起门中精英亦是不逞多让，而且动手果决，想来身死一次，果真能够让人脱胎换骨，生死间有大恐怖，确实不错。”
“我来此之前，鱼肠剑中的灵韵已经有五成能够为她所掌控，等到她全部掌握的时候，这柄剑在她手中发挥出的能力，不会比那些破碎的神兵逊色太多。”
“到时候，以剑主的身份，能够在气机蓄满之后，强行灯楼，发挥出弱宗师一层次的水准，难能可贵。”
青年心情好上许多，虽然说铁浮屠，巨阙剑的损失确实让他心疼，但是若能够以两三名算不得四品武者的武者换一位货真价实的大秦柱国实力，或者说真正的宗师，总是值得的。
他转了转酒杯，似乎无意道：
“对于这样的苗子，上峰应当不会吝啬。”
英武男子道：“自然，她和那些寻常的剑奴不同，若非她这段时间一直都在秘地中修行，我几乎要以为她得了一位宗师，甚至于数位宗师的指点，进境极快，堪称一日千里。”
“上峰已经决定，为她提供体悟仿制镇岳剑的资格，上等药材不缺，还有金银格赏，她却只换成了宗师指点她的修行，确实是有向武之心，便赏赐她一门核心武学。”
青年颔首，不知为何，心中觉得有些许不安，师怀蝶若是成长太快，恐怕会超过自己的掌握，只可惜此时她已经进入了上峰视野当中，自己再想要施加掌握，难免会被上峰反感。
恐怕只能够暗中接触，投其所好。
只是不知道她会喜欢什么？
既得到了上峰赏识，连自己这原本的主子都要变着法子讨好他，只能说此女复仇心切，误打误撞之下，竟然走出了一步精妙至极的棋路。
英武男子喝下了杯中之酒，站起身来，道：
“此行至此，只是为了告诫你一番，勿要鲁莽，此次遣你和徐嗣兴联手，虽说你二人不合，却不可废去大事。”
“否则将会极大影响到上峰对你的评价。”
青年回过神来，冷笑道：
“千金之躯，坐不垂堂，我与那莽夫不同，不会莽撞。”
“而且他此刻身在梁州城中，为了占功，主动犯险，也不会和我有什么接触，我又如何会影响到他的事情？”
英武男子不置可否。
空中一只飞鹰振翅而过，青年神色变化了下，那飞鹰似乎是冲着他而来，径直落在桌上，在他起身之前，那已经站起来的英武男子上千一步，将上面信笺解下来，旋即整个人便霎时僵硬，沉稳的面庞上，浮现出极为明显的惊骇。
青年突觉心中不安，下意识站起身来，道：
“发生了什么事情？”
英武男子看他一眼，木然将手中信笺递过。
信笺上一片空白，只有最中间一行竖着写了一行黑字。
【梁州城出现雷道宗师，徐嗣兴失去联络。】
青年视线凝固，呼吸陡然一滞。
那一行黑色字迹仿佛带着极为恐怖的压迫力，占据了他的视野和大脑，墨迹晕染开来的那四个大字，令他的思绪在一瞬间变得茫然，旋即想到了昨夜的异常天象。
雷道，宗师？！
……
客栈客房当中的气氛因为离弃道随口一句话而变得凝固。
王安风轻咳一声，将气氛打破，对着下意识后缩了下的东方熙明温和解释道：
“离伯的意思是，嗯，武者之间的切磋。”
“对吧，离伯？”
他看向老者，离弃道打了个哈哈，道：“对对对，我们当年说话都比较直接，大家切磋嘛，切磋。”
“我们那个时候，可都是过命的交情！”
东方熙明感觉到了这一句话的诚恳。
离弃道微松口气，觉得有些头痛，在面对东方家，尤其是某种意义上的嫡传子的时候，说话必须要诚恳，否则很容易被看破，谎言对她们效果很差，除非能够连自己都欺骗。
老者心中胡思乱想。
过命的交情。
嗯，打了半死，没有彻底打死，自然是‘过命的交情’。
王安风见到火候差不多了，在心中组织了一下语言，却是不敢再让离弃道开口，以他对于老者的了解和熟悉，所谓过命的交情，很有可能只是他们这一边单方面的认为，而老者切磋的力度，也极为有待商榷，当下主动开口道：
“东方……，嗯，你是怎么会出现在梁州城的？”
“此地是大秦西南一带，而东方世家，若是我记得不错，世世代代居住东海蓬莱岛，平素不履尘世……我是说，只有你一个人出来吗？没有人保护你吗？”
东方熙明沉默了下来，视线低垂，看着脚尖，嗫嚅道：
“不，不止我一个……”
王安风和离弃道对视一眼，道：
“还有谁？”
东方熙明轻声道：“还有小姐在的，只是，小姐她……”
她说到这里，想到了那清丽女子对于自己做的事情，一时间说不下去，有些消瘦的肩膀微微颤抖，像是打开了一个开关，自昨夜开始，一直不愿去想的念头和情感一下子全部都涌现出来。
其中最清晰的就是模糊的灯火中，那一双清冷无波的眸子。
王安风半蹲下去，手掌按在了东方熙明的手背上，少林内功运转，帮助她驱散心中的恐惧和担忧，而离弃道则察觉到了不对劲的部分，一双苍灰色的眉毛皱起，道：
“小姐？！”
东方熙明心中的恐惧和害怕被光明正大的少林内功特性平复，点了点头，道：“嗯，是东方家主的女儿，整个东方家这一代最为杰出的人。”
“我们这一代的东方凝心。”
离弃道神色变了下。
他接触过太多的事情，也因为当年的事情，知道了东方家的手段，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件事情的关键问题，旋即便自心底深处炸开一团一团的怒焰，空气中氛围瞬间变得沉重压抑，有介于虚幻和真实的猛兽咆哮，雷霆闷响响起。
这气势只是一放即收，仿佛错觉，离弃道旋即下意识看向王安风，担心王安风如同在大凉村时候那样，没能注意到这事情的原貌以及东方熙明受到的委屈，担心他直接反问一句你难不成不是东方凝心，伤到了小姑娘的内心。
可是却看到王安风面上根本没有浮现出什么异样。
甚至刚刚他气势一放即收，残存的部分都被青年身周的气机遮蔽，没有影响到其中的东方熙明，然后王安风面容上浮现微笑，道：
“现在就不去管什么小姐少爷了。”
“我是王安风，我娘呢，应该就是你的姑姑，你应当要唤我一声表兄的。”
东方熙明微微一呆，虽然早已经有所预料，但是这个时候仍旧有些如在梦中的不敢置信，说不出话。
王安风笑了笑，主动道：
“你叫什么名字？”
东方熙明下意识回答道：
“熙明……”
王安风点了点头，道：“东方熙明吗？”
东方熙明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说：“只，只是熙明……我们家好像是获罪一脉，所以被剥夺了姓氏，只能够叫名字，就只是熙明。”
王安风沉默了下，道：
“没有人有资格剥夺你的姓氏。”
“你就是东方熙明。”
东方熙明讷讷道：“可是长老他们会生气。”
王安风指了指自己，笑道：“啊呀，那可就很巧，我也是读过些书的，要是他们生气的话，我就去找他们说说话，要是怪罪的话，就怪罪我好了。”
“就算是家主长老这么厉害的人，大家也总要讲道理的。”
“不要看我这样，我还是比较能和人讲道理的。”
“我若不行的话，离伯，我的师父们，还有一位先生，也都很喜欢和人讲道理，能够和和气气坐着讲最好，如果说是站着讲，累些也没有问题，只是那位先生的脾气可能不大好。”
离弃道回过神来，看到王安风并没有漏出一丝破绽，仿佛一开始他们就知道了眼前少女的身份，这才意识到，当年在大凉村中的懵懂少年早已经不见了。
司寇听枫双臂交叉拦在胸前，靠在门外的墙上，听到了王安风和东方熙明的交谈，心中有些许失望，可旋即想到了东方家的记载，微微皱眉。
东方家以奇术立世，可是每百年间，只能够有一位东方凝心，新的一代击败上一代称号持有者，才能够有这一份殊荣。
虽然说不可能和第一代相比，但是既然能够在奇术一脉上的造诣超过自己的长辈，这一代的东方凝心应当不可能会是蠢货。
难不成还有更多的打算？
心思转动，正当她心中思考，要不要找一个时间，侧面点醒一下王安风，或者告知薛琴霜的时候，心有所感，旋即侧目看向了楼梯口的方向。
老化的木质楼梯发出了极为稳定的吱呀声响。
三个弹指之后，从楼梯口处慢步走上一名青年。
没有穿着朱衣捕快打扮，只着一身素简衣物，但是冷若冰霜的神态却仍旧令人难以亲近，一双眸子柔媚如同秋水，右手持剑，腰有玉佩，慢慢走上前去，然后在司寇听枫身前停下来。
沉默之后，无心罕见主动点头打了个招呼，然后道：
“我找王安风。”

第七十九章 无心来访
王安风将东方凝心设计东方熙明这件事情背后可能隐藏的问题牢牢记在了脑海当中，面容上却不露出半点的迹象，只是随意闲聊，想要知道那位真正的‘东方凝心’，现在的踪迹。
东方熙明被她暗中计算，替她挡了劫，之后的事情自然不会知道，但是也正因为在‘东方凝心’的眼中，东方熙明是定然要陷入各种麻烦当中，甚至于，定然是要身死的。
那在这种情况之下，对方想来不会再花费功夫，编造谎言来欺骗东方熙明，这样就可能会在言语中露出些许的蛛丝马迹，根据这些线索，就能推测出她真正的打算。
王安风自己确实不擅长这些东西，但是他完全可以去找无心帮忙，更可以去找铁麟这个对他心中满是愧疚的天京城名捕。
东方熙明才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刚要开口，却看到眼前王安风突然微微抬眸，视线掠过自己，落在了门上，微微一愣，刚刚想到的东西就停在了喉咙里。
过去了三息的时间，门外传来了很有规律的敲门声音。
离弃道挑了下白眉，察觉到了天京刑部那一脉的气机，有些嫌弃地呵了一声，然后冲着东方熙明笑了笑，一手搭在了窗沿上面，微一用力，便自屋中翻出，消失不见。
王安风踱步走到门前，一手按在门上，缓声道：
“谁？”
敲门声断绝，门外传来熟悉的嗓音，颇为平静。
“是我。”
王安风听出来人的声音，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名熟悉的身影。
无心褪去了身上的巡捕朱衣，依旧一手扶着长剑，神色中的冷意已经消散许多，却还有些，视线越过王安风，看到了屋中的装潢，看到了被踢到了床下的徐嗣兴，以及站起身来，有些手足无措的东方熙明。
无心认出这是昨夜被掳走的少女，没有打算进去惊扰对方，迈出的右脚收回，改变了自己的注意，道：
“这一间客栈虽然寻常，但是亭台修的却还不错，能够看到很好的景致，你如果有闲暇，不如上亭台上闲聊两句？”
王安风点了点头，转过身来，告诉东方熙明暂且先在客房当中休息一会儿，他很快就回来。
东方熙明乖巧地点了点头。
王安风冲他笑了笑，转身走出，想了想，右手并指一挥，在屋中留下一道自身气机，虽然比不上青锋解万剑山上的名剑，能够将武者气机存留百年，也能维持一两个时辰不散。
若是有人心有不轨妄入，那一道气机略有阻拦之用，也能够发出雷霆声响，示警于他。
以他的身法，除非是有擅长轻功的宗师出手，否则总也能够拦得住，而如果是宗师的话，还有离伯。
做了完备的手段之后，王安风才将木门轻轻闭合，跟着无心往上走，后者是冷淡的性子，除去办案时候，话并不多，只是自顾自往前走。
而王安风心中则有许多疑惑。
这个时候城里有很多的事情要做，而那位五品的州官则被无心直接用狴犴金令给扣下了官帽，按理说，无心现在应该要忙到走不开身才对，为何会主动来找自己？
一个本就话不多，另一个心中有事，两人一前一后，在客栈小二伙计古怪的注视当中，沉默着走上了整个客栈的最高处，果然如同无心所说，风景独好，往各个方向去看，都能够看到极远的景致。
百姓在街道上行走，摊贩支起，行人往来。
空气中烟火残留的味道，胡饼的香气，混杂着嘈杂的声音，行人走动的细碎声响，令人沉迷。
无心看了看远处的风景，收回视线，转眸看向旁边的王安风，看到他虽身穿劲装，却有一股饱读诗书的儒雅气度，神色坦然平和，背剑跨刀，不觉得有丝毫不协调之处。
显然王安风比起四年前所见，不只是身高变高了许多，气度方面也有许多不同，堪称霄壤之别，心中浮现许多念头，转眼沉没，无心顿了顿，只是道：
“扶风一别，已经四年有余。”
“看来你过得不错。”
王安风先前就猜到无心早就看破了他的易容伪装，现在被他说出来，也没有什么意外，双手拄着栏杆，呵了口气，笑了笑，道：
“不错二字很好，却终归有些单薄了。”
无心不置可否。
他拍了拍漆成红色的栏杆，看着远方百姓繁忙，沉默了一段时间，突然道：
“这一次，我和铁麟，从天京城而来是接到了秘报。”
“其中提及，仙平郡有两名甲等凶人出没，恐要直扑梁州方向，兹事甚大，故而先遣我二人前来，名为督察本地官员，有否贪污受贿之举，暗中却要调查那二人行踪，若有所得，即刻上报天京城。”
王安风心中已是颇为放松，微笑道：
“你们要找的，就是徐嗣兴吧？”
“放心，他虽然受了不轻的伤势，但是还保住了一口气，性命无碍，过不得几日，就能够缓和过来，恢复意识，至于你要逼问他，可能还需要多些时间，你需得注意着点分……”
无心转过身来看着王安风，神色中竟然有一丝疲惫。
他摇了摇头，道：
“不是徐嗣兴。”
王安风的声音停顿。
他反应了一息时间才明白过来无心话里的意思，脸上浮现出了惊愕的神色，道：“不是徐嗣兴？什么意思……”
无心闭了闭眼睛，平静道：
“就是字面意思。”
“这件事情本来不能够告诉你，但是这个时候也无妨，这一次我和铁麟的目标，是两名甲级缉犯，其中一者是二十余岁的青年书生，另外一人是虎背熊腰的老者。”
“徐嗣兴并不在其中。”
王安风道：“徐嗣兴……和他们不是一伙儿的吗？”
无心摇头，道：“不是，徐嗣兴的行踪虽然隐秘，但是一直追踪着他的秘捕传回消息，他似乎是一直追踪着东方凝心而来，途中消失过数日时间。”
“昨日来此，可以说完全是巧合，而其行踪路线，也和另外那两名甲等凶犯截然不同。”
王安风面上神色变化。
无心叹息一声，视线投向远方，道：
“和你所想的一样，我在一开始，也将目光放在了徐嗣兴之上，但是恐怕，在这件事情当中，徐嗣兴也只是一枚棋子。”
“对方借助徐嗣兴的动静吸引了我们的目光，然后趁机做自己的事情，也因此，我在第一时间令整座城戒严，外松内紧之下，对方想来不会铤而走险。”
声音微顿，他想到了今日辰时之前，那州官的反问。
要捉拿的，可是徐嗣兴？
自然不是。
这远比徐嗣兴麻烦和棘手……
无心徐徐呼出一口浊气，他原本打算是直接阻拦徐嗣兴，然后亲自去布下的几个陷阱去，打一个回马枪。
可那州官自作聪明，未曾支援，浪费了时间，等到他赶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设计的陷阱并没能够留下有价值的线索，在他循着线索追查上去的时候，已经在源头处被抹去。
心中思绪一瞬间闪过，他看着王安风道：
“今日前来，主要是和你说此事，因为我怀疑徐嗣兴虽然不知道这件事，但是在这个时间点来到这里，未免过于巧合，应该有受到了其他人的诱导。”
“对方有可能会下手灭口。”
“因为目前只有你能够护住他的性命，还请你多注意一些，尽快让他恢复语言能力。”
能够开口之后，徐嗣兴面临的是什么，无心没有说。
王安风点了点头。
无心面容稍微和缓许多，然后道：
“密捕传讯，酒自在出现在了仙平郡的关城，似乎与人交手过，此时正在往梁州方向过来。你顺便在此地稍微等待一段时间，我会派密捕给酒自在传信，最多五天时间，你就可以见到他。”
王安风这一次隐藏身份，从扶风郡，绕过江南道来到梁州城，就是为了见到当年和自己有过一次约定的酒自在，从他的口中知道白虎堂这个隐秘组织的资料。
而现在从无心所言推测，他竟然能够直接联系到酒自在。
一个是江湖散人宗师。
一个是而今的名捕，将来的刑部总捕。
王安风神色微变了下。
无心自顾自开口道：“不要问，我没有办法和你详细说，或者说，至少对于现在的你，我还不能够告诉你。”
他抬起手，自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好的小包囊，递给王安风，道：“这是伴礼，里面是西北的干百合，你那位表妹受惊，你可以给她熬些安神的粥。”
王安风愕然，下意识抬起手，从眼前这个冷冰冰的名捕手里接过了这包囊，觉得杀伐果断，被朝堂中不知多少世家子称呼为酷吏，被江湖人试做鹰犬的无心手中，送出了这用心细腻的礼物，有种异样的割裂感觉。
无心面容淡漠，收回右手，正了正自己衣襟。
“今日便言尽于此。”
“包裹中有两侧，一层有一小瓶香檀，用以通讯，你回去后打开放在窗台上，我会送一只飞鸽过去，这数日间，你我只以此作为联络方法。”
王安风点头。
无心复又提醒了他一两句，就此告辞，并没有像是那些侠客一样跳窗而出，展现一手轻身功夫，无心转过身来，踩着台阶一步一步走下去，每一步就仿佛是上一息动作的复刻。
王安风目送无心离开，将送来的伴礼放在桌上，嘴角一丝微笑收敛，手指屈起，轻轻敲击在了桌子上，发出了很有规律的声音。
他没有像是自己计划的那样，将东方凝心之事告知无心。
并非突然对自己的追踪技术抱有信心，或者怀疑无心为人，而是他在刚刚突然察觉到了一个被他忽略的点，让他生生遏制住了自己的想法——
无心所追踪的人，和徐嗣兴极为巧合地在同一时间来到了梁州城，并且借助徐嗣兴，引开了两名名捕的注意，以达成自己的目的。
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无心所想的那样，有另外一个人，很有可能是能够影响到徐嗣兴的亲信，对于后者施加了影响，令他在中秋节的时候来到梁州城，主动入局。
可是王安风却想到了另外一个可能，另一个人。
除去了能够主动接触，诱导徐嗣兴的亲信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人能够做到类似的事情，而且不会有引来太多的怀疑。
因为她根本就没有接触徐嗣兴，就更不可能是徐嗣兴的亲信，甚至于，她本应该是最大的受害者。
如果不是她用另外一人代替了她自己的话。
王安风眸子深沉，自语道：
“东方凝心……”
徐嗣兴是为了追踪她而来到梁州城。
她自己是最不会受到怀疑的受害者，而如果徐嗣兴真的带着‘东方凝心’离开梁州城，东方凝心这一个身份就将在无心和铁麟的判断当中，彻底消失。
徐嗣兴因她而来。
所以只要她确认了时间，只要她和那两个甲等凶犯有所联系，在约定的时间露出踪迹，来到梁州城，就会引得徐嗣兴如同扑火飞蛾一样，自投罗网，就能在足够巧合的时间点，让徐嗣兴一头撞入梁州。
然后被利用，引走视线。
最后以东方熙明作为代价，将自己从这一手棋中‘兑出’，消失在棋局上。
王安风手指落下，发出一声较为悠长的声音，心中对于‘东方凝心’的评价上升了一个层次，不再只是先前所认为的那样，只是心狠手辣的世家子弟。
“东方家……”
沉思许久，他回过神来，呼出一口浊气，将心中杂念祛除，可是在这个时候，却又有一股奇怪的感觉浮现在心中，让他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仔细思考了一次，王安风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放下。
然后提起了旁边无心送来的上等干百合花瓣，准备去往厨房，找厨子借些好米，若有泡过水的红豆便是最好，熬些粥出来。
……
兴德坊，梁州酒会。
原先坊间分隔出的一个个隔间被拆开，来自于天南海北的酒家或是遗憾，或是满足地离开了这里，准备明年再来，而那些身份尊贵的宾客自然也已经早早离去。
人去楼空。
昨夜热闹繁盛的楼阁现在竟然有一种萧瑟之感。
一位穿着灰色长衫的苍颜老者，孤身立在最上层，双手拍着栏杆，仰天长啸：
“人呢？！”
“王安风，离弃道，你们就把老夫给忘啦？！”
“人呢！！！”

第八十章 闲敲棋子
王安风从客栈厨子那里借到了厨房，心里有些打鼓的掌柜没有半点犹豫，殷勤动手将不甘心的厨子拉出来，将厨房中的一切交给王安风。
王安风将无心送来的伴礼取出来，发现里面的干百合并不是说寻常货色，而是品相极好的上品，不是老饕休想要从精明的货商手中把这些东西抠出来。
想到一张脸冷冰冰的无心在一堆吃食当中挑挑拣拣，王安风脸上有些古怪的神色，忍不住腹诽了两句，然后开始颇为娴熟地处理手中的一样样食材，幸好昨夜厨子将薏米红米泡过，今日省去他许多功夫。
把粥做好之后，王安风俯身去拿碗，心中默默数着人数，动作突然一僵，双眸微睁，然后又重新默数了一遍人数，嘴角微微一抽，将瓷碗上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缝。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究竟忘记了什么。
刘老……
脑海中浮现一位身穿灰衣，不修边幅的白发老者，旋即便有许多懊悔。
他本应该在事情一结束的时候，就去兴德坊将老人带回来，可是那个时候还带着绝对不能让人看到的徐嗣兴，之后离伯进来，又忙着安抚东方熙明。
然后无心来访，给他扔下了一个大麻烦。
他心里面几乎给这件事情全部占据。
等回过神来，手上提着无心送过来的食材，几乎是下意识地走下楼梯，拐进了客栈的厨房里面，这一切的发生几乎称得上顺理成章。
所以本应该在辰时就被他接回来的刘陵，现在还孤零零站在兴德坊的高楼上面吹风。
王安风抬眸，这个厨房有些狭隘，前面是一米来高的火炉，背面和墙壁连在一起，旁边靠着放了有三层的大蒸笼，在上面开了一个窗户，阳光透过简略雕花的窗台缝隙倾泻进来。
王安风通过太阳，确定了现在已经是巳时三刻。
也就是说，他已经误了差不多整整一个时辰，其中做这一锅粥差不多有耗去了半个时辰还要多些。
大秦民间，辰时又称为食时，是百姓吃早食的时候。刘陵不但孤零零在楼顶吹风，很有可能还是饿着肚子在吹风。
王安风嘴角一抽。
看了一眼熬出来，刚刚盛在碗里的粥，香气扑鼻。
抬手喝了一口。
事已至此，先冷静一下。
……
少林寺中。
鸿落羽看着外面的王安风，看着那熟悉的少年喝了口粥，嘴角微微抽搐，回过头来，道：
“安风他，是不是已经放弃思考了……”
翻看佛经的僧人微微一顿，目不斜视，声音平静而温和，带着佛堂中氤氲的檀香，能够令人心中平和下来，道：
“每逢大事有静气。”
“红尘纷扰而众生皆苦，唯独自我之清净自在，方可在种种险境中不动如山……”
鸿落羽嘴角微抽，道：“你刚刚说了险境对吧。”
圆慈单手树立胸前，喧了一声佛号，神色平静，道：
“其实，道门有辟谷，佛门亦有入定。”
“口腹之欲，并非必要。”
旁边吴长青面有诧异之色，拈着自己一根胡须，思考一二，道：“大师此言，莫非是以空腹之欲而起，断绝眼耳鼻舌身意，色声香味触法，以证得自我空性，复返清净自在？”
圆慈不答，只道一声阿弥陀佛。
鸿落羽沉默了下，飘在了吴长青背后，幽幽道：
“不……”
“大和尚的意思是，一顿不吃死不了人，慌个球。”
“嗯？！这……”
吴长青一呆，手掌微颤，险些拽下来了自己的一根胡须，转头看向圆慈，发现僧人已经盘腿坐在了青石之上，双目微阖，呼吸平缓绵长，显然已经入定。
“……”
老者有些尴尬，干咳一声，装作无事发生，转头看向了主峰之上的青衫文士，想了想，道：“先生这先前落下那暗子，似乎打算启用了？”
鸿落羽下意识不屑呵了一声，准备将双臂抱起拦在胸前时候，才记起来那个机关已经因为上一次全力出手，而在内部出现了许多的裂纹，已被收回。
自己现在又是没有了双臂的情况。
这让他心中心情颇为不爽利，有些许烦躁，砸吧了下嘴，道：
“这个谁知道？”
“不过那名女子自姓赢的手里拿了那么多的好处，以后有她要受的，我见到过各种各样的商人，从没有一个像是他这样的，从他这里拿到的每一个好处，都代表着要付出数倍的代价。”
“那女子怕是连性命都压在了这里。”
吴长青叹息颔首，他心最软，那名为师怀蝶的女子先前和王安风为敌不过是各为其主，之后对他几人也颇为恭敬，心中多少有些恻隐之心。
老者摇头将心中心念起伏压下，突然又想起了一事，看向鸿落羽，道：
“落羽……老夫一直有一事不明，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鸿落羽不假思索，道：
“不知当讲不当讲，那你就不要讲。”
吴长青微微一呆，然后老脸便有些发黑。
脑海中浮现一个又一个隐秘的药方。
鸿落羽背上一寒，突然想到了这老头管着自己的伙食问题，咳嗽一声，飘到老人旁边，本来想要拍拍吴长青的肩膀，却没有双臂，只能轻轻撞了撞老人肩膀，干笑道：
“那啥，老吴啊，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你看你跟我是什么交情，你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吴长青看着变脸比老天爷都快的鸿落羽，一时哭笑不得，伸手指了指他，道：“老夫只是好奇，你是如何做到令那柄鱼肠剑听命于师怀蝶的。”
“名剑自有灵性，鱼肠虽是刺杀短器，实则乃是孤勇之剑，师怀蝶性情阴柔多虑，和这柄名剑相性本不相合，能够使用已是极限，而今竟有成为剑主的迹象，老夫心中，着实好奇。”
鸿落羽皱眉想了想，不确定道：
“应该是……和名剑讲讲道理？”
吴长青微微一怔。
鸿落羽解释道：“在这里，规则是由姓赢的定下的，自然可以令名剑的灵韵变得越发活跃，虽然不能像是神兵那样，也有些许灵智。”
“嗯，我在少林寺中待过一段时间。”
吴长青恍然，道：
“据说达摩祖师曾经为猛虎讲经，便是此道罢。”
鸿落羽干笑了两声，道：
“没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吴长青摇头赞道：“落羽勿要妄自菲薄，达摩祖师佛法高深，能够讲经猛虎，你能够说服名剑，委身于不合之主，虽不如先人，也已难能可贵。”
“对了，落羽，你是如何做到？”
“莫不是学达摩祖师诵经讲道？我记得你对佛门典籍，亦有许多了解，可称一声精擅。”
老人言辞恳切，神态诚恳认真。
鸿落羽被夸得找不着北，眼睛都快要眯成了一条缝，哈哈笑道：
“其实也简单，我让姓赢的把那鱼肠剑灵韵暂时强化了一些，然后当着鱼肠剑的面儿，弹碎了几十把和它一模一样的兵器。”
“弹一遍和它说一遍，弹一遍和它说一遍。”
“你听不听话，听不听话。”
“刚开始它还拧巴得很，弹碎个十来把，也就从了。”
“我觉得吧，这倔巴巴的玩意儿应该下个猛药，就忍着指头疼，又多弹了二十来把，然后把它放在那堆兵器里晾了两三天，老实多了。”
“哈哈，没什么的，你这样夸我，什么和达摩祖师……”
“多不好意思……”
吴长青笑容呆滞。
旁边僧人面无表情，睁开双眼，右手低垂，化为淡金掌刀。
……
主峰之上，青衫文士右手轻轻敲击躺椅扶手，手中那一卷似乎总也看不完的书籍已经翻到了最后，意识蔓延开来，瞬间扩散到了整个天地之间。
一片混沌当中，隐隐察觉到了和这个世界有关联的几个节点，最大的一个是王安风，然后还有他在扶风时候因为心善而救下的那名胡人男子，也即是拓跋月那一族的族人。
很长一段时间，王安风几乎忘记了这人。
但是后者却未曾忘记自己的本分，每一月都会有所上报，只是他每一次见到的人，已经不再是王安风，而是变化容貌的青衫文士。
听从的每一个任务，也都是自后者手中直接发出。
只是这一次，文士的意识并未曾在这里停留，径直掠过，落在了另一个节点，两个不同的世界因此而有所联系，手指轻轻在扶手上面敲击一二，旋即主动接触。
……
师怀蝶盘腿在修炼的静室当中，双目微阖。
鱼肠剑放在膝上。
她整个人和当年的模样相比，已经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原本的娇媚打扮彻底被抛弃，转而换成了一身浅青色的衣着，本就过人的面容不加修饰，反倒有了一种清丽的感觉。
这座静室在深山内腹，所用材料沾染了些许地气灵韵，对于武者突破和行气有相当的辅助作用。
蒲团是通心草的草芯，功能祛除心魔。
这已经是核心执事一级的待遇。
而经过了三次大胆的选择，她已经彻底和原先那位公子分开，后者对她已经没有了过去那么大的掌控能力，甚至于，现在在整个组织当中，她的身份距离那位公子，不过一步之遥。
这其中只是过去了短短的几个月时间而已。
呼吸声音微微一顿，师怀蝶睁开双眼，在她耳畔，或者说直接在她的心底，升起一道平淡的声音。
“速回。”
声音袅袅散去，仿佛是她的妄想。
即便这里是空无一人的静室之中。即便她自己已经能够看到以为终生无望的天门逐渐出现。
师怀蝶仍旧下意识站起身来，朝着空无一人的前方俯身行礼，神色恭谨而复杂，等到那声音消散，才升起其余的感情。
敬佩，信服。
恐惧。
她来此数月，三步登天。
从一介剑奴，成为地位比拟核心弟子，或者更高的特殊身份，只用了短短时间。
每一步的行动，都是那位先生在落子，甚至于，第一次的时候就已经将组织中那几位高层的反应推测出近乎七成，或有不同，但是最终的结果却并无二致。
指导她行动，风格极为大胆，但是却又符合一名复仇心切之人的行动逻辑，竟然丝毫没有引起怀疑，且在恰到好处的时候，让她展现天赋，被上峰认为是可以握在手中的一柄利刃。
当那位先生斜躺在椅，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握书轻轻敲击，满脸慵懒，随口说出的话一个一个变成现实的时候，她仿佛看到了一只巨大的手掌笼罩在了整个组织的上空，虽然是在同一方，心中竟也忍不住战栗，忍不住生出恐惧。
她从未见到过有人能够对人心的把握达到如此的层次。
完全令人升不起半点的反抗之心。
呼出一口浊气，将鱼肠剑收好，后者轻微嘶鸣，她便如那位先生所说，屈指轻弹三次，果不其然，灵韵在名剑中算是上乘的鱼肠剑震颤一下，恢复了镇定。
这让她心中忍不住出现了一个想法，那位先生麾下恐怕还有匠器一道的大家，才能够让平素并不顺从的鱼肠剑如此顺服。
师怀蝶收拾了心中念头，转身出了密室，告知充当上峰耳目的侍女说自己心有所感，要静心突破，两个时辰之内，不可打扰她，方才转身重新进入密室当中，转动墙上机关，入口处垂落两层机关门。
这才微松口气，拈着一根用于静心的檀香，屈指插在了墙壁上，她为人越发谨慎，生怕自己哪一处的纰漏引来杀生之祸，表现得就像是当真要突破一样，不肯有半点问题。
然后盘腿坐在床上，呼吸平缓。
腰间的玉佩亮起。
瞬息之间，原地只剩下了一道气机。
等到师怀蝶双眼恢复正常实现的时候，在她的眼前已经重新变成了那熟悉的场景，视线开阔，一人慵懒在上。
师怀蝶暗吸口气，神色镇定，上前两步，叉手行礼，道：
“属下见过先生。”
青衫文士颔首，未曾开口，目光垂落，等到师怀蝶心中越发难安的时候，方才淡淡道：
“你先前说过，你那位公子，一月前奉命离开，可有此事？”
师怀蝶松了口气，道：
“确如先生所说，其奉命前往仙平郡，所行事情甚是机密，属下不敢多做打探，知道的并不多，只知其同行者名为徐嗣兴，武功高深莫测，几可比拟宗师，同样颇受看重。”
“据言，上峰早已想要将此二人晋升，只是苦于没有借口，这一次折损了一位执事，便遣他二人前往，积累功劳，从中选择一人，纳入其中。”
言罢心中升起许多沉重，好不容易从那名男子掌控中离开，也因而有了变强和复仇的希望，上峰这一排步，突然便给她重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若是其成为执事，调了回来，定然更受重视。
她资历尚浅，还是比不得。
正当此时，她听到了轻轻敲击的声音，震荡了空气，径直在她心底响起，将杂念去除。
师怀蝶下意识抬眸去看，看到那位先生神态慵懒，一双眸子幽深，仿佛囊括了天地，随意开口：
“那个位置，你想要吗？”
师怀蝶一怔，旋即才明白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心中不可遏制浮现出震动，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注意到自己竟然一直盯着青衫文士看，连忙垂下头来，叉手行礼，道：
“属，属下，不敢奢求。”
旋即听到那位先生敲了敲扶手，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答，只是语带淡漠道：
“徐嗣兴已废。”
“这个消息，够不够？”
师怀蝶心中巨震。
……
虽说经历了好一番的波折，王安风还是在刘陵整个人彻底炸毛之前将老者带了回来，顺便准备了一份好酒作为赔礼，这才让老者的怨气稍微散去，只是每喝一口酒忍不住还会咕哝两句。
他所在的高楼是兴德坊的最高建筑。
今日天晴，有风自东而来。
所以他老人家空着肚皮站在那里的时候，鼻子前面飘着的那可是一整条街上小吃摊的香味，古往今来不曾有如此的‘酷刑’。
作为代价之一，王安风自己的那一碗粥自然落入了老人的肚子里，而等到他终于心里面松了口气的时候，耳畔突然听到了赢先生的声音。
微微一怔，旋即进入房门，给徐嗣兴身上来了一下子，将其彻底打入最深的昏迷当中，方才将门窗关锁，通过了手腕上的佛珠，回到了少林寺中。
而在师怀蝶眼前，出现了一片幻像。
星月在天，一道身影以堪称绝顶的轻功朝着前方飘动，姿态儒雅稳重，师怀蝶认得此人样貌，正是在组织中极受看重的徐嗣兴，只展现出的轻功，就足以令她自愧不如。
师怀蝶心中不解，不知道为何先生要让她看这个。
青衫文士淡淡道：“仔细看。”
师怀蝶点了点头，视线认真了些许，突然便有雷鸣声音，轰然暴起，女子瞳孔收缩，身躯骤然僵硬，眼看到一道道堪称天地之威的雷霆霹雳，疯狂地劈下。
那让她自愧不如的轻功，在这样的天地威能之下，称得上一句可笑。
足足三十息时间，雷霆方才缓缓消散。
一道覆面身影出现在她面前，举手投足之间，灵韵流转。
仿佛仍旧裹挟雷霆之威。

第八十一章 徐嗣兴，真好用！
那道身影从雷光中走出的时候，不知道为何，师怀蝶有一瞬间的紧绷，数息时间，方才放松下来。
她并不是那些一开始就在名剑组织当中的剑奴，在进入组织之前，本身就是天赋不俗的武者，这段时日，修行越发精益，能够通过名剑鱼肠感受到些微灵韵，是以得了上峰看重。
眼前覆面男子行走之中，有着远比鱼肠更为精纯的灵韵逸散，若不仔细根本难以察觉，而一旦静下心来，便能够感受到灵韵当中的浩大和磅礴。
那是她绝难以企及，起码是现在难以企及的程度。
师怀蝶这段时间夹在了两个庞大组织之间，养出了谨小慎微的性子，当下虽然不知道来人姓名身份，也不敢有丝毫怠慢，主动叉手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王安风也看到了这名和自己算是结下了不小梁子的女子，面容上一瞬间的诧异被面具掩盖，未曾暴露分毫，师怀蝶的事情，他从几位师父那里听说过，只是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间见到她。
心中念头一瞬间闪过，王安风动作不停，视线扫过主峰，未曾看到几位师父的踪迹，便只朝着青衫文士一礼，变化声线，道：
“见过先生。”
青衫文士颔首，随意问道：
“徐嗣兴如何了？”
王安风心中略有不解，却没有表现出来，虽然不知先生卖的什么关子，可是他从孩童到少年，再到而今，都由几位师长教导，已熟悉他们秉性，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只要跟着先生的话走就是了，当下答道：
“徐嗣兴，目前尚有一口气残存。”
“我废了他的手筋和脚筋，点破其丹田，将其气机引导出来，归墟天地，然后以金针度厄法，封锁其经脉节点，留下了最后一口气机。”
“凭借这一口气机，维持住了他本身的生机。”
“以四品武者的气机，养上数日，就能够转醒过来。”
声音微顿，王安风看向青衫文士，后者的手指不紧不慢敲在扶手上，发出了有节奏的声音，旋即停顿。
王安风心领神会，不再继续讲述。
师怀蝶的手脚有些冰凉——
她之前极为推崇的徐嗣兴，被认为有能力凭借自己的力量，触碰天门的菁英，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被挑断了手筋脚筋，还废去了丹田和一身气机。
师怀蝶心中震动，收敛自身思绪，不敢多想。
只是头颅下意识低垂，呼吸放缓。
腰间的那柄名剑鱼肠，不知为何，也同样极为安静，连自身灵韵都极尽收缩，仿佛一块顽铁，再无半点奇异之处。
青衫文士敲了敲扶手，淡淡开口道：
“先前与你所说之事，心中可有念想？”
师怀蝶身子颤了下，知道这是对自己说的，只是此时心乱如麻，如何还能思索，只能道：
“此事属下实在不知应当……”
文士抬眸看她，平静打断：
“有，或否？”
师怀蝶心中重重一跳，陷入沉默，本因心中念头和巨大压力而感觉到了四肢冰冷，此时心中竟然升起了一丝丝的火热之心，上首那位先生似乎不再着急逼问，只是不紧不慢，轻轻敲击扶手。
那躺椅原本是紫檀木质的，不知哪一日，又换成了青竹，色泽青翠欲滴，音色清脆，隐有回响。
时间不紧不慢地过去。
师怀蝶光洁的额头上，渗出细汗，僵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到底过去了多长的时间，几分，几刻，或者干脆已经过去了几个时辰？
敲击声音戛然而止。
仿佛有一只看不到的手掌在师怀蝶的背后轻轻推了一下，这位姿容颇为过人的女子心中一突，然后呼出一口长气，趋身上前半步，叉手一礼，咬牙道：
“属下，愿听从先生安排。”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出这一句话来，她仿佛放下了背后一座巨峰，整个人都轻松下来，只是呼吸略有些许的急促，青衫文士却仿佛早已经知道了她的选择，面上不起波澜。
或者说无论她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那位先生都不会放在心上，随意开口：
“既如此，那你便先回去，注意自己的身份，暗中探明你那位称为‘穷奇’的公子现在在仙平郡的哪一个位置，之后事情，便不需在意。”
“自有他人接手。”
师怀蝶心中一怔，下意识抬眸看向新来的男子，却生生遏制住，视线只看到了旁边那人的衣摆，逸散的灵韵扰动空气，心中升起了一个又一个的念头，也只是谨慎得行了一礼，旋即躬身后退。
眼前的世界逐渐流转变化。
等到她的视线重新恢复正常的时候，自己已经离开了那一处洞天福地，回到了隐藏在大秦边疆山脉内腹的秘地当中，现在正盘腿坐在蒲团上，位置和先前自己离开的时候一般无二，就像自己刚刚经历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幻梦。
师怀蝶松了口气，然后呼吸不可遏制变得急促起来。
足足用去了数十个弹指，才平复了内心的紧张和悸动，抬眼去看旁边石壁，因为离开的时间并不长，紫檀木只是燃烧了很小的一截，淡淡的香气才刚刚在空气中逸散开来，让人心中平复。
她心中微松口气，放下了最后的忧虑，就如同是真的在打坐闭关一样，服用丹药，内视行气，却被徐嗣兴已废，以及有没有兴趣成为组织执事这两件事情搅动了心湖，不得宁静。
即便如此，她也仍旧足足等够了两个时辰，才自蒲团上起身，主动开启机关门，要侍女为她准备饮食及热汤，沐浴更衣。
那名长得有些朴实可亲的侍女闻到了室内的紫檀木香，看到了略微下陷的蒲团，心中并没有升起一丝疑惑，只是俯身应是。
少林寺中，等到师怀蝶的身影消失不见，王安风才放松下来，抬手将脸上浮现出的面具掀下来，放在手上把玩，有些好奇道：“先生，方才那是……”
青衫文士随口两句，将这件事情重点的地方与他说了一遍，王安风方才恍然大误，明白过来，刚刚他只是猜到了师怀蝶和徐嗣兴在同一个组织当中，却没有想到背后还有那么深的关联。
名剑组织……
王安风一边皱眉思考，手上动作却是不曾停顿，将面具放在桌上，为旁边文士沏茶，后者端起茶具，吹了一口茶汤上热气，然后淡淡开口：
“对于此事，你有什么看法，尽可以说出……”
王安风被看破心中所想，也不奇怪，起身站在赢先生对面，想了想，道：
“先生的意思，可是要让我去击杀先前伏击晚辈的那些名剑幕后之人，然后想办法让师怀蝶填补那个组织的高层位置？”
青衫文士未曾回答，只是饮茶。
王安风熟悉他性情，知道自己没有说错，而后者的反应是让他继续说下去，当下将自己的想法说出，道：
“此举自然是可行，但是师怀蝶毕竟在那个组织当中没有根基，贸然晋升，反倒可能引来太多的注意，很有可能暴露。”
“不如舍弃。”
青衫文士脸上的冷淡平静终于有了些许兴趣，抬眸看他，一手端着茶盏，一手以杯盏一套的杯盖轻轻拂过杯口，道：
“说下去。”
“是。”
王安风点了点头，整理思路，继续道：
“若是按照师怀蝶所说，这名剑组织的目的，就是要让‘穷奇’，以及徐嗣兴之中的一人晋升，这一次徐嗣兴不提，已经彻底无望，而‘穷奇’受到牵连，难以服众，也没有半点机会。”
“与其让其余并不了解的人晋升至那个组织的高层，不如就选择‘穷奇’这个老熟人，知道他行事手段，也能够让师怀蝶对他施加影响。”
赢先生淡淡道：“但是他已不能服众。”
王安风点了点头，觉得在先生的引导之下，自己心中的思绪也变得越发清晰起来，道：
“所以，要送一份‘功劳’给他。”
“譬如……废了徐嗣兴的‘凶手身份’，能够在同僚犯错，惹来宗师追杀的极端情况之下逃得性命，并且得知些许真实身份，足以将功折罪。”
“如若机会允许，晚辈会将其击成重伤，之后再让师怀蝶将他救出，便能够有救命之恩，如此一来，便不会惹来太大的问题，也能加重师怀蝶的分量。”
赢先生颔首，道：
“那么此事便交由你处理。”
“想来，那所谓的凶手身份，你自己心中已有定夺。”
王安风点头应诺。
想到先前两次的围杀，说心中毫无芥蒂绝无可能，对于旁人他都可以既往不咎，但是对于下达命令的那位‘穷奇’，他可以毫无半点迟疑，将手中的剑刺入那人的心脏当中。
夫子言，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青衫文士将只喝了一口的茶盏放在桌上，敲击了下杯沿，似乎随意道：“你对于师怀蝶，似乎颇有善意。”
王安风微怔，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坦然道：
“先前我和她虽然彼此敌对，但是那不过是各为其主，我和她之间倒是没有什么冤仇，晚辈虽然愚钝，却也不会连这样的人都容不下。”
“但若他日她再对我出手，晚辈动手，也不会有半点手下留情，当见生死。”
“是以称不上什么恶意善意。”
青衫文士轻呵一声，不置可否。
但是似乎因为王安风所说的话想到了什么，文士复又开口，嘴角隐隐有些嘲弄，道：
“师怀蝶此女，先前屈身愿意听从命令，只是为了为那铁浮屠复仇，念头单纯，一腔恨意，而今不过数月时间，已经有所不同。”
“今次行为，一部分是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另一部分则是为了自己的野心和贪欲，至于当初在铁浮屠墓前所暗自承诺的事情，怕是连她自己都开始忘了吧。”
“人心如纸，果然可笑。”
“王安风。”
王安风微微一怔，旋即下意识站直了身躯，道：
“晚辈在的。”
眼前文士闭了闭眼睛，似乎想要说什么话，最终却也只是摆了摆手，平静道：“无事……你且去吧，那姓离的老头儿跟在你身旁，有数日不曾过来了，去找圆慈他们叙旧罢。”
王安风心中迟疑，俯身行礼退去。
青衫文士屈指轻敲青竹扶手，沉默了许久，呵出一口气来，道：
“人心如纸，世事风霜，不堪为信。”
背后风吹竹林。
少林后山之上，竹林道观当中，那一身蓝白道袍的道人盘腿坐在了蒲团上，浮沉搭在右臂上，观云海起雾，嗓音柔和，慢悠悠响起。
“人心如铁，千年沧海，一念不变。”
……
王安风这一次在少林寺中呆了颇长的时间。
先是跟着师父圆慈读过了经文，又和二师父研究过了药理，然后请教了金针度厄该怎么用才是最好，老人颇有兴质，说到兴头上，索性将药王谷中的几种针法传授给他，虽然说在对敌上没有什么优势，却各有妙用。
至于鸿落羽，先是带着王安风去看了看那一匹赤色野马。
然后极为不屑鄙夷地表示，王安风作为他神偷门的一员，业务能力实在是太差，连在梁州城这种城池当中，搬运一具‘徐嗣兴’都废了老大功夫，这般模样，如何能够摸到天京城太极宫当中？又要如何完成神偷门一脉代代相传的传统？
不知是否是太长时间没有和人说过话，鸿落羽越说越离谱，最后在圆慈的温和微笑当中，方才止住话头，饶过了王安风一命，后者在圆慈的叮嘱之后，几乎狼狈逃窜一般离开了少林寺。
然后，少林寺中便响起了平和的佛号。
“阿弥陀佛……”
王安风回到了客房当中，重重松了口气，仿佛历经了数次生死相搏，精神上和身体上，都充满了疲惫之感，往后两步，直接坐在了床铺上面，眼中有些许茫然之色。
他失策了。
先前鸿落羽在外面呆了很久，没有表现出来，他几乎要忘记了，相比起能够凌空虚度，位列当代江湖第一流的绝世轻功，这位师父那张碎嘴恐怕还要更胜一筹两筹三四筹，就是昆仑山上那位物我两忘的山人都不一定能够忍受得住。
不过神偷门的传统又是什么？
难不成要跑去大内，在三千披甲禁卫眼皮下面偷东西？
王安风晃了晃头，把这个能够惹得江湖朝堂轩然大波的念头抛出脑海，看了一眼依旧陷于昏迷当中的徐嗣兴，将后者从床底拖出。
然后重新换了一种下针的方法，以自身内功模拟运转药王谷的路数，施针一遍，还好药王谷内功心法走的是‘阴阳流转，归于冥一’的路数，以少林纯阳内功，倒也能够勉强用出。
施针之后片刻，王安风察觉到徐嗣兴的气机逐渐稳定，心中暗松口气，抬手将银针取下。
这人现在可极为重要，牵连颇大，他虽猜测此事可能与东方凝心有关，但是也不能够彻底排除东方凝心来到这里是一个巧合，而另外有人影响徐嗣兴的可能性。
而且，想要从酒自在手中拿到情报，恐怕还要指望用徐嗣兴和无心交换。
从后者的言谈来看，那位颇为豁达的老者就算不是大秦在江湖中的钉子，也和朝堂中有着种种联系，这也能够解释，为何白虎堂在江湖上极为隐秘，来无影去无踪，寻常江湖人甚至于连名字都没有听过，酒自在却能够早早掌握到许多情报。
想来便是从刑部中获取。
此刻这一具徐嗣兴事关三件大事，可不能有什么闪失。
……
酒会最大的盛事虽然已经结束，但是仍然还有三日余热，所以仍有许多人还会在梁州城停留数日时间，在这种风气之下，王安风等人的选择并不起眼，没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至于住在这间客栈当中的花费，王安风提过一次之后，无心回信说，刑部名捕行动时候，每人有一定量额度的银钱支取权限，与执行任务危险对应。
身为将来的天下总捕，当今的总捕弟子，无心没有半点给老师和朝廷省钱的打算，直接说这一次的花费，只要未曾过限，刑部都可以替王安风承担。
然后给出了一个让王安风怀疑眼睛的数字。
只有那位客栈掌柜的每日犯难，不知道这住宿的花费，该要如何计算，他原本以为那‘肥羊’定然不愿意住三日之久，一次十五两便可以赚足了，未曾想到后来变动，整日整日睡不着觉，只觉得肉疼，就连三层下巴都清减了几分。
八月十七日夜间子时。
王安风孤零零一个人和徐嗣兴待在一间客房当中，离弃道瞅着这焦炭死活不顺眼，干脆不和他一起住，跑去和那些神武府老卒们打成一片。
离弃道过去，曹立民等人只有开心，若非正在执行任务，不得酗酒，恨不得将酒楼的窖藏都搬空了，只是苦了王安风。
他突然有些后悔。
昨日也不是第一次气机登楼，为何就克制不住自己，将神兵中的气机一口气全部倾泻出去，就是少砸下几道雷，徐嗣兴也该醒了，退一步讲醒不过来，最起码刑部能够保得住他一口气，不至于半死不活，扔在王安风这里。
不过若非如此，无心恐怕不一定会将酒自在的事情告诉他，他极有可能会在这两日离开梁州城，再一次和酒自在擦肩而过。
世间一饮一啄，实为定数，让人捉摸不透。
王安风侧躺在床上，将椅子拼起，然后再将那具徐嗣兴放在上面，即便是他，也不愿意对着这么一个‘尸体’睡觉，因为在少林寺中修行惯了，即便是入睡时，也不曾放松。
牙齿轻合，双目半闭，呼吸平缓，体内气机伴随着呼吸声音逐渐起伏，隐隐和这一方天地有所呼应。
一片静谧当中，窗户突然被轻轻推开来。
在有心之人的视线当中，那道身影依旧侧躺在床铺上面，睡得安稳，却仍旧不安心，取出了一枚香丸，屈指弹入屋中。
袅袅白雾升起。
香气扑鼻。
这本不是什么毒物，而是能够让人睡得更为安稳的上等药物，武者突破之前，时常使用，第二日辰时起身，便觉得神清气爽，思路清明。
以这种法子，不但能够避免怀疑，更可以防备诸如‘避毒丹’，‘解瘴玉珠’之类的异宝，堪称百无疏漏。
便如此刻，床铺上的身影便睡得更沉。

第八十二章 想要见到
淡淡的檀香气息弥散开来，逐渐和屋子里原本的空气混合，令人心神安宁放松，原本执着的种种念头，不自觉就会慢慢放下，然后陷入无思虑忧怖的沉眠当中。
旋即便连那一丝香味都不复存在。
屋子里一名年轻男子侧躺在床铺上，面朝墙壁，身上盖着一层薄被子，呼吸越发悠长，似乎睡得极沉。
窗外凌空半悬着一名男子，穿着一身暗纹夜行衣，手长腿长，仿佛猿猴，因为不肯泄露出自身的气机，即便是这客栈不过五六层高，也不愿用出轻功，而是一只手扣在了上面窗台伸出的那部分木头上，借以稳住身子，没有发出半点动静。
月光之下，那人脸上盖着一张黑色面具，上面密布了红色纹路，很有几分狰狞的味道。
当下也不进去，右手从怀里抽出一根绳索，手腕一抖，内力灌注其中，绳索陡然绷得比直，然后如同毒蛇一般，贴紧了窗台，游入屋内。
进入之后，也只是贴地而行，这根绳索本就是漆黑，夜色间半点不引人瞩目，动作则更是轻微无声，兼具灵巧。
大秦州城以上的铁卒朱衣下有内甲，佩烟丸，手弩，长刀，剩下一个就是绳索，既能够捆缚凶徒，也能够借力攀援，是县衙一级公门中人吃饭的家伙，但是铁卒之中，罕有能把这绳索用得这般灵巧的，就仿佛真是手上捏着了一条懂得人心的灵蛇。
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就纠缠在了徐嗣兴的腿脚上。
在这个时候，外面悬着的那汉子动作微微一顿，然后看向床铺上面沉睡着的青年，手掌故意用力，发出咔啦响声，那青年倒像是真的睡得极沉，只在嘴中咕哝了一声，便没了声音。
至此那汉子心中方才松口气，绳索灌注了足量的内力气机，将徐嗣兴整个托起，悬在空中，慢慢往窗台这边拖动，短短的距离也花费了极大的功夫，背后一片黏湿。
直到拖到了附近的时候，方才发力，手腕一抖，绳索带着徐嗣兴直接飞出，被他一手捞住，双手离开支撑，全凭借足尖点在墙上凸出地方保持平衡。
其手上动作不停，绳索将徐嗣兴放平在地面之后，又是一扬，又有另外一道黑影径直从窗中飞入，最后以绳索托了一托，悄无声息落在椅子上，所处的位置和刚刚徐嗣兴在的方向一样。
直至此时，那名武者才放松了身躯，整个人顺势朝着地面砸落下来，旋即提气落地，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伸手将徐嗣兴抓起在手，趋身几步，拐过坊市街道，黑沉沉夜色当中，停靠着一辆宽棚马车，若不仔细去找，几乎注意不到。
拉车的两匹黑马，车夫一身黑衣黑发，双手套着黑色手套，唯独脸上一张苍白面具，空洞洞的双眼弯曲成弧，嘴巴处却是大笑，让人心悸，看到同伴过来，驱动马车，马蹄上裹着厚布，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马车后面只垂盖下来一层厚重黑布，那戴黑色面具的男子抓起徐嗣兴，合身撞入其中，与此同时，右手一抖，内气成焰，将混杂了钢丝，蛇皮，虎筋的绳索焚烧。
马车顺势往前行走，无声无息，等到走出了三条街道之外，方才迈开步子疾奔而出，马蹄落在青石地板上，就算是裹着一层厚重的棉布，也发出了声响，沉闷而有节奏，如同隐约的敲门声音，并且正在逐渐远去。
客房当中，本应该在药物的作用之下彻底沉睡的王安风睁开双眼，一双黑瞳清明，没有半点受到影响的迹象，然后翻身坐起，薄被之下，内甲，劲装，护腕一应俱全，手上扣了一柄短剑。
就在这夜间，也没有点灯，下床之后，趋步看向椅子上的黑影。
五张红木靠椅上面，仍旧还有一人。
王安风的眼睛在夜色中有些微的光闪过，周围的环境对于他并没有造成半点的影响，清晰地将椅子上那人映在眼瞳当中。
那正是一名身量高大的男子。
周身漆黑，肌肉部分隐隐有些扭曲，只看面容的话，和被天雷劈过的徐嗣兴，竟有八成相似，若不仔细分辨，根本就分不出两者的不同。
尤其徐嗣兴本身是四品武者，虽然废了武功，但是身体素质还在，恢复的时候，原先被烤灼过的脸孔有些许的恢复，造成和刚开始不一样的表现也很正常，若不是王安风‘亲眼’看到，几乎以为只是徐嗣兴气机生发，使得容貌发生变化。
王安风先前判断，若是当真有人曾经和徐嗣兴接触过，引导他在中秋酒会的时候来到梁州城，那么在得知了徐嗣兴还活着，且被刑部委托给名捕相熟的‘一位大夫’救治时候，就一定会派人打探清楚，然后采取行动。
只是他没有想到，对方竟然凶蛮至此，方才若非死死克制，已如少年时一般，拔剑冲出去与其厮杀。当下心中又惊又怒，伸出手去，贴在那人脖颈处，察觉到了最后一丝生机，但是这一股生机也在逐渐散去。
对方不像是徐嗣兴，有一身浑厚到能够劈江断流的气机，现在王安风感觉到的这一缕生机似有若无，只是为了能够迷惑‘大夫’的判断，误以为‘徐嗣兴’是昨夜自己照顾不周，方才散去生机。
至于能否凭着这一缕生机令其重新复生，难度却丝毫不下于肉白骨，生死人，都是强人所难的事情，便不分什么高下。
王安风长呼口气，将心中激怒平复，抬眸看了一眼窗外，夜色深沉，月亮虽然不小，光却很暗，似乎蒙着一层带血的薄衫，他收回视线，不着急去追，右手并起，上面隐有雷霆气机。
旋即瞬间落下，在身前男子几处大穴处点过，雷霆暗走，那几乎算是一具尸体的男子咳嗽两声，似有转醒，可是意识仍旧迷糊，只是无意识低声呢喃。
王安风左手托住其手掌，右手抬起，抓住佛珠，沉默俯身安静倾听，那人本已经近乎于殒命，王安风以自身气机强行护住其生机不散，然后刺激其身体，反向令其生机壮大。
虽如此，却也只是烈火烹油的短暂繁盛，连回光返照都算不上。那男子只说了几句话，便彻底断气，王安风默然。
旋即默诵经文超度，将其手掌轻轻放在其胸前，转身看向外面，不做迟疑，掠身出去，腾身立在了这一屋檐上，月色昏沉，放眼远眺，将半座北城尽收眼底。
王安风抬手从腰间取出腰囊，在鼻子前面一抹，然后又取出另外的一个小瓶，将其中液体滴在了眼中，催动瞳术。
此时明明是昏沉之夜，月亮都没有什么用处，在他的视线当中，却隐隐有一层亮色光带浮动，在街道上穿梭蔓延，一直朝着西北方向而去。
神偷门擅长藏匿踪迹，反向推测名捕追踪，而药王谷则医术毒物皆有宴席，天下万物能够入药者无所不包，二者相加，远比先前更强三分，堪称绝配。
先前那具徐嗣兴上早已经给他留下了踪迹。
这药物三日夜不散，只要对方没能在一日之内，跑出数千里之外，那么就休想要逃得过他的追踪。
当下运起身法，黑夜之中，仿佛幻影，只在月色照出的倒影当中前行。
对方手段老辣，为了能够规避开可能会有的追踪，几乎无所不用其极，在城中绕来绕去，甚至于最后连马车都舍去，还在原地留下了用来诱导的讯息，最后竟是径直折返，从隐秘处翻出城去。
若是换成他人，恐怕就会给这伙人侥幸走脱，但是王安风却因为下了药物，能够直接分辨出对方的行动路线，一直没有跟丢，也不曾靠近，只是维持着两三里的距离。
出城之后，那些人急奔趋向极远，速度陡然变快。
瞳术映照之下的光带在一间朴素的民宅前停了下来。
那间民宅在这一条街道最里面的部分，左右没有邻居，背后靠着一座高墙，从里面能够将整条街道的状况都收入眼底，是那种极为适合隐藏身份的地方。
王安风不得不停下脚步来。
他现在做不到三师父所说，凭借自身气机和灵韵，影响到其余人的五感，让对方对自己视而不见的地步，对方手段老辣，就这样大剌剌往前走，必然打草惊蛇。
他又不愿拖上太长时间。
沉吟一二，视线扫过旁边院落，心中浮现出一个念头。
……
两名身裹黑衣的男子一前一后，在院子里的石道上面前行，这宅子外面朴素，里面也简单，内外两进，外面院子里一侧开垦出菜田，一侧有一张石桌，一块石磨，墙上有晒干的茄干辣子，一副农家气息。
只是两侧都站着一名武者，同样神穿黑衣，带着或者苍白，或者血红的面具，默然不语，视线透过最上面用青砖垒出来的棱形，打量着外面的道路，手掌须臾不曾离开过兵器。
彼此虽然是同伴，非但没有一人开口说话，连语言的交流都没有，仿佛一个个都是哑巴，是瞎子，气氛压抑得厉害，让人几乎要觉得发疯。
他二人进去了最里面，却不进屋，只在门口垂手等着。
外面两人突然听到了旁边有细微动静，似乎下意识看向那个方向，手中的兵器却紧紧握住，显然就算是在这种寻常村镇里面，也满是警惕之心。
其中一人抬手掷出暗器，打在那一片阴影当中，似乎刚巧砸在一处金属上面，发出叮的一声响，旋即有一声猫叫声音，然后跃出一只黑猫，惊慌失措逃离开来。
村镇当中，家家户户几乎都养着猫狗，猫捉鼠，狗看家，在这里发现有一只野猫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两人皱了皱眉，收回视线，仍旧看着前面道路，心中暗自增加警惕。
那一片阴影当中，棱形的梭子暗器并没有如其主人所想哪样，撞在什么金属上面，锋利的刃口被夹在了两根手指当中，月光之下，仍有寒意。
另有一人隐蔽在了阴影当中。
王安风将右手放下，心中暗松口气。
却也庆幸这几人选择了梁州城附近的村镇。
他自小在村中长大，知道村子里邻居大多直接共用一堵墙壁，重视宗族的，更是住在一起，墙壁上会开上一道隐蔽的小门，方便来往联络，他也就是用了这个村里人才知道的‘通道’，才能一路避开了视线，趁机隐入阴影。
至于家家户户都养着的猫狗，察觉到他身上隐隐和雷霆相连的气机，大多已经全部瘫软在地，发不出声音。
在它们眼中，眼前的王安风根本就不算是人，而是一道到处跑来跑去的人形闪电，本能地畏惧，没有惊到屎尿齐崩就已经算是表现不错，勇气可嘉。
当下既然已经摸到了地方，王安风心神放得越发平缓，心中对于第二天定然会被主人狠揍一顿的狗子们道了声歉，没有着急进去，右手从怀中拈出药粉，在空中汇聚。
片刻之后，借助那两名武者在药物作用下有所放松的机会，脊背靠着墙壁，气机黏连，仿佛壁虎一般无声无息游过墙壁，便是江湖中的野路子轻功，壁虎游墙的手段，这本事素来被门派武者看不起，却在此时发挥出绝妙的作用。
因为担心对方有什么联系示警的手段，王安风看着毫无防备的两个背影，终究忍住了拔出短剑将这二人刺倒的冲动，转身朝着内部折转而去，到此时，才发现在这家民宅的最上首，还趴着一名男子，手中端着机关弩，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幸亏从墙角攀援而上，加上药粉因风而动，令其心神有所麻痹，方才没有暴露出踪迹，当下越发警惕，自身后神兵上引出气机，把自己和天地掩饰在一起，用上了神偷门的法门，不主动去观察，和顽石草木无意。
便在此时，屋中有人回应，候在外面的两人方才进去屋子，这是个很普通的民宅，符合大多富农的风格，最上首附庸风雅，挂着一张道门神仙图，两侧对联，就是这屋子里最有些气派的装潢了。
两人进去之后也不敢抬头去看，面上有黑色血纹面具的男子将手中的徐嗣兴抱着放在地上，然后也退后三步，半跪行礼。
有一道气机扫过。
门外王安风放缓呼吸，借助其收回感知时候一瞬间的气机变动，瞬间拉近距离，隐蔽在了窗台一侧，呼吸平缓，气机隐藏，仿佛一块顽石一般，不动心，不动念。
似乎是确认了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屋中有人开口道：
“就是因为这么一块焦炭，累得我们没有办法按照计划离开这里，徐嗣兴白白有了那么大的名头，号称能够有半步宗师，没想到，十年之后，竟然连一座州城都走不出去了，简直就是越活越回去了。”
另外一个沉重的声线开口道：
“或许。”
开口的是个青年，在这些裹着黑色劲装的隐秘武者当中，偏生穿了一身白，上面描有金红色线条纹路，颇为奢华，烛光闪动，照不清他的脸庞，只觉得白皙，一双眼里跳动着红烛。
俯身下去，他虽然武功不高，也勉强能感受到气机，眼前这看上去便如焦炭的男子身上，尚且有一股气机游动，旁边有人俯身检查了一下，站起身来，冲他点头，缓声道：
“看去虽是死物，但是其中气机流转。”
“应当是徐嗣兴。”
“那名刑部招来的大夫，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青年笑了笑，道：“这般厉害？不如请回我家，我每日里好吃好喝待他，与他金银玉石美人字画，将养起来，也好过在外面风吹雨打，心惊肉跳的。”
一边说着，一边俯身下去，以手掌拨弄黑漆漆的徐嗣兴，学着医家大夫哪样，右手摸在了徐嗣兴脖颈处，却没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但是体内的气机却做不得假，不由赞叹，道：
“能够让这样一个死物保住生机，似死非死，仿佛玄龟闭气一般，中原江湖果然地大物博，人才辈出，厉害，厉害。”
“若是如此修行道门典籍，不知道会否能够一日千里，步步登天？”
他本打算看有没有人赞同自己，却无人应答，对于他那所谓以假死的法子仿照先天运转的妙想更是不多评价，只得干笑两声，收回手掌，突然发现了手指间有些滑腻，下意识抬起手去看。
烛光之下，却看到了白皙手指上面沾染了许多黑漆漆的东西，似是碳灰，脸上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愕然。
门外的王安风放缓呼吸，面容变化，里面两人一位声线苍老，一个则要年轻许多，是个青年，脑海中下意识地想到了无心所说的话。
甲等上通缉犯。
一老一少。
难道说……
王安风的神色略有变化。
他原本是打算跟踪过来，然后留下标记之后，让无心上报刑部，调遣大军围杀，或者刑部宗师出手。
自己就领着刑部的银两，在旁边看着，然后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解决问题的同时，还能够挣些银两。
可谁知竟然直接找到了正主？
王安风现在就像是打算打点小鱼小虾填肚子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直接抓到了一条鲨鱼，心情复杂。
却又想到，这样警惕而手段老辣的人物，恐怕今日之后，就不会在这里了，往后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最起码要趁着交手时候，在他身上留下印记才行。
背后神兵木剑虽然没有到全盛，但是也积蓄了部分灵韵，可以支撑冒一次险。
王安风缓缓呼出浊气，心神平静，在心中默数着时间。
一。
二。
三。
那一具‘徐嗣兴’体内的气机散去，整个人就像是死了一样，然后在屋中几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之下，从脖颈处断裂，徐嗣兴扭曲的头颅直接砸在了地上。
青年微微一呆，旋即发现徐嗣兴一双眼睛仿佛有意无意盯着众人，让人有些头皮发麻，烛火呼啦一下变大，仿佛烧到了眼皮子底下，而有凄厉的声音不住地响起。
“还我头来……”
那青年打了个哆嗦，脸上浮现惊惶之色，想要拔腿就跑，发现自己竟然挪不动脚，低头去看，发现两只黑漆漆的手掌竟然死死抓住了自己的脚腕，断裂的脖颈抬起来，仿佛那里还有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
“还我头来……”
他忍不住尖叫起来。
耳畔突然响起了一声语调苍古的怒喝，气机勾勒，将眼前的一切震碎，青年朝着后面踉跄一步，回过神来，喘息急促。
看到烛火仍旧是烛火，一切未变，一切如常，地上的‘徐嗣兴’已经成了一堆废渣，再看发现自己靴子上有许多黑色的痕迹，显然是刚刚被自己踢碎。
只是三个弹指时间，他就明白了刚刚那如同噩梦一样的场景只是虚幻，青年的心中又惊又怒，明白自己如果不是中了甚么妖邪武功，被影响了神智，就是有极高明的医者下了失魂迷香的毒物，不自觉中招，心中羞恼，知晓那人定然未曾远去，暗自咬牙激将道：
“呸，不知是那个别脑壳儿的，竟然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有胆便出来。”
“躲躲藏藏，算是什么好汉？”
一边说着，一边往旁边人身后去躲，那是个身材高大的老者，一头银发引人注目，脊背宽阔，肩膀处的结实肌肉几乎比得上寻常人的头颅大小，可见其膂力可怖。
那老者只站在这里，就仿佛一座山峰。
唯独见识过这位老者力量的人，才会明白，即便是山峰在他面前也不是任何的阻碍。
可这青年突然发现，自己旁边这位如山峰一般的老者身躯竟挺得笔直，衣衫下肌肉紧绷，不似是先前那样地随意，虽然不曾丝毫畏惧，却也已经是十成十的慎重。
青年视线顺着老者所在，慢慢抬起，看向前方，身躯逐渐僵硬。
在这民宅当中，唯一尚能入眼的靠椅上，不知何时坐着了一名男子，穿着寻常的黑色劲装，眉宇间平淡，但是这样一个大活人，他自己刚刚竟然没有任何地察觉。
那男子背后是画像和对联，画像上是道门灵官护法神将，正怒目而视看向自己，手持金锏，纠缠雷霆，不知道是否是因为刚刚的迷幻药物药性太强，青年恍惚之间，几乎分不清楚上面坐着的是人，还是仙人。
只觉得竟有两人一起看向自己，气机幽深，不见边际，一股难言的压力压在他的肩膀上，面容不由得苍白，腹中翻腾，几欲呕血。
那男子屈指弹了弹扶手，发出很有节奏的三声响动，雷霆突然暴起，直接没入两名面具男子体内，轰然作响，而旁边那位高大老者只是默然站着，不曾出手。
雷光倒映在青年眼瞳当中，让他脑海当中不可遏制回想起了前两日，夜色中疯狂劈落的煊赫天威，身躯颤栗，难以维持心中的沉静，难以思考。
然后他听到了平静的声音。
“你想要见我，现在，见到了。”

第八十三章 高人与名捕
屋中的青年闻言微微一怔，旋即便几乎要抬手狠狠地给自己脸上来上一耳光，欲哭无泪。
你想要见我，现在，见到了？
这算是什么？
中原人口中的乌鸦嘴吗？若是这样，也太过灵验了。
白发老者沉默了一会儿，道：
“阁下是？”
王安风敲了敲扶手，微笑道：
“我中原地大物博，礼仪之邦。”
那老者眯了眯眼，自中原二字当中，已经知道王安风方才怕是听到不少，道：
“确实。”
“我等钦佩。”
王安风维持住气度，不紧不慢微笑道：
“在我中原，开口问询主人姓名时候，客人当先上名帖，自述姓名。否则便是失礼。”
老者摇头，平缓道：
“在下名字不堪入耳。”
“平素只是牧羊，打猎，今次来中原，只是为了见识一下地大物博的大国气象，好不容易租了民宅，被这几个凶人绑了挟持，还要多谢这位阁下援手相助。”
“我主仆二人，来生结草衔环以报之……”
听到这一番话，王安风面上微笑险些僵住。
对面这是摆明了装傻，那老者虽然说面目沉稳憨厚，可是张嘴就来的说胡话本事可算是天底下一等一的了。
牧羊，打猎？
若是域外随便一个牧羊的都有四品水准，那大秦铁骑下辖不得要三品宗师起步？
发现套不出话来，王安风当下沉默下去，手指轻轻敲击在了扶手上，双眼深沉，看着一老一少两人，貌似随意，实则内力流转，勾连木剑，若有不对，当即可以暴起。
王安风不问，那老者也不开口，眼观鼻，鼻观心，像是个不会说话没有生机的石雕。
明明心知彼此都有敌意杀机，却偏生‘和睦’相处，屋中的气氛压抑到让人发疯，那名穿着奢华的青年只觉得额头上不住地有细密汗水渗透出来，不片刻时间，背后衣衫已经是黏湿一片。
旁边一名六品，一名七品的武者已经倒地，身上衣衫破碎，肌肤焦黑如炭，散出热气，不知生死。
大概是死了的。
上首端坐这的男子，因为烛光晃动，青年看不清楚他的面容，只是觉得他虽然坐在那里不如何高，眼神却仿佛俯瞰，神色平静，从容不迫。
其右手搭在了旁边的扶手上面，似乎因为习惯，曲起手指，不紧不慢敲击着扶手，发出极有节奏的清脆声音。
得，得，得。
烛火晃动。
那穿着白衣的青年呼吸突然间变得粗重起来，然后又变得轻微，心脏跳动的声音也随之时快，时慢，连带着一张面庞苍白，仿佛在水里面泡了一天一夜，有些肿胀，神色涣散。
旁边老者终于无法坐视不理，伸出粗大手掌，将青年拉向自己背后，与此同时，再度朝前一步，迎着不知深浅的男子，喉中发出一声古朴苍茫的音节，如狼啸月。
两人之间的虚空当中，浮现出肉眼可见的气浪涟漪，有些粘稠，那青年被老者拉着挡在身后，看不真切，仍旧感觉到自己的呼吸瞬间一滞，喘不过气来。
王安风敲击扶手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感觉到了一股庞大的压力落在他的身上，压迫四肢经脉，心口憋闷，在少林寺铜人巷中和许多对手抗衡过，是以他瞬间判断出，眼前老者本身应当是四品的水准。
最起码和全盛时期的徐嗣兴是一个档位，他如果不借助神兵之力，绝对不是对手。
背后神兵中气韵才刚刚耗尽了一次，这几日间才恢复了三成不到，方才已经用了些许，若是面对一名四品武者，都要用出宗师手段，恐怕会让对方生疑。
对方既然敢于试探‘宗师’，手上定然是有过硬的手段。
一个不小心，反倒给人拿了去。
脑海中思绪只是一瞬间事情，王安风面容上没有露出半点的异样，甚至于笑了笑。
他本身修行江湖中最上乘的外门神功，气血浩大，远超同辈，又曾经吞服过诞出灵智的三千年龙血参，对方这一下也只为救人，没有用出全力，当下便只凭借一身功夫全部吃下。
庞大气机没入体内，在经脉中流转，旋即以古道人所传阴阳之理，重新运转，汇入手指当中，轻轻敲下。
方才敲击，用的是药王谷的手段，能够借助音律，影响对方身体，甚至于令其心脉断裂，呕血而死，因为赢先生缘故，其实节律颇为悦耳，仿佛奏乐。
这一下却又突然变得低沉厚重，如同赤膊力士，敲击钟鼓，前后反差极大，非但是那名青年面色煞白，终于忍受不住，张口咳出鲜血，萎靡不振。
就连武功深不可测的那名老者，亦是神色微变，只觉得眼前男子方才所用的手段，自己尚可不甚在乎，这一下便有些棘手，精妙固然仍旧精妙，内力却陡然变得更为沉厚，让他心中一沉。
王安风将两人神色收归眼底，神色不变，心中却暗自松了口气，连道侥幸侥幸。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这老者估计是当他武功果然深不可测，轻描淡写化解了试探，可事实上是，这一瞬间的机变，已经用上了自己真正的绝学，才硬撑着没有露出破绽。
刚刚硬生生吃下这一招，王安风自己的经脉都有了些微刺痛，着实是方才阴阳流转的时候，有些承受不住那股扑面而来的庞大气机。
须知武者修行，越往后面差距越大，五品和四品，已经算是霄壤之别。
刚刚的试探，他以自己真实的修为，若是躲，肯定是能够躲得过去，那样却会露馅，被眼前老者看出问题，到时候彼此试探一番，顺手留下印记的打算就会落空，直接演变成双方生死厮杀的局面。
那实在是一个亏本的买卖。
心中念头转动，神色高深莫测，心中感叹。
若不是这一层次的武者，背后牵连已经极多，多少都有些自恃身份，不肯如同街头混混那样二话不说，抡起王八拳开打，否则他现在已经露了馅儿。
三师父所谓反派死于想太多，不曾欺我。
他在这边暗自庆幸，对面却不觉得如此。
尤其是那青年，他听到那位老者开口发声，知道后者已经拿出了真本事，再来就得要扔出杀手锏，跟对方搏命了，但是这样的手段，对面只是敲了敲指头就能够挡下。
配合上王安风突兀出现，以及前两日夜间煊赫的雷霆天威，青年心中只觉得压力越来越大，今日怕是难以幸免，一时间心神沮丧。
王安风对面的老者神色戒备，不肯主动出手，又因为没能找到恰当时机，无法遁逃，只能和王安风对峙，主动开口，缓声说些不着重点的话语，想要引开王安风注意。
王安风乐得如此拖延时间，和他演戏，若是对上实在刁钻的话，或者有可能暴露些有用消息的话，便学着赢先生那般，微抬下巴，冷笑不语，倒是让对面心里拿不准主意。
时间一分一刻流逝而去。
高大老者脸皮微抽，有些拿不准眼前男子的打算，眼见再过一个多时辰天色就要转亮，而且这里毕竟是对方的地方，虽然说眼前男子贵为宗师，那也指不定是不是没脸没皮的货色，打算引来一群中原高手，来将他们一网打尽。
原先只以为是简单的事情，没曾想到，竟然会遇到这么大的麻烦，想到这里，老者心中也升起澎湃怒气，并非对于王安风或者旁边青年，而是挑唆他来此的那人。
心念转动，既已经知道再不可以拖延下去，能够修行至此境地，便不会缺少了决断，那位老人微微叹息一声，整个人气度再变，看向王安风，坦然道：
“阁下自然心中知晓，又何必再问？浪费这许多时间。”
王安风心中警铃大作，不再迟疑，将背后木剑的灵韵引动，面容上却从容，微笑敲了敲扶手，慢悠悠道：
“为何？”
“自是为了看戏。”
老者挑了挑白眉，道：“看戏？”
王安风微笑道：
“能够看着一个四品武人，半步宗师，自己唱独角戏，着实有趣。”
“只差了一壶黄酒，一碟小菜，便可以看至天明。”
那老者闻言微怔，旋即心中大怒，眼前之人竟是将自己比作了低贱伶人，惊怒之中，心中又有暴起离开之意，当下不再犹豫，抬手一掌拍出。
这一下没有半点遮掩，自腰间玉佩上牵扯出了一道气机，越显得浩大无穷，天穹上有异象扭曲，星辰浮动，隐隐自北辰为中心旋转。
这一下速度极快，王安风只是有了宗师手段，可是自身的反应能力还停留在了五品境界，根本反应不及，那一掌已经拍在他胸前，幸亏早已经将木剑气机引动在要害之处。
这一掌势若风雷，正正砸在了他心口，气机未曾倾泻进去，就被木剑尽数吃下，没能伤得了他一分半毫，只是气息鼓荡，震地王安风袖袍涌动，黑发飞扬。
老者一口气机尽去，而没有半点效果，心里面的震惊不必多言，吐纳吸气，仿佛平地起了风雷，绵长不尽，正欲要再来一招时候，突然发现有一股酸软浮现，且不断蔓延。
就连他这样的武功也有些承受不住，惊怒之中，害怕对方还有什么后手，当即收心，掠身飞退，撞破了屋顶，一把抓住那被劲气席卷滚出门外的青年，腾空攀云，步步登天而去。
那种脱力感觉被冷秋的夜风一吹，散去了不少，老者回头去看，隐隐月色之中，那身影仍旧还坐在了木椅之上，手指轻轻敲击扶手，似笑非笑看着自己，着实高深莫测，心中不由得升起诸多忌惮，长啸一声。
“中原之地卧虎藏龙，果然不假。”
“他日若有机会，必然倾力向先生讨教，告辞！”
旋即飞身而走，长啸之音不绝，袅袅散去，仿佛天上有龙兽嘶吼，伴着其身法展开，也远远地去了，只可惜，这声音本应该引得百兽震恐，可村子里的野兽大多已经给王安风吓得尿崩，这长啸之中，从容退走的高人风范，少不得打了许多折扣。
等到那人退走许久许久，屋中‘高深莫测’的王安风方才长呼口气，整个人都有些疲惫。
复又缓了一缓，王安风抬手揭开面具，额上已经满是冷汗，鬓角黑发被汗水濡湿，却是方才那最后一招的庞大压力所致。
若非早在进来时候，就顺势布置下了无色无味的毒雾，那老者回气时候，又自己作死一般吸了那么长一口气，他恐怕也只能够硬拼。
不过，敢于在药王谷弟子所处的密闭室内，长吸一口气息，这种事情，整个药王谷所载记录当中，都是极为少见，若是二师父得见，少不得得称赞一声百年一见的好胆气。
似他这般的，药王谷后面墓地里面可有不少，大多坟头草已经换过了几十茬。
王安风苦中作乐胡思乱想了一番。
却又想到，若是硬拼的话，自己这一次少不得得狼狈逃离，什么世外高人的里子面子，就得如同从高处砸下的琉璃盏一样碎了一地。
甚至若不是先前有过数次和宗师对敌的经验，自身也有类似的手段，现在少不得要腿脚发软。
王安风闭了闭眼睛，没有着急起身，依旧坐在竹椅上。
等到脑海中事情想清楚了，方才睁开眼睛，左手抬起，手中不知道何时扣着了一块质地不差的玉石，呈现弯月模样，一面浮雕着苍狼，昂首长啸。
这正是他趁着那老者吸入毒雾，反应迟钝时候，一瞬间从其腰间捞回来的，王安风把玩着这玉佩，脑海当中有一个思绪逐渐清晰起来。
先前还在想着，去找名剑组织晦气的时候，把黑锅扣在白虎堂的手上，却又担心前者不相信，以及不知其和白虎堂是否有所联系，自己这祸水东引的手段拙劣，一眼就给人看穿。
现在有了这玉佩，干脆砸在这一老一少两人身上算了，有这东西佐证，还熟悉了这老者的武功和模样，以少林寺大金刚掌力模仿那霸道的掌法，黑锅扣起来绝对又准又狠。
思绪片刻，王安风将这玉佩小心收入怀中，然后趋身出来，将下面被自己一开场就放翻的两名面具男子抓起，本来打算只是搜集些东西，可想了想，索性将人直接带回去，扔给无心去头疼。
这里是村中农家，不缺扁担筐子，王安风将扁担一侧筐子里扔了一人，然后迈开大步，奔出了院落，方才在外面的三名武者果不其然，已经尽数奔逃，没有了踪迹。
王安风心中略有遗憾，旋即就收伏这念头，朝着梁州城的方向奔出，这院落中第二位‘高人’，就以这种更没有半点高手风范的法子，扬长而去。
一路奔过原野，然后避开城上守卫，回去了客栈当中，将这扁担筐子里的人扔在地上，扁担之类则担心暴露踪迹，纯以内力摧毁，废渣扔在了草丛当中。
然后从床底下拉出了裹着一床被单的徐嗣兴本体。
处理完这一切，王安风方才微松口气，便听得了门口咔啦声响，离弃道推门进来，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道：“整夜里便听得你这里吵吵闹闹，几个蟊贼你小子都处理不干净……”
声音戛然而止。
离弃道瞪大了眼睛，看着王安风这小小的客房当中，一共四具尸体躺着，尽数都是黧黑，仿佛雷劈火烧过了的昆仑奴一般，中间站着个干笑着的王安风，嘴角微微抽搐。
“四个？”
……
离弃道原本打算在王安风这里眯一会儿，看到这排排躺着的四具尸体，着实没有了半点兴趣，拍拍屁股转身走人，王安风一夜不睡，等到了辰时的时候，如约从一侧笼中取出信鸽，传信给无心。
不过小半个时辰不到，无心便出现在了客栈当中，然后看着王安风房内的四具尸体，陷入沉默当中。
王安风干咳两声，将昨夜发生事情跟无心大略讲述了一遍，后者点了点头，道：
“你做的很对。”
“能将这几人带回，自然能够找到更多线索。”
“只是……”
声音顿了顿，无心道：“但是下一次，可以不用劈成这般模样，少劈两道，好收拾些。”
“这是仵作托我与你说的。”
他想了想，还是没有把仵作那句‘我是个仵作不是个厨子’说出来。
王安风维持住脸上平静，让自己不要露出尴尬羞愧的神色，点了点头，然后指着唯一一个被牵连其中的男子尸身，缓声道：
“这一人就是我与你说的那无辜者，可惜生机尽散，最后遗言已经含糊不清。”
“只是念叨他娘，还有山月二字。”
无心沉默，一双柔媚的眸子眯了眯，似乎想到了什么，俯身检查一二，着重在他手掌上看了看，眉头微皱，片刻后将手掌放回其胸口，站起身来，道：
“是个赌徒。”
“而且很有可能是欠债许多的赌徒，常掷骰子，也只有这种欠了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还上的赌徒，失踪的时候，才不容易引起注意。”
“山月二字，你既说听不清楚，则有可能是山月坊，三越坊，善乐坊，这件事情我会去查，这三具尸体，今夜会有人来将其运走。”
言罢微微整理了下衣襟，冲王安风点了点头，便打算转身离开，王安风心中早已经有想法，昨日这事颇有些危险，他虽说不惧，也不大愿意牵连其中，踏出一步，拦在无心前路，缓声道：
“且慢，此事……”
无心从怀中取出一个包裹，递给王安风，道：
“伴手礼。”
“城中七味斋中的糕点，味道极细腻，颇好。”
“色白如雪，点胭脂，红如桃花，微糖做馅，淡而弥旨。”
王安风声音微微一顿，视线落在糕点上，仿佛透过油纸闻到了扑鼻香味。
微呼出一口气来，抬起头来，道：
“不是这个问题。”
无心动作不停，从怀中取出了一个沉甸甸的信封，摆在了那糕点上面，言简意赅：
“这个是刑部关于此案的部分预支。”
“我加钱。”
王安风嘴角微抽，素来因为银钱而苦的他，自无心轻描淡写两字加钱当中，感觉到了一股说不出的财大气粗，咬牙道。
“我的意思是，此事涉及颇大……”
无心从怀中取出了第三个东西，放在最上面。
“白虎堂外层情报一份。”
王安风：“……”
“成交。”
片刻后，无心已经离开，王安风将那一份情报握在手中，深吸口气，将其打开来，其中所涉及的，是部分白虎堂外在人员的情报，最高不过六品，有二十余人，虽然不涉及核心，却可管中窥豹，知道这一组织的庞大和可怖。
其中两人，甚至于有明面上在当地颇高的身份。
这种庞大的组织，恐怕唯有朝堂才能够准确搜集到其资料。
王安风闭上眼睛，这数年间，第一次对于这巨大组织如此靠近，旋即看向桌上的另外两件物品，旋即意识到了一件事情，双目微微睁大。
等等，无心这家伙，一开始只拿出了糕点？！
只有糕点。
王安风嘴角微抽。
他想到了浑身冷意，行为举止，一丝不苟的天下名捕，想到了天下酷吏之称呼，想到了他的手段冷酷，下手毒辣。
然后想到了他掏出了七味斋的糕点。
这家伙，难不成一开始觉得只用糕点就足够了？
王安风一时间又是恼怒，又有些忍俊不禁，笑出声来，摇了摇头，打开油纸，看到了里面的白色糕点，果然入眼极好，吃过一块，滋味也好，甜腻可口，旋即便又是一块，几乎停不下来。
外面有脚步声音靠近，王安风下意识将糕点收起。
然后看到了东方熙明站在门口，少女视线直勾勾看着被藏在了身后的油纸包，看着王安风嘴巴上的糕点。
王安风干咳两声，从自己身后拿出了下意识收起的糕点。
“咳咳，熙明……”
“来一块？”

第八十四章无心的动作
王安风趁着小姑娘犹豫的瞬间，垂落在下的左手五指微张开，内气成线，将那些焦炭状的尸体全部都扔到了床底，床上床单垂落，遮蔽了视线。然后方才松了口气，再度开口招呼小姑娘进来。
东方熙明刚刚开始还有些生疏和放不开，毕竟是有很多年时间不曾见过，就算是血亲，一时半会儿也难以真正亲近起来，还得要时间。
只是试探地取了一块，然后双手捧着坐在椅子上，慢慢去咬，才只第一口，眸子便亮了亮，第二下便咬得大了些，王安风见状笑了笑，看到无心送来不少，索性将那一盒糕点往少女的方向推了一推，温言道：
“这是梁州一地独有的糕点吃食，这里还有许多，你可以多吃些，若是吃完了，便再去买。”
东方熙明点了点头。
王安风将其余两样东西收入怀中，尤其是记载了白虎堂情报的信笺，更是要小心收好，和东方熙明闲聊了两句，因为他心中怜惜这表亲自小受的许多委屈，便想着能处处照顾她些。
说不得半盏茶时间，外面小二上来，轻轻敲门，询问要不要送些早点过来。
王安风止住话头，这才注意到，昨夜好一番忙碌事情，现在已经快要过了辰时，又笑了笑，和东方熙明说了两句话，便起身去了下面，亲自挑选了些吃食。
他们这一行人，毕竟是来自于大秦天南海北，各自的口味都有差异，各有忌口，吃食方面，还得要慎重一二。
他站在客栈一层，旁边是小二忙碌，挑拣吃食，要辣的要甜的，是否葱花香菜，忙得不亦乐乎，王安风则垂手看着外面人来人往，虽然比不得前几日中秋节那样熙攘繁盛，也是一座热闹的大城。
在这样多的人里面，要躲藏起来实在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他摸了摸怀中的信笺，想到了这上面记载着的白虎堂情报，寻常的江湖组织，若能够做到这上面的一半，就已经算是成了火候，要引来当地刑部的忌惮和戒备。
而白虎堂既已经如此庞大，朝堂又掌握了许多情报，却没有动手，将这一组织铲除，显然不合常理，想来其后另有许多牵连，如同北海冰山，浮于水面者不过十之一二，水下阴影则更为庞大，不能不动，不能妄动。
旋即又想到，无心作为大秦刑部下一代的总捕候选，又是名捕之一，手中自然是有着大量秘而不宣的情报，甚至于有一部分可以与他交流，作为酬劳。
若是这件事情能够尽早处理，可能能够从无心口中获得更多关于白虎堂的东西，收获远比想象中还要更多。
王安风闭目，想到四年前被白虎堂追杀，想到了扶风米家灭门之案，想到了药师谷一战，神色渐渐沉静下来，屈指轻轻敲了敲眉心。
旁边小二将各类早食备好，要辣的，不要辣的，或者甜口，或者咸口，按着王安风吩咐，一样不差，然后拿了木盘端着，往上面送去。
王安风回过神来，顺势将自己的念头收伏，然后从小二那边取了两份早食，因为想到东方熙明似是也较为贪嘴，红糖油饼多取了些，一并提着就往上走。
他自小独自长大，第一次有了弟弟妹妹之类的人要照顾，实在不很熟悉，而其余几位好友故交，司寇听枫冷淡，不好闲谈，薛琴霜胞弟那个模样，他提这个的话，简直是猪油蒙了心，至于宫玉。
咳，大概是林巧芙和吕白萍照顾她更多些……
王安风想到这一头，神色古怪，他步子较大，这一时候已经走到了自己的房门前，看到原本的屋门已经给人关上，想来是东方熙明不适应外面，行事还有些过于小心敬慎的缘故。
当下便觉得自己更应当好好照顾这位表妹，呼出口气来，脸上浮现微笑，一手托着木盘早食，一手推开了木门。
“熙明……饿了没有……”
东方熙明下意识一挺身子，双手弹出，将某个盒子藏在了身后，手掌白皙，袖口墨黑，敏捷如同一团锦簇花猫。
然后才看到了进来的是王安风，身躯微僵，面容一红，低下头来。伸出手来，慢慢将身后的盒子取出，视线低垂，不敢去看王安风，只是嗫嚅道：
“阿，阿哥……”
“来一块？”
还未说完，小小地打了个饱嗝儿，面容更红，几乎要哭出来一般。
王安风视线呆滞。
在她的手上，无心考虑到王安风胃口，送来满满的一盒七味斋糕点，足有斤半分量，现在只剩下了一块。
小姑娘似乎终于觉得自己做得不大地道，不能别人说吃完，自己便真的吃完，面红耳赤，手掌微颤，那一小块胭脂红糕点就在盒子里话来花去，发出轻微声响，没入王安风耳中，尤其孤独寂寞。
诚孤独寂寞哉……
王安风心中一个一个念头浮现，旋即淹没。
我点心那里去了？
刚那么大一盒子点心，就放桌上的，怎么只剩了一块？！
可作为兄长的职责令他克制了自己，挤出微笑，温和道：
“无妨，想吃便吃了。”
反正也已经只剩下一块了……
王安风看了一眼色白如雪的糕点，心里面升起一个念头。
下次写信让无心再送些过来。
如果有其他口味的，也可以……
……
无心冷着一张脸走回了梁州城的刑部。
虽然只是身穿白衣，未曾佩戴印玺，但是这位天京城名捕仍旧令整个刑部衙门上上下下都感觉到浑身不自在，远远地便主动叉手行礼，头颅低垂。
等到这位煞神走过去老远，方才敢抬起头来，回身看一眼那冰冷笔直的背影，长呼口气，不觉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
一名肩膀宽阔，手臂颇长的中年捕头抬手擦了把汗，忍不住心中喟叹。
着实是，惹不得的人物啊……
也是惹不得的灾星。
才来一旬不到的时间，高高在上的梁州城城牧就已经被扒去了官身，扔在发霉的大牢里面，等候发落，从这几日发生的一桩桩事情来看，这位往日的梁州城第一大人物怕是讨不得什么好下场。
不止如此，据小道消息说，整座梁州城中，那些个平素端着清贵架子，高高在上的大人们，都有把柄落在了这位冷面名捕的手上，现在一个个都战战兢兢，办事情极为利索，比起配种的老母猪都来得卖力，似是变了个人一般。
心里面划过去一个粗俗念头，这捕头却连笑都笑不起来。
这几日时间梁州城发生的那些事情，什么天有异象，城门坍塌，凶人破城……放在往年里，二三十年不一定都会有一件，这一次却一连发生，由不得他心里面不胡思乱想。
只是不知，这一次又是有什么事情要做。
每逢大事，城中百姓不一定受害，巡捕武卒往往损失惨重，谁也不知，哪一日便会挨了刀子，倒在路上，有的时候当真是不想要干下去了……
正思虑间，屋子里传出一声响动。
旋即就有几名资历更深些的老辣捕头从其中走出，从紧绷的脸色就能够看得出来，有事情要忙了。
中年捕头倒吸口冷气，旋即定了定神。
然后看着自己的老长官走到了自己面前，在老长官开口之前，主动叉手行了一礼，那位白发苍苍的老武卒点了点头，缓声道：
“任务下来了。”
“你带上一队人，跟着我过来，上峰命令，咱们去查一查山月坊市，重点在于那些赌坊，往日里不愿意大动干戈的那些个小地方也不要放过，但凡沾赌的，一个不留，全部抓回来，上峰说，要细细审问。”
上峰自然是指的无心及铁麟。
中年捕头嘴角抽了抽，觉得那些个一日不赌，手里就痒痒着的赌徒们这次可是中了头彩，天京城的名捕亲自审问，这可算是八辈子难遇到一次的罕见事情，罕见到他这样的名捕，都对于那些赌徒升起一丝不忍之心。
不过更多的是乐见其成，他早就想要把那些家伙抓回来扔牢里面呆着了，只是往日碍于上峰命令，不能够下手，背地里不知在酒后腹诽多少次，这一次这位煞神当道，如此行事倒算是遂了他的愿，当下叉手行礼应诺，转身找自己的人手。
转了一圈，便已经多出了七八名身材魁梧，眼带煞气的武卒，却仍旧不满，皱了皱眉毛，高声道：
“章小余哪里去了？怎得不见他人？”
人群中一人高声回道：“他说昨日吃蟹吃酒着了凉，今日已去了八趟茅厕，现在指不定在哪里蹲着呢……”
声音落下引得一群武卒哄笑，这帮曾有劣迹的特殊武卒悍勇则是悍勇，就是有些不停管教，中年捕头只觉头痛，低声喝斥了两声，复又指了指刑部衙门最里面那一间屋子。
因着压力颇大，平素常开些带荤玩笑的凶悍武卒们像是给捏住了脖子，那些嘈杂声音戛然而止，彼此你看我我看你，对视一眼，干咳了几声，竟然直接老实下来。
中年捕头心中赞叹不愧是煞神当道，当真是阎王小鬼一齐收拾了个全，当下整理了下腰刀，道：
“既然小鱼那小子拉坏了肚子，就不带他了，省得打起架来，一泡稀的直接拉在裤裆里头，掉咱们的士气。”
人群一阵哄笑。
捕头拍了下腰刀，哐啷作响，狞笑道：“走，这一次把那些眼珠子长在骰子上的杂种都逮回来，若是咱们那监牢里面还有个床位，老子就把你们塞进去补缺！”
众人叉手，轰然应道：
“诺！”
于是这一日山月坊街道上百姓看到了一处壮观景致，一道一道的朱衣捕头率领着大秦武卒，在街道里乱窜，将那一个一个仿佛毒瘤一般的赌坊给砸了去。
其中一人被掀了桌子，尤自不敢相信，先是目瞪口呆，旋即勃然大怒，就要与那捕快理论，怒声道：
“区区武卒，安敢如此。”
“某叔父是王中意，乃是梁州城中官员，享正七品……”
“王你个龟儿子！”
旋即一名武卒狞笑着欺身近前，抬手一个耳掴子打得那公子哥儿眼冒金星，回手又是一下，直接打得坐倒在地，说不出话，只觉得发懵，然后被拉起来，用绳索捆住了手腕，带了出去。
这些小赌坊极为隐蔽，里面却又另有乾坤，还有很有一把蛮力的混混青皮做护卫，周围百姓受其害久矣，当下无不乐见其成，围堵两侧旁观，权当看戏。
那公子哥还在高声嚷嚷，不妨人群中有一位颤颤巍巍的老大娘抬手一下，一颗烂鸡蛋直接打入其口中，上牙齿往下牙齿一咬，登时流了个满嘴腥气，半晌说不出话。
那捕头抬眼一看，只见其双目流泪，竟是给气哭了，嘴角抽搐，当下忍不住抬脚在其臀部踹了一下，骂骂咧咧道：
“快走。”
“娘的，没卵蛋的混子，晦气！”
……
无心的眸子有些许深沉，翻看着手上关于整座州城的卷宗，手指轻轻敲了敲其中一页，旋即掩卷沉思。
隐隐能听到外面传来的喧嚣声音，正是武卒行动带出的动静。
他对于王安风提供的情报非常看重，认为只要能在这段时间内找到那个倒霉赌徒的真实身份，就可以大致确定那一老一少的行动范围，旋即抽丝剥茧，步步紧逼。
对方定然会露出破绽。
这是朝堂在另一层次上，对于江湖武者的碾压。
整座城池的刑部系统，甚至于所有的官员都在无心的强压之下，拧成一股绳索，以极恐怖的效率开始排查。
最明显的便是，城中的大小赌坊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行动而大气不敢喘上一次，只觉得胆战心惊。
而在此时，刑部衙门的监牢前面，走来一名青年男子，虽穿着朱衣，垮了大秦腰刀，看上去却颇为俊秀，不像是刀口舔血，和三教九流打交道的衙役武卒，甚至于还有两份腼腆。
监牢前守着两名武卒显然和这青年颇为相熟，左边那大汉主动打招呼笑道：
“小鱼，今日听说你拉了十八趟，还能走来？”
另一人也忍不住取笑道：
“看你这模样，什么拉了十八趟，说不得是在娘们的肚皮上把自己给弄虚了吧？年轻人，你听老哥哥一句劝，得节制些，否则往后有的你受。”
旋即两人便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青年似乎有些不大适应这样的交谈，只是安静在笑，然后慢慢往近前走去，进不得三五步时候，左边那武卒突然一扬刀，肃声道：
“止步！”
“无心大人吩咐，这几日间，没有他的手令，不得靠前，否则是要问罪的。”
章小余终于开口说话了，道：“张大哥不用这样吓唬小弟我，都是刑部当差的，低头不见抬头见，我只往前走两步，你还能够一刀砍了我的脖子不成？”
那武卒收了收刀子，面上神色倒是有些尴尬，道：
“咳，这……大家都是一起混饭吃的弟兄，也不值当。”
章小余笑道：“不过说来，我确实进去是受了其他人的托付，不过两位大哥不用担心，托付小弟我的，正是咱们梁州城州牧大人的夫人。”
“因着小弟和他家管家是同乡出身，遣小弟来这里，看看这位大人可还有什么门生老师，动动关系，就算是保不住这身份了，也好歹把人从这牢房当中带出来，否则堂堂一位从五品的地方官，和赌鬼蟊贼关在一起，这算是什么话？”
两名武卒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觉得这个理由确实是合情合理，而且大秦刑律里面，也有‘赎刑’的惯例，那些个大户人家犯了罪，只要不是入了不赦的十个，就能够用金银，秘籍，铠甲兵器来折罪，早早出来。
当下便有些犹豫。
章小余复又上前一步，没有引来两名武卒悍然出手，心下稍安，复又劝道：
“那位无心大人虽然身份不凡，但是毕竟只是京官，过不得几日案子破了，就要回京城述职了，可是夫人家可是咱们梁州城勋贵，过江龙再强，如何压得下这地头蟒蛇？”
“两位大哥可都是咱们梁州城本地人士，祖上便在梁州里讨生活，为了那个捞完了功劳就走的名捕，反倒恶了本地的大人物，岂不是太不值当了？”
“这……”
两名铁卒闻言心中皆是有所迟疑。
章小余趁热打铁，抛出一个杀手锏，道：“夫人答应下来，此事若成了，便愿意给两位大哥重新找上一门营生，既然不在这刑部当差，自然不用再看什么名捕的脸色。”
最后这一下终于敲开了两名铁卒的心防，他二人对视一眼，让开门来，让章小余自己一人安静进去，且务必要在半盏茶时间之内出来，章小余自然是一一答应下来。
旋即进了梁州城的监牢当中，这监牢小半修在地下，阴沉沉不透光，一股腐臭的味道，章小余提着一盏灯笼，一直走到了最里面那间监牢，然后拿灯往黑暗里一照。
借助微弱灯光，看到了里面坐着一名中年男子，正是周欢，其人虽在牢中数日，已有了几分狼狈，可面色上仍有多年从政养出来的官威。
章小余将手中铜灯放下，然后恭恭敬敬，俯身下拜，口称大人，里面周欢抬了下眼皮，自嘲一笑，沙哑道：“你又是何人？周某已经没有了官身，当不得大人称呼。”
章小余头颅低垂，顶在地上，道：
“在下章小余，当年梁州大雪，险些被父亲卖到妓院里当了龟公，是您救了小人，且供银钱活命，大人大恩大德，而今正是小人报恩之时。”
周欢愕然，他为官算不得什么好官，却也为了讨得夫人欢心，随手做过些善事，不曾想自己今日落灾，满身灰尘，敢于冒险前来的，竟然只是当年随手打发的一两银子。
而那些每日里称兄道弟的好友则不曾出现一人，心中登时五味繁杂，只觉得人心莫测，忍不住喟叹出声，道：“你愿意来自然是很好，但是今日你来又有何用？”
“不过是多添了一条性命罢了。”
章小余将方才在外面所说的话重又说了一遍，恭恭敬敬道：“小的藏了纸笔进来，大人可有什么能写的？只要大人吩咐，小的粉身碎骨，也要送到。”
送信，保释？
那些人连探监都不肯，何况是冒险？更何况是那煞神无心……
周欢正欲苦笑，突然想到了一人，神色变了变，沉默一二之后，主动开口询问如今的梁州城变故，听得章小余回答之后，更为沉默，等到时间快要到了，才咬了咬牙，自章小余处接过纸笔，抬手写下一行字迹，然后交给他，道：
“切记，速去找我夫人，告她若想救我，只得如此行事，速速行动，勿要迟疑。”
章小余复又拜过，将这信笺藏好，匆匆走出。
周欢目送他离开，双手抓在了木栏杆上面，神色几度变化，想要将他唤住，但是还是没有开口，等到外面的光亮起，脚步声音远去，终于重重叹息一声，不再挣扎。
他亦是不知，为何自己只用了官场惯用手段，便落得如此下场，若要救他出来，非得要更大的人物愿意出手才行，可有狴犴金令，又有谁人愿意？
因而他方才写信给了整个仙平郡最大的一位人物。
作为梁州牧，他有这样的渠道，去联络那位好美色的仙平郡柱国，然后告诉他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无心在此办案，追逐凶人。
第二件事，柱国一生至交好友惨死。
唯独把事情变得更为混乱，且令无心受阻，方才能够有机会自牢狱中出去，只是他亦不知自己这样做究竟是对还是错。
若是在官场上的权谋机变，自然无错，可不知道为何，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仿佛有毒蛇盘踞啃噬，叹息一声，整个人朝着后面坐到，无论精神模样，都有些颓唐。

第八十五章 嘴软
东方熙明再度‘狼狈逃窜’。
王安风看着少女逃窜的背影，然后再看那空空荡荡的盒子，以及自己为东方熙明带上来的早食，叹息一声，只得认命般自己一个人把两人份的食物给吃了个干净。
这里的糖饼做得颇好，外皮酥脆，饼却软糯，内里糖浆粘稠，其中还点缀着一粒一粒黑色芝麻，一口吃下，先是外皮碎开，旋即是柔软的饼身，糖馅还有些烫，三重口味，对于嗜甜的人而言，着实是无上满足，王安风方才没能吃到胭脂糕的遗憾，也有些许缓解。
等吃饱喝足之后，方才记起了还在床底下的徐嗣兴，王安风现在坐在椅子上，看了看低矮的床底，准备将其拖出来，身子才离开椅子，就又坐了回去，安逸呼出一口气来。
吃撑之后，还要低下身子干活。
实在是太难了……
王安风思考片刻，终于没能如同先前那样俯身将徐嗣兴拉出来，右手低垂，内气汇聚成一条肉眼难以看到的丝线弹出，射入床底下，将徐嗣兴右脚脚腕拉住，再一用力，后者在地上拉出一条黑色痕迹，出现在了王安风身前。
王安风轻咳一声，视线从地上诡异的黑色痕迹收回，落在了徐嗣兴的身上，抬手拉着，令其落在椅子上，内气散去，右手顺势按在了徐嗣兴手腕处，气机顺着脉络探入经脉百骸当中，流转一周，禁不住轻咦一声。
果然不愧是四品武者，遭到了那般粗暴对待，一身生机并不曾有半点衰退，反而在气机围绕之下，逐渐壮大，逐渐复苏，想来若不是其一身气机给王安风生生劈碎，现在已经转醒过来，而且恢复部分的武功。
中三品的武者，实则和寻常百姓已经有许多不同。
各地最初的朴素神话当中，有许多就是强悍武者留下来的传说，想来若有一日，天下没了武功，那能够凌空虚度，劈山断江的中三品武者怕是要给人当做神仙来看。
脑海中念头转动，王安风手上动作不停，重新为徐嗣兴施针一次，刺激其气机复苏，且根据徐嗣兴的恢复状况，降低了刺激的程度，省得这位成名许久的武者有什么后手，提前醒来，倒是麻烦。
如此一来花去了小半时辰，王安风收针的时候，徐嗣兴气息已经平缓许多，若是不去看他身上漆黑的烧痕，以及明显扭曲的肌体，感觉就像是患了病的正常人。
不说如何，最起码是有的救。
王安风将针收入盒子，觉得以现在徐嗣兴的恢复速度，不过再有两三日的时间，就能够稍微转醒，到那个时候，就可以名正言顺把这个烫手山芋交还给无心和刑部，不必担心晚上不请自来的‘客人’们。
不过也没有了无心的情报。
嗯，情报……
王安风心中念头转动，瞬间收伏，耳畔听到了许多嘈杂声音，正从街道上往自己这边走来，声音也就越来越清楚，王安风心中好奇，踱步走到了窗口，推开窗户往外看去。
看到了道路上行人百姓都站在了两边儿，把最中间给退开，争相往中间去看，最中间走过了数名穿朱衣，持刀弩的巡捕武卒，押着些人走过。
这些人形貌各不相同，穿着更是五花八门，有穿着寻常布衣的憨厚人，也不乏有一股贵气的青年们，只是一个个脸色都有些苍白，精神萎靡不振。
似乎是常在暗处，许久没能够见到日光，又一下遭逢了意外，令其心神不定导致，左右百姓尽皆拍手称快，称赞不已，连带着那些巡捕都挺胸抬头，神气盎然，步子都大了许多。
王安风本来不怎么在意，准备关上窗户，隔绝这吵闹声音，视线随意扫过，却禁不住轻咦一声，动作一顿。
只因这些巡捕装备和寻常的衙役不同，虽然穿着朱衣，颜色却要深沉许多，左臂臂弩，右臂鱼鳞护臂，能抵挡刀剑劈砍，是大秦刑部采用曾有不良劣迹之人组成的武卒。
王安风在扶风时候，严令曾任扶风刑部官员，手底下就常常有这种人物。
王安风受到严令不少的照顾，所以知道这些武卒虽然凶悍有力，但是因为往日事情以及行事作风，往往不得百姓信任，而今却是这副模样，再上现在梁州是无心主持，两两相加，王安风难免心中好奇。
当下手掌抓在了窗台上，凝神去听，梁州城百姓用得本地方言，好在因为鸿落羽说话兴奋时候，嘴里面常常蹦出各种古怪方言，王安风这几年被摧残下来，对于方言俚语的判断能力伴随着轻功水准笔直上升。
虽然嘈杂，却也听了个差不多，知道了无心在整座梁州城范围之内收拾赌坊，先是怔了一下，然后就明白过来，忍不住心中赞叹。
按照推测，昨夜那个被用来替代徐嗣兴的无辜男子就是个好玩骰子的赌徒，而且极大概率是身上欠了不少外债，就是自城中消失也不会引起太大风波的那一种。
对面要找一个替罪羊，犯不着离开自己住处太远。
无心从这一条线索深挖下去，只要能够找到那个赌徒的真实身份，就能够顺势确定对方住处的大致范围，整个梁州城有七十四个坊市，居民近百万，这一下就能直接将目标缩小到四个坊市以内，效率何止快了数倍。
而这一点对方也定然明白，所以无心既然如此大张旗鼓，怕是存了故意的念头，似是武者拿大石砸在鱼塘里炸鱼，便是要让对方主动现身。
按照他对于无心的了解，这个时候外面动静闹得这么大，最多只是调动了三成的力量，还有七成的力量还在蛰伏，就等着对面露出马脚。
若是沉默无所作为，就会给无心抓住了线索，顺藤摸瓜。
若是露出马脚，那就将会面临整个梁州城七成朝堂武者的天罗地网，围追堵截。
至于还有没有第三道手法，那大约是有的，只是他却已经猜不出来。
王安风屈指敲了敲眉心，不自觉便想到了四年前，那时候他方才做下案子，藏在扶风，自己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却被无心摸到身边好几个月都没能发现。
一想到那个时候自己所作所为都暴露在无心的视线之下，尤其是那些笨拙不堪的伪装和误导，即便是现在，王安风都觉得无地自容，有忍不住掩面叹息的冲动，呢喃道：
“无心这人……”
“当真是阴险狡……咳咳，不，我是说，深谋远虑……”
四下无人，王安风险些顺嘴把当年最大的感觉给说了出来，干咳两声，自心中扭转观念，毕竟无心现在是友非敌，若有一日不得不为敌，那他一定有多远跑多远。
门外传来脚步声音，王安风神色恢复沉静，拂袖以劲气将稍微好转过来的徐嗣兴甩到床底，等到外面那人站定了脚步，抬手敲门，方才缓声开口，道：
“谁？”
门外之人答道：“在下奉无心大人命令前来。”
王安风心中戒备稍减，去开了门，外面站着一个约莫三十余岁的男子，穿着一身朱衣，模样精明老练，王安风将其迎入屋中之后，后者便主动叉手行礼，恭敬道：
“在下胡布，见过大夫。”
王安风心中明白，想来无心对于其余人的交代都是说自己是照顾徐嗣兴性命的大夫，对此他早有预料，并不感觉意外，当下点了点头，温和道了一声：
“胡捕头客气。”
胡步咧嘴一笑，道：“在下只是一介巡捕，当不得捕头称呼。”言罢又从怀中递过去一张白纸，里面写着一行字迹，正是无心的笔迹，还压了一个印子。
王安风心中最后的戒备消失。
那胡布笑声微微收敛，左右看了看，干咳一声，压低声音道：“那个什么，大夫，无心大人要的那什么，两具……”
王安风了然颔首，然后抬手一指床底。
胡布楞了一下，然后看到王安风作势要趴下身去，这才明白，连忙阻拦道：“王大夫，当不得，当不得，这种粗活还是交由在下来做罢。”
王安风迟疑道：“可是……”
胡布以为他担心自己似那些新捕快那样害怕见到死尸，当下拍了拍胸膛，自信笑道：
“王大夫不必担心，在下在任十年有七，爬上爬下，什么样的尸体都见到过的，可算得上是经验丰富的专门人士。”
当下不等王安风答应，便干脆利落，趴下身来，然后准备朝着床底下摸去。
才一着眼，便看到了床铺下面，一片深沉，仿佛地狱的光景，黑暗之中，一条条手臂堆叠，首当其冲便是一双大睁着的眼睛，并着旁边一张惨白色面具，似哭似笑，直勾勾盯着自己。
胡布打个寒颤，下意识叫出声来，道：
“娘得个仙人板板！！”
然后以迅猛无敌的速度，猛地窜出床铺下面，仿佛那里头是无间地狱，面色煞白，呼吸急促，旋即身躯僵硬，注意到了旁边沉默下去的‘名医大夫’，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态行为，经验丰富，成熟靠谱的专门人士抬手咳嗽一声，顾左右而言他，干笑道：
“大夫下面这，颇，颇为别致啊……”
他绞尽脑汁，选择了一个最含蓄的描述词。
王安风幽幽道：
“托你家大人的福……”
胡布尴尬笑了笑，重新俯身下去，这一次有了准备，却是没有像是刚刚那样叫出声来，出个大丑，废了些功夫，好歹是把这三具尸体都从床底下拉了出来，然后放在一起。
王安风皱了皱眉，道：
“你就这样把他们带出去吗？”
胡布笑道：“那哪里能行，定然会惊扰到了城中百姓，这一次我是带着板车过来，把尸体装在上面，再罩上了几层白布，只要没有哪个手欠的掀开布来，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王安风点了点头，突然想到了前番刚刚击败徐嗣兴的时候，铁麟建议是租用一两板车带回去，王安风就觉得像是冬日送炭的老农，现在看来，这位出身于名剑组织的四品大高手，终究免不得成了‘人炭’的待遇。
这便是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思考间，胡布问过王安风，然后用皂子洗过双手，似乎想起了什么，抬头笑道：
“对了，在下来这里之前，无心大人托在下给大夫您带一句话，这事情，若有什么手段的话，也可尽管用出，不必顾忌些什么。”
王安风微怔，这句话在胡步看来，便是讲医术上的，指的是救治徐嗣兴的手段，可是在王安风耳朵里面就不是这么对味了，脑海中莫名想到了被克扣俸禄的廉价劳工，忍住其余想法，平静道：
“你便告诉他，此事我知道了……”
知道是知道了，但是做不做两说。
胡布点了点头，才转身走了两步，突然叫了一声，抬手拍了下自己的额头，然后从一进来时候放在桌上的口袋里取出了一个包囊，递给王安风，后者不解接过，掂量着还有些分量，便听得这位巡捕笑道：
“幸亏幸亏，险些便忘记了。”
“无心大人说，这个是伴手礼，是七味斋的糕点，大夫你应该会用得上。”
王安风嘴角微抽，旋即沉默，却还是接过了这个包裹。
然后任由这位巡捕拿着白布包裹了尸体，扛着这三具尸体下了楼，王安风关上门，视线看向屋子外面，窗口处，默然思考一个问题。
那家伙怎么知道点心已经没有了？
还有，难道他以为靠着糕点就可以让我给他办事吗？
王安风敲了敲桌子，几乎有些被气笑。
那岂不是太小看我了？
好歹也是大秦的乙等通缉犯啊，忘仙意难平他总听过的吧，名震一地的江湖大凶人，未来几十年后的匪寇祖师爷，只用糕点就来打发了，不要排面的吗？！
王安风随手将糕点扔在了桌子上，并且自心中打定了主意，虽然自己本身就有参与到这件事情当中，以从无心那里获取白虎堂情报的念头，却决不能以这样的方式。
应当采取其他的参与方法。
而且，现在第一重要的事情，除了给徐嗣兴吊住性命之外，便是要准备等着从师怀蝶处传回来的消息，然后伺机动手，将先前数次暗算他的‘穷奇’击溃。
思考时间当中，王安风视线下意识往桌子上飘去，等到回神的时候，经历过特殊训练的手掌已经极灵巧将包裹上的细小绳索解开，露出了里面的糕点。
“……”
王安风沉默了下，双目下意识看向上方，自语道：“吃一块不打紧，不去管他便好了，反正这是送来的伴手礼，本就是我的了。”
旋即理直气壮，拿起一块糕点，放到嘴里，感受到细腻糕点在嘴中化开的感觉，心中满足，觉得无心这人，阴是阴了些，冷是冷了点，却颇有眼光，这糕点既有江南道风采，也有仙平郡的长处，算是颇为难得。
旋即心思便凝聚在了如何将那‘穷奇’拿下的计划当中。
这本就是先生对于他的课考，而‘穷奇’此人，也曾经对他连续下了两次杀手，第一次是在青锋解下，如果不是那个时候三师父鸿落羽出手将其震慑，恐怕自己当场就得逼到绝境。
那个时候武功毕竟才只六品，没到可以直接利用神兵的水准。
第二次，更是和太上皇的人手，以及天山剑等人合力围杀，险些连累宫玉等好友。
已经算是不死不休的深仇大恨。
这人和徐嗣兴一同出手，现在正在周边城池策应，只是现在事情败露，不知道何时就会离开仙平郡地界，那个时候，再想要伪装成他人出手，就有很多难度。
现在恰好有两人在这里，机会难得。
王安风打算只要一从师怀蝶手中得到消息，便不做丝毫的耽搁，马上动身前往其藏身之处，先将这两次的大仇大恨还回去一些，剩下的慢慢计算。
总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唯独这一件事情上，王安风半点不想当甚么君子。
对方武功似乎只得五品左右，不善厮杀，以他本身武功就能够将其击溃，调动神兵气机之后，便更是摧枯拉朽，不会有半点阻碍。
今日凌晨和那老者交手数合，已经勉强摸清了那一门音律武功和刚猛掌法的第一特征，用来对敌怕是难，用来唬人的话，只消在铜人巷中练习上一段时间就没有问题。
借助粗通的狮子吼来仿照那两个音节，绝对比起原本的还要来得刚猛劲道。
至于无心的委托，暂且先不能分心……
只能够暂且抱歉。
念头至此，王安风心中安定下来，回过神来视线扫过，动作微微一顿，突然看来看自己手中的糕点，触电般放下，右手抬起，捂住面颊。
沉默许久。
那盒子里面，已只剩了最后扔回去那一块。
吃人嘴软的愧疚感和白吃不干活的罪恶在王安风心里面翻滚，沉默了会儿，他似是认命了一般，叹息一声，拈起最后一块糕点，扔到嘴里吞下，脑海里一个念头逐渐清晰，逐渐明显——
无心你算计我。
王安风揉了揉眉心，整理思绪。
师怀蝶那边传回消息来，还需得要一点时间，而且为了防备意外，背后神兵最好能够积蓄了足够的气机，达到全盛的手段。
在这之前，暂且帮无心一帮。
咳咳，出于道义。
只不过……
王安风思绪微顿，抬眸看向梁州街景，不知为何，夜间的梁州和白天的几乎是两个城池，满是陌生感。
想到了那名巡捕所说，若有什么手段，不需忌惮，尽数用出来就好，王安风忍不住额角一抽，很有一种当场去刑部质问的冲动。
所以说，无心你对于今次中秋才来梁州城的我，究竟是抱有何等期待啊？

第八十六章 风评被害
王安风从陌生的街景上收回视线，在屋中踱步，左臂曲起，支撑着右肘，屈指轻轻敲击额头，在脑海中想着无心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什么叫，可用任何手段，无需顾忌？
他自己在这梁州城中，一无好友，二来也没有什么势力。就连前次东方熙明给徐嗣兴一伙儿劫了去，也都还是胁迫了当地的混混青皮们带他去了地头蛇那里，强硬地拿到了情报。
当时那李虎还呛了那管事一句，说不与枉法之人为伍。
想来现在已经在这一条道上混不下去了罢，如此也好，做些正经的营生，总比先前那样子要安稳许……
王安风思绪微微一顿，双眸微睁，突然便明白了无心的意思——无心怕不是要让自己像是上一次那样，再以手段去找那些梁州城的地头蛇弄来情报。
相通了这一点，王安风心中一时觉得有些荒谬，却又隐隐认为合理，无心和古板刚直的铁麟不同，当年曾经经历过许多事情，之后做事就不再在意手段是否符合刑律要求。
如果不是他现在总领整个梁州城事宜，不大适合做这种事情，否则这位凶名赫赫的名捕绝不会介意撇开王安风，自己亲自上。
而所谓的用出任何手段，不需要顾及。
也就是说他保证这些事情不会成为王安风在刑部情报上面的黑料。
王安风沉默了下。
这件事情初看之下，颇为荒谬。
细想一会儿的话，便觉得果然荒谬，更为荒谬。
实乃是天底下第一等荒谬事情。
天京城下一任总捕头亲自劝导并贿赂一名乙等上级凶人去找本地违律帮派中闲散人员，友好商讨如何捉拿具有反叛倾向的江湖危险武者。
这件事情若是传回御史台，整个刑部怕不是会炸了锅。
刑部尚书桌子前面弹劾无心的卷宗，估计要顶破天花板。
当然他肯定是半点不在乎。
王安风揉了揉眉心，将这只要想想都觉得荒诞的画面扔出脑海，旋即拍了拍自己面庞，准备出去打探打探消息。
所谓食君之……咳，所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再加上彼此亦敌亦友，现在友这一方面却要更多，既然在师怀蝶消息传回之前还有些时间，不妨顺手相助。
王安风抬手在脸上抹过，不见如何动作，原本的温和五官逐渐变化，变得冷峻而严酷，与此同时，身高长了数寸，变成了一名颇为高大霸道的武者，却是用了神偷门易易容换貌的功夫。
这一门旁门功夫修成化境，绝无半点破绽，而且不需要辅助的面具，只是通过控制脸部肌肉变化，就能变换样貌，精妙绝伦，只可惜鸿落羽专擅轻功，神偷门其余武功尚且还不在意，更不必说这一门算不得武功的旁门手段。
据他自己所说，只不过在少年时轻功尚未大成，马马虎虎练习过数月，之后便不甚在意，因为着了他道的那些人大多都看不到他的脸。
武功能高到勉强追上他的，大家也都心里有数，用不得什么易容伪装，于他而言，这实在是一门鸡肋的功夫。
倒是三百余年之前，神偷门有前辈将这一门旁门功夫练到了绝顶层次，非但外貌没有二致，就连气质，声音，乃至于习惯都一般无二，就连被他易容那人见到他，也要禁不住怀疑究竟谁才是本尊。
当年那位前辈武功虽然不高，却机谋百变，仗着这种手段闯出了一人千面的名号，称得上逍遥恣意，从不缺银钱美人，武功秘籍更是唾手可得，只是之后不知为何，四十之后，自废神偷门武功，前往少林寺出家。
再不过十年时间，竟然佛法大成。
更是一举参透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诸相非相的深奥佛理，证佛门菩萨法相，身死之时，肉体化虹而去，天下震动，一时传为美谈。
之后神偷门便和少林一直不对付。
二师父背着两位师父给王安风讲的江湖传言里，少林达摩院似乎一直有三名弟子结阵下山抓神偷门的偷儿入寺讲解佛法的传统，以为试炼武功佛法，搞得神偷门弟子苦练轻功，生怕哪一日学艺不精，被一帮肌肉贲起的大光头抓了扔寺里整日里的念经。
若真如此，恐怕少林在神偷门弟子眼中，实在是天底下最最可怖的所在，不过少林讲经，也不过数日时间即可下山，三师父当年是做了什么事情，才会被锁在少林数年？
王安风心中念头转动，同时已经自少林寺中取出衣物换上。
原本以玉簪束好的长发披散，再以铜环束成马尾，身穿墨色劲装，双臂鲨皮护臂，内里更有暗甲，一侧佩戴着较短的障刀，一侧是大秦标准的弯刀长度，抬手扶在刀柄，便又是先前出现在瞎子老吴和李虎面前的冷峻刀客。
王安风如此整理了一番模样，对着铜镜确认没有什么问题，旋即准备推门出去，走了两步，却又退回，看着桌上的糕点盒子，暗自沉吟。
若是熙明等一会儿过来，被以为是偷吃点心就不好了。
有失兄长仪态。
轻咳一声，王安风将那点心盒子拿在手中，把里面的小块碎皮倒在手里吃了，没有浪费，旋即以自身气机流转，摩擦过空气，将包裹哗啦点燃，手掌一抖，便已经化为灰烬。
如此方才心满意足，维持着冷面刀客的形象，闪身出去，关好门窗，从楼梯走下去，然后不曾从客栈的前门走，而是趁着没人，从后门墙角处翻身而出，稳稳地落在了地上，再从后门处走到大街上。
这梁州街景与夜间差距实在颇大，处处陌生，幸亏王安风上一次已经走过一次道路，轻车熟路往瞎子老吴那个赌坊的方向过去。
李虎不在他那一带坊市厮混，遇到瞎子老吴尚且恭恭敬敬，这瞎子显然不只是一坊一市里的地头蛇那么简单，退一步来说，就算瞎子老吴只是掌管着安在坊一坊的事情，肯定也与其他坊市的‘老鼠’相识。
到时候让他‘引见引见’，便万事顺遂了。
心里面的念头越发清晰，王安风便显得从容许多，不紧不慢在人群中行走，双眼视线漫不经心从周围的摊贩以及店铺上面扫过，模样气度，就像是闲来无事，出来游览街景的江湖武者。
这里是北城城区，距离安在坊颇远，可是王安风武功之高，已经超过寻常人的想象，看似闲散随意，不紧不慢，速度实则极快，就是下三品武者在这闹市中施展轻功奔驰，也不见得就比他这散步的模样快上多少。
每一跨步都飘然数丈，又偏生引动了气机遮蔽，不引人注意，行不多时，已经到了西城区，看到了先前给自己和铁麟交手险些拆去了的灯楼。
这种高逾十丈的大灯楼，拆起来格外消磨时间和功夫，少说要七八日时间，如今还剩下小半，没有了灯笼装点，孤零零杵在那里，颇为凄凉。
梁州兴德坊等地方没了前几日的红火，这安在坊和上一次过来的幽静感觉也截然不同，人来人往，一处一处院子里有汉子发力的哟呵声，墨家机关运转的声响更是清晰，反倒热闹起来。
王安风走过一处院子的时候，瞥见了一角，看到了那整体颇为朴素的墨家大型机关，饰有云纹，机关诸多部件律动，除去了声响颇大，除去噪音不绝，连累整个安在坊地价暴跌，实则益处无穷。
数百年前，墨家因为理念不合，分成三家。
一者在朝，一者在野，一者在民。
许多事情因为墨家机关的存在，变得轻而易举，往往一人就能做出十人的活儿，方才能够支撑得起这庞大帝国。
譬如扶风学宫中的傅墨夫子，便是第三派墨家的弟子，所学用之于民，前次前往青锋解，便是用他自己所造的飞行机关，只是途中有所破损，更撞到了云雾当中，被天雷劈打，若是普通百姓，怕是已经遭了不测，只能将之弃而不用，颇为可惜。
心中思绪转动，王安风已经走到了上一次李虎带着自己来过的那一处狭窄小巷，往深处去走。
前次心中着急，只顾跟在李虎后面往里面去走，这一次自己来，才知道这巷子当真颇深，七扭八拐，其中还有两扇活门阻挡，只消是个正常人，便知道不是什么好去处。
不知为何，这一次不见了外面把守的两名浮浪青年，木门紧紧闭合，上有灰尘，足有常人巴掌大小的铜锁上面满是锈迹，像是多少年都无人居住的老房子。
王安风走到门前，听到了里面有熟悉的嗓音说道：
“诸位恩客，权且安心，外面事情似然闹得大，但是定然是波及不到咱们这里，吴家赌坊在梁州城已经五十年，你可瞧着，什么时候曾真遇到了事情？”
“不管他什么刑部查案，还是兵家肃清，咱们这里，照常每日开桌开盘，我等拼上了性命不要，也定然要让诸位恩客来此玩得舒心畅快！”
“今次诸位心中忧虑，每位恩客，本坊专赠三两钱的赌注，算是给各位安心，赔罪！”
旋即便是一片叫好声音。
王安风忍不住笑了下，旋即右手搭在门上，只听得咔啦一声脆响，那巴掌大小的铜锁直接从中间断开，落在地上，两扇门从中间打开。
先前守在外面的两个青年这一次原是守在里面，听得声音，下意识抬头去看，逆着光看到那一张记忆极为深刻的面颊，看到了那冷峻的眉眼，心中恐惧，一时间僵在原地，不得动弹。
王安风极有礼节将门关上，然后冲两人点头微笑，像是赌坊中的熟客那样，慢悠悠走下了三十级台阶，走进了赌坊。
先前曾经见过一面的宋老六才安抚了有些忧虑的赌客，心中不住咒骂抱怨发了疯似的刑部，搜查赌坊，连累着他们生意都冷清许多。
只得那些赌瘾深重的客人过来，故而下了本钱，人人赠银，就是要将其余正在观望的赌客也都吸引过来，察觉又有人从上面走下来，当下收起心中抱怨，面露笑容迎接上去，招呼道：“这位恩……”
他双目上移，对上了那两汪冰冷如同冬日寒泉的眼瞳，看到了极为冷峻刚毅的面部线条，瞬间僵硬。
“你，你……”
人群中有人高叫要来一壶酒水助兴，却是才赌了没一会儿就赢了些银钱，连叫了数声无人应答，皱眉去看，旋即也看到了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刀客，神色一呆。
那是个满脸络腮胡的高大汉子，身子一个哆嗦，右手抬起，食指和中指相触，如兰花绽开，挡在身前，旋即用上了比三四十岁骂街女子都要尖利的嗓门尖叫道：
“啊啊啊啊啊，刑部严令！！”
“是刑部严令啊！”
整个赌坊瞬间陷入死寂，一双双眼睛刷地看向中间，看到了冷峻刀客，看到了后者右手搭在那刀上，手指轻轻拨动包铜刀柄，下一刻，赌坊瞬间爆炸一般，充斥着各种尖叫，哭腔，方言俚语。
“严令，是严令，刑部严令！”
“刑部的人果然来了！”
“啊哟，逃命，逃命！”
“娘嘞！”
方才还毒瘾难除的诸多赌客一阵哭爹喊娘，狼狈逃窜，不片刻时间，这偌大一个赌坊便又是一片狼狈，桌椅翻到，酒水打翻沾湿地面，还有不少人趁乱抓了一把银子塞到怀里。
王安风心下略有尴尬，只觉得自己先前随口说出严令师兄的名字，似乎害了师兄风评，这一次又是有求于人，于是面上露出一个微笑，只是看在那几人眼中，却是冷冰冰如刀子一般。
“烦劳告诉吴先生，在下有事相求。”
宋老六视线扫过先前好不容易重新热闹起来的赌坊，只觉得生无可恋，人生一片晦暗，木然点头：
“好。”

第八十七章 交易与收获
赌坊那管事宋老六应过之后，转身就进去了暗室，王安风既然是来这里寻这城里的地头蛇帮忙，自然得要遵守他规矩，看了看那镶在墙壁一侧的暗道，收回视线。
周围那些往日里凶巴巴的赌坊护卫们热络而讨好地给他清扫出能够容身的地方，然后沏了好茶，恭恭敬敬送上来。
尤其送茶那人，便如同面对着一只闯入自己老鼠窝的大黑猫，战战兢兢，走一步抖三下，不敢有半点怠慢，生怕其一个不愉，便将自己等人抓去扔到刑部地牢，换了功劳簿上的一笔进账。
若是按着王安风本性，自然不愿让人难堪，但是现在既然做了江湖豪客的打扮，对面又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便不肯露出破绽，当仁不让坐在主位。
端起茶水，慢条斯理吹了吹，旋即抿了一口，竟似半点不担心在里面下毒。
他自己知道是有药王谷混元体功夫在身，百毒不侵，这些赌坊中的武者却道他如此淡然，显然是艺高胆大，无所惧怕，心中更添三分敬畏，只盼着这位煞神早些走人，大气不甘喘一下。
王安风气定神闲坐在上首，偶尔抿上一口茶水，这茶勉强算是上品，富豪家中常备，而小富之家却要省得些喝，看来这些人实是怕得他厉害，把甚么好东西都掏了出来。
一边慢慢饮茶，王安风视线暗自打量着这一个赌坊，前次来得匆忙，这一次仔细看过，发现除去了引人神智迷惑，陷入赌局当中不可自拔的迷药之外，处处可见精巧物件，颇为讲究。
一侧桌上有大食国的锡质酒壶，瓷瓶虽是大秦白瓷，上面绘制却是异国风情，一个一个都是价值不菲的东西。
想来这瞎子老吴虽然畏死，不愿出来走在人前，却也不肯锦衣夜行，非得要在隐秘处显摆自己挣了多少银钱，却也是个古里古怪的性子。
过不得片刻时间，宋老六便已转身出来，将木门小心关上，以王安风的耳力，能够听到机括转动的声音，显然那一道门也没有那么简单，宋老六出来之后，将原先掀起的一片毛毡子垂下来，方才垂手站立一旁。
王安风挑了下眉，将手中饮了小半的茶盏放在旁边桌上。
上一次曾听过的苍老声音再度响起，里面似有许多无奈，许多憋屈，缓声道：
“严令大人，这一次，却是又有甚么指教？！”
王安风装作没有听懂其中憋屈，右手屈指无意识轻敲桌面，道：“谈不得指教不指教，只是在下素来知道，吴老先生耳目众多，本事通天，是以有一事不解，想要相询。”
瞎子老吴不吃这奉承，只是嘿地冷笑一声。
王安风笑了笑，慢悠悠道：
“当然，这并非是强迫，而是交易。”
说着从怀中无心给了的那信封中抽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朝着那边推了推，是一张一百两的银票，价值颇大，宋老六神色变了变。
寻常赌坊盈利大多是‘抽水’，赌客多，抽得也多。
对于他们而言，百两银票不算多，也不是轻易可以无视的数字。
王安风微笑道：
“只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宋老六在墙口处低声说了几句，苍老声音沉默许久，嘿然笑道：“定金就是百两银的银票，严令大人手笔着实阔绰，老瞎子佩服，佩服。”
王安风微笑道：“不足挂齿。”
反正花的是无心的钱，不心疼。
花多少跟无心说多少。
听得那苍老声音复又沉默下去，王安风敲了敲桌子，道：“怎么样，这银子，吴老先生到底是赚，还是不赚？”
瞎子老吴道：
“开赌坊的自然是爱钱，既然是真金白银送到了嘴边儿，哪里却有不赚这钱的道理？自然是要赚的。”
“却不知道严令大人这一次又是要托老瞎子做什么事情？大人武功高强，又出身公门，身家不菲，实在不知能在哪里用到我们这些个‘老鼠’。总不至于是要做杀人灭口这种脏手的活计罢？”
言罢嘿然笑出声。
王安风道：
“自然不是，在下想要托吴老先生找一个人。”
“只是找人？”
“只是找人。”
瞎子老吴沉默了下，道：“那老瞎子便有些话想要问了，是什么人这么值钱，找一个人就能够有一百两定金，合计二百两银子，就算是镖局，也算是一个大镖了。”
王安风缓声道：“一个死人。”
“一个死人？”
“对，一个赌徒，年纪三十岁左右，出身山月坊，三越坊，善乐坊这三坊之一，家中有孤母，常玩骰子，无甚交好之人，身有欠债，已经失踪起码一日夜。”
“我需要吴老先生尽快将这人的身份找出来。”
这一次瞎子老吴沉默的时间要比先前加起来还长，王安风靠在雕花椅背上，右手手指屈起，轻轻敲击在扶手上，清脆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响起，令人心中发沉，仿佛压了一块黑石。
他心中知道，瞎子老吴应该是在心里面权衡利弊，考虑要不要接下来，似是李虎那样子的人都能够知道江湖危险，不能轻易涉足，更何况是这老江湖？
过了许久时间，从木门对面传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声音，瞎子老吴似是抬手拍了拍扶手，然后道：
“这件事情，老瞎子接下了。”
王安风没有觉得意外，或者说，瞎子老吴的回应理所当然。
后者在此地也算是消息灵通的人物，只看今日刑部的动静，任谁都知道刑部对于这件事情的重视程度，瞎子老吴身上肯定有案底，甚至早早上了刑部黑名单，面对这种情况，就算是知道危险，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栽。
否则今日王安风出去，指不定明日便会有人敲门来查走水，那句老话便是他日东窗事发，王安风认得他是谁，手中刀却不认得。
方才这言语，已经算得上是威胁。
王安风心中念头转过，察觉到这一点，当下微笑点头道：“那我便等吴老先生的好消息了。”
“只是不知需要多长时间？”
瞎子老吴道：“严令大人给的东西已经极尽详细，用不得多久即可，只是不知要如何联系大人你。”
王安风面容神色不变，想了想，道：
“城北张氏客栈。”
“我在那里有线人在，你过去之后，只消和人说找王大夫即可见着他，不必做什么隐瞒，告诉他，也就相当于告诉我了。”
瞎子老吴不疑有他，道：
“既如此，老瞎子应下了。”
“最多花不得五日时间，便能把这梁州城中，符合要求之人尽数写作名单，给您送去。”
“只是我们这些人毕竟只是混口饭吃的百姓，本事能耐有限，再有这般事情，还请勿要来了，咳，手下兄弟们受些辛劳算不得什么，若是坏了大人事情，才是不美。”
王安风敲了敲桌子，道：
“老先生放了话，在下自然明白。”
话题说到这里便断掉了，木门后面之人不再开口，王安风却一直到慢悠悠喝完了一盏茶，方才站起身来，告辞离开，瞎子老吴同样没有回答，应当是已经去了更里面的暗室当中，王安风当下只微微一笑，不甚在意。
出了这小巷之后，王安风深深呼出一口浊气，后面隐隐听到了木门重重关上的声音，以及锁链有些慌乱的鸣响，想来是那些赌徒早已经等之不及，只等他一出来便慌忙将出入口封住，生怕他再杀一个回马枪。
王安风失笑，抬手摸了摸眉心。
此次事情之后，等要离开梁州城的时候，顺便给无心写一封信，详细讲述这里的事情，想来他并不介意顺手处理一下这个‘别有洞天’的赌坊。
那些寻常赌徒什么的，大约会被抓到牢里关上个把月。
至于李虎眼中威名赫赫的瞎子老吴，怕是少不得要在牢里度过剩下的日子，数十年间的生意，王安风不信他手上没有无辜百姓的性命，赌之为害，不知多少人为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走了几步，王安风突然觉得，自己此举，从瞎子老吴眼中去看，很是有一种用完就扔，过河拆桥的味道，不太合江湖道义。
可看到左右两侧因为无心捣毁赌坊而颇为热烈的百姓，却又觉得，这种上面满是泥泞血迹的烂木头桥，还是拆掉的比较好。
再说，他也没有做什么，只是恰好给好友写了封信，恰好那位朋友也是个捕头，也在梁州，然后无意之中，顺嘴提了那么一句。
仅此而已。
王安风轻咳一声，往前走去，视线依旧从左右店铺上扫过，来的时候就有些遗憾没能找到无心所说的‘七味斋’，回去时干脆换了一条路找去找。
现在事情有些进展，王安风心下稍安，索性一边问询路边百姓，一边顺着大道去找，终于在问过一位有些年纪的老婆婆之后，找到了这七味斋的所在。
那老婆婆很是开心，说年轻人里可少有还记得七味斋的。
现在的年轻人多是喜欢外表花哨艳丽些的东西，似七味斋这种老字号，味道虽然醇正，却只得有些年纪的人看重喜欢，小一辈知道的不多。
王安风用无心提前支付的刑部预支，从让他眼花缭乱的七味斋中买了许多糕点，拿着包裹包了，抱在怀里，一边拈起一块吃着，一边往回去走。
行不得一刻时间，他神色却突然变了变，似有些诧异，有些兴奋，眸子里神采有诸般变化，旋即归于了镇定，将手中咬了一半的胭脂糕扔到嘴里，慢慢嚼碎咽下，大拇指擦过嘴角的碎屑。
赢先生方才主动联系了他。
师怀蝶已经探明‘穷奇’所在，其正在仙平郡之内。

第八十八章 原来如此！
‘穷奇’，古之凶兽，状如虎而有翼，好吃人，这个时代自然不会有什么活物存留，这所谓‘穷奇’二字，指的是那名剑组织中一位地位身份都颇高的青年。
虽然王安风不知道他的名字，甚至没有见过他，不知他高低肥瘦，长得俊俏还是丑陋，可他们两人却关系匪浅，早可以算是打过数次交道的‘老相识’。
自第二次从青锋解上下来之后，王安风连连两次遭遇高手伏杀，对方计策或者严密，或者随意，却都心狠手辣，若非是机缘巧合有高人相助，恐怕他早已经殒命其中，甚至于还要连累尉迟杰，林巧芙等相熟之人。
新仇旧恨，层层叠加，本就压在心底。
此刻得知对方行踪已经明了，便如同河水里重重砸下一块石头，即便是以王安风心性，心中也忍不住升起一丝动荡，其中又自然升起了一丝杀机。
每每回想好友险些死在面前的模样，这杀机就更浓重一分，只恨不得将那青年切做十段八段，扔了山上喂了狼。
相由心生，眉宇间便有森森冷气，配合此刻冷峻刀客的模样，当真是生人勿进，煞神模样。
他本来仗着神兵之威，在江南道杀了一位宗师，中三品武者登楼养气机，上三品武者已经能够一览天下江湖风流，一抬手，一驻足都有天地之威，那江东大侠临死时候的恨意不甘，沾染灵韵，一部分消散天地，一部分就与王安风气机相连。
这一类‘煞气’‘杀气’，平素能够震慑武者，便如心志坚定如铁麟这样都要被骇上一大跳，可这个时候，就自然有其危害，影响王安风自身心智判断。
一念起则是地狱。
杀机四溢本来就是武者最容易走火入魔的路子，再加上少林寺佛法虽然宽厚，武功却极高明，杀人夺命的本事更是天下一流，自然带着煞气，如此更是火上浇油，心中杀机渐渐滋生。
幸亏圆慈每日要王安风读经化去武功中煞气，经年不绝，王安风自禅宗一道上，已有不轻火候。
他现在心里面的杀机才刚要妄动，佛门内力自然流转，自奇经八脉当中一瞬流过三十六转，温和气息对抗杀机，令王安风心中微凛，然后意识到自己方才杀念似乎有些过重。
先前计划当中，明明不打算取了‘穷奇’性命，但是刚刚的状态之下，穷奇只要在这梁州城中，就绝对讨不得好去。
王安风甚至有将他看做铜人像，将一身所学各种武功都在那人身上轮番试过一次才肯罢休的念头。
而今意识到不对劲，当下运功祛除杂念，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心神清明，煞气一瞬间消弭。
按捺住马上找一处小巷，回到少林寺中详细询问赢先生的念头，王安风复又伸手从包裹中取出糕点，扔在嘴里，慢慢去咬，通过这样的动作来令心境平缓下来，然后继续往北城一带走去。
旁人若不是一直盯着他看，只当他是想到什么事情，在路上稍停了一下，然后就继续前行，绝难以发现什么问题，更不知这冷峻刀客方才心里已经转过了许多个杀人的念头。
王安风从瞎子老吴那里出来的时候，心境稍显得轻松，可是现在突然得到了这样一个大消息，自然没有办法像是来的时候那样气定神闲，还能一边走一边看着梁州街道上景致，在心里嘀咕怎么找不到无心说的那一家糕点店。
当下虽然维持着面上从容，脚下功夫实则又有提升，直望着北城区的客栈奔去，用不得半盏茶时间，远远看到了客栈的招棋，到了这个时候，他方才放慢了速度，脚步每往前一步，心中默念经文。
金刚经，般若心经，华严经，地藏菩萨本愿经。
一遍一遍洗去心中尘埃杀气，复返清明。
按照大师父所说，杀伐并非为了发泄心中不满，而是为了了结掉这一桩因果。
杀是手段，而非目的。
王安风这一次甚至不打算取那‘穷奇’性命，因为他心里面对于那个能调动名剑的组织心里实在好奇忌惮得厉害，更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对自己出手，会对东方家出手，打算从此入手。
说来有些可笑，他险些命丧对方之手，到现在竟然还不知道对面那个组织究竟是个什么来历，什么身份，叫个甚么名字。
师怀蝶虽然打入其中，但是她原本只是‘穷奇’手下蓄养的剑奴，现在身份也有些微妙，毫无地位可言，每日只是在其中一处秘地当中修行，见到的最大人物，是一位筋骨粗大的老者，周围人对他的称呼也只是老爷，不提其他。
她自然也就无从揣测。
王安风走入客栈，踱步上楼，将手中的糕点与众人分了，才重又回到自己的客房当中，原先横着四个尸体，客房显得极为逼仄，现在走了三个，徐嗣兴生机渐渐恢复，看上去也是个重病的病人，而不是先前那样的死尸，屋子好歹是顺眼许多。
王安风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右手摩挲白瓷杯盏，饮一口茶，脑海当中，仔细思索敲定此事细节。
那‘穷奇’既然就在仙平郡当中，而且现在离得梁州也不远，那他大可以潜伏入城，当场将那家伙打成重伤，然后再等他搏命时候，卖他个破绽，任他离去。
心念至此，王安风却又突然发现了另外一个问题。
他原先准备等到木剑的灵韵恢复之后，再去找‘穷奇’的麻烦，但是只从目前的情形来看，对面不一定会在梁州城待这许久时间。
若是木剑灵韵恢复的时候，‘穷奇’却已经离开。
往后便很难再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而若是不等木剑恢复便直接去寻他晦气，却又可能遇到复数位的剑奴围攻，只凭自身武功的情况下，王安风单对单足能击败那些残缺的四品剑奴，就算以一对二，轻功周旋之下，也能够各个击破。
但是他先前打算易容成昨夜见到的那个高大老者，来一招祸水东引，以后者的武功，若是没办法干脆利落解决剑奴的话，‘穷奇’只消失脑子没有被门板夹过，就一定会看出问题来。
“两难之局啊……”
王安风忍不住叹息出声，发现此事似乎并不像自己想的那般简单，无论是哪一个选择，都算是在赌，都有相当的可能出了篓子。
当下左思右想，想不出来解决办法，索性起身在这屋子里面来回踱步，手指屈起，轻轻敲击眉心，两道眉毛紧紧锁住——
这件事情，说难极难，可说简单，也是极简单。
想要解决，要么是能让木剑中气机灵韵在一瞬之间充满，要么便只得有什么东西，能够吸引住‘穷奇’，令他不肯离开，不甘离开。
手指敲击眉心的动作微微一顿，王安风顺着这一条思路继续想下去。
神兵有造化之功，哪里是一朝一日所能补充的？
而‘穷奇’出身名剑组织，按照师怀蝶所传回的消息，其家室似乎不凡，这一次任务，本就是为他准备，让他能够积攒功劳，升上执事一职。
只是徐嗣兴已活不活，死不死，这任务升迁，自然也是无稽之谈，他定然心中不甘，若有机会，还想着能将功补过……
至于对他有足够吸引力的东西。
王安风微微一顿，视线下意识偏移，落在了椅子上，那里坐着身裹白布的男子，皮肤焦黑，脱落处漏出了狰狞烧伤，头顶寸毛不生，便是和‘穷奇’位处同列的四品武者徐嗣兴。
若说梁州城中，还有什么能够引得‘穷奇’徘徊，不肯离开的话，那只能够是不知隐藏于梁州何处的东方凝心，以及眼前可能掌握有相当程度情报的徐嗣兴了。
因徐嗣兴落网，而未能竟功，穷奇本已经算是有小过，而若是让徐嗣兴活着落入名捕手中，那就是犯下了极大的错漏，回返组织之后，非但无功，更有惩处等着。
似穷奇这种急着立功以光复家室的人，不可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这段时日里留在梁州，不曾离开，大约便是在观望，看徐嗣兴是生是死。
王安风心中念头越发清晰，踱步到徐嗣兴旁边，抬手压在他肩膀，气机从他肩膀处穴道进入体内，流转一周，察觉到其体内生机已经有所恢复，若是自己行针暴烈些，当可以提前使其转醒过来。
只是之后徐嗣兴怕是浑身虚弱，而且留下时而剧痛，时而麻痒的后遗症，经年难消。
一个是最佳的复仇机会，甚至于还关系到自己和外祖父家的安危，另外一个是曾经抓去表妹的甲等凶人。不到一息时间，王安风便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看着‘沉默着’的徐嗣兴，忍不住心中道一声歉，拍了拍他肩膀，权当告罪。
眼前的四品武者，实可谓是百年来‘第一等’人物。
先是当做了鱼饵钓上来了无心所追查的两名凶犯，现在又要用来钓上同组织的‘穷奇’，数日之间，常处于床底之下，更是滴水未进，粒米未食，全凭四品武者体魄支撑。
现在只看着他黧黑面目，王安风都能感觉到一股沉默的憋屈。
堂堂一位四品小宗师，竟然给人当成了工具来用。
若是他此时复苏转醒，想来当会忍不住仰天长啸，然后立马不堪其辱，咬舌自尽。
王安风想到这里，告罪一声，伸手将他下巴直接卸下。
然后才转身踱步到窗前，取出纸笔，幸亏这客栈颇有些风雅，文房四宝都在，省去他许多麻烦，稍微一思量，旋即落笔如飞，第一行便写无心两字，旋即又写了几句。
微微皱眉，想着直接开门见山，似乎不妥，太过直接的话，容易被无心这些人看出破绽，将这信笺揉成一团，气机将其点燃，重新再写。
这一次就慎重许多，先是稍作寒暄，才说徐嗣兴伤势已经稳定，约莫明日，便能够转醒过来，送往刑部，并且以朋友立场，‘好心’建议道，此人或者也有同党，不如以他为饵，诱惑其同党出现。
写完之后，王安风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纰漏，才自旁边取下那鸟笼，喂了信鸽一把谷物，一捧清水之后，方才将信笺卷起，放入鸟腿上的精巧圆筒当中。
推开窗户，灰色信鸽只一震翅，便如同离弦之箭扑飞出去，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王安风目送那信鸽远去，逐渐消失不见，方才收回视线。
以他对于无心的了解，能够有这样的机会，后者定然不会放过，而那‘穷奇’，两次设局，自身都在百里之外，显然是个惜命之人，探知消息之后，不会立刻动手。
这中间差出的那一两日时间，就是他绝佳的动手之日。
解决了最大问题，王安风心里便越发沉稳，仔细想过之后，却又觉得，那一日对方是一老一少，一同出现，不知道是偶然如此，还是说对方惯常于两人一组行动。
若是前者还好，如果他们素来如此，倒是个麻烦。
他王安风只得一人，却从哪里去找一个俊俏年轻人出来，和他一同去冒险，难不成要请出三师父出山？
可三师父也已算不得年轻人了。
王安风心中呢喃。
而且只要一想到三师父鸿落羽那能现得他头皮发麻的各种花哨行径，王安风便禁不住打个寒颤，将这个念头的苗头直接掐死在了脑海深处。
复又苦笑，这便是佛门断绝烦恼，断绝烦恼。
佛祖勿怪。
左思右想，其他事情都已敲定，只在这里，却都没有办法找到这样一个俊俏的年轻人，而且还得王安风足够信任，愿意暴露一定的秘密。
耳畔似乎隐隐听到了三师父得意的呼唤。
王安风嘴角一抽，再度把这念头扔到西天佛陀那里去，心有担忧，却又有些认命一般想着，若实在不行，和三师父约法三章，倒也只能如此。
此时已经到了午时，王安风听得了外面众人叫他的声音，当下讲这麻烦先放在心底，看了一眼窗台，将窗户开得大了些，保证等一会儿信鸽回来能自己飞进来，然后便推门出去。
下楼的时候，发现众人都已在了，围着桌子坐了一圈儿，东方熙明瞪大了眼睛，正和薛琴霜谈论些什么，走近了才听明白，薛琴霜在与她说大江南北各种美食。
后者口齿伶俐，一样样美食在她口中描述得极为真切，是个什么样子，有什么来历，看去如何，味道又是如何，有几种吃法，尽都娓娓道来，引得小姑娘双眸明亮，粲然如星。只盼得能够长出一对翅膀来，飞到那天下各处，吃尽薛琴霜所说的美食佳肴。
王安风恍然，旋即微笑，薛琴霜年少时便行走天下，好武好酒，也好美食，自是走遍天下，打遍天下，也吃遍天下，当年第一次见面时候，还从她那里得了一份天京城的八大件。
王安风动作微微一顿，双目刷一下抬起，落在薛琴霜脸上，眸子微睁，现出几分兴奋。方才困扰他的那难关，登时便如同春日雪消一般，不复存在。
足够信任。
生死之交，自然信任。
至于模样，薛家琴霜自小便做男装打扮行事，而且，男装扮相足够俊俏，足够雅致，当年在扶风学宫时候，女弟子们床头秘藏的绘本当中，尽数都是‘薛家公子’。
有散步的薛霜，发呆的薛霜，微笑的薛霜。
有看书的薛霜，习武练功的薛霜。
甚至还有靠在树干小睡的薛霜。
林林总总，共计有十三个版本，每本三十七页，丹青一脉赵师姐亲笔所绘，每本一百大秦通宝，童叟无欺，多买多赠，买十二本，第十三本典籍本便当添头所赠。
扶风学宫女子，几乎人手一本，更有甚者，誊模至三尺卷轴之上，悬在闺房，日日打量。
薛琴霜本来正绘声绘色与东方熙明讲自己在洛河之北所尝过的一种小点心，引得众人侧耳倾听，却突然声音一顿，猛地抬头看向王安风方向，然后竟是靠着椅背，朝后面退了半步，眼神警惕。
王安风微微一愣，不知发生何事。
东方熙明却是看了看王安风，又看了看薛琴霜，茫然道：
“薛姐姐？”
薛琴霜这才注意到自己行为，轻咳一声，收回视线，想了想，将手中剑放在桌上，无视了周围同伴古怪的视线和越发尴尬的气氛，正色道：
“嗯，是我薛家嫡系一脉代代相传的直觉天赋。”
“勿要在意。”
……
信鸽震翅，掠过长空，旋即在梁州城府衙之上，盘旋数周，敛翅落下，落在了刑部院子当中，铁麟逗弄了下鸽子，才从圆筒当中取出了信笺，展开看了一眼，神色郑重些，转身疾步走回正堂当中，将之递给无心。
后者正处理刑部各武卒所传回的消息，至于其余事情，则各自按循旧例，无心并不插手，当下接过信笺，抬眸扫过，微微皱了皱眉。
铁麟道：“你觉得如何？”
无心不知王安风和穷奇纠葛，并未察觉问题，想了想，道：
“略做尝试无妨。”
铁麟微微颔首，似乎想到了什么，复又带几分感慨道：
“未曾想，这王安风给你写信，竟然也会寒暄。”
“寒暄？”
无心看向所谓寒暄的两句话，上面第一句写着，糕点味道不错，只是不知城中七味斋在哪里？第二句话，或者与七味斋相仿的铺子，也是无妨。
气质冰冷的酷吏敲了敲桌面，道：
“这个，可不是寒暄。”
铁麟先是笑，然后看到无心模样，便有些笑不出了，只觉得自己脑海中那刚猛霸道，纯以劲气震塌城墙的强悍形象产生了裂缝，嘴角一抽，道：
“难不成？”
无心点头，道：
“他是真的在问。”
“嗯，正事。”
铁麟懵了下，旋即觉得有种破灭的感觉自内心深处升起，摆手道：“不不不，无心你在开玩笑罢？”
“神武府府主，给你的秘信。”
“是那个神武府府主，一掠一百里，能招天雷劈人的那个，再说，他给你写信问这些东西，更是奇怪，若是问你梁州有那一处能有上等兵器药物，才算是妥帖……”
话未说完，看到无心从旁边提笔，随手拉了张素白信笺过来，不假思索，便在纸上涂写，一连写了好些，甚么胭脂糕，飞燕糖角之类，某种程度上令铁麟‘不明觉厉’的词语。
末了还顺便随手画了地形图。
旋即将这信笺折好，递给铁麟，一如往常淡淡道：
“虽说对方不一定上钩，却不可不防，其余人挡不住，需得你亲自跑一趟，到时将这信笺给他。”
铁麟木然接过信笺。
张了张嘴，那句老总捕教你如何去画地形图，可不是叫你研究怎么去买点心方便些的，梗在喉中，不吐不快。可因为过于震惊，竟说不出话，只是接过之后，转身出了门去，看着外面一如既往的街道，长呼口气，自语道：
“我刑部第一名捕，扶风神武府府主。”
“……”
“这事情定然没有那般简单，定然是他们二人暗自联络的方式，譬如胭脂糕便是手弩，十五钱就是十五把。”
“定然如此！”
“原来如此！”

第八十九章 安能辨我？
客栈中，众人吃过了午食，各自散去，剑南道和江南道临近，饮食却偏向麻辣，辣不足说天下第一，麻却实是难得，众人吃得尽兴，离弃道与刘陵更是饮酒数钟，至于微酣，方才摇摇晃晃，上了楼去。
王安风吃饭的时候脑海中就在想着事情，沉默不言，趁着众人没有散去的时候，叫住了薛琴霜，然后抬手以气机密布四周，遮蔽了声音，轻声把那事情和她讲了。
除去少林寺的所在，其余没有半点的遮掩。
譬如是如何和这穷奇结怨，自己又有什么打算，通通都讲了一遍，至于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则直说是有一位故人恰好知道，飞信传书过来。
薛琴霜当下恍然，道：
“你是打算要我易容成那男子，趁机和你走上这一遭？”
王安风道：“却是如此，那一老一少两人一同来了梁州城，恐怕是形影不离，我担心若是出了岔子，怕是要给人看出什么问题来，前功尽弃。”
说完看着薛琴霜，心里面只盼着她答应下来，薛琴霜倚在栏杆一侧，手掌轻拍栏杆，似乎正在考虑，不过几个呼吸时间，便即笑答道：
“这有何难？不过只是易容的手段，况且最近没能和高手较量，能有这个机会，却是恰好。”
王安风松一口气，露出笑容。
却又听到薛琴霜笑道：“不过，你这可算是欠我一个人情，他日却要还我，为我做一件事情。”
解决了最大的一个问题，王安风心中宽缓许多，闻言不假思索道：“这有何难？不必说一件事情，便是十件八件又有什么打紧？”
薛琴霜点头正色道：
“那便好，你就还我十件八件好啦。”
“堂堂大丈夫，神武府之主，当是言而有信的。”
王安风没有想到她这样回答，心中一愕，脸上旋即呆了一呆，薛琴霜见状忍不住笑出声来，道：
“便只和你开个玩笑，你还真的当真啦？”
想了想，复又道：“既然要我易容成那青年的模样，你需得要去买来些易容所用的小玩意儿，一些胭脂水粉用来整改肤色，并一套男子衣装，对了，还要将那青年面目画到纸上，我才好仿照他样貌易容。”
王安风闻言，一一都答应下来。
回了客房当中，看到那只灰色信鸽已经重新落在了打开的鸟笼里面，正垂头饮水，啄食谷物，王安风心中稍安，踱步过去，从信鸽推上的圆筒里面取出了卷好的信笺，打开来看，里面只一个字。
可。
他和无心数次通信，认得这是无心的笔迹，心下霎时间安定，如此便已经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消背后木剑灵韵补充完成，恢复了宗师一级的手段，便能直接去取那‘穷奇’。
到时候就算不害了他性命，却也要好好叫他吃一顿苦头。
王安风站在原地，胡思乱想了一阵。
然后低头看了看光秃秃只有一个字的信笺，忍不住心中腹诽，自己给无心写了那么多的字，费劲笔墨和脑汁，对方可还好，只回了简简单单一个字。
不提其他，就连‘随口’问的那个问题，都没有回答。
他可不信偌大一座梁州城，七十四座坊市，百万人口，竟然只得七味斋一处可口的铺子。无心大可以如同自己那样，先随口寒暄一下，再提正事。
一个可字，算是甚么？
大秦刑部家大业大，还怕费那点墨吗？
心中腹诽，王安风随手敲了敲信笺，将其震碎成齑粉，然后提起一支小狼毫，蘸墨落笔，趁着脑海当中对那青年还记忆深刻，将其画了出来。
鸿落羽有一手独步天下的画功，王安风跟着他学轻功步伐，也会学些画技，远远比不得三师父那样挥毫泼洒，兴之所至，便成一幅名作的手段，却也能称得上一个画匠水准。
起码能够画得出模样。
加上身为武者，眼力敏锐，手腕稳定而五指运笔有力，倘若用些心，也算的不差，当下花去了小半时辰，画毁了足足三幅，王安风才勉强完成，停笔端详一二，觉得虽然许多处运笔不合，但是好歹有六七分肖似，一眼看去，认不错人。
便即吹了吹狼毫，将其架在了笔架上，打算等这画上笔墨稍干，再送去给薛琴霜，这时间里随意打量这画，又看出四五处问题错漏，瞧着有些扎眼。他现在让他画是画不出来什么好的，但是找毛病却一招一个准。
无他，早已经犯过不知多少次了。
先生‘教导’，如在耳畔。
想及往日所吃苦头，王安风忍不住揉了下眉心苦笑，觉得所谓久病成医，也就这样了，只是画画这事情实在是比练武都要吃天赋，更有垂髫童子作画，能让白发老者捶胸顿足，痛哭流涕，大叹苍天不公。
犯了太多错误，也很难改过来。
也不知三师父当年究竟是吃了多少苦头，才在三十余岁便有了这样一手炉火纯青的画功。
若非是他每画一幅画，搁笔之后，当即焚毁，不留于世，王安风几乎想要拿出一两幅画来，必然能够震动大秦丹青一脉，也能让那些端坐不动的大师们跌下座来。
此时闲暇，细细想来，他在少林寺的几位师长固然武功已经能独步天下，迈入第一流境地，各自在其余领域也都有涉猎，而且造诣极高，不入凡俗。
三师父擅画自然不提，而古道长颇通音律，能让走兽驻足，大师父挥毫泼墨，有大家气象，三尺卷轴之上，字字不同，各有风骨，却整体协调，如同浩浩大千世界，众生诸相，各有千秋。
二师父于烹饪一道上已是古今无双，更擅奕棋，布局隐秘老辣，至于赢先生，便更是上通天文，下晓地理，五行八卦，奇门遁甲，琴棋书画，星象占卜，甚至于兵法韬略，人心测度，无一不通，无一不精，若非性子有些执拗，堪称古今以来，第一等风流人物。
只是性子自傲得厉害。
譬如当年三师父鸿落羽传他画技的时候，赢先生明明就不屑一顾，极不赞同，可后来‘无意’看得了王安风得意画作之后，便勃然大怒，强令他每日画画。
若是不能在画道一途上入了‘见微知著，以小藏大’的境界，便不算功成，不准在外头动笔，省得出去了给他丢人现眼，王安风现在所画，已算是违背了师命的，只是情急如此，没有办法。
只在他胡思乱想的这当口，画上的墨汁已经干了，不用担心，王安风当即便将这画像卷起，踱步走出，先是叩响了木门，将这画像交给薛琴霜，然后仔细问过了需要的东西，自己一人上街去买。
梁州城在仙平郡中，算是第二大城，只在郡城之下，与另外一座州城也算是各有千秋，不相上下，商户繁杂，百货皆备。再加上大秦当代乃是武道盛世，似这种大城里面，各种东西不缺，什么画笔假发，轻易找到，合身衣物自然更不必说。
只是在买胭脂水粉的时候有些意外的波折。
薛琴霜所需的是能够掩饰原本肤色的腻子粉之类，寻常女子用得较少，王安风怕小店小铺里头找不着，索性便去了整座梁州城最大的店铺里头，以防万一。
这想法本是不错，只是大秦风俗，虽然不似当年西蜀那般极为重男轻女，在乎礼教，可年轻男子也都自恃甚高，是不大肯为女子低头的，更是体会不得床头画眉的闺房之乐。
王安风诸般武功，音律杂学，琴棋书画，三教学说，皆有涉猎，却素来不知道这些东西，师父们一个一个的学通天地，却也都闭口不谈，对这事情颇为忌讳似的，就也无从得知，直如同四五个大块实心钢铁教出了一个实心木疙瘩。
再加上他修行的是神偷门的秘传法门，在三教九流的易容术上，可算是最最上等的那一类，纯靠武者控制自己肌肉，不需要外部材料，也就从未曾进去过什么胭脂店。当下做了打算，便如同一头初生牛犊一般，毫无畏惧，一头莽入其中。
进去之后，才发现到处莺莺燕燕，香气扑鼻，让他极不自在，唯独两三个男子，也都是已经过去了不惑之年，看模样气度都是富贵之家，文士头巾打扮，悬了玉佩，旁边有年轻姬妾美人。
他们一边温声谈笑，一手抓着美人手掌摩挲，如同抚摸玉器，一寸肌肤手指不肯放过，细细把玩，偏生模样儒雅，一双眼眯起轻笑，惹得王安风一片恶寒。
只觉得若是换个场景，少不得便得要大喝一声，将其当做那些欺辱良家女子的斯文禽兽，左边一手如来金刚掌力，右边一招地藏葬送手刀劈下去，还天地一个清净自在。
可当下自然知道这是夫妇情深，也只能腹诽这感情和睦，闺房之乐，便在自家家里去耍，这出来如此亲热，着实有些碍眼。
只好装作没有看到，等去找店铺中侍应时候才发现，店里侍应，也都是些正值二十一二岁的年轻女子，身子丰腴，容貌六七分清秀，竟没一个面目难看的。
当下一个一个看着他，仿佛看着某种只在传奇话本里出现的奇异造物，眸子里神情有兴奋，有好奇，更有诸多古怪以及可惜喟叹。
这些女子不通武功，至多也就是修行过一些强身健体的法门，连区区的九品武者都算不上，可这些目光射来却如同神武强弩齐至，让他浑身上下不自在。
匆匆买完之后，竟然抛却了大凉村村民十多年的言传身教，没有半句讨价还价，抓起东西，转身狼狈遁逃。
身后听的了什么‘如此俊秀，身材昂藏’，‘兔儿爷’，‘倒是可惜’之类，旋即就是一阵清脆笑声，王安风无暇顾及思考是个什么意思，只顾迈开长腿狂奔。
片刻后将那一座高有七层，颇为豪奢的‘闻香阁’扔在身后，方才长呼口气，不觉额头渗出细汗，心神疲惫，竟然比起和四品武者斗智斗勇，鏖战数合都来得费劲，当下心中无奈，自嘲道。
大师父说，女人如老虎，人有好人恶人，女子也分成好女子，和如老虎般的女子。
不过什么叫做‘虎视眈眈’，这番便是见到了。
王安风叹息一声，走了两步，复又忍不住转头去看，隐隐还能够看到那座‘闻香阁’最高层的亭台，飞檐翘起，上面是精细雕琢凤凰鸾鸟，下面垂着明黄璎珞，还有拇指大小的明珠，璎珞随风飘摇，明珠碰撞，清脆有声。
一柄上等刀剑，少说得要十数两银子，胭脂便宜些的，不过数十钱，可这‘闻香阁’看去，竟然比起那些兵器铺子更是豪华，世上挣女子钱的，便都如此容易吗？
王安风默然计算了一下，发现自己匆忙慌乱之下，竟然走错了方向，本该往北城区去走，现在倒是到了南城，周围人来人往，只得重又找了一处小路往回去走。
一手提着了假发衣衫，以粗皮纸袋装了，一手捏着胭脂盒，就算是拿着木盒阻拦，王安风也能够闻得到淡淡香气，不住飘出，似果蜜花香，却又有所不同，沁人心脾。
倒不一定是木盒中的胭脂，也有可能是木盒在闻香阁里放得时间长了，香气自然浸润其中，平素不觉，阳光一晒，方才升腾起来，无本无源的，过不得一会儿就会散去。
可是他心中还是忍不住生出一丝遐想，若是薛琴霜换上鹅黄女装打扮，然后身上扑上胭脂水粉，会是什么模样，会不会也有这样的香气？
越想心中便越升起涟漪，想要遏制，已经极难，渐有杂念，心中乱了，王安风忍不住抬手捏金刚印，朝着自己额头便是一下，低声呵斥道：
“不可思！不可思！”
不自觉已用出狮子吼法门，震荡心魄，洗去杂念，不复先前旖旎，却发现一道道视线以各种貌似隐蔽，实则大胆的角度看向自己，眼神古怪，仿佛看着自医馆中奔出的病患。
王安风微微一怔，旋即意识到自己当着大街上行人做了这般举动，当下险些羞愧到无地自容，硬生生以少林神功遏制住面红耳赤的本能，装作没有看到众人古怪视线，直望着客栈方向去走。
回去之后，将东西递交给了薛琴霜，一时竟不敢抬眼去看，薛琴霜看了看手中东西，微笑说道：“其实只买一些便可，你这么多，倒是有些浪费了。”
王安风道：“充裕些也好。”
薛琴霜点头，却又笑道：“既然如此，不如我先尝试一次，你先瞧瞧，看与那青年又几分相似？”
王安风点头应下，这个时候，方才遏制住了自身念头不去多想，不至于露出什么马脚来，站在外面走廊处去等，一边看着客栈后院中的风景，一边在心里面默念金刚经，般若经，收服一个个念头。
这种类似于禅宗入定的念头之下，时间流逝，本就极快，不知不觉就是许久时间过去，等到王安风回过神来的时候，体内内力缓缓自奇经八脉之中流转，竟是已经无意识中进入了内功修行中不思不想，物我两忘的奇异境界。
转身去看，看到了木门自里面打开，想来就是开门这一动作，引动了气机流转，然后令他自然转醒过来，开门那少女穿一领浅色群衫，模样清秀可人，十五六岁模样，正是东方熙明。
王安风方才没有注意，想来东方熙明正在其中，没有出来，当下笑着点头，踱步往里面去走，不知为何，心中竟然有些许紧张，不复沉静。
走入其中，眼眸自下而上扫过，是一间和他所住的并无二致的屋子，有雕花桌椅，两侧各有一张床铺，墙角处别有心裁，放了一个精巧书架，上面堆叠了些纸张新白的三教典籍。
左侧床铺之上，坐着一名青年，穿着对襟长衫，面容俊秀，似在微笑，王安风神色微变，几乎是下意识提气，旋即意识到这便是薛琴霜易容之后的模样，当真是极尽肖似，忍不住往前两步，隔了两尺距离仔细端详，抚掌赞叹道：
“神乎其技，简直是神乎其技。”
“就是那人的本尊在这里，也定然要怀疑自己才是假的那个，薛家十三少，名副其实。”
眼前那‘青年’眨了眨眼睛，旋即视线低垂，似乎有些羞涩，耳廓微红，王安风正有些奇怪，薛琴霜并非如此拘泥之人，便听得那人嗫嚅两声，道：
“阿哥，果真如此吗？”
王安风微笑一呆，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青年，确认自己耳朵没有出了什么问题，方才倒吸一口冷气，道：
“熙明？！”
‘青年’点了点头，依旧不敢看他，道：“薛姐姐先前让我过来的，说有个好玩的游戏。”
声音渐渐低下去，王安风站在原地，半晌不能言语，无奈扶额叹息，转身看向站在门口，看向自己的‘东方熙明’，既然床上那个是熙明，这人定然便是薛琴霜了。
当下心中无可奈何，踱步走到薛琴霜面前，抱拳长施一礼，苦笑道：
“薛公子厉害本事，在下着实见识了。”
“还请收了神通罢。”
可‘东方熙明’却只是不答，王安风直起身子，见状觉得是否自己想薛琴霜在扶风时候的事情暴露，被少女察觉，当下向前两步，靠近了些，刚刚准备道歉，却看到眼前少女退后半步，看向他神色警惕，声音冷淡，道：
“王府主，还请自重！”
天下第一庄少主，司寇听枫？！
王安风方才和她靠得近了些，几乎呼吸相闻，辨认出她声音，当下如手指着火一般，嘴里啊呀一声，瞬间退步，拉出道道残影。
他对司寇听枫，敬重而已，别无他想，当下退得急了些，只盼尽快远离，后脑勺重重撞在墙上，下意识收去力道，便又是一声，抬手捂着脑袋。
眼前那少女见他狼狈模样，忍不住肩膀抖动，腮帮微鼓，似在憋笑，却要生生装出冷淡正经模样，颇为难受，手指修长，捏在腿上，可忍了数次，看到王安风茫然发懵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
声音清脆明媚，眉眼飞扬便是十成十天命风流，不是薛琴霜还能是谁？
王安风回过神来，无可奈何，也自觉好笑，摇头叹息，便是后脑勺也不觉得痛了，却还没有放下手来，道：
“薛姑娘，这又是何故如此？”
薛琴霜忍住笑，正色道：“方才午食之前，你下楼时候，定是想了失礼事情，是以逗你一逗，勿怪勿怪。”
“可撞得疼了？”
坐在床铺上东方熙明看向墙壁，看到上面逐渐开裂，呈现蛛网模样的裂痕，突然觉得无言以对，纯修武功的顶尖武者，便是太山扔下，全力守备之下都不一定擦破头皮。
撞墙……
若是疼痛，得要是墙更痛些罢？
王安风无言以对，除去对敌之外，从小不曾说过什么谎话，当下只得赔罪，薛琴霜为东方熙明其洗去易容，重又变成那副清秀客人模样，跳下床来，看向王安风，道：
“薛姐姐说，若是能骗过阿哥你，便给我点心……”
王安风抚了抚怀中信封，感受到那沉甸甸的分量，点了点头，微笑道：“好，想来梁州城中，还有诸多其他店铺，这一次一口气买回来尝尝味道好了。”
过几日直接去问无心，他总不至于含糊其辞。
顺便报备一下上一次花费。
现在的天下第一名捕，在王安风眼中除去了冷如冰块，已经打上了财大气粗四个鎏金大字，便顶在了脑壳儿上面，四射金光，连那张冷冰冰生人勿进的脸庞，看去都有了几分可亲之处。
几人笑闹了一阵，各自分开，王安风见识了薛琴霜在易容换貌这一途上的本事，心里便似有了一根定海神针，再无半点忧虑，当天夜里在替徐嗣兴施针之后，寻了空闲，关好门窗，便准备回返少林寺。
准备去看看师怀蝶留下的画像以及情报，省得自己大张旗鼓过去，却找错了人，太也尴尬。
声音落下，佛珠却沉沉无光，没有反应，王安风正诧异间，听到了许久没有听到过的女子声音，按照过去设定好的规则开口。
“维护……”
那声音未曾落下，便沙哑扭曲，消失不见，旋即听得了三师父鸿落羽声音，语带兴奋笑意，道：
“小疯子，再多等一会儿。”
“今日有个好东西给你看……”

第九十章 待人以诚
维护？
王安风微微怔了一下，在他的印象当中，少林寺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情况，不，若说起来的话，确实也是有过那么一次，可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四年左右的时间。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九品武者，在离开扶风前往青锋解的时候，第一次遇到了白虎堂的追杀，当时也一样是现在这种情况，没有办法回少林寺中，等到所谓的维护结束之后，少林寺看似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却又有了些许微妙的不同。
这些变化体现在许多细小的地方，可能是一朵花，一缕风，一片云，林林总总，汇聚起来就形成了让人难以忽视的海啸波浪，浩浩荡荡朝着他冲涌过来，淹没其中。
若是非要下一处定论，便是天地一清，越发真实。
当下既然鸿落羽还能够隔着洞天福地和现世的阻隔给他传讯，想来当是没有什么波折，王安风在屋中来回踱了几步，坐在窗前，耐心等待着维护状态的结束。
一直到了月上中天，整条街道笼罩在月色当中，王安风手腕佛珠突然轻轻嗡鸣震颤一声，珠子上齐齐闪现出一层流光，光彩耀目，旋即散去，看上去反倒是比起原先的样子更不起眼，黝黑深沉，如同积年老木。
王安风感觉到隐隐的那一丝联系再度出现，心下霎时安定，不必再开口，只以自身气机撬动那一丝联系，整个人便从梁州客房当中消失不见。
双眼所见，昏昏沉沉之际，有无边黑夜，点缀星辰。
不见四方，不见上下。
不见过去未来。
旋即没入一团光雾之中，王安风尚且还没能够从刚刚那种震撼的场景当中回过神来，双脚已经落地，然后就发现自己并没有出现在少林中，而是站在了一处相当陌生的山峰顶上，放眼四望，并不见人，更不必提几位师长。
猝然临变，王安风心中没有什么慌乱，只是提起内力，往前走了几步，四下打量过去。
这山极陡峭，有些地方近乎于竖直，料想轻功稍差些的都不容易攀上，天地间气机死气沉沉，难以调动，不能腾飞，落羽即沉，这种极端环境，本应该是人迹罕至的绝地，山顶却有一片圆台。
这圆台纯粹用大块的青色砖石铺就而成，上面一片幽幽冷意，地面平坦，站在王安风这个角落，恰有东向八百步，北向八百步，极为宽敞。
对面山壁之上，纯粹以凌厉剑法，刻了一行字迹，除此之外，竟是别无他物，四下皆伏，唯我称高，让人心境开阔，但觉得放眼四望，众生万物皆在此身之下，孤寂自傲之感，油然而生。
王安风运起目力，极目去看那山壁上字迹，就有凌厉剑势，扑面而来，隔了这数十丈距离，刮得他脸痛，不由得心中一惊，只觉这仗剑落笔之人的武功修为，实在是高得可怕，只是留下字迹，就能够有这样的剑意残存。
若是在外面，他定然已极为戒备，但是这是少林寺中，几位师父都在，王安风便定了定神，继续去看那一行字，将之缓缓念出。
“华山论剑……”
王安风微微皱眉。
“原来此地是叫华山么，大秦境内，似乎并没有这样一座险峻山峰。”
他这言语落下，还不待细想，前面突然便生出了一重厚重迷雾，遮蔽视野，掩住天穹，旋即就有脚步声音逐渐靠近，伴随着脚步出现的，还有不加掩饰的浑厚杀机。
这杀气激得王安风背上汗毛乍起，瞬间后退，身上肌肤外浮现一古朴佛钟，色呈淡金，上面刻有梵文金刚经，一伸手，想要取剑，却发现木剑竟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柄寻常的铁剑。
当下顾不得深思，拔剑在手，剑刃低垂，斜指向迷雾中方向，道：
“谁在那里？”
“出来！”
对方似乎知道王安风已经发现自己，当下不加掩饰，迈出几个大步，身躯撞破迷雾，便如同一头猛兽般朝着王安风撞击过来，迷雾未曾散去，便有一掌当着心口拍来。
一掌拍出，瞬息收回，又是第二掌法，掌势叠加，汹涌如同长江大河，顺流直下，速度极快，力道更是刚猛无穷，空气中隐隐传出猛虎咆哮之音。
王安风不敢怠慢，脚下斜踏出一步，身形晃了一晃，拉出数道残影，出现在斜角一处位置，与此同时，手中长剑吞吐剑芒，猝然而出。
若是这一剑落下，便可自腰口刺入心肺，当场将之重伤。
那人不闪不避，只是昂首发出一声怒喝，声调苍茫古朴，震动人心，王安风心境晃动，出剑的速度不可遏制微微一顿，让那人躲避开去。
这个时候，先前裹挟着的雾气散去，王安风得以看到了那人的真容，狮口阔鼻，一头白发杂乱，双目极大，一双眼瞳碧蓝，显然并非中土人士，双拳大如海碗，筋骨更是粗壮，神态粗狂兼具豪迈，简直如同一头人形猛兽。
这高大老者一招占得上风之后，更是不假思索，连连抢攻，口中复又发出一声苍茫古朴的音调，借以震动王安风的动作，一双肉掌则以蛮不讲理的动作朝着王安风拍去。
其掌法看似粗狂，每一招却都笼罩他周身穴道，或是手少阴心经中少冲，极泉，或是足三阳经中少泽，听宫，极为狠辣，显然走的是大巧不工的上乘武功，不比少林金刚掌法逊色半筹。
王安风脚下步法连连变动，避开这些招数，手中剑法应敌，心中不解却是更甚，眼前这老者他可是熟悉地很——不是外人，正是昨天夜里遇到的那名外域高手，无心所追捕的那名甲级缉犯。
可他怎么会在这里？！
王安风第一反应就是赢先生，以及陷落掌握的师怀蝶，加上这里应当是少林地界，不由升起错觉，觉得莫不是这位高手也是先生的棋子，想及梁州之事，忍不住就要感叹出声。
赢先生，难道这也在你的计算之中么。
可旋即那老者又揉身扑上，掌掌霸道，招招夺命，显然不像是先生布置的人手，王安风一着不慎，险些落入险境，朝着后方滑出半步，方才避开那狠辣一掌。
旋即挺剑相交，斗了数合，仗着轻功高明，维持住了不落下风的平手局面。
他自己外功虽然强横，可看对面一双肉掌，显然也是练霸道掌力的好手，更兼武功功体尚在自己之上，他可万万不愿和其硬拼，幸亏对方的轻功不强，方才能够周旋。
过去了不到小半个时辰，那老者突然停下脚步，站在王安风身外三尺之远，不再追赶，然后昂首怒吼一声，旋即便化作雾气，消失不见，似乎从未曾出现过一般。只留王安风一人站在这孤山之巅，提着长剑，惊疑不定。
而在此时，周围笼罩在周围的厚重迷雾被风吹散，周围环境变化，重又出现在了少林寺中，王安风看到熟悉的殿宇建筑，以及几位师长，心中这才放松下来，虽然仍有些不解，却也隐隐意识到这或者就是三师父所说的好东西。
当下将铁剑收回，准备上前见礼，却发现刚刚消失了的木剑，明明就还好端端地背在背上，手中那把质地极好的铁剑，也如一场幻梦般消散，并不存在实物。
这等手段，已经接近了佛经当中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的手段，王安风忍不住动容。
而不等他过去，鸿落羽已经大笑道：
“小疯子，过来！”
“方才那华山论剑，可觉得如何啊……”
王安风沉默了下，心里面有一个一个的念头闪动，思绪涌动，想要喷涌出来，却还是差了一些，说不出来，只能摇头道：
“……弟子，不太明白。”
他这个时候发现，赢先生并没有如同往日那般看书，而是坐在了竹椅上，食指和拇指揉捏眉心，模样似乎颇为疲惫。那本仿佛永远也看不完的书现在就摆在桌子上，页面上一片莹莹玉光，殊为不凡。
鸿落羽飘到王安风旁边，嘿嘿笑道：
“不要什么都说不知道嘛，猜一猜，你且多猜一猜。”
王安风知道鸿落羽性子，当下沉默以对，后者根本不是那种能够藏得住话的人，得不到王安风回答，事情憋在心里又痒得厉害，没过几个弹指时间，便主动揭露谜底，抬了抬下巴，得意洋洋道：
“是那甚么天书残卷。”
“天问残卷……”
王安风自语，视线看向赢先生桌前展开的书页。
鸿落羽微微一呆，旋即轻咳一声，点了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道：
“咳，不错，为师方才只是考教一下你。”
“就是那么个东西。”
见到无人在意他说错话，鸿落羽松了口气，隐隐又有些无趣，飘到了王安风旁边，大剌剌道：
“说实话那玩意儿起码得要四品才有些用处，你往日都没办法看，就是用旁门左道的手段，看到了上面文字，也只会害了你自己武功修为，往后不得寸进，所以以前不肯让你看。”
王安风收回视线，心里面的疑惑更多，复又问道：
“那这天问残卷，和华山论剑，又是有什么关系？”
鸿落羽咂了咂嘴，扫一眼见到其余几人没有开口的意思，又说道：
“关系可大了，那天问残卷，号称是千年来天下武道总纲，得一即可开宗立派的不世至宝，姓赢的将其化作书卷，日日翻阅不修，以他本事，也只今日方才看完。”
“虽然没有外面吹的那么神，可确实有独到之处。灵韵天成，能够启发武者思绪，令其武功更为精粹，两相对应，这天问残卷千百年来，也记录下无数神功典籍。”
“嘿，外面那许多失传了的神功绝艺，叫人抢破了头的秘传典籍，里头堪称应有尽有，就跟大白菜一样，只是常人难以破解，只顾一昧对应练功，空入宝山而不知。”
圆慈睁开眼睛，先是喧了一声佛号，缓声开口道：
“武功无上下，功力有高低。”
“你我自身武功没能练到家，便不去看旁人典籍，就如我少林一脉，哪怕最基础的内功，若能修持到顶尖，其实与那甚所谓神功，相差仿佛，并无二致。”
他前一句对鸿落羽所说，后面却是告诫王安风，却有些担忧他被鸿落羽所说的无数神功秘典晃花了眼睛，方才打断了自身入定，主动转醒开口。
王安风点头，道：
“弟子省得的。”
圆慈缓缓颔首。
鸿落羽知道自己有些得意忘形，说了些没用的话，当下干咳两声，正色道：
“为师也是这样觉得的。”
“只是没来得及说出口……”
“真正有用的，其实是这残卷‘玉璧留影’的功用。”
“你入中三品后，铜人巷便已不适合你，那些记录下的战斗数据，也只在下三品有些用处，中三品蓄养气机，抬手落足处，不似常人，那些整日里追着老……嗯，我是说，追着为师捡垃圾的家伙们，想破脑皮都想不着的。”
“蚍蜉朝生暮死，夏虫不可以语冰，便是如此，从未见识过，哪怕简单到只是隔了一条线，却也如同渊海，一想便是错。”
“现在有这天问残卷，玉璧留影，你和人交手，便能将其所施展的武功记录下来，到时你再入此地，就可在华山之巅，和当今所有高手对决。”
说到这里，鸿落羽虽然还竭力想要维持住自己身为师父的尊严和矜持，可是语速却不自觉加快，眉飞色舞，显然极为兴奋，若是有手有脚，指不定会手舞足蹈起来，此时却只得悬空，说到最后，复又有些遗憾，道：
“只是可惜，这东西毕竟残缺，对于能够沟通天地的宗师一流武者，怕是作用微乎其微，否则，我倒也可以进去玩耍一二。”
王安风到这个时候，终于有些听明白了。
虽然不知道具体如何实现的，也不知为何赢先生会如此疲惫，但是起码知道有什么作用，他也是对敌经验丰富的那一类武者，当下便知道这一项东西的好处。
和人对敌，若能在试探时候，就探知部分绝学，真正厮杀时候，无疑占据先手数子，兵家所说，知己知彼，就是如此，譬如若在交手之前，便能知道对方绝学，不但不会中招，更可趁机反制敌手。
就算现在没有什么记录，只从目前来看，也有极大好处。
王安风先前打算以狮子吼模仿对方的音律武功，以大金刚掌力模仿对方的霸道掌法，虽然类似，其实破绽不小，有一定可能会被‘穷奇’窥出破绽。
如今能够和那老者时时交手，更能细心琢磨，核心内力流转或者不能学会，但是外在招式，以及气势表象，却能够学个十成十，虽然只是个糊弄人的样子货，但是也足够了。
心绪起伏，王安风无视了得意洋洋，等着享受王安风敬佩眼神的鸿落羽，转而看着那边的青衫文士，满是钦服。
果然不愧是赢先生。
轻而易举就做到了其他人做不到的事情。
……
既有了这等机缘，时间有限，自然不可浪费。
王安风拿出了往日在铜人巷中死磕的心气劲儿，和那名‘胡人高手’切磋了数次，因为当时猝然交锋，两人心里面都存了忌惮，虽然动了手，也仅仅限于试探的范畴，没有动用全力，记录下的只有一路掌法，以及两声苍茫古朴的音节。
掌法好说，天问残卷当中有着千百年来的诸多神功典籍，根据那老者蓄势一招的精华，逆向推出其余招式，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音节似乎是外域江湖中一门了不得的神功，能够勾勒灵韵，动人心魄，天问残卷当中没有类似的武功，只得那两个音节轮番使用出来。
既然是切磋，王安风也就放宽了心思，和那‘老者’直接近身相互搏杀，先是以狮子吼对那一门外域的音节武功，以容纳了金刚掌力的般若掌，应对对方那一门大巧不工的掌法。
下一局便纯粹以剑法尝试破去那老者掌法气机。
然后就是以轻功周旋，辅以暗器毒物。
在不动用神兵的情况之下，连战七场，只是险胜一局。
最后为了测试自身金钟罩水准，更是站在原地，硬生生接了那胡人老者一连十掌，打得他气血震荡，被鸿落羽拉出华山论剑，以内气操控他身体，一下扔到了吴长青早已准备好的药汤当中，溅起来好大一捧水花。
药力入体，王安风精神为之振奋，周身肌肉一震，自然浮出水面，甩了甩头发上水珠，当下肌肉酸痛。
嘴角一咧，靠着木桶，瘫软在药汤当中，浑身肌肉剧痛，所以更能感受到药力如同千万只蚂蚁一般，往自己身体里钻进去，化解肌肉的酸胀疼痛感觉。
双臂展开，搭在桶沿上面，省得又呛了两口水，王安风嗅着刺鼻的药香，听得旁边老者细碎的抱怨声音，苦中作乐右手翻转，轻轻拍在水面上。
水波荡起。
一圈圈涟漪散开，撞在了木桶壁上。
王安风微微一怔，想了想，然后又是一掌落下。
一样打出许多涟漪，可是这一次，不等水面下陷处恢复过来，王安风已经完成了收掌拍出的动作，两掌叠加，拍出啪地一声响动，这一次动静更大些，有些药汁直接被震荡出去。
王安风看着震荡出一圈圈涟漪的药汁，陷入沉思当中。
那老者掌法，极为霸道，每一掌派出，勾连上一掌的掌势以及残存气机，一掌声势重过一掌，直如奔雷，要是再吃下第十一掌，那么他的金钟罩不好说便会被打得寸寸碎裂，直接破功。
若是能把这种本事学来，轮番使出大金刚掌……
譬如，如来十力加持下的少林大金刚掌十八拍，或者如来十力加持下的大摔碑手十八拍，譬如一拍两散掌十八连，千手如来掌十八连……
便是四品武者，也能当成钉子一样硬生生拍到地里面去。
王安风想了想，心驰神往，却又忍不住觉得肌肉隐隐酸痛，知道想要学会这门妄想一般的功夫，恐怕少不得多挨几次毒打——
身体的反应比起脑袋来更快而且可靠，人心莫测，会因为贪欲而迷惑，身体的记忆却不会，即便沉睡当中，也会本能闪避，卸去力道。
所以先生说过一句话，挨打什么的，挨着挨着也就习惯了。
至于剑法剑势之类的，就更简单了。
多挨几次劈，劈啊劈啊的，就学会了。
挨打嘛，谁不会？
想到那老者凶狠蛮横的掌劲，王安风咧了咧嘴，身子往下，口鼻没入药汤当中，只留了半张脸在外面，咕嘟咕嘟吐出气泡来。
明明是为了对付对手，为什么反倒要先挨揍……
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尤其是这件事还是王安风他自己的计划，没得逃避抱怨。
想到这里，王安风思绪微微一僵，双眸微睁，突然发现了一处盲点——这几件事情都太巧了，当下觉得，会不会是赢先生暗中诱导，让他自己主动说出来的？
王安风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此刻回想当日事情经过，便是先生一步步引导他思考，引导他做出选择。
以赢先生的手笔，是真的可以做到把人卖掉，还能让那人高高兴兴帮着数钱的，王安风下意识看向少林寺主峰的方向，然后默默收回目光。
再度下沉。
好像被卖掉了……
药汤里面咕嘟咕嘟升起了几个水泡。
身为先生的弟子。
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这一股无可奈何的憋屈汇聚在了一起，直直往着这件事情的元凶和导火索冲了过去，王安风感受到四肢百骸的酸痛感觉，想到了那尚且不曾见过面的生死仇敌，心脏在胸膛之下震动数次，咬牙切齿。
再过几日，过几日……
定要你好看！
嘿，不是甚么千金之躯坐不垂堂么？
不是说，讲求什么伏子千里，运筹帷幄么？
不是什么不需露面，落子杀人，高深莫测得很么？
王安风心中发狠，吐出一个大水泡。
这一次定要让你尝试一番什么叫做少林武功，什么叫如来十力加持下的大金刚掌力十八连拍，什么叫做左右双连环伺候，什么叫做蛮不讲理的力道！
力力力——
横推四方方为力！
便要看你能否潇洒得起来。
佛法之下，众生平等！
阿弥陀佛。
咕嘟咕嘟咕嘟嘟……
……
不远处吴长青看着王安风吐泡泡，有些哭笑不得，后者现在也只是在他们面前毫无防备，平素在外，已经甚少看到这些情绪表现，老者欣慰之际，倒也是有些许失落。
孩子长大到一定年岁便不能玩了，这道理他也是知道的，当下抚了抚须，道：
“风儿这是……”
鸿落羽怪笑两声，揶揄道：“不知道，不过看着模样，却是要下狠心要好好练功呢……”
少林寺主峰之上，青衫文士放下杯盏，似有微笑，转瞬消失不见，神色淡漠，旁边清隽道士挑眉，意有所指道：
“想来有人要倒霉了。”
文士淡淡道：
“道士胡说。”
“你既笑了，便是如此，定是已经下了局了。”
文士挑眉，敲了敲扶手，淡淡道：
“何出此言，江湖风雨，你可见到本座强迫任何一人。”
古道人微微一怔，旋即发现此事似乎确实如此，一时间竟然无处反驳，难以言语，不由得气弱。
文士饮一口茶，眉宇间从容不迫，敲敲桌子，淡淡道：
“天下人皆知道。”
“本座素来待人以诚。”

第九十一章 工具人，复苏！！！
第二日王安风转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筋骨肌肉，无一处不在痛，就像是凿山开路的那些赤膊力士，一边整齐划一含着号子，一边拿着大铁锤砸在凿子上。
凿子再撬动他的肌体骨髓，浑身酸痛难受。
时间紧迫，不得已，昨夜修行有些太狠了些，为学掌法精要，挨了好生一顿毒打，就连吴长青的药汤都没办法让他一下子恢复。
王安风躺了一小会儿，努力挺了挺身，却又咧嘴倒抽口冷气，放弃抵抗，干脆利落朝后重新躺回床铺，发出啪地一声响，双眼无神看着客房屋顶上的木质纹理。
外面打更的已经喊了最后一嗓子。
辰时了。
王安风心里不着边际地想着。
淡金色的阳光从窗户缝隙里倾泻到屋子里面，像是在桌子上洒下了一层薄薄的黄金，与此同时还有脚步声，叫卖声，油饼混沌的香气，仿佛一下就都涌了进来，屋子里热热闹闹的。
他吸了口烟火香气，想要起身下床。
可是身子不听使唤。
手指头似乎有它自己的意志，对他说不，搭在了床铺一边儿上，不愿动弹，遮着太阳的一片云散开，金色的阳光洒在王安风脸上，暖暖的。
他有些懒洋洋地眯了眯眼睛，脑海里想着。
现在约莫是辰时一刻。
今日辛苦，便再只睡两分不到，只睡……
王安风在一阵拍门声音当中苏醒过来。
刚刚醒过来的时候还有些迷糊，上下眼皮像是才成亲正火热着的少年男女不愿分开，可旋即便猛地清醒过来，头皮一麻，出了一头冷汗，霎时间一片清明。
外面东方熙明敲了敲门，往里喊道：
“阿哥？你醒过来了吗？”
“你还没有吃早食。”
王安风挺起身子，看了看外头灼热起来的太阳，有些发懵，呆了一呆，然后才起身下去开了门，看到了门外穿着荷叶青色裙衫的少女，一头黑色长发自耳畔分出两股，拿着藕色发带系好，最后又在发尾处结成马尾。
那枚东方家的玉佩正悬挂在少女的腰侧。
裙摆上垂落了一枚细小铃铛，走动起来声音轻灵。
王安风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好先将东方熙明迎进了屋子，进屋之后，少女把手上的早食都轻轻放在了桌上，坐在旁边。
王安风抚了抚额头，思绪和判断能力都逐渐伴随着睡意的消散而恢复过来，开口问道：
“熙明，此时是哪时哪刻了？”
东方熙明想了想，不很确定道：
“约莫是巳时一刻，或是巳时两刻？应当是这两个时节的，很快便要吃午食了，所以就只是拿了点粥和咸菜，垫垫肚子，吃多了午时就不好吃饭了……”
王安风动作微微一顿，又有些发懵。
只打算睡个两分便起身的……
怎得一下子就睡过了足足一个时辰？
明明才刚刚闭眼来者，这不对啊。
呃啊，睡得脑袋都有些胀痛了。
他忍不住轻轻用力，按压眉心，面露苦笑。
东方熙明突然后知后觉低声叫了一下，吐了吐舌头，道：
“啊呀，对了，我忘记阿哥你是很厉害的武者，好像是不用顾忌吃多少的，这些东西可能不够，要不要我再去多拿些东西？”
作势要起，握紧了双拳十指，双眉眉梢微微上扬，看那气势，仿佛要再搬来一屉馒头包子砸在王安风前面一样。
王安风嘴角一抽，心知不妙，一下抓住她手腕，将她拉住，小姑娘下意识回身看来，王安风哭笑不得道：
“够了，够了，这些东西已经足够了。”
东方熙明闻言狐疑看了他两眼，道：
“够了？”
“真的够了。”
“可是……我看那些武者都胃口很大的。动不动便是切十斤熟牛肉，一斤干馍面饼之类的。”
王安风哭笑不得，解释道：
“那是在炼精化气水准的武者，下三品武者修行体魄内力，没办法从外界天地补益自身，就只得多吃东西了，这便是食补。”
“等到武者越过龙门，入中三品之后，就能够蓄养自身气机，对应道门练气返神的法子，省去了吃东西的过程，能够直接从天地间吐纳气机。”
见东方熙明依旧懵懵懂懂，王安风想了想，又笑道：
“你想啊，这若是武者修行愈高，饭量越大的话，那些位宗师高人，仙子大儒，一顿饭不得要吃下五百头猪？人前一剑断岳，威严满满的大高手真仙子的，转身放下剑来就拿起筷子，一吃便是几个时辰的，这像是什么话嘛。”
东方熙明微微一愣，旋即噗呲笑出声来，忙抬手捂嘴，肩膀仍旧不住抖动，眉眼弯起，却是不知因为王安风那句话想到了什么事情，无论如何，倒是打消了给王安风搬回来一屉包子的打算，让后者稍松口气。
东方熙明对于武者修行虽然没有个什么概念，但是一身内力却并不算弱，已经达到了八品的手段，只是完全没有修炼过对应的武功招数，虽然有寻常鲁钝武人一生苦修的内力，却完完全全不知如何应用，只是强身健体，抵御风寒恶疾。
所以这小姑娘看去虽然生得清秀可爱，但是若真打算搬的话，果真能够把下面的三个大蒸笼连带里面的包子馒头之类，都给他王安风搬上来。
只是不知道，她既然在家中不受看重，这一身内力，又是从何而来，其极精纯，毫无杂质，显然乃是一门上乘内功精要所修持出来，可问她她又懵懵懂懂，说不出甚么来由。
王安风和离弃道也只能够将少女身上一身的上乘内力，归功于王安风还没有见到过的外祖父，在东方家中，也只有这位老人能够有这样的本事和地位，无视了那些个家主。
只是这样就又有疑惑，最为高明的内功都传了，却又为何不去传授熙明拳脚剑法？弄得少女好似是完全不通武功的模样？
而且，既然都传了武功，那又何必拘泥于东方家规矩？
王安风心中疑惑再起，可是这些事情，也只有亲自前往东方一家所在的海外蓬莱，当面拜见外祖父才能知道，当下收心，草草洗漱一遍，将那些米粥就着咸菜吃了。
客栈厨子的水平，自然不能要求得太高。米粥煮得有些太过，寡淡无味，可配合腌渍好的萝卜条，就是绝配了，一口咬下，清脆作声，再喝口白粥，滋味对比鲜明而热烈，是寻常百姓也能享受到的饕餮味道，王安风吃得颇为尽兴。
吃过之后，东方熙明抱着餐具脚步轻快，走出门去。
王安风则将木门关上，双手拍了拍面颊，轻微刺痛，振奋精神，看向另外一张床铺。
那张床上面横躺着一人，身量修长，可惜面目黧黑，头顶之上寸草不生，许多肌肤因为高温灼烧而扭曲，裂开口子，黝黑之下，露出了暗黄偏红褐的心生肌肤，便是那徐嗣兴，终于从床底解脱出来。
不过说来他也就是机缘巧合之下，才在这两日改善些待遇。
这理由，一来是因为离伯常去刘陵那边蹭酒喝，不在和王安风挤着，二来，就算是王安风，把一名又像尸体，又是男子，还是对头的家伙扔在床底下，也会觉得极不自在，睡不踏实。
王安风按了按眉心，把徐嗣兴整个人掰正，放在椅子上，和自己隔了三尺距离，相对而坐，方便他施针治疗，给徐嗣兴调理生机。
现在虽然疲惫困倦，可是他昨天给无心的信笺说了徐嗣兴的状态已经好转，可能转醒过来，无心回信只得了一个可字，王安风也不确定刑部几时来人，事关重大，不肯怠慢这件事情。
当下收敛了杂念，拍手自腰带暗藏的包囊中取出银针三十六，这些银针尖利的那一端保护在了丝绸当中，以相同间距，倒插于包囊腰带中，腰带可以卷开摊平，银针也就顺势排列开来，任由医者取用。
王安风不看桌上银针，只是注视着眼前徐嗣兴，心境放平，仿佛天地皆坠，唯独灵台不昧，心力集中到了极致，然后右手手腕翻转微沉，拇指食指相触，气机引动之处，一根银针已经飞出，恰好被他拈在手中。
旋即按着金针度厄的法门，在徐嗣兴身上落针，第一入‘列缺’，然后就是‘风门’，‘气海’，落针同时，已自然分出一缕气机，打入徐嗣兴体内，刺激其经脉肌体活跃。
他手腕有力，落针极快，不过顷刻之间，银针已全部立在了徐嗣兴身上，虽不算多，可是排列一侧也算是密密麻麻，齐齐震动，令人心中有些不适。
这些银针皆是传自于二师父吴长青，大小不一，小者宛若牛毫，近乎目不可见，大者则有一寸多些，以银针而言，算是粗壮拔萃。
那根最大的银针恰好没入徐嗣兴双眉之间。
此地乃是医家甚少落针的一处要穴，若是打算取他性命，只消打入一缕气机，便可让其脑袋成了一团白生生浆糊，神仙难救，有时就算是没有害人之心，一个不好也会留下隐患，极为危险。
世人惮之如虎，药王谷对这一穴道却极看重，列为经外奇穴之一。
王安风这算是第一次在真人身上应用药王谷的手段，更兼还是一位修为曾经高深莫测的四品武者，就算内功已散，气机归墟，可是身体和经脉的自然反应，却不是一年两年的时间能够消去的，仍有震颤变动。
往日药王谷虽然算是江湖之上医毒魁首，却也没有奢侈到拿一位触摸天门的人物给门下弟子练手的程度，医术毒术，本就是应用一类的手段法门，不可一昧读书，越用越熟。
如此一连数日，每日施针之下，王安风原本有些疏忽的药王谷武学，堪称突飞猛进一般，尤其是门中不传之秘，堪称古今天下针法第一的那一门金针度厄，在徐嗣兴‘喂招’之下，更是娴熟。
其中种种施针的手段，已经烂熟于心，随手使出便是其中一路，这些高明的医术典籍，实则已近似武功，专门拿人经脉要穴，只是和其余武功不同，是真正纯粹对敌的手段，万万不可以在自身身上使。
平素施以文字，绘以图卷，自然是朦朦胧胧，如同隔着了一层薄雾，怎么都看不清楚，可是而今有四品高手任由施为尝试，经脉穴道变化，一目了然，这一门高深莫测的针法则是自然而然，一点就通。
王安风抬手感受徐嗣兴气机，微微颔首，等到三十六根银针全部都平静下来之后，右手抬起，掌心内陷，气机引动之下，三十六根银针震颤嗡鸣，全部飞出。
旋即仿佛游鱼飞鸟一般，在王安风身周盘旋，拉扯出一道道银光，颇为炫目，然后被雷霆洗练了数遍之后，才重新收好，将这一层暗囊卷起，藏于衣衫之内。
功成之后，王安风便慢悠悠给自己泡了一壶茶，端坐在桌旁，等着徐嗣兴转醒，据他推测，少不得一两个时辰，抬手喝了一口茶水，让茶汤在唇齿之间回荡，方才慢慢咽下，双目瞥向床铺，然后又默默收回。
抬手又喝了口茶。
过去了约莫有小半时辰，王安风一壶茶都喝干了，徐嗣兴眼皮突然颤了一颤，双眼睁开一线，旋即闭合，只那一瞥，便看到了身前端坐饮茶的王安风，看到他神色平缓，双眸之中灵韵暗藏，似乎正在思索什么问题，未曾注意到自己。
徐嗣兴猝然临变，心下先是一惊，他的记忆停留在东方微明，天地昏沉劈下的一道道雷霆当中，然后便似乎陷入昏迷，看这模样，应该过去了不到一两日时间。
感知自身，周身气机澎湃，不由松了口气。
当时他以自身神功护住身体，当是无恙。
于是在一瞬惊讶之后，心中便浮现些微喜意，意识到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眼前之人，居然如此大意，面对自己，竟敢松懈至此。
嘿，该当有此一劫！
他往日里风雨厮杀，不知道有多少次血雨腥风，死里逃生，而今局面，可远远算不上是最为艰难的一次，曾有一次，他可是连关节都被卸去，生生以牙齿咬着了兵器，隔断了那美人脖颈。
江湖厮杀，生死皆在一念间。
黄口乳儿，岂知大丈夫本色？
徐嗣兴心中冷笑，战斗的本能操控身体，旋即便如同往日那样，以飞鹰振翅，干脆利落占据上风，创造局面，逃出这里，心中怒喝出声，猛然跃起。
阳光已经没有了初升时候的金色剔透，变得透明。
温度稍微高了些。
却没有到一日最炎热难耐的时候，倒是有些许慵懒，风吹铃铛，叮当作响，仿佛抱着一杯茶能够发呆发上一上午的时间。
徐嗣兴冲了上去。
怀揣着汹涌的杀机与野望，不甘放弃的求生信念。
他冲了上去。
带着有望武道宗师的桀骜，带着血腥厮杀，一往无前的决意！
然后被椅子绊倒了。
轰然一声响声，徐嗣兴的脸结结实实砸在地上，鼻子嘴巴里多出泥土灰尘味道，这一下干脆利落将他的幻想摔破，前所未有的剧痛，甚至于让他的脑海中的思绪都被摔碎，摔成了一片一片的空白。
空白逐渐聚集，如同云雾一般虚无。
这空白之中生出无限的惊恐来。
徐嗣兴突然发现，他周身无力，原本能够劈裂江河，搬去山峦的手臂软塌塌地，使不上力，腿脚也是一样，他恐惧，然后是愤怒，他想要嘶喊咆哮。
然后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王安风慢慢饮尽了茶水。
徐嗣兴看到视野中的鞋子动了动，然后有一个人伏下身来，他竭力仰起头来，看到了一张五官清秀的面庞，那眼角平缓，略有些向下，显得极为温和，只是那眸子里现在只有冷意，能够浸润入骨髓的冷意。
王安风笑了笑，轻声道：
“醒啦？”
徐嗣兴不答，也没法子答话，他便自顾自开口道：
“看来你很不适应，不过，会适应的。”
“不知你是否曾经听说过一个说法，人的手脚若是被截断了，刚刚醒过来的时候，是不会注意到的，他会以为自己的手脚还在，以为自己还是个手脚完备的人。”
“我的师父说，这是身子在相思呢。”
“它在思念自己缺失的部分。”
徐嗣兴心中生出寒意，猛地扭头去看，发现了自己的手脚完备，先是一松，然后意识到了王安风所说的意思。
他自己手筋脚筋已经全部被挑断了。
正在这个时候，王安风的右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不见用力，将这曾经心狠手辣，心思慎密的江湖凶人拉起，放在了椅子上。
徐嗣兴突然惊恐发现，先前充斥于自己经脉穴道中的气机，正飞快朝着王安风手掌当中涌过去，只在这一晃神的时间当中，就已经全数消失，不再属于自己。
他不知自己功力已经被废，更不知刚刚感觉到的气机其实是王安风以金针度厄法门打入他经脉中的。当下只当自己气机竟然被生生吞噬。
一身四品神功，顷刻间滴水无存，某种恐惧在他心中滋生出来，一时间惊怒异常，脑海中念头翻滚。
鲸吞？！
神武府，怎得会这种鲸吞的法门？
这可是星宫的邪功……是了，是了！当年神武府曾扑灭江湖上星宫残余，当时候他们未必没有缴获了星宫的秘籍，原来如此……
心中惊怒交加，徐嗣兴想要怒喝，想要质问他是否是星宫余孽，可是下巴被卸掉，更无法开口，只是发出了不成语调的单调音节。
王安风方才打入他体内气机本就不多，只是处于各处要穴，其余地方更是空空落落，两相对比之下，反倒让徐嗣兴产生了气机盈沸的错觉，当下不过三五息时间，那些气机就尽数消失。
徐嗣兴身子微微颤动，然后直接瘫软倒下，全凭椅子支撑身子，只觉得身躯沉重，不复先前轻灵，知晓半生苦修，尽数作罢，当下万念俱灰，如坠渊海，连刚才一时升起的惊怒都已黯然失色。
王安风拂袖，在他对面坐下，神色清浅，右手屈指，轻巧桌面，他生得温和可亲，落入徐嗣兴眼中，却只觉得可怖，是自己所遇到第一等棘手的对手，脑海中一个个念头翻涌滚动。
王安风则不知他心中所想，徐嗣兴对于生的渴望超过他预料，竟然提前转醒，反倒是让他难做。
这个时候难不成要他亲自把这人给送到刑部不成？
然后再告诉刑部武卒，你们上官要的人按时送到了？
这算是什么样子？
徐嗣兴如此凄惨，见过他的人又少，搞不好会直接当做胆子肥了，上门挑衅的人贩子，激怒而今的梁州刑部武卒。
甲等凶犯两人在逃，武卒近日来辛苦得厉害，本就不爽利，一点就炸，提着形容凄惨的徐嗣兴跑上门去，还点名道姓要见无心……
这杀伤效果不差于指着盗匪剪径，当着他手下吐他一大口唾沫，然后指着鼻子骂上一声。
嘿，孙贼。
那是定然要惹毛了的。
可留在这里也不妥，要防备有可能出现，想要徐嗣兴性命的人，王安风心中最为不愿意如此的理由则是另外一点，苏醒过来的徐嗣兴，有可能会让熙明回忆起那些不愿再想起的事情。
第二点最为重要，压倒性地将其余考虑压下。
其余的利害分析，在这一点前面，尽数都不成立。
王安风敲了敲桌子，想来想去，觉得自己还是把这家伙打包打包，给无心送上门去罢，至多隐蔽些，从后院翻入。
想及此时，不由得又有些失笑。
莫不是神偷门一脉弟子，注定了得往公门刑部里头摸上几次？这要是没有去过刑部，就没脸跟人说自己是神偷门的？
正当这个时候，王安风微微一顿，旋即转过头去。
走廊中响起脚步声，笔直而来。
然后响起了敲门声。
当。
当当。

第九十二章 弱小，无助，还饿
敲门的声音很有节奏感，而且显得克制，似乎不很愿意让其他人知道，若是直接些说，便是在尽量隐蔽自己。
这个时机选得甚是巧妙。
巳时末，靠近午时，走廊上空空荡荡的，没什么人。
机会。
徐嗣兴脑海中闪现出这样的一个念头。
他虽然被废去了武功，但是一身的经验却还没有消磨掉，第一时间根据发现的东西，做出了判断，旋即就升起更多的希望。
他知道现在的局势，知道‘穷奇’如果不想接受惩罚。如果还想要继续继承先祖的名号，这一次任务就不能够失败，最起码，不能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
其实更简单的是将他灭口，直接免去了泄露机密的危险。
但是徐嗣兴本能略过了这个想法。
只要穷奇来，那么他手里就有东西能够让穷奇不得不救他出去，就算来的人不是穷奇，那么局势也不会有比现在更凄惨了。
天底下哪里还有比武功被废，落入死对头手中更凄惨的情况？
不曾有了。
这个时候，来什么都是好的。
徐嗣兴的念头在三息之后发生了变化。
王安风开了门，然后颇为娴熟，似乎又有些复杂的打了个招呼，门外的人一下闪身进来，因为武功被废的原因，徐嗣兴只看到了一团黑影刷一下消失，然后出现在了屋子里，裹挟了一身冷气，面容冷冰冰的，腰间佩着一柄狭长的单刃细剑。
徐嗣兴脸皮抽搐了一下，看到那把剑的时候，一下子认出来人。
天京城名捕之一，名列第十八位，铁麟。
心性刚直严酷，一手源自域外的剑法臻至化境，下手狠辣，却又是留下活口最多的。
徐嗣兴知道自己这等凶人落入刑部当中的话，少不得各种严刑逼供，真的不如死了爽快，尤其来的还是天地下最擅长刑讯逼供的那一批人。
即便是以徐嗣兴心性，当下也觉得天旋地转。
天底下！江湖里！
还有什么是比武功被废，落到了一个死对头手里更凄惨的局势么？
那自然是武功被废，然后落到了两个死对头的手里。
徐嗣兴嘴角抽了抽，心下晦暗。
铁麟避开人群，才一进来，就看到徐嗣兴已经苏醒过来，眸子微微亮了一下，面容却仍冷峻，然后抬眸看向王安风，道：“他伤势如何了？”
王安风道：“基本已经稳定，生机虽然算不得旺盛，活命无碍，只是我担心他醒过来之后，不堪受辱，咬舌自尽，是以将他下巴卸掉，以防万一。”
铁麟颔首，对于咬舌自尽似乎并不大在意，入了天京城天牢当中，死亡或者昏迷，其实相当奢侈，他先前来的时候，还因为之前的误会，担心两人见面时候尴尬，现在有了徐嗣兴这样一个缓冲，言行便都自然许多。
当下踱步上前，一手按剑，拇指顶出一寸剑身，随时防备徐嗣兴伪装暴起，左手伸出，先是极为谨慎地在玉门，风穴等穴道点过一次，方才将右手手掌伸直，搭在徐嗣兴肩膀上。
一缕气机没入其体内，自经脉当中游走一圈，感受到其中渐渐复苏的生机，铁麟微松口气，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果然已经恢复过来。”
“这种类似烧伤一类的伤势，刑部中仵作也能处理。”
“等到问出什么东西之后，会写信告知于你，或者你也可以去刑部，医术有用。”
“医术有用？”
“嗯，吊命。”
王安风心中一动，然后就猜得要他去刑部应该不差，但是吊命应该是铁麟在吓唬对方，面上却不曾表露什么异样，笑眯眯道：
“若有闲暇，自然会去。”
“权当练手。”
“此人便交由你了，这件事情总算是不负所托。”
铁麟道：“还要多谢王府主援手。”
言语中颇为客气，说完之后，似乎想到了什么事情，将右手中剑交于左手，伸出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信笺，递给王安风，道：
“这是无心师弟给你的。”
“你上次写信问过的便在上面了。”
王安风先是楞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接过以后，打开扫了一眼，扫过诸多糕点名字，然后轻咳一声，迅速将这信笺收入怀中，正色道：
“嗯，多谢。”
声音微顿，此时无论王安风还是铁麟，心中都升起凶案现场，两名做下案子的凶人当着受害人的面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微妙感觉，却都按住不提。
王安风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
“对了，无心为何没有过来？我还说会是他亲自来……”
说完这话，便觉得有些不妙，觉得自己这句话说的似乎有些不大对味，就好像是在说不大乐意来的是铁麟一般，加上前次两人之间发生的误会，就越发容易让人想歪。
果不其然，铁麟一下子沉默下来，过去了很久，方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来，闭了闭眼睛，道：“无心师弟近日里总领梁州城事宜，公务繁忙，有些脱不开身。”
“而且……而且那位姑娘今日又跑去找他了。”
王安风闻言恍然，想到了中秋节那一日见到的百越国贵女，模样虽然不似大秦女子柔婉，却有一股娇蛮，五官模样自然更是过人，尤其一双眸子，比起寻常女子还要更大一分，便越显得灵动。
既然有美人作陪，无心也没有必要来找自己，那位贵女似乎是为了前往天京城而来的，却迟迟不肯动身离开，好像便是为了无心。
王安风心中不由微笑，看到铁麟神色，心中微动，突然开口道：
“未曾问过，铁捕头年岁……”
“在下已经三十有二。”
“呃……敢问捕头家中还有何人？”
“可否婚配？家中子女如何。”
“下次入京城，也好带些见面礼。”
旋即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铁麟看着王安风，幽幽道：
“王府主，神武府似乎并不司掌户部事情……”
“何况，大丈夫立于世上，手提三尺之剑，当思虑忠君报国，而今功业未成，其余事情，何足挂齿？！”
正当王安风心中升起明悟，以及些许尴尬的时候，门外有人敲了敲门，然后响起了东方熙明的声音，清脆道：
“阿哥，好像有客人来了？”
“我送来些茶点小食。”
王安风心中微松口气，心中庆幸熙明过来，方才打破了这样的尴尬气氛，也不知道自己平素镇静，方才不知为何竟然会如此发问。
难不成是想要稍微出出前次的恶气和怨念？
木门未曾内锁，东方熙明敲门时候，已经稍微推开了一条细缝，当下便顺势进来，可是在这个时候，谁也没有想到的一幕突然发生。
瘫软一旁的徐嗣兴猛地跃起，然后手足不发力，如同某种异兽一样，朝着门口奔去，他气机虽然没有，手筋脚筋挑断，可是天下中终究有奇门的形意武功，不需手脚发力的。
他离得门口极近，这一下又是蓄意爆发，登时靠近，扑向东方熙明，打算以她为人质，徐嗣兴脸孔虽然已经黧黑，可是脸上阴翳神色，却没有什么变化，映入毫无防备的少女眸中，一下便让她回忆起最晦暗的记忆来。
东方熙明身躯一下僵硬，神色惊恐。
徐嗣兴狞笑扑上，就算硬生生吃下身后两招，也要试上一试，江湖厮杀至此，若是束手就擒，他是万万不肯的。
东方熙明身子抖了抖，回过了神，然后因为恐惧而尖叫出声，下意识想要阻止对方靠近，人在这个时候，手中拿着什么都要给扔出去的，便如救命稻草一样。
她本身有一身的上乘内力，只是不会使用，内力需要慢慢去修行，存了念想，反倒琢磨不到，如同水流般自缝隙间倾泻流淌。
这个时候心下只剩下了惊恐，内气倒是倾泻而出，浩浩荡荡，流过手上经脉。
她手上端着的是客栈小二们上菜用的木托盘，漆成深红，颇为沉重，足有三五斤分量，棱角坚硬，高出托盘半指，如同钝器。当下奋力挥舞，托盘裹挟了劲气，发出一声闷响，重重砸在了徐嗣兴脸上。
徐嗣兴意识空空荡荡，远离了世界。
他感觉到世界旋转，房屋朝着后面倒退。
王安风提起了剑指。
铁麟腰间细剑已经出鞘。
两人沉默看着凶蛮的徐嗣兴被一个娇小的少女拎着木托盘一下砸在脸上，看到了徐嗣兴面颊抖动，一阵涟漪从左脸荡动到了右脸，停顿了一息，然后似乎被猛击的马球一样，以一个颇为微妙的方式空中旋转一周，重重撞在墙上。
墙上多出一道道裂缝。
才苏醒的徐嗣兴转入昏迷。
东方熙明又叫了一声，带着哭腔，然后抱着木托盘，似乎受到了威胁的弱小少女，哽咽啜泣着，转身一下跑去了其他的屋子，再然后，就听到了林巧芙和吕白萍安慰的声音。
王安风看了看徐嗣兴，铁麟看看墙上裂缝。
两人默契地陷入沉默当中。

第九十三章 一脉相承
屋子里尴尬的气氛弥漫着，过去了许久，王安风轻轻咳嗽一声，打破尴尬，道：
“既如此，那徐嗣兴，铁捕头你便带走吧，哦，对了……”
王安风脑海当中突然闪现过了一个念头，极为迅捷，如同那一日他劈下的雷霆，而且明亮刺目，瞬间令其余的想法黯淡下来，王安看着铁麟，竭力抓住这个念头。
所以声音不由地微微一顿，似乎正在迟疑，铁麟心中好奇，依旧看着他，王安风眨了眨眼睛，微笑道：
“说起来，我最近还曾听说过一个消息。”
“只是不知道真假，但还是告知于你。”
“消息？”
铁麟重复了一遍，然后看着他，示意王安风继续说下去。
王安风整理思绪，手指屈起敲了敲桌子，似在回想，只用了短短几息时间之后，便停下来，抬眸望向铁麟，道：
“你知道徐嗣兴有同伙么？”
“就在仙平郡中，他们这一次是为了找我的表妹，盯上了东方家星辰堪舆之术，有两人配合，一里一外，徐嗣兴动手，而另外的一个人，似乎叫穷奇。”
铁麟的眉毛皱了起来，他眼睛看着王安风，浮现些微异色，瞬间明白过来，道：
“他们来找过你的麻烦？”
“为了徐嗣兴？”
王安风点了点头，道：
“不错。”
“大半夜的便有客人上门。”
“我与那‘穷奇’之间，恩怨纠葛算是结下来了。”
他隐去不提这恩怨早就有了，只说是结下了，铁麟顺着他的思路走下去，自然而然以为王安风说的纠葛，就是这一次结下的恩怨，他抬眸看了一眼徐嗣兴，然后收回视线，点了点头，道：
“这个‘穷奇’，我曾听过。”
这表示他相信了王安风所说的话，可是旋即声音顿了顿，出于巡捕天生的敏锐感觉，铁麟突然发现了一处不对劲的地方，又上下打量了一下王安风，略带疑惑道：
“可是……他来这里既然是为了灭口，或者劫人，动手时候应该足够隐蔽，不会自报姓名，还是说，徐嗣兴前几日曾经转醒过来？”
转醒过来，为何不告诉刑部？
来了！
果不其然！
王安风心脏加速跳动了两下，脸上却不露分毫，屈指敲了敲桌子，声音清脆，吸引了铁麟的注意力，同时将心脏一瞬间的异样加速压制下去，脸上微笑收敛，加重语气，道：
“他们追的，是我的表妹。”
“血亲。”
“我如何可能视而不见？至于如何得知的，我自然有我自己的方法，江湖的方法，想来刑部应该不想要知道。”
铁麟闻言微怔，然后沉默下去，不再过问，心中疑虑却消散。
江湖中人也多有与刑部关系和善的，他们行事自然有一套规矩，和大秦朝堂不容，作为刑部中人，他自是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够继续打探下去，否则平白招人反感。
不过就算王安风不说，他心中也有猜测。
只是未曾想到，神武府掌控的力量，已经如此庞大。
铁麟心中念头电转，神色却还是沉静，道：
“那么，在下斗胆问一句，府主可知道那人现在何处？”
王安风没有开口回答，抬起眼睛与铁麟对视，右手手指敲击桌面，声音清脆，频率却逐渐放慢，让这屋子里面的气氛有些压抑，王安风突然重重敲了敲，微提声音，开口道：
“铁捕头，他们在对我的表妹下手。”
“江湖规矩，报仇雪恨，理所当然，没有比这个更大的道理了，徐嗣兴已经交给你们了，总也要给我留下一个罢？还是说刑部打算把这个人也抓进天牢？”
铁麟抿了抿唇，觉得这情况有些棘手，他理解王安风想要为表妹复仇的心思，也知道这些人的重要性，所以更难处理，勉强维持神色，道：
“府主报仇之心，铁麟知道，但是这件事情关联颇大。”
“此人性命，还是得要留下。”
王安风道：“关联颇大，你是觉得，那个‘穷奇’，是和你们两人追查的那两个甲等凶人有关系吗？”
铁麟沉默了下，心里知道自然没有什么关系，可是看到王安风神色似乎松动，便点了点头，道：
“或者如此。”
王安风似乎被劝动，敲了敲桌子，闭目沉思，突然叹息一声，道：“既然如此，那便告知捕头罢，无论如何，你我算是相交一场，不必闹得太僵。”
“那穷奇就在梁州附近，据我所知，他明日午时之后，会在荣月城中，荣月城距离此地，不过只有百余里距离，但是，我也只给铁捕头你一日时间。”
“明日我会去城中医馆之中义诊。”
“而第三日，我就会亲自出手，将其击毙，以报我表妹受掳之仇。”
铁麟心中先是一松，然后一紧，听到王安风言语中隐隐有杀机纵横，显然不是作伪，他是真的打算亲自出手对付穷奇，当下心中升起了一种紧迫感觉，点了点头，道：
“多谢府主配合。”
“事不宜迟，在下就此离开。”
先是朝着王安风微一抱拳，旋即右手张开，随手一抓，气机流转之处，登时将凄惨昏迷的徐嗣兴抓在手中。
王安风点头回了一礼，随手开门，口中道：
“对了，这人如此模样，铁捕头你打算怎么去？”
“不怕惊扰了百姓……”
才说完话，就听到了哗啦声音，下意识转头看去，看到铁麟一手抓住了徐嗣兴，推开窗户，腾身而起，一下冲了出去，却是为了争取时间，施展出了精妙轻功，直奔刑部而去。
王安风看了看两扇大开的窗户，沉默了下，然后默默关上了门。
对的。
无心次次来的时候都走楼梯，差点忘了大家是有轻功的。
这个时候，显然是从窗户走人更方便些。
王安风走过去将窗户也关严实了，坐在旁边椅子上，一手搭在了扶手上，突然长长呼出一口气来，整个人放松许多。
方才在铁麟面前开口，有所保留，有所隐瞒，他心中其实颇为紧张，担心铁麟看出什么。
还好有神武府作为遮掩，还有一个原因大约是因为铁麟觉得自己冤枉了王安风，心中下意识就避免再怀疑他，这才没有暴露。
王安风喝了口茶安神，双目微闭。
师怀蝶处的消息，‘穷奇’似乎按捺不住了，准备在明日的时候，来荣月城，等待机会。
木剑到明天，能够恢复至少七成气机，虽然不能臻至尽善尽美，但是刚刚那个机会，简直千载难逢，王安风不肯放过，宁愿冒上一次险。
因为他既然说了明日‘穷奇’出现，还要神武府作保，以铁麟的心性，自然会抽身出去，想要将‘穷奇’捉拿，可后者毕竟谨慎惜命，名剑组织也有落脚之处，没有师怀蝶的情报，铁麟想要找到他，并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情。
甚至于，根本找不到。
大约王安风化身为胡人老者，出手搅动灵韵的时候，铁麟方才能够判断出来，到时候，急匆匆赶到的他就能够亲眼目睹甲等凶犯攻杀穷奇的场景。
而那时，因为刑部名捕出没，放跑穷奇也显得自然而然。
至于他王安风。
咳，那个时候他还在梁州城义诊，明明白白的证明，清清白白，任是谁，也不能说出个不对来，不能怀疑到他身上，空口侮他清白。
打算杀人的是那个甲等凶犯，却又干他神武府何事？
就是名剑组织打算追究此事，也很难怀疑到他身上。
胡人老者再憋闷欲狂，气到吐血，也解释不清——
毕竟，这乃是大秦刑部名捕铁麟亲眼目睹的事情，估计还有许多好事的游侠武者……
简直堪称是官方认证的屎盆子，啪地从天而降，扣到脑门上，死活取不下来。
王安风呼出口气来，揉了揉自己眉心，感觉到了疲惫，方才他所说九成都是真实，只在自己何时和穷奇结怨上没有说明，便自然而然将这件事情导向另一处方向。
他可没有说谎。
他确实和‘穷奇’有大仇，确实恨不得将其杀之而后快。
他会在明天义诊，穷奇也会在明日抵达荣月城。
而从何处知道的，也确实是自己的方法。
只有小小的隐瞒，剩下说出来的都是真的，是以无论如何是算不得在说谎的，铁麟除去了多跑一趟，也没有什么损失，王安风抚了抚眉心，突然想到了赢先生偶尔与道人说过的一句话，敲了敲桌子，不自觉自语道：
“本座……嗯。”
“……素来，以诚待人。”
“以诚待人。”

第九十四章 天赋异禀，东方熙明
铁麟离开了之后，王安风先是静坐了片刻，收敛心思，闭目凝心，将灵台放空。
万事皆备，接下来就只等着明日去面见一下‘穷奇’，仔细想想，他二人打过许多次交道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占到了先手。
第一次主动去应对敌人，而非是被动接受，被迫卷入事件。
也是第一次站在了暗处。
第一次不再是他人的目标。
王安风抬手捏了捏眉心，心中隐隐自嘲。
往日可都是他被人计算陷害的，自药师谷，或者更早前开始，一直到如今。
这一次算是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么？
想到这里，王安风呼出口气来，也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心中感觉，只觉得颇为复杂，这事情虽已经尽他所能，尽可能地详细谨慎，可做起来还是有些不熟悉和陌生。
想了想，他端起杯子将杯中剩下的一些茶喝干。
然后轻轻嚼着湿润的茶叶，站起身来，准备先收拾收拾稍微有些狼藉的屋子，打算过一会儿再去安慰一下东方熙明，后者现在在和吕白萍，林巧芙一起，她们三人关系甚好，不必太过于担心。
说来这间客房里的状况也是刚刚东方熙明受惊之后弄出来的，平时还算颇为整洁，比不得原先故意保持的那种，却也不乱。
现在的话，原先放在了托盘上的瓜果散落一地，只得放在木盒里头的糕点得以幸免，比较刺眼的倒是方才徐嗣兴被东方熙明以托盘击出之后，撞在墙壁上，桌椅上弄出的痕迹。
王安风将木盒随手放在桌上，然后将瓜果捡拾起来，准备等会儿再去洗一洗，还可以吃的，不能浪费，然后踱步到墙壁旁边，扶正椅子，抬眼到看着墙壁上呈现蛛网模样的裂缝，那裂缝还在慢慢扩大。
一小块扁平石块抖了抖，砸在地上，啪嗒作响。
王安风嘴角微微一抽，忍不住抬手扶额，突然意识到自己恐怕得要多给那胖子掌柜许多许多银钱。
想及那掌柜虽然生得一团和气，要价时候却半点不留情面，不由得心痛，觉得又是许多银两飞走，就像是长了一对翅膀那样，扑扇扑扇从荷包里面飞了出去。
心痛啊——
明明最开始只是帮忙的。
他自己闭关苦修那三年，都是靠着当年丹枫谷那杀手身上捡来的黄金过日子，偶尔还得要打打猎补贴下，教教书挣点白菜粉条吃，后来离开扶风的时候，从神武府账上取了百余两银子。
在王安风眼中，百余两银子已能够在郡城里买得一小块地，在大凉村，甚至于大凉山周围的县城里面已经足够嫁娶花费，算是极为阔绰的本钱。
谁知这么不经用？！
钱啊钱……
王安风抓住荷包，沉甸甸的，让他多少安慰些。
先前被狠狠宰了一刀，而今本就只剩下了三十两多些，还有些碎银子，王安风晃了晃荷包，里面碎银子碰撞，声音清脆，然后又摸了摸怀里面，心下稍安。
里头还有换得充当暗器的十枚大秦通宝。
能丢出去打人，打完人以后捡回来擦擦血，还能花。
实在不行，这‘暗器’也可以拿来应付应付。
这些钱看起来不少，可是修修屋子，就剩不下多少了，只能指望着无心那边的补贴过日子，那补贴还有相当一部分给了瞎子老吴当做定金，这件事情一直都还没有找到机会告诉无心。
他摸了摸心脏位置，心中思绪纷飞，突然一怔，然后自语道：
“唔，不，不该如此……”
“这算是，嗯，对，我记得，大秦律例当中有载，刑部办案，羁押凶人，导致寻常百姓财物受损的范畴，皆该报备，以超出财物价值一到三成补偿给铜钱。”
“待会儿写封信跟无心提一下。”
王安风眼眸明亮，心里松了口气，觉得长出翅膀飞出去的银子在自己身边绕了一圈儿，然后又乖乖进了荷包里头，一下就又安心了，银两在手，腰杆都直了些。
想及无心，王安风抬手取出了刚刚铁麟给他的信笺，上面以无心习惯的简练语言，介绍了整座梁州城的糕点铺子，似乎觉得王安风会找不到路，有两家还画了一处简练的地形图，虽然简单，却极清晰，不比专门的地图差。
王安风嘀咕两声：
“咳，百姓私藏大秦堪舆图是大罪。”
“无心你知法犯法啊。”
然后将这信笺折好，小心放在怀里，想到刚刚好昨天答应要给东方熙明买些糕点做礼物，今日下午去找医馆相商明天义诊事情之后，可以顺道去这些铺子里看看。
腹中一阵轻微响动将他的思绪打断。
然后又是一声。
紧接着就是巨大的饥饿感涌上来，将他吞没。
方才和铁麟一番言语，用脑甚多，王安风早上本就起得迟了，误过了早食，还得耗费气机给徐嗣兴疗伤，而今消耗颇多，登时有些饿了，肚子发出一声声轻微响声，若是平日，忍耐忍耐，也就到午时了，到时候自然可以好好吃上一顿。
可是这一次不同，一来昨夜修行甚苦，本来就很容易饿，二来早上那些稀粥有些清淡了，三来，眼前正好就有吃食，恰如瞌睡了手边儿有个枕头一样，没有还好，有就越发难以忍耐。
王安风轻轻闻了闻香味，将木盒打开，这木盒颇为精巧，用来蒸糕点时候，能够让蒸出来的糕点更为松软可口，里面点心颇为简单，却能闻得到一丝馨甜味道，显是甜口。
王安风腹中饥饿，不及细辨，这想来是客栈厨子手艺，仗着自身百毒不侵，抬手拈起一个，两口吞下。
旋即微微一顿。
双目瞪大。
……
“啊呀，原来熙明你自己做了糕点啊，很厉害。”
林巧芙并着东方熙明走出屋子。
她们二人年岁本就相仿，一个自小养成在深山之中，另外一个则是在海外群岛长大，经历类似，性情相仿，关系便很快熟络起来，几乎已经无话不说。
东方熙明点了点头，道：
“本来看到那位捕头来了，然后就打算送过去给阿哥他们试试……”
“没有想到遇到了……现在东西也撒了。”
林巧芙看她模样有些消沉，安慰道：
“熙明你不要难受，这事情都要怪那个甚么徐嗣兴，谁叫他出来吓人的。”
“是这样吗？”
林巧芙微笑道：“那是自然。”
“说起来，你是王大哥的表妹，王大哥做的饭菜很好吃，想来你做的也不会差的，我也想要试试看呢，糕点……”
说这话原本只是安慰，可是旋即想到了王安风做的烤鱼，心中不由真的升起一种渴望来，话里真诚很多。
东方熙明面容微红，点了点头，将鬓角长发撩在耳后，想了想，低声道：
“我和小姐……嗯，凝心小姐一起长大的，从六岁开始我就负责小姐的饮食了，不过刚刚开始只是一点小点心。”
声音略有些微小小得意，然后又想起了一事，道：
“对了，我还要去阿哥那边赔个罪的，刚刚因为我，险些就让那人逃跑了，若是那样，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想到可能发生的那一幕，东方熙明此时仍旧有些后怕，有些担心，跟在后面的吕白萍挑了下修长纤细的眉毛，安慰道：
“那应当不妨事，你既然能离开，那就证明徐嗣兴没有得手，以王府主实力，足够对付，何况不是还有那什么天京城名捕么？”
“这本就是他们的事情。”
东方熙明点了点头，回忆起那个时候，自己慌乱之中，似乎砸到了什么东西，有些像是小鸟儿之类的，她见过王安风屋子里的信鸽，心里面就越发忐忑不安，越发自责。
复又想到，自己也就只能够欺负一下小鸟儿，小动物，在东方家时候，还常常被张开双翅的大鹅欺负，追得跑来跑去，又觉得消沉。
只这一笑会儿，已经走过了廊道，东方熙明站在王安风门前，深深吸了口气，整理思绪，慢慢敲了敲门，道：
“阿哥，是我，熙明。”
一片令人不安的沉静与死寂。
东方熙明收了收手掌，然后又轻轻推了下，道：
“阿哥？你在吗？”
“我进来了啊……”
木门没有上锁，吱呀声中，朝着里面打开。
屋子里的场景展现在了门外三人的眼前——
整间客房不复先前那样整洁，窗户闭着，桌椅的位置则似乎被挪动过，透着些随意感，地面有些狼藉，墙壁上有着一大片蛛网般的裂纹，仿佛有人曾在这里交过手。
而王安风半跪在地，一手扶着膝盖，一手支撑着地面。
清秀温和的面容一片惨白，莹润温和，偶尔锋锐的双目空洞，仿佛失去了一切，仿佛曾经见识过世上大恐怖，已经失去了继续承受的能力。
阳光洒在他身上，衣服微微反光，有些许白光，这让他整个人看上去都似乎有些褪色，不复鲜活，成了一片灰白，和天地不谐。
东方熙明三人给吓了一大跳。
林巧芙忍不住上前一步，道：
“王大哥？你，你受伤了？！”
王安风听到声音，石化的思绪慢慢转动，眼前走马观花浮现出的虚影——大凉村的王大叔，姜守一夫子，还有其余村民，扶风学宫任长歌夫子，爹和娘，渐渐消失，现世重新凸显，占据真实。
他抬起头，看到来人，心神转动，勉强笑道：
“不，不妨事。”
“那这里是……”
林巧芙继续开口，王安风顿了顿，以郑重的口气道：
“意外，这只是一个意外，还有教训。”
“无论何时，必须要谨慎小心的教训，是我太过大意了，才会有此一劫，此事怨我的。”
林巧芙有些懵懂，点了点头，觉得王安风是在讲对付徐嗣兴这种江湖凶徒时候的经验教训，虽然朴实，像是老生常谈，却还是暗暗记在了心里面。
王安风呼出一口气来，觉得嘴里面的味道还在残存肆虐，成为了一道旋风，龙吸水那样，一直贯通到了自己的胃部里面。
胃酸在翻腾，仿佛海啸。
刚刚一瞬间，他似乎感觉自己的胃部遭受了难以用语言形容的重重一拳，其中附带了东海罡风拳法的螺旋劲气，崆峒山七伤拳的七层暗劲，一下子让他五脏六腑都有些扭曲。
他当时可是饿极了的，一下吃下去。
若要形容，差不多等同于饿狗扑食，结果迎面一脚大力抽射，现在整个胃部都在抽搐。
更有身为五品武者强悍无匹的感知能力，远超凡人的反应速度，东方家血脉中天然的敏锐，三位一体，极为忠实地将那食物的味道放大，扩散，再度扩大。
然后在一念起落不到的时间当中，传递给他的大脑，让他于顷刻之间，体悟到了平常人十倍百倍的味道。
若非混元功半点反应没有，他几乎要以为自己中了什么剧毒，不过换个角度来看，能够用正常的食材，做出了堪称剧毒的效果，这种能力几乎称得上是天赋异禀。
某种感觉熟悉的天赋。
只是他脑袋思绪转不起来，想不清楚哪里有过这种天赋。
东方熙明忍不住上前一步，担忧道：
“阿哥，你没事罢？”
王安风踉踉跄跄站起身来，露出苍白的微笑，道：
“无事……我，我去一下医馆。”
“找，找大夫……”
见到几人神色都浮现出了担忧之色，王安风撑着补充道：
“找大夫，商量明日义诊的事情。”
“不必担心……事情多，我中午便不回来吃了。”
他略带踉跄地往出走，脑海中只是回荡着一个念头，仿佛是山崩海啸一般，将其余念头淹没按死，无论是去找无心提供的几家店铺，找到味道很好的糕点，还是说出去找医馆，与医馆里的大夫敲定了明日何时前往义诊。
什么念头都不在了。
就算是理智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敲定了义诊的问题，就算是理智告诉他，二师父吴长青虽然医术独步天下，却隐居避世，天底下没有多少人知道，他自己又没有医者的文书。
想要在医馆中义诊，需得以自身医术证明，自己有资格问诊救人，而非胡闹。
这些念头都没有了，另外一个念头，堪称生存本能一般强势占据了他的念头，控制着他的身子。
得吃点好的……
洗洗嘴。
洗洗胃。
王安风踉跄走出。
屋中几人看着他离开，默默收回视线，林巧芙自语道：
“王大哥看上去似乎有些不对劲。”
东方熙明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了担忧神色。
吕白萍则不甚在意，在她看来，若是就连王安风这种武功高超的人都处理不了的问题，自己等人想也只是白想，杞人忧天，自找烦恼罢了。
当下左右看了看屋中装潢，注意到了桌上打开的木质盒子，其中糕点颇为精巧可爱，散发出诱人的甜香味道，这个时候已经到了午时，她腹中也有些许饥饿。
见到其中已经少了一个，料想到是王安风所吃，看了一眼正在轻声交谈的两名少女，想到了东方熙明常常给那位东方凝心做糕点，手艺自然不会差的。
当下靠在了椅子上，左手悄悄取了一个，然后伪装成转身看风景的模样，迅捷无比，一下将糕点塞入嘴里，动作似乎大了些，也急切了些，林巧芙稍稍侧了下眸子，为了不让师妹发现自己偷吃，吕白萍只得嚼了两下，迅速咽了下去。
女子英武秀气的面容瞬间惨白。
双目茫然。
她觉得的眼前风景晃动，光芒变得明亮许多，然后变得模糊，一个个虚幻的影响浮现出来，然后绕着她旋转，其中甚至有早就死去的阿婆，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这种幻象才慢慢消散。
眼前林巧芙和东方熙明有些担心地看着他，林巧芙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道：
“师姐？师姐？你还好么……”
吕白萍僵硬的思绪转动，缓慢点了点头。
在这一瞬间，她突然明白过来王安风的反应。
以跃过龙门的顶尖武者而言，他们的反应和感知，能够让他们做到种种常人不可匹敌的事情，一息出剑三百次，势若奔雷，风吹草动，蝇羽不可加之于身，可同时，也会让他们在更短时间内，遭遇到更为恐怖的冲击。
想到王安风遭遇的事情，吕白萍当下咽了口唾沫，下意识离那甜香的糕点远了些，然后似乎突然想到什么事情，动作微微一顿，看向东方熙明，后者察觉到目光，抬眸对上吕白萍视线。
吕白萍似乎正在内心斟酌言语，过了三四个弹指的时间，才慢慢道：“熙明……你说，东方家这一代的东方凝心，嗯，她每日的点心是你做的？”
东方熙明茫然，点了点头。
吕白萍咽了口唾沫，道：“那她有吃吗？”
“小姐她吃了啊……”
“那她没有说什么吗？比如说，她夸过你吗？”
东方熙明仔细回想，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东方凝心让她遭遇到了今生最大的一次危险，可是她内心里面很难对那个一起长大的清冷少女产生真正的恶感，或者是因为在其余东方家少爷小姐捉弄她的时候，只有东方凝心会为她开口出头。
她突然又想到，这或者也是计划的一环。
让她足够信任，才能轻而易举将她从东方家带出来。
但是这个念想被她主动回避，她努力去回忆过去，然后慢慢点头，道：“小姐……嗯，凝心她是夸过我的啊。”
东方熙明记起来王安风似乎很不喜欢她再称呼东方凝心为小姐，连忙改了口，而吕白萍的注意力则全部被前面的话吸引，下意识看了一眼糕点，然后收回，问道：
“她，她夸你什么了？”
“嗯……她说，做的不错，面粉，鸡蛋，马奶，都有好好拌在一起，好好做熟了，也加了糖，有甜的味道，没有焦味，所以很好。”
东方熙明将记忆中的话语说出。
林巧芙有些茫然。
吕白萍嘴角和胃部突然一齐抽动了下。
……
王安风大快朵颐之后，方才觉得那噩梦般的瞬间逐渐离自己远去，理智逐渐占据上风，抬眸看了看太阳的位置，结账起身，慢慢踱步走向了梁州城偏向南侧的城区。
不急不缓，行了约莫两刻时间，才在一间看上去比较大的医馆前面停了下来，这医馆一侧临街，有八扇窗户，每扇窗户前都有一个小药炉，用来煎药。
药炉一字排开，药香扑鼻，自窗户往里看去，看到有起码数名穿着长衫的医者，午时天气炎热，病人不多，他们却仍旧没有离开，或在翻阅医术，或者敲打算盘。
其中一位年纪小些的，蹲在后门处，端着一碗面在吃，狼吞虎咽，显是极饿，却也没有离开，若是有需要，马上就可以回返。
门口大开，漆黑门柱上贴有对联，王安风轻声念出。
但愿世间人无病。
宁可架上药生尘。
横批，天下为春。

第九十五章 药王济世
王安风驻足在这家医馆门外站着看了看，觉得恰好合心意，规模不小，却也不算特别大，不缺病患，也不至于时时刻刻没有空闲，位列大道一侧。
行人往来颇多，就算不进来，也都会注意到这里有义诊的游医，脑海里会有这样的印象，能够作为证据，对付其他人，尤其可以避免名剑组织的怀疑和窥探。
若是这医馆太大，或者过于偏僻寂静，倒是不好。
他方才踱步行走过来，见到了许多家医馆，却没有一家如同这里这样合心意，直到来了这里，方才止步驻足。当下便在心中敲定了注意，主动迈步，走入其中。
这家医馆屋顶修得既高且厚，王安风才进去便觉得燥热尽去，一片凉爽混着让人心安的药香涌过来，一名穿着干净整洁的学徒快步迎上前来，微笑相询道：
“尊客是要问诊，还是抓药？”
王安风收回视线，道：“算是问诊，不知道回春堂的主人可在？在下有一不情之请，想要见一下大夫。”
学徒脸上有迟疑之色，踟蹰一下，道：
“尊客先前可曾敲定过来访时间？”
王安风摇头：“不曾。”
那青年面上旋即升起了抱歉之色，先是叉手深深一礼，然后才轻声道：
“这便很不巧了，我家先生虽然有济世救人之心，可是人精力有限，一日时间更是只得十二个时辰，若是人人都来，他老人家难免受累，您要是问诊，还请提前说下，或者……或者其余几位大夫也是很好的。”
王安风愕然，他不曾想自己好不容易看准了一间医馆，就遇着了这样的规矩，当下道：
“这，可否通融一二……”
年轻学徒虽然神色谦恭抱歉，却很坚定摇头，王安风无可奈何，笑了笑，只得转身退出，并没有强人所难，这事情需得和此间主人才能商定，其余大夫只是坐诊，没有这样权利。
没曾想‘蓄谋而来’，竟然连见面都没能见到，也只好离开，再在城里寻找，而且看刚刚那青年的坚定模样，其中大约还有其他隐情，城中医馆诸多，大不了多花功夫，再重新找上一家，虽然不如眼前这回春堂来得合心，但是也不妨事。
心思转动，王安风迈步往外走去，可是他出走才不过数步，身后就响起了颇为节奏的脚步声音，有门帘抖动的声音。
然后听到那学徒恭敬开口：
“老师，您回来了？”
王安风脚步微顿，下意识转身去看，看到侧门那里垂下的布帘被人掀起，翻落，似波浪一般抖动了下，然后自后院处走出了一位老者。
身材高大，穿着一身灰色长衫，头发已经一片银灰，显然年纪颇为老迈，但是精神颇好，面庞红润，眸子温和，若非是身怀上乘内功，便是精擅医家藏养手段，能使自身精气不至外泄，更不惧外邪入体。
王安风心思通透，猜得到这位老者应该就是回春堂的主人，存了姑且试他一试的心思，停下脚步，不急着往外去走，视线扫过老者面目，更是心中轻咦。
那位老人进来之后，先是微笑点头，视线扫过医馆中的诸多大夫，后者有些起身行礼，年纪大些的也将手中的东西放下，朝其微笑颔首，显然这位老者在这些人眼中极有威望，颇受尊重。
老者没由自恃身份，而是一一回了一礼，然后注意到了站在门口的王安风，嗅到他身上没有药香味道，心中不由得略有诧异。
这回春堂当中积年存放了许多的药材，若是往前问诊，衣摆袖口处就一定会沾染上这里的药香气，这药香黏附，虽不烦人，也得要两三个时辰能够散去。
老人一辈子与药材打交道，对这种味道极为敏感，当下就判断出王安风其实才刚刚进来，只当他没能如愿找到所需药材，主动开口道：
“这位小兄弟，为何才入便出？”
“可是回春堂里找不到你要的药材？不妨和我说说……老夫虽然医术算不得有多高明，但是在城中许久，认得很多大夫，何处有甚药材，也大抵知道些，或者能帮上忙。”
因是老者，王安风转身主动微施一礼。
然后站直身躯，不曾等他开口，年轻学徒已然抢先道：
“老师，这位来这里是要打算敲定一个时间，想要请老师去出诊的。”
王安风心道果然如此，却未曾开口打断，更不曾去斥责那青年满口胡话，只是不言站在原地。
老者恍然，轻哦了一声，旋即爽朗笑道：
“择日不如撞日，既然今日已经来了，不如就此时此刻好了，却不知道小兄弟，何人生病，大体症状如何，老夫好准备药箱，对症下药。”
“名儿，去取为师的药囊来。”
青年没有挪步，头颅低垂，道：
“老师，您应当多休息……”
老者摆了摆手，笑道：“无妨，为师自己身体自然比你清楚，何况学医所为不过治病医人，似是如今这样，每日若只是闲坐，只得偶尔出诊。”
“你那哪里是要我养生，分明不过等死哦……”
青年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应答，眼底隐有悲意。
而那老者眉眼却颇豁达，显是对于所谓病症并不放在心上，王安风双瞳深处细微的光浮动，将老者面目看得清楚，心中微动，突然开口道：
“老先生，可否让在下为您把一把脉？”
老者轻咦一声，看向王安风，微笑道：
“小兄弟是我医家子弟？”
王安风答道：
“曾跟随师父，学过几年医术，不敢称呼医家。”
老人笑道：“谦虚很好，能有谦虚谨慎之心，则终有一日学得大成，却不可以妄自菲薄，先前见到小兄弟精气旺盛，原本以为是江湖武者，没有想到也是我医家弟子。”
“倒是老夫看做了。”
王安风恭谨答道：
“既是医者，也是武人。”
旁边青年看到王安风年纪轻轻，可能比起自己还要小上几岁，能有甚么本事？却又心疼自己老师劳累，对方既然开口，以老师性子，定然不会拒绝，又得耗费老师精神体力，忍不住道：
“老师，这位尊客虽然好心，但是这问题得要城中青竹轩薛大夫才能看得出些微端倪，就连咱们这里其他几位都束手无策……只，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意思却很清楚，青竹轩薛刚是梁州城中名气和本事第一流的高明大夫，只有他能看出端倪的疑难杂症，自然不会是一个小年轻能够诊治得了的。
只是性子温和，就算心里面有许多不满处，也不愿意口出恶言，除此之外，心中难免也还有其他的想法。
医术同武道一样，说到底不过是应用之学，医术是医术，而人人自有不同，学武的有恶人凶徒，学医之人也不一定能有医德，往日亦有游医打算见识一下难得的疑难杂症而故意跑来烦扰，只为他日有吹嘘本钱，枉顾病患体累。
却是他见王安风一进来就要找老师，年纪又轻，天然存了戒备偏见，潜意识中将他划入那些游医范畴当中，而今自然不喜极甚。
老者却不怎么在意，摆摆手，笑道：
“既然好心，如何能够拒绝？”
“小兄弟，旁边便有位置，不妨就在此地，看看老夫脉象究竟如何……哈哈，大抵是有些杂乱，人老不得不服天命，待会儿可安下心来，仔细去诊断。”
“似老夫这种脉象，可许久不能见到一个，待会儿老夫可得要考教一下，看看你能诊出几种来，哈哈……”
老者豁达，对于以自身作为病例毫不介怀，甚至于还开了个玩笑，然后主动走向一侧。
王安风对这机会求之不得，自然不会拒绝，当下两人在旁边桌上坐定，那青年见到已经于事无补，只得去取了一团用来垫手的棉垫，让老者将手腕放在其上。
这手上颇为宽大，指节修长，只是不得不服老，手掌上已经有一根根青筋凸显出来，像是蟒蛇一样盘旋着。
王安风却没有将手搭在老者脉上，而是自怀中取出一团金线，屈指弹出，如同灵蛇绕在老者腕部，稳稳当当，右手手指指腹轻轻点在其上，一丝细微震颤，旋即归于平静，竟是用出了江湖上颇为少见的悬丝诊脉。
这种法子需得要以气机流通，通过灌输气机进入细丝当中，控制武者内气和气机的数量不至于伤及患者，是取巧的法子，虽如此，也非得要高明武者不可为之，对于医术也需一定造诣，当下便震慑住心中存疑的诸多大夫，屏息噤声，看他施为。
王安风武功强横之处，第一便是醇厚难当的上乘内力，自然不需要这种投机取巧的法子，只是他为了明天义诊能够理所当然地避开众人视线，需要提前做个样子。
双目微阖，少林寺温和中正的内力流经金丝，进入老者体内，回转一圈，王安风心中已经有了定数，准备抬手，想了想，却突然分出一缕内力，断在老者体内，按照调养经脉的法子，慢慢流转。
这一丝内力对于他而言，不过只是数次呼吸吐纳，对于其余人而言，可是龙门上武者的一口精神气，极为宝贵，那老者只觉得周身暖洋洋十分舒服，却是数年不曾感受过的熨帖。
王安风此时方才将右手提起，然后温声对那青年道：
“烦请，拿一双纸笔来。”
那青年先是见了悬丝诊脉的手段，又看到了自己老师面容上隐隐愁痛缓解许多，知道自己刚刚是患了有眼不识真人的毛病，忙不迭转身，自其他地方取过纸笔来，一下放在王安风身前。
王安风道谢一声，提笔在纸上写下调养的办法以及诊治法子，然后将笔架在一侧，然后将其递给老者，后者毕竟是行医数十年的医者，识得厉害，看了一看，先是惊咦一声，旋即手掌动了动，死死盯着上面文字数十息，忍不住叹息道：
“这……竟能够如此？！”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竟然可以如此搭配药性，堪称点石成金般手段，小……不，先生手段高明，老夫方才心中还起了提携之心，倒是贻笑大方了。”
王安风摇头，道：
“不过是仰仗前人罢了。”
老人听他所说诚恳，复又忍不住道：“却不知先生老师是那位神医，能够教得出如先生这般人物……”
王安风道：“家师淡泊名利，已经归隐山林之中，晚辈实不能够违逆师长心愿，将他老人家的姓名流传到江湖上。”
老者遗憾叹息：“原来如此……”
“得见医术有如此高明处自然应该狂喜，只可惜不能够拜见前辈，又是遗憾。”
他摩挲了一下写了调养之法的纸张，呢喃两声，突然又好奇道：“先生既然有这等能耐，不知道来我们回春堂是有什么事情？是有什么见教么……”
王安风心道一声来了，旋即端正神态，挺直腰背，正色道：
“不。”
“是有一处不情之请。”
老人郑重道：
“还请先生直言，老夫自然当竭力为之。”
王安风道：“此事于老者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家师素来有救治天下之心，在下既然继承家师医术，自然要为老师分忧，来此梁州，见到前几日诸多事情，心中感念，想要借老者地方，行一日义诊。”
老者神色动容，道：
“此事大善举，老夫自然在所不辞。”
王安风复又道：“有劳老丈，尚有一事，在下义诊的时候，要以悬丝诊脉的手法，家师不愿意传出名声，我也不愿露出模样来。”
回春堂老者颔首道：
“既然是那位前辈所言，那么自然理该如此。”
王安风浮现一丝微笑，轻声道谢，心下安稳——
如此便可以趁着空隙，利用稍微休息的手段，离开客栈，凭借玉珠和少林寺的联系，出现在荣月城，与薛琴霜联手对付了穷奇之后，再度回来，完成义诊。
中三品武者出手时候极为迅速，来去时间，绝对不会超过半盏茶水。
当日便和回春堂敲定了明日来此义诊的约定，交由后者准备静室，告知相熟之人，王安风回返客栈之后，还提笔给无心写了一封信件，复又简述此事，然后便等着第二日到来。
……
来日辰时，王安风早早起身，换上了白色长衫，长发只以草绳系作马尾，垂在后面，马尾稍部却又有些撩起搭在肩上，然后踱步前往回春堂，少林寺中，已经提前准备好了衣物，而一枚玉珠也已经想办法放置在了荣月城中。
只等问诊人数变少，便可以抽出时间空隙，瞬间离开。
在少林寺中易容换貌，对那穷奇出手。
王安风缓缓往前走去，脚步沉稳，通过脚步调整了呼吸和心境，不悲不喜，准备依照既定的计划实施，在脑海中已经以自身经验，一遍一遍预演过，每行一步，心境便剔透一分，每走一步，心思就越发澄澈。
在靠近到回春堂的时候，已是心无杂念，无悲无喜。
却在此时，突兀察觉到了一股颇为强盛的气机。
沉凝无变的心境退去。
王安风睁开眼来，看到前面路口有一位中年男子，挡在了他和回春堂之间，那男子样貌古拙，筋骨高大，虽然如此，却又有些消瘦，整个宽松衣服罩在身上，如同罩在了个骨架上。
阳光自东方升起，在他身上散落金边，浩瀚气机仿佛春日三月时候自天山而下，拂过万里草原的长风。
不等王安风开口，那沉默汉子往左边跨出一大步，然后让出了背后的少女来，那少女模样只得十七八岁样子，眉眼大气，尤其一双眼睛，澄澈以极，比起寻常出挑女子更大而有神。
模样虽只得了七分俊俏，与林巧芙吕白萍相仿，但是加上这十二分的神韵，那便是十成人才的美人，身穿一身猎装，往前跳了两步，负手微笑道：
“阁下便是所言城中杏林之人，可生白骨而活死人耶？”
她口齿伶俐，能说一口很流利的官话，可是不知为何，更似是书面用语，而不是口头话，杏林之人是医家自称，哪里有旁人称呼用这样？听来便有些不伦不类。
王安风认出这是那一日的百越贵女，想及她和无心关系，不由微笑道：
“杏林之人，不敢自夸，但是确实稍微通晓些医术。”
那少女拍了下手，笑道：“那便就是你了。”
“不知道你这样文弱的男子，能不能够吃得住这样的苦头呢……”
王安风听得不解，道：“苦头？行医虽然耗神，但是却并非是什么体力活，何来苦头一说？”
那少女面容古怪，拍了下旁边中年护卫手臂，两人一齐朝着旁边让开，让出了视线，往前就是巷口，阳光鎏金，遍洒青石砖墙之上，两侧墙壁往前延伸，便是回春堂，道路能并行马车，可今日在回春堂之前却极堵塞，排列了数十条长龙。
其中三成为百姓，也有穿着颇为讲究的男子，应为世家富户的管事之流，更多是穿着朱衣的刑部中人，各个身上负伤，中年大汉虽然瘦，但是骨架粗大，能将王安风给遮蔽个严严实实。
现在往左边跨出一步，登时把王安风让了出来，而天底下不管是大秦还是域外，反是男子大多都爱看出挑的美人，何况是有十分才色的？当下不知道有多少人偷眼去看那猎装打扮，英姿飒爽的少女，视线垂落，自然而然看到了面有愕然的王安风。
那些刑部武卒先是微微一怔，为首那武卒面熟，是先前去王安风客房内带走尸体的胡布，当下认出王安风，主动叉手唱了个肥喏，道：
“在下见过王神医先生！”
“这一番，先生劳苦！先生劳苦！”
旁边一大片朱衣捕快躬身行礼，齐齐道：
“先生劳苦！”
众人侧目。
王安风视线扫过，脑海中一下有些当机，旋即慢慢转动，看到那足以令行医成为体力活动的人数，思绪本能指向了总也冷冰冰，话不多的男子，那青年面庞白皙，一双眼睛柔媚仿佛秋水，却浸满了刺骨的冷意。
王安风深深吸了口气，咬牙道：
“无心……”
脑海中翻腾不休，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无心虽然知道的不多，可大抵是猜出他打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说是义诊，其实打算去收拾穷奇。
无心得要穷奇活着入天牢，自不能让他如愿，也不愿和他冲突，索性顺着他意思往下走——
你不是要义诊么？
我便塞给你足够的病患，让你好好义诊一次。
今日便只安安心心，大门不出二门不买，好生在这里义诊罢，悬壶济世，医病救人？
满足你。
他脑海中几乎已经看到无心身着朱衣，神色冷淡，却极为守礼地微微一笑，口中道——
而且，不必客气。
旁边少女嘀咕道：“有趣有趣，着实有趣，幸亏我跟着来了，要不然都看不到这一幕好戏啦，无心还不告诉我……”
王安风不理她，神色平缓，往前迈步。
他已经看到了门口迎着的白发老者，后者已经带着弟子与相熟大夫，在前等候，穿着灰衣长衫，一尘不染，显得极为郑重。
后面碧瞳少女拍手微笑道：
“对耶，似乎义诊不收诊金的。”
“这许多人，却能省得下许多银钱，可换得珠玉头花，好吃点心……无心可也很精明呢。”
王安风面容虽然沉静，仍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
额角抽了抽。
在他脑海中，面容冰冷，财大气粗的无心后面一条狐狸尾巴，甩了甩，藏起来，这个家伙，当真是……当真是片刻不得放松警惕！！还有铁麟，就什么事情都与他说么？
虽然王安风知道此事全然因为他自己隐瞒部分，更有另外的打算，与无心二人自身刑部立场冲突，并不怨恨他们，却仍旧觉得了棘手。
他抬了抬眸子，日光初升。
辰时一刻。
薛琴霜已经易容之后，主动出得城去，再有两个时辰，穷奇就将出现在师怀蝶给出情报的位置，那个时候，王安风必须出现在那里，方才不至于前功尽弃。
可是眼前之人，几有近百，速度再快，也得要三四个时辰以上，而且这还是之后不会有人过来的情况下，但是这显然不可能，再来，太快反倒更显得有问题，落实了无心猜测。
两者冲突，便是左右为难的局面，这个时候任谁都难以找的出很好的破局方法——
要是不去，那下次恐怕再难以遇到这么好的机会，若是如常去，恐怕则会漏出极大的破绽，无心原本只是以为他打算偷偷跑去收拾穷奇，去了可能就会升起其他想法。
他才离开，那边老者出现，说没有问题，谁都不信的。
何况是素来习惯于怀疑一切的刑部名捕，何况是刑部名捕当中的魁首般存在？
除非……他主动去坦白……
但是那如何可能？
穷奇已在路上，时间不会停歇下来等他。
耳畔有两个不同声线的声音响起，一处来自于少林寺，另一侧来自于现世，来自于王安风所赠的所谓‘奇技灵巧’之物。
“若按预计进度，穷奇此时已过驿站，距离荣月不过一百三十里。”
“我很快就要到荣月城了，你那边如何？安风……”
周围百余人看着他。
水泄不通。
王安风揉了揉眉心，心境涟漪平复，神色平静，迈步朝着在回春堂门口等待着自己的老者走去，粗麻质地的袖口拂动，摩擦手腕，借以冷静思绪。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预甲之后，还得要预乙，预丙……
甲不可行，自然行乙，行丙。
冷狐狸，不要以为你赢了……
他神色自若，叉手与那老者见礼，旋即被迎入屋中。
青年男子将窗户大开，一个个煎药火炉生火，药香滚沸，大门打开，展露医馆内景致。
辰时一刻，过三分。
穷奇乘马车，过荣月驿，距荣月城一百三十里。
薛琴霜神态闲散，负手飘然而去，距荣月城七十里。
王安风距荣月城，一百里。
患者，入内。

第九十六章 浩浩长空，许久不见！
梁州刑部衙门当中，因为一次性出去了许多的负伤武卒，而对于赌坊排查则用去了剩下的武卒，偌大一座衙门，显得空空荡荡的。
此时辰时过去，才刚刚不到三刻。
朱红大门打开，阳光倾泻入院落，青草自石板缝隙之中，顽强生长，极为安静，甚至于静谧，无有半点人声，只得隐约鸟鸣，自枝丫之上振翅飞过。
寂静当中，突然响起蹬蹬蹬的脚步声音，一名青年自大堂外回廊处疾步走过，停在门前，整理仪容之后，低声敲门，等得了允许之后，才小心推开了一条缝隙，闪身进去，入眼所见极为简单，卷宗整齐堆放在桌上，分作了左右两份。
灯烛燃尽，桌上放着白瓷茶盏，盏中茶水已经淡得看不出颜色，在桌旁椅上坐着一名青年，脊背依旧笔直，神色冷淡，右手食指拇指轻捏眉心。
那双眸子扫过，来人不敢逼视，俯身行了一礼，自怀中取出折好的信笺送上，道：
“已有所得。”
无心面容缓和些，接过信笺，没有马上打开，而是对那年轻巡捕颔首道：
“且先休息。”
“是，属下告退。”
那巡捕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木门开合一次，吱呀声响，室内光暗变化，无心捏了捏眉心，展开信笺，凝神去看，其上所写，昨夜在坊间找到了目标中青年的踪迹，未曾发现老者。
对方极为狡诈，一经察觉，立刻远遁，未能竟功。
无心定定看着信笺上情报，然后敛目，将其放在桌上，并不为其所动，这种类似情报，几日中已经发现许多，他已经猜出这应该是在布疑兵之计，只需戒备。
若是随着他节奏去走，反倒不对，落于被动之中。
牢网已经布下，反倒不急着收网。
也因如此，他才会选择派出铁麟，联系荣月城一带高手，尝试将徐嗣兴的同伙也一网打尽，等到铁麟回来，就可以尝试收网了，此事眼见便可功成。
却又不知王安风那处可否有什么进展。
想及此处，他微微一笑，将抽屉打开，取出一张信笺，上面墨痕笔迹崭新，字迹平缓有风骨，显然学自于高人手笔，却也能够看得到匠人之气，终究是人无完人，天底下涉猎广多又都能取得成就的，终究少数，数十年间难得一见。
譬如这王安风，字便不怎得好看。
他摩挲了下信笺，看到上面文字，大致所写是王安风说他今日要在回春堂义诊，若有事情，便让人通报，最后似有迟疑，墨痕落在纸上，晕染开来，形成一点，然后写下了最后一行字，仿佛如释重负。
无心自语，将之念出，道：“……客房受损，以《大秦律例》条案，刑部办案，羁押凶人，导致寻常百姓财物受损的范畴，皆该报备，以超出财物价值一到三成补偿给铜钱？”
“果为扶风藏书守，着实看过些书……可惜不明就里。”
他自桌案上提笔蘸墨，一手持笔，一手负在背后，轻描淡写，落笔两字，折转提锋，都在王安风之上，尽显清瘦风骨——
“驳回。”
“所害为你，非是客栈之主，至多替你承担住宿花费。”
想及王安风累了一日看到这一行字的模样表情，无心嘴角勾了勾，旋即继续落笔。
“然则，以我《秦律疏议》，诸纠捉盗匪强寇凶人者，所征赔偿赃物，皆赏赐纠捉之人，又言，若为缉捕大凶，以其缉赏，官出一分，倍而赏之。”
“以前三年所布《大秦令》中，凡布衣捕捉强人凶徒一名，盗贼二名，各自以人头算，赏银五十两，丙等缉犯以上，可得官身，若不愿入朝堂，可折合银两。”
“双律并行，罪不积压，然行赏累叠，凶犯者当死，而有勇者重赏，为我大秦之律根基，百世不可以动，某当为你申报。”
写罢提笔，将笔架在三山笔架上面。
上下看了一遍，无心嘴角微微挑起：
“若要申报，当如此才是。”
旋即将其折好，复又从新起草一份，以更为正式的语气重新写了一遍，然后按下自己印玺，将其收好，放入随身的簿子里夹住，只等得回返天京城上报。
他已能够看得到那些官员神色不渝的模样，心中却唯独觉得痛快，若非例律复杂，各有依仗，他几想要再多写几条。
“与其令每年积银落入官员府邸，化作珠玉插画，伶人轻笑，倒还不如尽数都给了有用之人，就是埋入柳树下面，也好过落入官员囊中。”
手中簿子不过只有一掌掌心大小，犀皮为表，里头用的是墨家上等的纸张，民间不与流通，轻薄结实，不吸浓墨，得以烧炭为笔，才好记录。
刑部名捕，人人皆有，其上记录种种线索案件，以及官员所犯之事，常常都只是按下不表，仿佛追魂夺命，故而称之为无常，无心手上这一本，已经用去了大半。
“刑部员外郎，大理寺知事，御史台少卿……”
无心眯了眯眼睛，面容冷峻，一双眸子柔媚，阳光落在其中，波光粼粼一般，熠熠生辉，他将无常簿放在桌上，手指修长，按在犀皮上，声音转低，轻声呢喃，竟有了那么一两分温和叮咛：
“早晚砍了你们脖子。”
……
铁扎和走在大道上，天气明媚，经日里都是阳光灿烂，让人觉得舒服，而不感觉炎热，但是他心里面却有些沉闷压抑，仿佛天上的云雾阴沉沉压下来，叫人喘不过气。
天上没有云，云雾在心里。
旁边还走着一位高大的汉子，手脚宽大，不肯好好穿衣服，衣襟有些松散，露出了结实的胸膛，他一双眼睛看着周围的街景，仿佛怎么都看不够一样，看着看着，抬手喝一口酒，然后眯起眼睛，大声赞叹道：
“美啊……好美！”
铁扎和突然站住了脚，后面那大汉也就驻足，前面的少年双手紧紧抓起，太过用力了些，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面。
“巴勒鲁……”
大汉看向他，笑道：“怎么了？这样不高兴？”
“你一直都说，无论如何都想要去看看大秦国的，这里就是大秦国，天底下最壮丽的国度。”
铁扎和沉默了下，深深吸了口气，却开始道歉，轻声道：
“抱歉，我们，我以为中原会有的。”
“能够救治你的人，如果在家乡，你还能舒服些。”
他说出这样的话，几乎把肺里面的空气全部挤了出去，有些窒息的感觉，大汉拍拍他的肩膀，无所谓道：
“我早就知道中原也没有人能够治的。”
“那位青竹轩的大夫是有些本事的，可是也不够，不够，大巫祝治不好，中原的大夫治不好，没有人能治好的，那位天京城的大秦帝宫殿里面也没有，这是天上的天神要我去陪伴，在天上去放牧。”
铁扎和低声道：“但是大巫祝说有的。”
巴勒鲁没有回答，他回过头来，环顾梁州城的景致，双目瞪大，其中的光芒神异，道：“真美，你不这样觉得么？铁扎和。”
来自于广袤草原上的少年沉默点头，道：
“可是我们的草原也很美。”
“是的，草原很美。”
巴勒鲁点头，道：“是的，很美。”
“我和大巫祝说，带你出来，看看天下真正雄伟的国度。是希望能够让你看到更遥远的东西，能够长大，你不是个孩子了，你也不能继续是个孩子。”
“我们部族还强盛的时候，曾经的族长，你的爷爷，曾经和大秦国最伟大的英雄一起，在草原上驰骋，像是天神的雄鹰，两个人一起将突厥的长生军撕裂。”
“来自于大秦的雄狮咆哮在大地之上，雄鹰在天上振翅盘旋，并肩作战，有红色流缨的钢枪，还有圆月一样的弯刀彼此保护着，一直征讨到遥远的海边，那是这一百年来传唱最遥远的史诗。”
“你是草原的雄鹰。”
“你会成为草原上新的英雄，你的旌旗会挥舞，你的背后会有成千上百的人为你挥舞弯刀，我希望能够看到你保护部族的族民，我会在天穹上看着你。”
他的大手重重拍在了铁扎和的肩膀上，微笑道。
“我死之后，不要哭。”
……
回春堂，静室当中。
王安风看着屋子里用以正衣冠的铜镜，他未曾想到无心会如此敏锐，但是他也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么稚嫩，早已经做好了其他的准备，名剑组织同时对东方家和他出手。
若是对应起来的话，便是同时对他爹娘一脉动手，他隐隐有一种靠近迷雾的感觉，所以在这个时候，他不允许自己失手。
他揉了揉眉心，睁开眼睛。
“二师父，一切拜托您了。”
铜镜中倒映着他的眉目，那青年微笑，旋即动了动，王安风旁边，另外一个‘王安风’浮现出来，两人一般眉目，却判若两人。
一者眉眼温和，隐隐凌厉，如同藏鞘之剑，一者则神色温醇，令人不自觉亲近，手掌白皙修长，轻轻抚摸在了木桌之上。
一股无形的气机扩散，笼罩整座回春堂。
药香不自觉以此为中心摇曳着扩散，然后朝着这里汇聚，若百鸟朝凤。
‘王安风’抚摸了下木桌，整个天地在随着他的动作而运转律动，他将袖口折好，抬眸看着外面的阳光，嗅着药香，然后长长叹息一声，微笑呢喃，笑意温醇动人。
“浩浩长空，许久不见。”
一拂袖间，天地凝滞，药香流转。
药王临世。

第九十七章 孰为天下第一人
王安风方才和其他人说，自己要在静室之中，稍微整理心绪，所以这一间屋中只他两人，其余人等，尽数都还在大堂当中等候。
这屋子是回春堂众人昨日里仓促整理而出，深不过十五步，旁边一侧放置桌椅，竹床，可以供人休息，桌上有铜镜可以正衣冠，想来原先是制药所在，此时虽然收拾干净，处处仍有厚重药香，令人心安，门口垂下深蓝色幕帘，隔绝里外。
王安风眉目沉静，等老者熟悉了新的‘身躯’，方才轻声道：
“二师父，那这里便拜托您老了。”
“弟子先回少林准备。”
吴长青点了点头，温和道：
“此处有老夫在，你自可放心。只是那穷奇毕竟并非善与之辈，你此去终究还是要多加小心。”
“弟子省得。”
王安风点头答应下来，察觉到外面已经涌进许多人来，不再迟疑，呼吸之间，气机如同转露珠，一息流转三百转，以自身一缕气机撬动佛珠上灵韵，沟通内外，只在瞬息之间，便已经消失不见，却是已经前往少林寺中。
吴长青等他离开，方才缓缓收回视线，手指搭在了桌面上，轻轻敲动了下，和少林寺中桌椅触感一般无二，远不如其中好，却不知为何，原先沉沉如同静湖的心境竟然不可遏制，泛起涟漪波涛。
吴长青闭目深吸口气，一时有些恍惚，门外回春堂老者略有恭谨道：
“王先生，百姓所候者多，可否开始了？”
一言落下，不见回答，只得在外面静静等候。
过得了数息时间，吴长青方才睁开眼来，掀起厚重垂帘，踱步走出。一双眼自进而远看去，先前都在少林寺中，如同雾里看花，看什么都隔了一层，现在方才能够看得真切。
黄褐色桌椅，一字排开的高大药架，其上蘸以白漆写出药名，桌上放着笔架书卷，以及称量药材所用砝码，大堂一侧则是碾药捣药所用的工具。
还有病患，许多好奇以及期冀的眼神。
吴长青笑意温醇。
无声无息，仿佛昆仑山般的宗师关隘，开始松动，而他自身未曾察觉，只察觉到心中念头变得活泼灵动，仿佛重回少年时候。
旁边老者有些不解，凑近两步，低声奇道：
“王先生先前不是说，要以静室，悬丝诊脉么？”
吴长青这才记起还有这一茬，只是他此时已经出来，却不好再走进去，一生经历风雨不知多少，当下神色不变，只是温和微笑，道：
“先前所想确实如此。只是今日所见，来人甚多，这么多的病患，如果还是悬丝诊脉，不知道要废去多少的时间，也不知道要让多少人白白来此一趟，失望而归。”
“如此，那规矩也只得暂且不顾了。”
老者恍然，旋即诚心道：
“先生慈悲。”
旋即引吴长青至大堂中一处桌椅旁边坐定，上了纸笔，银针，有条不紊，吴长青则坐在旁边，神色温和，令人心安，本因见到‘王安风’面容年轻而有些微骚动的众人逐渐平缓下来。
回春堂的老东家名为徐文云，在梁州城一代素有善名，行医已有四十余年，见到‘王安风’此刻模样，心中忍不住暗自称奇。
昨日他所见王安风虽然医术高明，但是行为举止之中，尚且隐有年轻人锐气锋芒，未能圆融。
可是今日所见，已是从容不迫，自成气度，令人心折，仿佛天山云雾，蔚为大观，就连他这样阅历之人，心中都升起心安拜服之感，不自觉信任，更何况那些寻常百姓？
复又感慨，弟子已有如此大家气象，却不知道教出他的那位杏林前辈，又该当是如何的神仙气度？
心念至此，不由得越发心向往之，也越发遗憾。
将用以诊断的纸笔放下，徐文云便打算退开至五尺之外，倒并不是不愿帮忙，只是眼前青年所学的医术高明之处，强于俗世所知甚多，在他眼中更是精深奥妙，不可思议。
门户之见，自古有之，不知多少宗师人物都堪不破这四字，宁可带入坟墓当中，也决计不肯让自己的绝学奇艺被人偷学了去，就是要传下去，也要找到一个天赋卓绝的传人弟子，几经历练考验之后，才会传授。
若是自己上前，少不得引起误会，而且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近距离面对着超凡脱俗之医术时，自己能否忍得住不去暗自记住，在心中揣摩。
大抵是忍不住的。
对方乃是为了济世救人之心开此义诊，自己这样一来令人寒心，二来半生清誉全非，徐文云心中暗自叹息，这才主动往后退去，可是才退后几步，就听到‘王安风’轻声道：
“且慢，劳烦徐先生帮忙。”
徐文云微微一怔，道：“可是，这……”
‘王安风’将袖口卷起，他此时身上粗麻质地的白衣，更添温和，微笑道：“今日病人如此之多，只我一人，恐怕要多耗费许多功夫。”
“且上前来。”
徐文云心中不由得升起波涛，对方这句话说出来，显然是默认了允许他在一旁学些医术，当下神色震动，年已七十有三，竟也感觉到了少年时候才有过的心潮起伏。
当下转身，快步走到‘王安风’一侧，也不顾及自己年纪看上去要大上许多，主动磨墨，侍立一旁，旁边早已经有青年抬起一个小锤，轻轻敲了下铜锣，发出当的一声轻响，余韵不绝。
门外百越贵女看着众人进入，然后很快就有人出来，脸上神色震惊，动容，诸般复杂，双手捧着一张轻飘飘的纸张，仿佛捧着的是千斤重的铁卷，手腕手指，微微颤抖。
少女轻咦出声，道：“这般快就出来了？”
“难不成那甚么神医只是来这里骗人玩的？随随便便给人看看就成了么？若是这样，我也可当当神医了，看这人的模样，也实在是太好哄骗了。”
过不得片刻，又看到了有两人出来。
年岁，气度，样貌，都各自不同，一个看去像是卖力气为生的苦工，另一个像是报读诗书的文弱书生，但是面上神色却都一般无二，都有震惊，有动容，仿佛被人一眼窥破了长久以往的隐秘和感受。
少女神色上的嬉笑逐渐消失，她拍了拍旁边大汉的手臂，一双眼睛却看着乌泱泱一片的人头，声音清脆，道：
“你看看，那人是当真有本事的么？”
沉默汉子沙哑开口，声音如同金石摩擦，道：
“武功不错，至于医术，却不知道怎么样。”
碧瞳少女道：“这么多人总不至于都是好骗的了，想来一定很好，就是不知道，和咱们百越国护国大派里头的大先生比起来，差了多少。”
大汉神色转而肃穆，沉声道：“天底下没有比大先生更神妙的医术了，中原人中，没有一人能与一战，就是先前的神医，也在三年之前，败在了大先生的医术下面。”
“中原江湖以天下七宗为首，那所谓甚么江湖七宗，也都遥尊大先生为江湖医术第一，武功不提，医术是无人不服气的。”
少女一双碧瞳晶莹，脆声道：
“这我自然知道。”
“大先生游学诸国，学尽了天下医术，自然厉害。”
“只是中原地大物博，谁知哪里便会突然钻出一个什么什么人来？古往今来，这种事情还少么，阿爷都说了，中原人最喜欢骗人，也最是不能小觑的。”
“草原上的铁骑和武士们说的都是弯刀和鲜血，喜欢杀戮，不服就杀，凶巴巴的吓人得紧，可中原人常常说便是以和为贵，劝人常事农桑，和和气气，不是种田织布，便是织布种田。”
“可种田种完了，便放下锄头，拿起了长矛弯刀，打下新的土地来，继续种田织布，织布种田，嘴上所说，与人为和，以和为贵，好似如此偌大的天下，便只是在地里面种出来的一般，让人气恼。”
“何况他还如此年轻，大先生不是常说，年轻人是最不可以小看的么，中原人也有一句，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不如今也？”
“又说，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你啊，需得要多看书。”
她声音清脆，开口说话百越俚语，到了后面，却又蹦出来一句大秦话来，然后又是百越话，一板一眼，声音音调高低轻柔，似在唱什么曲儿，引得旁人频频侧目，自己却仿佛不觉，满脸认真。
大汉却并不以为意。他曾亲自见到过大先生，亲侍三年，为之倾倒，不信天下能有人在医术上面超越大先生。
只在此时，人群当中出现骚乱，却是有人不愿意继续排在后面，仗着权势和银子大声叫起来，想要往前面去走，甚至于将坐诊的大夫带回家宅当中。
大汉瞥了一眼，收回视线，心中下了判断。
愚蠢之辈。
果不其然，前面人群分散开来，大步走出一名穿朱衣握刀的巡捕，大汉视线随意看去，恰好从空隙中，看到了方才被遮挡住，没有办法看到的‘王安风’，淡金阳光晕染于粗布白衣，青年眉眼剔透细澈，一眼之下，竟有些熟悉，不由得就微微一怔，仔细分辨，更是心中震动。
他竟从对方身上，察觉到了与大先生一般无二的感觉。
并非武功，而是更深层次的东西。
沉稳，从容不迫。
仿佛已经一步一步，迈上山巅，仿佛负手而立，放眼天下群雄，既无对手，也没有好友。
孤独而睥睨。
但是，怎可能？！
他对于那位温和强大的大先生，心中推崇至极，当下忍不住心中激荡，上前一步，双目微睁。
正欲要仔细去看，心下突兀一悸，下意识扭头去看，看到了从一条街道中走出的少年，以及其身后，姿态豪迈，颇有狂放不羁的大汉，神色微变。
“长天部，巴勒鲁？！”
此时，人群如同潮水聚合，重又把那缝隙堵住，坐在桌前，穿着一身粗麻白衣的青年被遮挡住，再不复见。
碧瞳少女手上抓着一把折扇，合起来轻敲眉心，笑眯眯看着对面两人，道：
“铁扎和，许久不见。”
“这便是中原那一句，不是冤家不聚首罢？”

第九十八章生死轮转
心忧旁边巴勒鲁伤势的少年眼睛缩了缩，一下就认出来了对面笑吟吟看着他的那个女子，并非是他记忆如何过人超凡，实在是眼前女子太过出挑。
‘碧瞳儿’一双眼睛，没有人能够忘掉。
他这一族已经没落，部族女子中少有这样精彩的少女，当下面容有些发红，不敢去看她眼睛。
巴勒鲁貌似粗狂，心思实则细腻，往前一步，踏在了铁扎和的前面，迎着对面沉默的大汉，咧嘴一笑，道：
“没有想到会在大秦见到你们两个。”
“你还是这么瘦啊，哈哈。”
“还有，碧瞳儿，你方才那句话可是用错了的，冤家这两个字，那可是得媳妇对自家汉子用的，你用在我家少主身上，却是大大的不对了。”
碧瞳少女展开折扇，左手手指自脸颊一侧，轻轻划过浅色樱唇，抿唇微笑，眸中流光婉转，笑吟吟道：
“莫不是小族长看不上小女子？”
铁扎和年少憨厚，性子莽撞热血，哪里见到过这般绝色如此模样，当下觉得心脏砰砰作响，浑身热血如沸，再度低下头去，一双眼只看着自己脚尖，半刻定不下来。
脑海中念头乱转，胡思乱想至了极处。可旋即看到了前面高大背影，身子微僵，又想到了方才巴勒鲁说的话，眼前哗啦一下展开一幅图卷，辽阔的草原，振翅的雄鹰。
少年张了张嘴，面上浮现一丝狠劲，抬手在腿部狠狠一掐，几用全力，刺痛刺激心境，牙齿下意识咬合，咬破嘴唇，登时满嘴腥气，将心中动心压下，复归清明。
铁扎和抬起头来，直视着对面碧瞳少女。
巴勒鲁察觉到背后少年反应，心中甚慰，忍不住哈哈大笑，大声道：
“哪里敢高攀！碧瞳儿模样姿容，谁都知道，那是天底下一颗明珠，就是性子着实糟糕，不是能讨来做媳妇的女人。”
“大家都说，碧瞳儿如果是男子，那一定会是百越国里第二个大英雄一样的国主，只可惜，终究是个女儿身，要给其他人暖被窝生儿子的，哈哈哈……”
他这番话，本就是当今各国所共识，两族本有摩擦，为了不肯示弱，心下又存了帮少主回那‘调戏’的念头，故意说得粗蛮了些。
碧瞳少女听得本极从容，任由他说自己性子糟糕，也只微笑，但是听得最后一句话，那仿佛天然美玉一般的瞳中终还是升起了一丝烟火气。
手中折扇啪地折合，碧瞳少女抿了抿唇，脆声道：
“给长空部进礼。”
“区区农奴的后裔，嘴巴当真不干净。”
旁边惯常沉默的大汉仍旧不言不语，往前一步，巴勒鲁笑意收敛，道：
“英雄不问出处，这是当年那位大秦将领所说。”
言罢亦是近前。
此地是大秦境内，他二人虽然武功强横，能够护持少主一路万里迢迢来此，放眼一城不得对手，但是仍旧不肯过于放手施为，只是一者出右腿斜击，一者相抗，未曾引起什么太大异象，但是两人脚下地面却在震颤。
旁人看去，两人周围隐隐扭曲。
显然若是爆发出来，定然是非同小可的景象。
而另一边。
方才闹出喧哗的人，本就是梁州本地的富户管事，更是主家远亲，素来嚣张跋扈，今日只来得迟了些，便要排在最后，自然心中不满。
刚开始时候，尚且还能按捺住自己心中燥怒，只是左右踱步，后来看到连那些泥腿子，卖力气的苦工都在自己身前，心中怒气便越来越大，自觉受到了轻慢，看到又一名卸货苦力走过去的时候，终于爆发。
那一张三角脸抽了抽，狠狠一拂袖。
身边护卫‘闻弦歌而知雅意’，面容狞笑，赶上前去。
两名护卫都是人高马大之辈，当年曾在江湖上闯荡，而今已有了八品修为，自然手段高明，不是寻常百姓所能够比拟，若非害怕出了事情，不敢用出真正本领，早已经将前面的百姓都打倒在地，尽管如此，也是闹出许多喧哗来。
人群中恰也有一名武者，是附近武馆的教头，拳脚双拳，使得一对好棍棒，曾经以一对多，打翻了十来个精壮汉子，来这里看看暗伤，民中颇有两份声望，愤而怒喝。
然后直接以一双拳脚揉身攻上，那两名才‘从良’的护卫有了在东家前面展现手段的念头，却给一下晃过，合力抓起手脚，重重抛砸在地上，一条精壮汉子，半天起不得身。
这一下子震慑得诸多百姓患者心中虽然激怒，也感觉害怕，不自觉踉跄后退，给那名三角脸管事让出了一条道路，后者颇有两分名士自矜的模样，拈着山羊须，左右高大护卫护持着，慢慢往里走去。
直至胡布听得声音大步走出。
他本来就被无心委派过来，上一次还去王安风那里将三具尸体带回了刑部，武功自然不会差，经验更是丰富。
只是横扫一眼，看到地上挣扎的汉子，以及那两名隐隐骄纵的武者，事情就看了个七八分，当即冷哼出声，拦在身前，不等那管事开口搬出背后靠山，手中腰刀已经连鞘挥出。
那两名八品的武者只看得了两道残影，肩膀上各自重重受了一下，咔嚓声音，近乎于同时响起，然后便重重抛飞出去，肩膀处扭曲，显然已经给生生敲断。
管事手掌微微颤抖了下，面容雪白，拈着胡须，仍旧故作镇定，道：
“这位捕头，缘何殴打我家护卫？须知道我家主人可是……”
胡布懒得管他，嘿然冷笑之际，抬手拔刀。
四周众人但听得了铮然作响，刀锋如同天地一线雪，掠过空间，震荡出来一道无形刀气，一下掠过，那管事还在自恃主家身份，端着姿态，却一下觉得头顶一凉，黑发哗啦啦飘落下来，身子一下骤然僵硬。
却是方才胡布以无形刀气一下将其头顶头发削去，漏出半个光溜溜脑袋，锃光瓦亮头皮，风吹微凉，那管事受此大辱，面容一阵青，一阵白，最终还是抬手抓起头发，捂住脑门抱头而去。
胡布冷哼一声，转身收刀，俯身将那汉子拉起来，然后就打算重新回医馆里头，才走了两步，突然听到了嗤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极为细微，若非是他站在了附近，几乎难以察觉到，胡布下意识扭头去看，视线扫过，先是看到了笑吟吟的碧瞳儿，然后更看到了十三步之外，彼此对峙那两条大汉。
看到了两人旁边隐隐扭曲动荡的气机。
头皮登时发麻，脑子里面一下就升起了转身逃跑的冲动，但是偏生却又挪不动步子，心中暗暗叫苦。
无心手段如何，他这几日也确实是看了个清楚，这时候跑了，这两位打起架来，打塌了几条街，伤得了百姓，最后事情还是得砸在自己脑门上，这叫渎职，跑都没处去跑。
当下脸颊抽动，百般不情不愿，却还是得要往前走去。
他已经认出了碧瞳少女，识得这常来刑部寻自家长官的俊俏少女，暗自嘀咕着，不看这刑部面子，也得要看无心的面子罢，无论如何总不至于将自己给随手打发了，当下脸上堆出笑容来，一边儿往前走，一边高声道：
“未曾想姑娘也来了。”
这是为了让碧瞳儿顾念一下旧情，可未曾想到，自己一身内力，竟然只是往前走了五步，就再也前进不得半分。
周围空气仿佛一瞬就给抽干了去，呼吸困难，更是升起了若是再往前一步，就得殒命当场，立成一死尸的直觉，头皮发麻，再不敢往前。
他自己已经是一州刑部中数得上号的好手，经验丰富，更是凑近了感觉到庞大压抑的气机，一下就判断出来，知道眼下正暗自交手这两位，实在是自己生平罕见的大高手，大能人。
只怕唯独那些成名一方的宗师或是大秦柱国们，才能够将这两人击败。
若要击杀，那便是更难。
全因武功并非是闭门造车的行当，要想要一路修持到这种境界，不说天赋卓绝，定然已经游历过天下，观看百家武功。
这样的武者才能称得上是一句高人，眼界高，手段也高，经历许多事情，见过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有见到的精彩，也知道极多的隐秘手段，想要逃遁活命，就不止一条手段。
不过这种高手，也大多惜命，是以胡布心下还算是安稳。
心中暗自嘀咕着些东西，一双眼睛则是瞪大了去，眨也不眨，看着一生难见几次的内功比拼，想着若能自其中看出些门道，也算是大赚了一笔。
只可惜他天资有限，经历底蕴更是不足，只见到两人内力气机涌动，浩浩如长江大河，竟似一下就能把自身给碾碎了去，除此之外，奥妙精深之处，却是半点看不出来。
不过尽管如此，他也能知道这种静默无声的比拼之下，潜藏着何等的危机，时间渐过，心中渐渐生出许多不安来，正当他鬓角被冷汗濡湿的时候，那两人却突然齐齐闷哼一声。
碧瞳儿旁边高大男子收脚，对面的雄伟汉子则踉跄后退三步，手掌上抓着一个酒壶，竟然直接化作齑粉，其中酒液更是瞬间化为云雾，继而消散，仿佛生生抹去。
这等见微知著的手段本领令胡布不由得屏住呼吸，心下大呼，这两位竟似乎比起他所想还要可怕一筹两筹许多筹！
纯以内气蛮力，令器物化作齑粉随风而去，这种手段，尤其还是无声无息间施展出来，着实不逊色于那些一剑劈裂城门的豪迈壮举。
能使力精妙如此，而不伤及外物，足可以想象这种入微的把握如若倾力而为，那将能造成多恐怖的破坏能力。
想到这里，胡布不觉脊背全湿，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巴勒鲁有些复杂看着自己受伤仿佛一瞬间汽化的酒壶，然后笑了笑，呢喃道：
“可惜，这下倒是无酒可饮了。”
对面大汉沉闷木讷，道：
“我可请你好饮。”
巴勒鲁摇头，颇为爽快道：
“罢了，百越国的酒水没劲，大秦也就烧刀子等了了几种烈酒能够入喉，那些绵软回味之类，我这粗人实在是消受不了，没有那个福分。”
“只可惜，这一番你我都没能尽兴，希望还能有倾力而为的一次机会。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二人不在百越国里带着，在这里又是有甚么暗中的打算？嗯？”
对面高大汉子不答，沙哑道：
“我二人在这街上只是好奇。”
“此处似乎有一位不世出的名医，正在义诊，手段相当高明，所以过来见一见高人面目。”
铁扎和神色一变，主动开口道：
“名医？！”
“不知道是哪一位高人么？”
对面大汉摇头，道：“这却不知。”
“我看巴勒鲁你现在有什么暗伤在身，这样子就算是再较量一百场，一千场，结果都不会有半点变化，大秦话说，择日不如撞日，你不如就进去看看那位名医？或许一下就治好了。”
铁扎和心中意动，下意识看了旁边的巴勒鲁一眼，代他开口道：“……嗯，这医馆很大，不知道里面哪一位是那位名医高人。”
大汉平缓道：“这极好辨认。”
“里面年纪十八九，看上去最年轻的那一个就是了。”
铁扎和面容神色一滞，旋即自心中升起怒气来，无视了两人武功上霄壤之别，忍不住上前一步，道：
“尊下是在消遣我们两个吗？！”
对面大汉眼底浮现冷意，巴勒鲁却哈哈大笑起来，一下将连日压力，有些激怒的少年拉住，大声道：
“这可得要多谢谢你了，我两个这就往进去看看这位小神医，指不定身上这点毒就一下给驱跑了呢。”
然后硬拉着铁扎和往队伍那边走过去，胡布到这个时候，方才算是轻松下来，长呼口气，和那碧瞳儿两人见礼告罪之后，就又往医馆中快步走去，众人认得他身份，给他让出一条通路来。
碧瞳儿看着老老实实排在队伍里面的一大一小，忍不住轻轻啐了一口，然后低声念叨了两句，声音一般地轻柔细嫩，悦耳如音律一般，叫人喜欢得紧，旋即看向旁边大汉，道：
“喂，你就不担心，那个王什么神医，就真的把这个好汉的病给治好了么？”
大汉道：“你都已经说了他是好汉，治好了难道不好吗？还是说，在你口里面，好汉这个词就这么”
碧瞳儿故作老成，叹气一声，脆声道：
“好汉自然是好汉啦，有勇气有谋略，还能够吃得下亏，这样如果不是好汉的话，那天底下还有几个称得上是男人呢？”
“只是这样的好汉只得死了才是好的哩。”
“他若是学中原人下葬的话，那我非得要给他拿铁木做棺材，钉上五斤钉子，缝隙上浇灌金汁铁浆才能安心，然后在国中大大传扬这位异国好汉的行为威风。”
她说话声音好听，兼有少女娇憨，那大汉纵素来冷酷，也忍不住微微一笑，道：“放心，他治不好的。”
碧瞳儿道：
“你又知道了？我看着这位神医可像是很有本事呢。”
大汉道：“再有本事也不行，我虽然不知道他医术有多高，但我知道巴勒鲁中的毒是什么，中了这种毒的人，定然要经历三转，共计三次变化。”
“第一变化，浑身经脉刺痛，仿佛有人持拿钢刷时时刻刻，直入骨髓，扫动不休，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停。”
“这个时候，任由如何武者，也不能随意动手，一动手，便仿佛以拳脚打向弯刀的刀锋，反倒是要受伤吐血的。”
“等到三月之后，第二转，就舒服很多，不会再痛，而且有舒适愉快之感，如同要登到云雾上面，但是每日子时午时都会咳出鲜血，先是血红，然后漆黑，心中恐惧，身子反而愉悦，越发愉悦，则越恐惧。”
“到了第三转的时候，实则体内五脏六腑都已经化作脓血般模样，人却还活着，只是意识全无，只靠本能行事，最后某一日如同熟透的浆果一般爆裂开来死去，神仙难救。”
碧瞳儿忍不住倒吸一口气来，道：
“这，这这种毒好生歹毒……”
“不知能有解法吗？”
大汉道：“这‘三转长生’哪得什么解药？据传需得要日月之光，星辰陨落，龙鳞凤羽入药才成。”
碧瞳儿道：“日月之光，星辰陨落倒还有可能，但天底下哪里有甚么龙鳞凤羽啊。”
大汉微微一笑，道：“那便只得等死。”
“众人求长生，有死方有生，长生即长死。”
碧瞳儿似乎被这样的描述给震慑住了，过去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道：“这么厉害，你是见过吗？”
大汉神色肃穆，却隐有得意，道：
“此为大先生四十岁时所创，自然天下无对。”
碧瞳儿恍然，自语道：“原来是大先生手笔，我倒说，天底下怎得还有其他人能有这么大的本领，创出这种奇物。”
复又摇头，道：“既如此，在这里便也没有甚么好看的了，咱们走罢，买些点心去，真不晓得，这儿的人是怎么把这些吃的东西都弄得那般好看的，活灵活现，叫人不忍心下嘴。”
那边巴勒鲁和铁扎和排在人群中。
铁扎和此时已经冷静下来，知晓自己方才为人所激，少年心性，不由得沉默下去，巴勒鲁心中暗叹，此时倒是有些后悔，这十多年来，将少年保护得太好了些，虽然心性诚挚淳朴，于勾勾绕绕处却是稚嫩得很。
两人沉默着往前去走，队伍往前走起来极快。
铁扎和低声倔强道：
“或者能够治好的。”
巴勒鲁心里忍不住叹息，微笑道：
“或许。”
虽然这样说，心里面却实在是不报任何的希望。
现在他们已排到前面去，因为一些寻常风寒病人已经给其余大夫分走，前面只排着了一位老汉，此时他二人已经看到了那大夫，果然年轻。
巴勒鲁笑了笑，心中本不抱希望，此时更一片死水般。
这毒物百越国那位大先生的手段，百越国除去那位传奇般的国主之外，并无什么了不得的高手，唯一一位真正宗师，便是护国大派当中的大先生。
但是其医毒之术独步天下，虽是宗师，但是也能够镇住国运，曾经以一己之力，令兽潮更迭改道，救下数十万人生机性命，称得上是神仙手段。
自己所中之毒，虽然只是他二十年前的东西，普天之下，却只有那位大先生自己能解。
青竹轩薛刚不能，大巫祝不能。
谁也不能。
正此时，他看到前面的大夫提起手腕，写了些东西，然后温和道：“这病只是寒气入骨而已，这是药方，每日煎食。”
“下一位，请上前来。”
巴勒鲁意识到轮到自己了，他心中虽然不抱希望，但是为人豪迈，又与这人没有什么仇怨，不愿意扫了这年轻人的面子，便也还是往前两步，大剌剌坐下，将一条精钢般手臂放在黑色布团上。
旋即看到对面那穿粗布白衣的少年噙着温醇微笑，将手指放在自己手腕上，虽知道并无希望，仍旧为其风采而暗暗喝一声彩，对方诊脉，偶尔询问，他也就如实回答，神态语气，都令人如沐春风，一片和气。
心中赞叹，又忍不住叹息，先是百越碧瞳儿，这又见到了大秦白衣，风采绝世的年轻人一个接着一个，自家少主除去诚挚之外，并无半点拿得出手。
可当此之世，诚挚憨厚，却又哪里算是什么好事情了？
他想到自己身死之后，便再少一人保护他，忍不住悲怆浮上心头，双目闭合，可再度选择一次，仍旧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大势如此，裹挟他向前，由不得他，由不得他！
如同当年的部族国主死战。
如同十年三千里游荡，人人皆兵，一把弯刀，父死子继。
此身已死，却见得百越大秦皆有人才如此，而自家少主尚未长成，巴勒鲁末路之感越发强烈，忍不住就要仰天长啸，泪流满面——
彼苍天者，缘何薄我？！
手腕上少年手指挪移开来。
巴勒鲁踉跄起身，方才心绪转动，自知所中乃是天下第一等一人物的毒，三转登长生，长生即长死，心中低沉如死灰，不见豪情，准备离开。
铁扎和见到这英雄迟暮模样，心中剧痛，又看旁边钟漏，滴漏三下为一息，这才过去了极短时间，还不如看风寒所用来得长些，定是没有用处，眼中一热，更是难受，便要搀扶，突然听得后面少年敲了敲桌子。
两人回身去看。
白衣少年方才提笔，不看他们，只是垂首写着什么东西，温和道：
“拿好药方再走。”
“外毒入体，在第二种变化，按照药方每日煎食，四十九日之后可除，好在你们来得早些，此地草药齐备，否则过两日入第三种变化便不好了……”
铁扎和又惊又喜，心里颤了两下，他也知道巴勒鲁所中之毒有三种变化，第三种变化就得成为一摊脓血，神仙难救，不由得屏住呼吸，下意识跟着重复道：
“否，否则……便会怎样？”
白衣少年抬眸，莞尔一笑，道：
“否则，每一贴药可要贵上八百文，总共多花不少银子。”
“拿好。”
“下一位。”
他看向两人身后的下一个病患，已是不再在意这所谓天下奇毒，以及呆若木鸡的两人，粗布白衣，黑发如墨，尽数比不得青空白雪般的气度，温和道：
“请上前来。”

第九十九章 云涛如怒
吴长青在外面回春堂中，借以天机岛精巧超凡的高级机关，义诊治病，那机关专门做成了王安风模样，当真就是惟妙惟肖，半点差别看不出来。
而王安风自已，则趁机回返少林之中，在向诸位师长见礼之后，便趋步走入僧房当中。
这屋子在少林寺侧峰山顶上，其上有三个屋子，一个不大的演武场，以青竹制篱，隔绝里外，一侧有石碑没入地面，是他少年时在少林寺筑基所住的地方，后来虽然渐渐不每日来此休息，可是这僧房依旧保留下来。
踱步入屋，屋中装潢极为素简，不过一床一桌一木椅罢了，木床等身，沿墙靠放着，墙壁之上悬挂着一幅楷书，字字不同，各有风骨，正是佛门典籍，般若心经。
床铺上则是放着一身宽大衣物，以及一副假发，苍白如雪，根根硬直，王安风先前在为薛琴霜准备易容所需的材料时，顺便给自己置办了些东西。
他所学易容术虽然不需轻薄面具之类的物件，但是这头发颜色却没有办法一下子就由黑转白，即便勉力办到，也需要时间，倒还不如提前准备。
当下随手关门之后，往前走了数步，每走一步，身上筋骨齐齐鸣响，仿佛闷雷滚滚，掠过长空，行不过四五步时，王安风已从一名身材正常，偏显修长的青年，化作了虎背熊腰，昂藏近有九尺的大汉。
狮口阔鼻，模样威武豪壮，极为不凡。
待得随手将那假发套上，以药物暂时改变了双目颜色，变得碧如新玉，站在僧房当中的，便已不是先前那温和青年王安风，而是一名虽然年迈，犹自显得豪气的胡人老者，颇有三分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勇烈气魄。
王安风又对着铜镜，仔细整理了下细节，务求和当日所见的胡人老者一般无二，方才安下心来，将木剑斜藏背后衣物当中，大步走出。
伴随脚步呼吸，调整气机，不片刻已是龙行虎步，旋即盘腿坐在了院中石碑一侧，宽厚手掌轻轻搭在膝上，眼看着群峰堆叠，云雾升腾，双目微敛，静待消息。
他昨日曾给薛琴霜一枚玉珠，用以联络，只说是仿照高明武者传音的手段，能互通有无，此时调整状态，呼吸渐趋于细微悠长，仿佛空谷生风，隐隐云雾，纠缠身畔左右，远远观之，不似凡尘中人。
一呼一吸一吐纳。
复又一声悠长吐息。
“穷奇……”
灵台高悬，不染微尘，心境如湖，不生半点涟漪。
“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
……
轰隆隆马蹄落下，掀起尘土扬沙。
一队劲马自官道之上奔驰，最中间拱卫着两辆马车。
马匹上骑士大多都是三十来岁的汉子，皆是英武，面有沧桑之色，或穿藏蓝劲装，或是做寻常武人打扮，只双臂有厚重皮质护腕，缠绕以铁质锁链，行进之间，哗啦作响。
但是无论是甚么模样，几许年纪，都身藏利器，眉眼当中，自有凶悍彪炳，显然并非什么易与之辈，路上行人见到无不退避开来，一行车马，浩浩荡荡往荣月城奔去。
第一辆马车当中，端坐了一名青年，眉宇间沉稳，但是隐隐有一丝焦躁气，破坏了原本的气度，狭小车厢当中，也还放了一方小桌，桌上摆着一局棋，纵横十九道。
黑白棋子竟似是给钉死了似的，任由马车行进，半点不曾晃动。
青年拈子，轻轻敲击桌案。
对面是一位三十出头的男子，胡子拉碴，不修边幅，抱剑闭目，穿一身蓝色布衣，若不细看，几乎没有办法察觉。
‘穷奇’手拈棋子，斟酌许久，突然自嘲一笑，随手将棋子扔回了棋盒当中，叮当作响，道：
“未曾想，我也有这么犹豫不定的时候。”
“这徐嗣兴，还真的给我出了好一局残棋，也是一手死棋好棋，下无可下，非得要我亲自去冒这一个险不成……”
对面男子闭目开口，道：
“公子应该回返。”
‘穷奇’道：“我又如何不知道？一击不中，远遁千里，千金之躯，坐不垂堂，但是这却已经不是我能抉择的了，而是不得不来。”
“说来前次寻王安风多有波折，这一次触东方家，又是横生枝节，处处不得顺心顺意，王天策啊王天策，当真有人旷达至此，算尽后世一百年么？”
布衣男子缓声道：
“公子无需妄自菲薄，人死如灯灭，王天策机谋百变，能通鬼神，也已死去许久，当年三策分天下的名士，现在不过只剩下几人苟延残喘。”
“无人敌得过春秋岁月。”
“天下曾是他们的，但是终究当是我们的。”
‘穷奇’闻此豪壮之言，心中晦暗散去些，饮了一杯酒，慨然笑道：
“说得好。”
“纵然王天策复生，我辈纵然不敌，岂能没有一战之心？更何况于他后辈子嗣？”
“有朝一日，当能跃居十二楼阁之上，执掌神兵，令神武折服，然后在王天策墓前，持荆棘鞭笞王安风脊背百下，证我先祖之名，必不在什么天策神武之下。”
言罢复又饮酒一杯，叹息道：
“但也先得要度过此一劫。”
“否则，子孙后辈，没能继承先祖武功，已经羞愧难当，若是再连累先祖名称受辱，不如死了，今次唯独冒险一次，这一次，若不能将徐嗣兴带回，就只得取他性命，防止消息走露。”
“此举，亦为先祖之名……”
布衣男子沉默不答。
‘穷奇’亦是没有了谈兴，侧着身子撩开车厢窗帘，看到了外面太阳渐渐自动而升，渐至于半，阳光已经不像方才那样柔和，映入青年瞳中。
‘穷奇’眯了眯眼睛，自语道。
“巳时了。”
布衣男子轻轻嗯了一声。
……
山峦自东而起，渐向西行，连绵无绝，山腹之中，却有一处隐秘所在，任由来往行人之多，却也无人知道，也无人能够想得到，在这样雄丽山川之中，竟然还藏着了这样不可思议的地方。
若是见了，当可以叹赏，人之力也能精妙如此，不逊天公，山川内腹，尽数被掏空，却没有令山石塌陷下来，其内可以称得上是别有天地。
曲折奇正，景致百般，每隔十三步，立有一对铜柱红烛，烛光照得其中一片明亮，中有二十六室，以应星宿，其中最东方一侧静室装潢远比其余各室好上许多。
其中字画盆栽，赏玩玉石，种种俗世享受之物，应有尽有，尤其床铺，竟是一整块白玉石雕琢而成，床铺支撑处，浮雕八仙过海，干将莫邪，欧冶铸剑，诸多人物，活灵活现。
这雕工本已经极为了得，若和这玉床比拟，却又算不得什么了，白玉虽然并非上等玉料，但能以如此之大，如此之完整，也算一方至宝，竟然只是用来当做床铺，不由得让人觉得暴殄天物。
可床铺和坐在上面的女子比起，也不由得黯然失色。
师怀蝶端坐其上，娥眉紧蹙，右手不自觉已经握紧红裙，在肌肤上留下一个个半月牙般的印痕，本应极痛，可她此时恍然出神，竟是半点没有感觉到。
她在一年，不，在六个月之前，都不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会疯狂到了这样的程度——
伙同组织要对付的人，反过来设计组织中看重菁英。
一个不好，便是想死，也是难了的……
死？
想到这个词汇，女子手掌忍不住颤抖了下，红裙抖动了下，被捏出了许多褶皱，仿佛猩红波涛翻涌滚动。
她既已经见识过死亡那种感觉，便再不愿承受。
可惜仔细回想起来，事情一路到这种局面，又全然都是自己的选择，怪不得谁，那位先生并未有一刻有强迫或者欺瞒自己，反倒给予种种帮助。
虽其高远，更显得慈悲宽厚。
也只能怪自己贪心作祟，虽然知道危险，但是还是如飞蛾扑火，不能自已——若是此事得手，便可以自原本剑奴身份，一跃而上，正式成为组织中的核心菁英。
就能够得到真正的神功典籍，直指着天门之上，证得陆地神仙的法门，能够摆脱目前这等危险处境，不必再担心某一日需得以自身色相娱人，失却心中最后坚守，沉迷于声色犬马当中。
真正活得像是个人。
能够有自己的愿望，可以做自己的事情，不必生死操之人手，更不必作为弃子，被人随意舍弃，冒险与各路高手交锋……
她微微吸了口气。
嗯，待得此事了解，便主动前往秘地，拜见先生请辞。
想到此处，师怀蝶心中突然升起些微忐忑，毕竟自己性命，武功，名剑都是先生所赐，如此离开，似乎有些不好，而且，先生付出如此之多后，可当真愿意令她得了自由之身？
她才一迟疑，脑海中又想及文士言谈举止，虽然威严，却不强迫，便即安定，自语道：“以先生之宽容诚厚，自然不会阻拦，只是离开之后，我亦会心中时时感念先生恩德，定不敢相忘。”
至于‘穷奇’，其人长于机谋，算计人心的本事远远要大过本身的武功造诣。
说到手段实在是狠辣，至于武功，只能够在这个年纪算是不错，却远远不能够和已经横空出世的那些年青一代顶尖武者媲美，连徐嗣兴都打不过，更遑论那位起码是掌握了神兵气机的一流高手？
那自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想及如此，师怀蝶深深呼出一口气来，神色镇定下来，瞥了一眼红烛，那是铜人侍女，半跪于地，一手提灯样，红烛已烧过半，她心中计算时间，呢喃道：
“巳时，两刻。”
“快了。”
“很快了……”
……
荣月城是一座很标准的大秦县城。
在于剑南道仙平郡内，城内有十七坊，每一坊市也只居两万余人口，而这十七坊当中，尚且还有四坊空余。
占地倒是颇大，实则因为远离城中铺子医馆，反倒是没有甚么人居住，整体不过三十万出头百姓，远不能够和梁州城相提并论。
其繁华所在，尽都在城中央处，四座城门，分对着四方，每一城门连通一条主街干道，彼此交错，形成十字，最中心交错处四坊，便是最为繁盛处，酒旗招展，走徒贩浆之辈往来无穷。
铁麟站在本城最高之处，在酒楼第七层，高有二十米，这城里又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建筑，放眼所见，极目三百余里，一城之地，尽在眼中。
铁麟双眼看着外面，端起白瓷碗，将其中液体一饮而尽。
微冷的水流没入喉管，刺激精神越发冷峻，双眸扫过酒楼所置水滴漏。
外面有人高声喊叫，孩童奔跑而过，走浆之徒叫卖，病重之人痛哭流涕，有夫妻争吵，女子声音尖利而刺耳，男子声音，低沉而懦弱。
人生百世，红尘万丈，诸般模样，可这滴漏中水滴也就只得一滴一滴往下落，不快一丝，不慢一毫。
铁麟闭了闭眼睛。
“巳时三刻已过。”
“很快了，若按王安风所说，那人午时便到……”
他昨夜出城，奔袭而来，早已经和荣月城中几位高手商量好了，现在整个荣月城高处，已经全部安排了经验丰富的武卒守备，能够将全城的视野，收归于眼底。
狴犴金令之下，武库大开，弓弩早已上弦。
此刻已经是天罗地网之局，铁麟曾为督军，当时亲眼见识过万弩齐射的浩大场景，任由是如何如何厉害的高手，以一敌万，箭如飞蝗之下，也得饮恨，此即人力有穷尽之时。
他抬眸看了看太阳，已经要到了最中间。
巳午交汇。
下面蹬蹬蹬跑上来了一个年轻店小二，模样讨喜，深行了一个四方揖，道：“诸位客官，时至午时，今日后厨备齐各种吃食，若是喜欢……”
铁麟将手中碗放在桌上，当得一声。
深深吸了口气，然后从他口中发出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声音——
“午时。”
今日午时。
铸剑谷秘传，欧冶子后裔，‘穷奇’当到荣月。
其罪有三，皆为不赦！
……
马蹄声声暴响，旋即猛然停滞，最先一匹，猛然人立，长声嘶鸣不止，仿佛龙吟。
‘穷奇’掀起车帘，下得马来。
一双布鞋，踩在地上。
师怀蝶眼看着红烛熄灭，山腹静室之中，旋即被黑暗吞噬，一片死寂，死寂之中，心跳声音，渐渐加速。
砰。
砰。
砰！
哐啷啷轻响不绝。
铁麟手中细剑弹出一寸，其身材昂藏，豁然起身，身上内甲甲叶摩擦碰撞，肃杀而凌冽，旋即无视了其上众人，猛然越出，翻身半跪亭台之上。
有风西来，铁麟长发微扬，双眸如剑，放眼四望，看到街道交错，远山朦胧。
心潮起伏之处，远处云涛如怒，天地相连。
“呼……吸……”
少林山上，悠长呼吸声音，时已午时，佛钟自鸣，震荡云雾散开。
王安风缓缓睁开双眼，耳畔有风声，眼前云雾聚散，钟鸣阵阵，时间仿佛停止，不知过去多久时间，耳畔方有轻和细澈声线响起。
“我已经到了……”
“荣月城。”
王安风缓缓吐息，默念完最后两句经文，钟鸣余韵不觉，拂袖起身，袖袍翻卷之时，一步踏出，已经翻卷两界内外。
“穷奇。”
眼前视野刹那间天地变换，他自先前安排的小巷道中迈步踱出，走入主干道路人流当中。
正午时分，炊烟四起，道路上行人本就不多，更兼脚步匆匆，所以只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茶馆桌上饮茶的‘青年’，看到那一身自己买回来的衣服。
嘴角微勾，王安风缓步往前，薛琴霜饮茶一杯，自怀中取出铜钱放在桌上，起身笑道：
“何为如此之迟？”
王安风笑了下，两人合作一处，按照师怀蝶所赠送的情报，顺着街道行走，神态放松而随意，王安风随路买了斗笠，将此时扎眼的面目遮掩。
常人要躲藏，大多都会潜藏在隐蔽之处，但是那名剑组织，偏生反其道而行之。却又不是寻常鲁莽人那样，以不做伪装当做至精至妙的伪装。
乃是用了外松内紧的法子，更有狡兔三窟，一着不对，即刻离开，数间大院地下挖出暗道，长及数里，行走内外，根本不需要暴露在外面。
然后便大摇大摆，住在了整个荣月城中最繁华的地方。
常人哪里想到这人竟然如此胆大妄为，可就算是猜到，想要进入捉拿，定然会被护院看守阻拦，顷刻之间，对方已经在数里之外，宾客俱欢，酒盏佐食一应俱全，饮酒作乐，却又要如何捉拿？
王安风将荣月城的地图记在脑海当中，他也不知道赢先生哪里弄来这地图，详细程度，竟然丝毫不下于无心手中的那一卷，其上以红线起伏，将穷奇行走轨迹标出。
走不得片刻，远处隐隐已经能够听得到马蹄震动的声音。
王安风侧头对着薛琴霜微微一点头，后者心中明白，朝着旁边让开了数步，王安风微吸口气，孤身缓步向前，马蹄之声逐渐靠近。
在前面，是一处街道交汇之所，宽能容纳五车并行，只是现在午时，几乎没有甚么行人，看上去反倒有许多萧瑟。
斜左侧上房，是一处极大极华贵的院落，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已经有仆人在外面站定相迎，两两一对，都是年轻貌美的女子，最外面两人持剑，更是英姿飒爽。
马车声音靠近，街道口转出一行人马来，排场摆得极位阔绰，这是自然，因为这一行人竟直直望着城中富豪奢靡第一的吕家过去，想来就是其远亲，本该有这气派。
酒楼上有人凭轩远眺，看着吕家美貌侍女有些发痴，手中不自觉松了劲儿，杯盏跌落，口中不由发出啊呀一声，紧跟着低头去看。
那书生心脏突然重重跳动了一下。
“这，这是……”
街道之上，十字交错之处。
东为吕府，西为马车车队，浩浩荡荡。
然后南侧道路上缓步走出一名老者，头戴斗笠，似有意，似无意，挡在了两者之间，那骏马高大，显然性子暴烈，但是不知为何，竟然驻足在那老者身前十五步，不肯再动。
东西相向，一方是孤零零老者，一方是浩浩荡荡车队。
肉眼看去，直如同蚍蜉撼树，可双方气势之上，竟然丝毫不分上下。
为首骑士怒极，鞭笞坐骑，口中叫骂，但是往日里踏碎精壮汉子胸口亦如等闲的烈马，竟然死活不肯向前一步，旋即更怒，举鞭欲要将前面拦路老儿径直抽飞出去。
“好老儿，胆敢拦路，怕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滚开！”
楼上书生见状不由心中大惊，就要喊出声音。
那酒盏此时才当啷啷两下，跌坠在地，碎成了两半，发出脆响，老者突然抬手，抓起斗笠，臂膀发力，斗笠猛地抛掷而出，裹挟劲风，砸在那吕家护卫身上。
虎背熊腰，重有两百斤不止的大汉闷哼一声，抛飞出去。
斗笠掀开，露出一张极有勇烈之气的老者面庞，狮鼻阔口，白发狂乱如狮，扔出斗笠同时，两步奔出，已经急速掠前。
抬手一掌，轰然击出，登时气劲纠缠如龙，咆哮而飞，前方十数人如落叶抛飞，而那老者更如怒虎下山，大步而前，气魄雄浑，喉中抖动，声音缓和，听来却如同狂狮怒咆，道：
“穷奇！！！”
劲气所至之处，咔啦啦声响，马车轰然碎裂。
‘老者’碧目之中，映出惊愕青年，看到那模样和师怀蝶所给画像当中一般无二，瞳孔深处，流光潋滟，如同名剑怒而拔鞘，锋芒凌厉，咧嘴一笑，轻声道：
“找到你了。”
身躯微伏，左手仿佛龙爪探前，右掌抬起，停下一息，旋即翻转，如倒拉九龙回棺，天地四方转动。
众人呼吸不由得一滞。
这时候，那书生一声惊呼方才落下。
天穹之上，已是怒云如涛。
轰！！！

第一百章 接锋，猛虎怒咆
肉眼可见的劲气涌动，粘稠，联结在一起，然后浩荡向前，酒楼上书生瞪大双目，隐隐约约，几可以看到嘶咆的猛虎虚影，按爪长啸，震荡空气。
书生不敢置信，抬起右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再往下看时候，那猛虎不见消失，反倒越发真实，长及数丈，肋生风云双翅，或者嘶咆，或者甩尾，真实不虚，仿佛当真山海经中所载异兽重现于世。
巨大威势，令他双腿战栗，哗啦一下，直接坐倒在地。
右手支撑在地，双目瞪大，面容煞白，奋力几次，却终究起身不得，却是为这虎威所骇，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一般，左右环视，所见酒客尽数都如同自己现在一般的模样，宽慰之际，不由得苦笑呢喃：
“本以为武夫只是刀口搏命的武夫，竟，竟当真能够到这样近乎神明的境界么……”
“叹服，叹服，而今才知天外有天的道理。”
耳畔但听得猛虎咆哮，风声呼啸。
酒楼之下，王安风往穷奇处大步走去，气机护体，那些剽悍骁勇的武者尽数不能够近身，烈马嘶鸣，突有一匹颤动，当场倒毙，竟似当真见到了威慑赫赫的猛虎一般。
两人距离不过只有十数丈，他步子迈得大，身法又高，没人能近得了身，不过是短短的数息时间，寻常人根本不足以反应过来的刹那，已经出现在了穷奇身前三步之远。
王安风从对面青年的眸子里面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模样——狮鼻阔口，白发狂乱，一手高举，五指箕张，直直朝着穷奇面目上拍下，后者玉冠被劲气迫飞，一头黑发朝后扬起。
只在手掌翻落瞬间，在其身后隐蔽处，突然有一声剑鸣响起，旋即一人飞身近前，身穿布衣，不修边幅，胡子拉碴的模样，掌中一柄修长剑器出鞘。
剑锋嗡鸣震颤，一瞬间笼罩向王安风周身十数处要穴。
气机牵连，剑器如虹。
这一下当真是出乎于所有人预料当中，石破天惊般手段，穷奇站在原地，脊背笔直，连动弹都没有动弹一下，神色更是从容不迫，那剑只在他肩膀上一寸处刺出，凌厉已极，宗师之下，几无可避。
王安风却仿佛没有看到这惊雷一剑，只顾往前，口中张开，突然低沉吐出一字，音节古朴苍茫，震颤人心，瞬间影响到周围数丈方圆当中，人马踉跄似醉，难以稳住身形。
刺出的那一剑和当年赢先生传授给王安风的剑术极为相象，先是将自身精气神凝聚为一，旋即瞬间刺出，讲求其势浩大，瞬间爆发的力量，仿佛千丈飞瀑，从天而落。
中间停顿哪怕只这一息时间，整个剑术便失去了真意，从一门上乘剑法，沦落到不过能够勉强入眼的刺杀剑术，堪称霄壤之别。
出剑之人既然能够出得了这样的雷霆一剑，自然也知道这样，知事不便，抬手一拉穷奇，就要瞬间暴退，拉开距离。
可王安风却早在发声之前，就已经抬手，更在这一瞬间展现出了绝不应当属于这九尺彪形大汉的绝妙手上功夫，先发先至，以肉眼难辨之速度，瞬间扣在其右手手腕上。
然后粗如短匕的大拇指和食指几乎本能，一下扣住剑客列缺，太渊两处穴道，运以独门手法，死死锁住。
这两处穴道，一者乃任脉之一，八脉交会处，一者为手太阴肺经要穴，肺朝百脉，脉会太渊，两处穴道被制，那剑客只觉得一条臂膀登时酸麻无力，内力被强行迫出。
下一刻，浩荡不休的刚猛劲气爆发，就要将这一柄显然不在巨阙鱼肠之下的名剑夺去。只是王安风却未曾想到对方刚烈，即便手腕处骨骼经脉被捏得咔咔作响，面容扭曲，仍旧死死握住不肯松剑。
王安风这一次伪装成那一夜的胡人高手前来，本就不愿与任何人纠缠过久时间，以免暴露身份实力，招致怀疑危险。
当下夺剑不成，手腕翻转，阴阳自体内轮转，借力而为，右足点地，青石地面登时炸出一个小坑，整个人如同奔腾猛虎，借助对方夺剑之力，顺势靠近。
这一变招如同阴阳轮转，凡人呼吸，再自然不过，更无半点征兆，布衣剑客心脏猛地一突，在千钧一发之际，发力将穷奇抛掷而出，自身却没有了再离开的机会，被王安风以肩膀生生撞在了胸口偏上处。
本来打算硬抗，却感受到了澎湃如同东海巨浪一般的劲气和膂力，面容不由得骤变。
但听得咔嚓脆响，这一名修剑修到极高明境地的剑客，登时便撞飞出去，气机萎靡，已经受了不轻内伤。
王安风在少林寺静心打坐，此刻已经处于联结神兵气机，欲倾而为倾，欲动而未动的状态之下，气机充沛，绝不逊色于中三品中任一高手，只是不能久持。
在刚刚那一瞬间交锋当中，看似是轻描淡写，蛮不讲理，只不过是一抓一撞，实则已经用尽了平生绝学。
药王谷医术，神偷门法门，诸般奥妙的武功精艺，更是全部融合其中，只一下便将一位货真价实的中三品高手打得重伤，实力十不存三，动作干脆利落，更显得威势赫赫。
当下立于地面，口中长啸，仿佛龙吟，穿金裂石，周围那些本就有高明内力的武者，只觉得一时间胸腹憋闷难受，头晕目眩，几乎站不稳当，更不必说进行阻拦，可寻常百姓却没有半点异样感觉。
而只在这一瞬间，他已经出现在面目痛苦的穷奇面前。
当真是咄咄逼人，半点不肯放松。
右手张开，五指微勾，就要抓住穷奇的脖颈，可是就在这个时候，车队当中，第二辆马车突然哗啦爆开，木片纷纷碎裂，一面棋盘，纵横十九道，连带着黑白棋子，铺天盖地一般朝着王安风倾砸过来。
王安风冷哼，拂袖一下，肉眼可见一道凝重气浪如同墙壁，阻拦身前，激射而出的黑白棋子一下停滞在了空中，数息之后，方才失力跌坠在地，丁啷作响。
一人子车中纵身而来，右手在前，掌势雄浑凶悍，直取王安风面目，王安风此时伪装是一雄伟老者，当下扭转过头，冷笑声中，不退不避，勾勒木剑气机，一下击出右掌。
两掌相对，先是寂静无声，旋即整条街道，长及十数里地面青砖，同时震动翻起，两侧建筑摇摇晃晃，几乎比得上地龙翻身，若非这里是极繁华之地，建筑都是花了大价钱请了墨家工匠修筑，恐怕早就已经倒塌一片。
王安风感觉到木剑神兵的气机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消耗，神色不变，心中反而大石落地——以穷奇身份，对方的身边果然是有高人在保护，而今暴露出来，反倒最好。
一个隐在暗处的高手远远比两个暴露的高手还要更危险。
只是不知道，这人在名剑组织当中，究竟是归属于什么层次，武功竟然如此之高——即便以木剑气机相助，他也只是勉强抗衡，不落下风而已。
而且，能有这样的高手护持，穷奇身份，似乎远比他现在所想的，还要再高上一两筹。
却不知道他心中惊异，对面更是震动不已，后者本在组织之中地位卓绝，虽然武功稍微差些，但是却也是十二掌兵使者之一，自有先古残破神兵气运在手，能为宗师手段。
此次之所以会和‘穷奇’同行，完完全全只是巧合。
碍于两家关系，前次专门折返到仙平郡来，提点了‘穷奇’一两句话，但是未曾想到，当日正欲起身离开的时候，从传信处得知了徐嗣兴功败垂成的事情。
出于穷奇恳求以及开出的优厚条件，不得不再度护他几日。
本想着，对方虽然能够有招雷的手段，但是以穷奇心性，暗中行动，总不至于被发现，就算是发现了，短兵相接，凭借自身武功，却也不足为惧。
但是此时一对掌，方才知道对方气机雄浑之处，远超自己想象，若非是江湖上那种极为罕见的真正宗师，就是掌握有一柄新近开锋认主的神兵，总之哪一种都不是好相与的狠角色，当下心中已有悔意。
缓合一口气机，准备开口说话，却见到王安风嘿然呼气，右手方才收起寸许，猛地复又击出。
劲风鼓荡，刚刚逸散的气机全部被这一掌裹挟，虽然发力短促，但是掌势雄浑，还要更胜先前一筹，再加上猝然而发，难以防备，实在是一等一的杀招。
这一下措手不及，对面那中年男子只来得及双臂栏架，借助了神兵气韵抵挡住了这一招掌法，却没能想到，王安风竟然又出一掌。
这第三掌非但勾连先前气机，更是连神兵气韵都有一息被他所裹挟，雄浑霸道，一下将那男子击飞了十数丈距离。
后者面上煞白，直觉双臂震颤麻木，脑海中却仿佛有一道雷霆闪过，瞬间将记忆深处的东西照亮，忍不住失声惊呼：
“原来是你！！！”

第一百零一章 原来如此，汝等安敢欺我！
只在这第三掌击出，那男子惊呼暴退的时候，整片楼阁上面竟然发出刺耳铜锣声音，仿佛有千百个力士手持重锤，片刻不曾停歇，不断敲打上面一样。
与此同时，在场几名武者都感觉到了地面不正常的颤动，以及逐渐靠近的脚步声音，更有隐隐传来的‘刑部办案，闲杂人等速速退开’的呼呵！
铸剑谷掌兵使安兆丰神色变了数变，登时察觉不妙，知道这定然是刑部出动大量力量，再看的话，周围所处虽然繁华，但是楼宇极高，若是密布弩手，排列其上，岂不是天然的埋伏之地？
这样一想，登时便是满头的冷汗，此时再看前面老者，只见其面容坦然，心中一突，本能升起一个荒谬绝伦的想法来——莫不是身前此人居然联手刑部，两个合起伙来要给自己下套？！
这一念头升起，便再也按捺不住，如同春草，绵延不绝，越想越深，细细剖析之下，非但是有可能如此，简直是极有可能，干脆就是必然如此——
虽即以刑部和对方势力，本来就势如水火，相互见面一定要互相厮杀，但是自古以来，唯利字动人，以自己身份以及手持的神兵利刃，刑部和对方暂且放下成见，联手下套，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铸剑谷底蕴深厚，存世时长，更胜秦国一筹。
他虽然只是谷内十二掌兵使者中末席，所持‘我取’不过是残损古剑，灵韵流逝，但是也是江湖上人人趋之若鹜的第一等宝物，能令武者凌驾于天门之上，少却三十年苦修。
以一柄‘我取剑’，换得两方合作。
值得吗？
自然值得！
难怪徐嗣兴被人伏击……
难怪这人先前前来，明言就是要找‘穷奇’，下手更是狠辣，非如此，如何能够让自身放下警惕来？
而以其武功高明，若真要穷奇性命，后者就算真的有祖先庇佑，也已经被一掌拍碎天灵盖，死得不能再死，其原因，全部都是为了‘示敌以弱’，引诱自己出手啊。
圈套，陷阱！
这一开始便是个圈套，便是个陷阱！
竖子匹夫，安敢如此欺我？！
‘我取剑’掌兵使心中一时惊怒非常，血气上涌。
当看到另外一条街道上面跃下两人时，便更是怒不可遏，对于自身判断则是越发笃定，着实不能怨他，此刻所经历的一切，实在是太过巧合，无论是时机还是出现的人，都巧合到让他不敢相信的地步——
不谈地方，时间以及那出手的老者。
只说奔过来的那两人，其中一人身穿黑衣劲装，衣服之下，穿戴了完整内甲，腰悬一枚狴犴银令，一本无常薄，手持西域细剑，显然是天京城名捕。
另外一人则虽然穿着寻常，却自有一股威严贵气，右手白皙宽厚，所持者，一柄君子剑，两人一左一右，相互配合靠近，不肯有须臾分开。
又自两侧屋檐之上，有穿朱红衣物的精壮男子，背负劲弩，身躯微伏，快步走动，砖瓦碰撞声音不绝于耳，不过十数息时间，就已经将这一片区域全部笼罩在了弩矢射程当中。
前面高大老者嘴角似乎若有若无，一丝嘲弄笑意。
安兆丰按捺住心中怒意，回眸四扫，看到穷奇勉强起身，似乎还有行动之力，而先前布衣剑客则尚存三分气机，心思电转，已有了主意。
按照谷中规矩，此时他神兵不在身上，只是有一枚上等的玉髓磨制成的玉佩，容纳了大量气机，当下顾不得心疼以及节省出之后的任务消耗，呼吸之间，吐纳吸收气机入体，瞬间踏破天门，成就宗师实力。
气机一经入体，旋即朝前猛扑，一掌击出，浩大磅礴，是和王安风一样的用法，因自身实力不足，不取精深微妙的用力和转折，只是凭借气机的浩大刚猛，硬生生砸出。
王安风此时目的已经达到，自然不会傻到和对方硬碰硬，当下趁势后退一步，仿佛正常躲避锋芒，而安兆丰趁着这样一个机会，已经抢身奔出。
与此同时，左右手双手微曲，施展出控鹤擒龙的高明手段，寻常武者用这武功，也就是挪移物品，难能对敌，但是他此时纯论武功，已经能够算得上一派之宗师，内力加持之下，这种手段也是脱胎换骨一般。
左手控气，将那名布衣剑客抓起，再是一扬，那名剑客便如离弦之箭，瞬间离开此处十数里之外，更有剑气锋芒，无形护体。
而右手则是助力穷奇远离，当下三人分作三个方向遁逃，至于那些一路辛苦，护持他们来此的护卫们，则看都不看一眼，只当蝼蚁一般，若能以其一死，拖延分毫时间，便已经是其最大用处了。
铁麟趋身前赶路，追之不及，怒喝道：
“放箭！”
只听得机括鸣响声音，自东而西，连绵不绝响起，声音彼此重合，或者前后紧紧相连，竟然不知道安排了多少人马在场，旋即就有弩矢飞射如雨，刺破空气，整条街道为之一暗，弩矢密集，竟然是将太阳日光都给硬生生遮蔽。
安兆丰却不躲不避，口中低声呵斥，气机萦绕之处，如同飞蝗一般密密麻麻的弩矢就这样停滞在了半空当中，尾部仍旧还在颤动不止，却再难向前一寸，实乃是天下罕见的景致。
安兆丰复又昂首长啸，右足在弩矢之上一点，身子电射而出，直至其已经奔出了射程范围，那些弩矢方才继续落下，密密麻麻，骇人心魄，破空之音，连绵无绝。
前三十年，天下七国之中，以韩之一国，虽弹丸之地，其弓弩最强，秦灭诸国之后又有改进，现在天下之中，独属秦弩最强，射程最远。
边疆交手之时，每到一地，不管敌手多少，秦军必先要以强弓劲弩，以及三十人用大车弩名‘巨灵神弩’者，齐射三轮，坊间戏称为‘清野洗地’。
待得箭落如雨之后，方才铁骑冲锋，步兵拥盾，陌刀清扫，武将高手策马奔驰左右，寻隙补刀，打得各国精锐半点脾气没有。
刚刚安兆丰以一己之力对抗大秦城中数百精锐齐射，已经极为勉力，当下只觉得气机鼓胀难受。
暗自思虑，若是射弩的乃是精锐武卒，或者大秦宣武弩系，恐怕就要气机反噬其己身，当场咳血，心中去意更多。
王安风看到铁麟之后，就知道今天事情已经得手，本来打算做戏做全套，送佛送到西来着，拦住铁麟，省得穷奇太弱，才跑出没有多远就被捉拿归案，白忙活了一天。
可才走几步，却又察觉到身后不对，扭头去看，看到了安兆丰急奔出去，直接朝薛琴霜易容的青年过去，心下一急，也顾不得甚么穷奇和计划，转过身来，怒声急奔。
此举反倒更是刺激到了那位掌兵使，身法更快，以铁麟实力，也只看到残影重重，遑论寻常武者百姓，根本就难以捕捉。
却是安兆丰知道对方素来都是以两人同行，对方武功掌法都是高明得紧，但是另外一个人却是没什么武功，只消一下就能拿住。
这一举动倒也不是要如何，只是为了分散掉‘老者’注意力，为自己争取离开的时机。
否则到时候气机耗尽，又被对方纠缠，刑部劲弩三连射，五连射之下，他能够扛得住一轮，可如何扛得住十轮百轮？
大秦当年吃过了以一敌六，补给不足的亏，如同久贫乍富，心下总也难安，每一城中必有武库，其中弩矢捆缚堆叠，如同粮食一般堆放在了一起。
这几年国力强盛之后，更是仗着物产丰饶，直接按照战时条例，以能支撑一城孤立防守三月的数量进行准备，每日都有三名官员，交叉检查，看到粮食和兵器堆成了小山，夜里才能睡得安稳。
安兆丰自己就算是真正的宗师，被同级武者纠缠之下，也可能被蚂蚁啃象，啃得只剩下一具骨架子，半点血肉无存。
何况大秦官驿盛行，郡城中柱国驻守。一个时辰之内，能够抵达郡中每一处地方，便如同一个大沼泽，宗师高手若无过人手段或者依仗，若被牵制住，也有可能失手陷落其中，实乃是江湖高手禁地。
正因如此，所以才生出了胁迫人质，阻拦王安风脚步，趁机离开的心思来。
距离那青年还有数十步距离，安兆丰便已经怒喝出手，右手抬起，如同苍天倾覆一般的浩大气势朝着对方砸过去。
这一下乃是极为精妙的手段，看似全力以赴，实则只用了三成不到气机，大半心思反倒在身后，戒备着如同狂狮一般急奔过来的老者。
在他看来，相较于前面这青年的防御，反倒是后面这人，更为棘手些，尤其那一路连环叠掌，仿佛千山倾倒砸落，凶悍非常，不得小觑，先前只得出了三掌，尚有四掌未出。
正在他注意后方老者与自身距离时候，安兆丰心中却突然警铃大作，旋即一股股锋锐的气机在前面升起，割得自身面目生疼生疼。心中急道不好，猛地抬头，却看到了一双瞳孔，熠熠生辉，仿佛看到了极有趣之事情。
旋即便有刺痛浮现。
那‘青年’踏前一步，抬手后发先至，劈砍在了安兆丰手掌手腕，旋即以掌化作剑指，腾跃而起，直点向了安兆丰心脏，他一时不查之下，竟然被生生点破气机防御，猛地后退。
那手指距离心口尚有数寸，剑气却早已先至，安兆丰心口一痛，忍不住咳出鲜血，却趁着机会，踉跄两步，退避一旁，旋即腾身而起，跃在墙上。
手臂挥舞处，一下将数名巡捕扔砸下来，未曾取其性命，只务求能够拖延时间，旋即腾空横掠百丈，口中愤怒长啸，声音十数里可闻。
“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非但是和刑部走狗联手，更是隐藏自身实力，心机深沉，莫过于此，今日我不死，定要让天下人知道你二人之面目！！！”
声声凄厉，怒如泣血，顷刻间便远去了。
王安风抿了抿唇，鼓荡内力，以狮子吼法门高声答道：
“跳梁小丑，岂堪一战？欲战则战，多说无益，你要来的话，老夫随时奉陪！”
安兆丰怒气攻心，复又长啸。
王安风嘴角勾了勾，转身看向目瞪口呆的铁麟，故作忿怒，隐隐不甘，嘿然道：“好一个刑部名捕，坏我好事，若非有你，今日老夫当将其击杀。”
“哼，今日你人多势众，不与你一般见识，后会有期，走！”
旋即身法施展开来，避开激射而来的弩矢，一下抓住了青年手臂，复一腾空，已经掠出极远的距离，其中或者借助弩矢射出之力，或者腾空点在虚空，不片刻，已经消失不见。

第一百零二章 暗流潜动，伏波不息
无论王安风，还是安兆丰，都引动了神兵器物之类的气机，只在这短暂时间当中，实已经是整个天下各国，域外域内江湖当中的第一等人物之列，施展轻功腾跃速度极快，寻常人等，肉眼难辨。
而铁麟先前只是以‘对付穷奇，兼顾可能存在的四品武者’这一个想法进行准备，如何应付得来？
任由他如何想破了脑筋，都没有办法想象到，原本不过是为了擒拿一个武功并不如何的凶犯，竟然牵扯出了两位具备宗师手段的高手。
如同只打算在激流中钓鱼，却直接钓起了深海巨鲨，东海巨鳄一般，这实在是荒谬至极！
涉及到四名甲等凶人，其中更有两人能短暂拥有宗师手段，这已经不是他能够处理的案件了，若是早得知了消息，远在天京城中的总捕头都会带着‘天罗’‘地网’‘暗影’‘玄钩’四大暗卫组织，直接出现在这里——
而此时却只他孤零零一人，环顾左右，无可相托付者，就连无心都在百里之外的梁州城中，所以任由他心中如何激怒如狂，但是人力有限，拼尽了全力也都根本追之不上。
当下铁麟一手持剑，一手抓弩，跟着跑出了两三条街道之后，两方已都没有了踪影，不甘驻足，接受两方人马全部离开这样一个结果。
喘息两声，旋即重重一挥手，有两分恼怒地将手中的墨家机关弩砸在地上，砸出一处坑洞。
哐啷一声大响，而墨家手弩则如同墨家憨厚话少的学子们一样，连一条刮痕都没能够弄出来，更令他心中憋闷，咬牙切齿，恨不得运起内力，上前狠狠跺上两脚，方才解气。
他这一举动似乎将这里百姓给吓了一跳，这里距离事发之地，已经有近乎于二十里的距离，虽然察觉到震动，但是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能够看到百姓惊愕视线。
离得近处，小摊上一对年轻男女诧异回眸，看向激怒的铁麟，似乎受到了些许惊吓，连路上跑来跑去玩闹的孩童都停下脚步来，不敢靠近浑身冷冰冰，散发生人勿进气息的黑衣大汉。
身后那名有富贵气的中年男子快步追赶上来，看到一个人闷着发脾气的铁麟，苦笑一声，上前拍了拍他肩膀，宽声安慰道：
“铁大人，凶人已经逃遁……”
铁麟嘴角抽动了下，下意识想要回上一句老子没瞎，却还是深深吸了口气，维持往日惯有的冷峻，复又呼出浊气，道：
“还请赵大人下令，整座荣月城外部如常，暗中则加紧戒备，武卒发现异样之后，先暗中记下，勿要急躁冒进，惹怒凶人。”
此举正合本地官员心思，令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却又做出忧虑神色，迟疑道：
“可是这样，岂不是会白白将那几名凶人放跑，本官身为一地父母，却万万不能够做出这等事情来啊……”
铁麟睨他一眼，几番忍耐，终于忍不住冷笑两声，道：
“大人勿要担心，此事乃是铁麟亲自所说，自当由我当责，走脱凶人与你无关，这事情不会影响到你的官运。”
官员心中大松口气，复又尴尬，面上浮现不忿之色，抱拳朝北一礼，朗声道：
“铁大人所说什么话，本官出身剑南世家，读圣贤之书，食君之禄，为君分忧，生死早已经置之度外，方才所言，句句都是发自肺腑，绝无半点虚言。”
铁麟本就恼怒，闻言冷笑，道：
“既如此，那大人何不亲自上前？方才畏畏缩缩，却又为何？竟然还不如武功寻常的一介弩手来得奋勇当先。”
官员嘴角微微一抽，这二十年仕途当中，竟是从未见过这般不讲规矩的官。
本欲继续开口表现自己忠心耿耿，你勿要污蔑泼脏水之流，又看到铁麟冷冰冰双眼，不由得想起了方才铸剑谷安兆丰，以一己之力，力敌五百机关弩连射的恐怖手段，心中颤栗，说不出话来，只是道。
“这……”
铁麟冷笑一声，上前抬手拍了拍他肩膀，道：
“赵大人，铁某不才，也是京官儿，见惯了各种神仙斗法，你这百年的狐狸，就不要在铁谋面前演什么聊斋了。”
“为人有利益之心自然正常，但是不愿担责，左右推诿却又表出忠心耿耿的模样，说实话……”
“骚得很。”
言罢即大步离去。
赵大人一张白净面皮上登时一阵红一阵紫，心中惊怒交加，生平第一次如此受辱，铁麟则不管他，面容冷峻，心中暗自叹气——
武卒封锁？
怎么封？
拿命去填么？两名有宗师手段的武者，之所以选择遁逃，并不是怕了这五百精锐和五百把机关弩，而是因为担心这些人背后的大秦。
若是当真将他们逼得急了，白兔都会咬人，何况本就是插翅的猛虎？到时候大秦鞭长莫及之下，荣月城不知道要死伤多少性命……
只是未曾想，原本为了将穷奇抓住，却不但见到了本来就追踪的两名甲等凶人，更见到一名铸剑谷的掌兵使。
今日一连中了数次‘头彩’，铁麟心中着实没有表面上表现出的这般镇定，诸多念头，如同潮浪翻滚一样，在他的脑海里面浮现，复又消弭下去，然后再度浮现，碰撞。
这两方势力，彼此本不应该有所联系，可为何会同时出现？是彼此有嫌隙？
或者本来暗中合作，因为分赃不匀等龌龊事情而反目？
铁麟一时间难以分辨，准备回去之后再卷宗上记下一笔。
尤其是那胡人青年，原先的记录当中，对方似乎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武功，只是身份尊贵，更有智计百般，便如同那穷奇一般无二。
可今日所见，那一拍一戳，举重若轻，势若奔雷，换做是他，也决计不能施展得如此从容不迫，恰到好处，以此观之，其实力就算没有接近天门，也不远了。
他日若要捉拿，当要遣派更多高手，当做是顶尖的四品武者对付，布下重重天罗地网，方可万无一失。
复又往前走了几步，铁麟心中突然冒出了另外的一个念头，所涉及之人不是其他，正是告诉他今日这个消息的王安风，他下意识觉得王安风和这莫名冲突应当有所关系，值得深挖。
可念头才一闪现，便又止步，抬手揉捏眉心，自语道：
“前次便是误会，这一次却不能再胡做他想了。”
“王安风本就是好意，我又岂能够一而再，再而三地令他寒心？更何况他本人现在正在梁州城中义诊，片刻分不出身来，又如何能操控这件事情？”
“倒是那一老一少，竟然出现在这里，却又有恃无恐，以无心所差到的证据判断，对方还有重要事情未能完成，不可能会离开梁州城。”
“方才故意和我交谈，恐怕也是见事情暴露，存了故布疑阵的打算，其本身多半还会重新回返梁州城中，但也有可能是在疑阵之上，更布疑阵，这一点也是不可不防……”
铁麟心中呢喃，缓步往荣月城的刑部衙门去走，心中本有沉郁，复又因为有所收获，而精神振奋。
……
先前给铁麟呵斥几句的那位县官狠狠一拂袖，旋即也自离去了，先前似被铁麟吓住的一对年轻男女放下了手中所看的商品，对视一眼，转身踱步而去，似慢实快，行过了两条巷道，方松了口气。
对视一眼，神色皆有古怪，那女子双臂抱起，手指似是男子那样拂过下巴，打量了下那边男子，抛过去一个挑衅般的眼神，笑道：
“王公子你很懂嘛……”
青年轻咳两声，目不斜视道：
“情势所迫，情势所迫……”
“再说薛姑娘你也不差。”
薛琴霜看了看身上衣物，似有熟悉，道：“当年武功未成时候，也有几次引得城中武卒或者门派武者追逐，这‘回马枪’的手段，使来使去，便也就娴熟了。”
“许久没有这么玩了，咳……我是说，许久未曾这样冒险，倒是有几分新奇。”
王安风憋笑点头，没有戳破满脸正气薛姑娘话里的错漏，复又微松口气——今日之事，至此则算是终于有所收获，之后如何，便要看那穷奇是否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若是弱到都没能跑出去就被抓回来，那也没有办法。
若是他真能在这种情况下奔出，那么之后，就要看师怀蝶的表现，以及赢先生手段，那名高手既然是隐隐有以穷奇为饵，吸引铁麟注意，以方便自身遁逃的行为，之后想来也不会去保护他。
而先前的中三品剑客则和穷奇完全是相反的方向，相遇的可能性也是极低，局势虽然有些波动，但是最后结果是好的，方便师怀蝶施为。
之后，等到穷奇落入掌握，便可借助这一途径，了解到这名剑组织当中的各种隐秘，更能以此为凭，提前得知消息。
最根本的——对方先后对他和东方家下手，他心中隐隐觉得，对方可能对于过去二十年的事情有许多了解。
那二十年是江湖大盛，风起云涌的时代，但是许多史料却记载含糊，就连扶风学宫和青锋解中藏书，也都语焉不详，大多三言两语，直接带过。
其中就有他爹娘之事。
王安风呼出口气，将这一念头渴望压下，心中突得浮现出些许不安来，却是因为见到方才铁麟懊悔模样，心中紧张散去，愧疚浮现出来。
两人多少算是朋友，自己这样行事，未免太不厚道，有故意欺负老实人的嫌疑。
王安风心虚地抬了抬眸子，看向上空，轻咳两声。
咳，之后，之后自当给予补偿。
譬如，尽力帮着无心和铁麟找到自己伪装的这位老者真身——后者应该还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已经背上了一口巨大的黑锅，同时招惹了黑白两道。
也可以再做些吃食什么的，弥补一下……
念头微微一顿，王安风复又想到了昨日所吃的那一块糕点，面容微微煞白，腹中隐隐抽搐，想到一事。
那糕点好像还没能销毁，还在桌上。
嗯，回去拿雷劲劈上个十来八回吧，否则一不小心送错了，便不是弥补，而是谋杀了，怕不是整座梁州刑部都要被个清瘦小姑娘给一网打尽……
若是如此，就真的没脸再见铁麟无心了。
如若他们吃下去还有命在的话……

第一百零三章 吟诗作对
安兆丰急奔于前，眼前的景物正在飞速靠近，然后被远远扔在了身后，继而一下抛远，再不复见。
寻常的下三品武者，就能够在短时间内的奔跑速度不逊奔马，到了中三品，行走江湖已经算是常人难得一见的大高手，气机引动时候，便能腾空御风，随心所欲。
上三品便已经有了种种不可思议的手段，一步之内，天涯咫尺，平地惊风雷，只是他毕竟是依靠外物踏上了这一层次的实力，本身则还差得颇远，也只能拿着上三品级别的浩荡气机，以中三品手段去用，如七岁顽童，持拿赤金砸人。
即便如此，其速也已远超四品武者范畴。
瞬息千里。
不过才过去了几个呼吸，就已经冲出荣月城的范围，然后折转向北，自山民口中所谓鸡笼山而入，气机鼓荡，树木山石尽数摧折，几经折转，落在了一处颇为高耸幽僻的山林当中。
这地方极隐蔽，内谷当中，乱石虬立，正对一侧山壁，垂落藤蔓，下面则有一丈方圆的水塘，和河流相连，池水当中有金鳞游鱼摇曳。
此处隐于山川之中，如果不是自天而落，根本就难以找到。秋日时候越发茂盛，恣意生长的树木藤蔓，就是全天下里最为高明的伪装之术。
就连安兆丰自己，也只是偶然之间，醉酒闲来散步，不管来路去路，柳暗花明之时才找到了这样的一处所在。
一路急掠，直至奔到了这里，安兆丰方才稍微按下些心来，不觉已经衣衫尽湿，抬手一抹，再放到眼前仔细去看，白皙手掌上面竟然已经是一片殷红之色。
染湿了衣衫的，不是汗水或者空中的水气雨露，而是他自己的鲜血——强行以四品武者的实力，催动宗师当中也属于庞大的气机，高速横掠，皮肤筋骨都承受了极为巨大的内外压力。
久经修持的体魄自然无碍，但是血脉因此而加速流转，那些细微的血脉便被涨破，皮肤皲裂，鲜血自周身渗出，虽然不算是什么重伤，看上去却极为骇人，尤其狼狈。
安兆丰手掌握紧，却突然放声大笑，双臂展开，躺倒在地，笑声数息方绝，脸上并无什么懊悔痛恨意，而是有许多畅快，畅快之余，则是凛然杀机。
“此次未曾杀得了某，他日，定要让尔等付出足够代价！”
“竟然和刑部中人联手，嘿，却不知道是你二人自己的行为，还是说是全部组织下令，若是前者，只死你二人而已，若是后者，则汝等千百年基业，当一朝覆灭，再所不存！”
安兆丰躺倒在地，先是咬牙低声呢喃，复又怒喊长啸，空谷回荡不休，若非担心被人找到踪迹，当真想要怒啸冲天，复又想到，这地方本就隐秘，以刑部谨慎的风格，以及对方速度，不可能找过来。
而若是山民猎户，樵夫游人之类，听到声音探寻过来，随手便即打杀了，能有个甚么问题，反倒是可以借之纾解心中愤懑之情。
今日经历事情实在太多，变化更是如同雷霆跃空一般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加之以苦战逃脱，就算是武功高超如同是安兆丰这样的人物，也不禁得从内心深处升起了许多的疲惫。
当下在冰凉凉的草地上躺了约莫有一个时辰左右的时间，待得手脚有了些气力，方才在水中清洗了身子上的血迹和衣物，上面水气则以气机蒸腾干净，看去便有洁净清爽许多。
复又一掌拍出许多游鱼，没有什么盐巴调味，纯粹以雄浑内力生火烤灼，却仍然觉得味道鲜美，实在是平生罕见的美食，一连吃尽了数条三斤多重的游鱼，方才觉得精神微振。
吃完之后，也不收拾，只靠在一侧青岩墙壁旁边，看着对面藤萝，脑海中思索今日这事情该当如何解决——这次出来，本来还有其他任务，可是刚刚已经将神兵气机耗去，这任务自然是不打算继续去做，也已经做不成了。
他此时所想，乃是回返铸剑谷之后，该如何行事，方才能够获取最大利益，其他暂且按住不论，此事的所有问题，自然是要全部推到‘穷奇’身上。
若是谷主知道，是因为自己明知已经有宗师介入，还贪图‘穷奇’给出利益，没有离开，方才遇到此事，致使另外一处地方的任务不得不放弃，他安兆丰虽然贵为掌兵使，也要承担相当一部分的责任。
而若事情缘由是‘穷奇’隐瞒了事情真相，利用自己，使得他被卷入此事当中，而他为了留得有用之身，报效谷主，方才忍痛放弃那任务，便不但无过，反而有功，何况还得知了另外一大组织的隐秘情报，更应当受到嘉奖。
是以，必须要在‘穷奇’之前，回返铸剑谷才是。
安兆丰想通了其中关窍，却并不极为在意，更没有马上起身离开，他刚刚抛出‘穷奇’的时候，故意朝着远离铸剑谷秘地的方向扔了出去。
以‘穷奇’的脚程，哪怕是一路急奔，昼夜不停，也决计是赶不上了，若非是为了取信于众人，他甚至可以沐浴更衣，好好休养一番，再行上路，也不会迟。
只可惜这山谷中虽然看上去幽静，风景绝佳，但是一来无酒，二来也没有姿容清丽过人的女子持觞相劝，颇为无趣得紧。
正当此时，他耳廓微动，发现细微脚步声音，忍住了偏头去看的冲动，暗自却已经提起内力，进行戒备，却没有等到了什么兵器袭来，似有一人，在上面大石上坐着，轻了轻嗓子，脆声唱道：
“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相携及田家，童稚开荆扉，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
这嗓音轻柔娇嫩，天然不加修饰，比起那些个青楼花魁的嗓音都要好上许多，安兆丰杀气渐散，抬起头来，看到原来这山壁之上，尚且还有一块大青石延伸出来，上面积苔如绣，若是坐在上面，根本看不到下面有人。
心思转动，知道应该是有人同样找到了这样一处‘秘地’，日日来此清唱练嗓，戒备放下，便更能好好去欣赏这天籁之音。
而他到这时候才发现对方所唱的乃是百年前的青莲剑所写诗句，格律完整，却唯独失却了最后的四句，来来回回，这音调虽是极美，却总觉得是缺了一块，梗在心中不舒服。
当下自付未曾察觉什么异样，便突然笑道：
“小姑娘笨，忘了最后四句么？”
他内力极高明，就算是在山谷下面开口说话，也如在耳畔，上面隐隐传来啊呀一声，然后有人探出头来，安兆丰抬眸去看，禁不住心中一荡。
上面乃是一个至多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穿着衣服寻常，模样却俊俏，有着常人没有的大气，却又极柔美温和，口音中有江南吴侬软语，方才听其歌唱就极悦耳，现在见到真容，便越发地觉得这声音更是好听。
当下复又一笑，抬手牵引，干脆以高深莫测的内功将其直接从数十丈岩壁上拉了下来，所见衣物寻常，似乎只是普通人家女儿，便笑道：
“小姑娘可是不知道最后几句，翻来覆去唱得总不尽兴。”
那少女似被吓了一大跳，极为胆怯看了他一眼，然后垂下眸子，道：
“倒也不是，最后几句是知道的。”
安兆丰奇道：“那你为何不唱？”
少女嗫嚅道：“最后双对饮酒，不喜欢那意境，不似那剑仙的锐气仙气了……”
安兆丰微怔，旋即大笑，道：
“未曾想随意遇到一名女子，竟然也有如此的见解和才气，你且说说，你喜欢甚么意境？”
那少女抬眸看他，一双瞳孔如同漆黑无月的夜空一般，安静而幽深，抿唇笑道：
“那得要唱出来才好。”
“那你便唱，若是唱得我喜欢，便给你金银玉器！”
安兆丰随意一摆手，言行阔绰。
少女抿唇，面目似乎欢快，往前两步，拉开距离，安兆丰见其仿佛太湖莲花，亭亭玉立，唯独可惜穿着过于简朴，似乎捡拾了其兄长的衣物，而不是轻纱长裙，遮掩了身材，令他遗憾。
便在此时，那少女理了理气息，开嗓清唱，音调清越而高，果有江湖英气，安兆丰心中喜欢，轻拍手掌相合，心中实则已经没有了杀意，还想着要多给些银子，让这灵秀的姑娘能有一个好的归处。
“古剑寒黯黯，铸来几千秋。”
“白光纳日月，紫气排牛斗。”
“有客借一官，爱之不敢求。”
“湛然玉匣中，秋水澄不流。”
安兆丰轻轻拍手，觉得这诗句英气十足，而且诗词中灵韵，隐隐和他铸剑谷相合，心中感怀，天地造化，果然如此么，听得最后韵尾，诗句气韵突然截然一变，豪阔大气。
“愿快我私心，将断君王头！”
“匣内血尤腥，方属江湖游！”
杀气隐隐，周围环境猝然而变，仿佛一失足便已跌落无间地狱，寒意森森，安兆丰瞳孔骤缩，猛地抬头。
所见到那石壁仍旧是那石壁，这垂下藤萝也没有什么变化，少女更是秀气清丽，唯独那一双黑瞳，无光似夜，眸子里却晕染开淡淡的赤红，像是千里大漠，一轮落日。
安兆丰心中警惕之心大作，调用剩余一些气机，猛地起身，朝后暴退，旋即看到了一道比宗师身法还要快捷的剑光，甚至于，是否当真看到了剑光，还是身死之前，脑海当中不甘的幻象，他都难以分辨。
咫尺之内，人尽敌国。
剑光旋即收敛。
少女看着不甘心捂住喉咙的安兆丰，鲜血正从后者的指缝当中，疯狂地涌了出来，模样笑得极欢快，然后上前一步，在他耳边轻声念道：
“她只有我能杀得，你对她出手，那便是要死的了。”
“然后，我可不是什么小姑娘。”
最后那句，英气不变，却压过了吴侬软语所带的娇柔味，显然是一名少年。
安兆丰瞳孔骤缩，心中无限怒气懊悔升起，连翻滚动，复又极为不甘，想到若是方才能够不被麻痹，径直出手，结局是否会不同？
除此之外，更是不敢置信，天底下，竟还有人能在如此之近的距离，刺杀自己这样一名掌兵使？！
是的，刺杀。
除此之外，他竟已不知该如何形容那一剑。
这样的念头翻滚不休，却被武者的本能判断淹没，得出结果，那便是无论是否提高警惕，当两人的距离拉近在一尺之内的时候，自己几乎已经必死。
安兆丰惨笑一下，没能发出声音，躲过了不知道多少明枪暗箭，躲过了名捕和同有宗师手段的武者围杀，却倒在了这样一处偏僻的所在，死在了两首诗词当中。
如何甘心？
怎能甘心？！
死不瞑目啊……
鲜血涌出越快，安兆丰双目逐渐失去了神采，最后却浮现一丝丝残存的念头来。
自己此行出来，极尽隐秘，哪里曾经杀过什么女子？
最近更是只对那青年出了手……
纵然是与那青年对敌，也还吃了亏，都没能擦破他皮。
最后的意识旋即消亡，那少年自怀中取出白绸，动作轻柔，一下一下，擦拭着短剑上鲜血。
旋即五指微张。
白绸飘落，覆盖在了安兆丰脸上。

第一百零四章 青龙破水
待得安兆丰闭眼之后，那少年才收起了脸上欢快笑意，以及因之而显露的乖戾杀气，面无表情，反觉得自在，屈指弹剑，铮地一声，然后将剑身微侧，看着倒映在剑身上那张面庞，眉头微皱。
“莫不是，真的似是女儿身？”
“不应当啊……”
复又垂眸看着自己身上布衣衣物，朴素得厉害，分明只是寻常农家院中少年装扮，眉头皱起，只打算装作是个‘谁家牧童儿’，未曾想竟被当做了女子，只得顺水推舟。
想了想，莫非是自身长发马尾披落所致？心念所动处，抬起手中短剑，一手抓住长发，便要削去些，可剑锋落下，触手温凉，又是舍不得下手。
复又看向死不瞑目的安兆丰，心中升起厌恶，忍不住在他身上啐了一口，道：
“有眼无珠的家伙，瞎子。”
“谁是姑娘？！定是你色迷……定是你瞎了眼，方将男子看做女子。”
“汝一家老小上下，尽为姑娘。”
“咳……呸！”
言罢心中爽利，将手中剑归鞘，藏于身后，负手踱步，根本就不着急离开，反倒是悠哉悠哉观赏着这山谷当中幽静景物，山谷幽旷，觉得甚是喜欢，只是想到往后又有他人过来，心中便又不喜。
想了想，突然拔剑，抬手以剑气横削藤蔓，在石壁上写下一行字迹，旋即收剑，上下看了看，颇为满意，微微颔首。
他懒得去管那有眼无珠的瞎子，可看到了地上烤鱼支架之类，觉得碍眼，抬手以内气操控，将其一下扔飞出去，就连细小的鱼刺都没有放过，理得山谷平和如故，方才满意。
又自顾自玩赏了一番，便即离开，不顾那死尸在这里，反正下一次再来，都不知道是要什么时候，多少年以后，甚至于能不能再过来都还不知道，是以浑不在意。
方才行径，也不过只是兴起而为之，现在没了那个兴致，便懒得再管。
腾空跃起，自岩壁上轻点两下，未曾浪费气机，而是径直以下三品身法行进，极为迅捷，没有剑法武功上的狠辣，负手而行，颇显得缥缈，眉头微皱，喃喃自语道：
“下一个，去找谁呢……”
言语声中，身法施展开来，远远地去了。
这山谷中便只剩下了死不瞑目的铸剑谷掌兵使，以及逐渐高昂起来的虫鸣声音，此起彼伏，野外幽趣莫过于此，复又过去了不到半个多时辰，虫鸣之音，重新变得安静寂静下来。
远远地有一人仿佛星丸跃动，迅速靠近，其轻身功法极为高明，旋即停在了这处山谷上面延伸出来的那一块青石之上，小心警惕，俯身往下面去看。
其右手按刀，左手抓一小香炉，香炉上面，镂刻出了异兽争夺绣球的模样，极为精巧，缕缕青烟从其中散出来，仿佛有人持拿无形之线牵引，青烟就这样荡向了山谷当中。
虽然轻飘飘不着力，却又不曾断绝，最终十几个弹指之后，便汇聚成了一条长线，风吹不散，这汉子眸子微微一亮，面露喜色，低声道：
“得嘞，就在这儿！”
声音压得极低，眸中多有警惕，将香炉放在青岩之上，显然极为宝贵这东西，旋即抽刀，行动之前，却突然微微一滞，他有着一个颇大而显眼的鼻子，几有常人两倍大小。
此时鼻尖耸动两下，神色骤变，猛地起身扑前两步，不敢置信道：
“死，死球了？！”
“这么重的味儿，还有这股子杂气，给人一剑捅了喉咙？这是哪里来的什么仇人唉啊，怎得和我老孙抢生意？这若是已经给摸了尸，老孙我还怎么办？”
“这什么人呐！坏我生意！”
“我不活啦！！！”
此时在这岩壁之上，距离下面少说五十丈距离，更兼树木杂乱，种种草木幽香你一层我一层覆盖着下面，气味繁杂，但是他竟能不受到丝毫的影响，准确判断出了血腥味道。
更能以奇妙法门，自血腥味道当中，知道下方之人已经殒命，甚至于连死法都猜得了个一清二楚，这种手段，即便是武道高人也难以具备，显然是身负奇异绝学的江湖奇人。
当下连连叫苦不迭，左右转动，突得狠狠一跺脚，便要一下扑入谷中，可是人已扑出去，却又突然止住，只凭借了一只右脚脚尖踩在青岩上，混不着力，竟能稳住身形，更未有甚么气机波动，竟是纯以高明身法为之。
复又长吸口气，身子滴溜溜在空中打个回转，落回青岩上，一下将那香炉拿起，吹散了其中烟气，扭动了上面的绣球，自有暗层随之旋转，将镂空刻印覆盖，以免其中药性散失。
这才咧嘴一笑，道了两声好宝贝，好宝贝，一把将其囫囵放在怀中，旋即如同蚁附蛇形，施展出壁虎游墙的法门来，往下攀附。
江湖上壁虎游墙，轻功草上飞之流的武功不说一百，也有七八九十，尽数都是些破烂货色，糊弄糊弄不懂武功，心头血热的少年郎还好，若是要拿出去走江湖，却要给笑掉了别人大牙。
但是此人施展出来，却有举轻若重之感，纯粹以脊背上肌肉蠕动，黏附在墙壁上朝下游动，非但灵敏过人，更是没有半点声音，一路向下，若是江湖中论祖归宗，这武功算得上是壁虎游墙功的宗家了。
他一直都以这门功夫为傲，当下凭借这手段向下‘游去’，刚刚开始并无半点异样，还有闲工夫凭借绿藤来遮掩自己的身形。
可复又下了数丈，原本密密麻麻的藤萝突然断绝，旋即便感觉到脊背一痛，仿佛瞬间有千万把钢刀刺入身体搅动，忍不住低声惨呼，跌落数丈。
旋即猛地一吸气，身子滞空，仿佛狗刨在水一般，手足并用，腾出数丈，一直坠在地上，朝前翻滚泄去力道，一手握刀，满脸戒备，只当是自己落入了陷阱当中，对方早已经在一侧等着自己落网。
与此同时，左手在背后一抹，已经满手的鲜血，咧嘴苦叹，抬眼去看的时候，却发现了并没有什么伏兵高手，对面数十丈石壁，藤萝竟被一剑而断，青石伸出石壁，自己一下竟然没能看得清楚。
石壁上写着一行字，写得不好，却是剑气煞气杀气纵横交错，实乃是一等一的杀人本事，偏生隐蔽，自己一时不察，便为其所伤，若非有逃命本事，指不定已经给剑气搅碎掉，死个干脆利落。
这奇貌男子心中后怕，又极好奇，视线扫过，念出声来：
“薛青君到此一游，幽霜谷归我所有。”
“天下人界外为限，擅闯者性命之忧。”
“嘶呼……好生霸道。”
男子倒抽一口冷气，忍不住嘴角微抽，旋即猛地左右回顾扫了一眼，没有发现那名为薛青君的高手，再就赚够身来，连，猛地几步奔到地上死尸前头，一下掀开白布，看到了死不瞑目的安兆丰，又是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道：
“好狠辣的手段，好干脆的剑术。”
“真你娘的，江湖上几时又出了这样的一位大煞神？！也不知道这汉子是怎么惹到了那薛青君，死得这样凄惨。”
摇头喟叹两声，似乎颇为遗憾，伤春悲秋，手上摸尸动作可实在利索得很，蹲下身来，在安兆丰身上拍拍打打，当摸到那一块玉佩时候，眼中一喜，往外去扯，却没能扯动。
原来是安兆丰虽然身死，犹自不甘，手指紧紧抓住了这用来存放灵韵气机的玉牌子，这奇貌男子扯了好几下死活没能扯动，看一眼那石壁，心里胆颤得厉害，怕那煞神跑回来。
不敢迟疑，索性抽出短刀来，铮地一下将安兆丰抓着玉佩的几根手指给剁了下来。
然后猛地起身，每逢大事当有静气，这时候却又如何能够静得下来？
又因起身莽撞，衣服都有些杂乱，露出内衬，他外头穿着极为俭朴，里头却有一件衣服华贵，乃是白色为底，青色绣出腾龙，张牙舞爪，威势凛然，栩栩如生，值此草木丛生之处，竟然仿佛真有潜龙破水而出，骇人心魄，一见难忘。
这男子确认手上的正是要找的物件，也不管衣服乱了，便即跃身而起，逃命一般奔出了这里，一口气奔出了五六百里，入了城中，这才安心下来，自去街道上富户身上取得银钱，开了一间客房。
喝酒吃肉，自不多说，更取出数两银子来，请小二去了青楼，带回了两名身材丰腴女子作陪。
入夜之后，一人独处，对着烛光，仔细打量着这枚质地通透的玉佩，察觉到其中气机灵韵，叹息一声，整个人都轻松下来。
此时他换去了外面衣服，里面其实也朴素，只是寻常衣物，黑色劲装，只是右臂接了一截子衣袖，白色宽袖之上，绘制了青龙出水的纹路，颇有气势。
他抓着这玉佩，长长呼出气来，呢喃道：
“这下可好，这下可好。”
“一整块儿的玉髓啊，这可得多值钱！”
复又闭了闭眼。
“有这东西，少林多罗叶指法的第二式便可从先生处换来矣……”
“接下这事情，不亏，不亏……”

第一百零五章 你当他是谁？！
天色漆黑如墨，人间万家灯火。
自上而下俯瞰，风景甚佳，流风回转，却又有灯火自下而上，突然蔓延而起，高出平地来。
江湖上，谁是最有钱的豪客，谁是最德高望重的武者，又谁能够称得上是当代宗师，都能够找得出千八百种说法来，但是也有许多事情却是无论问过多少人，都只会得到一模一样的答案。
比如说，少林，比如说武当，比如说这里。
这里就是整座江湖当中最高耸，也最为危险的山庄。
有多高？
比天还要更高三分。
传说当中，走上去的人，没有一个还能活着下来。
传说当中，整座江湖里的第一高手，第一美人，最为暴戾残忍的凶徒，最为温柔典雅的公子，最凌厉的剑客，最霸道的刀，最能打动人心的琴，都在这里。
可是这座山不高。
非但不高，更是寻常不过，自天下多山水的地方任意选择一处方向，驱马往前，直行不过百里，都一定能够找得到山势完全不逊色于这座山的地方。
但是这仍旧是整座江湖当中，最为险峻，最为高耸。
最不可轻犯的地方。
即便它原本有一个俗气地不能再俗气的名字。
山上有一条道路往上，开阔平坦，路不设防。
最上面是一座山庄。
庄子里有一个人。
只因为这个人的名字，哪怕是全天下最寻常的山，也将成为不逊五岳的名山。高耸，孤绝，让人心惊胆战，难以自抑。
‘他’正坐在上首的椅子上，一手支在扶手上面，神态慵懒随意，手指轻轻敲击在了扶手上面，清脆有声，仿佛阎罗三更鼓，实际上这在整座江湖中的作用，和阎王三更鼓也没有甚么差别了。
阎王教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
当。
当。
当——
哗啦声中，一面旗帜在他的眼下展开，仿佛滚动的波涛，有青龙破水，冲天而起，旗帜之下，刀枪剑戟，森然寒芒。
那里站着整座江湖里的内功第一高手，整座天下的第一美人，最为暴戾残忍的凶徒，最为温柔典雅的公子，最凌厉的剑客，最霸道的刀，最能打动人心的琴。
他们本当桀骜不逊。
他们自然当桀骜不驯，天命风流至此，江湖虽大，又有几人可堪一顾？
然后这些整个天下整座江湖当中最为傲慢的人，最快的刀，最狠的剑，最为娇媚动人的美人，朝着上面懒散的男子俯身。
一身青衫，眉眼风流，黑发如墨，懒散至极。
恍惚之间，如同梦碎，这真实不虚的景物随风四散，文士风流依旧，山却已经成了少林嵩山，青衫不变，已经没了那些或者恭敬，或者对自己心怀杀机的面孔。
青衫文士懒散垂眸。
手指轻轻扣在了扶手上面，低吟自语：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声音低沉温和，唱的是李太白侠客行一诗，却只吟前面八句，后面句子，一次未曾提及，仿佛狂生豪士，自娱自乐，不管他人如何。
古道人罕见没有在自己开辟出的竹林当中，去看自己的道德经，穿一身蓝白色道袍，足踏芒鞋，黑发竹簪束起，自两鬓处分出两缕来，垂落胸前。
面容柔和，眼瞳纯净，眼角一颗泪痣，平添温和魅惑。
当这眸子看向任何人的时候，都会让人觉得，对方眼中只有自己一人，而当这视线移开的时候，又觉得心里似乎空空落落，失去了什么。
只因这一颗泪痣，就算是他道藏读得再如何精通，如何有着谪仙般气度，鸿落羽都想要说上一句，你这道士不正经。
而今这其实只是长得不正经的道士负手站在了另外一座峰头，看着主峰上的青衫文士，沉默许久，突然笑叹一声，道：
“真是，翻来覆去，便只会这几句么？”
鸿落羽正在眼巴巴‘看着’外面。
就算是吴长青只是坐在那里给人诊治，却也觉得羡慕得紧，在外面总比在这里呆着要好许多，少林寺世界不算小，可是再大，也总有一日会觉得不足够。
他本看得入神，闻言却忍不住抬起头来，哂笑道：
“这就是你见识短了，道士。”
古道人挑眉，道：
“哦？听这话的意思，你知道？”
鸿落羽嘿然笑一声，将视线收回，道：
“那是自然。”
只说了这四字，便不再继续下去，显然是要他来问。
古道人微笑道：
“那你且和我说说，这究竟是个什么意思？还是说，你亦是不知，只是故作通晓，好来装模作样？”
鸿落羽撇了下嘴，笑眯眯道：“激将呢，就不要激了，没有用，俗话说贼不走空……咳咳，我是说，万事万物得要讲究个有来有回，有进有出。”
古道人了然，抛过去一个眼神，道：
“好罢，那你要什么？”
鸿落羽腼腆笑道：“不多不多，只消下一次你有机会出去的时候，分我那么一点便是了。”
待得古道人点头应允之后，这才略有三分得意道：
“你问这件事情，算是问对人了，若非是我神偷门中有人涉及此事，我也不可能知道……或者说，我亦不会和姓赢的认识。”
古道人皱眉道：
“你门中的？是谁？”
鸿落羽眸光微顿，周围气氛似乎为之压抑了下，仿佛方圆数丈之内，所有空气停止流动，旋即便又恢复原本模样，轻描淡写道：
“是我的师叔。”
“天下轻功榜上第三那个，其实最多排第五或者第八来着，不过也不差，原本，他应当是神偷门的下一任门主，但是他拒绝了。”
道士沉默了下，看向少林寺的主峰，道：
“拒绝的原因，和他有关么？”
鸿落羽道：“不错，此间事情太多太杂，你若想要知道，我可以全部告诉你，不过，这可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绝世高手，更兼是我神偷门的师叔，待我如子侄一般，不能轻易说给你，你要知道，得……”
古道人笑意温和，打断道：
“我对你师叔没有甚么兴趣，说重点便是了。”
鸿落羽干笑两声，移开目光，似乎略作回想，然后面容神色便郑重了些，道：
“你可知道，方才他吟的是什么？”
道人没好气道：“李太白的《侠客行》，贫道虽为方外之人，却也是知道的，说重点。”
鸿落羽面容神色古怪，摇了摇头，道：
“不不不，连起后面的来，方才是侠客行。”
“方才他所念的，乃是其他，在此之前，我还有一句话说，你不觉得，姓赢的这三五年来，实在是太过于安生了么？”
古道人眉头皱起，道：
“这样不好么？非得打打杀杀，有什么意思？”
鸿落羽砸了咂嘴，摇头道：
“这几年来，这家伙每日就也只是懒洋洋晒个太阳，看看书，下下棋，要么干脆打个盹儿，比起老太太家的猫儿都来得懒散，这怎可能？”
道士似乎仍未察觉，奇道：
“如何不可能？”
“世人皆有变化，能够浪子回头，也不在少数。”
鸿落羽翻了个白眼，道：“榆木疙瘩，实心的道士，白瞎了你爹娘给你这么不正经一张脸，嘿，你觉得，若是有朝一日，我，是我啊，五年间没有想过一次要偷东西……”
“这绝无可能！”
古道人毫不犹豫地回答。
鸿落羽一呆，嘴角抽搐，心中升起掀桌子不干的冲动，委实是太过气人，看一眼外头吴长青，深吸口气，告诉自己莫生气，莫生气，为这么个道士气死了不值当，稳了数息之后，复又问道：
“那若是圆慈和尚五年没念经呢？！”
“或者老药罐子足足五年时间，不曾炼药？”
古道人神色变换，终于陷入沉默当中。
鸿落羽看他一眼，嘿然笑了声，道：
“怎得，知道了？你会打坐，和尚念经，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扔下老本行，既然如此，那你又为何会觉得，姓赢的五年时间都活得那般懒散老实？”
“总而言之，你当他是谁？！”
“一个性子古怪的书生？还是差点做了你姐夫的男人？”
“屁！”
“勿要忘了，当年受人挑拨，连你武当在内，江湖七大门派联手要和他掰扯手腕的时候，可都是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当年倾天下之力对付的，只是一人麾下而已。”
“那可是当年江湖上心计第一等角色，你要叫他五年之内半点心思不动，跟个老妈子一样培养后人，我告诉你，比我洗手不干了都难……”
道人面容复杂，看了一眼主峰，又看向鸿落羽，呢喃道：
“你，你几时发现的？”
鸿落羽正得意间，听得这句话，楞了一下，道：
“发现？发现什么？”
“我没有发现啊……”
道士呆了一下，道：
“那，那你刚刚说的……”
鸿落羽抬了抬下巴，颇有得意之色，道：“自然是我猜的，如何，是否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道士呆滞，旋即心头无名火起，咬牙切齿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那你在这里嚼口舌作甚？长舌妇么？！”
鸿落羽先是一愣，旋即眼底盛满了蔑视，不屑咂舌，道：
“长舌妇？哎呦喂啊，您这也叫骂人？！一边儿歇着凉快去吧您呐，何况我凭本事猜得怎么了？怎，么，了？！”
“要是那姓赢的要搞什么事情，你觉得我能知道？！”
“真的傻！”
言罢微抬下巴，理直气壮。
道士看得瞠目结舌，竟然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反驳这最后一句话，只得深吸口气，咬牙切齿道：
“那现在，说重点……”
“那几句诗，究竟是有什么意思？”

第一百零六章 闲觑红尘
鸿落羽见那道士心中似乎已经怒极，一双纯净眼瞳仿佛出鞘长剑一般，盯在自己身上，仿佛随时准备在自己身躯上面刺出十七八个窟窿一样，干笑两声，道：
“别，别这么心急嘛……”
“这样盯着我看，偷儿我都脸红了……”
“你个不正经的道士！”
古道人嘴角微抽，右手五指微张，引动风雷，隐隐剑鸣声音呼啸，天边一侧，尽数浓深紫电雷霆，将原本的天色晕染，似乎莽龙嘶咆。
“停！冷静点！”
“我说，我说还不成吗？我说……”
看到道士五指微张，似有拔剑之举，鸿落羽脖颈后汗毛根根立起，连忙打断，看那道士视线掠来，干脆利落道：
“那是他的属下。”
道士动作微顿，眯了眯眼睛，道：
“说下去。”
其实不等他开口发问，鸿落羽也已继续讲了下去，口中低吟道：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赵客，吴钩，白马，流星，这便是他麾下曾有的四支菁英，排列实则要和李太白诗句不同，列第一位的，名为吴钩，并非宝剑，而是铁钩，大铁钩。”
古道人呢喃：“大铁钩……”
“是，专门勾人性命魂魄的大铁钩。”
“吴钩霜雪，千里不留行，受此名号者，皆轻功卓绝，擅长追踪，当然，比起我来，那自然是大大的不如了，想当年，我……，咳咳，我是说……”
鸿落羽正要习惯性自夸，突地看到古道人眼眸中煞气，干咳两声，复又正色道：
“我是说，既然是叫做吴钩霜雪，便以白色为号，无论如何，右臂前侧袖口扯断，必然会另接一白色宽袖，上有青龙破水图……”
古道人沉默，无声呢喃数息，旋即一挥手，震散了手掌上纠缠的雷霆清光，道：
“说下去，还有三个呢？”
鸿落羽松一口气，闻言答道：“虽以吴钩为第一，但是最为危险的却是赵客。”
“赵客为武道高手，精擅搏杀，虽然不多，但是人人都以五品为基础，杀性浓烈，擅长结阵对敌，号称十步一杀，若有三人联手，即便你我，同等修为之下，也只能勉强对抗，甚至负伤遁逃。”
古道人眸子闪动，道：
“当年的一剑夺命，云中客，掌覆天山，都是其中之一？”
鸿落羽挑眉，突地轻咦一声，上下打量他，然后道：
“你知道的，果然很多。”
“此事应当只得七大宗宗主长老所知，你姊和你关系果然如此之好，连这种血盟之事都会告知于你。”
“我本以为武当山紫霄宫主是守信之人。”
古道人面色如常，道：“阿姊自然不会告诉我，但是我亦不是痴傻之人，七大宗门当日之后，多次行动，隐隐针对于这几人，我心中素有怀疑，你如今一说，前后贯通，疑惑处自然明了。”
“你若不信，我自可发誓，此事绝非阿姊告诉我的。”
鸿落羽狐疑看他，只见到神色坦荡，不似作伪，似乎勉强接受，点了点头，道：“既如此，便当做这样罢，其实总有一日要掀开了说，你知道了，倒是也不打紧。”
“至于‘白马’，则为暗探，打探天下情报，其真实身份是谁，即便同为白马，曾经联络过，对面相逢，也不会知道，更不能知道。”
“江湖中有传言，‘白马’最后一张面具掀开的时候，就是他死的时候，这种人是不能够见到阳光的，一辈子都不能。他们武功不一定强，但是身份特殊，能够掌握更多的消息，有的是天下富豪，有的是朝中官员，甚至于更为夸张。”
道士挑眉，道：“更为夸张？”
鸿落羽道：“不错。”
“我记得当年江湖上有突厥武者犯境的事情，就连那些域外来客都颇为热切，谁知杀到最后，其中最大的那一位单于大将，部族首领，竟是青龙麾下白马。”
“这谁能够知道？鬼知道，下好大一盘棋。”
“反正我当日听说之后，险些把耳朵给戳聋掉。”
“至于流星是什么，你应该明白……这一批人在江湖上并不陌生，你但凡入了江湖，就一定会听说过他们的存在。”
“说来当年我们七宗和姓赢的闹掰，不也是因为有人冒充流星中的武者，杀死了各自宗门中的重要人物，留下了流星令，嫁祸青龙么？”
古道人沉默了下，呼出一口气来，道：
“杀手。”
说出这两字来，他如释重负一般，呆呆站在原地，看着少林寺主峰的方向，许久之后，突然想起来一事，复又道：“对了，你说你师叔，他和这件事情有关系？是有什么关系？”
鸿落羽沉默下去，然后慢悠悠道：
“我已说了，想知道的话，得加钱……”
古道人见他不欲多说，笑了一声，道：“看来若是他日想要听听这个故事的话，得要多攒些钱了。”
鸿落羽咧嘴一笑：
“聪明！”
古道人呢喃道：“你说，他这几年间，会不会在这个世界，也重新弄出来了这些东西？”
鸿落羽摇头，道：“这不可能，他当年也是有基业才好动手的，而且我等都给憋在了这里，没有办法出去，谁家没米能做饭？”
古道人忍不住道：“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鸿落羽翻个白眼，不耐烦道：
“好好好，是是是，有个什么不同么？”
“总之他想要搞事情太难了，最起码他的灵韵都不够，我的双臂双腿都还没能弄出来，他分心给神武府练了练兵已经了不得了，难道还有余力么？我是不信的，我手脚都还没有……”
“至多能多安插一两个人手罢了，譬如那个什么师怀蝶，若是武功再进一步，下手很辣些，就能够算是赵客里的水准了，要我说，若有闲暇和灵韵，早些将我手脚弄出来才是正经事情……”
“我要有了手脚我告诉你，什么银鞍白马，都是个屁。”
少林主峰之上，青衫文士不知何时已停下了低吟，左手支在扶手上面，托着下巴，右手握着一卷书卷，一双眼睛懒懒散散，看着书上的文字。
这书卷上面不写文字，更无经义，只绘了一人面目，寥寥数笔，极为传神，是个中年男子，面庞寻常，只因为鼻子相较常人大了数分，难免显得有些古怪。
下面有两字，其中一字已经被遮掩，只得认得前面一字是‘乙’。
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
在这书页下方，文字浮现，更有简略图形，绘制了一位健壮男子，施展指法，经脉走向以红色黑色两种颜色的笔迹标出，看得清楚。
文士眸光扫过，无声呢喃：
“多罗叶指……”
旋即随意一抹，其中两道自太渊穴上行至肩膀，旋即入任脉，归丹田的线路变更，不再是原先经受了少林寺数代高僧数百年打磨的那般圆融。
内气行气路线越发繁杂，威力未必增加，却着实有了隐患，令几处经脉行气过于频繁，寻常无碍，甚至可令内气行走越发坚韧，于内功精进之上，颇有助益。
但若是被有心人得知，只需在其运气时候，找准时机，以剑气刺击此处穴道，必然引得内气溃散，反而自冲丹田，最起码半柱香的时间瘫软在地，动弹不得，任由是如何高明精悍的武者，都会仿佛死尸一般，任人宰割。
文士做出这改动之后，神色浅淡，混没有半点波动，如同只是饮茶看花观月一般。
然后手腕微微一动，书页哗啦啦翻卷，一下就翻过去不知道多少页数，只见得一侧不见增加，一侧也不见减少，也不知其中翻阅过去的究竟是空白，还是写了文字，其上所写是武功秘籍，亦或如刚刚那样人像。
过去数息时间，书页突然停住，上面所绘，是一名面颊颇高，眉目英武的胡人青年，若是王安风看到当能认出，这是四年前，在扶风学宫中救下来的胡人少年，是拓跋月的族人。
当日这胡人少年落魄得厉害，落在了奴隶贩子手中，几经折磨鞭打，几乎没了性命，此时却已经长成一位高大青年，眉宇间有种草原上的豪迈蛮横气魄，即便画像，能看出双目中精光灿然，一手提刀，右肩垂落飞鹰，极为神骏。
下面同样有字，却非是甲乙丙丁，而是一字为“魁”。
文士敲了敲扶手，沉吟一二，复又翻过数页，上面乃是一名貌美女子，眼瞳柔顺，有娇媚气，便是师怀蝶，下面却没了字迹，青衫文士神色平淡如常，旋即又是翻阅。
随意改动，如此数次，神态方才隐隐有些懒散，随意将这书卷放在一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茶，身后道人足踏虚空而来，视线自书桌上的书卷瞥过，道：
“又在看书？”
青衫文士神态懒散，不答反问道：
“今日不看你的道藏了？”
道人挑眉，道：“道藏看得多了，总也还想要看看其他的东西，譬如每日饮食，自然不能够只是吃主食干饭，也需得要吃些蔬菜水果。”
“我看你这一本便是很好。”
言罢抬手，似乎随意一抓，内气涌动时候，已经将那书卷握在了手中，并未如同他所预料的那样，遇到阻拦，心下反而升起好奇，眸光转动，视线在书卷上面扫过一扫，却是一首隐居闲散的诗文，自语念出，道：
“白麻为衣草结庐，相逢犹问世何如。”
“每弹山水忘忧曲，懒上王侯自荐书……”
“这，这是……”
道人微怔，抬眸看向竹椅上的青衫文士，后者手掌托着下巴，手指修长白皙，淡淡道：
“只是寻常无趣解闷的东西罢了。”
“道士你若想要，本座送你便是了，何必不问自取？”
古道人张了张嘴，颇有些尴尬，文士说到这个程度，他如何肯要，手腕一震，气机运转之际，那书卷已经重新落在了书桌之上，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道：
“我未曾想你会，会看这样的书。”
文士嘴角隐有讥诮，道：“不看书的话，又要我如何，学那和尚念经，还是学吴长青炼药？时日苦长，闲来无事，不过解闷罢了。”
古道人平复心中尴尬情绪，微笑道：
“前人都只是说时日苦短，到了你这里，反而苦长。”
“不过，这些诗句当中，颇有隐居自乐的风度，看看也是好的，其实若有闲暇，也可以离开此地，前往安风那处，寻些幽静之处赏景，古人曾说，见幽静可熄争胜负之心。”
文士不答，道士心里也不恼怒，他乐得看到青衫文士这个模样，虽然说似是有些对他不住，但是文士能如此安静，实在是让他心里面好生开心。
踟蹰两下，本欲要踱步至其旁边，如往常那样摆出棋盘棋子，两人对弈闲谈，现在气氛却多少有些尴尬，没有什么可供交谈的事情，想了想，也只是问道：
“对了，你方才，是在想什么？”
文士挑眉，似乎觉得有些好笑，抬手按压眉心，一双狭长如刀锋的眸子微敛，睫毛将眸光遮掩住，看着远空风景，顿了顿，道：
“本座在想着。”
“今日天气甚好……”
……
山腹密室当中，师怀蝶心中勉强遏制住了自身的恐惧和惊怖，自从昨日开始，不，自从自身将‘穷奇’的消息告知于先生之后，她的心中便是一时半刻，都不曾得到过安稳。
她想要复仇，更想要活着。
夹在这样的本能欲望，以及对于组织的恐惧，对于先生的歉意感激之间，几乎等同于每日每夜都在承受着巨大的折磨和压力，片刻不得解脱，生怕哪一日便事情暴露，死无葬身之地。
江湖上跌打滚爬这许多年，她自是知道如自己这样样貌的女子，一旦落于他人之手，想死反倒是一种奢侈事情。
门外脚步声音靠近，师怀蝶身子微震，仿佛在脑海里炸开了一道雷霆，下意识攥紧了红裙，仿佛猩红色泽，掀起重重波涛来。
脚步声音停歇，门外之人恭恭敬敬开口，道：
“蝶姑娘，新送来了丹药，可要送进来？”
师怀蝶恍惚回神，意识到这是这段时间一直服侍自己的侍女，心中自嘲，稳住自己的声线，道：
“不必，且去罢，我此时尚在修行，况且，上一次送来丹药还有些许，哪里用得新的？”
外面那侍女咯咯笑道：
“这是掌兵使老爷待姑娘好呢，姑娘既然用不着，那婢子便将这丹药放在了外阁里面，若要试试药效，唤上一声，婢子便给姑娘送来。”
“嗯，你去罢。”
“诺。”
等到脚步声重又渐渐远去，师怀蝶的手掌方才慢慢松开，面色不觉已经煞白，长长呼出一口气来，这种被拉长绵延不绝的恐惧，比起真正的厮杀拼斗，更来得耗神，更令人恐惧。
‘穷奇’被控制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但是她心中却着实不愿意再这样地担惊受怕了，在此之后，在此事之后，虽然对不起先生，但是也定然要和先生断绝联系才是。
心念至此，师怀蝶眸中神色不由得闪动了几下，反倒是觉得稍显轻松，旋即更有压力，隐隐还有许多愧疚感——
她这段时间能够脱离开‘穷奇’的掌握，在步步危机，极为看重身世渊源的铸剑谷当中，步步高升，以一介剑奴身份，得到了掌兵使的看重栽培，每一步走出，全部都是靠着那位先生随口指点。
先生虽然没有说过她什么，但是她为了能够得到先生的下一步指点，总也会收集将铸剑谷中的消息告诉先生。
没有价值的人是活不长久的。
这是她在江湖中学到的第一个道理。
虽然说，以她的身份，根本无法得知真正有价值的消息，至多也就从闲谈当中，知晓了哪一位神兵使又突破了，或者说哪一位神兵使领了任务之后，离开了铸剑谷，前往何地方向。
譬如前此听说的，‘我取剑’剑主安兆丰据传前往江东一带，又有谣传是江南，剑南道，譬如另外一位大人物似乎孤身去了北漠……
都是些看似涉及了许多大人物的厉害消息，实则广而泛之，不知是过了几人之手，还有几分真实的虚假谣言而已，尽管如此，承蒙先生不弃，仍旧多加指点，纵然是师怀蝶这种心性，心中仍旧极为感恩。
只是而今压力越来越大，她心中隐隐有种恐惧，再继续下去，自己恐怕就再也离不了先生指点了，可若有朝一日，先生的耐心终于用尽了，不愿再指点，那时她的下场，便不问自知了。
更或者，某一日，即便以先生大才，也走错了棋，将往日的种种事情暴露出来……
女子复杂叹息一声，右手抬起，按在了鱼肠剑上，脑海当中，思绪起伏，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在下一次便要和先生告罪一声，恳请先生原谅。
若是先生要她付出什么代价，她也绝无半点怨言。
总不会比死更难了。
正当此时，腰间的玉佩震动了一下，旋即有熟悉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明日子时以后，寻闲暇时候，前来此地一叙。”
师怀蝶神色变了变，几以为自身脑海所想被先生堪破，心脏都疯狂加速跳动，深深呼吸几次，朝着无人之处微微行了一礼，口中应诺。
是时候做一个了结了……

第一百零七章 客来
在终于摆脱了铁麟之后，王安风和薛琴霜倒也并不急着返回梁州城，现在在梁州城的回春堂里面已经有了一个‘王安风’正在义诊，回去了反倒没法子解释。
况且王安风还从鸿落羽口中得知，二师父似乎颇为享受这久违的坐诊，不以为苦，所以他大可以慢慢回来，等到一日的义诊已经结束之后，再转换两人的身份。
虽然身处旋涡之中，此时竟罕见没他什么事情，成了闲人一个，索性便和薛琴霜并肩行走在荣月城的街道上，心境紧绷之后，难得放松，平静温和，便随意走走，随意去看。
这荣月城既然身为县城，地自然是没有梁州城，扶风城这种一地重城来得繁华熙攘，但是大城有大城的雄伟处，小地方也有小地方的好看处，真要比较，着实难以区分出个什么上下来。
王安风踱步在青石上，看到前面一条道路上，几个垂髫小儿追逐跑过，为首一人穿蓝衣，右手手臂抬起，紧紧抓着了一个风车，奔跑时候，那风车便随风哗啦啦转动着，笑声响亮。
街口生长着合抱榕树，绿荫极浓，枝叶杂乱，下面站着几名女子轻声谈论家长里短。
荆扉半开，老人拄仗呼顽童。
一城之地，十七座坊市，三十余万人口，大不至于如何大，更不繁华，人情味道反倒浓郁。
这人情味最能洗刷江湖煞气，让人心境温和下来，不知道多少人，年少兴浓时候向往江湖，烈马鲜衣，少年天下游。
等到真的如梦中所想那样，刀口染血，闯荡出了什么名头之后，却又想的是烹茶抚琴，衣暖饭饱，可乐终生，但是时间既然无法回转，这样的念头自然常常不得善终。
王安风驻足，看着前面这一幕，怔然发神，旁边薛琴霜突然慢悠悠开口道：
“你方才，为什么要故意放跑了那穷奇？”
王安风侧身去看，薛琴霜微微仰看着他，一双剪水秋瞳，复又强调道：
“你方才出手数次，明明可以顺势将其击杀，最差也能够以内气迸发，废去他的武功，让他不能再害人，可你为什么不出手？”
王安风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他先前告知了薛琴霜的部分，并不涉及之后的计划和打算，要是说出后面部分的话，就势必会涉及到赢先生的筹算。
他此时已不是当年懵懂少年，对于自家的青衫文士更是熟悉，知道薛琴霜若是知道了赢先生的存在，无形之中，就已经入了先生的眼中。
到那时，无论她主观念头如何去想的，都已经入局。
正当他觉得头痛，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才能把这事情给绕着圆过去的时候，薛琴霜却又笑了笑，收回视线，道：
“既有苦衷，自然不必说的。”
“只是江湖险恶，许多杀人害命的手段并不一定要用武功，你定要多加小心才是。”
王安风心中微松口气，又有不得不隐瞒的愧疚感。
看着薛琴霜垂落眸光，如同盛了满夜的星光，嘴唇娇嫩，面颊似乎低落，险些一个冲动，就将所隐瞒的东西全部告诉她，内气流转数次，方才平复内心心境，故作镇定，点头应道：
“嗯，我知道的。”
“对，对了，我记得，荣月城虽然不大，也有些滋味绝妙的小店，不比梁州这种大城来得逊色，此番既然来了，不如就去看看？”
声音微微一顿，复又微笑强调道：
“说来前次还答应了熙明，要给她带些糕点做赔罪礼物，这一番倒是恰好赶上了时机，梁州城的自然极好，荣月斋里也未必不佳。”
言罢不自觉加快脚步，顷刻间已走出数步，薛琴霜抬眸，右手垂落，手指修长，轻轻敲击腰侧的佩剑剑鞘，发出沉闷温和的声音来，眸子狐疑看着王安风背影，心中念头越发笃定。
“有问题，在说谎。”
“言语不实。”
“嗯，仔细想想，此行多有蹊跷古怪处，他定然是陷落了甚么江湖隐秘组织当中，是了，这个就是那组织的任务了，此时他可能已受到控制，不能多说，也有可能，有什么人时时刻刻都在看着他。”
“回去和离将军说一说。”
薛琴霜毕竟年少时候就开始闯荡江湖，什么样的风风雨雨都曾经见识过了，当下已经猜出了个八九不离十，只差一点，便能堪破迷雾，直指事情本来面目。
想到此处，心里念头却突然微微一顿，手指抬起，敲击声音戛然而止，这周围一片都显得有些凝滞，少女抿了抿唇，心中本来昂扬，突然挫败。
“当年好玩学了的江湖上等魅惑手段，才用出便没有用处。”
“竟连半句真话都没有说出来……”
“咳，这秘籍当不是假的，看来是王安风的定力足够，他那武功本就似乎极重定力心性，算啦，输给他了，但是被我窥出问题，便是一胜一负，总也还是持平了的。”
“往后总也要打上一架的，方才那掌法，蛮有趣。”
隐隐挫败在她脑海中只是转过了一圈儿，旋即便被抛到了脑后，眉梢挑起，神采飞扬，右手低垂在下，琢磨起方才王安风施展出来的那一路连环掌法，仿佛大浪叠加，隐隐已经有了那么三分神韵在。
王安风大步走在前面，右手抬起，抓在心口处衣服上，心脏跳动仿佛少林寺里那匹发了疯一般撒欢儿的赤色瘦马，血脉涌动如沸，张开嘴来，隐隐呵出一口热气。
有摊贩在前头榕树下歇脚，无意间看到他面目，双眼一亮，径直挑着担子笑迎上前来，招呼道：
“嘿，这位兄弟，这里有上等的解酒汤，三个通宝一碗，来上一碗，醒醒酒罢，我这里可是老字号了，不骗人的……”
“哎哎哎，别走啊，两个通宝，两个，两个行吧？”
“三个通宝两碗？！”
“喂！”
“瞎了么？！”
王安风不管不顾，往前而去，薛琴霜心中狐疑，兼有低沉，那时候正自我怀疑当年是不是给人糊弄骗了去，旋即又是开始比划那一路精彩绝伦的掌法来。
这一入迷，心思八九成便都沉浸在其中劲气折转处，剩下一成牵在了王安风身上，也不管前往何处，只顾跟着他往前走，王安风往前她便往前，王安风左拐她便左拐。
此时若是再沉迷一些，指不定便会跟错了人，走错了方向，可能要一直等她醒悟过来才发现自己到了一处完全陌生的地方。
这种事情往日也不是没曾发生过，每每都弄得极为尴尬。
最为难堪时候，年少时曾跟着一人直接入了一处婚宴酒席，旁人自是以为他二人一起来，她武功又高，行走无声，被她跟着那个人也不知道后头还有一人。
所以等到她回过神来时候，已经莫名其妙被迎入客席当中，左右哪哪儿都不认得，满脸懵呆，只好装作是女方远亲的远亲，旁人说什么也只是满脸正色应道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别人看她满脸赞叹，越发说得尽兴，实则那里乡音俚语，她连半句都听不懂，一顿饭吃下来，出了满头的冷汗，偏生还要装出你说得很有道理，我觉得也是这样的模样来。
此时虽不至于沉迷至此，却也相差不远，那商贩所说，自然尽都没能入了她的耳朵。
直到去了荣月城中的糕点店，名为荣月斋之处，方才放下手掌来，收掌之时，劲气涌动连绵，已经得了四五分神韵，若再精研些许，便能顺势拍出数掌，劲气叠加。
荣月斋在这城中算是唯一能够叫的出名字的，虽不在市井最繁华处，实则离得百姓民居不远，于他这一行中，反倒是千金不易的上等宝地了。
此间掌柜是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人，长得富态和气，取出糕点试样，放在桌上，任由来往行人试吃，试吃之后，再行抉择。
看起来是容易亏本，但是人都有好面子的心，吃了之后，不好意思不买，偶有无赖，故意来这里占便宜，掌柜的也不甚在乎，总体来看，生意反倒更有起色。
王安风两人入店之后，那店家看到两人衣裳材质，显然不是穷苦之人，颇为殷勤将糕点试样送上，并送两人一双筷子取用，王安风心中仍旧慌乱，心跳极快，野马撒欢儿一般，片刻不肯停下。
这个时候，就算是有人递给他一块青红砖，他都会下意识给抓过来，当下拿起了筷子，下意识夹起了糕点，往嘴里送去，扑鼻一阵甜腻，唤起记忆。
双目神光恢复，往下去看，看到了糕点细腻，扑鼻甜香气味，看去眼熟，堪称印象深刻，此生不忘，嘴角忍不住一抽。
店家自夸道：“嘿，两位客官，本店这糕点，乃是以面粉，鸡蛋，马奶以秘方配置，其中加了江南道的上等白糖，白如雪，细如砂，滋味绝美。”
王安风脑海中记忆越发恢复，想到吕白萍昨日和自己说的话，面色煞白。
心中本在撅蹄撒欢儿的赤红瘦马突然扑腾两下，直接砸在了地上，口吐白沫，再也蹦跶不动。能够托举山岳，上扛城门的手掌更是微微一颤。
那糕点啪叽一声落在了地上。
掌柜的笑容僵硬。
他低头看了看摔成一坨的糕点，嘴角一抽。
“客官，您来这儿，砸场子的？”
……
等到天色渐黄昏的时候，王安风和薛琴霜才回返了梁州城，手中还提着了一纸盒的糕点，便是荣月斋中的点心，林林总总十数种，只是和东方熙明的配方极为相似的那个，却是实在不肯加进去。
那一会儿王安风回过神来，意识到东方熙明用的配方，很有可能是对的，只可惜糕点店里三十文的糕点，给少女做出来之后，就是要人命的东西了。
想到那味道，王安风此时仍旧觉得腹中不适，他入城之前，就已经和薛琴霜分开，找一僻静处，自等到了‘王安风’已回了客房，方才微松口气，回到了少林寺中。
然后换去了身上伪装，洗漱一番，再从少林寺中回到了客栈客房当中，至此方才结束了今日一整天的忙碌——先前倒还不觉，反倒是回来之后，自心底里面升起来了极为浓郁的疲惫之感。
当下坐在了床铺之上，抬手揉捏眉心，脑海当中，事情一下一下浮现出来，然后碰撞。
尤其有一个念头，挥之不去。
此事师怀蝶得手之后，这女子会自名剑组织当中，得到什么好处？后者对他怀抱杀机，若是因此事情而成长起来，倒是极大的麻烦了。
现在她已经是持有名剑的伪四品。
若是有朝一日，踏上了执事，甚至于更高，譬如如今日所见高手那样的地位，却是个大麻烦，不过，转念一想，那时候，岂不是赢先生也得了好处。
先生虽只有这一人可用，却也是宗师分量。
贵精不贵多。
正欲和衣躺在床上休息一二，门外突然有人敲门。
王安风抬眸看向门口，道：
“是谁？”
门外之人恭恭敬敬答道：
“可是王大夫？叨扰大爷您当真是过意不去，不过确实有重要事情，小的是奉了刑部严令大爷的命令……”
“严令大哥？”
王安风微微一怔，脑海中第一个升起的便是随口便是‘晓得不’的兄长般人物，可严令此时应当还在扶风郡郡城当中的刑部当差，怎得会在这里，旋即便意识到了门外的是谁——
瞎子老吴的人到了。

第一百零八章 信笺
安在坊，瞎子老吴。
刑部委托。
无心。
一下子有好几个名词从王安风的脑海当中飞快地掠过，回过神来，道了一声稍等，旋即起身踱步走到门口，将门打开，外面恭恭敬敬站着了一个年轻人，却并非是他以为的那个管事。
王安风视线扫过，温和笑了一声，侧开身子，让这青年进了客房当中，这青年他有些印象，当日他第二次去找瞎子老吴的时候，曾给他端过茶来得便是，应当确实是瞎子老吴的人。
那青年小心翼翼走了进来，王安风将门关上，转过身来，打量着前者。
在他记忆当中，那一日这青年似乎给‘严令’吓得不轻，走路时候都打哆嗦，现在却要得体些。穿着一身藏青色衣服，老老实实穿好，衣襟交叠，将原本的浮浪纹身遮掩住。
更兼低眉顺眼，浑无半点戾气，看上去就像是个随处可见的邻家青年，而非混迹于梁州城地下，惯常打架敲诈的‘老鼠’。
当然，也可以是见了猫的老鼠。
王安风心中哂笑一声，请这青年落座，然后主动给他倒了一杯茶，自己同样端了一杯茶，坐在床上，神色平静。
那青年倒是有些受宠若惊的模样，推脱了好几下，才端起茶杯，然后看着坐在床铺上的王安风，拘谨喝了口茶，茶水入喉，香气逸散，便安下心来，又觉得总也有些古怪，忍不住偷偷摸摸打量王安风——
未曾想到那一进门便杀气腾腾，绷着张脸就吓得整个赌坊鸡飞狗跳的‘刑部严令’，线人竟会是这样……这样正常的一个人。
对，正常。
他在心中挑挑拣拣，自有些贫瘠的脑海里找出了这样一个算是熨帖的形容。
本以为也是个抽刀砍人，不服就干的狠辣角色。
王安风抬眸看向那青年，后者给吓了一跳，连忙收回视线，正忐忑不安，便听到了前者温和开口道：
“事情经过，严令已经与我说过，那么，吴老先生遣你过来，可是有什么进展了么？”
青年先是一愣，旋即吃这一惊，未曾想那刑部严令竟然已经将事情告诉了眼前的线人，看来后者对于这件事情着实极为看重，当下心中一颤，不敢怠慢，连忙点头道：
“是，是，没错。”
“这位王大爷，那一日刑部严令大爷一走，吴老大就派遣兄弟们出去找了，这苦苦地找了好几天，总算是给咱们找到了！”
“吴老大觉得这件事情还是得要尽早交给刑部严令严大爷，所以这不，就赶紧派小的来这里跑腿，把东西给您老送来。”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入怀取东西，似是因为过于紧张，一连几下都没能成功掏出来，反倒是越来越紧张，额头冒汗，终于一下用力，把东西给掏了出来，长呼口气。
然后站起身来，趋前两步，双手捧着将这信笺递过去，满脸赔笑，道：
“您，您老看看……”
那是一封信笺，因为在怀里放着，有些皱皱巴巴的，上面写着一行字，刑部严令亲启，还以红烛蜡油封了口，信口上还有一个小标记，这样若是有人提前偷偷看过信笺，一眼就知。
王安风一眼扫过，未曾接过，只是微笑道：
“这是给刑部严令的，我看不合适罢？”
青年微微一愣，旋即面红耳赤，他不识得上面字迹，也知道自己犯了个错，连连道：
“对不住，对不住，小的，小的实在是……”
“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大人有大量。”
王安风忍不住嘴角微抽，抬手按了下眉心，对于眼前青年满口的‘行话’，左一个大爷，又一个老人家的实在是不习惯，又觉得对方似乎将自己给看成了欲要择人而噬的洪荒猛兽，有些哭笑不得。
抬手虚按，以少林内力运转气机，温和道：
“勿要如此，将信笺放在桌上就好，不用给我……”
那青年‘老鼠’如获大赦，心中恐惧被少林气机抚平，连忙将这信笺放在桌上，自己垂手站在一旁，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坐下了。
王安风嘴角微抽，却是不知，他那两次扮演的‘刑部严令’，在那些个‘老鼠’以及赌客口口相传之下，却已经拥有了何等凶神恶煞般的威名。
赌性上来就是剁了手都停不住，现在却只消‘刑部严令’四字，便足已令要人命的赌瘾消失个干干净净。
王安风端起茶盏，饮了口茶，看到已经完成了吴瞎子命令的‘老鼠’仍然杵在那里，虽然低眉顺眼，极为老实，却完完全全一动不动，略有诧异。
然后自脑海中微微回想，想到一事，心中了然，微笑道：
“嗯，先前所说，之后那一百两只是定金。”
“之后还有一百两的尾款，待得过两日，我等确认这消息属实之后，自然会亲自给吴老先生送去。”
旋即在心中默默补充道：
等到跟无心申报，将刑部的补贴拿到手以后……
那青年忙道了一声不妨事不妨事，可说完之后，却又还是驻足不动弹，王安风心中愈奇，抬眼看他。
看到这青年‘老鼠’搓着双手，哼哼哧哧，然后似乎是觉得眼前的大夫极好说话，和那动辄抽刀子砍人的严令并非一路人，终于抬起头来，期期艾艾道：
“大，大夫……”
“您老是大夫是么？”
王安风微怔，旋即哭笑不得道：“如假包换，虽然称不上什么名医，却也懂得些许的药理，你是身子有哪一处不舒服么？”
“今日有些空闲，我来给你看看。”
青年连连摆手，干笑道：“没，没什么事情。”
“只，只是想要从大夫您这里买，买些药方什么的。”
王安风奇道：“药方？”
“什么药方？”
青年低下头来，哼哧半天，方才扭扭捏捏道：“就，就是那个什么药方，阴，阴阳那什么的，大夫你懂的。”
王安风道：“什么？？”
青年似是豁出去了一般，抬眼目视着他，道：
“就，就是，威猛，什么的，一夜几次什么的，小的听说您老能去回春堂开了义诊，回春堂啊，那地方可了不得，这种药方子您有的罢？”
“若，若是能给女子用的，更是最好……”
“当然，只是小人自己用。”
王安风嘴角一抽，脑海中终于明白了这青年要的是什么，他方才还想着对方跑这一趟不容易，若是有什么隐疾之类，不好去看大夫，便帮着诊断一二，未曾想到竟是这样的要求。
这种东西不去青楼画舫找龟公，跑来找大夫？！
堂堂药王谷传人，沦落到和青楼龟公抢饭吃么？
何况，第一个也便罢了，打算给女子吃的药物？
王安风对这‘老鼠’群体好感本就欠奉，自不相信他所说‘自用’，何况少林寺神功修行到他这般境界，虽然不说如同佛经当中所谓的‘他心通’，但是普通人是在说谎还是实话，他还是能够分辨出来的，当下眸子微冷。
对面那青年‘老鼠’正搓着手，自觉借口天衣无缝，便觉得一阵冷意扑面而来，打了个激灵，下意识抬眼去看，就看到前面很好说话的大夫眸子当中，疯狂血腥暴虐疯狂地轮转，竟是比起那‘刑部严令’更有几分可怖。
整个屋子似乎都暗淡下去，他又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心里面一个一个恐怖的念头根本不受控制，一个个浮现出来。
什么麻翻了人以后剁成肉馅做包子的道上鬼医。
什么杀人剖心肝入药的邪医。
林林总总，花样百变。
心里面这些个念头越发真实，然后看到了前面大夫起身，看到他嘴角微笑，唇红如血，齿白若骨，长发仿佛原野之上疯狂蔓延的细长杂草，一双眸子冰冷。
然后取出了一柄刀，那刀上面一层红绣，可细看分明就是一层一层的鲜血！干涸之后覆盖了新的，竟然不知有多少层，一股腥臭扑鼻。
青年‘老鼠’身子颤抖，突然尖叫一声，猛地扑出门去，口中大喊大叫，一路跌拐，突然听得了一声大响，直接从楼梯上面翻滚下去。
客房当中烛光闪动了下，王安风仍旧坐在了原本位置上，没有动弹一下，神色温和，更不曾有什么布满了铁锈血迹的锯齿短刀。
曲起手指，轻敲桌案，王安风呵地轻笑一声，右手抬起，手指上面一簇淡紫色粉尘，弹了弹指头，最后一缕逸散开来。
却是药王谷一门中三品的迷幻药，借助了强横的精神压制，给那动了歪脑筋的‘老鼠’种下了心灵暗示，往后只要乱动念头，少不得重见那种地狱模样。
王安风看那一缕淡紫色药烟弥散消失，自语道：
“你要药方，那便给你药方了，唔，这也算是除恶了么？”
“当是算的，大师父以拳理超度，我这便算是以药理阉……咳咳，非礼勿言，非礼勿言。”
旋即又看向桌子上那一张信笺，眸子微眯，抬手去拿，看到了上面一行字迹，‘刑部严令亲启’，嘴角微微挑起，左手将之拿起，然后递给右手，身子微侧，温和道：
“给，刑部严令，此即为瞎子老吴情报递送。”
然后右手接过，侧过身子，换了一道冷峻声线道：
“多谢大夫，某已接到了。”
“之后自然有刑部补贴送上。”
复又侧身，温声道：
“客气，客气。”
王安风唇角微勾，如此一来，便是‘王大夫’转赠给了‘刑部严令’，如此自玩了一番，忍不住笑出声来，方才随意将信笺上封条撕开，抬眼去看，心下好奇。
瞎子老吴究竟送来了什么样的情报？
于此时境况，有何助益或是扰动么……

第一百零九章 迷雾重重，困锁渐开
王安风一边在心中暗自思索，随手已经将信笺的封口撕下来，放在了桌上，里面只放着一封薄薄的信笺，折成信封一半大小，放在其中。
王安风伸手将信笺取出，手腕一震，将信笺抖散开来。
外头有更夫走过，一手提锣，一手抓锤，用力一敲，声震数百米，口中高声喊道：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酉时四刻。”
王安风下意识抬眸看向外面，而今已经过去了中秋数日，中秋又名仲秋，秋日既已过半，白昼渐短，天色黑得也渐早了些，而今才酉时四刻，就已经黑了大半。
外面看得到一盏盏灯光亮起，隐隐约约，蔓延到极远处，和天上群星相连。
一道黑影从街道上跌跌拐拐跑出去，却是方才那个‘老鼠’，脚步踉跄，惊起几声狗叫，消失在了巷道深处。
王安风慢慢收回视线，心中有一个念头闪过，一瞬间就消失不见，一手抓着信笺，那信笺已经展开，却不去看，便只站在原地，如同一块石头一般，拧眉沉思，想要抓住那个念头，眉头渐渐越发皱紧，低声呢喃。
“不对劲……”
他视线垂落在手上已经展开来的信笺上面，心中察觉有些古怪，这古怪感觉实则在那青年‘老鼠’敲门的时候，就已经隐隐出现，直到此时打开信笺，听到了打更声音，方才清晰明了起来。
此时已经天色昏暗，打更人才刚刚喊过一遍，更远处还能隐隐听到声音。
吃饭早些的人家已经热了灶，而刚刚那‘老鼠’既然能够一口道破‘自己’在回春堂当中义诊，那自然知道‘自己’已经累了足足一日。
这个时候送信过来自然可以，但是未免有失礼之嫌。
瞎子老吴算是绝对的老江湖了，非但在梁州城地下极有威望，更能够招揽到江湖中的好手，可算是真真正正的老江湖。
这种老辣人物行事都极有分寸，不愿有一丝可能得罪旁人。
似这种失礼事情，会出现在初出茅庐，心性未定的年轻人身上，会出现在毛毛躁躁，为人鲁莽热血的汉子身上。但却绝不应该发生在像是瞎子老吴这种经历许多风风雨雨，进退有度的老江湖身上。
两者分开看没有问题，连起来就极为扎眼，有一种让人难以忽略的异样感。
发生了什么事情么？
还是说，瞎子老吴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件麻烦事情给扔出去？
王安风禁不住在心中暗中思索，旋即哂笑一声，不管是有什么问题，也应该先看了信上内容再说，可能自己想到的东西，早已经在信上说了清楚。
当下踱步往前，坐在椅子上，手中信笺铺在桌子上，伸出手掌将褶皱处抚平，视线垂落其上，仔细去看。
信笺上字迹算不上很好，但是颇为工整，不知道是瞎子老吴自己写出，还是让人代笔。
想来是后者，瞎子要如何能写得这样工整。
这个念头自王安风脑海中一闪而过，便不再在意，只是认真去读，上面所写的内容不多，先是寒暄两声，然后写了数个人的姓名籍贯之类，最后还隐约提点了一下尾款的事情，表示不必着急，只要半月之内还上就可以。
若是周转困难，也可以再往后稍延，每月给个十几二十两银子，分半年结清，想来阁下贵为刑部巡捕，自不会克扣他们这些平头百姓的银子云云。
王安风读过信笺之后，看了几遍，着实是没有找到半点对面很着急的征兆——笔迹工整，显然写信时候从容不迫，还有心思要钱要账，这哪里像是出了什么意外？
看来是‘刑部严令’给这些赌徒的压力实在太大了，逼得这样的老江湖都要顾不得什么忌讳，只打算尽快把身上这口又大又黑的锅给甩出去，并且祈祷漫天神佛，这口锅可千万不要第三次砸在自家脑门上了。
王安风想象到老谋深算的老江湖给逼得几乎狗急跳墙，神色古怪，复又有些心虚，双眼下意识瞥向上方。
咳，此严令非彼严令，同名而已，怎么能算是假冒？
是以，是以也算不上是什么坏了严令大哥的名声。
他自扶风来了梁州城中，不过数日光景，就已经接连两次造访那位瞎子老吴，用的是易容之后的冷峻刀客模样，更是直接顶了严令的名头。
倒也不是他故意如此，只是当时要借用刑部的声威，他熟悉的刑部中人，除去铁麟无心，就是扶风时候相熟的严令了，情急之下，只得如此行事。
而此次那‘老鼠’传信而来的缘由，正是他第二次去找瞎子老吴的目的，当时他受了无心的委托，要让这老瞎子找一个三十多岁年纪的赌徒。
仔细说来，这赌徒还和那一夜与他交手的胡人老者有关。
当时的徐嗣兴还是一具焦炭，神志不清，未曾苏醒，对方要将徐嗣兴带走，为了防止王安风第二日起身时候发现徐嗣兴消失不见，察觉异常，还专门害了一人性命，用以替换徐嗣兴。
不过这也成为了对方唯一留下的破绽。
刑部在三十年前，已将这数百年来对于凶人案犯审讯的卷宗汇集，化繁为简，整理出许多直指人心的经验，三十年来，历经适用，卓有成效。
譬如，大多凶案之人，往往都会在做下大案数日之内，回返凶案现场附近，是以外松内紧，以待其自投罗网。
而其中之一，这些人大多不会专门跑太远寻找受害者，而是会在自身所处之地为中心的一个范围当中寻找。
所以只要确定了那个受害者的身份，就能够顺藤摸瓜，确定了对方暂时落脚处的大致范围。
而此人之死，正和王安风伪装的胡人老者，也即是无心铁麟两人一路追查至此的那两个甲等凶人有直接关系。确定了那个死去赌徒的身份，就能够大致确定那一老一少两名胡人凶犯的位置。
那两个甲等凶人杀人，又是为了‘狸猫换太子’，将被劈成焦炭的徐嗣兴带出去方才做下的案子。
徐嗣兴之所以陷落，则是其在中秋酒会当夜大闹，吸引了无心铁麟的注意，而正因为这件事情，让无心两人错以为大闹梁州的正是自己的目标，又使得一老一少这两名凶人脱离了刑部的调查范围。
想到这里，王安风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
这双方是否有什么关系？
不，这几件事情，双方都有联系，定然是有关系的。
可今天‘穷奇’和安兆丰显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他伪装的老者，是否证明了，铸剑谷对于此事其实知之甚少，只有徐嗣兴知道而已。
徐嗣兴故意一人冒险来此，正是因为这一原因？
而徐嗣兴之所以在这个时候来到梁州城，是因为东方凝心，而东方凝心借助熙明，将自己换出，此时仍不知道是有什么目的，做出了什么举动。
这段时间经历过的事情，一条条线路汇聚，繁杂无比，却终于逐渐明朗化，虽然明朗许多，却又因为彼此交错，彼此影响，而看不破最后的部分迷雾。
王安风深深呼出了一口浊气，突然觉得自己手掌上这一份信笺远比方才要沉重许多——
窥破这最后一层迷雾的关键消息，就在于他手上。
在于这信笺上所写的这几个赌徒姓名籍贯。
上面甚至还绘制了这几名赌徒的图影，若非是那一日死者为了伪装出类似徐嗣兴的伤势，面目黧黑，不复原本模样，事情就好办许多。
不过，这数日时间，刑部仵作或者已有所获。
还有落入无心铁麟手中的徐嗣兴，不知可问出了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王安风随手将信笺放在了桌上，抬手按揉眉心，让自己紧绷的思绪逐渐放缓下，事情虽然复杂，但是也已经明朗，而且此事掌握在自己一方手中的东西其实已经不少。
而且主动权就在自己手上，反倒是对方应该觉得头痛。
心念至此，笑了一声，旋即提笔写信，将事情大略讲了讲，又将瞎子老吴提供的这一份名录放在了信封当中，并且在信笺的最后，‘隐晦’提及了一下瞎子老吴要求的定金及尾款事情。
他本来打算学着瞎子老吴，在最后耍一个以进为退的法子，可是动笔之时突然想到——瞎子老吴敢这样写，是他赌定了‘刑部严令’尽管手段颇为狠辣，毕竟是刑部中人，有公门的傲气，不肯和下三流的老鼠有多纠缠。
退一步讲，这事情若暴露出去，对彼此都没有什么好处，吴瞎子拿不到钱，‘刑部严令’也惹得一身骚。
可无心却不一样。
他王安风若是写信跟无心说，其实也不用着急，慢慢给也可以啦，什么的，那张冰块脸是绝对能够做得出每一个月，十六两又六百六十六枚青蚨通宝，一共给他给足了六个月，凑够一百两银子这种事情来的。
想及那种场面，王安风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下。
视线低垂，看到自己信笺上已经将方才的打算写了大半，不忍卒视。
当下将写好的揉作一团，重新写了一遍，方才以那只灰鸽将信笺传出，显然并非凡种的鸟儿微一振翅，便如利箭一般，扑入无穷黑夜当中，射向刑部方向。
王安风目送那飞鸟离开，收回视线，突然注意到了旁边放着的茶盏，正是刚刚那‘老鼠’所用，想到了那老鼠的目的，是打算求得针对女子的那种药物。
王安风是医家，自然知道这类阴阳调和的药物，都带有相当程度的迷惑神智作用，那么那‘老鼠’的目的，不问自明，方才以初步掌握的‘他心通’，多少知道其真实想法。
此时一经想起，心下浮现些微恶心不适，越是不想去管，便越是在意。
他对这些事情本不如何上心，但是古道人来了之后，后者对于精神上有一种追求过度的洁癖，他每日见到，便逐渐受到些微影响，渐渐在意，当下只觉得似乎吃了一只虫子，感觉不适。
抿了抿唇，抬手五指微张，突然炸起雷霆，跃动纠缠，在那杯盏上面洗练了好几次。
旋即还是忍不住，一挥衣袖，沉重劲气碾压而出，将那一个杯盏直接碾作齑粉，袖口一卷，扔出窗外，随风四散，方才觉得心里面舒服了许多，长呼口气。
“舒坦。”
“这才干净了……”
才呼出口气来，王安风突然想起一事，动作微微一僵，旋即眸子转向一侧，墙壁上有个木板，木板上刻着些字——
本店内物什损坏，照价赔偿，小本生意，概不赊账。
床铺五两。
上等白瓷茶具，每一盏五百文。
五百文……
王安风陷入沉默，抬手摸了摸怀里的十枚大秦通宝，嘴角微微抽搐了下，望向飞鸟离开的方向。
现在再写一封信可以吗？

第一百一十章 欠债和债主
梁州城，刑部——
灯火通明。
往日里虽偶有危险，但是大多数时候都颇为悠闲的刑部衙门，现在成了整个梁州城六部衙门里头最累的一个。
这衙门有三进三出，极为宽敞，大堂一座，内有整个梁州城的沙盘复原，左右偏殿，以及二十七座屋子用于调遣，以及汇总处理消息。
这数日来，每夜灯烛高明。
尤其是大堂，据每夜送开水烧茶的仆役所说，那位面色冰冷，有一双好看眼睛的上峰已经差不多足足三日三夜不曾合过眼。
衙门大堂当中，铁麟已经不复白天时候的愤怒和不甘，恢复了应有的理智和冷静，坐在椅上，双手合抱着一个颇为朴实的茶碗，对面是无心。
旁边灯烛高照之下，那双柔和的眼睛里依旧沉静，看不出半点动摇。
铁麟将今日发生的事情简略讲了一遍，口中觉得有些干，抬手喝了口茶，嚼着泡得有些发胀的茶叶，道：
“事情就是这样，群星阁那两个人，出现在了荣月城。”
“那个吕邛，用出了那一套‘星坠’，那一套武功的路数虽然是域外江湖的把式，不如我大秦江湖来得精妙细致，但是内里的运劲手法，实则极为高明，不逊色于江湖上的一流武学。”
“刑部武库当中藏了三招残试，你我离京之前曾经破例观摩过，我不会看错的。”
无心眸子低垂，道：
“那吕邛，对‘穷奇’出手了？”
铁麟点头道：“不错，此我亲眼所见，若非是铸剑谷中的‘我取剑’剑主出手阻拦，‘穷奇’就直接死在了吕邛掌下。”
无心道：“但若是吕邛想要‘穷奇’的性命，一掌足以。”
铁麟眉头亦是皱起，道：“所以我觉得，吕邛的真正目的很有可能就是为了铸剑谷中穷尽先人千年余力搜集的那些神兵利器，最起码，也是打算将‘我取剑’纳入手中。”
无心点头，铁麟的判断是基于当时局势变化得出，合情合理，说不出什么不对的地方，但是不知为何，他心中总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
仿佛这合情合理的事情上蒙着一层薄薄的迷雾，不复真实，仿佛这表面的合情合理，是故意做出来给他看的，若是如此，那么背后定然有一位目前线索难以触及到的高明棋手。
只是可惜今日他都在梁州城中，没能够亲自去荣月，否则的话，或许能够发现什么异常的地方，此时从铁麟口中得知的东西，虽然详尽，毕竟有所缺漏。
至于那群星阁两人是否已经离开，他并不担心。
数日施为，此时他已有了足够的把握，对方目前仍不可能离开梁州，纵然离开，也会回返，便如铁麟所说，疑兵之计的可能性较大。
铁麟饮了口茶，又道：
“今日我不在，那徐嗣兴可曾吐出什么消息来么？”
无心将此事放在一旁，摇头道：
“不曾。”
“他的口很硬，一时间撬不开，只肯说是为了东方家这一代的东方凝心而来，除此之外，事关铸剑谷隐秘，却半点不肯开口，或者虽然开口，也只胡说八道，前后相互矛盾，不足以为信。”
铁麟忍不住暗骂一声，复又注意到一事，眉头皱起，道：
“东方凝心……就是王安风的表妹么？”
无心神色波动了下，道：
“不是。”
“从王安风处可知，徐嗣兴他们当日大费周章，恐怕是抓错了人。”
铁麟面上神色诧异，奇道：
“抓错了？铸剑谷虽然不比天下第一庄和薛家耳目众多，但是也不至于会找错人，东方凝心必然是在梁州城的，现在却在何处？是被王安风藏起来了么？”
无心嘴角微微掀起，道：
“据传东方凝心姿色绝丽，冠绝东方。”
“他大约是没有这个胆子的。”
铁麟微怔，旋即笑道：
“确实如此。”
无心敲了敲膝盖，算是止住偶尔的闲谈的信号，道：
“暂且到此为止罢，你且看着这个。”
言罢抬手，从桌上取出了一份卷宗，微微一推，横向飞向铁麟，后者张手抓住，眸子在上面一扫，看到了户部两个墨色大字，微微一怔，旋即意识到什么，身子猛地挺直，连带着桌椅晃动，哗啦声响，道：
“找到了？！”
无心颔首，道：
“虽然只是敲定了大致的范围，但是也已经遴选出了符合标准的人，一共五人，在三处坊市。”
“当日王安风虽然让那赌徒开口，但是那个赌徒毕竟没有武功，回光返照，说得含糊不清，他又没有学会我刑部的技巧，没有办法确定到底是哪一个坊市。”
“只知是在山月坊，三越坊，善乐坊这三者之一。”
正说话间，铁麟已经将手中卷宗翻开，是户部的户籍，上面每一页为一户，画着肖像图影，下方则以细笔写些大概生平，大多都是些无用的话，譬如面白无须，左颊有小痣之类。
他并未去管其他，径直翻开了有柳叶签子的几页，神色变得锐利，连连翻动，看了十数个弹指，方才将卷宗闭合，放在了一旁桌上，长呼口气，似有轻松，道：
“山月坊三人，三越坊一人，善乐坊最多，有四人。”
“只这些人的话，一夜时间，足够了。”
无心不答，似不为所动。
铁麟微奇，心中的欣喜稍微冷却了些，再一思索，便发现了其中问题——虽然人数不多，但是所牵涉的范围却极广，三座坊市相连，几乎横贯了整座梁州城。
奔袭百余里，一夜时间虽然足够，却没有办法在三处坊市布置足够的人手和力量进行封锁，极有可能的结果是，虽然找到了对方，却被对方强行冲破封锁，以至功亏一篑。
想到此处，铁麟心头仿佛被泼了一盆冰水，挫败叹息一声，重又靠坐在了椅子上面，剑鞘碰撞桌椅，发出轻声响动，他看着依旧平静的无心，道：
“现在这样，却要为之奈何？”
无心言简意赅道：“等。”
铁麟呢喃重复了一遍，苦笑道：
“等？等什么？”
无心道：“等一个人。”
尚未等到铁麟消化了这句话，本来安静的夜空当中，传来了极为密集的振翅声音，无心侧了侧头，眸子看向外面逐渐深沉下来的夜空。
旋即站起身来，窗户大开着，能看到夜色和星辰，未几遍有一道灰影从窗户处直接扑入，然后落在他伸出的手指上面，模样极为亲昵，蹭着他手掌。
铁麟眸光微亮，认出这灰鸽所属。
无心将灰鸽爪子上的信笺取下，抬眸横扫过一眼，唇角勾了勾，旋即手掌一震，直接将其送到了铁麟手边，后者亦是看了一遍，神色旋即大喜。
这信笺恰是来自于王安风，其上所写，亦是有关于赌徒的情报，看似倒是没什么用处了，但是和刑部搜集到的东西并不完全重合，而是彼此交叉。
其中更有谁人被囚禁于某地，谁人卷赌款被人追杀这类隐秘消息。这些东西只在那些老鼠当中流传，刑部武卒若非足够机敏，短时间之内，根本难以察觉，便将这些存疑的人也一同上报。
而刑部亦有许多消息渠道是地下老鼠们所难以企及的，又可以排除掉另外一份情报中的数人。
两相对比之下，瞬间只剩下了两人。
一者在三月坊，一者在山越坊。
相隔不过五十里。
铁麟瞬间判断出了这一结果，眸中神采大亮，看向无心，后者已然从容起身，道：“今夜行动，此事已拖了半月之久，而今是要开始收尾了。”
铁麟素来知道无心行动之前必有慎密布局，一经开始，便如同波涛汹涌一般，连绵无绝，当下起身，顺便将手中灰鸟放下，正要将其放入原本鸟笼当中，无心却道：
“稍待，先不必将它收起。”
铁麟微怔，下意识看了一眼灰鸟，这鸟儿现在已经乖巧落入笼中，啄食谷物清水，似乎颇为饥饿，它虽然速度极为敏捷，但是消耗也大，至此已经有些饿了，这种鸟儿，现在又有个甚么用？
心中疑惑不解，道：
“为何？”
无心言简意赅道：“叫人。”
铁麟知道他说的是谁，道：“……无心，王安风他毕竟是神武府府主，纵然不入朝堂了，也算是江湖中的一大势力，北地大豪，一派之主，哪里能说叫来便叫来的？”
无心却是不答，已经开始研墨，显然打算绝不给王安风推脱为已经安睡的借口，马上回信，一边研墨，一边随口答道：
“他银子在我这里。”
铁麟想到了信中末尾所提及的那一百两‘补贴’，嘴角微微抽搐，道：“那他不就是你债主？”
无心唇角微勾，提笔震腕，道：
“正因他是债主，所以才会来。”
“除此之外……”
铁麟道：“除此之外？”
无心冷若冰霜的面庞上，罕见浮现一丝丝极为细微的笑意，旋即消失，将信笺写好，手中狼毫笔架在了笔架上，悠悠道：
“这件事情，却不能够告诉你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麻烦上门
没有资格佩刀的衙役在廊道和院落中奔跑着，然后敲响了每一间每一院的屋子，一间间屋子里面，只是抱刀浅睡的刑部武卒们张开了双眼，眼瞳当中满是血丝和疲惫。
而在听到了衙役传唤的命令之后，那伴随着疲惫出现的，还有一种终于到了头的放松，以及夹杂了报复感觉的兴奋和期盼。
终于要将大鱼收网的兴奋。
叫喊了两声，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的衙役又奔了出去，脚步轻快而灵动，像是年轻的鹿，年轻的身体里面仿佛有着无穷的能量在涌动着。
毕竟年轻。
只不过年轻人们往往会不在意这一资本。
一名肩膀宽阔，手臂修长的中年捕头笑了笑，眸子里有些感慨和温和，旋即又有些可惜，在他手上本来也有这么一个年轻人，虽然生得秀气，但是整日里仿佛就有着使不完的力量，从不会觉得累。
只可惜，在他身上的这种老天爷对于年轻人的偏爱，在前几日似是终于用完了，还是承受不住越来越大的压力，告病休假。
此事原本不合规矩，但是不知道章小余从哪里寻来了贵人，是户部过来要的人，并没有经过无心长官，便按惯例进行处置，发放了三个月的薪俸，让他回了家。
当日本应请他好好喝一碗酒的，可惜了……
中年捕头脑海中念头一闪而过，同时闪过的还有那个腼腆话不多的年轻人模样，叹一声气。
抬手拍了拍脸颊，发出啪的声响，然后打起了冰凉刺骨的进水，以毛巾浸润，原本柔软的毛巾上面就掺上了秋夜刺骨的冷意，沉甸甸的。
然后双手托着毛巾，往面颊上一拍，冰冷刺激毛孔紧缩，大脑瞬间清醒许多，就连体内原本运转迟缓的内气仿佛也自此得了某种助力，开始加速，连带着搬运气血，刺激肌肉，从浅眠带来的症状中苏醒过来。
他随手将毛巾凡在铁盆上，一手提灯，一手按刀，推门而出，映入眼帘的，是一簇簇火焰。
仿佛星火一般自整个刑部衙门的各个小院落中走出，旋即汇聚，仿佛长蛇，寂静无声。
他深深吸了口空气，冰冷刺骨，仿佛刀锋。
盏茶时间之后，刑部武卒一百余人熄了灯火，结队走出。
仿佛夜间扑食的猛虎，寂静无声，而在同时，亦有一只通体灰色，精致小巧的飞鸟，自刑部大堂当中振翅飞过，仿佛一根箭矢，朝着北城方向，激射而去，并无半点迟疑。
……
铁麟和无心在最前行走。
或者说，刑部众人得到的命令，是在两处坊市中间位置待命，一旦得到命令之后，便即按照了原本计划，立刻围堵起来，连带着无心先前安排下的诸多后手，一齐发作。
而他们两人脚程更快，武功也够高，足以在这段时间当中，将两个赌徒的资料辨别出来，确认究竟哪一个是真正的‘受害人’。
当下两名武者便在夜风中疾行，为了尽可能隐蔽，未曾施展开气机勾连天地的本事，速度亦极为不慢。
距离刑部衙门最近的是三月坊，若是两者为点连起来的话，恐怕不会超过三十里的距离，但是要按照路线走的话，却要多出一倍不止。
无心脚步频率极为稳定，接下来是要走向哪一处方向，往哪里去拐，毫不迟疑，仿佛他早已经将偌大的一张梁州城堪舆图记在了脑海当中，铁麟便只跟在了他身后。
不片刻时间，两人已至了三月坊。
夜色下三月坊的牌楼都显得有些阴森诡异，黑红色的柱子上面贴着对联，是春节时候贴上的，这大半年来的风吹日晒，雨打霜结，褪去了原本的红色，变得苍白。
青石板道路笔直延伸，反射着清冷月光，一片森白。
无心当先走入其中。
三月坊虽然不是城中最为繁华的所在，建筑风格都颇为平实，大多为民居，但是这地方实则和各大衙门距离都不算远，潜藏地价极高，不比梁州最中心处逊色。
能在此处有一间屋的，最起码都是小富殷实之家，不必为饥寒保暖奔波。若是寻常百姓，很难相信这里竟然会有将家产赌到精光的人在。
但是铁麟无心都是天京城刑部中人，每日翻阅卷宗，更为离奇者并非没有见过，知道这种家有小财，无需为衣食奔波劳苦的子侄中，反倒最为容易陷染上赌瘾。
帝国三令五申，而各地赌坊往往极难根除，今日赵某某，明日便是王某某，李某某，如同春草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便是因为这些人的‘供养’所致。
两人自进入三月坊后，便一路不言，脚步不停，先是右拐入小巷，走尽之后，复又西行，旋即再往西折，最后在一家院子门口停下。
铁麟见这院落与其他院子并无二致，内里虽小，却颇有景致，累石为山，一侧墙壁镶嵌大白方石，其上刻字，做为石碑，然后自上面垂落下藤蔓来。
想来若是自二楼小轩推窗，几能看到绿意满眼，仿佛山岩石碑般的景致，恰是那些读书人所喜欢的所谓风雅。
风雅？赌得精光的风雅么？
铁麟心中冷笑。
当下正欲敲门，发现无心已经抬手在门上纠缠铜锁链条上一抹，重有数十斤的大黄铜锁链直接碎开，锁得严丝合缝的木门便在吱呀声中，被轻而易举推开一条缝隙来。
声音虽小，夜色中仍有几分刺耳，铁麟下意识上前一步，为无心遮挡动作，与此同时，右手按剑，左右极为机敏看了一眼，等到他下意识做出了这一系列的掩护动作之后，方才嘴角微抽。
等，等下，这，这不是在做贼么？！
身为刑部，难道不应当敲门来访，按照规矩行事的么？？！
他素知无心行事，渐有越线之事，但是未曾想到，已是处处可见，这个时候，突然才有些明白过来，为何此次总捕头要将自己派出来作为无心的后手，而非让他一如往日那般独自行动。
总捕头怕是也怕了他，生怕那一日发现自己麾下得力弟子，竟然成了某地的刑部逃犯。
铁麟念头微微一僵，双眸瞪大。
这……
这种事不会已经发生过了吧？！
无心将门推开，平静道：
“走吧，时间紧迫。”
旋即不等铁麟回答，已是闪身入了院落当中，铁麟无奈之下，不及多说，只得也同样进去，进去之后，方才能够注意到，这院子自外面看去虽然不错，实则已能够自隐约处发现破败痕迹，显然此间主人过得并不如远观那般宽裕。
也是，家中有一赌徒在，便足矣令家境殷实之户都拖累下来，何况于大赌？
正对着大门过一处侧门，回转两次，先是仆役住的偏房，然后才能看到主人家住着的屋子，有二楼小轩，顶层亭台，看去却是殷实。
此时屋子漆黑一片，似乎屋中主人已经早早睡下，铁麟记得此间主人是一对年轻夫妇。
其女子年近三十，常与街坊邻居有所冲突，有几次直接闹到了刑部当中，被记下了那么两句，是以他知道。
此时已到门前，铁麟心中浮现一丝犹豫来，若是现在这年轻女子正在屋中宽衣安睡，自己两人闯将其中，自是失礼至极的事情，若是闹将起来，虽然不惧，也平添了许多麻烦。
正迟疑间，无心已经抬手将门推开来，铁麟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等到无心进去之后，方才意识到自己师弟做出了什么事情来，旋即听到了里面女子惊叫，然后便是泼辣刺耳的叫骂声。
“你是谁？”
“刑部办案，得罪。”
“刑部你老母！与姑奶奶出去，是又来要钱的对不对？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我告诉你我什么都不知道，那死鬼到了哪里我也不知道，你们有胆子便杀了我，要不然我必找人让你好看，我兄长可是梁州城下……”
旋即便又是一顿叫骂，这人骂起来极为泼辣，几乎要数落出无心的祖宗后人都来了一个遍，其并不害怕，反倒极为镇定，显然这种事情已经经历了多次，已经麻木，心中不起波澜。
反倒是越说越起劲，种种不堪入耳之话，连番说出，几乎难以想象这是出自一个女子口中。
铁麟心中叫苦，觉得事情有些棘手起来，他既经验丰富，自然知道这种人是最为难以对付的，纠缠不休，需得要见到好处才肯松嘴，想要从他们嘴里头知道些什么事情，须得花银子，更得要花功夫。
甚至于退上一步两步，哪怕十步说，此事的问题也要落在他们身上才是，夜闯民宅，无论如何是站不住脚的，就算是一直捅到了总捕头那边，都是无法忽视的问题。
可是这泼辣刺耳的叫骂才刚升起来，便被一声铮然鸣啸压制下来，铁麟神色一变，心道不好，顾不得甚么，趋身进去，旋即便就着射入月光，看到了屋中场景。
那女子穿一身单衣，似乎才将苏醒过来，还半坐在床铺上，身上大半被被子盖着，脸上还显露着泼辣，如同滴入清水当中的墨水，尚未晕染开来，便被恐惧覆盖。
铁麟心中震动，禁不住倒吸口气，视线垂落，看到了一柄刑部的制式长刀，那刀已经彻底出鞘，径直架在了那女子脖子上。
冰冷的刀锋在月色之下越显得清冷，刺激那女子白皙皮肤上浮现出了大片的鸡皮疙瘩。
那女子显是未曾见到过如此一言不合拔刀相向的人物，被骇了一大跳，双瞳瞪大，胸膛上下起伏不定，显然已经极为惊怖。
铁麟忍不住道：
“师弟……”
“刑部办案，便宜行事。”
顺着清冷的月光和刀锋，那女子视线往上看去，看到了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掌，这只手紧紧握住了刀柄，一身朱衣的青年潜藏在浓郁的黑暗和朦胧月色当中，看不清楚。
唯独双目清冷，似乎盛满了冰冷的月光。
“我问，你答。”
片刻之后，无心和铁麟两人走出了这家院子。
铁麟一直欲言又止，无心看他一眼，语气不起波澜，道：
“不在这里，我们去下一座坊市当中。”
铁麟心中叹息一声，点了点头，将心中的念头与些微不满暂且压下，只等到此事了结之后，再和无心对峙分说。
无心已经快步走出，铁麟抬眸看了看渐渐升至中天的明月，呵出一口浊气，想到了传讯给王安风的那只飞鸟，收拾念头，大步跟上。
……
王安风才刚刚和众人吃过了晚食。
张氏客栈名字本就俗气，实则不过是路旁寻常客栈，入不了那些清贵文人的眼，自然是没有什么能够拿得出手震慑同行的招牌来，但是也有另外一个特点，那便是‘因地制宜，不时不食’的妙处。
每日所做的菜肴，大多都是要看今日从菜农手里面收来了什么菜，而没有什么定论。
譬如早上下饭所用小菜，便是将那刚刚摘了，还带着朝露的菜切了，并着辣子，葱姜一拌，再拿沸油一喷，绝好下饭，却是那些每顿饭必要讲究什么名目的贵人们吃不到的好味。
今日黄昏又恰好得了肥鸡，那厨子大显身手，将那正当好滋味的的肥鸡收掇收掇，做成了一份剑南道中独有的椒麻鸡，麻既麻矣，滋味更是绝佳，王安风等人吃了个杯盘狼藉，不亦乐乎。
在吃完之后，王安风还顺便将今日所买的点心交给了东方熙明，他自然不会说是在荣月城所买，后者也不深究，欢欣鼓舞将这一大包点心接了过去，一双眸子里面灿然生光。
刚刚吃过了晚食，众人也不着急着分散开，刘陵虽然好酒，也是老饕，大声让那店家掌柜的远亲小二去将今日新买来的各类鲜果洗净了切成最好入口的大小，并着新沏的好茶一起送上来解腻。
才吃了油腻之物，一口热茶下去，便觉得越发舒坦，等到口中残留味道散去，再吃鲜果。
这鲜果在深秋的井水里面浸泡，一口下去，浑身舒泰，正是江湖上积年老饕方才知晓的妙处。
王安风捧着茶盏，一边放空心思，回味刚刚那道菜的味道，想到今日那荣月斋掌柜说的话，忍不住从旁侧击，问了问东方熙明她做糕点的时候，可是有什么巧妙法子？
少女想了想，然后告诉他说是从东方家里翻出来的一份食谱。
旋即很带有几分自得地说，她是很认真按照了上面写的东西去做的，上面说是要加一勺糖，那么便即绝不会多出半点，定然是平平实实的一勺子。
王安风和吕白萍的嘴角同时微微一抽。
吕白萍腹中翻滚，几乎就要目瞪口呆，叫出声来——
啥？！
那玩意儿竟然是按照这食谱做出来的？！
这，这这……按照食谱都有这种效果，那若是给她材料，任她随意去发挥，岂不是会做出堪比天下奇毒的玩意儿来？
虽说不含毒性，但是能够让中三品这一批非人的武者都有瞬间的恍惚分神，便已经超越了天底下九成九的毒物。
复又想到，搞不好，拿着对了的食谱做，做出的是毒物。
随便乱做乱做，反倒可能搞出什么好味道的来。
这般‘奇诡天赋’，她除了目瞪口呆叹为观止，说一声天下之大果然是无奇不有，也实在是没了其它的想法，且自心中打定了注意，这一辈子，有一天算一天，绝对不要吃东方熙明做出来的食物。
王安风却是嘴角微微一抽，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之处，自心中升起一种荒谬，却又不得不信的判断来——
等下，东方家……
那食谱，该不会是爹写的罢？！
娘既然是东方一脉，那么爹肯定也去过东海蓬莱岛，以各种人口中所说，那在他眼前温和儒雅，豁达爱笑的书生，年少时候似乎也不那么让人省心。
当年他既然能够唬得下至士卒，上至君王，都啃了他的咸菜，且以此为乐，那么自付‘才情’，写下珍馐‘食谱’，然后藏到外祖父家中，留待‘后人’发现，发扬光大……
这种事情，绝对符合少年期的王天策心性，也绝对是他能够做得出来的事情。
王安风手掌忍不住抖了抖。
看着一本正经，显然已经将那本在祖父家中发现的食谱奉为金科玉律的东方熙明，心中突然哭笑不得，又有好奇，爹他究竟是在书里面写了些什么，才能把这个小姑娘骗得团团转啊。
食谱食谱。
原来那竟然算是他王家的味道。
或者是因为咸菜自小吃到大，他已经习惯了，反倒是那甜点，让他毫无防备承受了真正的‘王家食谱’正面冲击，险些没有直接闭过气去，也自此明白，为何那些武道高手们对于他爹的咸菜如此畏之如虎，就连离伯都不例外。
王安风嘴角微抽，心中隐隐有些无可奈何，更深处又有些复杂。
那个人的性格实在太强烈，似乎也太爱玩了。
强烈到了他明明已经离开这个天下很久了，却还是能够不经意间发现他曾经存活过的痕迹，让他不自觉去想到，在十几年，二十几年前，曾有如此性情的一个年轻人如此鲜明地存在过。
想及这里，王安风神色不自觉越发柔软下去，也不再说话，只是端着茶水，看着东方熙明和林巧芙‘大呼小叫’，迷恋这种悠然自得的日子。
待得茶水续了数次，东方熙明将那大包的甜点分给了所有人，王安风便起身，早早回了屋中——
今日劳累，他打算早些休息一下，否则的话，就算是身子无恙，精神上也会感觉疲惫。
一手搭着被人摸得光滑的黄木扶手，一边缓慢踩在木质楼梯，旋转向上，双眼看着下面。
林巧芙和东方熙明正在下面坐着，并不着急回房，一楼只剩了他们几人，两个年岁一般大小的小姑娘玩闹，掌柜的靠在了柜台后面，有些打盹。
窗户大开，外面是漆黑的夜，和无尽的星光。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隐隐狗叫声音，还有不知从何处唱起的丝竹，萦绕缥缈。
这样祥和的一幕，总是要让人觉得心境平缓下来，王安风抬手按揉了下眉心，心里面呢喃道：
今日便是再有天大的事情，也不管了。
上得楼后，在左手边第三间就是他的客房，王安风用比平时要慢上三五成的速度踱步至门前，然后平缓用力，推开了门。
窗口上一只精致小巧的灰鸟抬起了头，两颗溜圆漆黑的眼珠子恰好和王安风对视。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王安风突得后退一步，神色不变，就像是进错了屋子一样，刷得抬手，把门关上。
一气呵成。
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第一百一十二章 腰悬锦刀红衣，夜行百里
王安风很想要视而不见，转身就走。
就当一切无事发生过，大不了今日不回去了。
找一个屋子，比如去和离伯，或者曹立民他们一起挤一挤，对付一晚上再说，实在不行，便去找客栈掌柜，再开一间房。
王安风摸了摸怀里的十枚大秦通宝，突然觉得这个想法似乎有些虚。
所以他在客栈走廊上站了一会儿，还是无可奈何，一手按着眉心，推门走了进去，抬眸看去，看到了窗边儿的灰鸟，并不是自己的幻觉，嘴角微微一抽。
无心……
那灰鸟极有灵性，这几日间与王安风已经娴熟，正自窗口跳落下来，啄食鸟笼中的谷粒，在鸟儿右爪上面，有一份小小的信笺，漆黑扎眼。
王安风深深吸了口气，默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心里头只盼着今日回信没有什么麻烦事情。
最好只说刑部补贴下发事情便好。
可是这个想法就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以无心这段时间的状态，若不是真有什么事情，绝不至于大半夜给他传信，看这鸟儿的模样，显然是连喂食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便被重新放了出来。
这样看，无心几乎是看完信便给他写了回信，只从这一点，王安风心中便已猜到了是什么事情。
可他宁愿自己没有猜到，或者干脆说就是猜错了。
此时无心这两个字，在他王安风这里根本就应该念做是麻烦才是。
叹息一声，王安风走到桌前，拇指轻轻摩挲了下灰鸟，这鸟儿素来灵敏机巧，现在却根本不做应答，只顾埋头啄食谷物，王安风见状，哭笑不得道：
“怎得这般饿了？”
“难不成那冰块脸果然没有给你喂点吃的？”
“阎王都不使饿鬼，他倒好。”
那鸟儿抬起头来，清脆叫了两声，似对王安风的评价极为赞同，王安风笑一声，轻轻逗弄了下这极有灵性的鸟儿，又给鸟笼中放了一把谷物，增添清水，方才将信笺展开，对灯看去，确是无心的笔迹，而且风格一如既往，言简意赅——
需要支援，前往山越坊。
王安风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可奈何道：
“果然果然，方才才说你，这就差使到我头上了？”
“这可当真是半点都不客气啊。”
灰鸟叫了两声，似乎颇以为然。
王安风有些头痛，视线继续望下去看。
“钱在我手。”
然后第二行更是龙飞凤舞，酣畅淋漓两个大字。
“加钱。”
王安风的嘴角微微一抽，心中实则并无什么波动，只带了几分无奈自语：“看来……无心已认定了我是贪财之辈，这却不对，这至多只是节俭，而非好财，两者相近，实则不同。”
“贪财者会因为财物而贸然行动，是要求‘进’，但是节俭是花出去节省，讲求于‘出’，打算用银子来驱使我，却是想错了这一筹……”
心念至此，面上浮现些许自得微笑，却是觉得无心此举着实算下了一子昏棋。
他自小先后蒙受生父王天策，姜守一夫子教导。纵然赢先生行为向来肆意，不受拘束，亦非为金钱所困之人。
平素只是自小穷苦惯了，从而节俭开支，花钱小心，否则若真想要得什么银钱，不说前番多次将千金不易的物什视作草芥，便是真的要钱了，身怀神偷门诸般绝学，弄得大笔银子，又岂是甚么难事？
无他，虽然爱财，取之有道罢了。
无心此举，着实是小觑了他。
微笑摇头，可王安风面上神色旋即变得僵硬，双目微微瞪大——
“等，等下……不对！”
“那是我的钱！！！”
王安风手掌一颤，险些把那一张信笺给震碎了去，心中一口气轰地升起，嘴角微微抽搐，仿佛再度看到了无心背后的狐狸尾巴，深深呼吸了几次，视线旋即下垂，看到了最后一行字。
第三行。
你要找的人已经到达仙平郡内，旬日可达。
王安风瞳孔微缩，这下终于按不住了心下震动，猛然起身——
酒自在前辈？！
无心所指的，只能够是他。
酒自在，江湖中的散人高手，青锋解大长老年少时候的至交好友，天赋卓绝的武道前辈，难得一见，凭借自身而成就真正宗师的高人。
更是跟他定下约定的人，是王安风来此的目的。
他一路不辞辛苦，自扶风郡出，过江南道来这梁州城，还专门挑了中秋节这个时机，便是为了从这位高深莫测的老者口中，得知白虎堂的踪迹。
自他初出茅庐开始，便在机缘巧合之下，和白虎堂结下了数次大仇，若非侥幸，王安风险些便要死在白虎堂麾下武者手中。
除此之外，白虎堂更和他双亲最后的时日，隐隐有些关联，由不得他不在乎。
手中握着信笺，王安风心中思绪如潮浪涌动，复又忍不住慨叹。
原来前面那些不过算是添头，真正的“价钱”却是开在了这里……
当下觉得无心这一只面冷心黑的狐狸奸诈虽然奸诈，好歹没有到无药可救，使唤起人来那自然是毫不客气的，但是最起码算是给出了实际的东西来，没有随意糊弄人。
王安风抖了抖手中信笺，心中颇有些无可奈何——
他不想去。
可无心开出的条件，既有隐隐的“威胁”，更给出他心中一直在乎的事情，利害胁迫，仿佛鸳鸯连环脚，招招式式直指要害，凌厉非常，这样的条件实在是让他无……
无法拒绝。
王安风复又看了一眼信笺上文字，将无心所写的东西全然记在了脑海当中，方才双手一撮，雄厚气机只是稍微吐动了一息，信笺当下化作齑粉，然后随风散去，融入夜色秋风当中。
“却不知道，究竟是刑部中人人人都有如此的心性判断，拿捏人心，还是说，就只无心如此……”
想及两人相识相交过程，王安风有些无奈笑了笑，对那灰鸟儿笑了笑，道：
“这一只火尾冰狐狸委实太过奸诈，你往后不妨就跟着我好罢？”
那鸟儿抬头叫了数声，声音清脆悦耳，似在应承，王安风禁不住微微一笑，心中疲累稍有缓解，复又想及铸剑谷众人，穷奇，东方凝心这许多人。
这段时间的事情终于要迎来结局，之后更可找到酒自在前辈的踪迹，事情虽然要受累些，总也是看到了期望。
心念至此，微呼出了一口浊气，不再迟疑，抬手整备衣装药材，将战斗中常用的几种药粉备好，复又将那柄木剑背负在了背后。
虽然其内气机，今日应对王兆丰已经耗去了七七八八，但是仍旧有所存留，除此不说，只当兵器来用，也要远远比起其它的剑器顺手许多。
得备之后，王安风当即将窗户推得更开了些，看了一眼尚还未能热乎起来的床铺，便即回首，脚尖一点，如同一只大鸟扑入深沉夜色当中，只几个闪动，便已经消失不见。
客房当中，便只剩下了那一只颇有灵性的鸟儿，吃饱喝足之后，落在了鸟笼中横杆上，扭过头去，自顾自去整理着自己的一身渐变色的灰色羽毛。
复又过不得片刻，这鸟儿动作突然停顿，小巧头颅微微一侧，眼珠漆黑溜圆，似在倾听，原来这种异鸟非但是速度极快，更难得天生敏锐非常，此等灵物，感知上实则已经不逊色于江湖高手。
此时却是听得了走廊上面有脚步声音自左边楼梯口处上来，放才会如此警惕，那声音逐渐靠近，旋即又向着右边走去，逐渐远去消失。
灰鸟垂下头来，继续专心对付着食盆里的谷物，正吃得欢欣鼓舞时候，客房木门猛地被人推开，灰鸟一下抬起头来，看到客房门口站着一位少女。
身着劲装，长发以金红圆环束好，一双褐色眸子实在晶莹剔透，是江湖上少见的英气美人。
这一类的飞鸟自然不懂得欣赏美人，更不会分神，极为警惕，猛地振翅，便要飞起。
可才扑飞起来，便好似陷落入了一大片的沼泽泥潭当中，平地里有说不出多少股力道纠缠在翅膀上，令它难以升起一寸。
短程爆发出速度能在天下诸般异鸟当中位列前十的灰鸟使尽了浑身解数，竟然不能得脱，只在桌案上三寸处打转，颇多滑稽可爱。
薛琴霜踱步走到桌前，伸出右手，轻轻将那鸟儿托在手心，这下灰鸟便更就走不脱了，小小身子上直如一层层覆盖了数不清的链条，试了几下，便也力竭，落在了少女手心，不做挣扎。
薛琴霜微微一笑，道：“乖鸟儿。”
旋即抬眸看去，只因王安风方才顺手将无心所传来的信笺以气机给碾碎，抛入夜风当中，是以薛琴霜并未发现什么。
只不过她心中本就因为今日事情，怀疑王安风陷落于某个隐秘的江湖组织当中。
路过他客房时候，又察觉到屋子里并没有察觉到往日那仿佛大日烈阳一般的纯阳气机，心中起来疑惑，便又故意先走过去，然后按住脚步，重新回返。
至此果然见到说要早些休息的王安风不在屋里，又见到这一只灵性非凡的鸟儿，便疑虑更生，加上今日白天里做下的那件事情。
薛琴霜不自禁便想到了王安风是不是收到联络，不得不出去，和那一个隐秘组织碰头联络。
薛家主司江湖上刺杀事情，当年也曾在暗处发展，她于这类江湖隐秘组织的事情，知道的颇多，知晓这类地方便如泥潭一般，进去时候容易，若想要出来，便是千难万难了。
而今推测王安风怕是当真与这一类组织有种种联络，心中自是升起担心，当下第一时间便打算按剑而出，循着王安风留下痕迹，追踪过去，看看能否帮手。
可旋即却又驻足，剑眉微皱。
她虽武功冠绝当代，但是比起前几个世代，年岁较她为长，功力更深的武者，却并不占优。
既然有王安风在，就不得不考虑到对方实力很有可能在王安风之上，方才能够‘控制住’王安风，自己过去，怕也难起到盖棺定论的大作用，反有可能使得王安风分心之险，实在是不智之举。
如此思索片刻，便即转身，一手将剑松开，右手则是托着了那灵巧的鸟儿，转身出去。
先是去了一楼，随手抛出一小块成色极好极纯的金瓜子，她便是再如何不受到家中待见，好歹对外宣称乃是薛家名门的当代少主，自不会缺少了银钱花度。
这金瓜子乃是以上等的好金子，遣派那些能工巧匠，将其锻造成了方便携带的瓜子花叶模样。
手段和江湖暗器当中的铁菩提铁莲子多有相像，异曲同工之妙，价钱差得却是极大，只这一枚小小的金瓜子，最少当得了百两纹银。
这张氏客栈既然不过是寻常店家，鼓足了胆子，也只敢将价钱提到一间屋子五两白银，自是从未见到过这般阔绰的手段。
肥硕手掌捧着个小小金瓜子，鼻子眼泪都快出来了，若非薛琴霜乃是模样出挑的女子，怕是当场叫爹的心都有了。
薛琴霜却只要他去取来好酒，那掌柜的自无不允，脚步走得飞快，此时此刻，若是他有未出阁的姐妹女儿，不管那一坛女儿红是埋在树下埋了有多久时间，他都能够亲自将其刨出来。
薛琴霜自其中挑选出了最好的一坛，这好似发生了许多事情，实则自她从王安风屋中出来，连半盏茶的时间都没有用去。
当下提酒，直上第五层，然后在一间屋子外面站定，感受到屋内那一股浩大磅礴的气机，敲了敲门。
……
王安风自是不知道薛琴霜担心他给人唬骗了去而感觉头痛，更不知道接下来少女的打算。
此时他正施展了身法，自街道上急掠而过，若是少年时候，做这种事情，还要担心会不会被巡街的衙役捕快给抓住。
那现在以他的速度，寻常的巡捕恐怕只能看到一道残影飞过，甚至于连影子都难以察觉，便已经给他甩出老远，自然不用担心。
无心要他前往山越坊相助，却未曾告诉他究竟是去哪里相见，这自是相信，若王安风过去，自然明了，不需要多说。
山越坊和三月坊两处地方，名字相近，但是实则差得极远。
三月坊乃是梁州城中仅次于中心四坊的金贵地皮，不知多少人终其一生，只盼着能在三月坊当中有一处容身之所而不可得。
山越坊则处处低矮棚房，沟渠水道，每到夏秋两季，蚊虫飞舞，几乎要吃了人一般。
追本溯源，这一处坊市乃是三十年前，梁州城扩建时候留下的问题。
当年梁州城仍旧还是蜀地，诸国之间，虽多有摩擦，却并未真正出手，潜流浮动，但是大多数人难以察觉，反倒沉醉于盛世的虚幻景象当中。
这一道坊市，原是蜀皇登基，梁州扩建时，暂且安置百姓所用，因为只计三月时间，大多低矮棚房。
后又十年，天下大乱，这本已废弃的坊市重新启用，收归大秦之后，此地仍有许多穷苦之人，以及原先蜀地悍卒，不愿接了秦国之好，亦不愿远离故土家乡，便在这一处地方呆着。
当时的秦国官员分做两派，争执许久，一派认为天下既然安定，便不可以再行暴举，平白散去已归复的人心，埋下祸根。
治天下实为治人心，人心若散，祸事不远。
另一派则认为，这些心中不愿归从之人，方才是真正的祸根，纵然一时间不会显露出来，等到将来，亦将酿成苦果，那时再后悔，已经迟了。
不若趁着战事才止，国家兵威强悍，将其尽数扫没，以一时之阵痛，换得长治久安之基。
当年朝堂之上，因此而争执者不知凡几，最终认为，杀戮过多，未免有伤天和，一统天下，所为止战，既已无各国，那便皆是大秦子民，皆是中原百姓，不宜再起兵锋。
于是便不好用强力将此地平去，一来二去，过去了近乎二十年，山越坊中人数越多，渐渐汇聚了整个梁州城中穷苦以及难以容身之人，给了他们一个活路。
在其眼中，虽则低矮恶臭，却实是梁州城中唯一暖心可爱之处，秦官打算收拾此地，这些人定然是不肯，如此便成尾大不掉之势。
一任一任官员下派出，无论来时如何兴致勃勃，雄心壮志，终究刹羽而归，成了梁州城各个官员平日默契忽略的一座坊市。
以王安风的身法，自北城区而出，纵然直奔向城外，日出时候也已经到了江南，何况是区区一城中两坊市？
放开脚力，不过片刻时间，已看到山越坊低矮建筑，王安风脚步不停，踏入其中，便闻到了一股浓郁至散不去的异味。
眉头微皱，王安风右手一挥，袖口震荡，施展出武当紫霄宫一招拂春雪，将异味驱散。
旋即上前一步，脚尖点在门柱之上，身形仿佛踏在平底之上，噔噔噔几声，已腾跃而起，双眸之中，灵韵暗藏，借着月光施展瞳术，将这一座坊市模样尽皆都收归入眼底。
房屋低矮紧凑，自不必说，水道当中落叶漂流，有异样的黑色液体，整个坊市都显示出来一种和梁州城熙攘繁盛截然不同的气息，像是遮掩在了华丽衣服下面的狰狞疤痕，借着这清冷月光，尽数展现在来人面前。
王安风神色禁不住变了变，心中已经有所明白过来——这样的地方，定然是要比起安在坊更适合赌坊老鼠这样的存在发展，一两个人失踪，自也不算是什么。
若不报官的话，很难引起什么人的注意，或者要等到七八日，或者说大半月之后，方才能够被人察觉。
心念至此，原先疑惑登时便如同天上云开雾散一般，清楚明白，旋即复又升起来更多疑惑——
这样的地方，就是比起大凉村都有所不如，最起码大凉村没有这班杂乱，如此地方，出现在了一群州城当中，岂不是更为荒谬不可思议？
本地州官，都是历经选拔才能够来上任的，或者有官场上作风，但是无论如何事不傻的，这么大的问题，如何能够视而不见？！
他却不知道这其中关键，一来会住在这里的，若不是身有不良劣迹，难以在城中容身却又不愿离开州城好吃好喝的老赖，便是死硬派的六国残余，常有挑衅行为。
官员碍于此时政令，又不能将他们都抓了扔到牢里把牢底坐穿，见了又心烦，索性便不管这一处坊市，来上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更何况官员一任五年，所求不过只是一个足够的政绩，梁州城有七十四坊，自有大把的地方放手施为，犯不着一定要揪着这么个破地方不放。
各种原因相交之下，便成了王安风所见到的模样，这其中隐情，就是梁州本地百姓，也只一知半解，何况于他？当下只是作为大秦人而本能感觉不忿。
亦不及细究，身形已经向下飘落，因为要预备着今日可能出现的对手，王安风未曾动用气机，纯粹以内力和身法行动。
而在这一瞬之间，他已经察觉到了刑部众人所在。
并非是刑部的武者们不够隐蔽，委实是因为王安风对于刑部中人独有的气机实在是熟悉到了一定程度，自身又有顶尖的瞳术伴身，感知过人。
两两相加，再存了主动寻找的心思，登时便能功成，若是他感知少差，或者心里面没有存了这么个想法，只是打算过来闲逛赏月，便也就难以察觉这些收敛呼吸气机的刑部武者。
此时回想起来，无心那封信，便是提点了他这一点，得与失，察觉不察，存乎于一心一念之间，便即是此。
王安风心中赞叹，身子一转，以江湖轻功中最为常见的一招燕回落在了一侧屋顶上面，身形顺势微伏，右手手指轻轻触及砖瓦，施展身法飘然射出，打算前往所见刑部众人处，和其汇合。
顺便看看无心铁麟，究竟是什么打算。
有了目标，速度不由得稍微提高，可方才悄悄奔出不过里许，王安风身子却微微一顿，转而扭头看向西侧。
那里有熟悉的两道气机，王安风只是稍作辨析，便认出来正是无心铁麟。
他们行动虽然隐蔽，但是王安风与他二人都交过手，再加上也不知道是自身东方家一半血脉所带天赋，还是说禅宗武道修行到深处之后，自然而然形成的诸多神通，他于气机感应之上极敏锐，便是同级高手也难遮掩。
察觉到这二人气机之后，王安风心中只微一思索，已然折转方向，于黑夜之中，无声掠进，果然自一处巷道当中看到并肩而行的两人。
他二人似乎才从一间院落中走出，神色略有沉凝，眉头紧锁。
王安风本来打算自天而降，稍微吓唬一下无心以报复他这么晚了还扰自己好睡的‘恩怨’，可见此模样，却不好再如此，主动暴露身形，衣摆抖动，在夜色中发出一声轻响，虽不甚大，已经足够明显。
铁麟登时神色微变，右手大拇指抵在了手中剑柄之上，只稍一用力，便能够将剑身弹出御敌，无心抬手将他动作阻拦，看向王安风方向，道：
“看来我没有赌错，你果然会来。”
王安风知道已被认了出来，索性也不隐藏，现出身来，本来打算心平气和开口，可一见到无心本尊，心里面一股气便压抑不住，当下没好气道：
“无心大人你都连连甩出来三个‘好处’，礼重情重，在下区区一介布衣，身份低微，如何能够不来？！”
无心仿佛没有听到王安风言语中怨气，只是唇角似有挑起，不言不语。
王安风抬手按揉眉心，一腔爆发点怨气无处发泄。
他现在似乎又看到了客房里面的床铺在对他招手。
在经历一次冒险和复杂的布局之后，放下一切的担忧和考虑，放空内心，让自己的身子全然陷入才晒过的被子当中，嗅着秋日阳光的味道，心神随之放松……
本应该是这样的。
如果没有眼前冷冰冰的狐狸以及他的那一只灰鸟的话。
无心唇角仿佛微微一勾，慢悠悠道：
“你来都来了。”
王安风嘴角微抽，复又叹息一声，无力摆手，道：“好罢好罢，来都来了，来都来了，又是这句话，说吧，事情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无心和铁麟面容上神色霎时间凝重下来，不复方才谈笑时模样，两人对视一眼，铁麟开口道：
“我二人已经排查过可能的人，最终已经确定了死者的身份。”
“是谁？”
铁麟正要回答，无心做了个手势，语气稍快，道：
“边走边说。”
旋即已经主动迈步，王安风两人稍慢一步，跟在其身后，铁麟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绪，道：
“那是个赌徒，不过，其实应当说是一名犯下强杀罪后，侥幸逃离开的死犯。”
“死犯？！”
王安风面现诧异之色，他脑海中想到过许多个可能性，可能是百姓，可能是输光了家产的富人，但是却唯独没有想到这一节。
抓了一个死犯代死？
铁麟叹息一声，再度开口，他平素并不是什么多话的人，这个时候说起来，却有些停不住，仿佛这些话在他肚子里已经憋了许久，却没能够一吐为快一样。
王安风抬眸看了一眼前面的无心，心中明悟，知道了铁麟憋成这个模样的缘故，收回视线，听得旁边铁麟叹息道：
“这死犯，还是你那里提供的情报，但是上面所写只是苦力帮工，而在户部户籍之上，并无此人，我翻刑部卷宗时候，见过此人图影，是以认得出来。”
“想来是他在做下案子之后，竟未曾出城，而是在山越坊这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隐姓埋名。”
“每日或偷或抢，得来银钱，又全然投入到赌坊当中，醉生梦死，这样的人，无亲无故，远远比起死一个赌徒，还要来的隐蔽。”
王安风想起那人死前说的话，略有好奇道：
“他死之前，曾经提及了他的母亲。”
也正是此，他们第一时间将目光聚集到了住在这几个坊市当中，家中有孤母的赌徒当中。
铁麟道：“据我看卷宗上所写，他娘在五年之前，就已经遭逢意外去世了，他自犯案之后，日日压抑，醉生梦死，大约是在死前，想到了待自己最好的人罢……”
“许多看似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死前都有会有这样事情发生，震惊一地的武道凶人，临死时候，用吴侬话喊阿妈，这种事情，刑部可见到许多。”
“意识消散之时，恰是人一生最为诚恳之时，这本就是人之常情，只是可惜，正是这种人之常情，反倒成了最大的阻碍。”
说到这里，铁麟言语中多有复杂，却是不知应当感慨，还是说恼怒了。
王安风点了点头，知道这实在是难以预料的‘误导’，却突地想到，不知自己若是天命已尽，行将身亡的时候，却又会想到谁呢？
是爹娘，离伯，先生，还是诸位师傅，或者薛姑娘？思及生死事，心绪自然沉凝，不复轻松。
旋即复又想到，既然那日身死之人已经查明，那他所说，便极有可能就是当日那几人伏击他的地方，那一老一少两名凶人，更有可能就潜藏在这鱼龙混杂的地方，当下精神略有振奋。
王安风与铁麟虽然闲谈，却并没有落下速度，脚程仍旧是极快，寻常人几乎难以跟上。
无心似乎对于这一处坊市极为熟悉，一路沉默，轻车熟路带着他二人疾行，不过片刻时间，已能够看得到那些刑部中人所在。
这些刑部武者既然你所穿衣物，比起前一段时间颜色更为暗沉，靠近了之后，王安风才发现，这一批精锐竟然几乎人人着甲。
这般厚重铠甲，若是穿在身上，对抗江湖武者时候，容易被拉开距离戏耍，精力疲尽而亡，但是在结成军阵，正面对抗的时候，反倒具备了极大优势。
武者只要不到中三品，交手时候也就只能依靠自身气力以及修出的内力，强横自然强横，足以轻而易举撕裂血肉之躯。
但是大秦铠甲于寻常士卒甲叶所用铁材，都是极为不适锻剑的，也即不擅流转内力气机。
十成内力灌进去便如同入了泥潭，大多被分散，最后能有一成如愿已是难得，历来为铸剑师所耻，称之为钝。
这一特性不能铸剑，却能令武者披甲之后，正面交手能力大幅强化，结成军阵，更是所向披靡。
无心上前，自有城中的捕头上前行礼，无心抬眸看了看深沉夜色，看到了原本的清冷明月被云雾遮掩，天色似乎又暗沉下来。
他收回视线，开始下发命令，语气虽然平缓，却不曾间断，一句连接一句，仿佛这些情况在他的脑海当中早就已经演练了十遍二十遍，早已如掌上观纹一般熟悉。
王安风放眼所及，忍不住心中倒吸口气，眼前披甲之人不下于数百，这几乎是将整个梁州城武库中剩余的军甲全部取了来。
每五人一组，以强弩为依仗，盾手在前，后有长枪，隐隐有煞气浮现涌动。
他已经极为震动，铁麟熟悉刑部规则，所受冲击自然更为巨大，他此时几乎已经要震动到难以自抑——
这根本已经不是刑部办案了。
以刑部的风格，本应该是独自行动办案，尽可能不去影响到所在地方的政令和军令，彼此仿佛平行河川，虽然靠得极为近，仿触手可及，实则互不影响，各方自有各自的规则和体系。
而今无心所用，根本就是军阵一类，其中有武库中所藏的兵刃，甚至有守军配合，直接翻阅户部卷宗，调用虞部的人手。
所有的梁州城官方力量，甚至于非官方力量，在这一瞬间全部汇合了，全然在无心手下运转，只为了完成唯一的目的。
这样的方法，在察觉目标之后，便可以瞬间配合，发挥出极为高的效率和能力。
这在往日里，根本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朝堂之上，贵在平衡，刑部名捕监察各地地方官员，而后者为了自身权柄，自然而然会成为制衡。
此次情况特殊，梁州牧犯下大错，被关锁……
心念至此，铁麟的身子突然颤了一下，一股冷意浮现出来，也让某个下意识忽略的问题从他的内心深处出现——
那一日中秋酒会的时间，真的不够么？梁州牧被待罪收押的最大原因并非是徐肆兴的大闹，而是之后城门毁坏，全城通传所带来的人心惶惶。
所以，若是那一日无心早一步回返，将事情告知梁州牧，及时做出反应的话，并不会早成这样的后果。
而梁州牧虽有罪责，也不至于会被收押，一切的决定权，也不会落入无心手中，不会如现在一样，‘方便行事’……
铁麟深深吸了口气，忍不住看向无心。
青年脊背挺直，神色平淡，完全看不出有半点异样，那张面庞若是卸去了冷意，当是极为清秀，眸子柔和婉媚，几不逊色天下第一等的美人。
但是铁麟却仿佛看到了，在那一日熙攘繁盛的中秋酒会夜间，城门崩塌，同样是这样的一张面庞，隐藏在了夜色和灯火之中，看着不远处的官员府邸，却不动身。
一直当那代表着后果严重到已经彻底不能再压下去的特殊灯火仿佛龙息一般，带着恐慌蔓延了整座城，一直等到了府邸中酒会陷入沉默，一直到整座城各处有惊慌声音出现。
那清秀面庞依旧冷淡，柔和婉媚的眸子里不带有一丝的情绪，一手持剑，平静迈入府邸，然后干脆利落，将整座城的权柄收入手中。
铁麟的心中不知为何，竟然浮现出了一丝丝无法遏制的寒意。
无心穿着朱红劲装，站在三月坊，青年的身子被昏暗的夜色吞噬，路旁的红色灯笼随风摇晃，在他的脸上打上一层朦胧的光。
三十年后的帝国刑部，将会在这个人的手中么？
刑部武卒已然冲出，无心收回自己的视线，看向旁边的王安风，眸子微敛，王安察觉视线，侧身看他，满脸疑惑。
“怎么了？”
无心沉默了下，却只摇了摇头，看向漆黑涌动的坊市，道：
“有劳你了。”
王安风察觉他似乎并未说出全部，却也不好追问，隐隐察觉无心心中似乎有某种复杂的心绪，不能向着旁人吐露，只能够由他自己一人承担，有心安慰，却不知该如何，当下只是点了点头，道：
“放心，我既来了这里，自然会助你。”
旋即一手抬起，握在木剑剑柄上，往前走出几步，王安风突地驻足，侧过身来，看着孤身伫立在黑暗中的青年，道：
“对了，你信上说要加钱……”
“咳嗯，加多少？”
少年面容神色郑重。
“？？？”
无心总也冷淡平静的面上终于浮现一丝愕然，呆了一呆。
这样的表情出现在了他的脸上，一下便增加了许多活气，仿佛就只这一瞬就自冷冰冰的雪雕变成了个活人。
见到这一幕，王安风突然便笑了一声，若非是行动隐蔽，几乎是要长笑出声了，目的已经达到，不听回答，转身持剑，大步往前行去。
无心看着王安风背影，嘴角有些不习惯地微微一挑，道：
“这便要看你表现如何了……”
“反正，钱在我手……”
旋即将心中杂念收起，看着夜色中的山越坊，这一坊不算最大，可也有数千户百姓，上万人口，就算是锁定坊市，想要缩小范围也是一件极难事情。
但是他似乎早已有了定论，在确认就在山越坊之后，毫不迟疑，便直接确定需要包围的街区，刑部武卒五人一组，三组为一伍，从各个小道上逼近。
而王安风几人，则以武功足够，居中策应，伴随着时间点推移，刑部众人逐渐将包围缩小。
最后只剩下了不过一条街道。
已成天罗地网之势。

第一百一十三章 收官
山越坊当中，本就多有不服大秦的六国中人，国破之时，这些人曾拥有的东西尽数都化作泡影，心中多有不忿，积年累月，性情自然逐渐乖戾。
有还没有入睡的，察觉到了武卒行进时候，甲叶碰撞发出的肃杀轻响，便一边操着一口不知是哪国的方言，骂骂咧咧，一边推开窗户，往外看去，手掌中还抓着了一柄单刀，想来是打算看看谁敢来这里找自己的晦气。
可方才推开窗户，便看到了一队刑部武卒披坚执锐走过，看到大秦铁铠在月色之下反射出的寒光，身躯瞬间僵硬，一手持刀，一手推窗，放下也不是，不放下也不是。
处于所有武卒最中间保护着的那名弩手抬起手中机关弩，指了指探出小半个身子的男子，然后朝着里面甩了甩机关弩，那男子见状如蒙大赦，忙不迭点头，一下就回窜回了屋子里，里面传出一阵骚乱声音，然后嘶喊一声低吼。
武卒收回视线，依旧按照步调往前迈进。
这一幕并非只发生在这里，若是从山越坊的最高处往下面俯瞰，就可以看得到，整个坊市当中，一组组刑部武卒靠近，每一组的攻击范围守备范围逐渐相连。
仿佛棋盘上棋子之‘气’。
此时气机相连，以其趋势来看，到最后，将会彻底形成一个完整的圆，任何一人从任何一处突破，都将会遭遇三组以上的围剿，一旦被拖住，便将陷入彻底的沼泽当中，难以脱逃。
“你懂兵家的军阵？！”
王安风有些诧异，回首看向无心，后者摇头，平静道：
“只是略知一二，最多局限于一地一处，不过是校尉之才，于大势无补。真正谋略军阵，讲求大势相连，一动破局，一动入局。”
“我差得还远。”
王安风俯瞰下方推进准备收尾的武卒，脑海中突兀想到了百里封，神色不由和缓。
这位年少时在学宫中常常相聚的好友，当年一别，已经是数年未见，最后得知他与拓跋月一同前往西域，去了都护府，却是不知，可曾成了他所说的谋士？！
他二人关系，可曾更亲近些？
正思虑间，武卒的包围，已经再度合拢。
……
“不妙啊，不妙啊！”
“这一次是真的不妙了！”
有着一双碧眼的青年从门口匆匆奔入，脚步慌乱，几乎是有跌扑在地的冲动，算是俊俏的面容上满是慌乱，当下便直接打算奔入里屋当中，可未曾往前，便有两只手掌一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将他拦住。
左侧一人身形如松挺立，面上一张白色面具，似笑非笑。右侧之人，则是身形肥硕如野猪的胖汉，面上一张黧黑面具，狰狞可怖，仿佛恶鬼，这青年方才一扑之下，展现出了接近中三品的实力来，但是这两名男子，只是抬手一按，便径直将他给按住了，动弹不得。
这青年神色着急，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左手处大汉抬手一震，内气涌动，瞬间点住他周身十数枚大穴，当下整个人便如同成了一个木偶，不得动弹，更难以言语，只是双眼之中浮现焦急。
三人前面是一整座屏风阻拦，屏风上面绘制花鸟山月，颇具风雅，隔绝烛光，映照出极温暖的淡黄色柔光，在屏风后显然有数人端坐，透过了灯光，在屏风上投落下了数个身影。
其中一人乃是筋骨粗大，魁伟过人的男子，端坐于蒲团之上，身形挺立如山。
屋中人正在饮茶，有极清越悠扬的琴音响起。
一阙奏毕，另有一人放下茶盏，轻轻拍手，笑道：
“先生的琴音果然厉害，在我域外，并无能在乐道上有这般造诣的人儿在，这中原人的乐器，果然还是要中原人自己才能够弹得出神韵来。”
被称之为先生的人并未开口，只是平静调琴。
先前开口之人也未曾着恼，依旧笑眯眯的，一挥袖口，门外那两名带着面具的人登时便松了手，那青年踉跄两步，扑入屋中，直接跪倒在地，双手支撑地面。
地上是华贵的西域绣毯，因而并不会感觉扎手或者不舒服。
青年将头死死垂下，不敢抬头去看，听得那声音笑了一声，轻轻拈起杯盖碰撞瓷器，慢悠悠道：
“你是见到了什么事情，怎得这般着急，若是在先生面前丢了我们的面子，方才或许已经要了你的脑袋来给先生赔罪的。”
胡人青年颤了下，面色煞白，连连叩首道：
“属下知错，属下知错。”
用力颇大，额头一下一下撞击在地面上，就算是中间隔着了一层厚实的域外绣毯，仍旧磕出了许多血迹，琴音再起，未曾有丝毫的波动，依旧徐缓悦耳。
开口之人甩了甩手，随口道：“起来罢，我也没有要你如何，你便这样子恭恭敬敬，旁人还以为我要怎么你呢，叫人误会了怎么办？”
胡人青年身子又是微微一颤，这下却不敢再说什么了。
那人复又问道：
“说罢，究竟是看到了什么？”
青年身子颤了下，一双碧莹莹的眼睛里浮现出恐惧神色，额头稍微往下垂了下，沙哑道：“回禀主子，属下发现，刑，刑部的人杀过来了……”
那位主子的动作微微一顿，诧异道：
“这么快……”
旋即便又了然，笑道：
“是了，原来先前是在给我们做戏看么，看来那位名捕也是个不相信任何人的凉薄性子，竟不曾打探出丝毫的风声……”
旁边一直沉默，端坐饮茶的魁伟老者开口道：
“少主……刑部无心，并非常人。”
“这几日他看似做无用功，但是已经将我等退路尽数斩断，若是起了退离梁州之意，便会被其调梁州一州精锐围杀，而若是按兵不动，则会逐渐失去反抗的时机……”
“属下本以为还有些时间可供腾挪，看来这也是他的计策之一。故意让我们误判了他的进度，然后在最后突然暴起出手。”
“此人对于人心把握，已经极尽……”
“与其等他再用出其他手段，不如趁机冲出，择一处防备薄弱处，杀出城去。”
那位少主一直听老者说完，点了点头，似乎颇为赞同，复又悠然问道：
“可若这也是那无心的计策一环，该当如何？”
“譬如说，以为的薄弱处，反倒是死无葬身的危险之处，几个武卒当中，埋伏的却是一等一的高手？”
老者神色沉了下去，思虑一二，却实在寻不到破解之法，只得道：
“无论如何，老夫必将会带着少主冲出梁州，保少主无恙。”
少主笑道：“我自是相信你的武功，但是此事却是不急，既然先生说我等可安然无恙，那我便相信先生计谋，你二人也不必着急，且饮茶，听琴。”
老者心中微沉，挺直身躯，略有加重语气，道：
“少主，事关重大，危及性命，如何能够如此儿戏！”
那人却只是笑道：
“若不危急，如何能够显示出先生本领滔天？”
“我倒是也想要看看，这无心既然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非要置我于死地，先生却又要怎么样，才能撕开这天罗，顿开地网，杀出一条血路？不觉极为有趣么？”
“你二人勿要再多说，且安心饮茶便是。”
最后一句，语气中已经隐隐有些不快，魁伟老者浓眉紧皱，不再多说，只是抬手喝茶，是上等的香茗，几乎能够与黄金同价，他却一口灌下，喉结上下起伏，喝得爽快，如同牛嚼牡丹。
少主敲了敲木桌，笑眯眯道：
“还请先生抚琴。”
“这一次，某要听一听《霸王卸甲》，虽非琴曲，但是音律相通，定然是难不倒先生的。”
琴音微微一顿，旋即再起，已经巍峨豪迈。
堂下三人，一者仓惶不可终日，一者心有担忧怨气，一者却颇洒脱，右手手指搭在膝盖上，伴随音律变化，轻轻敲击。
……
刑部的围困区域，已经只剩下了最后的一条长街。
数百人已将这一处地方团团围住，形成了足够的包围，接下来的，便是最危险的事情，也是最后的一关，只消慢慢排查入内便可，仿佛北域突厥王铁围猎一般，力士弩手互为犄角，断绝其后路，不断逼近。
而若是对方暴起发难，自己这边也能够有足够的能力将其狙留下来，但是这最后的一步，恐怕却是要花上最多的时间，而且伤亡必然难以避免。
王安风也看出了这一点，心中复杂，无心已经抬起手掌，便要挥下，刑部捕头们时时刻刻看着无心的方向，察觉到他的动作之后，各自有命令传下。
登时间，甲叶碰撞发出的肃杀鸣响，伴随着机关弩机括上弦的咔嚓声，连成了一片，整齐划一，无形之中，煞气涌动，刀锋扬起，长枪在后，枪锋微抬，仿佛猛虎獠牙。
刑部武者所修武功，同本同源，无形之中，各自气机相连，形成了一处类似于兵家军阵的庞大气机，汇聚于无心之处。
有庞大的狴犴虚影自无心身后浮现。
铁麟呼吸放缓，右手拇指抵在了剑柄上。
那柄年少时因奇遇得来的西域细剑，缓缓出鞘一寸，细长的剑身轻微嘶鸣，仿佛有毒蛇潜藏其中。
王安风右手抬起，搭在了木剑上，呼吸之间，气机如奔雷，转眼已过三百转，与神兵当中残存的灵韵联系起来，整个人气机瞬间变得浩渺庞大，又有灼热刚猛，仿佛代天刑罚的雷部众神。
而在这长街中，那一处院落里，琴音悠扬，却不知为何，只在一屋一室之内，并不外泄，门口站着极高大的两名武者，因带着面具，看不清神色，但是动作却仍旧镇定。
琴音突地高起。
长街之上，无心眸子闪过一丝丝冷意，猛地挥下手掌。
仿佛山洪瞬间爆发，一股无形涟漪横扫过去，带起来的是细碎而连绵不绝的刀鸣声音，是机关弩猛然抬起时候的肃杀，刑部武卒，结兵成阵。
无心背后原本虚幻的狴犴虚形瞬间真实，张开巨嘴，獠牙探出，无形威势轰然扩散，庞大的压制性碾下去，王安风第一次感受到这种类似于兵家军阵之类的威能，内心明悟。
这便是朝堂之所以能够压制整个江湖的原因。
心中一道念头闪过，王安风握着剑柄的右手微微抬起，一丝雷霆自他双瞳深处闪过，毕竟是曾经施展过宗师手段的武者，自是有所不同，登时间便有一道道蓝紫色雷霆自虚幻出现，笼罩在了狴犴虚影身周。
院落当中，那端坐的高大老者再也维持不住镇定，猛然站起身来，回头看向外面，那一股熟悉的气机越发庞大，激地他浑身汗毛炸起。
老者猛地回过身来，道：
“不能再等了，少主，必须马上离开。”
“那雷部宗师也来了。”
言罢似乎知道言语难以劝说对方，已经趋身上前，身形幻化，瞬间出现在了少主身旁，蒲扇般手掌张开，一下抓在了后者肩膀上，瞬间已经勾勒气机，便要冲出去，这里有一整条街道在，数十户人家，刑部未能彻底包围，便还有冲出去的机会。
琴音在这个时候，突然停了下来，然后有一道声音平静道：“无心之计策，端正平实，堂皇王者之师，仿佛坚壁压下，寻常将帅，求以一破十，无心则是以一对一，若要破去，除非掌握力量远比他大，否则几乎无法击破他。”
老者心中烦躁，他对眼前之人绝无半点好感，冷声道：
“你能够破掉么？！”
“不能。”
“我已说了，无心所作的是要将敌我双方拉至同一战场，然后以最直接的方式将对方正面击溃，若你能以一敌多，自然可以击败他，但是你能够击败那名雷道宗师吗？”
老者冷哼一声，转而看向身旁之人，道：
“少主，今日即便被你埋怨，我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必须要将你带出去。”
便在此时，那位先生复又平静开口。
“但是，这一计，全赖于无心调控，破不了他的计策，只需将无心此人压制即可。”
“他心境冷漠，别无所好，却唯独有一点，乃致命之伤。”
一老一少神色同时微变。
便在此时，长街之上。
空中传来一声冷哼，与此同时，便是浩浩荡荡的威压，积众多刑部武卒气机而成的狴犴竟然呜咽一声，停在了虚空，身躯仿佛水波一般，浮现出道道涟漪。
作为支撑处的无心，连带着赋予其雷道气机的王安风，同时感觉到了一股强横的压制力，落在了他二人肩膀上。
王安风身子一晃，双足下陷，与此同时，曾经杀戮宗师的煞气自发浮现，仿佛蛟龙破水，欲要反噬而上，却因缺少灵韵支撑，未能如愿，只在王安风身周盘旋缠绕。
无心面色煞白，瞳孔中闪过一丝冷冷的寒意，张嘴开口，声音沙哑如烟：
“动手。”
刑部武卒瞬间向前，煞气涌动，可转眼那气机便不管不顾，压制下来，带着庞然浩大之气，以及不加掩饰的愤怒。
“谁敢动手？！”
“你们，好大的胆子！”
……
院落当中，在那一老一少面前，那位先生低垂眉目，缓和道：
“无心他虽有任侠之心，但是毕竟是官员，而且是京官。”
“大秦当年为了镇压各处，采用柱国之制，而今二十余年，后患已显，无心此举，已经是犯了京官和柱国之间不可说的忌讳。”
“真正的大忌讳。”
……
据此不过数百米之外，一人裹挟风雷而下，立在了无心二人上空。
而在梁州牧府邸之前，一名和善爱笑的青年叉手半跪在了富贵女子前，额头低垂，恭敬道：
“启禀夫人”
“章小余不负重任，已将州牧大人的信笺，送往柱国。”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大不大，打不打？
无心承受着那一股压迫力，面色微白，喉头一股甜腥气浮现，咬牙支撑，叉手行礼，道：
“刑部无心见过柱国。”
“吾等正将捉拿帝国甲等重犯两人，还请柱国勿要阻拦。”
虚空三尺之上立着一人，模样豪武，已经年纪不小，气魄却尤胜于年轻人，双眼怒睁，闻言突哈哈大笑道：
“好一个刑部无心，好一个刑部办案，若我阻你，是不是要给我扣上一个包庇重犯，私通敌国的大帽子？！”
无心沉声道：“下官不敢。”
“好一个不敢！”
柱国依然怒极，抬手一指下方，身穿梁州城武库装备的刑部武卒，斥道：“那你且告知老夫，你身为区区从六品刑部捕头，谁给你的权利，废去梁州城从四品长官之位置？！”
“又是谁人给你的资格，将此事压制，不予上报？”
“谁给你的胆量，敢于以一己之力，摄州城一级官衙事务于一身？！”
“你欲反耶？！”
无心沉默，道：“奉命办案，顾不得其他。”
“无心此举，全然只为捉拿案犯。”
立足虚空的魁梧老者怒道：“捉拿案犯，是你刑部之事情，老夫不管，但是你以区区一介从六品巡捕之位，竟然敢夺取一城之权，压下不报，老夫便要唯此事拿你！”
“若今日不管你，今日是你无心，明日便会有另外一人如此行事，谁人能止？！”
“百官各行其事，互不干涉，以防权柄操之于一人之手，乃我大秦立国之根本乃法，你枉顾朝堂法规，所造成的恶果，岂是两名案犯的脑袋所能弥补的么？！”
“前朝锦貂郎压制百官，仗权肆虐，欺上瞒下之事尚未过去多久，你便要重开了这个头？今日我便拿了你，以正典律！！”
他此时候一腔怒火，已经打定了主意，纵然无心果真是为了捉拿什么刑部案犯，他也要将这大胆妄为之人压下。
大秦疆域之大，前所未有，唯独百官互不干涉，各依其法，方才能维持天下明，若是刑部人人如此，动辄便调用各地权柄，那不出十年，整个大秦都会变得一团乱，各地官员战栗不止而刑部专权。
如此恶果，哪怕只是苗头，在他眼中重要程度也比什么甲等案犯更为重要，后者所祸乱者不过一郡一县，前者当真遗祸无穷，牵连百世。
除此之外，还有一原因，却亦同样重要。
无心闻言神色微变，知道这必是有人吹了耳边风，正欲上前辩驳，那位老者已经随手一挥，冷然道：“还认我这个仙平郡柱国的，今日权且收手。”
刑部众武卒面色变了变，左右对视，先是沉默不言，然后不知从那一处的武卒开始，慢慢后撤，收齐兵器，登时便仿佛拉开某种机关，武卒们原本已经开始合围的包围圈开始后撤。
他们心中或有些微不甘，或有许多不忿，但是开口的毕竟是一郡之柱国，积威已久，而且这十多年来，这位曾在沙场之上浴血奋战的柱国，委实曾经解决过许多仙平郡的难题，颇得民众属下尊敬之心。
无心虽然作风凌厉，得众人所敬，但是毕竟时日不长，和柱国的影响力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原本天罗地网之势几乎一瞬即破。
自内而破。
无心面容依旧冰冷沉静，右手手掌无意识攥紧，已有两名武卒上前，垂首不敢看他，左手那位低声道：
“大人，命令如此，我等，我等也没有办法……”
无心一言不发，张开右手，任由两人将自己的长剑以及机关弩卸去，旁边铁麟也是一般无二的模样。
两名名捕，虽权柄颇大，但是毕竟只是从六品官员，听刑部直属，而柱国却不受三省六部管辖，直接对秦皇负责。
原本萦绕着的肃杀消失不见，仿佛从未曾出现过。
一片落寞低沉的死寂当中，王安风突然装似漫不经心，往前走出一步，此时众人皆往后退，唯独他一人往前，便如同逆潮而上，极为显眼。
上空老者浓眉皱起，显是心中已经多有不满，他的好友本就在中秋酒会上殒命，而今刑部又出现了这种大篓子，心情已有暴怒趋势，全然靠着意志压制而已，冷然道：
“下方何人？”
“为何不遵从命令？”
王安风神色平淡，抬眸看着柱国，宗师，仿佛平视，道：
“你是你的官，我走我的路。”
“堂堂大秦，容不得一个百姓走路的么？”
他这话说的极不客气，绵里藏针，上空老者心中压抑的沉闷和怒气登时间如同被扔进去一大簇火苗，一下点燃爆炸，刚猛浩大的气魄重重压下，整个街道都在瞬间微微下沉。
这庞大到足够轻易将一座小城压倒的气魄瞬间收束，直接落在了下首青年身上，原本随风微动的衣摆一下重重垂落，仿佛沉铁。
当年这老者尚且只是四十岁时候，曾经凭借这一招，以一人之力，阻拦数千骑兵，难得存进，鏖战一日夜时间，方才脱身，靠近着无不人马俱碎而亡，天下称之为‘铁壁’。
而今年迈，气力不足，灵韵则越加醇厚，重现这一招式，未能丝毫不减，更能将压力全部落在了王安风肩膀上，除去刚刚开始，使得整个山越坊下沉一寸之外，并未波及他人，这等控制能力，远比当年他创出赫赫声名时候，更为令人恐惧。
老者的呼吸略有急促，却是怒气已然压制不住，却还记得下面的乃是大秦子民，没有将威势全部爆发出来，正自心中叹息自嘲，打算收手的时候，王安风再度慢慢往前走出一步。
老者神色微变。
王安风走出这一步之后，紧接着又走出了第二步，压力越来越大，他却似乎越走越顺，衣衫之下的皮肤，已经化作了淡金之色。
佛说力士移山经，圆慈用这招式，力能抗山而走，王安风虽远远比不上这位疑似已经证得武道大宗师，禅宗菩萨果的师父，施展出这一门佛门秘术来，气力之上，也不逊任何高手。
此时众目睽睽之下，那位柱国身周气势浩荡，滚滚落下，纵是旁人，也能够感受到那种近乎于令人呼吸停滞的压迫感，可偏生那个正当其冲的青年表现得浑不在意，神色浅淡，踱步而走。
王安风速度因为运起秘术而快不起来，在其余人眼中，则是年轻气盛，仗着武艺高超，偏生故意给那位柱国难堪，一时间这条街道越发寂静，众人不由得屏住呼吸，视线都落在了王安风身上，心中止不住感叹。
又是觉得这青年着实胆子够大，不要命了一般，又是钦佩其武功高超，胆识过人，偶有知道他和无心铁麟二人关系的，则是隐隐已经猜到了他要做些什么，眸中泛起异色。
那柱国都为之微怔，直至过去数个弹指，方才反应过来。
委实是当年厮杀之后，位高权重，哪怕皇室勋贵，见到他面无不是恭恭敬敬，执晚辈之礼，自那之后活了二十余年，从未曾见到过如此胆大妄为之人。
当下原本压制的怒意升腾，嘿然冷笑，道一声好本事。
先前克制住的气势瞬间便如同决堤之水一般，汹涌而下，自其身周，强大的力量带着气势对冲，形成了大团大团肉眼可见的纯白色气浪，旋即那力量较之先前何止庞大了一倍。
青石铺就的地面以下就浮现裂纹，空气中落叶尘土开始下压，方才过去了不过数个弹指时间，墙壁便被一道道裂纹攀爬而上，从其中嗤嗤滑落下粉尘。
以这老者此时威势实力，若是开战，只消站在了城池中央，放开气势，过不得几炷香时间，整座城池便要登时破碎，化作土灰，何谓宗师，只这一点之中，便能展现得淋漓尽致。
王安风此时正才抬起脚来，竭力稳住，方才没有让自己右足重重踩踏地面，少林金钟罩，连带着运转的佛说力士移山经，已然到了此刻极限。
若是此时掀开他衣服，可以看到肌肤尽数灿然如金，照之耀目，不能直视，如果现在他支撑不住，卸去这两门武功，即便是以他的气血雄浑，也要当场内脏破裂，一下重伤。
正当他心中暗自叫苦，觉得这力道越来越大，非得要要调用背后神兵气机的时候，那种巨大的压迫感突然消失不见，旋即反应过来。
并非是这压迫消失，而是另有一道庞大气机闯入，将其灵韵撞得七零八落，施加在他身上的力道瞬间减去七八成，两相对比之下，这才感觉似乎没有了压迫一样。
因为刚刚抵抗带来的惯性，王安风甚至还往前趋出数步，方才稳住，幸得他此时已拐入一处暗巷当中，否则定要出个小丑，旋即起身，缓和气息，转头看去，神色略微沉凝下来——
是谁？！
竟能凭借气机将一位宗师柱国的得意招式破去，纵然后者此时也没有用出真本事，但是如何能断定来人已经真正用了手段？！
这等武功气机，委实已不可思议至极。
众多刑部武卒自然难以察觉到这种气机山变化，却在此事，自山越坊街道的另一头，武卒重重遮掩背后，突得慢悠悠传出一道苍老声音，道：
“好臭好臭，谁在放屁，当真是又臭有响，俗话说响屁不臭，臭屁不响，这又臭又响，不知是哪一个臭家伙放出这么别致一个臭屁来，别致别致，厉害厉害。”
半空柱国身周，方才那白色气浪仍旧未曾散去，且随其气机涌动，不断出现，众人脑海当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了一个极为不雅和不敬的念头来，旋即又连忙垂头，将这念头压下。
柱国面容不变，却只冷哼一声，道：
“何方宵小？！藏头露尾，还不给我滚出来？！”
街道那头突得又有一个银铃般嗓音笑道：
“老爷子，人家喊你是宵小呢，好生威风……”
那苍老声音笑道：
“毕竟是柱国，国之柱石啊，哪里看得上我们这些弓啊，犬啊的，看不起也是应当的。”
无心主动朝着一侧退了一步，众多武卒方才后知后觉，连连后退，让出一条通道来，让那面容沉下来的柱国和那一老一少对面儿碰上了。
只见黝黑黝黑的街道深处，慢慢走出了一位颇有三分豪侠磊落气魄的老者来，举止似有粗蛮无礼，更多却是潇洒豪迈，旁边一个年轻少女，长发以金红环束成马尾，眉眼大气，正笑吟吟问道：
“柱国，是很大的官儿么？！”
老者抬手灌一口酒，一双眸子抬起，冷电飞霜也似，看着上空中面色同样沉凝下来的柱国，笑了笑，道：
“大不大不知道。”
“打不打，倒是值得问一问。”

第一百一十五章 笼中之鸟，可能高飞？
那柱国当年也曾经是沙场上呼啸一方的猛将级人物，立下战功赫赫，更不知多少次死里逃生，否则也成不了这柱国身份。
胆量气度，自然都有，看到那老者之后，虽然心中微惊，面容气度仍旧不变，一双眼睛自后者身上扫过，口中道：
“我道是谁，原来是离将军，二十余年不见，你这气机越养越厚，反倒是一身雷劲，却没有甚么长进了。”
离弃道灌一口酒，也不提自己一身雷劲驻足不前的原因，只洒然笑道：
“你还记得我。”
“那便好，雷劲没什么所谓，不用雷劲，也能叫你认得什么叫做颜色。”
“怎得，要试试么？！”
言罢瞳中一抹雷光闪过，旋即便是气机凝重。
柱国神色微凝，只道是眼前老者乃是为了无心而来，却绝无半点动手念头，将双手收起，转口道：
“我记得你当年和刑部总捕互相看不对眼，而今竟和刑部中的人搅和在了一起？难不成那匹狼这二十年间竟然寻过你？”
他所说的狼乃是指得大秦刑部总捕头，常年盘踞天京城刑部，若非是真遇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案子，否则轻易已不出京城，同时也是三省六部中数得上的好手，惯常于万里追踪。
称之以犬多有不敬，其年少时犹自有人以鹰犬称呼，待得年岁渐长，身份一年高过一年，便也无人敢，也无人有资格这样称呼，就算是看其不顺眼，也只以垂尾狼来称呼。
离弃道吐了一口唾沫，冷笑道：
“那匹狗？！嘿，若是让我见到他，非得当场打上一架，打断他的狗腿再说，又怎么会为了他手下的狼崽子过来？！”
柱国浓眉皱起，心中越发不解。
周围刑部众人听到这位模样颇为不羁的老者对于自己老长官言语多有不屑，却也不敢生怒，无他，只看此时柱国待这位老者的态度便知。
这老者言语挑衅，语带不屑，若是脾气暴些的，早已经上前相杀，可方才已经怒极，且以刚直易怒闻名的柱国，却不曾有半点动手的打算，连那浑厚气机都尽数收回。
言语虽然不肯落入下风，但是态度上似乎将这位老者放的位置比自己还高些，只这一点，便要叫他们心惊胆战了。
有些耳目灵通的，已自心中暗自思索，大秦那些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当中，可有哪一位姓离的，能有这般的本事身份，压得一位本正当盛怒时候的柱国不得不克制自己的脾气，却想破脑皮，也不曾想到。
二十年时间很短，于天下江湖不过一瞬之间。
二十年时间也足够长，足够将曾经辉煌过的历史淹没在灰尘当中，不复当年豪情，尤其是无论掌权者，还是失败者，都希望这些东西不要被太多人知道的时候，便更是如此。
历史远比铁器更容易生锈。
而在外面紧张局势稍微和缓时候，王安风已经趋步往前，旁人认不得离弃道声音，他又如何会认不得了，心中好奇离伯如何会来，后又听得了薛琴霜声音，心头更是疑惑。
有心转身出去询问一二，却又记得自己过来的目的，没有回返，反倒是趁着这个机会，往这街道更深处走去。
一双黑色瞳孔当中泛着细碎涟漪，与此同时，已经将自身感放到了最大的程度，方圆数十米之内，便有任何风吹草动也瞒不住他。
如此往前行了数百步，王安风神色突然微变，背后毛发耸立，察觉到了一丝虽然微弱，却又极为强横的悍勇煞气，心神变化，动作却仍旧不变，仿佛不曾发现有丝毫的异样，只是低头道：
“奇怪了，难道说无心的推测是错的么？”
“若是这样，反倒平白恶了那位柱国，反倒……”
说着突然迈步朝后跨出两步，这一下急转内力气机，更是用上了神偷门内不外传的轻功绝学，身形如同箭矢一样突然后掠数丈，猝然而发，更无半点的征兆。
与此同时，右手手肘朝后轻磕，撞在墙上，径直将这墙给撞出一个通道来。
墙后正有两人守备，一者带白面具，乃是个手长腿长的汉子，一者则带着狰狞黑色鬼面，是个不下三四百斤的肥汉子。
王安风撞破墙壁之后，正站着那戴似笑非笑白面具的男子，他感知气机，猝然动手，不从这两人主要戒备的大门进去，反倒是直接破墙而入，打了这二人一个措手不及。
破墙之时，手肘便一下撞击在那大汉胸腹大穴处，直接点住其气血运行。
右手旋即便以手肘为支点转动，再一动念的时间当中，已经连连点他数次大穴，一条大汉，登时便肢体僵硬，难得动弹，如同一下化作了个木偶石雕一般。
而此时那肥硕汉子兀自不曾完全反应过来，全赖王安风速度迅猛，而前者又修行得外门功夫，以吃喝为上，练出了一层又一层能够卸去蛮横力道的肥肉，身大力猛，唯独脑子不大灵活，反应稍慢。
等他终于反应过来，抽出兵器的时候，王安风已经一掌搭在了白面汉子肩上，腾身跃起，右手一挥，手中木剑不动气机，连鞘砸出。
那黑大肥汉见状这是要硬碰硬地拼力气，心中更喜，他因天赋异禀，外加所修功法的影响，着实不擅长对付那些擅长精妙变化技巧的武者，王安风要和他硬碰硬，反倒是求之不得。
当下口中低吼出声，双手抓着了一只硕大倒钩狼牙棒，奋力挺起了全身气力，朝着前面这瘦小青年劈砸下去，恶风阵阵。
以其气力，纵然前面是一座小山，也是要砸出一道从山顶直通向山脚处的裂缝的，何况于是这一个一看便是瘦弱得厉害的家伙？
当下仿佛已经看着了这人脑壳儿被敲烂掉，白的红的溅一地的模样，心中暴虐之意横生，复又低吼，双臂上仿佛又生出了千百般气力，让这一下强猛的砸落更是狠辣。
王安风不动声色，抬手只得一下，剑鞘便挡住了那硕大以极的狼牙棒，那肥大汉子面上狰狞神色一变，只觉得自己仿佛用兵器砸在了铁石上面，一股力道震得手上经脉刺痛发麻，忍不住低低叫出声来。
可他无论如何算是身经百战之辈，知道越是这个时候，便越不能够放松，怒吼一声，气机内力一齐运起，强行以腰部为轴，将那狼牙棒轮砸出去。
气浪涌动，西侧那一处厢房直接被一股气机砸成废墟，而这只不过是余波，可见若论膂力刚猛强横，此人着实已算是难得的好手，谁人要真的吃下了这一招横砸，便是不死，也要筋骨断绝才是。
这一招下去，那肥大汉子亦是喘息不止，方才微松口气，便是神色一凝，看到了王安风竟然仍旧好好站在了原地，竟似半点都不曾动过，而以自己兵器长度，方才分明应该已经砸在了这人脑壳上才是。
难不成见了鬼么？
肥汉乃是域外胡人出身，不通教化，心中敬畏鬼神之念依旧存在，心念至此，眼中不由得浮现一丝惊惶迟疑，却不知道王安风身法之快，实则已经远在他自己之上。
方才狼牙棒纯粹以血勇蛮力催动，非但气力极猛，更是带着了极为恐怖的速度，王安风却能在瞬间后退，复又上前，眼力不够之人，只能看到他身子晃动一下，便如虚影一般，无视了轮砸出去的狼牙棒。
只在这大汉心神慌乱，气力低迷的一瞬，王安风已迈出左足，稳稳踩在了狼牙棒上，旋即复又迈出右脚，那大汉吃这一惊，旋即知道自己兵器受制，这是吃饭的家伙，如何能落入他人手中？
当下顾不得什么鬼神之说，怒而低吼，竭尽气力，双手双臂上，青筋鼓起，就要将这狼牙棒再度挥出，可这平时足能扛着一座假山行走锻炼的大汉，手中这八百斤狼牙棒竟然一下都动弹不下。
任凭他口中低吼不绝，狼牙棒仍旧以极为稳定的速度慢慢往下沉，等到王安风迈出第五步的时候，重重一声，直接砸在地上，仿佛是终于支撑不住了一般，那肥大汉子低吼一声，松开双手，踉踉跄跄往后退却。
那狼牙棒砸在地上，轰的一声，直接深深没入青石地板当中，而王安风则已足踏虚空，趁着对方气机迟滞的瞬间，右脚斜踢而出，直指对方脖颈。
右脚才出，左脚已经紧跟着击出，身形腾空，乃是鸳鸯连环脚的手法，是神偷门武功，只是两下，重重砸在了那肥大汉子的脖颈左右粗大动脉上。
那汉子身材高大肥胖，吃这一下，更是受不住，只觉得自己两眼一黑，登时扑倒在地，复又被王安风随手点住了背后穴道，整个人便如冬眠黑熊一般，趴在地上，哪怕动上一下，也不过只是奢望。
这两人武功都算是好手，若单纯论及功体，实则和王安风不相上下，更比铁麟稍强，但是一着不慎，被王安风占据先机之后，便落了个两两落败的下场，虽交手许多次，实则只是过去极短时间。
王安风轻轻落下地来，右手将剑抽出，呼吸之间，方才所耗去的内力依然恢复了十之七八，常人绝无这般持久战力，也就是他一直以神偷门药浴锻身，又曾吃过三千年龙血参，种种机缘之下，才有了这种能耐。
当下一直等到气机缓和恢复，方才慢慢上前，极为慎重。
方才进来，王安风只是看到那两个高手脸上面具，心中就知晓了七八成事情，明白无心追查的那两名凶犯，果然是藏在这里，当下手中虽然持剑，但是心中实则是越发警惕。
按剑向前，方才走出数步去，便听得了天上呼啸声音响起，两前一后，三道声音响起，只短短时间，他身后便又多出三人，一个是那积威甚重的柱国，另外两人却是赶来的离弃道，薛琴霜两人。
却是方才在外，他们两人听到了王安风和那两名武者交手的动静，心下吃惊，方才赶来查看，而那柱国自然不肯让他们如此自在离开，便即追了上来，而今看到倒伏地面的两名五品武者，神色亦是凝重。
“这是……”
王安风见得自己这边多出了两名宗师，心中微松，旋即意识到一点，神色一变，口中低喊道：
“不好！”
言语声中，趋步冲出，顾不得其他，一下将木门推开，放眼可见，烛光依然，茶香未散，隐隐似乎还能听到琴音残存，却已经空无一人。
王安风紧走两步，俯身下去，手掌在地上华贵绣毯上拂过，触手粘湿，却是鲜血，处于将干未干之际。
只在脑子里想了一下，便知道这屋子里的人必然离开不久，而且极有可能，就是趁着柱国到来，将刑部众人撤回的那时候。
即便王安风这般心性的人，也在此时感觉一股懊恼升起，右拳握紧，一下砸在了地面的绣毯上面，发出一声闷响。
这毯子极华贵，有西域风采，王安风却不知为何隐隐有些熟悉。
当下心有焦急挫败，不及细想，复又重重吐息，将这些负面的心绪压下，知道不能再如此下去，对方虽逃，也定然逃不远去，此刻若是去追，或者还能够找得到一些蛛丝马迹。
心念至此，当下便豁然站起身来，看向屋子内部。

第一百一十六章 真相（上）
这一处院落虽然处于山越坊中，但是内部装饰华贵，半点不逊色于其余坊市中的富户豪商，甚至于隐隐有所超过。
王安风大步往前，将这间几进的屋子翻找了一遍，从后院中找到一处暗门，却已经被人以机关摧毁，当看到连痕迹都尽数都被毁去时，王安风神色便是微微一沉。
离弃道看了看前面被破坏的机关暗道，挑了挑白眉，诧异道：
“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只是被薛琴霜找来当做救兵，只知道王安风似乎卷入了什么麻烦，可现在看来，这麻烦比起他们想的还要更复杂些，而那位柱国看着眼前一幕，心中则是一沉，知晓无心可能果真是为了抓人。
王安风沉默了下，回身将事情跟离弃道以及薛琴霜两人说了，也只大略讲了讲，但凡事关少林寺和自己计划的，一概略过不提，但是大致经过不变。
离弃道听完之后先是面露诧异，旋即浮现幸灾乐祸之色，斜眼看向默不作声的柱国，道：
“胡人高手，嘿，看来是域外江湖那个叫什么群星阁的玩意儿了，你说说，他们两人是不是得要承你的情？”
“要不是你这位大秦柱国，那叫无心的小狼崽就差不多收网了，哪里能给他们趁机逃窜的时候？哎你说说，你这身子里是不是留着域外胡人的血？怎么尽做这些不是人干的活计？”
柱国神色不变，漠然道：“老夫不管他是不是要抓什么重犯，但是，他在梁州城中，坏了梁州城的法规，那么老夫便有资格替京城里面的那匹狼好好教训一下他！”
言罢看到离弃道面露讥诮之色，复又道：
“此事我自会上表陛下，离将军你致仕已久，官场上的事情，还是少说的好。”
离弃道冷笑，却果然不言，他对眼前老者虽然没什么好感，于刑部更是懒得搭理，此次出来，只为王安风而已，若非是因为外面那狼崽子和王安风相识，他连话都懒得提，当下里乐得省劲看戏，喝一口酒，慢悠悠道：
“那是最好，老头子我好看戏。”
“狗咬狗一嘴毛，离了天京城，少见这种戏码了。”
柱国眉宇间浮现怒气，身上气机一阵浮动，似乎打算动手，可瞥见离弃道苍颜白发，却终究只是重重一拂袖子，冷哼一声，侧过身子，索性不去看他，倒叫离弃道好生失望，砸了咂嘴，转而看向王安风。
后者此时眉头紧锁，心中念头，百般杂乱。
薛琴霜一双眼睛四下看了看，却轻咦了一声，走到了那暗门处，拂袖一弹，扫开几块碎石，自石块当中捡起了一物，拂去灰尘，转身走到王安风身边，将手中东西递过，道：
“安风你且看看这个……”
“什么？”
王安风按下心中杂念，抬眼去看，看到少女手中托着一块莹莹玉佩，晶莹剔透，上面绘制着一只奇形怪状之兽，似鸟飞鸟，如走兽却有翼，颇为奇特，不由得便微微一怔。
薛琴霜道：“这是方才在那机关下面找到的，想来是你一进来便直直往机关那里奔去，情急之下，反倒忽略了这东西。”
言罢将这东西放入王安风手心，此物入手之后，一片温凉，显然质地极佳，并非寻常仆役所有，王安风转头看向那边的机关暗道，心中暗道：
“莫非是那两人走得急了，是以将这东西落下，又因为机关崩塌，将这东西掩埋，所以无暇来取？！”
手中摩挲玉佩，伴随周围月光，其中异兽也有种种变化，越发可见不是凡物，心中虽然有些疑虑，但是这已经是此时除去那两个昏迷之人以外，唯一遗留下来的线索。
而那两人恐怕一时半会绝不会开口，纵然开口，也定然是已经预料到自家主子已经到了安全地方之后的事情了，并无什么大用，这样一想，手中这玉佩，反倒是最为至关重要的线索。
心念至此，不由得将这玉佩抓紧了些，更不可能交给那位柱国。
因为这地方一时之间已经找不到什么线索，众人也只得退了出来，王安风本来打算去和无心说说发现，可是那位柱国一出来便将无心穴道点住。
无心武功虽然不差，但是如何能够和柱国这一级的老一辈相提并论，当下周身穴道被制，受制于人，只来得及看了王安风一眼，嘴唇开合两下，便被带走。
此地则被刑部众人看守，自有经验丰富的老捕头亲自进去勘察，寻找那些遗留下来的蛛丝马迹。
那位柱国一直表现得极为沉静，只是临走时候速度颇快，离弃道不屑地吐了一口唾沫，骂了两声，柱国却一直不曾回头，反倒将速度提高了数成，径直离去。
离弃道骂了个痛快，回过头来，看向王安风，轻咳两声，道：“风儿，而今你要如何去做？”
王安风将怀中玉佩取出，轻轻摩挲，道：
“只能找人看看能不能辨别出这东西的来历了。”
“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的好办法。”
离弃道点了点头，道：“不错，你能想到这一点，算是没有白走了江湖，这东西老夫虽然有些印象，但是记不大深了，只记得年轻时候曾经见到过，应当确是域外之物。”
“不过看这模样，这东西在梁州城可算是罕见了，城中的寻常玉器当铺之流，恐怕也没有办法认出这东西的来历，你可有什么法子么？”
王安风沉吟一二，道：
“我的确是有个去处……”
离弃道眯了眯眼睛，道：“可要帮手？”
王安风摇了摇头，道：“暂时不用麻烦离伯你了，只这件事情的话，我一人足矣。”
离弃道哈哈大笑，道：“有这底气那便好，若是遇到什么事情，你便大叫一声，离伯来帮你，就是那柱国也不必害怕，当年又不是没有打过，过得二十多年，见了他也着实手痒痒。”
“走罢，薛丫头，你弄来的那坛子酒不差，走走走，陪离伯再去喝上一会儿。”
薛琴霜脆声应了一下，旋即看了眼王安风，道：
“勿要莽撞。”
王安风面容浮现一丝微笑，点了点头，看着离弃道和薛琴霜两人也离开之后，方才收回视线，此时天气已经有了一丝丝寒意，抬眼去看的话，东方已浮现鱼肚白色。
一夜忙乱，竟然已经快要日出天明，勤快些的百姓应当已经转醒过来，收拾洗漱，准备今日操劳。
王安风张口呵出一口白气，收拾精神，转身施展身法，快步奔出，直朝着安在坊的方向掠去——他在梁州城中哪还有什么相识的人，唯一能够用得到的力量，也只是那位被他叨扰了两次的瞎子老吴。
当下也顾不得先前所说上一次就是最后一次的话，以极快速度掠出，因为此时街上没人，王安风得以能够发挥出最大的轻功水准，不片刻时间，就已经到了瞎子老吴所在的那条肮脏小巷。
旋即变换容貌，重新化作先前所用的冷峻刀客，然后快步往前，那道暗门仍旧紧紧关着，王安风伸手去推，却根本推之不动，复又拍了拍门，也无人应答。
此时天色渐亮，他心中担忧，轻声道了一声得罪，手腕发劲，直接将这门强行推开，才刚刚走下去，便察觉到不对劲——
太过安静了。
往日里混杂着叫骂声，脚步声，骰子转动声音的各种嘈杂声音消失得干干净净，更为诡异之处，一股浓郁到了极限的血腥味道冲天而起，直直往他的鼻子里面钻进来。
王安风两步跨入其中，神色大变，放眼所见一个个赌坊老鼠，全部都已经给人杀了性命，或者趴在桌上，或者横倒在地，尽数都是喉咙处被刺穿，伤口极细小，王安风认得这种兵器。
西域细剑。
“这……铁麟？！不，不对，是那群星阁？！”
“可他们怎么会知道这里？”
王安风神色变了数变，往瞎子老吴所在的暗门处走去，神色却突然一凝，视线垂落一旁，那里仰面死去的赌坊管事宋老六。
他和王安风打过几次交道，深得瞎子老吴信任，在这赌坊当中，堪称只在一人之下。
可这位管事此时的死状却极凄惨。
双手捂着喉咙仰面倒地，鲜血流下，面容之上，几无恐惧，只是不敢置信，仿佛根本不敢相信对方会对自己出手，而对方出手的速度，根本来不得感觉恐惧，就已经殒命，可以说是极为‘慈悲’的一种杀人手段。
不需感觉痛苦，只是一瞬便死。
王安风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了他身下的绣毯上，呼吸都不自觉有些许急促，缓缓伏身，抬手摸在绣毯上，颇为厚实，其上绘制人形，不合大秦民俗，乃是域外之物。
几乎和今日所见另外一张一模一样。
王安风的心跳不自觉加速。
他终于明白夜间在那屋子里看到染血绣毯时感觉到的熟悉感是怎么回事。
他早该明白。
明明第二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就发现了瞎子老吴的赌坊当中，多有域外之物的，他在方才竟然想不起来！
如此说来，他竟一直都在和对方的手下联系么？！
王安风心中升起这样一个不敢置信的念头，他自然不敢相信，这里可是本地的青皮带他过来，这样一个在梁州城中活跃了数十年的老梁州，竟然是域外的棋子？！那岂不是在仙平郡大半未入秦国的时候，就已经埋下来的么？！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他当下心中震动，念头变化，实非言语能够形容得出来。
王安风在这种冲击之下一直呆了数息，方才记起此行目的，不及细想，猛地起身，右拳旋即捣出，劲气交错连环，将那厚重的机关门直接砸得支离破碎，旋即猛地冲入其中。
身上气机鼓荡，随时防备着对方的暗算。
在一连劈裂了数根机关暗箭之后，方才落入其内暗室当中，这地方远比他想象中的更为奢华，与其说是老鼠的暗洞，不如说是一方富贵员外的宅邸。
处处可见用心之处，奢靡享受之物，应有尽有，正对门口摆着一张价值千金的紫檀木雕花扶手椅，椅上坐着一位高大老者，面容白皙威严，双眼怒睁，似乎不忿，右手握着一柄西域细剑，其上染血。
显然方才杀人者，便是这位老者。
可同时，他的脖子上也已经有了一道剑痕，已是自绝性命，这暗室当中封闭不透气，血腥气浓烈甚至超过了外面。
王安风几乎可以预想出，这位老者将门外之人尽数杀尽之后，进来机关门中自尽的模样，几乎不需要什么证据，他已经确信了眼前这个身材高大，双目清明的老者便是瞎子老吴。
瞎子老吴不瞎，所以能写得了信。
可见到这老瞎子，王安风心中震怒之余，更浮现出许多的不解来，尤其一个，如果这人便是暗子的话，他为何会老老实实把那一份名录交给自己？！
若是没有瞎子老吴的名录，根本找不到那人，也无法确认山越坊这个位置。
而且，王安风给出的要求是要找一个家有老母的赌徒，瞎子老吴却给出了一个孤身隐姓埋名的人，此时回想，恐怕他在事先就已经知道这个人就是刑部和王安风要找的目标。
甚或可以推测出，这个人都有可能就是瞎子老吴亲自为域外群星阁找到，如此才能解释，为什么那两个域外凶人才来到梁州城内，不过数日光景，便能在城中近百万人口当中，如此准确找到一个最合适的下手目标。
但是这反而更有疑问，这样一个能在梁州城中隐姓埋名了起码四十余年的暗子，竟然选择在为主效力之后，转而将重要线索提供给了刑部，帮助了王安风两人。
这看似是打算背叛原主，可若是这瞎子打算‘弃暗投明’，便应当在此事之后，直截了当前往刑部去，可是他却回到了自己的暗室当中，将所有属下杀死之后自尽于此。
这处处矛盾，前后不一，极为明显，中间定然是出现了什么问题，遇到什么事情，才会出现这样于逻辑不合的情况。
王安风按下略微浮动的心绪，仔细观察了这间屋子，发现了瞎子老吴身旁桌上放着一张信笺，想来是其和域外势力群星阁联络所用，右手抬起，以气劲将这信笺摄取到手上来，旋即将信封拆开，抬眸横扫，神色骤变。
第一页上有两行字。
“王安风亲启。”
“东方家凝心，敬上。”

第一百一十七章 真相（下）
当那四个大字出现的时候，王安风心中仿佛一道雷霆劈落下来，阴影黑暗处豁然开朗，先前一个个疑惑，瞬间明悟，联系在了一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为何那位柱国出现的时机如此巧妙？
为何瞎子老吴会直接提供给王安风等人目标的名录？
为何这位潜伏了四十余年的暗子，会突然出现暴露，并且自杀……
种种问题，瞬间明了，先前若纯粹以巧合来说明，自然是充满怪异。
但若是中间加上一位擅长星象堪舆，计谋人心，未来江湖上四大世家之一的掌门人插手的话，一切便都有了可以解释的余地。
她在一开始的时候，便利用东方熙明，将自己给‘替换’了出去，与此同时，却又给了王安风等人一个错误的误导。
这一误导极为简单，却连离弃道这样的老江湖一时都未能看破——
她来此，只是为了利用东方熙明挡灾而已。
因为先前行为所造成的这个误导，所有人主要都只是在防备东方凝心再度朝东方熙明动手，对于她其他目的的关注不自觉便下降许多。
加上之后徐嗣兴以及群星阁两方的事情连番来袭，而东方凝心一直不曾表现出什么异动，众人注意力更是分散，在数日之内，几乎将这位东方一脉当代最为杰出的传人直接忘掉。
这可是东方家下一代家主，整个江湖中最擅机谋异术的一脉，他们竟然直接将此人忽略了……
王安风心中霍然而惊。
前几日自己等人几乎全部都没有记起这位东方家少主，或者即便想起，也不在意，难不成也是某种异术的作用么？
心念至此，不由得升起许多戒备，看了看手中信笺，却还是继续阅读下去，这信封中有三页信笺，第一页只得那两句话而已，第二页写的东西也不多，王安风视线横扫，将其上内容缓缓念出：
“此事颇有内情，望君勿轻易定论。”
“你我虽然素未蒙面，但血脉同源，凝心自然不会害你，便有一物相送，以表此心。”
王安风眉头皱起，这位继承了东方凝心之名的女子果然早已经知道了他的存在，敌在暗，我在明，有心无心之下，这次竟然被她给利用了一番。
她说此事另有隐情，指的是熙明事情，还是说梁州城这数日当中发生的所有事情，包括了铸剑谷和群星阁么？
心念转动，王安风旋即翻过这一页信笺，打开了第三页，和前两页信笺不同，第三页信笺纸张已经略微泛黄，似乎已经历了许多时间，只是保存得好，方才没有毁去。
除此之外，其上字迹也和前面两张信笺不同，前两张信笺上，字迹虽然秀丽，笔锋却锋锐，而这一张信上字迹却极尽柔和婉转，仿佛写信之人心中怀有不可言说的万般柔情。
王安风视线落下。
第一行字。
“今日天气很好，我感觉到了有些异样，便拿桌上筷子算了一卦，便知道你了。”
“你终究还是来了。”
“你是风儿呢，还是凤儿？娘真的很想知道，却又不想捕算出来，这些事情，需得等你来了这世上，才能算的。”
王安风手掌微微震动了下，双目不受控制闭了闭，在这瞬间，在这处处血腥尸体的地方，感觉到一阵晕眩，胸膛起伏不定，定了数息时间，方才重新睁开眼睛，看向信笺。
这仍旧是东方凝心的信笺，却不是那个了。
王安风口中低声呢喃了一声，争斗之心不可遏制消弭许多，然后继续看下去——
你爹今日很开心，他笑得像是个孩子一样，他本有许多时候都是个孩子性，我们并不确定，是否要让你来到这个世上，不知你面对着将来的处境时候，会不会恨我们两个。
会不会对这个世道失望。
你若是凤儿，那这天下便要平白与你许多恶念压力，你若喜欢谁，说出来便说你不检点，你若是凤儿，便需不得不修容饰貌，让人喜欢你，不得不掩饰自己的才气，方让旁人不嫉恨你。
却也有许多好处，以女子之身，震动天下很好，赏风月山水色，也极好。
你若是风儿，那便更有些开心，不是为了什么世俗名分，传宗接代的事情，你要记得，你来此世，并不是爹娘要你来做甚么事，是你要来。
而今的天下，歌舞升平之外，并无变化，皆有不公奴役事，你若是男子，终有一日会直面这个，你爹在天下闹得太凶，你若去世上，总会遇到他留下的影响。
或者是好，或者是坏，但记得你除去了是王天策的孩儿，还是你自己。
本有许多想与你说的，可今日便只到如此了，星宫死灰重又复燃，我和你爹既然已经解决身上龙气反噬之毒，便得要将这事情压下去。
这是东方家的职责，亦是你爹当做的事情，希望在你长大的时候，江湖上，并不会有星宫的属下作乱了……
王安风下意识便要翻页，却发现本只有这一张纸而已，哪里还能够翻得过去？站在原地怔了许久，才吐出一口气来，右手抬起扣在心口，感觉到胸膛的起伏，以及心脏的跳动。
这是他第一次接触了娘亲。
自三岁时候，娘便过世了……
他握紧了手中的信笺，感觉到一股难以形容的温暖感觉浮现在心头，但是旋即，便被另外浮现出的念头占据，连带着他的神色都变得凝重下来——
信上说……爹娘身上的龙气反噬之毒已经拔除？！
可是，爹娘两人都早早去世，而且，娘亲尚且不论，爹死去的原因，正是那反噬之毒！
紧接着，便是那个有些陌生，却极为熟悉的势力名字，浮现在他的脑海当中——
星宫。
东方世家，世代呆在东海蓬莱，便是为了压制这个组织。
青锋解中，这一组织的资料，放置于万剑峰脚的藏书阁中，寻常人难以一见。
星宫的下属组织……？
王安风的脑海当中几乎闪电般的掠过一个念头，记忆回想到了今日离伯语带不屑所说出的那个名字——群星阁！
但是旋即便又否认，若当真是因为这个组织而引得爹娘两人重又中毒的话，离伯的反应绝不会如此平淡，恐怕当场抽刀杀人的心都有了。
王安风脑海当中，一个念头接着一个念头浮现出来，不断碰撞，令他一时间心乱如麻，抬手按在眉心处，想要理顺一下念头，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只在这个时候，脑海中重又闪过了一个想法——
这一代那个东方凝心，把这封极有可能自蓬莱找到的信交给他，该不会就是存了乱他心绪的念头罢？！
这个念头才一浮现，便越发笃定，王安风面容浮现一丝苦笑，敲击眉心，心乱如麻，根本定不下心来。
尤其知道了东方凝心将这封信交给他，一方面是存了示好的心，但是一方面也必然是存了打算乱他心境，不能思考的目的，以便迅速离开，便越发如此。
越是存了把杂念压下去的念头，杂念浮现便越发杂乱，一个接着一个，难以控制，难以思考。
王安风咬牙，突得重重低吼一声，右手将剑倒插在地，左手自腰侧拔出匕首，一道白光闪过，手臂上生生拉出一道伤口，鲜血流出，刺痛感瞬间压过了心绪，令他意识重归冷峻。
旋即将这匕首直接插在桌上，豁然起身，蘸血为墨，借助此时的冷静，在桌上将已经知道的情报线索写出——
徐嗣兴到来，中秋酒会大闹。
东方凝心借助熙明，金蝉脱壳。
再来就是群星阁两人，打算将徐嗣兴救出……
王安风的动作微微一顿，眸光瞪大，看着这两条，突得后退一部，抬手扶额，先是低声呢喃，复又口中叫道：
“不对！”
“不对，不对！”
“当时候我已经在怀疑徐嗣兴之所以在这个时候过来，是不是因为东方凝心选在这个时候来梁州城的缘故，只是还在考虑，可能是另有势力和徐嗣兴接触，方才没能定论。”
“前次线索不足，不能肯定。”
“可若东方凝心早已知道我的存在，若是……那么群星阁两人，既可能是为了救出徐嗣兴而动手，更有可能完全是为了在我面前演戏，‘告诉我’他们是和徐嗣兴一伙儿的！”
“否则，在有那两名五品高手的情况下，无论如何不应该只派一名六品武者做这事情，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打消我对东方凝心的怀疑？！”
“真正的操纵者是东方凝心？！”
“她早知道徐嗣兴的目的，是以将计就计，算准了我们来到中秋酒会的时候，将徐嗣兴引过来，再以金蝉脱壳的手法离开，不知以什么手法令群星阁为她遮掩痕迹。”
“是了，恐怕中秋酒会那一夜，群星阁借助徐嗣兴一事，遮掩踪迹，彻底甩开刑部的事情当中，也有她一份力……”
“所以她现在和群星阁的人在一起？可既然如此，为什么又要操控瞎子老吴将名单给我，这样不是令群星阁以及她自己陷入险境当中了么？！”
王安风声音微微一顿，双瞳收缩——
自是陷入险境。
刑部天罗地网，两大名捕出手，更有柱国出现参与，这样看来，自然是危局！
只不过，有惊无险……
天底下是有什么办法，能够迅速取得旁人信任的么？
不过于，同生共死，救命之恩！
她的目的一开始根本就是群星阁，而刑部，名捕，柱国，铸剑谷，乃至于离伯，以及他王安风，偌大梁州城，纵横十九道，七十二坊市百万人口，尽数都只不过棋子！
所有人几乎都被蒙在了鼓里，铸剑谷徐嗣兴甚至于因此险些殒命。
而王安风至此时，看到了东方凝心留下的信笺，方才能自这一局中看出，不可遏制为这种处处冒险的大手笔而震动。
“这便是……东方？！”
“她已经如此，那么娘当年……”
王安风看向手中泛黄信笺，其上文字笔触温柔而开心，便如同一个极为寻常的，得知了自己将会有一个孩儿的女子一般无二，但是有此梁州一局，他如何看不出，那四字之后的重量？
东方一家，千古绝传。
当代之后，魁首者，当以凝心为名。
……
马车混在了晨起人群当中，慢慢往前行去。
“先生之计策，果然高明！两名宗师在外，竟然只是安坐，就能全身离开，中原人果然厉害啊，叫我叹为观止！”
高大老者皱眉，道：
“只是收买了一个在刑部不得意的捕头，叫他送了一封信而已，能有这种收获，恐怕只是侥幸偶然罢了。”
那位少主笑吟吟道：“若是你我来做，自然就是侥幸了，可若是先生来做，便是一成的几率，也定是必然发生的事情了，所谓谋略人心，便是如此了，怎得，你不服气么？”
高大老者沉默了下，突得起身，朝着那位先生大礼参拜而下，道：
“是在下有眼无珠，得罪了先生，还望先生勿要怪罪！”
那位‘先生’只倒一声无妨，垂眸拨弄琴弦。
马车向前，晨风料峭微寒，吹拂开了一侧马车窗帘，为这几人所敬称的先生，竟然是一名年纪不过双十年华的女子，黑发白衣，清冷如仙，微微调琴，音调清越。
“不过小手段而已。”

第一百一十八章 我要比你，看的更远一步
那位少主闻言笑道：“若这也算是小手段的话，那天下哪里还有什么机谋可堪一提的呢？先生手段高超，就不要再妄自菲薄了。”
东方凝心只是不言。
那位少主已经知道对方是个不爱说话更不爱笑的清冷性子，也不以为恼，掀开车窗帘看着外面的风景，心境开阔，呵呵笑道：
“此来梁州，虽然事情有变，然则有惊无险，更能遇到先生这般风流人物，已然算是不虚此行。”
“只可笑，大秦朝廷自诩英杰辈出，甚么猛将如云，谋臣似雨，更有二十六位名捕缉捕天下，而今看来，不过了了，着实贻笑于大方之家。”
这位少主有着一双极为纯粹的碧色眼睛，说的却是极为流利的大秦官话，只是似乎其所学大多从书上得来，很多都用的书面言语，有些或者词不达意，或者并不恰当。
东方凝心调了一下琴弦，淡淡道：
“铁麟刚直，无心多谋，前者可破乱局，后者可算人心，并不是等闲之辈。”
“这一次，无心本来已经看破此局，准备动手，只可惜他素来喜欢谋定而后动，一招定胜负，这一次反倒受其拖累。”
“若非柱国出面，此局胜负手，还需再做定夺。”
少主对于东方凝心看重无心并不显得有什么不愉，洒然一笑，道：
“无心嘛，还是有点本事的，如果他这一次用得步步为营的法子，或者会造成更大麻烦，可他偏生习惯了最后的一记胜负手。”
“大约是为了减少对于百姓的影响？”
“哈，也还是个迂腐之辈。”
东方凝心顿了顿，似乎提醒道：“但是下一次，他便不会如此了，要让一名名捕连续犯下两次同样的错误，很难。”
少主笑意一顿，面上浮现一丝苦笑，道：
“如此说来，这一次反倒还让那冷面的名捕成长许多？是了，吃这么大一个教训，谁都要死死记在心里，这次的法子下次定然没有办法克制住他了。”
“下次若还见面，恐怕便要棘手了啊。”
“头痛头痛。”
言语之中，连连喟叹摇头，似乎颇为烦恼——此次若非眼前的先生，他们几人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狼狈遁逃，即便是遇到这位，那也是借助了无心身处于大秦体系当中，才将其克制。
这种人已极为麻烦，这次过后还会更为棘手。
少主摇了摇头，复又看向东方凝心，笑道：“可无论如何，这一次他已经败了，我也相信，有先生在，下一次，再下一次，也定然会赢的。”
东方凝心不置可否。
少主稍微松懈下来，靠在一侧软垫上，双眸微眯，呢喃道：“不过，中原果然还是中原，地大物博，人也多，总会出现许许多多让人头痛的角色。”
“这次出现的那位神医，以及先前狙杀徐嗣兴的雷道宗师，都挺厉害的了，只可惜那位神医似乎脑子只是比寻常人稍微灵活些，先生这般的计策变化，却是看不出的了。”
东方凝心淡淡道：“身在局中，本就难以看破。”
少主笑道：“话虽如此，却也可见他在机谋一道，实则了了，不堪大用的，不过我见他长得俊秀，武功高，医术更强，有这些已经足够了。”
“足够是一枚出色的棋子。”
“无心铁麟被暂时捉下，只靠他一人，没有了刑部支持，便当真如大海捞针一般，而你我即刻便将离开这梁州城中，便任由他有天大本事，也无能为力啦。”
“若非是此地不宜久留，我真的想要看看他忙得昏天黑地，一事无成，满心不甘怒气的模样，这样的表情出现在那常常平静的俊俏脸上，定然极是有趣。”
言罢笑出声来，面目上方才因为担心无心成长而出现的些许阴郁登时便一扫而空，眉眼含笑，侧身看着窗外，碧瞳眼中倒映着梁州城的街道，百姓，倒映着逐渐靠近的青灰色城墙。
东方凝心神色浅淡，不予回驳。
但是心中确也知道，眼前此人所说的话怕是真的，而且这件事情，正在梁州城，在他们身后发生。
她胁之以害，诱之以利，更在先前设计，将瞎子老吴的把柄牢牢握在手中，方才能让他将原本误导王安风等人的假名录换成了真的，以方便自己施为。
之后，又以异术令这一行人中的胡人青年留下玉佩。
而此时，在他们正往城外行去的路上，瞎子老吴恐怕正在想法设法，拖延王安风的脚步。
以他四十七年潜伏梁州城的老道经验，足以拖延许多时间，等到预料到他们已经出得城去，才会将她之前交给瞎子老吴的东西转交给王安风。
到时候，王安风应当也没有心思再思考了。
任何人得知了父母之死另有其他原因的时候，都不可能能够定得下心的，更何况相较于智计，王安风更倾向于武功，便如谋臣武将的区别。
猛将足以一骑当千，为万人敌，可只有谋士才能够决定整个大势的走向，再如何强大的猛将，也不过是战局推进上的棋子。
……
王安风因着这信笺的缘故，终于窥破了这一局的全貌，但是似乎已经太迟了些，重要的事情在于东方凝心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还有，她现在人在哪里？而那一老一少两名群星阁凶徒，现在，又在哪里？
这几件事情方才是摆在面前最重要的事情。
王安风冷静下来，将手中的信笺小心翼翼放回怀中，然后再度将这一件件事情的经过自脑海当中过了一遍，企图能够抓得到什么异常之处，以找到这几人现在的踪迹。
对方两人都是胡人，一为魁梧的白发老者，一者是二十余岁的青年。
能够避开了无心的封锁和追捕。
当天夜里，便去营救徐嗣兴……
王安风抬眸看了看外面，此时天色已经彻底大亮，照理说城门已开，但是那位柱国毕竟不是什么傻子，这个时候定然已经下令，将城门暂且封闭，只准进入不准外出。
虽然定然会引得百姓许多不满，但是情急之下，如此为之，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了。
以王安风的耳力，已经自外面隐隐听到了大声争执的百姓，说是今日说好了要回村里采买食材，这一大早上就不开城门，却要他们怎么办？官老爷毕竟是官老爷，不管下面人死活。
王安风无奈笑了笑，觉得这些怨言听在心里，别有一种安心的感觉，既然对方没有离开梁州城，现在也已经大致看破了对方的计策，那么便也可以……
等等！
他的思绪突然微微一顿，双瞳微缩。
这既然是因为对方的启发而堪破的，那么是否就连‘自己已经看破了对方的计策’这一点，也同样是在对方计策当中的一环呢？
也就是说，必须看得更为遥远一步。
比对方的计策，更远一步。
也就是说……
王安风的心脏突然越发有力地跳动起来，脑海中，所有的线索在他的思维中快速地碰撞组合，然后形成了一条绝对完美的路线。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他猛地转过身来，大步冲出。

第一百一十九章 收官.第二重
马车的车轮在青石板上碾过，发出轻而有节奏的声音，梁州城青灰色的城墙高耸，仿佛伫立在了这座雄壮城池周围的巨人，仿佛连绵的山川。
而那沉重的铁门现在却并没有像是往日那般大开，身穿铠甲的铁卒将内外封锁，持刀负弩，不允许任何人通过，周围围堵了许多的百姓，都是有事情想要出去城外的，却不得如愿。
当下有的人恳求，有的怒骂，有的则拿出银钱准备贿赂，或者搬出背后的人，但是今日的铁卒却似是远远要比往日还要更为不讲情面些，无论何种理由，绝不肯放行。
马车的声音渐渐靠近，与往日相比穿戴铠甲尤其严密的守将靠近，右手按剑，高声喝止，左右已经有两名铁卒以手中混铁长枪击出，交叉拦在了这前行的马车前面，将这马车逼停。
那名守将大步往前，一下跳上马车，道：
“汝等何人？识不得命令么？为何径直驱车闯关？你们可知，就算是域外之国的人，敢做出这种事情，也是要按照我秦律，入狱内省的！”
言语未落，绘有域外风格的马车门帘被一只大手掀开，只一下抓住那守将手掌，让其不得动弹，周围武卒见状登时抽出兵器，围困过来，只等着守将令下，便要一齐冲上。
正当此时，里面那手掌却松开来，然后取出一物递过，那守将见到这东西，神色突然变了数变，煞气全无，倒退两步，跃下马车，道：
“原来如此，大门不可开，请从旁边小门出。”
车内有清脆声音答道：
“多谢将军。”
守将叉手行礼，退在一旁，口中道，当不得贵人一句将军，早已有守城武卒将正城门一侧的偏门打开，比不得正门宽大，却也足以能够容纳一辆马车进出。
驾车的车夫抖动马缰，两匹颇为名贵的宝马迈步，拉着马车自众多被堵百姓眼巴巴的注视之下，驶离了城门，出去梁州城后，扬长而去。
守将挥下手掌，偏门再度关好，绝了其余富人心中的念头，旁有副将上前询问，低声道：
“将军，这……就这样放其出去，是否不太好？”
“柱国大人下令了，要将整做城都封闭了的。”
守将苦笑，叹道：
“虽如此，但是就算是柱国大人得知，恐怕也不会阻拦罢，实在是这一行人身份与寻常人等不同，事情更是牵连广大，着实耽误不得，否则出了什么问题，还要你我担着。”
副将心中越奇，守将左右看了看，低声念出一个名字，那名三十余岁的副将面上浮现愕然惊叹，旋即退下，心中不复疑惑，只觉得自己将军所说不错，果然就当如此行事。
马车驶出城门，旋即便入了官道之上，至此驾车的马夫方才松了口气，手腕一抖，手中马鞭在两匹骏马的身上抽打了两下，马车速度旋即再度提高数成，竟似乎不见极限，不知疲惫一般，疾风前行，便是武者也难追得上。
其速之快，甚或不得已之下，只以这两批牲畜之力，足以能够轻易撞破城池偏门的防备，冲破百人以内的士卒围杀，非是这两匹异兽有何不可思议的神通妙处，委实是其速度实在太快。
不需要有什么力量，只需要以这样的速度狂奔而过，修行体魄的武者，也不愿意吃这一下，寻常马匹便能有千斤巨力，更何况这种有异兽血脉的名种？
狂奔之下，六品武者少不得也要被撞得肝脏碎裂，尽数重伤。
马车当中，那位少主侧着身子坐在了座上，看一眼急速后掠的风景，神色放松已极，拉车的两匹骏马，已经奢侈到了用名马当中的异种为之，其内装潢自然不肯松懈。
车身便有玄机，马车速度迅捷，里面的人却不会感觉到有丝毫的不适，除去座位之外，中间更有一处墨家机关柜，其内有乾坤，能容纳许多东西，此时上面放着一座青铜莲花茶炉，茶香四溢。
那位少主自斟一杯，端在了手中，靠在座上，举杯朝着逐渐远去的梁州雄城遥遥一礼，讥笑道：
“梁州，此去一别，不知何日再见，以此为别。”
“今次能将见识到这许多的中原英杰，便是一喜，能够将其耍弄于五指之下，则更是一大喜，可是中原地大物博，我看不过如此，终究不过盘上棋子，手下玩物。”
言语之中，多有疏狂傲慢气，靠坐在座上软垫，模样浑无正形，眉宇飞扬，可见志得意满，遥遥朝着梁州雄城举杯一礼，便要饮下。
便在此时，异变陡生，其手中茶盏一个颤动，杯中茶水尽数散落身上，打湿了身上衣物。
少主神色微变，而东方凝心的琴音也微微一顿。
骏马嘶鸣声音高做，两匹能够直接用来冲阵的异兽名马，此时竟然当场驻足，但听着轰隆隆声音不绝，伴随着驱马青年惊慌失措的怒喊声音。
那位少主便要起身，却被老者一下按在肩膀，那位老者摇头，神色郑重，旋即猛地冲出，抬手便是擅长的武功掌法，沉凝如山，满是杀机，可是才踏出出马车，一道冰冷锋锐的气机暴起，直接斩向他。
烟尘如风。
凝重如山，仿佛天倾的掌法干脆利落，直接破去。
老者神色大变，双臂交错拦在身前，剧痛浮现，闷哼一声，倒退飞入马车当中，魁梧的体魄将那精巧非常的墨家机关柜一下压塌，发出哗啦啦声响。
那精巧奢靡的青铜莲花座直接打翻，茶汤洒落。
东方凝心两人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老者已经不复先前的镇定，似乎在刚刚一剑之下吃了极大的亏，急促喘息着，每一呼吸，伴随着身躯的起伏，都会呵出大口的灼热白气。
粗壮双臂之上，一道凌厉的剑痕清晰无比，留下鲜血。
那位少主面容上的神色微微一变，第一次感觉到了事情超出了自己的掌控——
以这属下雄壮体魄，加上已经登楼上巅峰的气机保护，在使出了绝学的情况下，竟然被人以一剑先是破去绝学，然后正面斩破防御？！而且，在这个时候，无心铁麟被拿，那个神医孤掌难鸣，又有谁人能来？！
这种手段，难不成是那个柱国么？！
老者呼吸着挺直了身躯，面上浮现不可置信之色，咬牙道：“少主小心，是他！”
“谁？！”
少主扭头朝着外面看去，外面只有那一带来的烟尘气，没有钢铁破空的鸣啸声音，只有沉默，因为沉默，越显得死寂压抑的气氛。
此处是梁州城外，十里柳树亭台，历来是送别之处，有亭台楼阁，此时柳树虽有黄叶，却仍旧未落，风姿绰约，颇为赏心悦目。
风尘逐渐淡去，露出地面一道硕大剑痕。
一柄其貌不扬的丑陋黑沉木剑倒插在地。
周围充满了放射性的恐怖痕迹，只此一剑在此，便击退了一名使出拿手绝学的江湖高手，更将两匹异兽拦下，半步不得前行，两相对比之下，即便平凡无奇，也让人不得小觑。
亭台下似有人早已等在那里，那人看向马车的方向，屈指轻叩扶手，仿佛平静，语气中却有着难以忽略的凌厉，缓缓道：
“汉阴美人青兕裘，独骑瘦马寻荒丘。”
“花前下马迎一笑，碧瞳如水涵清秋。”
“远道而来，怎么这么着急就走了？！”
“百越贵女，碧瞳儿。”
敲击的声音微微一顿，阻拦之人黑瞳微抬，眸中罕见凌厉，扫过那边马车，手指旋即重重敲落，一股气劲横扫，激得木剑神兵长鸣，化作剑气，搅碎周围。
“或者说，群星阁？”
马车上的少主长呼口气，等到外面之人说出这几句话的时候，便已经知道没有办法再遮掩下去，索性无视了老者的阻拦，轻巧跃下车来。
姿容妍丽，一双碧瞳远比寻常出色女子更为明亮，正是自中秋酒会便出现，且一直纠缠无心的那位百越国贵女，也是此次刑部苦苦追索，群星阁那两人之一。
碧瞳儿看着听台下面容清秀的青年，叹息一身，美目流转之际，我见犹怜，道：
“没有想到，最后阻拦的竟然是你。”
“大秦的神医。”
亭台那人并不起身，眉目清秀平和，便是王安风，平静道：
“你们太着急了。”
“知道徐嗣兴在我手中治疗的，只有刑部的人，无心绝对不会将这消息外传，但是你们第二日夜间便找上门来，中间相隔连十二个时辰都没有，若是不知刑部动静，绝无可能。”
“而铁麟说，那几日你便日日去寻无心，即便无心不说此事，其余人和你关系极好，你也很容易知道。”
碧瞳儿愕然，道：“只是因为如此？！”
“如此的话，也太过莽撞了……”
王安风缓缓答道：“还有一事，便是今日之事，梁州封城，寻常人不能出城，便会下意识让人以为你们还在城中，会下意识放松警惕，但是，若往更深一步想，这反而是最可利用的一点。”
“柱国下令，城门关锁，其余人等不得出城，已是惯例，但是却有一事例外……”
“能够前往天京城出使的他国贵人，自然不在此列。”
“尤其这位贵人在梁州城逗留太长时间，可能延误两国之交的时候，就算柱国，也绝对不会想到，一国之贵女，竟然是江湖势力的人……”
“也因此，我得以能判断出你们所在的方位。”
“只因为这两件事？”
“还不够么？！”
“容貌不同，江湖上有诸多手段，一老一少不过四字，竟成最大阻拦，想来是你们故意放那位密捕传出。”
碧瞳儿哑然，旋即笑叹道：
“好像是够了，我得要向你道歉的，我还以为你只是武功厉害，原来脑子也还不错，不过，你终究呢，还是有些大男子的臭脾气，竟然把什么事情都给我说了，花费了这许多时间。”
她笑嘻嘻说完这些话，马车当中，一股恐怖的气势仿佛沉睡的猛兽转醒过来一般复苏，整个天地都弥散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压抑，而这压迫感，竟然还在不断向上攀升。
这是唯独宗师级别的力量才能发挥出的力量。
便如一只洪荒时的异兽守备在了碧瞳儿的身后，张开獠牙，怒视着王安风，异族少女想要看到他脸上浮现出的惊慌失措，却未曾看到。
那面庞上仍旧平静。
王安风洒然起身，这十里长亭处的柳树突然一齐摇晃起来，景致却是秀丽至极，也颇为壮观，是百越难以见到的景致，碧瞳儿一时有些恍惚。
便在此时，其背后昂然暴起的气势突然一顿，那位引动了神兵气运的老者眼瞳中精光尽去，突然张嘴，大口咳出鲜血来，面色煞白。
鲜血虽然殷红，竟有百花香气，伴随着这一幕的发生，那勇壮之势，直接暴跌！
碧瞳儿神色骤变。
王安风自柳亭上起身，袖口微动，十里柳树摇曳，他右手五指微张，气机引动，木剑鸣啸出声，飞入手中，旋即单手叩剑，负在背后，微微一礼，淡淡道：
“江湖散人王安风。”
“师承，药王谷……”
“见过诸位。”
碧瞳儿神色微变，听得这个名字，终于意识到问题关键，咬牙道：
“你下毒！”
王安风微笑道：
“尚未有人敢在药王谷弟子面前拖延时间的。”
旋即复又似乎随口说道：
“你们虽然手法巧妙，但是终究域外之人，想来不知若一处城中有百万人口，每日早晨时候会是如何繁忙罢？”
碧瞳儿咬牙不言。
王安风手中剑锋微微亮起，毒阵引动，成阴阳两极，一者强，一者弱，强愈强，弱愈弱，连带身躯血脉中暗伤残毒，都会一齐爆发涌动，致使无病者患病，暗伤者致死，一边引动毒阵，一边平静道。
“在你算错的这时间里，已足够我自北城而来，稍微布置，北城那位守将承我救命之恩，便愿放我来此，不加阻拦。”
“这几日间，王安风承诸位照顾。”
“不过，收官一子，终究在于我手……”
屈指轻叩，剑鸣声音悠长而起。

第一百二十章 收官.三重禁忌
伴随着剑鸣之音，十里长亭的柳树再度飘摇，柳叶纷飞，却不落下，只是在空中盘旋，掠过碧瞳儿的眼前，穿过她的发梢。
秋风飒飒，天地广阔。
这是何等令人迷醉的一幕。
但是背后那位江湖中的一流高手仍旧还在咳血不止，这样的一幕风景中，便也掺杂了说不出的肃杀。
碧瞳儿难以有什么心情赏景。
就连背后那位高手都已经中毒，那么以她自己的微末武功，此刻只可能中毒更深，之所以未曾爆发出来，不过是因为对面之人未曾将其引动。
这种生死皆操之于人手的感觉极不好受。仿佛脖子上架着一把刀，死死压迫着动脉，若是常人，恐怕已经失却了方寸，但是碧瞳儿却并非甘心引颈就戮之人。
她深深吸了口气，一双澄澈眸子看着王安风，突然微微一笑，笃定道：
“你不会杀我。”
王安风神色平缓，轻叩剑身，道：
“为什么？”
碧瞳儿微微抬了抬下巴，道：“因为我活着，远比死了有用，而且，杀我会有很大的麻烦，你若是真的想要杀我，便不会在这个时候，浪费这许多时间。”
王安风微笑道：
“你很聪明。”
“正常而言，我如果要杀你的话，最好就是一剑刺出，没有谁能够阻拦，拖得时间越久，便越容易出什么问题，毕竟你的身份很有些不一般。”
“但是我恰好也有你刚刚所说的‘男人的毛病’，喜欢看敌人恐惧害怕的模样，所以杀人不一定是越快越好的，只是一剑的事情，未免太过无趣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虽然是在微笑，但是语气极平淡，身上曾经屠戮众多，剑斩宗师带来的煞气涌动。
碧瞳儿心中对于自己的自信，不可遏制浮现一丝晃动。
王安风复又上前一步，距离碧瞳儿不过只有十步之遥。
流风吹动，碧瞳儿的黑发，衣摆，袖口都齐齐朝着拂动着，美人风情，不外如是，只此亭亭玉立，已经不逊色于这十里柳林的风姿，能引人沉醉，不知归处。
便在此时，其后本来已经萎靡不振的老者突然暴起。
他整个人脊骨用力，从原本的姿态转化成了向前扑杀的模样，喉中低吼，仿佛一匹猛虎般冲向王安风，衣摆哗啦一声，拉得笔直如线，速度之快，更甚于往日，显是用上了什么江湖中了不得的秘法，强行激发气血气机，压制了毒性。
“嗡！”
方才踏出一步，老人口中便发出一声古朴苍茫的音调，震荡空气，影响人心，使人心绪迟钝，仿佛陷入沼泽当中。
与此同时，双掌抬起，气势凝重如山，连带着厚重至极的气魄，猛地击出，排开空气粘稠如浪，发出哗啦声音响。
一掌才出，第二掌已经追上！
寻常的叠浪掌法之类，纵然是再如何高明的武者，定然也会有所损耗，但是这位老者击出数掌，竟然没有半点气机上的损耗，反能吸纳周围天地间的气机，弥补自身。
数掌叠加，仿佛天地将倾，星辰坠落。
碧瞳儿再无先前的紧张担忧，口中轻喝，右手一抬，袖口滑落，露出了一截白皙的手腕，上面有一架极精巧的机关弩，微微扣动扳机，便有数根细如牛毛的弩矢激射而出，渺然无形。
一明一暗，杀机纵横，困兽之搏，尤其可怖。
柳叶舞动更急。
柳叶翻飞罗带绿，荷花着雨锦衣红。
分明是杀气蓬勃的一幕，但是在美人动身，垂柳拂动之际竟然感觉不到半点的杀机，而在出手的时候，那位老者越发猛烈向前，而碧瞳儿则撤步往后，倒射向马车的方向，却是自一开始就存了老者拖住王安风，而自身离开的念头。
其武功在王安风等人眼中虽然寻常，但是比起寻常人而言已经是极为难得一见的高手，身法颇有奥妙之处，只是几个闪动，便已转身，看到了停在一侧的马车。
那驾车的胡人青年已经因为心中的恐惧而软在一旁，不能动作，东方凝心已经下车，抱琴站在一旁，并未出手，神色浅淡，清冷如仙。
碧瞳儿眼中浮现异色，但是转瞬便将这怀疑压下，当今之计，以脱身为上，纵然身后那神医再怎么强，但是自己的属下也绝对可以将其拖住一段时间。
‘心火焚身’之下，那一套武功，绝不会是常人能够吃得下的，即便是宗师，也不能够将之无视。
方才奔出几步，身后动静突然消失。
没有怒吼，没有厮杀，没有剑鸣，只有风声吹过，碧瞳儿心脏微微一颤，心中浮现出许多不安，明明知道不能够转身去看，但是还是没有忍住，在意识到这件事情的时候，已经转过身去。
……
王安风仍旧站在了原地，任由那掌势铺天盖地，暗器化作细雨，当他看到东方凝心的时候，心中的念头便连接起来，甚至于没有去管那老者的攻势。
而在意识重新开始思索，面对着这一招，他是要后退，还是以攻对攻的时候，几乎是瞬间，他便选择了后者，甚至于，为了‘收官’能够果真如他所想，他所做的事情，还要更为过分些。
竟只负手而立，一直等着那老者掌势累叠，不住攀升的时候，方才出手，右手叩剑，仍旧倒负在背，纯粹以左手应对，手腕翻转，拇指食指相触，姿态柔和随意，仿佛拈花，拈起一枚落叶。
时间在此刻，仿佛刹那间变得缓慢。
佛祖拈花，迦叶微笑，另开法门，教外别传。
以心印心。
屈指一弹，柳叶仿佛瞬间化作流光，那老者沉重仿佛天地倾覆的掌势，本来足以碾碎天底下万事万物，但是此时，竟然被那一枚柳叶轻易近身。
王安风神色平静，视线柔和，仿佛也已经随着那一枚落叶飘然而出，竟全然不曾注意到已经迫及自身的掌势。
这一套极厉害的域外绝学，他已经烂熟于心，何处蓄力，如何运转气机，如何呼吸吐纳，心里面知道得一清二楚，此刻沉浸在了拈花指残留的意境当中，平静祥和，却又不知为何，想到了神偷门武功秘籍上的提纲。
快。
神偷门的武功，永远只有一个心法，那便是快。
虽是快，却永远都是在敌人出手之后再出手。
因为招式击出之后，未曾将劲气全然爆发的时间当中，是最为脆弱的时候，在那个时候，神偷门弟子的短刃便会轻易没入对方的咽喉。
柳叶飞落，只在老者身周盘旋。
老人心中发狠，便要硬抗，怒喝声中，再度朝前踏出一步，双掌击出，掌势虽然被穿破，仍旧残存极为凝重的掌势，这掌势距离王安风只有数步之遥。
王安风鬓角的黑发被掌势所迫，朝着后面飘去。
双目平和。
只在这个时候，轻飘飘的柳叶落在了老者的身上，而在这个时候，碧瞳儿也回过了身，看到那老人魁梧雄壮的身躯骤然停滞，那仿佛能够开山般的掌势便停在了王安风面容之前，不得寸进。
数息的死寂之后。
老者背后衣衫突然炸裂，一股肉眼可见的凝实劲气破空而出，搅动气机，老人后退两步，仰面重重倒下，激荡起秋风落叶，而自始至终王安风的眼神和神色都没有发生任何的变化。
少林七十二绝技，指法第一。
拈花。
碧瞳儿的心脏种种跳动，本来不可遏制浮现惊惧，旋即在这个时候，看到了王安风手背上那几枚细弱牛毛，甚至于还能够随风微动的细针，双瞳浮现涟漪般的异色——
得手！
王安风动作微微一顿，双眸垂落，左手便成五彩斑斓之色，仿佛毒蛇一般，在他的手上纠缠蔓延，向上攀升。
周围升腾重重异象，甜腻腥气浮现，常人只消嗅上一下，便觉头昏眼花，四肢无力。
碧瞳儿心中重重松了口气，转身几步，将那位萎靡在地的老者扶起，后者面容煞白，身材虽然魁伟高大，但是整个人仿佛已经彻底脱力，他勉强站稳，顾不得旁边碧瞳儿在侧，一下将胸口处的衣衫撕裂，登时倒抽一口冷气。
胸膛之上已经凹陷下去一块，更兼青肿一片，显然已经受了不轻的伤势，碧瞳儿方才凝心发针，旋即转身离开，未曾注意到王安风动作，道：
“他方才出手了么？”
老者面上满是苦涩，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势，道：
“算是出手，也算是没有出手。”
碧瞳儿凝眉。
老者叹息一声，视线落在地上的一枚落叶上，少女视线跟着垂落，先是疑惑，旋即瞳孔骤然收缩，心中浮现荒谬念头，老者惨笑道：
“一片柳叶，只是简简单单的一片柳叶，便破了老夫苦修三十年的掌法，一片落叶……”
“摘叶飞花，本是武者的本事，但是，但是……”
“可笑，可笑！”
他不知自己所中乃是江湖中第一等绝学，只道是苦修一生，竟然比不得一片柳叶，纵然心性坚若磐石，受到如此冲击，一时之下，也是难以自抑，以至于心神涣散，连连惨笑。
全因少林寺武功出手时候，皆以朴素为上，只求功力尽出，收放自如，而不讲求什么种种异象，便有那心，不弱将劲气更凝实几分。
碧瞳儿将其搀住，道：“无论如何，此时他已经中毒，便不要多想了，这毒是我走之前，在大先生那里去求来的，虽然只是她老人家年轻时候的手段，但是又有几人能……”
她本来想说能够有几人能解，可是想到刚刚那位神医的手段，虽然对于大先生自心底深处崇信，仍旧说不出来，顿了顿，改口道：
“就算是他，就算是他，想要解毒，也需要时间……”
老者喟叹一声，收住了心中茫然挫败，看一眼东方凝心，低声提点道：“少主，方才这位先生在我二人遇难时候，可不曾出手。”
碧瞳儿双目中显出异色，微微颔首，心中已经生出怀疑，那老者见她已经意识到，心中欣慰，却并未曾因为碧瞳儿方才将自己当作弃子而生出半点的不满。
复又看一眼自己所受伤势，呢喃道：
“不知道这一扔叶子的法门，可有什么名字么？”
“拈花。”
“原来是拈花么，恰如其……”
老者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浮现出仿佛看到鬼魂幽冥一般的神色，与碧瞳儿一同转身看去。
王安风垂眸，看着自己的左手，先前恐怖的七彩斑斓，现在已经尽数恢复成原本的白皙，轻轻整理袖口，口中淡淡道：
“佛祖拈花，迦叶微笑。”
“此指名为拈花指。”
他抬起头来，看着对面两人，弹了弹手指，微笑道：
“不错的毒。”
碧瞳儿感觉到了一股绝望的压迫感，那是全方位被压制的无力，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正欲行动的时候，突然感觉到大脑昏沉，身子一个踉跄，几乎站不稳当，霍然半跪于地。
挣扎着抬眸，看着对面轻描淡写的青年。
王安风敛目，轻声道：
“你刚刚，动用内力了对吧？”
“你本来没有中毒的。”
碧瞳儿神色微微一顿，意识到这一种毒是如何发作的——
乃是与武者修为相关，一旦动用内力，便即中毒，寻常百姓反倒无虞，那么，这样想的话，岂不是宗师那样高不可攀的武者，中的毒反而更恐怖么？
碧瞳儿张了张口，道：
“中原没有这样的毒。”
王安风淡淡道：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碧瞳儿张了张嘴，心中浮现不甘，还有绝望，旁边最大的依仗已经中毒极深，如同废人一样，此刻即便是来一个寻常的顽童，都能取了他二人的性命。
而眼前面对的武者，虽然不愿承认，果为至此为止，遇到的最强之人。
莫非今日，便将殒命于此么？
心中才升起这样挫败无力的念头来，便被野望带来的不甘，以及对于生的本能渴望所击败。
不，不可……
谁人也好，救我……若能救我，我必定……
便在王安风手中之剑抬起，她心中不甘绝望到了巅峰的时候，一道清冷的嗓音响起，仿佛利剑一般刺出：
“你若打算此生生死两难，便可下剑。”
碧瞳儿双眸微微一亮。
东方凝心。
旋即第二个念头——方才她没有动手，所以，现在并没有中毒！
即将要落下的木剑停滞，王安风现身之后第二次抬眸看向了那个方向，脑海当中，想到了今日从瞎子老吴那里得来的信笺，以及上面所写的字——
“此事颇有内情，望君勿轻易定论。”
“绝无害你之心。”
马车旁边，立着清冷如仙人的女子，两人隔了数十步，两双极为相似的纯黑色瞳孔倒映着彼此面容。
暂且联手。
收官。
同样的一个念头在两人心中浮现，彼此微不可察点头。
而这一幕，被压制的两人并未曾看到，而穷尽他二人的想象，也绝不会想到，下计连环，几乎不曾有半点留手的东方凝心，和频频迅猛反扑的计中人，身体中流淌着同样的血脉。
更不曾想到，自己最后的希望，和绝望来源的人，已经达成了共识，东方凝心要打入群星阁内部，而于王安风而言，一来不知东方凝心，究竟是什么意思。
二来自己爹娘之事，与星宫势力有关，而群星阁似乎也与星宫有所牵连，若是东方凝心果能打入其中，与他而言，往后益处，远远大于此刻取这两人性命。
若非提前存了这样的心思，他早就已经出手，如何会这样慢慢拖延时间，只是担心一直只是自己一人念想，而今看来，东方凝心也有同样的打算，那就是最好不过。
不等这一个念头落去，王安风手中之剑斜点在了碧瞳儿额头，看向东方凝心，语气平淡冰冷，杀机暗藏，道：
“你在威胁我？”
东方凝心道：“并非威胁，只是陈述利害。”
“你可知道她是谁？”
王安风看了一眼碧瞳儿，故作冷淡道：
“一个女人。”
东方凝心平静道：
“百越国贵女，此行正当前往天京城中，为太上皇贺寿。”
“若是失踪于此，你便知道下场。”
碧瞳儿一直没有办法抬起头来，但是在这句话之后，明显感觉到了王安风手中木剑上，虽然仍旧具备极为强横的压迫感，但是杀机瞬间却消弭下去。
王安风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方才又淡淡道：
“但是她同样是群星阁之人。”
东方凝心语气平和，步步不退，道：
“她是谁，如何处置，总不应当由江湖人来决定。”
“既然身为江湖人，如何能不杀上几个皇室勋贵？天高海阔，杀了你们之后，逍遥天下，又有谁人知道。”
当王安风说出这句话之后，东方凝心的声音顿了顿，道：
“自然知道。”
“我已经将此事交给城中属下，若是出事，便是你所为之，无心铁麟被压，柱国忙于内察，虽然此事发生情况微渺，却也不可不察。”
“若是我等出事，那三张信笺便会传向东方家中，天下之大，以奇术东方之能，你又能去得哪里？”
“我自有去处，不劳费心，不过仗剑转战，又何曾怕了？大不了两败俱伤，将此事情抖落天下，想来即便东方世家，如何堵得住悠悠天下人之口？”
王安风和东方凝心此刻只是言语交锋，但是听在了碧瞳儿两人耳中，可实在是比起刀剑相交还要来得惊心动魄，只觉得每一句都凌厉仿佛刀剑一般，只是旁听，便觉背后生出冷汗。
尤其是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王安风说出大不了两败俱伤时候，先前逐渐消弭下去的杀机复又升起，森寒逼人，远比先前更甚三分。
正当她提心吊胆的时候，东方凝心抿了抿唇，突然自琴盒暗盒处，取出一物，手腕用力，平平飞出，悬在王安风面前。
东方凝心敛目，道：
“此为东方家秘术之一，功能略测天机，占卜凶吉，唯我东方一脉中流传，即便东方家中，也属三十三秘传之一。”
王安风心中大动，却不接过，顺势松了口风，故作冷意道：“只凭这一本秘籍，打算换得三人性命，是不是想得太简单了。”
东方凝心叹息，道：“若如此，那不如给我些许时间，我可默出两份秘籍。”
王安风在这个瞬间几乎升起不忍，但是本能已经接过话，激发杀机煞气，道：“若是浪费那许多时间，倒不如一剑杀了这两人痛快，秘籍我收下，你自可以离开。”
“如此这二人之死，便是你我之事，若是暴露，你也没甚好下场。”
言罢杀气激活，碧瞳儿却在此刻轻声道：
“吕老，将那麒麟锁取出。”
老者身子微微一颤，未曾反对，沉默着自怀中取出一物，其上灵韵暗藏，雕琢麒麟，双目之中，栩栩如生，碧瞳儿忍受着疼痛欲裂，双眸抬起看着王安风，道：
“今日之事，你若动手则百害而无一利，若愿收手，我愿以神兵残片麒麟锁，换得性命，你若不愿，我等也可将麒麟锁一同毁去，你决计得不到好处，你便杀我两人罢。”
“反正百越国中有百家传承，你总没有办法逃得一辈子。”
王安风视线落在了那麒麟锁上，沉默不言，碧瞳儿的心脏微微跳动了下，便在那种压抑令她开始有头晕目眩的感觉时候，听得了一声铮然长啸，那柄木剑重新收入剑鞘当中。
碧瞳儿重重松了口气。
王安风抬手将东方家秘籍收起，复又将那一枚麒麟锁握在手中，不言不语转身而去，与东方凝心擦肩而过的时候，淡淡道：
“合作愉快。”
东方凝心只是微微拂过鬓角长发，不曾侧目转视，神色浅淡，那四字在旁人耳中，带着的是获胜者对于对手的嘲弄和讥诮，可在东方血脉两人心中，则就是原本意思。
王安风大步离去。
方才他所受毒针着实厉害，此刻仍有许多残毒在身，需得要先找一个安静地方，化去毒素。
碧瞳儿紧绷心弦放松，整个人瘫软在地，并无心疼或者懊悔，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片刻之后，马车离去，而毒阵没有了王安风主持，自然而然，随风散去，马车驶离那一处地方约莫三十里后，碧瞳儿两人毒素渐渐被自身的武功和气血压制住，寻了一处茶馆稍微休息。
而在这个时候，发生了另外一件让他们未曾料到的事情。
“先生你说什么？你要离开？！”
碧瞳儿瞪大了一双眸子。
东方凝心点头，淡淡道：“原本打算借姑娘之力，远游域外山水，但是而今因为在下布局不慎，方才引来此劫，无颜逗留，是以请离。”
“此次之后，姑娘可不去天京城，而折转向外，传信给王庭，要他们另派人马，日夜兼程，当能赶上时间，如此虽然会受苛责，却不至于落入危险。”
“就此告辞。”
言罢起身微微一礼，东方凝心负琴，转身离去，碧瞳儿两人中毒，阻拦不及，那女子身影已经在数十丈之外，只得罢手。
东方凝心敛目，踱步往前，虽然看起来端庄雅致，速度却是不慢，乃是一门结合了方术的了不得身法，旁人只来得及看到残影，她已经在数十步之外，端的是精妙无双。
她眸光低敛，心中回想此次事情，大多如计策而行，唯独一点奇怪，以她得到的资料，以及这几日的观察，王安风对于大势的判断，还远不曾成长到现在的高度。
而且，她还布置了瞎子老吴来拖延他的时间，他本不应该出现。
但是他偏偏出现了，而且似乎想通了什么事情，机谋应变，远比一日之前，更强数成，就仿佛是有人在关键的地方推了他一下，让他得以完成了一此跨越般的成长。
看来他背后也有高人……
东方凝心摇了摇头，抬眸看着天空。
……
马车再度慢慢往前行驶，那位高大魁梧的老者坐在车内，沉默片刻，道：
“少主，接下来如何？”
碧瞳儿按揉眉心，道：
“如何……我想了想，此刻确实不应当冒险前往天京城了，此次是我小觑了天下英豪，区区梁州城便有如此棘手之辈，若去了天京城，恐怕更是羊入虎穴。”
“至于下一步，当是快马加鞭，在前面城的驿站等着先生，她既然要去域外游历，那便总能够遇到的，先前还怀疑她为何不出手，若是她也中了毒，我们几个便要叫人给一网打尽啦。”
言罢有些自嘲摇了摇头。
便在此时，马车突然又停了下来，马车中两人对视一眼，面色都有些发白，碧瞳儿反映过来，自嘲笑道：“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还真以为那人是时时都有的么？”
“罢罢罢，看看又是谁来拦车。”
说着随手掀开车帘，看到了官道前面立着个貌不惊人的男子，四十来岁，有些老相，穿着一身寻常衣服。
那中年男人笑呵呵往前一步，拱手行了行礼，笑道：
“知道贵客要走，咱们先生老早就叫小的一直在这儿，给您些回礼，可算是盼来了。”
说完就从袖口里头取了一个绸缎，双手托举送上，极为恭恭敬敬，驾车的胡人青年有些迟疑，回头看了看马车，碧瞳儿皱了皱眉，让那老者戒备，自己笑道：
“既然送礼，那便接着。”
胡人青年哎了一声，接过那绸缎，外头那看起来普通的老相男人退后两步，双手插袖，笑道：
“我家先生还说了，诸位一路可好走，路上有许多景物，多看看，可叫心境舒缓些，不如何憋闷。”
碧瞳儿敛目，不动神色道：
“替我谢过你家先生……”
“是是是，小的一定将话带到。”
“走。”
伴随一声甩鞭脆响，马车再度往前驶去，那老相男人竟然就当真只是为了传个信，站在那里行礼，半天不肯起身，不知道是在敬个什么。
碧瞳儿放下垂帘。
老者道：“少主，请务必小心……”
碧瞳儿摇头哂笑，道：“无妨，倒要看看这绸缎上是什么，最近也着实见过了许多梁洲城的勋贵，却不知是谁送来的。”
言语声中，随意展开这绸缎，一双碧瞳扫过，身子瞬间僵硬，手掌微微颤抖，老者察觉不对，起身去看，瞳孔亦是骤然收缩。
上面只是写了十个名字而已。
群星阁在仙平郡一带的所有暗子，全然在此。
碧瞳儿无力靠后，手掌颤抖，那绸缎一下便落在了地上，折出褶皱，上面绘制水波粼粼，青龙破水而来，其上文字殷红如血，便增睥睨。
那个四十余岁的老相男人直起身来，依旧老老实实的，看上去还有几分窝囊，轻声咕哝道：
“我家小公子承蒙诸位照顾了。”
“先生说，区区回礼，不成敬意。”
“收好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天亮了
天亮了。
这个时候已经彻底到了辰时，不只是梁州城里面堵了许多想要出城去的百姓，早早离家，赶了数十里路的村镇百姓也堵在了外面，怨声载道。
王安风一路绕过东门，在梁州城的外面饶了一个大圈，从北门守将那边进了城，北门在前几日的时候，被王安风和徐嗣兴交手的余波直接震塌大半，守将和守城士兵都算是王安风救下的性命。
所以对于王安风进出城池都装作了不曾看到的模样，任由他出去之后，又自己原路进去，因为中秋酒会时候，城门垮塌，今天这儿倒也没有什么人在，省去了隐蔽行迹的功夫。
守将没有问王安风出去是为了什么，只沉默着将偏门关上，王安风向其轻声道谢之后，趋步往前，走出数条街道时候，一名中年男子挑着扁担，看他从那一处过来，道：
“小兄弟从北门回来，难不成北门能出去吗？”
说话时候，脚步一顿，扁担上两个大木桶随之甩动起来，王安风抬手帮他稳住，然后摇了摇头，带着些许抱歉，微笑道：
“不成。”
“我刚刚也是想要去看看，能不能从北门出去，但是那边城守很严，还是不准，我说了许久，没办法只能转身又回来了。”
那汉子脸上神色浮现失落，喃喃自语，周围驻足旁听的行人也是遗憾摇头，一位满头银丝的老太嘴里咕哝道：
“当官的那也太坏了啊。”
“堵着不让人出去，也不让人进来，也不说说是个什么原因，不明事理，不明事理。”
“还甚么柱国呢……一大把年纪白活了。”
王安风语气和善，应承了两句，然后目送那老太离开，才转身朝着内城区走去，走不过数步，就已经融入了人群当中，脚步不由轻快，觉得此事被发现的几率着实变低了很多，也不至于连累那些官兵武将。
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荷包，已经彻底干瘪下去。
现在辰时，恰是百姓吃早食的时候，虽然封城限制百姓外出，对于许多人而言造成了不少的麻烦，但是梁州毕竟算是大城，该出工的出工，该摆摊卖油饼的，也依旧是推着推车出来。
这街道两旁，处处炊烟升腾，诱人香气扑鼻，王安风摸了摸腹部，他自昨晚吃了晚饭之后，一直到现在，粒米未进，还有了好一阵厮杀，闻道这味道，当下有些忍不住了。
走到一侧摊位旁边，店家在卖油饼，一个一个热气腾腾，表皮金黄酥脆，上面撒着大粒的黑芝麻，见到王安风靠近，热络招呼道：
“小哥儿要些什么？咱们这里有刚好的油饼，用料实在，一个两枚通宝，两个只要三枚。”
王安风道：“给我来三个，一份米粥咸菜。”
顺手去摸荷包，一捏却极瘪，微微一顿，然后迎着店家狐疑的目光，伸手入怀，摸出了十枚大秦通宝，整整齐齐放在桌角。
“小菜里面，少放辣。”
梁州北城门，守将看着那些准备修缮垮塌城门的工匠们自城内姗姗来迟，心中反倒松了口气，面容神色，自然不提，仍旧威严冷峻，照例验过身份之后，让过那些匠人入内。
自己则是走到一旁，身为城门守，也是有官身的，平常有自己的一间石屋，但是现在自然没有了，只得坐在一侧桌椅旁，方才坐下，察觉异样，动作微微一顿，伸手摸在腰间。
钱袋子当中，突然沉了许多，他打开一看，除去原本的银钱，果然多处许多，碎银整银都有，快有三十两白银，只是微微一怔，便明白过来这东西来历，因承担风险而紧绷的神色不由得松缓许多。
守将拈了拈钱袋子，将之扔在桌上，哗啦一声响，然后对旁边的亲兵道：“今日神医请客，叫兄弟们换班之后，去好好喝上一顿。”
……
将那三个油饼就着米粥小菜吃下之后，王安风腹中饥饿终于得到了缓解，并不着急回去，只是像那些无事可做的年轻人一样，坐在了长条椅上发呆，看着来往的行人。
然后似乎吃饱了不愿动弹，又从怀中取出了一本书来，悠哉悠哉看书，因为现在人并不多，店家乐得有人在，招揽人气，而周围也有些想要为了博取‘才名’，被举荐入官的年轻学子，同样连这吃早食的功夫都不愿浪费，一面吃，一面看。
有一名书生坐得离王安风较近，看到他手中的书封上面没有名字，不屑嗤笑一声，道：“又是一个看坊间艳俗文字的俗人，不读圣贤训诫，妄自识字，我辈羞与为伍！”
言罢冷哼一声，重重一拂袖，侧过身去，摆出一副不愿看到王安风的清高模样，周围似乎几名相熟学子，连连附和，赞叹出声。
店家得空，看了一眼那些书生，对王安风道：
“小哥儿你不要管他们，一股子酸气味道，就是绞尽脑汁想要一个好名声，然后盼着被官员举荐，能去当官，嗨，也不看看，就他们这家世，哪里能给那些大人们看中呢？”
“白白在这里抛媚眼，人家也看不到。”
那书生闻言几乎涨红了脸，转身怒视，道：
“你竟敢如此说我？！”
“岂不知丈夫待来时？夫子尚不敢……”
店家不耐烦打断他，道：“你要真有本事的话，那也犯不着天天来吃我这油饼啊，真正当官的，谁不是和那些大世家的高门大姓往来？才能够举孝廉，举才学……”
“你你你……”
年轻书生怒不可遏，手指指着那店家，却说不出什么完整的话来，突然长叹一声，朝后踉跄两步，仰天呢喃道：
“天下之大，竟然没有我农家子弟，寒门书生一条通天大道么……”
“可恨！可恨！”
他说这话时候，反倒比起方才更为情真意切些，却只换得了那卖油饼的一个讽刺，道：
“谁若真有本事给你们开这一条路，那岂不是断了那许多大人的路子？我都知道夺人钱财杀人父母，谁有那不要命的，给你们开路？”
说完不管那失魂落魄的书生，低头对王安风道：
“小哥儿不要管那些读书人，酸溜溜的厉害，跟吃醋的娘们一样，别看现在说什么世道不公，轮他自己能举了做官的时候，指不定要怎么样的，还不是觉得好处不在自己身上装模做样？”
“要不然怎么说是穷书生酸书生呢？”
“小哥儿你自己吃自己的，甭管这帮掉书袋的醋坛子，唉对了，小哥儿你现在看的，是什么书？那个坊的先生，又有了新的大作不成？里面绘图几许，画得如何？美人儿丰腴的多还是消瘦的多，按我说的，还是要那位笑笑生写得最……”
王安风脸上温和微笑有些绷不住，打断道：
“只是家书而已……”
“啊？这样啊……”
店家闻言略有失望，砸了咂嘴，恰好有客人上前来要买些油饼，也就不管王安风，转过身继续忙活自己的事情了。
王安风呼出一口浊气，看一眼那书生，收回视线，将心胸中涌动而起的，少年时候的想法重又按了回去。
还不够时候。
他将手中的书打开，正上方写着的文字是。
“此书唯独有我东方血脉者可观。”
“凡我东方家一脉，则当以奇书立身，纵然旁支，修习武功，也须得明了奇术之道……”
“武者修行气机，掠天地为几用，三教亦有法门，能以我心换天心，唯我奇书一脉，能调天机。”
这正是东方凝心给他的那一本东方家奇术典籍，至于那神兵残片麒麟锁，则是在收入怀中的同时，就已经放回少林寺中。
那毕竟是神兵上的一部分，气机灵韵不同，梁州城中还有个敌我不辨的柱国在，必须小心谨慎些，方不至于横生枝节。
当下王安风看得渐渐入神，而旁边那店家抽空瞄了一眼，却只看到了一片白茫茫，旋即便有头昏眼花之感，险些一头栽倒油锅里。惊出一身冷汗，只以为自己最近床上床下，耗力太多，有些肾精亏损之虞，却直接把那本书给忘了个干净。
而在同时，少林寺中——
麒麟锁的灵韵在庞大意志的支撑下，缓缓复苏，它能够感受到自己的古老和力量，能够明了‘自身’所代表，名为麒麟的意志。
它‘记得’，一代代主人曾经与它一道并肩，纵横天下。
它能够‘记得’，无数敌人的恐惧和敬畏。
这是它应得的尊重和地位——
麒麟锁之下，染血无数。
能够使用神兵的，自然是天底下第一等的英杰，第一流的高手，这样的高手自然会有着难以匹敌的傲气，所以麒麟锁当然是傲慢而睥睨的。
仿佛沉睡三百年，重新复苏的王者。
仿佛远古的神兽重新踏足人世，准备迎接着再一次的杀戮和碾压，准备再度染血，播撒控制和恐惧。
只是不知道这次唤醒“自己”的是谁，但是无论是谁，都应当无比庆幸，以及毕恭毕敬。
它带着这样的笃定，‘抬起了头’，然后‘看’到了自己周围围着一圈的人脸。
其中看去最和善的那个道：
“你醒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关于接待麒麟锁入山的友好交流.JPG
天空浩大，这没有问题。
山川林立，也没有问题。
麒麟锁仍旧显得原始的‘灵韵’陷入了某种沉滞的‘思索’当中，旋即如同往日那般，自然而然勾勒灵韵气机，自周围显化出一头麒麟异象。
便如往日一般，眼前人的面容上浮现出震动的神色来，麒麟锁的灵韵自然而然调动气机，庞大威武的麒麟昂首长啸，威势滔天。
空气摩擦碰撞，发出如人类般的声音，浩大而雄壮。
“凡人，谁唤醒了本座。”
“谁，打扰了本座三百年的沉眠……”
往日它这般动作，便会引得所有人齐齐下跪，即便是天地间第一等的武功高手，天赋奇才，也会将态度放得柔和，而在太初年间，更会有一部一族的人，修筑祭坛，以敌对贵族和十六岁少女的心头血来祭祀‘麒麟’。
它现在只是残破状态，急需‘供奉’。
而这里似乎处处都充满了灵韵。
若是将这里的灵韵全部吞噬的话，至少能够恢复到全盛时候八成的气机，类似于生物本能的‘神兵灵韵’瞬间得到了这样的判断。
但是数息时间过去，却未曾得到应当有的反应。
即便只有本能判断能力的灵韵，也在这个时候察觉到了异样，旋即复又踏足，足下生出祥云，昂首呼啸，声震层云，周围浮现出了种种的异象。
麒麟为瑞兽，麒麟锁作为以麒麟神韵为核心的神兵，异象也远比更强神兵看去更具震慑力。
但是正当‘它’满心自信的时候，前面突然爆发出一道叫好声音，一个面容轻佻俊秀的青年似乎喜不可耐，连连道：
“好！好！好！”
“这玩意儿可真像是个真的一样，排面，果然排面啊！其他什么坐骑和这麒麟一比都跟坨屎一样……”
神兵麒麟锁被唤醒的‘灵韵’微微一呆。
往日它如此，只会迎来敬畏，跪拜，以及恐惧，对方竟然毫不怕它，让它处于稚嫩状态的灵韵意识一下茫然起来，不知该怎么应对。
又有一名面庞柔和，眼角有一枚泪痣的道士笑道：
“确实不错，和真的一样。”
“若是当年有的话，弄两个在紫霄宫前镇压辟邪却是极好的，倒是可惜了……”
先前开口的青年道：
“看门？”
“你们武当不应当是找玄武吗？这麒麟怎么样也不应该是去武当罢？”
道士温和道：“本门供奉玄武大帝，怎得能擒拿玄武？麒麟便是很好，又是祥瑞，许多道门仙神也都以麒麟作为坐骑。”
旁边那面容和善，身材高大的男子忍不住叹息，道：“佛门以天龙为上，若有机会……能够见识一下天龙也是好的……”
“？？？”
麒麟锁灵韵才反映过来，再度陷入茫然当中。
它曾经属于诞生灵韵的神兵，现在虽然残破，但是在这一处地方，得到天地加持，和完好状态相差无几，自然明白什么是天龙，玄武，麒麟。
那是真的曾存在于世上的异兽。
自有种种奇异之处，它曾经的主人都没有办法这样对待，而现在这三人竟然轻描淡写在讨论擒拿异兽的事情。
灵韵之体，自然有着玄奇莫测的感应能力，所以它知道，这些家伙似乎是说真的……
他们是真的在考虑抓麒麟回家看门这一件事情。
便在此时，麒麟锁灵韵突然感觉到一股类似于人类‘恶寒’的情绪，昂首咆哮一声，猛地踏足看向旁边的老者，这老者的气息似乎最弱，但是给它的威胁感却最强。
那边青年叫道：
“老药罐子，你做甚？”
老者抬起茫然出神的眼睛，过去数息方才清醒过来，有些抱歉地笑了笑，道：
“抱歉，老夫方才看得入了神……”
“一只麒麟有什么好看的？不，却是很有排面，但是你也不至于入迷到那种程度吧？”
老者抚了抚须，和善笑道：
“落羽所言极是，自然没有什么好看的，只是老夫想及更古代些，还有麒麟异兽行走天地间，不知道，麒麟血，麒麟甲，麒麟肉，麒麟骨有甚么药用之处。”
“此时医家虽有麒麟片，麒麟草，麒麟吐珠之类药物，不过是牵强附会，有名无实罢了，而今麒麟异象在此，又知往日恐怕真有麒麟存在，一时想得入神了……”
轻佻青年恍然大悟，道：
“原来如此……倒也明白，便如我见到了那些个看去极为值钱的宝贝，也忍不住想要把玩摩挲一二，这样看来，你和我倒也是没有甚么分别的。”
他这边明白了，麒麟锁那边却已经极尽惊恐，其灵韵有限，只听得了麒麟血，麒麟骨，麒麟甲这几句，只觉慌乱，自己不过沉睡三百余年，天地竟然已经剧变如此么？
当下找到机会咆哮一声，神兵激发，猛地跃起，远比其余人激活更能展现神兵本身力量，化作一道烈焰流光奔驰而出，麒麟异象浮现其上，仿佛踏云奔月，疏忽千里。
身后那些人一时不察，直接被抛在极后极后，便在它浮现安心感觉时候，前面出现一根手指，白皙修长。
屈指轻弹。
麒麟法相，神兵灵韵，尽数溃散，化作了点点流火。
一把浮雕麒麟的锁配落下，然后被一下抓在了手里，那先前明明只在原地站着的轻佻青年已经出现在了空无一物的虚空当中，右手将那东西抛上抛下，冲着一个方向高喊道：
“姓赢的，这东西，我给你搞定了，这手脚机关给我玩玩。”
“不出去也成……”
伴随一声淡淡的可，鸿落羽长笑一声，将抛起之后，又有遁逃的麒麟锁抓在手中，化作数道残影，朝着不同方向激射而出，消失不见，轻功身法，比起当年初入此界时候，已有长进。
毕竟已经过去五年时间。
少林寺中，吴长青抚须叹道：“咳，未曾想一把年纪了，竟然要陪着落羽胡闹，说甚么这样方便动手施为。”
“唉，老夫耳根子软，为何两位身为方外之人也……”
古道人摸了摸鼻子，抬眸看天。
“因为贫道真的打算抓两只回去。”
圆慈轻声喧了一声佛号，道：
“贫僧亦想要见识一下龙象之力。”
吴长青笑容微微一滞，旋即脑海中浮现出两个念头——
第一个，这两人胆量太大，还真是疯了一般。
那般异兽，也打算动手么？
第二个，麒麟血入药的话会是甚么药效？
这个念头旋即便被压下，老者维持着自己‘整个少林寺最为沉稳谨慎’的模样，轻咳一声，道：
“却不知道，落羽打算如何‘说服’那神兵，据传神兵有灵，都是自行择主，虽然只是残破之物，但是先生既然唤醒其灵韵，那么便也没有那么简单了。”
圆慈微微一笑，道：
“我大约能够猜得出来……”
仙平郡官道之上。
马车快速向前，碧瞳儿已经迅速收拾了自身心态，心神镇定冷静，在马车中机关桌上，铺开纸张，研磨将发生事情全部写出。
此行虽然有所损失，但是来梁州的主要目的也已经达到。
有得有失，究竟是得更大些，还是失更大些，尚不能确认，而且……
碧瞳儿动作微微一顿，等到笔锋上墨点落在纸上，方才回了神，继续写道。
神兵残片麒麟锁虽然遗失，但是神兵有灵，麒麟锁代代为国家传承之物，纵然落入敌手，也难以调用，不过是用之不可，弃之可惜的鸡肋罢了。
另，此次身份暴露，为安全计，已经远离天京城。
片刻之后，这信笺卷起，以专门的机关封好。
碧瞳儿靠坐车上，双目闭了闭，旁边老者安慰道：
“少主勿要担心，属下能够得到麒麟锁，不过是因为祖上曾经有一位大高手，能和麒麟锁共鸣，血脉传承，是以能调用气机。”
“但是即便如此，属下也花费了许多功夫，族中十余位高手，历经麒麟神韵诸多考验，花费五年时间，方才功成。”
“若是其余人，纵然武功再高，也不能引动麒麟灵韵。”
“而就算是以宗师之力强行为之，也只会激发出灵韵来，反倒让神兵自行飞离，甚或有可能，我等回返阁中的时候，麒麟锁已经灵韵苏醒，自行返回了。”
碧瞳儿点了点头，闻言心中安心许多。
而在少林寺，某个迷谷当中。
鸿落羽抓着麒麟锁灵韵的后脖子，将麒麟异象摇晃着，指着一幅画像上的青年，道：“看着，每天自然收纳天地产生的灵韵六成送回来……”
“然后出去以后，听这个家伙的话，跟他一起打架。”
“懂？！”
麒麟昂首咆哮一声。
鸿落羽伸出手指搔了搔耳朵，道一声爽，然后屈指一弹，旁边一把和麒麟锁一模一样，其上同样存在气机的‘麒麟锁’直接变成烂泥。
鸿落羽甩了甩手，呢喃道：
“幸好机关手，也不疼……”
复又看着有些呆住的麒麟，慢悠悠道：
“往后每日产生灵韵，七成送回来……”
吼！！！
啪唧，地上多处一滩烂碎。
“八成～”

第一百二十三章 当年事
麒麟锁灵韵在少林接受了生平第一次的热情欢迎，并且在与少林一员进行了友好亲切的‘沟通’，达成了精神上的高度一致。
而在同时，王安风终于算是看过了这本典籍的开卷部分。
他感觉有些疲惫，抬手揉了揉眉心。
第一卷的内容并不多，但是可是想要继续看下去的时候，却又莫名看不进去，每一个文字都认识，但是组合在一起，却又不认得了，仿佛变成了一个一个连成了一长串的墨痕。
映入眼底，没有任何意义。
王安风体内气机转动数周，这种异样感被压制下去，但是他倒也没有再继续看下去，东方家在这种典籍上做出布置，肯定有原因。
大概是为了防止后辈子弟拿到典籍之后，贪功冒进罢，他虽然武功练得尚可，但是在奇术上，和七八岁的东方家弟子也没有甚么差别了。
王安风心中自嘲一笑，当下将这本书往怀里一塞，慢悠悠起身。
和那心心念念坊间奇人兰陵笑笑生新作的中年商贩打了个招呼，然后迈步朝着张氏客栈的方向走去，闲散从容，脑海中则是回想着方才看过的内容。
因为只是看了第一卷，其中并没有涉及到具体的奇术。
只是大概讲述了一下天下奇术之源，天下虽大，但是域内域外，奇术一脉的正道，大抵不过星象，地脉，阴阳三类，各有奇异妙用，不比武学，但是有的时候，也能起到逆转局势的效果。
其不擅杀伐，更多是配合军阵谋略而用，或者说宗门中的大阵，王安风揉了揉眉心，对于奇术虽然不如何上心，但是也打算要稍微了解一二，以防止中招。
不过，上面写东方家血脉于奇术上天赋颇佳，不求精通的话，入门应该没有甚么问题。
他心中稍有些不大确定，在这时间当中，已经重新回到了客栈，小二见到他之后，主动将他叫住，王安风微微诧异，听那小二解释之后，方才知道，熙明专门要小二给他留了些早食。
王安风才吃过一顿，便又吃了第二顿，之后没有回去客房，而是径直上去找到了离伯，老人不在房中，王安风一路循着酒味往上走，踏上了最高层。
客栈最上层亭台处，老者正一人自斟自饮，桌上放着一叠花生，刘陵没在陪他。
就算后者那样海量，也陪不住一位宗师敞开了喝酒，早在昨日便给喝倒了，一口气睡到现在都还没有睁眼，若非鼾声如雷，他那老仆几乎以为自己东家真的如同文章中写的那样‘醉死何妨’，便要和离弃道拼命了。
老者没有去看王安风的方向，一只胳臂踏在了红木栏上，视线看着远处城墙，天上云雾，仰脖灌了口酒，轻描淡写道：“搞定了？”
王安风点了点头，坐在了老者旁边，道：
“算是解决了，拦住之后，又放了。”
“哦？”
离弃道一挑白眉，没有追问，他知道王安风会跟他解释这件事情，果不其然，王安风轻轻拨弄了两下桌上花生，道：
“东方凝心在那里。”
“嗯？”
离弃道当年也是战场上朝堂中闯将过来的人物，只这句话中，便听出了许多事情，微微一怔，旋即大笑两声，摇头道：
“看起来，群星阁那两个，可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这笔买卖彻彻底底黄啦。”
“哈哈，自己几斤几两掂量不清楚，就敢往东方家身边儿靠，这一脉老长时间蹲在蓬莱不出来，外边儿的人就不知道他们是个甚么性子了吗？”
“东方家的，出来下手都这么狠啊，啧啧啧。”
“不愧是背了这个名号的。”
王安风本来打算点头赞同，又想到了自己娘亲也算是东方家的，就硬生生止住了动作，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离弃道，端正神态，放缓语气道：
“离伯，我想要问你一件事情。”
“啥？有话直说，有屁就放，婆婆妈妈的算是甚么？真的是，那几个家伙，怎得把你给教成了这幅模样，男子汉大丈夫就应该爽快一点。”
离弃道眯了眯眼睛，大剌剌一摆手，他对王安风身上武功以外功拳脚和剑法为上，雷道武功稀松平常已经有点不高兴，听到王安风有事问他，而不是去问那几个甚么师父，当下心中暗爽，好一顿埋汰。
然后微微挺直了身子，白发狂乱，身材却是高大，一身藏青色长衫，斜倚亭台之上，极有宗师气度，一边仰脖灌酒，一边气定神闲道：
“说罢，有甚么问题尽管问。”
“离伯给你开导……”
王安风心中微松，直截了当道：
“离伯，我爹娘当年是不是因为星宫出的事？”
离弃道正满心等着如何在他面前摆出宗师威风来，没曾想直接一句话戳过来，一口酒还没有咽下去，直接给喷了出来，旋即大口咳嗽不止，跟见了鬼一样看着王安风，道：
“咳咳咳，你，你在说甚么胡话？！”
“谁，谁跟你乱说的？”
王安风道：“我从东方那里，拿到了娘当年的信。”
离弃道面上神色一阵变化，看到王安风从怀中取出信笺之后，知道终究是瞒不下去，叹息一声，咧嘴苦笑道：
“本来不打算这么早就和你说这件事情的，东方家的都这么能惹事么？”
王安风缓声道：
“离伯，我想要知道……”
离弃道见到王安风模样，便知道瞒到今日实在是已经瞒不下去，摇晃了下酒壶，复又叹息一声，也只得整理思绪，道：
“不错……”
“但此事，还要从一开始讲。”
“当年你爹娘在离开朝堂之后，并未曾直接隐居大凉村，甚至于本不想要你，因为龙气反噬，会重新加持到血脉身上。”
“以他二人心性，甚么传宗接代，甚么子嗣香火都是屁话，是决计不肯让你来这世上受苦的。”
“他们本打算游历天下，看尽风光，然后找到一处风光最好的地方，安心道别，你爹说他走到哪里不想动了，就死在那里，你娘说，等你爹死之后，她要继续游历天下，骑最快的马，看最好的景。”
“可惜，你爹有些好管闲事。”
王安风呢喃道：
“闲事？”
离弃道饮了口酒，道：“不错，闲事，无关于己之事，便是闲事，只要有些性子的人，在这个世上走动，就一定会遇到看不过眼的事情，于是便有了那些好管闲事的闲人。”
“我当时并不在他身边，因为要找一处最后的隐居之地，暂时和他们分开，只是当年他二人身边还有三名护卫，你爹又对天发誓绝不惹事，我才放心离开。”
“可我本该知道，他这样的人，放在那里都不可能安生下来的，不管那地方是朝堂，是战场，还是江湖，只要他还是当年那个狂生，不惹事？呵……”
老者突然似乎无奈似乎不忿，嗤笑一声：
“反正他总也会双手一摊，说是事情惹得他。”
“惹事不要紧，只是这个闲事他管得有些太大了……”
王安风轻声道：
“有多大……”
离弃道嘿地笑了一声，伸出右手，指了指天空，道：
“有多大？泼天的破事情！”
“具体事情，我当年不在，知道的不多，但是星宫当年吃了大亏，原本打算重新开启蓬莱岛的星宫遗迹，结果三月时间，全部退出中原地界。”
“也因为这件事情，你爹他体内的龙气反噬被强行压制，和寻常人没有甚么两样，甚至于，气血雄浑，比得上一些武者，你就是这个时候有了的。”
“当年他们每日抚琴对弈，寄情山水，开心得很，嘿，便是我不喜你娘那么多心思，但是在那个时候，却也觉得只看着他二人都觉得快活。”
离弃道回忆起了过去，嘴角浮现一丝微笑，旋即抿了抿唇，道：
“但是之后……星宫再度卷土重来。”
“你娘怀胎三月，妄动天机，引得龙气异动，你爹也用了那一枚用来压制龙气的至宝……”
离弃道声音低沉下去，不再讲述，但是王安风已经知道了后面的发展——他娘在生下他三年之后撒手人寰，他爹多撑了些时日，便也去寻他娘了。
王安风沉默着，真相展露在他眼前，沉甸甸地压得他有些难受，他读过了那封信，能够感受到怀中信笺中的柔和和期许，字里行间充斥着对于未来的希望和欢喜。
他也知道，在写下这封信之后，不过短短时间，写信的女子便将失去所有的希望，三年之后离开人世，信中那个孩子气的书生，也同样早早逝去。
王安风沉默着。
离弃道站起身来，看向外面天穹，一口一口饮酒，顷刻间一壶烈酒已尽，宽厚手掌轻拍栏杆，老者道：
“他二人死了，作为陪葬……”
“大凉山上，葬着了一位大宗师。”

第一百二十四章 以诚待人
王安风和离弃道当日谈了足足有一个时辰的时间，方才散去，当日除去他们两人之外，无人知道究竟说了甚么事情，王安风在之后，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样。
而今虽然处理了麻烦事，但是无心铁麟被押，而酒自在尚未赶来，再加上柱国的命令，城中严令进出，王安风几人也只能继续在梁洲城里住着。
当夜城中更是早早便执行了宵禁，城中巡捕持刀巡卫，梁州城中一片死寂般的黑暗，就连烟花巷柳之地，也大改往日的喧嚣盈沸，一片蔫巴巴的死气沉沉。
而距此极远之处的山腹当中，则日日都是灯火通明，点上鲸油灯，烛光明亮，不逊白昼。
师怀蝶盘坐床上，屏息静气。
她早已经将能够静心除魔的心法运转了不知道多少次，但是心中仍旧紧张，也就是因为担心这种紧张会让人瞧出破绽来，她早早便以闭关苦修之名，将自己关入屋内，放下石锁，隔绝内外。
但是这样毕竟不能长久为之，她又不可能说每日都能有所突破，有所进益，哪里能每过数日便要闭关一次？时间一长，次数一多，一定会引来怀疑。
仔细想来，靠着先生在这里立足，也不过只是饮鸩止渴，终有一日会出问题。
但是，这种提心吊胆的生活，应当很快就要结束了。
她看了一眼放在一侧用来计算时间的墨家机关，她入夜的时候进来，现在看的话，子时过去了也已经差不多有半个时辰左右，是时候该“赴约”了。
师怀蝶定了定神，轻轻敲击手中玉佩，调动自身气机，不过是转瞬，便如过去那样，消失不见，等到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出现在了另一个世界。
这次并没有在山上，而是一汪清水，两间草屋，满天星辰，但是那位先生仍旧是没有发生变化，神色浅淡，师怀蝶不敢怠慢，心中更有敬畏感激，主动上前三步，叉手行礼，道：
“见过先生……”
文士点了点头，未曾直接开口，指了指水池边一个位子，淡淡道：“坐。”
师怀蝶不敢拒绝，坐了下去，心中已经准备好了如何开口，但是文士却只是随意说些闲事，似乎于那件事并不在意，反倒是更看重眼前一弯清池，天上漫天繁星一样，随心闲谈。
师怀蝶心中如有火焰烤灼，她这段时日没有一刻不在想着如何开口，现在不提，反倒更为难受，文士所说虽然在那些读书人耳中，实在是真知灼见，恨不得手舞足蹈一般，在她耳里却都干巴巴没甚么味道。
过去了小有一炷香的时候，师怀蝶终于忍不住，道：
“先生……‘穷奇’之事，已有变化。”
青衫文士止住话头，看向师怀蝶，似乎并不因后者打断自己谈话而着恼，依旧平淡道：
“那便说说……”
师怀蝶松了口气，便将铸剑谷中的事情大略说了一下，穷奇虽然离开，但是另有手段，能够和铸剑谷中的高手联络，所以，现在铸剑谷中已经知道了穷奇两人任务失败，一败一逃的事情。
谷中高人自然是极为恼恨他二人无用，但是穷奇毕竟身份不一般，无论如何，不能够扔在外面不管死活，于是便打算派出些人去将他接应回来，因为此事没有太大难度，以青年弟子为主，有一男一女两名掌兵使的亲传。
师怀蝶抿了抿唇，补充道：“晚辈也以曾为穷奇麾下的理由，争来了一个名额。”
青衫文士点了点头，悠然道：
“你很上心……”
师怀蝶听不到其余回应，心中怅然若失，想及这段时间里面每日提心吊胆，担惊受怕，咬了咬牙，主动开口道：
“晚辈，若是先生有甚么要求的话，我就是拼死也要替前辈做到的。”
文士抓了一把鱼饵扔在水池里，月色之下，波光粼粼，拍了拍手，道：
“为何突然说起这个了？”
师怀蝶既已经开了口，心中的迟疑就全然抛在脑后，深深行礼道：“我知道先生点出此事，是要我自己选择，若是能够将穷奇救回来，就足以以其作盾，避开其他人的威胁……”
“但是，晚辈天资才情都不如人，靠着先生才能一路走下去，但是越往上走，只觉得山峰陡峭，四下里都是断崖恶风，晚辈实在……”
师怀蝶想及这段时间来的经历，仿佛刀锋起舞一样，一时有些说不下去，眼帘中似真似假有些泪水，正垂眸间，眼前突然递来了一面绢帕，抬眼看到文士神色温和，站在自己不远处，忙接过那帕子，以手指拭过眼泪。
文士月色下负手而立，道：
“你若是一开始便要离开，我纵然不说心中也有不愉，毕竟你的性命兵器，乃至于武功，都是我一手传授的，但是你能够知道知恩图报，这样就很好。”
师怀蝶心中一喜，旋即惶恐，躬身道：
“当不起先生赞誉……”
等到抬起身来，前面一团淡青色气劲中，浮动着两个细颈瓷瓶，一者白，一者青，都有淡淡馨香味道，疑惑间，便听到了文士淡淡道：
“你既然开口，那我自然不会不答应，刚好有一件事情，你可以帮忙。”
“这两物中，白瓷瓶中之物，可以助你寻找到穷奇所在，和你同行的那些弟子，既然是掌兵使的亲传，定然自傲，你轻易则可以和他们分开，用此中药物，先一步找到穷奇。”
师怀蝶心中一凛，马上想到，这应该是穷奇在先前的经历当中，已经不知不觉被人下了千里追踪的药物。
虽然以她对于穷奇的了解，后者在吃瘪之后，一定会想尽了办法来找到问题，身上被下毒这种事情对方肯定会注意到。
现在定然已经做出反应，或者用药物混淆身上的味道，或者用奇术手段，遮掩自身的天机，但是既然先生这样说了，那她心中虽然有所迟疑，也不会表露出来。
或者先生手中当真有能千里追踪却又无色无味的奇毒呢？
心念起伏之际，便又看向了第二个瓷瓶，其上通体淡青色，样子倒是古朴，正当她猜测这第二个瓷瓶中是甚么东西的时候，青衫文士淡淡道：
“另外瓶中之物，找到他之后，喂给他。”
“其中有部分是上等疗伤药物，天下罕见，他不会拒绝，至于理由，我相信，你定然是能够找到的。”
“之后，你我便算是两清了。”
师怀蝶心中原本有些迟疑，听到最后一句话之后，便被欣喜所冲淡，将那两个瓷瓶收入怀中，叉手行礼，道：“多谢先生。”
“此事重大，那么晚辈便回铸剑谷中提前准备，或者数日之后，便可以功成了。”
青衫文士似乎专注于看着水池中的鱼，并未转身，只是淡淡道：“自去吧。”
“晚辈告辞。”
师怀蝶复又行了一礼，旋即消失不见，月色，群山，青衫文士一人独立于此，随手洒下了一把鱼饵，水面之上，波光粼粼，不知道多少游鱼翻涌起来，撞破水面，远远望去，密密麻麻的游鱼彼此纠缠，形容可怖。
月色之下，波光粼粼，文士神色浅淡，立于山水星月之间，一拂袖，却又重新变成了原本那副慵懒模样，一手拿着书卷，斜倚在少室山顶峰的竹椅之上。
铸剑谷中，师怀蝶重新出现，看着熟悉的石室，心中霎时间安稳许多，她抬手抚在自己的心口，低声喃喃——
“很快就可以摆脱了……”
……
王安风这几日过得稍微安稳些，因为没有正当的理由离开梁州城，每日大多时间也只是在城中看书，练习一些东方家奇术的基础法门，除此之外，也就是通过自己‘神医’的名头，四处打听无心铁麟两人目前的境况。
后来从一名刑部捕头那里得知，柱国虽然极为不喜无心二人，但是此事从结果上看，放跑群星阁二人他也是难辞其咎，不会将事情做得太绝，无心两人，大抵是没甚么事的。
王安风这才安心下来，一边修习奇术，一边耐心等着这件事情的余波过去。
在最后和东方凝心剑见面后，又过去了七日时间。
在这一段时间当真，一只苍青色飞鹰飞过了数座城池，然后落在了大秦和百越国的边关之中，最后，飞鹰所带的信笺被游商携带，一路通关，又废去数日时间，抵达了百越国的一座大城当中。
入城之后，来不及休息，便将这信复又送到了另外一家做药材生意的店面当中，这才松下心来，转身打算回客栈当中休息一下，才推开门，便被一柄剑刺穿了喉咙。
而那一封来自于大秦境内的信笺，也一路折转，最终在今日日落时分，送到了一个处处都是药材香气的山村当中，送到了一位中年女子手里。
那女子挥手让周围的弟子去照顾信使休息，洗去了手上沾染的药泥，露出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掌来，等到手上的水滴自然干涸，才将手中的信笺展开，只是看了两眼，神色便是一变。
复又看到后面涉及到神兵遗失的话，登时更坐不住，猛地起身，左右思量一番，便走出门，朝这山村中更深处行去。
一路弯弯绕绕，过去了数道外松内紧的致命关卡，女子方才停在了一间半点都不起眼的草屋前面，恭恭敬敬整理衣装，到没有半点疏漏处，才敲了敲门，轻声道：
“大先生……”
“碧瞳儿有信传回来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少林寺的两人
过去片刻时间，女子身前的草屋木门被拉开来，但是开门的却不是她所称呼的那位‘大先生’，而是一位颇为年轻的少年，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衣服，面容白皙，笑容温醇，道：
“大先生现在在制药，您请先进来，稍微等一下吧。”
女子点了点头，跟在少年身后走了进去，然后被引在一旁椅子上坐着，那少年给她上了一杯茶，旋即也就退了下去，过去约莫有半个时辰的时间，方才有人重新回来。
乃是一位身材有些许矮小的老妇人，穿着一身很有百越国风格的衣裳，一头银发，只是不喜欢笑，两双瞳孔像是毒蛇的獠牙，一迈入进来，便看向那女子。
后者忙不迭起身行礼。身子半跪下去，左膝着地，右手抬起抚在肩膀上，头颅低垂，恭声道：
“属下见过大先生，大先生圣安。”
老妪摆了摆手，没好气道：“圣安甚么圣安，中原人的皇帝才喜欢这样的话，说吧，你这一次突然过来，是有甚么重要的事情么？”
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坐在了椅子上，她看去年迈，但是脚步轻盈，动作敏锐，女子根本看不清其动作，当下也不敢打量，生怕前者觉得自己过于失礼，低垂透露，从怀里取出那封信件，双手递过，恭声道：
“碧瞳儿有信传来。”
老妪面上不可遏制浮现出微笑的神色来，显然对于这个名字的主人极为喜欢，一边嘴里咕哝道：“这丫头不是去中原人的天京城去了么，怎么还记得我这老太婆，知道写信回来……”一边伸手将信摄来，拆开来看。
那女子之前看过这信，知道里面写了甚么，所以现在这老妪越是表现得开心喜欢，她心里就越打鼓，额头越发低垂，几乎就要抵在地上。
果不其然，那老妪才展开信笺，看了几行，脸上笑容就凝滞下去，连带着那轻松下来的气氛都一下凝固，像是变成了冰，送信来的女子背后不由得冷汗涔涔，大气不敢出。
她面前的可以算是整个百越国的江湖当中，最为德高望重的人物，若是因为迁怒于她，不说是将她击伤，便是一掌将她打死了，她也只能生生受住，没有人会给她开口说甚么好话。
当下额头点地，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才听到了一道没好气的声音，道：
“你这是打算直接跪死在我这里么？还不赶紧起来？”
女子心中大松口气，小心翼翼抬头，看到那位老妪坐在位置上，手掌把玩着那密信，脸上的神色虽然说不得是开心，但是距离震怒也还很远。
老妪斜眼看了她一眼，脸上浮现讥诮的笑容，道：
“你是不是以为老身会迁怒你？”
女子吓得打了个冷颤，垂下头来，连连道：
“属下不敢，属下哪里敢？！”
老妪不耐烦摆了摆手，道：“好了好了，你不要在我眼前这副模样，我虽然不算是中原人口中的甚么正派人士，倒也没有入了邪道子，不顺眼就杀杀杀的地步。”
女子连连应是，心中却不敢有半点的放松。
眼前的老妇人，可算是她自小听到大的传说了，和中原江湖各类高手争夺绝世前十不一样，百越国的江湖中，只有这位老夫人一言说了算。
各家各寨，当年不都给大先生打过了么？
然后四十岁的时候，拄仗游历了天下，进入中原，也是能够和江湖七宗的宗主长老们平起平坐，对弈论道的人物。
而且离开中原之后，在六十岁的时候，更是仗着一身医术毒术，折服了天下七宗的高人，让那些往日里桀骜不驯，眼高于顶的人物们都自愧不如。
这可算是天下江湖第一流人物了。
老妪把玩信笺，将其扔在桌上，道：
“不提碧瞳儿已经成功完成了这一次的主要目的，我在她离开时候，给了她一件兵器防身，以这件兵器，碧瞳儿的机灵，还有他那属下，三者合力都是不敌，怕是遇到了宗师了。”
“能以麒麟锁作为代价活命，也算是个舍得下的。”
说到这里，老妪甚至于大笑起来。
女子心中微微一松，小心翼翼道：“碧瞳儿弄丢了麒麟锁，您不恼她么？”
老妪看她一眼，大声道：“恼怒？恼怒她甚么？”
“换成是你们这几个人去了的话，自己也是要死，麒麟锁也保不住，还不如是吃个教训，保住性命。”
“碧瞳儿往日机灵是机灵，总也还是有些自视太高，不知道天下之大，加上百越国里的人都让着她，让她以为天下的英雄豪杰也就只有这种手段。”
“这次吃个亏，可是好事情。”
女子听得心神震荡，忍不住心里面对碧瞳儿又是羡慕，又是嫉妒，道：“那神兵……”
‘大先生’斜她一眼，冷笑两声，道：
“神兵怎么样，有关你甚么事情吗？”
女子唯唯诺诺，连道不敢。
‘大先生’收回视线，慢悠悠道：“不过，你说的不错，神兵也是极为重要，乃是镇国之器，哪怕麒麟锁只是一半的神兵，也不能够轻易扔下。”
“你可知道，为什么要将‘神兵麒麟’分成两部分吗？”
不等那女子回答，老妪便自顾自说道：
“便是为了预备着出了这种事情。”
“神兵灵韵相通，就算是隔着千万里的距离，也能够感受到另外一半的自我，只消以另外一半的神兵，逆流呼唤，便可以令另外一半神兵自然回归，便如阴阳流转。”
“这是天地下至大的道理。”
女子心下恍然，却又忍不住好奇道：“那这样说，对方不也可以……”
‘大先生’道：“你倒是机敏，不错，若是论及常理，双方都可以坐到这一点，但是麒麟锁不过是一小部分残破神兵，真正正体还在老身这里，以小博大，对方哪怕是宗师，也做不到。”
“嘿，今日话多，与你说了这许多，走罢，今日便与老身一同，去借助这神兵麒麟，看看扣下了神兵，欺辱我家碧瞳儿的，究竟是中原哪一个老不死，当真以为老身是没有脾气的么？”
“这一次，少不得要给他们那边下点毒。”
言罢面上浮现几许冷厉笑意，常人而言，隔了千万里确实难以坐到下毒的事情，但是她在用毒一道上已经臻至天下无双的境地，哪怕是隔着这般远的距离，气机相连，也能下毒杀人，这种手段，实则已经是前无古人。
当下起身，一手握着信笺，便朝着更深处走去，女子自然紧紧跟着，两人去了一间静室当中，屋顶上画着天穹星象，地上则是有着起起伏伏的山川，却是不知缩小了多少倍的百越国地脉。
在百越国最高峰的位置上，倒插着一把赤红色的大锤。
尚未靠近，便有若有实质的热浪滚滚而来，女子不得不止住脚步，看着那柄兵器，双目之中浮现渴望，呢喃道：“这便是神兵麒麟？”
老妪仿佛未曾感受到那越发强烈的热浪，迈步走到了神兵之前，伸出右手轻轻抚摸在这柄兵器上，淡淡道：
“便是麒麟。”
言语声中，右手抓住了麒麟的锤柄，一股肉眼可见的火焰自她身周疯狂朝外扩散，天地星辰变化，等到那女子踉跄两步，狼狈抬起身子的时候，静室中已经站着了一只真实无比的神兽，纯粹以火焰组成，威严难当。
女子的呼吸不由得有些凝滞，老妪淡淡开口，将事情前因后果简略说过，麒麟倾听了片刻后，喉中发出了低沉的吼声咆哮。
灵韵扩散，将屋子里两人都囊括其中，旋即两人都感觉到天地一变，似乎已经不在原本的地方，天地间一片赤红，仿佛瞬间进入了一道赤色的漩涡当中。
而在漩涡的尽头，便是麒麟锁。
女子还震惊于这种远超于中三品想象的超凡手段，不能言语，老妪面容已经一片冷意，看着麒麟锁旁边的手掌，嘿然道：
“便是此人欺负了我家碧瞳儿么？”
“既然看到了神兵，便不知道后面是有人的么？今日哪怕气机交锋，也要给他来个好看的，勿要以为隔了千万里便不能够对你出手了！”
旋即握紧了手中的神兵，气机越发膨胀，宗师中几乎已经算是第一等人物，因为神兵的气机牵连，麒麟锁上浮现出另外一只麒麟虚影。
老妪右手握锤，左手五指一招，本应该如乳燕入怀的麒麟锁竟然纹丝不动，神色微微一怔，神兵麒麟灵韵低沉咆哮，带着训斥和压制，传递出的命令很简单——
回来。
幻化出的麒麟不为所动，匍匐在另外一道宽厚身影旁边，那手掌轻轻抚在麒麟头顶，垂落一小截朴素的灰色衣袖，那麒麟本应威严狰狞的神色之上，竟然能够看得出庄严和肃穆。
吼中震动气机，低沉发声。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老妪微微一呆，此时气机交锋，突然感觉到那麒麟消失不见，那只抚摸在麒麟背上的手掌抬起，单手竖立，有宽厚温和的嗓音开口，道：
“阿弥陀佛……”
老妪心中悚然一惊，生出冷汗——她来此乃是借助了神兵的气机，强行提高位格，而且是灵韵气机，如一缕清风，本就难以捉摸。
但是就算是如此，也给人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再加上麒麟锁表现出的异样，当下半点杂念没有，一挥神兵，灵韵涌动，将这山峰全部吞入火海，焚烧一切，树木枯萎，山岩尽融，建筑全部崩塌。
而在这机会当中，老妪已经化作流光，循着原本的‘方向’迅速离开。
来的时候，可以借助神兵之力，瞬间跨越，但是离开却没有这般方便了，只能裹挟神兵气机，强行遁离，一连遁出极远，原本一山孤立，变成群山叠嶂的时候，老妪方才松了口气，显出自身气机来，终于忍不住呢喃道：
“中原甚么时候出来了这样一个古怪的人物？”
“不，不应当，不应当啊……”
“大，大先生……”
正当她苦苦思索的时候，旁边同样被神兵护住了灵韵的女子突然颤颤巍巍开口，老妪被打断了思绪，不愉抬眸，口中喝斥出声，可才开口几句，面上神色便陡然僵硬——
在他们面前，几座青葱高峰不断震动，那些山石草木哗啦啦落下来，露出了四根有些粗大的手指，遮天蔽日一般，那四根手指旋即不断收拢，开口提醒的女子已经动弹不得。
老妪心中悚然一惊，猛地回头，看到了方才那穿灰色衣裳的和善男子，神色平缓，竟然身在层云当中，神色悲悯而温和，而自己两人，竟然在他手掌当中，当下惊怖非常，心神涣散，手中神兵发出低沉咆哮，灵韵一痛，方才回过神来。
眼前仍旧是那青山，麒麟锁，穿着灰衣的男子，双眼平和，右手还没有竖起，方才一切，交手遁逃，五指擎天，竟然只是内心虚妄幻想。
麒麟仍旧低沉重复经文。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老妪面容煞白，看了看脚下，自己仿佛才刚刚出现，方才经历的一切，连一须臾一弹指都没有，脑海升起一个不愿相信的念头来——
便是虚幻。
便是宗师的灵韵交锋，这也太过夸张了些！
但是她毕竟并非凡人，旋即便又自这震动当中看出了机会——灵韵之中，最能体现出一人所修的根本武道是什么，乃是宗师交手当中，都慎中之慎的事情。
但是她自身有神兵麒麟伪装，所以不怕露了跟脚，眼前之人，却全无保留，或者乃是一个大好机会。
定了定神，正欲开口套话，周围视线突然又是一变，阿弥陀佛之音未曾远去，视线却陡然拉远，山川以极快的速度变小，不断变小，然后看到了纵横交错的蓝色线路，那是河川，此时看上去竟然和棋盘上的纵横十九道没甚么差别。
视线仍旧迅速远离。
山川变小，甚至看不到，整个天地在脚下变得渺小一片，然后化作了一颗蓝色的圆球，两人已经呆若木鸡，复又感觉一阵灼热，抬头看到了一颗巨大无比的灼热星宿。
‘大先生’思绪凝滞，喉咙中艰难挤出了声音：
“大日？”
没有回答，轰然一声爆响，大日，群宿，星辰，尽数飞快远去，一切在消弭，最后仿佛变成了各种典籍神话所描写的太初之时，四下无光，只是一片混混沌沌。
连时间的概念都没有。
‘大先生’心中震动已经到了极限。
难以用言语形容。
就连大脑的想象都已经凝滞，她觉得自己仿佛已经来到了真正的‘天之涯’，心中甚至于升起了一丝丝感动，因对于自己的渺小而感觉到的天地之至大，天地之至美，她甚至于因为这样强烈的情绪，而忍不住要泪流满面。
啪！
便在此时，一声轻响。
仿佛时间冻结。
眼前所见，一切所感，尽数破碎，仿佛陷入漩涡当中，漆黑无光的视线拉远，不住拉远，因拉得够远，是以能够看到全貌。
一枚黑漆漆的棋子落在了纵横十九道之上。
白皙的手指从上面移开。
老妪意识骤然僵硬，面容扭曲。
人生百世，山川万物，天地星辰，宇宙洪荒，乃至于星宿大日，太古之初，种种宏达浩渺，最后纯粹的黑暗，那种令心神都变得浩大的场景一幕幕从她的眼前划过，直到最后，一切收缩，变成了一枚棋子。
而那棋子伴随一声嗤笑，被人随意扔下山川，自石块山弹动，流动于水流，被野狗叼走吞下，和秽物堆积在一起。
“噗！”
百越国内，手持神兵的老妪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咳出鲜血，气机瞬间自宗师巅峰滑落，而在同时，旁边的五品武者闷声不吭，朝前扑倒在地，七窍流血，已然气绝。

第一百二十六章 金刚般若，普度众生
老妪呆滞了数十息，或者数百息的时间，方才从那惊怖的一慕回过神来，顾不得擦拭鲜血，视线落在手中神兵上，神色大变——
原本灵韵盎然的神兵，此刻竟然一片黯淡，麒麟器灵仍旧还在，却已经萎靡不振，气机探入其中，流转一周，其中竟然空空荡荡。
神兵麒麟放置于灵地之中数年不曾动用，积累至今的灵韵，顷刻之间，已去七八。
老妪心口一痛，身子摇晃几下，几乎坐倒在地，面色已然煞白，嘴唇颤抖了下，终于忍不住低喊出声：
“不！！！”
……
一滴水落在桌上。
然后被一根手指点住，透明的水液在空中流转，化为一个颇为古朴的文字，停滞了一下，旋即在虚空当中溃散，散落下去，在原本就已经湿了一大片的木桌上增加了少许水渍。
“……又失败了。”
王安风定定看着溃散无形的水滴，脑海中念头尚未落下，右手已经抬起，轻敲杯盏，这一次却没有水滴震荡而起，手指空定在空中数息时间，没有感受到熟悉的湿润感觉，他才终于回过神来。
“用完了么？”
王安风瞥了一眼已经干涸的水杯，松懈下来，朝后靠坐在椅子上，抬手揉了揉眉心，感觉内心深处涌现出了一股疲惫感。
还是没成。
他这段时间将东方家的那本奇术典籍看了一遍，其中更改星运，逆转风势之类的高深奇术他全无半点兴趣，只对一些不需要规仪的奇术上心。
毕竟那些高深奇术，强则强矣，可动不动便要修筑祭坛，祈天祷告，或者连接地脉走向，复杂之处，周天星宿，地脉流转，人世气运，无一不包。
其中细密处，光是筹算一事便非一般人能做到的，典籍上只是稍微提及，便叫他头皮发麻，敬而远之，再没有半点看下去的心思。
只是可惜，这段时间，他就连最基础的奇术都没有练成。
倒也不是无法感受到万物灵韵，他娘曾是东方家最杰出之人，他自己的天赋自然不差，只是第二日就能感应到灵韵，便在典籍记载当中，也算良才。
只是在感知之后，调用灵韵的时候出了岔子，气机沟通百脉，更有一路杀伐煞气。
勉强调动而来的灵韵，还不等他操控，便被煞气冲撞，直接散去，半点不存，继而被气机卷起，化作同源。
他这几日试了不知道多少次，竟连一次都没能成功，若非运用书上的心法可以感受到天地灵韵，他几乎要以为这本书是东方凝心唬弄自己的冒牌货。
不过这倒也解释了既然奇术能有种种妙用，为何东方家还要分成两脉，一派修武，一脉奇术了。
无他，若是没有修出什么水准的时候倒还好，武者一入中三品，沟通天地，便是一身浩大气机，若是原先修行奇术的水准一般，登时要给冲得支离破碎，再难汇聚，如家有万金不得其门而入。
而反向测度，若是奇术修行到了能够借用天机的地步，那么体内气机也难以存留，再如何苦修，也没有办法撞破龙门，踏上中三品。
毕竟武道奇术对于天地灵韵气机用法不一，一者在于调用，如同汪洋入江，重点在‘流’，如水得流而活。一者在于吐纳，则是天地入我怀中，重点在‘存’。
两条道路本就殊途，修行武道者学着借天机，只一刻便被体内气机卷而吞噬，而专修奇术者虽然一开始便能感应天机灵韵，但是体内完全留不下一丝半点，方才修成，便即散去，想要两方全部涉猎，不过是痴心妄想的事情。
王安风看了一眼桌上的典籍，脸上有些无可奈何，原本还打算趁着感应灵韵，没有被气机席卷的间隙操控，可惜总也不能成功。
一连数日，这个时候只觉头昏脑胀，那种倔强才有些消散下去，不得不承认自己怕是连最基础的奇术都没法子入门。
可是理智上知道是这样，内心还是没有办法放下，在刚刚开始接触奇术的时候，他自己自觉得应该以武功为主，什么奇术之类，看看便好，可是现在连入门都没有办法，反倒是不肯放松了。
就连东方熙明叫他下去吃晚食的时候，右手持箸，左手还是垂落袖口，依旧不断勾勒，自然没有半点效果，如同那些方士招摇撞骗时候画的鬼画符一样。
他这样入魔一般魂不守舍的模样，当然是逃不过其他人的眼睛，离弃道古怪看他一眼，心里知道这是在尝试东方家的奇术，那东西是东方家家传的本事，他知道的也不多。
反正那些什么奇术修行慢得很，又有几人能吃他一剑镇岳的？
老人咽酒，随意去想。
这边离弃道漫不经心，倒是东方熙明第二个察觉到了王安风异样的，倒不是她眼力敏锐超过了薛琴霜，宫玉等人，只是后者毕竟都是女子，无论如何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王安风看。
就是发现后者有些不对，至多也只是觉得他今日魂不守舍，不会深究，而东方熙明不同，就算是再被分化，也是东方家的子弟，同宗曾经有过天下至强的方士。
在离弃道之后，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天机灵韵的变化。
一双墨黑的眼睛在这客栈一楼里面滴溜溜转过了一圈儿，便落在了王安风的身上，可是后者现在大部分心思都在脑子里那个古怪文字里面，没有如同往日那么敏锐，第一时间作出反应。
东方熙明看着王安风筷子夹着辣椒往嘴里面放去，咬着竹筷聚精会神想了想，突然一下跳下椅子，一手搭在桌上往下猫去，看到了王安风手指娴熟在空中画了一个古朴熟悉的文字，先是微微一愣，就要开口。
未曾想头上便挨了不轻不重一记手刀，口中下意识啊呀一声轻呼，双手抱头抬起眼睛来，看到旁边吕白萍一手持箸，坐得端端正正，目不斜视，看也不看她，东方熙明当下有些委屈道：
“吕姐姐……”
这一下低柔嗓音，吕白萍装出的模样登时破功，好不容易才控制住神色，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姑娘家的，吃饭时候上蹿下跳，成什么模样。”
“起来坐好。”
东方熙明从小受到东方宗家一脉的戏弄，吕白萍这样的管教她反而颇为生受，哦了一声，老老实实起身坐好，这一个小小插曲，反倒是让王安风从那种近似入魔般的状态里挣脱了出来，手中不断重复的动作微微一顿。
当下注意到方才发生的事情，看向那边两人，微笑道：
“怎么了？熙明……”
东方熙明正捧着碗老老实实吃饭，王安风发问，勉强压下去的好奇心一下子就又出现了，眼眸微亮，道：“阿哥你刚刚是在习练奇术么？！”
王安风心中微有讶异，旋即想到自己当时能够找到东方熙明就是因为后者用了血脉奇术的缘故，自己不过初学，肯定瞒不过她，当下没有遮掩，大方承认道：
“不错。”
声音顿了顿，有些遗憾道：
“只是可惜，一直都入不了门……”
东方熙明嘴里咬着竹筷，道：“这样很正常啊……”
王安风微微一怔，旋即听到东方熙明道：
“能够只凭借自己一人，空手画出刚刚那个的，往上推三百年，也只有三个人而已，那个古代文字的意思好像是‘藏’，是太古时候，仓颉传下来的少数文字之一，我也只是因为爷爷提起过，所以认得。”
“藏者，匿也，是可以让方士从天机遁逃的奇术，据传说，是古代惹下大祸，生灵涂炭的方士们，用来躲避天地劫数的手段。”
“很难很难的……”
王安风心中怔了下，面色如常微笑道：
“是吗？原来这么难。”
“不过我也只是随便试一试，没想到一下就挑到了最难的，倒是好运气。”
“吃饭吧。”
“嗯。”
东方熙明心里没有生疑，心中好奇解开，便专心对付桌上的美食。今日厨子做的是剑南道一带的双椒鸡，青色红色辣子切成小段爆炒，鸡肉也切成了一般大小，翻火爆炒，流汁慢炖，滋味入肉，非但没有半点干柴，反倒多汁。
一口咬下，鸡肉柔嫩，脆骨咔擦有声，别有风味，藤椒之麻混合着鸡肉香气，与辣味一同在唇齿间翻滚，然后一路带着香气进入肚中。
愈辣，愈加让人着迷，东方熙明久处于蓬莱，没曾吃过这种味道，当下即便满头大汗，嘴唇微红，也不肯放箸。
吃了一会儿，王安风放下碗筷，似乎随意问道：
“对了，熙明。”
东方熙明忙里偷闲，抬头看他。
王安风温和笑了下，若有所思道：
“那三个人里，包括那位东方小姐么？”
……
片刻之后，王安风回了自己的客房，手中握着那一卷奇术典籍，心中不知是该生气恼怒，还是应该哭笑不得，翻了翻之后，直接扔在桌上，揉了下眉心，道：
“千防万防，竟还是给摆了一道。”
“无论如何你是不肯吃亏的么？东方……”
这典籍自然不是假的。
非但不是假的，反倒真的如同真金白银一般，属于即便是在东方家中，也不是人人都可以翻阅的那一类，少说也是要长老，或者天资横溢，独步一时的杰处弟子。
基础的功夫和高深的典籍之间，自然是有着巨大不同。
可王安风当时第一次接触到奇术传承，竟然没有怀疑——他本应该警觉到的，若只是基础的入门典籍，哪里还需要在文字上设立下‘奇术修行不足不能看太多’的限制？
又如何会涉及到需要开星设坛，超过三百人参与的规仪？
直至东方熙明一口叫破，他才意识到，东方熙明给了他的不是什么大路货色，恐怕是奇术一脉中一流典籍。
暂且不提他武功已经修行到这个高度，根本不可能重修奇术到达那个高度。就算是他没有修行武道，只给一本顶级典籍，他也绝对没有办法入门。
这典籍中所涉猎境界极高，仿佛悬崖峭壁，抬手可摸云雾天穹，却偏生没有登山之径。
他就是再如何天赋异禀，再怎么勤学苦练，也没有办法入门的，不积硅步无以至千里，更不必说学会这些即便是在奇术当中，也算是第一流的秘术。
王安风抬手敲了敲眉心，想及东方凝心性情，觉得以对方拿一城作为棋盘棋子的器量，应当不至于在这个时候还用出这样小器量的手段来，凝眉沉思，突然想通一节，叹道：
“原来如此，看来我只不过是个中间人罢了，这东西恐怕是给熙明的，玉佩，典籍，什么都给了熙明，手笔竟然如此之大。”
他眉头微微皱起。
“你究竟想做什么？”
对于东方凝心的行动，他因为知道的东西太少，根本看不破，视线落在了那本典籍上，突然想到，前者既然已经成为了整个东方家这一代最杰出之人，那么上面的奇术，理应已经全部掌握。
那么对方为什么还要将这典籍随身携带？
恐怕当真如他所想，这本典籍很有可能就是为了东方熙明而准备的，就算没有他王安风追上去，等到时机恰当的时候，都会出现在东方熙明的手中。
但是，为何？
当下左思右想，却始终难以看破，王安风皱眉，将这典籍直接收好，并没有打算将其交给东方熙明，最起码在没有确认了东方凝心目的的时候，不会转交给她。
正当他收心，准备打坐的时候，手中佛珠突然微微亮起，耳畔响起了熟悉的淡漠嗓音，动作微微一顿，旋即如常将窗门关上，盘坐床铺上，气机引动手中佛珠。
转眼之间，更迭天地，眼前重又是少林寺，唤他来这里的文士坐在竹椅上，正在抬手饮茶，神色浅淡，在王安风出现之后，不等后者行礼，右手一拂。
桌上一物化作流光，伴随隐隐咆哮，朝着王安风激射而来，王安风上前一步，右手扬起，指尖搭在了那道流光之上，手腕顺势一抖，手肘，手臂，化作一圆，将那流光上的劲气卸去。
那物砸落在地。
王安风抬眸看向青衫文士，道：
“先生，这是……”
赢先生放下手中的茶盏，敲了敲椅子，淡淡道：
“先前那一道麒麟锁。”
“当然，现在已经不是麒麟锁了。”
“拿起来看看。”
王安风此时垂眸往下看去，看到深坑当中，散去流光的东西，竟然是一对朴实无华的露指拳甲，全部都是暗沉沉的黑色，极不起眼。
王安风记得这东西的气息原本应该是一道锁才是，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但是他也没有多问。
自小而大，见识过的不可思议太多，刚刚开始还会整夜整夜睡不着，去想个为什么，可这么长时间过来，早已经见怪不怪，养成了波澜不惊的心境。
当下俯身将拳甲取出，触手冰凉，却并不是金铁玉石一类坚硬的质地，反而颇为柔软，戴上之后，主动覆盖在他双手上，然后逐渐变化，紧紧贴合他的手掌和指节。
王安风深深吸了口气，体内气机涌动，顷刻之间三百转，一息叩昆仑，五指微微紧握，朝前捣出一拳，气机勾动，伴随一声咆哮，身后浮现一只一丈高麒麟虚影。
鳞甲细腻如真，按爪咆哮，怒目威严，气焰彪炳，直上十数丈高空，扭曲视线虚空，即便没有气机继续支撑，仍旧在嘶咆数息之后，方才化作流火，四下扩散，缓缓散去。
滚滚热浪，即便没有主动激活灵韵，也显现出了极强的压迫力，王安风脚下的青岩几乎有琉璃化的趋势。
王安风缓缓低头，看着双手拳甲，有些发懵。
这是，神兵麒麟锁？！
他看过许多典籍，知道神兵，哪怕只是神兵的一部分，都极为桀骜，不只是人选择兵器，也要兵器中灵韵选择主人，如此方才有‘认主’一说。
若是强行逼迫，神兵爆发之下，便是宗师也得吃苦，更有可能直接遁走，至千万里之外，再也寻不回来。
他本将这看作是先生又一次的考验，已经调动气机，准备好要强行压制神兵灵韵了，但是这双拳甲中的麒麟灵韵几乎配合得不像话，全然没有神兵的傲气和自觉。
此刻灵韵涌动，主动将神兵特性‘告知’王安风。配合的程度，几乎让他想到了大凉村王叔家里那只躺在地上，露出白色肚皮的大黄狗。
文士平淡的声音的声音响起：
“和尚给起了名字，左手金刚，右手般若。”
“合二为一，称之为普度。”
王安风看着双手拳甲，低声喃喃：
“金刚，般若。”
神兵灵韵中的信息用类似于以心印心的方式流过灵台，因为过于配合的缘故，这两件拳甲的功用已经尽数被王安风明了。
金刚力有千钧，灵韵蓄满之后，每一拳效果都不逊色于佛说力士移山经，般若引动灵韵，烈火麒麟，方圆三丈，销金熔铁。
二者合一，金刚般若，普度众生。
王安风自拳甲上收回目光，文士敲了敲扶手，淡淡道：
“此次让你回来，不只是给你拳甲，还有另外一事。”
“你可还记得穷奇的安排？”
王安风神色微凝，想起了那个心机深沉的青年。
文士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轻描淡写道：
“要不要见他最后一面？”

第一百二十七章 朝出东门去
王安风闻言微微一怔，道：“不是要将他的性命留下，作为铸剑谷当中的暗子吗？若是要取他的性命，上一次……”
文士看他一眼，淡淡道：
“要的是他的身份，不是他的人。”
“今日之后，他就是活着，和死了也没有什么差别了。”
王安风好歹也算是个药王谷的弟子，一下子就听明白了赢先生的意思，文士将茶盏放在桌上，轻轻敲了敲扶手，轻描淡写道：
“你可还要见见他？”
……
仙平郡，梁州城，辰时。
城门依旧紧紧关着，但是已经不像是七天之前那样完全不准进出。
梁州百姓凭借身份图影，经历检查之后仍旧可以进出城门，至于从其他地方来梁州城的，不管是游历，访友，还是经商求学，都一律没有办法出入城门。
尤其是胡人。
王安风推开窗户，一股凉意从外面涌进来，让人精神一振，日子到了九月多，今日已经重阳，秋意渐浓，天高气爽，道路上行人衣衫也渐渐厚实起来。
王安风双手搭在窗台上，远眺了一会儿风景，方才转身，慢慢朝下走去，东方熙明和林巧芙两人也换了稍厚的衣着，在客栈一楼不知正在聊些什么。
看到王安风之后，东方熙明眼眸微亮，几步跑到他前面，道：
“阿哥，今天是重阳了！”
王安风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微笑道：
“是，重阳了。”
东方熙明双眼微弯，笑意盈盈考校他道：
“那阿哥知道重阳要做什么么？”
王安风道：
“登高踏秋，配插茱萸，饮酒驱寒。”
东方熙明双手背在身后，笑嘻嘻看着他，等他说完，摇头得意笑道：
“说得很对，但是还少了一个哦。”
王安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东方熙明已经抢先一步答道：
“还要吃糕！”
少女双眸明亮，声音不自觉上翘，王安风微笑微微一僵，吕白萍正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从二楼往下走，看到东方熙明隐隐兴奋的模样，又听得了这一句吃糕，面色一白，几乎立马预料到了什么。
右手搭在了楼梯扶手上，腾身用力，然后在虚空中凭空借力，仿佛电射，一下出现在了东方熙明的后面。
一抬手抱住她腰肢，右手抬起，捂住了她的嘴巴，把‘我来做给你们吃’这句话给硬生生憋了回去。
反应迅速，动作精准灵敏，素来懒散的吕白萍在‘求生本能’之下，几乎算是超常发挥。
“呜呜呜，呜呜？”
“呜！”
东方熙明剧烈挣扎起来。
王安风鬓角微湿，从怀中掏出一物递过，如常微笑道：
“说到吃糕，这是我一位朋友所送，他虽整个人看去冰冷，但是对于吃食上面颇有研究，这里便是梁州城里不错的店铺，今日重阳节，你们几人也不必窝在客栈里。”
“梁州城大，出去转悠一下，顺便也能替我看看，这家伙究竟有没有说谎。”
“呜？”
一提到有糕点，东方熙明的注意力登时便被吸引过去，当下也不挣扎，一双眼睛看着王安风手中的信笺，吕白萍松开手掌，东方熙明没有阻拦，一双眸子好奇看着那信笺。
王安风将无心先前所写的信笺递过去，然后看向吕白萍：
“吕姑娘，熙明和巧芙的武功不高，还要麻烦你跟着他们两个。”
吕白萍将手中长剑提了提，放在心口位置，郑重道：
“交给我吧。”
必不会让她入了东厢厨房。
东方熙明看着手中的信笺，如获至宝一般，双眸粲然生光，复又想到了什么，抬眸看着王安风，疑惑道：
“阿哥你不和我们一起去吗？”
王安风敲了敲眉心，微笑道：
“不了。”
“来了这梁州城已经半月有余，却一直都没能得空，好好看看梁州城的景致，反正这几日还没有办法离城，往后不知何时何日才能过来一趟，干脆好好逛逛。”
“对了，熙明，你们三人按照这信笺上写着的去买，我则随心去走，随便买些回来，今日夜里看看谁的滋味更好些如何？若你赢了，我便教你个小把戏。”
东方熙明才要说和她们一起去看梁州城风景也是一样，便被王安风的提议勾起了兴趣，当下便直接答应下来，摩拳擦掌，面上神色颇有兴奋，说了两句，就要拉着林巧芙往外跑。
王安风微笑看着她们三人出去，然后也往外走去，楼上亭台突然扔下一物来，王安风不曾回头，右手朝后一抓，将那东西握在手中，却是个扁平酒壶。
上面传来慢悠悠的声音，道：
“有闲暇打些酒回来。”
王安风抛了抛酒壶，道：
“今日重阳节，离伯，你要喝菊花酒么？”
离弃道翻个白眼，道：“随你的菊花酒还是桂花酒，是酒就行了，这客栈里的酒吃了这许多天，已经腻味了，快去快去……”
“好。”
王安风答应了一声，将酒壶随意放在腰间，迈步走出，却没有像是他对东方熙明说的那样在城中转悠，而是径直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他自然没有什么梁州城的图影，但是以他的轻功，混入人群当中，而不被守军发现，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没有花费什么功夫便出了城去。
城池之外，因为没有了各种建筑的遮掩，更显得天地广阔，无边无际，王安风从官道向左偏行，远离人群之后，施展轻功，朝着北方奔去。
以他的武功，就算是不动用中三品的气机，全力以轻功疾奔速度也极为惊人，便如一缕青烟，转眼之间便已渺然无踪，当下只听得风声呼啸，道路景物以极快速度朝着身后掠去。
王安风神色平静，体内气机仿佛潮涌，一起一伏，引动身躯朝前激射，自身内力几无损耗，脑海中则回想赢先生昨天夜里告诉自己的事情。
关于铸剑谷‘穷奇’的事情。
原本事情都是交给那个师怀蝶处理的，要她依靠自己原本在穷奇麾下听命的情分，抢先一步，找到穷奇，博得其信任，然后带回铸剑谷当中，施加影响，使其成为暗子。
但是他未曾想到，出去寻找‘穷奇’这样一个吃力不讨好的事情，铸剑谷中竟然派出了真正的核心弟子，其中甚至于还有一男一女两人是铸剑谷中掌兵使的弟子。
铸剑谷中掌兵使不过只有十二位，每一位都掌握了一柄神兵，并不是如同王安风他的木剑那样的新生神兵，或者说麒麟锁那样。麒麟锁虽然有神兵器灵和灵韵，但是严格来说，只能算是神兵的一部分，并不完整。
那十二柄神兵，每一把都是完整的。
是数百年前，甚至于千年之前流传下来，也就是说，这十二人，持拿神兵的情况下，抵得上大秦柱国中最强十二人的个人实力，若是不排兵布阵，只以两人捉对厮杀，三百回合之内，难以确认胜负。
前面道路断绝，一座高山平地拔起，左依雄城，右有大江，合抱之木丛生，王安风腾身而起，右脚足尖点在树枝上，树枝微微弯曲了下，不等吃力太大，王安风已经再度跃出。
眼前的风景变化，惊起飞鸟惊叫。
王安风在飞鸟背上连连借力，不过数十弹指，已经直上百丈之高，旋即提气轻身，自然而然朝着前面飘落，衣袂翻飞，神色平缓，看天穹飞鸟，心中突然又想到了一点——
这种高手的亲传弟子，武功如何倒是另说，身上想必会有蕴含了一部分神兵气机的宝物，诸如玉髓之类，情急之下能够调用神兵气机入体，短暂提高自身的实力。
尤其现在‘穷奇’疑似遭到了江湖一流高手追杀的情况下，这两名亲传弟子肯定有这样的东西。这也就是说，对方很有可能也能以极大代价，短时间有宗师的一招之力。
神兵分离气机不会是简单的事情。
他们的师父付出这么大代价，肯定不会是为了救回去一个竞争对手，或者为了‘穷奇’的身份出手，受人命令，身为掌兵使，他们本来就已经是整个铸剑谷中，身份最高之人。
也就是说，主动……
王安风身子已经快要落下，呼吸吐纳，复又朝前横掠，踏空而起，这些轻功手段早已经仿佛本能一般，不假思索便能施展而出。
脑海中则在不住思考，赢先生只是告诉他最基础的东西，譬如发生了什么事，‘穷奇’二人现在何处，各种原因，却是一字不提。
他只能够靠自己去分析，不断回想，也还是想到了问题的关键——铸剑谷的行动一开始，就是为了让徐嗣兴和穷奇掠回东方凝心，积累功劳，往上升迁。
现在穷奇两人全部功败垂成，原本准备的那个位置自然空了出来，如此看来，这两个掌兵使应当是看上了这个位置，才派出自己的亲传弟子参与到这个危险的事情里。
至于其他掌兵使为何没有参与，恐怕就是暗中的各种勾心斗角和交易了，这种人人瞩目眼热的事情，师怀蝶竟然主动提出来参与其中，毫无意外，自然会被人盯上，加上她曾经是‘穷奇’麾下的缘故，被特殊针对也很正常。
王安风的眉头皱了皱。
不过，先生会犯这么简单的疏漏么？
几乎没有经过思考，王安风已经立刻得出了结论——
这绝无可能！
“那么看来，这事情完全就是师怀蝶自己的主意了？”
“还真是……莽撞。”
他摸了摸眉心，在脑海中找出了一个算是和善的形容词，这两字还未曾落下，已经再度跃出极远。

第一百二十八章 人情冷暖
师怀蝶靠着墙壁，俏丽的面色有些苍白，伴随着吐纳而来的，并非是内力流转经脉带来的和缓，而是刺痛，无止境的刺痛。
就仿佛是有千万把细碎的利刃混合着内力气机，在经脉当中流转着，即便是借助名剑鱼肠的能力，也难以完全压制下去，反倒换来了更为剧烈的反抗。
师怀蝶喉头一甜，忍不住咳出鲜血，却也借助了这一次反噬，强逼气血运行，鲜血当中，夹杂了一股股锋利的气机，落在地上，刺出了密密麻麻的孔洞，没入极深，一眼看不到底。
吐出这一口血之后，师怀蝶看去脸色好了很多。
屋中突然哗啦声响，似乎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旋即又是数声杂响，稍微和缓了下，有一名青年嗓音，略带紧张道：
“发生了什么事情？鱼肠？！”
普天之下，会以鱼肠二字来称呼她的人本就不多，现在在这里更是只有一个人而已。
师怀蝶闭了闭眼睛，脸上不住浮现冷厉，嗓音柔和，道：“没什么事，只是属下在调理内伤。”
屋中青年似乎松了口气，声音显得镇定许多，又道：
“我，我刚刚感受到了‘荆棘’的气机……”
师怀蝶道：“属下方才借助鱼肠剑，将‘荆棘’气机迫出体外，是以惊扰到了公子。”
“还望公子勿怪。”
屋中沉默了下，那青年长呼口气，呢喃道：
“原来如此，那便好，那便好。”
“我还以为……”
师怀蝶抬手，拇指轻轻擦试过唇角，一股残忍的腥气，眼帘微敛，遮掩住一双大而魅的眸子。
以为什么？
自然是以为，铸剑谷中的两人又追来了……
师怀蝶闭了闭眼睛，只要再度想起来这事情就觉得心底里冰冷一片——就算是经历了这么许多的事情，就算是明白人心凉薄，她也还是没有想到，对方能够做到这一步。
那两位掌兵使的亲传弟子，一开始似乎是被她的离间计策挑拨，彼此仇对，在半路上便分道扬镳，各自带走了几名铸剑谷的弟子。
为了争夺弟子们还又险些爆发一次斗剑，而她师怀蝶不过是一介剑奴，那两人自是看不上她，也不愿多一人分功，让她得以能够如愿自行行动。
只是她无论如何未曾想到，他们两人一开始只不过是佯装中计，表面上分道而行，实则暗中跟在她的身后，因为有神兵气机的遮掩，她根本难以察觉。
最后在她发现了‘穷奇’的时候，两名掌兵使亲传弟子显出身来，悍然出招，她就是在那个时候中招的。
本来必死无疑，只因为这段时间里在少林寺中多有磨练，一身武功虽然仍旧是原本的路数，但是迎敌之法却已经不可同日而语，竟然仗着一把鱼肠剑，趁机不备，遁逃而出。
就连她自己都没能想到自己能够做到这一步，那两名小觑于她的铸剑谷弟子自然更难以想到，结果这两日时间便她便只是带着穷奇一路狼狈遁逃。
休说找到时间给他下药，就连自己都是到了现在才将体内的神兵气机迫出。
师怀蝶呼出一口浊气，洗去了手上的血污，然后端着温水进入屋中，她先前靠着一个江湖上简单的回马枪，暂时甩开了追兵，因为自身体内的神兵气机时时发作，便想着先找一处隐蔽地方，安顿下来，祛除体内异种气机，再做他想。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便是穷奇的状态。
这不过是一处很朴素的院落，屋子里没什么装饰，窗户紧闭，显得有些昏暗，床上躺着一个面色煞白的青年，模样虽然俊俏，但是眉宇之间浮躁之气满溢，就连师怀蝶进来都惊得手脚猛地一颤，远不如先前那般从容镇定。
即便师怀蝶，都觉得他现在实在是极为可怜。
当时对他出手的那女子，可是当年看他时候满脸孺慕的娇俏少女，而那青年也和穷奇相熟，相逢时候，每每都将姿态都放得极低，口称兄长，愚弟。
可他们两人往日是有多尊敬他，之前下手便有多么狠辣，并非是要杀他，但是那些攻击的穴道，一旦中招，便是生不知生，不过剩下一句躯壳，比起杀了他更为折磨人。
显然是要将一个口不能言，再不能和他们相争的穷奇带回铸剑谷中。这种手段，便是师怀蝶这样往日做过刺客杀手的人，都觉得有些心惊，遑论是惯常处于幕后的穷奇。
被自己曾经最为信赖的人背叛，想来滋味极不好受罢？
师怀蝶看了一眼因为伤势只能躺在床上，失魂落魄的穷奇，心中升起一种报复性的快感，名为剑主，实则是剑奴，更是不止一次被当作了弃子。
弃子看到下棋人这个模样，心里的欢快着实是难以用言语形容。
可还不止如此……
师怀蝶将盛满了温水的铜盆放在窗头椅子上，帮着穷奇洁面洗漱，后者对于她的态度比起往日好了许多，言语之中，颇有信赖。
但是她却只是想着，要不要趁着此时的机会，将先生所赠的药给他喂下，却始终没有想好该如何去做最后一步，等到穷奇以毛巾擦过面颊之后，方才决定熬些粥饭，将药撒入其中。
接过了毛巾，还颇为体贴帮着穷奇靠躺下去，温柔安慰他好好休息，师怀蝶方才转身去了侧厢。
这里是村子里一间普通的屋子，屋中主人收了她几两银子，然后被打发去了亲朋家中，是以一切事物皆备。
师怀蝶有些不大熟练淘米做粥。
在等水煮开的时候，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有些出神——这一次能够活命，全然都是因为先生之教导，若是没有先生，恐怕早已不知死了多少次。
她心里面一直想要离开先生的影响。
便是如愿离开了先生，又能够活得好么？
铸剑谷，铸剑谷……不过是十二掌兵使的地界而已，若是没有神兵，无论如何不过只是虫蚁罢了，想要碾死便能碾死，不讲半点道理。
师怀蝶的眸子中浮现无力，却还是将手掌放下，深深吸了口气，不管怎么说，做一只虫蚁还有苟且偷生的可能性，但是被卷入两个庞然大物的角逐当中，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便在她收拾好心神的时候，腰间的鱼肠剑突然震动鸣啸，发出一声一声凄厉的嘶鸣，师怀蝶神色一变。
屋中发出一声惊叫。
“来了！”
“他们来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此路不通，我说的
王安风花去了半个多时辰的时间，终于停下了脚步，站在官道旁边，他看着远处祥和宁静的村庄，抬了抬头顶戴着的斗笠，斗笠是黑色的，四沿垂下来一层黑色纱布。
这不是农家用来避雨用的竹斗笠，而是江湖人行走天下的时候，用来遮住面容时候用的，按照三师父所说，当年大师父他们一派行走江湖的时候，常常用这个来遮掩身份。
至于为什么？
“想一想双方起冲突的时候，阳光激烈，万里无云，你心中杀机纵横，只觉胜卷在握，拔出刀剑，对面突然掀开斗笠，露出了一排面无表情，锃光瓦亮的大光头。”
“而在同时，你会发现，那些光头的胳膊比你的大腿都粗。”
“这样子的威慑力，是很恐怖的。”
三师父将这个东西递给他的时候，口里随口解释着这种少林寺专用斗笠的来源，王安风疯狂地给他使眼色，后者却还是注意到后面青石上睁开眼睛的大师父，以及仿佛怕被溅了一身血，对视一眼，默契退开三丈远的二师父和古道长。
他最后的印象，是大师父伸出右手，按在了三师父肩膀上，当时就如同三师父所说，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万里无云，澄澈的淡金色阳光在大师父的身后。
高大宽厚的身材投落阴影，将三师父笼罩其中。
“阿弥陀佛……”
王安风抬手揉了揉眉心，忍不住笑了下，心境因之重新平和许多，转头看向小路的方向。
他在眼中滴了药王谷追踪时候所用的奇药，现在能够看到，空种有淡淡的红色连成匹练，一直蔓延到了远处的村镇当中，这也就代表着对方，代表着穷奇现在正在这个村子里。
双方相距已经不远，王安风先前赶过来的时候一路不停，现在却只是定定看了看村子的位置，没有马上冲进去，整理了下衣着，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这个地方曾经是两国之间的来往重地，官道分成了三股，更往南去，能够抵达剑南道另一处雄城，分出的两股，则联通周围的所有村镇，如同人体内的血脉一般。
周围数十个村镇，打算要去其余大城的话，一定要从这里汇入官道，所以这地方的位置虽然有些荒僻，但是驿站，茶馆，什么都不缺。
若非是大秦律法当中规定，一等官道范围五十里处不准聚居，这里定然会发展出以此为生的镇子，而且颇为繁华。
王安风走到了一家朴素的茶馆当中，然后让店家上了一壶茶，一碟油饼，然后放松心神，空气中氤氲的红色匹练从眼前向左偏去，他则神色平静，不动如山，似乎等待什么。
店家给他准备餐饭，王安风则不动神色打量着这个茶馆。
茶馆里都是赶路的行人，大多风尘仆仆，没有什么风度可说的，王安风同桌的是个游赏打扮的男子，扁担挑着货物，放在一旁，一手抓饼，一手夹起咸菜丝，大口吞咽，时而灌下大口的凉茶，吃得豪爽至极。
而距离这茶馆不远的地方，是两座驿站，其中之一是官驿，不接待寻常百姓，另一间则和大城当中的客栈类似，一楼比较宽敞，往上则装横逐渐奢华，非得身家极丰厚才能上去一观。
王安风借着喝茶的动作，自然抬眸看了一眼，看到三楼轩窗处，倚着一名二十来岁的青年。穿着一身红衣，眉目却阳刚英武，一双眉毛仿佛刀锋，眉目间不知道该说是傲气多一些，还是燥气不耐多一些。
那青年正低头漠然俯视下面的行人脚客，无意看到王安风之后，冷哼一声，眼中迸射精光，打算教训一下他，却发现王安风已经垂下眼去，就像是真的只是无意间看了一眼而已。
前者心中本有些许躁动，当下更为不愉，右手拍在栏杆上，雕花木栏喀拉拉一声响，险些就要被他直接拍碎。
这间包厢里面还有另外一名女子，听到这刺耳杂音，黛眉微皱，隐有不快，道：
“发生何事？”
青年面上不快消失，随意道：
“下面有个泥腿子，竟敢抬头看我，本想给他个教训，竟然低下头去，不肯乖乖吐两口血，是以心中不快，若是惊扰了你，就此说声抱歉，你且担待。”
女子坐在靠里些的位置，一身水蓝色广袖长裙，不加粉黛，就有六七分的颜色，闻言皱了皱眉，思虑一二，道：
“我知你心中烦躁，但是勿要节外生枝，这样出气是能出气，但是若引得欧冶归元和那个剑奴警惕怎么办？他一向心思深沉警惕，这一点不能不防。”
红衣青年呵呵笑了一声，道：
“你倒是对他熟稔。”
女子敛目，淡淡道：
“毕竟他曾在谷中极受看重，仰他鼻息，自然熟悉，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孙武子也这样说。”
红衣青年双臂展开，伸了个懒腰，看了下面一眼，懒洋洋道：“你说的也有道理，那我就先忍着，反正下面这人就是走，也走不了多远。”
“等会儿收拾了欧冶归元和那个剑奴，顺手斩了祭剑。”
女子道：
“你能这样想，便是最好。”
“能够忍耐，也是有所长进的了，回返之后，我会在谷主面前为你美言几句。”
红衣青年嗤笑一声，不以为意。
……
“小哥儿你的油饼，还有一大壶凉茶。”
“还有这个，咸菜丝，这咸菜疙瘩是自己做的，用来下饭最好，您慢用。”
店家是个三十来岁，有些许发福的女人，把东西给王安风放在桌上，然后就急匆匆转身走出，准备招呼其他人去，王安风仿佛就像没有感觉到方才从驿站三楼传来的恶意，也不含糊，一手抓起油饼，一手夹着咸菜丝，大快朵颐。
对面那汉子见他吃得豪爽，不由侧目，王安风五感强于常人，装作不经意抬头看向那汉子，后者见他看来，也不觉尴尬，打了个哈哈道：
“小兄弟好饭量！”
“没有想到你长得并不如何壮实，饭量倒是不小。”
王安风咽下口中食物，微笑道：
“自小做惯了苦力活儿，胃口不知不觉也就大了，当时还还有些头痛，害怕往后吃不饱饭。”
那汉子哈哈大笑起来，两人说了这几句话，稍微显得熟络些，又说了几句话，那汉子无意问起：“小兄弟你这是要去前面州城去么？”
王安风摇了摇头，道：“不是，是要到附近的村子里。”
“恰好有两位故人在这里。”
那大汉恍然点头，然后指了指自己放在旁边的扁担和货物，笑道：“那倒是讨巧，咱们两个算是一样的了，不过我的故人们可就不是一位两位了，那是得要一家两家来算的。”
“因为家里农忙，没办法花三五天时间去城里，我就从城里采买些他们需要的物什，一路卖过来，最后带些农产入城，苦是苦了点，可是多少能挣些钱。”
一边儿说着，一边将最后两块油饼裹起了咸菜丝，擦着碗碟里的油汁过了一遍，浸满了滋味，才一下扔到嘴里，大口咀嚼了几下，端起茶碗把里头的凉茶一饮而尽，重重放在桌上，抚着肚皮长呼口气，道一声爽快。
然后看着王安风，笑道：
“油饼拿水在肚里泡涨，能多撑些时间，这可是不传之秘，小兄弟，旁人可不与他说，哈哈。”
正要起身，突然晃了下，口中轻咦出声，王安风不动声色按住桌子，看到桌上盛满凉茶的茶碗颤动，里头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
马蹄重重翻落在地面，然后扬起灰尘。
一行十匹，都是全无半点杂色的纯黑色骏马，极为神骏，毛发仿佛绸缎，水润光滑，下面贲起的肌肉仿佛水波般抖动。
马上十人有男有女，皆是神完气足，做江湖侠客打扮，顾盼生辉，此刻似乎是和人起了冲突，虽然他们骑乘快马，旁边竟然仍有一人能够紧紧跟住，却是个身材高大的魁梧汉子。
高有九尺，手脚粗大，每往前面迈一步便是十数丈的距离，落在地上便要炸开一个大坑，速度之快，不逊奔马，却仍旧显得从容，只是面容紧绷，隐隐有些骇人的怒气，口中连连发出怒喊。
路上行人有认得这人的，忍不住低呼出声，忙不迭退开，驻足看着那十一人以极快的速度远去，一时间竟然不敢往前。
不明就里的人好奇询问，却不答话，几次三番，才说出原因，原来这个样貌古拙的男子并不是什么无名之辈，那可是这方圆两三百里地界里面，数一数二的大高手。
据说曾经拜入过江湖七宗之一，天龙院的下院当中。
旁边行人听到这话，先是倒抽了一口冷气，相较于时常在江湖上走动的诸多剑侠儒生，天龙院的力士甚少行走江湖，可是手上功夫却决然不弱，他从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天龙院的力士，可随即就注意到，是天龙院的下院。
吸起来的一口气才慢慢吐出，道：
“下院？”
“如果是下院的话，那应该没有特别厉害。”
开口说话之人摇头道：“这你可就错了，天龙院下院只还是管得宽松，武功还是一样传授，只是不必遵守院中的苦修戒律罢了。”
“他能入天龙院，出来之后，也是仗着了一身武功震动一地。”
然后不管旁边那人的震动，道：“就是不知道，那些年轻人怎么惹到了这么个江湖煞神人物？”
便在此时，那边突然听得了轰然一声震动，几人忙不迭抬头去看，看到差不多百丈远的地方，突地便炸开了一道暴风，肉眼可见的波纹像是水面涟漪一样散开，带着被震裂开来的石块，废墟，形成了一道仿佛异兽般的沙尘异象，昂首嘶吼。
闲谈的几人走南闯北，也知道些许的江湖事情，登时变色，道：“天生异象，这，竟然是六品的中三品高手？！”
解释这人身份的也有些瞠目结舌，道：
“我前次离家的时候，他只是七品……”
“不过区区五年，竟然已经踏破龙门了么？！”
……
“哼！黄口小儿，也敢如此狂妄！”
“让你爷爷我来教训教训你们！”
魁梧男子抬手彰显异象，感受到周围行人震撼羡慕的目光，不由得将腰杆挺得越直，口中连连喝斥，右手抬起，稍显不足的气机引动，一拳朝前砸出，呼啸声起，却是一下就已经用出了真正手段。
心底里打定了主意要趁这机会立威，确立自己在这一片地界的压迫，方才只是随意一瞥，他就已经看到了驿站中有好几个对手，心中嘿然冷笑，当下劲气涌动，越发刚猛浩大。
十匹骏马最后一位的女子拍马跃起，口中轻喝，双手引动流光，十指轻弹，道道无形劲气爆射而出，伴随着空气发出的哧哧轻响，天地异象被射得千疮百孔，徐徐散去。
出手壮汉的脸色微微一变，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古怪目光，面色颇不好看。
似乎是难以忍受在老对手的眼皮子底下吃了亏，男子复又臭骂两句，自背后抽出一把厚背砍刀，踏步上前，施展出了一路颇为刚猛古拙的刀法，朝着那女子迎面砍去，不依不饶。
白衣女子依旧以一双手掌对敌。
他二人一个看上去粗壮魁梧，一个则如同柳树垂枝一样纤弱，但是交起手来，一时间竟然分不出上下，刀光固然是霸道凶狠，那女子身法亦是轻灵，手指落下，不比剑器稍逊半筹，打得凶狠惊险。
剩下的九名白衣男女不曾停留半分，仍旧拍马朝着驿站那边奔去，对于自己同伴的生死似乎毫不上心。
和王安风同桌子的游商有些不忿，道：“竟然就把这样一个娇滴滴的闺女扔在外头，这几个人也太不是男人了罢？！”
“他们难道不是一起的吗？”
王安风看着白衣女子腰间一枚玉佩，若有所思。
左手手背上，一个火焰组成的麒麟虚影若影若现，被衣袖遮掩住。
似乎也是知道自己被同伴扔下，那白衣女子有些着急，一手繁复若莲花的指法施展起来越发凌厉，突然卖一个破绽，那大汉果然中计，踏步上前，怒吼出声，换作双手持刀，借助上前之势，手中厚背重刀狠狠劈下。
刀锋摩擦空气，声音凄厉，裹挟了三丈有余的苍白色刀气，重重砸落，却未曾劈中对手，粗重刀气几乎擦着茶馆落下，轰地一声，地面泥土炸开，出现了一道深而长的刀痕。
方才还在细细讨论那白衣女子样貌的茶馆登时死寂。
唯独王安风看到那女子在烟尘弥散当中，身法极为灵动翻转，刀气只是擦着她劈落，半点没有受伤，更是趁势运气，右手五指化爪，重重落在了那男子心口。
这是攻其不备的致命杀招，王安风耳畔却反听到一声金属的碰撞声音，女子手指上更是迸射出一片火花，仿佛利剑劈斩在了厚重的铁板上一样。
这种有些熟悉的表征让王安风忍不住轻咦出声。
这种功夫和金钟罩很像啊……
而在同时，白衣女子心中已经一片冰凉，反震的力道让她经脉中内气散开，肌体僵硬，整个人一时间都没有办法出手，只能看着对面的敌手脸上露出狰狞的神采来。
双手持刀，迅猛劈落。
这一次激发起来的刀气竟然比起刚才还要强上许多。
王安风手中的筷子握紧，要将必然波及到茶馆的刀气打散掉，就在此时，一道气机迸射出来，仿佛流星，径直射穿了那男子的手腕，厚背砍刀连带着一只肥厚的手掌一起落在了地上，还在微微颤抖。
刀气旋即溃散。
那男子愣了一下，然后才反映过来，口中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踉跄两步，坐倒在地，左手捂着自己断掉的手腕，嚎叫不止，只是一下，地面便被鲜血染红。
白衣女子神色恭敬，朝着后面行礼，只见到从驿站三楼处飘然而下一名红衣青年，其后更有一名怀抱琵琶的柔美女子，便如同神仙眷侣一般，自天而落，姿态动作潇洒至极。
九名还在马上的白衣男女整齐划一，翻身落下，抱拳行礼，道：“见过大师兄！”
“见过师姐！”
这样的场面，加上旁边依旧还在捧着手腕，大声惨叫的男子，形成了一种极为强横的压迫力——方才这男子劈出来的刀痕还在旁边，烟尘滚动，未曾散去。
一片的死寂。
王安风收回视线，学着旁边大汉刚才的吃法，用手中的油饼擦过了油汁，包着咸菜丝，突然想到一事，笑问道：
“这位大哥你带了菊花酒么？”
游商眨了眨眼睛，收回视线，看向王安风压低声音道：
“老弟你小点声。”
“等会，等会儿我给你沽，带了的，今日是重阳节，怎么能不带？”
“上好的菊花酒，给你算便宜些。”
“那可好。”
王安风将手中最后一块油饼放到嘴里，酥脆的外皮，柔软的饼身，牙齿在最后触碰到了柔韧的咸菜丝，发出嘎嚓的轻响声音，滋味绝妙。
这样的声音平时不起眼，但是在现在这种充斥着敬畏和恐惧的寂静氛围当中却极为明显而且刺耳，红衣青年正在享受这种尊重，听到这种杂音，微微皱眉。
然后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了仿佛没有发生任何事情的王安风，看到后者正在慢悠悠吃着手中粗糙的食物。
眉头微微皱起，想到了刚刚的事情，烦躁复又升起，又想到自己刚刚出手，神兵气机彰显而出，应该已经瞒不住穷奇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当下眼中浮现一丝厉色，朝着一名得力弟子摆了摆头。
后者年有二十六七，心领神会，当下提剑，朝着茶馆内走去。
茶馆的店家不敢阻拦，挡在前面的人也忙不迭退开。
王安风同桌的游商记得眼前这男子在那十人里面也算是第一二个，最后一个女子就能和那种非人的武者交手，何况是这样一个人物？
当下心底发凉，王安风不知道先前自己只因为看了一眼，便引来这样的祸事，来人已经拔出长剑，没有引动宝贵的气机，纯粹凭借自身武功，刺出一剑，竟也声威煊赫，达到了中三品的境界。
仿佛一道流光一样，满室生寒。
旁边游商身躯微微颤抖。
心善的店家无能为力，只得死死闭住眼睛。
红衣青年和那长得仿佛仙女一般的女子已经上马。
他们没有往旁边这件事情上分心半点。
直到一声杂响传来。
旁边的游商目瞪口呆，看着前面气宇轩昂的剑客冲来，然后背王安风轻易避开，顺势按住脖子，将脸一下没入白瓷大碗当中。
碗里面还有凉茶，那剑客挣扎不休，却根本起不来身，直到四肢挣扎不起，方才被随手扔开，如同石头一样重重扑到在低，若是再掐下去，恐怕就要再一个粗瓷大碗里生生溺死。
王安风将腰间酒壶取下，放在桌上，复又取出一小块银子，道：“烦劳老哥，上好菊花酒，打满。”
“我等下来取。”
“等下来取？”
游商还没有能够反应过来，王安风站起身来，笑道：
“老哥说的有道理，果然顶饱。”
然后抿了抿唇，随手将斗笠取了，握在手里，笔直朝着外面停住了脚步的十一名江湖高手走去，没有人敢阻拦他，众人安静看着他一直踱步到十二匹高头大马前面方才驻足。
王安风抬眸看着前面的十一名男女，尤其在他们身上某件饰物上停顿了下，然后收回视线，主动开口道：
“不知几位可是要往孤台村里去么？”
红衣青年坐在高头大马上面，眯了眯眼睛，心中并无恐惧，淡淡道：
“是，又如何？”
身后九人已经拔出兵器，各色剑气刀芒浮现，只等着一声令下，便要杀向前去，怀抱琵琶的少女神色则有些沉凝，不知为何，心里面总觉得有些不对。
王安风抬手将斗笠戴在了头上，黑纱垂下。
满是老茧的双手之上，流火炸开，然后一寸一寸往上蔓延，覆盖五指，掌面，化作一双拳甲。
红衣青年瞳孔微锁，心里重重一跳。
但是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迟了。
轰然红光暴起，将他面容渲染得一片绯红，伴随热浪狂风，火焰氤氲化作一头麒麟，匍匐在了王安风身后，鳞甲之上火焰流动，隐隐还有些许的电浆。
热浪鼓动，斗笠垂下的黑纱上舞动，仿佛涟漪。
王安风眼眸微抬起，看着对面面色难看下来的青年，看着这些铸剑谷中的精锐弟子，微笑道：“是的话……”
双手背负身后。
高达三丈有余的庞大麒麟伴随这一动作缓慢起身，按爪在前，双瞳之中，莲花绽放，昂首嘶咆，火焰映衬之下，热浪滚动，骇人威势，冲天而起，将天空烤灼成黄昏的模样。
“此路不通。”

第一百三十章 压制
清淡四字，毫不起眼，但是灼热的高温已经彻底升腾而起，冲上天空，空气被扭曲。
赤炎光芒太盛，身穿红衣的萧润林不得不眯眼才能看清楚，只不过短短数步之外的平坦道路，看去已然扭曲仿佛海市蜃楼，看去极近，却不可触摸，不可靠近。
而不过十数步之外的茶馆驿站，竟然仿佛不受影响。
很高明的手段。
极为高明。
他伸出右手，抚摸胯下不安的坐骑，苍青色的龙马迈动左蹄，鼻中不断地喷出粗气，若不是久经训练，早就已经瘫软在地。
萧润林眯眼看着昂然威严的麒麟异象，心中已经升起了退去之意，但是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就被压制下来，不能够退，他现在站在这里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背后的师父。
他很清楚铸剑谷当中的派系纠葛。
站在这里的是自己而不是其余派系的人，背后的师尊定然付出了足够的代价，最起码不能够比带回欧冶归元所得到的七成利益差，要不然不可能满足了那些师叔师伯的胃口。
而师父最终选择了自己，则又涉及到了自己家族和其余师兄世家的弈算。
今日站在这里的只有十二人，但是背后的利益纠纷，退让和抉择，要涉及到一百人，两百人，甚至于千人，仿佛环环相扣的锁链，不知道多少处已经被鲜血浸染出铁锈。
退不退，已经不由他们自己的意志决定了。
萧润林神色冷淡倨傲，抬起右手，背后的年轻弟子们与此同时一手勒紧了胯下的坐骑，一边将兵器握紧，剑锋或者刀锋微扬，没有半点迟疑，视若珍宝的‘气机’已经被引动。
王安风刚刚制住那名剑客的时候，后者没有引动气机，才被一招拿下，对于铸剑谷的弟子而言，是否动用身上的底牌，所代表的完全是两个概念。
王安风将对方的反应映入眼底，右手抬起，往下按了按斗笠，垂下的黑纱微微抖动。
萧润林面无表情，抬起的手掌霍然劈下，仿佛劈落刀剑。
静止的画面动了起来，但马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客栈中的食客们看到了那些高大的骏马奔向前方，然后身穿白衣的年轻男女们跃起，一共九人，为首的两人并不出手，但是只这九人，也已经仿佛神仙一样。
剑气纵横交错，天上好像下起了雪一样，耳畔又能听到轰隆隆的雷声，一下一下仿佛要炸进心里去，游商心脏不断地打着颤儿，右手放在桌上，整个人的重量不自觉都压了上去。
桌子晃动，发出了喀拉喀拉的声音。
他的双眼瞪大，看着晴朗的天空眨眼就变了模样，远处还是一样让人安心的蓝色，但是在这里，云雾聚拢，狂风四起，如同有大蟒潜伏在乌云当中一般，形成了一圈一圈盘旋回绕的模样，间或有电浆流动，发出轰鸣。
然后所有的狂风，雷电，剑气刀芒，约定好了一样，朝着站在路口的年轻人砸下去，他想要开口喊出声音，让他快点跑开，但是张开嘴，喉咙里面仿佛被塞进去一团灼烧的火焰，只能发出细微到连自己都没有办法听到的声音。
“快逃……”
王安风右手抬起，将斗笠往下压了压，遮住平静无波的双眼，看着狂风雷霆落下，背后的麒麟俯身，赤红的流光将他的身子遮掩住，同时也遮掩住了骤然浮现出来的虚幻金钟。
这样的变化只在瞬间完成。
巨大的轰鸣声中，雷霆劈落，剑气纵横，落在地面上，炸裂起一个又一个深深的坑洞，泥土飞溅，九名白衣男女分身而退，姿态潇洒大气，落在各自坐骑之上。
神兵气机，哪怕一缕也是极为珍贵之物，瞬间引动这样的宝物换来的便是一瞬间堪比九名中三品一流高手出手的气焰和阵仗。
萧润林看着对面滚动翻涌。
仿佛潮浪一样的气浪，纯白之中有雷霆和火焰在游走，就像天上的云砸在了地上一样，方才的赤焰光辉消失不见，所以他现在也不必眯着眼睛才能够看向那个方向。
只是鬓角的黑发有些焦灼，散发出一股惹人厌恶的臭气。
他的心里稍微松了松。
对方太托大了，就算是货真价实的四品高手，也不敢硬生生吃下这样的攻击，硬接下去，就算不死，也要受伤，如此先机就要掌握在了自己这方手中。
身后的蓝裙少女神色却一直都紧绷着，没有放松，双眼紧紧看着前面的方向，不知为何，心中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如同一只手掌，将她的心脏捏住。
一下子变得很安静。
风声呜咽，自很远的地方吹来，从山上，从云巅，地面上丛生的草木已经被彻底碾碎，这风里就带着了泥土的腥气，还有十几里外河水的湿润气味。
她不知道是哪里出现了问题，但是那种不安感却越来越重，心脏跳动声音逐渐低沉，几乎像是战鼓一样，这种不安在持续，直到一声有些尖锐的轻响从旁边传来，她下意识转头看过去。
茶馆店家不安地将煮沸的铜质茶壶抓下来，烫红了手掌，本应该被劲气波及破坏的茶馆驿站依旧完好，那身子肥硕的三十岁女子见她看来，有些畏惧，提着茶壶的手掌微微一颤。
茶馆外面的火炉依旧安静燃烧，稳定吞吐着红色偏青的火焰，一滴茶水落下，火焰吞吐，猛然跃起。
那种不安感终于扩大到了极限。
哗啦！
一声轻响陡然响起。
萧润林的面容微微一变。
少女眸子陡然变得锋利，扭头看向前面。
气浪当中伸出一只手掌，以及稍微垂落下来的袖口，微微一顿，然后随意拂过，雷浆流火，尽数散去，所谓剑气刀芒，不过袖口灰尘，寸寸崩碎。
正面吃下了四品武者不敢强接的庞大气机，那袖口依旧整洁，拂过时候，翻滚如潮水，袖口翻叠，露出了精致的浅色叠纹，如同山林隐隐。
因为庞大灵韵气机过于堆积的缘故而迟迟不肯散去的气浪在这一袖之下，轻易散去。
劲装外有藏青色对襟长衫的青年仍旧站在原地，周围地面几乎被生生削去了数尺，唯独他所占方圆三尺，仍旧如常，衣摆之下，草丛如新，盎然生机。
青年左手轻捏斗笠，微微下压，右手收回之后，竖立胸前，藏青色的袖口落下，一串古朴的佛珠悬在手腕上，随风微微晃动着，淡淡道：
“阿弥陀佛……”
萧润林视线锋利，看着下面，王安风的双脚仍旧在原本的位置，没有移动半分，这样的动作，几乎像是一座山一样，在铸剑谷众人心下投落阴影。
便是人多势众如何？
便是神兵气机如何？
可能让我挪动哪怕一步？
方才眼前人轻描淡写四字，重新在心底里响起。
此路。
不通。
这样的行为，以最为平和，最为霸道，最为直接的方式，仿佛烧红的烙印，狠狠压在了所有铸剑谷弟子的心里面，有人后退，有人惊怖，有人恼怒如狂。
萧润林神色变化了下，然后归于缄默，右手伸出，自胯下坐骑一侧抽出一柄长枪，赤红如焰，背后少女突然拨动琵琶，声音清脆，陡然炸裂，与此同时，不知道多少银光爆射而出，仿佛满天星辰一般朝着各各方向激射而出。
琵琶声一变，所有射出的暗器折转方向，朝着王安风射去，王安风若不想被射成马蜂窝，便必须要移开脚步，而在同时，萧润林催动胯下坐骑，猛然向前，手中长枪旋转刺出。
两招全部都已经带上了真正的神兵气机，浩然如海。
暗器先一步而来，根据琵琶曲的曲调不断发生变化，仿佛一道道银线，将周围的空间视线切割，单纯以暗器变化之道上，王安风见过的武者当中，无人出其右者。
即便是他自己，也不能。
他擅长各种武学，任何兵器在手，都能够稳定发挥出五品武者应有的实力，但是也都只是术，唯独剑术拳法尚且还有可观之处。
根本绝学乃是因为天赋卓绝，百脉俱通，后又经历血参洗礼之后，一身浩瀚无穷的内力。
王安风神色平静，眼瞳倒映着银光璀璨变化繁复，仿佛星辰，每一种仿佛都带有千万种后续变化，彼此组合，便又生出更为精彩的转折，便是铜人巷当中，也没有见识过这么厉害的暗器手法。
心中赞叹，认可，然后抬起右手，向下虚按。
所有的暗器骤然凝滞，诸般变化，则皆为虚妄。
再又一息时间，数百暗器，全然坠地，叮啷轻响，马背上女子面容一白，强忍不成，张口咳出鲜血，心中升起的念头涌动，正要开口，但是那一口鲜血堵在口中，慢了一步。
赤红色长枪已经刺破空气，旋转递出，枪刃直指着王安风的心口，声威煊赫，却和那些暗器一样，在他身前停下。
萧润林长啸出手，手中长枪仿佛化作一团火焰，胯下名马嘶鸣如雷，伴随一声似有若无的清脆声音，枪锋递出，突破气墙。
一直压抑着的神兵气机在这一瞬间引动，仿佛流火。
这一枪足以将一整座山峰都给刺破。
但是却没有能够挑开吹落的黑纱，一只手掌握在了枪刃之后的枪身上，枪刃在王安风身前三寸处停下，难得寸进。
萧润林眸中暗有喜色，右手持枪，左手拍在枪柄上。
伴随一声凄厉而起的嘶鸣，浩大凶猛的神兵气机顺着这一柄上上乘的名枪涌动往前。
神兵本就是天底下最有侵略性的气机种类，萧润林只等着这一枪能够竟功，但是脸上的冷笑只是持续了短短时间，便即消散。
握着枪的手掌依旧稳定，佛珠微微晃动，神兵气机仿佛倾泻入海，往外泄出去，萧润林察觉不对，猛地就要后撤，但是自枪锋那边传来的力量庞大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任由一人一马竭尽全力，如何调动气机灵韵，如何嘶鸣如雷，动弹不得。
身后少女的惊叫声音至此才来。
“小心！”
然后是第二句。
“他是宗师！”
萧润林眼中浮现不敢置信。
宗师在铸剑谷中，有两个含义，而此刻的麒麟所在，代表着的便是第二类，是手持神兵气机的江湖一流高手，等同大秦柱国。
萧润林还未来得及挣扎，王安风抓起长枪，手掌微微一震，一人一马，翻砸在地，龙马嘶鸣之音凄厉惊慌，萧润林施展身法，双足落地，旋即察觉到自枪身上，庞然大力慢慢下压，几乎承受不住，半跪在地，地面压出了大片裂纹。
王安风复又一抬手，连人带枪，倒飞出去，被身后几名铸剑谷的弟子接住，又是忍不住咳出大口鲜血，然后挣脱开身后几人搀扶，踉跄往前，半跪地上，低垂头颅，叉手行礼道：
“多谢前辈不杀之恩。”
身后铸剑谷弟子不敢怠慢，全部下马行礼。
王安风本就没有打算杀死这一行人，见状收回右手，转身走入茶馆当中，前面无人阻拦，径直走到了原先在的位置，游商先是呆了呆，然后才反应过来。
口中啊呀一声，低下身子，手忙脚乱翻找扁担里东西。
好不容易找出了一个比寻常酒坛更大几分的黝黑酒坛，打开之后，酒香扑鼻，其中更有清淡花香，可是沽酒的时候，却颤颤巍巍握不住家伙什。
‘宗师’二字，他自然没有听到，但是刚刚的变化可是看得清楚。
现在他的脑海里面一团浆糊，连思考都没有办法思考。
想到那电光雷霆，手腕忍不住颤抖了下，那酒壶险些就要跌在地上，王安风一手将他扶住，然后接过沽酒用的大勺，清澈酒液倒入酒壶当中，沽满一壶，将酒壶挂在腰间，微微俯身，道一声谢。
游商有些愣神，有些茫然，王安风微笑道：
“谢谢你方才提醒我。”
“前方路远，你也小心些，今日重阳节，早日归家。”
旋即转身走出，抬手按了按斗笠，并不看半跪在地的十一人，朝着远处走去，周围电浆雷火散去，地面焦灼，却有一丛野草茂盛，一身藏青色长衫，衣摆微动，脚步平缓远去。
一身气势内敛，不知为何，不曾散去，反倒逐渐浑厚。

第一百三十一章 威，畏
直到王安风走远之后，萧润林才放下双手，勉强站起身来，因为所受内伤原因，面容煞白，越显得衣衫血红，眉如刀锋，隐有煞气，叫人觉得不适。
旁边弟子起身之后，畏惧他此时阴冷气势，不敢上前，萧润林擦了擦嘴角的鲜血，看着本应当前往的方向，陷入沉默，然后转过身来，一手拉着爬起骏马的缰绳，沙哑道：
“将他带出来，我们走。”
“是。”
众人中方才和天龙院武者交手的女子应声，走入茶馆当中，众多茶馆面容有些惧怕，忙不迭退开，这名弟子面容沉郁，走到了茶馆中比较里面桌子旁边，将昏迷中的师兄抓起，夹在腋下。
正要转身往外走，却听到了传音，脚步微微一顿，下意识看了一眼外面，萧润林已经上马，面容冷淡，却并不看她，只得又收回目光，吸了口气，看向旁边怔怔然发神的游商，道：
“你的货物怎么卖的？”
游商怔了下，然后才回过神来，眼前这个貌美的杀神是在和自己说话，又是紧张又是害怕，低下头去，结结巴巴道：
“不，不值钱的东西，女侠您要是看上了什么，尽管拿去。”
铸剑谷弟子下意识便要开口嗤笑，这些是个什么东西，如何能入得了她的眼，耳畔突然传来一声冷哼，略带警告的冷意，令她遍体生寒，思绪微凝，遏制住怒气憋屈，以及对于茶馆中繁杂气味的不适，放缓语气，柔声道：
“我见着这些东西都很不错，所以我都要了。”
“这些钱够了吗？”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钱袋，上面纠缠金丝银线，往桌子上一扔，哗啦出声，可能是不习惯在身上携带太多的现银，这钱袋子里面的钱不算多，但是比起游商货物的价钱，至少有十数倍价值。
游商舌头都有些打结，话说得结结巴巴，道：
“够，够了……”
铸剑谷弟子点了点头，不欲多说，伸手抓起了扁担，然后朝着这风尘仆仆，气质忠厚隐有些市侩的男子颇客气地点了点头，才转身走出。
到了外面，看到刚刚被一道气机打断手腕的男子手腕竟然已经被接了起来，武者气血本就浑厚，肢体生机超过凡人，但是想要做到这一点，也必须要用到真正意义上的灵丹妙药。
这种丹药都是救命用的，铸剑谷中也只有精英弟子能有。
女子心中升起荒谬之感，但是不敢发问，只顾低头运气，将闭过气去的那名男弟子唤醒，一行人旋即便骑乘快马，朝着另外一个方向奔去。
萧润林不开口，那本事身家都是最末流的女弟子也不敢开口问询，只得一手仍旧抓着扁担前行，那扁担已经有些油润，抓在手里滑腻腻地颇为恶心，但是她竟不敢扔下。
这毕竟是萧润林要她买下，虽然她也不知这些破烂玩意儿有什么用处，但是大师兄开口，便必然有他的道理。
一路奔出数十里之后，萧润林突然勒马，众人尚且有些不解，他右手抬手一挥，一道劲气交杂而出，直接击在了那扁担上，抓着扁担的女弟子口中啊呀一声，受惊将这东西扔出。
扁担砸在地上，两个筐子被压扁，那一坛子游商自家花了心思酿好的菊花酒磕在石头上，咔擦声中直接裂开一道口子。
清澈的酒液汩汩流出，然后浸湿了筐子里那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有一个布娃娃被直接沾湿，又沾了泥泞，看去像是从垃圾堆里翻建出来的。
女弟子心中有些茫然。
萧润林闭了闭眼睛，道：
“赵师妹，劳你受累，为兄之后会另做补偿。”
“走罢。”
右脚轻磕马腹，胯下的骏马通灵，打了个响鼻，迈步往前，赵姓女子看这像是垃圾一样扔在地上的货物，心脏砰砰跳动，心中终于渐渐明白过来——
明白为什么大师兄会传音给自己让自己花身上所有的银子买下这些货物，为什么会让自己对一个卑贱的脚夫游商客客气气。
为什么会拿救命的丹药去接上那个粗鲁汉子的手腕。
只是因为那个脚夫曾经和刚刚的人同桌吃过饭，而后者离开的时候曾经随口说了一句，早些归家，如此而已，而救下那个粗鲁汉子也是因为拿不准刚刚那人出手可不可能会和伤了那汉子有关。
从刚刚说的那句此路不通来看，大概率并没有关系，但是同样有那么一丝微不足道的可能性，而为了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可能性，便足够铸剑谷付出一枚天王保心丹的代价。
哪怕这意味着会有另一名精锐弟子没有了保命手段，会因此而死，哪怕那名鲁莽男子本就该死。
她眼前闪过手按斗笠，漫步而去的身影，心里突然升起一种呼吸不过来的凝重感。
……
“你不想要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萧润林并不转头去看，语气有些自嘲。
他和旁边女子驱马并肩而行，两个人的坐骑是异种，身高腿长，哪怕轻松迈步，速度也要其余骏马拼力才能够跟得上，即便如此，仍旧和后面众多弟子拉开了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
陆永玫敛目，没有开口，因为她知道萧润林只是心里憋不住，所以他肯定还会继续说下去。
萧润林没有得到回应，也不以为意，抬头看远空，淡淡道：
“被人欺辱了之后，还要恭恭敬敬的，不能够发怒，不能够怨恨，必须卑躬屈膝，生怕留下什么糟糕的印象，这种事情我以为我做不来，可我没有想到做起来竟然这样自然而然。”
“事到临头，必须要这样做。”
他的声音顿了顿，自嘲道：
“因为我怕死……”
“我手中神兵的气机全部耗尽，他竟然都没有挪动哪怕一步，这已经不只是强弱的问题了……”
陆永玫心里重重跳动了下，她并不知道这一变化，而身为铸剑谷弟子，他们比谁都知道神兵气机的威能，道：
“神兵气机，全部无效？！”
萧润林道：
“不错，我们没有办法用神兵气机施展招数，可是单纯的气机也足够厉害，可他连一步都没有动，不……不止如此，他就像是一座深渊，气机没入其中，没有半点的反应。”
“即便是老师，也没有办法这样轻描淡写接下来。”
陆永玫沉默了下，道：“可能是因为他的兵器……那拳甲很像是百越国镇国之器中的【麒麟】，位格极高，就算不是神兵，也相差不远。”
萧润林沉默了下，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想说他能够做到这一步全部都是靠着外物，但是你应该也知道，能够令这种位格的兵器折服，本身也不可能会弱。”
“而且，你忘掉了最重要的一点。”
“他太年轻了……”
萧润林的嗓音中出现恐惧，陆永玫往日绝难以想象像是他这样暴戾的人会出现这样的神情，他的右手微微颤抖，闭了闭眼睛，重复道：
“他太年轻了。”
“他的脸……他绝对还不到三十岁，还远远没有到武者巅峰的年纪，他肯定会成为宗师，加上手中的兵器，就算在掌兵使中也是最强的那一类。”
“我甚至怀疑，他就是我们铸剑谷未来的掌兵使之一，或者谷主欧冶子派出的属下，否则，没有理由不杀我们，更没有理由去救欧冶归元。”
陆永玫沉默了下去，她心中也是如此认为的，但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问题却是，在双方师长付出足够代价，赢得这一次累积功劳，铲除对手的机会之后，他们却功败垂成。
不知回返谷中，等待着他们的究竟是什么。
萧润林没有管陆永玫的心思，自顾自道：
“回谷之后，我会上禀老师，希望老师能够注意这个人。”
陆永玫抿了抿唇，道：
“注意他？要报仇吗？”
萧润林的老师是铸剑谷十二位掌兵使中实力尤为高深的一位宿老，武功深不可测，而且极为护短，便是门派内部，若自家晚辈受到了欺负，也定是要找人打上门去讨个面子回来的，何况外人？
若萧润林将这件事情全部推脱到方才那人身上，以他老师的性子，不可能忍得下这口恶气。
萧润林摇了摇头，道：
“不……”
“我希望老师能够防备他，小心他。”
沉默了下，他最后重复了一遍。
“他太年轻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好久不见
孤台村只是个很寻常的大秦村落，宁静，可以说是有些太过于宁静，几乎有些死气沉沉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活方式，这个时候已经吃过早食，或者下地去，或者在家中织锦。自古以来，蜀地锦绣天下独传，当年蜀国军费小半都是姿容秀丽的蜀女在织机上织出。
在这纵横阡陌的小道上走的时候，有时能够在鸟鸣和犬吠声中，听得到细细的嘶声，那是蜀女的手指触碰织机，飞梭在彩线上游动时候发出的声音，伴随着这声音，大段大段的锦绣如同空中的祥云一样落在了院子里。
师怀蝶还没能够来得及将粥煮好，以方便下药，欧冶归元就已经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他伤势在身，行动之间仍旧还有些勉强，眉梢因为剧痛而微微颤抖着，但是却并无半点的迟疑，道：
“鱼肠，我察觉到了【荆棘】的气机，咳咳咳，陆永玫已经在附近了，其他人也远不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和别人交上了手。”
“我们趁现在走。”
师怀蝶心中有些遗憾，不能在这里给他下毒，但是多少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当下将东西收拾好，幸得那青色瓷瓶没有取出，不必担心露了馅，右手搭在鱼肠剑上，道：
“公子，对方是从北面儿过来的，我们从村子后面走么？”
“不行，这样马上就会被追上。”
“无论是陆永玫还是萧润林，他们的坐骑脚力都快得可怕，你我又都受了伤，肯定跑不远的，咳咳，我们不跑。”
欧冶归元双眸微眯，面容上重新变得从容了些，道：“我们没有办法跑得过他们，鱼肠，你现在在这个村子的西北和东北处，粮仓那里，放火。”
师怀蝶心脏重重跳了跳。
“放火？”
现在已经重阳，温度一日比一日冷下来，各家的谷仓粮仓里面，积蓄着今年过冬的粮食，若是一把火烧了，今年冬天必不好过，若是酷寒，甚至可能会死人。
即便知道这位公子温良可亲的面容之下性子凉薄得很，师怀蝶仍旧有些吃惊。
她虽然当过了杀手剑奴，但是并非是铸剑谷中自小培养的，骨子里还有江湖人的矜持自傲，从不曾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百姓出手。
欧冶归元思绪极为冷静，点头道：“放火，而且尽量把动静弄得大些，最好能让整个村子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你现在速度快些，尽量在他们来之前完成。”
师怀蝶定了定神，道：
“属下明白了……”
“那么之后是趁乱离开么？还请公子稍等。”
欧冶归元抬手拉住她，道：
“不，不是离开，咳咳，那两人常在铸剑谷中修行，并不出来走动，是以不知道，粮仓下面还有地窖这种事情。”
师怀蝶眸子闪了下。
欧冶归元双眸微亮，狭长如刀，道：
“我们只要告诉他们我们离开了，但是却并不代表我们就一定要这样做，闭气龟息藏在地窖当中，虽然受得一时之苦，但是却能够躲开追杀。”
便在此时，欧冶归元声音微顿，转头看向院门一侧，那里探头探脑站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六七岁大小，臂弯挎着一个结实的竹篮，上面盖着一层布，见到他望过来，露出笑容。
师怀蝶认得这个小男孩，他们来了这里之后，最开始就是这小男孩的父母伸出援手，之后能够暂时在这里住，其父母也出了些力。
欧冶归元面容柔和，轻咳了两声，身子半蹲，朝他招手道：
“你来，虎子，来……”
“过来了怎么不出声？”
“哎，就来！”
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挠了挠头，憨厚笑着跑过去，欧冶归元抬手摸了摸他的头，笑容温和，五指白皙，露出骨节，手腕毫不迟疑翻落，劲气如刀。
师怀蝶蹲下身子，将虎子拉到自己这边来，她修为更高，让小男孩差之毫厘，没有被刀气刺破天灵，欧冶归元眸子眯了眯，看向师怀蝶。
师怀蝶却没有看这位公子，她拍了拍虎子的肩膀，道：“小虎子，你在这个时候，不帮着你娘收拾院子里的菜地，来这里做什么？”
虎子露出憨厚笑容，把手中的竹篮往上托了托，掀开粗布，露出下面还带着一水儿露珠的青菜，得意道：
“这是今儿刚刚摘的菜，俺娘说了，给你们送点过来，你们在城里，肯定没有吃过这么新鲜的菜。”
师怀蝶眸光低敛，接过竹篮，然后拍了拍他肩膀，似乎略带责怪道：
“好好好，菜已经收到了，现在还不赶紧回去，帮你娘做事情？大丈夫男子汉，难道你想要偷懒不成？！”
虎子挠了挠头，憨厚一笑，道：
“这就回去呢。”
“蝶姐你之后把这篮子给俺放这院子墙上就成，俺中午给俺爹送饭回来就拿走了。”
“走啦！”
然后冲着院子里的两个人摆了摆手，转身跑出去，模样很欢快，师怀蝶沉默着将东西放下，半跪在地，叉手行礼，道：“属下觉得，此刻杀人，极有可能打草惊蛇……”
欧冶归元咳嗽了下，道：
“你说的倒也有道理，是我考虑不周了。”
“现在不必拘泥主仆之礼，速去罢。”
师怀蝶点了点头，利落起身，就在这个时候，在他们两人感知当中，另外一道更为庞大的神兵气机暴动，取而代之，那极为熟悉的两道神兵气机突然间收敛下去，然后其中有一道竟然彻底没有了动静。
欧冶归元抬头看向那个方向，眸子里浮现异色，呢喃道：
“这是……萧润林的神兵气机消散掉了？有人杀了他，不，陆永玫还活着，也就是说将他击败了？！这么快？”
师怀蝶见状心中不知为何稍微松了口气，重新驻足，欧冶归元眉头皱起，思索缘由，数息之后，双眸渐亮，他心中的紧张感逐渐消散下去，抬手轻轻咳嗽两声，从容道：
“看来事情有变……咳咳，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天命在我。”
“鱼肠你将这些菜处理一下，沏一壶茶，我们等等这位击退了那几人的高手过来一叙。”
师怀蝶道：“公子……不怕对方有恶意么？”
欧冶归元朗声轻笑，道：
“绝无可能！”
“天下能用神兵如此娴熟的，大多都和我铸剑谷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可旁人却不会专程阻截陆永玫这些人，就算真有恶意，也要等到那两人得手之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才是。完全没有必要做这打草惊蛇之事。”
“他故意在村子前面击退了萧润林两人，就是要告诉你我，他已经来了，他和他们并不是一伙的，也没有打算擒拿你我回谷，咳咳咳，除去谷中人，还有谁能找到这里？”
“若我所想的不差，很快他就会来了。”
“我便知道，我便知道……谷主不会见死不救。”
不知是否是大难不死的缘故，欧冶归元话稍微多了几句，旋即便当真转身迈入屋内，正衣冠端坐，果然，感知当中，那一道气机入村之后，几乎没有迟疑，朝着这个方向走来。
青年双眸微亮。
唯独欧冶子一脉的人手持器物，才能做到这一点。
欧冶归元心中既有欣喜雀跃，也有些许胆怯忐忑。
铸剑谷谷主代代都是欧冶子担任，这也是为何他能够获得那般多资源的原因，只是既为谷主，自然应当秉公执事，犯错太多，不被重视也是自然而然。
但是既然派出高手相助，那么欧冶子显然没有放弃他。
没有放弃他！
想及此处，即便是欧冶归元，也难能静下心来，只得闭上双目，凝神吐息，那道神兵气机缓缓靠近，然后他听到了师怀蝶相迎的声音。
脚步声靠近，木门被退开，一个人迈步走入。
欧冶归元张开眸子，看到了来人，是穿着藏青色衣着，头戴斗笠的男子，他的视线落在了来人双手处显然不凡的拳甲上，心中最后的担忧散去，面有雍容微笑，右手抬起相邀，道：
“先生何来之迟？！”
“还请落座。”
王安风眼底浮现一丝复杂的感情，以及见到对方果然没有逃走的放松，这样的神色变化本应该极为明显，但是因为带着斗笠，垂下的黑纱虽遮不住脸部线条，却能够掩饰眼神，便是欧冶归元也没有察觉异样。
王安风安静坐下，师怀蝶送上一壶茶，复又安静退下，轻轻关上了门，欧冶归元视线仍旧在王安风双拳拳甲之上，慢慢收回，微笑问道：
“不知先生来的时候，可曾遇到什么人吗？”
王安风眉眼低敛，缓和道：
“欧冶公子不是已经知道了吗？缘何再问？”
欧冶归元微怔，旋即大笑，道：
“却是如此！”
“只是在下无论如何，未曾想到先生能够如此轻易将那两人打发了，我往日虽然甚少在谷中，但是谷中的高手大多都知道，却没有见到过先生这位，却是往日太过失礼了。”
“回到谷中，定要好好向先生赔罪！”
王安风摇了摇头。
欧冶归元道：“怎么，是在下说错话了吗？”
王安风道：“那两人确实是我击败，但是不曾取他们的性命，至于你我，欧冶公子，你我过去实则已经见过两面，不……三面，而且，在下对你实在神交已久，只是一直无缘攀谈。”
欧冶归元微怔，旋即抚手畅快笑道：
“确实，往日两次，那这便是第三次了。”
“这样说来，你我着实实有缘的很，只是往日有缘无份，今日才能这样亲近交谈，着实遗憾。”
他听王安风说果然没有杀陆永玫两人，心下已无怀疑，颇为亲热起身，引动肺腑气劲，不适咳嗽数声，仍微笑欠身，为王安风斟茶，道：
“在下虽然资质鲁钝，但是记性也还不错。”
“先生若是方便，可能让在下仰观真容？”
“当然，若是不愿……”
“没有什么不方便的，以欧冶公子的能耐，定然认得出我的。”
听到回答，欧冶归元笑意愈盛。
然后在他颇有两份好奇期待的视线当中，王安风抬手，抓住斗笠，顿了顿，垂下的黑纱仿佛水波般抖动，斗笠已经解下，放在了桌子上。
在黑纱的后面，露出了一双温和的眸子，还有一张清秀熟悉的脸，微笑道：
“许久不见，也算初次见面。”
“穷奇。”

第一百三十三章 了结
欧冶归元的微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阳光从雕花窗户上的棱形缝隙里洒下明暗的光影和斑点，阳光澄澈温暖，是带着透明质地的金色，就连灰尘都熠熠生辉。
前面的青年将斗笠轻轻放在桌上，冲他微笑。
阳光之下，这一切都虚幻得仿佛一场梦。
那张脸他实在是很熟悉，就像是他当时断定此人必死，落子棋盘后最后一瞥时看到的那样，眼角微微向下，唇角似乎总是在笑，看上去没有半点的攻击性，永远不会发怒。
虽有武力，但没有争斗之心，在这大争之世，不过一枚棋子，在自己手中可以随意把玩捉弄，用完之后，更能随意抛弃砸在地上，用脚踩在上面，作为换得谷中重视的垫脚石和磨刀石。
至于之后，是没有人会在乎石头的生死的，是坠入尘埃，还是从周身布满坚硬的棱角变成一地碎渣，没有人在乎。
没爹没娘的人，谁在乎？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现在摆在他面前的一幕，却令他手脚有些发凉，这本应该碎成一地的顽石重新，并且以最为直接的方式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而本应该在幕后执棋落子的自己却在这里，反倒是身受重伤。能够依仗的，只有本就不如何擅长的武功，以及一名勉强算是四品的剑奴。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方才的欣喜和踌躇满志，现在看来就像是个笑话。
欧冶归元没有进行反抗，心绪剧烈的震动之后，反而以令人惊异的速度冷静下来，看着王安风，似乎认命了一般长呼口气，苦笑道：
“没有想到是你。”
“棋子和下棋人这样子坐在一起，天命之说，真的常有绝妙讽刺，我落得如今这样落魄的下场，或者也是我自己活该。”
王安风不置可否，并不接话。
欧冶归元向后靠坐在了椅子上，手指拨弄茶杯，主动道：
“你来这里，应该不只是为了寻仇罢？我猜一猜，你应当是想要问我一些事情，比如说，为什么会接连对你出手，为什么之后还会对东方凝心出手……”
王安风不知为何，心里升起了一个话本中反派人物常说的话，嘴角挑了挑，温和道：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
欧冶归元闭了闭眼睛，似乎下定了决心，道：
“我会告诉你。”
“追杀我的人你也看到了，我现在和铸剑谷已经彻底分道扬镳，从今往后，我不需要再听从铸剑谷的命令，做些违心事情，更不需要为它袒护。”
“所以那些事情，我不会隐瞒，我会全部告诉你。”
说到这里，欧冶归元似在回忆，声音故意顿了顿，道：
“你猜的不错，这两次的行动，和你爹娘有关。”
“天下第七，大秦上将军王天策，以及东方家内定的少主，东方凝心。”
“个中原因，极为复杂，我铸剑谷所求，涉及到了当年落在你爹手中的一柄神兵……”
王安风重复道：
“神兵？！”
欧冶归元点头道：“不错，神兵。”
“铸剑谷，铸剑谷，这里原本不过只是一些匠人聚在一起，所求的非名非利，只是天下名器而已。天策上将不修武功，本不能调动气机，运用名剑，但是神兵，唯独神兵，不在此列，各种原因，你应当很清楚。”
王安风沉默了下，平静道：
“神兵认主。”
欧冶归元敲了下桌子，道：
“不错，神兵认主！”
“神兵有灵，择其主而从之，主死而遁世，更有甚者，人亡剑裂，凤凰去，梧桐枯。”
“寻常武者手持神兵，自身气机和兵器相通，虽得到极大增益，但是也限制了神兵的发挥，而正因为天策上将不会武功，反倒不会限制神兵自己的能力。”
“据铸剑谷中密录记载，他曾经短暂被两柄神兵认主，而这两柄神兵，秉性截然不同。一者名为斩龙匕，天下一统之后，杀秦太子，遁光而去，不知所踪。”
“另外一把，乃是天下名剑第二，自古往来，铸剑谷中所载兵器不知多少，此剑仍旧列于第七，神兵湛卢，秦皇太阿剑甚至都在这柄剑之下……”
声音微顿，欧冶归元话锋一转，道：
“你可知道，王安风，你爹为何能被列为天下第七吗？”
不等王安风开口，便又自顾自地道：
“你不觉得奇怪吗？”
“就算是他积威甚重，但是江湖人素来桀骜不驯，寻常朝堂中人，少不得被骂鹰犬，刑部总捕威望之大，当代不逊你父，则被蔑称为垂尾狗，何以他能独受天下敬畏？甚至于天策神武这四字能被江湖人接受？你立足江湖没有半点阻碍。”
他看着王安风，语气好奇，引诱道：
“任何人想要如此，都需要做到两点，第一点，江湖人并不厌恶他，或者说同时感激他，第二点，他让这一座江湖足够服气，而这一座江湖中，有七宗，有隐门，有剑器开山河。”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怕死书生，如何做到这一点？”
欧冶归元卖了个关子，微笑看向王安风，似乎在等他去猜，言语之中，已经慢慢把握住了节奏。
若把这个比作刀剑交锋，他此时已经占据了先机，无论王安风如何回答，都算是落入他所擅长的领域当中，他还有许多事情想要去做，并不想死在这里。
王安风却不答话，双眸微敛，在欧冶归元面容上的微笑有些维系不住的时候，才有了动作，右手拇指食指轻轻摩挲茶盏，手背上一道赤色火线流动，组成麒麟头像。
灼热的气浪开始无声无息占据整个屋子。
欧冶归元鬓角的黑发因为高温而有些卷曲。
王安风双手捧着茶盏，双目微敛，在他身后，火焰热浪幻化出了巨大的麒麟头，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盯着欧冶归元，王安风抬手喝了口茶，依旧不看他，淡淡道：
“为什么？”
欧冶归元面容神色如常，仿佛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停下，微笑道：
“能够折服江湖人的唯独只有武力和正面的厮杀。”
“江湖轶闻当中，极为怕死的上将军这一生只有过一次和人厮杀的记录。”
“只这一次，便用湛卢将星宫上代护宫仙君，钉杀在了山腹之中，天下大宗师三去其一，只此一战，天下震动，后列名单，则列为天下第七。”
“若是列为前三，肯定会有风波，但是第七，却是无人不服气，甚至有人觉得有些低了，闹腾了一番。”
王安风闭了闭眼睛，许久未曾说话，脑子里面关于父亲当年事情的最后一块短板终于补上。
离伯说他爹取得了一件足够压制龙气反噬的至宝，后来却又无法压制，导致龙气反噬。
湛卢为仁道之剑，史载剑成之时，精光贯天，日月争耀，星斗避彩，鬼神悲号，历来为帝王所持，以帝王之剑压制龙气，本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至于之后的事情，他也能够推测出来。
自古及今，天下习武者何至于亿万，能够在境界上更强于大宗师的只有两人而已。
阵斩大宗师而不死，就算是有神兵第七，也必然付出了常人所难以想象的代价，才争得了一线之机。
但是几乎立刻，他又察觉到了不对，欧冶归元没有明说，但是言语中指出来铸剑谷的人想要找自己，应当就是因为湛卢剑，也即是说湛卢没有损毁于那一战当中。
神兵和寻常兵器不同，器灵不死，任由沧海桑田，都不会腐锈，每日自然汇聚灵韵，就算缓慢，迟早也能恢复。甚至于这柄剑作为【帝王仁道】本身存在的证明和概念，就足以压制龙气，让其不至于异动。
但是爹娘仍旧复发而亡，而且是慢慢去世。
就仿佛龙气就像是在慢慢试探，一点点地腐蚀他们的身体，确认了先前压制的神兵灵韵已经消失不见，方才骤然爆发，肆虐夺命。
他娘虽然没有办法买入中三品，但是必然有七品的境界，体魄强于爹，却在他之前去世，大概也是因为后者乃曾是湛卢之主的缘故。
王安风周身气势逐渐低沉下去，欧冶归元在这个时候抛出了第二个重要的消息，微笑道：
“当年，湛卢剑失去所有灵韵，但是仍旧在天策上将手中，常人皆知道，神兵认主，当世除去其主之外，无人能够动用，但是这只不过是因为神兵罕见而造成的误解而已。”
“这推测大致无错，但是却遗漏了两点，其一，血亲也能够借用部分神兵的力量，而且气机分离之后也能够为人所用，除此之外，铸造神兵的匠师也能够强行将神兵唤回……”
王安风第一次开口打断他的讲述，声音低沉：
“欧冶子已经是三千年前的人物了！”
欧冶归元点头道：“不错，但是我们这一脉，正是欧冶子的后人，铸剑谷当年正是欧冶子先祖创立，十二掌兵使原先都是继承了古代名匠人的名号，为首便是干将莫邪，而至今日，每一代谷主都仍旧唤作欧冶子。”
王安风道：“历经三千年，欧冶子当年血脉若是留存于后世，何止于十万人？！何况三千年血脉流传下来，早就已经斑驳不清……”
“如何会斑驳不清？！”
欧冶归元突然声音微提，有些刺耳，旋即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态，深深吸了口气，平静道：
“不会斑驳不清的，我等血脉，依然如故。”
王安风缓缓摇头，道：
“不可能，十月怀胎，父精母血，只要双方有一方有另外血脉，都会掺杂其中，三千年时间太长，联系几乎已经微不可察，除非双方都是……”
他声音微微一顿，双眸微睁，看着眼前平静地过分的青年，觉得自己的道德观念受到了巨大的冲击，数息方才平静下来，道：
“铸剑谷，疯了吗？”
欧冶归元淡淡道：“你不会懂，总之，当年铸剑谷以特殊的方法，将灵韵耗尽的湛卢剑强行唤走，但是神兵有灵，被施加封印之后，不肯为谷主所持，只得暂且封印。”
“十余年前，此剑曾有过一次暴动，杀伤数百人。”
“自此之后，剑灵再不肯回应欧冶子，我刚刚说过，神兵之主的血亲可以部分借助神兵之力，所以，若是铸剑谷要掌握这柄天下神兵第七，王天策的血亲就必须死……”
“再用东方家的命格之术，误导神兵，偷天换日。而为了防止事情败露，以及……担心离弃道持镇岳剑再度出世，便要我等暗中出手。”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事情了。”
欧冶归元说完后，屋子里的气氛一时间安静地可怕，像是突然到了风暴的最中央，王安风不开口，欧冶归元心性城府也半点不差，两人就这样彼此沉默着。
过去许久，欧冶归元似乎下定了决心，站起身来，肃正衣冠，不顾自身伤势，一边咳嗽着，左手轻轻搭在右手之外，朝着王安风郑重拜下，道：
“王安风，我有一言。”
“往日恩怨，全然都是因为铸剑谷的命令，我才不得不和你为敌，但是现在，铸剑谷已经是你我共同之敌。”
“我自知先前害你甚深，但是现在你我都有共同之敌，应当化去恩仇，同仇敌忾才是，我对于铸剑谷事情了解不少，于你定然有大助，等到灭去铸剑谷，再讲究个人恩怨，如何？”
王安风看着眼前行礼时候，没有半点含糊的青年，即便身为对手，数次被他陷害，都忍不住会感到敬佩，这个人对于时势的判断和把握，以及决绝的程度，都要远在他之上。
在自己刚刚进来的时候，明明对于铸剑谷还有足够的期许，而现在，转手便将铸剑谷中第一等的要害隐秘抛出，而且给出的理由以及利害分析更是充分。
如果没有先生的话，自己一定会答应吧？
王安风心中叹息，站起身来。
欧冶归元拜下，余光看到王安风站起身来，正以为他要来搀扶自己的时候，发现王安风却从怀中取出了一个青色瓷瓶，然后将其中的东西倒入了茶碗当中。
欧冶归元面容微变，道：
“王兄这是……”
王安风不答，动作平缓，将瓷瓶放下，又提起茶壶，茶水倒入其中，将药粉冲散开来，异于往常的茶香氤氲开来，其中夹杂了馥郁的馨香，令人只觉得周身暖洋洋的，精神疲软，不愿动弹。
欧冶归元瞳孔微缩，心中觉得荒谬，他是知道眼前青年行事风格的，便如之前，也没有对萧润林，陆永玫出手，这才是他觉得可以活下来的原因。
猛虎食人是本性，眼前人的性子本就不喜杀戮，所以当他猜到王安风现在动作的时候，更觉得荒谬，道：
“我已经认输了，王安风，我愿意和你联手！”
“你难道要对一个已经认输认错，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下手吗？这就是儒家弟子的作风吗？！”
王安风平静道：“夫子言，以德报德，以直抱怨。”
言罢端着茶碗起身上前，在他靠近时候，欧冶归元猛地暴起，抬手一道气机打出，难以相信，以其先前表现出来的病弱之躯，现在竟然仍旧有这样的雷霆手段。
而且那气劲直接打向茶盏。
他已经猜了出来，王安风没有直接动手杀他，这药物定有玄机，所以只要将那茶盏打碎，最起码能够争取一丝可能。
就算真的王安风已经修行到五品，短距离之内，猝然而发，来不及调动神兵气机的情况下，杀他无望，让他丢掉杯盏却有很大的可能性。
心中念头仿佛飞电，欧冶归元的手掌已经落在了王安风的身上，珍而贵之，先前被逼迫到极限都没有暴露出的神兵气机如他所愿，灌入王安风身躯当中，但是却不曾激起了半点涟漪。
藏青色衣摆微微拂动，阳光之下，飞尘舞动。
不等欧冶归元再做反应，王安风左手已然抬起，捏住了欧冶归元的下巴，右手将茶水硬生生灌入他的嘴里，然后松开手掌。
欧冶归元踉跄后退两步，不断咳嗽着，跪倒在地，一只手抓着脖子，另一只手探入嘴中想要催吐，但是没有半点的作用，只是越发感觉痛苦，意识涣散。
脑海中压抑着的不甘不断涌现出来。
区区棋子……
区区磨刀石……
怎会？！怎会如此！
我怎么会输？！
而且……他的性子怎么会这么快就发生了变化？
模糊的视线当中，欧冶归元看到那藏青色的青年面容弧度发生了变化，然后很平淡地将斗笠戴在头上，转身走出。
背影高大，脚步沉稳，和他记忆中情报里的扶风藏书守截然不同。
就像原先那把没有刃口的无锋重剑，现在已经在烈火和寒泉当中淬火开刃，打磨到锋芒毕露，行为举止，虽不凌厉，却已经足够果断。
为何会出现这样的变化？！
都是因为自己，也不止因为自己。
联系到关键时刻出现的高手……
欧冶归元心中明悟，面容因为药性涨红，额角血管膨胀凸显出来，剧烈起伏，他心里突然升起一丝自嘲的感情，还有更多的无力。
磨刀石，谁是谁的磨刀石？
好大一盘棋。
好高明的无理手。
欧冶归元勉强站起身来，克服了那种越来越剧烈的剧痛，睁眼看着王安风推开门走出，看着阳光洒落倾斜进来，仿佛黄金一样，却已经是另外一个世界。
他一下朝后瘫坐在椅子上，原本的野心不甘和雄心壮志伴随着生机全然散去，双眸逐渐涣散，嘴角有一丝自嘲，也有如常的随意笑意。
“输了，输啦……”
“不过，也好。”
“下棋之人，也是棋子么？”
“很好，很好，这样的结局，已经是再好不过了……”
声音顿了顿，他眯眼看着阳光，喉咙里发出了最后一声不甘却又满足的呢喃。
“今日太阳真暖和啊……”
嘎吱——
年久失修的木门推移时候发出被拉得很长的声音，王安风漫步走出，将门关上，金色的阳光投过门缝，逐渐收窄，最后变成一道金线，倒映在了欧冶归元的瞳中，仿佛有细碎的星点在熠熠生辉，旋即归于黯淡，王安风微微俯身，道：
“告辞，安神无梦。”
声音微顿。
“欧冶归元……”
旋即冲着不远处等候的师怀蝶点了点头，抬手按了按斗笠，转身大步离开。

第一百三十四章 历史总是相似的……
脚步声音逐渐远去。
师怀蝶站在院子里半晌才回过神来，她刚刚靠得颇远，所以并不知道事情进展究竟如何，但是既然这人已经离开，也就是说，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那么穷奇……
那个性子凉薄的下棋人终于是死了么？
想及当年身为剑奴和弃子时候的日子，师怀蝶神色有些复杂，深深吸了口气，平复内心，旋即右手按剑，大步走到了门前，左手抬起，顿了一顿，然后下定了决心，将木门重新推开。
阳光倾泻进去，她警惕地抬眸去看，屋子里比起外面的凉爽而言，温度高不少，热浪往外翻涌滚动着，除此之外，装横并无变化，桌椅摆放整齐，显然方才并没有发生冲突，或者冲突一开始就已经结束。
欧冶归元坐在椅子上，看不出异样，师怀蝶自下而上去看，看到了质地细腻，贵有百金的江南衣物；看到了金丝银线勾勒，镶嵌七枚温润白玉的腰带，腰间的玉佩流苏……
视线继续上移。
她看到一双平静的双目，安静看着自己。
师怀蝶双瞳骤然收缩，周身肌肉紧绷，险些暴起出手，鱼肠几乎出鞘，方才注意道，欧冶归元虽然在微笑，但是脸上的神色有些僵硬，而那眸子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是死寂，一片涣散，看不出半点神智。
师怀蝶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右手从鸣啸的鱼肠剑上松开，背后不觉已经渗出冷汗。
委实是给吓了一大跳。
定神之后，上前检查，发现欧冶归元的身体仍旧和活人无异，脉搏有力，甚至于内力都还在，没有散去归墟，但是却又不会对任何动作作出反应，如同一个机关木偶人。
师怀蝶抿了抿唇，突然退后两步，右手一动，手中鱼肠剑铮然鸣啸刺出，瞬间点在了欧冶归元喉咙上，仿佛要搏命厮杀，煞气骤然爆发，那双眸子里却仍旧没有半点的涟漪。
剑锋在马上就要刺穿欧冶归元喉咙的时候，骤然收回，携带的剑气仍旧将欧冶归元脖子上的皮肤刺破，渗出鲜血，而后者却仍旧没有半点的反应。
师怀蝶这才安心下来，长呼出口气，将剑收回，呢喃道：
“活死人么？”
“和萧润林，陆永玫的打算一样……可是他们两人能够从中获利许多，但是弄出这样一个活死人，对于先生又有什么用？”
“他又不在铸剑谷中……”
思绪因为放松而有些发散，师怀蝶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件根本想不通的事情，此时至关紧要的事情，先得带着欧冶归元回返铸剑谷。
陆永玫和萧润林已经被击退，路上应该会安全很多。
至于之后……走一步算一步，之后事情，之后再说。
师怀蝶以自家公子身患恶疾的理由，以溢出市价三成的价钱，从旁边的农家那里买来了一辆牛车，牛车上有仿佛乌篷船一样的篷子，比不得马车，也能够遮挡风雨。
农户帮着将被棉被包裹着，仿佛沉睡的欧冶归元搬上了牛车，叮嘱师怀蝶说一个小姑娘家可千万小心之后，方才安心回去。
师怀蝶换成宽松衣物，将赶路车夫常穿，用来遮风的兜帽拉起，迟疑了下，将那小男孩送来的菜也放入牛车当中，堆在欧冶归元身上，然后把空了的竹篮倒扣在了墙上，里面放了一块银子。
顿了顿，又将这一小块银子换成了小拇指甲那样大小的一粒，如此方才驱车离开。
鞭子在空中打出一个响声，黄牛牟地叫了两声，迈开脚步。
牛车在车轮转动的骨碌声中逐渐加快，师怀蝶靠在车篷的一侧，打算入城之后，再换乘马车赶路，虽然已经安全，但是也不能够放松警惕，想及之后事情，心中升起一丝疲惫，复又有些许的期冀——
只要这件事情结束之后，便可以自先生那里‘脱身’了。她松了口气，靠在车篷旁，微眯了眯眼睛。
阳光温暖，一时间什么都不想想，却又还是想到很多，若小村庄中的虎子打开篮子时候，看到那一笔不算多也足够惊喜的礼物时候，会不会有些开心？
她微微笑了下，然后看着蔓延到无穷远处的道路，笑意收敛，双目略有茫然，耳畔嘎吱嘎吱的声音悠扬而缓慢，心绪陷入死寂。
……
已经空无一人的院落前面，慢慢走出一人，身穿藏青色衣物，头戴斗笠，四周垂落黑纱，遮掩了面目。
王安风没有马上离开这个村子。
他在走出师怀蝶视线之后，立刻便收住心神，然后收敛气息，隐藏于一旁，当看到师怀蝶如同预料的一样离开之后，方才现出身形来。
走到了院门，打开篮子，看到了里面的一粒银子，微微挑眉，旋即猜测出了事情的大致经过，心中微有诧异。
他对于师怀蝶的印象，还一直停留在一年前，那个下手狠辣，招式冷酷的鱼肠剑剑主，刺客，杀手，之所以没有立刻离开，也是担心后者为了隐藏行迹而做出伤害百姓的事情。
但是所见的一切都颇为出乎他的预料。
难不成她真的改了性子？还是先前果真是不得不做？
正当这时，王安风微微侧了下脸，看到了小道远处一边甩着柳条，一边走过来的男孩，微微一笑，按了按斗笠，遮住面庞，和那小男孩擦肩而过，转身离开。
行走时候，他的手掌故意往宽大的袖口里面遮掩了下，以掩饰微有火光的手背，即便如此，双拳左右的空气已因为高温而扭曲，没有遮掩的话，几乎到了被人一眼就看穿的地步。
连续两次交手，金刚般若两个拳甲本应当全然耗尽气机才是，但是好死不死，无论是萧润林还是欧冶归元，都是铸剑谷弟子，本身修为不过寻常，对敌交手，靠着的都是气机灵韵。
要是神兵本身的灵韵，或者说如王安风这样，能够借助神兵气机，勉强施展出招式的话，王安风也没有办法，只能够硬生生接下。
但是那两人的武功，在王安风看来，实属平淡寻常。
譬如萧润林，虽然用枪，但是枪法比起公孙靖差得不是一点半点，疏漏招式锤炼，出手迟钝松缓，这种武者，完全没有能力调用气机，只能够凭借神兵气机本身的破坏性对敌。
仿佛持拿千金，却不去换来神兵利器，反倒拿着金子当作武器砸过来，对于其他人而言或者又奇效，但是对于王安风而言，他身后可还有少林寺这样一个急缺灵韵的小世界。
对面当作杀手锏，苦心积虑打出的气机，于他而言，简直堪比雪中送炭，羊入虎口，全部都被他手掌上佛珠给强行吸纳了去，半点都没有剩下。
而作为流转的拳甲，也分润些许，动用之后，非但没有损耗，反倒平白补益了一番。
从麒麟器灵传来的感受，王安风觉得它大约是吃撑了……
而且这次吃撑，还是对手强行给它‘嘴里’塞进去的，气机宝贵，这么蠢的事情，它自诞生以来还从来没有见过，现在正在遏制满溢而出的灵韵。
神兵威能也因此而有些不受控制，热浪温度隐有升高。
为了分神遏制双拳拳甲的暴动，王安风只得在这小村庄里散步一般慢慢走动，一直等到麒麟器灵的灵韵被少林寺抽调部分，重新消失化作了两个黯淡的火焰纹路，他才稍松了口气。
正准备就此离开，鼻子前面却传来了一道颇为诱人的香气，有些甜腻，王安风脚步微微一顿，辨认出这是糕点的香味，不由想到今日走的时候，和东方熙明提出的‘比试’。
当时他是为了转移东方熙明的注意，才说分道而行，各自买回糕点，看谁的更可口些，虽说他本就不打算赢，但是什么都不准备也不大好。
当下循着那香味迈步走去，走过数条小巷，看到了一家很小的店面，说是店面，其实只是将院子打开来，旁边竖起了个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旗子，权当揽客。
大门下的阴凉处架着个油锅，一名约有五十多岁数的老妇人将扁长的糕点扔到油锅当中去炸，伴随着滚油煎炸食材时的独有轻响香气渐渐浓郁，到通体金黄的时候，极为灵活地用两根长竹筷将金黄色的糕点夹出，放在旁边的小碗里。
然后将一旁的小锅打开，提起铜勺，舀出了一大勺粘稠的红糖糖浆，浇在了糕点上面。
甜香味道仿佛爆发的火山一般，瞬间弥散开来。
“好了，拿去，铜钱放到篓子里面，吃完以后把碗给我送回来，洗干净，要不然让你娘收拾你……小心烫，先不要吃……”
“嘶呼……烫，不，我是说香！”
“您就放心吧，我这嘴可是铁嘴，不怕烫的！”
老妇人将糕点递给旁边早已经眼巴巴等着了的孩童，不忘告诫两句，孩子接过之后，迫不及待扔了一个在嘴里，声音酥脆，传入王安风耳中。
他甚至瞬间判断出了这炸得外层有多薄。
那老妪抱怨了两声，等到那孩子捧着东西跑开之后，才转过头看着王安风，眨了眨眼睛，奇道：
“……小哥儿好陌生，是外乡人？”
“要吃点吗？”
王安风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油锅，道：
“麻烦店家，这种点心，我要……嗯，十份，不，二十份。”
老妇人吓了一跳：“那么多么？”
王安风镇定道：
“……家中人多，胃口也大，店家见笑了。”
老妇人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又劝他道：“小哥，这个是红糖糍粑，最好是趁热了吃才好，放凉了味道就不美了。”
王安风微笑道：“无妨，我回去很快的。”
见他如此坚定，老妇人才将信将疑开始准备起来，心里面有些狐疑古怪，难道村子里又来了十来个外地人么？怎得半点风声都没有透露。
手上动作却是不停，极为麻利地将这种剑南道小食做好，准备了二十份，以青竹做的碗盛了递给王安风，这种容器以青竹为材，方便便宜，再用麻绳穿过，以便携带。
王安风接过之后，提着这些器物拐出数条小巷，左右环视，没有发现什么人在，当即腾空而起。
强敌已退，他自然也就不用节省气机，何况还能调动神兵拳甲，也不知是否是因为麒麟先前吃得太撑，他施展的明明是神偷门的轻功，以控风为上，周身有罡风护体。
但是此时奔腾时候，周身风气隐隐泛起赤色，仿佛火烧云一般，速度倒是不曾减慢，来的时候，奔走山林，花了大半时辰，回去却只是短短盏茶时间。
一路避开城门守，而在此之前已经扔掉斗笠，仿佛寻常的梁州百姓一样，提着买来的东西，慢悠悠走回客栈当中，却没有看到东方熙明三人，向客栈掌柜一打听，果然还没有回来。
王安风无奈之际，心中暗自思量，现在时间还早，梁州城又大，无心给的那些店面几乎遍布了整座梁州城，以熙明几人的教程，回来恐怕还得些时间。
离伯等人也不在，薛琴霜和宫玉的屋子自己也不好进去。
想来想去，他也只能先将这些点心带回了自己的屋子里，换了一身蓝色的衣裳，褪去杀伐之后，满身携带的冷意。
过去了这许多时间，麒麟器灵也安分下来，手背上的痕迹渐渐消失不见。在无聊等待的时候，王安风看到了桌上的点心，香气扑鼻，迟疑了下，自语道：
“熙明她们回来还要些时间……”
“那我就，先试试？”
自言自语中，已经伸手取出了一份，打开竹筷，在专门盛好的糖浆里蘸了蘸，正要放入嘴中的时候，王安风动作微微一顿，有些古怪地看了一眼虚掩的门，想了想，还是走过去将门关上，这才安心。
旋即心中又有些失笑，自己这般，算得上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委实是上次无心送来糕点，自己尝了一个的时候被熙明看到，有些尴尬。
摇了摇头，王安风将温度刚刚好的糍粑放入嘴中。
入口时候，先是甘甜，然后是炸得酥脆的脆皮，牙齿咬下，细密轻响，仿佛一整个脆皮都在同时碎开，豆香油香一齐涌上来，仿佛能够感受到温热的汁水浸润牙齿，最后软糯的口感，又完美地将所有味道包容起来。
王安风满足地眯了眯眼睛，身心放松。
哗啦一声，木门突然被推开来，然后一个娇小的身影冲进来，尚未进来，就喊道：
“阿哥！阿哥！不好了……”
“我们跑了好多家，都没有买到招牌的点心，离伯也都没有买到酒，然后打听说是因为有一位了不得的人物要来，所以柱国把好东西都带走了，离伯便更恼了……”
“阿哥，你去劝劝离伯吧。离伯他，他好像已经气到要去打那柱国一顿的程度了，然后刘伯伯也在旁边煽风点火……”
少女焦急的声音戛然而止。
屋子里一时间安静地可怕。
王安风身子微僵，慢慢扭过头去，看到了东方熙明站在门口，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自己筷子上的点心，伴随着脚步声，旁边又紧跟着走出两人，先是好奇，然后陷入沉默。
王安风下意识抿了抿唇，酥脆的脆皮在口腔中碎裂的美妙声音现在无比刺耳。
有什么是比单独吃东西的时候被表妹撞破更尴尬的么？
那自然是，被连带表妹在内的三个人看到。
三个人，三个‘饕餮’。
便是三倍的尴尬。
王安风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然后不等东方熙明的眼神变成狐疑，刷地一指旁边，干脆利落道：
“咳咳，不要误会，我只是替你们试试味道……”
“你们的在那里！”

第一百三十五章 知恩图报者
东方熙明的视线下意识随着王安风的手指看向那个方向，然后马上就又收回来，气恼道：
“啊呀，不是啦阿哥，不是点心。”
“是……离伯他好像很气啊……”
王安风镇定地将手中的筷子放在桌子上，然后顺势转移话题，道：“嗯，我听着的，离伯怎么了？”
“你刚刚说，离伯的酒被抢了？”
东方熙明张了张嘴，只觉得事情太多，一时不知道该从那里开始，有些懊恼，身后同来的林巧芙解释道：
“嗯，其实是打算要去买的时候，被告知全部都已经被包了。”
“王大哥你应当知道，梁州城酒极出名，酿酒用的全部都是上等杭白菊，最上等十二玉箫，每年只有十二壶，以菊花花心晨露酿酒，很难抢到。离伯他们二老只定下普通的菊花酒，早几日就给了定钱，只等着今日尝尝酒味。”
“当日还打算一口气定十坛，最后店家说，为了能让诸多酒客都喝上，一人只能取一小坛，其中不过一斤，便如此，也不是人人都能定到，当日离伯还觉得这个规矩很好，结果今日……”
林巧芙不言，面上无奈苦笑。
王安风也已经能猜得到后续经过，当时离伯听了这理由，大抵觉得众乐乐也很好，然后就只预定了一坛，几日里只等着用这好酒来洗洗嘴，结果却是这样的结果。
非但店家出尔反尔，将所有酒包给了一人。
更何况还是让给了那位柱国……林巧芙等人不知，王安风当日却看得清楚，那位柱国虽然也威风凛凛，不逊宗师，但是在离伯面前显然是要吃瘪的，某种意义上‘输给’这样的手下败将，无怪乎老人要气得暴跳。
想及老者反应，王安风抬手敲了敲眉心，无奈道：
“不管怎么样，我去看看……”
林巧芙点了点头，复又安慰道：“不过王大哥你也不用太过担心，熙明那句要打柱国也只是离伯一句气话而已，个中牵连很多，当不至于如此……”
王安风点了点头，微笑道：
“理当如此。”
心中默默补充了一句，但是离伯不讲理……
当街暴打柱国，哪怕青锋解大长老都不会这样扫了朝堂的面子，但是老人却完全不用在乎，他虽在江湖，但是大秦朝堂里的人或者对他敌视，但从不曾将他看作是江湖中人。
当下转口安慰三人几句，快步走出，距离二老屋子还隔有一段距离，就听到了离弃道的臭骂声音，毫无半点的遮掩。
“只能买一坛？！什么东西，说出来的话自己都不信，拉出屎来自己坐回去的玩意儿，老子不是第一次见了，坐得这么干脆利落的还真他娘的罕见……”
刘陵赞同道：
“就是，削他！”
离弃道重重一拍桌子，复又骂道：
“还有那谁谁谁，柱国？屁的柱国，柱国个鬼，竖子！”
“当年输给老子不知道多少次，啊？！多少次？我告诉你，我跟他打架没输过，什么时候，由得他爬我的头上拉屎了？”
喝酒不怕事情大的刘陵再度表示赞同。
“就是！这不能忍！”
“必须要削死他！”
王安风站在门口，嘴角微抽，幸亏离弃道骂得虽狠，但却并没有打算现在出去别苗头，否则事情搞不好真的闹大了。
他自己也很清楚，无论如何，两个宗师在州城里大闹，都是一件足够让所有人头痛麻烦的事情，若是发生，今日子时之前，有关此事的卷宗就会被送到天京城皇帝陛下的桌子上。
老人虽然极想自己的那柄镇岳剑，但是却半点不想和朝堂扯上关系，当今那位皇帝果决狠辣不缺，无赖起来可也比够无赖，落一点把柄，都要惹来一身的麻烦。
王安风在外面听了一会儿，觉得离伯大约是不会去找那位柱国的麻烦，起码现在不会，当下稍微松了口气——觉得无论如何，老人当年也是上过太极宫的顶尖武将，知道什么事情能做但是最好不要做。
却又有些好奇，不知这位柱国这样大费周章，究竟是为了谁；又有谁能够有这样的身份地位，让一位柱国如此郑重对待，甚至于犯了些许的忌讳？
一般而言，因为柱国身份太高，各自在自己所在之处都有避嫌之举，譬如扶风郡柱国宇文则，平常不与城中官员有所来往，行事作风，皆以节俭为上，从不曾有过奢靡浪费之举。
毕竟这一等封疆大吏，地位上实则和古代郡王无异，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他们，若有些许逾越，便会被御史台诸位御使参上一本，虽然皇帝往往哈哈一下便放在一旁，不以为意，但是圣人之心岂能妄加揣测？多少会觉得心中不安。
由此观之，能够让这位沙场枭将出身的柱国如此郑重对待，若非身份非同一般，便是在江湖中卓有声望的名宿，以其心性，极有可能是前者。
王安风眉头微皱，想到了一件事情。
这位柱国将无心铁麟二人囚禁于刑部当中已经过去了不少时日，刑部不可能会坐视不理，难不成说是刑部中地位非同一般的高人亲自来了梁州城，即便是如柱国这样的身份地位，都不得不郑重对待么？
若是如此，那位刑部高人来此，定然会主动调查群星阁相关的那件事情，东方凝心的布置不一定能够瞒得过去……
她虽然天赋过人，但是无心就已经看破她的布置，若非柱国突然出现，她三人能否全身而退尚且难说，更何况是刑部中真正老辣的高层。
想到这里，王安风心中有些担忧，打算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在路过自己屋子的时候，东方熙明三人也恰好出来，吕白萍看到他，又往里头看了看，奇道：
“已经把那两个老爷子劝住了吗？”
王安风看了一眼背后，道：“倒也没有，不过离伯也就是现在闹得凶，就算是喝了酒，也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不至于在大庭广众之下去找那位柱国的麻烦。”
“那你现在是要做什么？”
王安风自不可能说出真正的想法，只是道：“我去看看那位柱国究竟搞出了多大的威风，方才我走的地方比较偏僻，没有注意这些事情。”
声音微顿，他瞥了一眼背后，稍微提高声音，道：
“另外，想办法再弄几坛菊花酒回来。”
东方熙明一双眉毛皱起来，道：
“可是现在外面人很堵啊，尤其是客栈的方向，我们很难才挤出来的，又要回去吗？”
王安风看了看外面，道：“现在已经已经不至于太拥堵了罢？毕竟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
“怎么，你们三人也要来吗？”
东方熙明迟疑了下，挥了下拳头，道：“当然要去，我们的糕点都还没能买回来呢，最出名的几个，全部都被带走了……明明只是两个人，买那么多的做什么？只要自己能吃饱的不久可以了？自己吃不掉，还不给旁人吃。最后只能扔掉浪费……”
身后屋子里离弃道突然一声大骂：
“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东西，就该一脚踹死，踹进去！”
王安风嘴角微微抽搐，知道自己动作果然是瞒不过离伯，那些话就是给自己说的，要他跑去弄点酒回来，当下除去苦笑只能苦笑，引着三人走出客栈，朝着城中最雅致的酒楼走去。
一路上行人稍显得有些稀疏，可是越往酒楼的方向走，人便逐渐开始多起来，等到他们抬头能够看到那酒楼的时候，前面可见到的已经是车水马龙一般，人挤人，道路两旁甚至能够看得到披坚执锐的大秦铁卒。
王安风抬眸远眺，双瞳神韵流转，视线拉近，看到了在那酒楼临窗的地方放着一张寻常木桌，当日所见柱国神色浅淡，穿着一身白色广袖衣衫，坐在一旁。
袖口装饰以金线，白发白眉，玉冠束发，面容红润仿佛孩童，没有半点皱纹，虽为武将出身，但是就只论此时的卖相，当真不俗，称得上一句仙风道骨，世外高人，此时神态闲散，仿佛正在待客，一手斜斜依靠栏杆，一手轻轻拈起酒盏，仪态飘渺。
许多百姓蜂拥来此，就是为了能够一睹这位柱国风姿，不提朝堂上超然物外的身份，当年各国战场上纵横捭阖的战绩，只说上三品的宗师武者，已经不是寻常人能够轻易见到的了。
在各个地方的民间传说当中，许多的仙人化身，也就只是上三品武者轶事罢了，许多百姓，甚至于武者的眼中，上三品宗师乘风御空，瞬息千里，抬手便能变化百里天象，已经和仙人无异。
能有这样一个亲眼看到‘仙人’的机会，寻常百姓若非是真的没有办法来，必不会愿意放过这样一个开眼界的机会。
此刻前面已经没有办法走动，但是后面的人却仍旧在竭力往前面挤压，一边挤，一边还要竭尽全力，踮起脚尖往上面去看。
王安风四人站在人群之后，只看到前面人头耸动，远远看去的话，如同一大块青岩，更远处几个胡商似乎是初次见到这么多人挤在一起的场景，惊地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看来是我猜错了……”
王安风收回视线，无奈苦笑。
觉得有些头痛，这样子就是打算以‘太极分水劲’挤进去也没有办法，在他心里，对于另一件事则更为吃惊，他来之前未曾想到，柱国竟然会提前在这里等着，看来这位柱国对于即将到来之人的重视程度比起所想还要更大。
柱国，国之柱石，就是皇亲国戚，也没有资格让一位柱国这样等着罢？难不成说那位在江湖朝堂上都是声名赫赫的刑部总捕头要亲自过来么？
王安风心中不可遏制浮现出这样一个念头来。
但是旋即否定，那位总捕头常年坐镇天京城，所负责的只是和皇上，太上皇，太子等人有关的案件，已经极少出城，每一次离开也都是因为有极为重要的事情，旬日即返，乃是江湖中罕见的大事情。
无心虽然被看作未来的总捕进行培养，但是还不够资格让那位亲自出城跑上一趟。
可若非如此，又有谁能让他如此郑重？
王安风心中越发好奇，但是前面的人实在是太多，除非他用轻功腾空过去，但是这那样反倒不好，一来显眼，二来恐怕会和道路两侧的铁卒发生冲突。
东方熙明学着旁边文人们，背负双手，长长叹息口气，咕哝道：
“我都说了人很多……”
王安风摸了摸少女的头发，无奈道：
“那便没有办法了，先回去……挤来挤去的也不舒服。”
东方熙明哦了一声，有些消沉。
便在此时，前面一人被挤了一下，因为竭力往里面去钻，没有掌握好平衡，踉跄两步，反朝着王安风几人的方向摔跌过来，直往地上摔去，口中发出一声短促惊呼。
王安风才要转身，见状止步，挥袖一道柔和气劲，将那人给托起，等他站稳，方才收去力道，温声道：
“且小心些。”
那人虚惊一场，出了一身冷汗，忙不迭道谢，抬起头来看到王安风的时候，却又微微一愣，旋即面上浮现出亲近喜悦之色，声音微有提高，道：
“王神医？！”
“是您啊，哈哈，我说呢，还有谁有这样的心肠，把我给又救下来了，还没有谢过您老，我娘的腰疾好太多了，这几日已经能够下地稍微走动，人看上去也精神多！”
“之前去回春堂找您，您不在，总算是让我又遇到了恩人……”
说着便要下拜，王安风抬手将他搀扶，后者使了几次劲都没能够拜下去，心中不由得诧异，自己做惯了苦力活儿，练出一把子力气，竟然比不过这样一个文弱的年轻人？
试过几次，便也不再坚持，视线从旁边东方熙明几人身上扫过，微有诧异，然后面上浮现一种了然于心的微笑，道：
“神医这是要去凑这个热闹吗？”
王安风摇头道：“当不得神医二字，至于今日，却是有兴趣近前一观，不过……”
他指了指前面的人山人海，苦笑道：“这个样子，想来只是痴想了，不瞒你说，我们正打算回去。”
那人注意了东方熙明脸上失落，道：
“若是神……若是先生你有这个打算的话，我倒是有个法子。”
东方熙明道：
“可是你自己都进不去……”
那人胸有成竹，道：
“我不过是个卖苦力的，自然进不去，可是神医阁下却不一样，当日神医救了许多人，咱们都承神医阁下的情。”
“若是小姑娘不信，且看着。”
说着转过头来，气沉丹田，朝着里头喊了一嗓子，道：
“回春堂的神医来了，你们还在这里堵着作甚？！！”
“赵二，你姨娘就是神医给救了的，还有老李，你忘了吗？你当时还因为没有赶上神医的义诊气得跳脚，现在就这样挡在前面吗？！”
他这一嗓子用了很大气力，嗓门之大，王安风觉得空气都有些震荡，伴随着这惊天动地的一嗓子嚎叫，前面拥挤的人群当中一下子有十几个停了下来，然后好奇回头打探，看到王安风的时候，微微一怔，然后就变得激动起来。
“咦？！神医，果然是神医阁下……”
“给我让开，他老人家救了我家老爷子的命，我要给他老人家……”
“多谢神医救命之恩！”
王安风前面的汉子得意洋洋，复又喊了一嗓子，道：
“王神医想要往前面去看看……”
那些人骚动了下，然后就自发地动作起来。
几乎不需要对抗，最后这一批人几乎都瞬间往两边儿退去，方才还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的道路，一下就出现了一道足以容纳一人经过的通道，并不笔直，还有些歪歪扭扭的。
刚刚还仿佛要拼命一样往前挤的百姓安静看着他们。
吕白萍三人看得目瞪口呆。
王安风亦是觉得茫然——就算是这些人中有部分是和被救治之人沾亲带故，但是这似乎也太多了些。
二师父当日给多少人看了病？
前面的汉子微微俯身，叉手道：
“先生请罢……我等虽然位处微末，也是懂得知恩图报的，做不到什么，但是今日为先生开辟一条道路，还是可以的。”
“请！”
王安风深吸口气，叉手一礼，道：
“多谢……”
旋即起身，迈步往前走去。
东方熙明拉着他衣袖，林巧芙两人跟在身后，吕白萍是素来胆大的人，此刻竟然有些拘束。
人山人海，一条弯曲的道路在他们面前展开，两侧都是人，或男或女，或老或少，然后没有人开口，也不齐整，不知多少人一个一个叉手微俯行礼，仿佛波涛连绵。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上不上
前方人虽然多，但是于王安风四人而言，却是一条笔直道路，除去声音外，没有遇到半点的阻碍。
更往前走的人虽然有些不知道他，但是也曾听闻神医的传闻，是以心中有些敬意，加上周围人都已经退让开来，不自觉也就跟着这样去做。
路非但没有消失，反倒一直延伸到了那座酒楼的近处。
更往前些，就真正到了前面，在这样的距离下，即便普通人的目力，也能够看得到酒楼一侧的柱国，却反倒不那么拥堵了，甚至于还有空位停有车驾，和后面人挤人的模样形成巨大反差。
诸多人在下轻声交谈，所穿着者全然都是绫罗绸缎，玉佩绣袋，无一不缺，身后秀丽婢女垂首而候，单单只是这些女子衣着，便要比起百姓中殷实之家稍微好些。
那些车驾亦是不凡，拉车座驾皆为名马，御者立在一旁，马车横纹上面雕刻典籍中的先人事迹，栩栩如生，只是这些，便足以震住旁人，更何况在这地界之外，还有数十名身材高大，筋骨强健的护卫将想要靠近的人给拦住。
王安风几人过来的时候，正有一个年轻人猫着腰打算钻进去，被一个护卫提起了衣领，口中轻喝一声，臂膀用力，直接重新扔回了人群当中，若非人多将他撑住，少不得摔伤一个七荤八素。
东方熙明吐了吐舌头，道：
“好凶的大家伙……”
那力士方正得意哈哈大笑，听到这一句话，转过头来便看到已经来到前面的王安风几人，微微一愣，旋即见他们已经越过‘那线’，便即大笑道：
“小丫头，我还有更凶的，你想不想知道？！”
“给大爷我乖乖飞出去罢！”
言语当中，大步二来，这人穿一身褐色衣服，一双袖口却全然撕去，露出了两条粗大手臂，肌肉贲起，青色的血管极为明显，然后狞笑着便朝着东方熙明的衣领落下，打算直接将她也扔出去。
往日若在城中拼斗，必须要小心再小心，生怕给巡捕找到由头扔进去，难得有这样一个逞威风的机会，他心中早已颇为兴奋，稍微失却原本的判断能力。
只看他们几人衣着不是极为奢华，便放下心来，只管在主家面前卖力，一双手臂挥出，虎虎生风。
吕白萍剑眉微抬，手中剑下意识微微挑起，略微感觉到了一股压力。
她虽是青锋解弟子，但是年纪尚轻，现在只是七品，眼前男子四十余岁，一身蠢笨外功，比她多花去了二十年功夫才堪堪到了七品，两人天赋堪称云泥之别，可交手时候可不管什么天赋，同级便是同级，厮杀起来，也需要花费些功夫才行。
便在拳风已经靠近时候，王安风收回落在客栈上的视线，轻描淡写看向那力士。
后者心跳霎时间一顿，仿佛一下回到了四五岁上山时候，扒开长草看到的那头猛虎，安静地卧在磐石之上，抬眸看了他一眼，其面容上狞笑霎时僵硬，几乎本能，朝着旁边收劲。
刚猛的拳劲，几乎是将他自己带得生生跌扑在地，发出哗啦一声响动，反将自己摔了个七荤八素，出了好大一个丑。
王安风收回视线，带着几人往客栈方向走去，路过那爬起力士的时候，微微颔首，道：
“多谢。”
先前凶蛮如熊的力士冷汗涔涔，爬起身来，学着叉手行礼，道：
“咳咳，不，不敢……”
走过几步之后，又看到一人想要往里来走，下意识便要抬手去抓人领口，手已经伸出，突然僵硬，结果只是推了那人一下，道：
“退，退后！”
东方熙明看向王安风，狐疑道：
“阿哥你为什么向他道谢啊？”
为了堵住他的话。
王安风心里默默回答，微笑道：
“他不是给我们让路了吗？自然应该谢谢人家。”
东方熙明咕哝道：“他分明是自己把自己绊倒了，就像笨熊一样……笨成这样就不要练武嘛……还要欺负别人。”
王安风摸了摸眉心，不欲多谈，微笑道：
“说起来，熊可不会把自己给绊倒，熊瞎子虽然身大，却并不如人想象中那么蠢笨，山路之上，短距离内，九品武者的脚力不一定跑得过它们。”
自小只在蓬莱长大的东方熙明对这种陆地猛兽果然有兴趣，闻言轻咦一声，好奇道：“阿哥你怎么知道，你见过熊的吗？我是说活的，熊掌不算……”
王安风笑道：
“是养过，一头……”
“唔，差不多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刚刚习武半年，我每日都得要和那头大黑熊练练拳脚。”
“它是我有一日上山劈木时候抓下来的，许久没有见它了，此时和你一提起来，我还有些想它。”
“却不知道它有没有想我。”
“当年我们两个，可是日日切磋，彼此对掌，感情很是深厚，虽然我刚刚开始受了不少伤，掌力刚猛，进步倒是极快。”
十二岁，习武半年，和黑熊正面对掌。
王安风语气有些怀念，背后高大力士禁不住抖了抖，生出满头的冷汗。
东方熙明眸子微亮，显然是对这个话题极有兴趣，道：
“那那头熊呢？阿哥你把它放生了么？”
王安风摇了摇头，道：“没有，送给一个小姑娘了，现在应该是在道门，每日陪着一个小神仙和一个老神仙，日子过得可比我潇洒，这样想起来，它大约是不想我的了。”
声音顿了顿，王安风想到了年前见到小姑娘张听云的时候，嘴角微笑温和许多。
复又想到了那时候，那头熊已经长得膘肥体壮，有类精怪，一巴掌能够拍死寻常的虎豹熊兽，若是按照这个趋势长下去，恐怕现在人立而起，要有一丈有余，便又半开玩笑补充道：
“寻常黑熊寿数不长，但我觉得，它现在如果还活着的话，应当已经被养成足以被称之为‘孽畜’的程度了……”
言语当中，已经近前，其余护卫见到那力士没有阻拦住王安风几人，心中只有窃喜，却绝无半点回手相援的打算，只是管好了自己负责的部分。
王安风等人近前之后，看到客栈前面，守着十八名精卫，门口更有两人持枪，斜字交叉将门挡住，不许任何人进出，人人面上皆是神色冷漠，无论周围那些城中富贵，甚至于自郡城而来的贵人们说什么，都不肯回应。
东方熙明不解世事，见状道：
“他们也是被扣下东西了？像是我们这样？打算要回来吗？”
王安风看了一眼那些贵人们，收回视线，道：
“不，他们大约是打算送东西。”
东方熙明自小长在海外，于大秦内地人情知道的不多，就那些‘常识’，也都是从故事当中听来，闻言有些不解，一双细眉皱起来，想了想，道：
“那他们肯定没有安好心……”
王安风笑道：“何以见得？”
东方熙明眨了眨眼睛，道：
“很简单嘛……”
“像是钓鱼的时候，就会放小鱼在鱼钩上，主动送肉给大鱼，可是目的是为了能够钓起十倍二十倍大的鱼，要是只是给海里面扔肉喂鱼的话，那是要被打的。”
“太败家了，谁家女儿都不肯嫁过去的。”
王安风愕然，旋即微笑道：
“很不错的比喻……”
前面几人正苦恼于近卫始终不肯通情达理，让他们进去，前路无望，可若是就此离开，却又是心里不甘得厉害，是进不能退不甘，正心中烦恼时候，听到了后面传来低微杂音。
凝眉回头去看，看到了王安风这四个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心下登时不愉。
旁边一名管事打扮的人本来还不甚在意，在看到王安风面容的时候，却微微一凝，再仔细一看，双瞳深处腾地冒起火来，心中只有四个大字，一下浮现。
原来是你！
他正是当日派人打伤百姓，打算强行进入回春堂中，却后被刑部捕头胡布击伤撵走的那个富户管事，陪着主家来此，本有些百无聊赖，却未曾想竟见到了这样一个‘仇人’。
仇人见面，自然分外眼红，其主家是个颇为富态的男子，见状道：
“发生何事，你认得那人吗？”
管家转身微微俯身，咬牙道：
“小人确实认识他，如何不认识？！”
“前次小人为主母调养一事，前往回春堂找的就是他，本来打算好声好气将他请回府中，结果他非但让一些泥腿子排在前面，之后更是借助给人治病的事情，纵容刑部捕快，辱没我等……”
“小的些许颜面，丢了便是丢了，可梁州城中，谁人不知小人乃是先生门下，累及先生清誉，实在是寝食难安，不敢片刻相忘。”
男子眉头微微皱起，道：“竟有此事么？”
“可他又是如何来这里的……”
管家微微拱手行礼，道：
“虽然不知，但是小人可为先生一问……”
男子点了点头，随意道：“那你去罢，勿要弄出什么动静来……”
“是。”
那管事复又应答一声，转身朝着王安风几人走来，他前次虽然吃过了大亏，但是那是因为胡布出手，后者即便是在整个梁州城的刑部体系当中，都算是壮年派的顶尖好手，他自付不是对手。
但是眼前所见可没有那什么刑部高手，只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者大夫，另有几个年轻少女，刑部捕快历经厮杀，对付的都是穷凶极恶的江湖红人，他收拾不得，这几个乳臭未干的年轻人，他难道还不是对手么？
当下意气风发，大步走到了王安风几人身前，站定了身子，微抬下巴，斜睨向王安风，端着姿态，淡淡道：
“数日不见，神医倒是风采依旧啊。”
王安风抬眸看他，听得语气当中多有不善，想来不是先前被医治的病人，微微皱眉，道：
“阁下是……”
那管家脸上骄纵微微一滞，不可思议道：
“你不认得我么？”
王安风有些迟疑，毕竟他也不知道此人是否是与二师父接触过，可这种反应，落入那管家眼中，显然是不认得他了。
后者自诩身份，当日吃了大亏，丢了面子，这半月里来日日气得难以放下，每每食不下咽，已经将这个‘驱使刑部捕头’的神医看作了心头大敌。
本来打算出一口恶气，可谁知这心心念念了许久的仇人却摆出一份完全不认得自己的模样，一时仿佛拳头蓄力打到了空中，又有一种被完全忽略无视的憋屈和愤怒，几乎要叫他气得大叫，拔剑劈下去。
知道此刻不是能由着自己乱来的当口，只得遏制住那种怒气，管事冷笑两声，从王安风身上不算寒酸，但是也远称不上是奢华的衣服上扫过，故意加重语气，阴阳怪气道：
“区区在下，自然不入先生的眼了。”
“不知道神医今日来此是要做什么？要是打算吃饭的话，却是来错了时间，不如转身回去。”
王安风道：
“为何？”
管家面上傲气更甚，一拂袖口，淡淡道：
“为何？我看你模样也像是个读过经史子集的人，这个都看不出来吗？今日乃有贵人来此，你是个什么身份？不过一介医师，哪里敢过来受辱？”
“听我一句劝，速速退去，省得受辱非常。”
王安风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微笑道：
“你们几个不也在外面堵着么？”
“所以你们算是个什么微末身份？”
管事脸上神色微微一滞，有些绷不住，道：
“这，你如何能够和诸位贵人相比？为首那位李大人，乃是皇室之人，那可是曾经见到过陛下圣容的。”
“此刻只是怪罪那些近卫，不知身份，不识得真人，没有上去通报，否则，否则哪怕柱国，也会邀先生共饮一杯酒。总之你一介布衣，如何能与大人相提并论，满口胡言乱语，引人哂笑，左右，与我将此人逐出！”
越说越乱，心胸中怒火越长越盛，重重一挥手，便有两人下来，伸出手掌，朝着王安风肩膀处按去，先前曾吃过亏的那个力士嘴角微抽，往后靠了靠，眼底却浮现一丝幸灾乐祸的快意。
王安风挑眉，双脚站定，任由那两人来推。
便在此时，人群中突然传出一声大喊，道：
“刘野，我认得你，你若敢动神医一下，今日我便往你墙上泼粪去！”
左边那大汉面容微微一滞，旋即便有怒火，怒道：
“谁在乱说话，出来！”
声音传出，沉默了下，旋即就有更多人的声音从远处传出来，此起彼伏，像是被石头砸出的水花涟漪，渐渐蜂拥起来，道：“什么？有人对神医出手了？！”
“谁？谁敢对神医出手？！”
“什么，神医被人打伤了？！”
声音传开，隐隐已经有些失真，也不只是有人故意，还是本来如此，几名护卫眼中，原本安安静静等着看热闹的百姓突然便变了。
仿佛从风平浪静的海面一下就变成风起云涌的模样，说话的刘野三人，便像是汪洋大海之中的三块暗礁，被海浪不断冲刷。
无数人或者有意，或者无意，向前推挤，伴随着不同音色的声音，往前面靠近，这里的人太多了些，哪怕只是高喊低喝，汇聚一起，都仿佛是在怒吼的雷鸣声。
拦在外面的护卫如何见过这种阵仗，仿佛乱军一般的场景就在他们的眼前，不自觉后退，原本打算将王安风推出去的两个则更是面色煞白，往后跌扑两步，坐倒在地。
管事的嘴皮子哆嗦了下，双眼茫然，不知道自己只是打算将一个寻常的大夫推出去，竟会招致这样的下场，这种事情往日也不是不曾做过，怎么今日就惹了众怒？
群情激愤之时，杂音越来越大，站在上首处那位据称是皇亲国戚的中年男子微有愕然，回过头来，左边侍女上前，将事情大略讲了一下，中年男子眉头微皱，轻描淡写看了一眼那茫然的管事，旋即轻轻咳嗽一声。
六品气机，横扫而过，却不为杀敌，百姓耳畔听得了一声声音，原本或者当真恼怒，或者只是随大流往前的心都停滞了一下，然后听到那声音道：
“诸位父老且停步，在下仙平郡李山长，那位小神医未曾受伤，诸位勿要受人挑拨，演为聚众闹事，则要受刑律加身之祸，戒之，慎之！”
声音在气机支撑之下，远远回荡。
李山长三字仿佛是有某种魔力一般，原先盈沸的人群以更快的速度安静下来，显然对于这三个字有足够信任，李山长面上浮现微笑，然后看向王安风四人，道：
“抱歉，下面的人没有什么眼力劲儿，作事也有不对之处，诸位莫怪。”
王安风摇头，道了一声不妨事。
李山长视线在四人身上停留了一下，尤其是在吕白萍几人身上停留更多，在其眼中，只十四五岁的九品武者已经潜力不凡，至于十八岁左右的七品剑客，更是出类拔萃。
此三人若是好生修行，入中三品大有希望，尤其吕白萍，若无意外，此生当能入五品，手持利器，便可以成为一名江湖大派的长老。
武功既有，金银珠玉不过唾手可得，心下升起招揽之心，却不从吕白萍三人入手，只是看向王安风，微笑道：
“这位先生，似乎有神医之名，我竟不知，在我们仙平郡，如何出了这样一位年轻的神医。”
王安风摇头道：“阁下过奖，在下的师父才有资格称之为神医二字，至于我，才疏学浅，当不得的。”
李山长只当他谦虚，笑了笑，道：
“先生既然医术高明，在下倒是有个想法，若是你不嫌弃的话，我府中还缺少一位大夫，入府之后，专程为我调理身子，事情不重，总比外面飘荡安稳许多，你的这几位朋友，也能安心下来。”
旁边俏丽侍女也轻声劝他道：
“大人乃是先代鲁郡王之后，乃仙平郡从四品要职，往日可不常看重旁人，你还不快快谢过大人？”
王安风心有惊愕，旋即面上浮现歉意，道：
“多谢阁下美意，只是王某习惯于江湖，性子颇野了些，恐怕不适合这一职位。”
李山长本来微笑等着眼前这年轻大夫拜下，他对于什么医术不甚在意，想的是能够通过这大夫的线，和这三名资质不俗的武者有所联系。
却无论如何未曾想到这人竟然半点不做考虑，当着这众人之面，违逆了他的意思，当下脸色有些挂不住，却也不好发作，便只点了点头，神色态度变得冷淡许多。
那俏丽侍女亦是遗憾叹息，觉得这年轻人真的是不懂得审时度势，放弃了这样一个好的机会。
王安风一时间处境似有尴尬，他却神色从容平淡。
东方熙明拉了拉林巧芙的袖口，道：
“巧芙，四品官很大吗？才四啊……”
林巧芙想了想，低声道：
“这……大约不怎么大的。”
吕白萍嘴角微抽，觉得无可奈何，朝堂之上现在最高的中书令，也只是二品官员罢了，从四品也算是一地实权了，如何不大？
林巧芙复又道：“毕竟，之前我们曾经在江南道见过的梅三先生，是王大哥父亲的家臣，好像十多年前就已经是从四品了。”
吕白萍沉默下来，脑海中浮现一个念头。
从四品，好像真的不大够……
东方熙明回身拉了拉王安风的袖口，道：“阿哥，这里的人有点太多了，我们回去罢。”
“糕点下次再买也可以的。”
王安风抬手摸了摸少女的头发，有些头痛道：
“走不得了。”
吕白萍侧身回看，只觉得人头耸动，密密麻麻，远比来的时候看去还多，这个时候想要回去，恐怕更难，不由得砸了咂嘴，道：“确实，后面不大好走了……”
王安风道：“若要回去还是可以的，但是有的时候，来了便走不得了。”
声音微顿，复又压低些许，自语道：
“是这几日交手过于顺利，有些看重了自己，小觑了旁人么……要戒之才是。”
吕白萍没有听清楚，好奇道：“你说什么？”
王安风摇头，道：
“没什么。”
吕白萍双手枕在脑后，翻了个白眼，道：
“你不愿说那也便罢了，那咱们现在做什么，看着这些个身份地位都了不得的大人物，在这里对着那些木头人各种演戏么？”
她言语之中颇有讥诮，多少是纵剑于山川之中的年轻剑侠，喜欢逍遥恣意，对于李山长等人各种劝说，暗自威胁近卫将事情上报的模样，只觉得可笑。
王安风摸了摸眉心，悠悠然叹息一声，微笑道：
“等咯……”
“等？”
“对，若是半盏茶没有什么反应，便可以走了，嗯，不过我想，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已经来了……离伯不在，我真的不擅长对付老一辈的人。”
吕白萍皱起眉头，有些听不明白这些话。
便在此时，上面传来脚步声音，沉稳而有力，分明一人脚步声，却有两人从上面大步走出，显然是柱国亲卫，玄甲持刀，背后血色披风，神色淡漠，一丝不苟。
分列两侧，仿佛木偶一般的近卫整齐划一右手叩肩行礼，将李山长等人下了一大跳，后者旋即微松口气，看了一眼拒不传信的近卫，眼底隐有畅快和轻蔑。
看罢，这便是下场……
便是柱国，也要亲卫传令的。
心中这般想着，李山长微笑迎上前去，却被两名亲卫直接忽略，略有矜持的笑容还没有浮现出来，就彻底僵硬在了脸上，只看到猩红色披风在眼前流转。
慢慢扭头，看到了那两位亲卫上前，在那个布衣大夫前站定，旋即俯身微微行礼，他注意到，这两人竟然施以军中礼节，双眼不由瞪大。
亲卫起身，声音略有干硬，道：
“将军请几位上楼。”
王安风回了江湖礼，抬眼看了一眼椅者栏杆坐着，端着姿态，各种威风八面，高深莫测的柱国，沉默了下，憋出一句，道：
“可以不上去么？”
亲卫僵硬的脸上浮现微笑，道：
“若离老将军在，就可以。”
旋即看向东方熙明，面容柔和些许，道：
“将军说了，上面有点心，不必下次来。”
“管够。”

第一百三十七章 千呼万唤始出来
王安风看了看前面两名武功不凡的亲卫，又抬头看了一眼坐在最上面的柱国，心知方才东方熙明暗自咕哝的几句话，都被柱国听在耳中，否则这名亲卫定不可能说出点心管够这样的话来。
也是自己疏忽。
方才动静有些大，柱国当日又曾经见过自己，就算是收敛气机，一旦他稍微往下看上一眼，便无法遁形。
王安风心中踟蹰一二，见对方既然没有恶意，便即答应下来。
亲卫山岩一般的面容上浮现些微微笑，转身引着他们四人上了楼去，其内装饰果然和此时王安风等人落脚之处有很大不同，布局雅致，可见用心。
一斑窥豹，这地方的花费，恐怕极为不菲。
亲卫脚步沉稳，丝毫不停，引着他们直接上了最上层轩台，柱国临轩窗而坐，虽然穿着便服，仍旧大马金刀，仿佛身披铠甲，斜倚凉州。
白衣如雪，扑面而来的却非什么世外高人的渺茫，仿佛是看到了一座皑皑雪山拦着前面，雄浑而厚重。
老者视线回转，神色威严肃穆，落在王安风身上，颇为吝啬地微微点头，然后摆了摆手，引他们进来的近卫行了一礼，复又对东方熙明客气道：
“诸般点心在侧房，几位还请随我来。”
东方熙明看了一眼王安风，见后者点头之后，才跟着那位亲卫走开，林巧芙吕白萍两人与其同行。伴随脚步声逐渐远去，这视野最开阔之处，便只剩下了王安风和那位性子据传颇为霸道的柱国。
王安风叉手行以江湖之礼，道了一声见过柱国，旋即挺身，一时间便再无人说话，陷入沉默当中，过去了好一会儿，柱国方才道：
“过来，坐着。”
眼前柱国先前虽将王安风和无心的打算打乱，但是其一来毕竟是离伯同辈的高人，二来当年也是开疆枭将，而今的国家边疆，也曾有其莫大功劳，王安风没有表现出无礼之处，点头应下，走到老者前面位置上坐下。
老人前面放着的并非什么白玉酒盏，而是黝黑的陶碗，里面盛满酒液，端起仿佛喝水一样灌了一口，看着外面的风景，淡淡道：
“老夫只是吩咐本地官员要在此接客，其余再不曾去管，却不是想去抢你们这些小辈的吃食。”
“怕是有人打算今日之后，拿去送给妇人女子，假借今日之事，省些银钱方便，呵，烈酒美食，倒还情有可原，点心那东西，除去女子孩童，我等怎会喜欢？”
王安风轻咳一声，镇定道：
“这是自然。”
老者复又饮酒，随口问道：“离武卒让你来的吗？”
王安风摇了摇头，道：
“不是，离伯不知此事。”
柱国看他一眼，嗤笑道：“一看便没有说实话，你睁眼说瞎话的功夫，连你爹的一成都没有学到。”
王安风略有尴尬，老者又自顾自道：
“你也不必对老夫有什么忌惮。”
“我虽和离武卒互相看不过眼，但那是我们两人的事情，和你们无关，前次是你主动招惹老夫，否则老夫懒得去欺负你们这些小辈们，便是上次，不也只是动用气势打算把你压住？”
“谁知你那么倔。”
“便是离武卒，我也懒得和他别苗头争胜负了。”
王安风道：“柱国和离伯，认识很久了吗？”
老人看他一眼，道：
“这样一说，似乎是有些年头了，具体多少年，却已经忘了……”
“当年先皇征兵，我二人差不多同时入军，呵，总之不论如何，当年我和他第一面就彼此看不过眼，先是口角之争，后来又变成动手，他砸过我的营帐，让我险些冻成僵块。”
“不过老夫也不曾认输，抢过他的东西，当日打算给他粥锅里撒上一泡尿，结果散军之后，给他堵在校场一顿打，面子都丢没了，老夫当年气得发疯，现在记起来，还是气。”
“当时恨得彼此恨不得立下军令状厮杀。”
似乎是因为今日喝了酒，或者罕见谈起了当年事情，老者话稍微有些多。他地位太高，位极人臣，太高了，高得已经没有多少人能够谈及当年那一堆一堆的往事，饮一口酒，道：
“然后，然后就到了战场上了……”
“当年各国仍在，边境摩擦不断，五年边军，那一年冬天，燕国侵边，密密麻麻的对手，我们的队伍冒进，被冲散了，只剩下我和他还活着。”
“我是长枪手，他是刀盾营的，看不过眼，看不过眼又怎么样？不想死也只能联手，一点一点往回走，往回爬。”
“冻得神智不清的时候，就骂，说死在这儿就望你坟墓上拉屎撒尿，就打，抡圆了往脸上打，那时候我抽得可起劲儿了，恨不得把吃奶的劲儿都打出来，回去才发现，老子的脸肿得比他离武卒高多了。”
“那家伙下手更黑啊……哈哈……气得我，还在躺着就和他对骂，不过我在闯上躺了一个月，他比我多躺了三天，轮到他不服了。”
此刻老者肃穆威严的面容上不自觉浮现一丝吝啬的微笑，每说一句，便要喝一口酒，仿佛烈酒入喉，就仍是当年热血滚烫的少年，仍旧不曾老去，仍旧还能做荒唐事情。
老人把酒全部灌进肚子里，眼底隐隐有醉意，看着外面，呢喃道：
“戎马半生，转战天下，我给他挡过多少刀，我记不得了，他救了我几条命，也记不得了……”
“只是我们关系，仍旧说不上好，却也不能算是差。”
“若非如此，他当日见我以气势压你，恐怕起手便是一招‘奔雷九霄’，然后什么‘鬼宫雷斧’‘天打五雷轰’一齐砸下，如何会那样温吞？”
“他的性子可最是护短，当年为了属下拿装粮食的口袋套了上峰脑袋一顿狠揍的事情也没有少做，否则也不至于在边军那么久，老夫都已经升为偏将了，他还是个小小的伍长，当日我调走，好心劝他，结果两人又是一顿打。”
“我都想着，他离武卒脑子里是不是住的疙瘩？”
老者语气中有些笑意，便是提及当年恼恨事情，也是如此，这种话决然无法和离弃道说，却也不能和其他人说，不屑和其他人说。
热血沸腾，少年桀骜，年少时候的荒唐事，到头来全部都只能埋在越来越苍白的银发之下。
一坛酒喝干了，老人面山的淡淡微笑也消失不见，重新是那种威严肃穆的模样，道：
“你今日既然来了，那么就先不要走了，一起见见来人，对你而言也有好处。”
“嗯……嗯？”
王安风下意识应下，回答之后，方才意识到老者说了什么话，微微一滞，迟疑道：
“是刑部的人吗？”
柱国略有诧异看他一眼，回答道：“算是刑部，却也并非是刑部中人，今日来此，用的也是江湖上的名声和身份，此事与你说说已经算是有些犯了忌讳，你自己记着就好，却不要再入第三人耳。”
声音未落，王安风便听到了极远处传来一声长啸，飘渺如烟，高昂如雷，方还在极远之处，转瞬已经近前，可知对方内力轻功俱是天下一流。
以王安风的感知，能够感受到一道气机径直奔向这个方向，庞大精纯，在自己所见过的武者当中也算是难得一见，略微觉得有些熟悉，不及细辨，轩窗处已经出现一人——
乱糟糟白发扎起，一身衣裳有些污渍，更有些许杂乱，像是各种衣服布料缝在了一起，一个酒糟鼻，右手抓着一个大葫芦，未曾进来，就大笑道：
“吕厚，许久不见了……今天这么大阵仗啊……”
“这小子是谁？你的后辈吗？”
视线偏落一旁，落在王安风身上，老人突然轻咦了一声，一双白眉皱起，道：
“这小子看上去怎么这么眼熟？嗯？嗯！是你小子？！”
“哈哈，当年一别，许久不见了啊，感觉修为不差。”
“彼时老夫与你约定要到七品，怎样，有没有认真修行？”
老者认出王安风，面容浮现笑意，旋即随意去感知王安风修为，感受到了王安风身上的充沛气机，笑意又僵在了脸上，双目瞪大，成了一副仿佛见鬼般的表情。
王安风起身，神色感慨，叉手行礼道：
“青锋解一别之后，许久不见了……”
“酒自在前辈。”
“您可让我找的好苦……”

第一百三十八章 宗师间的较量
柱国吕厚未曾想到两人相识，微有惊愕，旋即便又镇定下来，邀酒自在落座之后，自有亲卫唤下面候着的店家将早已经备好的酒菜一一送上。
时新果子，并玫瑰金橘，香药葡萄，糖霜桃块等诸般蜜饯放了一盘，然后又是八凉八热共计十六道菜肴，并不是什么珍奇的山珍海味，却也都别有心思机巧，是滋味浓厚之物。
吕厚自斟了一杯酒，对王安风道：
“放心，那三个小姑娘在侧厅当中，东西和这里的一样，半点都不会少。”
王安风这才稍微放下心来，酒过三巡，两个都是白发白眉的老人也只是随意说些事情。
言语当中，有些是当年的江湖事，也有些朝堂上的消息，却都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和在乎的东西，仿佛吕厚身为柱国之尊，这样子大费周章，就真的只是等酒自在过来闲聊。
王安风稍微思索，便即明白。
如果按照吕厚之意，酒自在恐怕就是刑部在江湖上的暗子，而且还是地位非同一般，声威隆重的那一种，后者过来本身就代表着刑部的态度。
以此观之，无心和铁麟两人的事情应该是会彻底给压下来的，之后再稍微意思意思，关上几日，便会放出来。
心念至此，王安风心中稍微放松，看着对面正哈哈大笑的老者，四五年过去，酒自在仿佛没有发生半点变化，依旧是青锋解上时候的模样。
当年在青锋解上他们就约定了，王安风若能在三年之内，修行至七品境界，并且入了大秦星宿榜，老者就勉强认为他有资格知道白虎堂的事情，将部分消息告诉他。
只是当时候的两人都没能想到之后发生的事情，王安风在那个时候，还满心打算在扶风学宫好好看书，好好修行，没有预料到之后竟然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
今日起再过一年多，距离当年约定的时间，就已经是三年之后又三年了，以他此时的修为，已经完全不需要用‘星宿榜’来证明自己的实力。
便是大秦朝堂订正星宿榜的高人，他也能够和其对拆几招，何况是那些年轻一辈的武者？
酒自在和吕厚谈笑，视线总不自觉落在了王安风的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不知几次，却仍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最近劣酒喝多了烧坏了眼珠子——
当年青锋解上见着的，不过是一个有些天赋，性子和他合得来的小家伙，武功平平，勉强才入第八品，这种人说不上遍地都是，但是各大门派嫡传当中也一个不缺。
可谁知道，这才过去四年多的时间，那些门派菁英有些还困顿于六品龙门的时候，当日连御风都做不到的小娃子，已经到了五品境，而且还不是一般的五品武者。
虽然锋芒尽数收敛，但是酒自在感知当中，仍旧能够感受到那些微的凌厉和锐气，隐隐约约，还有一丝即便是他也有些心惊肉跳的冷厉，竟好似，眼前这个和和气气的晚辈若是动起手来，竟能给自己造成些麻烦一样。
怎么可能？
酒自在忍不住摇头哂笑，觉得自己果然是昨夜宿醉，到现在了还有些头昏脑涨。
不过此时他看着王安风，却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道：
“对了，小子，青锋解的那几个小丫头现在是不是正和你同行？”
王安风点头，道：
“宫玉姑娘她们，确实正和晚辈在一块儿……”
酒自在神色微愕，一双浓眉皱起，旋即重重叹息一声，抬眸看到王安风脸上似乎有些疑惑，便即笑了一下，解释道：
“老头子我来之前，路过青锋解，和慕容大长老见了一面，她说我这次出来会遇到宫玉她们，要她们速速回山。”
“我还想着，我这次来去匆匆，那里有机会遇到，她却告诉我说定然会见着的，我还不以为意，嘿，没有想到，没有想到，果然如此……”
“厉害厉害，这要是把剑放下，算算命也能够响彻江湖了。”
王安风听得宫玉等人离开，动作微微一顿，先是有些没反应过来，等到消化了这一句话的意思之后，心中登时就浮现出许多不舍来，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这大半年时间来几人同行，有生死与共，也有闲情逸致，赏玩风景，在他心中竟从未想到宫玉她们三人会离开，或者说，便是知道了她们总会离开，却没有想到这一日来的竟然如此之快，让他措手不防，不由沉默下去。
吕厚心中则更看重酒自在说出的青锋解大长老，当酒自在自嘲说那位大长老哪怕不使剑也可以去算命的时候，他心中震动之大，不逊王安风，呢喃道：
“青锋解……慕容清雪……”
酒自在饮一口酒，道：“甭想了，你是沙场上杀出来的武功，‘观天机三万万如掌上观纹’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领悟不来的，老头子我也领悟不来。”
吕厚摇头道：“我未曾想到，慕容清雪封剑许久，短短五年之内，竟然两次突破境界……”
酒自在沉默了下，然后隐隐自嘲道：
“两次突破？”
“谁说她便是此时方才突破的，又有谁说现在这境界便是全部？盲人摸象，妄言天高，你我也都犯了一样的毛病。”
吕厚神色微有变化，酒自在摇了摇头，道：
“就不提她，先前祝灵那丫头，仗着神兵在手，就能够以四品之身硬对宗师，作为掌门支撑住青锋解的威名，我只当她疏于修行已久，此次她展露一招剑术，方才知她气机浩瀚，早在十年之前，就可以叩开天门，长驱直入，却一直不曾突破。”
吕厚皱眉，道：
“青锋解中，有慕容清雪一人已经足以，宗师若多，难免不合隐门宗义，而且门中长老弟子之心也会有所浮动，但是能够压制修为长达十年之久，此人心性刚强，已经不逊宗师。”
酒自在道：“可她应该也快要压不住了，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青锋解中又要多一宗师，而且，恐怕你我所在三品一境，困不住她多久，不过十年，便即二品大宗师。”
吕厚不由动容。
酒自在摸了摸白发，道：“江湖上就是这样，山就在那里，或者对于每一代人而言那座山不一样，却都是有的，变的是那座山的名字，不变的是山……”
说到这里，便不再继续下去，看向王安风，看了许久，憋了许久，才憋出一句话来，啧啧道：
“好小子，武功练得够快的啊，我原本以为，你现在最多勉强到了六品境，没想要已经是五品，以此修为，都可以前往域外一探了，厉害厉害，别人是在这一层是往上爬，你倒好，往上窜一样。”
“人比人当真是要气死人，没法子说……”
王安风注意到老者话中提及的地方，神色微有愕然，道：“域外？”
酒自在看了一眼吕厚，干脆利落道：
“对，我等追了许久，今年方才知道，白虎堂这帮腌臜货色真正的堂口，正是设在了域外，否则的话，早已经被发现了……”
“嘿，每有一事，便即派出属下前往中原，设立落脚之处，佯称为堂口，实则其中都是随意招揽来的江湖人，真正菁英动向，都自西域发出，经过几手转折，落入我等手中的时候，自然已经迟了数日，难以预测，每每只是抓到尾巴。”
王安风想了想，道：
“域外，白虎堂，难不成是胡人么？”
酒自在摇了摇头，道：
“不，还是汉人。”
“只是各种原因，流窜在外，虽如此，却时时刻刻都在想着光明正大，回返故土，为此甚至于不惜背井离乡……”
正当酒自在为他讲述时候，柱国吕厚自一旁取出一个精致小巧的酒坛，随手拍开封泥，便即有清淡酒香氤氲而出。
酒自在喉结上下动了动，原本正在说的话也就一下断掉，跟着口水一道入了肚子。两只眼睛不受控制黏在了那酒坛上，微微瞪大，呢喃道：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吕厚一张颇为肃穆的国字脸上浮现些许微笑，道：
“不错，梁州城每年菊花酒不多，最上品是十二玉箫，但是十二玉箫之上，还有窖藏三十年的一品大学士，以表菊之傲骨高洁，历三十年春秋，方才得此一坛……”
声音未曾落下，突有惊雷暴起，吕厚瞳中浮现一丝精光，抬手将酒坛换了位置，右手猛地击出，正正打在了那道惊雷之上，竟以一只肉掌将那惊雷击溃，然后朗声道：
“离将军，既然来了，为何不现身？”
“要老夫请你出来么？”
一举一动，颇有宗师风度，渊亭岳峙。
可他未曾想到，那道雷霆不过只是虚招，击散之后，数度转折，生生打在了一侧，那里堆着许多酒坛，登时间劈里啪啦碎裂一地，酒液洒出。
吕厚身为柱国，这数年来越发在乎礼数形象，不得不后撤，以避免酒液沾身，只在这一下机会，便有一人踏步而前，一下夺过酒坛。
仰脖灌了一大口，旋即哈哈大笑，道一声果然好酒，既然乖乖送出来，老子就不客气了，旋即转身踏空而去。
这一变故实在太快，不必说下面那些没有武功的寻常百姓，便是王安风都没能够全部看清楚，待得反映过来，惊雷已经遁至极远之外。
吕厚一张国字脸铁青，嘿然冷笑一声，站起身来，一双宽大手掌握紧，捏得骨节嘎吱作响。
先前和王安风所说什么过去的只是年轻时候荒唐事，懒得和离弃道争上下的话仿佛变成了镜花水月，一手掀起衣摆，右脚一下踩在了轩窗上，腾身而起，转眼消失不见。
王安风和酒自在你看我，我看你，沉默了下，酒自在轻咳一声，道：“小子，老夫觉得，我们也得过去看看，省得他们打出真火……”
王安风嘴角抽了下，只得往侧厅方向道了一声让东方熙明她们不要着急，便和酒自在也御空而去，两人身法借助气机，寻常人几乎难以发现。
两人其中一个担心自家老爷子和柱国真的打起来，一个担心去迟了半口酒都喝不上，都沉默不言，只顾施展身法，等到了外面一座山头上的时候，看到了两人。
一个穿着青衫，做文士打扮，另一个则一身白衣，仿若雪山，中间一块石头上放着那一小坛酒，两人怒目而视，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打起来。
吕厚看到王安风两人过来，稍微收敛了些神色，仍旧庄重肃穆，淡淡道：
“离将军你抢我的酒，是何意思？”
“神武府什么时候，做这种偷鸡摸狗的行当了？”
离弃道嘿然冷笑道：“偷鸡摸狗？我怎么记得是司徒错的手下在欺压百姓，连小姑娘们吃的点心你都屯着，一大把年纪，丢不丢人？柱国柱国，就是柱的这样的国吗？”
“抢小姑娘们的点心？我呸！”
吕厚脸皮狠狠抽了下，咬牙切齿道：
“离武卒，你是不是想要和老夫在这儿较量一下？！”
离弃道伸出右手小拇指掏了掏耳朵，然后朝着吕厚方向弹了弹，嗤笑道：
“较量？你打得过我吗？”
一身白衣的柱国眸光低敛，道：
“看来，今日一斗是少不得了。”
离弃道嘴上毫不客气：
“今日可还有旁人在。”
“我是为你好，一大把年纪，省得出丑。”
两人剑拔弩张，王安风只觉得头痛。
酒自在一双眼睛须臾不肯离开酒坛，随口安慰他道：
“安心安心，小子，他们两个这么大岁数，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做，你不用担心……”
王安风不及开口，两人已经站在悬崖一侧，一者青衫，一者白衣，相隔不过双拳，同时冷哼一声，然后转过身来，面朝空谷悬崖，整齐划一松开腰带，离弃道吹了口口哨，冷笑道：
“老东西，当心湿了鞋。”
吕厚皮笑肉不笑，道：
“老夫当年迎风三丈远，离将军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王安风终于意识到所谓的‘比试’是什么，嘴角微抽，看着两个撕破脸来却仿佛斗气一般的老人，无言以对，酒自在终于从那酒坛上收回目光，砸了咂嘴，负手而立，道：
“多大了，真是，在小辈面前，丢不丢人？”
“还以为是十五六岁的年轻小伙子么？”
那边离弃道冷笑补充一句，道：
“赢了的喝酒。”
酒自在神色郑重，道：“输赢比试什么的，老夫并不在乎，只是恰好此时恰好有些胀肚，合该方便一下。”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天涯有别离
自古有言，‘老夫聊发少年狂’，王安风此时却不得不将所谓‘狂’和‘荒唐’联系起来。
引得诸多百姓围观，以及整座梁州城上上下下，权贵富豪，引颈相盼，不惜自降身份，给拦在了客栈外面，不得寸步而进的大事情，最后却只演变成了三个老男人的一场荒唐戏。
半日荒唐换来一口酒。
这酒可当真弥足珍贵。
事情荒唐，胜负则更是荒唐。
当日酒自在没有和柱国吕厚回返，反倒是先和王安风接上了熙明三人，就转而去了他们落脚的客栈处。
林巧芙因为见到了很久不曾见过的长辈，心情显是很好，面上笑容也更多些，王安风却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心情略有沉郁。
回去时候，宫玉正在屋中闲坐饮茶，见到酒自在之后，略有诧异，但是好歹是没有出现又认错了人的事情，起身微微一礼，也不多话，只是看着酒自在。
酒自在打量了下宫玉，后者仍旧和当年所见时候一模一样，姿容清丽自不必多说，神色仍旧冷淡，礼貌而疏离。
仿佛时间对她格外宽容，没有留下半点的痕迹，身上气机似乎仍旧只是五品，没有什么殊异处，但是经历此次短暂的青锋解之行后，酒自在连受数次打击，已经有了些许阴影，不敢真将她看作寻常的五品。
想及青锋解掌门祝灵，又忍不住在心中喟叹。
当祝灵突破到宗师境界的时候，恐怕眼前神色冷淡的女子就会自然而然踏足四品，然后执掌青锋解掌教神兵，一跃而为天下最为年轻的顶尖大派掌门人罢？
酒自在摇了摇头，然后伸手入怀，取出一封信笺，递给宫玉，后者接过，眼中浮现疑惑之色，看向前面的老者。
酒自在摘下葫芦晃了晃，随口道：
“这是慕容清雪和祝灵丫头给你们的信。”
宫玉似乎略有些吃惊，林巧芙则双眸微亮，显是大半年时间之后，突然得到了门派中亲近长辈的消息，让她心里很是惊喜，不住看向宫玉手中薄薄的信笺，便是吕白萍，也有些按捺不住的雀跃。
毕竟平素再如何老成些，也只是十八岁的姑娘。
宫玉将信笺拆开，看了一遍，面容没有波动，仿佛不起涟漪的深湖，看完之后，旋即将之递给了林巧芙，小姑娘接过之后，和吕白萍凑在一起去看，只是看了几行，脸上的笑容就有些收敛。
看完之后，更说不出是惆怅还是沮丧，双眼从信笺上抬起，看向王安风，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如何去开口。
酒自在咧了咧嘴，有些想要转身就走的意思，他行走天下这么长的时间，仍旧不喜欢离别，尤其不喜欢现在这样子沉默压抑的气氛。
便在此时，宫玉抬手喝了口茶，淡淡道：
“王安风。”
王安风嗯了一声。
宫玉道：“我们要走了。”
王安风又点了点头，道：
“我送你”
“好。”
酒自在双目瞪大，嘴角微微抽搐。
这，这就完了？！
依依惜别呢？！离愁别绪呢？！
被你们两个吃了吗？！
宫玉旋即安静下来，不再多说什么，反倒是林巧芙被离愁别绪给弄得十分低沉，作为饯别之礼，王安风今夜亲自下厨，施展浑身解数，做了一顿极为丰厚的美食。
只第二日，青锋解三人便要离开。
王安风两人将她们送出城外，林巧芙和东方熙明两个才认识没有多久的小姑娘，却因为年岁性情都颇为相似，感情已经极为深厚，依依不舍，吕白萍却颇为洒脱。
三人之中，若论性情上，唯独她一人得了名山大川，纵剑逍遥的剑侠风骨，此刻只是困于龙门之前，一旦迈入中三品，则自可以仗剑天涯。
宫玉看了看旁边界碑，淡淡道：
“就只到这里罢。”
王安风站定，点了点头，看着眼前女子，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够冲淡些离别之意，复又自嘲，都是江湖儿女，聚散无常，本是寻常事情，自己这样，反倒太过优柔寡断。
当下抱拳行了一礼，洒然道：
“那么，宫玉姑娘，还有巧芙，吕姑娘。”
“咱们后会有期。”
吕白萍抱拳回礼，声音清朗，道了一声后会有期。
林巧芙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叮嘱他道：
“王大哥你一定要记得有空去青锋解看看我们……”
王安风微笑道：“一定。”
宫玉上马之后，抬手轻勒马缰，等她二人说完，侧身看着王安风，道：
“你来的时候，我可以下山接你，那时候，你可以不用穿蓝色衣服了。”
王安风微愕。
宫玉眸子看着他，冷淡仿佛白雪般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微笑，轻声道：
“我认得你。”
未及王安风细想，宫玉面上微笑已经散去，仿佛一个眨眼就被风卷走的细雪，旋即一勒马缰，吕厚所赠的快马嘶鸣一声，已经转身奔出。
“师叔你等等我们……”
林巧芙有些惊慌地喊了一声，旋即转身，又朝着王安风喊了一声一定一定要去青锋解，然后重重抖了一下马缰，坐骑迈开长腿，已然奔出。
王安风和东方熙明看着她们逐渐远去，天高云远，王安风吸了口冷气入喉，徐徐呼出，转而定定看向了西方，许久才收回视线。
白虎堂，群星阁……
西域。
他抿了抿唇，牵起旁边含着两大包眼泪的东方熙明，转身往梁州城的方向走去。
大秦年号大源四年，九月七日，重阳节后。
王安风送宫玉出城，过三十里而返。
……
“孽畜！孽畜啊！”
道门祖庭，银发白须的老道士气得跳脚，此地山林茂盛，郁郁葱葱，一个小姑娘穿着蓝白色的道袍，蹲在了大石头前面，完全无视了老者的怒喊声和某种低沉的咆哮声音。
一双澄澈的眸子只是看着前面的树林，然后伸出右手，翻开一块石头，下面藏着许多坚果，她抿了抿唇，然后把一个坚果握在了手心里，朝着树上看了看，又拿了一个。
当她拿到第四个的时候，树上突然哗啦一声，跳下来一团毛茸茸，浑身炸毛，气鼓鼓看着她。
旁边还站着一个女道姑，见状忍不住微笑道：
“听云儿，这松鼠是要和你认识一下吗？”
小小女冠摇了摇头，一双眸子安静得仿佛倒映着一整座秋天的天空，却有一丝微笑，道：
“她在生气……”
“生气？”
女冠微微一愣。
张听云轻轻嗯了一声，右手平伸开，那只松鼠一下窜过来，将坚果抱起来，转身跑的时候似乎迟疑了下，又挑了两个，放在了张听云的手掌上，还伸出爪子，拍了拍小姑娘的手指。
仿佛很无奈，说你这么笨连找果子都不会，这两个给你不要饿死了，于是小姑娘嘴角便晕染出安静的笑意，轻声道：
“这是她过冬提前准备的，每次有人靠近，她就会暗自盯着这儿……”
“然后把东西拿出来，就会气得一下跳出来。”
“有时候从树上，有时候从草堆里……”
女冠微怔，复又听得了那边老者在大骂孽畜，将这一幕风光打搅，不由叹息一声，转身道：
“太师叔，您老何必对一头熊如此苛责？”
老道士嘿然吐了口气，不看她，只是盯着那头黑熊，撸起袖子，道：
“苛责？老道士还打算来年骑着这东西，带小云儿出去玩玩，这孽畜必须得要好好护卫小云儿，不加紧练练怎么能成？”
女冠沉默了下，道：
“太师叔，听云儿已经在主峰录了籍，是六品的境界了。”
六品武者在江湖上不欺负其他人已经很好了。
老人却不去管。
女冠又劝说道：
“而且，一头熊，您教它这些，实在是……”
“实在是有些艰难。”
她想了半晌，在脑海中找出一个差不多符合意思的词来，那边黑熊冲着老道士咆哮一声，似乎极为赞同。
老道士脸上浮现‘狞笑’，一下将手中的戒尺砸在地上，看着对面吓得一哆嗦的大黑熊，臭骂道：
“那匹瘦马当年揍你的时候，会用腿法和棍法，我就不相信我比离弃道那个老不死的差，你有双掌，还能站起来砸蜂蜜，这一套三阳掌，你今日会了得要使出来，不会也得使出来……”
“要不然，我就把你送回大凉村，反正这儿你似乎也呆着不乐意，回去找你原来的主人不是很好？”
“我看你也很想他……”
黑熊张开嘴，露出很人性化的茫然懵逼，然后在道姑含笑的视线当中，人立而起，体魄雄浑，已经近于五米之高，毛发耸立，更显得魁梧恐怖，已然超过天下九成的熊类猛兽，伴随着老者的声音，对着岩壁精准地打出一套组合拳法。
左斜劈，右直拳。
旋即昂首咆哮，拧身回踹，兽类蛮横的暴力爆发，将青岩直接踹碎，连带着垮塌下一小片岩壁，碎石之流，尽数崩塌。
一块碎石哗啦啦从眼前飞过……
女冠面有茫然，看了看倒塌的岩壁，又看了看趴在地上，吐出猩红舌头满脸讨好的黑熊，嘴角抽了抽，终于忍不住吐出两字。
“……孽畜……”

第一百四十章 铸剑谷.欧冶归元
酒自在似乎还有其余事情在身，在梁州城中逗留不过短短数日时间，便即离开，然后马不停蹄往江南道方向奔去，而几乎在酒自在离开不过两日时间，被羁押了半个月的无心和铁麟，终于离开了刑部。
日子一过重阳节，温度便一日比一日冷了下来。
王安风坐在刑部外面一个小摊上，不时看一下刑部紧紧管着的侧门。
他已经注意到今日刑部相较于往日算是空空荡荡的。武卒捕头们全部都找好了借口——或是出去执行公务，或者抱病告假，总之都不在刑部当中。
大抵是因为当日未能帮助上峰，心有惭愧，当然，更大的理由恐怕是因为无心在前一段时间留下来的余威还在。据说这半月里来，捕快每日送饭的时候都要小心谨慎，大气都不敢出。
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碰这两位憋了一肚子火气的上峰。
刑部衙门掩在重重绿意之下的侧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来，伴随着脚步声音，无心和铁麟一前一后走出。
王安风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起身迎过去。
说是羁押，实则不过禁足，柱国吕厚并没有将他二人当真扔在了牢房里面，而是在刑部衙门中的一间屋子里头，不准外人出入，王安风在这段时间中，倒是时常过来看看他们。
铁麟出来之后，双臂伸展，舒展筋骨，昂首长啸了一声，引得旁人侧目，他却浑不在意，筋骨咔擦鸣响，然后重重道了一声爽快，眉宇间郁气这才散去不少。
显是做惯了捕头每日奔波，将他锁在斗室当中，实在是憋屈得厉害。
无心却很安静，面色比起进去之前，更苍白了几分。
见到王安风在外等着，铁麟笑了两声，打了个招呼，无心只是点了点头，三人随便找了一处酒馆，权当为铁麟无心两人洗洗晦气，店家上了几道菜，当先一道唤作夫妻肺片。
将猪肺切得又薄又大，拿辣油，葱蒜，芝麻拌了调味，滋味浓厚肥美，性子素来有些冷硬的铁麟竟然一口气吃了数片，方才长呼口气，端起茶悠然喝茶。
王安风忍不住笑道：“看着模样，莫不是刑部的伙食太差了？是在故意欺压你们两人不成？”
铁麟摇了摇头，正色道：
“刑部每日饮食算不上好，也不算差，只是憋在那一个小地方里，就是吃山珍海味，也味同嚼蜡，还不如出来蹲着吃面，更何况是好吃好喝的？”
“憋了这半个月时间，而今这才算是舒坦了……”
王安风忍不住失笑，便在此时，一直沉默着的无心突然开口，道：
“……酒自在前辈，现在还在梁州城吗？”
王安风略有诧异，摇了摇头，笑答道：
“酒自在前辈来去匆匆，两日之前，又即离开，前往江南道方向去了，也不知道是有什么要事要做。”
无心沉默了下，点了下头，道：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声音顿了顿，复又对旁边胃口颇好的同僚道：“铁麟，今次吃完这一顿之后，前往刑部，调取此次事情的卷宗，复录一份之后，你我便即回返天京城中，将此事情上禀总捕。”
铁麟神色亦是为之一凛，下意识放下了手中食具，沉声应诺，无心复又看向王安风，言简意赅道：
“我二人来此便是为了群星阁之案，未曾想到多有波折，必须即刻回返，将我等知道的事情，全然上报，以调动刑部各地戒备。”
“实在无法久留。”
王安风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理解。
无心的声音顿了顿，复又道：
“你既然已经见过了酒自在前辈，那么来此梁州城算是事情圆满，接下来，可还有什么打算？”
王安风沉默了下，看向外面，状似轻松笑道：
“……西域。”
“我接下来，准备前往西域一探。”
……
看着那位曾经凉薄无情的穷奇公子，欧冶归元被铸剑谷本家之人带走，而且还是因为处于活死人的模样，不得不以墨家机关椅才能够带走，师怀蝶感觉到自己终于轻松了下来。
正在昨日，先生终于首肯，自她的身上收走了能够来往两界的玉佩，自此之后，她便可以稍微安下心来，不必像是往日那样，时时刻刻都要提心吊胆，生怕大难临头。
一身红衣的女子看着烛光，似乎感受到了某种明亮，灿烂而且温暖的光，脸上不自觉浮现出一丝丝的笑意。
“真好……”
铸剑谷&#183;主峰。
两名高手经过了重重勘验，方才入得内部，将墨家机关椅，连带着上面的欧冶归元一同送到了他少年时候曾经住过的院子里面。
这地方自欧冶归元十五岁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回来过，院子里住有专门伺候他的仆妇，早早便在外面恭迎这两名铸剑谷的高手，然后众人上前，一齐将欧冶归元送回了自己的屋子里。
在这一过程当中，少不得有肢体接触，往日那个虽然看去温和，但是素来傲慢的欧冶归元就仿佛是一个精巧的木偶一般，没有半点的反应，更遑论斥责喝骂，倒是让这些仆妇惊疑不定。若非是身躯依旧温热，依旧还有脉搏的迹象，任谁都要以为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等到欧冶归元被安顿好，两名高手随意吩咐了几名二等仆妇几句话，便即转身离开，至于早早准备好的美酒清茶点心小菜，看都没有看了一眼，一出门去，便施展开身法，竟似是半点都不愿意在这里停留下去。
其中唯一的那个一等仆妇注意到这两人脚步匆忙，似乎有些在意之事，心中马上就想到了这半个多月以来，谷中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件事情。
眸子里先是有些渴望，旋即又升起许多自嘲。
旁边一个长相清秀可人的侍女看着安静躺在床铺上的欧冶归元，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笑嘻嘻道：
“欧冶公子长得真好看，怎么就遇到了这样的事情？”
一等仆妇收回视线，皱了皱眉，抬手给了那侍女脸上重重一记耳光，将周围的所有仆役都吓了一跳，噤若寒蝉，仆妇颇为严厉，左右看了一遍，喝斥道：
“这等事情，也是你这样身份的人能够揣测的么？”
“记住，欧冶公子就算现在变成了这样子，那也是欧冶一脉的人，要好好看顾着，不得怠慢，否则，无论你我都要大祸临头。”
众人心中一凛，收起了先前的轻松感觉，行礼连道不敢。
那位地位最高的一等仆妇冷哼一声，看了一眼欧冶归元，自己心中却忍不住黯然：
“竟然摊上这样的一个废人，此生怕是难得出头了……”
而在此时，那两名将欧冶归元带至此地的高手已经施展身法，朝着中央最为宏伟处奔出了极远。
铸剑谷此地以极高明的阵法遮掩，最中央乃是地势最高处，链接百脉，以为十二高阁，每一层都代表铸剑谷中的一柄神兵。
这地方原本是铸剑谷禁地，往日没有什么人在，但是这一段时间来，每日阁楼之下却围着许多人，非但门中精锐菁英尽出，便是其余几位掌兵使亦是常常在侧。
两人尚未靠近，便能够听得到一阵阵越发凄厉的剑鸣声，仿佛有凌厉剑气扫在身上一般。
旋即便看到有一名模样俊秀的男子口喷鲜血，从第七层楼阁上倒飞而出，被一名老者接住。
那老者年岁已大，接住着青年之后，亦是忍不住面色泛白，连连后退，方才卸去力道，可知这股劲气之强，着实有些可怖。
人群中忍不住出现了一阵骚动。
那青年勉强挣扎起身，口中鲜血未曾擦干，便朝着其中一名女子拜下，额头叩在地上，沙哑道：
“师尊，弟子，弟子……”
“有负众望。”
女子皱了皱眉，道：“起身罢。”
“是……”
青年仍旧撑着行礼，之后方才起身，旁边一位看去不过是四五十岁的文士笑了一声，意有所指道：
“没有想到梅贤侄也没有办法……”
女子淡淡道：
“本座弟子起码支撑了三十息时间，你的弟子连十息时间都不曾撑住罢？”
文士脸色微僵，旋即哈哈大笑道：
“没有办法，我家徒弟，可没有安家的血脉，在神兵我取剑之下，自然支撑不了多少时间。”
女子神色冷淡，道：“安兆丰身死至今，已经足足半月有余，安家血脉已经全部试过了，无一人有掌握神兵【我取剑】的器量……已经足以证明，【我取剑】认主与否，与安家血脉，并无半点关系。”
文士正要开口反驳，旁边一名赤着双臂，作力士打扮的大汉突然开口，道：
“安兆丰死的太过离奇，毫无征兆，来不及留下传人，至此半月，包括我等在内，我铸剑谷的弟子基本已经全部试了一次，恐怕，【我取剑】这一代不得不尘封了。”
言谈及此，先前两人神色微变，一时也没有了争斗之心。
铸剑谷以十二神兵，以及对应的掌兵使为支柱，而今缺失一人一兵，无形中已经受到了极大削弱，彼此身为掌兵使，自身利益也已经受损。
而在此刻，自铸剑谷最深处传出一道厚重淡漠的声音，道：“谷中适格弟子已然全部失败，为防【我取剑】灵韵逸散，掌兵使结阵，将其封印。”
在场十一人神色微凝，尽皆俯首称是。
……
在铸剑谷的小院落当中。
先前犯了错的侍女被留下来照顾基本上与活死人一般无二的欧冶归元，又有甚么好照顾的？
这样子的一个废物……
她看了一眼床铺上躺着的青年，忍不住嘀咕，可是不知为何，一股股困倦之意仿佛海潮一般，不断涌动着，不过片刻时间，便即克制不住，靠在椅子上，昏睡过去。
床铺上的青年‘欧冶归元’睁开了眼睛。
亦或者他一直都睁着眼睛，只是所有人都将这一点忽略过去，他起身踱步至窗前，看着窗外风光，右手随意背负在后，三层重叠的袖口略微滑落。
几乎是瞬间，欧冶归元样貌带来的气质便被另外一种更为强烈的特质所取代。
淡漠而疏离，空旷高远。
“……为防【我取剑】灵韵逸散，掌兵使结阵，将其封印。”
‘青年’对着那一处方向，听得了远远传来的浩瀚声音，嘴角浮现一丝讥诮神色，手掌微动，指尖转出一枚玉佩，晶莹剔透，质地非凡，在指尖上灵巧转动着，始终不曾坠下。
一直到感受到那一个方向传来的阵法气势达到了某个节点时候，‘青年’方才漫不经心，将那玉佩抛起，屈指轻弹。
玉佩碎裂。
封印其中的灵韵逸散出来。
‘青年’五指微张，灵韵化作一柄长剑，被他握在了手中，屈指轻弹，道：
“我取剑？好名字……”
声音微顿，淡淡道：
“过来！”
而在同时，铸剑谷禁地之中，一直暴动的【我取剑】突然沉静下来，不服挣扎，只是剑锋微微震颤。
察觉到反抗之力的消失，十一名掌兵使神色都有些迟疑，便在此时，阵法中央猛然爆发出一阵高昂的剑鸣之音，凌厉孤傲的剑意冲天而起，引得整座铸剑谷中，万剑齐齐鸣啸，剑气冲天而起。
神兵威能，自然爆发。
原本用做封印的阵法几乎是在瞬间便被神兵锋芒破去。
我取剑于瞬息之间，遁光而去！
在场十一名掌兵使神色皆是大变——
天空中传来阵阵闷雷，那是剑气劈斩的声音，伴随着无数长剑鸣啸，仿佛群山遍野为之而贺，浩大苍茫，却又欢喜雀跃的感觉充塞了天地间的每一寸空气。
先前开口的文士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所有人都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当中，看向剑光遁去的方向——
神兵【我取】
认主！

第一百四十一章 可还喜欢？
虽然事出突然，但是铸剑谷中的掌兵使也并非是浪得虚名，只是微微怔了一下，便即各展神通，追着那一柄【我取剑】的流光，急速掠出。
转眼之间，已经将其余人远远甩在了身后。
幸亏那柄剑并未径直遁出铸剑谷中，否则即便是以掌兵使的实力水准，也并非人人都能够跟得上爆发出了全部威能的神兵。
而只在这短短距离当中，各大掌兵使的轻功水准便已经略有区分，最后那一位是一名高有两米有余的彪形大汉，背后背着一把锯齿重刀。
每一起落，地面都要炸开一个小坑，速度虽快，却于腾挪变化上颇为吃亏，更遑论此时就连速度上也是丝毫不占优势，被前面一人拉开了一定的距离。
最前方者，恰是先前彼此看不过眼的那一名女子以及文士，一者仿佛飞天图，步步生莲花，一者则负手飘然往前，姿态卓尔不凡，俱是超凡脱俗，更不曾落下来半点，几乎可以算是紧紧追在了【我取剑】之后。
过不得数十息时间，那剑突然鸣啸两声，自天而坠，落入一处院落当中。
为首两人毫不顾忌，不分前后，径直闯入其中，双眼只是看着那柄【我取剑】的轨迹，这半月以来，日日不得安宁，每每凄厉长啸的神兵此刻已经安静下来，倒插于地，令他们心中一松。
那女子直到这个时候，才能够定下心来去观察周围的环境，铸剑谷内谷处于重重阵法的遮掩之下，地方实则颇为广阔，但是即便如此，这个院子所处之地也很偏僻。
地方并不大，但是布局却颇为雅致，此时秋意渐浓烈，院子里大片大片盛放着淡金色的花。
【我取剑】倒插在花丛之中，剑锋本身携带着的凌冽锐气不自觉变得柔和下来，沿着剑锋两侧，逐渐蔓延伸展开来的花海，却有了某种原先不存在的锋芒。
风吹而过，花丛起伏，仿佛浪潮在滚动。
天空中，因为神兵锋芒而引动气机，牵连鸣啸的剑鸣之音，依旧凌厉高远，女子心神不自觉放松下来。
而那文士却径直往前两步，伸手去抓【我取剑】的剑柄。
神兵认主已经完成，这个时候的神兵，反倒没有办法再重现出刚刚那样凌厉迫人的锋芒，如此只消将剑强行占据，便可以极大左右新的神兵掌兵使的动向，钳制其立场。
女子几乎瞬间判断出了他的目的，面容微罩寒霜，冷哼一声，同时出手，双袖袖口招展如云，击打向前面的文士，后者亦是早有防备，身躯之上，隐隐锋芒升腾。
两人都注意到了在院子里站着的那个青年，但是又同样都没有将这一个人放在眼里。
他们的眼里只有这柄代表着十二席之一的【我取剑】。
袖口落下，携带了排山倒海一般的气劲，旋即被无形锐气搅成粉碎，文士占据了先手之机，终究是快了一步，几步赶在前面，伸手便去握【我取剑】剑柄，唇角已经微微勾起。
在这个时候，有一只手掌在他之前，慢条斯理地握在了剑柄上。
文士的面容微微一滞，下意识抬眸，对上了一双淡漠的眸子，然后发现，那一双眸子里根本没有自己。
铮然剑啸。
神兵【我取剑】自花海之中跃出，清越的剑鸣声，从剑柄的位置，沿着风流动的轨迹，一直滚动到了剑锋和剑刃，勾勒虚空。
无形的剑气逸散。
……
其余的掌兵使，以及铸剑谷中的高手赶到了这一处院落当中，然后，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双眸瞪大。
院落里的金色花海溃散，金色细长的花蕊，安静地流转。
身穿青色三重叠长衫的‘青年’左手负在身后，右手持剑，剑锋微微振颤着，抖落了花瓣，阳光在剑脊上流转，略微显得有些刺眼。
剑刃点在了铸剑谷掌兵使第二位的喉咙上。
繁花纷纷扬扬散落下来，持剑的‘青年’，僵硬仿佛木偶的文士，以及两人身后，大片大片悠远的天空，仿佛定格。
这一幕，在场的很多人多年之后回想的时候，仍旧会感到呼吸不过来，仍旧会感觉到本能的战栗。
‘青年’看了一眼周围众人，手中剑剑锋微偏，擦过了文士的肩膀，然后收剑，转身踱步入内，宽大的广袖袖口随风翻转，仿佛云雾重叠，浪潮翻涌，淡淡道：
“奉茶。”
“是，是！”
早已经目瞪口呆的仆役过去好半晌方才回过神来，连忙下去准备，掌兵使中为首的那位女子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深深吸了口气，平复心境，然后冲着屋子微微福了一礼，轻声道：
“多谢欧冶公子好意。”
“万琴叨扰了……”
然后方才踱步往内。
这一幕落入其余人的眼中，便如山崩海啸一般，让他们的大脑和思绪有些僵硬，一时间难以思考，而不等这样的震动散去，身法稍慢些的那位高大掌兵使抬手摸了摸脑袋，哈哈大笑道：
“既然如此，老周就不客气了。”
“记得要浓茶，浓茶！”
“哈哈哈……”
一人仿佛苦修者脸上神色浅淡，微微颔首，道：
“多谢。”
旋即迈步往前。
在人群中的陆永玫，以及萧润林两人有些僵硬，看着一位一位身份地位远在他们之上的掌兵使，仿佛一下便和之前还遭受追杀的欧冶归元成了相熟多年的至交好友，熟稔打了招呼，然后方才入内。
萧万琴迈步踏入其中，肤色如玉，顾盼生辉，双眸略有狭长，却仍旧柔婉温和，看去极为沉静安宁，心中却有念头不断地翻滚，定不下来，但是有一点却越发地明晰起来，仿佛乌云散去的夜空，月光便清澈地难以让人忽视。
在此之前，【我取剑】剑主&#183;安兆丰，虽然不可以小觑，但是并非是甚么难以对付的对手，彼此各自心中都有所忌惮。
欧冶归元，则是欧冶一脉子弟中，曾经颇受重视的年轻一代，现在却因为连续失败了两次，而自核心弟子当中剥离。
两人关系似乎颇好，但是即便如此，众人也不会放在眼里的，因为对于他们而言，这两方的联手，并没有甚么影响。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
她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看着前面的背影，仿佛要从那背影上看出甚么东西来，她没有见过欧冶归元几次，以她的身份，原本和欧冶归元是两个不同的世界，但是就算是这样，她也忍不住怀疑，眼前的人是不是假的？
那个欧冶归元，怎么会令【我取剑】认主？
但是几乎是立刻，她就否定了这样一个怀疑，他绝不会是假的，因为当年曾经出现过类似的问题，为铸剑谷惹来莫大祸事，元气大伤。
自此之后，欧冶一脉的子弟在入谷之前，都要验明正身，勘验血脉确认乃是欧冶家子弟，方才会允许入谷，否则便会被直接打杀。
他既然站在这里，那便是欧冶归元了。
萧万琴的心中忍不住出现了一种复杂的感觉。
当【我取剑】的剑主，成为欧冶一脉的弟子时候，或者说任何一把神兵归属于欧冶一脉弟子的时候，那这名弟子先前所有的问题，都会被直接揭过，而原先处于某种默契平衡的谷内局势，也几乎是在瞬间，就会被推到重来。
原因很简单。
因为铸剑谷的谷主，便是欧冶。
……
院落外的文士张了张嘴，仿佛终于自那凌厉森锐到无与伦比的一剑中恢复过来，双眼恢复了焦距，只是眼瞳深处，仍有些微的茫然。
距离太近了。
那一剑太快。
快到他甚至来不及调动神兵护体，原本的气机就已经全部被切开，只要那个时候，那个人手中的【我取剑】稍微往前面递一下，他的性命就会被瞬间结束。
就算对方的武功不行，但是，那可是真正自主认主的神兵，手中【我取剑】能够发挥出的威力，要远远强于其他神兵……而且，这一剑，如此地恰到好处。
是巧合么？
还是错觉……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肩，上面有一缕碎发，松了口气，然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慢慢地转过头去。
浩瀚的苍穹之上，云雾堆叠厚重，但是这样厚重的云雾却被一剑自最中间斩开，笔直而凌厉，淡金色的阳光倾泻而下，掠过了一整座铸剑谷。
他的眸子微微睁大，想到了刚刚从喉咙处偏移到了自己肩膀上的那一剑，整个人仿佛变成了木偶一般，只是看着那一道逐渐消失的剑痕。
……
王安风在和无心铁麟二人吃过那顿饭之后，便即回返了落脚的客栈里，心中知道，此次一别之后，无心两人就会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梁州城的卷宗，然后回返天京城。
下此再见面，却已经不知道要多少年之后，也不知是在哪里了。
毕竟，他接下来打算直接离开大秦的疆域，自此往西北而去，前往域外一探，这样的念头，其实在那一日和离伯谈过之后，就已经有了的。
因为当日离伯说，星宫残余被逼迫退出中原。
也就是说，现在的星宫若还存在，若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那么，定然是在域外的，最起码是在域外留下了足够多的痕迹，足够多的线索。
再加上群星阁以及东方凝心，也都在域外。
现在又有了一个白虎堂。
这许多的理由放在这里，域外之行，已经是势在必行了，或者说他几乎找不到自己不去域外看看的理由。
只是可惜，域外行走多少不比大秦境内，光只是西域一带，就有各种小国林立，彼此敌对，比起中原要危险许多，他没有办法带着熙明一起。
关于此事，在昨日已经和离伯说好，由老者带着小姑娘，在这大秦境内，四处都走走，也都看看。
将先前那十多年欠缺的阅历和知识都补充些，若是小姑娘根骨不错的话，也可以顺道传授些武功，至于自东方凝心处得来的那本奇术，他考虑再三，还是没有交给东方熙明。
就这样罢……
甚么东方家的考量，三百年世家的宿命，对于一个才十多岁的小姑娘而言，还是太过沉重了。
这个年岁的女孩儿，便只要尽情地笑，尽情地去看花开雪落，去喜欢些甚么东西，诸如什么花木书画，什么彩娟绸缎啊，什么都好，哪怕伤春悲秋，醒过来以后，落了一枕金豆子也是好的。
世家？天下？
那么稚嫩柔弱的肩膀，还是不要扛着太过沉重的东西比较好。
江湖风波再大，他也护得住。
这个时候，王安风脚步微微一顿，眼神突然有些复杂。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情况的。
在很远很远的扶风郡，就有这样一个，同样还是烂漫年纪，却没有人能为她遮风挡雨，没有人保护她，没有人相信她，所以只能自己将自己藏起来的小姑娘。
在一个人抱着膝盖藏在那漆黑压抑的暗室当中的时候，她是不是也想过有人能够替她遮住风波？哪怕只有些许一瞬即过的飘渺念头？
王安风抬眸看着远空，呼出一口气来，伸出右手，接住了一枚飘落的红枫叶，以一种很复杂的微笑，轻声道：
“谈姑娘，今年秋天，花开的很好……”
“这个江湖，可还喜欢么？”
……
江南道。
一身衣裳有些许破旧，看上去甚至有许多污渍的酒自在马不停蹄赶了一路，入城之后，便即在路边随便找了一家酒馆，要店家先上一壶酒，然后再切五斤卤肉，并些热菜上来。
主要的是酒。
一路上疾奔，他腰间的酒葫芦就算是再大，也挡不住他那样牛饮，早已经给喝得见了底，尤其那日他和离弃道两人，实则是分匀了那一壶三十年一见的一品大学士。
喝了那种琼浆玉露，他这段时间，喝什么东西都感觉不得劲，仿佛喝了白水一样，可他偏生又是那种须臾离不了酒的，不得已，只得多喝，更如喝白水一般地牛饮，豪饮，痛饮！
既是酒馆，那么自然不会缺酒，不过片刻，那酒家就已经端出了一坛子酒，毕竟是江南道，就算是这种寻常的路边酒肆里面，酒器都有几分可取的雅致之处。
酒自在却不喜欢，他自西域回返，更喜欢那边粗糙，刮得手疼的大陶酒坛，一个酒坛比人的脑袋都大，有个五六斤给一下放在桌子上，啪的一声，入喉更是火辣，仿佛一道流火入腹，极为舒爽。
可是此时酒瘾上来了，哪里还管是个什么酒，当下就拍开了酒坛封泥，右手抓住了坛口，准备往嘴里倒，便在此时，听到了不远处那桌子上，几个江湖人打扮的人唉声叹气，道：
“你们门派也是如此么？”
“那还能有假了不成，整个江南道的江湖门派，又有几个能够逃脱了的？就连江南大侠不也都死了？那可是宗师啊，更何况是你我这样的？若非是武功低微，未曾被选上和师叔们同行，几条命也是不够的……”
“唉，是啊，未曾想，竟然因为这个理由留下了一条性命……唉，果真是我江南道江湖有此一大劫么？原本我江南道书剑风流，而今却要被北地看不起了。”
其中一人冷哼一声，将手中剑重重拍在桌上，道：
“江湖人自然是武功上分上下的，他等若是嘴里敢吐出什么不恭不敬的话来，便要让他们见识见识我手中这剑的厉害！”
“那是自然！”
“江南道谁人不知吴兄披风剑的厉害？！”
选即便是一阵的恭维。
酒自在一边往嘴里灌酒一边侧耳去听，原先还不甚在意，只是以为是几个江湖门派间的摩擦和争斗，可后头听到了连江南大侠都死了的时候，这才觉得有些郑重。
那个别号江南大侠的家伙他曾经打过交道，虽然行为上不够光明磊落，但是武功却着实不差，就算是他自己想要擒住对方也要花些功夫，更难得为人谨慎，从不冒险。
没曾想到，这样一个宗师竟然就这样死了？
不知道是谁人下的手。
宗师击败不难，但是想要当场杀死却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了，几年不在中原，什么时候出来了这样一个凶人？
那边几人又道：“唉，若非此劫，我等何必如此困顿？”
又有一人叹息道：
“没办法，谁曾想到呢？据传那人身有一丈，面如漆黑，天生乃是修行外功的人物，浑身全然肌肉，仿佛山峦一般的彪悍人物。”
“若早知道是这么个对手，也不至于白白送了性命。”
酒自在闻言忍不住暗中一声嗤笑，觉得简直荒谬，这些人以讹传讹，都传成了什么样啊，便即不甚在意，一边想着一边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正舒爽间，听得那边江湖人重重一砸桌子，咬牙切齿道：
“该死的神武府主！”
“若有机会，定然要叫那王安风尝尝我等剑术！”
旁边几人神色大变，连忙让那人慎言，正在此时，却听得了一声哗啦杂声，下意识扭头看去，看到了在着酒馆角落处，一个老者噗地一声，将嘴里的酒水给全部喷了出来。
然后还在剧烈咳嗽着，一边咳嗽，一边砸着胸脯，满脸涨红，眼珠子瞪大，仿佛见鬼了一般。
“咳咳咳，啥？谁？”
“王……王安风？！”

第一百四十二章 西域商队的最后一位成员
前两日连续下了两天的小雨，今日终于放晴，梁州城的青石路上看上去却仍旧幽幽一片，沁着冷意。
夏天最后的痕迹就像是被一场接着一场的雨水给冲刷得干干净净，道路上来往百姓的衣着明显厚实了起来，脚步匆匆，没有了前一段时间的闲情逸致。
上身穿着短打，外头还又套上了更厚实衣裳的燕芦急匆匆从这样光滑一片的小道上跑过，肩膀和脊背都绷得紧紧的，生怕脚下一滑，便要跌倒砸在地上。
在路过北城张氏客栈的时候，下意识往门口看了看，看到客栈的一楼，那和自己有些亲戚关系的掌柜的愁眉不展，趴在了木桌上，百无聊赖，便是那厚实的下巴都好像清减了许多，从三层变成了两层。
这也难怪，张氏客栈前两天走了很多客人，整个客栈一下少去了六七成的收入，空空荡荡的，没有了银钱进账，难怪素来于钱财斤斤计较的掌柜会如此消沉。
燕卢脚步不停，只是冲着掌柜喊了一嗓子叔，省得回去被家里长辈教训，便即继续跑了过去。
他在这梁洲城里以做工为生，偶尔也接些散活儿，今日便是替即将开拨的一道商户，去通知住在城里面的其他客人，再过不到半个时辰，商户便要出城了，还请早些过去，去得太迟，却也不能再等，到时候已经预先交过的银子可是没有办法退的。
他忍不住回想起了那个商队领头大汉的模样，剑南道百姓的身材相较于大秦北地，以及中原一带，要稍显的有些矮小，但是便是中原的高大汉子，在那领头的面前都要小一个头。
他今年十六七岁了，在那个大汉前头，简直和到处跑的小孩子没有什么差别，扑面而来一股压迫感，让他说话都觉得有些牙酸，声音更像是从喉咙缝儿里挤出来的一样，透着一股甩都甩不开的弱气。
毕竟是要前往域外挣银子的狠人啊……
燕芦略有些羡慕地咕哝了一声，大秦前往域外挣银子，只要能够活着回来的话，几乎是一本万利的买卖，最最寻常不过的陶瓷，都可以换来那些上好的皮毛，肉干，还有一些在中原少见的药草。
只是域外相较于大秦内部而言，实在是太过于危险了些，一个个大小可能比不过大秦一个郡的国家，打来打去，抢来抢去，那边据说还有大漠，沙盗的名头，即便是他都听说过。
这玩玩全全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出去挣命的活计啊。
燕芦感叹了一声，觉得这个时候终于可以明白过来，那个高大领头人的装束了，尤其在他的腰间，还别着一把插在刀鞘里的横刀，大秦铁器兵器不许外流，一把大秦横刀在手，在域外就是无形的威慑。
若是能有一把横刀在手……
燕芦的胡思乱想被一声高亢的嘶鸣声音给直接搅得粉碎，这个有些瘦小的青年给直接吓得一个哆嗦，面色煞白，一颗心脏险些就从嗓子眼里蹦了出来。
可怜他从未曾出过梁州城，最远不过是在梁洲下辖的村子里转了转，哪里听到过这样恐怖的声音？
那几乎不像是人间的东西发出来的，高昂而尖利，仿佛兵器在碰撞，像是只有精怪志异之类的话本故事里才可能有的孽畜妖怪突然来到了这个城区。
燕芦这个时候才注意道，自己无意中已经跑到了最后一个客人住着的地方，嘴角抽了抽，才平缓下来的心跳一下快得厉害。
看着前面幽静的小院子，几乎有一种马上拔腿就跑的冲动，可是那有着一圈儿大胡子，高大威猛的商队头领，以及许诺的铜钱让他压制住了恐惧，咽了口唾沫，还是慢慢往前挪去，然后颤颤巍巍抬起手来，敲了敲木门。
“叨，叨扰了……”
他没有想到木门其实没有关上，只是半掩着，加上现在其实吓得厉害，手腕一直发抖，根本控制不住力气，结果那门扉竟然直接朝着里头划过去。
燕芦心跳险些就停了，这院子是个很普通而且常见的民宅，因为地方不算是那些繁华金贵的坊市，所以院子占地比较大，一侧还开垦了些地，种着蔬菜，还结出了许多红艳艳的辣椒。
燕芦的视线投入其中，这个院子分明很大，但是他的眼前却几乎被另外一道身影给彻彻底底占据了。
黑色。
纯粹的黑色倒映在他的眼睛里面，院子里那个人个子虽然高，但却比不得胆子极大，敢去西域的大胡子，可不知道为什么，在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燕芦只觉得自己几乎要停止呼吸。
如果说那个大胡子给他的感觉像是一堵墙的话，那么眼前这个只能看到背影的人简直就是传闻当中的昆仑山，而且，还是风雪大作，天昏地暗的昆仑山。
燕芦面色一白，腿肚子都有些发软，几乎要沿着门缝坐倒在地，便在这个是时候，院子里的人似乎发现了他，侧了侧身子，看向他道：
“你是……？”
那种仿佛看到暴怒昆仑山压在自己前头的错觉消失不见，燕芦晃了晃神，总算是恢复了正常，也看到给自己那么大压力的，其实只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面容冷峻坚毅，却不是什么吓人的人物，声音更是平静，哪里有甚么怒火？
想来刚刚那种感觉，只是因为听到那道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声音，所以给吓着了吧？
燕芦安慰了自己一下，然后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解释了一遍，那青年微微颔首，道：
“好。”
“多谢。”
听到这样的回答，燕芦心里终于安稳下来，笑道：
“那您可千万记得，不要误了时间，还有约莫半个时辰。”
“我就先走了。”
燕芦转身出来，唉地叹一声气，回身看了一眼院子，他刚刚看到了这院子里的坐骑，突然觉得这个青年可能也是和自己刚刚的想法一样，打算去域外碰碰运气才参加了这卖命的伙计。
连匹好马也没有……
无论如何，那红马也太瘦了点，遇到沙盗，可怎么办呐？
燕卢摇头晃脑叹了口气，冷风灌进脖子里去，打了个寒颤，又想起了刚刚来这里的时候听到的那声嘶鸣，面色一白，不敢再继续在这里逗留下去，快步走出了巷子。
前几日下过了雨，地面湿滑，因着地势稍高，木门在吱呀声中，晃晃悠悠滑了下来，将院子和外面散着幽幽冷意的道路分割开来。
院子里身穿黑衣，神色平静的青年嘴角突然抽了抽，猛地抬手，恶狠狠地抓住了身前坐骑的脖子，拉向自己。
右手五指张开，啪的一声炸开流火，形成了只火焰般的麒麟头颅，高温瞬间将空气灼烧至扭曲。
那匹赤色瘦马嘶鸣一声，打了个响鼻，盯着前面的青年，嘴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王安风面无表情，右手火焰靠近。
“外头，听我的。”
“懂？！”
瘦马的脖子被抓住，却还是尽力往后面靠，一双眼珠子往后面滑去，在下面露出大片眼白，露出了一个很人性化的不屑表情。
然后又是一声长嘶。

第一百四十三章 新的赌坊
在经历了连番的挣扎，扰民的嘶鸣声，最后号称瘦骨如铜声，脊背走龙纹的某匹赤色异兽终于在每日加餐扣掉所有鸡蛋的威逼之下，屈辱地屈服了。
见那马终于焉了吧唧服了软，王安风松开了自己的左手，挥手散去了手中的麒麟火焰，看着那转眼间就又活蹦乱跳，一下躲得自己远远的赤色瘦马，一时间竟然感觉到了难以言喻的疲惫，忍不住抬手按揉了下眉心。
就算是现在他的武功比起隐居之后，重出江湖时候高了不知道多少，可面对着这样一匹堪称千古以来罕见奇葩的孽畜还是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若是有的选择，他绝不想要骑着这玩意儿。
但是没得选。
因为此次他打算做的事情有相当的危险性，他自己倒是不怕，但是却有些担心假若暴露了真实身份，会给自己身边的人待来危险和麻烦，所以必须以另外一个身份，尽量不引人注目地进入域外。
而这个身份最好还是有个‘根底’的，这样的条件之下，就算是他身份有不少，可是数来数去，符合的也只有当年在扶风时候所用的刀狂一人。
而众所周知，刀狂有一匹人人见之难忘的坐骑。
不得已……
至于神武府众人，已经在前两日离开了梁州城。
为了和‘神武府府主’的身份彻底区分开来，当日还特意挑选了一位身材和他相仿的神武府悍卒，易容成了他的模样，骑马在前，跟着众人一起离开。
而他则隐遁城中，间隔两日之后，再以‘从大秦进入域外交易的药商’这样一个再寻常不过，却又能找寻到足够根据的身份进入西域。
这样就算是他在西域惹了麻烦，就算对方当真是神通广大，堪破了他药商的伪装，顺着他的痕迹一直追查，也只能到梁洲城为止，最多从大秦江湖中得知‘刀狂’这样一个身份，之后，线索就会彻底断掉。
到时候，对方只是会困惑恼怒于没有了线索，却很难将‘刀狂’和前两日就已经率众人离开梁州城的神武府府主王安风联系起来。
于其被动等待对方查过来，不如主动进行误导，将事情的进展节奏把握到自己的手里。
这是他从东方凝心的身上学到的教训。
想到这里，王安风嘴角微微抽搐了下。
是的，刀狂的身份是他闯出来的，现在的决策和行动也是他自己决定的，所以，这匹马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硬说起来，全部都是他自找的。
而薛琴霜并不曾和神武府同行，她好不容易离开了家族，似乎有兴趣在中原各处游历一番，挑战高手，磨砺自身，司寇听枫和王安风关系本就只是寻常，也就跟着薛琴霜同行而去。
前几日的时候，周围还有许多同伴好友在，现在却只剩下了自己一介孤家寡人，便是王安风，心中也忍不住升起了些许的惆怅，旋即看到了旁边这匹由三师父倾力推荐，大加赞赏的赤色瘦马。
这匹孽畜完全没有方才被压迫了的自觉，慢条斯理，踱步到王安风租来这园子原本主人种下的菜园子那里，张开嘴左啃两口，又啃两口，不片刻时间，就将一片原本收拾得极为整洁的菜园啃得七零八落。
什么萝卜，青菜，大圆白菜，通通都没有放过，偏生那些看去红彤彤颇为好看的辣椒，却半点不曾动过。
此刻更是伸出脖子，稍微拐了下弯，一张马嘴张开，露出了两白洁白的大板牙，然后谨慎地从辣椒旁边，啃下来了一大口白菜，鬼精鬼精的模样，王安风嘴角微微抽搐。
不……说是孤家寡人，确实还有这一匹马在。
不过，还不如孤家寡人……
倒不如说，宁愿是孤家寡人……
王安风扶额叹息一声，在内屋留下了些铜钱，作为那匹孽畜糟蹋了主家菜园的补偿，然后将这一匹马硬生生拖出来，将门锁好。
再三检查之后，便即翻身上马，赤色瘦马略有不适应地晃动了下马蹄，可是好歹是没有一撅蹄子把他给掀飞下来，懒散迈步，往外行去，与其说是名列《马经》异种的奇马，倒不如说是得了瘟的驴子，无精打采。
走出这稍微偏僻的小巷，再拐了两道弯，便即到了宽敞的大道上，能够容纳马匹马车稍微放开些速度，此地州城，自然不会缺少了上好的骏马和马车。
那匹瘦马方才踏出了巷道，样子便突然一变。
懒散不在，头颅高昂，双眼望向远方，赤红如焰的鬃毛随风而动，形销骨瘦，却自有一股傲然不屈的风骨，迈步而行，速度快如疾风，引来了周围一阵阵惊呼，不乏赞叹。
瘦马长嘶鸣，神态越发地清傲。
王安风右拳握紧，忍不住微微颤抖了下，嘴唇微掀，吐出两字。
“孽畜……”
瘦马似乎是笃定了王安风在大庭广众之下绝不会对自己怎么样，是以有些得意，几乎是有些撒欢了一般，直到王安风面无表情把一把匕首放在它脖子后面的时候，方才老实下来，老老实实驮着他去了和商队约定好的地方。
商队正都等在了梁洲城城外一侧，此刻已经来了七八成的人，各种货物，酒，丝绸，瓷器，堆满了车辆，拉车的马匹虽然只是个头低矮的驽马，但是这许多辆车排在了一起，便如同长龙一般，亦是颇为壮观，引得来往行人不住侧目而视。
只是这里多有身材高大，佩戴利器的习武中人，他们也不敢盯得太猛了，惹来喝骂，在最前面的车上坐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约莫有四十余岁，在这个年纪，寻常人已经过去了身子的巅峰，精神头和体力都开始下滑。
但是此人显然不在其列，双目精光闪闪，一把横刀，说是横刀，实则应当说是斩马刀就佩戴在腰侧，就算是藏在鞘中，王安风也能够感受到挥之不去的血腥味道。
显然在这把凶器上，不知道已经纠缠了多少条怨魂。
这便是这次前往西域的领头人之一，名字唤做是周巢，据说从十六岁就开始走西域挣命，至今已有三十年，经验老道，在域外有许多好友故交。
自身武功更是出色，乃是江湖中拿得出手的七品武者，若非是年纪稍大，精血亏损，否则定然是有机会一跃龙门，成为那些高来高去的大高手。
这些便是梁州城一带流传的消息，眼前之人看上去也确实是这样一个经验老道丰富的武者，双手上一层厚厚的老茧，显然是个用刀的老手，也是好手。
但是王安风却能够判断出来，这位周领头却隐瞒了不少，他已经是一位跃过龙门的六品武者，而且，这却并非是最近的事情。
周巢看到王安风过来之后，放下了手中的东西，主动迎了上去，哈哈大笑道：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这时候可卡的刚刚好啊。”
王安风点了点头，以符合狂刀的风格，言简意赅道：
“有些事情。”
周巢不以为意，打量了下王安风的坐骑。
这匹马因为路上给王安风威胁了一顿，此时有些无精打采，落入周巢眼中便是一匹寻常劣马，不由得有些看轻，又见王安风没有带货物，奇道：
“兄弟你去域外没有什么脱手的货物吗？”
王安风早有应答，从怀中取出几个瓷瓶晃了晃，道：
“我是药师。”
“西域龙骨草，摧心花，都可以入药，中原难以保存，不得已，必须前往西域。”
周巢脸上浮现恍然之色，笑道：“那小兄弟你先找个地方安坐一下，再过一刻，咱们便走。”
……
李虎最近心情很是不错，这种不错的心情，是从昨日，不，前日开始的，自从他看到了那个自称是刑部严令的家伙离开梁州城之后，一直压在了心底里的那块大石头才给挪了开来。
这爷爷终于走了。
着实是点子太背了……
那时候中秋酒会，他只想要稍微抢个肥羊，能够有些许进账换得珠钗，去找个老相好泄泄火，哪里想到，竟然惹到了那样的一个煞神。
抢劫不成反被抓，押着他找到瞎子老吴那边，还将后者狠狠得罪了一下，回家之后，当真是吓得够呛，几天不敢出门。
不过最近，听说瞎子老吴收敛不少……不知道是不是给刑部的人给一下端了去。
据说有人路过的时候，闻到了血腥味道，给吓得不清。
他脑子里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瞎子老吴原先所在的那条巷道里，想了想，壮着胆子走下去，趴在门口，往里面一看，旋即微微呆滞。
本来关了半月之久的赌坊当中，依旧热闹，不……是比起往日里更为热闹。
想到这里死了人的传闻，李虎心里头不由得有些打鼓。
该不会是鬼吧？
便在此时，这门直接给人从里面一下拉了开来，李虎一个不慎，直接跌扑进去，给人扶住了这才没有摔了个狗啃泥，慌忙站稳，抬头一看，原来是先前见过的那个赌坊管事，宋老六，面色不由得一变，转身便走。
宋老六一下抬手拉住他的胳臂，笑道：
“虎爷，怎得见了我就走？当我是鬼么？”
李虎嘴皮子有些哆嗦，他前次被那‘严令’胁持，可没少得罪这位管事，可是不知道今日这枯瘦管事哪里来得这么大力气，他竟然挣脱不开，直接将他给拉进去了赌坊。
进去之后李虎微微一愣，这才发现，原本乱糟糟的地方依旧乱，但是却似乎扩大了些，赌徒反倒是更多了。
至于之前的那些域外装饰全都看不着了，看上去更为干净，李虎看得有些发懵，突然发现有一个隐蔽处，有仿佛龙蛇一样的图案，正看得入神，打算凑过去看看，肩膀上突然给人拍了拍，给吓得一哆嗦。
回身一看，正是那宋老六，此刻正笑眯眯看着自己，正当李虎干笑着打算解释自己身上没钱来赌的时候，宋老六却主动递过去了个东西，李虎接过，却是几粒明晃晃的银豆子，正茫然不解的时候，一道声音响起：
“今日本坊重开，为让诸位能当真玩得尽兴，诸位每日来此都可以拿到赌资，连续一月，每日都有……”
“当然，自不可以取了银子便走。”
这道声音苍老而沙哑，很熟悉，正是瞎子老吴。
三十天，每日都有？
李虎双眼瞪大，呼吸便如同这里的所有赌徒一般无二粗重了许多，看了看手中的银子，狠狠一咬牙，转身冲到一处桌子上，大声吵嚷声音，混入了纷乱人群当中，分不出来。
原地。
赌坊管事‘宋老六’嘴角浮现一丝隐秘的微笑，理了理自己的袖口。

第一百四十四章 西北雄城，狂生纵酒
秋日的风景极美。
官道两侧，大片大片的金黄往极远的地方铺展开来，然后在尽头和苍天接轨，风吹过来的时候，恣意生长了足足一年，高得及得上寻常人腰的草枝先是朝着下面伏低，然后又摇晃着挺直，连绵不绝，仿佛浪潮。
二十几辆马车穿行于阔野之中，像是一道劈开了金黄和湛蓝的剑。
吱呀声音不绝，可知车上货物之重，车队的规模已经颇为可观，后面还有高大骁勇的汉子挥舞手中的长鞭，驱赶着三十多匹各色马匹，马蹄落处，更是扬尘滚滚。
这些汉子口中呼哨，每每腾身而起，总能在奔腾的马群当中，准确落在另一匹马的马背上，而不至于摔跌在地，展露了一手极为娴熟的马上功夫，若在塞北西域，少不得一声喝彩。
在这队伍的最前头，是一匹浑身黑色的骏马，走得不算慢，看去却甚是轻松，马上坐着一名高大得有些夸张的彪形大汉，一圈络腮胡，腰侧挎着一柄宽厚的横刀。
也不握缰，双手把着一张牛皮质地的地图，上面用炭笔写写画画，却是一个极为粗陋的地图，正凝眉去看。
身后的马车上全部都装载了满满的货物，不少人就干脆坐在马车前面，靠在车篷上，骑马而行的人也不少，而几乎人人都佩戴着兵器，面有风尘之色。
在有些游离于车队之外的地方，慢悠悠跟着一匹红马，这马倒是颇为高大，却有些过分瘦了，肩骨略有突出。马背上一个身穿黑衣的青年，神色似乎有些冷淡。
王安风看了看不见边际的远处，即便是以他的目力，在这个距离上，也很难看得到什么东西。
距离离开梁州城，已经过去了足足半月有余的时间，因为专心于赶路，纵然只是驽马拉车，商队的速度也慢不到那里去，前几日已经离开了剑南道，此刻算算距离，已经进入了大秦的西北一带。
一入西北，气温骤降，才出梁州城时候，这些商户们心中略有兴奋，于苦行也没有什么准备，此刻却已经没有了刚刚开始时候的闲情逸致，面上皆时而浮现苦色。
很多时候，并非是心里头做好了准备，就能够无视接下来的苦楚，知道归知道，可累还是一样的累，更大可能是会更累。
这段平原还算是比较好走的路况，若是先前崎岖难行的道路，坐在马车上，都要将整个人给颠碎掉，有武功的还算撑得住，那些个半点拳脚不会的商户，却是一个个都苦不堪言。
为首周巢看了看周围环境，勒马停下，高声道：
“诸位先且停下，稍作休整，替换马匹节省脚力，一刻之后出发，加把劲儿，咱们今日就能到下一座城，不用露宿外野。”
“到时候，可以尝尝大秦西北的牛羊肉，和江南道的可不一样，全无异味儿。”
王安风几乎可以听得到整个队伍里一声整齐划一的庆幸叹息，马车车队晃晃悠悠停下来，雇佣来的护卫从车里取出上等的马草喂给自己的坐骑，好让这已经承受许多疲累的马儿能稍微恢复些精力。
然后将拉车的马匹和后面的马替换一次，最大程度地保证速度，节省脚力，拉着这么重的货物走了大半日的光景，这些驽马早已经有些支撑不住，停下来后喘息声音有些重，马嘴边缘已经有了白沫。
要是不换马就这样继续强撑着往前走，不说能不能在闭城之前赶到，这些驽马甚至于可能在路上倒毙或者力竭受伤，到时候的问题可要大许多。
王安风翻身下马，那匹赤色瘦马打了个响鼻，悠哉游哉跑到了一侧的原野上啃食草叶，此刻秋意渐浓，这些草都有些干枯，远远不如新鲜马草来得多汁。
寻常马吃下肚去反倒会有些害了病，那匹孽畜却仿佛毫不在意，左啃一口，右啃一口，吃得欢快。
王安风正好奇这平素嘴巴刁钻的瘦马怎么转了性子，突然有人叫了一声小心，然后有个东西直直朝着他飞过来，王安风抬手将东西接住，却是一袋处理过的马草，抬眸看去。
看到在马车那边儿走过来一个圆脸的汉子，笑呵呵道：
“给你的坐骑垫垫肚子吧。”
“这几天下来，就是咱们都累得厉害，何况是这些坐骑？若是路上出了什么问题，到时候可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够处理的小事情了。”
“当年我第一次走这一条路，就是这样，又没有准备备用的坐骑，结果马腿崴了，费了好大功夫才挨到了下一座城。”
王安风看了看手中有些湿润的马草，维持着‘刀狂’的性格，点了点头，只是冷淡道：
“多谢。”
对方也不以为意，笑着闲谈两声，见他并没有什么谈性，便即打了个招呼，转身回去了自己的货物旁边。
几辆马车围在一起，车厢和马匹的身子挡住平原上一日大过一日的风，几个商户围成了一个圈儿，手上握着个酒壶，还有一大块肉，一把匕首，分匀着吃喝些东西，缓缓劲儿。
其中一名身材有些消瘦，双颊下陷的汉子看到对面圆脸商人走回来，招呼了两声，将手中的东西递过去，后者似乎和他们相熟，也不客气，当下接过来，用匕首重重割下来一大块肉，送入口中大嚼起来。
那消瘦汉子脸上浮现一丝笑意，道：
“你也是半点都不客气。”
圆脸商户灌了口酒，大笑道：“咱们二三十年的交情，我要是和你客气了，那不是看不起你吗？”
消瘦汉子笑了笑，显然并不在意，旁边一人紧了紧身上衣服，看向那圆脸商户，好奇道：
“老孙，你刚刚去哪儿了？我瞧着你怎么是从后面过来的？难不成你这个年纪了，还要亲自来换马么？”
孙任摇了摇头，叹息道：“这哪里能成，年纪大了就得要服老啊，我这腰前几年伤过一次后，就是连马也骑不得了，怎么会自讨苦吃？刚刚只是去给了那药师一份马草。”
“要不然，我怕他的那匹马撑不住了。”
声音顿了顿，他忍不住摇头叹道：
“那匹马实在是太瘦了，也没有甚么精神头。”
先前的消瘦汉子眉头皱了皱，然后摇了摇头，似有不屑道：
“是那个人？嘿，我说你也太好心了点，那人自称是药师，一看就是个打算去西域搏一个富贵的破落户，这种人我见得多了。”
“你看他穷酸得只有那一匹马，也没有什么货物，想来是浑身家当换成的坐骑，可就算是这样，每一次到城里，还要自己另开一间客房，装得倒是阔绰。”
“像是这样穷得叮当响，还要装阔绰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去了域外也就是空手回来，银子在他们手里根本就留不住。”
旁边一人吃了口肉，附和道：
“那可不是。”
“你们知道我当年年轻的时候，那可也是骑过马，挥过刀的，那小子看着倒是人高马大的，可是连驾驭那么一匹坐骑都会出漏子，又没有本事，又没有本钱，出去可不就是白白走一遭么？”
“而且这家伙胆子还够小的，前两日遇到劫道的绿林，他不就躲在一旁，都不拔刀。”
“我看啊，他放在马背上的那把黑刀肯定是假货，搞不好只是木头漆成黑色，里头还得是空的，否则那匹马肯定扛不住，指不定就啪的一声软倒在地了。”
众人哈哈大笑。
消瘦汉子笑道：“那可不，他若是有挥起那么大一把黑刀的力气和手劲儿，就算没有咱们这样的好马，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只有这样一匹瘦马在，总之老孙你这袋子马草算是白费掉咯。”
孙任擦了擦胡子上的酒液，不以为意笑道：
“这也无妨。”
“年轻人，能够多出去走走，见见世面，总也是好事情。”
后开口那人奇道：“老孙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个样子了？当年你可是严厉得很，把不少人都给吓跑了的。”
消瘦汉子笑道：“这个可是得要细细说说，老孙遇到了好事情，自然心情好，心情好了，再怎么样的人也会变得好说话了……”
旁人好奇，连连追问，那消瘦汉子正要开口，便听得了前面一声呼哨，再看的时候，仿佛铁塔一般的周巢已经翻身上了马，立在前方，原来是那休息的一刻时间已经过了。
消瘦汉子将最后一块肉扔在嘴里面，笑道：
“走罢，今日到了城中，再好好和你们分说……”
马嘶声音不绝于耳，方才停下了一刻左右的车队再度开拨，王安风将那马草喂给瘦马，然后依旧慢悠悠跟在了车队的后面，这匹瘦马看去依旧是无精打采的样子。
就像是刚刚出发时候一样。
周巢果然称得上一句经验丰富，对于城与城之间的距离，以及众人行进的速度，都极有把握，在天色黑到难以行走之前，终于是到了一处城池，赶在大城门关上之前，入了城中。
周巢有相熟的客栈，早早就已经派出手下快马赶来打点好了，客栈中派出了小二在城门口等着，见到众人之后，忙在前头引路。
王安风牵马而行，依旧沉默，左右看着周围的建筑，在心中和酒自在前辈给他的那一份资料一一对应，确认了这座城在情报中只是寻常，不值得特别在意，旋即分心去看这城中风光。
果然是和中原，江南一代不同，建筑风格，城池布局，粗旷地仿佛裹挟着粗糙砂硕的北风，却又别有雄壮，一处县城之中，竟也给人雄城之感。
而在他打量城中布局的时候，众人已经到了一处客栈当中，在门口已经有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等在那里，远远看到了周巢，口中便发出一连串豪迈的笑声，双臂展开，迎上前去。
两人亲热地熊抱了一下，客栈中的小二伙计帮着将带来的马车，坐骑，全部在空出的后院里停好，众人站在地上，活动筋骨，都是一阵的龇牙咧嘴，却是今日舟车劳顿，实在是筋骨都僵硬乏了。
入内之后，商队众人依旧将客房定在了一起，这一次干脆就没有为王安风定，后者自己上前，给自己重开了一间客房，然后又问厨子要了些鸡蛋黄豆。
蛋清蛋黄，还有煮好的黄豆在桶中搅拌好，更撒了一把盐巴，然后才提着给那瘦马送过去。
喂食这件事情实在是不能够迟了，否则他担心那匹孽畜饿得起火，把其他马给踢坏了。三师父说这匹马是在极地搏杀白熊练出来的体能，之后将寻常猛兽收拾了个遍，区区寻常马匹，还真不够它几蹄子的。
他维持刀狂的性子，旁人也懒得招呼他，王安风也自乐得清静，将这战马配置的草粮给那瘦马送过去，看着它吃尽了，方才转身回去。
秋夜温度颇有几分冷意，而西北一带，白天温度还行，一到晚上就冷得厉害，掌柜的见没有人来，用厚厚的棉布垂在门内，堵住了缝隙中灌进来的寒风。
王安风喂完马正要往里面走的时候，才拉开门，布帘就被撞开，里面走出一人，脚步匆匆，几乎直接撞在了王安风的身上。
王安风侧身一步避让开来，接着一瞬的光，看清楚了来者是个二十余岁的青年，算是剑眉朗目，只是脸上有一道刀疤，破坏了整体的协调，也增加了几分戾气。
后者头颅微垂，视线仿佛一直在盯着地面，也不曾跟王安风道歉，便如背后有恶狼追着一般，脚步匆匆离去。
王安风皱了皱眉，收回视线，走入客栈当中，将木桶交还给了后厨，本来打算直接上楼去房间里面，已经走到了楼梯口旁边，突然听到了旁边一个高大青年重重拍了下桌子，颇有几分眉飞色舞之色，高声道：
“所以说，姜夫子入了朝堂，我等便可略有期望了！”
姜夫子？
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王安风的脚步下意识微微一顿。
旁边桌子坐着三人。
开口的那人头戴文巾，从装束看，应当是个书生，但是西北一带，就算是书生，也带着骨子里的豪迈气魄，身材高大，似乎说到了兴头上，大声道：
“而今天下，举荐之位全然落于三公世家手中，若要得官位，便得要银钱，入学太学之后，更要处处忍让，唯唯诺诺，我等读书习剑，为的是家国天下，求的是朗朗乾坤，如何能低头给那些世家做奴婢？！”
“跪惯了的软骨头，见到了真正的对手，见着了更大的难关，除去慌乱下跪求饶，还能有什么用么？要如何保家卫国？如何为民挣命？！”
“而今官员举荐世家，世家子入学之后复又为官员，官员为世家，世家为官员，一代一代，仿佛轮转，子子孙孙，无穷尽也！时日渐久，此天下为天下人之天下耶？为世家之天下耶？”
“天下人苦世家之弊久矣！”
“某是以不愿游学入仕，说来说去，就是骨头硬，跪不下去，欲要一扫乾坤，又无这种手段，只能扼腕叹息。”
“而今姜夫子入主太学，任太学士，以先生之高洁，定然会革除世家举荐之弊，还天下人一个浩浩乾坤，某耕读数年，而今听闻此事，才又有了入仕之心。”
言罢又是连连饮酒，姿态豪迈不羁，双眼越饮越亮，浑无半点醉意，注意到了旁边停下来的王安风，也没有寻常书生拘泥之气，笑道：
“这位壮士似乎也对这件事情感兴趣吗？”
王安风维持神色冷淡，道：
“所谓姜夫子，可是姜守一先生？”
那高大书生笑道：“然也。”
“壮士也曾经听闻过先生之名吗？可曾相信先生入住太学，天下风气便当就此一扫污浊否？！”
王安风沉默了下，想到那笑意温和醇厚的中年书生，想到了那琴音茶香，心中不自觉柔和，道：
“若是旁人，不信。”
“若是姜夫子，我是信的……”
“哈！壮士果然好见地！”
那书生大喜，便要拉着王安风来共饮，方才起身端酒盛满一碗，转过身来，只见到了背影，却是已经上楼，便即唉呀叹息一声，呢喃两句，看了看手中酒碗，笑了下，一仰脖将西北烈酒灌入喉中，结清账面，携友高歌而去。

第一百四十五章 如血残阳
一夜平静。
第二日商队众人吃过了早点之后，便即又早早赶路，远走千里只为财，须得要赶在冬日之前，将东西送过去，也趁机好好赚取一笔高价。
之后又路经了几座城池，车队货物略有增减，将部分东西脱手，换成了在域外颇受欢迎的商货，众人钱袋越重，可整体上看，马车的重量反倒是更大了些。
而在这段时间，王安风也才从众多商户的交谈当中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打算出关往域外走上这一遭子，毕竟危机重重，有相当一部分人，只是打算将内地的货物运送到边关雄城脱手。
然后从边关换取内地少见的物什，等到来年放春之后，再转运回去，一年两次，虽然比不得去域外一趟来得油水丰厚，但是贵在安全平稳，大秦境内，不说绝无危险，比起域外而言，也是好的太多了。
先前给了王安风一袋马草的孙任，便是其一，年轻时候精力充沛，尚且能够应付得来域外的种种危险，临到老来，就是身子骨还行，精神也已经疲累不堪，支撑不住域外之行，反倒是周巢，因为一身武功，年纪与孙任相仿，却仍旧一如当年。
复又行了半月时间，众人在一处城中休整。
据周巢所说，这里便是在进入西北雄城之前，最后一处城池了，其余时候，最多只在路过城镇的时候，采买补给，却绝对不会多做停留。
因此趁着这个机会，将一些必须的东西采买回来，将手中部分域外不大吃香的货物赶紧脱手。
只停一日，便即出发。
似是都知道这个地方的重要性，难得在客栈休息的机会，商队里头的商户却一个个都转了性子，并不歇脚喝茶，马不停蹄地在城中各个地方奔波。
王安风身上没有什么货物要出手的，也没有打算在这里买什么东西，因此只是惯常喂过了那匹无精打采的瘦马，给它刷了刷身子，便即打算回自己的客房，却在临上楼的时候，被圆脸孙任给喊住了。
“小兄弟不出去逛一逛吗？”
他笑呵呵地发问。
王安风维持神色冷淡平缓，摇了摇头。
孙任也不在意，今日他的心情似乎格外舒畅，嘴角总也挂着一丝掩都掩不住的笑意，眼角夹出许多的皱纹，笑道：
“兄弟你虽然是药师，没有什么货物出手，但是最好还是要买些东西的，尤其是披风一类，要知道，西北不比中原舒服，有宽阔的凹地，也有山，更多的是大漠，大片大片的沙漠，风一吹，天山地下到处都是沙子。”
“到了域外这些就更多啦，行走的时候，要有披风和头巾遮盖裹住身子，否则少不得给灌上许多沙子。”
王安风自己有高明武功在身，不要说是砂硕，就是一般的弩矢也难以近身，但是而今他在众人眼中是一个没有什么武功的寻常人。
他并不打算掩饰刀狂的身份，但是对于这样的印象也算是乐见其成，能够多加一层伪装总是好的，就算这伪装根本经不起推敲，当下点了点头，淡淡道：
“多谢。”
孙任这段时间算是唯一会偶尔和王安风交谈的人，自以为已经知道了眼前这个青年的性子，却未曾想能从他的口中听到这两个字，微微一怔，旋即似乎越发开心，哈哈大笑道：
“好好好，老哥哥我还有事情要做，就不和小兄弟你多说了。”
“有机会一同喝酒。”
说着摆了摆手，转身走出，每一步跨的颇大，走路生风，几乎要跑起来，看其样子，倒似乎真的有什么很着急的事情在等着去做。
王安风等他离开之后，问过了掌柜，转身去了城中，这个时候距离年节不过只剩下了两个月多些，他这一年的年节，是决计没有办法在大凉村呆着了。
西北一地，温度已经有了冬日的凛冽和冷意，路上果然有许多地方卖披风斗篷之类，似乎是常常有前往西域的游商在这里歇脚，众人见到有利可图，便纷纷做起了这样的买卖。
王安风随意进去了一间店铺，按照他的意思，是看上了那一件最为朴素的墨蓝色斗篷。
斗篷连帽，能够直接将头罩在其中，笼罩了大半个身子，风沙若来，只要一裹，就能够保护地严严实实，只是看去过于朴素，但也因此，价钱相当划算，只要七十个大秦通宝。
那店铺伙计从他的视线中已经猜出了他想要那一件，心中腹诽又是个穷酸人，却还是迎上前去，脸上笑意不变，问道：
“这位客人是看中了哪一件么？本店货物实在，价钱也是极好，在这一条街上，可算是有口皆碑。”
王安风视线在那朴素的斗篷上转了转，却伸手直接指向了最中间的位置，伙计顺着他手指所指的方向看过去，禁不住微微一呆——
在那里放着整个店铺里最为奢华的一件大氅，通体墨色，侧面隐隐能够看得到一道一道古朴的亮纹，看去雍容华贵，兼具威严，须得是名家好手才能做出的东西。
王安风以刀狂的声线，淡淡道：
“就这件了。”
伙计呆了呆，旋即脸上便涌现出了难以遏制的笑容，道：
“承蒙惠顾，雷纹大氅，三十两纹银。”
王安风听到这个价钱，手掌抖了抖，然后面容却仍旧冷淡，探手入怀，手腕佛珠微亮，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淡淡道：
“好。”
片刻时间之后，钱袋大出血的王安风提着大氅走出，面容冷淡，往前去走，心中默默计算。
一个肉包两枚通宝。
一千枚通宝算是一贯钱，因为银价稍贵，一两银折一贯两百钱。
三十两银子……
王安风呼吸微微一滞，感受到了手中大氅那沉甸甸的重量仿佛又重了几分。
但是此举却不得不如此，便如同三师父刚刚在他耳边说的话，若是扶风刀狂却穿着最底层的山贼沙盗同款式斗篷冲杀出来，也太不对劲了些，若是那样，刀狂也就不是刀狂了，刀是有了，狂在哪里？
王安风虽不甚同意，但是却也不得不承认，那件朴素的斗篷和刀狂实在不如何匹配。
当下提着东西走回客栈，还没有进去，就听到了一连串豪迈粗狂的笑声，在这笑声当中，还有着一道稚嫩清脆的声音，像是西北传说中的天灵鸟。
掀开遮挡寒风的布帘，王安风看到了商队的几个商户坐在了一起，其中一人，正是他离开时候曾经劝他出去买斗篷和披风的圆脸孙任，这个时候脸上的笑容倒是越发地灿烂起来，像是这辈子吃的苦头终于到了头。
旁边是为人颇有两分刻薄的消瘦汉子麻余，这个时候脸上也满是笑意，正弯下麻秆一样的腰，伸出手来，逗弄着一个坐在孙任怀里的小姑娘。
小姑娘年纪才六七岁的模样，生得倒是粉扑扑的颇为可爱，一头黑发，小脸缩在了孙任的怀里，似乎有些认生，不大敢答应周围那些商户。
麻余取笑调侃道：“老孙啊，你这么一副尊容，竟然也能在城里找到了嫂子那么秀气的女子，该说嫂子眼神儿不大好呢，还是说你这个老小子踩了骆驼屎，竟然能有这样的运气。”
孙任显然对于此事颇为得意，眯着眼睛，抬了抬下巴，道：“我看你就是心里头羡慕对不对？当年我也算是十里八乡俊后生，你嫂子看上了我，那是理所当然的。”
众人见他自卖自夸，好一阵哄笑。
麻余笑道：“那也难为是嫂子了，若是其他人，哪里会远离在这里等你这许多年，每年只有三四月时间相聚的？”
孙任摸着怀里女儿的头发，叹道：
“确实……这是我亏欠娘儿两的，接下来的路不算远，我打算带着他们去雄城，见见这西北雄关，我在那里还有一套屋产，在那里呆上两年，便即回返，带着孩儿去咱们剑南道，再去去江南。”
“大秦的女儿家怎么能没有见过江南的柳树和桃花呢？”
麻余不无艳羡叹息一声，突得弯下腰来，逗弄那小姑娘道：“小燕儿，小燕儿，往后长大了，嫁给叔叔家的儿子做媳妇好不好？”
孙任佯装大怒，踹了麻余一脚，突然看到了从门外走回来的王安风，看到他手中提着的东西，知道后者是听进去了自己的话，笑呵呵打了个招呼。
然后轻轻一拍怀里小姑娘的肩膀，唤她道：
“燕儿，叫阿叔……”
小姑娘抬头看了看王安风，露出一双很有灵气的漆黑大眼珠，颇为可爱，不知为何，对于这个看上去冷冰冰的年轻‘阿叔’，总感觉要比起周围那些和蔼可亲，满脸笑容的叔叔伯伯更可亲些，脆生生唤道：
“阿叔……”
孙任咦了一声，周围几个商户更是呆滞。
他们刚刚百般讨好，小姑娘可都不肯正眼瞧他们一眼的。
王安风抿了抿唇，遏制住自己想要抬手摸一摸小姑娘绸缎般黑发的本能动作，以刀狂的秉性淡淡点了点头，也不回答，错开身子，往楼梯上面走去。
小姑娘咬着拇指，一双眼睛好奇地看着他，鬓角有一只小小的蝴蝶样银饰，翅膀轻盈，微微颤动。
王安风回去客房，松一口气，将手中那沉甸甸的东西扔在闯上，抬手按揉眉心，又一次觉得‘刀狂’的性格和自己的相性简直差得厉害。
可是没有办法。
他坐在床铺上，斜着看夕阳下的城池，西北有的时候，落日就像是血一样，覆盖了大半的天空。
沸腾的，方才从脖子中迸射出的鲜血。
没有办法。
他这一次出来毕竟是带有自己的目的的。
可能是因为离弃道的存在，也可能是因为王安风的出身，抑或是他和刑部的关系一直都很好，酒自在非常慷慨地向他开放了一部分的刑部情报，当然，这一部分仅限于域外，且和白虎堂相关。
其中就有酒自在探明的，白虎堂在域外的部分高手所在。
因为酒自在本身是整个天下域内域外绝对的一流高手，所以对方有很大的可能，并不知道自己的情报已经被探知，并且给泄露了出去。
这是绝好的机会。
王安风定定看着那日落，血一样的夕光逐渐晕染开来，然后变得暗沉，最后黑暗出现在了一侧，以极为快的速度，吞噬了整片天空，再然后，各个地方透出了星星点点的光。
是烛光。
入夜了。
王安风手掌搭在桌子上面，准备起身，眸子微微一凝，转头看向了窗外一个方向，一片安静，过去了约莫有半盏茶的时间，风声当中掺杂了杂音，有一道身影以极为快的速度在昏沉夜色的屋顶上奔波着。
丝丝血腥气混杂在了微凉的夜风当中，变得有些飘渺。
有江湖人在厮杀。
王安风迅速得出了这个结论，然后夜空中突然有明亮婉转的声音响起来，像是鸟鸣声，很有韵律。
王安风知道这是天灵鸟的叫声。
西北和域外的传说当中，人死了之后，不会变成星辰，而是变成了动物，父亲会化作雄鹰，振翅在天空中，看着自己的孩子，最美丽的少女死后变成的就是天灵鸟。
它们有着天底下最清脆最动人的嗓音，就算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忍不住停下脚步来。
王安风的神色微微变看，右手一张，随意靠放在床边的墨刀无声无息落入他的手中。
这是刑部暗探的讯号。
有刑部的追风密探在求救！

第一百四十六章 人狂，刀狂
急促的喘息声音几乎压制不住，在巷道里面不断地回荡着，在更后面，有衣袂舞动的声音紧紧缀着，不曾离开，像是盘旋冷笑的夜枭。
脚步声音已经开始杂乱。
徐广茂一手紧紧捂着自己的胸口，能够感受到伤势已经压制不住，伤口重新崩裂，血液将内衫沾湿，血腥味道不断地往鼻子里面在钻，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昏沉。
这是因为他不但胸口处中了刀，在逃遁的时候，背后也中了招数，对方的暗器手法很高明，毒也很高明。
喘息声音过于急促，心跳声音也越来越大。
在这个时候，他反倒奇迹般地不在感觉到累，血腥味道其实和铁锈的味道很像，风擦过染血的胸口，西北的风，粗糙地像是沙子。
父亲是磨铁人，那时候风穿过前院和弄堂，就是这样的味道，这样的感觉。
伴随着磨铁的声音，街道上的叫卖声音，他躺在树阴下面，眯着眼睛打盹，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这种温情的味道，也可以是另外一种冷厉而绝望。
背后一道恶风传来，将他从弄堂小巷的柳荫下拉回了现实，他打算躲闪，但是身体已经跟不上精神的反应，他避开了要害，那道隔空劲气隔了数丈，狠狠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像是某种平衡被打破，徐广茂的身体被抛飞出去，砸落在地上，他支撑着想要起身，但是身体似乎已经濒临极限，再也挤不出半点的力量，口中的呼哨声音早就已经停下来了，这个时候不会再来援了。
其实本也不会有人来。
刑部捕风捉影，两大密探组织，人人都是掩藏姓名身份的，各自都有任务，他只是临死之前，心有不甘，想要试试看，若在这座城里面恰好有刑部的密探，自己或可以得救，怀里的消息也能够传递出去，不至于陷落。
但是现在，似乎一切都随着弄堂柳荫一同幻灭了。
想到了身上的情报，徐广茂身体里仿佛又涌现出一股力量，支撑着爬起。
无论如何，情报必须送出去……
他踉踉跄跄，几乎是往前半爬行，走不得几步，一只脚踩在他的背上，微微用力，将徐广茂踩得重重趴在地上，一道嗓音想起来，语带不屑，道：
“刑部的人都这么能跑的吗？果然不愧是鹰犬啊。”
旁边另外有一道女声道：
“鼻子也够灵的，如果不是我等的心里不安稳，稍微多留了一个心眼，搞不好真的给你带了消息去。”
这是个面容稍有两份姣好的女子，歪头看了看已经颇远的灯光，微笑道：
“该说果然是刑部的人么？就连这个时候都想要远离城区坊市，是害怕我们动手杀伤百姓？可惜，那本来是你唯一可以活下去的法子。”
“我突然有一个问题，你们三教十家的弟子，都是这样拘泥地愚蠢么？”
“前次死在我们手上的那个人，也是这样子，嘴巴也很硬，怎么问都没有说话，不得已，我们请来了最擅长凌迟刑的高人，割下来许多肉，星落时候开始，到第二天日出时候才断了气。”
“还是没能问出什么来，便喂了狗。”
徐广茂吐了口唾沫。
踩着他脊背的痨病汉子冷笑两声，道：“很好，很好，这也是一个硬骨头，看来老塞又可以过一过手瘾了，家里面的那两条细狗吃过了人味儿，早就馋了。”
正在此时，突然有脚步声音响起，三人都微微一愣，徐广茂眼里浮现些许期冀，另外那两人则都有些警惕，互相对视一眼，各取了兵器在手，那汉子一脚踢在徐广茂腰部穴道上，封掉他的气血，顺带将他踢到一旁，省得等一会儿添乱。
那脚步声逐渐靠近，在有些逼仄的小道中回荡着。
天上乌云将月色遮掩。
那女子微微皱眉。
伴随着脚步声，自前面慢慢走出了一个身穿黑衣的青年，面色看上去有些冷淡，痨病汉子感知气机，未曾察觉到什么别有奇异之处，心下大定，转而浮现出冷笑。
无论是刑部的人，还是说想要管闲事的江湖闲汉，兵器下面可不忌惮是一个人的血，还是两个人的，倒不如说是多多益善，后院那两头孽畜胃口可是不小。
徐广茂眼中浮现绝望，双手手指扣在地上，发出喀拉拉脆响，挣扎起身，却只得扶着墙壁半蹲，却好歹回了口气，喊道：
“快，快跑！”
“咳咳咳，这两人是西北大寇，痨病阎王和娇面判官，你一人，不是他们的对手，咳咳，快跑！”
痨病汉子拍手大笑道：“跑不掉啦，娘子，这个还不能杀，先杀一个过过手瘾，要不然可得要憋死了！”
那俏丽妇人扔过一个眼色，娇声道：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说话时候都不把对面儿转出来的青年看在眼里，妇人嘴里才说到吐不出三字的时候，面色隐有诱人羞涩，可这两字未落，两人就已经各自施展身法，弹跳而出，显然是要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一者使一个上头为枪兵，尾部镰刀的短柄奇兵，飘渺如鬼，一个手中一把手杖，仗头却是个老鹰头，局势声威赫赫，气劲澎湃。
徐广茂瞪大眼睛，急声道：“快避开！那镰刀是勾魂锁，有三十七路兵法，每一路又有三十七路变化，能施展枪法，剑法，奇兵镰刀，更有锁链，奇诡难缠！”
“手杖鹰头擅长夺人兵器，里头更藏有细剑，这两人修行江湖罕见的阴性内力，与人交手，擅长冻人血脉肢体，更有勾魂摄魄的法门，一个不小心就会……”
有人怪笑道：“哈哈，你说再多也没有用，不行就是不行，死了就是死了，对不对啊娘子？！”
“咯咯咯，你嘴里面啊，还是说了些人话呢。”
刀光暴起！
恐怖而单纯的劲气仿佛怒龙，带着切割人面的锐气和凌厉，浩然劈落，徐广茂的呼吸骤然一滞，在这一瞬间，他仿佛感觉到天地越黯，一轮黑月升起。
小巷地面上咔擦一声出现一道刀痕，气尘四散。
仿佛鬼影重重，施展出诸般奇门绝艺的两个西北大寇在空中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仿佛破布袋一样飞出，重重砸在地上，溅了一地鲜血。
徐广茂的声音僵在了喉咙里面。
他僵硬地转过头去，看着两个西北大盗倒在自己的身旁，位置和一开始站着的地方半点不差，却已经彻底气绝，一时间大脑僵硬，难以思考。
沉稳的脚步声靠近。
乌云散开，清冷月光之下，他勉强起身，看到了一身黑衣的青年神色淡漠看着自己，慢慢收刀，道：
“你刚刚，有说了什么吗？”

第一百四十七章 隐瞒
那句话震得徐广茂半天才回过神来，他不免觉得这话有些狂妄了，但是看了看旁边直挺挺的两具尸体，在十息之前，他们还是武功高强，心狠手辣的西北大寇。
狂有狂的道理。
他挣扎起身，冲那黑衣青年叉手深深一礼，道：
“咳咳，在下赵无茂，多谢壮士救命之恩，一介江湖草莽，拿不出什么东西来感谢大侠，若有什么差遣处，在下任凭吩咐，也定当弘扬大侠侠名。”
言罢又是深深拜下，言语恳切，神态真诚。
王安风看着眼前的男子，嘴角微微挑了挑，然后收敛神色，屈指轻弹刀柄，叮的一声轻响，淡淡道：
“赵无茂，无名无姓无貌之人么？”
徐广茂微微一惊，刚要开口否认，眼前男子淡淡道：
“刑部西北一带捕风密探三百七十八人，分列地水风火四营，你归属于谁？”
“是鸾？还是影？”
“什，什么？！”
徐广茂心中最大的隐秘被人一口叫破，心中一惊，瞳孔猛地收缩，看着前面的黑衣青年，后者依旧是那副神色冷淡，波澜不惊的模样，徐广茂心中惊疑更甚，道：
“你，你在说什么？在下不太懂……”
黑衣青年冷淡道：
“天灵鸟，刑部传讯。”
徐广茂瞪大了眼睛，突然想到自己都不抱希望的传讯，终于意识到了对方的身份，张了张嘴，却未能够说出什么言语，当下只是重重松了口气，心中再无担忧，危机既去，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有些松懈下来，靠着墙壁坐倒在地。
复又觉得这样有失恭敬，想要起身却又再起不得，只得靠坐墙边，叉手行礼，苦笑道：
“刑部捕风密探，风营乙等十七号徐广茂，见过大人。”
“在下被点了穴道，先前也中了那痨病阎王的‘十七追魂帖’，适才只是强撑着，现在却是支撑不住了，失礼之处，还望大人莫怪。”
王安风遏制住自己挑眉诧异，本能浮现好奇的神情，脸庞依旧冷淡无波，道：
“十七追魂帖？”
徐广茂道：“不错，那痨病阎王武功就已经十分高明……”
他的声音顿了顿，觉得自己的话里有些诡异的不对劲，看了看前面一刀把两个活生生的西北大寇劈成死人的‘上峰’，轻咳一声，又道：
“武功不提，其实他们二人最为擅长的，乃是点穴和下毒的功夫，民间传说泰山府君司掌阴冥，有十八层炼狱，十七追魂帖就是说自最后一层地狱传出来的，要过十七层来人间。”
“也因为这毒极为怪诞危险，一经中毒，便要承受十七日折磨，每一日都各不相同。”
“下官武功不行，被那人用了奇门绝艺点了穴道，先前又中了毒，恐怕月旬之内，正常行走都是颇为难得，这里还有我刑部密令，还请大人尽快送往据此一百里外的刑部据地，以传天京城。”
说着挣扎起身，从怀中取出一物来，双手捧着递给对面的青年。
王安风沉默下去，并不伸手去接。
他哪里是什么刑部密探？之所以知道那些东西，全然因为酒自在临行之前和他说过些，老人的意思是，若到了域外，见到这些刑部的密探陷入危机的话，能帮就帮一把。
他最多知道几个重要的密探据点，可眼前徐广茂所说，自然是距离这里最近的一处，说是据点，可能只是一间当铺，一座客栈，甚至于只是一户在当地住了有三四十年的民居，这他如何能够知道？
徐广茂不见他来接，正心中忐忑时候，突听得对方冷淡道：
“自己的事情，自己去。”
徐广茂张了张嘴，正要解释身上所中之毒的棘手，便是点了的穴道，此刻也是渐渐发作起来，实在是有心无力的时候。
突听得一声刀鸣，一道隔空气劲出现，点在了自己胸腹穴道上，心中一惊，尚不曾来得及想些什么，便觉一痛，心中烦闷欲呕，当下趴在地上。
干呕了一阵，心中不解，勉强道：
“大人这是……咦？！”
方才开口，便即微微一怔，发现自己竟然恢复了部分体力，而先前毒物带来的刺痛则已经全然消失不见，竟仿佛从未曾有过一般，不由得愣神。
王安风心中松了口气，忍不住腹诽。
什么十七追魂帖，名头大的很，结果这么简单就解了。
徐广茂摸了摸身上，结结巴巴道：
“大人，这，这是？！”
“十，十七追魂帖……”
黑衣青年一振衣摆，右手持刀，淡淡道：“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去做，某还有其余事情，此地不宜久留，且来。”
徐广茂视线落在旁边两具尸体上，道一声诺，起身之后，先是在那两个大寇身上搜查了一番，然后才加紧脚步，跟在了前面那道身子后面。
王安风等他过来，一边往外走，一边道：
“你所说情报，是探知了什么么？”
徐广茂点了点头，想到了情报中的事情，心中凛然，沉声道：“属下发现了白虎堂一脉弟子的痕迹，顺势猜出了对方的些许用意，不敢怠慢，便即回返，可能是心中着急，反倒被看出了不对……”
王安风心道一声果然，面容如常，淡淡道：
“白虎堂？这些家伙，又是有何事情？”
徐广茂此刻对于他的身份已经深信不疑，闻言答道：
“白虎堂为江湖势力，此次潜入西北雄城，十日之后，那里有一次演武比斗，往日是西北一带的江湖门派和世家切磋，以武功高下定上下的江湖大事，皇甫世家正是以此确立四大世家之一的地位，以及执掌西北江湖的身份。”
皇甫世家？
是皇甫雄的家族？
王安风心中微动，旋即注意到了白虎堂动向，有一念头浮现出来，道：“白虎堂打算在这件事情上做手脚吗？”
徐广茂道：“不错，据属下所探，他们打算在此次西北演武当中，挫败皇甫一脉，踩踏四大世家之一的名望，插手立足于西北江湖……”
“更深层次的目的，属下本领有限，未能探查详细。”
王安风沉默思索，察觉有些不对，心中默默将自己所知道白虎堂做出的事情一项一项列出——扶风郡时候，抢夺天书，原先的扶风大派丹枫谷为其属下，之后，又打算吞没天剑门祖业，而今又是与皇甫家争夺西北江湖的话语权。
三郡之间的距离，几乎横跨了大半的大秦，换句话说，大半的大秦江湖。
他们打算要把握江湖势力么？若是给这些人掌握了江湖中的话语权，那江湖之中，至此少不得腥风血雨，可是，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王安风眉头微皱，突然意识到一件素来为他所忽略的事情——
大秦境内，江湖和朝堂并行不犯，但是大秦朝堂却唯独会对白虎堂所在悍然出手，他先前将这看作寻常，此刻仔细思索方才察觉，白虎堂众人在刑部暗探的名单之上，也即是说，对方于大秦的社稷有害。
若是让这样一股力量掌握了大秦江湖的话语权，那么直接的后果便是，大秦朝堂和江湖矛盾彻底激化，十年之内，必然兵锋相见，域外匈奴金帐虎视眈眈，天下大定不过二十余年，大秦内耗，转眼可能又起刀锋。
阻止他们。
王安风的眸子眯了眯，转眼看向旁边的徐广茂，他不清楚后者心中是不是知道手中情报的重要程度，但是无论如何，他需要保证这个情报安全送到，当下开口道：
“你在此地有落脚处么？”
徐广茂点头道：“属下在这里有一处别院，常常只在那里休息。”
王安风道：
“搬走。”
徐广茂愣了一下。
王安风已经走向前方，口中声音依旧冷淡，道：
“你所在之处已经不安全，今日住某落脚之处。”
“明日，我送你一程。”
徐广茂张了张嘴，叉手行礼，心中突然觉得，眼前上峰虽然狂妄，实则也是个面冷心热之人，感激道：
“属下，多谢大人。”
……
王安风和徐广茂两人分作了两次进了客栈，王安风在外，等他进去定了客房，这才走入其中，还在远远的就听得了孙任豪放的笑声。
今日所见的小姑娘已经比起刚刚开始活泼些了，怕生的那股子气也散去，更加讨人喜欢，旁边这些常常走南闯北的商户脸上的笑容几乎就不曾断绝过。
而在孙任旁边的位置上，还多出了一位女子，年纪比起孙任而言年轻许多，不过只有二十七八岁，可能十六七岁便跟了孙任，而今也已十余年。
模样果然很有几分秀气，却并不是江南烟雨杨柳那样的秀气，而是西北沙漠中的树木，于风沙中的坚毅和从容所体现出的秀气，周围商户都隐隐有些敬意。
此刻夫妇二人都含笑看着地上玩耍的小燕儿。
王安风入内，带了一阵冷风，小姑娘回过头来，看到他，脆生生喊道：“阿叔！”
周围众人一阵诧异羡慕。
小姑娘小步跑回去，拿了一个小果盘，又跑到王安风前面，双手捧起来，里面的苹果很小心地切成了兔子的模样，道：
“阿叔你比我大，你吃果果……”
王安风愕然，猜到这是在教孩子尊老爱幼的事情，可自己这副模样，最多不过二十六七，哪里老了？不必去看，也能感觉到孙任夫妇眼中尴尬。
王安风神色一如刀狂冷淡，却还是伸手取了一块，然后冲着笑容有些尴尬的孙任点了点头，方才转身上楼，在避开众人视线的时候，将手里切成了可爱兔子模样的苹果扔在了嘴里。
第二日，王安风没有和众人一同出发，转而护送徐广茂前往百里之外，因为后者伤势问题，纵然骑马也不能太快，即便王安风只是将他送到了那一户人家院中，便即拒绝了入内的邀请回返。
可一来一回，还是废去了不少的时间，路上遇到了扬尘飞沙，还穿上了那一件墨色的大氅，强行穿过。
也是瘦马脚力惊人，花了点时间，还是在预定的路线上找到了原本的商户。商队兴尽的速度远远比王安风所预想到的要慢，而且，要慢上很多。
还在颇远之处，王安风就能够看到停在路上的商户，空气中氤氲着的血腥气几乎刺鼻，他神色微变，胯下坐骑反倒精神些许，迈开四蹄，奔上前去。
在车厢上看到了刀劈砍落的痕迹。
而众多商户，以及护卫身上，也有了伤势，为首周巢更是身披十数创，身上煞气纵横，王安风皱眉横扫，突然发现少了人，望向坐在一侧包扎伤势的周巢，道：
“孙任夫妇何在？”
周巢神色黯然。
旁边素来和孙任相熟的消瘦汉子麻余摇了摇头，唉声叹气道：
“老孙的媳妇和女儿被悍匪抓了去……他气不过，追杀过去，被擒住了。对面的好手很多，若不是周老大奋力厮杀的话，我们恐怕也都给抓了去。”
周巢满脸痛苦愤恨，重重一拳砸在车上，沙哑道：
“可恨！”
“若是我再谨慎些，就能避开大荒寨的哨骑了，若是我方才那一刀能够剁了那哨骑的头领，小燕儿他们也不至于被擒……”
说着说着，竟说不下去。
王安风眯了眯眼睛。
旁人不知，他却能够看得清清楚楚，这周巢根本不是什么上了岁数的七品武者，而是气机绵长，七十岁尤能酣战的六品武人。
对于中三品高手而言，一小股马贼根本不是问题。
更不可能受这么多完全不伤及根本的皮外伤。
麻余劝慰道：“周老大你也不要气了，大荒寨的强人突然下来，这谁都没有想到，那可是凶名赫赫的七品高手，人多势众，咱们不是对手，那也没有办法……”
“为今之计，应当马上离开这一处危险之地，马上报官，然后在边关雄城等上几日，若是老孙他们安然无恙，肯定会去找咱们。”
这种说法说起来好听，但是实际上，是直接放弃了孙任一家，大荒寨是这一段路上商户行人最大的威胁，寨主是中三品的高手，但是所有的人，包括先前和孙任称兄道弟，极为火热的那些，全部默然不说话。
麻余看了众人一眼，道：“至于老孙留下来的货物，要由我们来保管的话，肯定会有人不服气，所以便交给周老大手中，他行走西域多少年，经验丰富，信誉也好……”
“等到西域转卖之后，再送回老孙家里面。”
众人只想要尽快离开这个随时有可能会有马贼光顾的地方，当下也没有什么异议。
没有人发现，一匹赤红色的瘦马调转了方向，往远处奔去。

第一百四十八章 横刀染血
商队的人很快发现了王安风再度消失不见，但是他们并没有太放在心上，甚至于还抛弃了几匹没了气力的驽马，以及部分沉重的货物，只愿轻装简行，尽快离开这里。
麻余靠坐在马车上，看着周围逐渐往后面退去的风景，心脏还在剧烈跳动着，他深深吸了口气，闭着眼睛，呢喃道：
“那个可是大荒寨啊。”
“老孙，老孙，不能怪我。”
“这不能够怪我。”
“那可是大荒寨……”
他的言语当中流露出深深的恐惧，仿佛每一个字里面都盛满了害怕，担忧，大荒寨三个字，就像是孩童时候的梦靥一般，攀附在他的肩膀上，不断地加剧他的恐慌，只恨马车走的不够快，甚至于连放弃故友的愧疚感也被压下。
某种程度上，大荒寨的危险，远远超过了沙盗。
一般而言，很难遇到这个寨子的人，但是一经遇到，就已经没有活口，曾经有声明响彻一地的大豪商放言‘无惧之’，三月之后，他的身子变成了肉糜，送回故居。
据说是在距离州城三十里杀害的，头颅送回去还没有变化，老夫人当场昏迷，偌大家业，一蹶不振。
麻余的手掌颤抖着。
他不怕死，却害怕死的时候充满痛苦。
整个商队在压抑的氛围当中，迅速远离。
……
‘大荒寨，寨主六品武人，原为兵家将领，后与上峰不合，怒而杀人，远遁数千里，机缘巧合之下，得以活命，常在西北大漠平原活动。’
‘所在漂泊不定，未能根除，或与域外势力有关，若得消息，尽快铲除。’
王安风回忆着酒自在给他开放的部分刑部情报，抬眸看着前面一座山，草木低矮，隐隐能够看到山上的建筑。胯下瘦马似乎感受到了杀气，有些兴奋，前蹄不住踏在地面上。
对方留下的痕迹还没有被西北粗糙狂风的风抹去，他自小修行瞳术，所以能够紧紧跟住线索，追到这里。
王安风眯了眯眸子，催动坐骑，往前走去，瘦马前所未有地配合，鼻息略有粗重。
……
大荒寨山腰，有两名筋骨粗大，面目凶蛮的武者百无聊赖站着。左首那侧的汉子把玩手中虎头刀，打了个哈欠，道：
“二当家今日又下去了，好似捉回来个长得不错的娘们……”
艳羡道：
“何止是长得不错啊，那简直就是仙女儿。”
“西北这边儿谁家女子天天冒着大风沙往外跑？前几次见着的，都比老子都壮实，这样的简直几年难得一见，你没有看到老赵那小子，都快流口水了，给二当家一鞭子，得在地上叫了半晌……”
左首大汉咕哝道：
“好又能怎么样？这样的娘们和我们也没有关系了……”
“没啦，没啦，当时还上山说是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对面的悍匪刚要开口喝骂，突然听到了一阵清脆的声音，轻咦一声，侧耳去听，渐渐分辨出来来的是什么，眸子微亮。
是马蹄声。
得得得，得得得……
清脆的马蹄声音，好马！
两名久苦于没有功劳，不能升迁的悍匪对视一眼，面容之中，都浮现狰狞神色，各自握刀在手，看着对面上山小道的方向，伴随马蹄声逐渐靠近，转出一人一马。
右边汉子眼眸浮现狠辣之色，呼喝道：
“谁人敢来我大荒寨，是活得不耐烦了么？”
“嘿，细皮嫩肉，叫你想死都难！”
王安风抬眸看了一眼尚且还在上面的山寨，神色冷漠，右手一动，手中墨刀扬起，掀起狂风如浪，重重劈落。
刀光收敛，两人尽皆倒伏。
胯下瘦马这个时候，展现出了能够称之为是名马的速度和勇猛，仿佛一道赤光一般，自山路上朝上掠起，但凡阻拦，便即一刀劈落。
……
孙晓燕双臂抱着膝盖，团坐在一个小小的角落，漆黑的眼睛里面已经没有了原先的欢乐和开心，只有溢满了的悲伤和害怕。
怎么会是这样子的？
爹半坐在一旁，上半身赤着，被鞭打出一道一道的伤痕，同样有这样摧残的还有她的娘亲，娘亲用簪子划破了脸，那个很凶的人就用鞭子抽娘。
为什么这样……
她的身子抖动像是一片落叶。
原来是这样，现在是这样，为什么每一个人都要欺负我们？
她的眼睛里面眼泪控制不住在流。
这个小小的，处处都泛着恶臭的牢房里面还坐着一个五大三粗的仆妇，外面脚步声音靠近，然后进来了一个身材有些枯瘦的汉子推门进来，和仆妇说了两声，就往她这边走来。
枯瘦的脸上浮现出遏制不住的笑容，一边走。
孙晓燕双臂紧紧抱着膝盖。
她不敢抬头看，不敢抬头，脑海里面一片一片的空白，鬓角的蝴蝶簪子精细的翅膀微微颤抖着，那有些矮小的汉子站在她的面前，口里发出嘿嘿的怪笑声音，伸出右手去抓她的手腕。
倒在旁边的孙任双目瞪大，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的咆哮和怒吼声音，猛地朝着前面扑击出来，头颅重重撞在枯瘦汉子的后腰上面，将他撞了一个趔趄。
这汉子正在兴头上，被这样打搅了，心中大怒，转过身来，一脚将孙任踹翻在地，没曾想后者竟然像是不怕死一样，喉咙里发出兽类一般的嘶吼声音，双目泛红，双臂死死地抱住了他的大腿，任由他如何狠狠去打都不肯松手。
这个年纪已经支撑不住江湖苦行的中年男人，连马都骑不得了的憨厚汉子，一时间竟然爆发出了堪比武者的韧性和力量。
枯瘦汉子大怒，右手握拳如锤，一下一下重重砸下去，道：“松手！”
“我让你松手！”
孙任面容涨红，额角的血管绷起，一下一下蹦动，像是愤怒的蛇，一双眼睛看着无声哭泣的女儿，却又满是温和和痛惜，嘴角已经开始流出鲜血来。
这个牢房里面还有其他人或者，缩在角落里，看了一眼这里发生的事情，低下头去，眼睛里面和脸上满是麻木。
枯瘦汉子狞笑，右手抬起，曲肘，肘锋如同凿子一样，正对着孙任的太阳穴，顿了一顿，狠狠砸落。
可是肘锋砸落的时候，却砸了个空，枯瘦汉子微微一愣，然后感觉到手臂一凉，再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手臂一下子飞起来，少许的茫然之后，捂着自己的断臂，惨嚎出声。
木门被从外面劈开。
呼啸的冷风涌入其中，总也是漆黑昏沉的牢房里面，因而能够看得到外面的风景。乌压压的云雾压得很低，山也不好看，像是要下雨一样，建筑和树木都是呈现一种冷冰冰的青灰色。
脚步声音靠近。
一个穿着黑衣的青年，披着墨色的大氅，一手持刀，一手拉着马缰，一步一步往里面走来，风吹动大氅，朝后鼓荡着，仿佛披着大片大片压得很低的长空。
牢房中的众人呼吸微微一滞。
然后看到那青年的背后，跟着诸多的山贼武者，其中甚至于还有经历了一场劫掠的精锐，孙任想到今日王安风并没有同行，瞪大的眸子里浮现怒火。
正在这个时候，那些贼寇对视一眼，似乎下定了决心，呼喝着跃起，手中兵器朝着前面之人的背影劈斩下来，黑衣的青年背对着这些贼寇，并不回头，右手一扬，手中墨色重刀反劈而出。
十数人倒飞而出。
他大步而入，手中刀斜劈，将旁边断臂的人钉杀，而在同时，身子站在了孙晓燕的一侧，将这样血腥的一幕拦住，孙任嘴唇微微颤抖，抬眸看着他，道：
“你是……”
不过数个时辰没有见，他的声音中已经满是沙哑。
王安风动作冷静，抬手在锁在他们脚腕上的锁链一抹，厚有数指的锁链直接断裂，然后自怀中取出药物给他们喂下，道：
“现在下山，可以行动么？”
药力在体内化开，孙任挣扎着站起来，搀扶着自己的妻子，重重点了点头，王安风将孙晓燕抱起在怀，小小的身子，很轻盈，在微微颤抖着。
走出门外，外面不知何时，已经又围上了许多的人马。
这里是方圆数百里首屈一指的大寨子，属下人数极多，孙任咬了咬牙，俯身拾起了一把钢刀，其妻子手中也握着一柄匕首，王安风眸子淡漠，右手持刀，将怀中的小姑娘交给她的母亲。
孙晓燕一双眼睛只是看着他。
王安风左手微微一动，身上大氅突然落下，侧面看去，一道道明亮的夔雷纹像是水波一样，微微拂动着，将小姑娘视线遮盖住。
手中刀扬起。
微微停顿了一息。
旋即刀光如同浪潮暴起。
孙任接下来的时间里面，经历了这一生最为危险，也最为安心的经历，任由有多少的敌人冲上来，都仿佛撞击到礁石上面的海浪，被一道道刀光劈落。
直到已经站在了地面上，他仍旧有一种如在梦中的虚幻感觉，脚踩在地面上，仍有些许飘然不着力，仿佛踩在空气上。
王安风方才牵了两匹马给他们，淡淡道：
“我的坐骑会带你们去最近的城池安顿。”
“之后你们径直前往雄城。”
孙任回过神来，将手中刀扔在地上，一下子大礼拜下，口中哽咽道：
“救命之恩，不知该如何报答，请受一拜，愿有千金相送！”
那女子同时拜下，拉了拉还有些茫然似的小姑娘。
小姑娘抿了抿唇，抬手把蝴蝶簪子拿下来，递过去，道：
“谢谢阿叔……”
这是她最宝贵的东西。
孙任一急，刚要伸手拉下女儿的手掌，却看到前面那总也冷冰冰的青年竟然伸手接过了簪子，把玩了一下。
是握刀杀人，血流滚滚不曾留情的手掌，现在同样在为小姑娘簪好黑发，然后看向愿以千金做酬的豪商，声音仍旧冷淡，道：
“报酬，昨夜已经给过了。”
孙任微微一愣，先是不解，旋即想到了昨夜女儿给这冷漠之人的一块果子，双眸瞪大。
片刻之后，骏马嘶鸣，赤色瘦马在前仿佛一团烈火，孙任三人骑了两匹马，紧紧跟在后面。
孙任紧紧抱着自己的女儿，孙晓燕趴在父亲的怀里，一双眼睛看着墨色的大氅抖动，看着一道道明亮的夔雷纹。
那个人的背后仿佛披着一整片的长空。
……
大荒寨，聚义厅。
上首四字横联——替天行道。
下面坐着几人，为首座椅双手抚手处有虎首，坐着一人，年有四十余岁，身材粗矮，穿一身文士长衫，腰佩玉佩，蓄着长须，模样倒有几分儒雅。
下首一者是个黑粗大汉，天气寒冷，仍旧袒露胸膛，露出一片如同黑熊般的黑毛，嗓门儿颇大，瞪大了眼睛道：
“这一次二哥哥抓来的那娘们不错，就是性子有些烈了，要不然的话，没曾想割烂了脸，成了夜叉鬼一样，怪吓人……”
旁边看去颇为骁勇，脸颊处一道疤的男子面色一黑，道：
“哼，等会儿将她赏赐给最底下的兄弟们。”
黑脸大汉幸灾乐祸道：“那她还能活着么？难为二哥哥你放弃了其他的金银，只要这么个贞洁烈女。”
“要我说，就应该先拿那小女孩逼逼她，要么她来，要么就她的女儿来，这样不怕她不就范的。”
刀疤男子吐了口唾沫，冷哼道：
“我虽然是个浑人，还不至于不要脸皮到那地步！”
黑脸大汉脸色一变，眼里浮现凶光。
上首儒雅男子宽慰道：“两位兄弟都是自家人，何必这样争争吵吵，坏了咱们的义气？二弟，这一次是你受损失了，待会儿自取些银钱。”
“这一次，周兄弟也打算收手，最后这些商户一个都跑不掉，在域外都要收拾了的，银子能有诸多进账，因而不必节省。”
“唉，也是因为这个孙任是最后一次走商，不出域外，否则我们也不必提前到这里来候着。”
“据说他可是有千金的家财。”
“千金啊……万两银……”
两名大寇也是心向往之，便在此时，为首儒雅男子微微皱眉，奇道：
“外面怎们有些吵闹？”
他虽然落草为寇，但是当年也曾经是士族子弟，将门中人，虽然面目和善可亲，心中仍旧看不起这些平素称兄道弟的人，所住之处颇高，和其余贼匪的住处隔得有些距离。
黑脸大汉大剌剌道：“哥哥安坐，兄弟出去看看，是哪一个不长眼的，恼了哥哥，割了脑袋下酒。”言罢便要起身出去，门外已经跌跌撞撞奔入一人，跪在地上，道：
“不，不好了！”
“三位寨主，有人打将上来了，各大头领都不是对手，兄弟们死伤太多，就连四当家的都已经给劈死了！”
儒雅男子原本因为他径直奔入，破了规矩，心中不喜尤甚，听到这话，手掌微微颤抖，豁然站起身来，厉声道：
“你可知道说胡话的下场？！”
来人连连磕头，道：
“小的口里绝无半点假话！”
儒雅男子左右踱步，眉头紧缩，他自遁逃之后，日日夜夜都恐惧着追杀之人的到来，此刻心中实则惊惧异常，突然道：“来了多少人？！”
来人目中浮现恐惧，说不出话，等到那黑脸汉子一把抓起他领口连连喝问，才仿佛回过神来，嘴唇颤抖，伸出右手，道：
“一，一个……”
黑脸大汉喝骂道：
“一个什么？一个镖局？一个营？！五百人？！”
小卒面色煞白，道：
“一个人，一把刀……”
黑脸大汉一双浓眉皱起，扔下小卒，骂骂咧咧道：“这个人疯了不成？！说的什么胡话？”
“我给哥哥出去看看！”
一边说着，一边提起板斧，还未走出，突然一道恶风从外爆射而入，黑脸汉子双眼等大，张了张嘴，说不出半个字，脖子喷出鲜血，直挺挺倒在地上。
内堂上的替天行道四字被从中间劈断。
一把刀倒插在墙壁上。
通体墨色。
一人踏步而入，黑衣黑发，神色冷淡，背后墨色大氅微微抖动，看得到反复的雷纹，声音淡漠而讥诮。
“替天行道？”
“替的什么天？行的什么道？”

第一百四十九章 普渡
突如其来的变故，骤然暴起的刀锋，几乎来不及反应，就已经死去了一名兄弟，这种变故实在太快，也太过凌厉，聚义厅中的两人一时间甚至于有些茫然，过了一息，才反映过来。
秋日的寒风从外面裹挟着进来。
不速之客已经站在了中央，神态冷淡。
再过两日就是立冬了，天气一日比一日冷，寒风往里吹，墨色的大氅像是一片黑压压的天空，在‘客人’的身后微微鼓荡着，带来越来越大的压迫感。
面有刀疤的二当家右手已经握紧了自己的兵器，双眼瞥了一眼双臂展开，躺倒在地上的黑脸大汉，心中隐隐戒备惊惧，气机暗提。
这黑脸大汉虽然粗鲁异常，心中又有各种小算盘，惹人生厌，但是手上的功夫却半点不弱，若非如此，早已经被自己人杀了性命，焉能活到如今？
一身堪称天赐的神力，还有发怒时候，不知胆怯为何物的勇猛，两只板斧抡圆了砍去，便是六品武者，正面相抗，也不能立时便占得上风。
这样一个莽将类的武者，竟然一个照面，就给人割了喉咙？死得不能再死？
他心中惊惧，实在难以遏制，右手握着旁边倚靠的长枪，不自觉又加紧了几分力气，心中暗想若是厮杀起来，如何能够活得了性命，却越想越是绝望，竟是全然看不到半点希望。
便在此时，上首处儒雅男子突然起身，朝着前面微一拱手，朗声道：
“替天行道，自然是替苍天，行侠仗义之道。”
“在下虽然不才，一直要寨子里的兄弟们只劫富济贫，绝不加害平常百姓秋毫半点，某一向行走端正，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这位壮士，要来斩旗，还要杀人？！”
说及最后，他双眼怒视前面青年。
刀疤男子心中正有诧异，不知道大哥为何在这个关头，还要激怒强敌。心念一转，突然想到大哥方才只是说了自己管束属下严苛，也就是说，做下了什么事情，那是下面的人不听话，他最多也只是个失察之罪，若是恳切些，或者会被放了性命……
更何况，他可是个六品武者，谁人愿意和他生死相搏？！
可这以来，倒霉的便是他自己了。
念头这样转了转，登时便如同明镜一般，刀疤男子不由得心中一寒，转而为滔天怒火，双眼瞪大，怒视旁边儒雅男子，一时不管结义情谊，大声骂道：
“温杰你说什么？！”
“每每下山劫掠回来，不都是你先去挑选妇人器物？但有上乘货色，便即收入，更还怨我等，寻来之人不合你意，哪里什么劫富济贫，不加害百姓半点？简直放屁！”
儒雅男子面容微微一滞，自知开口无用，不曾反驳，只是看向王安风，右手持剑，六品气劲震动虚空，勾勒异象，道：
“此人乃是我麾下二寨主杨木，为人奋勇争先，一手梅字点铁枪，不知道捅穿多少人心肝，此次劫来的富户，也是他亲手操办，在下尚且不曾过问，也不知是不是劫错了人。”
刀疤杨木悲愤交加，几乎说不出话。
一生追随至今已经十有余年，多少次同行，多少次抵足而眠，却比不过生死两字。
温杰只是看着王安风。
因为杨木突然插口，不得已，他几乎已经算是直接告诉王安风——此事他温杰全然不知，若是王安风打算找正主的话，旁边这个持枪的就是。
若是真的不愿意放过他，那么他也不害怕以死相搏。
反正你也讨不得半点好处！
这是将利害关系剖明白了讲出，他相信但凡不是痴傻之辈，都决然不会选择对自己有害无利的选择，是以心中笃定，面有从容。
当下聚义厅中两人，一个满心悲愤，只觉得一生至此所信非人，着实可悲，天地黯淡，另一个则是从容不迫，甚至于面容上还浮现出了一丝儒雅的微笑。
然后他看到了前面的青年神色冷淡，右手抬起，五指微屈如同龙爪。
温杰正有不解之时，突然听得一声刀鸣，心中莫名一寒，猛地往旁边跨出一步，与此同时，几乎本能，勾勒气机，引动异象苍狼，庇佑左右，转眼之间，并不算是极为宽敞的聚义厅中，便被澎湃的气机全然占据。
其手段在六品武者当中已经极为高明，反应更是果决异常，显然这许多年来，他并没有把在兵家学到的东西都还给夫子。
仗着如此武艺，纵然是在一郡之地，也能称名，若非得罪了兵家和刑部，他绝不至于落草为寇。
杨木心中震动，难以言喻，复又暗恨。
原来这么多年兄弟做下来，一直都只有他将对方当作兄弟，而对方对于自己，竟然一直都有保留，有这样的实力，若是存了拼死遁逃之心，恐怕就算是眼前的高手，也不愿意拼命阻拦吧？
愤怒像是烧完了的木炭上最后一点残火，转而变成万念俱灰。
刀光闪过。
苍狼异象破碎。
温杰口中发出一声惨叫，凄厉异常的惨叫声将杨木从怨愤之中拉回现实，看到了一直表现得从容儒雅的大哥温杰半跪在地，保养得极好的面庞之上，大滴大滴的汗水滴落。
地上溅射出大片的血液。
在他身前，一只握着长剑的臂膀还在微微颤抖着。
杨木瞪大了眼睛，面容涨红，浮现出快意之色，拍手大笑道：“好好好，原来你也有这样的下场，好！苍天长眼啊！哈哈哈……”
正当此时，刀光复又闪过。
杨木右手一痛，手中兵器连带着不知道杀戮多少人的右手右臂，一同飞起，落在地上，呆了一呆，旋即惨叫出声，踉跄两步，坐倒在椅子上，喉咙里的笑声还没有消散，就扭曲放大成了凄厉的哀嚎。
无论是陷落于自己自怨自艾情绪的，还是自以为是，从容不迫的，尽皆都在一刀之下回到了现实当中，他们的诸般情绪，从来不曾能够影响到世界和他人。
铮然鸣啸，墨刀随意倒插在地，大氅因为收回时候劲气和风的对冲，微微震动。
身穿黑衣的‘刀狂’神色依旧冷漠，淡淡道：
“天不长眼。”
“我有些事情想要问你们。”
温杰不愧能掌握这样大的基业，剧痛惊怖之余，竟然能够迅速反应过来，忍着痛楚，抬眸看向前面青年，沙哑道：
“说出来能活么？”
青年嘴角似有讥诮，道：
“你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吗？”
温杰惨笑两声，闭上眼睛，道：“那你还是杀死我吧，事已至此，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王安风摩挲刀柄，许久之后，淡淡道：
“好罢。”
“若是谁说出了，我便不杀他。”
温杰尚未开口，旁边杨木已经止住惨嚎，咬紧牙关，抢先道：“既如此，有什么我都会告诉你，我是大荒寨的二当家，这些年里，有什么事情，但凡是他知道的，我一定知道！”
温杰面色一变，王安风已然问道：
“将大荒寨由来，与某说出。”
杨木一手捂住了手臂伤口，即刻道：
“这里的大荒寨并不是真正的大荒寨，不完全是，大荒寨是一连十三个寨子，同用着一个名字，大部分都是在域外，在好多小国之间扫荡，而我们就能够进来西北一带，所以，受到更大重视。”
王安风遏制住皱眉冲动，神色冷淡，道：
“域外多沙漠，你们如何能活下来？”
杨木老老实实道：“我们在域外没有寨子，但是有一身的武功，那些亲善秦国的小国家牧民，对我们防备很少，就是最好的粮食袋子，饿了，就去杀他们的牛羊，渴了，就去砸他们的石头屋子和帐篷，就去他们的村子……”
他委实是吓得厉害了，什么都往外头说，说出口来，才发现不对，但是幸亏前面这个青年的神色依旧冷淡平静，像是一块冰，这才壮着胆子，继续道：
“我们这一个寨子，主要靠的是从前往西域行商的商队身上榨取银子，因为西域的油水太丰厚了，每年前往西域的人很多，货物也很多，只要不是一次性死了特别多的人，其他的商人就不会害怕。”
“他们总觉得，自己是幸运的，所以第二年都会来，第三年，第四年也来。”
“一两银能变成五两银，甚至十两银，为什么不来？”
“我们每年只杀两到三个商户，而且是不同的位置，用不同的身份下手，不动其他人的货物，也不动他们的人，除非是商队里的自己人不打算干了，才会最后把所有人都收割了，老寨主说，这个叫做‘兜底儿’。”
“那些商人不会害怕的，因为每一次，我们都会保护他们，让他们能够尽量拿到了最多的钱财回去，不至于被其他的沙盗堵了，曾经有人不明白，但是最后才发现，他们比起我们想的还要更蠢。”
“十两银的货物回去，第二次就会有一百两的货物出来。”
“一百两银的钱回去，就会有千两银的货物出来，像是疯了，被钱迷昏了，出手的货物一次比一次大，不懂得收手。到了最后兜底，其实比起一开始就收割要多挣得太多钱……”
“那些商人多少年辛辛苦苦，最后全都归了老寨主。”
声音渐渐低微下去，杨木抬眼看前面这个冷酷的青年，发现后者的神色和一开始并没有什么变化，补充了一句，道：
“这便是全部了。”
“这一次的领队是周巢，他说那个孙任是了不得的豪商，这一次打算收手，不出域外，所以让我们在西北一地，等听到了三短三长鹧鸪叫的时候，埋伏出手。”
旁边温杰突然冷笑道：“说了这许多，实则只是废话。”
杨木本来心怀期待庆幸，闻言怒视温杰，道：
“你说什么？！”
温杰神色冷然，看向王安风，道：
“你问这个问题，应该是知道了什么罢？”
王安风不置可否。
温杰咬牙，道：“我们得来的银钱，才是最重要的部分，照理说，那么多的进账，即便是只拿出一年的收入，都能够让所有弟兄们过上舒服日子。”
“为何还要继续冒险？”
“那么许多的银子，到底去了哪里？这才是你想要知道的重点罢？”
杨木闻言神色微微一变。
王安风并不接话，右手抚刀，淡淡道：
“说。”
温杰脸色微微一变，见王安风完全不为所动，只得继续道：
“所有的银子，九成都会上交给老寨主，所有人都以为老寨主只是心狠手辣，武功一般，但是我却知道，老寨主是江湖上一等一的人物，距离宗师也不过一步之遥。”
“但是老寨主，也只是将每年以几十万两计算的银子，每年的年节时候，送给另外的势力……至于那势力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须得要去询问老寨主，只知曾经接手的，是个眼角有痣的女人，穿着紫衣。”
“如何，大侠觉得，我二人所说，那个更重要些？”
杨木脸色一变，急切道：“等一下，你只说回答了的就不用死，但是却没有说一定会杀一个啊！”
两人眼前的‘刀狂’淡淡道：
“你说的对。”
“你二人都说了实话，我不杀你们。”
言语落下，手中墨刀反手倒插在地，刀锋向外，以示不杀之心，嗡鸣震颤，杨木温杰二人心中都有庆幸之心升起，可尚未等他们心中升起怨毒或者愤恨之心，突然有两道指力爆发，不着于行迹，却又刚猛莫名，落在他们身上要穴。
杨木口喷鲜血，直接仰面倒在地上，一身武功尽数废去，气息萎靡，却还清醒，只是跌在地上，口中便即发出惨叫，身为六品武者的温杰只是稍微支撑了一下，便即倒在地上。
感觉到周身经脉气机全然无法调用，心中瞬间明悟，自己乃是无声无息之间被下了奇毒，而且，分明只是摔跌在地，感觉竟然像是挨了重重一拳。
浑身上下，无一不痛，仿佛本就敏锐的感知更被放大数倍。
他看着一身黑衣的青年，咬牙道：
“你要做什么？”
王安风不答，右手持刀，左手劲气张开，将那两人直接摄入手中，转而腾空，自山上最高处腾身跃下，只在这短短时间当中，温杰杨木两人便看到了许多熟悉的人，现在已经化作尸体，倒伏各处。
所有人都只有一处刀痕夺命，触目惊心。
这里只是大荒寨曾经用过的一处山寨驻地，地方高耸，聚义厅在最上面，而那些寨子里底层帮众则是地势平缓，地势最为低洼处，是牢房，全寨用水都会流到这里来，久而久之，一股恶臭。
王安风落在这里，神色冷淡，大步走入其中。
在角落里，还有不到十人活着，但是每一个人都精神不振，双眼麻木，仿佛死尸，牢房前面放着脏兮兮的木碗，里面几乎是连猪狗都不愿意吃的食物，看到王安风来此，连最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没有。
像是将一切都已经烧尽了的木头，只剩下了灰烬。
温杰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什么，面容浮现惊恐愤怒，道：
“你，你要做什么？”
王安风抬手拔刀，刀锋凌厉，将铁链全部斩开，但是获得了自由之身的犯人们并不曾比起刚才有更多的反应。
直到王安风将手中的两人扔在他们的面前。
有人抬了抬头。
在那些麻木的眼睛里面，有最原始的情绪细微浮动。
王安风深手入怀，将银子和干粮放在了地上，声音神态，依旧冷淡，道：“穿青衫的，是大荒寨寨主温杰，另外一人，是二寨主，杨木。”
麻木眼神当中，细碎的神采逐渐变成了涟漪，涟漪在扩大，变成火焰，是野火一样疯狂蔓延的火焰。
王安风起身，冷淡道：
“他们现在没有武功。”
旋即转身而出。
木门关上，只是过去短短三息的时间，温杰和杨木的怒骂，就变成了扭曲而凄厉的惨叫声音，被奇药强化感知之后，就算是最细微的疼痛，也会忠诚地传递扩散到他们身体的每一处角落，然后汇聚到喉咙，变成惨叫，嚎叫。
王安风闭上眼睛，手掌微微颤抖，却不曾离开。
“啊啊啊，我的手，滚，滚开！”
“我的眼睛！贱人，拿开你的手，拿开！”
“乡亲，我曾经是军中将领，你，你拿了我交给刑部和兵家，有大笔的银子奖赏……还有江湖一流的武功……啊啊啊啊！”
惨叫声音逐渐细微，王安风听到了指甲划过肉体的声音，咀嚼啃咬的声音，还有细微的爆裂声音……
几乎不用去看，他就能够感知到。
因为折磨，剧痛，崩溃而消瘦到了不成人形的人们，穿着肮脏的衣服，压在，趴在了两个面容白皙，穿着绫罗绸缎衣服的武者身上，用牙齿，用指甲，用所有人类最原始的武器，发泄自己的崩溃和绝望。
这几乎是传说中的地狱。
他闭上眼睛。
这地狱一样的场景是他亲手缔造，但是他的面容却很奇怪地平静，手掌也变得沉静，搭在刀柄上，直到听着惨叫消弭之后，里面逐渐升起了恸哭和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哀嚎，手掌却又微微颤抖了下。
有人出来，对着他重重磕了几个响头，然后抱着粮食和银子，头也不回地离开。
王安风取了寨子里的火油，泼洒到了所有的地方，然后以刀锋在地面劈斩出沟壑，将寨子和其他的山林隔绝开来了，他站在了这座没有有过名字的山峰下面，右手抬起。
火焰纠缠于五指之上。
麒麟神兵的火焰，比起他掌握的雷霆更为危险，如果不是神兵之主的意愿，除非将一切焚烧成虚无，否则绝对不会停止，无论是水，还是沙尘，都无法阻止这种自灵韵诞生的恐怖温度。
若无意外，这本应当是和武者宗师所对应的强悍力量。
火焰疯狂地蔓延，燃烧，将这个寨子笼罩。
他右手将墨刀倒插在地面上，然后盘腿坐在地上，手中的佛珠扣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双手合十，神色平静。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最后一个离开了牢笼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
他穿着的衣服有些单薄，皮肤像是绷紧了的布匹，触目惊心地凸显出了肋骨和胸骨的轮廓，他将几个匪徒的厚重衣服缠绕在身上，以对抗冰冷的寒风，然后拄着断裂的短枪前进。
虽然受到了折磨，但是他们每日都有腐烂的食物可以吃，所以最大的问题是精神的麻木，肉体只是虚弱，因为不愿意吃，不肯吃的都已经死了，而就算肯吃，身子骨弱的也死了。
他攥着银子，右手抓紧干粮，一点一点啃着久违的白面馒头，他吃得很慢，感受到细腻的粮食在嘴巴里慢慢弥散开的醇厚味道，觉得曾经从自己的身上消失了的对于生的渴望重新回到这个衰朽的身子里。
麻木的眼睛亮了亮。
他想要回老家去。
他是没有了银子和商货，可是还有家，有家人，有白白胖胖的孙子，有眉头紧紧皱着的儿子，还有一个嘴里老是嘟嘟囔囔个不停的老妻。
自己这么长时间没有回去，她该哭红眼了。
她自小时候就爱哭。
多久了？多久没有回去？
一个月，还是两个月？
一匹赤色的马从他的身边像是一阵狂风那样地掠了过去，他回过头去看，看到那座山的山顶被熊熊燃烧的火焰笼罩，看到仿佛天神坐骑一样神俊的骏马停在了那一道身影的旁边。
那个身子盘坐在地上，面对着火焰，挺得笔直。
背后的大氅哗啦啦地抖动着。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语调在老者的耳边回荡着，他觉得内心突然变得越发宁静下来，看着天空，想要放声大哭，他想到了那个被抓得面目全非，生生痛死的儒雅匪首，在断气的时候，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木门，喉咙里挤出了声音，充满了怨毒，像是用刀子刮人的耳鼓。
“你杀这么多人，手段这么狠辣，你也会有报应的。”
“我在地狱下面等你……”
然后那个人就断了气。
等他走出来，看到太阳的时候，听到了一直拄着刀站在外面的青年口中发出的声音，一点都没有冷漠的感觉，平静清澈，混在了大氅抖动的声音当中，像是安静流淌过绿洲的河流。
他说好。
老人转过头来，山上的木头烧出了白灰，被风一刮一吹，到处都是，落了满地，老人眯了眯眼睛，想到了家乡的大雪，仿佛从心肺的最深处呼出一口气来，呢喃道：
“白茫茫的一片……”
“真的干净啊。”

第一百五十章 搜查
王安风口中诵念往生咒，一直等到大荒寨最后的痕迹在麒麟火的高温之下化为了灰烬，方才骑上了那匹赤色瘦马，催动马匹，朝着商队应有的方向前行。
按照常理，他连续两次和商队脱离，此时回返，极为不适，但是那里还有一个周巢在，手掌上既然已经沾染了一寨的血，便不应当放过这样一个罪魁祸首。
瘦马速度极快，无视了路况是否崎岖，在略有阴沉的宽阔原野上，像是一团火焰，往前疾奔而去，很快就不见了踪迹。
原地山寨上面，火焰燃尽了之后剩下的白灰被风一吹，白茫茫的一片，笼罩了方圆数里，天上铅云阴沉，压得极低，白而细的灰烬徐缓落下，不见停止，竟然仿佛一下子就来到了隆冬。
死寂而安静。
这样的安静只是持续了半个时辰左右的时间，然后自远空之中，有如同振翅一样的声音飘近，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朝着此地激射而来，宽广长袖甩动，几个眨眼的时间，就已经落在了大荒寨山下。
刚刚烈焰焚山的一幕，过于显眼，方圆百里，称得上是一览无余。
在前面的那个男子模样俊俏，身穿蓝色文士广袖文巾，一落在山下，就仰起脖子，眯眼看着几乎被烧成苍白色的山顶。
难以散去的高温令这座山的山顶处空气膨胀，视线看去，仿佛扭曲了一般，临近冬日的寒意似乎被彻底驱散，呼吸之中，甚至于有如炎夏的热浪。
他眼神闪烁了下，忍不住微微吸了口气，道：
“这是谁下的手？好狠辣好高明的手段！”
身后跟着的是位肩膀宽阔，手持两柄短枪的男子，约莫三十余岁年纪，皱眉看了看这个地方，左右环视，带几分肯定道：
“这里应该是大荒寨其中的一个据点，但是早就已经被废弃。我们派人埋伏过，扑空了。”
“难不成，这些不怕死的悍匪竟然又回来了吗？”
他的眉宇皱紧，浮现一丝煞气。
前面的文士揉了揉鼻子，道：
“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了，咱们两个刚巧都在这附近，索性上去看看，无论是那些贼匪又回来了，还是说放火烧了自己的营寨，这都不是小事情，需要更迭天京城的卷宗。”
持枪的男子微微颔首，主动迈步往上，双枪枪锋似有若无，结成了一个架势，脊背绷紧，像是徐缓迈步的豹子，手里的兵器随时可以刺出去。
身后文士倒是轻轻松松，双手在后，左顾右盼，仿佛游山踏青一般，行至半山腰，口中突然轻咦一声，往前趋行。
在其前面倒伏了两条持械大汉，王安风只是将山寨上的贼匪连同这座血淋淋的寨子一同烧了干净，对于上山时候收拾了的两人，却并未做什么处理，是以现在还在这里。
文士走上前去，翻动了下尸体，然后似乎更有兴趣，揉了揉眼睛，眸子深处有些细碎的星光在闪动，他弯着腰，仔仔细细看过了这里的地面，然后托着自己的下巴，嘴里轻声咕囔，旁边的同伴也不打扰他。
过了一会儿，文士直起身子，捏了捏额角，道：
“是大荒寨的属下，有腰牌姓名，看来烧寨子的不是他们自己人。”
“外表倒是没有什么伤势，却被人一刀劈散了生机，神仙难救，有起码五品打底子的高手上山了，嗯，一人一马，用的是重刀，材质非凡，刀法也走的沉重刚猛。”
“或者有洁癖，或者身上有什么不能见血的宝物，用刀刀法控制，鲜血溅落方向，不会溅在来人的身上，而且按照这个角度控制，应当穿了披风或者大氅一类宽大衣物。”
持枪男子对于同伴所说深信不疑，点了点头，道：
“还有什么么？”
文士无奈一摊手，道：
“那人来这里的时候，根本没有遮掩，也没有停下来，只是当头两刀，就往上面去了，我哪里还能看出什么？”
“走吧走吧，往上去看看。”
两人旋即复又往上面去走，脚步加快，却又没有用轻功疾奔，生怕遗漏了什么线索，是以花了些时间，方才走到了山顶，地面劈出了颇深的刀痕，笔直凌厉。
刀痕仿佛劈开生死两界。
这一边松柏长青，色泽微寒，却有生机勃勃，另外一片则尽数白茫茫，灼热无匹，温度只是往上，原先的寨子几乎已经被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全然没有半点痕迹存留。
持枪男子面容失去了先前镇定。
文士皱眉，看着前面扭曲的空气，咧了咧嘴，还是迈步走了上去，一瞬仿佛被扔到了三伏天里，他的鬓角很快被细汗打湿。
文士在里面转了约莫有半个时辰，方才走出。
纵然他武功了得，一双鞋上也已经隐隐有些焦灼臭气，面容微有涨红，踏出刀痕限制之后，更是长呼口气，抬起手来，以袖口擦拭不断渗出额头的汗水。
持枪男子道：
“不曾以气机护体么？”
文士苦笑摇头，道：“里面残留的温度不简单，若是我乱来的话，搞不好会以我为敌暴动，那样的话，本就不多的线索，彻底就化作飞灰了。”
持枪男子闻言微微愣了一下，道：
“这样的温度，还能有什么线索留下吗？”
文士放下擦拭汗水的右手，比了个手势，一边往下走，一边道：
“高明的武者对于自身力量的把握都极为精准，能够花一分气力的，绝不肯多花半点，他的目的只是将这一处山寨，以及里面的尸体烧毁，却没有打算将这一座山的山顶给炼成琉璃。”
“所以，里面的兵器，外功武者的骨骼，这些不逊青岩的东西，都有少许残存……”
持枪男子打断他，道：
“所以你发现了什么？”
文士揉了揉鼻子，神色微有肃然，道：“所有的兵器都还完好，只是被溶炼成了一团，从这些兵器残存的分布看，偌大一座大荒寨，当是没有人逃了的。”
“除了两人之外，所有的武者都一刀毙命。”
短枪武者点了点头，不甚在意，自付这种事情，自己也能够做到，唯一的麻烦在于那个只比自己稍微差些的寨主，以及那些匪徒士气崩溃之后，狼狈遁逃。
便在此时，他突然想起一事，神色微凝，道：
“等等，你刚刚说他在山腰处，杀人之后，径直而入么？”
文士面露苦笑，叹息一声，指了指上面，道：
“不止。”
“若我所料不差，他根本不屑伪装，是从正门，堂堂正正进去的……以少对多，这也太狂了点。”
持枪男子神色变了变。
文士继续道：
“更何况，他在中间似乎还从监牢处返回山下，然后复又上山。”
“这一次，直至山顶，从周围人留下的骸骨推算，他走的很稳，也很慢。”
“但是只要挡在他前面的，全部都死了。”
“不管是多少人，是多少品的武者，都只一刀。”
“一步一杀，堂堂正正……”
持枪男子一时间有些恍惚。
只是从同伴简单的描述中，都可以感觉到一股极为强的压迫感，仿佛有一个人，只是往前去走，神色冷漠，挡在前面的，无论十人百人，尽都是一刀砍去，就全部授首。
文士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脚下，道：
“我刚刚就有些奇怪，这里为什么会有刀痕，灰尘也少些，现在想想，他杀人之后，大约坐在这里，就只看着烈焰焚山。”
他声音顿了顿，似乎看到了暴虐烈焰冲天而起，重刀倒插在地，一人随意坐在这里，神色冷淡，或者饮酒。
呼吸微微迟滞了下，摇了摇头，道：
“走罢，不要愣神了，还有事情要做。”
“什么事？”
文士指了指前面的路，道：“囚笼里面只有两个匪首的尸骸，其他的连一点骨灰都没有，联系他之前的行为，应当是救了人，所以我们找到那些人，就可以知道……。”
他的声音顿了顿，脑海中又忍不住闪过了坐看烈焰焚山的人影，道：“就可以知道到底是谁做下了这样的事情。”
持枪男子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山寨。
堂堂正正从正门进去么？
旋即摇了摇头，施展轻功，只在道路上奔行，果不其然，一路遇到一眼变能够看得出曾经受到过折磨的人，文士以银子做酬相询问，却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直到之后不得不暴露刑部身份，才得知了那人的模样。
冷漠，高大。
一身黑衣。
抖动的夔纹大氅。
墨黑色的重刀，没有一丝丝的光泽。
文士皱着眉头，想着这些许支离破碎的情报，然后再和自己搜集的线索一一对应，脑子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他按揉了下眉心。
还是想不出来。
直到和同伴到了路边一处茶馆歇脚，脑子里也还一直在想，这些支离破碎的东西组合起来会是什么样的人，店家上了热茶，他以小指蘸了茶水，在桌子上写出了目前的线索，又将自己的推断加在了后面。
武功极高。
刀法霸道凶狠。
独来独往，为人冷漠。
顿了顿。
他脑海里莫名想到了自己今日所想的那一幕，堂堂正正杀人而去，在火焰之前安静盘坐的冷漠刀客……
火焰那么汹涌，他是要做什么？
会不会是温酒？
他为这样一个荒谬的念头忍不住自嘲失笑，却又觉得一身黑衣，夔纹大氅，墨刀，这样冷漠且狂妄的高手，杀人之后，坐在原野上，焚山温酒的画面实在是具备相当的震撼以及压迫力。
他看了看桌子对面的同伴，后者双眼没有焦距，显然是在出神，这种情绪对于刑部的密探而言，是一种不必要的东西，是破绽，但是他也完全可以理解好友的感受。
他们不是没有见到过比今日所见更厉害的高手。
但是，那些高手，无一不是已经年纪渐长，老成持重，做事情的时候，思虑和顾虑的东西太多，想要将事情的方方面面，各个势力都照顾好，一碗水端平。
哪里有如此的狂性？！
年少不羁者也有很多，大多又都是定不下性子，仿佛幼兽，张牙舞爪，却又没有半点意义，踏马山野，街市上拔刀，叫嚣打斗便是狂么？
和今日所见，堂堂正正从正门进去杀人的比起来，简直如同泼皮混混一般。
他想了想，在后面加上了一句，年纪应当不大。
大则无狂性。
提起手来，身为刑部密探首领之一的文士揉了揉眉心，觉得有些头痛，这些线索在他的脑海当中组合了起来，一切都是那样生动，唯独面庞还是一片漆黑。
他隐隐记得自己应当听说过这个人，但是临到头来，偏生想不起来，那一个名字就像是隔了一层阻碍，看不到全貌，让他有些许的烦躁。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心神无意识放松，视线从这茶馆里面扫过，突然微微一凝。
他看到在这茶馆的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瘦小老者，正端着茶水，就着干粮美美吃着。
他的视线在老者身上的衣物上盯了一会儿，突然起身，主动走过去，坐在了老者前面，笑道：
“老丈好胃口。”
老人哧溜喝了口热茶，抬起头来，略有警惕看向他道：
“先生是……”
文士视线从老人身上裹着的衣服上扫过，放低声音，手中一张寻常刑部令牌晃了晃，微微笑道：
“我们是刑部的人，在找同伴，他年纪不大，不大爱笑，穿着黑衣，大氅，骑了匹马，不知道去了哪里，老丈可知道么？”
老人听到这样详细的描述和温和的语气，眼里面的警惕如同春雪一样飞快地散去，呢喃两声，摇了摇头，道：
“恩人原来是刑部的么？我也不知道，老头子走的时候，恩人他还在山前头坐着呢……”
文士微笑，心中暗道果然。
老人又道：“我只是看到了一匹马跑到他的跟前，那匹红马很瘦，但是跑得却很快，性子似乎也很烈，我活了这么大，从来都没有看见过这样瘦，却能跑得这么快的马，像是火一样……”
文士脸上的微笑瞬间凝滞。
他的双眸微微瞪大。
老者的话，就像是一道闪电一样，瞬间将他脑海里的所有线索联系在了一起，在他幻想当中，墨刀，黑衣，夔纹大氅，狂而冷漠的刀客饮尽了酒，徐缓自火焰前起身，衣摆振动，转身看向他，露出了火光之下冷漠的面容。
背后的夔纹大氅抖动着，在背后是烈焰焚山。
他的呼吸骤然凝滞，手掌微微抖动着，扭头看向了霍然站起身来的同伴，嘴唇微张，吐出四字。
“扶风……”
“刀狂。”
……
西北天魁城&#183;刑部。
这里和天雄城两地，乃是大秦西北一带两根金梁玉柱，彼此照应，其中天雄城屹立边疆，而天魁城则靠近内地，往来方便，作为边疆和天京城的消息中枢。
西北的天气一日比一日冷了下来。
一道身影匆匆奔过了院子，幽幽的青石地板上面，已经布满了落叶，在他奔过的时候，一片落叶恰好落在他的肩膀。
他弹去落叶，掀开门外的布帘子，带着外面的寒风冲了进来，里面的人和他打招呼，他只笑着回应两声，然后将怀中的情报堆放在案桌上。
这里汇聚了大秦西北一带十七郡的所有重要消息。
一个有些年纪，双鬓发白的刑部官吏双手插袖，似乎身子不好，怀里抱着个精致的暖手炉，见到桌上的东西，才站起身来，和同僚快步走去。
这些情报外面的‘封’右上角各有标记，色泽不一，其中大多是青色，这一级别，只需要摘录到卷宗当中即可，而蓝色，则需要加急处理。
他的视线边缘突然闪过了一道火焰般的明亮颜色，忍不住轻咦一声，神色变得郑重，旁边一个三十许岁的男子见着了，道：
“这是，立马要上报天京城的那一级？”
面容肃然的老者点头，这种情报，即便是十七郡如此辽阔，堪比往年一国的地界，三两月不过数起，折好袖口，将这一份情报另外取出，然后小心拆开，看了第一眼，轻声念出：
“西北第一大寇，大荒寨覆没。”
这屋子里的众多官吏齐齐道了一声好，语气中有许多快意，大荒寨为祸西北，训练有素，又极狡诈，组织人手若多便即退去，滑不溜手，他们数次想要将这些贼寇杀个干净都没有成事。
老者四十年刑部吏，心下自然更喜，只是不能展露出来，神色依旧严肃，只眼神明亮些许，发现后面似乎还有，随意打开，旋即陷入沉默。
外面寒风吹开窗户，屋子里冷了些许，他手掌抖了下，手中的情报竟然飘在地上。
旁边那三十岁的官吏将其拾起，张了张嘴，同样沉默，然后将这情报地送给另外一人。
不片刻，这帝国刑部在西北十七郡的中枢陷入极致的沉默。
刀狂自正面入寨，斩三百余。
后焚山温酒而归，此已不知所踪。
刑部捉影&#183;鸾并影，报上。

第一百五十一章 阴影中的黑蝎
王安风胯下坐骑虽然性子极野，但是脚力足够，如同一道狂风一样在原野上刮过，若不是他不想要过于引人注目，加以控制，这匹马的速度其实还能够再继续提高。
他估计着受惊之后的商队速度，微微调整方向。
胯下这一匹坐骑似乎是受到了刚刚杀气的刺激，变得极为兴奋，时而长嘶，声音仿佛咆哮的龙兽，鼻子喷出热气，四条腿迈开来，速度不受控制往上飙。
赤红的鬃毛随风震动，因其血脉缘故，四蹄之上，隐隐已经冒出了火光。王安风不得不伸手拉住马缰，才稍稍使得它没有那么兴奋。
过了一会儿，速度相较于方才虽然慢了下来，但是仍旧要强于寻常所谓骏马，最起码能够在日落前追上已经早走了颇长时间的商队。
至于赶上商队之后，是要直接拔刀除去了周巢，还是另做打算，等到带路到西北天雄城之后，后者对于商队而言没有了价值再动手，却还是值得思量的一个问题。
毕竟接下来距离西北雄城还有几日的路程，若是少了这样一个经验丰富的带路人，他自己倒是无妨，商队的商户少不得焦躁不安，甚至于走偏了道路，在粮食耗尽之前没能够找到补给处。
但是无论如何，周巢必死。
这样一来，没有了领头之人，商队势必没有办法再过关前往西域，他先前的打算就要做空。
或者留下周巢的性命，用来钓出域外真正的大荒寨么？
想及了今日温杰和杨木所说话，王安风沉默着摸了摸腰间的墨刀刀柄，这把刀的材质很特殊，冰凉凉的一片，就连麒麟火的温度也没有让它融化，王安风内心涌动而起的杀机很快地安静下来。
空旷无人居住的原野上面，只有这一匹马在疾奔。
天地广阔，前后无边无际，仿佛要一直奔到尽头。
再往前，却突然出现了一个人，王安风神色不变，右手猛地用力，拉紧缰绳，胯下坐骑通灵，嘶鸣声中，人立而起，偏避开前面的人。
虽然瘦，却极为有力的前蹄砸落在地，震得地面裂开细纹。
瘦马似乎因为有人搅了自己的性子，颇为不愉，昂首嘶鸣，前蹄不住叩在地面上，砸出一道道裂纹。
王安风伸出右手，拍了拍坐骑的脖子，然后抬眸看向前面的人，那是个和他年纪差不多，或者稍微大些的男子，青年，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色麻衣，粗麻搓成的绳子当作腰带，身材修长，嘴角噙着一抹无害的微笑。
黑发自然披散在后，赤足。
青年微微笑着冲王安风点头，温和道：
“多谢这位居士。”
他的眼睛很大，里面洋溢着很纯粹的安宁，让人不自觉地会放下警惕，对他倾诉，双手白皙，却有些粗糙，右手手腕上，系着用麻草染色之后编成的手链。
王安风右手按刀，点了点头，带动坐骑让开了道路。
这里是百余里无人烟的平野上面，道路虽然平缓，但是多有尘土碎石，这个地方，这个时候，这样一个人赤足出现在道路上，本就是足够让人警惕的事情。
他毕竟已经不再是十三岁的孩子了。
那麻衣赤足的男子冲他微笑点了点头，又道了一声多谢，然后慢慢往前走去，微笑之后，神色收敛，专注而虔诚，一步一步往前走去，走得很慢，却又走得很稳。
双眼中的神色安宁而缓和。
他是走在天地之间的。
任何看到他的人都会在心里面升起这样奇怪而自然的念头。
王安风皱了皱眉，道：
“前面最近的城镇还有一百多里，你这样走，走到今天日落也到不了。”
黑衣白发赤足的青年停下来，转过来看着王安风，微笑道：“无妨的，露宿于天地四野之间，本是寻常的事情。”
“但还是多谢居士关心。”
然后冲着他点了点头，再度转身。
动作徐缓而安宁，行了几步，突然有一个东西朝着他飞过来，白衣青年伸手抓住，是一份干粮，并一份水囊，双眼微微睁大，侧身看去，发现原本立马的人已经带动马匹，离开了原本的方向。
青年拈了拈手中的干粮，微微笑着冲那身影俯身一礼。
然后转过身来，依旧安静往前行走。
天地广阔。
……
王安风对于速度和方向的计算并没有任何问题，在天上最后的阳光熄灭的时候，他看到远远的一团火光。
车队围起来，能够遮住风，劳累了一日的马匹卧在地上，商队的人们围在了最中间，捡拾柴火，烧起了一团一团的火焰，驱散寒意，火光透过马车的缝隙，落在了王安风的眼中。
他心里稍微松了口气，控制了瘦马的速度，让它安静靠近过去，后者明了他的意思，马蹄放缓，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音，淹没在了那边的声音和柴火在火焰舔舐发出的噼啪声中，并不显眼。
商队中的商户在喝酒。
火焰上架着铜锅，铜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羊肉和豆腐，豆腐是上一次路过村子时候买的，羊肉和豆腐都切成了方块，煮得汤汁沸白。
然后在里面撒了大把的辣粉。
香气被辣椒一激，越发得浓烈了，像是点了一把火一样。
但是没有人去动筷子，几乎所有人都在喝酒。
并不是商队刚刚开始那样为了驱寒而饮酒，那个时候，是一圈儿人围在一起，将手中的白铜酒壶传了一个遍，光用手心的温度就能把酒烫温，现在那个酒壶只是握在他的主人手中。
身材瘦消的麻余右手握着白铜酒壶，里面是有些许浑浊的酒液，很烈，仰脖灌下去，像是吞了一道火烧到肚子里面，整个商队的气氛都有些沉默和压抑。
麻余一口一口灌着酒，这个酒壶是孙任送给他的。
但是他今天却抛弃了孙任，那个时候他只想着要赶紧离开，甚至于不惜用孙任留下的货物去‘劝说’周巢快些离开，所以今天这酒喝起来格外地烈，刮喉咙。
他几乎觉得自己的腹部被刀子刮出了血痕。
再仰脖灌酒的时候，没有那种熟悉的湿润感浸润嘴唇，麻余晃了晃手中的酒壶，已经空了，他看着周围的人，突然有种压抑的感觉，仿佛潜藏在火光外的黑暗当中，有人在指着他不断责骂。
他眸子低垂，舔了舔舌头，突然沙哑开口，道：
“今天这事情，肯定有内奸……”
“要不然怎么会这么糟糕的运气，遇到了大荒寨的人？不单老孙被人劫了，就连咱们也都是险些酒回不来，我不相信是巧合，肯定有内鬼！”
他的语气有些激烈起来，似乎是要向所有人，或者说黑暗中的某种存在证明什么，靠坐在旁边，拆开绷带上药的周巢低垂的眸子微微亮了亮，沙哑开口，抚着刀道：
“我也觉得有问题……”
“只是不知道是出了些什么问题，大家都在一起行动，也都知根知底，都是打算带着货去西域卖钱，若是惹来了贼寇，对自己也都没有什么好处，还有坏处。”
“大荒寨下手狠辣不留活口，没有人知道他们会不会直接连自己人的货物也吃下……”
“所以我想不明白。”
麻余两只三角眼睛亮了亮，似乎发现了事情的真相，突然站起身来，一手挥着酒壶，大声道：“什么知根知底！不是还有一个人么？那个人，那个药商！”
“他根本没有带货物，不像是要去西域挣钱的正经商人，说是药商，但是谁知道？没有人知道，我们都不认得他，而且之前发生事情的时候，他根本就不在商队里面。”
“说不准就是他报的信儿，之后回来了一面，就是看看情况怎么样，然后就又离开了……”
商队就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另外有一个圆脸蓄须的男子灌了一口酒，恶狠狠地道：
“不错！就是他！奶奶的，亏得老孙对他那么好，还好心给他马草用，老孙的女儿叫他阿叔，竟然就是这样回报的么？！”
“狼心狗肺的东西！”
“就是！人面兽心，人面兽心啊！”
周巢抿了口酒，安静靠在马车上面。
这辆马车是拉货物的，里面东西装得很满，所以车篷宽大，投下来的阴影将他的面容笼罩在里面，一双黑色的眼睛很安静，因为此刻的群情激愤，更显得安静，而且冰冷，像是一只潜藏在泥土中的黑色毒蝎。
他看着火焰旁边，所有人都借助酒劲，发泄着自己的恐惧，以及那种沉默压抑之下的愧疚，这些人是有良心的，他想，但是这些人的良心敌不过生死，大多数人都是这样。
他们现在只是在欺骗麻痹自己的良心，用谎言和酒精，将一切的责任都推到另外一人的身上，然后将自己拉扯出来，使得自己能够站在光明正大的立场上。
谴责对方，喝骂对方，声音越大，越显得自己坦坦荡荡。
呵，坦坦荡荡？
周巢喝了口酒，他的酒和其余人的不一样，白铁的扁平酒壶里面，盛放着浅绿色的酒，这是域外月氏族的烈酒。他也需要这样一个替罪羊，以防止商户中机灵的怀疑自己。
而且他对于那个自称为药商的人有些警惕，非常警惕，不知道为什么，这一行他总感觉有些冷意纠缠在身上，就像他曾经从大寨主那里看到过的那一柄刀。
那是大秦最上乘的腰刀。
非常优美的弧形，透着紫青色。
他这一行来的感觉就像是当时看到那一柄刀，感觉到上面那种危险，而且那一柄优美的刀就仿佛抵在他的后心上，他感觉到寒气，但是不知道那柄刀什么时候会插下去。
商队中所有人他都熟悉，只有那个新来的药商，所以能够借助这些人将那个人驱走的话最好，当然，这得要他还回来……
麻余高高站着。
他的身子本就消瘦，像是麦秆，右手挥舞着，伴随着商户同伴的喝骂声音开口，觉得心中些微的愧疚已经消失，只有对那害得好友一家离散之人的愤怒。
“等到他回来，我定然要让他说出真话！我要报官，去雇佣域外的武士，杀了他的人头祭奠老孙！”
他复又重重挥舞了下手，引得一阵附和，无意抬头，身子却骤然僵硬。
旁边骂的最凶的圆脸汉子看到了麻余的脸色，看见他因为酒液作用而通红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愣了一下，然后像是预料到了什么一样，扭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身子也一样僵硬下去。
在火焰照不到的黑暗当中，静静站立着一人一马。
不知道已经站立了多久。
本该消瘦的骏马此时在阴影中却显得极为高大，马背上沉默的男子身子挺得笔直，身上黑衣沉重得仿佛铁铠，天色暗得极快，天上没有星光，那人的身上似乎浸润了夜色的冷意，背后的大氅微微抖动着。
他骑在马背上，俯瞰着所有人。
火焰烧得很凶，但是照不亮那个人的脸庞，轮廓冷漠，像是刀锋，他踢了踢马腹，那在阴影之中显得极为高大的瘦马抖动马鬃，慢慢往前，马蹄声音清脆。
马鞍一侧挂着一把刀，墨色的刀，弧度在火光下，却反射着一种青冷的光。
喧嚣不见，如同长夜一般的沉默逐渐蔓延。
只有马蹄声音一下一下响起。

第一百五十二章 杀机
麻余咽了口唾沫，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
他们讨论苛责着的人突然出现，已经将他们吓了一大跳，现在那人慢慢往前，火光已经能够照亮来人脸部的轮廓，冷淡漠然，光暗交错，有些许严肃，甚至于可称之为是某种生杀夺予的威严。
他说不出话。
马蹄一下一下，似乎约定了一样，他的呼吸和心跳也就跟着这马蹄声音的节奏，马蹄声，呼吸声，马蹄声，呼吸声，他想要控制，但是完全没有用。
营地就像是在平地里生出一股风来。
麻余心中恐惧逐渐滋生，他看到马背上人身后的大氅抖动着，延伸到了后面的黑暗中，像是披着一片夜色。
啪。
马蹄声音停下来了，麻余的心里却突地越发烦闷，喝下去的烈酒在他空荡荡的胃里面翻江倒海一样，他几乎想要翻身呕吐，可能会呕出血来。
整个营地里四十多人，人人腰间有刀，但是这个时候没有人想要拔刀，除去了一个人。
周巢眼神闪动着，他因为离得比较远，先前也没有陷入那种发泄般的‘狂欢’当中，所以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右手握在了刀柄上，小臂上肌肉贲起，青筋在衣服下面一跳一跳的。
小臂，大臂，肩膀，脊背，足跟。
力量像是绳索一样绷紧，气机流动，自然而然。
如同黑蝎一样的眼神锁定了马背上沉默不言的青年，那把陪伴了他二十多年的斩马刀在鞘内不安地嘶鸣着，但是声音被压制在四十多人粗重的呼吸当中，几乎如同春草虫鸣一样细微。
杀了他。
一个粗看疯狂而且极为大胆冒险的念头浮现在他的心里。
在这个时候，杀了这个人，可以借着众人刚刚的疯狂，将这件事情的影响降低到最低，到时候可以推脱说自己担心又有马贼过来，为了大家的身家性命不得不如此，再带着他们离开。
之后几日前往天雄城的时候，联络寨子，这段路程当中，商户不会再遇到危险。
这样子所有人都会渐渐相信，死在今天夜里的这个药商，就是马贼的内奸，反而对为了商队暴起杀人的他充满感激，到时候他们不会想要在天雄城留下。
而出关前往西域之后，他们就都跑不掉了。
刀锋微微拔起了一寸，但是却紧紧贴着刀鞘。
他的刀法脱胎于马背上厮杀的民族，那个时候，刀越快越好，越凶越好，越狠越好，凶狠，快捷，才能杀人，但是他在中原游历的时候，学到了中原武者的‘藏刀’，刀在鞘中，锋芒不露，是更厉害的杀人技。
老牛皮刀鞘的内部封着金铁，能够阻拦刀锋，他的手臂用的力量越来越大，刀锋死死压着刀鞘，力量不断积蓄，等到彻底脱鞘的一瞬间，刀上将会爆发出远比平常更大的力量。
他的眸子稍微抬了一寸，看了看。
马背上的人毫无察觉。
正在这个时候，旁边草丛反倒是传出了细碎的声音，过了几个呼吸，跌跌撞撞走出了一个人，众人下意识看过去，那个人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口中骂道：
“奶奶的，这里的路真难走，去放个水险些就掉进了坑里去……遭天谴的腌臜坑子，哪天爷爷回来填了你！”
模样粗豪，有几分丑陋，腰带上一侧悬着一把刀，一侧倒插着些许暗器，走动的时候，丁零当啷响。
却是刚刚喝酒喝多之后，出去放个水回来的护卫，走近了营地之后，先是发现众人怎们都安静下来，叫人心里面有些发怵，再然后就看到了那匹瘦得厉害的红马。
刚刚大家伙儿喊的话还没有在脑子里面散去，酒劲儿一冲，这个勉强九品的外功武者双眼怒睁，不假思索，口中连番臭骂道：
“我说怎么回事，原来是你小子啊！你他娘的竟然还有脸敢回来？！”
“看看，看看，奶奶的，老子就觉得你不得劲儿……”
“一开始一个穷酸药商，骑着一匹瘦马，结果孙掌柜才一出事，你就有了这样一件值钱的物什，我看没错了，就是你小子联络的那山寨，给老子滚下来！”
一边骂，一边跌跌撞撞朝着马背上人的身上抓过去，走近了看到悬挂在马鞍一侧的墨刀，就又骂道：
“拿着一把木头刀，装装装，装个什么啊？！”
本来伸向大氅的右手低垂，抓向了马鞍旁边的墨刀，刀的弧口散着冷光，他下意识用足了气力，却未曾想这刀却轻得厉害，连个木头都不如，这一下力气用的太大，墨刀猛地往上头撩起。
护卫口里啊呀惊慌叫了一声，整个人踉跄后退了两步，就仰面栽倒在地，衣服袖子恰恰好甩在火里，在地上一顿滚才熄了火，才拍打干净的衣服一下就变得脏兮兮的，狼狈不堪。
当下心中怒气憋闷，几乎要拔刀杀人，拎着刀站起来，怒视向马背上的王安风，便要拎着手里这把刀劈头盖脸打下去。
抬起头来，身子却陡然僵硬。
说不出为什么，就像是有一股寒气顺着脊骨一下爬了起来，缠绕在脖子上，冷冷的，让他说不出话来。
马上青年神色淡漠，他几乎不受控制地将刀还了回去。
墨刀入手，王安风右手指掌间的无形劲气散去，若非是他刚刚一直都用劲气拉着这刀，区区一个体魄强过常人的九品武者，怎么可能挥舞得动这一把刀？
王安风将刀悬挂在了马鞍上，翻身下马，一双眼睛看了一眼周围的人，没有人敢和他对视，不知道为什么，就算刚刚那一把刀显然不重，但是没有人敢再开口挑衅。
王安风默然收回自己的视线，大步走到了最中间火焰旁边，一振大氅，盘腿坐下。铜锅里面的羊肉煮得咕嘟咕嘟，汤汁沸白，他随手从旁边的白铁瓦罐里面将辣椒粉和香料大把地扔进去，纯白的汤汁染上了一层红色，香气扑鼻。
旋即自旁边取了一副没有用过的筷子，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放在嘴里，稳定地咀嚼。
麻余看到他的身子挺得笔直，肩膀开阔，分明昨日就见过，但是现在坐在这里的似乎已经是另外的一个人，那个人坐在火堆的前面，自在吃喝，他的心里面竟然诡异地浮现出了轻松的感觉。
正在这个时候，旁边传来了一声笑。
周巢将自己的右手从刀柄上面松开来，目光从马鞍旁边色泽青冷的刀锋移开，心中有些可惜，如果不是那个尿急的护卫坏了事情，现在他的刀已经劈出去了。
可现在，就连那个护卫都能够轻轻松松地挥舞那把墨刀，商队里面肯定已经有人生疑了，大荒寨里面，怎么可能会把这样子的重任交给一个连九品都没有的武者？在这个时候，他贸然出手，反倒是显得极为牵强和心虚。
可惜。
他挣扎了下，还是舍不得这一队商队的货物，当下也只好按捺住杀意，微笑道：
“我想着，药师兄弟既然回来了，那便应当不会是咱们想的那样了，大家想想，哪里会有那种身份的人，在自己身份已经暴露之后，还会主动回来的呢？”
麻余松了口气，像是找到了个退路，顺势坐下来，道：
“我，我想，也是这样……”
那摔了一跤的护卫现在回过神来，不知道自己那个时候会什么会怕，有些气恼，道：“如果真的是大荒寨的人，怎么会用那种比木头还轻的纸刀？”
“咳咳，赵护卫，你在说什么胡话？”
“咱们只是担心药师会不会是落入了贼人手里，这里刚刚煮好了羊汤，药师就回来了，外面定然很冷，快快吃些东西，暖暖身子吧……”
商队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忘记了刚刚发生的事情，脸上洋溢着放松和欢快的笑容，黑衣青年盘膝坐在火堆的中央，每个人都朝着他笑，就像刚刚朝着‘他’喝骂一样。
周巢脸上笑容豪迈可靠。
王安风端着瓷碗，神色平静，喝了一口羊汤，视线落在羊汤里面，夹了块肉，放在瓷碗里面蘸了蘸酱，吃进嘴里，慢慢咀嚼，双眼专注，看着汤汁，道：
“我在路上采了些金创药。”
“你的伤势很多，要我给你看看么？”
周巢脸上微笑不变，道：
“多谢药师兄弟，我已经处理过伤势了。”
“而且那些贼人下手狠辣，只是金创药的话，药力还是稍显不够的。”
王安风看着煮沸的汤汁，神色冷淡，道：
“是么？”
“我觉得足够了。”
周巢不以为意，哈哈大笑，道：“药师兄弟有机会，可还得多多学习些药理才是呢！”
麻余坐在人群中，听着两个人很熟络，最起码是在言语上看很熟络的交谈，不知为何，竟然感觉到了如同风雨要来的感觉，有些呼吸不过来。
火焰升腾跃起，那两个人的影子舞动着。
王安风眸光低敛，道：
“是么？那看来是我看错了……”
周巢哈哈大笑，状似豪迈。
等到众人吃喝散去，他回到自己休息的地方时候，神色却冷了下来，背后的衣衫给汗水打湿，抬眼看了一眼距离这里稍微远些的地方。
王安风正和衣靠坐在树上。
原本他是不相信对方的身份是药商的，但是这个时候却又相信了，他身上虽然中了十七处刀伤，但是都是自己控制着的，看起来凶狠，出了很多血，其实只是伤及表面。
以六品武者的恢复能力，就算是不主动催发气血，现在也已经全部愈合，所以他才不肯让其他人看自己的伤势，更在上面涂了重重的药，但是从刚刚那家伙说的话里来看，这自己以为绝无破绽的地方，竟然已经被看破了？！
他摸了摸刀，心里面的杀机险些没有能按捺住。
一定要杀了他！
如果说之前是因为要一只替罪羊，这个药师必须死的话，那么现在就算是所有人都不会怀疑他，他也要想办法把这个不稳定的人除去了。
要不然迟早会出篓子。
王安风身穿黑衣靠坐在树干上，安静看了一眼周巢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整个人往后面靠了靠，把自己藏在安静的影子里面，闭上了眼睛。
他有些累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下辈子，招子放亮点
孙任把从山寨骑出来的马换成了银子，买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将妻女安置在客栈里，自己则是匆匆忙忙走出，问过了街道上的百姓之后，就朝着刑部的方向，快步走去。
这里只是一座县城，刑部的规模完全不能够和天魁天雄两座雄城相比较，看上去只是一间很寻常，像是稍微富裕些人家的院子而已，三进三出。
刑部接待的武卒看到他一张富态圆脸上面，却有两道又深又新的鞭痕，本来就心中惊疑，听到他说是有关于大荒寨的案子，更是半点都不敢怠慢，连忙将他引入衙门内。
片刻之后。
一名面色枯黄的刑部官吏坐在他的对面，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手持狼毫笔，比了个手势，让孙任把他自己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
孙任来此本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当下没有丝毫的隐瞒，将自己的来历，打算去雄城的目的，以及如何被劫掠而去，又如何能够活着下山的经历，详详细细讲了一遍，讲到愤怒处时候，脖颈粗大的血管贲起，双目都隐隐有些赤红。
对面面色无精打采的官吏听得目瞪口呆，回不过身来。
？？？
这是在讲什么？
这事情的前半段倒是有迹可循。
游商遇到横行西北和域外的大寇，为了妻儿老小挺刀力战，不敌被擒，这事情不少见，而且在这种贼寇没有截杀自己，却选择持刀上前拼杀的，十个里头不一定有三个，是条汉子。
可之后，之后就不一样了。
同行的孤僻药师原来是深藏不露的大高手？
那位高手持刀踏碎了整座大荒寨？
而这样高手这样做的理由，竟然只不过是前几日，他的女儿给了那位高手一块果子这样简单荒谬的事情？
刑部官吏揉了揉额角，忍不住打断了孙任，道：
“这位孙兄，在我大秦，谎报案情可是触犯刑律的。”
孙任愣了一下，旋即激怒，猛然起身，一下掀开衣服，露出胸膛前面的鞭痕，大声道：
“在下所说，句句属实，绝无半句假话！”
官吏见他胸前一道道血淋淋的鞭痕，纵横交错，触目惊心，禁不住倒抽一口冷气，摆手让他将衣服穿上，温声宽慰道：“在下不是怀疑你的经历，谁人会拿自己的妻女开这般玩笑？”
“但是……你说的没有错么？”
“杀进去的只有一个人？会不会有可能其实进去了许多人，只是你当时伤势太重，意识亦是不甚清醒，只看到了他一人？那件事情过去有三日了罢？会不会是这段时间，印象本就模糊，加上稍微想差了些……”
“毕竟，一个人这，这太荒谬了些，便是江湖话本，七侠五义之类的小说家言，都不至于会写出这样的东西啊……”
孙任冷静下来，只是道：
“在下所说，句句属实。”
官吏捏了捏额角，见他神色坚定，不得已，将事情全然记载下来，随口又提了一句，道：
“还有什么遗漏了的部分么？”
孙任本来打算摇头，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迟疑道：
“没，不……有一点。”
官吏正在低头整理东西，闻言好奇道：
“什么？”
孙任抿了抿唇，道：“我怀疑，我所在的商队里面，有大荒寨的内奸。”
“他的名字，叫做周巢。”
……
周巢灌了口酒，他的心情比起三天前，有些许烦躁。
他联系不上寨子。
这种事情自从他二十多年前，进入大荒寨之后，就从来都没有发生过，大荒寨的老寨主用统领军队的方法来训练这一帮马贼，立下三斩的规矩。
不听令者斩，听锣鼓不至者斩，畏惧不前者斩！
老寨主心狠手辣，就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因犯禁死在他的刀下，属下们更是人人自危，生怕惹怒了老寨主，寨子和领路人时时刻刻保持联络，是大荒寨三十年前就施行的规矩了。
但是这样一个古老，而又冷冰冰的规矩，竟然被打破了。
他这三日来，每日都发出暗号在等。
第一日他从日落等到日出，衣衫都给露水打湿了，心中激怒，极为不愉，甚至于在心里升起，将这里的事情禀报给老寨主，让老寨主将温杰杀了，然后他自己去当个寨主试试看的念头来。
可第二日无人来的时候，他心中便有些迟疑。
第三日，也就是昨日的时候，心里就很不稳当了，一个一个的念头根本不受控制地涌现出来——温杰是不是打算阴他？他们是不是打算连他一起干掉，来一次黑吃黑？还是说有其他的谋划？
早知道他便不是什么讲义气的东西……
一个一个念头不断地浮现，被他的理智强行压制下去，却仍旧令他心烦气躁，三日里来，已因为些许小事，对那些护卫发了许多次火。
昨日刚刚到了立冬的节气，实际上早在几天前，就已经有了些许冬日的感觉，天黑得越来越早，也越来越快，太阳刚刚还在山边儿挂着，一下子就隐没下去，天地黑沉沉的一片。
周巢看了看天色，压下心里的烦躁，勒马回转，高声道：
“大家伙儿停下来吧。”
“今日天黑了，没办法走，休息一下，接下来的路已经不远了，顺着这条道，一直走下去，咱们啊，要么明天晚上，要么就在后天的上午，一定能够赶到天雄城。”
“那里虽在西北，可也好吃，好喝，好生活。”
“到时候，可就能够安安心心将养几日了。”
众人闻言心中大松口气。一来是劳累了这许多天，终于能够到城里客栈，能够睡得暖和舒服些，也能有热汤洗浴，让一路至此紧绷的神经得以放松下来。
二来，天雄城雄峙西北，城中高手众多，武备充分，便是有十个大荒寨，也要撞得粉身碎骨。
自从三日前遇到了大荒寨之后，众人这几日赶路都觉得身后有人在追着，如同黑暗中有一匹一匹凶狠的狼，张着嘴，轻悄无声地游曳，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扑击上来，撕裂自己的脖子，神经一直都紧紧绷着。
当下便有身手矫健，马术过人的武者们将马车驱赶，围成一个圈儿，然后有意无意地都忽略了王安风，或者是因为那一日他们的‘推断’多少还在心里，或者也因为这几日周巢暗地里的几次言语议论。
众人心神放松，有说有笑，或者驱马，或者生火，或者自后腰取出匕首来，将羊肉切成小块扔到锅里，却都不愿意和王安风说话，连眼神都没有在他的身上停留些许时间，就像是这里根本没有这个人一样。
周巢看到这一幕，躁动不安的内心稍微有些平缓下来，嘴角浮现一丝微笑。
只要一直都持续着这样的氛围，等到明日到了天雄城，他就能够将那人逼走，然后暗中将他解决掉，表面上自己在商队当中的地位和身份则都不会有什么影响。
这一切的发生都只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他伸手入怀，取出了扁平的白铁酒壶，打开壶嘴，里面浅绿色的烈酒像是湖水一样抖动着涟漪，仰脖灌了口，思绪重新转回了和山寨的联系上。
这已经到了这里，马上就要入城了，最迟也不过只能够拖到后天早上，再没有联系的话，他就彻底难以估计好山寨的动作和位置，那样在广阔的域外，几乎像是一匹离了群的孤狼。
只靠他一个人，就算是能够杀了这么多人，也吃不下这么多的货物，而且单独行动是大荒寨的大忌，会被老寨主亲手施以帮规。
难不成还真的要老老实实护送着他们去行商么？！
周巢忍不住暗中暗骂了一句，想到这里，连手上的烈酒也没有了味道，站起身来，看到地面上一只秋虫，一脚踩死，狠狠碾了几下，心里方才稍微和缓些。
他觉得自己现在不能碰刀，一碰刀的话，可能会躁动到拔刀砍杀些什么。
正在这个时候，那边一个商队成员突然抬起头来，笑道：
“这是什么声音？”
旁边的同伴正在吹火，随口道：
“你是不是听错了？这样荒僻的地方，能有什么声音？”
先前那人摇了摇头，指指自己一双招风耳朵，道：
“肯定不可能听错的，我听得像是什么鸟儿的叫声。”
同伴不耐烦道：“管他是什么鸟儿，你要不赶紧地帮着生活，今天嘴巴里就得要淡出个鸟了。”
开口那商户笑呵呵蹲下帮着收拾柴火。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周巢微微愣了下，然后摒住呼吸，仔细去听，燥气被强行压下，原本就过人的感知得以发挥，在一片死寂安静的夜色当中，果然有细微的鸟叫声音混杂在风里面。
鸟叫，是鹧鸪。
周巢的眸子稍微亮了亮，按下心绪，继续去听，果然是三长三短的鹧鸪叫声，中间隔了十几息时间，然后再度响起，而且距离这里似乎不是很远。
周巢按捺住自己低喝出声的冲动。
整理了下衣服，想了想，提起藏在鞘中的刀，对旁边的人说道：“大家伙儿现在先收拾收拾，我去周围勘验一番，临到城来，越发地大意不得。”
旁人自然无疑，对他恭维几句，周巢微笑颔首，起身走出，待得行出数百米后，更无迟疑，循着鸟鸣声音往前，不过片刻时间，便到了一处荒野。
此刻距离后面商队已经有了颇远的距离，鸟鸣声音也已经消失不见，他皱了皱眉，右手持刀，拇指抵在刀柄上，弹出了一寸刀锋，小心往前，口中呼喝，发出怪异叫声，却没有回应。
四野一片黑漆漆的，没有声音。
周巢皱眉，道：
“奇怪……人呢？难不成真的只是鹧鸪么？”
正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听到了一声轻响，略有几分欣喜，几分恼怒道：“怎么一直到现在才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么？！”
一边说，一边扭头去看，剩下来的话却戛然而止。
后面不是他以为的山寨属下，而是那个商队的药师，正安静看着他。
“是你？！”
周巢的眸子微微收缩了下，然后显出一道厉色，道：
“你在这里坐什么？”
“你是跟着我来的？！”
王安风神色平静，答非所问道：
“你身上的全部都是皮外伤，以武者的体魄，已经痊愈了罢？”
“厮杀时候，力战而败却只是皮外伤，武功不错。”
“运气更好。”
周巢沉默了下来，他看了看周围，四野一片黑暗，商队的火光在这个距离上，只能够看到一个似有若无的星点。
他肩膀松了下来，眼中厉色消失，叹息道：
“你确实是个很好的药师，眼力很好，跟着我过来，是想要知道什么罢？我明白了，你当日离开，也是发现了什么，现在回来，是为了这些蠢笨的羊羔么？只是可惜他们却不领你的情啊。”
“让我再猜一猜，你到这个时候都没有出声，是不是担心没有了我，这些商人没有办法安全去天雄城？所以一直到现在才摊牌？”
“很好，很好，你是个好人，只是有些蠢。”
他的笑意平静，眸子安静，蕴含自信，道：
“聪明的人都懂得衡量自己和对手的实力，可惜你并不知道这个简单的道理，不错，我确实是大荒寨的人，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只有你知道这件事情，你死了，这件事情也就没有人知道了。”
“所有人都会觉得是你引来了马贼。”
他的手掌搭在了刀柄上，弹出的刀锋重新按回去，力量在筋骨和身躯之中流淌着，共鸣着，引动了周围的气机，勾勒虚空，形成了种种异象，化作了异兽，潜藏黑暗当中。
解放了自身压抑的力量，周巢越发从容不迫，看到王安风以左手持刀，更是微笑，道：
“若有下辈子的话，招子放亮些罢。”
“某这一刀，名为斩虎锋。”
手腕一震，精气神合一，鞘中宝刀劈斩而出，仿佛雷霆。
身后异象纠缠，鼓动方圆数丈。
有猛虎无声嘶咆，骨节的碰撞。
然后他看到了对面的药师左手挥出了那一把就连九品武者都能够轻飘飘挥起来的黑刀，嘴角浮现出一丝不屑和讥诮，手中力量更加几分，打算以手中宝刀将对方的黑刀劈烂。
两把刀碰撞。
周巢脸上的微笑瞬间僵硬。
恐怖，蛮横，无可匹敌的力量，瞬间将他的气机打散，他最后的记忆里面，看到的是冷漠平淡的脸部弧度，和同样冰冷的声音。
“这一刀名金刚。”
“与某，跪下！”
轰！！！

第一百五十四章 刀狂！
商队的人一直没有等到周巢回返，又因为心中畏惧害怕，不敢出去去找，更不敢轻易睡觉，一帮人在火堆旁边，抱着刀干干硬熬了一宿的时间。
一直等到第二日，太阳亮起来了，才有胆大的人出去寻找，剩下的人则是守在了营地，省得被人趁机掏了老窝。
那些胆敢出去的，都是有些武功在身的。三人一组，人人手中持刀，饶是如此，也不免心惊胆颤。
麻余觉得仿佛陷入了无光的昏暗一样，走路时候，头重脚轻，一个一个的念头控制不知从脑子里面升起来，让他几乎不知道，自己是谁，自己在哪里，自己在做什么。
虽然还有种种种的可能，但是他心中有预感，这个预感直接指向了他最不愿意面对的可能。
他一边想着，一边走，不小心碰到了一块石头，险些跌倒，扶着树站稳之后，注意到了十几步之外，靠坐树干的王安风，却发现他依旧冷淡，似乎对目前的局势不抱有半点关心，也没有打算去找失踪了足足一夜时间的周巢。
麻余舔了舔干瘪的唇，还来不及细想，惊叫声音从东南面传来。
还在营地里的众人心里狠狠地打了个颤，围在了一起，彼此对视了一眼，才敢小心翼翼摸了过去，不过数里的距离，生生磨蹭了半个多时辰，然后面色霎时都变得惨白。
营地里，王安风休息足够，方才生火，煮粥，粥里面切了些羊肉碎，看着火焰熊熊燃烧，等到肉粥煮得糜烂，方才给自己盛出一碗，端起碗来安静喝完，略有思索。
从这里前往西北天雄城，还有一日路程。
他一直等到了现在才对周巢动手，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剩下一日，难免可能有些马贼大胆，他想了想，决定还是依旧跟着商队，等到明日抵达天雄城之后，再行离开。
正思索间，看到了旁边凑过来的瘦马，这匹孽畜自从他焚山之后，对他的态度骤然剧变，从爱答不理变成了现在这样有些亲热的模样。
王安风总觉得从它看自己的眼神来看，这家伙好像想要让他再来一次焚山事情。
瘦马低下头，蹭了蹭王安风的手臂，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煮沸的聒噪，打了几个响鼻，又蹭了蹭他。
王安风恍然，想了想，从马鞍行礼上取了个木盆，将粥饭倒进去，放在了瘦马前面，后者嘶鸣两声，低下头来，吃得起劲，王安风伸手整理坐骑的鬃毛，冷淡的嘴角浮现一丝安静的微笑。
……
麻余的呼吸几乎凝滞。
他看着前面，身材魁伟高大，几近于两米的大汉跪在地上，双目瞪大，满是惊恐，他的手上只握着半把刀，刀锋倒插在他前面的地面上，风吹过来，清越作响。
不知道过去多少人，有人艰难开口，道：
“周巢……死了？！”
没有人回答，他们中武功最高的，竟然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死了，非但是死了，而且还是跪着死的，像是求饶，亦或者是赎罪，但是无论是什么理由，很显然杀人的人武功很高，远远高过了周巢，差距大到让人绝望。
麻余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道闪电，口中叫道：
“马上回去！回去！那个药师，货物！”
“现在就只有他在那里！”
众人心脏狠狠地颤抖了下，也都在这个瞬间明白过来，各个转过身来，扔下一刀惨死的周巢，仿佛疯了一样往回奔跑，来的时候，花去了超过半个时辰的时间，可是回去的时候，却只是短短片刻。
回去的时候，那瘦马吃饱了粥，王安风给后者顺毛。
麻余一回来营地，便毛毛躁躁奔向了自己的货物，一检查，发现什么都没有少，然后重重松了口气，抬眸横扫，看到了众人似乎也都没有丢失什么东西，各自安下心来。
正在这个时候，他的视线不可遏制落在了旁边的三辆马车上，他知道，这里面放着的是剑南道的蜀锦，江南道的绸缎和陶瓷，还有香料，放得满满当当，都是域外和西北边疆稀缺的东西。
尤其是其中的江南道香料。
这些东西在要塞便已经极为值钱，若是能够一路转运到月氏，百越的话，每一两香料，价值不会比同等重量的黄金差上半点。
他知道得这么清楚，完全都是因为这些货物的主人和他一同去采买了这些东西，这三辆车，全部都属于他的好友孙任。
四日之前，孙任一家被擒了之后，他为了能够让周巢快些离开，主动开口，将这些货物的所有权交给了周巢，可是现在，周巢也死了……
这些货物又没有了主人。
他的眼神变得灼热起来，眸子微微动了动，看到周围几个商户的视线也似有若无，汇聚到了这里，都是走商的，眼神交会之际，便已经知道大家伙儿都对这三辆马车有了念想。
毕竟是白花花的银子，行走西域，奔波千里只为财，谁会对银子不感兴趣么？往日商队若是遇到了这样的事情，按照规矩，是每一个人均分，毕竟一路同行，奔波劳苦，有的时候，不免要生死相依。
当初定下了这个规矩的豪商也是好心，但是这个时候距离天雄城已经不远，而这一批货物又极有价值，想到要多分匀出去，哪怕多分一人都会觉得心疼，像是有匕首在心口上重重剜了一刀。
但是这一行人都是老手，都认识了许多商户和护卫，这个规矩也都知道，做这一行的讲求信誉，若是给人捅出去这件事情的话，就不要想在这一行混下去了。
麻余正心疼间，旁边一沉默的汉子突然道：“有些不对劲……咱们大家伙儿，都因为周老兄的事情担心受怕，紧张得厉害，可则么有一个人，半点都不担心？”
麻余眸子亮了亮，下意识看向那边的黑衣青年，后者正在给马顺背，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却也不转身。
旁边有人意识到，这里的同行们自然是不能够得罪的，那样会砸了招牌，但是这里有一个却并不在这一行当里，更不知道这样的规矩，也不识得其他的跑商，当下接腔道：
“咦，是谁这样奇怪？我怎么没有注意到？”
“你自然注意不到，人家都懒得和大家伙儿搭话呢？不和咱们说话，咱们怎么能够注意到呢？”
“当然这一位，你们大家都知道的，他不但这一次没有什么反应，前次，孙任老兄出事的那一次，他也没有什么反应，不对，他都不在！”
有人故意好奇道：
“孙任老兄出事的时候，那个人不在这里，还是情有可原的，可是今日，给大家伙儿领路的周巢老兄不见了，这可是顶顶大的事情了，他怎么没有反应呢？”
“难不成他竟然早就知道了周巢老兄的事情么？”
“这样看，他岂不是内奸？”
圆脸胖汉抚摸下巴上的胡子，摇头晃脑道：
“奇也哉，奇也哉，但是话不可以说尽，可能那个人也确实是天生残缺，没有办法表现出什么反应呢？”
旁边有人补上一句，道：
“可也不能够将这样简单的理由就将商队这四十多人的性命，放在这样危险的境地啊。”
“苦也，苦也，可这样子不是很对不起这位兄弟么？”
“情急之下，却又什么办法呢？如果这位兄弟能够自己出去的话，我们当然可以给他口粮和水囊，再怎么没用瘦小的马，也一定能在饿着之前，赶到天雄城。”
众人一言一语，仿佛形成了一片无形的包围，眸子冷冷看向中间，令人窒息的空白笼罩了最中央的那个人。
麻余发现王安风似乎叹息了一声。
旁边的人上前一步，冷声逼迫道：“药师，不必要让我们把话说绝罢？你若是还有几分脑子，就应该在这个时候离开，要不然的话，就不要怪我们动手了，都是为了身家性命，你心里不要有怨气。”
“之后盘缠，干粮和水，都不会少的。”
“你与他那么客气做什么？！扔在后头不就可以了？还打算给银子？”
在他之前，早已经有个身材高大的护卫口中嘟囔着伸出手去，他们自然知道眼前的药师不会是什么内奸凶手。
周巢可是七品的高深武者，身法之强已经能够短距离腾空，怎么可能会是这样一个连刀都是纸糊的药师杀了的？只是那可是三辆白花花的银子……
他们不想要害人的性命，只想要少一个人分钱。
他们看到那个快要八品的高手伸出蒲扇般的右手朝着前面青年的肩膀落下，有些人的视线已经不可遏制地飘到了马车上，想着自己能够分到多少银。
就算少些，再少些，多出来的部分也能够给家中的女儿买些首饰，有些好嫁妆嫁过去才不会受欺负，然后再给老父买些人参补补身子。
但是有些人却还不及转头，所以看到了黑衣青年依旧背对着众人，右手朝后挥起了那柄‘轻飘飘’的黑刀，出手大汉哈哈大笑，道：
“竟然打算用这样纸糊的玩意儿来对付爷爷我么？”
“看我把你这个小玩具打烂掉！”
右手拳锋上力量灌注，口中虎吼一声，避开泛着冷光的刀锋，稳稳打击在了刀面上，这样可以用最小的力击破刀招，他脸上洋溢着从容的神态，直到拳锋砸在刀面上，一声金属所独有的清越声音。
大汉脸上微笑骤然凝滞。
剧痛瞬间吞噬了他的右手，黑刀撩起之势不变，横拍狠狠抽击在了大汉的嘴上，一条八尺长的魁梧男人，像是没有重量一样，猛地倒飞出去，口中牙齿脱落，流出满嘴的鲜血，停滞数息，砸在一辆马车上，轰地一声。
墨刀的刀锋微微振颤着，清越的声音将众人的思绪拉回。
麻余的面色煞白，右手抬起，紧紧抓住了自己的心口，前几日夜里感受到的压迫感再度涌现起来，以更为强悍，更为猛烈的姿态！
他感觉头晕目眩。
沉静的脚步声音捣碎了一切，混合着惨叫。
墨刀的刀锋在空中画回了一道弧线，收回原本的位置，冬日冰冷没有温度的阳光洒落刀锋，弧度散着青冷的光，告诉所有人这一把刀的重量。
所有人的呼吸几乎瞬间凝滞，只剩下拍碎牙齿的大汉不断地惨叫，翻滚在地上，越发凄凉悲惨。
王安风上马，神色冷淡，脸部的弧度线条没有半点的温度，胯下的异种骏马感受到主人的情绪，前蹄不断叩击地面，砸出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裂痕。
麻余的心脏微微抽痛，泥土在冬天冻得结实而坚硬，他听到了马蹄砸落在这样的冻土上，发出了很有节奏的声音，一下又是一下，像是刀剑碰撞的声音，冰冷地刺骨。
然后他听到了马背上的人声音冷淡，道：
“内奸？”
“你们推测得不错，但是可惜，漏了另外一个可能。”
王安风催动坐骑，慢慢往前行，神色冰冷，不再平视，而是俯瞰着前面的人，从那些脸庞上面看到了愤怒和戒备，双眸微抬起，淡淡道：
“你们为什么不想一下这个可能呢？”
“比如，周巢，我杀的。”
营地瞬间陷入死寂，死寂之后，是恐怖，所有人都回想起来刚刚才见到的那一幕，双目睁大，满脸不甘的周巢又一次血淋淋出现在他们的身前。
丁零当啷，兵器坠地的声音不绝于耳。
一个个高大的汉子踉跄着后退，坐倒再地。
瘦马抖动鬃毛，神态睥睨，往前迈步，行径王安风煮粥的地方时，微微顿了顿，不知道怎么想的，蹄子重重砸在地上，裂纹迸射蔓延，粥锅直接一个不稳，倒扣在了火堆上，发出滋滋滋的声音。
麻余发现自己竟然挡在了这一人一马的前面，面色煞白，腿脚一软，做倒在地上，双眼因为恐惧紧紧闭着，但是发现，后者却完全没有去看他，一人一马，俱是平视前方，平缓从他旁边走过，因之平缓，反倒更显得睥睨傲慢。
仿佛眼前这么多人，在他眼中什么都不算。
直到过去了很久之后，营地当中，仍旧是一片的死寂。
还是其中一个武功凑合的八品武者，勉强整合起来了所有的商户，众人商量了一下，将周巢的尸体带着，然后顺着周巢先前所指的道路继续往前。
他们是很害怕王安风，但是更怕没钱赚。
一路提心吊胆，狼狈不堪，没有了向导，生怕夜间还要继续在外面呆着，众人的速度反倒是快了许多，一直往前奔行，竟然不可思议地在日落之前，抵达了大秦的西北雄关，天雄城。
不管是第几次来到这里，他们都会被这座雄城的气魄所震撼，即便同为西北巨柱，天魁城更多是雍容，若论浩大苍茫，偌大大秦，不过数城能够和天雄相提并论。
众人入城之后，都是重重地松了一大口气，自然去客栈中安定下来，但是看到马车上面躺着的周巢尸体时候，却又都陷入沉默当中。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时间，突然有人问道：“这具尸体，怎么办？”没有人说话，每一个人都闷闷的，又过去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谁闷声说了一句。
“那要不然报官吧？”
“咱们一堆商人带着这尸体，影响行当生意。”
“那……那就报官？反正那个什么药师也已经承认了，到时候刑部的人问起来，咱们也行得端，坐得直，没有什么好怕的。”
替代了周巢的那个商户重重灌了口酒，沉默了下，道：
“带着尸体，毕竟晦气，会冲走了财运，可要是放着，被刑部找过来反而更麻烦。”
“咱们去报官！”
众人心中当下有些松了口气，合计了下，交由几个人带着有尸体的马车，一股前往刑部当中报案，为了取证快些，剩下的人都等在了刑部的后面。
提心吊胆等了一个多时辰，渐渐的人马走动逐渐频繁，每一个身上都带着冷锐之意，脚步沉稳有力，众人打算拦下一个问问情况，竟然始终不敢开口。
直到等得他们坐立难安的时候，刑部朱红色的大门终于再度开了，这一次他们终于看到了那几张熟悉的面庞，但是除此之外，还有诸多刑部武卒。
人人身披朱衣，腰佩弯刀，背有强弩，列阵而来，一股肃杀凛冽之气，几乎扑面而来，震慑得众人心跳瞬间加速。
“这，这是怎么回事？！”
其中等在外面的一名商人被半强迫纳入其中，走到了熟悉的同伴旁边，结结巴巴发问，之前进入刑部的麻余脸色有些苍白，低声道：
“这，刑部的大人们，对这件事情很，很看重……一个武功能够劈死七品武者的凶狠人物进入了城里，而且，周巢入了大秦百姓籍的，所以，这件案子归属刑部，刑部的大人们打算出手……”
那人瞪大了眼睛，意识到了什么，倒吸口冷气：
“那个药商现在竟然在天雄城么？！”
麻余点了点头，心有余悸，道：“刑部的大人们只有了一小会儿时间，就调来了入城的记录，瘦马，大氅，黑刀，这些东西都还算是显眼，所以已经确定了他现在在的地方……”
先前的人说不出话。
麻余有些心慌意乱，感觉这件事情似乎比他所想的还要更麻烦了许多，当下没有办法离开，只得仿佛被裹挟入大江大河当中的泥沙，跟着刑部的武卒们前行。
而从上面俯瞰这一片城区的话，能够看到，红衣黑甲的刑部武卒们极为迅速地组成了阵势，快速穿行过街道，仿佛洪流，而洪流的中心处，是一座酒楼。
酒楼的掌柜早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却不是在等刑部的人，波涛还不曾触及到这里，他是在等一位熟客，一位身份非同一般的熟客。
早在一个时辰之前，他就已经在外面恭恭敬敬候着了。
直到这个时候，才看到了自坊市的东面，慢悠悠地转出来了两位女子，都是穿男子装束，却一眼便能够看出是姿容极为出色的女子，为首一人穿着月白色长衫，已经入冬，手中却仍旧把玩着一把折扇，腰佩玉佩流苏，眉目清朗。
掌柜的不敢怠慢，身子趋前数步，早早弯腰行礼，奉承笑道：“李少侠可算是来了，刚刚在内院子里听到了有喜鹊在交换，我就想着这是有贵客来了，出来一看，这不就见着了公子么？”
那位李少侠显然对这样的‘游戏’很感兴趣，微笑道：
“你倒是有心。”
“好罢，便入了你的酒楼，将我……本少侠预订下来的东西都取出来，若是有半点的掺假，定然饶不了你！”
掌柜的笑呵呵道：“小的哪儿敢？请，请，三位贵客请往里面走，有上好的位置。”
这位‘李少侠’显得有些自得，回过身把住了身后穿男装女子的手臂，颇为亲昵打趣道：
“阳少侠，这里虽然不比你常常去的那些地方，但是也有许多菜色做得很有滋味，手抓羊羔肉，蛇羹这些西域菜也是很好入口，这一次，你一定要尝尝口味。”
那位‘阳少侠’显然第一次在众人面前经历这样的阵仗，面颊微红，却又不好甩开，只得任由好友拉拉扯扯，抓着自己的手臂，带着走上了楼梯。
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位气度颇为不差的武者，一身藏蓝色长衫，唇角蓄着些胡子，年纪不过四十岁不到，腰间佩着一柄宽刀，嘴角常常微笑，在两人身后数米，脚尖轻点，便紧紧跟着，无形之间，展露出了极为高明的轻功身法。
本地人都听过了他的身份，自然不会乱打主意，但是天雄城雄峙西北，来往之人，未免有些繁杂了，三教九流，诸般身份的都有，难免遇到些狗眼无珠的人物。
他跟在了两位小主子的身后，飘然上楼，三人之中，前两人一个有些兴奋得意，另一个则是有些羞涩，放不开，最后武者则是潇洒自如，那位‘李少侠’上楼之后，先是扫了一眼楼上食客。
发现并没有多少人在，正颇为满意时候，突然听到了旁边护卫轻咦一声，略有好奇，顺着武者的视线看过去，在酒楼三层窗旁，看到了一个颇为奇异的人物。
身穿黑衣，一人独坐，气质冷漠。
桌上横放着一把刀。
那把刀漆黑得仿佛无光的长夜。
‘李少侠’深知背后武者的身份和实力，因为其武功，寻常人根本不入他的眼睛，便是老一辈的，也对他颇为看重，虽然看似温和，实则桀骜，能够让他轻咦出声的，那可决然不是什么一般人物。
‘李少侠’想了想，轻声道：“那个人的武功很高么？”
背后的武者微笑道：
“高不高不一定，在我眼里面大约是不如何高的，但是颇有两份孤冷气质，应该是个不错的刀客。”
‘李少侠’眸子微亮，道：“刀客？是了，他桌子上有刀，定然是一个颇为厉害的刀客了。”
旋即朝着旁边招了招手，掌柜的识相，躬腰附耳过去，听得那‘李少侠’道：“将我点的菜，放到那位大爷的桌子上去。”
旋即整了下袖袍，主动迎上前去，敲了敲桌子，微笑道：“这位兄台，这里可还有人么？”
王安风收回视线，摇了摇头。
‘李少侠’微笑道：“那我等三人可否坐在这里？拼上一桌子？”
“随意。”
据此十数步外，另外一位穿男装的少女轻声道：
“先生不要生气，吟香她近来看了些江湖杂书，里面有讲江湖刀客的，你知道，她素来对这些江湖侠客很感兴趣。”
身穿藏蓝衣服的武者哭笑不得看着‘李少侠’的反应，他腰间便有一把千金的宝刀，若是喜欢刀客的话，江湖中的刀客，哪里有比得上他的么？
不过，可能便是因为那江湖二字，平添几许狂放草莽气，所以稍微新鲜些罢。
他失笑两声，当下便和旁边的少女一同上去，和李吟香分坐了三个位置，不片刻时间，那掌柜便极殷勤将一道道常人难得一见的美食送了上来。
这些吃食，食材贵重是一方面，便是耗费的人工物力，也起码要三个时辰打底，是以常人没有办法尝到的口味，除此之外，更是送上了一坛二十年尘封的老酒。
穿着藏蓝衣裳的武者眼神落在了王安风横放桌上的墨刀，笑了一声，道：
“好刀。”
“可惜，仍不如我的绿秀，这可是千金不易的宝刀。”
李吟香忍不住白了一眼这位颇高明的刀客，后者依旧笑吟吟，却看到王安风完全没有兴趣搭理自己，平素第一次遇到了这种事情，不由有些尴尬。
便在此时，外面突然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音，刀客微微侧目，从位置上看向外面，神色忍不住诧异，道：“刑部的人？怎么回事？文捕头都在，是天雄城出了什么性质严重的大案子么？”
李吟香和另外一名少女也同时看向外面，看到街道上远远地奔来了诸多刑部武卒，持刀负弩，凛冽肃杀，仿佛两道洪流一般，滚滚而来，最后竟然汇聚到了客栈之外。
为首三人，尽皆都是熟悉面孔。
客栈的掌柜注意到这样的情况，额头冒汗，从一楼走出去，想要交涉，却似是被为首刑部高手所说的话吓了一大跳，几乎要站不稳当，面色更是煞白一片，下意识抬头看了三楼一眼。
李吟香还在好奇，自语道：“连那三位都出马了，看来还真的是很大的事情呢……”话音未落，突然觉得一只手搭到自己肩膀上，然后还没有半点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退出数丈之远。
身后颇为俊朗的刀客拦在她们两人面前，手中名刀绿秀已经出鞘，锋芒毕露。
听得噔噔噔几声，楼梯上已经冲上了二十多名武卒，各个解释精锐，将这里包围得严密，为首的更是其中一位刑部的高手，乃是入了六品的中三品捕头，手段凌厉凶暴。
李吟香反映了过来，目瞪口呆，看着那边的黑衣男子，道：“你……，你是凶人？不是侠客么？！你，你是做了什么事情，才惹得这么多人来？”
她从一开始上来，就开始问，问了这么多问题，喋喋不休像是只鸟儿一样，王安风神色冷淡，第一次回答道：
“杀人。”
那身材高大，满身冷气的刑部高手冷哼一声，重重挥手。
咔嚓咔嚓……
机括弹动的声音不绝于耳，酒楼的三层被围住，锋利的弩矢夹在了弓弩上，闪烁寒芒，盾兵在前，长枪平举，对面建筑的屋檐上，也半蹲了一批持弩手。
整齐划一上弩，锋芒牢牢锁定了独自一人的黑衣青年。
下面的武卒推开旁观百姓，兵器扬起。
一瞬间超过百人的煞气爆发。
每一件兵器，都是自造物坊精炼而成，乃是上等锐气，寒气四溢，枪刃，刀锋，弩矢，诸多兵器将目标全部锁定，整个酒楼，仿佛成了一团明亮寒冷的月光，吞吐着寒气。
第一次亲眼见到这样的阵仗，李吟香的心脏疯狂跳动着，摒住了呼吸，下面的百姓也难得一见到这样的阵仗，所有人都好奇看着最中央的人。
窗户旁边的桌子上，一个青年穿着黑衣，神色有些冷淡，王安风已经注意到了人群中的几个商人，心中自嘲，终究在今日上午没有忍住，那样开口，爽快是爽快了，现在却是棘手。
为首的刑部高手上前，一手按刀，冷声道：
“案犯药师风梧，而今你杀我大秦百姓周巢一案，人证物证齐全，而今我等在此，还不束手就擒，等候发落？！”
李吟香好奇探头去看，看到那个冷漠的刀客并不答话，唯一的动作，就是拍开了酒坛泥封，不急不缓，清澈的酒液倒入碗中，似乎沾染了兵器上的寒意，变得越发凛冽。
他端起黝黑微亮的陶碗，平静饮酒。
在他的身侧，便是西北天雄城。
下面的百姓中一片哗然。
一柄一柄兵器仍旧还散着寒光，每一柄都曾沾染过鲜血，但是在上百把精锐兵器的锋芒之下，还能够面不改色，平淡饮酒的人物，即便是惯常见到烈性汉子的西北，也难以一遇。
已经有性子豪迈的百姓忍不住叫起好来。
先前保护李吟香的刀客听得外面的喝彩声音，皱了皱眉，突然长笑一声，大声道：
“好胆气，这样的胆气才能够用刀，只是竟然用刀来作恶，我辈刀客，如何能够容忍，文兄，我愿意上前试试这家伙手段，看他是不是酒囊饭袋，只是在这里装装样子。”
“吟香姑娘便要你保护了。”
言罢等到那捕头点头，便主动上前，右手持刀，平缓道：
“名刀绿秀，长三尺七寸，重一百七十三斤，名家欧冶手制，刀下饮血刀客七十有余。”
“你会是下一个么？”
“你有资格是下一个么？”
言罢手中刀一扬，瞬息之间，化作一轮圆月，劈斩而去，出刀的瞬间，整个屋子里几乎都黯淡了下去，捕头中用刀的高手不少，见状忍不住赞叹道：
“这样的刀法，果然已经称得上是同辈第一流了。”
“有这位在，可以安心了。”
刀狂左手手端着酒碗，神色专注，仰脖将这二十年陈酿灌入吼中，右手松松垮垮，随意握刀。
绿秀的刀光凌厉。
凌厉而俊秀，极为细腻，仿佛已经将刀法的技巧，诸般变化，臻至再无可变之处，旁观者的心中，忍不住升起看到这样的刀法变化都可算是一种享受的感觉。
可还不等他们反映过来，却有另外一道恐怖的刀影砸落。
是的，砸落。
仿佛有人一把狠狠攥紧了他们的心脏，所有人的呼吸都瞬间凝滞，双目瞪大，呆滞地看着那一轮黑月斩落。
蛮横，霸道，狂妄。
无可以称之为极的刀！
所有人都瞬间感受到了这样强烈的自信，强烈的自我。
先前那道凌厉而俊秀的刀光瞬间破碎，天雄城中，四十岁以下刀法第一流的人物瞬间暴退，原先的自信和从容不复存在，口中忍不住喷出大口的鲜血。
李吟香忍不住摒住了呼吸，她眨了眨眼睛，从自己亲近的刀客身上移开目光，不受控制落在了出手击伤他的人身上。
她看到那个人缓缓起身，右手中刀斜斜落下，左手酒已尽，酒碗倾倒，墨色无光的长刀横持，最后的烈酒洒落刀锋，安静无声的动作，凌厉狂妄之气，瞬间横扫全场。
他抬了抬眸子，看向了败退的刀客，淡淡道：
“刀不错。”
右手一震，刀锋上的酒液洒出。
无形中的威势几乎使得所有人都后退了一步，可是在这个时候，持弩手中，一名新近入队的年轻人新神涣散，紧紧扣着的扳机不由得松了一下。
伴随着破空声音，一枚弩矢射出。
然后是第二枚，第三枚，第十枚，上百枚三棱形的精钢弩矢呼啸而出，这一幕变化几乎超过了所有人的预期，刑部捕头面色瞬间铁青，转身一脚将手下踹翻在地。
商队众人面色已经惨白。
百姓之中则已经有人忍不住谩骂出声音，开始推搡那些穿着红衣铁甲的巡捕，西北多慷慨悲歌之士，其余地方怕武卒，他们可不怕，死便死了！
便在武卒和百姓推搡矛盾变大的时候，突然听到了轰隆一声巨响，所有人下意识看向了巨响浮现的方向，所有人，双眼，面庞，瞬间一片赤红。
因为有咆哮的火焰瞬间碰撞，扩大，爆发。
从酒楼的每一个窗户，每一处通道，每一座门，像是被远古的祝融一把抓在了手中，灼热的温度将天地烤灼。足足百枚能够攻破中三品武者罡气的破气矢，瞬间化作了灰烬。
李吟香的双目瞪大。
赤红的火焰没有伤及任何人，只是从他们的身边流过，将一枚失误射向她的弩矢烧成了灰烬，她屏住呼吸，看到那人拄着刀，背对着自己站在窗口，滚滚的热浪在他的周围。
黑发，衣摆，随着背后大氅，一同舞动着。
可是火光之中，他的神色却依旧冷淡。
火焰徐徐散去，整个酒楼散出一股青烟，却依旧伫立，所有人都已经失却了战意，纵然他们还占据着地势和人数的优势，但是已经没有人有勇气拔刀了。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一匹奔马奔过来，马背上有一个刑部官吏打扮的男子几乎来不及喘气，右手挥舞手中的卷宗，大声喊道：“有人报官了，那个被杀死的周巢，其实是大荒寨的内奸，咳咳，是内奸！”
他看到火光冲天之后，便一口气冲来，好悬没有栽下马去，在下面守备的刑部高手瞪大眼睛，怒道：
“你说什么？！”
赶来的官吏上气不接下气，道：
“不，不仅如此……”
“新传来的情报，大，大荒寨已经给一个人平了，彻彻底底地平了，周巢可能是最后一个人！”
他举着手中的一个袋子，以使得所有人都能看到，道：
“这是赏钱，千两银。”
众人瞬间变色，商户等人目瞪口呆，说不出话，而百姓中则爆发出一阵叫好声音，这个时候，那个官吏才松了口气，不断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他可是看到了情报的，当看到火烧起来的时候，几乎险些给吓死过去，好险，好险是赶上了……
焚山温酒的爷啊这可是……
三楼之上，刑部文捕头神色微变，收刀恭敬道：
“这……那些商户不知真相胡乱报官，在下失职误查，还请尊下勿怪……”
王安风只是冷淡点头，现在下面好歹是让出了一条道路，踏空而下，官吏将手中可去刑部兑成现银的玉牌装在口袋，恭敬递给王安风。
酒楼掌柜看着自己的酒楼，哭丧着脸，几乎要昏过去。
突然听到了一声轻响，看到了一个紫色的口袋落在自己前面，露出翡翠色的玉牌，上写一千两三字，呆滞了下，抬起头来，看到一袭黑衣已然上马。
还不等他抓起这个玉牌，李吟香已经奔了出来，在他之前一下抓起，口中呼哨两声，一匹青马追上，少女翻身上马，挤开人群，勉强追上徐奔的红马，将手中的玉牌举了下，道：
“那个，修缮酒楼，只要三百两不到的……”
“那钱刑部会给的，这个是你的，收好啊……”
黑衣之人冷淡道：
“某给出的东西，从不曾有收回来的。”
李吟香尴尬收回了右手，想了想，不肯放过，又自顾自道：
“那些商人真是不识好人心呢，胡乱报官，这样你还是救了他们啊……，我想他们一定会很后悔没能够好好感谢你吧？”
赤色瘦马突然停了停，李吟香看到马背上的青年侧身看她，面庞弧度坚硬，黑色的眸子隐有些淡漠，隐有讥诮，声音冷淡，像是穿过了冬日的夜空，透着狷狂：
“某救他们。”
“与他们何干？！”

第一百五十五章 关于‘两’和‘文’的语义差别
热浪最后的灼热感慢慢被冬日的冷风压制。
李吟香看着那一匹赤马迈开了四蹄，分明瘦弱，却似乎比自己的坐骑还要更快，仿佛一道赤色的流火，迅速消失在了自己的视野尽头。她拍了下坐骑，青马复又提速，却还是跟丢了。
孤零零骑马站在大街上，一身月白长衫的李少侠遗憾地叹息了一声，看了看手中的玉牌，只得勒马转身往回走。
座下青马脚力很快，不片刻已经赶了回去。
先前围着的百姓和武卒，只是在这短短的时间当中，就已经散了干净，人来人往，除去稍微比起平常时候稍微密集些许之外，并没有什么异样。
天雄城毕竟是大秦西北的支柱，秩序维持上面，早已经有了足够的经验，百姓也各自知道规矩，见没有了热闹可看，加上刚刚还险些跟武卒推搡，更是一哄而散。
李吟香拍了拍坐骑的鬃毛，青马放慢速度，走到了酒楼的前面，方才在其他处感觉到的冷意，靠近了之后，便有一股温热感觉，混合着淡淡香气。
这座酒楼所用木料虽然不至于是紫檀之流，却也算是上品，方才麒麟火爆发，一触即收，但是木制建筑在那种高温之下，仍旧有些焦灼松动，此时散出了颇为醇厚的木香气。
酒楼掌柜站在门口，面色相较于方才已经镇定许多。
旁边还站着先前赶来的那位有些胖的刑部官员，此刻似乎正在和酒楼的掌柜商讨赔偿事宜，大秦刑律中，对于这些事情已经有了颇为详实的规矩。
此次事情，归根结底是因为刑部主动出手，所以赔偿的份额会稍微大些，还会包括修缮期间无形的损失，总共大约两百多两银。
那名刑部官吏看到了骑马过来的李吟香，收住了话头，主动见了一礼，酒楼的掌柜同样拱了拱手，口中连连道歉，说什么让少侠受惊了着实是对不住，还好不曾伤到了哪里，要不然当真是万死莫辞了之类。
只是说话的时候，一双绿豆眼睛控制不住，不断往李吟香手里去看，看着少女手中紫色绸袋中隐隐的些许玉色，明明那三个字被掩藏在了袋子里。江南丝绸极为细腻，根本看不见里头的东西。
可他觉着，那三个字现在就在自己的眼前晃悠来，晃悠去的，而且越变越大，他抬手抓住心口衣裳，觉得心脏有些抽痛，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若非人还在前头，几乎忍不住要叫出声来。
一千两！
他刚刚为什么没有赶紧抓在手里？
如果他那个时候，已经把这个玉牌抓着了，以眼前这位的性子，很大可能会拉不下脸来跟自己要。
一千两，那可是一千两白银啊！
而且还是官银！
银价本就比铜价贵，官银更是上品，一两官银合计可兑换一贯三百钱到一贯五百钱，便是在天雄城中，百姓一日吃喝也只是三十来钱。他自家伙计干了三年，每个月开两贯五百钱，已经是极宽厚的价钱了。
一千两官银，那便是一千五百贯。
他便是不通文墨，但是对于银子也极为敏锐，在天雄城立脚，开了十多年的酒楼，来来往往，不知道有多少书生在这里会友，什么安得腰缠十万钱，付与梅仙十万钱之类的诗句，他也都听过，还记得那些书生脸上艳羡之色。
这可不只是十万钱了啊……
这是十五个十万钱。
那位大侠客不在乎这一点点钱，看不上眼，轻飘飘扔给他，可他在乎啊！
一千两钱，有了这些银子，他这举债才修成的酒楼，能一口气盖上五座！
一想到这个事情，掌柜的几乎心痛到难以呼吸，控制自己的本能去无视了少女手中的玉牌，勉强应付着眼前的贵人离开，刑部官员似乎说了什么，他也没有能听得进去。
等到空无一人的时候，仍旧呆呆站在外面，像是失了魂儿一样，人来人往，突然抬起手来，重重给了自己一巴掌，哭丧着脸道：
“叫你手慢！”
复又惨嚎：
“千两银啊……”
……
若是这个时候，李吟香还在酒楼前面，定然会觉得这掌柜的很可怜，可是就算是这个掌柜很可怜，她还是不会把手上把玩着的这件玉牌交给他。
旁边仍旧是那位‘阳少侠’，气度上要比好友安静许多，看着李吟香把玩手中的玉牌，却一直没有出声。
复又过了数条街道，在一旁看到了一辆马车，驱马的是个颇有些年纪的老汉，白发一丝不苟，束成发髻，双眸却温和，看到李吟香三人走来，微正衣冠，一一行礼道：
“小姐，阳姑娘，赵先生。”
阳少侠主动还礼，刀客魂不守舍，李吟香一手把玩着手中玉牌，将青马缰绳递给旁边的小厮，然后满不在乎摆了摆手，道：“劳烦了，咱们接下来不去乐坊了，回家去。”
老者顿了顿，点头答应道：
“诺。”
旋即伸手掀开车帘，李吟香当先跃上，然后将好友拉起来，那魂不守舍的刀客却不曾上马车，直到那老者轻唤了一声，方才晃了晃神，双眼似乎恢复清明，面露苦笑，道：
“两位姑娘先去罢，有老先生在，也不必担心什么了，今日……今日某如此狼狈，也实在无颜再担重责，还请李姑娘转告司马大人，赵某技不如人，还请他另请高明吧……”
言罢拱了拱手，转身疾步而去。
他的身法在西北三十多岁这一代的武者当中，已经算是颇为出色，当下便仿佛一道袅袅青烟，转瞬之间，便即混入人群当中，再也看不见了。
行为果决，却是不给三人说话挽留的机会，想来一路上沉默至此，心里面想着的都是这件事情。
李吟香右手还没有伸出，只得又无奈放下，道：
“这又何苦呢？我又没有说什么，天底下的武者那么多，谁又能不败上几次？我还说赵先生不会拘泥的，未曾想他竟然把一次胜负看得这么重……”
旁边少女想了想，道：
“他毕竟是个武者吧？而且所有人对赵先生期望都很大，认为他年纪轻轻，跃过龙门，他日未尝不能够踏上四品小宗师的境界。”
“哪怕是江湖大派，五品也是实权的长老了，若是四品的话，已经能够在天雄城中，支持一个世家快速崛起，倒不如说他们本身就已经是行走的世家，只要愿意，很快就能够吸引来许多依附者。”
老者垂下有些厚实的车帘，遮挡住寒风。
马车慢慢往前行去，速度不慢，走得亦是极为稳当，李吟香将玉牌放在马车上的小案几上面，舒舒服服伸展了下身子，道：
“不过看重也好，大哥常说，男子汉当知耻而后勇，未为耻也，赵先生如果能够因为这件事情，刀法更进一步的话，也算是因祸得福了的。”
旁边少女看她懒散模样，手中却又把玩那个玉牌，禁不住笑道：“你素来喜欢游侠列传，最近又常爱看刀客传闻，这一下，算是得偿所愿了罢？”
李吟香皱着眉头，道：“不……不一定的，他和话本里面的侠客不一样……很不一样。”
旁边少女奇道：“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吗？”
李吟香脑海里面似乎有千万般的想法在翻腾着，微张开嘴，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得靠坐在位子上，挫败道：“这，我也说不清楚，但是你如果看看他，和他说说话的话，你就一定能明白的。”
旁边少女抿唇笑道：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么？”
李吟香拍手笑道：
“不错，就是这个意思！”
两名少女谈笑的声音似是有些大，但是却半点都没有传出去，穿着黑衣的老者盘膝在前，操控马车的速度和方向，神态肃然，一丝不苟。
拉车的两匹青马足下渐渐生出似有若无的云气，速度越快，但是却更为平稳，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颠簸，先是将那位少女送回其家，然后方才折转道路，前往李吟香所住宅邸。
虽不甚华丽奢靡，但却极有厚重浩大之势，仿佛猛虎卧山石之上，大门之前，左右每隔五步，竖立一铁戟，共十二杆，戟锋指天，平添几许肃穆。
在这之前，早已经有人将大门打开，马车稳稳往前，入内之后，放缓速度，复又行了一刻时间，方才停下来。
老者下马，身子微躬，右手手臂平举，李吟香抬手托住老者手臂，跳下马车。
虽然没能够吃到心心念念的西域美食，但是她的心情却仍旧相当不错，双手背负，一下一下轻跳着往前，哼着曲子。
抬手推门的时候，却看到旁边的侍女不断地给自己打眼色，微微一楞，没有能够立时反映过来，那侍女有些着急，轻声道了两字，李吟香的脸色微微一白，转身就要走，却因走得急了些，不慎发出了些动静。
屋子里突然传出极为热情的声音，道：
“是吟香么？”
“为兄等你等得好苦啊！”
话音未落，屋子里已经有人推门而出，却是个颇为俊朗的青年，满脸的热情熟络，笑道：“啊呀，本来还以为，今日要在这里等上一两个时辰，却没有想到，表妹你这么快就回来了么？”
“我这一次，可是找到了许多新的话本，尤其是还有新的刀客故事，你定然会喜欢的……”
李吟香脸上笑容挑不出任何瑕疵。
那青年误以为是某种鼓励，当下心中越发有些得意，将李吟香引入屋内，尚未落座，口中已经开始高谈阔论新近搜集来的江湖侠客故事，极为兴奋，李吟香几乎止不住他，一连讲了好多。
什么鲜衣怒马，为人一诺而拔刀杀人。
凭借名望身份，统帅众侠客对付对手。
然后自然是邪不胜正，英武少侠归来，少女以身相许，或者赢得千金而还，自此傲啸一方，无人敢于不敬，人人都知道他所作下的事情。
青年讲得极为兴奋，双眸明亮，可是往日对这些故事同样很有兴趣的李吟香，今次却觉得有些枯燥无趣，甚至于以旁观者的角度，对于那些侠客很有些看不起。
她往日可是最喜欢侠客获胜之后，少年少女，千金相还的好故事了，每每都会为之击节赞叹。
因为家教严厉，这一次出来之后，好不容易能接触到这见不着的故事，第一次听的时候，几乎兴奋地睡不着觉，但是现在，却有了截然不同的感觉，手掌摩梭着玉牌，不由得神出天外。
青年刚刚好讲到一位少侠百般推辞之后，勉强收下豪商家财的桥段，李吟香却突地想到，这样的侠客，和收钱办事的人有什么不同的么？
侠客就应当是‘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才是……
而且，所作所为，尽数都是出自本心。
什么钱财，都是外物……
她忍不住低声咕哝道：
“我视千金如粪土。”
“那才是侠客……”
……
“哟，包子，包子啊，刚出炉的包子，猪肉包子！”
“卤肉，卤肉，三百年的老字号，不好吃不要钱！”
“苹果，柑橘，刚采下来，甜的很！”
道路上人群来来往往，便是西北之地，也有不逊色中原的繁华和热闹，这便是大秦西北雄城的底蕴气魄。
王安风驱马慢行，视线落在旁边一处小摊上。
店家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卖的虽然是胡饼，却和其余地方不一样，白面饼子自中间用刀剖开，猪肉加了各种香料炖到烂熟，切碎或者青椒香菜丁一齐塞进去，满满当当。
香气扑鼻，勾动了王安风的胃口，他其实还没有吃什么东西，只喝了点酒，当下有些饿了，想了想，翻身下马，将坐骑牵在一旁，也不答话，主动坐在桌上，敲了敲桌子。
店家转过身来，也不知道受了那位高人的指点，有模有样上了名册，上面写着诸般菜色，王安风视线从上面滑落，落在了一处角落，上面写着手抓羊羔肉。
西北的羊肉吃法比起内地多出许多花样，羊羔肉贵在一处纯，滋味鲜嫩，王安风吃过一次，便即有些念念不忘了，当下正要点餐，旁边有人叹息一声，道：
“现在好地段是越来越贵了啊，一间三进三出的院子，又不是什么好的地段，就敢开我两百多银，岂有此理！”
“就是，就是！也不看看，就连这座周府，也才不够八百银就拿下了，他哪里有这样大的胆气！”
旁边食客抬手一指旁边，口中亦是有些怒气。
王安风陷入沉默，然后似乎无意，慢慢转过头去，顺着那食客刚刚指着的方向看去，是一处院落，占地极为广大，隐隐能够看到里面的园林，小溪，湖泊，以及颇为密集的屋舍。
王安风定定看了十几个息。
在这个过程中，他脑子里一直被刻意忽视，甚至于遗忘的某个字终于重新获得了意义，以更为强硬的姿态反弹，在他脑海中不断扩大。
一两，一贯钱，一千文。
一千两。
不是一千文……是一千个一千文……不，不止，银价贵。
一个肉包两枚通宝。
一两银折一贯两百钱……
一千两银子。
王安风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遏制住自己的想法。
店家见他久不说话，试探问道：“客人？”
“客人您要吃些什么？本店有各色羊羔肉，还有猪肉饼子，若是喜欢吃其他的，也……”
“三个白面饼。”
冷淡的声音打断了他。
店家脸上微笑有些僵硬，呆了呆，又道：“那，那客人要喝些什么吗？比如肉汤，只要六个铜钱……”
黑衣青年面无表情，放下手中名册。
“烦劳，一碗白水。”
“多谢。”

第一百五十六章 安身之所在，莫非天运？
身穿藏蓝衣衫的年轻刀客在道路上慢慢走着。
双目浑无焦距。
赵阔自小习刀成名，同辈之间，几无败迹，却突然遭遇了这么大的冲击，自辞别李吟香两人之后，整个人都有些失魂落魄。
右手中的名刀绿秀，突然便似乎不那么锋利了。
脑海中更是一片浆糊，那一刀的残影不断回放，一次比一次凌厉，一次比一次霸道，只知浑浑噩噩往前走去，而不知身在何处，等到无意识停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师傅门前。
赵阔抬头，看到了笔触雄浑的皇甫二字，苦笑了下，不知道是否应该进去，恰有一人踱步而出，脚步匆匆，见到赵阔，口中轻咦出声，停步笑道：
“我道门外为何有一股锋锐气，原来是赵师弟，今日突然来此，是要拜访三叔公的么？”
赵阔眼神清明了下，先是回了一礼，唤了声皇甫师兄，接下来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惹得那名男子发笑，道：
“怎么了，这副模样？罢罢罢，既然来了，便进去拜访一下三叔公吧，说起来你也已经有些日子没来了。”
赵阔脸上浮现惭愧之色，终究点了点头，见那男子神色似乎有些匆忙，又奇道：
“皇甫师兄此行是有什么要事么？”
男子哂笑，道：“还能有什么事？自然是江湖比斗之事了，距今日不过三四日时间，我皇甫添列四大世家之名，自然是事情越来越多，便是我等，也少了许多练刀的时间。”
“嘿，就是皇甫雄这混小子，估计早早便知道了风声，躲得远远的，大哥连番发信催促，他却一日跑得比一日快，一日躲得比一日远，便也只得罢手。”
“再要继续催下去的话，恐怕就要冲出边境，跑到北域去了。”
赵阔愕然，道：
“皇甫家主都无能为力么？”
眼前男子却似乎并不以为恼，笑道：
“没办法，没办法啊，天底下拿儿子没办法的老子多了去了，也不少他一个，这一次连嫂子都恼了，不一样没有回来么？哈哈哈，这小子，信里面怂归怂，一次比一次怂，跑起来却半点不含糊，诚恳认错，死活不改。”
“哈哈哈，只这一点，还有点皇甫家的风采！”
“至于原因，四大世家虽然称不上同气连枝，也算是都有所来往，这一次江湖比斗，十年一遇，就是东方家似乎也要来人，夏侯家虽在江南，可无论如何远不过东方家。”
赵阔脸上神色不由有些古怪。
果不其然，身前男子摇头笑叹道：
“夏侯家原本定下来是少主夏侯轩陪同家主来此，但是可惜，他身子骨实在是太弱了些，前些日呕血昏迷，不得已，只得让他的妹妹过来，可怜可怜，我家皇甫雄自小便被那姑娘撵得鸡飞狗跳，前次更是躲到了青锋解上去。”
“不知道是哪个乱传消息，好不容易连哄带骗劝他这次回来，这下倒好，跑得更远了，唉，让我知道了，定要不饶他。”
说了几句，皇甫观海抬手一拍额头，笑道：
“罢罢罢，这些闲事情，有空时候，你我师兄弟二人一边喝酒，一边细细再说，若是再耽搁下去，误了事情，大哥可不饶我。”
赵阔叉手行礼，道：
“师兄且去，我这就进去看望师傅。”
皇甫观海笑呵呵摆了摆手，接过侍从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足跟轻磕马腹，坐骑嘶鸣两声，便即激射而出，旁边侍从沉默不言，背刀而走，速度竟也丝毫不慢。
赵阔目送他离开，收回目光，复又看了一眼手中的名刀绿秀，心中升起了不知道该如何去面见师傅的想法来，踟蹰一二，还是叹息声气，踱步走如其中。
其此刻心神沉郁，加之这里是皇甫家，警惕放松，竟然未曾发现了闪身躲在一旁的少女。
而等他走远了去，躲在一侧的少女才踱步走出，眉目安静细腻，便是被李吟香拉出去的‘阳少侠’，只是此刻却已经褪去了男装，换做鹅黄长裙，虽然不修刀法，但是武道世家，自然不可能不修内功，此刻虽然天气严寒，于她却无甚大碍。
一双剪水秋瞳好奇看向赵阔行走方向，轻咦道：
“赵先生？他怎么来了这里……”
“是来找三爷爷的吗？奇怪奇怪……”
身后还跟这个娇俏的小丫鬟，拉了拉皇甫秋阳的衣服，道：“小姐，不是要去接夏侯小姐的么？”
“啊呀，对对……”
皇甫秋阳回过神来，也不再去想这位皇甫家外姓弟子为何又回来了，双手稍微提起裙子，一双淡藕色绣鞋轻轻疾奔，走出大门之后，已经有一辆马车等在了那里。
两人入了车厢之后，便即催促车夫快些赶路，夏侯婕虽然是这一次的夏侯家主事人之一，但是如此偌大事情，自然不可能就只有她出面。
四大世家，十年一会的事情，夏侯家的家主都要亲来的。
只是她的这位好友自小性子便极为跳脱，方才飞鹰入了皇甫家，她才知道夏侯婕距离天雄城，已经不过数十里的距离，以快马速度的话，抵达天雄城城门不过一两刻的时间了。
马车开动之后，皇甫秋阳看到了外面景物飞快往后退去，心中稍微安定下来，旋即就又忍不住有些些微的抱怨，若不是今日客栈中遇到了那件事情，她定然是要和李吟香吃完一顿饭后，再前往乐坊，然后才会回来，那个时候，不就迟了么？
十几年来，这样风风火火的性子也都不曾变过。
似乎无奈叹息一声，皇甫秋阳突然看到了对面小丫鬟双手托腮，包子脸微微有些鼓起，似乎有些不大乐意，伸手轻弹了下后者额头，消道：
“你这副模样，到底是怎么了？”
小丫鬟鼓着脸道：
“夏侯姑娘又来了……”
“她每次一过来，二少爷就跑了，奴婢都好久没有见到二少爷了，每年见到夏侯姑娘的次数，比见到了二少爷还多。”
皇甫秋阳失笑，便要打趣下小丫鬟，视线却自车身一侧，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或者说，是先看到了那一匹赤红如烈焰的瘦马，然后才注意到坐在小摊上面的黑衣青年。
心里面先是微微一怔，正好奇这位刀客既然能够将千两银看都不看，便即赔偿给了掌柜的，身价自然不菲，竟然喜欢在路边小摊上吃饭。
难不成这些路边摊贩果真有那么好吃么？
恰在此时，马车奔近，她才看清楚对方虽然身体挺得笔直，神色一如先前平静淡漠，但是手中只有寻常的白面干饼，身前一碗清澈见底的清水，脸庞神色不由得微微一呆。
她最后的视野中看到那一刀霸道狂妄的青年认真咀嚼。
马车得得得已经奔了过去。
皇甫小姐眨了眨那双很好看的眼睛，确认了好几次，自己并没有看花了眼，心里面莫名浮现出了一个念头。
难道说……
他其实很穷么？
……
王安风喝了口水，然后慢慢把最后一块白面饼子扔在嘴里，将指腹上的饼渣也不肯放过，然后很认真把最后的水喝完，清澈的水，周围的肉香气，混合着粮食在口中留下的那种淳朴而厚实的味道，一齐涌入肚子里。
感受到扎实的白面在胃部被水泡涨，王安风突然很感谢处理穷奇问题时候见到的那位游商。
“泡胀了之后，果然很顶饱啊……”
起身从怀里掏出了些铜板，码得整整齐齐，放在桌角。
旋即转身牵着瘦马走出，那位店家嘴角抽了抽，硬生生连客人慢走，下此再来的话都没有说出来，再看看桌上，得，干饼比较脆，却连一点点饼子渣都没有留下，把碗一端，都不用那抹布去抹，就干净到能接客了。
这也忒干净了点……
他无奈咕哝了两声，把桌角上的几枚铜板拾起来，大秦通宝倒是真的，却给磨得光滑，上面还有些许擦都擦不掉的红色，他大拇指在上面搓了搓，皱了皱眉头，转身叫道：
“客，客人，不对呀，你这通宝上面怎么有红的？”
王安风脚步微微一顿，侧身看他，神色冷淡，声音沉稳有力，道：
“是锈迹！”
店家恍然大悟，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道：
“抱歉抱歉，客人您慢走……”
王安风侧身回来，往前走去，店家将铜钱扔进钱柜里，突然觉得不对劲，一拍脑门儿，叫道：“不对啊，铜锈是绿的，怎么是红的？又不是血，哎哎哎，客人？”
他转过身来，刚刚还在的黑衣青年，已经消失不见。
……
王安风快步走出，右手抬起，摸了摸怀里，空荡荡的一片，先前放在怀里的十枚暗器，现在竟然只剩下了最后的一枚，某种踏实感觉消失不见，心中莫名有些惆怅。
没有办法。
他自心中斟酌许久，现在身上还有些许银子的，一两银的话，在民间直接兑换是一贯一百钱，专程去大秦的钱庄兑换的话，根据成色，能够换来一贯两百钱到一贯三百钱。
这差距可是不小。
不过，接下来却还得要去找个住处，用不着太长时间，四五日之后的西北江湖大事，他不打算错过，毕竟事情牵连到了皇甫的家族以及白虎堂，于情于理，他得要在现场的。
唔，随便一处客栈就好。
半个时辰之后……
当王安风第五次面无表情地从客栈里走出来的时候，他终于发现，自己好像摊上事儿了……
因为他算错了一件事情，那便是大秦西北雄城这个称呼，在西北一带的意义，以及江湖大会这个意义带来的，客栈价格上的飞涨。
众所周知，江湖人大多都是不差钱的主。
王安风先前按照了自己脑海中的客栈价钱，预留出部分银子，剩下的则都在大荒寨中，赠与诸多遇难者作为盘缠，身上不过只剩下数两银子。
而剩下这些银子，在其他地方够他一月开销，这一段时间却只能够让他在最差的屋子里和人挤着，还只能睡两三天。
王安风取出钱袋子，掂了掂重量，然后沉默着放入怀中，抬眸看着不远处一颗茂盛的大树，认真思考冬天在树上睡觉的可能性，以及如何躲避开夜间巡视的刑部武卒，防止被当作贼人这两个人生重大问题。
便在此刻，旁边瘦马突然嘶鸣两声，王安风收回视线，安抚马匹，看到巷子口里奔过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人在前，脚步灵动地很，正在狂奔，后头那个却是个身材肥硕的男子，一边跑，一边喘地上气不接下气，撕心裂肺喊道：
“钱！我的宝贝啊！”
“给，给我站住！”
劫匪？
王安风神色不变，在那个匪徒奔过去之时，右手一抓，一下握住其手腕，旋即微微用力，用出少林最为基础的小擒拿手，那人便即口中惨叫一声，跪倒在地，站不起来。
手中的袋子哐啷一声坠在地上。
后头那胖子花了好一阵的功夫才‘挪’了过来，扑上前去，恶狠狠踹了那人两脚，然后一下拿起来了地上的钱袋子，一边踹一边骂道：“你个不长眼睛的兔崽子，谁的东西都敢碰么？”
“也不打听打听老子年轻时候是混那里的，啊？！看我不踢死你！让你偷！让你偷！”
还不等王安风看不过眼去，那胖汉子就气喘吁吁停了下来，右手扶着后腰，看模样，打人的这个比起挨打的还要更累上许多，过了好一会儿才记起给王安风道谢，旁边几个路人相熟，将那个贼给抓了送去刑部。
胖子将袋子小心收好，擦了擦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水，道：“哎呀，多谢这位大侠出手了，要不然就得让这小贼跑了去，这东西虽然不是甚么特别值钱的东西，可于在下而言却比银子重要得多了，丢了回去少不得跪搓衣板……”
他声音微微一顿，轻咳两声，转口道：
“对了，看阁下，似乎不是本地人？”
王安风正在抬眸看今天晚上在哪棵树上睡觉会比较舒服，是以并不答话。
之所以不回少林寺，一则，西北雄城中，是大秦兵家第一人司马错所在，此刻不知道这位兵家宗师在不在天雄城，二来，皇甫家为四大世家之一，家中定然有真正的宗师高手，他须得要慎重。
至于最后一个理由……
这样回少林寺的话，在先生和师父面前，委实也太丢人了，不成，不成，还是睡树上罢。
他下意识微微摇了摇头。
旁边肥胖大汉突然喜道：“咦？恩人在这天雄城中还没有落脚之处么？正好，正好！区区在下，正在这里有一套院子空着，若是恩人不嫌弃，不如就在那里住着吧……”
言罢直接伸手去抓王安风袖口。
王安风愣了愣，脑海中升起一丝困惑，可眼前男子除去热情之外，未曾感受到恶意，对于曾有敌对之人，他自可以下手毫无顾忌，但是对于这种自来熟的西北汉子，实在是有些难以应对，只得手掌避开，冷然道：
“不必。”
大汉脸上笑容微微一滞，旋即叹息一声，脸上垮塌下来，呢喃道：“是了，像我这样窝囊没用的男人，大侠你肯定是看不上的，自然不愿意去看看……”
他悄悄瞥了王安风一眼，重重叹息：
“我这样活着还有甚么意思？”
王安风忍不住嘴角微抽。
过去了约莫半个时辰之后，王安风还是出现在了一座小院落的前面，瘦马跟在身后，那胖汉子在前面，眉眼飞扬，颇为畅快模样。
一一将这院子布局介绍过之后，将钥匙直接递给王安风，并且拍着自己沉甸甸的胸膛，表示王安风是他的恩人，想要住多久，就住多久。
过了一会儿便那胖子便即说还有事情，必须离开了，王安风揉了揉眉心，看向这屋子，不但布置颇为简雅，就连后厨中都备有米面，他只消买些菜类就好，忍不住心中狐疑。
这件事情很自然，但是是不是有些太巧了？
真有这般的好运气么？
嗯，无论如何，不可放松戒备，但是好歹是有个栖身之所了。
王安风坐在椅子上，心中多少稍微松了口气。
那个胖汉子离开院落之后，疾步而走，就像是个赶路的寻常人一样，在拐了数次之后，侧身闪入一处屋子里面，动作显然是真没有甚么武功在，否则定然不可能瞒过王安风。
屋子里除去他之外，还有数人，正是方才的小偷窃贼，以及那几个押着着小贼前往刑部的路人，胖子面容上的神色变得沉稳有力，冲着那几个起身行礼的人点了点头，道：
“接下来便交给我即可。”
几人面面相觑，各自行礼散去。
留下那衣着华丽的胖子，心情激动莫名，左右踱步，重新出去，沐浴更衣之后，香薰过双手，方才入内屋，跪倒在地，神色肃穆无比，叩首在地，恭恭敬敬道：
“禀告尊使，安排下的任务，已经完成。”
屋内负手而立着一名阴冷男子，身材高大，却又极瘦弱，便如一杆青竹，腰部配剑，裹挟了冬日寒空一般的冷锐，闻言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沙哑道：
“做的不错。”
胖子激动莫名，不及开口，那阴沉男子已如一缕青烟，消失不见，展现出极为高明的轻功身法，胖汉子叹息一声，心中所剩下的便只有了遗憾。
男子现身于数百米之外，回身看了一眼那胖子，自无人处微微抬手交叉俯身，轻声道：
“先生，任务已经了结。”
少林寺中。
中年文士揉了揉眉心，随口应了一声，便即‘凌空’看着王安风双臂展开，四仰八叉躺在床上，抱着被子滚了一下，嘴角浮现微笑，微笑尚未展开，注意到行来的道士，便即抬手饮茶。
云纹袖口垂落，遮掩嘴角，声音如常，隐有嘲讽，道：
“呵……”
“自陷泥潭的蠢货。”

第一百五十七章 古有战马声如龙
天色渐晚，距离天雄城关城之时已经不到一个时辰时间，多有自他城而来的人加紧了速度，要赶着最后的时间进城去，省得半夜海要在城外呆着。
可是在这样的人流当中，却有另外一辆马车逆行，反倒向着城门方向奔去，速度颇为不慢，一直行驶到了城门前不远处，方才勒马停住。
皇甫秋阳掀开了车帘，一双眼睛往外看去，在有些昏暗的街道上扫了几眼，看到城门口一人立马，却是个同样十七八岁的少女。
穿一身骑射猎服，骑一匹红马，顾盼生辉。
眉眼虽然不是十分的美艳，却有寻常女子所不具备的英气，尤其背后斜背一柄长刀，更添英武，断了寻常男子上前搭讪的念头。
皇甫秋阳眼眸微亮，轻声喊道：
“阿婕……”
夏侯婕正等得有些无聊，听得声音，顺势循着那声音传来之处，看到了俏生生站在那里的皇甫秋阳，当下略有喜色，胯下坐骑迈开长足，奔到了马车旁边，笑道：
“可算是来了，若是再不过来的话，我可就等不住啦。”
皇甫秋阳没好气道：
“还不是因为你，突然便说已经到了驿站，我过来也是要时间的啊，你当我像是那些武功高手一样会飞么？”
夏侯婕脸上笑了下，调转马头，控制速度，跟在重新行走起来的马车旁边，道：
“没有办法，每日跟在爹他们身边的话，总是说我这个说我那个的，几乎一刻不得闲，你是知道我的性子的，最是受不得这些，加上又有些想你了，便即快马加鞭过来了。”
皇甫秋阳掀开一侧车帘，面容浮现些微担忧，看了一眼夏侯婕背后那一柄略略透出些微绯红的长刀，却不曾说话，马车并那匹赤红骏马，都并非寻常，一路赶回皇甫家中。
夏侯婕先是以后辈之礼拜访了皇甫家家主，然后便径直到了皇甫秋阳的闺房住处，江湖四大世家之中，虽然彼此相隔颇远，关系上却还是较之于其余势力更为密切，尤其皇甫夏侯两家。
一在西北，一在江南，分立大秦南北两地，彼此势力并无冲突，关系一直都极为亲近，夏侯轩和皇甫雄年少时候便已经相识，能够为了寻到皇甫，一路从江南找到了大秦北地的忘仙郡。
皇甫秋阳和夏侯婕也是同样，自小便在一起玩耍长大，只是年岁渐长，一者喜好读书调琴，一者则偏爱刀法，各个都和自己家族擅长之事反着来，在一起的时间便少了许多。
“一年不来，你的屋子倒是甚么都没有变。”
夏侯婕入内之后，半点不见外，双手背负在后，慢悠悠上下打量着，皇甫秋阳为她斟茶，视线再度落在了少女背后的绯红长刀上，斟酌一二，还是道：
“阿婕你来年，还打算要在江湖上到处游历么？”
夏侯婕转过头来，微笑道：
“那是自然。”
她踱步过去，端起茶盏摩梭，饮了一口，道：
“似你我这样的出身，虽然比起寻常的江湖人要好得太多了，但是同样也又太多的规矩，家族大了，便学着前朝的那些世家，待得哪一日嫁入夫家的话，那里还能够象是这样，各处游历？不还是不得不相夫教子，被这些东西给绑住？”
“也就是你二哥信守承诺，在本姑娘二十八岁之前，躲得远远的，若是换做是你家那位大哥，我恐怕已经被迎娶入家，整日斗来斗去，那一方天空，如何比得过浩浩天下……”
她的嘴角有一丝微笑。
这是唯独她和皇甫秋阳，皇甫雄三人知道的事情。
各种事情复杂，无论如何，皇甫雄虽然不练刀，但是武功天赋才情，都算是皇甫家年轻一带当中的翘楚，更是家主之子，无论如何，不至于害怕一个女子到这种程度，漫天下地乱跑躲着。
着实当时答应下来，便要信守承诺。
皇甫秋阳有些不大明白二哥和眼前好友的想法，在她看来，若能够安安稳稳过上一生，也是好的，复又想到一事，笑道：
“说起来，阿婕你虽然是尽早赶来了，但是还是来得有些迟，若是能够再早到一个时辰的话，便能够看上一场好戏了……”
夏侯婕摇头道：“我对那些事情不感兴趣。”
皇甫秋阳笑道：“那这个事情你是一定感兴趣的，我们家三爷爷一共有五个弟子，其中有一位外姓弟子赵阔先生，你还记得么？”
夏侯婕点了点头，笑道：“皇甫老前辈一共只有两位外门姓弟子，除去那个最为跋扈狂妄的，便是赵阔了，对了，那个李丹寻还在纠缠你么？”
皇甫秋阳叹息一声，道：
“他啊，是啊，仗着自己的武功够高，天赋很好，狂妄地厉害，常常惹下事情，若非是刀法进境极快，又是自小拜入三爷爷门下，早就已经被打出我们皇甫家了。”
“二哥不在，大哥他又忙于各种事情，我那次寻他，他还劝我说李丹寻虽然性子张狂了些，但是也不过只是年少轻狂，不算是什么问题，既然有一身的好武功，那么也不失为良配……”
夏侯婕皱眉，道：
“这也就是皇甫雄不在，若是他在的话，你那大哥绝对不可能说出这种话来，不过是仗着自己嫡长子的身份，打算招揽那个李丹寻罢了，这种事情本来寻常，但是手段未免太过于令人不齿。”
她正说着，瞥见好友眉目似乎有些微郁郁之气，当下转口，复又道：
“今日我们好不容易重逢，便不提这个惹人不开心的人了，对了，你说起那个赵阔，他怎么了么？我记得他的刀法走的是招式变化的道路，虽然说比不上李丹寻，但是在这一辈份里面也算是武功高超了，是他又击败甚么强敌了么？”
皇甫秋阳面上重新浮现出些微笑意，摇了摇头，道：
“不，他被击败了。”
“被另外的一位刀客堂堂正正击败了。”
夏侯婕不由得坐正了些，右手摸着横放桌上的红刀，道：
“是天雄城里的哪一位高手？”
皇甫秋阳道：“是一位从未没有见到的年轻刀客。”
夏侯婕眸子里面浮现跃跃欲试，道：
“年轻刀客么？也就是说比起赵阔年轻不少了？他用的几招击败赵阔的？生长得如何模样？现在在哪里居住？”
皇甫秋阳无奈安抚好友，笑道：
“这我哪里知道？生得面目有些冷淡，穿一身黑，就连手中的兵器都是一片黑漆漆的，没什么颜色。”
“至于几招？”
她声音顿了顿，脑海中下意识想到的，不是那霸道睥睨的一刀，而是坐在街头，安静吃着朴素食物的青年，复又想到李吟香手中把玩着的那一枚玉牌，心里突然升起一个念头。
若是将这件事情，告诉了李吟香，那么‘贪墨’了一千两银的后者，脸上的表情定然是很有趣的。
一个穷困到只能吃白面饼子。
另一个反倒是拿了那个当作玉佩把玩……
两人若再见，那场面……
皇甫秋阳嘴角浮现一丝微笑。
夏侯婕忍不住催促道：
“用了几招？你倒是说啊，三十招？还是五十招？”
“赵阔的刀法以刀招繁复变化出奇制胜，越往后面，刀招用尽之后，越是疲软，反倒是开局之时，招招狠辣，如同险峰迭出，三十招之后，便即归于平淡。”
“可你既说是热闹事，又说了是高手，那我想着，一定是三十招以内了。”
她面容笃定，下了结论。
皇甫秋阳回过神来，见到夏侯婕成竹在胸的模样，心中莫名有些许说不出缘由的得意，端正了身体，看着儿时好友，然后笑吟吟伸出了一根手指，以自己最为轻描淡写的声音，轻飘飘道：
“一招。”
“赵阔先生全力出手，刀法催生至巅峰的时候，正面一招击败。”
言罢低垂眉目，从容饮茶，正等着从好友脸上看到震惊失态的神色，却半晌没有听到动静，悄悄抬眸，却看到了前面女子眼瞳中升起来的火焰。
……
火苗在柴火上面燃烧着，发出了噼啪噼啪的轻微声音。
黄铜锅里面，切成了大片的羊肉在沸白的汤汁里面翻滚着，锅子前面的人将袖口扎了扎，蹲下来吹火，顿了顿，又起身把碍事的大氅小心扔在后面，省得被火苗撩了边儿。
然后才继续蹲下来生火。
待得香气渐渐浓烈之后，将手中的东西扔下，从药囊里抓出一把红色的辣椒粉，一把扔进去，香气被辣味一激，越发激烈而具备侵略性。
屋子里的人伸出筷子在锅子里搅和了下，然后夹起两块大片羊肉，趁着热气扔在嘴里，西北羊肉腥气很淡，被辣椒压制住，则是半点没有，只剩下了鲜嫩，牙齿将切得很薄的羊肉咬碎，汤汁渗出来，混着辣气和热气，一齐滚下腹去。
“呼……舒服！”
王安风眯着眼睛，长呼口气，在皇甫秋阳正在和夏侯婕描述的，那张冷淡默然的面容上，浮现出爽快的微笑，心里面觉得人生之欢，莫过于此了，摸了摸肚子，心中复又惆怅。
区区三个白饼，泡胀了也是不够吃的。
顶饱还是要吃肉啊……
当下一连又吃了好几块肉，然后才慢悠悠思考接下来的事情，来已经来了，接下来那个甚么江湖大会还是甚么的大事情，他一定是要去的。
但是在此之前，却要提前在城里转转，提前熟悉这座城池的布局，在事情发展到不可为之时，能有奇效，这也是在梁州的时候学到的。
当然，若是能够提前将白虎堂的布置打断，那就更好了。
但是要小心些……
王安风眉头稍微皱了皱。
若是没有记错的话，大秦都督司马错，当年和爹，离伯他们似乎是对手关系，彼此不睦，这位大秦的兵家第一人，其食邑就在这里。
还有，这一次既然是十年一期的大事情，那么四大世家应当都会出现，这没有甚么，我在江湖上面从不惹……
王安风思维随意掠过，动作突然微微一僵，突然意识到了某件事情，好陷入沉思，右手拿着碗，左手扳着手指数了数。
嗯，大秦江湖四大世家。
江南道夏侯，西北皇甫，海外东方，紫霄轩辕。
夏侯家……
夏侯轩可以认出自己的易容术，不行，虽然对不起夏侯兄，但是得要躲着点走……
东方家，不行有血脉奇术，不能靠得太近，否则一定露馅，纵然他们是不在乎爹娘事情的那一脉，但是流落在外的东方家直系血脉者似乎只有自己，不行，暴露身份。
轩辕，嗯，轩辕家擅长王道剑，因为从不曾路过紫霄山庄附近，是以没有甚么交情冲突……
除了离伯曾斩了轩辕家一位少壮派长老用剑的手。
王安风陷入沉思当中。
兵家，夏侯家，东方家，轩辕家，白虎堂。
右手碗里的肉，突然便不香了……
正在这个时候，一声声高昂仿佛龙吟的马嘶声将他从沉思当中唤回，下意识扭过头去，看到那匹瘦马从窗户那里伸进头来，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王安风前面热气腾腾的铜锅，见他看来，又是一声长嘶。
王安风失笑，指了指锅子，道：
“你这孽畜，也想吃这个么？”
回答他的是一声长嘶。
王安风无奈起身，道：
“好好好，我这便给你送出点过去……”
言罢俯身，准备将东西取出，身子微微一僵，发现锅里的肉竟然已经给自己无意识思考的时候吃完了，倒是萝卜白菜之类半点没有缺。
王安风嘴角抽了抽，看了眼极为兴奋的瘦马，只得干咳两声，盛了慢慢的青菜萝卜，放在桶里给瘦马端出去。
瘦马前足不断叩击地面，显然兴奋至极，当看到桶里的东西时候，突然安静下来，抬起马头，看了看王安风，又低下头看了看木桶里的食物，一人一马，陷入沉默。
王安风干咳两声，义正言辞道：
“听我说，你是马，马应该吃素……”
“吃素身体好。”
瘦马看了看他，正当王安风以为它听话，浮现宽慰微笑的时候，前者三足站立，右前蹄抬起斜斜向前，绷直仿佛一根长棍，猛地横扫千军。
木桶直接给击飞，撞在墙上。
然后便是一声一声凄厉的嘶鸣声，自夜空中回荡。
王安风已经听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骂声，混杂着扰民之类的话，嘴角微微抽搐，双手抬起，道：
“成，成……我现在马上给你去做好么？”
“不要乱叫了……”
“我给你加黄豆……成成成，加鸡蛋加鸡蛋……加鸡蛋好吧？”

第一百五十八章 坐收渔翁之利
王安风沉默着抬头。
前面不远处是被围起来的一片巨大建筑，背后三十里处则是天雄城的城门。
已经过去三天时间了。
明日便是这一次演武召开的时间。
他奔波了三日，却仍旧还是一无所获，没有能够找到白虎堂麾下的行动踪迹，这样的结果，倒是也在他的预料之内。
他是第一次来到这座西北雄城，这座城池规模之大，丝毫不逊色于大秦扶风，因为临近北疆，人员杂乱，关系复杂之处，更甚于扶风一筹。
白虎堂既然敢在这里动手，定然是已经有了充足的准备，自知消息泄露之后，定然会变得越发谨慎，若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是被他在短短三天时间内找到的话，白虎堂如何能够在大秦江湖之中肆虐数十年而不曾被连根拔起？
那样的话，大秦群雄也枉称为江湖盛世了。
他在这几日时间当中，最主要的其实只是做了一件事情，那便是将整座天雄城的大概布局，以及主要干道熟悉了一遍，以防万一。
这样的话，就算是白虎堂有后手的话，他也能够迅速做出拦截，不至于像是没头苍蝇一样乱转，或是在梁州城时候一样，不得不去抓一个本地的混混泼皮强迫带路。
三日之间，自西而东。
这里，便是最后一条道路了。
王安风止步，看着前面宏大的建筑，听着周围百姓口中的啧啧赞叹声，心中升起些许的遗憾——
终究是没有能够阻止。
那座建筑就是这一次十年演武所用的演武场。
刑部和四大世家的关系不算差，应当已经将消息告知了皇甫家，但是就他在这三日的观察来开，十年演武的准备进程丝毫没有放缓。
城中江湖人士，一日比一日多，几乎处处可以见到佩刀带剑的武者，其中不乏成名之辈，就连不习武功的寻常百姓，口中也常常能够听得到‘皇甫家’‘演武’‘刀法’这样的词。
气氛之热烈，可见一斑。
想来也是，这场盛会，皇甫家已经等了足足十年，年轻一辈的子弟已经长成，各自练成武艺，也是时候向这座江湖宣称，证明，皇甫家仍旧有镇压大秦西北一切势力的武功。
对于任何一个江湖势力而言，这都是薪火相传的大事情，若是因为白虎堂三字，便即迟疑的话，那么皇甫家也不要再想要有江湖上的偌大威名了。
王安风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可虽然遗憾，对于皇甫家的选择，他又偏偏能够理解，因为理解，更觉得遗憾。
无论是皇甫家明知道危险，仍旧要将这一次十年演武开办下去，还是说白虎堂，明明知道自己的计划情报泄露，极有可能遇险，仍旧谨慎潜伏，其实抛开敌我的话，在骨子里都是一样的。
王安风口中轻声低语了一声，抬眸仔细打量着之后几日必然会发生冲突的场地，据旁边百姓所说，这一座演武场，在半年之前，已经开始动工了，直到现在才勉强完成。
青石砌成的方形擂台，足以能让彼此切磋的武者放开手脚来，周围尽数围绕红色阁楼。
到时候武者在下方擂台切磋，各家旁观之人则都在阁楼之上。一侧有一处光滑石壁，数十丈之高，几可称之为山壁，有能工巧匠，自半山壁上硬生生刻出江湖两个大字。
而在此山壁之上，更有十三层云阁，抬手几可摸天，俯瞰左右，无所遮掩处，这里自然是为四大世家，高门大派的弟子所准备的立处。
明日才是演武正是开始之时，此刻还有许多匠人正在进行最后的处理，演武台外三十步，分列有皇甫家的武者，尽数持刀而立，神色冷锐。
王安风看了一眼山壁上的字迹，自语道：
“江湖……”
“大争。”
心中说不出是感慨还是遗憾，转身挤开同样在这里看热闹的旁观武者，走了出去，这个时候天色已经有些黯淡，王安风辨认了方向，朝着自己目前落脚之处走去。
走不过多久的时候，却看到旁边的小摊上有个熟悉的面孔在。
后者正端着一碗面吃得正香，一抬头也恰好看到了王安风，面容一喜，狼吞虎咽将碗里的面吃完，扔下六枚铜钱，起身奔了出来，赶上脚步并未停下来的王安风，擦了擦嘴角，压低声音道：
“大人……”
其面容有些和气，只是脸颊有一道刀疤，看上去平添了几分戾气，正是王安风前一段时间，从痨病阎王夫妇手中救下来的那名刑部的密探。
当日他就是从后者口中得知了白虎堂的事情，将者密探放在了附近的刑部驻点之后，便即赶到了商队上，之后就是大荒寨的事情，如此算来，距离两人第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差不多六七天的时间，却未曾想到，会在这里见面。
王安风行在三步之前，神色依旧冷淡，传音道：
“徐广茂？你怎么会在这里？”
徐广茂神色恭敬，同样用传音的法门道：
“回禀大人，在下养伤之后，便即收到了鸾和影两位大人的密令，要属下前往天雄城来，听从刑部调遣……”
听从刑部调遣？
王安风心中微动，故意沉默了下，道：
“未曾想到，连你这个伤员都调来了。”
徐广茂忍住苦笑的冲动，神色倒是如常，只是语气中也有些无奈，道：
“据属下所知，这一次我西北一带的密探，除去必要的值守，三成已经全部调到了天雄城中，戒备可能出现的问题和冲突，属下还算是好的，只是领了监视的牌子，不必正面和人交手。”
王安风眯了眯眼睛，脑海中将这一句话拆解开来，瞬间理解了更深层次的意思——
连伤员都需要调用，可见密探首领鸾影两人已经有些捉襟见肘，但是天雄城乃是大秦西北双柱之一，刑部力量绝对不会少，之所以有如此，只能认为他们二人没能调动刑部在这两座城中的力量。
也就是说刑部和密探发生了分歧。
王安风沉默了下，冷淡道：
“若是西北的刑部主事不那么蠢就好了。”
徐广茂被这一句话吓了一跳，左右环视一周，方才记起来自己两人乃是用的传音法门，声不传六耳，如此才稍微松了口气，劝慰道：
“大人切莫如此说话了……”
王安风心知自己果然猜对了，声音故意微寒，道：
“若非如此的话，此事当可有更多人在场。”
徐广茂闻言，亦是叹息一声，道：
“唉，没有办法，天魁城总捕任期已至了……”
“那位大人少年时，家人尽皆死于江湖世家之手，之后虽然复仇，但是对于江湖从无半点好感，此次白虎堂之事，总捕打算要借助这样的机会，双边得利，趁机削弱皇甫家的江湖声望，以挑动纷争，使得西北江湖势力内耗，加强掌控。”
王安风心中愕然。
他想了许多理由，竟然未曾想到是这样的原因，对于大秦刑部而言，江湖势力自然越弱越好，但是白虎堂乃是骁悍之辈，若无足够手段，这种行径，无异于是与虎谋皮。
一个不好，便即会反噬己身，一旦白虎堂得势，江湖虽乱，却未必会内耗，到时候，反倒会令西北江湖与大秦朝堂冲突越来越大。
王安风原本以为还有刑部力量可以倚靠，没有想到，这一次西北刑部干脆打算作壁上观。若非是用刑部捉影密探的身份糊弄了徐广茂，否则还被蒙在鼓里，等他发现完全指望不上刑部封锁的时候，恐怕就只能够干瞪眼了。
徐广茂亦是有些消沉，不过过了一会儿，复又强自笑道：“不过，此事虽然危险，但是大人您在这里，我等自然无碍，何况，鸾和影两位大人也都在这里，也没有甚么需要害怕的了。”
“咦，大人，鸾影两位大人就在前面……”
王安风脚步微微一顿，声音沉稳有力，道：
“何处？”
徐广茂闻言抬手一指前面数百米外。
人群稀稀疏疏，有一位穿青衣长袍的文士，以及并肩而行，背负双枪的武者，此刻徐广茂在这样危险的地方见到了长官，眸子微有喜色，下意识已经走出几步，突得记起自己身份，回过头来看向王安风的时候，却是微微一呆：
“咦？大，大人？”
原地已经空无一人。

第一百五十九章 入内
王安风快步前行。
发现自己以一介冒牌货色撞上了正主儿之后，他只得将徐广茂甩开，然后利用神偷门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反向追踪经验，在城区里面绕来绕去，毁灭痕迹，最后才不急不慌回返了院子。
至于接下来，自然生火做饭，为了补偿瘦马，这几日日日都吃的肉食。
王安风身上的钱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消瘦下去。
水井边，王安风用磨刀石沿着一侧的刀锋，将整把墨刀磨砺得越发锋锐，然后打起一捧冰寒的井水浇洒其上，右手握刀微微抬起。
略有弧形的刀锋在月色之下，显露着青冷的光。
一股清冷寒气迫人。
王安风打量了下，从怀中取出绸布一点一点擦拭兵器。
这把自扶风郡二十七连帮帮主手中得来的兵器，至此历经数战，厚重刀身上面，已经有了些许劈砍留下的痕迹，虽然无损其沉重锋锐，但是也已经不复先前完好。
毕竟原本只是一名六品武者的兵刃。
王安风小心擦干了刀锋上的水，然后上了养护的刀油，端详片刻，方才将刀收回，然后惯常取出了淡蓝色钱袋，打开之后数了数，只剩下三两银子，还有两百多枚铜板在包裹里。
王安风掂了掂钱袋子，略有惆怅叹息一声。
这么点钱，出关之后，恐怕要点弄钱的营生了……做什么比较好？
砸砸树？
还是说打狼卖肉？
或者真的当当药师，一路治病？
当日要是没有把那玉牌直接扔给掌柜的就好了，刑部为什么不直接弄成十个一百两玉牌？那也也好处理些……
王安风呆了会儿，摇头自嘲。
事已至此，想也没用了。
再说了，客栈的损失也确实是因为自己还不能够完美控制神兵麒麟火的原因导致的，自然应当由自己承担，也怨不得谁。
那千两银的玉牌，本就应该给客栈掌柜。
当下起身，右手持刀入内，心中将明日可能会遇到的事情以及准备的对策都预先过了一遍，然后复又整理了药囊，暗器之后，方才吹熄油灯入睡。
……
天雄城远比平素更早地苏醒过来。
“包子，刚出炉的热包子！”
“热栗子，热栗子，刚出炉的热栗子，听比武的时候吃，甜口暖心！”
“糖水，热乎的姜糖水，驱寒了……”
天色还有些许黑着，但是整座城池喧嚣热闹的程度，竟然比起白日还要更甚三分，摊贩大声叫卖，街道之上，行人脚步匆匆，可以看到自两侧的建筑之上，高来高去的武者们。
早在一月之前，就已经开始逐渐自整个大秦江湖汇聚而来的武者为一饱眼福，只盼着早些赶到演武之处，便是百姓，也有想要凑凑热闹的。
十年一会，可谓盛事。
而为了能够从这丝毫不逊年节和中秋祭典的大事里好好地捞一笔银子，各个小摊小贩也都是一宿未睡，摩拳擦掌，加点赶出了更多的吃食，天色未亮，就已经沿街叫卖起来。
这么多人，演武场却只有那么点大，往年倒是曾出了不少事情，上一次皇甫家便学会了，这一次也有种种要求，并非是人人都可以入内旁观，须得要有皇甫家的名帖邀请。
亦或者说，虽无名帖，却也是江湖上声名鹊起之辈，高门大派弟子，如此方可以入内，上阁楼观看。
而那些既没有甚么好出身，自身武功也稀松寻常的江湖游侠儿，便只能够随意寻找一处地势高处，仗着目力过人，远远去看，寻常百姓没有那种百步穿杨的眼神儿，又不愿意错过这桩盛会，便即汇聚在一处处酒肆茶楼。
茶楼里面早已经正襟端坐了说书先生。
到时候，会有脚步快些的皇甫家小厮们不断将最新的境况，比武的情形，以及诸多名家对于双方武功，手段的点评送到，再由说书先生们将事情抑扬顿挫讲出来，给百姓们解解馋。
毕竟，这些百姓要么本身根本不会武功，要么就只是有些许三脚猫把式，就算是在现场，也看不出甚么名堂来，若是比武双方的武功稍微高明些，怕是连如何开始如何结束都看不出来，在这儿等着听讲解，反倒是更合适些。
整座天雄城都处于一种即将爆发的热烈氛围当中。
面容俊俏，只是神态略有些许玩世不恭的文士一手抓着糖水，一手抓着肉包往嘴里放，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左右不断在看，时不时地还要叹息一声。
旁边背负双枪的武者皱眉，道：
“怎么了？”
文士摇了摇头，道：“你猜猜这里有多少人？我看数千人不止啊，若是放大了说，整座城都在关注着这件事情，真给白虎堂得手了的话，皇甫家，甚至于西北江湖，必然会威名扫地……”
旁边背负双枪的捉影密捕‘影’沉默了下，道：
“皇甫家毕竟是江湖世家，江湖重名不逊色于士林。”
文士连连叹息，传音道：
“我知道，但是这一次却只是傲气罢了。”
“白虎堂不可能会光明正大跳出来说是因为自己的原因而使得此次盛会暂止，皇甫家威名数十年，当代家主以四品之身，指掌神兵，能与宗师力战不败，家中更有起码一位老牌宗师镇压。”
“便是此次成功举办了演武，如此威名已然不可能再进一步，而一旦此次失败，白虎堂后续出手，则如断崖一般，骤然便要跌坠，这便是被往日傲气遮蔽双目，看不清利害所致啊……”
“大丈夫能屈能伸，缘何看不清楚这一点呢？”
密捕‘影’沉默了下，道：
“因为你不在皇甫家的位置上。”
‘鸾’微微一怔，旋即哑然苦笑，道：
“确实如此……罢罢罢，算是我抱怨了两句吧。”
叹息一声，复又看向前方，似笑非笑道：
“不过，倒是不知今次你我能不能够见到那位‘同僚’……风虎鸾影，西北一带四大密捕统领中，甚么时候出现了第五个？我怎么不知道，倒是有趣。”
‘影’声音平淡道：
“他既然对白虎堂有兴趣，那么，应当会见到。”
‘鸾’似乎还打算说些甚么，却又突然止住话头，摇头道：“罢罢罢，管他呢，先进去再说。”
前方路口，有皇甫家的高手持刀阻拦，一个个检查了名帖，方才会放行入内，两名密捕的化身在江湖上各自都有声名，负责西北一代十多个郡的事情，也就只在这一片江湖中活跃。
两名皇甫家的高手认出两人，主动招呼道：
“路兄，周兄，两位也来了么？”
‘鸾’笑道：“两位皇甫兄第也知道在下素来最喜欢的就是凑热闹了，这样一个大热闹放在这里，不让我进去看看的话，未免太过无情了些罢？”
‘影’则抱拳一礼，道：
“我二人未曾得到名帖，贸然来此，还请诸位莫怪。”
左首侧皇甫高手客气道：
“断魂枪和牵机手的名号在西北称得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二位来此，自然再欢迎不过，本就应该给二位请帖，只是不知出了甚么差错，还请入内，随意落座。”
“请。”
言罢两名身材高大的皇甫家刀客左右分开，让他二人入内，‘鸾’相当自来熟地笑着拍肩道他日有机会可以一同喝酒，‘影’则仍旧神色郑重，背负双枪入内。
两名刀客旋即便又重归原本位置。
周围众人看着两人身影渐渐远去入内，不由得艳羡叹息，便有一名负剑青年皱眉，松开了右手揽着的娇俏女子，大步而来，两名刀客颇为客气，将其阻拦之后，道：
“这位少侠，可有名帖在身？”
黄衣青年看了鸾影二人一眼，皱眉道：
“不曾！”
“那不知道少侠出身何门何派，可与我皇甫家有旧么？”
黄衣青年略有傲然，提了提手中剑鞘镶嵌七颗宝石的长剑，朗声道：“无门无派，唯独依仗七尺之躯，提手中三尺剑，横行天下！”
两名刀客对视一眼，客气道：
“那，不知道少侠名讳？”
青年注意道旁边女伴颇为憧憬的眼神，抬了抬下巴，道：
“不才，琅琊郡卓飞，玉面君子剑便是了。”
皇甫家刀客沉默了一会儿，略有歉意道：
“这位卓少侠，委实抱歉，今日来客众多，而内里所设位置有限，不能一一招待，少侠声名，尚且不得入内。”
青年面容微微一黑，道：
“甚么？”
另外一名刀客冷声道：
“抱歉，少侠，你的武功名号，在下不曾听闻，今日其内，尽数都是江湖上数得上号的高手名家，位置有限，不能人人兼顾。”
“还请退后吧。”
青年面容羞红，怒而拔剑，呵斥道：
“你竟然辱没于我？”
“你可知我在琅琊郡中，已然名列青年龙凤榜第……”
声音尚未落下，右手边那名冷面刀客已然出手，一柄宽刀连鞘，横击而出，招式凌厉而霸道，所谓的玉面君子剑，在其手中只是狼狈支撑了三招，便即跌跌后退，连手中兵器都被击飞，倒插在地，铮然鸣啸。
卓飞看了看震得发麻的右手，又看了看飞出去的兵器，面上满是不敢置信之色，一时间口中只是你你你了半晌，却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来。
王安风此刻正站在人群之外，恰好将方才的一幕亲眼目睹，尤其是那位琅琊郡剑客被击退的情景，旋即陷入沉默之中。
他在这三日时间当中，处处搜寻白虎堂，更兼探寻道路，防止后者有什么后手，自己无法及时拦截，针对于白虎堂可能出现的高手，配置了专门的药粉，更是养足精神，磨砺兵刃。
却唯独忘记了最简单的一件事情。
他没有入门的名帖。
进不去。
王安风望了望左右，现在摆在了他眼前的，只有两个选择，第一便是寻到一个有名帖的，用神偷门的武功弄一份出来，第二个选择，就只能强行闯进去。
这第二个念头才刚刚出来，就给王安风压制下来。
不说他本就打算悄悄入内，不将自身暴露在外，便是皇甫雄一人的缘故，他就不能出手，那样和砸了皇甫家的招牌没有甚么两样。
也即是说，只能用三师父的手段了么？
王安风突觉得有些头痛。
便在此时，突然听得了衣袂翻飞之音，有一名身材修长的青年自演武场内部而来，模样俊朗，穿一身长衫负刀，落在两名刀客之中，左右刀客神色恭敬，抱拳行礼，口称少主。
旁观众多武者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青年身份，正是当今皇甫世家之主的嫡长子，皇甫魁，神色皆有所变化。
皇甫魁往前走了两步，将倒插在地的长剑拔起，右手持剑，左手并指拂过，但听得一声清吟，道了一声好剑，旋即将之递给旁边呆滞的玉面君子剑卓飞，抬手微微一礼，道了声抱歉。
卓飞手掌微微一抖，面容浮现震动惊喜之色，连连摆手。
皇甫魁冲他微微一笑，转身冲着围在这里，自诩声名想要入内的江湖人士抱拳一礼，复又挺直身躯，浓眉微抬，便如长刀出鞘，方才身上的书生儒雅气尽数散去，朗声道：
“在下皇甫魁，见过诸位同道！”
周围众人还礼，道：“见过皇甫少主。”
皇甫魁笑了笑，道：
“诸位来此，在下本应该要尽数邀请入内，以略尽地主之谊，然则人力有限，不得不有些规矩。如此却并非皇甫故意为难诸位，诸位，我等行走江湖，不过于情理义气四字之中，可对？”
众人自然答应。
皇甫魁微笑道：
“那么，此次想要入内的规矩，也不过只是情理义气四字了。”
其下有人喝问道：“何谓情理义气？！”
皇甫魁从容答道：
“所谓情理义气，于情，此次乃我皇甫家主办，虽不至呕心沥血，也多费苦工，若是诸位曾经与我皇甫家有旧，或是有恩于皇甫一脉，自然尽数可以入内。”
“我等纵然撤离自家子弟，也要为诸位让出位置。”
“若是于理，此次乃是江湖盛会，既然江湖，便应当以武功，成论高下，能在江湖中厮杀出真正名号者，无论正道左道，尽数可以入内，请！”
“而论义气二字，若是那位大侠曾经做出有利江湖之事情，便无需以上两点，皇甫魁躬身牵引，亲迎入内。”
“情理义气，便只这四字，诸位若是依仗武功，那便败我两位高手，亦可以入内。”
言罢抬手一指前面两位颇为高大的皇甫家刀客，朗声道：
“既为武者，何不仗剑徐行？！”
“可有愿意一试者？”
情理义气四字，摊开来讲，谁也说不出甚么毛病来，当下众人颇为认可，已经有人被最后那一句话引发了战意，口中呼喝出声，而对于皇甫魁，自然赞叹不已。
果然虎父无犬子，皇甫家诚可畏哉。
王安风眸子微亮，他不知成名武者能够无需名帖而入内，当下只想着，若是能够靠着击败眼前两名武者便即可以入内的话，就是再好不过了。
他对于神偷门的轻功修行极为娴熟，手腕手掌用力灵巧之处也有所掌握，唯独那妙手空空的绝活，实在是心性不合，难以入门，此地高手不少，谁知会不会被看出甚么问题？
一个不好，大秦刀狂其实是个偷儿的消息，便要传遍整座江湖了。
可旋即便又发现不对。
只在他沉吟时候，已经有数名自诩武功高强的武者被激起了心中傲气，上前挑战，却罕有能够走过三招的，大多都只是一两招内就要败下阵来，先前那位琅琊郡的剑客能够支撑三招而只是被打飞了兵器，已经算是表现出色的了。
如此二人的武功，显然在皇甫家中也绝非是泛泛之辈。
他若是击败这两人入内的话，定然会惹来众多的目光，而在场之中人手虽然多而繁杂，但是却大多与他有所纠葛——
若无意外，刑部众人已经知道了他的伪装身份，而父辈又和司马错一脉兵家不合。
东方家有血脉感应，能够辨别出他的身份，而夏侯轩则能一眼看出他的易容术，轩辕家长老被离伯剁了右臂，白虎堂是他的目标……
王安风额角微痛，当下已经无奈至极，若非现在是以刀狂身份行事，几乎就要苦笑出声了，便即心中叹息。
罢罢罢。
只能再去找一位倒霉的仁兄，尝试用一下三师父的妙手空空，希望不要被发现。
如此打定了主意，便要转身的时候，王安风的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呼。
“咦？果然是你么？！”
王安风侧了下眸子，第一眼的时候，看到了两张稍微有些眼熟的面孔，然后在第二个瞬间，他的眸子落在了前面。
那身穿白色群衫，肩上披着白绒大氅的俏丽少女腰部一侧，悬着一枚小巧古拙的玉佩。
他还依稀能够看得到，玉佩上面被磨去的一千两三字。
王安风的视线凝固：“……”
“？？！”

第一百六十章 他来了
王安风的脑子里面瞬间浮现出各种念头，最后蜂拥而来，如同扑食的群鹰，汇聚成了一个一个巨大而无法忽视的疑问，在他的脑海中不断放大——
等下，这东西怎么会在你那里的？！
我不是给了那掌柜的了吗？
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
王安风在沉默之中，自记忆深处浮现涌动出了某种源自于最朴素食物的厚重味道，在口腔里面，像是一粒一粒极细小的果实，在每一寸的舌头上爆发开来，那味道萦绕不休。
是白面饼子的味道。
李吟香双目粲然生光，看着王安风，道：
“大侠，原来真的是你，我们又见面了……”
“啊，对，对了，这个东西，我给你看。”
她伸出右手，从腰间取出了那一枚玉牌，直到这个时候王安风才发现，自己的这面牌子，不单是被磨去了千两银的印记，在上下两端处更是被名家手法钻出了一个圆润的小孔，上面是红色细绳，下面则是淡金色流苏。
隐隐能够看到咬合龙雀纹路。
嗯，起承转合，着实流畅，乃是大家手笔。
王安风沉默着，脑海中浮现另外一个念头。
这东西……刑部还收不了？
刑部为了考虑到有无法兑换格赏银两的情况在，玉牌所用玉质勉强算是中品，若是放在了当铺当中，便是兑不来千两官银，也能够兑换八九百两银子的。
因而，现在这牌子看上去已经是一枚颇为古拙剔透的玉佩了，在少女白生生的手掌上面，晶莹剔透，并没有显出半点的异样不协。
李吟香略有不好意思道：“大侠，那一日你说这东西既然已经给出去了，便没有收回来的说法，我便自那酒楼掌柜那里讨来了，钱物并刑部的补偿一齐给了他。”
“然后这玉牌便被磨成了一枚玉佩。”
“你看，好看么？”
王安风险些没有忍住，深吸了口气。
旁边皇甫秋阳心中啊呀一声，掩唇打量王安风，却又记起来，自己这几日时间，都在家中陪伴夏侯婕，以及接待各家各派的年轻女弟子们，根本没有时间和李吟香结伴。
自然也就没有机会将当日所见的事情告知李吟香，所以后者现在是将眼前的刀客当成了豪掷千金的豪侠，却不知道后者境况其实颇为穷困。
如此看来，这样略有些开心向羡慕崇拜的侠客展露喜爱之物的行为，无异于挑衅，皇甫秋阳当下便打算开口跟李吟香解释清楚，却又迟疑，担心损伤眼前刀客傲气狂心，当下只是温柔笑着催促道：
“吟香姑娘，今日不是要去占个好位置么？若是去的迟了些，非但是没有好位置可看，更要和人挤着了，还有，这位大侠应当也是要入内的才是。”
“耽搁了时间，却是不美。”
“哦，对，对，险些便要忘记了。”
李吟香恍然大悟，将那玉佩自然而然地收起，颇为期盼地看向王安风，道：
“大侠你要入内么？一起同行如何？”
王安风心中微动，符合刀狂的秉性作出反应，不曾拒绝，却也不曾开口答应，只是迈步往前去走，李吟香果然面容浮现笑意，紧走两步跟在一旁，便如同初见那样，口中说个不停。
讲江湖，讲侠者，讲刀客故事。
说什么逢山遇水，一刀而决，说什么‘行侠仗义便应当如同大侠一样，不爱千金，那些为名为利而作的称不上是真正的侠客’云云。
王安风忍住抬手按揉眉心的动作，为之无奈，有种想要为诸多行走江湖的武者们打抱不平的冲动。
大小姐，侠客们也是要吃饭的啊……
兵器需要保养，武者胃口也大，奔波千里救人要住宿，受伤之后需要伤药，平素回气要丹药。
这些都是银子啊。
而且，比起这样戴高帽子，你还是把牌子还我比较实在。
因为李吟香是和皇甫秋阳同行，在演武场前，持刀封锁的皇甫家高手自然认得自家小姐，以及常常出现的李吟香，只是对于王安风略微有些好奇，却也不做阻拦，分开身行，任由三人过去。
王安风面容冷淡，神色坦然而平静。
旁边的李吟香双目之中，仍有崇拜，皇甫秋阳虽不至于如此，却仍旧有出身于刀道世家对于江湖高手最基本的敬意。
而此时王安风化身的刀狂身材高大伟岸，面容冷硬坚毅，气度不凡，背后大氅随风而动，腰间所配重刀墨黑无光。
唯独刃口，一片清寒。
在旁人眼中，这便是一名江湖高手，左拥右抱，携带两位清丽少女，威风八面，何等气派，不需要通过任何的检查或者名帖之类的关卡，便能够坦然入内，引来道道艳羡目光。
实则是两位货真价实的大小姐旁边蹭着一只逃票的刀狂。
王安风心中惆怅。
入内之后，视野骤然开阔，放眼所见，那座演武台广大至极，便是武者，只要不动用过于强横的招式，限制在范围之内腾挪转移，交手切磋，已经足够。
他们自北而入，正对便是那一座数十丈光滑山壁。
左右则都有赤红高楼，一层一层，可以看到作武者打扮的各类高手在场，以王安风的目力，甚至于能够看得到他们身上衣着装饰，各有不同。
演武场前已经立着一位身材高挑的少女，看到皇甫秋阳之后，面容浮现微笑，迈步奔来，旋即便又注意道了在李吟香旁边，神色冷淡，腰侧跨刀的王安风，眸子微亮，放慢了速度。
几步之间，已经行至三人之前，对着皇甫秋阳洒然笑道：
“阿阳，你可算是来了，你这东道主，怎得比起我们都来得迟？这位姑娘便是你先前所说的那位李吟香李姑娘了罢？果然长得秀气。”
李吟香微笑道：
“原来是夏侯家的红袖刀。”
夏侯婕轻咦一声，却是未曾想到自己那玩心起来弄出的称号竟然会为人所知，心下好感大生，微微笑了一下，便即将视线投落在了王安风身上，双目如流火，道：
“这位便是秋阳你所说的那位高手罢？”
“果然气度不凡。”
皇甫秋阳也曾经见到过刀狂秉性，心道不好，当下语气温柔，微笑道：
“吟香姑娘，这位确是我曾与你说过的夏侯家六妹，其兄长便是夏侯家如今的少主夏侯轩，只因为夏侯公子身子抱恙，此次未曾来此，阿婕是替他兄长而来的。”
此时虽是对李吟香介绍，实则是与王安风分说，却是担心这位生性颇为狂傲的武者过于倨傲，与夏侯家发生不快，也顺势打断了夏侯婕的战意，只是声音语气，都温如细雨，不显痕迹，倒像是真的在向李吟香介绍了一般，言罢略微有些遗憾道：
“倒是有些可惜了。”
“夏侯少主虽然略有病弱，但是眉宇俊秀，为人温文儒雅，诚恳君子，知晓百般技艺，一身武功，亦是同辈中高手，吟香姑娘你难得来此，却没有能见他一面。”
王安风心中恍然，难怪眼前背负红刀的少女有些眼熟，原来是夏侯胞妹，旋即又自心中默默补充了一句。
他不来最好，他不来一点都不可惜……
现在我不想看到他。
复又想到，以夏侯轩的心机手段，此次所谓抱恙，十有八九是自己弄出来的毛病，留在家中，不知又是在谋划些什么东西，却也不知又有几人倒霉了。
便听得皇甫秋阳复又对夏侯婕道：
“这位便是李姑娘了，我已经与你分说，当不陌生。”
夏侯婕和李吟香彼此见礼之后，后者便即转头看着王安风，期盼道：“大侠，你可有约了么？我们要去皇甫家的看台，那里视野也是极好，大侠你不如也一起罢？”
王安风偏开目光，声音冷淡道：
“不必，某素来习惯一人。”
言罢便即抬步，双目横扫之际，已经将左右楼阁上武者看了清楚，自兵刃以及衣着上，分辨出了轩辕，夏侯，东方几大世家，以及兵家武者，脚步不停，转而走向了江湖武者汇聚的楼层。
李吟香心中虽然遗憾非常，但是也不做强求，伸手抚了下腰间自制的玉佩，与皇甫秋阳及夏侯婕三人前往皇甫家所在看台之处。
而在皇甫家看台上，诸多年轻刀客们正四下里张望。
其中一人突然低声叫道：
“来了来了，秋阳小姐过来了，李师兄……”
自看台上站起一名黑衣青年，衣摆处有红色波浪纹，眉宇间自有张狂之意，大步走来，看到皇甫秋阳，眸子微亮，笑道：
“那便好了，你们几人，全都让开。”
“秋阳过来之后，不准过来叨扰！”
众人皆拱手称是，李丹寻拍了下栏杆，哈哈大笑，颇为豪气，旋即注意到一名腰佩宝刀的白衣刀客倚靠栏杆，面容似乎隐有惊惧震动之色，不复原本的气度，当下皱眉，奇道：
“赵阔师兄？你在看什么？”
“是有哪家女子如此明艳，迷得师兄挪不开眼睛了么？若是有的话，便即说出来，小弟带人往前提亲如何？”
言语中颇多打趣调侃，赵阔收回视线，脸上惊怖仍旧存在，却是苦笑一声，道：
“何至于如此？”
声音顿了顿，沉吟道：
“李师弟可还记得，愚兄前几日，败于一名黑衣刀客之下的事情么？”
李丹寻皱眉，慢慢点了点头，道：
“听师父说，是叫做扶风刀狂的年轻武者。”
“怎么了？看师兄模样，难道说……”
赵阔点了点头，深深吸了口气，道：
“他来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演武——我要挑战你！
王安风坐在楼阁靠外的一侧，手臂搭在漆成红色的栏杆上，安静看着此时的局势变化，墨刀佩戴在腰身一侧，被垂下来的大氅遮挡住。
演武已经开始了。
江湖中人行事大多干脆利落，并没有太多的废话，等到几位名宿高人陆续落座之后，主持此事的皇甫家长老，便即宣布演武开始，各家少年俊才，若有想要挑战之人，尽皆可以上台交手。
不止皇甫家在期待着这一次将自己的年轻一辈展露在天下武林的面前，西北一地十七郡，每一个数得上名号的江湖势力，都存着这样的念头。
一则壮我声威，一则震慑群雄。
故而几乎在老者下场的瞬间，两侧楼阁之上，便即弹出两名年轻武者，其中之一是西北大派，北邙剑派弟子，身着蓝衫，右手持一柄宽剑，神色略有清冷之色。
另外一名则是位憨厚的青年力士。
身着黄褐色劲装，双拳粗大，拳锋处，手腕处，缠着一圈一圈暗黄色绷带，上面带着尖锐的指虎短兵，若是距离拉近之后，瞬间破坏力极为蛮横，不逊疯虎。
两人见礼之后，便即交手，各自施展手段，将一身所学发挥得淋漓尽致，一者剑法纯熟繁杂，锐气无匹，一者则稳扎稳打，每一次剑锋劈落，都被他以指虎生生拦截。
不片刻时已经打出些许真火。
蓝衫剑客被迫退半步，眉关紧缩，陡然间一声长啸，手中长剑铮然不息，突地朝前连连劈斩，剑器鸣啸，凌厉剑气仿佛波涛一般铺天盖地朝着前面力士撕裂过去。
寻常武者施展气劲离身的手段，必然不如近距离厮杀，但是这一口气倾泻而出的剑气风暴，却更要比起剑法碰撞凌厉霸道地多。
左侧楼阁之上，一位老者抚须，赞叹道：
“好手段。”
“这位林少侠的一手北邙剑已经几乎臻至化境，此一招波涛怒，虽然以八品之身施展而出，实则寻常七品武者，亦是难当其锋锐。”
旁边身着青蓝色长衫的剑客闻言，面上隐有倨傲，仍旧摇了摇头，言语谦逊，道：“他的剑术还差得远，一息之间不过十三剑，何时能够臻至十九剑，方才能够称得上纯熟二字。”
“倒是离山派的那位力士，守势沉稳，颇得山石之势，他日专修盘山决，前途不可限量。”
“哈哈哈，剑侠谬赞了！”
老者不由大笑。
转瞬又有数人跃出，相邀比斗。
这座演武场足够大，提前用仿佛屏风一般的木墙分割成了诸多小型的比武台，所以能够容纳众人，毕竟这处场地，原本是为了让各家各派新晋中三品的高手们交手切磋，方才修得如此之大。
此刻台上大多都是各家各派十多岁的弟子，武功修为皆在八品之上，七品也不少见，却还没有涉及到六品以上，一个一个比的话，未免稍嫌浪费。
与此同时，这也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在各家真正底蕴展露之前，先得要让这些小辈弟子们出出风头，在西北这偌大一片江湖中崭露头角。
各家长辈在上面彼此交谈，目光则是注意着擂上动静，或是为自家弟子偶有妙招而得意，亦或者因为对方门下弟子武功扎实过人而心惊，却并不担心自己弟子是否会在比斗中受伤。
那几位充当裁决的皇甫家武者，实力其实相当扎实，都是六品的精锐高手，放在郡一级的江湖门派当中，已经能够担任长老，成为门派的准高层，享受种种优待。
而那位主持老者，白发白须，一双眼睛含威不露，乃是西北一代名动二三十年的大高手，便是在天下七宗之中，也可以称之为长老，一手斩浪刀，据传曾经受到过天下第一庄庄主亲自点评，威名赫赫。
这位老者在下面，就是他们几人下去，都要老老实实行礼，口称前辈，交起手来，怕也不是这老者的对手，有他老人家在，这帮小辈们就算是真的打出火来，也弄不出什么事情。
王安风所在之处不过是十三层楼阁的第三层。
视野算不得太好，幸亏如此，不甚拥挤，能够安然坐着。
他右手轻轻敲击栏杆，一双眼睛看着下面少年少女各施武功本领，针锋相对，听着周围江湖武者对于这些各派菁英或者赞赏，或者不屑，或者惋惜，却无一不处于指点立场的点评，心中情绪有些复杂。
若是当真论起来，大秦江湖，各处郡城都有类似的演武，或者庆典，或者宴席，便如扶风大比，忘仙郡雏凤宴，皆是如此，旨在提拔新人，薪火相传。
但是以一郡之地的门派和世家，却无论如何不能够和王安风眼前的这场十年演武相提并论。
那时不过只是一郡数州中门派的比斗，而今日所来的门派，都是西北十七郡中能够独霸一方的庞然大物，出战弟子皆为翘楚，便是那些不慎落败之人，放在各郡中比斗时候，也都可能夺得同辈前三的名次。
忘仙郡，雏凤宴……
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么？
王安风微微叹息。
在雏凤宴中，他遇到了太多人了。
皇甫雄，夏侯轩，薛琴霜，还有柳无求……
正当他心神有些飘远的时候，下面最后一组交手已经分出了胜负，一位少女，双手持枪，右手中兵器已经稳稳点在了对手的喉咙前一寸，手臂绷紧，仿佛强弓，只要稍微一用力，便即能够在后者喉咙上开出一个空洞来。
对面是位比王安风稍微小一两岁的少年人，一身武功初入七品，手中用的是一对金银短剑，招法凌厉凶狠，处处迫人要害，堪称一绝。
但是任由他的剑法再如何地高深，给人这样拿兵器抵着要害，也实在没有了半点翻身的手段，当下无奈苦笑，将两柄短剑倒插回鞘，推后半步，抱拳道：
“在下认输。”
“姑娘好生俊俏的枪法。”
对面少女抬了抬光洁的下巴，眉眼之中，喜悦尤甚。
隐藏人群当中的密捕‘鸾’吐出口中的瓜子皮，笑呵呵道：“我说老周啊，这小姑娘用的手段，好像是你们门派的子母追魂枪法，我看已经有了六成火候，怎么样，有没有兴趣等一会儿下去指点指点？”
‘影’摇了摇头，道：
“若有机会，我会前往山门之中。”
言下之意，此时或者有大战将临，须得要保存体力，‘鸾’也只是随口一问，并不在意结果，眼神在各处楼阁之上飞来飞去，突然凝滞，落在了三楼一侧，微眯眼神，自语道：
“嗯？”
“有意思，有意思……”
‘影’皱眉道：
“怎么了？什么有意思？”
“你看到谁了？”
一边说着，一边也已经顺着同伴的视线看去，神色同样微微变化。
在他的视野当中，对面阁楼，人群稀少之处，斜倚着一位身材高大的青年，身着黑衣，背后墨色大氅，仿佛一片无光的长夜，隐隐看得到银亮的夔雷纹。
黑发略有杂乱，稍长处则垂在背后，神色淡漠而疏离。
是他？！！
刀狂！
‘影’的双瞳皱缩，脑海当中，几乎瞬间回想起了在那座山峰之上，冲天而起的火焰，刀痕划分的生死两界禁区，白茫茫飘落，仿佛雪夜一般的灰烬，心神本能颤栗。
正当他将自身本能反应克制住的时候，视线正正对上了一双冷漠眸子，心中悚然一惊。
斜倚着赤红栏杆的刀狂不知道何时已经侧过身来，冷淡地看着他，双眸幽暗深邃，不知道是否错觉，他发现刀狂背后的江湖武者尽数变得遥远，隐隐看去甚至于有几分扭曲，仿佛立在无穷火焰之上。
灼热的高温升腾。
刀狂正姿态冷淡，斜倚其上，看着自己。
鸾影二人身躯瞬间紧绷。
一者双手握枪，一者右手垂落袖口之外，五指之上，已经莹然如玉，他们只知道对方曾经伪装成了刑部之人，却还不知道敌我立场，而且以对方秉性手段，不由得不脊背发凉。
面对着如临大敌的两位刑部密捕，刀狂依旧神色冷淡漠然，不为所动。
气氛压抑之中过去了数息时间，就在鸾影二人打算暂且离开的时候，刀狂右手端着茶盏，微微抬起示意了一下。
旋即转过身去，如常安坐，竟是不再管他二人半分。
“呼，呼……”
‘影’等到刀狂转过身后，方才发现自己呼吸略有急促，背后衣衫稍微濡湿，双手死死握在了兵器上，松开之后，又下意识握紧，如此三番，难以放松下来。
‘鸾’的面色亦是凝重，旋即复又摇头，苦笑道：
“当着我们的面儿这么做，真是……”
他想到了对方方才的姿态，没有什么狂妄的地方，甚至可以称之为彬彬有礼，不急不缓，但是对方可是在假扮刑部捉影之后，面对着自己二人打量，仍旧如此行为。
这种彬彬有礼之下，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力。
‘鸾’那句真是之后，说不出什么形容来，只得摇头，道：“刀狂之名……果然名副其实。”
“幸亏不曾惹怒了他。”
王安风收回右手，抿了口茶。
皇甫家家大业大，给江湖豪客们准备的，自然都是好酒好茶，只可惜这种上等香茗入口，王安风眉头仍旧微微皱起——
他未曾想自己躲在了这里，竟然和刑部的人撞上了。
他昨日将这两人神行轮廓记下，方才运用瞳术，盯着对面儿看了一会儿，确定就是鸾和影两名刑部密探的首领。
当下故意光明正大，举杯示意。
如此便是对方有心拿下自己，也会惊疑不定，好奇是否有所隐情，无论如何，先要处理了眼前的事情才是。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看向下方。
原先用来分割演武场的木制屏风已经被拆除，也即是表明，中三品之下的交手预热已经结束，十年演武的主旨和雏凤宴毕竟不同，各家各派，只是选派了两三名少年武者，自然很快结束。
接下来，便是在这十年之中晋升为中三品的武者们彼此争锋了。
不知道第一个上场的是谁？
白虎堂应当不会现在便即出现才是……
王安风心中没有什么边际地想着，抬手抿了口茶。
木制屏风已经拆除干净，皇甫长老在上说了几句话，便即踏出演武场，因为方才分割成许多小块的原因，现在看去，这座演武场倒是越发宽广。
一名青年，甚至于因为脸嫩，几乎长得像是少年的刀客走上擂台，面容略有些许不安，背后背着一柄鲨齿刀，朝着四方微微抱拳。
王安风附近有武者奇道：
“咦？怎么是他？”
“嗯？兄台你认得他么？”
“怎么不认得？我与他算得上是同乡出身。”
开口之人约莫四十余岁，颇为豪壮，道：“他的师承，也算是名门之后，天赋过人，年纪轻轻，只二十许岁便即越过龙门，与你我相仿，只看天赋的话，算得上是一方才俊了。”
旁人奇道：“那此人应当算得上一句上佳才是，为何从来没有听说过姓名？”
那豪勇大汉饮了口酒，哂笑道：“资质虽然不错，但是武功稀松平常，临战之时，便如同变成了一个木头人似的，不知节省气机体力，老辣七品都有可能战而胜之，如此自然声名不显了。”
旁人闻言，略有些遗憾，原本以为是金玉良才，没有想到却是个败絮其中的样子货。
王安风心中好奇，却也不甚在意，发现手中茶水已空，正要抬手唤侯在不远处的侍女添茶，却听到了一道声音开口道：
“我要挑战这位高手，请见教。”
几乎是瞬间，王安风便感觉到了一道道视线，仿佛处于漩涡之中的流水，自然而然汇聚到了自己的身上，旋即意识到了什么，眉头不由得微抬，收回视线，慢慢看向下面的刀客。
后者双目正看着自己，复又拔出鲨齿刀，重复了一遍，大声道：
“我要挑战这位高手。”
‘鸾’先是漫不经心看向了下面刀客挑战之人的方向，手掌忍不住颤抖了下，深吸口气。
才说了幸亏无人招惹刀狂，转眼就跳出一个不怕死的。
世上事情多不如人意，可这样变故未免也来得太快了些。
他觉得自己脸颊都有些微痛。
旁边的‘影’陷入沉默，想了想，默默道：
“一招……”
‘鸾’捏了捏额角，道：
“真的是……这眼力劲也太差了些。”
“只是希望刀狂等会儿下手不要太狠，勿要做得太过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一刀一剑平生意，负尽狂名十五年（上）
先前开口点评下面刀客的豪武大汉心中先是微微一惊，只倒是这个不擅攻伐的同乡人打算和自己较量较量，先要起身，旋即便发现，对方的目标其实是自己前面的一名黑衣刀客。
心中先是稍微一松，便即觉得有些诧异。
今日所来，大多都是些熟面孔，彼此在西北一带江湖行走，常常照面，却从未曾见到眼前这个人的模样，也没有听说西北的江湖上什么时候出现了这样一个人。
不过，黑衣，墨刀？
大汉摩梭下巴，皱着眉头。
说是陌生，可不知道为何，偏生还有几分熟悉，似乎从哪里曾经听说过这个人，只是印象不深，是以一时间想不起来。
马义弘站在擂台上面，只觉得自己今天所见到的武者比起往日二十多年加起来的都多，而且能在此地的，不是高门大家之后，便是江湖豪勇之辈，其中不少甚至于是他年少习武时心中所孺慕之辈。
一想到今日要与他们交手，他的心中便忍不住有些颤栗，有种转头就跑的冲动。
复又想到，师门式微，师父当年受到对手暗算，一身武功，十去其五，临到这几年间，暗伤反复时有发作，有可能已经等不得下一个十年了。
自己必须要向师父证明，自己有资格承担住门派的未来和希望。
是的，必须如此。
他握紧了刀。
但是他在挑选对手的时候，还是下意识避开了自己所认得的那些江湖高手，选择了一个看上去最为年轻的刀客，当自己选择之后，复又心中懊悔自责——
他本是想要选择和自己同为一郡的那位豪武男子的，最后还是因为心中的畏惧自卑，选择了后者旁边的人，不由得因为将后者搅进来而有些愧疚感。
而在这个时候，他看到对方起身，未曾如同那些少侠们，施展出轻功跃出，而是从一侧的楼梯，慢慢走下三层，然后踱步上了演武台。
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可马义弘心中不知道怎么，就打了个冷颤，手中青蓝色的鲨齿刀也微微颤动了下，发出一声轻鸣。
这是今日这一场十年演武真正开始的第一场，自然会吸引了众多人的目光，这一时间，不知道有多少西北一带的武者们都在心中暗自思索，凝神回忆出现的这个黑衣刀客是哪家哪派的武者。
怎得像是从来都没有见过？
皇甫家位置上的李吟香右手把玩玉佩，眸子却突然微微亮了下，坐直了身子，道：
“咦，是大侠？”
旁边夏侯婕以及皇甫秋阳原本正在低语些什么，闻言亦是微微一怔，下意识抬眸看向演武场的方向，除去了那个长得面嫩的刀客外，对面站着那位一身黑衣的，不正是那和他们同行而入的刀客么？
夏侯婕面上浮现饶有兴趣之色，挑眉笑道：
“他也要出手么？”
“那可要好，刚刚好看看被你们两人夸到了天上的刀法。”
李吟香得意道：“可不要被吓怕了……”
据此位置不远处。
赵阔眸子微微睁大，专注看着演武场上，在其身侧，颇有些年少轻狂模样的李丹寻盘腿坐在了椅子上，膝上横放着一柄连鞘长刀，亦是看着下面的演武场，笑道：
“刀狂出手了么？”
“如此也好，刚刚好看看这位扶风刀狂，是不是真的有这么强的武功和实力，若是能够看出些许招式上的痕迹，便是最好不过了。”
擂台上，两人见礼。
当王安风自腰侧拔出那一柄黑沉无光的墨刀时候，旁观众人之中，终于是有人记起来了三日之前的事情——
刑部异常的调动，以及猛烈的火焰，传闻中那位一人踏破大荒寨的冷漠刀客。
人群之中传来一声大喝声音，道：
“原来是他！”
众人侧目。
开口之人未作隐瞒，继续道：
“扶风刀狂！”
“前些日一人仗刀，踏破了大荒寨的那个扶风刀狂！”
片刻的沉默之后，便有些繁杂的喧嚣声音，就像是一阵狂风一样，瞬间就从这一边，掠到了那一边儿去，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显然因为一己之力，踏破大荒寨的事情，王安风已经略微在西北一地打出了些许的名声。
尤其其中有些江湖客消息灵通，知道当日赵阔一招败北的事情，对于场下神色冷淡的黑衣青年，就更为看重。
先前北邙剑派的中年剑客皱眉，对身后比斗结束之后，有些压不住跳脱性子的弟子们喝道：
“你们数人，仔细去看。”
“子扬，尤其是你，仔细去看这位扶风刀狂的招数，等他击败了对方之后，你就下场，挑战这位刀狂。”
“他此刻风头正盛，若其武功不过尔尔，你将其轻取，自然扬名江湖，若是当真乃是不世出的大刀客，也竭尽全力，稍微占据片刻上风，便即是名动一郡一地的举动了。”
众多弟子原先还有些不甚在意，闻言神色尽皆肃然应诺。
据此之外的数个酒楼中，消息灵通者已经得知了内部发生的消息，但听得惊堂木重重一声，群音缄默，堂上老者双目横扫众人，高声道：
“十年磨剑，今日便要示与众人看！”
“诸位听客，可知道今日这第一位出场者是谁么？”
“前日单枪匹马，一刀一人，破尽西北大寇，而今乃是正风头极盛的一位大侠客，大豪杰……”
众人都是西北居民，相识故交，遍及十七郡，自然深受大荒寨苦楚，闻言都知道了这第一位出场的是谁，但听得叫好之声，轰然如雷。
已经有人忍不住兴高采烈，也不管认识不认识，便和旁边之人谈论，这位破尽了大荒寨的高手，要用几招能够制敌获胜？
“对面那人显然心神涣散，以扶风刀狂的武功和行事风格，破之不过须臾间事情，我赌十刀之内，对面那家伙的兵器就要被挑飞。”
李丹寻看了看下面的两人，颇有些轻佻开口。
赵阔神色凝重，想及当日迎面斩来的那一招霸道刀法，即便是此刻，仍旧有些忍不住颤栗，当下深吸口气，以凝重的语气道：
“三招……”
“对方如果足够谨慎的话，三招，如果没有看出扶风刀狂的武功，贸然而上的话，虽然也是中三品的武者，恐怕挨不过一招，便要被击败。”
不远处的李吟香右手托腮，道：
“大侠会怎么击败对手啊……”
夏侯婕笑道：“若是他真的有你们所说的那么厉害，对面那个年轻刀客可能支撑不了几招吧？不过，也有可能对方也是深藏不露的角色呢？若是那样的话，便真的有趣了。”
这一座演武场虽然广大，但是周围都被极为高旷的楼阁所包围，虽然说，各家家主这些宗师级的人物只是露了一面便即离开，但是此地的武者，加上周围高处围观的，恐怕不下千人。
哪怕每一个人只是低声絮语，汇聚起来，也是浩浩荡荡，如同闷雷一般的声音，尤其其中随风而来，猜测‘扶风刀狂’要用几招才能够击败对手。
马义弘好不容易才安抚住的紧张情绪以更为猛烈的方式出现，口中低语着冷静点，冷静点，师父还在家中等着，不能丢人，冷静点，冷静点……
可是手中的刀几乎都有些颤抖，身子肌肉绷得有些僵硬。
以这样的状态，不必说王安风，任何一位六品的武者在此，都能够在三十招之内将他拿下。
王安风本来打算径直出手，听到了后者不断呢喃的话，又见到他这样紧张畏惧的模样，眉头微微皱了皱，心中自嘲一声，自己果然改不来性子，便即传音喝道：
“握紧刀！”
马义弘被陡然传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握着刀左右看了看，又引发了一连串隐隐的哄笑声音，然后才意识到是对面的高大刀客所说，面容微微一红，但是好歹是从那种紧张莫名的情绪之中挣脱了出来。
深吸口气，右手持刀，道：
“请指教！”
旋即迈步上前，所用刀法，以燎火之势开场，却无意间暴露出三处破绽，令人不忍卒视，王安风心中隐隐自嘲，面容却仍冷硬，右手墨刀扬起，以攻对攻，刀锋点在前者刀锋一侧，借助自身对于刀法的认知，助他将这一招全然施展开来。
马义弘在自己手中这一刀击出的时候，心中就知道不好，可是未曾想到对方竟然没有趁机攻击自己的破绽，而那墨刀砸落之后，自己的招式施展得反而是酣畅淋漓。
一刀举火燎原，先前不过平平无奇，交锋之时，反倒骤然爆发，赤炎异象升腾而起，马义弘心中正茫然时，耳边突然听得另一声冷喝，道：
“你在做什么？”
“出刀！”
却又发现旁人一无所觉，自知乃是传音，心中端正，低声道了一声是，右手中鲨齿刀鸣啸一声，将自己所学刀法一招一招，按部就班施展开来，紧张之心渐渐消失，只觉得自己的刀法，从未施展地如此顺畅。
但在旁人眼中，马义弘手中鲨齿刀不住鸣啸，刀法一招一招，逐渐施展开来，气势竟然浩大磅礴，如同天火坠地一般。
而先前被众人所看重的扶风刀狂，虽然说也能看得出其刀法根基扎实，所学亦是名家手法，却未曾如先前所预料那样，轻易将对方击败，两相对比之下，不由得大失所望。
李吟香双目茫然，不知那一日霸道异常的刀客，为何在这个时候，没能如同当时那样子表现得战无不胜？
赵阔心中亦是极为不解，旁边李丹寻挑了下有些杂乱的眉毛，略有好笑道：“就只是这样么？所谓的扶风刀狂？”
“赵师兄，你莫不是在开玩笑罢？虽然看去不错，也只是稍微出挑些的六品武者手段，刀法颇有可取之处，却也不过如此，内功功体更是较师兄你差一大截。”
“如何能够一刀将师兄你击败？”
赵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只是道：
“当日，他那一刀确实极为霸道。”
李丹寻笑道：“这便是赵师兄你入了迷障了，他当日不是颇为淡然，只是坐在那里喝酒么？或者在那个时候就一直都在蓄力蓄势。”
“刀法和其余的兵器不同，有‘藏刀出鞘，锋芒毕露’的法门，若是他掌握了这样一门高深些的藏刀术，趁着师兄你未曾防备，一击之下，能够有出人意料的战果，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这样看来，却是师兄你有些轻敌了啊，哈哈哈……”
赵阔心中亦是有些生疑，毕竟当日对方只是出了一刀，旋即就匆匆离开，而以他当日所展现出的秉性，绝不可能会和故意拖延招数，那不是在自毁刀狂之名么？
于江湖中人而言，名声之重，有时候甚至要重过身家性命。
他又何苦做这种事情？
难不成，当日真的只是藏刀？
李丹寻见他迟疑，复又笑道：“若是师兄你还是不信的话，那么等一会儿，师弟我亲自下场，挑战这位扶风刀狂，以其做派的话，大概是会应战的，到时候，是真是假，不就一眼辨明了么？”
赵阔迟疑着点了点头，道：
“如此也好。”
“只是，有劳师弟了……”
而在同时，众多门派中成员，以及江湖中成名高手也都想到了刀法之中的“藏刀”法门。
北邙剑派当中，中年剑客皱眉道：
“原来只是个靠着‘藏刀’和博弈之术，趁人不备的样子货，猝然而遇的话，还能够装神弄鬼，现在正面交手，反倒是露了馅，不过如此罢了。”
“子扬，之后你不必去挑战扶风刀狂了。”
“这样靠着左道手段的武者，与其交手，不过平白自坠了身份。”
身后身穿蓝色剑袍，气度颇为沉静的青年道：
“可是他毕竟踏破了大荒寨……”
中年剑客不以为意道：“大荒寨虽然逞凶已久，但是实则只是寨主稍微麻烦些，可那也不过只是寻常的六品武者，真正困难的，是如何才能够找到他们的落脚之处。”
“若是能够得知其落脚之处，以你的剑法武功，想要挑破了这个什么大荒寨，不过也是举手投足的事情罢了……”
而在先前，王安风所坐的位置那里，那和马义弘为同乡的豪武大汉慨叹道：“没有想到，当年那畏畏缩缩的马义弘，竟然也有了这样的武功，只是可惜这位扶风刀狂，名头着实响亮得紧，可本事虽然不错，也不过如此罢了。”
“我记得他还上了今年的刀剑榜的副榜，当真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周围数名武者亦是应和。
便在此时，场下比斗也已经逼近了尾声，王安风自小从铜人巷中学会的武功，招式纯熟，除去被引导之人，旁人决计看不出什么异常，当下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即以右手刀锋斜斩，将马义弘的刀弹开。
后者踉跄后退两步，刀锋上黏附的狂暴火焰异象斜着劈出，被那位皇甫家的老者轻而易举地压制下来。
虽然被击退，但是马义弘心胸中却是从未有过的畅快感觉，此刻再环顾周围的话，也已经半点不觉得害怕畏惧，反倒是有雄心豪迈之气升腾。
皇甫家长老看了下两人，道：
“不错，胜者为扶风刀狂。”
“还有谁要挑战他么？”
王安风收刀，声音冷淡，冲着马义弘微微点了点头，道：“打得不错。”
这一声音被周围的武者听到，突然不知道从哪里传出了一声飘飘忽忽，仿佛鬼魅一般的声音，忽而在左，忽而在右，嘿然道：“还打得不错，自己都打得稀烂一般，哪里来的好大脸皮。”
马义弘受王安风恩惠点拨，心中已经将眼前这位高深莫测的大刀客当作了除去师长之外最为敬重的人，当下持刀怒道：“是谁？鬼鬼祟祟的，出来！”
那道声音复又飘忽到了北方，啧啧道：
“怎么这么样就恼了？”
“嘿嘿，照我说，这个什么扶风刀狂，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乃是我西北江湖中群雄论道切磋的地方，你一个扶风人，北方人来我们西边儿做什么？”
“还打得窝窝囔囔，不如赶快滚回去算了……”
旋即复又一阵鬼笑，马义弘气得大怒，却根本无法判断出那个鬼笑声音出现在哪里，旁边皇甫长老亦是觉得飘忽不定，他擅长刀法，却不擅长对付这种左道手段。
在场的武者们，对于这样一个说话阴阳怪气，还不肯露出真容的家伙自然是谈不上什么好感，但是闻言心中亦是不由得浮现出异样之色——
今日乃是西北十七郡演武。
便是夏侯家，东方家，以及轩辕家的高手都不曾出手，一个出身于扶风，武功平平之辈，也在这里比斗，武功寻常，在座只要是成名之辈，哪一位不比他强？
竟然还敢端着那样的态度？
心念这样子转了一转，看向场下人的眼神不由得便发生了变化，略有异样。
马义弘面红耳赤，正要开口，突然听得那冷淡声音传音道：“若还打算支撑门派，不负师长，就不可如此易怒。”
马义弘张了张嘴，道：
“可是，他们污蔑……”
周围人人眼神略有古怪，虽然都潜藏起来，但是即便是再如何细微的东西，以千人之数汇聚再一起，也已经庞大到了难以让人忽略，窃窃私语，更是不曾断绝。
马义弘没有读过太多的书，但是在这个时候，却有一句文绉绉的话出现在了他的脑子里面。
举天下之谤而加之。
他看到身前的黑衣刀客动作徐缓，将墨刀收回。
传音冷淡，仿佛寻常。
“虚名而已。”
正在王安风欲要回到座位上的时候，自皇甫一脉的位置上面，突然传来了一声长啸，浩浩荡荡，冲天而起，其音清越，颇有穿金裂石之意，袅袅不绝，将满场的窃窃私语全部压下。
众人只觉得耳廓之中阵阵晕眩，旋即便是心中骇然。
北邙剑派的领队长老神色微变，忍不住低声赞道：
“好深厚的内力！”
“好高明的手段，如此方为真高手！”
皇甫家所在之处，已经是十三层楼阁的最高点，而在那里，却站出一位身材高大的青年，眉目俊朗，一双浓黑长眉，朗声笑道：
“久闻扶风刀狂大名，今日得见，心中喜不自胜。”
“愿与一战！”
“若是在下得胜，阁下仍旧扶风刀，狂之一字，便即赠与李某人如何？！”
声音落处，在这一处演武场中不断环绕，层层叠叠，仿佛龙吟一般，更添声势，可见其手段之高明。
只是众人都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一看就知道武功不凡的青年刀客，要挑战扶风刀狂，先前盘山派的老者皱眉，突然想到一事，口中啊呀一声，拍手笑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位李丹寻和前几日败在了扶风刀‘藏刀’手段之下的赵阔乃是同门师兄弟，情谊深厚，啊呀，原来是为了同门而出言挑战。”
老人摇头叹息，道：
“真的是，就为了这个，便不顾及这其实是皇甫家的主场了么？”
“委实也是有些太过于鲁莽了，恐怕要落人口舌。”
北邙剑派的剑客道：“虽然如此，但是为了好友出头，纵然受罚，于义气无愧，你我也都有过年少轻狂的时候，难不成北山公不曾有过这种举动么？”
老者哑然无言，不过眸光之中，亦是多加赞叹。
王安风要戒备白虎堂之人，根本不愿多浪费气机，当下不顾周围赞叹声音，或者要他答应下来的呼喊声，干脆利落拒绝，声音冷淡，旋即直接转身，朝着自己的位置处走去。
李丹寻挑了下眉毛，朗声道：
“怎么了，阁下既然自号为扶风刀狂，那么本来就应该有狂性才对罢？难不成打算怯战了么？”
“原来扶风刀狂只不过是个胆小懦弱之辈么？”
王安风心念已经收束，对于周围骤然升起，连皇甫家都有些控制不住的嘘声以及喝斥声音，全然当做无物，一颗少林一脉的武道禅心稳坐莲台，八风不动。
马义弘却仍旧有些少年心气，大声道：
“他不答应你，我来和你打！”
李丹寻面上浮现饶有兴趣之色，道：“好，看你的一路刀法，也算是有些可取之处，算是得了前辈的些许火候，我便来和你比比看。”
“可要休息片刻，打坐回气么？”
马义弘方才经历了平生之未有的酣战，气力之上，虽然有所亏损，然则战意浓厚，当下道：“不必！”
“你且下来就好！”
“好！”
李丹寻长笑一声，施展身法，飘然而落，其师师从皇甫家一位已经侠隐多年的刀道高手，加上别有他遇，天资过人，马义弘的师父不过是勉强五品的手段，如何能够是他的对手？
众人只见到李丹寻连刀鞘都不拔，连鞘去打，一道白影闪过，方才展露出了一手颇有可取之处刀法的马义弘手中的鲨齿刀便被击打得扬起，失去了章法。
在场众人，都是武功颇为高超之辈，当下看出，其实在这一招之内，胜负已经分了出来，只是之后，李丹寻复又连连击出，王安风和马义弘交手共计六十七招，他便一直打到了六十六招。
最后一招霸王卸甲，恰好将之击败。非但是将其手中代代相传的鲨齿刀给直接打飞掉，更是一下将马义弘踹出擂台，如此行径，已经堪称是有折辱之嫌。
李丹寻将刀收回，朝着王安风的方向，从容微笑道：
“看来，是我略胜一筹了。”
模样虽然俊朗有礼，但是这种刻意压制招数的模样，以及将马义弘踹翻跌落擂台的行为，又无不透漏轻狂挑衅之气。
马义弘爬起身来，面红耳赤，几乎觉得无法立足。
周围江湖人中爆发出一阵喝彩声音，毕竟江湖武者，性子颇为暴烈，喜好热闹，虽然有人觉得李丹寻如此行为多有不妥，但是却又转念一想，人不轻狂枉少年，这样虽然有些狂妄了，却也是少年人常有姿态，何必苛责？
当下便只一片的喝彩声。
皇甫家的小厮脚步轻快奔出，将写满了点评的纸张卷好，送到了一处处的酒楼茶肆之中，说书先生接过了信笺，喝口茶，润了润嗓子，看了一眼，微有迟疑，可是周围百姓催促得急，还是开口道：
“先前扶风刀狂和那位少侠的比斗出了结果了……”
周围听着讲解的百姓眸子发亮，忍不住催促道：
“怎么样，是什么样的结果？”
“扶风刀狂赢了罢？用了几招，三十招？十招？还是一招？”
说书老者迟疑了下，道：
“赢的话，自然是扶风刀狂赢了，但是却并不是如同各位所想的那样简单，这两位刀客彼此切磋，一直到了六七十招，才勉强分出了胜负。”
众人面面相觑，陷入沉默。
先前送东西来的小厮隐藏众人之中，轻声道：“难不成是那位和扶风刀狂交手的刀客，其实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大高手么？”
众人眸子微亮，也都想到了这一点。
老者摇了摇头，道：“这事情，却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够说得清楚的，在这之前，皇甫家的李丹寻李少侠，为了先前败在扶风刀藏刀术下的同门，出手挑战扶风刀，言道两人以‘狂’字作为赌注。”
“但是扶风刀却避而不战。”
人群中一阵骚乱，旋即已经有人不忿地咕囔开来，颇为不满。
对于西北地方的百姓而言，因为所处之地，气候天象都颇为恶劣，是以此地多出豪迈之辈，比武可以输，输了也算是堂堂正正的，但是避而不战，尤其是以称号为赌注的情况下，却是要让人看不起的。
老者复又道：“在这之后，先前与扶风刀相比的那位刀客，挑战李丹寻李少侠，被其轻易击败。”
“故意比扶风刀所用的招数少一招，将之击落擂台。”
众人面面相觑，突然一位大汉饮一大碗酒，重重拍了下桌子，叫好道：
“够豪气，够狂妄！”
“这样子才算是能够称得上一句狂字，依我看来，扶风刀的武功虽然不错，但是比起咱们天雄城的李少侠而言，还是差了的，为人方面，更是差得不止一点两点了，不够敞亮，更不够豪气！”
“这个狂字啊，还是交由咱们李少侠为好。”
这样一勾动，加上明明白白摆在了眼前的战绩，众人也不由得出言附和，又有人提及了扶风刀明明是扶风人，却偏生来凑这个热闹，便更是引得众人心中不满之心浮现。
小厮嘴角浮现微笑，安静退了下去。
这样的一幕幕几乎是在整座天雄城大大小小的酒楼和茶肆里面发生。
演武场当中——
李吟香听得周围人充满不屑的低语声音，张了张嘴，想要为刀狂辩护，但是事实胜于雄辩，她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样去开口，只是仍旧在心中固执认为，刀狂就是那个视千金如草芥的大豪侠。
就算武功不行，也一样是豪侠！
夏侯婕略有失望道：“还以为是难得一见的大高手呢，原来也只是这种程度而已么？”
皇甫秋阳迟疑道：“虽然说，若他一直蓄力的话，确实能够斩出当日击败赵阔先生的那一刀，但是也不能够排除，今日他保留实力的可能性……”
夏侯婕挑了下眉毛，一指周围，那些门派武者，还算是自衿身份，只是低声交谈，而在其余地方旁观，闯荡江湖的游侠武者们，则就没有那么许多的讲究了。
当下各种不屑的声音言论不时传出。
夏侯婕摇头道：“他既然称为扶风刀狂，面对这样的轻视，难道不应当拔刀斩之，证明自身的实力么？”
皇甫秋阳无言以对，只得道：
“或者也有苦衷……”
夏侯婕无奈，道：“你便是性子太柔了……”
对于扶风刀狂的斥责和不屑，并没有在这一场盛会当中占据了太长的时间，毕竟还有其余的武者进行比斗，各展高招，精彩绝伦，一开始那一场闹剧般的事情，在他们的心中，不过只是停留了片刻，便即抛之于脑后，不复在乎。
之后十数场比武当中，涌现出了许多武功高强之辈，但是最强横者，莫过于是皇甫家外姓弟子李丹寻，以及皇甫家少主皇甫魁。
除此之外，北邙剑派的赵子扬，其一手剑法，亦是得了个中三味，六品之内，堪称是难得的后起之秀，引来阵阵赞叹。
一日比斗，已然近乎日落。
即便是午间都不曾停止，自有皇甫家的侍女仆从，送上了西北特有的种种美食好酒，以供诸多武者的饮食。
在最后比斗的两人争斗出了胜负之后，此次演武，算是功成圆满，各派也都如愿以偿，皇甫长老站在了演武台上，正要开口的时候，突然听得了哈哈哈的大笑声音，仿佛鬼哭一般，自入口处而来。
王安风仿佛古井的眸子微挑。
他养气机已经近乎一日。
伴随着越发肆意而狂妄的大笑声音，在入口之处，突然倒飞入了两人，浑身是血，重重砸在了地上，正是皇甫家中派出，看守入口处的两名高手。
此刻尽都是双目紧闭，面如金纸，浑无半点的血色。
只是还有些微气息，可是浑身关节处已经呈现了异样的扭曲，显然就算能够从阎罗手中夺回来一条性命，一生苦修至此的刀术精髓，也是全然无法再施展出来。
先前阻拦众多武者，刀不必出鞘，招法至多三招便能够定鼎的高手沦落到了如此的下场，在场诸多武者，亦是难免心中微寒，生出诸多不妙的念头来。
皇甫家长老神色骤然变化，身行一掠而至，将其中一人手臂抓起，一身浩大内力，源源不绝，涌入其中，那面无血色的皇甫家高手吐出两口淤血，极为虚弱地睁开了眼睛，道：
“长老，小，小心……”
“有西域高手……擅闯……”
皇甫皓听得这声音越来越低，忍不住凑近了道：
“擅闯什么？你说清楚些……”
那位皇甫家高手神色突然诡诈，抬起头来，道：
“西域高手来此，要你们的性命！”
声音尚未落下，双掌抬起，已经一上一下，重重拍击在了皇甫皓这位家族长辈的心口以及丹田之上。
凶狠刚猛的劲气不断爆发，后者心中关切晚辈，一时间根本未做提防，自身内力更是往外输送，为之疗伤，无暇防卫己身，这一连两掌，可谓是吃得结结实实。
当下口中喷出鲜血，软软倒在了地上，转眼就已经没有了生息，一位曾经历经了不知道多少的江湖风雨，刀剑厮杀的长者，最后竟然是因为对于晚辈的拳拳爱护之心，以及担忧家族而被暗算致死。
高手相争，贵乎于一线一息之间。
这样的变故几乎超过了任何人的想象，尚且不等这些高手反映过来，在场武功最高之人，竟然就以这样的方式，含恨而亡。
并不是这位皇甫家的长老不够警惕。
委实是对方的伪装太过于真实，无论是谁，都不会想到身受重伤，被人抛飞入内的晚辈，竟然会是敌人伪装的，而且就在皇甫皓为其疗伤的时候，骤然暴起，以绝学暗下杀手。
其武功亦是到了五品境界，可怜皇甫皓身为四品，江湖一代宿老，竟然如此屈辱死去，那皇甫家高手跃起身来，一下掀开脸上人皮面具，露出一张鹰钩鼻，颧骨高耸的面孔来，哈哈大笑道：
“如何？！”
“我莽龙宗的锻虚破妄掌法如何？比之于大秦七宗的手段，可能分出上下么？”
众人正自惊怒，又远远听得了几声长笑，道：
“什么西北江湖大会，没有老夫几位兄弟在场的江湖大会，不过只是一堆的臭虫互啄一般。”
“是极，是极，这个什么皇甫老儿的刀法据说很快，可惜没能够看到，就被打烂了心脏，死得干脆利落，可惜，可惜！”
“快哉！快哉！”
伴随着长笑声音，自外而入两位老者，一者肥胖，一者则是瘦长仿佛竹竿，身上气机俱都是深不可测，直入其内。
今日众多门派世家，在此地的，大多都有六品的实力，而门中四品以上高手，都留守门派，镇压祖地，那种高手轻易不会出来，皇甫家主与其余三家之主，则俱都在其他地方商议要事。
留下来的皇甫皓，本身便是众人中实力最强的四品武者，只是未曾想到，这位侠隐江湖的老者，一开始就遭人暗算，辈以西域江湖最上乘的刚猛掌法所害。
是以而今所在的众人，人数虽多，然则无人能够和这三人抗衡，又并非军阵中人，纵然一拥而上，也难以彼此相助，更可能是彼此影响，反倒难能发挥出真正实力。
而这三人只需利用轻功，腾挪转移，便能保证自己不被包围，到时候，便如同虎入羊群，不过一场厮杀。
对方固然可能力竭重伤而亡，自己这方，十余年来养成的门派菁英更是极有可能付之一炬，对于江湖势力而言，这几乎久是釜底抽薪一般完全不可以承受的代价。
而大秦刑部，早已经知道此处乃有江湖演武，并不会因为刀剑之音而派出高手。
人人心中念头飞转，一时之间，彼此双方竟然陷入某种沉默的僵持之中，便在那北邙剑客打算开口时，皇甫家的看台上，突然传出了一声怒吼哀嚎之音。
旋即一道白色身影仿佛利箭一般，急扑而出。
众人定睛看去，正是李丹寻，此刻双目怒睁，仿佛已经怒极，持刀扑击而上，一身气机昂然而起，竟然也抵达了五品之境，高于大部分在场之人。
旋即拔刀，便与暗算皇甫皓之人厮杀在一团，刀刀行走搏杀之招，不求自保，只求杀敌，彼此攻杀速度极快，在场众人无论敌我，都插不上手，只能看着两人厮杀。
过去数十招后，那消瘦汉子怪叫一声，便即退后，尚未走出，肩膀便已经挨了一刀，血流如注，然后丹田便被李丹寻以刀柄击中，借助旋身之势，施展了高明的点穴功夫，那人旋即扑倒在地。
一旁两位老者怪叫扑上，其余人只见到李丹寻手中之刀越舞越快，招招精妙异常，攻敌之所必救，借助战意悲愤之心，以一敌二，竟然不落下风。
众人各自都已经握紧了兵器在手，双目紧紧盯着战成了一团的三人，只打算一旦战局分开，便即一同出手，借助李丹寻所创造的机会，集合众人之力，将这两名胆敢来此地捣乱的西域高手擒拿而下。
李丹寻掌中名刀舞动仿佛一团白雪，众人正担忧他以一人之力鏖战两人，力有不及的时候，突然听得当当两声脆响，那胖瘦老者手中兵器尽数都被击飞。
李丹寻右手长刀旋转，一如先前，点住了两名西域高手的穴道，一胖一瘦两名老者旋即亦是仿佛朽木一般，扑倒在地，众人一拥而上，将其直接捆缚住。
而直到这个时候，那三名西域高手仍旧还在骂骂咧咧个不停，李丹寻则是趋到了倒伏在的皇甫皓身旁，为其诊脉之后，突然面露喜色，自怀中取出了数枚丹药。
方才取出，周围武者都能够闻得到一股馨香之气，可见这些丹药的不凡之处。
李丹寻将丹药为长老服下，用内力将之化去。
过不得片刻时间，便即有人高呼道：“气息恢复了，皇甫长老的气息又有了！！”
众人心中尽数都是微松口气，不觉已经额上冒汗，委实是这一转动变化，忽如其来，以这些江湖武者久经历练的心性，仍旧有些紧张和喘不过气来。
旋即所有人的目光，就都落在了一身白衣仗刀的李丹寻身上，眼中皆有赞赏，感叹之色，各派少女眼中则是颇有孺慕，今日他的表现本已经极为出色，远在各派菁英之上。
之后更是力挽狂澜于既倒，以一敌三，以弱而胜强，不爱宝药，为长老续命，这许多事情，每一件，都是足以震动西北江湖的大事情，此时全部加之于一身，便更是如此！
加上李丹寻本就生得俊朗，今日所表现出武艺高强之外，更有年少轻狂气。
如此狂生豪迈之辈，自然引人倾慕。
而在众多赞叹，恭贺声中，却有两人眉头紧锁。
“鸾”凝神道：
“没有想到竟然是这样的手段，难啊难了，这，真的是……”
‘影’亦是面色沉郁。
他们二人都已经认得出来，那三名西域高手，都是白虎堂中有名有姓的人物，其身份也只是那位阁下亲自自西域探查回来之后，他们方才有了名谱。
也因此，他们两人也知道，这三人的武功有多强横。
最起码一点，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五品，而是货真价实的四品武者，本身鏖战历久，厮杀经验极为丰富，便真的是五品，也绝非李丹寻方才所展现出的实力所能压制。
而他竟然能以一敌三，尽数擒拿。
白虎堂袭击，刑部得到线索，旋即必然通知皇甫家，西域高手突然出现，光明正大地闯入，李丹寻临阵突破，更能以一敌三，在家主不在的情况下，将对方尽数击败。
然后还恰好有丹药，能够将长老续住气息。
这许多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不曾停歇，就仿佛是有一只看不到的手掌在背后操纵着一切一样。
那手掌自然是白虎堂。
而能以五品克四品，以一敌三的李丹寻，自然也就是白虎堂的弟子。
‘鸾’揉了揉眉心，苦笑道：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你我只顾防备外敌，竟然没有想到，想要夺取皇甫家声望威名的最好方式，并不是打压，而是自内部瓦解……”
‘影’沉默了下，环顾周围，在亲身经历了一场江湖大事件之后，诸多武者已经陷入了颇为激昂的心境当中，纵然有少许冷静之人，在这种环境下，也难能保持理智。
不是所有人都掌握了刑部密探所知道的情报。
也不是所有人，都如同刑部密探一样，以怀疑一切作为宗旨。
他收回目光，道：
“暂且观之，之后将事情尽数告知皇甫家主如何？”
“鸾”摇了摇头，苦笑道：
“不可……”
“西北总捕对于江湖的态度，你是知道的，这一次如此大的事情，仍旧固执要作壁上观，皇甫家主与他打交道的时间比你我的年纪都大，根本不会轻易相信我等。”
“而且，你难道没有发现么？只是凭借着今日的事情，李丹寻其实已经开始‘蚕食’皇甫家名声了，在皇甫家做出反应之前，他们已经有了足够的施展空间……”
“我等这一次，算是惨败了……”
‘影’双拳不由得紧握。
便在此时，李丹寻突然抬手，变如鸾所说，其此时威望几乎无二，本已极为喧嚣的演武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位必然是今日主角的年轻刀客整理了下身行，将佩刀收入鞘中，看向了皇甫家的方向。
就在众人好奇他打算做些什么的时候，李丹寻突然抱拳，微微一礼，朗声道：“诸位同道在侧，今日李某，有一难以启齿之事，想要说与诸位，也恳请诸位，作个见证！”
众人自然答应，道：
“有什么事情，李大侠尽可以说出来！”
李丹寻微微一笑，双目看向第十三层楼阁处的方向，‘鸾’突然起身，总也潇洒不羁的面容上浮现怒色，低声喝道：
“不好，这人打算做……”
李丹寻已经开口，朗声道：
“在下年纪二十有三，未曾有所婚配，前几日，看到皇甫小姐身旁好友，惊为天人，多方打听，知道其名为李吟香，李姑娘，在下不才，谨以今日连胜献上。”
“唯盼能得姑娘欢心，以求来日。”
他这一番话说得极为诚恳，一袭白衣如雪，眉目俊朗的江湖狂生，已经能够让不知道多少的少女为之倾心，更何况是在这样众目睽睽之下，以一身荣光为酬。
不知道何时，也不知道是谁开口的，所有人已经开始劝说那位李姑娘快些出来，赶紧答应下这样一位年少英雄的喜欢，江湖豪客，以手中剑叩击胸膛，其音肃杀高昂。
‘鸾’几乎气急，道：“该死！若非是司马错大人此刻不在这里，他如何能有这种胆量，打算借众人之势强压？！这是打算要踩着皇甫家，攀上我大秦西域都护，军马总督大将军的线……”
“这孽障，原来真正的目的，竟然是打算要渗入官场么？！”
当下心中越发焦急，想要开口喝止，但是千人之欢，已经汇聚如一，仿佛波涛一般汹涌澎湃，那里又是他们两人能够组拦得住的？
当下只能够眼睁睁看着大秦总都督司马错的侄女众目睽睽之下走到了十三层楼阁处，一身白衣如雪，肩上披着白绒大氅，仿佛一片即将飘落的白雪。
见到正主出来，众人便即慢慢安静下来。
李吟香冲着李丹寻福了一礼，声音清脆，道：
“多谢李少侠厚爱。”
“但是吟香已有婚配，父母之命，媒灼之言，身为子女，不能违背，还请少侠海涵。”
李丹寻面容微微一滞，旋即朗声笑道：
“既生为人，如何能够为一纸婚约，陈规旧矩所束缚？李某诚心诚意，唯愿有资格能与那位和姑娘有婚约的青年才俊一争高下！”
诸多人中，虽然有许多仍旧沉静，做壁上观，也有许多人连连喝彩，那模样，竟然似乎实在逼迫一般，被人群困在一侧的鸾心中怒极，几乎气得要出手杀人。
李吟香虽然镇定，却也毕竟年轻，眸子里浮现些许慌乱。
便在此刻众人呼喝如同浪潮的时候。
突然有另外一道身影，慢慢走了下去，在众人眼中，极为显眼，李吟香亦是微微一愣，几乎要喊出大侠二字，李丹寻察觉她神色变化，扭过头来，看到一身黑衣持刀而来，心念微转，朗声笑道：
“扶风刀你此时下来，有什么贵干么？”
“可是答应了与某的比斗？虽然迟了些，但是无妨，听说你曾经让李姑娘受惊，今日便再加上‘狂’之一字，以表心意。”
王安风神色冷淡，似乎懒得去管，抬起头来，看着李吟香。
这位姑娘帮了他一个大忙，往后他换去刀狂身份，两人自不复见，但是在此之前，他并不介意在做自己的目的时候，顺手回上一件事情，恩怨两清，当下抬眸，平静道：
“你讨厌这样么？”
李吟香呆了一下，似有不解。
刀狂抬起头来，一双眸子冷淡如冰，又问道：
“我说，你可喜欢现在这种事情？”
“被人裹挟大势，逼迫着自己去做不喜欢的事情。”
李吟香眸子里浮现些微的涟漪，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或者想要报今日之恩，或者想要结交李丹寻这个江湖中后起之秀的武者们，抿了抿唇，重重摇头，道：
“不喜！”
刀狂收回视线，淡淡道：
“好。”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一刀一剑平生意，负尽狂名十五年（下）
鸾影二人简直目瞪口呆，不知道他此刻出场是为了什么。
李丹寻见李吟香和王安风说话亲切，不知是因为少女喜欢侠客，因而有的孺慕崇拜感，只道是他二人关系极为亲近，心中不由浮现不悦。
再加上王安风口中所说什么“被人逼迫，做自己不喜之事”，委实有些直接不逊，自觉受到了冒犯，更是略有薄怒，冷笑道：
“怎么了，扶风刀，只有嘴皮上的功夫厉害么？”
“要不要在下让你三招？”
王安风抬眸看向李丹寻，并不回答，周围皇甫家的武者散开，周围可以听到诸多窃窃私语，大抵都是不屑，言谈扶风刀自取其辱，委实是今日李丹寻的表现太过于强势了些。
影皱眉道：“他打算做什么？”
鸾死死盯着下面，摇头道：“不知道……但是如果他能够让李丹寻吃些苦头的话，分去些许声威，今日咱们便不算是败得太惨。”
众人所讨论事情，自然难以影响到此时的场下两人。
此地只有他二人，李丹寻低声道：“你若是不出面的话，我还可以放过你，但是你既然出来了，便准备付出些代价罢……”
王安风看着眼前这个大出风头的青年，神色淡漠，道：
“三息。”
李丹寻微微一怔，心中旋即升起怒气，眼前这人连一介寻常六品都要鏖战六七十合方才能够险胜，竟然妄图三息之内击败自己么？当下怒极反笑，尚且不等他开口，王安风右手已经握在了刀柄之上。
伴随低吟，手中墨刀一寸一寸拔出。
刀狂嘴角微微挑起弧度，轻声道：
“一。”
天地之间，骤然死寂。
转瞬之间，破空之音便骤然暴起！
恐怖的刀影冲天而起，北邙剑客正对着身后的弟子们点评王安风站姿之中的漏洞，心脏突然一顿，双瞳瞪大，倒映流光。
先前无时无刻都存在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
仿佛瞬间来到了寒冬。
天地之间，唯独霸道无匹的刀芒瞬间砸落，几乎是第一道刀芒落下的瞬间，第二道已经砸落，第二道疯狂劈斩的同时，第三道第四道已经出现。
浩大，刚猛，霸道！
当！当！当！
尽数碰撞的声音高昂而凄厉，充斥了所有人的耳廓，每一砸落，都如此沉重，李丹寻只能勉强支撑，连连后退，偌大的演武场中，一片死寂，只能够听到金属极剧烈的嗡鸣声不断地炸开，刀芒一道道劈落。
所有人在这样霸道而狂放的刀法之前，都似乎失去了语言的能力。他们看着刀芒之中，一道身影缓步往前，声音冷淡，伴随着脚步声和剧烈的刀鸣之音，一句一句响起。
“你刀法无力。”
“架势松散。”
“气机混乱。”
三息时间已到。
最后一刀劈斩而下。
铮然鸣啸，李丹寻手中之刀握不住，倒飞而出。
最后的声音落下，在死寂的空气中，在一个一个茫然失神的武者耳边响起，淡漠而狂妄。
“你有什么资格，和某比刀？！”
平淡的声音，仿佛发问，但是在场武者，无论先前何等高谈阔论，指点所谓扶风刀处处皆破绽，或者对其行径不屑一顾，此刻都无法作答，甚至于没有人能够发出什么声音。
一片连呼吸都细微的安静当中，只有那柄名刀旋转数周，倒插在地面上，铮然鸣啸，低吟不绝。
而刀鸣之音，亦渐趋于死寂。
皇甫魁从失神之中挣脱，闪身进入擂台之上，持刀拦架，李丹寻乃是皇甫家大功臣，他无论如何不能够让他在这里被人击败，当下高喝道：
“扶风刀，我李师弟历尽鏖战，又以一敌三，击退强敌，导致气机不复，你这趁人之危，算是什么好汉？今日看在在下面子上，暂且罢手，待得数日后再行比过如何？”
他已经搬出了皇甫少主以及皇甫世家，意图逼迫眼前刀狂后退，刀狂手中之刀斜持，通体墨色无光，唯独刃口一片清寒，平静道：
“挡在某身前，便是与某为敌，与某为敌，唯独死战……”
“既为死战，生无怨，死无憾！”
“可有这样的觉悟么？”
伴随冷漠宣言，刀狂手中墨刀微抬，旋即再度劈落，霸道的刀痕这一次，径直将皇甫魁在内的两人，尽数笼罩其中，皇甫家高手见少主亦被困顿其中，亦是冲入其上，试图将刀狂制服。
王安风双拳神兵气机弥散，将此地气机搅乱，无人可以在这种情况下，花费更多时间调动气机，只得凭借本身体魄内力，以及武功对敌。
与此同时，其右手墨刀凄厉长鸣，瞬间分化刀影。
皇甫家高手一十三人。
北邙剑派三人。
盘山宗一人。
皇甫魁，李丹寻。
江湖武者七人。
众人呼吸凝滞，茫然看着前面发生的一切。
他们看到一个个高手纵身跃入其中。
他们看到剑芒刀痕，纵横交错。
然后看到了刀狂右手中墨刀微扬，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瞬间，他们能够看得到武者面目上的惊惧，看到肌肉细微的抖动。
看到墨色无光的刀锋上面，青冷的光。
时间的缓慢不过是错觉，凌厉肃杀的刀鸣之音，冲天而起，刀狂手中刀法展开，气机爆发，仿佛疯魔，将涌上擂台的所有武者尽数笼罩。
王安风心神渐渐为一，仿佛踩在一团光上，几乎本能，将自身原先所用药师谷混元体，神偷门武功，太极武功，尽数舍去。
唯独少林金钟罩，佛说力士移山经。
他的呼吸悠长。
双眸平淡，平视天空，大地，平视一切众生。
力，力，力！
横推一切方为力！
墨刀微震，铮然鸣啸如龙。
自从迈入中三品后，再不曾进行过的铜人巷仿佛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扮演刀狂以来，一直冷静沉寂的鲜血突然沸腾，王安风迈步向前，身上开始出现了一道道的伤痕，鲜血迸射。
与此同时，内气涌动，刀法越发狂乱！
整个演武场全部失声。
清寒的刀光将整个演武场中，足足二十六名六品以上武者尽数笼罩其中，仿佛一团舞动的寒风，仿佛云雾，仿佛月光。
二十六名成名武者陷落其中，只得自守。
夏侯婕双目瞪大。
她看着那一道墨色的身影徐步往前，以一敌众，这个时候，其余所有人的思维都几乎被眼前的一幕所震慑到冻结，只能看到刀影霸道无匹，不断砸落，将所有人压制。
这是一个人的舞台。
影的身躯微微颤栗。
鸾瞪大了双目，张了张嘴，呢喃道：
“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便在此时，刀鸣之声，陡然暴起。
一道明艳霸道的刀影瞬间将所有人迫开，仿佛划开了山河海陆，一身黑衣的刀狂踏前，手中之刀如同霹雳，尽吸周围生机，当着李丹寻头颅劈斩而下！
而后者手中，已经没有了兵器。
危在旦夕之际，李丹寻双手陡然交错，一上一下，猛地击出，气机刚猛霸道，远比先前施展刀法，更为纯熟，这是烙印在了身体中的本能。
而在这个时候，王安风手中之刀戛然而止。
清越的低吟声顺着刀锋弥散。
所有人的视线都为之凝滞，但是不是在王安风身上，而是落在了李丹寻的身上——
众人都有颇高明武功在身，因而看得出，李丹寻刚刚施展的掌法，和先前暗算皇甫皓的，分明同出于一脉，乃是西域江湖中的顶尖绝学。
皇甫魁瞬间明悟，神色骤然变化，道：
“这是怎么回事？李师弟！”
李丹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便在此时，众人一侧突然响起了一道阴测测冷声，道：“还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呢？好徒儿，你我谋划十六年，今日功败垂成，也要让各派付出足够代价……”
众人心中悚然一惊，此时方才发现，先前被点了穴道，以困龙锁锁住的三人竟然已经挣脱开来，其中一人瞬间向前，另有一人则突然飘忽不定，冲向十三楼高阁，右手伸出如爪，直取李吟香。
此刻顶级高手不在，他们想要离开，唯一阻拦只有刀狂，先前见到他和李吟香的交谈，误以为两人关系极为亲近，当下打算攻敌之所必救。
王安风此刻，距离李丹寻不过一尺，抬手便可以将之斩于刀下，而代价便是李吟香丧命，几乎不曾迟疑，骤然折返。
那中年男子扑击上来，李吟香身后护卫早已经暗中凝气，猛地上前，双手牵扯，化作两条长龙，但是其武功不过五品巅峰，并不是前者对手，几乎数招，便被击落。
李吟香清亮的双目瞪大。
这个时候，反倒是没有了害怕，倒映着那颧骨高耸的西域模样，在自己的双瞳之中靠近，不断靠近。
少女鬓角的黑发微微扬起。
便在一切归于寂静之前，铮然刀鸣暴起，将一切压下，在她的视线之前，在她和要夺她性命的老者之前，骤然出现了一人，一刀。
墨色的大氅微微震动。
铮然一声鸣啸，刀鸣声音高昂，转而凄厉。
王安风将墨刀横栏在前，强接一招，面色发白，嘴角咳出鲜血，血珠飞扬，落在了身后茫然的少女额前，仿佛花钿，妖艳夺目。
对面西域男子突然冷笑，双手之上，劲气再催。
便听得喀拉拉声音，王安风手中墨刀突然自中间断裂，这原本是用来锻造神兵的材质，竟然被硬生生击碎，可见其掌法刚猛，中年男子嘴角浮现一丝微笑，道：
“你输了……”
“不得不说，你确实实力高超，可惜，仍旧拘泥！”
便在此时，那位西域高手突然发现，自己右手竟然难以收回，心中陡然一惊，漠然的声音响起。
“是谁让你以为，你能拦得住某？！”
王安风眸子低垂，体内内力，骤然阴阳轮转，右手以神偷门之法一旋，半截断刀，铮然鸣啸，极为迅速凌厉，以那位高手的手腕为轴转动一周，刀罡锋锐，但听得一声惨叫，那高手的两只手腕，已然齐齐飞出。
李吟香三人眼前，黑衣刀狂，大氅抖动，复又一拳，砸在那位西域高手腹部，后者措手不及，口中喷出鲜血倒飞而出。
众人在下方结阵各自自保，这许多高手，却被两名老者压着在打，已经有许多人负伤，胖老者也有些不耐，抬手击退一人，高声道：
“得手了么？！”
“快些出来，拖延得太长时间，那些家伙必然会发现不对，到时候就是想要走也走不得了！”
声音落下，许久不曾听到回答，正当两名老者越发烦躁的时候，突然听得一声惨嚎，旋即就有一道身影倒飞而出，众人定睛去看，正是先前暗算皇甫皓的西域高手。
只是以一双掌法傲然的后者，此刻已经没有了双手。
两名白虎堂高手心中震动，尚且不等他们营救，便有脚步声音传来，一人自上踏空而来，每落下一步，赤炎流转，化作台阶，旋即散去，一步一步，缓步徐行，衣袂翻飞抖动。
不过数步，已经在那逃遁武者身旁，右手一招，流光自高阁而来，瞬间自其脖颈处刺入，旋即以上而下，重重将之倒插在地。
浩荡波涛，滚滚四散。
交战双方各自后退，心中惊疑不定。
烟尘徐徐散去，他们看到一身黑衣的刀狂缓缓起身，右手中刀只剩下半截，而先前威风八面的四品武者，已然殒命，双目圆睁，竟是死不瞑目，两名域外高手见他看来，各自只是觉得头皮发麻，瞬间提气戒备。
王安风先前强行和诸多武者争锋，后来又硬生生吃下了一位四品高手的杀招，内气涌动，面色苍白，嘴角流出鲜血，然则其气势丝毫不弱，周围武者，莫能仰视。只是看到他徐徐往前，右手所持墨刀已然折断，锋锐反倒更甚先前三分。
脚步声音响起。
不知为何，踏在地面上，竟犹如战鼓，却已经不复先前沉稳平静，众人方才恍然，即便是如此人物，也有自己的极限在。
而因其已然靠近极限，此刻黑衣染血，手持残刀，反倒越发疏狂。
夏侯婕自上方探出身来，心跳加速，屏息看着前面，看到群雄束手，刀剑残缺，众人之间，唯独一人徐行，刀狂右手叩刀，声音已然略有沙哑，漠然道：
“一刀一剑平生意。”
“负尽狂名十五年。”
“要杀刀狂，你们，还不够……”
他右手中断刀抬起，气机膨胀，瞬间将前方两名四品域外武者，笼罩其中，嘴角一抹鲜血，漠然道：
“齐上罢……”
“蛮夷。”

第一百六十四章 刀狂，大秦之刀狂！
刀鸣之音清越。
在那最后两字落下之后，全场近乎于死寂一般。
眼前两位四品的武者，那位胖的双眼青碧，光着圆溜溜大脑袋，瘦的则有一圈仿佛枯草的灰发，颧骨高耸，仿佛鹰隼瘦立，桀傲尽现，尽数都是域外之人的模样。
数百年前，中原各国中有百家争鸣，原先就看不起其余各国。后来诸子传教，传中土流派者即为教化。
其余的则被称为化外蛮夷。
现在这个词也已经很少用起，其本身含义也已经被漫长的时间附加了一层又一层新的东西，不需要其余的解释，只是这两个字说出，便带着足够的蔑视。
便是寻常域外之人，也要气得拔刀厮杀，何况是江湖武者，何况是已然凌驾四品，距离天下绝顶不过一步之遥的第一流武者？
胖老者眼角狠狠抽动了下，看着刀狂，道：
“……蛮夷？很好，你很好……”
“自二十年前以来，已经再没有人敢对我说出这种话了……你很有种，老二，今天咱们不走了，也好好领教一下眼前这位刀狂的本事。”
瘦高老者冷笑两下，便即道：“有何不可的么？便是那几人察觉了不对赶回来，你我的本事，就走不脱了？司马错此刻不在，皇甫天不过靠着一把祖器，不过是个靠外物的废物。”
颇远处，一名男子忍不住激怒，喝道：
“区区两个化外之人，也敢在这里胡言乱语？！皇甫家主武功盖世，义气凌云，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几位前辈哪里是你们这样的身份可以妄言议论的？”
“哈哈哈哈，我算是个什么东西？”
胖老者哈哈大笑，右手拍出，一道厚重气劲爆发，仿佛沉闷龙吼，竟是说不出的霸道和刚猛，开口武者根本无法躲避，口喷鲜血，倒飞而出，撞塌了一片楼阁。
众人原本稍微放松些的心境几乎瞬间紧绷。
北邙剑派的剑客已经负伤，换做左手持剑，见到刚刚那一路凌厉无匹的掌力，心中突然微微一突，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但是一时间却又说不出，只是觉得有种幽幽冷意，挥之不去。
而在他旁边，老成持重的北山公却是微微一呆，苍老如青松的面容上，先前就是皇甫皓遇袭的时候，也依旧镇定，在这个时候竟然浮现恐惧之色。
这两个西域高手先前本已经有了离去之心，但是这个时候，反倒像是不再着急，胖老者松开了衣襟的缚带，整个人的身躯竟然再度庞大了几分，而后者则身形飘忽，鬼影重重。
“老二，这个人刚刚说，让我们齐上对吧？”
“嘿，说的不错。”
“那便齐上罢……”
“齐上！”
王安风将口中鲜血咽下，心中默念经诀，气机调和，而众人则只是看得了刀狂神色冷淡，不为所动，面对两名武功深不可测的对手，以负伤之躯，悍然出手。
手中之刀，仿佛霹雳雷霆，骤然劈落，气机将两名四品武者笼罩其中，其威势之强横，竟然比起先前还要更甚三分，天地浩大，却被这一刀而断。
众人心脏仿佛被一把狠狠攥住。
他们曾经和那两位老者交过手，知道其中一人以横练外功为主修，力强势猛，一者则擅长身法，武功飘忽，仿佛鬼魂，都是江湖上难得一见的四品准宗师。
但是以刀狂方才阵斩四品的实力来开，这两人应当也不是刀狂的对手，因而他们心中虽然因这一刀的威势而本能震颤，却也微微松了口气。
刀光暴起，骤然劈落。
两名老者却是以一前一后的奇异站位站定，口中同时暴喝，拳掌砸出，一者身上气焰赤红如大日，一者则阴冷深邃如幽冥，本来应该是水火不容，彼此冲突的两种极限气机，却在这个时候，以一种奇异的方式联系在了一起。
两名四品中数得着的庞大气机相连，瞬间登顶‘高楼’。
天门旋即被破。
原本冬日晴朗的天空骤然间暗沉下来，仿佛在瞬间自白天到了黑夜，中间的那一部分时间则是化作了流沙消失。
刀狂煊赫霸道的刀芒砸落在阴阳流转之上，只是略微激起了些微涟漪，仿佛一块石头砸落在了河流当中，虽然暂且荡起了水波，但是河水流淌不停，涟漪旋即被抚平。
而在此时，天空之中的云层堆叠汇聚，受到了外力作用，微微旋转，仿佛漩涡一般，逐渐低垂，浩大苍茫，使人几有头晕目眩之感。
巨大的天地异象几乎笼罩了整座天雄城。
在各处的百姓已经发现了外面的不对劲，抬起头来，看着天上漩涡逆转，云层厚重，却有星辰现于白日，仿佛棋盘。
北邙剑客僵硬抬头，茫然呢喃：
“这是……宗师？！”
旁边盘山派宿老北山公已经低低叫出声来，双眼之中的从容平静彻底地消失不见，他跌跌撞撞往后退去，口中失声道：
“是，是你们……”
“阴阳大轮转，是，是他们？！”
“不……不可能，怎么会是你们？！”
“不，你们应该已经死了才对！”
他眼中有压不住的恐惧之色。
北邙剑客身子微微一颤，瞳孔收缩，终于从‘阴阳大轮转’这五个字中唤起了那已经模糊的记忆——那个时候，他还不过只是初入山门的持剑弟子，而这五个字带来的，便是一场尘封多年的大战，以及，宗师的陨落。
夏侯婕神色微变，亦是想到了这一点，看向皇甫秋阳，声音有些微的低颤，道：
“皇甫家主他们现在离这里有多远……”
皇甫秋阳面色微白，摇了摇头，道：
“父亲说，想要和几位好友切磋一二，以他们的武功，恐怕离这里起码百里之外，才不至于影响到周围的百姓……”
夏侯婕张了张嘴。
这也就是意味着，真正的绝顶高手，现在还在很远处，而且很有可能现在正在交手当中，天机混乱，难以察觉到数百里外的异变。
就算是有联系的方式，回返恐怕也不是即刻的事情。
李吟香现在正在前面，依凭栏杆，眸光之中，隐有好奇，旁边老者面容枯败，沉默道：
“小主还是往后退退罢。”
李吟香一身白衣，肩膀上白绒大氅，看向老者，脆声道：
“他们两个这一招很有名气么？”
老者看了一眼，眸子里浮现波动，道：
“是，这一门阴阳大轮转，修行限制极严苛，两人所修武功必须同根同源，却又得要彼此相逆，武者天赋须得要卓绝，更是不可有丝毫的差异，千万人中难寻得这样两个人。”
“而这一门奇功初时不过寻常武功，但是修到四品境界，两人气机加叠，即可强行突破龙门。”
“到了这个时候，两人联手，不逊宗师，而且阴阳大轮转本身也是一门最顶尖的武功绝学，再刚猛霸道的劲气，也会被阴阳轮转，磨成齑粉，再一轮转，便可以反攻对方……”
“当年的春秋一剑越千秋，就是死在这一招之下。要想破去，除非武功境界远超他二人，要不然就要招法精深奥妙，能够窥破一瞬即逝的破绽，然后在瞬间出手，强行破招。”
“但是距离春秋一剑之死，已经过去了足足二十年时间，这二十年的时间里面，他二人吃住同行，默契只会越来越好，破绽自然越来越少，几乎已经称得上是不破之招数……”
老者声音越发低沉下去。
夏侯婕张了张嘴，未曾想到今日这件事情，竟然最终偏落到了这样的结果去。
宗师二字带来的压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正因为出身于武道大世家，所欲感触才会比起寻常人更深，她曾经见到过家族中老祖宗和其余五品高手的切磋，几乎如同玩闹一般，宗师二字，便是凌驾于天下千万武者之上的巅峰。
一人破军。
所向披靡。
在场众人，都是西北十七郡中的名家大派，宗师陨落是江湖大事，何况只是二十年前的事情？就算是十六七岁的少年人也都了解一二。
才出茅庐，就直面宗师战力，那些年轻一代尽数手脚冰凉。而就算是那些究竟江湖的老一辈，也觉得头晕目眩，虽然握剑，却难以挥出，觉得口干舌燥，心跳虚浮。
天象变化，层层云雾连结成漩涡，压得越来越低，一片死寂的压抑，像是下雨之前的那种压迫感，仿佛再过瞬间，就会有笼罩一切的暴雨冲刷下来。
压抑死寂之中，突有铮然刀鸣，再度爆发。
一身黑衣大氅的青年，手中墨刀扬起，旋即毫无迟疑，裹挟煊赫气劲，猛地劈落，仿佛撕裂黑暗的光芒，将一道道的目光吸引过来。
各家各派中的年轻弟子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嘴唇微张，看着那个他们先前曾经万般不屑低声嘲讽的男人，有的甚至于因为这死境中的微光以及激荡的心境而眼眶微红。
李吟香安静看着，双眸粲然流光，低低笑说，我便知道。
刀狂。
在场千余人，面对天下绝顶。
唯一还有勇气悍然拔刀的武者。
雷霆般的嘶鸣之中，墨刀已然连连出手，刀芒煊赫，不断斩破长空，只是余威，就要让旁观武者呼吸不过来，生出会被有一刀当头劈斩而下的错觉。
但是刀芒落在阴阳轮转之上，只一瞬间，便即被化去，更有些许刀芒被其引动，逆转攻杀向刀狂的方向，后者先前连连数战，身上已经有了不少的伤势，而今伤势更多更重。
右肩，左胸，腹部，都已经出现了一道道刀痕。
那种惨烈豪壮的模样，马义弘的面庞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右手下意识握紧了手中兵器，不止是他，身后的武者们恐惧逐渐消散，属于武者的豪武升起。
胖老者突地一声大笑，阴阳轮转之际，分手一拍，伴随着低沉龙吼，先前出现的掌势再度出现，重重砸在刀狂右肩之上，伴随一声遏制不住的闷哼，刀狂身行倒飞而出，重重砸在了一处阁楼之中。
赤红阁楼摇摇晃晃，旋即直接坍塌，上面之人惊呼声中，尽数跃出，砖石磊叠，将刀狂整个人压在了下面。
那胖大老者哈哈大笑道：
“不过如此罢了。”
复又看向周围各派武者，道：
“我二人接受密令，不可暴露身份，原本没有打算用处这一招来，但是你们既然已经看到了我两人的武功，就要留不得你们了。”
“皇甫天回来之前，爷爷我大发慈悲，送你们去见你们的祖宗去罢！”
言罢复又大笑，众人皆是戒备，马义弘看了一眼王安风被压砸的方向，心中想到了家中病卧的师父，手掌抚摸着玉佩，突然似乎下定了决心，松开玉佩，往前大步而出，高声道：
“我辈武者，何曾顾惜一死？！”
“死便死了！”
“晁州马义弘，原为诸君快战！”
旋即仗刀而前，毫无迟疑，众人恐惧已经被刀狂方才壮举所撞破，而今又受到这样晚辈的一激，迟疑不在，口中低喝出声，兵器武功齐出。
“北邙剑派弟子，拔剑。”
“苦修一十八年春秋，当为今日……”
“轩辕弟子，手中之剑可还利否？”
怒喝呼啸之中，有刀芒剑气，潮涌而来，各家各派，西北十七郡中能够人人叫得出名字的高明武功，尽数都朝着胖瘦二老劈斩过去。
二老微怔，未曾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变故，阴阳轮转骤然爆发，偌大一条阴阳鱼，流转不定。
所有招式，全部被接下。
而在众人旧力已尽的瞬间，两名老者步伐同调，已经突入众人之中，虽然只是区区两人，但是却仿佛两头疯虎一般，招法霸道凶狠，出手便即伤人，绝不贪心，一击即走，只是短短数息时间，已经十数人负伤垂死。
胖老者杀得兴起，又一伸手，从旁边北邙剑客手中夺来一把冷意莹莹的钢剑，全无招法，仗着此刻内气充盈，只是疯狂往前劈斩攒刺，众人抵挡不住，连连后退。
剑鸣声音一响，骤然突刺，直指一人喉咙，就要将这个人钉杀在地。
便在此时，那堆阁楼废墟突然炸开一道煊赫刀芒，胖瘦两名老者怪笑两声，前冲之势骤停，往后暴退，道：
“就知道你还活着！”
言语声中，方才消散的阴阳轮转重新出现，凝神戒备。
可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那道霸道的刀芒直接向准备拼死的各派武者斩去，将那些武者骇得连连后退，方才避过。伴随着一声轰然大响，地面上被斩出了一道深深的刀痕，烟尘弥漫。
北邙剑客心中震动，感受到刀芒锋锐，道：
“刀狂，这是何意？”
哗啦哗啦的声音中，砖石瓦片废墟被推开，刀狂的模样并不如先前那么平淡，额角似乎被最后一击所伤，流出鲜血，唯独双目依旧淡漠锋锐，漠然道：
“他们是某的对手，某的猎物。”
“退后。”
众人微微一楞，而那身影已经缓步走出，一人一刀，立在刀痕之前，众人看着他的背影，大氅抖动，将那两名域外高手挡在众人之外，不由得有些呆了。
胖老者突然哈哈大笑道：
“猎物？对手？！”
“刀狂啊刀狂，这个狂字不差，你配得上，实在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啊，这便是中原人口中说的那句死鸭子嘴硬了吧，好好好！今日爷爷我就陪着你玩玩，什么禁令都不管了，便是皇甫天回来，拿出他的兵器来，大不了退走。”
“只是你能够活到那个时候么？！”
刀狂左手抬起，将背后大氅解下，在已经开始因为宗师气机而异变的狂风之中，一下飘远，众人目光下意识追随而去。
然后，他将右手中的断刀，交给了左手。
看到换刀这一幕之后，两名老者神色齐齐微变，先是不解，旋即在脑海当中升起了一个荒谬到难以置信的念头来。
李吟香张开双唇，脑海中回想方才看到的一幕幕，呢喃道：
“难，难道说……”
刀狂五指次第律动，握紧刀柄，冷然道：
“第二回合。”
声音尚未落下，身行已经暴起，轻功身法仿佛彻底换了一个人，速度极快，手中之刀，挟持十万八方移山巨力，重重劈斩而下！
宽大的袖口之下，左手手背之上，赤金色的火纹流转，构筑成了两个奇异的文字，旋即齐齐一亮，隐入体内。
神兵&#183;金刚。
左手金刚，右手般若。
二者合一，是为普渡。
阴阳轮转的异象之上，涟漪骤然扩大，但是一息之后，仍旧消散不见，两名老者心中稍安，步伐调转，阴阳逆行，刀气爆发，在王安风肩膀上撕扯出一道巨大痕迹，血流如注。
李吟香旁边老者眸子先是微亮，旋即叹息一声，道：
“不行……”
“刀狂虽然隐藏了实力，但是要破这一招，非得要第一等精妙的招数，他不行，做不到的。”
夏侯婕咬了咬唇，道：
“可若是他能支撑到爹爹和皇甫家主他们回来的话……”
老者叹息一声，道：
“希望如此罢。”
从其口气上，显然不饱太大信心，若非是知道此时谁敢乱动，便即会招来第一时间的攻击，早已经带着李吟香离开这个危险之处了。
李吟香看着下面的刀狂，轻声道：
“我觉得……他能赢。”
老者只是苦笑。
下面枯瘦如竹的西域高手嘿然笑道：
“只是这样么？刀法反而变弱了啊……”
胖老者补充了一句，道：
“而且脑子也不好使，哈哈……”
王安风对于自己肩膀上伤势，只是微皱了下眉，手掌一动，刀锋扬起，旋即踏步一侧，再度劈落。
刀声如雷，一刀刀斩落。
但是结果只是刀狂身上多出了一道道的血痕。
曾经亲自参加过二十年前惨烈大战的北山公高声道：“刀狂，转用刀招变化对敌，以精妙招式，打出破绽，这是越前辈临终之前说出的破解之道！”
胖老者面色不变，哈哈大笑道：
“原来他死之前还说了点东西，可惜啊可惜，今日不同于往日，你真的当我二人这二十年间没有进益么？”
“我等此招，已然是不破之绝学！”
北山公道：“你如此说，就证明了，这一招仍有破绽！”
瘦老者嘿然道：“不错不错，你说的也有点道理，要不要来赌一赌？赢的生，输的死，光明正大，干脆利落。”
三人言语中勾心斗角，彼此试探，真真假假，无人能够分辨出来，但是刀狂却仿佛完全没有听到，只是手中之刀一下一下斩落，每一刀，都似乎比起先前更重，更沉！
而他身上被反向劈出的伤势也越来越多。
胖老者突然冷笑道：
“没有想到，刀狂不只是武功一般，脑子也坏得很。”
“既然知道我等绝学，能够无视天下武功劲气，竟还这样来送死……”
这也是说出了众人心中想法和不解。
刀狂右手一震，手中残刀再度劈落，其势沉重，以域外群星阁绝学，引动上一刀的气机，浩然劈落，重重斩在了阴阳异象之上。
这一次，涟漪暴起。
刀气反噬反而变弱，擦过刀狂脸颊，鲜血流出，面容冷峻的刀狂看着两名神色变化的老者，声音平淡：
“阴阳流转？化去的力量有极限罢？”
“只要有极限，那么就可以了……”
刀锋扬起，再度劈落！
轰然之声不绝。
众人从未曾听到过如此高昂的刀鸣声音，仿佛暴风一般凌厉而霸道，阴阳鱼上的涟漪终于没有办法开始停下来，尚未完全散去，第二道涟漪就已经出现。
刀刀沉重，刀刀疯狂。
两名老者神色微变，身形变化，腾空而起，其中一人传音道：“住手吧，刀狂，便如你说的，有些许可能破招，可在此之前，你也会死！不如你我就此罢手，我二人离开。”
“你一身苦修不易，何必为了这些寻常人而白白送了性命？”
刀狂手中之刀不停，死死劈斩在上。
一身黑衣染血，声音淡漠，每说一句，便即斩落一刀：
“为了他们？你是在说什么？我只是要你的性命。”
“旁人生死，与我何干，且来快战！”
“赢者生，败者死！”
“生无尤，死无憾！”
“你，有这个觉悟么？！我很好奇，看看你们的极限能不能吃得下刀狂的刀，更是好奇，刀狂的极限在哪里？我的极限，是不是要高于你们。”
“且来赌！”
一声暴喝，刀法狂乱，声音响彻整座天雄城，震慑人心，那些而那阴阳鱼上的涟漪已经疯狂抖动起来，似乎随时都可能被破。
李吟香旁边的老者说不出话。
他从未想到过，不破之招，竟然还存在这样的破法。
不破之招？
那只要凌驾于这一招的极限之上就可以了……
何等地简单？
又有谁敢想？
刀狂，人狂，刀法越发霸道而凶狠，只在此时，远处已经有数道庞大至极的气机，迅速逼近，众人都察觉到了那气机的靠近，各自面上浮现欣喜之色。
夏侯婕松了口气，呢喃道：
“来了，终于拖到了这个时候。”
“今日没有什么危险了。”
胖老者面容微变，心念电转之迹，突然想到了一事，道：
“你原来是打得这样的念头？！什么大秦正道，就这样打算围攻么？哼，可笑，一线之隔，天涯海角，便是你等一齐上，也不一定就真能够破了我等的阴阳轮转。”
下面江湖武者们微微一怔，旋即骤然明悟。
原来刀狂一直都是这样的打算么？
北山公抚须苦笑道：“我等还震动于这两人突然出现，却没有想到，刀狂已经一眼看到了这么远的事情，是了，他若是将对方拖住，那么百余里外的诸位家主察觉到不对赶回来的时间，绝不会超过一刻。”
“如此便是请君入瓮的局面了，高明啊。”
北邙剑客叹道：“如此，我不如也。”
便在此时，刀狂手中之刀微震，他从群星阁老者处偷学来的气机叠加之术，对于身体的压力极大，先前是凭借金钟罩方才强行压住了震动的气血，强催刀法。
此刻两名老者因为皇甫家主等人回返，心中战意骤然消退，王安风久经厮杀，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大好机会，右手握刀，突然猛地劈斩而下。
周围弥散不曾散去的刀气，汇聚为一。
正是域外群星阁中不传之秘！
墨刀残缺，但是现在，断裂的刀身已经被一道凝时的刀罡替代，清冷如月，微微一顿，旋即重重劈落。
涟漪层层绽放，已经抵达了极限的阴阳异象，不断震动，变化，旋即在一道道不敢置信的目光当中，直接破碎，细密晶莹的‘碎片’，笼罩整座坊市。
未曾化去的部分刀罡化作了澎湃的力量，强压而下。
两名老者一时不察，口喷鲜血，被重重地砸落在地，刀气纵横切割，浩大演武场，直接被凌厉无匹的刀芒掠过。
刀狂旋即落地。
气浪自其脚边震动，旋转，爆发，轰然一声爆响，旋即连绵不绝，方才还完好的演武场在瞬间化作了手指大小的千万碎石，被震动扬起，烟尘弥散，仿佛浪潮。
一道清越刀吟声音响起，戛然而止，历久弥散。
北山公的视线凝滞。
他苍老的眸子里面，已经被一道刀光充塞。
气浪徐徐散去。
众人死死盯着中心，视线骤然凝滞。
在一片废墟的中央，两名曾经联手杀死过一名宗师的西域高手身躯僵硬，呆若木鸡。
那胖大老者的咽喉处，有一道极深的印痕，而那把残缺的墨刀，现在正停在了枯瘦老者的眉心之前。
悠长的刀吟声音至此，方才弥散开来。
方才北山公‘请君入瓮’的说法，才刚刚被众人所接受，局面转瞬已然发生变化，此刻他们终于明白，刀狂根本没有去想那么多，唯独力战。
战果——
域外顶尖绝学，阴阳大轮转，破。
王安风胸膛中如同火焰一般灼烧灼热。
此刻他并非不想要顺势将这枯瘦老者也一同斩在刀下，但是，最后那一刀之后，他的体内已经人去楼空，因为内气耗尽，气机全无，施展群星阁绝学的后遗症开始出现，气血翻腾，此时已经是勉力支撑之局。
他抬眸看向对方。
枯瘦老者呼吸急促，不复先前鬼影渺茫的气魄。
终于，墨刀一点一点移开来。
在一片安静当中，众人听到刀狂漠然的声音响起：
“看来，你们还不是我的对手……”
天空之中，数道气机现出身形，落在了废墟之上，其面目正是皇甫，轩辕，夏侯三大世家的家主，以及东方家族的大长老，每一人的气机都极为深厚，乃是立足于四品巅峰的一流高手境界。
众人好不容易从震撼当中回过神来，手中兵器倒持行礼。
在一声声拜见前辈，拜见家主的声音之后，此地终归于一片沉静，而这种安静之中，又充斥着死里逃生的轻松和庆幸。
所以突然响起的脚步声，在这个时候旧显得极为突出。
众人下意识侧头看去。
黑衣染血，看上去却几乎濒死一般的刀狂踱步而走，竟根本不曾去管后面回来的四人，更是毫不在乎这四位江湖上第一等一的人物。
众人第一时间觉得他似乎过分轻狂。
但是旋即却又沉默了下来，说不出半点不对，甚至于竟然连一丝的不满都没有，只觉得理所当然。
正在此时，那似乎被震慑了的老者突然猛地往前数步，厉声道：“你也杀过宗师！你骗不了我……你身上有那种宗师死亡之前的东西，你也隐藏了修为！”
这声音尖利，似乎满是怨气不甘，似乎是难以接受数十年至交好友暴死眼前的结局，而在寻找借口。
因为此刻周围安静，声音传出很远，在场的众多武者几乎被这样一个消息给砸得头昏目眩。
一道道视线再度凝聚在了那道背影之上。
王安风不愿面对四大世家中人，脚步不停，他虽然有金钟罩护体，伤势远没有旁人以为的濒死那么严重，却也算是伤势不轻，若是再不离开，等一会儿，气血再涌动起来，可能连面容都维持不住，显出他本身的模样。
听到了这句话的时候，本不欲作答，但是却不知为何，脑海中却突然想到了离伯所说，父亲当年钉杀大宗师的事情。
然后是夺取神兵，使得父母故去的铸剑谷。
又想到了导致父母重伤的直接对手，星宫。
想到了和自己结怨的白虎堂……
他此刻厮杀至此，自觉自从身上拥有了‘神武府少主’，‘扶风藏书守’这些名字之后，竟然从未曾如此酣畅淋漓过，从未如此不受到束缚，嘴角血腥气犹存，杀机弥散，心中默默浮现了一张张的人脸，一个个名字，握紧了刀。
李吟香从十三层的高阁上面探出小半身子，风吹乱发，看着那背影，他站在那里，却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脊背挺直，身上似乎狼狈，却仍就像是一柄染血的刀。
天空中的云雾异象，被最后一刀搅碎，水汽下降。
李吟香伸出手掌，微有凉意。
下雪了。
王安风闭了闭眼睛，手中残刀归鞘，心念转动本就极快，快到其他人难以察觉到，所以在他们的视线中，刀狂的脚步从不曾停下，一步一步往前走，声音一如先前冷淡，道：
“宗师之血，饱饮方知足……”
“一者，何足道哉？”
全场失声。
天空中宗师异象被他先前最后一刀破碎，水汽化作白雪，洋洋洒洒，飘落而下，笼罩了整座天雄城，整座城里，处处有百姓的低呼。
这是今年冬日迎来的第一场雪。

第一百六十五章 事了拂衣去，背后有千山雪鸣
刀狂的身影在逐渐变大的风雪中消失。
整个西北十七郡中大门大派的武者，以及素来桀傲的游侠儿，一反常态，缄默着目送着方才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于既倒的刀客离开，久久未能回过神来。
他所受伤势最重，偏生脊背挺得笔直，最为桀傲。
隐藏人群中的‘鸾’半点都不起眼。
旁边的‘影’正在为自己身上的伤口上药，后者方才在和那胖瘦二老交手的时候，被自己的劲气反噬，受了些伤。
鸾从风雪之中收回了自己的视线，抬手捏了捏额角。
心里面越发觉得有些头痛，有些棘手。
今日发生事情太多，太快，先是李丹寻扬名，然后白虎堂高手出现，推断出李丹寻其实是白虎堂的暗子，正当他力有不逮之时，先前曾经欺骗密探，伪装成刑部身份的刀狂悍然出手。
然后以最为蛮横而且直接的方式，将李丹寻打出了本不存在的破绽，然后靠着一己之力，面对比拟宗师的高手直接翻盘……
事情太多，兔起鹄落。
多到了即便是他一时间都有些无法完全理顺思路。
但是唯独最重要的两个部分，却极为清晰——
一来必须要将刀狂的实力上报，而且询问刀狂是否是刑部的暗桩之一，从今日表现出的水准来看，他的武功固然已经极为出类拔萃，实战交手之时，更有越战越强的趋势，能在初次交锋的试探中，就找到了域外绝学的漏洞。
先败李丹寻，然后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压制了西北七十二郡中的二十六名六品武者，最后是更连斩两名江湖一流高手，刀破异象，引发起码百余里的天气变化。
鸾忍不住咧了咧嘴，有点想要爆粗口。
这种实力是不是太夸张了点。
哪里窜出来这么一头怪物的？
这已经完全不是捕风捉影所应该负责的范畴了，就是他们几十条人命绑到一块儿去，也挡不住那怪物几刀砍的。
二来——必须，也不得不越发戒备各大江湖世家门派了。
鸾揉了揉眉心，看向了皇甫天的方向，神色转而变得凝重，李丹寻的身份讯息他作为刑部在西北十七郡的密探头领之一，知道地非常清楚。
其身家清白，自小因机缘巧合拜入皇甫家中，在今日之前，刑部对其颇为看好。
当时调查李丹寻的刑部高手认为其虽然心性略微轻狂，不够稳重，但是天赋卓绝，无论内功刀法，几乎一点就通，功体进境更是快速，几乎不曾遇到什么关隘，乃是皇甫家这一代中最为出色者。
若无意外，二十年之内，有接触四品境界的可能。
而如果能够另有机缘，此生之内，未必不能够推开天门，立足巅峰，凭借自身本身的武功修为，踏足宗师之境，对于皇甫家也极为忠诚，可以说是未来皇甫家的顶梁柱。
顶梁柱？
‘鸾’抬手扶额，脸上浮现掺杂自嘲和嘲弄的复杂神色。
可惜，这根顶梁柱看起来华美，其实里面早依旧已经被蛀虫蛀空了，一推就倒，反倒会砸死人。
此事本已经足够令人心中震动，而顺着思路继续推演，就会得到更让人心中沉郁的结论。
既然白虎堂能够费尽心机，将李丹寻这样一颗几乎没有破绽的暗子埋入皇甫世家，那么谁能够保证，皇甫家中只有这样一枚暗子？
又有谁能够保证，只有皇甫家中被埋下了暗子？
一想到若真有一日，各大门派的高层中都有白虎堂中人的可能，鸾就感觉自己的呼吸就都有些困难。
他虽然是刑部中人，但是大部分时间都行走江湖之上，非常明白如今的江湖局势，若是真的有那么一天的话，不必有多少，只需要三成暗子还能够保证对于白虎堂的忠诚，那整座江湖都会被搅成一滩浑水，更有可能反向影响到朝堂之上。
大秦刚刚统一了中原不过才过去二十年时间，白骨暴于荒野，弟兄连连战死，一家只剩孤老的情况似乎还不曾远去。
若是朝堂江湖本就脆弱的平衡因之而打破，大秦实力内耗。域外匈奴的金帐帝国，会放过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吗？
鸾叹息一声，心绪越发繁杂躁动。
时而觉得自己杞人忧天，时而觉得这件事情又充满了可能。
而在他陷入沉思的这段时间当中，那位枯瘦老者已经被围困擒拿，更被皇甫家主皇甫天亲自出手，锁了穴道气脉，封住了气机流转。
然后就有皇甫家中年长持重的高手上前，将今日演武之中发生的事情，尽数告知家主皇甫天，言语之中，毫无偏袒，更无半点的隐瞒。
譬如刀狂的身份，譬如西域高手突然出现，如何暗算了皇甫皓长老，譬如李丹寻的真实身份，尽数一一讲出。
皇甫天是个看去肃然的中年男子，年纪已经五十余岁，但是因为一身功力深厚，看上去不过只有三十岁出头，面部轮廓与皇甫雄有五分相像，眼角处却又和皇甫秋阳相仿。
这位皇甫家主的神色一直都很镇定，唯独听到了皇甫皓受到暗算，身受重伤几乎濒死，以及一直看重的李丹寻其实是暗子的时候，那一双剑眉才稍微皱了皱。
李丹寻先前已经被众人制服，被人用困龙锁牢牢捆住，此刻被押在了皇甫天的身前，两名武者按压其肩膀，令其跪倒在地，周围武者们见状，脚步停住，转过头来，安静看着皇甫家究竟是打算要如何处理这个叛徒。
皇甫天低头看着曾经最为看好的弟子，神色平静，顿了顿，只是道：
“我很失望……”
李丹寻的嘴唇微微颤抖，却缄默不言。
他自小家破人亡，双亲死于马贼之手，受到白虎堂两位域外老者的教导，视之如父。
但是在皇甫家中呆了十多年的时间，他的好友，长辈，过去，都在这里。他的师父对于皇甫家刀法的精微奥妙，更是倾囊相授，绝无半点的隐瞒，视如几出。
人心终究不是钢铁，自然不可能没有感情。
可一方面是救命传功之恩，一方面是皇甫家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抚养，他夹在两者之间，左右为难，已经不止一日两日的时间了。
过去白虎堂曾经要求他交出皇甫家的刀法图谱，都被他以资历尚浅，未能够学得妙处为由拖住，这一次也是那两名老者告诉他，能够助他在皇甫家更进一步，才鬼使神差答应下来。
西域高手暗算皇甫皓的那一幕，他是真的不知。
李丹寻看了看胖大老者的尸体，又看了一眼皇甫皓的方向，额头低垂，沙哑道：
“弟子，见过家主。”
皇甫天点了点头，道：
“有什么想说的么？”
李丹寻道：“弟子在今日之前，不曾损害过家族半点利益，刀法图谱，并未外传。”
皇甫天神色微凝了下，点头道：
“好。”
李丹寻黑发散乱，挣扎着转身朝着皇甫家方向叩首，又朝西域叩首，复又恭恭敬敬在皇甫天身前叩首，再不曾起身。
“谢家主。”
皇甫天神色平静，右手袖袍一挥，袖口中一刀刀气崩出，点在李丹寻额头眉心，但听得破空之音凌厉，转眼之间，李丹寻生机便已经尽数被灭。
双目之中，神光暗淡，倒在地上再无半点生息。
旁边皇甫家高手虽然心中对于李丹寻恨意极大，但是毕竟亲眼看着这个青年从垂髫小儿变成少年，然后逐渐成名，皇甫天这样干脆利落下手，出乎他的预料。
猝然之下，仍旧不忍地扭转过头。
周围西北十七郡中江湖群雄亦是下意识惊呼。
身后东方家老者抚了抚白须，传音道：
“皇甫家主，清理门徒在下自然不会过问，但是缘何不先行拷问，之后再即刑罚？”
皇甫天神色平静，道：
“这名弟子不过是一枚暗子，以东方大长老的阅历，应该知道，暗子在一开始，就已经有被放弃的准备，又能够知道些什么？”
“何况，这里不是还有一人么？”
老者视线转而看向被截断气脉的域外高手，点了点头，从周围武者们隐隐的态度中也明白过来皇甫天不得不如此为之的苦衷。
一则如他所说，从这名年轻弟子的身上恐怕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二则，今日之事，皇甫家虽然毫不知情，但是毕竟是他们门下出了叛徒，在场受害之人，遍及西北一地十一郡各大门派，牵连甚广。
皇甫天必须要趁着现在众人都在的时候，给群雄一个足够的交代，否则的话不足以平众怒，不足以保住皇甫家的声望，便如现在，周围的武者们对于皇甫家的不满仍有，却已经不复方才那么严重。
皇甫天袖口垂落，看向西域高手的方向，冷淡道：
“将他带过来。”
早已经有皇甫家刀客一左一右，将枯瘦老者肩膀抓住，强行拖了过来，方才这位域外高手和同伴冲杀入众人之中，仿佛疯虎，堪称纵横披靡，无可当者，可现在却任由两个寻常刀客将他擒拿折辱，身子半拖在地上。
地面上已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雪，而现在在白雪上，拉出了两道血痕。
便在这个时候，身受重伤的皇甫皓也被皇甫家弟子用简略的竹担架抬了出来，他的伤势过重，现在只有皇甫天能够救他了。
皇甫天的视线从西域老者的身上收回，看向皇甫皓。
这位曾经豪迈勇武的老者已经不复皇甫天记忆中的模样，面如金纸，双目紧闭，虽有气息，却极为微弱，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有可能就此散去。
皇甫天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经由，当下并无迟疑，抬手将老者的右手手腕抓在了手中，手指扣住脉门，一双剑眉旋即紧紧皱起，旋即一身浩大醇厚的内力气机就向皇甫皓体内传入。
他们两人的武功同宗同源，都是皇甫家最高绝学，在场的皇甫家武者虽多，属他的内功深厚，和皇甫皓同为四品，也只有他才能够真正帮助皇甫皓理顺体内杂乱的气机，调养伤势。
当下气机沸腾而起，周围白雪瞬间消融。
皇甫天背后虚空隐隐震荡，泛起涟漪，仿佛有某种存在隐藏于肉眼可视之外的隐秘世界，随时都有可能冲入现世之中。
众人安静下来，看着这位绝世有名的高手施为。
便在此时，异变骤起，先前已经被点穴锁住了气脉的枯瘦老者突然暴起，周身庞大气机震荡，将两名压制着他的皇甫家高手直接弹飞。
旋即暴喝一声，进步而上，双掌交错，一上一下，朝着皇甫天后心以及琵琶骨的位置拍击而去，空气被掌势拍开，发出沉闷仿佛龙吼一般的声响，震荡虚空，正是先前死于王安风手中的西域高手用来暗算皇甫皓的域外掌法。
这一下起落，猝然而变，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两名皇甫家刀客已经口喷鲜血飞出，而那两掌也已落在了皇甫天的后背要害上，轰然大响，枯瘦老者隐忍许久，只为此刻，当下状若疯魔，哈哈大笑道：
“尔等杀我兄弟，今日老夫就算是死，也要拉着你们皇甫家一齐下地去！”
大笑时候，面容苍白，口中咳出鲜血，却是为了强行冲破皇甫天所封掉的气脉，已经导致内腑冲撞，但是这两掌却是蓄力含怒而出，委实刚猛，竟然比起寻常击出，都要来得更加酣畅淋漓。
这气势雄浑的两掌重重落在了皇甫天的背后，后者身上衣袍鼓荡而起，神色平淡，仍旧还在为重伤的皇甫皓渡气疗伤，背后敌寇双掌落处，只是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气机鼓荡，身子半点不曾晃动。
枯瘦老者脸上的狞笑凝固。
此刻因为庞大气机的灌注调理，皇甫皓伤势终于彻底稳定下来，咳嗽两声，虚弱睁开眼来，气息也已经平缓许多。
枯瘦老者面色已然煞白，满脸不敢置信，旋即本能暴退。
不等他离开数丈，皇甫天已然起身，宽厚的手掌随意劈在背后暗算之人的肩膀，只听得了喀拉拉脆响，后者一条臂膀竟然就这样直接被手刀劈斩下来。
枯瘦老者的面容仍旧茫然。
数息之后，方才感觉到剧痛，忍不住哀嚎起来，跌躺在地，皇甫天右脚旋即追出，毫不客气踢在枯瘦老者脖颈处，后者惨叫戛然而止，径直昏迷过去。
这一变故令周围武者无不心中震动，那枯瘦老者虽然历经鏖战，师兄死去，一身绝学大半不能用出，但是本身武功底子还在，也是扎扎实实的四品武者。
那一手掌法声势也甚是凶猛，未曾想主动施加暗算之后，竟然被如此轻易压制。
各派高手看到的东西更多，对于皇甫天不由得越发敬重。
心中原先的不满，也旋即被再度冲散，压制。
皇甫天抬眸，右手负在背后，平静道：
“此次演武，皇甫家亦是未曾想到会出现这种变故，而今孽徒已死，诸位受惊，皇甫之后自有赔罪之礼。”
众人起身应诺。
……
西北十七郡中等待了十年的演武，伴随着大秦大源四年的第一场大雪而结束。
马义弘肩上挎着一个蓝色的包裹，背后则是那一柄师门中代代相传的名刀鲨齿，雪在昨日已停，今日天气骤冷，但是于武者并没有什么影响，他脚步略有轻快，准备出城，将此间经历告知于师父。
也告诉师父，自己已经有资格能够扛得起门派了。
马义弘嘴角浮现一丝微笑。
路过城门的时候，他看到天雄城浩大雄伟的城门处围着了许多人，心下好奇，想了想，便挤过去去看，那里围着的何止于数百人？围成一团，他原本是决计进不去的。
但是后面有人被挤得发恼，回头看到他背后那一柄鲨齿的时候，却是面色微微一变，原本脸上的些微怒气更是直接消散，变成了某种欣喜和欢快的样子，连连给他让开位子。
伴随着逐渐升起的窃窃私语，以及从各个方向瞥到自己身上的视线，马义弘几乎是轻而易举就走了进去，这种阵仗放在往日，是得要让他面红耳赤，恨不得转头掩面狂奔的，现在心中虽有些微不适，更多却是狐疑。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而这样的好奇在看到了张贴出的榜单之后，便即消失。
因为他在第三张榜单的三十个名字中，看到了自己的那个。
马义弘眸子瞪大，心跳一下加速，抬头看了看一侧赤金色古篆，又看看自己的名字，如此三番四次，才确认自己并没有看错，然后才带有些不敢置信，重新看着自己的名字，以及后面的点评。
晁州马义弘，演武新秀榜单第十九位。
兵刃：鲨齿刀。
境界：年二十三，六品初入。
盘山派北山公言，晁州马义弘，先曾不善鏖战，此次能与刀狂交手切磋，刀法沉稳扎实，着实苦练，年不过二十许，已入第六品境界。
招式离火刀，烈焰熊熊，实乃第一等群战刀法。
皇甫家长老皇甫勇盛赞其勇武，能以六品之身，面对四品联手，悍然站出，言道愿为诸君快战，我辈刀客，便该如此豪迈，若其心性不坠，他日腾云之上，入五品亦是实属自然，可以中兴门派。
马义弘白净的面庞有些微微发红，西北十七郡，地方数万里，在百年前已经能够算是称王之地，每次江湖盛世之后，各大门派门中菁英相互邀战比斗，便会排出榜单。
因为十年一论，颇有分量，一旦能够榜上有名，在西北一代已经算是崭露头角，马义弘原本只是期望这一次参与盛会，能够赢上一场，以保住师门声誉，未曾想到自己能够有如此战果。
一时间不敢置信与狂喜并存，小心翼翼从最后一行的评论逆着往上去看，越往上，点评者在江湖上的身份地位就越来越高。
自江湖游侠，变成大派高手，世家长老。
点评言语也是字数越多，一阵见血，广征博引，涉及各种战法，招式，武功秘传，虽然字迹无声，却常让马义弘有振聋发聩，恍然大悟之感，越发用心记下，感觉此次参与演武，着实大有收获，心满意足的时候，终于看到了最上面的一位。
那甚至于不能够说是点评。
但是却在所有武道高人的评价中，位列于第一位，分量极重，凌驾于四大世家长老，大派高手，江湖名侠之上，其实很少，总共也只有七个字。
属于其本人的，甚至于只有两个字而已——
刀狂交手，言，尚可。
这一句下面增补一句——
故，从第二十六，拔升至十九位。
马义弘呼吸骤然凝滞。

第一百六十六章 为我大秦江湖贺
马义弘看着刀狂两个字，整个人的灵魂仿佛飘飘悠悠，从躯壳里面飞了出来，好不容易才又重新回到了身体里面，仍旧忍不住退了两步。
他想到了那道身影。
即便那一场前所未遇的大战已经过去了足足两日时间，他现在仍旧会感觉心跳疯狂加速，眨了眨眼睛，突然想到了什么，视线从这一张榜单上，转移到了其他的榜单上面，想要找到刀狂的名字。
在他心中，就连自己都能够上榜，那么刀狂肯定是在榜单上面，他自己的名字是在新秀榜上面，旁边还有名家榜，记载此次涌现出的武道名家。
刀狂无疑，必然是武道名家。
他对于这一点，极有自信。
他的视线这一次是从最上面开始看，因为他认为以刀狂的表现，肯定是在名家前列，但是出乎他的意料，名家榜单上排第一位的是一位大宗派的长老。
接下来几位也都是在西北江湖，甚至于整个大秦，都已经成名数十年的老前辈们，竟是没有一位年纪在五十岁以下。
直到这个时候，马义弘才突然记起来，新秀榜是每一次十年演武都会更新一次，但是名家榜单不同，哪里可能每一次都能出现名家高手？
名家榜恐怕要二十年才会变动，甚至于三五十年都没有略微的变化，也是正常。
马义弘抿了抿唇，心中有些不服气。
他觉得当时拔刀压制了二十六位成名高手，并且正面击溃宗师级联手的刀狂，实力必然是比排在前面那些武者更强的。
但是复又想到，既然称为名家，那么威望资历似乎也很重要，便即按捺住了自己的性子，继续望下去看。
看到中间的时候，仍找不到刀狂。
马义弘的眉头已经忍不住皱起了。
当看到最后几个名字，仍旧没有刀狂二字的时候，脾气很好，甚至于称得上大都时候温和到内敛羞涩的马义弘，眉头已经皱成了一个川字。
为什么？
凭什么？
他想要去找到排布这个榜单的高手们去喝问，去质问他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他突然又想到了前两日对于刀狂的苛责，甚至于连他是在扶风成名的事情都要拿出来说，心中不由得浮现出了一个自觉地极为荒谬的念头来——
难不成排这个榜单的人，是因为刀狂并非出身于西北，所以才将这一位刀客给直接忽略了么？
一想到这个念头，马义弘心中几乎升起怒气。
在这个时候，旁边有个风尘仆仆，似乎从外面赶来的商人突然开口，语气颇为好奇，道：
“那个什么刀狂是谁，怎么本来应该排列第二十六位鲨齿刀，竟然因为这个人一句尚可，就能够凭空拔升了那般多的次序？将其余高手都压下了一名？”
“可是江湖上的哪位老前辈么？”
旁边亦有人好奇道：
“这也不知啊，我们西北何时出了这么一位厉害武者么？可是我看到名家榜上，一直都没有这位刀狂的名字……莫不是什么隐世高手么？”
另有一个曾经听过这一次演武的城中百姓哼了一声，道：“不过是个口气很大，没有甚么本事的人罢了。”
“其实是应该叫做扶风刀的，也就是挑了大荒寨一个寨子而已，给自己安上了这么大的名头？”
赶来天雄城的商人讶然道：“能够挑了大荒寨么？”
“这已经是真真了不得的大侠了啊……”
那听了演武的城中百姓微抬下巴，略带些自矜道：
“这便是你不懂了，且听我说，你可知道，大荒寨难便难在踪迹难寻，若是真的找到踪迹，然后以身法潜入，这些榜上有名的少侠，哪一个就做不到了么？”
他见到那个商人迟疑着似乎还有话说，当下略有些许不愉，补充道：
“更何况，这个扶风刀前两日演武的时候，和那个鲨齿刀交手了六十多招，勉强获胜，可李丹寻李少侠，却轻而易举将这个鲨齿刀击落擂台，之后扶风刀更是惧战不应，连提出以‘狂’字作为赌注，都不敢去应下来，嘿……”
“以此观之啊，这排名肯定是有猫腻的。”
“未曾想到，连我西北榜单也出了问题么，谁知那扶风刀是不是以大荒寨中劫掠而来的钱财，贿赂了排布榜单之人？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马义弘原先还能够忍耐，听得后面越说越过分，终于忍之不住，豁然转身，怒视开口之人，道：
“你在说甚么鬼话？！刀狂两字，是你能污蔑的么？”
先前那越说越起劲的是个有些消瘦的中年男子，嘴角一颗绿豆大小的黑痣，眉眼中有郁气，似乎不得志，四十余岁出头的模样，本来说得正欢心畅快，马义弘回身怒喝，反倒是将他吓了一大跳。
呆愣了下，旋即见到是个面嫩的年轻人，当下阴阳怪气道：
“怎么了，说中了恼羞成怒么？”
“嘴长在我自己身上，我想要怎么说就怎么说，想说甚么就说什么，你管得着吗？”
马义弘自幼成长接触的都是端正之人，从未曾和这种泼皮无赖式的人打过交道，当下气得面容涨红，大声道：
“你在这里胡言乱语，我就是要管你！”
那人正要嘲讽开口，突然注意道了马义弘背后那一柄青色长刀，虽然收归刀鞘之中，遮掩了鲨齿刃口，但是显然也是一柄了不得的兵器，当下心中就有些萎了，却仍不愿意丢了面子，强撑着道：
“你是甚么身份？是哪里的官还是甚么夫子吗？”
“这里是大秦，我是大秦的百姓，天雄城里面还有那么多的大人在无论如何，哪里轮得到你一个小年轻来管我？”
方才说出口，旁边有人突然叫道：
“这把刀……他是鲨齿刀晁州马义弘！”
“这一次的新秀第十九位！”
“鲨齿刀！”
这一下嗓子叫唤出来，周围人一下都聚了过来，不片刻时间就围了里一层外一层，密密麻麻的人圈儿，将那中年男子吓了一大跳，可旋即就又想到了什么，硬着脖子道：
“你就是那个什么鲨齿刀么？难不成你的名次之所以会上涨，真的是因为和刀狂有关系？你们是一伙儿的罢，是不是收了什么好处？要不然为什么会这么恼怒？”
“是因为被我看出来了真相，所以恼羞成怒了么？”
他仗着这里是大秦西北一等一的雄城，守备严密，是以心中虽然害怕，也还有些底气在，再加上周围围观的人这么多，眼前这个鲨齿刀才刚刚成名，总不至于当场行凶，自己也不必要害怕他，越说越顺畅。
马义弘为人醇善，从未和人这样子争辩过，当下气得急切，脖子都有些涨红，却除去了你在污蔑这样毫无攻击力的话之外，根本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对面的人又开口说了几句，颇为不屑挑衅，马义弘再也按捺不住，抬手摸刀，但听得铮然鸣啸，那柄西北名刀鲨齿已经拔出刀鞘。
刃口之上鲨齿交错，远比其余刀剑看去更加骇人，几可以想象得到，被这样一刀劈中撕扯之后的伤口，会是如何的血肉模糊。
周围围观的百姓见到有人拔刀，登时就往后连连退去，哗啦一声，空出了一大片空地来，却又不曾离开，远远看着，马义弘这个时候方才知道自己气急之下做出了什么事情，看着对面男子，咬牙道：
“你说，你方才为什么污蔑刀狂？！”
对面的中年男子看了一眼刃口闪烁碧光的鲨齿刀，面色苍白，却又因为周围旁观者众多，放不下面子，事已至此，颇有滚刀肉的心态，心里一狠，大声道：
“我哪里说错了吗？！”
“那个什么刀狂的战绩，谁不知道？”
“城里不知有多少乡亲父兄都听了那一日的比斗，刀狂本事也就那么一点，凭什么因为他说了你一句，你就能够压其他人一头，他是哪一位名家吗？是的话也就算了，可名家榜单里也没有他！”
“大家伙儿来评评理！”
“凭什么，这种事情，谁都知道有问题吧？不就是破了个山寨，敢称刀狂？”
周围围观之人，也有许多是听过那一日比斗的，因为这一场是刚刚开始的第一场比斗，所以印象也都极为深刻，当下就有诸多人应和，更有些人，顺势就给旁边不明就里的百姓讲解。
马义弘只觉得周围之人，几乎都在窃窃私语，突又想到，自己这样恼怒，偏生还是受到了刀狂的恩惠，旁观者眼中，可不就是恼羞成怒了么？当下对于自己不够冷静之处又是暗恨不已。
天雄城城墙上守军校尉看到下面变故，围了诸多百姓，更已经有武者拔出刀来，皱了皱眉，准备带一队人马下去驱散，却被旁边的守将按住了肩膀，不解回头去看。
守将摇了摇头，道：
“放心，闹不起来，今日张榜，且随它去，我们在这里看戏就好，不用去管。”
守军校尉心头大奇，但是自己的上官经验远远超过自己，既然将军都说没事，他虽然心中不解，也是点了点头，放下手中兵器，倚在城墙垛口处，探身看着下面的发展。
现在几乎是一边儿倒的局势和说法。
他心中也有些好奇，那个年轻的刀客要怎么去做？
马义弘一张白净的面庞早就已经因为怒气而涨得通红，他想要开口说出那一日究竟发生了什么，想要告诉这些不解真相的人，他们口中那些个所谓的高手，究竟是如何地狼狈。
但是他再如何憨厚，心中却也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说什么他们都不会相信，反倒会更加影响到刀狂的名望，当下越是恼怒，越发憋屈，握刀的手掌都要微微颤抖。
也就是他性子纯良，经验较少，又因为前两日之事，对于刀狂即尊且敬，心中地位只在师长父母之下，若是换做了另外一位经验丰富些的江湖武者，绝不会主动去主动掺和这种事情，任由去说便是了。
实在不行，放开自身气势，周围虽然围了这么许多人，但是只要稍微用气势压上一压，便即会溃散开来，不会有丝毫的阻碍，到时自可以扬长而去。
那名中年男子一直郁郁不得气，从未有过如此引领众人意见的时候，一时间只觉得飘然欲仙，得意不已，道：
“嘿，鲨齿刀，你武功虽然高，但是我们也不怕你。”
“须知公道自在人心，前日那场大雪，或者便是老天有感，察觉地上污秽，方才飘雪，否则为什么只有咱们天雄城方圆几百里有雪，其他地方都一片晴天白日？半点云朵没有？”
“怎么，你是不服气么？”
“不服气的话，你就拿出证据来，否则的话，也不过是空口凭说罢了。”
马义弘右手握刀越紧。
鲨齿刀微微鸣啸，其音虽然低沉，但是却萦绕不绝，更不曾被其余杂音所压下，仿佛猛虎低吟。
有种不安开始在那汉子心中升起。
这个时候他才发觉不妙，自己得意洋洋之下，竟然忘记了眼前这个有些最笨的年轻人，其实乃是一位入了六品的江湖大高手，面色不由得微白，突然觉得后怕。
就在他准备见好就收，就此离开的时候，街道的东面突然浩浩荡荡奔过来一群人。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魁梧，身穿皇甫家一贯穿的门派服饰，远比寻常弟子繁复，背后背着一柄长刀，脚步急促，大步而来，每一步都跨出数丈之远，速度之快，不逊于奔马，右手拿着一物，急急掠来。
而其身后则是跟着十数人之多。
马义弘眼力不差，记性也很好，当下认出来，这名男子乃是皇甫家一位六品实力的上位执事，而其身后所跟着的，都是各家各派的年轻弟子，观其面容都有些许激动，不知道是遇到了什么样的事情。
皇甫家刀客展开身份，不过十数息时间就已经奔来。
先前围堵的百姓看客，都能够认得出这雄峙天雄城的江湖大世家装扮，自然而然为其让开了一条道路，皇甫家刀客入内之后，看到马义弘正在何人对峙，竟然是连手中之刀都已经拔出，微微一怔，旋即驻足问道：
“马少侠，你这是……”
马义弘虽然生性厚重质朴，却并非是憨傻之辈，顺势将手中出鞘的鲨齿刀收回，摇头道：“有人污蔑刀狂前辈，我一时间气不过，便拔了刀，但是并未真起了冲突。”
“原来如此么？”
皇甫家刀客一双眸子左右扫视了一遍，心中已经大致清楚了事情发展，举了举右手上的东西，笑道：
“既然是关于刀狂阁下的事情，那么在下来这里可算是来的对了，不管诸位是因为什么事情发生了冲突，我想，在下手中之物，应当能够为各位解惑才对。”
马义弘在他奔来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他手中的东西，这个时候靠得近了，看得便越发清楚，通体明黄之色，隐隐能够看得到字痕，模样看去，和此刻天雄城城墙之上贴好的两张榜单极为相似，心下便有了猜测，问道：
“这个榜单是不是名家榜？”
“将刀狂前辈也加了进去么？”
皇甫家刀客却是不答案，只是微笑道：“马少侠猜得很对，但是却只是猜对了一半，至于真相是什么，还请少侠稍安勿躁，等在下将这榜单张贴出来，便即清楚了。”
在这个时候，跟在了皇甫家刀客身后的那些位高门弟子也同样施展轻功赶到，各个劲装华服，玉佩宝饰，一样不缺，手中兵器就连剑鞘之上，都有种种厚重浮雕。
任何人一见之下，都能够知道这些人都是那些鲜衣怒马，行走江湖的名家之后，与衣着朴素，唯独背后一柄鲨齿还值些价钱的马义弘对比明显。
可是这些江湖鲜衣少年们到了之后，却无一不肃正衣冠，主动朝着朴素平常，甚至于有些最笨的马义弘恭敬行礼，口称师兄。
先前那逞一时之快的中年男子不由得已经冷汗涔涔，但是心中亦是不无不服，心想着，这定然是那刀狂和排榜之人有了勾连，才急急忙忙重新赶制了一份新的榜单出来。
西北演武延续已经不知多少年。
可从未有过新榜才刚刚张贴，便即更改的事情。
皇甫家执事似乎猜出了其心里的想法，微笑道：
“演武榜从不曾出现反悔的情况。”
“往日不曾有，今日也不曾有。”
周围围观者微微一呆，越发不解。
……
城中人来人往，有许多小吃摊贩聚集在了其中三条街上。
什么羊羔肉，油饼，扣肉，烧肉，无一不有。
其中一名身子精瘦的摊贩正在埋头忙碌着，他占据了一整个摊位，前面一侧烧着火炉，上面架着口巨大的黑铁锅，里头翻滚煮着大块大块的猪肉，已经煮了三个时辰，炖得酥烂。
他将刚刚烤好的烧饼放在案上，两面金黄，上面撒着大粒黑芝麻，用菜刀在烧饼的中间剖上一下，然后用长竹筷从锅子里捞出大块的猪肉，并着青椒切碎，塞入烧饼里。
然后从锅子里舀出一勺肉汤，轻轻浇在了饼子里，里面味道朴素的面饼吸收了熬煮了很长时间的肉汤，变得柔软而醇厚。
将客人点的食物送过去之后，店家好不容易歇了口气，抬手敲击着背后僵硬的肌肉，突然感觉到有人站定在自己的摊位面前，脸上下意识浮现出了微笑，招呼道：
“客人要吃些什么？我们这里肉饼，馅饼，羊羔肉什么都有，虽然是在外面，但是口味不会比那些客栈差的，客人想吃什么，尽管点就是了。”
一边笑着招呼，一边儿已经抬起头来，笑容骤然僵硬。
在他的前面站着一个高大的青年，身穿黑衣，面容似乎有些许苍白，但是却不会影响到轮廓本身的冷硬，或者说，因为面容的些许苍白，衬得一双眸子越发黑亮，仿佛深夜里的寒星。
店家脸色僵硬，脑海中升起了一句话。
三个白面饼子，一碗清水。
在他思考的时候，那黑衣青年已经坐在了位置上。
店家张了张嘴，怀着十个铜板也是铜钱的念头，略有不情愿的过去招待，将手中名册递了过去，果不其然，对方接过了名册，并不翻动，反手安在了桌子上。
店家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道：
“客人要吃点什么？”
黑衣青年平淡道：
“手抓羊肉，一份肉汤。”
店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呆了一呆。
然后看到前面的青年微微抬了下下巴，补充道：
“羊肉要两份。”
……
城门处。
皇甫家高手看着高耸异常的青岩城墙，微微一笑，冲那守将朗声道了一声得罪，便即腾身而起。
这里本就围了许多人，加上皇甫家高手出现，并且当着守将之面攀登城墙这种事情，自然引来更多旁观。
马义弘微微一怔，旋即意识到什么，双眸骤然收缩。
守军将领叹息一声，有些感慨。
皇甫家刀客身子腾空数米，脚尖轻点虚空，再度跃升，如此三番，已然抵达城门巅峰，凌空而立，手腕一抖，手中榜单已经飞出，哗啦声中，迎风招展，背后双刀铮然出鞘，将榜单钉入城墙之中。
凌驾于名家与新秀之上。
马义弘抬起眸子，眯着眼睛，看到了一侧的榜单名字，心潮澎湃，轻轻念出——
“天下绝世榜。”
“大秦——刀狂。”
马义弘的心中突然明亮起来，他抬眸看着上面这几行字，以及后面的战绩，周围一片的死寂和安静，仿佛方才的不信任在这个瞬间彻底被碾碎，如同冬日的寒虫。
“刀狂，大源三年出世。”
“仗刀一人之力，迫退扶风大派不老阁，斩六品武者三人，于不老阁总坛山下五十里处，沽酒斩人头而归。”
“一人之力，破大荒寨。”
“焚山煮酒。”
“十年演武，压制二十一名六品郡级门派长老，五名五品大派长老高手一炷香时间，刀法霸道，尽得势之精意。”
“二十年前，绝世榜末，春秋一剑越千秋死于域外虚妄二叟联手，虚妄二叟联手代之；今刀狂一己之力，强行破虚妄二叟联手，斩一人而去。”
“刀法通天机，一刀引动方圆二百七十余里天象变化。”
“其内功功体当有四品巅峰之境界，十年之内，必然踏入宗师，一跃而入前三十，今生绝顶有望。”
“三日决议，刀狂取代原宗师，春秋一剑排名。”
皇甫家高手利于城门虚空，抱拳遥遥一礼，而在同一时间，四座主城门，十二座副城门，三千城楼，尽数有青年武者，挺直脊背，抱拳往虚空遥遥一礼。
皇甫家四大门大开。
门中弟子穿戴白衣，分列两侧，徐步而下，屈指弹刀。
刀鸣之音清越，仿佛汇聚一齐，如同浪潮，涌动翻滚，充斥了整座西北雄城，浩瀚磅礴。
“为我大秦江湖贺。”
“贺前辈，杀域外宗师，成天下绝世，近所向睥睨，得逍遥自在！”
“扶风刀狂，去扶风二字，当为大秦之刀狂。”
三千人同时开口，汇聚西北十七郡中所有大门大派的精英弟子，提气长啸，朗声回荡，整座天雄城中，人人都可以听到，此江湖盛事，绝世之名，以宗师之血而入。
浩浩荡荡，如是者三。
大秦乐坊坊主，以五品之身领弟子结阵奏乐，破阵曲。
马义弘心神澎湃，突然朗声大笑，抬手朝着城中遥遥一礼，道：
“诸位且回，马义弘去了！”
旋即再不复看其余人，只大步而去，突然扣刀长吟。
“一刀一剑平生意。”
“负尽狂名十五年。”
“哈哈哈哈，大秦，刀狂！”
浩浩荡荡的声音在整座天雄城里面回荡着。
一手揉着腰的店家艳羡道：“绝世榜单啊，听说上头的人和神仙都没有什么差别了，烧一座山煮酒，一刀斩得三百里大雪纷飞？厉害，厉害，这可不就是神仙了么？”
“上一次这样好像还是忘仙郡的那位来着……好几年了。”
正在感慨着，旁边突然听到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音。
扭过头去看，发现刚刚那冷峻的青年突然趴着剧烈咳嗽起来，面容都涨得通红，店家撇了下嘴，递过去一碗水，带着些矜持和不屑道：
“辣着了吧，我就说这里的辣子很厉害。”
“加那么多……”
青年道声谢，接过水。
眼角不断抽搐着，手腕颤抖。
谁排的？到底谁排的？
什么四品巅峰？半步宗师，战力绝世？
哪个混蛋排出来的？！
三千人齐喝再度滚滚传来。
店家听得入神，突然被砰地一声闷响吓了一大跳，扭过头去，发现那黑衣青年的额头已经重重撞击在厚实的木头桌子上，黑发中隐隐看到耳廓已经通红似火。
王安风拳头攥紧。
刀狂这个身份用完之后再也不用了。
再也不用了……
好想回去少林寺。
……
天雄城之外，一辆马车停在了路边儿，李吟香站在那边儿，听着那边浩浩荡荡的声音传来，面容露出微笑，道：
“能够在西北呆着的最后，遇到这位不曾成名的大高手，真是有运气啊。”
夏侯婕打趣笑道：
“你这般喜欢这个刀狂，干嘛不干脆留下来？”
皇甫秋阳拉了拉好友袖口，柔声制止，李吟香则半点不恼，只笑嘻嘻道：“可我又不喜欢他，只是羡慕他能够随心所欲，仗刀行侠嘛，我喜欢的是侠义，他既然做了这样的事情，那我自然是尊敬他，爱戴他，却谈不上喜欢他。”
“更何况我可是早已经有婚配了的人家，你们这样说，可是犯了良规的。”
她笑着打趣，最后却严肃起来。
夏侯婕摊了下手，笑道：“那你把那块玉佩留下了吧？”
李吟香严肃道：“这算是一个纪念了，我也曾经认识过在江湖上傲啸纵横的大高手，往后可是要给人说说的。”
夏侯婕大笑。
皇甫秋阳柔声道：
“不多留一会儿了么？”
李吟香笑着连连摆手，道：
“不行啦不行啦。”
“我这次出来就是玩玩，顺便给我阿爷找些稀罕东西讨他老人家开心呢，现在出发的话，刚刚好能够赶得上他老人家的大寿，可不能迟了呢。”
“若是明年我不曾成婚的话，我一定还会来这里，看看你们，便是嫁人了，我，我也会努力来见你们的。”
李吟香笑着用力给她们两人挥了挥手，坐上马车。
皇甫秋阳和夏侯婕两人目送着那马车晃晃悠悠逐渐离开，勒马转身，奔入城池当中。
马车只有那位老者在驱赶，其余搜集的好玩意儿，则是要再过一段时间，才能够通过各地的驿站送回。
行过五十里之后，渐渐有些许的马匹汇聚在一起，护送在马车的周围，只是人人都带着斗笠，看不到真容。
突然，地面开始剧烈震颤起来。
老者勒紧了缰绳，拉车的马匹训练有素，并没有在这奔雷般的异动之中而陷入慌乱。
前方的阔野之中，突然奔出一队钢铁洪流。
只有数十个人，但是威势震恐，每一位骑士的身材都极为高大，披坚执锐，鸾旗在前，仪节在后，身披玄甲。
突然当先一骑纵马飙出。
而在他冲出之后，其余的骑士仿佛一团流动的水银，自然变换阵型，每一名马上的武者都下意识配合着同伴，调整位置。
所谓军阵之威，不过如此。
当先冲出的骑士右手持剑，突然连鞘劈出，这是礼仪所用的礼剑，在这一瞬间，却仿佛劈出了一道雷霆。
周围汇聚的人群中，一人跃起，拔刀而攻，连攻杀数刀，方才将这一道剑芒破碎，落在马上。
胯下名马直接悲鸣一声倒毙。
那武者不察，虽然稳住身子，面上斗笠却自中间断开，确实刚刚就被剑气扫过，露出一张颇为严肃英武的面庞，约莫三十岁数出头，正是皇甫天。
出手的骑将已经勒马收剑。
背后骑兵整齐划一，戛然而止，仿佛奔雷一般的声音瞬间消失，先前既然已经仿佛怒潮，更是衬得此刻一片死寂。
旋即整齐划一，翻身下马。
为首大将立在马前，掀开面甲，露出一张中年人的面孔，双手抱拳行以军礼，声音肃然，身后数十名精锐铁骑则手扶长刀，半跪倒而下，齐齐高呼。
鸾旗飞舞。
“末将司马错，拜见栖梧公主！”
“拜见栖梧公主！”
“臣等来迟，还请恕罪！”
声音浩荡如雷。
马车中，李吟香借下那手制玉佩，将其放在了一个小盒子里，然后合上盖子，那玉佩自此封入黑暗。
里面已经有很多东西了，最大的是个戴红花的粗糙娃娃，一直都在尘封。
马车掀开一帘，旁边足以成为武道大派长老的老者躬身，伸出右手，搀着一身白衣，肩上披着白绒的少女走下。
少女眉目清朗，声音温和。
气度雍容华贵，已经不复先前青春烂漫。
“诸位请身。”
“诺！”

第一百六十七章 此去西域八千里
皇甫家的弟子奉命在城中寻找了七日。
但是却仍旧没有能够找得到新晋绝世刀狂，询问其余的武者也没有什么人有印象，竟仿佛这位年轻一代的巅峰高手，就像是梦幻泡影一样，在天雄城中彻底消失不见。
皇甫世家当中。
一身白衣的皇甫天坐于上首处，端茶慢饮，听着下面执事的汇报，脸上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意外的神采来，将手中的茶盏放在一侧，平淡道：
“既如此，便将城中弟子召回罢。”
“以刀狂的实力和武功，如果不想要被你们找到的话，就算是他站在你们的面前，不过一尺之隔，擦肩而过，你们都不会发现他。”
执事恭恭敬敬应诺，领命而去。
那执事走出去之后，皇甫天便即沉默不言，看着外面的天空。
绝世……
天下习武之人，何止于千万。
但是纵观大秦内外，能够排列在榜单之上的人物，武道最鼎盛的时候都没有超过百人，这并不是大秦一家之言，因为是以战绩论处，所以分量极重，放之于四海皆准。
即便是他自己，凭借神兵之威，也是在三十五岁的那一年，踏入绝世榜单的末尾，勉强具备了接过家族重担的资格和能力。
江湖世家，不只看是否有心气和手腕。
自身武功才是最为重要的。
否则纵然有削平天下之心，也不过只是一场笑话，根本压不住风起云涌的江湖，自己身败名裂不说，很可能还要拉着家族陪葬。
皇甫天下首处还陪坐着一位老者，年约六旬，穿一身褐色衣裳，双手修长宽大，显然极为有力，虽然说是老者，但是眼角，面颊，嘴边几乎没有什么皱纹，唯独白发已经有些苍枯。
老者双手端着茶盏，嘴里轻轻咀嚼着茶叶，正出神时候，听到上首处家主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刀狂的年纪还很小罢？”
老者抬起头来，皇甫天似有些神游天外，并不看他。
老者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皇甫天那一日最后才赶回来，也只是看到了刀狂最后一刀，以及离去时的背影，那个时候，刀狂身上已经受了不轻的伤势，以他的目力，也难以看出太多东西。
长老想了想，回答道：
“回家主，老夫当日虽然一直都在，但是刀狂除去了最开始指点过晁州马义弘之外，其余几乎不曾出手，就算众人误解他怯战，也不为所动。”
皇甫天笑了一声，道：
“性子倒是坐得住，不愧是……”
老者又道：
“当时老夫眼拙，也没能看出刀狂的厉害来，就没有怎么在意他……之后他出手时候又是刚猛霸道得很，身法极快，所以可能看得不怎么准确，天下武功，虽然多有驻貌之效，但是以老夫拙见，刀狂年岁，应该在三十岁之下。”
“三十岁……”
皇甫天沉默了下，道：
“老祖宗他老人家，当年也是三十岁之前，立足绝世的吧？”
长老恭敬道：
“家主所言不错，太公今年年已一百五十有余，他老人家就是二十七岁那年踏入四品境界。”
皇甫天正要开口，突然控制不住咳嗽起来，面色微白了下。下方老者神色微变，霍然起身，面有担心之色，道：
“家主？！”
皇甫天左手抬起摆了摆，示意他不必担心自己，气息流转之处，已经将那些许不适压下，那位老者至此心中方才松了口气，道：
“家主你伤势尚还有些许未曾痊愈，丹药勿要再忘记服用了……”
言罢复又皱起眉头，道：
“早已经听说司马错此人，当年暴戾异常，杀戮之盛，七国之间，难以做第二人选，本以为二十年过去，有所改益，未曾想到性子跋扈之处，毫无变化，竟对家主你突然出手……”
“堂堂朝堂大将军，兵家第一人，便是这样的气度么？！”
皇甫天摇头道：
“此事也不能怪他。”
老者似还要继续开口，皇甫天道：
“这一次那位‘李姑娘’，是当年皇后最后一个孩子，皇后少女时违背家族之意，奔走三千里，去军帐前寻他，此事天下皆知，皇后去后，当朝皇帝十数年不曾立后……于这最后一位公主，恩宠极盛。”
“若是她在皇甫家中出了事情，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纵然司马错身为大秦大都督，战功彪炳，也承受不住天子怒火，心中惊怒，故而出手……不过，大秦兵家第一人，还真是了不得啊。”
他苦笑了下。
老者闻言亦是沉默。
……
那一日下的雪已经彻底消了干净，天雄城的温度重新回升，到了属于初冬时节的正常水准，一队人马从天雄城的西城门走出，守城校尉将其拦下，勘验身份和折子。
所载车辆不多，虽然有些货物，但是却不是如同中原游商那样带着瓷器丝绸香料，前往西域王城里面谋取黄金财物，车子里有的是中原边境的烧刀子烈酒，一些粗盐块，还有些日用的陶器物件，治马牛的药材，满满当当堆在了车子后面。
这帮人里面，大多都是肩膀宽阔，各自稍矮壮的汉子，腰间挎着大秦江湖中比较罕见的弯刀，一侧则是还挂着深褐色的皮革水囊，留着大胡子，双眸浅褐。
这些是西域三十六国之中的安息国人。
安息国和大秦交好，各个聚居地的安息人长者都有大秦允许通商的折子，允许这些安息国人来大秦内地通商，并且开放部分盐铁份额。
他们所载的，都是准备带回老家里的生活必需品。
西域外多沙漠荒原，安息国人栖息于沙漠中大大小小的绿洲之中，以狩猎放牧为生，常有迁移，逐水而居。
他们最喜欢的就是烈得烧喉咙的烈酒，但是没有人比大秦西北的汉子们更会酿造这种烈酒，马牛就是他们的性命，但是他们长者都没有办法治好的病牛，大秦看上去更瘦弱的大夫反而能够轻易将这些牛羊救好。
人人都离不开盐，安息牧民们离不开大秦的酒和药，离不开牛马牲口。
所以安息也离不开大秦，两国关系极好，是百年的邦交，边境数城都常常能够看到这些安息国人的身影，城中百姓早已经习以为常。
守军校尉和那个领头的大胡子是老相识，彼此谈笑了几句，看到折子没有问题，便即挥了挥手，让手下的士卒放行。
几辆马车慢慢移动，校尉一手扶刀，顺着青石台子噔噔噔往上面走，听到了几声刀响声，侧着转过头来，看到从城里面奔过来了一名穿着黄褐色衣裳的青年刀客。
那刀客一路奔到了城门之下，城门处一左一右，同样也有两名打扮相同的刀客在，青年对他二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只是片刻时间之后，三人便即离开城门，往天雄城内部去走。
守城校尉伸手挠了挠下巴，低声咕哝道：
“看来这是放弃了？”
“也是，不过如果我是那位刀狂阁下的话，才不会就这样离开，皇甫家可是有许多年轻的好看姑娘，毕竟是大世家，那模样气度，小门小户的完全没法子比……”
“可惜了，要是我能够看到那位刀狂的话，把消息报给皇甫家，不也算是结下来一个人情吗？唉，也不知道怎么去找……面冷的江湖刀客不少，可那一匹红马，却半根马毛儿都没能看着，白白在这里等了这么好几天。”
“飞天了不成？！”
他有些懊恼地拍了拍冷得像块冰的青岩。
得得得的马蹄声音踩在天雄城之外的冻土上，长着大胡子的安息人领队将手中多准备好的酒囊扔给了队伍的最后面一个人，里面装满了烈酒，约莫有两三斤的分量。
那个人在他们的眼里，身上裹着一身厚实的深色披风样衣服，朴素的棉布把整个人都裹在里面，只露出了两只眼睛，挡风避寒，队伍里大部分人都是这样的打扮，并不稀奇。
他的马背上有两个竹筐，里面是炮制好的药材，一股药香气。
那人接住烈酒。
领队的安息汉子笑了下，用很流利的大秦官话道：
“入冬之后的路会很难走，风快得像刀子，喝些酒，能够驱寒，接下来还有一段路要走，你是老路兄弟介绍来的，咱们也见识过你的医术，路上能有个大秦大夫跟着也是件好事情。”
那人点了点头，拉开面罩，灌了口烈酒。
那是个很标准的大秦人，看上去很年轻，约莫只有二十五六，也可能更小些，面容冷硬，灌酒的模样却很豪气。
大胡子领队大笑，赞道：
“是条汉子！”
“走了，臭小子们，加把劲儿，在玉门关换了坐骑，就能回老家了！”
驮马马铃声音清脆，粗狂的牧歌曲调悠扬。
王安风抿了口酒，将酒囊挂在腰侧的褡裢上，回身看了一眼已经在里许之外的天雄城城门，将身上斗篷的面罩部分拉上去。
先前三十两银的墨色大氅，已经没了。
当时候他厮杀得兴起，是往日从未有过的酣战，觉得大氅碍事得厉害，就直接解开了，之后为了尽快从四大家族高手面前离开，没有来得及取回。
然后就没了。
他之后有回去比武场看，已经不知道被谁给带走了去，不得已，只得跑出去，采了些药材卖给药铺子里，十日时间，好歹是攒了点盘缠，将先前曾经看下的最便宜实惠的斗篷买了下来。
正好也要隐藏身份。
他胯下坐骑走得很稳，马背上披着颇厚实一层灰色布，一直从脖子下面覆盖到马尾，冬日天冷，坐骑若是奔波在外，都会做这样的处理，但是从隐蔽处，还是能够看得到赤色如火的颜色。
可是在其余人的眼中，这一匹马和其余人的一样，都是深棕色的矮马，这是域外最常见的驮马，虽然低矮，但是脚力却不是很慢，又能够攀起起起伏伏的路面，最是适应西域部分地形。
而且，这种产于雪山之下的马匹足够吃苦耐劳，即便是只有冻土上左一丛，右一丛的枯草也能够下咽，好养活得多。
这些安息人之所以会这种错觉的来源正是坐在马背上的王安风。
武者中三品养气机，却不能够闭门造车。
经历了一次从未有过的酣畅厮杀，在最后和那两名老者强攻的时候，王安风对于神兵的掌握固然是比起往日更为娴熟，自身的气机也在一次一次毫无花哨的碰撞之下不断被刺激得地向上攀升。
如此方才能够斩出最后一刀三百里飘雪。
他能够隐藏自己，也是因为这一次的领悟，中三品的武者就已经能够操控气机，六品武者迈向五品的征兆之一，就是出手时候，引动天地，形成肉眼可见的异象。
或者猛虎啸山，或者青龙破水。
所以像是他这样的五品武者，略微操控自身的气机，使得武功低于自己的武者产生视觉错觉，其实是极为简单的事情，只是往日不得其门而入。
这种手段，唯独六品以上，开始养气机的武者才能够察觉到不对。而要是打算看出他的真容，那非得要五品中都属于好手的武者才行。
若是借助神兵之力做这种事情，或者四品方才能一窥。
王安风坐在马背上，呵出一口白气，看着不见边际的远方，以现在的速度，想要赶到玉门关还要好几日的路程。
他倒是也想过自己一个人直接去。
可是在考虑了域外环境的复杂，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西域和北疆的草原雪山毕竟不同，更多的是大片大片枯败的荒原，高低起伏，除此之外就是苍茫无边的沙漠，王安风从不曾见到过沙漠是什么模样，但是也曾经在典籍当中读到过，明白沙漠的环境，以及人人畏之如虎的天灾沙暴。
他巅峰一刀，能够斩出三百里雪飘。
但是沙暴涉及范围却远不止这些，而且遮天蔽日，想要以一人之力，抵抗天地之威，恐怕唯独那些自身就是宗师的强大武者能够做到了。
而且沙暴之后，沙漠中的地形往往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非得要老手才能够准确地辨别方向，找到沙漠当中的一个个绿洲。
他不得已，只得想办法找向导。
将所住院子钥匙交给了那肥大商人的时候，后者提到他刚好有个惯常来往的安息人，这几日恰好就要启程，从天雄城中，回返安息。
一来二去，他便加入了这安息人返乡的队伍中来。
安息汉子大多豪迈不羁，相信自己的朋友，对于那个商人的安排，并没有什么不愿意的，尤其在听这个大秦男人说他是个大夫之后，就更加乐意了。
每个曾到过大秦的安息人都希望，能够有像大秦那样的行脚大夫在各个绿洲里面来往走动，待他很和善，只是王安风却注定没有办法在他们的绿洲呆太久的时间，他还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去做。
白虎堂。
群星阁。
还有那位大荒寨的老寨主……
他摸了摸腰侧的刀，墨刀配了个和安息武者们常用的弯刀刀鞘，因为刀刃处断了，也能够插进去。
刀柄一片冰凉。
粗狂的曲调在回荡着。
……
安息的年轻人们比起王安风更希望早些回到家中去，每日里除去了必要的补给和睡眠，一直都在赶路，恨不得把自己揉进风里面去，一下吹过数千上万里的距离，回到家中，在暖和的帐篷里面，喝着羊奶，吃着烤馕，听孩子们熟悉的声音。
一路上只有了十天多些的时间，就抵达了帝国最后的屏障玉门关，旋即半日都不肯停留，趁着天色未曾黯淡下去，便即出发。
一出玉门关，天地仍旧是那个天地，给人的感觉却已经不同了，越发粗狂高远，没有草地，只有坚硬的土地，光秃秃地暴露在云朵下面。
最后就连这样的土地也都没有了。
地面上变成了沙子，坚硬粗糙的沙粒，空气是冰冷的，但是这种冰冷里面不夹杂着半点的水气，就像是有人攥着一大把粗糙结块的沙砾，蛮横地塞进了你的嘴里，喉咙里，强迫你咽下去。
这里就算是冬天也是坚硬而干燥的。
领头的大汉有秦国名字，叫做夏曼，他告诉王安风，这里并不只是这样子的，夏天的时候，有的地方会长出根须庞大的草，那些地方不像是沙漠，是荒原。
大量的动物就靠着那几个月去长肥，去获得支撑一年的能量，包括擅长跳跃的鹿，奔走的蛮牛群，凶暴的掠食者，以及人。
冬天没有半点草皮，就变成了现在的模样，这里的水就等同于生命，生活在这一片广阔原野中的所有安息人，都在靠着绿洲生活。
男人们背着猎弓，骑着骏马，去狩猎原野上的动物。
女人们在家里，喂养牛羊。
当绿洲的水流逐渐干涸，那么必然会出现新的绿洲，所有的人们会去寻找新的家园，每年都会迁移两到三次，长者们知道哪里有水源，他们会将这些东西告诉部族里最聪慧的后辈。代代相传，这是最宝贵的知识，是生存的知识。
夏曼一行人带着王安风去了第一个聚居地。
可是只能够看到干涸的湖泊尸体和枯萎的树，还有帐篷留下来的痕迹，夏曼习以为常，继续去寻找下一个聚居的地方。
在王安风出西域之后的第二十一天。
王安风遇到了人生中第一次沙暴。
总是镇定的夏曼那个时候着急无力，几乎像是个孩童，大声呼喊，情急之下，已经不再用大秦官话，而是用的王安风听不懂的语言。
坐骑在不安地迈动前蹄。
唯独王安风坐在马背上，一人一马都有些发怔。
他看着遥远的彼端，远方升起了一层蓝紫色的梦幻般的颜色，夕阳的光红的像是血一样，伴随着像是千万人怒吼的声音，那样粗糙而且坚硬的沙尘被狂暴的风席卷而起。
像是将整个天地都给包裹在了里面。
分明还没有靠近，但是王安风已经能够感觉到那种压迫力，呼吸都不如先前那样顺畅，他看着那一道黑色的风暴，右手却不自觉按在了腰侧的刀柄上面。
双瞳微微收缩，将风暴锁定。
他几乎能够感觉到刀在低吟，脑海里面升起了一个跃跃欲试的念头——
这样狂暴的沙暴，他一刀劈进去的话，会是什么模样？
这个念头只一出现，就飞快地扩大，伴随着这样念头的浮现，手掌中断裂的墨刀在鞘中低低鸣啸不止。
胯下坐骑兴奋嘶鸣，四蹄上隐隐有火光跃动。
王安风深吸口气，几乎瞬间转为气机攀登的过程，呼吸下意识变得悠长，从握刀的手掌开始，肌肉慢慢绷紧，气机缓缓流转，涌入刀锋当中，充斥在了刀鞘当中。
像是慢慢蓄势的强弩。
刀锋缓缓拔出。
正在这个时候，一只大手一下抓在了他的手臂上，那几乎是拼命在把他往下扯的力道让他从那种半醒状态恢复过来，身子微微一震，下意识扭头看过去。
夏曼似乎在大喊，但是声音却很微弱，王安风很快意识到这是因为有更大的声音在周围嘶吼咆哮着，将他的声音压下来，变得轻飘飘的，像是来自于遥远的地方。
“快下来，你不要命了么？！赶紧趴下，布呢？”
“盖在身上，沙暴来了！”
王安风呼出口气，右手松开了刀柄，翻身下马。
车队围起来，围成了一圈，马匹跪倒下来，安息人将马背上披着的布罩在了自己的身上，死死闭着眼睛。
刚刚还在遥远地方的沙暴迅速靠近，卷起的沙砾拍打在油布上，发出有类雨声的响动声音，生疼生疼，王安风察觉不对，似乎有更强的风暴袭来。
右手支撑在地面上，独属于武者的气机暴起，将整个车队直接笼罩。
在那一瞬间，黑漆漆的风暴之间，偏生出现了一片正常的地方。只是所有人都死死埋头，不曾看到这一幕。
天地一片昏沉。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那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感觉才逐渐消失。
夏曼动了动，掀开了盖在头上的油布，抖落下来沉重的沙土，爬起来一看，没有太大的损失，重重松了口气——没有人被风卷走，只是丢失了些许的货物。
那些陶碗毕竟脆弱，给弄碎了些，酒坛也有些个破了，酒水渗入沙地里，只一眨眼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是大多数人都给弄得昏昏沉沉。
不知道沙暴究竟持续了多久，天空中已经是晴朗的夜空。
“哈啊哈……真的，好运气。”
夏曼哈哈大笑了两声，翻身坐倒在地，有些无力，更有死里逃生的畅快，看着晴朗的星空发呆，王安风因为方才自己入迷的事情而心中抱歉，还未说出道歉的话来，夏曼已经看向他笑道：
“哈哈哈，第一次看到沙暴吧？”
王安风点了点头。
夏曼眯着眼睛，觉得背后有些硬硬的不舒服，从身后掏；掏，掏出来了一个白生生的骨头，叹息一声，将手上的白骨扔下，道：
“我第一次见着这个也是一样呆住了。”
“咱们只是少了些货物，算是了不得的好运道啦，若是一个不小心，人马都没了也是常见的事情……沙暴比起什么天灾都要可怕，每年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死了。”
“倒也不是直接死在沙暴下面，大部分是被卷走，迷失在路上，没有了补给，慢慢饿死，到了最后，就会变成一具白骨，埋在黄沙下面。”
“就像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给翻出来……”
“我们这里的传说里，死在沙暴里面的人，会永远会被困在沙漠的风暴里，永远找不到离开的道路，一直在重复跋涉，唉，真的是死了也不得安生，咳咳……”
夏曼吐了口唾沫，里面满是沙子，又道：
“冬天沙暴最危险，这次没有什么损失，真的运气好。”
“不知道哪一位天神保佑。”
王安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
“哪里什么神仙？”
“确实只是运气好罢了。”
他腰侧刀鞘倾斜出些许沙砾，上等老牛皮鞣制的刀鞘已经被刺穿，觉得右手有些酸，胸腹有种微微的胀痛感觉。
撑开气机对抗天地之威，还是有些勉强。
夏曼哈哈大笑，道：
“运气好，就运气好吧，不过咱们终于到了！”
他抬手一指远方，因为狂风的原因，他们所处的位置已经算是比较高的位置上，夜空晴朗，视野能够看到极为远的地方，王安风顺着他手指所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沙漠当中，一片白色的帐篷。
还有围起来的篝火。
即便是他，也微松了口气。
一月跋涉。
终于，到了……
西域三十六国，安息。

第一百六十八章 域外的老鼠屎
夏曼所在的绿洲不算小，聚集了数千的人口，所有人都对从遥远秦国一路艰难跋涉回来的族人们给予了最为热情的欢迎。
他们从羊栏里挑出最肥美的大羊，宰杀来招待这些勇士，青稞做成了饼，还拿出了自己家酿造的青稞酒，还有热腾腾的羊奶。
人们围绕着巨大的篝火团团围坐，女子们给那些经历了许多危险才回到了家中的男人们倒酒，送上烤的最好最嫩的肉，上面撒着盐粒和自产的调味料，香气扑鼻。
男男女女畅快的声音混合在了火焰燃烧时候的噼啪声里，热闹得几乎像是过节一样。
对于他们而言，这就相当于是在过节。
这些男人们将这里所产的青稞酒，还有最上等的毛皮都带去了遥远的大秦，换回来了安息国没有的细粮，盐巴，陶器，药物，还有大秦的铜钱，用黑色的细绳穿起来，堆积在一起。
夏曼喝醉了酒，粗狂的脸庞涨得通红，他衣衫有些展开，露出些许宽阔的胸膛，站起身来，从旁边翻找出了折子，按照出发时候的记录，将带回来的东西分发给各家各户。
每念到一个长长的名字，就会有一声声欢呼。
被念到名字的人上前领回来自己的货物所换来的东西，盐巴，药，烈酒，王安风甚至于还看到了一匹算不得多好的丝绸布，除此之外，就是大秦通宝。
在安息国中虽然也有自己的货币，但是大秦通宝是更值得信任的硬通货币，能够在不同部族之间进行交换，去了安息国的王城，也能换来想要的东西。
王安风坐在人群稍后面点的地方，右手上端着一碗加了青稞面做出来的奶粥，有些粘稠，热气腾腾的，看着人群的欢呼，眸子里映着火光。
夏曼只是分发了一会儿，就停了下来，转头恭恭敬敬把手上的东西交给旁边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那老人同样是双手接过，显得很是郑重。
刚才只是一种类似于习俗的仪式，接下来的货物，就会由村子里德高望重的长者安排，差不多需要一两天的时间才会送到各家各户的手里。
对于那些家里境况不好的，没了汉子的，则会稍微多给一些。
多少年来，安息人就是这样相互抱团，才能够活下来。
王安风抬手喝了口羊奶粥，冬日虽然寒冷，但是周围一簇一簇的大篝火，将冬日的冷意驱散，他看着远处发了会儿呆，心里面在默默计算着时间。
重阳节的时候处理了穷奇的事情，之后又还逗留了些日子，然后便是一连两次一两个月的跋涉，天雄城演武后为了养伤，也是十多天……
算算日子，对于老秦人而言最为重要的年节，也已经在西域辽阔无边的旷野上，伴随着马铃的清脆声音不知不觉就已经过去了。
这个时候已经算是大秦大源五年了吧……
又大了一岁。
王安风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感觉，去年的时候，他现在还在大凉村里，离伯，王叔，还有听云都在，现在独在异乡，反倒是觉得有些憋闷。
本身已经自然扩散至周围的微弱气机引动，王安风自然而然抬起头来，看到了一个小姑娘还有一个安息少年靠近过来。
小姑娘眉眼婉柔，像是个汉人，而那少年则是浓眉大眼，肩膀宽阔，一见便知是个安息好小伙。
他们两个凑近过来，少年对他笑着说了两句，可是王安风听不懂安息人的口，不知他说了什么，没有办法做出回应。
旁边小姑娘解释道：
“他说你是这里的贵客，不应当坐在这么后面，请去前面去坐。”
她年纪只有十二三岁，生得秀气，有江南水乡的味道，手里抓着一个崭新的娃娃，细密的针脚被垂下来的衣摆给拦住，只有江南的手艺人会这么在乎这种细节上的事情。
王安风猜出这个娃娃应该是夏曼带回来的东西之一，摇了摇头，道：
“不用了。”
那个少年听不大懂汉人的话，但是看到王安风摇头，也大概知道了什么意思，想了想，又跑了回去，王安风看向这个小姑娘，沉默了下，主动问道：
“你是汉人？叫什么名字，怎么在安息国？”
小女孩点头，道：
“我叫柳梦燕，爹爹说我是燕国人。”
“我们没有了家，所以在这里。”
大秦煌武七年，大秦都督错与上将军天策合兵，下燕七十二城，擒其王杀之，燕遂破，地方尽归秦所有。
王安风脑海中闪过一句话，沉默了下，放下碗，道：
“你爹娘呢？”
话说出口，他看到了小姑娘眸子暗了暗，顿了下，道：
“你现在和谁一起住着？”
小姑娘回答道：
“我和爷爷一起住着。”
“他知道很多东西，是这里最有本事的人了。”
王安风看到她身上穿着的是安息人的衣裳，如果不是眉眼处更细腻些，几乎没有了汉人的痕迹，猜得到现在抚养她的那位爷爷很有可能就是这里的长者。
在这个时候，先前跑出去的少年重又奔了过来，左手里抓着一根羊腿骨，右手是一把比较精致的匕首，比划了下。
柳梦燕轻声道：“他说，不能够只让客人吃粥，这里有烤得最好最嫩的肉给你吃。”
那个少年冲他笑了笑，笑起来露出了一排牙齿。
王安风这一次没有拒绝，将手中盛满了粥的陶碗递过去些，少年没有接，神色郑重，一手提着那烤羊腿，另外一只手用拇指把匕首抵着出了鞘，银亮的刀光刷刷刷闪动，便切下来了一片片薄薄的肉。
是烤得火候最香的那一层，上面沾着茴香粒和粗盐粒，落在粥里面，很漂亮地铺展开来，像是一朵花一样，油脂渗透出来，有很薄而且很好看的油花。
少年收手，笑得很憨厚，倒持着匕首，对着他比划了下。
柳梦燕道：“安达是这里手艺最好的人，长者说他往后是可以入王城里，给王上做侍卫的，这些肉烤得最好，吃完以后，再给你切下来。”
少年安达指了指王安风的碗，这一下子，就算没有小姑娘的翻译，王安风也知道，纵然现在是在伪装成刀狂的模样，他也无法拒绝孩子的好意。
当下点了点头，用随身携带的竹筷夹起一片，入口细腻，几乎不需要咀嚼，一抿便要融化在嘴里，却又丝毫不会感觉到腻，烤得酥脆的表皮上面，恰到好处地带着一些内部的肉，中和了外面的感觉，又不会让人觉得有些干柴。
刀狂那张冷峻的面容也柔和些许。
正在这个时候，王安风却突然察觉到，篝火那边的氛围有些不对，微微抬起头来，看到夏曼站在了中间，似乎是说了些什么，其余人欢呼起来，另外有一个同样高大威武的安息人大汉却猛地站起身来。
他有着坚毅的面容和仿佛刀锋一样的眉毛，眼角瞪大，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复又说了两句，但是夏曼也绝不为所动的模样，摇了摇头。
大汉愤怒地喊了几声，右手一扬，然后重重砸落。
手中漆黑的陶碗砰地一声碎在地上，酒液溅射出来，将周围的人都给吓了一跳，那汉子旋即推开了众人，朝着王安风这边大步地走了过来，王安风神色重又冷淡，手中筷子不紧不慢，搅动着肉粥。
安达低下头来，有些畏畏缩缩的模样。
而柳梦燕的身子则是有些微微颤抖。
那大汉身子高大，脚步又走得急促，后头夏曼追出来，还没有追上来，前者就已经走到了王安风三人面前，口中怒骂，似乎还有些不解恨，右脚抬起，朝着前面的柳梦燕踹出去。
安达扔下手里的羊肉和匕首，急急拉了一下小姑娘，那一脚就直奔他而来，又急又重，他正闭着眼睛等着这一脚下来，却半晌没觉得疼。
睁开眼睛，看到刚刚还在喝粥的王安风右手端着碗筷，左手抬起，五指曲张，将那条蛮勇大汉的脚腕抓在了手里。
旋即微微一转，一条彪形大汉原地旋了一下，重重摔在地上，周围的所有人都安静了下，看着这个看上去冷冰冰的大秦人。
夏曼已经奔了过来，将自己的族人拉住劝走，王安风也没有继续出手，收回左手，感觉到周围人看向自己的视线异样，也只是不紧不慢喝粥，神色冷硬。
这一场盛大的欢迎一直持续了一个时辰还要长的时间。
王安风没有住处，也没有帐篷。
夏曼从长者的屋子里面出来，手里多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带着他走到一个黄土和石头砌成的屋子前。
这屋子和大秦的南北建筑都不同，有些矮小，没有屋檐，哪里看去都是方方正正的，里面应该是很久没有住过人了，推门进去以后，一股尘土气，还有些阴冷。
夏曼帮着王安风清理了下屋子，抱来一床被褥，然后在火炉里生了火，过去了好一会儿，屋子里面才暖活起来，这个大胡子安息领队蹲在火炉前，一边拿着铁钳子拨弄火炭和木柴，一边说道：
“今天发生的事情，风梧你不要放在心上……”
“阿曼巴是个很好的战士，也是个很勇猛的好汉子，今天只是因为喝了酒，他其实，应该算是个好人，当然原本应该是更好的人。”
王安风道：
“大秦中，真正的江湖人士不会对孩子和寻常人下手。”
夏曼顿了顿，慢慢道：
“他……他经历了一些事情。”
他放下了手中的铁钎子，伸出手掌在火炉子面前烤着，道：“我们村子里曾经接待过你们中原人，给他们很好的照顾，当时聊天喝酒，很是尽兴。”
“但是第二天，男人们出去打猎了，带走了弯刀和猎弓，那些很讲究礼节的客人们就变成了沙漠里的恶魔。”
“他们带走了所能带走最多的牛羊，带走了年轻的姑娘们，敢阻拦他们的都被杀死了，等到男人们打猎回来，阿曼巴追出去，在沙漠里看到了的只有尸体。”
“他失去了从小一起长大的妻子和十六岁的女儿。”
“自那以后，他就很敌视汉人了，因为他在恨自己瞎了眼，打开门把敌人当作朋友迎了进来，恨自己那一天为什么不在，他用自己的收获去换取东西，从不参加去秦国的交换。”
“他现在唯一的亲人就是安达了，你不要看那一脚很重，其实是因为看到安达挡在了小姑娘前面，所以更恼怒了，对于我们安息人来说，父亲教训儿子一定要打的。”
“安达现在就像是他的儿子一样。”
夏曼的口才不是很好，这个时候说话也有些慢，王安风突然想起他击破大荒寨时候，逼问那个二当家时候，后者说的话了。
‘我们在域外没有寨子，但是有一身的武功，那些亲善秦国的小国家牧民，对我们防备很少，就是最好的粮食袋子。’
‘饿了，就去杀他们的牛羊，渴了，就去砸他们的石头屋子和帐篷，想要女人了，就去他们的村子……’
他现在才真正体会到了这几句话更深层的意思，还有域外的复杂荒唐，以及悲凉，若是大秦，这种事情必然会引来大秦精锐的铁骑清扫，以及江湖宗师的万里追杀，正道门派全天下的围剿。
夏曼拍了拍手，站起身来，感慨道：
“那么，就委屈风梧你现在这里对付一下了。”
“我们这里虽然经历过了那样的事情，但是大部分人都是很欢迎你的到来的，风梧，我们这里真的很需要一个懂得医术的人在。”
“每年的狩猎都会有人受了伤死了，还有得病，只是风寒，老人和孩子就有很多支撑不住……”
夏曼走了。
他请王安风至少在这里呆上一月的时间。
王安风看着噼啪噼啪的火焰，右手解下连鞘的刀，握着刀，一下一下轻轻弹着刀锋。

第一百六十九章 我只是个路过的大夫
王安风在夏曼所在的这片绿洲当中，以大夫的身份暂且呆下来，一则是为了从这些本国人口中了解一下安息国目前的现状，他知道酒自在所说白虎堂一些重要人物所在，但是两眼一抹黑，完全找不到踪迹。
二来，他至少觉得，身为秦人，应该为这些安息国人做些补偿。
便如夏曼所说，这里的安息人对他都没有什么敌意，只是一开始多少还有些不太信任，毕竟他的年纪看上去真的太年轻了点，而且似乎总是冷冰冰的，看着就不好打交道。
不管是安息人懂得治病的长者，还是说往日曾经见到过的大秦大夫，不说医术怎么样，看着都是和和气气的，能够让人安心，哪里像是这样？
冷得像是一口刀。
所有人一开始也就还是用老法子治伤，最开始的那几天，除去了安达和柳梦燕，还有夏曼，几乎没有什么人去找他。
但是第七日的时候，一个年轻猎人受伤太重，试过了各种各样的法子，还是没办法止住血，已经彻底陷入昏迷当中，他的家人已经彻底绝望，家里老太太直接一下昏了过去。
就当众人都要准备沉默着接受了这样接过的时候，安达低声说了一句，为什么不送去风大夫哪里？
原先哭号的众人陷入沉默之中。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过了一会儿时间，猎人的父亲拍板决定，把儿子送到了王安风这里来。
冷着脸的刀狂将所有人屏退在门外面，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半点不去客气，将他的家人朋友的祈求和哀嚎哭泣给直接锁在外面。
外面那个猎人的父亲抿着唇，双眼灰暗。
他的心里更没底了……
无论如何，碰碰运气。
总不会更糟糕了。
所有人都觉得那个青年已经死定了，有些脑子犯浑的已经低声商量着牵羊办后事的问题。
所以当半个时辰之后，那个在安息人眼里几乎死定了的猎人被王安风干脆利落送出门后。门外所有已经着手准备葬礼的老老少少用见鬼的眼神看着同样懵逼的猎人。
伴随着砰的一声关门声音，村子里最有智慧的老者眉头一皱，终于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这个看起来年轻，而且脾气应该很臭的大秦人……
医术有点厉害啊。
而过了一段时间，伴随着不止一个汉子横着进去，竖着出来以后，王安风在这里就受到了最高规格的待遇，并且有了一个安息国人的名字，扎西次仁。
从天空飞来，指引迷途魂灵的雄鹰。
可也许是这个类似于神话中的名字给王安风带来了某种神秘的色彩，这些不读诗书，不知‘敬鬼神而远之’的安息人对他着实尊敬，但是却仍旧不曾亲近。
依旧还是只有安达和柳梦燕两个孩子还会来找他。
夏曼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这段时间要带着人前往各个绿洲，和其余绿洲的人交换东西，然后搜集记录族人这一年来的收获，等到天气回暖，就会再度离开家乡，奔波在路上。
这段时间，王安风和柳梦燕这两个孩子关系已经变好了许多，或者因为同为汉人的缘故，柳梦燕待王安风很亲近，在没有事情的时候，就常常往这里跑。
王安风坐在红柳木椅上面，安静擦拭手中的刀锋。
他这段时间换来了一把安息弯刀。
那柄断刀虽然用起来顺手，但是现在已经有些太显眼了，刀狂的名声一入绝世榜，就已经不只是在大秦中传闻，前几日夏曼来此和他闲聊的时候，提起过在附近的大城里听到的消息。
其中就有大秦绝世刀狂，当时后者还笑谈消息传得挺快。
王安风瞬间意识到，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的时间，西域三十六国就算是离得再远，也知道中原出了新的高手，墨刀过于显眼，不利于自己行动，旋即便拜托这个豪武的汉子给他弄一把弯刀。
后者当场答应下来，第二日安达过来这里的时候，就带着了这一把上等的弯刀——百锻铁打造，弧度比起大秦腰刀更为夸张，像是獠牙，散着让人心惊胆战的寒意。
王安风擦过两面，提起弯刀，从侧面看着刀锋，微微点了点头，这柄刀已经是夏曼为了表达对于王安风的感激，给了一把质地相当不错的好刀，但是与他而言太轻了。
若是不想这刀直接崩碎，最好不要动用气机。
旁边是柳梦燕，正在和王安风轻声用中原话说今日遇到的事情，在安息国出生，在安息国成长到现在，她的汉话说得仍旧流利。
她正刚刚说完今日看到安达练刀的时候，被对手直接掀翻在地上。突然地，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一双汉人特有的那种黑色眸子亮了亮，语带期待道：
“对了对了，你也是汉人，你见到过大河么？”
“你去过江南么？还有燕国……”
她不等得王安风说话，就又双手一比划，得意笑道：
“爹爹说，我们燕国原来是有很多很大的河的，要一口气从海里面流回来，流几千里那么远，和这里的水是不一样的！”
“还有还有，娘说，她原来的家，会有杨柳，有燕子，有各种各样的花儿和鸟儿，你见过么？见过杨柳？见过燕子还有各种花么？杨柳真的会像是最好看最好看的美人么？”
“燕子的尾巴真的像是剪子一样吗？可以用来裁开布么？”
小姑娘的一双眼睛瞪大着，里面满是欢快和好奇。
王安风顿了顿，慢慢地点头，说：
“都有的。”
“杨柳，燕子，都有的，那里是江南……”
“这样啊……”
柳梦燕满足地眯起了眼睛，把怀里的玩偶把弄了下，低声咕哝道：“这样娘说的都是真的呢，这种玩偶，娘说她六岁的时候最喜欢了，我攒了些钱，拜托夏曼大叔给我找，找了好多年，终于找到了。”
“可是问夏曼大叔，他总也只是说秦，不知燕……”
“就只江南，还是江南呢。”
她语气里满是开心和满足。
王安风擦拭刀锋的动作微微地顿了顿，然后嗯了一声，继续擦拭。
旁边鬼鬼祟祟探出一个脑袋来，是安达，这个安息国的少年穿着狼皮鞣制成的甲衣，这证明是可以向村子里长辈们学习怎么握刀，怎么张弓的证明。
他有些羡慕地看了一眼王安风手中的弯刀，然后溜到了柳梦燕旁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话，王安风听不太懂，却也不放在心上。
柳梦燕却似乎有些惊讶，看了一眼安达。
安达重重点了点头。
柳梦燕这才迟疑着转过头来，看着王安风，后者刚刚将手中刀慢慢插入犀皮刀鞘之中，看向两个小家伙，淡淡道：
“说吧，有什么事情？”
安达挠了挠后脑勺，憨笑说了一句，可王安风只是听到了‘扎西次仁’四个字，知道是在说自己，柳梦燕解释说，安达说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王安风。
然后安达从包囊里小心翼翼取出了一物，双手托着递给王安风，王安风眸子里闪过一丝异色，面上不动分毫接过来，入手光滑细腻，心道果然。
这是大秦江南道的白笺，梅家梅三先生颇为喜欢。
旋即在心中察觉到些许不对劲，这种白笺细腻光滑，水墨不透，工艺极为复杂，是文人雅客喜欢的东西，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便是安息国，恐怕也只有权贵用得起。
他并没有直接开口去问，而是将这张纸打开来，上面写着些字迹，却是中原篆体，全部都是补气的药材，王安风扫了一眼，心中已经猜出了七八分，旋即神色平淡，将白笺放在膝上，淡淡道：
“拿这个药方子来做什么？”
柳梦燕转达了意思，安达就已经拍手笑了起来。
柳梦燕左右看了看，眸子里有些跃跃欲试的兴奋神采，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
“风大叔，我们……嗯，有个秘密……”
王安风神色不变，心中已经默默补充道。
恐怕这个秘密，应该是某个落难的大高手……
柳梦燕看了一眼安达，把事情给王安风说了一遍，他们上个月的时候，有一次偷偷出去，遇到了大风沙，迷失了道路，却误打误撞，找到了一个峡谷。
峡谷里面到处都是野狼，而且比起荒原上常见的那种更为庞大凶恶，却有一个白发的长胡子男人能够控制整条峡谷中的所有野狼，救了他们两个人的性命，还给他们指点了道路。
安达心思淳朴，有安息男子的勇猛豪迈，而柳梦燕则是纯净善良，如江南水乡的秉性，都是很好的孩子，所以才知恩图报，询问那位老者可有什么能够帮得上的当作报答，老者便即给了他们这张纸，说他受了伤，只能在山谷里呆着。
如果有人能够认得出这上面的药材，就请那位大夫过去，帮他治伤，之后肯定有厚报。
说完以后，两个还不明白世事险恶的小家伙瞪着眼睛看着王安风，王安风本不欲去掺和这些事情，但是想到之后这两个孩子多半还是要去看那个老人的，对方是否抱有恶意尚且不清楚。
他看了一眼柳梦燕，脑海中又闪过了杂史中一句话。
史书一句话，千万离散人。
当下心中暗叹一声，平淡道：
“好，我和你们去看看。”
两个少年少女欢呼一声，只是单纯为了能够帮到救命恩人而感觉到开心，却未曾看到背后可能的危险。
王安风便即起身，将手中弯刀佩戴在左腰，和墨刀刀鞘相对，道：“今日还早，我们一起去，就说你们两个陪我去找找周围有没有什么药材，其余人不会怀疑。”
两个小家伙低低欢呼了一声，偷偷牵了两匹小马驹出来，在前面领路，安达是被当作了未来的长者培养的，很能认路，上一次走过一次之后，还能记得怎么样才能去那山谷。
三个人骑马走了有一个多时辰，奔出去一百里有余，才到了那一道峡谷，颇为深，但是在这个位置上，正好有数道缓坡，能够慢慢下去。
王安风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当下已经猜得出，两个孩子上一次进去，估计也是被野狼追逐，慌不择路才下了峡谷，看来是里头那个武道高手故意如此，心中浮现戒备。
便在此时，突然听得一声声野狼长啸，便从山谷里面窜出了十几匹深灰色野狼，寻常野狼不过只是家犬大小，眼前却都大上许多，最大的那一匹，几乎比得上黄牛。
王安风眯了眯眼睛，下意识想到了那头黑熊。
无论体态还是智慧，都超脱了本身种族的限制，这应当就是异兽的来源了。
赤色瘦马鼻子喷出粗气，似乎是不安地迈动前蹄，王安风突然想到这头孽畜当年的训练方式，抬手按在它背上，暗运千斤坠法门，身如须弥山，勉强控制住这头孽畜，没有让后者嘶鸣如咆，冲上去直接抬腿一脚抡过去。
便在此时，深谷之中突然传出一阵爽朗大笑，道：
“退后，退后……勿要吓到了客人。”
那几匹称得上异兽的狼王引着狼群分列两侧，王安风胯下坐骑摇晃了下脑袋，打了个响鼻，和两个孩子的马驹一起安静下来，就像是勉强不再畏惧。
可是王安风居然从这些动作中体悟出某种无趣和高手寂寞的味道，嘴角抽了下。
这孽畜……
苍老的声音缓缓传出，这处峡谷颇深，哪怕此地比较徐缓，也有数十米之高，但是这苍老的声音仍旧清晰，仿佛有一位老者，含笑在来人耳边低语一样，常人看来，委实是高深莫测。
“两位小友，月旬不见，别来无恙否？”
“还请入内一叙。”
安达对于这种超过了平凡日常的机遇，有着男子汉们本能的激动和喜欢，柳梦燕则显得安静许多。
两人都回头看了一眼王安风。
王安风沉默俯瞰着下面的峡谷，从方才故意显圣的手段里，窥出对方此刻状态，想了想，拍了下腰间的弯刀，平淡道：
“走吧，咱们下去看看你们说的那位老先生。”
安达答应了一声，就主动在前面引路，王安风握住了柳梦燕的手掌，内力气机无形涌动，将这个十二三岁的燕国故女护住，三人花费了小半个时辰，才下了峡谷。
野狼在前面列成了两排，虽然安静，但是獠牙微张，爪牙探出，三人往前走，后面的野狼没有散去，就那样沉默着包围起来，跟在他们后面。
这和前次不同的状态，也让两个单纯的孩子意识到了有些不对劲，尤其是看到山洞前面一只巨大黑狼的时候，就算安达这样有勇气的孩子，心里面都浮现出了害怕和恐惧。
狼王已经有了些许灵智，记得主人的命令，身子前探，仿佛钢铁般的肌肉绷紧，獠牙张开，每一根都要比安达腰部的匕首更为锋利致命，一双眼睛盯着前面人的脖颈。
便在它要长啸时候。
王安风一手抓住一个孩子的手掌。
然后平静抬眸，扫了一眼对面的狼王。
“……？！！”
足有两只黄牛大小的异兽毛发瞬间炸开，与寻常野兽不同的金黄色瞳孔几乎瞬间收缩，马上要发出的狼嚎直接堵在了喉咙眼里面。
王安风收回目光，温和道：
“不要害怕。”
“走吧，一起进来，人家都邀请我们了，自然要进去看看……”
说着便拉着两个孩子慢慢往前走，双手处度过温和纯正的内力，两个孩子不知道这是江湖中难得一见的纯正内力，只觉得大夫的手心里暖暖的，将他们的恐惧驱散。
而那匹仿佛从鬼神故事中出现的巨狼，仿佛变成了雕像，只是立在原地，任由三人从自己的身前走过，不曾发出半点的声音。
眼瞳一直处于剧烈收缩的状态。
在三人走过的时候，几乎到了极致。
这个山洞很明显只是新近凿出的，王安风从那些剑气痕迹上收回视线，看向里面。
山洞最里面的石头上，坐着一位很有几分年纪的老者，白须白发，嘴角微笑，旁边卧倒一只猛虎，十足十地高人气派，用安息话开口，柔声道：
“吓到你们了？真是抱歉……”
“外头的畜生毕竟是畜牲，驯养了这么长的时间，还是不听管教的。”
复又看着王安风，上下打量了下，微笑道：
“原来是个秦人。”
“小兄弟认得出这个药方么？”
王安风声音冷淡道：
“认得。”
“虽然里面掺杂了许多的杂乱药材，但是养气续命，治疗内伤的药材不少。”
老人脸上高深莫测的神色不由得动了动。
他在那里面掺杂了许多药材，更多的应该是治疗外伤用的才对，治内伤的药材加起来也不过五种，他竟然能够辨认出来？他看出了什么？
心中念头电转，老人看向两个孩子，微笑道：
“好孩子，好孩子，去里面玩一玩好么？里面有些果子，还有温泉……”
“老爷爷和这位大夫有话要说。”
王安风冲两个孩子点了点头，他们才稍微安心些离开。
等到两个孩子离开山洞主体之后，老者看向王安风，颇为诚恳道：
“大夫能够认得出这个药方，可能够治得好这种病么？”
“实不相瞒，老夫为此所苦，已经颇有时间。”
王安风从他面目中已经看出这老者是安息人，以此武功，应当便是安息国大派万兽谷中的高手，心道不妨试他一试，若能知道安息江湖现状，也算不虚此行。
何况，白虎堂正好有一高手潜伏在万兽谷中。
当下仍旧冷淡点点头，往前走去，对于老者右手中扣着的青紫色细针，以及袖口里的机括权当没有看到，安然落座，伸手把脉，那位老者微笑问道：
“阁下看起来医术颇为高明，却不知为何在这安息国？”
他的神态很从容镇定。
自身虽然武功受了重创，然则也还有六品之力，能引动气机，施展出种种不可思议的法门。
右手之针乃是淬了门派中镇派毒蝎的毒液，虽然只是一点，却也能够见血封喉。
袖口中机括暗器乃是大秦天机神武弩。
旁边猛虎足以生撕七品。
洞口之外还有十几匹野狼，区区一个懂些武功的大秦大夫，又有何惧哉？只是方才想要让群狼齐啸，但是却不曾听令，看来仍旧是驯服不足，略有可惜。
山洞之外，猛兽蛰伏，巨大的狼王想要长啸警示主人，但是里面的人似乎回头看了一眼，旋即如坠冰窖，整个爬在地上，再不敢起身。
山洞之内，王安风把脉，淡淡道：
“在下？”
“不过区区一介大秦游医罢了……”

第一百七十章 好好谈谈
老者对于王安风的说法不置可否，只是任由他给自己把脉，王安风医术之高，同辈罕有能过其右者，内力在其经脉中转动数周，察觉奇经八脉中多有阻塞，却并非是奇异内劲，而是毒物。
那些毒物颇为厉害，察觉到有内力靠近，便即如同狼群一般围猎上来，欲要将其啃噬。
但是王安风自身内力中掺杂有药王谷混元体的特性，周围的毒素方才靠近，便即被他的内力吞噬，流转入体时候，自身的内力反倒是增加了不少。
体内毒素少去些许，老者马上就有所察觉，腿部竟然能够稍微动弹一下，心中便即知道眼前这个看去冷冰冰的中原人着实是有些本事的，想了一想，略有些许诧异道：
“大夫有练过内功？”
王安风维持刀狂秉性，冷淡答道：
“练过一点。”
老者略有恍然道：“也是，中原之地，地大物博，多有名家高手，能够学习到玄门正宗的内功，比起我们安息国而言，机会要大太多了。”
他言语中有些唏嘘。
王安风似乎随口问道：
“安息国门派不收弟子么？”
老者摇头道：“怎么不收呢？哪个派别可以不收弟子就存活于世的？只是和中原门派不一样，你们中原的门派，有天赋，有恒心，有缘法，三者有其一就可以得传武功，虽然也是不容易，可是人人都有机会，有法门。”
“我们安息国有三个大派别，但是每一个都和一个大贵族有关系，要么就是大贵族推荐入山门，这样的人只要一进入山门中，就可以有最顶尖的武功去学，各类内功观想法。”
“要么就是给金子，有身份，这样的弟子也有机会获得高明的武功，但是观想法是不要想了，最多能够修行到六品而已。”
“至于出身寻常，又没有什么金子上贡的弟子，这一辈子也只是能够学到最粗浅的东西，比较看重招式的刀法之类，可是仗着这些粗浅的武功，也能够让他们面对狼群活下来，成为保护村子寨子的高手……”
王安风面上神色不动分毫，冷淡道：
“原来安息的门派就是贵胄世家的家仆。”
老者愕然，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大秦人会毫不避讳在他眼前说出这样的话来，可愣了这一愣，随即就哈哈大笑起来，丝毫不以为意，道：
“你说的没有错，在我们安息国，门派就是依附着大贵族才能够生存下来，这一件事情，人人都知道，也不怕你说。”
“每一位大贵族都有广阔的绿洲和水源，门派中的武者武功再高强，也需要这些东西，何况于大多都是以下三品武者为多，还在胃口大开的阶段，也就是你们中原人口中的练精化气，食量巨大，若是没有固定的绿洲，根本难以支撑。”
“至于那些大贵族，自然不可能和你们中原当年的各大诸侯国相比。”
“中原地大物博，百年前几乎每十年都有战争，常常便是数十万数百万人的大规模。安息地方偏僻，国小人寡，但是那些大人物却常常手握兵权，最弱的一位也有三万人精锐，以及五万辅军，十五万运送粮草的士兵。”
“即便是最普通的弯刀兵士，也都是每一个村子里面最有勇气的好小伙子，使得了弯刀，骑得了快马，弓箭射得不会比你们中原人的军伍差。”
“而那几位大贵族里最大的那一位，是我们安息王上的亲哥哥，手有十万的精锐，十万军势，就在城外联营，号称军城，哪一个门派愿意和这样恐怖的力量正面对抗？更何况除去了军队之外，那些王府里也招揽有极厉害的高手。”
“如此他们手里有门派最需要的东西，正面又难以对抗，各大派别除去了服从，还有其他办法么？”
老者见到眼前这个冷淡的大夫对于安息国中的江湖事似乎极感兴趣，便即随口继续往下说。
反正这些东西并不涉及到安息国中的各种隐秘，而在安息江湖之上，更几乎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也就只有这些刚刚来到安息的域外人不知道，他乐得借此稍微拉近两人关系，又笑呵呵道：
“大夫身为中土之人，自然不了解我们安息江湖，可知道，就算是要给那些大贵族作为依附，也不是各个门派都有资格的，每过一段时间，就要在天下比试比试，以排列天下派别的高低上下。”
“被选择为‘依附’的派别，便能够获得充足的牛羊，丹药等物，甚至于食邑，作为交换，则是要让门下的子弟进去大贵族的家里当作侍卫，或者从军成为校尉。”
“那些资格不够依附的派别就只能依附于那几个大派别之上，然后更弱些的依附于他们，一节节进贡资质卓越的弟子和新近改进的武功典籍，如此已经一二百年。”
“军中不少是门派中人，门派中则有许多高位本身就是家族中的弟子。这样仿佛链条一般，严密紧实，如何又会产生反意呢？姑且观之，将绵延百年千年，乃至于万年不绝啊。”
王安风不答，只是道：
“你也是世家中人？”
老者略有自嘲，道：“勉强算是，当年蒙受王上赏识，是以有些许机缘，但是却远远比不上国中的大贵族。”
王安风不再询问，当下已知安息国中即便是有江湖这一个概念的存在，但是也不过只是一片死水罢了，和大秦境内没有半点的相似。
只在这几句言语间的时间，他内力已经在老者的体内游走数周，若是他愿意，盏茶时间就可将其全部驱逐。
可是现在，因为只是分出了略微等同于八品武者的一缕内力，即便因为身具药王谷不世绝学的缘故，专克天下奇毒，其实效果甚微。
但是对于老者而言，他身中这样奇毒已经数月时间有余，蚕食他一身气机内力，只觉得遍体生寒，一日冷过一日，而今王安风稍微为其驱散毒素，便如同寒冬之中一缕微火，暖意明显，心下大为舒缓。
原本笃定天下难寻一个能够解毒之人，只打算找到能够配置养气丹药的大夫，调养自身武功，凭借一身气机将之压下，未曾想还能够有这样的际遇，心中念头不由转动，微笑道：
“大夫的医术果然高超。”
王安风声音平淡，道：
“药医不死人。”
“在下医术平平，然则尚无一人有说不好。”
老者笑了笑，复又问询说：
“不知道大夫近来在何处落脚？”
王安风未曾回答，老者自顾自道：“老夫与大夫一见如故，些许时间，未能畅所欲言，若是大夫不弃，不若在这里稍微多逗留些许时间？也好畅聊天下事情，域内域外。”
“老夫虽然受伤，但是一身武功和见识也都还在。”
“虽然我安息国武功长于天地观想，和中原玄门正宗不同，然则上乘武功仍旧宽宏博大，并非是流言中所传的那些旁门左道。”
“修行之中别有奇异，只在下三品，就能略微明了气机之秘，拳脚之上，流火奔雷，并非传言。”
王安风打算从这身份显然不一般的老者身上知道更多的安息国江湖情报，但是却并不打算受他钳制，冷淡道：
“不必。”
“某从不在外行医，此次已经破例。”
老者脸上微笑僵了下，一时未能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被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迟疑地拒绝了，想了想，复又轻咳一下，复又微抬下巴，隐有倨傲，呵呵笑道：
“大夫能够救治老夫身上顽疾，于老夫着实是有救命之恩，如此老夫也不好隐瞒，在下虽然说略有狼狈，但是一身武功，实则已经越过龙门许久，当为五品之强，已能纵横天下。”
旋即便微笑不言，认为对方既然身具玄门正宗的内功，虽然说功力不甚深厚，但是也能明白这句话的重量。
前面这个穿着安息人衣服的大夫却连头都懒得抬，声音没有起伏波动，道：
“这里可不是天下。”
端着十几斤高人气度的老人沉默了下，左手手指中那根泛着蓝莹莹光的针几次微微抬起，却未曾激射而出，道：
“老夫……”
“大夫方才应当听闻，老夫曾经蒙受王上看重，拜入派别，虽然不重外物，也有诸多金银玉器，大秦字画，若是能够在此地，为老夫疗养伤势，老夫出去，则大有所报。”
他已经讲话说得清楚，受伤被擒，好不容易方才逃离，他此刻武功未能彻底恢复，着实不愿意前往外界。
而且，无论如何，这种荒僻之地，要比起有迹可循的绿洲聚集地，更容易隐瞒，便是实在上天不眷，引来了敌手追兵，借助谷中地势，以及目前的实力，也未尝不能一战，若是到了外头，却常常可能面临四面皆敌，难以遁走的局面。
身穿一身黑色安息衣着的大夫抬起头来。
老者收回心念，左手抚须，面容微笑，等着对方答应下来，白发白须，眉宇清朗，着实是能够让人信任的高人模样。
冷着脸的大夫收右手，端详了下，清俊的眉头皱起来，道：
“你没有钱，付不起诊金？”
老者脸上神色僵硬，便是如何城府深厚，也忍不住面露茫然，然后便看到这个冷冰冰的大夫站起身来，冲着屋子里面冷淡道：
“安达，梦燕，我们回去了……”
“这个人打算不付诊金。”
老人眸子微眯，心中禁不住升起怒气，既有一身武功，往日自然是啸傲一方的傲慢性子，纵然现在旁落，如何肯忍气吞声，受得这种恶气？
他既不想留在这里，便非得要他呆着！
左手反手将淬了剧毒的长针收回，再度取出一枚寻常银针，手腕一震，用出高明手法，银针破空而去，直指那大夫背后魂门穴，便在此时，那大夫似乎打算直接将两个孩子拉出来，往前面急跨了一步。
银针擦着他衣服射入石壁之中，叮的一声脆响。
一招不利，老者旋即再发连招，左手十指如弹琵琶，迅捷处拉出了一道道残影，这一次没有失手，道道银光瞬间刺入前面大夫背影上。
这银针不但射得极准，其中更用上了相当高明的手段，其中更是淬了些毒，只见那冷冰冰的大夫只是一下，便即动弹不得，僵在原地。
安达和柳梦燕听到呼唤声音，有些不太明白，从里面走出来，却听到了老者笑呵呵道：“原来大夫打算在这里多呆些时间，给老夫疗伤么，真的是医者仁心，老夫钦佩钦佩……”
两个小家伙还分辨不清现状。
老者喂养的那一头猛虎以及驮着他走到了王安风旁边，颇为亲热得拍了拍王安风肩膀，手掌中劲力暗运，解开哑穴，传音道：“你应该知道怎么去说。”
王安风敛目，顿了顿，对柳梦燕平淡道：“不错……治疗这个老先生差不多需要一月时间，我答应夏曼会在村子里呆上一个月的时间，所以等到治疗这位先生之后，我就不回村子里了。”
“在我的屋子里面有些制药用的工具，还有基本中原基础的医术，都是这几日默写出的，你可以好好读一读。这位老先生还答应，会传授你们两个一门武功，好让你们以后不让人欺负。”
老者微怔，旋即意识到这就是这个臭着脸的大秦大夫最后的要求，心中不由得暗赞叹，能够在危机之中如此镇定，大秦的武者毕竟在中土之中成长起来，耳听目见，比起同样经历的安息武者而言，心性倒是更为镇定些。
当下最大的目的已经达到，些许补偿，老者并不放在心上，当下爽朗一笑，冲着手足无措的安达招了招手，道：
“不错，是有这件事情。”
“好孩子，你过来，过来！”
安达先是看了一眼柳梦燕，然后看向王安风，看到这个在村子里很受尊敬的大秦大夫点了点头，才试探着走了过去，老者抬手摸了摸他根骨，抚须道：
“你这样的体魄算是中等的天赋，内功难以入门，不过气力不小，比较适合于能够锻炼身体的功夫，你且附耳过来，我传授你一门口诀，还有锻炼的方法，你按照我的告诫循序渐进，总有一天可以练成力敌十狼的猛士。”
安达闻言面容便即有些激动。
老者点了点头，对于安达的表现颇为满意，当下轻声念出了一份功法，安达既然是被村子当作下一代的长者培养，自己的记性肯定是不差的，这一篇功夫不涉及什么高深莫测的东西，只是盏茶时间就已经记下。
然后看向柳梦燕，皱了皱眉，道：
“这个小姑娘的体质，更适合你们中原人的武功。”老者的声音顿了顿，见到王安风不开口，猜到王安风所修内力不适合小姑娘习练，抚了抚须，转口道：
“不过老夫当年行走天下，年轻时候也曾经前往中原，从燕国之地得了一门武功心法，名为《灵雀逐空》，气走轻灵，你且过来，老夫说与你听。”
柳梦燕对于这些打打杀杀的东西本不在意，但是听到了是从燕国找到的，便还是用心记下。
老者似乎心情颇好，亲自坐在猛虎背上，将他们送出去。
出山洞的时候，柳梦燕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向王安风，嗫嚅道：
“风大叔，我，我们还能再见到你么？”
“这段时间还能过来找你吗？”
老者皱了皱眉，正要回绝，声音从后面传来，冷淡无波，道：
“用不着。”
小姑娘眸子眨了眨，哦了一声，有些无精打采地转头。
而在这个时候，老者一挥袖子，隔空气劲打在了那大夫的哑穴上面，防止他再胡言乱语，与此同时，暗中驱动收服的几匹异兽巨狼将其看住。
自己则将含笑将两个孩子送出，目送着安达拉着小姑娘爬上了那个小缓坡，他们的两匹小马驹都是域外常见的那一种，能够爬高，跟在主人的后面，爬了上去。
然后伴随着一阵阵马蹄声音，在背后狼群猛虎的注视之下，两匹幼年马驹表现出了堪比大马的速度奔走离开。
老者脸上柔和的微笑消失，皱眉沉思，面容有些阴沉不定。
接下来这个山洞也不能够呆了，必须要尽快转移，还好这一次找到了那个大夫，能够控制住身上的毒素，否则恐怕不妙。
他眸子里浮现些许放松，旋即想到了那个大夫冷冰冰的态度，眼神中浮现出些微的恼怒，忍不住冷笑——
方才是不得已，现在还要看看，你如何能够维持那种臭脾气？！
真的当这一身本事是摆设么？
心念转动，驱动胯下猛虎转身，略有故意地朗声笑道：
“小兄弟，毕竟是中原人，比起老夫所想，明事理得多了，应对的灵活，哈哈，你很配合老夫，做的不错！”
“老夫很满意！”
有声音冷淡答道：
“是吗。”
“自……？？！”
老者下意识回答，可才出口就想起，里头的人应该已经被点了哑穴，口不能言才是，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僵硬，双目视线下意识往里面看去，然后双瞳骤然收缩——
在他为自己准备的石座上，被以毒针点穴的大秦人脸色淡漠，如虎踞坐，轻描淡写给自己斟茶。
三匹巨大的野狼匍匐在地。
仿佛看到了雷霆，沙暴这样的天灾一般，黄牛大小的身躯不断颤抖着，如同家犬。
宽阔的山洞霎时间仿佛变得低矮，明明一处狭窄地方，竟然透露出空旷悠远的气息来，而下面的人反而高大，身上色彩对比越发明显，仿佛安息国传说当中的天神，威严肃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然后他抬起了头，神色淡漠，然后似乎嘉许，似乎认可，淡漠道：“你很配合我……”
“做的不错。”
老者心中惊惧，陡然大增。

第一百七十一章 蛟龙入江
悠远和狭窄两种概念同时出现的山洞。
山洞之下匍匐的猛兽。
还有坐在石座上，神色冷淡的青年。
老者心脏狠狠一抽，顾不得思考，驱动胯下猛虎转身，身后狼群呼往前攻击，模样冷淡的大夫抬起头，看了一眼，只是一眼，霎那间，所有的野兽全部僵硬原地。
煞气笼罩在这个阴森森的洞穴里。
王安风的手指敲了敲桌子，道：
“过来。”
手背上烙印浮现，略微倾泄出麒麟气息，猛虎异兽身子颤了一下，然后在老者不敢置信的目光当中，转身朝着那个大夫的方向走去。
老者抓着猛虎的耳朵，低低叫道：
“小兔崽子，我从你吃奶的时候就养着你了……你，你便是这样对我的么？”
“走，走啊，转，转头……”
猛虎眼中浮现挣扎之色，但是在王安风手背神兵气机的压迫下，几乎没有办法控制身体。
野兽总是比起人类更为敏锐。
王安风抬眸看着因为身上伤势而没有办法自如移动的老者，下意识学着某个文士那样斜靠在石座上，右肘支撑在扶手上，手掌托着下巴，瞳孔中运起先生传授的瞳术，施加压力。
老者看到他眸光凌厉，仿佛瞬间被利剑加身，身子僵硬，直到数息之后，方才勉强能动，第一时间并没有如王安风所料那样或者让步，或者认输，反倒气苦道：
“你不是说你是个行脚大夫么？”
王安风淡淡道：
“如你所见，我确实是个大夫。”
“那不是说，只练过一点武功吗？！”
王安风顿了顿，声音冷淡，道：
“是练过一点。”
“只是后面又练了一点。”
老者张了张嘴，无力反驳，有些沮丧地坐在虎背上，呢喃道：“你是他们派来的人吧？我知道的，躲了这么长的时间，肯定已经躲不过去了……”
“嘿。老夫武功大失，肯定会被找到踪迹的……”
“动手吧！”
言罢老者摇了摇头，双眸微眯，面容浮现凛然神色，抬眸望向上面一寸，脊背挺得笔直，白须微动，慨然叹息道：
“老夫阿尔兹，安息国人，十岁习武，至今六十有余年也，纵横天下，睥睨捭阖，几无对手，沦落到这种境地，也是天命使然，天命使然矣！一生壮阔至此，死又有何惧哉？”
“小辈，汝动手吧！”
王安风顿了顿，脑海中回忆。
眼前这个老者并不是酒自在前辈所提供的名单之一，可是他的武功路数确实是万兽庄的路数，但是看着下面老人一副义士就义的样子，沉默了下，古怪道：
“我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种要求。”
“本来没有这个打算的，你要这样要求的话，某也可以答应你。”
旋即伸手去拔弯刀。
百锻铁的刀锋摩擦过犀牛刀鞘，发出细微的声音。
老者闻言呆了一呆，旋即意识到了什么，恰好看到了王安风起身，右手握刀，似乎打算帮他完成这个心愿，狠狠地打了个寒颤，一边往后靠，一边连连摆手，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凛然不屈变成讪笑，道：
“等等，不着急不着急，大夫……不！壮士，壮士！”
“你不是万兽谷里抓我回去的人？”
王安风淡漠道：
“某说了，某为大秦游医……”
“非你以麻痹之毒攻我，某现在已经回去村子了。”
“不过放心。”
他抬起手里的刀，刷一下卡在了前面这个疑似为白虎堂同盟门下的老者脖子上，声音冷淡，慢悠悠道：
“我救人要钱，但是杀人不要。”
“当然，若是要我给你准备棺材，也可以。”
“得另出钱”
老者抬起手轻轻拈在刀锋上，讪笑道：
“不着急不着急……壮士，这个先不着急……”
“小老儿突然又不想死了。”
王安风手腕上没有加力，任由他推开了刀锋，看着这个老人脸上的神情，随手将手中的弯刀收归于刀鞘之中。
眼前的老者先前并没有拿两个孩子的性命威胁他为其医毒疗伤，传授武功时候也是老老实实没有耍花招，所以他此刻实则并无杀意，只打算问出情报。
将刀连鞘倒插在地，王安风神色冷淡，道：
“万兽谷的人？”
老者连连点头，陪笑道：
“是是是，老夫，不，小老儿当年勉强拜入了万兽谷当中，承蒙当时谷主不弃，所以学会了些许武功，机缘巧合之下，四十多岁的时候，越过龙门，而今已经七十有五，家中老妻已经没了，也没敢娶新的，还有……”
王安风沉默了下，听着老人喋喋不休，然后拔了拔旁边的弯刀，铮地一声。
老者的声音戛然而止，讪笑着看着王安风。
王安风看着眼前的老人，心中思考此人和白虎堂可能存在的联系——
西域三十六国之中，安息是距离大秦最近的几个国家之一，即便是普通村子的商队，精力有限，也不过月余时间，就能够抵达大秦境内，不可谓不近。
白虎堂高手既然打算从域外影响到中原江湖，这样一个跳板自然不会放过。
而按照酒自在前辈提供的情报，安息国中的第一大派，地位等同于天山，青锋解之于大秦的万兽庄，已经沦落于白虎堂之手，很大程度上受其决策影响。
眼前老者正是万兽谷的高手。
但是却又不在酒自在前辈提供的名单之列。
如此心中念头电转，王安风面容冷淡，似乎随口问道：
“你既然身为万兽谷的高手，能够有五品的修为，身份想来不低。”
“何以沦落至此？”
谈及这里，老者的脸颊微微抽搐了下，咬牙切齿道：
“这，……自然是被人陷害。”
“不过，此事事关小老儿颜面，所以……”
铮！！！
清越的刀鸣声音在山洞之间回荡着，那把夏曼所赠的百锻宝刀已经稳稳架在了老人的肩膀上，顺带刮掉了几根白须。
老者嘴角抽搐了下，道：
“……所以小老儿一直没有跟其他人说，但是壮士既然发问，那么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完这一句话之后，他感觉到肩膀上的弯刀被挪开，先是松了口气，旋即心中怒气澎湃，暗道虎落平阳被犬欺，只要等着自己身上的毒被解了，恢复五品修为，定然要让你这小子好好吃些苦头，知道知道什么叫做尊老爱幼。
想及这臭着一张脸的大秦人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连连道歉的模样，老者又是咬牙切齿，又是止不住浮现笑容。
面容冷淡的刀狂收回弯刀，再度沉默了下，言简意赅道：
“讲。”
“唉，好勒。”
下意识回答，老者看到那口弯刀拔出一寸，重又插回刀鞘，背后不由得寒毛炸起，只得讲自己心中的大计埋起来，老老实实道：
“是被我的师兄暗害的。”
王安风眸子中若有所思，道：
“讲下去……”
形势不由人，老人心中纵然是恨不得在这个不知尊老爱幼为何物的冰块脸身上狠狠咬一口肉下来，也只得忍气吞声，继续道：
“嗯，我那师兄中原人的名字叫做吕太安，比我更早进入山门之中，素来是为门派中诸多长辈所看重，所修习的都是我万兽谷中一等一的秘传绝学。”
“老夫天赋已然卓越，万里挑一……”
阿尔兹下意识开始吹嘘，看到前面大秦人脸色似乎又臭了两分，咳嗽两声，把话题拐了回来，道：
“我是说，我师兄年纪虽然比我大，但是在我还在下三品苦苦修行的时候，师兄他就已经踏入中三品的境界了。”
“为人豪迈，对于门派表现得极为忠心耿耿，有一次为了救我们前代谷主，甚至于被人以长刀刺穿左胸，如果不是他天生异于常人，心脏偏右，加上一身武功已经颇得奥秘之处，那一次就要死了。”
“之后得到赏识，传授我门中绝学，理所当然成为门派柱石……，前代谷主去世之时，更是委以重任，出任大长老，当代谷主也曾经受到他的照拂，门派上上下下，无不钦佩尊敬，可是，数月前一日，我竟然发现，发现……”
阿尔兹声音变得低沉，王安风听到这里，心中已经明白了七八成，眼前安息老人所遇到的事情，以及那位师兄，经历轨迹和他在天雄城中见到的皇甫家外姓弟子李丹寻几乎没有差别。
都是天赋异禀，同样受到重视，而且对于门派忠心耿耿。
只不过区别在于，一个成功，一个失败罢了。
果不其然，阿尔兹复又咬牙切齿，右手握拳，重重砸在虚空，道：“我却发现，他暗中与一个武功极高的年轻女子有所关联，欲要对本门不利……”
王安风沉默了下，道：
“然后你就出去质问他了？”
阿尔兹大声道：“这是自然！”
“谷主传授我一身武功，让我能够行走天下，对于这种事情，老夫自然不可能视之不理，当场出手，打算先将那个紫衣女子擒拿下来，然后再质问师兄。”
“因为惊怒之下，留不得手，身边又无异兽，直接用了我万兽谷中‘虎咆拳法’，一招拳印‘万兽皆伏’，重重砸在了那女子后心处，正后悔是否出手太重时候，却未曾想到已然迟了，毒物眨眼之间，反噬吞入老夫的丹田当中。”
“原来那名女子竟然周身全部都是剧毒。”
“不是用的外物。”
“老夫行走天下这么久的时间，区区毒物还是能够判断出来，那个女子……她几乎不能够算是人，虽然生得美艳，但是她的头发，肌肤，甚至于她穿的衣服，本身都是能够毒杀江湖高手的剧毒。”
“她这个人就是剧毒一般！”
即便事情已经过去，但是阿尔兹提起来的时候，仍旧会感觉到恐惧，手掌微微颤抖，显然当时的经历对他影响极大，数次深深呼吸，方才平复内心悸动。
王安风眯了眯眼睛，想到了两个月之前，大荒寨寨主温杰说的话——
他曾经看到，大荒寨的老寨主，将一年劫掠而来的银钱宝物，转交给另外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紫衣女子。
嘴角有一颗痣。
连起来了……
也就是说，假如酒自在前辈的情报无误，而且并没有隐瞒的话，白虎堂高层，现在权位甚至于凌驾于谷主之上的大长老就是白虎堂的高手。
白虎堂和紫衣女子有联系。
大荒寨劫掠西域三十六国，年年金银入账，不可计数。
而作为大荒寨真正主人的老寨主，同样和一位紫衣女子有关系，将每年的八成黄金毫无保留，全部交给后者。
两个地方的紫衣女子是同一个人，还是属于某一个隐遁于西域的巨大组织？
那个组织以毒功为根本，并且，人人喜好穿紫衣？
那假如是第一个可能性呢？
那个紫衣女子是隶属于白虎堂的高层？还是说属于其余的势力？数百年前的星宫有三百六十五门传承，号称无所不有，青锋解的典籍中记载，确实有涉及到毒功的武道。
而另外，群星阁所在之处，西南百越的镇国大派，也是以毒术为根本，据传其大先生，曾经以一身毒术，震动整个大秦江湖，若是她的后辈，应当也能有如此的毒术早造诣。
因为往日的经历，王安风迅速判断出了那名紫衣女子的三个可能的身份，无论是白虎堂，还是群星阁，或者最为神秘，几乎从不曾接触过的星宫，都有可能出现这样一个年轻的女性高手。
而且，周身上下，遍布剧毒。
眼前的老者只是一拳拍在她的背后，就被剧毒反噬其身，就算是才进入五品没有几年的武者，一身气机也要远超六品，浩如烟海，以安息国的江湖水准，初入五品的手段，称得上一句纵横江湖，并没有太大的错误。
可就是这样一个武者，一身的武功竟然被那剧毒反噬，不过只是数月的时间，就硬生生从五品跌坠入六品，如同养蛊一样，若是再迟些遇到他，恐怕一身武功，尽数消弭，变成了个再寻常不过的老人家。
不知道为什么，王安风几乎第一时间感觉到，自己身上所负的药王谷绝学混元体，恐怕遇到了彼此克制之物。
便如阴阳相生，一者百毒不侵，一者滋生万毒，二者若是相遇，必然是水火相争的局面，到时候，谁分上下，论生死，恐怕就要看彼此的功夫和造诣了。
王安风收回心念，看了一眼老者，心中暗叹，面上却是神色不变，只是淡淡道：
“你窥破他们交谈，他们两人，竟然没有杀了你吗？”
阿尔兹满脸挫败，道：
“他们自然是想要杀了我的，但是，师兄杀我之心极强，那女子却说，要用我一身的武功气机作为养料，培育这毒，如此方才存了一条性命至此，以锁链将我困住，关在石室之中。”
“幸得那一日，我安息国天下第一豪侠前往万兽谷中拜访，关押老夫的弟子大多心痒难耐，前往一观豪侠风范，只剩下了寻常的七品，便是七品也只一个，大多只是八品，九品……”
“我这虎儿自小抚养，与我通灵，而今已能够力搏七品不弱，趁着夜间，暗中潜伏，将那些弟子除去，方才勉强将我救出，趁夜下山奔波数百里，潜入了这一处峡谷当中。”
“之后强提精神，开辟山洞，勉强度日罢了。”
“那一日见到那两个孩子迷了道路，便引着他们下来，一则引着他们避开沙暴，二来，也确实存了念想，想着无论如何厉害的毒物，入了武者的身体也不过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若是老夫武功恢复的话，用水磨功夫，也能够慢慢磨去了。”
王安风沉默了下，悠然道：
“某方才还道，安息江湖，不过一潭死水。”
“而今看来，死水也有死水的好处。”
阿尔兹仍旧不解，只是觉得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似乎不是什么好话，茫然道：
“你说什么？”
王安风右手轻轻敲击桌面，淡淡道：“按照你方才的意思，你说你师兄和你关系极好，所以你根本不敢相信，他会对你下毒手，是么？”
“所以你才一下跳出去，直接攻杀那名女子。”
“在你师兄对你杀意坚定时候，不敢置信，是否？”
阿尔兹点了点头。
王安风又道：
“这头猛虎身为异兽，花了你不少时间培育吧。”
老者微怔，旋即略有奇怪点了点头，颇为得意道：
“那是自然，我告诉你，这种异兽必须从娘胎里的时候就有所准备，没有睁眼的时候就要抱在怀里，让它熟悉你的味道，而且，这种猛虎第一口的时候，需要用牦牛，羚羊，还有野豹子的奶混在一起……”
王安风打断他，淡淡道：
“养了不少时间吧。”
老者有些不明所以，道：
“那是，花了足足三十年时间，才到这个水准……”
阿尔兹脸上止不住的笑容凝滞。
瞪大眼睛，抬头看到王安风脸上神色似笑非笑，呢喃道：“你，你是说……”
王安风淡淡道：“你和你师兄自小一起长大，万兽谷以异兽为本，他会不知道你最得意的这一头猛虎么？身为武功天赋在你之上的同门，看不出这猛虎的实力？”
“而在这种情况下，却只留下了恰好能够让你的异兽将你救出的弟子看守？真的是太巧合了，对不对？”
“而且，既然他武功比你更为高超，还有那位大豪侠在，竟然没有能够察觉到你下山离开么？便是当日喝醉了酒，也必然会派出高手阻拦你……”
老者面色已经苍白。
王安风悠然叹息，道：“也就是在西域小国，江湖不过一滩死水，几只鱼虾，若在大秦江湖，你如何能活到这般岁数？恐怕早已经死在哪里的客栈了。”
“诸位，听得东西足够多了的话，不妨出来吧。”
一片死寂。
阿尔兹反倒被王安风吓了一大跳，猛地转过头去，须发微张，视线在四处急掠，口中惊慌道：
“什，什么，有人吗？在哪里？为什么我没有感觉到？”
王安风收回目光，淡淡道：“看起来没有人。”
阿尔兹扭过头来，满脸惊惧疑惑。
王安风悠然道：
“无事，只是诈一诈而已。”
阿尔兹已经活了七十多岁，仍旧好悬一口气没上来，长呼口气，面容之上，惊惧消散，隐隐埋怨恼怒之色，道：“你这样也太过小心了吧，把老夫吓了一大跳。”
王安风道：“小心无坏事。”
老者正要回答，却从山洞之外隐隐传来怪异笑声，忽左忽右，飘忽不定，似乎一人拍手笑道：“好说，好说，大秦人就是大秦人，小心无坏处，说得好，说得好！”
阿尔兹身躯僵硬，双目瞪大，王安风缓声道：
“看来你果然被一个人盯着了……”
那道诡异声音突又大笑道：“他说是一个人，是一个人吗？哈哈哈……”
旋即又有一道粗豪的声音，哈哈大笑道：
“非也非也，什么一个人，难不成爷爷我就不算是人了吗？”
王安风看向阿尔兹，道：
“两个人……你能够对付一个吗？”
阿尔兹满脸苦涩，他在万兽谷中也是长老，已经认出了这两道声音的主人，艰难道：
“不，不行……如果说是当时武功未失的时候，没有问题，现在可能支撑不来多少招了。”
王安风点了点头，道：
“那我们这一次，恐怕只有三成生机了。”
突而又有一个声音传来，道：
“非也非也，不是两个人，是三个人。”
“所以你们不是有三成的生机，是有十成的死路。”
伴随着最后的大笑声音，门口处出现了三个人，但是却带来了远比三人更大的威慑力，因为在这三人之后，密密麻麻跟着了许多的野兽。
尽数都不是寻常种类，用万兽谷的法子培育而成，虽然受限于天资，未能如同阿尔兹身下猛虎那般庞大，但是也已经超过了寻常人在野外可以看得到的野兽范畴，嘴角獠牙怒张。
猛虎行于左侧，猎豹蹲伏于后，野狼成群，外面更有秃鹫盘旋，猛兽天然自带的煞气，足以令数倍于此的人数感觉到恐怖，四肢酸软。
何况在这些猛兽中，也有异兽存在。
而作为能够收复了这些猛兽的武者，自然不会是泛泛之辈，纵然万兽谷有千般妙法武功传承，但是野兽最为遵循的一点规则便是强者为尊，否则的话，便是费劲了心机手段，也不要想让它们臣服。
为首之人身材豪迈，仿佛黑熊人立而起，更为引人注目者，这条大汉身上竟然穿着一整套的大秦重甲，将关节等位置牢牢保护，如此虽然身法大受限制，但是冲阵之时，则无人能当。
左右各有一人，左侧的汉子身材消瘦，一双吊垂三角眼，身后有千蛇跟随，右侧的是各胖大汉子，倒是没有看到周围有什么猛兽，但是一双虎首拳甲，气魄亦是蛮横非常。
三人现身出来之后，朝着阿尔兹齐齐一礼，口称师叔，状似恭敬，面容上却都是讥诮神色。
老者面色已经煞白，嘴唇颤抖了下，叹息一声，整个人萎靡不振，坐在猛虎背上，仿佛瞬间连身子都缩小了许多，却已经是浑无战意。
这三人等，便是他全盛之时，倾力一战，也不敢说就能够轻易获胜，更何况是现在？旁边的大秦人既然未能够率先察觉异样，武功恐怕同样不是对手。
当下万念俱灰，沙哑道：“你们一直都在这里？为什么不干脆点把我抓回去，或者直接杀了我。”
“为何？！”
为首壮汉呵呵笑道：
“师叔说得哪里话？”
“使者阁下说过，这种奇毒，非得要武者拼心尽力，处处奔波，以至于气血奔流不息，方才能够得到最好的培育，等到最后，师叔你一生苦修就会结成果子，每一个可都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东西，如果提前动手，可就不成了。”
“师叔你说，我们怎么能够如此暴殄天物？”
王安风眸光微敛，心湖动荡了下，语气微寒，主动开口道：
“药人之术？”
“你们，和扶风郡药师谷有什么关系？”
三名安息武者愣了一下，却并不回答，只是哈哈大笑，那大汉伸出手指，毫不客气指着王安风的鼻子，扭过头去，和同伴大声道：“哈哈哈，他，他在问我们？这个大秦大夫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旁边胖子咕哝两声，道：
“把这个小子带回去，尊使大人会不会给我们好东西？”
“对对对，毕竟这家伙能够解开尊使大人的毒……”
王安风闭了闭眼睛，将心中疯狂涌现而出的念头压住，却因为印象实在是太过于深刻，完全无法压制——
扶风郡，药师谷。
满山的药人。
几乎战至濒死，若非师父出手，已经化作药泥，而更多的无辜百姓，已经变成了禁忌药人之术的牺牲品。
而现在，药人之术，再度出现在了大秦域外……
王安风缓缓呼出一口气来，眸光冷峻下来，对面大汉依旧还在哈哈大笑，心中突然生出异样感觉，一回头，王安风已经从数米之外的石座上，出现在他的面前，神色冷淡，大汉面容不由得一变，急速后撤。
王安风手段远在他之上，右手负在身后，左手抬起一下抓住那根指着手指，顺势逆着关节一掰。
卡擦一声脆响，粗豪武者的大笑声直接变成了惨叫，大秦重甲能够防备穿刺，劈砍，但是对于关节技防备极弱，那个武者身子因为剧痛而本能蜷屈的时候，王安风已经猛地提膝，重重撞击在他的腹部。
佛说力士移山经的伟力在瞬间爆发。
全力爆发至极限之上，然后在反噬自身之前散去。
只是一息不到的功夫。
这是千百次磨练得到的控制能力，对于王安风而言压力极小，可是那个武者却相当于以腹部瞬间承受了四品外功武者近距离的极限攻击，双眼瞬间茫然，失去了聚焦。
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那壮汉的背部振荡出了一圈气浪，身上的铠甲哗啦哗啦响个不停，然后在某个瞬间全部崩碎，玄色铠甲化作碎片，丁零当啷落在地上。
两道笑声戛然而止。
旋即毫无半点的迟疑，猛地后退，口中发出诡异声音，驱使异兽大军。
王安风右手背在身后，左手松开了那根手指，膝盖放下。
足有他身子两倍大小的猛汉跪倒在地，气息萎靡，阿尔兹双目茫然，看着那个冷着脸的大秦人慢慢向前，伴随着沉静的脚步声音，火焰的流光在地上升起，悦动，欢呼，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前面上百的猛兽不断后退。
他走出了山洞。
那些落在他身后的火焰跃动着，仿佛一朵朵火莲花，在空中展开。然后联系在一起，照得满室通明，老者满脸的茫然。
伴随着山洞中脚步的回荡声音消失，王安风走出了山洞，抬眸看着天空，道：
“本来打算问一下的，但是你们应该也什么都不知道。”
“罢了，厮杀罢。”
阿兹尔以双瞳孔当中，火光大亮。
无数垂在深厚的火焰汇聚，疯狂涌动向前，如同浪潮，所有的火焰汇聚在了一个灼热明亮的点，旋即爆发，赤色火焰怒而扩散，化作了三丈高的麒麟。
麒麟按爪，猛然昂首咆哮，滚滚热浪化作实质，瞬间充斥整座山洞。
整座峡谷，方圆百米之间，化作炼狱。
神兵&#183;般若。
……
片刻之后，老人茫然看着彻底没有了生息的三个万兽谷的高手，麒麟咆哮的异象已经彻底消散，双目呆了呆，旋即复又有些许紧张，驱使猛虎小跑着到了王安风旁边，左右探视，道：
“没，没有了吗？”
“会不会还有其他人在？”
王安风附身检查三名武者，掀开大秦重甲，看到领口处奔来应该记载名录的部分被擦得模糊，眸子眯了眯，冷淡答道：
“没有了。”
“他们只有三个。”
老者闻言长长松了口气，呢喃道：
“那就好，那就好……”
“等等！你怎么知道他们只有三个人？”
“自然一开始就知道。”
老者呆了呆，道：
“那你说刚刚只是诈一下？”
王安风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确实是在诈一下他。”
老者茫然了下，突然意识到，那句‘只是诈一诈’，才是真的陷阱，让隐藏的三人以为对方实力不如自己，干脆利落出来了，然后顺手收割，再想到自己怎么跌坑里的都不知道，当下倒抽口冷气。
心里呢喃，这小子心里头怎么到处都是坑。
实在太黑了点。
可旋即又有不解，呢喃道：
“你比他们强那么多，干什么这么麻烦？”
旋即听到前面的大秦人冷淡道：
“省得节外生枝而已。”
王安风皱了皱眉毛，呢喃道：
“本以为还有后手的，未曾想到……”
“比起穷奇远远不如，更不用说东方凝心，正常的江湖人是这个样子的吗？”
“罢了，一口气收拾了也好，省得麻烦……”
旋即声音微提，道：
“你可有大秦名字？”
阿兹尔呆了呆，道：
“吕，吕关鸿。”
王安风点了点头，道：“很好，吕关鸿，我们走。”
“走？去哪里？”
“去万兽谷，我想有一个办法，能稍微简单些处理这件事情……”
吕关鸿还有些不大明白，呆了呆，道：
“去万兽谷，你要帮我？为什么？”
王安风顿了顿，回头看他，掩去自身目的，慢悠悠道：
“某要收诊金。”
“所以要帮你回去取回你自己的东西，如此才有诊金收，当然，我杀人不收钱，所以，你不愿意的话，我可以当场发发善心，做做善事。”
言语声中，手中弯刀抬起。
“考虑得如何？”
吕关鸿眼角抽了抽，道：“那，那好，不，我是说我们万兽谷的本派依附于王上大兄的军城那里，从，从这里走还要些时间的。”
面容冷淡的大秦大夫突然微笑道：
“没事。”
“慢慢走，不急。”
吕关鸿突然觉得头皮一麻，看着地面上死得干脆利落毫无尊严的三位万兽谷高手，莫名有种羊入虎口的感觉，浑身上下冷飕飕的。
复又看了一眼周围还活着，只是迫于麒麟威势，不得不匍匐在地的猛兽，道：“那，那这些异兽怎么管，老夫现在武功大失，掌控不了这么多。”
“若是留在这里，时日渐过，恐怕野性重生，为祸百姓。”
王安风看了一眼，慢悠悠道：
“无妨。”
“我自有想法，对了，你既然身为万兽谷长老，江湖上应该有些名气罢？”
吕关鸿满脸茫然。
……
天色已经深了。
身材壮硕的牧民解下了腰间的牛皮水囊，舒舒服服灌了一大口，然后把剩下的部分洒在脸上，激灵灵打了个冷颤，精神为之一震。
他们是从军城方向回来的，把从大秦带回来不需要的部分珍贵东西，比如上好的丝绸，瓷器，送到了城中贵族哪里，祈求军队的庇护，然后还换了些青稞种子，青稞面，准备载回部族中去。
因为担心游荡的马贼，以及野狼，往往是一大批人汇聚在一起，涉及到许多部族，这一次的队伍，足足有数百人，火把汇聚在一起，像是一条长龙。
其实相较于马贼，他们更担心的就是野狼，冬日的狼群极为饥饿，往往会铤而走险，而且，狼群耐性极好，一旦被盯上，他们就很难摆脱了。
除非永远不分开，否则一定会遇到突袭。
为首的高大牧民抬头看着天空。
一望无际的原野，荒原上面，是银色的一轮圆月，清澈的月光水波一样倾洒下来，隐隐似乎听到了悠扬的曲调声音。
牧民有些出神。
突然听到了旁边的同伴低低的惊呼声音，牧民皱了皱眉，低声训斥了两声，却发现那个平素极为冷静的汉子双眼瞪大，眼里面几乎满满都是恐惧敬畏之色。
牧民首领愣了愣，下意识顺着同伴的视线看去，整个人的呼吸几乎凝滞掉，只有清凉的月光洒在自己身上，脸上，他在这个瞬间几乎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
银色的月光如同水波一样洒落下来。
最前面是一个骑着红马的青年，后面是骑在猛虎背上的白发老人，两个人的后面，跟着大群大群的动物，有雄狮，有猛虎，有成群的野狼，甚至于还有一头巨大坚硬的犀牛，犀牛的头顶立着一只秃鹫。
庞大的野兽队伍安静无声地跟在一长一少的身后，在银色月光流淌的寂静荒原之上往前行走，像是虔诚朝拜天地的苦行者。
目睹这样充斥神圣意味的一幕，他的心里几乎瞬间升起了匍匐在地的冲动。
而他也是这样做的，猛地翻身下马，和同伴一起匍匐在冰冷坚硬的荒原上，额头叩在地面上，虔诚地行礼。
吕关鸿嘴角抽搐，他看着前面的背影，终于知道了对方今天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造势，反正对方的事情不可能公之于众，是见不得人的东西，那就造势，告诉整个安息的江湖天下，他吕关鸿回来了！
借助江湖的大势和名分逼着对方正面来。
而且还能用这种法子传达出一个误区，那就是他吕关鸿的武功更强了，可以操控越多猛兽，从而将真正强大的家伙隐藏起来。
很好的手段，可是……
可是这是打算把他架在火上烤阿！
中原人，心好黑，好黑！
而且哪哪都是坑……
要不要跑？
当他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可行性的时候，前面的青年似乎有所察觉，淡漠回头看了一眼，老人和身下的猛虎同时僵硬了下，露出和善的微笑，等到青年回过头去，大松口气，心里面嘀咕着。
等到老夫恢复了实力，一定要你好看。
不知道尊老爱幼的大秦人……
王安风慢悠悠往前走，心思归于沉静，从怀里取出了在安息村子里得到的牧笛，摸索着瓷质牧笛，想到在村子里柳梦燕，安达开心的样子，神色温柔些许，然后想到了白虎堂屠灭宗族的狠辣手段，眸光低敛。
抬手将牧笛放在嘴边，手指按在孔洞上。顿了顿，悠扬的曲调袅袅升起，散在月光之下。
身后的兽群安静前行。
猛虎，狼群。
两侧有安息国的牧民虔诚匍匐在大地上，振翅的雄鹰在头顶盘旋。
天地之间，曲调悠扬。
独行。

第一百七十二章 定计，入城
“你听说了么？那件事情……”
“如此大的事情，我自然知道，没有想到，万兽谷的吕长老，竟然在这么大的年纪里，更有突破……”
“我听说他所过之处，万兽齐行，以其威势，几乎已经是要迈入四品境界的征兆啊，啧啧啧，先前你我都只是以为，万兽谷里面最厉害的就应该是那位大长老了，没有想到，没有想到啊……”
安息国的酒楼和中原各国的不同，这里的大城完全是用巨石修建起来的，便是酒楼也是两层的石头屋子，方方正正，一侧挂着被晒得褪了色的酒旗，仿佛透着烈日和沙漠的气息。
酒楼中有木桌，上酒用的大多不是瓷器，而是阔口细颈的黄褐色陶瓶，倒入陶碗里面，浅绿色的烈酒被身材宽阔的武士们灌入脖子里。
下酒的菜是用热水烫熟的嫩羊肉，一旁摆着一碗酱。
这些模样大多是安息人模样的汉子一边大声讨论着，一边伸手从盘子里撕下了大块的嫩羊肉，或者就直接塞进了嘴里面大嚼，或者蘸了肉块大葱弄出来的酱料再吃。
双眼明亮，无论吃得是好是坏，或者喝得是大秦传来的烈酒，还是说安息人自己酿造出来的青稞酒，都没有影响到这些武者的热情。
所有人都在讨论着这段时间里，安息江湖发生的一件大事！
简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盛事！
万兽谷宣称已经闭关的二长老，突然出现在了数千里外的地方，那位在安息国中，以性情宽厚，武功高强为众人所熟知的老前辈，这一次，一出场便做出了震惊天下的大事情。
不止一片区域的牧民们看到，他坐在猛虎背上，带着一个大秦人作为邑从，背后是数之不尽的猛兽，徐徐踱步在洒满了银色月光的荒原之上。
就像是天神的使者。
一名刀客饮酒，重重将手中的酒碗放在桌上。
土陶质地的酒碗不知道经受了多少次这样粗暴的对待，底子上终于是迸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缝，但是这名刀客完全不在意，只是摸了一把大胡子上面的酒水，哈哈大笑道：
“这下子，我们安息国，也终于要再出一位了不得的大高手了，下一次，我看万兽谷定然还能够保持着我们安息天下第一大派的名头。”
对面的酒客比较安静，摇了摇头，道：
“那要看老前辈的修为进展究竟如何了。”
“如果说只是在五品境界上更近了一步，那么虽然也是了不起的事情，但是对于整个江湖而言，却很难有什么太大的影响了。”
“当然，如果老前辈这一次是迈入了四品，中原人口中小宗师的境界，那么最起码五十年之内，我们安息国里面是没有能够和万兽谷放在一起的派别了。”
他灌了一口酒，又道：
“若是……我觉得这自然不大可能，像是胡说，但是要真有这么一个可能，老前辈他这一次突破进展更大，能够一步迈过了传说中的天门，成了和天上天神差不了多少的大高手，那么，所有的门派都要依附于万兽谷。”
“万兽谷很有可能会成为另外一个大的贵族，占据了巨大的绿洲。”
先前开口的雄壮刀客双眼露出向往之色，道：
“啊啊，只要想想，我都觉得胸膛里面在发热。”
“以门派而成为大贵族，这种事情，在我们安息的江湖里面，是有多久没有能够出现了啊……”
其同伴亦是笑叹一声，道：
“是啊，来，喝酒，不猜了……”
“越是想这件事，心里面就越是痒痒，还不如到时候亲眼去看，我原来是打算最近要离开大城，回我的家乡去，毕竟这个石城里面住着几百万人的人口，比起大秦的郡城也差不离了，还是有些不习惯的。”
“但是有这件大事情可看的话，我还要在这里多呆上几天才对。”
前面开口的大汉已经有了几分醉意，闻言随口道：
“什么？你呆着这里做什么？”
“如果你想要去见识一下老前辈万兽独行的风度的话，就应该去万兽谷才对，在这军城里面呆着，有什么好的？酒和肉都贵得厉害，像是在喝金子。”
这种话让那位有着纤细腰肢的酒楼女掌柜狠狠地瞪了一眼。
对面的武者哈哈大笑，道：
“一看你就不去关心老前辈行走的方向，你且在那脑子里，把老前辈这段时间出现的地方，连起来看看，猜猜，最后老前辈会到哪里去？”
前者面有醉意，嘴里咕哝着会到哪里去，自然是万兽谷，脑子里却把这些点都连在了一起，突然发现，虽然自己对于周边绿洲的记性不是特别好，但是连在一起，也勉强能够算是一条直线。
直线的终点，便就在这座雄伟的石城当中。
武者身上醉意一下子去了七八分，呆了一呆，猛地抬头看着同伴，颇有些许目瞪口呆的神色，道：
“这，这是……”
对面的汉子抬手喝了口酒，眼中有异色，道：
“老前辈没有去万兽谷的方向。”
“他直接就朝着这里，王上兄长，我们安息的军王的方向来的，这证明了什么，你应该也能够猜到一点了……”
他说着便逐渐压低了声音，道：
“我猜，万兽谷很有可能和老前辈闹僵了。”
“现在老前辈可能不打算回去万兽谷了，直接来我们军城……找王上的大兄，最起码也是一位五品，甚至于四品的大高手啊，他在这里得到的，肯定比起在万兽谷中受气更好！”
前面的刀客听得目瞪口呆，道：
“这，这怎么可能？”
“万兽谷会允许么？绝不可能！”
其好友眯了眯眼睛，道：“这个就不是我能够知道的事情了，到时候就要看，万兽谷会不会出人把老前辈给劝回去，劝不住了的话，那也没法子。”
“不说了，喝酒，喝酒。”
“到时候一看，什么也就都知道了。”
两个土陶酒碗碰撞在一起，浅绿色的烈酒微微荡漾，然后吞入腹中，仿佛一道火线。
……
安息巨城&#183;巴克曼。
整座巨大的城池全部都是以巨石为材料修筑而成，粗狂而朴素，可是在这些暗黄的巨石建筑之中，却有一座占地十分宽阔的建筑，飞檐楼阁，无一不有，屋檐之上琉璃瓦，下垂紫金阁，便是相较于大秦江南一地的富贵豪宅，也是不逞多让。
此地便是安息国中安息王兄长，同样被称呼为王的住处。
他年少时候，曾入中原求学，习得兵法，归国之后，深慕中原风雅，虽然地处偏僻之处，也不愿意住在安息建筑之中，安溪地方干热，并无林地，这些建筑全部都是从江南一带取来。
乃是重金买下了一座先代王府，请了墨家弟子，将王府重新拆卸，花去一年时间，运送于数万里之遥，然后再在这异国他乡，重新组建。
是以虽然不在江南，却又远比仿照建筑，多出几分灵韵来，只是其中所花费物力人力，即便是当世巨富，也要咂舌不已。
入内三阁，亭台小榭，无一不有。
一位身材高大，虎目狮鼻的中年男子坐在亭台之中，怀中坐着一位姿容妍丽的女子，看其眉眼，应当是江南道出身，其身前则半跪一名男子，叉手行礼，道：
“启禀王上，已经传来消息，那位吕关鸿，目前距离王城，不过只有百里之遥，以其脚力，明日便将抵达城中，依照臣下愚见，还请王上派遣王子出迎三十里，以示郑重。”
如虎踞坐的男子眉头皱起，道：
“出迎三十里？”
“先生是不是有些说错话了？”
下方男子恭敬道：“启禀王上，近日来，属下曾经查阅典籍，以这位吕关鸿展现出的手段，实力恐怕已经达到了真正的四品境界。”
“这一境界的武者，实已非人也，挥手之间，雷霆流走，便是一千披甲之士结阵，恐怕也难以阻拦，而且江湖地位深重，若是招揽入府，自有诸多好处，不可以不慎。”
巴克曼王摇了摇头，略有可笑道：
“先生是江南人，自然不知道我们安息国的规矩。”
“区区四品武者，有何道哉？整个万兽谷，都要倚靠本王才能够存活，若是一朝心中不忿，驱使甲士十万，挥军而去，铁蹄落处，便是再有几个四品武者，也要给践踏成肉泥了。”
“不过，如先生所说，四品武者，毕竟也不是寻常可见的人物，虽然铁蹄踏处绝无幸免，但是本王麾下也难免损伤，以吾子出迎三十里，过哉。”
“不若让吾侄在城门处相迎，也已经是大礼了。”
堂下男子微微皱眉，旋即道：
“那么王上彼时要在何处？”
男子浓眉微掀，道：“本王当在西四十里处军营等着那位武道高人，一路北来，驱使万兽徐行，果然是威风凛凛，造势造地不错，若是不管，如何能够成事？”
“这件事情就拜托先生安排了。”
蓝衣男子恭敬行礼，旋即慢慢后退，退出十步之外，方才转身离开。
亭台上男子眸子低敛，自语道：
“四品武者确实难得一见，但是也就是千余精锐骑兵的价码了，千余骑兵虽然心疼，但是本王权位更在其上。”
“一路造势而来，如果不给个下马威的话，那些武者还当真不知道谁是主子了……上下尊卑都没有了，武功越高，反而越是麻烦，美人，你说如何？”
朗朗白日之下，宽大右手已入女子衣袍当中，软玉温香在怀，双目徐视前面楼阁水榭，笑道：
“这座城是本王的，便是大王过来，也不行。”
“区区武者，如何能让我的儿子去迎接？”
“荒唐！”
……
蓝衣男子退出了王府，一路前往自己的住处当中，坐在桌椅上沉默了下，旋即道：
“准备收拾行装罢，咱们过几日便走。”
屋子里还有一个青年，以及一名模样清秀，年纪却已经三十岁出头的女子，闻言好奇，道：“徐大哥，怎么了？”
徐传君叹息一声，将今日所遇的事情尽数讲了一遍。
青年挠了挠头，道：“这个很正常吧，在安息，几乎所有的武者都是出身于大大小小的派别，才能够获得修炼的方法，普通人也就连连祖先传下来的刀法之类的，不会内功。”
“所有的武者派别又都依附在大贵族上。”
“那些大贵族肯定不会把江湖武者放在眼里的。”
徐传君闭了闭眼，叹息道：
“你们只是不曾见到过真正愤怒的高品武者……”
“而且，这样一个高手离开万兽谷，万兽谷却没有什么表示，定然是打算在这位吕关鸿入城之后有所行动，若能够前迎三十里以示郑重，就能威慑万兽谷，免去差池和意外，即可将此人收入麾下。”
“可惜，王上还是放不下颜面……”
“算了，你我在此栖身，本来就是为王上计，而今上不用吾计，不听我言，而食君之禄，我心难安，此事一了，便即离开。”
安息青年挠了挠头，咕囔道：
“又来了又来了……”
“怎么总是这么多的脾气和规矩？”
“不用干活，就可以有饭吃，多好？”
清秀女子宽声劝慰了好一会儿，青年才咕咕囔囔地去收拾行装去了，她踱步走到徐传君身前，柔声道：
“又要走了……”
徐传君反手抓着她的手掌，叹息道：“是啊……苦了你了，天下虽大，终有你我容身之地。”
“嗯。”
……
“你确定这边儿没有什么埋伏？”
“要不要再仔细搜索一番？”
“真的没有什么遗漏么？”
老者的喋喋不休被一声清越的刀鸣声打断，百锻弯刀在空中留下了一刀凄冷的寒光，然后稳稳地架在了吕关鸿的脖子上，让后者把话全部都给咽回了肚子里，然后抱着身子挪移到了其他地方，咕囔道：
“我也就问问，问问……”
“发这么大脾气做什么？我说你小子脾气这么大，往后肯定讨不着媳妇，讨着媳妇了，也肯定是个比你的脾气还要差的。”
“像老夫就不一样了，当年我告诉你啊，我可是……”
王安风额角抽动了下。
按捺住把这个老头子打昏的冲动，在火堆上面慢慢烤着羊肉，这个是和牧民们交换得来的，之前他曾经尝试过让吕关鸿去做饭，做出来的食物完全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面目。
不得已，只得自己来。
而那些猛兽兽群，则是任由它们自己出去捕猎。
行径路上，常常会遇到兽群，并不缺食物。
王安风将手中的羊肉烤得金黄之后，从怀里取出了能够用于调味的药物，这个时候，方才躲得远远的吕关鸿已经眼巴巴凑过来，王安风面无表情瞥了他一眼，还是将手中的羊肉分出去了一半。
后者捧在手中，毫无现在满天下的名头，吃得不亦乐乎，满嘴流油，王安风则是用腰间那柄匕首，切下来慢慢吃，正出神间，吕关鸿已经啃完了手里的烤肉，将骨头扔给自己那头眼巴巴的老虎，随口道：
“你说，我师兄他们怎么想的？”
王安风并不看他，淡淡道：“什么怎么想的？”
吕关鸿见到他有所反应，来了精神，擦了擦嘴，道：
“你看啊，你小子……不，我是说壮士你弄出来了这么大的动静，他们肯定是已经知道了的，知道我还活着，而且还正在朝着阿曼巴城的方向过去对不对？”
“他们依附于阿曼巴王，密谋的事情对于万兽谷不利，也就是在损伤阿曼巴王的利益，如果我们告诉了阿曼巴王的话，铁蹄一下，他们就交代了，最差也没有办法如愿以偿。”
“这个时候，他们不是应该提前把我们两个收拾掉吗？”
王安风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是收拾你，不是我。”
老者嘴角微微抽搐了下。
王安风复又道：
“因为他们不敢，也不愿意。”
老者皱眉，道：“啥意思？”
“简单点说，他们需要万兽谷在安息国中的声望，所以，不能够做出有损万兽谷正道形象和身份的事情，现在人人都知道你要去阿曼巴城当中，我们又时时刻刻行走在草原上。”
“如果下手，交手动静肯定会引来对这件事情好奇的武者，到那个时候，他们非但不一定能够将你拿下，更有可能丢掉了万兽谷的名号。”
老者想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道：
“你小子的心里果然够黑……不，我的意思是，神机妙算，神机妙算！”
吕关鸿看到这个臭着脸的大秦人冷冷看过来，身子一颤，连忙打了个哈哈，又道：“那他们就放弃了？哈哈，这个可是在是太好了……”
王安风收回视线，淡淡道：
“怎么可能会放弃？”
“这一个月的时间，连开胃菜都算不上，真正的难关，恐怕要到入城之后。”
“什么？”
“他们不是傻子，不会不明白，你的目的要么是为了寻求庇护，要么就是为了借助阿曼巴王的力量复仇，但是无论哪一个选择，都势必会披露出你师兄和其他势力的关系谋划。”
老者皱着眉头，想了半晌，然后认真问道：
“你说什么？”
王安风沉默了下，看向吕关鸿，道：
“你不明白？”
吕关鸿摇摇头，没好气道：
“你说话绕来绕去，我怎么会明白？”
“他们知道了又怎么样？”
王安风心中叹息一声，以手中树枝在地上画出线条，淡淡道：
“你既然说，阿曼巴王是一个心胸霸道，手段果决的人物，那么他肯定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到时候，借助他的势力和军队，以及万兽谷中其余不知此事之人的协助，将你师兄谋划破去，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而你师兄，必然能猜得到这一点，但是碍于大势，没有办法在我们前往阿曼巴城的路上出手，那位阿曼巴王不可能在第一时间就接见你，而如果你是你师兄，既然必须动手，会在何时？”
吕关鸿皱眉苦思，十数息之后，突然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他们竟然打算在王上接见你我之前动手！”
可旋即复又皱眉，道：
“可我师兄为人粗豪，以老夫之智，尚且未能一眼看出，我师……不，那个叛徒恐怕更不可能这么聪明才是。”
王安风陷入沉默。
委实不愿再谈，随手将手中木棍倒插在地，向后靠在一只猛虎的背上，双目微阖，淡淡道：
“对方有两个最好的出手时机。”
“一是入城门，二是准备入王宫。”
“入城门时应有人相迎，警惕放松，派遣死士，当有奇效，入王宫也是一样，中途戒备到那个时候，心神必然会有些许放松。”
“此事，他们比你更为迫切。”
吕关鸿还要再说，听得王安风淡淡开口道：
“休息罢。”
“明日入城。”
只得把问题全部都憋到心里面，侧卧在自己的坐骑身上，其一身剧毒，在这半月时间以来，已经被王安风尽数去除，虽然没能立时恢复，但是区区寒风，已经不算是什么问题。
王安风闭着眼睛，却未曾直接陷入睡眠，而是出现在了一片白茫茫的光景当中，眉头微皱，左右回顾，右手下意识已经握剑，往前踱步行去。
行走数十步，云开雾散，看到了前面面对着自己的先生，心中微松口气，虽然不知道为何先生会在‘梦中’出现，但是他对于先生层出不穷的手段，已经有些见怪不怪，当下便上前见礼。
文士神色如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这一次，你的计划算是不那么愚钝。”
“只是，还有几处问题，你且听着，勿要出声……”
王安风神色微肃，道：
“是。”
外面，吕关鸿看着王安风几乎眨眼就陷入沉眠当中，一阵气苦，自己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觉，当下叹息一声，双手抱怀，呆呆看着天空。
转眼之间，一宿已过。

第一百七十三章 仍旧愚钝
无论吕关鸿心中是有多么不愿，第二日终究慢悠悠地来了，繁星逐渐隐退，原本是墨蓝色的天空先是自东方微微亮起，然后整个地变成明亮的蓝色。
万兽齐行的壮阔景致再度出现。
等到了最后十多里的时候，道路两侧已经能够看得到闻讯而来的江湖人，或者施展轻功，或者骑乘奔马，看到猛虎背上，端着神态的老者，皆是心神震荡，却不敢上前打扰，往往只是遥遥一礼，便即勒马降速，不敢往前，以表敬重之心。
因而等到半个时辰，出现在巴克曼城池之前的，已经不只是传闻当中的猛兽徐行，城门口的百姓呆呆看着前面的道路，有提刀的，手中之刀已经垂落，有随手提起酒囊喝酒的，手中之酒倾倒在地，恍然不觉。
最前方一名秦人骑乘瘦马之上。
在起身后，老者乘坐猛虎，神态淡然，背后百兽徐行，来自各个绿洲的武者和刀客们骑着神骏的骏马，右手按着连鞘的弯刀，安静跟在前面一老一少的身后。
身穿锦缎虎纹战衣的青年不由得屏住呼吸。
这不是两个人。
这几乎已是一支军队。
他一直等到了两人近前，百兽匍匐在外，方才回过神来，面容之上浮现笑容，带人往前相迎，王安风勒马，让出了身后的吕关鸿，后者虽然思维简单，但是毕竟是一座大派的长老，面对这些事情的时候，远远比他更有经验。
因为王安风以神兵气机遮掩自身，周围并无一人看出他身具高深的武功，只当做是万兽谷吕关鸿的属下，并不在意。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那位姿态不凡，神色淡然的老者身上。
一番颇为郑重的仪式之后，那位模样贵气的青年亲自驱马，将众人迎入城中，落后了吕关鸿一个身位，模样恭敬，王安风则更在诸多侍臣之后，令瘦马徐步往前。
他已经行走过大秦的大江南北，却还从来没有见到过这种风格的建筑和城市，处处建筑都是方方正正的一块，整座城市都透着一种炎热的感觉。
处处昏黄，苍茫古朴。偏生巨城的最中间，却又有一整座占地极为宽广的江南道建筑，显得有些怪异。
因为吕关鸿是安息人的缘故，这些人口中所言，都是王安风听不大懂的安息话，后者也不在意，只是随意去看，隐隐似乎听到了有些熟悉的曲调，王安风先是微怔，然后想起来，这是柳梦燕在村子里的时候常常会唱的安息曲调。
下意识抬眸看去，左右扫了扫，却并未发现小姑娘，而是看到了另外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穿着的衣裳在冬日而言是有些单薄的，但是那一双眸子却很欢快，像是无比地满足。
连带着王安风都觉得心中放松些许。
他目送着那小姑娘离开，收回视线的时候，却发现有些不对劲，周围的人群似乎在这个瞬间离他而去，来来往往的行人变成了黑白两色，失去了灵动，成为了背景。
并非是他们本身出现了什么问题，而是因为有过于‘耀眼明显’的存在出现在这一方天地之中，是以衬托得寻常人失去了颜色一般。
王安风皱眉，猛地抬头去看。
酒楼的三层，靠窗处。
一位身材高大的老者神色冷淡，一双浅灰色的眸子淡淡看着王安风，仿佛看着一具尸体，气度悠远，仿佛浩浩长空，无边无际，让人心中止不住浮现出跪拜匍匐的冲动。
他端着白瓷酒盏，恰在车队行经的时候，手腕一震，清澈的酒水激射而出，仿佛化作箭矢，却在半空之中，水流涌动，化作咆哮怒龙，张牙舞爪，来势甚是急迫，但是没有人能够察觉。
王安风右手屈起，勾起了怀中匕首，旋即手腕用力，匕首倒持如剑，其上隐隐苍色剑罡，寒光凌冽，几乎在恰到好处的时候，以一招送兵解点在了那水箭之上，微微一颤，酒水瞬间化作虚无。
手腕在瞬间转刚为柔，微一旋转。
破碎酒箭在瞬间划转阴阳，循着原本的轨迹，重新射入酒楼之中。
气机封锁被破，声音和色彩重新回到了王安风的掌控之中，这样的交手极为隐蔽，而且两人出手速度尽数都是极为迅捷，即便是寻常武者，一双肉眼也休想要看到对应的轨迹。
一切就仿佛什么都没有出现过。
行人依旧，各种方言俚语的声音汇聚在一起，远比先前还要更为嘈杂。一下子全部涌动到了王安风的耳中，明明是极为正常的事情，此时却反倒觉得有些不适应。
车队依旧慢慢悠悠往前行去，只是吕关鸿似乎察觉到些微不对劲，缩了缩脖子。
王安风收回视线，右手中匕首在众人未曾发现之前，已经收归于鞘中，只是低垂的右手隐隐有些震颤，经脉发麻。
酒楼之上，老者饮酒。
饮尽之后，酒盏轻轻放在了桌上，旋即化为齑粉，面色一下煞白，身下气浪鼓荡，震动不休。
……
那名贵胄子弟将王安风和吕关鸿送至一处别院之中，这一处地方虽然比不得最中央那占地广阔的江南道宅第，但是在整个巨城当中也算是第一等豪奢的地方。
在这个地方，这个时节，王安风竟然看到角落甚至于还栽种有许多花卉，除此之外，还有一捧寒竹，青葱笔直。
等到那贵胄子弟离开之后，吕关鸿重重松了口气，呢喃道：“终于可以喘口气了，这般多的人，老夫许久没有见到了啊……”
“不过还好，他们没有动手。”
王安风沉默了下，淡淡道：
“谁说没有的？”
吕关鸿微微一呆，王安风看了他一眼，尽数将方才之事告知，老者脸色微微一白，似乎有些不敢置信，旋即挫败道：
“是他，那就是我的师兄，他眼角就是浅灰色的。”
“没有想到，这一次他竟然自己亲自出手……明明是同源的武功，老夫竟然半点反应都没有，若非是你在，只是这一下子，就能够要了我的性命。”
王安风淡淡道：“刚刚那人是谁？”
“这座城的那个王上在哪里？”
吕关鸿道：“那是王上的侄子，也是一位大贵族出身的青年才俊，这一次是由他来接待我们，至于王上，王上现在在城外军营之中，要等到明天早上的时候，才会带我们去营帐中见王上。”
“军营中？”
王安风微微挑眉。
老者抚须叹道：“这也是常见的事情，你不是安息人，没有想到这一着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你小子毕竟弄出了这么大的阵仗来，王上肯定要杀杀你我的威风才行。”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王上的精锐步战和骑兵一定都已经聚集在了那里，今天先是晾上我们一晾，等到明天，就摆开阵势，好好地杀杀你我威风。”
王安风眉头微皱，看向窗外，道：
“也就是说，还有一日时间？”
吕关鸿方才还因为眼前这个大秦人终于也有没有料到，不如自己的事情而有些洋洋得意，这个时候反应过来，也有些低迷，道：
“这……这一天，不，大半日的时间，会不会出什么事情？”
王安风神色淡漠，道：
“出事，肯定会出事。”
“今日你的师兄已经出手了，若是之后他们不出手，那才是怪事情。”
吕关鸿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开不了口，只得苦笑，年少时候和师兄行走江湖时，可从来没有想到临到老来，生死相逼。
王安风转身，盘腿坐在椅子上，双眸微闭，淡淡道：
“只剩下最后的关头，我计策就成。”
“这段时间，勿要放松警惕。”
吕关鸿连连点头，他原先是坐在床铺上，后来干脆直接就拉了张椅子，也坐在王安风的旁边，手里面握着一把弯刀，精神紧紧绷住，当真是不肯有半点地放松。
王安风则是徐徐呼吸。
在内心当中将自己的计划一遍一遍地熟悉，将尚且不够完善的部分或者补足，或者准备好若是发生意外的对应选择，或者思考若是对方出手，应当如何应对，强行厮杀，还是以震慑为主？
这一次定计，一来是为了要能够最简单的方式解决白虎堂。
白虎堂高手隐藏于万兽谷中，而万兽谷乃是这位安息国诸侯王的附属势力，若是由他自己去出手的话，定然会和巴克曼王，甚至于安息国的本国军力冲突。
他实在不愿意面对这样的棘手局面。
所以，能够简单些处理这件事情的话，便是最好不过。
二来。
王安风想到昨日先生完全不算是赞赏的赞赏，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二来，也要让先生好好看看进步才行。
不能够还是如同少年时候，那样莽撞了。
或者是因为今日入城时候那样的冲突，对方也吃了不小的亏的缘故，今日一整个白天都没有遇到什么事情，而吕关鸿也一直极为谨慎，不肯离开王安风半步。
食物更是半点不吃，生怕那些看上去极为可口的食物，是由一位身穿紫衣，嘴角美人痣的美艳女子亲手调羹，吃过之后，下一顿就得隔着一顿孟婆汤。
如此一直到了入夜时候，一直打坐的王安风却突然睁开了双眼，猛地看向窗外的方向，口中低声道：
“你在此处等着。”
吕关鸿一下抓住他袖口，连连道：
“不成不成。”
“你若走了，我怎么办？那不就是死定了么？”
“不成不成，你不能走！”
王安风眉头微皱，淡淡道：
“你师兄已经来了，就在外面。”
“你若和我呆在一起的话，反倒是会死得更快些。”
吕关鸿微微一呆，王安风已然用了太极劲将他手掌震开，袖袍一拂，一下推开窗台，窗外月圆如银盘，流光如水，一名高大的老者负手而立，足尖轻点在青竹之上，一双浅灰色的眸子冰冷无情。
见到王安风出来，冷哼一声，身形仿佛流云倒卷，转眼便是十余丈外，吕关鸿正要唤住王安风，却听到后者淡淡道：
“记住，若是你此刻淡然，当时无忧。”
“若是害怕，反倒有大祸及身。”
吕关鸿嘴角微抽了下，来不及开口，王安风已经急速掠出，跟在那老者的身后，两人武功都是非凡，仿佛两道流虹一般，转眼就已经消失不见。
吕关鸿想到王安风的告诫，虽然心中确实是有些害怕得厉害，但是还是强绷着身子，像是钉子一样定在了窗台前，负手而立，看着月色。
旁人眼中，着实是气度高深，俨然似海。
可是其中苦楚，唯独他自己知道。
吕关鸿额角微微抽动了下。
脚，脚麻了……
……
王安风体内气机奔腾如海。
身前老者的身法极为扎实，每每落足之处，便有异象彰显而出，或者为蛟龙，或者为猛虎，使其速度越快，不过片刻时间，就已经掠过了大半座城池。
正当王安风准备突然出手阻拦的时候。老者的身子骤然停下，自空中微旋转身，踏足虚空，淡淡看着王安风。
王安风身法随之而止，两人相隔数丈而立。
一者身穿灰色长袍，一者则身着黑衣，神色俱是冷淡。
周围一片的安静，能够看到远远的一座高大的石塔，冲天而起，月光之下白森森仿佛白骨累叠，令人心中止不住地一寒。
王安风平静看着前面老者，体内气机一息三百转，实则已经极为警惕，随时可以爆发出雷霆一击，但是面目上却仍不显露分毫。
对方亦是沉默，上上下下打量了下王安风，突然道：
“果然没有错。”
“以阿兹尔的武功，他是不可能在中了毒之后，还反倒能够突破的，那个高手是你吧？大秦人，你用了什么方法，控制住了兽群，大秦人，我劝你一句话……”
“不要管这件事情，这是我们万兽谷的事情，是安息江湖的事情，和你一个外来人无关。”
“你如果就此收手，我可以既往不咎。”
王安风眸光低敛，道：
“他欠我诊金。”
前面老者皱眉，道：“欠你多少？金银玉器，你要多少，老夫可以尽数给你。”
王安风淡淡道：
“我是个医者，药医不死人。”
“他既然是我的病人，命，就是我的，谁来也取不走。”
老者皱眉，他自年少时就是同辈中领头之人，数十年来不曾有人违逆他的意思，心中不愉，声音语气有些加重，道：
“你是要着意与老夫为敌了？”
王安风淡淡道：
“很走运。”
“我救人要钱，但是，杀人不要。”
“你想要试试吗？”
见到眼前大秦人的语气完全不可理喻，老者冷哼一声，将原先的些许念头放下，不开一言，踏前一步，虚空中仿佛有战鼓声炸响。
老者足下震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身形瞬间模糊，气机膨胀于其身躯之上，仿佛怒龙张爪牙，朝着王安风撕扯而来，虚空之中，真实不虚的高昂龙吟声暴起，连绵不绝。
转眼之间，其右手成爪，已经在王安风面目之前，手指骨节凸显，其上隐隐覆盖龙鳞。
一股迫人气机疯狂袭来，王安风完全不敢怠慢，右手握刀，那柄夏曼所赠的弯刀铮然出鞘，寒光凌冽。
铮然鸣啸，长刀后发而先至，一轮圆月劈斩在腾龙之上。
巨大的震荡声音几乎响彻整片天空，却因为被人以气机遮挡的原因，没有任何人察觉这足以令整座城池惊醒的巨大轰鸣。
两侧地面上炸开了两团气浪。
两人的动作都微微迟滞了下，旋即便再度运起气机，再施强招，毫无半点留手的念头，朝着对方的要害处攻去，老者身为万兽谷大长老，一生至此，鏖战数十年，行走天下，战斗经验不可谓不丰富，招式毫不拘泥于定式，皆以伤敌为先。
若是寻常年轻武者，纵然是本身的武功功体相较于他丝毫不差，面对这样的招法造诣，也得早早败下阵来，但是王安风却自小在铜人巷中搏杀，之后更是连连遭遇生死之战，一身武功招法杂而纯属。
两人反倒是棋逢对手一般，瞬间拆过数十招。
……
徐传君按捺住自己的气息，仿佛一道幽影一般，往前急行，便是已经决定了要离开这座城池，但是在未曾离开之前，他仍旧将自己当作安息诸侯王的幕僚。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最后该做什么，他也很清楚。
他一直都暗中潜伏在了别院的不远处，虽然一日无事，但是到了夜间，万兽谷果然有所动作，而且出手之人居然是在安息国江湖当中声名显赫的大长老吕太安，若非是他武功不错，又精擅于潜伏之术，恐怕早已经被发现。
就算是此刻，也是因为另外有人分去了吕太安大部分的注意力，他才能够安然无恙，此刻徐行，在靠近气机波动的范围时候，便显得越发谨慎。
他先前只是猜测，万兽谷不可能这么轻易让吕关鸿投入巴尔曼王的麾下，却没有想到，出来应对吕太安的竟然是那个年轻很轻的中原人。
而两人相见面之后，竟然没有半点犹豫，直接便开始了厮杀，他蹲伏在了一处院落之上，眸光极为隐蔽左右探视，因为自身经历以及武功的缘故，在这附近已经发现了许多的熟面孔。
有大将军的属下，也有其余各大派别中的高手。
这一次吕关鸿的行动仿佛一块巨石砸在了水面上，掀起了许多涟漪，无论是原本巴尔曼王麾下的将领，还是其余派别的高手，其利益必然都会受到影响，所以死死盯着那一处别院，是极为正常的事情。
徐传君将心神收回。
小心翼翼往前去看，在空地之上，看到了两道残影相互纠缠，彼此招数皆是凶悍果决，杀气凛然，速度更是极快，以他的武功，竟然也只是能够看得到残影，若是面对这攻击，绝对反应不过来，不由得屏住呼吸。
而在众人视线汇聚之处，两人已经交手超过七十合，尚且未曾分出上下来，便在交手渐酣时候，王安风察觉到一丝异样甜腥，眸光微寒，右手微震，神兵气机瞬间升腾起上，瞬间将他自身气机位格提升。
刀光暴涨，几乎瞬间压下了月色。
一刀出手，那位先前和他旗鼓相当的老者面色便是勃然大变，身形偏转，不敢与刀锋接触，避开轰然砸落的刀光，额头满是冷汗，而在这个时候，在王安风身后，突然爆出一道紫色身影，仿佛鬼魅，瞬间欺身向前。
王安风已经收刀，立在原地，眸子微侧，看到月色之下那张美艳的面容，眼眸狭长而魅，嘴角一颗美人痣，施展掌法，朝着他后心处拍来。
青年衣摆震动。
万兽谷大长老方才回了口气，便看到了那面容冷淡的青年抬手，右手持刀，左手猛地朝后击出，气浪震动，显然是极为不凡的武功。嘴角不由浮现出一丝微笑，但是这一丝微笑还没有能够彻底展开就凝固变形。
双掌相交，气浪涌动。
身居剧毒的紫衣女子几乎是瞬间便仿佛触及火焰一般，猛地朝后暴退数丈，脸色煞白，周围隐藏着的一双双眼睛的主人呼吸瞬间凝滞。
王安风仍旧立在原地，右手持刀，左手负手在后，淡淡道：“原来只有这样的水准么？”
“那么，接下来便由我出手了。”
徐传君双眼瞪大，眸子里刀光凌厉，许久都不肯散去，令他身躯僵硬，数息方才回过神来，第一反应便是收敛气息，以自己最安静也最快的速度转身离去。
心脏疯狂跳动着。
那样璀璨而且霸道的刀光，唤醒了他记忆中最深的那个层次，令他的心中升起了无边的恐怖。
必须离开，迅速离开……
他的呼吸几乎有些混乱。
这个冷静谋士的脑海当中那刀光仿佛月光一样，变得越发明亮而冰冷，带着记忆中浓重到完全散不下去的血腥味道，三韬六略，胸腹中沟壑全部被填满，只剩下了两个字。
宗师！
而在原地，老者和那紫衣女子面色微变，彼此对视一眼，身形瞬间爆撤，速度远远比其来的时候更快数成，显然先前交手的时候有所隐瞒。
周围其余归属于各个势力的武者虽然未能一眼看出问题，但是也明了最后那一刀的凌厉之处，也尽数迅速离开。
更深层次的试探一触即发，却又转眼消退。
几乎转眼之间，原地只剩下了王安风一人，他将手中弯刀抬起，月光之下，这一柄百锻弯刀的刀锋上已经有了细密的裂纹，想来连一次交手都难以再支撑了。
无声叹息一声，将手中弯刀收归入鞘。
便在这个时候，王安风的面色却是微微一变，抬手看去，左手手心已经变成了一片黑紫色，虽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但是在这未曾散去的时候，毒素仍旧还在发挥作用，令他大脑隐有昏眩之意，双目视线模糊，昏昏沉沉，难以思考。
当下按照先前来的时候预先做的判断，施展身法，迅速离开了这里，毒素逐渐开始发挥效果，王安风几乎顾不得辨认方向，只是循着记忆中来时的思考，到了一处偏僻的地方，然后隐藏身形，运功驱除毒物。
因为混元体的强横效果，那种猛毒亦是逐渐被其消散。
过去了约莫一刻时间，深紫发黑的手心渐渐散去颜色，恢复了原本的模样，而那种头晕目眩，难以思考的感觉也逐渐散去，理智和意识从茫茫然的云端落到了实处。
王安风深深呼出一口气来，感觉到其中蕴含的补益元气逐渐被自身所吸收，不觉额上已经出了些许冷汗——若非对方收到的伤害比起自己还大，恐怕此刻已经陷入了危险当中了。
到时候，只能够如预先设想的第三种处理方式，强行抽调神兵气机，压制毒素了。虽然不会有什么危险，但是却会造成相当一部分的气机损失，一定时间之内，无法随心所欲，动用神兵。
不过，能够借助这样的机会，摸出对方的些许根底，算是利大于弊了。
王安风想到方才那女子的身法和掌法，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觉得有些棘手，混元体虽然能够克制天下奇毒，但是便如同前此遇到的‘阴阳大轮转’，化解需要时间。
如果对方的毒物猛烈到了在这一段时间当中，就令他毒发身亡的程度，那么混元体再强，也没有什么办法，可谓是这门医家不传神功的唯一破绽。
旋即想到，对方一身武功恐怕有一成左右被混元体直接撕扯吸纳，他自己是险些因此而中毒，对方恐怕更是惊惧难安了。
想到还在别院当中胆战心惊的吕关鸿，便即准备离开，起身时候，听到了身后院子里隐隐传来了清脆的笑声和曲调声音，和今日所听到的，以及柳梦燕常常唱的很像，动作不由得微微一顿。
便即听到了身后的院子里有细嫩柔软的声音轻声道：
“我们明天就可以去应聘王上的侍女了吧？”
“嗯。”
“听说那个时候，每一个月都可以有钱币分下来，可以买好多好多的东西。”
“对的。”
“我们是要去哪里呢？”
“啊，听说就是最近的那座塔里面……”
第一个开口的小姑娘满足地咕哝着，道：
“塔里面啊……这座塔很好呢。”
王安风只是听到了这里，便即平复内息，乘风而去，他离开的时候动作很轻微，并没有影响到小姑娘们的美梦，回去之后，吕关鸿才松了口气，敢坐在了床上，揉着自己发麻的大腿，沉默了下，抬起头来，轻声道：
“我，我师兄他怎么样了……”
王安风将方才事情简略讲述了一遍，淡淡道：“以此观之，明日他们若是没有更强的手段，已经只能选择退守，或者离开，或者在那位王上面前争执。”
“暂且安全了。”
吕关鸿如此方才长松口气。
第二日两人早早地起身，将身上衣着换成了更为奢华的安息国华服，方才一同离开了这一座别院，骑马前往军营当中，那位贵胄子弟现在正在城门口等着他们两人。
吕关鸿一夜未曾好睡，眼袋非常明显。
虽然身为高品武者，但是精神损耗，加上身上剧毒方才痊愈，精神有些不振，两人骑马徐行，路边恰好路过了昨日王安风比斗时候的那一座高塔。
在白天的时候，却并没有昨天晚上，在月光之下的那种阴冷和森然，王安风收回视线，此刻心中舒缓而从容，甚至于嘴角有些许的轻松笑意，看到那塔，想到了昨天晚上听到的悠长曲调，随口问道：
“这里也要招收王上的侍女么？”
吕关鸿满脸的古怪，看了他一眼，道：
“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不等王安风发问，便即开口解释道：
“这里是牢狱啊，关押的都是整个城池附近的所有凶狠武者匪徒，哪里需要什么侍女，若是真的需要的话，恐怕是需要勾栏女才对吧？”
王安风微微一怔，道：
“牢狱？你确定？”
吕关鸿道：“老夫虽然不怎么来这座城里，但是也知道这个圆塔里面关着的就是整个巴克曼范围内最凶狠的犯人，因为其武功，暂且留在这里，作为王上的军种之一”
“老夫记得，上一代巴克曼王的时候，这里的凶犯们常常暴动。”
“这一代巴克曼王上任之后，这些暴动已经足足四十年没有发生了，不知道是为什么？奇怪啊……”
王安风突然停了下来。
吕关鸿好奇回头看他，道：“怎么了？”
“现在不是要赶紧去见王上么……抢着在我师兄和那个女子之前，将事情跟王上讲清楚，然后请王上出手，你先前是这样说的吧？”
“这应该就是，你们中原人口中的‘收官’了，对吧？”
“不得不说，你的年纪虽然不大，智谋却已经不错了。”
或者是即将看到‘获胜’的机会，吕关鸿的嘴角有些许微笑，他虽然不擅于计策，但是也知道，这样大胆的计策想要如愿实施，也是须得要花费苦工的，言语中不由得有些许感谢。
王安风看了看不远处的城门，眉头微皱，道：
“你且稍等。”
“我打算去这监狱中看看。”
吕关鸿微微一呆，下意识道：
“你说什么？都已经这个时候了，要是迟了……”
话音未落，王安风身子已经在马上消失不见，若非是现在颇早，路上基本没有有太多的行人，非得要被当作是鬼物了一般，惹来惊呼。
吕关鸿目瞪口呆。
“这，这也太胡来了……”
王安风眉头皱起，昨天夜里听到的交谈，以及方才吕关鸿的话在他的脑海当中回荡着，隐隐碰撞，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一般。
他的身法沿袭于神偷门，非但灵动潇洒，隐蔽处也远超寻常的轻身功夫，轻而易举潜入了这座巨大的石塔当中，方才进去不曾多久，便听到了轻声的咕哝，只是他不懂得安息话，所以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但是所见之人，尽数都是凶狠异常，绝非善类。
眉头微皱，一路往上行去，果然如同吕关鸿所说，这里面哪里有什么侍女存在？倒是处处能够看到血液干涸的痕迹。
便是狱卒，也都是膀大腰圆，满脸狠辣神色的模样。
王安风想到昨夜听到的，满足的低声咕哝，心中疑惑越重，继续施展身法，从犯人难以看到的视角盲区隐蔽处往上面攀升。
在即将到达最高处的时候，听到了几声笑声，有人开口，用的是中原话，眸子微亮，当下施展出神偷门中风拂柳的身法，悬于一侧石壁上，皱眉去听。
“这一批，也差不多要来了吧？”
“嗯，差不多了，兄弟们憋了差不多两个月了，再不来的话，就得要疯了。”
王安风终于能够听得懂，右手勾勒气机，将自己身躯遮掩些许，探出身子，仔细去看。
说话的是个高大的男子，模样是中原人的样子，年纪四十余岁，脸颊一侧有道伤疤，满脸的凶悍，嘿然笑道：“说起来，这位王上还真的是够意思……愿意让咱们厮杀，还每过三个月来上一批小姑娘给泄泄火……”
“当王上到这种程度，也是了不得的人了。”
旁边一个懒洋洋的汉子随口道：
“没办法，他需要咱们给他冲锋陷阵，然后兄弟们憋得狠了以后，要么杀人，要么泻火，最初的那一批弄死了几个妓院之后，就没有那个城里头的妓院愿意来了。”
“那些个姑娘们可是要挣钱的。”
“据说这些最挣钱的营生后头都是那位王，这死了他比谁都心疼，可不来人的话，那些最初的凶犯们就玩暴动，死的就是那些精锐，更心疼。”
“最后不知道哪个出了个主意，这个主意妙啊，哈哈……这安息国再小，也是个国，比不得中原地大物博，七十二郡，每一郡人口都有千万，一国安息也就千万人多些。”
“但是千万人里，找那些地方偏远，家里没啥钱的，换来些雏儿，给咱们泄泄火，没有什么成本，也闹不起来，还能够免去了精锐的损失，嘿嘿，就是损阴德……”
“哈哈哈，你口里面还能说出损阴德这种事情么？”
“哪一次不是你最凶，死在你手里的女娃还少么？”
四十年。
每三月一批。
这些讯息组合在了一起，狠狠地冲击在王安风的脑海当中，他右手颤抖了下，几乎不受控制，朝着腰侧的匕首处抓去，心中杀机冰冷满溢。
便在此时，下面传来脚步声音，一名身着安息将校打扮的男子上来，视线恰好可以看到王安风，王安风斜眼去看，看到那张脸有些熟悉，是昨日门口相迎的几名官员之一。
王安风心中微动，身形瞬间变化反转，自一侧窗户之中跃出，借势而起，右手一搭石壁，身形腾起，落入了最上层的一处空间当中。
这一层有些狭窄憋屈，还有些许不曾散去的恶臭，同样有一个个的空间，被封锁起来，但是却并不像是下面那样有狱卒和凶犯，什么都没有。
王安风方才的动作委实是自然而然，这次的计策必须要借助安息国诸侯王的军势，自己一个大秦人出现在这里，恐怕要惹来纠纷。
此刻下面有安息巴尔曼王的属下，他不愿和巴尔曼王发生冲突，却又不知为何，心中有些沉郁，难以就此离开，索性沿着这最上面一层走去，行走至最后的时候，随意往前看去，视线旋即凝滞。
他看到了一具白骨，不，不止一具。
许多的白骨，堆积在一起。
已经有些残缺，腿骨手臂皆有不自然的扭曲，都是些年纪不大的少女，堆积在一起，散落在一起，白骨累累，白骨上还有着朴素褪色的衣服，触目惊心。
这样的场景即便是王安风也感觉到身子微有僵硬，下意识踱步走去，突然看到地上角落藏着粗糙的莎草纸，俯身捡拾起来，触感粗糙，纸张上文字却很欢快，却是中原文字。
“我们要成为王上的侍女了对不对？菲儿，我很快就可以见到你了……”
“好久没有看到你了，你还好么？”
“红柳树长大了两圈，邻居家的小马驹已经长大了，你离开了三年了哦，大家都说，你是走上运气了，不愿意和我们有什么纠葛了，我不相信的。”
“你一定是有什么原因，很忙回不去了对吧？”
“我来陪着你，你就不会那么孤独了。”
“我们还可以一起看星星，像是小时候那样，我学会了新的调子，可以教你哦，大家原来都说，你唱得最好听，像是晚上的天灵鸟，可是我现在也不差了呢。”
“其实也是有些其他想法呢……阿姆的腿脚病又犯了，成了王的侍女，就有钱买秦国的药了对吧？剩下的还可以买个好看的衣裳，可以给阿哥买个酒壶，可以……”
“还可以有机会，去爹爹的家乡看看，娘说，爹爹是从中原来的……”
最后是墙壁上沾染着鲜血的手痕。
救救我。
救救我……
王安风耳边传来了吕关鸿的声音，这个老头子距离这里还有段距离，但是两人气息熟悉，所以能够传音，道：
“你要做什么？风梧？！”
“你自己设下的计策，一直到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了……快些下来吧，那位贵人已经在等着了。”
王安风闭了闭眼，将手中粗糙的莎草纸轻轻放下，然后抬手按了下眉心，看了一眼吕关鸿，五指微张，覆在面上，轻轻呢喃了一声。
“计策……”
老者心中狐疑，有些弄不明白那个心冷如铁的大秦人站在了牢狱上面还在做什么？为什么还不下来？
这个时候已经辰时一刻了，天色还没有彻底亮起来，他们需要尽快驱驰到外面的军营当中，去见巴尔曼王。
就算是他，现在也已经看出来了，在这个时候，万兽谷和白虎堂已经被那个大秦大夫压制到了极为被动的立场。
后者唯一的机会，就只在于能否说服巴尔曼王，但是这一点，也是他们占有优势。
昨夜这个大夫极为冒险强接了那紫衣女子一掌，更强行迫退了自己的师兄，好像根本没有打算瞒过其他人，哪一方的地位更重，巴尔曼王应该已经明了了。
所以，如果这是一局棋的话。
这个时候他们就应该从容落子，将对方的大龙杀尽了。
可是，这个家伙现在还在那里做什么？
这不是他的心血么？
他一月以来没事应该都在思考，付出那么多……
昨天更是连续打了两场。
现在是在做什么？
耳畔传来熟悉的嗓音，冷淡得没有感情，道：
“你说的对，我现在马上就下来和你会合。”
“你先走。”
吕关鸿心里面松了口气，面上浮现微笑，就要乐呵呵驱马往前，走了不过几步，却又突然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呆了呆，猛然腾空而起。
看到了王安风立在监狱的最高层，将手中的一页纸筏轻轻放在地上，然后转身，右手中抚刀，连鞘一挥，垂在一侧的油灯轰然炸开，火油喷发在石头上，重重翻滚砸落。
吕关鸿目瞪口呆。
裹挟着火焰和黑油的黄色岩石轰隆隆砸落下去，发出了一连串的惨叫声，然后是怒喝声，咆哮声音，越发急促的脚步声音，越发靠近。
王安风侧着脸看了一眼吕关鸿，后者耳畔响起了毫无诚意的声音。
“抱歉。”
“手滑了一下。”
吕关鸿心中几乎被掀翻了过来，好不容易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大好局势，就这样被掀翻了？！整个人几乎都如在梦中，张了张嘴，道：
“那是你的计策啊！”
“我们走了一个多月……”
“你都跟人拼了两次命了，就这么不要了？你是疯了吗？”
王安风身形微伏低，刀鞘微微扬起，刀身因为重力的缘故，慢慢往下滑落，右手五微微搭在了刀柄上，弯刀的刀锋微微震颤，摩擦过了刀鞘。
前面楼梯中，一个个察觉到异样的罪军和狱卒冲了上来，手中握着刀，看到上面的人，眸子里浮现狰狞凶光，怒喝着冲杀上来。
王安风双眸低垂，这个时候，最好的选择应该是暂且虚与委蛇，借助那位诸侯王的身份驱除白虎堂，若要做什么，那个时候也是最好的时机，可是他做不到了。
四十年。
堆在那里的白骨，更多更多埋在不知道哪里的白骨。
可以想象到，曾经都是年岁最好的少女，都曾经有喜欢的人和物，有明亮的像是花儿一样的生活，不应该，以这样的模样离开世界，像是破布一般，鲜血淋淋扔在一起，带着没能实现的梦化作白骨。
刀锋震颤，王安风抿了抿唇，右手从刀锋上虚抚而过。
“抱歉，先生……”
“过去了三年时间，晚辈还是那么愚钝。”
“让您失望了。”
“抱歉，师父……”
“您说不可以妄造杀孽……”
一人已经冲杀上来，双眼横扫，伴随一声怒喝，弯刀竖劈，重重朝着前面的大秦人劈斩下来，却在铮然刀鸣声中，已经密布了裂缝的弯刀抬起，将弯刀拦住，任由对方如何咬牙切齿，刀锋再不能下落半分。
“今日，弟子破戒。”
嗡嗡嗡！
共鸣之音响起，吕关鸿揉了揉眼睛，王安风的背后，隐隐淡金色的流光浮现，流光之中一道虚影，面容狰狞忿怒，赤足八臂，手掌舞动，手持兵刃法器。
一瞬即逝。
鲜血瞬间流淌而出，前面的安息国将校被刀锋残忍破开脖颈大半，当场断气，吕关鸿手脚冰凉，看着那手持双刀的男子起身，自狱塔之顶厮杀而下。
双刀凌厉，刀锋干脆利落，精准而冷酷，不留一个活口。
所走过的道路，留下的全部都是鲜血，那副模样，仿佛行刑一般，但是不知道为何，在吕关鸿的眼中，那个大秦人的面目却平静到了不敢置信的程度，甚至于还有些许柔软。
“抱歉……”
“我来迟了。”
刀鸣响彻整座城池。
即便是吕关鸿，也是被气浪震动，不受控制地往后撤去，捂着面庞，等到气浪渐渐散去的时候，眼前的一幕映入眼中，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火焰疯狂燃烧。
火光当中，是疯狂劈杀，是为了完全不认识的人而疯狂厮杀，自陷落于死地的人，是一个为了他国枉死之人而放弃自己心血的人，吕关鸿嘴唇颤抖。
不明白……
老夫不明白……
已经没有人在乎了啊，小子……你明明还有大好的前程，明明可以去名动天下，这个时候，为什么？不但自己的心血计策付之一炬，而且还要反倒面对安息军队的围杀……
为什么？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他的耳边突然响起了那个大秦人曾经对他说的一句话。
你们的江湖，只是一潭死水。
他抬起头，这里的罪军虽然人数不过千余，却是一种极为精锐的兵种，从这个高度可以看得到，周围有披坚执锐的军士仿佛密密麻麻的蚁群一般汇聚过来。
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察觉到了一股奇异的气机。
淡淡金色的流火自熊熊燃烧的麒麟烈焰之中升腾而起，即便是在虚空，也能够看得清楚，袅袅升起，真实和虚缓之间，明王踱步其中。
“呼……哈……”

第一百七十四章 追杀开始，一人敌国
这里发生的动静已经彻底令整座王城惊醒。
从每一座城楼的上面，传出了沉重的战鼓声音，这里的战鼓上面，蒙着一层厚重的犀牛皮，声音沉闷而厚重，仿佛一阵一阵的闷雷，响彻城池的每一处角落。
人们从沉睡当中惊醒。
而本身具备武功，感知敏锐的武者，早已经察觉到了空气中的肃杀和浓郁到几乎散不开的血腥味道，一个个手持兵刃，翻身到高处，猛地看去。
尚且还有几分昏暗的天空，被熊熊燃烧的火焰所照亮。
“那……那是……”
“罪军塔？！”
一声声惊呼被沉重的脚步声音踏碎，吕关鸿猛地回头去看，呼吸骤然凝滞，身穿厚重铠甲，手持厚重弯刀的安息军出现在街道上，每一个人都看不到面目。
他们的面庞已经被狰狞的兽面面具所覆盖，只能够看到双目，冰冷，淡漠，如同手中的刀。
沉重的脚步声音整齐划一，仿佛一人。
呼吸声汇聚成海。
恍惚之间，吕关鸿几乎以为自己眼看到了一头蛰伏的猛兽，而这猛兽已经张开獠牙，探出利爪，眸子已经死死钉在了自己的身上。
这个时候，他才突然明白过来——
这里是王城，安息诸侯王所在之地！
除此之外，周围更是驻扎着号称十万精锐的军城。
吕关鸿嘴唇微微颤抖，呢喃道：
“铁浮屠？！”
城中常驻五百精锐铁浮屠，一身重甲如铁塔，只露五官。
重甲下等者五百斤。
中等者八百斤。
上等者一千斤。
沉重的甲叶摩擦，肃杀凌冽的声音当中，城中精锐，全部汇聚而来，仿佛天空中有乌云汇聚，手持大戟，结成军阵，空中气机被兵家天然煞气压制，不复原本灵动。
铁浮屠为精锐，发现异常，集结而来，不过一刻有余。
军容肃整，那种单纯兵家整体的震慑力令吕关鸿，以及周围察觉到动静而汇聚来的武者都几乎难以呼吸——
这些铁浮屠有将他们全部屠戮一空的实力。
而在这个时候，吕关鸿背后的苍白石塔终于缓缓崩塌，其中火焰燃烧，处处尸体倒伏，一道身影从其中缓步走出，他的身上是鲜血，大部分是别人的，可也有自己的。
这里关押的是巴尔曼王都不忍心舍弃的精锐，悍不畏死。
就算是限制于地形，无法结成军阵，但是三人一组，私人成阵，不惧死生扑杀上来，仍旧棘手，其中人太多了，一层百余人，十六层，厮杀下来。
夏曼所赠的那柄弯刀已经彻底支撑不住，伴随他的脚步，慢慢碎裂，仿佛齑粉，落入火光当中，背后是鲜血和火焰，面颊处有一道浅浅的刀痕。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在瞬间呼吸微微凝滞了下。
天地缄默。
素称豪勇的江湖人这个时候却发现自己没有了拔剑的勇气。
死寂之中，唯独一道怒喝声响起。
“护城！护民！”
“不退！！”
为首的铁浮屠手中兵器抬起，肃杀的鸣响声中，数百柄重达三百斤的重型兵器安息长戟抬起，刺为枪，挥为刀，倒刃锁兵刃。
兵器抬起，挥动劲气。
细微的气息汇聚在一起，瞬间绵延无尽。
啪地一声，五百名披甲猛士身躯整齐划一往前踏出一步，右手握紧，身躯整齐划一，冲前伏低。
同呼，同吸。
仿佛有风暴在此诞生。
毫不迟疑！
毫不后悔！
吕关鸿觉得嗓子有些干涸，空气似乎被狠狠地压住，任由他费尽了全部的力量，几乎吸不进半点的空气，江湖中厮杀，不止一次面临死生，却从没有这么样过，仿佛连身体的本能都在恐惧。
他的耳边传来一道传音，道：
“吕关鸿。”
老者僵硬抬头，看到那边的青年抬手擦了擦脸颊的那一道伤痕，神色平静，道：
“抽出兵器，过来砍我一刀。”
“将自己从这件事里面抽身出去，这件事情是我的决定，和你没有关系。”
老者呆愣了一下，下意识握紧了弯刀，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只要现在第一个朝着王安风出手，他自己就可以少承担许多的压力，双眼恍惚了一下，却猛地摇头，把手里的刀扔出去，口中叫道：
“不，不行！”
“我，我做不出这种事来……”
王安风沉默了下，握紧了手中的刀，缓缓迈步，走上前去，右手中的并不是那柄墨刀，而是方才厮杀时候，抢夺来的一柄长枪，将左手中剩下的刀柄松开。
王安风转化为双手持枪，身形缓缓伏低。
看着对面的安息王城精锐。
一人，对五百。
那双眸子里面没有半点的迟疑。
这样的后果，是在他一开始出手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的，人可以做任何事情，但是要付出代价。
越胡来，代价越大。
这个世界有太多的规则了，也会有很多看不过眼的事，插手去管这些事情，就一定会有麻烦，完完全全就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对面的安息将军怒喝一声，王安风听不懂，但是旁边有些紧张，死死握着刀的吕关鸿道：
“他，他让咱们放弃反抗。”
“否则，三息之后，就地格杀。”
安息将领复又怒喝了一声，背后靠近的安息江湖人一下都变了脸色，猛地朝着后面飞跃过去，哗啦一下，原地就只剩下王安风和吕关鸿还挡在了兵锋之前。
周围的城军组织周围的平民百姓撤离，而眼前的精锐铁浮屠正隐隐以自己的身体，将那些正在慌乱离开的百姓挡在背后。
王安风手中兵器斜持，深深吐息。
因为过于损耗的内息，呼吸有些刺痛和灼热，远远地，还能听得到其余人的各种议论，虽然听不懂具体的话，但是王安风明白其中的含义和不解。
就仿佛是在说——
疯了吗？
不后悔吗？
这不是在江湖中争斗。
安息是一个国家，而这里，是安息的诸侯王王城。
这样四面皆敌的情况，他实在是很有些熟悉的。
不止一次了啊……
王安风闭了闭眼，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才十三岁的少年手持青竹，从山岳中奔走，仿佛看到药师谷中跌倒在地挣扎的自己，脸上神色突然轻松了些，道：
“吕老头，你习武是为了什么？”
吕关鸿呆了呆，道：“什么？”
可是他马上就发现旁边的青年并没有在注意自己，反倒是自顾自地回答，还带着像是想通了什么一样，微笑道：
“我习武，可不是为了老老实实当个饭桶啊。”
“不是奴隶，不是仆从。”
“不当视而不见的瞎子和聋子，不去缩着脖子过活，一身武功，去当瞎子和聋子，日子过得实在是会非常轻松，不是么？有银子，有宝物，各种享受……”
“看不过眼的事情，就一定要管。”
声音顿了顿，吕关鸿听到他的声音转而平静，与其说是在问他，不如说是在回答自己。
“我习武，是因为我想要当大侠客。”
“所以，官不管的事情，我来管。”
“法不杀的恶人，我来杀。”
“不后悔。”
“江湖上，天地里，聪明人太多了，因势利导，从不吃亏，总也要一些不懂得审时度势，常常给自己撞得头破血流的傻瓜，对不对？”
吕关鸿看到前面的铁浮屠开始缓缓逼近，嗓子有些发干，他的喉结上下起伏了下，道：
“可，可是……没有人在乎了。”
“而且你也不是为了答应了谁的承诺，还是说，说是为了好友亲人什么的……”
他几乎不知道自己是在说什么。
他看着前面那个印象中冷酷的大秦大夫，听到他的声音，似乎失笑道：“原来在安息国里面，侠客是这样的么？”
“大秦不是。”
“你所说的是门客，而非侠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为侠，侠客从来为弱者而拔刀，不惜抽刃向更强者，而且，吕关鸿，你觉得，我今日之事，会怎么传出去？”
他侧了下脸，嘴角平静，眼神却有些许笑意。
“猜一猜，会不会有人为此而愿意当一个傻瓜？”
吕关鸿一时语塞。
王安风的右手握紧了长枪，枪刃微微震颤，旋即被直接震碎，丁零当啷，落在地上，旋即双手握枪，一侧在地上划过半圆，前面的安息铁浮屠口中发出怒吼，整齐划一，猛地奔起。
王安风右手中枪徐缓收在胸前，却在最后猛地发力，朝后一顶，吕关鸿措不及防，被直接顶飞，朝着后面飞去。
老者双目瞪大，右手下意识向前伸出。
看到了那道身影以无锋之枪猛地前行，口中同样低声怒吼。
一人，五百。
脚步声音仿佛闷雷一般——
两者的距离在飞快地靠近。
十丈。
八丈。
三丈。
王安风双手横挥，没有了锋刃的长枪猛地旋转，劲气挥洒，铁浮屠前冲之势径直被打断，最前方数名铁浮屠朝着两侧飞退，登时撞破墙壁和房屋，却并未殒命，只是昏迷。
然后，吕关鸿看着那身影没入了钢铁的洪流当中。
周围沸沸扬扬的安息，夹杂着不解，嘲讽，好奇，叹息，感慨，然后在这样的嘈杂的声音当中，那道身影孤独地奔行着，他隐隐约约听到了一句话。
“虽九死。”
“其犹未悔。”
气浪炸开。
恍惚之间，吕关鸿似乎又看到了那淡金色的虚影，似乎凝实了一分，却又似乎只是他的错觉。
杂音顿时消失，所有的江湖人都陷入了沉默当中，看着一道道身影被击退，看着那道身影笔直向前，看着他身上出现了一道道伤痕。
兵家阵法之下，中三品武者的气机并不会占据特别大的优势，在五百名最精锐武士的军阵绞杀下，以单枪匹马之力，没有一下子溃败，已经是很了不得的战果。
更何况，这些守将里面，还有一位作为中枢的六品武者。
最后，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传来了一声像是战鼓一样的巨大轰鸣声音，整个城池似乎都震动了下，那柄铁枪的枪柄重重劈斩在了象征着巴尔曼王武勋的巨大城门之上。
旋即在一声声的惊呼声中，在守军目眦欲裂的怒视之中，那城门缓缓朝着后面倒下去。
王安风抬手擦了擦嘴角的鲜血，踩在了巨大的城门上面，往外走去，守军听到他的口中轻轻哼着曲调，有些熟悉，似乎是乡下人常常唱的那种。
在这个时候，王安风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着那边的江湖人，看着那些已经被他震慑，不敢向前的安息守军，看了一眼被烧起来的白塔。
双瞳似乎透过了遥远的距离，看到了那座奢靡的王府。
铁浮屠的主将武功最强，本身已经是六品的武者，如果不是因为王安风本身内力体魄高过寻常的五品，更有神兵护身，不一定能够全身而退。
这名武将没有了再战之力，拉开了面甲，面容上有淤青，气息萎靡，咬牙道：
“你，为何……”
“看不过眼，太脏……”
“心里恶心。”
声音冷淡。
王安风的目光落在了那座奢侈的王府上，因为赢先生传授的瞳术，他的视线看得很清楚，突然觉得那个地方脏兮兮地很碍眼。
右手掂了下手里的铁枪，然后在铁浮屠不甘的眼神中，手腕一震，将剩余的气机灌入其中，然后朝着城池当中，奋力一扔。
呼啸的声音像是最神骏的雄鹰在空中发出的鸣啸。
手中铁枪仿佛攻城强弩，瞬间越过了数里之遥。
重重插在了王府牌匾之上。
庄重威严四个大字，瞬间自中间裂开，勉力支撑着左右晃动了下，朝着两侧跌下来，啪地落在地上。
王安风朝着王府的方向，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哈哈大笑，踉跄转身而去。
《安息长史&#183;十三卷》
‘大秦大源五年初，安息王第三十二年，有暴民作乱，罪军千五百人尽覆，铁浮屠阻城，未果，幸得上庇佑，伤而未死。’
‘王怒，尽发安息之兵以击之’
《游侠列传&#183;安息卷》
安息王第三十二年，大秦风梧杀罪军，破城，重伤而去，凡百姓护军，以棍击之，不杀一人。
江湖震动。
欲杀之以娱王。

第一百七十五章 安息动
整座安息的江湖被搅动得翻天覆地。
不只是江湖。
自安息建国以来数百年间，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情发生，一名武者屠灭一军，强行破城门而出，甚至于将代表着安息诸侯王武勋的城门和牌匾都打烂打碎掉。
这几乎已经是旷古以来未曾有的事情。
而这一幕被超过三千人目睹。
安息诸侯的脸面几乎在当时被砸得粉碎。
安息巴尔曼王当日震怒。
……
王城，王府。
王府的家将从王府大厅之中走出。
两人抬着一个担架，担架上面是面容娇美的妃子。
但是这位曾经骄傲的美人，现在已经彻底没有了气息，太阳穴上一个狰狞的伤口，一双原本顾盼生辉，勾人魂魄的眸子已经彻底灰暗下去，满脸不敢置信。
似乎是到死的时候都没有想到，那位一向对于自己宠溺有加的王上，竟然会因为一言两语而迁怒于自己。
压抑着的脚步声音从王府正厅当中走出。
然后又远远地去了。
路见这一幕的侍女面色都微微发白。
第五个。
这已经是这半个月以来的第五个了。
刚开始是侍女。
因为送上去的茶水温度稍微高了些，不合王上的心意，便被抓着头发直接摔出，砸在墙壁上，当场血肉模糊。
然后是门客。
家将。
小妾。
直到现在，已经连在王宫当中正式入籍的侧王妃，都因为言语之过而被迁怒，当场打杀死不瞑目。
没有人知道，下一个死的会不会是自己。
整个富丽堂皇的王宫这一段时间当中，只剩下了缄默和死寂，每一个人在行走的时候，都提心吊胆，生怕发出一丁点细微的声音，便会被暴怒的王上所鞭杀。
王府当中，身材伟岸，仿佛沙场骁将的巴尔曼王坐在王座之上，右手手肘支撑着扶手，五指搭在额上，眸光低垂，呼吸沉重，仿佛一头随时暴起，择人而噬的饿虎。
旁边一侧角落，是从月氏之中运送而来的玉珊瑚。
此刻这价值万金的宝物已经彻底变成了碎片，其中原该是湛蓝的一角则满是刺目鲜血。
一时间竟然没有人敢于进来收拾这样的残局，屋中只有他一人而已，安静而死寂。
约莫过去了有一刻时间，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音，巴尔曼王眉头皱起，眼底浮现戾气，抬头去看，看到了一名蓄着胡须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
那人进来之后，立即大礼参拜，深深拜下，道：
“臣，见过王上！”
巴尔曼王认出来人，眼底的怒气消散，反倒是似乎有些疲惫，摆了摆手，道：
“原来是泰，你怎么过来了？”
男子起身，仍旧不敢抬眼看他，恭敬道：
“臣在外，听闻城中有变，是以归来。”
巴尔曼王自嘲一笑，道：
“原来连你也听到了风声，看来这件事情已经到了天下都知道的程度了，哈，自然该如此，本王都觉得，是不是我那位弟弟的王位坐得不舒坦，打算把我这个大兄杀了，安安心。”
下面男子闻言神色微变，近前一步，低声劝诫道：
“王上，慎言！”
巴尔曼王摇了摇头，随意道：“此地只有你我在，哪里还需要什么忌讳？就算不是我那当大王的弟弟做的事情，恐怕也是那几位叔父，嘿，我们安息一侧就是大秦，地方就这么大，牛马和人就这么多。”
“他们打算壮大自己，也只能够想着怎么样从自己人身上咬下肉来，这是打算打击我巴尔曼的名头，壮大自己。”
“哈哈，若是这样的话，他们确实是已经做到了。”
巴尔曼王大笑两声，右拳却是重重砸落。
旁边来自于中原的紫檀木桌径直被他砸成一滩碎片。
再看其面目之上，已经满是愤怒。
下首男子未曾反驳。
来此路上耗费数日有余，在这段时间当中，他已经想了数次，认为此事，得利最大者最有怀疑。
那么结论毫无疑问。
作为安息国中地位最高，领地最广，兵马最强盛的诸侯王，巴尔曼王一直都是其余各大诸侯的眼中钉，肉中刺，人人都想要从其手中广袤的领地上啃咬下一大块来。
而除此之外，那位为人宽厚沉重的安息王，同样有嫌疑。
作为一国之主，任由他如何温厚，也绝不可能能够容忍另外一位声望卓著的诸侯王存在，更何况巴尔曼王对安息王颇不守礼，每三年围猎，便即登王车驾，口呼阿弟。
除此两者，还有谁人会有动机做这等事情？！
没有了。
但是这种事情，巴尔曼王作为大诸侯，有资格也有地位这样想，这样说，他不过是一介寻常贵族，便是心中笃定，也不可能说出口来，当下只是微笑道：
“王上所虑，臣下愚钝，不能够尽数知道。”
“但是如何将此事挽回，甚至于转换局势，在下心里却有些计策，如果王上还有些时间，不如让臣下尽数说出，王上若有兴趣，可从其中挑拣一二。”
巴尔曼王眉头松开，随手从另一侧桌上抓起酒壶，倒了一杯殷红如血的酒，缓缓道：
“那么……计将安出？”
男子答道：
“王上所虑者，无非此人将消息传开，致使王上威严蒙尘，然则此事已经发生，王上当日在城西军营之中，未曾想到会有宵小如此行事。”
“这乃是我以诚待人，而他负我。”
“疏漏不在王上，而在于人心狡诈暗昧，辜负了王上诚心，不加防备，纵然天下圣明之君，面对持剑乱民，以头抢地之辈，也无能为力。”
“此人之负我，非王之错。”
巴尔曼王点了点头，面容上神色舒缓，道：
“确实如此。”
“继续……”
男子声音顿了顿，道：“臣下来此时候，途径数千里之遥，天下之大，已经处处都在谈论此事，我安息虽然比不上大秦，但是也是地方数万里，百姓千万，足可以称王，欲要堵民之口，甚于防川，不可为之。”
“不如借题发挥。”
巴尔曼王挑了下眉，已经对于他所说的话有了兴趣，手中把玩酒盏，道：
“借题发挥？如何借题发挥？”
男子胸有成竹，道：“王上所忧虑的，乃是神威蒙尘，那么，尽发天下兵及江湖人士以击杀之，斩其首级，传首诸侯，最后献于大王驾前，以示天下，王上神威不可犯，犯则必杀！”
“当日阻城铁浮屠未曾将乱民阻拦，本该杀之以震天下，但是臣下以为，不若卸其甲胄，充做罪军，一则现王之宽厚于民，二则，能够补充罪军人数。”
“臣下愚见，多有疏漏。”
“在此上表王上，还请王上劳神斟酌，增补其疏漏之处，以使其可行于天下。”
巴尔曼王皱眉，心中斟酌这件事情是否可行，双眸渐亮，突然便笑一声，道：
“不错！”
“此计甚好，赐酒！”
见到左右无人，眉头微皱，索性右手一挥，将手中之酒扔下，那男子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酒盏，叩首三次，道：
“臣下多谢王上赏赐。”
“谨再拜以谢之。”
旋即方才谨慎饮酒，不曾剩下半点，座上巴尔曼王大笑，再看外面，眼底已经满是杀机。
……
“你那师弟，也不见了。”
“不知是逃了，还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去追那个疯子了。”
万兽谷大长老吕太安端坐。
屋中空无一人，却有婉转低柔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他睁开眼睛，露出一双浅灰色的眸子，冰冷地仿佛钢铁，没有半点温度，淡淡道：
“我熟悉阿兹尔。”
“他的胆子很小，不会在这种时候去跟着那个疯子走。”
那道女声略有嗤笑道：
“那个疯子可就是他带进来的。”
吕太安道：
“他一定也不知道那个大秦人的真正目的。”
“呵，是吗？”
伴随一声不屑嗤笑，吕太安背后走出一名身着紫衣的女子，年纪看去不过二十余岁，生得面若桃花，嘴角一颗美人痣，更添风情，踱步走到一侧，抱肩斜靠雕花廊柱，道：
“你还真了解他。”
吕太安神色没有半点波动，淡淡道：
“六十年师兄弟，我自然了解他。”
紫衣女子笑道：“六十年师兄弟，说杀便杀，心狠手辣处，你们男子比起我们女儿家究竟是不同的。”
吕太安冷笑一声，并不答话。
紫衣女子也不以为意，右手伸出，五指白皙纤长，只是掌心处有仿佛炭火灼烧出的伤痕，有些触目惊心，女子双目迷离，道：“那个大秦人的武功真的很强。”
“不惧我的毒功，要么是身具百毒不侵的奇功，要么就是吞食过天地灵物，血脉有异。”
“无论如何，我要他的尸体。”
吕太安皱眉，便是以他的心境，也忍不住有些不愉，道：
“敌手尚未明白，你就想着要分东西了么？”
女子抬起视线，微笑道：
“他死定了不是么？”
吕太安沉默下去。
女子双眸明亮，继续笑道：
“便是再强的武者，面对一位诸侯王的军队，还能有几分胜算？如果被抓住的话，战场上的煞气本身就会令气机不纯，最后逃不过被人命堆死，耗尽了气机，战至力竭的下场。”
“历朝历代，这样死了的高手还少么？”
“咯咯咯，说起来，你我先前都被逼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步，我都以为，你我两人要面对这样万军而来的下场了。”
“没有想到，他竟然走了这样的一步昏棋。”
“明明已经准备好要付出代价了，这样倒是很好，很好。”
吕太安眉头微皱：
“可他是为了什么？”
紫衣女子随意道：
“无论他是为了什么，都死定了。”
“而且，江湖上有不少人都想要他的性命，今日我见那位王上开出了万两银，十乘车驾，百名奴婢，以及一整座绿洲的悬赏。”
“这样的报酬，安息江湖，有谁能够忍得住么？”
她在提及万两银，十乘车驾，奴婢的时候，吕太安丝毫不为所动，但是当她说出巴尔曼王甚至于愿意付出一整座绿洲的代价时，这位安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大人物面容上同样出现震动之色。
紫衣女子眸光看向吕太安，道：
“如何，要联手么？”
吕太安沉默了下，缓缓颔首，道：
“你要他的尸体。”
“我要绿洲所有权。”
“巴尔曼王虽然霸道凶狠，但是却是个说得出便做得到的男人，从不曾反悔。”
紫衣女子拍手笑道：
“正好，也可趁此机会，和巴尔曼王接触。”
“若能入了他的王宫，便可以趁势影响这位整个安息国中势力最大的诸侯王，你也勿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等若是得手，你不也大有好处么？”
吕太安冷哼一声，却终究未曾开口反驳。
是日，安息一国消息通传。
尽书叛逆者事。
如巨石入水，有利可图，安息天下心有别念者，皆蜂拥而起，暗流涌动——
安息&#183;铁枪盟。
一名男子立于上首，下方数不清的武者沉默伫立，皆身穿黑衣，手持沉重铁枪，仿佛军阵，肃杀不言。
为首男子满意颔首，重重一挥手，道：
“今日，为王上令。”
“诛暴民！”
“诺！”
安息&#183;王宫。
安息王皱眉，拂袖叹道：“此事我得利，若坐而旁观，恐大兄怒而怨我，来人，派遣王城精锐一千铁骑，裨将三人，交由大兄调动。”
世家大门，有贵胄密令。
“领下牧民，凡有此人消息报我者，马牛三百！”
“有拒而不报者，杀之！”
在野豪迈之人持刃向天，朗声大笑。
“诸位，我等入王上之眼，得入天下门派前三甲之机，便在此刻！”
而旁者皆应，刀剑之声鸣啸，豪呼之声，争相而起。
“习武十三年，成名只在此一刻！”
“风梧人头，乃是我囊中之物！”
“哈哈哈，当以此人血，使丈夫成名！”

第一百七十六章 何谓死水
疾奔而来的铁骑。
马背上的骑士穿着深青色的铠甲，散着冷光。
包裹着马蹄铁的马蹄砸落在地上，尘土炸开，发出沉闷仿佛奔雷一样的声音，奔雷的声音飞速地靠近，越来越近，然后伴随着遮天蔽日的箭雨，为首骑将手中的枪锋借助马势递出。
噗呲轻响，刺穿了胸膛。
剧烈的刺痛浮现。
“啊！”
吕关鸿猛地睁开眼睛，面色煞白，双眼之中满是惊恐之色，直到过去了十数息的的时间方才慢慢明白过来，僵硬的身子软下去，呢喃道：
“是梦啊……”
旁边传来冷淡的声音：
“你醒了？”
吕关鸿扭头看去，发现天色已经蒙蒙亮起，那个自称为大夫的大秦青年靠坐在一块大石的背面，将包扎伤势的白布慢慢卷好，固定住，逆着晨光，只能够看到一道有金边儿的剪影。
一股子浓重的药味，还有同样的血腥气。
吕关鸿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家伙明明没有带包裹，那匹红马身上也没有多少东西，怎么一连多少天里，都有药粉之类的？是从哪里摸出来的？
旋即复又叹息。
在这个时候，两个人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管这家伙从哪里弄来的补给，他恨不得补给越多越好，越丰富越好。
那一天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那样糊里糊涂追了上来，然后就发现先前表现得好像是所向无敌的大秦大夫身上的伤势已经重得让人胆战心惊。
若是换上另一个人，死了他都相信。
只是眼前的这个大秦大夫毕竟是大夫，武功又高，伤势很快地稳定住，可是旋即他们就开始遇到了追杀，刚刚开始的时候只是江湖人，甚至于是底层的江湖人。
泼皮混混，亡命之徒。
歪瓜裂枣之流。
就只是靠着他的坐骑都能够收拾得干脆利落。
之后，就开始遇到了手段高明的江湖人。
然后就是军队，或者是因为眼前这个大夫曾经以一己之力冲破了城防军精锐的缘故，每一次出现的军队数量都不会少于一千人。
一千人的军队已经可以结阵了。
那一次他们干脆利落地从城后转移。
之后一个月的时间，几乎每一日都会遇到至少一次厮杀，遇到的每一个武者，似乎都对他们充满了敌意和戒备，连番鏖战，这家伙身上的伤势，还没有好利索，就又被崩裂。
一个月时间，几乎百战。
两个人，一虎，一马，横越了整个安息国。
若非是这个大秦大夫总能够找得到食物和补给，恐怕他们两个早就被围死了去，但是，伴随着周围越发密集起来的马蹄痕迹，以及江湖人活动的迹象，吕关鸿的心也不断在往下沉。
他活了七十多岁了。
平素再如何不着调，这个时候也不会一无所觉。
他感觉现在就像是处于一个满是倒刺的铁牢里面，这个铁牢还在不断地缩小，等到这个铁笼缩小到一定的程度，他们一定会被逼地不得不和那些围杀他们的追兵正面交手。
这本就是极为不利的。
尤其在安息这种大部分都是荒原的国家当中，军队结阵向前，他们根本没有办法抵抗，只能狼狈逃离，逃开是能够逃开的，但是他们毕竟体力有限，还能够逃几次？
就算是每次都可以成功甩开围杀，他们身上的伤势也在不断地增多，体力，内力，都处于极限干涸的状态之下，总会迎来崩溃的时候。
这和荒原之上，群狼围猎实一个道理。
会死吧……
吕关鸿悠然叹息。
这个时候，他反倒是不那么害怕了，他自己一向说自己久经江湖风雨厮杀，却未曾想，前面几十年经历的事情加起来，都没有办法和这一个月相提并论，脑子里没有边际地想着——
三天，还是五天？
大军调动需要时间，但是伴随着江湖人不断地围杀和狙击，就给大军争取出了足够充分的调动时间。
他是万兽谷的人。
已经能隐隐感觉到了大量马群出现的征兆。
这个时候哪里还会有什么野马群？
只有一个解释。
巴尔曼王甚至调动了骑兵。
是打算要杀鸡儆猴么？
吕关鸿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回过神来，抬手拍了拍面颊，看向王安风，强笑道：
“你怎么样？”
“伤势虽然稳定了，但是多少还有点影响，趁着这个时候，要不要找一处地方休息一下？”
“我记得前面就有一座绿洲，是个很小的绿洲，里头应该只有一个村子，我在那里有一个朋友，去讨口热水喝，暖暖身子，吃顿饱饭，就是……”
他下意识就要开玩笑说，就是死也做个饿死鬼，却意识到这个玩笑不合时宜，及时住嘴。
王安风侧眸看了一眼远方，心中估计着这个时候，已经到了安息的腹地之中，点了点头，起身道：
“走吧。”
吕关鸿愣了愣，然后才反应过来，站起身来，补充了一句，道：“放心吧，那是我曾经过命的交情，我曾经救过他们一家人，而且那个地方很偏僻，很安全。”
王安风点头，没有说什么。
跟在吕关鸿之后往前行去，因为三千年龙血参，以及所修少林绝学的缘故，他的伤势其实已经恢复了八九成，虽然不是全盛，也不至于影响出手。
旋即复又心中叹息。
若非他如果消失不见，那个诸侯王必然暴怒，极有可能反向追溯，铁骑踏过他曾经呆过的那个村子，他早已经进入少林寺中。
不过……
如此也好。
吕关鸿和他都是武功超过常人的中三品武者，即便是要注意隐蔽身形，防止留下过于清晰的痕迹被追踪上来，速度也是颇快。
天色未曾彻底放亮，两人就已经到了吕关鸿口中所说的那个绿洲当中，果不其然，相当地偏僻，甚至于不应该说是绿洲，因为那里只有一户人家，周围尽数都是荒漠。
不知是什么缘故，天地造化，在这样荒凉的地方，会有这样一处弯月般的凉泉，养着牛羊。
开门的是个中年汉子，见到了吕关鸿之后大吃一惊。
吕关鸿亦是有些茫然，交谈之后方才直到，吕关鸿的那位好友已经在数年之前去世，现在这个是其独子，未曾婚娶，一个人住在这里，养牛放羊，过着自己的日子。
吕关鸿没有说自己来这里的缘故，只是说行经此地，想要见见好友，那位中年男子颇为热情将他们两人迎入内中，准备了青稞馍馍和热气腾腾的羊奶，还有些简单的蔬菜。
然后还要去杀一头羊来，吕关鸿没有能拉住他，只得看着那男子走出，无奈摇了摇头，落座之后，右手抚过有许多裂纹的桌子，叹道：
“上一次见面已经是十年前了，没有想到他竟已现去了……”
王安风没有接话，只是大口吃着桌上热乎的食物，因为种种原因，他在现在的局势之下不能够在少林呆太长时间，否则一旦出现，很有可能就会陷入包围当中。
已经一月时间没能吃到正常的食物了。
一时间几乎有些狼吞虎咽的模样。
吕关鸿声音低沉下去，依然还看着窗外，突然含笑叹息道：“咱们这一次差不多在劫难逃了吧？没有想到老夫一身谨慎至此，会落到这样的结果……”
“不过，七十五岁，也已经活够了。”
“最后因一国诸侯围剿，转遁月余而死，下去了也能够好好和我家那老婆娘吹吹了，哈哈，她活着的时候，常常都说我不像是个武者，什么不是武者，都五品了，还不是武者么？”
王安风的动作顿了顿。
吕关鸿又叹息道：“只是可惜了你了，我活了这么一辈子，该走的路也走过了，该见识过的都见识过了，该到了最后，还能够陪着你这样畅快地疯上一场，够了，足够了……”
“就是你，你还这么年轻。”
“不会死。”
王安风咽下了口中的食物，面容依旧冷峻，道：
“你不会死。”
吕关鸿微怔，旋即哈哈大笑道：
“那好！”
“那我老头子有那么一天入了地，就更有可以吹的事情了，诸侯王发大军围剿，都没能要了我的命，要真有那么一天，可真得好好吹吹！”
王安风嘴角微微浮现一丝笑意，可这笑意还没有彻底浮现，便即消失，化作了冷意，转头看向门口的声音，吕关鸿迟了一下，也同样看去。
门口传来三道脚步声音。
王安风皱眉，眉头旋即松缓下来，吕关鸿刚刚还一副豪迈模样，现在却身躯紧绷，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来，一个身材有些高大的年轻人走在最前面，身上裹着寒风，大着嗓子道：
“有人吗？老兄，我们是路过的行人，想要向您问问路，再讨一碗热羊奶，暖暖身。”
声音戛然而止，那个粗豪的青年愣了下，看着屋子里面怎么看都不像是牧民农夫的一老一少，从这两个安静的人身上，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和几乎散不掉的煞气。
双瞳骤然收缩，身子肌肉紧紧绷住，右手几乎下意识按在了刀柄上面。
一声清越的刀鸣声音炸开。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传出了一声宽厚的男声，道：
“阿顿，勿要胡来。”
青年的动作顿了顿，双瞳仍旧满是戒备，但是他对这声音的主人似乎极为信任，慢慢握着刀，立在了一侧。
从他的后面走出了一队中年夫妇，都是中原人的长相，那男子是个年纪三四十岁的文士，女子则眉眼秀美。
王安风收回视线，神色依旧平静。
徐传君叹息一声，主动上前行礼，道：
“而今整个安息国都在通缉两位，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二位。”
那名青年闻言神色大变，面目之上，隐有震动，隐有钦佩，看向那一老一少，道：
“他们两个，就是那一日做出那么大事情的人？”
王安风现在穿着一身安息人的衣服，头顶有黑色罩帽，遮掩面目，只是露出了一张线条坚硬的下巴，淡淡道：
“我记得你。”
“那一日晚上，你在。”
徐传君苦笑道：“在下已经隔了那么远，没有想到还是被尊下发现了，不错，当时徐某还在巴尔曼王麾下充当门客，因为二位入城的原因，当日追去暗查，见到了尊下和万兽谷大长老的交手。”
吕关鸿神色大变，几乎险些暴起，却被王安风突然抬手按住肩膀，未能如愿。
徐传君复又叹道：
“不过，在下现在已经离开了巴尔曼王，而今正要打算往他国而去，内子身子骨稍弱，今日寒风有些重，打算来这里讨些热的东西，没有想到会见到两位。”
王安风指了指桌子，淡淡道：
“主人现在不在。”
“食物的话，这里还有，等下付些钱就好。”
徐传君微笑道：
“那是自然。”
那名叫做阿顿的青年去关上了门，然后才跑回来，坐在了徐传君夫妇旁边，那位女子生得模样清秀温和，徐传君也算是儒雅安静，唯独那青年，似乎对于王安风很有兴趣，上上下下盯了半晌，突然发问道：
“你是和那个巴尔曼王有仇吗？”
“还是说，接下了什么买卖，如果能够打了那个王的脸，就能够获得黄金千两之类的。”
徐传君皱眉呵斥道：“阿顿！”
王安风动作顿了顿，将手中的食物放下，淡淡道：
“没有什么，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
“我往日没有见过那个巴尔曼王，当时甚至于想要有一件事情和那位王商量，有事相求。”
青年呆了呆，叫道：
“什么？有事相求？那你是疯了么？招惹来这么大的事情……”
“现在几乎整个安息都在追捕你们，边关也全部都封锁了，就算是现在能够跑得过，可总有一天会被堵住，堵住了的话，就死定了啊！”
徐传君右手抬起，一下将突然激动起来的青年按住，后者虽然身材高大，自有一番力气，却比不过他的内气，被硬生生给压得坐下。
徐传君看着前面平静的青年，他和阿顿不同，曾经充当过巴尔曼王的幕僚门客，对于那罪军是什么情况，心中多少知道些，当下缓声道：
“尊下所做事情，在下心中钦佩，但有一言，希望尊下能够听进去……”
王安风看向他，道：
“请讲。”
徐传君想了想，道：“尊下来此已经不短时间，应当知道，整个安息的局势。”
他伸出手，蘸了点羊奶，在桌上画了一条互相咬合的锁链，道：“自安息王以下，诸侯王，大贵族，世家，百姓，奴仆，如同锁链，一环一环，已经锁死了，上层对于下层，几乎生杀予夺，无视律令。”
“而在同时，江湖各大门派依附在这样的主干上，亦是层层分布，江湖中高明武者，无一平民，全部都是贵胄世家，都在这严密的锁链当中，既受到压制，也压制旁人。”
“在下猜得到尊下的目的，但是，在中原江湖中，如此行事，自可以引得天下来助，江湖援手，但是这里，不行。”
徐传君死死盯着前面的王安风，一字一顿道：
“安息江湖，就是一潭死水。”
“而且，已经是几百年的死水，从来没有例外过，这样的死水几乎已经发臭了。在下也知道安息巴尔曼王残暴行径，但是先前还有一丝希望，希望能够以中原礼义道德感化他，能够自上而下，改变如此局势。”
“如尊下所见，在下败了。”
“这里几乎无可救药。”
“而今有一言请尊下细听，足下生机，在于依靠一身修为，隐藏身份，往我大秦边境而去，一旦入了大秦和安息中缓冲之地，安息军队和江湖人士，便不敢轻易涉足其中。”
“如此自可得以逃生。”
“其中虽然亦有种种危险，但是以尊下武功，生机当在八成以上，此是安息全境堪舆图，虽然草陋，但是足够辨认方向，让尊下离开。”
徐传君自怀中取出一份折好的堪舆图，放在桌上，然后轻轻推向王安风的方向，名为阿顿的青年想要说什么，却被徐传君以手阻拦，不得不丧气坐下。
王安风看了一眼堪舆图，没有去接，只是道：
“为何给我？”
“你们也需要这东西，对么？”
徐传君看着王安风，平静坦然，道：
“在下亦是中原士子，读诗书礼义。”
“尊下所做之事，我有心而无力。”
“而今得见，愿助绵薄之力，仅此而已。”
王安风不置可否，可是旁边总是和和气气的吕关鸿却重重一砸桌子，哗啦一声响，直接站起身来，一手直接抓起了那文士的领口，双眼微红，道：
“胡说八道！”
徐传君微怔，认出老者安息面目，面容坦荡，道：
“老先生可以想想，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安息江湖，到底是不是一潭死水。”
“你！”
吕关鸿右手攥紧，呼吸略有急促，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脑子里乱哄哄的，突然一下子将手中的徐传君扔下，踉跄往后，坐在原位，满脸的无力。
脑海中所经历的一切都浮现出来。
原本觉得很正常的事情，这个时候，却处处都透露着扭曲的部分，仿佛原本都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这个时候，雾气被吹散了。
耳畔似乎有人在说——
你们的江湖只是一潭死水。
几百年不曾流动。
已经发臭了。
臭了？死水？
吕关鸿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手掌微微颤抖着，只觉得眼前在不断发黑。
这样的江湖原来只是一个假象么？这本不是什么奔流入海，浩荡万千的江湖，只是王公贵族在自家宅邸当中开凿而出的死水。
那么，一直以来期冀的是什么？
孩提时候对于江湖的向往算是什么？
少年时候，快意恩仇，鲜衣怒马，又算是什么？
和她在江湖上相识，算是什么？
和他们在江湖上并肩，又算是什么？
原来一切都只是开凿这江湖的人布好的戏码么？因为只是一滩死水，所以每个人都懂得什么叫做分寸和规矩，都是锁链上的一环，不会真正撕破脸，锁链由江湖里每一个人链接，也将所有江湖中的人都束缚住……
那么原本的过去，江湖快意。
究竟是什么？
正在这个时候，吕关鸿突然感觉到了一震细微的颤抖。
这颤抖并不是来源于他。
老者微微一呆，旋即意识到了事情的真相，猛地睁开了眼睛，看到桌子上的碗碟在微微碰撞着，纯白的羊奶上面泛起细微的涟漪。
屋中数人的面容全部变得沉凝。
门外隐隐传来了声音，是那应该去杀羊款待客人的牧民。
“他们在这里！！”

第一百七十七章 此意难平
吕关鸿一听这声音，就意识到了究竟发生什么事情，面容神色骤然变化，猛地起身，趋步往前，果不其然，从窗户一侧，看到远远地奔来了骑兵。
数量之多，几乎要将荒原全部占据。
这些精锐的骑兵原先似乎故意放慢了速度，等到这个时候靠近了，方才骤然爆发，开始了冲锋一般的前行。
包裹了马蹄铁的马蹄重重砸在地上，溅起灰尘。
声音如闷雷滚滚，掠过天际。
吕关鸿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这样和噩梦中几乎一模一样的一幕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让他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梦中的时候，他马上会面对着刺穿心脏的铁枪，可是现在，那些骑兵却只是将这一小片绿洲团团围住，便即勒马，不再前行。但是那种压抑到让人发疯的感觉没有丝毫的消散，反倒是因为最后这一停，变得越发浓郁。
然后吕关鸿看到自己好友的独子回头看向了一名披坚执锐的将军，指着这个方向，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脸上露出了讨好的神色。
那名武将看了看小小绿洲中的屋子，看到了外面的猛虎和赤色的瘦马，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抬起了手中长枪，手腕一震，长枪的枪锋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呼啸，径直将满脸讨好的中年男子钉杀在地。
武将神色漠然。
鲜血从十字裂口的伤痕中涌出，染红了大地，带路而来的中年男子面容上满是不敢置信，挣扎两下，不再动弹。
那名武将拔出十字骑枪，驱马往前，停住，开声喝道：
“风梧，出来吧！”
“这一次，你们逃不掉了……”
“我等本就已经知道尔等的动向，此时虽只我等，但是大军已经在不远之处，斥候已去，顷刻之间，铁蹄踏处，就要让你等死无葬身之地！”
“若是束手就擒，或者还有活命机会。”
“执迷不悟，只有死路一条！”
吕关鸿手掌下意识攥紧，此刻方才明白，为何如此偏僻之处，消息也传了过来，原来巴尔曼王抓捕他们两人之心，已经浓重至此，原来他们动向竟然一直都被看在眼里。
好友独子死亡，他心中没有愤怒或是畅快，唯独剩下悲凉。此刻竭力想要去看看来了多少人，却只能够看得到密密麻麻，没有边际的阴影。
战兵，全部都是精锐，如此战骑，几乎已经超过了前面所遇到的所有追杀。
吕关鸿的心中满是痛苦自责。
如果不是自己。
如果不是提议。
但是一月追杀，他也已经不是原本的模样，按捺心神，转过头来，看到了王安风，看到他还是那样沉静，深深吸了口气，抬手轻轻拍了下嘴巴，苦笑道：
“我这还真的是乌鸦嘴，说什么有的没的？”
“这下子，就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王安风将最后的食物放入嘴中，咀嚼咽下，摇了摇头道：
“不，还有机会。”
“我来的时候看到了，后面还有一条小路，应该是原来的主人为了对付沙盗而开凿出来的，如果从那里走的话，还有机会绕过封锁。”
阿顿恼怒叫道：
“有小道有什么用？”
“外面那么多的骑兵，怎么都跑不掉的。”
“要完要完，当时就应该直接扭头就走的！”
王安风起身，整理了衣装，心中呢喃，看向了外面的封锁，一个月的时间，终于到了这一刻，比他想象地更早些。
反正这一幕总要来的。
他右手抬起，沉静地握在了腰间的兵刃上面，手中的兵器是一柄断折的钢枪，没有了枪刃，但是正可以用来当作短棍，无论刀法中的劈和抽，还是剑法中的部分招式，都可以应用。
徐传君正皱眉看着外面军势的时候，听到了淡漠的声音，道：“你们从后面走，某从正面。”
声音顿了顿，道：
“先生所说不错，但是，尚且还有另外一种解法。”
徐传君微微一怔。
但是不及开口细问，人已经走出。
外面很冷，最近最冷的一天。
是冬日所独有的肃杀气氛，而在更前面，是密密麻麻的敌人，不像是铁浮屠那样浑身重甲，但是手中所持铁枪在冬日的阳光之下，仍旧散着致命的冷光。
王安风微微活动了一下身躯，双手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对面的武将似乎根本没有想到，王安风竟然会这样光明正大地就走出来，脸上怔了一下，旋即伴随战马嘶鸣之音，人马俱惊，连连后撤。
与传遍安息的恶名相同。
眼前之人的凶悍也同样近乎天下皆知。
以一人，敌国。
整片骑兵都陷入了沉默当中，他们是巴尔曼王麾下第一等的精锐，每一人都是入品的武者，曾经结阵困杀过中三品的武者，但是这个时候，只觉得心中隐隐慌乱，手心中渗出滑腻的汗渍，几乎有些握不紧枪。
虽然挡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一个人而已。
王安风深深吸了口气，背后突然传出了哗啦声音，吕关鸿有些踉跄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握着刀，面容多少还是有些慌乱，道：
“我，我也跟着……”
“总不能跟着那三个人就这样跑了对吧？”
“何况引来追兵，本来就是我的问题。”
老者的声音有些低沉下去。
王安风沉默了下，道：
“那么，跟在我的身后……”
“我们一起冲出去。”
“好！”
察觉到了对面两人的不同，对面的骑将神色微凛，右手抬起，背后的骑兵猛地开始散开，结成阵势，气机鼓荡，数百人合而为一，化作一头苍狼，在军阵上空，昂首咆哮。
骑兵的呼吸逐渐融合为一，心中不再有恐惧。
骑将暴喝道：
“杀！”
“杀！杀！杀！”
伴随着一声声怒喝，恐惧驱散，天地之间，一片肃杀，所有的骑兵整齐划一，催动了胯下的坐骑，端平骑枪，八成的军阵气机融合到了为首六品骑将之上，气势凌冽。
王安风深深呼吸一下，身形微伏。
骑兵阵营正面冲来。
“各为其主……”
“生死勿论！”
王安风紧绷的身形瞬间爆发，右脚踩在地面上，一人逆而冲去，便在即将接锋的时候，身躯一震，手中短棍猛地刺出，周身之力灌注其中，精气神凝合为一。
这是天剑兵解所用。
这是先生所授剑法。
这是青锋解剑意，这是天山一剑荡寒秋。
此为一剑，送兵解！
‘剑锋’猛地刺出，撞击在了枪锋之上。
微有一丝的死寂，旋即便是肉眼可见的气机涟漪鼓荡，已经暗中逃脱到了后山之上的三人听到巨响，猛地回头，便看到了狂暴的气浪如同浪潮一般鼓动而起。
一层气浪飞快掠过了大地和天空。
一人之力，对抗一军冲锋。
即便只是一息的时间，仍旧令那名青年呼吸急促，双目瞪大。
武道高手的力量，真正展露无遗。
王安风感受到胸腹中气机胀痛，双瞳神光暗运，身形变化，腾身而起，右手中短棍猛地斜折，擦着枪锋逆袭而上，重重击在了那名武将的腹部。
复又一声暴喝。
“与某，下去！”
后者神色骤然变化，武将咳血飞退，王安风身上未曾彻底痊愈的伤势崩裂，鲜血染湿衣物，不觉痛苦，反倒觉得酣畅淋漓，长啸出声，趁着军阵已破，未曾重组的机会，猛地冲入其中。
吕关鸿紧随其后，只觉得心脏疯狂跳动。
他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交手！
正面冲入战场当中，不断冲锋，向前，临到老来还要经历这种事情，他心中只觉得恐惧，恐惧之余，复又酣畅淋漓，不知不觉，身上已经出现了一道道伤口，而他也不知道击退了多少人。
周围一片昏暗，方言所见，到处都是敌人。
他只知道往前冲，不知道过去了多长的时间，前面突然一亮，那种昏暗的感觉彻底消失不见，老者茫然往前走了两步，才发现地上到处都是断裂的兵器。
昏迷，或者死去的对手。
更多的骑兵则是负伤，满脸恐惧，看着他们两人，战马慢慢往后退去，然后在王安风手中兵器鸣啸而起的时候，不知道哪一个惨叫一声，转头便跑。
剩下的骑兵士气如流水东泄，尽数逃离。
主将被破。
战损过大，毫无进展。
再如何精锐的骑士也不是不知道恐惧为何物的机关人，面对这样的敌人，恐惧已经占据了心中其余所有的感情，本能操控了身体，四下奔逃。
吕关鸿的呼吸急促，手掌颤抖了下，染血的马刀跌坠在地，丁零当啷，然后直接坐倒在地，第一次经历过这种烈度的厮杀和战场，他已经有些脱力了。
他看到前面染血的大秦大夫扭过头来，神色平淡，道：
“害怕吗？”
老者大口喘息着，刚刚不知道有多少次，他几乎以为自己就要死了，现在强压着的恐惧浮现出来，甚至于有些脚软，不知道是笑，还是在骂道：
“害怕啊，小子！”
“我都一大把年纪了，还要陪着你在这里疯吗？这可是军阵啊……正面冲过来，你是傻了吗？”
“老夫为何要陪着你这样疯啊！”
声音顿了顿，老者却又突然笑起来，呢喃道：
“不过，这样也不赖，疯子吗？我差不多知道你们两个人的话了，死水，死水，原来安息的江湖中，就是缺少这样子不害怕那些贵胄强权的疯子么？”
“不过，无论如何，我们算是赢了吧。”
“既然这样，赶快走吧。”
吕关鸿支撑着身躯打算起来，前面突然伸过一只手来，老者愣了愣，然后看了前面那冷着脸的大夫一眼，忍不住露出笑意来，抓住那只手，手掌沉稳有力，将他直接拉地站起身来。
吕关鸿站直身体，哂笑道：
“没有想到你居然也会做出这事来。”
王安风道：“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吕关鸿愣了愣，看着前面理所当然的大秦人，突然间有种鼻子发酸的感觉——相知相交六十年的师兄打算要他的性命，而一开始彼此利用的这个‘陌生人’却和自己同生共死，着实可笑可叹。
老者偏过头去，故作掩饰，哈哈大笑道：
“你小子也会这么矫情的吗？”
“不过，你已经这样说了，那么咱们便是朋友了……没有想到，老夫已经快要入土的年纪里，竟然会认识你这样的一个年轻疯子当朋友。”
“迟早要被你小子害死！”
他是个谨慎小心的人，是个惜命的人。
可是这个时候提及一直避讳的死亡，心胸中却仿佛有汹汹燃烧的火焰，仿佛喝了一整天的烈酒，豪迈涌动，居然没有半点的害怕，反倒微醺欲醉。
王安风笑了，然后强调道：
“你不会死。”
吕关鸿便要反驳他，巴尔曼王的大军随时都可能会出现在这里，他们两人身上的血迹根本无法清除，已经没有几天的日子可活了。
两人的坐骑现在已经来到了他们两个身边，就在这个时候，王安风的右手突然抬起，在老者的身上连点，吕关鸿毫无防备，直接被点了穴道，僵在原地。
老者一怔，道：
“你要做什么？！风梧？”
吕关鸿眼中的风梧是个冷酷无情，只爱诊金的家伙，但是这个时候，他看到前者居然笑了一下，然后道：
“我先前说过，安息的江湖，就像是一潭死水。”
“可我见了你却觉得，这死水般的江湖中，倒也有它的可爱可救之处。”
温和的语气让吕关鸿的心里突然间狠狠地一颤，不知怎么得，有些堵得发慌，想到了青年刚刚说的话。
他说，你不会死。
王安风微笑了下，神色坦然。
赤色瘦马安静站在他的旁边，老者被他放在了猛虎宽阔的背上，直到这个时候，仍旧挣扎道：
“你要做什么？！”
王安风上马，安静地讲了一句话，胯下赤马长嘶，仿佛一团火光，朝着远处而去，老者挣扎，猛虎呼啸，带着他朝着远离这里的方向奔去。
吕关鸿本就是负伤脱力的状态，心神激荡之下，竟然昏迷了过去，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方才悠悠转醒，一睁眼，看到的就是冬日悠远安静的天空。
茫然之间，旁边探出一个脑袋来，是个年轻人，神色古怪道：“没有想到，你们竟然真的能够从那样的阵势里头冲杀出来，厉害，厉害。”
“不过，那个什么家伙怎么没有和你一起？”
“他是一个人跑了吗？”
吕关鸿的思绪回转，霎时神色大变，猛地挣扎起来，一下推开了眼前的青年，没有人想到，这个时候他竟然还能够爆发出那么大的力气来，阿顿一时没有什么准备，给推了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然后略有恼怒喝骂了两句，看到那老者奔出，跃上了猛虎，急急催促，猛虎长啸，纵然是不愿意，也不会违逆主人的意愿，跃起朝着一侧冲去。
阿顿爬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骂道：
“什么个老家伙！”
“刚刚要不是那头大猫追上来，我们怎们会在这个时候还停下来照顾他醒过来？还替他解了穴道，没有想到，竟然是这样恩将仇报的家伙……”
“阿顿！”
徐传君喝斥一声，看向了老者离开方向，双眉紧紧皱起，突然道：“我们也跟上去看看。”
青年目瞪口呆，道：
“为什么？”
“先生你知道他是要做什么吗？”
徐传君深深吸了口气，想到那个中原人最后出门前所说的‘另外一种解法’，心中忍不住激荡起来一层层涟漪，道：
“我不知道，但是或者，可能，有些许的猜测。”
“若是如此，若是……我们跟上去！”
……
巴尔曼王调动了超过五万的军队，其中精锐善战之士超过八千，金元思行走在暂时建造出的营寨当中，无时无刻不为这样雄壮的军势而感觉到心中颤抖。
还有比这更为强大的吗？
没有了，哪里还有？！身为一方诸侯，挥斥雄兵，一怒则天下震动，伏尸百万，血流成河，振臂一呼，则无论江湖中哪个大派的高手豪杰，都蜂拥而来，效命于麾下。
他已经看到了原先只在故事当中看到的豪侠。
有为君一诺，奔走千里，一日数战的剑客，有不惧艰险，豪勇过人的力士，现在这些勇武之人，都汇聚在了王上的麾下。
整个天下的所有派别，都已经派出了门派中的好手前来助阵，对于他这种由师长带着出来见见世面的少年人而言，这已经是梦寐以求的江湖盛事。
若非是因为担忧被责罚，早已经控制不住奔上前去。便是和那几位豪侠说说话，也是好的。
不过，那些江湖中的大人物们，大概也是不会理睬自己的罢？毕竟是江湖中地位最高的侠客们。
金元思心中念头转动，可是还是很想去看看。
尤其是看到了小时候无比孺慕的极为大侠客，几乎就要忍不住上前去打个招呼了。便在这个时候，一只手掌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少年下意识回头，看到了自己的师父，神色不由得一变，嗫嚅道：
“师父……”
那是个看上去很有几分威严的男子，看了看对面的方向，皱眉道：
“你想要去做什么？”
金元思低下头来，不敢违逆自己师父的命令，低声道：
“弟子想要去，去看看那几位大侠。”
男子眉头皱起，低声喝道：
“荒唐！”
“你是什么样的身份，那几位是什么身份？你怎么敢去打扰那几位大人，若是惹得他们心中不愉，反倒迁怒于我们的门派，该怎么办？”
言罢看到弟子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声音略微和缓，道：
“也不是为师故意责怪你，可是江湖中的事情太多，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许多事情，你还不知道，等到你明白了才能够在江湖行走。”
“为师也是为了你好。”
少年点了点头，然后重重挥舞了下手掌，满眼明亮期冀，道：“弟子定然不负师父所望，习成武艺，下山之后，惩强除恶，行侠仗义！”
男子微笑，道：
“很好。”
双目深处，一片麻木。
便在此时，中军帅帐当中，传来了一片战鼓声音，金元思有些羡慕地看了一眼那座高大奢侈的帅帐，和自己的师父，以及很多出身于寻常门派的江湖人往两侧退去。
剩下出身于大派别的高手和侠客们则是往帅帐中行去。
其中一位大侠客怀中揽着一位美人，金元思看到那位身穿劲装的女侠脸上似乎有些畏惧和不甘愿，下意识皱起眉头，少年心性，当下就打算开口，却被自己师父一下按在头上，直接把头压下去。
可是那位侠客乃是一位远近闻名的高手，本身修为几乎要入六品，隐隐察觉到气机流转，停下脚步，皱眉看着师徒二人，突然道：
“你二人是哪个派别的？”
金元思的师父上前一步，恭敬道：“在下是沙海盟弟子高文轩，此为劣徒，第一次下山，见到了大侠风威，是以看得入迷了。”
“还要恳请大侠勿怪。”
那名刀客哈哈大笑，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金元思心中有怒气，他的视线看到了那女子隐隐的挣扎，便在此刻，一道刀影连鞘砸下，将旁边的高文轩狠狠地砸倒在地，金元思心脏狠狠的一抽，高文轩却拦住他，仍旧恭恭敬敬，不发一言。
“管好你徒弟的眼睛！”
那名刀客冷哼一声，揽着女子入内。
金元思隐隐听到了威胁之语，道：“若是不服，你的家族便要……”
双拳下意识攥紧，少年血勇，便要起身，却被师父死死拉住，扭头看去，看到了素来威严的师父脸上一道淤痕，满身狼狈，却坚定朝他摇了摇头。
金元思觉得自己一身的力气就那样，一点一点被抽离身子，怀揣希望习武数年，第一次下山，依旧还满身血勇桀骜的少年，接触到了冷冰冰的现实。
他似乎有些懂了，什么是江湖。
营帐之中，巴尔曼王高踞其上，神色豪迈，左手一侧，立着那为他出谋划策的安息谋臣，而在下面两侧，则是军中大大小小的将领，各大门派的高手，掌门。
那些同样出身于大派的年轻弟子，和寻常门派的武者一样，没有资格入内，其中万兽谷大长老就坐在为首之处，至于那名年轻而娇媚的紫衣女子，现在正在王上的怀中，任由那大手在自己身上游动。
巴尔曼王扫了一眼下面的人数，见到下令之人已经全部到来，颇为满意，主动开口道：
“诸位英雄愿意不远千里，前来襄助本王，本王心中，着实感激。”
“以此酒谢诸位。”
众人起身行礼，一同饮酒。
巴尔曼王复又道：“今次那乱贼的动向已经被本王的铁骑发现，接下来，就要看诸位的本事了，今日全军在此，又有诸位高手，鼎力相援，定要将那贼子拿住，斩首示众！”
“诺！”
“自当如此！”
“大王神威，我等倾力相助，不过似乎应有之道理！”
那名谋士转身行礼，微笑道：
“王上令旗所指之处，豪侠不畏死，想来大军到处，那乱臣贼子已经惊慌终日，满心后悔害怕了罢？属下只是恳求王上，切勿要心怀宽厚仁慈之心，此人不可留，须得要斩首传天下才行。”
众人闻言心中忍不住暗骂，读过书就是有好处，连拍马屁都能够拍地如此地从容自然，当下也不肯落后，各表忠心，那名紫衣女子依偎在巴尔曼王怀中，柔声道：
“王上神威……”
眸光潋滟，心中实则喜悦，原本打算以万兽谷作为跳板，此刻有了巴尔曼王这样一位诸侯王，实在是意外之喜。
美人在怀，大权在手，巴尔曼王心中豪气顿生，哈哈大笑，道：“今次，本王承诸君之……”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音，然后便有一将猛地冲入营长当中，身披铠甲，已经浑身浴血，半跪在地，似乎没有看到巴尔曼王陡然阴沉下来的面容，叩首行礼，道：
“禀报王上！”
“风，风梧已经到了……”
巴尔曼王的眉头松开，起身大步走到那将士的身前，将其搀扶起来，环顾周围众人一眼，哈哈大笑道：
“本王还道要仰赖诸位之力，未曾想，已经得手，来人，上酒。”
“派人将那乱贼拿上来！”
将士抬起头来，这个时候，巴尔曼王才发现自己的这名手下面色苍白，满脸惊恐，心中微微一顿，整个营帐中都听到了一道声音，干涩地像是吞了大把的沙砾，道：
“王上……他，他主动杀来了。”
整个营帐瞬间一片死寂。
便在此刻，轰然爆响，陡然乍起！
仿佛沉闷的战鼓声音，瞬间掠过浩浩长空，吕太安神色微变，第一声还没有彻底散去，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仿佛来自于遥远蛮荒的战鼓声音。
每一道声音，仿佛踏在了所有人的心口上，伴随着一声长啸。
“巴尔曼，秦人风梧在此！”
巴尔曼王面泛怒色，将手中将士狠狠的贯在地上，右手拔刀，虎目横扫周围属下，怒道：“好好好！”
“好胆色！好勇武！”
“诸位，为本王将其擒拿！”
“诺！”
……
王安风站在了军营的前面，赤马被他放开，接下来的道路，后者已经不足以参与进去了，他看着前面黑压压的军营，连绵十数里的营帐，感觉到呼吸异常地平缓。
终于来到了这里。
他深深吸了口气，作为风梧的那张面容上面，浮显出了一丝不应该存在的灼热的情绪，他是身经百战的武者，自然知道，以五品之躯，正面冲撞大军，只有九死一生的结果。
前面的军队正在以飞快的方式整合起来，还有以轻功腾跃而起的江湖高手，手中都持拿着兵器看着他，敌意浓重，仿佛浪潮一般。
是这个时候了啊。
师父。
心脏有力跳动，王安风不慌不忙俯身下去，从一名重伤的骑兵手中，取下了后者的旗帜，这只是一支寻常的令旗，通体皆为墨青色，除去了那猩红的旗帜，不过是一根沉重青竹。
咔擦一声，令旗折断，青竹斜持拿在手。
这安息国的天下，不过只是一潭死水。
有王室，有贵胄，有世家，有门派，虽有法度律令，仿佛无用，没有人讲道理的，没有人听，百姓命如草芥，随意践踏在地上。
王安风缓步往前，左手深入怀中，取出了一张很粗糙的面具，轻轻覆盖在了脸上，口中轻声呢喃：
“贵胄，世家。”
“窃国大寇，含灵巨盗。”
“师父，今日，弟子便和安息国，讲一讲道理……”
狴犴面具之下，双眸明亮，毫无半点的迟疑，想来原本柔和的面容之上，此刻已经是混合着火焰燃烧一般的神采，右手一震，折断下来的一部分枪刃带着猩红色的战旗，猛地向前抛掷刺出。
旋即猛地冲出，脚步每每落在地上，便会朝着前面突进出十丈有余的距离，胸膛之下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着。
并非酣战的兴奋，也绝非是恐惧，此刻洋溢在他心中的，只有纵九死而无憾的，仿佛豪情一般涌动着的情绪。
经历了五年的时间，几乎已经蒙尘的妄想在他的心中重新升起，归根到底，归根到底，为什么会有侠客？为什么年少时会有升起那样张狂的幻想？
侠这个字，一定要有武功吗？一定要是豪迈不羁的么？一定是要如何如何吗？
归根到底，侠不过一言而已。
路见不平而起！
无论有没有武功，无论是处于什么样的世界当中，当能够为了弱小者挺身而出的，便是侠了。
前方正是不平之处，理应拔刀！
越过他，然后，和这个天下，好好地讲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道理——
轰然气浪炸开，那铁面青竹之人，已经与最先的一部分军队以最为直接的方式接触，仿佛一道流光一般，没有人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突入了军队当中。
手中青竹收回在腰侧，身形微伏。
下一刻，恐怖的气浪掀起，包围着他的军队仿佛稻草一样被掀起，掀飞，手中的青竹伴随着身躯旋转一周，兵器撞击的声音不绝于耳，下一刻，他已经再度向前。
真正在众人保护之中的巴尔曼王不慌不忙看着陷入了包围当中的疯子，神色轻蔑，是的，那不过只是自投罗网的疯子，根本没有资格称之为是他的对手。
这样的冲击，即便是再如何强的武者，都会力竭而死。
他扭过头，对着旁边的谋士淡淡说了一句话，伴随着令旗的挥舞，更多的军队被调动，涌了上去，兵器密密麻麻在眼前挥舞着，剑刃刀刃反射着冬日苍白的光，让王安风想到了年少时候少林寺上面的星光。
手中算不上兵器的兵器上面覆盖着神兵的气机，仿佛也同样明白主人的心绪，发出了清越的鸣啸声音，江湖武者已经出现，手腕一震，一剑送兵解。
绝艳流光璀璨，自下而上，冲天而起。
他的身躯上出现了一道道的伤口，但是这样的伤口，对于前行的身影而言，已经没有了丝毫的痛感，反倒觉得很畅快，酣畅淋漓！
所谓少年时候的梦想，不过真的只是不懂得天下事情的稚嫩孩子的话而已，足足五年的时间过去，伴随着长大的过程，和世界去接触，既然是梦的话，就一定会苏醒过来。
同样会这样想过。
在身上还带着神武府，王安风这些名字的时候，他能够感觉到，仿佛锁链一般拘束着自己的无形的枷锁，有些事情，没有人告诉他，他自己也已经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去做的资格——
若非目睹了更加激烈的压迫，他可能还在这样想。
这样迟早会被彻底束缚，成为锁链的一环，何其失态，他本就只是一个在山里长大的孩子，本就没有什么遥远的志向，说来说去，只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所谓好管不平事。
只要眼前所见，有不平之事，便即拔刀！
只要坚持这样简单的事情，那样遥不可及的梦，也总有一日会被触及，并非是依靠自己一个人，而是仿佛灯塔一样，不管不顾，往前奔行的话，会不会也有人，会受够了黑暗压抑的世界，抬头看上一眼，然后看到他。
原来，在遥远的彼方，在曾经的过去，也同样会有这样傻子一样的人做着这么傻的事情。
那样，安息的死水，乃至于天下死水，也必然会活。
‘侠客’不死。
因为仗义而出的人，永远存在。
从古至今，一代代传承下来的东西，现在，到了他的手上，也会在未来，或者遥远，或者很近的未来，有其余的人发出怒吼，挺身而出罢？
故事会怎样流传呢？
用来保护身体的气机已经被一次一次的攻击打磨地脆弱，伴随着一声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怒喝，一柄骑枪穿破了他的气机防御，在身上撕扯出了一条狰狞的伤口。
剧痛浮现在身，王安脚步微微一顿，而紧接着就有如同星辰砸落一样密密麻麻的刀剑光辉，王安风手中的青竹抬起，猛地横扫，周围数人被击飞，而他的身上也同样多出了几道伤口。
虽然很想看看是安息的哪位大侠在攻击自己，但是此刻他已经冲杀到了军阵之中，隐隐已经能够看得到遥远的军帐，在这里，气机被压制到了相当低迷的程度，难以腾跃。
心脏疯狂的跳动着，在这个时候，自己心脏的声音，占据了全部，周围的怒喝声音，兵器破空的声音，全部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的耳畔听到的，只有年少时候的稚嫩声音。
“我相信这道理，若是唯有武力才能够维持正理，令杀人者偿命，令为恶者不存，那我就变成最强，天下最强！！若巨盗，门派，世家，含灵巨贼，窃世大盗任意横行，那我便杀巨盗，伐门派，断世家，将含灵巨贼，窃世大盗一并诛绝！”
“若天下不认这道理……”
五年前的少林，五年后的沙场。
记忆中稚嫩的声线化作现实，从他的口中怒喝而出。
“那我就和这天下，讲一讲道理！”
伴随着最后的长啸，王安风猛地上前，正在整个时候，周围数名将领猛地策马冲击而上，手中的长枪猛地穿刺，王安风侧身，右手手臂生生夹住了冲来的骑枪，但是自己前行的速度也不可遏制一顿。
身后又再度冲杀出一员猛将，王安风左臂抬起，将其拦住，气浪暴起，伴随着一声声呼喝，周围的士兵仿佛潮水一般涌动上来，江湖高手，亦是同样仗剑上前。
巴尔曼王听到了周围几乎同时出现的喘息声。
素来暴戾专横的王者并没有因为这样不敬的声音而感觉到愤怒，因为他同样感觉到自己喘不过气来，周围的所有人，江湖大派的掌门，猛将，贵胄，在看到那一道身影冲杀而来的时候，都感觉仿佛有一只手掌死死攥紧了心脏。
直到现在那个人被彻底淹没，方才松了口气。
有人面色苍白，勉强笑道：
“如此，应当功成了……”
没有人回答他。
……
一侧高地上面，吕关鸿几乎踉跄跌坠下来，看着那一道身影仿佛黑夜中最后的烛火一般义无反顾地往前去冲，看着那熟悉的身影被彻底淹没。
他一路疾奔，仗着异兽猛虎的嗅觉，才刚刚过来，所见到的部分很短暂，从那道身影开始陷入战局开始，到被人海给淹没，不过只是过去了短短十数息的时间而已。
就像是他和这个混小子认识的时间一样。
区区三十天，在他漫长的人生中不过只是一瞥而已，却已经仿佛在他的心里烙下了难以抹去的印痕。
“我不是问过么？”
那个冷着脸，心里面似乎冷酷无情的家伙临走时候笑了，笑容象是从天空中吹拂而下的暖风，道：
“你觉得，我们的故事，会怎么传出去？”
“会不会有人为此而愿意当一个傻瓜？”
“故事的终点，我会继续走下去。”
“结局的后面，是你的故事了，老头……”
“活下去，见证这一切。”
吕关鸿感觉到满是皱纹的脸上一片湿润。
第一次知道，泪水有时候，是可以在与屈辱和后悔无缘的情况下夺眶而出的。此刻，在冰冷的大地之上，满头白发的老者跪倒在地，任泪水打湿了自己的脸颊。
青年阿顿呆呆站立着，看着那战场疯狂绞杀的一幕，喘息不过来。
徐传君正身深深一礼。
四下里除去吕关鸿的哭号，一片死寂，就在这个时候，徐传君看到地上干枯的草枝微微拂动着，微微一怔。
在他的视野之前微微亮起了一道火光。
巴尔曼王的身躯骤然僵硬。
天地间，所有人的耳畔都听到了一道悠长的吐息声音，仿佛每一年春天的时候，从遥远海湾吹拂而来的风，冰霜崩裂，化成了雪水，冻结了一整个冬天的土地会暴露在阳光下。
那个时候，草原上会有新生的嫩芽，嫩黄色的细小的花，这样的花单论一个根本看不到，汇聚起来就会变成一片巨大辽阔的花海，那个时候，风贴过大地，成千上万的花摇曳。
但是现在，这风来源于人海所彻底包围淹没的地方。
赤色的流火以违逆了所有人认知的方式，自下而上，慢慢朝着天空升起，像是细碎的赤金，能够看到每一丝每一缕流光的痕迹。
徐传君瞪大了眼睛。
悠长的呼吸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长啸。
“麒麟！！！”
吼！！！
赤色的火光，热浪在瞬间横扫过了整片大地，仿佛瞬间来到了盛夏。高温将兵器直接烤灼融化，而在同时，源自于远古蛮荒时代的恐怖嘶吼声音伴随着火焰降临。
训练有素的战马软倒在地，赤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化作了一头恐怖的异兽，昂首咆哮。
这里是宽阔的平原，没有任何的阻拦，上面就是天空，和冰冷而厚重的云层，是王安风足足等待了一月之久的机会。
这一个月里，最冷的一天。
伴随着周身气机不计代价涌入了神兵之中，麒麟降世，地面的温度以令人震撼的速度疯狂升高。
然后在一道道惊慌失措的视线当中，气流开始了最原始的涌动，地面高温的气浪仿佛潮水一般，猛然向着上空升起，如同潮浪涌动，然后天空中冰冷的空气和麒麟的高温碰撞。
伴随着一声闷雷，肉眼可见的风暴出现在天地之间，原本的火焰被吸纳其中，隐隐可见天际奔雷。
贯穿天地！
周围的人毫无防备，被直接席卷其中，军阵能够封锁气机，即便中三品也不能随心所欲腾飞，但是现在，却只是天地里最原始的规则，记载在道家典籍中的风暴变化。
徐传君猛地起身，声音几乎从喉咙里挤出来。
“立天之道，以定人也。”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
狂风肆虐。
周围所有人没有办法进攻，而中间的那道身影借助这样的助力，瞬间被抛飞出了数十丈，数百丈，重重砸落在了地面上，翻滚一周，已经狼狈不堪，却以难以想象的坚韧再度爬起。
手中持拿着已经焦黑的青竹，如同拼尽了最后的野兽，以自己的肩膀将所有挡在了自己前面的人撞开。
双眼之中，满是杀机，死死锁定了那位高大的王者。
一百丈！
五十丈！
十丈！
巴尔曼王连连后退，满脸慌乱惊恐。
此刻王安风浑身狼狈不堪，然则一人破军来此，气魄之盛，无可当者，所前尽数披靡，猛然跃起，然后在一道道惊恐视线当中，带着巴尔曼王，撞入王帐当中。
巴尔曼王已经退无可退，手持兵刃，须发怒张，道：
“孤乃王上！！！”
王安风手中青竹只是一刺，空气之中，气机流转，瞬间将武功不过寻常的巴尔曼王制住，浑身狼狈不堪的青年脸上带着狴犴面具，手持青竹剑，道：
“王上？！不过只是一介常人而已。”
“你，你们都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徐传君对你还有教化之意，某对于你，唯有一字。”
“杀！”
手中青竹猛地前刺。
一道残影，径直从巴尔曼王的眉心穿过。
就在这个时候，王安风没有看到的背后，没有了气机支撑，本来应该就此消散的风暴突然凝滞，然后徐徐扩散，然后在一道道不敢置信的注视之中炸开。
超过五万军队，以及整座安息的江湖，都看到了这样的一幕，没有人说得出话。
火焰，狂风，以神兵气机为支撑核心，化作一道身影，不再像是先前所见那样虚幻，因为有庞大无匹的气机从天地间涌动出来，像是百川入海那样，呼啸着灌入了虚幻的身躯之中。
顶上有七髻，辫发垂于左肩，左眼细闭，下齿啮上唇，现忿怒相，背负猛火，右手持利剑，左手持战刃，作断烦恼之姿。
心有大智为明，驾驭森罗万象者为王。
慈心无可撼动，是为不动！
不动明王。
杀生护生，斩业斩人，刀锋之下，尽数慈悲！
虚幻之中，巴尔曼王身躯之中，猛然呼啸而起，一国诸侯王气汇聚成型，是为虬龙，昂首呼啸。
不动明王作忿怒相，手中仗剑一挥。
天地死寂。
……
《安息长史&#183;十三卷》
‘大秦大源五年初，安息王第三十二年，有暴民作乱，罪军千五百人尽覆，铁浮屠阻城，未果，幸得上庇佑，伤而未死。’
‘王怒，尽发安息之兵以击之’
‘时天下群雄汇聚，各王出军襄助，乃为盛事，以宣扬王威，奈何天不假我，行军之时，王上暴毙，薨。’
《安息长史&#183;第十三卷》
‘王上之薨，非疾。’
《游侠列传&#183;安息卷》
风梧游历西域，入安息。
王无道。
诛之！

第一百七十八章 人心如鬼
通体淡金之色的虬龙虚影，只是在虚空之中发出了一声怒吼，便即化作了淡金色流光，不甘消散。
不动明王的法相也在同时消失不见，化作了金红色的火焰，朝着天空逆着升起，将白色的环状云雾晕染成了纯粹的赤金。这样的光逆着扩散，然后在荒原上空一望无际的天空中，肆意地铺展开来。
天地流金。
金帐当中。
巴尔曼王眼中最后的一丝丝不甘消失。
王安风喘息声音陡然急促起来，身子晃动了一下，险些就要朝着一旁摔倒下去，以右手的手掌支撑住，才勉强稳住了身子，额头渗出的汗水将发梢打湿，冲淡了鲜血。
太勉强了……
无论是正面突破，还是说耗尽了一身气机，和天地对抗，弄出来了一个巨大的火焰风暴，对于一名五品武者而言，都太过于勉强了。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
身体中的力气已经开始消散了。
前面突然传来了一道慌乱的杂音，王安风抬起眸子，看清了这座金帐的布置，显然，即便是在行军的途中，巴尔曼王的享受也丝毫没有消减。
王座上面，是一头异兽猛虎作为装饰。
桌子前面有用来饮酒的金杯。
而在王座的旁边，有几个面容苍白惊慌的年轻女子，有几个已经因为巨大的恐惧和害怕软倒在地，年纪最大的那个抿着唇，挡在所有人的前面，双手握着剑柄。
那短剑的剑刃仍旧直直对着王安风。
伏敏达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她的双手在控制不住地颤抖着，但是仍旧不肯有半点的放松。
一双清秀的眸子死死盯着对面那个带着狰狞面具的男人，口中发出一声声急促而尖利的威胁叫喊声音，像是一只保护幼崽的母狼。
虽然她知道，面对能够冲杀入万军之中的恐怖武者，她其实不比一块豆腐更坚硬。
先前曾经有大门派的少侠只是一推手，她就像是蒲公英一样，超后面飞出了好几米，但是那位少侠被一位将军拿刀轻而易举打成了重伤，更何况，眼前的人一定已经把那些将军也击退了，才能来到这里。
但是就算是这样，她却始终不肯后退半分，手中握着唯一可以保护自己和背后侍女，以及血亲妹妹的东西。
然后她突然听到了一声笑声，身子一下子紧绷。
前面的弑王者身上沾满了鲜血，那张有着狰狞兽面的铁面具上也同样有鲜血留下的痕迹，仿佛来自传说中死人存在世界的鬼神，充满了令人恐惧的气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从那双露出的眼睛中，感觉到了一种夹杂了抱歉的笑意。
那个秦人轻轻说了一句话。
她是不懂得秦人的话的，记性也不是很好，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死寂而荒诞的场合当中，她却将那句话记得很清楚，十年，二十年，仿佛一直烙印到了心脏和灵魂最深层次的地方，不曾忘记。
在未来，在过去三十年四十年以后。
那个已经子孙满堂，眼神都不太好的女子有一天突然想起了这句话，将自己一直记着的话，随意告诉来家中借水的游侠，那个少年游侠愣了一下，然后放下了碗，笑着给她讲述了一遍。
已经六十多岁的女子在那个时候潸然泪下。
因为在遥远遥远的过去，那个时候，在冲杀了万军之中，浑身鲜血的弑王者对于几个柔弱的侍女，对于曾经少女的她，微笑着说出的话是。
“抱歉……”
“吓到你们了吧？”
……
而在同时，整个军营之中，超过两万名精锐，以及近乎于整个安息江湖的高手，都抬起头，看着徐徐散去的虬龙幻象，看着绝不应该出现在冬日里的奇异天象。
没有人说话，每一个人都陷入了因为剧烈的震动而产生的死寂之中，赤金色的光映照在他们的眼底，不知道为何，每一个人心中的杀机和煞气都徐徐消散，剩下来的只有宁静。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谁开口。
“这，究竟是什么……”
穿着安息服饰的阿顿呆呆看着遥远地方，仿佛完全是神话传说一样的变化，看着虬龙消散，看着那威武的虚幻神灵伫立虚空，看着天空仿佛一下变成了晴朗的秋日清空。
本就不怎么灵光的大脑瞬间失去了全部转动的能力，声音几乎是从他的嗓子里面挤出来的一样，然后在出现的一瞬间就变成了惊慌失措的大喊。
“那……那个究竟是什么啊？”
“龙？！我没有看错吧？”
“那玩意儿是龙？！”
徐传君深深吸了口气，他素来镇定，但是现在神色却难以平静下来，抬头直直看着异象出现又消弭的方向，声音仿佛呢喃，道：
“龙气，紫气，王气……”
“很多种称呼。”
“龙气散去之后，会反噬杀王之人。”
“被反噬之人，九死一生。”
“但是现在，龙气被绞杀了……对，被，被绞杀了……”
徐传君的脑海当中一片混乱，却又突然想到了那个青年在离开的时候曾经对自己说的那句话，他说，还有另外一种解法，虽然先前就有种莫名的预感，但是当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他的心中仍旧全部都是不敢置信。
像是被人一下狠狠地扔到了云层之上。
思绪，呼吸，就连存在似乎都充满了不真实的感觉。
唯独等到了那道龙气渐渐消散，旁边青年大呼小叫的时候，他的思绪在逐渐恢复，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巴尔曼王死了！
消散的龙气，就是最为明显不过的铁证。
西域三十六国之一，地方数万里，人口千万众的国家，安息国，国中权势最大，气焰彪炳，甚至于连安息王都不得不退让的诸侯王，被一人刺杀在了万军之中。
当这个消息出现在他的脑海当中之后，徐传君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双手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已经紧紧攥紧，甚至于还在微微颤抖着。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双目睁大，看着那个方向。
他仿佛透过了成千上万的甲士，透过了那些武功高超的江湖武者，看到了已经到了油尽灯枯之时的刺客，和双目彻底暗淡的安息诸侯王一起倒在金帐当中。
这件事情，会产生多大的后果，那个人真的知道么？！
安息巴尔曼王被杀，安息王无论私底下对于这位大兄是如何忌惮不喜，表面上必然都会勃然大怒，甚至于因之而联络大秦，若是先前他还有生机的话，那么现在即便是回到大秦之中，也会陷入追杀……
真真正正，天地不容！
而且，这就是你所谓的，另外一种解决方法吗，风梧？
徐传君眸光收敛，心中莫名升起了失望和无力之感，嘴唇掀了掀，那张曾经清秀儒雅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个笑意，但是唇角眉梢，无不浸润了苦涩和自嘲。
不，你不知道……
你杀死一个巴尔曼王，就会有第二个巴尔曼王，高高在上的人或许会不同，但是一直存在，所以，你看到的那些，还会依旧存在，甚至于会变本加厉一般。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
就在这个时候，阿顿突然发出了一声大喊。
“不对，那里的那些家伙在做什么？！”
徐传君下意识抬眸去看，神色骤然变化。
……
军营当中，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巴尔曼王的长子。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极为肖像他父亲的魁梧青年，已经成亲，并且育有三子，武功强横，为人粗蛮。
在大部分人还在震动于天空中异象的时候，他就已经反应过来，那一双偏向碧蓝的暗色眸子中先是闪过了一丝激动和狂喜，然后才又变成了悲痛。
左手勒马，手中的弯刀猛地拔出。
凄厉清越的刀鸣声音陡然乍起，在空中传递出去，将所有人的思绪唤回来，当周围军士的眼神从茫然无措恢复过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一脸痛苦不甘的大王子。
他的眼睛里似乎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大声喊道：
“你们在做什么？！”
“你们难道不是效忠于父王的将士吗？难道说，作为巴尔曼王麾下最为精锐最为忠诚的卫士，现在竟然心里面害怕了吗，竟然任由刺客将王掳走吗？！”
“这就是你们的忠诚吗？！”
“这就是你们的勇武吗？！”
伴随着一声声质问，安息的武将和武士们心中羞愧地低下头去，大王子丰乌一双和巴尔曼王一模一样的眸子横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孔。
在这个瞬间，他胸中充满了复杂的思绪。
其中自然有血肉至亲死去的悲痛，在这个瞬间他甚至于想到了小时候父亲带着他在草原上驰骋，将他举起，放在自己的前面，想起了父亲的大笑，以及亲昵地抚摸自己头发的记忆。
但是旋即涌现上来的，像是火焰掠过草原一样将那些美好记忆全部焚烧干净的，是终于不用再畏惧于父亲的威严和鞭子的兴奋，是巴尔曼王四个字带来的荣耀。
些许的温情瞬间消失，像是在野火中化作灰烬的枯草，并且没有留下半点的痕迹，这些火烧尽了温情，然后继续在他的双瞳之中热烈地燃烧着。
他仍旧怒视着周围人，手中弯刀猛地朝着前面劈斩，毫不顾忌用主人的姿态大声道：
“想要刺杀父亲的人，就在里面，你们作为发誓效忠国家和主人的将士，为什么还在这里呆着？为什么不去里面把那个刺客捉拿，救回父亲？！”
“如果谁能够伤到那个刺客，我将给予他五百头羊，一箱黄金的荣耀。谁能够杀死那个刺客，我将会赐予他一座绿洲作为他的食邑！”
周围有人的呼吸骤然间一沉。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个青年拍马赶上，同样挥起手中的刀，大声道：“大哥愿意拿出自己麾下的牛羊和绿洲来激励你们的士气，你们难道不愿意给予应有的回应吗？！”
大王子丰乌眼底闪过了一丝寒意，脸上却没有变化，道：“不错，不止是我，我的几个兄弟，都会给予能够救出父王的勇士厚赏！”
至少两片绿洲……
万兽谷大长老眼底闪过一丝意动之色，他抬眸看着天空，天空中的异象在这个时候已经彻底消散了，无论是龙气，还是代表着武者本心坚固而形成的‘法相’，都消散了。
仿佛一场梦一样，现在，梦醒了。
他的眼底闪过了一丝浓郁的嫉妒。
‘法相’。
无数四品武者，就只因为没有办法真正坚固本心，寻找到己身之道，被困在了三品的天门之外。
即便是借助了外力，暂且能够推开天门，施展出宗师的手段，毕竟只是借来的力量，和真正的宗师完全无法比较，区区一个年纪轻轻的大秦人，竟然已经找到了道路，凝聚法相。
前方的道路已经为他展开。
他何德何能？！
吕太安眼底浮现寒意。
而在同时，三大派别的高手都明白了现在的情况，法相既然溃散，对方必然已经处于油尽灯枯的状态，不说厚赏，便是想想将其放跑之后可能的后果，众人也不能允许他活着离开。
彼此对视一眼，暗中已经明了彼此的打算。
无声无息之间，空气中似乎氤氲着寒意。
金元思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下意识回头看去，看到了那些面容庄重，慈眉善目，德高望重的大侠前辈们彼此点头颔首，眉宇间似乎都有冷锐的寒意，让他心脏微微一颤，忍不住往后退了下。
恍惚之间，他几乎以为自己不在人间。
所处不过鬼蜮。
就在此时，不知道哪一位高手突然暴喝一声：
“他出来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动作都至少停顿了一息的时间，再然后铮然兵器鸣啸声音不绝于耳，两位王子则没有了先前明争暗斗的心思，连连往后面退去。
万军之中，高手丛集，但是所有人都死死绷着身体，双眼瞪大，看着隐隐如同水波一样鼓动起来的帐篷入口。
大王子丰乌心脏飞快地跳动。
握着刀的手掌攥得发白。
他的眼前隐隐又浮现出了那一道身影，冲破了五万军队的封锁，劈波斩浪一般，干涩地咽了口唾沫。
二王子慢慢往后退去，周围高手提起了十二分戒备，他隐藏在众多高手的保护之中，看着帐篷，稍松口气，却仍旧未能完全放松，忍不住心中呢喃。
纵然他再强，再如何强。
到时候出来，众人一齐上，他也最多只是杀了大哥，总不可能再凿穿整个大军的军势。
不……
还是稍微往后面些。
金帐当中，王安风揭开了面具，将狴犴面具挂在了青竹之上，面容已经暗中变化，和刀狂以及他原本的模样分别出来，然后深深吸了口气，伸手推在了厚重繁复的帐篷入口上。
背后的伏敏达心里松了口气，几乎握不紧兵器，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像是在做梦一样。
她们只是王上的侍女，明明只是在收拾欢宴之后剩下的痕迹，却没有想到外面传出了越来越大的声响。
她安慰那些年纪比起自己还要小的侍女们说是没事的。
但是紧接着便是更大的声响，狂涌的风，然后她们来不及有什么反应，金帐就被人撞开了，然后一个戴着狰狞面具的人就带着王上滚入了金帐当中。
再然后，王上的眉心就被刺穿了。
被那个人用竹子硬生生钉在了中间的粗大圆柱上。
她们根本无法想象。
王死了？
那位几乎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王，那位无比威严而且高大的王，就这么像是一个最普通的人，最寻常的牧民那样，被刺穿了，然后就死了？
伏敏达看着王，突然觉得，这位威严无比，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死的时候，和他们眼里面最低贱的乞丐奴隶，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了哗啦声音，猛地抬起头来。
外面赤金色的光逆着眼，她看到了那道身影平静地走了出去，面对着刀戟弓弩，寒光如海，一个人孤零零地走了出去。
帐篷的入口被放下来。
这是她最后一次看到他。

第一百七十九章 传说的开始
出身于小派的金元思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在他的面前，在所有人面前，金帐入口处垂下来厚重的锦像是波涛一样涌动着，然后伴随着沉静的脚步声，从里面慢慢走出来了一个人。
他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气，握紧长剑，心里面的慌乱程度一下就到了极限，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了最后的一个念头仍旧还在不断盘旋。
那个能够从万军丛中冲杀过来的人究竟是谁？
长得什么模样？
多大了？
三十，还是五十岁。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刺客的真容，在冬日的阳光下，那一张脸显得格外地苍白，甚至于有几分透明，坚硬的面部线条，黑色的发和瞳，冰冷的煞气，所有的东西组合在一起，都无法遮掩一个事实。
那只是个比起他都大不了几岁的年轻武者。
同时，也是做出了数百年难得一见的事迹，在和平时代，正面刺杀了万军保护当中的诸侯王，必然流传于史书和未来的刺客。
金元思忍不住呆了一下。
王安风深深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进入肺部，像是吞了一大口冰渣子，寒冷里面透着一股刺痛感，他眸子眯了眯，左右看了一眼周围的人。
从打扮来看，有江湖游侠，有宗派武者，世家长老，军中骁将，他可以想象到的，安息国中存在有强大武者的势力，基本全部都在这里了。
而在最中间，众人团团保护着的是两个模样肖似的年轻人，只是一个气质勇武，偏向于巴尔曼王，另外一个则有些阴沉，是王安风不喜欢的那种气息。
在他出来之后，先前几乎沸沸扬扬，恨不得冲入其中，将刺客径直斩杀在刀下的将士和江湖人都像是被当头浇下了一大盆冰水，瞬间陷入了沉默当中。
没有人催促，也没有人上前。
双方就这样陷入了诡异的僵持当中。
王安风并非痴傻之辈，一眼已经猜出这些人所想，无非是不愿意冒险，做第一个上前试探的人罢了，当下冲着他们微微笑了一下，然后，轻描淡写往前面走了一步。
轰！
千万人的脚步声音汇聚在一起，像是闷雷一般。
就像是潮浪一般，披坚执锐，手持利刃的安息国精锐过些着各大宗派的高手整齐划一朝着后面退了一大步。
包围着王安风的包围圈一下多出了大片的空白。
没有人愿意第一个上前。
没有人知道，前面这个看上去还很年轻的人会不会还有一战之力，不知道他还能够出得了几招，要了几个人的性命，谁都不想给人做嫁衣的倒霉鬼。
除此之外，他们也但心着自己打生打死，却被无关之人人打出了最后一击，或者众人齐上，此人死在乱招之下，又该如何分辨？
眼神交错，兵器微微抬起，却又不肯挥出，似在试探，试探王安风，也在试探其余门派中的人物。
王安风几乎忍不住要叹息一声。
他们都太聪明了。
在这个时候，那个虽然和巴尔曼王五官肖似，但是气质偏向于阴冷的青年偏过头去，和旁边一名肩膀宽阔的大汉说了几句话，后者微微点头，虽有惊惧，却未曾迟疑，一手按剑，向前大步踏出，眉目怒张，高声喊了一声。
周围将士相互附和，口中同样怒喊出声。
手中沉重的铁枪大戟抬起，重重砸落在地，持刀剑者，则是以刀剑叩击铠甲和铁盾，口中怒喝，铠甲甲叶发出肃杀的哗啦声音，兵家煞气冲天而起。
王安风眸子低垂。
大王子和二王子对视了一眼，心中都有些放松。
便在此时，一声清越的剑鸣声音突然炸开，凌冽的剑意冲天而起，旋即四下里扩散，寒意激发，安息将领的身子微微僵硬，肃杀厚重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死寂。
金元思的心脏疯狂跳动着。
然后他看到那个刺客手中多出一柄连鞘的长剑，面对着万军包围，手指一下一下弹击着剑柄，微眯着眼睛，眼神似乎从那些江湖大前辈，以及殿下们的头顶上飞过去，满是不屑，轻描淡写，近乎于有些懒洋洋地道：
“找个会大秦话的出来……”
“听不懂。”
“吵。”
周围所有能够听得懂大秦话的人都在这个瞬间陷入沉默当中，有人将这句话告诉了为首将领，后者气到须发皆张，狠狠一劈长刀，口中怒喝，竟敢辱我大军，必然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可看了看王安风手中连鞘长剑，却还是咬着牙，派人找了一个大秦话说得利索的谋臣出来，周围的高手当中虽然基本都懂得大秦话，但是总不能给让他们去做这种事情。
而且，在厮杀之前，还有事情得问清楚。
是以纵然拥军五万，他还是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这一口气来，那名谋臣是个不过三十出头的男子，看了一眼王安风手中的剑，咬牙上前，道：
“你，你将王上如何了？”
在这一瞬间，两位王子都下意识集中了自己的注意力。
王安风轻描淡写道：
“杀了。”
虽然早已经知道了这样的结果，但是从刺客口中听到了这样一句话，仍旧让所有人的心中震动非常，旁边一名将领上前，怒喝道：
“此人杀王，罪该万死！”
“两位殿下，末将请以万军杀他！”
旁边一名老者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突然开口，道：
“不可，此人武功高超，虽然说已经强弩之末，但是寻常的将士在其手中，根本难以走过多少回合，若是以将士去将他擒拿，恐怕死伤不在千人之下，在下以为不可。”
开口的将领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大王子虽然说是谁伤了那刺客就有赏赐可以拿，但是这些赏赐自然不可能会落在一个寻常的士卒手中，到了最后还是要到士卒所属军队的将领身上。
周围悍卒大多是他麾下。
他方才想了又想，最终下定决心，这些士兵虽然跟了他许久，但是为将者必然会冒险，哪里有占据一座绿洲来得自在，哪怕多些损耗也是无妨。
这些士卒既然是在他的麾下，唤他为将军，那么最后，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得他一道晋身之梯，又有何不可？这本不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么？
未曾想，才表忠心，却被这一老头打断。
心念至此，不由得越发恼怒，冷笑道：“怎么，难不成铁枪盟的周长老有什么高见么？此人弑杀王上，我等身为王上的将士，为王上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本就是应有之理。”
“此乃忠义，死得其所！”
“还是说，周长老悲天悯人，不愿看到将士们受伤，愿意亲自出手，制服这刺客么？若是如此，那么末将拭目以待！”
老者面容不变，道：“此獠凶恶异常，只是老夫一人，自然不是对手，但是今日我铁枪盟中来了诸多好手，可以结成阵法，阵法一成，就算是他武功再强，也难以挣脱开来。”
“不过，到时候，还要请诸位同道相助周某。”
“此恶贼武功太高，只靠我铁枪盟一家，可吃不下来。”
吕太安若有所思，主动开口，微笑道：
“既然如此，我万兽谷愿意出手相助。”
“我等同样如此！”
“不可，此獠杀王，自然应当由我等来为王上报仇，诸位大侠如此着急，难不成是要打算为我王尽忠么？”
“非也，非也……”
金元思目瞪口呆，他虽然只是寻常帮派中的弟子，但是却不是傻子，知道眼前这些大前辈们不惜开口怒喝，彼此争执着的，就是眼前那个年纪轻轻的刺客。
照理说，他是巴尔曼王治下的百姓。
这些人要么就是他的前辈，要么就是只在传说当中听到过的武者，素来为他们这些年轻的武者所敬仰，但是在这个时候，不知为何，他竟然觉得这种争执来去的模样极为丑恶。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江湖。
他的眸子下意识偏转，想要去看那个在万军前仍旧懒散桀骜的刺客。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一声轻笑声音，然后轻笑声逐渐变大，逐渐有些轻狂起来，争执的声音低沉下来，所有人的视线下意识朝着笑声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不是其他人，正是那被众人看作刀俎鱼肉的刺客。
金元思看到他笑得很畅快，声音并不大，但是在这样的场合中，不能不说极为张狂不屑，便在金元思察觉到周围的气氛逐渐僵硬的时候，那刺客停下了笑声。
但是年轻的脸上仍旧满是嘲弄和不屑，手中连鞘的长剑抬起，虚点着前面那些在安息江湖中声望隆重的所谓前辈们，复有忍不住笑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安息江湖何止于是一潭死水，原来已经是一滩臭水沟了啊，放眼所见，皆为利来，皆为利往……”
周长老皱眉叱道：
“区区逆贼乱民，居然敢在这里大放阙词！”
“诸位师兄弟，我等布阵！”
“是，师兄！”
数名老者一齐暴喝出声，抽出背后铁枪，各展身法武功，摆出了一个阵法，无论何种架势，明晃晃的枪刃却始终都指向了王安风的方向，隐隐将他周身要穴笼罩。
而在同时，万兽谷弟子驱赶猛兽徐行。
欲要抢功的诸多将领也都催动麾下的士卒摆出阵势来，一时间，就像是先前的情景重现，只是现在有人摆阵牵制之后，众人已经暂时将顾虑放下来。
金元思张了张嘴，仍旧是少年意气，不肯拔剑，甚至于有一种灼热地仿佛火焰的情绪在他的胸腹间燃烧着，几乎忍不住就要怒喝出声。
但是剩余的理智却仍旧还在克制着他，这种自身的冲突和挣扎之后，在师父的低声疑问以及周围人古怪的注释当中，他慢慢拔出了剑，可是剑刃仍旧只是垂下在地面上，不肯拔起来。
这个时候，他看到了下面那位刺客似乎看向了自己的方向，不由得微微一僵，就在心中畏惧不可遏制浮现出来的时候，他看到那刺客对着自己微微笑了一下。
王安风收回视线，右手提剑，道：
“终于商量完了么？”
“决定好之后要如何分割奖赏了吗？那位将军呢？还有那一位，这一次打算是要用多少同袍的尸体性命，换得自己一辈子荣华富贵？”
“还有两位王子？”
“应当是感谢在下的吧？若非今日之事，你们二人终其一生，都没有染指王位的资格。”
被他点破了心中所想，撕开遮羞布的人无不惊怒非常，那名将军怒喝道：“两位殿下，这人已经疯了，还请下令，万箭齐发之下，属下定然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王安风忍不住失笑，道：
“好好好，好一个忠心耿耿的将军。”
“那某便给你这样的机会。”
言罢微微上前一步。
因为先前瞬间抽离巨量气机而刺痛的经脉经过了这段时间的缓缓，已经开始恢复过来。
鲨皮剑鞘之下，那柄木剑中的气机涌动而出，瞬间填充了王安风空空如也的经脉丹田，纵然不能够持久，也让他拥有了完成最后一件事情的力量。
呼啸声起。
枪阵还没能结成的时候，剑光就已经暴起，仿佛一道流光而来，伴随着长啸声音，冲向了被重重包围着的两位王子。
王安风先前表现的就像是油尽灯枯了一般，此刻爆发出的速度，超过了所有人的预料，仿佛流光一般，枪矛结阵向前，却被连鞘一道剑光横扫，尽数折断。
那名武将被他一脚踹在胸口，闷哼一声，倒飞出去。
周围士卒怒喝声中，猛地近前一步，手中长矛向上顶起。
王安风手腕一震，木剑连鞘飞出，旋转一周，控制不住的气机横扫左右，剑气纵横交错，将周围士卒击倒，而在同时，那张面庞已经出现在了巴尔曼王的两个儿子面前。
大王子的呼吸几乎在瞬间凝滞，瞳孔骤缩。
反倒是看上去不过是个文弱书生的二王子瞬间反应过来，拔出了腰间名剑，手腕一震，剑锋上前，王安风右手点出，只以双指夹住了那柄名剑，稍微用力，便将其震落在地。
左手双掌，瞬间搭在了两名王子的肩膀上。
浩浩荡荡的气机瞬间在他二人的身躯游走一遍，在这个瞬间，无论是看去豪迈不羁的大王子，还是说心机暗藏的二王子，都在骤然僵硬，感觉到了性命操之于人手的无力。
耳畔有温和的声音：
“我要取你们的性命，不过覆手。”
“若是如你父王一般，今日是他，明日是你。”
“记住了？”
大王子面色苍白，道：
“在下明白。”
二王子神色略微镇定，道：
“你在威胁我？”
王安风微有诧异，便即大笑道：
“你若是觉得威胁，那便是威胁了。”
便在这个时候，先前抛掷出去的木剑神兵已经斩断了不知道多少兵刃，自行回返，因为外面剑鞘如常，剑柄墨黑，看去就像是一柄随处可见的长剑，如此威势，皆因掷剑之人。
断矛遍地。
王安风抬手接住剑，长笑转身，看向那些复又惊疑不定的武者，突然开口，轻声道：
“当律典是非无用的时候。”
“可还记得，武者尚且还有一腔孤勇？可还记得，路见不平，拔剑而起？”
无人应答，甚至于没有人理解他。
那些人的眼底只是惊疑不定，畏惧，后退，愤恨，反倒是那些年轻人的眼底里面，有若有所思的神色，也有人陷入茫然不解。
王安风嘴角一丝微笑，他相信，这一句话，今日发生的一幕，就像是火种一样，埋藏在了那些年轻武者的心底，当他们真的面对着相似时刻的时候，这句话就会重新出现在他们的心头。
徐传君，这才是另外一种解决的方法。
谁说唯独上位者可以改变天下之势？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否？
可否？！
他的心中不知为何，蓦地升起了一腔豪情，叩剑而行，在他的背后，那位二王子面色煞白，却肃正衣冠，长施一礼，道：
“我往日必将效法大秦，施行仁政。”
“但是杀父之仇，不可以不报！”
“来人，放箭！！”
背后独属于他的精锐取出身上强弓，狼牙箭矢，张弓搭箭，王安风背对着万箭齐发之势徐行，前方之人畏惧于背后的箭矢，连连退去。
唯独一人徐行，朗声笑道：
“飞沙走石满穷塞，万里飕飕西北风。”
“千魑魅兮万魍魉，欲出不可何妨斩之。”
“怒潮一卷石头城，剑尖已带乖龙血。”
“兴不尽，势转雄，但觉天低而地窄……”
他所吟唱不合韵律，却意态豪迈，大有仗剑纵横之势，年长武者无不咬牙切齿，但是年轻如金元思等人却在心中不可遏制出现艳羡钦佩之感，只觉得天下豪杰，无过于此。
而在他背后，万箭齐射，却又令这一幕充满了落日般的悲壮。
二王子重重一挥手。
破空呼啸，万箭齐射，箭矢落如飞蝗，金元思扭过头去，不忍再看，旋即却听到了一声声惊呼，猛地扭过头来，神色微微呆滞。
万箭齐发，仿佛飞蝗。
而那人踱步虚空，身子却慢慢变得透明，逐渐消失，箭矢穿过他的身躯，却连一丝丝的涟漪都没有激起。
超过数万人都在同一时间看到了那人化作了淡金色的流光，就这样消散一空。
唯独豪声吟诗，叩剑之音，仍旧不绝。
在他消失之后，突然留下了一柄剑，倒插在地，剑鞘崩碎，只是一柄寻常的铁剑。
天空中，火焰风暴留下来的金红流光尚且未曾散去，最后那道虚影几乎像是没入了浩渺的天穹中一般。
五万大军当中，有三万精锐，剩下两万不过是牧民。
安息的牧民们都有最为淳朴的信仰，这个时候，看到杀王之人在金红光芒之下消失不见之后，不知道哪一个牧民开始，半跪在地，虔诚祈祷。
渐渐地，一百人，一千人。
一万人。
两万人……
在巴尔曼王陨落的地方，大片大片地人半跪在地，虔诚地祈祷着，天空中被火焰高温蒸腾的水气重新冷却下来，却又因为麒麟留下的温度，无法消散，无法恢复原本的温度。
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水落下。
干燥的草原冬日，第一次迎来了降雨。
这些雨水以方才的剑气痕迹为轨迹，汇聚而下，然后在那柄倒插在地的剑左右，因为武者气机而形成的天地异象很快就过去。天空重新变成了仿佛洗过的碧蓝。
倒插于地的长剑周围，是一片小小的水泊，倒映着一尘不染的天空，剑锋微微震颤，荡起淡淡的涟漪。
二王子沉默着，然后深吸口气，走入金帐当中，看到自己神武的父亲被一根青竹倒插在梁柱上，青竹之上，悬挂一张铁面具，其上有纹路，狰狞如猛兽。
耳畔又想起了那个人的低语。
你，可记住了？
……
《游侠列传&#183;安息卷》
史官言，风梧之事，乃臣游历天下，于一说书老者吕公名关鸿者听来，万箭齐发，而片缕不沾，化虹而去，其人乎？其神乎？
《万神图志&#183;西域卷》
安息之民，不以三清为供奉，乃供奉一异神，顶上七髻，辫发垂于左肩，左眼细闭，下齿啮上唇，现忿怒相。
背负猛火，右手持利剑，左手持战刃，双足踏虬龙。
问其民，为西域安息国正神。
名风，意为辟邪除恶，百姓家中常有供奉。

第一百八十章 关于沉得住气
少林寺&#183;主峰。
依旧是一如既往的风光，同样一片银装素裹的模样，地面，建筑，甚至于佛钟外都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雪，青松挺立，天地广阔清冷。
天空中一片涟漪浮现。
旋即就出现了一道身影，一身黑衣的王安风几乎是在出现在少林寺的瞬间，就已经维持不住易容的效果，伴随着一阵轻微的骨节脆响声音，还在空中，就已经变成原本的模样。
然后就直接朝着地面上栽倒下来，快要硬生生砸在地上的时候，被鸿落羽一下提起来了衣领拉住，卸去了那股子冲劲，免了脸颊撞在地上的惨痛下场。
鸿落羽一身白衣，一如既往，只是终于有了一双机关腿脚，不像原本仿佛鬼魅一般。
此刻轻轻拎着王安风，落在地上，让他站稳之后，上上下下打量了下后者，然后浮现满意神色，毫不客气一下拍在他肩上，哈哈大笑道：
“不错不错！”
“这一次为师很满意啊，哈哈，不错不错，比起那贼秃子在江南时候一步入宗师弄出来的动静也差不了多少了，继续保持，很快便能够出师了。”
“不过，想要追上为师，却还差着火候啊，哈哈，我告诉你小疯子，为师最后扔出去那一把剑去，绝对唬得他们一愣一愣的，搞不好几百年以后，这儿都会有个剑泉之类的地方，人人参拜，哈哈，想想就舒服……”
王安风此刻体内气机已经半点不剩，当下给他拍了个趔趄，现些朝前扑倒在地，踉跄几步，方才勉强稳住，引得鸿落羽微微一呆，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同时感觉到数道饱含杀气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背上。
即便是鸿落羽都忍不住狠狠打了个寒颤，脸上笑容有些僵硬，咳嗽两声，并不回头，只是义正言辞道：
“这……咳咳，安风，你，你这身子有点儿虚啊。”
“老药罐你也不快给他补补。”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王安风自武功小成之后，罕见被二师父吴长青直接扔到了满是药汁的大木桶里头泡着，至于其他事情，则说先养好伤势之后再提。
鸿落羽微微抬头，仰望冬日晴空，满脸萧瑟道：
“小疯子还是不行啊。”
“我得去给他找点东西补补去，最近就不回来了……你们不用想我。”
背后有一只宽厚的大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鸿落羽笑容略有僵硬。
“那什么……大，大和尚？”
“阿弥陀佛……”
背后僧人脸上浮现温和笑意。
“贫僧送送你。”
……
天空中一道破空声音迟迟响起。
像是某种超过墨家最高技术的巨型机关弩射出的弩矢，天空中厚重的云层被一层一层搅碎，撞破，然后伴随着迟迟而来的呼啸声音，形成了特殊的形状。
药房当中。
王安风整个人都浸泡在了深琥珀色的药浴当中，只露出了一个脑袋，二师父吴长青已经转身出去找赢先生，准备其余的药物和接下来的治疗。
他这一次的伤势有些严重了。
王安风稍微舒展了一下身子，让药浴更全面地浸泡了身体，虽然有受了不轻的外伤，但是他的金钟罩已经修行到了不低的火候，那些皮外伤大多已经结疤，真正麻烦的是内伤。
先前在天雄城中，强行击破了两名四品的联手，就已经受了不轻的伤势，之后虽然修养了很长时间，算是痊愈了，但是元气仍旧未曾彻底恢复。
然后才过去了数月时间，就又受了更重的伤势，就连上一次重伤后的影响也重新出现。
感觉到体内虚弱的程度，王安风不由自嘲。
这下子倒是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这种经历于他而言颇为陌生。
他本身天赋就相较旁人更易于回气，之后苦修至今，一直搭配了天下第一神医的药浴，所修武功，无一不是江湖中绝顶的神功绝艺。
更何况还曾经服用过三千年龙血参，一身内力气机磅礴浑厚，远超同辈，甚至于与寻常四品相抗也不落下风，自习武以来，从未曾遇到过几次耗尽内力的情况。
可是这一次，却是彻彻底底给耗了个干干净净。
非但如此，就连两件神兵中的灵韵气机也给榨干了，木剑诞生时日不长，未曾诞生灵智，麒麟器灵现在已经无精打采，连幻化出形都做不到了。
即便是神兵，也最起码需要一月以上时间的静养才能够恢复过来，至于他自己，却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痊愈了。
若是以他自己的医术，恐怕最少六个月不能够随意动武，否则就会留下后遗症。
二师父的话，绝对用不了那么长的时间，不过，这等严重的伤势，也不是一两个月能够做到的了，恐怕先前的计划，不得不放缓了。
王安风抬起右手，琥珀色的药汤从指缝流泻下去。
他想到了最后被青竹钉杀的巴尔曼王，还有在罪军塔最顶层发现的白骨，血痕。
靠在了木桶的边缘，双眸闭起来。
“不过……我可不后悔。”
……
吕关鸿，徐传君四人亲眼看到了王安风消失的那一幕，因为所处地势颇高，所以清晰地看到了万军半跪的一幕，其中吕关鸿和王安风相处的时间最长，所受到的冲击也最大，目瞪口呆，近乎于呆滞了一般。
他无论如何都没有能够想到，那个心冷手黑的冷酷大夫，实力居然强大到了这样的程度，更不曾想到最后会以这样充满传说色彩的方式落幕离去。
徐传君亦是满脸茫然，呢喃自语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只要你还存在，就像是一把剑一样，令安息权贵不得不后退一步，然后，原本的死水就有了喘息机会，可以求活……”
“原来如此，这便是你所说的另外一种解法吗？”
那柔婉女子只是安静看着自己的丈夫，几人之中，最先反应过来的，反倒是对于局势的了解不那么深的青年阿顿。
他既不像徐传君那样，对于安息国情局势有着自己的了解，也不像是吕关鸿，和王安风相处日久。后者于他不过是旅途当中偶然遇到的一个过客，远不如那五万军队带来的威胁更大。
青年盯着那边仍旧密密麻麻的五万军势，天生的直觉让他觉得自己的头皮有些发麻，背后的肌肤一刻比一刻绷紧，咽了口唾沫，忍不住压低声音道：
“先生，老头子，我说你们看也看过了，现在那，那一位也已经安全离开了，现在是不是该顾一顾咱们了？”
“咱们可不像是他。”
“那样的对手，我是活不过多长时间的，还是说先生你也能在五万大军里面杀个对穿吗？或者他们其实不会对我们怎么样，还会端出羊奶烤肉，好声好气招待我们？”
徐传君闻言回过神来，感觉到那种兵锋带来的冰冷压迫感，神色亦是微微一变，道：
“不错，是我失态了……”
“趁着此时这些人尚且没有反应过来，速退。”
“老先生若是没有所去之处，不如与我等同行？”
吕关鸿收回视线，不知为何，他似乎有种感觉，天下之大，今日一别，似乎就已经再难以和那个臭小子重逢了，心中略有惆怅，道：
“你可知道老夫身份？”
徐传君点头答道：
“老者是万兽谷二长老，在下还是知道的。”
吕关鸿又道：“那你可知道，我那师兄和邪教够解，欲要对江湖不利，你与老夫同行，少不得追杀。”
还不等到徐传君答应下来，就有一道娇媚柔婉的声音咯咯笑道：“邪派？阿尔兹你这样说你的师兄，你那位师兄恐怕是要伤心得不行了。”
两人神色俱变，猛地抬头看向声音传来之处。
却见在此处高地地势下降之处，不知何时站着了一位身姿柔美的女子，穿着一身紫衣紫裙，眉眼之中，满是妩媚，嘴角一颗美人痣，更添风情万种，此刻看着眼前戒备的数人，微微笑道：
“老头子，又见面了。”
“没有想到你竟然真的有这么大的机缘，中了妾身的毒，还能够活到现在，没有变成活花泥，这种事情，在此毒诞生这两百年来，还是第一次呢。”
徐传君右手低垂，内气暗运。
阿顿毕竟修为稍逊，反应慢了一拍，但是在意识到是敌非友之后，迅速拔出腰间的弯刀，往前横跨一步，拦在了那面目柔婉的女子面前，一双刀眉微微抬起，满脸警惕。
而吕关鸿在看到来人的瞬间，脸色就已经剧变，却是认出了这正是和他师兄暗中勾连的紫衣女子。
当日他以一招虎咆拳正中对方后心处，本是十成十的杀招，却没曾想攻敌不成，反倒被剧毒缠身，此刻见面，尚未动手，右手不自觉便微微颤抖，似乎重又感受到那种痛不欲生的感觉，面色不由得微白，咬牙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
紫衣女子右手手指把玩鬓角头发，咯咯笑道：
“你说为什么呢？二长老？”
“你既然已经知道了妾身擅长毒功，居然不加掩饰便出现在了妾身附近，难道是觉得妾身先前没有做过什么后手吗？”
徐传君神色骤变，脱口而出，道：
“药香？！”
紫衣女子面目娇魅，拍手笑道：
“果然不愧是江南世家出来的人物，脑子就是转得快，不瞒先生，你们来了这里的时候，妾身就已经知道了，遣人来此，只不过，先前那位的武功委实是太过于恐怖，年纪轻轻，近乎于宗师一般，不曾有动手的机会。”
“可是现在不同了。”
“不管那位是道门所谓的羽化飞升，还是说用了天下第一等一的轻功离开，终究是不在这里了，可好，妾身终于有动手的机会了。”
“今日无论如何，不能够让你们几位离开，这样可不是待客之道。”
“诸位，还请援手。”
“哈哈哈，好说好说，胡姑娘开口，我等岂有不从之理？若非方才那位高手威势过于迫人，早已经将这几人擒了来，送到姑娘面前，如何会等到现在？”
“不过姑娘所授丹药果有奇效，此事了结之后，可否匀给老柳些许？哈哈哈……找姑娘也方便些。”
一言落下，突有大笑传来，周围登时跃出数名好手，或者是豪迈大汉，手持重剑，或者是年迈老妪，鹤发鸡皮，却都是气机绵长深厚之辈，只是不知为何会为此女所用，出现在这里。
吕关鸿咬紧牙关，突然开口道：
“妖女，你不过是为了将老夫抓回去，这几人和老夫不过是萍水相逢，老夫与你走，你将他们放了，否则……”
“否则？否则什么，否则你就自杀在这里吗？”
紫衣女子咯咯笑起，略有嘲弄，道：
“若是如此的话，倒是省了妾身许多功夫呢。”
“请吧。”
吕关鸿神色一时间颇为难看，咬牙看一眼徐传君，苦笑道：“倒是老夫乱来，反倒是连累了先生夫妇。”
徐传君叹息道：
“徐某也是心中好奇，方才来此，哪里是老先生的缘故？”
“不过，你我二人拼力一搏，未尝没有机会。”
紫衣女子双臂抱起，神色慵懒妩媚看着眼前被诸多好手包围的吕关鸿几人，心中终于又有了一切尽数都在掌握的从容不迫，便在此刻，她却突然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缓缓道：
“璇儿，罢手吧……”
紫衣女子微微一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只是紫衣女子，周围各家各派为之所用的高手亦是微微一震，心中浮现不解。
他们熟悉这道声音，知道这乃是安息国中罕见的一位大高手，其隐隐似乎有宗师之能，来去如风，手中短剑更有偌大的来头。
此次行动便是由她出口，否则以他们身份，无论如何不可能轻易听从命令，可怎得尚未出手，便即放弃？
这似乎不是她的作风。
紫衣女子急急道：“可是，师父……”
另一道温润儒雅的嗓音微笑道：
“这位姑娘，可要记住，师命不可违……”
胡璇儿心中狠狠跳动了下，然后猛地扭过头来，神色骤然变化。
她看到了自己往日纵横来去，近乎天下无敌的师父身子僵硬，虽然依旧如常气度，但是在她的肩膀上，搭着了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掌，似颇为亲昵，但是自己师父却一动不敢动，连拔出那柄神兵雏形，施展宗师手段的念头都没有。
仿佛只消稍微一动，那轻飘飘的手掌便会有雷霆万钧之势，便会当场取了她的性命。
众人视线下意识顺着手掌往上去看。
看到了云纹广袖，一袭道袍。
这是一位模样秀丽的道人。
虽为男子，但是若论姿容，甚至于还在胡璇儿之上。
正当众人有些看得呆住的时候，那道人突地微笑道：“对了，险些便忘了一事，若真忘记，回去少不得被他们埋怨了，好险好险。”说着随意伸手入怀，取出一物轻轻覆盖面上。
所有武者的心脏都狠狠地跳动了一下，有些沉迷的目光被恐惧所占据，他们想要大步后退，却又控制不住身体，不敢有丝毫的异动。
那是一张黑铁面具，上面有狰狞的兽面。
他们才刚刚看到过这张面具。
在那个力破千军，杀王而去的刺客脸上。
而此刻，那张面具重新出现，看着那熟悉的狰狞兽面面具，几个词汇在他们的脑海当中浮现，然后不断碰撞，轰然如雷，令他们的面色不由得苍白下去。
他们？埋怨？
能够力破千军的，不止一人？！
在这瞬间仿佛感受到一层厚重云层，笼罩上空，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狴犴面具下面，道人微笑，和煦有礼。
“姑娘，以为如何？”
……
“这小子，要什么时候才能够到宗师啊？！”
鸿落羽盘腿坐在少林寺中，头发上面顶着几根树叶，被圆慈以十二层金刚不坏神功为基础施展出的释迦掷象功扔出去之后，以他的轻功，也花了些时间才回来。
青衫文士神色淡漠，轻描淡写翻动书卷，淡淡道：
“宗师？”
“呵，不过是将手段一齐用出的蛮徒罢了。”
“再如何蠢笨之人，也不能做得更差，宗师？呵，天下宗师，何时如此不值一提了？”
鸿落羽脸上笑容微微一僵，道人不在，他便看向吴长青，干笑道：
“老药罐，你不弄点补药么？什么正一凝碧丹之类？”
老者一边翻看医术，一边抚须叹道：
“还是先将身上伤势养好再说罢……而且，落羽，五品之时，有这般表现，难道不是常规如此么？”
鸿落羽又是一呆。
他忍不住要爆粗口，谁家五品能轻易做到这一点了？
老者看了他一眼，抚了抚须，以一种你果然还不够成熟的语气，无奈叹道：
“你忘了吗？想当年独孤剑圣，刀尊，以及少林方丈，不都如此么？只是寻常，寻常，落羽勿要大惊小怪，还要专门去准备丹药进补么？”
“你这个三师父虽不着调，却还真宠风儿呢。”
鸿落羽嘴角抽搐，看向圆慈，道：
“大和尚，你说两句？”
僧人盘坐，神色淡然，道：
“阿弥陀佛。”
“你太执着了，须知心境平淡为上，妄动杂念，便生心魔，不得清净自在。”
鸿落羽额角抽搐，一时间几乎说不出话来。
吴长青轻拍额头，笑道：
“老夫还要去给风儿疗伤，便先走了。”
圆慈闻言，亦是起身：
“贫僧要做功课，要回大殿一趟。”
鸿落羽看着两人离开，满脸茫然，青衫文士一挥袖袍，冷淡道：
“勿要在本座面前乱晃。”
“碍眼，退下。”
鸿落羽：“……”
吴长青神色淡然，检查了王安风的伤势之后，踱步走入药方，然后随手关上药房的门，深深吸了口气。
转身，右手一挥，取出一堆药方。
抚了抚须，老者摇头笑道：
“正一凝碧丹？落羽啊，果然还是年轻。”
“那怎么够？！”
老者双目浮现精光。
“唔，我看看，固本培元，上清玉液丹？不不不，这个口味不好，六阳三元真丹……这个不错，早上吃这个，中午的话，就九鼎涅盘丹好了，下午的时候，用天玑腾龙丹……”
少林藏经阁中，圆慈翻找经文。
地上堆了一堆散开的典籍。
僧人盘坐在一堆一堆的典籍中间，眉头紧紧皱起。
“我记得这里还有几门没有练过的拳谱。”
“嗯，先学一学，然后找个机会，教给安风好了，对了，后山菩提树，这一段出来，磨一串佛珠给徒弟，嗯，达摩剑法，韦陀伏魔剑的剑谱在哪里？”
“算了，索性将藏经阁重新整理一下便是。”
“如此也是一桩好事，方丈，首座，勿要责怪弟子，阿弥陀佛。”
少林寺主峰上。
文士神色冷淡，一手随意翻阅书卷，右手支撑脸颊，指掌遮掩嘴唇，唇角微勾，手指轻敲桌面，声音清脆舒缓，隐与古乐相合。
便在此刻，伴随着涟漪，外出的古道人出现，文士嘴角笑意瞬间收敛，整个人依旧是冷冰冰的模样，似在翻阅典籍。
……
鸿落羽踏空而去，唉声叹气，呢喃道：
“找点好东西给小疯子做做补偿吧，啧，这帮没心眼的。徒弟出息了都不懂开心一下？”
“难道说这帮家伙真的比老子得沉的住气么？”

第一百八十一章 隐世势力，极度危险意难平
古道人随手将面具放在了石桌上，一拂袖袍，云纹翻动，毫不客气端坐在文士旁边的竹椅上，端起来桌上茶盏，吹了吹热气，发现温度恰好入口，并不会觉得烫，微微一怔。
入口清淡而远，和文士手边那杯滋味颇厚的山茶所用，无论茶叶，泉水，以及泡法截然不同。
唯独冬日雪泉，才能沏出这样清冷的口感。
道人嘴角微笑，抬眸看了一眼神色冷淡，目不斜视，一手端起茶盏饮茶，正在翻看典籍的文士，笑道：
“今日你心情似乎不错？”
文士声音冷淡，并不回头看他，道：
“何以见得？”
“我猜的。”
青衫文士神色不变，淡淡道：
“猜错了。”
道人笑了笑，只是端茶细品，慢悠悠看着天空云散，过了一会儿，文士将茶盏放在桌上，随口问道：
“那几人，如何了？”
古道人慢悠悠回道：
“不如何，我只是将那个老先生护着离开了那里，就回来了，至于那修炼了一身毒功的，倒是没有对她们动手。”
“安风还有事情想要从她们身上知道对吧。”
“若是取了她们性命，线索不就断了？”
文士颔首，不曾多言。
道人抚了抚茶盏，复又哂笑道：
“不过，那几人怕是要吓一大跳了。”
……
远处军帐当中，有击鼓声音响起，沉闷如雷，远近可闻，紫衣女子胡璇儿顾不得细究心中震动，并着那些离开各派同门的武者，尽快赶回了巴尔曼王营地当中，省得被人看出可疑之处。
虽然一路上没有主动提及这件事情，但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保持着沉默，没有和其余人谈起这事情，更不曾告知将领和两个王子。
巴尔曼王已死，军权就由两名王子，以及各大将领所掌控，这些军队本来应该重新回到各自的驻地当中，但是王上一死，接下来就是选拔新王的过程。
扶王之功，一步登天，荣华富贵，近在眼前。
无论如何，这个时候是不能够离开的。
是以这五万大军，就连临时在各个绿洲当中招收的牧民都没有被允许离开，浩浩荡荡，开拨向巴尔曼城行去，巴尔曼王的尸骸则临时以木棺盛放，四马拉车，被重重保护在重军之中。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先前交手时的动静之大，实在是安息江湖中许久都没有出现过的大场面，但是将领校尉各自清点了麾下士卒之后发现，寻常士卒几乎没有什么死亡。
重伤的则大部分都是为了抢功，在那刺客冲阵时候近前厮杀的将领和江湖武者，粗略一看的话，所有伤亡之中，唯独巴尔曼王伤口最为致命，可见出手之人，已经是杀心如铁。
胡璇儿神色沉凝，在行进路上，能够听得到众人低声交谈，无不是担忧这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刺客会对安息平静已久的江湖造成什么样的冲击。
这些世家大门出身的江湖武者，毕竟和最底层的士卒不同，对于那刺客最后踏空虚化的一幕，他们更愿意相信这是江湖上难得一见的顶级轻功，而非是什么仙人下凡。
上万军队，以及各派高手的围堵，都没能将他留下，足可以称之为来去无踪，这样一个身法高超，又手段狠辣的人物，出现在江湖上，对于久享平静的各大派别而言，着实是是祸非福。
而因为紫衣女子胡璇儿之邀，又亲眼目睹了第二个戴面具高手出现的那些派别高手脑海中则是已经再容不下半点其他思绪。
幸得他们都算是经历过许多风雨，并非是初出茅庐的雏儿，这一路上虽忧心忡忡，各自都不曾表现于外。
只是自彼此交错的眼神之中可以料到，等到回返各自门派之后，必然会将这些事情告知于门派中的长辈同僚。
到时候安息江湖将会如何震动波涛，乃至于影响到真正的天下江湖大势，虽然还不曾到那一日，却已经足以预料了。
大军开拨，日行一百余里。
因为种种原因，即便是那些高手，或者坐骑脚力远超寻常士卒的将领贵胄，也都没有如同往日那样，仗着坐骑脚力，提前回到城中，一边享受美酒和美人，一边等着属下督军回返。
一路上花去了月余时间，才回到巴尔曼城当中。
入夜之后，胡璇儿将自己的师父迎入屋中，那是个身材颇为娇小的女子。
胡璇儿年纪已经二十八岁，只是因为天赋异禀，而毒功修行和玄门正宗截然不同，被视作旁门左道，虽然有诸般危险不稳，但是进境极块，即便如此，她也只是堪堪抵达五品境界。
据此估量，眼前女子岁数起码要在五十岁左右，但是肉眼看去，仍旧不过只是双十岁月，眉眼之中褪去了如胡璇儿那样的妩媚，反倒如出水芙蓉，唯独面色隐隐一丝苍白，似是受伤未愈，越发显得柔弱，我见犹怜。
这名面目清秀的女子随意坐在床上，胡璇儿不敢怠慢，半跪在地，头颅低垂，轻声道：“师父，这一次事情未能成功，弟子……”
女子咳嗽了一下，摆了摆手，叹道：
“这件事情不能够怪在你的身上。”
“便是为师，不也是一出现就给那个道人给制住了吗？翩若惊鸿，宛若游龙，好生厉害的身法……”
胡璇儿心跳禁不住微微加速。
这段时间以来，大军开拨，并不入城，只是随军扎寨，她一直没能够找到时间和自己师父细谈，此刻听到师父主动提及那一日出现的年轻道人，忍不住轻声道：
“那道人真的……”
女子点了点头，叹道：
“光论道门劲气上的造诣，为师从未曾见到过比他还强的了，以这样的手段，定然是绝对的宗师，只是不知道，大秦的道门什么时候又出现了这样一个惊世之才，我等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
“而且，他的脸上也戴着那一张面具。”
即便已经过去了足足月余时间，女子的眼底仍旧浮现震动之色，她未曾和胡璇儿说出，当日那道士只是一抬手就已经将她制住，这种手段，已经不是一般的宗师所能够达到的了。
一般的宗师虽然也有通天彻地的本身，但是她本身也有一柄古朽的神兵，气机虽然已经在漫长岁月当中近乎于消失殆尽，但是终究还留有部分，能够让她借之施展出宗师手段。
气机流转，仿佛惊雷走电，不过忽然而已。
可是那个道士一抬手分明动作徐缓，每一个动作的轨迹和走向她都能够看得清清楚楚，但是当她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那一只白皙的手掌已经轻轻落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而在眼前，那温润如玉的道人正在浅浅微笑。
时隔月余，再度回想。
女子的瞳中仍旧浮现出了淡淡的惊惧，当下按捺住自己心绪，不让其继续发散，继续深入下去，生怕再想哪怕一息时间，自己就会失去全部的勇气，彻底放弃这一件事情，道：
“总之，这江湖中恐怕是有隐世势力出世了。”
“一出现，就有起码两名成员能够爆发出逼近甚至于超过宗师的手段，不可以小觑，为师将会此件事情尽数上禀，你在安息，亦要小心谨慎。”
“虽然那面具人对于我等似乎没有什么恶意，但是此一时彼一时，你在安息，很有可能还会和他们接触，若是当真有那么一天，切记，不可以妄动，一切以谨慎为主。”
胡璇儿自然一一答应下来。
想了想，正要将那一夜自己和此人交手，一身无往而不利的毒功似乎遇到克星一般的事情告诉自己的师父，却看到眼前的女子叹息一声，神色隐有恍惚，道：
“他说，他们……”
“这个组织，能有这种手段的，究竟有几人？”
胡璇儿声音微微一滞，脑海中重又浮现仿佛惊雷破空一般笔直奔来，挡者披靡，如波开浪斩一般的剑光，强自笑道：
“天下宗师，自然不可能会多。”
“弟子所料，此二人或者就是此组织中最强二人，此次出来，乃是为了能够一鸣惊人，才做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清秀女子微微叹息，道：
“若是如此，那便好了。”
胡璇儿面上笃定微笑，心中却实则没有半点把握。
那二人，就真的便是那个组织当中的最强之人了吗？
她扭过头去，看向窗台，窗户打开，外面天色一片漆黑，只能够隐隐看得到星星点点极为渺小遥远的星光，却令这夜色越发阴沉起来。
她想到那位尸身已经近乎腐朽的巴尔曼王，隐隐感觉到了一股极强的压迫感，令她几乎有些难以呼吸，就像是年少时在深山老林中修行，看到天空被厚重的雨云遮蔽，却不知道会下多大多凶猛的暴雨，更不知是什么时候下。
她旋即又想到了那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忍不住咬了下下唇，心中升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心。
那个危险而疯狂的家伙，现在一定正隐藏在哪一个角落中，密切关注着巴尔曼城中的变化，或者得意洋洋，或者正在准备着下一步的计划。
……
巴尔曼王的王宫中，依旧一如既往地灯火通明。
大王子一入城中，略作推辞，就毫不遮掩，住入了这不知道耗费了多少黄金才修建出来的江南园林王府当中。
而二王子并没有和他相争，仿佛一下子就变成了大王子理想中温顺而胆怯的兄弟，乖乖住在了他在巴尔曼王城的住处。
那是位于城南的一座院子。
建筑的风格完全就是安息国应有的那一种。
苍茫古朴的风格，方方正正的建筑，仿佛黄沙一样色泽和质感的巨石块。
模样和巴尔曼王极为相似，眉眼处却要清秀许多的二王子换去了身上的甲胄和猎装，换成了宽松的居家衣物，微卷的黑色长发用束额挡住，露出了一双清亮的眼睛。
右腿盘起，左腿垂下坐在石头床上，看上去就像是个寻常的安息富家子弟，旁边侍女为他盛酒，他微微把玩着手中的粗陶酒碗，浅绿色的烈酒在陶碗中晃来晃去。
他的前面，跪着几名男子。
其中一人双手捧着一个红木托盘，托盘里面是明黄色的绸缎，上面放着一面玺，为猛虎盘踞的模样，捧着王玺的中年男子头颅低垂，极恭敬道：
“回禀王上，王玺在此。”
二王子将手中酒碗轻轻放下，左手抓起王玺，在明黄色绸缎上深深一按，留下了红色的玺印，这种色泽纯粹的印泥，此刻看来，似乎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道。
不需要问，他也能够知道，这王玺最后出现在这里是经历了多少的牺牲和争夺，而最终，这个东西还是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而他的大兄一回来之后，几乎迫不及待就要占据王府，根本就没有打算要遮掩内心的真正想法，王上尸骨未寒，而他做出这种事情，早已经令一些老臣心中不满。
青年扭过头去，看着外面深沉的夜空。
然后挥退了那几名男子，继续处理未能完成的事情，一直到天边亮起，方才停下了动作，右手抬起，微微按揉了下眉心，心中呢喃：
“大兄，你实在太过天真了。”
“这里，毕竟是大王的安息，而你和我，都不是父王，王上不愿背负杀兄的恶名，但是你我若是胡来……呵，若是没有那人的话，此时就应该趁着你烂醉如泥，率众杀入王府。”
青年的思绪微微凝滞了一下，还是将这个念头打消了去。
自古以来，这种事情都必然代表着清洗，而其中枉死之人的数目往往足够令人触目惊心，他自然不在乎这些，但是他在乎他自己的性命。
青年忍不住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即便是在自己的家中，他仍旧感觉到了一股冷意，仿佛那个浑身血腥味道，神色冷硬的刺客就站在了自己的旁边。
那只手掌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浩浩荡荡的气机就像是从冰川上冲刷下来的河水，还裹挟着碎冰，让他周身感觉冰冷刺痛。
“呼……”
“如鲠在喉，如芒刺背。”
“孤，此心难安啊。”
……
日上三竿。
安息国&#183;王城。
不同于分封的各大诸侯王，这里乃是安息国真正的王城，安息王的住处，安息国祚三百年的王宫就在这座古城当中，却颇为朴素。
而在此时，这座属于安息王的王宫当中，却有两名异常的客人，并没有穿着安息的服饰，相较于安息官服，其身上衣物材质更为细腻繁复，却又不失威严，一者穿圆领袍服，腰有白玉环，紫金鱼袋，气度威严。
另一人则身材高大，身着锦衣，通体以红色为主，右肩却有兽首肩铠，衣着上亦有繁复纹路，予人极大的压迫感，一手扶在腰间，握着腰刀刀柄。
后者打量着安息国王宫，传音道：
“这一次又是大麻烦。”
“为何次次都有大麻烦？”
“为何次次大麻烦都要找我？”
文官神色不变，依旧从容，不时还冲着来往侍女微笑颔首，传音时却极恼怒，道：
“我又如何知道？”
“区区巴尔曼王，死便死了，偏偏还是个秦人杀的，这安息王绝对打算狠狠敲你我一笔竹杠，却不能让他如愿。”
武官冷哼一声，传音道：
“敲竹杠？他也有这个脸？”
“一介诸侯，拥兵数万，我实在不知道这个家伙是怎么被一个二十来岁的秦人当众刺了脑袋，还被人给跑了的。”
“丢人丢到这份上，还好意思把这件事情仍给我们？”
“脸呢？！”
过不得片刻，有人趋步前迎，将两人武器卸下之后，便即引入王宫内部。
安息王似乎刚刚起身，只是穿着一身里衣，这位掌控西域三十六国之一的君王面容神态看上去极为宽厚和蔼，正坐在桌子旁边吃早食，一位姿容出色的美人轻轻敲击他的肩膀。
而除去安息王和那侍女，屋中还有一名身披甲胄战袍的男子，正半跪在地，神色恭敬拘谨。
侍从将那两人引入其中，便即退下，这两位来客见到了安息王，都只是行礼，未曾如安息臣子那样半跪，却无人表达不满，安息王放下手中汤匙，清脆有声，微笑道：
“劳烦二位不辞万里来此，小王心中过意不去。”
那位文官打扮的男子行一礼，道：
“王上何出此言，在下惶恐。”
“大秦安息乃是百年邦国之交，本应相互扶助，更何况此次有人驱使大秦武者刺杀巴尔曼王，王上既然传信于我等，在下自然不敢怠慢。”
安息王笑了笑，道：
“孤也只是觉得那行凶之人毕竟是大秦武者，两位大人，应当熟悉些，这位乃是孤王铁骑校尉，当日曾经亲眼目睹刺客，两位可以尽数相询。”
“铁将军，起身与二位大人见礼。”
“末将遵令。”
那位将领行礼起身，方才转过身来看了两人一眼，口中便即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右手几乎下意识放在腰间，若非是见王时候，恐怕已经将兵器拔出。
安息王微微皱眉，敲了敲桌子，加重声音，道：
“将军，这是何意？”
那名武将恍然回神，连忙行礼答道：“回禀王上，属下见到这两位大人，尤其右侧这位大人身上兽纹，与那一日刺客所带面具竟有七八分相似，一时吃这一惊，未能自抑。”
“还望恕罪！”
安息王神色这才稍微和缓些。
两名大秦刑部官员对视一眼，心中已经有了定论，武官打扮者指着自己锦袍上赤色纹路，虎身龙首之兽，道：
“将军所言，可是此物？”
武将看了一眼，便即点头。
安息王皱眉，道：
“两位，可有什么想法了？”
大秦刑部二人对视一眼，文官打扮的那位上前，凝眉道：
“好教王上知晓。”
“我大秦也在搜查此人，关于通缉令，两国交互之时，贵国应当有拿到才是，其曾杀我大秦官员十数名，踏山破寨，杀孽极重。”
“其真名不知，而且恐怕不止一人，皆以意难平唤之。”
“实乃是第一等危险的人物。”
安息王神色转而凝重。
在寻常百姓根本无法察觉到的阴影之中，波涛涌动着，安息江湖，巴尔曼王领，以及整个安息的武备军势，都默默提高了戒备。
江湖人背刀负剑，却连交手冲突都快要消失了。
各座城池中的守备则是越发严密。
每一个人都极为警惕，虽然他们知道，在面对那样一个危险的人物时候，警惕根本没有用。
蒲永言想着传下来极度危险的命令，再度警告了儿子不要出去乱跑，方才带着随时有可能死在任上的觉悟拿好了守备用的刀盾。
出门的时候，看到了旁边院子里废人一般懒散的青年。
忍不住心中不忿，啐了一口。
他们拼死拼活便是要保护这等懒汉么？
心中一下就浮现出不值当的感觉来，复又觉得，若是天下都是这样懒散的家伙，不就万事太平了？当下又是不忿又是遗憾，只得前去城门上任。
阳光温暖而和煦，冬日的阳光，总是令人倍感珍惜，一个院子里，躺在靠椅上面，懒散晒着太阳的年轻人。
模样清秀，只是脸色苍白，冬日天寒，穿着一身颇为厚实的衣服，袖口，衣领处都有皮毛御寒，毛绒绒一片。
怀里则抱着一个青铜镂兽纹的暖炉，懒洋洋打着盹。
脚上盘着一只黑白花的小兽。
一人一兽，都极懒散享受着冬日难得的阳光。
过去了约莫盏茶时间，院子里的青年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睛坐起来，双手插袖，在黑白小兽不满的叫声中，小跑着跑进了屋子里头，掀开了锅盖，看着终于没有药材的食物，微笑道：
“果然，已经熟了……”
“好了你不要叫，不过你能吃这东西么？”
门外墙边，蒲永言一边走，一边呢喃：
“保持警惕，极度危险。”
“杀人无算。”
“疯狂，冷静，危险……”
越走他心中越是害怕，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浑身血腥，双眼寒光逼人，牙尖齿利，唇角鲜血的江湖凶人形象，不由得微微颤抖。
屋子里面，王安风深深吸了口气，面容浮现微笑。
“好香……”
“等会儿给邻居也送些吧，不知道吃不吃辣呢，要不然分不辣和辣两份好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 下一步，如何是好
王安风将煮熟的肉杂给隔壁的邻居送去之后，反倒又抱回了些果子回来。
锅里的肉杂还剩下了小半，那只小兽依偎在他脚边，声音讨好细嫩，王安风当下失笑，找了个稍微小些的粗陶碗，盛了些肉块和萝卜块，蔬菜丁给那小兽放下。
后者鼻子稍微嗅了嗅，毫不避讳那温度，大口吃起来。
王安风上手摸了摸小兽的脑袋，触手手感温顺，笑道：
“你吃了这么多东西，怎么一点都不见长？”
“一个月的时间，还是这么一点。”
“难道说你的肚皮里头是个无底洞，要吃一头牛那么多才能稍微长大些么？三师父说你一开始就已经五六个月大，在我们大凉村，这么大的猫儿都已经开始在春天乱叫了。”
“你呢，就还是这么一点点。”
小兽不满地叫了两声，然后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王安风失笑，不再戏弄它，站起身来，呵出一气来。
现在在屋子里，火炉烧得颇旺，他怀里还是抱着个青铜镂空的暖炉，散出阵阵暖意。
虽然说少林金钟罩所走经脉不是少阳，就是太阳，是江湖中难得一见的纯阳武功，刚猛绝伦。
可他现在可是有些怕冷的。
至于这小兽，究竟算不算是猫，就是他自己也不知道，但是只说这东西是三师父交给他的，他便不敢有半点的小觑之心，看着这小兽似乎吃得开心，他也坐回桌子，给自己盛了一碗，慢悠悠吃着。
是很简单的食物，用的是大块的肉，和西域独有的一种块状根茎粮食，还有胡萝卜之类，材料寻常，主要花费了不少的功夫，用文火足足炖了两个时辰，肉煮得烂熟，入口绵软。
肉汁，大块的牛肉，混合着吸饱了汤汁的薯块，滋味厚实。
王安风舒舒服服眯了眯眼睛。
一个多月以来，这还是第一顿没有药味的食物了。
二师父的药膳虽然美味，天天吃，日日吃，也有些受不了，而且，现在他的伤势已经稳定，只是元气未复，不需要天天服用丹药也行。
这一次胡来，军阵中闯了一遍，金钟罩几近于破关。
他现在想起来都有些唏嘘。
如果不是因为二师父在，这一身武功就算不会散尽，恐怕也要狠狠停住，甚至于倒退回六品境界，如同扶风郡中那位拳法枪术尽数天下独绝，却一生困顿六品，不能够更进一步的费破岳一般。
不过因为二师父那一身震烁古今的医术，再加上金钟罩本身的特性，不破不立，他这一次反倒因祸得福。
按照师父所说，少林禅宗内功重视顿悟，立地成佛，这一次心神合一，他已算是四品有望。
只是因为伤势未消，恐怕数月之内不能够动用气机，更不能够贸然尝试突破，若是对敌，只能依靠一身外功以及单纯的内力，算是将他的实力限制在了七品境界。
“七品么……”
王安风搅动了下肉杂，怔然出神。
左手五指微张，原先已能逐渐感受到，仿佛无形汪洋一样，充塞天地间的气机，已经消失不见，无法引动，而自身气机，则仿佛被一重一重沉重锁链困锁住，沉如水银，无法调动。
却是二师父吴长青担心他无意识调动气机，已经用了丹药暂且令他处于绝难以察觉气机的状态，如同点了穴道一般，武者入中三品后，吐纳气机本是寻常事，当下多少有些不适应。
这本是专门针对于中三品武者的天下奇药，杀手锏中的杀手锏，往日在江湖中恶名昭著，此刻倒是恰好辅助他修行，救人杀人，存乎一念。
药王谷。
王安风心中若有所思，左手平平覆在桌上，旋即哂笑。
无法动用气机，倒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他又不是那种武疯子，离开了武功就什么都做不成。
只是可惜，追查白虎堂的事情，不得不稍微缓一缓了。
否则，若是武功未消，他大可以仗剑而入，直接来硬的，干脆利落些，行事也能大胆点，现在却不成了，所谓艺高人胆大，现在自己仿佛手脚被缚，武功不能随意施展，自然应当谨慎行事。
而且，王安风甚至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若是自己敢那样胡来，不说其他，几位师父恐怕就能直接出现在面前，一下把他抓回去，禁足在少林寺里，每天逼他修行吐纳。
非要等到他伤势痊愈，内功修行更进一步，破入四品中才肯让他出来，不过，武功突破并非是猝然而就，涉及到诸多经脉修行，从察觉突破契机到彻底稳定修为，其中少不得数月时间。
到那个时候，白虎堂任有什么计划，恐怕都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运气好些，这计划搞不好已经失败了，运气不好的话，那就是回天无力的麻烦事。
总不能给再来一次斩首刺王的把戏。
如此说来，现在只能够想办法用其他法子摸出对面的打算了。
王安风思绪放飞，右手手指沾了点水，在桌子上胡写乱画，从一点上分出了两条线，一左一右。
想要知道白虎堂的计策，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或者说是两个人。
王安风在脑海中回想那两人，一者是姿容娇媚，嘴角一颗美人痣的年轻女子，另外一人则是身材高大魁梧，须发皆白，一双浅灰色瞳孔，威严冰冷的老者。
胡璇儿，吕太安。
前者浑身遍布剧毒，极有可能是白虎堂密使，后者则是安息国第一大派，万兽谷的大长老，吕关鸿的师兄吕太安。
而今他知道和白虎堂有关的，只有这二人而已，若想要在白虎堂事情得手之前将其阻止，只能够从这两人的身上着手。
王安风眉头微皱，在左侧写了个紫，右侧写了个兽字。
这两人他都曾经交过手。
当时他护送吕关鸿入巴尔曼王城，入夜时候，这两人前来试探，彼此交手一番，这件事情过去未久，他的印象还算是清晰。
其中那紫衣女子的武功约莫在五品左右，但是从那一夜交手王安风隐隐察觉，此人虽然内功功体有五品境，但是和自己的武功路数似乎截然不同。
少林金钟罩内外同修，外功扎实，内力也是稳扎稳打，再沉稳不过，这样修行，刚刚开始虽然速度颇慢，甚至于数年苦修比不过旁人一两年，但是修行出的内力浩大磅礴，沉稳有力，且极难走火入魔。
而那紫衣女子则不然，其内力孱弱，气机亦是微薄，如果忽略她一身毒功，纯以气机内力相拼的话，自己在六品境界的时候，就能够不落下风。
对方似乎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在交手的时候，选择从后方偷袭，以毒功为依仗。
不过，现在他虽然用不了气机，但是混元体可不用他主动催动，这数年时间，少林寺中常常药浴修行，早已经到了随心所欲，无心无念的程度。
只是对方毕竟曾经和自己交过手，若是事情到了不得不短兵相接的程度，恐怕轻易就能够判断出自己的身份来。
而且从古道人前辈那里听说，对方还有一位师父。
走的虽然也是这样偏门的路子，但是武功毕竟修行到了四品，内力气机的雄厚程度，和玄门正宗的五品不逞多让，而且一身毒功恐怕更有进益。
寻常武者到了四品，却无法突破天门的时候，往往会在得意处下苦功夫。
有专注于剑法剑意，有修行内功者，王安风虽不熟悉那师徒二人，却也知道，以这两人的武功路数，在遇到天门关隘时候，定然会在毒之一字上，大费苦工。
恐怕其一身毒功，和那一夜曾经接触过的紫衣女子已经是天壤之别，当日那紫衣女子凝力一掌，王安风的混元体就已经有些难以支撑，头晕目眩了许久。
以其毒功就能有这样的威能，其师父一掌下来，就算是他有药王谷混元体护身，恐怕也要中了招，虽然不会殒命，却少不得一时半刻没了还手之力。
王安风皱起眉头，微微思索了下，复又将目光看向兽字。
万兽谷。
安息国的第一大派，只可惜，而今的门派支柱，大长老吕太安却是白虎堂苦心积虑，打入其门中的暗子，而且过去六十余年，仍旧没有打算背叛白虎堂的意思。
其一身武功已有四品火候。
而且王安风有足够的把握，他手中应该能够动用类似神兵的手段，短暂达到三品的境界，只不过这种器物即便在大秦，都是一派根基，就算是大长老也不能够轻易动用。
另外，其既然是白虎堂暗子，那么就不能够将其视作正常的万兽谷武者，在驯养数十年，近乎通灵，心心相印的异兽之外，吕太安必然懂得至少一门白虎堂内部的顶级武功。
甚至于是一整套。
那一夜试探的时候，毕竟还有其余门派的人在，吕太安不好用出万兽谷法门之外的武功，若是真的撕破脸的话，对方的实力相较于那一夜，恐怕还要再暴涨数成。
这样一思量，王安风突然觉得一阵头痛，这两人所处的局势都比他所想的更为复杂，若非是他先前冲阵时候，也曾经靠近了这两人，趁机在他二人身上下了唯独药王谷弟子才能辨别出的药物，此刻事情还要更头痛些。
王安风一会儿看看左边，一会儿看看右边，右手屈起，轻叩眉头，终于还是叹息了一声，随手将一侧的字迹抹去，站起身来，呢喃道：
“算了，还是从此人身上着手吧。”
正在这个时候，院子外面传来了一阵阵的喧闹声音，王安风鼻尖处闻到了颇为浓郁的血腥味道，除此之外，还有兵器碰撞的声音，清脆肃杀。
堂下埋头吃肉的小兽抬起头来。
一双竖瞳微微泛起些许的红色。
王安风起身，脚尖轻轻将这小兽推开，让后者在地上打了个滚，露出雪白肚皮，笑道：
“吃你的。”
小兽不服气地轻叫了两声。
王安风已经整理了下衣服，依旧环抱着那个青铜兽首火炉，慢悠悠踱步过去。
屋中桌子上面，兽字已经给抹去，只剩了个紫。

第一百八十三章 所谓愿者上钩
孙保才懒懒睁眼没有多久，就听到了门外的动静，吵吵闹闹，让他完全没有法子静下心来睡个回笼觉，原本的些许睡意也给吵了个干干净净。
翻来覆去睡不着，当下有些恼怒，一下从床上翻身起来，推开窗户，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当下也不管看清楚了没有，就开口喊了一嗓子，道：
“烦不烦，一大早上扰人清梦……”
“吵吵吵，奔丧啊！”
声音刚刚喊出来，就看到了那动静传来的地方，围着了一大堆的人，而且人人带着兵器，有几个身上还带了血，嗓门一下给吓得萎了回去，再仔细一看，那些人穿戴甲胄，可不正是城中守卫？
只是不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弄得这般狼狈，还围堵在这里，莫不是院子里的人犯了什么事情？
孙保才心思活络起来，见有热闹可看，睡意也消失不见。
他记得这个院子，因为当初他来的时候，在那院子和现在住着的这地方做选择，犹豫了很久，才选了这屋子，谁曾想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那座院落两度易主。
当年若买下来，待价而沽，转手卖出就能赚上一大笔。
这几日来，他日日想到这件事情，就仿佛一大笔白花花的银子长了翅膀，从钱袋子里面飞了出去，心里面火烧一样心疼，是以记得清楚。
他还记得上一个买了这院子的，是个颇为瘦高的男人，一股子阴冷气，现在的主人，则是个看上去颇为和气的年轻人，只是似乎身子不好，天天抱着一个大秦暖炉暖身子。
不过，有钱是真的有钱。
那衣服，那暖炉，啧啧，少不得要几百两银了吧？
孙保才正自心中胡思乱想，便看到了那边朱红色大门打开，里面走出了一个年纪轻轻的男子，正是那新买了院子的青年。
解宏富皱眉打量着开门之后走出来的青年。
这是一张陌生的面孔，他在这巴尔曼王城当中当了三十年的差，这一带已经极尽熟悉，这几日却未曾注意到，何时来了这样一个人。
而且，还是年纪不大的大秦男人。
解宏富心中警惕复又提了提，仔细打量着对方。
年有二十岁出头，一身锦衣绸缎，神色似乎有些慵懒，总也提不起精神，双手插袖，怀中抱着一个暖炉。面色白皙，甚至于白皙地有些过度苍白了，隐隐似乎还能够看得出来一股青气。
可他当下心中虽是警惕，面容上神色倒是寻常不过，叉手打了个招呼，道：
“小兄弟，在下解宏富，西城卫校尉，叨扰了。”
因为前头这院子颇为考究，再看此人身上穿着打扮，能够用得起的无不是非富即贵，他心里再是有看法，表面上也极为客气。
王安风点了点头，视线扫过，看到来人众多，十多名大汉，包括自己新的那户邻居也在其中，团团包围了一人，正死死捂着自己手臂，上臂处用布条扎紧。
即便如此，那人的伤口中也有诸多鲜血涌出，色呈青黑，面容上隐隐有一股青气流转不定，显是中了某种颇为凶恶的毒物，若是得不到救治，恐怕就要凶多吉少。
王安风隔壁邻居蒲永言急急道：
“王小兄弟，我这兄弟中了毒，我每日进进出出，都能够闻得到你院子里有药香气，不知道你手边儿可有没有能解毒的玩意儿？”
“放心，咱们市价买！”
他心中满是懊悔，方才出门之后，便即遇到了一起江湖人伤人事情，伤人者将他兄弟打伤，同行其余三人已经遭了毒手，如果不是他们来得急，这兄弟的性命就已经不保了。
即便如此，也中了一招狠手，中了毒，他们身上的解读药粉半点用处没有，寻常大夫怕也是没用，慌乱时候，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这家邻居。
看样子是个身价丰厚之辈，又曾经闻到过他院子里传过来的味道，心里头只打算死马当做活马医，一行人连刀上的血都来不及擦，就拥着伤者过来了。
王安风这一个月时间里在少林寺恶补了安息话，武者修行至中三品，学东西入门已经快得多了，可是一月时间，勉强能够听懂罢了，蒲永言又是心里着急，说话像是给火苗烫了嘴皮子一样，王安风好几息才反应过来。
在旁人眼中，就是这个大秦人似乎有些迟疑，思考之后才让开一条道路，众人心里悬着的一颗心好歹是缓和下来，连忙千谢万谢，拥入院子里。
王安风自然为其诊脉，这种毒颇为猛烈，一时三刻就要要人的性命，但是对于王安风而言却并不是什么问题，入内之后，反手从佛珠少林寺中取出一枚练手练成的解毒丹药。
然后以温水送服，不过片刻，那人脸上青气便即消散下去，伤口中流出鲜血也不复先前青黑，众人这才大大松了口气，留下一块银子，千谢万谢退了出去，转道进去了蒲永言家中换了身衣服，清洗伤口，敷上金疮药止血。
这一堆事情下来了，众多卫士心中才松口气，来不及喝口水，就被赶去收拾遭了毒手的两人尸身。
蒲永言和解宏富则留在此处，见到众人离开，蒲永言方才看向旁边男子，眉头紧锁，道：
“老解，确定是他们下的手吗？”
解宏富点了点头，隐有咬牙切齿，道：
“这还能有假么？”
“天青散都用出来了，这帮人，嘿，趁着最近两位殿……趁着最近局势乱，什么牛鬼蛇神都往出跑。”
蒲永言心中微动，道：
“那可不可能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解宏富摇头道：“绝无可能！”
“我去的早，和那人交过手，他的武功，确实就是天青老人一脉的路数，他最后慌乱时候，我趁机斩下了他的腰牌，不信你看。”
说着便伸手去怀里摸，脸上却微微一呆。
蒲永言好奇道：“怎么了？”
解宏富伸出右手，略有惊疑不定，道：
“怎么……没有了？！”
“我明明收好了。”
“？？！会不会是掉了？”
“不可能，和我的荷包放在一起，再说，那么大的令牌，就放在怀里，若是掉了，不可能没有察觉到。”
……
王安风目送他们离开，手中把玩着银子，这一锭银子约莫三两多，对于诊金而言，算是丰厚了，他抛了抛银子，随手放在桌上，对那黑白小兽笑道：
“这下可以给你多买些肉了。”
“只是可惜，不在江南，否则还有鱼儿可吃，不过，天青散，天青老人……这又是什么牛鬼蛇神？巴尔曼王两个儿子争来争去，这是又有投机取巧之辈出来了么？”
若是解宏富两人在此，定然要大大吃上一惊，他们在的那静室原是蒲永言祖上一个高手修行内功所建，几不透声，这个面色青白的秦人隔了这么远，竟然能够听得清清楚楚，如何不让他们震惊失色？
王安风翻手取出一面天青色令牌，眉头微微皱起。
这令牌的主人他并不放在身上，麻烦的是这位所谓‘天青老人’的出现，以及隔壁两名巴尔曼铁卫说的话里透出的讯息。
倒是他先前想得差了。
因为巴尔曼王突然去世，整个安息国，最起码是巴尔曼王领附近的江湖局势一下变得混乱起来，人人都想要从中获取最大利益，这些事情为王安风原本的计划中增加了太多的变数。
不过，过不得片刻，王安风的眉心微微松缓，面容上甚至浮现些许微笑，随意将令牌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那只黑白小兽一下跃起在他的膝头盘起。
他轻轻敲击桌子，只对那猫儿笑道：
“是麻烦，倒也算是个好消息。”
“两王相争，各自肯定会招揽江湖人，很好，这样的话，就可以稍微用些大胆的法子了。我记得，紫女胡璇儿现在就在巴尔曼王府当中。”
“能堂堂正正入王府接触，自然是最好的法子。”
说着眉头微皱，思索道：
“不过，却不能主动凑上前去，那样定然不会得到看重，而且也容易引来怀疑。”
“须得要想办法，让他们中的一个，主动凑上来。”
王安风心中呢喃，左手轻抚着膝上小兽，突然笑道：
“小家伙，你可知道，现在该如何做么？”
小兽抬头，茫然看他。
王安风咳嗽一声，然后右手抬起，敲了下桌子，微抬下巴，神色变得淡然无波，冷淡道：
“直钩无饵，唯独愿者上钩。”
旋即微笑道：“如何？现在就是要用先生的法子了。”
“我虽然不熟练，但是平素在先生旁边，也还是学到些东西的。”
此地无人，他言语上甚是自在，那黑白小兽只是呆呆看着他，然后一双金红色竖瞳本能偏移向他的左侧，神色似乎更乖巧了些，声音低柔讨好。
王安风脸上的微笑微微一呆。
然后意识到了什么，僵硬抬头，一点一点转过头去，看到一身蓝色道袍，广袖云纹的清秀道人站在他的身后，似乎正在憋笑。然后手掌握成拳头，放在唇下，轻轻咳嗽一声，硬生生把笑意憋回去，温和笑着宽慰道：
“咳咳……”
“扮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王安风：“……”

第一百八十四章 愿者上钩来
久经百战的大脑在瞬间对目前的局势做出了判断，王安风僵硬抬起头来，面对着似乎憋笑的长辈，故作镇定道：
“古前辈。”
“嗯？”
“嗯，今天，今天天气真好啊。”
“噗哈哈哈……”
清秀道人再忍不住，笑出声来。
一边笑，一边觉得这样似乎没有了长辈的模样，摆手道：“不，安风，我不是在笑你，对，今日，今日天气真好，是以发笑，勿怪，勿怪，呜哈哈哈……”
王安风神色呆滞。
过去了好一会儿，那道人方才止住笑，坐在上首位置上，手里捧着王安风沏好的茶，眼角似乎有些泪水，左手在腹部轻揉了揉，道：
“整日见到的不是不着调，便是冷面孔，啊呀，许久都没有如此畅快大笑了，都有些肚痛了。”
王安风手掌颤了下，深吸口气，遏制住羞耻心发作转头就跑的冲动，道：“古前辈此次突然出来，是有什么事情要告知晚辈的吗？”
道人斜睨他一眼，打趣道：
“怎得，若是没什么事情，我便不能够出来透透风了吗？”
王安风脸色微微一呆，道：
“这，晚辈自然不是这个意思。”
道人见他手足无措，又有些想笑，觉得腹部隐隐作痛，摆了摆手，笑道：
“罢了罢了，不逗你了。”
“此次出来，确实是有一事情要提点你。”
王安风心中稍松口气，道：
“还请前辈示下。”
古道人将手中茶放在一旁，道：
“用不着如此客气。”
“一月之前，我制住那女子时候，曾在她经脉中打入了一道太阴上清劲气，我料到你近日应当会想办法和白虎堂的人接触，此次是要把对应的法决传授于你。”
“不必学得如何精通的境界，只消能感受到便可。”
王安风神色一正，立刻意识到了这件事对于他接下来打算的助益，心中羞愧散去大半，起身谢道：
“晚辈多谢道长。”
道人从容受他一礼，然后将这一门法门传授给他，如何引气，如何运转，如何感知，细细讲过一遍。
武当原本前两代弟子只有男子，门中高深内功为武当纯阳功，后来渐有女子拜师学艺，女子阴柔之身，不能修行这一门功法，断了一层传承。
便有精才绝艳的前辈创立了与其对应的太阴上清功，因为是仿照武当纯阳功而成就，同出本源，是以以武当纯阳功能够有所感应，两者修到高深处，都能转修太极劲，掌握阴阳两种功法运转。
因王安风本身功体就以纯阳为主，想要掌握武当纯阳功的运转路线并不是难事，不过一炷香时间，便即有所领悟。
调转内气，在经脉中流转，所修出内力依旧纯阳，气息却少去刚猛雄浑，更添平柔。
道人满意颔首，饮尽了杯中之茶，起身拂袖，袖袍云纹如水波流转，便即消失不见，王安风行功三转，方才收回内力，看了空无一人的屋子，深深呼出一口气来，呢喃道：
“道长前辈他应该不是那种会多嘴的人吧？”
“应当……”
少林寺中。
古道人踱步到了药房之外，看着正在尝试新药方的老者，叹息一声，主动招呼道：“吴老。”
吴长青抬眸，有些好奇，不知这素来性子随意的道人突然来找自己是为了何事，笑着问了一句。
道人慨叹道：
“先前在下不明白。”
“如今我才知道吴老所说之理是为真。”
吴长青满脸茫然，不知他所说是何事，道人已经飘然离去。
在心里默默补充道，徒弟果然很好玩。
……
王安风当日又在城中闲逛了一日，他此刻身受内伤，是以面色苍白，看上去就像是家有余财，没有什么正经营生的年轻人，在巴尔曼王城当中，这种人并不在少数。
而在二十多年前，七国之乱的时候，大批的中原人涌入了西域和北疆，那张秦人的面孔也不会引来太多的怀疑。
只是因为前次他破城的事情影响还没能消下去，其他人看待他的眼神多少是有些不同，至于这一点，他也只能够任由其如此为之，无能为力了。
一日逛下来，王安风将此城大致情况略有了解，果然和他所料不同，城中的氛围越加压抑了些，江湖武者多了不少，而城中守备也明显比他第一次来巴尔曼王城时候更为森严，江湖武者和守备铁卫交错时候，彼此皆是十分警惕。
先前他还以为，这种戒备只是因为巴尔曼王之死的缘故。
但是此刻重新审视，却发现似乎并不简单如此，在注意到巡游铁卫身上多出来的伤势后，更是如此，心中若有所思。
“争夺王位么……”
当日入夜，王安风正在侧屋当中处理食材，却有人敲了敲门，一开门看到恰是今日见过面的邻居蒲永言，这大汉换了身上甲胄，只穿宽松些衣服，和王安风寒暄两声，便邀他去家中吃酒，颇为热情。
王安风心中念头微动，料想到他过来大概率是因为今日救下来的那名年轻巡卫，微笑答应下来。
蒲永言大喜，在门外等王安风略略收拾了屋子，二人一道去了蒲永言家中，他年已三十有余，有家有室，育有子女两人，家中仆妇已备好了吃食，尽都是些肉食，更有质量极上乘的西域烈酒。
蒲永言盛情邀王安风落座，连连劝酒，王安风虽然自小并不饮酒，但是一身内功纯熟，酒量实则不小，来者不拒，蒲永言更是开心。
酒过三巡之后，这大汉面上已有红晕，话也多了起来，又要添酒的时候发现酒壶已空，起身踉踉跄跄取了好酒回来，为王安风斟酒，然后端着酒碗，舌头有些大起来，道：
“今，今日之事情，还要多谢兄弟。”
“如果不是兄弟你慷慨解囊，拿出了难得一见的丹药，恐，恐怕我那弟兄就撑不住啦，他才刚刚成亲，家中还有父母得靠他养活。”
“你这不是救了一个人，你这是救了一大家子啊。”
“来，这一碗酒，我敬你！”
“干了！”
说时亦是有些感慨，他在十年之前亦是求功不要命的性子，此刻成家立业之后，反倒是一年比一年胆子小了下来，自己死了不要紧，怕的就是自己眼睛一闭，家里妻儿老小便要给人欺负地狠了。
当下慨叹一声，一仰脖子，咕咚咕咚把那一大碗的烈酒灌入肚中，王安风道了一声请，也将酒尽数饮下肚中，神色依旧清明，微笑道：
“此事不过寻常，蒲兄不必放在心上，只是小可心中略有一事不解，还请蒲永言解惑。”
王安风此刻易容化作一个年轻公子的模样，说话的时候，也注意了措辞，略有些文绉绉的，蒲永言家中虽然曾出过高手，但是他本身不过是才入七品的武人。
作为巴尔曼王城一处校尉，为人性子刚直粗豪，对于这等言辞素来不习惯，只是知道对方似乎有事要问，作为一城守备校尉，这种事情他见得多了。
大多是游赏散户，想要让他在职位之内，行个什么方便，此刻虽有些醉意，心里却不甚在意，甚至于多少有些看轻眼前之人，将他和那些打算投机取巧的商户之流当作一起。
当下想着行个方便也就是是了，便拍了下胸脯，状似豪迈，大笑道：“这有什么？！”
“王兄弟你救下了我的弟兄，那你就是我的兄弟了，有什么事情尽管问，尽管说，只要兄弟我可以做到的事情，若说二话那便是狗娘养的了。”
王安风轻轻敲了下陶碗，清脆有声，微笑道：
“我见近日，江湖人士，似乎有些多了……”
蒲永言闻言微微一呆，旋即心中震动，几乎险些就要叫出声来一下跳起身，当下酒劲儿发作，却又无力动弹，只是腿脚下意识提了提，桌子给撞地哐啷一声。
烛火摇晃，蒲永言只见得眼前之人微笑看着自己，一双眼睛倒影火光，仿佛极尽遥远，连带着整个屋子都变得虚幻不真实起来。
并非是他心中没有个定数，委实是这件事情现在仍旧还只是暗中涌动，除去了陷入这麻烦当中的人，旁人都不知道，就连他属下的卫士都丝毫不曾意识到这一事情的严重程度。
而眼前之人却在这样一个关键的时候，一口将其点破，不能不让他大吃一惊。
他是何人？有何目的？
亦或者是谁的属下？
蒲永言脑海里念头稍微往深处想了一想，当下已经惊出了一头的冷汗，酒也醒了大半，一想到不知这人是有心还是无意，手中的酒似乎都没有了香气。
可是此刻定睛再看眼前之人，却只是个病弱书生一般，没有丝毫的异样，只是似乎因为喝多了酒，身子不适，咳嗽了两声，微笑补充道：
“若是往日的话，倒是无妨。”
“只是今日见到那位铁卫受伤，我一介贫弱书生，出行的话唯恐撞进什么麻烦事里，你看我这样身子，挨上一刀可吃不住，心中难安，是以有此一问。”
“怎么，不方便透露么？”
“倒是小可唐突了。蒲兄莫怪，莫怪……”
蒲永言心中稍微放松了些，勉强笑道：
“哪里有什么唐突的？只是这事情嘛，咱们不过是城中巡卫，一身武功除去了家传也就是入了巡卫之后，积攒功勋学回来的军中武学，没怎么接触过江湖中的大门大派。”
“这些门派武者出来又是为何，我实在是不知道。想来既然是江湖中人，那么少不了的就是武功秘籍，江湖密宝之类的东西了。”
声音顿了顿，蒲永言又带些提点之意，道：
“不过，王兄弟你身子骨是弱了些，若是没有什么要紧事情，这几日也就不要外出了，若是惹上了什么事情，却是不好。”
王安风微笑道：“多谢蒲兄提醒。”
“这一城安危，就得要交给蒲兄了。”
蒲永言还有些酒劲儿，闻言不禁有些得意，大笑道：
“这是自然，我与你说，能做到了现在的地位，可不是熬资历能熬得出来的，那手上必须要有真功夫。”
王安风微笑点头，复又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轻轻推过去，蒲永言见到那是个四四方方的小木盒子，心中不解，王安风笑道：
“在下手无缚鸡之力，不过是一介寻常书生，对于城中安危没有什么办法，不过还好自小跟随师父学习过岐黄之术，对于伤药调配，略有些许心得，此丹名五心丹，江湖上寻常猛毒，都能够略作遏制。”
“还请蒲兄收下。”
蒲永言正随手把玩这个盒子，闻言一惊，霍然站起，捧着个小盒子，像是有千钧之重。
他是见到了今日这年轻人的医术的，就连天青老人成名之物天青散的毒都能解了，那可谓是非同一般，而且今日上午时他取出丹药的时候并不放在身上，而此时却颇有几分郑重之色，显然这丹药要比先前那一枚贵重许多。
当下略有推脱道：
“这，这如何使得？”
“如此宝丹，老蒲我哪里能收下？”
话虽如此，手中却抓得紧紧的，似乎生怕王安风要回来了一样，心中更是想着，只要眼前这个年轻人再稍微‘强硬些’要送给他，他便‘勉为其难’顺势收下来。
王安风看了一眼，微笑道：“看来是我想得差了，蒲兄毕竟高风亮节，也罢，此药我便收回去好了。”
闻言伸手便要去取药。
蒲永言满心里打算着只要眼前这人开口再劝，就不做推诿，却每曾想到王安风是这样的反应，吃这一惊，握着盒子的手下意识往后头一缩，让王安风抓了个空。
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事情，老脸一红。
不过他毕竟是积年老吏，常和江湖上三教九流打交道，一张脸皮练得既厚且黑，加上酒劲儿未散，倒也看不出什么来，轻咳一声，道：“不过，既然兄弟给我的，老蒲也不好推辞，再此多谢了。”
“往后，兄弟的事情便是我的事情。”
“但有推辞，绝无二话！”
王安风微笑收回右手，自然道声不必如此，蒲永言得了能够救命的宝药，心中自然欣喜，二人复又推杯换盏，一直到了天色深沉，王安风才起身告辞。
蒲永言精神抖擞，一直将王安风送出去才往院子里走。
回屋的时候，家中那只大狗狂吠不止，蒲永言想到了自己先前赌咒发誓说的‘狗娘养’的那句话，老脸一黑，随手拎起一根树枝，对那大狗一阵好骂。
待得后者不叫唤了，这才骂骂咧咧回了屋子，舍不得推醒睡得沉沉的婆娘，自己去热了醒酒汤并热水，烫了脚之后才一下躺倒在床，不片刻就有鼾声响起。
……
王安风回了屋中，给那小兽弄了些肉吃，看着外面的夜色，神色略有些沉凝，一边轻抚小兽黑白花色的皮毛，一边自语道：
“饵是已经放出去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鱼儿咬上钩来，不过，应当也不会太长时间罢？”
“城中武功路数不同的起码有三四拨儿武者，这还不算那些藏起来不见人的，想来这几日恐怕就有冲突发生了，江湖搏斗当中，医术高明的人和武功高明的人一样显眼。”
“帮派厮杀，更是要先出去对方擅长疗伤的武者。”
“今日疗伤事情一出，加上那几颗丹药，我猜很快就有人来找我了，不过，是打算招揽我，还是打算除去我这个‘好事者’，便不知道了。”
“哈，说来说去，这个饵好像还是我自己啊。”
王安风苦叹一声，抬手扶额，那只小兽却只知道吃吃吃，不由得略有恼怒取指弹了下这小兽脑门，后者啊呜一声，有些呆呆的，王安风忍不住笑道：
“三师父信誓旦旦说你就是一只猫，我便越发不相信你只是一只猫了，那匹马已经会腿法棍法了，你呢，又会些什么？”
“莫不是拳法？”
那黑白小兽似乎恼怒，浑身绒毛都有些炸开，被王安风用手指轻易逗弄。
“既有客来，我也得备些东西才是。”
……
之后数日，王安风也只是如常生活，这一套宅邸是他伤势稍微控制住之后，打算继续接触白虎堂，入了巴尔曼王城的时候，恰好遇到了一个商人。
那商人恰好有事要离开巴尔曼王城，开出了一个王安风恰好能够支撑得住的价钱来，于是他斟酌之后，就买了下来。
这几日时间，渐渐地和周围邻里都熟悉了。
周围的这些百姓也都知道，前次买下这院子那个一脸不善的阴冷男人已经搬走，住进来了一个面色和气，做得一手好菜的年轻人，待人都挺客气的，平素喜欢看书。
街坊邻里的女儿们都说是个好皮相，如果不是身子骨差，估计内里外里都比较虚的话，倒是个颇为抢手的年轻人。
而王安风也感觉得到，巴尔曼王城当中的气氛越来越紧张了，终于一日，在距离他住处不远的地方，爆发了相当大的冲突。
当日喊杀声和兵器碰撞声算得上冲天而起，周围数里可闻，蒲永言作为校尉之一，同样卷入其中，厮杀地红了眼睛，就把什么顾虑都抛到了脑后，只管抡起手中虎头刀往前厮杀。
对方被他的气势所震慑，连连后退，很是出了些威风。
就在他打算见好就收的时候，对面斜地里突然晃出来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在这种厮杀场里穿这样显眼的衣服，显然是对自己的功夫极有自信。
蒲永言心中微惊，手中刀以八方藏刀式护在身旁，却只见到对方手一扬，自己手中百锻铁的好刀当啷一声从中间折断，只剩下了小半还握在手上，刀尖刀刃儿倒插在地，然后心口上就挨了一下。
那人冷笑了一句自讨苦吃，便即闪身消失不见，而被他追堵的那几名武者也趁乱逃离，城中铁卫拥在蒲永言旁边，只是这短短时间，蒲永言就感觉到眼前发黑。
就在他自觉性命不保的时候，突然想起了那一日的事情。
迷迷糊糊，只来得及让属下把那药取出来，就陷入昏迷当中。
被他追讨的武者遮掩容貌，各自换去了衣服，仿佛是城中小世家子弟一般，没有了一身的煞气，在一处酒楼中包下了包间，其中那白衣客赫然也在。
救命之恩，加上彼此武功身份差异悬殊，几人恭恭敬敬很是道了一番谢，那白衣客怀中抱着美人，声音沙哑，神态却是颇为自负，道：
“那人中了本座的独门武功，已死定了。”
“他是二王子那边儿的人，趁着这时间，把支持二王子的那臣子剁了脑袋，你们便算是到了殿下这边儿，勿要再让我等失望。”
几人心中稍缓口气，彼此对视一眼，连道不敢。
第二日，便即又冲杀出去，而白袍客则是软玉温香，一番云雨，懒懒苏醒之后，见到美人模样，心痒难耐，正欲翻云覆雨一番，突然给一阵鬼哭狼嚎的声音给打扰了性子。
心头火起，抬头一看，正是那几个世家子之一，抢门进来，正欲喝问，却见到当日几人竟然只回来了一半，就算是这几个世家子也都极为狼狈，看去就像是死里逃生，心中不由得越发鄙夷，好一帮子酒囊饭袋。
正欲开口，那世家弟子已哭丧着道：
“前辈，不成啊……”
白袍客慢条斯理坐起身来，伸出手臂，让那女子服侍他穿好衣物，气度俨然，不慌不满，闻言皱眉骂道：
“那厮杀最猛的校尉某已经替你们除去了，怎得还是这样狼狈？一身武功，练了这么长时间，都练到狗身上去了吗？”
那世家子张了张嘴，哭丧着脸道：
“前辈，那，那校尉他，又活了！”
白袍客微微一呆，旋即震怒道：“不可能！以他的武功，怎么可能扛得住，那可是本座最为得意之技，汝等失利，竟然把事情推诿到某家身上，当某宝刀不能杀人吗？！”
言罢一拍桌上宝刀，铮然鸣啸，寒气四溢，激地众人头皮一阵发麻。
几人连道不敢，那白袍武者心中怒气亦有些消弭下去，暗料这些歪瓜烂枣之辈也没有这样糊弄的胆量，却在此时，街道上传来一阵叫嚷声音。
白袍客扭头去看，便是微微一怔，双瞳微微瞪大，见昨日必死的校尉正在外头喝骂，挥舞腰刀，神色颇为有恃无恐。
白袍客脸颊不由得微微抽搐，隐有狰狞之色：
“不可能……”
复又看到蒲永言元气未损，甚至于有些精元外泄之状，显然是服用了某种丹药的迹象，当下了然，道：
“此人吃了解毒丹药？！”
下面几人微微一呆，那白袍武者似已经因为得意招式被破而心中震怒，一张尖嘴脸上神色隐有狰狞，手中刀凄厉长鸣，厉声道：
“去查，究竟是谁，居然敢救本座要杀的人！”
“本座要他生不如死！”
院落当中，王安风正懒洋洋躺在靠椅上看书，虽然那道太阴上清气最多还有两个月时间便会被磨去，可这事情却也急不得。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唔，不知道这里有没有豆腐可卖，毕竟西域可有正当正宗的辣子混着北地冻豆腐，那味道……
正当他思绪乱飞的时候，右手手指突然微微动了动。
王安风微怔，将手中东方家秘术随手扣下，取指算了一算，然后默默在心中拆解，过去了十多息的时间，面上浮现了然之色。
那只黑白小兽好奇看他。
王安风站起身来，摸了摸小兽脑袋，慢悠悠道：
“人发杀机。”
“豆腐是吃不成啦。”

第一百八十五章 谁砸我家的门？！
蒲永言追着那几个江湖武者打扮的闹事者，一路到了花楼之下，然后还是给这花楼的看护给拦下来，没能够进去搜查。
倒也不是打不过，只是在这座巨大城池里讨生活的人，他知道哪些人能够惹得起，而哪些人却是绝对惹不得的。一城铁卫校尉，说起来不差，可这座楼的主人恰好是他绝对不能惹的。
当下心中思量着，悍不畏死冲杀，加上擒了几个闹事者，作为一个小小校尉，功劳已经顶了天了，再冲上去也难有什么功劳落在他头上。
对面儿既然跑到这里来，怕是有什么依仗，说不得就是昨日对他出手的白袍武者，上去无功，反倒还要平白恶了这花楼的主人，便有些犹豫起来。
正当这时候，花楼里走出了两个身子丰腴，面目姣好的女子，一出来就紧紧抱住他的臂膀劝着。
暖玉温香这种词他自然说不出来，只觉得软绵绵像是春雪一样，大秦江南道的香粉味道在鼻子前头晃来晃去，不由得有些心神晃荡，眼花耳热。
当下心里头的煞气和狠劲儿就一点一点给消磨了干净，最后只是在这里恶狠狠放下来了几句狠话，怀里揣了十几两银子，带着手下的人退走了去。
然后自是将抓住的几人押入大牢。
那几个江湖人登时色变，一阵鬼哭狼嚎。
安息国可不像是大秦那样，但凡是抓住了有铁证的犯人，不管如何，先将狱卒手上的功夫轮番着来上几遍，折腾地犯人心神俱疲，这才开始慢慢审讯，就是江湖人进去，身具武功，也要给整得掉上几层皮，由不得他们不害怕。
狱卒们知道眼前这校尉大约是又得了功劳，自是好一阵子的恭维讨好，蒲永言不由得有些飘飘然，大笑应付了几句，出得门来，心中实则还是有些许后怕，复又想到了那救命的丹药，突出一口气来。
此番可是得要好好去谢谢王兄弟啊。
如果不是他……
心中正这样想着，耳畔突然传来一道声音，不由得微微一怔，脚步一停，左右同行之人却又似乎都毫无感觉，往前走了几步才意识到长官没有跟上来，好奇转头，道：
“蒲校尉，怎么了？”
蒲永言一张老脸上神色不变，咧开大嘴笑道：“我突然想起来，我家婆娘有个东西一直想要，这次差点死了去，估计把她吓得不轻，得给她买回去让她开开心。”
有相熟属下哄笑道：“也是，要不然校尉怕是一连好几天都爬不上床了，哈哈。”
“去他娘的，滚吧。”
蒲永言笑骂两句，目送这些属下离开，然后神色略微端正了些，转身疾步走入一道小巷当中，里面已有一人背对着他，身材修长，年纪三十余岁，姿态气度甚是尊贵。
一双丹凤眼，几缕长须，含威不露，腰侧悬着一面金色令牌，其上雕琢虎首云纹，显然不凡。
蒲永言恭恭敬敬，叉手行礼，腰几乎弯得对折，道：
“属下见过大人。”
……
王安风坐在屋中，桌上放着一盘棋，黑白双方在其上厮杀地极尽惨烈凶狠。
他却未曾下棋，只是随意翻动手中的书卷，看得倒是入神。
这本东方家的秘术现在看去就像是流传比较广的话本，却是王安风觉得原本的模样有些招摇，便买来了话本，然后将外皮剥了下来，套在了这本秘术上，掩人耳目。
他此时看上去就像是个沉迷游侠话本的闲人一般。
左手翻动，右手则是低垂，手指不时掐动一下，偶尔频率会比较高，但是很快就重新恢复原状，经常性停顿，显然学得很是艰难。
奇术和武道相互冲突。
可是现在王安风吞了丹药，完全没有办法调动气机，反倒可以尝试修行一些简单些的奇术，周天星辰一类的太过复杂，但是占吉卜凶的手段，入门却并不算是多难。
不知是第几次尝试，终于有了些许变化，指尖调动一缕天地间气机，形成了一道无形符箓，旋即散去，王安风隐隐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体悟，明了有危险正在逼近。
似乎能看到一名身穿白衣的武者在迷雾当中穿行，尖脸粗眉，颇为凶狠毒辣。
这种感觉朦朦胧胧，一瞬即逝。
王安风若有所思，复又尝试几次，全部失败，索性便不再执着，呢喃道：
“看来差不多客人要上门来了。”
“这么快，唔……好像是个穿白衣服的？”
说着对那黑白小兽取笑道：
“穿白衣的话，倒是和你挺像了，在染上些黑料子就成。”
几乎是话音刚落下的瞬间，王安风院子的大门发出轰地一声爆响，白日里只见到几道寒光闪过，那做工颇考究的包铁大门直接垮塌，朝着后面栽倒下来，重重砸在地面上，扬起大片灰尘。
王安风眯了眯眼睛。
这个可是上好木料子的。
这里不比大秦，乃是西域最为荒凉的一片区域，水草不盛，成年木材可是相当值些价钱。
这院落原先的主人似乎是为摆阔气，用的材料更是昂贵，只这一对大门，真正算下来的话价钱比得上一座屋子。
嗯，现在这门已经碎成渣子了。
铮然间寒光一闪，那人炫技似的，将手中的长剑甩了个花里胡哨的剑花，慢慢收入剑鞘当中，脸上神色傲慢。
然后王安风就看到从门外左右各一列，走进来左边十八个，右边十八个，合计三十六名年轻男子，都身穿青白双色的衣衫，气息沉稳，显然有武功在身。
王安风眉头微抬。
不是白衣？
难道说东方家秘术有问题？
那黑白小兽抬起头来，冲他啊呜一声，王安风轻咳一声，低下头来，义正言辞道：
“你看，衣袖不是白的吗？”
“我也没有说是纯白的。”
小兽似乎听得懂人话，一张嘴啊呜一声，露出两排细细锋锐的牙齿。
那两排青年武者站定了身子，仗剑肃立。
然后又走进来了七八个面色沉稳憨厚的中年男人。
这几人都穿着深绿色劲装，气息都在七品左右，腰跨包囊，里面应当是放着各类兵器。
最后才有数名女子飘然而入，皆身着粉衣，面目姣好，行动之间，衣带飘逸，外面似乎有不少人驻足。
主要原因却并非是美人。
此处王城，美人常见，但是抬着轿子的美人却不多见了。
这四名姿色都在寻常女子之上的美人肩膀上分明各自架有一根红木横梁，却是肩扛着一架轿子而来。轿子上更是垂落各色宝玉珠石，一股珠光宝气，前后左右垂落绸缎。
担负了如此重物，这四名女子却依旧动作轻灵，在前面几条大汉肩膀上轻轻一踏，便即飘然而落，露出了一手极好的轻功手段。
识货者当下暗暗叫了声好。
只这轻功，便算是名家手笔，不是江湖上随便能够见到的。
王安风眯着眼睛抚摸小兽，放眼将眼前的人全部都收入眼底，八名七品，三十六名九品，还有四个八品的侍女，应当是强行用了什么手段生生提起来的武功，气息有些不纯。
那轿子里的怕是某个安息的中三品武者了。
心中不由有些懊恼。
原先打算钓一条鱼儿上钩，这竟似是炸了鱼塘一般，一下子炸出这么多来，眼前四五十个武者一下堆在这里，他现在可是‘手无缚鸡之力’，确确实实的七品修为，没有办法调用气机。
顶天了能全身而退，而且必然会有些狼狈。
可如此狼狈的话，如何能够引来那两个王子主动招揽？又如何理所当然接触到白虎堂那女子？后者似乎别有所图，现在仍在王城之中，未曾远离。
不过这样的排场弄出来，巴尔曼王城看起来比起想象中的都要有些乱啊。
王安风思绪略有些许发散，直到一人连连呼喝，方才回过神来，看到前面一名面容俊秀的青年似是极怒，站在自己十几步之前，一手提着把连鞘长剑，怒道：
“何等狂生。”
“见到天青门主屈尊来此，竟不下来跪首相迎，在这里神游天外？！可是不识得此剑之利？”
手中长剑铮然一声直接出鞘，寒光闪闪，架在了王安风的脖子上，后者没有乱动，双手抱紧了怀中陡然绷紧的黑白小兽，未曾使它一下跃出去。
然后看了一眼这剑，只是微微笑道：
“天青门主？又是哪位高人吗？”
“砸破了门窗进来，我还以为偌大巴尔曼王城当中，竟然也有这么张狂的强盗。”
“你！”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但是却暗指什么所谓的天青门主不过是个强盗流寇之辈，那青年面色一厉，便要挥剑给王安风一个苦头尝尝，却被人唤住。
苍老声音仿佛是来自于屋子里各个方向，笑呵呵道：
“牙尖嘴利，思路敏捷。”
“不愧是中原人，毕竟不同。”
王安风因为伤势问题，看上去面色苍白，有些提不起精神来，众人眼中便难免有些懒洋洋的模样，也不起身，道：
“尊下既然来了，那么就不要用这样的高明手段来吓唬我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了吧？”
那笑声转而激烈，似颇觉可笑，哈哈大笑起来。
声音刺耳，直震得周围屋宇发出喀拉喀拉脆响，周围听得了动静，或者围过来，或者在高处看过来的好事之人都觉得耳鼓刺痛，忍不住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那笑声许久方绝，老者道：
“以你的身份，却还没有这个资格见到老夫的模样。”
“今日访友时候，突然想起来了你这小虫子，故而看看，虽无武功，但是有这种胆量，也难怪，你竟然敢替中了老夫天青散的人解毒。”
“不怕死吗？”
周围之人窃窃私语。
王安风这时终于确认，眼前这人可不是自己钓出来的，而是来源于一开始被救下的那名巡卫。
他也是未曾想到，这人好歹也是个中三品的武者，气量竟然如此狭小，行事亦是蛮横，中了他徒子徒孙之毒的人，便只能等死不成？！
何况中毒的还是一名铁卫，这在大秦当中可是绝难以想象的事情。
可旋即注意到这排场，心中一顿，顿时明白，这恐怕是这天青老人打算要立个威风，先找个容易下手的狠狠踩一脚，打出些名气来，待价而沽，这才阴差阳错找上门来。
正当此时，那老者一旁有位女子脆声开口道：
“门主也不为难你。”
“你既然有本事救人，那么就应该有这个本事接下杀人的功夫，要不然就是不知道轻重自讨苦吃，也不要你的性命，只要跪下来，乖乖磕上三个响头，说上一声错了，便饶过你。”
王安风而今需要静养，本不欲多生事端，可他此生只跪拜师与父，连见大秦柱国和皇太子也只叉手一礼，听到这话，当下激起了潜藏起来的性子，抬了下眸子，懒洋洋道：
“不巧。”
“在下的骨头有些僵，跪不下去，不如这位天青老人给我示范一二，要如何跪下来磕三个响头？”
女子闻言面色微寒，冷哼一声，道：“既如此，陆师弟，这位大夫都打算要讨教一下咱们的功夫，你去向这位大夫领教一二，勿要大意，吃了亏。”
那‘陆师弟’恰是将剑架在王安风脖子上的那位，闻言眸子微亮，先是收剑后退两步，旋即捏了个剑指，摆出一个极潇洒的姿势，冷笑道：
“天青门座下弟子陆文宣。”
“在此讨教了。”
王安风神色平淡，并未回礼，只是逗弄膝上小兽，懒得去看，那青年摆出这样郑重姿态，却似还不如一只似猫非猫的小兽值得关注一般，周围人多，更有师父长辈，自觉自己被眼前这个手脚上没有半点功夫的人给小觑了，心中愈怒，冷笑一声，不在多说，持剑往前。
“小子，退下！”
正在此时，旁观者中突然一声大喝，旋即一道恶风旋转着朝陆文宣撕扯过去，来势极为紧迫，骇得他心中一惊，手中剑舞动如同繁花锦簇，当地一声将那东西挡出去。
定睛看去，却是一把厚重弯刀，刀柄上面一颗虎头，给他打飞出去，倒插在地上，刀刃嗡嗡鸣啸。
旋即从一侧墙上跳下来了一条大汉，几步赶到王安风前面，一下把那虎头刀拔起来，握在手中，须发皆张，怒道：
“王大夫救下的是我，歪门邪道，若是有什么招数，全都冲着老子来！”
旋即微微侧身，对着王安风点了点头，满脸抱歉，道：
“着实抱歉，王大夫。”
“不过大夫放心，只消我还有半口气在，就一定不会让这帮货色伤到大夫的一根汗毛。”
此人身材高大，一身轻甲，右臂发力隐隐有些不适，正是当日王安风救下性命的铁卫，以中原的习惯，应该叫做任永长，因为当时主要是因为中了毒，加上这段时间正当是用人的时候，并未休假，只是巡查安全些的地方。
这日听到了动静，连忙赶来，因为人多闯不进来，就从王安风隔壁蒲永言家中跃下来，挡在了他的前面，此刻持刀，应对这许多武者，以及明显是中三品的高手，一腔年轻血勇还没有和上峰那样散去，当下心中一横，大喝道：
“有什么事，我都接下来了。”
陆文宣眼底浮现一丝轻蔑，他算是宗门弟子，看不起寻常巡捕铁卫这样的野路子出身，自心底里一股优越，却还是回头看了一眼那轿子。
待得看到先前开口女子点了点头，这才定下心来，扭头道：“哼，你愿意自讨苦吃，那就怨不得人了，前次才捡回来的一条性命，今日就扔在这里吧。”
“看剑！”
言罢一声大喝，挺剑上前，掌中之剑瞬间挥舞出数十道寒芒，森森锐气，如同冬日雪梅枝，正是宗门中一套成名剑法。
任永长不甘示弱，持刀往前，他出身寻常，以安息国江湖情况，似他这种出身，想要学得高深武功，只能加入巡卫。
可是现在也不过只是寻常一员，所修内功和刀法，都是平平无奇，进展颇快，但是威力寻常的种类，重在扎实平和，一招一式，虽然不如陆文宣那样凌厉潇洒，却也守得不落下风。
王安风看着眼前厮杀，突然抬眸看了一眼远处。
……
“这样可以吗？大人……”
一座稍微高些的石头楼上面，蒲永言满脸的挣扎，在他前面负手而立一名中年男子，三十余岁，一双丹凤眼，几缕长须，含威不露，闻言淡淡道：
“你说什么？”
蒲永言怔了一下，那男子复又道：“若你是说你的属下，那么不必担忧，那天青子不是那样狂妄之徒，他此次所为是立威，而不是杀人。”
蒲永言心里稍微安稳些，一手扶着刀，手心又出了一层细汗，道：
“那，那我等何时出去？”
男子摇头道：“不必着急，若是如你所说，那大秦人的医术当真有那么厉害，你昨日所受伤势都能够一颗丹药让你恢复，那么我不会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不止如此，我还会给他大大的好处，举荐他入殿下的府上，成为殿下的门客，到时候他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也要好好感谢你才是。”
蒲永言心中一急，上前一步道：
“可是……”
男子回头看他一眼，巨大的寒意瞬间从蒲永言心底里升起，让他直接失去了开口说话的勇气，右手更是触电一般，从刀柄上弹开来。
男子收回视线，微笑道：
“蒲校尉可知道一句大秦话？”
“收人收心。”
他的眸子里熠熠生辉，看着那处院落，微笑道：
“大秦的读书人骨头都比较硬，有些骨头的则更是如此，正是所谓的硬项令，若是真的希望他能全心全意为殿下所用，就得要施恩于他，要施大恩于他。”
“再等一刻，等到那些人开始折辱他时，你我再出现将他救下，他又如何不会纳头便拜？如何不会心悦诚服？”
正在这个时候，他看到那个大秦人似乎朝着这边看了一眼，心里面微微一惊，旋即就发现对方的视线再度移开，似乎只是无意为之。
王安风右手低垂，手指笼在袖口之下，轻轻勾勒。
细微的气机被引动，在空气中形成了一个个符箓，徐徐散去，王安风心中呢喃：“这里还真的是够乱，算到的那个白衣是一个，打算立威找‘卖家’的天青子。”
“还有不知又是哪一个势力的人物旁观。”
“巴尔曼王城，这池子可真够浑的，看来之前是被那个铁腕巴尔曼王给硬生生压着，他一出事，什么牛鬼蛇神也都一齐冒出来了。”
“这个打算立威，那个打算复仇，再远些那个，打的大概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主意了。”
“算盘打得是很好的。”
“不过这只蝉你们是不是能够吃得下呢？”
他叹息一声，双手抬起，抱着那个青铜镂纹的暖炉。
他原先整个人靠在椅子上，双眼微眯，显得有几分懒洋洋的模样，和这样森严危险的局势格格不入，此刻稍微坐得直了些，然后拈起桌上一枚棋子，随意把玩，突然开口道：
“以迎面破锋刀劈下，转接提柳斜削。”

第一百八十六章 嘴毒的病弱公子
任永长此刻已经被对方的剑光逼迫到捉襟见肘的狼狈模样，原本若是当真厮杀起来，他们两人的剑法刀法应该在伯仲之间，不应该如此快就显露败相。
对方的招式武功固然精妙非常，但是他毕竟经历过更多的厮杀，实战经验更多些，内功功体也比对方更强，可是前几日才受过毒伤，元气未复。
此刻虽有一腔血勇，但是厮杀起来，毕竟力弱三分。
血勇能让他一时间不落下风，可随着交手拆招到三四十合，气力渐渐不支，便越发狼狈，只全靠着往日拆招的经验出手，剑光越快，他疲于应对，几乎来不及思考。
在他几乎以为自己命绝于此的时候，突然耳边传来一道声音。
旁人听来似乎只是随意一说，在任永长耳中却有振聋发聩之感，如有金钟鸣响，在心底彻响，来不及思索，本能就已经照着那话所说的招式出手。
手腕一震，迎面破锋刀劈下，此刻陆文宣剑法仿佛寒梅，寒芒星星点点，笼罩任永长周身穴道。
原本是打算略作纠缠消耗他的体力，便即施展杀手。
未曾想这一刀突然舍敌不顾，施展出了同归于尽的法门来，伴随凌厉呼啸，一柄厚重单刃刀劈头盖脸朝着自家眉心斩落。
任永长厮杀许久，气势狠辣处在陆文宣之上，陆文宣登时被慑，下意识身子一退，用出了练得纯属的身法，手中长剑在自身后撤同时，攻向对方肩膀穴道。
可是任永长已经紧接着连携一招提柳斜削，身子偏斜如斜岸柳堤，恰好避开了那毒辣一剑，手中之刀连连砍去，顷刻间十数刀，陆文宣手中之剑攻敌，回防地慢了一刹，一时不查，手中之剑已经被磕飞。
那柄厚重斩刀朝着他身侧落去，任永长已准备收手，那边一个气机七品的男子突然踏前一步，一拍腰间布囊，奇门兵器刺破包囊飞出，将任永长手中兵器磕得往后一跳。
与此同时，那男子将陆文宣往后一拉，一手接住那仿佛锄头的奇门兵器，一手接住剑，揉身而上，道：
“你武功不行，换为师来请教一下这位大人的武功。”
“下去。”
陆文宣踉跄两步站定，避开了那拦腰一刀。
而那中年男子已经双手一扬，各展奇招，攻向任永长，口中道：“在下来领教阁下的武功。”
任永长既惊且怒，道：
“你武功高我数倍，如何能斗？”
“可还要脸吗？！”
男子木着脸，道：
“阁下过于自谦了。”
“请指教。”
言罢手中双兵阴阳交错，直直攻来，速度之快，任永长几乎反应不过来，正当此时，耳畔又传来一道声音，道：
“退后三步，拧身敲山震虎。”
任永长心中一松，毫不犹豫退后三大步，拧身一刀，手中刀划过寒芒，一道流光也似，对面那中年男子不欲占内力强横的便宜，左手剑往他肩膀心口处数道大穴刺去，右手锄头则以拙势施展，敲击他腰部。
未曾想到任永长能陡然施此奇招，非但恰好避开他双招合击，那道弧光恰从两件兵器中间落下，直接朝着他脖颈动脉处撕斩下来。
这一刀凶狠险辣，若是中了，就算是内功再深厚，也非得要受不轻伤势，心里一颤，连忙变招。
“金龙出洞。”
任永长耳畔复又一声，便即毫不犹豫，踏前上步，手中之刀运起内力，一撩一刺，刀锋秒到巅毫地避开对面兵刃，仍旧直指中年男子咽喉要害。
经此两招，任永长对于王安风所说更无半点迟疑，只消听到声音，便即出手，他原本反应远逊色于前面这个宗门出身的七品武者，当下省了思考的时间，只顾出手，却能将其逼迫地连连后退。
后者所用，乃是天青门中武学。
天青老人是道门分支出身，所修武功，无不是精妙飘逸，看去繁复高明，而王安风碍于任永长是安息人，只得以基本刀法套路中的招式指点，乃是周边各国武者皆修习的刀法，古拙平实。
周围旁观之人亦是有识货的，看到任永长以负伤之躯，用最平淡无奇的招式，克制了极高明的武功，无不震惊失色。
他们自然知道寻常铁卫无论如何不可能有这样的眼界，注意力放在了屋子里懒散的年轻人，悄声议论，对于这似乎是身子骨不好的新邻居多出些别样看法。
蒲永言看得目瞪口呆，任永长是他的属下，当年不过只是个寻常的牧民，一手刀法全然都是他亲自传授，其武功水准怎么样，他可以说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可此时院落当中，那刀客手中之刀凌厉凶悍，几有搏命之势，却又极为精准，几乎尽得了刀法中凶猛霸道之势，招招狠辣，以临近八品的修为，竟然将对面的七品宗门武者打得几无还手之力。
这还是那有些憨厚的家伙吗？！
蒲永言只有七品，隔了这么远，没有办法掌握到院子里的情况，但是他身前那个中年男子却是不同，一身气机浩荡仿佛川海，将院子里情形全然掌握。
神色从原先自在从容，尽在掌握，逐渐变得迟疑震动，抬眸远望，看到屋中之人一袭白衣，神态懒散，只是摆弄棋子，怀中抱着只小兽，似乎身子不好，偶尔咳嗽。
看样子只不过是一个身子病弱的年轻人，可是其随意开口，却能言出必中。
一介三流刀客，得其指点，竟能够将基础刀法演练地得了刀法三味。
如此眼界，已经实属不凡，就算是他自己亲自下场，也绝对做不到如此的程度，心中渴望将其招揽于麾下的心思便越发火热。
而在此时，院落当中局势又变。
正当那天青门中的中年男子被逼迫得几乎要认输时候，突有苍老声音开口，道：
“右手飞龙式第三招，左手转接悬河式。”
中年男子神色微怔，旋即手中双兵招式一变，越发圆融，一交一错，现些将任永长手中兵器夺了去，王安风手中拈起一枚棋子，随意落下，淡淡道：
“左跨一步，开门见山。”
任永长依言而行，刀法翻转，转危为安，轿中老者再度开口指点自己门下弟子，周围则尽数安静下来，心中知道，此时表面上看是任永长两人在比斗，实际上真正比拼招式的，却是那藏在轿中的老人，以及闲敲棋子的病弱青年。
院中两人转眼间又交手数十招，渐又凶险，似乎处于平手，但是稍微懂些武功的人就知道，能够以基础的刀法三十六式，应对数套宗门中高明武学，孰高孰下已经极为明显。
更何况还是以九品巅峰应对七品，下克上。
轿前美貌侍女感觉到轿子里隐隐散发出寒意，知其燥怒，心中越是着急，甚至有些害怕，一咬牙，口中突然娇声喝道：
“汪安，你还要让我等等多久？”
“一个七品，连区区的九品都拿不下来吗？！”
汪安心下登时恍悟，从招式厮杀的凶险氛围中惊醒过来，口中怒喝一声，手中兵器拦架住前面虎头刀，运转功体，苦修三十余年的内力登时间爆发，将那柄刀喀拉一声震碎了刀锋。
内气汹涌，将地上割裂出多道裂痕，因为其心中不忿，连带着将周围的砖墙房屋，以及一株寒梅都给震碎掉，院落一时间狼藉一片。
周围众人忍不住摇头喟叹，好一番比斗，最后却是用了内力压制强行分出胜负，不由得有些遗憾。
蒲永言身前的二王子门客面上却浮现一丝微笑。
他方才复又用自己的气机感知了数遍，那年轻人然说是眼力高明，但是身上果然没有半点气机，就算是会武功，也就只是些许微末伎俩，当下心中安定。
而今唯一为他出头之人也被击败，更因为方才事情，必然惹恼了天青子，只等着看天青子等人出手折辱其人，自己再出手，心念至此，只觉得万事在自己掌握，越发从容。
正当此时，院落当中，似乎已经没有半点办法的任永长却突然上前一步，手中断刀上扬，汪安方才内气爆发，有心立威，没有留下后手，此刻正是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时候，躲避速度不由得变慢。
但见寒光一闪，那断刀已经稳稳刺在他的喉咙上，只消再一用力，就能割裂他喉管，七品武者被割了喉咙，该死还是要死，和没有武功的百姓没有什么区别。
汪安身躯骤然僵硬住，天青门众人脸上微笑还不曾出现，便即消失，而在远处观望打算施恩立威的那位门客，手掌则是微微一颤。
仿佛已在掌握的局势一滑，偏向不可控的方向。
抬眸恰好看到那屋子里的年轻人随手扔下了那一枚棋子，在棋盘上滴溜溜转动，然后懒懒起身，双手插袖，抱着暖炉，慢悠悠走出，道：
“看来胜负已分了。”
“确实永长的武功要更甚一筹，诸位还有什么话说吗？若是没有的话，就还请如约离开了。”
“我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诸位又是江湖中鼎鼎有名的宗门高人，想来不会言而无信罢？”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而且和煦有礼，但是既然是江湖中鼎鼎大名的宗门大派，而且是掌门宗主亲自指点门下弟子比武，竟然输给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书生，听在众人耳中自然是有些可笑。
天青门众人勃然色变，当下已经有数名弟子忍不住拔剑，要好好教训一下眼前这个不知好歹的穷书生，一时间院中铮然鸣啸声音不绝，平添寒意。
而在这个时候，突然一声长啸自远而近，袅袅如烟。
旋即一道身影仿佛箭矢怒射，急速而来，横越数十丈，突然听得叮叮当当声音不绝，那些兵器尽数断折，倒插在地，众人心中悚然一惊，轿子里老者一声冷哼，这时候才发现院子里多出了一人。
其约有三十余岁，一双丹凤眼，几缕长须，含威不露，右手捏着一柄百锻长剑，随意用力，登时间捏成碎片，口中笑道：
“热闹热闹，好生热闹。”
“这么多人围在这里，可是有什么热闹好看吗？”
众人为其姿态震慑，不敢多言，任永长认出来人，慌忙行礼，男子冲他微笑颔首，道了一声不错，令任永长心中激动异常，说不出话来，前者似乎才发现了天青门众人在这里，抬手一拍额头，笑道：
“我道是谁，这般大的威风和排场，原来是天青门的诸位，诸位少侠，却不知天青子道兄可也在这里？”
轿中一阵沉默，旋即传出苍老笑声，道：
“我道是谁，原来是名动天下的金玉满堂金大人。”
“看来大人是要打算出头了？”
金高驰微笑不言，只是右手微微抬起，手指指尖微微泛起金玉之色，显然是一门极为了不得的手段，天青子冷哼一声，道：“金玉满堂，好大的威风。”
金高驰垂下右手，轻声道：
“天青子道兄，这里毕竟是王城。”
他言止于此，不再多说，相信以天青子的性子，听得出自己言外之意，看去从容不迫，心中实则有些苦意。
他原本打算等天青子已经立威发泄之后，才现出身来解决这麻烦，这样既可以施恩于这大秦人，又不必折了天青子的面儿，可谁知道那个铁卫竟然当真在指点之下赢了天青子门下的弟子。
众目睽睽之下，天青子虽然生性睚眦必报，但是却是守诺之人，起码今日不会为难此人，可如此他便没有了出手的理由，更难以施恩于这大秦人，不得已只得出来。
只是金高驰心里也清楚，如此的话，天青子心中怨恶必然归结于自身，虽然不怕他，也是个麻烦。
轿中人沉默了些许时间，冷笑道：
“好罢，那便卖你一个面子。”
“小子，你很好……”
“走！”
那些怒气勃发的青年弟子狠狠地瞪了一眼王安风，众人方才起身，正要往出走，王安风突然慢悠悠道：
“且慢走。”
其中一名弟子回头冷笑道：
“怎得，你是怕了吗？”
“怕了就……”
王安风摇头，指了指周围一片狼藉的院子，淡淡道：
“我一介贫苦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你们拆了我家的门，还把我家弄成了这副模样，不说材料，请人来修也是不小花费，天青门家大业大，江湖宗门，总不至于要占我这样一个穷书生的便宜。”
那青年弟子闻言微微一怔，似极不敢置信，瞪大了眼睛，道：“你，你……”
王安风抱着暖炉，微眯了一双眼睛，懒洋洋道：
“烦请，想走的话留下银子再走。”
那弟子闻言胸腹中仿佛一股怒气炸开，面庞涨红，入门这许多年，所处之处无论世家还是大派，无不是恭恭敬敬，礼遇有加，光明正大遇到敲诈的，这还是天底下第一回。
当下怒气勃发，正要拔剑，其中一名侍女似得了命令，冷冰冰扔出了一个袋子，故意扔在了王安风脚下，些许碎银翻滚出来，欲要折辱他。
却未曾想王安风却毫不在乎，俯身把那钱袋子拾起来，一枚铜板也不曾浪费，抛了抛，温和笑道：
“果然不愧是大派，果然有家底。”
“多出来的钱便不找给你们了。”
“慢走，不送……”
金高驰禁不住深深吸了口气，眼前书生看上去和煦有礼，就是一张嘴太毒了点，轻描淡写，并不显得失礼，却处处戳人痛处，不知从何处学来，这下子对面更要心中恼恨，怕是连他都给恨上了。
心中一时懊悔，本打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却未曾想扑了一身臊，而且此人如此模样，估计心中倨傲得很，言语丝毫不留情面，就是收入殿下麾下，不知道是好是坏。
尚未等他思考清楚，就眼睛看到前面那书生模样的大秦人收起了钱袋，转过身来，金高驰脸上下意识浮现出从容镇定的微笑，主动道：
“公子受惊了。”
王安风将眼前二王子的门客收入眼中，面上浮现真诚微笑，点了点头，道：
“不敢当。”
“多谢先生解围，还请入内饮茶。”
复又似乎因为寒气上涌，忍不住咳嗽两声，越显得病弱，金高驰见状稍稍安下心来，心中认为，虽其心中倨傲，眼力和医术也强，但是这病弱之躯就是最大的限制，坏不了事。
当下只是站在一旁，微笑等待，看着王安风对任永长感谢数言，更取出丹药相赠，任永长连连推辞，王安风却颇为强硬将丹药塞入他手中，右手覆在其手掌之上，笑叹道：
“勿要推辞，此次还要多谢你站出来解围。”
任永长如此才接下来，仍旧多番感谢，王安风笑着点头，然后在心中默默补充了一句。
你要不来，我就得自己上了。
来自大秦的病弱公子抱着暖炉一边咳嗽一边以锁链长鞭暴打八旬老人？
王安风只要一想到可能出现的画面，就觉得头痛。
若是按照三师父的话说，那便是‘这画风也太野了点’，委实不像是个门客，哪怕是那个大王子被驴踢了脑袋都不可能会放心招揽，更不必提二王子了。
还好，还好……
他心中稍松口气，视线转而看向旁边的‘鱼儿’金高驰，脸上不由浮现出肖似丰收老农一样的欣慰微笑，一瞬即逝，复又清淡，一震长袖，道：
“金先生，请入内。”
“还是公子先请。”

第一百八十七章 客卿上门
蒲永言赶到王安风院子里的时候，任永长正在帮着收拾刚刚交手的时候被那名天青门武者踏出的裂痕，院子里处处都是一片狼藉，蒲永言心中闪过一丝愧疚，上前帮手。
弯腰的时候，顺势偷眼看了一眼屋子里，看到王安风和金高驰两人对坐，赶忙又垂下眼来，装作忙碌的模样。
“金先生请用茶。”
王安风给那男子上了一杯茶，二人对坐，金高驰原本只是客气地拿起饮了一口，却觉得茶虽寻常，入口却混无半点燥气，不由得赞了一声，道：
“公子沏的好茶。”
“在下能够喝地到，算是运道不差了。”
王安风笑了下，道：“金先生客气。”
“若非先生仗义出手的话，今日在下可能就要吃些苦头了，先前未曾多谢，在此谢过。”
金高驰自然连道客气，两人心中都有各自的念头和打算，表面上却是一副宾主齐乐的融洽模样，喝了两盏茶，寒暄几句，金高驰便将手中茶盏放在桌上，左右看了看，微笑开口道：
“我闻到这屋中，隐隐有一股药香味道，难道公子年纪轻轻，就已经精通岐黄之术了么？”
王安风叹息一声，摇了摇头，将早已经准备的说法和盘托出，苦笑道：
“让金先生见笑，实在是在下身子虚弱，不得不如此罢了，中原有句老话，叫做久病成医，大约便是在下这样情形了。”
“可惜，若非是身体虚弱至此，或者在下也已经修行武功到了不低的境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须得要日日服药，才能勉强度日，倒是让人取笑。”
“公子说得什么话。”
金高驰口中宽慰，心中却是略微了然，难怪眼前青年看似是半点武功都不会，却能够指点任永长刀法，令其以一手基础的刀法招式，拆解开天青门的上乘武学，如此观之，恐怕是家学渊源之辈。
心中念头闪过，觉得眼前之人更有招揽的价值，金高驰面上不露分毫，复又笑道：
“公子何必如此低沉？我观公子面相，乃是大有福气之人，来日方长，公子又如何知道将来不会有机会得了宝药，伤势痊愈，然后习武，自可以一日千里？”
王安风故作苦笑道：“金先生勿要取笑在下。”
金高驰义正言辞，道：“公子说什么取笑，实在是金某见到公子风度，心中有感而发罢了。”
王安风顺势叹息道：“在下承先生好意，却不知天地之广，哪里能够找得到这样的机缘？”
金高驰等得便是这个时机，放下茶盏，正色道：
“公子机缘，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金先生是说……”
金高驰微微一笑，神色从容，大有指点江山之势，道：
“风云变幻，乾坤逆转，公子可知，而今天下之势？”
他的言语中似乎有些考究之意，王安风点头，诚恳道：
“在下虽然常在家中，却也是有所耳闻。”
心中默默‘翻译’道。
虽然泡了一个月药桶。
但巴尔曼王是我杀的，是以我知道。
金高驰不知他心中所想，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朝着外面王府方向遥遥一礼，朗声道：
“那么公子应当知道，而今王上未曾立后却不幸遇刺。”
“我巴尔曼王领群龙无首，而两位王子皆已成家，偌大一座王城当中，实则已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以公子之才华，为何不趁机攀附其一，彼时做这从龙之臣，则天下奇珍异宝，遍及中原，远至沧海，公子尽数得而有之，区区顽疾，又有何足道哉？”
他豁然转身，一双眼睛看着王安风，道：
“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这一番话，已经算是颇为开诚布公，其中满是招揽之意，若是常人，顺势拜下便是了。可王安风却也明白，此时对方一开价自己便答应下来，在其眼中定然得不到重视，须得要稍作推辞，彼此试探底线。
可尚不曾等他开口，耳畔突然响起了一声怪叫，大声道：“去你丫的糊弄谁呢，你说加就加，你说拜就拜，那老子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小疯子，还不成啊我告诉你。”
“不要……噫？！大和尚你做什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
伴随着虽然没有具体文字，却又清晰而复杂，混合了‘惊恐’和‘期待’感觉的声音戛然而止，王安风额角微痛，若非久经阵仗，恐怕当场就要绷不住。
当下抬手捏了捏眉心，遮掩住哭笑不得的神色，整理心绪，迎着金高驰抱歉笑道：
“金先生好意，在下惶恐。”
“可惜在下天性闲散惯了，恐怕做不来当人麾下之臣的事情，到时候惹恼了殿下，反倒还要连累金先生受罪。”
金高驰微微一笑，他心中自是知道此事不会如此简单，有备而来，一震衣摆，重又坐下，安声劝道：
“这确实公子多虑了。”
“大殿下雄才伟略，豪迈过人，颇有乃父之风，二殿下机则是以诚待人，这也是天下皆知的事情，以公子之才华，无论委身于何处，二位殿下珍而重之还嫌失礼，又如何会责怪公子？”
王安风复又推脱，如是者三，一直到外面天色渐渐昏沉下来，金高驰口干舌燥，所提及的条件，已经从奇珍异宝，王子看重，荣华富贵，抬到了为了这领地之中数百万百姓安危，不受动荡扰乱，王安风方才勉强点了头。
金高驰于是大喜，起身一下把住了王安风手臂，道：
“如此，还请公子随某一同前往殿下府中。”
“殿下若是知道公子愿意相助，定然心中欣喜。”
王安风笑意不变，自这句话中已经推测出了眼前这人应该是二王子的属下，而非是那心思简单的大王子。
蒲永言已催车在外等候，金高驰将礼数做足了，主动为他掀开车帘，让他进去，然后由一城校尉作为御者，四马拉车，在道路上疾奔了两刻时间，方才停在了一座府邸之外。
王安风下了马车，怀中仍旧抱着那暖炉并黑白小兽，一人一兽同时抬眼看了一眼这府邸，这府邸布置并不如巴尔曼王王府那样招摇，反倒是显得朴素沉稳，一股厚重之意扑面而来。
金高驰跃下马车，伸手虚引，微笑道：
“王公子，还请一同入内。”
王安风从这府邸上收回视线，点了点头，跟随在金高驰的身后，缓缓向内走去，所见虽然看似平淡，但是杀机暗藏，五步一伏，十步一卫。
虽是王子别宫，却完全是按照军阵扎营的规格布置。
想来就算是他不插手，王位最后也是要落在这位二王子的身上。
如此也好。
只是可惜，那胡璇儿师徒似乎并不在这里，难道是投靠了大王子一方？是她们二人觉得大王子心思直接鲁莽，相较于心机阴沉的二王子，更容易控制么？
王安风心中念头纷纷，跟在金高驰的身后，这段时间当中，他们二人已经经过了重重隐藏的守卫，停在了大堂之外，侍卫入内禀报之后不久，便即传宣他二人进去。
入内之后，视野陡然一亮，大堂内部装饰简单，两侧墙壁之上，悬挂各类兵刃，其上皆有战痕，显然是经历过真正战场的厮杀洗练，一股肃杀寒意，充斥屋中。
上首处坐着先前王安风曾见到过的那位二王子殿下。
此刻他身罩暗纹黑衣，额上束带，颇有英气，左右各有三人，或为年迈老者，须发皆白，或为美艳女子，却无不有一身气机，显然是在江湖中难得一见的高手。
而在安息国中，这样的高手代表着上乘的武道传承，也就是上乘出身，由此可见，这些人，应当都是各大门派或者世家当中，支持二王子称王的部分。
那侍卫领他二人进去之后，便即行了一礼，转身退出，金高驰见到身后之人神色平淡，并没有露出惊动之色，心中略微满意，收摄心神，上前数步，躬身行礼，道：
“臣金高驰，见过殿下。”
二王子似乎面有忧色，却很好地掩饰起来，微笑看向下面，注意到满脸病容，颇为虚弱的王安风，略有好奇，但是还是宽声道：
“金先生多礼了，在下等你许久，还请快快落座。”
“不知这位是……”
金高驰似恍然回神，微笑拱手再拜，道：
“正要恭贺殿下此事。”
“今日金某偶遇一位年轻俊杰，特此引荐于殿下之前。”
二王子略微抬眸，笑道：
“哦？却不知道这位先生该如何称呼？”
他姿容俊朗，一抬手一开口尽都是王者风姿，压迫力十足，若是没什么见地的人怕是要为之所慑，王安风却见到过他最为狼狈的模样，比起他来更有王者风范的巴尔曼王也已经刺杀于万军之中。
当下心中并无半点波动，甚至于有些许鲁班门前弄大斧的失笑，心中微动，模样懒散，道：
“既然招贤若渴，何故洋洋得意端坐上首？”
“且不闻礼贤下士否？”
金高驰脸色微微一呆。
因为这人先前表现得还算是正常，他心里还想着眼前这人再如何倨傲，嘴巴再毒辣，面对一国王子也要收敛几分，却未曾想，这家伙的狂性几乎是铺面而来，半点不打折扣。
二王子脸上微笑凝固。
少林寺中。
“呜呜呜，呜呜，唔！”
一个被麻绳捆得像是条大青虫的身影倒挂在空中，嘴里塞了一大团布料，突然极为兴奋地晃动起来，发出语义不明的声音。
众人茫然，吴长青摸了摸胡须，道：“是不是饿了？”
古道人凝眉沉思，认真道：
“不应当。”
“上三品百脉俱通，不吃不喝都没事，就算是把他埋起来都饿不死，怎么可能会饿得乱叫？”
“估计是憋不住，想要兜风了。”
“如此，倒也可能。”
圆慈睁开眼睛，神色平淡，道：
“他说，安风做得好。”
“有他的风度了。”
一道一老猛地扭头，看着神色淡然平和进行翻译的僧人，眼神都有些古怪。
鸿落羽身子摇晃，嘴里再度呜呜出声。
圆慈淡淡道：
“他说把他松开也好，确实憋不过了。”
“而且，饿不死和吃不吃是两件事情。”
声音顿了顿，道：
“此事贫僧和他看法相同。”
道人笑一声，右手一挥，一道劲气将鸿落羽嘴中东西击出，旋即笑问道：“大师如何会懂得鸿落羽这偷儿所说的话？莫不是少林寺禅宗他心通？”
圆慈双手合十，道：
“落羽曾在少林逗留数年。”
吴长青笑道：“原来是熟悉了。”
圆慈点了点头，道：
“这种类似的声音听得多了就能大概明白意思。”
古道人脸上笑容微微凝固，秀丽双瞳微睁。
熟悉？
那几年里，你是把他吊起来多少次了？
难怪刚刚动手的时候那么熟悉，甚至于还有几分怀念的感觉……原来不是错觉吗？
鸿落羽没了束缚，陡然一声长啸，浑身气机暴起，身形冲天而起，被用来束缚住他的赤金锁链哗啦作响，猛然拉直，背后一座数十丈高的小山被他拉地飞起数尺来高，旋即身形猛地一旋。
那座小山瞬间飞出去数百米，坠入深崖。
锁链已经被尽数挣断。
“爽利！”
鸿落羽长啸一声，稳稳落在了椅子上，神色自在得意，分神往外探查，随意道：“啧啧，这几个人物脸色不大好看啊，看起来被激怒了，难不成小疯子这次打算反其道行之？”
道人随意道：“大约是没有办法对那小国王子低下头去吧，关系比较复杂，对了，偷儿，我有一件事情问你。”
“你哪里弄来那只小兽？”
鸿落羽闻言脸上浮现得意之色，下巴微抬，嘿然笑道：
“怎得了，是不是觉得自己的武当仙鹤送不出去了是不是？我跟你说啊，当年不知道多少人跟在我后头，就打算从我身上弄走那小不点儿，没有一个能成的。”
“不提打架，那个某种程度可算是上古，不……”
“远古神兽。”
古道人无奈扶额，只觉得不着调，摇头叹气，道：
“所以呢，那头‘远古神兽’，本事是什么？”
鸿落羽随手抓了个苹果啃，嘿然笑道：
“那个可不能够告诉你。”

第一百八十八章 传闻
安息巴尔曼王二王子府邸当中，那种凝固的气息过去了许久都没能够散去。金高驰最快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脸色略有尴尬，行礼道：“殿下，王公子性子颇为倨傲，还请殿下勿要怪罪。”
“诸位海涵。”
二殿下脸上神色稍显得平和了些，打量着下面面容尴尬的得力属下，明白这事情的发展似乎也超过了后者的预料，微微颔首，看向王安风，如常笑道：
“王公子是么？倒是好大的傲气，曾经听闻中原常有狂生，而今一见，算是名不虚传。”
“果然见识了。”
金高驰见到他神色虽然不至于激怒，但是语调之下隐隐冷淡，心中微凉，知道自己此次引荐非但无功，恐怕还会在殿下心中留下了办事不力的印象，当下心中微有不安，更有对于王安风的隐隐怒气。
早知道是这样管不住嘴的狂生，先前就应该直接了当让那天青子好好收拾一番，打得筋断骨折，好好吃些苦头再用不迟，而今确实有些着急了。
坐在二殿下古牧身侧的老者抚须笑道：
“年轻人初生牛犊不怕虎，有冲劲是好事，先是老夫现在却已经习惯于谨小慎微，没有了年轻人的心气劲儿，而今看到这样的年轻人，心里面还是有些怀念啊。”
金高驰面容神色微一凝固，近前一步，道：
“舟老此话却是说错了，王公子只是第一次看到殿下，心中震动而已，平素自然冷静从容，乃是金某所见第一等风采。”
那老者笑了笑，不置可否。
金高驰旋即侧身，心中纵然已经隐隐不耐激怒，却不能够在这个时候将其放弃，否则的话，在场众人对于他的评价还要再度下跌。
当下看到王安风懒散模样，先前觉得是自有风度，此刻却只觉得碍眼，仍强自笑道：
“来，王公子，我来为你引荐诸位高人。”
“殿下左侧那位老者，可是我们安息国中一位了不得的老英雄老豪杰，当年年少时轻狂，及冠之年则入军阵中为校尉，征战杀伐二十年，官至左将军，却卸甲归田，逍遥于江湖之上，乃自号为孤舟老人。”
“舟老先生一身武功学成世家，磨练于沙场之上，乃是天下间难得一见的武功绝学，假以时日，开宗立派，也不过举手投足。”
他尽量想要缓和此刻的气氛，言语之中不吝溢美之词，却未曾想到那老者毫不领情，笑了一笑，道：“老夫这样的微末功夫，可比不得金先生，以及金先生眼中天下风采之最。”
金高驰手掌微握，脸上笑容如旧，一一将再坐六人为王安风介绍讲解了清楚，果然不出王安风所料，全部都是安息国中数得上名号的大世家门派之主，今日汇聚在这里，却不知道是有什么事情商议。
古牧神色平和，在这短短时间已经收敛了心绪，等到金高驰将六人一一介绍之后，已经彻底整理了思路，语态雍容，道：
“今日金先生引荐王公子来此，在下喜不自胜，只是此刻是几位好友欢宴，不及为公子接风洗尘，还请公子今日先在此处休息，来日方长，在下还有许多地方，要多番仰赖公子才是。”
客气几句，便抬手换来了一位侍女，耳语几句，挥手让她将王安风带出了屋内，王安风未曾再说些什么，只是离开之前，淡漠看了一眼那位二殿下，似颇为失望，便即挥袖，跟在侍女之后走出。
屋中金高驰心神稍微放松了些许，等到两人走远之后，便即冲着古牧大礼拜下，额头轻叩地面，道：
“还请殿下降罪。”
古牧摇头道：“先生知道在下招贤若渴，主动引荐人才入府，却又何罪之有？”
金高驰额头触地，不曾抬起，道：
“臣有不查之罪。”
“只是看到此人才华出众，便心中欢喜，想要尽快将其引荐到殿下面前，没能及时考究其为人，致使殿下威严受损，主辱臣死，此为臣失职之罪。”
古牧心中些许薄怒渐消，摆了摆手，哂笑道：
“金先生总是这样多礼，中原的东西就是这样不好，太过于繁琐，先生的诚意我已经收到了，何况以现在的局势，还要慢慢考查其人如何，那也过于荒谬了些，先生无罪。”
“来人，赐座，上酒。”
话说到了这种程度，金高驰方才稍松口气，复又叩首起身，旁边自有侍卫送上座椅，增添杯盏美酒，金高驰起身以烈酒谢罪，酒过数巡之后，他主动开口问道：
“臣在外，不知道殿下将诸位都召集入府，可是有什么要事？”
古牧沉默了一会儿，示意一侧男子开口，后者道：
“金先生可曾听说过黑榜？”
金高驰神色微有凝重，道：
“欧阳门主所说的，可是那号称网罗天下邪道高手的黑榜吗？”
复姓欧阳的男子微微颔首，道：
“正是那黑榜。”
金高驰忍不住坐得更直了几分，心中明白了这件事情的棘手程度。
孤舟老人把玩着手中杯盏，呢喃道：
“心有恻隐则死荒野，无恶不作入内来，黑榜？”
金高驰沉声道：
“莫不是黑榜中有高手出现在王城当中了？”
复姓欧阳的男子点头，道：“不错，正是在黑榜当中，名列第十一位的断魂手，我门下弟子已经有足够可信的情报证明，断魂手在前日入城，之后还杀了我们两人，然后才离开。”
金高驰心神不由得紧绷，呢喃道：
“断魂手，黑榜第十一人。”
“可知道此人的情报？”
欧阳澈摇了摇头，道：“不知，黑榜中人独来独往，藏形匿迹，大多都得罪了江湖上的世家大派，若是身份暴露的话，不出数月，就有可能被仇家寻上门去，暴死荒野。”
“不过，此事或者也不必过于担心，黑榜前十虽然足够厉害，但是断魂手不过只是黑榜第十一位，黑榜第十的那位，先前被孤舟前辈以二十九式破月锥击退，第十一位，武功尚且还在那位之下，有孤舟前辈在，不必多虑。”
“我等之所以在此，主要是为了另外……”
便在此时，那位孤舟老人却突叹息一声，手中酒盏放在桌上，发出不小的一声轻响，将声音打断，众人视线下意识看过去，看到这位曾在世家，沙场，江湖之上纵横一生的老者脸上复杂的神色。
畏惧，自嘲，不安，恐惧，诸般形形色色，都在脸上混杂一起，手掌低垂，似在微微颤抖，众人心有不解，金高驰心里却微微一突，升起一个念头来。
莫非……
孤舟老人花费了十数息时间，才从那样复杂的情绪当中挣脱出来，双目低垂，叹息道：“又是他……”
“未曾想到，还有机会遇到这个人。”
坐在上首的二王子忍不住道：
“将军先前难道曾经和这位断魂手碰过面吗？”
孤舟老人抬头，苦笑道：“何止是碰过面，老夫先前来此的时候，欧阳门主只是说是知道了黑榜之人的消息，但是却未曾明言是这位断魂手，若是早知道来的是他，不怕殿下笑话，老夫可能都没有胆量来这里坐着了。”
众人闻言无不震动，眼前这位不起眼的老者无论是在江湖，还是朝堂当中都享有相当之大的名望，兵法谋略不提，武功亦是超绝，胆量过人，曾有赴汤蹈死之举，立下赫赫战功，名列安息国左将军。
曾有人说，若是此老先前没有云游四处，而是在巴尔曼王左右的话，王上可能并不会殒命。
但是这样一位老者，竟然在只是听到了这位黑榜断魂手的名头，便露出了恐怖之色，而且明言若是早知道是断魂手来此的话，恐怕就没有出现在这里的胆魄。
古牧神色微凝，道：
“还请将军明言，此人究竟有何特异之处，能令将军如此。”
“便是他武功如何超强，只要未入宗师境界，此地伏兵数百，与诸位一齐上，他也未必能够讨得了好。”
孤舟老人摇头，道：
“人数于他，并没有什么用。”
“这是为何？”
老者沉默数息，方才道：
“因为他是一名刺客。”
众人神色皆变，在这样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情况之下，一位天下闻名的刺客出现在了巴尔曼王城当中，这本身就是一件足以令人要心惊胆战的事情。
他们可不曾邀这位名号为断魂的高手前来。那么现在会邀请一位顶尖的刺客来此的，只有一个可能。
大王子。
这样的念头同一时间在诸多人的脑海当中闪过，旋即令诸人神色皆微微变化。
刺客毕竟不是寻常的武者，正面厮杀，可能还不如稍弱的力士，但是潜藏于阴影之中，则有可能能够刺杀比起自己更强的武者。
哪怕来的是一位五品的高手，他们也不至于警惕到这种程度。
其他不说，眼前这位老者已在五品境界十余年，一身气机浩荡醇厚，能够力抗黑榜第十不败，到时候自己等人再从旁协助，足以能兵不血刃将其拿下。
但是一位顶尖的刺客。哪怕是只有六品的刺客，都比五品武者更为令人担忧戒备。
在场之人，有一个算一个，都逃不过去。
金高驰道：“将军先前曾说，和这位断魂手曾经碰过面？”
老者苦笑一声，不曾答话，却站起身来，他是一个身材消瘦的老者，满脸皱纹，白发苍苍，很难想象这样一个老者年轻的时候曾经是风姿如玉的俊秀公子，以及纵横沙场，无往不利的猛将。
他环视众人一周，伸手解开了衣带，双手抓住衣服两侧往外一拉，露出了自己的胸膛，众人只是看了一眼，无不骇然变色，在老者干瘪的身上，有一个已经痊愈，但是看去仍旧触目惊心的伤口，皮肤，肌肉，青筋都诡异地拧在了一起，原本应该会形成一个肉疙瘩，但是老者身上，却往下面凹陷下去。
众人登时间一片死寂，金高驰艰难道：
“将军，这，这是……”
孤舟老人叹息一声，指了指自己的伤口，苦笑道：
“你当我为何会放弃左将军之位？”
“我于疆场之上厮杀半生，便是大秦铁骑都曾经领教过一回，当日不过五十余岁，若是寻常家中老翁，则早已经年迈，但是于我而言，野心正盛，欲要做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将军。”
“可是那个时候，我便遇到了那一个赌徒。”
欧阳澈微怔，旋即道：
“断魂手？！”
孤舟老人点了点头，道：“不错，只不过那个时候的断魂手不过只是个少年人，看上去也就只是十五六岁，而我已经推开了龙门，结阵纵横沙场，心中傲气正盛，遇到了他，他和我赌，赌命。”
“赌谁出手更快。”
“他很讲道理，让我先出手。”
“我用了自己最快的武功，但是没有用，破月锥只是刺穿了一个幻影，然后那少年就已经出现在我的一侧，在我身上留下了这么一个伤口。”
“可笑我当时仗着武功，为人狂妄，惹下了不少的仇敌，是以只能辞去军职，四下躲避，直到近年来，那些仇敌都各自死去，才敢出来。”
说起最起码也是二十年前的事情，老者眼中仍旧浮现出挥之不去的恐惧，加上身上这极度狰狞扭曲的伤口，无不证明了那身为刺客的断魂手是有多么可怖。
更何况，当年的断魂手不过是一介少年，出手时候就能够重创六品，而今二十年过去，他再出手的话，还有谁能够挡得住？！
众人只要一想到这个事情，便觉得自己心里面压上了沉甸甸的一块巨石，有些喘不过气来，孤舟老人沉默着将衣衫合起，坐在一侧垂首饮酒，身上竟然多出些许的衰老枯败之气。
真当此时，二王子突然笑了笑，道：
“如此厉害，那反倒是不必担心了。”
众人好奇看他，青年从容道：
“这样的大高手，出手一次的代价一定很大，我那位兄长素来自傲，他心中从不曾将我这个弟弟看在眼中，绝不会愿意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去请一个他素来看不起的黑榜中人来杀我。”
“何况，既然是刺客，那么自然是交钱杀人，如此便有商量的余地，诸位勿要惊慌，说来，金先生，今日引荐来的那位……对，是叫王公子？狂倒是真的狂，却不知道有什么本事么？”
金高驰心中一动，领会了二王子的意思，微笑起身，道：
“这却有些说来话长了，诸位且听我道来……”
……
那位侍女将王安风引入府邸后院。
二王子府邸后面部分，要远比前面行经而来更为危险，王安风能够感受到略有刺痛的视线，饱含着审视，以及强弓劲弩指着要害时身体本能的紧绷感。
见识过那一日事发时二王子身后万箭齐射的精锐部队，王安风对于此时的阵仗，心中早有预料。
只是没有想到的是，此刻引着他往门客暂住之处行走的侍女，正是那一日他闯入巴尔曼王帐当中，唯一还有勇气拔剑站在他面前的十七八岁少女。
此刻正走在他五步之前引路。
王安风抱着小兽，冬日天冷，寒气激发，他伤势未愈，轻咳两声，那侍女脚步微微一顿，旋即默默转了方向，走向偏向日光的一处屋子。
正往前走，突然听到了背后的秦人用不熟悉的安息话开口，道：
“姑娘是二殿下的近侍么？”
她微微一怔，但是身后这男子应当会成为二殿下的门客，当下并未遮掩什么，摇了摇头，轻声道：
“不，婢子只是一月前来到殿下府上。”
王安风心中了然，咳嗽两声，复又笑问道：
“那姑娘先前是在何处当差？却要如何称呼？”
少女微微一怔，误以为他有轻薄之意，心中忍不住升起恼怒来，却仍旧克制，轻声道：
“贱名不能入公子耳中。”
“先前……先前婢子在王上帐中当差。”
她声音渐渐低微下去，隐隐察觉自己似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有些局促不安，一月之前，王上帐中，但凡是对于而今的安息国大势有些许了解的，都知道她应该就是王上遇刺时候的侍女。
或者，殿下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才暂留她的性命。
王安风轻轻咳嗽两声，道：
“原来如此。”
两人旋即沉默下来，只是往前去走，行了约有半刻时间，前面侍女才刚刚驻足，突然听到了后面大秦人轻声问道：
“那，你近来可还好么？”
少女脚步微微一顿，一时间略有茫然。
她猜得到殿下是因为她亲眼见识过弑王者才留下她的性命，但是，也是这样，她才没有因为安息法典而被处死。更能够和妹妹一起跟在了殿下的身后，虽然不知未来如何，终究是活下来了。
两个人一起。
已经足够。
她下意识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王安风眸光柔和下来，轻声咳嗽两声，风吹疏林，少女听得到微风吹过疏林轻轻的声音，冬日高旷悠远，她心中不知为何有些苍茫之感，原来又是一年冬。身后有人温和低语，仿佛呢喃叹息，似有若无：
“那便是最好了。”
……
“此次要拜托你了。”
须发皆白，脸颊红润的老者，穿一身天青色道袍，气度飘渺，颇似得道高人，一甩拂尘，道：
“除此之外，老夫还有一事要说，在你处理了二王子之后，顺手为我做件事如何？老夫可以以三本秘籍作为添头。”
对面之人诧异笑道：
“哦？你这样的铁公鸡也肯拔毛了？稀奇稀奇，有趣有趣。”
“不过说好，我可只会杀人。”
老者淡淡道：
“正是要你杀人。”
老者对面，模样俊朗，气质却有些许阴沉的男子似乎颇感兴趣，笑道：
“其他事情我大约做不到，不过杀人？那我便是行家里手了，说吧，要我给你杀谁？”
老者一甩拂尘，饮一口茶，道：
“杀一个不会武功，身子病弱的大秦人。”
“如何，对你而言，不是什么难事吧？”

第一百八十九章 断魂
王安风在安息二殿下门客暂住，那位在门客们口中英明神武的二殿下一连数日都没有给他安排什么职务，他倒也是乐得清闲，整日里抱着黑白小兽到处转悠，倒是和这一处院落当中暂居的门客们混了个脸熟。
这些年岁各异的门客，也都知道来了一位狂性颇大，却又没有武功在身的病弱秦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倒也算是相熟，每每见了面都颇为客气，但大多内心倨傲，看不上这个不知用了什么法门才进来的病弱。
也有数人确实心思醇厚，心中待他有些关切。
旁边一位老者还曾送他数枚养气的丹药，那位中原称呼为雅蝶的侍女，这几日若有闲暇，也时常会过来看看他，当真是将他看作了病人。
如此过去了足足五六日的时间，似乎那位二殿下也察觉到不能够将他晾得太过，便派雅蝶将他传了进去，然后不咸不淡说了几句无用之话，打法他去看管王府中的丹房。
进去不过片刻，就又被‘请’了出来，连侍卫的眼神都有些古怪。
王安风摸了摸眉心，未曾多说，似乎自嘲一笑，转身离开。
未曾想回到门客所住的院落之后，那些门客竟有大多都在，一番恭贺之后，或明或暗地向他打听，听到了二殿下派他去丹房之后，大多数人心里都松了口气，脸上的微笑不由得放松起来，甚至于有的带些讥诮。
现在正是用人之时，丹房说起来似乎极重要，实则只是药库管事之类的位置，是寻常的仆役心里做梦都想要去的地方，但是对于这些学成了一身本事的门客而言，丹房这种于大事无补的地方，无异于冷落流放。
倒是先前送了王安风几瓶丹药的老者最后劝解他，道：“王公子你身有恙疾，丹房之地毕竟清闲，而且诸多药物不缺，你可以随意自用，于你的伤势极有裨益，且安心养伤。”
王安风自然微笑答应，等到众人都走了之后，他才抬手揉了揉眉心，心中呢喃道：“丹房……”
丹房在后，而紫女胡璇儿则是在大王子麾下，总在后面的话，没有什么机会能够和胡璇儿理所当然进行接触，倒是有些麻烦，他本打算偏离二王子的心腹，当个寻常门客，没曾想直接给冷落了。
看来这位二王子虽然表现得宽宏大量，实则心中颇为记仇，和大秦的那位陛下相比，差距之大，不能以道里计。
恍然回过神来的时候，侍女雅蝶已经在他院中等候，见到王安风回了神，主动道：
“公子可要准备些什么？”
王安风微笑摇头，似略有自嘲，道：
“不过孑然一身，只是这一只小兽，一身长衣罢了。”
“又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雅蝶不曾多说什么，依旧如常安静引路，在最角落处的一座院子前面停下，这院落远离中央屋舍，倒是显得颇为幽静，上面牌匾写着丹房二字。
毕竟也是一地诸侯王的嫡子，财大气粗，说是丹房，实则是一座院子。共有两间侧室，存放药材，一间主屋，院子的最中间还放着一座三重丹炉，高有一米有余，其下青白火焰燃烧，一股融融暖意扑面而来。
一位穿着皮袄，留有山羊胡子的中年男子，并着三名青年仆役垂手站在他们身前，神态恭敬异常。
雅蝶轻声道：“这丹房原本的管事已经调走，原来的仆役也一同离开，公子少且等待，此刻只有杂役在，一两日以后，就会调来炼丹的童子仆从。”
“这段时日，若有什么需要，告知森管事就行了。”
旁边的中年男子上前一步，恭敬道：
“姑娘放心，先生的事情，在下必然办地妥帖。”
王安风轻咳两声，冲他点了点头，然后笑道：
“炼丹童子来不来都无妨，此处安静，倒是颇合在下的心意。”
“有劳姑娘了。”
“公子客气。”
雅蝶行了一礼，复又对那些杂役叮嘱几句，方才转身离开，王安风目送她走远之后，收回视线，打量了一下这座院子，伸出手指，逗弄着似乎怎么也长不大的一团小兽，慢悠悠道：
“丹房……”
“走吧，小家伙，咱们就在这里呆着了。”
摇头哂笑一声，旋即推开木门，走入其中，因为先前有人居住，更有杂役，是以只是稍微打扫了一下，就在这里住下。
此后每日餐饭都有侍从会专门送来，只要是自己所需，丹房所有尽数可以取用，只要之后回执禀报就可，可算是府中杂役眼中的肥差，也就是那些心气极高的门客们看不起这位置。
王安风检查了两侧的药房，发现果然只有些寻常药材，但凡是有些年份药效的，都已经被珍而重之，好好收藏，这也不出王安风所料，宝药和秘籍一样，流落江湖都有可能掀起一阵厮杀，怎么可能轻易摆放出来？
当下随意坐在主屋的炼丹静室当中的蒲团上，然后自一侧抽出一本药经，熟练剥下外皮，换在了东方家秘术的外面，满意颔首。
毕竟也是门客，虽然不打算出什么力，但是也不想要被人看到摸鱼耍滑，平白惹来麻烦。
王安风顺手一按，内气涌动，将原先的那本杂书封皮直接化作齑粉。
然后便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掀开这本东方奇书，找到先前自己看到的位置，慢悠悠去看，此刻没有了气机的影响，倒是他奇术入门的大好时机。
虽然不可能练到东方世家那么强的水准，但是最基本的趋吉避凶还是可以做到的，最不济也能省几个钱，不知是否是因为此处果然僻静的缘故，还是因为王安风终于如愿入府，紧绷的思绪得以放松。
此刻奇术进展，竟是出乎他预料的顺畅，原先看去繁杂难解的问题，也极为轻易便得以领悟，看着看着，不由得入了神。奇术本就是丝毫不逊于武道的浩大领域，这一入神，便即不知道时间的流逝，原先只是过了午时，可一直看到了天色暗淡变黑，也都没能醒悟过来。
那小兽从他膝盖上跳下来，落到地上，瘫成一团。
一直等到仆役将晚饭食盒放在了门外，这小兽才打了个哈欠，懒懒起身，用头顶开屋门，衔着食盒拖进了屋子里。
外面已经一片漆黑。
繁星在上，明月高悬，是近几日难得一见的晴空。
……
安息国中稍微有些身份的都知道，巴尔曼王的二王子心思颇为敏锐，且驭下极严，曾入军中历练，府邸的布置也都是亲自规划，按照军中扎营的风格修建。
一月多前，巴尔曼王遇刺身亡之后，整个别院府邸的守备就变得外松内紧，表面上看去平静如常，实则里面已经紧紧绷住，仿佛张开獠牙的猛兽，一个个刺客只要进入其中，就会被连骨带肉，囫囵吞下。
三步一岗，五步一伏。
一处有动，则收尾皆应。
雅蝶取来了一壶上等醇酒，正要给二王子等人送去，却听到东院之中，又有骚乱，身子不由地微僵了一下，刀剑的声音颇为尖利刺耳，却很快就消弭下去。
她扭过头看着那个方向，透过丛木，影影绰绰看得到几名高大的禁卫一手持刀，一手拖着什么东西，慢慢往前走，手中的东西很重，拖在地上，声音沉闷地让人有些恶心。
少女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想到，如果是夏天的话，就会发出摩擦草地弄出来的独有声音吧，伴随着伤口处的血肉被地面摩擦留下痕迹的动静，鲜血会被专门栽种的草根草叶还有泥土吞噬，来年会长得更茂盛。
她心里止不住泛起恶心的感觉，加快了脚步。
这已经是她这个月不知道多少次见到这样的事情了，应该感谢一个多月之前的事情，她没有像是其余侍女那样及慌失措，也正因为如此，才得到了看重。
“不错的小姑娘，长得挺俊俏的。”
“也冷静。”
在少女视线曾经穿过的灌木前，赫然站着一名面貌俊朗的男子，嘴角微笑，却更添三分阴沉，方才雅蝶从这个方向抬眸看去，而刚刚杀死了入内武者，感知处于敏锐状态的禁卫从后面走过，双方竟然都将这样一个大活人视若无睹。
男子抬手摸了摸下巴，看着不远处的屋子，呢喃道：
“一个，两个，三个……”
“一共七个家伙守在旁边。”
“啧，那位殿下还真的是怕死，还有三百名刀斧手？”
“这是不是就是中原人史书里面说的？摔杯为号，然后刀斧手齐齐杀出，将人剁成肉泥？”
男子笑出声来，仍旧没有被发现，然后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满满脸遗憾叹息道：“你怎么这么有才华？真的是，文武兼备，长得还俊，这可让其他人怎么活？”
自得一番，看向主屋大堂，那里他感受到了七道庞大的气机，其中有一道似乎还有些熟悉，不过想不起来了，索性不想，这七人已经不眠不休保护了二殿下足足七日时间，而今正是心神俱疲的时候，最好下手。
右手手指微微律动了下，却还是没有动身，呢喃道：
“今日你算是稍微走运气。”
“断魂手从上三代开始从不杀妇孺，这个百年的规矩不能在我手里断了，那姑娘送酒进去出来还得要起码一炷香的时间，罢了，先去弄死了天青子老贼毛的对头好了。”
“容你多活一刻。”
他摇头叹一声，旋即转身走出，穿着一身青白色的衣服，在今天这样的晴夜里，极为显眼，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却无一人能够察觉到这个光明正大的家伙，仿佛他就偏离在所有人的感知和视线的外面。
如同幽影一般，一边赏玩风光，一边踱步走到了丹房之前。
然后故作客气，敲了敲门。
明月高悬，青衣男子如在访友一般，静谧幽雅，如一画卷。
声音混入风中，自然是无人应答，他便微笑着推门，门内锁链无声自断，道：
“没有人么？”
“那么在下便进来了，失礼。”
他一路轻松自在走入其中，杂役仆从仍旧还没有睡去，却都无视了这个不速之客，他甚至于顺手从一名仆役手中接过了一枚果子，从容不迫，已至于极点。
然后一边咬着果子，一边随手推开门。
在他面前，就是沉迷书中的目标，果然只是一个身材略有些清瘦，面容苍白病弱的大秦人，是猎物。
男子脸上浮现笑容，吹了个口哨。
“运气不错。”
笑声未落，一头看上去才出生没几个月的古怪小兽，突然从食盒里抬起头来，满脸憨态可掬，晃了晃脑袋。
然后，一双瞳孔瞬间锁定了飘然如幽影的断魂手。
黑榜榜单第十一位，安息国第一刺客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

第一百九十章 天青子，你死了！
顾倾寒看着前面那一头幼兽。
幼兽呈现黑白色，一双瞳孔在微光下呈现淡金色，他在安息行走，不止一次和万兽谷打过交道，很明显，这是一头异兽，而且并非是后天培养出来的异兽，是那种一出生就是的。
这并非是什么问题。
重点是，那头幼兽的眼珠子一直盯在看自己身上。
顾倾寒摸索了下下巴，身子往左边偏了下，那头幼兽果然也扭了扭头，然后又往右边偏了一下，幼兽的眼瞳同样紧紧追着他，偏到了右边儿，颇为灵动。
顾倾寒又尝试了几次，忍不住大笑出声，道：“有趣有趣。”
“整个王府的人都是瞎子聋子，偏生只有你这样一个小家伙能够看破我的隐遁身法，哈哈哈，这不就是和我有缘吗？”
“果然就是和我有缘。”
“杀人之前洗个澡，运道绝对差不了。”
“合该你跟了我！放心小家伙，跟了我以后，吃香的喝辣的，想要有几头母兽就有几头母兽，买鸡腿咱吃一个扔一个，来来来，小宝贝儿，过来，跟着爷我走。”
说着弯腰下去，手法极快，一下就将小兽捞起来。
小兽似乎想要反抗，被他轻易制服，忍不住哂笑两声，区区一头幼年异兽，想要追上他的功夫，还差得远，一手抓住这异兽，便要去取前面那青年的性命。
却在此时，黑白小兽似乎感受到了淡淡的杀机，双瞳由淡金变成了红色，是那一种纯粹的红，不夹杂任何的杂质，如同尸山血海一般疯狂的颜色。
冷意瞬间侵染了顾倾寒的身躯，他的身子骤然僵硬下去。
双瞳微缩。
不好！
“哈哈哈，中了！”
少林寺中，鸿落羽忍不住大叫一声，抚掌大笑，跌坐在地，仍旧笑得肆意妄为，控制不住一般，肚痛到连连捶地。
古道人扶额叹息。
吴长青哭笑不得，抚须道：
“原来如此，气息幻境，是和圆慈大师掌中佛国类似的手段。”
“可惜只能用来糊弄人，不过和你的性子相合，难怪你宝贝地不行。”
鸿落羽瞪大眼睛，道：“什么叫糊弄人，你怎得这样凭空污人清白？等到小疯子痊愈之后，这小家伙记住他的气息，就能让他的气息庞大起码一成有余，与人交手，大占便宜。”
吴长青无奈道：
“这也着实是你的风格，不过……”
“这小东西的能力有上限，和其主挂钩，能够震慑住这名刺客，你是让它记录了你自己的气息么？”
鸿落羽连连摆手道：
“没有没有。”
“我的气息不算什么，再过几年，小疯子的气息都要比我可怕了，嗯，虽然他还是追不上我。”
古道人道：“那外面那刺客怎么回事？”
鸿落羽的嘴角控制不住又往上面翘了翘，分明已经得意至极，却又偏生装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摊了摊手，微抬下巴，道：
“我不是都说了，这小家伙是上古，不，远古神兽吗？”
“它祖宗可是有主人的，那一日我恰好看到姓赢的桌上摊开典籍，恰好是讲异兽的，随手翻了翻，原来在这个世界里，异兽的某些东西，是随着血脉会不断流传下去的，只要血脉足够纯，就会一直从血脉的源头流传下来。”
“一般是这一类异兽源头最强的那一只，曾看到过的印象最深刻的记忆，是以猛虎天然傲啸山林，而狼群则过百上千，雄鹰振翅于苍野……”
“这小家伙一直没有看到过小疯子的气机，所以理论上，它记忆中的画面其实只有一个而已，也只能根据那个记忆模拟气息，不过，大约连那所谓异兽记忆也模糊不轻了吧，毕竟太过遥远。”
古道人一双杏核眼微微瞪大。
“也就是说，他看到了……”
鸿落羽眼底满满的幸灾乐祸。
“不要问我，我也不知道。”
然后在此处围着的数人眼底，便是素来平淡的吴长青，都浮现出一种悲悯。
“玄武天尊。”
“阿弥陀佛。”
“无量寿佛。”
顾倾寒在这一瞬间似乎失去了自己的能力，眼前的小兽昂首嘶咆，原本憨态可掬的模样瞬间膨胀不知多少倍，柔顺的皮毛变得粗硬狂妄，嘴角獠牙尖锐，躯体庞大。
在它的身上，端坐着一位根本看不清楚模样的高大男子。
天和地都是一片一片的血红，雷鸣般的战鼓声音在天地之间回荡着，令他的心脏疯狂跳动，然后他看到穿着简陋兽皮的战士手持青铜长矛，口中发出呼喝声音。
猛兽之上的男子手中青铜长矛猛地一扬。
战鼓之音戛然而止，与此同时，恐怖的煞气降临大地。
冰冷，肃杀！
蛮荒远古的战场，瞬间重临。
顾倾寒在瞬间意识到自己遇到了什么，意识到这一只异兽的血脉比他想的更为纯粹，想要撤离这种强烈意志的痕迹，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身躯骤然僵硬如铁，一动不动。
前面虚幻的人影抬起长矛。
明明虚幻，明明虚假，却有一股冰冷霸道的气息死死锁定了他，森冷的气机直抵在他的眉心。
顾倾寒骇然色变，一动不敢动。
……
天青子皱起眉头，看着摆放在屋子一侧的滴漏。
伴随着水滴滴下的轻微声音，原先平淡无波的内心逐渐变得焦躁起来——
距离顾倾寒离开这里，已经过去了足足两个时辰的时间，夜色已经彻底深沉下去，在过不得两个时辰，天都要亮了。
以断魂手的手段，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得手回来了才对。
难道他去了其他地方？
复又过去了约莫半个时辰。
天青子已经根本坐不稳当，他站起身来，看着外面的夜色，一张脸沉凝如水。
出事了。
……
王安风在钻研一枚奇术的符箓时候，遇到了极大阻碍，尝试了不知道多少次，都没有能够将自己的思路理顺，再次失败之后，不得不放弃，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恍惚察觉到已经过去了数个时辰。
身子骨都有些僵硬，稍微活动了一下关节，就发现屋子里多出了一位不速之客，此刻正身躯僵硬，站在那里，而那只黑白小兽则是站在那男子身前数米，张牙舞爪，却没有半点凶性，奶声奶气张嘴叫喊，露出一排尖牙。
因为顾倾寒没有穿着什么夜行衣之类让人一眼就觉得不对劲的衣服，反倒是颇为潇洒随意，王安风下意识以为是府中的执事客卿，略有头痛。
俯身提着小家伙的后颈皮，将张牙舞爪的小兽提起。
顾倾寒眼前的幻境瞬间消失。
他的身躯已经僵硬，衣衫之下被冷汗浸透，顶尖的异兽可能会带有血脉中强悍个体的部分气息，这种气息只在最弱小的时期有，是为了在幼年期威慑天敌，保护幼崽的存活，全然只是没有力量支撑的虚幻。
但是他不敢赌。
那恐怖的感觉，仿佛瞬间就会被一矛刺穿的杀机。
他完全不敢赌。
天下间还存在血脉这么纯粹的异兽吗？
一直呆呆站了快要两个多时辰，纹丝不动，就当他有些支撑不住，想要活动下僵硬身体的时候，眼前的幻境彻底消失不见，红月被取代，前面那个大秦人将黑白小兽抱起，有些好奇看着自己。
“你是……”
顾倾寒心中一怔，旋即大喜，顾不得什么，本能往后退去，与此同时，右手一挥，手中射出一枚飞刀，此刻他精气神损耗极为严重，但是本身也是逼近五品的武者，手中之刀更是淬了天下奇毒。
不惜以此杀人，一是守信守诺，二来也有觊觎之心。
飞刀射出，寂然无声却又迅捷如雷，王安风此刻没有办法动用气机，眼睁睁看着那飞刀刺破了他的衣裳，然后发出一声清脆仿佛小钉子敲击在大铁墙上的声音。
飞刀失去力量，当啷一声跌在地上，刀锋已经扭曲。
再如何失去了一身气机，金钟罩可是内外皆修。
一身体魄总不会倒退回去。
顾倾寒脸上的微笑僵硬。
王安风也微微僵了一下。
那一枚飞刀只是刺破了他的皮肤，但是刀锋上的毒素却被本能运转的混元体直接抽入体内，迅速吞噬，化作气机。
他体内气机已经极为饱和，全部被丹药药力封锁，这一丝气机没入其中，登时就将原本的平衡打破。
差不多算是四品境的金钟罩体魄仿佛一个容器，其内的气机已经超过了极限，但是却没有办法调动于外，只能够在体内震荡，形成仿佛风暴一样的模式，强行容纳。
因为只是在一个固定的‘容器’中加速，所以速度边越来越快，当气机的震荡达到一个程度的时候，终于影响到了外界。
轰然暴响。
一道肉眼可见的风暴瞬间掠过整片屋宇。
王安风一身衣衫因为气机而古荡而起，极度充沛，却已经被封锁了足足一月有余的庞大气机仿佛风暴一般在他的体内嘶吼咆哮，先前习练奇术引来的气机被碰撞，形成仿佛浪潮一样的庞大涟漪，不断涌动。
顾倾寒的呼吸瞬间凝滞。
先前见到的那一副画面重现在他的面前。
在过于充沛的气机之中，作为六品武者的他几乎没有办法呼吸，就连暴露在外的皮肤，都因为剧烈震荡的气机而感觉到明显的刺痛，眼神挣扎，狠狠给了自己一拳，令意识清醒，旋即就是一阵怒气。
不对！
屁的性子张狂，不知好歹的大秦人！
狗屎的病弱！
天青子，你死了！
顾倾寒恨得咬牙切齿，身法瞬间后撤，王安风强撑着从少林寺佛珠当中取出一物，体内动荡不安的气机仿佛找到了倾泻口，瞬间灌入其中。
顾倾寒心中一寒，扭转身法，施展出了成名绝学，凌厉无比的寒芒交割成一团风暴，挡在他的眼前。
那道黑影毫无花哨，霸道异常，砸在了剑盾之上。
仿佛切割泥腐，顾倾寒本就不擅长正面交手，喉头一甜，已经咳出鲜血，身法被破，落在地上。然后伴随清越刀鸣，一把黑漆漆的断刀仿佛瞬间越过空间，架在了顾倾寒的脖子上。
特殊情况下出现的刀罡吞吐寒芒。
一身白衣的病弱青年面容似乎殷红了下，伤了元气，咳嗽不止，就像是天青子口里面不会武功，极为病弱的青年。
但是握刀的手，以及那一把极为眼熟，眼熟地几乎想让顾倾寒自戳双目的断刀，却冰冷压抑地让人想哭。
一刀一剑平生意。
负尽狂名十五年。
十四个字瞬间浮现在脑海当中。
黑榜第十一位，断魂手顾倾寒以最后的勇气和力量，做出决断，干脆利落扔掉了手里的短剑和兵器，笑容诚挚而僵硬。
“小人投降。”

第一百九十一章 迟迟才来的鱼儿
子夜之后，凌晨时分，是一天里最为静谧的时候。
也是每一个人最为困倦疲惫，警惕性最差的时候。
生哲瀚避开了街道上巡逻的铁卫，施展身法来到了目标住处的一侧角落，今日他没有穿自己最喜欢的那一件白衣，而是换成了方便于夜间行动的墨青色劲装，像是一匹夜狼，于墨夜之中行动，寂然无声。
侧身在墙角隐遁，左右探视一番，方才小心翻了进去。
他虽有六品的实力，但是若一不小心惊动了这里的守备，那些武者一齐上，即便不怕，也是个麻烦，不过此次他所来，只是为了收拾一下那个敢从他的手下救人，叫他丢了好大面子的家伙，并不会入内太深。
处处严密就代表着处处都是破绽，角落处的戒备，毕竟比较疏散。
生哲瀚心念转动，一直倚靠墙边行动，小心翼翼放出了自身感知，若是察觉到有巡卫的高手，便即收敛自身气机，一动不动，仿佛青石。
如此小心，又在戒备相较而言较为疏松的地方，没有引起半点警觉，可是行走的速度自然夜快不起来，花了许久才动了一半的路程，心中实则已经升起些许悔意，却又想到自家的名声，还是憋着一口气往前走，只是胸中那一股火越发地灼烧烫人，眼神狠辣。
若是将那人拿在手里，定然要让他尝尝苦头！
当日他击溃了那个所谓的校尉蒲永言，放言那家伙已经在自己手下死了，让那几个世家子弟出去闹事杀人，未曾想蒲永言那厮命大。居然被一颗丹药给救了回来。
结果那几个世家子有一半都没能回来。
连带着还顺藤摸瓜抓出来一批人。
才放了话，就给狠狠打了脸，更因此使得依附于主家的势力损失颇大，这件事情必须做个了断，否则他天翔指的名号如何还能在江湖上叫得响？
只是那些个世家子弟居然被吓破了胆，花费了七八日时间才打听到了那个药师所在的地方，让他心中颇为不满。
不是冤家不聚头，那人正在二王子古牧的府邸当中，当了门客，想来是怕招惹了祸患，才给自己找了这么大一座靠山。
不过常人怕这二王子，他天翔指可不怕。
生哲瀚抬眸，看着远处幽静的院落，还有隐隐约约的丹房二字，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双倒三角吊梢眼里面浮现狠辣之色，不再故意遮掩身形，脚尖一点地面，如同一只大鸟飞入其中。
此刻仆役都已经睡下，院子里安静地很，他并没有半点迟疑，脚步不停，径直往主屋的方向前去，不知为何，明明已经凌晨，再过些时候天都要亮了，可是主屋里面还点着灯，似乎里头的人还醒着。
生哲瀚不曾多想，他心中已经快被这段时间的憋闷和那种视线的打量弄得发疯了，此刻马上就得以正名，心中充满了兴奋，几乎不能理智思考，当下大脚抬起狠狠一踹，将门给踹开，闪身入内。
一双眼睛往里面一扫，看到那个病弱的大秦人似乎正打算休息。
卧床外面，有个穿着白衣的男人蹲着收拾散了一地的书本和药物，背后背着一个竹笼子，里面睡着一只黑白色的小兽，想来应该是那个该死药师的护卫。
生哲瀚心思电转，狞笑出手，便要打算先杀一个护卫，见见血，也好让那个大秦人晓得什么叫做厉害。
当下右手一抬，拇指中指屈起，一道凌厉劲风打出去，正是他赖以成名的绝学天翔指，乃是少年时候从一处绝壁悬崖中得来的奇遇，内功指法同修，威力甚大，这许多年来，他赖以横行，不知道击溃了多少的强敌。
那一道指劲含恨而出，极为凝实，瞬间射出，在厚重的石头上留下了一个空洞，但是生哲瀚脸上的从容不迫却顿时凝固。
天翔指的劲气直接穿透了那个人。
遭逢如此奇招重创，那个侍从的动作仍旧平淡，俯身收拾散落的书页，就连身上的衣服都没有破损，就像是刚刚绝学穿过的只是一道没有实质的鬼影。
那护卫抬起头来，眼神淡漠冰冷。
生哲瀚瞬间头皮发麻。
顾倾寒很生气。
很憋屈。
今天是什么日子？！出门之前明明已经看过黄历了。
主动撞到了枪口上算是自己倒霉点子背，刚刚差点连六岁还在尿床的事情都说出去。
不过那位爷连绝世都劈死了，栽在他手里没啥好说的，往后出去了还能吹牛打屁，说什么，老子对刀狂出过手，让他见了血还能活蹦乱跳着，绝对唬地那些人一愣一愣的。
可这个三角眼算是什么？
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来我头上撒泡屎？！
杀人之前洗个澡，运道绝对差不了……个屁！
狗屎！
心情的抑郁直接表现在了外在，杀戮过各色高手的气机瞬间沸腾起来，带着主人的怨愤憋屈，铺天盖地朝着生哲瀚压制过去。
虚空中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风暴嘶鸣着掠过。
生哲瀚觉得自己呼吸几乎都在瞬间凝滞。
脑海当中，瞬间闪过了一个名词。
黑榜前十级别？！
这里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高手？！
狗屎，屁的病弱。
情报有问题。
有内鬼！
还是打算卸磨杀驴？
一瞬间生哲瀚脑海中闪过了许多的念头，但是他并非是束手就擒之人，衣服下面的肌肉瞬间绷紧，整个人如同拉开了的弓弩一般，瞬间朝着后面飞退。
他背后不过两三米就是屋门。
但是前面的身影还在，就有一只手掌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生哲瀚额角瞬间滴落冷汗，这个时候他终于明白了刚刚看到的一幕是什么。
自己引以为傲的绝学天翔指，被瞬间避开，而对方在避开的同时，重新回到了原地，身法速度之快，即便以自己的眼力也根本反应不过来。
在这个时候，他所能够做到的只有一件事情。
猛地转身，一身武功绝学秘术统统施展开来，内气爆发，生生将自身的气机推动往上又跨出一步，然后双手交错，仿佛双头蛟龙，缠颈而去，以攻代守。
对方的手掌化作掌刀，瞬间将这一招章法破去。
然后重重砸在了生哲瀚的腹部。
生哲瀚面色一白，喷出一口鲜血，抬起头来，看到对方眼底清寒淡漠，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片一片的寒意，在这个时候，结合最近得到的情报，他终于认出了眼前之人的身份，心中一颤，然后咬牙，鼓起最后的气力，悍然出手。
仿佛猛虎纵跃，从青石之上扑击而下。
气势猛烈而决绝。
白袍天翔指生哲瀚整个人像是一团面团一样瘫在地上。
“小人投降！”
……
丹房的仆役们醒过来的时候，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事情。
至于又突然多出两个人来也不是什么问题，只是多加了两双碗筷的问题，二王子府上家大业大，不差这些饭钱。
阳光温暖而和煦。
王安风揉着眉心，懒懒打着哈欠，昨天晚上的事情实在是有些多了些，好不容易把那个什么断魂手顾倾寒给审问了一遍，思考之后，决定暂留他一条性命。
准备休息的时候，先前自己钓出来的那一条鱼好死不死上了门。
因为中间有天青子以及金高驰插手的缘故，他根本没有用上先前的布置，可是那一条‘鱼’可还是记得的，充满执着找上门来，结果被晋升为炼丹杂役的断魂手轻而易举收拾掉。
想到先前老头子吕关鸿的表现，王安风几乎怀疑，安息国的武者是不是斗败之后习惯于投降？和他在大秦见过的那些不惜死战的武者截然不同。
身后两个男子都用了易容换貌的手段，变得平平无奇。
一个收拾丹书，一个背着竹筐，里面放着一只呼呼大睡的黑白小兽。
正当王安风心念散乱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面有一阵阵骚乱，侍从管事都放下了手中的事情，恭敬行礼，当下有些好奇，双手插袖，抱着青铜暖炉，慢悠悠往外面走。
走出数步之后，正好看到众人簇拥着一位老者往里面走来。
那老者身材有些消瘦，一身衣裳穿在身上，风一吹微微鼓荡着，须发皆白，一侧悬着个短柄奇兵，正是那一日王安风曾经见到过的安息国高手，曾为安息左将军的孤舟老人。
只是此刻，这位单纯功体已经高达五品的老者精神却不如前几日那样饱满，眉宇之间似乎有些疲惫，他知道这位老者似乎和金高驰不如何对付，是以连自己都看不上眼，当下也懒得凑上去。
只是双手抱着暖炉在阳光下面懒洋洋站着。
昨日因为顾倾寒那一把淬毒飞刀，他这段时间来的气机再度倾泄出来许多，连带着都有些提不起精神。
孤舟老人看到王安风惫懒的模样，颇为不愉冷哼一声。
先前对于金高驰有些改观，正想着是否给这个门客一个好脸色看，却未曾想到仍旧是这样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当下微怒，拂袖往前，对他视而不见，心里更是觉得，不如去和殿下说说，将此人打法了。
旁边中年管事引着他往前，殷勤体贴。
老者的反应则是不咸不淡，说了些名字，要他去取些上等药材来，都是些提神所用的药物，这七八日时间，他们几人一直都在二王子的左右充当护卫。
对于这一等的高手而言，休说一日不睡，就是一月不睡也不会有什么影响，但若是全神贯注，保持警惕的话，损耗就不是一般的大了，尤其他年岁已大，虽然内力伴随年月越发醇厚，但是精神毕竟不如年轻武者，七八日下来，已经颇为疲惫。
此次出来，一者是提些上好药材，二来也是透口气。
白日总比夜间安全。
那管事听了他的要求，转身带人去取好药，孤舟老人则是负手站在院中，随意打量，心中对于王安风作为一介晚辈后进，非但不上前来恭敬行礼，更是连茶都不奉上一杯越发觉得不满。
管事虽然礼数周全，他却非得要王安风低头不可。
再加上这数日疲惫，心念不由得有些偏执，正打算开口教训一下这人的时候，突然看到一人背着竹筐从屋子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个扫帚。
看上去平平无奇，但是不知为何，老者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寒意，难以移开视线，仿佛天地瞬间低沉压抑下来，周围的一切散去了原本的色泽光辉，放眼所见之处，只剩下了那个青年。
孤舟老人呼吸骤然凝滞，下意识抬起右手，捂住了自己的伤口，那个狰狞无比，伴随了他足足二十年，几乎算是将他原本的命运都直接扭转的陈年老伤突然便钻心地刺痛起来。
呼吸急促，脚下不着力。
怎么回事？！
老人的思绪都变得有些艰难，那个正青年正抓了一把肉条，喂那躺在竹筐里的小兽，似有所察觉，扭过头来，看向老者的方向。
那张面庞从未看过。
但是那一双清寒淡漠的眸子却仿佛闪电一般，瞬间令老者埋藏在心里超过二十年的记忆浮现出来，一下子变得鲜明无比。
意气风发的时候，遇到那笑着的少年。
少年在笑，眼底却没有半点的情绪，清寒无波。
是他！
正在这个时候，那青年眼底的狐疑逐渐散去，似乎想起了他来，嘴角朝着两侧弯起，露出了一个有些诡异而欢快的笑容。
老者的心脏疯狂跳动起来，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
那种源自于过去的阴影，经过了二十多年的发酵，已经成了再也挥之不去的梦靥，即便是五品的武者，在这之前，他也只是个人，面对着心底最深处的噩梦，同样会有种种反应。
就在这个时候，一本卷起的书卷轻描淡写砸在了那青年后脑勺上，青年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却一下从诡异危险变成了充满了阿谀献媚的模样。
孤舟老人微微一呆。
那种恐惧的氛围登时就消失了。
然后他看到那个自己半点不喜欢的大秦人咳嗽了两声，手中暖炉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一侧，右手握着卷起来的书卷，背负在后，神色清淡，轻描淡写道：
“抱歉，舟老先生。”
“在下将原本的两个炼丹童子唤回来了，长得是丑了些，吓到老先生了，还望海涵。”
“清风，明月，来见过舟老先生。”
“清风？”
黑榜第十一位，安息第一刺客断魂手顾倾寒瞪大眼睛。
“明月？”
黑榜第三十七位，安息白袍天翔指生哲瀚眼角低垂。
两人嘴角同时抽搐了下。

第一百九十二章 陷落的高手，引发的震荡
两名在安息国境内，都有赫赫凶名的狠人沉默着，当生哲瀚注意到了断魂手顾倾寒没有半点反抗的意思，主动行礼之后，也就认了命一般，抬手拱了一下。
孤舟老人现些跳出来的心脏这个时候才勉强回到肚子里头。
他忽略了旁边的生哲瀚，狐疑且惊惧，看着眼前的顾倾寒，却发现这个青年看上去就只是个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男子，既没有那种令人如坠寒窟的杀气，也没有江湖高手应该有的气度，反倒满脸的阿谀讨好，看上去分明就只是个再如何寻常不过的杂役。
就这样一副模样，几乎配不上清风这个名字，更不必说年少成名，悍然对安息左将军出手的桀骜武者，黑榜第十一位的断魂手。
无论如何，二十年前那个胆敢潜伏于千军之中，重伤左将军之后，扬长而去，睥睨四野的少年武者，不至于堕落到这种地步。
难不成方才真的是看错了？
老人心中狐疑，正在此时，看到从青年背后的竹筐子里面伸出一只肉乎乎的爪子来，在前面青年的肩膀上拍了拍。
然后名为清风的仆役很自觉地从身上摸出来一根腊肠肉条，递了过去，那小爪子勉强抓住了腊肠，悄咪咪摸入了筐子里。
然后老人就听到了啪唧啪唧的咀嚼声音。
竹筐虽然编制地密集，但是从缝隙里，老者仍旧能够辨认出来，那是一只约莫才出生几个月的小兽，通体黑白色，似猫非猫，长得倒是憨态可掬，虽有利爪尖牙，却是人畜无害，应当会颇受那些个富贵女子的喜欢。
而眼前的青年满脸都是恭恭敬敬，甚至于可以看得出小心翼翼。
孤舟老人心中的狐疑至此才散去，眉头微松，旋即在心中微微叹息口气。
看来真的只是错觉。
如若不然，当年纵横天下，年少成名，一双手不知道沾染了多少高手性命的断魂手怎么可能会这样对待一只除去了乖巧毫无是处的珍兽？
他在这个时候，下意识想到了当年还在军中，官至左将军时候，曾见到过的那些夫人小姐，一个个自然都是生地花容玉貌，常在家中，并不如寻常部落当中的女子那样也会外出放牧游猎。
为了排解闺中幽闷，便会不吝千金买来各种除去模样可爱并无半点用处的珍兽把玩，称呼为心肝儿，当时各家府邸上，也有专门的仆役，来照料这些珍兽。
心念转动之下，却是将这青年也看作了为珍兽铲屎喂食的那一类仆役兽奴儿，虽不至于眼露鄙夷之色，却果然也不如先前那样畏惧。
只是不由喟叹，当是自己这几日里日日值守，没有办法放松精神，再加上对于那断魂手的畏惧一直不曾散去，疲惫之下，出现了错觉，居然将这样一个人看作了断魂手。
真在这个时候，先前那管事已经带着他索要的药材过来。
孤舟老人随意一扫，便知道都是上了年份的好药，这个管事倒是有心了，老者身后的随侍上前接过来了药物，老人原先心里面还存了喝斥那个病弱的秦人，甚至于有提点那管事以折辱前者的念头。
但是不知道为何，此刻心里却半点这样的念头也没有。
经过先前那错觉，这几日间一直都被他用一生心境压制在心底深处的畏惧和惊怖终于再也控制不住，不断沸腾翻涌，因为先前压抑地太狠，此刻爆发出来，反倒更为剧烈。
黑榜第十一，断魂手。
当日少年的微笑在他眼底不断放大，旁人眼中，孤舟老人仍旧是沉稳淡然，从容不迫，可是唯独老者自己才知道，此刻脚下已经轻飘飘不着力，心中一个一个念头纷纷扰扰，根本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断魂手。
老夫曾和他交过手，若是他再来的话，或许会第一个对老夫这个老对手出手，那样的话，以我一人之力，恐怕不是对手。
须得要和众人会合，那样即便是断魂手认出了老夫，想要先对老夫出手，也会被其余人拦住。
一人在外，反倒危险。
心念至此，当下自然一刻都不愿意停留，在取了药材之后，便即匆匆离去，让那管事挤出来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生哲瀚并非庸手，又认得那孤舟老人的厉害，他曾听闻先前黑榜第十的凶人都硬生生被这老头子击退，实乃是一名难得一见的强手，此时察觉到老者异样，心中微动，想了想，等到老者走远之后，小心翼翼挪移倒了顾倾寒的旁边，道：
“前辈你曾经和那孤舟老人结了梁子么？”
顾倾寒从身上翻找肉条，闻言随口道：
“孤舟老人？”
“不熟，不认识，谁？”
生哲瀚愣了愣，道：
“可方才孤舟老人分明被前辈你吓得不轻。”
顾倾寒摸了摸下巴，恍然大悟，道：“哦，你说那个老家伙啊，我看他似乎认得我，故意笑笑吓唬吓唬他罢了。”
“这一说也是奇怪，那么大的反应，难不成那个老家伙以前曾经和我打过交道么？我怎么不记得了？哈，不过那老头子厉害吗？”
生哲瀚怔了下，道：
“虽然根基不稳，但也是五品功体，二十九式破月锥，是难得绝学……”
顾倾寒点了点头，洋洋得意道：
“原来如此。”
“那么看起来，我的名号比起他的更响啊。”
生哲瀚自然连连恭维，正当此刻，两人头顶各自挨了一下书卷，王安风双手背负，宽袍广袖，从两人中间走过，轻描淡写道：
“清风，明月，跟公子我过来。”
“清风你身上煞气太重，每日早晚，各自念一个时辰经文。”
“明月肾精亏损，今日之后，戒色戒酒，食素养身。”
经文？
顾倾寒脸上的微笑瞬间凝固。
戒色？
生哲瀚幸灾乐祸的神色戛然而止。
……
陆文宣奉茶入内，然后急急走了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自从昨夜开始，师祖的脸色就越来越难看，今日早上的时候，已经凝重地如铁一般了，屋子里面的气氛沉重地让人完全不敢多呆。
一身青白色道袍，白发白须，手持拂尘的老道左手手指拈着拂尘，脸色沉重，每一根皱纹似乎都要比起昨日更为深刻。
他饮了口茶，抬眸看向外面。
天色已经大亮，外面和昨天夜里一样，是个难得的晴天，万里无云，阳光和煦散落在街道上，让人心里欢喜，可是天青子的心中反倒是压着了一层厚重的乌云。
已经过去差不多半日时间，早早出发的断魂手却仍旧没有回来，而他派了自己的亲信弟子前往探查，二王子的府上依旧平静，除去处理了几具江湖人的尸首外，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
二王子本人甚至还在半个时辰前外出访友。
失手了。
未曾想到，二王子府中，居然还有能够让断魂手陷落的高手？
此事须得要上报才是。
事情有变。
天青子手中拂尘一扫，霍然起身，推开院门，疾步而去。
而在同时，相似的事情在城中另外的地方发生。
“什么？生哲瀚失踪了？！”
一名衣着颇为奢侈的男子猛地站起身来，双眼微睁，不敢置信，连声音都略微提高了数成，语调之中，诧异，然后就是激怒。
前面的青年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垂首点头。
男子深深呼吸了几次，好不容易才将震动的心绪压下去。
生哲瀚是他发动关系好不容易才找来的高手，其身负百年前一位了不得的高手传承，武功虽远不曾达到极限的程度，却已然成名，名列黑榜第三十七位，一手天翔指凌厉迅猛，横扫一地。
未曾想，还不曾真正重用，竟然人到中途，直接消失。
他按揉眉心，坐下身去，数十息才平复了自己的怒气。
现在万事待发，为今之计，必须要尽快将失踪的高手找回来，他的脑海中思路逐渐清晰，突然想到，天翔指天生一张倒三角吊梢眼，年少时候常常受到女子鄙夷，是以成名之后，颇为贪色，来到这里之后，日日无女不欢。
这个时候，也或许是去了哪一位花魁的闺房里。
竟是放纵到失联了么？
男子忍不住在心中半骂了一声，紧紧绷住的神经倒是放松些许，突然想起了一事，道：“对了，我记得你们家族中应该有擅长追踪的高手，可知道，生哲瀚最后去的地方是哪里么？”
“若是在哪一位花魁的地方，就出钱将那位花魁赎了身，让他快些回来。”
青年的身子僵硬了下，不敢抬头看他，张了张嘴，艰难道：
“二王子府。”
男子的动作微微一顿，双眸微睁：
“嗯？你说什么？！”
青年闭上眼睛，道：“生哲瀚最后似乎去了二王子的府中，然后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他，他会不会是……内鬼。”
死寂了数息，男子猛地起身，抬手一个耳光甩过去，将那个年轻人抽地半空中转了几个圈，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者茫然抬头，看到先前还和和气气的中年男子整个人须发微张，如同一只激怒的猛虎。
“我让你们盯着人，就是这样盯人的么？”
“若生哲瀚果真将事情暴露给二王子，在我被军队撕碎之前，我保证，你的家族会遭遇更恐怖的事情！”
“滚，去将事情确认一遍！”
片刻之后，那青年狼狈离开，男子坐在位置上，抬手捂着额头，觉得事情伴随生哲瀚的消失，突然间就变得复杂了许多，许久之后，咬了咬牙，低语道：
“消息被泄露了么？”
“既然如此，只能够先下手为强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 新手都会犯的错误
“那王星渊，竖子，当真竖子！”
“居然敢如此折辱我等！”
一名男子面容略有晕红，似乎喝醉了酒，陡然大喝一声，手中酒碗重重摔在了桌子上，哐啷一声，双目微睁，似极不忿。
周围尚有数名门客，除此之外，还有随侍的两名仆役。
圆桌上，除去美酒烤肉，还有冬日难见的新鲜蔬菜，各色水果，此刻已经吃得杯盘狼藉，那双鬓斑白，一身青衫的男子醉意升腾，褪去了平素的谨慎儒雅，手指不断敲击桌子，发出清脆声音，环顾左右数人，道：
“你说他有什么本事？！”
“本身就是个体弱多病的病秧子，没有什么武功可言，又不能出谋划策，为殿下解忧，这样的人能够成为门客，我等面上都觉得无光，他，他居然还敢将自己的手下也带过来？”
“未免太过于放肆了，当真是可忍孰不可忍！”
众人或者缄默，或者叹息，或者不忿开口。
两名仆役则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新晋丹房门客的那个大秦人又带进来两个炼丹杂役这件事情，在二王子府中的门客当中不胫而走，这几日来，已经算是人人皆知。
这自然是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消息。
寻常杂役只是叹息一声好运，颇为羡慕那两个家伙，可却颇为让有些门客觉得不愉，每日小聚时候，常常不忿讨论。自觉得自己等人那可是战战兢兢，学得了一身本事才来了这里，来了以后仍旧小心行事，生怕一着不慎，便令苦修半生的能耐埋没。
可是这个人倒好，本身病弱，没有本事可言，只是不知道怎么地得了客卿金先生的赏识，得以被引荐，见到了殿下之后，又用歪门邪道，让殿下将他留下。
这还不够，还理所当然地将自己的手下安插进了丹房。
这种行为在其余门客眼中，委实是小人得志，过于猖狂，联系到自身谨小慎微的行事，不由得心中不平，积郁在心，难以排解，只得借醉酒狂言来抒发。
其中一名仆役略微抬了抬头，望向南边。
再往那边不远处，就是丹房了。
……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丹房当中，两名穿粗布青衣，作丹童打扮的男子龇牙咧嘴，抄写经文，顾倾寒虽觉得这东西讲的就是个屁，握惯了短兵的手捏笔更是累得慌，可看看那边悠哉游哉看书的‘王星渊’，揉了揉手腕，还是低头继续抄经。
作为刺客，审时度势，考虑时机和耐心是同等重要的素质。
贫贱是不可能的，富贵淫不淫看心情，但是太威武一定要屈。
拳头和经文。
如果两个只能选择一个的话，那么毫无疑问要选择后者。
尤其对面不打算用拳头，而是要摸刀子剁人的时候，更要干脆利落毫不迟疑地迅速做出选择。
只要我选地够快，你的刀就砍不到我。
复又抄写了几句，从旁边隐隐传来些许叫喊声音。
顾倾寒是足以威胁到五品高手的刺客，感知极强，其余院落中门客故意醉酒大呼的声音根本瞒不过他，听了个一清二楚，当听到病弱二字的时候，凶名震慑一地江湖的断魂手嘴角微微抽搐了下，险些将手中的笔直接捏断，心中暗骂。
屁的病弱！
狗屎的病弱！
谁家的病弱有这么危险的？
恰在这个时候，那边的青年似乎觉得温度稍微有些冷，双手插袖抱着暖炉，还轻轻咳嗽了两声。
面容苍白，一股青气流转，看上去病弱又无害，似乎一阵风都能吹倒，是中原少女闺阁流传中颇受喜欢的病弱公子。
装得还挺像是那么回事儿的……
顾倾寒嘴角微抽，于心中恶狠狠补充了最后一句。
天青子，你死了！
旋即不敢再胡思乱想，低头抄写，正当他快要写完最后一遍的时候，旁边的天翔指突然长呼口气，面容浮现轻松之意，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手腕，道：
“公子，我……”
声音陡然顿住，生哲瀚突然感觉到一股惊人的寒意在自己的旁边爆发，冰冷，肃杀的锐气直直点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身子不由得一僵，一动不能动。
微微侧了侧头，看到那边捏着笔的断魂手黑着脸盯着自己。
你如果敢说完的话。
你死了。
生哲瀚嘴角微微抽搐了下，那边‘王星渊’正好抬眸看来，面容神色似有疑惑，天翔指脸颊肌肉抖动，艰难地挤出来一个僵硬的微笑，道：
“公子，那个，我内急，想要去方便一下。”
“嗯，去吧。”
生哲瀚起身出去的时候，听到了后面献媚的声音。
“公子，我抄完了。”
“啊，真的是神清气爽，不知道是哪一位大师的杰作，字字句句发人深省，直入肺腑，属下觉得大有裨益啊。”
“啊，属下又是第一个写完的啊，哈哈。”
“惭愧，惭愧。”
生哲瀚嘴角抽搐了下，觉得自己对于黑榜前十的信赖程度以及憧憬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坍塌成一地的渣滓，除此之外还有一只顾倾寒在渣滓上面跳舞。
天翔指忍不住朝着旁边啐了一口，心中暗骂。
屁的断魂手！
……
二王子府上上上下下对于断魂手这个黑榜中的高手保持戒备保持了足足十余日，然后才慢慢放松下来，各大高手在疲惫之余，也不由得觉得有些古怪。
难不成那位凶名赫赫的断魂手，真的只是路过？
唯独孤舟老人似有所察觉，但是却又保持了缄默。
只是从此之后，再不曾从丹房路过，每日外出，都不惜绕个大圈子从西门或者东门处出去，距离那个危险的丹房始终保持最起码一里地的距离。
而伴随着时间的流逝，本就因巴尔曼王死而变得鱼龙混杂的巴尔曼王王城局势越发紧绷。
二王子在某次外出的时候，甚至于受到了死士的袭击。
若非那一日孤舟老人恰好在身旁，以二十九式破月锥将那死士击毙，胸有大志的二王子恐怕就已经倒在路口了。
自此他外出频率越少，反倒是外人拜访的次数一日比一日多，而每次接见的时候，都身披软甲，左右有高手护卫。
除此之外，各方的摩擦和冲突也愈演愈烈，不少人受伤，甚至于直接死在了和其余势力的暗中碰撞当中。
王安风是从府中事情的变动当中，猜测出了这件事情。
这段时间，每日来丹房提药的人突然就多了好几成，而且有些曾来取过药的人突然就消失不见了，而那些门客这段时间相聚时间也变少了，多有外出执行某些事务。
偶尔回来，带着一身的冷气和血腥。
安息毕竟不是中原，中原王朝的王位更迭，虽然残酷血腥之处犹有过之，但是江湖从不参与其中，而各方角逐的时候，也都保持着表面上的温和有礼。
在这样的时候，就连最不看好的门客都被委以重任，而这处于角落处的丹房却仿佛被所有人遗忘了一般，除去每日身裹冷气，前来取药的武者之外，依旧宁静寻常。
复又十数日过去，先前激烈的冲突似乎终于缓和下来，王安风从杂役的交谈中隐约知道，似乎有一位和二王子为敌的世家被连根拔起，其家族中最强的武者陷入包围，被一位门客击杀在闹市，当场斩首。
经此一役，四方震慑，陷入了一种难得的宁静当中。
二王子设宴款待了众人，而在此之后，几位此次立了大功的门客也都获得了丰厚的赏赐，打算回来之后，好好放松数日。
而无论是设宴还是赏赐，丹房仍旧是被遗忘的角落。
就连那些杂役都有些许的不忿和不满，当然他们的不忿主要是因为其余地方的杂役每一人都有十两银子的赏赐，到了这里，居然只剩下了八两。
在王府这种地方呆过几年便知道，这是见到此处主人软弱可欺，连带着发下银子的管事都觉得可以稍微踩上两脚，可是他们只是些寻常的杂役，就是心中再如何不满，也只得咬牙认下。
只是对于那个颇有几分书呆子气的病弱主人越发不满。
……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
王府当中各处都点上了纱灯，将处处角落照地通亮。
丹房之前，那颇为丰腴的管事派人将东西搬入其中之后，只是倨傲点头，便即转身离开，竟似连说几句好话的心思都没有，朝着另外一个地方快步走去。
那位立下大功的门客得了一处别院，今日设宴。
他还想要讨个好印象去。
劈地几乎一般大小的干柴塞入了火炉当中，然后用干草叶引火，冒了一会儿白烟之后，腾起了明火。
暖意升腾起来。
生哲瀚松了口气，站起身来，生火这门手艺他已经十几年没有亲自动手做过，最近却又重新捡了起来，实在是造化弄人。
他稍微活动了下身子。
旁边断魂手在给那黑白小兽喂食，而王安风则依旧懒散看书，手指低垂，不时掐一下，似乎道路上随处可见的算命书生，生哲瀚忍不住心中失笑，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还不怀。
却在此时，看到那个有些摸不清楚底细的‘公子’手中书卷放下，突然淡淡道：
“你二人外出相迎。”
“今日有客要来。”
顾倾寒和生哲瀚对视一眼，都有些许惊讶，顾倾寒知道这个看似病弱的公子真实身份是什么，并未起疑，当下虽然不愿，还是站起身来。
而生哲瀚虽不知道他刀狂身份，但是见到顾倾寒已经起身，便也跟着起来。
心中对于这个病弱秦人则越发惊疑不定，看他神色淡然，安静饮茶，言语行为，竟然有些许高深莫测之感。
此刻杂役已经各入房中休息，他们两人几步走出，推开门来，往外一看。
丹房外头空无一人，安安静静，风吹而过，蒙着轻纱的灯笼被吹起，碰撞着丹房二字牌匾，声音清脆，倒是颇有几分萧瑟。
两人微怔，可王安风都已经说了，却也不好离开。
若是寻常的仆役，这个时候就应该恭恭敬敬守在门口，可是这两人一个是纵横西域数国，所经之处，凶名赫赫的断魂手，一个是肆意妄为，倨傲刻薄的天翔指，自然不会如此。
又碍着王安风的面儿，不好回去，就只将门一关，靠在里面等着，生哲瀚看一眼顾倾寒，看到后者并不怀疑今日会不会有人来，便也安下心来耐心等着。
虽然外头有点冷，不过那位既然开了口，应该不用等太久。
只不知是好客还是恶客。
屋中，王安风随手又算了一下，突然微微一怔，看了几眼书，手指在拇指指节上轻触几次，抬手一拍额头，叫出声来：
“糟糕，看差一行字。”
“算错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客来
与寂静冷清，甚至于有些凄凉的丹房不同，据此更远之处，另外一座府中别院却是热闹地很。
蒙着轻纱的数十个灯笼一齐打亮，将这别院照得一片透彻，行人往来，俱都是恭贺之声，穿着马步裙的侍女端着美酒菜肴来来回回，行走之间，淡香萦绕，令人禁不住有些眼花耳热。
此地所有，二王子府中门客几乎都在座上。
而主位上却是正襟端坐一条魁梧大汉，身高八尺有余，双鬓两边儿淡棕胡须，一双眼睛如虎，须发微张，面容之上，隐隐风霜之色，但是此刻却颇为意气风发。
复又饮酒，旁边美貌侍女为他斟酒，这大汉挥手将侍女屏退，右手端着一个酒碗，起身环顾众人。
先前还有些吵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那些门客和府中的高手都看着起身的中年男子，眼神之中有敬畏，有艳羡，也有虽然竭力隐藏，仍旧挥之不去的嫉妒。
东虎煜城，府中门客。
也是今日众人之所以在此的原因，在二王子和一大世家的冲突当中，这平素沉默寡言的汉子堪称立下了不世奇功，悍不畏死，亲自将那世家的家主，也是家族中第一高手斩杀。
回到王府之后，受到了极丰厚的赏赐，院落，美人，秘籍，宝物，黄金，但凡是众人所求之物，二王子丝毫不吝啬，尽数予他。
东虎煜城一双虎目扫过众人脸上，手中端着酒碗，神色颇为豪迈，笑道：
“煜城在此，多谢诸位前来。”
众人自然连道东虎先生客气，不必如此云云，东虎煜城笑了笑，感慨道：“诸位不必如此，东虎与诸位皆为殿下门客，本没有什么区别，如此客气的话，这许多年的交情岂不是白处了吗？”
堂下有人看到他态度未变，仍旧一如往日，心中稍松，笑道：
“东虎兄说的是什么话？”
“不说东虎兄你这一次为殿下立下不世奇功，将来定然为殿下倚仗看重，昨日能够破了那缪子瑜的琉璃体，将其斩杀在路口之上，以在下愚见，东虎兄的承云奇书已经修行到圆满了罢。”
众人心中原本就早有这样的猜测，此刻听到有人问了出来，无不是屏息静听，注意力都放在了东虎煜城的身上。
东虎煜城未曾隐瞒，笑了笑，魁梧身躯微微震动，伴随着清脆骨节碰撞声音，其身躯之上，隐隐有丝丝缕缕的雾气升腾起来，勾连如云，这大汉原先看上去威武过人，仿佛沙场猛将，此刻云遮雾绕，反倒多出许多出尘气。
这些云雾转动数周，便生出一股浑厚且精纯的气机来。
“果然……气机，一跃龙门，天下之大，任由东虎兄驰骋了。”
“恭喜。”
先前开口的儒雅男子满脸慨叹，拱手遥遥一礼。
其余众人呆了呆，数息之后，才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个看上去平凡朴素，和他们共事数年的大汉，竟然已经从下三品锻体练气更进一步，得已沟通天地气机，成了那一日千里，挥手剑气刀芒的真正高手。
微怔之后，无不有些慌乱起身恭贺。
东虎煜城从容应下，和先前数年沉默的表现相比截然不同，沉稳从容，更有志得意满。
下三品的武者，只要肯用功，肯花心思花时间，人人都可以入门，丹药功法跟得上，推进到第七品境界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是六品就截然不同了。
若说下三品是鱼，哪一国哪一郡都不缺的话，那么中三品已经是龙，一座小小的江湖中，能容纳几条腾龙？非得要如大秦，或者西域三十六国联合起来，才是中三品武者真正能够施展开拳脚的地方。
众多门客当中，位置稍微偏后些，坐着一位老者。
身穿粗布青衣，看去极为朴素，须发皆白，脸上有细细皱纹，颇为慈和，衣衫衣摆处有药香，一双仍旧清明的眸子在坐席之上来回看了几遍，白眉微皱起，咕哝了两句。
旁边相熟的门客没能听得真切，好奇回头问道：
“臧老先生在说什么？”
布衣老者摇了摇头，低声问道：
“星渊怎么不在？难不成，你们都没有去叫他么？”
那门客愣了愣才想明白了‘星渊’指的是谁，脸上浮现出毫不在乎的神采来，随意道：“他啊，老先生你这是老糊涂了啊，今日可是为东虎大人祝贺的日子，怎么能够把那样一个废物叫来？”
“岂不是坏了气氛？”
他说话的声音有些大。
在王星渊来这里之前，他年岁较轻，武功一般，又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本事，素来为众人所看不起，而现在有了比他还不堪的人选，当下便仿佛高尚可靠起来，声音颇大，语调更是不屑。
当下这声音将周围几人都吸引过来，不由得你一言我一言，尽数都是在劝告老者不必如此这般，同时不忘暗抬自家身价，这里的动静稍微骚乱些，就连那几位坐在最前面的门客都回过头来。
弄明白了这骚乱是因为什么而起的之后，都觉得有些可笑。
东虎煜城敬那老者曾助过他，开声笑道：
“老先生说的是，今日既然诸位同僚都来此，没能派人告知这位王星渊是在下的失察，可是这声势如此大，那位王星渊只要不是眼瞎耳聋之辈，都应该能够察觉到才是。”
“他知道此事，却又不来，对我东虎煜城又何曾有什么同僚情谊了？”
老者张了张嘴，看着志得意满，言语中不复原先谦和，隐隐有些咄咄逼人强词夺理的东虎煜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周围众人则是一齐喝彩。
其中那儒雅书生早已经看新来掌管丹院的书生不顺眼，当下仰脖将碗中烈酒尽数灌下，大声道：“是极是极！”
“东虎先生说的是，他未曾和我等交好，虽是同列门客之名，实则没有什么情谊可讲，何况是他这样一个不懂得规矩礼数的人？食君之禄，不能够忠君之事，更添属下入内，慷他人之慨，中原礼仪之邦，看来不过如此。”
“不过，他往后怕是也没有机会再和东虎兄讨好关系了。”
“东虎兄既然已经踏足六品，而且立下了这样大的功劳，那么用不了多少的时间，就会拔升为殿下客卿，与孤舟老前辈，欧阳澈门主等人同列。”
“哈哈，到时候，就连我等，也没有办法能够常常见到东虎兄了。”
东虎煜城微微一笑，道：
“孟兄实在过誉。”
虽然如此说，但是他的心中不由得开始有了这样的想法，自身武功成功迈入六品之后，便能辅佐二殿下，扫平障碍，等到二殿下成为新的王上，那么自己就是从龙之臣，名列武将之前。
各类珍宝不缺，武功一日千里。
或者有一日能够问鼎那四品小宗师之境，而到了那个时候，恐怕也会位极人臣，来往结交都是世家豪族，甚至于青史留名。
一时畅想，双眼恍惚，回过神来的时候，自觉失态，哈哈大笑，举杯道：
“在下失态，自罚一杯，诸位敬且随意。”
言罢仰脖就要饮酒，就在此时，突然一道劲气爆发，他手中的酒碗登时间碎裂开来，浅绿色的酒液还泛着果香，就这样洒落在他的衣服上。
众人微微一怔。
大门轰地一声直接朝后面倒砸，掀起滚滚气浪，几个护卫像是破口袋一样，被人以蛮力硬生生抛掷进来，登时气绝。然后从外面进来了几名男子。
为首一人孔武有力，旁边则站着清瘦男子，尽皆都穿着黑衣罩面，遮掩真实身份。两人身后还跟着十数名武者，尽数手持利刃，杀气腾腾。
两拨儿人对视一眼，彼此气氛有些沉凝，东虎煜城虎目之中浮现一丝冷意，当看到这几人都蒙面黑衣，遮掩身形的时候，寒意越甚，冷哼一声，道：
“府中多有刺客，我一向知道。”
“只是今日竟然打到了我东虎这里，果然是有眼无珠。”
旁边儒雅男子大笑起身道：
“这有何妨？平添一乐罢了。”
“东虎兄高迁，在下没有什么好礼物，恰好有这几个跳梁小丑，便为东虎兄擒来，供兄弟一笑。”
东虎煜城神色稍缓，点头道：
“有劳了。”
儒雅男子笑着摆手，然后起身腾跃，一手持剑，哂笑道：
“汝等何人？岂不闻闪电剑的名号么？”
对面魁梧男子眉头微皱，而在这个时候，对面那儒雅男子已经杀上前来，他打定了主意要讨好东虎煜城，手中一柄三尺青锋舞出来十几个寒芒，点向了对面三人要穴。
剑花冰冷，如同寒梅绽放，颇为赏心悦目，非但剑气凌冽，更是深得稳准三味。
门客之中识得厉害，登时爆发出数声叫好，这一门寒梅绽的剑术可是这书生压底箱的绝学，非但剑路灵动迅捷，威力亦是不凡，在场门客虽多在七品境界，能胜他这一路剑法的，当真没有几人。
就在此时，那大汉随手一抓，那柄锋芒毕露的长剑竟然直接被他捞在手里，儒雅书生面容得意神色微微凝固，因为舍不得弃剑，故而施展一路掌法攻敌。
未曾想那大汉左手抓住他剑，右手已闪电般探出，直接抓住他右腿，把他整个人拉直，然后猛地往下一砸，与此同时，右膝猛提，膝盖像是一柄短刀，猛地和他脊梁骨碰撞在一起。
夜色当中，清脆的骨骼错位声极为刺耳。
先前叫好的诸多门客登时间一片死寂。
那大汉冷哼一声，随手将腰肢扭曲，气息萎靡微弱的书生仍在地上，左右活动了下粗壮的脖子，发出卡吧脆响，冰冷看着前面瞬间安静下来的门客。
体魄之上，猛虎按爪。
一双虚幻的眼睛冷冷看着前方。
中三品高手。
东虎煜城神色骤变，察觉到气机的流转，瞬间意识到了这件事情的棘手程度。
平素进来的刺客都只是七品武者，中三品的还是第一次出现，这背后定然是发生了什么巨大且重要的变动，但是在这个时候却已经没有时间给他思考。
对面的大汉抬手微屈，比划了个邀战的手势。
猛虎异象在低低嘶咆着。
东虎煜城拳头禁不住握紧了下。
此刻除去他以外，没有人能在对手手中走出几个回合，心念至此，东虎煜城深吸口气，缓缓起身，看到他的动作，其余门客都禁不住微松口气。
眼前男子的实力在此刻的二王子府中，绝对排得上前十五。
有他在，自可以无恙。
伴随着沉稳的脚步声音，东虎煜城身上的内力加速流转，化作了气机云气，仿佛神将，右手抬起，左手化爪，距离对面之人还有七步的时候，骤然暴起，欲要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脚步加叠，空间仿佛被瞬间掠过。
与此同时，右手为拳，猛地捣砸出去。
伴随长吟，云雾升腾呼啸，化作长龙，瞬间笼罩方圆数丈。鳞甲于云中若隐若现，狰狞龙首，突然跃起，惊呆了满院的武者。
寻常六品武者绝没有这样的手段，唯独那些已经看到五品方向的六品才能施展出来天地异象。
云龙呼啸，云气弥漫，将整个院子都笼罩其中。
东虎煜城仿佛龙首，隐藏其中，低声长吟：
“云隐。”
大汉神色淡漠，上前一步，自顾自扎下马步。
右拳握紧，缓缓拉到了腰间，微微一顿，旋即猛地砸出。
登时间猛虎长啸，一拳之下，云气尽散，众多门客脸色微微一呆，原本以为是龙争虎斗的厮杀，未曾想到如此轻松就已经结束，云气被从中间撕裂，露出了东虎煜城茫然的脸庞。
再然后，那壮汉已经出现在他身后，抬手一招正好击在他脑后。
东虎煜城没有半点还手之力，直接昏迷倒地。
这一下变故极为迅速，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交手就已经结束，这固然是有东虎煜城对于对手实力估计不足，自身也只是刚刚晋为六品的缘故，但是管中窥豹，也可以据此推测出那壮汉的实力。
而一侧清瘦男子既然与他并肩，想来实力应该所差不多。
面对着两个以上的中三品武者，以及那儒雅书生的前车之鉴，众人几乎没有半点反抗之心，而这两人似乎只是打算将他们擒拿，没有灭口的意思，让众人心中稍安。
可是当那清瘦男子轻点人数之后，眉头却微微皱起。
“少了一个。”
他看向旁边好不容易按捺住杀性的壮汉，言简意赅。
“门客应该有十七人，死一人，此处少了一个。”
壮汉从被擒拿的俘虏身上收回视线，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唇，道：“少一个就少一个，不碍事。”
“我可以杀几个人过过瘾么？”
清瘦男子传音道：
“主上决定先下手为强。我等此次破釜沉舟，倾力一搏，日出之前须得要将殿下擒拿，门客都是有用之人，不可以乱杀，也必须全部擒拿。”
壮汉咧嘴，道：
“既然这样，就该撕几个护卫之类过过瘾了。”
在场被卸去了武器的护卫面色苍白。
清瘦男子随意道：“是可以，不过先要将最后一个门客抓了，到时候应该还有一战，你那个时候自然可以过过瘾。”
“你们谁知道那人在哪里？”
众人沉默，当那两人神色渐冷的时候，才有一人哆嗦开口，道：
“在下知道。”
“他名为王星渊，此刻在丹房。”
清瘦男子眼底浮现一丝不屑，微抬了下下巴，道：
“带路。”
“其余人都押着，跟在后面。”
那名资历只在王安风之上的门客点了点头，不敢看其余门客鄙夷的神色，踉跄两步，走在最前，心里不断哆嗦着，手脚冰凉，夜色如水，原先并不算是多遥远的路程却变得异常漫长。
再漫长的道路也会结束。
丹房的牌匾在两座灯笼残光之下有些静谧萧瑟的味道。
壮汉随手将前面带路的青年拍开，狞笑着脸，提起一柄钢鞭，就打算直接发力，将那木门砸个稀烂，顺带砸几个脑瓜壳子。
清瘦男子看出他的打算，未曾阻拦。
壮汉手臂一挥，那钢鞭带起了一阵罡风，猛地砸下去，带路的门客心脏跳动加快，瞪大了眼睛。
木门恰好被从里面拉开来。
那钢鞭带着的罡气，恰好从开门之人的前面砸下去，未曾伤到他们二人。
门外三人，以及被押解过来的诸多门客都微微一怔。
壮汉恼怒地啐了一口。
清瘦男子皱眉，看着两个面无表情的男子，那两人皆都穿着粗布短打，一副杂役打扮，似乎在外面等了许久，身上沾染了些夜露和冷意，头发发梢都有些被打湿。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找不出任何毛病拱手一礼，木着脸道：
“公子在休息，客人还请后退。”
另外一人紧跟着往前，拱手行礼，冷淡道：
“若有要事，还请明日早来。”
然后两人一齐开口，木然道：
“请退。”
壮汉伸出舌头舔了舔唇，即便有罩面，仍然能感觉出他在狞笑。
“哟呵，挺忠心的是吧？”
“杀两个杂役，没有问题吧？”
清瘦男子淡淡道：
“随你。”
反正只是杂役。
听到这句话，那壮汉一直压抑在心底里的嗜血和暴虐终于得以释放，狞笑在脸上扩大，变成了狂笑，背后猛虎异象嘶吼咆哮，与此同时，猛地一步踏出，地面豁然崩裂出一个大坑。
以肩膀为撞角，猛然向前撞去。
猛虎张开了獠牙，双目猩红！
众多门客纵然先前再看不起这两个因为特殊关系才能进来王府的侍从，这个时候都忍不住心中一颤，各自偏过头去，先前曾给过王安风丹药，待他颇为和善的老者心中只觉得一阵酸楚。
面对着这样强横猛烈的一击，这两个年轻人恐怕会被硬生生碾成肉泥吧，一想到那一幕，心中更是不忍。
一时之间，众人心中诸般情绪繁杂，难与人说。
或者叹息，或者垂目，或者偏头，皆不忍直视。
所以唯独那个清瘦男子才看到了接下来的一幕。
左边儿的杂役面对着猛虎咆哮，异象冲天这样震撼人心的一幕，伸出了右手手指，拇指和中指扣在一起。
两名杂役，无论左右，仍旧面无表情。
“不是告诉你。”
“公子要休息了么？！”
手指猛地弹出。

第一百九十五章 王星渊？
指尖的一缕劲气弹出。
然后在离体的瞬间扩散，碰撞，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涟漪。这些涟漪一齐向着前面涌动出去，质感粘稠，夜色之中呈现出了清晰可见的纯白色。
停顿了一下，然后猛然咆哮着向前！
声音在瞬间失去了意义，所有人都目光呆滞，在这一个瞬间，就像是草原上那一条大利舒河翻涌奔腾着出现，充满了摄人的恐怖气魄。
没有人还能说得出话来。
昂首咆哮的猛虎只在接触的第三个瞬间被碾压成为齑粉。
那壮汉脸上的黑色罩面瞬间粉碎，露出了一张充满暴虐，狰狞的肥脸，双眼中的发泄欲望瞬间化作惊恐和呆滞，而在凝固的眸子里，倒映着仿佛天河一般汹涌澎湃的气机。
他的大脑里只来得及出现最后一个念头。
？？！
这个是杂役？！
你他娘的在唬我？！
然后这张脸颊从前面开始一层一层凹陷下去。肥肉出现了水波一样的涟漪，不断抖动，逐渐扩散。
地面，对面的亭台，建筑，墙壁。
全部被湮灭。
轰轰轰！
而直到这个时候，巨大的声音才姗姗来迟，巨大到让人承受不住，仿佛成千上万的怪物在耳边嘶吼咆哮，像是山崩地裂，即便是有武功在身，众人也感觉到耳膜一震刺痛，脸上浮现出惊恐的神色。
那壮汉已经僵硬在了原地。
东虎煜城被这种巨大的声音震动弄醒，一抬头，身躯骤然僵硬，双眼中原本的茫然几乎是在瞬间就化作了呆滞。
甚至于觉得自己还在梦中一样。
正对着丹房，原本是一座颇为僻静的亭台，周围种植满了花树，早春时节，在整个安息都还处于荒芜当中的时候，这里将会开满大片大片嫩黄色的花，落满一地，像是黄金一样。
现在，无论是花树，还是亭台，或者对面坚硬如铁的墙壁全部都被洞穿，被足有一人之宽的圆形孔洞取代，像是壕沟一样。
挡在这一道指劲前面的任何存在，都像是泥土一样不堪一击，一块断石砸落下来，当的一声。
所有人都陷入了死一样的安静当中。
老门客觉得自己的大脑似乎已经停止了转动。
而在一片死寂之中，那个杂役木着一张脸，收回手指。
然后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袖和衣领，毫无诚意道：
“抱歉，我家公子休息了。”
“诸位客人请退。”
“招待不周，万请海涵。”
左边的杂役把手指从怀里小兽的两个耳朵上松开，然后娴熟地从衣缝里面找出了一根肉条，喂到了小兽的嘴巴里，满脸嘲笑似乎在说着什么，却听不清楚。
小兽咀嚼肉条时吧唧吧唧的声音就是现在唯一的动静。
分明是有些滑稽的一幕，但是没有人觉得可笑，他们的心脏现在还在剧烈地颤动着，丹房上面那两个蒙着轻纱的灯笼晃动，背后丹房笼罩在幽静之中。
荒凉？偏僻？
是的，原先如此。
此刻却分明是一只张开了獠牙的怪兽。
死寂之中充斥着令人呼吸不过来的压抑。
旁边的大汉身躯已经彻底僵硬，刚刚那一指虽然没有冲着他的要害来，但是巨大的轰鸣声音却直接擦着他的耳朵冲击出去，即便是六品的武者，外功也练不到耳朵里面。
他的双眼茫然，失去聚焦，耳朵里面汩汩流出鲜血来。
生哲瀚轻描淡写弹了弹手指。
他毕竟是经验丰富的武者，正面交手他想要拿下这个人恐怕要花费超过二十招，可他在这里等了一个时辰，胸膛中怒气已经憋满了，再忍不住，故而等其靠近的时候，以剧烈冲击发出的声音，震荡其大脑耳鼓，一击克敌。
能以六品位列黑榜三十七，手里没有点本事怎么可能？
他微抬下巴，一双倒三角眼睛冷冷锁定了对面的‘客人’，面容木然，毫无表情，心中狞笑。
“可是叫我好等啊，客人。”
清瘦男子神色已经骤然变化，在对面出手的瞬间，他就已经察觉到不对，太强了，那种气机的充沛程度，距离五品其实也没有多远的距离。
他的脑海当中，瞬间出现一个念头。
黑榜强者，而且是前五十位的等级。
安息江湖之中，真真正正排列前百的高手！
速退！
意识转化为行动的速度极为迅速，他似乎半点都没有属于强者和高手的矜持，毫不迟疑，猛地往后，仿佛幽影一样要退入到黑暗当中，速度比起那大汉而言还要更快三分，分明就是擅长轻功身法，武功以轻灵为主的六品高手。
而剩下的蒙面武者则是拔刀嘶吼，从各个方向冲向了前方，欲要以自身性命，为那个清瘦男子的逃离争取出足够的时间，其余门客现在仍旧在被捆着，没有办法出手阻拦，只能够眼睁睁看着那男子退入黑暗。
石飞翰的心中一片冷静。
他必须马上离开，同行的壮汉一身横练外功，进入中三品已经七年时间，气机娴熟，对付东虎这种才入六品的手到擒来，竟然被一个杂役轻而易举拿下。
危险，必须将这件事情尽快告诉前辈，否则的话……
到时候，我再回来，为你们报仇。
他的眼底浮现出一丝丝寒光，咬了咬牙，就要提速，但是他的这个动作几乎马上就凝固住了，仿佛已经彻底化为幽影的身子硬生生从黑暗中脱离出来。
因为有一个锋锐的东西点在他的脖子上。
冰冷刺骨的杀机几乎令他动弹不得。
他的心一下掉进了谷底，艰难侧了下眼睛，看到自己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杂役，身穿青布短打，神色漠然，可是这个时候，那个杂役的身影分明还在丹房门口，在给那小兽喂食才对。
石飞翰怔了一下，突然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
周围太安静了。
他的心脏微微颤抖了下，抬眸看去。
丹房前面，奋力厮杀的那些刀客武者，以及打算将被擒拿门客就地杀死，削弱二王子力量的属下，全部僵硬不动，似乎他们的时间被定格在了上一个瞬间。
然后所有人朝着旁边栽倒下去，不再动弹。
门口喂食小兽的杂役缓缓消失。
石飞翰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月光之下，那杂役低头看了他一眼，脸颊隐藏在黑暗当中，唯独一双眼睛清寒，眼底盛满了冰冷和杀机，悠远，刺骨。
然后一只肉囊囊的爪子探出来，拍了拍他的胸脯。
杀气逼人的杂役神色仍旧淡漠冰寒，充满了令人手脚冰冷的气息，双目逼视着石飞翰，然后极为熟练地将手里抵着石飞翰的‘利器’收回来，凑到了小兽的嘴边。
后者张开嘴，露出两排锋利的牙齿，欢快地咀嚼。
那不过是一根肉条。
……
被点了穴道捆绑住的门客很快被松开了手脚，解了穴道，只是他们现在却没有半点庆幸的感觉，反倒是束手束脚的，大气不敢出。
那边的杂役正在面无表情对付那个杀人盈野的壮汉。
不知道是否是因为那壮汉惹怒了那两个人，总之那两个众人原先以为没有什么本事和脾气的杂役充分告诉他们，什么叫做狠辣，那六品的武者被他们以分筋错骨的手段轮番来了二三十遍，更被点了哑穴。
惯常以砸人脑颅为乐的壮汉现在浑身痉挛，像是脱水的鱼。
双眼无神，黄豆大小的冷汗不断出现，却又发不出半点惨叫，生不如死。
手段残忍。
极其残忍。
众人看得面色煞白，有几个想到自己平素的行为，脸上更是混无半点血色，那个带路过来的门客手脚冰凉，颤抖着想要往后走，才走了几步，肩膀上却搭上了两只手掌。
青年身子骤然僵硬。
一左一右，两个木着脸的杂役凑近他的耳朵，幽幽开口。
“刚刚，是你带的路？”
“干脆杀了祭天好了。”
带路的青年身子一个哆嗦，直接坐倒在地。
两名杂役放开手掌，一左一右淡漠看着他，把他围起来，各自掰着自己的手指，发出嘎巴嘎巴的骨节碰撞声音，那青年声音之中满是绝望，看着周围相熟的门客，连连呼救。
但是众人都保持着缄默，对方刚刚的行为已经让他们心中不齿，认为其不过是个小人，而且，眼前这两个作杂役打扮的，明显是隐姓埋名的高手，为了一介小人，而与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高手相对，谁也做不出这种事情来。
而且这两位还不是寻常的高手，从刚刚出手的动静来看，是足以和王府中六位客卿相提并论的级别。
只是不知，有这一身足以纵横天下的武功，为什么要隐姓埋名，为一个没有武功的人作了杂役。
众人心念至此，突然止不住升起了另外一个念头。
那个王星渊，真的没有武功吗？
一念至此，便有些收不住了，想到对方这段时间来轻描淡写的行为举止，不由得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觉得高深莫测。
就在这个时候，伴随吱呀一声，木门从里面慢悠悠打开。
一身白衣的王安风打着哈欠走出来。
他最近因为内伤的缘故，极为困顿，整日都没有什么精神，睡得更是沉地厉害，但是再如何沉也没法子忽视刚刚那一招的巨大动静，还是被惊醒了。
出来之后，看到外头多出这么多人，而且一地狼藉，一条大汉被捆起来仍在角落里痉挛，不由得心中微怔，旋即迅速判断出了现在的局势。
众人看到他来了之后，身子一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顾倾寒谄媚笑着凑上前去，生哲瀚则是心中感慨，能够‘折服’断魂手的，果然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啊，当下心悦诚服，叉手道：
“果如公子所说，客人上门。”
客人上门？！
众多门客神色一变，瞬间意识到这句话的意思，在剧烈震动之后，眼中浮现出敬畏神色，对于先前的猜测再无半点怀疑。
而那清瘦男子则是满脸的绝望自嘲。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二王子的杀手锏原来在这里。
客人？
呵，原来一开始就已经被察觉到了吗？
王安风面容僵了一下，注意到众人敬畏的视线，咳嗽一声，如常道：
“嗯，便是如此。”
“你们做的好。”
心中默默补充，我怎么知道会来人，原本打算让你们回来的，看书看得睡着了。
不过说起来，原来坤位算错了以后，也会来人吗？
不对，坤位错了，其余位置偏到那里去了？所以算错了，来的不是客，是敌人吗？
咳咳，恶客也是客，嗯，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王安风轻咳两声，看向那位和自己关系稍微好些的老者，温和问道：“臧老先生，可无恙否？”
老者未曾答话，新晋六品东虎煜城已经推金山倒玉柱拜下，道：“往日东虎有眼无珠，还请公子，救殿下一救！”

第一百九十六章 这件事情，谁负责？
金高驰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旋即嘴里便有一股血腥味道。
他的右手紧紧捂住嘴，可是指缝里面仍旧还透出几缕鲜血来，但是还好，他的血现在还是红色的，倒在地上的几名武者现在却已经没有了生息，双眼怒睁，其中一片浑浊，仿佛化作晶体。
这些武者的伤口里有青黑色的鲜血流淌出来，令空气中一阵腥臭，金高驰行走天下二十多年，能够称得上一句见多识广，这样的毒却是第一次见到。
但是他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些许猜测。
不容他将那种猜测深入下去，胸腹之中就有仿佛烈焰一样的感觉升腾起来，金高驰忍不住再度咳嗽了几声，肺部和喉咙像是刀子刮过一样一阵刺痛，喉中鲜血再也控制不住，喷在地上。
啪，啪，啪。
传来清脆的鼓掌声，金高驰抬手擦过鲜血，抬起头来，看到了对面站着的那几个人，为首一名身材修长的男子，嘴角一丝微笑，从容不迫，鼓了鼓掌，双手垂落，微笑道：
“不愧是金玉满堂金大侠，不愧为二王子殿下，果然机警。”
“在这样的时候仍旧看出了酒里的毒和陷阱，非得要在下现身出来才行，可惜，这样的底牌原本不打算这么简单就掀开来的。”
金高驰双手化作金玉之色，嘿然冷笑道：
“底牌？”
“还有什么底牌？尽数使出来便是了。”
在金高驰身后，孤舟老人以及另外一名看上去不过是三十岁出头的美艳女子将二王子保护在其中，三人的状态都不太好，孤舟老人半边身子被鲜血打湿，那位女子的面容则早已经是一片煞白。
二王子一手捂着胸口处，呼吸略微有些急促。
细致的绸缎华服碎开一片，衣服下面是质地细腻的连环软甲，原本刀剑不入，此刻却已经被一掌打碎，其下的里衣微微胀起一寸，自衣襟处可以看到皮肤已经有些发黑，他此刻捂着胸口，咬牙直视前面数人，算是冷静，仍旧有挥之不去的怒意。
而其余三名原本在二王子麾下的高手，此刻却站在了比较远的位置上，神色或者愧疚，或者冷峻，不发一言。
方才若不是这几人出手的话，他们也不至于会落得如此被动。
古牧喘息了几下，慢慢起身，直视那三人，道：
“欧阳澈，赵高峰，柴烨赫……”
“我自问对你三人一向不薄，何以如此负我？”
三人尽数缄默，今日之事为首之人大笑，道：“良禽择木而居，良臣择主而事，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中原的老话是这样说的没错吧，在下记得不清楚，二殿下熟知中原典籍，应该明白才是。”
旋即复又摇头，遗憾道：
“只是可惜，在下其实最想要让孤舟老前辈弃暗投明的。”
“未曾想到老前辈分明已经离开军中超过二十年，居然仍旧如此食古不化，不曾同意在下的事情，想来也已经和殿下说过才是，我等可不打算让殿下有什么反应过来的时间，只得想办法抢得先机，先下手为强了。”
“可惜，若是老前辈愿意的话，方才只需要一抬手，二十九式破月锥就可以直接刺穿二殿下的心口，我们也就不必要这样大冷天的还在外面打生打死的。”
孤舟老人似乎被激怒，面容浮现一丝殷红，道：
“住嘴，老夫岂会是如你等这样，不知道忠义廉耻之辈？！”
言语声中，视线下意识看向了南侧的那一个角落，然后收回，声音微宽，安慰旁边的青年，道：
“殿下放心，我府中门客人才济济，其中不乏高手，等到他们知道了此刻的异常之处，定然会全力赶来，这几人不过是行孤注一掷的事情，身后无援，逞不了多少威风。”
话虽如此，他心中实则也没有把握。
今日大王子这一手无理手委实是过于狠辣了些，虽然确实是那位殿下的风格，但是能够趁着众人沉醉于得胜欣喜之中，聚集最大力量，以点破面，行孤注一掷之举。
无关敌我，只说这豪气和决断，已然在二王子之上。眼力狠辣，更是过人。
这个时机确实是足够致命了，他相信大王子身边的人当中也同样有二王子的伏子，只是后者没有那样的决断一口气将全部的底牌都掀开，被这一招给打乱了步调，失了先手。
这种时候，哪怕是一丝的劣势都是致命的。
二王子微微点了点头。
对面的男子突然哈哈大笑，双臂展开，满是狂妄之色，大笑道：“门客？来援，哈哈哈，你当我等没有想到这一件事情吗？”
“孤舟老将军，还需要在下亲自将你那自欺欺人的梦点破么？”
“以二王子亲自布下的防守阵势，如果说现在你的那些位军中高手还能够行动的话，恐怕早就已经汇聚过来，张开强弩，布下军阵了吧，现在一个人都没有，难道都没有生疑么？”
剩余三名高手脸上的神色微微凝固。
二王子的脸上却一片沉寂，似乎早就已经猜到，只是此刻被点破，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丝阴翳。
对面男子从容微笑，指了指天空，叹息一声，道：
“不瞒诸位，此地已尽数在我掌握之中。”
“至于孤舟将军口中门客之流，过得一会儿便会被擒来，到时候若是有什么要说的，诸位自然可以细细去说。”
似乎是与其所说的话相互对应，在这句话落下之后，突然听到了清脆而细碎的噼啪声音，然后不远处，一个个明亮的光电升上了天空，然后在空中炸裂。
光芒照亮了左右，耀眼却并不刺目的光充斥了夜色。
整个空中被不详的猩红占据。
这种猩红色的光芒流转在抬起头看着的二王子，金高驰等人的眼底，令他们心里一片冰冷。
他们四人既然能够参与到这种事情上来，自然不会是什么蠢货，这个时候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他们，已经才得到，每升起一团火光，就代表着一处地界的陷落。
二王子眼底阴翳越重。
这是前晋国的工匠手艺，极精巧，而安息地处偏僻，寻常地方招不来晋国工匠，也没有这用来博得美人一笑的精巧机关烟花。
而他恰好知道，大王子曾不惜砸下重金，购得三十七枚。
那男子笑声越发张狂，猛然抬头，双臂展开，道：“看到了吗？二殿下，这一招擒王，可还满意？此地已经尽数都是我等的属下，双龙夺嫡，你已经败了……”
他的笑容突然微微一顿。
漫天柔和，仿佛没有了边际和界限的空中，却又一处依旧归于死寂般的黑暗，因为周围明光的衬托之下，越发显得阴沉不安，男子脸上的笑容浮现出一丝不愉，看向旁边之人。
其属下是个身材修长，面色稍有枯黄的中年人，见状亦是微怔，忙道：“那一处是石飞翰和伯颜华翰两人负责的位置，以他们两人的实力，对付只有一名初入六品的门客，不过是绰绰有余。”
张狂男子神色稍缓，洒然一笑，看向被团团包围的数人，道：
“看来，二王子府上毕竟还是有些能人的。”
二王子古牧虽心中没底，却仍旧冷笑，道：
“呵，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
那狂生微微一笑，道：“原来如此，倒是在下小觑了殿下。”
“乌濮存。”
先前开口的那名男子叉手行礼，道：“属下在。”
狂生看了一眼因为这个名字而浮现出震动神色的二王子，声音转而淡漠，道：“你去将石飞翰和伯颜华翰带回来吧。”
“是。”
面容枯黄的中年男子微微行了一礼，便即带着原先二王子麾下的三名中三品武者快速离去。
金高驰觉得嘴角有些发苦。
乌濮存的名字他听过许多次，却从未曾见过，只知道此人一身武功强横无比，手段极为狠辣，在场几人，只有孤舟老人在完好状态下能够胜过此人。
而他更熟悉那些门客，非常清楚，即便所有人加起来，都挡不住乌濮存一轮厮杀，更不必说听对方的口气，似乎在那里还有两名年轻些的六品武者。
一步踏错，万事俱休。
金高驰双目不由地有些暗淡。
狂生转过头来，负手而立，微笑看着二王子四人，极为客气地点了点头，悠然道：
“抱歉，殿下。”
“可能要稍微让你等一会儿了……”
他的神色从容不迫，压得金高驰等人喘不过气来，但是很快地，这种从容不迫便难以维持下去，六品高手，可以腾空御风，但是那四人去了一刻时间，那一处角落居然仍旧死寂而且黑暗。
伍良弼脸色变得有些不大好看，突然开口，道：
“欧阳门主。”
先前叛出了二王子麾下的魁梧门派掌门微微抬眸，听得那边意态颇为疏狂的男子开口道：
“带一半人马过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至于那门客，我最厌恶浪费我功夫的废物，便杀了吧。”
正在这个时候，在那一处方向突然传出了轻轻的咳嗽声音，然后便有两豆灯火慢悠悠地走过来，尚未靠近的时候，从黑暗当中突然扔出了数道黑影，带了一股劲风扑过来。
欧阳澈上前一步，吐气开声。
那几道黑影上的气劲被化去，重重砸在地面上，众人只看了一眼，便即神色骤变，地上的黑影分明是三名武者，有一壮汉，一名清瘦的男子，以及方才被派遣出去的那位高手，尽皆陷入昏迷当中，手脚关节呈现诡异的扭曲，显然是被人以极为狠辣的手段废了武功。
伍良弼神色冰冷，一拂袖，看到了对面走出数人。
最前面两个身穿青布短打的杂役，手持青灯，照亮了四下昏暗，后面跟这个身穿白衣的青年，怀中抱着一个青铜暖炉，面容苍白，似乎病弱，不时咳嗽两声。
二王子和金高驰神色都呆了一呆，而孤舟老人则像是重重地松了一口气，连脸上皱纹都舒缓许多。
伍良弼眯了眯眼睛，冷然笑道：
“阁下是谁？”
“既已来此，自然是打算要为了这二殿下出头，那便来厮杀，在下手中，不杀无名之人，且报上名来，还请二老，与我一同对敌！”
身后两名一直沉默着的人往前踏出一步，分开左右，各自对着了一名杂役，与此同时，左边那个身材肥硕，面容红润的老者往前一步，在这个时候仍旧能够和煦笑道：
“在下刁伟博，江湖诨号炎猩虎。”
“黑榜第六十四，请教了。”
言语声中，一股浩大气机升起，随手一震，掏出一对人头大小流星锤，笑呵呵道：“左为夺命，天山寒铁打造，重三百七十二斤，能冻人体魄内力，右为索魂，大漠炎阳石，重六百三十一斤，自带火毒，伤人肺府。”
“小家伙，小心了。”
右边为须发皆白，身材修长的青脸老者，手持一柄寒光闪闪的青刚剑，硬生生道：“老夫吴高岑，黑榜第六十九。”
“手中兵器，杀人三百有余。”
“重七百二十一斤。”
虽然简单，但是言语之中杀气尤甚，二王子面容冰寒，周围尚有气息的侍卫更是满脸绝望。
黑榜高手。
随便站出来便是黑榜高手，这些人几乎不需要什么计谋，只需蛮力就能够攻破王府，此刻开口，不过是为了在对方心中施加压力，等会交手，更容易对付罢了。
两名手提灯笼的杂役却仍旧面容木然。
王安风咳嗽了两声，随意摆了摆手，淡淡道：
“别人已经邀战了，你二人去招呼一下。”
“勿要忘记江湖礼节。”
袖袍一拂，突然听得破空声起，其袖口中飞出两物，射向两人，一者是一对青寒逼人的护指，一者则是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剑，各自被一名护卫握在手中。
两人诧异回眸，看到那白衣公子已经随意坐在了石桌上。
右手抚过桌面，并不看他们，只是淡淡道：
“利索些。”
“乏了。”
两名护卫微怔，旋即眼中都有狞笑重重点头。
王安风喜欢睡觉，两人都是知道的，这几人好死不死，偏生扰了‘公子’休息。
利索，必须利索啊。
这可是表忠心的大好机会。
将手中的灯笼固定在了一侧的灌木丛中，生哲瀚小心翼翼擦拭护指，顾倾寒甚至捧着那柄短剑轻轻吻了一下，神色虔诚。
这番作态王安风自然可以理解，但是起身打算试试他二人武功的那两名高手却已经觉得有些心中不耐，右侧老者冷哼一声，便要仗剑而上，先刺出几个窟窿。
生哲瀚将青色护指的暗扣带上。
啪地轻轻一声，在黑夜中回荡。
旋即周身发出劈里啪啦一震暴响，浑厚霸道的气势冲天而起，将对面的老者骇然地浑身骤然一僵，背上汗毛乍起，但听得五步之外的对手双拳放松，抬手一礼，长啸道：
“黑榜第三十七，天翔指，生哲瀚！”
“且死来！”
持剑老者面色一白。
另外一名杂役微微挺直了躯体，已然出现在了庞大老者的身后，背对老者，右手叩剑，剑锋卡在了老者脖子上，已撕扯出一条血痕，只要稍微用力，就能将那头颅割下。
一双眼睛淡漠，看着伍良弼。
神色睥睨而傲慢，一字一顿，仿佛重锤击空，淡淡道：
“黑榜第十一位，断魂手。”
“顾倾寒。”
铮然剑鸣。
旋即收剑，身形飘然而退，身后老者已经重伤倒地。
若非知道背后那刀狂似乎不喜随意杀人，此人已死，而在这个时候，旁边的天翔指也已经结束了战斗，能够使用自己擅长兵刃厮杀，对于他们而言，实力将会最强地发挥出来。
黑榜前五十和五十之后的世界，比起先前东虎和两名六品的差距都大，一位之差，便是天地之大。
伍良弼看着眼前瞬间被掀了桌子的局面，呼吸有些急促起来。
然后他看到断魂手提起了灯笼，天翔指将一件白色的披风披在病弱公子的背上，那人淡淡起身，一步一步走过来，直至一步之前，双眼看着自己，声音温和，轻声道：
“我今日本来已经乏了，要睡了，却被人打上门来把我吵醒。”
白衣病弱身后，两道狂放的气机肆意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庭院之中一片死寂，唯独有王安风平和有礼的问候。
“请问这位先生。”
“这件事情，谁负责？嗯？”

第一百九十七章 星渊沉风月，公子气横秋
淡淡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回响着。
没有半点的杀机，没有半点的煞气，但是无法以言语形容的巨大压迫，笼罩整个院落，让人不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二王子古牧抬起头来。
心中重重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有一个接着一个的疑惑在心底中浮现，充斥在他的脑袋当中，视线不受控制偏移，看着跟在病弱公子身后的两人。
一者身材高大，双手带着闪烁清冷寒光的护指，气度冰冷。
另外一人则看似轻佻，实则一身气机厚重，即便是他也能够感觉得到，仿佛寒夜雾重，杀机凛然。
天翔指，断魂手。
古牧不由得在心中喟叹。
只是那位列黑榜第三十七位的天翔指，在他麾下就只有几人能够胜过了，而旁边的断魂手顾倾寒，更是以一己之力骇地他们足足警惕了十日时间。
一个是黑榜前五十的高手，另一个更是有黑榜前列的实力。
提及这样的人物，自然应该是鲜衣怒马，快意江湖。
而现在，无论是天翔指，还是说断魂手，都穿着寻常青布做的衣服，跟在了那个根本没有半点武功的年轻秦人身后，神色恭敬，和身上沸腾而起的气机形成了极为刺目的对比。
能够收复这样两名凶神恶煞的高手，轻而易举破掉了封锁，这样的手段，这样的身份，究竟是谁？
他抿了抿唇，看向旁边的金高驰，不由得压低些声音，道：
“金先生……”
他的声音顿了顿，增加许多尊敬，道：
“金先生慧眼识珠，我不如也，不知这位公子是什么身份？”
金高驰：“……”
而在此刻，面临王安风逼问的伍良弼咬了咬牙，却突然大笑，意态狂妄，道：
“负责？负什么责？”
“区区两个黑榜上的武者，就以为能够翻起什么大浪了吗？”
他大袖一拂，看向旁边的二王子，高声道：
“原来这就是殿下的手段。”
“能够网罗到黑榜中的高手，三教九流，尽皆有染，果然不愧是二殿下，在下佩服，佩服！”
二王子看了一眼神色冷淡的病弱青年，未曾开口回应，只能够似是而非答道：
“伍先生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道理了吗？”
伍良弼冷笑不答，道：
“今日之事就此罢休，算是某失手。”
“叨扰殿下了，不过未虑胜先虑败，伍某早已经在这里布下了诸多隐秘毒雾陷阱，便当做区区薄礼送给殿下，若是在下身死，或者一刻时间未能够出去，那一处便要被引爆。”
“殿下还是快些去救自己的基业吧。”
“哈哈哈，我等走！”
众人闻言色变，二王子更是怒极攻心，引动了方才的内伤，张嘴咳出一口鲜血，这一处府邸是他基业所在，经营数年，半数以上的根基都在这里，若是当真如同这人所说，那么数年苦心付之一炬，所谓争王之说，无异于是痴人说梦。
金高驰等人见状一惊，簇拥上前，口中连呼。
伍良弼越发得意，狂笑之中，便要转身离开，临行时颇为冷漠看了一眼那边的王安风，虽然能够全身而退，但是被逼迫到这一步，对于素来自傲的他而言已经是难以接受的大败。
心中默默道。
此次之辱，他日必还之！
顾倾寒两人只当自家公子是二殿下的门客，此刻听到这话，也知道若是这人死在了这里，那么这个二殿下差不多就算是玩完了，当下不好阻拦，分往两边退去。
就在此刻，虽得以全身而退，但是心中颇有怨愤的伍良弼，心中焦急的二殿下，颇为无趣的顾倾寒和生哲瀚，都听到了轻轻的咳嗽声，咳嗽吸引了众人的注意，然后有人温和开口，道：
“我让你走了吗？”
伍良弼脚步微微一顿。
生哲瀚眼中浮现一丝亮色。
莫非……
顾倾寒则早已经摩拳擦掌，有些按捺不住。
生哲瀚不知道，金高驰不知道，他能不知道吗？！
啊？！这位爷是谁？当真是个风吹就倒的痨病鬼？！
简直放屁！
天下狂气一石，此人当占十三斗，余者倒欠三斗！
无视了刀狂的面子？
顾倾寒狞笑。
今日本大爷就告诉你死字有哪几种写法。
伍良弼察觉异样，细思之后并无纰漏，驻足冷笑道：“怎么了，作为门客，连主人的话都不听了，哈哈哈，二殿下，您这御下之术委实是一般地很，连自家的一条狗都管不住的话，还做什么王？！”
“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告辞！”
旋即就要离开，余光横扫，不出所料，二王子神色一变，似乎有些着急，往前一步，伍良弼嘴角微勾，脚步一顿，准备听二王子的挽留示弱之言，并且准备了剩下的行动，便听得了那边王子急急开口道：
“王公子，还请息怒……”
“还请，咳咳咳，还请念在这数日相处，勿要让在下基业付之一炬。”
伍良弼微微一怔，察觉到似乎有些事情超过了他的预测。
王安风眼帘微阖，淡淡道：
“掌嘴。”
“诺！”
背后顾倾寒脸上浮现狞笑，与生哲瀚一左一右跨步出去，出手如风似电，伍良弼冷哼一声，当下便要还手，才一抬手，却发现气机调动变得迟滞，头脑晕眩，大惊失色。
中毒了？！
什么时候？
怎可能？！
王安风眼底神色平淡，从容不迫。
尚未有什么人，敢于在药王嫡传的面前大放阙词。
伍良弼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左右脸上便突然火辣辣一痛，瞪大眼睛，尚未回神，面上已经留下了两个重重的巴掌印。
顾倾寒出手极重。
否则他怕刀狂亲自抽刀子下场的话，场面有些控制不住，而且，连大秦刀狂都成了狗？那他们算是什么？
想到这段时间受到的憋屈，给那些门客背后折辱还不能当场杀人，顾倾寒怒气越涨，当下一巴掌恶狠狠抽出去，伍良弼的气机防御直接被抽碎，连发髻都散乱下来，踉跄了两步，似仍旧不敢置信，面容涨红。
他智计出众，武功亦是上上之选，成名之后，从未曾遭遇如此辱没，一时间怒气攻心，冲破理智，道：
“古牧，你若再辱我，我必然让你付出代价！”
二王子咬牙看向王安风，道：
“公子……”
才说了两字，迎面对上一双平和的眼眸，不知为何，面对着这样一双平和的眸子，二王子的心脏却突然重重跳动了一下，身躯僵硬，一动不敢动。
难以言喻的恐怖从内心深处涌动起来。
“看来殿下没有什么话要讲。”
王安风淡淡道了一句，转眸看向伍良弼，左右两人各施招数，击打在伍良弼后膝上，后者腿脚一软，纵然心中有千百万般不愿，仍旧重重跪倒在地。
王安风轻轻咳嗽着，微微俯身，右手伸出，抓住伍良弼的下巴，后者咬牙切齿，怒道：
“二殿下的基业，今日因你而毁！”
然后他看到眼前的病弱公子敛眸，随意道：
“毁便毁了。”
“与我何干？”
伍良弼面容霎时间凝固。
二王子身子晃动了下，几乎觉得天地间一片灰暗，只是咬牙支撑，苦苦无助，旁边孤舟老人看着顾倾寒，后者抬眸，回了他一个和煦的微笑，老者身子狠狠一颤，连忙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
二王子只得看向了旁边的金高驰，咬牙道：
“金先生，你究竟是何意？”
“还是快请劝劝王公子罢……”
金高驰：
“……”
“？？！”
怎么劝，拿命劝吗？
抵挡不住二王子殷切的目光，金高驰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了几步，距离那白衣病弱还有数步时候，便不可遏制止住了自己的脚步，抬手拱了拱手，干声道：
“王，王公子……”
王安风抬眸，点了点头，颇为和善道：
“金先生？可有何指教？”
金高驰感受道背后几道火热的视线，只觉得头皮发麻，心中不知道第几次呢喃。
‘我和这位真的不熟’。
‘不要这样看着我’。
百般不愿，却还是硬着头皮，苦笑道：
“这段时间，招待不周，是在下的失察。”
王安风摇了摇头，颇为恳切道：
“丹房颇为幽静，平素无人打扰，在下其实颇为满意。”
能够好好休息。
金高驰额头上浮现出大滴大滴的冷汗，心中下意识将王安风的话翻译了一遍。
这是在说那地方太偏僻，没有人气，是以不快？
当下只得顺着意思干笑道：
“这些事情都只是我们的不对。”
“若是公子觉得有哪里住着不舒服的，还请说出来，我等自然会改，不过，二殿下他，此次府邸事情，还请公子稍抬贵手。”
王安风双眸微光暗敛，道：
“可以。”
无论是金高驰，还是二殿下，以及被迫跪在地上的伍良弼都微微一怔，未曾想到他会这样轻而易举答应下来。
王安风起身，袖袍一拂，淡淡道：
“金先生和在下有旧，这一次，你所求之事，在下便应下了。”
“然，下不为例，可否？”
“那是自然，之后绝对不会麻烦公子。”
金高驰心中重重松了口气，看了一眼己方数人，才转过头来，连连道谢，伍良弼欲要起身，却被收到了王安风指示的顾倾寒以千斤坠的功夫，生生压得跪在地上动弹不得，生生压下了两个印痕。
金高驰神色微有凝固，道：
“王公子……此是何意？”
王安风神色平静，温和笑道：
“不必多问。”
“金先生所求，我既然答应了，便一定给你做到。”
“这……”
而在这个时候，各处突然都有骚乱响起，然后天空中突然又有火光升起，众人吃这一惊，看到那些火光升起后，在半空中炸开，却并非是原先的赤红，而是一头头咆哮的猛虎。
孤舟老人神色微变，眼中浮现喜色，道：
“殿下，这是我等的猛虎令？”
“是我等的人！”
二殿下古牧眼中也满是狂喜之色，突然想起一事，猛地转过头去，看向那负手而立的白衣青年。
眸光低敛。
负手折梅独立。
古牧恍然失神。
周围骚乱渐大，自各处冲出来了门客，这些门客身上各自负伤，显是经历厮杀，满脸焦急，东虎煜城武功最强，来得也最快，冲入之后，看到二王子古牧之后，方才大松口气，半跪行礼，口中长呼道：
“殿下，属下救驾来迟，还请恕罪！”
“东北角布置已破，擒拿敌手七人，斩六人！”
二王子回过头来，在狂喜之下，几乎有些失去了先前的镇定，往前趋出数步，伸手去扶，大笑道：
“快快起身，快快起身，卿有大功，何罪之有啊！”
“只是何以如此之迟，让我好等！”
东虎煜城脸上浮现愧疚之色，道：
“属下先前被对手擒拿，若非星渊公子出手，此刻恐怕已经被擒拿捆缚过来。”
二王子脸上微笑微微微凝固，顿了一顿，复又宽慰道：
“不过东虎你能够破去对方布置，也是大功。”
东虎煜城脸上愧疚更甚，道：
“皆赖星渊公子神机妙算。”
复又看向旁边的金高驰，原先只觉得此人只是玩弄机巧，此刻心里才当真有了敬佩之心，行了一礼，诚心悦而诚服道：
“金先生慧眼识珠。”
“东虎佩服，先前有何失礼之处，还请先生海涵。”
“哦，哦，无妨……”
金高驰张了张嘴，满脸茫然。
？？！
我怎么会知道的，我只以为是个能够拿捏的穷书生来着？！
正当此时，其余方向各自有门客带人冲杀出来，这些门客的武功尽数都在七品以上，对于那些能够御风的中三品高手而言实在不是对手，但是其余地方不过只是精锐军士，以及江湖武者，反倒不如他们了。
来此之后，各自行礼，口中大呼来迟。
若是询问，就都是因为星渊公子开口指点，然后都是朝着金高驰行礼，口中满是倾佩感激。
“金先生果然高深莫测……”
“我等有眼无珠。”
“金先生实乃是当世伯乐！我等不如，不如！”
夸溢之词不绝于耳，金高驰从一开始的茫然震动，已经化作懵逼，并且彻底失去了解释的欲望和动力，只是面容僵硬，浮现微笑，微微点头。
东虎煜城慨叹道：“还望金先生能够多多提携如此贤才。”
金高驰脸上最后一丝微笑僵硬。
多多提携？
要去哪里找？莫不是天上会掉下来？
此围已解，这个时候众人才意识到被擒下的伍良弼，回头看去，看到那白衣公子已经重新坐在了石桌旁边，先前有恃无恐的狂生此刻面容已经极尽苍白，看不出半点先前的从容。
嘴唇抖了抖，最后算是放弃了一样，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
“动手吧。”
“大殿下会为我等报仇的。”
这一句话说出，众人先前放松下来的脸色重新变得沉凝起来。
先前没有人意识到，大王子的手段居然这样狠辣直接，将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而今此次劫难虽然已经破解，但是谁也不知道大王子接下来还有什么手段。
孤舟老人突然往前一步，半跪行礼，道：
“殿下，老朽有一言。”
“而今大殿下既然已经主动出手打破了平衡，那么与其被动，坐以待毙，不如趁着而今大殿下尚未知道今日之事，倾全力而击之。”
二王子脸上浮现迟疑挣扎之色。
金高驰肃整衣冠，长施一礼，道：
“请殿下决断！”
东虎煜城亦是抱拳行礼，与众多门客一同低呼，道：
“还请殿下决断。”
孤舟老人复又劝说道：“殿下，此时机实乃千载难逢，若是再拖延下去，等到大殿下有所反应，空出手来，那么我等则必死矣，殿下不为自身计，难道也不为宗庙考虑么？”
“巴尔曼王领虽然辽阔，但是落在大殿下手中，又能够支撑多久的时间呢？”
二王子深深吸了口气，突然道：
“好，诸位听……”
伍良弼突然挣扎高呼，道：“住手，松开我……”
“殿下！殿下！”
“臣未能如君之愿，臣有罪，臣有罪啊！”
二王子侧眸看了一眼，再无疑虑，道：“我等也是退无可退，必须如此，还望诸位倾力而为。”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听得了似有虚弱的咳嗽声音，孤舟老人心中一怔，然后听到那白衣书生随意道：
“伍先生是吗？演技不错啊……”
“好似当真是那个大王子的属下。”
二王子微怔，似乎因为中毒和受伤，大脑略有浑浊，不如原先那样敏锐，但是此刻突然察觉到一种极为清晰的危险感觉，仿佛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他忽略过去，声音当下戛然而止。
王安风抬手折梅，淡淡道：
“大王子生性刚直鲁莽，心机不甚不必说。”
“二王子，大王子已据王宫，行走坐卧以王为号，何曾将你放在眼中？会做这种破釜沉舟的打算吗？”
二王子古牧双眸微张，心脏突然加速跳动起来。
王安风平淡道：
“勿要忘记，安息究竟是谁的国。”
仿佛一道惊雷劈落，在场化作一片死寂，诸多门客并非憨傻，只是先前下意思将此事忽略，此刻稍有所想，都瞬间遏制住自己继续蔓延下去的思绪，面容苍白。
二王子双拳猛然攥紧，身躯微微颤抖。
王安风将折下的寒梅放在桌上，拂袖而去，淡淡道：
“接下来该如何做，二王子你应当知道。”
“告辞。”
“清风，明月，走。”
顾倾寒松开手中面色苍白如纸的伍良弼，恢复木然模样，和生哲瀚一同快步跟在王安风身后，天上飘落白雪，三人渐渐远去，无人能够开口，都沉浸在刚刚王安风扔出的消息中无法自拔。
便在此时，王安风脚步微微一顿，微微侧身，声音冷淡，道：
“我家不成器的两个杂役，给殿下添了些麻烦。”
“还望海涵。”
三人这一次果然离去，但是所有人都默不作声。
孤舟老人看向旁边站着的二王子，声音不觉无力，道：
“殿下，您是不是也猜到了……”
“那位插手。”
古牧闭上了双目。
……
王安风三人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去丹房，反倒是朝着另外一个方向去走，顾倾寒只觉得心里面一阵爽快，便似这段时间以来积蓄的憋屈一口气都发泄了出去。
原来人前显圣比起暗中行动，取人首级的杀手来得更舒坦啊。
舒坦，真的是舒坦！
前面带路的人突然脚步一顿，停在了一个亭台前面，周围一片清幽，左右无人，显得颇为静谧，顾倾寒愣了一愣，心里面一个哆嗦，不知为何升起了一个念头来。
这里不是去丹房的路。
等下，难道刀狂打算灭口吗？！
正当他心中不安的时候，却听得前面的白衣公子淡淡开口，道：“去沏一壶茶来，取两个，不，三个杯子……”
顾倾寒心中大松口气，笑道：
“公子这么有雅心，要在这里喝茶吗？”
“不过还是喝酒的比较好……”
王安风看他一眼，额角微抽，道：
“不是给你的。”
顾倾寒脸上笑容僵了下，在‘刀狂’逼人的眼光下，乖乖去准备了东西，这个时候虽然遭逢大乱，但是以他的本事，弄来这些东西不算是什么难事，香茶山泉，上等茶器，以内力加热，摆放在桌子上。
弄完一切的时候，看到王安风手中抛着几枚古钱，皱眉嘴中呢喃些什么，顾倾寒突然想起一事，略带讨好道：
“公子，你告诉那个二王子说，他自己知道该做什么。”
“接下来他会做什么？”
生哲瀚满眼不屑，却也是心中好奇地厉害，仔细去听。
王安风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顾倾寒和生哲瀚都微微一僵。
王安风淡淡道：
“他如果连这个本事都没有的话，救下来也斗不过背后的人。”
声音微顿，然后在心里默默补充道，反正无论如何，他定然都有自己的打算，自己对号入座就可以了，如果赢了的话，那自然是‘王公子’高深莫测，如果输了……
输了的话，虽然这么想很失礼，但是死人是不会抱怨的。
顾倾寒丝毫没有想到这种行为的目的，干脆利落，伸出拇指，诚恳赞叹道：
“不愧是公子。”
“高，这一招真高！”
生哲瀚忍不住嘴角微抽。
呵……断魂手？
王安风眼眸幽深，手中古钱抛起，空中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声音，落入少年手中，翻手收起，道：
“自然是等客人上门。”
……
两道身影在府邸中快速移动。
其中一者是身材曼妙的女子，嘴角一颗美人痣，另外一人则是个五短身材的汉子，轻功倒俱都是不凡，阴影之中，速度极快，而且还不会暴露自己的踪迹，仿佛幽影一般。
胡璇儿眼底有一丝丝阴翳。
他们两人和伍良弼本是同行，一者在明，一者在暗，原本伍良弼被制住的时候，他们应该出手，将他救出。
原先那一位的计策，是跳动大王子和二王子之间的冲突，令他二人厮杀，推波助澜，实力大为内耗。之后无论是谁成为了巴尔曼王，实力都会大不如前。
其余的诸侯王就能够缓慢蚕食巴尔曼王领，壮大自身，此事能令诸王彼此制衡，也是安息王乐于所见的局面，但是未曾想到事情一波三折，最后发展到伍良弼甚至于不惜以自身为饵，二王子也老老实实吃下的时候，却被一人轻描淡写点破。
话已说破，真正的目的已经注定无法完成。
原本应该将伍良弼救出来，但是他们两人对于旁边两名黑榜高手极为忌惮，虽还有欧阳澈等背叛了二王子的人手，但是这种墙头草，很难推测他们是会朝向哪一边。
胡璇儿微呼口气，眸光微凝。
更危险的，是那个白衣青年。
不知为何，胡璇儿分明并没有亲眼见过他，心底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心惊胆战，恐惧不断浮现出来，当下决定，暂且放弃其余人，先行离开，之后自有其他机会，将伍良弼救出。
以其掌握的消息以及二王子的为人来看，伍良弼这样掌握大量情报的高手一时半会并不会有性命危险。
正沉思中，旁边五短身材的男子突地冷笑道：
“我还以为你武功如此之高，应该胆量不小才是。”
“没有想到竟然被这样轻易就吓跑了，实在是丢人。”
胡璇儿仍旧保持着冷静，只是摇了摇头，道：
“那人不一般。”
男子冷笑，道：“不一般？我看你是胆量太小，还是说你看上人家那小白脸了？就那一个没有半点武功的废物，就算是左右有两个了不得的护卫，又能够有什么作为？”
胡璇儿道：
“正面交手，你是能够打得过顾倾寒，还是天翔指？”
男子神色微僵，强自道：
“你我根本不需要和那两个黑榜高手交手，施以毒功，远程便足以令其内力逆行，一身实力难以发挥出来，到时候便可以任由你我揉捏。”
“分明是你自己畏首畏尾，！”
胡璇儿皱眉道：
“巫德泽，我不愿意和你在这里吵。”
“若是惊动其余人，便是糟糕。”
巫德泽与伍良弼私交极好，但是此次行为须得要听胡璇儿的，未能将心中本就怒气颇重，此刻更是难以遏制，突然纵狂，哈哈大笑道：“你方才怕了天翔指，怕了断魂手，甚至于怕那白衣我也就认了，此刻空无一人，没有人在，你还怕？！”
“果然不过是个女子，胆小如鼠。”
“你怕，我却是不怕，我巫德泽倒是要看看，谁还敢拦我，谁还能拦得住我？！”
声音在怒气之下，没有半点遮掩，在周围亭台之中回荡着，最后谁还敢拦我，谁还能拦得住我一句，音调更往上走，满是不忿暗恨，极为清晰。
周围建筑一片死寂，无人回应。
巫德泽哈哈大笑，想到必然受到种种磨难的好友，更添悲愤，正当他们正要离开王府的时候，另外一道平淡的声音突然响起，将他的笑声压下。
“巫德泽？倒是好雅兴。”
“咳咳，王某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胡璇儿和巫德泽正施展身法，此刻恰好越过了一处亭台。
此处王府，亦是大家手笔，一步一景，移步换景，旁边楼阁建筑，恰好将背后的场景遮掩住，他们越过之后，看到一座石桌。
白色的石料在月光下像是发着光一样，一个身穿白衣，玉簪束发的青年坐在桌庞，眉目低垂，正在斟茶。
石桌上一壶茶，三个茶盏。
月色清朗，白衣如雪，仿佛镀上了一层银色的流光，为那人增添了飘渺之气，令人难以移开视线，背后数百米发现动静，刚刚来援便被顾倾寒奉命‘调来’的精锐猛然张弓搭弩。
破气弩矢寒芒瞬间将两名武者锁定。
宽大的白袖拂过，青年抬眸，伸手虚引，神色平淡，看向了两个僵硬下来的不速之客，微笑道。
“还请共饮一杯。”
茶香正浓。

第一百九十八章 间奏
巫德泽感觉自己的血管中有冰冷的寒流穿梭着。
他看着石桌前面，神色平淡的白衣青年，以及在后者身后张弩的安息军士，一左一右两名青布杂役，因为突遭变故，脑海中有些许的茫然，然后迅速冷静下来，看着那一袭白衣，浮现出一个又一个的念头。
这是，王星渊？！他怎么会在这里？！
不对，他在这里多久了？
他为何在此？！
一连好几个问题在心里浮现出来，每一个问题都会带来更大的问题，大敌当前，巫德泽不敢继续深思下去，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看向前面，右手扣紧了短匕，左手取出毒物。
心中惊疑不定，眼神闪烁。
安息军队的铠甲腰侧垂着颇粗的毛皮，看上去有些粗狂。
保养地极为精良的强弩在夜色下闪烁着清冷的光。
破气弩，专破武者内家罡气，是军队对付江湖武者所必须的武具，这里虽然只有百人不到，但是地方狭窄，强弩三次连射，江湖上稍有名气的高手都会负伤。
但是巫德泽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些强弩上。
他不惧怕那些军士，虽然仿照大秦军备制作出的破气弩能有五成的威力，对于寻常武者有足够的威慑，但是毕竟不是墨家出手，以他的内功功体，便是再多一倍的强弩都尽可以无视。
但是一左一右两个木着脸的杂役却带给他前所未有的巨大压迫。
先前隔着一段距离，他仍旧可以心中自傲，自认为以自身五品功体，就算真的对上了这两个所谓的黑榜高手，也并非不可以比试比试，何必如胡璇儿那样妄自菲薄？
但是此刻双方相距不过十步，那种心底浮现的冰冷却令他已没了半点战意，也清晰地意识到了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
功体高低和生死厮杀并不是一件事情。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胡璇儿，眼神询问，方才虽然两人彼此争执，看不顺眼，但是若是现在还要相互冲突的话，无异于找死一般。
胡璇儿注意到巫德泽视线，抿了抿唇，神色亦是沉凝，垂笼在袖口中的手掌微微紧握了一下，慢慢松开，突然展颜一笑，道：
“既然公子相邀，自然不能失礼。”
“巫兄弟，与公子同饮一盏。”
巫德泽慢慢点了点头。
两人将手掌从兵器上松开，一步一步走到石桌的旁边，旋即安坐，倒是没有做拘泥之态，即便是先前显得颇为易怒的巫德泽亦是干脆利落坐下，然后抬手饮茶，毫不顾忌里面是否动了手脚。
对方已经做了这样的准备，占据先机，如果真的打算将他二人留下来的话，刚刚就不应该出言提醒，而是遣两名黑榜高手隐藏一侧，等他们经过时候，再施展以雷霆一击。
那样就算是他们两人的功体比起这两个黑榜高手更强，措手不及之下也一样要受到不轻的伤势，甚至有当场被杀的可能。
而现在王星渊既然没有这样做，那么显然并没有什么恶意，最起码不会立时就要了他们的性命，虽然已经猜到了这一点，但是巫德泽心中仍旧沉凝，饮茶之后，却察觉到茶水温热，正好入口。
微微一怔，垂眸看去，茶盏当中，茶叶正舒展开来。
巫德泽心中不由得一凛。
现在已经早春时候，大秦江南道已经转暖，但是安息地方偏僻，气候严酷，仍旧如同冬日一般，热茶在外面很快就会变冷，这个时候却恰好入口，他心中止不住浮现出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来。
对方早就已经知道了自己两人会来到这里，而不是凑巧？所以能够提前做好布置，埋伏了人手，也能够控制时间，准备茶水，自己两人来到这里的时候，茶水正好温热入口。
巫德泽心中震动非常，旋即又有疑惑。
可是这样的话就又说不通。
这个书生刚刚什么都没有表示，什么都没有说，如果他早已经察觉自己二人的存在，那为什么不去和二王子说，而要在这里等着？正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又记起一件事情。
按照先前那些门客所说，后者都是被这个王星渊救下来的，也就是说，计划最重要的一环，同样是被眼前这个一连病弱的书生所破？
他心中一动，将先前的困惑不解放下，重新梳理今日的事情。
一开始都很顺利，他们凭借着先前的暗子和情报，悄无声息侵入此地，之后下毒和陷阱虽然被提前注意到，但是只是锦上添花的事情，并不会影响到大局。
直到本应该将门客擒拿的两名六品武者被击溃。
剩下的门客因而能够被派遣出去，将他们先前的各种布置都排除，而两名黑榜前列的武者则趁着大堂处人手最为虚弱的瞬间出手，示敌以弱，瞬间击溃了两名战力。
然后门客和其余的王府精锐禁卫汇合，包围了伍良弼等人。
大局至此倾塌。
先前事情局势变化太快，他来不及深思，此刻只是稍微回想，便觉得自己等人的计策在一开始最重要的一环就被人破去，之后的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了对方的布置当中，反倒将自己陷落。
己方的布置，对方的应对，几乎配合地过分娴熟。若非是一开始就知道了计划的全貌，否则绝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
加上现在的茶。
恰到好处的等候。
心念至此，结论已经呼之欲出，巫德泽头皮微有发麻，背后肌肉不受控制绷紧，已有细汗濡湿了衣衫——
他们自认为已经做出了完全的准备，从隐秘处进入这里，全部的动作和密谋，之前的暗子和情报，难道其实一直都被人看在眼里？
没有秘密。
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仿佛手中玩偶，居中棋子。
他抬眸看向前方，一袭白衣坐在那里，衣摆被风吹动，宽大的袖袍微微拂动，暗纹流转，那张面容苍白，便越显得一双眸子冷如冬夜寒星，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那双眼睛看过来。
清冷孤傲，巫德泽在其中并不曾看到自己的倒影，仿佛自己，胡璇儿，整个王府都不在他眼中一般，身躯微微紧绷，然后听到那人轻声开口，道：
“茶水滋味不合巫兄口味吗？还是说在下准备得太早，茶水有些凉了？”
巫德泽身躯紧绷，脑海中做出反应。
现在手中的茶正可以入口。所以可以推测自己两人往哪里去走，甚至于前行的速度，都在对方掌握之中，这个时候问茶水温度，是提醒我这一点？
这是威胁？！
胡璇儿也在同时想到了这一点，心中沉凝，却又比起巫德泽更有几分镇定，喝一口茶，将白瓷茶盏放在石桌上，轻轻摩挲杯口，主动开口道：
“星渊公子请我们喝茶，是有什么话要讲吗？”
“若是要给哪一位大人带话的话，还请直言就是了。”
她将对方看作了二王子古牧麾下的门客，此刻便用自己所掌握的东西，自己的价值进行试探和博弈。
王安风轻轻咳嗽两声，脸上浮现出一个微笑。
他这个时候笑起来令人如沐春风，眉宇间的清淡冷意都消散不见了，温和道：
“没有事情，便不能够请胡姑娘来喝茶了吗？”
“？？！”
这句话说的颇和善，胡璇儿眼中浮现茫然之色，‘王星渊’看到她这个神情，似乎也是微微怔了一下，然后隐秘看了一眼旁边惊愕的巫德泽，收回视线，微笑摇头道：
“原来在下认错了啊，在下还以为是一故友，是以在此相等。”
“抱歉抱歉，若是这样的话，那么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两位请回吧，若是不然，恐怕在下会忍不住下令将你二人擒拿。”
胡璇儿心中微松口气，眼前之人给她的压迫太大，心中虽然有种种不安，但是当下并无推诿，只是起身笑道：
“看来在下没有这个机缘和公子共饮。”
“既然如此，今日叨扰，便不打搅公子的休息了。”
“巫德泽，我们走。”
巫德泽沉默起身，两人各自按住兵器，往后飞退开了一段距离，然后才施展身法，离开此地，接下来的道路终于没有什么诡异的埋伏，胡璇儿心中微松口气。
立在了荒凉的街道上，竟然有恍然隔世的感觉。
胡璇儿微叹口气，道：“此次事情，算是我的疏漏，之后我会和诸位大人解释，巫德泽你不必承担什么责任，至于陷落的那几位，我也会想办法将他们救出来的。”
复又往前走出几步，却察觉到背后之人未曾跟上，微微一怔，转身去看，却看到了巫德泽满脸复杂，抬眸看她，双眼中却没有聚焦，声音低沉，道：
“先前的后手是你我一起布置的。”
“先前出事的时候，你几乎没有半点迟疑，就放弃了伍兄他们。”
胡璇儿皱眉，强调道：
“那是因为那王星渊过于危险。”
巫德泽沉默了下，淡淡道：
“他知道我们行动的方向和速度。”
“他在我们离开的方向做好的埋伏。”
“此次行动，是以你为首，方才离开的方向，也是你决定。”
“他认识你，却又忌惮我……”
巫德泽声音平静，但是每说一句，字句里的寒意就增加一丝，心中的疑惑在这样自言自语当中逐渐得到了解释，也越发笃定，转而化作冰冷寒意。
说到最后，右手已经扣紧匕首，双目之中，满是戒备，看向了胡璇儿。
“你究竟是谁？！”
……
王安风目送那两人离开，收回视线。
手中把玩着几枚古钱，心中颇为松了口气，先前他表现得淡然，其实半点底气都没有，毕竟他武功虽然颇强，但是对于奇术之道，只是刚刚入门而已。
先前的所有布置，都有赖于先前在胡璇儿身上留下的药王谷追踪药物，辅以奇术和推测。至于为了震慑而故意恰好的茶水温度，则是他在眼中滴了对应的药物，一直盯着黑夜中药物特有的幽幽紫色。
等到快要靠近的时候，让顾倾寒以内力加热。
盯了少说一刻时间，眼睛都盯得有些酸了，刚刚和那两人交谈时候，不得不放空眼神，看向远方，才没有流下眼泪来。
不过，好歹是没有出了漏子。
否则好不容易在这两个属下面前装出来的模样就要崩了，此刻武功还未能恢复，仍旧需要靠这一身伪装隐藏自己。
可惜，如果不是武功没有恢复，以及还要靠胡璇儿最终接触她那位四品且掌握神兵残骸的师父，方才就应该直接出手将她擒下。
不过，如果那位真的过来，他恐怕都不会出现在这里。
武功起码还要一个月的时间才能恢复，这段时间内，他难以与对方正面抗衡，就连现在也是尽量不动用武功，凭借话术之类隐藏自身，达成目的。
王安风心中有些许惆怅。
往日明明做不来这种事情，每每一次都会绷不住，这一个月隐藏自己，这种故弄玄虚，虚张声势的事情反倒是一次比一次熟练了啊。
一个月，还有一个月时间。
四品。
王安风眸光微敛，抬手捏了捏眉心，然后想到了刚刚算出几人来此的卦象，判断方位是他自己的推测，可是人数为何，却是确确实实的奇术了。
占吉卜凶，勘算星运。
算是第一次确确实实算准了的。
当下不由有些许自得，左右无事，重新将刚刚的卦象拆解一次，心中默算，右手笼罩袖口之中，摸出三枚铜钱，于指间跃动。
乾坤，离火位。
唔，结果是……
五人？
王安风神色微僵，双目微睁。
不应该是两人吗？噫，原来是这里错了一位。
咳咳，这里还能这样拆解吗？
等下，重来一次，闭眼，全神贯注。
片刻之后……
十八人？
王安风：“……”
？？！
正当此时，顾倾寒见他睁开眼睛，凑上前来，满脸倾佩道：“公子果然高明，料得到时间人数都半点不查，厉害，果然厉害，却不知道是什么手段？”
王安风神色僵了僵，收起手里的古钱。
面无表情道：
“山人自有妙计。”
顾倾寒竖起大拇指，满脸诚恳，道：
“高！实在是高！”

第二百章 各方的揣测
王安风背后的那些军士，是顾倾寒自称奉了二殿下的命令才‘拐’来的。
幸亏这段时间丹房门客的两个杂役消息流传颇广，为首校尉也曾去过丹房取药，见过顾倾寒，识得他的模样。
后者方才又施展了一手极为凌厉的武功，手中更有殿下令牌，故而才未曾生疑，急急来此。
原本心中还有些不安，但是看到果然有两个隐藏身法的人出现，便褪去了最后的疑惑，险些就直接射弩，只是未曾听到命令，这才按住不动。
可是接下来的发展，那名校尉就有些看不懂了。
既然提前埋伏下来，那为何要将这两人放过？
他隔得稍微远些，所以没有听到王安风说的话，但是还是将几人的表情一一记下来，当胡璇儿两人离开之后，他看到王安风起身，心中虽有疑惑，但还是保持着足够的客气，行了一礼道：
“王公子是吗？”
“不知接下来我等要如何？”
王安风冲顾倾寒招了招手，顾倾寒从怀中取出令牌，这是他顺手从那位殿下手中摸出来的，做刺客的，手脚自然利索，唯一可能察觉到些许异样的孤舟老人眼观鼻，鼻观心，跟瞎了一样。
顾倾寒突然觉得自己很欣赏这个老家伙。
挺会来事儿的。
虽觉得这令牌在手中也不错，但是王安风开了口，他自然老老实实送上，通体青黑，出手冰冷沉重，上面写着安息的文字，环绕一头猛虎。
猛虎按爪。
校尉神色微凛，王安风将手中的令牌递过去，轻轻咳嗽两声，温和道：“烦劳将军前往大堂之前，将这令牌交还给殿下。”
“诺！”
校尉神色郑重，双手抬起，接过令牌。
然后他注意到那一袭白衣从旁边走过。
在擦肩而过的时候，王安风轻描淡写道：“方才将军所记住的一切，都可以对二殿下说出。”
“另外，记得和二殿下提一句，那位姑娘姓胡。”
“将军方才应该没能听得清楚。”
自认为方才的动作还算是隐蔽的校尉神色顿时凝固。
“咳咳，将军，还望海涵，不过，也算是王某的感谢了。”
“走罢。”
感谢？道歉？
在这校尉未能在脑海中仔细思索的时候，丹房的几人已经离开了，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三人离去的方向，将心中疑窦压下，手中令牌珍而重之收入怀中，手持强弩，道：
“走！”
一路所见，断垣残壁，颇为触目惊心。
上百人的精锐只是花了短短半刻不到的时间，就穿行过了王府，赶到了大唐之前，原先沉重肃穆的大堂一侧已经被蛮横的劲气强行摧毁，地上处处都是中毒而死的尸首，颇为触目惊心。
校尉心惊非常，辨认出古牧等人，疾步走到二王子古牧身前，然后从怀中取出令牌，半跪在地，双手捧着送上，透露低垂，恭敬道：
“殿下，末将护卫来迟，还请恕罪。”
“虎王令在此。”
古牧在看到这一百精锐出现的时候，先是松了口气，脸上浮现出略有轻松的神色，当看到那校尉恭恭敬敬奉上的令牌之后，脸上的神色却陡然微微一变。
猛地抬手摸向自己的怀中，却摸了一个空。
旁边东虎煜城素来知道这虎王令是二王子古牧珍而重之的信物，见令如见人，平素都随身携带，见到后者失色，自然明白这令不是他发的，当下往前跨出一步，右手抬起，运起气劲，按在校尉肩膀上穴道。
旁边金高驰也做出同样的反应，几乎同时以自身武功绝学点在那校尉要害，校尉认得他们两人的身份，从未曾想到自己竟然会被这样两位高手一同出手对付，身子不由得一僵，动也不敢动。
东虎煜城厉声喝道：
“虎王令为殿下贴身所有，你从何处得来？！”
“说！”
校尉身躯僵硬，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道：“是，是末将从丹房门客王星渊手中得来，他，他之前派遣自身手下杂役明月，手持此令，说是奉了殿下之命，调动虎牙卫。”
“见令如见人，末将不敢违逆。”
王星渊？
东虎煜城和金高驰脸上的神色怔了一下，然后手中动作同时缓和下来，不复先前那样杀气暗藏，似乎若有一句不对，便会当即下狠手夺其性命。
校尉察觉到杀机散去，心中稍松了口气。
这个时候突然想到了丹房三人离开之前所说的那句还望海涵。
“王星渊……”
二王子古牧神色复杂，长叹声气，将手中猛虎令收好，左右环顾，一百余人的虎牙卫并无半点的损伤，也没有交手的痕迹，复又垂眸问道：
“星渊公子遣你们做了什么？”
校尉闻言将刚刚自己仔细观察的事情尽数告之，从被调走开始，到安排暗伏，两名身穿夜行衣的武者，到最后得到令牌，一一讲述，因为方才经历，语速略有加快，但是却并没有影响理解。
当金高驰等人知道其实旁边还一直隐藏着两名六品武者时候，都忍不住倒抽冷气，一阵后怕。
两名六品。
如果不是伍良弼等人似乎还有别的打算，就这一次出动的实力，就足够将他们全部覆灭在这里。
一者分军在前，其余各个击破。
除此之外，还有一军摇曳在外。
金高驰只要一想到这样的配置就感觉到头皮发麻，可是在同时，又不可遏制稍微松了口气。
刚刚王星渊所说的果然不错。
这样的武力，已经不是大殿下能够招揽和掌控的了。
若非如此，他不知道还有没有勇气一直跟在二王子的身后。
而在心中稍微松了口气的同时，却又觉得极为棘手。
因为这就意味着王星渊的暗示也是真的，这件事情的背后恐怕真的是安息王在操控，巴尔曼王领是整个安息诸王当中领地最为广阔的，甚至于和安息王亲自掌控的面积相差不大。
作为安息之主，在巴尔曼王还在世的时候，无能为力。
现在巴尔曼王并没有确立后继者，就遇刺身亡，王领当中必然动荡，趁此机会，削弱巴尔曼王，加强自身对于整个王国的掌控，是任何一位统治者都不会放过的大好时机。
局势远比先前还要更复杂了不止一倍。
金高驰忍不住有些苦笑。
就在这个时候，那名有些倒霉的校尉复又想起一件事情，道：
“对了，殿下。”
古牧看他一眼，道：“还有何事？”
此刻他心中沉郁，还要远在金高驰之上，安息王插手此事，他即便是再如何自视甚高，也不会认为自己能够比得上那位看似温厚的叔父。
心中自嘲，天下可还有更糟糕的事情？
校尉见他神色难看，心中忍不住一缩，道：
“那位王公子在离开之前，还有事情要末将转告殿下。”
“公子说，要殿下知道，那名女子姓胡。”
声音渐低沉，听在古牧耳中，先是有些不解，旋即却仿佛惊雷一般，让他忍不住朝着前面踏出一部，声音微提，道：
“你说什么？”
“姓胡？！胡璇儿？！”
……
胡璇儿脸上神色极为难看，她花费了许多功夫，才没有让巫德泽和她在路上厮杀起来，但是巫德泽对她的态度仍旧极为戒备。
两人一前一后，相互隔着三丈距离，遮掩行藏，花费了许多功夫才重新回到了暂时落脚的地方，是一座颇大的府邸，原先主人本就是暗子，在这巴尔曼王城当中生活了超过三十年。
家大业大，多些客人，并不会引来太大的主意。
巫德泽冷冷看了一眼胡璇儿，道：
“今日事情，我自当全部禀报大人，孰是孰非，他老人家眼中自有分辨。”
“你好自为之！”
“哼！”
旋即重重冷哼一声，摆着一张臭脸大步而去。
胡璇儿脸色也颇为难看，但是却不只是针对于巫德泽，更多是对于那个一脸病弱的大秦人，后者说出她姓氏的时候，她除去一开始心中稍微一惊之外，并没有太过在意。
在那个时候，还有许多其他事情比起这件事更值得她关注。
但是却没有想到，这件小事情听在了巫德泽的耳中，竟然让他怀疑起她，闹得那般僵，若非是她搬出此次行动首领的身份，对方真的可能会想要杀了她。
胡璇儿忍不住神色更冷，但是还有比恼火重要得多的事情，当下快步走入屋中，点亮烛光，温和的光将屋子照亮，她在窗台一侧放了一盏莲花小灯，然后就坐在了床上静心打气。
过去了约莫盏茶时间，她行功三遍，睁开双目的时候，屋子里面已经多出了另外一人，身穿紫衣，眉宇清秀，甚至于有些许的稚嫩，看上去不过双十年华。
胡璇儿起身，恭敬下拜，道：
“见过师父。”
女子微微点头，道：“今日事情做的如何了？我方才从那边过来，听到了巫德泽对于你的种种言谈，却是颇为难听。”
胡璇儿咬了咬下唇，心中暗恼，按捺住不愉，将所发生的事情大略讲述一遍，然后道：
“师父，弟子往日只知巫德泽如他师父一样，刚愎自用。”
“但是却从来都没有想到，他竟然会这么容易就中了这样简单的离间计，我们真的要和他们联手吗？”
那名年岁看上去比她还要更小些的女子神色平淡，看她一眼，道：“中了离间计的，岂有他一个？”
胡璇儿微微一怔。
女子平静道：“所谓离间不过破坏信任，他怀疑你，你现在对他也心有不满，你二人已经无法再行联手。”
胡璇儿强自道：
“弟子，弟子也不愿和他再联手，不能联手便不能联手了。”
女子叹息一声，道：“你与我说，而巫德泽也会和他背后的人说，这影响就不止这样一点了。”
胡璇儿此刻才意识到这件事情的背后严重程度，声音不由微低，道：“那怎么办？那位阿克阿孟经历过许多的事情，应该不会被这样的事情给糊弄才是。”
抬眸看到她师父摇了摇头，道：
“自然不会。”
胡璇儿心中稍松口气，又听到那女子叹道：“但是看破容易，之后的影响却没有那么容易消除了，你我现在不过两人，又是师徒，上下一心，但是对面却不一样。”
“他们一旦失败，背后的门派，亲族，世家，都会受到清算。”
“事关重大，一丝疑虑也不能有。”
“阿克阿孟生性沉重，不会轻易相信旁人的言语，他一定要有足够的证据，才会信任巫德泽，或者信任你我，想要重新联手行动的话，起码要延后数日。”
“这件事情不需要巫德泽说，就会扩散出去，就算阿克阿孟能够信任我们，他的属下呢？其余的世家呢？”
胡璇儿面上渐渐苍白。
女子道：
“安息的民谚，铁钉可以拔掉，但是痕迹永远存留，就算是花费数日整合，往后想要如同这一次这样联手，也几乎已经没有了可能。”
“我等实力无形之间，已弱了一筹。”
她沉默了下，叹息道：
“这就是中原的谋士。”
……
另外一间屋子里，巫德泽半跪在地，在他的前面，坐着一位身材魁梧高大的老者，此刻只穿着一件宽松的里衣，被身上肌肉撑得鼓鼓囊囊。
神色有些许木然，听完巫德泽的话之后，平静道：
“你先出去。”
巫德泽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起头来，道：
“可是……”
“出去。”
老人的回答依旧沉静。
巫德泽终究没敢忤逆那位老者，恭敬磕了个头之后，又朝着后面退了出去，闭上了门。
老者双目幽深，看向外面，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闭上眼睛，宽阔地仿佛可以支撑起一切的肩膀稍微垮下一些，满是皱纹的脸庞微微颤动了一下。
“只是一杯茶。”
“一杯茶……”
……
“恐怕是离间之计！”
二王子府中，一位文士终于下了定论，快步走到古牧身前，双眸明亮，高声道：“对方和我们一样，顾虑太多，牵一发而动全身，此离间之计，当可以给我等争取出起码数日的喘息时间。”
“此一落子，死局转活！”
“非但对手先机不在，更已暴露许多，如此看来，反倒是我等优势了，厉害，厉害，只是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对方也是多方联手……”
他想了想，仍旧是想不明白，便只当作自己智计不够，不复执着，审视先前推测，禁不住连连赞叹道：
“以一步棋而弱敌，惑敌，让我等死局转活，重占上风。”
“精彩，高明！”
“天下之大，果然几多峻岭，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却不知道这位星渊公子，又是继承了谁的衣钵。”
二王子麾下的谋士们点了点头，神色沉凝，各自在脑海中疯狂思索，在上百年，上五百年，有哪几位擅长于人心机谋的传奇名将是出身于姓王的中原世家？
旁边金高驰听了谋士的一席分析，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果不其然，旁边喝了一碗参汤压惊的二王子古牧起身叹息一声，然后朝着金高驰长施一礼，诚恳道：
“此次还要多谢金先生。”
“先前有眼无珠，没能够识得王公子面目，却是我的错，还请金先生在王公子面前美言几句，请他勿要记在心中。”
金高驰：
“……”
东虎煜城亦是满脸赞叹，突然道：
“对了，殿下，王公子先前离开既然是为了截住那两人，那此刻何不将星渊公子请来此处？一则道谢，二则，以公子的手段，对于破局应当也大有帮助。”
旁边那些谋士眸子微亮，彼此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上前一步，行礼道：“殿下，我等亦想要见一见星渊公子真容。”
“这一步是他走的，他必然比我们更明了接下来该怎么做。”
二王子古牧闻言也有些意动，专题看向旁边的金高驰，道：
“金先生……”
金高驰神色凝固，看到那些弱不禁风的谋士们整齐划一抬起头来，眼睛里面像是烧着火焰一般看着自己，心中一跳，在旁边古牧说出那句话之前，急急开口劝说，道：
“殿下，王是因为有人打扰了他休息方才出手。”
古牧：“……”
东虎煜城：“……”
孤舟老人：“……”
空气中突然沉默下来，东虎煜城眼观鼻，鼻观心，孤舟老人抬眸望月，二王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样，顺势拍了拍金高驰的肩膀，慨叹道：
“他日，还要金先生，多多扶持啊。”
金高驰勉强笑道：
“自然，自然。”
孤舟老人咳嗽两声，将二王子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声音略微沉肃，道：“今日能够转危为安，固然是王公子计谋，也是殿下之气运在此，只是这一局妙棋，只是让我等有片刻喘息之机。”
“只是不知道，殿下可有破局之策？”
二王子古牧眼底神色闪烁，恢复了镇定，道：
“自然。”

第二百零一章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上）
刀兵碰撞，冲天而起的火光，血腥味道。
二王子府中的动静极大，根本没有办法隐瞒。
这一夜不知道多少人夜半惊醒，心惊胆战，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心中暗暗想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这样躺在床铺上，硬生生熬过了一宿时间。
第二日天才放亮，王府的大门就大开。
一辆四匹骏马拉动的奢贵马车在御者的喝斥声中，迈开四蹄，拉着马车飞快向前，车轮在地面上的声音搅碎了本就不怎么宁静的夜色。
马车直奔巴尔曼王宫当中。
这一日，原先肃敛克制的二王子似乎变了一个人，带领属下直接冲入了王宫当中，正面冲撞其兄长，几乎要相厮杀一样。
大王子才从女子床榻上爬起，尚未明白了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是看到自己的兄弟怒斥自己，双目泛红，仿佛受到了全天下最大委屈一般。
而在二王子走出王宫之前，就已经有不知多少人，将或真或假的消息传递出去，有人打算杀死二王子，但是矛头却并不是只针对大王子，除去那位安息王，安息三位诸侯王全部都被暗暗指出大有嫌疑。
大王子打算杀死自己的亲生兄弟，占据王位，排除隐患。
左右双王眼馋巴尔曼王领，想要挑拨兄弟的厮杀，趁机占据王领的土地，奴役这里的人民。
右贤王打算除去巴尔曼王原本的传承者，扶持自己的小儿子成为新王。
甚至于在暗中，还有其余的消息流传，比如，那位安息王打算效仿中原皇帝，将所有的权柄都收在自己的手里，从今往后，只有一个王，所有的绿洲和领地，只能听从一个人的命令。
比如，安息王遭遇了后宫中妃子的谗言蛊惑。
比如……
金高驰站在王府中，负手而立。
整个王府中的人手已经尽可能调动起来。
他远远看着天空，眼中有异色，他没有想到二王子竟然也有了这样的决断，似乎是因为这一次的冲击对于古牧的影响实在太大，让他能够做出往日做不到的事情。
说实话这样的行动有些冒险，但是却又是现在最安全，也最能够打开局面的手段。
既然没有办法和那位正面碰撞，那么就索性将事情闹得更大。
将更多人拉下水，让局面变得更加浑浊，作为弱势的一方，只有这样才有腾挪的机会，安息国距离中原更近，数百年来，接受了许多中原的思想，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物也有顾虑和在乎的东西。
正当他的思绪转动时候，从门外传来了马车的声音，马车驶入王府当中，稳稳停下来，二王子从马车上走下来，身穿朝服，神色虽有些疲惫，双眼却很明亮，冲金高驰点了点头，道：
“金先生。”
金高驰行礼道：“殿下，今日之事……”
二王子点了点头，嘴角终于有些许放松神色，一边往前走，一边道：
“如我等所料，大哥他性子如旧，很不擅长面对这样的事情，所以只是和了稀泥，暂且算是能够稳住局势，金先生你这边做的如何了？”
金高驰答道：“回禀殿下，事情都已经吩咐下去，今日正午之前，整个巴尔曼王领的每一个人都会知道这件事情，其余王领，以及王城，路途较远，恐怕还要些时间，效果也不如这里。”
古牧点了点头，道：“已经足够了。”
声音顿了顿，复又道：
“金先生你且备好礼物金银，我去沐浴更衣，稍后你随我一同前往丹房，去向王星渊公子请罪。”
金高驰神色一正，道：
“是。”
当下两人继续低声商谈了许多其余事情，一路行至大堂当中，古牧前去沐浴，而金高驰则是领了古牧随手所写的手信，前往了王府中宝库，去取了八百年六火宝药三十份，天玑药一盒，金银若干，足以引得江湖人士大动干戈的武功秘籍亦是取了两份。
准备妥当之后，古牧也已经收拾妥当，随行之人除去了金高驰之外，也就是似乎和王星渊关系尚且可以的那位老者，以及取名为雅蝶的侍女，一行四人，并着手捧宝物的美艳女子，往丹房的方向前去。
雅蝶此刻已是王府中的女官，和寻常侍女不同，享官籍的待遇。
她一直到现在，都有些茫然，有种虚幻的感觉。
那个经常咳嗽的病弱公子是难得一见的高人？
那两个穿着毫不起眼的杂役是武功甚至于要超过金先生的江湖武者？
这怎么可……
她心中略带自我安慰般轻笑。
少女的视线凝滞。
她的眼神顺着前面巨大的沟壑，朝着一侧延伸，旁边原本应该存在的建筑，亭台，以及王府所用，坚硬如铁的青石墙壁已经消失不见，能够看到对面街道上的酒楼，穿着重皮甲的护卫守卫在这个入口上，来往行人好奇震动的目光。
金高驰低声道：“这应该是天翔指法。”
二王子古牧点了点头，神色郑重。
这样的手段，所能够拥有的威力，已经丝毫不下于一些稍弱些的五品境武者，天翔指，果然不愧是黑榜中排名前五十的狠辣高手。
雅蝶神情恍惚。
过去在她的眼前分裂，往日可以平常相处的人，转身一变，成为了遥不可及的传说。
二王子亲自过来，这样的阵仗自然已经引来众人的诚惶诚恐，年已四十有余的丹房管事亲自带着几个杂役慌忙奔出行礼，被古牧一副拂袖拦住，未能如愿下拜。
古牧点头笑道：
“不必多礼。”
“今此本殿来此，不想要动静太大，汝等都退下即可。”
那管事神色踟蹰，似乎有些话要说，还没有能够开口，古牧已经肃正衣冠，大步进入，才入院子，便已经朗声笑道：
“星渊公子昨日可曾休息地好？”
“在下冒昧打扰，万望公子海涵！”
言语之中，已然亲自推开了前面的门。
空无一人。
古牧脸上的笑容登时凝固。
门外管事双腿一软，登时间跪倒在地，哭丧着脸高声道：
“殿下，那，那位星渊公子。”
“已，已经走了！”
……
才拉车回来的骏马还没能将马槽众的食物吃下，就已经被重新套上缰锁，古牧几乎算是一步跃上了马车当中，旋即急道：
“金先生，当日你在何处见到了王公子？”
“速速带路！”
金高驰已将御者驱离，亲自握住缰绳，道：
“诺！”
“殿下，还有雅蝶姑娘，都坐稳了，驾！”
旋即一震缰绳，四品一等名马嘶鸣，迈开四蹄冲出，因为担心王星渊已经离开了巴尔曼王城，金高驰几乎已经无视了王城中的禁令，四品骏马速度丝毫没有降低，反倒是越来越快，一路上险些撞到数人。
雅蝶心口之下心脏跳动，看着两侧的景物飞快后退。
四匹骏马平素从未有机会这样尽兴奔驰，速度越来越快，嘶鸣不止，但是即便如此，古牧仍旧觉得太慢，只恨自己没有道家高人咫尺天涯的手段，不住抬起帘子往外去看，没有了平日的镇定。
只是用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马车就已经横贯了四分之一的王城，停在了金高驰第一次见到王安风时候的那院子里，不等马车停稳，古牧已经从其上跃下，疾步往里去走。
还未曾入门，门旁边一人作寻常百姓打扮，突上前一步，道：
“这位公子停步。”
古牧心中着急，但是在这个时候也知道必须不能留下糟糕印象，按捺住心中焦急，尽量平和道：“这位壮士有什么见教？”
那汉子行了一礼，道：
“这位公子可是要寻星渊公子？”
古牧眼中浮现一丝亮色，不顾此人身份低微，上前一步，一下把住了后者手臂，道：“不错，在下正是为了星渊公子而来。”
“星渊公子可在此处？”
那汉子脸上浮现一丝歉意，道：
“对不住啊，公子。”
“星渊公子已经不在这里了。”
古牧心中一阵失望，松开手臂，道：
“原来如此……”
金高驰停下了马车，并着侍女雅蝶一同过来，恰好听到了最后几句话，神色微微变了变，那汉子看了一眼金高驰两人，复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递过去，道：
“不过，星渊公子说，若是有一位身姿不凡的年轻公子，坐四马拉车，并一位美貌姑娘和一位先生过来的话，就让在下将这一封信教给公子。”
“说若不明白的话，金先生可解。”
“东西已经送到，在下告辞。”
那汉子复又拱了拱手，转身便走，古牧心思大半放在了手中信笺上，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那汉子已经拐入人群之中，再寻不到，便又重新收回视线，看着手中信笺，看一眼金高驰，叹息道：
“连我们来寻他也知道了么？”
金高驰沉默了下，道：
“殿下何不看看这信里面写的是什么？或者正是破局的方法。”
古牧点了点头，三人重新回到马车之上，金高驰驱使马车，沿着一侧墙壁停下来，古牧将封口撕开，取出信笺抖开，一张白纸上面，神色微凝。
金高驰道：“殿下，怎么了？”
“王公子留下的信里面说了什么？”
古牧苦笑一声，将手中信笺递过去，道：
“金先生你自看罢。”
金高驰未曾推诿，接过信笺，看到白如雪的信笺上面只写着一行字，念出声来，道：
“下不为例？”
古牧叹道：“是啊，下不为例，就只是这四个字，倒像是星渊公子说这一次还会帮助你我，下不为例，可是现在根本无人，我们又要如何找他？”
“金先生，刚刚那位传信的壮士说，若是不明其意，可问金先生，不知道先生可能看得出什么？”
金高驰眉头紧锁，重复了几次这几个字，脑海中并无什么思绪，正要说自己也不知的时候，眸子突然微微一亮，莫名想到了昨夜发生的事情，当下一拍额头，苦笑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古牧催促道：“先生可是有什么想法了吗？”
金高驰看着他，道：
“殿下可还记得，昨日星渊公子现身之后，殿下请他破局？”
古牧点头，道：“自然记得，那时候危急万分，若非他，我等危矣。”
金高驰将手中的信笺递过去，道：“那么当时候星渊公子说的话，殿下你也应当还记得了。”
古牧皱眉沉思，脸上先是恍然，旋即苦涩。
金高驰叹道：“当时，星渊公子说，‘金先生和在下有旧，这一次，你所求之事，在下便应下了。’”
“‘然，下不为例，可否？’”
“属下当时只想着要将此局破了，便即答应下来，未曾深思，所以，现在这信笺上就是星渊公子的回答了，对于我们来请他出手的回答，也是提醒。”
金高驰抖了抖了手中的信笺，苦笑道：
“下不为例。”
“可是这一次，就已经是‘下次’了啊，是以避而不见。”
古牧张了张嘴，道：“可是，从东虎他们的行动上看，就算是我们不开口，那一次的危机也会不攻自破的。”
金高驰叹道：
“或者一开始，星渊公子就已经料到这些了，包括你我的反应。”
“未曾想，世上当真有未卜先知之人。”
古牧摇头苦叹，道：“那此番何为？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金高驰亦是缄默，无言以对，旁边沉默着的雅蝶突然开口，道：“婢子不懂，但是殿下，金先生，若这下不为例不是那个意思，或者不只是那个意思呢？”
古牧和金高驰抬眸看向少女。
雅蝶似乎鼓起了勇气，看着这两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道：
“殿下和金先生是想要找到王公子。”
“那么为什么还没有开始找就已经要放弃了？”
“反正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为什么不尽全力去试试？”
古牧怔住，脑海中一时间思绪翻滚，闭了闭眼睛，突然便又哈哈大笑起来，道：“是啊！是啊！还不曾找，就要放弃，这样的人可没有办法成为王上……”
“金先生，烦劳你带人前来，仔细寻找王公子留下的痕迹，倾力一试，即便是没有找到，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金高驰沉声领命而去。
古牧看着雅蝶，叹息道：“未曾想，我自诩过人，这个时候却还没有你一个娇柔婢女看得清楚，你叫做什么名字？”
……
“阿嚏！”
顾倾寒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有些百无聊赖地喂怀里的黑白小兽吃东西，他们现在在一间从外面看上去很普通的院子，是他先前买的地产，闲来无事歇脚，当然，此刻地契已经不属于他了。
他看向王安风。
一身白衣的青年坐在客堂的躺椅上，黑发如墨，半眯着眼睛，手中还抱着一个青铜镂空的暖炉，看上去慵懒随意。
顾倾寒有些不明白，明明先前替那二王子做了那么大的事情，正是要荣华富贵，招手即来的时候。为什么要直接离开？
难不成真的是因为随心所欲么？
这样的行事，倒是极有刀狂的风格。
顾倾寒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不过，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一天来的所有人都已经臭了才对。
啧，趁热下葬。
毕竟，那可是那个焚山煮酒的爷啊……
看不懂，看不懂。
不过没关系，这个时候，只要伸出大拇指，满脸诚恳说上一句高，实在是高，就可以了。
……
王安风右手笼在了袖口之下，随意掐算，有些走神。
他正在测算自己的计策究竟是否成功。
毕竟这是离开先生和师父，在武功受限的情况下，第一次自己分析局势应对敌人，由不得他不小心谨慎。
连续算了几次天机勘运，都得到功成圆满的结论。
可是因为先前几次算走眼了，他怎么想怎么觉得这一次算的也不对，心中暗自思索，不过是用了一次离间计，应该不至于那般容易失败才是。
他原本并没有这个打算，可那一日恰好听到了胡璇儿和那男子的争执，猜到两人有嫌隙，便放弃了原本的打算，顺势而为，做了离间计。
谋士不过是洞悉大势，然后因势利导罢了。
这是先生的话。
越高明的计策，看起来越简单，难的不过只是时机而已。
妄想算无遗策的，大都蠢材。
人心难测，越复杂，越容易出错。
计策简单，但是这一简单的计策要如何用，何时用，以及会产生多大的破坏效果，这就是三流和顶尖的区别。
兵书之中的千古大计，数来数去不过离间，连环等不多几类而已，有的人能借之震惊天下，有的却不过是徒惹人发笑，皆因为谋略之术，大势为先，能够洞穿天下大势，计策再朴实，也是天下最为顶尖的谋士，古往今来无不如此，因势利导。
“当然，洞悉大势之后，仍旧选择逆天而行的。”
“普天之下的谋士之中，千秋以来也有，不过一人而已。”
王安风重复了一遍，心中叹息，不知道让先生都如此倾佩，那位知天下大势，却至死不改，以一州之地兵甲，横击天下，迫使九州龟缩数年，生生逼迫同为天下绝顶谋士拒不应战，自身寿数已尽之后，方才落败的谋士，究竟是谁。
他竟从未曾听过。
当下收伏心念，再度测算，自己故意晾了晾的鱼儿什么时候上钩。
……
少林寺中。
鸿落羽额角抽了下，道：
“算算算，又开始算了。”
“那本书就应该给他烧了，灰都给他一把扬了。”
“东方家的血脉真他娘的诡异……”
旁边的老者有些心有余悸，点了点头。
鸿落羽抬手扶额，头痛道：
“不知道究竟是因为小疯子他娘的原因，还是东方家都如此，如果是后面那个的话，他们被排斥在海外实在是太他娘的正常了，被人宰了都正常。”
“小家伙练了不过两个月，昨儿晚上居然连带着把我们三个也都算进去了，这算是什么‘客人’？当师父的没有什么事情，多关心关心自己的徒弟，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么？怎么会被当做是‘客人’？就算隔着远了些也不应当如此。”
“还好道士你也会一手扰乱天机，要不然当师父的排面都给这臭小子压死了，好险好险。”
古道人笑道：“毕竟我武当也属道门，玄武亦擅测算，贫道虽不精通，但是将安风的堪舆之术从我等身上抹去并不难，只是未曾想到他竟然又测算一次，措手不及，只得将其指向了铜人巷。”
道人脸上神色古怪，似乎憋笑，道：
“想来安风算出十八人的时候，当是有些难以置信才是。”
鸿落羽叹息一声，看着王安风，呢喃道：
“就不应该让姓赢的从小教他。”
“小疯子现在这模样，越长越像了，再来一个以诚待人，我可吃不住了。”
似乎在这句话后面看到了一大一小两个身穿青衣的文士。
道人和老者神色微微一僵。
顿了数息之后，吴长青强行转移话题，抚须笑道：
“不过，先生和大师的定力还真强。”
鸿落羽咕哝两声，还是点了点头，道：
“姓赢的和大和尚其他不说，定力还是有的。”
“不说什么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么？大概就是他们两人了。”
道人神色有些古怪，抬眸，眼底闪过一丝青紫之色，主峰之上，一阵古怪扭曲，庞大天机将山峰直接遮掩，而在僧房当中，一座肉眼难见的金钟道扣，缓缓旋转，周身佛陀护持，万法不侵。
此岸彼岸，我在中流。
道人扶额，嘴角一丝笑意。
八风吹不动？
院落当中，王安风收回右手，身子端做地更直了些。
脑海中拼命回想先生平时的坐姿神态，神色反倒是清淡，然后轻轻咳嗽两声，微抬下巴，淡淡道：
“清风，明月。”
“开门。”
顾倾寒愣了愣，那边生哲瀚已经快步走过，将门打开。
古牧和金高驰三人在外，他未曾想到，命令下发之后，不过一个时辰不到，就已经得到了消息。
当即便急匆匆来此，只是到了门口，却又迟疑，不知对方既然已经不愿出手相助，自己等人来此，是否会引得王星渊不快。
正打算敲门时候，木门从里面被人拉开，当下便敲了个空。
弹指打出数十米壕沟的天翔指面无表情，身穿青布短打，背后院落虽小，五脏俱全，一株寒梅斜斜伸出，雅致而清净，梅花落处，白衣倚坐，神色随意而慵懒。
金高驰和古牧心中长呼口气，正欲开口。
生哲瀚侧开一步，淡淡道：
“客人请进。”

第二百零二章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中）
古牧跟在生哲瀚的身后，往里走去。
他在安息国中地位极为尊贵，现在却不可遏制感觉到有些许的紧张。
化名为清风的断魂手顾倾寒搬来了木桌棉团，然后专门穿着一身白衣的王安风起身落座，右手平伸，在古牧开口表明来意之前淡淡道：
“来即是客，殿下请坐。”
古牧不觉有些许拘谨，道谢一声，正坐在王安风对面。
金高驰和雅蝶一左一右立在他的身后。
生哲瀚和顾倾寒则是立在王安风的身后。
古牧扫过这院子，主动开口笑道：
“先生这一住处颇为雅致。”
王安风饮一口茶，道：“殿下来此是为了商讨院落装横的吗？若是如此的话，在下可以与殿下好好分说。”
古牧沉默了下，苦笑道：
“先生高深莫测，在下不如。”
“诚赖先生昨日援手，得以暂缓生机，只是此时局面仍旧僵持危机，在下实在不知道该何去何从，还请先生指点一条道路。”
王安风放下茶盏，面容仍旧苍白，抬手捂住嘴，轻声咳嗽了几下，摆手退开送上丹药的顾倾寒，淡淡道：
“指路？”
“殿下可能够冒险么？”
古牧闻言心中一动，看向他双目，坦然道：
“此身如草木，若是先生有何驱驰，但讲无妨。”
王安风点了点头，却未曾直说，而是道：
“诚如几位所见，在下不过只是一介贫弱书生……”
生哲瀚神色木然。
“体弱多病，手无缚鸡之力。”
顾倾寒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陷入沉思。
王安风神色看向古牧，道：
“除此之外，金先生也知，在下来西域，也是为了能够寻得到能治愈顽疾的奇物，一人力弱，故而长久无所获，若是殿下诚需在下薄力，不知能否给予在下些许援手？”
古牧当下毫无迟疑，道：
“金先生。”
金高驰上前一步，叉手俯身，道：“属下在。”
古驰道：“但凡王先生所需，凡王府所有，皆可自取。”
金高驰心中一惊，仍旧行礼，道：
“属下明白。”
“稍后便会将王府中所有奇珍异宝名录奉给王……先生。”
王安风颔首，道：“如此多谢两位。”
古牧道：“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王安风伸手蘸茶，在桌上随意一划，道：“那么，容在下先问一句，殿下可知此刻局势？”
古牧点了点头，道：
“略知一二。”
王安风点了点头，将自己这段时间苦思冥想的东西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讲出，道：
“那便好说些，殿下此刻所处局势，若是偏安一隅，则轻而易举，若是想要继承王位，则是内外交困之局，内则与大王子相争斗，外则有诸王相望，诸王之后，则是安息王默许之意，不知殿下原先打算如何？”
二王子微怔，只是略作迟疑，便将自身原先计划尽数告知王安风。
内则暂与大王子稳住局势，外则联络诸王，祈获援手，更暗中派遣属下前往王宫当中，借助安息王宠妃影响安息王意志，待得准备万全之后，便裹挟大势，顺势称王。
古牧讲得颇为认真，其中涉及许多利益上的交换和推测。
不知为何，王安风此刻有些熟悉感觉，仿佛重新回到过去，在少林寺中，经历先生每旬一次的考校，或者经史子集，或者战事实事，只是往日被考校的他此刻却在考校别人，不由恍惚了下，迅速回过神来，神色依然如故，道：
“如此的话，我有一事想要询问殿下。”
“先生请讲。”
王安风沉吟一二，道：
“羊与狮虎相交，何如？”
古牧道：“不过是饱腹之物。”
他顿了顿，又道：“在下知道先生的意思，但这不过是暂缓之计，借诸王之力，我巴尔曼王领兵多将广，实力之强，其余诸王无所畏惧。”
王安风平淡道：“不必在下多说，殿下应该也知道，其余诸王必然不会让殿下如愿以偿，是殿下得胜，还是诸王占利，这是相争之局，殿下以为，若论及智谋之深，决策之果断，驱兵甲千里，攻城拔寨，可在安息王之上？”
古牧沉默了下，摇了摇头，道：
“我不过而立之年，不如叔父。”
王安风又道：
“据天下之广大，兵甲之强盛，殿下可强于安息诸王？”
古牧又摇了摇头。
王安风起身，俯视着古牧，古牧抬头看他，冬日晨光在他的身上洒出一层模糊的阴影，玉簪束发，发丝微微拂动，有些许模糊的感觉。
清冷，淡漠，孤傲仿佛山岩，不自觉便带着俯瞰天下的从容。
在场的数人都清晰感觉到了这样极为鲜明的气度。
王安风并未注意这些，皱眉沉思，回想过去和先生的‘交锋’，结合此刻所知的事情进行判明和推测。
类似的局面，在过去数年间先生的每月考较中曾经出现过不止一次，是以他能够看得更透彻，更和古牧等人不同，身为局外之人，不必被各种利益纠纷遮蔽视线，他们在局中，纷纷扰扰，自然难以看清。
此刻王安风视角凌驾于众人视野的上空，突然有些明白了先生往日的不屑，声音不由得转而平淡，道：
“这一局看似求稳，实则是引狼入室，殿下你年岁尚轻，想要在收官时候胜过安息诸王，无异于自己将自己放入了不利境地，自寻死路，何况于安息四王，甚至于那位安息王，都希望未来的巴尔曼王领比现在更弱小。”
“无论最后谁得利，这一点不会变，无法离间。”
“这是自取灭亡之计，下下之策。”
“若非定计之人愚钝不堪，自视甚高，便是那位出谋划策的阁下是要以些许退让，换得其余诸王的支持，但是所有人都希望自己的领地更广阔，有更多的牛羊和草原，以地事之，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到时候殿下就算得到了领地，又能如何？不过是被人拿捏而已。”
他言语之中，不自觉带上了先生这五六年间每月考校时候的语气，虽然许多东西他也是吃过了许多亏之后才开始明白，但也因为如此，此刻有种看到过去自己般的懊恼，是以语气越发不客气起来，言语虽平和，隐隐却有讥讽。
生哲瀚都觉得脸上木然的表情有些绷不住，看了一眼古牧。
这个是夺王位的人罢？
是安息未来的诸侯王……
但是这样一想，确实很蠢。
王安风眸光低敛，落下了最后一句。
“不知彼，不知己，而妄图战而胜之者。”
“愚钝不堪。”
“若是如此，清风，明月，送客。”
他一震袖袍，宽大袖袍如云流转，转身离开，只是留给了王府众人一个背影。
众人齐齐失言。
顾倾寒和生哲瀚精神一振，同时迈步上前。
想东西不擅长，赶人嘛，这个简单，尤其赶得还是二王子什么的。
啧，这感觉，有些舒服啊。
顾倾寒揉了揉手腕，脸上不自觉浮现柔和的笑容。
厅堂之下，王安风背对着众人而立，无人所见的方向，他的神色突然就有些绷不住，几乎忍不住想要抬手捂住脸，更开始自我怀疑，渐有心绪，心中渐渐消沉。
为什么自己说起这种话来会这么熟悉？
会不会太过分了？
虽然说先生比起这个还要更严厉的，但是……对于外人而言，果然还是太过分了，措辞过于咄咄逼人了？
没有动静……
会不会被真的气跑了？
突然听到了哗啦一声，以及众人隐隐压抑的低呼声，王安风微怔，心绪收敛，侧目去看，看到了身为二王子的古牧未曾离开，正坐在坐垫上，双手搭起，身子朝前屈身行礼，额头轻叩在手掌上，若是整个人往下稍微数寸，几乎就快要变成了跪拜。
即便如此，这也是难得的大礼。
金高驰忍不住色变，道：“殿下……”
王安风神色亦是微变。
古牧恭恭敬敬道：“在下愚鲁不堪，先前还有所侥幸，而今听先生一言，振聋发聩，还请先生能出山助我。”
王安风沉默了下，眼前古牧能够做到这一步，确实彻底超过了他的预料，叹息一声，转过身来，重新坐在桌前，心中侥幸之余，突然升起来了一个念头。
以赢先生之才，肯定远在自己之上。
那种性格，该不会就是眼前这种人‘惯’出来的罢？
他耳畔响起一声冷哼。
王安风眼观鼻，鼻观心，捧茶细品。
我什么都没有想。

第二百零三章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下）
在马车离开的时候，车中有三人，回返时候，已经多了一人。
二王子府中，地位堪称万人之上的金高驰亲自驾车。
古牧亲自为王安风掀起车帘，将他迎入其中，马车放慢速度，往王府中行去，王安风闭目，神色平淡。
这一日回府之后，他和古牧于静室当中密谈了一个时辰。
金高驰再看到古牧的时候，从这位心思深沉的殿下脸上，看出了从未有过的绝决。
古牧轻声叹息。
“生死胜负，皆在此一搏。”
……
“哈哈哈，我那位弟弟，是不是被逼疯了？”
“居然做出了那么荒谬的事情，我原本以为他来王宫当中发飙已经是极限了，没有想到，我还是真的小觑了他，不对，是先前我太过于高看他了，没有想到是这么沉不住气的人。”
“不足为虑，不足为虑矣！”
本应该属于巴尔曼王的王宫当中，大王子丰乌哈哈大笑，穿着宽松的衣物，袒露胸膛，一手端着酒杯，酒杯里面是浅绿色的美酒，闻得到清淡的果香。
周围穿着轻纱的美人环绕。
青铜侍女捧灯的雕饰释放出的光芒将这个大殿装点得氤氲梦幻，围绕着中间的大王子有十余丈桌案，桌案上面美食美酒，周围则是王城中有身份的大人物们，闻言拍手迎合道：
“殿下说的是！”
“不错不错，不过是大半个月的时间里，竟然连连出了这样的两个昏招，看起来，二殿下先前所谓的明智聪慧名声，也不过是唬人的，真的遇到了事情，就会像是这样一样，完全没有了镇定之心。”
“天下人都在看他的笑话！”
丰乌闻言，越发张狂地哈哈大笑。
穿着袒露胸膛的衣物，手中酒杯，与轻柔婉转的美人在众人的中央起舞，群臣中有擅音律的，拍打着桌子和酒杯发出粗狂的嗓音。
其乐融融。
大臣门客中也是有谨慎冷静的人，但是二王子古牧这段时间确实做出了很愚蠢鲁莽的事情，居然在府邸被人暗算之后，拉出了自己全部的门客和精锐强弩队，冲到了边境，和四王之中公认最为难缠鬼魅的右贤王冲撞。
这几日间，甚至于爆发了几次冲突，见了血。
连兵甲都没有了，如何能够和大王子斗？
再加上周围的美人频频劝酒，语气轻柔而妩媚，呵气甜馨，大秦江南道的薄纱拂动，隐隐约约看得到的娇嫩肌肤，令人难以警剔下来，逐渐放松了最后的戒备，连连饮酒。
安息国的大易酒，即便是中三品的武者这样狂饮也会大醉。
不片刻，那几个警惕的大臣也已经醉倒在桌子上。
……
王宫西南天武门。
禁卫军营。
歌舞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当中能够传得极远，即便是在这稍微偏远些的城门也能够听得非常清楚，看守城门的士卒心中不忿，没有了平常时候的冷静。
也因此，车轮碾过地板的声音，直至靠近到了五丈的距离，他们才反应过来。
为首的禁军将领神色一变，手中弯刀出鞘，道：
“什么人？！！”
夜色中马车安静停下，车帘打开，其中一位男子下了车来，双手捧着一个玉盒，大步走了过去，禁军将领神色一变，认出这位中年男子是巴尔曼王领当中的一位地位颇高的贵胄家主，但是仍旧没有松开刀，只是喝道：
“来人是谁？！”
“退后，否则斩杀之！”
中年男子神色平静，双手捧着玉盒，道：
“吾王在此。”
玉盒打开，里面的东西暴露在外面，禁军将领见到那东西，神色不由得一变，玉盒当中赫然是一枚玉玺，即便是在夜色之下，也能够看得出来这玉玺的质地是何等上乘，雕刻成猛虎按爪的模样。
玉玺。
禁军将领双瞳骤缩，呼吸不由得急促。
正在这个时候，马车背后涌出数人，皆穿黑衣薄甲，手持强弩，中年男子神色郑重，手捧玉玺退避一侧，马车中有人轻轻咳嗽两声，淡淡道：“玉玺已在此，王宫之中，尽数皆为我等同僚。”
“殿下即刻就要登基为王，汝等还执迷不悟吗？”
“降者，不杀。”
禁军将领神色挣扎，看了一眼马车，通体墨色的马车隐藏在了黑暗当中，玉玺在此，马车中有谁已经毋庸置疑，天下人都以为那位现在在和右贤王冲突，他却突然出现在这里，背后代表着什么，让他有些心惊胆战。
背后隐隐还有歌舞之音。
禁军将领看一眼强弩，半跪下来，道：
“诺！”
“愿为王上前驱。”
当下整理禁军，打开了军营大门，马车慢慢进入其中，前后十八名持戟卫士，沿路所见到的守夜禁卫无不好奇，却见到那禁军将领，只当做是哪位贵人，未曾阻拦。
马车停下，手捧玉玺的中年人来到车前，躬身倾听，旋即起身行至与禁军将领之前，神色淡漠，道：
“将众人唤起。”
“勿要击鼓。”
将领看一眼那玉玺，心中暗叹，领命而去，禁军卫士不过只有一千五百人，虽然都是精锐，但是要唤醒并不算麻烦，不过一炷香时间，就都已经穿戴披挂，聚集成阵，看到了点将台上一名青年男子。
有熟悉此人面目的，已经神色微变。
二王子古牧身穿铠甲，褪去了原先的阴柔，平添许多英武，双手中拄着一柄长剑，眉宇飞扬，右侧中年男子手捧玉玺，背后数名门客一字排开，即便是平素常常以文士见人的金高驰，也同样穿戴铠甲，气焰彪炳。
众人之中，唯独一人穿白衣。
古牧上前一步，深吸口气，朗声道：
“王玺在此。”
“而今大兄为人惑弄，日日宴饮，而诸王欲分我地，奴役我之民众，我实不忍，欲要重振王威！”
“诸禁卫者，愿从我者皆左袒，不愿从我者，皆右袒！”
留在这里的将领大多都不得宠幸，未能受邀入宫，此刻二殿下在此，想来那天下闻名的强弩军也在，又有王玺，当下未曾迟疑，亦是不敢迟疑，军中军士整齐划一，皆为左袒。
旋即踏前一步，整齐划一，半跪在地，齐声高喝道：
“诺！”
“愿为王上前驱！！”
王安风似乎受不得夜风，咳嗽声音越发严重。
……
因为军营中未曾击鼓，所以王宫中毫无察觉，没有人能够想象道，已经在千里外的二王子，竟然会在和右贤王数次冲突的情况下，抛下自己视若性命的属下，轻骑简从，行走于荒漠之中，奔袭千里而回。
王宫当中，仍旧欢笑声不断。
大王子丰乌几乎已经看到了他的二弟落败。
在后者没有了兵马的情况之下，就算是还有人愿意支持他，还又有什么用处？
王位已经是自己的了。
他几乎看到自己穿着巴尔曼王的华丽服饰，挥军数万，纵横天下的模样，终于可以不必在乎父亲的压力，能够随心所欲，当下笑意越发猖狂，将手中酒杯扔下，一下环住了一位年轻美貌的侍女，在其脸颊重重一吻，哈哈大笑道：
“诸君且畅饮！”
“孤王就不陪着你们了，哈哈哈！”
尚未烂醉如泥的大臣起身拱手，道：“春宵一刻值千金，殿下且去，且去，勿要在乎臣等。”
丰乌哈哈大笑，抬手连点那大臣，道：
“会说话，赏，重重有赏！”
“多谢王上！”
丰乌大笑，旋即抱着那娇媚女子，以右脚推开大门，转身走出，那女子身子正柔软火热，仿佛美女蛇一般纠缠在丰乌身上，却突然感觉到了抱着自己的王上身躯骤然僵硬下来，微微一怔，下意识侧头看去。
星夜如许。
无边夜色当中，身穿铠甲，手持战戟的武士们将大殿全部包围，武士们的前面是身穿重甲的将领，是一名和大王子面目五官极为相似，神色复杂的男子。
而在所有披甲武将的中央，一名身穿常服的青年，面容苍白，似乎病弱，仍旧轻轻咳嗽。玉簪束发，黑发自两鬓垂落，然后被微风吹拂，往后面微微飘动，面容清秀的青年唇角凉薄，抬手微微一拱，淡淡道：
“大殿下。”
“醉酒酣梦，可醒了吗？”
刀剑铮然出鞘。
仿佛虎狼般的武士们从一袭白衣身后涌出。
宫变结束的速度比起二王子古牧所想的还要更快，他这个时候才发现，这事情并不像是自己所想的那么复杂，而是迅猛而直接的，就像是一把匕首死死穿刺了脖颈和要害。
受邀赴宴的人入宫的时候都被卸除了兵器。
而二王子手下的高手却都手持最精良的武具。
在这个时候，五百名铁浮屠在内的一千五百精锐就是决定性的力量。没有人相信，素来谨慎的二王子，能够施展出这样疯狂而凌厉的计策，羚羊挂角，无处可寻，但是只要速度足够，却根本没有破绽。
古牧坐在王座上，仿佛幻梦一般。
周围属下连连恭贺，金高驰脸上微笑洋溢，道：
“恭喜王上，贺喜王上，一战而功成。”
“接下来，就要昭告天下，且要准备吉日，举行登基仪式，与臣民同乐。”
古牧不由得意动。
正在这个时候，他看到王安风踱步而来，神色微正，当下起身，叹道：
“多谢先生指点，否则我还不知道，王座竟然是这样的感觉。”
王安风略有不适咳嗽数声，面色微白，道：
“事情还未曾结束，敢问殿下，大王子麾下，你最恨之人是谁？”
古牧微怔，答道：“是北疆奔来的一名战将，名为拓拔子默，此人颇为狠辣，心思更是阴沉，在下险些就死在了他的手下……”
说到此处，脸色有些阴翳，道：
“此人正在王城附近驻扎，我必杀之！”
王安风摇了摇头，眸底清光，淡淡道：
“那么，烦请殿下即刻称王，以玉玺下令，封其为侯。”
古牧微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道：
“什么？！”
王安风拂袖看着外面，平静道：“若是殿下还想要坐得稳当，便听在下为好，除此之外，所谓登基大典尽数舍去，只在此刻，便大赦王领，立刻传信天下。”
“除此之外，当即写信，派遣一轻功高手星夜赶往大秦。”
“言道杀王一事，不必大秦承担责任，只要作为新王，仍愿与秦交好。”
……
拓拔子默在沉睡中惊醒。
他是大王子麾下难得的战将，今日本应该受邀入宴，但是他心中不安，有些担心二王子杀一个回马枪，故而放弃，只是和其余中立的巴尔曼王将领率军在外。
星夜之时，突然看到了王宫处一震火光。
派人入内查探之后，就有城中属下冒死冲出城来，告诉他宫中大变。
拓拔子默几乎整个人都呆住。
他千算万算，都没有想得到，二王子居然会一反常态，用出这样大胆冒险的计策，夜奔千里，轻取禁军。几乎将整个安息玩弄于手掌当中，所有人都以为他恼怒到要和右贤王冲突，谁都没能想到，这个众人看笑话的二殿下，居然会做出这种布置！
禁军只在王宫附近，入宫不过片刻。
因为前次杀王事情，更从五百铁浮屠增加至一千五百人。
在所有在外将领还来不及反应的时间当中，就已经结束了一切，二王子称王已经是必然之势，拓拔子默心中一片阴翳，左右来回踱步，突狠狠一咬牙，对其亲卫道：
“事已至此，由不得你我不反！”
“走，去入宫中，在其余诸将反应过来之前，将大殿下夺回来。”
“否则一旦其余诸将下拜入宫，就来不及了。”
正当此时，突然有一匹快马自城中奔出，直入军营，未曾入内，只是在诸多观望的将领驻地之间来回奔驰，扯着嗓子高呼道：
“奉王上令。”
“兹有大将拓拔子默，骁勇善战，悍不畏死，孤甚嘉许，封其为化威侯，受三千食邑，黄金千两，婢女三百，牛马一千。”
如此数次，方才停下。
众人心中尽数诧异。
军营之中，拓拔子默沉默下去，过去了许久，亲卫看到他叹息一声，似乎褪去了方才的决绝凌厉，正欲安慰，突然眼前银光一闪，喉咙一痛，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片刻后，拓拔子默全身披挂，走出军营，道：
“入宫，拜见王上……”
诸多将领都知道拓拔子默和二王子的恩怨，听到这样的话，皆心中一动，新王对于往日有仇怨之人都能如此，若对他们如何？当下便各率领亲卫冲入王宫之中，一路疾驰。骏马嘶鸣声音响彻了整座王城。
一刻之后。
当拓拔子默终于看到古牧的时候，双方都沉默了下，古牧旋即大笑着上前，毫无芥蒂，一抬手抓住他的手臂，颇为亲昵，这一幕落入众多保持中立的将领眼中，不由得都松了口气，熄去了本就不如何浓烈的心思。
拓拔子默沉默了下，在入宫之前，俯身拜下，道：
“臣有死罪而蒙获恩宠，谨再拜以谢王上！”
“另有一言，欲要和王上私言。”
古牧微怔，周围众将都在，正欲答应时候，众人突然听到了清冷的声音从上空传来，皆抬眸去看，在主殿的摘星阁上层，一人负手而立，淡淡道。
“若为公，公言之。”
“若为私，王者无私。”
古牧收回视线，微笑道：
“卿可知否？”
拓拔子默沉默了下，取出兵符一半，半跪倒在底，身后兵士行礼，周围将领，尽皆如此，皆跪倒在地，旋即又是整个王宫，皆垂首高呼，兵器叩击在铠甲上，发出了令人热血沸腾的碰撞。
“我等，见过王上！”
“愿为王上驱驰！”
“我等，见过王上！”
“愿为王上驱驰！”
肃杀齐喝冲天而起，丰乌在大殿当中，满心尽数都是懊悔痛恨，一名清秀过人的贵女悄悄从窗口往外去看，她看到军中宿将和精锐的武士们披坚执锐，身上的铠甲都散着青冷吓人的光，跪于了年轻的君主之前，齐齐高呼。
肃杀而凌冽的气息冲天而起，连周围的草木都匍匐。
君王眉宇飞扬，意气凌虚。
可是她的目光却在上移，在披甲持剑的君王身后，一身白衣孤身立于楼上楼阁，身上穿着白衣，并不是绸缎那样会反射轻浮细腻光的洁白，而是很朴素的白色，像是棉麻，有着稍微粗糙却很能够让人安心的质感。
因为袖口宽大，所以在夜风中微微鼓荡。
那是个年纪并不大的年轻人。
玉簪束发，鬓角两缕黑发垂落，眉宇清淡，披着了一身清浅星光，那人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垂落了一双眸子，黑色的眼瞳里盛满了星光，仿佛倒映着繁星的清泉，只消被风一吹便会碎成一片涟漪，然后冲她和善一笑。
少女微微一呆，然后似乎受到了惊吓，猛地躲在了后面。
右手抚着心口，她似乎真的被今天的变化给吓到了，心脏跳地很快。
脑海里面也是胡思乱想，突然地就想到了两句很久很久之前看过的诗句，其实和她刚刚看到的东西，并没有什么关联，双眸微闭，轻轻念出：
“来往绮罗，喧阗箫鼓，达旦何曾歇……”
旁有一人叹息，呢喃补充道：
“少年当此，真是风光殊绝……”

第二百零四章 叫你无路可走
安息王王宫当中。
模样敦厚可亲的安息王正与两人对饮，安息王气度颇为从容，那两位饮酒之人则是极恭敬慎重，处处不肯失礼，酒至半酣，安息王复饮一杯，将酒盏轻轻放在了桌子上，叹道：
“能够有先生出谋划策，寡人才能够一去心病。”
对面是身材高大，模样苦拙木讷的男人，闻言恭敬道：
“王上手提三尺剑，据地万里，兵甲之士数十万，此天命在此，岂人力所能为之？王上委实谬赞！”
安息王闻言失笑，复又劝酒，叹道：
“当日大兄在世，寡人不能妄动，但是现在两个侄儿委实稚嫩，不能掌握兵马，长久以往，恐怕生乱，只希望他们二人能够明白寡人良苦用心，勿深怨寡人才是。”
那男子恭敬道：
“王上用心良苦，又有一吞草原，成就霸业之心。”
“彼时两位王子同样能够享受荣华富贵，而不必受到政事纠葛的影响，此无苦而处处回甘，两位王子都不是目光短浅的人，自然应该感谢王上，又如何会怨恨？”
“是王上多心。”
“哈哈哈，寡人多心，寡人多心，先生教训的是，寡人自罚三杯。”
安息王大笑，连饮酒三杯，以空酒盏往对面一晃。
另一陪酒者是个年轻人，眉宇飞扬，当下道：
“父王海量。”
安息王取笑道：
“只是三杯，如何海量了？我的孩儿，什么时候也学会了奉承话？”
年轻的储君唯唯诺诺。
安息王摇了摇头，今日并未动怒，复又笑道：
“你还年轻，勿要如此在意，只要不要像是古牧那样，连出昏招就好。”
“呵，主动去挑衅右贤王？你那位三叔可不像是其他叔叔那样刚直，古牧还是太年轻了，才出生没有多久的牛犊去挑衅有着狐狸一样内心的猛虎，如果不是寡人先前下令的话，可能就会折损在那里了。”
古拙男子恭敬道：“王上慈悲。”
安息王笑叹，道：“算是什么慈悲？毕竟是自己家的孩子。”
眼眸微敛，心中更有默念，若非如此的话，又如何能够从大秦那里拿到更大的好处和补偿？
心中念头一瞬闪过，便即复又饮酒，一直畅饮至天边熹微，方才作罢。
安息王毕竟年纪渐大，精力不如往日，虽然仍旧还有畅饮之心，却有心无力了，打算屏退两人，稍事休息。
安息国储君以及古拙男子起身行礼。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音。
安息王皱眉，心有不愉，却还是强打精神，召那人进来，不片刻就有一人大步而来，铠甲之上沾染了凄冷之意，恭敬行礼，将手中卷轴捧上。
安息王看到了红木卷轴上一侧振翅的白鹰，认出了是从右贤王那里传来的消息，微微皱眉，抬手将那卷轴拿起。
古拙男子见状行礼，道：
“既为军机密要，请陛下允许属下暂退。”
安息王摆手笑道：“先生于寡人为左右手，何必如此见外？可是信不过寡人？这是我三弟传来的消息，不妨来此一同参详。”
古拙男子行礼应诺。
安息王从容不迫，先令人撤去酒盏，换上清淡小食，复又洗浴更衣，方才轻描淡写，并不在意地将那卷轴打开，一边随意去看，一边与旁边男子哂笑道：
“这一次，却不知道我那位古牧侄儿又做出了什么惊人之举。”
“且与先生共赏。”
他嘴角笑容微微收敛了些，眉头皱起。
古拙男子心中微动，安息王已经将手中卷轴随意放在桌上，眼底似又不屑，轻笑出声，仿佛看到顽童置气的长辈，从容不迫。
古拙男子道：“陛下为何发笑？”
安息王笑叹道：“自然是笑我那位侄儿，也笑他的麾下谋臣，听闻先前他曾得了一人名为王星渊者，破去了挑拨之机，还以离间，本以为还算是个人物，未曾想到，不过是黄口小儿罢了！”
“呵，右贤王传讯，我那侄儿，居然抛下了手中兵甲，孤身逃离，已经足足一两日未曾出现了，以属下为诱饵，就算是能够逃得了性命，又有什么用？军心尽丧，已经没有了立王之基。”
“可笑，可笑。”
古拙男子心思微动，恭敬道：“自然是不能够和陛下相比。”
安息王意态睥睨，大有指点江山之姿，道：
“若我在此，以弱击强，与其如丧家之犬，逃遁离开，不若挑选精锐强将，星夜逆袭，趁机取下巴尔曼王宫和丰乌，或者还有一线之生机。”
古拙男子心中一惊，恭敬道：“陛下此计，兵行险路，虽然大胆，却深得兵家其疾如风，其难测如阴，非王上气魄，谁能为之？”
安息王心下轻松，相比起还算是有些沟壑的古牧而言，其兄长丰乌不过是一介莽夫，并没有什么威胁，当下不由得大笑，举起杯盏，道：
“便是轻骑赶回，也难有什么本事翻天。”
“人数一多，便逃不过我那三弟的耳目，可是区区十几骑，又要如何翻天？”
“本来应该畅饮，但是昨夜饮酒甚剧，寡人此刻头痛，只得以茶代酒。”
“先生勿怪。”
古拙男子恭敬接过。
正在此刻，突然又有脚步声音响起，侍者高声叫道：
“陛下，阿克阿孟大人派遣使节而来。”
安息储君笑道：
“恐怕这是阿克阿孟大人有捷报要传给父王知道，还不快快迎进来？”
当下侍者领命，将一人迎入其中。
安息王饮茶，从容笑道：“千里来此可曾受累？不知道阿克阿孟有什么事情要整个时候传来？！”
那侍者头颅低垂，不敢看他，声音沙哑，道：
“回禀陛下，昨，昨夜二王子古牧殿下已然宫变！”
安息王脸上从容的微笑凝固。
安息储君猛地踏前一步，怒道：
“你说什么？！”
“就算是他赶回来，区区十几人又有什么用处？！”
那使节叩首在地，颤抖道：
“昨夜大王子大宴群臣。”
“古牧殿下突然出现在王城禁军，疑似先遣一此刻阴入其中，将军中大王子嫡系击昏，再以玉玺及高手，掌握禁军，宫变不过盏茶时间，而今已然登基。”
安息王面色印沉下去，众人皆色变。
古拙男子想到方才自己对于安息王计策的夸赞，额头更是止不住地渗出冷汗。
他说这样的计策只有王上的气魄才能够做出来，可是现在对手竟然做的比安息王更好，更大胆，那么他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安息王脸上神色变换不定，复又笑出声来，神色从容。
安息储君额头有汗，心中一团混乱，此刻听到轻笑声音，却觉得心下一安，道：
“父王何故发笑？”
安息王笑意渐渐收敛，道：“笑？我笑那王星渊果然有些本事，我的侄儿也算是有点胆魄，敢做这种事情，但是仍旧短谋少智，巴尔曼王城之外，各路将领率兵驻扎，其中不乏曾经和古牧为敌者。”
“他带领轻骑突入，明以玉玺大义名分挟持，暗则以高手以相逼，不能尽数得禁军人心，此刻只消有一员上将军率军直入，他纵然是占据王座，也不过是片刻的酣梦罢了，恐怕性命不存！”
“若寡人所料不错，阿克阿孟应当是在事情有变的第一时间，便派你来报，对否？”
古拙男子见那使节果然应诺，心中微松，行礼道：
“王上神机妙算。”
安息王意态睥睨，大笑道：
“哈哈哈……”
正在此刻，侍者复又匆匆而入，道：
“陛下，殿下，阿克阿孟先生第二位使节到了。”
安息储君心中长呼口气，道：“还不快快有请。”
片刻之后，一员骁将打扮的男子奔入内部，还不等到安息王等人开口问话，一下跪倒在地，嚎哭道：“陛下，大事不好！”
储君脸上勉强的笑容一下子变得僵硬起来。
那使节没有看到几位大人物脸上的表情，接近着道：
“二王子古牧已于昨夜登基，令从中夜出，大赦巴尔曼王领。”
“下令极宽和，百姓信从，并封其仇寇拓跋将军为侯，而今诸将军咸服！”
古拙男子双瞳皱缩。
安息王则是彻底笑不出来，沉默了很久时间，深深吸了口气，令那使节暂且退下，复又遣人道：
“速去右贤王领，招其回信。”
众人领命之后，安息王沉默许久，似颇为赞赏，道：
“未曾想，巴尔曼王领终究没能落在寡人的手里。”
古拙男子跪倒在地，道：
“是臣失职。”
安息王叹息一声，洒脱笑道：
“这种事情如何能够责怪先生？”
“此人名为王星渊罢，不错，不错。”
“我观其用计，先如羚羊挂角，不着痕迹，擅奇谋，之后的布局却严密，堂堂然有大将之风，不知道是谁教出来这样的人物，当为俊杰，此次寡人还是小觑了他，生子当如是也！”
古拙男子道：“陛下有器量如此，乃为我安息国之福！”
安息王拂袖，淡淡道：
“那王星渊终究年岁尚小，眼界仍旧局限于一国一地，殊不知这天下之大，却远非是安息诸王啊，呵，毕竟年幼，寡人虽已经不复壮年之心，经此一事，却也当想要和教出他的人物亲自较量一番，争论个上下。”
安息储君道：
“父王的意思是？”
安息王道：“而今只消以其得位不正，借助大秦之力。”
“再行运作，压力之下，强迫其退位给其兄长，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储君微怔，道：
“可是，大秦如何肯听我等的？”
安息王淡淡道：“而今早已经不是当年义战天下了，国与国之间，唯力与利横行，关于大兄之死，既然死于秦人之手，秦国终究难以摆脱干净，寡人若以三成赔偿作为退让，请其稍微出面，无需表态，并非难事。”
门外一阵骚乱。
安息王的声音不由得微微一顿，古拙男子身子下意识紧绷，生怕又有什么地方的使节冲进来，直到侍者入内禀报，说是两位大秦使节在外，他方才稍微安下心来，不觉已经冷汗满头。
安息王仍风度极佳，派人请那两位秦官入内，微笑道：
“原来是两位大人，不知道两位大人此刻来访，是有什么见教么？”
那文官行礼，道：
“何敢如此！”
“只是我二人毕竟是大秦之官员，在友邦抖留已经数月之久，自该回返，此次前来，不过是为了请辞。”
安息王微怔，略作沉吟，道：
“两位要走，小王自然不能阻拦，若非此身当社稷之重，当亲送至边关。”
“不过却是不知，之后事情，却又要和谁人商量？”
文官嘴角微微翘起，抬起头来，微笑道：
“王上所说何事？事情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安息王微怔。
文官道取出一份文件，微笑道：
“新任巴尔曼王已写文书，表明并不在意此事，其上有王玺玉印。”
“王上要亲自看看吗？”
安息王笑容凝固。
片刻之后，两名秦官告辞，行至落脚之处，那名武功颇为高明，穿锦衣持刀的武将大笑不止，道：“有趣有趣，有胆魄有胆魄，这个新的巴尔曼王是个人物，能够看得清楚局势，不像是他哥哥和叔父。”
“不知安息王心情如何？哈哈，没有了开口的由头，再加上这两三月日夜所求的东西给人一把捞了个干净，汤汁儿都没有剩下一丁点，想来脸色极为精彩！”
“出手之人也是够狠，半点还转余地不留。”
文官摇头，道：“勿要如此，安息毕竟是友邦。”
武将笑声渐歇，微微抬眸，笑道：
“友邦是安息。”
“而非安息王，更非只想要讨要好处的贼人。”
王宫之中。
安息王沉默着。
储君抿了抿唇，开口道：“父王？”
“滚。”
储君怔了怔，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还要开口，看到自己平素敦厚可亲的父王身躯微微颤抖，双目之中隐隐血丝，仿佛暴怒的雄狮。
安息王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深深吸了口气，道：
“出去。”
储君张了张嘴，古拙男子拉住他，摇了摇头，两人转身离开，侍者小心将木门关上，眼观鼻鼻观心，对于屋子里面骤然便响起的推砸动静仿佛毫无所觉。
桌子被推倒，江南的瓷器被砸碎，碧玉珊瑚化作碎片。
声音足足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
一片废墟当中，身躯微微颤抖的安息王呼吸粗重而急促，双拳紧紧攥起，从喉咙里挤出了声音。
“王，星，渊……”
“坏孤的好事，孤必杀你！”

第二百零五章 讲一讲道理
王星渊咳嗽了两声，面色清淡。
在他的前面正是金高驰，听到了王星渊来拜访的消息，即便是后者在这段时间当中已经忙碌到了脚不点地的程度，但是还是暂时推去了所有的事务，亲自来接待王星渊。
当下从顾倾寒的手中接过了名录，扫了一眼。
这名录上面所记载的，尽数都是江湖上难得一见的宝物，但是金高驰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便即吩咐人去取来，然后将王星渊引入到了一侧的静室当中，上了好茶，恭敬客气道：
“先生所需要的东西，搜集还需要一点时间。”
“还是先在这里稍微休息一下。”
王星渊咳嗽两声，摇头道：
“不必在意。”
宫变之后，已经过去了半月时间，令从中殿出，整个巴尔曼王领以极快的速度恢复了平静，之后论功行赏，王星渊辞去了古牧一切封赏，是以金高驰位列功臣第一，已被封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但是他对于眼前这病弱的青年仍旧满是敬意，亲自煮茶，道：
“先生，今日夜间，王上要在宫中设宴，款待众人。”
“先生是我国中第一等的名士，今此也不去宫中赴宴吗？”
眼前白衣病弱咳嗽两声，摇头道：
“不必了。”
“金侯爷和王爷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言罢复又剧烈咳嗽几声，面色似乎越发苍白，几有青气流转，金高驰起身前趋，关切道：
“先生还是要注意身子才是，这段时间天气转暖，可是也不可忽视。”
王星渊咳嗽数声，含笑道：
“多谢金先生好意。”
“在下省得的，不碍事。”
正当此刻，侍从已经将诸多宝物送上，明月清风两人接过，王星渊复又和金高驰闲谈些许事情，饮尽了茶水，起身告辞，金高驰一路将其送出外面百米方才回返。
看了一眼只饮一半的茶盏，叹息道：
“王先生虽有大才，只可惜身子过于病弱。”
……
繁华的市场当中人来人往，充斥着红尘和生活的气息，各种各样叫卖的声音混合在了一起。
“麻烦让一让，让一让。”
“您要的酒已经送来了。”
“好，客官慢走。”
一辆马车进入这市场当中，不得不放慢了速度，王星渊挑起了车帘，安静看着左右来来往往的百姓，按照大秦的算法，此刻已经四五月份，安息也终于迎来了迟到的春日，整座城池都复苏起来。
此刻的巴尔曼王宫，整个巴尔曼王领当中的人都处于欢畅的状态。
他又看了一眼已经开始拆卸的罪塔，将车帘垂下，往后靠了靠，马车内部，顾倾寒盘腿坐着，逗弄着小兽，而天翔指则是在驾车。王星渊抱着青铜暖炉，手指轻轻摸索着上面的纹饰，闭了闭眼，突然道：
“今夜的那个宴会，你们两人想要去吗？”
顾倾寒愣了愣，道：“宴会？！”
王星渊睁开眼来，随意道：
“毕竟是新王的宴会，里面有各种权贵在。”
“我不去，但是你们两人若是打算去的话，这一次就去看看罢。”
生哲瀚和顾倾寒迟疑了下，答应下来，王星渊慢悠悠靠在马车上，闭着眼睛，马车慢悠悠从闹市当中穿行而过，新的王城，繁华的声音被留在了他的身后。
登基之后的古牧将王星渊先前住过的院落，以及周围一大片的地界都给了他，王星渊三人回去了之后，他就自己一人进了屋子，一直不曾出来，只是这院子里的药香味道越来越浓。
夜色渐渐深沉下去，然后漆黑的夜色被朦胧的灯光驱散。
金高驰知道了这件事情，驱车来了这院子前，还带了十数套华服，供顾倾寒和生哲瀚两人挑选，他二人往日武功虽然高超，行走何处都是被人敬畏，但是却从未曾参与过这样的宴会，若非是想要去见见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以及王安风开口，根本没有动过这个念头。
当下甚至于还有拘束，两名侍女将这两人带上车，马车在夜色中逐渐远去，朝着灯火通明的王宫之中行去，两侧百姓都认得这马车后面的家徽，当下都退避两侧，满脸羡慕地看着马车远去，片刻之后，低声交谈着散去。
其中一名男子定定看着马车远去，收回视线，状若寻常，混入了诸多寻常百姓当中，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才七拐八拐，到了一个屋子当中，面露精悍之色，行礼道：
“大人，目标没有赴宴。”
“去的好像是他的两个属下。”
一道淡淡的嗓音响起，道：“是天翔指和断魂手，这两人若是去赴宴的话，事情就更简单些，只是区区一介病弱书生，绝不是我等的对手。”
另一人嘿然冷笑，道：
“如此最好。”
“送给那位新王陛下的礼物可备好了？”
“你自放心即可。”
众人低声交谈当中，隐隐中似乎有些不屑，直到一位高大如同山峦般的老者起身，老者的眼睛深沉，仍旧清明，缓慢道：
“出发罢。”
沉寂了一息，便有低声应诺声响起，众多精锐武者检查了自己的兵器暗器，旋即自屋中离开，各自施展身法，老者叹息一声，从旁边取出了一柄刃口极为宽大的刀，轻轻摩挲，呢喃道：
“此刀当行于正路。”
他闭了闭眼，似乎看到了当年的少年，猛然推门而出，身上原先的暮气一扫而光，仿佛一头猛兽，未曾隐藏自己的身份，从大道上一步一步，朝着那目的地前去，每一步，身上的杂念就消去了一分，每一步，都走得更加坚定。“忠王之事，即为正路！”
他的脚步沉稳而霸道，身躯高大，仿佛山峦，行走在了街道上。
巨大的压迫力领周围的行人不自觉就都向着两侧退避，看着这个一看就是天下难得凶悍之徒的老者手中握着一把巨大的长刀，顺着道路往前慢慢行去，不由得感觉些许的窒息。
此时正当新王即位，不知道有多少门派中的武者来到了巴尔曼王城，想要能够为新晋登基的王上效力，是以江湖武者的数量何至于是先前的数倍，当下就有好事者道：
“好重的煞气，此人是谁？难道想要在城中寻仇不成？”
“走，快跟着看看！”
“不要命了吗？这人若是……”
“我等拉开距离即可，这里是王城，毕竟不可能太疯。”
当下诸多江湖武者或者从路上疾步跟上，或者从客栈当中跃出，踩踏屋顶，远远追在了那老者的身后。
老者神色没有发生半点的变化。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去，一步一步都极为沉稳。
他道路的尽头，是一座院落。
王宫当中。
古牧神色相较于过去，已经是变得越发从容，应对各大世家和门派的高手，也变得越发得心应手起来，今日设宴，除去了远处而来的将领，诸多世家，还有和安息相熟的其余国家贵客。
一文一武两名大秦官员赫然也在其列。
古牧手持杯盏踱步过去，两名大秦官员起身行礼，古牧微笑摆了摆手，道：“两位是大秦的臣子，我却是安息的王，两位不必如此拘泥于礼节。”
那名武官颇豪迈，笑道：
“王上倒有江湖中的豪气。”
古牧摇头笑道：“那孤便多谢阁下的赞赏了。”
相谈正欢的时候，突然有一人起身趋步，恭敬道：
“在下有一宝物，要送给王上。”
古牧转头见他虽穿着相熟世家的衣着，但是面目却极陌生，心下已经有了三五分警惕，那人上前，一手探入怀中，左右已有人察觉不对，上前将其制住，但是手中之物已经轻轻坠下，叮啷作响。
却是一面铜镜，其上纹路繁杂，有云章流转，先古文字。
那名大秦文官神色微怔，俯身将其拾起，道：
“这是……道门钦天镜的仿造奇物？”
古牧脸色有些差，闻言却心中迟疑，难道此人当真是为了献宝才来的？当下暂且止住了属下将这人押下的动作，揉了揉眉心，道：
“阁下说这是道门钦天镜的仿造奇物？”
那文官点了点头，道：“道门钦天镜乃是传闻中的神兵，传言能够遍览天下奇景，即便是神兵之中，也是上乘位格，只可惜于千余年前早已遗失，是以这东西绝不可能是真品，但是即便是仿造的赝品，也能够有远观之能。”
“只是毕竟只是赝品，虽是神兵，有种种不可思议之能，但是也要两个，或者三个为一对，一者照影，另外一者放可以在十数里之内，看到所照景观，这里只有一个，想来不够。”
那文官复又检查了下其上文字，哂笑道：
“而且只是雌镜。”
“能够照影远传千里的那个，才算是宝物。”
“这个不过是博人一笑的玩物罢了。”
古牧皱眉，道：“却不知道，那雄镜所照是什么光景。”
文官笑道：“这又何难？在下虽是儒生，但是黄老之学也算有所涉猎，若是真正的神兵在前自然束手无策，但是区区一件配套奇物，却并不是什么问题。”
当下右手持镜，左手捏出数个道印，口中轻喝一声，气机化作蒙蒙流光，打入其中。
流光绽放，显出一副画面来。
周围那些贵客早已经因为方才的动静而注意到了这里，看到这样奇异的一幕，当下好奇，尽数都围拢了过来，齐齐看向那镜面上升腾而起的光幕。
那是一处院落。
金高驰和古牧的神色几乎在瞬间变化。
后者更是激怒，没有了身为新王的镇定，猛然踏出几步，一下将地上捆缚住的人抓起，拉近自己，怒道：
“你们是谁？！你们的人为何会在那里？回答孤！”
“否则孤王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人脸上浮现一丝狞笑，大声道：
“敢破坏大人的计策，就只是这样的下场！”
“哈哈哈……”
古牧暴怒，猛然从旁边手下腰间抽出弯刀，但是那人身躯突然颤抖两下，没有了气息，面容转瞬变成张紫色。
既便死去，嘴角仍旧一缕诡异冷笑。
那名大秦文官猜到了什么，道：
“陛下，那里是……”
古牧神色阴沉，未曾回答，转身厉声道：
“孤舟先生，你立刻前往先生的院落。”
“东虎，你将金先生拦住，让他立刻回返！”
“拓跋将军，领五百铁浮屠，立刻将南区封锁！”
拓跋子默沉声应诺，转身大步离开，不片刻时间，就想起了铠甲摩擦的肃杀声音。
酒宴之上，一时间尽数都是肃杀。
古牧转过头来，重重吐息，双眼仿佛喷火，死死盯着奇物上的光幕。
光幕中的院子中间，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孤身饮酒，神态似有寂寥，而在这个时候，周围人从这一连串的变化，以及这个仿照神兵而来的‘玩物’画面上，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尽皆神色变化。
有人袭击那位先生。
文官沉默了下，安慰道：“陛下，孤舟老将军的武功极为高明，赶过去不会超过一盏茶的时间，当是无事。”
古牧沉着脸，勉强点了点头。
正当此时，镜中光幕，一阵剧烈颤抖。
……
高大的老者站在了院子的前面。
有些好奇的江湖人则是停留在了这一条街的街，好奇看着那老者。
这位老者从容抬起了手中之刀，衣摆因之而抖动，平常的动作，却无不透露着令人心惊胆战的肃杀，刀锋抬起，微微停滞了一息，旋即重重劈斩而下。
刀锋雪寒，仿佛一道匹练一般，将墙壁，大门，摧枯拉朽一般撕裂。
巨大的轰鸣声音，院落中的一切都暴露出来。
院子里一位穿着白衣的年轻人抬眸，看着对面大步而来的老者。
而在这个时候，那老者的身影也出现在了王宫之中所有人的视野当中，有见多识广的世家高手面色已经变化了，声音之中，满是不敢置信，呢喃道：
“这是，黑榜第七位，金鸿刀？！”
“他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可能，他不是已经闭关，寻求更进一步了吗？！”
黑榜第七。
这四个字仿佛有一种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压力。
黑榜是安息江湖中分量最重的榜单，黑榜第七，基本等同于安息江湖中排名前十的水准。
古牧右手紧紧攥住。
黑榜第七确实足够强，但是如果孤舟老人能够及时赶到，再支撑到断魂手抵达，两者联手，也不是不能应对。
阿克阿里抬眸，看着对面神色从容不迫的青年，眼底闪过了一丝感慨和叹息，沉声道：
“王星渊？！”
白衣青年抬眸，手中端着一杯酒，面对这样的不速之客，仍旧保持着冷静，令阿克阿里心中不由得赞叹，但是正因为是这样的人物，才不得不被他的刀杀死，当下略有遗憾，叹息道：
“我来杀你了。”
王星渊仍旧从容，身上一股浓重的药味，抬手举杯，微笑道：
“远来是客，老者不妨共饮一杯。”
阿克阿里没有回答，但是青年手中的杯盏已经瞬间化作了两半，一半的酒盏朝着旁边滑落，另一半仍旧握在了他的手中，顿住一息之后，酒杯中的酒液才倾泻而出，洒在白衣上，如同鲜血。
有冷笑声音在夜色中出现。
“哟呵，是大食国的葡萄美酒。”
“可惜了，没有夜光杯，你也没有机会再品尝了。”
“想喝？下去喝吧。”
在场众人循着声音去看，看到了一侧阴影中出现了一名五短身材的男子，黑衣蒙面，手中倒持着两柄匕首，匕首皆如狼牙，夜色之中，寒光青冷，神态气度，桀骜不驯。
有人认出其身份，声音艰难，道：
“黑榜第二十一？！”
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里的人究竟做了什么事情，才引发了这样的人来杀他？！
旋即复又有一名枪客现身出来，手中长枪红缨，枪刃如龙牙，左侧一身紫衣，周身剧毒的女子纤手微张，更有持弓者立于上空，短短十数息，原本宁静的院落当中，已经有数名高手出现，杀机四溢。
王宫中古牧已经面色苍白，闭上了眼睛，他咬紧牙关，心中明白，是那一位在给自己威胁，心中有千百万种不甘心，却充斥着无力。
没有办法了。
这个时候，即便是五百铁浮屠皆至，这些人也能够轻而易举地冲杀出去。
周围世家家主无论心中如何想，脸上都有哀伤悲愤，唯独年轻人心中血勇，咬牙切齿，看着那立下泼天功劳，一身白衣，屏退万军的谋士被江湖凶悍高手团团围住，已有女子不忍再看，却没有半点的办法。
一方是纵横天下的高手，一方却只是运筹帷幄的书生。
院落当中，面对着一位位数得上名号的高手，王星渊将手中剩下的般盏残酒饮下，平静道：
“可以让在下知道，为何要杀我么？”
阿克阿里缓声道：
“我们不敢让先生讲话。”
“先生明白，我们也明白，足够了，我们是输了，但是先生你也太过于懈怠。”
“不顾自身安危的人终究是有。”
“道理讲不过先生，我等还有武力，虽然抱歉，还是请先生好走。”
“动手！！”
言罢手中之刀抬起，蓄势一息之后，朝着前方猛然劈斩而出，气势恢宏，有力士挥重锤，狂笑震天罡，道人舞青钢，剑气上冲云霄，凌冽寒意，照耀方圆数里。
阴影之中，潜藏的四品手持神兵，蓄势以待。
杂乱的气机当中，那白衣枪客一人当先，手中之枪狂舞，口中大呼，如癫似狂，乃是江湖上难得一见的武功，狂声大笑道：
“十杯五杯不解意，百杯已后始颠狂。”
“一颠一狂多意气，大叫一声起攘臂。”
“挥枪倏忽千万击，有时一枪两枪枪芒长丈二。翕若长鲸泼剌动海岛，欻若长蛇戎律透深草！”
“哈哈哈，书生，死来！”
长枪气如虹。
数名高手，各施奇招，杀气冲天而起，在安息王宫众人的眼中，只是看到了白衣书生的玉簪被震碎，黑发如墨，披散下来。
剧烈冲撞的气机，已经将画面扭曲消失。
钦天镜的仿制品中间出现一道裂纹。
古牧晃了晃，现些朝后面摔倒，大秦刑部侍郎将其扶住。
沉默了下，低声道：
“陛下节哀。”
那样剧烈的气机冲击之下，连奇物都被扭曲。
一个身躯子病弱的书生，必死无疑，未曾想到，对面居然决绝至此，也不知道是违逆了谁的面子，不惜彻底触怒巴尔曼王，也要将这个书生杀死。
文士忍不住叹息。
这便是谋士最大的弱点了。
安息王宫，当中，安息王孤身一人，畅快大笑。
眼眸之中满是快意。
“区区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穷酸书生！”
院落当中，狂抢客狂呼向前，手中枪锋已经猛烈穿刺而出，酣畅淋漓，双目之中，满是快意。
他要亲眼看着这个装神弄鬼的书生死。
足足万两黄金，是某的了！
心念至此，越发畅快，长枪仿佛化作长龙，撕裂往前。
在他的双瞳倒影当中，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嘴角一丝平静的神色，玉簪碎裂，黑发如墨，呢喃低语。
“已经，三个月了啊。”
白皙的手掌轻轻抬起。
狂抢客狞笑：“不自量力，你的手先给老子碎掉！”
手腕一震，枪锋撕扯向肉掌，倾力而出，但是却仿佛刺穿了一道幻影。
下一瞬，五指稳稳握住了穿刺如龙的长枪。
气浪骤止，黑发骤然散乱。
旋即，在无边无际的肃杀鸣啸之中。
有低而清越的刀鸣渐起，渐渐高昂。

第二百零六章 你是谁？！
诸多武者，各展奇招，气机鼓荡之下，整个院子都被汹涌的杀机占据。
气浪震动，绵延如云雾。
外面的武者一时间心中好奇非常，想要看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却又不敢往前，只敢远远站着，竭尽全力，瞪大了双眼，死死盯着仿佛云雾起散的气浪，希望能看到些许痕迹……
巨大的轰鸣声音震荡着，像是有肉眼无法看到的怪物潜藏在了云雾当中，不断地低沉怒吼着，大地震动。
靠着近些的武者身子不受控制，左右摇晃，跌坐在地。
超过七名顶尖的武者同时出手。
剧烈的气机震荡已经影响到了地脉流转，从那个院子开始，地面震动，绽开裂隙，裂隙像是粗糙的伤口一样，不断往四面八方蔓延，如果不是周围大片的建筑已经没有了人，这一下，恐怕要全部死绝。
蒲永言混在人群当中，浑身冰凉。看着自己原先的院子化作废墟坍塌。
他僵硬低下头，看着已经蔓延到了自己脚下的裂隙，周围一片安静死寂，裂隙黝黑无光，像是狰狞的刀伤，咽了口唾沫。
发生了什么？！
那人，究竟是谁？！
院落之中，阿克阿里施展杀招之后，持刀后退数步，呼吸平缓，双手仍旧握持刀柄，并未因为这样的阵势而解除戒备，虽然如此，但是心中仍旧不可遏制微微一松。
抬眸环视左右，整个院子都已成了一片的废墟。
唯独诸多武者所立足之处，仍旧还算是完好，这也正正彰显了各自的实力，他背后的街道，便毫无半点的损伤。
已经有人发出夜枭般尖利的声音，笑道：
“金鸿刀，就这样一个废物般的人物，竟也要我等一同出手？！”
阿克阿里缓声道：
“小心无坏事。”
那人笑声奇诡，道：
“既然你说如此，那么便如此就好了。”
“总之能够轻而易举拿到这样一大笔钱，算是顶好的交易了，此人的气息已经消失，王星渊已经死了，老子先走一步。”
阿克阿里摇头道：
“还没有见到尸体。”
突有一道人闭目道：“确实死了。”
“属于王星渊的命格已经暗淡。”
“他的天命结束了。”
阿克阿里听到这道人开口方才稍微松手，心中安慰。
正当此刻，突然有气机爆发，伴随着一阵狂怒的咆哮。
“给老子，撒手！！！”
轰！
气机爆发，阿克阿里猛地转头看去，背后肌肉紧绷，仿佛猛虎跃山崖，手中重刀扬起，欲要再展杀招，背后显出一尊神灵虚像，一实一虚，浩大悠远，双目微睁，直直看着前方。
周围诸多强手各自施展手段，异象冲天。
阿克阿里听到里面熟悉的喝斥，双手持刀，保持警惕，道：
“狂枪客？发生了什么情况？”
“是那个书生，王星渊还有后手吗？！”
狂枪客未曾回答，另外一道冷澈的声音淡淡道：
“错了。”
阿克阿里心中一顿。
这并非是王星渊的声音。
气浪散去，在整个安息甚至于周边国家当中都享有大名的狂枪客一身白衣，双手持枪，面目狰狞，那柄号称距离神兵不过只是半步之遥的龙牙震颤嗡鸣，发出阵阵凄厉嘶鸣，不能够动弹半分。
众人视线微凝，各凝气机。
胡璇儿心中警惕，但是其实也没有过于吃惊，毕竟对手是那个人，几乎可以认为是以一己之力，扶持古牧坐上了王位的谋士，说他还有什么手段，她阵的一点都不会意外。
毕竟是王星渊。
也因此，这一次才会出现这么多的高手。
她的心中有这样的念头，双眼顺着龙牙枪往上去看，龙牙枪枪锋森寒，一只白皙的手掌轻描淡写握在了枪身伤，便即不能够半点动弹。
视线继续往前。
一袭白衣，眉宇清秀，或者因为玉簪被震碎的缘故，黑发散乱垂落，令原本温和的模样变得如浸染了早春残余的寒气，冷峻而淡漠。
但是他的五官和容貌，未曾变化。
胡璇儿的思绪有一瞬间的凝滞。
然后双眸不受控制地微微瞪大，呢喃道：
“王星渊？！”
王星渊淡淡开口，道：
“错了。”
“王星渊，并不需要任何后手。”
狂枪客目眦欲裂，道：“撒手！”
黑榜二十七位的刺客化身为重重幻影，手中狼牙匕首携带劲风，彼此交错，撕扯向了王星渊的背后，与此同时，狂枪客鼓动周身气机，背后有火狮子般的异象升腾而起，嘶吼怒咆，扑身往前。
“我叫你，撒手啊！”
气机浩瀚，五品修为，当之无愧！
王星渊轻描淡写松开了握枪的手掌。
心中遗憾，体内内力和气机虽可调动，但是果然未能更前一步。
毕竟才刚刚恢复过来。
狂枪客骤然后退，旋即怒喝，手中之枪化作千百道凌厉的枪芒。
王星渊抬手，右手双指往前，屈指一弹，枪锋骤然被弹开，左手皮肤之下，隐隐暗金流转，麒麟印记浮现。
但是却并无一人得以看到。
所有人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眼前的近距离交手之中。
狂枪客狂啸一声，手中长枪再度破空，凌厉非常，显然已使出了全身本事，眼前之人却仍旧闲散随意，最后枪锋直接被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夹住，狂枪客心中一惊，正欲挣扎，一股沛然巨力仿佛渊海般爆发。以狂枪客之身法武功，居然遏制不住，被扯动着连连向前。
那柄仿若龙牙的长枪被抬起，铮地一声，将阴影中刺出的两柄狼牙匕拦住。
旋即一股粘稠如漩涡的劲气发动，两件在江湖之中有着赫赫威名的兵器连带着两位强横的武者，朝着一侧连带，挡住了另外一柄劈落的重剑。
至此刻，安息国中，足足三名高手被一只手掌拦住，动弹不得。
手掌的主人坐在紫檀木椅上面，除去了一片酒渍，衣衫整洁，神色平淡，随手抚平衣摆上褶皱，右手从旁边桌上端起另外一个酒盏，平静饮酒，仿佛观花赏月，不知为何，阿克阿里却从那双眼睛里品味出了并未有过的气度。
阿克阿里神色平静下来。道：
“你究竟是谁？！！”
‘王星渊’饮酒，轻描淡写道：
“一个让你们不会再有疑惑的人。”
狂枪客面色狰狞，道：“区区一介……”
话音未落，突然气机流转，另外两人被生生震飞，另有一只手掌搭在了狂枪客的头上，隐隐足以令他整个人魂飞魄散的恐怖力量正蕴藏在手掌掌心当中，狂枪客的脸色微微一僵，再说不出话。
‘王星渊’的眸子微斜，道：
“狂枪客？”
声音顿了顿，道：
“你不配。”
狂枪客心中震颤，气机疯狂流转，却发现自身气机在运转到极限的时候，突然经脉一痛，旋即便猛然倾泻出去，完全无法控制。
他从未见到过这样的一幕，当下心中不可遏制浮现恐惧。
杀人太多，没有想到临死之时会是这样的感觉。
阿克阿里双眼微亮，暴喝道：
“映波上人，出手！”
“诸位，事已至此，退无可退，唯独一字杀而已！”
伴随叹息，空气之中，突然浮现出了淡淡紫气，一位身穿紫衣，容貌秀气的女子出现在了阿克阿里的旁边，手中握着一件极精致的紫罡珠，口中低喝，庞大气机调动神兵，化作了天地奇毒，充斥院落之中。
此乃天地间难得以毒为主的神兵，虽然没能完成，但是能吸纳天下奇毒，更能反用之以攻敌，厉害非常，和她一脉的武功不谋而合，此刻为了能完成自身目的，毫不顾惜，种种奇毒，蜂拥而出。
诸多武者识得厉害，皆往后退避，各自施展出离体剑气之类武学攻敌。
倒在地上的狂枪客双眼怒睁，想要告诉其余人这个院子里有古怪，却气机尽去，完全说不出话来。
王安风双眸微敛，整个院子已经被他花费心血，布置成了特殊的阵法，是毒阵，主要的毒却并非是杀敌，而是化功，将武者离体气机化作剧毒，再以东方秘术布置下的奇术，暂且更改地脉，令此地八卦龙行，汇聚于紫檀木下。
他双目微阖。
这些人为杀他而来，出手毫不顾惜，气机澎湃。
离体气机化作毒雾，复又被东方秘术，天机阵法引动，朝他而来，若是平常，必然被这巨大的气机撑破气脉，自讨苦吃，但是此刻，就在此刻，他的金钟罩，终于修复了最后一处伤势。
庞大的气机毒雾被混元体转化，化作气机，充斥在封印了三月的气脉当中，初入四品的金钟罩在庞大的气机支撑下，势如破竹，快速推进，达到了此刻的巅峰。
毒物控制不住，几乎要往外面蔓延过去。
众人各自立在安全的位置上，死死盯着前面氤氲的毒雾，心中戒备。
一片寂静。
胡璇儿心中微松口气，呢喃道：“成了吗？”
另有一人摇头，道：“不知道。”
正在这个时候，掌握神兵紫罡珠的女子却神色一变，感觉到不知道多少代人练就的紫罡珠突然有超脱自己掌控的趋势，其中的气机如同决口之水，蜂拥而出，连连掌握，却再也控制不住，面色煞白，张口咳出鲜血。
掌控之力消失，毒物突然暴动起来，一层一层，起伏不定往外面涌动，正当阿克阿里心中不安的时候，突然一道乌光闪过，毒雾骤然被从中间划开两半，诸多剑气刀芒，齐齐碎裂，仿佛光屑一般，私下散落。
在一片紫色当中，一条通道就像是传说中分波开浪的传说。
一袭白衣神色冷淡。
紫色的毒雾潜伏左右，气机碎裂的流光四下散乱。
阿克阿里正要动手抢占先机，身躯突然僵硬，视线凝固，一点一点望下去看，看向低低鸣啸传来的位置。
在他和白衣王星渊之前。
一柄墨色的断刀倒插在地，铮然鸣啸。
记忆中的文字瞬间蜂拥而上，老者的脸色变得苍白，不只是老者，所有人都在瞬间失去了言语的能力，仿佛在这一个瞬间都被剥夺了思考的能力，只是呆呆看着那柄黑色的断刀。
“你，你是……”
白衣公子神色冷淡，眸光低敛，随意道：
“某是谁？！”
“不过动极思静，体炼红尘的闲人。”
“只可惜，被汝等搅了闲性。”
阿克阿里感觉到呼吸一滞，体炼红尘，是道门武者踏足四品巅峰之后，意图突破，方才采取的手段，他第一时间意识到了这一点，心脏疯狂跳动起来，原来刀狂果然已经达到了这一步么？
四品巅峰，只差最后一步，就可以踏足宗师境，立足宗师！
可旋即，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句话背后的意义，寻常的武者，不过是封去武功，体悟人情冷暖，明了我与吾的差别，明心见性，以入宗师。
可是眼前之人，却是以一己之力，逆转国势的谋士。
阿克阿里心脏疯狂跳动。
以一国风云变化为棋子，自封武功，炼心炼性？！
难怪王星渊手无缚鸡之力，难怪如此。
王星渊已死，而刀狂活。
阿克阿里瞬间明白了先前道人测算的命格。
何等大手笔！
又是何等狂妄！
白衣王星渊起身。
气浪绵延，一道宽大白袖如云拂过，转为漆黑如墨。
天地之间，气机尽数溃散。在这个时候，王安风突然想到了最后所看的东方奇术，兴之所至，不在乎成败，随手动了动。
最后阵法的残余，勾勒天机。
安息王宫当中，安息王正看着钦天镜上的图景，周围两人正是储君和那古拙男子，三人尽数失言，正在这个时候，那古拙男子突然看到白衣王星渊垂下的右手微微动了动。
铮！
一声清越鸣啸，骤然暴起。
安息王宫之中，能远传气机为幻像的奇物钦天镜骤然崩碎。
彰显安息王尊贵的金玉墙壁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虚幻的气机凝聚，化作了一柄墨色的断刀，仿佛真实。
昂然如龙的刀鸣声，骤然暴起。
安息王面色煞白，手腕突然微微一震，手中宝物吱呀声响，崩裂一道裂缝，裂缝逐渐扩大，整个宝物彻底崩碎，落在地上，叮啷作响，倒映着三人的面目。
已面色煞白。
巴尔曼王城之中。
刀鸣清越，原本儒雅病弱公子踏前三步，身上广袖白衣，转眼化作黑色劲装，面容冷峻，眉宇冰冷，三步之后，身形突然模糊了一下，避开诸多武者的兵器锋刃。
再度出现时候，已经在众人中央，竟是毫不避退。
单足点在刀柄之上，负手而立，衣摆微微扬起。
圆月在天，双手倒负。
张狂，霸道。
英烈决然之气，冲天而起！
“汝等，自尽罢！”

第二百零七章 刀狂的消失？！
狂妄的言语，伴随着因为突破到了四品而暴涨的气机，铺天盖地压制出去，一时间几乎令人难以呼吸。
在这里的几乎汇聚了巴尔曼王城此刻八成高手。
却有一个人面对着这样汇聚在一起的高手，说出了那么狂妄的话，如果是一般人，早已经引得这些高手或者哈哈大笑，或者恼羞成怒，欲要暴起而杀人。
但是这个时候却没有。
死寂，死寂之中，伴随着刀锋的低吟，弥散在众人心底深处的并不是被轻蔑的屈辱和恼怒，而是恐惧，冰冷的恐惧一点一点从背后升起，将原先火热的战意和欲望全部浇灭，没有剩下半点。
压抑着许久，有人的咽喉当中艰难挤出声音。
“大秦刀狂？！”
现在没有人打算再和眼前的这个人交手，但是也没有人离开，生怕自己一动，气机牵扯之下，就会有一道刀光铺天盖地朝着自己的背后劈斩上来，将自己从中间斩成两半，死得不明不白。
院子里的气氛一时间几乎有些诡异的沉默。
刀狂道：“你们若不动手，某可稍做帮手。”
或者是和他的言语对应，脚下所踏的断刀微微鸣啸一声，杀机冰冷，陡然暴涨，四下辐散，无形有质的刀气切割地面，形成了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狰狞刀痕，同时笼罩了所有人。
“你……！”
“什么？！”
诸人见状既惊且怒，自然不肯坐以待毙，各自施展武功将这一道刀气硬生生挡下。
一时间兵器鸣啸之音凄厉。
刀狂脚尖一点，从断刀之上飘然上前，足下墨色断刀铮然长啸，猛然拔地而起，自四周旋转一周，发出凄厉鸣啸，然后被刀狂握在手中，右手微提，断裂刀锋直指前方，神色淡漠：
“谁先来？”
“或者，在此地的，一齐上罢。”
众人咬牙，心中暗道此地只他一人，就算是他武功再如何高深，又有如何？双拳难敌四手，这里安息国众多好手一齐上，他也不一定就能将众人都给挑了！
正当此时，突然有一人长笑出声，这笑声颇为豪爽，众人心中微微一紧，下意识看向笑声传来的方向，见到在金鸿刀阿克阿里的背后，走出一位身材修长的男子。
先前众人注意力不在他，此刻这男子大笑，众人这才看出些许不同来。
虽然和众人一样，都是穿着夜行衣物，此人穿着却颇为不凡。材质华贵而柔软，贴合身材，其上隐隐暗纹，凝视其上，仿佛有腾龙张牙舞爪，随时有可能一声长吟，腾飞而出，和众人身上衣着简直天壤之别。
当下众人心中微动，都猜想出这个一直潜藏在阿克阿里背后的男子身份恐怕非同一般，连夜行衣的材质都如此考究。
这可不是一般江湖人士能够用得起的。
刀狂抬眸看了一眼那名男子，并不接话，只是道：
“你要先来？”
“可以。”
男子抬手微摆，从容笑道：
“刀狂你说笑了，焚山煮酒，刀破绝世之名，虽然远在万里之外，在下也是如雷贯耳，我的武功可不能够在你的面前卖弄。”
“但是我，却也不是你杀得了的。”
众人中有心思灵动的，已经猜到了什么。
男子见到刀狂手中之刀未曾直接了当便劈头斩落，心下稍安，旋即更有笃定，想了想，直接将脸上的罩面撤下来，随手扔在一旁，趁着蒙蒙夜色中的微光，仍旧能够看得出那是一个模样颇为出挑的男子。
生地眉目俊朗，年纪有三四十岁，容颜未衰，却又有足够的阅历，平添气度，此刻坦然微笑，便自有一股堂然王者之气，但凡是稍微有些阅历的人，一见便知这个男子定然是长时间身处于高位。
而在安息众武者当中，已经发出了阵阵惊呼。
“右相？！”
“嗯？！居然是他……”
而在这段时间当中，激荡扬起的气浪渐渐消沉了下去，距离这个院子百余米外的武者，听到了风中传来的声音，瞪大了眼珠子仔仔细细去看。
在月光之下，隐隐看到的那一个身影，虽然看不清面目，但是从院落中武者口中的惊呼，已经足够让他们判断出来那个人的身份，一时间压抑不住，连连低呼。
“什么？那是刀狂？”
“安息右相？！”
“等等……安息右相？！”
众人脸色都变了变。
这个院子原本是属于巴尔曼王麾下第一功臣王星渊的地方，刀狂暂且不论，而那位右相所穿着的衣物，显然是和那些刺客一类，而那位右相既然穿上了这样的衣服，来这里自然不可能是要邀请王星渊赏月的。
只可能有一件事情。
杀人。
而在这个时候，他们脑海当中也想起了前一段时间，各处流传的消息，神色不由得微微一变，当下就觉得头皮发麻，仿佛陷入泥泞沼泽当中。
因为这结论几乎一目了然。
安息右相是安息王同父异母的兄弟，一直引为心腹，这二十年间，许多不适合安息王出面的场合，都是这位兄弟为他出头，名为右相，实则权位更类似于安息王的影子。
而现在，这位安息王的左臂右膀出现在了这里，趁着王宫宴，出现在了手无缚鸡之力的王星渊院中，这几乎是和先前王星渊曾经用过的计策一般无二。
巴尔曼王城动乱当中，果然有安息王的影子。
因为发现了有热闹可看才过来的武者们只觉得呼吸有些急促，心跳加快，如同窥探到了一国之中最大的秘密，本能想要离开，但是出于武者冒险的天性，却又不愿意如此白白离开，失去亲眼看到这等大事请的机会。
安息右相听到了隐隐的惊呼，感觉局势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掌握当中，嘴角抿了抿，笑容从容平和，一双略有碧蓝的眸子看向了前面的刀狂，只是没有能从刀狂脸上看出震动和失色，心中稍有遗憾，但旋即就收拾好心态，微笑道：
“在下来此的时候，却未曾想到，一己之力，扶持古牧上位的那位白衣卿相，其真实身份竟然是以闻名天下的刀狂，世上果然是有许多有趣的事情。”
“只是心中，仍旧略有些许遗憾啊。”
他颇为可惜地叹息一声，然后道：“原来素以狂名，为天下人称道的刀狂，也不过是个玩弄阴谋心机和阴谋诡计的政客。”
“呵……江湖中人知道了这件事情，恐怕颇多失望才是。”
他嘴角浮现一丝微笑。
刀狂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神色无波。
右相的话语并没有作什么掩饰，反倒还略以自身武功，震荡声音。
此刻外面的武者们才知道了这么大一个消息，各自震惊缄默，右相的声音在夜色中便传地极远，极清晰，还没有能从上一个消息的冲击中挣脱出来的武者们，就被另外一个更大的秘密砸地头昏眼花。
刀狂，是王星渊？
蒲永言整个人几乎都是懵的，一时间几乎分不清楚自己现在究竟是在寒冷的夜风当中，还是在家里的床上，是在做梦。
刀狂是王星渊？
还有比这更为荒唐的事情吗？
那个一身病弱，仿佛咳嗽一口都会咳出鲜血来的王星渊？
其余武者当中的震荡则更是巨大，已经有一名面有桀骜之色的年轻刀客踏前一步，无视了旁边长辈的阻拦，开口呼喊：
“你放屁！”
“刀狂怎么可能会是王星渊？！”
右相笑意微微扩散，双手摊开，看向前面的黑衣男子，道：“怎么样，你是刀狂？还是王星渊？！”
“刀狂原来是敢做不敢当的人吗？”
他的声音转而低沉，微笑道：
“如何，刀狂，一夕之间，声名扫地的感觉，如何？”
“我有一个提议。”
“只要你转而投入吾王的麾下，我便将今日这件事情处理好，怎么样？没有人会知道刀狂的真实面目是什么，到时候你仍旧是名动天下的刀狂，而且还有着数不清的荣华富贵可享，地位待遇，绝不会在在下之下。”
“如何？！”
“无论古牧给你开出了什么样的条件，我等都可以给你更好。”
“只要你一句话。”
“否则的话，刀狂名号，往后恐怕就叫不起来了。”
他语气温和平缓，不紧不慢，像是提出了一个很好的意见，而在这个时候，原先看热闹的那些武者中数人隐秘对了一眼，扯开了嗓子，大声喊道：“大失所望，大失所望！”
“原来刀狂不过是骗人的！”
先前开口的刀客转头看那武者，未曾从其衣着面目上看出熟悉的标志，不知其出身何门何派，只是此刻心中激怒，顾不得深思细想，当下怒斥道：“你说什么？！”
那名武者有恃无恐，微抬下巴，环视众人朗声道：
“我有说错吗？！”
“为政之人，有哪一个能够洗地干净？哪一个不是双手血腥，满心里的腌臜手段，不是背叛和算计，就是想着如何背叛和算计，为了朝堂上的虚名而钻营不止，清清白白的又有哪个了？”
“我辈武者，如何能够和他同流合污？！”
“所谓刀狂，如今看来，也不过只是为了能够有一个名望，而故意宣传出去的罢？什么焚山煮酒，一刀三百里？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为何又要专门伪装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耍什么阴谋诡计！”
“据说大王子他们都是被欺骗的，以诚待人，却没有想到这个书生会背后一刀，让大王子落败，扶持二王子上台。”
“哎呀，摊上这样的一主一仆，往后的巴尔曼恐怕要遭啊，不过也有可能是我杞人忧天，这样的两个人，怎么可能会一直这样相处下去？”
“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互相残杀了。”
先前年轻刀客忍不住踏前一步，怒道：“你再说一遍？！”
“便是再说十遍，千遍万遍又如何？”
“今日就是杀了我，难道说还能够把全天下的人都杀了不成？”
外界各种言语嘈杂，右相看向刀狂，嘴角微笑，神色从容，心中已经想到了如何才能够将眼前武者收入手中，武者行走天下，所重视者，不过是侠名而已，有这一着在手，不怕他不从。
正他嘴角一丝微笑的时候，刀狂抬眸看他。
右相微微一怔，从那双眼睛里看出倒映着的自己，澄澈冰冷，然后有清澈的声音平静地响起，道：
“你说完了吗？”
右相神色微怔。
尚未从自己推测当中挣脱出来，旁边金鸿刀突然大喝一声，猛地抬手将他推开，右相险些倒在地上，稳住身形，猛地转过头去，双瞳骤然收缩，在他的眸子里倒映着前所未有的璀璨流光，就像是星辰掠过旷野。
瞬间的茫然，然后才有轰然的鸣啸声音响起。
刀气纵横。
轰！！
金鸿刀阿克阿里挡在了右相前面，一手持刀，一手死死支撑在了刀身上，双足已经踩进了地面里，双目怒张，死死支撑，周身气机澎湃。
重刀之上，一柄断裂墨刀压制，压着金鸿刀一寸一寸往下。
持刀的武者面容冷硬。
右相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阿克阿里咬牙道：“刀狂，我等有足够的诚意，你，你又何必如此？”
“你当真想要身败名裂吗？”
刀狂手中之刀骤然鸣啸，旋即瞬间从极重转为极轻，从金鸿刀上面跃起，带起凌厉刀气，瞬间撕扯向旁边的右相，有两人踏步上前，欲要阻拦，被凌厉刀气撕扯逼退。
几乎瞬间，包围刀狂的数名高手尽数飞退，黑衣刀狂猛然踏前一步，右手持刀，左手一掌将阿克阿孟击飞。
“某行事，单凭手中之刀。”
“天下人想要怎么说，随他去。”
“我何曾在乎过？”
手中之刀扬起，微微一顿，蓄势朝着右相撕扯过去，刀锋之上，劲气冰冷霸道，将周围的空气撕扯切割，阿克阿里咽下了喉中鲜血，口中激喝出声，猛然踏步上前，手中之刀，施展精艺，欲要将墨刀阻拦。
刀狂右手之刀猛地一震，旋即横切，气机撕扯。
金鸿刀墨刀双刀碰撞，鸣啸刺耳，而在同时，刀狂之身已然上前。
右相连连后退，双眼瞪大，怒斥道：
“我乃当今王上之弟，一国右相！”
“你敢杀我？！”
刀狂不答，手中之刀铮然长啸，瞬间从右相咽喉处撕扯而过，刀气连绵不断，往外蔓延而去，而余韵不绝，自极动转为极静，刀锋微微震颤，一丝丝涟漪震荡扩散。
轰然一声，墙壁尽数崩毁。
所有武者看着那突然晃了晃，就直接朝着后面仰天便倒的右相，呼吸凝滞，刀狂手中之刀微微震颤，鲜血顺着暗纹滑落，滴落在地上，形成了一道弧形血痕，衣摆震动，像是天空压低的乌云。
“我比你强。”
“我杀你，天经地义。”
“何况既然偷袭，自然已经做好了生死自负的准备，不是吗？”
阿克阿里看着倒毙而亡的右相，呆滞了一瞬，右相只是跟过来，亲眼去看王星渊的死亡，以回返都城，上报国度，这个时候却死在这里，对于他所在家族而言，几乎像是天翻地覆一般的巨大创伤。
而在这个时候，他看到刀狂居然并未停止自己的动作，右脚猛地踏前一步，手中之刀微震，猛然横扫前方，一道刀气纵横，数名武者俱惊，毫不迟疑直接后撤，而在这一瞬间的时候，刀狂之刀猛然离手。
断刀裹挟冰冷劲气，自旁边旋转一周。
而在同时，刀狂欺身上前，右手抬起，化作龙爪之势，袭向因为动用神兵，遭到反噬而受创的吕映波，隐隐能够听得到龙吟之音，不过数合，吕映波面色一白，刀狂右手已经擒拿住女子咽喉。
刀气纵横，墨刀旋转归来，被稳稳握在左手五指，被包围之后，先杀一人，再生擒一人，将众人视如无物一般。
阿克阿里咬牙，旋即怒喝道：
“刀狂，你杀我右相，违逆王上好意，你今日就算是杀了我等，他日必然暴死于天地！”
刀狂猛地一震刀，漠然道：
“安息王？”
“让某低头，他还不配。”
阿克阿里一生都在安息王的麾下奋战，不惧生死，甚至于不惜为了亡命而罔顾自身的原则，闻言心底生起怒气，双目微睁，喝斥道：
“区区一人，大放阙词，我安息地方数万里，武者百万计，区区你一人，未免太过于放肆，周围武者，尽数上前来。”
“今日杀刀狂为右相复仇，诛杀此人！！”
刀狂轻声道：“杀我？”
“你可以试试看。”
右手仍旧擒拿着胡璇儿之师这一最重要的目的，手中之刀猛然扬起，刀鸣呼啸，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一轮刀光从天而降，重重砸在了地上，伴随低沉暴喝：
“第一刀。”
新成为巴尔曼王的古牧和属下的高手恰在此刻，赶到了附近。
正好看到了那一刀璀璨的流光，双眸睁大。
第一道刀芒消散之后。
伴随长啸和第二刀的低沉声音，更为恐怖的刀芒几乎是从天而坠之势劈落。
院落之前的街道蔓延五里，从中间出现了一道笔直的刀痕。
刀鸣之音冲天而起，久久不散。
然后有声音平静徐缓地响起。
“第三刀！”
这一日，巴尔曼王城，天上地下，升起了两轮明月。
铮然刀鸣，不绝于耳。
天地死寂。
刀狂自身躯骤然凝固住的金鸿刀踏步而过，徐徐收刀，双眼看向远方，声音淡漠。
“安息江湖，地方数万里，武者百万众。”
“能在某手上生还者。”
“有几人？”

第二百零八章 辞别的礼节
天地之间，刀光虽然消失，但是倒影在围观武者瞳中的余韵却许久都不曾散去。
剩余还活着的武者们看着刀狂光明正大地离开，却再没有追上去的勇气。
武功最高的阿克阿里倒在地上，胸腹中一道狰狞刀痕。
片刻的沉默之后，有人快步走到了阿克阿里的旁边，伸手去探鼻息。
果然已经没有了呼吸，这位纵横安息的老迈刀客双目圆睁，早在先前就已经气绝。
那名武者和阿克阿里有些许关系，兔死狐悲，心中有些黯然，却也明白，以四品武者气机的霸道程度，尤其还是刀客，阿克阿里在被刺穿要害的时候，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当中就会被搅碎内脏的经脉，神仙难救。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发现，老者的身体依旧完好，眼角不由得跳了跳，然后察觉到了一件事情，俯身去触碰老者的腹部，刚刚刀狂的断刀正是从老者的腹部刺穿，现在那里已经被涌出的鲜血濡湿。
但是他的手指触碰到腹部的时候，却发现衣服之下的血已经止住了，原本应该狰狞无比的刀口更是已经自然收缩压紧，皮肤之下的肌肉仍旧有力，没有被气机搅碎的迹象。
但是那名探查的武者脸色微微变了变。
他并不是孤陋寡闻的人，清楚地知道阿克阿里现在的样子代表着什么。
老者确确实实已经死了，这一点毋庸置疑，就算是天下第一的药师也没有办法救回来，但死因却并非是寻常武者那样，借助武功内力将人的躯体搅碎以杀死对手，而是作为生者所有的生机消弭，肉体上反倒没有什么伤害。
以四品武者的身体，这种贯穿了腹部的伤口，只能算是轻伤。
就算不用丹药，也能迅速自愈。
现在阿克阿里的伤口已经本能蜷缩，止住鲜血。
但是他却再也无法苏醒过来。
探知鼻息的武者面色微白，又稍微用力按压阿克阿里腹部的伤口，只觉得突然一痛，指头险些就被削去，一道无形凌厉的刀气迸散，旁边一颗老树才绽出的新芽一下被斩得支离破碎。
其余武者给这样的变故吓了一大跳，猛地转过头来，发现刀狂并没有出现，这才安心下来，各自惊醒，不敢再在这里停留，迅速离开。
唯独那武者却呆立原地，抬头看到这虽已有百年之久，仍旧欣欣向荣的老树已隐隐有了枯败之感，面色不由得煞白。
“刀狂……已经初步涉及了‘法’了？”
“宗师境？”
……
王安风胁持着吕映波走出了巴尔曼王城的城门，在踏出这城门的时候，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有遗憾，也有满足，扣在吕映波咽喉的手指不由得有些微微加力，但是旋即就觉得有些麻烦和头痛。
他不能够确认眼前的吕映波身上是不是还有白虎堂的什么后手。所以不打算带她回返少林寺当中，而她就算是被他制住，也是货真价实的四品武者。
虽然说修炼的是旁门左道的路子，内气浑厚，气机纯粹都不能够和玄门正宗相提并论，但是所修时间远在他之上。总体看来，气机相较于他稍逊，也不差太多。
更何况吕映波手中还有一件神兵雏形。若是带着她御风，难以保证不会在路上被她找到空隙挣脱开来，这种级别的武者，必然有压底箱的手段，到时候再想抓住，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王安风皱眉想了片刻，心中暗叹声气，觉得索性先找一处地界，封了她的穴道再说，这样做虽然有可能会遇到白虎堂的属下，但是也总好过这样一直胁持着吕映波走到安全地界。
正当他左右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准备找一处安静角落的时候，前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按捺不住的马嘶声音。王安风眼神微凝，抬眸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却又自其中察觉到了两股极为数息的气机，不由得惊愕。
伴随着马鞭挥舞的清脆声响，一辆极奢华的马车慢慢走出了阴影。
这辆马车即便是在大秦，也算得上第一等华贵人物才能够拥有，四匹品相绝对属于名马的骏马拉车，难得都是墨黑一片，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的杂色，神骏如龙。
马车车厢更是考究，庄重肃穆，初看不起眼，但是真正有底蕴的人才能够看得出这辆马车细节处的用心，那是足以令一城巨富都心惊肉跳的奢侈程度，可是相较于马车上两人，却又显得微不足道。
驾车的御者是一名身着白衣的武者，双手手指皆有护指，月光之下，其色青寒，最为引人注目的就是一双倒三角的眼睛，仿佛无时无刻都有寒光流露，气定神足，一身气机流转仿佛长江大河，显然身负难得的武功绝学。
另有一人踏下马车，怀里还抱着一只黑白小兽，英武过人。
气机则飘渺不定，仿佛鬼魅幽魂，难以捉摸，即便是吕映波也难以把握住这名武者的气机，想到若是这名武者去当刺客，那天下之大，除去了宗师，甚至于四品的武者都有可能在其手下重创，脸上神色不由得一变。
旋即心中升起了另外的念头。
这人难不成是刀狂的敌手？若是能够趁着这样的机会……。
尚且不等这个念头落下，吕映波就看到这有资格威胁四品的武者飘然而罗，身躯微微前倾，脸上的英武之气以肉眼难以反应过来的速度垮塌，只是一个呼吸，眼角眉梢都浸透了献媚，道：
“公子，走累了吧？”
“小的早就在这里等着了。”
“要不要小的来帮忙拿刀，还是这个女的？居然要劳累公子亲自动手，交给小的就可以了，省得脏了您的手。”
吕映波：“……？！”
生哲瀚嘴角抽搐了下，某种程度上，心底升起挫败。
王安风略有惊愕地看着眼前本应该被他打发掉的顾倾寒，以及驾驭马车的生哲瀚。
他本来打算将这两人留在安息，是以才将他二人调走，至于那只小兽，在进入少林寺中，他可以直接将其摄入少林，倒是用不着担心。
只是没有想到，这两人居然会在这里等着？
王安风心中旋即恍然明悟。
提前做出判断了吗？
平素这两个人完全没有属于武者的气节，他居然本能忽略他们的真实身份其实是行走江湖的凶悍之徒，而且是能够单枪匹马，闯出足够名望的那一种。
却是小觑他二人了。
只是这种本事，似乎用地也太偏了点……
王安风无言看着顾倾寒。
顾倾寒满脸讨好，转过身子，殷切掀开车门，道：
“公子，夜深露重，马车里面已经热好了暖炉，还温了酒。”
“还有您平素喜欢吃的小食。”
“接下来是要去哪里？您放心，盘缠什么的，小的临走之前已经从金先生那里借了点，只是一点……”
王安风沉默，有这马车确实是解了他不少的麻烦，而且顾倾寒早已经知道王星渊就是刀狂这一个秘密。当下看了看俘虏，略有沉吟，就扣着吕映波的咽喉，踏步上了马车。
顾倾寒的眼睛笑得眯到一起，将门帘垂下，殷勤抚平上面的褶皱。
离开刀狂重新单干？！
他傻了吗？
不说谁也知道他是王星渊的属下，刀狂走了，那口锅搞不好就会砸自己脑门上，眼前一条发着光的黄金大粗腿如果不抱紧的话，他真的才是活该天打雷劈，当下搓了搓手，跃上马车御者位置，意气风发，道：
“明月，走，咱们顺路而行。”
复又献媚，扭头道：
“公子，咱去哪里？”
王安风随意说了一个地名，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道：
“你刚才说金先生？金高驰怎么样了？”
顾倾寒摸了摸鼻子，‘诚恳’道：
“没什么，金先生他很安全，非常安全。”
“我们两个对他很尊重，也舍不得他，就好好感谢了下他，毕竟再刚刚入王府的时候，咱们很是受到了他们的‘招待’，而且往后很难再见了嘛，是不是，明月？”
“想来金先生能够感受到我们的感激之情。”
生哲瀚无言点了点头。
……
巴尔曼王城当中，古牧等人茫然若失地回返宫中，行了片刻，古牧和孤舟老人回合之后，终于想起了消失不见的金高驰和清风明月，看向左右，道：
“金先生呢？”
孤舟老人愣了愣，道：
“老夫也没有见到金先生……”
众人都愣了下，然后派出了士兵手忙脚乱找了小半宿，才终于在一片小树林里找到了被点了穴道的金高驰。
这位名列功臣第一位，封第一等侯位的大人物被用万兽谷中专门对付蛮力野兽的赤金锁链捆在了一颗三人合抱的大树上，嘴里被塞了一块棉布，眼角乌黑一片，看到古牧等人之后，剧烈挣扎起来：
“唔唔唔，唔唔，唔！”
孤舟老人：“……”
古牧：“……”

第二百零九章 防备
隐秘的住所，仿佛和外面的城池隔绝，马蹄声音从屋子一侧奔行过去，竟仿佛隔着一整座城池，充满了与常理相悖的迟滞感觉，月光垂落，仿佛成为了有着实质的薄纱。
一名男子从缝隙中看着新的巴尔曼王带着自己的群臣驶过街道，沉寂了好一会儿，才道：
“吕映波被刀狂擒下了……”
“看起来刀狂是有备而来，否则不可能做到这样的程度。”
“你不担心吗？”
背后的人摇了摇头，道：
“如果是其他人被捉住的话，那么我一定会担心的，但是被捉住的是吕映波的话，就不用担心了，无论是怎么样的手段，她都不会开口。”
先前开口的阴翳男子道：
“刀狂的那一刀已经隐约触碰到‘法’的境界。”
“很难保证他手上没有规格之外的手段，能够直击心灵深处的缝隙。”
背后之人顿了顿，未曾将心中的想法说出来，只是笃定道：
“就算是刀狂打算用规格之外的手段也无妨。”
阴翳男子听出了言语当中的镇定和自信，点了点头。
另有一人缓缓道：
“刀狂太危险，我等来不及救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此刻应该警惕的是，为什么刀狂这样的孤身武者，会盯上吕映波。”
“我等往日从来都没有和刀狂结怨才是。”
“他会突然出现在西域，会不会是消息暴露了？”
阴翳男子沉默了下，道：
“绝不可能。”
“如果是消息暴露的话，刀狂更没有理由参与其中。”
“他毕竟是刀客。”
背后之人似乎接受了这个想法，点了点头，叹道：
“那么理由就只有一个了。”
……
车轮的声音在夜色之中远远传开。
在深沉的夜色当中，一辆四马马车就像是在追赶着月亮的脚步一样，在道路上飞快地奔驰着，以寻常的马车，很难在草原上这样轻易地奔走。
但是眼下正在急速前行的马车，毕竟是巴尔曼王的座驾，不能够以常理视之，生哲瀚出身于草原之上，算是在马背上长大，驾车手段极为娴熟，马车趁着星夜急行，在天蒙蒙亮的时候，赶到了附近的一处石头城中。
生哲瀚似乎对这里极为熟悉，放慢速度，避开了大部分人的视线，进了一间院子里，将马车停稳当。
王安风押着了吕映波入了屋子里，而两个显然已经接受清风明月这个名字的黑榜凶人则是按照王安风的命令，拆解那辆奢贵的马车，然后打算用剩余的材料换成一辆没有那么显眼的马车。
四品骏马也打算在之后的路上慢慢脱手。
毕竟是一国诸侯王的座驾，实在是太过于扎眼了。
……
王安风将吕映波推入屋子里面，然后把门窗全部关上，微松口气，转过头来，看着不知真实年岁是多大的女子，后者身上的紫罡珠以及被他扣住，并且已经封了气脉。
因为往日吃过不谨慎的亏，加上眼前这一位实在是前所未有的强敌，这一次他点穴的时候同时用了少林寺的点穴，药王谷的截脉，以及武当紫霄宫移脉三种点穴的手法，就算是他熟悉这三种点穴的手段，想要冲破穴道，也需要至少三个时辰，何况是她？
恐怕一次点穴就要数日功夫。
当下略有心安，坐在了一旁，手中刀横在膝盖上，闭了闭眼，缓声道：
“等了足足三个月，终于能够和你这样面对面交谈了。”
“神交已久。”
“白虎堂之人。”
听到白虎堂三个字，吕映波冷淡的神色终于变换了下，那双眸子微微抬起，看着王安风，并没有否认，只是语调平静，道：
“刀狂，你是为了堂中的消息而来的么？”
王安风干脆利落承认，点了点头道：
“以你的身份，肯定比胡璇儿知道的更多。”
言下之意，显然这师徒两人的身份已经暴露。
吕映波神色仍显得过分平淡，道：
“所以你选择捉住了我？”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如果落在你手中的是璇儿，那么确实可能被你审问出什么东西。”
“可是我的话，任由你有什么手段，也不可能从我口中知道丝毫。”
“刀狂，你太过于贪心了。”
王安风从吕映波的眼底看出了极致的冷淡之色，她在说到这话的时候，神色也没有丝毫的波动，显然所说是实话，微微皱眉，突然想到了先前和胡璇儿交手时就有的一种猜测，心中一动，暗道一声得罪，突然抬手，一下抓住了吕映波的手腕。
后者虽然想要躲闪，但是被封印了气脉，本身又不是外功武者，被王安风轻易擒拿，旋即将其袖口微微拉起，只是看了一眼，王安风神色不由微变，隐隐震动。
“药人？！”
在其手腕上，赫然密密麻麻的啃咬痕迹，他一身医术传自药王谷，认得出这些都是些毒虫留下的痕迹，手掌碰触之地，隐隐灼烧之感，就算是主动遏制住了混元体的运转，他都能够清晰感觉到毒性之烈。
吕映波眼底些许的嘲讽，淡淡道：
“你以为，我这一身毒功是如何来的？”
“任你如何拷问，都没有用处，如何？是要凌迟，还是什么手段？你若不愿，外面那两人对于刑讯拷问的手段，应该足够熟悉，不妨唤他们回来。”
王安风右手松开她手腕，最终平静道：
“你自己休息罢。”
“中了我的封脉手段，短时间不要想能调动气机。”
吕映波微有诧异，旋即嘲讽道：
“你不打算逼供吗？在白虎堂中，落入堂口的那些个侠客都会受到足够‘程度’的对待，被拷问完所有的价值，才会被杀死，你既然是要打听堂口的事情，总该不会是想要加入白虎堂吧？”
“还是说原来刀狂不仅擅长机谋，还是个拘泥原则的迂腐之人？”
王安风淡淡道：
“我有足够的时间从你口中知道想要的事情。”
“至于白虎堂……”
“某自然与白虎堂势不两立，所以更不会用白虎堂的手段。”
“为了早些知道消息而动用自己看不起的手段？”
“那和白虎堂又有什么区别。”
“你是否过于小觑在下了？”
吕映波微怔，王安风已经起身。
若是普通的威吓之类手段有用，他其实并不拘泥。
但是眼前这人不一样，想要从她口中知道什么，必然要用超过寻常意义上的严刑逼供，即便敌人他也不愿如此。
何况想要知道情报，又不是只有严刑这样一个手段。
吕映波见状，眸光变换了下，见王安风不是装模作样，在他推门出去的时候，淡淡开口道：
“你不错。”
“虽然不怕什么刑讯，但是被两个臭男人折磨总归不是什么好事情，提前告诉你一声，紫罡珠可算是神兵雏形，你觉得会不会有什么手段在里面？”
“若是毒雾爆发，你自然无事，其余人却不一样了。”
“届时这一座城池都会变成死地。”
王安风脚步顿了顿，淡淡道：
“多谢告知。”
“此事就不劳挂心了。”
旋即走出门去，只将吕映波一人留在了屋子里面。
后者眉头微微皱起，心中突然有些拿不稳当，她开口自然不会是什么好心，只是想要令刀狂白白损耗心神，最终她会主动提出帮助遮掩神兵气息，以将紫罡珠掌握在手中，有所依仗，不至于沦落到最为凄惨的境地。
但是刀狂却似乎比她想象地更为从容。
莫不是有什么其他手段？
可是，怎可能？
吕映波眉头皱起，察觉自己竟然隐隐不安，复又在心中强调。
那可是神兵雏形。
并非徒具气机和灵韵的残骸，而是真正意义上耗尽了天才地宝打造而出，只要经历时间的洗刷和磨砺，就可以成长为神兵的造物。
……
王安风走出院子，抬眸看着远空亮起的天空，呼出口气。
原先的打算直接就宣告无用，但是对于这种情况，他心中早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既然已经在他手上，就不必着急于一时一刻。
强逼不行，自然还有其他的方法。
他心中已经有了想法。
怔怔想了片刻，直到门外有人声渐起，王安风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将心神收摄，然后默默看着手背上的麒麟纹路。
锁能变成拳甲。
神兵雏形紫罡珠……
他的心里莫名其妙闪过了一个念头。
身上哪里还缺什么兵器或者挂件么？

第二百一十章 绝世！
少林寺中，玉髓燃烧化作了灵韵雾气，包围在了紫罡珠周围，像是拱卫着星月一样，拱卫着这一颗初生的神兵，伴随雾气涌动，灵韵往神兵当中挤压。
但是无论如何施加压力，那一颗紫罡珠却丝毫不肯吸纳周围最为纯粹的灵韵气机，只是在虚空中滴溜溜乱转，通体透彻，大放明光，几乎将天上的日光都遮掩了下来。
这样的场景已经持续了足足一个时辰之久。
复又过去了片刻时间，伴随一声冷哼，周围的气机四下散去，紫罡珠上面不住浮现的纹路消失不见，收敛于内部，整体不复剔透，反倒还有几分黯淡，然后朝着下面坠落，被一只苍老的手掌握在掌心当中。
老者只一震袖口，原先空气中的甜腻味道瞬间止住，尽数收入袖口当中，毒雾遮天的模样仿佛从未曾出现。
山上露出三人面目，都有些安静。
吴长青摸了摸这一枚珠子，开口打破了沉默道：
“看起来这件紫罡珠，和先前的麒麟锁不大一样。”
古道人放下了手中翻了数遍的典籍，声音依旧温雅，捏了捏眉心，道：
“神兵雏形，自然和神兵残骸不同。”
“神兵残骸久战破碎，灵性大失，十不足一，外界强加入灵韵，是火中送碳，可以将残骸唤醒，但是这颗珠子是神兵雏形，欠缺的根本不是气机灵韵，而是其他东西。”
“每一件神兵的诞生都有其机缘所在。”
“除非找到和这颗珠子有关的人，否则难以补足这雏形欠缺的东西，而纯以灵韵往里填的话，没有办法催生出神兵的灵，反倒有可能把这颗珠子给弄碎掉。”
道人看了一眼老者手中的珠子，打趣道：
“神兵不生灵的话，偷儿也就没用了。”
鸿落羽龇牙冷哼道：
“就算是生了灵，这种哪里都是剧毒的东西老子我也不想碰一下。”
“我又不是老药罐子或者小疯子，这东西的毒扎手地很。”
“谁爱碰谁碰去，总之，我可不碰。”
道人温雅笑道：
“信誓旦旦说出这类话的人，往往是食言而肥。”
“我看偷儿你能够忍住到几时。”
鸿落羽微抬下巴，极不屑地呵了一声。
道人收回视线，复又凝眉道：
“不过这珠子确实有些不一般。”
“其内仿佛须弥山，看去却不过是一指大小的圆珠，所谓能够淬炼毒雾，不过是吕映波那一脉的弟子借用珠子内部的巨大空间，存放积累毒雾，对敌时候再行取用。”
“这种用法，不过入宝山而空回，此物真正玄妙之处，半点不曾用到。”
“不知真正和这件神兵有关的人是何人，恐怕境界不低。”
鸿落羽道：
“境界高不高再说，这东西如果没法子用的话，难不成一直在这里扔着么？先说好，如果在这里的话，老药罐子你自己收好，我可不想哪一日吃饭的时候，嘴里全是毒。”
“我不是你们药王谷的弟子，也不像大和尚那样皮厚……”
鸿落羽察觉到一道阴影将自己笼罩其中，声音微微一顿，身躯僵硬。
背后圆慈平静伫立，看着那一枚紫罡珠，喧了一声佛号，道：
“这珠子，贫僧倒有一个办法。”
鸿落羽‘悄无声息’‘小心翼翼’往旁边挪移。
吴长青道：
“不知道大师所说的是什么办法？”
圆慈微微一笑，道：
“缘来即可。”
吴长青愕然，旋即苦笑，正想要让圆慈直说，不要打机锋的时候，天地气机突然变化了下，王安风的身影出现在了少林寺中，然后大步而来。
“师父……”
……
吕映波以手心所藏的一枚银针刺过茶盏中的茶汤，调动不多的内力，确认过了这一盏茶没有问题，才小口饮下，润了润嗓子。
这个过程中，一直保持着足够的警惕。
她并不信任刀狂。
而在刀狂之下，对于那两个曾在黑榜上闯出名头来的两个安息武者，则更是戒备。但是出乎她的预料，刀狂似乎当真不打算逼问她，一连数日都没有采取什么动作，可是这种行为反倒是让她心中越发好奇。
当下暗自推算时间，紫罡珠没有了她的护持和气机封闭，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控制不住内部的剧毒，往外倾泻出来，气机牵扯天地，形成异象，但是以她对于毒物的敏锐程度，却并没有察觉到这座城里有这种事发生的迹象。
难不成刀狂居然放心将紫罡珠这样的神兵雏形放在极远之外么？
还是说他也擅长类似的封气武学。
甚至于足够将一件神兵雏形的气机压制住？
若非如此，她连续呼唤，蕴养超过二十年的神兵为何没有半点的反应？
心中的念头一个接着一个升起，旋即又沉落，相较于对于自己境地的担心，疑惑之念反而更多些，正当她心念纷纷扰扰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来人故意令声音变大，倒是堂皇正大。
吕映波抬眸，果然看到仍旧是一身黑衣的刀狂推门进来。
女子当下收敛好奇，往后稍微靠了靠，维持着自己仅有的尊严，淡淡道：“终于决定要用刑讯的手段了吗？刀狂。”
王安风双眼平和，摇了摇头，道：
“某之前没有这个打算，之后也不会有。”
吕映波略有讥嘲道：
“既然这样，那刀狂你索性放我离开如何？”
王安风道：
“除去刑讯之外，自然还有其他的手段从你口中问出想要的东西。”
“某在三日之前就这样说过。”
吕映波听到这样的回答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来，道：
“那你现在来寻我是要做什么？”
“怎么？你三日前拿我没有办法，难道三日之后就有办法了吗？”
平淡的声音回答道：
“正是如此。”
吕映波微微一怔，剩下的话没有能够说出口。
因为王安风双手已经结成佛门狮子印，于口中低喝出一个古拙口音，与此同时，周身佛门气机震荡虚空，直指人心。
吕映波的思绪一时变慢，双瞳骤然收缩。
最后的清晰念头先是愕然，然后就是不敢置信。
怎么可能？
三日时间，从无到有？
这种法门，他从哪里学来的？
王安风神色庄严。
禅宗绝学，法外别传，以心印心，不立文字。
一朝顿悟，立地成佛。
想要达到那样的程度无异于痴人说梦，但是初步入门却并非难事。
神兵对于任何武者都是绝对鲜明的记忆，加上吕映波并不是擅长心境的武者，心防薄弱，措不及防之下，第一次有很大可能性成功。
王安风手中印记再变，神色肃穆，口中再度发出佛门真言，吕映波心神震动，双眼神光涣散，逐渐一片茫然。
王安风双眼微闭，道了一声得罪，低喧佛号，气机鼓荡之下，四品武者才可能调动的自身灵韵震动，伴随初步入门的佛门他心通，直入眼前女子内心裂隙的深处。
当下只觉得一阵恍惚，仿佛从外界进入少林寺的失重感觉。
然后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地一片漆黑，一幕幕的画面闪着光，仿佛流星一样从王安风的眼前划过，里面人影错乱，王安风心中明悟，知晓这便是眼前女子内心深处极为重要的记忆。
这些记忆的画面平素潜藏于心底，此刻在禅宗以心印心的特性之下引动，借助于四品武者才能够做到的灵韵接触，展现在了王安风眼前。
王安风第一次明白为什么四品就已经能够称之为柱国。
只是先前曾交过手的对手似乎并没有展现出这种特性。
看来和中三品武者动用异象一样，并不是人人都会的手段。
心念转处，复又想到大师父曾经说过，佛门还有一派，行走立地金刚的道路，和禅宗不同，却不知是什么模样。
就在这个时候，王安风眼前，那一道道画面流转速度越来越快，他不敢再分心他想，当下收摄自身念头，仿佛踏足在一条不断往后流淌的河流当中，不思不想，无他念，才能不被弹出去。
而在同时，双眼微睁，寻找有关于紫罡珠的画面。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的眼前突然微微一亮，一副破碎的流光突然变得明亮起来，里面是一间昏沉的屋子，一个巨大的木桶，升腾起了雾气，王安风看着有些眼熟，旋即就意识到木桶和他一直药浴所用的那个极为相似。
木桶前面是个姿容端丽的妇人，眉眼秀气，和吕映波有七分相似。
只是眼角眉梢处隐隐尖利刻薄，却比吕映波更甚三分，身上所穿衣物极为妍丽，以蓝色为主，颇多银饰，王安风认出这是大秦南蛮一地的打扮，旋即想到，吕映波和胡璇儿恐怕是南蛮出身，难怪擅长毒功。
正这样想着，视线陡然拉近。
在木桶当中，一个身形消瘦的小姑娘淹没在了漆黑的药水当中，双唇紧闭，眉心紧紧皱起，看去极为痛苦，王安风心中默念非礼勿视，双眼放空，旋即看到那秀丽妇人抬手摄取了一个八色缠丝袋，右手抓住微微一抖。
袋口打开，其中物件全部都倒入了木桶药水当中。
却并非是王安风所熟悉的各类补药，尽数都是些蜈蚣蟾蜍，且都不是寻常的种类，其中他甚至于看到了小儿拳头大小的紫色蜘蛛，复眼墨黑，令人眼花目眩，趴在了木桶中小女孩的背上，咬破皮肤。
王安风手掌微微一颤，本能弹出一道气机，将蜘蛛打落。
旋即暗道不好，这种意识中的存在根本经受不住他的气机震动，果然，这一道画面突然化作碎片，仿佛流星一般消失，潜伏到了吕映波心灵更深处。
王安风强行维持住自身不动如山的心境，任由‘河流’流动。
之后更有一幅幅画面流转，大多都是在一个极偏僻的村寨当中，所见到的不过一片狭窄天空，经历的事情，即便是王安风这样的旁观者都觉得痛苦，大多都是用天下剧毒之物练功，罕有宁静的时候。
有的时候，只是茫然看着天空就已经难得可贵。
所传承的武学和大秦及西域都不同。
大多都要倚靠毒物，先以自身鲜血和内力喂养毒物长大，然后再反哺自身，提高功力，渐渐使得自己的身体化作剧毒之物，甚至于到了最后，连天下至毒的毒虫都不愿意接近她。
王安风当下明白吕映波一身武功来源。
可是旋即却又有疑问，这样一个在南蛮长大的女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西域？而在至今为止他所窥探到的画面当中，这个寨子与世隔绝，并没有和白虎堂接触的痕迹，她的娘亲对她毫无感情，却也只是为了让她传承武学。
她又如何会变成白虎堂的属下？
当下心中不解，暗叹自己还是操之过急，若是能在以心印心的手段上更进一步，就能够在‘河流’中往前迈步，找到自己想要看到的部分。
正在这个时候，王安风前面滑过一副画面。
天空一片漆黑，眼前尽数火光。
因为剧毒侵蚀了身体，使得身体无法继续生长，保持在十九岁模样的吕映波神色惊恐，仿佛已经彻底崩溃，双眼空洞，身上脸上沾满鲜血。
鲜血汇聚成了长衣，黑夜是眼睛，火焰舞动，化作了一张奇诡的面具。
一个看不清楚面容的男子站在吕映波的身后，牵起吕映波的手掌，王安风意识到了这个人就是真正的关键所在，当下凝神去看，想要看清楚后者的模样，正在这个时候，那个男人突然抬起头来，平静地看着他。
从并不存在的‘过去’。
透过虚幻的记忆，看向位于‘现在’，真实存在的他。
王安风瞳孔骤然收缩。
本能绷紧身躯，正欲中断以心印心的手段时候，那一副画面突然破碎重组，河流逆转，此岸彼岸，皆不得清净自在，先前曾经看到过的一幕幕再现，吕映波的少女时期，孩童时期。
她此生至此，最为难以忘却的东西都重新浮现出来。
每一副记忆当中都突然出现了那个面具，那个看不清楚脸的男人，或者一开始，以王安风这样正道四品的实力，本能将那个男人的面容忽略过去。
吕映波在呆呆看着天空享受难得的宁静，背后的男人抱着竹筐走过。
筐子里有草药和矿石，还有给孩子带回来的玩具。
其中倒扣着一张面具。
孩童从她的面前奔跑。
孩子的脸上带着面具。孩子们的后面，一个男人递给她糖水，看不清楚真容。
妇人给她的药桶里面增加毒虫，毒虫在黑色的药水中晃动。
涟漪化作面具……
这样超过他预料的一幕幕令王安风心脏不可遏制加速跳动，头皮发麻，旋即心中出现了一个猜测，一个没有道理，却极为强烈的预感。
那个男人是白虎堂的主人！
白虎堂堂主！
白虎堂虽然没有接触过吕映波的过去。
但是白虎堂堂主将自己‘印刻’在了吕映波的每一个重要的记忆当中，并非是改变记忆，而是相当于在未来，确立了‘他对于吕映波具有特殊意义’这样的结果，然后自然而然，改变了吕映波的‘过去’。
对于吕映波而言，那就是真实。
她自然而然地产生了对于白虎堂堂主的熟悉。
这种手段令王安风感觉头皮发麻，正在这个时候，所有的画面，卖糖水的男人，黑夜中牵起吕映波的男子，抱着筐子走过的男人，突然动作一顿，然后整齐划一抬起头，看向了王安风。
双眼当中，黝黑一片。
正盘腿修习毒功的吕映波背后，有十八只复眼的嫩黄色蜘蛛震动绒毛。
每一只复眼当中倒映着本不应该存在于画面当中的王安风。
王安风头皮发麻，突然口中暴喝，双手结成无畏印，周身遍体，气机灵韵遮蔽，大放明光，意识之战，由不得半点马虎。
他从未想到，吕映波背后隐藏的东西居然如此匪夷所思。
这完全超过了他的戒备范畴，他想象过了所有的可能性，但是最多的还是一无所获，以及担心自己陷落在记忆中无法回归，但是眼前这一幕却已经彻底超过了他的世界观。
他所看到的画面，是以心印心，看到的吕映波的记忆。
而记忆中应当是虚幻的画面才对，每一幕都是过去的倒影，并非真实。
他的眼前已经没有了吕映波的过去。
因为吕映波这个功力强横直至四品，若非王安风天然克制她毒功，几乎所向睥睨的高手过去本就是虚无。
可虚无当中，却有真实。
黑衣的男子从吕映波的记忆和过去当中走来，面容仍旧看不真切，只是嘴角微笑，有少年人的纯粹澄澈，中年人的宽厚，长者的智慧和慈悲，然后用熟悉地仿佛街头巷语般的语调，温和道：
“小兄弟，我们是不是认识？”
是大凉村的街头俚语。而且隐隐透着种熟悉，似乎在某个懒散的午后，这个人曾用这样的语气说着话，从自己的家门前走过。
王安风心中警铃大作。

第二百一十一章 以大欺小
禅宗佛心，自心中涤荡，将些许邪念照得遍体明亮。
王安风双眼清明，双手交错，结大光明印。
旋即口中低喝，身上的气机和灵韵就像是云雾一样连绵鼓荡，将其余念想排斥在外，眼前笼罩黑衣，一侧悬挂面具的男子不复先前的熟悉。
而在这个时候，王安风赫然发现，在自己察觉对方熟悉的时候，后者的手掌已经快要触碰到自己的额头。
一双手指修长，指甲却是血色。
王安风头皮发麻，猛然后退，此刻的他其实并不存在，只是意识的虚幻，意识上有真实存在的感觉，但是这不过是‘能够清晰意识到’的‘错觉’，具体而言，此刻的他更趋向于传说中灵魂的状态。
而眼前的则是‘吕映波记忆中’走出的男子。
就像是记忆中的吕映波做的一个梦一样。
记忆如梦，已是空虚，何况于梦中之梦，是为空中之空。
但是不知道为何，王安风心中却有极强的预感，这个状态的自己能够被触碰。而且一旦被碰到，后果绝不是他可以预料到的，极有可能会像是吕映波一样，被改变了过去的记忆，失去自我。
当下当下手中法印再变，口中低喝，双瞳之中，赤金莲花绽放。
佛门金刚狮子吼，调动自身灵韵，仿照雷霆低鸣。
佛音说法，声如雷震，诛邪不侵。
原本是狮子吼中驱除心魔的内修法门，此刻却起了极大的作用，王安风迅速后退，仿佛飞虹一般，飞快地后退，那一条代表着吕映波记忆和内心的河流顿了顿，旋即逆流而上。
一个个曾经看到过的光点朝着他的身后飞跃着消失。
心神之念，能够做到一瞬千里，王安风迅速察觉到自己可以解除和吕映波的灵韵解除，从心神幻象当中挣脱出来，当下凝神静念，双手法印松开，心中旋即微松。
终于能够摆脱那个从记忆画面中走出来的男子了。
旋即睁开双眼，依旧是那个在安息国中的屋子里，他的身前就是吕映波，这位过去曾经遭人篡改的高手神色一片茫然，面容清秀，不类活人，更像是没有生命的精致木偶。
直至此时，王安风才稍微呼出一口气来。
心中紧绷却仍旧持续，难以散去。
他修行武功至今已经有很长的时间，曾经和各种传承的武者接触过，但是从来没有见到这么奇诡的能力，这几乎已经不像是武学，最起码，和下三品以力横行，中三品引动天机截然不同。
白虎堂之主么？
王安风的心中念头涌动，突然感觉到自己的眉心微微一凉，微微一怔，旋即瞳孔一痛，几有流泪的感觉，修行之此所得的瞳术受到刺激，反倒是更进一步，眼前所见尽数发生变化。
周围的世界开始崩塌。
像是已经经历过了千万年悠久岁月，化作了细碎的沙砾。
一种粘稠如墨的黑暗旋即将那些垮塌崩碎的部分替代，浓重如夜，化作长衣，王安风抬眸，一个看不清楚面容的人站在自己三步之前。
背后是燃烧着的火焰，是看不到星辰和月色的天空。
天地之间，精神崩溃，满脸泪痕的吕映波呆呆站着，身上穿着的依旧还是少女时期在南蛮时的衣着，遍体蓝色，颇多银饰。
而一双手指轻轻触碰在王安风的眉心。
手指修长，指甲鲜红。
王安风只是看到周围景物的瞬间，心中便不可遏制浮现出一丝恐怖，明白了刚刚自己的所有挣扎，离开，全部都是虚幻的，虽然说真实存在于他的记忆当中，但是现实中似乎并没有发生。
反倒是因为突然的停止思考，失去先机，被对方接触了自己的眉心。
那看不清楚模样的男子抬手按他眉心，微笑道：
“你忘记了么？”
“我们在你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见过面了。”
王安风双瞳扩散，眼眸当中一阵茫然，仿佛褪去了本身的灵性，失去了自我，化作类似活人的木偶，口中呢喃：“见过面。”
男子微笑应允，道：
“对，你忘记了吗？”
“那个时候你哭的很伤心。”
“我还给了你一个点心。”
王安风呢喃：
“哭得很伤心……”
“点心。”
男子语气放柔，继续开口，已经满脸茫然的王安风双目突然恢复清明，仿佛出鞘利剑，猛然近前，越过了那男子一侧身位，右脚微抬，旋即猛地后踏，踩向男子后膝，右手抬起，化作龙爪模样，抓向男子咽喉。
如此变招，仿佛奇峰迭起，极为狠辣绝决。
但是以这样凌厉的攻势，却仿佛击中了空气，只是留下了凌厉的破空声，王安风猛地转身，看到那男子身子仿佛涟漪一样消失，然后重新凝实，旋即朝着后面飞速后退。
伴随着这一变化，周围的黑暗登时浮现流光。
化作了一座郁郁葱葱的小山。
山上是青葱的树木，背着木柴的樵夫唱着跑调的号子，从山上走下来，山下已经有了炊烟，熟悉的乡音。
大凉村。
王安风的身躯倒映在这片真实得没有半点虚假的世界当中，仿佛倒退，修长的身躯重新变得矮小，眉眼重返稚嫩，神兵麒麟离去，穿着破旧拖沓的衣服，甚至于有隐隐纠缠的奇异气机潜藏他的皮肤之下。
内力瞬间消失。
和天地的联系就像是从来没有过。
再然后，源自于‘身体’的记忆占据了本能。
记忆中的王安风看着阴沉沉的天空，双眼茫然，呢喃道：
“武功？”
“就算是武功，能有什么用处？能够让爹娘重新复活吗？”
瘦小的男孩满脸的泪水，心中有止不住的悲怆，不断浮现出来，来来往往的村民却只是叹息一声，直到一个身材高大，五官豪迈的男子终于看不下去了，凑上前来，腰间还挂着一把沾着血水的杀猪刀。
他蹲下身来，擦去了男孩的泪水。
从怀里把给自己儿子买的点心掰了一半，递给了失去父亲的男孩。
这一副画面凝固，旋即那青年屠夫逐渐化作了齑粉，一个黑衣男子从后面走上来，替代了屠夫的存在，转换了年少时候王安风心中最为重要却并非最重要的一个形象，满脸怜悯慈悲，将手中的点心递过去。
王安风接过了点心。
男子牵着他的手掌，微微一笑，而在这个时候，已经化作了孩童时候的王安风手腕处突然多出了一串佛珠。
旋即有低沉肃穆的喝声在男子的耳畔响起。
他眼中浮现出一丝愕然，低下头，看到了那眉眼稚嫩的少年突然双手结成金刚印，神色温和庄重，道：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
“应作如是观。”
周围世界再度破碎。
身着黑衣的男子被排斥出了王安风的内心世界，王安风重新成长到青年，右手一张，澎湃的气机鼓荡而起，化作雷霆，游走虚空，不断破坏周围这个意识世界。
那黑衣男子意识到王安风的打算，却并未做出阻止。
庞大的气机已经将脆弱的意识世界震碎，现实中的王安风猛地后撤一步，面色苍白，只觉得周身气机涌动，隐隐刺痛不止，瞬息之间，已是受了轻伤。
但是无论如何挣脱了那种诡异的幻境。
王安风抬手暗压心口，想到刚刚发生的一幕，心脏仍旧还在不断地加速跳动，如果不是少林禅宗武学守重心性，甚至于有不通晓佛法，无法修炼高深武功的要求，他刚刚就真的被篡改了记忆。
将他生命中很重要的东西任意挪去，然后取而代之。
感动是真的，悲伤也是真的。
但是带给他这种种感受的却是虚假的。
这种手段，绝不仅仅是迷惑内心的邪祟手段。
王安风咬了咬牙，正在这个时候，突然听到了旁边传来响动声音，转头看过去，看到了吕映波满脸惊恐和崩溃，就像是整个人所相信的东西全都碎裂了一样，倒在地上，双手抱膝整个人缩成一团，躲在了墙角。
清瘦的身躯瑟瑟发抖，像是秋雨当中紧贴墙角的一片落叶。
一双眼睛死死看着王安风，双眼当中，满是恐怖，语无伦次。
“他来了，他来了……”
“是他，是他！”
王安风心中因为刚刚贸然刺探吕映波的内心而感觉到了歉意，闻言却只觉得一震冷意顺着脊背不断攀省，猛地转头。
一名身材修长的男子安安静静站在他的身旁，正微笑看着他。
记忆开始清晰，王安风的记忆告诉他，在睁开眼睛的第一时间，他就已经看到了这个男子，但是却无意识掠过，他的大脑和意识将这个男子看作了如同空气一样的存在。
直到他意识到‘这个男人在旁边’这一事实之后。
这个男人的身形才变得清晰鲜明起来。
即便是以王安风的瞳力，仍旧看不清那男子的面容，那脸上似乎有着少年者的纯粹，中年的沉稳，老年的温和，看不清的眸子里有纯粹的喜悦和好奇，赞许道：
“很厉害，能够以四品做到这一步。”
“你是经历了什么？”
抬起右手，触碰向王安风的眉心，王安风的身躯丝毫不能动弹，就像是这具身体在这个世界根本没有移动的资格，四品武者，动辄千里纵横，可是现在这种极不可思议的一幕却像是鸟儿飞行，生命呼吸，生死轮转一样，再自然不过。
王安风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记忆中浮现出了另外一个画面，终于明白了这种有些熟悉的感觉来自何方——
五年之前，倪夫子。
一言可为天下法。
……
顾倾寒正在给换来的马匹刷着毛发，先前属于王室的四匹上等骏马，已经通过暗中的渠道换成了作为草原上硬通货的黄金。
这换来的四匹马只不过是最寻常的那一类，只是比起驽马稍好。
只是可惜，原本价值千金的宝马，其实只是换回来不过六成的黄金。
顾倾寒有些不爽快地鼓囊两声，听到了轻轻的敲门声，仍旧保持动作，将马匹刷了干净，然后方才起身，收敛自身气机，踱步到门口，略有戒备，道：
“是谁？”
门外的是气度颇为过人的男子，穿着一身安息长剑的皮质衣服，挎着弯刀，脸上有风霜之色，听到了这样的声音，微笑道：
“在下伊乡，我是应了里面主人的命令而来的。”
“阁下如果不相信的话，可以去询问一下，我在外面等着就可以。”
顾倾寒原本打算随意打发了外面这个人，听到这一番言语，反倒是有些惊疑不定，沉吟一二，没有象是原先打算的那样，直接驱逐，而是让那男人在外面等着，自己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擦干了手掌，快步走到门前，道：
“公子，外面来了一个人，说是你的客人……”
王安风整个人被武功远远凌驾于他之上的男子压制，身躯动弹不得，更不必说开口发出声音，但是自有他的声音开口，淡淡道：
“是他。”
“邀请他进来吧。”
顾倾寒心中好奇，不知道刀狂是什么时候传讯给了外面那个人。
但是刀狂既然开口，他自然不会自讨没趣去说什么说法，当下也就只是怀揣着怎么刀狂手下人一个比一个多这种念头，走出院子，去打开了院门，放外面那个男子放了进来。
伊乡带着从容的神态微微点头道谢，然后将手中的东西交给顾倾寒，道：“是大人要我带来的东西。”
顾倾寒当下接过那个盒子。
而伊乡则笑眯眯地看向了屋子，他的心中其实并不如表面上这样冷静，因为某些原因，他其实可以追踪吕映波的踪迹，而今日他甚至于感受到了那位大人的气息，才主动过来，心中笃定。
嗯啊……果然，刀狂是有直接作用于武者心境的手段。
若是寻常人，那么自然可以知道许多隐秘。
但是那位大人却不同，早有预料，做出了对应的布置。
这种手段，反倒是令那位大人的布置提前苏醒过来。
他带着朝圣般的心态，整理了自身衣着。
然后轻轻敲了敲门。
屋子里。
黑衣男子从容不迫，手指触碰向王安风眉心，王安风竭力控制身躯，在那手指碰到自己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外面男子神色登时微变，而顾倾寒亦是察觉到了不对。
屋子当中，王安风凭借气机震荡，强行控制了身躯一瞬，猛地调动神兵麒麟锁，凭借单纯的气机使得右手以惯性击打向前面的敌人。
右手仿佛打破了一层幻象，没有触碰到实体。
男子很客气地解释道：
“你不用白费苦功了。”
“此身本就只是虚幻，普天之下，能够不受我影响的不少。”
“但是想要碰触到我的，却是寥寥无几，都在天南海北……”
“呵，你可能化虚为实？”
他最后一句种有俯瞰的从容和立于高位的劝告。
但是却有人如此回答。
“可。”
男子的神色微微凝滞。
伴随着回答，一只手掌伸出，随意一抓，周围的世界突然变得暗淡下来，虚空中有肉眼可见的淡金色线密密麻麻浮现出来，那手掌抓住其中一根，然后，因为其本质是不存在之物，而本不可能被触摸到的男子手腕被轻易抓住。
男子嘴角微笑凝滞。
身穿灰衣的高大男人出现在他身前，清净自在气机流转，立足之处，有世界错乱之感，仿佛不在此岸，不在彼岸，不在中流，我所立之处，即为清净，单手树立胸前，然后有平静的嗓音响起。
“阿弥陀佛。”
“施主，贫僧等‘你’许久了。”
掌心合握，声音平淡。
“请入寒舍一叙。”
三千缘法为线，汇聚为一。
短时间内，这一片天地间，所有因指向了唯一的果。
我观三千世界，如掌上观纹。
佛门金刚境&#183;断烦恼。
那虚幻男子身躯瞬间崩碎，然后圆慈也同时消失不见。
外面来访的男人趁着顾倾寒一时未能拿稳主意的时候，猛地撞开门。
心中却并没有背后那炸毛男子即将杀向自己的恐惧，只是憧憬。
即将面临传说的敬重和激动。
身躯甚至于都因之而微微颤抖。
他满怀期待，抬眸去看，因为视线的原因而产生错觉，看到王安风亲手抓住了不可能被人抓住的虚影，然后那比肩仙人，高深莫测的黑衣男人就像是被捏碎了泡沫一样，给直接捏碎，消失的干干净净。
然后，险些给人篡改了过去的王安风慢慢转过头来。
双眼一片冰冷。
男子脸上的微笑和崇敬顿时凝固。

第二百一十二章 招揽
黑衣男子眼前视界崩碎，然后等到他迅速判断了视野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个屋子里面，甚至于不是他所熟悉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很陌生的一座山。
山前正是先前能够触碰到自己的那一个男子，那种超脱自在的玄妙气机已经潜藏，消失不见，看上去就像是个寻常不过的男子。身穿灰衣，高大魁梧，肌肉绷紧衣服，但是其本身具备的温和却令人忽略了那种扑面而来的力量感。
“阿弥陀佛。”
僧人抬手喧了一声佛号，神色沉静。
黑衣男子遭逢此变化，却毫不在意自身的处境，打量了周围的环境，似乎想到了什么，了然微笑道：“原来是隐秘修行的人物。”
“外面那个年轻人，是你的徒弟吗？”
“很不错。”
“你也很不错，能够触碰到我，你的境界很高罢？是多高？”
“距离那座天海有多远的距离？一层楼，还是两层楼？”
僧人不答，神色平和。
男子也不在意，随意坐在了一块青石上面，微笑道：
“不愿说的话，就算了。”
“你刚刚说你等我很久了，何解？”
圆慈喧了一声佛号，反手取出一物，却是一颗紫色的珠子，平平放在他的掌心，色泽纯粹，隐隐有无数流光在珠子内部流转，极为不凡，然后抬目看向那男子，平和道：
“施主可识得此物？”
男子扶额沉思，似在回想，十几息后，突地恍然，拍手笑道：
“识得识得，如何不识得？这个东西是我亲自从三千年前渊明派废墟之中取出来的，乃是一颗颇有趣味的珠子，三千年间，吸纳无数瘴气毒物，于狭窄天地之间自行碰撞，衍化诸多变化。”
“我见它生地好看，把玩在手中也欢喜，就是烫手，便转送给了属下。”
“是了，吕映波这孩子既然在你们手上，那么这东西自然在你手中了。”
此人言辞颇为爽快，也并未隐瞒，说话的时候不断左顾右盼，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圆慈等他说完，道：
“既如此，施主可能告知贫僧，此物如何补完？”
男子看他一眼，摇头哂笑道：“你在想什么？”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但是万事也有例外，若阁下能与我同行，自然无妨。”
圆慈神色平淡，道：“施主行事过于偏颇，请恕贫僧不能苟同。”
男子沉吟，微笑道：
“那有没有回转的余地？”
“考虑考虑？”
“我的话，对属下很好的。”
圆慈敛眸。
男子遗憾叹息，道：
“好罢好罢，看你的表情，是不肯答应下来了。”
“不过不用着急，慢慢来，时间很长久，为了表示诚意，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一个关于这颗珠子的事情，把它给我，我告诉你。”
“以你的武功，对付我这样的一个‘分灵’，应该不会担心什么罢？”
圆慈看了他数息，神色平淡从容，右手抬起向前微托，那一枚珠子微微泛起流光，自然朝着男子飞去，后者将这一枚珠子捏在手中，随意把玩，身具剧毒，自有灵性的珠子在他手中却只滴溜溜打转，颇为乖巧。
男子微笑道：
“这珠子叫做紫罡珠，但是并不是它原本的名字。”
“原本的名字是什么，我既不识得，便定然不重要，不是么？”
“不过，你可知道这珠子真正有趣的地方是什么吗？”
他拇指和食指捏住了珠子，呵了口气，淡淡道：
“我先前也曾经说过，这珠子所具备的毒性，是外界的瘴气被吞入其中，自行衍化，这珠子原本，并不具备毒这一特性，它所拥有的，应当是颠倒大小，于方寸之间，具备无穷大天地的手段。”
声音顿了顿，男子嘴角浮现一丝奇诡神色，轻声道：
“对。”
“就像是这个天地一样。”
他的声音微微顿了顿，然后自其身下，无穷尽的紫色流光渲染开来，像是有一滴极浓稠的紫色墨水，滴在了流动的河流源头，河水流淌，氤氲的紫色如同云雾，遍染天地。
几乎瞬间就将整个世界吞噬其中。
男子将珠子收好，看向圆慈，眯眼嘲讽道：“足下是不是以为，我会凭借这一颗珠子做些什么事情？在下虽有诸般不好处，却有一点足以称道，那便是绝不屑于说谎。”
“譬如说，我是真的没有办法告诉你，如何补完这珠子。”
“因为这一类天生地养之物，除去千载悠悠时光流逝的天地伟力，再没有办法让它自然衍化天地了。”
“所以我应当感谢你。”
“若非是你，我此生也无法想象到，普天之下，竟然当真有能够自我衍化一个世界的神兵。”
“现在，这东西是我的了。”
“当然，与阁下所说的话，也没有半点的虚假。”
“若是你愿意的话，嗯？”
男子神色微微一怔，旋即笑出声来，道：“原来这里不止阁下一人啊，这么多，一，二，三，连着阁下一共四位，虽然有两位弱些，但也无妨，天下之大，足堪位列人杰，四位若是愿意，在下白虎堂中有足够位置留下。”
“唔，那便位列四大护法，只在在下之下，如何？”
他从青石上面站起，负手而立，背后衣摆微微拂动。
“要不然的话，就请留在这珠子里吧。”
“二选一，很公平。”
……
安息果的屋子里面，王安风面前。
伊乡只呆滞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然后便已经神色大变，长久以来，历经百战得到的本能直觉已经操控着他的身体，猛地朝着后面退去，身法之快，在中三品中也达到了相当程度的水准，与此同时，右手抬起，直接弹出一柄短柄薄刃的飞刀。
飞刀破空，带着幽幽寒意，直接射向了顾倾寒。
气机纠缠，化作一条腾龙，咬合飞刀。
龙吟之声顿时乍起。
顾倾寒本身擅长刺杀和身法，正面碰撞并非强项，不得已当下虚晃一招，往后飘飞，将那凌厉的攻势避开，却也因此延误些许时间，只转眼之间，伊乡已逃遁在了数十丈之外，彻底施展开身法，仿佛飘鸿，难以测度。
顾倾寒嘴角狞笑，踏前一步，紧紧追赶。
伊乡的心中一片冰冷，眼前那黑衣男子崩碎的一幕不断地重演。
每一次回想，都会令心往更冰冷的地方微微下沉，种种杂念根本控制不住，不断地从内心深处浮现出来，化作恐惧，他绝不敢相信会出现这种事情，巨大的冲击让他的思绪都有些崩溃和混乱。
大人他一定还有其他的打算。
只是我未曾看破而已。
他咬了咬牙，不断安慰自己。
背后传来冷意。
伊乡腾空疾驰的速度迟滞了些，微微侧眸后看，被他甩开的顾倾寒正以极为明显的速度追赶上来，后者俊秀的脸庞带激怒，复又几息，已经和伊乡并肩，扭过头来，一双眼珠子里面像是着了火，满脸狞笑道：
“跑挺快啊。”
“孙贼。”
话音未落，旋即双手猛地击出，如同雷霆天降，以断魂手的身份，居然舍去了暗杀技巧，转而用出平素潜藏不用，刚猛霸道的掌法，可见他心中激怒的程度。
伊乡双手交叠，气机如针暗藏。
却被一掌劈裂所有气机银针，喉头一甜，朝着后面飞跌出去，神色阴沉。
情报失误……
断魂手的实力远远不止六品杀手！
院落当中，生哲瀚趋步走到了王安风前面，神色恭敬，道：
“公子……”
王安风没有回答，慢慢呼出一口气来，右手放下，心中之惊已经非常，刚刚如果不是有师父出手，以他的武功，早已经陷入绝境当中，被人肆意篡改了自己的过去而丝毫没有办法察觉。
心中自然有怒意，却也因此生出许多谨慎之心，不由得反思己身。
抬眸看到空中追逐交手的顾倾寒和那名男子，两人都是身法奇快的中三品高手，此刻近身厮杀，拳掌交错时候，气机震荡如同雷鸣。
城中百姓听到了这样的动静，各自出门往声音传出的方向打探，却因为眼力和反应速度的问题，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到春日惊雷一道一道地响起，却只闻雷声，不见雷霆。
王安风眼瞳之中，清冷流光绽放，将快速移动交手的两人捕捉。
那名男子武功不低，但是心境似乎被破，交手之时，隐隐已经失去章法，被顾倾寒死死纠缠，不得离去。
王安风没有心思去细想伊乡的心境出了什么问题，便打算将其擒拿。
否则以现在的局势，无法预测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当下反手去拔刀，在抬手的瞬间，眼前却又浮现出了大师父出手时候的异象，动作微微一顿，然后五指微张，福至心灵一般，朝着前面轻轻一抓。
生哲瀚只觉得眼前天地一暗，然后一根似乎没有重量的淡金色线条出现在了屋子当中，飘荡无所依，旋即王安风五指微张，笼向了这一根金线。
天空之中，伊乡暗骂一声。
对手的难缠程度，比起资料当中记载的断魂手上升了起码一个档次。
而且下面还有那样一个凶名远播的凶人。
伊乡似乎感觉到了刀狂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由得有些头皮发麻，再不迟疑，口中低喝出声，旋即神色郑重肃穆，双手结印，气质隐隐飘渺，圣洁污秽共存一身，令人直欲发狂。
顾倾寒的动作不由得一滞，双眼浮现些微茫然之色。
伊乡气机朝内坍缩数次，旋即迅猛爆发，直接抵达了四品境，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充斥在了奇经八脉当中，带来一种错觉，在这种澎湃的力量感之下，就算是方才心中滋生的恐惧，也不自觉变得黯淡下去。
伊乡握了握拳，看了一眼暂时意识陷入茫然的顾倾寒。
心中有些许遗憾，却还是极果断地转头离去，正因方才被顾倾寒死死压制，此刻气机暴涨，心境不稳之下，诸多杂念魔念，纷纷扰扰浮现，许多被压制在了内心心底，也有部分不做处理，任由其如云雾聚散。
此次事情之大，远在吕映波被擒拿之事上。
须得要快些汇报。
断魂手？黑榜第十一位？
不过是安息小门小户出来的武者，见识浅薄，武功低微，也只有些许蛮力，值得称道，除此之外，不过是蛮夷之人。
居然毫无武者尊严，潜伏于刀狂这样一鲁莽之辈手下。
呵……
便在此刻，王安风终于尝试抓住了那一根仿佛没有重量的丝线。
双瞳之中，澄澈佛光流转。
虽极为稚嫩，甚至于连触碰到都算是极为勉强，但是流转于此的自在清净，却与方才的浩大佛光一般无二。
以金刚智慧，断尽烦恼。
佛门金刚果位&#183;断烦恼。
关于伊乡所有的因被逆转，接下了唯一的果。
在这一瞬间后的下一个弹指。
无论伊乡做出何等的行为，都会导致一个结果。
伊乡心中的志得意满尚未消失，心念此起彼伏，充斥着对于方才压制自己对手的鄙夷，充斥着死里逃生的庆幸，和这两种情绪涌动时才能够勉强忘记的恐怖。
在下一个瞬间，视线陡然更迭。
从一望无际的辽阔天空大地，变成了狭窄的院落。
成了以粘土和黄色巨石建造成的朴素屋子。
在他的前面，那一袭黑衣神色冰冷淡漠，衣摆抖动，占据全部的视线。
然后一个手掌就轻描淡写按在了他的脑壳上，就仿佛他不惜消耗自身根基，使用了禁术，施展出堪比四品巅峰的速度，就是为了把自己的脑袋送在刀狂的手掌下头。
伊乡的身躯骤然僵硬。
王安风只觉得一阵头晕眼花，几乎要站不稳当，他的气机庞大程度，倾尽全力，一刀足以劈斩出百余里天象变化，但是此刻，这样庞大的气机仿佛已经尽数耗尽。
抓住那一根微弱金线的消耗，比得上三百里大雪倾城。
此刻只能够维持着最低微的消耗，脑海本能的思考，自己现在已经到了极限，而顾倾寒两人碍于缺少最顶尖武功的传承，很难克制住这个出身白虎堂的武者。
当下神色冷淡，右手五指扣在那男子的头顶。
伊乡心下一寒，本能低喝道：
“等一下，我知道一个秘密。”
“只要你不杀我……”
王安风内力运转，将其全部封锁，旋即以气机遮掩周围，营造异象，同时勾勒手腕佛珠，伊乡口中的话还没有说完，整个人就在顾倾寒和生哲瀚眼前消失不见。
顾倾寒的笑容微微凝固。
王安风抬手按揉眉心，淡淡道：
“今日没有人来过。”
“出去罢！”
生哲瀚和顾倾寒对视一眼，僵硬转身出去，等到背后的木门关上之后，顾倾寒摸了摸自己的头皮，悠悠然叹息一声，道：
“死得连灰也不剩下了。”
“我就说，投降就得要快，只要投降地够快，他就砍不死我。”
生哲瀚第一次表示赞同。
“一看就不是安息人。”

第二百一十三章 天下绝世当有我！
伊乡心中剧烈的恐惧达到了极限，但是复又一息之后，他却发现，自己仍旧还或者，没有被刀狂掌心当中迸出的劲气直接搅碎，面色顿时间煞白，整个人几乎站不稳，直接倒退一步，坐倒在地，胸膛剧烈起伏。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
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他才回了神儿，左右看了看，发现这完全不像是安息的地貌，琼山叠翠，鸟鸣如乐，安息绝没有这样的景致，倒像是在大秦内地，在这个时候，西域安息一带还颇为寒冷，只是略有春意而已。
这里却似乎已经要进入夏天了一样。
他满脸茫然，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古怪的想法。
刀狂那一下，难道是将自己直接转移到了大秦的内部不成？
若是这样的话，手段也太过于恐怖了。
一掌之内，瞬息万里。
这已经是唯独宗师之上的境界才可能做到的事情。
还是说刀狂那一掌确确实实将自己打晕了过去，而且是一连晕了起码半个月的时间？然后在这段时间当中，将自己从安息国的南部，转移到了大秦内地当中？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伊乡心中大为笃定，却又不知道费这么大的功夫，所图的是什么，神色霎时间阴晴不定，环顾周围，看到了东面山上有诸多建筑，颇为壮丽，其上应当有人，略作沉吟，当下有了想法。
不管如何，先找人打探一下，这里究竟是在那里吧。
当下腾身而起，踏空御风，因心境阴沉，隐隐暴虐，看到前面不远处，正好有一个年纪轻轻的男子，躺在青石上面，神色从容，嘴角咬着一个柳枝，枝上有嫩芽，双眼微眯，眉目懒散，当下落在其身旁，道：
“那人，这里是何处地界？！”
半躺在石头上的青年并不答话。
“我问你话，你是聋了吗？！”
伊乡心中隐隐怒气，往前两步，抬手一抓，想要将其抓起，五指微微开合，已经是用出了一门上乘武功，似虚似实，笼罩一方天地，旋即握合，便是天地收缩。
西域绝学之一，覆天掌。
掌法握紧，因为先前恐惧残余，反倒助长怒气，因而此刻出手并无半点留手。
手掌就直接从那个青年的身上穿了过去。
伊乡脸上的神色瞬间凝固。
青年的身体明明极为真实，但是这个时候就突然间消失不见，伊乡心跳漏跳一拍，茫然四顾的时候，突然看到了那山顶之上，一袭黑衣傲然挺立，正是先前自以为已经被害的那位大人。
当下心中喜悦尤甚，甚至于压下了不安和恐惧，腾起身法，朝着那一处山顶而去。
……
少室山山顶之上。
鸿落羽的身子有一瞬间的模糊，然后看着那神色从容，抬眸微笑的黑衣男子，指了指自己，咧嘴笑道：
“你的意思是要我们跟着你出去，我是说，当你的属下？”
“是这个意思吗？”
黑衣男子点了点头，从容，甚至于颇诚恳，道：
“然也。”
“以先生之手段，虽限于大宗师一线之下，但是天下之大，也堪为强手，以在下愚见，天下习武者，速度在先生之上者，寥寥无几。”
“先生若愿意出山，在下扫榻以待。”
“不知道先生的意思如何？”
鸿落羽点了点头，客气微笑：
“干你妹。”
旁边古道人咳嗽一声，往左边默默跨出一步，微微抬眸，装出并不熟悉鸿落羽的模样，吴长青抚须动作微微一顿，在这个时候，慈眉善目，记性不大好的老神医终于想到了鸿落羽成名江湖的另外一个原因。
正当他以为前面那白虎堂堂主必然暴怒的时候，黑衣男子微微一笑，道：“可以。”
“那我便称呼先生一声妹夫了。”
“只是不知道，在下有三个妹妹，阁下喜欢哪一个？还是说打算大被同眠？若是不够，在下还可以去多认下几个妹子，天下之大，大秦金帐，西域三十六国，美女诸多，妹夫你喜欢谁，为兄便去认下谁当妹妹怎么样？”
鸿落羽：“……”
吴长青终究老迈持重，咳嗽两声，遏制住了鸿落羽的开口，淡淡道：
“勿要玩笑。”
黑衣男子笑道：
“是你先开玩笑的。”
“当然，在下从不说假话，这位鸿落羽先生，你就是要西域哪一个国家的王妃，我也可以认她为妹子。”
鸿落羽笑道：
“你这个面子就这么大？”
“一国之妃，说抢就抢？”
黑衣男子眸光幽深，微笑道：
“这简单，不同意的人只要杀干尽了就可以。”
“我亲自为先生提亲，她若是同意，我就带她走，她若不同意，我便杀了她满门，再带她走。”
鸿落羽眯了眯眼睛，道：
“果然还是看你不顺眼。”
黑衣男子微笑道：“我却是越来越中意先生了。”
鸿落羽嘿然笑了一下，掰了下手腕，清脆声音中，往前一步，淡淡道：
“和尚，道士，这一局我先上。”
然后看向那黑衣男子，双眼清澈，笑道：
“倒是要让你看看，我这所谓的‘稍弱’，是不是真的‘稍弱’了。”
“药罐子，我替你上，你有什么手段，便使出来吧。”
“药王谷，不应该只是会给人疗伤吧？”
鸿落羽歪了下头，吴长青轻轻笑了一声，左手抚须。
然后和右手袖口张扬，猛然一震，口中曼声低吟：
“我悬天地针。”
凝气为针，天地骤然一暗，旋即气针尽数没入了鸿落羽的身躯之上，伴随清脆的骨骼鸣响，鸿落羽的身躯隐隐胀大了一圈，旋即复又归于正常，整个人的气机却在稳步上升。
黑衣男子神色凝重。
“凝气为针。”
“以天地为大补？”
鸿落羽往前一步，右手微抬。
气机迸发。
鬓角黑发微微扬起，神偷嘴角微挑，微笑道：
“喂，你可见到过，飞鸿落羽无影的速度？”
“落羽无影？”
伊乡方才腾空而起，到了山顶，就听到了这样的一句话。
还没有从见到那黑衣男子的欣喜当中回过神来。
然后他便听到了一声巨大的轰鸣声，像是天际闷雷，滚滚掠过，甚至于让他双耳有些刺痛，下意识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猛地转头看向那个方向，瞳孔骤然收缩，额角冷汗。
一道肉眼可见的涟漪从那一侧涌出。
他从未曾见到过那样剧烈的气劲，只是单纯高速移动的劲气，就足以将名剑一级的武备直接撕碎，强悍的压迫压制了他的呼吸，黑衣男子飘然往前，替他挡住了部分纷杂爆发的气劲，才幸免于难，没有在瞬间被碾碎。
然后在他的瞳孔之中，瞬间倒映出了密密麻麻的虚影。
全部都是方才那个懒散的青年。
只是此刻却并非是靠在白色大石上打盹一般，反倒是气势凌厉。
或者弹指，或者出拳，或者长剑嘶鸣，或者横刀。
伊乡的冷汗一下就下来了，他再不济也是五品上乘的武者，而且极为擅长身法，眼力自然非凡，这一瞬间出现的人数只是瞬间就被他判断出来。
三千人？！
常理而言，那里根本不可能容纳得下三千人，但是就是这样毫不讲理地出现了，而且，以他的判断能力，或者说，对于他这样擅长轻功身法的五品武者而言，那三千人，全部都是真实存在的……
不是虚幻，不是残影，最起码，在他的感知当中，不是。
所以，对他而言那就是真实。
每一个人都施展出一门上乘武功。
每一种上乘武功都涉及到了‘法’的境界。
虽然很稚嫩。
甚至于只是刚刚涉猎。
但是，这些招式却有一个致命的威胁，那就是这些招式，是同时出手，而且几乎无一重复！
无一重复！
一息三千法！
苦求触及一法而不可的伊乡整个人心境震荡，几乎不可遏制，出现裂缝。
天下怎可能有如此天赋者？！
这就几乎相当于，有三千名接触到宗师门槛的四品高手，在同一时间，以最为完美的状态合击。
因为他们本就是一人。
吴长青的神色微微变了，看向旁边同样神色微微变化的古道人，呢喃道：“落羽先前，可有这种本事？”
古道人神色微凝，看了一眼高大的僧人，摇了摇头，然后闭目轻叹道：
“不曾。”
“他本应该只是瞬息千里，所会的武功尽数只是精通而已……”
“最起码，过去的他是这样。”
空气中一缕无法以言语说出来的涟漪扩散开来。
三千人同一时间出手。
某种错乱感几乎令人以为时间出现了凝固。
天地被剧烈震荡的气机强行开辟出了一个隔绝的空间，然后剑气刀芒，在这样狭窄的空间不断地纵横切割。然后所有的力量都以堪称完美的方式，击打在了一个‘点’。
因为是同一个人，同一个气机，同样的手段。
所以三千击不断垒叠，强行突破了原本的壁垒，硬生生达到了更高的程度，这并非是本体实力的真实境界，而是技巧的巅峰，速度的极限。
当速度抵达极限的时候，在那一瞬间产生的质变。
并非儒门天地法，也不是禅宗因果，或者道门阴阳，因为从最根本的性质上去划分，这并非悟道，悟道是以天地为根本，这并非是悟。
而是以纯粹的速度和登峰造极的极限，追到了天地之法。
在这一瞬间，虽只有这一瞬间。
纯粹以此身桀骜，以此身千锤百炼的技艺，升华为天地法。
飞鸿无影。
白虎堂堂主的身躯瞬间被粉碎。
而青年的身影重新倒影在了伊乡的双瞳，负手而立，青衫衣摆微震。
神色淡漠。
飞鸿无影。
弱水皆沉。
伊乡的呼吸凝滞。

第二百一十四章 拖延时间
一袭青衫，负手而立，神色淡漠。
独立天地间，微风洒兰雪。
背后是青山千重，天地辽阔。
浩渺无限的气息，令伊乡整个人从内心最深的地方，失去了继续出手的勇气，甚至于连带着恐惧也消失不见。
他如何还能够出手？
自习武以来，一直的目标，所眺望的极限，已然尽数在此了。
作为一名以身法为自己最得意技艺的武者，当真看到了武者速度的极限，所受到的震撼，足以推翻他过去全部的自傲——
天赋不够没有关系，悟性不够没有关系。
极限的速度，足以升华为不逊色任何大宗师的手段。
伊乡双目茫然，眼前似乎还残余着刚才一瞬间的惊艳。
朝闻道，夕死可矣。
但是这种大宗师气度，却并没有持续了太长的时间。
伊乡看到了那青年脸上的苍白，那青年眨了眨眼睛，气度陡然又是一变，苍白，却仍旧有些许不着调，却已经毫无宗师气派，转身蓄势一息，伴随咳儿呸的一声，毫不客气吐了口唾沫，骂道：
“那里来的憨货，脑壳儿被驴子踢了吧？”
“当年的武林盟主都没有敢说出那种屁话！”
“四大护法？”
“我呸！”
“这种一听就摆明了会给人推千百遍死得惨兮兮的名头，你也好意思提出来？！我可去你姥姥的！我谢谢您看得起我，我谢您往上十八辈祖宗，奶奶的个皮的，什么玩意儿？”
身后一个老者摇头，温和道：
“落羽勿要妄动气机。”
鸿落羽揉了揉手腕，即便是在这个世界，施展出这种招数，机关手臂也承受不住极限的速度压迫，崩裂出裂缝，但是他却毫不在意，咧嘴一笑，大有酣畅淋漓的豪气，重重一拍吴长青的肩膀，笑道：
“怕什么？”
“不是还有你那什么‘仙人渡厄’吗？”
“老药罐子干得不错。”
吴长青抚须微笑。
“你如此精神便是最好了。”
“今日加一份巴豆如何？”
鸿落羽笑容凝固。
屈指微弹，凝气为阵，仙人渡厄，气针落入鸿落羽周身穴道，自成一循环，鸿落羽本身气机止住了消退，若非是因为手臂上裂缝仍旧还在不断地蔓延，就仿佛施展如此绝艺，竟丝毫无损。
虚空当中，一袭黑衣咳嗽两声，重新现出身来。
虽是灵韵之躯，却也看出淡薄了几分，眉宇之中并无怒气，反倒是震动要更多些，呢喃叹息道：
“原来如此，一瞬三千击，一击三千法，偏执的极限，确实可怕。”
“你原先的身体应当支撑不住这种招数。”
“但若是有那位老先生在的话，他居然可以弥补你的体魄不足。”
鸿落羽嗤笑两声，想要出手，却感觉到经脉中刺痛，只得作罢。
白虎堂堂主看向吴长青，心中震动实则更大，叹道：
“凝气为针，以天地为大补，这种医术手段，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自古学医皆困顿于四品，不能入宗师，若要入宗师，非得要以毒术辅助，未曾想到，纯粹医术，居然能达到如此境界。”
“先前说两位稍弱，是在下之错。”
鸿落羽眯了眯眼，道：“你能够吃得下这一招……”
白虎堂堂主抬起头，拂过长袖，平静道：
“若非虚灵之身，早已经破碎。”
“但若是全盛之姿……”
“阁下武功虽强横，只是三千击的话，在下还是接得住的，只是落羽你，怕是接不住在下三招。”
鸿落羽眼眸微敛，淡淡道：
“只是接得住现在的而已。”
白虎堂堂主听出了潜在的不服，却不愿意在这种地方多费口舌争论，笑道：“是真是假，到时候一试便知，不过可惜，这件宝物，已经要纳入在下的掌握当中了，以阁下的速度，也无法挣脱这一方天地罢？”
“考虑地如何了？”
他微微一笑，右手微张。
整个世界突然便泛起了淡而不详的紫色，不断氤氲，占据了天空，天地之间，生出了种种变化，伊乡心中大为安定，虽不知道大人做了什么，但是心中明悟，自身应该无碍。
白虎堂堂主却看到了那最强的高大男子丝毫不为所动。
而先前施展出了一瞬三千击这样不讲道理速度的男子却嗤笑出声，神色惫懒而从容，双手一摊，道：
“你说……你快要将这个世界收服了？”
白虎堂堂主微笑道：
“然也。”
鸿落羽道：“你刚刚是在拖延时间罢？”
“不必否认，你的胆量很大，硬接我一招。”
“方才故意不出手，也是为了炼化此界？胆量很大。”
白虎堂堂主拂袖微笑道：“不错。”
“落羽你的速度很快，但是力量终究不足。”
“方才一招，此身虽然受损，所幸不至于崩碎。”
他看向平和的僧人，转口道：
“不过，若是这位阁下能够施展出你的那一招，天下除去昆仑山上那一位，怕是无人接得下，青锋解那位剑心不染尘埃，可是一剑最多破去两千招，大秦离弃道，若有镇岳在手，统兵马十万，接得住千招以上。”
“天下第一庄庄主，则能至少破去一千招。”
“空道人李玄一，若在空境，则可不战而胜；若在无空之境，则可一剑破碎三千法，只可惜，他已经二十年不出世。”
白虎堂堂主点评天下高手，鸿落羽却不知为何想到了圆慈肩扛巨峰，大步而来，因为过去的某种记忆，心中止不住一阵恶寒。
三千法？
三千座山？！
一息？
纵然知道这事决不可能发生，鸿落羽仍旧下意识觉得头皮发麻。
佛门擅因果，若是更进一步，颠因为果。
一息三千法。
诸法般若。
那如果圆慈真的做到这一步，么结果就是，三千座山就会在一瞬间从天下各处挪移到那人的脑壳上，就算是他的速度，被某个和尚抓住因果，也会很惨。
就算他速度再快，那和尚只要先认定他被某座山压在下面为果，再继续逆着推出对应的因。
他再以最快的速度跑。
那么结果很有可能会有一座不知道有多重的山，甚或有可能是泰山或者华山之类，以每息五百丈，或者每个时辰超过五千里的速度，化作一团火球，再以山顶上最锋利的那一块石头作为撞角，撞在他的某个穴道上。
然后把他死死压在下面。
贫僧说要砸你天池穴，就不会砸偏到肩井穴。
阿弥陀佛。
鸿落羽嘴角微抽，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心中升起庆幸。
还好和尚还没有到这个境界。
不，自古以来根本无人抵达这个境界……
包括因果。
不知为何，他突然怔了怔，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因果境界，已经是他们那个时代，无人得以触及的境界，包括他方才做到的，原来不知不觉当中，来到此界如此之久，他们已经各自超越了各自原本的故事。
鸿落羽神色温和下去，退去桀骜不驯。
不过啊，有些事情，就算是境界再高，也是放不下的。
放不下也好。
放不下最好。
如果我也忘记你，你就真的消失了啊……
我绝不会忘记你。
他右手轻轻放在心口上，闭了闭眼，道：
“白虎，我要给你介绍一个人。”
白虎堂堂主微怔，微笑道：
“是这位道长吗？”
鸿落羽嘴角微微挑起，摇了摇头，道：
“不。”
“虽然我不喜欢这个假正经的死牛鼻子，但是相比起那个人来说，他简直就是道门大德，仙人转世，正经地不能够再正经。”
“那个人性子很糟糕，太糟糕，自我认识他以来，从未见到比他更糟糕的家伙，他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看着别人尽心尽力，费尽心思，一点一点谋划自己的打算，然后等到马上成功的时候，等到心中的欢喜最开心的时候……”
“对了，在他的眼里，一个谋划者，最欣喜的时候，不是谋划成功。”
“成功之后不过只是疲惫。”
“心中欣喜最甚的时候，是即将成功，未曾成功的时候，那个时候，心中喜悦最为纯粹而高昂，而他最喜欢的，就是在这个时候，一脚把对方的心血踩烂掉，轻描淡写踩在脚下。”
“没有嘲讽，只有无视。”
“正如你的一切不过是随意可以践踏的东西一样。”
鸿落羽伸出右手。
手心中一颗紫色的珠子莹然如玉，正轻轻转动着。
白虎堂堂主瞳孔微缩，此刻才发现，紫罡珠居然消失不见。
什么时候？！
是刚刚？！
他想到了刚刚那堪称武者技艺和身法极限的‘法’，神色微微变化，脸上从容的微笑微微凝固，不同于被圆慈碰触，以及刚刚鸿落羽震撼的出手，这个时候他终于第一次感觉到了局势失去了掌握。
鸿落羽看着白虎堂堂主，淡淡道：
“你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吗？”
“比方说，现在。”
仿佛时间的倒流，扩散到了天地边缘的紫色瞬间凝固。
旋即溃散，消失不见。
在其身前鸿落羽双手微摊，微笑道：
“抱歉。”
“这一刻，先手易主。”

第二百一十五章 本座素来不喜逼迫
白虎堂堂主微微抬眸。
天空中最后一丝丝的紫色流光蜿蜒绵延，然后消失不见，仿佛从不曾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这代表着他对于这颗珠子所尝试的侵染彻底失败，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没有能够留下来。
白虎堂堂主嘴角始终挂着的一丝微笑终于也消失了。
微微抿了抿唇，双眼幽深，似乎有风暴在其中酝酿。
确实，在最后即将成功的时候，被彻底否决了自己的计划和打算，即便是他，也难以无视，古井无波的心境当中仍旧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隐隐怒火升腾。
鸿落羽翻手收起了紫罡珠，微笑道：
“笑啊，你倒是笑啊？”
“怎么不笑了？”
“哦对，笑不出来了对吧？”
“你笑不出来的话，那要不要我笑给你听啊，哈哈哈哈……”
白虎堂堂主双眼中的怒气终于肉眼可见，冷哼一声。
身躯化作虚幻之影，瞬间出现在了鸿落羽的身前，虚魂之影化作锁链自周围天地间迸射而出，伴随锁链摩擦碰撞的鸣啸之声，瞬间将鸿落羽的四肢困锁。
这一招出手毫无踪迹，令人无法防备。
原本以鸿落羽身手，足以在这锁链出现到碰触到他的过程中瞬间躲避，但是他刚刚爆发极限，施展出了一瞬三千，流光如电的身法，此刻身躯刺痛，速度自然受到影响，未能及时做出反应，被锁链困住。
锁链鸣啸，骤然绷紧，将鸿落羽身躯拉直。
白虎堂堂主已经出现在他身前，左手倒负身后，右手五指微屈，朝着鸿落羽咽喉处撕扯而去，双眼淡漠，毫无半点感情波动。就仿佛他刚刚对于鸿落羽的招揽和看好全不存在一般。
吴长青虽然就在旁边，但是以老者的反应速度，却完全来不及防备。
但是下一刻，白虎堂堂主的右手就被击地狠狠扬起，魂魄之躯，居然被搅碎右手，面容微愕，猛然抬头去看。
剑气纵横。
将他这含怒杀招拦下的东西倒旋飞出，被一人轻描淡写握在手中。
旋即啪地一声展开，玉骨折扇，其上有千山万水，十万里山河，折扇微扇，遮掩半张面容，玉冠束发，青衫羽衣，唯独一双眸子淡漠。
懒散靠躺在竹椅之上。
一袭青衫，闲看三万里红尘。
只一敛眸，便有剑气锋芒，纵横交错，自山顶之上，冲天而起。
白虎堂堂主瞳孔骤然收缩，在这一刻，他清晰感受到了那种冰冷锐利的杀气，仿佛即便是他这样的影子，也可以被一剑斩落眉心，心神不由得震动。
究竟是谁？！
大秦之中，并无这样人物。
那一袭青衫的文士手中把玩一颗紫色玉珠，淡淡道：“花费了这么多的功夫，才知道了这珠子该怎么补完，圆慈，你究竟如何想的？”
僧人不答。
白虎堂堂主压制了心中震动，微笑道：“这可是怪不得大师的，这紫罡珠和其余的神兵不一样，没有办法以天才地宝，或者灵韵气机补完，除非时光桑海，否则，不过只是一件颇为有趣新奇的玩物罢了。”
文士淡淡看向白虎堂堂主，道：
“补不完？”
后者直视他双眼，亦是从容微笑，道：
“自然。”
旋即便听到了一声嗤笑，那文士手中折扇合起，轻拍掌心，神色冷淡，紫罡珠悬在空中，微微旋转，然后在众人注视之下，原先通体透紫色，微微旋转，有诸般纹路流转的紫罡珠停滞在虚空当中。
然后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褪去了紫色，变成了晶莹剔透。
再又一息，紫罡珠上浮现出浩大纯粹的气机，其上有诸般透彻纹路不断流转，仿佛蕴含有种种道理，仔细去看，却又令人头晕眼花，心神涣散，自天旋转三千转，轻轻落入了文士掌心当中。
白虎堂堂主脸上的微笑凝滞，双瞳微微收缩。
青衫文士懒散起身，将那珠子轻轻放在桌上，拂袖负手，一双清俊的眸子朝下看着白虎堂堂主，淡淡道：
“你做不到，只是因为你弱而已。”
“不要找其他借口。”
“废物。”
伊乡倒抽口冷气，说不出话。
白虎堂堂主眯了眯眼睛，道：
“阁下好手段。”
旋即看过少林寺诸人，沉默了下，坦然一笑，道：
“看来这一次倒是在下太过于小觑诸位了，此次败在诸位的手下，却是应该，下此若还有机会见面，当要一一向诸位好好请教才是。”
“告辞。”
旋即一手搭在旁边伊乡的肩膀上，身形渐渐转于虚幻。
青衫文士双眸讥讽，淡淡道：
“本座说让你走了吗？”
“……？？！”
已经开始尝试强行离开此方小天地的白虎堂堂主神色微愕，没有半点的商量余地，身子再度被天地排斥出来，落在地上，若非本身乃是虚幻，恐怕非要踉跄两步才能够稳住身子。
似乎不敢置信，左右环顾一周，才意识到发生的事情。
双眼微敛，道：
“这位口气很大的书生，这样客气，在下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不让我走，那也无妨，在下就在这里带着陪着几位先生喝茶就是，平时还能够看看诸位先生的武功绝艺，等到本体循着气机感应寻来的时候，诸位觉得，还能够在我本尊手下，扛得住多少招？”
古道人看着有恃无恐的白虎堂堂主，眉头微微皱起。
鸿落羽看向道人，道：
“这家伙说的是真的？”
古道人按揉眉心，低声道：
“寻常魂魄很容易破碎，这种高手的分灵，实际上并不是魂魄，而是倒影在其他人记忆中的影子，是比起魂魄更为虚无缥缈的东西，梦中之梦，空中之空，确实难以彻底根除。”
“而且，他刚刚，已经从那属下心中重新倒影了一次。”
“你刚刚对他的伤害，恐怕已经痊愈。”
鸿落羽此刻方才注意到，伊乡精气神骤然萎靡下去，当下心中不甘，咬牙切齿道：
“我还说他真的如此有良心，原来是打算将自己的属下当成补药。”
白虎堂堂主微笑看着前面的数人，道：
“怎么样，这位先生。”
“在下素来不喜欢让人难做，要么便让在下此刻离去，要么等到在下本尊找上门来，虽然能够拖延些许时间，到时候诸位的本事恐怕就要被在下看得清清楚楚了，二选一，很是公平。”
青衫文士手中折扇合上，突然笑道：
“你现在还可以求饶。”
白虎堂堂主微笑道：“先生说笑了。”
赢先生淡淡道：
“本座可没有说笑。”
右手抬起，五指微张。
双眼之中，似乎有无限世界流转。
在这一瞬间，白虎堂堂主所在方圆一丈天地突然凝固，和少林寺所处的时间出现错位，然后，他所在的世界骤然崩碎，将所谓的影子以世界作为刀刃切割分离，仿佛被彻底打碎的镜子，每一面镜子上，都倒映着这个人。
以一点为中心，朝着四下纷飞如流光的镜面。
每一面镜子中有倒影的流光。
已经仿佛凝固在琥珀当中，无一人察觉到的画面，像是画在画卷上的静态画面当中，唯独青衫文士一个人还在活动，双眼倒映流光。
然后右手袖口一拂。
所有的世界碎片被以高于全部规则，足以比肩传说中仙人的权能，流放到了少林寺天地的时间外侧，在这两个天地缓冲的时间带，每一块镜面所经历的时间全部都有着极为微妙的不同，旋即又在瞬间重聚。
白虎堂堂主‘重新出现’在了伊乡的面前。
或者说，在他的眼中，在他的时间当中，堂主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只是看到那个眼睛冰冷的文士随意一拂袖口，再然后，就看到了一直都处变不惊，从容不迫的堂主神色突然扭曲，口中发出仿佛野兽一般的哀嚎，身躯剧烈颤抖，许多部分自然而然崩裂出了肉眼可见的血痕。
血肉崩裂，落在地上，然后化作齑粉。
白虎堂堂主坚韧无比的精神几乎在瞬间崩溃。
他的身上，有超过十种时间共存。
他的头在三天之后。
他的心脏却在这个世界的三个呼吸以后。
他的肩膀是一个时辰后，右腿是半个时辰后。
错乱的时间和这一方天地本身的时间发生了完全无法避免的冲突，除非能够以因果将身体强行统一，否则就会以肉体承担这种巨大的压力。
白虎堂堂主扭曲着半跪在地，口中发出凄厉哀嚎。
他从未想到，那气机还在圆慈之下的书生，居然有如此恐怖的手段。
时间的混乱带来精神和肉体双重的折磨，双眼之中满是血丝，死死盯着青衫文士，咬牙切齿，道：
“你做了什么？”
文士从他的旁边走过，语态悠然，淡淡道：
“现在听一下本座的故事如何？”
“第一种是我放你离开，然后你带着这一身混乱回归本尊，在你的心底埋下永远无法弥补的裂痕。”
“第二种，于此地寂灭。”
“你的武功已尽入本座眼中，你那本尊则一无所知，引颈就戮，如何？”
“放心，你可以慢慢选。”
“本座素来不喜逼迫。”
黑衣男子神色挣扎，终究只是一介分身，承担不住时间错乱的痛苦，道：“何必如此……”
青衫文士道：“你是要求饶么？”
黑衣男子面容铁青。
双眼倒映着一袭青衫的文士，清俊文士轻轻点头，和煦微笑道：
“本座拒绝。”

第二百一十六章 神兵.天机，星辰环绕的世界
这样的回答不但超过了伊乡的预料，更是让白虎堂堂主措手不及，后者脸上神色浮现肉眼可见的愕然，几乎下意识道：
“你说什么？”
青衫文士轻摇折扇，微笑道：
“求饶，是败者对于胜者的俯首。”
啪地一声，折扇合起。
文士俯瞰着白虎堂堂主，脸上的笑意消失，唇角淡薄，眼神高旷漠然，道：
“可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做本座的对手？”
白虎堂堂主眼中神采剧烈晃动了下，肉眼可见的怒气浮现，如同波涛，许久方才勉强压抑下来，缓声道：
“落羽所说的果然不错，你的性子着实糟糕。”
“我活了这么久，从未见过如你一般性子恶劣之人。”
文士洒然微笑，颔首道：
“多谢。”
白虎堂堂主道：
“谢什么？”
青衫文士道：
“谢你的赞誉。”
“败者的无力，正是对本座最好的赞誉。”
白虎堂堂主眼底有怒气升腾，百年心境，本已是古井无波，此刻却连连受挫，终遏制不住，冷哼出声，心中知道交涉无用，而此身又不过只是分灵之躯，断然不是眼前数人的对手。
当下虽然没有办法将消息传回本体，也不能落入眼前男子的手上。
神色决然，以自身心境，生生压制时间乱流的影响，强行操控，身形消散复又重聚。
青衫文士手中折扇合起，倒负在身后，左手伸出向前，神色淡漠，屈指去弹虚空，伴随肉眼可见的涟漪，白虎堂堂主分灵的身躯从空气中浮现出来，像是高速撞击在了肉眼不可见的山峰上，身躯狠狠一顿，朝着后面飞去。
虽然如此，但是两人的距离已经接近到三尺之间。
黑衣男子眼底浮现决然，周身一震，道道涟漪震动。
“这是……？！”
伊乡面色一变，浮现悲怆，就算是他的武功远远不如在场其余人，在这个时候也能够从白虎堂堂主身上察觉到那种极为巨大而纯粹的毁灭气息。
正因为他也算是白虎堂中的核心成员，所以更认出这一门与敌人同归于尽的上乘武功，心中明悟黑衣男子是要玉石俱焚，心中万念俱灰。
但是在这个瞬间，黑衣男子的身躯骤然僵硬，然后暴动的气机重新归于平复，白虎堂堂主双眼之中精光暴涨，口中低喝道：
“果然，这种手段，你的身份是……”
震惊异常的声音戛然而止。
青衫文士以手中折扇点在了他的眉心之上，负手而立，嘴角有些许微笑，眉宇间却透着无视和淡漠，柔声道：
“嘘……安静。”
“既然弱小无力，那么就不要骄纵狂傲。”
“这个道理，你懂了吗？”
白虎堂堂主眼中的震惊和动容慢慢溃散，神色和意识都逐渐趋于木然，但是他的身躯却并未曾就此直接消散，立在空中，看上去就像是个没有生机，栩栩如生的木偶。
文士随手拂过虚空，袖口流转翻卷如云。
顺势展开折扇，袖口垂落的时候，黑衣男子已经消失不见。
折扇遮面，玉骨白绢，上有十万里锦绣河山，文士着青衫，声音淡漠。
“不懂也没有关系。”
“届时，本座会将这个道理再教你一次。”
……
能够分神倒影，自虚转实，梦中之梦的白虎堂堂主，几乎没有半点还手之力，便在此界被人打散了意识，彻底消散，无法再通过倒影人心的手段复苏。
伊乡在意识到这一幕的时候，整个人就已经没有了什么其他的心思。
今日所经历的一切对于他而言似乎是一场无法再醒来的噩梦。
以堂主的实力和身份，即便是一介分灵，也能在任何一处的江湖当中纵横不败，但是今日却在这小小的一座山上受挫，非但不能竟功，连自身的倒影都被擒拿，在这个瞬间，伊乡心中对于堂主的崇敬，不可遏制地出现了裂缝。
而在他尚未从这种充斥着颠覆性的巨大冲击之下回过神来的时候，整个人就仿佛陷入了琥珀当中，从内在的意识开始一点一点凝固，直至最后，便如同一座巧夺天工的雕像，立在少林寺山前，身心俱都停止了活动。
青衫文士敛眸。
鸿落羽凑上前去，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围着伊乡转了一遍，伸出大拇指，赞叹道：“啧啧啧，厉害，厉害，这手段，这排面。”
“不愧是你啊。”
“老，不，是我，我自愧不如，自愧不如啊。”
转过头来，看到青衫文士一双眸子落在自己脸上。
鸿落羽满脸诚恳，似乎毫无所察，爽朗笑道：
“我去找个东西把这个小子遮起来，要不然就像这样直接仍在外面也不好，毕竟是少林寺，有伤风化，有伤风化。”
“嗯，这一次我打算极北极西这几个地方都好好转一下，所以可能要半个月才回来，你们不用想念我，告辞告辞。”
说罢打了个哈哈，一拱手，身形渐渐虚幻，渐渐消散。
青衫文士面无表情，伸出右手，随手一抓，将遁去极远的鸿落羽抓回少林寺中，俯瞰着干笑着的神偷，悠然道：
“你刚刚，是如何介绍本座的来着？”
“好像，没有听得太清楚。”
……
王安风回到少林寺的时候，天空中旋转着飞过去了一道弧形的流光，在滑过王安风头顶的时候，大呼小叫，还顺势摆了摆手，紧接着就以更快的速度飞上天空，留下了一长串被拉长的叫喊声，冲破云霄。
王安风陷入沉默。
对于这种画面，他已经熟悉到连一丝震动都没有办法产生了。
以这种速度告诉飞行，对于寻常人而言，基本会丢掉半条性命，但是对于三师父鸿落羽而言，却只是类似于寻常人原地转圈之后的些许晕眩。
当下颇有无言以对的感觉，心中暗叹，不知三师父又是在哪里惹恼了先生，遭到这种待遇。
他心中还挂念被自己扔回来的伊乡，以及那倒影人心，梦中之梦的白虎堂之主，当下无心深思，整理衣冠，入少林寺主峰，尚未见礼，就看到了一动不动的伊乡，神色不由得微怔，下意识戒备。
旋即发现这出身于白虎堂的武者身体僵硬，仿佛石雕一样，一动不动，虽然并未死去，可也不能够称之为活着，竟是连武者最为至关紧要的气机都已经凝固，如同水流化作冰川，整个人的状态被停止在现在。
而白虎堂堂主并不在此刻，天地之间也没有何处有高手交手的迹象。
再看主峰之上，赢先生和大师父并不在，只有古道人一人闲坐饮茶而已。
王安风按捺住心中震动，上前见礼，道人颇为满意点了点头，放下手中茶盏，突然抬手，轻轻按在王安风的肩膀上，以后者的身法和境界，依旧只能够察觉到道人‘抬手’这一个动作。
在意识到这个动作产生的同时，那手掌已经轻描淡写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一股柔和的真气瞬间从王安风身躯之中流淌而过。
同样是在王安风意识到这一事实的同时，就已经结束，就像是伸手在水，去追逐涟漪，虽然说涟漪徐缓，不显得急促，却永远更比手掌的动作快一息，后动而在先，从容不迫。
王安风安静任由道人施为，数息之后，古道人抬起右手，微笑道：
“不错，好歹是没有被那人占据你的内心。”
“少林果为武道大宗，心境扎实程度，与玄门不差分毫。”
王安风心中稍松口气，主动发问道：
“道长前辈说的是那名穿黑衣的……”
古道人点了点头，轻描淡写道：“是他。”
“应该是白虎堂堂主的影子。”
“影子？”
“不错，就是影子，如水中花，如镜中月。”
道人轻轻敲了敲旁边杯盏的边缘，清脆有声。
琥珀色的茶汤泛起涟漪，将倒映着的天空震碎，声音温雅，解释道：
“就象是这样。”
“水波纵然会有涟漪，但是影子永远存在，不论用何等巨大的力量攻击水，最多只是让涟漪不断扩大，影子溃散，但是只要这样的攻击消失，迟缓，影子就会再度出现。”
“心海无际，若是你心中畏惧，他的影子就会越发清晰。”
“幸亏你一直都是用佛门的心法打基础，佛门密宗金刚不坏，万物不侵，禅宗洞见自身，明心见性，一内一外，最不容易被这一类的手段所影响。否则的话，他就会一直存在在你的心中。”
“你不死，他不灭。”
“正如镜子若不碎掉，倒影就会永远存在一般，想要驱除，难上加难。”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联系王安风刚刚曾经窥探到的景象，让王安风的心中升起难以对抗的感觉，当下却又想到了一事，上前一步，急道：
“那道长，白虎堂堂主现在在哪里？”
“是和先生还有师父交手么？！”
声音之中，满是担忧，道人却不回答，只是微笑。
王安风微怔，心中突然浮现隐隐不安。
古道人嘴角娴静微笑扩散，双眼之中，幽深无光。
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轻声道：
“‘我’不就在这里吗？”
“什么？！”
王安风瞳孔骤缩，身躯僵硬，却在转瞬，听到道人噗呲一声，旋即就是颇肆意的清朗笑声响起，王安风微微一怔，再看道人双眼清澈，并无半点异样，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稍微放松下来，咬牙切齿道：
“道长……”
道士大笑，一手捂着腹部，一手扶桌，连连笑道：
“哈哈，抱歉安风，你那模样让我觉得，不欺负一下似乎对不起你。”
“哈哈哈……”
“今日亦是心情欢畅。”
王安风：“……”
片刻之后，道人捂着道袍靠躺在躺椅上，眼角笑出了泪水，有气无力懒洋洋道：“勿要担心，无论是圆慈大师，还是你家先生，都不会畏惧那种手段，区区倒影，不要说是在这里，就是在外面，又有什么值得担心的么？”
“若是本尊出现，倒是还可以一试。”
王安风松了口气，道：“那么，白虎堂堂主的倒影已经被消灭了吗？”
道人点了点头，道：
“可以这样说。”
“至于外面那个修炼毒功的女子，你也尽可以放心，她心中的记忆或者还在，但是潜藏在记忆缝隙当中的‘影子’却已经被圆慈大师彻底驱除，只是以她现在的状态，若是被白虎堂中的高层发现，必然会被看出问题。”
“不过，因为心境出现裂隙的缘故，想要询问什么，也会更轻松罢？”
道人若有所思慨叹了一声，看向王安风，微笑道：
“之后要如何处理，就由你自己决定了。”
“除此之外，这个东西给你。”
道人右手从桌子上拂过，留下了一枚玉珠，不过拇指大小，通体澄澈，并无半点瑕疵，阳光之下，微有剔透之感，隐隐复杂的纹路在玉珠表面上此起彼伏，不断生灭，并无一枚重复。
王安风微怔，道：“这是……”
道人道：“自然是紫罡珠。”
“当然，那件神兵雏形之中的毒性已经被彻底抽离了出去，此刻已并非原本面目，所以和麒麟不同，你可以随意使用，不用担心被人看出端倪。其位格远在你的麒麟锁和木剑之上，但是却并不是攻杀之用。”
言罢一拂手，玉珠化作一道流光，落在王安风衣襟。
微光散去，已有流苏系在腰侧，如同玉佩一般。
王安风感受到其中沉重庞大，如同天穹低垂的气机灵韵，神色微怔，骇然道：“这珠子……”
道人微笑道：
“不要多想。”
“这珠子里面气机足够，但是却自成方圆，轮转不灭，以你此刻的修为，完全无法调动一丝半点，还是乖乖去用另外两件神兵比较好。”
王安风徐徐呼出一口浊气，点了点头。
心中却有些不解，无法唤出灵韵，也无法调动气机。
这样的神兵，又是有何等的作用？
道人笑了笑，复又道：
“不过也正因如此，你佩戴这一枚玉珠，就相当于你身周环绕了一整座天地。货真价实的天地，哪怕很稚嫩，只是雏形，也足够了。”
“它只有一件作用。”
“遮蔽天机。”
“除非有不世出之人，否则无人能够算得到你的天机，而就算是有那样的人，也要先破去一整座世界的加护，才能够算到你的命格，自此以后，你也可以避开武者，奇术不可兼修的问题。”
“正是以它界的气机，算此界的命格。”
“说起来，神兵自时间流逝之中，有千百万种可能性，某人却恰好有这个运气，在千百万种可能中，恰好找到了最适合你的那一种。”
“小家伙，你的运气可当真不错。”
王安风愕然，然后正色朝着山河一礼，道：
“晚辈谢过先生。”
声音回荡，山河之间却只是一片缄默，并不曾有半点的反应。
一直等到王安风被古道人催促，暂且离开了少林寺之后，风过疏林，主峰上才响起了平淡的声音。
“……多嘴。”
道人不答，只是微笑。

第二百一十七章 白虎堂的情报
因为外界此刻还有吕映波三人，王安风不可能离开太长的时间，加上道人气定神闲的模样，当下心中稍安，先将对于白虎堂堂主的担忧放在心底，向道人告辞，回返了安息。
伴随着眼前那无论多少次都觉得浩瀚的景象逐渐消失。王安风眼前的景象重新从少林寺那种阁隐山林的气象，变成了通体以黄色石头和粘土作为材料的屋子，不复青葱，放眼所见，只是一片朴素粗狂。
这里已经是安息。
稍微定了定神，王安风将紧锁住的门打开，快步走出，抬眸扫过外屋。
屋子的大门依旧还死死闭住。
安息小城，地方偏僻，也不可能用得起琉璃，屋子里不怎么透光，因为还在大白天，屋子里也没有掌灯，只靠着缝隙中倾斜而入的一道光线，略有些许阴沉压抑。
顾倾寒和生哲瀚两人刚刚冲进来的时候被他屏退，暂且还在外面等着。
以刀狂在他二人心中留下的强烈印象，他们绝不可能在这段时间里进来，或者往里窥探，甚至于连这样的想法都不会有。
和他同在这一间主屋里的，也就只剩下了吕映波。
王安风视线慢慢转动，在屋子的墙角看到了吕映波，只是此刻后者身上已经看不到先前那种执掌神兵，毒雾蔓延数里的气象，甚至于连四品武者本身的气机都有些许不稳。
像是受到莫大惊吓的寻常女子一样，整个人缩起身子，靠在墙角。
双臂紧紧抱着自己，将头埋在膝前，缝隙中倾斜而入的光从她的前面扫过去，灰尘泛起微光，女子身子就仿佛紧贴墙角的秋叶，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王安风心中稍微松了口气，回忆起刚刚在少林寺中道人所说的话，看向吕映波的视线中略有怜悯，忍不住自心中喧了一声佛号。
人之一生，为善为恶，皆为自作。
所以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责任。
但是眼前的女子却又不同，虽然是江湖中难得一见的毒功高手，所经之处，人人敬仰，但是本身的过去却尽皆虚妄，连一个最普通的人都不如。
最为重要的东西全部都是谎言。
身为一个人最看重的部分被旁人扭曲替代。
没有自己去抉择人生，去亲自了解，然后判断是要为恶还是为善。
虽然是人的身体，但究其本质，却只是一件工具。
和握在手中的剑没有更为本质的区别。
王安风慢慢走到吕映波身前，蹲下身子，间隔数步看向她。
吕映波的武者本能似乎还在，虽极恐惧，仍旧察觉到了王安风的气机，身躯的颤抖停止了下，然后在膝盖上动了动，并不抬头，只是道：
“你是刀狂？”
“还是……还是他？！”
王安风以刀狂的声线，淡淡道：
“白虎堂堂主？”
“他已经死了。”
吕映波的身体猛地抖了一抖，抬起头来，脸上的神色隐隐还能够看得到崩溃的痕迹，双眼瞪大，不敢置信地呢喃道：
“死，死了？”
王安风起身，维持神态淡漠，这种淡漠反倒给了吕映波心中一种难以形容的信赖感，没有那么恐惧，脸上神色稍微安定，然后就听到眼前刀狂语气平淡，道：
“死了。”
吕映波双眼之中一阵恍惚。
整个人的精气神似乎都在瞬间被抽离，松懈下来。
刀狂的声音继续不紧不慢地响起，道：
“但只是影子。”
“我的问题你应该知道，现在还拒绝回答吗？”
吕映波沉默着说不出话。
王安风也没有在这个时候逼迫她，转身推门而出，平静道：
“我给你半日时间好好思考。”
“这段时间，没有人会打扰你。”
吱呀一声，王安风将木门推开，大步走出，吕映波下意识抬起头，看到那一袭黑衣逆光而去，虽然同样是黑衣，但是却昂然阳刚，和记忆中的身影截然不同。
记忆中的画面，那个人身上似乎永远都蒙着阴影。
木门关上，屋子里面重新又是一片昏沉。
吕映波怔怔呆滞了好一会儿，然后才闭上眼睛，脑海中不受控制，浮现出一幕一幕的画面来。
有小时候练功，有长大之后行走江湖。
还有离开家乡，前往西域历练。
奇遇，突破。
都是她记忆当中至关重要的画面，这些画面依旧如同往日一般，极为熟悉，但是却有着致命的空洞感。
记忆中对着自己微笑的那张脸依旧熟悉，却似是永远都蒙着一层雾气，永远都看不清楚，和周围充满熟悉和真实感的一草一木比起来，就像是地上的影子突然站在了人群之中一样虚幻模糊。
像是有人用更为浓重的笔墨，将原本属于她的东西生硬地更改过一样。
但是即便是对于这样明显生硬扭曲的记忆，她的心中依旧忍不住会浮现出熟悉，以及对于那微笑男子的亲近感，仿佛他就是她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人，为了他的目的，她可以付出一切，甚至于性命。
理智和身体的本能狠狠对冲。
一想到过去的每一日，都对这样一个男子充满了崇敬，吕映波便觉得四肢冰冷，几欲呕吐，忍不住半跪在地，咬牙切齿：
“白，虎，堂……”
……
顾倾寒坐在台阶上。
他的手中握着一根树枝，百无聊赖地在地上划拉着，眼观鼻，鼻观心，正对前方空无一物的地方，仿佛那里有着天下间最有趣的东西，让他绝不肯移开自己的目光。
就像是王安风料想到的一样，对于刀狂的隐秘，自诩为保命功夫第一，轻身功夫第二的顾倾寒不必说去偷看，就连回头的念头都没有。
好奇心才一冒头，就被他毫不客气，死死地掐死在了心里面。
一直到王安风走到他旁边，顾倾寒才注意到他，当下猛地从地上站起，手里的木棍一扔，身子微弯，满脸阿谀笑道：
“公子您出来了，可是有什么要吩咐小的？”
“是要跑腿还是削人，您尽管说。”
“公子您累不，您坐。”
“要不要喝点茶？”
生哲瀚面无表情，额角青筋微微抽搐了下。
这便是黑榜第十一？
他往日怎么会为了和这种‘东西’并列拼死拼活的？
不必说高手的位格，就连为人的自尊，都已经被扔到了粪坑里。
呵，断魂手？
这种‘东西’是不会有身为世家的矜持的。
生哲瀚心中暗自不屑，起身行礼，微微抬头，整理了下衣着，道：
“公子……”
“可有什么吩咐？”
“这个时候已经快要午时，定是饿了吧。”
“属下已经派人定了酒楼的饭食，按照您往日的习惯，此次以纯牛羊肉为主，汤类是羊肉白萝卜汤，热菜和素菜都是三道，烤馕也已经备好，香料是按照您习惯的……”
顾倾寒笑容凝固，慢慢扭过头去，双眼一点一点瞪大：
“……？？！”
你的矜持呢？
生哲瀚看一眼顾倾寒，微微抬眸，满眼不屑。
王安风无视了两人的暗中较劲，视线在院子里看了一遍，刚刚顾倾寒和伊乡交手，气机迸射，在这院子里留下了相当明显的痕迹。
王安风从这些痕迹当中逆推当时交手的场景，联系刚刚亲眼所见，瞬间做出了判断——
和伊乡相比，顾倾寒居然无法占据太大的优势。
后者凭借奇遇和本身的天赋，在安息国的江湖中，甚至于西域三十六国的范围之内，都算是一等一的好手，即便是安息国原本的大将孤舟老人都对其极为忌惮，因为他一人名号，连续数日夜不睡。
但是顾倾寒一旦对上了白虎堂中的真正核心，竟无法迅速克敌。
能够和顾倾寒正面抗衡，这样的武者于现在的王安风而言，不算是很强。
但是区区一介安息国中，除去了胡璇儿和吕映波之外，还能轻而易举出现这样的高手，王安风不得不慎重思考一下，伊乡这一个等级的武者，在白虎堂当中，究竟算是什么层次。
这一层次的武者究竟有多少？
而高于这一层次的武者，又有几人？
比伊乡更强的武者，基本等同于是五品巅峰的水准，这样的武者，无论是在哪里，都绝对不是泛泛之辈，对于安息而言，是一个大派的高层，对于大秦而言，则是一郡大派的长老，门下弟子无数。
这样的武者并非一蹴而就，需要的是足够的天赋，长久的历练，以及上乘的武功传承，就算是用顾倾寒的脑子去想，也能够猜得到，这种武者绝对不可能突然间大规模冒出来。
可是白虎堂所图甚大，又绝不可能将这一层次的武者全部雪藏。
那么这一等的武者，恐怕都有明面上的身份。
或者名门新秀，或者正道大家。
王安风想到了离开大秦时候，在天雄城中的经历，以及安息万兽谷的那位大长老，眸中浮现些许异色，而除去了这两件事之外，他脑海中闪过的另外一件事情却是指点他来西域的酒自在。
那位嗜酒的老者本身在江湖上的名声极大，无门无派，学贯百家，一身内功尤其精纯，是散人中难得不依靠神兵器物的真正宗师，名列绝世。
而王安风近来却知道，这位江湖散人的真正身份并不简单，是大秦刑部的密捕高层，一直都潜藏在江湖之中打探消息。
白虎堂在江湖中有暗子。
而大秦也在江湖之中有暗子。
这种实力的武者伴随着的必然是长久的修行和历练，在江湖中拥有足够多的交情，有的人一开口，可能一郡门派都要卖他们面子，改变自身的决定，甚至于违背部分门派利益。
王安风抬手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就像是贸贸然闯入了一局棋局当中。
越是了解，越是心惊。
这一局棋恐怕已经布局谋划了数十年。
正当此时，王安风察觉到身后气机变化，收敛了心中思绪，转身去看。
主屋的门在下一刻被轻轻推开，吕映波站在门口，面色苍白，没有多少血色，当发现王安风更早一步看向自己的时候，怔了一怔，未曾多想，气息有些低沉，道：
“……”
“你想要知道什么……”
王安风视线从吕映波的脸上扫过，那面庞上隐隐还有几分挣扎崩溃的痕迹，对于后者而言，就算是已经隐隐知道了自己的记忆是错误的，想要这么快做出选择和判断仍旧极不容易，这已经超过了王安风的预料。
一直追查着的白虎堂隐秘，即将在眼前展开，王安风心中情绪不可遏制浮现波动，当下以心境维持神色平淡，让顾倾寒生哲瀚两人离开。
他自己则是尽入屋子，和吕映波两人独处于静室之中。
盘腿坐在一侧，那柄刀仍旧放在膝上，气息虚幻，仿佛江河，已经做好了吕映波并未曾恢复正常，心底最深处仍旧有影子躲避，骗过了几位师父的可能。
而对面的吕映波却并没有察觉到王安风的异样。
在她眼中，刀狂是能够击溃那个人影子的顶级高手，也是她此刻唯一的依仗，根本未曾它想，沉默了下，轻声道：
“你将他们支开，不让你的两个属下知道吗？”
“他们的武功其实也已经相当不错。”
王安风轻抚刀柄，淡淡道：
“太弱。”
吕映波愕然，心中升起挫败，看着眼前神色冰冷的刀狂苦涩道：
“也是，以你的武功，连那人的影子也能够斩了，想来已经宗师了罢？”
“不，一般的宗师也难以做到这一步。”
“绝世之名，果然不错，一刀三百里雪飘的时候，你其实已经遏制了自己的实力了罢，否则可能会造成八百里绵延不断的雪景……”
刀狂面容僵硬了下。
吕映波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化，就算是注意到了，也只是会当作刀狂生性冷漠，只是自顾自道：
“以你这样的武功，自然是不需要他们的帮手。”
“两个黑榜高手在你身边所作的，也不过是做端茶递水的杂活儿。”
“倒是我想的差了。”
王安风脸色有些僵硬。
于吕映波眼中，却尽是宗师气度。
王安风没办法和她解释，当下也只能够保持淡漠，不言不语。
心中则是默默补充道。
不是看不起，是完全不敢用……
只敢让他们端茶倒水了。
否则的话，以那两个家伙的性子，恐怕跑得比谁都快。
然后转眼就会带着白虎堂的人回来。
打架谁都比不过。
投降谁都比不过。
想到那两人气势磅礴，跪地求饶的模样，王安风手掌忍不住微微颤抖了下，当下主动开口打断吕映波的话，双目微阖，淡淡道：
“你关心的，是不是太多了……”
吕映波沉默了下，道：“是我失态了……”
“你想要知道什么？”
王安风轻抚刀柄，道：
“很多。”
“比如白虎堂堂主的身份，比如白虎堂中的高层有那些。”
“比如你在白虎堂当中，地位如何？”
“慢慢讲，不着急……”
“某今日有足够的时间听你说完。”

第二百一十八章 庞大的组织
沉默了一小会儿之后，吕映波慢慢将自己所知道的东西讲了出来。
或许因为有些不习惯，一开始还略有些许散乱，像是毫无半点规则的碎片，但是逐渐便联系在一起，浩荡铺展开，在王安风的眼前形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络。
“白虎堂中，最厉害的自然是堂主。”
“虽然我很恨他……但是抛开各人的恩怨，他的武功很可怕，非常可怕，和影子完全是两种层次，刀狂你能够击败他的影子，但是只要那个人还在那里，他就可以形成无数的影子。”
王安风瞳孔骤然收缩，道：
“无数？”
吕映波神色有些沉下来，点了点头，道：“是，无数……据我所知，他的影子消耗全部都是由倒映影子的镜面所提供，比如说我，或者其他人。”
“而对于影子的主人而言，却没有什么损耗的。”
王安风心中第一时间对这个说法产生怀疑，却没有深究，皱了皱眉，缓声道：
“继续。”
吕映波看到刀狂并没有因为这一句话畏惧，心中稍有安慰，继续道：
“堂主平常并不露面，即便是我，也没有见过他。”
她的声音微微顿了顿，旋即自嘲道：
“除去记忆之中。”
“记忆之中我却是和他亲近。”
“堂中事务，都是由副堂主接手。”
“他是个身材寻常的男子，不高不低，不瘦不胖，毫无特点，总是带着面具，没有人见到过他真正的模样，实力的话，我并没有见到过副堂主出手，所以并不清楚。”
“副堂主之下，则是七宿。”
王安风道：
“七宿？”
吕映波点了点头，道：“是，七宿，自然不会是七宿星君，只不过是按照西方七宿作为称号，彼此称呼，不以真实身份相见，所以即便是七宿中人，也不知道其余人的模样和身份。”
“而这七人的称呼，则是奎，娄，胃，昴，毕，觜，参……”
“其中实力最差的奎木狼，气息也在我之上，从过去曾经接触过的感觉来看，应当是三品宗师。”
“我是毕月乌的属下，与我相差仿佛的，毕月乌手下便还有七人。”
“七宿之下，则共计五十四人，先前曾经在各处折损十数人，折损之后，便提拔其余人暂且承担指则，借助各自的神兵之类奇物，至少能够施展出一招宗师的手段。”
“因为原先紫罡珠的缘故，我的实力最强，所以安息事情由我解决……”
王安风神色沉凝，耳畔突然响起古道人悠然的声音。
“你想到了什么？安风……”
王安风下意识抬眸，看到在两人旁边，一身青白道袍的古道人突然出现，但是除去王安风外，吕映波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这一位气度清雅的道人，仍旧沉浸在自己的过去之中。
道人落座，看向王安风。
王安风沉默了下，低声道：
“……星宫。”
古道人嘴角微笑收敛，点了点头，道：
“不错……”
“星宫所属，其下传承有周天星辰之数，数百年前，合中原诸国之力，将其击溃，东方家自愿镇守蓬莱，压制星宫遗迹，自此销声匿迹。”
“三十年前，星宫重新出现，意图中原。”
“之后被你父暂且击退，前往西域。”
道人先是徐徐说出王安风所知道的星宫情报，然后话锋一转，道：
“白虎，西方七宿。”
“奎，娄，胃，昴，毕，觜，参。”
“其中毕宿，八星主边兵，主弋猎，其大星曰天高，七宿正有五十四星，刚刚好能够对应得上。”
“安风，你眼前这位通体剧毒的女子，应当就是毕月乌麾下的主星，天高，以此看来，她那一门周身遍体都是剧毒的奇异毒功，正是当年星宫中的一门传承。”
王安风点了点头。
道人叹息一声，道：
“你既然想到了，那便是最好。”
“切记小心。”
王安风点头答应，抬手捏了捏眉心，心中沉吟。
预想中的两个目标，居然有合二为一的趋势……
白虎堂，是星宫的下属吗？
不，也不尽然……
他突然想到了所知的那些事情，星宫在二三十年前有所行动，而更早之前，就已经有白虎堂活动的痕迹。
若说白虎堂是星宫下属的话，星宫当年图谋中原，实力肯定会比起记录中更为庞大，想要击溃会变得更为困难，可若是白虎堂和星宫无关，白虎堂的种种布置，却又和星宫暗合。
推测困在这里，无法更进一步。
王安风左思右想都没有什么想法，不由得有些无能为力。
目前知道的东西毕竟还是太少。
以此而看，白虎堂最起码和星宫脱不了干系，只是不知，白虎堂究竟是星宫的下属，还是白虎堂之主得到了星宫的部分传承，打算化假为真，舍弃原本的星宫遗迹，自立门派。
如果是前者的话，周天二十八宿。
也就是说，和白虎堂体量相同的庞大势力，很有可能还有三处。
而如果是后者的话，那么星宫当年的传承，恐怕不止一处。
当年肆虐整个天下的势力，其中也有未雨绸缪之辈，提前预料了自己的衰亡，在多处地点，留下了相关的传承之物。
注意到吕映波的声音停了下来，王安风将心中此起彼伏的念头收住，突然想到了一事，放下右手，道：
“对了，还有一事。”
“每年前往大荒寨中，从那里拿取大荒寨七成黄金的紫衣女子，是否是你？”
吕映波未作隐瞒，点了点头，答道：
“大部分时间是我，有时候则是璇儿。”
王安风旋即问出一个压在心中很久的问题，道：
“大荒寨每年劫掠无数商户，早已经引诸国缉杀。”
“白虎堂不过是江湖派别，要那么多黄金做什么？你可知道？”
吕映波下意识就要回答，神色突然微微凝滞，双眼眩晕，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朝着前面倒去，王安风神色微变，闪身瞬间出现在吕映波的身后，右手伸出，暗运佛门功力，搭在吕映波的肩膀上。
一身浩荡内力涌入其中。
伴随淡金色佛光流转不定，清净自在，诛邪不侵的气韵越发明显。
吕映波脸上的痛苦逐渐消散，双眼之中，满是血丝，咬牙道：
“大荒寨，还有……”
“我，我不记得了。”
王安风见她还要强行回想，抬手一掌切在她的脖颈上，吕映波双眸一片茫然，失去了意识，朝着桌子上倒去，整个人的气息越发萎靡不振，几乎有从四品境跌坠的趋势。
古道人抬手点在她眉心，眉头微微皱起，片刻后，吕映波的面容稍微缓和下来，道人收回右手，看向王安风，道：
“那个白虎堂堂主，手段比想象中的还要狠辣。”
“即便是影子被抽离，却仍旧留下了足够多的痕迹，刚刚她回忆那部分记忆的时候，触动了留下的痕迹，遭到反噬，现在，恐怕连带着那段时间对于武道的体悟，都全部变成了碎片，难以回忆了。”
王安风沉默了下，道：
“已经足够了。”
道人微微抬眸：“哦？”
王安风轻声道：“我原本只是将大荒寨看作是白虎堂的敛财手段，但是既然他不惜留下这种手段，也要消除吕映波关于这件事情的记忆，那么大荒寨的事情显然，远比我想的还要更重要。”
“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只要选择破坏他们的行动就可以了。”
“最起码不会做错。”
声音顿了顿，补充道：
“这是往日先生教我的……”
“嗯？嗯？！”
道人的眸子微微瞪大。
……
吕映波这一次足足昏迷了数日夜的时间。
只是当夜，王安风已经带着她离开了原本暂且落脚的院子，然后以曲折行尽的方式，离开了附近的城池，最后在一座比较大的绿洲里落了脚。
一直过去三日夜的时间，吕映波才勉强苏醒过来。
守在吕映波旁边的顾倾寒第一时间告知了王安风，之后发生的事情，就如同古道人所预料的那样。
吕映波对于很多事情都还记得，但是大荒寨却像是已经彻底被某种外力强行从她的大脑中抹去了一般，连半点痕迹都没有留存下来。
甚至于连真正的大荒寨位于西域三十六国的那个位置都不在记得。
没有办法找到大荒寨的位置，就连破坏这种最简单的行为都无法做到。
吕映波没有关于大荒寨的记忆。
而大荒寨所在之处又几位隐蔽，西域三十六国都拿它没有办法。
线索在入手之后的瞬间，就被强行破坏，即便是王安风，也觉得有些许的挫败，这一丝挫败很快被压制，旋即心中就浮现出忌惮。
白虎堂之主恐怕没有想到自己的影子会被师父以禅宗因果抽离。
但是即便是这样，他仍旧有对应的手段，将其自身可能遭受到的损失降到最低。
王安风想到这里，心里甚至于有些许的庆幸。
幸亏那影子被抹去了，否则的话，那个白虎堂之主就会提前知道他的存在，若是这位毫不在乎还好，若是稍微提起些精神的话，他的麻烦就会比起现在大太多。
王安风收拾心神，略作思考，派出了顾倾寒和生哲瀚这两个家伙出去打探有关大荒寨的消息。一边则是心中决定，打探消息的同时，往百越国的方向移动。
吕映波身负的传承以毒为主。
而百越国中有现在天下用毒第一的门派。
虽然说当日在大秦曾经和百越国的碧瞳儿发生了冲突，但是毕竟没有下了狠手，而且还有当代的东方家第一潜伏在那里，或者可以从那里得到典籍，知道吕映波身上毒功的来历，借以暗推白虎堂的活动范围。
刀狂可没有和百越国人有任何的冲突。
退而求其次，凭借着自身武功，加上神兵麒麟，最起码能够全身而退。
……
少林寺中，古道人立在文士身前，一双眸子平淡地看着他。
青衫文士视若无睹，平静饮茶。
压抑的气氛过于诡异，即便是最喜欢凑热闹的鸿落羽都无法呆在那里，才凑过去了一会儿，就忍不住主动跑去找了吴长青。
过去了许久，古道人冷哼一声，开口道：
“你教的好徒弟。”
青衫文士淡淡道：“本座不记得收过他做弟子。”
道人脸上轻蔑一笑，道：
“那你教了他些什么？”
“不过是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
“谁的道理？”
“本座的道理，不可以么？”
“你……”
侧峰峰顶之上，鸿落羽盘腿在地，怀里抱着些瓜果，一边啃，一边侧耳倾听，突然啧啧啧地咂了咂嘴，道：
“奇怪奇怪，果然奇怪！”
吴长青从医书之中抬起头来，好奇道：
“奇怪？何处奇怪？”
鸿落羽似乎早就等着这句话，挤眉弄眼，满脸怪笑道：
“姓赢的刚刚一炷香的时间里，居然连续喝了二十七口茶水。”
吴长青愕然，想了想，道：
“可能先生今日比较渴？”
鸿落羽怪笑道：
“那他喝了这么多次，但是那茶水怎么还是那么多？”
“这可和他往日不一样，大不一样！”
“而且他居然会说‘不可以么’这四个字？！这可是那个男人！”
“老药罐子，你知道吗，我以为我到死都不可能从他的嘴里听到这四个字，这简直，简直太舒坦了！我原本以为就算母猪会上树，他都不会……”
鸿落羽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脚下突然无声无息出现了一个圆形的空洞，旋即像是有千百倍的重力拉扯，将他直接拉坠入洞中。
而在吴长青愕然的视线中，鸿落羽脸上的表情满足而欣慰，组合成‘洒家这辈子值了’的奇异模样，才挥了挥手，就飞速坠落。
主峰之上青衫文士抬手饮茶，动作顿了顿，面无表情稍微往上推了下茶盏。
然后将空下去三分之一的茶盏放在旁边，淡淡道：
“只是他自己用的不好而已。”
“若是本座处于他的境地，开局落子，绝不至于如此。”
古道人呵了一声，道：
“是指提着太阿剑去落子吗？”
文士的动作微微顿了顿，抬眸看他，直到古道人都有些不自在，才淡淡道：
“那叫做掀桌。”
“不是下棋。”

第二百一十九章 天机奇术
天色渐渐放亮，城中却仍旧显得有几分安静。
伴随着马鞭抽击的清脆声音，一辆颇为宽敞的马车驶过无人的街道，直往城门处行去，马车车轮滚过黄色石板铺成的地面，发出轻微的咕噜声音。
御马的人是个年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端坐御者位置。
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颇为凶恶，尚还有些困倦的守城士兵只是给那三角眼汉子看了一眼，登时打了个冷颤。
把心里头的那点小九九全部都埋了下去，忙不迭打开城门，马车几乎没有停留一息时间，不曾降速，直冲入了外面灰蒙蒙的道上，四马拉车，脚力足够，不片刻就已经消失不见。
守城士兵心有余悸，长长呼出口气来，额角不觉已经给吓出了冷汗，引得旁边才走过来的同伴一阵嘲笑，那士兵心中不忿，当下道：
“你若是给那三角眼瞪上一眼，怕是连我都不如！”
“那眼神是真的凶狠，肯定是刀口舔血的凶人！”
对面的士卒不以为意，随意调侃，两人争吵了一阵子，动静有些大，把守城队正吸引了过来，听了自己属下的辩解之后，那名有着浓密胡须的守城队正眉头皱紧，压低嗓音喝斥道：
“好了，不要多说了。”
“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最近城里几家和江湖门派有些关系的大户，还有地底下见不得光的那些人不知招惹了什么麻烦，都出了不少麻烦事情，你们几个东西还是老老实实的守门就好，把肚子里那点东西都给我塞回去！”
“要是惹到了不能招惹的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两名士兵挨了训斥，当下就想到了这几日城里的事情，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脸色变了变。
这几天，几个在江湖上有名有姓，交游广阔的人都遭了灾，金刀无敌的给人在金刀上戳了两个眼睛大小的窟窿，号称平四方的那个，则半夜里见了鬼，吓得险些得了马上风，现在还半生不死的。
两人当下都下意识朝后缩了缩身子，没了争执的念头，只觉得自己的脖子上好似有冷风吹了，冷飕飕的。
……
“清风明月这几日在城中打探来的消息，都在这里了。”
“还是没有大荒寨的消息。”
马车车厢里，王安风将手中的几张羊皮纸放在内里放置的小桌上，朝着对面用斗篷遮盖了面容的女子推了推，声音平静。
后者沉默不答，接过了这些羊皮纸，飞速浏览。
透过斗篷的缝隙可以看到，那女子有一双颇为秀气的眼睛，模样看上去只是二十岁左右，但是却没有那个年纪应该有的天真烂漫，反倒是颇为深沉压抑，身上遮得严严实实，隐隐有一股淡香氤氲。
除去王安风，即便是顾倾寒两人也必须服用丹药，运力抵抗，稍有不慎，便会气血翻腾，头晕目眩，不得不和吕映波保持着一定距离，以免中招。
吕映波虽然因为白虎堂堂主的暗手，失去了对于大荒寨关联的所有记忆。但是因为本身的实力，对于自我的认知却并没有什么问题。
王安风将事情的经过告诉她之后，后者很快接受了自己的遭遇，并且和王安风等人一同行动，距离当初已经过去了足足一月有余的时间。
这段时间他们每路过一座绿洲城池都会暂且休整。
王安风在客栈中养神，修行打坐，顾倾寒两人则是外出寻找关于大荒寨的情报，因为江湖上都知道‘刀狂曾经踏破大秦的大荒寨’这件事情，两个惜命如金的人并没有对这一动向起疑。
反倒是在王安风‘偶然一次’提起，大荒寨中有诸多宝物，加上这一路上刀狂‘恰好’表现得对于钱财没有什么兴趣，越发热情起来。
但是即便他们两人如此卖力，一月以来得到的消息也都乏善可陈，大多只是不切实际的传闻，偶有真相，也已经是数月之前的事情，大荒寨麾下的骑兵来去如风，现在赶到出事的地点，也已经于事无补。
吕映波将手中的一沓羊皮纸看完之后，放在桌上，沉默了下，道：
“这样子就算是找一辈子都没有办法找到大荒寨。”
即便是在马车当中，王安风依旧坐的笔直，双眼并不看吕映波，右手握着一本书，一边翻看，一边淡淡道：
“那么你现在可有更好的办法吗？”
吕映波沉默下去。
王安风的视线从手中书籍的上扫过，心中默默演算，然后掀开了下一页，看了数行之后，又翻了回去，重新去看最后几行，进度极为缓慢，这本东方家的上乘典籍，无论什么时候看，都会令他头脑发胀。
但是现在除去了打探消息，也就只有奇术可以倚靠了。
毕竟在西域之中，完全没有办法倚靠大秦刑部的情报网，他虽然怀疑在域外同样存在大秦刑部的成员，但是离去之时，酒自在并没有告诉他太多，他所现在能够做到的，只有尽力去修行奇术。
只是可惜，就算是顶级的奇术，也不可能直接得到关于大荒寨的情报。
它所能够做到的，不过是让王安风在一段时间内的命格更趋向于和大荒寨相交，也就是说，顾倾寒两人会更有可能遇到知道大荒寨具体情报的人，然后从那个人的口中得到情报。
增强某件事情的可能性，或者将某一种可能变作唯一。
奇术所有的天机，基本都是用类似的手段实现的，不可能直接得到结果。
终究还是事在人为，不去做永远都没有机会。
当下数次确认过自己这一次绝对没有计算错误，王安风右手低垂，笼在袖口之下，五指微微跃动，天机珠化作的配饰系在袖口，伴随着他手指的动作，微微泛起流光，在吕映波的视野之外，留下了一个个清晰的痕迹。
王安风双眸微合，单手掐印。
手印连续变化，持续了足足数十息时间，一道道符文浮现出来，过程极为缓慢，他所施展的是一门中等层次的奇术，需要超过三十个呼吸以上的时间才可能引发。
也正因为如此，奇术才无法和武道媲美。
能够影响到战局的，必然是高深的奇术，而这一类奇术的规格起码需要十数个呼吸以上时间准备，就算只是七品武者的出手速度，也足够把全神贯注的方士杀死数十遍了。
否则若是奇术可以如同武功一般，身随心动，动念即可，那理论上，一名中三品的武者都有可能在生死大战的时候直接走火入魔，经脉断裂而死，以身法为上的武者，甚至于可能会自己把自己绊倒，自己将要害送到剑尖上。
世间万事皆有细微的可能性。
而奇术，就是要抓住这一丝可能，以人力将它编织成唯一。
其余的可能性尽数抹去，那么剩下的就算如何荒谬，也将会演化成既定的事实。
王安风心中的念头只不过一闪而过，手中符文层层垒叠，绽放流光，心神凝聚，旋即并指如剑，从累叠在一齐的符印中央点过，与此同时，心中轻喝一声。
“临兵斗者，皆列阵在前。”
符印痕迹骤然大亮，旋即破碎，淡淡的涟漪扩散。
天机珠在袖口无风自动。
对面的吕映波微微一怔，不知为何，她从眼前闭目端坐的刀狂身上，突然体悟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玄妙感觉，仿佛春日空山初雨，如在此岸，如在彼岸，沉静安详，仿佛得道之人，和刀狂素来给人的勇烈霸道截然不同。
王安风慢慢睁开眼睛，双眼温润如玉，一丝流光一闪而过，缓声道：
“今日入城中，应当有所收获。”
声音平静而笃定，隐隐夹杂天地之音，即便是因为记忆混乱，心境破损的吕映波听到这样的声音，也不由得散去了心中的焦躁，重新变得安宁下来，点了点头，闭目沉思，不再开口催促。
王安风微松口气，右手微动，将天机珠扣在手中。
双眼则是偷悄悄从东方奇书上面扫过，看到推算没有错误的时候，才稍微松了口气，然后心中又有些心虚。
咳咳，虽然说这个术式是从古道人前辈那里学来才六个时辰。
不过有天机珠辅助，应当没有问题。
嗯，应当。
……
王安风等人月余奔行，已经快要靠近安息边境，越往边境，所途径的地方，就越发荒凉偏僻，了无人烟，如果不是顾倾寒两人都是安息人，只靠着王安风一人的话，肯定会在一片茫茫的荒原和沙漠中迷失。
路旁荒凉，没有什么风景可看，王安风索性闭目靠在车厢上，在心中推演奇术术式，同时以金钟罩的法门，不断将自身的根基压实。
他的四品境界是临战突破而来，足够稳定，却缺失了步步苦修的深厚。
而少林武功有一个共通的特点，基础越扎实，施展出的武功越是浩瀚磅礴，越是威势难当，若是一辈子只专注于一门武功，哪怕是基础的武功，也能绽放出足够的威势，禅宗谓之‘无二念’。
所以，对于少林武者而言，遇到什么难关，打基础就好。
内力不够，打基础。
境界关隘，打基础。
基础足够牢靠深厚，哪怕最简单的拳术，也能一拳砸出个清净自在。
不知过去了多久，马车突然放慢了速度。
王安风从脑海中繁杂变化的术式当中抽离心神，按揉了下眉心，听到了外面语速颇快的交谈声音，其中一道是略有沙哑的男人声音，另外一道则是变化声线之后的顾倾寒。
王安风推开车窗，往外看去，果然见到顾倾寒正在和路旁的两人交谈，神情颇为豪迈爽朗，双方用的都是安息国俚语，发音和王安风会的安息话有不少差异，而且语速颇快，王安风只能够听得懂些许支离破碎的词语。
对方是两名作牧民打扮的安息人，这样打扮的人在安息几乎随处可见，只是这两个看上去日子过得却并不顺当。
年纪小的那个不过只是十多岁，眉眼处还有残存的稚气。年迈的却已经四五十岁，两个人都穿着有些陈旧的皮毛衣物，袖口，肩膀有些部分黑漆漆的，不知多久没能换洗。
腰间挎着一柄刀，年迈那人的铜刀柄已经磨得光滑，不知握了多久。
两个人各自骑着一匹瘦马，马和刀是安息人最大也是最重要的财产，这两个安息人，却是把家当都带上了。
交谈了一会儿，顾倾寒跨上了马车，生哲瀚轻轻抖动皮鞭，四匹马迈开步子，拉车加速前行，很快将那两个牧民扔到了后面，生哲瀚似乎随口问了一句，顾倾寒揉了揉眉心，笑叹道：
“问了下位置，这么长没跑过这里，有些不记得了。”
“啊，那老兄弟啊，不远千里去找女儿的。”
“看着挺苦，给了点口粮，还有青稞酒。”
“哈哈哈，黄金？黄金哪里有酒有用？”
“黄金招马贼，美酒解忧愁，这可是永远不变的道理。”
在被马车抛得很远的后面，面容黧黑，被日光刻下了一道道痕迹的男人抬手喝了口酒，然后看了看方向，笑了笑，声音沙哑，道：
“走吧，去找你的阿姊。”
“我已经无所谓了，你那个时候就轻松得多了。”
“过过好日子。”
旁边的少年沉默不言。
男人无言笑了下，抬手拍了拍马背，两匹比人还瘦弱些的马打了个响鼻，顺着道路，往前奔走。
……
兰阿塔城在安息的西北一带，只要出了城门，就是旷野。
再往西北方向走，不过千里左右就会抵达安息的边关，离开边关，朝着任何一个方向去走，都能够离开安息的国境，进入一大片无主之地。
那里是安息和其余几个国家的缓冲地带。
环境恶劣，种什么都没有办法有收成，仅有的绿洲也支撑不住太多人生存，没有多少油水，平时，只有来往的行商们会从这里经过。
所以相对应的，马贼和匪徒也会更多。
托顾倾寒问路的福，王安风等人总算是没有偏离了最短的路线，成功赶在晚上大风起来之前进了兰阿塔城。
依照惯例，王安风和吕映波先在客栈当中休息养神。
而有标准安息面孔的顾倾寒和生哲瀚则是外出打听情报，虽然快要入夜，但是对于这种人员杂乱的地方，晚上才是消息最流通的时候，伴随着醉酒的臭味，女人的脂粉味道还有一些更原始的味道，人的心防会降低。
那个时候，想要知道什么都有可能。
临近边关，人员杂乱，不仅有安息的武者，周围其余国家的武者也常在这里进出，不同的衣着打扮，秦人模样的王安风反倒不像是先前那么其眼，没有引来太多的注意。
伙计招呼他们两人进了包厢当中，吕映波仍旧还穿戴者斗篷，将自己的模样遮掩地严严实实，双目无神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
王安风坐在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嘴里轻轻咬着茶叶，唇齿间泛起细微苦涩，缓解了一路上推演奇术带来的头脑肿胀感，与此同时，自身气机逐渐扩散，等待顾倾寒回来的时候，将整个客栈笼罩其中。
这是东方家奇术的一种运用技巧，名为牵机。
若是突遭变故，可以抢占一分先机。
不过，对于大部分的东方家成员而言，这并没有什么用处，因为他们修行天机奇术的缘故，自身修为最高只能停留在七品，和高手相争，占一丝先机没有什么用处。
不过，和七品武者争斗的话，倒是能有不少便宜。
至少不会被暗算或者在饭里面下蒙汗药。
王安风思绪有些发散，突然想到，这大约是那一位奇术造诣极为高深的长辈，为了防止自家子弟在外行走江湖，被那个地方的黑店给麻翻了而创立出来的罢？
当下随手打开典籍，往后翻了翻，看向这一门奇术的注解，微微一怔。
‘年十一月，舍妹自墨家归来，携带一物。’
‘墨家夫子意外所造之糖，平和温润，滋味较于糖丸新鲜许多。’
‘玥儿亦是甚喜，然则为父比她大了二三十岁，她往后还有大把糖果可吃，这些虽是可以吃，但是我也只有着一些，她吃了我便没有，还是不要给她吃了。’
‘故创此术，不为遮蔽天机，只为预警。’
‘命名快一步也，玥儿来之前，一步时间，足以将糖藏好，甚佳。’
‘为妹所闻，好生埋怨，余却不以为然，所谓奇术，谁言须得高藏在上？能为人所用方能称之为术，要不然只是些没有用处的穷酸学问罢了，用不着千百年，必定失传’
‘后为叔父所闻，索之。’
‘余年幼时，其曾以木板击我手板。’
‘甚痛，不予。’
‘言告诸人，此术为我独有，若要索求，勿怪某拳下无情也。’
‘当饱以老拳，痛揍之’
王安风嘴角微微抽搐了下，从这些许段记，隐隐窥见当年的事情。
为了和小女儿抢糖吃，创立一门奇术。
东方家，似乎比其他想象中的要胡来许多。
可是既然不允许，难道是这位前辈去世之后，才会将这奇术传下？
心中思考着，王安风已经下意识掀开了这一页，发现后面还有两行。
‘妹欲以糖三方易之，余心悦，与之。’
‘又以糖一方易名，更为‘牵机’，余心甚悦。’
王安风：“……”
高深莫测又颇为阴沉的东方家那块高高在上的金字牌匾，似乎有一块角落给人踹了个大脚印子，那人还得意洋洋。
正当他思绪有些许杂乱的时候，吕映波突然开口，道：
“在这座城中，当真能够知道大荒寨的消息吗？”
王安风收回思绪，事已至此，别无他想，暗自用天机术测算，得到了吉的卦象，心里登时底气充足，微抬下巴，淡淡道：
“自然。”
吕映波听到这句话，似放松了许多，轻声呢喃了几句话，平静下来。
自她的记忆被破坏之后，对于大荒寨和白虎堂的执念越发深重，几乎快要成为她活下去的支柱了，平素的时候沉静理智，接触到大荒寨的事情时，就会不可遏制变得有些许偏执。
就在这个时候，王安风突然察觉到自身张开的气机领域中出现了些许的晃动，似乎有其余人同样想要借助这一方天地的气机，施展出了类似的手段，双方发生了碰撞。
王安风眸子微微张开，下意识朝着那边探视过去。
而几乎是马上，他就意识到这种事情的失礼之处，将自己本能探出的意识收缩，但是似乎已经迟了些，另外一道气机像是上了岸的螃蟹一样，横冲直撞朝着他狠狠地撞击过来。
双方几乎瞬间接触。
在酒楼三楼的包厢当中。
一个身材颇为富态的老者嘴里突然臭骂了两句，一个胖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来，眼睛瞪大，愣了一下，旋即毫不客气，口里喷吐芬芳，口水乱飞。
屋子里面还有个年轻人，见状微怔，下意识道：
“老前辈？”
老者看他一眼，嘿然冷笑道：
“你们这个小地方，还真的是卧虎藏龙啊！”
青年有些不解，只是感觉得到对方似乎颇为不愉，对方的身份不是他能够媲美的，当下小心翼翼陪笑道：
“前辈说的是什么话？”
“难不成是有哪个不长眼的，得罪了前辈？”
“您和晚辈说，晚辈定然要让他给前辈个交代才行！”
胖老者冷笑一声，道：“不必那么麻烦了，我倒是不知道，原来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居然也有能够施展出如此高深奇术手段的人，老夫花了十年时间方才有所成就，修出此术，不知道那人又是如何？”
“今日无论如何，要和他好好切磋一二了。”
当下不管那青年，双手各捏法印，连续变换。
脚踏禹步，口中轻喝出声，神色郑重。
周围天机被调动，朝着王安风的方向滚滚而去，王安风虽是东方家直系血亲，但是从得到典籍开始算起，入门奇术才不过半年多点的时间，对于奇术了解不多，当下便被占据了先机。
只觉得对方气机绵绵不断，欲要将自身张开的气机领域冲破，其边缘处每一次波动，都是类似于东方典籍中的衍算。
若能以自身气机拆解，自然会将其消解掉，但是王安风一路上都在心中默默演算，眉心发胀，当下衍化地慢了一步，一步错，则步步错，又不愿以自身气机强行压迫这个第一次遇到的‘同行’，一时间反倒是落在下风。
三楼包厢当中，胖老者脸上浮现愕然之色。
对方的反应比其他预料中的要慢不少，可旋即脸上就有得意洋洋之色，微抬起下巴，双手十根粗短的手指飞快地跳动起来，道：
“哼哼，就这么点本事，也敢来胖爷的地盘上搞事？”
“这一次胖爷就教你学个乖，嘿嘿，乖乖去床上躺个三四天吧！”
口中一声低喝。
王安风双眼深处流光潋滟，一瞬消失。
旋即就感觉略微头晕了下，心中暗叹，知道终究是入门时间太短，这一次是自己败了，不过倒是见识到了其余方士的手段，也算是不无益处，当下并未有什么挫败或者恼怒不甘，主动收回自身扩散的气机。
三楼的胖老者口中大呼一声，却是不依不饶，双目精光暴涨。
两侧白发朝着后面飘起。
王安风没有想到这种变故，当下略有愕然，正欲出手化解，被他系在袖口的天机珠，突然微微泛起流光。
无风自动。
隐隐似乎听到风铃之声。

第二百二十章 更进一步
胖老者不知王安风处异变，只是感觉到对方反抗越发无力，脸上笑容渐渐明显，得意洋洋，禁不住在心中取笑。
还以为是什么高人出现，原来只不过是个凑巧才弄出了这等手段的新手。
对于周围气机操控，如此稚嫩。
说到底不过只是个雏儿。
抬眼看了一眼旁边的年轻人，心中打定了主意，非得要杀鸡儆猴，好好展露展露自己的厉害才行。
不如此怕是镇不住这些人。
嘿嘿，好叫你们识得我高人手段！
正当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音，然后推门而入一名身材昂藏，衣饰华丽的男子，屋子里的青年看到此人进来，稍微松了口气，连忙上前，将事情略略讲述一遍，紧张道：
“大当家的，您看看这是……”
胖大老者见到那男子入内，当下心中更是叫一声好，眼观鼻，鼻观心，全神贯注，绝不肯放过这个显摆手段的大好机会。
粗短手指掐动手印，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劲儿，飞舞残影，看得人眼花缭乱，然后口中突然暴喝一声，法印掐在一起。
手指指尖流光飞舞，天地气机充塞入屋中，那名年轻人不过是个眼明手快的寻常武者，没有什么感觉，那衣着富贵的男子却隐隐察觉到了气机层次上的变化，脸色不由地微微一变，心中当下踟蹰。
先前只不过当这老者知道些什么，难不成是真有道行的奇术高人不成？
这等人物，整个安息国都没有多少，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莫非是有什么意图……
心念想处，面上神色不由得越发谨慎。
老者将这人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暗自得意，察觉到那同行没有了防备，当下大喜，暗道一声活该你今日倒霉，便用出手段，打算好好抖抖威风，自身意识分神，裹挟气机之中，冲了出去，心中得意怪叫。
“哈哈，小子，给爷爷我倒！”
天机珠流光潋滟。
胖老者的意识轰地一声，冲破了最后的阻碍，大喜之下，正欲往前，却陡然像是撞击到了透明的墙壁上一般，只觉得一痛，耳中如同钟鸣不止，便即心神晃动不止，天地乱转。
慢慢悠悠过去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了意识，一点一点‘抬头’打量，旋即骤然僵硬。
他的意识体若是比作一斗灯火的话，那么他在这瞬间，看到了比起五岳都高的一座山峰，自身渺小地仿佛微尘。
而在这种情况下，仍旧能莫名‘看到’，山顶上一个人漠然俯瞰着自己。
一片模糊，唯独那双眼睛极为清楚。
胖老者的神色瞬间凝固。
意识体在下一个瞬间，直接溃散。
三楼包厢当中。
两名男子正恭恭敬敬看着老者大发神威，老者却只身躯僵硬，过去了数十息后，仍旧没有什么动静，那男子心中略感好奇，微微抬头，道了一声前辈，老者身躯才陡然颤抖两下。
踉踉跄跄，往后坐倒在地，鼻子里冒出两道鼻血，仍无所觉，双眼茫然了一会儿，微抬下巴，咳嗽两声，端出了高人的架势，淡淡道：
“无，无妨……”
“老夫只是教训了下那人。”
两道鼻血慢慢悠悠滑下来。
……
王安风把自己的视线从天机珠上挪移开，没有琢磨出什么问题，只得皱了皱眉，将此事放过。
然后把天机珠重新系回袖口，轻轻扣在手指间。
心中则还是有些狐疑。
唔，刚刚从天机珠里好像看到了一个，一个虫子？
一转眼就没有了，而且天机珠似乎还明亮了些，是错觉吗？
吕映波黛眉微皱，看向他道：
“刚刚你和人暗中交手了？”
“我感觉到了气机似乎有些异变。”
王安风收起心中杂念，不欲多说，轻描淡写道：
“只是切磋而已。”
吕映波点了点头，没有打算深究下去，外面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音，不过数息时间，两人都比较熟悉的气机就出现在了门外，吕映波不由得神色微正，身形端坐。
下一刻，门外有人敲了敲门，然后就响起了顾倾寒的声音，低声道：
“公子，我回来了。”
王安风心中不由得有些许紧张，仍旧维持声音平淡，道：
“进来。”
“是。”
顾倾寒应了一声，推门进来，身上还裹挟着夜间的冷气，吕映波心中挂念大荒寨的事情，因为王安风先前笃定今日入城会得到消息，一反常态，双眼紧紧落在了顾倾寒的身上。
王安风察觉到女子动作，想到前次把三人算错成十八人的荒唐事情，心里不由得有些发虚，但是事情到了这一步，该怎么来还是得要怎么来，轻咳一声，淡淡道：
“嗯，消息，打探地如何了？”
顾倾寒有些尴尬，捏了捏耳朵，左顾右盼，道：
“公子，咳咳，今日时间有些短，没能打听到太多有用的东西，大部分，咱们先前就已经知道了，真真假假的那什么，只能够当个笑话听一听，却是不必当真的。”
顾倾寒感觉到了旁边吕映波凝固的视线，当下又连忙补充道：
“当然，也有几个家伙遮遮掩掩的，嘴巴里面没有多少实话。”
“明日，等到明日的时候，好好和他们说道说道。”
“何况，不还有那生哲瀚嘛，那家伙武功稀松平常，好歹是正儿八经的世家门派出身，门路多少多一些，等他回来，可能会有所收获。”
吕映波的气息起伏波动了下。
出于对刀狂的信任，强行压制住了心中几乎本能浮现的躁动和不安，闭了闭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片刻之后，生哲瀚也从窗台上翻了进来。
不等王安风问话，便即叉手行礼道：
“公子，属下无能，今日没能够找到什么有用的情报。”
“但是两位还请稍微放宽心。”
“那帮家伙有几个遮遮掩掩的，没有说了实话。”
“等到明日的时候，属下定然从他们的嘴里撬出真话来。”
“而且还有那顾倾寒，他虽然品性低劣，但是蛇有蛇道，鼠有鼠道，门路多少多一些，等他回来，一定会有所收获。”
顾倾寒提着个长嘴铜茶壶，慢慢推开门。
一双眼睛幽幽看着生哲瀚。
吕映波深深吸了口气，一双眼睛看向旁边的王安风，道：
“刀狂。”
“你不是说，今日入城之后，就能够找到消息了吗？”
“为何仍旧还是这样？”
王安风保持沉默，在其余人眼中，却是不屑于回答。
吕映波自从自身记忆被动了手脚之后，越发沉默，平素能够正常思考，但是一旦涉及到了大荒寨的事情，性格和思维模式就会下意识地变得偏执而激烈，就像是她的本能在拼命想要抓住和找回自己丢失的部分一样。
当下如同受到欺瞒一般，虽不欲动手，气机却不受控制，起伏不定。
心一妄动，便有异象升腾。
顾倾寒和生哲瀚的武功修为，远不如巅峰时几乎触碰到宗师门槛的吕映波，当下感觉到鼻尖甜腻味道逐渐变得深远，体内内力流动速度一点一点变慢，神色都变了变，连忙屏住呼吸，各自运气施展掌握的解毒法门，与之抵抗。
再看王安风周围，渐渐滋生出淡淡白色雾气，顾倾寒心中一动，往那边靠拢，头晕目眩的感觉为之一轻，心中止不住后怕，吕映波这等武学，若是真的踏入宗师，那么行走之处，遍地剧毒，几乎能轻而易举毁灭一座城池。
不知道当年是何人，创出了这样一门武功。
正当这个是时候，外面突然传来骚乱声音。
噔噔噔的脚步声音几乎不曾停歇，上上下下，交谈声音一下子炸开，然后有一道压低了的声音混杂着了各种杂音之中。
虽然声音很低，语速也快，但是这里几人几乎一个多月以来每日都在思考这件事情，对于‘大荒寨’三个字几乎敏锐到了极限，那人的声音当下极清晰地落入了他们耳中。
吕映波的神色微微一怔。
因为其心境波动，而几乎难以遏制，自然变化的毒雾消散。
然后下意识往外面去看，从包厢的窗格中隐隐看到，数人从三楼大步奔下，有几个年轻男子，还有一名身份似乎比较高，衣着奢华的男子，则颇为热切，搀扶着一名肥硕老者，往下小心行去。
其中一人附在那男子耳畔，低声说着些事情。
那男子有些手段，用内力布在周围，防止旁人偷听，但是王安风几人无一不是掌握气机变化之妙的中三品武者，下三品武者的内气手段在他们看来几乎形同虚设，凝神贯注，低语几乎如在耳畔响起。
“三爷，二当家的他们已经带着人马回来了，这一次，正好是有这位前辈的消息，咱们截住了大荒寨一支人马，弟兄们有些损失，不过对面儿基本上给咱们全抓来了……”
“大部分自尽了，对，那个领头的直接咬了舌头。”
“二爷反应快，还有两个活口，敲碎了牙，没法子自尽，现在正囚在帮里的地牢里。”
“大爷他派小的来叫您赶紧回去。”
交谈声中，数人已经急急奔出了酒楼，外面停着一辆马车，其中一人打开车厢后面的门，那地位最高的男子手劲儿不小，稍微一震，将面色隐隐苍白的胖老者送入车厢。
旋即接过旁人递来的马缰，跨上马背，口中轻喝一声，一行人旋即便急急去了。
吕映波收回视线，呢喃道：“大荒寨……”
王安风神色平淡，心里长呼口气，然后为了稳住吕映波的状态，维持神色平淡，半点看不出半点刚刚的心虚模样，双目看着外面的黑夜，淡淡道：
“这不就来了？”
吕映波神色变化数次，旋即终究叹服出声。
不等王安风的吩咐，生哲瀚已经轻轻一拍窗格，将窗户打开，旋即不见如何动身如何用力，已经如一缕青烟飘飞而出，无声无息，自空中借力，远远跟在了马车的后面。
王安风收回视线，看向旁边眉头微皱的顾倾寒，道：
“怎么，你可知道那些人的底细？”
顾倾寒沉思片刻，答道：
“不敢欺瞒公子，属下出身寻常，一身武功大多是游历这周边数国磨砺出来，这一带，倒是也有一段时间来往频繁，故而知道些许。”
“看那几个人的衣着打扮，应该是本地的马帮，这些人大多有一身不错的武功，不属于江湖门派，又不肯加入世家，留在家乡牧马打猎，又心中不甘，所以聚集在一起，替那些武力不够的商户运送货物。”
“旁人称呼那人为三爷，应该是马帮帮主的三弟。”
“不过，这帮人武功寻常，马帮帮主还算是个好手，但是最多也就是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迈入六品，自此以后，终生难进分毫的水准。”
“就只是这样的手段，居然也敢去打大荒寨的主意？”
“怕是打算给自己省些棺材钱了。”
过去了片刻时间，前去尾随探查的生哲瀚重新回来，他也是货真价实的六品武者，而且是最强的那一类，轻功虽然并非所长，在黑暗环境当中，瞒过一些焦急往回赶的下三品武者仍旧是轻而易举。
入内之后，垂首汇报。
果然是这座城池中的马帮，可能是因为这个地方距离安息的边关不算是太远，马帮帮主有些手段，据说曾经在外面硬碰硬击败过六品的武者。
帮派中有数百帮众，都是骁勇的汉子，叫得出名号的武者也有几十。
在这一片地界当中，已经算是十分不弱，但是若只以这样的手段去找大荒寨，无异于以卵击石，有去无回。
王安风心中略有沉吟，看向旁边的顾倾寒，道：
“清风，你怎么看？”
顾倾寒微微一怔，旋即心中微喜，轻咳一声，保持模样镇定，气定神闲瞥了一眼生哲瀚，上前一步，道：
“嗯，公子应当早已经有了想法。”
“不过依属下的看法，这马帮的事情，绝对是个麻烦，可以说是相当大的麻烦。”
王安风闻言心中一动，面色沉静，道：
“说说看。”
顾倾寒诺了一声，道：“公子自中原而来，并不知道，大荒寨在西域，尤其是各国边疆这一带无人之地的威慑，对于大部分而言，可能会因为地处偏僻，不知道王宫的政令，但是对于大荒寨的规矩和作风，却无论老幼，尽都知道。”
“人人痛恨，却又只能忍受。”
“这个时候，马帮敢朝着大荒寨出手，若能得手的话，恐怕会一跃而为此地声望最为隆重的派别，人人敬重，获利丰厚，但是以他们的本事，若是与大荒寨出手，自然只有一个死字。”
“马帮的帮主除去武功，必须是心眼会动的人物，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仍旧如此行事，属下认为，只有三个可能性，其一，马帮帮主一方的实力远不止这么些，还有隐藏起来的底牌，这一点可能性很小。”
“其二，马帮背后，有其他的势力。”
“其三，大荒寨此刻陷入困境之中，而马帮恰好得到了这一个消息。”
“按照此地江湖的特点，属下怀疑，马帮应该被人当枪头使了，背后隐藏着欲要渔翁得利的势力。”
王安风微微颔首。
顾倾寒抬手轻轻按在心口，微微俯身，恭敬道：
“我知道公子早已经心有定论，是在考校属下。”
“不知道属下的回答可还合乎公子心意？”
王安风额角微抽，竭力维持住刀狂冷面，没有一巴掌大力金刚掌力砸在那张脸上，双目视线微微放空，淡淡道：
“尚可。”
顾倾寒呵呵笑道：“谢公子。”
吕映波道：“那刀狂你打算如何？今夜直接去马帮吗？”
王安风屈指轻轻叩击桌面，想了想，淡淡道：
“不可。”
“这个时候马帮戒备太多，心神紧绷，如此为之，不过打草惊蛇。”
“明日光明正大上门讨要。”
涉及大荒寨事情，吕映波思绪有些混乱，不复原先理智，闻言皱眉道：
“上门？”
生哲瀚想了想，右手握拳，砸在掌心，低声叫道：
“原来如此，是一箭三雕之计！”
见吕映波似乎不解，当下解释道：“这其一，光明正大，是可以避开马帮第一层的怀疑，也带有威慑的意味，告诉对方，我们不是大荒寨一边儿的人马；其二，上门讨要，显然我等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
“马帮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也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树敌。”
“直接把东西给我等不可能，但是却让我等有了下一步行动的可能，甚至于可能会邀我等同行，无法解决对手，就把对手变成自己人，他们素来如此。”
“其三，我等如此行事，对方背后之人定然会因此惊疑不定，出手试探。到时候，我等就可以趁势反制之，知道其真正面目和目的。”
言罢生哲瀚一砸手，大声赞道：
“妙，妙啊！”
“公子大才！”
王安风沉默了下，忍住了深深吸一口气的本能冲动，然后面无表情，道：
“知道了就出去吧。”
“明日一早去马帮。”
三人当下起身，离开了包厢。
门关上之后，王安风面无表情，抬手捏了捏眉心，嘴角微微一抽。
“啧……”
“好烫。”

第二百二十一章 消息到手！
心中记挂着大荒寨的事情，第二日一早，吕映波便已经转醒。
王安风夜间打坐数次之后，如常安睡，入四品之后，他现在内气满溢，只恨不得将基础压得再结实些，却也知道不能操之过急。
出门之前，王安风脚步微微顿了顿，看了一眼桌上放着的两根筷子，手指微微顿了顿，然后本能一勾，气机引动，两根竹筷直接出现在他手中，随手掰开，然后引动天机，算了一卦，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
“唔，大吉。”
袖口一拂，将两根筷子重新送回原位。
断了刀刃的墨刀收好，放入刀鞘当中，随身携带。
外面顾倾寒早已经准备好了马车，生哲瀚昨夜跟了对方一路，把路都给认熟了，驱马徐行，一路顺当，等到马车速度放缓下来的时候，旁边就已经是一个颇为雄武的门匾。
门口倒插兵器架，左右各有一名虎背熊腰的大汉背刀守卫，臂膀肌肉贲起，虎口厚厚一片老茧，显然是习练刚猛刀法的好手，生哲瀚驾车直勾勾往这边过来，当下便吸引来这两名护卫的注意。
左手边那大汉皱了皱眉，往前一步，挡在马车前面，声若洪钟，道：
“此乃本城马帮，来客止步，下马！”
言语声中，他已经提刀在手，身形微伏，马刀连鞘比了个架势，蓄势待发，隐隐逼迫，正往里走的一名商户见到此招，禁不住朝着旁边的护卫道：
“果然不愧是这一带声望最高的马帮。”
“只是护卫弟子，就有这样一手颇为高明的拦刀势，马帮当中那些真正叫出名号来的高手，定然是十分不凡。”
那护卫摇头道：“东家有所不知，这汉子就是马帮中的一位好手，号称铁索拦大江，一手拦刀势练的炉火纯青，劲气含而不露。”
“这马车要是不停，怕是要吃些苦头。”
那商人恍然点头，脚步停下，打算结交一下这位铁索拦大江。
这边高招已出，却见那生一双凶狠倒三角眼的车夫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仍旧驱车入内，前面刀客见他无视自己，隐隐激怒，手中之刀转了一个身，以刀背对敌，手腕一震，就要出手略施薄惩。
车夫右手一抖，手中的马鞭啪地一声脆响，已经缠住那马刀刀柄。
再下一刻，不见用力，号称铁索拦江的刀客手中兵器竟然直接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打了个转，铮地一声倒插在地上。
那刀客只觉得手腕剧痛，见那马鞭又起，破空声音凌厉，只觉得头皮发麻，暗道一声糟糕，却听到了淡漠声音开口，道：
“停手罢。”
车夫手中的皮鞭原本就要击在刀客背上，突然转了个弯，重新回来，收发自如，几如灵蛇一般，这般手段，更是令那刀客心中畏惧，见到马车此刻也已经停下，当下稍微安心，这一次开口就客气许多，道：
“这位大爷，来我们马帮，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情吗？”
生哲瀚神色傲慢，道：
“我们公子有一件大买卖要和你们大当家的说一说。”
那刀客见状心里一跳，小心翼翼道：
“那敢问几位大爷，先前可曾经有约吗？”
“咱们大当家的最近事情比较多，须得要先打个招呼才成……”
生哲瀚眉毛一挑，心里凶狠气息发作，手里面皮鞭一抖，在空中发出嘶嘶破空，冷笑道：
“怎么？区区一个小马帮，脾气和规矩这么大？！”
“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知道的是马帮的‘锅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的王公贵胄。”
“让你们大当家的出来！”
“老子倒要看看长什么模样，能有这么大的规矩！”
生哲瀚这段时日表现得老实，但终究还是黑榜中人，并非善类。
只是马帮常与马贼打交道，在外面遇到了匪徒，也并非次次厮杀。时日渐久，成员之中，自带有三分匪气，和和气气去说，反倒会给这些人看轻了去，觉得你软弱可欺。
江湖行走，并非一直和善就好，对付这种人，就须得要用更凶恶的人物才能够镇地住。
那守门的刀客当下额头冒汗，颇有些左右为难，眼前这位高手他惹不起，但是大当家的规矩和武功，他更是惹不得，当下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正当生哲瀚那双三角眼里戾气逐渐滋生的时候，里头突然传出了一声大笑。
旋即屋后转出一人，身材高大魁梧，仿佛铁塔，漆黑浓密的胡须用铜丝绑缚成一股一股，双眼明亮，大声笑道：“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朋友，这么大的脾气？我还在后面，就能够听得一清二楚。”
‘铁索拦江’行了一礼，声音压低，道：
“大当家的……”
那大汉一摆手，道：
“事情如何，我已经听得清楚了，你先下去罢，这位客人的手段高明，可不是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能够比得上的，再说了，咱们马帮大开四面门，迎八方客，哪里有大买卖来了不去做，反倒要把客人往外面撵的道理？”
“这位兄弟你说是不是？”
生哲瀚冷笑了下，放下手中马鞭，道：
“还是大当家的明事理。”
“要不然我还要想着这马帮的生意怎么能做的下去。”
大汉毫不在意他话中的暗刺，大笑两声，大剌剌一抱拳，道：
“在下勃孟，是这马帮的头儿，见过诸位了。”
“还请诸位随在下来，有什么生意，咱们入内详谈！”
生哲瀚转过头去，问了问马车中王安风的意思，然后才放慢了马车速度，将这一辆看上去颇为朴素，实则是用一地诸侯王座驾拆卸换来的马车停放在了马帮的前院里。
顾倾寒早已经轻轻跃下马车来，将马车车厢的门打开，站在地上，微微躬身，迎车内两人下来。
顾倾寒那轻巧一跃，已让勃孟神色微微变化了下。
当看到其中踱步走下一人身穿黑衣，腰挎横刀时候，心中莫名有些许熟悉的感觉，但是却仿佛隔着一层薄纱，真要去想，却又一片模糊，根本想不清楚，不由得皱眉。
旋即便有看到披着斗篷的吕映波，走动时候，斗篷缝隙微微开合，隐隐能够看得到女子面容，毕竟是一位四品武者，气度自然不同凡响，勃孟心神不由得一晃，怔了一下，回过神来，下意识将那疑惑放后。
哈哈大笑道：
“果是贵客！”
“请，诸位，请！”
……
马帮中堂是这一片驻地当中最大的建筑。
分有两层，第一层是大堂，正上方一座牌匾，下面是红木大椅，虎首嘶吼咆哮，威风凛凛，左右各自排开三张椅子，颇有几分威严气度，屏风后面是帮主的静室，上面还有一层，平素是帮主休息时的住处。
此刻二楼上却已经暗自潜伏了十多名好手在，昨日王安风等人曾经见到过的那位三爷也在其中，各自都屏息凝神。
勃奎从窗格中，看到了自己大哥引着突然来访的三人入内，不由得微微吸了口气，右手握紧了那一把镶铜弯刀，眼睛里面异色闪动。
昨夜得到了消息，他们刚刚还在商讨，怎得突然有这样的不速之客？
难不成是走漏了风声？
想到这件事情暴露之后的后果，勃奎不由得将刀握地更紧了些。
刀柄上传来冷意，隐隐有针刺般的感觉，直入到他骨髓深处。
“哈哈哈，地方狭小简陋，让几位贵客见笑了。”
“来人，上茶。”
勃孟入内，大笑两声，邀众人落座，然后便有身穿劲装，打扮利落的弟子送上了热茶，勃孟抬手喝了一口，看向生哲瀚，这才笑呵呵道：
“不知道这位兄弟刚刚提的买卖是什么？”
“我也得看看手下的弟兄们能不能有这个胃口吃得下这么大的买卖，虽然说钱财万般好，可是也不能够为了钱，就豁出命去不是？”
生哲瀚看了一眼王安风，后者面无表情，当下便心领神会，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捏着杯盖，慢条斯理拨弄热气，神色似笑非笑，道：
“原来大当家的还真到这么个道理，我几乎以为你是要钱不要命的。”
勃孟大笑摆手，笑叹道：“不行了，不行了，年轻的时候倒是有这样的闯劲儿，现在手底下有那么多兄弟，都是拖家带口的，我自己不要命，也不能够连带着兄弟们一齐到下面去啊，那不得留下娘儿俩喝西北风？”
生哲瀚点了点头，道：
“看来，大当家的是把手底下兄弟的性命，看得比千两黄金都来的重要。”
勃孟斩钉截铁道：“自然如此！”
生哲瀚脸上露出微笑，道：
“那么这事情就好说了。”
“把昨天的消息告诉我，免了你兄弟们的死劫。”
“当真是无本万利的买卖了。”
“怎么样，干不干？”
王安风正在饮茶，手掌忍不住微微一颤，险些将口中茶水喷出来。
？？！
生哲瀚先前说此事他可以为之，他还以为是有什么好法子。
这不就是上门勒索敲诈么？！
根本就不应该对这两个家伙抱有哪怕一丝丝的期待。
勃孟脸上的微笑凝固了，过去了数息时间，一双眼睛看了看低头喝茶的王安风，又看了看绷着一张脸的吕映波，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慢慢道：
“哈哈，客人说的是什么话？”
“咱们马帮自然是信誉第一，答应了客人的货物消息，怎么可能转告其他人？还请几位勿要捉弄在下了。”
“若是有正当的事情，咱们就做。”
“若是没有，那么在下还是有些事情要忙活的，就不陪着诸位了。”
说着端起茶来，一双眼睛微微眯了眯，仿佛一尊铁塔端坐，心中实则远没有表面上表现得这么镇定，并非他定力不够，委实是王安风几人过来的时间实在是太好了些。
他们刚刚还在静室当中争论此事应当如何行事，怎得突然就有人来闯门，还指明了就是要昨天的消息，这可不是太巧了么？
这事情危险是危险，可假若能够做成了，有大好处，不能给旁人占了去。
心念至此，勃孟眼底浮现一丝冷意，端着茶盏，貌似要喝茶润嗓，实则五指之上，已经加大了力气，只要他将这茶盏狠狠惯在地上，砸碎出声，二楼上埋伏的好手就会一齐杀出，将这几人团团包围。
眼前也就是那两个仆人打扮的有些功夫，剩下一男一女倒是看不出什么武功来，又年轻的很，自己一帮人等会儿齐齐上了，先将这几人扣下再说，拷问出来对方的目的和打算，要放要杀，再做其他考虑。
最不济下了狠手，就算是后面来头不小，也不是压不下去了！
心中想法浮动数次，却仍旧有一丝顾虑，未曾彻底下了决心。
生哲瀚再度施压道：“大当家的还是不要再在这里装糊涂的比较好，若是不答应的话，今日出去之后，我等就会将这件事情告知全城，乃至周边数城，我们没有好处可占，让你们也两手空空回去。”
勃孟闻言心中禁不住有些怒气，尚未回答，从门外传来一声怒喝，旋即破空声音暴起，一把黑黝黝巨斧撕扯空气，恶狠狠地劈斩下来，生哲瀚心中一惊，朝着旁边滑过数尺。
那巨斧轰地一声重重砸落，已经将生哲瀚原先坐着的椅子直接砸成了碎片。
生哲瀚抬眸去看，原来是一名身材高大的汉子，一身肌肉露在外面，蕴含着惊人的爆发力，衣衫上还沾染着血迹，一边大步走来，一边恶狠狠道：
“大哥你还和他们废什么话？人家都欺负到门前来了，打回去才对！”
“没错，我们是有这么个消息，不过却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够从爷爷我这里拿到的，想知道地方在哪？成，先接我几斧！接住了一起喝酒吃肉，接不住死在这儿！踢馆的人，死了也没有什么冤屈了！”
这一声怒吼动静极大，二楼中埋伏的好手皆从楼板暗格处跃了下来，全部都是精锐，各持利刃在手，将原先的几个客人团团包围，那黑脸大汉已经大步走来，只一下将那深深陷入地面的斧头拔出来，掀起几丝劲风，凌厉非常。
然后将手中大斧一扬，双目怒张。
生哲瀚略微察觉到些许压迫，仍旧冷笑着甩动了下手臂，道：
“好啊，找死的话，爷爷我奉陪。”
黑脸大汉怒喝道：
“好个孙子，吃老子一斧头再说！”
气魄雄浑，生哲瀚察觉到呼吸微微一滞，心中明白，眼前这人恐怕是那种天生神力的武者类型，他擅长机变手段，对应上这种风格的好手，倒是会有些棘手，想要赢下来恐怕要三十合开外。
周围马帮好手晓得这大汉武功，内功只是将将七品巅峰，六品边缘，难得气血雄浑，不逊熊罴，杀得兴起，则更是不管不顾，斧头劈下，就是真正的六品好手，也难挡其锋，尽数都散开来。
这大堂足够宽敞，一下空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生哲瀚衣衫之下，肌肉渐渐紧绷，双手低垂，十指微微律动，正当此时，却听到身后传来冷淡的声音，道：
“退下吧。”
生哲瀚微微一怔，回头去看，看到王安风，下意识道：
“可是……”
王安风淡淡道：
“既然是要见识见识手段，那么自然应当由某来。”
生哲瀚还欲要分辩，黑脸大汉已经狞笑，道：
“好！这还像是那么回事儿！”
“不过就你这样的一个小白脸，可不经打，给爷爷我劈成两半儿了，可不要怨我。”
“呔！吃我一斧！”
旋即不等王安风起身，口中陡然一声惊雷也似的暴喝，猛地踏前一步，呼吸之中，隐隐风雷声，气血之强，迫地周围人连连往后退去，那斧头化作一道黑影，罩住了木椅上王安风的周身变化，迅猛劈落。
王安风似乎还没能够来得及反应，仍旧还坐在木椅上。
勃孟心中微松口气，变得稍微从容些许，看来也就只是嘴皮子上厉害些，遇到了真刀真枪的厮杀，竟是连反应都反应不过来。
周围的马帮武者脸上也都浮现出一丝冷笑，各自手持兵刃，挪动位置，只等着等一会儿抽出兵刃，便一齐上前。
巨斧轰然劈落，发出的却不是血肉被蛮横撕裂的声音，而是极为清脆，当的一声，仿佛铁刀劈斩在了厚重砧板上，甚至于还能够隐隐看得到些许火星从斧仞上迸射。
勃孟脸色微微一僵，双手一拍椅子，霍然起身，神色大变。
周围围观的马帮武者更是动容。
王安风坐在木椅上，神色平淡。
左手食指修长，挡在了斧头上，劲风只是让他鬓角黑发微微动了动。
那黑脸大汉咬牙加力，斧头却仍旧纹丝不动，脸色逐渐涨地黑红，突然发疯也似，暴喝一声，双足发力，以腰部为轴，手中巨斧猛地一个旋转，撕扯空气，带着沉闷破空之音，重重砸落。
旋即再起，整个人仿佛化作一道旋风一般，不断劈落。
但是无论他施展出怎么样的斧法，却始终无法绕开那一根手指，砸在后面的人身上，最后似已怒极，口中怒咆一声，双脚马靴崩裂，直接踩入地面当中，手中之斧狠狠劈落。
整个马帮的主屋被从中间劈斩出了一道裂缝，烟尘弥散。
等到烟气散去之后，众人忙不迭往里看去，呼吸骤然凝滞。
斧头森寒雪亮的刃口被两根手指捏住，青年神色冷淡，任由那黑脸大汉脖子上青筋暴起，不能更进一步，旋即轻描淡写，屈指一弹，斧刃登时多了一个空洞，那一小块斧刃激射而出，仿佛流光一般，猛地钉在了墙壁上。
勃孟鬓角黑发被一道劲气搅碎，瞳孔骤然收缩。
旋即密密麻麻的裂缝布满了整个黑铁巨斧之上，伴随吱呀声音，那一把在周边地界都有赫赫威名的斧头直接化作了碎片，落在地上，丁零当啷一阵脆响。
一阵死寂般的沉默。
王安风看着自己的手指，上面有一条细小的伤口，伴随着体内潜藏气血的涌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随意甩了甩手指，淡淡道：
“清风。”
顾倾寒打了个激灵，上前一步，道：
“属下在。”
冷淡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
“这位的斧头不太好，去给他换一把斧头。”
顾倾寒愣了一下，旋即脸上浮现笑容，叉手一礼，高声道：
“得嘞！”
“属下领命，这就去办！”
勃孟摸了摸鬓角冷汗，心里一颤，连忙开口道：
“不着急，不着急，这位兄弟也坐，都坐都坐。”
“呵呵，咱就是想要试试阁下的武功，高，实在是高！”
王安风道：“那么，我等要的消息。”
“在下必然双手奉上！”
片刻之后，得到了消息的几人重新离开了马帮，吕映波沉默了一下，突然道：“你曾经修行过外功绝学吗？”
驾车的生哲瀚和顾倾寒都支起了耳朵。
王安风想了想自己的师父，诚恳道：
“稍微，练了一点点……”
……
马帮当中，静室。
勃孟的神色阴沉，旁边正是他的几个兄弟，每一个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先前使斧头的那大汉右手重重一砸桌子，茶杯丁零当啷一阵乱响，咬牙切齿道：“他奶奶的，究竟是谁走漏了消息？！惹来了这样的一个家伙？”
“要是他比咱们先出手的话，那我们还有什么好果子吃？”
“大荒寨的名头都被他们给拿下了！”
勃孟吸了口气，摇头道：
“也不一定如此。”
旁边老三勃奎道：“大哥，那人的横练外功已经如此强横，连老四的斧头都破不了他的外功，还有什么法子吗？”
勃孟阴沉着道：“从外破不了，可以从内破，他外功无敌，那么就用那种专破外功的弩矢，要么就用软筋散一类的毒去破他的真气，总之，今次这事情，乃是我等安身立命的第一等大事，就是把马帮赔进去也值得。”
“做完这事情，隐姓埋名，带着黄金去过日子，也不管这马帮了。”
“这一次的买卖，绝不能给人截胡了！”
黑脸大汉冷着脸点了点头，几人又压低声音，暗自商量了一段时间，突然传来了噔噔噔的脚步声音，交谈声下意识一顿，各自警惕，手掌摸在兵器上，看到来人时候，方才稍微松了口气。
勃奎站起身来，将那文人打扮的男子迎进来，将秘门关上，略微埋怨道：“二哥你怎得才来，若是你早些来，我等也不至于这么被动。”
那文人有些好奇，看了几个兄弟一眼，皱了皱眉道：
“今日又消息从外面传来，我自然是要去探探消息的。”
“怎得一个个愁眉苦脸的，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勃奎正要回答，勃孟摆手将他拦下，摇了摇头，道：
“这件事情待会儿再说。”
“老二你说，你探到什么消息了？”
文人闻言双目微亮，举了举手中的卷宗，笑道：
“说起这消息，这可是个真真正正的大事请了，得要慢慢说。”
“巴尔曼王新立的事情，你们都知道，那王上位主要倚靠的就是王星渊，不过此刻才有消息流传出来，那谋士可不是宣扬的那样手无缚鸡之力，非但有武功，武功还高得可怕！正是新晋的绝世高手，大秦刀狂。”
“最后那一夜离去时候，他正面击破了十多名黑榜好手的围堵，三刀击杀黑榜前十金鸿刀，在王城留下了一道长达十数里的刀痕，至今悠有刀气残存。”
“并于重重包围之下，掠走一名修为四品的女子，连巴尔曼王都未曾见到他最后一面，就已经离去……”
“唉，快意恩仇，快意恩仇，大丈夫当如是！”
勃孟闻言道：“大秦刀狂？”
“焚山煮酒的那位么？”
文士点头，道：“不错！”
黑脸力士从桌子上碗里捞出一块猪肉，连汁带水扔到嘴里大嚼，一边咀嚼一边道：“大堆高手里面抢娘们，够爽快，却不知道长什么模样！”
文士笑道：
“如何不知道？”
“刀狂此次并非一人独行，还有两个属下，叫做清风明月的，都是黑榜高手，分别是第十一位和第三十七位。”
“其中有一个有双三角眼，长得挺凶，一直驾车，除此之外，那清风到似乎挺俊气的，那被他掠走的四品高手倒是有些奇特，虽然年纪颇长，看去仍旧不过双十年华。”
“至于大秦刀狂，传言是个不苟言笑的大秦青年。”
“年约二十七八，惯常一身黑衣，佩刀。”
文士正滔滔不绝说着，突然发现了几个兄弟的面色似乎都有些不对，道：“嗯？你们怎么了？大哥？老三？老四？”
“嗯？”
勃孟深深吸了口气，看向自己的兄弟，略带颤抖道：
“刀狂，面白无须，没有什么饰物，头发只用墨玉簪，那把刀，刀柄黑漆漆的像是块铁，眼睛纯黑，冷得像是刀子在剐……”
文士奇道：“大哥你怎得如此熟悉？”
“大哥？大哥？！”
勃孟的脸上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第二百二十二章 你来了，你不该来的，可你还是来了
马帮给出的情报是拷问了擒获的两个大荒寨匪徒之后得到的，是一连串的安息文字，名字还很拗口，顾倾寒看了看，认得这个地方，正是在这座城和安息边境之间的广阔荒野上。
那种地方收成不好，种啥啥不长，基本没有什么聚居地，但是远离城池守军，以大荒寨马队来去如风的特性，在这边逗留，倒是正好合适。
顺路买了些早点，回到客栈之后，王安风慢条斯理吃过了水盆羊肉和烤馕，这边的羊肉做得极好，与中原不同，没有半点腥燥气，加了白萝卜块，小心将汤汁煮地纯白，再撒上一把红色的辣椒末，热辣诱人。
王安风吃得足够爽快，最后用烤馕烤地比较硬的外沿，一点一点擦过盆里最后的汤汁，吸饱了羊肉的风味，不比大块的羊肉差多少，吃饱喝足，大脑恢复活跃，洗净了手，捏着眉心，于茶香中慢慢思考下一步的行动和对策。
大荒寨的消息和情报已经到手了。
那么接下来就应该主动出击，将这个地方一齐端掉，继续顺藤摸瓜找到其他的地点，唯一的问题在于，对方究竟布置下了多少人手，会不会有危险，其中是否有足够价值，更进一步的消息。
类似于‘大荒寨劫掠来的黄金去向’之类。
而除此之外，王安风心中隐隐也有些狐疑，觉得这情报来的似乎过于简单了些，马帮中虽然有些好手，但是大荒寨同样不是吃素的，居然能够如此轻而易举地抓到大荒寨的活口，并且还成功从这两个活口嘴里撬出了情报。
巧合程度未免有些太高了。
想了想，王安风右手滑出几枚沾着血迹的大秦通宝，以气机操控，在五指之间飞舞，铜钱破空，画出了一道道的轨迹，速度越来越快，却并不相碰撞，在空气中留下了白色的痕迹交叠在一起。
铜板，筷子，甚至于草根，芦苇，都可以用作占卜筹算的工具。
只是这一类奇术，往往入门简单，江湖术士都能有模有样耍上几手，但是精通难度却极高，往往数十年只是入门，王安风只是凭借天机珠这一枚位格极高的奇特神兵，才能做到这一手段。
王安风一边在心中默默推算，一边忍不住有些自嘲。
这个就叫做东方家传统……
遇事不决算一卦。
难怪江湖相传东方家善善出奇谋，行事慎密。
只要奇术修为够高，脑袋再差也不会犯下太糟糕的错误。
除非对面儿比自己强太多，或者说有能够遮掩天机的老不死，否则多多少少总能算出点什么东西，趋吉避害没有太大问题，只要自己不作死，一般很难死得掉。
或者应该教教三师父天机术。
王安风心中思绪飞舞，注意力略有分散，控制气机却反倒越发精准，随手调动神兵天机珠中的气机，最后捏出一个手印。
铜板齐齐失去了动力，落在他手中。
王安风心中默默演算，眉头微微一皱。
卦象天地否，大往小来。
也就是说，如果真的全力去做这件事情，得到的结果恐怕是得不偿失，废了老大力气，只是抓到了一点点小的东西。
那么也就是说，这情报虽然不是假的，但是指向的不过是没有多少分量的大荒寨成员，亦或者说，这个是诱饵，或者陷阱？有人打算钓鱼？
王安风眸子眯了眯，心中倾向于第二种可能性，想了想，又掏出了铜钱。
嗯，先算一卦再想。
少林寺中，某个文士眯了眯眼，看向抛起铜板的王安风，眼神有些不善。
只是可惜，这一次却并没有算出什么东西，方才是因为他直接与相关情报接触过，相当于双方天命在这一瞬间交汇，而现在他打算算出好几步以外才可能碰到的东西，自然一无所获。
王安风心中有些可惜，将铜钱收好，慢慢整理思路。
通过一点一点的排除，他心中已有了些许定论，这件事情中目前没有出现的，也就是马帮背后的势力，若要得到些更多的启示，恐怕要想办法与其接触才行。
不过，经过今日这件事情，他们若是不来上门，才有些奇怪了。
王安风心中笃定，随手扔了下铜钱。
铜钱碰撞，被他抓在掌心，并没有看，便低笑道：
“此卦&#183;大吉，顺遂心意。”
……
入夜。
一道身影在城中急行，来往行人虽然不少，但是却没有一个人察觉到他的踪迹和动作，其身法速度本已经极快，姿态更是悠闲自在，双手背负，足尖轻点，便即朝前面飘出十数丈之遥，衣袂微动，仿佛逍遥仙人。
只是他脸上神色却半点不逍遥，反倒是压抑着一股怒气。
因为他心中确实很愤怒，愤怒而且不解，他完完全全想不明白，他只一日不在，怎得就出了这么大的篓子？前几日分明已经热切到了丧失理智的马帮勃家四兄弟，一下子就像是变了个人，直接拒绝了此次的行动。
就连平素最为莽撞的老四，都半点不受言语挑拨，老实地吓人。
吞下了饵料的鱼儿，居然干脆利落，把鱼饵全部都吐了出来？
当真是活见了鬼！
男子心中恼怒。
因为他们的计划已然被全盘打乱。
而究其原因，便是因为今日来访的那一行人，勃孟甚至于已经将情报转交予了那帮人，只是不知道那究竟是何人，带有什么目的，又是从何处知道了这些事情。
男子突然收敛身法，身形停滞，袖袍被劲风带的往前飘动了下，然后重新垂落，踏足立在虚空，一双眼睛看着对面的客栈。
那是一间很寻常的客栈，并不起眼。
从窗格薄纱隐隐透出了暖黄色的烛光，将屋中人的倒影打在了窗上，男子神色极为冰冷淡漠，却未曾直接杀入。
深深吸了口气，抬手一拂面庞，袖袍翻滚，面容已经变得极为柔和可亲，仿佛极为值得信赖，只是眼睛深处依旧淡漠冰冷，望向客栈，隐有讥诮。
既然吞下了吾的鱼饵，那么要么死，要么便做吾的棋子。
若不想被杀鸡儆猴，便最好乖乖听命，受吾驱驰。
无论以利，还是以力……
只要有人充当棋子就可，棋子是谁并不重要。
男子冷哼一声，袖袍一拂，一股上乘真气打出，绵软平和，关好的窗格咔咔两声脆响，轻轻朝着里面打开，而他已身着羽衣，飘然入内，一身白衣，玉冠束发，大袖飘飘，大有高人风姿，脸上神色微笑，从容不迫，朗声道：
“诸位，在下不请自来，还请海涵。”
没有人回答他。
男子愣了愣，他本来打算先声夺人，入内之后，瞳孔却是骤然收缩。
面前所见桌案，靠近着窗户的位置，放着一盏热茶，一张座椅，左右各有侍者在侧，对面一名年纪不过二十余岁的青年神色平淡，倚靠木椅，双眼开阖，淡淡道：
“你来了？”
你来了？
声音层层叠叠，如同千人诵念，仿佛雄狮低吼，却又静谧自在，仿佛直入心底，自心泉深处，不断回荡，交叠，变得越发悠远。
白衣男子的神色骤然凝固。

第二百二十三章 你可知道，一招从天而降的……
难不成对方知道自己今日要来？
白衣男子心中的念头一闪而过，强行维持了心境的稳定，没有露怯，微微一笑，往前踱步，占据主动，口中随意笑道：
“看起来公子已经知道在下今日要来。”
“那么，可知道今日在下的目的么？”
王安风抬眸，淡淡道：
“说。”
白衣男子心中微怒，维持住脸上的从容不迫，微笑道：
“在下温俊楚，今日来此，正是为了几位手中得到的那个消息。”
“大荒寨恶匪为祸百姓已久，几位应当也是知道，我等这次也是费尽了千辛万苦，冒了极大的风险，才得到了一小股大荒寨马匪的踪迹，然后将其擒拿，得知了大荒寨的位置。”
“此獠年年劫掠商户，从不曾留下活口，不知令多少幼子失父，老母失子，亦不知多少人家因之而家破人亡，人神共愤！各处官府却胆小怕事，不愿去管，名门正派也枉为行侠仗义的名头！”
温俊楚声音渐渐低沉，旋即突地一震袖袍，冲着窗外微一拱手，双目明亮，朗声道：
“然则此天下事，自也有天下人愿管！”
“在下原本是和马帮的诸位相约，要合力为百姓铲除这一毒瘤，今日得知诸位侠士，心中不甚感念，故而来此，愿与诸位，做一次这快意恩仇，行侠仗义的快事！”
坐在主座上的黑衣青年眼皮都没有抬一下，道：
“没兴趣。”
温俊楚神色怔了怔，有一种重拳打到空中的感觉，顿了下，强笑道：
“当然，在下也不是那种慨他人之慷的所谓君子，定然不会白白让诸位侠士冒险，若是能够成功，其中宝物，在下分毫不取，尽数都……”
王安风抬手打断：
“抱歉，先停一停。”
温俊楚闻言声音微顿，心中稍安，道：
“如何，公子可有兴趣了吗？”
黑衣青年在这个时候，慢慢说出了第二句话：
“有什么事情，找其他人去说。”
温俊楚微吸了口气，强调道：“此乃是行侠仗义的大侠事，以大荒寨恶名，公子如能将之铲除，必然名震天下……”
王安风摇头：“不感兴趣。”
“送客。”
温俊楚笑意慢慢消失，定定看着前面饮茶的青年，眼中有些冷意，看到周围的两名护卫，显然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够打法得了的，加上这人似乎身具一身横练外功，今日来此，只有自己一人，恐怕一时难以拿下。
心念转动，双手微微松开，呼出口气来，轻声道：
“公子好心性，今日冒昧来此，委实叨扰，他日定有所报。”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温俊楚告辞了。”
言罢微微起身，风轻云淡，一甩袖口，说不出的文采风流，身形往后飘然而退，便要从窗口离开。
正在此刻，顾倾寒已经顺手咔一声将窗户关上，阻住他的道路。
温俊楚面色一寒。
那边生哲瀚将门打开，道：
“客人请走这边。”
温俊楚脸色冰寒，沉默了下，从桌子旁边，侧过身子，慢慢挤过了那有些逼仄的缝隙，顿了顿，冷哼一声，一甩袖子，从门口大步走了出去。
过了片刻时间，吕映波从旁边的屋子慢慢走出，道：
“他就是马帮背后之人，你为什么不趁势答应下来，可能能够知道更多的事情？”
刀狂淡淡道：“我自有考虑。”
吕映波沉默了下，道：“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多过问。”
“既然情报到手，那么你我明日便按照请报上所述的位置找过去。你若不去的话，我一个人也足够。”
王安风未作迟疑，点了点头，道：
“好。”
吕映波看了他一眼，转身出去。
顾倾寒看着温俊楚从二楼处腾空飞跃，纵身离去，咂了咂嘴，回头看向王安风，道：“公子，不用追上去吗？”
王安风弹了弹手指，指尖最后一丝丝药香消失不见，摇了摇头，道：
“不用着急。”
“先让他在外面多绕一会儿……”
……
温俊楚离开客栈之后，果如王安风所言，在城中多处转绕，多花了少说有大半个时辰，方才从一间看似寻常的民家，进了地窖，等到一路走出的时候，已经到了处处处喧嚣的所在。
四边围出了一个很大的院子，院落当中，亭台楼阁错落。
色泽明艳的绸缎自周围的石楼高处延伸出来，一层层纵横交错，将院子遮掩住，不见星月，没过数尺，便即垂下一盏盏红灯，将这里照得通明透亮，灯光下是一张张圆形石桌，坐满了客人。
身材妖娆的西域女子端着盛放食物的托盘，穿着薄纱，仿佛蝴蝶一般，在人群中来来往往。
温俊楚拂了拂袖口，到了这熟悉的地方，心中颇为放松，早已经有几名女子迎上前来，暖玉温香，令温俊楚暂且忘记了心中的不愉，左拥右抱，一路到了一处位置最好的地方。
丈长木桌浮雕八仙过海，诸多女子莺声燕语，簇拥着一名满身富贵气的男子，不时传来哈哈大笑。
一直到这男子注意到温俊楚过来，脸上的笑意才稍微收敛，屏退了周围的女子，诸多女子显然也是知道他们有要事要谈，只是口中不依了一下，便即各自退去。
那男子手中端着酒盏，娴熟和诸多女子口中调笑，等到此地只剩下了他们两人，才微笑看着温俊楚，道：
“这么快就回来了？怎么，那鱼儿可曾咬了饵？”
温俊楚闻言，心中隐隐怒气又重新浮现，坐下之后，一口气连饮数杯酒，道：
“上钩？那人对这件事情完全不上心，如何上钩？”
“名利，金银，行侠仗义，竟似毫不在乎一般！”
男子微微皱了皱眉，见他心中不忿，笑了笑，起身给他斟酒，温声道：
“你不曾取了他的性命？”
温俊楚摇了摇头，道：“对方人手太多，我一人之力，恐怕没有办法短时间解决，恐怕迟则生变，为了稳妥，没有贸然行动。”
“今日那勃孟半句多话都没有多说，我总觉得他有些事情在瞒着我。”
中年男子道：“此事勿急。”
“我们有的是时间收网，就算是没有马帮，也还可以用其他的势力，反正按照上边的意思，事情已经差不多到火候了，大荒寨也该是时候从江湖上消失了，只是这段时间，大荒寨扩张地太多，人数已经太多，须得要裁去七成。”
“若是能够用这些人命钓上些鱼来，也算是不无收获。”
温俊楚心中一突，压低了声音道：
“唐同光，你怎么在这里说这个？！”
唐同光毫不在意，道：“正是这里才安全，你看，周围人人沉湎享乐，哪里还有人会听两个大男人说的话？再说人声嘈杂，每一处隔了起码一丈远，想要听清楚也不容易。”
温俊楚这才稍微放下些心来，道：
“那也须得要谨慎为上。”
唐同光随意道：“无妨，这地方毕竟是我的产业，我又如何不熟悉？不瞒你说，这些人都认得，倒是你，来的时候，可曾好好遮掩形藏？”
温俊楚点了点头，道：“那是自然。”
唐同光饮了口酒，道：“说起来，上面吩咐咱们办事，咱们做好了就成，不可以让上面那几位心中不满，我先前听说，这段时间，那几位大人物发现，有人在暗中搜查大荒寨的消息，怀疑是事情暴露了。”
温俊楚神色微微一凝，道：“暴露是指，怀疑……”
他声音微顿，指了指上面。
唐同光点头，道：“不错，那两位怀疑，是有人追着线过来，真正目的，恐怕是不止大荒寨了。”
温俊楚道：“你可知道究竟是谁？”
唐同光摇了摇头，毫不在意道：“知道如何，不知道又能如何？身为属下，自然是应该把上峰安排下的事情做好，除此之外还打算知道什么？最好什么都不要知道。”
“我在江湖中打滚了这么久的时间，最后到现在才明白，在这个世道上，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反倒是过得最舒坦的。”
“知道的越多，越难受，还容易早死。”
“尽快把‘鱼儿’抓上罢，大不了你我二人合力，来个杀鸡儆猴，将事情闹大些，最好让人人都能够知道大荒寨的事情，最后热热闹闹多钓几条鱼上钩来，将那些对咱们有敌意的家伙一网打尽。”
“也能让培养的人物趁此机会，将大荒寨多年恶名收割，转化成自身侠名，咱们也能够一举成名，成了正道上赫赫有名的人物，还怕有什么后顾之忧吗？剿灭大荒寨的侠客义士，和大荒寨的贼人，哪里又会有什么关系了？”
“几位大人这样的手段，实在是高。”
“到时候，你我也能够得到更高一层的武功秘籍，修为更进一步了。”
温俊楚沉默点头，唐同光举杯碰了碰前者的酒盏。
而在院落内的雅间当中，一名女扮男装的俊秀公子神色冰冷，俯瞰着下面对饮，时而哈哈大笑的温俊楚和唐同光，慢慢抬起酒盏，抿了口酒。
眯了眯眼，手中折扇轻轻击打桌面。
在她身后，弹奏琵琶的西域女子所弹奏的曲调越发急促。
低柔靡靡的轻软音调，女子的娇声轻呼，酒香，肉香，脂粉香，伴随夜风轻声鸣响起来的金铃，所有的一切汇聚在一起，形成了无形而粘稠的泥潭，包裹着这里的一切。
安逸，宁静，让人从内心深处涌现出慵懒，仿佛连手指都不愿意动一下。
女扮男装的俊雅公子正欲饮酒，突然发现自己折扇上流苏不正常颤动。
心中好奇，轻轻触碰了一下。
兹拉声响，指腹间陡然爆出一阵电光，不由得神色微变。
“这是……？！！”
正在此刻，青楼之外，突然传来一声轰然巨响，仿佛有雷霆在地面上奔流一般，马匹长嘶不止，唐同光和温俊楚微微一怔，旋即猛地转头看去，不只是他，在这一地方，无论心中有没有其他打算，都下意识扭过头去。
肉眼可见的电光流转，将外面照得彻亮。
仿佛雷霆震怒。
而在众人注意力被吸引的一瞬间，院落上空，层层交叉的彩缎猛然下坠，仿佛大日坠入东海，悬挂灯笼摇晃不止，灯笼下面一串一串的小金铃晃动不止。
裂帛脆生响起。
一道黑衣猛然下落，绷紧的绸缎猛然朝着四面八方回缩，灯笼金铃，响彻八方。
轰地一声，黑影落在了那丈长木桌之上。
及膝的劲装后摆因为劲风微微扬起，袖口垂落一颗明珠。
旋即有寒光凌厉森锐，撕扯空间，只是三分之一个动念的短暂瞬间，就猛然停留在了唐同光的咽喉前。
黑色衣摆垂落，另一只手中，连鞘的黑刀在同时抵在了温俊楚的咽喉。
两人的身体瞬间僵硬。
一片死寂中，淡漠的声音徐徐响起。
“往后行动的时候，记得换一身衣服。”
“容易被追踪。”

第二百二十四章 侠客的规矩？
上一个瞬间，两人尚且还志得意满，大谈此事完成之后的景象。
此刻已经有冰冷的兵刃抵在了他们各自的要害上，从要害处的刺痛感觉能够清晰地明白一件事情，这两件兵刃绝不是寻常铁器，想要将自己的性命夺去的话，不会比切开一块木头难多少，身躯不由得僵硬。
而等到听到王安风说完那句话后，温俊楚的身子颤了颤，面色苍白。
唐同光则怒视后者，咬牙切齿，道：
“原来是你！”
“这位大侠，其实我和他并不熟，您……”
话音未落，眼前突然闪过数道残影，两人都是身形巨震，只觉得自己天池，渊海数个穴道一痛，几如锁链穿身，一身浑厚气机竟然再也无法调动丝毫，神色不由得皆变。
王安风将兵器收好，抬手抓住两人，身法一错，避开不管不顾，抓挠上来的几名女子，旋即干脆利落，腾空而起，半点废话没有打算多说。
楼上雅间中，那女扮男装的俊雅公子愕然，一时几乎没能反应过来，不过才一眨眼的时间，自己的目标居然被人直接带走了？当下顾不得遮掩自身武功，握紧手中折扇，站起身来，右脚踏在窗沿上，调动内息，急急追赶上去。
这两人的线索他们花费了好大功夫才追来了，日日换人盯梢，若是就这样被人一下带走了，那么两月苦功就全部白费了，她如何对得起师长？
这可是好不容易才求来的机会！
牙齿紧咬，内息奔腾，仿佛一道白龙，从夜色中急掠而过，追出了数条街道，却发现周围一片安静，已经没有了先前那人的身影，不由得懊恼，甚至于心中都有些怀疑。
是不是自己等人的行为已经暴露，此人才会来将那两人带走？
夜色凄清，脑海中一个一个念头浮现涌动。
尚未理清楚思绪，突然觉得身后恶风袭来，心中一顿，口中低喝一声，手腕微震，那把折扇旋转一周，朝着身后方向切去。
再即微微用力，扇面弹出了数道断刃，便似一道银光，寒气扑面，这一出手极为迅捷，又有出其不意，名为倒转阴阳，乃是一门颇为高深的反制武功，往日不知帮她应对了多少暗中偷袭的宵小之辈。
一招出手，心中稍安。
但是下一瞬，却只觉得手腕一痛，竟已被人擒扣住了脉门。
尚未反映过来，兵器竟都给人夺了去，下意识往前挣脱，旋即一把匕首倒切在她脖颈前面，寒气清冷，夜色之中仿佛吞吐光芒，因为她的下意识动作，在咽喉上勒出一道印痕。
让她脖子上不由得浮现出细小的凸起，身躯僵硬下来，难以反抗。
身后有人发问，道：
“你是谁？为何尾随于某？”
岳月闻言微微吸了口气，想到了师门长辈所说的话，若是遇到危机情况，不妨报上自家门派的名字，大多时候，能够保下一条性命，当下道：
“在下星罗剑派弟子岳月。”
“这一次是打算捉拿这两个贼人，所以情急之下，才急忙追赶而出。”
“星罗剑派？西域三十六国剑宗之一……”
背后之人口中低低重复了一遍星罗剑派四个字，卡在她脖子上的匕首慢慢松开了力气，岳月如蒙大赦，连忙往前跃出数步，回头去看，先前的位置上，果然站着那将唐同光两人掠走的男子。
先前事情发生地实在太快，看不真切，此刻定睛去看，却发现不过是个二十六七岁的青年，与她师兄的年岁相仿，一身黑衣，神色冷漠，正将匕首重新收回腰侧。
而在一侧墙角阴暗的地方，她所盯梢的两名恶徒靠坐在一起，不必说调动那一身浩瀚武功，竟然连动弹一下都无法做到。
岳月看到那黑衣男子走到唐同光两人身前，心中踟蹰一二，然后绷紧了面皮，伪装出老江湖的语调道：
“嗯，阁下可是要询问这二人事情？”
“不知道在下可能旁听？”
王安风脚步顿了顿，淡淡道：
“随你。”
旋即不管这个初出茅庐的雏儿，看向被他直接擒下的两人，道：
“大荒寨的，是么？”
唐同光立刻否认，陪笑道：
“大侠您这次可是弄错了，在下只是个开青楼的龟公儿，做点上不了台面的生意，从女人身上赚点钱，哪里和大荒寨这种凶神恶煞有关系？”
王安风等他说完，慢慢道：
“刚刚你们在下面说的，我都已经听到了。”
唐同光的神色瞬间凝固。
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看了一眼不发一言的温俊楚，叹息道：
“我们说了，可以放我二人一条性命吗？”
王安风平淡道：“你觉得你们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么？”
唐同光苦笑，道：“自然没有，但是好歹要争一下，否则的话，你还是杀了我吧，我等什么都不会说的。”
王安风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道：
“好，你说。”
唐同光道：“你对天发誓。”
王安风沉默了下，点头道：“好。”
等到他对天发誓之后，唐同光才似乎稍微松了口气，将先前和温俊楚交谈的事情，都重新讲了一遍，比起方才要详细许多，但是对于许多事情，似乎也同样不甚清楚。
譬如白虎堂的暗子都有些谁。
这种情况也全部都在王安风的预料当中，和他所掌握的消息对比，能够推测出更多的东西，旁边的岳月却已经是被这些消息震地心神不宁，好几次几乎就要低低叫出声来。
西域正道当中，居然有许多都是邪教暗子？！
这一次隐隐听到，要众人合力，围剿大荒寨的大事情，居然是大荒寨一手引导操办的计划，目的是打算铲除异己，扶持自身布下的暗子？
这，这……
她一时间说不出话，只觉得自己往日印象中的江湖瞬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变得不那么快意，不那么潇洒。
王安风道：“那么，你们散布出去的消息中，那个据点有谁在？”
唐同光嗫嚅了下，终扛不住那种淡漠的视线，道：
“是我们大荒寨中坐第七把交椅的头领，名为双头蛟龙，擅使一对分叉剑，带着部分弟兄在哪里等着，如果过几日来的是一般人马，就送给他们些许的‘名气’，如果来的是有些价值的鱼儿，则是当场铲除。”
“双头蛟龙？！俞国兴？！”
岳月终于忍不住低呼一声，旋即记起一事，道：
“那你们的人马？”
温俊楚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王安风，答道：“带来的那些人马，都是可以随意放弃的，江湖人拿到了这些人马的脑袋和腰牌，能够去各个地方换取官府的奖赏，也有名气……”
“他们吃了这些好处，六月六日，休云北山的‘围剿大荒寨’之事，才会心甘情愿过去，将事情闹得大起来，若是能够成了数十年内，西域江湖中的一件大盛世，才算是遂了那些大人的愿。”
岳月闻言呢喃道：
“然后，你们的暗子就会在这场盛事中，成为正道脊梁？！”
一股寒意从她的心底里升起。
唐同光看向王安风，舔了舔唇，道：“我们知道的已经全部都说完了，尊下可以遵守承诺，放我们一马了吧？我们可以发誓，绝不会将今日的事情说出去，再说，如果寨子里知道我们做下了这等事情，必死无疑。”
岳月踟蹰，心中暗道：“这二人虽然是穷凶极恶之徒，但是身为正道，自然应该信守承诺，否则的话，又和那些背信弃义的邪道人物有什么不同吗？虽然可惜，现在也只能够放他们一马了。”
“这位大侠应当也是这样想……”
王安风点了点头，放下了手中的刀，唐同光两人才稍微松懈，却见王安风右手一动，突然抹过腰侧。薛家匕首无声出鞘，仿佛毒蛇獠牙，瞬间从两名伪装身份的悍匪头目咽喉处撕扯而过，毫不迟疑。
这柄匕首是前代欧冶子所铸，送于薛家，后经由薛琴霜之手，流入王安风手中，虽非神兵，但是锋芒毕露，是杀人不见血的第一等利器。
两名大荒寨悍匪虽然都有一身武功，但是无法调动气机，血肉之躯在这等兵刃面前，不过摧枯拉朽。
匕首无声再度收入鞘中。
而两名大荒寨成员已经双目瞪大，倒毙于此，岳月呆滞了下，看到王安风转身就走，下意识往前两步，低声叫道：
“你，你怎么杀了他们？！”
王安风驻足，道：
“怎么，大荒寨之人，不该杀么？”
岳月连连摆手，道：“不是不是，这种人渣，自然应该杀之而后快。”
“可是，你刚刚分明已经答应他们不杀人了。”
“我等正道侠客，自然应当言出必践才是，何况，你都已经对天发誓了。”
然后她听得前面的人似乎笑了一下，随口道：
“正道侠客的规矩，又不是我的规矩。”
“至于天……”
“天管四时阴晴，雨雪风霜。”
“但是至今为止，天，还不曾阻拦过我的道路。”
岳月闻言微怔，看到那人正往西侧而去，这里的位置距离西城城墙已经不远，往那里去，自然是要出城，淡淡的声音传来，道：
“你们应该也已经被大荒寨盯住了。”
“回去找你的长辈，记得离开这一带，附近不安全了。”
声音顿了顿，旋即似乎转而柔和了些，不那么锋芒毕露，又似乎只是错觉。
“你的性格，不适合江湖。”
少女下意识道：“你要去哪里？”
“杀人。”
声音传来，但是人已经消失不见，岳月只是看到一道身影径直翻越了城墙。
只觉得今日事情都迷迷糊糊，没有一件理得顺。不由得懊恼气苦，看了看倒毙在旁边的两具尸体，想到自己刚刚追出来恐怕给不少人看到了。
咬了咬牙，将这两具尸体拖到了隐秘处，在这里常常有帮派互殴的情况，偶尔出人命，江湖人的事情，官府一向懒得搭理。
将尸体扔到土堆上，又洗净了手，从旁边人家‘借’了一桶水，将鲜血痕迹冲刷掉，再小心把木桶放回了原位。
翻出院子，走了两步，又翻了回去。
伸出手指推动木桶，和原先的痕迹严丝合缝之后，才满意点了点头，觉得身心舒畅，翻身出来。
如此花费了两刻时间，方才处理好，只觉得有些难言的疲惫。
她第一次出山走江湖，也就是打打毛贼，却没有想到，生平遇到的第一件大事请，就是做这种杂事，揉了揉手腕，看着西侧方向，跺了跺脚，咬牙道：
“大侠就是大侠，杀了人就跑。”
“麻烦事什么都不管！”
当下回想到了今日的事情，顾不得懊恼，急急回返了门派落脚处的客栈，将今日自己遇到的事情，尽数告知长辈。
她师父是个成名多年的女剑客，一身裁剪利落的月白色剑衫，神色气度颇为清冷，安静听完之后，呼出口气来，道：
“你平安回来就好。”
“此次委实是太过于莽撞了，那等情况，你应该回来找为师，而不是轻举妄动，那两人也不是你能够对付得了的，若非是门派名声镇住了他，你现在哪里还有命在？”
“至于那人所说，倒也有几分真实，其余却不必多信。”
“此地恐怕会变得危险起来，但是他却不是出去找大荒寨的麻烦了。”
岳月好奇，道：“可是他出城去了，又说是杀人，怎么看都应该是要去找大荒寨的麻烦才是，这个我还是能够推测清楚的。”
旁边一名青年笑道：
“那就是师妹你不知道了，这男人嘛，总是好面子的，更何况是你这样精灵可爱的姑娘，哪怕是初见，也决计不肯坠了自己的面子。”
“不说其他，这路程一来一回就要花上不少的时间，他哪里有这样的脚程？何况大荒寨的双头蛟龙也不是这两人的武功能够比的，那可是凶名赫赫的五品暴徒，一手二十七路蛟龙咬的手段，凶狠非常，他也不一定是对手。”
“我看啊，他是觉得这里太危险了，自己又杀了人，连夜逃跑呢。”
“唐同光毕竟也有明面上的身份，加上了大荒寨逼近，有这样的反应，那也是人之常情，须知，能够如我等这样，见义而为，不惜己身的江湖人，毕竟是少数。”
岳月迟疑了下，有些觉得那人似乎不象是这样打肿脸充面子的男人。
却又有自小对于师长的信任，没有办法反驳。
那名三十余岁的清冷女剑客亦道：
“你师兄说的不错。”
“我见此人行径颇为张狂，而且似乎过于独断，为人言而不信，不像是我正道中人，做出这种事情来也很正常。”
“月儿你往后少和这般人打什么交道。”
“不过是个只会说漂亮话，遇到事情就逃之夭夭的懦夫左道而已。”
“我等知道了这件事情，便不能再袖手旁观，宋柯，你带着几人，趁夜传信周围相熟的世家高手，门派游侠。”
“此城中还有两位其余派别的师兄，我会亲自去拜访，以示郑重。”
“待得人手到齐之后，再收拾了那双头蛟龙。”
“这几日，先让他再嚣张一二。”
“诺！”

第二百二十五章 没有理由
夜色渐渐更深了。
现在是三更天，天上星星比较暗淡。
俞国兴坐在火堆前，掰断了手中的枯枝扔到了火堆里，黄色的火焰极为贪婪地舔舐着枯柴，火焰渐渐升起，变得更大许多，火光映照之下，俞国兴的鹰钩鼻和高耸的颧骨被明显地凸显出来，看上去有些阴森。
噼啪两声，枯枝在火焰中化作了焦炭般的模样。
俞国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唇，眼里倒映着火光。
每次看到这种被毁灭的一幕，他就会在心底里升起一种畅快满足的感觉，酣畅淋漓，像是打破锁链一般的舒服，就像刀锋割过了脖子，然后粘稠，腥臭，殷红的鲜血涌出来。
他的眼神又不可遏制地飘向了帐篷的边缘。
这里是一片连在一起的帐篷，围绕着火堆扎起来，不怎么好看，却足够结实，显然扎帐篷的都是老手，这些帐篷里躺着的无一不都是精壮剽悍的汉子，劲装里头是贴身的软皮甲。
手脚粗糙，就连睡觉的时候，那粗糙的大手也一直死死抓着刀柄，仿佛杂草一样乱的眉眼，紧紧闭着都有一股骇人的煞气。
这便是大荒寨的精锐，只是这已经不是第一批跟着他来这里的了。
是第三批，还是第四批？
他想。
总之第一批来这里的，已经全部都死光了，作为鱼饵，想要放长线钓大鱼，不得不主动抛弃出些鱼饵，给那些鱼儿些甜头吃吃看，那么那些名门正派的侠士们，要如何才能够证明自己的侠行呢？
毫无疑问，需要悍匪的人头和腰牌。
对于大荒寨的匪徒们，这也是一场真刀真枪的买卖，就像是往日的买卖一样，输了的输了脑袋和腰牌，赢了的就能够踩着兄弟们的无头尸首，洗白身份做人。
有这样的机会，很公平。
作为马贼，他们的性命和尊严早已经在握上马刀的时候，就扔到了疾奔的马蹄后面，能够有这样的机会，没有人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这段时间已经招待了三波儿的侠客。
只是可惜，一直都没有能遇到有分量的。
而除去了大荒寨悍匪的人头，他还很贴心地为那些侠客们准备了另外一件能够满足他们虚荣心的东西。
在帐篷边缘，马匹休息的地方，还相互靠躺着两个人，一个是年纪不过十二三岁的孩子，一头乱糟糟的短发，背上衣服破了一道口子，上面有一道马鞭留下的痕迹，脸上也有些。
另一个是头发花白的老者，身上穿着羊皮夹袄，浑身脏兮兮的。
花白的头发在夜色中像是一团褪了色的飞草。
这两人是俞国兴第一次钓鱼的时候顺便抓来的。
他很清楚，对于任何侠客而言，救人和除恶，这两件事情都能够给他们带来难以言喻的满足感觉和道德优越感，只是可惜，没有个清秀的女子，否则的话，就更齐活儿了。
不过这也没办法，年轻貌美的女子，在这里很难活地过三晚上。
为了省得麻烦，他给这老头子的腿上来了一剑，化了脓，跑不掉，跑不快，也跑不远，他可没有那么兴趣，钓一次鱼，就多去抓几个人来。
俞国兴又给火堆里加了点柴火，怔然出神。
不过，这也是最后一次了罢？
这一次钓上鱼来，就要去最后的地方了。
这两个人也可以不用跑了抓，抓了跑的日子了，到时候，倒是可以给他们个痛快，也算是最后的仁慈。
俞国兴摸了摸膝盖上的连鞘长剑，剑柄是深青色的，浸润了一层幽幽的冷意，上面有龙鳞的纹饰，防止脱手，是为名剑，双头蛟。
将剑放在一侧，他侧身躺在外面的铺盖上，准备休息一会儿，双眼刚刚闭上，耳朵贴近了地面，突然听到了一丝微弱的声音，顺着地面传来，像是夏天或者秋日的闷雷，从极远极远的地方出现。
然后带着狂暴的声响和气势滚滚袭来。
他身躯下意识绷紧，猛地睁开双眼，坐起身来，而在同时，原本睡地极为沉的马贼们都从沉眠当中惊醒，第一时间拔出了腰间的马刀，伴随着铮铮铮的钢铁震颤声音，整个营地被肃杀冰冷的气势所笼罩，燃烧的火焰晃动了下，骤然暗淡。
那声音已然无比清晰。
俞国兴双眼瞪大。
马蹄声！
天下第一等名马，狂暴奔跑时候才能发出的，堪称威势的动静！
俞国兴双眼兴奋神色暴涨，猩红的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干裂的唇，突地大笑，像是夜枭，凄厉刺耳，道：
“上马，都上马，哈哈哈，最后的鱼儿上钩了！”
“等到做完这一场，大家伙儿去城里，找最好的娘们儿泻泻火！”
“这一次，可是一条大鱼！”
众多马贼手中齐声高呼，大笑，马刀抬起，连鞘拍打心口的护心镜，铮铮铮声音凄厉刺耳，躺在马草堆上的老者颤抖了下，缩了缩身子，把那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往怀里面报地紧了一些。
感觉到周围马蹄声突然散乱开，然后逐渐齐整。
老者的身子绷紧，透过衣服的痕迹，能够感觉到他的脊骨就像是一张老迈的木弓，被无形的压力绷地紧紧的。
火光忽闪，他睁开眼来，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三十余个精锐的马贼们已然驱马结阵，形成了一个整齐划一的楔子，俞国兴作为锋矢，手中名剑双头蛟抬起，高呼道：
“我等是马贼！”
“是马背上的男人，杀戮，劫掠，发泄！”
“性命和尊严早已经被踩到了这荒原之下，最后的大鱼来了，杀或者被杀，是躺下还是站着，来赌一赌！”
手中双刃剑猛然往前一指，旋即大笑着冲出。
其身后的马贼口中狂呼，高喊，像是一群长成人形的野兽，蛮横而疯狂，令人胆寒，老者的身躯绷紧，看到漆黑的夜色之中，在那些野兽的洪流前面，突然跃出了一团灼热的火红。
仿佛蛟龙嘶鸣一般的马嘶声瞬间盖住了马贼的狂呼。
马背上的骑士穿着一身黑衣，和马贼的楔形阵相对着冲过来，最前面的俞国兴手中双刃剑携带浑厚力量猛然劈斩下去，放弃了引动外相，或者剑气剑芒的手段，每一分的内力都压在剑刃上，让这一剑的力量猛然暴涨。
俞国兴满脸都是狰狞好战。
马背上的黑衣男子神色冷漠，在双方靠近的时候，猛然一抬手，左手持刀，手背上似乎有一道火光闪过。
黑衣青年在心中默念。
神兵&#183;金刚。
佛门神通，如来十力！
刀剑猛然相交。
铮地一声尖啸，俞国兴脸上的笑容僵硬，手腕剧痛，猛地颤抖。
手中的双刃剑像是劈斩在了昆仑山上，那是完全无可匹敌的刚猛力量，他手中的兵器因着巨大的反震力量，猛然朝着后面扬起，连带着他整个人都有些僵硬。
可是这样硬碰硬的正面碰撞，对面的武者居然连人带马，都没有半点的迟钝，风一般掠过，手中刀猛地一扬。
俞国兴只觉得胸口一痛，勉强避开要害，却已经被击飞出去。
赤色的火焰在黑夜之中跃动着，疯狂的马贼只是一次交错冲锋，就有十多人被干脆利落斩落马下。
然后调转方向，再度朝着那些散乱开的马贼冲去，每一刀都极为准确，没有半点留情的意思，一刀一个，将马背上的马贼全部劈落，直至最后，等到俞国兴因为那巨力震颤的内伤而恢复过来的时候，已然只剩下他一个人。
马背上的青年右手挽住马缰，微微用力，赤色的瘦马长嘶，猛然人立而起，转过身来，杂乱的鬃毛没有一丝杂色，像是夜色中安静燃烧的火焰。
马蹄声一步一步，敲在地面上，朝他逼近，平静的低语响起。
“双头蛟龙？”
俞国兴吐出一口血沫来，狞笑道：
“正是爷爷我。”
赤色的瘦马一双眼睛似乎腾起怒火，猛地人立而起，长嘶不止，碗口大的马蹄上陡然浮现一圈火焰，然后毫不客气，冲着俞国兴的心口，重重砸落。
俞国兴神色一变，未曾料到这种变化，勉强避开，迎面而来一道刀影，远比他力量更为雄浑浩大的蛮力将空气迫开，仿佛一座山峰朝着他砸落，让他几乎难以呼吸。
这是他最后的记忆。
旷野上从喧闹，嘈杂，转瞬就变得一片的死寂和安静，风声呜咽着呼啸而过，老者紧紧抱着怀里的男孩，虽然说在一个多月前他们还是素未蒙面的陌生人，但是这个时候，他居然第一时间是想要保护住这个可怜的孩子。
人和人的关系，当真是不可思议。
脚步声靠近，老者颤抖了下，鼓足了勇气，慢慢抬起头来，看到的是那一匹神骏的马，打了个响鼻，好奇看着他，比起前几次那几批侠客们的马都要神骏，可是那黑衣男子却没有像是前几次的侠客那样高高坐在马背上。
而是翻身下马，扫了一眼，年轻的脸上皱了皱眉，然后半蹲下来，道：
“你们是附近的百姓么？”
“放心吧，贼匪已经都死了。”
老者第一次听到这种话的时候心里很激动，但是那些侠客们杀光了劫匪，扔下几枚铜钱银子扬长而去后，他们连续好几次被更多的匪徒抓回来，心里早已经麻木，只是露出了木然讨好的笑容，道：
“谢谢大侠，谢谢大侠。”
然后就要叩头，却被一双手掌抓住。
王安风这个时候才发现老人的手指断了一根，他怀里抱着一个男孩子，背后有明显的鞭痕，那男孩子注意到王安风的视线，往老人怀里缩了缩，脸上有明显的畏惧。
脸上也有伤痕。
这鞭痕不是马匪的手笔。
马匪的鞭子，不可能留下这样细腻的纹路和痕迹，竟然像是染血的花枝一般，以鲜血为鞭痕染色，妖冶而残忍。
老者注意到王安风的视线，神色变了变，正要讨饶。
王安风已经收回视线，神色平静，从腰侧拔出匕首，然后微微一划，那畏惧的孩子见到匕首朝着老人落去，愣了一下，然后突然像是被激怒的幼狼，猛地朝着王安风扑击过来，一下抓住他的右手，恶狠狠地咬下去。
老者惊呼一声，王安风却并没有象是他以为的那样对这个保护老人的孩子出手，任由他咬在自己的手臂上，等后者情绪稳定下来，才慢慢道：
“如果想要让他的伤口好转，就不要妨碍我。”
男孩微微愣了下，看向了老者方向，老人的腿上有一道毒辣的剑痕，因为环境恶劣，得不到治疗，已经发脓，隐隐一股恶臭。
王安风将男孩提起来，放在一旁，蹲下以匕首划开伤口，逼出化脓的脓液，皱了皱眉，左右看了看，老人和孩子身上的衣服不能用，马贼身上的衣物则多被鲜血浸染。
想了想，他索性撕下自己的衣摆，在伤口上面数寸处绑起来，取出金疮药给老人敷上，然后将药放在孩子的手中，淡淡道：
“这段时间，每日敷药。”
“要不然这一条腿就不能要了。”
作为回答的，是孩子肚子里面突然发出的动静，即便是那男孩脸上满是泥泞，都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王安风动作顿了顿，起身走到了马贼的帐篷当中，从口袋里翻找出了些许青稞面。
又拔出匕首，挑拣刚刚死去马贼坐骑身上的肉块，侧身看到老人和孩子脸上的灰败黯淡，顿了顿，突然冲那孩子喊道：
“小家伙，过来帮把手。”
“我处理肉，你吹下火。”
“老人家，你如果还有一把力气的话，收拾下这些马贼的帐篷，可能会有些粮食还有水，若能有盐巴就是最好了，这种马肉味道很一般。”
老人愣了愣，似乎有些不敢置信，可王安风已经转过头，害怕激怒这个高强的武者，只得点了点头，拖着伤口站起身来，慢慢翻找东西。
王安风则是找了木枝，穿过了清理过的马肉，在火上慢慢烤灼。
那孩子帮不了什么忙，只能蹲在哪里吹火，吹得满脸黑。
过了会儿，这地方渐渐被马肉的香气所占据，褐色的油脂滴落在火苗上，滋滋作响，香气扑鼻，撒了一把盐和辣子，附着在有油脂的表皮上，香味爆发，更为浓烈。
老者动作比较慢，这个时候，才收拾过来一点点的熟青稞面，脸上有些畏惧，递过去的时候，才注意到自己满是泥土的手掌，下意识往后面缩了缩。
王安风已经伸手接过，手掌握住老者的手掌，然后才接过了袋子。
并没有很郑重，只是随意，就像是邻里间打招呼那样，轻轻点了点头，道了一声，麻烦了，多谢。
语气很平淡如常。
可是老者的身子突然就那样僵硬在了原地。
张了张嘴，突然感觉鼻子发酸，眼泪很不争气地从那张脸上滑下来，不知道为什么，怎么止都止不住。
孩子伸手去抓肉，王安风轻轻拍开孩子的手掌，从马鞍上取下来了装满清水的水囊，让那孩子洗净了手和脸，然后才将手中的食物递过去，轻轻揉了揉孩子的头，手指擦过孩子脸颊上的伤痕，轻声道：
“你做的很好，这是给你刚刚帮忙的奖励。”
“谢谢你。”
老者已经嚎啕大哭。
足足一月的黑暗当中，侠客马贼都不曾将他们看在眼中的情况下，第一次真心实意，一边哭泣，一边道谢。
王安风抿了抿唇，将手中的食物递过去，轻声道：
“请吃吧，老人家，明日太阳会升起，又是新的一天。”
三人在充斥着冷风，血腥味道的地方盘坐在篝火前，老人洗净了手掌，慢慢吃着东西，王安风和他们交谈，才知道，老人是从边疆出发，要去巴尔曼王城，路上被劫掠来这里。
“去王城做什么？”
王安风问。
老人咽下了并不好吃，却又极为美味的马肉，道：
“我想要找我的女儿。”
“十多年前那一天，有人路过我们的村子，我的孩子，那个时候正给我送水，被官员看中了，说是要给王上去当侍女……”
王安风的神色沉默了。
老人的神色再一次变得激烈起来，双眼流泪，道：“我很穷，我的女人离开了我，那个时候我想着，就算是我离开我的女儿，但是她如果能够成为王上的侍女，不是要比跟着我吃苦好多了么？我就答应了……”
“我的孩子，她临走的时候为我补了一晚上的衣服。”
“之后，之后就一直没有了消息，我还以为，是她变了样子，见到了富贵，不愿意见到我这个穷父亲，心里又恨又有些高兴。”
“一直到前一段时间，前一段时间我才知道，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已经死了，死在了王城里，死了十多年，如果不是那个异乡人杀了王，我都不知道这件事情……”
“我到死都以为，我当年的决定，让我的孩子有了更好的生活……呜”
“我这个不成器的父亲……”
老人抬手捂住了脸，泣不成声。
王安风沉默了一会儿，望向远方，道：
“这里，距离巴尔曼王城可还有很远呢……你要靠着两条腿走去吗？”
老人擦了擦眼泪，道：
“我还没有到要死的年纪，我现在还能够走得动。”
“等到过几年，我就没有办法再去了，我要去见见我的女儿，我想要带她回家……”
旁边男孩子跟着大声道：
“我会陪着阿姆爷一起的。”
王安风慢慢往火堆里扔火柴，怔怔出神。
老人因为情绪起伏太大，很快沉沉睡去，那男孩靠在火边儿，突然道：“大叔你去过巴尔曼王城吧，我刚刚看出来了的。”
“你是不是也遇到了这种事……”
王安风道：
“是啊。”
“不过可惜，我只是个过路人而已。”
“结果什么都没有能够救下。”
孩子有些不懂地点了点头，用树枝在地上划了划，突然闷闷地道：
“那你刚刚为什么要救我们？”
“那个拿鞭子打我的人说我们是贱民，要行侠仗义才救我们，不能靠近他们，还说要什么黄金，名头，那名头肯定是个很好的东西了。”
王安风看着火焰，道：
“人救人，哪里还需要什么理由呢？”
“好好休息吧，明日我会离开。”
“之后的道路上很安全，你们用马贼的马，可以很快到了最近的城，今晚上我都在这里，你可以睡个好觉的。”
他声音顿了顿，似乎对那孩子保证一般，轻轻笑道：
“绝对安全。”
“今日可是天下绝世在保护你哦……”
男孩对他翻了个白眼，道：“才不信你。”
“天底下练武的那么多呢！”
“不过……你对我而言，就肯定是，最好，最好的武者了！”
王安风动作停顿了下。
然后才慢条斯理，仍旧平静照看着火堆。

第二百二十六章 蔷薇雪
对于担惊受怕了足足有一个多月的老人和孩子而言，难得能够睡得如此安心，吃饱之后，整个身体都暖洋洋的，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太阳快要升起到中间的时候，才转醒过来。
王安风用篝火和铜锅简单做了些吃食，三人吃饱喝足之后，老人只牵了一匹马，取了一把弯刀挂在腰间，另外一把则是让那小男孩背着，刀比孩子的身高也短不了多少，看上去有些古怪和滑稽。
孩子的眼底像是盛着蓝天，阴霾并没有存在太久，就被开朗所替代。
只是脸颊上一道鞭痕，仍旧触目惊心。
王安风用指腹碰了碰他脸上的痕迹，本应该是柔嫩的皮肤到了鞭痕那边突然就凹陷下去了，有一环一环的纹路留下，如同蟒蛇的腹鳞，其中每隔数道，有盛开蔷薇一样的印痕。
“你还记得谁用的鞭子么？”
王安风收回右手，笑了笑，似乎随口道：
“若是往后有机会遇到，我替你教训她。”
“唉，真的吗？！”
小男孩瞪大了眼睛，眼睛里闪出光来，见到王安风点了点头，低低欢呼了一声，然后坐在马背上，皱着眉头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才比划着道：
“我还记得，那人长得很好看，骑着白马，白色的衣服，衣服很干净也很香。”
“然后，然后，对了好像，衣服上绣了花的，鞋上也有。”
“嗯，就是这些了。”
“你要好好替我打她一下，不，要两下才行！”
“她打了我两下子，抽下来的时候，好烫的！”
稚嫩的声音顿了顿，又绷紧了脸庞，认认真真道：
“不过，那得你要打得过才行，要不然还是快些跑吧，她好凶，武功也很高，不跑的话可能连你也要挨鞭子，鞭子又疼又烫。”
王安风笑道：
“那肯定。”
“到时候我冲她脸上来两下狠的，转头就跑。”
“我跑起来可比你要快的对不对？”
男孩坐在马背上，看了看王安风比起自己长很多的腿，恍然点了点头，然后又有些不服气道：
“嗯，你腿长嘛，不过我以后，也一定要长成比你还高的！”
王安风嘴角带着些微笑，道：
“那你可要加把劲儿了。”
王安风一直将两人送到了附近的一座绿洲当中才离开，在他驱马转过荒原上孤耸荒凉的石头时候，回头看到，一老一少，仍旧还站在绿洲的前面，孩子背着比他身子小不了多少的马刀，冲他欢快挥手。
老人花白的头发在风里微微晃动，像是一团跌落地面的白云。
马蹄声嘀嗒嘀嗒，转过了荒原，老人和孩子就消失在了他的眼中。
王安风收回视线，驱马继续前行，但是却没有直接回去吕映波等人在的城池，而是转道到了离这里最近的一座绿洲城，马背上挂着一个灰扑扑的口袋，里面是一个圆球状的东西。
在口袋的最下面，被晕湿了一片红，里面装着的正是那位在大荒寨中坐着第七把交椅的五品凶徒，号称双头蛟龙的脑袋，并其腰牌，兵刃则是在马鞍一侧，全部被王安风昨晚收拾好。
他还隐约记得，附近几个国家在悬赏大荒寨的悍匪，以双头蛟龙俞国兴的分量，这颗脑袋似乎很值钱，不能浪费。
一路疾奔，在城外的时候，将那匹名头不小的红马重新收入少林寺中，王安风拉起斗篷的罩面，将自己的面容遮掩住，然后一手抓住了那口袋，一手提着名剑双头蛟，混入人群当中走入城中。
问过了道路，朝着作用类似于大秦刑部的衙门位置走过去。
一边在心中慨叹，果然还是和大秦不同，在大秦中，无论是哪一座城池，都不可能会有人能提着脑袋，从正门光明正大地入城，就算是打算领取官府悬赏的赏金赏钱，也得要在城门令处报备。
然后对照通缉画像，才能拿到赏钱，哪里会如此？
王安风行走在路上，发现这一座并不如何繁华的城池，穿戴劲装，手持利刃的武者数量却似乎有些过于多了些，却也未曾特别在意，缉捕院在西城，王安风花去一刻时间方才过去。
这里的‘缉捕院’也有着安息石城的独特气息，粗狂而质朴，用的大块表面粗糙，却又算是平整的灰白色石头修建而成，大约是学着大秦刑部的风格，缉捕院的大门同样是朱红铜环。
大门上隐隐还有几分刺鼻的木香，是用来染色的材料味道，尚未散去。
王安风的视线从大门对面坐着的一堆闲汉身上收回来，往下拉了拉斗篷的罩面，将脸遮得更严实了些，踏步往前。
才走不过数步，突然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音，脚步微微一顿，抬眸看到从缉捕院中走出了两条大汉，驾着一个瘦消的男人，其中一人的另一只手上，提着一串东西。
那男人比起这两个缉捕院缉捕官矮了起码一个头，被架起来，双脚离地，不断挣扎，却没半点用处。
两人夹着他走到门口，然后用力一扔，将那男人直接抛在地上，正落在王安风的脚边，哎呦喊痛，然后一人将手中的东西朝着那男人脸上一砸，又落在地上，丁零当啷一阵响。
却都是上方下尖儿的铁令牌，用绳子串在一起，有几分分量在，在地上男人脸上砸出许多淤青。其中一名缉捕官吐了口唾沫，臭骂道：
“腌臜东西，居然敢来糊弄爷爷我，今日没打死你算你运到好！”
“拿着你的东西，快滚！”
先前在缉捕院对面或坐或站，百无聊赖的闲汉见到了这一幕，口中突然爆出一阵畅快的笑声和叫喊来。
男人没敢还嘴，更简单点说便是连头都没有抬，胡乱抓了下，将地上的令牌抓在手里，踉跄起身，推开因为看热闹围过来的闲汉，狼狈逃窜离开，衣服上还有几个灰扑扑的脚印，显是刚刚被狠踹了几下。
两个缉捕官吏又恶狠狠臭骂了两声，重又回去了，对于那帮闲汉却半点不想搭理。
而那些家伙像是见到了颇有趣的事情，热烈地交谈着，不时还传来畅快的笑声，说着等了几日，终于又有来这里的人了，看到这样一场好戏，总算是没有白等了这么久。
其中一名汉子搭拉着衣裳，露出两排精赤的排骨肉，大声取笑道：
“当真以为那帮缉捕老爷们都是瞎子啊，刚刚那老兄，连我都打不过，居然敢造出那么多的令牌来，若我是他，绝不会这么蠢，拿着一块两块进去，换得几粒黄金也够花了。”
“那么多，得有十几块，也就是上次‘蔷薇雪’那几位少侠女侠们有这手段，其他几个少侠都没能弄出这么多来，他真的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也不去撒泡尿给自己照照自己什么鸟样。”
“实在不行没有水的话，老子最近上了火，给他撒泡黄汤醒醒酒也不是不成。”
周围几个打扮邋里邋遢的闲汉爆出一阵哄笑。
那消瘦男人笑了一阵子，看到转过身来，朝自己走来的王安风，愣了愣，挠了挠腰侧，古怪笑道：
“这位大爷不进去试试运气吗？”
王安风摇了摇头，道：
“你刚刚说的，‘蔷薇雪’？”
男人愣了愣，然后脸上浮现了然神色，道：
“哎呀，自然是‘蔷薇雪’了，咱们这边儿数一数二的大门派，里头多的是如花似玉的娘们儿，你这打扮也像是个江湖人，就甭在这儿演戏啦……”
“像是你这样，听到那些娘们在这儿，专门跑来‘江湖偶遇’的男人不知道有多少个了，正常，正常，就是不知道那些个清贵清贵的小娘们儿有什么好的，用的兵器上镶个花儿就是神仙了？”
“呸，前后两边儿都是平的，神仙也没救。”
他故意往前停了停胸膛。
周围几个不着调的江湖泼皮闲汉见状又是一阵大笑。
王安风身上平静，等到他们哄笑完，才轻声道：
“那些‘蔷薇雪’的人，现在在哪里？”
那泼皮老大眯着眼嘿嘿笑道：
“这个嘛，我自然是知道的，不仅知道，我还知道当日她们的大师姐也来了这里，亲自送来了十多个令牌，不过，这消息你要拿什么来换呢？”
“对吧，你是江湖人，肯定知道。”
“江湖上消息可金贵着的，哈哈哈……”
王安风当下已然有六成确定，那位大师姐就是鞭打那孩子的人，随手将手中装着人头和令牌的口袋提了提，淡淡道：
“看到这个了吗？”
“告诉我，这东西是你的了。”
泼皮头子看了看那口袋，挠了挠自己的排骨，道：
“这……成吧，既然你这样说，那我就勉为其难告诉你好了，蔷薇雪的人半月前来了这儿，不知道为什么，就停在客栈里头了，没有走，就顺着这条路往下走，左拐两下，遇到的最豪气的那件就是了。”
“至于那大师姐，好像一直与许多身份很高的人来往着，先前在这儿，可现在在不在，可就不好说了。”
“我跟你说一声啊，那些人可是看不上这小地方的，早就抱怨地狠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走了，你要是想认识认识，就得赶快了。”
王安风听完之后，倒了声谢，将手中口袋扔到那泼皮怀里，转身离开，顺着那瘦子指出来的道路，也就是‘蔷薇雪’一行人所在的位置，大步而去。
等他走远之后，旁边有个颇胖的混混挠了挠头，道：
“老大，就这个东西，你都不问问是什么，怎么就答应了？”
瘦了吧唧的闲汉头领耸动了下鼻子，得意道：
“怎么不能答应？”
“这就是个买卖，就是里头是块石头都成，在我这儿得消息就得要有代价，这个就是江湖规矩，懂不懂？”
“而且你们看这个，嘿嘿，像不像个脑袋？”
“我这鼻子可不一般，这东西，这大小，啧啧啧，搞不好是个羊头。”
“虽然上头没有多少肉，可扔锅里煮一锅汤，兄弟们不就开荤了？”
“撒一把辣椒，拿着青稞大饼，就着肉汤喝，神仙都不换啊……”
周围几个闲汉齐齐咽了口口水，一下都窜了起来，将这个口袋团团围住。
那瘦子得意地哼哼了两声，掰了下手指，带着从胃里诞生的畅快和得意，满怀期待地打开了口袋上的结。
众人迫不及待，推搡着往里看去。
片刻的死寂之后。
街道上传来整齐划一，杀猪也似的惨叫声。
“娘嘞！！！”

第二百二十七章 休云北山，未竟之事
萧老三自诩也算是见识过世面的了。
他曾经在有天晚上喝多了，出去撒尿的时候，见到过江湖人在巷道里头厮杀，刀刀见血，虽然当日吓得腿脚发软，但是自其后便也自称是一个江湖人。
觉得连杀人都见过了，还有什么是他没见过的么？
但是这样子的场面却从来没有想到过。
那个沉甸甸的口袋里面确实是个脑袋，却不是他心心念念，可以煮来吃的羊头，而是一颗六阳魁首，发髻散乱，浸泡了鲜血，双目怒睁，眉毛杂乱，仿佛荒原之上，恣意生长的杂草。
没有血色，苍白的皮肤紧紧绷在高耸消瘦的颧骨上，阴森锋利。然后就这样直勾勾瞪着前面，阴冷地像是鬼差。
就算是个死人，都让周围的闲汉吓得了半死，平素一个比一个口气大，好惹事的汉子口中怪叫哭号着，屁滚尿流转身跑了个没影。
萧老三呆了呆，一个激灵，猛地把这个口袋给死死地合上了，心脏疯狂跳动着，幸好刚刚一堆人挤在一起，没有被旁人看到他手里捧着一大颗脑袋，剧烈的恐惧让他的手指死死攥紧，攥地发白，怎么都想不清楚。
怎么会是一颗脑袋？
或许是他过于惊恐之下，动作的幅度有些大了些，一个上头方正，下面棱形尖锐的东西从口袋里掉了出来，跌在地上，当地一声。
萧老三呆了呆，像是身上着了火一样，一下俯身把那东西拿了起来，手指不断哆嗦着，直到拿在手里了，才发现这东西半点都不陌生，这段时间见到了许多次，正是大荒寨的令牌。
而他在极度的惊慌之中，并没有注意到，在这个令牌后面，盘踞的虎豹，以及一个巨大的柒字。
他只是死死把两件东西抓在手里，像是一块石雕一样呆滞，过去了好一会儿，他素来机灵，或者说素来喜欢投机，导致他如今现状的脑袋才慢慢重新转动起来。
看了看这颗脑袋，又看了看手中的令牌，心中升起了一个荒谬而大胆的念头。
难道这就是一个大荒寨悍匪的脑壳？还有他的令牌？
能换黄金？
他的脑海中挣扎了不比赌徒下注时候更多的考虑时间，狠狠一咬牙，在诸多闲汉的惊呼声中，猛地站起身来，朝着前头大开的缉捕院大门走了进去。
仗着自己在这里认识不少的熟面孔，给调侃了许多次，期期艾艾凑到了缉捕院当中一位官员的桌案前面，那官员长得很有安息本地人眼中有智慧的样子，清亮的双眼，还有两撇黑黑的胡子，从容不迫的模样。
萧老三一下子就有些气弱，原本想要理直气壮说是自己弄来的令牌，但是没有几句话，就给这官员套出了实话来，那官员听到他是从一个带着斗篷的人手中得来了手里抓着的令牌，忍不住笑起来。
放下手中的笔，朝着后面靠了靠，双手十指交叉，微笑道：
“人家给你的？”
萧老三拘谨地点了点头，道：
“他问了我情报，我告诉他，这个是江湖规矩……”
官员禁不住又笑起来，道：
“江湖规矩？你一个街边儿的混混也算是江湖人？”
“你也不想想，人家为什么会给你这个东西。”
萧老三讷讷道：“为什么？”
官员敲了敲桌子，道：
“一个人，一个外地人，呵，往日来换取奖赏的少侠们，起码都是要十来个人联手才行，而且，一次性都会拿来十多个令牌。”
“你不会以为，大荒寨的贼匪，也是像野外的兔子那样，一只一只往外头蹦吧？我今日就让你知道吧，大荒寨这种训练有素的贼人，起码都是十三人扎堆儿了，多了的话，三四十人也是寻常。”
“你是觉得，那个人是就靠自己砍翻了二十多个人，然后从里面随便找了个令牌？然后这么找出来的‘合眼缘’的东西，就这么给了你？嗯？”
萧老三缩了缩脖子，道：
“或，或许呢……”
官员呵地笑了笑，看向萧老三的眼神满是怜悯，道：
“你再想想，刚刚是不是给收拾了一个弄虚作假，伪造了令牌，打算来这里领赏钱的？”
瘦如肋排的萧老三拘谨地点了点头：
“是，就仍在那带斗篷男人脚前面。”
官员啪地打了个响指，眼睛眯起来，靠在椅背上，满是得意道：
“这就是结了。”
“他就是个装模作样的江湖骗子，因为看到了另外一个伪造者被本官慧眼看出严惩，所以心中害怕了，就给了你，让你过来挨着么一遭子，替他倒霉。”
“哎呀，我与你说，为人要懂得用你的脑袋，里面不能只放干草。”
旁边那名高大的缉捕力士见到萧老三似乎还是有些不服气，道：
“这个江湖骗子也是胆量够小，伪造便伪造了，只敢伪造一个。”
“喂，萧老三，你既然站在这里，还不把令牌送上来，让大人为你辨别一下？你也不必担心咱们大人糊弄你，这来来往往百来块令牌经手，哪个没给辨认出来？”
那官员笑眯眯道：“其实这东西也简单，大荒寨的令牌都有各自的规格，在这寻常令牌之上，那些头领的令牌则又不一样些，据说材料比起寻常兵器都要结实些，哎，不过是纸上得来的东西，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那力士恭维了两句，看到萧老三不肯动弹，心里打算讨好上峰，迈步过去，伸手就要去强抢，萧老三受惊之下，连忙往怀里去拉，但是他这样瘦弱的身材，哪里能够抢得过对面的力士，情急之下，只好往外一扔。
手里的令牌转过了两圈儿，好巧不巧，朝着那官员侧放一旁的刀上飞过去，只听得铮地一声，那柄三百锻的好刀就像是豆腐一样，被从中间砸断，厚实的令牌去势不减，三分之一直接倒插入地面。
官员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双眼瞪大。
正对的他的那一面令牌，狰狞的虎豹昂首嘶吼，染血的柒字。
而在这个时候，萧老三手里紧紧攥着的口袋也在推搡中跌在地上，一颗怒目狰狞的头颅转出来，凶狠残暴之气仍存，那力士见状心里一寒，只觉得双手一软，居然被萧老三直接挣脱开来。
正气急败坏，然后就看到刚刚还气定神闲的上峰呆呆盯了那脑袋一眼，像是见到鬼一样，怪叫一声，猛地窜起来，一下直扑过去，几步上前，抓住了萧老三的衣领，一下拉近了自己，道：
“人呢？！人去哪里了？！”
萧老三满脸心中恐惧，结结巴巴道：
“什，什么人？”
那官员一双原本清亮的眼珠子瞪大，双手抓住萧老三的衣领，像是抓到了自己的前程，不断晃动，恨铁不成钢道：
“什么什么人？那个给你脑袋的人！”
萧老三哭丧着脸道：
“我，我和他不熟啊大人。”
“我不知道，不知道……，啊，对，对了，他说要去找蔷薇雪，蔷薇雪啊大人，是蔷薇雪！”
……
王安风顺着萧老三指出来的路，一路走下去，朝着左边转过两次之后，果然看到了一家装横颇为讲究的客栈，在这样粗狂的石城当中，居然能够有两三分江南水乡的味道。
门外有一排半人高的木桩，深深扎在地面上，系着几匹高头大马，马鞍上看得到怒放的蔷薇痕迹，和那孩子脸上的鞭痕几乎一般无二。
王安风安静看了一会儿，抬手按了下斗篷，大步走去。
踏入客栈当中，抬眸扫了几眼，轻而易举在二楼看到了自己的目标，不需要任何的言语，只是那衣着上和剑柄上无处不在的蔷薇标记，就已经彰显了他们的身份。
其中有男有女，但大多是秀丽的女子，这样好看的女子聚在一起，仿佛让酒楼都为之明亮了些许，此地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偏移向了那个方向，连小二都一时间忘记了上来招待王安风。
王安风按了按斗篷，迈步走上了二楼。
这样安静的情况下，突然有人直直朝着自己过来，无论如何是无法忽视的，那桌旁的几名男女都注意到了王安风的动向，其中四名女子并未起身，反倒是穿着白衣的男子按剑，朗声道：
“尊下何人？可有什么见教么？”
王安风视线落在几名女子的佩剑上，未曾发现以鞭锁为兵刃的，缓声道：“不知，蔷薇雪的大师姐，可在这里？”
“在下受人之托，送两件东西给她。”
话音落下，那边的戒备反倒是为之一松，几名女子眼中浮现出原来如此的恍然神态来，而那三名男子则隐隐有些不愉，当下连看向王安风的视线当中，都隐隐有些许敌意。
其中一名女子视线从王安风提在手中的双蛟剑上收回，认出了这柄质地颇为不凡的兵器，不敢怠慢，客气道：
“抱歉少侠，我家大师姐，今日不在。”
“阁下却是来得差了。”
“我们几人也是这两天才来到这里，也就正在此地等着大师姐。”
王安风闻言微微皱眉。
不在？
那名女子又道：
“不知道少侠是给的什么礼物，不妨由我转交师姐？”
王安风这次扑了个空，兴致有些低，摇了摇头，平静道：
“多谢好意，但是无妨，这个还是在下亲自给比较好。”
“毕竟，是重比千钧的‘礼物’。”
那女子怔了怔，旋即有些羡慕道：
“重比千金？”
王安风点了点头，平淡道：
“不知道尊师姐何时回来？”
那女子和其余几人对视了一眼，迟疑道：“这却不知道了，或是三五日，或者六七日，只是师姐说过，会带我等去往六月六日，休云北山的围剿大荒寨之事。”
“少侠若是等不住的话，也可以去休云北山再会。”
休云北山，围剿大荒寨。
王安风眯了眯眼睛，想到昨夜从唐同光嘴里得来的情报，那座城中，还有处于不稳定状态，因其武功特性，具备屠城实力的特殊武者，他自然不可能在这里一直等下去，当下点了点头，道：
“既如此，那么此番便叨扰了。”
“告辞。”
转身即走，人既不在这里，他并没有迁怒旁人的兴趣，自也不可能在这里待多久的时间，答应那小家伙的‘狠狠两下’，恐怕要延后些许时间。
不过，怎样是狠狠两下？
如来十力，神兵麒麟？
毕竟是重如千钧的‘礼物’，又不至于杀人，需要好好控制出手的力度，这段时间，当仔细思索。
行了约莫数里地，渐要出城的时候，王安风却突然闻到了一阵酒香味道，像是燃烧的火焰一般，脚步微微一顿，下意识往旁边偏了偏头，看到在道路一侧，有一名汉子推着板车在叫卖，车上只有一个不大的酒坛。
旁边提着一个木杆，杆子垂下来了一张白布，上面写的东西口气极大。
‘入喉如刀剐，豪气古今无双’
口气虽然大，但是那酒香确实厉害，醇厚激烈，西域好烈酒，更在秦人之上，周围已经围了许多人，想要尝尝，或者干脆咬牙买下来，但是那汉子开价百两黄金，完全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地住的。
当下买不起，又不甘心离开，也就只是在旁边围着，大口吸着酒气，满脸迷醉。
王安风挤开人群，走上前去，闻了闻酒香，道：
“烧刀子？”
懒洋洋的汉子睁开眼来，道：“你认得？”
王安风点头，轻声道：“家中有长辈，一直喜欢喝酒，当年曾经给买过不少的烧刀子，是以闻得出来，却从没有过如此味道的。”
汉子坐直了些，道：
“那是自然，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好酒，我从老家祖宅里翻出来，蜀国剑南道的天火烧玉刀，知道吧，当年中原十大名酒之中，唯一的烈酒，起码六七十年的岁数了，蜀国已经没了，这东西也失传了，要价百两黄金，不贵吧？”
“好了好了，闻地差不多就走吧，不要碍着我做生意，还是说你有钱，买的起？”
汉子视线落在王安风身上有些穷酸模样的斗篷，还有破了的衣摆上，满脸狐疑。
王安风摇了摇头，道：
“钱自然没有，但是我可以拿其他东西给你换。”
言罢手中一转，位列名剑档次的双头蛟倒递过去，手指微微用力，弹出一寸森寒剑锋，清冷之气浸染虚空，周围都似乎冷了些许。
那汉子显然是个晓得兵器的，见状一愣，看到上面细腻纹路，瞪大双眼，道：
“这，这把剑……”
王安风道：“可以换吗？”
汉子抬眸，道：“当然可以，只是这样你是不是吃亏了。”
王安风将手中的剑放下，抬手抓起酒坛，道：
“我家那老爷子说过，烈酒兵锋两相配，哪里有什么吃亏的？”
“若是错过这坛酒，才叫做吃亏了。”
王安风想到了离伯的模样，神色便越发温和了些，提着酒坛，推开众人出了城去。
……
酒楼当中，那几名蔷薇雪的弟子看着王安风的背影离开，收回视线，先前开口的女子有些艳羡，打破沉默，道：
“果然还是大师姐好，就算是不在，也有这样的追求者来。”
“千金的礼物啊，说送就送。”
“我们完全不能跟大师姐比啊。”
其余几名女弟子也都心有同感，纷纷点头，只是旁边三名青年心中似有不忿，才过去一会儿，那名有着两撇黑胡子的官员急急匆匆赶入，看到了那边的蔷薇雪弟子，快步走了过去，表明身份之后，急急道：
“先前是否有一名佩剑的男子，带着黑色斗篷过来？”
蔷薇雪女弟子闻言吃了一惊，道：
“是有这样一人，不过在听说师姐不在之后，就已经离开了。”
官员满脸懊恼，重重一挥袖口。
女弟子试探着问道：
“这位大人，先前那男子，是有什么非同一般吗？”
官员抬眼看了她一眼，本是不欲回答，碍于蔷薇雪的门派地位，还是道：
“他击杀了大荒寨第七位的双头蛟龙。”
“然后，随手将双头蛟龙的脑袋和令牌给了个江湖闲汉，打听了你们的消息，才直接过来的。”
女弟子忍不住惊呼一声：
“什么？！”
官员捏了捏眉心，苦笑道：
“本官也是这样的反应，看来你们大师姐的名气果然极大。”
“能够让这样一位豪侠星夜杀人斩头颅，奔波千里而来，再拿这样一份大礼，只为了你们的消息，除去了贵派那位女侠的姿容，在下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了。”
蔷薇雪诸多弟子面面相觑，心中羡慕已极，已是说不出话来。
正当此时，几名缉捕力士大步进入客栈，见到那官员，立马行礼，高声道：
“大人，打听到那人消息了。”
“他刚刚用三十六国名剑榜第一百零三的双头蛟，换了一坛烧刀子。”
“然后扬长而去，不知所踪。”
在场众人，无不瞠目结舌。
不过日落时候，蔷薇雪的大师姐便已经提前回来，门中女弟子尽数将今天事情告知，那位姿色妍丽的女子先是震动，旋即心中就升起了更为美妙的情绪来，微微抬了抬头，看着周围艳羡的师妹，淡淡道：
“这又有如何呢？不过是理所当然。”
“不过，既然他有这样的诚恳，那么，六月前往休云北山的时候，我倒是可以在天下群雄，各派英豪的面前，稍微给他点机会。”
“却也要看看，那所谓千金的礼物是什么？”
旁边女子不由得向往。

第二百二十八章 愤怒的吕映波
王安风小心翼翼将那一坛窖藏几十年的蜀国名酒收入少林寺中，因为剩下的距离已经不长，没有用那匹瘦马，而是单纯以轻功疾行。
入城之后，由于担心吕映波的状态，不曾耽搁，径直前往落脚的客栈。
才刚刚走上了楼梯，就隐隐感觉到有一股极强的压迫力，仿佛一团滚动咆哮的汪洋此刻就在那不大的屋子里，不断地涌动潮浪，形成肉眼难以辨别的领域，无意识往外蔓延。
顾倾寒和生哲瀚两人正站在门口，身为气机流转不息的六品武者，两人面孔都隐隐有些发青，腿脚发软，却还是死死堵住了门。
看到王安风之后，两人才大松了口气，像是见到天人下凡，黑暗曙光一样，几乎恨不得抱头痛哭，不等王安风发问，就将事情全部都告诉了王安风。
昨日他答应了吕映波今天一早就要按照马帮的消息，去找大荒寨的人。吕映波心境有异，但凡涉及到了大荒寨，以及白虎堂的事情，就会连自己都无法察觉地陷入偏激的状态。
昨日夜间，一想到第二日就能去够找大荒寨的人，竟一夜辗转反侧，未曾入眠，直到日出时候，如常洗漱，转息数十次，整理行装，等到手中兵刃丹药皆备来此的时候，却发现屋子里空无一人。
床铺上被子叠好，一摸更是冰凉一片。
显然此间主人昨夜并没有在这里休息。
然后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按顾倾寒所说，还有个装模作样的老家伙似乎有几分道行，察觉异样，从窗户里打算进去，然后被愤怒的吕映波直接拍飞了出去，也不晓得那一会儿嘴里呛了多少毒，或者说，多少种毒，就算不死，也得要大吃苦头了。
顾倾寒说完的时候，嘴皮子已经有些发青，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竹筐子的套在双臂，抱在胸前，里头黑白小兽头上顶着竹筐的盖子，和他一齐左右左右打着摆子，又哆嗦道：
“我，我两个昨天也在外头做生意……”
“啊不，我，我是说，我们两个也没能注意到公子你一整夜没回来，所以来得迟了些，没能够赶在吕姑娘前面进去。”
“然后就这样了，刚刚吕姑娘的模样，像是要杀人了一样。”
王安风抬起双手，搭在还下意识靠紧了门框的两人肩膀上，稍微一用力，将中了诸多复合毒性的两人拉开。
顾倾寒和生哲瀚稍微吃了一惊，转过头来，却看到那种以诸般剧毒混合而成的压迫气势其实只是蔓延到了门的位置上，旋即就如云回缩，不曾更往外走，只在原地翻滚腾动。
王安风看了一眼两名呆滞下来的属下，道：
“你们方才若是冷静观察一下，就会发现，她的毒并没有打算往外蔓延。”
“她只是容易偏激，不是疯子或者没有理智。”
顾倾寒想到刚刚那种隐隐的气势，像是个世外高人出场，一个转眼给抽飞出去的老头子，打了个冷颤，幽幽道：
“公子，那个时候她看上去可不像是有理智……”
王安风抬手推门，道：
“就算没有了判断力，起码知道趋利避害。”
“趋利避害？”
顾倾寒疑惑不解。
平静的声音如此回答。
“因为我还会回来。”
木门打开，王安风运气混元体，数百种毒汇聚在一起，不断地碰撞，吞噬，交错，隐隐几乎可以被称作为‘肉眼可见的毒’这一概念的造物从中间分开，走入其中，随手将门关上。
顾倾寒愣了愣，旋即很快明白了刚刚那一句话的意思。
因为我还会回来。
哪怕只是有可能回来，哪怕这可能性再如何细微。
只要这一丝可能性还在，只要此身尚存。
那么，她即便是四品的武者，即便距离宗师也不过一步之遥，即便已经因为偏激的心境和愤怒，甚至于到失去了理智的程度，也不能，不会，不敢那样做！
因为，此身尚存。
呆滞了下，顾倾寒吸了吸鼻子，呢喃道：
“奶奶的，奶奶的。”
“真鸡儿会说话，怪不得人家是绝世啊……”
“这差得太远了，谁教的啊？！这谁啊！能教教我不，教了我，我没准就入黑榜前十了都……”
“不对，黑榜第七已经被刀狂捅死了，我现在已经是前十了。”
顾倾寒陷入沉思。
“嗯，刀狂能不能把前九个都剁了？”
……
王安风走入门中，看着绷着张脸的吕映波。
他之所以敢在路上耽搁些时间，就是因为他知道，眼前女子就算是再如何失去理智，也不是疯子，他才消失不过一两个时辰的话，只是心中愤怒，不至于到爆发的地步。
她的心里还有他王安风会回来的想法。
不过若是他消失数日的话，这个念想就会逐渐变得越来越小，到时候的局面恐怕就有些不一样了。
那个时候，这失去了过去，抓住希望，然后代表着找回过去希望的刀狂又消失不见之后，一无所有，擅长毒功的一流高手会不会于心境崩塌的情绪之下，做出什么过激行为，他完全没有把握。
她是那种，只要有足够的准备时间，真的可以无声无息令一座城数十万人于睡梦中死去的恐怖武者。
药王谷便曾经有叛门弟子做出过这种事情，是震动天下江湖的大事。
当时无人能为之，二十多岁的二师父一人冲入覆盖一座城的毒阵之中。
以自身根基几乎尽数摧毁为代价，击毙了那位自小与他关系深厚，却已偏激入魔的大师兄，修为尽丧，不过之后，似乎二师父硬生生再度打破了天下人的看法，以医术上别开生面，根基摧毁之后，一步一步踏上宗师。
但是他从三师父那里听来了‘独家消息’，当时武功尽失的二师父跌入地水之中，被地下水泉一口气冲出了数十里，才挣扎着爬上岸，便昏迷了过去。
然后，药王谷视若珍宝，从三岁开始学医，十六岁行医，二十三岁成名天下，立志终身献于医道的年少神医，就这样昏迷在石头上，终于被一位离家游行的少女剑侠捡到了。
之后的事情……
因为讲地手舞足蹈的三师父忽略了王安风的眼色提示，当场被二师父抓住了肩膀，然后慈眉善目的二师父带着温和可亲的微笑，手中动作干脆利落，而且凶狠，刷一下抬起手臂，拿一块极为可疑的布头罩在了三师父的鼻子上。
天下神偷，踏云摘月的鸿落羽毫无反抗之力，直接给捂晕了过去。
王安风嘴角微微勾了勾，收束纷飞杂杂念，看向冷着一张脸的吕映波。
后者看向他，冷冷道：
“你不是说今日要去找大荒寨吗？若是此刻反悔，不愿意惹上白虎堂或者大荒寨的话，你大可以直说，就只我一人也足够了。”
王安风道：
“那便不去了。”
吕映波神色凝固，旋即一股无法言说的怒气，没有道理地涌现出来，就像是失水的人失去了手中最后一根可以抓住的树枝，她霍然起身，重重一拂袖口，不言不语，转身便要大步走出。
手已放在了门上，身后传来平淡的声音：
“你要去哪里？”
吕映波驻足冷笑道：“去哪里？自然是去找那一处大荒寨的据点，怎么了？刀狂你可还有什么见教么？”
王安风声音平和：
“若是去那一处的话，你大可以不必。”
吕映波克制住自己越发偏执的心境怒气，冷声道：
“呵，这又是为何？！你是要打算劝我不要轻举妄动，打草惊蛇么？你究竟是刀狂，还是又变成了那个事事都要计较算计，步步谨慎的王星渊？”
王安风敲了敲桌子，淡淡道：
“刀狂是某，王星渊也是某。”
“某说你不必去，只有一个理由，你可以选择不听。”
吕映波沉默了下，缩回了手，道：
“我听。”
王安风抬手屈指一弹，一物朝着她平平飞来，吕映波下意识抬手，将那东西抓在手中。
只是看了一眼，神色却陡然剧烈波动起来，脑海中似有诸多画面浮现，张了张嘴。
“这，这是……”
王安风收回右手，淡淡道：
“那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
道路上，一行穿着劲装，手持兵刃的年轻男女快步行走，衣着模样，皆都过人，行走往来的百姓不敢挡在他们的面前，纷纷朝着左右避让开来。
为首之人是位年岁三十出头的女子，身着一身白衣，裁剪利落，方便出手，右手握着一柄连鞘长剑，神色清冷，隐含威势，令人见而生畏。
身后一名颇为娇俏的黄衣少女看了看前面并不起眼的客栈，好奇道：
“师父，那位高人就在这里吗？”
女剑客颔首，淡淡道：
“不错。”
“可是觉得此处不像是有高人在么？”
岳月迟疑着点了点头。
旁边青年忍不住笑道：
“师妹你第一次出来，自然不知道，那位老前辈游戏人间，并不在乎俗世名利，常在市井阡陌之间行走，为人豪迈爽快，光明正大，与你昨夜所见的邪道之人，是截然不同的。”
“师妹你行走江湖，需要知道，谁人才是可敬重的长辈，谁人可以亲近，谁人须得要避让，可无论如何，切记不可以结交那些邪道。”
岳月听到这样的说教，有些头疼，却还是乖乖点头答应下来。
女剑客抬眸，看了一眼前面的客栈，道：
“走罢，入内与前辈一晤。”
“然后便集众人之力，与那双头蛟龙厮杀一番。”

第二百二十九章 练刀的就不要讲剑
星罗剑派的众人入了客栈之后，为首的女剑客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杂味，微不可察皱了皱眉，调动气机遮掩住了口鼻，左右环视，看到陈旧粗俗的装潢，对于这间客栈心中实在喜欢不起来。
环视一周，看到唯独二楼临窗处，还有一个位置，似乎风景和通风都还不错，那名青年弟子注意到了师叔的视线，当下心领神会，快步上前，和那两名正在吃饭的食客交涉起来，要让他们给自己让一下位置。
但见得那青年剑客神色颇从容得体，稍微提了提手中起码百两白银的宝剑，拇指抵在剑格上，弹出一寸银亮的剑锋，又甩手在桌上放下了一小块银子，笑眯眯和两名食客交谈。
邢凌雪见状微微颔首，迈步往上，跟在后面的弟子岳月不过走了数步，突然低呼了一声，看向另一侧的折转楼梯，道：
“咦？是他，那个人怎么也在这里？”
邢凌雪皱了下眉，转过头去，看到了那一条楼梯上走下来了一名年约二十六七岁的青年男子，身穿黑衣，衣摆有些许破损处，眉眼颇有几分冷硬的味道。
联系身后弟子的言语，轻而易举猜出了这个人恐怕就是昨夜放出大话，要出城杀人的邪道武者，心念转动处，未曾移开脚步，就这样站在了那男子的必经之处，一手持剑，淡淡看着他走来。
王安风注意到了那些剑派弟子，却未曾在意，看到岳月，想了想好歹昨夜算是相识一场，今日回来时候，看到那边尸身已经被处理了，也要承她之情，便朝着邢凌雪身后的黄衫少女微微点了点头。
岳月想到了今日师父的警告和师兄的劝说，抿了抿唇，只当作未曾看到他，旁人看来，主动打了个招呼的王安风未免有些许的尴尬和滑稽。
双方似乎要对峙，客栈掌柜从这细节处已经看出了隐隐的冲突味道，当下大着嗓子，陪笑道：
“哎呦，这不是王大侠吗？今日早上没见到你，还以为去哪儿了呢。”
“小二，快擦个桌子出来。”
“王大侠您坐，今儿个要吃些什么？”
王安风平淡收回视线，正要回答，旁边身着白色剑衫的邢凌雪突然开口，声音冷淡，道：“尊下，昨夜似乎对小徒出手了？”
淡淡的剑意和寒气升腾，掌柜的笑容瞬间凝固。
邢凌雪纤手轻抚剑柄，眉目微敛，淡淡道：
“当然，当时小徒有做的不对的地方，尊下能够听到我派声名，及时收手，星罗剑派并不会记恨尊下，这一点，尊下足可以放心。”
“然则出了手，便却已经是出了手，无论如何，这一点不会改变。”
“星罗之名，绝不可辱！”
“我等不会以多欺少，但是等到小徒修为提高之后，当亲自寻尊下，以我门派嫡传星罗剑法将你击败。”
“若你这段时日，能够爱惜己身，不做奸佞之事，当留你性命。不过，无论你到时候是生是死，正邪不同路，阁下往后还是勿要和小徒走得太近为好，这一点，还请牢记于心，好自为之。”
言罢淡淡看了王安风一眼，手提长剑，转身上了楼去，身后弟子们因着这一番话而有些胸中激荡，背微微挺直，再度感觉到了身为三十六国剑宗之一的地位和身份。
何为天下大派？
门下弟子，不可轻辱。
门派之名，更不可受辱。
凡轻侮者，必十倍以还之！
掌柜的心中几乎绝望，就当他以为自家客栈又要不保的时候，旁边住了几日的黑衣青年却并未动手，竟似是将这一件事情轻描淡写掀了过去，也没有动气，随便找了一张没有人的桌子坐下。
掌柜心中长呼口气。
王安风正要点些吃食，才翻开了菜谱，没有看几行，二楼却又走下来一名身着剑衫，颇为潇洒的青年剑客，摆了摆手让客栈掌柜退下去，然后直接坐在了王安风对面，朝他笑道：
“在下姜安宜，见过兄台。”
王安风看了他一眼，注意力重新放在羊肉上，道：
“何事？”
姜安宜微笑道：
“自然是赔礼道歉。”
“我家师叔习剑修为太深，为人行事，沾染了剑器的凌厉，还请勿要在意。至于那比斗一说，阁下到时候，只要远离我星罗剑派五千里的范围，我那师妹娇生惯养，吃不消舟车劳顿之苦，说不得就回去了。”
王安风闻言抬眸，道：
“剑器凌厉之气？”
姜安宜微笑颔首，道：
“然也。”
王安风视线收回来，在羊肉汤和炭烤羊肉之中徘徊不定，淡淡道：
“走错路了。”
青年微微一怔，似乎觉得自己听错了，下意识道：
“什么？”
王安风翻过手中写在羊皮卷上的菜谱，将羊杂粉丝汤纳入了脑海中拼杀的范围之中，淡淡道：
“我说走错路了。”
“某曾见过前代天下第一的剑魁，当代天下第一的剑仙，也曾与有资格踏足三十年后天下第一剑客的三人或者为友，或者为敌。”
“可哪怕其中最偏执疯狂的那个，不比剑的时候也是个很爱笑的男人。”
“所以说，你们走错路了。”
“是人御剑，不是剑驭人。”
姜安宜愕然，先是给这样大的口气一下子给镇住了，然后就注意到他腰侧的刀鞘，呵地一笑，道：
“我看尊下用的，应该是刀罢？”
“刀客就不要妄谈剑法的境界了，中原人有句老话，班门弄斧，今日算是见识到了。师妹所说的没有错，你果然是个好说大话的狂妄之辈。昨日说什么杀人，今日又在这儿论剑。”
“滑天下之大稽。”
王安风随意答道：
“我确实是杀人之后回来的。”
姜安宜呵地笑了声，神色颇轻蔑，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淡淡道：“来这里只是为了告诉你，勿要和我师妹有什么瓜葛，你是江湖浪荡的邪道之人，而我等乃是三十六国第七剑宗。”
“正邪不两立。”
旋即带起微笑，看向旁边走过来的掌柜，道：
“这位少侠今日要点什么菜，都记在了我的账上，无论多少都可。”
“也算是我为师叔之言稍作赔罪，勿要推辞，少侠应该不是这样拘泥迂腐的人罢？”
王安风淡淡道：
“有人请吃饭自然是好事。”
“够爽快，那么少侠，有缘再会。”
姜安宜挂着和煦的微笑，冲着王安风微一拱手，转身重新上了二楼，走回了自己的桌子上，落座之后，朝着同门摇了摇头，道：
“果然是个只知道大放阙词的狂妄之辈。”
旋即将方才所说又讲述了一遍，嗤笑道：
“剑魁，剑仙二位暂且不说了，这两位确实天赋绝才，他可能远远看了一眼，将来三十年后的天下第一剑客，这样的话也能说的出来？天下年轻一辈中使剑的千千万万，谁又敢称是天下第一了？”
旁人应和道：“他昨夜不还说要去杀大荒寨的人么？”
“今日怎得又在这里了？岳师妹，你往后可要注意这些江湖骗子。”
岳月有些懊恼地点了点头。
一行数人，点了一桌子菜肴，掌柜小二上上下下，忙得头顶冒汗，众人等了片刻，却怎么都没能够等到那位隐居于此地的前辈，正当他们心中以为今日见不到那位老前辈的时候。
突然有一名家丁打扮的男子从外走入客栈，左右扫了两眼，就走上二楼，对着星罗剑派的众人行了一礼，客客气气地道：
“可是星罗剑派的诸位剑侠么？”
“小的替老爷来送一句话。”
邢凌雪识得他身上徽记，正色道：
“请说。”
那青年杂役客气道：
“几位来这里的目的，我们老爷已经知道了，原本是一定要助拳的，但是这两日我家老爷发现了一名躲起来的妖女，一时不忿那妖女胡作非为，出手和那妖女大战了数十招。”
“谁知心软了些，给她暗算了一招，中了毒，恐怕没有办法如愿相助诸位了。”
邢凌雪道：
“前辈所中何毒，我派玉莲解毒丸也算是解毒名药，或可有所助益。”
“若是方便，不妨引我等前去拜访前辈。”
家丁点头答应下来，爽快道：
“那自然是顶好的，诸位剑侠，还请随小的来。”
众人当下停箸起身，姜安宜突然想了想，拍了拍腰侧的钱袋，笑道：“师叔师妹，你们现在外面稍等一会儿，我还得要给那人也结了饭钱才行，对了，月师妹，你也跟着来。”
岳月不解，跟在他身后，两人一齐下楼，姜安宜微笑道：
“师妹，今日师兄再教你一件事情，勿要对那些江湖武者过于心软，这帮江湖游走的武者，一有便宜可占，就会死死抓在手中，便如同恶鬼投胎一般。”
“你可得要心里有个底儿。”
声音微顿，复又笑道：
“待会儿师兄的银子不够了的话，你可得不能袖手旁观啊。”
岳月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客栈一层处结账，掌柜的不在，一个精干的伙计劈里啪啦敲了好一阵子算盘，道：
“一共是三十两银子，又六十三枚铜钱。”
“铜钱就给您抹了，您给三十两就成。”
姜安宜脸色微微一沉，岳月并没有亲自结过帐，忍不住惊呼了一声，道：
“三十两？”
“会不会算错了？”
那小儿很坚定地摇了摇头，道：
“这一桌儿还有另一桌，加起来，就只两桌，不可能算错的。”
岳月忍不住气愤道：
“一把好剑也就百两银子了，三十两银子，那人是吃了些什么？”
伙计满脸狐疑，道：
“不是，几位点了好些本店的招牌菜，加上旁边沽来的好酒，绿洲养来的鲤鱼，一共三十两银十枚铜钱，加上另一桌客人的菜，才是一共三十两银六十三枚铜钱。”
“至于那位客人……早上似乎习惯于吃羊肉汤泡饼来着，最多加一道菜。”
“昨日如此，今日也是如此。”
“并没有什么变化。”
“我都有些好奇了，问他有人请客，干啥不吃点好的贵的，他好像是说，他是他，别人是别人，他吃他的，旁人请旁人的，两件事情，没什么妨碍。”
“哎呀记不清楚了，不过别说，走江湖的就是不一样，见过世面，说出来的话，有道理。”
岳月想到方才姜安宜所说的话，心中不由泛起有些许古怪。
姜安宜突冷哼一声，将钱扔下，道：
“牙尖嘴利，心思阴沉。”
“果然是宵小寒酸之辈。”
“师妹，我们走！”

第二百三十章 休云北山之事，开始
客栈的后院里，顾倾寒背着竹筐子，竹筐子里的黑白小兽背着一捆肉干，像是中了风寒的两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子一样，以相同的频率左右左右哆嗦着坐在了台阶上，然后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他脑子都有些发懵。
得病了。
身为中三品的武者，他已经记不清楚自己究竟有多久没有生病了，百脉俱通，就算是对于一般人来说要命的剧毒，都无法对他造成任何影响，这一次只是在门口呆了呆，居然就得了这么重的风寒。
其实他心中已有了猜测，吕映波的手段好像不只是下毒。
那个女人大概率还可以引动武者身体中原本可以被忽略的疾病，施加影响，这玩意儿比起毒还要来得无声无息而且可怕，毒多少还能够用解毒丹药遏制毒性蔓延，短时间内维持自身的实力不跌。
得病？
不说其他，只要在生死搏杀中，任何一人得了头痛脑热的小病，脑袋昏昏沉沉，自身能够发挥出的实力都会大幅度下跌，从生变死，搞不好打个喷嚏，刺出的剑可能就会刺歪。
诡异的武功，天下怎么还会这样子的武功传承？
顾倾寒紧了紧自己的衣服，打算干脆去找大夫抓点药好了，复又想到，能够影响他的风寒，对于普通人而言恐怕是要命的东西，一般的药对他也不可能产生什么作用了，又有些消沉。
旁边递过来一碗姜汤，顾倾寒挑了挑眉，抬头看到生哲瀚目不斜视，坐在了旁边，打算下意识嘲两句，却发现嗓子沙哑起来，翻了个白眼，接过了姜汤，一口气喝下去了一半。
然后娴熟地抬起手，后头的黑白小兽伸出两个肉囔囔的小爪子，捧着瓷碗，咕嘟咕嘟喝完了剩下的一半。
然后顾倾寒抬起手，把碗接过来。
一人一兽，动作都极为熟练。
生哲瀚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道：
“你那个时候居然没跑？”
他指的是今天早上，吕映波激怒，毒雾爆发时候，以四品剧毒，顾倾寒只是实力上能够暗杀五品，本身其实只是六品的修为，没有办法抵御四品武者的毒。
顾倾寒吸了吸鼻子，斜着眼看他，道：
“门派机密，不能告诉你。”
“不过你个三角眼怎么也没跑？我记得你丫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来着。”
生哲瀚抬手豪饮，如果是酒，自然大有豪气，可惜他手里是暖身的姜汤，脸色惨白地像是肾虚的痨病鬼，就有些有气无力，冷笑道：
“都是黑榜上的人，手底下谁没有过人命？就别再这儿装什么善人了。”
“老子成名二十年，杀人放火都做过，手底下几十上百条性命，名门正派也杀过，普通牧民也杀过，不过老子杀人也有点讲究，和我没仇怨的懒得杀，没掺杂进江湖事里的普通人不杀。”
“杀人放火头点地，毒杀一座城，老子怕生出来的儿子没屁眼。”
“谁知道那姓吕的就真只是生生气……妈的吃个大闷亏。”
生哲瀚恶狠狠咬了下牙，抬手把姜汤喝下去，此地没有王安风在，他二人言谈中也就多了几许江湖上的蛮横气，不像是原本那样拘谨，顾倾寒咂了咂嘴，啧啧啧道：
“你还打算要孩子？”
“没看出来啊，老生，就这么好色，那公子不是让你禁欲一段时间吗？”
生哲瀚脸色一黑，冷笑道：
“好色？是谁每天往外头跑的？”
“做生意？”
“怎么，小姑娘们挼这异兽幼崽的毛儿，你就趁机吃小姑娘的豆腐？这就是你的生意？”
“老子去窑子好歹给钱，一手交钱，公平交易，禁欲，禁什么欲？”
生哲瀚本来已经打算顾倾寒恼羞成怒的打算，却看到他脸上的神色迅速变化，从愤怒，不爽，震惊，到服帖，只用了短短数息的时间，微微一僵，脑海中浮现一个念头，咽了口唾沫僵硬转过头来。
脸上的江湖气消失不见，艰难干笑道：
“啊，公子……”
“您，您在啊。”
……
日过正午不久。
城门处，一行人骑乘快马，浩浩荡荡地奔出，其中主体便是星罗剑派的众人，除去这些出身于三十六国顶尖剑派的武者之外，还多出了十数人，皆是气息悠长之人。
其中有筋骨粗大的力士，背负双刀的刀客，神色气度，都颇为老练，显然并非庸手，而是惯常在江湖中走动的精悍武者，眼中自然有一股精气神在。
姜安宜骑马落在人群中间，看到旁边岳月沉默不言，微笑道：
“师妹可是有些担心此次的事情？”
岳月心中对于先前在客栈中事情仍旧有些许挂念，闻言却不愿意让师兄不高兴，只是点了下头，应道：
“毕竟是双头恶蛟啊，那柄双头蛟，这些年可算是威风八面呢。”
“周老前辈又没能出手。”
姜安宜微微一笑，温声宽慰道：
“师妹少且安心，虽然说周老前辈因为遇到了妖女暗算，身重剧毒，在床上修养，难以起身援手，但是我等此处仍有这般多的高手助拳。”
“百变门，金翼坊的诸位，在江湖上亦是鼎鼎大名。”
“那双头蛟龙，大荒恶匪，便是再如何凶狠，我等这么多的高手一齐上，他们也绝难以讨得了半点好处，而且，赵前辈已然用天机术测算过，我等此次前往乃是大吉，当无半点损伤，就能够拿下那位双头恶蛟。”
“师妹你第一次行走江湖，便能够以这般战果大象名头，师兄可也是好生嫉妒呢。”
这话说得颇漂亮，岳月一时忘记了刚刚发生的事情，忍不住笑道：
“师兄你不也是参与这件事情了嘛，作甚要取笑我。”
姜安宜大笑道：“这如何是取笑了，岳女侠？”
“诸位说，是不是啊。”
旁边那些被邀来助拳的武者们也一齐欢笑，为首和邢凌雪并行的是位身着长衣的老者，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用羽冠竖起，骑在马上，手中仍旧托举一张青铜圆盘。
上面用淡金色的金砂点出了周天星辰，天干地支，阴阳两仪，无一不有，刻画精妙细腻。老者微微转动，便催动其上的一枚玉符流转不定。
邢凌雪等到老者的动作停下来，道：
“赵老，测算如何？”
老者抬起眸子，淡淡道：
“自然是没有什么问题，大吉，兵不血刃。”
“老夫之言，铁口直断，能于天机术与老夫相比者，天下不过数人，你若不信老夫推断，那么老夫自可以就此退出，双蛟剑也不要了。”
邢凌雪点点头，道：
“前辈天机术天下无双，晚辈自然是信的。”
两个时辰之后，众人已然靠近了情报当中双头蛟龙所在的位置，各自勒马减速，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即便是邢凌雪也不如先前那样镇定冷漠，提起了手中的兵器，弹出雪亮剑锋。
她勉强算是五品的武者，但是死在俞国兴剑下的五品武者并非没有。
一行数十名精悍武者，操纵骏马，如先前所商量好的那样散开，缓缓逼近，然后潜藏在一侧，从马鞍旁边，提起了纠缠金线的强弓，以及有着倒钩的青冷箭矢，搭弓上弦。
箭矢锋头上一阵冷光，显然淬了毒。
金翼坊的坊主是个高大的男人，拈紧了弓箭，道：
“对付大荒寨这样的邪道之徒，也就不必讲求什么江湖规矩了。”
“咱们都是为了替天行道，邢女侠你武功最强，和赵老前去挑战，等他们出来时候，咱们就一齐放几轮箭，这‘放倒虎’的毒，就算是没有办法收拾得了那双头蛟龙，也能让他的属下气力绵软，无力组成军阵。”
“否则的话倒是麻烦，我曾听说大荒寨中似乎有一名原先是军中宿将，这些年把大荒寨操练出了不少的军阵，颇难对付……”
邢凌雪点了点头，当下和老者拍马上前，前面已经能够看得到围在一起的帐篷，当下深深吸了口气，心中杂念收敛，一道剑气当下扫过，口中凛然喝道：
“大荒寨恶徒，出来受死！”
此举是为了挑衅将对方激出，但是传闻之中，好战易怒的俞国兴却并未出来，一片死寂，众人心中不由得有些紧张，正踟蹰不定的时候，赵姓老者鼻子微微动了动，突然神色大变，道：
“不对！”
旋即突然拍马冲上前去，邢凌雪心中一惊，当下只得跟在后面。
逐渐靠近之后，她也察觉到不对，鲜血的味道太浓烈了，然后在前面她看到了鲜血的来源，倒伏在地上的悍匪，这里一堆，那里一堆，和坐骑一起倒在地上，这个时候，其余人也都上前来。
看到了这样恐怖的一幕，没有人能说得出话来。
这些悍匪倒在地上，双眼瞪大，眼睛里面并没有恐惧，因为他们还没有感觉到恐惧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性命，剩下更多的反倒是之前残存的狰狞和杀气。
但是这样的神色配合上空洞毫无生机的双眼，形成了某种令人呼吸都有些压抑的气场。
姜安宜面色禁不住白了白，看到了旁边身躯僵硬的岳月，强笑道：
“看来咱们是来得迟了一步，这帮悍匪给其他人杀了。”
“也不知道是多少人，在这里硬硬和这些大荒寨的恶匪们厮杀了一场，也算是厉害了，那么多人的调动，咱们之前竟然没能提前知道动静。”
赵姓老者刚来了这里就跳下马来，左右看了一圈儿，闻言道：
“当然没有动静，一个人你能察觉到个什么动静？！”
岳月瞪大眼睛，呢喃道：
“一，一个人？”
老者神色阴沉，道：“非但是一个人，从痕迹来看，那个人是等到了大荒寨的匪徒结成军阵之后，正面冲破过来，两次把三十五个人全杀了，除去双头蛟，每一个人都是一刀结果性命。”
姜安宜吸了口气，道：“是和双头蛟一样的五品高手吗？”
老者摇了摇头，道：“不……”
姜安宜微松口气。
看来是双头蛟龙不在……
“原来是运气好……”
老者阴沉道：
“那俞国兴抗了两招。”
“第一招被从马上拍下，第二招被砍了首级……”
在场所有人神色都为之一变，岳月瞪大了眼睛，突然想到了昨夜那个大放阙词的男人，心里微微颤了下，然后下意识摇了摇头。
不可能是他……
要偷袭才能够拿下唐同光两个人的，怎么可能会正面冲杀了一整队的大荒寨悍匪？
赵姓老者从俞国兴尸首旁翻找了会儿，没能找到早已经当作自己囊中之物的名剑，面色就越发不好看起来，拂袖冷哼一声，深手入怀，道：
“老夫倒要看看，是哪家哪派的掌教或者太上长老抢了先去。”
“敢抢老夫的猎物，无论如何，那柄双蛟剑得要让出来！”
手中已取出那太乙金光天星盘，口中默念，正神算天机，身躯周围隐隐浮现诸多的符箓，大袖飘飘，颇为高深莫测。
邢凌雪看着俞国兴的无头尸首，虽有些许遗憾，心中还是松了口气，想了想，看向旁边的弟子，道：
“月儿，安宜。”
“今日双头恶蛟既然已经被杀，我等没有继续逗留在这里的理由。”
“这段时间因为此事颇花费了些时间，现在距离六月六日不过只剩下了八天，今日我等便顺道直转向北，前往休云北山，与群雄联手，彻底将大荒寨这一毒瘤彻底铲除……嗯，月儿？”
邢凌雪注意到弟子异样，微微皱眉，提高了些许声音。
岳月这时方才回过神来，讷讷说不出话，邢凌雪放缓声音，道：
“月儿你是第一次参与这样的江湖事情，会有些不习惯也是应该的，但是但是这便是江湖，刀光剑影，生死相杀，若是不习惯的话，往后不下山来，也是可以的。”
“总也有师父和门派保护你。”
岳月心中微暖，摇了摇头，低声道：
“不，师父，弟子只是在想，会，会不会是那个人做的。”
邢凌雪立刻明白弟子所说之人是谁，心中不愉，但是这不愉更多的是指向那黑衣青年，而非自己被欺骗了的弟子，当下摇了摇头，淡淡道：
“这决无可能。”
“正面冲阵法，一己之力剿灭如此多的悍匪，连五品的俞国兴也只因运气好，挡住了两招，这样的人，已经是大宗派掌教或者太上长老的实力。”
“而这种高人，无一不是江湖前辈，德高望重。怎么可能是那样一个大放阙词，狂妄轻佻的邪派武者？！”
她注意到自己的言辞似乎有些过于严厉了，当下又放缓了语气，道：
“不过，即便是大派掌教，也很愿意卖赵前辈一个面子。”
“他的天机术独步天下，素来都认为，只有东方家的长老一级人物，才能够在天机术上和他争锋，这样一个人物，自然是受到尊敬的，他想要双蛟剑，那么那些高人也很愿意与他相交。”
岳月看了一眼那边老者，点了点头。
正当此刻，赵姓老者口中突然一声暴喝，手中捏起法印，众人等他天机测算出接过，却看到了老者手中宝物当当当震动不止，旋即竟然直接挣脱出手，跌坠再地，直接碎裂成数截，老者踉跄后退了两步，面色煞白。
咬牙低语了几句，复又重重一拂袖口。
袖口滑落九枚通体明黄的古周大衍铜钱，在地上滴溜溜转了一圈，旋即不等老者施为，便即排成一列，全部立起。
然后齐齐从中间断裂。
赵飞尘面色煞白，口中喷出鲜血。
……
客栈后院，王安风道：
“某有事情与你二人说。”
“之后某要去休云北山，你二人，便不必跟着某了。”

第二百三十一章 抵达
“什么？！”
顾倾寒和生哲瀚都微微呆了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王安风淡淡道：“某接下来要去找找大荒寨的苗头，他们这一次主动设下了陷阱，打算将西域三十六国江湖重创，或者，你二人愿意和某去试试？”
王安风似笑非笑看着他们。
顾倾寒打了个冷颤，干笑道：
“公子您说笑了，咱两个怎么会弃公子于不顾？您说要去砍谁，要砍哪儿，保管都不会砍偏了，对不对啊老生？”
生哲瀚连连点头应和。
王安风摇了摇头，道：“并非试探你二人。”
“你们当日虽然打算暗算于某，这段时日也算是有些苦劳，我还不至于做出卸磨杀驴的事情，这些丹药你二人拿着，平素修行时候服用，有些裨益，若是激战当中服用，也能迅速恢复部分气机。”
他伸手一抚，两个木盒平平朝着顾倾寒两人飞去，停在了两人手中。
顾倾寒咽了口唾沫，看了看木盒，又抬头看了看王安风，讷讷道：
“真放我们走？”
王安风这一次没有答话，抬手从顾倾寒背后的竹筐子里提起了黑白团花锦簇的小兽，后者本能亲近他，还在迷迷糊糊中，四肢死死抱住了王安风的手臂，像是一个大号的团子，挂在他的手臂上，王安风道：
“你二人往后，好自为之。”
旋即转身从这客栈的后院走回了客房。
留下顾倾寒和生哲瀚两个人在院子里，大眼瞪小眼，好一阵无言，顾倾寒呢喃了两声，朝着客房的方向拜了拜，然后才转身离开，生哲瀚回过神来之后，也是同样的动作。
两名高手似乎都是极为留恋一般，慢慢往出走，依依不舍。
等到走出了客栈的大门，脚程突然加快，低着头，不言不语，像是两匹人形奔马，直望着最近的城门处行去，一路不知道撞了多少摊位，惹了多少的叫骂，却都不管不顾奔了出去，一直出了城门，才在城门口站住了脚。
两人深深吸了口气，头颅低垂，肩膀微微颤抖，似乎心中极为不舍难过，肩膀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然后终于笑出声来。
顾倾寒双眼瞪大，猛然双臂张开，冲着天空，狂呼大喊道：
“自由了！这便自由了！往后不用再当属下了！”
“也不用每天早上抄写经文了！”
“不用当马夫，不用收拾马屎！”
“哈哈哈！江湖，老子又回来了！”
他大笑出声，满脸的欢快，旁边的生哲瀚亦是心中激荡。
他苦啊，无论如何他和旁边这个一直都是江湖散人出身的家伙不一样，出身世家结果混到了这样惨的，也就只剩下他一个了，当下在城门口昂首长啸了好一会儿，才止住了自己的动作。
生哲瀚回了口气，看了眼旁边的顾倾寒，往日的恩怨纠缠似乎都在这个瞬间化作了乌有，烟消云散，只觉得心境说不出的风轻云淡，微笑道：
“恭喜，恭喜。”
顾倾寒抬手微微一拱，呵呵笑道：“同喜，同喜。”
“要不找个地方，好好喝上一顿？”
生哲瀚大手一挥，豪气道：“那是自然，今日我做东，去北面儿城里头最大的花楼，最好看的姑娘作陪，上最好的酒，你我二人不醉不归。”
顾倾寒大笑，把住他手臂，道：“好兄弟！”
生哲瀚回握，道：“好兄弟！”
二人惺惺相惜。
“终于是离开那个煞星了，不过他也真的是够小气了，咱们给他当了那么久的杂役，最后居然就只是给了咱们两个这一盒子丹药就打发了，你我二人虽不如他，好歹也在江湖中闯荡了许久，还缺什么丹药么？”
“当年修行时候，天璇火皇丹，太素增元丹也都是吃过的。”
顾倾寒道：“我却是没有见过那么好的丹药。”
生哲瀚笑了笑，带着世家子弟的矜持，漫不经心抛了抛手中的丹药盒子，道：
“这有什么，等到往后，若有机会，我弄些给你尝尝口味，我家不缺丹药，这东西就给了你算了，也不知道刀……不知道那个煞星给了咱们什么，听起来像是养气丸一类的东西。”
说着随手打开了盒子。
两道流光倒影于双瞳之中。
盒中两枚丹药浮空，微微旋转，一枚通体玉色，其上有山海纹路，晶莹剔透，另一枚则是体成无垢淡金，没有半点的香气，其中却仿佛容纳了一整个世界。
生哲瀚脸上的微笑凝滞了。
顾倾寒沉默了下，喉结动了动，抬起头看向生哲瀚，道：
“那个，兄弟……”
“刚说的话，还算不？”
生哲瀚嘴角抽搐了下，唇角掀起。
“滚！”
……
“你就这样放他们两个走了？”
吕映波看着窗外，低着头，肩膀颤抖着离开的两名黑榜武者，道：
“他们两个基本上都有六品巅峰的内功功体，不算强，但也是助力。”
王安风摇了摇头，道：
“这一次对方定然是打算要设陷阱的。”
“你我和大荒寨有仇怨，没必要让他们去送死，六品在这种场合之下，还是有些弱了。”
吕映波沉默了下，点了点头，复又道：“你打算怎么做？”
王安风道：“等。”
“白虎堂既然打算用这一次大荒寨的消失，来扶持自己在西域江湖中打下的暗子，铲除异己，那么定然是要打算让自己的人成名得利，到时你我隐藏人群之中，那些人获取了最大利益，十有八九与大荒寨有关。”
“到时候将这些人的名字写作一份名单，匿名送往各国朝堂，然后飞鸽传信，再送一份往大秦刑部……”
王安风察觉到吕映波似乎略有古怪的视线，发觉自身似乎在这个时候，下意识用了当时在大秦遇到麻烦事时候的选择。
但是举报这类事，是和严令，无心等刑部菁英交好的藏书守会做的事情，而不是刀狂，心念电转，声音顿了顿，手抚刀柄，淡淡道：
“这些琐事某懒得去管。”
“在刑部中人手中，能发挥出更大价值。”
“至于你我，只需坐山观虎即可。”
吕映波眼中略有了然，点了点头，道：
“原来如此，利用朝堂吗？”
“可以。”
王安风心中微松口气，起身道：“今日距离六月六日，不过只剩下了八日时间，那座山还有千余里的距离，事不宜迟，今日出发。”
吕映波点了点头，两人并没有什么要收拾的，舍去了原先的马车，换做脚力强劲的快马，朝着休云北山的方向疾奔而去。
原本以两人的武功和身法，若是调动气机，腾空御风，半日可达。
但是既然打算暂且顺着大荒寨的‘话本’去走，揪出潜藏的暗子，自然不能够过早出现，一路花去了数日时间，等到抵达休云山脚下的时候，原先人迹罕至的休云山，已经处处可以见到身穿劲装，手持利刃的江湖人。
王安风抬眸扫过泾渭分明，各有立场的武者，往下拉了拉斗笠，淡淡道：“走罢，且看看白虎堂身后这位写的‘话本’，究竟是什么模样。”

第二百三十二章 不配
休云北山已经在安息国之外千里。
是西域三十六国疆土之上，气魄最为宏大的高大山脉，其山势险峻，如巨斧劈削而出，因为西域环境恶劣的缘故，又不像是中原名山那样，有诸多树木生长。
放眼望去，山上要么是光秃秃的一片，要么就是只有一些低矮的灌木，看上去荒凉苍茫，气魄却雄浑，像一柄直指苍天的剑，拔地而起。
于山脚较为平缓的地方，各家各派的武者扎下营地聚集在一起，却又泾渭分明，各自穿着自家门派的服饰，手持利刃，大多门派都有两到三名模样精悍老练，气息绵长的长辈，带领着门中年轻一辈的武者出来历练。
年长者往往都已经五十岁以上，已经跃龙门养气机。
而那些尚且满脸稚气的年轻武者则显然没有行走过江湖，虽然一个个表面上都伪装地极为镇定，但是从他们的眼神和细微动作中能够明显察觉到他们的紧张和期待。
而他们一见血之后，就会以很快的速度成熟起来。
王安风和吕映波两人收回视线，迈步往上去走。
因为他们没有打出门派的旗号，才刚刚走入那营地之中，便迎来了一道道打量的视线，王安风依旧一身黑衣，腰间佩刀，可是手中却还提着一柄连鞘的长剑，看上去似乎有些不伦不类，神态则极从容淡漠。
打量他的人心中腹诽，却也因摸不清他底细，没有轻易开口。
旁边的吕映波则是一身浅绿衣着，虽然带着斗篷遮面，但是行走之间，隐约可见的容貌和身形，也能够猜得出是位容貌气度皆十分秀丽的女子。
有人忍不住皱了下眉，如此风采的女子已经算是少见了，那黑衣男子的气度也不差，但是在他的记忆中却没有半点印象。
三十六国诸多大派别当中，并不曾有过这样的人。
王安风面对这样的目光处之泰然，正要和吕映波找一处地方，暂且停下休息，等到这许多人决定要上山的时候，跟着众人一起行动，从营地中地势较为中心的地方，却走出了几人来。
为首一男一女，女子不过二八年岁，身着鹅黄色长裙，模样轻灵秀美，旁边青年身材修长，则颇有几分潇洒俊朗，皆手持长剑，剑柄上有群星闪耀之象。
王安风眸子没有半点波动。
倒是那边的青年看到王安风两人之后，神色微怔，旋即就浮现出一丝从容不迫的微笑，改变了原先的方向，引着那位黄衣少女一同过来。
王安风两人是从外往里面走，而他二人则是从里往外，有心为难，恰恰好拦在王安风面前。
王安风抬眸，看向前面星罗剑派的两人。
姜安宜微笑道：“是王兄，对吗？当日一别，没有想到才过去六日时间，你我就又在这里相逢了，缘法运气之说，实在是难以揣测啊。”
“不知王兄来此，是为了什么，也是要讨伐大荒寨吗？”
姜安宜在这一次星罗剑派来此的年轻弟子中，剑术和内力极为出类拔萃，不过二十余岁，已经达到了七品，王安风记忆中，如果只论功体，不谈生死厮杀，和天剑门宏飞白突破之后的境界相仿，在此地已得了众人看好。
见到姜安宜对王安风如此客客气气，当下已经有人好奇道：
“姜少侠，不知道这位王少侠是……”
姜安宜环视一周，无视了旁边拉他袖口的岳月，微笑道：“好叫诸位知道，这位王少侠，是我和师叔师妹在安息国边境时候遇到的，为人豪迈任侠，聪敏有急智，是一位当当正正的大侠客，俊杰。”
“当时趁那大荒寨暗子唐同光两人不备，从天而降，在他二人分神时候，一着得手。”
“旋即更是以放他二人一条生路为名，令他二人放松警惕。”
“待得知道情报之后，将他二人果断杀死！”
姜安宜眼底有嘲弄。
周围人也从这几句话里面品出来了不一样的味道，再看看姜安宜神色中隐隐敌意，以及身后黄衫少女轻灵秀气模样，自以为得了真相，当下已有一名持刀的刀客皱眉喝道：
“趁人不备，那不就是偷袭吗？”
“至于第二件事情，恕我直言，姜少侠，我辈行走江湖，须得要行得端，坐得正，就算是对于那些奸佞之辈，也得要信守承诺，如此，才可谓之不愧对天地，不愧对自己，才可以谓之为侠！”
“至于这位兄台……”
他看了看面无表情的王安风，轻蔑一笑，道：“怕是已经入了邪道。”
“我辈不屑为伍！”
旁人皆轰然应诺，更远处则有其余门派的成员好奇观望，姜安宜故作为难好奇道：“但是，这位大侠可是做出了更加了不得的事情了。”
“诸位可知道，是什么事情？！”
“他在杀死那两人之后，连夜出城，说是要去杀大荒寨的七当家，双头蛟龙俞国兴，诸位且看，愿意以身犯险，一己之力去挑战大荒寨中赫赫有名的凶徒的，难道还称不上是一句大侠吗？”
周围人愣了愣，旋即轰然大笑起来，一名力士道：“这可算是夏少侠没有注意了，大家伙儿现在可都是知道的，杀死双头蛟龙俞国兴的那位，可是对‘蔷薇雪’的大弟子凤湛芳凤女侠情有独钟，不惜以万金相赠。”
“而且，那位可是一己之力，正面冲阵杀死了所有大荒恶人，当剑买酒的豪客，怎么可能会是暗中偷袭，背信弃义的小人？！看起来夏少侠是因为对岳姑娘情有独钟，没有关心其余女侠的事情罢。”
“哈哈哈，年少情动，理解，理解。”
于众人哄笑和嘲弄之中，姜安宜带着得胜的从容和欣喜，看着王安风。
众人听其号令，这样的事情让他有一种功成名就的错觉。心中不由得升起了‘大丈夫当如是，一拂袖则从者云集。’的念头来，微笑着凑近了两步，轻声道：
“如何，还神气地起来吗？”
“你若是愿意道歉的话，在下也不是不可以为你略作担保，让江湖上诸多同道，能够勉强给阁下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王安风抬眼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我们很熟？”
姜安宜微笑微微一滞。
王安风从一侧缓步而过，擦肩之时，道：
“我猜一猜，你记恨我，是因为我上次没有按你的打算来，对吗？”
“所以，你是怨我没有给你花出几千两银子？”
他抬眸看了姜安宜一眼，眼底里罕见有些许的嘲弄，姜安宜神色不由得微沉，双拳微握，突然发觉，若是按照王安风所说，他岂不是像个蠢货一般。
旁边岳月张了张嘴，她心中不知为何，隐隐觉得这似乎是自己师兄做错了事情，有心跟王安风开口，缓和气氛。
却发现先前会劝告自己‘性子不适合江湖’，会主动和自己打招呼的黑衣青年，这个时候却仿佛并不曾看见自己，双眼平视前方，一步一步平缓往前，张了张嘴，未能说出话来，不知怎得，心里居然有些不对味儿。
前面的武者本来打算将王安风拦住，但是临到头来，居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王安风微微颔首，平淡道了一声多谢，待他回过神来，已然走远。
姜安宜看着他二人的背影，一拂袖口，冷然道：
“牙尖嘴利，只知逞口舌之利！”
“哼，我看你如何能够在这江湖之上立足！”
人群中却又一名身穿粉白色长裙的少女皱了皱鼻子，对旁边的人道：“师姐，他们好不讲道理啊。”
“恶人欺负好人的时候，可不会信守承诺，凭什么我们对付他们的时候，就必须要信守承诺，那样的话，每个恶人只要说会悔改，不一样得放他？要不就是不够大侠？”
“这样好人束手束脚，恶人越来越猖狂。”
“死在恶人手下的，岂不是白死了？”
旁边衣摆上有蔷薇徽记的女子沉默了下，道：
“怜南不要多嘴，这种事情，大家都这样说的。”
“凤师姐在唤人了，快些走罢，师姐可是很严格的。”
名为怜南的少女想到了那美艳师姐处罚时候的模样，吐了吐舌头，也不再多说，跟着自己的师姐，一同离开人群，快步往此处偏北的方向行去。
吕映波听到了后面夏安宜的轻笑声，诸多江湖武者的声音和恼怒喝骂，看向王安风，嘴唇无声开合，传音道：
“你为何不动手立威？”
“若是换作我以往认识的人，这个时候，那些人已经尽数没有了性命。”
“让我拔刀。”
王安风随口回答，漫步往前，前面原本在那个方向的江湖武者，看到他二人，脸上都故意浮现出了厌恶之色，似乎不屑为伍，各自往左右离开，王安风神色不变，拂袖挥去了浮尘飞土。
然后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手中兵刃抵在地上，神色平淡，回答。
语言平淡而从容：
“他还不配。”
……
王安风两人是在上午的时候抵达了休云北山。
诸多门派各自结阵，互通有无之后，已经快要到了正午，众多门派的长辈们聚集在一起，商讨之后，决得虽然还有勃刻尔家族的人没有来，可能会少去了强弓武技的支援，但是再等下去，恐怕会得不偿失。
不如当下就上山强攻。
定下了这打算之后，便各自告知了门下的弟子，整备武器兵刃，丹药暗器等诸多物什，然后各自以门派中阵法的位置，顺着山路，慢慢往上走。
王安风本在闭目养神，慢慢睁开眼睛。
却看到从众多开始动身的门派当中，突然走出了几人，身上所穿的衣物尤为特殊，并非奢华，反倒质朴，如同寻常牧民，但是其余门派的武者对于这数人无不是恭恭敬敬，待之以礼。
就连那些往往自恃身份，颇有几分傲气的中三品高手，也变得和气可亲了起来。这几人穿过了诸多门派中人，直直朝着王安风的方向过来，其中一名中年人看了看手中所持的卷宗，看向王安风，淡淡道：
“你二人是出身于何门何派？”
“来了此处，为何不来上报？”
王安风摇了摇头，道：
“无可奉告。”
中年人皱了皱眉，他一路所见，无论是高门世家，还是说江湖门派，无不对自己恭敬甚加，王安风这样的态度反倒是令他心中不愉，声音微微转冷，道：
“哦？那么不知道两位，今日又是为何来此？”
“我等之前得到消息，遍邀同道，却不记得有叫做无可奉告的人？”
王安风道：“如果不在名录之上，就不能上去？”
中年男子拍了拍手中的卷宗，道：
“自然不是如此。”
“但是这诸多大派，同气连枝，我等一同上前，自然彼此信任。”
“可是阁下两人，呵，我等不知道阁下两人的根底，如何能够判明，你二人是我三十六国中的江湖正道，而不是伪装身份，打入我等内部，打算要与大荒寨里应外合的邪道凶人？”
“除此之外，你可瞧见了吗？”
蒲浩旷抬手一指正各自结阵，缓慢朝着上面道路逼近的诸多门派弟子，用平淡的语气介绍道：
“那一处，乃是义西国的大派‘蔷薇雪’，那一处，则是我三十六国中，剑宗之一的星罗剑派，还有那一处，灵榆呼国一等一的大世家，此次乃是派出了两位五品的前辈高人助阵。”
“这些门派的弟子们不顾己身，冒险前行，而你二人……”
他声音顿了顿，右手握着卷起来的卷宗，虚点了两下，语带轻蔑嘲讽，道：“就只是两个人，便要打算占这么多人的便宜，半点力都不出，半点危险不冒，一路上山，得以称名？”
“是不是想得太简单了些？”
吕映波低垂的右手微微抬起，王安风左手斜探，格挡住她的手腕，旁边人群中突然传来了一声熟络的大笑声音，道：“哎呀，老哥，还有嫂子，你们怎么才来，真是，来了也不说上一句，让弟弟我好找！”
几人下意识朝着那边看去，却见到人群之中走出来一个年纪轻轻的武者，身穿劲装，装扮却有些许不伦不类，腰间一侧挎着刀，另一侧则是悬着一壶狼牙箭，背后背着一杆长枪，一张大弓，脸上挂着笑。
大步走来，冲那中年人拱手一拜，笑呵呵地道：
“这不是蒲管事吗？”
“哎呀真是对不住，我哥哥嫂嫂来得迟了些，又没能找着我，估计这是第一次见到了这样的场面，心里头有些紧张，你看都说不出话来了，我跟你说，小时候我哥哥可比我要能说话地多了。”
蒲浩旷皱了皱眉，眼底浮现一丝丝轻蔑，看了看王安风，又看了看那陪笑的青年，点了点头，道：
“原来又是一个江湖散修。”
“无门无派就无门无派了，还说什么无可奉告，呵，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蓝正真，既然这是你的人，那这两人就划到你那里去，和你手下那帮人一齐负责南侧上的位置。”
蓝正真笑呵呵道：“应当的，应当的。”
蒲浩旷带着两名青年转身离去，蓝正真脸上笑容才稍微松缓了些，看了看王安风和吕映波，打了个手势，道：
“咱们走罢，若是有什么话的话，路上说。”
王安风点了点头，和吕映波都收起了心中疑惑，两人跟在蓝正真身后，到了蒲浩旷所说的那个位置，发现那里数十人，个个都和那些大门大派的武者不同，这样的区别不需明言，只从身上衣着材质，以及手中兵器上，就能够看得出来。
那些门派武者，身上的劲装无不是贴合身材，看上去英姿飒爽，手中兵器，更是门派中专司铸造的弟子，用上等矿石打造，虽然无法和江湖中的名剑媲美，却也是难得一剑的利器，保养得当，寒光凌冽。
眼前这帮人，打扮地却不一样了，简直是五花八门，有乞儿，有书生，更多的就干脆是牧民的打扮，腰间挂着弯刀，那刀不比门派武者手中的兵器那样锋利和好看，刀鞘是旧的，刀柄已经看不出了原来的花纹。
用了很长时间的刀鞘，会很熟悉刀锋的弧度，不会刮伤刀刃。
刀柄上的花纹被掌心磨平，也留下了手掌的印记，贴合掌心的弧度，熟悉他们用刀发力的姿势。
比他们自己更熟悉。
这是真正厮杀过的武者。
蓝正真在这里似乎颇有几分身份，当下有人笑道：“要开拨了，你小子是去了哪里？老子还以为你跑了！”
蓝正真翻了个白眼，骂了回去，几句话将身后王安风和吕映波介绍给了这帮人，然后道：
“我见到那老杂毛蒲浩旷又为难人了，就接了回来。”
他见到周围几人眼中还是有些许不信任，便即正色道：
“这位大哥，刚刚听说是亲自杀死过唐同光那两个人的。”
当下有人的神色就变了变，那名力士眼底的狐疑散去，大声赞道：
“原来也是条好汉子！”
“来来来，他们不愿意跟咱们一齐，咱还不乐意和他们一块儿呢。”
“正要上去杀个痛快！”
王安风从这几句话中已经猜到了眼前这些精悍的武者，应当都是没有受到所谓的相邀，不在名录上而自发来此，而其手中，约莫都有大荒寨匪徒的性命在。
吕映波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微微皱眉，提点道：
“此地位置，正对休云北峰，是最危险的地方。”
年岁不过十六七岁的蓝正真摆了摆手，露出一丝嚣张的笑，道：
“这不正是意味着，我们能够最先遇到更棘手的对手吗？！”
“大家伙儿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安安全全踏个春的，那是软脚娘们儿的做法，就算是女子，也应该要有拿着刀保护什么的心气儿才行，何况男人？既然来了这里，谁不是打算要和那帮该死的匪徒狠狠拼杀上一次的？”
“性命早就已经不要啦。”
“嘿嘿，反正我来之前，已经卖了马和羊，请村子里的老少吃了一顿酒，这一次出来，没有打算活着回去。”
几名男子大笑起来，更多人却只是沉默着，一手握着兵器，抓紧每一份每一秒的时机，以磨刀石，让手中的兵器刃口在即将到来的厮杀中更锋利一些，再锋利一些，最好锋利到能够劈开流动的风。
干脆利落地撕碎对方的咽喉。
星罗剑派的驻地距离这个地方并不远，夏安宜听到这样的动静，眼神稍微闪动了下，看向旁边一位身着朴素，眉宇间隐隐有些许倨傲的中年男子，微笑道：“方才劳烦蒲管事了。”
“先前说好的事情，在下定然会寻个时机，全数奉上。”
蒲浩旷面容稍微和缓了下，道：“有劳少侠了。”
夏安宜道：“不知，那两人现在……”
蒲浩旷翻动手中的卷宗，轻描淡写道：“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不过是几个江湖上跑把式武者的兄弟朋友而已，孤家寡人，没有什么身份和地位可言，呵，若是勃刻尔家能来，抵得上千百倍的这种武者。”
“以夏少侠你的身份，便如千里良驹，没有必要在意这样的一粒灰尘。”
夏安宜颇为谦逊，连道过誉，嘴角却隐隐微笑，心中没有了最后一丝后顾之忧。

第二百三十三章 谁说没人？！！
西域诸多门派为了此次休云北山之事，可谓殚精竭虑，门中虽不能说是精锐尽出，却也算派出了数成实力，一则，大荒寨恶名绵延三十六国，以及大秦边疆，不知道多少人吃过这些恶匪的苦楚。
若是能够将大荒寨一举铲除，自然能够将自家门派宣扬出去。
二来，大荒寨的总舵堪称劫掠天下之巨寇，二十余年，不知道多少豪商因他而家破人亡，大荒寨中所储的宝物黄金，其数目定然已经到了令人目瞪口呆的程度。
曾有人说，若是能将其资材尽数得之，足可以令一大族裂土封王，享子孙国祚，三十六国自此变作三十七国，可以想象那样的宝物有多少，就算无法尽数得而有之，些许皮毛，已经足以振兴门派。
三来，年轻一辈正需要这样一个大好的机会以展示自身武艺，与同辈武者争锋，若能够独占鳌头，自然也是事关门派兴衰传承的大事。
为了此事，大多门派都已将自家弟子之中最为杰出的晚辈派出来。
此刻众人用了围猎的战法，从休云北山山脚往上推进，如同烈焰焚山，不过行了半个时辰，便遇上了冲杀下来的大荒寨悍匪，和行在北侧的‘蔷薇雪’碰上。
门中长辈未曾出手，只大弟子凤湛芳持剑，领着诸多弟子一齐围上，不过数十招，便将那些亡命杀出的悍匪斩落，其中一人隐藏实力，趁着众人心神放松的时候，骤然暴起，以一手‘推窗望月’，将一名少女击退。
旋即纵起身形，仿佛飞鸿一般，朝着一侧奔逃，其脚步敏锐至极，在山石之间来回跳动，轨迹毫无规律，极难捉摸。
但是才不过跳出了数丈，便觉得脚腕一痛，却是一条长鞭纠缠住他。
长鞭的另一端在一名姿容妍丽的女子手中，旋即口中清喝，长鞭仿佛灵蛇，轻而易举震散了那悍匪经脉中的内力和绷紧的肌肉，然后一卷一抛，将其硬生生砸在了一块山石上，砸了个脑浆迸裂，当场丧命。
凤湛芳手腕一震，长鞭回缩，未曾直接收回，反倒如波涛逆卷一般，落在先前受伤的少女身上，在其背上抽击了一下。
那少女不过十六岁年纪，本就被凶狠匪徒吓得小脸发白，当下又挨了一鞭，只觉得经脉剧痛，仿佛雷噬，一下半跪在地，身躯微微颤抖。
修长脖颈处露出了鞭稍留下的痕迹，妍丽如蔷薇怒放。
长鞭收回，笼在粉白长袖之下，凤湛芳面容微寒，道：
“各自惕醒，勿要在如同韦怜南一般。在群雄面前，坠了我蔷薇雪的名头。”
众多弟子心中凛然，齐声喝是。
只得一名女弟子将那少女搀扶起来，轻声道：“怜南，你可还好么？”
韦怜南双眼含泪，道：
“痛……”
其师姐轻声道：“你且忍着，我先给你上些药，咱们还得要再跟上大师姐才行，唉，先前就与你说，勿要惹恼了大师姐……”
那边已经有人再喊她们两人，那名年长些的女子勉强用内力将药膏敷在韦怜南的背上，两人提起精神，赶上了前面众人，依旧结成了剑阵对敌，凤湛芳武功已经到了六品境，手段毒辣非常。
非但是寻常的悍匪不是她的对手，就连几名已经成名的恶徒，也都无一例外，被她的鞭子抛飞，砸在山岩上，死无全尸，惹得同行的其余武者心中震动非常。
不只是这边，其余各处，也都有渐渐地有年轻武者崭露头角。
其中尤其以司徒玉书，姜安宜，赫连克几人最为出色，而星罗剑派第一次行走江湖的岳月，也再师兄的照拂下，成功单对单击杀了几名匪徒，稍微在年轻一辈中打出些声名去。
“师妹，如何？”
姜安宜将手中的长剑从地上一名悍匪的咽喉处拔出，微笑看向旁边的岳月，少女仍旧是身穿一身黄衣，但是衣摆上已经不复先前的洁净，溅了些血迹，摇了摇头，道：
“师兄，我还好。”
姜安宜略有失望，仍旧微笑道：“那若是有些累了，便与我说一声。”
“师兄护着你。”
岳月摇了摇头，道：“师兄你连战了这么久，我如何还能够拖累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言真意切，双眼明亮，因为紧张和高强度的出手，面颊微红，与平素安静娴雅的模样完全不同，姜安宜心中不由得豪情万丈，手中长剑一摆，大笑道：
“如何能够叫做拖累？”
“区区大荒寨，不过只是些许土鸡瓦狗，何足挂齿！”
便在此刻，突然听得了一声诡异笑声，道：“好一声土鸡瓦狗，好一声何足挂齿，正道的小崽子们，爷爷我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你口中的区区，究竟是如何的水准。”
这笑声响起时候，还远远在天边，飘渺难测一般，等到最后一个区区出口时候，已然近前，但是此地武者甚多，居然没有一人能够看到开口之人的踪影，就仿佛，那开口的过真是鬼魂一般。
邢凌雪双眸微睁，口中喝道：
“安宜，小心！”
旋即手腕一震，长剑出鞘，然则终究还是迟了一步，剑影只是扫过一处残影，姜安宜身前三步处，突然出现一名身材消瘦，仿佛竹竿一样的男子，双眼毫无神采，仿佛泥塑。
右手如弹琵琶，往前一拂，五指次第律动，姜安宜只是来得及将手中的长剑抬起，五指已然敲击下来。
铮地一声，那柄出自于门中高人手笔的长剑直接从中间断裂，姜安宜则是整个人抛飞出去，人在空中，便咳出鲜血，跌坠在地上，仿佛滚地葫芦一般，整个人登时间受了不轻伤势。
这也是那人手下留情，还要打算多做戏弄，否则这一下就要了他性命。
邢凌雪心中一怒，手中长剑震颤嗡鸣，气机引动，天际之上，隐隐星辰闪耀，星光被剑法引动而下，如梦似幻，剑与星光相合，以超越剑鸣声音响起的速度，极为精准，连续刺出。
一道道剑气纵横交错，几乎瞬间纠缠而去，将前面不远处的一座小山峰头削平，其音轰然若雷霆，数十里清晰可闻。
但是剑气散去之时，那男子身影却仍旧清晰可见。
右手伸出，仿佛夹住一死物一般，将剑刃直接死死夹住，那鬼魅般的声音响起，嘿然笑道：“剑气生雷音，都说邢凌雪是星罗剑派这一代弟子当中最为出类拔萃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只是，仍旧还是差了那么一筹。”
言罢他轻描淡写，屈指一弹，邢凌雪手中名剑飞雪震颤嗡鸣，那种震颤似乎和她体内的心跳相合，即便是强如邢凌雪，仍旧瞬间双眼恍惚了一下，那枯瘦男子趁此机会已然欺身近前。
邢凌雪本应立即弃剑后退，但是她毕竟是一名剑客，未能立刻做出判断，再想要弃剑，已然太迟，只听得咔擦咔擦两声，邢凌雪双手手腕已然不正常扭曲，朝后抛飞而出，面色惨白如纸。
而那男子负手而立，看向夏安宜，嘿然冷笑道：
“这便是你嘴中区区的土鸡瓦狗，可是看起来，你们门中下一代，似乎连我这土鸡瓦狗都不如，而你们呢？又算是什么？渣滓？”
夏安宜眼中浮现极浓重的恐惧。
岳月咬牙战起，道：“诸位，结阵！”
手中长剑一抬，诸多星罗剑派弟子强忍住心中惊惧，结阵往前，那黑衣男子手掌只是微微动了动，只听得丁零当啷一阵脆响声音，诸多人手中之剑登时全部碎裂，跌坠在地上。
岳月看着手中剩下的一节断剑，双眼茫然。
天下怎么可能会有这样恐怖的身法和武功的？
那黑衣男子此次出现似乎只是为了折辱三十六国各大派别的联手，并未顺手杀了岳月，于折断星罗剑派诸人手中长剑之后，飘然若鬼，大笑而去，其身法高妙，有数名武者不忿上前阻拦，尽数被其击落。
无论是先前崭露头角的各派弟子，还是说各家长辈，都只是回防，不曾追击，倒不是说正面难以对敌，只是此人轻功之强，委实已经有些过于高妙，追之不上，冒然行动，不过是落人把柄。
当下三十六国各大派，只是听着那刺耳难听的怪笑声音不断在空中回荡。
“这便是三十六国江湖？”
“嘎嘎嘎，歪瓜裂枣，只不过一帮废物草包，也能够自称为是江湖大派？笑死个人，笑死个人！你们的宗师呢？你们的四品呢？”
“怎么，就等你们送死么？嘎嘎嘎。”
“废物，废物……”
众人听得这般刺耳的声音，无不是心中激怒，却又碍于轻功委实不是对手，追出去也只是白白丢脸，只得暂且忍耐，可他却又纠缠不去，只在众人身旁飘飞，众人面色便越发难看。
王安风抬了抬眼。
右手从刀柄上松开，放下，似头痛般叹息一声。
吕映波怔了下，旋即也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朝着右侧看去。
天空中挑衅众人的那黑衣男子突然感觉到一股惊人的杀气骤然爆发，死死锁定自己，神色一变，口中怪叫一声，道：
“老怪物出来了吗？！”
“嘎嘎嘎，就这样忍不住气么？”
身形腾空，远处山上突然爆出一团恐怖的气浪，气浪散去，山岩上一道道巨大的裂痕，仿佛天神在地上留下的伤痕。
邢凌雪神色突然一变，道：“是，是，是他来了！”
“咳咳咳，是他！”
“他来了！”
众人看到，那裂痕当中，是一根青色的箭矢。
箭矢崩碎。
直到这个时候，仿佛奔雷般呼啸的声音才迟迟响起，而在同时，黑衣男子的身躯不断地在空中挪移躲闪着，而对面的那一座绝壁上，不断炸开一团一团气浪。
而箭矢射出时候的剧烈嗡鸣紧随其后。
大地几乎都在震颤。
蒲浩旷握紧了手中的卷宗，神色略有激动。
“是勃刻尔家家族来了！”
“这样的实力，定然是勃刻尔家族的族长，只有五品的实力，才能够射出这样强的箭。”
周围众人闻言，无不心中重重松了口气，带着期盼，看向那一处方向。
一连不知射出了多少箭矢，纯粹的气爆形成了浓厚的云雾。
黑衣男子却仍旧能够躲闪住，却也已经临近极限，心中惊惧，想到对面的人就算是实力五品，一口气射出这么多箭矢，定然已经力竭，当下强提气机，迅猛扑出。
一名六品武者纵跃而出，欲要将其阻拦，却被数招之间击落。
黑衣男子双眼怒睁，仿佛厉鬼，已经失去了先前的从容，那些箭矢，每一枚都攻向他的要害，生生逼迫他躲避，逼出了内伤，当下迅猛前击。
内力气机，风起云涌，先前射出的气爆云雾尽数散去。
蒲浩旷和邢凌雪满怀期待去看，却发现并非是身躯英武的骑射名家之主，持弓之人身躯颇为修长，左脚在前，踏足峰顶，衣摆随风而动，气魄虽然不凡，却要年轻许多，面容苍白，黑发随风而动。
且有一只鹰钩鼻，以及一双天然凶恶的三角眼，冰冷锐利。
仿佛盘旋在天际的雄鹰。
微微一抬手，背后已然冲出数十骑，皆身穿黑衣黑甲，背后斗篷随风招摇，所骑却并非是骏马，而是肩高一米有余的黑狼，齐齐张弓骑射，箭矢爆射而出，生生阻碍住黑衣男子的动作。
但是后者已然晃出诸多残影，瞬间出现在了持弓男子的前面。
“死罢！”
杀机遍体，有着凶恶三角眼睛的世家字嘴角却微微挑起，其背后，另外一股比其更为凶恶庞大的气机，骤然暴起，其隐蔽之能强横，以黑衣男子近四品的实力，居然未曾察觉，被这一道气机瞬间冲击。
只是瞬间，只是一瞬间的气机迟滞。
但是对于天下一流的暗杀者而言，一丝时间已然足够。
所有人都看到了一道流光从天空中闪过，那轻功高渺，轻而易举，戏弄了整个三十六国高手联手的黑衣男子凝滞在空中。
一名模样俊朗的男子出现在他的上空，轻轻踏在他的背上。
负手而立。
黑衣男子跌坠在地。
而属于新晋五品的庞大气机，似乎是欲要彰显自己的存在，毫不遮掩，掠过天地之间，旋即踏足虚空，丰神俊朗，气度超凡过人，只是不知为何，他的背后背着一个竹筐。
但是在此刻高人气度之下，一袭青衫，反倒是更添雅趣。
持弓的世家子冷笑了两声，嘴里似乎吐了口唾沫，咒骂了两句，然后催动胯下肩高两名有余，极有西域气度的赤红色巨狼，慢慢往前，数十匹黑狼则紧紧跟随其后。
那位后出现的五品高手则是足尖轻点，飘然往前。
蒲浩旷当下往前，含笑道：“多谢勃刻尔前来援助，还有这位大侠，在下是拜武山中的……”
为首两人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神色淡漠，只是往前，从他左右走过。
蒲浩旷脸上的微笑微微凝滞。
深深吸了口气，微笑着转过头来，看到那位有着凶恶三角眼，强弓如奔雷的世家子，以及背着竹筐，一袭青衫颇有雅趣的男子，飘然往南侧而去，不由得微微一怔。
当看到这两人竟然直勾勾朝着先前那一男一女而去的时候，心中不由得一颤，连忙道：“两位前辈，这两人，这两人并非是我等邀请的名录之……”
他的声音凝固了。
持弓男子翻身下了坐骑，手中强弓倒插在地。
青衫男子将擦了擦衣袖。
然后，于众目睽睽之下，方才配和无间，以强势碾压了那名黑衣男子的两位高手，对着冷着脸的黑衣男子半跪在地，叉手行礼，神态恭敬，口中齐齐喝到：
“属下来迟。”
“还望公子恕罪！”

第二百三十四章 叛徒，打乱的计划
蒲浩旷脸上的表情凝固地像是琥珀里面张牙舞爪的虫子。
然后这种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从不屑，到想要甩清楚关系，再到谦卑灿烂的笑容，只用了短短一个呼吸的时间。
在众人一时间因为震动而未曾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是唯一动作不停的人，呵呵笑着凑上前去，本应该挺直的身躯微微朝着前面弯曲了一个微妙的弧度，尊敬，谦卑，又不显得过于献媚，道：
“毕竟是勃刻尔家族的贵客，以我们的身份，实在是没有办法接触啊，在下便说，怎么看上去一股英气怎么得也挡不住，呵呵，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脸上客客气气，双眼放亮，像是那种草原上最好客的人。
顾倾寒和生哲瀚却已经听到了他刚刚说的话，顾倾寒挑了下眉，右手抬了下，却被传音阻拦，只是亲热地在蒲浩旷的肩膀上拍了拍，微笑低语了两声，蒲浩旷双眼微微瞪大，红润的脸色登时间变得煞白。
顾倾寒后退一步，微笑道：
“去吧去吧，都散了罢。”
等到周围人因为顾倾寒两人出场的骚动逐渐平静下来之后，王安风捏了捏眉心，面无表情道：
“你们二人为何回来？”
顾倾寒转过头来，满脸诚挚道：“哎呀，那自然是因为舍不得公子你了，不要说是大荒寨，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属下也绝对不会皱哪怕一下的眉头。”
王安风头痛，顾倾寒两人突然出现，将他原先的打算全部都打乱。
周围人看向他的视线已然发生了变化，先前的敌意几乎是瞬间就荡然无存，先前对他极为排斥的江湖人，在发现他的视线扫过来时，无不脸露尴尬讨好的微笑，心中更有忐忑。
这样便无法游离于众人之外。
王安风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声音仍旧算是平淡，道：
“既然如此，你二人就跟着吧……”
然后抬头看了看休云北山的山顶。
这个位置已经要到山腰更上一层了，山顶山的位置过于险峻，难以容纳太多的人，在往上面一段时间，众人就应该要抵达山顶。
从他得知的情报来看，白虎堂这一次真正的目的，除去了令大荒寨‘消失’，借以隐藏某些高手之外，还有两个目的，一则能令己方的暗子成名，二来借机铲除部分眼中钉。
王安风想了想，传音道：
“标记了几个？”
吕映波神色冷淡，言简意赅答道：
“二十七人。”
“点星剑派三人，翔鹰堂一人……，其中年轻一辈十六人，六品以上二十一人，这些人方才表现足够突出，有相当概率是白虎堂暗子。”
“我给他们留下了三种毒。”
“除非有四品巅峰亲自出手，否则绝不可能从他们身上除去，就算是四品出手，那毒也不会消失，而是会留在那名四品身上，到时候就能够找到其余的白虎堂成员……”
王安风点了点头，右手垂在袖口，屈指轻弹。
一道迷蒙流光被气机裹挟，瞬间飞跃了数百米的距离，一名年轻的武者正将一名悍匪击毙，迎来了众人阵阵喝彩，却未发现，自己的脖子上被那道肉眼难辨的粉尘击打了正着。
王安风收回视线，双眼眼底泛起淡淡的流光。
视线变得稍微有些昏黄，像是日落之前的大地，在这样的视野当中，一位位极为活跃，当者披靡的武者身上，有赤金色的流焰慢慢升起，像是一团团的火炬，极为显眼。
然后用心将这些人的名字一个个记在了心底里。
吕映波的传音顿了顿，再度响起。
“但是你之后打算做什么？”
王安风答道：
“之后？在把他们的名录送往大秦刑部之前，先对他们进行一次辨别，以防止牵连到无辜之人。”
“然后再对他们进行一次检查，或者能够搜查出些许蛛丝马迹。”
“而且，那些年轻一辈的暗子尚且不论，年长的暗子往往在当地的江湖之中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以万兽谷为例的话，他们有很大概率参与了白虎堂的某些布置。”
“到时候就可以继续搜查。”
“组织一旦过于庞大，就会有种种的问题，其中成员冗杂难以避免，只要有一人不够坚定，就能够顺藤摸瓜，不断向上，除非他愿意当机立断，将所有向下的联系全部斩断，否则最终都会通向白虎堂的核心。”
王安风凝眉，将自己的思索告诉旁边这位暂时的盟友，一边挥舞着手中的连鞘长刀，轻描淡写将朝着自己射来的弓箭暗器全部拨开，若不仔细去看，表现地就像是个寻常的武者，而且速度不快，落在了众人的身后。
也只有在这样的位置，才能够以自己的气机联系天机术‘牵机’覆盖出去。
他的气机几乎笼罩了全部的武者。
只要他想，可以瞬间转虚为实，将自身气机凝聚至天机术‘牵机’所覆盖的任何一处地方，毫无征兆，发动足以威胁到四品境界武者的雷霆一击。
气机在外，而体魄在内。
此刻的王安风，不过是按照身体的本能在应对袭来的暗器和武者。
而在同时，诸多武者对于他的态度，以及数人的低声咒骂，也清晰入耳，却并不在意，只是注意着谁人在与大荒寨对抗中逐渐展露头角，再度在心中记下了两人。
他像是少年时和王叔上山猎山猪，潜藏在厚重的草堆里面，充满了耐心，蛰伏了气息，等待着猎物上钩。
要冷静，要有耐心，只有这样，才能够尽可能多地引诱来猎物。
而在此刻，王安风发现吕映波看自己的视线似乎有些异样。
挑了下眉毛，道：
“怎么了？”
吕映波摇了摇头，收回视线，淡淡道：
“只是好奇。”
“你刚刚的……决定太过于娴熟了，若非是我知道你的身份，几乎以为你是出身于大秦的刑部，可是你后面的话，又像是个熟悉大势力的人说出来的。”
“当真一点都不像刀狂。”
王安风的心里重重一跳，神色平淡，道：
“你大可以好好猜猜。”
“或者，我正是大秦刑部的人。”
“也或许，我的背后有一整座庞大势力。”
“所谓刀狂，于那势力之中，不过最弱之人。”
吕映波摇了摇头，道：“你知道这绝无可能。”
王安风神色平淡，拨开飞来的暗器。
先生说过：比起被人看出自己的破绽，不如主动说出来。
利用对方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本能判断。
……
生哲瀚撇向旁边的顾倾寒，道：“你怎么回来了？”
顾倾寒脸上保持着雅致的微笑，嘴唇细微开合，道：
“我本来是想要走的。”
“嗯，所以？”
顾倾寒道：
“但是他给的丹药太香了点……”
似乎是觉得这样的理由多少有些尴尬，顾倾寒装模作样咳嗽了一声，顾左右而言他，道：
“那你呢？”
生哲瀚手中之弓张开，射杀一人，淡淡道：“我已经说了我出身于世家，世家想要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话，必须要像是孤狼一样，去依附强者。”
“你这样独行的江湖人，是不会知道的。”
他的声音顿了顿，眼底里有异色闪动。
跟了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有那样的上等丹药。
若是死死跟在后面的话，还能够得到什么？
神兵利器？
上乘秘籍？
每一种都是足以令一个世家发生脱胎换骨般的巨大变化，而这些东西，在江湖上是极为难以获取的，哪一种不需要生死厮杀？哪一种的危险比与刀狂同行差了么？
最不济，就算是自己身死，只要刀狂活着，定然会善待家族。
生哲瀚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手中弓箭不停，连续射出，便如疾风暴雨，突有一名精悍武者悍不畏死厮杀向前，趁着生哲瀚来不及张弓，猛地劈出了手中之刀。
生哲瀚右手抬起，一指弹出。
在那名悍匪死不瞑目的注视下，一道比起箭矢更为迅猛的劲气从生哲瀚的指上爆发，径直穿过了那名悍匪的心口，登时毙命。
在解决了那黑衣男子之后，三十六国诸多大派的推进速度加快了不少。
约莫过去了又有半个时辰，众人几乎已然人人见血，距离山顶峰头，也不过只剩下了一刻多些的路程，剩下的道路变得越发狭窄起来，道路最狭窄处，山路两侧突起高峰绝壁，名为一线龙喉。
王安风看了看左右的环境，开口道：“都稍微小心些。”
蓝正真杀地兴起，闻言奇道：
“怎么了？”
王安风道：
“这个地方容易埋伏伏兵。”
蓝正真愣了下，忍不住笑道：
“咱们这是江湖事情啊，而且，想要让江湖人像是军人一样令行禁止的话，未免太难了些……”
说着已经不顾王安风的阻拦，冲入其中。
姜安宜看了停步的王安风一声，冷笑着持剑往前。
正当诸多武者穿过最中间的时候，王安风耳廓中传来了一丝古怪的声音，脚步骤然停住，而在同时，弓弦震颤声音连绵不绝，众人下意识抬头看去，从狭窄山路往上面去看，整个天空在瞬间暗淡下来。
高呼之音响起：
“渡河未半，击其中流！”
“射！”
密密麻麻的箭矢仿佛蝗虫一般，激射而下。
不需要更多的准头，箭矢倾尽全力，射向天空，坠落时候，箭簇自然向下，以更为猛烈的方式，将一些躲避不及的武者直接钉杀。
裹挟了浓厚劲气的箭矢，其上覆盖内力在这一瞬间以相同的频率微微震颤，彼此连携，像是一片不断起伏的光海，每一次的起伏，代表着一名武者倾力射出的箭矢。
在这一瞬间形成的震撼程度，丝毫不逊色于一名四品高手全力出手。
朝着下面的武者硬生生砸了来。
那并非是单个武者的力量。
兵家战阵。
先前模样稚嫩，口气嚣张地厉害，对王安风却很客气的蓝正真被一枚箭矢直接刺穿了咽喉。
那帮单纯为了杀贼而来的力士冲地太前太快，身上的衣衫太单薄，被轻而易举地撕扯。
姜安宜被刺穿了心口，钉杀在地。
王安风的瞳孔收缩，整个人的身躯凝固，双眼朝着前面看去。
他看到了更远些的地方。
而在同时，两侧山岩轰然垮塌，大块的山岩朝着下面砸下来。
诸多武者慌乱之下，有的往前奔逃，有的却往后退去，因此反倒是承受了许多的攻击，活下来的几乎人人带伤，淹没在不知道积蓄多久的兵家杀阵之下。
整齐划一，连续三次兵家杀阵的杀招冲击，旋即两侧绝壁上面垂落了一条条的绳索，身着黑甲的武者从悬崖绝壁之上垂落而下，不像是先前遇到的大荒寨匪徒，这些人的脸上没有愤怒疯狂，没有走投无路的歇斯底里。
只有冰冷而镇定，冷静地令人可怕。
落地时候，在地上翻滚一周，卸去了原本的力度，旋即将手中盾牌重重砸在地上，戒备着前面已经无法形成威胁的敌人，身后一人手持长枪，猛然自盾牌缝隙中穿刺而出，瞬间洞穿其中一名武者的心口。
拔出之后，两面盾牌将那武者击打在地。
整齐划一踏步上前。
每六人一组，两名刀盾手在前，一名长枪突刺，两侧弓弩，背后之人，手中则持剑，八面宽剑。
刀盾御敌，长枪突刺心脏。
弓弩远程压制。
背后之人手中宽剑收割。
一共数个组合，冰冷无情，以惊人的精准和效率，收割所谓的江湖精锐，那些江湖大派弟子，每一人单对单都能够轻易杀死这些穿黑甲的武者，但是现在，却只是被轻而易举地屠杀。
所有的屠杀在来不及救援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
黑甲的战士们行动从容，动作老辣，即便面对着的是武功比起自己更强的对手，但是却并没有半点迟疑，仿佛他们只要还聚集在一起，就没有人能够将他们击败。
即便是面对着很有可能将自己击杀的劲气，前行的刀盾手也没有半点迟疑。
只需要争取一瞬间就可以。
他们抱着这样的信心，哪怕自己只能支撑数息时间，但是在自己被杀之前，自己的同伴一定会击出最强的一击，为自己争取喘息的时间。
这一边武者在连连后退，本能后退，远离前面的人间地狱，浓郁的血腥味道令他们失去了心中的骄傲，下意识往后，不断往后，因为这个原因，原本在后面的王安风，反倒出现在了前面。
双拳缓缓握紧。
一共四十八人而已，像是四十八具铠甲，却令这边的江湖高手不敢轻举妄动，他们的年纪已经不再年轻，他们穿着墨色的陈旧铠甲，腰侧旋盖腰牌的地方，只是一面已经被摩擦地看不出模样。
他们的前面，大步走出了一人。
气息第四品，身上穿着铠甲，脸上却挂着一张面具，视线落在吕映波的身上，顿了顿，道：
“原来是你。”
他的声音冰冷，像是刀剑在碰撞。
吕映波的双眼瞪大，手掌微微颤抖，咬牙切齿：
“是你，是你！”
“其他人呢？”
身披玄甲的男子声音淡漠，道：
“其他人？不需要其他人。”
“只要我等，就足以将你们尽数埋葬在这里。”
“只是我无论如何没有想到，居然是你做了叛徒。”
另外一道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响起。
“叛徒？那不是你么？”
男子微微一怔，那些以及还没有往后撤离，靠得还算是近的人都听到了这个声音，双眼含泪的岳月下意识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然后眸子微微瞪大。
不是某位成名高手，不是某位门派长老。
先前一路表现得像是寻常武者的黑衣青年往前走出，越过了‘保护他’的两个人。
他走得似乎很慢，但是他们却完全反应不过来。
手掌一招，一柄大秦横刀模样的战刀铮然鸣啸，落在他的手中，旋即微微一震，刀锋抬起，于众人逃遁时候，只此一人，逆着这无形无质的浪潮，锋锐笔直指着那名将领打扮的男子。
平素温和，哪怕被人讥讽，哪怕被人无视，哪怕受到耻辱，不曾半点波动的眸子里，在这个时候有情绪在剧烈波动着。
他左手从怀中一弹，衣襟垂落了一块方方正正的白玉。
玄甲男子的衣襟处，也有一块。
一模一样。

第二百三十五章 神武府府主的职责
两面玉牌在穿过血腥峡谷的山风之中微微拂动着。
气氛在这一时间变得凝固了。
但是除去了当事的两人，并没有其余人发现了这细微的变化，他们在恐惧着，也在心中盘算着，而对于能够认得出这玉牌的人而言，却有仿佛波涛汹涌般的情绪在心中激荡着。
四十八名黑甲甲士冰冷镇定的神色瞬间发生了变化。
那名身穿明光铠的男子脸上有面具，没有人能够看得清楚他的神色，但是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几乎是瞬间从那已经古旧，却仍旧一尘不染的铠甲上升起，然后朝着周围扩散而出。
铠甲上擦得一尘不染的甲叶肃杀鸣啸。
两侧的山岩再度轰然垮塌下来，倒插在尸体旁边的兵器嗡鸣着。
肉眼可见的气浪化作猛虎向前。
王安风手中的直刃横刀刀锋向前，立足不动，将猛虎般的气浪从中间斩开，气浪继续向后，他的衣摆和两鬓的黑发向后微微舞动，低昂的刀鸣声音从刀锋处朝着后面蔓延，低低萦绕。
那名男子的视线落在王安风衣襟的白玉上，凝固了下，然后从他的喉咙里发出了包含着极为浓郁情绪的声音，其中最为浓烈的是清晰无比的恨意，不甘，以及因为这不甘和恨意而出现的杀机。
“原来是，你们……”
顾倾寒的瞳孔骤然收缩，在这瞬间，他的身躯似乎都直接失去了温度，下意识往前一步，手中的匕首弹出，身躯微伏，青山之下的脊背弓起。
未曾动手，只是单纯的杀机，就令他处于临战状态，心中几乎马上就会被杀死的感觉无比清晰。
生哲瀚深深吸了口气，将手中强弓搭在手中，掌心有粘湿的冷汗。
他完全没有把握在这个距离对对方造成任何的伤害，说来可笑，他出身于骑射世家，之后所修行的指法也多有利用轻功周旋的手段，但是以他的眼力，在这段距离中，竟然看不清楚对面的人。
并非是目力不够。
那个人的身上似乎有一层肉眼难以看到的气焰，让他的视线下意识偏离开来，不敢直视，生哲瀚抿了抿唇，手中强弓微震，一根箭矢旋转着射出，却在射出之后，被前面的王安风以手中之刀斜斩，在空中劈裂。
箭矢跌坠在地上。
生哲瀚愣了愣，和顾倾寒一起看向前面的王安风，满脸不敢置信，王安风抬手将手中的断刀扔在地上，斜持着手中与大秦横刀的制式相同的直刃刀，道：“这件事情不要插手。”
王安风看着前方男子衣襟处的白玉，心中震怒。
他的脑海中闪过了一幅一幅画面，有碧波千顷如似故人来的名将，有最后一役，从天下各处汇聚而来的白发老卒，有自甘困守二十年的梅忘笙，有一府破一国的传说，有白发苍苍的老卒豪迈大笑……
剩下的，便交给你们了。
那是无数人坚守的，无数人到死都不曾放弃的东西，现在在前面那面代表着神武府核心的玉牌之下，几乎有些可笑。
大荒寨，劫掠天下二十余年。
不知道多少人，无论是秦人，六国之人，西域之人，不知多少无辜者丧命在大荒寨风闻天下的马队之下，来去如风，三十六人就能够以楔形军阵冲锋，这样足以止小儿夜啼的传说来源，已然尽数在此了。
为何能够以马贼的身份，做到这样的事情？
为何能够来去如风？
为何西域三十六国没能抓住他们？
朴素的白玉在风中微微吹拂起来，然后碰撞在玄甲上。
因为他们用的，是二十余年前，以一府之力，横扫天下的神武府战法。
“这是我和他，和他们之前的事情。”
是作为神武府之主的职责。
王安风双眸微抬，锁定了前面的面具男子，握紧了手中之刀，旋即大步往前，顾倾寒禁不住就要喊出声来，就算是刀狂，但是对面的对手显然也绝不会是寻常的四品，何况一名四品的武将背后还有精锐属下的情况下，真正实力极为难以估量。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他却看到对面那面具男子冷笑一声，也同样在顾倾寒等人完全无法理解的目光当中，离开了自己的属下，右手抽出一柄直刃长刀，朝着王安风往前。
“原来那里的懦夫们的后辈，还有点胆量在。”
“不错。”
男子口中冷笑，猛地踏前，手中之刀化作双手持刀，猛然前劈，撕扯出了一阵恶风，王安风双手一上一下握住了修长刀柄，旋即以几乎一模一样的刀法，几乎一模一样的出手角度，猛地劈出。
两柄刀在瞬间碰撞在一起，刀锋对刀锋，发出了铮地一声鸣啸。
……
粗陶质地的酒碗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大秦&#183;江南道。
西域只是稍微有了些许的绿意，大秦的江南已经是繁花锦簇，青石小路，河水蜿蜒着从城池当中流经，沿着河水，十数里柳树成堤，来往行人，纳凉赏景，络绎不绝。
“来，干！”
豪迈的声音中，数人将手中酒碗抬起，碰了一下之后，尽皆一饮而尽，这里有老者，有中年人，最年轻也是中年人了，不复少年，可就算是作文士打扮的那个，眉宇之中，也有三分悍勇之气。
一仰脖将江南道难得见到的烈酒喝了干净，居然无一人脸上有异色，引人侧目，看着这一帮占据最好赏景位置的人，十数人将两名老者围在了中间，大口地饮酒，眉宇间有难得豪气。
白发狂乱如狮的青山老者安静饮酒，旁有一名老者慨叹道：
“如此，我等已经有多少年没有能够聚在一起了？”
“离老头子，偶然能够见到，其他人却像是消失了一样，想要像这样把你们都聚起来，可算是一件天底下最难的事情咯，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够见到你们几面。”
“不过可惜，梅忘笙那小子入朝堂述职了，老道士又缩在山上不肯下来，公孙又得要照看现在的神武府，否则的话，当年一同去雪山的大家伙儿，倒是能打个眼熟。”
肩膀宽阔，穿着一袭文士青衫，白发狂乱如狮的老者沉默了下，道：
“还少一个人。”
出身于尉迟，曾经位列大柱国之一的消瘦老者张了张嘴，这些许久未见的老友间气氛突然就消沉了下去，老尉迟喝了口酒，呢喃道：
“你说的是他？”
离弃道点了点头。
“人不死，城不破。”
“大纛不倒。”
“神武，张纛。”
……
休云北山，王安风终于看到了为何，以一介马匪匪徒，能够在三十六国疆域纵横往来的理由，他本可以用自身领悟的剑法送兵解，可以用神兵利器，用麒麟烈焰，但是他心中一股心气却令他只是往前，手中所施展的，是神武府的刀法。
而对面气焰冲天而起的猛将，手中所用，同样是神武府刀法。
这是当年神武府初创，为了令属下快速形成战力，所有的高手聚在一起，苦思冥想创出的刀法，可以做到有进无退，舍生忘死，也可以步步逼近，以守为攻。
王安风得蒙离弃道在扶风传授这一门刀法，而对方则很有可能是当年创这一路刀法的人，双方都是四品境界的武者，一者内功境界更为高深，另外一个则是所修内功高深，一时难分上下，刀法凌厉，越发猛烈。
因为都对于这一路刀法熟悉异常，看上去倒像是同门切磋一般，但是那般力量和速度，却远远不是切磋所能够比拟的凶险毒辣。
两人瞬间靠近，两把横刀碰撞在一起，整齐划一往下压去，四目逼视对方：
“叛徒……”
“叛徒？”
黑甲大汉只是冷笑，似乎王安风的出现令他心中的愤怒达到了极限，而他也并不打算遏制这样的愤怒，反倒是令这怒火畅快地爆发出来。
双手持刀，卸去礼道，猛地后退一步，手中的刀再度劈斩而出，迅猛而刚烈，带着与敌同归于尽的决绝，王安风抬手一刀横栏。
碰撞时发出的刀鸣声音不绝于耳，是最为朴实的刀法，但是因为简单质朴，在足够的速度和力量之下，反倒拥有极为可怕的威力，其余人只能够看到两道身影迅速碰撞，从这一处瞬间出现在了另一处。
伴随着手中横刀的挥舞，碰撞，发出刺耳的刀鸣声。
顾倾寒神色逐渐郑重起来，呢喃道：
“你有没有发现，他们的刀法……”
生哲瀚点了点头，轻声道：
“同出一脉。”
两柄横刀再度狠狠碰撞在一起，发出不逊色于雷鸣般的声音，除去了吕映波三人之外，就连生哲瀚的属下都暂且后撤了相当的距离，在这样的两名高手贴身厮杀时候，轻易靠近，最可能的结果就是被迸射出的刀气撕碎。
那名带着面具的黑甲武者一刀一刀劈落，招式和技巧都极为老辣，口中冷笑：“叛徒？！哈，谁是叛徒？！”
“我？”
一刀重重劈落，王安风以拦刀式将这一刀借住，刀气迸射，在两侧绝壁上斩出了两道深深的痕迹，他毫不迟疑看着前面的男子，道：
“神武府令，杀无辜之人，为乱军。”
“为乱军者，斩！”
王安风想到过去那为此名而战的白发老卒，猛地提膝上前，膝盖重重撞击，被对方以左手曲肘接下，轰然爆响中，空气被急速移动的庞大力量压缩成了粘稠而高温的气浪，朝着左右迸射。
王安风踏前，右手持刀，再度劈落，他的心中有一道道画面闪过，是在前往天雄城前，惊鸿一瞥的凶狠毒辣，是像是蝗虫过境一样，刀锋之下绝不留活口的贼匪，是结成军阵的双头蛟龙，是脸上有鞭痕的孩子，腿脚伤口化脓的老者。
这是他曾经见到过的，也有更多他没有见到过的。
“你二十年里，杀了多少无辜之人？”
“所有的先辈舍生忘死求来的，是这样吗？当年不惜为之死战的，就是这样？！”
“神武二字，你不配！”
当！！！
连绵的震颤之中，出现了一道刀鸣，王安风重重劈落的横刀刀锋劈碎了对方肩膀上的铠甲，镶嵌入肩膀当中，但是却不能更进一步，一只粗糙的手掌死死握住了王安风握刀的手腕。
刚刚的拼杀之中，对方的力量绝对在他的下风，但是现在却能够硬生生暂时遏制住他的发力，黑甲男子双眼看着他，虽然正在抵挡那种狂暴刚猛的劲气，仍旧足够平静，道：
“呵，我突然不想要杀你了，你这样子，和我以前认识的人很像。”
“他就是这样，哪怕是自己饿着肚子，也一定想要保护其他人，能够把干粮分给周遭遇到的百姓，自己饿着肚子的老好人啊，蠢货，若是自己都饿着肚子，又怎么厮杀？”
哪怕是带着面具，王安风能够感觉到前面这人的语气变得和缓，可是很快的，和缓的声音重新冰冷起来。
“所以最后，他死在某一场战争中，中了六刀，最后在开弓的时候，力竭而亡，我们得胜回来，他躺在城垛上，肩膀绑着绷带，用牙在咬弓弦，射出去的箭从一名骑兵的眼窝里洞穿了，都已经死了，眼睛怎么都闭不上。”
“大帅对他说我们赢了，他那个倔骨头才闭了眼。”
“我亲自给他抬的棺材。”
“他女人给了我一巴掌，那巴掌的味道，比你的刀狠地多了。”
王安风沉默了下，心中的战意和杀机突然变得低沉了些许，抽刀后退了一步，看着前面的神武府旧人。
黑甲男子摸了摸肩膀上的伤痕，模样轻描淡写，因为这样的伤势，早已经见惯了，他的声音种带着嘲讽，面对的是王安风，但是口中的话却并不是指向王安风，看向更遥远的地方。
“你知道是他们舍生忘死得来的这天下安宁？”
“那你知不知道，最怕死的往前冲，最怕疼的，最后杀的力竭而亡，那你知不知道，你背后那个光辉的大秦是怎么对他们的？”
“战功最显赫的，要让他不治而亡，忘情厮杀的，战死沙场，满腔热血的，最后连一个名字都没有办法留下来，大秦的天下因为他们而稳定，但是，浩浩大秦，光明正大的帝王不能够有污点，所以要将之抹去。”
“在天下乱世的时候，他们是支柱，是秦之神武，天下安定的时候，他们就是最危险最有可能反叛的力量。”
“所有人的牺牲就像是个笑话一样，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功绩。”
黑甲猛闭了闭眼睛，声音冷得像是一块冰：
“结果到了最后，同生共死的人，像是不曾存在过一样，只是十几年，天下人就已经不知道他们了，而其他人用我们的鲜血灌溉出的战功，封王封侯，踩着兄弟们的尸首一步一步走得更高。”
“六国余贵，尽皆封侯。”
“我等呢？”
“神武叛逆？大秦似乎给了些补偿？但是在其余人作祟下有几成落在士卒身上？曾经握着刀拼杀在最前面的人，最后沦为世家贵胄口中的贱民和残废。”
“神武府麾下，讨伐六国，阵亡人数，五千七百人，第一期神武三千人，阵亡人数，两千八十一人，近全军覆没。”
“史书上，连这一行字都不会有的，他们的愿望，他们的抱负，全部都没有，那只是一串数字，但是我记得他们每个人的名字。”
黑甲男子掀开了面具，露出了满是皱纹的脸庞和飞扬的白发，重新握刀，道：
“他们是我兄弟。”
“如此，你也要来阻拦我吗？”
“还是说新组建的神武府，也是大秦的走狗？”
王安风深深吸了口气，双手缓缓持刀，摆出了临战的姿势，这一次没有像是往日那样产生动摇，闭了闭眼睛，耳边似乎隐隐还能够听得到苍老的高呼，江南道时候，从天下各处汇聚而来的老卒，最后燃烧的火光。
风，风，大风。
他们仍旧还相信着那两个字，这两个字上曾经汇聚过的期许和愿望，从不曾在他们的心中褪色。
那老者最后拍着他的肩膀，笑得心安。
之后，就交给你们了。
王安风睁开眼睛，视线顺着手中的横刀往前，握紧了刀柄：
“神武的旧账，我会与朝堂分说，但是并不是这样的手段。”
“现在，为了大荒寨二十年的杀孽。”
“为了那阵亡在这六国战场之上的五千七百人，为了仍旧愿意因神武二字而汇聚的老卒。”
“在此地阻拦你，这正是我的职责。”
“神武，大风起！”
……
老尉迟叹息一声，想到了那高大魁梧像是一座铁塔的豪迈汉子，道：
“离老头儿，你当年和他不是关系很好吗？”
“你没有见过他？”
“见过，他曾经来找过我。”
“在王天策的坟墓前。”
离弃道喝了口酒，沉默了下，道：
“他最后说的话是。”
“他深深地怨恨着我等。”
“黄泉之上，再不相见，见即相杀。”

第二百三十六章 休云北山的消失
已然白发苍苍的武将看着王安风，道：
“真敢说，你又知道了什么？”
“既然要阻拦在我等身前，那么唯独死战。”
右手将手中之刀扔下，背后已然有武卒将一把两米有余的长枪送上，名为长枪，但是更像是军中大旗，赤红色的旗帜在枪身上纠缠了一圈又一圈，枪刃冰冷锐利，充斥着血勇之气。
只一抬手，仿佛腾龙呼啸，和公孙靖先前所用战阵枪法一般无二，却是浩大磅礴，巍然宗师气度。
以眼前人的造诣，不在扶风费破岳之下，堂堂正正，兵家厮杀之势铺天盖地碾压而下。
以柔克刚，刚亦断柔。
王安风沉默着将手中的横刀倒插在地。
右手张开，伴随淡淡流光，一柄连鞘长剑从无到有，出现在他的掌心，握紧之后，原本朴素的剑鞘自剑刃两侧开始崩碎，露出了古朴的木剑剑身，两侧都有极为繁密的道门箴言，凌厉肃杀。
语言在这个时候已经没有用了。
休云北山之下，两道身影在脱离了数息后，再度上前拼杀。
其余的门派武者尽数都撤离在山下，只是未曾直接离开，岳月双目通红，呢喃道：“师父，师兄他……”
邢凌雪沉默无言以对，她的双手先前被那名轻功高超的武者欺身近前折断，现在只是刚刚续上，还没有办法恢复完全状态，那柄名剑听雪正横放在她的膝上，正欲答话，突然察觉名剑在鞘内震颤。
邢凌雪怔然，突然有所察觉，侧目看向山峰的方向。
三十六国各大派别的所有人都看向了那个方向，天空高远湛蓝，手中的佩剑不断地低声鸣啸着。
一道惊艳无匹的剑光，冲天而起。
剑法，送兵解。
剑鸣清越。
凌厉的剑气向前，王安风掌中木剑剑锋的一点点在了对面的大枪枪锋上，脚下步法不做停顿，已然出现在了一侧，手中之剑转而顺势以一侧剑刃横拉向披甲猛将的侧腹部，摩擦出一连串的火星。
张纛朝后暴退，拉开距离，掌中长枪旋转一周，将剑锋迫开，旋即双手握在长枪枪身中线，伴随身法，枪锋和枪尾连续快攻。
手中之枪枪法浑厚大气，但是无论他以怎样的招式施展，都会被年纪连他一半都没有的对手在最关键的时候打断，难以彻底发挥出本身的武功，但是即便如此，他也能够以自身临战经验，纯粹凭借半招对敌，没有在瞬间被破。
王安风掌中之剑嘶鸣，将落下的招数破去，但是却始终难以靠近到对于枪法最为占据优势的距离。
对方对于枪法的领悟几乎已成为一派宗师。
枪法霸道浑厚，剑法精准而稳定。
那是曾纵横沙场的枪，亦是曾经惊艳过，也必将在未来独步江湖的剑。
这是本应该在同一面旗帜下并肩的兵刃，但是此刻那剑朝着奔向另外方向的同袍长辈刺出，而枪锋之前的并不是宿敌，而是继承了过去夙愿，仍旧笔直往前的晚辈。
对面的是曾经拥抱相同大志的人。
王安风握紧了木剑。
所以要纠正他。
对面的是曾继承了过去荣光的人。
张纛仍旧面容冷峻。
然而那无上的军荣已然被玷污，被抛弃了。
他在这个时候，脑海中曾经闪过了一丝丝几乎已经被他彻底放弃的愿望，若是没有这一切的发生，那么他现在应该日日和当年的老友喝酒，酒钱不够，就将旧日军功金令当了换来，能换来许多。
那样他会有很多晚辈。
很多朋友。
他会很欣赏眼前这个固执地很有过去他们风范的小家伙，性格不错，武功不差，他会将自己往日的经验大笑着传授给他们，用讲授故事的方法。
他愿意隐姓埋名，陪伴着这些孩子长大，然后，在谁都没有想到的时候，告诉他们自己曾经是天下第一流的武者，看着他们大惊失色的模样洋洋得意，拍出早已经准备好的武功秘籍。
但是这注定了只能够是错觉和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他握紧了枪，眼底有悲怆，当神武府抬棺而回，名震天下的时候，结局其实已经注定了。
现在是。
敌人，死敌，厮杀。
兵器的鸣啸声音撕碎风声和天空中高远的云。
彼此的内力和膂力都相持不下的时候，招式和经验反倒会成为生死的关键，而这样近距离厮杀，一招快过一招，六品的武者根本没有办法捕捉到出手的招式和角度，即便是顾倾寒和生哲瀚，也看得满头冷汗。
他们瞪大双眼，能够勉强捕捉到剑和枪的轨迹。
但是这已经是极限了，身为在江湖中过着刀口搏命日子的黑榜武者，他们武功或者不行，但是却有绝对的自知之明，以他们的实力近前的话，恐怕在三个呼吸之间，就会不明不白丢掉性命。
顾倾寒看了看旁边的吕映波，现在这名显然也属于四品的武者，却掉了链子，右手抬起，死死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纤长的手指穿过黑发，扣紧了自己的头，双眼微微瞪大，不知道何时已经布满了细密的血丝，那张秀丽的面容一片的惨白，仿佛从冥狱之中爬出的厉鬼。
他收回视线，心中却忍不住暗骂了一声，旁边的吕映波显然受到什么刺激，现在这样的状态近前的话，肯定会被轻而易举地杀取了性命。
当下双眼死死看着较粗往来的招式，尝试从迅速变化的招数当中窥探出破绽来，他的瞳孔伴随着兵器刃口处反射的流光而快速移动，鬓角逐渐被冷汗打湿——
完全无法预料，完全无法捕捉。
如果说面对刀狂视若千钧的重刀，他还可能挣扎几招的时候。
那么面对这两人则不同，他可能在交手的瞬间被那一柄长枪刺穿咽喉，也有可能毫无察觉，被那柄木剑点破眉心。
此刻展现在他面前的，是更在刀狂实力之上的水准。
王安风神色平静，精气神下陷，已然踏入禅宗心境之中。
时间的流逝，空气的流动，天地与我的存在，皆被脱离。
仿佛站在‘自己’的背后，以冷静而理智的方式施展自创的剑法。
以杀剑三十六为骨，天剑剑势浑厚，剑意取一点天山凛冽，一点青锋高渺，久经死战而出。
本身质地已经达到了神兵等级的木剑速度逐渐加快，剑法之理展现于此，剑锋之上凝聚了仿佛江海倒影的苍青色剑罡，足以瞬间夺取五品武者性命的剑罡，代表着的是此刻他最强的杀伐手段。
王安风在施展剑法的时候，和施展刀法的时候，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气质。
刀法的核心是修行到了逼近上三品的金钟罩，用刀之法是如来十力，辅助的力量是神兵金刚巨力，以无招而胜有招，气力浑厚，千般招式，一刀横斩可破。
剑法不然。
这才是他从小真正苦修的武道，为剑法而修行瞳术，步伐，招数，心境，全部的武功都是以剑术为核心，像是一块块碎片，这些碎片单纯拎出一块，旧已经能够让他立足江湖之中，而现在，所有的碎片拼装在了一起。
自群星阁老者手中夺取来的劲气叠加之法逐渐用上。
剑气逐渐重叠，天机珠微微晃动。
东方家秘传天机术&#183;牵机。
剑法速度逐渐加快，对面曾经在百年间最残酷战场上厮杀而出的猛将逐渐感觉到了压力正在不断地加快，他变化了枪法，想要让对方露出破绽。
擅长高速强攻的，不一定能够应对了势大力沉的招数，气力天下无双的，却又会被虚招连绵不断的招数克制。
这样的克制不是说施展不出招式，而是高速交手时候的节奏被打断。
节奏被打断，招式中本就会在瞬间出现破绽。
一套枪法，两套枪法。
枪芒逐渐森寒，而当自己所擅长的枪法全部都换过一次之后，张纛突然发现，对面那不过二十六七岁的黑衣青年，手中出招的节奏没有半分被影响，压力像是一步一步前行，稳定而持续地增加。
这代表着，没有破绽。
各个方面上的没有破绽，堪称极限完美的培养，无论是速度，膂力，体魄，出手的精准程度，本身的厮杀经验。
甚至于最为难以成熟的心性，都已然到了这个年纪的极限，剩下的唯独时间和岁月可以将其打磨地臻至纯粹无暇。
但是，怎可能？
张纛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失神。
这样的厮杀和交手当中，一瞬间的失神往往就代表着绝对的劣势，张纛在下一个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失误，并且尝试做出弥补，但是对手单对单的交手经验似乎完全不在他之下，连续数招，劣势被不断扩大。
铮地一声，张纛肩铠被击碎抽飞，终于忍不住踉跄后退一步。
破碎的肩铠没有了气机的保护，瞬间化作肉眼难以看到的齑粉，朝着一侧飞扬，一侧山壁瞬间爆发出仿佛雷霆般的轰鸣声，方圆数里地面震颤。
四品厮杀时候，裹挟了足够气机激射而出的上品明光铠碎屑，速度在一瞬间攀升至声音以上的程度。其冲击力对于任何武功不够的人而言，都是足够的灾难，大秦之所以每一郡一柱国，就是为了克制江湖的四品以上高手。
真正依靠自己而踏足四品的高手，大多能引动天地为己用，一剑数百里天象变化。在更严格的意义上已经不算是凡人，而是这数百里天象的汇聚，是行走于地大地之上的天象。
生哲瀚倒吸口气，看着一侧的山壁彻底崩塌。
像是传说中的巨人，重新从岩石化作了泥土，慢慢垮塌下来，一开始很慢，然后速度就越来越快，浩浩荡荡地落下，他拉着弓弦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下，呢喃道：
“休云北山……”
“没有了。”

第二百三十七章 真相
处于中心交手的两人速度并没有因为周围环境的变化而发生丝毫的迟缓，枪和剑不断以超过常人视力捕捉极限的速度碰撞，全神贯注。
不必说山峰的崩溃，以他们的武功，即便是落入被称为‘生死关’的熔岩岩浆当中，只要自身气机没有被耗尽，也不会死去，这一阶段，他们本身就能够引动天下最恐怖的灾难。
因为刚刚些许的失神，张纛已然不可遏制落入了下风，招式依旧刚猛浑厚，却已经难以在王安风的剑下重新占得便宜。
王安风被师长传授各种武功，也从铜人巷中学到了许多的技巧，便是平素看上去如何温和，但是和人交手时候的本能出手倾向只有一个，是从铜人巷中不断失败不断尝试中养出的习惯，用最快的速度，扩大优势。
利用一切的手段。
当他手中的剑再一次地将枪锋死死压制住的时候，他的左手猛地探出，然后牢牢握住了长枪枪身，与此同时，长剑转压为削，沿着枪身猛然朝着张纛的方向横斩。
张纛何等老辣，早已经看出他手中木剑不凡之处，以双手硬碰名剑自然不会有什么好处，即便是不甘，仍旧不得不松开双手，后退一步，转而拔出了腰间佩刀，严阵以待。
便在此刻的时候，张纛的脸庞突然抽动了下，咬紧牙关，额角迸出青筋，低声喝骂道：
“住口！”
王安风心中一动，在他的身后，在张纛出现之后，受到极大刺激而一直处于情绪崩溃状态的吕映波口中突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喊声，半跪在地，沙哑道：
“小心，他，他身上也有‘影子’。”
声音顿了顿，似乎已然竭尽全力，道：
“许多！”
王安风瞳孔骤然收缩，手中本已经占据上风的招式几乎瞬间选择了回防，同时闭上了眼睛，纯粹以天机术弥散身周，防止被那诡异莫测的白虎堂堂主以‘倒影’的方式，在心中留下痕迹。
他曾经亲眼见识过那样的手段，那已经不是引动天机可以比拟的了。
同时极为警惕，担心白虎堂堂主会在这个瞬间，强行控制住张纛的身体，操控着这名老辣的四品高手，和自己交手，那样的话，一方面要交手，一方面还要警惕被白虎堂堂主在内心倒影，不知不觉受到影响。
他心中突然悚然一惊——
白虎堂堂主的手段能够在武者的内心留下影子。
能够如吕映波那样改变原本的记忆，以假换真，以虚为实，这样的手段想要令人陷入思绪偏激的状态下，几乎轻而易举。
他‘看着’眼前的张纛，心中隐有明悟。
莫非他也是这样，才受到影响，一步步走到现在？
而在这个时候，脸上依旧还有痛苦和挣扎神色的张纛突然暴喝一声，身上气焰暴起，整个人手中兵刃朝着王安风劈斩而下，气魄浩大，仿佛携带劈山断岳的豪气，王安风抬手以剑格挡，因张纛此刻异状，心中满是警惕。
他曾经见识过那‘影子’，所以很清楚影子的气息，而眼前的张纛此刻那种‘倒影’诡异不安定的状态极为清晰浓烈，还要远远在当日的吕映波之上，由不得他不去警惕。
刀剑碰撞，那一侧传来的力道对于王安风而言，却轻飘飘地毫不着力。
王安风瞳孔骤缩，瞬间判断了局势，右脚猛地抬起，以追风扫落叶腿法击向方才松开的长枪，与此同时，手中之剑也再度前斩，但是他却错估了张纛对于这一张大旗枪的执着，老者硬以肩膀接下王安风一招腿法，也要将此枪抢在手中。
旋即双手持枪，猛然旋身而起，枪身抬起，将劈落长剑架住。
轰然暴响！
张纛的身躯猛地下陷了数寸，有仿佛涟漪波涛一般的变化，在以此为中心的地面上朝着外面扩散，老者的白发散乱了些，口中也忍不住咳出了鲜血。
前面是他的敌人，是他的对手，是无论如何不可能原谅他所作所为的，新的神武府。
但是他苍老的面容上却不可遏制浮现出欣慰的笑容。
这笑容瞬间消失，冰冷地仿佛岩石，还有眼底深处的痛苦。
他轻声道。
“做的，不错。”
长枪猛地一绞，将长剑逼退，旋即猛地后撤一步，在这短短的变化当中，已经成功地调整了态势，手中长枪护住身体，气息也瞬间平复了六成有余。
这是无论如何什么功法都无法做到的，但是也是一个最普通的大头兵也可以做到的。
也是王安风所匮乏的一点。
是最残酷战场对于存活者的馈赠。
在同时，他手中的长枪已经朝着前面刺出，并不是直接杀向王安风，而是以颇为张狂的方法，打向左右两侧的山壁，王安风在瞬间判断出了他的意图，想要靠近，但是却被张纛以手中之枪迫退。
那四十八名原本是神武府成员的黑甲武卒早在他们酣战的时候，就已经后退，王安风心中闪过一个词穷寇莫追，顾及那位白虎堂之主的后手，当下右手中剑微微抬起，旋即收回，左手屈指一弹。
一道无色无相的毒丸瞬间激射而出。
单论指法的高深程度，药王谷亦是天下绝顶，那一枚毒丸瞬间追上了张纛，碰触在老者粗大的手掌上，破碎开来，唯独药王谷弟子才能够辨认出的记号已经无声无息留在了他的身上。
王安风面目沉静，看着他离去，长长呼出口气来，许久后才慢慢收回视线。
这一次交手整体而言算是他占据上风，但是对于兵家的武将而言，实力的不确定性太大，是否统帅军队，麾下的军阵成员是普通士卒，还是全部都是养气的九品，甚至于八品武者，发挥出的实力完全是两个概念。
当年三千神武府中最弱一人，也是九品。
悍不畏死，方能每战必克。
但是无论如何，若是沿着这标记前行的话，极有可能找得到大荒寨之主的位置，那大荒寨之主，极有可能就是白虎七宿之一，是白虎堂中，地位仅次于堂主和副堂主之下的绝对高层。
王安风的神色恢复镇定，转身往回走，伴随其脚步声，方才崩碎在地的剑鞘碎片无声浮空，然后拼接在一起，将木剑那冲天而起的庞大剑气收敛起来，看上去仍旧平凡朴素。
然后这木剑慢慢化作了流光，消失不见。
他走到了吕映波三人身前，对顾倾寒两人点了点头，一双眼睛紧紧看着吕映波，道：
“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吕映波的身躯微微颤抖着，她抬起头来，秀丽的面容一片惨白，满是痛苦，呢喃道：
“我犯了大错。”
“我先前，为何会认为这样是理所当然的？”
王安风闻言神色变了变，道：
“你想到了什么？！”
吕映波满脸惨笑，呢喃道：
“大荒寨二十年劫掠的真相。”
“那样多的黄金，足以裂土封王，那确实是白虎堂的密谋，但是却并不是位了白虎堂，这一点，就连刚刚那个人都绝不知道。”
“我是因为负责此事，方才有些许的了解。”
“那些黄金，全部都被运送到了金帐帝国。”
王安风瞳孔骤然收缩。
“金帐？！”
在这一瞬间，即便是轻佻如顾倾寒都感觉到四肢发冷。
金帐帝国，这个是西域的说法，因为他们的帝王从不修建宫殿群落，他们的帝王是骁勇善战的战士，他们的帝王在金帐中发号施令，掌控大秦北疆之外的辽阔土地，那里的百姓粗狂而豪迈，无论男女，都是马背上的勇士。
匈族，中原各国如此称呼千百年来的宿敌。
匈奴。
王安风觉得自己的心境发生了剧烈的波动，他脑海当中，一件件事情浮现出来，包括白虎堂出现在西域，包括被大秦驱逐，仍旧流窜在西域的部分六国余贵，包括战后二十年的此刻，大秦，甚至于应该说是中原此刻的局势……
所有事情指向了一个结果，这个结果让他的呼吸有些许的沉重，道：
“那个是，军费？”
吕映波面色惨白，点了点头。
王安风起身，手持长剑，猛然转身，吕映波抓住他的右手，道：
“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马上回返大秦，还能做什么？！”
吕映波身躯微微颤抖着，却坚定地摇了摇头，道：
“你现在要做另外一件事情，是我在安息国负责的事情，那件东西，唯独那件东西绝对不能够落在匈奴的手中，否则事情还会恶化。”
“那很有可能会令金帐帝国的大将军中增加一名真正的绝世。”
“你说什么？！”
“因为那把剑，自古以来神兵第七，而今已知神兵当中，位格最高的剑，古之湛卢，就在安息北去八百里的楼兰古遗址。”
王安风的声音沉默了，然后道：
“你说，什么在楼兰古城中？”
吕映波以为是他震动之下没能听清楚，重新道：
“湛卢剑。”
王安风的身躯有些许的僵硬。
湛卢剑，天下名剑排名第二。
千古神兵，榜单名列第七位。
已知的神兵当中，位格最高的一件，作为【帝王仁道】这一概念所对应的兵器，被钦天监认为是‘紫微星’在人间的‘倒影’，是天借以天下第一名匠的手将其锻造成型，乃‘天御与之’，而非‘人力可为’。
其地位，更在奋六世之余烈，鞭笞天下，代表【大秦霸道】的太阿剑之上，剑器神兵之中，位格无上，只在中原皇道之始，存在与否都属于谜题的轩辕剑之下。
这些是天下人对于这柄剑的认知，传说和真实分不清楚。
王安风眼中，它还有另外一重身份，让这三个字有某种温度在。
因为它的上一任主人，名字叫做王天策。

第二百三十八章 兵分两路
顾倾寒和生哲瀚同样极为震动，但是他们的震动，只是出自于习武者对于传说中的神兵活生生出现在自己周围的时候，所产生的虚幻和不真实，吕映波则是因为痛恨和内疚。
在这个地方，没有人能够理解王安风心中掀起的巨大波澜。
天底下最后一位能够理解他的老人，现在还在遥远的大秦。
细微而不能忽视的孤独和刺痛，就像是木刺从指甲的缝隙里深深穿刺进去，王安风脸上没有太大的神色波动，道：
“这件事情，你还知道多少？”
吕映波的神色仍旧还没有从惊惧中恢复过来，道：
“不清楚，我不知道，但是已经没有时间了。”
“这件事由我和大荒寨的寨主，我们两个负责，但是现在他并不在这里，很有可能，他现在已经到了楼兰古城，或者说，已经是在前往楼兰古城的路上……”
“这一次的‘围剿大荒寨’，与其说是隐退的手段，恐怕调虎离山，声东击西的目的更大一些，只是他没有预料到，这个计划会被你破坏掉。”
王安风心中远比他预料中的更为镇定。
对方是那个白虎堂之主，能够有这样的手笔非常正常。
反倒是先前，只打算将整个西域江湖握于掌中，格局不够。
他闭了闭眼睛，右手手腕上的佛珠，笼罩在了宽大的袖口之下，微微泛起了流光，他的意识分出了一丝丝，借助佛珠和其分化出的玉珠之间的关系，瞬间把握到了处于遥远大秦方向的一枚玉珠。
那枚玉珠大体是在大秦的北方，是代表着公孙靖的那一枚。
但是在这个时候，每次碰触都会得到响应的公孙靖，却迟迟不曾回应他，王安风的神色微微沉了些许，耳畔响起了熟悉的冷澈声音，道：
“不必浪费功夫了，你现在没有办法联系他。”
“先生？”
“公孙靖处于破镜的边缘，心神内陷于自身里世界。”
“除非是生死危机，否则很难联系到他。”
“无论是你，还是我。”
大秦&#183;扶风郡。
神武府静室当中。
一身玄甲的公孙靖盘腿而坐，伴随呼吸吐纳，口鼻之间，气息升腾，形成了蛟龙之象，缠绕周围，腰间的玉珠虽然不断在微微泛起流光，但是却无法打断他自身内天地合外界天地的交汇。
二十余年压抑的天赋和资质，积累的经验，不断压实的基础，于这数年间，疯狂地爆发。
伴随着腾龙异象的盘旋，他身上的气息不断地攀升，已经慢慢超过了六品，朝着足以成为一大派长老的五品境界攀升。
阳光从窗格中倾斜进来，那长脸上已经有了些许皱纹，但是仍旧还残存些许的少年心气。
外面整齐划一的兵器鸣啸和低吼声音不绝于耳。
于最中央处朝着下面挖出了极为深邃的坑洞，一根根仅能容纳一人盘坐的木桩耸立其中，高低错落，密密麻麻，已经踏足六品的厉老三不断快步而行，口中低喝。
在那些木桩的上面，赤裸着上身的神武府青涛骑一呼一吸，身躯微微颤抖着，以虎吼功法，调动自身内力，洗练身躯体魄，一千柄大秦横刀横放在膝，近乎千人于此，但是，整个神武府此刻上万属下，仅仅只能够听得到一声呼吸。
呼，吸。
悠长连绵，汇聚如风。
刀鸣震颤。
公孙靖腰侧的玉珠再度闪烁起一丝丝流光，旋即彻底黯淡下来。
休云北山，或者说休云北山曾经存在过的地方，王安风睁开了双眼，思维意识的速度极快，身旁三人都因为这巨大事情的变动，而心神不宁，根本没有注意到王安风的异样，只当作他是在沉思对策。
顾倾寒看到他睁开眼睛，忍不住道：
“公子，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他没有说该怎么逃的问题，尽管他心中就是这样想的，但是也知道在一名秦人面前说这样的话，可能招致何等的后果。
只是心中那一丝丝恐惧挥之不去。
金帐帝国，大秦。
一个超过二十年，横跨真正意义上天下的计划。
这必然在五十年前，甚至于百年前就已经提出了雏形，逐渐慢慢布局，才能布下这样一张大网。
足足数代人的谋划，而且，顾倾寒心中隐隐有种直觉，若是单论金帐帝国一国之力，不可能会如此顺利，无论那些人是采用了什么样的手段，西域三十六国之中，定然有人已经违背了当年的中立立场，倒向了金帐帝国的一方。
只是不知道，违背立场的国家有几个。
他心中止不住浮现出寒意。
王安风看到的则更多些，白虎堂的侵蚀是一回事，中原大变不过是在二十余年，当年纵横天下的英杰，并未曾全部离世，其中不乏对于大秦有怨恨的，若是白虎堂堂主在这些高手心中留下倒影，使其思维逐渐偏执。
譬如方才，王安风便认为，张纛之所以如此敌视大秦和神武府，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其内心中有复数的倒影存在，使得其思维逐渐趋向于偏激。
潜藏在水面下的危险还要更多。
捏了捏眉心，道：“我要去楼兰古城，最起码，要在金帐帝国和白虎堂之前，将神兵湛卢收回来，吕映波，生哲瀚，你们跟着我一起去。”
生哲瀚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家传强弓。
顾倾寒怔了下，指了指自己，道：
“那我呢？”
王安风看向此刻自己手中能用之人中，轻功最强的一个，轻声道：
“你的话，我另有一件事情，要交给你。”
……
三十六国门派世家经此一战，无不死伤惨重，门中菁英，几乎去了四五成之多，所幸最为接触的一部分人仍旧幸存，不至于令自家门派直接坠入青黄不接的尴尬局面当中。
他们隐隐能够感觉到休云北山处激烈的战斗，心中惊惧，大多想要离开，又有所不甘，其中有几个门派势力毫不犹豫，转身离去，而其余人尚且没能够做出决定来，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曾经作为方圆数千里之中，气魄最为宏大的休云山，北峰直接垮塌下来，再也没有往日的浩大，当那山峰上大块大块的青岩崩塌，砸在地面上的时候，脚下的大地都因之而微微颤抖。
岳月的呼吸有些艰难。
这样的破坏力，是武者可以做到的吗？
但是旋即就另外有一个念头不可遏制浮现出来——最后得胜的是谁？
是那个一直沉默的黑衣青年，还是说大荒寨的悍匪？
这样的问题也在瞬间从这些门派的高层脑海当中闪过，心中紧张之下，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旋即便有数人从休云北山的废墟当中激射而出，众人抬头仰视，发现正是先前唯一不曾后退的那几人。
手持强弓的生哲瀚口中打了个嘹亮的呼哨，那数十名出身于骑射世家，身穿皮毛夹袄的大汉各自回应，骑乘着黑色的大狼，转身紧紧跟在了生哲瀚的身后，并没有和其余的武者做出回应。
几十匹狼，就像是几十道黑色的闪电一样，贴着山峰和地面疾行，很快地消失了。
而在并行了一段时间之后，王安风等人一路折转向北，前往楼兰古城的遗迹。
顾倾寒则一人朝着大秦的方向前行。
他本就是擅长轻功和敛息手段的武者，在王宫当中行走，也能够做到如入无人之境，得到了王安风手中的两枚丹药之后，突破瓶颈，踏入了无论在哪里都算是绝对高手的五品境界，虽然没能转修上乘武功，但是在内力支撑之下，轻功身法再度提高许多。
但是从这里到大秦，却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千里路程，极为遥远。
再加上风云变幻的天气，上一阵晴朗白日，这一刻可能就会风云四起，掀起沙暴，五品境界的武者，难以与纯正的天威相抵抗，王安风从天雄城到安息边境，花去了数月时间，就算顾倾寒轻功高超，也难以数日内抵达。
原本应当如此。
顾倾寒在朝着大秦的方向全力施展身法，仿佛一道残影，一刻之后，气机已然有些许不足，速度稍微减慢，然后心中怀揣着极复杂的心绪，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彩绳扎口的蓝色布袋。
随手往里面抓了一把，抓出一枚圆滚滚的丹药来，他原先还会心中满是可惜地端详一下这散修难得一见的上等丹药，但是现在却已经麻木了，看也不看，放在嘴里，一下咬碎。
先是苦涩的味道，然后磅礴的元气化作内力，瞬间让他达到了全盛。
即便是已经麻木，顾倾寒的心脏也还是忍不住抽痛了下。
平素攒上数月赏金都舍不得吃一粒的丹药，现在只是为了让他的气机保持在满溢状态，以稍微提高身法的速度，就跟不要钱一样。
奢侈，太奢侈了。
他右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强行让自己陷入没有感情，抛弃理智，不去思考的状态，然后看了看手中的令牌，那张令牌很有些分量，正面写着两个极为霸道的大秦文字。
顾倾寒深深吸了口气，再度令身法速度提高半成，如同流星掠过荒原。
七日之内，神武府。

第二百三十九章 变故
张纛在击碎了两侧的山岩之后，没有半点迟疑，通过先前就在这附近留下的后路暗道，遮掩气息，和剩余的四十八名神武府铁卒校尉离开了休云北山。
之后一直遮掩气息，等着王安风等人离开，这才换去铠甲，穿上牧民的衣着打扮，牵着骆驼车队，用粗糙朴素的头巾遮住了脸颊，只是露出了两只眼睛，转眼就从结阵的悍卒武者，改头换面，变成了赶路的商队。
就算是骆驼，神武府的校尉仍旧能够娴熟操控，骆驼嘴里咀嚼着似乎永远咽不下去的干草，拉着板车慢慢朝着另一处方向走去，一路上沉默着，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驼铃叮当叮当的声响，在荒凉的沙漠上传出很远。
过去了大半个时辰，赶路的校尉抓起皮囊喝了口水，偷偷去看着后面的张纛。
张纛换去了身上已经陈旧，却仍打理地很好的明光铠，看上去有了这个年纪应该有的虚弱，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苍白地像是草原上烧尽了一切的枯草，脸颊刚毅，上面已经布满皱纹。
现在依靠着车上的货物，双目紧闭，咬紧了牙关，无比地用力，以至于额角的血管绷地紧紧的，一跳一跳，像是不甘心的巨蟒，口中低声咒骂，有的时候，没有压在身下的那一只手掌还会突然地颤抖一下，猛地攥紧。
那手掌仍旧有力，就像是和无形的对手正在博斗着。
曾经为神武府校尉的男人们保持着沉默，收回自己的视线，驱赶骆驼赶路，他们的脸上已经不再年轻，西域的风和太阳很能让人老去，他们本也已经是四十多岁的年纪了，这个年纪是不应该做梦的了。
没有人说话，骆驼拉着车，一路赶路，最后在一座有着低矮土城墙的城里面停了下来，找到了能够落脚的地方，四十八条大汉，弄了些吃食，草草吃过，天色未晚，日常的操练武功之后，才去休息。
张纛躺在床上，似乎陷入了沉睡，梦中有那个好心肠的软蛋，有神武府的过去，有人大声喊着要和他掰腕子，赢了要借他的大旗耍耍，有……
外面的月光似乎忽闪了一下。
老者的双眼睁开，眸子里一片清明，看着黑而低矮的屋子，突然开口道：
“你来的似乎有些慢了。”
黑夜当中，不知什么时候，有人坐在了石桌的旁边，隐隐能够看到是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留着触及胸膛的茂密胡须，缓声道：
“你今天下手的时候留情了。”
张纛翻身坐起，闻言挑了下眉毛，道：
“手下留情？”
“如果我懂得手下留情的话，你现在也不至于会永远留在这个境界。”
留着浓密胡须的男人逼问道：
“但是你没有让你的属下结成军阵，为你分担那个人的压力。”
张纛沉默了下，摇了摇头，道：
“这样的交手，他们已经没有办法起到决定性的作用了。”
有着茂盛胡须的男人抬眸，道：“那我很好奇，既然你已经看不上他们的实力和作用，你为什么还要将他们一直留在身边？”
张纛不答，来人似乎却已经知道了原因，恍然道：
“看来是我问了个足够蠢的问题。”
旋即打量了下张纛，视线在他的脸上，身上扫过，道：
“看你的样子，今天应该又一次发作了对吗？”
“堂主已经和你说过了，就算是你，也无法在内心的心象世界当中，容纳如此多的‘风景’，你扛不住的。”
“就算是宗师级数的心境，就算是每一个倒影给你留下的影响很小。”
“但是汇聚起来的影响，就算是你也无法完全忽视，原本是每一个月发作一次，现在恐怕已经只剩下三五天，就会发作一次吧？在这样下去的话，你会彻底迷失自我，变成一个疯子。”
张纛只是冷淡地回答。
“抗不扛得住，不是你说的。”
男子冷哼一声，月光之下，是个年纪不比张纛小的老人，生的虎背熊腰，肌肉没有半点的衰败，他站起身来，来回踱步走了数次，语气当中略带暴躁，道：
“不愧是你。”
“但是我不明白，他们都已经死了，你如此执着，还有什么用？！”
“放弃吧，那些人留下的东西连影子都不算了，就算是堂主答应你，让那些兵器上残存的思绪永远留在你自己的心象世界当中，又能怎么样？他们只是连自我都没有的影子而已，甚至于是影子的影子。”
老者忍不住一把抓住了张纛的领口，大声道：
“他们已经死了，二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生老病死，你留不住他们！”
张纛拍开老者的手掌，神色平静，一字一顿道：
“没有死，他们还都在。”
“只要我不承认，他们就都还或者，活在这里。”
张纛指了指心口的位置，另外那名老者呼吸有些沉重，道：“二十多年，二十多年，你搜集神武府战场之上剩下的兵器，求着堂主，让堂主将那些兵器的主人至死时候残存的思绪投影在你自己的心里。”
“我知道那些影子都存在，但是你明白的，那些只是影子，没有思绪，没有记忆，没有办法做出选择，与其说是那些死去之人的倒影，更多的恐怕是你自己的心魔。”
“一己之力，承担这么多的倒影。”
“你真的不怕自己最后变成疯子吗？”
张纛冷淡道：
“这是我自己主动做出的选择，做出的事情，我自己会承担责任。”
“结果是什么样子，我比你更清楚。”
“最后告诉白虎堂堂主，我答应的事情已经做完了，让他记得，得到那把剑之后，将剑上属于大帅的灵倒影于我心中。”
老者愕然，道：“神兵之主？”
“你先前做的事情，就已经让你从三品巅峰跌破到现在的境界，容纳神兵之主，就算是你，活不过三个月的时间！”
张纛淡淡道：
“三个月，足够了。”
他抚摸着心口，只要闭上眼睛，仿佛就还能够再度看到二十年前所发生的一幕一幕，所有的记忆如此鲜活，没有半点的褪色，大帅，离弃道，杜成仁，端木兴运……
如此鲜活，真实地仿佛触手可及，但是正因为他们如此鲜明地存在过，所以他无法接受所有人都放弃了他们，就像是做出了一个默默的交易，你们拿了好处，便去闭嘴，便去忘记他们。
放弃的人当中，甚至于包括了曾经并肩作战，死不旋踵的同袍。
甚至于连被放弃的那些人，也认可了这样的未来轨迹，背负兵刃，默默战死沙场，死后被他们所拯救的人百般辱没，甚至于来不及看一眼他们所保护在后面的家乡，就这样消逝在交易的背后。
他无法接受。
张纛深深吸了口气，道：
“我曾是神武的大蠹，但是最后既没有保护主帅，也没有保护好神武。”
“但是最起码，要让那些家伙们，‘亲眼’看看自己的后人，要让他们‘亲眼’看到现在的大秦，虽然我觉得这个天下背后足够肮脏，但是那些家伙不一样，我不认可他们的想法，但是至少，我会将他们送回去。”
“送他们回家，我答应了的。”
“要让端木兴运看看他女儿出嫁的模样，让柏阳晖见见江南的风景，赖修伟一直犟地厉害，却想要吃一碗他娘的阳春面，我还要让大帅亲眼看看他长大的孩子……”
“我正是因为这个理由才活到现在的。”
“为此，我不惜一切代价。”
背后劝说他的老者陷入沉默，退后了两步，脸上挣扎片刻，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突然暴起，在张纛因为今日交战而受伤，状态下滑的瞬间近前，手中匕首直接刺出。
张纛神色骤变，猛地侧滑一步，避开了致命伤，拧身出手，死死抓住了那柄匕首，两人于方寸之间瞬间交手十数合，旋即僵持住，张纛死死看着前面的老者。
“你……！”
老者咬牙发力，筋骨震颤有如雷鸣，道：
“果然，武道追求心境的纯粹，你的心境容纳了太多的杂质，连感知都不够敏锐了。”
“如果是二十年前的大秦宗师张纛，这一下就能让我再无力起身。”
张纛须发皆张，仿佛怒虎，道：
“他反悔了？！”
老者咬牙发力，心中恨极了即便此刻，张纛心中仍旧是那愚蠢难测的自杀行径，大声道：“你知道，堂主说出的话，从不曾反悔过！”
“堂主一定会倾尽全力完成你最后的夙愿，他已经在调整状态，只因为你在这个时候，仍旧算是他的属下，即便是下一刻你会叛变，会离开，这一刻他会全力助你。”
“反悔？堂主怎么可能反悔？”
“但是，压抑二十年的神兵之灵，已知位格最高的神兵，你明白堂主现在的身体，一定会重伤。”
“你有你的坚持，我也同样有我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情。”
“背信弃义的名号我会一个人背着，张纛，你就在这里睡去吧，我曾将你看作朋友，事情了结之后，我会马上下去向你赔罪。”
张纛睁大眼睛，须发乱张，仿佛怒狮，但是今日受了些伤，加上原本安定下来的心中倒影，在交手的时候突然暴动，在连续的交手当中，渐渐地失去了对于身体的掌控。
匕首慢慢刺入他的身躯当中，他却仍旧不肯倒下，双目怒睁。
“你……休想！”
视野的最后，是神武府校尉们暴起的倒影。
旋即陷入黑暗。

第二百四十章 当年事
你叫做什么名字？
张霄……
哈哈，是有一把子力气，来吧！
你被江湖追杀？哈哈哈，我等，便是最不守江湖规矩的人。
终有一日，要……
张纛再度苏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是冰冷的山岩，有着短刺的西域灌木，冷澈的星光洒下来，前方的一切都熠熠生辉。
呼吸了一下，肺部有如同冰针一样的刺痛感觉，下意识捂住了伤口的位置。
刚刚记忆最后还算是清晰的痕迹，在其他的屋子里休息的神武府校尉们应该是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结阵纠缠住了那家伙，然后他恐怕是在无意识之中冲了出来，浑浑噩噩，连现在在哪里都不知道。
身上也没有披甲，手中紧紧握着那一柄卷起了的大旗。
张纛放缓呼吸，平缓自己的气息，索性平躺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双眼看着上面的星空，整个人像是绷紧的弓弦，突然松开来，一时间什么都不想要做，茫然无力。
结果最后，只有自己逃了出来吗？
狼狈的结果，和当年又有什么区别？
他按着自己的伤口，受到的伤势不算什么问题，但是原本就不算是稳定的心境再度剧烈晃动起来，现在他的大脑中，不知道有多少的声音在无意识地低语，针扎一样地剧痛。
作为曾经踩在宗师这一级上的武者，他对于自己的身体情况很清楚，以现在的状态，就算是伤势能够恢复，苦苦维系的心境也支撑不了多长时间，就会自然崩溃，垮塌，到时候他将会失去自我。
对于自我的认知会和心象世界当中的倒影混合在一起。
那个时候的话，和死了也没有什么区别。
这本是他在二十年前就已经看到了的结局，但是此刻提前了太多，原本是在将那柄神兵当中的灵倒影心中之后才会迎来这个结局，但是现在，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足一个月了。
当年的期望，终究是无法完成了。
为之奋斗了足足二十多年的目标顷刻间支离破碎，张纛已经找不到继续行动的理由了，像是一具尸体一样，躺在星空之下，心中甚至于升起了，就这样迎来结束或者也是不错的选择。
这样的念头在下一刻被他的内心扑灭，久战得来的坚韧令他挣扎着爬起，并不是畏惧死亡，也没有了什么目的，只是作为从活生生地狱般的战场上爬出来的武卒，活下去的本能占据了他的身体。
远处隐隐还能够听得到武者行动的声音，他无法辨别那声音和动静究竟是来源于神武府的校尉，还是说来自于大荒寨的精锐，就算是神武府校尉，也不是不存在被人跟踪的可能性。
那个有着浓密胡须的男人很可能用其余人作为食饵，要将他钓起来，这种肮脏的战术，对于他而言不会有任何的心理阻碍。
路上遭遇了两次大荒寨搜查他的人，张纛拼着伤口崩裂，用最短的时间，将挡路的人全部都击杀，但是这样不可遏制调动了气机，被匕首刺穿的要害原本已经在宗师级别的身体素质下开始恢复，此刻再度崩裂。
鲜血滴答滴答地从指缝之中滴落。
那把用来暗算他的匕首显然并不是简单的货色，只是稍微动了几招，张纛的呼吸就再度急促起来，他的视线变得昏暗下去，凭借本能往前走，被黑夜中一快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朝着前面摔出。
视线模糊，重伤之下，意识几乎像是被摔出了身体当中。
那种影响不可能存在太长的时间。
只要找到一个地方，能够熬过那一段时间，就可以恢复原本的实力了。
他的视野从周围的边缘开始失去光芒，变得昏暗，慢慢蔓延到了整个视野的每一处角落，在近乎于昏厥，凭借本能朝着前面爬出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张纛这一次彻底陷入了昏迷当中。
是二十年来罕见的沉睡，这一觉几乎让他睡得快要忘记自己的处境，意识像是沙漠最上层的细沙，慢慢地沉入下面，一直压抑在了下面的记忆，翻腾着往上，出现在了他的梦中。
前面仿佛是永远都没有止境的道路，灼热的温度，令空气有些扭曲。
他充满疲倦，深一脚，浅一脚往前面走。
不知道何时才是终结的时候，当时与此刻何其相似，一直为之求索的事情彻底失败，整个人失去价值，在江湖上近乎于是身败名裂。
他抬起头，前面影影约约，看到了几道背影。
他下意识，朝着前面的人伸出手去。
“等一……”
张纛猛地睁开眼来。
眼前是灰扑扑一片朴素的屋子，屋子很低矮，他在沉睡当中，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怔了怔，然后看到自己的手掌上面，鲜血已经被擦去，伤口上一股刺鼻的草药味道。
他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是梦……又是那个梦明，却怎么都看不清楚。
这里的屋子很小，一侧的桌子上点着油灯，灯光昏暗，让人有些头昏的感觉，他支撑坐起身来，左右去看，屋子里面的装潢同样朴素，是西域寻常人家的模样，一位年纪同样不小的男人掀开了布帘走了进来。
手上端着一只碗，看到张纛已经苏醒过来，快步走了过来，将手中的药碗放在旁边，脸上露出笑容，道：“您醒过来了？”
张纛的身躯紧紧绷住，随时可能暴起，脸上却很和缓，道：
“是你救了我？”
“这里是哪里？”
那穿着寻常百姓衣着的人摆了摆手，笑呵呵道：“哪里说得上是救不救的，咱们也都是有过几面的，救这个字却不敢当。”
“只要您老没事救就好了。”
见过几面？
张纛微微皱了皱眉，看到那老者神色诚恳，似乎并不是在说谎，心中一沉，不知道是不是白虎堂的人，还是大荒寨的人物，在这里潜藏身份，看这样子，应该是还不知道此刻的变故，才会将他救下。
否则的话，恐怕会直接要了他的性命。
想来，眼前这人，仍旧认为自己在大荒寨和白虎堂中有着足够显要的地位，如此才会来相助自己，才会冒险将明显受了伤势的自己救回来，恐怕是打算能够得了好处。
这却是要让他失望了。
张纛淡淡笑了下。
已经彻底无法完成自己夙愿的张纛此刻处于一种无所谓的心态当中，若是能够死在大秦的境内，那便是此身现在最大的奢望了，而至少，不能够死在大荒寨的手下。
他支撑身躯，想要起身，旁边的老人将手中的药碗递过去，张纛闻了闻，知道是能够补气益血的药物，想到对方如果打算要对付自己的话，就单单只凭借此刻的状态，就算是不在药里做手脚自己也没有办法做出什么反应。
当下接过来了药碗，仰脖将其中的药物一饮而尽。
伴随着口腔当中苦涩味道的淡去，张纛的身躯渐渐暖和了些许，那老者又给他倒了一碗热水，老人的手腕手掌，都像是做惯了粗活农活的样子，但是仔细去看的话，手掌颇为修长，想来年轻的时候，并不是出身于寻常人家。
这也和张纛对其白虎堂成员身份呢的推测。
老人看他喝了口水，突然开口道：“过去了这么久，能在此身未死之前，见到大人，实在是天幸于我。”
张纛心中淡笑，道：“此地，只有你一人在吗？”
老人点了点头，道：“家道中落，能够逃得了此身性命已经难得，家中老妻有运气，先我一步而去，至于子女，皆有所生养，不在此处，所以只得老夫一人而已，自觉天命已至，索性出来各处走走，以满足当年的愿望。”
“倒是大人，这许多年，看上去倒也是变了许多，似乎并不顺遂。”
并不顺遂么……
张纛沉默下去，想到当年并肩的同袍有的阴阳两隔，有的分散天下，而自身苦求二十余年的事情，在最后功败垂成，四十八人凶多吉少，此刻虽然是活着，也不过只是等死，这如何能够仅仅说是并不顺遂？
当下百般思绪，仰脖将碗中的水一饮而尽，如饮烈酒。
便在此刻，他突然察觉到桌子上的烛火微微震颤，神色未变，只是暗自提高了警惕，看到旁边的老者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心中突然一顿，发现自己居然犯下了如此巨大的错误！
眼前的人不一定就是打算救下自己的性命！
他更有可能是发现了自己，担心冒然出手，会有可能引来武者本能的反击是，所以将计就计，先伪装要救自己，然后暗中则是通知了其余的武者，前来将自己围住。
张纛神色平静下来，慢慢将碗中的热水饮尽。
旁边那六十岁左右的老人叹息一声，平静道：“本来还想要和大人你好好叙叙旧的，但是恐怕现在不行了。”
张纛眯了眯眼睛，道：“确实如此。”
暗中已经调动了最后能够使用的气机，只打算先手为强，先将眼前之人击杀再说，却看到那老者快步走到旁边，蹲下身子鼓弄了几下，喀拉两声，有月色入内，原来墙壁后面居然藏了一道暗门，老者转过头来看着张纛，道：
“大人还请从这里离开。”
“外面那些人交给我。”
张纛微微一怔，手中劲气未曾爆发，老者没有能察觉到他的动作，转身去取来了张纛遗失的那杆大旗枪，递过去之后，便要转身，张纛道：
“等一下，你究竟是……”
老者动作顿了顿，背对着他笑道：“啊啊，原来是这样，你没有能认出在下来啊，大人，不，应该说是将军才对，我刚刚说您不复当年，其实我应该感觉到更悲伤些的，我们都不再年轻了。”
“你，你究竟是……”
老人侧过头来，微笑道：
“您可还记得当年那个蹭在军中不肯走，分走了您一半口粮的书生吗？”
“将军啊，这一次请您快些走吧。”
“君子六艺，在下虽然年迈，未曾忘记。”
右手一抓旁边一处机关，暗门猛地垂下，将张纛隔绝在外，旋即有嘈杂的声音从另一边突然响起，刀兵，翻砸，还有老者的喝斥声音。
张纛的身躯僵硬。
并不是白虎堂，不是大荒寨。
这个人救他的理由，是因为……
灼热的烈焰瞬间暴起，将整个屋子和屋子里的人包裹在里面，有人喝问究竟是谁，那年迈的笑声从容响起：
“在下钟嘉懿，不过是个寻常的书生。”
“至于其他的问题，下去再说罢！”
钟嘉懿？！
张纛身躯如遭雷噬，猛地震颤。
记忆之中，翻滚着出现了熟悉的面容，是那个胆小怕事，口中总也只是之乎者也的书生。
在这个时候，屋子里面的其他机关爆发，屋子直接内陷下去，先前的几名大荒寨武者毫无防备，尽数重伤，各自喝骂的时候，被拖着身躯奔来的张纛一个一个收拾了性命。
他不断咳嗽着，瞪大了双目，扔下了手中的枪，将老迈的书生抱起，后者本就没有什么武功，气息已经处于弥留之际。
“为何？要做到如此？！”
张纛的呼吸则越发急促起来，双眼视线模糊。伤口里能够针对四品以上武者发生作用的毒朝着他的身体深处蔓延，以及那对于宗师都极为致命的心境崩碎。
这算是这些年最为狼狈的时候了。
上一次，还要是二十多年前，他那个时候已经快要四十岁，虽然有武功，但是在人生上一事无成，门派厌弃，妻儿反目，走在路上的时候，鞋子都掉了一只，遇到了那帮人。
之后的他功成名就，分封天下，柱国之位有他；世家贵胄无不恭恭敬敬，远比当年所遇到的人身份地位更高，端给他的都是天下最上乘的美酒，哪怕是酒香都能够醉人。
当年遇到的那些人似乎黯然失色。
但是没有能够比得过那一杯浊酒，因为那个时候他一无所有，天下都看不起他，而那些人仍旧愿意朝着他递过手掌。
钟嘉懿气息已然萎靡，诧异笑道：
“为什么救你？什么啊，看来将军你这二十多年，过的真的很苦啊……咳咳，当年的你，可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来。”
“平定天下的神武府大将。”
张纛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着，心象世界当中，一道道倒影突然暴动起来，那些被认为只是本能，没有任何意义存在的，生灵的倒影，仿佛瞬间化作了呼啸的浪潮，一幅幅画面在眼前闪过。
啊啊……现在终于看清楚了梦中的画面。
“你叫什么名字？”
“张霄？好名字。”
“我等乃神武。”
“必平定天下，喂喂喂，我告诉你，不要笑，大家都是为了这个志向而汇聚在这旗帜之下的，为了此志，死不旋踵，我等，不惜任何代价。”
那个不过及冠之年的书生手舞足蹈，安静下来的时候，看着遥远的天空，五官温和，眉眼却又桀骜，那样嚣张的笑，仿佛要一口将这浩荡天下吞下去。
当年的他已经失去了一切，是那个书生和他分享了同样的志向和梦想。
他从江湖上的毒龙张霄，变成了神武张纛。
他心中极为郑重，如此承诺道：“只要我在的一日，神武之旗就一定不会倒下。”
“只要我还活着，神武就仍旧存在。”
那个书生拍了他的脑袋，咂了咂嘴，摇头道：“那个不对，不对。”
“你应当如此说，来，跟着我念。”
旁边离弃道凑过一颗脑袋来，道：“作甚，我也要补一句，来来来，大家伙儿都过来，有好玩的事情。”
有人怪叫一声，离弃道似受到了侮辱般大喊道：
“放他娘的心，不是咸菜！”
“王天策也没有偷偷摸进厨房，都过来。”
记忆中那些人都来了，围在了一起，眉眼清秀的书生左右看了看，轻轻咳嗽清了下嗓子，道：“那么，就我来开第一句。”
“对了，这便是神武令了，谁都得要听啊，哪怕有一天我都不在了，你们也得要照办，只要这样，就还是神武的，哪怕天下不再有神武府，同样如此。”
“我等并不是为了名，或者利而汇聚在这里的，不是吗？”
记忆中的众人沉声回应。
已然不复年轻，头发花白，身受重伤的张纛呢喃开口，仿佛已经被遗忘了二十年的东西，其实一直都在心底，声音微弱颤抖，不觉已经泪流满面。
“唯愿天下，四海升平。”
“要守住边疆，寸土不让……”
“功成之后，不肆意枉为，不居功自傲。”
“不可求名，不可为利，不可为一己私欲动武。”
“神武之兵，所为者天下。”
“为此而战，死不旋踵。”
“此为神武。”
钟嘉懿已然是在弥留之际，看着泪流满面的张纛，道：
“救命之恩，必有所报……我当年是这样说的罢？呵，将军你当时不相信，我也没有想到能有今日际遇，今生无憾了。”
“咳咳，将军不必难受，我这样的人，当年就应该死了的，但是将军，这二十多年，我有好好活着。”
他抬起头，看着白发苍苍的神武将领，突然回光返照一样，双目明亮，笑起来有当年的模样，轻声道。
“在你们曾拼死保护的天下里，好好活过了。”
“谢谢你们。”
“终无愧神武之名。”
他的气息消失了。
白发苍苍的老者跪倒在地，身躯颤抖，喉中低吼着，拳头一下一下重重砸在了地上，砸出了鲜血。
三十年江湖客，十年神武卒。
然后足足二十年岁月绵长，仍旧不肯，不甘，不愿放过上一个时代的老者，在最后，终于趴在了地上，失去了原本倔强的模样，狼狈不堪，嚎啕大哭。
“啊啊……”
“这些年，我究竟是在做什么……”

第二百四十一章 阵法.铸剑谷
楼兰古城是千年前西域古国的遗址，以典籍当中的记载，其国力在原先的西域各国之中算得上是最强的层次。
只在那个时代，国度便有近乎百万的人口居住。
殿宇楼阁，祭祀天地的所在，民居宫殿，尽然有序。
只是不知为何，于千载之前，悠悠百万人口，一夜之间，尽数消失不见，原先昌盛繁荣的西域王国，只在一夜之间崩塌，留下数不清的谜题。
千年以降，不知多少人妄图来西域楼兰寻找当年楼兰国消失的谜题，以及王室留下的密宝，大多一无所获。
比起黄金美玉，还是马贼在这里更容易见得到。
王安风和吕映波等人一路疾行，在茫茫黄沙之中，很容易迷失了道路和方向，周围的景色放眼望去，千篇一律，对于时间的感觉会变得迟钝。
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间，过去了几个时辰，王安风终于在远处看到了楼兰古城，看到了那座被无数的谜团重重包围的古代城池。
眼中微亮，在这个时候，反到控制自身气机，从空中落在了地上，继续朝着楼兰前向，即便是这个时候，或者说正是到了心中焦急如火的时候，他的思绪才会变得更加冷静。
生哲瀚有些紧张，握紧了手中的强弓，左手垂下打了几个手势，骑乘在黑狼背上的勃刻尔家族成员各自令坐骑放缓的动作，防止发出太大的动静来。
众人慢慢地靠近了楼兰古城，花去了远比先前更长的时间。
……
一入城中，便觉得荒凉异常，处处残垣断壁，原先的殿宇崩塌，屋舍也已经只剩下一面破了大半的墙壁还在孤单地耸立，千年的时间太过于漫长，漫长到枭雄的野望和雄心都淹没消失，更不必说是寻常人的喜怒哀乐。
生哲瀚抬眼看向吕映波，道：
“接下来往哪里走？你既然知道这里有什么东西，那么也应该知道那东西现在在哪里罢？”
吕映波面容苍白而单薄，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这件事情完全是由那个人负责的，我负责的是在周围国家的事情，于细节处知道的不多，那个时候的我不会去问这些事情，他也不会和我说。”
生哲瀚的脸色有些发青，指了指这一片浩荡的古城池，一字一顿道：
“那你的意思是，我等要在这么大一座废墟里面，找那一把不知道藏在那里的剑，而在同时，对面早就知道那把剑藏在哪里？！”
吕映波脸色也很不好看，但还是点了点头。
生哲瀚深深吸了口气，胸膛之中情绪沸腾，若非是王安风还在旁边，他几乎有将手中弓箭砸在地上，彻底不干了的打算，楼兰是千年前西域最大的城，这样一座大城占地自然广阔，更不必说还有肉眼难以辨别的密道。
在这样大的一座城池里，要找一把剑，需要的代价就是时间和人手。
但是很可惜，他虽然不明白事情的真相，但是也清楚地知道，这个时候，他们最缺乏的东西就是这两样。
但是没有办法，局势如此，也只能够慢慢去找，或者有天命在此，那把剑藏得不算远，只要稍微找找就能够找到那把剑。
生哲瀚深深吸了口气。
正在这个时候，王安风突然侧身看向西北侧的方向。
袖口系着的天机珠随风而动，王安风气机牵扯，以奇术的手段，瞬间横扫过了这一片城池当中，在他的视野之中，整个楼兰古城都处于一种暗淡的模样。
因为这里已经没有了居民，这座城当中已然没有‘缘法’和‘因果’的存在，奇术不可能作用于无生命的存在，在东方家独有的感知当中，这里是死去的区域。
但是在这样仿佛废墟一样，枯败冰冷的天地当中，有一处角落中却有淡淡的暖意传来，这种异样的感觉足够微弱，但是在一片黑暗当中，再微弱的光都会象是太阳一般显眼。
王安风双眸微微亮起，道：
“在那边……”
“什么？”
生哲瀚微微一怔，王安风已经展开身法，仿佛飞鸿一般，掠过了这片苍凉荒芜的天地，吕映波和生哲瀚对视一眼，当下收起了心中焦躁担忧，一前一后，紧紧跟随。
这样苍茫空旷，而且陌生的所在，王安风却像是没有半点迟疑，笔直往前，速度不断上升，竟然仿佛没有极限一般，吕映波两人竭力追赶，仍旧还是跟丢了，所幸此刻王安风并没有抹去痕迹，所以他们两个没有找丢了方向。
等到他们终于找到王安风的时候，王安风已经停在了一座古朴的建筑之前，似在低语，生哲瀚停下脚步，抬眸看着眼前伫立的建筑，双眸微微瞪大，呢喃道：
“这，这是……”
即便是在这段时间，见识过许多往日没有见到的事情，眼前所见的一幕，仍旧令他心中震动不已。
眼前存在的建筑。
或者很难以用建筑这两个字形容的存在，伫立于此。
整体仍旧是和楼兰古国一般无二的黯淡黄色，但是却是诡异的下尖上宽的模样，如果要形容，就像是一柄倒插在地的长剑，但是这柄剑已然过于庞大，有数十丈之高。
从剑柄的位置，到剑刃，有八道锁链蔓延而出，悬在虚空之中。
锁链越靠近剑身便越真实，透着青黑色的光芒，越往四方八面而去，则越发虚幻，与天地同色，最后消失在虚空当中，空气中能够听到锁链晃动的哗啦声，但是仔细静心，却又什么都听不到。
只能看到苍茫茫天地之间，一剑伫立，锁链横贯八分。
他再无法感受到丝毫的气机。
生哲瀚神色震动，似乎想到了什么，往后面退了几步。
眼前一花，悬在空中的长剑再度从他的眼中消失不见，眼前所见，仍旧是一片苍茫的大漠景致，他又往前面走了两步，那柄仿佛应该出现在传说之中的神兵再度出现在他的眼前。
“道门的幻阵，而且是位格极为高的那一类……”
王安风开口，这个时候，他记起了少年时候，在青锋解下，踏错一步，就永不得其门而入的阵法，当下认出了这一幕的由来，西域之中，甚少有人懂得这样的阵法手段。
但是他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年前与那穷奇最后一面时候，后者曾说，湛卢剑被当代欧冶子所控制，强行操控，离开了王天策，他之后心中就有一个疑问。
穷奇说神兵湛卢常常暴动，但是在当年那件事情之后，离伯不可能没有去找湛卢剑，神兵暴动，往往会引动放元数百里的天象变化，对于本身与天地交融的宗师而言，这样的变化不可能没有感觉。
更何况是对于湛卢剑极为熟悉的离弃道。
但是此刻，一切都有了解释，当年铸剑谷也深知这一点，也绝不愿意直面离伯，将湛卢剑带走之后，并没有留在大秦的内部，而是想方设法将其送到了西域之外，楼兰古城，地处荒僻，方圆千里，了无人烟。
再加上有上乘的道门幻阵，遮掩气机变化。
除非是有宗师高手靠近此处三十里之内，否则绝无半点可能察觉异样。
铸剑谷……
王安风心中默念，而在这个时候，生哲瀚终于从初见此地气象的震动中回过神来，呢喃两声，道：
“是阵法吗？那么，神兵湛卢，现在就存放在这里吗？”
吕映波点了点头，道：“气锁八方镇龙式，这个地方确确实实就是镇压湛卢剑的地方，此地阵法完好，看起来，白虎堂的人还没能够发现这个地方，我等快些进去。”
“但是切记要小心，此地应当有诸多阵法，并不仅仅是压抑神兵的。”
生哲瀚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强弓，心中警惕。
王安风摇了摇头，缓声道：“你们都在外面守着。”
生哲瀚微怔，下意识看向他，道：
“公子？”
吕映波皱了下眉毛，道：“你不要莽撞，你看到这个阵法就应该知道，把这把剑镇在这里的人对于这把剑有多在乎它，不可能没有其他的布置，一个人进去的话，就算是你，也没有办法轻易得手。”
王安风闭了闭眼睛，道：
“我一个人起码走得掉。”
“事情便这样决定了。”
“若是白虎堂的人来了，你们便做些拖延，我会尽快将里面的湛卢剑取出来。”
吕映波定定看了他数息，见他心志已定，呼出口气，点了点头，道：
“既如此，我会守在这里。”
“若论攻坚克敌，我或许不是你的对手，但是要将其他人拦在外面，我却不会差于任何人。”
生哲瀚亦是点了点头，一声令下，周围擅长骑射的武者都散开来。
王安风深深吸了口气，看向前面的大阵，以及那数十丈高的巨大建筑。
湛卢剑，就在里面。
只要攻破铸剑谷的阵法，就可以见到那柄剑了。
右手抬起，气机引动，以磅礴的气机将自身包裹，借助天机珠的位格，强行踏入了被阵法压制住的‘天地’之中，往前走了几步，在生哲瀚等人的眼中，只能够看到一阵阵若有若无的涟漪，旋即王安风便消失不见。

第二百四十二章 神兵的认可
眼前的视野在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再度清晰起来的时候，已经从西域中荒凉苍茫的景象，化作了阴暗逼仄的道路，竟仿佛他只是迈出了一步，就从外面进入到了那柄剑形建筑的内部。
这种经历，对于王安风而言，并不算陌生，不提当年青锋解也有类似的手段，每一次回到少林寺的时候，他都会经历远比这更为离奇的事情。
当下心境未曾变化，一抬手已经将那柄墨刀握在手中，缓步往前行去。
这座突然出现在西域废墟当中的大阵，极有可能是铸剑谷的人留下的，也就是说，他在遇到白虎堂的高手之前，恐怕还要先和铸剑谷在此地潜藏的高手做过一场才能够见得到湛卢剑。
速战速决！
每走出一步，气息便即缓缓涌动，随时能够爆发出雷霆一击。
但是这一处建筑只是往上，一路寂静无人，若不是有天机珠护身，他甚至于要怀疑，自己所在之处，并不是那建筑的内部，而是陷入幻阵之中而不自知。
复又行了片刻，他的耳中传来一阵刀兵碰撞的声音，旋即就有低低的惨嚎声音响起，鲜血的味道萦绕不休，只在前方不远。
王安风神色微变，心中知道情况有变，顾不得潜藏，当下右手持刀，双手手背上，代表着神兵的气息升腾而起，脚下步伐加快，迅速朝着前面惨叫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他的身法沿袭神偷门一脉，步伐则有少林风格，于短距离腾挪之上，极为迅捷，从听到惨叫的声音，到赶到现场，不过过去了数息时间，入内之时，正好看到一名女子干脆利落，将手中短剑从旁边一人的脖子上反手拔出。
鲜血喷出，被刺穿要害的中年男子捂着自己的咽喉，跪倒在地，然后整个人匍匐在地，身躯仍旧微微颤抖着。
从背后刺穿那男子的女子神色不变，将手中那柄短剑收回，在左前臂的皮甲上擦过锋刃上的鲜血，顺手将手中的短剑收归于大腿上的剑鞘上。
其五官本应该颇为美艳妖娆，但是此刻却极为冷峻，仿佛一柄出鞘的长剑，妖冶夺目，让人移不开视线。
她的脚下倒下了数名男子，王安风认出其中一人的腰牌，隐隐有猛虎呼啸之象，那白虎潜藏七星，正是白虎堂的标记，神色不由得微微变了变，旋即抬眸看向前面的女子。
他认得这女子。
或者说应该是打过好几次交道，在青锋解下，她就曾经暗中潜伏，持拿名剑鱼肠对他出手，之后又有数次冲突，似为先生所用，最后能够找得到穷奇踪迹，也还是因为这名女子的功劳。
师怀蝶。
王安风心中默默念出了她的名字。
只是当年那个凭借歪门邪道，方才勉强踏上四品境界的女子，此刻的气息却已经极为扎实，和那些凭借着自身武功，一步一步走上前来的四品武者，并没有什么差别，甚至于略有超过。
却不知道，这一年时间，她是经离了怎样的磨练，方才能够走到如今的地步。
不过，师怀蝶在此地，就证明这里果然是铸剑谷的手段。
当年他似乎杀了她所亲近之人，那名以铁浮屠之法修行出的高手，师怀蝶一直对他抱有足够的杀机，此刻虽然忍不住他易容后的模样，但是也很有可能将他视作白虎堂一行人而暴起杀机。
王安风心中念头一闪而过，扣紧长刀，师怀蝶已经转过头来，视线在王安风袖口上垂落下来的玉珠天机，以及手中那一柄朴素无华的墨刀上扫过，并不曾有什么敌意，只是点了点头，淡淡道：
“你终于来了。”
“我已在此地等你许久。”
王安风微怔，立刻意识到了这句话潜藏的意思，当下不管对方是认错人还是说真的是奉先生令，在等自己，只是绷住脸上的神色，顺势道：
“做的不错。”
师怀蝶淡淡道：“不过是处理了些扰人清静的无关之人。”
言语声中，已经起身，此刻她身穿着一身朱红色的劲装，衬托出修长身形，领口处是龙雀暗纹，走动的时候，袖口微摆，透出一截月白色里衣袖口，有天青色龙纹游动。
王安风心中了然，右手持刀，跟在了师怀蝶的身后，沿着楼梯往上走，走了数十台阶之后，前面一道铁门阻拦了前路，师怀蝶从怀中取出一把钥匙，将门打开。
旋即继续向上，复又数十阶，又有铁门挡路。
师怀蝶从旁边一侧的暗门中走入，取出钥匙开门之后，再度将其放回原本的位置，淡淡解释道：
“这些铁门和钥匙都是阵法的一环，若是一不小心放错，或者未能在三十息内放回原本位置，就会令大阵发生变化。”
“每一把钥匙，原本都有一名高手保护。”
王安风皱了皱眉，道：
“但是我未曾察觉到气息……”
师怀蝶脚步顿了顿，歪过脸看了他一眼，黑发飘摇，额头上几缕碎发散落下来，双眼在这般不断不断往上的阴暗之中，透着难言的暗红色流光，安静注视着王安风。
王安风心中一顿，瞬间明白了潜藏之意。
师怀蝶收回视线，从旁边提着一盏八面青铜灯，灯光照亮周围的黑暗，一步一步往上走去，淡淡道：
“你想要替先生将剑取出来，最大的阻碍，并不是铸剑谷或者其余的组织，就算没有任何人去阻碍你，想要将这一把剑拿回来，也极为困难。”
“百年前那一位剑圣的三愚剑已经自然诞生灵智，能够自行抉择。”
“而这一柄湛卢，则已然千年，唯有过之而无不及。”
王安风想到麒麟锁的麒麟器灵，点了点头，道：
“它既然是神兵，自然有灵智，这一点我知道。”
师怀蝶摇了摇头，不曾回答，只是道：
“你觉得这一座剑阁如何？”
王安风沉吟了下，坦然道：“虽然不喜，但是单纯来说，鬼斧神工，镇压一处天地的气机，使其沉如弱水，天下难得如此阵法。”
“阵法？呵……”
师怀蝶淡笑了声，她的气质与一年前相比，不再如当时那样忐忑懦弱，相比于当时装出来冷酷，实则渴求自由和正常人生活的女子，此刻的她反倒更趋向于兵器这样的概念，淡淡道：
“这可不是什么拘束的阵法。”
“这里原本只是幻阵，也没有这么大的气象，不必说压抑天地气机，连寻常武者也很难影响。”
“之后会有这样的变故，只是因为，当湛卢剑最后一任剑主逝去之后，作为而今天地神兵位格第一的存在，它无人拘束，开始侵蚀周围的天地。”
“你我现在在走动的地方，并不是人力修建而成。”
“神兵的传说，一直要在五千年往上的岁月，和那些神话联系在一起，最先的神兵，都和神话中的人物有关。”
“轩辕剑是作为古代神话和我等所知的神兵分界。而天下神兵离散的时候，作为‘天御与之’的湛卢剑，是唯一一柄和神话有所关联的造物，同时具备【帝王仁道】的概念，位格和其余的神兵截然不同。”
“以先生所说，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非真非假，很有可能是剑灵的梦境当中。我所说，阵法会有所变化，是指会令这个‘梦’走向不可控的方向，你若是想要带走这柄剑，就要看你如何能得到那剑灵的认可。”
师怀蝶的脚步停住，前面是一间屋子。
在这样一个冷冰冰的剑阁当中，这却是一间茅草屋，平凡朴素，像是某个书生寒窗苦读的地方。
油灯暗淡的光透过窗格纸透出来，是昏黄色，类似于日落时候的温暖颜色，恍惚间，似乎还能听得到书生轻声的念诵声音。
师怀蝶让开方向，道：
“……这是典籍中的记载。”
“顶级神兵之中所谓的灵，很可能包括了自古以来，所有受到神兵认可的人，是在他们得到神兵认可时候，最为纯粹时候的样子。”
“你要得到神兵的认可，就是要让他们所有人认可你。”

第二百四十三章 剑灵，长生
“剑中之灵的考验？！”
王安风的心重重跳动了下，师怀蝶已经让出了前面的道路，点了点头，声音清淡，道：“不错。”
“千年剑灵，比起人，更接近于传说中的仙神，其考验很有可能神秘莫测，并不是武功足够高就能够通过……”
“言尽于此，我不能再往前走了，接下来如何，只能够靠你自己了。”
王安风心中一瞬间不知道闪过多少细碎的念头闪过，但是他表面上反倒是更为镇定平静，点了点头，将手中的刀交给左手，右手抬起，按在了草屋的门上。
虽然说是剑灵的梦境，但是触感和真实存在的木材并没有区别。
他动作顿了顿，稍微用力，木门吱呀一声，朝着里面推开。
王安风迈步踏入其中，而在师怀蝶的视野当中，在王安风的手掌碰到木屋的时候，他就直接消失不见了，连武者的气机都无法感知到，即便这一年来，听从先生之令，成功来到了这一处奇景当中，但是亲眼所见这样一幕，仍旧让她心绪起伏不定。
已经收入剑鞘中的鱼肠剑不断颤抖。
神兵位格第一，神剑位格第一。
即便自古以来，地位也只在神话造物之下，神兵&#183;湛卢。
王安风眼前视野微微一亮，先前所见，不过只是一间平平无奇的木屋，不过数丈方圆，但是一步踏出，天地便是骤然变化，距离和方圆的概念被抽离，眼前的世界不断向着更内部眼神，几乎不曾有过终点。
两侧屏风竖立，上面有一幅一幅粗狂的画面。
刚刚开始的时候，一道身材高大的男子挥舞手中的重锤，带着一男一女，天下行走，他们周围的环境在不断地变化，他带着的两人，从孩子逐渐长大，变成了少年少女，然后是青年，最后他们终于停下了脚步。
王安风心中微动，自语道：
“欧冶子挟其精术，径往湛卢山中，于其麓之尤胜且绝者，设炉焉。”
“这是……湛卢剑的来源？”
他将心中那种隐隐的预感埋藏起来，往前走去。
伴随他不断往前走，两侧屏风上的画面在不断地变化，王安风看着这些图景的变化，心中浮现出一句一句曾经在各个典籍当中看到过的只言碎语。
有寻找天下铸剑之物，乃取锡于赤谨之山，致铜于若耶之溪。
雨师洒扫，雷公击劈，蛟龙捧炉，天帝装炭。
三年于此而剑成。
剑之成也，精光贯天，日月斗耀，星斗避怒，鬼神悲号。
王安风原先只是以为这些典籍中所记载的不过是夸大言语，是后世之人对于那个神话传说和历史纠缠不清年代的向往，但是若这两侧屏风之上真的是湛卢剑曾经经历的事情，恐怕并非完全只是文人呓语。
最后的画面，铸剑师跪在苍山的巅峰，手中捧着湛卢剑。
墨色的天穹之下，那柄剑仿佛苍天的眼瞳，注视天下苍生。
画面笔触极为粗糙，气魄却浩大苍茫。
王安风耳畔响起了一道声音，仿佛从千年之前传来，一字一顿，如重锤击空，字字句句，虔诚而睥睨。
“此剑，当无坚不摧。”
“剑刃不染杀机，出之有神，服之有威，以示天下，可知仁者无敌。”
王安风脚步微微一顿，伴随着声音，屏风画面上风起云涌，面容刚毅，两鬓斑白的欧冶子出现在他眼前，身材高大，为求一剑，耗尽二十年光阴的铸剑师手持湛卢剑，剑锋抬起，指向王安风，双目纯粹而热烈，道：
“欲求此剑否？”
王安风脑海中想到了刚刚吕映波所说的话，明白这应当便是剑灵考验的第一个关卡，未曾遮掩自身的目的，右手持刀，坦然道：
“请！”
三千年前的欧冶子大笑，右手持剑，招了招手，道：
“且来！且来！”
王安风右手持刀，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自身心境中掠过，但是于他而言，并不曾感觉到什么异样，反倒觉得自身气机更为顺畅三分，握刀的手掌越发有力，看到欧冶子已经持剑奔来，当下收摄全部杂念，持刃上前。
手中墨刀斜持，猛然向上逆战而去。
刀剑相击，铮然鸣啸。
……
“问心路……”
少林寺中，圆慈罕见睁开了双眼，看着‘外面’。
王安风本身武功达到四品的高度，而欧冶子是古代铸剑师，史载他铸造五兵，每铸造一柄神剑，自身境界便会向上一步，当最后，威压天下，承天地之命，却不带丝毫杀机的湛卢铸成之后，踏入大宗师，是精彩绝艳的人物。
但是现在他不过是历史上存在的铸造大宗师留下的影子。
这个影子和王安风正攻杀在一起，而王安风正逐渐占据上风。
古道人看出了问题，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是问心……唯独得到认可的人，才能够拥有持剑的资格，而资格并不是以武功境界而决定的。”
“只要达到心境的要求，即便是手无缚鸡之力，也能够通过。”
“而若是来人没能满足要求，可能会面对三千年前，铸造湛卢神兵之后，心境通透，达到巅峰境界的大宗师罢……眼前来看，安风似乎并非极为满足，但是也不算是被排斥。”
鸿落羽咕哝道：“这把剑，是打算找一个和自己性子相投的人？”
“又不是搭伙儿过日子，怎么这么多要求？”
古道人叹到：“大概是见识过天下人杰之后，要求就越来越多了吧，三千年神兵通灵，这把剑不是谁都有资格拔起来的。”
“不过这样子，他最后会遇到的人，恐怕是……”
鸿落羽挠了挠头发，安静下来。
而在这个时候，王安风最后一刀横斩，击破了眼前的铸剑师，欧冶子叹息一声，满足地消失不见，王安风缓缓将手中之刀收归于鞘，这个时候也猜出了考验的真相，呼吸不觉稍微有些用力。
第一个是铸剑的欧冶子。
那么最后一个就是……
他抿了抿唇，抬起头来，看着前面的道路，手中握刀，大步而去。
六岁去世……对，那个时候，他六岁，可是现在，他马上就要十九岁了……
十三年。
三千年岁月，湛卢剑的剑主却并不多，最多也不过三百年一人，有的时候甚至于是五百年一次，王安风不断往前，心无旁骛，手中之刀不曾有半点迟疑，湛卢剑乃仁道之剑，有私欲者难进一步，但是他所求却恰好和湛卢剑所提防的无关。
不为天下，不为权势，也不为了得到纵横江湖的力量。
没有人会认为，一个人想要再见他的父亲一眼会是不合仁道的事情。
势如破竹，终于抵达了最后的地方。
手中之刀震颤嗡鸣。
王安风抬眸看着前面最后一人。
是眉宇中和他有七八分相像的书生，穿着一身蓝衣，右手持剑，手掌修长白皙，和王安风记忆之中病弱的书生完全不同，他眉宇之间意气飞扬，眼底带着荡尽天下的三千丈豪气，有凭栏邀月的三千字风流。
那个常常咳嗽的病弱男子，也曾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人啊。
王安风脚步停下，心中有千万种情绪堆积在一起，想要说什么，却又完全说不出话来。
眉宇间有少年风流昂扬气魄的王天策抬眸看着对面的人，王安风心中一片空白，王天策却不识得他。
此刻的他只是存在于神兵湛卢的记忆之中，曾经得到这柄神剑认可的剑主倒影，和先前的欧冶子一样，并没有自身的思绪和记忆，唯有纯粹的意愿。
铮然剑啸当中，右手持剑，蓝衫倜傥的少年看向恢复真容的王安风，如先前每一代剑主一般，坦然道：
“持此剑者，当为天下而动。”
“含私欲者为宵小，不配此剑。”
王安风深深看了少年王天策一眼，手中之刀抬起，刀锋震颤，两人旋即上前，王天策不过只是寻常读书人的剑术，不过竖斩横劈，却自有方度，王安风尽数施以守策，未曾攻出一刀，刀剑碰撞，近距离看着王天策。
那是那个男人最为意气风发的时候，眉宇之中都是自信和骄傲。
这么骄傲的一个人，最后却会变成那个样子。
最后一次刀剑碰撞的时候，王天策的虚影似乎耗去了属于他的力量，慢慢散去，王安风胸中情绪起伏，抿了抿唇，看着微笑散去的书生，那许多情绪涌动出来，只是道：
“爹……这些年，我过得很好。”
“你不用担心我。”
“勿佑，永安。”
只要说这一句话，就已经足够了。
他闭上眼睛。
不用担心我……
最后的对手消失不见，周围的环境再度发生了变化，一点烛火亮起，重新变成了那座木屋的模样，最里面倒插着一柄剑，长剑通体墨色，相较于其锋芒毕露，更为明显的，应当是其宽厚。
在长剑的旁边，一桌一椅，看上去很寻常，甚至于有些许陈旧。
一名书生坐在椅子上，手中握着一卷书，身着蓝衣，眉眼温和，王安风的心跳速度在这个时候微微加快，很快就沉静下来。
那个书生抬起头来。
整个人的面庞他并不熟悉，并不是他期待中的那个人。
书生看向王安风的方向，微笑颔首，道：
“做的不错。”
“虽然和往日那些人的破局方法不同，但是别有执念，能够通过这一系列的事情，也算是别开生面，不过最令在下吃惊的却是，没曾想在这样的世代，还能够见得到‘道友’所在，委实令人惊讶。”
“我以为他们都一同埋葬在那个时代了。”
他看向王安风的右手手腕。
空中有冷澈的声音淡淡道：
“终有例外。”
伴随这样的声音，在王安风的身旁无声无息出现一人，眉目清俊，身着青衫，只一抬眸，便是兰芝玉树风骨，眼底却有习惯性的冷淡，和宽厚温和的剑灵气度截然相反。
剑灵微微颔首，复又看向王安风，上上下下打量了下，微笑道：
“你来这里的意思，经过方才之事，我已经足够明白了。”
“不过很可惜，我不可能让你将这柄剑带走的。”
王安风微微一怔，道：
“为何？”
剑灵遗憾道：“不合适。”
“你的心和往日那些人不一样，你或者有足够坚定的心志，有足够高超的武功，但是却不具备背负这样沉重命运的器量，这并非是小看你，只是身为游侠，就不要去做自己并不擅长的事情。”
剑灵声音微顿，眉头皱起，手指轻轻敲击眉心，似乎有些头痛，道：
“但是你毕竟通过了……”
“我存在天地之间，已经三千年有余，却不能言而无信，唔……你若是担忧有人想要将此剑带走的话，则大可以不必，便是前代那几人，也不过是和我颇为投缘，我帮他们一把而已，每一人三次出手机会，而今却没有什么合眼缘之人。”
“虽天下之大，暂且还无一人有持剑的器量。”
“所以，你大可以不必担忧，不过，就这样将你打发了，却又有些不合道理，毕竟连家中长辈都出来了。”
他含笑看了一眼青衫文士，文士神态仍旧冷淡，书生想了想，抚掌笑道：
“这样罢，小家伙，将你那柄剑取出来。”
王安风反应过来他所指的是什么，抬眸见旁边的青衫文士点了点头，方才张开右手，五指之间，流光仿佛星辰，交错变换，一柄木剑从虚化实，现出身来。
旋即握合剑柄，便有一声悠长剑鸣响起。
剑灵对于这一柄剑似乎颇有兴趣，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道：
“原来如此，竟也算是‘天御与之’的位格，不过还太稚嫩了，原先的灵韵只是来自于一柄寻常的神兵残骸而已，若非有人共鸣使其苏醒活跃，也无法达到这一步……材质上，似乎也不够，那么在下便有些逾越了。”
“还请道友助我。”
他看向赢先生，补充了一句。
“不知道以这样的资质，能够吃得下多少年的灵韵？”
王安风未曾明白过来的时候，湛卢已经张开了右手，那柄木剑铮然鸣啸一声，旋即浮在空中，被无穷尽星光笼罩其中，旁边青衫文士淡淡抬眸，注视着漂浮起来的木剑。
伴随着破碎的声音，本应该绝不可能碎裂的木剑从剑柄之下开始碎裂，但是那些碎片却不曾跌坠在地，仍旧悬浮在空中，组成剑的形状。
天机珠升腾而起，镶嵌于剑柄当中。
麒麟双拳崩碎，汇聚于星光之中，化作了赤金色流焱，仿佛岩浆一般，在剑身上的裂纹之中缓慢流淌，混合了星辰光辉，麒麟火焰，以及天机气息的流焱慢慢凝固，化作了实体。
剑灵似乎颇为满足，点了点头，微笑道：
“算是对你能够闯来此处的些许奖励罢，这湛卢剑中，超过百年积蓄而来的灵韵，已然尽数在此了。”
“麒麟环绕，以为镇压，一方世界环绕星辰，作为剑身的支撑。”
“这样的手段，足以支撑住‘天造神兵’的位格。”
“这柄剑，若放在三千年前，以经足以参与到神话当中，不过，现在似乎有些吃撑了。”
“小家伙，我在这柄剑中留下了一道湛卢剑的剑意。”
“我和你挺投缘的，若是你能有担负天下之器，随你一去，倒也无妨，只是可惜，世上太多有缘无份了。”
王安风握紧了手中的剑。
沉默了一会儿，看到剑灵似乎并不打算在说什么，看了一眼先前王天策所在的位置，起身告辞，现在吕映波他们还在外面守着，既然剑灵所说，不会为白虎堂所用，他也只能离去。
还有很多事情要他去处理。
正在这个时候，前面书生模样的剑灵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事情，突然抬手一拍额头，轻声笑道：
“糟糕糟糕，三千年了，记性反倒一日不如一日了。”
“差点忘记，好险好险。”
他抬眸看向王安风，道：
“你是不是姓王？”
王安风微怔。
书生模样的剑灵自顾自笑道：
“我看你模样，应当是那个人的后裔吧？他的儿子，还是孙子？”
“王天策，唔，气息如此相近，应当是儿子了，若你是他的儿子的话，那么他当年曾经有一句话，一定要我带给你，当年他三个要求，前两个已经满足，最后一个，便留在了这里。”
王天策的话？
少林寺中，鸿落羽摸着下巴，故作深沉，道：
“原来是那个男人，我就说，他不可能不留下什么后手的，啧啧啧，自古以来，那帮人总喜欢算算自己死后会出什么事情，王天策能够做这么多的事情，没有可能算不到啊。”
“搞不好就是对于白虎堂的计策，还是说针对星宫的布置？”
“总之前面有他，后面有姓赢的，这一局那不是稳赢了？一个心里够脏的就已经不错了，嘿嘿，两个，这样怎么输，你就说怎么……”
古道人手中剑鞘轻轻在鸿落羽后脑勺砸了下，发出轰然巨响。
鸿落羽干脆利落趴在了地上，啃了一嘴灰。
眼角泪痣的道人姿态娴雅，收回手中之剑，认真思考道：
“休要乱讲话。”
“不过，偷儿所说，倒也不无道理，以王天策在上一个世代表现出的手段，若是没有什么布置的话，反倒说不过去了。”
吴长青抚须道：
“可是，依老夫之见，这种人若是有布置的话，一定早就留下了伏笔，要让他留到现在，不惜以神兵湛卢剑的一次全力出手作为代价，也要保留的话，不知道是什么。”
“无论是什么，定然足够重要……”
“或者是我们并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也说不一定。”
剑灵悠然看着王安风，道：
“如何，要听听看吗？”
旁边青衫文士已经消失不见，王安风收回视线，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剑灵一笑，袖口轻拂，天地陡然变化。
世界变得一片开阔，天地昏黄，一片湖泊岸边的芦苇地，有一名年轻的书生拄着长剑，背对着王安风，察觉到了后面的变化，慢慢转过身来。
他看上去只是二十多岁，只是比此刻的王安风大几岁，眉宇之中，却已经满是沉静，他就站在王安风的身前，他们两个人有类似的容貌。
只是那书生看上去，沉静之中，仍旧有着些许的轻佻。
王安风气质却安静而沉厚，除此之外，几乎像是在照镜子一样，恍惚间若不注意，几乎以为是一个人。
王安风看着前面的青年书生，那书生看上去只是比他大了一两岁，眉宇之间，却已经满是浩荡，天策上将，曾经呼啸席卷上一个时代的男人，神兵湛卢最后一代的剑主，也是最能发挥出这柄神兵的人。
王安风深深吸了口气，将心念沉下去，静心听着王天策即将说出的话，要将他不惜以催动神兵全力一击的机会，将身为神兵之主的资格作为代价，也要留下来的话深深记住。
王天策望了望前面的王安风的方向，微笑道：
“没有想到，再见到你，会是这样的局面。”
王安风愕然，这个瞬间几乎以为前面的就是真人，但是从眼前的人感受到的，和前面那个神兵虚影一般无二，心中的情绪蜂拥，仿佛是为了要说服自己一样，王安风呼出一口气来，轻声道：
“这只是神兵器灵留存下来的倒影，并不是真的……”
王天策一挑眉，微微笑了笑，轻声开口。
“是吗？神兵虚像？”
王安风敛目：
“气机和存在一样……是虚影，提前猜到了我的反应吗？”
王天策摇了摇头，笑道：
“也罢，能够看到这一幕，也算是你合格了。”
“那么，最后，所谓神兵虚像的我，最后的一句话。”
天策上将神色上的轻佻收起，看着王安风的方向。
王安风抬眸看他，少林寺中，鸿落羽，古道人，吴长青仔细在听，心中好奇，他是要说什么。
白虎堂，大荒寨？
江湖，还是天下局势？
能够让这样的人付出代价留下来的，无论怎么样想，都是足够重要的才是，这一瞬间的安静，仿佛漫长到有近二十年的时间。
王天策微微一笑，笑容温醇，看着王安风，柔声道：
“屹今为止的人生，……可还喜欢吗？”
“我和你娘都不在，有没有受欺负？”
有没有受欺负？
像极了一个偏袒儿子的父亲。
神武府天策上将军，纵横天下，以神兵之主的资格为代价，要神器器灵流传后世的，也就只有这一句话而已。
王安风的身躯颤抖了下。
少林寺中，数人愕然，旋即缄默。
眼前的虚影微微僵了下，然后重新回到了最初的模样，像是机关木偶一样，在王安风的面前，将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僵硬平常，没有曾经天下谋士的从容。
“没有想到，再见到你，会是这样的局面。”
“屹今为止的人生……”
“可还喜欢吗？”
王安风眼中控制不住有雾气升腾。
喜欢啊……为什么不？
他已经去过了江南，走过了塞北，在西域的边关雄城扬刀，在苍凉的异国骑着马，听过古朴的调子走过‘他’曾经走过的大漠，他在‘他’的口中听过无数的故事，但是现在，他自己已经可以是故事中的人物，仗剑天下。
他走过的很多地方，都有‘他’曾经留下的痕迹。
这样的天下，这样的经历，为什么不喜欢？
旁边神兵剑灵再度浮现，看着不断重复一段话的‘王天策’，耸了耸肩膀，道：
“你没有猜错，他确实是虚幻的。”
“只不过是当年留下的而已，是假的，不过他当年说一定要吓你一跳，几句话想了很久。”
“但是我不大明白……明明只是假的，全部只是假的，当时他只是面对不存在的你，你眼前也只是不存在的他。我不是他，无法体会他的感情，这一段也只是虚幻，并不存在的东西罢了，所以，你觉得呢？”
“双方都只是假的而已。”
剑灵望向王安风，饶有兴趣道：
“他是不是在白费功夫？”
“真的是蠢货，用人的话说，是蠢货吧？”
王安风没有回答，剑灵看到刚刚锋芒毕露的少年人仰起头来，眼角眼泪大滴大滴地滑落，脸上的神色变得平和，叹了口气，背对着王安风，抬起头来，笑叹道：
“所以说，那个蠢货的思念，有好好地传达过了吗……”
“是吗？”
“如果这样的话，真的太好了。”
“算是，不负一场相交，不负所托了罢？”
……
记忆之中，曾经如此发问。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在湛卢剑域永远存在下去？”
“道士，武者，帝王将相，不是都在追求永生不死吗？你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完成……”
“没有天下风景可看，没有美食可吃，长生不过朽木，死了算了，清净些，至于你说的什么遗憾？”
书生回答毫不负责，想了想，又说。
“湛卢，你可知道，天下真正的大事，没有一个是一个人，一代人能够做到的？我做到我能做到的极致了……接下来就是退场才对，挣扎着抓紧最后的时间，那样太狼狈了，不像是我。”
“长生？”
念到这两个字的时候，那人的语气何等轻蔑。
记忆中年不过双十，两鬓已经斑白的书生拄着长剑，肩膀上披着纯白大氅，作为剑灵，乃是无心之物，无法体会人的感情，但是记忆之中，那时白色的芦苇花及腰，风吹过的时候，书生抬眸看着远空，神色复杂而平淡：
“生老病死，天下常理，即便如你一般，终有一日会剑锋折断。”
“不过，那一刻应该还很遥远，但是当在千载之后，你看到有另外一个人，在这里，看着和我此刻见到一般无二的风景，吟出千百年前从我口中说出的诗句，便会明白罢……不，你大概也不会明白的。”
书生抬了抬眸子，嘴中咬着一根芦苇，轻声道。
“此生已了无遗憾，生为王天策，死为王天策，残魄留世，已然非我。”
“再说，世间万物，唯传承不死……”
“岂非，长生？”

第二百四十四章 风起楼兰
在王安风进入到了阵法当中之后，生哲瀚收回了自己的注意力，看了看周围的地势，迅速做出了判断，属下数十名狼骑各自分散开来，各自依靠着楼兰古城遗留的残垣断壁遮掩身形。
作为骑射一族，箭术超绝，就算是这种驻守的情况，只要手中有箭，就能够发挥出极大威力，看到属下全部都占据了有利地形之后，生哲瀚稍微松了口气，但是仍旧还是握紧了手中的强弓。
他对于接下来面对的敌人知道的并不多，这样短暂的时间，王安风和吕映波都没有时间，更没有心思去向他解释这些，但是以他自身的判断，不难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敌手，恐怕是大荒寨的幕后组织。
而那个组织甚至于牵涉到了金帐帝国，绝非西域江湖所谓高手所能匹敌。
只能够尽力而为了。
生哲瀚呼出口气来，正沉思中，旁边突然飞来一物，随手抓住，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一个瓷瓶，面容苍白的吕映波收回自己的右手，淡淡道：
“等一会儿，若是……不，定然会有人来。”
“若我出手，记得提前吞服丹药，否则会受到影响，小心丢了性命。”
生哲瀚想到先前在客栈当中，被吕映波的毒气所影响的后果，面色先是紧绷了下，然后便趋于徐缓，微微点了点头在，转身将瓷瓶当中的避毒丹药分与众人吃了。
丹药味苦，内里却是安心许多。
他和顾倾寒曾经吃过吕映波毒气的苦头，所以知道其厉害，只是被最外层的部分沾染到，不过一时三刻，就得了头痛脑热的病，对于武者实力而言，是一种极大下削弱，交手时候，可能就是生和死的区别。
有这样一个擅长群战的大高手在，便是来得是如何强者，也总能够应付得来，只消守住一两个时辰，若是刀狂已经将剑取出来了，那么自然好说，就算是没能够得到神兵的认可，到时候也应该出来了。
这一两个时辰，无论如何能够守得住了。
当下便安心蛰伏，过不得片刻，东北侧突然便有骚动响起，生哲瀚的神色变了变，纵身赶去，看到了箭落如雨，地上倒伏了数条面容狰狞凶恶的大汉，已经没有了气息。
看其打扮，却是将此地当作了驻守之处的马贼，此刻外出劫掠回来，入了勃刻尔家族的守备范围，当下便丢掉了性命。
生哲瀚见状，紧绷住的精神稍微安定下来，和那几个勃刻尔家的武者i又交代了几具，转身重新走回原本的位置，心中突然想到，在这一片区域之中，这里是唯一一个还有些能遮蔽风雨的东西在的，会被周围马贼看上，也是自然而然。
这段时间，若是马贼回来，自然不是他们的对手，但是箭矢毕竟有限，使用过一次之后，准头和威力都会受到影响，无形之间，对于他们的守备能力，反倒是一种极大消耗。
心神变换之间，却还是慢慢坐下，静心等待。
之后复又打法了几次马贼，过不得片刻时间，旁边的吕映波睁开双眼，眼瞳之中有寒意，冷声道：
“来了！”
生哲瀚双眼骤然睁开，抓紧了手中之弓，看到前面隐隐有细碎花粉一样的存在漂浮在空中，透着妖异的淡紫色，在这个时候，这些漂浮起伏不定的花粉突然朝着一个方向涌动过去。
生哲瀚深深吸了口气，手持强弓，拈起了三根狼牙箭矢，动作徐缓平静，搭在弓弦之上。
而在此之前，吕映波已经飘身而去，双眼之中隐隐薄怒，瞬息已在数十丈后，陡然便抬手一掌，劲气凌厉呼啸，凝聚如一，瞬间将一处残壁抹去，轰然暴响，旋即便有数道身影狼狈倒飞而出。
生哲瀚一抬手，三支狼牙箭矢紧跟着旋飞而出，仿佛三条蛟龙，怒张獠牙，咬合住那名武者双臂，瞬间冲天而起，吕映波紧紧跟随，手中招式连环击打，不片刻，便将那数名男子击杀，像是断了线的风筝，砸在地上。
生哲瀚收起长弓，赶上前去，看到死去那几名男子生的虎背熊腰，颧骨高耸，一双碧眼，正是胡人模样，只是一来所穿衣着再寻常不过，没有半点特殊，二来，身上也不曾带着什么能够证明身份的令牌物件。
正迟疑间，却看到旁边吕映波紧咬牙关，眉宇间有恨意，咬牙道：
“不错，不会错。”
“这种武功路数，正是他们……白虎堂，不会错的，就是他们……”
“他们已经来了。”
生哲瀚神色微肃，仔细看了看，心中隐隐疑惑，道：
“可若是他们就是那大荒寨，不，白虎堂中人，想来是有高手在的，为何不亲自来此，而是派出了这样一个并不怎么厉害的人来打头阵？还是说，他们对于这柄剑并不如何看重，只打算派这几个人来，就要把剑拿下？”
吕映波起身，答道：
“谁知他们？”
“但是至少，不会只有这几个人，湛卢剑的分量，他们远远比你我更在乎，至于为什么会是只有这几人来？”
“或者那主事人是个骄纵的，自己慢慢走着，先派些人来；也或者是为了探查，所以才过来，无论如何，他们肯定离得不远，而且，应该不知道这里有埋伏。”
生哲瀚眉头紧紧皱起，思索此刻的局势，沉声道：
“这个时候，西域三十六国的江湖注意力都放在了大荒寨的事情上。”
“那里的消息现在肯定还没能传出去，若是传出去了，那样大的损失，可能比起大荒寨这件事情本身更能令江湖震动，就更不会有多少人在这个时候注意到这里了……这是最好的机会。”
吕映波点了点头，道：
“他们一开始就是这样的打算，声东击西。”
“说是要退出，实则真正的注意力都在这边，等到所有人都被他们吸引的时候，他们再过来，就能够避开所有人，轻而易举将湛卢剑拿到手。”
生哲瀚沉默了下，看着吕映波，问出了一直在他心中盘旋不定的问题。
“来的人，有宗师吗？”
吕映波断然否认：
“绝无可能！”
旋即语气稍微和缓。道：
“白虎堂中确实有宗师高手，但是也不多，每一个都在重重牵制之下，轻而易举，难以妄动。”
“湛卢剑虽然重要，但是这一次，最多也只是四品，比我更强，但是不可能到无法直面的程度。”
生哲瀚稍微松了口气，点了点头，道：
“那么，便提前为那些人准备些礼物罢。”
“措手不及之下，应当可以有不错的斩获……”
……
片刻之后，生哲瀚看着前面和方才并没有什么不同的楼兰遗址，稍微松了口气，他们等人利用手边儿所有的材料制成陷阱，隐藏在道路之上。
按照家传典籍的记载，这些陷阱，足以能够拖住复数七品，甚至于是六品境界的武者，想要拖延多长的时间自然是不够现实。
但是哪怕只要拖延一息时间，也算是足够。到时候，蜂拥而来的狼牙箭矢，足以给他们造成足够大的损失。
而在同时，吕映波也留下了些许随时能够引动的毒物，只消她将之引动，四品之下，几乎只能够等死，就算是四品的武者，能够硬生生抗住这样的剧毒，也要占据相当一部分的气机调动，一身实力，至多发挥出七成。
便在他们已经准备好陷阱不过一刻时间之后，便有数骑突入陷阱之中，和先前潜藏了自身形迹的白虎堂高手完全不同，这几人居然是骑乘快马进来的，人人配着弯刀和强弓，马鞍一侧挂了一壶上等的精钢箭矢。
虽然一身气质精悍非常，但是武功却并不如何，也就只是九品水准，唯独领头一人为八品巅峰，生哲瀚等人见其悍勇，只道是先前杀死的马贼精锐，齐齐出手。
寻常马贼，便是再如何悍勇，如何能是江湖高手的对手？众人并没有浪费多少时间和精力便将其拿下，甚至于没有动用陷阱，只是箭矢激射便将其尽数留在三十步之外。
然后便有一名身材高大，穿着皮质夹袄的汉子跃出，将箭矢一一拔出，生哲瀚手持强弓，走上前去，帮忙将尸首拖到一旁断壁旁边，轮到最后领头那汉子的时候，才俯下身去，视线从旁边一扫，旋即微微一怔。
旋即伸手从那人的腰间一扯，拽下来一件乌沉沉的物什，触手冰冷，正面浮雕着苍狼奔袭于千里阔野之上，背面则是一种特殊的文字，并非是西域三十六国的文字，仿佛祭祀起舞，笔触粗狂。
生哲瀚心中思索了片刻，未曾认出，吕映波发现他异状，走上前来，双眸看向那令牌，只是一眼过去，神色便陡然剧变。
生哲瀚抬眸，道：
“你认得这令牌上的文字？”
“也就是说，这几个人，也是那所谓的白虎堂？他们究竟是打算做什么？先前那几个人虽然说武功仍旧比不得你，但是放在江湖上也算是一个好手，但是现在来的这几个，连江湖武者都算不上了。”
“嗯？怎么了？”
吕映波未曾回答，生哲瀚挑了下眉毛，抬头看她，看到那本身修为已经达到了四品境界，堪称江湖上一流高手的女子面色陡然间沉凝，心中一突，想到了某种可能，神色不由得也变了数变，手中之物，突然重如千钧。
“难不成，这个是……”
吕映波慢慢点点头，道：
“是匈奴贵族中流传的文字。”
“狼王是匈王的图腾。”
“上面的文字，意思是，坻川铁卫，斥候十七。”
“坻川铁卫？！坻川汗王？”
生哲瀚的神色陡然变化，就在这个时候，地面上细小的沙粒突然开始轻轻跳动起来，一名勃刻尔家族的大汉神色微变，马上跳下了黑狼，趴在地上，把耳朵死死贴在了地面上，数息之后，神色大变，起身喊道：
“马，太多了，是马群！”
这里是当年西域中，楼兰古国消失的地方，方圆千里，极尽荒凉，野马群是通灵的动物，它们不可能会觅食到这样荒僻的地方来。
这个时候，会出现在这里的马群。
其实已经不需要他在预警了，天地之间，一片晴空，却已经有仿佛奔雷一样浩大苍茫的声音滚滚而来，生哲瀚看向那一侧，远远能够看得到，一道线，烟尘浩大的庞然大物，像是翻滚的地龙巨蟒，笔直而来。
任何挡在它面前的，全部被摧毁。
千年之前，那璀璨国度留下的痕迹，早已经腐朽古旧，漫长的时间，枭雄的雄心和野望，凡人的爱恨情仇，全部都会毁灭，消失殆尽，故事的结局，就只剩下残垣断壁，现在这些残垣断壁，也在现世的铁骑冲锋之下，彻底湮灭。
天穹之上，一匹孤狼军魂长啸。
大地在震颤。
匈奴八大种之一。
重骑兵！
坻川一族的王，坻川铁卫！
生哲瀚咬紧了牙关，在这个时候，他和吕映波都感觉到了那股铺面而来的，恐怖的压迫感，对方极为看重湛卢剑，而且，确实，对方无法调动宗师高手，但是并不意味着他们对于此剑的必得之心有丝毫减弱。
坻川铁卫，精锐铁骑。
八千人。
这一瞬间，在生哲瀚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对挡不住，必须退去，必退，匈族的精锐战马，天下无双无对，那是肩高两米有余，体重三千斤的恐怖怪物，披甲之后，超过五千斤的重量，以暴风般的速度疾驰而来。
那是即便中三品武者，也必须退避的锋芒。
他的四肢冰凉。
而在这个时候，在他们的背后，一直都沉默无奇的巨大建筑之上，突然散发出了黄蒙蒙的光雾，八根粗大的黑色锁链不断摇晃震荡，发出清脆的声音来。
有凌厉的剑气，带着灼热的火焰与星光，冲天而起。
一名高大的勃刻尔家族武者看向生哲瀚，道：
“少主……”
生哲瀚心中挣扎了许久，眼前所见异象，刀狂已经得手，若是挡在这里，自己等人却是必死，传说临死前会想到最重要的事情，他不屑一顾，这个瞬间，脑海中却如风一般掠过许多画面。
少年桀骜骄纵，青年时候闯荡江湖。
纵情声色，渐渐被江湖抹去棱角，为了自己的性命什么都不在意，甚至于可以毫无半点迟疑为人下跪。
性命第一啊。
生哲瀚闭了闭眼睛。
性命。
有什么是比性命重要的吗？老爹。
他在所有属下的注视下，一点一点抬起手，看向八千铁骑的方向，深深吸了口气，因为恐惧而僵硬的身躯似乎重新拥有了力量，他将手中的弓箭抬起，指向了苍穹，神色渐渐不再如同当时那样胆怯。
刀狂，我若死在此地，请你善待某之家族。
口中吐出声音。
不过数息思考，已然沙哑如烟，坚决如铁。
“张弓。”
沉默数息，数十张战功高举，背对着意象冲天而起，锁链鸣啸的剑形建筑，正对着向汹涌而来的八千铁骑，像是几十只不自量力的蝼蚁。
然后。
张弓！

第二百四十五章 此身在此，重现传说
轰鸣声不绝，迅速靠近。
生哲瀚身躯紧绷，在他的视线当中，一面一面曾经经历过千年风霜的黄色石壁破碎，在沉重的马蹄声中，化作一蓬一蓬炸开的灰尘，黄沙滚滚，千年的岁月遗留下的痕迹终于被全部洞穿，化作齑粉。
像是突然爆发的沙暴。
最后一面遗留下的墙壁被撞碎。
沉闷的爆发声音渐渐远去，紧接着是清越的招展声音，岁月遗留痕迹之后，忽然涌现出近千柄灰色的大旗，仿佛天空中乌云降下，在视野可见的尽头，伴随着雷霆之音，翻滚涌动，轰然往前。
生哲瀚咬紧了牙关，死死看向前面，不过几十个弓手，若是分散开，就更没有得胜的希望和机会，索性不如光明正大，就在对方的前面等着，几十张弓，面对着八千精锐铁骑的冲锋，几乎如找死一般，透着不自量力的悲壮。
坻川铁卫，金帐匈族八位大汗王之一麾下的精锐重骑兵。
这个世代，最强的骑兵之一。
浑身上下超过五千斤的恐怖重量，在冲锋时候却展现出了令人震撼的细腻程度，整齐划一，像是一团烧红烧透，融化成的铁水，浸过苍茫的大地，然后在距离湛卢剑遗址千余米外骤然停驻。
原本朝着后面飘舞的旗帜，猛然向前。
万人如一，沉默如同死寂，巨大的压迫令人难以呼吸。
匈族的身材远比其余国度的人更为高大和矫健，浑身上下都被手工锻造战甲覆盖，黝黑沉重，冲天而起的铁盔上撒落日落颜色色的长缨，铁盔一直覆盖全部面容，只露出口鼻的面甲掩住了他们的神色。
最中间猩红色绣赤金色狼纹的大旗下，肩高三米的黑马上端坐着魁梧的男子，他笼罩在沉重却又光亮的黑色铠甲当中，肩膀上披着墨色大氅，沉默不言，注视着前方，像是巍峨的墨色大山。
天山乌云一样的战旗下，立着肉眼难辨的匈族战马，一色的漆黑，战马在骑兵的驾驭下沉稳地像是久经历练的战士，只是稍微抖动马鬃，但是那样恐怖的压迫力，仿佛拉满的弓弦，似乎随时会以爆发的姿态发起冲锋。
生哲瀚看着那最前方的魁梧男人，心中的绝望一点点滋生。
那男人毫无半点的畏惧，完全无视了严阵以待的数人，视线从他们身后高大的剑形建筑上收回来，脸上露出一个细微而严肃的笑容，仿佛在自己的王帐中，面对的是自己的臣民，道：
“看起来有客人提前我们一步来了这里。”
“在这样的局势下，能够保持不逃跑，已经算是勇士，我们今日只是为了要取剑，你们不是秦人，我们并不想要让你们这些西域勇士的血白白洒在这里。”
“退去吧。”
他手中的马鞭一扬，指向旁边的方向，道：
“现在离开，还能够留下你们的性命。”
作为回答的，是生哲瀚手中微微抬起的战弓，他握紧了强弓的弓身中间，在濒临生死的面前，没有再像往日那样跪在地上求饶，不曾说话，但是这已经是最好最直接的答案。
穿着一身黑色重甲的匈族大汗王点了点头，道：
“很好。”
“给他们足够尊严的死亡。”
旁边一名有些许肥胖的将领点了点头，驱动战马，身上的甲叶发出了轻微的晃动摩擦声音，肃杀而凌冽。
与此同时，背后的战阵当中，有数百人整齐划一，催动了胯下战马，神色平静，平静之中是绝对的骄傲，竟连战马迈步都整齐划一。
三百骑步出整体的军阵，为首的将领抬起手中的骑枪，黑色的枪锋指向前方的生哲瀚，丝毫都不透光，整个重骑队伍的步调逐渐统一，虚空之中，踏出一匹有着黑色毛发，和冰冷眼眸的巨狼，蛰伏在重骑的上空，露出獠牙和利爪。
那名将领本身的实力瞬间暴涨，从原本的初入五品，抵达了巅峰。
他从容至极，也淡漠至极地看了一眼生哲瀚，慢慢催动了马匹，重大数千斤的战马迈动脚步，三百骑瞬间从原先的静止，化作了急速的奔驰，马蹄翻落，轰然若雷鸣。
手中的长枪平举，孤狼昂首长啸，猛然前扑。
千米以上的距离，只是数息就已经冲来，生哲瀚神色冰冷，右手隐蔽发出一道凌厉的劲气，割断了原本的机关陷阱，但是面对着足以威胁到复数六品武者的陷阱，平均实力不过是九品左右的重骑兵完全没有放慢速度。
非但如此，速度反倒是更快起来。
生哲瀚死死盯着前面未曾注意到陷阱，仍旧急速冲锋的重骑兵，心脏加快跳动，旋即生出一丝丝的期望，双目之中，眼神闪烁。
若是如此，若是如此的话。
能够削弱对方。
可以，可以！
便在此刻，重骑兵和他们布下的陷阱发生了接触，生哲瀚的双目喜悦之色微亮，而在这个时候，他发现那肥胖的将领露出来的下巴浮现一丝狞笑，生哲瀚心中想到一事，神色微变。
不好，他们发现了！
但是重骑兵却未曾躲避。
将领脸上狞笑的神色转而化作了骄傲，扬起头来，仿佛在展示自己的珍宝，骄傲，乃至于傲慢，手中持枪，一字一顿，长声高呼：
“有我，无敌！”
背后的骑士们或者看到了突然出现的陷阱机关，或者并没有能够看到，但是他们却并没有半点的迟疑，没有去想，若是自己毫不减速，冲上前去，会不会直接跌坠下战马，没有去想，这一次冲锋会不会死在那里。
绝对的信任，乃至于绝对的自信。
因为他们的将军，就在他们的前方。
因为他们的同袍，就在他们的左右。
所以，无需畏惧，无需害怕，已然至此，所需要的只是回报与相同的信任和必然得胜的欢呼。
长枪如林。
于是便有仿若山崩海啸般的高呼降临于此。
“有我，无敌！”
天空之中，孤狼军魂长啸，扑入了冲锋的重骑兵之上，三百人，于此刻爆发出了不下于千人一同冲锋的恐怖气势，奔腾若雷，那便是天上的雷霆于大地之上奔走。
何为天下铁军，悍不畏死，勇往直前。
兵锋所向，虽天下之大，无坚不摧！
勃刻尔家族仗之纵横江湖，立足一方的奇诡机关。在和浩大钢铁洪流接触的第三息时间崩碎，生哲瀚迅速反应过来，但是骑兵已经逼近，或者说，在突破陷阱的同时，就代表着下一瞬就即将碾压而过。
他的神色骤然大变，回首怒喝道：
“退避！退，全部都退开！”
与此同时，猛然侧身后退，速度极快，已然是至今为止的巅峰，人在空中，便即搭弓连续射出气劲爆发凌厉无匹的箭矢，仿佛腾龙夺珠一般，吕映波双手五指各自对准，低声暴喝。
伴随着肉眼可见的涟漪，一方天地，被诸般毒气笼罩，毒气之中，箭矢旋转激射，裹挟了各色毒雾，仿佛蛟龙，奔入骑兵的阵营当中。
生哲瀚心中甚至来不及有一丝丝侥幸的存在，毒雾已经被突破。
高速奔驰，军魂护体的强军，足以在交错的瞬间，将受到的影响降低到了最低，身上沉重而厚的铠甲，提供给他们最强的保护，箭矢在射中的瞬间，伤害会被将领卸去许多，而剩下的部分，将会由全部的军队成员，甚至于那堪比异兽体魄的战马，一同承受。
生哲瀚乃是五品的武者，速度极快，但是其余的武者却没有这样的身法，疯狂奔驰的重骑兵，就像是碾碎了螳臂的战车一般，速度没有半点的减弱，而那些江湖高手，已经折损了大半。
生哲瀚的心中腾起怒火，咬了咬牙，手中箭矢激射而出，与此同时，自身猛地从侧翼突入重骑兵当中，手中的战弓当作近战兵刃，以弓弦瞬间割去了侧翼数名骑兵的头颅。
热血奔涌而出，浇在了生哲瀚的身上。
久远已经被遗忘的疯狂在心底如同野草一般滋生着。
那名武将瞬间腾起，手中扬枪，毫无花哨，朝着生哲瀚横扫过来，生哲瀚以手中之弓抵挡住，却仍旧被那般雄浑可怖的力量扫飞出去，只觉得周身经脉剧痛，心口热血翻腾不止。
那武将胯下战马长嘶声中人立而起，手中之枪就要朝着生哲瀚眉心刺下。
吕映波突然出现，一双白皙手掌交错连环，印在了那武将心口，肉眼可见的气浪震荡开来，横扫左右，吕映波飘然后退，而那名武将则是面色煞白，咳出了一大口鲜血，冲锋之势，戛然而止。
阵势瞬间散开，化作小型军阵，冲向勃刻尔家的武者。
而那受了内伤的武将则是率领数十名亲卫，直奔向了生哲瀚两人，后者咬牙，压制住了自身的伤势涌动，手中弓箭连连射出，与此同时，吕映波则以江湖步伐，近身缠斗。
数十招之后，军阵兵魂被削弱。
生哲瀚双眼精光闪过，箭矢旋转射出，刺穿了七名悍不畏死挡在那武将面前的亲卫，刺破了厚而沉重的墨色铠甲，入体数寸，而在同时，吕映波的毒终于发挥了作用，对方的避毒丹药和军魂被腐蚀，转眼变得无力抵抗。
最后的结果，三百铁骑，几乎半数都倒在了地上。
绝大多数是因毒而倒毙，那名五品的将领则是带领其余骑兵，拼死折转返回了原本的军阵当中，其右肩被生哲瀚以指法刺穿，口中咳出鲜血，带着点点淡绿，在击退了这些人的时候，生哲瀚才重重喘息起来。
他的气机已然耗去了近七成，此刻拉着弓弦的手掌还在微微颤抖。
抬眸看了一眼周围，即便是他，心中也闪过了剧烈痛楚之意，原先数十名的家族高手，这一次已经折损太多，连他在内，只剩下了六个人，勃刻尔家族当中高手已然足够伤筋动骨。
他们的武功是比起那些铁骑更强，但是作为江湖高手，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敌人。
仿佛不知恐惧，不知死亡一般，前仆后继。
一人死去，另外一个人会踏着同伴的尸体奔向前方，不断地厮杀，右臂折断就用左臂，双臂都断掉就用身躯去撞，就用牙齿去啃咬，灼热燃烧的战意，他们从不曾见到过，甚至于有人是措手不及之下，方才丢了性命。
十数名重骑兵，哪怕下马结阵。
在战马的帮助下，对付一名擅长远攻的七品武者，并不难。
因为这一阶段的武者，并没有实质上的巨大差别。
生哲瀚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不倒下去，看着周围惨烈的厮杀战场，呼吸有些许的急促，还有就是疲惫，极为疲惫。
但是在这个时候，他清晰听到了淡漠的声音，来自于那军队的最前方：
“值得倾佩的强敌，值得交手的对手。”
“下一人，谁愿意去挑战他们？”
仿佛完全不曾看到过方才毒阵的恐怖，没有看到现在还躺倒在地上的同袍尸体，转眼就有数名武将高呼，其中一人催动战马，手中倒拖着数千斤沉重的战锤，道：
“接下来，由我等来挑战诸位。”
“出阵！”
依旧是出阵的重骑兵，仿佛并不曾看到刚刚惨烈厮杀的一幕，或者说，那般惨烈的厮杀，反倒令这些重骑心中的战意越发昂扬。
这是整个天下难得的强攻军队，面对着强敌，他们畏惧，但是相较于畏惧，畅快交手的酣畅淋漓，则更为他们所享受。
不惧怕战斗，不惧怕死亡。
唯独灼热的战意，才能磨砺出如此无双之铁骑。
上一次是三百骑。
这一次出阵的，乃是五百骑。
为首的将领，更比方才之人强悍，气息浑厚，膂力更为强健，仿佛人形的猛虎，盘踞在巨大的战马之上，慢慢往前，背后的铁骑也在慢慢调整自己的气息和步调。
生哲瀚抓紧了手中的兵刃。
他已经明白过来，对方根本没有将自己等人看作是对手，之所以未曾一口气扑杀上来，一则是担忧会影响到他们背后的湛卢剑剑阵，二来，乃是秉性如此，不屑于以多欺少；第三，也是要用他们练兵，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去磨砺兵锋。
他们不过是被野兽抓住的猎物，现在的挣扎，不过是玩弄。
生哲瀚眼底浮现一丝绝望，甚至于连四品境界的吕映波，面对着由五品武将率领的天下强军，也无能为力，自然无能为力，这是真正足以肆虐天下的力量，眼前八千人，等同于大秦一府，倾力而出。
那高大的武将抬起了手中的重锤，昂首道：
“对方展现了不逊色于我族战士的勇气和器量，先是该给予回应的时候了。”
“冲锋！”
胯下通体墨色，没有一根杂毛的战马迈动脚步，五百重紧随其后，马蹄翻落，轰然如雷，生哲瀚发了疯一样将手中弓箭扔下，抬手将一匹一匹战马的尸体仍向前方，阻拦在了冲锋阵势之前。
其余几名还活着的武者反应过来，做出了同样的反应。
方才战马也有许多倒毙在地上，这个时候，是天然的路障，而且，面对着曾经同袍的尸体和坐骑，对方不一定能够冲得起来。
在奔腾冲锋的军队之前，人人带伤的江湖武者疯狂甩动着沉重的尸体，就连清秀的吕映波也同样如此，冲锋之势越发浩大，便衬得他们的行动可笑而无力。
为首武将双眼冰冷，没有半点的迟疑。
背后的铁骑仿佛一道寒芒，像是拉满的强弓上射出的箭矢，瞬间掠过大地，踏过了曾经的袍泽和战马的尸首，战友已然死去，那么继续着他们未曾完成的事情，对于他们而言，才是最好的缅怀。
武将神态傲慢，看着像是疯狗一样，抽出旁边战刀，朝着战阵冲上来的生哲瀚。
神色冰冷，右手中的重锤一扬，刀锋碰撞在重锤上，本就是才踏入五品，更是气机萎靡的生哲瀚没有还手之力，口中咳出鲜血，倒飞而出，而重骑冲锋的脚步并没有丝毫的放慢。
那武将手中之锤狠狠砸落，便要将生哲瀚的头颅砸碎。
恶风扑面，生哲瀚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心中满是不甘和无力，但是在面对这样的恐怖力量，一个人的勇气和决绝，根本没有办法起到半点作用。
不甘心，不甘心……
不甘心！
巨锤砸落，却仿佛打算故意要折辱他一样，没有要了他的性命，只是轻轻擦过，让他整个人朝着后面飞出去，重重撞击在了剑阵的光幕之上，听得到极为清晰的骨骼碎裂声音，生哲瀚口中忍不住咳出大口大口的鲜血，重重翻砸在地。
而在同时，那武将结阵，施展出了极为精妙细腻的武技。
吕映波在数十招之后，被军魂加持之下，短暂达到四品的对手击破，面色煞白，右手抬起捂住心口半跪在地，气息不稳，一双杏核眼仍旧瞪大，死死看着对面的武将。
在她的周围，已然倒伏了上百名精锐的铁骑。
或者是因为如此美貌的女子充满不甘地看着他，让他心中愉悦，也或者是终于在大汗王的面前完成了旁人未能够完成的战功，手持重锤的武将控制战马回转，脸上的神色得意而自矜。
到了那名重甲汗王的旁边，恭敬行礼道：“回禀王上，不辱使命。”
匈族的坻川大汗王点了点头，双眼视线从那般遥远的神兵剑阵中收回，突然扬起了手中的马鞭，指向前方，道：
“你们知道，前面的是什么吗？”
旁边的武将驱马往前两步，道：
“回禀王上，是神武府大帅兵器所在之处。”
坻川大汗王点了点头，双眼仿佛盛放着天下，道：
“不错，是神武府，上一个时代，天下最强的军队，这里所藏的，是他们大帅手中的神兵，也是天下第一的神兵，湛卢剑。”
“但是，这所谓天下第一的神武府，此刻已经彻底消失崩溃了，在二十年后，天下已经没有了神武府，已经没有人还记得他们，而我等……”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背后的铁军，道：
“天下将会是我等的！”
“本王，将会带着你们，杀入大秦，于江南牧马，在天京饮酒，扬鞭断流，劫掠天下为我等的牧场，接下来，会是我等的时代，不必感觉无趣，自有无止境的天下任由你我驰骋。”
“得到湛卢剑，并不是为了神兵之力。”
“而是要踏过这所谓的神武府，本王要告诉天下人，神武府做得的，本王的坻川铁卫，也做得！王天策做得到的，本王，也同样做得到！”
“天下浩大，尽为我等扬鞭所指！”
“尔等，可有与本王，吞吐天下之心？！”
八千坻川铁骑闻言无不热血沸腾，举起了手中的兵器，重重砸在了地上，声音整齐划一，伴随豪迈高呼，肃杀惨烈之气，冲天而起。
坻川汗王意气风发，手中马鞭指向前方，颇有豪气道：
“听说，大秦重新出现了新的神武府，却已经沦落为江湖草莽。”
“那么，神武府，本王来了！”
“除去这几人外，可还有人敢迎战？！”
背后近万铁骑热血沸腾，手中的兵器重重砸在了地上，发出了鸣啸的高呼，齐齐喝道：“神武府，可敢迎战？！”
“神武府，可敢应战？！”
他们的声音呼啸而起，仿佛山海齐齐响应，并非是为了前面的吕映波或者重伤的生哲瀚，不是为了他们，也不是为了那江湖中的神武府，而是在向着传说之中，向着过去那一支传说中的军队而宣战，向着未来的天下宣战。
生哲瀚躺在地上，感觉到了绝望和压抑。
过于巨大悬殊的实力差距，过于强横的对手。
他已经尽力了。
但是，这个世界上，太多事情，是他无论如何，无论怎么去尽力，都无能为力的。
坻川大汗王则是意气风发，抬起手掌，仿佛已然抓紧了前方的湛卢剑。
一双双视线凝聚在他的身上。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声嘶力竭的孤单嗓音，于此地响起——
“神武——”
“在！”
……
神武府，神武为何而存在？
我等并不是为了得到世俗的认可，得到名利，才汇聚在这旗帜之下，不是吗？
一双双视线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身躯挺得笔直，右手握着一柄长枪。
那面容对于有些人而言，并不算陌生。
生哲瀚瞪大了眼睛，想到昨日挡在大荒寨前的猛将，神色不由得变了变。
不过一日不见罢了，他却像是过去了二十年的岁月，一下子就变得无比衰老，身上没有了那一副天下无双的大秦明光铠，只是如同寻常牧民一样的打扮，胸腹处缠绕了一圈一圈的布带，布带染血，显然受到了极重的伤势。
但是他的身躯仍旧挺得笔直，他的双眼明亮，他大步而来。
一个人，面对着调转了方向的八千铁骑，毫不退让。
被不识好歹之徒打断了豪情的坻川大汗王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甚至于饶有兴趣，看着那边走出的老者，先前那手持重锤的武将心中却有愠怒，催动战马往前数步，冷声喝斥道：
“你又是何人？”
“我名……”
老者的声音沉顿了下，缓声道：
“张霄。”
“张霄？没有听说过。”
武将催动战马，道：
“但是你说，神武？你是打算要来阻拦我等了？”
“汗王，末将请命，为汗王开辟前路！”
坻川大汗王点了点头，对于来人并不如何在意，视线重新落在了异象升腾而起的湛卢剑剑阵之中。
湛卢剑就在其中了。
对方就算是有高明的武功，只要不是宗师，面对着一流武将率领的重骑兵，都难逃一死，武将原本就有五品的实力，军阵加持之下，则更为难以抵挡，不可匹敌。
持锤的武将往前，喝道：
“你有几分胆量，我名呼衍咸乐，记住了！”
“我来战你！”
大喝声中，旋即催马上前，胯下覆盖中超过两千斤重甲的战马每踏出一步，便是彭的一声，马鬃翻动，仿若潮浪，精锐重骑兵紧随其后，如同雷鸣般的战马疾奔声音，再度响起。
即便是面对着一名老者，他仍旧率领了自己的麾下铁骑精锐，其慎重如此，不肯有半点的大意，这样的表现，令生哲瀚心中越发绝望，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呼衍咸乐率众奔出，逐渐提速。
那老人手中所持，是一柄长有丈二的长枪，说是长枪，但是更像是军中大旗，赤红色的旗帜在枪身上纠缠了一圈又一圈，枪刃冰冷锐利，充斥着血勇之气。
身躯微微伏低，手中之枪枪锋抵在了地上，缓缓划过一个圆弧，斜持在后，有风而来，老者的白发微微拂动着，面容坚硬刚毅，仿佛山岩。
疾驰的马蹄声翻落，轰然若雷。
老者闭上了眼睛。
我等，是为何而汇聚？！
此刻，是赎罪的时候了……
无论如何，那柄剑，应当回归神武。
右手微微松缓了下，旋即紧握了长枪，双目猛然睁开，重伤之躯，心境崩溃，寿命不过数月的老者，面对着冲锋而来的天下强军，主动迈出了一步，悍然发动了主动的攻击。
一步，两步。
每一步都重重踏在了大地上，身躯大步冲出，他冲地如此疯狂，仿佛周围尽数同袍，他的冲锋如此决绝，深深吸了口气。
大秦和匈奴的战场，重新降临于此。
在风化千年的遗址之中，沙哑苍老的声音在一群人的高喊声中悲壮而绝望，神武府消失的二十四年之后，遥远的西域古城，最后一员仍不肯放过自己的武将，面对曾经的宿敌，发动了决死的攻势。
面对着八千精锐，昂首咆哮。
“大风，起！”
轰然爆响，老者已然撞入冲锋的重骑之中，仿佛怒龙，在一道道不敢置信的视线当中，五百铁骑，被硬生生撞开，轰然气浪暴起，老人的身躯腾空，避开了穿刺的骑枪，手中之枪重重砸落。
轰！！！
数名重骑兵被砸翻在地。
张纛陷落于包围当中，手中之枪猛地递出，枪锋旋转，从一名浑身包围铁铠的骑兵口鼻处穿刺进入，旋即震动枪身，猛然横扫，撕扯出惨烈的伤口，旋身而转，手中之枪，将刺向自己的兵器尽数格挡。
每一招，都只用最恰当的力量。
每一招，都恰如其分。
银光电闪，仿佛一条蛟龙，在铁骑之中厮杀，咆哮，呼衍咸乐神色茫然，他的冲锋，被另外一人正面突破？！
这，绝无可能！
他面容涨红，带着属下回转冲入，便看到眼前一柄长枪刺出，浩瀚磅礴的气机凝聚在了枪刃上，瞬间点破了军阵兵魂的防备，然后猛地旋转，枪锋直接突破，从呼衍咸乐的咽喉处刺入，穿过他整个脖颈，露出了大半的枪刃。
这一处战场上，瞬间化作了死寂。
唯独老者慢慢讲手中的枪抽出，呼衍咸乐双眼茫然，手掌向前抓握，却什么都没有能抓住，不甘地倒在了地上，自称张霄的老人手掌微微一震，枪锋鸣啸，低吟不止。
斗将气焰，冲天而起。
旋即在下一刻，爆发出凌厉的枪芒，瞬间掠过没有了主将的重骑，失去将领的军队兵团，在真正的名将眼中，不过只是乌合之众。
一人破军。
老者沉默着笔直冲向了坻川大汗王，而在同时，背后更多的铁骑催动，五百，八百，一千，军阵咆哮，兵魂冲天而起，足足一千名重骑兵，前仆后继，那疯狂的老者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但是并没有死去，那柄长枪上面重重裹挟着的旗帜终于于斯展开来，但是历经了太过于漫长的岁月，人会衰老，就连旗帜也都已经破碎了，那枪锋仍旧凌厉，即便是悍不畏死，前仆后继的匈奴战士，也无法将他淹没。
老者的脚下逐渐堆积起尸首，他站在上面，须发皆张，像是一头老迈的猛虎，不断地探出利爪，肃杀惨烈的气势升腾，渐渐的，他脚下已经不知倒下了多少铁骑的尸体，像是一座小山一样。
素来以悍勇闻名的匈族铁骑也感到了恐惧，慢慢地后退，围成了一个圈，不敢再上前来，无数刀剑抬起，锋芒毕露，只是将老者包围在了中间。
一人破军。
而且，并不是寻常的军队，一人之力，能够令天下强军驻足，不得不以性命作为抵押才能够拖住的人，绝非落寞无名的人，甚至于寻常的宗师都无法做到这一点，能够击破军阵的，唯独同样熟悉兵家军阵的人可以做到。
那般升腾而起的惨烈气魄，已然证明了其身份。
传奇名将，在此！
坻川汗王神色沉凝，注视着需要千人才能牵制住的人，道：
“这样的实力……张霄？！”
“不对，你究竟是谁？上一代，上几代，名将之中，并不存在张霄这个名字。”
“当然没有！”
尸山血海之上，老者双手各持一柄长枪支撑着自己的身体，身体挺得笔直，右手拔出刺在胸膛的断刃，猛然斩过。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鲜血洒落在身上，热血洒落刀锋，背弃道路的老人，重新站在了湛卢剑的前面，煞气冲天而起，手中之兵刃直指前方，一如当年，他也曾经这样守护在那柄剑的主人之前。
“六国内战时候，你们曾经从北境入内。”
“还记得，谁将你们，牢牢阻挡在了边境吗？！”
“还记得，是谁让你们当年的汗王含恨死在大秦雄城之下吗？”
坻川汗王的神色微变，记忆中最为印象深刻的部分升起，在他的脑海当中翻腾，那仿佛杀神一般伫立在城墙之上的身影逐渐和眼前的老者相吻合。瞳孔骤缩，猛地看向前面的老者。
“你是……”
老人手中的长枪重重点在脚下，白发狂乱如狮，一人气势，浑厚如山。
“匈奴的大汗王啊，吾乃神武府麾下不倒之军旗。”
“大秦扶风张纛，谨在此应战！”
“此身燃尽之前，休想再进一步！”
“神武……张纛？！”
“原来如此。”
坻川大汗王闭了闭眼，抬起手掌，背后仍旧足够的主力抬起了手中的兵刃，先前损失，连半成都不到，而这铁卫真正的主帅便是他，也唯独只有他，能够发挥出铁卫的真正实力。
背后的铁卫瞬间迸散开来，调整方位，像是一团流动的水银，远比方才更为恐怖的杀气爆发，不同于先前略带练兵性质的出手，此刻的铁骑已然要倾力而出。
面对着真正的全军出动，张纛只是深深吸了口气。
背后的湛卢剑异象已经冲天而起，他明白，取剑的人很快就要出现了，他做错了太多的事情，错就是错，至少，最后要尽全力做些许的弥补。
他不知道军费的事情，但是匈奴和大秦必然有一战，能够多杀伤些敌人，便是微薄的赎罪。
他伏低身躯，依靠着手中的长枪。
慢慢往前，口中低低呢喃。
“唯愿天下，四海升平。”
“要守住边疆，寸土不让……”
“功成之后，不肆意枉为，不居功自傲。”
“不可求名，不可为利，不可为一己私欲动武。”
“神武之兵，所为者天下。”
“为此而战，死不旋踵。”
“此为神武。”
吕映波面色突然苍白，死死看着老者的身后。
“不对，那是……”
“影子？可是，怎么可能……”
伴随平静地前行，老者的背后，一道道虚幻的身影浮现，旋即展开，他们身上是破碎的铠甲，手中是残破的刀剑，他们身上满是血污，他们仍旧昂首，仿佛老人的影子，留在身后。
吕映波神色慌乱，往后退了半步，呢喃道：
“影子？是影子？白虎堂……”
“但是，这个数量……不可能……”
“不可能，一千人？三千人？”
“不，更多？”
她的脑海中突然想起了昨日曾经听到那老者说出的一句话。
神武府麾下，讨伐六国，阵亡人数，五千七百人。
第一期神武三千人，阵亡人数，两千八十一人，近全军覆没。
吕映波的双目瞪大，心中升起了一个无比荒谬的想法，难不成，那个人居然将这么多的影子，这么多的倒影容纳在心里？她曾经被影子影响过，所以明白，这样会受到多大的痛苦，那几乎时时刻刻都在被不同的思绪干扰。
而且，这些都只是无心之物而已。
是的，无心之物，影子的实力相当程度上取决于其本体。
对面的人同样注意到了类似宗师异象一般，突然出现的变化，但是很快变安定下来，因为那些只是如同木偶一样的造物，没有半点的杀气，说是武卒，实则狼狈不堪，尽数都是战死之物，不如说是一片鬼物。
双眼更是呆板，毫无半点灵性。
先前曾经暗算了张纛的大荒寨之主出现在楼兰古城的另外一侧，恰好看到了这一幕，微微皱了皱眉，心中并没有担忧，因为他明白，就算是堂主真的如张纛所愿，帮他倒影入心，但是那些思绪是取自于战死之人的兵刃。
留下的，只能是临死时候最为强烈的情绪。
无论任何人，那个时候所有的，唯独恐惧而已。
果不其然，那些残破而虚弱的倒影脸上重斥着浓烈的恐惧，还完好的部分身体不断地扭曲着，口中发出微弱而混乱的声音，嘈杂无比。
“疼，好疼！”
“我不想死！”
“第十七队，侧翼变阵！”
“箭呢？给老子箭！”
“诺！”
“躲开，躲开……娘的，躲不了了！”
“不要死！”
面对着展开阵势的铁骑，张纛慢慢向前，他已经到了自己的极限，本身只有三月不到的性命了，虽然保住的，只是所谓无心之物，但是他并不曾后悔。
认真舒展着自己的身躯，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上一个时代的遗留物，应该以上一个时代的方式迎来属于自己的终结。
他迈步奔向前方，奔向人生最后的战场，一个人孤零零冲向了不断列阵调整的军阵，仿佛赴死。
有苍老而孤独的怒吼声音在天地之间远去。
“风！”
正在本能痛苦哀嚎的倒影们突然凝固了。
他们的战袍已经破碎，他们的铠甲不过是虚幻，他们甚至于断去一臂，他们是战死前最后的记忆，是战死前最后的本能，他们只能留下这个。
原本应该像是个笑话一样，看着老人孤独地冲向死亡。
但是现在，所有战死之人，战死之物，却猛地抬头。
看向了孤独奔跑赴死的老者。
视线凝聚在了那破碎的旗帜上。
空气中有一种诡异的死寂。
下一刻，仿佛有火焰在这些死前本能的倒影眼瞳之中燃烧，灼热的光芒几乎要灼烧了旁人的眼睛，先前暗算张纛的老者神色凝固，双目微微睁大。
这，不可能……
军容肃正之气，从那一支狼狈的倒影身上升起。
甚至于还在匈奴铁骑之上。
他们仍旧没有理智和思绪，只有本能，他们本就是那些武卒们战死之前，最为炙热的情绪。
印刻在灵魂深处，死前，哪怕死去都不肯放手的东西。
你有吗？
五千七百名‘神武府’，整齐划一，猛地向前一步。
啪地一声。
无形的气浪扩散。
天空之中，本不应该出现的军魂，重现于此，沉寂了二十三年之久，遥远了二十三年的腾龙。
大荒寨寨主呢喃道：
“区区倒影，临死之前的本能。”
“不，这不可能……”
时间，漫长的时间和生死，足以令枭雄的野望消失不见，令常人的爱恨情仇化为灰烬，令坚硬的建筑，化作了黄沙遍地的废墟，但是总有些什么，即便是时间和生死，也无法抹去。
灼热的愿望，气吞天下的大志。
时间的打磨，更令其熠熠生辉。
曾经天下传奇的军队，每一个因为相同夙愿而汇聚在这旗帜之下的人，最后战死的时候，仍旧怀揣着的期望，于此化作倒影，以宗师心象世界展开的方式，短暂重现于世。
那是二十多年的孤独背负。
这是即便是传说之中仙术的存在，也绝无可能再现的奇迹。
生与死，漫长的时间都不再是阻拦。
这梦想重新在他们面前展开。
他们穿着破碎的铠甲，他们挺着自己的胸膛和头颅，他们虚弱地像是一触即溃，他们强大地几乎无所畏惧，抽出了手中并不存在的兵器，啪地一声，整齐划一伏低了身躯。
虚弱的倒影身躯，已经开始从边缘处崩碎。
而压抑的火焰正在他们本应该暗淡无光的眸子里，炽烈燃烧着。
仿佛未曾发现这一幕的张纛声嘶力竭地怒吼，是第二声。
“风！”
苍老的声音远远传出。
孤寂而悲凉。
然后，如同是从岁月中踏出一般，五千七百战死之人齐声咆哮的声音冲天而起，那是几乎深深烙印在他们灵魂之中的怒吼声音，最害怕痛的，最害怕死的，全部消失。
有什么，是比起性命，更为在乎的东西吗？
天地之间，只剩下了最为简单，也最为让人热血沸腾的怒吼咆哮——
“大风！！！”
“神武！！！”
张纛已泪流满面。

第二百四十六章 神武，不倒之军旗！
传说中的军队，再度降临于此。
即便是只有幻影般的存在，但是此刻爆发出的威势，却已经不下于天下任何足以称之为巅峰的军团，他们并肩，没有了思维，本能让他们联系在一起，瞬间冲入了前方的铁骑军阵。
下一刻，堪称铁壁的防线被正面冲散。
大荒寨寨主在一侧的岩壁上，不觉已经起身，双手攥紧，看着大笑着的张纛，看着跨越生死的冲锋，不敢置信，低声呢喃。
“这就是……神武府？”
“但是，怎可能……”
张纛畅快大笑着。
在这最后的大笑当中，老者奔向了人生最后的战场，雕塑般的面容刻着岁月留下来的痕迹，神色沉静，却又有如冰川之下，烈烈燃烧的火焰——
神武府不倒之军旗，张纛。
他是曾经转战整个天下的名将，是曾经踏足宗师的巅峰武者，自然知道胜负早已分晓，不，接下来的一切，根本不存在胜负颠倒的可能性——
作为虚幻存在的倒影，此刻的神武府，脆弱地仿佛朽木一般，面前是能够和曾经的神武府正面碰撞的军队，区区倒影，怎么可能和此世最强的强军正面交锋？
实话说，能够在瞬间将对方的包围冲破，已然是极限了。
存在于记忆中的军队，正面击破了当代最强的铁骑。
已然是何等的壮举！
接下来，就是必然的死亡，神武府的倒影会一个一个逐渐散去，那个时候，失去了军魂和同袍的他会陷入万军的包围之中，无法挣脱开骑兵的纠缠，最后战斗到力竭而亡。
但是，绝望吗？怎么会绝望？
恐惧吗？那又是什么？
老者手中的大旗枪疯狂地舞动着，将前面的敌人挑飞，但是敌人越来越多，递过来的兵器也越来越刁钻和狠辣，他的气机防御已经耗去，鲜血不断地溅射出来，从肩膀，从胸膛，从腹部的伤痕。
但是，他的心中唯独只有满足而已，只有酣畅淋漓的满足，几乎要涨破心脏的满足！
最后，在这被时间遗忘的地方。
我等，再并肩！
不甘吗？那便怒吼吧，既然此身已然老去，纵然过去已经无法重新弥补，但是于沙场之上，让我等并肩，于最后的末路，决死冲锋，来吧，来吧，此身的意义已尽数在此了，最后一次。
神武，大风起！
被阻拦的匈族最强骑兵散开开，他们也是顶级的军队，这个时候，明白该如何才能够以最小的战损比得到胜利，仿佛围杀受伤猛虎的狼群，猛地散开，然后在距离外，拉开了战弓。
但是即便如此，除去一开始的万人齐出，此刻也只有部分精锐参与战斗。
作为天下强军，他们自然也有自己的骄傲，做不出万军敌一的事情来，而在同时，发挥出狼群般的战术，不再靠近厮杀。
只能不断射出箭矢，不断扔出锋利的掷枪，并不求能够将对面的敌人杀死，只是留下足够的伤口，伤口无法愈合，鲜血会带走力量和勇气，他们曾经用这样的方法击败过很多的对手。
张纛大笑着，高吼着，舍命冲锋着，面对着万军的战场，即便是宗师都必死无疑，何况是早已经只剩下一月性命的张纛？他的肩膀，胸膛，腿脚上，都出现了伤口，胸腹被用特殊手段暗算的伤势越发严重。
但是，这样的痛苦以及死亡的恐惧，和此刻几乎要燃尽他的狂喜和满足相比，不过是不值得一提的事情罢了，他的思绪，又何曾在上面停驻过？
神武府确实已经消失了，他曾不甘心地抓紧了最后的怨恨。
何等愚蠢。
原来，只要能够再度和你们并肩，就已经足够了。
原来，只是这样就足够了。
足足二十多年，所梦寐以求的不过就是此刻了，和曾经的同袍再度行走在大地上，在同一面旗帜下冲锋，嘶喊，咆哮，迎来胜利或者死亡。
张纛一双眼睛死死看着前面的坻川大汗王，周围的一切被他忽略，不断地往前奔跑，他的呼吸越发急促，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周围已经没有了神武府同袍的身影，仍旧只剩下了他一人的冲锋。
这个时候已经不需要停下脚步了。
老者的肩膀，腿脚，全部都贯穿了伤势，他已经满足了，接下来就是要拼尽这个性命，将对手，将那大汗王的性命取下。
在众人的视线中，鏖战至此的张纛已经不复先前的豪气，他的脚步不再迅猛，踉踉跄跄，但是却仍旧朝着仿佛汪洋般的敌人冲去，踏着鲜血和尸体，甚至于会被武将干扰式的攻击而逼迫地不得不后退，踉跄一步，摔倒旁边。
坻川大汗王端坐在重重的保护当中，看着前面的老者。
他的脸庞沉静，笼罩在了黝黑沉重的铠甲中，像是雕琢的山岩，慢慢抬起手掌来，在他的背后，北疆之外，广袤草原上最为精锐的骑士们取出了有着羽毛雕饰的战弓，珍而重之取出了唯有三枚的特殊箭矢，搭在弓上，慢慢拉开了弓弦。
上万铁骑，曾经肆虐于遥远大地和草原上的骄傲战士们，在这个瞬间，放下了自己的骄傲，不，这正是因为同样拥有如此勇烈的骄傲，所以才会在这个时候，选择了这样的方式，毫不留手，酣畅淋漓的落幕。
草原上汗王的神色很复杂，看着重新狼狈爬起，鲜血淋漓的老人，突然轻声道。
“本王很羡慕他们。”
旁边的将领抬起头：
“大汗？”
汗王双眼幽深而沉静，仿佛透过前面的对手，看到了更为遥远的地方，那是在广阔西域背后的大地，道：
“中原从不曾缺少英雄。”
将领回答：“但是那里的人软弱如绵羊。”
坻川大汗王点了点头，道：
“因为那里的人，总被他们中最有勇气的那些，保护地很好。”
用虎豹筋鞣制而成的弓弦慢慢拉开，细微的震颤，从南到北，从北到南，像是风，又像是滚滚的雷鸣，上万张战弓，前方平射，越往后，则逐渐抬高弓箭的角度，远处的吕映波和眼前，锋利冰冷的箭簇反射着寒光，布满视野可见的一切，像是天际无穷无尽的星光。
坻川大汗王停下了自己的声音，催动战马往前两步，看着支撑着身躯站起来的老者，看着张纛，他昨日曾经受到过四品级数高手的蓄意暗算，他的心境已经崩溃，他的伤口不断流出鲜血，他仍旧挣扎着站起。
他手中的旗帜在无风干燥的天地间，不断地舞动着。
坻川大汗王大声道：
“我可以放你走。”
“你证明了自己的力量，你已经是最后一员神武，若是你死了的话，神武府就彻底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你们的功绩了，这样的传说不应该消失。”
“神武消失，你不会感觉可惜吗？”
张纛终于站得笔直，从嘴中呵出一个气来，气中带着血味——
“不……神武的意志是不会消失的……”
“这个天下还在，神武就在。”
“哪怕千百年后，仍然如此，旗帜之下，另外有人汇聚于着意志之下，那便是神武，我等的意志，和这天下一样，是不灭的。”
坻川大汗王道：“只你一人，又有何用？”
“但是我已经领命。”
“领命？”
张纛吐了口血沫，缓缓摆出了姿势，他的身躯缓缓下沉，他满是伤痕的双手握住了大旗枪的枪柄，然后慢慢分开自两侧，五指握紧，他的双眼被鲜血浸染，视线已经模糊，但是他的视线仍然注视着遥远的方向。
深深吸了口气，迈步。
已然沙哑的嗓音于此地回荡，声嘶力竭。
这是一人的冲锋——
“大纛在，神武在！”
“末将张纛，领神武府令！”
“赳赳老秦，护我河山……”
“血不流干。”
老人的声音已然倾尽了全力，耗尽了曾经转战天下的豪情，像是个疯子一样，像是个浑身狼狈的乞丐一样，发出了孤单的咆哮——
“死不，休战！”
他的气息，已然微弱如烛火。
他的脚步死死站在了先前的位置，纵然上万铁骑，未能向前一步。
他履行了自己的诺言，即便面对着天下强军。
既便只剩下一人。
大纛在，神武在。
此乃。
神武不倒之军旗！
坻川大汗王闭了闭眼睛，手掌抬起，抚摸心口，微微俯身，然后重重劈下。
“……放箭。”
匈族战弓抬起一指，旋即猛然射出，弓弦震颤的声音如同雷鸣，箭矢破空而去，令天空变得黯淡下来，在这样连绵不断的破空声中，天地间的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坻川大汗王看着前面的老者。
他听不到对方的声音，但是却又听得清楚——
那怒吼，仿佛响彻天地。
神武。
是那两个秦人的语言，真的是可怕的军队，坻川大汗王沉默，箭矢破空的声音将一切都压下，过于密集而急促，竟仿佛没有半点的声音一般，他看着那老者赴死，满目尊敬。
张纛双目中的火焰倒映着覆盖天地的箭矢，一片宁静。
结束了……
死寂之中。
但是就在这死亡般的寂静，在黄沙滚滚之中，在那陡然急促的箭矢破空之中，同样声嘶力竭的回应之音，再度响起。
“神武——”
“在！！！”
张纛的视线陡然汇聚。
坻川大汗王猛地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轰轰轰！！！
仿佛神话再度重现于地，赤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天地之间，雷霆呼啸，然后在锁链鸣啸的声音当中，那火焰，那雷霆，那散落的星光汇聚，化作了一头巨大的麒麟，麒麟按爪，旋即昂首咆哮。
昂首咆哮，背后的剑阁之中，灼热的光芒绽放。
凌厉的剑光瞬间掠过天地之间。
完全状态解放的神兵，即便放在远古，仍旧是第一等的兵刃，一道天下第一神兵的剑意燃烧，将箭矢尽数燃成了灰烬，一道身影出现在了张纛的旁边，在老者摔倒之前，手掌紧紧地握住了大蠹。
于是那面旗帜再度高高扬起。
张纛的视线抬起，看着旁边，熟悉的侧脸弧度，熟悉的眉眼，老人的双眼瞪大，身躯微微颤抖着。
“你，你是……”
王安风并没有直接回应，他不知该如何回应。
伴随着某处文士沉静的目光，虚空之中，虚幻转化为现实，墨色的钢铁出现在了这个天地之间，沉重而坚硬，组建成了一套完整的铠甲，张纛神色动容，那铠甲如此地熟悉，如何能够不熟悉。
“明光铠……”
匈族汗王神色骤变，仍惊疑不定，喝问道：
“你究竟是谁？！”
“神武，披甲！”
咔擦一声，铠甲自空中分解，飘向一身黑衣的青年。
蓝色的雷霆于大地之上咆哮，然则咆哮的雷霆却如此地沉静，伴随着肃杀的鸣啸，铠甲覆盖在了青年的体魄之上，铠甲之上，电浆流转。
张纛看着那背影，这背影太过于熟悉。
看到他衣襟上的白玉牌，看到上面因为动作而出现的那几个字。
王氏，王氏……
张纛视线恍惚了下，这铠甲的主人似乎从昏黄的时光中走出，面对无数的敌人，仍旧无所畏惧，虔诚而傲慢，睥睨而从容——
谁人一战？！
那是不知道听到过多少次的声音和语言，伴随着雷霆，那是整个神武府中，无坚不摧的矛，而那阔别已久的声音现在再度在脑海中出现，伴随着冰冷而干燥的空气。
神武的意志会消失吗？
有人似乎发问。
记忆和现实，两道声音，同样的背影，同样的雷霆，一般无二地响起。
它们隔了二十多年的漫长时间，如此回应。
“大秦，忘仙郡！”‘大秦，宁青郡！’
“神武府，王安风！”‘神武府，离弃道！’
哗啦——
最后的铠甲契合在了身躯上，猩红色的披风翻卷着从老人的视线前面飞过，仿佛从记忆之中走出。记忆和现实在下一刻会合在一起，他几乎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只是有人暴喝。
“在此，应战！！！”
当！
沉重的大纛被更为年轻更为有力的手掌抬起，然后砸落在战场之上，清脆的声音传出，一下一下，肃杀如战鼓。
张纛看着那旗帜。
再一次地，泪水并非因为痛恨和屈辱而肆意地流淌。
他曾经被整个江湖放弃，半生所求毫无半点意义，但是，是的，新的梦想和意义，无比的信任，在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重新拥有了。
“张霄，我可以将这大旗托付与你吗？”
“你我同袍，再并肩。”
浑身战创的老者泪流满面。
此生潦倒，曾因爱恨情仇而狼狈不堪，曾为了天下大义而辗转战场，也曾为了在乎之人同袍兄弟，不顾一切，然则不需否认或者辩解，痛苦，无比痛苦，但是不需辩解，亦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足够热烈灿烂，足够血腥肮脏。
这便是张纛。
数千步之外的吕映波，看着那些倒在地上的倒影们一片片崩碎，那些不甘的，即便是破碎，仍旧抓紧了兵器的人，那些挣扎的，满是血污的倒影，神色逐渐变得平和，消失不见。
满足了啊……
若真是从死后之地中归来，那么想必也就只有这样的问题了。
你们还好吗？
神武还好吗？
……是吗？
那么我们也就满足了，再也没有半点的遗憾。
吕映波茫然无措，她看到那本能存在的造物，嘴角浮现一丝安静的微笑，他的脸上是血污，衣衫残破，却仿佛在死前，看到了最为美好和最为向往的东西，笑意温和而干净。
天下纷争，何得康宁？
天下纷争，已得康宁。
大秦。
永安。
他们曾是上一个时代，最为杰出而骄傲的战士，战死之时，仍旧怀揣着的大志和骄傲，二十三年的思念和不甘，于此化作流光消失不见，彻底的，最后一丝丝的痕迹消失不见。
而在这个时候，苍老的手掌终于不用再孤单一人支撑着那样沉重的旗帜，慢慢滑落，苍白的发沾染了鲜血，散落在他的背后，手掌上，老人泪流满面，满足地低语。
“啊啊……”
“这一次……我没有遗憾了……”
三十年江湖客，十年神武卒。
曾经最无法接受神武府消失的老人，在以一人之力阻挡万军之后，流着眼泪，说着这一次再也没有遗憾了，失去了最后的气息。
神武大纛重重砸在了地上，仿佛战鼓。
有后继者用尽全身力气，向着前面的万骑精锐，向着天上天下宣告。
“神武——”
“张，纛！”
当！！！

第二百四十七章 贺之——
黄沙滚滚，一直蔓延到了视线远方，天地相连，鲜血沾染大地，原先的楼兰古城，已经在这样的战斗中坍塌了一半，在这一面是近千面如云天降的大旗，对面只有两人。
坻川大汗王注视着对方，那是一个年纪并不大的大秦男子，他眉宇间的宽厚，更像是个文弱的书生，但是却穿着一整套的大秦明光铠甲，坚硬而沉重，明光铠像是一座山，将他牢牢保护起来，在铠甲背后，猩红色的披风在风中翻卷着。
匈奴的汗王用中原的语言低语。
“神武……”
他的神色沉凝，视线平实而认真，像是看着遥远的风景，背后的数千名铁骑同样沉默肃立，身下高大的战马微微晃动头颅，长而柔软的鬃毛翻滚着，像是潮水。
坻川大汗王伸手拍了拍马的脖子，收回了自己的视线，看着王安风手中的佩剑。
那柄剑有着比起寻常的宽剑还要稍微宽些的剑身，剑脊上面，有着显眼的裂痕，裂痕的缝隙中充斥着赤金色的光，似乎是还在流动着的灼热岩浆，像是只要稍微倾斜剑身，就会从剑身上滴落。
刚刚的异象，这样灼热的气息。
倾力一剑挡住万箭齐射的威势。
这毋庸置疑是一柄苏醒的神兵，但是却不是湛卢，不应当是。
那柄仁道圣剑并不会有着这样灼热而锋芒毕露的气息，典籍的记载当中，那柄剑通体都是墨色，比起剑这样杀人的利器，更像是一只眼睛，苍天的眼睛，在注视着人间，宽厚而慈和。
坻川大汗王看向王安风：
“湛卢剑？”
王安风摇了摇头：
“并不是，我没有承担湛卢的器量，那柄剑是这样说的。”
“天下仍旧无人能有。”
“器量？”
坻川大汗王掀了下眉，若有所思，旋即缓声道：
“看来那一柄剑并不是简简单单的神兵，不是能够轻易被人操控于手的力量，虽然我很想要去试试，看我究竟有没有拔出这一把剑的资格，但是现在似乎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神武的王安风，今日就双方收手吧。”
他拍了怕马背，慨叹道：
“张纛已经让孤王见识到了当年神武之所以为神武的理由，过去了几十年不变的感情和战意，说实话，本王很钦佩你们，可既然此刻没有办法拿到湛卢剑，那么本王也没有逗留在这里的理由，更没有和你交手的理由了。”
“再继续下去，对于双方都没有好处。”
“本王的铁骑固然会有所损失，但是只要回到北疆，自然可以回复生息，而你，就算是宗师，也会留下性命，至少也会重伤，这样并不划算，以你的年纪和实力，你我未来定然还会有机会碰面。”
“在那个时候，再分上下，见生死吧。”
“走！”
他手掌用力，抖动了下缰绳，座下高大的战马摆动马鬃，就要转过身来，周围两侧的铁骑仿佛流动的水银一样，从两侧分开，将坻川大汗王保护着，慢慢调转方向。
近千面兽皮做成的大旗在风中涌动，旗帜被固定在了十字形的黝黑钢铁上，旗帜的顶点像是一把指着苍天的短剑，金黄色的质地，上面有细腻的纹路，是匈族王族的女人们亲自锻打出来。
在这样的礼器下面，飞扬着的灰色旗帜像是一只骄傲振翅的雄鹰。
捂着胸口走过来的生哲瀚擦过嘴角的鲜血，他心中有不甘，但是不可否认也有着足够的庆幸，作为曾经踏上宗师境界的张纛，在神武军魂重现于世之后，仍旧迎来了力竭而亡的下场，充其量也只是拖着千余名精锐骑兵同死罢了。
对手毕竟是这个时代最强的军队之一。
即便是只有这八千精锐的人数，仍旧在大秦学宫之中，备受重视，被兵家认为是这个时代最能体现侵略如火，动若雷霆的强军，位列天下军团之中第五位，以往日的战绩看，能够挫败他们的，普天之下，不过四支军队。
那正是对其武勋的认可。
生哲瀚咳嗽了两声，看向旁边的王安风，道：
“公子，接下来要怎么办？”
他心中先前早有预想，刀狂的身份应该颇为不凡，但是从来没有想到，刀狂的真实身份，竟然是大秦神武府中的斗将，难怪会得知到大荒寨真正目的之后那么震动。
现在这里的危险暂时解除了，接下来得应该会回返大秦吧。
将这里的消息全部传回秦国，然后，正如同坻川大汗王所说的，未来的局势越发动荡，继续这样下去，作为匈族强军，和大秦神武府，他们总归有一日会在沙场之上重逢。
还有，张纛……
总要将那位孤身一人阻拦住万军冲锋脚步的老人尸骸收敛一下才行。
他的脑海中思维很是混乱，一个接着一个地涌现出来，但是在现实中，这其实只是过去了极为短暂的时间，短暂到了坻川汗王背后墨色的大氅扬起后海不曾垂落。
然后他看到旁边的王安风右手握在了剑柄上，不由得微微一怔，旋即意识到了什么，双目微微瞪大。
难道说……
在他根本来不及冒出下一个反应的时候，赤红色的流光已经瞬间从剑身上的裂纹之中暴起，缓缓流淌，然后覆盖了整把长剑神兵，王安风抬起手臂，朝着前方劈斩。
然后，伴随着清越的剑鸣声音，那翻腾的灰色旗帜被一道沉静的剑气斩裂，嘎吱的轻响声中，旗帜朝着一侧翻转下去，剑气余波不绝，被两名武将强行拦住，最后的锋锐割裂了匈族汗王的披风，在他坚硬的脸上留下了一道痕迹。
已经收敛了自身兵锋，转身离去的匈族铁骑瞬间停住了脚步，在他们的背后，骑兵的辅兵也停了下来，千柄大旗翻滚，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汗王抬起手，摸过脸颊，刺痛之后，眼前所见手掌上一片血腥。
那一剑几乎没有留手，但是也没有杀气，似乎是并不屑于用偷袭和暗算的手法杀了他，坻川大汗王神色逐渐变得冰冷，右手落在腰间，握在了刀柄上，匈族的弯刀鸣啸着缓缓拔出，声音中有杀机。
“你错过了我的好意，神武。”
“这一场生死之战，你会带着张纛的遗憾死在这里。”
铮！
坻川铁骑再度提起长枪，他们的眼中并没有什么恐惧。
王安风看着坻川铁骑，一手持枪，一手持剑，缓缓迈步上前。
然后右手用力，将神武府大旗重重倒插于地。
战旗哗啦一声抖动起来，王安风抬眸，嘴角似乎勾了勾，本被坻川汗王认为是宽厚的眉眼之中，突然出现了难以遏制的桀骜和狂气，像是一直好好藏在破旧剑鞘当中的剑，终于拔出，仿佛收敛的獠牙和利爪再无需顾及。
那锋芒几乎刺痛人目：
“既然是生死之战……那么，两种结果的可能性，对我，对你都一样。或者生，或者死。”
啪！
他上前一步。
灼热的火焰从身躯上升腾而起。
天空变得暗淡，有清淡的星光挥洒而下，汇聚为赤金色的麒麟，细腻的鳞甲批覆，双瞳之中，火焰烈烈燃烧，旋即昂首咆哮，火焰猛然朝着四方扩散，带着绝对的威势和压制。
仿佛远古的神话再度降临于天下，星光之下，麒麟按爪。
新生的神兵抬起，兵锋直接指向了对面的坻川大汗王，王安风的手指从剑脊上面缓缓抹过，眉眼和剑锋上，肃杀凌厉的锋芒一寸寸暴起。
“至于好意？呵……”
“此剑，名为神武，在你们准备攻入中原，踏入此处的那一刻，你我早就已经——”
“不死不休！”
麒麟咆哮。
肃杀鸣啸暴起，震颤于天地之间。
……
江南道。
一个穿着灰色衣衫的杂役推开了黄色铜环的朱红大门，站在两个石狮子的中间，展开双臂，深深吸了口清晨的空气，伸了个懒腰。
“昨夜太平江南啊……”
两只尖嘴小麻雀儿蒲扇着翅膀，落在了牌匾上，上面字迹骨瘦行销，精气神不散，自有风骨。
尉迟府。
他又打了个哈欠，便即在管事的轻声喝斥中转身去忙活自己的事情了。
尉迟家近日里来气氛轻松地很。
不单是那些和尉迟家沾亲带故的远房门客，便是刚刚入了府中，只是端茶递水的小侍女，或者没日没夜在花坛里头铲泥抓蚯蚓的杂役，都知道那位老柱国近日里虽常不在家中，可回来时候常常满目含笑。
甚至于会主动和他们笑着点点头，闲来无事，随口掰扯两句，那可是柱国，曾经是尸山血海间闯荡过来的中兴之臣，看上去总也笑眯眯的，但是内里都知道这位是雄心如铁般的人物。
人人都说，老柱国是遇到了天大的好事情。
可是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好事情，能够让一向使人畏惧的老柱国都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却是旁人都猜不到的了，泼天富贵，子孙萌荫，什么都不缺了。
正堂之中，尉迟家的当代家主无可奈何看着自己的老父，哭笑不得：
“爹你让我快些带回来，便是为了这件事情吗”
曾经的鬼谋抚摸着桌子上的一坛子酒，得意洋洋，哈哈大笑。
“哈哈，那是，离老头子早都说不相信我还能弄到这种酒，其他臭小子们还乱起哄，嘿嘿，这一次摆到他们脸皮子前头去，我就不相信他们还能够放出个什么鸟屁来！”
“这一次，绝对要叫那离弃道羡慕死。”
“糟老头子老杂毛，我馋死他！”
说着随手一拍桌子，却不知是否是欣喜之下，没能够控制了手劲儿，只听得桌子喀拉拉一声响动，红木桌子直接垮塌下来，那一坛子酒砸在地上，定然会砸出个大洞来。
老者怪叫一声，伸手去捞，可能是这一坛子老酒实在是已经过去了太久的时间，长久到连陶质的坛子都变得脆弱如朽木，也或许是老者未能控制好力道，那酒坛竟是直接碎开，砸在地上，顷刻间满室酒香味。
“爹你没事吧？”
尉迟宏博一抬手，以自身内力瞬间将老者手上的酒液蒸干，然后便要让下人重新去取一身衣裳来，却看到旁边的老者身躯凝固若木偶，视线看着自己的手指。
刚刚老者不愿伤了酒，没有动用内力，又不是什么外功的武者，酒坛碎片在他手指上擦过，留下一个不大的伤痕，殷红的液体在保养得很好的手掌上渗出来，颇有些触目惊心的感觉。
尉迟宏博迟疑道：“爹？”
老者抬了抬头，只是简单的动作，而今的柱国，作为一家之主的尉迟宏博呼吸却微微凝滞了下，再一次从老者身上感受到了那种睥睨的压迫。
“宏博……”
“儿子在。”
老者深深吸了口气。
“去查，去查，神武府有人怎么了？！”
尉迟宏博神色迟疑：“爹……”
“马上去查！”
“……是，儿子这就去，您不要动气。”
老者看着尉迟宏博快步离去，闭了闭眼睛，作为一国柱国，情报和消息的速度极快，他很快得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消息，看着手中纸张上的文字，老者的手掌微微颤抖起来。
天京城中——
今日，所有的大臣，不单单是寻常的官员。
近侍，宦官，乃至于尚书令，中书令，都被人挡在了外面，身穿蟒服的笑虎李盛站在了门口，而即位以来，皆以勤勉圣明而为人所熟知的大秦皇帝，这一次终日没有打开大门。
奏折摆在外面，已经堆了极高，风吹过去，哗啦作响。
……
喻智明打了个哈欠，趁着上面的夫子不注意，揉了揉眼睛，摸出一条肉干，放在嘴里，慢慢浸湿，使得牙齿咀嚼不会发出什么声音的时候，才一点一点咬碎了吃下去，感受到肉在风干时候独有的风味，满足地眯了眯眼。
这里是天京城的学宫，整个天下第一的圣地。
诸子百家，哪怕是被斥责为奇技淫巧的手段，都可以在这里找到存在的土壤和理由，大秦有足够的胸怀容纳这些东西，就算是宿敌匈族的东西，好就是好，比自己强便会拍在自家人的头顶。
然后想着怎么把他掀翻在地。
喻智明第十七次想着怎么还没有鸣钟，当然他其实早就知道了，距离鸣种放客，起码还有一刻时间。
他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决定了等一会儿正午要吃什么。
正在这个时候，钟鸣声音豁然响起，喻智明愣了愣，旋即从这样肃杀的鸣啸中，猜得出是兵家的钟，诸子百家所有学派，都在学宫中有一个礼器。
似儒家的，便名为‘观千古’，青铜大钟，上面雕刻着儒家经典，钟鸣之音，中正宽厚，仿佛君子，温润如玉。
而兵家则如战场鸣金，其势烈烈。
兵家钟鸣二十四。
旋即，百家钟响声，齐齐呼应。
喻智明给吓坏了，嘴里叼着的肉干都跌到了地上，顾不得心疼，他看到学宫华表之上，有人腾空而起，将原先雕刻十大强军的那一面抹去一行。
坻川铁卫从天下第五位，突然滑落，直接跌出了前十。
喻智明呆了呆。
这……这，哪里有大规模战争了吗？！
他的视线继续往上，在上面，看到了另外一行只存在于禁忌中的名字，呼吸凝滞，那个穿着青衫，眉目温和的年轻夫子也安静看着那里。
这一日，神武王安风出现在西域楼兰，一剑破去三千甲。
楼兰古国，摧毁大半。
学宫点评天下军队。
神武府重入天下前十。
“大秦神武，借此一战，重新问鼎兵家霸权！”
离弃道坐在屋顶上，白发苍苍，他穿着青色的衣衫，旁边的是同样一大把年纪的老人，鬼谋，烈将，他们属于上一个世代，沉默着抬起手臂，对着弯月举起了手中的青色瓷碗。
两个酒碗没有碰在一起，酒水涌动，碎冰碰壁，当啷作响，却仿佛在和谁碰杯。
然后仰脖，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尉迟宏博在最后发现两个老人的时候，平素海量的两个老人醉倒在了房顶上，相互枕藉。
他看到了旁边的酒坛，只是喝了一半而已，轻声叹息一声，未曾作什么搅风景的事，安静下去，背过身去的时候，听到了背后的呓语。
“——为神武贺。”

第二百四十八章 一击水有千层浪
朴素的白玉玉佩落在少女的手中，然后又飞起，再度被接住。
像是一只洁白的蝴蝶，在她的指尖翻动着。
这白玉质地算是上品，只是有些古怪，在一面上隐隐还能够看得到三个字的痕迹，倒像是原先就有，之后被人给硬生生磨去了，却有些古怪，那三个字并非是什么福禄安康，文采风流之类，仔细去看，像是‘一千两’。
可天下怎么会有人，在贴身的玉器上雕琢这三个字？
玉石为雅器，字却俗气。
俗不可耐。
好在玉质算是不凡，多少挽回了些，在玉佩的上下两端处则被名家手法钻出了一个圆润的小孔，上面是红色细绳，方便系在腰侧，下面则是淡金色流苏，翻飞舞动，颇有三分富贵气。
玉佩上隐隐还能够看到咬合龙雀纹路。
质地上乘的白玉，放在少女白生生的掌心，却不知哪个更有些耀目。
李栖梧把玩着手中的玉佩，看着宫墙外面的天空，不由得便想着年前在西北天雄城时候的经历，那般惊险刺激的闯荡冒险，她这一生恐怕都是难以忘怀了，想着想着，怔然出神，手指抚摸在玉佩上，没在翻动。
贴身小侍女轻轻咳嗽了一声，李栖梧眨了眨眼睛，回了神来，然后很淡然地将手中把玩的粗糙玉佩放在了自己宝贵的盒子里面，然后整理了衣着和鬓角的长发，端端正正坐在了案桌旁边。
旋即提笔蘸墨，故意让墨水在砚台上多转了下，仿佛已然浸润许久，然后才不慌不忙，一手托腮，黛眉微皱，似在苦思冥想。
只在数息之后，便有脚步声音传来，外面侍女行礼，声音娇俏清脆，道：
“果是先生来了，今日可是早。”
苍老声音含笑回应，道：
“青儿姑娘多礼了，老夫这身子骨可还没那么脆，殿下现在如何？”
“今日可又贪玩了？”
“哪里，公主殿下在里面用功哩，前几日陛下责怪过殿下后，殿下便日日反思自身，深感所学不足，今日早早地便起身，为了能够精心看书，将咱们都给撵出来了。”
“哈哈，你倒是会说。”
“若是殿下真能够如你所说的话，老夫也算是余愿足矣了。”
侍女只是笑，言谈声中两人已经入内，为首的是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穿一身常服，腰侧有银鱼袋，颇为大气，身后两步是一名清丽大方的侍女，十八九岁模样，穿一身天青色的宫装，却似是个女官，在老者身后冲着李栖梧微微笑了笑。
老人入内，便即抬手，整理了下衣着，然后恭敬行礼，道：
“见过殿下……”
李栖梧抬手托住老者，不肯让他当真下摆，装出懊恼道：
“老师您再是这样的话，我可要告诉皇爷爷，往后不能让您再来了啊。”
老者给她一托，便顺势起身，笑呵呵道：
“礼不可废，礼不可废。”
“青儿说殿下是在用功，不知进况如何？来，让老师瞅瞅。”
李栖梧点了点头，乖巧应道：“功课的事，自然还是要劳烦老师您，不过，兵家典籍虽和儒墨不同，却也有许多深奥晦涩，学生这里还有些问题，不太明白……”
“哦？何处？”
“这里……”
那穿着天青色宫装的少女见那老者果然被引去了注意，抿嘴浅笑，心中想着华老果然还是这样较真，这样性子，虽然容易做成学问，有时候也不大方便，便如现在，便被殿下给轻易糊弄过去。
换了旁人，便决计不会这么容易。
虽心里这样想着，她姿容上仍挑不出任何的问题。
她本就不是寻常家室中的女儿，唯有那些大世家中的嫡女嫡子，才有资格入宫中，担任各位殿下的陪读和陪侍，其实说是陪读，实则是玩伴，自小一起长大，自然是心腹了，感情深厚比之于血亲不逞多让。
当下转身出去，取来了精致小巧的点心并花茶，跪坐一旁为两人沏茶。
那边的老者，则就李栖梧随意问出来的问题而很认真地剖析了一刻时间，老人是天京城中兵家理论中难得的集大成者，李栖梧身为受宠公主，本不必要学这些东西，当日曾有所谓清流名士大闹，陛下一笑置之，那文人便又找去了太上皇哪里。
然后被太上皇踹翻了出来。
青儿沏茶的时候，突然有些羡慕，他们出身于大世家中，虽然说有着旁人所羡慕的富贵家世，但是一身至此，行事时候大多不受自己掌控，严格说来，家族更在性命之前。
她能来此，作为女官，已经是极其幸运。
年前已有堂妹出嫁，从小一同长大，那孩子听她念书，与她蹴鞠，本以为长长久久，可至此刻方知道，自此终生，怕是见不得几回了。
不过，比起眼前的少女而言，她心中又满是倾羡，能如陛下和太上皇陛下那般的人，古来也少，不认为女子不如男子，孙子能做的事情，孙女自然也可以去做。
那老人不知道多少次挡在了李栖梧的前面，给她拦下了无数风言风语。
华朋兴将那两个问题剖析地极为清晰，然后从女官青儿手中接过了茶，轻轻啜饮润喉，夸赞了一声，便要询问功课如何，却听得了李栖梧轻声问道：
“老师，您听说过，神武府吗？”
神武府。
老者的动作停顿了下，看着自己的学生，窗户微微打开，阳光洒在少女白皙的面庞上，莹润如玉，一双眼睛专注认真，而那三个字，仿佛从遥远的过去传出来，一下就击中了他的心中柔软的地方。
华朋兴神色不自觉温和下来，将茶盏放在旁边桌上，叹息了一声，道：
“神武啊……你怎得知道了？”
李栖梧轻声咕哝：“肯定知道啊。”
老者恍然，笑道：
“也是，这几日时间里，不只是天京城，就是整个天下都给这几个字闹腾地沸沸扬扬的，谁都在说，好像也回到了那个年代，那时候便常常有这样的事情，这里又打赢哪一国啦，谁谁又在江湖上和人争姑娘啦，也不止神武府……”
“那时候江湖也精彩，有意思，比现在有意思，江湖侠客好看，有十足的精气神儿，哪一国的花魁来邀战，就能引得十里空巷。”
“斗酒斗诗，天山的剑魁，自拘的道士，还有神武的捷报。”
老人脸上有细微的光辉，然后声音顿了顿，道：
“只是叫人心里头可惜，这毕竟是余晖而已……”
“已经过去二十来年了，我也老了。”
李栖梧轻声道：
“不过就算只是余晖，也一如当年夺目。”
“军魂重现楼兰；一己之力，阻拦千军的张纛；还有那个当代府主，两个人，不对，是神武府硬生生和匈族那边儿打了一次，将那铁骑险些打残，说一句名震天下半点都不错。”
华朋兴心里莫名好受了些，笑道：“是啊，神武府府主。”
“一人破三千甲。”
“有人说，他能够和刀狂同列入绝世之中，这一点倒是没有人能否认，那毕竟是坻川铁骑，摧破三千甲，称得上绝世了，只不过，这两位年纪轻轻的武者，究竟谁更强一些，却没有个结论了。”
“有人说是刀狂，有人说是神武府主。”
“不过，刀狂似乎已经二十余岁，而神武府主而今才十九。”
“相较而言，老夫倒是觉得后者更强。”
李栖梧心里面不对味道，想到那一道璀璨如匹练般的刀光，还有挡在前面的背影，摇头，道：
“老师这话却不对了。”
“怎得不对？”
“一日千里，千里驻足之辈也不是没有。您如何能够确认，刀狂将来不会一步一天梯，突飞猛进？又如何能够确认那位府主不是潜力耗尽？未来十年二十年不进一步？”
华朋兴哑然，道：“这事情总也说不出对错的。”
“只是殿下你似乎颇为看好刀狂，可是，明明你该站在神武这边儿。”
“神武府主王安风……或者说安凤，那位和殿下可是关系匪浅的……原先我还以为，是个吃祖宗本钱的草包，就像是京城里那些大族的子弟，不过现在看起来，也是纵横的天下的人物。”
李栖梧这几日来总也听到那个人的名字，道：
“那么他现在在哪里？”
素来对于天下兵家事熟悉如掌上观纹的老人迟疑了下，翻开了手中的卷宗和地图，皱着一双苍白的眉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久，然后伸出了自己的右手，用手指小心在地图上划过了一条曲线。
李栖梧看向那个方向。
“西域……？”
“他现在还在西域做什么？”
老人皱眉，道：
“这，这却不是我们能够知道的事情了，他毕竟是巅峰武者。”
“只是听说他一直没有从西域中回来，也有可能是在暗中养伤。”
“他虽是足够强大，但是坻川铁骑正规成员就有八千人，若是把辅兵之流的也算进去的话，恐怕要有两万余人，结成军阵，耗死宗师是正常的战绩。”
“而且坻川大汗王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那是匈族金帐帝国难得的悍将，神武杀了三千人，王安风定然也已经付出了足够大的代价，恐怕重伤也是极有可能。”
李栖梧道：“他没有杀死那个匈族的大汗王吗？”
华朋兴摇了摇头。
“应当没有……”
“否则他的战绩就是一剑三千甲，杀坻川汗王于军中。”
“只是，他为什么，还逗留在那里？”
老人皱起眉毛，看着辽阔的西域。
……
大秦北疆之外，有着极为辽阔，却苦寒的大地。
这样的环境自然造就了蛮横而勇武的国度，金帐帝国和大秦不同，他们的历史上，几乎没有彻底地统一过，也不建城池，在金帐匈族的大王之下，还有八位大汗王。
北疆有着足够辽阔的草地去划分给他们。
平素八位大汗王都在自己的领地，唯独每年的八月，会汇聚在王的麾下，说是臣子，又不像是臣子，准确些说，是属国一样的存在。
但是若金帐大王用黄金卷将他们召回来，就会成为近臣，受到王的庇护，但是却会失去原本的封地，而今的匈族王是三百年来，第二位得到所有大汗王认可的王。
上一位匈族的大英雄，大豪杰，一统了草原之后，修筑城池，打算将八位大汗王的权力都收入自己的手中，真正一统全族各部，建立万世的功业，却被暗杀身亡，草原再度陷入了两百年的战乱当中，只留下未曾修成的大城。
当代的王成功统一各部后，再不曾提及过收回权力的事情。
也因此，北疆草原上迎来了数百年来最为繁盛的时期。
在黄金的大帐之中，双鬓有些许斑白的男人伸出手烤着火炉，上面放着滚白的马奶，香气扑鼻，旁边桌子上放着烤的金黄酥脆的馕，一面洒满了香料和熟芝麻。
他看上去不像是一统各部的君主，更像是个普通的牧民。
穿着并不如何华贵的衣裳，肩膀宽阔，背上曾经有着让人望而生畏的肌肉，现在却松懈下来，他的腰侧挂着匈族牧民常常用的白锡酒壶，扁平的，恰好能够放在手掌当中，和外面放牧的人有的那个没有什么两样。
只是另外一侧的腰间悬着一把黄金弯刀。即便是透过刀鞘，也能够感受到一种锐利的感觉，让人望而生畏，刀柄上镶嵌着宝石，蓝色宝石的边缘已经被手掌上的肌肤摩出了很柔和的线条。
他烤暖了手掌，掰开了有些硬的馕，一点一点扔到了马奶里面，搅拌成了粥样的食物，盘腿坐在垫子上，用黄金弯刀切割烤羊腿，羊腿的表皮烤出一种褐色和金黄之间的颜色，一分皮，三分肉斜切成薄片，放在马奶粥里，会一下从边缘浮现出来细小的油花来。
男子慢慢吃着，吃下了小半，突然有人掀开了帘子。
那是个年纪不大的男人，穿着匈族的袍子，健壮地像是牦牛，走路带着一阵风冲了进来，然后半跪在了那个看上去像个普通牧民的男人前面，五官很英武阳刚，这个时候却有更多是激动——
“王上，机会来了！”
男人咀嚼着食物，喝了口粥，道：
“什么机会？”
进来的人不好好穿衣服，露出一条有着坚硬肌肉的臂膀来，半跪在了地上，兴奋道：
“坻川汗王这一次，跨越西域去找神兵湛卢剑，据说失败了，就连坻川铁骑都有很大的损失，他自己也受了伤，正在携带部属往北疆而来。”
“那个神武府的人，似乎没有放弃，在收拾了部下的尸体后，就一路追杀着坻川汗王，从西域过来，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国。”
“趁着这样的时候，我们能够拿下他的草原，将他分去的许多地方都收回来，握在手里，坻川汗王的地方很大，而且草木丰茂，能够放牧许多牛羊。我们可以和其他人一起分。”
匈王并不答话，他只是慢慢喝下了肉粥，然后擦了擦嘴角，道：
“谁让你这样说的？”
年轻男子眼神闪烁了下，迎着那目光，道：“没有人让我这样说……”
匈王笑了笑，将刀收回了自己的腰间，并没有追究，而是问道：
“你说，坻川汗王的地方很宽广，草木丰茂？”
青年的眼睛亮了亮，提高了声音，道：“是，有了那里，就能够放牧更多的牛羊，牛羊会产出奶和肉，还有皮毛，能够抵御严寒，也能够换来更多的钢铁和兵器，更多的骏马，更多的财富和黄金。”
“这是绝好的机会。”
匈王问道：
“那么，为什么不去找兰阜汗王？”
“他那里的地方更为肥美，有湖水，清澈地像是跌坠的天空。”
青年匈人答不出，他知道是因为会有很大的损失，并不划算，但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匈王伸出手拨动着火炉，笑容逐渐收敛，反倒有沉静的力量在。
“若是要肥美的地方，往南去走，那里是中原，那里的土地比起最肥美的草原，都要肥沃，但是我们打不过那里对吗？”
青年讷讷开口，道：
“三百年前那一次，我们打输了。”
匈王点了点头，道：
“是的，那一次打输了，可不代表这一次会打输。”
“去派出人，联络坻川汗王的儿子们，还有他的将军，帮助他们保护坻川汗王回来，我需要的不是草原，也不是牛马，草原和牛马，甚至黄金都不是什么值得在乎的，儿子，我需要的，是一个完整的，一条心的匈族。”
“利益换来的只是利益，只有诚心才能够换来友谊。”
“所以，坻川汗王，必须活下来。”
“那个追杀他的人，是谁？”
青年男子觉得胸膛有火焰在烧，起身答道：
“听传讯回来的人说，是神武府这一代的府主，名字叫做王安风。”
“神武府……”
匈王的动作顿了顿，双眼神色幽深，倒映着燃烧的火焰，然后，天下地位之高，于秦皇匹敌的男人将手中的木柴仍在火炉中，看着火焰越发汹涌，平静下令：
“这是我给你的任务，不要让我失望。”
“拦下他。”

第二百四十九章 前路何方，几万里之遥
王安风看着前面的人，呼出口气来。
西域的空气极为干燥，像是在风里面都裹挟着沙粒，他肺部的伤势还没能够痊愈，这一口气，仿佛吞了一口钢针，刺地生疼，而在他前面，又横拦着几名精悍的武者。
每人的容貌气度虽然大有不同，但是皆有一身浩大气机，或笑，或怒，或神色冷然，手掌摸着兵器，一双双眼睛直勾勾看着他。
这样的对手，往日他或者可以不甚在意，但是前几天他硬拼军阵。虽然仗着身法之强，神兵之利，来回冲杀，斩落不知道多少铁骑，但是那些匈族精锐并不是能够轻易打发掉的。
便只连人带马五千斤的分量，寻常八品武者单对单不一定能够胜得过，何况于是数千人围剿，结成军阵，耗死宗师并不是说说而已。
当日他已经拼死击伤了坻川汗王，可他就算将金钟罩发挥到了极致，仍旧身受重伤，被断后的五百骑死死拖住，最后只能够眼睁睁看着在剩余的精锐和武将保护下逃遁而去。
之后还要收敛张纛尸首，无论对错，不能够让他暴尸荒野。
这一下便落下了颇长的距离，索性先将吕映波等人委派到其他地方，自己则先行回返少林，调养伤势，因着金钟罩已经修行到了极高的境界，加上二师父吴长青妙手回春，不过数日时间，他的伤势已然恢复许多，旋即便不顾剩下的伤势，重回西域。
王安风在扶风学宫处得了不少书籍卷宗，知道绝不能让坻川汗王逃回去，若是等他回去之后动手，就有诸般不便，其搜集军费的证据若被处理了，便也难以说清了。
未曾想，才出来一日，便见着了拦路的人。
他抬头看了看北边的方向，心里面想着，这里距离北疆金帐帝国，是有多远？
便是什么都不管不顾，直直望着北疆去，几万里是有的了，中间不知道是有多少人打算将自己给拦下来，不知道多少人想要自己的性命。
“你为什么不回答咱们的问题？”
“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我手里这把刀？”
前面一名阔口狮子鼻的男人手中一柄厚背九环金刃刀，胯下骏马长嘶，手中之刀指着王安风，冷笑道：“再说了，既不说话，那便是认了，既然认了，咱们少不得要问阁下借点东西耍耍，要是不给，就不要怪我等抢。”
王安风抬起了手中连鞘长剑，点了点头，道：
“是我。”
“但是不借。”
“嗯？”
手持重刀的男子没有想到眼前这个身上一股子药味和血腥味道的青年会这样爽快答应下来，微微怔了下，一时没能想出接下来该说些什么，便看到前面的男子抬起手来，手上握着一柄剑。
袖口垂下，手腕处和前臂都绑着绷带，透着一股淡淡的血色，还有极重的药味，明明是被挡住猎物，却主动开口：
“不必想什么理由了。”
“什么？”
“你既站在了这里，那便是最好的理由了。”
那大汉愣了愣，旋即发出一连串大笑声，大声道：
“好爽快，好气魄！”
“在下黎川洵良平，今日，借尔人头一用！”
王安风拇指抵在剑柄上，神色沉静。
数万里吗……
那就数万里吧，十万里都不嫌弃远的。
他脑海中一下想到了许多，有吕映波所说的军费事情，有求得湛卢剑，欲要放牧江南道的匈奴汗王，却没有什么大道理，脑子里转过去的更多却是在天雄城时候，吃到的那一碗热汤和白面饼，就上辣菜丝，真的是好味道。
人们精气神也都好，孩子们也都不怕生，绸缎上颜色是鲜艳地很了。
好吃，好喝，也好风景，好看。
这是大秦。
所以便觉得那句话确实是说得好。
犯我边境者，虽远必诛。
一万里远吗？
十万里都不远……
牙齿处咬紧了，感觉得到伤势的血腥味道，长剑旋即挥出。
铮然鸣啸。
……
上等的冰裂瓷放在桌上，轻轻一声响，地的一声，食器里面荡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复又归于沉静，上面漂浮着几枚花瓣。
“几位公子请慢用……”
模样清秀文雅的少年将手中的菜放在桌上，安静退去。
窗外看得到雕廊画栋，车马如龙，好一派盛世繁华。
天京城，长川酒楼。
此地为天京城中富贵之地，非家境殷贵，地位清高之人，难能入内，便是有再多银钱，都不好使，不过十数张桌，处处都是世家贵胄子弟，姿容端严雍容，酒楼柜台上半倚着一名女子，双臂白玉般，却又罩了一层薄纱。
意态疏懒，醉眼朦胧，仿若兰芍醉酒，随意听着不远处几人的交谈。
此刻开口的，是名眉眼颇为温文的少年，手中握一柄折扇，白玉为骨，清雅温润，女子虽似乎微醺，心里却还识得那白玉折扇，是先皇曾赐给前代左相的，价值千金不易的宝物，而且是绝对的正品，极好脱手的。
那少年啪地将折扇合起，轻轻拍在手掌上，继续话题：
“听说那位神武府主，做下了那般大的事情之后，就在西域失踪了？”
旁有一憨厚青年只顾着埋头大吃，听到这话却抬起头来，一边嚼一边说：“是这么一回事，不少打算去见见这位新晋的高手，却一直都没有半点的消息，恐怕，是真陷进去了。”
青年笑问道：“哦？陷进去了？这又如何说？”
憨厚男子道：
“神武府主，曾经用军阵杀了江南道的江东大侠，那个江东大侠虽然传言他是用了左道手法，才勉强成了宗师吧，可气机澎湃，也不差什么了。”
“顶级铁军，杀得死宗师不是空话的。”
“那坻川铁骑铁定了比才组建起来的神武府厉害，神武府主硬硬拼杀了一次，实在是有些冲动了，结果你看，现在他自己也陷入了军阵，虽然厮杀而出，杀了三千骑，但是绝对受了重伤。”
“那伤势，恐怕都能重到足够让他陷在西域里的程度了，哎呀，所以说他不明白啊，这种事情，定然是触了匈奴那边的利益，其他不说，就只是坻川的人，就肯定咬了牙要他的性命了。”
先前手持白玉扇的青年风济似颇为赞同，道：
“这话说得对，所以说，君子不立于危堂之下，可见神武府主武功是好，筹谋还是差了些的，只靠着个人武功还是不行，要报效家国，还是得要看胸腹中的韬略啊，只是武力，不过莽夫，又和那匈奴有什么区别？”
“真正的俊杰，怀中要有雄兵百万，上阵杀敌，无坚不摧，可也要下马写得了文章，更要识得这风花雪月的妙处。”
“可惜，可惜。”
“他如此莽撞，定然会令两国的关系紧绷起来，天下安宁二十余年，若是边境再启战端，便是误国了，要害的不少将士殒命。”
憨厚青年点了点头，道：
“说来西域三十六国，虽然比不得我大秦，但是江湖中人从来不讲究什么道理的，那里有不少的高手，匈奴人拿出金子和好看的女人，肯定有人会冒着他重伤的风险，去试试这位神武府主的成色如何。”
“他就是再强，也不过只是一个人了，成了就是有钱有名的好事情了。”
“现在这个世道，绝世高手里头匈族和我们一样，都占了差不多四成的名字，高手也很不少了。”
风济手中的折扇不再拍动，道：
“可是这样的事情，能惊动地了绝世吗？”
“很难，但是绝世之下的高手，恐怕绝不会少，一线之下，也是重重危机困局了，对了，明远，你不说点什么吗？为何只顾着喝酒？”
旁边坐着个面容白皙，眉目冷峻的青年，一身黑衣劲装，只顾喝酒，闻言道：
“说什么？”
风济笑道：
“还问说什么，你不是暗中倾慕栖梧殿下吗？那位神武府主，咱们都知道，陛下当年可是有意要将殿下许配给那人的。”
“他若是战死在那里，岂不是恰好遂了愿？”
武明远喝了口酒，道：
“虽然，但那毕竟是我大秦的武者。”
风济怔了下，摇头：
“这个时候，你就不要说大秦北疆了。”
“我总觉得，王安风这一次怕是死定了……”
楼上正有一名黑衣剑客正往下走，那仿佛芍药醉卧的美人掌柜一下精神起来，懒整云鬓，笑意吟吟地迎了上去，那剑客则颇为守礼，进退有度，一直听到这里的交谈，动作才顿了顿，旋即直接大步过来。
风济正说着，听到脚步声音，转过头去看，见到是个不认得的年轻人，收敛了话头，点了点头，客气道：
“不知这位少侠是……”
黑衣剑客神色平静，道：
“你们说，王安风？”
风济摇了摇折扇，微笑道：“原来如此，少侠偷听了些什么罢，不过神武府主这两日可谓是名动天京城，这天底下，多少人说，就不许我们去说吗？”
“还是说，阁下对于此事，有什么不同的看法？”
剑客言简意赅，道：“王安风不会输。”
风济虽然看去温和，实则也是一等一纨绔出身，当下心有不愉，笑眯眯道：“哦？果是高见。”
“既然如此有兴趣，那尊下可要与我对赌一下？若是我输了，金银珠宝，任你挑选，如何？在下家中，亦算是薄有余财了。”
“不必。”
风济道：“哦，那你是不赌了？”
剑客回答：“赌，但是只是为了证明你是错的。”
风济笑意逐渐消失，看着眼前衣着朴素的剑客，后者的背后背负了两柄剑，腰间还另有一柄，明明背后其中一柄长剑锋芒更甚些，但是从三柄剑的剑柄痕迹来看，倒是腰间那把剑更常使用，从衣着气度上，识得是个江湖人，心下略有些许轻视，随口道：
“那好，你若输了，将手臂留下。”
他本是故意开口，欲要识其知难而退，剑客的回答却并不犹豫。
“好。”
风济怔了下，神色终于郑重了些，看着前面的青年，道：
“你叫做什么？”
剑客开口说完，便即转身离去，那名风姿秀美的掌柜一直将剑客送出门去，方才依依不舍回转。
风济折扇拍打掌心，轻声低语：
“天剑门，宏飞白。”
……
风济回家之后，便将今日所见事尽数告知于祖父。
其祖父年已七十余岁，白发莹润有光，穿着一身白色麻质衣服，看去温和可亲，但是识得这位老者的人无不是恭恭敬敬，不敢有半点的不敬。
这位当年可是做到了正三品位置，算得上是官场上难得的常青树，而今赋闲在家，不理朝堂事情，却仍旧有客人时时来此，听得孙儿说完，哑然笑道：
“宏飞白，这个人我曾经听说过，是个不差的剑客，最近几年在天京城里打了几场剑，年纪不大，也有了六品武功。”
“将来的话，四品不知道，五品关隘肯定是拦不住他了的。”
风济有些吃惊，道：“这般年纪，就有如此身手吗？”
“三十岁前若能进五品的话，入军中甚至于能成为一地的大将了……”
老人慢悠悠喝了口茶，道：
“你这一次倒是可以趁这机会，和他结交一二。”
“五品江湖剑客，算是上卿了，咱们家族虽然大，但是武力方面，却还是比不过那些几百年大世家。”
风济点了点头，道：“孙儿省得的。”
老者见他明白，便也不再多说，只是复又道：
“至于王安风？只是可惜了……”
“可惜？”
“老夫曾经见到过张纛，威仪不凡，也知道他的实力，楼兰古城毕竟太过于遥远，以讹传讹，真的能击破了三千铁骑吗？恐怕不然，能够活着出来，大多应该是张纛的功劳。”
“只是可惜，这样铁壁一般的武将，消失了二十多年，最后居然战死在了域外，可惜啊可惜，只是希望，张纛拼尽全力保护的那位神武府主，能够活着从西域回来。”
风济略有些好奇。
“祖父也不看好他吗？”
老人叹息一声，道：
“看好？那是你不知道，西域除去了三十六国之外，还有什么，你可知道，当年六国的勋贵们，除去死了的，被收入朝堂的，剩下的可去了哪里？”
“尽数都在西域了。”
“他们平日里，安安分分的，但是若有机会，能够给我们大秦下些绊子，下手可不会手软……还是年轻人啊……”
老者颇有些不成器之感。
便在此刻，天空中传来振翅的声音，老者稍微止住了话头，和风济一同抬头看去，看到了夜色中，一道流光也似的鸟儿落下，风济正好奇时候，见到一人从那鸟儿落下来处奔来，神色略有惊惶之色。当下起身，道：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罢？祖父，孙儿先去看看。”
老人点头应允。
风济快步追了过去，老人给自己沏了杯茶，心中思绪有些翻飞。
神武府啊……
唉，张纛也去了，这一次事情，便是神武最后的，回光返照了罢。
过了片刻，风济重新出现在了老人的面前。他的神色不再如先前那般淡然从容，握着玉扇的手掌，似乎难以控制，微微颤抖着。
老人给自己斟茶，一边笑道：
“有什么消息吗？说来听听……”
风济深深吸了口气，抬头看了老人一眼，道：
“神武王安风出现了……”
老者神色甚是从容，笑了笑，抬手饮茶，道：
“王安风嘛，正常，倒是你，怎得如此震动，看来是颇大的消息了？”
“怎么，他冲出西域了吗？”
“若是如此，张纛也算没有白死。”
风济摇了摇头，看着老者。
“他没有出来，往北去了。”
“他的路上发现了七名武者的尸体，流州七雄，全部，都是五品。”
“江湖传言，流州七雄挡于神武府主之前。”
“尽，尽斩之……”
老者的手掌颤抖了下，茶盏泼出了些许，打在地上，双眼失神。
“挡于路前……”
“尽斩之？”
“他想做什么？！”

第二百五十章 横推万里取人头
一个消息，将稍微宁静些许的局面搅乱，不过一夜变故，不知道有多少人，江湖，朝堂，天下，许许多多的视线都落在了西域，落在了那遥远的土地之上，翘首以盼。
像是在那里有着他们最为关心的事情，如同长夜有星辰大亮于荒野。
原本潜伏着的暗子被一个个动用起来。
他们舍弃了原本的计划，撕破了先前的伪装，仿佛一道道流星，在暗夜之中，朝着同一个目的地而笔直奔去。
旋即，有一个个消息从那里传了回来。
……
昌建国国都之外七十里，这里是这一带最高的山峰，名为东阳峰，山势嶙峋，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一年四季，几乎都不长半点植被，现得其主峰越发冷峻孤傲，曾有高人在上面写下两字东阳，有大日初生象。
王安风本追寻着坻川汗王的踪迹，往北而去。
那位汗王并不是能够简单对付的角色，留下的痕迹多有误导，未曾想，才破杀了拦路的七名武者，才不过一日时间，再度被阻，不得不停了下脚步来。
“福生无量，居士可安好？”
穿着褐色衣服的老者挡在了王安风的面前，他衣着很朴素，手掌却很干净，身后则是浩浩荡荡，跟着了几十人，神色慈和，隐含悲苦，不像是个江湖人，更像是个很有学识的长辈。
王安风深深吸了口气，道：
“在下并不认得老丈。”
老者摇了摇头，笑呵呵道：
“识得不识得，都是俗人眼里的俗气事情，不识得就不能够相邀了吗？”
“那老者为何拦路？”
老人神色庄严，道：
“居士可是要往北去？”
“在下，正为了解救居士的性命而来。”
“北地兵戈边疆，其势肃杀，而居士命格之中亦是过于锋锐，欲要去除此祸，须得要居士将剑解下，在我国供奉十年，化去兵戈锐利之气，十年之后，死劫自解，到时候在下会亲自将兵刃双手奉还。”
老者神色郑重。
王安风看着手中的木剑，这柄剑再经历过湛卢剑剑灵的重塑之后，已经和原本大为不同，不再如同当年那样灰扑扑不起眼，赤红色的流光，即便是封锁在剑鞘之中，亦隐隐透出灼热气息。
任何人，即便是不通武艺，只要看上一眼，都能明白这柄剑的价值。
江湖上，为神兵秘籍而厮杀冒险，本就是寻常事，若是能够因此更有其他好处，愿意一搏之人，并不在少数，若是经过有心人的挑拨，则自然更是如此。
王安风从剑上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原来如此，为利吗？”
老者未曾开口，神色似乎越发悲苦。
王安风听到了随风而来的细碎声音，掌中神兵震颤，手腕一震，已经将手中剑连鞘扔下，锋芒之气，透出剑鞘，倒插于地上，怔然鸣啸，灵韵气机自然引动，剑如龙吟，仿佛云雾缭绕，许久不散，透出赤红光影。
在他前面的几十人眼中都有喜色，暗中交换了一个神色，而在这里的山下，有上千军马暗中潜伏，皆身穿铠甲，手持利刃，自大秦模仿而来的强弩已经上弦。
为首一名将领低声道：
“待会儿受到了国师的消息，你我便一齐杀出。”
“若能得了此剑，陛下也能够从那佞臣手中重登大宝，这是惠及家国万民的事情，你我往日得了王上看重，而今，岂敢惜身？”
山腰之上，王安风将细碎的声音收入耳中，看着前面的老者：
“为君尽忠，是大义所在，但是你们的国君和我并没有什么关系，我并不欠他的，需要去害了旁人性命，才能够保住的君主，不如废去，重立明君。”
“我想，为了防止后事，你们大概不单要这把剑，还想要用我的性命，讨好匈族。”
老者眼中出现苦意：“你，你竟知道……”
“我并不傻。”
“那你为何如此……”
王安风望着北方，他此刻感受到了，一己之力，面对强国的压迫，即便错的是对方，但是在悬殊的力量之下，有无数人愿意阻拦在他的面前，他看着远方，眼中仿佛看到了奔走的匈奴汗王，笑了下，轻声道：
“我想，除去匈族的人，为了此剑铤而走险的，应该也不在少数。”
老者并不是无知愚钝之人，闻言一下明白过来：
“你想要杀鸡儆猴？”
“但是你已经弃剑……”
已经有老者的弟子暗中放出了信号，伴随着铠甲甲叶的肃杀鸣响声音，数百名身穿铠甲的精悍之人从山脚下奔走而上，手中强弓强弩打开，锋芒毕露，将王安风牢牢锁定，寒意乍现。
然后几乎不肯给旁人半点反应的时间，伴随一声低喝，弩矢如雨而落，朝着王安风射去，老者闭了闭眼睛，脸上似乎有悲哀之色，却又未曾阻止，可数息之后，便即察觉不对，竟只是听到了弓弩破空之音，未曾听到其他。
猛地睁开双眼，神色微变。
上千弩矢凝固在了空中。
空气中有肉眼可见的涟漪，一圈一圈地震荡开来，旋即平复。
被包围在中间的人并没有拔剑，他很从容地将双手袖口稍微向上翻卷，露出了受伤包扎的手腕腕口，露出了手有刀痕的手臂，那是来自于匈族王的腰刀，鲜血的味道和药的味道混在一起，味道很复杂。
然后伸出右手，将一根仍旧还在不断震颤的箭矢握在手中，稍微用力，箭矢化作齑粉。
老者心中震动。
王安风神色宁静，看着倒插在地，死死被锁在了剑鞘中的长剑。
“是谁告诉你，王安风离了神兵便一无是处？”
老者神色骤然变化。
“什么？你……”
王安风气息流转，气机澎湃而起。
“你该好好看看。”
“某的身上，除去了那一柄神兵神武，还有这个。”
天地之间，一座金钟自虚为实，浮现出来，将青年倒扣其中，赤金色的佛经纹路雕琢其上，伴随着缓缓转动，散出霓虹般的光彩来，将周围天空中大片大片的白云染成了赤红鎏金的颜色。
王安风双瞳之中，赤红莲花绽放，单手竖立胸前。
正在缓缓旋转的虚幻金钟停滞，旋即鸣啸，其音浩大，连响九九之数。
少林金钟罩。
“万法不破，琉璃身——”
轰！！！
不过数个时辰，便有各家各派的高手密探出现在了这里，出身于刑部的密探循穹看着那座山上的风景，看着那丝丝缕缕，还未曾散去的火焰，陷入失神。
他从来不曾见到过这样炫目的火焰。
纯粹的金色，丝丝缕缕，质地仿佛最细腻的金砂，就这样，自下而上，缓缓朝着天空漂浮，充斥在整个视野。
不知道是哪一个流派，才能够使用这样的气机，天空中，白色的云雾，甚至于湛蓝的天空，被渲染成很纯粹很清澈的赤金。
过去了很久的时间，循穹才像是突然惊醒了一般回过神来，然后手忙脚乱，将随身的东西取出，就只盘坐在了隐秘之处，迅速写完了密信。
当日，消息以特殊的手法，传遍了江湖和朝堂。
“王天策之子出现于昌建国中，昌建国国师外出七十里阻拦，布下兵阵，败而未杀，未曾察觉残留剑气，后过境，昌建国国师持新芦剑暗算，夺剑，钉杀其于一千三百丈东阳峰山巅，离去。”
“尸首无人敢动。”
……
天地鎏金。
循穹抬眸看着那天地之间的异象，心脏仍旧疯狂地跳动着。
可是他不能够继续在这里停留，强行定了定神，继续起身，匆匆循着踪迹赶路。
他作为暗子，既然已经被启动，唯一的解释就是，即便是刑部，对于这一次的江湖事情也极为在乎，甚至于不惜让他显出身形，令之前数年的潜伏归于一场空。
之后他便能够回到大秦，所以相对应的，这件事情就必须要做好。
但是他心中已经有了些许的明悟——
这算是大秦江湖和西域北疆的碰撞。
加之神武府的特殊性，即便是朝堂，也极为在乎结果。
这里是昌建国，距离大秦的边关天雄城，距离已经超过了万里之遥。
他识得道路，拍马而去，尽全力发挥所学，循着未曾多加掩饰的方向和路线疾奔追赶着。
又过一日。
距大秦西域，天雄城一万三千里。
循穹穿过了一座座沸腾的城池，听过了无数的嗓音，男人，女人，年轻的，年少的，年老的，听着无数身份，无数人在讲述着同一个话题。
那个人的故事和事迹似乎冲地比天穹都要遥远。
他步过了草原，在草原最为荒僻的角落之上，闻着刺鼻的血腥味道，看着眼前遍布的尸骸，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烧着，深深吸了口气，趴伏在地上，将听说和搜查到的情报写在了信笺上。
“是日，王安风过天雄城，一万三千里。”
“七国贼寇联手埋伏，似为重金所诱，故而不惜己身，中三品以上高手七十二，五品六，四品一，号称百寨，铁索连马，结阵以待，据传，寨主上前邀战，王安风应战，将其斩于马下。”
“群寇请饶，不允，拔剑而战。”
“一日之间，百寨尽除。”
循穹吸了口气，干燥的西域空气中混着沙砾，这个他早就已经知道了，早已经知道，但是他不曾知道，当清晨冰冷的空气中，混杂了刀剑的锈迹，还有鲜血的味道时，竟然会这样地灼热。
灼热，炽烈，像是有一团火焰在烧。
他的血脉都在为之沸腾，环顾了一周，在刀剑成林的地方，用尽了全身力气，最后写下了三个字。
“尽斩之。”
……
一个个消息，像是早春时候的火焰一般，迅速掠过了这片大地，情报传回去的时候，文字越来越少，但是，频率越来越高。
那些曾经高居大堂的大人物，那仿佛能够轻易决定万人生死荣辱的手掌，在拿起那一张纸片的时候，竟然会有遏制不住的轻微颤抖。
每一个字都是他们熟悉的。
因为写信的是潜伏的暗子，那是没有过去，也不会有未来的影子，他们的字迹没有自己的特点，因为特点代表着鲜明，代表着会被认出来。
认出来就会死去。
他们的手可以写得出天下任何一个人的字迹，但是现在，那不同面目，不同年纪，不同岁月经历的人，所写下的文字，每一笔，每一撇，柔软的，中正的，秀丽的，都浸润了淋漓的鲜血。
氤氲着的杀气从遥远荒凉的大漠，透过了千万里的距离，在点着香烛的红木阁楼重安静地绽放，依旧凛冽，依旧肃杀，仿佛透着北漠的寒意。
“神武府王安风过天雄城两万里。”
“现身吉曲国，四品刺客暴起刺其于百姓之中，强受一剑，以掌力毙之，咳血，百姓无死伤，无碍，自饮茶而去，城主相送于城外七十里，不敢退。”
“并于林外遇伏。”
“是日五百匈族甲士，并骁将一人，死于城外。”
“闸河浪涛染血，腥味数日不绝，更名赤河，时日，天地异象，如火烧云，便即一百八十余里，数十万人可见。”
“神武府主离西域。”
“有东州前世家结阵阻拦。”
“神武府主未曾拔剑，以剑鞘横击，破山岩十里。”
“众人面无血色，退去。”
“府主过……”
“……阻拦……，尽斩之。”
“退去，不杀。”
“斩之……”
“挡于前路者，斩之……”
“尽斩之。”
天京城&#183;皇宫。
李栖梧放下了手中的信笺。
上面的名称，那些无泪无血一般的密探，在信笺上写出来的名字，已经从王天策之子，到王安风，然后再到神武王安风，而今已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府主。
第五日。
府主已过三万里西域，途径十七国。
退去者不杀。
不退者皆斩之。
未有能阻拦者……
……
循穹抬起头来，水浸润了嗓子，反倒是有些刺痛。
一路追赶，他的武功不算是很强，这个时候早就已经精疲力竭，可以说，若不是那位神武府主会遇到重重的阻碍，会不断有人不怕死地拦在他的面前，他早已经失去了踪迹。
可是这个时候，以他的实力，居然也能够勉强跟在后面，未曾被阻拦。
但是，府主是为了做什么？
这样不怕被坻川王知道了吗？
他也曾经这样迟疑和好奇过，但是现在已经明白了，知道之后，心里面甚至于是有些许的幸灾乐祸。
匈奴知道又能够怎么样？神武府主一直都跟在后面，坻川王根本没有施展腾挪的时间和空间，只有恐惧和压迫，越来越多的恐惧和压迫，那种感情会伴随着时间挤压在心底里，越来越重。
很多时候，这样的恐惧比起生死时候，还要能够令人心境崩溃。
只要想着背后跟着一位天下绝世的武者，自己尝试阻拦的努力全部都被吞噬，像是坠入沼泽，半点动静都没有，任由是谁，都会只有绝望。
他突然想起来，通过心理上的压迫，使得对手逐渐失去了意志和体力，连带着自身的实力都难以发挥出来。这正是匈族铁骑最擅长的战法，模仿草原上群狼围猎。
匈奴的汗王，最后陷入了匈族的战法里面，筋疲力尽，狼狈不堪。
不知道接下来，府主会遇到什么，会做出什么？
现在已经没有人敢于挡在府主面前了罢？
循穹此刻其实已经筋疲力尽，不过还好，或许是这些消息的分量太大，大到让任何亲眼见到的人，都失去了除去震撼之外的所有思绪，他一路至此，数日以来，虽极尽疲惫，居然没有遇到厮杀。
想着想着心里反倒是有些欢快的感觉，一时间也不觉得累，坐在路边的饭馆桌子上，一边没有半点风姿气度地大口啃着肉饼，咽着肉汤，脑海中想着那位府主这几日时间可是在那里吃的饭食。
就算是顶级的高手，也绝不可能不吃不喝罢？
正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旁边有人兴奋交谈，道：
“听说了吗？听说了没？”
“三十六国大派，似乎有不少聚集在了前面，打算将那位拦下来。”
“什么？你不要开玩笑，这个可不是小事情！”
“哪里有开玩笑？十大剑派里面，星罗剑派，辽岚剑派，霍和山苍鹰剑都有精锐弟子出现了，加上其他的弟子，嘿嘿，这一次恐怕是有哪一门哪一派的高人长老看不下去了，打算出山。”
“谁都知道，那位府主是为了匈族，但是这样岂不是横扫了我们西域江湖？有高人会看不下眼去，也是实属正常的事情了。”
“原来如此……”
循穹的神色骤然凝固了，然后在他的思绪未曾活动起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做出了选择，猛地起身，大步地走了过去，道：
“你们说什么？！”
片刻之后，循穹骑乘快马，顾不得什么，朝着外面奔出去。
他的武功并不高。
所幸，坐骑的脚力还算是不错，一路狂奔而去，路上所见，江湖武者越来越多，心中越发躁动，狂奔数个时辰，终于在龙口崖看到了自己追赶了一路的人，只是个看上去平凡的年轻人而已，和自己年岁相仿。
在他的前面，便如同江湖传言一般，各处都是三十六国中的江湖大派弟子，循穹在西域呆了很久，他自然是识得这些门派的弟子，感觉到那般凌厉森锐的剑气，四肢冰冷。
他不担心神武府主会败在这里，只是担忧他这样一路而来，却被人阻拦，最后会不会功亏一篑？
世人都是喜欢盖棺定论的人。
何况这里还有这么多的江湖人在，好事之徒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他脑海中念头乱想了想，咬牙将手里面的东西胡乱往自己的怀里一塞，便即翻身下马，快步走了过去，这里看得人居多，但是却没有什么动作，他便极为显眼，但是他才刚走了两步，便不能够再往前面靠近了。
凌厉的气息像是一把把的剑，肉眼看不到的青冷气韵就在这大地和天空下面流转着，他不能再靠近一步，但是心中却升起了数不清的疑惑和不解。
以这样高的武功，打算直接追上的话，也一定可以的罢？
究竟为什么，要这样一步步走？
王安风握着手中的木剑，木剑的剑鞘紧紧锁住了剑锋，一腔锐气，就这样伴随着不断的战意，不断地对峙，达到了巅峰，但是其实他这一路上，并不曾拔剑。
是有一身转战的战意。
是有催迫敌手的豪气。
但是这些，和神兵天机流转的气韵，尽数都锁在了剑鞘之中。
纵横西域几万里，不曾拔剑。
此刻握着手中的剑，积蓄的剑意从剑鞘之中透出来，刺痛他的手掌。
他往前走去，前面的正是那些门派的弟子，在这个时候，星罗剑派之中，走出一名清秀可人的少女，穿鹅黄色剑衫，一双手中捧着一柄小剑。
岳月看着前面变换了容貌的青年，神色复杂。
她想到了在休云北山之前的短暂相交，想到了那日的劝告，种种的过去尽数散去，她恭敬行礼，将手中的剑捧起。
“奉掌门之命，本门愿与神武，相结期好。”
“依月北斗剑令于此，尊下手持此剑，可以调动山下全部星罗弟子。”
“奉掌门之命，辽岚剑派，愿与神武，相结期好。”
“奉师长之命，霍和山苍鹰剑，不愿与神武为敌，府主若有闲暇，大长老随时恭候前辈下榻。”
周围所见，尽数是想要看热闹的人，陷入沉默。
这一日，最后的情报和消息，传遍了天下，只有三行字，也不再有半点的杀气和血腥，但是重量却远比先前的所有加起来更为沉重，上面的字就像是一座座山峰，压地人喘不过气。
“神武府主自西域而入北疆。”
“门派咸服，退避，交好，称为府主，前辈，皆不愿为战。”
“后七千三百里，无一人阻拦，千里独行而去，不可挡。”
……
前面的气息已经停下来了，似乎已经放弃，或者说，有了依仗。
王安风从边境穿越过草原，他没有走边关，匈族和其余的国家不同，他们几乎没有边关，也没有十分具体的边疆，在蓝天长空，和冰川之间的草原，就是他们的王国。
不需要边关城池，因为并不需要去防守。
千百年来，匈奴往往是去侵入掠夺的一方。这也为王安风入内提供了相当的便利，若是在大秦，他绝无这般简单能够入内，前面东躲西藏的人已经停了下来。
在这段时间中，就算是有药王谷的手段能够追踪，他也追地极为艰难。
坻川汗王将兵家的手段和江湖的手段全部都结合在了一起，不断地将他甩开，因为西域复杂的地势，也无法迅速逼近。
但是这一切现在都结束了。
王安风微吸了口气，身形瞬间往前掠过，拉出了一道道的残影，追上了最后的部分铁骑，只是一百余人而已。
原先还剩下许多，但是在这一路上，坻川汗王不断地分兵，干扰他的节奏和追踪，因为在乱军之中，其余兵甲中也有士卒沾染了药粉，着实颇难以分辨。
众多铁骑围成了一团，保护着最核心的那名大汉。
他穿着黝黑而沉重的重甲，坐在战马上面，高大地像是一座山，王安风持剑突入其中，同样疲惫不堪，且被恐惧和压力折磨的坻川铁骑，并不能再对他造成丝毫的阻碍。
甚至不曾拔剑出鞘，已然冲入其中，手中长剑刺出，将诸多铁骑击退，旋即瞬间将坻川汗王击落下马。
手中之剑卡在其咽喉处，正当此刻，王安风察觉不对，猛地用力，将那仿佛鬼神一半的面甲掀开，下面是个模样豪迈的大汉，有着匈族所特有的五官和相貌，却并非是坻川汗王。
被掀起了面甲的匈族武士没有恐惧，只是满足地大笑。
“哈哈哈，王上，王上现在已经去了金帐大城。”
“咳咳，你迟了，还是迟了……”
……
匈族的王城，也是靠着放牧游居的匈奴们唯一聚集的地方，三百年前，那位草原上的王者豪情万丈打算修成的草原明珠，想要照耀后代的子孙，和大秦的城池，和西域的城池，都不一样。
但是这并不会有损这一座城池的雄伟。
这一座城的中心，是仿佛太阳一样的黄金王帐，然后依次往外，是大汗王们的帐篷，大贵族，大将军，首领，牧民，一层又一层地往外面去扩散，不需要墙壁，不需要石头搭建的屋子，只需要牧民们的帐篷，几十万顶汇聚在一起，簇拥着金帐。
每年冬天，在两侧的雪山边缘流淌下了冰川。
大日从东方升起，金帐上面的金片反射着璀璨炫目的金色光芒。
这本就是天下最为雄伟的城池了。
一大早，大王子便率领了数千人的队伍冲出了王城，上千面旗帜在风中涌动着，像是天上的云。
司中是天下第一庄留下来的人，一直都隐藏着身份，在金帐王城之中生活，平素就像是个寻常不过的牧民，会一手漂亮的摔跤手法，但是金帐这边的江湖稍微有些许的动向，便会通过自己的渠道，将消息传递给大秦。
像是今次这样的事情，他怎么能够错过？
他早早就驱赶着自己的牛羊，伴着相熟的人，同去外面放牧。
洁白的羊在舒缓的草地上散漫开来，在山顶上，像是飘在绿色天空的云。
远远地则是能够看到涌动的王旗，嘴里随意和相熟的牧民说这话，暗中思量，其实他大可以不去遮掩，因为即便是在匈族中，骑着马，握着刀弓，放歌行走草原的武者，对于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都很有些好奇。
坻川汗王在外率兵出现在西域楼兰，即便是匈王，只要没有做好和大秦玄武军死磕的打算，就不会主动出面，只能派遣其他人暗中援助，派遣江湖人，但是一旦进入金帐王城，接受了黄金卷，那就是匈王的袍泽兄弟，受到匈王庇护。
在外可以不管，入内再杀，就算是秦在挑衅匈了。
国与国之间的事情，由不得半点的马虎和大意。
他远远看到了几骑冲出，在草原的高坡处放牧，看到了翻卷的旗帜哗啦一下朝着前面突然奔出，像是天上降下的云，心中略有些许的遗憾。
看来终究是失败了——
没能够在匈王赠出黄金卷之前，匈族看似是在讲道理，实则是最不讲道理的了，只要接下黄金卷，就是给了他们一个理由和借口，让他们得以能够庇佑坻川汗王。
不过，虽然失败了，尽管失败了……
但是仍旧无一人敢于小觑他啊。
司中心中感慨。
即便是在这样遥远的北疆，利益相交，在这里，可以不屑仇恨，但是这里的武者在交谈起来的时候，同样对于最近数日的那人充满了敬意。
匈族的大王子奔了出去，看到了往日英气勃勃，此刻却狼狈的坻川汗王。
心中有复杂的思绪，过去了几日时间，却仿佛过去了几年一样，轻声叹息一声，将坻川汗王扶起来，捧着金盆洗尽了面庞，然后取出了黄金卷，微笑宽慰。
坻川汗王咬破了手指指腹的皮肤，鲜血渗出来，还沾染着些许的泥土，就要按在了黄金卷上，他知道自己即将要付出的代价，但是并没有什么迟疑，任何的代价，一旦和生死相比较的话，就都不算是什么了。
但是他并没有按下去，他的手掌已经做出了往下按的动作。
但是若没有了拇指，这样的动作自然将失去一切的意义。
说不出是怎样的流光。
仿佛一瞬间斩破了天与地的距离，坻川汗王的大拇指，直接被斩碎。
凌厉的光从大王子的凝固微笑之前斩过。
倒插在了地上，流光一寸一寸散去，那是一柄剑，剑鞘。
剑鞘伴随流光从尾部碎裂。
“快！保护殿下！”
“保护殿下！”
一名穿着匈袍的男子冲出，气机浩瀚无比，不可测度。
而在同时，大王子抓起了坻川汗王，后者忍痛，就要以手掌按在黄金卷上，与此同时，骏马嘶鸣不已。
宗师冲阵，千员铁骑。
王安风双目低垂，一袭青衫，三万七千里纵横来此的战意，缓缓升腾。
一步往前踏出。
右手斜持着长剑，虽然出鞘，但是厚重的气机化作了剑鞘，将其锋芒死死锁住，在这一瞬间，时间仿佛变得缓慢，他能够看得到远处的坻川汗王，更能够看得到朝着自己奔来的宗师。
二十年遗祸。
夺剑于楼兰，踏足于边疆。
神武残魂尽数破碎。
老将张纛，力竭身亡。
国仇，家恨。
说了不死不休，便是不死不休。
王安风握紧了手中的剑。
三万七千里，来此。
不曾拔剑。
一腔剑意战意汇聚，这是养剑的路数。
他缓缓伏低了身子，右手持剑，左手手掌，仿佛剑鞘褪去，从剑柄开始，缓缓往后虚抹，伴随着震颤的鸣啸，被浓郁气机所笼罩的剑身上，流光寸寸碎裂，露出了明亮剑身。
凌厉的剑气冲天而起。
那名如同飞鹰扑击的宗师神色骤然变化：
“不对，这是……”
第一剑，以杀剑为骨，便览天下武学。
取天剑剑势浑厚，天山剑意之寒，青锋解之孤。
名为送兵解。
第二剑，纵横西域三万里。
蓄势而出。
名为……
“大风，起。”
手中的剑抬起，璀璨的剑光冲天而起，仿佛风暴，冲向天穹。
先前的宗师于三息后倒飞而出，神色变换：
“军阵？不对……”
“这一剑，不能够硬接，接不住……”
“殿下！”
大王子抬起头，舞动手中的黄金卷，古朴的卷轴并非黄金制成，只是说上面的话，比起黄金还要重要，已经多出了一个鲜血淋漓的手印，大声道：
“坻川汗王已然是我父王血盟的兄弟！”
“往后的一切，都会受到我父王的庇佑！”
坻川汗王忍着断指之痛，看着前面的青衫青年。
大王子亦是松了口气，正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那青年再度抬起手中的剑，剑器上，光芒亮起，璀璨的剑光再度亮起。
匈族宗师瞬间将大王子拉后。
在下一刻，那柄剑已经出现在了坻川汗王的咽喉中。
剑刃刺穿了脖子，剑气平平扫过，鲜血流淌下来。
剑的另一端被王安风握在了手中。
这里是金帐帝国最雄伟的城池，穿着黝黑沉重铠甲的骑士们簇拥着猩红色的王旗，上千柄大旗翻卷着，像是天降的云，草原上点缀着淡黄色的花，混在了绿色的草里，风吹过来，一下伏低，然后又扬起，像是涌动的潮水。
鸦雀无声中，那个身姿有些狼狈的大秦人安静将手中的剑缓缓抽出。
大王子茫然地看着没有了首级的坻川汗王，双眼之中，燃起了火焰：
“你做什么？！”
“汗王已经接过了黄金卷！”
“是，又如何？”
“我杀了。”
“你！”
那剑的低吟声音不绝，鲜血顺着剑脊滴落，王安风右手持剑，左手背负在身后，眉眼平和，面对着天下强国的第一顺位继承人，神色平淡。
“你们的规矩，某一江湖散人，便是不应，又如何？”
大王子牙齿紧咬，道：
“你究竟是谁？！”
王安风微微一笑，看着眼前雄伟的金帐王城，他能够感受到了一道道恐怖的气机在王城中升腾着，注视着自己，但是越是如此，他的心中，反倒越发有着止不住盈沸的豪情。
持剑，迎着这异国的国度，以大秦中原之礼，微微叉手一礼。
“江湖散人，王安风，见过殿下。”
“不知殿下可曾听说过一句话？”
“什么？！”
年少府主抬头，眉宇之间锐气尽显。
“咫尺之间，人尽敌国！”
“请赴死于我剑下。”
“？？！”
神武张纛战死第七日。
有一人持剑徒步三万里，杀坻川汗王于金帐之外。
斩大王子发辫，王子恐而倒地，因大笑其胆怯。
剑气不绝，破王城王旗，王城骚乱，故不知所踪。
后世的传说中，那日撕扯过苍穹的剑气将北疆的天空照地大亮，遮蔽了天穹上的大日，有人持剑斩裂，剑器擦过天空，燃烧起金色的炫目火焰，久久都没有散去。
第二日。
天下绝世榜新增一人。

第二百五十一章 大争之世（本卷完）
手指擦在锁头上，稍微用力往上抬了下，锁头抬起个角度。
铁链子也就跟着哗啦地响着。
三五年的风吹雨打，就算是拇指来粗的厚实生铁也生了一层厚厚的锈迹，粗糙地很，锈迹刮擦在手上生疼，院子里的杂草这些年都没有人清理，长得越发恣意茂盛起来，原先的小路都看不清了，全给压在了草叶的下面去。
真的是，就像是个野地，和这个村子都半点不搭。
老人心里头自嘲一笑，将铁锁链解开来，把那个锁头随手地扔下，锁链也跌在泥土地上，声音沉闷沉闷地，噗的一声，然后抬手推在门上，吱呀一声轻响，木门被推开，扑面一股草木的泥土腥气。
因为这么长的时间里，都没有人住，没有人打理，所以这院子大体的布局和当年离开时还是一样的，只是处处爬满了草，连墙壁上都是。
瓦片被细嫩柔软的草枝拽地有些脱落，露出了苍白许多的墙皮，几十年没有修缮，也没有了人气的老房子，就是这样。
枯败啊……
老人呢喃了两下，鼓捣了一顿，晃晃悠悠走到了左边儿，从灰扑扑的库房里头提出了一个藏好的酒坛子，酒坛子上更是一片灰，晃了晃，里面还有半坛酒，哗啦作响，随手拍开，一股子刺鼻的酒味，混着土味。
村子里的劣酒，就算是放了些时间，也实在没法子变得有多能入口。
离弃道砸了下嘴，还是擦干净了酒坛，一下坐在了被爬墙虎攀附的石凳子上，看着这个曾经住了很久的村子，慢悠悠灌酒。
旁边的大树上，有许多痕迹，是用匕首割出来的刮痕。
四尺三，四尺五，五尺，六尺。
恍惚还能看到一个小家伙站在树边要他快点过来。
离弃道嘴角勾了勾，嘴里的酒水刺喉咙，他脑子里胡乱想着，明明小时候长得慢，又黑又瘦的，到了十五六怎么就长疯了？
一两年没怎么见，都快要比他都高了。
啧，当时险些给吓了一跳。
武功也不错。
很不错了……
桌子上有个缺口，他还记得是当年创出了那几门雷道武功时候，在小家伙前面显摆，结果一不小心给敲出来个口子，现些露了相。
唔，不过已经不是小家伙了啊。
老人喝了口酒，看了看院子里，仿佛还能够看到了那个跑来听自个儿讲当年事的小家伙，又黑，又瘦，就只是一双眼睛好看些，身上脏兮兮一片，还带着杀猪那边儿的杂味。
臭。
那个时候他就在这儿，讲故事，对，亲身经历过的事情。
那个时候他觉得自己仍旧厉害地很，便是归隐了江湖，也就只想着，陪王天策走完最后的这一段路程，然后就要继续闯荡江湖，他虽然有了些白发，但是武功半点没有受到影响，没有镇岳，一身雷道武功也可以独步天下。
他觉得自己还年富力强，还有很多想要去做的事情。
想要去极北，想去北疆的王帐喝马奶酒。
想上昆仑山找那个老不死的麻烦。
还想朝着西边儿飞，最后飞到最远的地方去看看。
这些事情做不到，要等着王天策，也就只能给讲故事了。
啊，不过。
老人灌了口酒，看着远空，脸上的神色柔软下来。
那毕竟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离弃道抬抓着手里的酒坛子，随意朝着旁边晃动了一下，酒水在酒坛子里哗啦啦地向着。
老人看着前面空无一人的道路，微笑低语。
“王天策啊……”
“看来‘我们’真的老了，话说，那个时代，属于我们的那个……”
“终于还是过去了吧。”
……
天京城突然下起了暴雨。
在天京学宫旁的阁楼里，一身青衫的夫子安静看着雨水打落。
天上的云都压得很低，雨水冲刷在青石地板上，将整个天京城都笼罩在了这样薄如轻纱一样的雨幕当中，酒楼，学宫，茶馆，赤着膀子的汉子，撑着油纸伞的少女，还有在雨幕中冲过去的马车。
马车的车夫挥舞起皮鞭，脸上蒙着一层水汽，瞪大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这是天京城，大秦的都城。
姜守一许久都没有动弹，直到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音，有人为他披上了一件衣服，姜守一将那双手掌轻轻握在手里，一双眼眸仍旧看着前面的雨幕，看着雨幕下的天京，看着天京外的大秦。
背后眉目温婉的女子轻声道：
“安风那孩子的事情，已经听说过了。”
“他做的很好。”
姜守一笑了下，道：
“是啊，是很好……”
“我当年并没有想到过，他能够这么快就走到这一步，过了今年，他应当就二十岁了，二十岁名动天下……跟他的爹娘一样，能够有这样的弟子，作为老师，我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他轻轻用力握了下女子的手，神态温和：
“只是，安风一人，终究不能够代表天下的学生。”
“我希望将来的世道，不再会是需要某一个人物挺身而出的天下，王天策，安风，空道长，长夜黯淡，才会需要他们这样的人，若是人人能有光发出，便是微弱，也足够了。”
“作为老师，我希望起码能够比他先走出这一步。”
窗外雨声渐大。
一辆马车从街道上疾驰而去，一侧的窗帘掀开，眉眼俊气，却又有了三分轻佻的青年瞪大眼睛看着天京城久违的街道，脸上满是满足之色，他收回视线，口中道：
“老师，这一次来了天京城，可有什么打算么？”
“还是说先要去天京城的学宫去看看？”
“不过学生对这儿的吃食还算是熟悉，学宫之类，没有引荐，学生实在是不太熟了。”
他看着旁边的书生。
那是个沉默而冷峻的中年人，双目微闭，身材高大而略有消瘦，穿着黑色的广袖衣物，就只闭着眼睛，也有一种雄浑沉重的气势，膝盖上放着一柄剑，那剑被一圈一圈的白色布条绑了一圈又一圈，看不出模样。
任何人看到他，都能够感觉得出，这是一位气度过人的儒生。
只是他的一臂空空荡荡，袖口垂在一侧，竟是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断了一臂。
倪天行睁开眼睛，淡淡道：
“先去落脚。”
“好嘞！”
杨永定笑呵呵应了一声，和前面那车夫开口交代了两句，车夫甩动马鞭，两匹健马打了个响鼻，调转了方向，拐入一处僻静道路，青石地板上留下了清晰的车辙，很快就被冲去。
……
书卷，处处都是书卷。
这里记载着各种杂学，也记载着江湖上的各种武学流派，隐秘学识，这里的任何一卷书卷，流落江湖，都一定会掀起争斗和厮杀，若是这里的剑法典籍流传出去，那么甚至足以引动一地顶级大派的动作。
林巧芙翻过了手中典籍的一页，收回视线，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阳光正好，从窗户的缝隙里照射进来，恰好落在了一侧的书架上，暖暖的，伴着木质书架和书卷纸张的香气，吕白萍抱着剑坐在椅子上，脑袋朝后抵着书架，睡得正香，身子微微起伏。
林巧芙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却也没有去叫醒她。
轻手轻脚走了出来，懒懒伸了个懒腰，清秀的眉毛都挤在了一起，然后才胡出口气来，最近看了许多的典籍，总觉得脑袋都有些发胀了，在这样下去，会不会变得和掌门一样，需要担心头发不够多，梳不起云鬓来？
她认真思索着这个问题。
正当转悠够了，准备回去收拾典籍的时候，突然察觉到一股极尽锋锐的气机从青锋解主峰上面升起，仿佛名剑出鞘，但是比起锐气，更多是清冷之意，她伸出手来，有白色精致的雪落在她的掌心。
“下，下雪了……”
是的，下雪了，天地间一片茫茫无尽。
青锋解的主峰挺秀，穿刺过了飘渺的云雾，云海翻腾，其上更无半点云气，却有白色的雪仿佛自然生出，飘飘扬扬，从天而落，将这整座青锋解笼罩其中，飘摇苍茫，无边无际。
弟子们从屋舍里面跑了出来，惊呼出声。
青锋解中有万剑峰。
在最高的那一座山峰上，有穿着白衣的女子放下剑，站起身，眉眼安静。
无垢，不染尘。
仙人剑宫玉回山，闭关第八个月最后一天。
放下了手中的剑，走出了闭关的地方。
雪动三百里沧溟。
六月飞雪。
……
大秦微明宗。
一个年轻的道士端着吃食，看到旁边系着的青驴，稍微松了口气，然后推开了厢房的门，屋子里面一片的简洁肃静，床上一个人将自己裹在了被子里，床下放着鞋袜。
道士无奈叹息一声，走进去将食盒放在桌上，劝道：
“大师兄，你也不要生气，师伯他们，也是为了师兄你好啊。”
“不是师弟多说，师兄你是不是真的太懒了点？这样也难怪执法师伯会动气啊，师兄，师兄你不要再睡了啊，这么懒散，往后还怎么样继承微明宗的宗主位……”
“师兄？慕山雪师兄？”
年轻道士絮絮叨叨说了好半天，床上那人还是没有什么反应。
他愣了愣，突然想到了什么，快步走出几步，一下将被子抽开。
旋即呆立原地。
片刻之后，这山上人少得可怜的道观里传来了一声惨叫，惊起了飞鸟重重。
“师父，师叔，大师伯。”
“大师兄他又，又……又逃跑下山了！”
主厢里喊出一嗓子。
“让冲和去把他抓回来！”
“师父，师叔，大师伯！”
“冲和小师弟被大师兄拐跑了！”
山下，一个清俊懒散的道人大袖飘飘，右手提着一个唇红齿白，仿佛仙人的小道士，大笑道：
“小师弟，咱们走！”
“这一次想去看什么？”
……
“绝世……”
“那小家伙又弄出来了这么大的消息啊……”
有些邋遢的道士嘴角抽搐，肩膀上坐着个小姑娘，小姑娘一只手抓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白生生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绳子，那绳子很细，却系着一头极巨大狰狞的黑熊。
黑熊四肢着地趴在地上，肩膀高度就有两米有余。
若是人立而起，将会是超过五米，甚至于六米的恐怖巨兽，熊掌之大，便是猛虎头颅，也能够轻描淡写拍成稀烂的豆腐，这个时候却被一根短短的绳索系住，老实温顺。
老道士伸出手，将肩膀上的小姑娘抱下来，伸出宽大的右手，揉乱了她的头发，眉目间神采慈和：“怎么样，要去找他看看吗？”
“上次已经是去年，不，前年的年节了，你想他了吧？”
张听云伸出手掌，揉在老道士的眉心，想要将皱纹抚平，发现那皱纹似乎已经深深刻在了老人脸上，只能放弃，然后摇了摇头：
“不了。”
老道士愣了下。
“他，我们，都还有很长的时间。”
小姑娘的声音变低了下去，拉着道士的袖口。
声音柔软安静地像是天边的云。
“我想要先陪陪你……”
老道士怔了怔，然后笑出声来，哈哈大笑，笑得笑出了眼泪，然后将小姑娘举高，然后重新放在肩膀上，豪气万丈，袖口一擦眼角，大声道：“好，这才对嘛！跟着太师父，太师父带着你，走遍这天下的五湖四海。”
“吃香的，喝甜的，我家的孩子，过的总不会比旁人差的！”
张听云坐在那高大的肩膀，小脚踢踢哒哒，咬了口糖葫芦，轻轻嗯了下。
老者大笑，心头暖烘烘的，踹了脚黑熊，道：
“走，孽畜。”
“今儿个给你吃个香的！”
黑熊的短尾巴摇晃地叫人眼花。
……
大秦&#183;扶风郡之外。
一个模样英俊的三十多岁男子双眼发直，晃晃悠悠进了城池，抬眼看了一下扶风郡三个字，有仰天长啸，仰面痛哭的冲动。
太艰难了……
人生多艰！
顾倾寒双拳死死抓住，他几乎忍不住要仰天长啸三万遍啊三万遍。
刀狂你为什么不当人！
七天，七天赶到大秦。
但是你为什么没有说，扶风郡是在大秦的北方啊，北方，从西域到北边，距离比起原本预料的，长了起码三成，大秦的三成，那是有多少里地啊！
九天时间，从西域之中，赶到了大秦的北方。
他发誓，下辈子绝对再也不要修炼轻功了……
他一个才到五品的武者，拼了老命，日夜不休磕丹药，七日内奔到了大秦之后，心里大松口气，打算送完信之后，好好放松几日时间，然后紧接着就悲痛万分地发现，扶风郡在大秦的北边儿。
而他在大秦的西面。
得出的结论就是，在艰难万分，跨越了极为恶劣的西域气候之后，他还要跨越小半个大秦，而给他的七天时间已经没有了，他只能咬着牙，昏天黑地硬生生跑了两天，跑过了半个大秦的距离。
他从未如此对于一个国度的辽阔感觉咬牙切齿。
但是，终于要结束了……
顾倾寒看着遥远的城，咳嗽了两声，心里强提精神，问过了城里的几个人，转转悠悠，才找到了目的地的所在，是个看上去像是寻常帮派驻地的地方，朱红色的门上两个兽首铜环。
“这里，就是神武府？”
“不过，好像原来是叫做巨鲸帮来着，不管了。”
当下从怀里找到了那封手信，上前数步，抓起铜环拍了拍，过去了一会儿，有一个人将他迎了进去，是个差不多有四十多岁的矮胖汉子，似乎姓厉，旁人都称呼他为厉三哥。
一路往内，赶路赶得昏天黑地的顾倾寒下意识地看着这个帮派的驻地，心中加以评断，前面院子里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家伙端着茶在晃悠，过走道的时候，还见着个木讷地厉害的年轻人。
身上一股子药味儿，人畜无害的模样，应该是个大夫。
很普通嘛……果然是巨鲸帮这样普通的名字合适。
眼里将一切都收入眼底，因着路上来不及打探消息，顾倾寒心里不由得对于这个地方有些许看轻，入内之后，有人上了茶，热茶入喉，顾倾寒长呼口气，疲惫稍微减缓了许多。
耳畔似乎能够听得到风声，顾倾寒左右看了看，心里头越发好奇。
院子里树叶落在地上，安安静静的，明明就没有风才对。
正在这个时候，后面转出一条大汉，正是公孙靖。
顾倾寒收敛心神，他不知道而今只在江湖高层中流传的消息，将事情说了一遍，然后取出信物，几乎是在他取出那令牌的瞬间，以他黑榜第十一，不对，黑帮第十的敏锐感知，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劲。
一道道视线，瞬间凝聚在了那令牌上。
灼热的视线，几乎令他的手掌发疼，顾倾寒迟疑着道：
“额……公孙帮主？”
公孙靖收回视线，满脸客气微笑道：
“阁下见过，这枚令牌的主人？”
“那么，也就是说，能够找得到他了？”
顾倾寒敏锐察觉出了这声音之中的‘讨好’，想了想自己和刀狂的身份，吹了吹茶盏上热气，微抬下巴，淡淡道：
“这是自然……”
啪！
顾倾寒看到公孙靖手中的茶杯瞬间崩碎。
然后在下一刻，在他眼中不过是个江湖老油条的中年男人猛然起身，踏前一步，肃杀霸道，沙场纵横之气冲天而起，正面冲击糊在了顾倾寒的脸上，让他的双眼瞬间一片茫然。
恐怖的兵家煞气恣意宣泄着自己的存在感。
顾倾寒整个人都是发懵的。
数息之后，思绪才从一片空白中恢复过来，瞠目结舌。
这，这是……
伴随着这一道气息的爆发，一道道恐怖的气息腾起，领路的厉老三，在外面端着茶晃悠的白发老头子，甚至木讷呆板的药师，一道道代表着六品以上武者的气机在他的旁边冲天而起。
一道接着一道。
完全不给他反应的时间！
不等他反应过来，或者说久经跋涉的他已经难以反应过来，公孙靖的手掌抓在了他的肩膀上，将他整个人提起，往后大步走出，后面的门打开，顾倾寒挣扎的动作停滞，双目缓缓睁大。
一直蔓延到了山峰上的建筑，来回巡视的武者。
深深下陷，仿佛海渊一般看不到极限的巨大空洞，还有从下陷空洞中伸出的圆木，高低错落，就算是顾倾寒，也能够看得出这些圆木组成的是一个复杂莫名的阵法。
但是让他震动的并不是这个占据了这整座山脉地脉气息的大阵。
而是组成大阵的存在。
并非是玉石，并非是金铁，并非是宝物——
是人。
每一根圆木上，都盘坐着一名穿着天青色铠甲的青年武者。
他们缓缓呼吸。
他们紧闭双眼。
他们密密麻麻，占据了顾倾寒的视野。
在虚空中，一个个年纪已经超过四十岁的凶悍男子踩踏虚空，来回奔波，手中手腕粗细的棍子不断敲在那些年轻武者的身上，背上，大骂：
“气息，气息！”
“协调为一，懂不懂？！”
“保持稳定！”
于是他们气息越发平缓。
于是他们的身体越发笔直。
于是他们的呼吸声音，越发徐缓。
呼。
吸——
顾倾寒的身躯僵硬。
方才在前面听到的风声，便在于此地了。
仿佛汇聚成了一起，仿佛在肉眼看不到的地方，有某种恐怖的存在正在逐渐苏醒，眼前所见，并非是上千名组成大阵的青年，而是蛰伏的盘龙，那龙兽有着悠长的呼吸，抬起头来，冰冷的双眼锁定了自己。
顾倾寒难以言语。
这，这是……
就在这个时候，公孙靖放开了顾倾寒，踏前一步，沉声开口：
“青涛骑所在！”
呼吸声音骤然停滞。
一双双眼睛整齐划一地睁开。
看向他们的主帅。
公孙靖眸光横扫。
“大帅的信使已经来到，他为会我等带路。”
顾倾寒呆了呆。
啥？！
我才过来！
他马上便要开口。
公孙靖突然整理衣着，动作郑重而认真，然后看着前面的上千名青涛骑，肃然开口，他的声音沉重，一字一顿，仿佛重锤击空，却又带着骄傲和睥睨。
这一刻，他已经等待了太过于漫长的时间。
“神武府，出阵。”
“这一次，迎回我们的大帅！”
灼热的火焰瞬间在一双双眼瞳之中燃起，那火焰蔓延，然后就汇聚成了一片能够燃尽荒野的火焰，烈烈燃烧。
啪！
他们整齐划一地起身，铠甲肃杀鸣啸。
然后抬起右臂，整齐划一叩击胸膛。
口中低喝，汇聚在了一起，便是暴风，便是雷霆，柳叶轻晃，有兵家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诺！”
（本卷完）
第六卷 神武光耀，万里江湖浩渺

第一章 铁骑纵横，鹰扬大漠
六月的北疆，温度仍远远不能够和大秦比。
空气中泛着冷意，从雪山上蔓延下来的冰川已经消退到山腰，但是剩下的部分却仍旧不肯再有些许的变化，再往上仍旧是一片冰冷的天地，上面的温度，比起下面更冷许多，再往更遥远的北方还有国度。
那些国在西域和北疆的中间，一年除去冰冷，再无半点其他。
二十余年前，大秦的兵锋在那片冰冷坚硬的大地上尽情驰骋，秦甲背后，猩红色的披带曾如火焰一般燃烧。
而在雪山的这一侧，匈族鹰扬铁骑不断地来回扫动着。
伴随着马蹄声，那仿佛灰云一样的大旗奔过了整个北疆的大部分土地，马蹄铁重重砸在了湿漉漉的草地上，踩踏之后，留下了一个一个浅浅的水洼，继而被之后的铁骑踩过，将草根深深踩入地面。
全境搜寻神武府王安风，杀无赦。
这是匈奴金帐汗王的命令，传遍天下，谁人都知道，那位素来宽厚的王这一次动了雷霆之怒。
最受看重的大王子在王帐外跪了足足一日一夜的时间，这已然能让所有人明白王上的怒气。
毕竟那位王虽然英明神武，但是子嗣不多，儿子只得七个，在北匈贵胄当中说实话并不算多，其中两个儿子已经病死了，剩下几个儿子，未曾有王的气度风范，都勇猛好战，最多能够作为斗将。
最小的七王子赫连郅支性子没有那样鲁莽，被几个大贵族看好，却在两三年前，在车师国拓跋一族死在了乱事之中，陪同的五品名将也在那一次战乱当中死在了拓跋一族的刀下。
其中事情过于复杂，间隔的时间也太远，许多人不清楚事情缘由。
似乎是因为七王子当年逼迫拓跋族贵女拓跋月，打算将这位贵女纳为侧室，所以才激怒了身为车师国护国大将军的拓跋一族，因而被杀，连那位主事的将领都难逃一死，被结阵斩了脑袋。
据传，此事中隐隐有大秦年轻一代菁锐将领百里封的身影出现。
但是这种事情不可能再如何追究了，那位贵女而今已经从政，她的叔父是护国大将，其本身在大秦似乎也有奇遇，七品巅峰的修为，自然无人敢动她。
而今在车师国中施展一身所学，推行法令仪轨，田桑织机，为人雅然而有威势，凛然高洁，车师国中贵胄尽数都尊之敬之，自惭形秽，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极受人尊崇，隐隐为车师国，甚至于周边数个国家年轻一辈的头首。
至于当初在当初那件事情当中出现的大秦将领。
格桑扎含想到了那个名字，觉得自己的肩膀有些痛，他现在穿着贴身的皮甲，用外面是铁环甲，威势凛然，但是他知道，在铠甲的下面，从右肩处，一直到背部，后腰，一道狰狞可怖的伤口到现在都没有能够消失，仍旧留在他的身上。
而且，在可见的未来，这个伤口会一直陪伴着他。
天下各国中，唯独大秦的陌刀能够在破甲破气之后留下这么恐怖的伤口。
大秦和匈族，这数十年没有爆发大的战争，但是边境的摩擦一直没有停过。那是数月之前，一次常规的边境游猎。
他在正面冲锋之时遇到的一支军队，唯独那一人冲在阵前，迎着冲锋之势，以陌刀正面破阵斩将，连带着黑铁重甲足足超过五千斤的战马被一刀斩成了两半，若不是亲随拼了命将他撞出去，他自己也会被从腰间斩裂罢……
大秦陌刀之下，人马俱裂。
他带去的游骑之后落入了陷阱，尽数死绝，他从没有吃过这样大的亏，所以将那个名字记得极为清楚，在床铺上躺着的那大半个月，每日里都深深在心中念想，每每记起一次，都饱蘸了怨毒。
扶风学宫弟子，大秦北域都护府都护亲赐字擎苍。
百里封，百里擎苍。
二十四岁。
大秦北域都护府所属，正六品破虏将军，领一千虎豹枪骑军。
是一名猛将。
谋略也不错，不过比起单骑冲阵的勇武，便不算是什么了。
虽然心中不愿意承认，但是他心中，那一日单骑冲出大阵数十丈，一刀劈落，人马俱裂的武将，已经在他心底留下了极重的阴霾，久久不曾散去，有时午夜梦回，眼前便是那冰冷的刀光。
秦……
格桑扎含心中沉郁，抬起手，让背后的鹰扬骑暂且停了下来，稍作休息，让坐骑进食，抬手掀开了面甲，看着前面的草原，往南，继续往南就会到达北匈和秦国的缓冲带，度过那些小国，就是秦国。
他们这些鹰扬骑的目的，与其说是搜寻逼迫，不如说是封锁，是试探。
为的只是在草原上发现那人的踪迹。
昨日草原上一场大雨，他们还是冒雨冲入，在草原上搜寻，刀鞘拔出刀来，倒出的雨水里都有一股子钢铁的锈气，没有人敢说出半句怨言，上一次七王子死的时候，王上都不曾如此震怒。
但是这样也难怪。
格桑扎含想着，在那座象征着三百年前的大汗王伟业的金帐王城之前，被一名异族人当着王子的面，杀死了一位地位尊崇的大汗王。
那剑气割裂空间，连象征着北匈八部的大旗都被斩断了，大旗是方形的，下面垂落八根流苏，旗帜飘落下来的时候，流苏飞扬，像是一场幻梦，折翅的大鹰，跌坠在雨后的泥泞当中。
对于志在一统匈族的王上而言，再没有比这个更难以忍受的事情了。
除去军队之外，各处隶属于皇室的强大武者也都出动，甚至于那些狂放不羁，骑着骏马浪迹天涯的浪荡武者们，也都各自行动了起来，但是他们的目的却不一定是为了获得王上的赏赐，而是单纯为了见识一下那生生凿穿了一整座西域的大秦武者。
“神武府……王安风。”
他并不怕找不到这个人。
这里和西域，还有南国不一样，除去金帐王城之外，并没有固定的城池，一家一户，伴着帐篷和牛羊，游荡在辽阔的草原上，那个人的武功就算是再如何厉害，只要他是人，就需要进食，需要洗漱，需要依靠水源。
他就一定会出现。
休息了片刻，格桑扎含抬手将面甲放下，背后的鹰扬骑们上马，沉默不言当中，精锐坐骑迈动脚步，跟随着前面的校尉继续前行。
……
山峰之上。
两道身影在快速碰撞着。
一者是个白发老者，眉目温和，手中所用为一柄木质手杖，袖袍广大，手中的拐杖使用路数，包含诸般兵刃的招式，对面则是一名年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手中一柄连鞘木剑，连环相击。
旁有数人观战。
那老者的武功便已经是从容不迫，大巧无工的境界，年少者剑术亦是浩大，似乎随手使来便是一招，数十招已过，却并无一着重复，或者如同苍天浩渺，难以琢磨，或者仿佛雪原寒风，荡尽寒秋。
每一招都尽得了其中三味，随意变换，并不拘泥于招数框架。
复又数十招，两人各自朝着后面退去，那年少者手持木剑，剑刃指着下面，双手持剑，朝着那老者恭敬一礼，道：
“谢过二师父指点。”
吴长青抚须笑道：
“什么指点不指点的，托你的福，我这把老骨头也能活动活动。”
“现在若是不动用其他手段，招式上已经是胜不过你啦，便是如此，再过上数年，恐怕我这老骨头也就跟不上你的手段了，哈哈……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旁边鸿落羽甩手扔过去了两个果子，一边大口咀嚼，一边道：
“到时候就我来陪着小家伙练练手，老药罐你就好好去弄吃食就好。”
吴长青笑而不语。
鸿落羽吐出嘴里的果核，又道：
“不过，小风子你接下来是有什么打算？”
“你前两日那一剑，对，就是把那个宗师劈飞出去的那一招，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够斩地出去的吧？”
“毕竟你的境界，说起来其实才入四品没有多久。”
他捏着眉心，罕见正色。
王安风点了点头，手中剑倒扣在背后，落座，道：
“嗯，是这样，弟子确实没有办法再斩出那样一剑了……”
“在楼兰的时候，剑灵前辈给这剑里留下了一道湛卢剑的剑意，那口剑意积蓄了许久，那一日楼兰一战以后，还剩下了些许，剑鞘是先生特意打制的，能够遏制气韵。”
“所以在之后的一路上走了三万多里路，弟子用战意刺激剑意升腾，却不拔剑，如冰化水，水化云，盈沸之时，再借助一路上蓄养的气机，模仿天剑前辈拔剑，如此才有了那一剑。”
“现在再要弟子斩出这样一剑，已经是万万不行了。”
鸿落羽故作正色嗯了一声，点了点头，道：
“那你打算怎么搞？”
“草原太空旷，也太荒僻了点，一眼看过去，连个挡路的都没有。你现在出去的话，不到半天时间就会被发现，然后被匈奴的宗师抓到，尤其是上一次给你劈飞了的那个宗师，这段时间想来不怎么好受。”
王安风盘腿坐下，将剑放在膝上，双手修长，搭在剑鞘和剑柄上，双目微阖，想了想，道：
“弟子想着，先得要养好伤……”
“上一次在楼兰的时候，闹腾地太凶了点，伤势一直没有痊愈，要是不养好，再和宗师交手的话，恐怕会落下暗伤吧……嗯，虽然弟子没有积蓄挑衅草原江湖的打算，但是这应该是避无可避的。”
“再然后……”
王安风声音顿了顿，神色微正，道：
“吕映波说，大荒寨这二十多年的劫掠是为了筹集军费。”
“那一笔巨量的黄金，恐怕还在坻川汗王的领地，趁着他死之后，领地混乱的机会，弟子打算搜集些证据，推导一下白虎堂和他们的联手。”
“最起码，要将大荒寨得来的黄金带走。”
“不能够让他们留在这里，不过，就算是为了军费筹集，这么长的时间，恐怕也已经花去了很多罢？军械，还有奢侈享受之物，无论张将军对于此事是否知情，这毕竟是神武府遗留下的问题，我有将此事处理的责任。”
想到力战而亡的张纛，鸿落羽想了想，安慰道：
“你其实，不用太过介怀。”
“我想那样的结果对于他来说，一定是梦寐以求了二十多年的了吧？”
“啊啊……是啊，但是我并没有觉得难以放下，三师父。”
王安风闭目，轻声道：
“大秦有话，叫做长歌当哭。”
“所以我明白的。”
“那一句话，我原本很不喜欢，因为无论如何故作豪迈，会痛苦还是会痛苦，会悲伤还是会悲伤，长歌当哭，仍旧是哭，只是生者强撑出来的不在意，我宁愿去放声大哭。”
“但是现在，我渐渐开始有些明白了。”
“他们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是好是坏，那终究是他们的选择，也只能够由他们自己去做，生者只需要尽力去祝福，然后目送他们离去就可以了。”
“说到底，这些事情都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我也知道，那种情况下战死，是张将军最好也是最满意的归宿了。”
“人皆畏死贪生。”
“可是谁又能知道，死亡在他们的眼里是不是不值一提的事情？这个世上毕竟还有很多很多，比起生死要重要地多的东西。”
鸿落羽看着闭目的徒弟，或者是过于熟稔，他到现在才突然发现那少年的眉宇已经彻底长开，五官清秀，平和而安稳，不再像是曾经第一眼看到时候那样。
那个时候，还能够看得到拘束和紧张，像是衣服下面身子都紧紧绷着。
初生牛犊不怕虎，但是是勇猛还是无知？
毕竟，已经过去了五六年的时间，时间真的太快。
鸿落羽的神色温和了许多，想到很多事情。
王安风轻声道：
“说到底，我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那个时代的他们，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足够炽烈，足够漫长，即便背弃曾经的原则，即便只剩下一人，也永远会留在心里，呵……”
王安风摇了摇头，站起身来。
鸿落羽挑了下眉毛，仍旧是平常时候的吊儿郎当，懒散道：
“所以，你小子说了一大堆，究竟打算怎么横渡了金帐王城还有匈奴的地盘？找到那个什么汗王藏东西的地方，你这样，就算是易容也没有用处，没有牛羊，没有帐篷。”
“模样能变，可是是不是放牧为生的，那些家伙可是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王安风笑道：
“这个的话，三师父，弟子已经有想法了。”
“哦？”
“应该说，是老人家常常说的好心有好报？还是说无心栽柳？”
……
天空中，一声清越的鹰鸣。
神骏的飞鹰收敛了翅膀，仿佛天空射下的箭矢，穿破了重重云雾，然后振翅，降低了速度，落在了一名高大青年抬起的手臂上，那手臂上包裹了一层厚实的皮革，显然是经验丰富的训鹰人。
那青年微笑，然后抬眸，看着北方越发辽阔的草原。
背后，从车师国的方向，有数十名背着猎弓，驯养猎鹰的精悍猎人们，他们带着猎犬还有大片大片的羊群，跟在首领身后，眺望着北地。
然后，伴随着呼啸声音，近百猎鹰冲天而起，自天空盘旋。
像是天上的云蔓延到了草地上。
羊群伴着游猎者，开始慢慢移动。

第二章 北疆的雄鹰
王安风身上的伤势主要是在西域楼兰，强行提气鏖战八千骑，斩骑三千导致，这数日在吴长青手下调养，已然痊愈了八九成，剩余些许，倒是不好用药石之力了，若是能自己调养好便更好些。
天地苍茫，王安风骑一匹寻常马儿，漫漫往前。
在西域，在中原，都没能够看到这样纯粹的蓝天。
草原起伏，极远处能够看得到隐隐约约的冰川，一片冰雪肌骨。
那座山是北疆的圣山，中原的名字是玉壶雪山，冰川融化，顺着山势滚滚而下，流经了整个北域的草原，是圣河，北匈族中，多有唱诵英雄和雪山长河的诗篇，豪迈粗狂。
黑马顺着河流小步跑着。
王安风双目微阖，呼吸之间，气机自然吐纳。
中三品求一顺心意，他此刻气机腾腾而起，仿佛没有极限和关隘一般，悠然吐纳，天地与我浑然为一，道门无我境界，佛门禅定，不过如是，便是心境不染尘。
一气复一气，步步登天梯。
一念复一念，吐纳上昆仑。
历经数次常人难以想象的大战，他心境已经足够坚定，除非有绝世高人不惜自降位格，和他辩道，以身证道，他的境界在短时间内不会有丝毫的迟疑，所行所杀，皆澄澈如明镜。
所谓四品至三品，难倒天下小宗师的天门，已然被打开。
只要他愿意，此刻一步踏出，便是风起云涌，是货真价实的宗师。
只是这样无数人朝思暮想的境界，他只是在门口顿了顿，便又重新走了回来，安然坐在马背上，悠悠往前。
他已然明白了，如果中三品是领悟天地。
那么上三品，求的便已经不是天地，而是自己。
所以一言出而为天地法。
所以五指之间，因果轮转。
未曾到达这样的境界，踏过天门，又有如何？
若是达到这样的境界，所谓天门，不过，又如何？
这样宁静的状态被一阵马蹄声音打乱。
王安风睁开眼睛，看到远处行经过河流，有百骑彩旗招摇而来。
然后似乎是发现了这边慢慢往前的王安风，那边分出了十数骑，纵马往王安风这边奔腾过来，骑马的都是肩膀宽阔的匈族汉子，没有穿重铠甲，背了强弓，马鞍的旁边挂了一壶箭，属于骑射军。
靠近之后，围绕着王安风围成了一个圈子，马蹄踩踏大地，闷声若雷霆。
为首的匈奴人勒紧了缰绳，将那马控制着停下了脚步，头上的黑发编成了一股一股，然后用铜环梳好，像是炸开的雄狮鬃毛，晃了晃脑袋，铜环碰触，丁零当啷的一阵响。
他甩动着手中的马鞭，皱紧眉毛，拦着王安风，大声道：
“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部族的人？！为什么在这里？”
“不知道这里今日不准随意经过吗？嗯？！”
“冲撞了贵人，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王安风面色不变，从容答道：
“我？”
“我是草原的孩子，天地是我的帐篷，雪山是我的景，我哪里不能够去？”
此次出来，是因为按照赢先生所说，他无法在少林寺停留太长的时间，否则自身似乎会受到影响，再来，契苾何力似乎也快要到了，他最好提前出来和他接触。
契苾何力。
那是他还在扶风学宫时候，救下的拓跋月的部族。
他曾予后者一份武功典籍，之后，这位性子倔强的车师人便为他所驱驰，只是之后数年他潜修于山林之中，一直都是赢先生派遣事项。
算起来，这还是他自当年之后，第一次主动联系后者。
契苾何力这四五年间离开了车师国，也是放牧为生，正好作为他的伪装。
只是没有想到会提前遇到麻烦，本来以他的气机，在借助神兵天机的灵韵之后，能够在双方接触之前，提前退避开来，只是先前晋入了无想无念的境界，气机流转，虽然圆融，反倒不复先前警惕，未能主动发现对方。
但是在这个时候，最好不要和对方发生冲突。
他此刻已经换了一身北匈族人常常穿着的皮质衣服，因着先前惹恼了宗师，不知此地宗师是否有什么手段，是否能够认得出他自己的易容手段，此刻的易容是先生给的面具，而不是自己的功法。
那面具薄如蝉翼，即便是在中原的江湖当中，也是难得一见的宝贝。
只是不知是否是先生的某种趣味，此刻给他的面具潇洒而有旷达气，穿着北疆的袍服，腰间拿着蓝色缎子一扎，插着一把短刀，两柄匕首，看上去有豪气，一表人才，若论外貌，雄健英武，却是比他先前更出色些。
那大汉闻言微怔，上上下下，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令属下仍旧将他包围，然后便回转奔到了那百骑之前。
百骑如同水波一样分开来，王安风看到在最前面的贵胄旗帜下面有三个人，为首一个人穿着的仍旧还是草原上的衣服，但是旁边的一个女子，却穿的中原的绸缎。
用的是最好的江南道彩绸。
裁剪的也是大家手艺，只是似乎并不是秦地的衣裳。
那名头上一头铜环系住乱发的大汉勒住了马势，对着那为首的人恭敬行礼道：“大人，是个草原上走南闯北的江湖人。”
“这一次应当是不知道您下的令，才进来了这里……”
“要不要将他抓起来？还是说……”
有着一双浅碧颜色眸子的男人皱了皱眉，随意道：
“是那群人……你去仔细问一问，是哪一片草原里的人，学得是谁人的武功，如果没有问题的话，就让他把他的功夫路数写下来，然后放了他，要是有什么问题，就按照王上的刑律处罚，然后把他扔出我的草原。”
那匈奴大汉应了一声，重新奔回来。
匈族青年叹息一声，笑着对旁边的女子说道：
“倒是让你看笑话了，这一次带你出来，是为了让你见见我的草原，虽然不是十分辽阔，但是能够看得到玉壶雪山，还有圣河，天晴的时候，不下雨也可以看得到飞虹，只是没有预料到，今天会有人闯进来。”
那女子摇了摇头，声音柔婉，道：
“只是一个人而已，很是寻常，并不会有什么影响，你不要为难他。”
“你的草原这样大，怎么会容不下一个人？”
“他那样开口说话，是草原上的孤身武者，听老人们说，在我原来的家乡，也有着这样的一群人，按照他们的说法，是仗剑在身，闯荡江湖。”
青年马鞭拨动着草，轻描淡写道：
“大秦的江湖，自然是如雷贯耳。”
女子咬了下下唇，道：
“那并不是我的国。”
青年自觉失言，笑了笑，道：“是，我知道，只是不管是哪里的江湖，大秦的，西域的，还是这里的，你们国家的，都一样，在我眼里，都还不如安心放牧的奴隶更有价值。”
“奴隶只要吃最下等的吃食，能够放牧，能够挤羊奶，割羊的毛皮，发生战事，可以拿起猎弓去参加战斗，能够生下新的奴隶，至于江湖，所谓江湖的存在，只会带来麻烦，不事生产，没有半点价值。”
女子道：“当年，那些江湖人也已经尽了最大的力量。”
男子笑道：“但是还是没有用不是吗？”
“消耗民众的资源食粮，却不受到调遣，不事生产，还会无视尊卑杀人的，我并不认为江湖是什么好的东西。”
“这种价值，可不会因为他们曾经做出点好事，就会有所反转。”
在两人的背后，一名中年男子闭目端坐在马背上，神色平稳缓和，没有波澜。
而在这两人轻声言语之间，那匈奴大汉已经重新骑马到了王安风前面，勒紧了缰绳，上上下下打量了下王安风，道：
“按照大人的命令，这一次并不会追究你的责任。”
“但是要你交代，你究竟是来自于哪一片草原，你的武功是什么的路数？最近那个大秦的江湖人闹出了大事请，你最好把事情都交代清楚些，也免去吃些苦头。”
王安风故意挑了下眉毛，右手握在腰间倒插着的短刀刀柄上，道：
“这个可不能够答应。”
对面的大汉对于这样的结果并不感觉意外，或者说早就有了准备。
相较于大秦中原那样曾经有十八路铁骑横扫天下，江湖参战的地方，草原辽阔，人却稀少，所谓江湖武者，整体实力并不够强，未曾形成大的门派，但是各自的性子却比起中原及西域更加桀骜不驯。
总要教训教训才能够交流。
他的手掌也握在了刀柄上，就在这个时候，一声极为清越的鹰鸣响起，天空之中，一只有着银白色羽翼的鹰隼仿佛箭矢一样急扑而下。
对面的匈奴汉子微微一怔，看到那银色的飞鹰在空中盘旋，眼里的敌意散去许多，道：
“契苾何力？！”
“他的飞鹰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是契苾何力的人？”
在不远处起伏的草坡上，出现了几个骑着快马的男子，为首的一个极为骁健，口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哨，那飞鹰转而扑向那为首的男子，收敛羽翅，落在了他伸出的前臂上面。
王安风对面的匈奴大汉认出了对面的人，脸上彻底放松下来。
他认得那些人。
并不是车师国，是在车师国，北匈，以及周围数国中间广袤无主草原上徘徊着的训鹰人队伍，在北域，草原虽然极为辽阔，但是大多都属于一个个大大小小的贵族，最上面是属于八位大汗王。
草原就代表着牛羊，代表着黄金，代表着更多的奴仆和更高的地位。
每一片草原的人，都对于在他草地上放牧的部族有着绝对的权力，若是不服从，就会被骑射军队驱逐追杀，运气好些的，会被驱逐到其他贵族的草原上，面临的仍旧没有什么改变。
在这片大地上长大的贵族们，样貌不同，可是根子里却都是一样的。
但是任何一个贵族，都不会将依附于自己的部族逼迫到这样的程度，草原上，谁都知道人口是价值不逊色于黄金的财富。
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在北匈的边境却仍旧有大片辽阔的土地没有主人。
非但是没有主人，更不允许旁人去抢占。
十年前曾经有一位和北匈王王妃同族的大贵族，极跋扈傲慢，在他们的眼里，出身并不算是高的北匈王之所以能够成为王上，都是因为他们的扶持，曾向北匈王讨要美妾，名马，强弓，尽数允之。
最后他派人讨要这一片草原。
被北匈王亲自斩下了头颅，从此无人敢对那丰茂草原有半点非分之想。
这里是北匈的后庭。
是北匈面对南方大秦皇庭最后的屏障，天地就是他们的眼目，草原是最天然的防御措施。
这一片草原狭长，即便是大秦最精锐的铁骑，都需要两日时间才能够横渡，在这个时间，无论如何，都会被发现。
所以这里从不允许有超过百人的人员游荡。
也因此，这里是一些离群索居的人求生的地方。
契苾何力便是在这几年间，在这一片区域最为出色的训鹰人，草原上围猎，是北匈贵胄们最为喜欢的活动，在辽阔的草原上，契苾何力驯养的白鹰，能够第一时间发现猎物的踪迹，其身份又都知根知底，所以附近这一带的匈族年前权贵，都识得这个本领高强的训鹰人。
无人阻拦，契苾何力骑着马，一直奔到了百骑之前，在马上行礼，开口解释了几句。
那有着一双碧瞳的青年摇了摇头，笑叹道：
“原来是契苾何力你的人。”
“若是这样，早说便好了，邀了你好多次，这一次你总算是应下来了，既然是你的人，便也是我的贵客，我自然不会为难他。想来是你这段时间新招的人手？是以不认得。”
“距离上一次你来，已经过去快要半年，我都忘记了你的飞鹰如何好使。”
契苾何力不卑不亢道：
“鹰隼性子桀骜，要熬，但是也不能够熬地太过火了些，不能够让它们一直做普通的捕猎，要放归天地。”
“否则的话，鹰也就没有了傲气，不算是鹰了。”
赫连磐笑道：“说的对，说的对，狼与狗的区别也正在这里了，已经说过了很多次，但是现在还得要说一句，契苾何力，这一次来了，便不用离开了，我这里的草原足够的丰茂辽阔，容得下你。”
契苾何力笑而不答。
赫连磐无可奈何，叹道：
“好罢，知道你性子足够倔，我们也不是那么野蛮的人。”
“之后的巡猎，怕是还要你的帮手。”
契苾何力手掌抬起，抚在胸口上，微微俯身。
片刻之后，赫连磐带着百骑离开了这里，那女子没有多说，一直都没有开口的中年男人突然道：
“您是想要这个训鹰人投效么？我可以为您出手。”
赫连磐诧异了下，然后摆手笑道：
“这却不必劳烦您了，训鹰人虽然是人才，却不值得浪费一次您的出手，再说了，那个人就像是他训练的飞鹰一样，桀骜不驯，也有本领，若是投效在我的麾下，会是最好的斥候将领。”
“但是这样的人，却需要像是熬鹰一样，慢慢熬去他的傲气才最有趣。”
“亲自降伏这样的一个人，满足感却不逊色于拥有一位美人，我已经和其他几个人约定好了，谁能够第一个将他收服，赌了五百具墨弩，一匹天马，还有三百具黑铁重甲，我却是不想输。”
“再说，一个二十八岁的七品巅峰武者，价值不会迅速于这些东西。”
“他往后几乎肯定会踏入六品。”
“而他在那时候的价值，就算是五品的名将也没有办法掩盖。”
中年人点了点头：“看来您已经有了打算。”
赫连磐哈哈大笑，道：
“这个自然！”
契苾何力目送他们离开，然后驱马慢慢走到了王安风的身前数十步，翻身下来，被北匈年轻权贵们认为需得要熬，须得要熬上许多岁月，才能够熬去傲气的北疆雄鹰跪在地上。
双手伸出，按压在地上，额头虔诚地抵在了掌心上，神情激动。
“终于又见到您了。”
“大人……”

第三章 冰川之下，有英骑烈如火
坻川汗王的地盘在北域草原的西北一带，距离这里还有些许距离，王安风心中有事，在和契苾何力等人会合之后，没有多做停留，径直便带着众人往北面而去。
和身为金帐王的那位完全不同，坻川汗王性子奢豪，喜好女色，留下的子嗣有许多，已经成年的儿子有十多个。
除此之外，还有兄弟亲族，以及妻族，先前他年富力强，是真正的枭雄之姿，手腕刚硬如铁，足够稳稳镇住所有人的小心思，现在这位能够统帅坻川铁骑的匈王早早死了，以匈族人对于草原权势的渴望，那个地方一定已经在孕育着风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发冲突。
这一点王安风并不后悔。
但是，坻川汗王从大荒寨处得来的巨大财富，这样巨大财物的调动，以及各项事宜，肯定不会事事亲历亲为，一定会有心腹知道，而在这个时候，这知情的一人，或者说数人，肯定会开始寻找效力的人。
要在事情变得更麻烦之前得到这些消息。
王安风心中念着这样的想法，混迹在北地的驯鹰人的队伍当中，契苾何力原先就被上一次的青年相邀，要参与他的游猎队伍，也正好是要往北面去，所以并不需要再去找其他的什么借口。
王安风被猎鹰人们包围在最中间，他从一名十七八岁的车师人借来了用马弦做出来的乐器，原本是那少年自己弹奏的，王安风看了好奇，便借来摆弄。
大抵是以放牧为主的部族，都一定会借用自己坐骑的尾巴做成乐器。
这种琴声调苍凉而古朴，王安风曾经在姜守一的门下修习了乐理，乐器和乐器，手法不同，但是最基础的乐理是一般无二的，只是半日时间，他就能够用这种北域的乐器拉出颇为动听的乐曲。
一路上，这些粗狂的汉子们口中唱着曲调迎合，倒是很有草原的情调。
草原辽阔，但是他们骑马而行，速度也不慢，数日过去，已经快要靠近坻川汗王领地的边境处，暂且休息的时候，契苾何力杀了羊割肉做饭食，那个年岁比起王安风还要小些的却缠着要和他斗琴。
王安风看了看天空，盘坐在柔软的草地上，应下了这不算是比斗的比斗。
周围的猎人们都安静下来，听着他们两人的琴音。
苍凉豪迈的音调，在草原上，在天和地的中间回荡着，那些豪迈不羁，以天地为被盖的汉子们也都听得出神，天上的鹰隼收敛了羽翅，只是就连契苾何力那一只最神骏的飞鹰，也不愿意靠王安风靠地太近。
飞鹰落在了契苾何力的肩膀上，歪了歪头，看着草原的中间。
穿着蓝色匈袍的青年系着黑色马尾，盘坐在柔软广阔的草原上，拉动古朴的琴弦，曲调在天地之间盘旋着，他闭着眼睛，嘴角的笑容温和，却有力量，像是一只雄狮。
契苾何力想着。
他记忆中的对方，还是那个年纪并不大的少年人。
他原先并不知道救下自己的就是当年拓跋月的好友，当时王安风伪装成了中年武者的模样，真相是在王安风潜修的那两年间知道的，但是这并不会影响到他对于王安风的感激。
如果不是他的话，自己可能就已经死在了遥远的大秦。
死在奴隶贩子的手里。
他不害怕死，只是觉得那样死实在没有半点价值。
现在却要好很多。
在他肩膀上的飞鹰歪了歪头，突然振翅，冲天而起，契苾何力从胡思乱想当中回过神来，抓起了手中的强弓，极为敏锐地看向了飞鹰盘旋所指着的方向，然后就放松下来。
在那个方向数百骑早已经发现了他们，正往过来。
为首的几人中，有几个不生不熟的面庞，前几日现些就和王安风有了冲突的那名匈族贵胄赫连磐正在其中，远远的，就开口大笑道：
“契苾何力，这真的是好运气啊，哈哈。”
“本来我啊还在想着能不能够在大宴前和你遇到，没有想到，就在这里就又碰到了你，怎么样，这几日还好吗？”
契苾何力放下了弓箭，很恭敬地回答了。
那边的几骑已经靠近过来，赫连磐颇为看了一眼盘坐在草地上的王安风，和气地笑道：“本来是在几日之后才会有寻猎，只是这一次又提前了些，改成了明日，你今日能够来这里，当真是最好不过。”
契苾何力略有愕然，道：“提前了这么多？”
赫连磐漫不经心道：
“原先是左武大将军定下了的时间，这一次的话，是桑彭泽，他觉得时日不好，再加上茹玉王妃似乎也觉得早几日比较好，之后的时间，打算为王上祈祷苍天，因着这几个原因，便往前推进了几日时间，也不妨事。”
这只是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但是隐藏的含义却足以令知情的人心惊肉跳。
左武大将军，是坻川汗王的兄长。
武勋非凡，对于坻川汗王忠心耿耿，最为难得，他不过才四十七岁，已经是宗师，真真正正的宗师，未曾娶妻，此次坻川汗王能够安心离开领地，而不担心有什么乱事，都是因为他的兄长在。
桑彭泽，是坻川汗王的二儿子。
他的长子在战斗中去世了，所以那就是坻川汗王仅存的子嗣当中，年岁最长的一位，为人胸怀博大而有远见，能知人善任，引得许多贵族相投效，被整个北匈，整个金帐帝国认为，会是未来新的大汗王。
坻川汗王对于这个说法似乎也保持了默认，多有机会让其锻炼。
只是此刻汗王未曾立下后继者便去世，在匈族的传统当中，兄弟和儿子，都有资格继承家业，原本板上钉钉的事情，就此有了极大的争议。
而茹玉王妃是坻川汗王第三位王妃，也是一大家族的贵女。
这几件事情，放在其他地方，放在中原，甚至于是西域和北疆的大部分国家当中都没有什么问题，只是能够看得出会有一番腥风血雨的比斗，但是这里是匈族。
这里有着，之所以会被中原斥责为蛮夷的，极为原始的规矩。
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皆取其妻妻之。
左武大将军是坻川汗王的兄长，桑彭泽是坻川汗王的二子，是坻川汗王和他的第二任王妃的孩子，这两人都有资格去娶那名女子作为妻子，而游猎，以及游猎之后的大宴，对于匈族而言地位极为重要，堪比中原的大典。
时间一旦决定，就不可能会轻易做出更改，更何况是仅仅提前了几日，几乎像是在为了改变时间而做出的改变一样。
其中还提到了茹玉王妃王妃的名字，显然和其有关。
那两人自然可以做出这种事情，但是却没有必要。
除非，那名女子的手中掌握着什么足够重要的东西，重要到他们在这个时候，都会想要去讨那女子的欢心。
王安风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正在这个时候，那众人之中，一名女子突然冲出了群骑，奔向了盘坐在地上的王安风，虽然身为女子，却有着极好的马术，众人措手不及，便被她突入其中。然后在靠近的时候，轻轻松松一拉马缰，将马制服稳住。
一双狭长的眼睛看着王安风，毫不遮掩地上上下下打量了下，然后一甩马鞭，鞭稍击打在王安风旁边的空气中，一声脆响，开口，言语之中，颇有骄纵气，道：
“你，抬起头来！”
赫连磐和契苾何力愕然。
沉思中的王安风不动声色，看一眼百骑中的高手，放下了手中的琴。
气机流转。
一息三百转。
……
北域草原，和中原大秦之间有狭长而辽阔的草原作为缓冲。
而在北域的边境，时时都有背负着强弓和狼牙箭的游骑来回巡曳，他们用的是最好的骏马，马鞍旁边一壶箭，背后一壶，一共四十枚狼牙箭矢，箭簇是倒三角棱形，有钩刺，刺入体内无法拔出来，血倒是冒得快，顺着血槽往外流，止都止不住。
这本是全天下公认最为精锐的游骑斥候。
日夜不停，如同蹲伏的狼群，远望着中原的方向。
没有人怀疑北匈王对于这一片辽阔地域的在乎，也没有人能够安然无恙通过这一片缓冲的地带。
扶风在大秦的北地。
在匈族全境戒严第五日，一千青涛骑出现在北地。
穿过都护府的时候，都护府的虎豹枪骑军摇曳在荒原上，年轻的将领领着枪骑军的骑士，以大秦军礼相送。
顾倾寒看着远处已经隐隐能够看到的冰川，道：
“不，不是要走西域吗？”
公孙靖笑了笑，那笑容沉静地很，却让顾倾寒止不住心惊肉跳：
“走这边快些。”
顾倾寒无力反驳。
你丫说的……
好有道理。
他是惯常于在江湖上厮混的家伙，能够从眼前这个家伙的身上，感觉到同类的气息，混江湖，混江湖，一个混字才是精髓，得混且混，八面玲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家伙一定，也绝对，必然精通这些。
他可以断定，公孙靖不是刀狂那样的人。
但是有的时候，只是很偶然的时候，在那一张油滑的面具下面，会展现令他动容的东西，像是人畜无害的野兽，突然张开了獠牙。
是什么呢……
北境暨邱国守在了北域冰川和草原之间，与车师国一样，属于大秦和匈奴之间缓冲的国家，相较而言，距离北匈奴更近，在北域草原的雪山之下，边关城中，亲王皋昊焱亲自领军，驻扎在了这里。
皋昊焱是暨邱国中唯一能够提起来的名将，曾经在大秦游学，在北域的匈奴王麾下听令，四十余岁回到本国之中，仍以北匈铁骑将的身份自居，周边数国相争，将领当以他为首，用兵以势压人，极为狠辣。
在发现从大秦方向出现的骑军打出他从未见过的旗号时，不以为意。
心中念头只是要以这些铁骑的首级，以及铠甲作为礼物送到北匈王帐下，探去发现，来人不过一千骑之后，便只觉可笑，于边关摆开阵势，要将这一千莫名其妙的大秦骑军全部吃下。
他甚至于不再谨慎，不用任何的布置和计策。
此地边关城，比不得大秦和北匈，也有五千亲兵，一万辅军能够力战。
区区一千人。
十倍兵力差，他所学过的兵典当中，绝不会有败绩。
一千青涛骑，对五千天焱铁卫，一万辅军。
他甚至于有时间带着美姬上了城楼，看着远处的一千铁骑，眼中满是挑剔，不是为了敌人，是为了铠甲，大秦铸甲铸兵的技术，天下诸国第一。
即便是一千具全身甲，也是宝物。
勿要有什么磕磕碰碰才好。
他怀中揽着美人，想起了大秦的名士风流，遣人温酒，悠然看着战场。
五千天焱铁卫骑乘战马列阵，一万辅军则在后方持拿兵刃。
结阵，旋即冲锋，声势倒是浩大。
对面的一千骑军持拿长矛，没有旗帜，只是系着猩红色的披带。
一手持枪，一手持剑肃立。
安静沉默地仿佛没有生命的山岩。
直到为首的公孙靖放下了面甲，直到他催动战马，逆着潮浪冲出，扬起手中的战枪，在久违的沙场中奔驰，呼吸是灼热的，口中的呼喊声音，仿佛跨越了漫长的时间，变得沙哑而粗狂，所幸，未曾褪色。
“风。”
“风——”
赤色的披带烈烈，如火。
有人回应。
一千青涛骑整齐划一，催动坐骑，持枪，冲锋，口中怒喝。
齐整的咆哮声冲天而起。
“大风！！！”
压抑的气势，肃然兵家威容，赫然展现于此——
皋昊焱神色大变，他终于认出了那一面陌生的军旗。
公孙靖已经正面突入，切开铁骑之势，双眼之中有火焰在汹涌地燃烧。
久违了——
沙场！
久违了——
天下！
这一日，大秦江湖散人公孙靖，正面凿穿天下名将榜第八十七位的皋昊焱麾下亲卫天焱铁卫，冲散万军结阵，第一次出现在了天下兵家的棋盘上。
曾经神武府斗将营之中最为年少的少年，再度踏碎了异邦的军队。
以此身，以此武，宣称，宣告于天下。
何为，斗将。
一千破敌五千，万兵哗变。
旋即径直冲入冰川。
这里是天下最为艰难的地域，八百里雪原之外，就是北域草原，埋葬了不知道多少性命的白色天地之间，异国的军队时隔二十七年，再度踏足其上。
墨青铠甲，猩红色的披带随风舞动。
烈烈如火。
大风起。
神武入冰川。

第四章 暗流涌，踏江雪
坐在赤红色骏马背上的少女手中的马鞭抽击在空气中，似乎有些不耐，狭长的眸子看着盘坐在草地上的青年，再度强调了一遍。
“我说，抬起头来。”
气氛登时便略微凝固。
赫连磐视线从少女身上转移到了盘坐着的蓝衣青年。
契苾何力则是默默抓着长弓。
王安风体内充沛气机潜伏，极为平和，点了点头，将手中的乐器放在了身前的草地上，抬起头来，阳光洒入眼底，也看清了那个少女的模样，穿着略有暗沉的红色衣衫，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他。
眼眸狭长，面容并不是白皙，却有一股意气。
额上系着一根用各色彩带交错编制成的绑额，眉眼飞扬，突然就笑出来，骑着马儿左右走转，声音轻快得意道：
“果然，这里许多人，只你能够看得入眼。”
赫连磐愕然，摸了下自己的脸。
那少女又道：“我刚刚听到你的曲子拉的很好，那么你既会乐曲，此次大猎前宴，我有一位了不得的好友要来，你就来当一个乐师。”
王安风笑着点了点头，声音温和：
“若是有金子拿，驯鹰和弹曲子没有什么区别。”
“反倒是更轻松些。”
少女似乎很满意他的识时务，抬了抬下巴，道：
“若是弹得好了，金子不会少给你，可若是弹地差了，也少不得鞭子，可记住了？”
赫连磐开口道：
“这，那里不会缺少乐师。”
少女挑眉，言语不耐：“我说什么，可有你插话的余地吗？”
“可想要吃两鞭子？”
赫连磐神色顿了顿，无奈摊手一笑，道：
“那便随你罢。”
“哼。”
片刻之后，那数百骑一如来的时候那样纵马离去，只留下了驯鹰人们在原地，并没有打算将他们一起带着过去，至于一路上是否要辛苦赶路，便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中了，只若是稍微迟了，那少不得要吃鞭子。
驯鹰人当中那十七岁的车师国少年咂了咂嘴，艳羡道：
“北匈贵女……翟大哥，你往前真的没有接触过马尾琴吗？”
“也太叫人羡慕了……”
旁边一名大汉抬手在那少年的头上拍了一下，大笑起来。
“小子是在嫉妒了？”
“我哪有？！”
“把手松开！”
王安风笑着起身，将那把乐器拿起来，背在了背上，抬头看着那帮人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心中暗自沉吟。
“大概是匈族王氏的，而且是地位比较高的那一种。”
“赫连磐本身就是北匈王氏，能够被他如此忍让的，恐怕只有北匈王的近亲了，北匈王有七个儿子，女儿应该也又不少，只是，他的女儿为什么会在这里？”
王安风收敛心神，看向旁边的契苾何力。
“走吧。”
……
北地金帐当中。
在没有战事的时候，大多数的将领都不会聚集在这里，北匈和中原不一样，不会日日都有朝会，每一位金帐王，一定都是草原上，最骁勇最擅战的将军勇士，相较于写在纸卷上的文字，更喜欢在广袤的草原上纵马疾驰。
便是这一代的金帐王勤政，每旬只得五日召集麾下大臣，只是昨日才召开过一次朝会，今日便再度开启，而且群臣皆在。
匈奴王闭着眼睛，端坐在了王座上。
那王座的质地极为上乘，是三百年前，那位第一个统治了草原的大王的属下在玉壶山上发现的巨型白玉，运送下来之后，遍邀天下能工巧匠，雕琢而出，那个时候，中原和北匈的关系并没有这么紧张。
当时的墨家大宗师越过万里而来，亲自雕琢这一张玉座，白玉本不是上乘玉质，但是他却称呼这一块巨大白玉为天下第一品上乘，引以为傲。
而在王座之下。
在宽敞不逊色于宫殿的巨大金帐当中，两位仍旧穿着重型甲胄的将领站起，怒发冲冠，像是两头猛兽一般互相争吵着，手臂剧烈挥舞，是因为有了不同的政见，但是那样凶猛的气势，根本就已经到了只差一步就要动手的程度。
从暨邱国传来的消息已经到了匈奴王庭。
匈奴和中原的接壤部分，一片是辽阔的草原，被匈奴王以铁腕手段，强行空出来，化作与中原的缓冲，而另外一部分，就是终年不化的寒冰，蔓延千里的冰川雪国，无人在其上居住，称之为死地，所以一直以来，没有防守。
但是现在，有一支骑军进入了冰川当中。
那一支军队的前身，曾经强行突破过冰川雪原，导致的直接后果，是曾经暗中依附于北匈金帐王庭的最大属国破灭，王室更迭，曾经耗费百年，以之作为踏板，铁蹄难下的计划直接胎死腹中。
而现在，他们又来了。
一名身材高大魁梧的大汉右手重重一拍空气，粗声道：
“不可能！现在的游骑只是刚刚足够防备而已，若是将守备在草原边疆的游骑撤回，那正对着秦的地方就没有了防备，几乎每一个月都会有斥候在附近冒头，现在因为区区一千人撤回来，让边防出这么大一个漏洞？倒像是其他人死绝了一样。”
“若是因为这个，让大秦北域都护府直接突破进来。”
“你去挡着吗？！”
另外一人恼火道：“区区一千人？”
“当年的神武府也就只有区区三千人而已，若是一千名精锐铁骑，人人养气境界，一千人的作用不会低于五千游骑，草原广袤，各部族游猎，要是他们冲杀入内，以杀戮为给养，要用多少人才能够抓的住他们？”
“又会给各部族带来多大的压力？”
“若是那个时候，中原人声东击西，趁机发动大军，又如何挡？！后庭冰川相距极近，以同等精锐游骑强行将其留下才是最简单的法子，内部不能有乱。”
“不要忘了，大秦武皇帝，还有前代的皇帝可都还活着！”
“活着又如何？便怕了他们不成？老子当年不是没有和那皇帝打过！”
两名俱都是功勋卓越的大将军越争越怒，几乎就要忍不住动手，周围的官员下意识往旁边退去，往日这事情也不会没有发生过，匈族金帐并不会像是中原的大国，有种种的朝堂规矩。
因为政见不合而争执是常有的事情，争执起来，怒发冲冠，解去兵装武备，拳脚相向更是再传统不过，只要不动刀，一切都是极正常的事情，常常就有出入万骑相伴的大将军入内，出去的时候，眼角青黑，得意洋洋。
但是这一次似乎动了真火。
一个是出身于农奴，一步一步砍杀上来的大将军。
另外一个是出身王庭贵胄，能和士卒同甘共苦，甚至于数次和大秦大都督司马错交锋的名将。
皆有能力统率超过二十万人大型会战的顶级将领怒气冲天。
便在两人解去甲胄武备的时候，坐在玉座上的匈奴王睁开了眼睛。
“停手。”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直接从腹部发出的一样，但是给金帐中的大臣贵胄更直接的感受，应当是雪夜里奔袭的黑狼，低沉的嗓音，近乎于压低的咆哮，草原上的人都知道，那是黑狼在袭击猎物之前的征兆，代表着杀机。
王上动怒了。
两名大将军仿佛一脚踏空，登时出了一头的冷汗，不敢继续争论，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甲叶碰撞，哗啦作响。
过去了许久的时间。
北匈王缓缓道：“草原上的游骑不动。”
主张要冒一定风险，提前调动精锐的那名大将抬头，道：“王上……”
北匈王看了他一眼。
“你派人去大雪山。”
将领怔了怔，旋即色变。
“大雪山……”
……
六月的江南道，炎热依旧，在灼热的阳光之下，本应修长的柳叶都有些发蔫，垂直纸条上，蝉噪声音越重，诗家所说，蝉噪林逾静，一个穿着青衫的老人挠了挠脖子，却并不觉得清净，只是吵耳。
老人放下手，一仰脖把杯子里的酒灌入喉咙里，然后伸出筷子夹了几筷子做的精致新巧的下酒菜，爽爽利利地吃着，对面同样年岁不小的老人一双眉毛已经皱地紧巴巴的，见到桌上一盘子菜已经吃尽了，抬手让下人重上一份。
见对面儿家伙吃地欢快，忍不住敲了敲桌子，加重语气，道：
“我听说，公孙那小子带着人去了冰川上……”
离弃道押了口酒，点点头，继续吃菜。
“听说，王天策的儿子也在那里。”
“不错，不错，在那儿。”
“尉迟你吃菜啊，吃菜，不要愣着，这光我一人吃多不好意思。”
“对了，这个菜，还有这个，这个，再来两份。”
离弃道两只手比划着。
老尉迟面无表情抬了下手，下人端盘子的时候，深深吸了口气，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你不打算去北边儿看看吗？”
离弃道翘着二郎腿，右手里拈着一根鸡腿骨头剔牙，闻言瞥了他一眼，摆摆头，大剌剌道：
“北边？不，不去，去那里作甚？冷得厉害，还只有牛羊牛羊，没有什么好滋味，不去，要去你自个儿去。”
老尉迟满脸讥笑：
“怎么了？你个老小子怕了？”
离弃道慢悠悠道：
“怕？怕自是不怕。”
“我知道你的打算。”
“不过，儿孙自有儿孙福，福是他们的，苦头也是他们的，什么事情都我们这些老不死的顶上去，往后我们不在了怎么办？他们自己顶不住了怎么办？这种事情还是得自己上才行。”
“趁着现在你和我都还活着，还兜得住，犯些错，冒些险，值当。”
曾经有鬼谋之称，当代纵横一脉位置极高的一人满脸蔑视，嘴唇微张，吐出两字。
“放屁。”
离弃道大笑。
然后看向北面的方向。
“不过说起来，北方的话，那个人应当也还在。”
老尉迟挑了下眉毛。
旁边一名倒酒的青年神色好奇，道：“两位老前辈说的是……”
离弃道喝了口酒，眸子微敛，淡淡道：
“一个号称天下，宗师第一人的老不死。”
……
王安风等人抵达坻川汗王原先领地中最大的‘城’的时候，那座城看上去和王城已经相差不大了，匈族的城，原本就只是做出了地方的规划，一个个巨大的帐篷在划定好的位置扎好，几千顶是部族。
十几万顶连起来，就是一座城。
若是无人，就是一片空空荡荡，只能够看得到一道道划分帐篷位置的纵横痕迹，像是烤灼出来的伤疤，没有规律，没有标记，除去本地人，旁人根本认不出来。
这个时候，草原上的草极丰茂，大多的牧民早已经带着牛羊和帐篷，在整个草原上游荡着，直到有什么重要的大事请，活着说天气变冷，才会回转回来，在这里进行盛大的交易，准备度过漫长的冬日。
十七岁的车师少年契瓯忍不住咂舌，来来回回看着这里的景色。
他是最近一年被契苾何力救下来的，还没有见到过这么多帐篷组成的城，大帐篷很密集，人多，路窄，只能够下来牵着马步行，一时有些看得回不过神来了，被驯鹰人队伍中的大汉拉扯着往前走，仍旧在口中低低喊着：
“好多，好多人，没有想到，这里的人还有这么多……”
“江湖人也很多，那剑……”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还在喋喋不休。
“这么多没有见过的人，穿着的好像不是这边儿的打扮，我还从来没有见到过他们那样的衣服，材质好像也不是羊皮羊毛……”
“丝绸？那就是常常听人说的丝绸吧？还是缎子？”
“质量是要比蓝布要好，就是看起来薄，不挡风，肯定不够暖和。”
一个驯鹰人大汉翻个白眼道：
“不懂了吧？中原那边儿的武功一开始就是练气的，只要有了那个什么气感，运行周天，就能抗冷，就像穿了一件看不着的衣服一样，那可比羊毛什么的防寒地多。”
契瓯恍然大悟，低声道：
“这么说……是中原人？”
“听说二十多年前，有一大批的中原人都跑到了这里来，当时的北匈王收留了这些人，还给他们官职做，然后就在这里扎根了。”
“这些人，就是中原的武者？”
平缓的声音回答道：
“中原的武者可以做到，但是这些并不是中原流派的武者。”
契瓯愣了愣，抬头看向旁边发声的人。
王安风冲他笑了笑，温和道：
“是西域的人。”
契瓯又是一呆。
“西域的？”
“翟大哥你怎么知道？”
王安风随意道：“见过面，所以认得。”
“不说这个了，在外面找一个空的地方，把帐篷扎起来，我看现在人还会继续变多，再过些会儿，就不好找地方了。”
“哦，哦，那我马上就去。”
驯鹰人的队伍在这一座帐篷组成的城周围，找到了平坦的地面，将随身携带着的帐篷组建起来，作为居无定所的驯鹰人，这种过日子必备的行当，每一个人都足够熟悉，哪怕是契瓯。
非常利落地将帐篷扎好，取出铁铲熟练刨出了行军灶。
到时候在这里放上柴火，然后架起铁锅，就可以煮出羊杂汤，契瓯一边干活，一边说着，为了能够吃到最最新鲜热辣的羊汤，他随身带了一大把鲜红干辣椒研磨出来的粉末。
任何肉食，无论烤肉，还是说肉汤，撒上一把，味道能提升好几个档次。
就是出恭的时候会比较艰难些。
出恭完以后，用麻纸和大片干叶子处理也实在是痛，惹得众人大笑。
王安风噙着一丝浅笑，安静看着最中心的方向。
在最中间的王帐旁边的四座帐。
赫连磐褪去鞋子踩在了毛毯上，盘腿坐在了桌子前，有穿着马步裙的侍女给他上了热好的奶酒，赫连磐笑呵呵接过来，大口喝了口，一口气下去了大半，才呵出一口气来，抬头看着对面的老人。
和身材高大，浅目棕发的匈族人不同，那位老者五官更为柔和，一头长发已经银白，用玉簪束起，神色气度，极为儒雅，慢慢啜饮，杯中所盛并非奶酒，而是在草原上难得一见的好茶。
老人见他抬头，温和问道：
“那些江湖人都来了？”
赫连磐点了点头，笑呵呵道：
“不错，果然和老先生所说的一样，早早就来了。”
老人从容笑道：
“很正常，西域地域大，却纷乱地很，没有统一，江湖所谓大派，都没有办法真正和中原的江湖比，先前神武府主横贯西域江湖，有十数个大派希望与其交好，也就是和秦国交好。”
“那么相对的，必然有江湖门派需要来投效这里。”
“这是必然。”
赫连磐挑眉。
“必然？”
老人淡淡道：
“不错，是必然。”
“哪怕他们亲近如兄弟，同生共死如手足，也会如此。”
“这是弱势者的悲哀。”
赫连磐呵了口气，感慨笑道：
“这就是中原的所谓权衡？倒是见识了。”
老人又问：“这一次没有什么漏子罢？”
赫连磐笑道：“除去了那位得宠的小公主突然说要来安慰王妃，以及她那个莫名其妙的朋友以外，并无什么异常之处。”
“此次所来江湖门派大大小小三十余座，最大的门派，是三十六派中的蔷薇雪，门中一位长老，还有大弟子，都来了。”
“原来如此……”
片刻之后，赫连磐喝完了杯子里的马奶酒，擦了擦嘴，起身离开。
走出之后，回首望了一眼大帐，冷笑道一声老狗。
旋即再往前去，笑容满面。
大帐当中，前次曾经陪伴在赫连磐身旁，被邀去看草原风光的少女从后面转出，沉默不言地为老人斟茶，一杯一杯复一杯，连饮三杯，老人叹息，道：
“终于到了此日。”
“原本以为此生无望……”
“汗王已死，借此挑动秦与北疆，挟北匈铁骑而入中原。”
“驱虎吞狼，恢复我国家正统之日，当在不久了。”
在边界。
有骄纵的侍女骑乘烈马，过来传唤。
王安风和契瓯等人笑了笑，在少年羡慕的注视下，放下了那简单朴素的马尾琴，跟在侍女的旁边，穿过一道一道层层交叠的北匈城池，走入了王帐当中。

第五章 我家先生教下棋
北域的匈族，便是侍女，也能够降伏烈马，只是再烈性的好马，这个时候都难得进出，人满为患，王安风被侍女引入了王帐之中，却只是在最外层等候。
周围除他之外，尚有不少人，都是带着乐器的乐师，衣着华丽。显然能在这个时候充当乐师的人，身份都不会太差，或许也是草原上的望族出身。
王帐虽然被归于了帐篷之中，但是其实占地极大。
其中空间，足以容纳千人有余。
与中原王室宫殿唯一的不同之处，只在此地王帐能够拆下运走，但是想要将这座大帐带离，恐怕需要力士百人，牦牛千乘才能够做得到，便是旁边用作支撑的，也是生长百年以上的铁木。
草原上可没有这种植物，而此地所用的铁木并不在少数。
王安风正随意打量着往日不曾见到过的光景，门口又一下子进来许多人，裹进来了一阵的冷风，是江湖人，西域各大派别委派来此的门中高手，俱都是英才不凡，一身精干，持拿兵刃隐隐透出寒意锋芒，显然不是凡品。
其中为众星环绕的，乃是一位二十岁出头的女子。
持剑，那剑修长，剑身上有蔷薇怒放，排列七星。
王安风视线落在了那女子的身上，心中升起的不是什么旖旎心思，反倒满是血腥的味道，沾染了血液的泥土，是夜色，篝火旁边并不好吃的马肉，是少年的脸上和背上，盛放的蔷薇花。
心中呢喃。
蔷薇雪，凤湛芳。
一身暗红马面褶裙，上身藕色，右手提着剑，眉眼清澈，笑意盈盈，说是女侠，更像是个大家闺秀，可是比起寻常闺秀，又要多一丝英气，将女子柔美江湖英气糅杂和一地恰到好处。
歪过头和一名青年说话时候，几缕发丝垂在白皙优美的颈上，撩拨人心弦。
这一刻不知道多少青年动了动喉结。
待得这众人走过去之后，旁边一名胖脸乐师摸着两撇油腻腻的小胡子，低声咕哝叹息：
“红颜能倾城，这句话真的没错。”
王安风收回视线，道：
“这是何意？”
那乐师见到王安风似乎有些兴趣，冲着前面的一个方向努了努嘴。
“看到那一根簪子了吗？”
王安风顺着视线去看。
凤湛芳黑发上一根发髻，白玉发髻，通体透彻的白玉，仿佛一根梧桐木，飞凤振翅，栩栩如生，显然是大家的手笔，细腻处可见到功夫，甚至有淡淡的气机流转。
“昆仑玉？”
乐师诧异了下：
“咦？没有想到还是个有些研究的。”
“你既识得那是昆仑玉，便是好说。”
“昆仑山上有个老仙人，几十年没有出过手，谁也不知道他武功有多高，这些年，这种玉几乎断了，没谁敢上去找玉，物稀则贵，何况这那跟簪子，还是当年一位皇族公主心爱之物，是名家国手的得意作。”
“之后流落在外，被当年中原祸事裹挟着入了北疆，几次转折，不知道在谁人手里，可是肯定都是了不得的人物。”
“结果现在在那个江湖女子的手里，啧啧啧。”
“她可是才过来没多久……”
乐师咂了咂嘴，嘿嘿笑了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王安风了然颔首。
“原来如此。”
昆仑玉是天下玉石中最为上乘的一种。
寻常玉石贵在材质。
但是这一种玉石不同，分辨其特性的，并非是外在质地是否透澈明净，而是潜藏在其中的气机，微弱，却真实存在，若说宗师气机是雪云千里，这些玉石中的气机不过是飘落的雪花。
但是即便如此，对于武者和寻常人的身体，也有莫大的好处。
天下有三处天地气机的源通之处。传说中是所有天地气机流转的节点。
不周山，昆仑山，以及北域圣山玉壶。
昆仑玉则是在昆仑山上所产，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便是昆仑玉石。
胖腻的乐师调了调弦，呢喃道：
“不过这乱世流离，皇帝都死了六七个，更不用说公主了。”
“唉……”
“乱世人命不值钱，公主更不值钱。”
“不如早些死了。”
大猎共有七日。
今日的前宴，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算是大猎的一环，真正的盛宴，要到五日围猎的比斗结束之后才会开始，往年汗王会在外，率领领地之中各大部族的首领还有最为骁勇的年轻勇士游猎。
王妃则在王帐中，准备晚宴。
坻川汗王已死，事情便有些复杂了，各种转折难以为外人所知，王妃以及汗王嫡子们，此次都没有出现。
江湖中人倒是有许多，其实想想便也知道，若真的是有诸多的贵人在，那么就算是北匈王的女儿再如何娇蛮任性，也不可能会允许王安风这样一个没有真正身份的人参与其中。
但是那位贵女倒是还在其中。
笑意盈盈，满脸的轻快神色，想来是已经迎来了那位好朋友。
王安风在前帐中候了片刻之后，又有人引着诸多乐师自西侧而去，一直走出了数里。背后王城渐远，已经到了颇为开阔的草原上，这个时候，方才停下来，那胖乐师已经有几分气喘吁吁。
先些时候见到的那位疑似北匈公主的贵女骑在了枣红色的骏马背上，意气风发，似乎对于这个环境颇为满意，摆了摆手，仆役们带着东西上前来。
广袤的草原上，铺开了长而柔软的毛毡，毛毡上面，铺着从大秦，从江南道，从蜀地而来的商人们处得到的柔软彩缎，在毛毡的两侧，安置了矮桌，两侧架起了火堆，宰杀好的猎物和牛羊肉已经穿上了铁钎子，架在火堆上烤。
只是一下，就从开阔的草原精致，变成了宴会之所。
赫连怜阳翻身，红色马靴踩在一个高大少年的背上，跳下马来，那少年先前是半跪着，此时站起身来，替自己的主人牵着马，沉默不言，脸上肌肤偏黑，显得很高大，像是座山。
赫连怜阳脚步轻快，往前两步，笑吟吟抓着旁边一位女子的袖口。
那似乎便是先前所说的好友，王安风混在乐师当中，没有多看，便即收回视线来，他没有准备自己的乐器，好在这里是匈族一位大汗王的领地，诸般事物都不缺，王安风得了一张质地上乘的琴。
琴的尾部有铭，短短数十字，刻在隐蔽处。
这琴是一位并不如何出命的老制琴师为妻子所制，当年他疯狂迷恋于琴艺，倾其一生，只为了造出一张能和古之清霄环佩相提并论的名琴，庸庸碌碌五十年，回首已经孤身一人。
这是他最后一张琴，以发妻少时昵称为名，名曲文。
王安风轻轻拨动了下琴弦，清越悠扬，如水过石。
当下在心中做出了判断。
上乘器物。
若能请文人题诗作词，不说与名琴相比，也足以流传后世。
沉迷于术五十年，造出来的琴并不能比得上怀念亡妻时恍惚手制之物。
先前虽是和契瓯学了车师国中乐器的弄弦手段，但是若论熟悉的话，肯定还是琴要更熟悉些，他抚琴的手法，自姜守一夫子处启蒙，之后虽然和夫子分别，但是赢先生却又要他习武之后，修习琴音，至此未绝。
赫连怜阳拍了拍手，年轻明艳的匈族少女们涌了上来，她们有着大秦少女没有的如火焰一样的热情，蒙着面纱，穿着色彩明亮动人的裙装，踏着马靴起舞，乐师们一齐弹奏起来。
落座的有西域门派中的高层弟子，也有草原上的贵族，美人侍女殷勤劝酒，热情的舞姿，却要比起杯子里的烈酒，更能够让人眼花缭乱。
两名身材高大的匈人贵胄青年上前摔跤助兴，引来了齐齐喝彩。
凤湛芳突然踏步上前，站在了众人的中间，她生地本就好看，喝了些酒，双颊晕红，像是草原上的晚霞，透着醉意，冲着赫连怜阳一礼，道：
“承蒙公主设宴，湛芳无以为报。”
“请聊以剑器助兴。”
赫连怜阳微笑应允下来，凤湛芳又一指王安风，说道：
“只是舞剑未免无趣味，请以这位乐师以琴音相合。”
赫连怜阳笑道：
“古来中原就有琴剑相合的事情，似乎能够称得上是一句雅事了，周老先生如何看？美人舞剑，听闻您当年是吴国少司令，才思泉涌，最喜美人题词，如何，今日可要抚琴一曲？”
坐在另外一处位置上的老者总也眯了眼睛，穿着一身艳红的大红袍，捧着茶盏，道：“老夫年少时确实是有些荒唐事情，可是都过去了，再说，这位姑娘邀的是这位乐师，老夫凑什么热闹？”
赫连怜阳收回视线，这个看上去不大的北匈贵女笑起来露出左边一颗尖牙，道：
“那你便弹琴吧。”
凤湛芳持剑，双剑剑刃轻轻碰触，朝着乐师方向微微一礼，裙摆迤逦。
王安风不动声色，手掌按在了琴弦上。
琴音起。
琴乃礼器，君子用于正德。
琴音曲调平淡中正，却在诸多乐器之上。
王安风算是在这里充当乐师，并没有入座的资格，伴随琴音，剑舞渐渐展开，是江湖之人，虽然女子，剑法也颇为刚健有力，极有美感，引得众人低声喝彩，不知多少人无意识停住了酒杯，目不转睛。
赫连磐大声叫好。
穿一袭大红袍的周姓老人闭着眼睛，手掌轻轻拍在膝盖上，打着拍子。
旁边的女子轻声问道：“这琴弹得如何？”
老人漫不经心。
“中人之姿。”
赫连磐低笑道：“既是中人之姿，在下有个法子，倒是可以稍微取乐。”
周姓老人笑容温和，道：
“那么，老夫拭目以待。”
琴音渐渐低昂，渐渐收尾。
正当此时，凤湛芳突然回身舞剑，柔软腰肢转过一个令人惊心动魄的弧度，双手手中之剑仿佛银光扫过，在擦过左侧时候，突有剑鸣声低低而起，双剑微亮，剑气从剑锋之上迸射而出。
肃杀凌厉，直往王安风一处而来，而琴音未绝，旁人口中惊呼，剑气已过，琴弦尽数从中间而断，七根琴弦根根断裂，琴音突然变得刺耳嘈杂，铮铮然不绝。
剑气散去，没有伤到王安风。
他最后按下的手指顿在空中。
这饱含着琴师懊悔和痛苦的乐器最后只是发出了一声干哑的声音，黑色的眸子眯了眯。
周围众人愣了愣，那些个身材长大的匈族贵胄青年一齐拍掌欢呼。
赫连磐大声笑道：
“好剑器，好剑舞！”
“中原人的乐器，软绵绵没有半点的筋骨，倒是最后借了姑娘的剑气威风，发出来两声还能够入耳。”
“公子海涵。”
凤湛芳收剑，眼底有得意神色，却又满脸歉意，俏生生站在了王安风前面，似乎是真的极极不好意思，亲自捧了酒盏，躬身相送，十指白皙如玉，美人脸颊微红，双眸柔光。
周围一双双眼眸便似是着了火，一下聚在了王安风身上。
区区一介乐师武夫。
王安风清晰感觉到了周围的视线。
白锡材质的酒盏当中，烈酒微微晃动，北疆的酒，马奶酒，色泽纯白，但是若和美人的柔荑相比，那自然是黯然失色的。
柔软的曲线，鬓角散开来的些许碎发，琴音虽然美妙，比不过女子香气。
旁边的乐师已经老老实实低下了脑袋。
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生怕会受到牵连。
这一杯酒，接与不接，都一定会惹来敌意和麻烦。
接了？是不识抬举。
不接，更是不识抬举。
上首席位处，赫连怜阳饮了一杯酒，若有所思：
“倒是我连累了他。”
“那名女子，蔷薇雪的人，恐怕是和赫连磐那一派联系在了一起，不知道这里是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他们居然大着胆子，打算要试探试探我……”
“周家的老家伙肯定猜到了什么，但是现在装聋作哑，打算做壁上观。”
女子不愉地轻声咕哝。
“当年南朝流亡的世族进入草原，有好有坏，带来了许多草原上没有的新奇物件，带来了中原的有趣文献，可是也带了勾心斗角的本事，往日那般简单的日子是不存在了。”
“不过，也不枉我路上找到了这样的一个好棋子。”
“看起来他们果然是有些打算的。”
旁边有着一双明亮褐瞳的女子不言。
赫连怜阳似乎觉得自己这样夜不地道，补充道：
“只要他进退有度些，不要吃了亏，我不会亏待他的，黄金是要给的。”
想了想第一次相见时候，对方不卑不亢的模样，补充道：
“想来应当不是什么问题。”
众多视线当中，王安风看着眼前的柔媚女子，脑海中却升起另一句话。
山下的女人是老虎。
唯独这个时候，王安风会觉得当年听到那唬小孩的话是有些道理的，眸子环顾左右，爽朗大笑，似毫无心机的赫连磐，眯着眼睛的红袍老者，赫连怜阳，一双双视线。
已来之人，未到之人。
丰富的经验让王安风意识到，自己大约又入了局。
不过，在选择往这边来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局面，此刻诸般选择，最好是打太极，不卑不亢地将矛头转移，将自己从这乱局当中摘出来。
可是他看到眼前柔美的女子，心里头就想起了那一夜所见事情，觉得不能这样简单过去。
心下笑着叹息，肩膀放松下来，洒然起身。
一家，两家，三家。
乱局啊，乱局。
女子敬酒谢罪。
王安风洒然一笑，伸手从凤湛芳手中接过了酒盏，一饮而尽。
然后将手中酒杯掷下。
凤湛芳嘴角笑意盈盈起身。
赫连怜阳皱眉，红袍老者嘴角笑。
就在这个时候，王安风右手抬起，轻描淡写，势若千钧，一掌抽出。
啪！
凤湛芳措手不及，左脸颊上登时间就有了一个大手印，这样的出手过于令人诧异，几乎毫无道理，她居然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双眼之中甚至于还有一丝茫然，直到那火辣辣的感觉升起。
当下心中腾起了一股怒意，手中之剑瞬间抬起。
她是武者，是一位已然踏足了六品境界，未来定然会成为江湖一地高人的武者。
剑器铿锵若雷鸣。
王安风反手第二掌。
说过两下，就是两下，不多不少。
顿了顿，然后是第三下。
为此琴。
剑器纵横交错若流影。
蔷薇雪门派当中嫡传的剑术妙法，却只是斩过了残影，连一丝发丝都没有沾到。
正如鸿落羽戏言，所谓少林禅宗，最重基础。
便是寻常招式，平平一掌拍出，浩大内力加持之下，足以劈山断海。
王安风一身佛门气机，全部都是自己苦修而来，浩浩荡荡，没有穷尽，便是只用出了一成，破体时候，亦是汹涌若雷鸣奔流。
此刻一掌平平拍出，毫无半点花哨，然则气机流转，勾动天地，右掌边缘，气机流动迅猛，而周遭祥和，仿佛掌上一道龙击水，将女子身形拖向自身。
啪的一声清脆。
凤湛芳的面颊朝着一侧偏了偏，踉跄一步，发髻散乱。
那一根玉凤簪甩出去，砸在地上，断成了两截子。
白皙如玉的面庞上，肉眼可见地浮现两个巴掌印，右边那个更深些。
赫连怜阳举杯的动作停滞。
朱红色大袍的老者眯着的眼睛睁开来。
整个前宴之上，尽皆变得死寂无声。
蓝衣乐师撩衣摆洒然落座。
我家先生教下棋，三千六百黑白子。
大师父却只一着。
那乐师神色温和，目无余子，右手抚在断裂琴弦之上。
宫商角徵羽。
收尾。
铮然若雷鸣。
琴音回荡于草原之上，势遏飞云，长川飞瀑。
惊四座。

第六章 大雪山上下宗师
柔媚秀丽的美人一张如花似玉的脸几乎肿成了猪头，狼狈，狼狈不堪，却没有了美人雨打残花的凄美，凤湛芳偏生毫无自觉，只觉得双颊火辣发痛，又恐惧于弄砸了事情，下意识捂脸欲泣，眸光流转。
美人垂泪，那是能够让人心肝尖儿打颤的精致。
若是在中原，有词牌名就唤作是眼儿媚，甚么醉人花气，午梦扶头，甚么春慵恰似春塘水，尽数都是些讲美人美景的诗句。
可看着一个猪头故作媚眼却真的能够让人把隔夜饭都给呕出来。
先前眼睛里面看着冒火的各家少侠，草原贵族都有些不自在，干咳两声，默默移开了目光，先前对着美人舞剑喝酒，怎么喝都喝不够，酒不自醉人自醉，现在杯子里的马奶酒，突然就不香了，寡淡无味。
赫连怜阳目瞪口呆，然后幸灾乐祸，嘴角勾了勾，露出左边的尖牙：
“这……这是掀桌子了？”
旁边的女子道：
“大概如此。”
赫连怜阳仔仔细细端详了下先前比起自己都好看许多的江湖女侠，抿了抿唇，脸上浮现出沉痛的神色来，霍然起身，看着蓝衫乐师，厉声喝斥道：
“你在做什么？！”
“抚琴之后，定要好好责罚！”
下手黑啊。
赫连怜阳悲痛万分，注视着涨起来的脸，忍不住嘴角勾了勾。
一般人的巴掌打出去自然不会有这么大的后果，肿地这么大……
狠啊。
没有要性命，可是这样一个注意容貌，享受周围权贵弟子追捧的美人儿当众被打得近乎于毁了容，心中所受屈辱之大，于这天地间，也便和死了没有区别了。
多大仇啊。
赫连磐把手里的酒杯凑在了嘴边，却只剩了一半的酒水，眼里有些呆滞，好几息才回过神来，兀自有些难以冷静。
他心思灵动，当下里暗自觉得先前那气机如雷鸣，显然是入了六品境界的表征，心里面好一阵诧异，天地之间，武者不少，但凡是勤快些，能吃苦，有一门不算太歪地厉害的武功秘籍，是个人就能够修行到七品境界，区别只是几岁修行到罢了。
十六岁的七品，和六十岁的七品，云泥之别。
不过一旦入了六品，就算是七十岁的六品，也会受到各处恭敬待遇，就是出身不凡的武者，心里头看不起这个年纪才过龙门，口中称呼一声老前辈是没差的。
何况是这二十多岁的六品。
四品不知道，但是这几乎打了铁是要入五品境界的苗子。
是北匈王庭的后起之秀？不对，看上去，那张脸倒像是个秦人，也弹琴。
秦人。
一身大俗气红袍的周和璧恍惚出神，他虽然只是打算做壁上观，但是赫连磐的手段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给人破去，还是让他觉得有种不切实际的感觉，而且对方出手的法子，让他有着熟悉的感觉。
秦人……
老人的眼底升起一道阴翳。
秦蛮子。
……
过去了好一会儿，众人方才回过神来，然后就觉得脸上一阵挂不住，赫连磐看了一眼垂眸抚琴的蓝衫乐师，那琴算是上品的器物，但是此刻七根琴弦根根全都被剑器扫断。
凝气为七弦。
抚琴铮然鸣啸若雷声。
这样的手段，显然不是寻常武者所能够做到的，就算是在六品武者当中，也算得上是内功深厚，赫连磐想了想，低声道：
“勿要激他出手。”
旁边青年点了点头。
王安风一曲抚罢。
曲文琴上，七根琴弦终于支撑不住，疲软下来，构成琴弦的气机散去，复归于天地之间，王安风抬眸，感觉到周围视线的汇聚，神色平淡无波。
放下琴，可以拿起剑。
他想要的东西，和这些人想要的东西是一样的。
以剑落子。
琴弦长相思。
气机扩散之处，七根断裂琴弦微微浮空，一如先前，剑气肃杀，覆盖于其上，即便只是六品境气机，也已经足够。
无人察觉琴上异样，有人起身将狼狈不堪的凤湛芳搀扶回去，那几位贵胄子弟彼此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脸上带着惫懒笑容，拍了拍手，道：
“弹得好琴弦。”
“这个乐师很有几分意思，今日多弹弹，便与我弹一下大秦那边的风光曲，弹地好，就给你些黄金，弹不好，就给鞭子。”
另外一名女子对于这个让凤湛芳吃了苦头的蓝衫乐师没有甚么恶感，但是既然领头的赫连磐开了口，便也不妨顺便踩上一脚，当下笑道：
“不可，不可，大秦的曲风太柔和，没有甚么意思。”
“便与南人一样，性子软绵绵不堪用。”
先前开口的青年似乎要斗气，大声道：
“怎得就不可了，乐师你不必在乎她的胡话，我与你说，要你奏秦乐，就是秦乐，不弹的话，可要在怜阳公主面前，给你来上几个鞭子了。”
女子亦道：“怎得，只是你有鞭子，我就没有鞭子了？”
“你打得，我就打不得？”
青年道：“你自然打得，可是我还可以给赏赐，你才买来许多东西，手边可动用黄金不多罢？”
说着随手就已经抛掷出了几快金子，故意砸在王安风身前地面上，滚动了几下，到了旁边一名贵胄的脚边，后者用脚尖拨动着黄金。
王安风心如古井。
赫连磐笑眯眯饮酒，看着赫连怜阳，连环逼迫，他的视线其实并不在这个乐师的身上，是想要从这个乐师入手，逼迫赫连怜阳动些手段和底牌，就只是兑子，便是那乐师真的是六品的境界，可是在这里，就只是乐师罢了。
草原上的规矩其实并不比中原王朝差的。
便在此刻，突然有人笑吟吟开口：
“你且过来。”
“只给我弹就可以。”
众人看笑话的神色一下顿了下，听到声音是从赫连怜阳方向处传了过来，当下就有些许的迟疑，虽然有了心理准备，当真到这一步，还是畏惧。
然后就发现，开口的是那位赫连怜阳的好友，可不知道开口是否是受了赫连怜阳的暗示，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
一片安静中，先前那胡人女子突然发笑，意有所指道：
“听说大秦中，男子找花魁，流行点花灯，灯罩上面题诗写名字，若是喜欢那个花魁，就用玉锤击玉盘，原来……”
她的声音故意顿了顿，左右看了看，道：
“这便是中原人花楼画舫当中的‘点名’吗？”
“却不知是第几次了？”
众人沉寂了下，然后就轰然大笑起来，伴着果然风流的恶意调侃。
王安风皱了皱眉。
对方为自己解围，倒是也落了这样的嘲讽。
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够袖手旁观。
琴弦微起。
周和璧心中则明白这种情况的原因。
矛盾点转移了，这很正常。
倒不如说，大秦和北匈彼此之间的冲突和矛盾本就几乎大得无以复加，只是五十年没有爆发大的冲突，被一直压在了下面，而年少者，见到秦人难免就跃跃欲试。
究其原因，秦地本就是和北匈接壤，荒苦偏僻的地方。
匈族曾经在吴地劫掠，也曾在边关肆虐，中原一直苦于此，而今大秦皇帝的父亲，在他三十岁的时候，曾经亲率三十万大秦龙骧铁骑往北而来，马踏北域，将上一代的北匈王杀死，打破了中原不能力战的传说。
这里的贵胄，家中都藏着满是战痕的铠甲。
都有祖先参加过那一次的战役。
换言之，都有长辈死在了百年间中原和北匈最大的一次战役之中，那是深深埋葬在心底里的深仇大恨。
那一次没有胜负。
北匈打得头破血流，但是大秦也不轻松。
那个时候的大秦皇帝刚刚过三十岁的生日。
他在草原的边缘，踏着河水，横枪立马，眼睛里盛放着天下，像是燃烧着永远不会冰冷下去的火焰，对着草原喝了一壶酒，白锡装的马奶酒，咕哝着说了一句往后还想喝，让大汗王心惊胆战退避三十里。
“这里是打不下来的吧，草原太大了，总会有放牧的人出现。”
“但是不要伸爪子。千万不要伸爪子，之后的皇帝是我的儿子，然后是我的孙子，伸出一根手指，我剁一只爪子，伸出来一只爪子，我剁一双。”
“朕，不争一时一地的胜负。”
他将长枪倒插在了边疆，扬长而去。
那一次突然的远征，就像是一柄抽冷子刺处去的长矛，狠狠贯穿了北匈草原上蛮横种族的腹部，但是却被天下各国嘲笑大秦的皇帝穷兵黩武，当时的才子佳人，赏玩风月之后，必谈国事，谈论国事，避不开穷兵黩武的大秦皇帝。
周和璧当年曾经最后连写诗句十三篇，尽数嘲讽。
加上那位皇帝年少的时候似乎就是一个做什么什么都不成的浪荡子，这种说法就越发有可信度。
那句不争一时一地之胜负，只是被当作了不服气的笑话。
没有人想到，正当壮年的秦皇，收官已在三十年春秋雨后，垂暮老矣。
他闭了闭眼睛。
大秦原本正面面对着中原，背后一边是西域，一侧是北疆。
当这一代大秦皇帝驰骋天下，乱战六国的时候，草原上也恰好经历了八大汗王厮杀最为混乱的时间，刚刚恢复了元气，根本没有力量趁机从背后作乱，也没有胆量，那个时候掌权的，都是亲自参与过那一战的老将……
是被秦皇满脸遗憾，一句这酒果然喜欢，骇地十年不得安眠的汗王。
当年的周和璧随着师父靠着步行走遍了草原。
他看着老师从踌躇满志到满脸麻木，满眼血丝。
当最后中原各国被逼迫到和匈族联手的时候，没有一支汗王愿意出兵。
那时志在救国的名士在草原上痛哭流涕，明白了三十年前的那句话。
三十万龙骑。
回去只剩下了十八万。
死战。
那一仗几乎在所有北匈贵胄的脊梁骨打断了。
打断到了肥肉在嘴边不敢动半点心思的地步。
下手狠辣到几乎把恶狼打成家犬的程度。
因为直到三十年后，那个双眼似乎燃烧着绝不会熄灭欲望的年轻帝王，似乎仍旧在落日下的圣山旁边横刀立马，在记忆中的画面，灼热的目光和视线越过时间和岁月，注视着天下。
只是，英雄也终究会老去，他们只能够相信这一点。
周和璧恍惚。
那个人真的老了吗……
大秦元武皇帝。
在老者失神的时候，王安风也抬眸看到了赫连怜阳旁边，正受到了众人讥嘲的女子。
面容只是寻常，似常不喜欢笑，颇有两份呆板，左鬓长发吹落，系着银铃，右鬓则要短去一半，穿一身云袖大黑袍，五官在这些江湖侠女，草原贵胄相比下再普通不过，而且呆板如木偶，只一双褐色瞳孔，流光溢彩。
气度闲散随意，抬手饮酒。
放下酒盏。
嘴角勾了勾，并不出色的面容突然便有了些令人难以直视的大气明艳。
少女歪头看向王安风，在一派哄笑中斩钉截铁堂堂正正开口：
“不错，便是指名了！”
“你，过来。”
“？？？”
那讥嘲地起劲的声音戛然而止。
像是给正面在脸上摔了一个巴掌，那胡人女子的脸色尤其精彩。
花魁指名，这样的苛责，众人讥嘲，对于任何的女子而言，都是难以忍受的奇耻大辱，但是这样的话，竟然也说出来了理直气壮，坦坦荡荡的气魄。
是的，堂堂正正。
众人心中居然升起，正该如此，原来如此的错觉。
便是指名了，又如何？！
关尔等何事？
王安风愕然。
那双褐瞳灿烂地像是天上的群星。
赫连磐笑意微凝，心脏突然狠狠跳动了下。
……
七月的草原原本的温度就很冷。
但是这个时候的温度却更低了下去，索烨瀚玥抖了抖战甲外面的袍子，震落下一片飞蓬蓬的白霜，草原上墨绿色的草丛蔓延到这里前数里就戛然而止，象是给人斩裂了，之后就是光秃秃的一片。
反射的光让人眼睛一阵一阵的不舒服，想要流泪。
他抬起头来，看着前面冲天而起的纯白雪山。
背后只跟着几十骑精锐，战马低低打着响鼻，他打起了旗帜，墨黑色的大旗在冰冷的寒风之中翻滚，狼骑的精锐武士们望着笼罩在阴沉云雾中的白色雪山，眼底里充斥着敬畏的神色。
玉壶雪山原本就是草原上最原始的信仰。
索烨瀚玥吸了口气，摆了摆手，喉咙里吐出一句话来：
“进山。”
并不高大，甚至于称得上是低矮的战马，但是却能够攀爬寻常的山路，索烨瀚玥带着手下的精锐往上走了一段路之后，温度比起下面差了太多，士卒的眉毛上冻出来了一层白霜。
然后就起了暴风雪。
七月，在中原还是炎炎夏日的时候，这里的冰雪风暴已经大到了专门驯化过的战马也寸步难行的程度，众人无奈下马牵着坐骑步行，风雪之大，只能靠着内力和气机硬生生扛着往前走。
一刻之后。
除去索烨瀚玥，已经无人再能上前。
这位以一介农奴之身入军四十年的大将军将部属留下，一步一步往上走。
一刻又一刻。
山上的风暴在怒吼，温度已经冰冷到能够轻易冻死健壮的武者，这个时候，就算是沸腾的火油，都会在数息间失去全部温度，凝固成寒冰。
他身上的铠甲已经变得冰冷，剑几乎像是被冻结在了剑鞘当中。
左右的风雪仿佛盘踞的龙。
云在四周环绕。
不知过去了多久，终于看到了一个平平的石台，索烨瀚玥接下了剑，恭恭敬敬起身。
双手将怀中的信物取出，捧在掌心，高高举起，大声开口，声音被淹没在了风雪的呼啸当中，传不远，然后低垂下头。
风雪中有一人踱步而来。

第七章 宁做鸡头，不为凤尾
代表着大猎开始的前宴以虎头蛇尾的法子结束。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连番失利，那些草原贵胄已经没有办法再继续下去，何况万事万物都讲究一个度，赫连怜阳在那里，他们也不敢做的过分起来，只得尴尬笑着转移视线，重新宴饮，不敢再多做试探。
至于那位开口为王安风解围的女子，果然是秦人，是赫连怜阳意外之下结识，对外称呼为梦槐君，解围之后，就也不再多说话。
赫连磐脸上笑容依旧灿烂，大声呼喊，大口饮酒，酒宴散去之后，赫连怜阳邀梦槐君一同外出骑马赏景，众人各自散去了，赫连磐盘坐在了柔软的毛毯上，这才安静下来。
手里端着一杯酒，盏子里就只剩下了半盏残酒，微微晃动。
牙齿咬着右手的拇指，尖牙咬破了皮肤，嘴角流出鲜血来。
旁边收拾东西的奴隶和侍从不敢打扰他，他抬眸看了看周围，低声说了一句果然有意思，混着嘴角咬出来的鲜血把带着腥气的奶酒一下子喝完，然后把几乎被捏瘪了的酒盏扔在地上，起身离开。
……
一身俗艳大红袍的周和璧被自己的孙女搀扶着起身，将身后盘坐着沉思的赫连磐收入眼底来，心里暗道一声果然还只是个俗气的年轻人，之前那样看重他倒是自己看走了眼。
赫连磐和汗王次子桑彭泽关系极好。
而且自身也颇有几分的手段，才能够招揽了一位极高明的四品武者跟随在身边，武功，骑射都是年轻一辈里面的翘楚，草原上的贵胄青年都以他为首脑，所以一开始自己还将他放的颇高的位置上。
而今看来，也就只是虚有其表的年轻人罢了，当不得如此的重视。
旁边穿着吴女衣着的女子察觉到了老者慈和面目下的轻视，道：
“祖父？”
周和璧看了一眼秀气的孙女，一边往大帐所在的方向走，笑了笑，和蔼道：“是想要问祖父为何发笑么？”
这出身于原本吴国大族的女子名字很是直白，叫做周忆南，至于忆的是草原的南边，还是中原江南，就得要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当下听了老者发问，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并不多说。
周和璧淡淡道：
“自然是因为赫连磐。”
“你今日看到了吗？那个乐师，你觉得如何？”
周忆南想到先前蓝衫乐师气机破体而出，声如雷鸣的气象，还有凝气为弦的手段，心中不由沉凝。
不知道为何，这样高明的手段，那乐师做来却总觉得太过于举重若轻，而且似乎毫不在意，仿佛在场众人并不入他的眼，倒是打的那几巴掌有几分认真，叫她心里面想不清楚，驱散了心中杂念，一边搀着老者往前走，一边道：
“孙女先前应赫连磐相邀的时候，曾经见到那个乐师和车师国一代的驯鹰人在一起，但是那个乐师的武功应当是到了中原所说的六品气机境界，不可能是寻常的驯鹰人才对。”
“听闻是赫连怜阳亲自点名，要那乐师来这里奏乐。”
“方才遇到了困局时候，也是赫连怜阳的朋友出口解围，孙女思量着，应当是赫连怜阳那边的人。”
周和璧眯着眼睛，淡淡道：
“说的不错，那赫连磐应该也是这样想的。”
“可老夫倒是觉得不是。”
周忆南恭恭敬敬道：
“请祖父指点。”
周和璧淡淡道：
“赫连怜阳虽然敏慧，格局却不大，一向护短，做不来弃子试探的事情，若真是她的棋，反应会如此平淡么？怕是早第一个掀桌了罢。”
“这，那么依您看，那人……”
一生曾经经历过天下最为繁盛岁月，七国鼎立，也曾家破人亡，转战天下，托身于匈奴的老者顿了顿，想到一袭蓝衫从容抚琴，背后有寒意不自觉滋生。
那种感觉连直面兵锋都没不曾有过，在他漫长的岁月中，只有少年时，曾在宫廷醉酒，得见当代剑圣舞剑时有过，摇了摇头，缓缓道：
“看不透。”
周忆南怔了怔。
以周和璧的经历和身份，这三字的分量似乎有些太重了。
周和璧不再开口，掀起了帐帘，进去了这个在整个北域的草原上也算是第一等富贵的住处，垂帘落下，周忆南小心掌灯，大帐里亮起来。
此刻所处的这个大帐位置只在汗王王帐的旁边，其中装潢却没有大富大贵，江南的字画，凉地的红木雕花桌，桌子上放着的文房四宝，白玉印章，无不是吴地的书香世家。
周忆南搀扶着周和璧落坐在了桌案前面。
周和璧抚着桌子上的一副字画，白色的卷轴展开，卷轴里画着山水莲池，山石凌峻，池水涟漪，极为广大，只是莲花池里只一朵青莲，其余全部枯死，就算只是这一朵青莲，也只是含苞欲放的状态。
老者抚摸着那朵栩栩如生的青莲，并不开口，只悠然道：
“忆南，你也已经十九了啊……”
周忆南恭恭敬敬道：
“是，再过一月，就是生辰，过去了生辰，就是十九岁了。”
周和璧慨叹一声，呢喃道：
“十九岁，若是现在还在吴国当中，你这个年纪，往来无不是天下文采风流的名士苗子，呵，喜欢哪一个国的都行，都有，楚生狷狂，吴地风流，就是行走江湖，也有的是各家各派的年轻少侠来与你同行。”
“大好湖光山色，可以尽情去看，尽情去玩。”
“哪里要在这什么都没有的地方？陪着那些甚么道理都不懂得的草原蛮子？苦了你了……”
周忆南摇了摇头，道：
“哪里会苦，爹娘为我取名忆南，就是要我这一辈子都不忘记我们的家在哪里，穿吴家服饰，说渔船灯火，念莼菜鲈鱼，便是要记得，周家永远都是吴国的周家，无论过去多久的时间，都不能够忘记这一点。”
周和璧面容浮现欣慰振奋之色，道：
“不错！”
“不只是你不能够忘，你这一辈子，你的孩子，你的孙儿，祖祖辈辈，只要有一日不曾回到我吴国正统，那么就一辈子，两辈子，十辈子都不可以忘记这一点！唯独这一点，绝不能忘，咳咳咳……”
老者说到了激动处，一阵剧烈的咳嗽，满手皱纹的手掌仍旧还死死按着桌上的画卷，周忆南为他抚背顺气，过去了好一会儿，周和璧才缓过气来，指了指桌子上的卷轴，呢喃道：
“这一副画卷，是五十年前，还是六十年前，记不得了啊。”
“上一代的阴阳家家主所话丹青卷，其中有山河万千，莲花池中青莲花，白莲花，红莲花诸多气象共有六十七株，不见断绝，谢一株，开一株，是我吴家气韵，绵延世世代代不绝气象……”
周忆南看着那一副老者死死按住的画卷。
在她的记忆当中，老者脸上的皱纹还没有现在这么多的时候，就时常看着这一副画卷，怔然出神，往往一看就是数个时辰，看得潸然泪下而不觉，小时候，周家人丁要比现在更兴旺，而那莲花则是半死不活。
后来，后来周家的子弟一个个因为种种事情死去，为了匈奴汗王出使异国而被害，暗中前往中原却一去不回，偌大的丰天周家，最后人越来越少，可是那一朵出自阴阳家家主的丹青画卷上，那一朵青莲倒是逐渐丰润起来，最近甚至于有绽放的趋势。
周和璧呢喃了几声，抚摸莲花，道：
“原本我以为再见不到这莲花绽放，但是现在，汗王暴死，外戚和子嗣不和，我知道，汗王将大量的黄金换做了宝物，存放在了玉壶山中，若能得了那些宝物，施以连横之术……”
“而今暴秦强占天下不过二十余年，各国志士犹存，国仇家恨未散，大事可为。”
“只是可惜，最后的钥匙，却只在那个出身寻常的王妃手中，只有从她手中得来了那宝物，才能够从玉壶山中得来东西。”
周忆南今日才第一次听了这件事情，道：
“玉壶山中？”
周和璧看了她一眼，叹一声，道：
“你是不是想说，为什么不能强行破开？”
周忆南点了点头，轻声道：
“玉壶山，就算是在匈族的传说中地位很高，但是说起来也就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雪山而已，冰石再坚硬，不可能会比钢铁更硬，中三品的武者沟通气机，钢铁也能轻易洞穿，何况是玉壶山……”
周和璧神色略有奇诡，道：
“这件事情，说来还要怪老夫……”
周忆南微怔。
周和璧抚了抚须，道：
“当年他得来了许多黄金，价值极高，但是黄金却极难以掩藏，索性便告知他，可以将黄金尽数换做内里蕴含气机灵韵的宝物，储藏在玉壶山中。”
“三百年前道人堪舆天下，天下气机最甚之处有三，昆仑为其首，不周山在东海之外，时隐时现，玉壶山则在北地，终年冰川不化，如同昆仑山巅昆仑玉，玉壶山上飘雪也蕴含气机。”
“所谓阵法，不过是借助山河湖海之势，若能以蕴含诸般气机的兵器宝物为材料基础，依靠玉壶山本身灵韵，做成一座大阵，若是有人打算强夺其中之物，气机自然流转，就相当于在和整座玉壶山对抗。”
“那座山上，每一片飞雪之上都有些许的气机，爆发之时，便如同雪崩，就算宗师，也绝无半点可能生扛……”
周和璧自嘲一声：
“那汗王手握天下精兵，以此刻你我之力，若要有甚么小心思，不过是以卵击石，不可为之。”
“老夫当年只是想着，等到他阵法渐成，每取出一件兵刃，反倒像是自己主动在阵法里面挖出个空洞来，我再给你们留下后手，等到他与我都去了，你们就能入内，从其中将用作阵眼的那一件器物取出来。”
“就算是有再多的黄金和宝物，抵不过那一件。”
“虽然要耗费许多岁月，可大不了如那秦皇一样，不在乎一时一地的胜负。”
“只是没有想到，那汗王年纪轻轻，走得比老夫还要早，滴水不漏的阵法就真的变成了滴水不漏，想要去取出东西来，只能够靠着那王妃。”
“可她偏生还是个倔强的性子，宁死不屈。”
周和璧苦笑。
“民间俚语，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老夫这算是领教过了。”
周忆南想了想，道：
“那寻求天下各国阵法一道的大师，合力破阵如何？”
周和璧叹道：“痴儿，似这样，如何能够成事？你不知道么？玉壶山既然是天下间气机最为充沛的地域之一，怎么可能没有人将它占了？天下三大名山，玉柱不周山，昆仑山，玉壶山，你算算，哪个没有主？”
周忆南怔然。
周和璧一个一个道：
“不周山那是传闻中的海上仙山，遥在东海之外。”
“千年前被横练大宗师一头撞断，海浪涌动有数里之高，已经消失于天地间，可也有人说泛舟东海时候曾见到过不周山，采来仙草。”
“一日得气机，三转入昆仑，可也大概是以讹传讹，倒不如相信当年的星宫，而今的东方家，所在的地方就是当年不周山断裂之处。”
“这也可以解释，为何东方家世世代代，皆有奇术冠绝当代之人出世。”
“奇术并非言传身教就能够领会的学问和道理。”
“可若是日日在天下气机最为充沛纯粹之地打坐，自然有种种奇异之处，就如在河边安家，再蠢笨的人，捡起一块石头，前面就是河，总会砸出个水花来，那些身在旱地，甚至大漠的人，自然不能和他们相比。”
“昆仑山……那自然不必多提了。”
“那位在八十年前，就已经纵横天下，五十年前入昆仑山，天下见过他出手的人，大多已经不在世上了，可是每一次排列天下绝世的时候，无论是中原在排，还是北域在排，昆仑山永远都是第一位。”
周和璧忍不住慨叹。
“天下绝世奇才何其多也，终其一生，天命风流，可争来争去，只能争个第二，那人一日不死，天下第一就是他的，这样的老怪物藏在昆仑山上，连昆仑玉都成了罕见的东西，又有谁能抢得过他？”
“玉壶山可是和昆仑山不周山并列的福地，你来此一十九年春秋，可曾见到过有哪位名家高手来抢夺么？”
周忆南迟疑，摇了摇头。
周和璧自嘲一笑，道：
“普天之下，武者无不是奋进激流，生怕落于人后，炼体养气入龙门，可他却不一样，他不去做那天下第二，宁不做凤尾，也要做第一，立下生死锁，此生不入大宗师。”
周忆南好奇：“不入大宗师？”
“是。”
“所以他成了天下宗师第一人。”

第八章 兵锋近
王安风回到了驯鹰人队伍里的时候，契瓯等人才对付了吃食，在小铜锅子里面煮着羊肉。
契瓯全神贯注盯着铜锅子，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撒了一小把红彤彤的辣椒粉末进去，就着死面大饼吃的满头大汗，嘴巴都肿胀了一圈儿。
见到王安风回来之后，忙不迭灌着马奶，一双眼珠子亮起来，凑到他旁边问说是不是那里有很多好看的美人，比方说刚刚他看到了一个长得很好看，提着剑的女人，往日里就从来都没有见到这样好看的人。
才十七岁，就有了老不羞的脾性，说其好看的姑娘来，眼珠子里放着光，给契苾何力一脚踹在屁股上，现些趴在地上去，在车师国周边素来是有着雄鹰名号的契苾何力挑了挑眉，说这个算是甚么，庸脂俗粉罢了。
要说好看，那还是得说是咱们车师国的明珠才行。那个出身西域的女人一眼看过去就不正经，摆明了是装模做样骗男人的女子。
若是轻易相信了，指不定最后连骨头都剩不下，全给啃得干干净净，契瓯屁颠屁颠凑过去，央契苾何力说说那位明珠的事情。
契苾何力折了根柴火扔到火堆里面，微抬下巴，道：
“想听？”
契瓯疯狂点头，没有注意到周围开玩笑不忌荤素的草原驯鹰人们都整齐划一地退避开来。
契苾何力看着燃烧的篝火，脸上神色变得郑重，皱眉沉思着，契瓯正在心里头想着自己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正干笑两声，推说不必了，契苾何力道：
“也是，你从没有听说过拓跋小姐的事情。”
“契苾何力大哥，若是不方便……”
契苾何力摇了摇头，道：“没有甚么不方便的。”
“我会跟你讲，不过，你要空出三个时辰左右的时间，就现在开始吧，我们先从拓跋月小姐第一次走的时候说起……”
契瓯笑容凝固了，抬头望了望天，看了看已经滔滔不绝的契苾何力。
三个时辰？
王安风在这之前就已经起身回去了帐篷，避开了往日沉默的雄鹰罕见的开嗓。
也没有听到故友的消息，不知道这位麾下雄鹰气地咬牙切齿，用车师国骂人的俚语大骂怂货，恨不得赶上门去，在大秦北域都护府而今炙手可热的斗将脸皮上狠狠抽上两巴掌出出火气。
这个帐篷是契苾何力等人随身带着的，就算是和牧民们所用的普通帐篷比起来都多有不如，更不必说和王帐相提并论，说起来只是多出个遮风避雨的东西罢了。
占地大小，按照悍匪口中说法，那就是三个半棺材地。
桌椅甚么的全无，若要休息，在坐骑旁边，将铺盖卷成了一团，到时候取下来铺展开来，和衣往上面一趟就是了，这是讲究些的，不用铺盖，就囫囵往地上一躺，眼睛一闭，呼噜声就想起来的粗汉蛮汉也是大有人在。
王安风抬眸看了看，踱步走了走，在南侧站定，右手伸出，流光从手腕处一寸一寸蔓延，五指合握，一声铮然剑啸，一柄连鞘的长剑出现在他的手中，灼热之气瞬间侵占了整个帐篷。
地上的草皮瞬间化作齑粉，只留下来了一片火焰烤灼之后黑漆漆的地面。
旋即持剑，剑刃那一侧点在地上，双目微闭。
《渊海子平》，《三命通会》，《穷通宝鉴》，《滴天髓》。
一门门曾从古道人处看过的天机法门在心里流过，旋即持剑横扫，在草地上横划第一笔，落痕，长及一十三寸一。
契苾何力平素沉稳而可靠，年纪在众多的驯鹰人中并不是最大的，但是即便年纪比他大十多年的人，也都将他看做自己的老大，无不是心服口服，不怎么喜欢说话，每说一句话，就有一句话的分量。
就是有刺头不服气，吃过两次亏之后也就服服帖帖。
契瓯这还是第一次从他的口中听到这么多的话，平素开口说话，总也都是惜字如金，一句话没有几个字，都常常倾向于是用行动代替语言，可是这一次开口那就是山崩石裂，就是大雪崩，一句话没听完，第二句就往脸上糊了过来。
第一次因为反应不过来而有些头昏眼花，脑袋都有几分胀痛。
一席话里头，羊汤都煮干了去，契苾何力才意犹未尽放过了这一头栽进来的契瓯，精神百倍拿着弓起身巡视，契瓯却已经头昏眼花，站起身来的时候，打了个趔趄，看到天色都已经黑了，就是没有三个时辰，也差不了太多。
只是今日没有星光，起身往王帐的方向看过去，一个帐篷一个帐篷，隐藏在黑夜里，帐篷前面都燃烧着火焰，像极了传说中的烽火联营，盘旋起伏，气魄极大，尽管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象，契瓯还是有了一瞬的失神。
然后就想到了看上去似乎是秦人的翟大哥肯定也是没有见到过这种景色，少年心性，一有事情，总是要和旁人说道说道才能够觉得尽兴，一个人看，总是闷闷的没有甚么感觉。
而且他也想要从那个得了贵女看重的翟大哥眼里看到惊讶的神色来。
他是草原上的驯鹰人，而且还是和一帮子粗蛮大汉一同生活的，心里面就像是这草原上的雄鹰一样自由自在，没有甚么规矩在，当下转身两步，口中大呼小叫，一下就掀开了帘子。
“翟大哥……”
声音戛然而止。
带进去的冷风吹拂，里面没有掌灯，黑漆漆的一片，穿着蓝衫的乐师负手站在了南侧，外面暗沉的星光流进来，黑沉沉的地面上，密密麻麻，满是他无法看懂的轨迹。
突然散起淡淡的星光，像是从天上引星火入人间，瞬间蔓延亮起。
三个半棺材的黑黝黝地上，只这一下，就仿佛盛放了整片浩瀚星空。
王安风抬眸，眸子里赤红色的流火潋滟，负手而立，在他的脚下，星空褪去光芒，一层一层往外黯淡下去，从澄澈的星光化作了平常的漆黑土地，像是星空弥散。
最后散去的星光在他的眼中潋滟散去。
……
赫连磐穿着一身黑蓝色的袍子，大步走到了一处大帐的旁边，这帐篷距离王帐并不算远，地方足够大，周围有一大片的帐篷，里面的牧民，都是属于大帐主人的财产，在这个时候，还有农奴在用匕首处理牛羊肉。
守在大帐前的护卫识得他容貌，只是点了点头，全当打了招呼，就给他掀开帘子来，放他进去，屋子里装潢比较简单，但是整体却给人一种很是舒服的感觉，并不像是许多的草原上贵族，要么就是炫耀武力，要么就只是大把大把黄金宝器堆积在一起。
矮桌后面盘坐着一个青年，一张国字脸，眉毛浓且乱，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慢慢切着烤好的羊肉，然后放在嘴里，咀嚼也很慢，很认真，赫连磐扫了一眼盘子里的肉，不怎么客气坐在他前面，道：
“只吃这些东西？”
青年笑起来一团和气，道：
“多大的胃口吃多少的东西，我今天胃口不大，这些就足够了。”
“吃多了的话容易胀着肚子。”
赫连磐没有深究这句话里面的味道，道：
“今天前宴里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青年点了点头。
赫连磐皱起眉头，说：
“那你怎么看的？”
“周家的老家伙胃口很大，那么多的宝物，他肯定想要给自己的家族留下几件东西，他们周家这二十多年里死了不少的人，老家伙也没有几岁好活了，他家后人没有几个值得一提的。”
“麻烦的是赫连怜阳。”
“你的父汗死了以后，王上一定知道这里已经是麻烦上面堆麻烦，你，还有你的几个弟弟，仿照中原设立的左武卫大将军，肯定有一场硬架要打，这个时候，最受宠的赫连怜阳，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青年笑了笑，随意道：
“大约是王上觉得赫连怜阳肯定不会有甚么事吧，就算是这里打得再不可开交，也不会有不长眼的伤了她一根毫毛。”
“至于那周家老头子，他如果真的只是打算要一两件宝器，可以给他，周家好歹为了我的父汗立下了许多功劳，他的几个儿子，也都是为了我的父汗尽忠而死的。”
“可是他如果太贪心，也只好给他些教训。”
赫连磐点了点头。
眼前的青年便是桑彭泽，是坻川汗王的二儿子，也是而今汗王子嗣当中，岁数最大的一位，获得了原先贵族的支持，若无意外，原本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代汗王。
是的，若无意外……
桑彭泽擦过了手，令人将桌上东西撤下去，笑道：
“现在二叔已经被暂时托住，留在了边疆，虽然手里攒着的家底，天字十八骑一下子用去了大半，但是也是值得的。”
“只要能够在这段时间，从母妃的手中得来汗王留下来的信物或者钥匙，打开宝库，想方设法令其中兵器认主即可，神兵有灵，二叔权势在整个北域中，只在王上之下，所求的，恐怕也只是可能存在的神兵。”
“有了神兵在手，只要二叔不是疯到不顾王上震怒，要和我拼死决斗，都不是甚么问题。”
赫连磐嗯了一声，心里罕见有些许的紧张。
由不得他不紧张，那个名字分量实在是太过沉重了些，放在整个北域，整个天下，都算是难得的人物，是砸出去能够让人抖三抖的金字招牌。
北域的左武卫大将军，年少时伪装面容三次游历中原。
曾经见识过了空道人出手，拜访道门，甚至于天山剑魁为何会断去一臂一腿，心如死灰的江湖公案，据传说也有他的功劳在里面，度过了中原最为混乱的数年，安步当车，花去一十七年春秋，闯出了偌大的名头。
一刀一马一岁春秋。
出大漠时候是十六岁少年，回来的时候，已经是身材魁梧，络腮胡须的大汉。
一人一刀，迫退大军后退三十里。
而今不过四十余岁，就已经是宗师手段，位列绝世名将双榜，麾下所统帅的王旗骑军兵锋所指，天下睥睨，也是难得被认为足以和七国仅剩的顶尖名将司马错硬碰硬而不落下风的将领。
对手是这样的人物，赫连磐不过只在年轻人当中称雄，撞上了真正横行天下，凶名赫赫的绝世，自然底气就有些不足了，眼前桑彭泽能提起胆量布局，在他眼中，已经是大胆到不能再大胆的事情。
不过，为何王上会将‘钥匙’交给王妃的……
若是有密令留下，直接转交给桑彭泽的话，就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了，造在消息传到王旗铁军处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入玉壶山中，将宝物尽数取了出来，哪里需要这样，与天下数得着的人物放对？
他现在都觉得手指有些冰凉。
赫连磐突然想到了一事，眼底有异色。
若是记得没有错的话，王妃。
是中原人？
……
契瓯为眼前所见到的一幕而目瞪口呆，那样浩瀚的星空，却是在大地之上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在眼前，让从未曾接触过江湖中顶尖武人的少年几乎有一种顶礼膜拜的冲动。
王安风抬起手，在少年的头顶拍了下，笑道：
“正准备着给那些贵人看的戏法儿，你这一进来，把能发光的药粉就给吹散掉了，可惜……”
契瓯眨了眨眼睛，道：“这个是戏法？”
王安风理所当然点了点头，笑道：“那自然就是戏法了，不然还能够是甚么？这可是我压底箱的本事，本来打算是要在诸位贵人前面出出风头，挣得些金子打赏，你可要给我保密。”
“之后拿了黄金，分你些许。”
契瓯还是少年的心性，对于这个从没有见到过的戏法比对黄金更感兴趣，缠着王安风在这之后能不能教给他，王安风应下来之后，才得以脱身，少年也答应了一定给他保密。
王安风看他跑出去，然后也走出了帐篷，看向灯火如龙的王城。
果然灯火辉煌，气象浩大，数十万座篝火相连，如同星空坠落大地，气魄之大，不在大秦郡城之下，王安风吸了口气，收敛自身气机，仿佛飞鸿一般，在夜色中飘向了王城的中央，飘向王帐的方向。
他其实对于天机测算并不算精通，有神兵的辅助，还是花了很大功夫，才推算出来自己想要的东西是在玉壶山中，之所以花这么大功夫，也是受到了这一座山本身气机的遮蔽。
若非现在靠地近了，恐怕还是一无所得。
然后便打算去看看那为王妃所在的地方，无论是身为汗王嫡子的桑彭泽，还是说北域江湖庙堂的传奇大将，都似是将全部注意力放在了那位出身寻常的王妃身上，无论如何，需要去看看才行。
至于那位王妃手中有些甚么，王安风大致已经猜地出来。
一路行去，他本身有神偷门的轻身功夫，又能够借助神兵天机的气机遮蔽，一路行去，竟没有人发现他，常理而言，北域江湖肯定有高手保护在王帐，不说三品宗师，宗师都是纵横天下的人物，并不是那般好招揽。
可是四品境界总该有的，但是在王安风的气机感知当中，这座王城中确实是有几道雄浑霸道的高手气机，却无一人在那王帐当中，一道道武者气血如狼烟，冲天而起，偏生那座王帐一片凄清冷寂。
便是充当门面的铁骑，也都无精打采，人数似乎也不甚符合。
王安风当下心中已经猜得出来，这位王妃似乎过得并不如意。
仿佛一缕青烟，轻而易举进入王帐之中，王安风第一反应便是凄清，偌大地不会比大秦宫殿差丝毫的王帐清冷无人，他迈步往前，行过一座座青铜灯座，走过了柔软的绣毯。
行不过片刻，王安风看到王帐中一侧分出的‘小屋’里，窗中透出淡淡的柔光，剪影能够看地到其中所住，应当是容颜绝美的第一等女子，那女子似在挑灯花。
放下了手中的器物，推开了帘子，端着个青铜灯盏从里面走出，正正看到了撤去气机，一身蓝衫的王安风，微微一怔，旋即并无半点紧张或者慌乱，只是抿唇一笑，颊边一点酒窝。
王安风已经将气机扩散开来，阻隔了声音和视线，此刻就是外面有万军厮杀，声音都无法进入，里面亦然，这也是为何他‘显出身形’的缘故。
眼前这位女子姿容自然是秀丽美好，却有一件事情出乎王安风预料，这位北域第一等贵重身份的女子王妃，居然不是北域八大部族之中的任何一支，笑容温和，黑发云鬓玉簪，浅黑色的眸子安静地像是一只鹿。
是中原人。
他听说过许多轶事，唯独这一点不知。
只听闻为了这一位王妃，坻川汗王曾经休去了三位大族出身的王妃，和其母族决裂，甚至于爆发战乱，坻川铁骑纵横之处，被生生灭去的小部族就超过三个。
一位和王氏有血缘关系的美人曾经辱骂过王妃是个不干不净的身子，中原战乱，不知道过了几手，被远征归来的坻川汗王捆住双手，拖在战马的背后硬生生拖死。
草长莺飞，柔软的草地上，最烈的马拖行了大半个时辰。
草地上一片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
所谓红颜。
王安风心中慨叹，神色平淡，冲女子叉手洒然一礼。
“江湖散人，见过王妃。”
王妃放下了手中灯盏，福了一个万福，轻声道：
“宗师客气。”
想来也是见过江湖上顶尖武夫移山填海举手投足本身的人，从王安风的动作重，看出了些迹象，后者也并不解释，只是笑了下。
王妃蹲下身，将刚刚行礼时放下的青铜灯盏端起，照亮了周围，竟似没有半点的敌意，只柔声笑道：“我曾经想过有许多可能，想着今日来的，究竟是谁，是哪位殿下或者将军？”
“没有想到会是大秦的宗师。”
王安风从其中感觉到了不同的意蕴，皱眉：
“他们……曾经来过？”
王妃端着灯盏转身，裙摆迤逦，轻声道：“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皆取其妻妻之，这个是匈族的规矩，他们会来不是理所当然的么？何况这里还有他们心心念念所求的东西。”
“我想想，已经有过三五人曾来过了，只是还未曾有人能在这里过夜。”
王妃笑了一笑。
王安风沉默了下，呼出一口气来，淡淡道：
“你可以不如此，只是交出那一件东西。”
王妃笑了笑，道：“若是交出那件东西，我才是会有大难呢，不过现在我倒是愿意交给你……汗王说过，若他死在战场上，我可以用这东西谋个退路，去寻找小叔，他会庇护我。”
“你不愿意。”
“自然不愿意，但是现在我却愿意将这东西送给你。”
王妃将鬓角的长发撩起，不等王安风开口，柔声道：
“他说过，那里面的东西，无论如何不能给他的儿子，不能给桑彭泽，我也不愿意交给他；可我也不愿意交给小叔，他对我有恩，是他在中原救下了我的性命，一刀一刀杀出了兵匪的包围，为了一碗水，他险些死去。”
“现在他一个人肩膀上扛着江湖和朝堂，还有大秦北域两国战事的可能性，太重了，也太苦了。”
“呵……说到底是不愿意给北域的人，我虽然不是秦人，可毕竟是中原的人，经历过那些岁月，不愿再见离散苦，可又不能随便扔掉，他们总能够找到吧？”
“所以，你接不接？”
她伸出右手，手上拖着一枚玉佩。
王安风凝视着她手掌心上的钥匙，感受到了明显的独特气机，暗自测算，或者是因为刚刚他才用去几个时辰测算过相关的事情，瞬间肯定了这钥匙的存在，却未曾直接去接这个钥匙，而是抬眸看着柔和浅笑的王妃，过去了好一会儿，轻声道：
“你真的很聪明。”
是的，很聪明。
在北域，大秦宗师一级别武者，陌生的脸孔，不需要自报身家，任谁都会想到神武身上，杀死坻川汗王之人。
太多人想要玉壶山中的东西，这一枚钥匙若被他拿了，必然会有太多太多的麻烦，会有追杀，这钥匙交给他，若是他王安风死了，便算是为了死在他手上的汗王报仇，若王安风活着离开，就算是为中原消弭一处祸事。
这事情如何发展，都看天意。
或者她一直都笃定着自己会来。
王妃只是不答。
一直到王安风伸出手接过了钥匙，然后将玉佩收好，方才粲然一笑，似乎是因为完成了某个心结，整个人轻松许多，突然开口笑道：
“听说宗师有气机，能够遮蔽天地，使人不得知，不可见，可是真的吗？”
王安风点了点头。
王妃轻声道：
“近日事情太多，妾身想要安眠一日，不知道宗师能不能满足我的愿望？”
她笑容柔和灿烂，满是真诚。
王安风注视着她的面容。
抬手只一震袖，气机弥散而出，在神兵天机的帮助之下，将偌大的一座王帐笼罩其中，这个时候，就算是有宗师高手在，若是不擅长查探气机一路，也无法察觉。
旋即转身踱步而去，不再看那王妃。
在他的背后，王帐垂帘落下，女子脸上笑容消失不见，在一个人的清冷宫殿中呆呆站着站了许久，然后浅浅一笑，一个人穿着白色的宫装，双手轻轻搭在腹部，慢慢往前走。
迤逦的裙摆在身后拖动，绊倒了盛满灯油的青铜灯，心中默念。
楚国。
秦。
仇寇。
北匈，江湖，外戚，朝堂。
太多的事情，太难的选择。
天下太多太多英雄勇武的好男儿都解决不了的事情，都在她的肩膀上，一念之下，就会有无数事情发生，该如何抉择呢？她没有那样的决绝和勇武英烈，她无法选择。
所以只能够选择一个讨巧的办法，交给上天就好了，天意如此。
她只是个寻常不过的人而已，软弱，大部分时候善良，可也有自己的小心思，直到最后也没能承担什么。
她似乎对自己都觉得无奈了，轻轻呼出一口气来。
眸子里映照着明亮的光。
七国大乱至此，活够了。
一生至此，经历了许多事情，可印象最深的，是那穿着沉重黑色铠甲的王骑乘着快马而来带着她在草原上疾驰。
被狼群包围，王下马步战，让她仍旧坐在战马的马背上，持刀将被人故意放过来的黑狼一刀一刀杀死，玉壶山冰冷洁白，冰川蔓延下来，黑狼的血在冰川上盛放。
王上解下了身上的盔甲，半跪在她面前，用花编制了手环，向她求亲。
为人女，为人妻，为君死。
您托付的事情已经完成了。
王上。
今日共舞。
……
这一日，坻川王妃自焚于北域王帐，北域宗师，左武大将军震怒，一日纵马杀十名中三品高手。
夜提精骑八千人，奔腾如雷，折转往内。
一日三千里。
日半即来。
兵锋近。

第九章 天下宗师第一人
大秦中原的炎热，草原冰川之下则是冰冷，却都无损于位于另外一方天地之中的少林，这里的气候和温度都保持着最为令人觉得舒畅的水准上。
夏日有凉风徐徐，冬日则能在火上温一壶酒，酒香扑鼻，在火前烤着火，披着大氅看雪落无声，无论哪一种，都是能叫那些清贵的文人们羡慕地眼珠子泛红的自在逍遥境界。
而此间主人无论模样还是气度，也确配得上这样的清雅事情。
此刻虽然无雪景可以看，坐在山崖上独自弈棋，神色清淡，名士风范，棋盘上黑与白两色的棋子还没有绞杀在一起，懂得些下棋规则的少不得哂笑出声，稍微会下棋的则是会暗子沉吟，国手大家却要看得生出满头的冷汗。
文士沉吟数息，随意下了一子，淡淡道：
“坐。”
一身蓝白道袍的道人并不和他客气，坐在旁边，端起茶盏来慢悠悠喝了一口，然后从冰盘上取来切的正好的水果扔在嘴里，看他一眼，道：
“一个人下棋，有意思吗？”
文士并不看道人，只是淡淡道：
“一个人下棋，总比和蠢货下棋要好。”
道士不和他计较，悠悠然道：“你徒弟这一次可是在一局很麻烦的棋局里面啊，不去提点一下他？”
赢先生淡声道：“提点甚么？”
道人笑一声，道：
“还问甚么？”
“安风自己总往麻烦堆里去走，这一次麻烦事儿只会更大。”
“我给你数数，内里那几个嫡子联络打算抢夺位置，外面的话，北匈王似乎也有什么打算在，长女都派来了，还有那个现今名将榜前十，绝世榜第十七位的北疆军神，除去三股明面上的，暗地里还有中原遗老推波助澜。”
“四方势力，只是因为那个王妃而勉强处于平衡。若能光明正大从王妃手中得来钥匙，自然省心许多。”
“现在安风主动打破了这个平衡，剩余那位汗王嫡子，北匈王，还有左武卫大将军，自然不会给他好脸看，那姓周的老家伙家里一股让人不舒服的感觉，想来是将一缕天地气运囚禁在了某件宝物上，若想要让那气运壮大，想来也不会由着安风去行动。”
“原先四方势力彼此钳制，还有行事的基础。”
“那个汗王儿子，还有北匈王的女儿，周氏家族，左武卫大将军都知道，谁人第一个拿到了东西，就会破去现在的局势，迎来三方围攻，现在可好，提防来提防去，却是个安风这个局外人得了手。”
“幸幸苦苦，为他人做了嫁衣，任谁都要气得三尸神暴跳了。”
道人说完之后，看着青衫文士，满以为后者会回自己两句，却发现他只是微微皱起眉毛，看着棋盘上的黑白子，自诩摸清楚了文士性子的道人轻咳两下，复又强调道：
“你没有甚么要说的吗？”
文士淡淡道：“说甚么？”
“说说这四方会怎么行动，你不是最擅长测算谋略人心了么？”
“不算。”
道人笑容微凝，一双杏核眼里燃起火焰。
“你……”
青衫文士专注注视着棋盘上的黑白子，道：
“这一局里，唯一一位值得着眼的已经死了。”
打算从这里偷些妙策写在锦囊里送给徒弟的道士怔了怔，然后反应过来。
“王妃？”
文士淡淡道：
“四方势力只将她视作了一件棋子，彼此对弈，胜者得之的玩物，又有谁人想到，娇柔女子也会掀翻棋盘的法子？果决勇烈，能称一言善，四方势力，有几人在他面前能称大丈夫？”
“不过尽是些腿软之人。”
古道人想到了昨夜自焚的女子，声音转低：
“是苦命的女子。”
文士落子。
“谁人不苦。”
……
王妃死了。
若是蔓延开来，本是能够燃尽十数里草原的滔天大火，被逼近宗师级别的气机压制住，最后连王帐都没能够烧了干净，整个王城几乎瞬间炸开了锅。
除去许多别有用心之人恨得咬牙切齿欲癫欲狂，大多的草原百姓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听说那个魅惑了汗王的中原狐媚子终于死透了，少不得拍手称个快，要不是那个死了的毕竟也是先王王妃，估计得有不少人去那狐媚子的坟墓牵头吐两口唾沫，再狠狠骂上两句。
死的好！
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原先被王安风借了湛卢剑意直接打残了的坻川铁骑几乎炸开，道道钢铁洪流一般，在王城之中来回扫荡，赫连磐才睡了一夜好觉，今日嘴角气急地出了好些个水泡。
作为某种程度上间接杀人的凶手，王安风没有直接离开，非但没有仓惶离开，反倒是从容不迫，早上和驯鹰人们一起吃喝，抓了弓箭，调整弓弦的紧绷程度，似乎是一无所知，正活动身体，打算参与注定无法正常开始的围猎。
坻川铁骑奔腾而过。
赫连磐扫过这里一眼，就不再看第二眼，懒得再摆出甚么好的脸色。
一直谋划了许久的事情直接给人掏了老家，蚀了本儿，区区一个七品的驯鹰人，已经不再在他眼中，冷冷告知他们不必参与围猎，但是还不能离开，便伴着坻川铁骑来回巡视。
铁蹄砸落，轰然若雷。
契瓯目瞪口呆，满脸遗憾。
让许多人心里胆颤，不知会发生甚么事。
王安风目送着那些铁骑离开，摸了摸怀中的玉佩，作为钥匙，其中自然有极为特殊的气机流转，和玉壶山上大阵同出本源，曾见识过玉佩的人隐隐能够感觉到些许的迹象。
但是他本身有神兵天机加护，倒也不害怕被人看出什么问题来。
他看了一眼北方的玉壶山，即便是在极远之外，仍旧清晰可见。
左武卫大将军调转兵锋前来的事情瞒不住，也不打算瞒着，那位每每都和大秦大都督司马错，神武离弃道相提并论，被认为和前两者相逊色的只是误了时机，未能参与七国大战的绝世名将，已经调转亲兵前来。
八千阳金卒。
被大秦名将司马错判断为足以和神武卒，绿柳营一换一的精锐。
前次他横跨整个西域养剑，一剑出只能做到将一名寻常宗师迫退，没能伤了他，这一次面对绝世，只能退避。
他捏了捏手中玉佩，心中清明。
王妃不单单打乱了其他人的布置和打算，也把他的打算打乱了。
柔弱女子，何妨孤注一掷？
如此气魄。
须得要在那位出手之前，得到玉壶山中的东西，再离开，原先平稳的局面现在一下子收了网子，他是游鱼，鱼在网中，不在收网之前离开，就不是一点半点的麻烦了。
当日慢悠悠逗弄鹰隼，暗自则是测算了一次又一次，窥见了一处得空的机会，暗自天机测算了两次后，便即闪身离开王城。
草原之上视线极为开阔，一眼看过去，根本没有办法藏人。
王安风靠着气机影响自己身周的空气，只靠着那些在寻常武夫中算是悍勇非常的铁骑，除非正面撞上他，或者他主动出手，遮掩身体的气机被引动，无法掩藏，根本不会暴露身法。
这等手段是神偷门中的不传之秘，常人难以窥见其中之秘。
玉壶山在草原的北方，王安风便如一道流光沿着草原急掠而去，花去一个时辰方才到了玉壶山下，果不其然，此处山脉之下，左右各有气机绵长的武者等候，应该是汗王嫡子桑彭泽布置下的。
一面各处搜寻，一面则守株待兔。
这两人都是擅长气机搜寻，千里追踪法门的武者，只可惜王安风所会的手段更在他们之上，脚尖轻点，已经飘然入雪原，未曾掀起一丝半点的波澜。
玉壶山在方士眼中，足以和大秦昆仑相比。
千万年间，被终年不化的玄冰笼罩，王安风右手垂在袖口之下，暗自测算，气机勾勒，形成了一处唯独只有火候到了一定程度的天机方士才能够察觉得到的淡金色八卦阵法。
一步一测算，风雪渐大，到了后面，即便是有金刚体魄，也须得要张开气机，风雪越来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的一片，却尽都飘不进他身周三丈范围之内。
最后他在一处极为高耸的冰雪岩壁之前停下了脚步。
风雪已经大到肉眼难以看到五步之外的程度，天地孕育，自然携带气机的白雪永无止境地飘落，王安风伸出右手，缓缓抚在雪壁之上，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气机扩散，千载寒冰，一息散去。
湿润的岩壁之上，有一处凹陷下去的部分。
王安风退后一步，自怀中取出了那枚玉佩，却没有往上放，背对着茫茫大雪，道：
“阁下还不出来吗？”
声音远远传出，并无一人作答，直到王安风的身躯之上，禅宗气机升腾而起，与此地尤其充沛的灵韵联合，化作淡金色流焰时候，才有一人叹息。
风雪散去，一人踱步而出。
隐藏在白雪当中的气机缓缓升腾而起，一位穿着粗布白衣，身材高大的男子立在雪原天地之中，笑眯眯一团和气，看了看王安风手中的东西，不等王安风有什么反应，抬了抬下巴，自报身家道：
“在下应北匈王之约，这一次要为他出手一次，拦住神武。”
“只是有一点好奇，我在这里屏息数十年，自以为和天地同归于一，你怎么发现在下的？”
王安风嘴角掀了掀，看着这在天机测算之外的人物，若非有天机珠突然预警，他仍旧没有察觉，当下只是道：
“在下有一位长辈说过，遇事不决的时候，不妨诈一诈。”
“或许有什么惊喜。”
男子哑然，似乎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个原因，点了点头，道：
“这句话说的倒是对。”
话音才到了倒是二字，身形已经瞬间分光华影，猛然往前，王安风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人已经出现在了自己的身旁一侧，右掌并起如刀剑，阴狠毒辣朝着腰侧捅过去。
王安风神色平淡，抬手格挡，一身气机轰然爆发。
轰！
尚且老老实实守在了山下的两位四品武者猛地抬起头来，看到高达三千丈，圣山玉壶的高处，突然爆出一道赤金色的流焰环带，弥散在空中，神色俱都是大变。
赫连磐勒马停住，和背后的铁骑怔然失神。
气机如焰，像是天空云雾上下起了火雨，点在了玉壶山上，这样瑰丽的景致让他怔然出神，想起来少年时听到的故事。
曾经有人与人对赌，在山上不吃不喝，已经三十余年。
那男人抬手，不知道多久没有剪过指甲，右手五指上，指甲长出一寸有余，仿佛一把快刀，可是刚才刺在王安风腰侧，听得了铮然金属鸣啸声音，他的手指指甲直接碎了一半有余。
似乎从未见过这样硬实的要害，白衣男人愣了愣，未能立刻变招。
王安风气机陡然沉凝，沉寂一掌翻覆，如来十力，佛陀震怒，另有紫霄宫仙人抚顶势气韵，重重拍在了男子的头顶。
复又一声沉闷。
王安风额角抽痛了下，手掌像是砸在密密麻麻的钢针之上，迅速收回来，如来十力，就是寻常的小山也能给砸塌了，砸在这男人的脑壳上，却只是头皮稍微泛红了些，然后就像是没事人一样，朝着王安风平平一掌拍出。
王安风只来得及后退半步，便即运气强行对掌。
双掌相碰，两人身旁像是陡然爆发出一阵风暴。
数息之后，王安风当即后退，他是靠着神兵神武剑才能短暂达到了上三品的手段，但是如此充沛的气机，以般若掌的手段御敌，一时间竟在下风，只觉对方气机浑厚，几乎没有穷尽一般。
白衣男人神色不变，往前走出第二步，气势更涨。
王安风神色不变，一抬手将神武剑‘抽出来’，毫不避讳身份暴露，抬手一剑刺出，当即就是自悟的剑法送兵解，苍青色剑罡冲射牛斗而起，那人硬生生接下来，只是袖袍上多出两个小洞，臂膀上一个血洞，转眼愈合。
王安风再度横斩。
剑法第二式，大风起。
白衣男子碎去一截衣摆。
两人在短时间内以惊人的频率疯狂交手，王安风本身天赋就是气机天然深厚之辈，更有吴长青多少年的精心调养，借助神兵神武，足以称之为天下绝学的两招剑法送兵解和大风起，左手上般若掌法和如来十力。
连番高招，像是憋足了一口气一般硬生生砸出去。
他先前和鸿落羽说，当时在王城前，一剑劈退宗师的一剑是使不出了。
可就是当日的宗师，迎头一剑送兵解，然后就是大风起，再来般若掌，紧接着又是送兵解的连环招呼之下，也会给打得手忙脚乱，连连败退，可眼前的男人出招并无什么高妙处，却能将王安风的招式硬硬全接下来。
那种仿佛高山一样的压迫，让他想起了第一次看到师父时的感觉。
眼前白衣男子再来，双臂已经裸漏。
王安风提气再度送兵解。
这一次他强行压迫出更多的气机，苍青色的剑罡从山上刺出，曾有宗师第一人称呼的白衣男子脸上再度浮现出一丝诧异，望旁边侧了一步，抬手一下抓住了剑罡，再然后，稍微用力。
伴随清脆声音，能够令宗师兵解的一剑剑罡碎裂。
王安风深吸口气，正要用出接下来的第二招，突然有一人从白衣男子阴影中闪身出来，气机似有若无，仿佛一片薄薄飞雪，便是两人都没能察觉到，再然后，一道灰线暴起，朝着白衣男子太阳穴刺过去。
先前面对神武送兵解的时候，犹自显地游刃有余的白衣男子神色微变。
不去松开那要命的送兵解，左手抬起，宽厚手掌挡在了那道灰光前面，被轻而易举刺穿过去，在刺穿的瞬间手腕一转，不顾手掌心伤势瞬间扩大，也要将对方远离自己的要害。
而在这个时候，先前被控制住送兵解的王安风身形偏转，在他愕然神色之中，左手手掌上炸开流火，隐隐麒麟咆哮声，般若掌中上上乘招数，携带神武剑中属于麒麟锁的部分气机，稳稳砸在了白衣男子的心口。
三种招数，都是瞬间暴起，连宗师都要吃大亏的狠辣手段。
白衣男子终于往后退了一步。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几乎摸到天穹之上境界的气机瞬间溃散。
王安风瞬间收剑，神武剑化作有形无质之物，回归于他，而在同时，那突然出手暗算了白衣男子的身影也飘然朝他方向而来，一身黑衣，面容木然，却有一双晶莹褐瞳，正是赫连怜阳好友梦槐君。
北匈王的人？
王安风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瞬间将手中钥匙甩出，稳稳落在了凹陷处，气机轰然扩散，以整座玉壶山作为阵眼，复数件具备气机的类神兵宝物作为材料布成的大阵展开。
靠近的王安风两人直接被吞入其中，消失不见。
白衣男子只来得及聚气打出一掌，就给拦在了外面，先前出现时候，踏雪而来，浩渺无踪，可谓是十成十的高人境界，可是现在，白衣褴褛，左手贯穿，右手指甲全部断裂，不可谓不狼狈。
抬起手来，看到掌心清晰无比的剑痕，以及其上锋锐无比的剑意。
即便是以他的横练手段，痊愈亦是极慢。
白衣男子呢喃：
“我只是呆了三十年……”
“现在的晚辈都这么凶了么？”
另外一道声音响起。
“是时候该下去走走了吧？”
另外一个人自风雪中出现，却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生地唇红齿白，十分讨喜，和白衣男子五官极为肖似，气机更是如出一辙，两人一齐的头顶寸草不生，一齐的神色沉凝，除去年岁，就像是一个人。
站在大阵前，望着山下广袤的草原，那少年开口。
“当年和我对赌的人应该已经死了。”
白衣男子道：
“知道我这件事情的都死了，就不算是违约。”
少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看一眼展开的玉壶山大阵，和那白衣男子望向中原的方向，呆了许久，突然不再犹豫，大袖一甩，朝着山下走去。

第十章 十方三世，火中生莲
王安风眼前道道流光骤然大亮，仿佛天上群星，转瞬即逝。
心中明白，这正是玉壶山中阵法开启之效，心中稍安，便在阵法即将展开时候，觑见那颇为狼狈的白衣男子抬手一掌拍来，道道虚无的气机在那一掌之下被层层迫开。
王安风抬手一剑送兵解刺出，剑罡暴起，将那道掌劲斩裂。
大部分的掌劲被剑气所抵挡，残余不过一成不到的掌劲则砸在他身上，暗中运气金钟罩，生生吃下，只是当下气机翻腾滚沸，周身经脉肿胀了下，旋即就再无异样。
阵法分割内外两处，白衣男子在他视线之中消失不见。
再然后便已经稳稳落在了另外一处地方，周围一片漆黑，漆黑之中，则是有着点点星光般的存在，或远或近，悬浮在半空当中，彼此之间，气机勾连，便有仿佛光带一般肉眼可见的气机灵韵在空中漂浮，从这一侧涌入另一处。
王安风伸出右手阻拦在一段光带上，淡青泛紫的流光极温柔缠绕过他的手掌手臂，在他的周围盘旋一周，重新涌入了另外一处阵眼当中，然后再度流转而出，周而复始。
放眼所见，起码有超过十道以上的气机灵韵在阵法虽然流转，气机灵韵却始终保持着一个充沛的水准。
这便是坻川汗王费尽了心血，储藏二十多年间大计所在的大阵中枢，若是没有手中玉佩，强行攻入此地，那仿佛光带流转般瑰丽的气机转眼就会化作最为致命的威胁。
虽只一瞬，却相当于十数位实力在四品到宗师级不等的武者。
在同一时间，从四面八方倾力出手。
但是此刻虽然是以最为安全的方式入内，王安风仍旧没有放下手中的神武剑，看向距离自己不过只有数步之遥的梦槐君。
后者一身相较于身材而言现得过于宽大的黑色右襟长衣，袖口银色衮边，看去风度很是大气，只一张面皮有些呆板，偏生王安风看来又并非是易容出来的手段，一双褐瞳左右看着流转气机。
学着王安风刚刚一样，伸出来右手，阻隔在飘飘扬扬的光带前面，那一道淡金色的光带从中间流转开来，倒映在一双褐色瞳孔当中，流光潋滟。
梦槐君收回了自己的手掌，转过头来，看着王安风挑了下眉，洒然笑道：
“神武府主就是这样对待救命恩人的么？”
“未免也太过小心。”
王安风点了点头：
“谢过足下方才援手。”
梦槐君哑然失笑，道：“不必如此。”
王安风抬眸看着周围的景致，入了阵内，作为钥匙的玉佩重新浮现，飘落在他手中，王安风接住玉佩，收在怀中，这一过程中，梦槐君只是笑着站在了他数步之外，未曾有什么异样动作。
神兵神武尤在。
方才王安风和那白衣男子交手时候，奇招迭出，仍旧处于下风，若非是眼前梦槐君突出奇招，自暗中暴起直接攻杀向白衣男子的太阳穴，王安风此刻未必能够全身而退，只是挨了一道破碎后的掌劲。
虽然如此，他心中警惕未曾散去。
白衣男子是从玉壶山上下来的，而眼前梦槐君一直都和北匈王之女在一起，若无意外，此刻应该是在王城之中，绝不可能会跟着白衣男子而来。
所以这位内秀于中的女子当是有着一手极了不得的敛气手段。
怕是一路追在了他的身后，枉他此次如此谨慎，仍旧没能察觉，若非是有白衣拦路，那飘渺难测的杀招，是否会落在他王安风的太阳穴上还未可知。
由不得他不谨慎些。
当下却也没有表露出异色，暗中提气，也未曾有出手的念头，左右看了看，道：“此刻应当就是坻川王所准备的大阵，确实巧妙。”
梦槐君点头，道：
“是，有道门八卦的路子在，却也不止这些。”
她负手屈指轻弹，空气中传出一道道涟漪，像是石头砸入了湖面当中，这涟漪一直蔓延到了极远的地方，在涟漪的后面，盛放出洁白的雪花状的气机异象，然后又徐徐散去。
梦槐君笑道：
“家中有长辈擅长道门手段，所以在下认得出来，布阵的人大约是取了巧，本来是断没有这样高明的手段的，但是没奈何布阵的材料实在是称得上财大气粗这一句评断。”
“便似是个不怎么样的厨子，用了十成十山珍海味，就是随意炖煮，也是美味珍饕。”
“再加上这人着实是有几分手段，辅以北域的阵法手段，生生在玉壶山中营造出来了壶中日月，袖里乾坤的阵法大宗师手段，想来那位阵法师布阵之后，此生当是无憾。”
王安风点了点头，眸子里面泛起些许的流光。
瞳术加强，右手持剑，引动神兵天机气机灵韵，左手垂在袖口之中，拇指在食指上快速掐算，看了片刻，道：
“在这一边。”
梦槐君诧异看了他一眼，也同样收回自己的右手，笑道：
“神武府主算得倒是快。”
王安风听出来言外之意，道：
“梦姑娘也通晓天机？”
梦槐君道：“会一点，恰好随身有个有趣的小算筹，一时手痒，便算了算，说来在下也算了出来，方向倒确实是正东之向，须得要往前走……”
声音顿了顿，二人异口同声开口，一者平淡，一者沉静：
“一千三百一十七步。”
梦槐君笑道：“府主请。”
王安风看了这有着一张呆板面容，又有一双普天下最好看眸子的少女，提剑往前，梦槐君微微一笑，手中所持却是一柄白玉折扇，跟在王安风身后往前行去。
两鬓的黑发，一侧似被斩断过，另一边则稍长，系着精致小巧的银铃。
阵法天地之中，只是一片的昏沉，脚下所踩的并非是真实世界所存在的地面，而是纯粹厚重的气机汇聚，比起大地，便像是踩在了湖面上，二人迎着看似遥远到无法抵达的星辰而去。
踩在幽深的气机湖面上，泛起涟漪。
涟漪散去，洁白雪花状态的气机异象次第生灭。
一千三百一十七步的距离中，没有人开口说话，只有银铃系在黑发发梢上，发出清脆声音，少女黑色长衣的下摆略有些拖在了气机湖面上，涟漪一层一层扩散开来，像是迤逦的长裙。
或者是这本就是坻川汗王为手持钥匙而来的人所准备的，虽然那一道道气机流转，或者沉重，或者锐利，却都只是在他们两人的身周盘旋，并不曾主动发起攻击。
美丽而危险。
一千三百余步很快走完，从入口处看似乎永远无法抵达的星辰，作为阵眼所在的器物就在他们眼前，缓缓旋转，每一处的气机光带到最后，都一定会汇聚在这里，旋转一周之后，再度流转出去，中枢阵法。
梦槐君手中折扇啪地一声展开，遮住小半面庞，一双眸子好奇看着前面。
“这便是阵眼。”
王安风无声看着眼前大荒寨二十余年杀孽所造之物。
在整个天下极寒之地的腹地，缓缓燃烧着青色的火焰，火焰之上，一朵金色莲花缓缓流转，释放出的却并非是灼热气机，而是令人血脉冻结的极致寒冰，此刻见到这里才能明白，它支撑着整座大阵，可是整座大阵也是再哺育此物天成。
王安风端详数息，眼中惊异之色散去，道：
“并非是天然活物，只是有人用蕴含气机的灵武雕琢出这一朵火中莲花，放在这里，向来是打算去假存真，用这件器物将‘火中种金莲’的道门口诀化为真实存在的宝物……”
“阴阳轮转之理为正道，而玉壶山本就是天下至阴至寒之地，加上气机充沛，顶尖阵法时时刻刻流转不休，如此温养，数百年后，这里未必不会有一件神兵问世。”
王安风低语，金钟罩功体自然展开，将那寒意迫开。
旁边梦槐君面无异色，只是手持白玉扇的白皙手掌化作白玉般的质地和色泽，注意到王安风视线，道：
“金玉不破体，一门算是不错的外门横练。”
“只是稍微会一些，此刻倒是刚好派上了用处。”
“倒是神武府主，打算如何处理这件宝物？此刻拿了它，倒是过于暴敛天物了……可是数百年，又等不及，不过现在这样的状态，也不会比起寻常的神兵差了，只是不能攻敌。”
王安风正在沉思该如何将这东西取下来，闻言不假思索道：
“寻一个天下第一等的卖家。”
“然后卖掉。”
梦槐君愕然。
王安风旋即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将心里头的真实打算说了出来，话已开口，索性放开了说，看着火中莲花，道：“这本来是大秦和西域各大游商的钱财，为大荒寨劫掠，二十年方才有此物。”
“二十年。”
“最早之前也只是二十年而已，他们的家人或许还活着，还有这些年被劫掠的，他们的家人定然还活着，甚至于他们的死讯未能传回，大秦的边关有过关的文书记录，哪怕有很多已经找不到了。”
“至少也要将他们的爹娘，儿子，丈夫想要带回去的钱带回去。”
梦槐君歪了歪头。
“理由。”
王安风摇了摇头，道：
“没什么大道理与你说，只是我知道这件事了。”
“所以？”
“不管不舒服。”
“没有人责怪你。”
“是没有人说，不过若是不来冒这个险，过上个十年二十年，死之前我都会后悔地肠子都要青了，死了都没有办法闭住眼睛，吓着了其他人怎么办？”
王安风声音顿了顿，自嘲道：
“怎得和你说起这些了？”
“我跑这么远，本来就是打算将黄金带回去，现在也不会变，只不过多了一个步骤罢了，说起来俗气，我不大会讲价，倒是得找个会砍价的人来，要不然怕是亏得心疼。”
梦槐君笑眯眯点头。
“确实俗气。”
王安风不再搭理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手掌触及到了那一朵金莲之上，触手冰冷。
挪了挪，并不动弹。
这一座大阵处于三千丈高峰玉壶山的‘里面’，阵法根基和玉壶山相连，想要取出来，并不会这么简单。
王安风心中默念佛经，瞳中赤金色流光潋滟。
以如来十力再度尝试，第一次莲花微颤，第二次脚下涟漪扩散，第三次整座山隐隐摇晃，莲花被王安风直接扯出来，后退三步，每一步都狠狠地踏在了气机湖泊上，在原先澄澈如明镜的湖面上踩出数道裂缝。
王安风稍微松了口气。
正在此刻，在他手上，先前半开半闭的莲花突然绽放。
冰冷褪去，无尽烈焰气机从莲花上升腾而起，旋即直接涌入了王安风体内，金钟罩瞬间升腾而起，旋即就发现，这种烈焰般的气机，似乎天然克制仿佛金刚体魄的金钟罩，居然层层退败。
王安风本能调动气机，顾不得其他，只留下神兵神武自然庇护自身。
若有杀机动，则自然应对，自身意识已然被那夺金莲拉扯，陷入了更深处，无尽烈焰气机仿佛发现了更适合自身生长的‘土壤’，猛地爆开，就要将他笼罩其中。
神武剑动。
在此之前，已然有数十道银光骤然炸开，旋即瞬间在空间种切割撕扯出了成百上千道丝线，将金莲气机全部笼罩其中，为王安风分去了部分压力。
旋即一根根银针直接落在王安风身周穴道上。
这一招出手，暗器手法已经顶尖翘楚，能够封锁气机，更是阵法一道的手段，而落针处更是稳准快，未曾干扰到王安风本身对抗神兵气机的同时，将贸然入内的气机分割。
其中展现出的手段，暗器，医术，奇门，阵法，内功全部是顶尖水准。
有在某一项超过她的，此刻也无法比她处理地更好。
将气机封锁之后，梦槐君似乎松了口气，俯身下去，蹲在盘坐下来的王安风前面，皱眉凝思，伸出右手手指，触碰了下王安风的额头，迅速收回，白皙指腹上面一阵灼热，皱眉呢喃：
“好烫，阴极而阳生，天地之理，可为何会找上你？”
“难不成……我看，至阳之体，纯阳内功，阳刚路数外功，怎么还有极强的烈性灵药的残留？龙气？”
少女呢喃。
“火里栽金莲，火里载金莲。”
“凡火比不得气机，气机又如何比得过这样的‘火’？你这一次算是主动送上门来了，还好根基足够，大约不会有事，不过苦头少不得要吃吃了。”
她视线垂落，蹲在王安风前面，右手伸出来，顿了顿，左右环顾看了看，手指小心翼翼戳在王安风脸颊上，陷下去一点。
“咳，阁下？”
“神武府主？府主？听的到吗？神武府主？”
“藏书守？”
“王安风？”
“……”
“安风……”
“好久不见。”
已然通灵的神武剑低声剑鸣，主动调转剑身，倒插入地面之中，只是鸣啸两声。
梦槐君微笑，褐瞳流光溢彩。
王安风似乎受到了外界的反应，眉头紧锁，口中呢喃。
“水……水……”
‘梦槐君’怔了怔，旋即发现，似乎是天下至阴至寒处的奇火百八辈子没见过和自己那般契合的身子，打算豁出去了不管不顾在王安风体内安家，烈焰直接在体内爆发，就算是至阳至刚的体魄也有些扛不住。
王安风双目紧闭眉头紧紧锁住，额上渗出汗滴。
身为金刚不坏的体魄，嘴唇居然彻底干裂。
“水……”
‘梦槐君’下意识一模腰间，没能摸到熟悉的酒囊，方才记起这个身份并不好酒，而身为轻易上天门的武者，寻常时候并不需要饮水，她看着王安风唇角，后者似乎颇有一分痛苦，又呢喃了一声水。
梦槐君左思右想，可便是宗师也不能凭空造物，大阵之中，算得上“水”的也只有一件罢了，只得伸出右手，将王安风扳倒，让少年头枕在她膝盖上。
双眸抬起，即便是现在这一副木然呆板的面容，亦是柔和许多，右手手腕处割出一道不大的伤口，凑在王安风唇边，轻声开口。
“上次欠你的了……”
“呆子。”
……
草原辽阔，一望无垠，玉壶山伫立于北地，许许多多的草原牧民已经熟悉了一抬头就能够看到那座冰雪剔透的圣山，这是祖祖辈辈，多少年都没有变化过的景象。
今日却有一道淡金色光焰圆环，从山峰之上徐徐扩散。
云雾被蒸腾，天地明净。
冰川融化，汇聚成河流，水位瞬间暴涨。
一时间数千数万人跪倒在地。
赫连磐方才带人过来，位置更近，所以也能看得更清楚，他茫然无措抬起手来，掌心接住了白色的飞雪，冰雪在掌心中融化，一股冷意就从皮肤上面沁入了骨子里面，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原本要一直走到玉壶山山腰才能看得到的苍茫白雪下了山来。
风雪中依稀看到有一大一小两道白衣而来，足以将江湖上气血如牛的武夫冻死的冰冷天气，于这两人并无半点影响。
徐徐下山，然后穿过僵硬如木牛的两位四品高手，穿过草原，从赫连磐的旁边穿过，穿过五十二名身披重甲的铁骑，渐渐远去，而风雪不停。
赫连磐许久才回过神来，心脏仍旧疯狂跳动不止，抬眼往前看，骤然看到三千丈玉壶山上，风雪消止大半，仿佛连带着给那两个身穿白衣的男人带下山来。
恍惚间突然听的有人随口发问：
“可曾听说过三十年前对赌人事情？”
赫连磐无意点头。
风雪骤然席卷，转瞬即散，五十二骑下意识闭上了眼睛，战马嘶鸣不止，过去数十息后睁开眼睛来，见到烈马背上，只剩下了无头尸体还死死抓着马缰，尽都骇然失色。
距此已经五十里外，眉清目秀的白衣少年手上抓着个茫然头颅。
掌心全是鲜血，随手扔下。
看了一眼南面的方向，又看了看北边儿的王庭，满脸迟疑。
这一日许多人看到了一大一小两白衣，朝着中原而去，一步一步，满脸都是纠结迟疑的神色，一步三回头，惹人发笑，可每走一步，就直接从那些牧民的眼里消失不见，再度出现，已经在极远之外，众人大惊失色，跪拜如敬神灵。
此去三万里。
身后苍茫大雪汇聚如龙。

第十一章 下山来
灼热的气息不断从体内涌出来。
一直幸幸苦苦修持的金钟罩在这个时候反而难以遏制住这种天然灼热的气机，本身就是纯阳功法，难以消弭，只能够想办法将之吞噬同化，这火中金莲本就是打算以道门真意去塑造的神兵，且已经有玉壶山二十年大阵滋养。
若是寻常的内功，根本难以撼动分毫。
即便是同为至阳至刚功法的金钟罩内力，这样的过程也极为缓慢。
只是他的基础打得实在过于扎实，就是‘阴极阳生’的火焰金莲已算是天地间第一等灵物，也无法推进丝毫，若是它已经诞生出灵性，应当能够绝望感知。
相比起寻常四品武者层层气机组成的纱网，现在在它前面的，根本就是极为结实厚重的一堵墙壁。
甚至于砌墙匠似乎还觉得不够扎实，这墙壁地基打得厚实到没有人性的程度。
身为顶尖的神兵雏形，居然难以撼动分毫。
它虽有诞生灵性的基础，但是却终究时日太短，没能诞生出灵性，先前只是靠着本那陡然暴起而占据先手，此刻却不得不在极为结实的根基前驻足，受到阻拦，气机灵韵震荡，灼热气浪一层一层爆发出来。
王安风感受到一股灼热期气机在烤灼自身，自从武功小成之后，罕有体会过的焦渴感觉升起，只觉得周身处处都是火焰气机，先前还能够靠着自身绵长不尽的气机硬生生抵抗。
但是渐渐地便有些难受起来来。
气机无碍，甚至于因为毕竟‘战场’是王安风的体内，少林一派武功素来以扎实深厚著称，又在气机极为充沛的所在，呼吸之间，气机源源不断，那炽焰金莲二十年自然积蓄的灵韵气机大多用来淬炼己身，逐渐溃败。
只是无论如何他仍旧是血肉之躯，体内有天地间最灼热之一的气机肆虐，自然渐渐感觉到口干舌燥。
而在王安风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那种难受的感觉就以极为明显的速度开始扩大，饥饿和口渴，在某种程度上其实比起刀剑更为致命，也更为让人难受。
便在这种感觉越发让他觉得痛苦的时候，突然觉得唇角一阵温热。
下意识吞咽了下，包含气机的‘水’流过喉咙，体内火劲带来的干渴感觉为之一消，意识清明，借助‘水’中精纯气机猛然提气，少林内练法门施展开来，硬生生将那火焰压制住。
火中金莲本身灵性被激怒，不管不顾，将体内灵韵骤然爆发出来。
王安风此刻已经适应了这种感觉，强行斩断，以更为刚硬的方式将其大半全部‘塞’回了火中金莲体内，剩余两分已经在他掌控之中，调转气机，生生传入神武剑中。
重铸神武剑的材料之中，有一件便是原先以火麒麟为器灵的神兵。
同为神兵之焰，相融程度远比王安风阳刚内功更强，数口直接吞下。
王安风咳嗽了两声，睁开双眼，抬眸所见便是仿佛星空一般浩渺的黑色，无边无际，其中点缀其余器物的灵韵流光，恍惚间让他觉得似乎回到了少年时候，靠在大凉山下青石上，安静看着安静的夜空，再然后就看到了一双褐瞳。
梦槐君笑吟吟道：
“你醒了？还要休息下吗？”
“嗯，醒了，不用再休……”
“嗯？？！”
王安风一时间未能够反应过来，眨了眨眼，才察觉到自己现在的视线和位置都有些不对劲，枕着的并非是硬邦邦的石头，隐隐有温玉柔软之感，瞬间做出判断，面色一红，双手撑在地上，双脚本能发力，算得上手脚并用，极狼狈窜开数米之远。
抬手一擦嘴角，目瞪口呆看着那边坐在地上的少女，后者唇角含笑。
王安风道：
“你，你……”
‘梦槐君’起身笑吟吟道：
“我如何了？”
“面对第二次救你一命的大恩人，神武府主的反应可着实是让人觉得伤心了些，中原礼仪之家，就是如此么？”
“什么？”
王安风怔了下，此刻灼热气机散去，方才察觉嘴中一股血腥味道，抬手擦过嘴角，指腹上面一点殷红色，复又看到梦槐君右手手腕上一道伤口，他并非是愚蠢之人，马上便反应过来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以及自己在和金莲气机对抗时候感觉到的血腥味道究竟是什么，神色不由复杂。
当下正色一礼，道：“此番……多谢了。”
‘梦槐君’接了这一礼，笑道：
“无碍。”
“倒是不知道，府主你方才可有所得？”
王安风点了点头，右手张开，五指之上，突然有气机如火焰升腾而起，旋即化作先前所见过的那一片火海，淡金色气机光焰组成一朵虚幻金莲，缓缓旋转，道：
“总算是将它迫出。”
‘梦槐君’道：
“好深厚的气机。”
王安风不答，翻手将此物收回，莲花散去实体，化作了一蓬淡金色流焰，消失不见，而失去了阵眼，已经日夜不停流转二十年的绝世阵法缓缓崩碎，光芒倾斜进来，一道道将原先的黑暗划破。
这个时候才发现布阵所用的器物有着极为明显的北域风格。
却不知道，是坻川汗王用大荒寨劫掠而来的黄金所购，还是说本就是坻川汗王家传之物，虽然绝不能和神兵雏形相提并论，但是也都是蕴含丰富气机的器物，不用攻伐，也可以用作布阵之用。
心里想着，能得这一件物什，换取银两用作弥补已然足够。
眼前梦槐君救了自己性命，自不可将此地的宝物全部带走，若是那朵金莲换不来足够音量，自己想办法再凑就是了，对于王安风所说的建议，梦槐君没有什么意见，一拂袖施展出道门旁支的铁云袖功夫，气机连绵，将这些东西全部收摄而来，纳入宽大袖口。
这一门武功大多是道门中地位颇高的人才会修行，因为不像是刀剑那样杀气重，大袖飘飘又极有高人的飘渺气度，只是能够一口气囊括如此大范围，又不显得半点烟火气，怕是寻常道门分支的峰主都没有这般手段。
王安风未曾继续探视，测算数次，道：
“阵眼被取，阵法即将破去，很快就可以离开了。”
‘梦槐君’手中折扇轻轻敲击掌心，道：“以你现在的样子，怕是没有办法再回去坻川王城了，此地是天地极北之处，想要回中原的话，一定会和匈族游骑撞上，西域而行，则有些远了些。”
“看来你最好要从东方走，顺河入海，再从东海回中原。”
王安风不置可否。
‘梦槐君’也不开口再说，只是安静看着这能够做到壶中日月手段的大阵失去了支撑点，缓缓破碎开来，玉壶山上带着千年寒气的光倾泻进来，似乎温度都稍微降低了些。
少女摇了下折扇，突然问道：
“神武府主方才苏醒时候，骤然便起，可是担心在下暗算于你？”
王安风诧异，摇头道：“并非如此，若是要暗算在下，姑娘你先前有太多机会，何况在下配剑既然没有什么异样，自然姑娘未曾对在下产生杀机，自然不会因为这样而怀疑。”
“只是……毕竟男女有别，梦姑娘还是要，注意些。”
‘梦槐君’心中已止不住失笑，眸光转动，生出些玩笑之心，折扇抵在下巴上，故意叹道：“看来是在下长的实在不堪入府主的眼了，若是换上一位模样秀美，天真可爱的姑娘，怕就不是这样了。”
“天下男子虽多，毕竟是看脸的。”
王安风摇了摇头，坦然道：
“其他人不知道，但是在下见过许多，数年，数十年不变的感情，何况容貌易老，在下眼中，姑娘当得起风华绝代，足能够折服天下许许多多的男子。”
声音顿了顿，洒然笑道：
“只是可惜，在下既已见过了于我而言天下绝美的风景，便没有办法对其余的风光动心了，心就这么点大，再不能放下旁人，也不愿放下旁人。”
梦槐君故意笑道：
“看来神武府主已经有心上人了？”
“不知道那位姑娘有多好？能够让府主如此念念不忘。”
王安风微怔，下意识抬手抚了下腰间永远佩戴者的朴素匕首。
这匕首还是少年时候，薛琴霜送给他的，自此之后，便绝不离身。
就算是变换身份，这柄匕首也就只是换了个皮鞘，仍旧带在身上，跟着他骑着马蹄声滴答滴答的骏马，一同走过了大秦的大江南北，走过江南的燕子和小溪，北地的雄城，西域辽阔的沙漠和异域盘旋的雄鹰，然后来到这里。
眉眼间几乎下意识便褪去了锋芒。
像是在这个瞬间，曾经横推西域江湖，名列绝世的一流高手，重新回到了十三岁那年，笨拙的少年，看着湖边游船，明月在天，黄衫少女立在桥头吹笛，看他。
水波涟漪，浸润的是月色星光。
王安风轻声开口。
“最好。”
话说出口数息之后，他才迟迟回过神来，觉得自己所说虽然心中坦荡，于他人听来怕就不是那味道，脸现歉意，却发现身后一步的梦槐君突然陷入沉默当中，倒是觉得省去了解释多说的麻烦。
待得数十息后，阵法彻底消散，玉壶山上积年不散的冰雪吹拂而入，王安风稍松口气，转身冲着身后少女叉手一礼，洒然笑道：
“此次多谢尊下相助。”
“他日梦姑娘若前往中原，不妨前往扶风神武府，在下必扫榻相迎。”
“就此告辞。”
言罢脚尖一点，身形瞬间化作流光，平平掠出了数十丈，旋即瞬间分化为数道身影，奔向了不同的方向，旋即消失不见，显然对于梦槐君虽然怀抱善意，但是对于后者能够轻易接近他而不被察觉的敛息手段，以及足以瞬间夺取宗师性命的杀招心中忌惮。
以他轻功，此刻将神兵天机珠的气机覆盖周身，更加难以被察觉到。
‘梦槐君’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方才故意捉弄王安风时候，只觉得有趣，得心应手，并无半点异样，可方才他只说了两字，便觉得有些发热，看他佩着自己少年时候惯用的兵刃，心中更觉五味繁杂。
说不清，道不明，有时想笑，有时又只觉得想将那匕首给夺回来。
脑海里那最好两字回荡，只觉得脸颊滚烫，若非所带的面具是家族中典藏之物，怕是已经露了怯，缓缓呼出口气，右手五指握了握，不知为何，心中有些不爽快，轻声道了一句呆子。
语调不复先前温和，清细干净，有江湖侠气。
在肩膀上散落白雪之前，快步下了玉壶山。
……
火炉两边有个架子，火烧得正旺盛，舔舐着黄铜锅底，马奶酒在里面翻滚着，散发出香味来，地位更在北匈族八大汗王之上的金帐匈王盘腿坐在柔软的锈毯上。
旁边半跪着披甲的索烨瀚玥。
北匈王若有所思：“也就是说，那人答应出手一次，却没有往冰川去，是么？”
从一介低微农奴爬到而今大将军位置上的索烨瀚玥应道：
“那位说神武骑兵会从泗弋山旁边的冰沟出现。”
北匈王想了想，道：
“泗弋山……派人带着游骑过去堵着吧。”
“他这个人虽然性格古怪，却很有些本事的，不只是武功上，推算，星象，医卜，你能够想得到的本事，他基本都会，也都不会太差，常人难免分心旁顾，但是也总有这些完全不讲常理的家伙们，他既说了在那里，总有些道理。”
索烨瀚玥恭敬应下。
北匈王往火里扔了快木柴，看着火焰燃烧地更旺盛，慢慢道：
“然后派人去将怜阳那丫头拎回来。”
“若是她不听，就说我想她做的吃食了想的不行，叫她快些回来。”
“现在我那位嫂子自焚之后，事情变得复杂太多，左武将的武功兵法，我也要忌惮三分。”
“这个人也在江湖游历了太久，沾染了中原的游侠气，那女子当年曾和他有一饭之恩，他既然在当初激怒之下，一人冲破数国兵马绞杀的战场将那女子救回来，那么此刻激怒之下，将牵扯进去的人都杀了也有可能。”
索烨瀚玥虽然心中觉得那位北域的军神不至于如此，可他能从一介农奴爬到如今的地位，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当下一一应承下来。
北匈王笑道：
“虽然他大有可能不至于如此，可做父母的，总不想儿女受伤吧。”
“磕着碰着，哪怕一点都是心疼。”
索烨瀚玥脸上浮现一丝微笑，道：“王上说的有理。”
北匈王指着他的脸大笑两声，道：
“今日呆了许久，只这一句算是你打心眼里觉得对的吧，你小子。”
索烨瀚玥恭敬道：“末将出身微末，自然不懂得什么大道理，只是子女孝顺父母，父母照顾孩子，兄弟间相互扶持而已。”
北匈王慨叹道：“这便是最大的道理了。”
索烨瀚玥未曾应诺，门外突然有人大步而来，君臣二人极有默契地停了下来，门外之人靠近后高声禀报，获得应允之后，大步入内，跪在地上，声音颤抖，高声道：
“王上，有两个穿白衣的武者闯边。”
“游骑阻拦，死在他二人手下的已经有千余人之多！”

第十二章 有剑上气韵不灭纵横三百丈
在王安风离开王城不过一刻时间之后。
契苾何力察觉了异样，掀开了帐篷的帘子，看到帐篷里面空无一人，立刻便有所反应，没有表露出什么异样，将手中烤好的食物放下，仿佛其中还有人一样大声笑着说话。
铁骑骑马从外面奔过，没有生疑。
一直到马蹄踩在湿草地上的声音逐渐远去了，甚至于再听不到了，契苾何力才松了口气，面无异色走了出来，似乎随意，将帐篷的帘子垂下来，握着腰边儿的弯刀往前走了两步。
契瓯心眼儿粗，更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笑着打招呼，说了几句闲话，甚么看到旁人做烤羊腿的时候，在上面洒了灰黑色的粉末，那味道香的厉害，不知道是啥，什么那家的小姐姑娘实在好看，就是脾气似乎很大云云。
契苾何力也就如常作答。
过不得片刻，从王城范围的外面突然奔来了一大批的铁骑，呼啦啦一口气冲入城中，一时间马蹄声音震动如雷，引人侧目。
这些天下精骑人人都有九品武功，身上铠甲战马加起来超过五千斤，冲锋的时候像是洪流一般不可阻拦，只需十人就能够轻而易举将他拉扯出来的驯鹰人队伍击溃掉。
但是这个时候这些精悍的武人却无不是面有惊慌，连阵型都有些许散乱。
契苾何力记性很好，认得出来这些都是今天上午跟着赫连磐出去的坻川铁骑，只是人数要少一些，似乎只回来了一半，赫连磐也不在其中。鼻子稍微动了动，神色微变，从这种不寻常的迹象中嗅出来一股散不去的血腥味道。
今天上午时候，玉壶山上爆发出来那么大的天地异象，他也看到了，联系这些慌乱的铁骑，突然消失的王安风，契苾何力的心里不由得浮现出来一个念头。
莫不是那么大的动静是主上弄出来的？
赫连磐也被他杀死了？
而现在主上不在，莫不是将他们当作了弃子？
心念至此，不由得生出一丝冷意，旋即振奋，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只觉得自己这一条性命在数年前就是被他救下来的，若是此次自己能够让主上安全离去，那么也无妨。
只是跟着自己而来的这些兄弟，待会儿自己断后也定要让他们走。
最起码自己得要死在他们前面。
在他心中念头翻涌滚动的时候，那一行精骑已经奔入了王帐之前，领头的校尉滚落马鞍，冲入大帐之中，大帐前的王子伴当倨傲惯了，伸出右手打算将这校尉拦下，未曾想后者心中焦躁恐惧，一巴掌横拍过去。
精骑校尉是八品巅峰的武夫，不知道杀了多少脑袋，下放到寻常地方是百夫长一级的军官，那伴当被这一巴掌拍地撞飞在一侧地上，摔了个鼻青脸肿，正欲发怒，看到一行铁骑皆紧咬牙关，气氛压抑冰冷，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再说不出话来。
桑彭泽正因昨夜王妃自焚的事情而焦头烂额，见到这跟着赫连磐的校尉闯进来，心里登时间一个咯噔，不去管他失礼的事情，开口询问，校尉跪在地上，将先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才听得了一半，桑彭泽的脸色已经铁青，厉声道：
“玉壶山上的异象，发生在赫连磐被杀之前还是被杀之后？！”
校尉怔了下，下意识回答道：
“在之前。”
桑彭泽神色变了数遍，长吸口气，挥手让校尉带着人下去。
另给五十二名铁骑赏银并数日休息，等到大帐之中没了旁人，脸色才彻底沉了下去，左右来回踱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只觉得似乎老天在和自己作对一般，心口里一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这本就是自己的王位，是自己的东西。
可先是拿着钥匙的王妃自焚，钥匙就此失去了踪迹。
然后又是那位左武大将军暴怒，提兵锋而来，他手下有十八枚暗子，是他这二十年来一点一点积攒出的本钱，各个都是精悍勇武之辈，又都懂得变通，联手起来，就是寻常宗师也能暂且拖住。
却被那位大将军以一打十，全部杀了干净。
而正待用人之机时候，自己这边左右手却被莫名其妙摘了脑袋。
加上玉壶山上数百里可见的异象。
他虽然不知道那阵法当中究竟是储存了些什么宝物，但是好歹是知道东西都在玉壶山中储存着，而今来看，怕是给人拿了去，幸幸苦苦，骂名自己背了，心疼肉疼，到头来却给别人做了嫁衣。
一股火气越烧越旺，桑彭泽心中思绪倒是越发清晰起来。
知道自己无论如何愤怒，也必须得要在左武卫大将军到来之前将那人的身份抖落出来，有法子应付了怒发冲冠的军神，否则的话，他实在不认为那位杀伐果断的大将军会在乎自己的身份和地位。
刀锋之下，可不识得他是谁。
这一段时间要举行的是草原上的大宴，人多眼杂，可是进来的大多数都知根知底，草原上一眼望过去全无半点阻拦，地域又是极为辽阔，想要混入大宴当中，肯定不可能平白出现。
而且此次为了得到钥匙，调动了铁骑巡视，入内出外都有专人记录。
至少能够确定那人是谁，有个交待。
当下思绪逐渐清晰，桑彭泽抬手唤来了属下，片刻之后，便有铁骑并桑彭泽自己的私兵一同把手在外，兵刃在手，箭矢上弦，一派肃杀气氛，绝不肯让人出去。
还有一名白日里喝了酒的贵胄脾气上来，非要在这个时候出去纵马游猎，被得了命令的精锐游骑控弦射杀在当场，血腥味道一激，众人当即激灵灵打了个冷颤，明白此次不是简单的事情。
胆战心惊时候，桑彭泽的伴当派人告知各处的将领校尉，要拿着先前记录来人的折子和羊皮卷，一个个对应着找过去，哪家哪户，那个部族，有几人，这些都有记录在案。
那些懂得文字术数的官员小吏一个部族一个部族去对应着找人。
而在背后，则是穿着沉重重甲，持刀握弓，冷着一张脸面，这么多部族里面，总不可能每一处都是精准无误，总有误报或者是夸大的，这个时候便轮到那些铁骑出手。
有人不满的话，当即便会抽刀。
并不杀人，下手却也没有半点留情的意思，往往只是看到了一道凄冷寒光闪过，便有一条臂膀飞出，然后就是惨叫声响起，骇地众人面色一片惨白。
北匈王城储君一流的私兵亲卫，是足以和大秦核心军团比较的精锐。
刀法手段都是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极有威慑力。
契苾何力等人驻扎在了草原外围的高处，视线更为开阔些，将这一幕幕尽数都收入眼底，契瓯年少，只有十七岁，见识过的最多不过是草原上流寇，那些不过是些因为某种原因逼到绝路的牧民，哪里能够和一国精锐相比？
那般利落的动作，还有杀气，令这少年面色煞白。
契苾何力则是经历了许多事情，当下明白了这些精骑现在要做的事情，要说打算要找到什么真凶，恐怕连他们自己都不会相信，可是能不能做到是一回事，做不做是另一回事，摆出个样子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能够找到一两个合适的替罪羊便是更好。
因为驯鹰人一众来得稍迟，身份地位也没有办法和那些草原贵胄相提并论，是以只在外围扎了帐篷，这一边的铁骑巡卫很快就到了他们前面的帐篷。
因为并不担心会有部族敢对这些代表着北匈王室的铁骑出手，是以每一组的铁骑人数并不多，只不过三人护卫而已。
契苾何力神色平静，看了看周围，帐篷驻扎的位置靠近外面，一方面代表着很快就会轮到他们，另一方面也代表着极容易突破出去。
他所修行的武功颇为邪异，进境极快，于根基天赋要求亦是不多，可武功本身的威力却也极强，便是内功功体更甚于他的，也难以和他正面拼杀。
眼前这几个铁骑不过是九品的手段。
在契瓯的眼中极为厉害，但是在他眼中，也就是五刀之内的事情。
只是杀人容易，从这里突破出去也容易，可之后想要在辽阔的草原上面，甩开精锐的骑军围剿追杀，却是极难以办到的事情，只是此刻局面已经由不得他多做想象，要么就是被查出少了人而被抓，要么就是此刻暴起拼杀出去。
昨日前宴上发生的事情他也知道了，桑彭泽素来是和赫连怜阳不和，而王安风正是因赫连怜阳才能参与前宴，此刻失踪，若是因此被抓的话，他们就不要想着再能出去。
第二个选择，好歹还有可能活下几人。
契苾何力曾被人从车师国当作奴隶运往大秦，又从大秦生生逃出，平素沉默温厚，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决断心性都在常人之上，当下持刀，猩红色劲气翻涌滚动，却只是在刀鞘当中压抑。
查询人马的重甲武士已经靠近，将视线投落在他们身上。
契苾何力未曾出手。
为首的铁骑见无人开口，皱了皱眉：
“还有个乐师呢，在哪里？”
契苾何力依旧保持沉默。
契瓯察觉到那几名铁骑的杀气有些浮现起来，干笑道：“翟大哥应该还在里面休息，几位不要生气，不要生气，我这便将他叫起来。”
其中一名武士似乎察觉到什么，冷声道：
“不用了，我来叫他。”
言罢推开契瓯，大步走向帐篷，一下掀开，里面空无一人，当下眼底暴戾升起，契瓯从旁边看到了空无一人的帐篷，也是目瞪口呆，一时间脑子空空荡荡的，话也说不出来。
契苾何力拇指抵住刀鞘，劲气隐隐暴起的时候，几乎能够感觉到名为‘气机’的存在。
这一刀足以在瞬间将周围的数名重甲武士都杀死。
然后他便打定了主意，这门《血刀经》已经被他修行到了极致，似乎这武功最多也就是接近于中三品的境界，但是其中有不少邪异的法门，不顾自身根基爆发的时候，当能发挥出一定时间的六品武力。
这段时间当中，他会全力吸引其他人的注意力，让其余兄弟能够尽可能跑远些。
心念一定，已怀死志，那隐隐气机的感应反而越发清晰起来。
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冰雪看着燃烧着的赤色火焰。
可就在他出刀的时候，一只手掌却突然伸出，一下抓在了他的手掌上，逼近六品的气机爆发，登时间被硬生生直接按灭，他下意识要反击，然后就听到熟悉的声音笑道：
“怎么了？这位将军寻在下有何事？面相这么凶悍，莫不是想要杀人么？”
契苾何力微怔，紧绷的身体直接松懈下来。
契瓯长松口气，口中喊道：“翟大哥……”
那名重甲校尉昨日的时候也曾经见过王安风凝气成弦奏乐的模样，知道后者的武功要远远在自己之上，当下怒气不由得一遏，再没了先前的威风霸气，松开了刀柄，勉强行了一礼，硬邦邦开口道：
“……翟乐师在就好。”
“现在殿下在找害了王妃的凶手，这段时日还请不要外出，勿要引起误会，我们走。”
王安风看着这几名浑身杀气的铁骑转身离开，嗅到血腥味道，皱了皱眉，将杂念压在心里，转头看向契苾何力，替他平复内力，道：
“你太急躁了些。”
契苾何力不答，只是让其余驯鹰人各自去忙，便即和王安风两人进去了帐篷，一进去便将手中的刀放下，半跪在地，沉声道：
“劳烦主上出手，属下有罪。”
王安风让他起身，契苾何力却不动弹，只是道：
“主上，这两日事情，是否是主上的目的？”
王安风对于这位沉默的驯鹰人会想到这些并不意外，也不打算隐瞒，点了点头，道：“王妃之事……她虽非我动手，却也有关，其余事情，你猜地倒也不错，我的目的确实是在玉壶山上。”
契苾何力双眸微缩，一下子抬头看着王安风，低声道：
“那主上未免太过意气用事！”
“这般情况下，最好便是要离开，岂能够回来，自陷死地？！”
王安风与这些人相处数日，闻言道：
“我若走了，你们又要如何？”
契苾何力语气无波，沉声道：“属下的性命是主上所救，一身武功学识亦是先生所传授，只要主上能够获得最大益处，不过是充当弃子，属下心甘情愿。”
“其余兄弟，属下会拼死为他们找到出路，至少会死在他们之前。”
“不提我等，主上，而今那些铁骑只打算搜查一遍，等到高手前来怕就不止如此，危险便要更大。以主上武功，现在想要离开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还请主上速速离开此地，勿要担心我等。”
王安风道：
“我从不喜欢弃子。”
契苾何力抬头，急切道：
“可是……”
王安风抬眸看着外面，道：
“我自然有办法让你们在没有人搜查的情况下离开这里。”
他身上的蓝色长袍不知何时化作了一袭青衫，腰间佩着一柄碧绿清幽的竹剑，左手捏着一张面具，轻轻覆在了脸上。
“我正是因为这个理由才回来的。”
……
桑彭泽将一件一件的事情都分发了下去，等到脑海中所想象的一切漏洞都有所应对之后，才稍微从那种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中挣脱出来，盘坐在绣毯上，一时间几乎有些恍惚之感。
先前步步为营，满以为布置已经足够完美，各路棋子都尽如心意，父王的宝物，已经是自己囊中之物。
可才不过数日，一切就都不同了。
心腹身死，兵锋已近，好处尽数都给人取了，最为憋屈的是完全不知道对手是谁，自己的布局和弃子就已经被砸了个一塌糊涂。
就好似是某位弈林高手邀人切磋，胸腹中自有千百种精妙棋路，所在处是杨柳依依，雅致之处，自己则已准备好了棋盘，闲敲棋子，对方如约而来，然后却从身后抽出了一把百八十斤的大铁锥，一下把棋盘棋墩先掀了个底朝天。
这般‘切磋’，和自己想法完全不同。
想到此事给人做了嫁衣，便觉得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越想越是烦闷，摇了摇头，转身出去透透气，远处的天空仍旧明澈，依旧还能够看得到作为北匈族圣山的玉壶山，桑彭泽呆呆看了一会儿，突然听到北面传来一阵骚乱。
颇有不满，抬头看去，却见到兵甲一层一层堆积，旋即皆朝后面跌倒跌坐，大旗摔倒砸落。
身着重甲的武士被击飞出去。
如波开浪斩。
再然后，一道黑影在桑彭泽完全未能反映过来，已然逼近，粗糙的狴犴面具带着青冷的寒意，一杆青竹斜地里刺出，直接朝着桑彭泽眉心贯去。
桑彭泽瞳孔皱缩，从未体会过的恐怖杀气瞬间将他笼罩其中。
时间仿佛在瞬间变得缓慢。
等到他重新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坐在地面上，双手发软无力，而两名充做护卫的四品高手已大步上前将来人逼开，北匈族武者大多以外门武功修行，所用的也都是极为沉重的兵刃，此刻两人联手，兵器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但是对面的人却也丝毫不落下风。
一袭青衫，一杆青竹。
剑法走精准的路子，却能对抗两柄重型兵器。
狴犴面具狰狞。
桑彭泽怔然出神，带着狴犴面具的人突然看了他一眼，双目平淡，便令桑彭泽心脏狂跳不止，警铃大作，连忙后撤，一直到被重重包围，退避在高地上时候，才能够松下口气来，才能理智思考。
旋即有一个个念头止不住浮现出来。
他是谁？
凶手么？被逼出来的？
可是玉壶山上的东西已经被他得了，他不应该在这里才对……不该，有两个人不成？还是说他此刻显身出来是有其他的目的？
旋即另外一个念头便止不住浮现出来，让他心中的疑惑稍微消散，皱眉凝思，逐渐就有一丝微笑浮现，仿佛先前所受到的惊吓全然都不存在，心中只有喜悦。
出来了又如何？出来了最好！
先前的打算是找到那人的身份以对付那为北疆军神，现在能够活捉这个人的话，便是最好，就算无法活捉，许多人都看到了这人袭杀他，足以为他洗脱嫌疑。
此刻距离交手地方少说千米之外，旁边还有高手牢牢护卫，重甲擎盾组成盾墙挡在身前，桑彭泽彻底安下心来，旁边一名侍女奉上了安神药茶，他端过来饮了一口，心神安宁。
心中正自重新升起对于中原地大物博的渴望之心时候，看到被围攻的那青衫人抬起了眸子，寒意凌冽。
不知道是否是错觉，他似乎看到那人的眸子里一丝雷霆闪过。
其手中青竹长剑连续两次出手，将两名四品武者生生迫开，再然后，那剑脱手而出。
雷浆游走其上。
一丈，三丈。
一百丈。
两白丈——
便有青竹长剑剑意不灭纵横三百丈。
剑气轰然若雷鸣。
桑彭泽手臂被瞬间斩落，断着的茶盏砸在地上。
茶水浸润满地。
一片死寂。

第十三章 千骑卷平冈
青竹剑倒插在地，旋即被雷霆湮灭。
开始只是茫然，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过去了数息时间，灼热的刺痛才迅速席卷了桑彭泽全身，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声极凄厉痛苦的惨嚎，如一条虫一样蜷缩起来。
旁边侍女下意识想要去搀扶他，却被他一巴掌打在脸上踉跄退开，这位本应该是草原上身份地位灼手可热的王子捂着自己的肩膀倒在地上不断颤抖，双眼瞪出血丝，口中发出的惨嚎声越来越重。
他的肩膀处是极狰狞的伤口，端口极平滑，没有流出鲜血。
血肉，骨茬，伤口处的所有组织都被在瞬间烤灼成了焦黑色。
雷霆自然附带极恐怖的高温和速度，仿佛用烧红的刀口切过牛油，他穿在外面，能够抵御中三品武者一击的内甲像是一张薄纸一样被轻而易举地撕裂，潜藏的六品气机像是没有意义，不曾让他多支撑哪怕一息的时间。
先前被王安风以剑法迫开的两名四品武者暴起，各施高招，合围攻向王安风的方向，两人所使都是重型兵器，气魄十足，只一挥舞就能够带起来厚重异常的劲气。
王安风脚步微动，以神偷门的武功避开罡气最盛的区域，剩余气机则以金钟罩生生抗住。
在旁人眼中，只看到他身子晃了晃，就如虚影一样从两把兵刃中间穿过，再一抬手，雷霆劲气逸散，吸引一柄铁剑从不远处兵器架上飞出，一下握在了手中，灼热的雷霆灌注其上，生铁剑瞬间变成赤红，旋即是金黄之色。
剑刃上炸开一道道金色雷霆。
其中一名高手心脏狠狠跳了下，高呼一声保护殿下，瞬间拦在桑彭泽的身前，王安风右手一甩，将燃烧成铁水一般，全凭雷劲才能保持状态的剑甩出。
那四品武者手中所用一把极宽厚的斩马刀，将剑挡住。
但听得一声轰鸣，金红色铁水迸射，溅射出来。
其中蕴含雷劲，落在湿润的草地上，瞬间扩散蔓延，那些往过来的武士都穿着黑色的钢铁铠甲，被游走的雷劲所击，一个个如同木偶般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身上时有雷火闪烁。
此刻桑彭泽未死，一个个隶属于他的私兵和武者都朝着这里奔来。
带着面具的王安风右手一张，自古道人处所学，借雷霆御剑法门中粗浅的一种，雷霆游走五指，瞬间将极远处长剑摄来，握在掌心之上，所有人都见到他方才纵横三百丈的一剑，见到他来无不跌扑后退。
人数虽多，却退出一极宽广的道路，前路无人阻拦。
王安风见目的达到，未有杀戮之心，长啸一声，便即施展轻功，仿佛流光一般远远去了。
此刻王城几乎已乱成了一团。
桑彭泽重伤而未死，侍从贵胄来回奔走。
武者，铁骑都朝内收缩，因而在外面的一部分就自然无人把守，契苾何力是经验丰富的猎人，也曾多次奉命执行先生机密，当下下定了决断，抛弃群羊，只带了干粮水袋，快马奔出。
此刻群情慌乱，惶惶无措，居然无人有心阻拦。反倒是有人见状如他们一般纵马扬鞭，只打算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登时间逃窜之人蜂拥而出，几乎数百上千。
契苾何力神色仍极冷峻，契瓯却难免有些担忧，不住回头往后面看，迟疑道：
“大哥，咱们这样跑了，桑彭泽殿下会不会派人来……”
契苾何力摇头道：“不必担心。”
“可是桑彭泽殿下他还活着……”
契苾何力神色沉静。
“他断了右臂，而且……”
“他还有好几个兄弟活着。”
契苾一怔，契苾何力抖动马缰，已经奔出。
“驾！”
……
城中的乱相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但是最里面的部分却很快镇定下来，两名四品武者虽然不是修行擅长疗伤一类，但是四品一级的气机想要为伤者调理气血仍不是什么难事。
一刻之后，桑彭泽的伤势稳定下来，为他疗伤的老者走出大帐，外面已围绕了一圈的人，皆非富即贵，先前与其联手抗敌的四品武者抱臂靠在一侧的木头上，见他出来，眸子微亮，抢问道：
“殿下的伤势如何了？那手臂还能接的上么？”
出来的老者摇了摇头，叹道：
“伤势算是稳定住了，但是手臂，没有办法了。”
“便是百越国号称天下第一医毒的大先生出手，怕也没有办法接上，对方出手极为狠辣，剑气上覆盖雷霆，虽因此不至于令殿下失血过多，但是伤口处肌肉骨骼全部坏死，再接不上了。”
闻言那许多贵胄当中隐隐传出骚乱。
北域和中原不同，与各种极恶劣的环境为敌，就是这些年越发兴盛，人数怕也只是和先前七国之中某一个小国相当，比得上中原五分之一人口就已经是足以流传后代的盛世，也因此，一国之主，大多都需要有足够的武力，才能够压服其余部族的首领。
现在桑彭泽被人硬生生断去了右臂，再握不住刀剑，武功大失。
何况此次之乱极大，已经足够他们重新思考自己的选择。
当年汗王子嗣虽然不多，也还有不少。
桑彭泽只是其中年纪最大的而已。
众人心中都有他心，是以神色皆有异样，又都缄默不言。
先前开口的武者皱眉，道：
“雷劲？！是中原的武者？道门？还是阴阳？”
老人摇头，开口道：
“很难说。”
“最初的武者效法天地自然，雷霆有赫赫天威，自然有许多人想要将其揉入武功，这一类手段，虽然大多出于道门和阴阳家，可兵家也有动若雷霆的精义，西域观想的法门也有类似的手段，北疆能修出雷霆的流派，也有起码三家，如何去找？”
“再加上中原道门以不争为天下大争，于自身道统门户之见并不如何在意，就连西域都有道家的武功和门派，打算用雷霆一脉武功确认对方，委实太难太难了。”
男子皱了皱眉，不再发问。
因为桑彭泽身受重伤，又受了惊吓，此刻须得要好生静养，众人不片刻就散了去，老者将另外一名四品武者留下，二人进了老者自己的大帐，老人给他上了壶马奶酒，趁后者沉默喝酒的时候，苦笑一声，道：
“虽然不知道，不过我倒是知道出手之人的身份。”
“是谁？”
老者神色凝重，抚了抚须。
“从他出手的模样来看，恐怕是中原一个极强大的杀手组织，曾经在中原之国做下了泼天的案子，西域安息国的一位诸侯王就死在这个组织成员的手中。”
“据传这个组织之中高手层出不绝，已被列为天下前十个最不能招惹的杀手势力。”
大汉神色一变。
“杀手组织？！那也就是说……”
老者苦笑：“既然是组织，那么自然不止一人。”
“而且杀手组织，自然是要杀人后才能离开，此次他被你我迫退，谁知往后何时还会来？殿下危矣，何况那组织之中的高手皆佩戴狴犴面具，用竹剑杀人，这特征足够明显，其余人只要一查就能知道。”
男子当下反应过来，神色一厉。
“你是说，其余人会有不臣之心？！”
老人叹道：“墙倒众人推，大王不止殿下一个儿子，而现在殿下被这等第一流的杀手组织盯上，还废去一臂，若是他们没有什么二心，反倒是奇怪，恐怕其余几位殿下一经知道这个消息，就会赶来罢？”
男子神色阴晴不定，冷哼一声，不再反驳，只是眼底杀气越重。
抬手饮酒，突觉一股霸道无匹的气机暴起，手中白锡酒壶瞬间崩碎，两名放在全天下都能够算是一流水准的武者神色皆是大变。
马蹄声阵阵。
两人闯将出来，站在了大帐的旁边，怔然出神，骑兵的突进在一开始就已经结束了，八千铁骑，都是清一色墨色的高大战马，战马背上披着猩红色的绣毯，头上铁甲，尖锐撞角，鬃毛抖动翻滚，气势极具压迫力，仿佛时间被凝固在了山崩前的一瞬。
重骑最前面，是骑着瘦马的布衣剑客，眉宇粗豪。
背后白色的大旗仿佛天云降下。
两名四品武者丧失了先前的勇武和自傲，脸色苍白，半跪在地上，头颅低垂，皆恭敬无比，口中开口。
“见过大将军。”
身穿布衣的男子背后背着一柄宽厚无鞘的剑，翻身下马，神色冷淡，背后铁骑刷地一声，翻身下马，气势仿佛山崩，同样不看两名四品高手，牵着战马，跟在主将的身后，朝着王帐的方向走去。
桑彭泽的侍从完全不敢阻拦这位动辄拔剑杀人的大将军，一路畅通无阻，却未曾去找被断了一臂的王子，只是到了众人暂且封锁起来的王帐前，入了占地极大的王帐，不褪去靴子，踩在奢华精致的绣毯上。
侍女已经被那种沉默的肃杀气氛吓得瑟瑟发抖。
王帐之外，八千铁骑沉默跪坐在外，手中刀连鞘放在身前，神色肃穆。
一身武勋，冠绝天下，纵横江湖朝堂，曾斩落滚滚人头的大将军解下剑来，如同在中原当门客时候一般，正坐在柔软绣毯上，脊背挺得笔直，那柄宽剑连鞘横放在膝盖上，沉默了许久，呼出一口气来，轻声呢喃。
王帐之外。
北匈王之女赫连怜阳并梦槐君立在不远处，看着八千正坐，杀气冲天的铁骑，神色凝重，旁边一名侍女将信笺送到梦槐君的手上，却是原先中原吴地大族，此刻的北匈贵胄周家家主送来。
写得极客气，说难得见到中原来客，欲要一叙。
赫连怜阳才和梦槐君笑语两句，便感觉到气机有变，扭过头去。
看到王帐被掀开。
持着宽剑的左武卫大将军走出来。
伴随着他的脚步走过，原先跪坐的铁骑沉默着持刀起身，如林而起，跟在他的身后，持剑的男子却未曾上马，只是驻足，侧过脸去，对着副官说了几句话，便即一步踏出，化作流光爆射而出。
往东面而去。
距离此地百里之外，王安风换去了青衫和脸上的面具，竹剑换木剑，心中正自有些轻松，也打算如梦槐君所建议的那样，从东方转道入海，然后过蓬莱，入中原，或许还能够有机会去蓬莱阁东方家看看。
蕴含了神兵天机的突然剑鸣不止。
王安风持剑驻足，侧身望去，草原上生长地极茂盛的马草不自然朝着一侧倒伏下去，再不曾起来，而在他看向的那个方向，天云涣散，出现了一名四十来岁年纪的男人，一双淡漠的眼瞳，布衣，持剑。
剑宽而无鞘。
两人对峙。
大秦神武府。
北匈左武卫。
……
处处都是炫目的冰雪。
阳光在寒冰间反射入眼中，若非是提前在神武府中已经准备好了对应的药物，定然会有人的眼睛受伤，即便是有奇药保护，仍旧极不好受，公孙靖塞了一把雪入喉，大口咀嚼咽下，精神为之一振。
神武千骑徐行。
马上就快要冲出这苦寒的冰川，神武府将士都曾在之前数年经历过某位文士的磨砺，仍旧保持着足够的锐气和精神，可顾倾寒是实打实的西域人，活跃的江湖区域也都是在西域，熟悉的环境是草原和大漠，以及粗狂的雄城。
冰冷的冰川，实在超过他的经验所及。
先前在冰川上暴起击杀了一头白熊，指尖上灌了劲气将熊皮剥下来，蒸去血水裹在身上，骑在马上极肥大一团，不住在抖，公孙靖已经不再取笑他，抬眸远视，呼吸进肺里面的都是冷气。
如果不是神武府曾经在冰川上摸爬滚打过，他现在也没有办法走到这里。
复又行了片刻，行在最前的公孙靖却微一抬手，背后铁骑虽经历了漫长跋涉，仍旧令行禁止，整齐划一勒马停步，手中大秦横刀刷地一声拔出刀鞘，百锻铁打制的刀锋上有雪花纹路，抬起来，在雪原上平添青冷光辉。
公孙靖神色冰冷看着前面突然出现的女子。
那女子穿着一身白狐裘，神色清冷，以他的眼力和敏锐程度，纵然是长时间行军，自身意识稍微有些麻木，但是却也绝不至于这样一个大活人一直到百步之内未能察觉。
那女子抬手掀开了白狐裘斗篷，露出了仿佛墨云的青丝，一张极清冷清丽的面容和北地霜雪似是恰得宜章，再难有人能有这般气度，公孙靖不由得恍惚了下，记忆跑回了二三十年前，那个站在大帅旁边的白衣，本身的警惕和潜藏浮动的兵家煞气登时缓和下来。
“你是……”
女子不答，取出了一枚印玺，朝着公孙靖甩出。
公孙靖抬手接住，看了一眼，那白玉极为剔透，其上隐约有蓬莱仙岛纹路，神色不变，将印玺扔回，道：
“东方家？”
女子神色清冷，道：
“东方家嫡女东方……暂号为凝心。”
公孙靖心中皆备降低许多，王安风的表妹东方熙明曾经在神武府呆了一段时间，虽然之后就被离弃道带着各处游历而去，可这段时间，公孙靖也从少女口中得知了这一代东方凝心的存在，与眼前女子容颜并无半点不同。
何况，能够未卜先知挡在自己等人之前，恐怕也只有东方家的天机术才能做到。
心念至此，公孙靖坐在马上抱拳一礼，缓声道：
“原来是东方姑娘，不知道东方姑娘挡在吾等之前有何意？”
东方凝心淡淡道：
“有一言相告。”
……
北匈族部将宗志学率游骑三千人疾奔，入冰川，守在了冰川入口泗弋山旁。
先前从那位天下第一宗师口中得知了神武府会从这个位置出现。
就算是他们并不相信，尤其那位所谓的天下第一宗师曾经在突破北域和中原中间缓冲地带时候，亲手格毙超过千人精锐铁骑，但是心中再如何不满，这毕竟是上峰命令，由不得不听。
北域军令比起中原更为严酷，违反上令，动辄斩首。
这一支是从防备大秦北域都护府设立的游骑军。
号为鹰扬，北域骑射冠绝天下，中原西域难以比肩，这一支更是游骑中的精锐，奔腾如雷。
距离冰川尚有十里，为首将领抬起右手。
鹰扬骑奔腾之势戛然而止，各自持弓在手。
他们早早得到了对方会从这里出现的情报，这里冰川草原起伏，是最好的埋伏地点，只要趁其不备，以强弓连射数次，就是精锐铁骑也要负伤，到时候对方实力受损，他们便能轻易将其吃下。
当下甚至于摆出了最能发挥骑射手段的阵势，可是他们等了许久，仍旧未曾看到什么敌手，为首将领皱了皱眉，心里本能感觉到有些许不对劲。
派出数名机灵的斥候入内查探，才入了冰川，突然听到后面一声高呼。
旋即战马之音骤然暴起，奔腾如雷。
一支铁骑自后面凿出！
众多鹰扬游骑注意力都在前面，未曾注意到后面，当下被这帮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铁骑凿穿，青涛骑所用兵刃都是专门打制，精钢般混元一体，一口气冲入极深方才折断骑枪，然后极熟稔，各自抽出腰间大秦横刀猛地往前面横斩。
这一过程，在那位先生的‘磨练’之下，几成本能。
最弱的青涛骑，可以在五分之一个呼吸间完成换刀劈斩的动作。
一息之间，便是生死。
鹰扬归属于骑射一类骑兵，擅长以逸待劳，拉开距离，消耗对方精力。
而神武悍卒是天下第一等强攻军团。
鹰扬骑的阵势瞬间被背后凿穿，一下就有数百人被杀，再然后未曾等他们重振阵势，拔出横刀暴斩，又是数百人负伤或者阵亡，而神武府损失不过二十余人。
北匈将领猛地抬起一臂，高声怒喝：
“换阵！”
众人调转放下，手中拔出兵刃，当下就和神武青涛骑厮杀在一起，青涛虽然悍勇，但是对方人数太多，一时间持平，战至正酣时候，左右高低起伏的草坡上，突然打出两个旗号。
再然后伴随奔雷般的马蹄声，穿着苍青色铠甲的铁骑自左右方向凿穿下来。瞬间将鹰扬骑分割开，旋即变阵，抽刀！
尉迟杰费尽心血推演出的军阵，大秦横刀仿佛梅花一般次第连环展开，收割对方的性命，森白刀锋之上，鲜血殷红，正如寒梅绽放，极美艳，极血腥。
在北匈将领慌乱时候，冰川之中，已再度冲出一骑。
率领二三百人，疯狂突进。
北匈将领调动气机，打算强行归整部将结阵，斜地里突然看到一名裹着厚重熊皮的男人，以和体型绝对不符的轻功快速靠近自己。
因为军阵被打乱，无法阻拦他，只得咬牙拔刀强攻，那男子伸却只轻飘飘伸出右手，弯刀就被磕飞，那男子手中持拿一柄短匕，再然后，北匈将领便觉天旋地转，再没有了半点知觉。
顾倾寒一脚将那名将领踢翻，立在马背上，手中提着头颅，全力喊道：
“敌将已经授首！！！”
鹰扬骑下意识抬眸去看，本就战损极大，军容士气瞬间萎靡下去。
正面从冰川之中冲出的公孙靖手中长枪一摆，枪刃森白如龙牙。
“大风，起！”
神武军魂苍龙腾空而起。
飞雪激白。
千骑卷平冈。

第十四章 金杯同汝饮，白刃不相饶
草原之上，两人遥遥对峙。
王安风才准备要转道离开北疆，未曾想到对方来得这么快，他看着数里处那个身穿布衣的男子，身躯下意识紧绷，体内气机仿佛游龙，瞬间流转，隐隐几能够感觉到天门的存在。
只要他愿意，抬手就可以将天门推开。
那个男子身上有他极熟悉的气焰在萦绕不休，空气略微扭曲。是兵家煞气，但是能够强大到如此程度的兵家气息，他只在离伯的身上见识过，除此之外，就算是扶风郡柱国宇文则身上，气息也要稍显逊色。
手中木剑铮然轻鸣，其上赤金色流焰沸腾。
看上去极有七国时代，布衣游侠气质的中年男人只是往前走了三步，就已经跨越过了数里的距离，出现在王安风身前十三步的位置。
他的右手持一柄极宽厚的长剑，眉眼粗豪，看向王安风，又像是在看他背后更遥远的地方，沉默了下，道：
“她的王帐中，有你的气机。”
“是你杀了她？”
王安风自来人气机上已经猜测出他的身份，未曾有隐瞒的想法，只是摇头，道：“她是自尽的。”
布衣男子并不意外，自语：
“自尽……”
王安风道：
“她说，他能够拿着钥匙，去找一位曾经救她性命的人，但是她不愿意再让那个人为她而受伤，那个人肩膀上扛着中原和北疆两国战事，实在太累了些。”
穿着布衣的剑客闭了闭眼睛，呢喃自语：
“原来如此。”
“她终究如她自己所说的那样，是她选择了自己的末路。”
过去了许久，他抬起头，看着王安风，脸上神色略有缓和，道：
“我知道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了，你让她能够做出自己的选择。”
“只这一点，我承你的情。”
“多谢。”
他从怀里取出了一个酒壶，晃了晃，这酒壶大约是极喜欢的东西，贴身藏好，是铜质的酒壶，把手处和酒壶的壶身已经摩擦地极为光滑，显然用了许久，仰脖灌了一大口酒，抬手一擦嘴角，甩手把手里的酒壶甩向王安风。
草原上的人性子都豪迈粗狂，表达谢意的方式，也都只是喝酒。
口头上的谢意不算是什么，金银财宝的感谢，也不能说真心实意。
可若是愿意将贴身带着的酒给你喝，那便是打心底里地极感激你了。
王安风接在手中，微微晃动了下，这酒壶之中还有小半的酒。仗着百毒不侵之体，毫不在意，仰脖将剩下的烈酒灌入喉中，入口极烈，道一声好酒，擦过嘴角酒液，甩手把手里的酒壶扔回去。
穿着布衣的左武卫大将军将酒接住，察觉到这草原上都没有几个人喝得下的烈酒竟被一口喝尽了，浮现一丝吝啬的笑容，道：
“够爽快。”
“很久不曾见到这样豪爽的中原人了。”
王安风答道：
“中原多有慷慨悲歌豪壮之士，只是你没有见过而已。”
布衣男子微微一笑，不答话。
手中宽剑微微一震，兵家煞气裹挟剑势往前压迫而来，草地上的马草都朝着王安风的方向倒伏下去，杀气凌冽，王安风鬓角的黑发朝着后面拂动，右手握着神武剑，五指次第律动，旋即紧握。
气机化作烈焰，安静燃烧。
压迫而来的剑意散去。
在他前面，身着布衣的左武卫大将军孤身一人，伫立天地间，一双宽厚的手掌搭在剑柄上，宽剑倒插在地，浑厚如山气度，一双浅灰色的眸子平静而厚重。
王安风看着对方手中那柄宽剑，右手神武剑端起。
一片激荡而起的草叶落在了剑锋上。
“你说承情，但是还是要出手？”
左武卫大将军道：
“我曾经在江湖上闯荡，你可以叫我单星澜。”
“我承你的情分，三十年前我可以与你同生共死。但是单星澜已不是江湖游侠，你们中原人说家国天下，单某也有自己的家国要守，也有自己的天下要保，个人的恩怨情仇，于家国大义之前，不值一提。”
“神武府主既然来了北疆，不如在我北域多呆些时日？”
“也好让单某略尽地主之谊。”
言语声中，气机越盛，言罢一抬手，掌中兵刃抬起，沉重如山峦，只一抬步，持剑出现在王安风的旁边，手中剑以泰山压顶之势劈斩而下，王安风旋身而动，神武剑铮然鸣啸，以下击上。
双剑碰撞，王安风神色沉凝，眼前单星澜本就天赋卓绝，比他大了二十余岁，这一剑下来，堂堂正正，从内力，气机，膂力上全方位在他之上，王安风内力调转，纯阳气机转而施展阴阳手段。
神兵神武剑直接粘在了对方的兵刃之上。
以神武剑的质地，对方宽剑碰撞，没有半点的裂纹。
王安风手中剑以古道人所传剑术中黏字劲气，一压一拖，将宽剑压制，在空中斜划过一个圈，打偏在一侧，左手自腰间一拂，匕首出鞘，横压往前，寒光凌冽。
单星澜手中剑一震，将神武剑反压在下，剑柄剑身形成一个角度，将匕首死死绞住，两人一时间僵持住，不约而同暴起气机，死死拼撞在一起。
松软的草原，地面瞬间下陷，炸出一个大坑。
泥土，马草，石块被剧烈震动的气机碾碎化作齑粉。
即便是有神武剑加持，王安风气机仍逊色于单星澜，几乎在接触的瞬间便落入下风，心中早已有所准备，瞬间运起如来十力，强行以膂力挣脱，身形一晃，分化出三道身影，朝着后面飘出。
单星澜神色不变，踏出一步，其手中宽厚长剑横斩。
剑鸣暴涨。
两人复又拆过数十招，剑鸣越发高昂。
两人武功本有颇大的差距，单星澜之所以未能够立刻拿下王安风，一来，他是统帅万军的将领，全盛时须得要兵马齐在，而他先前终究着急赶来，未能统兵。
二来，王安风的根基打得毫无破绽，神武剑又是专门为他打造的神兵。
是以此刻后者对上北疆上一代叱咤风云的军神，仍旧保持一种着虽然落在下风，却不至于殒命的地步。
更是极毒辣看准了单星澜身法寻常的破绽，并不强行对招，施展开轻功，边打边往东面奔走，每一出手，必是如来十力，如此才能够硬抗。
一路上两人兵刃碰撞不止，王安风再度和上一代顶尖高手交手，当下一身所学被逼地全部施展出来，全无半点保留。
自悟剑法送兵解，大风起。
天剑剑势，天山剑诀一剑荡寒秋，青锋解剑意。
少林寺金钟罩。
杀剑剑诀。
神偷门摘星踏月。
紫霄宫阴阳轮转。
单星澜虽愿意将自己所珍而重之的好酒与他共饮，此刻出手也是决然狠辣，饮酒时候真心实意谢他，杀他更是真心实意想要将他留下，大有七国时游侠之风。
不必提及单星澜兄长殒命于王安风手下，便是彼此身份，一者为北疆军神，一者是曾经中原神武府的苗裔，已经足够彼此厮杀。
可以说，此刻他除去引动神兵，以及凝聚军势两种手段之外，什么武功都用了出来，只是二者交手时候迸射而出的剑气剑意，就给路旁草原上犁出动辄十数丈，数十丈的剑痕。
若非草原辽阔，常常百里无人烟，单星澜非得要心疼死。
这个时候是北域贵胄游猎的使节，路上的贵胄们都看到了两道身影以极快的速度奔向东方，看到后面那位的时候，神色俱都是极为动容，却是认出了这位在北域军界声威极是显赫的大将军。
这旋即就都看到了单星澜前面之人。
单星澜的武功在他们眼中已经极尽可怖，可是在他前面那位则更现得高深莫测。
蓝衫洒然，一手持剑，一手背负在后，脚尖轻点，已经飘然飞掠出十丈，乃至于百丈，剑气纵横，鬓角黑发微动，端地是仙人风姿，将如一头猛虎般横冲直撞的单星澜给硬生生比了下去。
有女子心中止不住心动，却有明眼的长辈猜出了前面青年的身份，神色大变，止不住勒马后退。
两人如飞星追月般而过。
其中一名女子眨了眨眼睛，看向旁边长辈，旁边的老者在整个部族当中，都是以博闻广识而被人所尊重，可她才转过头去，就发现那总也是笑呵呵的老人面色煞白，一颗颗黄豆大小的汗珠渗出来，沿着满是皱纹的面颊滑落。
“三爷……”
“三爷，你知道大将军是在追谁么？”
那老者仿佛从噩梦中苏醒一般，身子抖了几下，眼底有深沉恐惧浮现，一时间居然说不出话。
正在此刻，却见得前面剑气纵横，直冲斗牛，似乎狠狠碰撞了一下。
天地间气机沸盈，一座起伏的草坡直接被暴涨的剑气从中间斩开，王安风暴喝一声，以如来十力的法门，手中神兵剑刃一挑，一大片地面山石被撬起，铺天盖地砸过去。
单星澜神色不变，手中剑猛地劈斩。
高低起伏十数米的草坡被从中间斩裂，追赶速度未曾有半点减弱。
单星澜是宗师，气机不绝。
王安风则是异数，身负诸多宗师绝学，大师父圆慈创出如来十力的时候，可是将扶风一地顶尖大派的山门给硬生生搬起，抗过千里，他自无法和师长相比，但是做到剑刃挑起草山的事情也是正常。
但是于旁观众人眼中，这几乎是仙人打架一般，尽都面如土色。
被称为三爷的老者拉着坐骑，神色慌乱，大声道：
“走，走！”
“左武卫大将军，在追杀神武府主，走，这里不是我们能呆的地方！”
“不想死的话就快些走！”
那些年轻些的草原贵胄到这个时候才明白那人是谁，无不失声。
然后就有一个念头不可遏制在他们的心里浮现。
先前所见，那人似乎比起左武卫大将军都要气定神闲。
难道他的武功，竟比起北疆军神更强么？！
这个念头一出来，这些草原上年轻贵胄的脸上也都失去了血色。
可是此刻他们眼中，武功高深莫测，气定神闲的神武府主却已经有些苦不堪言，只是在苦苦支撑。
感觉到剑意逼近，王安风强提气机，再度施展出了神偷门一门爆发速度的步伐，一脚踏出，正在九宫之位上。
这门武功是神偷门镇派绝学，以道门阵图洛书为基础，数代精彩绝艳之辈推演终身，旁人眼中需才五步才能到的位置，只需一步踏出，单星澜手中剑刃几乎要落在他的身上，王安风却已如幻影，再度掠出十数丈。
与此同时，左手从怀中一拂，将弹出的药丸一口气塞入嘴中，江湖人眼中足以引发厮杀的宝物，就这样一口气吞咽下去，如嚼豆子一般咬破，已经消耗殆尽的内气气机得以补充，瞬间充盈。
这也是他能够和单星澜干耗的最大依仗。
若是没有这些回气丹药，他身法再强，也难以维系，可若是没有金钟罩，一则无法迅速化去药力，二则单星澜剑上残余剑气就已够他吃一壶，两人一边厮杀，一边疾奔，一个时辰已经是数百里有余。
单星澜似乎打定主意要凭借自身更强的内气和气机，要生生将王安风耗死，从日在中天，渐渐到了星夜，仍旧紧追不舍。
王安风确已极为疲累，甚至于逼近极限，只是神偷门的轻功身法有一个特点，无论何时，看去都是极为潇洒，尽显道门逍遥意境，半点都不露怯。
单星澜心如铁石，出剑极稳定。
可是旋即就发现一个异常之处，对方似乎极适应这种高强度的厮杀。
不但是适应，而且其招式在逐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
其老辣，稳定，精准。
虽还不及，却已在飞快逼近他这般在上一代厮杀出来的宗师。
想道王安风年岁最多二十五六，单星澜神色微沉，断绝了干耗的打算，招数瞬间变得凌厉，此刻两人一追一逃，时而御风飞行，以宗师级别的脚力，近乎一日时间，已经怕是至少两三千里过去。
此刻所在，已经是偏向草原上东北一侧。
地势也从草原变成了冰川，两人起伏奔走时候，寒意极凌冽。
在王安风踏空跃起在冰川上时候，单星澜瞳中异色闪过，再度踏前一步。
这一步却并非用的他极平凡的轻功身法，而是踩在了某种难以以言语形容的道路上，仿佛他和王安风之间的距离被瞬间抹去，直接出现在了后者的背后，手中剑朝着后心刺去。
剑气如虹。
王安风右手神武剑倒扣，生生将这一招斩击挡住，长剑鸣啸不止，宽剑虽被阻拦，但是剑意剑气不绝，径直冲入王安风体内，王安风口中咳出一口鲜血，气机反倒再度攀升。
悬空旋身而转，匕首倒扣，利刃寒芒，吞吐苍青色剑罡，以短剑匕首的长度，生生施展出了一招送兵解，单星澜躲避开来，王安风气机再度一提，本身境界触摸天门。
双瞳微睁，曾经在遭遇白虎堂堂主时勉强达到的境界再度重新于眼前。
天地间因果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淡金色细线，王安风瞬间锁定其中一道金色细线，口中暴喝，手中匕首送兵解顺着这一道淡金细线猛地斩过。
持金刚力，断尽三千烦恼丝。
单星澜神色不变，却猛地退避至一侧。
苍青色剑罡瞬间掠过。
单星澜肩膀处的衣服裂开一道口子，而在同时，他手中显然是一柄神兵的宽剑横拍，生生将王安风拍飞。
神兵质地，砸在血肉之躯上，却是一阵金属鸣啸，王安风气机瞬间萎靡下去，却未曾如同单星澜所想一般重伤垂死，反倒是他握剑的手腕一阵一阵刺痛发麻，如同用剑劈斩厚达数丈的天外玄铁一般。
单星澜不由微愕，正欲再度出手，突觉胸口一痛，正在调动的气机戛然而止，垂眸看去，看到胸口上侧突然出现一道极深伤口，鲜血如注。
若非他本能避了一下，几乎要捅穿他的心脏。
单星澜调动气机时候遭此重创，面色陡然煞白，咳出大口鲜血，眸子却越沉静，看着王安风，道：
“颠因为果……道门太乙混元的路数，你是以这一路入的宗师？”
王安风不答。
单星澜抬起手，伤口已经停止了流血，道：
“你这一招藏到这个时候，够狠辣。”
“但是你的气机只是刚刚越过天门。”
“这种手段，你用的出几次？”
王安风仍旧缄默，他被拍飞出去数丈后，便半跪于地，手中剑剑锋抵在冰川上，支撑着身体。
单星澜快步上前。
王安风嘴角突然勾了勾，单星澜脚步下意识一顿，心中满是戒备，旋即看到神武剑剑身上一道道赤金色的流焰升起，旋即猛地蔓延，剑气暴起，将冰川斩裂。
单星澜神色微变。
可是这高达百丈的冰川已经彻底开始崩裂，王安风裹挟神兵气机，倾力一剑，千百年间凝聚出的冰川直接从中间裂开一道巨大的裂缝。
北域的河流可以通往东海，冰川下面是仍旧还在流淌的地下河，他便伴随着冰川碎裂后的大块冰块一同坠下。
单星澜拦之不及，立在冰川上：
“东海之上，气机混乱如风暴，难以正常腾空。”
“你以受伤之躯入东海，不死亦会大损境界。”
王安风伴随寒冰往下坠去，口中咳血，洒然一笑。
右手持剑，左手并起为剑指。
我有一剑，送兵解。
苍青色剑罡冲天而起。
威名曾闪耀于上一个时代的单星澜本能往后一步，避开那道锋芒凌厉天下都数得着的剑罡，等到他再度往前时候，王安风已入地下冰川长河之中，消失不见。

第十五章 一剑当众骑
八千阳金卒，重甲重骑名‘负力’。
既然不依着寻常坐骑命名，这种比起寻常战马高出起码一个头的黑马自然是有不同凡响的特殊，寻常的好马，一日不食，不损气力，可是负力若是一日不食，一群便会死去七八成。
这等特性决定了这种异兽无法作为长途奔袭所用。
但是短时间内的爆发冲刺速度却极可怕。
曾有负力马王冰川奔走，追上咬死马驹的雪豹，生生撞死的事情，被单星澜亲眼所见，后者化去三日夜的时间，将马王硬生生折服，负力便成了阳金卒独有的坐骑。
在单星澜离开之后，三名得到吩咐的副将无视旁人，率军冲出。
八千阳金卒重甲，跟在负力马王背后，疾行往东。
顷刻之间，已经在三十里之外，那马王能够追踪主人的气机，只是往前，这个时候的单星澜不过在百里之外，正在负力马王兴奋嘶鸣的时候，平地里一道剑气氤氲如云烟，平平刺入。
八千铁骑冲锋，气势轰然若雷霆奔走于天上。
下一刻，铁骑中三十骑同时坠马。
浑身上下被墨色坚硬铠甲覆盖的负力名马沉沉翻倒，背后冲锋之势戛然而止，躲避不及，生生撞在一起，顷刻间又有数骑倒地，马背上的铁骑反应极快，在被战马砸下之前已经脱身而出。
军阵冲锋之势戛然而止，速度瞬间降低了七成有余。
为首副将提兵锋迅速反应过来，口中暴喝：
“结阵！”
铮然鸣啸，一柄柄刃口宽大森寒的骑枪抬起，毕竟是天下第一等铁骑强军，迅速变阵，没有让损失再度扩大，其军容肃整，比起寻常坐骑高出一个头战马挺起头，胸阔腿长。
一色如夜的墨色漆黑，感受到主人的杀气，不住翻动铁蹄，极长的马鬃抖动，波涛如怒。连绵八千骑，占据天地，仿佛一座山，仿佛随时会以山崩海裂的气势发起恐怖的冲锋。
为首的骑将察觉到第一流武夫气机，抬起手中兵刃，重重砸在地上。
“杀！”
背后战骑整齐划一，兵器尾端厚重的暗金色凸起圆环重重砸在地上，口中高呼，以壮声威：
“杀，杀，杀！”
一道柔弱身影拦在铁骑军阵前，脸上覆盖一张白色面具，青丝飘扬，未曾如往日那般以刺客敛息的手段潜藏，而是堂堂正正挡在了军势之前，衣摆被庞大军势逼迫，朝着后面微微拂动。
右手中，一柄一尺八寸的短匕斜持。
拦住八千气势如虹重甲阳金卒。
“此路，不通。”
……
单星澜注视着冰川之下安静流淌着的地下河。
这冰川之下的河流极寒，却偏生并不结冰，若是寻常人入水，一时三刻便会被硬生生冻毙，他却绝不在意，那寒意再盛，难以侵入他身周三丈，若是愿意，潜伏水中，数月不出水也不是难事。
唯一忌惮只是水中暗潮涌动，时时皆有变化。若王安风潜藏其中，他未必能够第一时间发现，到时候再以那颠因为果的一剑暗算他，他没有十足的把握还能够躲得开。
虽然他的武功绝对在对方之上，一路几乎追着对方打，但是那一剑却不同，此刻回想起来都会令他背后略有寒意，那是对方唯一有可能瞬间将他重创，甚至于击杀的手段。
道门太乙混元，颠因为果，这百年间难有人修成的手段，居然重现江湖，而且还是和这一手段极为契合的剑客，与单纯的快不同，若是从出手时机来看的话，那一剑刺出的同时，结果也已经同时发生。
若出手的是大宗师，那么结果就在出手之前已经敲定。
扭曲天地法。
先确认被杀的结果，然后出手，满足因果链的完整性。
便是宗师，心脏被另外一名宗师破坏，也只有死路一条。
胸口上的剑伤此刻仍旧刺痛。
单星澜定定看了冰川片刻，突然抬手，一剑撕扯出百丈剑气，将这座冰川彻底斩裂，大块大块的冰川翻到砸落，在地下河上面堆积成一座废墟，阻住了王安风从这里无声出现的可能性，收剑，缓声道：
“东海之上气机混乱，希望你能够全身而退。”
旋即毫无半点留恋转身离开，折返往王城的方向而去，一路上所见的景致极为狼藉，两名顶尖的武者生死相搏，路上迸射出的剑气就将大片大片的草原破坏，犁出一道道深沟。
有草坡草山被神武府主以剑硬生生挑起，当作暗器砸将过来，此刻所见，处处碎石，如同在草原上撕扯出了一道道狰狞的伤口，难以置信一名剑客居然有毫不逊色于天龙院力士的恐怖蛮力。
以山峦为暗器生生砸出去。
便是寻常宗师也得退避，这也导致了交手后留下的痕迹极为触目惊心。
单星澜却并不如何在意。
草原是不死的。
也是无法被征服的。
自古及今，中原不知道有多少雄主曾经挥军北伐，中原的铁骑强弩，曾不止一次地出现在这里，践踏过北匈族的鲜血，将柔软的草原践踏成了一团的烂泥。
可是现在，那些雄主已经化作草灰，草原还在这里，草原上的牧民唱着粗狂的曲调，大笑大哭，也都还在这里。
就算是这样狼藉的模样，只要等到来年，那些剑痕斩出的地方，就会有草的种子顽强地生长，大地触目惊心的伤口上，终究会开出一朵一朵嫩黄色的野花，风吹雨打，仍旧顽强地铺满大地，就像是他的百姓。
一路行至半途的时候，单星澜才看到了迟迟而来的八千阳金卒。
只是这些放眼天下难以匹敌的精锐此刻却极为狼狈，为首三员副将人人带伤，武功最强的那一个几乎被钉杀，是军阵护体，才没有被一剑刺穿了眉心，即便是如此，他的眉骨处也留下了一个狰狞的豁口。
此刻只是撤下来了战袍一角，死死绑着，鲜血还是不断往出流。
众人见到单星澜，心中激动，催动战马快些往前。
单星澜踏前一步，身如幻影，抬手虚点在副将眉心，以气机为其止血疗伤，见到阳金卒已不满八千人，且人人负伤，未曾动怒，只是略微皱了下眉，道：
“发生了什么？”
为首的副将待得单星澜收手，当即滚落马鞍，半跪在地，道：
“大帅恕罪，我等本来打算如令驰援。只是，只是我等才出了三十里，就遇到一人阻拦……”
单星澜微微皱眉，道：
“一人？谁？”
副将摇头，神色变化了下，道：
“末将不知，只是似乎是个年轻的女子，不，可能还更小些。”
他的言语中也有不敢置信，可更多是服气，震动，咧了咧嘴，道：
“那女子用一柄短剑，来去如电，并不久战，却极为难以防备，我等行军极艰难，最后那女子生生阻拦八千阳金卒近半个时辰，然后才吃下了一招阳金融铁，负伤退去。”
“只是那时候将军已在数百里外，我等已经无法赶上。”
“一人阻拦八千阳金卒半个时辰？”
“好决断。”
单星澜神色无波夸了一句，没有夸武功，却是夸得心性决断。
须知他并非是江湖上单打独斗的游侠儿，而是武将，是第一流名将，是和中原的离弃道，七国时车玉龙，大秦司马错一样的顶尖武将。
对于他们而言，兵马是否在身后，兵马的精锐程度，军势以及与自身的契合程度，不同情况之下，能够发挥出的实力区别极大。
单人独剑，剑意通神，乃是七国布衣游侠儿。
统帅八千阳金卒，便能纵横天下。
顶尖将种武夫，提兵锋十万，便敢攻上山门，强杀一派大宗师。
先前为了防止王安风离开，他以宗师手段独身赶上，离去时候吩咐了副将，之后便等着八千阳金卒如先前所吩咐那样追及，区区一百里，只要感觉到阳金卒的靠近，他爆发全力，也会将对方暂且拖住。
然后结成军阵，便可以摸到大宗师的门槛。
到时候就算是那拦路女子一同出现，他也有把握将二人一同留下。
只未曾想，阳金卒居然被人阻拦住。
怪不得一直未曾赶到，导致了之后他二人交手，终究变化为了一追一逃之局，最后甚至于让那人负伤逃遁，而自己则是受了不轻的伤势。
副将满脸羞愧：“请大帅降罪。”
单星澜摇了摇头，道：
“这并非你的罪过，没有想到，神武府除了那位府主，还有这样一个女子在，中原人说关心则乱，但是她却没有乱了方寸。”
“你们被拦住，不亏。”
副将羞愧抬起头来，发现了单星澜心口偏上三寸处的狰狞伤口，神色骤然大变。
“大帅？！”
单星澜上马，神色从容淡漠。
“无事，只是被他决死反击时受了点轻伤。”
“回营，和那位殿下，还有些事情要说。”
众人不敢多问，沉声应道：
“是！”

第十六章 兵锋近
在王安风遭遇了单星澜的同时。
在北疆更北之处，一场在凌冽寒风之中的厮杀无声落下帷幕。
冰川之上，公孙靖拔出了倒插在寒冰上的长枪，手腕一震，枪刃上的鲜血在冰面上留下来了一个弧形的血痕，青涛骑或者在收拾伤口，或者在擦拭兵刃上的鲜血。
令东方凝心动容之处，是即便在这个时候，他们仍旧保持着冷峻的肃穆，动作无声无息。
洁白的冰川已经被鲜血染红。
三千鹰扬骑除去了一开始被绞杀的部分，相当一部分还活着，倒是人人负伤，在被前后包抄，包了饺子之后，主将殒命，鹰扬骑的士气一落再落，萎靡不振，战损超过五成之后，再无意志再战，成了青涛骑的俘虏。
公孙靖一双眼睛看着战场上。
不只是鹰扬骑的尸体，青涛骑也有战损出现。
这毕竟是战场，面对着的是极凶狠的敌人。
便是他们人人都有养气境界，且从背后凿穿，左右包围，天时地利人和几乎占了个遍，可对手也不是善茬，一千人出阵，现在战死的虽然不多，多数人却已经负伤，只是他们眼中的神采和火焰越发灼热。
青涛骑并不是随随便便找出来的成员。
他们的父辈和祖辈，都有过大秦的军士。
他们祖先，几乎全部都参与过当年太上皇北伐之事。
草原游牧之族不事生产，每每食物不够的时候，就会率军南下，这个和饿了要吃饭是一样的，老秦人抵抗北疆，一次次将南下的匈奴击溃，也曾经有过大败的经历，动辄数万全军覆没。
之所以跟着太上皇那一次北伐，也是气憋在肚子里死活咽不下去。
这已经是世世代代的仇恨，草原广阔，于秦而言并无什么价值，所以往前数百年，大多是匈奴像发了疯一般冲击中原，中原雄主憋了口气，大力发展铸造与人口，攒够了家底就挥军往回打。
上数好几代的老秦人，只要跟着主君不被一口窝囊气憋屈死，便是明君，死了也值得。
只是最近数十年平静惯了，边疆摩擦也只是边疆摩擦，没有发展成两国战事，这些青涛骑的骑士从未曾想到过，自己有一日也能够踏在北疆的草原上，左右皆是同袍，手中兵刃，脚下是匈奴铁骑的尸体。
公孙靖正在令属下清点战损，看到冰川的方向中走来一名穿白狐裘的年轻女子，当下下马往前，拱手行礼道：
“多亏了东方姑娘的提点，否则我等贸然冲入草原，中了埋伏，恐怕是要糟。”
东方凝心从战场上收回视线。
这原本一片洁白的冰川上，煞气仍旧是极为惊人，她虽然神色沉静，可方才青涛骑所展现出来的军势和杀戮气势，已让她心中十分震动，她未曾想到国泰民安三十年的而今，天下仍有如此能征善战之辈。
收敛心神，摇头道：
“就算没有在下，将军也能够轻易突破而出。”
“说到底，匈奴一方终究是小觑了将军……”
公孙靖爽朗一笑，道：
“小觑？小觑了好啊，要是今日来的是左武卫的阳金卒，恐怕只能一千换一千了，那样可太不值得了，不过如果没有姑娘开口，再如何布阵也只是能够冲出去，想要斩将夺军就绝不可能了。”
能够与阳金卒一换一？
东方凝心心中微动，想到了与百越国碧瞳儿闲谈时，后者曾艳羡天下强军，说百越国中那些兵家将种平日里虽极倨傲，自命不凡，却只因为未曾和那些强军放对，夜郎自大。
三万大军，若遇到了大秦司马错麾下绿柳营，北疆阳金卒，能够五换一，百越国的大将军晚上睡觉能够偷偷笑醒过来。
按照五成战损士气崩溃来看，眼前一千青涛骑，具备正面撕扯开一万百越国军的战力，甚至不止，大多军队在战损超过三成之后就会溃不成军。
而且眼前的公孙靖显然是那种老兵油子，说一手藏一手的，不必看现在笑起来，满脸诚恳真挚，若真的相信了他说的话，怕是最后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东方凝心没有去接话，只是理了理鬓角的黑发，道：
“公孙将军是为了神武府主而来的。”
“若是如此，那么将军接下来要如何？”
公孙靖脸上笑容微微收敛，正色道：
“敢问东方姑娘，可能够测算出我家少主所在的位置？”
东方凝心摇了摇头，道：“让将军见笑，在下曾经测算过，可是自从前一段时日，再无法算出王府主的天命，似乎是有高人时时为他遮掩了命格，以我手段，不过做到雾里看花，半点看不真切。”
“只是能够感觉到，他已经脱离了最大的危险，只是似乎还未能离开北疆，若是将军想要帮到他，不妨想办法吸引北域注意力，以免有人追查到他身上。”
公孙靖点了点头，道：
“如此……有劳姑娘。”
东方凝心复又和公孙靖言谈片刻，旋即请辞，她本就是专程来此地和神武府结下一次善缘，此刻已经受到了天机的些许反噬，急需静养，转身踱步走入风雪之中，不片刻就已经失去了踪迹。
公孙靖收回视线，看向被卸去了武装的匈族鹰扬骑。
其中副将会说几句中原话，见他看过来，缩了缩脖子，语气中透着些蜀国话的语调，道：
“你说了，投降不杀……”
公孙靖脸上的神色严峻，眼底满是冷意，右手猛然将腰间大秦横刀拔出，架在了那副将脖子上，百锻铁打制的刀刃上带着一股子沁骨的冷意，那匈族副骑将脖子上浮现出许多的鸡皮疙瘩，微微打了个冷颤。
沉默中的冷意令旁边裹着两层白熊皮毛的顾倾寒有些不适应。
喉咙里痒痒的，想要说什么，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眼前的公孙靖陌生地让他心里打颤。
公孙靖握着刀，轻声微笑道：
“自神武府散后，我当了二十年的江湖甲等密探，脑子里有很多东西都记得太清楚了，我给你数数。”
“十七年前，三月，北疆暗探成批入中原……”
“十五年前，十一月，匈族犯边，拔我边城要塞七座。”
“十四年前，六月……”
他的声音平淡，见了二十年，太平盛世下面尽数都是兵家儿郎骨。
再壮烈的事情也成了平淡。
“十三座边疆雄城，每六日一次交战，不知多少少年郎握着兵器上了战场，再没有下来过，密探偶尔要给他们的家人送东西，难受，是真的难受……”
匈族副将是个小贵族出身的世家子弟，听着公孙靖平淡的声音，眼中浮现绝望，尤其伴随着这低语，周围秦军的煞气越来越浓重，他脸上突然浮现一丝决然，怒吼声中，猛地起身，以肩膀朝着公孙靖撞过去。
公孙靖后退一步，手中刀稳定划过。
伴随砰的一声闷响，北匈副将像是破口袋一样重重摔在地上。
其他的匈族骑兵听不懂中原话，但是看到这一幕也瞬间明白过来，各自挣扎起来，公孙靖脸上神色冰冷地仿佛比冰川更甚，冷声道：
“不留活口，杀无赦。”
一道道寒光升起落下。
剩余千人俘虏瞬间被屠戮一空，血腥气极浓重。
公孙靖缓缓收刀，面对着倒伏在冰川上，鲜血将冰雪染红的尸体，空气冰冷，他的脑子有些发晕，这毕竟是他真正意义上第一次率军，而且还是这样的境地，可旋即就冷静下来。
脑海中一道道熟悉的嗓音大笑着浮现出来。
那还是年少时在斗将营中的日子。
他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武功在斗将营中不值一提，经验更是没有。
他觉得跟在大家伙后面冲就可以了。
可那些老兵油子似乎等不及地，要将他们的经验一口气塞在他的脑子里，他一直不觉得有什么用，不知道多少次气得跳脚，发狠不听不顾，为此吃了好些苦头，可这个时候，那些经验却从他记忆深处浮现，让他能够判明现在的状况。
孤军深入，寸草不生。
只要留下一个活口，死的就是自己的袍泽。
自己人和对面的比起来，他还是希望自己的袍泽能活着。
公孙靖收刀，看着死不瞑目的北匈副将，轻声道：
“兵家无退路。”
“在想着投降或者逃跑的那一刻起，你们就已经输了。”
“这句话，和寸草不生那句话，都是个大小眼说的，那家伙好喝酒，武勋都换了酒来，要不早是将军了，真是没救的蠢货。”
声音顿了顿，公孙靖木然道。
“大小眼在十五年前死了，匈奴攻城。”
“身上十三个刀伤，尸体手臂给人砍烂了，最后是给弩车上弦的时候，力气用太大，崩开了伤口，力竭死了的，到死还睁着眼。”
旁边顾倾寒说不出话。
公孙靖翻身上马。
背后青涛骑整齐划一，翻身上马。
自冰川入草原。
没有人知道，在北匈奴各个大小部族都沉浸在大猎欢宴的盛事时候，一支人数不多，却足够精悍，有着最快的坐骑，最好的甲和最好兵器的铁骑，仿佛幽影，无声无息没入了广袤的草原。
草原确确实实太大了。
大到一个最优秀的健壮汉子，骑着快马，一个月不停歇跑，都不能从这边跑到那边。
大到最美妙的歌谣传唱不到最远的人耳中。
同样，大到了一千精悍无匹，穿着青色铠甲，骑乘天青色战马的铁骑冲入其中，就像是落入大海中的一滴水，半点不起眼。
大秦，神武——
兵锋近。

第十七章 暗流涌动
一千青涛骑没入了草原当中。
以公孙靖眼中的‘洞天福地’作为基础，他们可以轻易获得给养，无需过多负重，损伤兵刃可以立刻得到更换，而斥候方面，一则有武功五品，轻功则足以与四品水准武夫匹敌的顾倾寒。
二则，不过半日之后，拥有整片北疆最骁勇鹰隼的契苾何力率领近百驯鹰人与青涛骑会合。
换刀换马换甲。
契苾何力褪去身上朴素皮甲，以蓝色额带系好了长发，脸颊消瘦，一双眼睛狭长锋利，像是刀子，左侧肩膀三层肩甲，右侧肩膀上却只一截天蓝色袖袍，上有青龙出水图。
抬臂，近百只驯养数年的雄鹰振翅冲向了天空，然后哗啦一下展开。
在五年前，他就一直奉命行走在草原上。原本他并不明白先生的意思，若是在中原，自己应该能够发挥出更大的作用，但是现在他才明白，草原为家的他，对于常人会轻易迷路的辽阔草原已经熟悉地仿佛自己的后庭。
最快的马，最好的斥候，最熟悉地形方位的向导。
一日后。
北匈王庭察觉到有些异样，派出了一名鹰扬骑将，率军三千驰援。
那名将领出身于北匈王庭，王姓赫连，自小骁勇善战，同辈中几近于无敌，接到命令的时候，正想着该怎么样才能在大猎当中大出风头，得了几个贵族女子的青睐，此刻满腹牢骚，只觉得恼怒。心中更不知谩骂了那位率军围堵的同僚多少次。
以三千游骑对幸苦跋涉后的一千神武卒，断无失败之理。
足足三倍的兵力差，怎么输？怎么可能输？
便是扔一头猪都不会打地太烂。
每往前行，心中憋闷越盛。
行至冰川前十里的时候，这名年轻的将领看到先前派出的斥候骑马回返，其面色已经煞白，这才察觉到些许不对，那斥候要翻身下马，赫连珹抬手拉住，焦躁不耐，道：
“坐着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斥候面色煞白，道：
“回禀将军，我，我军前卫，已全军覆没……”
赫连珹神色骤变，骑马率军疾奔，十里的距离转瞬即过，心中已经有了准备，但是当他看到那一暮的时候，仍旧被震慑，皑皑白雪，处处都是倒伏的尸体，一柄柄弯刀被倒插在地。
风吹而过，刀锋震颤嗡鸣。
……
大秦江湖中，大都督司马错三日前上天下第一庄讨教。
这是这位名将五年来第七次上山，第一次的时候，被庄主足以将洪潮硬生生打回海里的掌势打飞了十数里，面无血色，第三次的时候撑不过十招，这一次却能够和天下第一庄庄主交手到三十回合才败退。
虽然仍有不小差距，可庄主毕竟年事已高，而司马错不过五十岁出头，对于武者而言，正当壮年，江湖已有传言，天下掌法刚猛第一的名号，总有一日会落在这位素来沉默的大秦名将头上。
对于这个说法，素来对朝堂极为不屑，动辄斥之为朝廷鹰犬的江湖人却闷声不响，没有哪个胆子大的跳出来吆喝，最多也只是喝多了酒之后，暗地里咕哝了两声。
当年武灵王曾不屑称秦地苦寒，国小人少，名将唯二，其中之一就是指的大都督司马错。其在七国乱战时候，踏破蜀国，攻楚伐魏，战功赫赫，只在神武府之下。
只是他的声名素来配不上他的功勋，沉默不言，似乎木讷，早年常常被人挤兑讥嘲，仍不发一言。
王天策和司马错一直不合，可王天策离开朝堂的时候，只去了大都督府转了一圈，来来回回走了好些趟，据说手都抬起来要砸门了，终于还是没有进去。
天策上将空悬。
朝上前朝老将，世家，新贵盘根错节，谁人都想要坐一坐那开朝数百年第一等尊贵的位置，明争暗斗不可开交，皇帝仿佛视若无睹，而王天策离京时候，司马错遥敬天边一杯酒，自北域都护府入京师。
反手一巴掌将隐隐骚乱起来的兵家军方压得死死的。
众朝臣这才明白过来，兵家并非群龙无首，没了王天策，尤有都督司马错。
执行军法，一月间斩将过十，校尉近百，不乏在乱战中赚得了军功的勇将，贵胄子弟更是不当人看，兵法所言酌情处罚，一律按照最重来，依仗军功肆意妄为者，不是死就是流。
连皇帝都觉得肉疼，想要求情，被他以军法挡了回去，碰了一鼻子灰。
一月之后，兵家各部各司其职，朝堂为之一清。
司马错定众将之后。自退居为兵家大都督，并不去占天策上将军的位置。他都不坐，自然没有人敢奢望，全都熄了这个念想，自那之后，司马错便常常居于北域都护府，统帅边疆雄城，抵御匈族侵袭，而今已有二十余年。
北域都护府中，所有人都觉得再度上山硬接天下第一庄庄主三十掌后，必然受了不轻伤势的司马错神色如常，铠甲不离身，坐在石桌旁，平淡看着兵书和近来的军情。
堂下还有几人，都是气焰彪炳，是曾在七国时期捞了泼天军功的大将。
那些近些年冒尖儿的年轻武将还没有资格进来这个小屋子。
人都到齐了，杯子里的茶也喝干了好些次。
司马错放下手中的兵书，众将知道这是大都督有话要说，无不肃然，司马错起身，看着一侧墙壁上悬挂的大型边关地图，沉默了一会儿，伸出右手抵在了大秦和匈族的中间，粗糙的手掌轻轻摩挲，也不说话。
一位头发花白，谋士打扮的老者眯了眼，慢慢看着。
他是这边军军师祭酒，大器晚成，前四十年不过是个刀笔吏，七国天下乱，始才出头，上奏《七略》，历数七国军略优劣，官拜随军祭酒，和天京城老龟，神武王天策一同纵横沙场，是司马错绿柳营的智囊。
与司马错生死相托不知多少次。当下明白这位百般韬略只在肚子里藏着的主将做的什么打算，主动开嗓道：
“而今天下太平了有快三十年了啊……”
“南蛮一代三面被我中原兵锋所指，窝着动不了，西域，中原，北疆，也已经有五十年没有大的战事了，西域三十六国，现在自己窝里打得热闹，没了当年的气候。”
“倒是北疆，这一位北匈金帐大王十多年前彻底把握了大权。北边儿的两个小国，还有西域接壤的一个就慢慢给他们吞了下去，整顿王骑，布下缓冲的草原，确实是做了些事情。”
其中一名虬髯大将笑道：
“祭酒说的不错。”
“这些年咱们和北匈打来打去，也就是在中间这一片纠缠来纠缠去的，往北面推最多也就推到了草原边儿上就回来了，没有什么大的冲突，这局势一时片刻怕是没有办法变了。”
司马错视线在狭长的两国缓冲带上扫了扫，突然冷不丁开口：
“北域的地快不够用了。”
众人心中微惊，军师祭酒只是眸子动了动，微微叹了口气。
司马错语气没有波动，继续道。
“北域很大，可没有办法发展。”
“那里只能长草，吃牛羊肉，野菜，自太上皇北伐至今，北域五十年休养生息，草原上的草容易疯长，上一次把他们的骨头打断了，五十年时间，以匈奴的习俗，足够生出三代人，甚至于四代。”
“人口多，需要的畜牲更多，牛羊饿疯了的时候，草根也不会放过，草皮被啃光，来年的草会越长越少，牛羊会饿死。”
“他们没有办法养活那么多人。”
众多将领都在此地对抗匈奴许久，少的也有七年时间，史书中，兵书中，对抗匈族的记录都已经被他们翻烂了，都明白这句话沉甸甸的分量。
军师祭酒叹息一声，道：
“我将往日史书记载，草原犯边的记录做过整理，农家的人推算出了北域草原上最大的人口承受能力，若无战事，风调雨顺，最多四十年，草原就会爆发饥荒，五十年，就会有内乱。”
“不过这段时间，北域常常四处出兵，按照推算，应当还有十年时间才对，而且北匈犯边，总是我等得胜……”
司马错平静道：
“北匈王不会等到最后才出兵。”
他指着草原的边缘。
“北域边缘的草皮已经开始往回退，退了数十里甚至于近百里，边疆甚至于出现过沙暴，至于为何我等常常得胜，不过因为他和我等一样，借这个机会在练兵罢了，等到兵锋足够，便会挥军南下。”
“往日他们对于中原并不熟悉，但是现在，北逃的世家大族不少。”
“他们绝不吝啬于为北域铁骑出谋划策。”
众将神色沉凝下来。
司马错定定看着北域，突然道：
“十三边关城池，往前推进，扎营立寨，沿路设立卫城。”
“往前推。”
军事祭酒神色微变，突然察觉到一丝沁骨的冷意。
司马错道：
“有一支奇军现在在匈族后方，我等派人在前方战场主动出击，纠缠住北匈游骑，新军退后，老卒上前，绿柳出营，将战线推进到北匈王禁脔的缓冲区。”
一员大将开口道：
“可是，大帅，这样匈族会发疯吧？”
“要是一口气将鹰扬骑，阳金卒推进上来，我军恐怕损失惨重。”
司马错平静道：“他不会……”
“他的打算还没能完成，现在就把底牌打出去，不是他的作战风格，我等也不必纠缠，那一千神武青涛骑，相当于三分之一当年的神武府倾巢而出，这样的疯子在后方。”
“只要经历过当年七国乱战的人，都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在草原这种地形上，想要抓住那一千人，需要大军封锁围堵，他们敢将游骑退下去，就推进战线，若匈奴回防，不必硬碰硬，往后撤出，保持百里距离。”
片刻之后，众将退出屋子，各自领命而去。
只有那老迈军事祭酒还在，屋子一下就宽敞了许多，老人坐在椅子上，看了司马错一眼，叹息道：
“大帅，你这一局多少有些冒险了。”
司马错笑了笑，道：
“神武府三字，值得赌这一次。”
“五十年，不单单匈族新一代胆子变大了，我边关守将也没了锐气，哪里还能我等当年相比？在开战之前，需要有一次悬殊的大胜，让对面和我们自己的子弟都知道，为什么中原这样风光殊丽的地方，会在我们的手里。”
“这片疆土，可不是靠书生嘴皮子和仁义道理说来的。”
木讷将领眉宇间闪过一丝峥嵘。
军师老祭酒摸了摸花白的鬓角，感觉到些许萧瑟，叹道：
“大战……”
司马错低下头，翻动着桌上的军情报告，看了一会儿，突然道：
“祭酒，你新收的那个弟子，学到了你几成本领？可还能用？”
老者心情缓和了些，脸上浮现一丝微笑，道：
“他天赋很好，比起老夫当年出色许多，虽然常常读不进书，却常有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的无理手，不合兵法道理，却还堪一用。”
司马错脸上有一丝笑意，道：
“很正常，这一代代经验积累下去，怎么可能反倒不如咱们当年？”
“若是这样，这一次便让他率军推进罢，若能活着回来，北伐时候，给他个前锋将军当当。”
老者道：“如此却要代他谢过大帅了。”
司马错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在折子上写了一笔，抬起头来，笑道：“你那个徒弟的话，虽然是学得谋略，可……罢了，我还是给他配一个，不，左右两个谋士罢。”
他半开玩笑，也半认真地道：
“若是给了一名武将，可能被你那个徒弟糊弄地耍上一出孤军深入。”
“到时候主将主谋一同发了疯，寻常士卒可拦不住。”
老祭酒想到那把三百多斤的陌刀，苦笑无言，只是又拱了拱手。

第十八章 海动山倾古月摧
王安风以一剑送兵解迫退了北疆军神单星澜，坠入冰川之中，只觉得一股股寒意往自己伤口处钻，精神微振，一身气机流转，将周围的冰川迫开，在水中激流，撑开了一个没有水的空间。
右手中神武剑仍旧有淡金色流焰升腾。
气机紧绷，一气上昆仑，若是单星澜不顾一切追杀下来，那么下一剑便会让他好好吃上一惊。
但是单星澜只是在冰川之上凝视了片刻，便挥剑将完好的那一部分冰川撕裂，冰川倾倒砸落，一层一层将地下河川的入口堆积起来，王安风想要出来绝没有先前那么简单。
王安风未曾松懈，一直到单星澜的气息当真远远去了，这才略微放松。
绷紧的身体稍微松缓下来，就感觉到一股难言的疲惫袭上心头，强打精神，以气机护体，落在了河川的底部，他虽不通水性，但是这里水不是很深，以他此刻深厚的内力气机，足以将水迫开。
当下如在河水底部疾奔，顺着河流流向，往东而去。
速度极快，若从河流上看，能够隐隐看到一股激流掠过，如同河中有蛟龙作恶，荡起阵阵涟漪波涛。
北域的边疆，连绵环绕的冰川将大海挡在了外面，王安风潜藏于冰川之下的河流当中，仗着自身气机，一夜不停，若有阻拦，便抬手以掌劲将其生生打断，在大秦的时候，水温若是达到这么低的程度，一定已经凝结成了厚重的冰块。
但是这河流中却连一点冰渣都没有，寒意入骨。
若非气机已达到生生不息的境界，便是他也支撑不住，行至夜半，约莫已经顺着河流暗涌一口气奔出了两三百里，水流到了前面，突然不再流动，抬手摸了摸才知道，前面一块极坚硬的寒冰挡住了道路。
水流似乎仍旧能够流过去，也或者，百川东归海，这河流是玉壶山脉冰雪消融形成的，毕竟不可能只有这一条暗流，这一条冰川下的河流似乎只到这里了。
王安风伸出手往上推了推，推之不动。
显然，在他的头顶，不知道现在有几百丈，还是几千丈的冰山，和周围其余的冰山连接，想要以蛮力突破，难度极大，若是按照原本方向回返，一来极麻烦，二来可能会被单星澜玩上一出守株待兔。
王安风想了想，伸出右手，按在了前面的冰川上。
赤金色的火焰在冰川寒流中燃起。
千百年一直黯淡的河底被气机光焰照亮，王安风的眸子倒映着火光，气机转过三千，直抵昆仑，心肺之间突然一阵刺痛，仿佛一大把钢针生生塞入体内，神色一变，嘴角渗出些许鲜血，双耳有剑鸣清越。
王安风回想起单星澜最后那一剑。
以少林金钟罩的防御，单星澜能以剑气强行破体，可见那剑气手段必然非同凡响，怕是这位北疆军神压底箱的手段。
当下以浑厚气机，生生将那剑气裹挟。
后者虽然强横异常，总还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比不得王安风自身内气生生不息，只是那毕竟是一位宗师极看重的手段，化去极难，更是拖住了王安风七成气机量，映照寒川的光焰一下子黯淡下去。
王安风强提精神，神武剑上，原属于麒麟锁的气机升起。
双拳之上，一寸一寸炸开流焰。
王安风双脚踩在河底，不见如何，已经下陷数寸，冰川下河流沸腾，暗流朝着周围涌动而去，旋即被生生压低。
王安风双眼之中流光慢慢收缩，仿佛一尊石像。
不动心，不动念。
旋即喉中低喝，右拳猛然朝前翻砸而出，气机裹挟，连带着一条河数里暗流朝着前方涌动，气机幻化火麒麟，猛然撞击在了不知道有几丈，还是几十丈厚重的冰山上。
……
海天一色之间，月色亦是渐渐隐去，取而代之，东方渐渐有鱼肚白升起，只是太阳仍旧没有出现，距离那一轮大日东升，少说两刻时间，多了，小半个时辰也是常有。
一艘大楼船安静停留在海面上。
这船极广大，更极奢靡，《天工》中记载，海船第一等长及四十四丈，阔十八尺，已天下少有，这一艘楼船更在其上一筹，高五层，九桅可十二帆，气象极浩大。
船身微微晃动，涟漪倒映着天地间流光，妍丽万方。
在船身最前，一名少女盘坐其上，神色端庄，似在打坐练气，旁边一位灰衣老者双手笼在袖口之中，一把全白了的山羊胡子，口中低吟：
“丹者，单也，一者，单也。惟道无对，故名曰丹。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谷得一以盈，人得一以长生。”
少女闭着眼睛打坐练气，心里面默念练气的口诀，没有三十遍，也有十几二十次，天边那轮大日仍旧不曾升起，突然丧气道：
“大师父，这大日东升的紫气，怎么这么迟？”
“徒儿已经在这里等了好久了。”
老者皱眉，抬手一个暴栗敲在少女的额头，先前安静时候如同道门大真人，大有练气入重楼，登紫霄的高人气度，这个时候脾气似乎颇大，白眉倒竖，喝斥道：“安静些，好好练！”
少女捂着额头，懊恼道：
“不就是道门的内丹术？早就烂大街了的东西。”
老者气得瞪眼：“这门内丹术和外面的可大不一样，我好不容易才拿了一把剑和道门老牛鼻子换来的，放在江湖上，不知道有多少人哭爹喊娘想要得来，旁的口诀只是个强身健体，哪里能吸紫气，登高楼的？”
“天底下再没有比这门口诀更适合打基础的了。”
“再说了，若不是你早上不愿意起来，老夫何必要带着你来这四海最西边儿？这儿离那一片山也不远了，过那五百里山，就是北疆的边缘。海上再没有比这里的紫气来得迟的了。”
少女转了转眼珠子，讨好道：“那大师父，咱们再往东边走走？”
“那个什么紫气不过来，咱们就去找它便好啊。”
老人神色徐缓了些，抚须道：
“你这句话还有些道理，只是可惜，只得其表，不得其里，所谓紫气东来，便只简简单单一道紫气么？天地龙虎气，吐纳的并不是那一道紫气，而是一方天地，众生万物，阴阳流转时候的龙虎变化。”
“便如画龙点睛，一点龙目，腾云飞升。”
“可你只点了这一对眼珠子，能成了龙么？”
少女拍手笑道：“这个道理我是懂得的，三叔公教我杂学时说过，看书要不断看，一本不明白不打紧，一本一本去看，积累学识，终有一日豁然贯通，只看那最后豁然贯通的一本也是不行的。”
“便如吃了十个面饼肚饱，可是没有前面九张饼，只吃最后一口还是饱不了，想来这吐纳紫气也是一样的了？”
老者点了点头，道：
“老三虽然常用什么芝麻大饼讲道理，却也有几分意思在。”
少女见老者注意力被转移，盘坐的模样稍微放松了些，又笑嘻嘻道：
“大师父，那边的山过去后，真的就是北疆了吗？”
老人点点头，道：“不错，这一道山脉只是直直往里，也有五百里，其中多有天险猛兽，寒风凌冽，更往里走，千百年寒冰终年不化，要比从东海蓬莱去中原，转道走北疆危险许多。”
“原来这样……”
少女右手托腮，脑子里又转出了一个念想，道：“上面不能走，那么不能从下面走吗？百川东入海，下面该有地下河，总不至于也像是从山上走那样危险吧？”
老者几乎被气地笑起来，他一身四品的武功，当年也曾经震动江湖，和道门长老比过剑，也见识过天下第一庄庄主一掌掌势震惊百里，人老成精，如何不知道小姑娘心里的打算。
当下也不戳破，只见她自以为计成时候，才一拍小姑娘后脑勺，淡淡道：
“闲话到此为止，该修行了。”
少女脸上笑容凝滞，不情不愿哦了一声，有模有样盘坐在了最前面。
伴着老者低吟道经，心神逐渐放空，体悟到周围天地，隐隐察觉，何为龙虎，何为天地阴阳，旋即心中明悟，阴阳轮转的那一刻即将到来。
深深呼出浊气，微微屏气，准备将那一缕紫气纳入丹田。
老者在旁边看着，见到少女神色端庄，面容微泛玉色，老怀大慰，他当年一味追求紫气，走了岔路，这收下的徒弟天赋资质更在他之上，有他指点，少走许多的冤路错误岔路，往后成就不能说在他之上，起码更顺些。
天地一丝紫气浮现。
西边山峦陡然发出了剧烈的震颤声音，少女吸纳紫气的动作被打断。
海面上骤然便起波涛，巨船剧烈晃动起来。
船上所乘武者军士无不被惊动，奔将出来，老者神色一变，伸出手，搭在了少女的肩上，替她理顺气息，一双眸子死死看向西侧。
连绵五百里的山脉，最外面一座巨峰以肉眼可见的频率晃动不止，旋即伴随一声轰然巨响，激烈的潮浪从那一侧涌出，形成一道道汹涌的激流。
地下冰冷的河水冲入海水中，迅速化作了寒冰，海水受激，暗潮涌动，竟掀起了一道高达十多米的浪头，翻涌着朝着后面拍下来。
一人踏在海面寒冰上，距离那浪潮不过数丈。
蓝衫衣摆微微拂动。
抬眸看到不远处的大船，右手持剑，背负在后，左手抬起，五指次第律动，翻砸而过。
拂春雷。
残月在上。
千万顷海水河水轰然炸开。
如雨落。

第十九章 海上打劫的，劫财还是劫色
浪潮涌动，立在船头的老者脚尖踩在船板上，江湖上最平常不过的千斤坠给耍出了花来，任由潮起潮落，这一艘大船自巍然不动，只是见到那千万顷巨浪顷刻化雨的手段，心中震动根本不比任何人差。
破山摧浪。
居然又见到了一己之力抵抗天象的手段？
他年少时行走天下，也曾经有过许多让寻常武夫艳羡已极的经历，年老后，在一次踏浪而行时候，遇到了这个宝贝徒弟，屈身入了大秦东海侯的府中做了一个有名无权，地位清贵只在寥寥数人之下的大客卿。
东海侯出身皇室，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
当年双龙夺嫡事情，许多人都知道些，其实按他说来，说不上是双龙，最多是龙吞蛟的局势，那一位前太子也就是身居太子职位，手持帝王剑，又有天京城老龟周枫月背书，气运一层叠一层，才能和那沙场上厮杀出来的二皇子相抗。
可终究是借来的，便如火上浇油，鲜花着锦，只看起来热烈。最后相杀起来，只一个时辰便尘埃落定，几乎有龙腾九天势的太子被那位一手镇压了六国的谋士剥去了层层龙鳞龙甲，干脆利落取了性命。
之后剩余的皇子全成了侯爷，分派出去，无事不准入京，其中骁勇武功甚至于在当今陛下之上的那位，成了一根定海神针，压在了帝国东海，东海疆域上多有小国，还有自诩求仙问道之人聚集的门派。
大秦设立有东海卫，光长及六十四丈的如山巨船就有三十艘。
他这宝贝徒弟正是东海卫大将军的嫡女。
那少女刚刚现些行错了气，此刻回神却半点没有害怕，极兴奋，初出茅庐不怕虎，连忙招呼周围的船员，这一艘大船上千人都是她家属下，任由怎么不乐意，主家发话，这一艘大船还是望着那座山的方向驶过去。
片刻后，还剩了一段距离，大船再无法往前。
老者长啸一声，抓起了少女肩膀，大袖飘飘，踩踏水面，行至那山下。
一掌劈空砸下，水面被硬生生砸地下沉近丈，露出了一个黑压压的空洞，地下寒水流出，不断再洞口处形成寒冰，恐怕再不过半月时间，这个空洞就会形成坚硬程度不逊钢铁的寒冰。
这一带地下冰川的河流温度远在寒冰之下，却偏偏不结冰。一旦与平常的水流接触，就会迅速化作坚冰。
少女只觉得自己心脏砰砰砰直跳个不停，看了看那洞口，瞠目结舌道：
“他是一路从北疆打出来的么？！”
“这，这也太不讲道理了……”
老者摇了摇头，道：“应当不是，他大约是顺着地下寒川而来，可以他手段，生生砸出一条通道，砸裂百里，似乎不是什么问题。”
少女听得心神往之，左右看了看，道：
“那，大师父你也能做到这样吗？”
老人脸上浮现一丝寂寞之色。
四品与三品，只差一步，就是天地之别，是以那一道关隘被称之为天门，推开天门做神仙，已经不是凡俗中人，摇头道：
“这样的手段，都是上三品的神仙中人，我做不得，整座东海，恐怕只有飞灵宗的老不死能行了吧……”
他声音顿了顿，想到了每次见到东海侯时候隐隐一股寒意，东海中仍有占据蓬莱岛天地洞天的东方世家，只是东方世家精擅奇术，据阵而守，应当没有上得了天门的武夫才是。
心里想着一件事情，口中却继续道：
“前些日东海中相传有恶蛟龙出世，便是那老家伙飞追出三千里，手中一十三柄奔雷矛全部射了出去，海水翻腾，啧，那一日血水染红了数里地。”
“以这样的手腕，打通这一路也不是难事。”
老者看到少女神色时而向往，时而遗憾，抚了抚须，安慰道：
“你天赋不差，若能奋勇精进，或者有朝一日，推开天门，做那人间真仙人，也未尝不可。”
“那一门丹田决，不可以懈怠，需日日修持。”
少女点了点头，第一次觉得兴起时所学的武功有了重量。
……
王安风不知道有人追他过来，在冲出东海之后，气机已经耗尽，强行以古道人所传一式拂春雷的指法将劲气打入海浪中炸开，便借助海浪涌动，遁入少林寺中，一入寺内，便即踉跄了下，呼吸急促，险些半跪在地。
吴长青早早等在一旁，伸出右手将他搀住，手掌抬起在他心口上连连虚点数次，每一弹指一道长春真气入内，施以医家截脉手段，将单星澜那一剑剑气瞬间压制住，便如截道分流，锐气登时间一散。
王安风心中一口气崩到现在才松懈下来，无尽疲惫涌上心头，径直昏迷过去，足足数日方才转醒过来。
之后吴长青自是给他疗伤，只是那一道打入他肺腑中的剑气却尤为特殊，几乎已在王安风体内扎了根，难以以外力拔除，只得靠着他自己的内功一遍一遍冲刷，才能够将这道剑气化去。
单星澜毕竟是北疆军神，一代宗师。
最后这一手压底箱的买卖极狠辣刁钻，王安风是内力醇厚扎实，才能将这剑气裹挟，即便如此，也花费他七成气机压制，否则便会感觉心口刺痛，换做寻常的四品武者，再有几条命也不够换的。
头发花白的吴长青一边给他配药，一边儿絮絮叨叨。
什么这一次行事太过于莽撞了，年轻人得要徐缓柔和些，过刚易折。
什么这一剑若再往上偏一寸，就是金钟罩也扛不住了。
到时候半死不活回来，是想要让圆慈大和尚再出去抗一次山么？
年纪长大了，便要学着行事谨慎小心，命是自己的，能走就走，风头出不出都一样。
鸿落羽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不就王八么？
素来和善可亲可敬的吴长青大怒，放话说大不了熬死他。
怎么，我药王谷就只这一根儿的独苗，熬一熬怎么了？打不死你熬也熬死你，不止熬死你，慢慢调养身子，连你儿子孙子一气儿送走了，还能顺便再熬死你的曾孙。
到时候去你坟头上倒一杯酒，来来来。
有本事两百年以后爬起来再打三百回合。
虽说现在实打实恐怕都不是王安风对手的老人好几年不生一次气，可这一次生气就大有地动山摇山崩地裂的气派，身上裹着药的王安风和鸿落羽紧挨着排排跪坐在地上，王安风老老实实，实则并不反感，鸿落羽大气不敢出一次。
古道人过来转悠了一圈儿，脚尖才踩在石头上转头就又溜达出去，风风火火来来去去，袖袍飘飘扬扬都没有垂下去。
吴长青足足训斥了一个时辰。
不只王安风，连带着鸿落羽也头昏眼花。
老者方才心满意足，又强调要小心行事，非得要王安风老老实实应承下，这才继续配药去了。
进去了药房，不由得有些感慨。
人一上了年纪就爱唠叨，年少时候再桀骜冷峻的人也躲不过去。
一有了孩子徒弟，最长面皮的就不是手上剑多快多准，而是老子的臭小子比你家争气得多，就只这一点，能让白水都醉人。
王安风可是老人一手药一手饭从十三岁拉扯到二十岁，当时单星澜下了狠手，要不是文士拦着，老神医险些隔着少林寺扔出去一把尸骨俱灭断魂散。
欺负我家孩子，不晓得毒字怎么写的。
一把毒是毒不死你，可这里天下十大奇毒能给你凑个齐活儿。
再以剧毒凑个流转不朽的药阵，毒不死你，撑也撑死你。
想到这里，他心里也有些抱怨那青衣书生，他怎么样盘算的是他的事情，却不能拦着他出手，想着想着一抽药屉，微微一怔，本该空了的药屉里头满满当当，存着各种宝药奇药，专门对症。
老人抬头，神色和缓许多，却还是忍不住朝着东面儿峰头啐了一口。
“口不对心的书生。”
……
王安风在少林寺里又呆了差不多三日有余，气机稳定了，才重新离开。
只是单星澜那道剑气，仍旧还在体内盘旋，王安风苦中作乐，只拿这足够劈山的剑气当磨练，内练金钟罩气机，每一道气机流过，只能消弭难以察觉的一丝，刺痛却极难熬。
只是他本身悟性极好，这一口剑气入体，虽是吃尽了苦头，可是单星澜行走中原三十年，七国江湖上打出赫赫名气的那一口剑气已经被他看出了几分玄奇。
等这一口剑气全被他化去，这一门上乘的剑气手段说不得也就成了他的杀手锏，江湖上修剑的手段，无外乎是先握剑，然后练习剑招剑式，渐渐领会那不用言语传道的剑意剑势。
江湖上剑客如过江之鲫，都以剑势为最浩大处，剑意为最艰深。
至于那寻常武夫都能斩出一寸两寸的剑气只当作是内力深厚的表现，能将一口剑气凝练成丝线，离体而处绵绵不断仿佛女儿家三千心心结的手段，王安风这还是第一次见识。
因着少林寺本身的限制，王安风只能够在他进入少林寺的地方出现。
是以他再度出现的时候，仍是那一片才出了北疆的汪洋，先前那一艘极奢豪的大船已经消失不见，海面上平静无波，王安风踩在海面上，第一次见到这海景，一时间胸怀为之一阔。
昂首长啸，身形往前徐徐而行，每踏一步，水面之下必然暗流涌动不休，身子就如大弓强弩射出的箭矢，往前面飞奔，只是渐奔了半个时辰，便觉得有些茫然头痛。
四下里望来望去，风景一般无二，几分不清东西南北。再如何雄壮的风光，一脸看了半个时辰没有变化，也有些看腻味了，何况这汪洋之上除去水面，半点景象也无，着实乏味。
王安风踏水跃起，立在了水面上不知从哪里飘来的一截木板上面，晃晃悠悠，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他虽知道蓬莱位于东海，却一来不知道自己此刻在哪里，二来也不知道蓬莱的位置。
当下持剑，以天机术算了两遍，却没能指向蓬莱岛的位置。
王安风想了想，将测算的目标，从蓬莱岛，变作了距离蓬莱岛最近的一处小岛上，这一次天机却没有受到意外的干扰，得到了明确的卦象，当下踩在了木板上，气机引动，载着他悠然而去。
东海上气机混乱，常有天然形成的气机风暴，御空不易，王安风只踏水面而行，如此数日，渐渐靠近了岸边的方向，这一日从少林寺取出来的水已经喝尽了，王安风打算再去取些水的时候，看到了远处隐隐一艘大船。
当下心中念头微动，打算去那船上借水，若能借个落脚处便是最好。
虽然于他而言，踏水而行速度半点不慢，但是海面上无时无刻都有浪潮起起伏伏，那般感觉让他颇不好受，总会想到少年时骑马被那些健马颠地七荤八素的记忆，腹中隐隐翻腾。
当下把水囊收好，脚尖微踩在木板上，往那大船而去。
逐渐靠近了之后，那艘大船上的人似乎也是看到了王安风，调转了方向，朝着他的方向，分水破浪而来，和前次所见那长及四十四丈的巨船不同，这一艘船要小上许多。
只得两层，三张帆，船上船员最多过百。
王安风压停了木板，脸上露出些和煦微笑，高声道：
“在下失了船只，请诸位能援手一二。”
“必有厚报。”
一个有些消瘦的汉子听到声音，攀在船沿上往外看了看，双目露出喜色，然后高声喊道：
“大姐头，咱们找着个落难的书生……”
王安风隐隐察觉不对，笑容微滞。
片刻之后，一名有几分手段的武者拉着悬下来的粗麻绳，踩在船身上攀附下来，一下抓起了王安风的肩膀，往上而去。
王安风未曾暴露自身武功，着实是这数日里看海浪看得肚子里泛起苦水，除此之外，心里还有些心思。
他终究还是不太愿意让东方家知道自己来了这里。
当年他爹娘流落江湖时，四大世家之一，到最后还是不曾出现过。
他娘死在大凉山下。
王安风已被提起在船板上，然后放下。
抓他上来的那汉子赤着一双脚，腰间用麻绳捆着了一把刀，退在旁边。
前面站着一名清秀的女子，穿着浅绿色的长裙。五官颇出色，只面容皮肤经久暴晒，为古铜之色，脸颊一道刀疤更是将原先那些许的温软气斩了个七零八落半点不剩下。
女子本来似乎在想事情，看到了这被抓上来的书生，不由得眼里一亮。
在海上讨生活，见的都是皮肤黝黑的苦哈哈，少有见到这样气度模样出挑的人来，放在船员里，就跟一堆黑沙子里扔进去一颗珠子，太过显眼。
当下把脑子里想的事情扔下，凑上前去，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绕着圈儿打量了好些次，嘴里啧啧称奇，旁边船员勾肩搭背，嘻嘻哈哈没个正行。
王安风心中诧异，有些失笑。
这分明是个五官柔和的女子，可此刻倒是有几分揣着银子上青楼挑姑娘的大爷气派，眼神里更无半点羞涩，神色和神武府尉迟老柱国的孙子几乎有了十成十的相似。
苗芷巧眼里放光。
她本就是江湖门派出身，后来门派被东海卫扫荡了，便沦落在此地。
早些年把几个想劫财劫色的海上寇贼给收拾整编了，闲时打渔，偶尔摘了旗子，客串一把海上的强人，劫取三五成渔获，却不下杀手，反倒驱逐那些真正下狠辣手段的海盗。
她虽识不得多少道理，可一顿饱和顿顿有的区别还是分得清的。
可现在脑子里可没有了精打细算慢慢捞鱼的打算，只打算宰了吃一顿饱的，转了两圈转到了王安风前面，终于满意，脸上浮现一个和尉迟杰有几分神似的笑容，一拍手掌，大声道：
“你小子不错，往后便是我家妹夫了！”

第二十章 未见鲸鲵碧海中
夏日里大船在海面上悠悠往相熟的小岛里去补货，停在了海岛边子上，麻项禹趴在船沿上，百无聊赖看着海浪一起一伏，右手随便在腰间麻绳挂着那刀上拍了好几下，声音沉闷闷的。
熟铁刀自然没了那百锻雪花纹的明刀宝刀好听入耳。就像是他这样半是海盗半是渔夫的低贱人，没法子比那些个外表光鲜的世家子比。
不要说世家子了，就是肚子里读过几本书的，他都比不得，看着那些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儿就心烦。
想到这件事情，麻项禹心里一阵子发苦。
转过头往里头瞅了瞅，看到那个光明正大就留在船上的书生，心里后悔喊了那一嗓子，难不成大姐头那妹子就真的给了这莫名其妙的古怪书生？
他往日不是没有见过那些个什么所谓的读圣贤书的书生，大多要么犟地像是头蠢牛，要么就装模作样，眼珠子比谁都活络，本来打算是要看个笑话。
可这书生不一样，呆在这船上，一没有那些伪君子一样，看上去好说话实则谁也看不起的恶心人习气，也不会如同犟牛一样，动不动面红耳赤要跳海明志，脸上总也是一团和气。
待人诚恳，遇到事情也愿意挽起袖子帮把手，不过几天时间就成了这船上的老行当了似的，人人熟稔打个招呼，就是他这原本打算好好看看书生笑话的人也笑不出来了。
船上有曾经念书念了半辈子，然后老得明白过来把书烧了的老书生，说这是真读出书里味道的那种真书生，野狐话本里面，给那些狐仙拐去了的，大多是这一类。
老书生还怪笑补充了一句，像是麻项禹这样脸上生了三斤五斤麻子的，狐仙多半还是看不上眼的，掉几大斤的书袋子都不成。
麻项禹摸了摸脸，朝着起起伏伏的海面吐了口唾沫，脑子里搜刮了好久，竖了个中指，骂道：
“男人长地比大姐头都好看。”
“绝对不正经。”
“我呸！”
几只白色海鸟振翅掠过船沿，嘎嘎叫唤，麻项禹大怒，手上挂着麻绳的刀子挥舞起来，大骂起来：
“鸟的臭鸟，滚滚滚。”
“当心大爷打下你的鸟来下酒吃。”
化名王风的王安风转过身子，没有去捅破了瘦麻秆大饼麻子脸无意捅破出来，‘大姐头才是最好看’这事儿，替某个船上老汉接过了常人手腕粗细的麻绳，在船上颠簸了大半辈子的老人盛赞后生拉的稳。
王安风笑了笑，海风吹面，仍是有几分不适应。
海船走的比他想的要慢些。
没有直往东海海岸去，而是一个岛一个岛去走买卖货物，粗麻绳系在岛边大石上，省地船被冲走，那果树上果子特殊，圆圆一个球，外面硬实，里头的汁水却甘甜，中原西域北疆都没能见过，大约是海上特产之物。
不知道是否容易保存。
他着实认得许多喜欢这些吃食的人，东方熙明，张听云，青锋解上林巧芙，吕白萍虽年纪更长，白衣按剑，却尤喜欢甜食……
自中原而出雄关，走西域，入北疆，连战万里，破群山冰川而入东海。
距离先前和好友分别，已经一年多了，张听云已经两年多不曾再见。
正出神间，那剽悍异常的大姐头苗芷巧从海岛上冲出，身法寻常，但是仍看得出不是瞎琢磨的手段，快掠几步，踩在了停船用的粗麻绳上，一口气冲上了船上，干脆利落落了下来。
岸上渔夫打扮的人送到海边。
其中一个老人笑眯眯喊了一声下次来多带某些某些东西，听得出都是海货，若是实在觉得苦，就嫁给他二儿子，早想了好多年，相夫教子比操弄船帆船舵轻松太多。
苗芷巧毫不客气吐了口唾沫，竖起中指大骂了一句去你娘的，渔民反倒是一气大笑起来，然后冲着这很有几分匪气的女船首一拱手，道：
“路上平平安安的，乡亲等着你的货。”
苗芷巧一摆手就算是应承下来，这一艘王安风不知道是个什么船的大船调转方向，往海里行去，将粗麻绳收回来的老船员嘴里嚼着鱼干，咂了咂嘴，道：
“书生奇怪咱们怎么和这些个渔夫关系这么好？”
王安风只是笑了下，不说话。
老汉缩了缩脖子，看着海面，自言自语道：
“告诉你也没什么……咱这船上也做些没本的买卖，可那也就是老大这么想着，什么没本的买卖，之后总要护着那些出去走商的商船来回，只要三成渔获，那些买卖来的东西就不要。”
“三成渔获，说实话也就一两个月吃食，遇到了那些个脑壳儿挂在裤腰带上的狠人也得拼刀子，不过对面也晓得厉害，没几个敢和咱们拼的，这两个月，那些海岛上老家伙索性不出水，要咱们给他们交换货物，嘿嘿，他们上道，给银子。”
“有崽子觉得憋屈，说实话这比往日那样过好得多了，苗老大也该找个安稳行当了。”
“若是这一行做成了，过几年弄成个小商会，好歹是不用刀口子舔血，只可惜老大她门派都给飞灵宗和东海卫给侵占了去，想要她在东海卫下头上个记，难，难哟……”
王安风等老船夫絮絮叨叨说着，只是笑，并不答应。
老船夫有些尴尬摸了摸红通通酒槽鼻子，道：
“和你说这些，就指望着你往后出去了以后，认得什么合适的汉子，也引见引荐……”
远远的苗芷巧叫唤了一声，老船夫打了个抖，干笑着往过走。
他表面憨厚，心里头其实还有着其他的小九九，这莫名其妙的书生看上去真是个念出书来的真书生，看样子家境也查不到那里去，尽量和那些在东海边儿上有家世也有才学的人结下个善缘，往后好歹能留下个面儿。
他们这行当做的，没在官府留下备案，小了说是私商，打成真寇贼也没处喊冤去，这个时候多费点口水，到时候没准留下条性命，至于说要绑了去做苗老大的妹夫，老人就当老大酒喝多了耍酒疯，左耳进右耳出。
其他人起哄，他也就凑凑热闹，事后当个屁直接放了。
又过了一会儿，不知那个貌似憨厚的老人嘴里给撬出来了什么消息，脸颊一道疤的苗芷巧怒气冲冲过来，憋红了脸，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干巴巴道：
“船上不养闲人，你在这儿杵着作甚？！”
旁边因为发现了王安风，气地和海鸟怄气的麻项禹凑过来，嘀咕道：
“就是就是，可不要掉书袋子，船上可不兴这个。”
“咱们在海上搏杀，考的可是一把子力气，不是那几个鸟字。”
麻项禹拍了拍排骨似的胸膛，觉得没有太大说服力，又拍了拍腰间拿着麻绳挂着的腰刀，这把熟铁刀好歹争了口气，半拉不响地铮了一声。
王安风想了想，指了指自己，温和笑道：
“我其实，也练过些武。”
麻项禹一声嗤笑，又拍了拍刀，不屑道：
“你？好，就当你说的对了，比得过你师父了？出师了？”
王安风老实摇头，道：“比我师父还差得远。”
麻项禹满脸得意，抬了抬头，道：
“那你不成。”
“老子当年可是让我师父给夸出花来了，竖了大拇指的，那叫一个顶呱呱，你？你不行……连师父都打不赢，这怎么还越学越回去了？”
苗芷巧一巴掌把旁边越说越起劲的麻项禹拍了个趔趄，一口气没上来，话也就断了去，然后恶狠狠看着王安风，更不相信这个看上去文弱书生有多高明的武功，一摆手，指着旁边架着的几杆长杆，恶狠狠道：
“去钓鱼去，船上不养闲人！”
“钓不上来，你今天就没肉吃……去！”
麻项禹咧了咧嘴，心道这不对啊，不该是没饭吃么？没肉吃是怎么了？真当是自己人了？这还没过门没成亲呐……
麻秆身子的渔夫心里惆怅无比。
王安风老老实实提了那钓竿走到船边儿上。
这艘船上的船员，在每什么收获时候，也会停在某一片海上捕些渔获，苗芷巧嘴里那没本儿的买卖也不是日日都有的。
那些文人雅士以夜钓，湖钓，海钓为修身养性的雅事。
用的渔具也都精致地不像话，紫金竹，玉蚕丝，反正钓鱼的家伙贵重到寻常百姓恨不得供起来当传家宝一代一代传下去。
这儿的自然只是最寻常的那一种，灰扑扑不起眼，就只一个好处便是结实耐用，麻项禹看他不顺眼，暗地里送鱼钩鱼饵的时候，用劲儿把鱼钩给掰直了去，然后便有几分后悔，以为那书生会阴阳怪气说给大姐头。
却未曾想书生只是将鱼钩换上，便甩竿垂钓，似乎并没有发现。
麻项禹心里不由得有些庆幸，然后就有些良心发现，觉得自己会不会做的有些不大地道，没有注意那一杆甩出去，轻飘飘的鱼线和那直钩就像是强弩射出去的一道箭矢，笔直探出。
苗芷巧回了前面，心里懊恼会不会有些说的重了，要是那人的书生脾气起来了可如何做？她自认看人极准，一眼见到这书生便觉得能配得上那救下了自己，也救下了玉龙门剩余一百弟子的妹子。
长得俊，身子骨也好，为人似乎也不差。
正自懊恼后悔脾气太冲的时候，踩在船帆木杆高处的船夫突然高声叫唤了一声，双手抓住木杆，一口气滑下来，脸皮抖了抖，道：“大姐头，不对劲儿，有什么东西往咱们这里跑过来了。”
苗芷巧神色微变，提起手中自门派遗骸里夺回来一把上乘伏波刀，几步往上跃上船帆高出，一手抓住了粗壮的木杆，蓝色海水之下，一道极大阴影靠近，少说三四十丈，如鱼有尾，头却方形，潜伏在了大船之下。
水面上仍有淡淡血水。
苗芷巧神色一变，却不是恐惧，而是松了口气的缓和，笑骂那船夫，道：“眼睛花了，连咱们自家人都不识得了？”
那船夫脸上苦色，道：“大姐头，不是你们宗门留下这一头鲸鲵。”
苗芷巧微怔，旋即神色微变，最近七宗之一飞灵宗宗中绝顶高手以追捕恶蛟名义背负一十三柄奔雷矛冲出三千里海域，那十三柄材质只比神兵差一线的兵刃全部抛掷出去，血水染红数里海面。
当时她只是想着，能够劳累那位凶名赫赫，也是威名赫赫的宗师出手，总不至于是这一头常来自家门派海域的鲸鲵，可此刻一想，她门派被灭，偏生和这鱼儿关系最好的她无事，鲸鲵也成功脱逃。
恐怕当年飞灵宗灭他们宗门，便是眼馋这一头结下善缘的异兽。
或者正是打了放长线，钓大鱼的打算，跟着不甘不愿的她还有这一只鲸鲵，找到了年岁更大的鲸鲵，这才引得了宗师出手，奔雷十三道掠过海域三千里。
苗芷巧咬了下唇，脸上浮现一丝狞色。
远处海面上，一艘大船缓缓驶出，是违逆了朝制的三十四丈长度。
船首猛虎首撞角上，踏着一名穿猎装的英武男子，背后背着三根一米左右短矛，顾盼生辉，看到了那因害怕本能躲在了船下的异兽鲸鲵，眼中浮现一丝贪欲，手中抽出一根短矛，猛地射出。
仿佛霹雳雷霆，瞬间爆射三百丈，刺入水面之下。
苗芷巧手中伏波刀斩出劲气，落在了飞矛上，却如清风拂面，那射出的飞矛连些许方向都没有走偏，天下七宗之中，以抛掷手法强踞其一的飞灵宗，抛掷飞矛自有手段，瞬间射暴海面。
下潜的鲸鲵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声响。
苗芷巧大怒。
奉命追赶而来的青年哈哈大笑，意态飞发。
两人都没有发现，那一根短矛在入水的瞬间被斩断了其中精气神，只剩矛尖落在了鲸鲵皮上，未曾刺入，鲸鲵发声，只是因为恐惧受惊。
王安风持钓竿端坐钓鱼台，口中低吟。
“鲵踊而夹毂，水禽翔而为卫……”
“这么大的鱼，居然真的有。”
嘴角勾了勾，心里自然浮现出能够吃多少顿的念头被压下。
复又遗憾，这样大的鱼儿，便是麒麟火，恐怕也只相当于烫伤的程度吧？怎么做熟？除非焚江煮海……
可做熟，不等吃完便也臭了。
耳畔熟悉的嗓音如平地惊雷乍起，刺地他耳朵发痛。
“徒儿，好徒儿，乖徒儿……”
“小疯子，你给我听清楚了。”
“这个关乎咱们神偷门祖业，你可不能不管，我们祖师爷就是东游时候曾见到过了鲲鹏浮水的景致，然后写出了逍遥游一篇，之后才有了咱们这一派，所以鲲鹏也是咱们祖师爷半个老师，半个知己，便也是咱们半个祖师……”
王安风忍不住苦笑，耳畔鸿落羽的声音一时半刻不曾停下，喋喋不休之后再有十层二十层的喋喋不休，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字里行间凝聚成了两个字。
想养。
想养！
神偷门武功本就脱胎于道门逍遥游意境。
其中要义开篇，北冥有鱼，其广数千里。
而异兽典籍中有载，鲸鲵大者长千里，小者数十丈。
其雌曰鲵，大者亦长千里，眼如明月珠。
二者本就极相似，只是这种鲸鲵怕是没有办法化身为鹏，扶摇而上九千里罢了，便是如此，于出身神偷门，甚至于一度执掌踏月令的鸿落羽而言，也是难得眼热的事物。
王安风封闭自身窍穴，将鸿落羽声音暂且排除在外，手中仍旧持着那一杆直勾的钓竿，气息逐渐古井无波。
鱼钩破水之后，鱼线一直拉的笔直，不知入水多深。
王安风仿佛老道士端坐钓鱼台。
大船往前徐行，鱼线始终笔直，如一道细若游丝仍旧不断的凌厉剑气。
王安风口中舌尖轻抵下颚，呼吸徐缓，气机登高楼。
丹田北疆军神剑气如丝线。
手中海钓长线细丝如剑气。
内外两剑气。

第二十一章 我钓东海
东海起波涛。
这帝国最边缘的地方，仍旧有着别处不曾见到的独特景致，唯独汪洋才能够支撑地起来的大船劈开波涛往前，三四十丈长的船身，要两百人在最下层齐齐摇动长有数米的船桨才能如常行动，可一动起来便气势如虹。
船身最前面有猛虎撞角，宝船乘风力借水力凭人力冲撞出去，任是什么东西挡在了撞角前面也要给撞个粉碎，是海战第一等利器，也是最后的决死之器。
而今申屠弘业踏在这黄金虎头的撞角上，看着一层层海浪被劈开，俯瞰那边的船，胸中升起一层说不清的豪气，复又从背后取出了一根两头尖锐的精钢短矛，看着水面下潜游的大鱼，眼底浮现一丝贪欲。
七大宗派，上溯都有了不得的大高手。
天山是剑魁，一叶轩则是那位证得了陆地神仙境的老夫子记名弟子所创立的门派，当年那位老夫子收入室弟子七十二，门徒三千人，传承最为悠久的，反倒是那不过驱赶牛车的记名弟子。
天龙院大宗师以九拳定九品。
而飞灵宗的祖师也曾经纵横天下，之所以在东海开宗立派，就是看中了东海汪洋之下有异兽的传闻，可这千百年来，并没能见到传说中的鲲鹏，祖师所传的法门也就没有了用武之地，成了那无一处用处的屠龙技。
本来他也将那所谓镇派绝学当成个传说，可前些年宗门中长老在回岛时候，发现了玉龙宗居然与传闻中异兽鲸鲵有所关联，顺藤摸瓜查到了真相，却是有一日那鲸鲵浮水遇难时候，曾蒙受了苗芷巧救命之恩。
本来只是少女无心行善，可那异兽却通晓人性，时时来玉龙宗宗门。
那位飞灵宗长老大喜，未曾惊动旁人，飞速回返了宗门，门中高人为了如何处置这鲸鲵分成两派，一者想的要尽快将这鲸鲵杀死取明珠，另一者则希望能顺藤摸瓜，寻得更多。
可无论是谁，却都想得如何能得一鲸鲵取明珠，纳其气入丹田温养，借汪洋四海之气，走捷径入天门之上，不必走那一条养气机的麻烦路幸苦路，代代武夫百万人，不说天门上，摸得到边儿的又有几人了？
便是已入宗师的老祖宗，也有意以他山之石攻玉。
千百年前，那门绝学所说能借这四海气，不登十二重楼，而是登一龙宫，走他路，上下丹田中养四海，再以那一刻鲸鲵明珠化蛟龙，水不在深，有龙则灵，一点龙入水，便能生出莫大变化异数。
虽是旁门，一样有机会问鼎传闻中四千年只得两人的陆地神仙境界。
便是没有心气踏足神仙境界而不落，能有一鳞半爪的手段，不也足以称雄天下？
为此等了数年，跟着这一头难得一见的鲸鲵好不容易找到了老巢。
为了防止鲸鲵离去，甚至于不惜围剿玉龙宗满门，只留了和那鲸鲵关系最好的人性命，异兽有灵，见到如此惨状，不会在这个关头离她而去，果不其然，数年间不离不弃，终究还是露出了马脚。
有一头鲸鲵自深海三千丈而来寻这只异兽。
只一曳尾，便是能掀翻巨龙宝船的滔天巨浪。
飞灵宗老祖宗亲自出手，背负了一十三柄奔雷矛，和那头得有百丈的几百年鲸鲵厮杀了三千里，只是可惜最后十三并奔雷矛全抛掷出去，仍给那鲸鲵潜入海底不知多深逃了去。
幸得这一头没来得及离开。
到时候将其抓回来，比不得那长及里许，堪比浮岛的巨兽，也属鲸鲵，取其明珠，待得老祖宗入大宗师境，震动天下，少不得也有他好处。
想到彼时风光，申屠弘业胸中豪气一层又一层，见到怒目而视的苗芷巧，便不觉得戒备，只是心里觉得畅快，这中人之姿女子脸上伤疤便是当日留下。
此刻苗芷巧踩在那两层三帆的船上，与他脚下三四十丈长，十一丈宽的飞蛟比起来，小的可怜，只有被俯瞰的资格，申屠弘业仿佛看着脚下随意碾死年岁的蚂蚁，大笑起来：
“果然不愧是鲸鲵，却还不死！”
苗芷巧心中悲凉，握着伏波刀的手掌不肯半点放松。
此刻见了这飞灵宗弟子围杀鲸鲵的一慕，就猜得到，前些年宗门灾祸便是因为这异兽的缘故，她当鲸鲵是朋友，却没有想到，自己的朋友在旁人眼中只是可以杀了取珠的宝物。
玉龙宗不弱，可在天下七宗之一的眼里，也就只是抱着黄金过闹市的顽童，庇护不得他。
她在宗门中武功并不强，先前的一刀碧波刀连申屠弘业手中短矛都难以撼动，看着水面下那不肯离去的鲸鲵兽，口中低低地道：
“我当时候便该要狠下心来让你快些走的，不该想着能见你，便让你时时来玉龙宗。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让你觉得天底下人都对你没了坏心思。”
“当时你若走了该多好。”
鲸鲵闷声如雷，却有一丝柔和。
苗芷巧握了握刀，抬眸道：“现在却也不用走了。”
申屠弘业背后还有三根专门打造的短矛兵器，提了一根在手，很有气度地没有抢着出手，实则是要抖落抖落难得的高手气度，作为胜者居高临下去俯瞰捉弄败者，笑道：
“死到临头，可亲可敬。”
“我倒是有些看得起你了，这样吧，若是你愿意亲自出第一刀，劈在了这鲸鲵身上，我便饶了你的性命，如何？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一道道视线落在苗芷巧身上。
女子一脚踩在了船沿上，两道眉毛一挑，竖起中指破口大骂：
“放你娘的狗屁！”
“就你那根细针，想要老娘听你的话？我呸！”
众多船员一怔，旋即大笑起来，一边笑，手中刀拍在船身上，口中喊着细针，麻项禹笑得直不起腰，这显而易见带着海上人领会意味的话，申屠弘业自然不会听不出来，脸色一寒，道：
“敬酒不吃吃罚酒。”
右手手中短矛抓起，臂膀上肌肉贲起。
麻项禹吐一口唾沫，大骂道：“有胆子去找东方家，东海卫的麻烦，屁的飞灵宗，欺软怕硬，麻爷爷我看不起你！”
这一句话说完，感觉到旁边的大姐头似乎都高看了自己两眼，麻项禹更是脚下轻飘飘，这句话虽然示弱，可比起东海卫，蓬莱东方家，弱就弱了，不丢人，想到这里，就更理直气壮。
申屠弘业冷笑，低语道：
“东方家，下一个，就是东方……”
众人没有反应过来，申屠弘业神色肃穆，手臂上肌肉绷紧。
“奔雷有三，其二名崩，阴阳薄动，天崩。”
手中仿照奔雷矛打制的兵器上迸出道道雷霆，其势如天崩，旋即手掌一颤，无人看到动作，只是空中重重一声，仿佛雷公震天鼓，一圈圈纯白色气浪在空中瞬间蔓延，中间一道残影疾奔而下。
麻项禹众人仍旧看着申屠弘业手掌处。
飞灵宗以抛掷奔雷矛的手段对敌，弟子背后飞矛从一根，到三根，五根，七根已是长老，最强宗师不过是十三根奔雷矛，远不如其他武者百招千招。
舍去了招式变化，只单单求一快字，在速度上的造诣，已经超过了寻常武功许多，宗门中高手能以一奔雷在潮起浪落之间贯穿一十八座浪头，申屠弘业是门中高手，看去年轻，实则四十有余，不过是保养极好。
这一手奔雷天崩，已得了十成火候，只差了内功气机。
一矛飞出气象万千。
海面被气机冲击，瞬间朝着下面塌陷下去。
鲸鲵悲鸣。
一道银线掠过海面，碰撞在飞矛上，飞矛上劲气瞬间被打偏打断，鲸鲵甩尾，浪起潮涌，将飞矛剩余下的气机退散。
雷霆奔走咆哮，在数里水波中流转。
知道这个时候，船上这众人才知道自己是抢回来了一条性命。
申屠弘业神色微变，看向那一道银线，击破了飞矛后，重新垂落。
一袭蓝衫端坐船尾，任由船身晃动仍旧是没有什么反应，端坐钓鱼台，那定力委实是足够强了，申屠弘业喝道：“哪里来的高人？这是我飞灵宗和玉龙宗，东海江湖上的事情，且勿自误！”
一身蓝衫王安风不但坐得稳，手亦是极稳，那一缕丝线垂落海低。
他原先只有暗中出手的打算，但是此刻却稍微变了打算，抬眸看了下那中原七宗之一的高门弟子，有这样一手飞矛震天崩的手段，他日说不得是飞灵宗中实权长老，七宗之一的真正高层。
年少时在大凉村中听故事，最多是两袖青衫仗剑走江湖，哪里还想过会和这样的江湖庞然大物有所关联，可现在心里却不起半点波澜，杂念散去，温和道：
“你说，飞灵宗要和东方家过不去？”
申屠弘业神色微沉，知道是方才自己心喜之下，失了防备，冷笑道：
“是我等东海江湖的事情，何况，这件事情又和阁下又什么关系么？”
“难不成阁下复姓东方？”
王安风摇了摇头，道：
“在下姓王，只是和东方家有一线香火，有事情想要问问。”
申屠弘业冷笑，取出了又一根奔雷矛：
“那看来还是要打过才行了，阁下先试试我这一招。”
“奔雷，这一招为震，震九霄。”
手腕一震，奔雷矛激射而出，王安风手中鱼竿一甩，剑气附着于鱼线上，模拟盘踞心肺之间的一口如丝剑气，笔直斩出。
这一下仿佛应该是主角的玉龙宗余孽苗芷巧，船上麻项禹，都成了旁观者，看着那一线钓丝游走，不见剑气剑意，波涛汹涌而起，远在先前那一矛天崩之上，第二矛震九霄气势消弭。
申屠弘业一口气不散，眼底血丝暴起，抓住了最后一根短矛。
喉咙里发出一震低沉怒吼。
前几次出手他无不蓄势许久，这一次却只在瞬间，便将手中的短矛射出，如一道天雷劈落，毕竟是七宗子弟，这一手逼近四品水准，在他后面，数十名飞灵宗弟子整齐划一，将背后取出的飞灵宗短矛射出。
破空声音不停歇，一瞬间似乎有天雷百道而落，王安风手中钓鱼线一摆动，剑气如丝如线，如三千烦恼丝，如女儿心中千千结，将一道道飞矛困住，顿在空中，难以往前。
三十四丈飞蛟大船排开波涛，以金虎撞角朝着小船撞击过来，气势凶猛，要将他们尽数撞碎撞下汪洋当中。
苗芷巧打了个寒颤，眼中浮现慌乱之色，扑到船舵的地方，抓住船舵死命了旋转。
其余人醒悟过来，慌乱去调船帆角度，去抓起船桨划水，已经不算是小的两层楼船艰难偏转，可仍显地太慢，等那巨船撞来，他们便都要坠入水中。
苗芷巧咬紧了牙关，而申屠弘业则嘴角冷笑。
苗芷巧的船上，有一个算一个，都没能到中三品的水准，没法子腾空而起，再说，就是六品的高人，在这样的汪洋上坠了水，少不得气机耗尽后跌坠海里，没有吃食给养，最重要没有水，海水越喝越渴，越喝越容易死。
这偌大汪洋，吞下一条性命来还算是个什么事情么？可曾少见了？
申屠弘业神色狰狞，接过短矛，打算等一会儿齐射，必不让人上来。
就是以那人的手段，想要上大船来，也要在身上留下几个窟窿，到时候受伤之后又气机受损，看你如何装神弄鬼，这就是个明知道危机重重也不得不撞上来的要命陷阱。
众目睽睽下，一袭蓝衫王安风如同被逼迫到走投无路一样下了船尾。
一双白底布鞋踩在海面上。
方圆数里海面齐齐下陷三尺三寸。
波涛涌动，飞蛟大船晃动不止，玉龙宗这边偏生纹丝不动。
王安风手腕一动，被剑气拦在空中的短矛断裂成了数截子，麻项禹目瞪口呆，看着这自称学过点武功，被船上老账本认为是能得了狐仙青睐，读出了书中味道的书生右手一甩，船上用来海钓充当口粮的鱼竿甩出一道细线。
直勾笔直入水，鱼线绷得笔直。
剑气瞬间弥漫数丈数百丈。
王安风深深吸了口气，神色气度反倒从容。
一气上昆仑！
右手一提，千倾碧波猛然上跃数丈，脱离海面，上面有三十四丈长的飞蛟大船，下面不知道多少海鱼穿梭。
麻项禹瞪大眼睛，张大嘴，看着这天上地下两东海。
一根鱼线连接了这两座海。
鱼竿的另一端握在了一个穿着蓝衫的年轻书生手中，轻描淡写，衣衫洒然。
我钓东海。

第二十二章 这座江湖
一根鱼竿，钓起来一倾汪洋。
麻秆身子的麻项禹看得目瞪口呆，不只是他，这两艘船上数百人都摒住了呼吸，一袭蓝衫洒然，一手持鱼竿，几乎有了传说中的神仙气度。
苗芷巧心神晃动，她的宗门原先不过是一座东海畔上小岛屿，门中最厉害的老人家，不过是有五品的手段，御气千里，动辄挥洒出剑气如瀑，已经是能够让人眼花缭乱的超凡手段。
传说中江湖上行走的那些绝世高手，有能剑气裂地千百丈，托山而行诸般不可思议的手段，但是她一直以来，都只当作了话本故事，至多夸张许多，对于那些个门中长辈念念不忘的甚么，剑气纵横，雷霆天落，只当是老人心里执念。
口中呢喃。
今日方知什么是广阔天地。
苗芷巧是心神晃动，申屠弘业就已经是有千百道天雷在他心里劈落了千遍万遍了，面无血色，他是七宗弟子，宗门中有宗师高手，自己的师父便是那难得一见的四品小宗师。
可是自己师父，九柄比奔雷矛差一线的兵刃一气射出，能否做到这般手段？他心里没有把握，可有一点清楚，便是做到了，也绝不可能这样地轻描淡写。
而且，书生……
他面色苍白，突然想起了宗门中一件流传的事情。
这一代七宗中，只得一位真正宗师，比不得天山剑魁惊艳天下，也没有办法比地轻易不出山，出山便是真仙人的天龙院，便是隐门之中，也比不得那一剑三千里的青锋解的鲜花着锦。
可在数十年前，飞灵宗中却有两人精才绝艳。
而今的老祖已经是天赋异禀，根骨若仙人，但是比起那位前辈还是要更差一筹，决断，心性，资质，苦功，但凡是武者所需的诸般资质，那位前辈无不是顶尖儿。
在东海不见鲸鲵，没有办法以镇派绝学，吐纳四海气养龙宫的手段。
他便另辟蹊径，入中原堪舆十年，寻到一处大江大河，以阴阳秘术，借助地气水气，在江河中硬生生养出了一条蛟龙，十八年方成，龙气通上天地，方圆数百里暴雨。
便要官子时候，一名穿青衫的书生持剑持酒而来。
纵酒狂性，大书祈雨杀龙帖，一柄青锋剑，一壶河间春，将蛟龙生生杀退。
飞灵宗那位前辈已将龙珠吐纳入腹，几近于功成，却被那青衫书生任长歌剑气剑意搅碎了丹田中氤氲而起的四海龙气龙宫，二十八年心血，一生苦修，付诸东流，退回东海后，不过半月便咳血而死。
之后身为七宗之一的宗门为何未能复仇，为何不入中原已经无人知道。
只是知道那青衫书生曾一柄青锋杀至剑刃折断，青衫变红衣。
只知道那青衫书生曾一步踏天门。
而后再不曾入江湖。
此刻见到那恐怖的剑气剑意，申屠弘业神色苍白，却又看到那蓝衫书生腰间一柄白色玉佩，飞龙缠凤，神色再变，一挥手，退入了船身之中，旋即那飞蛟巨船急转轮舵，朝着一侧偏行。
王安风既然已经出手，自然不可能这么简单让他离开。
一步踏出。
神偷门镇派绝学，眼底仿佛浮现道门河洛图，旁人眼中，蓝衫书生只是往前走出一步，整个人就消失不见，再出现的时候，已经在那一艘四十三丈长的飞蛟巨船之上，金刚力流转，踩在金虎撞角上。
整座大船轰然震动，王安风踏足的这一侧重重下陷，另一端则是翘起翘高，掀起了碧波如怒，一层一层浪花交叠碰撞，旋即重重砸落，仿佛飞瀑，震撼人心。
其余飞灵宗弟子咬牙上前阻拦。
王安风一手持鱼竿，往前迈步，其余飞灵宗弟子手中兵器便尽都打偏，明明冲着前面面门上去的，可是落下的时候却在那人的身后，数十人一齐出手，声势浩大，令苗芷巧等人一阵恍惚，旋即只见到蓝衫袖袍轻动，一袭蓝衫的书生眨眼已经在船尾。
船头船尾。
中间实力便已经是一座玉龙宗。
王安风走到了船尾，手中鱼竿一甩，将想要遁逃的申屠弘业直接钓回来，那一根直勾上剑气蔓延如丝线，点在他背后穴道上，恰好将其气机流转打断，再一抖腕，申屠弘业倒飞三十丈，被王安风左手卡住脖颈。
申屠弘业感觉到一股柔和的气机只在自己脑后盘旋，汗如雨下。
王安风淡淡道：“你方才说，飞灵宗要对东方家出手？”
申屠弘业喉结动了动，额头冷汗，此刻方才记起来自己是从哪里惹来了祸事，口中道了一声前辈，绞尽脑汁想要将此事避重就轻揭过去，可旋即就感觉到落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掌微微加力，便有一股寒意升起，口中的话登时间说不下去。
江湖中多有能够让容颜永驻的法门和手段，江湖中虽然有一大批豪客并不在意自身容貌，但是也同样有许多人颇为看重。
申屠弘业自身便是年过不惑，看去却如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
是以心中决不肯相信背后那看上去气质干净的年轻书生真如看上去那么年轻，一抬手钓起东海，怕不是那活了一甲子以上，仍旧驻颜有术的老怪物，当下觉得自己心里的打算都给看了个真切，口干舌燥，察觉到丝丝缕缕剑气指着自己周身三百余大穴道，只得道：
“前辈，晚辈，也只是道听途说，只言片语……”
“说。”
申屠弘业苦笑，道：“这，前辈……”
“晚辈知道的也不多，只是似乎我宗太上门主，与东方家有隙，这一次打算亲自入东方家蓬莱岛基业，亲自与东方家的人比斗一番，若是东方家胜了，万事皆无，若是我宗胜了，便要让东方家让出蓬莱岛基业。”
“至于其中的缘由，晚辈，晚辈是真的不知道啊……”
王安风金刚经佛门气机流转，他心通隐隐感应之下，知道申屠弘业没有说谎，申屠弘业心中忐忑，突然感觉到背后那一只手掌往后面收了收，心中大松口气，踉跄往前几步。
王安风挥袖，淡淡道：
“既然这样，我有一剑请你送给你家宗主。”
申屠弘业心中大松口气，道：“晚辈一定给前辈送到。”旋即双手伸出，只当作是眼前这位高手的信物，却看到王安风身上并没有剑，也没有取剑的意思，怔了怔，旋即意识到什么，神色微变。
王安风右手伸出，一道海水摄起，凝聚为剑。
右手一动，剑气剑意倾泻而出，申屠弘业下意识暴退，那一道剑意瞬间将飞蛟船上最大的船帆斩裂，在那奢华的大船上留下了一道极鲜明的剑痕，剑意凌厉，整座船晃动不休。
剑气剑意明艳。
申屠弘业面无人色。
片刻之后，王安风返回原先船上，飞蛟大船摇摇晃晃离开。
麻项禹看着王安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方才做了什么？
王安风没有隐瞒，道：
“送一剑给那宗主看看。”
麻项禹挠了挠头，茫然道：“送一剑？可是那个什么宗主又不在这里，你那一剑怎么送过去？”
苗芷巧将自己的视线收回，深深吸了一口气，道：
“有的剑，并不需要本人去。”
旋即冲着王安风行礼道：
“玉龙宗苗芷巧见过前辈，多谢前辈仗义出手……”
王安风提了提手里的鱼竿，鱼线下面一道直勾，笑道：“愿者上钩，终究没能钓起来什么能够入肚的渔获，不过那飞蛟大船，也算是渔获了吧？这一下，总算不是船上的闲人了。”
麻项禹还不明白，苗芷巧已经呼出口气，正色道：
“这一个渔获虽然没有办法入味，却比得上一千斤一万斤的鱼肉。”
“前辈在船上想呆多久，那么就可以呆多久。”
王安风笑了下，海中的异兽鲸鲵约莫是知道终于没有了危险，再度发出闷雷一般的声音，浮上海面，海浪瞬间涌动，一只苍蓝色的尾鳍甩动，破水而出，便有数丈之宽，拍落下来，水面涌动，整艘船都有些晃动起来。
麻项禹骂骂咧咧，抓紧了船身上的麻绳稳住了身子。
苗芷巧奔到了船边，鲸鲵浮出水面，露出宽而平的头部，苗芷巧伸出手，碰触鲸鲵凑过来的头部，鲸鲵发出轻轻的叫声，王安风站在船上，心中慨叹。
先前就猜到了这鲸鲵极大，可此刻见到头尾，估计下来，恐怕要有四十丈左右。
比起刚刚那十三巨帆，需要两百人齐齐摇动船桨才能够催动的飞蛟巨船更大几分，旋即微怔，在鲸鲵翻动身躯的时候，看到了其身躯一侧有一枚没入极神的奔雷矛。
想着索性救人救到低，救鱼也救到低，王安风踏风落在了鲸鲵头顶，这一头海中异兽的头部也极为宽大，足以同时间站立十数个人，毕竟是异兽通灵，明白是王安风救了自己性命，鲸鲵没有多余的动作，安安静静浮在水面。
王安风看着这几乎比得上一座小山山头的巨大异兽，心中迟疑，不知道自家药王谷的手段对于这般的天地生灵还有没有作用，想了想，以一门调动气机的手段，气机从脚下蔓延，瞬间扩散。
于鲸鲵体中流转，助其强化身躯。
异兽声音放松轻快下来。
这一手段本不是药王谷的传承，而是从三师父鸿落羽处学来。
是要和那匹性子极恶劣的赤红色瘦马相配和，以气机强化坐骑的脚力，思绪微一发散，想到若真将这一头如此巨大的鲸鲵交给三师父，那么后果似乎便有些恐怖了。
一匹瘦马能用出棍法腿法，通灵暴烈。
这样巨大的异兽，而且天然通灵，学什么？海域之下，本就有无形之力四面八方压迫而来，极适合外功磨练，若教会了这样一头异兽诸如铁布衫一类的外功……
不，不，不……
王安风微摇了摇头。
这样巨大的身体，若真能练成，那自然生成的气机，宗师也没办法比。
而且这异兽类似鲲鹏，三师父可能想尽办法传授神偷门的功夫才可能。
不过神偷门的武功皆有自然提高身法速度的能力，若是对这等异兽同样有作用……
王安风神色微有凝滞，低头看了看极友好的鲸鲵。
眼前仿佛看到了一头这么大的玩意儿，以超过每个时辰三百里，甚至于一千里的速度，还练了外门武功，散着刺目金光，一头撞过来的模样。
海岛都会被撞塌吧？
王安风额角抽了下，旋即心中莫名觉得自己居然有些对不起那一头瘦马，还有想象中学会了金刚降魔掌的大黑熊，比起眼前这玩意儿，那两个完全当不起孽畜这两个字。
旋即心中打定了念头，决计不能让三师父接触到这一类异兽。
鲸鲵发出轻声鸣叫。
王安风收回心神，歉意一笑，以气机将奔雷矛之下的伤口控制住，旋即伸手抓住了那一道奔雷矛，其上雷霆流转不朽，但是王安风本身修行有极顶尖的雷部功法，轻声一喝，发力将奔雷矛拔出。
相较于鲸鲵庞大无比的身体，于人类而言致命的刺穿不过只是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轻伤，最为致命的气机亦被王安风斩断，对于寻常异兽而言，招式之中蕴含的霸道气机几乎相当于毒药，轻易便可以造成巨大伤害。
气机被破去之后，剩下那点伤口，鲸鲵的体魄恐怕一日就能痊愈。
王安风摸了摸鲸鲵，准备重新回到船上，要借船直往蓬莱而去，鲸鲵突然晃了晃自己的头，王安风微怔，注意到自己从鲸鲵身上能感觉到恳求，停下动作，指了指自己，道：
“你有事要我帮忙？”
鲸鲵口中发出轻快鸣叫。
王安风沉思了下，点了点头，然后冲船上数人道：“那么，劳烦诸位在这里稍等，若是片刻我无法回来，便去最近岛屿上。”
苗芷巧自然应下不提。
王安风盘坐在了鲸鲵宽阔的头上，拍了拍鲸鲵，笑道：
“走罢。”
长及四十余丈的鲸鲵低鸣，声音如雷，巨大的尾鳍甩动，破水而出，旋即重重拍落，潮浪涌动之下，鲸鲵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前面游出，转眼就已经在极远之处。
海天一线间。
船只因为大浪而不住晃动，麻项禹骂骂咧咧，满脸艳羡，死死抓住了麻绳，却还是站不稳当，在船上晃晃荡荡，苗芷巧紧紧抓着船沿，看着鲸鲵破水出，看着四十丈长鲸头顶盘坐蓝衫书生，破三千尺水，呢喃低语：
“御剑过大江，呼气上昆仑，百家争鸣，剑气醉酒裂地一千丈，力士抗鼎徒步过山河，原来……他们说的没有错。”
“这座江湖里，真有这样的人。”

第二十三章 我见鲸鲵如青山
海风扑面，王安风两鬓黑发往后面微微飘动。
鲸鲵的体型极大，可是速度却丝毫不慢，水面破开，一层一层往后退去。
王安风盘坐在鲸鲵宽大的头顶，神色平和，呼吸之间，气机流转，先前借助体内那一团不肯散去的剑气，施展出了往日不曾有过的剑气成丝，于单星澜的手段略有掌握，那一团剑气也因之而散去许多。
不过，以目前的状态，想要将其彻底化去，恐怕还要一段时日。
王安风睁开双眼，仍是以自身浑厚异常的气机将那一团剑气牢牢包裹起来，心中所想，是飞灵宗弟子所说，关于飞灵宗宗主与东方家的寻衅一事。
东方家虽然是四大世家之一，可是其地位和皇甫家，夏侯家不同，不是因为武者纵横江湖厮杀得来的，这偌大名头一方面是因为东方奇术独步天下，一方面也与三百年前星宫之祸时，东方家先祖的决断有关。
而因着奇术与武者气机的排斥，蓬莱岛上能到六品的武夫恐怕都极少见。
奇术因势利导，能否作用于自成一天地的宗师尚是未知的事情，便是能够发挥作用，又能够有多大的效果？宗师气吞山河，飞灵宗一十三柄奔雷矛足以隔着三十里距离贯穿蓬莱。
王安风揉了揉眉心，自嘲一笑。
又是宗师……
这个麻烦，还是得要主动去找了，东方家当年便是在他爹娘事情的时候没有出现，他现在也绝不能袖手旁观，只是不知道飞灵宗的宗主可有没有对应的神兵，否则怕是打不过去。
除非……
鲸鲵发出一声轻轻鸣叫。
王安风自自己的沉思中回过神来，眼前视线仍旧开阔，只是在一片汪洋碧波之中，有一座小岛，差不多有方圆十数里的大小，长度约莫也有数里，上面土石无一不有，只是杂乱荒凉，没有先前在其余小岛上见到那种奇异果树。
鲸鲵甩尾停下。
王安风等它停稳，站起身来，左右看了看，笑道：
“在这里等着么？”
他佛门神功已经修行到极高深的境界，已经如圆慈一般生出了对应佛门神通，虽然佛法修为不够，没能真正证得他心通，但是隐隐能够和异兽沟通。
鲸鲵低鸣。
王安风笑了笑，踏水踩在海面上，然后上了那岛。
上岛之后，方才发现这岛虽小而荒凉，可自有一番别样气度，怪石嶙峋，隐隐透着些如同海洋般的苍蓝色，若是给那些文士见了，怕是要写出十几二十篇的名篇骚赋以传后世了。
左右看了看风景，却发现那鲸鲵并不离开，王安风微微一怔，笑问道：
“你要我帮忙，是只呆在这里就可以吗？”
约莫是这句话有些复杂，鲸鲵一时间没有做出什么反应，王安风笑正要再问，突然心中微动，想到了一个想法，神色微变，低头看向脚下这座小岛。
突然一声闷雷声自脚下起。
王安风脚步踩在河洛图位置上，身子一瞬横掠而出，落在海面上。
闷雷声后，复又一声闷雷响。
如是者三。
王安风眼前的岛屿突然晃动了下，一道道涟漪，旋即扩大成了海浪，岛屿上的土石沙砾晃动落入了海面，砸出一个个巨大的水花，海岛褪去了外面的一层伪装，岛屿露出了苍蓝近灰的色泽。
旋即上浮数丈。
只以水而成奔雷鸣啸音。
水面猛地下降，如同瀑布砸落，水量先是极多，然后快速减少，如同一面水帘，构成帘幕的丝线是千万顷的海水，这丝线迅速地被剥离，变成了一道道水柱，然后是丝线，因为有空隙，所以便露出了海岛下面的部分。
头宽而平，通体苍蓝如长空海线，身躯庞大。
遮蔽了一方天地。
仿佛硕大明珠般的黑色眼珠，水面被掀起，然后砸下，复又涌动，浓重的水气四下散溢，浪潮，水气，因之而有风生，四下涌动。
十数里鲸鲵低鸣。
浩大如春雷，如龙吟。
百里外苗芷巧等人在船上安静等候，麻项禹靠在船上，哭丧着一张麻子脸，心里不知道刚刚自己给那位神仙‘穿小鞋’，会不会被记在了心里，若真的还记得，只是随便动动小拇手指，自己不就得要倒了大霉？
麻项禹胡乱抓了一把湿哒哒的海带，一根一根数着，放下一根，口中呢喃。
“神仙毕竟是神仙，不会和我一般见识。”
再放下一根，就再念叨上一句：
“略施小惩，我也受不住啊。”
“不会一般见识。”
“略施小惩……”
“不会一般见识……”
一根一根数着，最后一根的时候，麻项禹面如死灰一般，哭丧着脸。
旁边算帐本的老书生扔了颗花生米进嘴里，笑呵呵道：
“我看你不要自个儿吓唬自个儿，人家那是能钓东海的人物，怎么会和你这样的人一般见识？”
看麻项禹还是害怕，老人咬了咬嘴里的茴香豆，怪笑道：
“不过比起那一位神仙降怒，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应付大姐头吧，她眼神儿好得很，肯定看见你送过去的鱼钩是直的，嘿嘿，大姐头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这一下你可有的受。”
麻项禹咧嘴笑了笑，笑得比哭的都难看。
老人大笑起来。
苗芷巧皱眉看过来，道：“怎么了？”
麻项禹慌乱摆手，干笑道：“没，没啥事情。”
还不等苗芷巧再问，天边突然隐隐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声响，连绵不绝，众人神色都变了变，只道是有海上雷暴，在海面上，天气说变就变，那些个暴雨天象，不比传说中顶尖高手出手时候的动静差一丁半点。
再看那个方向，却仍旧是风平浪静。
闷雷声许久才停歇。
麻项禹一咧嘴。
不会真的是神仙发怒了吧？
……
“这，这是……”
王安风踏在海面上，却如坠梦中。
眼前的一幕着实让他有些茫然，他行走江湖许久，也见到过许多异兽，自己的坐骑，那一匹通灵瘦马灵性也极高，更曾与西域之中驯服异兽为根本的门派打过交道。
可他从未听说过存在这样庞大的异兽。
长及数里，方圆更大，如一座海上小岛，开口如闷雷。
方才刚刚开始时听到的声音，怕不是心跳声。
武者修气机，九品能生裂豺狼虎豹，七品短暂踏空，剑上生气机，中三品已经是能乘风御空，寻常野兽，哪怕是异兽，都能够随手打发了。
但是这样巨大的异兽，那怕没有反击的能力，任由武者出手，寻常宗师能不能害了它性命，仍旧是未知之数。
王安风突然想到先前在船上那几日听到的江湖传闻。
东海中有恶蛟出世，飞灵宗中武力最强的那位宗师亲自出手，持只比神兵差一线的十三柄奔雷矛与恶蛟厮杀三千里，最终未能将其击毙。
眼前这鲸鲵，恐怕就是传闻中的那头恶蛟。
极擅长瞬间爆发的七宗宗师，持拿近似神兵的趁手兵器，仍旧未能功成，眼前异兽虽然没有攻杀之能，但是气血浑厚，恐怕天下再没有什么生灵能够与其相提并论了。
旁边载他来的那一头鲸鲵低声鸣叫。
王安风呼出口气来，佛门他心通运转，道：
“是要我像刚刚帮你一样，帮它？疗伤么？”
“这么大……”
王安风苦笑，但是鲸鲵鸣叫声中满是恳求，王安风看到那巨大地恐怖的异兽，和载他来的鲸鲵不同，那一双瞳孔中能够感觉到极人性化的平静，仿佛看过了许多事情的老人，王安风迟疑了下，叹道：
“那么，我姑且试试看。”
踏步上昆仑，上了那巨大鲸鲵背上，仿佛踩在了山岩上。
右手伸出，神武剑浮现出来，引动天机气机灵韵，左手按在了鲸鲵背上，灵韵气机瞬间扩散，扩散至这‘岛屿’的每一个地方，王安风神色微变，突然猛地抬起手掌。
脚下鲸鲵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声音。
王安风低头，看到自己的五指之间，雷霆流转，甩手将雷霆散去，皱了皱眉，低语道：“好毒辣的手段。”
气机灵韵的感应之中，这巨大异兽的身躯中，十三根材质特殊的兵刃深入内部，原本其气血浑厚，但是这十三根奔雷矛却落在了气血流转的节点处，其上宗师气机流转，入地生根，借助气血滋长自身，极为毒辣。
现在这异兽体内气血已经被切分。
仿佛长江大河，被硬生生开辟出了十三道直流，无法会合。
十三根奔雷矛落地生根。
其上的雷霆气机如同活物，吞噬鲸鲵气血强化己身，一刻不停。
就算是这一头不知道活了多久的异兽气机澎湃，天下无人可当，也绝不可能挡得住，气机吞噬气血变得更强，吞噬能力也会同步变强，直到最后将鲸鲵体内气血吞噬一空，到那个时候，十三柄奔雷矛恐怕会无限逼近于神兵。
若是被飞灵宗中高手寻到，令一十三柄奔雷矛破体而出，吞噬气机，修为便会迅速提高，直到逼近大宗师关隘才会被拦下来。
此刻想来，鲸鲵之所以被放过，虽然极有可能是因为飞灵宗高手没有这个手段，但是想要以这异兽淬炼气机神兵，反哺自身，避开养气机，问本心的大道，以一道旁门大步登天梯。
庞大鲸鲵低鸣。
王安风深吸了口气，轻声道：
“我会尽全力……”
“但是需要时间。”
右手抬起，深深吸了口气，自神武剑上调动神兵气机流转入己身，气息凝滞一瞬之后，瞬间扩大，海平面瞬间下压数尺，气机形成暴风嘶咆，这天地间出现了另一道毫不逊色于鲸鲵的气机。
载王安风前来的鲸鲵惊惧低鸣。
王安风不再需要踏空，脚下自然微浮，自其脚下，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身上蓝衫无风自动，重铸神武剑的三把神兵都曾认他为主，此刻主动抽调气机，效果极强，双瞳中甚至有赤金色气机火焰安静燃烧。
伸出右手，轻轻抚在了鲸鲵背上。
气机蔓延，十息后触碰到了第一柄奔雷矛，自身神兵气机将其上的气机包裹起来，因为这段时间时时刻刻都在体内包裹一团极锋锐的宗师气机，对于这件事情反倒是有些驾轻就熟，复又十数息一层层包裹好。
王安风低声道：“忍着……”
鲸鲵异兽气质安静。
王安风手腕不见用力，一柄奔雷矛从原先的地方倒射而出，一柄奔雷矛，隔绝气机之后，对于体型堪比海岛的鲸鲵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在倒射而出的瞬间，王安风松开了气机的封锁。
奔雷矛上雷霆闪动，冲天而起。
兵刃通灵，自然就要回到自己的主人处，可是才有雷霆，窜出不过数丈，前面一袭蓝衫出现，右手朝前抓出，瞬间握在了奔雷矛之上，雷霆闪烁，王安风手掌纹丝不动。
体内一直落后于内功修行境界的雷霆突然流转。
内外两道雷劲对抗，王安风体内雷劲自手掌缠绕而出，将外面的雷霆吞噬拉扯，无根之木对生生不息，几乎瞬间，奔雷矛上的雷霆弱下去一半，而王安风雷霆气机瞬间上升三成。
一道宗师气劲。
加上十三道奔雷矛这些时日吞噬的鲸鲵气血，出手之人为了能够顺利掌控这上面的气劲，曾令这雷劲发生变化，反倒便宜了同样辅修雷霆的王安风。
似乎是兵刃中些许灵性似乎察觉不对，奔雷矛上气机突然暴动起来。
王安风神色平静，立在虚空，按压雷霆，气机勾勒四方，形成一片封锁的空域，然后松开手掌，任由那柄奔雷矛在这个空间中冲来撞去，难以挣脱，神色沉吟。
“原来如此，一旦出事，就会立刻回去……报信？”
“也是，神兵暴动时候，寻常四品都觉得棘手，比起神兵只差一线的奔雷矛，何况是十三柄，整片东海，确实没有其他人能够拿得下，怪不得愿意将兵器抛出去，是打得这个主意么？”
王安风看着奔雷矛，似乎看到了抛掷出奔雷矛的飞灵宗宗师，轻声道：
“布局入东海，环环相扣。”
“那么，东海之外呢？”
奔雷矛直往他而来。
王安风一甩袖口，大袖飘飘，直接将那一道奔雷矛吞入，旋即瞬间转移到了少林寺中。
天空中雷霆消散。
奔雷矛进入少林寺中，本身灵性一息后恢复，大放雷霆。
一人青衫玉簪黑发，右手背负，左手手手指轻轻曲起，轻描淡写，敲击奔雷矛刃口下三寸处。
瞬息三次。
第一敲雷霆尽散。
第二敲灵性顿消。
第三敲奔雷矛自空中坠落，当啷作响。
一十三柄奔雷矛，越往后面，越发难以应对，王安风花去了接近一个时辰的时间，才勉强将其全部从鲸鲵体内逼出，化去上面的雷劲，再将其全部收入少林寺中。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精疲力竭，呼出一口气来，将神武剑气机重新放回，旋即眼前微有眩晕感，一不小心未能控制好气机流转，险些坠海。
心中道一声糟糕，却落在了一个干燥柔软的地方。
王安风身子先是下意识紧绷，意识到自己落在哪里之后才柔软下来，躺在鲸鲵头顶，展开双臂，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感觉到鲸鲵意念，双眼微闭，轻声道：
“不用谢……”
长及十数里的鲸鲵长鸣。

第二十四章 盛夏里一声惊雷
苗芷巧等人没有等了太长时间，鲸鲵便将王安风载来。
三十四丈长的异兽破水，苗芷巧等人看到刚刚能够一竿钓海的蓝衫书生此刻坐在鲸鲵背上，虽然风采依旧，却隐有些许疲惫，心中好奇，却不敢多问。
王安风上船，鲸鲵低鸣片刻后才离去。
苗芷巧收回自己的视线，看向旁边和先前上传时候一般无二的书生，抿了抿唇，低声问道：
“前辈，您接下来……”
王安风正在沉思，闻言摆手笑道：
“不必叫我前辈，还按照往日说书生就好。”
旋即自嘲笑道：
“前辈前辈，平白把人叫老了许多。”
苗芷巧迟疑道：“这……”
王安风看她一眼，玩笑道：
“现在怎么这么扭扭捏捏的？先前说要将我绑了带去当妹夫的气魄哪里去了？”
苗芷巧脸皮一红，干脆果断认错道：
“这，晚辈当时有眼无珠，还请前辈恕罪。”
王安风无奈：
“说了不是前辈，我看上去就这么老吗？”
苗芷巧只是恭敬不答。
王安风心中叹息，看向远方，在难以看到边缘的海面上，有和他血脉相通的人在，苗芷巧抬眸，看到他的侧脸，一双黑瞳之中隐隐似乎有流光潋滟，如有剑出鞘来，蓝衫微动，心中凛然，垂下眸子。
王安风轻声问道：
“苗船长的船是要往蓬莱的方向去是吗？”
……
穿着一身寻常布衣的赵思淼持仿制的奔雷矛穿刺木人桩三百次。
气力贯通入矛尖，然后脚下步伐乱踏，乱中有序，手腕一震，纯钢打造的短矛猛然刺出，最尖端处震荡空气，发出一声尖锐鸣啸，听得了一声爆裂声音，黝黑铁木材质的木人桩从中间裂开。
赵思淼眼底神光徐徐散去，呵出一口如箭白气。
松开右手，臂膀上的肌肉松和下来，退后一步，气息徐缓，按照宗门中典籍的记载和行功路线，一一搬运体内的内力，将那些瞬间爆发时散在四肢百骸的内力精元纳入经脉当中。
这是飞灵宗中极寻常的一门武功，但是放在东海江湖中也已经是上乘。
常人全力出手之后，身体自然疲惫，难以再战，但是以这一门内功，足以令武者保持全力出手之后的八成状态再度爆发，生死之间，可见上下。
赵思淼静立纳气，许久才睁开眼睛，将飞灵宗制式兵器拔出。
握着掺杂星纹的黑铁打制，入手冰冷，赵思淼叹息一声，抬眸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庞大海岛，眼中浮现艳羡之色。
飞灵岛。
天下七宗之一，飞灵宗的驻地。
其中高手真的能够踏浪而行，御风踏空饮酒，潇洒纵横，不逊仙人。
不止是飞灵岛，在飞灵宗周边范围当中，几乎所有的岛屿居民，都受到飞灵宗的影响，家中流传有一招两式飞灵宗嫡传的武功，心中最想的，便是能拜入飞灵宗中习武。
在这些人的眼中，飞灵宗宗门喻令，不逊朝堂。
赵思淼怔然发神，突然听到后面有人大喊着跑来，好奇回头，然后他便没能再听到自己那面无血色的朋友到底说了什么。
不必去听也能够明白。
一艘船从东海外驶来。
那船长三十四丈。
那船上一道剑痕。
飞灵宗中飞出一人，年有四十余岁，穿一身月白长衫，风流倜傥，背后奔雷矛，飒爽英气，踏空而来，神色似颇郑重，一步一步而下，每踏出一步，身上气息就越发膨胀，大袖飘飘。
秋飞翼神色郑重，庞大气机朝着船上的剑痕压制下去，打算将这一艘船上的剑气剑意强行压住，心中止不住一阵心惊肉跳，这样寒冷霸道的剑气剑意，还没能到宗门就令他眉心刺痛。
天山剑？还是说青锋解一脉？
左手五指徐缓下按。
右手已经从背后取出了那一柄奔雷矛。
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成功将船上的那一道剑气压制住，可是心中才稍微松了口气，他压制而下的气机引起了王安风留在了船身上剑气剑意的本能反抗，森白色剑意冲天起。
赵思淼眸子被映地一片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再看时候，海面上已经升起了数里薄冰。
飞灵宗长老秋飞翼在空中猛然后退数丈，伴随后退，右手月白色袖口一道裂痕直接蔓延到手肘部位，再然后，闷哼一声，袖口偏偏破碎如蝴蝶，露出了右前臂，神色不由得难看下去。
申屠弘业从船上踏步而起，道了一声师父，秋飞翼抬手按住他，两人回山，这里的残局很快就被飞灵宗的弟子处理，只是那一剑剑气出的景象，注定会留在许多人的心底，难以忘却。
而申屠弘业在回到山门之后，没有能够第一时间得到长老们的召见，而是被遣去换了一身衣服，服下丹药后，才被传唤到了中堂，心中忐忑的时候，看到了上首处走出了一位穿着布衣的男子。
模样看上去却不过只是四十多岁，只双鬓斑白，比起秋飞翼更为年轻，而且将文士的儒雅和武者的英气极好地结合起来，气度极为不凡，申屠弘业神色动容，上前半跪在地行礼，道：
“弟子申屠弘业见过老宗主……”
男子随意摆了摆手，一双眸子冷淡，端起茶盏，淡淡道：
“发生了什么事情，说说吧。”
申屠弘业不敢抬头，额头渗出更多的冷汗，面对眼前老者，心中恐惧竟然不必面对先前几乎要取了自己性命的蓝衫王安风更少，微吸口气，强行镇定，将发生的事情说出去，半点不敢避重就轻。
说完之后，垂首半跪在地。
男子放下茶盏，淡笑道：
“好一剑，算是收下来了。”
“只是可惜，这一剑终究不是他的东西。”
申屠弘业怔然。
飞灵宗宗师左丘谷道：“凝剑气剑意于痕，而且是以剑气为主体，和而今江湖中重视剑意剑势的手段截然不同，别开生面，只是可惜，这一招剑气，我曾在江湖中见到一名北疆剑客使出来过。”
“若我所料不差，他体内当有一道剑气。”
“而此人正是借助了这一道剑气的感应，才能够施展出这一剑，不过是依仗了外力，便是这剑气的手段真的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又如何，不是自己的，便不是自己的，总归有一日会耗尽。”
“到时候才是原形毕露，不过反手可破。”
片刻之后，等到申屠弘业退去之后，左丘谷神色方才略有郑重，手掌落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下，眉头皱起，眼前仿佛又看到了二十多年前，不过及冠，手持无鞘宽剑徒步过七国江湖的北疆少年。
北疆有剑问中原。
“单星澜……”
左丘谷沉默片刻，抬手朝着东方微张，指掌间雷霆游走，未曾感受到那十三柄奔雷矛的气息，微微皱眉。
“难不成，又潜入水底了？”
“当真孽畜。”
……
东海之滨有一座极奢侈广大的府邸。
其规格几乎已经算得上是违制，却无一人敢开口，便是京城来此的官员，都默默无视了这不合律例的一慕，入口处已经是风光殊丽，往里去走，便更是没有一个是重样了的。
里头时时能够看得到年轻女子来往，虽是婢女，但是读得诗书，穿的也是上好的绸缎，春来出去踏春远足的时候，一颦一笑，言谈举止，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小姐都比不得的清贵。
在府邸更深处一座院落和其他的地方隔开，地势颇高，从黑墙白瓦里面，能够顺势看得到遥远的海天一色，绝佳观景地方。
院子里面三个姿容俏丽的丫鬟站在回廊之下，看着院子里几人。
“练的不对，不对不对，你是不是又偷懒了？”
穿着灰衣的老人皱着眉头，看着正坐在蒲团上的少女，气地来来回回走来走去，少女低眉顺眼装出来了温良恭俭的模样，只是每每老者走过她前面，就会抬起头来，偷偷看上一眼老者，一双漆黑的眸子打转。
老者转过身，气冲冲往她这里走来。
少女猛地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却如何能躲得过老者眼力，大步走到少女前面，伸出右手点在了少女的眉心，你你你了半天，却也只是重重地一甩袖子，苦笑道：
“你啊你，让为师说什么好？”
少女暗自松一口气，拉着灰衣老者的袖口，低声撒娇道：
“大师父最疼我了，肯定舍不得说我。”
灰衣老者叹息，摸了摸少女头发，道：“只是你也要好好修行，你说早上起不来，都已经带你去了东海的边缘等紫气东来，却又嫌弃大日初生太迟，定不住心，你这样要如何才能够真正入门？”
“养气炼体，气机登高楼。”
老者低吟，然后喟叹道：
“你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师父担心你这辈子都没能入中三品啊。”
“陆地神仙自古几千年就那么两位，都是开一家之言的人物，这个世道入了上三品就是神仙，机缘根骨天赋缺一不可，咱们不强求，强求不来，可起码得要入中三品罢？不如中三品，江湖上那就是谁都能来你头上踩上一脚的泥巴。”
旁边穿着旧衣的木讷中年人突然笑起来。
老者好不容易压下了暴脾气，苦头婆心骗徒弟好好修行内功，给这中年人一笑便一下破了功，暴脾气又上来了，朝那木讷男人恶狠狠一瞪眼，道：
“姓孟的，老子教徒弟，你笑什么？！”
木讷中年仍旧是笑，道：“我只是想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你说泥巴给人踩，那这江湖上，反倒是比起泥巴更不行的路边儿烂泥狗屎更幸运些，最起码没人去踩你，这岂不是越烂越好，越差越好了么？”
灰衣老人看到了少女眸子亮了亮，心里叫苦，生怕徒弟又给这个中年人给引去了注意力，怒目看他，摆手驱赶道：
“老子教徒弟，你没事儿不要开口来瞎掺和，看你的书去。”
“来，徒弟，咱们重新把这一道上重楼的手段练上一遍。”
“你练会这个，自然就以最圆满状态迈步入八品，打下足够好的根基，往后的话，好好修行，有朝一日能入六品，比起大秦一郡江湖的那些成名老把式，还有门派的长老也不差了。”
少女见状面露苦色，吐了吐舌头，道：
“练完这个还要练啊……”
老者气道：
“那是肯定！”
“怎么，不愿意练？要是只练这一门道门的内丹诀，到了最后，你的武功连开武馆的江湖人都不如！”
少女见到老者发怒，不敢多说，院子外面却传来了一声朗笑，道：
“便是不如又如何？！”
众人抬眸看向那个方向，少女欢欣雀跃，老者皱了皱眉，眉毛松缓下来，那木讷的中年人也起身，将手中书放下，拱手一礼，颇为恭敬。
外面转出一位穿着便服的男子，年纪看上去三十出头。
虽然普通衣着，却自有一种扑面而来的贵气，令人心折，笑道：
“我东海卫大将军的女儿，便是不修什么武功，又如何了？哈哈，掌管六十四艘宝船，铁军上万封锁江河湖海，来来来，有什么武者敢来起伏我们家的姑娘？让我瞅瞅？哈哈”
几名侍女恭敬行礼。
老人只勉强点了点头，木讷中年则一丝不苟道：
“草民见过侯爷。”
中年男子正是代替中原坐镇东海一带的东海侯李元恺，其本身的武功实力当年便不再统兵直驱六国的二哥之下，只是为人多谋，未能在沙场上得来足以服众的军功，最后便领了东海侯的位置，入东海，十多年未曾入京。
其为人绝非泛泛之辈，二十余年，原本多有动荡的东海被彻底镇压。
其与民多利，多劳者可多得，税收却一分不肯退让，倾力打造出了庞大的东海舰队，东海之外多岛国，因着以六十四艘四十四丈长，十八丈宽的宝船为核心的舰队，与北疆西域时而躁动扰边不同，老老实实年年上贡。
虽武功民治皆为百年间统帅一地中佼佼者，为人却颇和善，大有当年七国养士的风度，侧了个身子，避开那书生行礼，笑着摆了摆手道：
“周先生不必如此多礼，你看我也没有穿蟒袍，咱们现在就直接如当年江湖上一般平辈相交就可以了，岂不是快哉？”
木讷中年摇头正色道：
“君臣有别，这如何使得？”
李元恺扶额苦笑道：
“你啊你，就是这个毛病不改，不听人言。”
“这一点，孙老却比你旷达豪气地多了，江湖豪客和你这读多了书的酸儒果然还是不一样的，你瞧瞧你，这个叫食古不化。”
老人神色和缓了些，仍有些生硬，道：
“孙某江湖走动，性子野惯了，倒是让侯爷见笑。”
李元恺摆手笑道：
“别别别，孙老怎么也这样了？”
“江湖豪客，没有了江湖气还如何称得上是江湖豪客？”
“小晴儿还要让您老多多费心才是，方才我说的您老可不要见怪，若能够有一身武功的话，无论如何，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是要放心些的。”
少女张了张嘴，神色挫败下来。
孙姓老者心情倒是渐好，李元恺与三人复又交谈片刻，便又走出，却是只从这一处院子路过，并不是专程来此，出去之后，外面站着了一名蓝衫道士，和他同行，李元恺一边赏景，一边轻描淡写，随口道：
“武道武道，上官道长，武功修行至顶峰，可有何意义么？”
道士淡淡道：“纵横不败，快意恩仇。”
李元恺洒然一笑，道：“这有什么意思？”
“我武功左右不过是个六品，自我二哥登基之后，再无半点寸进，放在江湖上，也就只是在一州一郡中施展拳脚的手段，稍微大些的江湖就能够一个浪头把我给淹了，可是我以这样的武功，天下可有谁人能阻拦我么？”
“铁骑巨舰在手，岂不也是快意恩仇，随心所欲？”
“若论快意，江湖中有几人比我更得自在？”
道士道：“侯爷胸腹之中有韬略，容纳万军之力，自然不是单枪匹马的江湖蛮勇能够比拟的。”
李元恺对于这样明显敷衍的答案显然并不满意，走了两步，复又道：
“听闻道门修仙人之路，那么道家养气可能长生？”
道士淡淡道：“贫道是道门，自然相信有天人飞升一说。”
“可四千年来我辈武者无数精彩绝艳，能称之为陆地神仙者只有两位，这二位皆未曾飞升成仙人，但是普天之下，自古即今，有谁挡得住夫子一言喝斥？有谁挡得住道祖一剑天边来？”
李元恺苦笑道：“道长说的什么意思？我听得有些糊涂了。”
道士道：
“若有仙人，舍此二人，那么天下有谁人有资格飞升？”
李元恺叹息道：“两位都未曾飞升，看来没有什么所谓的天人之说了，不过，我还是想要学学些养气之法，多活上两年是两年。”
道人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两人复又往前走了片刻，李元恺回身看了一眼遥远的海岸线，道：
“飞灵宗说蓬莱群岛中有不周山遗址。”
“这一次，道长与东方家说说，能不能将这一块地让给本王当作王府，万事都好商量，若是不行的话，本王拿王府和他们的祖地交换……”
道士轻声道：“若东方家还是不允呢？”
“不允……”
李元恺脚步微顿，折下一朵花，随意道：
“那么便请道长带三十艘飞龙舰去再问一遍。”
“看他允不允。”
……
王安风靠在船上，看着海面上的潮起潮涌，因为为鲸鲵拔出奔雷矛时候消耗了的气机渐渐恢复，因为吞噬了奔雷矛上的气机，他体内原本滞后于内功修行的雷劲已经渐渐赶上。
右手垂下在袖口，轻轻卜算。
只是一如先前，因为东方家的缘故，一旦他的天机算术牵涉到蓬莱岛，便如同坠入一层又一层的迷雾当中，雾里看花，什么都看不清楚。
再度失败之后，王安风轻轻叹一口气，只得暂且放下这事。
便在此刻，他突然有所察觉，抬起头来，看向了西方。
天际隐隐有闷雷声音响起，回荡不朽。
这一道雷霆声音，同时有无数人听到，抬头看去，只是天空中仍旧如常。
盛夏里奔雷响。
那响动声音来自于昆仑山。
盛夏当中，伴随雷霆奔走，七月飘雪，大片大片的白雪洒落下来，昆仑墟下，转眼间化作了一片银装素裹，青山变白山。
寒霜当中，一大一小两白衣，站在昆仑山下。
唇红齿白的少年伸出手来，轻声呢喃：
“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飞落轩辕台。”
他身周白雪茫茫，盘旋不休，将天地遮蔽地一片苍茫，天下只有北疆有这样粗狂的风雪，他在北疆一抬手，便生生扯来了玉壶山千年不化的风霜暴雪。
白衣少年将手掌上白雪吹落，踏步上昆仑。
身畔大雪环绕，苍茫起雷声。
这一日，玉壶山半数风雪南下，不化，谒昆仑。

第二十五章 抬手撼昆仑！
天京城，皇宫。
穿着一身明黄绸缎里衣的老人缩着身子，斜躺在短床上，盖着一身被子，双眸轻轻闭着，呼吸平缓。
旁边的老太监为老人拉了拉被子，安静轻柔站在旁边，看着床上的老人。
太监已经很老了，本也不如何高大的身躯现在已经缩了许多，只是一双手仍旧有力，笼在了袖袍里面，身上的衣服是那种深沉的暗紫色，透着些红，用着最好的绣功绣出来了大蟒的暗纹。
整个皇宫中，只有两个宦官的衣服能够用得起这样的规格。
其中一个就是现在令满朝文武都无比忌惮，时时常笑的笑虎李盛，本身武功也极强，逢人未开口先笑三分，背后真的下手却绝没有半点的手软，处处都是要害。
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是世家还是新贵，见了这头笑面虎，无不心中发寒。
可是在笑虎李盛之前，他才是整个皇宫中最难以测度的人物。
一身踏入二品的玄功，滴水成剑，杯酒杀人。
皇城中有三千玄武禁卫，层层黑岩城墙廊道强弩，可是他才是最后那一睹高墙，人虽只是六尺高，便是有力士抗鼎，剑仙出鞘，也难能近前，数十年来，自江湖而来的高手不知有多少，还没有人能够安然离去。
这一双手仍旧还白皙，却浸染了五十年江湖的血腥。
想到当年的事情，老太监眯了眯眼睛，旋即就释然，终究是老了。
他看着沉睡的老人，心中有那稍微不合规矩的念头。
像是当年那个纨绔地醉鞭名马，无法无天的少年皇子；隐姓埋名，只带了两人就游走七国天下的青年；扬鞭策马，驱兵北伐，一杯残酒，一声呢喃，吓得北疆兵马后退数十里，彻夜难眠的三十岁帝王。
雄心吞宇宙，振奋六世余烈，吞下六国的豪迈皇帝。
是啊……当年，是陛下吞灭了六国，二殿下还只是神武府主。
但是那样豪气冲天的帝王也还是老了。
老了，终于还是老了。
老太监想着，都说当年的太子眉宇间最像陛下，可是现在看来，现在的皇帝陛下，虽然和当年的陛下一者沉稳一者轻浮，内里的气度却都极像，可是这样的人，都不会容忍另外一个自己的存在。
所以陛下这些年才会自弹自唱自娱自乐。
这是两代秦皇的默契。
这是帝王家。
或许正因为彼此都是各自时代最杰出的君王，所以才会在不言不语当中形成这样的默契，哪怕两人之间隔着的事实是杀子和夺权，是父子生疏，表面上仍旧是浩浩盛世的父慈子孝。
或者，在他的心里还有另外一个想法，他毕竟自八岁起陪着太上皇，对于这一位帝王的生性太过于熟悉，那个荒谬的念头反倒是最有可能的。
而今的太上皇越是昏庸，那么当年半带夺权的二皇子身上污点就越浅。
这天下便越好掌控，悠悠众人之口，一半锋芒被抹去，所能苛责的只是皇帝不孝，可这一点在‘父慈子孝’二十余年下也站不住脚，已经有新的文人觉得，当年二皇子所作所为，私德有损，大节不亏。
短床上的老人口里呢喃了一声，睁开眼来。
老太监俯身将老人扶着做起，太上皇靠在了冰冷的雕琢龙床上，恍惚了一会儿，道：
“睡了多久……”
老太监轻声道：“不过两刻时间。”
“两刻么……”
太上皇看了看自己满是皱纹的手，当年的豪情壮志都被皱纹遮掩在了下面，他放下手掌，自嘲笑道：“真的是老了，白日里居然犯困了。”
原名李莲的太监认真道：“陛下没老。”
李莲的模样太过于认真，太上皇忍不住笑了一声，他突然想到了从小这个不完整的男人就一直呆在自己身后，宫里太冷清，就只他可以信任，一直到后来，很久以后的后来，才又多了几个人。
离武，那个时候还叫离武，后来加了个卒字，离武卒。
酒壶里永远都有酒的剑客，起了个泼天大的名字，天京剑。
还有那个每每将毛头离武气地跳脚的赵国红衣。
呵，现在还记得，那丫头笑起来可真好看啊，酒窝把那暴脾气的老秦人离武醉地走不动路……就是脾气太凶，真真太凶，把那个额头绑着麻草绳的少年气得不知道多少次要砍了马吃肉再也不走了。
老人唇角勾了勾。
他还记得，当年难得一见天星坠落，他们许愿时候，那个女子说要接过父亲的长矛，成为大赵国唯一的女子大将军，喝酒的剑客说要试试看天下最好的那几把剑。
当时他们还年轻，看着天上的星星，看着星空下城池里燃起的红尘灯火，觉得未来尽数都在他们的手里。
江湖潇洒，快意恩仇。
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
以手中一剑对天下千万剑。
纵横沙场，为国守边。
太上皇李叔德闭着眼睛，轻声笑道：
“也就只有你还觉得我没老了。”
“你看看你，你都老了，我可没有你那样一身武功，肯定更是老的不成样子咯，脸上的皱纹，夹得住剑。”
他声音顿了顿，又笑起来：
“我啊，刚刚又想起以前的事情了。”
“离武，赵红袖，天京剑……”
“那时候多好。”
李莲想起了往日的光景，会带着他偷酒的少年，待他如亲弟的少女，想起了教会他剑气剑法剑意的醉酒剑客，想起了那个时候的自己，神色柔和下来，道：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李叔德呢喃：
“是啊，很好的人……”
他记得，那剑客果然行走江湖，那少女笑话离武不成器，也果然成了赵国第一位实权的女将军，年年相聚，笑那离武不丈夫，离武每每暴怒，一个人喝闷酒，他和那剑客陪着他喝，离武喝酒最爽快，却又每次第一个喝醉喝倒。
赵红袖不知道多少次在他脸上画了乌龟王八蛋。
老人忍不住发笑。
那个时候，真是快意啊，脸上笑容没停下来过，杯子里有喝不完的酒，生平的兄弟知己好友就再旁边，一抬手就够得着……
然后……
然后，庞大的赵国亡了。
第一个亡国，虽然之后又勉强靠着哀兵儿活过来，但是那个时候确实亡了一样。
亡于数国合纵连横。
老人端起旁边的玉琉璃盏子，里面不是酒，是茶。
那一年邯郸的雪下得尤其大。
红衣许国。
……
昆仑墟下面的雪下得很大。
郤鹏赋这辈子都没能见到这么大的雪。
上千人指望着昆仑墟山腰的药材过活，也就有这么一条街，从头到尾，真的就只是一条街的距离，走完半刻都用不着，这一条街，还有街上的店，是指望着这些个采药人活着的。
昆仑墟最上层也常常冰雪覆盖，可从来没有波及到下面来。
前几日还好，今天这温度几乎一下子就冷下来了，街道上原本到处晃悠的人也都回了屋子里面，烧火躲着，郤鹏赋缩了缩身子，抬起头来，看着一片一片的大雪飘下来，不，几乎是砸下来，不由得咂舌。
怀疑这不是雪，是不是天上的神仙杀鹅了？
得杀多少啊。
因为抬头，所以他没有能够看得到刚刚走过去的人。
一大一小两白衣，站在了昆仑墟下面，裹挟着风霜往上走去，这个时候，积下雪来，路面湿滑，一部小心就要滑倒，跌到昆仑墟的谷底摔成个烂泥，可是在这两白衣脚下却如履平地。
若是有人能够仔细去看，两人脚底并没有接触到霜雪。
郤鹏赋从上面收回了视线，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狠狠地打了两个寒颤，心里想着今日反正也不会有人来这里吃喝，干脆就关了门回后面去烤火好了，省地在外面白费功夫还要受冻。
可在这个时候，有客人上门了。
街道很短，统共只有半刻的脚程，却在左右都有人来，还都是一个老人，带着个姑娘，只是一边儿的是个穿青衣的老迈文士，薄薄一身青衣，他都已经冻地直打哆嗦了，那老人却半点不见受寒的模样。
白发系好，一手拉着个小姑娘。
那少女约莫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只是生地秀气，他从没有见过那样晶莹剔透的眼睛，好看，真的有灵气。
另一边儿的是个穿邋遢道袍的高大老者，肩膀上坐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安安静静的，也不知道怎么的，一瞧见就觉得让人喜欢。
老道士背后跟着一团黑影，在雪中纷纷扰扰的看不清楚。
郤鹏赋瞪大了眼睛去看，然后直接就给吓得脸色发白，那黑影竟然不是什么高大壮汉，而是一头黑漆漆的大黑熊，他从没有见过，更没有听说过熊瞎子能长得这么大！
当下给吓的腿软，口中惨叫了一声，朝着后面栽倒下去。
背后那青衫老人一抬手直接将他扶住，免了他摔个七荤八素的下场。
郤鹏赋心中惊魂未定，一颗心脏在肚子里砰砰砰乱跳，那边老道士也走近了，笑容歉意，道：“吓到小兄弟了，这熊是我观里看门的孽畜，这一次充当坐骑，实在过意不去，小兄弟你不要跟这孽畜一般见识。”
郤鹏赋这才看到了那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小手指上，系着了一根红绳。
那细到似乎随意就能够挣断掉的红绳另一端就在那跟妖怪没什么两样的黑熊身上，说来也奇，就这么一根小细绳，那黑熊居然当真老老实实，没有如他想的那样暴起伤人。
这儿还是大秦内部，地方又是昆仑墟，百年前是修行者的圣地，虽然近来声名不显，道门一直都有极高声望，郤鹏赋见到那老道士身上穿着的衣服虽然有些邋遢，但是眉宇间一股清气，显然是得道高人。
当下心里紧张缓和许多，可仍是害怕。
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先是结结巴巴给扶住了自己的青衫文士道谢，然后将这四人迎入了店内，这里茶铺，酒铺，还有吃饭的地儿都齐活了，郤鹏赋要给几人擦了两张桌子。
那道士抬手阻拦，比划了一下，笑呵呵道：
“我几个认识，认识，小兄弟就不要忙活了。”
“上几个热乎的菜，一路赶路，身子骨还是有些冷了。”
郤鹏赋应下，道：“那两位老先生要喝点什么？”
老道士笑道：
“那自然来一壶热茶。”
青衫文士抬眸，哼了一声，淡淡道：
“来酒。”
“这……”
郤鹏赋张了张嘴，无奈给上了一壶茶一壶酒，因着天骤然便冷了，只好一边架起了一个火炉，一边煮茶，一边则是温着黄酒，又下去弄了好些肉菜，那只黑熊闻着里面的肉香，有些馋嘴，却给一根细细红绳系着，没奈何，只能来来回回去走，满脸渴望看着里头，咽口水。
两个老人面对面，一个满脸笑呵呵，一个则淡如烟水，可气氛却冷得比外面的千载寒冰都来得刺骨些。
郤鹏赋上了东西后，没敢搭话，也没有那么没眼力偷听，自个儿躲在一边儿烤火去了，虽然说两个老人似乎很有彼此看不顺眼的迹象，可是一大一小两个小姑娘却颇为投缘，很快就聊在了一起。
老道士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悠悠然细品。
对面穿青衣的老迈文士喝酒却极豪迈，只一抬手，一仰脖。
一杯茶喝尽了，老道士放下茶盏，看着前面的青衫文士，轻声笑道：
“没有想到咱们现在在这里又见面了。”
对面儿的老者懒得睁眼搭理他，只是道：
“道门祖庭，辈分比你高的有几个？”
“你会算不出来我来这里？少给我打马虎眼。”
老道士也没有什么怒气，只是笑呵呵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看着琥珀色茶汤起了个漩涡，看向隔了一个桌子和自家徒弟玩耍的十五岁少女，突然道：
“这小姑娘一身天赐灵气，东方家的？”
青衫文士喝了一杯酒，淡淡道：
“不错，东方家的，东方熙明，和王天策沾亲带故。”
“这两年跟着我，在这座天下转了转。”
辈分放在俗世高得能够吓死人的老道士咀嚼了下那句在天下转了转，笑道：“那孩子是我的弟子，听云，你应当记得，当年在大凉村，你见过的。”
“我也带她在这一座江湖转了转。”
两位满头白发的老人未曾再说下去，只是继续饮茶的饮茶，饮酒的饮酒，又过了一会儿，太上望向外面，自顾自道：
“昆仑山上昆仑墟，我这一次来，是希望借一缕昆仑气，为我这徒儿洗练洗练根骨。”
只要稍微懂得一气上昆仑五个字的，都会被老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震撼地再说不出话，只是对面的老人也只是喝了口酒，眼皮懒得抬一下，淡淡道：
“那你算是来得迟了。”
“那个天下第一宗师已经到了，而且，看样子是用的你们道门的手段。”
“他发誓这一辈子再不肯踏入大宗师一步，用这种手段绕开，不是死守自己说过话的君子，也不是无视规矩道理的狂人。”
太上道：“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青衫文士道：“是一气化三清，还是道门斩三尸？无论如何，这种手段已经走了左道，积蓄三分气机，划分为二，再借玉壶山灵韵霜雪为天位，一刻走三才，自身既没有违反诺言，踏入大宗师，可实力也不会差。”
“天下大宗师，少有如此以力横行者。”
“虽不是大宗师，却不输大宗师。”
太上叹息一声，道：
“当得一句精彩绝艳，难为了他。”
“只是可惜，他对上的，并不只是大宗师……”
青衫文士不置可否，抬手饮酒。
外面突然传来轰然雷鸣声音。
天地间有大笑声音传来，道：
“昆仑！昆仑！！！”
“老东西，今日，我就要让你明白天下不止有你昆仑墟！”
“当年一掌之仇，今日便报给你。”
“我见昆仑太寂寞，借玉壶来给你解解闷！”
天地间两白衣。
前面那俊秀少年抬手，面目沉静，双眉渐如雪白，却拂袖大笑：
“雪起！”
天地轰鸣，酣畅淋漓。
天下气机三大流转之地，玉壶山上突然轰然震颤，旋即尚且还在北疆的众人震撼看到，玉壶山上飞雪暴起，化作雪龙朝着中原而去，浩浩大大，每一片雪上都带着玉壶山中永不休止的气机灵韵。
顺着这一路行来留下的轨道，化作狂风，化作雪暴。
北疆单星澜抬眸，按剑。
垂眸。
大笑声震天撼地。
浩浩荡荡白雪玉龙挂长空。
郤鹏赋目瞪口呆，几乎跪在地上。
三才合一。
抬手玉龙撼昆仑！

第二十六章 昆仑
浩浩荡荡白雪挂长空。
整座昆仑墟都被撼动。
太上老道士看着那雪山玉龙，许久才收回了视线，道：“以玉壶山撞昆仑，没有想到他还有这样大的气魄，这一手，比之于慕容清雪五年前一剑三千里，如何？”
青衫文士这个时候突然间惜字如金，皱了皱眉毛，仍旧是说：
“不如。”
声音顿了顿，复又道：
“不远。”
太上道：“不如，不远，果然，你也是这么觉得，当年我虽然没能亲眼见到，可是青锋解上那一位剑气锋芒之盛，堪称古今少有，万剑峰上几百把名剑剑气锋芒，其实都不如她手里的那一把木剑。”
青衫不屑，道：“除去那柄三愚剑，尽是些破铜烂铁。”
山下两垂暮老人说话，旁人左右看来不过是闲聊。
天上两白衣大笑。
整座昆仑墟都被他踩在了脚下，前面那分明已经一甲子，看上去却仍旧眉清目秀的俊美少年双眉已经雪白，脚下昆仑山从上到下，都白衣素裹，仍旧毫无动静，抬手翻腕，玉龙挂天川。
巨量风雪摩擦空气，轰然雷鸣震撼天地。
昆仑墟晃动数次。
青衫文士，道袍白发，都停下了交谈，抬眸看向天空中，天上白衣少年神色虽然仍旧猖狂不羁，却能够在他的眉眼中看到郑重之色，背后白衣，天上风雪，组成了一座道门三才阵。
一位老人出现在了昆仑墟上。
虽然穿着褐色麻衣，但是身材却极为高大，眼神中有不耐，抬眸去看。
昆仑墟山脚下。
皑皑白雪之上，盘坐着一个断腿断臂的老人，胡须杂乱，他的旁边跟着一个少年，那少年一身的土里土气，背后背着一柄剑，也就只有这柄剑，让他看上去不那么地土气。
剑名三愚。
百年前剑圣配剑。
谢山抖了抖身上的积雪，这里比起天山更冷，但是他却却已经不是当年在山顶上抖成个鹌鹑的谢真白，体内内力已经自溪流汇聚成大河大江，百川归海，自成气候。
区区外界的气候变化，已经无法对他有所影响。
只是他还是愿意拿着一层一层棉被棉袄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跟个包子似的，穷怕了，冷怕了，现在用不着了，也觉得多裹一层是一层，总有好处的。
谢山看着天上盘旋呼啸的玉龙，明白了为什么眼前这个，已经不再是当年惊艳整座江湖的剑魁，会不远万里，带着自己来这里。
他深深吸了口气，神色郑重。
背后神兵震颤。
这恐怕是整个天下百年间，最大的一次出手。
即便如此，他的视线仍旧是止不住看着旁边，他们坐在一侧雪地中，隔了几十米，一块刻着昆仑至此四个大字的青石下面，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清瘦的老人，一个却是个和他年岁相仿的少年。
那少年似乎察觉到了谢山的视线，朝着他看过来。
那双眸子锋利而淡漠，将谢山给刺得下意识打了个抖，然后这位剑圣配剑的传人就看到那少年脸上左边一道，右边一道，全部都是疤痕，已经有几年时间，可看上去仍旧恐怖，配和少年冰冷淡漠的眸子，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度。
谢山愣了愣，仍旧还了一个善意的笑容。
然后才收回视线。
袍子下面的小腿肚子有点发软。
抬眸如山石雕像的天山剑魁沙哑开口，道：“被杀手炮制过的人，能够支撑下来，心性坚韧……”
“那老东西叫苏谷。”
“苏谷？”
谢山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剑魁淡漠道：
“天下习武者许多，读书人很多，武者拿剑杀人，读书人提笔杀人，可七国之世，百家争鸣，江湖大争，比他更该死的人几乎没有。”
“当年天下这么乱，他出了很多力。”
“他不用剑，可因为他死的人，是任何剑客都比不上的，十室九空，就是苏谷。”
谢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一抬头就看到了苏谷冲他笑了笑，笑容温和清淡，有读书读出道理来的那种气质，剑魁不见动作，剑气在四人中间切割出一道极深的剑痕，道：
“专心看。”
谢山点了点头，屏息凝神，抬眸看昆仑。
苏谷收回视线，温和道：“阿平，好好看看。”
阿平道：“是。”
声音顿了顿，问道：
“那个人是谁？”
苏谷抬眸看着昆仑山上出现的两人，道：
“一个号称江湖里第一宗师，实力也强，足够强，心性固执别扭，却得了一字纯，一字坚，全天下宗师手段的武者，没有几个是他的对手。”
“内功尤其精湛，悟性奇绝。”
“这一手控雪为龙的手段，天下唯他所有。”
“天下第一庄庄主能够逆着海潮，全力一掌将潮浪打回东海，却不一定能够打破这一条玉龙，这雪是三大灵脉中玉壶山上千年不化的白雪，气机繁杂混乱，能够以自身气机掌握天地气机，若是愿意学道门御剑法门，一日可成。”
阿平沉默点了点头，偏移开视线，眸子里能够看到穿麻衣的老人。
曾在七国之乱中加一把火，也曾落子下局，借白虎堂，铸剑谷，天山弃徒，数次剿杀王安风的谋士察觉到了阿平的视线，抬眸看着那老人，道：
“另外一个……你好奇吗？”
“恩。”
“他啊……”
双手粘满血腥，死有余辜的谋士轻声道：
“他是这一座江湖的天。”
昆仑墟上，自北疆而来的白衣得见那老人出现，气机一涨再涨，冲天而起，眉宇飞扬，大声道：
“昆仑老儿，你终于出来了！”
“当年之仇，你可还记得，今日，我便来寻你了！”
昆仑墟上老人疑惑，然后皱眉，道：
“你是谁？”
白衣神色一顿，心中升起怒气，冷声道：
“你不知道我？”
那穿麻衣的老人想了想，终于彻底不耐烦，道：
“我生平杀过的武人不少，折辱在我手下的更是不知道有多少，你又是哪一个？”
白衣微怔，旋即哈哈大笑，笑得狂妄，双臂张开，大声道：
“我算是谁？我是谁？！”
“今日我便让你记得，我名独孤摩诃，记住了！”
“上来，与我交手！”
昆仑墟老人满脸不耐烦，抬眸看着周围浩大的天象，看着那玉壶山上千年风霜盘旋呼啸，收回视线，伸出右手，道：
“来。”
独孤摩诃半点不客气。
只是冷笑一笑，抬手，背后白衣男子双掌搭在他肩膀上，三才合一，一身澎湃越过大宗师的气机暴起。
玉龙撼昆仑。
龙吟震九霄。
一条自困玉壶山狂涌而来的雪龙挂长空，一长再长，看去几乎和昆仑墟一般大小，盘旋呼啸，片片鳞片鳞甲清晰无比，昂首长吟，然后朝着那老人撕扯而去。
三百里天地风起云涌，异象起落，夏日落雪。
孤坐雪山三十年养意！
步行万里养气！
含怒而发！
只这一招，比得上青锋解上三千里剑光。
穿着麻衣的老人只是漠然看着这一条气机灵韵庞大无比的雪龙。
在纯粹庞大气机的玉龙靠近自己的时候，双脚踩踏在地，一抬手，抓住了巨龙龙首。
玉龙气机咆哮如雷鸣。
他将整条雪龙抓落云端。
龙尾如鞭，重重抽击在独孤摩诃身上，然后整条雪龙被直接拉扯着砸在地上。
玉壶山千年积攒的风雪砸在了千里昆仑墟山脉。
昆仑一日千里皆白。

第二十七章 一座江湖老去
太上老道士苦笑着闭上了眼睛，叹息呢喃：
“果然……”
千里雪龙，一招即碎。
无论是纵横江湖，快意潇洒的宗师，还是不通招式，全凭蛮力的村夫。
在他的面前，并无半点差别。
平视这天下。
独孤摩诃未曾被这一击便击杀，甚至于说，他连受伤都没有，体魄如金刚，方才一击，只是被打入地底。
但是这一招已经是他能够施展出的最强的招数。
独孤摩诃似哭似笑。
三十年枯坐，一万里独行，养气养意。
被正面一招击溃。
独孤摩诃在被砸出的洞中，突然失去了继续出手的意愿，不只是意愿，甚至于连枯坐三十年，打磨地如同一刻圆融明珠的心境也出现了裂纹。
曾经他以为那是天的高度，现在他登上了一座又一座的山峰，能俯瞰天下武者了，可是天还在那里。
抬眼看过去，他和天之间的距离，仍旧没有半点的缩短。
他眼底第一次出现了痛苦。
道门太上饮尽了最后的一盏茶，拂袖而起，冲天而出。
我辈踏步上重霄，直抵玄宫十二楼。
茶馆里郤鹏赋目瞪口呆，看着那洒然上昆仑的老人，再看看外面雪中伫立的大黑熊，嘴唇哆哆嗦嗦，一屁股直接坐在了地上，双眼茫然。
这一次是真见神仙了？
辈分在道门祖庭当中地位高地吓死人的道士立在昆仑墟下，平静一礼。
白发白须，一身的破旧道袍却没有半点碍眼，邋遢老道这个时候突然就有了十成十的高人气度，一手伸出，白雪汇聚成一柄道门七星剑，倒持在手，平静开口：
“道门太上，向前辈求取一丝昆仑气。”
剑光起，冲射牛斗，牵引紫气。
天地明净，却骤然暗下来，天上浮现出诸多星辰，洒落了清澈的星光星辉，道门太上持剑上昆仑，两道剑气冲天而起，将那星光都搅碎了，身穿麻衣的老者伸出右手，将那破碎周天星光的剑握在手中。
微微用力，剑身裂开。
再一摆手，若是兵解之后，足以在天下道门立像，受千百年香火祭祀，甚至于够资格被帝王分封神位名号的道人咳血倒飞而出。
天山魁首睁开，左手抬起，沉默了下，仍旧还是未曾出剑。
郤鹏赋茫然无措。
那喝酒的青衫文士慢慢站起身来，端着一杯酒，仰脖饮尽，连饮三杯，似乎觉得还是不够爽快，也不怕烫手，一下抓在了泥陶酒坛上面，晃悠着走了出去，左手随意在桌上抓了一个黝黑陶制的酒碗。
风雪正大，没有腾空御风，就这样慢慢往昆仑上去走，白发被风雪吹地往后，脸上皱纹很明显，他已经是一个老人了，一边走，一边自斟自饮，大袖满是风雪。
喝完了最后一碗酒，老人抬眸，只提着酒坛，舒展筋骨，呢喃道：
“昆仑啊……不急，不急。”
“且先让我活动一下筋骨。”
雷霆如龙，纠缠在了他的身上，青衣转蓝衫，然后往前走出一步，雷霆之音闪动九霄，文士身形出现在了麻衣的身旁，抬手一拳砸出。
青衫文士白发狂舞，杂乱如狮，心中默念。
奔雷，太初。
一拳雷光闪过，麻衣老者神色诧异，歪了下头，那一拳如同破空，砸穿了白雪和雷霆，雷霆白雪如同混沌，尽数都在拳风之下，太上半跪在地，抬眸时候，仿佛看到那在雪中练拳的师弟。
雷霆奔走，混沌太初。
却已弃道……
麻衣老者随意出手反击，青衫文士身形一晃，拉开雷霆残影，瞬间避开一招，出现在了旁边，唯独雷霆之速可以做到这一点，仰脖灌酒，右手再度甩出。
独孤摩诃认出了那道雷霆，双眸瞪大。
剑魁呢喃：“奔雷，太始。”
“离武卒？！”
虽有形，而无质，为太始。
狂暴的雷霆，却是虚招，对面的老者仍只出一只手，双脚立在原地不动。
雷霆未曾与其相接，而是再变，避其锋芒，重重砸在了昆仑墟上老者的背上。
苏谷眯了眯眼睛。
“奔雷，太素”
“神武府。”
但是不等变招，昆仑老人已踏前一步，双拳落在了雷霆中，雷霆散去，青衫文士双脚踩在了皑皑白雪之上，朝着后面倒退而出，几乎要被一击打出昆仑山，稳住身形，小半山头被踩碎。
但是昆仑上曾经半步踩在陆地神仙境的神仙却已用了双手。
青衫文士的嘴角鲜血流出。
昆仑墟上的老人看着这个穿着青衣的家伙，背后麻衣一片焦黑，神色略微郑重，道：“你很不错，我记得你，拳法和雷霆，都很强……”
“今日你们来此，前头两个，一个为了报仇，一个为了晚辈。”
“你又是为了什么？为了晚辈，为了成名？”
青衫文士踉跄起身，咳出大口的鲜血，受了这样的一击，手里的酒坛子居然没能够碎了，只是就算不碎，也已经撒出去了大半，晃了晃，只剩下了一小口，文士脚步略有散乱，如同醉酒，扣着酒坛。
被那少女系好的白发又散乱开。
是啊，白发……
昆仑老人看着他，似乎发现了什么，神色动容，道：“你，可惜了。”
“你的根基……。”
“住手吧，你的根基不稳，全力出手，灵韵气机都在慢慢流逝，继续下去，你恐怕会跌境，寿元大损，为名为利，或者为仇，需要如此？”
“我不记得我曾见过你。”
“确实没有见过啊。”
青衫文士满脸无所谓，抬手摸了摸白发，脸上露出一如既往的神色。
已经老了，老了啊。
一辈子这么快就过去了。
老人嘴角勾了勾。
六十年前，他是初出茅庐的少年，遇见了命中克星的红衣，被欺负地恨不得扔了剑，砍了马，回村子里去种地。
三十年前，他是名动天下的豪侠，名动天下的大将，围剿天下前三的大宗师，在最后的战场上，一枪刺死了天下排名第一的名将。
而在五十年前，他是一事无成，胸无大志的大秦校尉。
每年最喜欢的就是和三五好友相聚，静静听他们说自己的将来，听他说要走遍天下，试遍天下名剑，听他说要为大秦开无边疆土，听她说要成为大赵国第一位女子大将军。
他酒量最小。
看着他们，不喝酒都会沉沉醉去。
他觉得那就是江湖。
快意恩仇，红颜知己，生死相交。
只是当年，等到最后只有他一个人赶去的时候，已经太迟了，他拼死从侧翼杀进去，亲眼看到了赵红袖许国，连最后一句话都没能来得及说。
安风曾经好奇为什么他的故事里永远有一个那样刁蛮的红衣少女，为什么每每将故事里的少年气得跳脚，却再没有往后的故事。
因为在原本的故事里，他们本再没有以后。
眼前的昆仑墟老者开口。
为什么？
老人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出了眼泪。
红袖去了。
天京剑折剑。
王天策病逝。
张大旗殉国。
李叔德老成了怪物……
当年那样群星璀璨，那样快意的江湖啊……
这不对，不对……
我的江湖，有一剑的豪侠，有力士徒步丈量大地，有负剑的少年道士，可以大哭大笑，可以狂歌纵酒，剑仙御剑过大江，豪客呵气上昆仑，有百家争鸣，有书生意气，快意潇洒，有剑气醉酒裂地一千丈，力士徒步抗鼎过山河。
为后辈？为虚名？
白发离弃道大笑，满脸不屑，踉踉跄跄抬手举起了酒坛。
王天策，我答应你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安风他长大了，他很棒。
我要去做我自己的事情了。
天京剑，李叔德……
红袖啊红袖。
老人神色柔软下来。
这一次，我终于不会比你早醉了。
一坛酒满饮，然后砸碎在了地上。
敬我等的江湖，敬我等的快意恩仇！
大哉乾元，天下纷乱，仍有我等快意，不负我等快意。
老人擦过嘴角的鲜血，朝着远处伸出右手，大笑：
“天下皆知大秦离武卒以雷霆拳术纵横，神武离弃道兵锋难挡，谁人记得，当年扶风仗剑游侠儿？！”
“离武在此，小德子，拔剑！”
遥远的天京城中。
太上皇李叔德按着剧烈震动的剑盒，脸上神色似哭似笑，突然暴怒道：
“按住，给老子按住他！”
“离弃道，老子不借，不借！”
李莲死死抱住了剑匣。
剑匣之中，剑鸣暴戾。
李叔德抬眸看着外面，踉踉跄跄走出去，死死抿着唇。
不，不借！
他知道离弃道的状态。
他也同样老迈，以这样的状态持剑……
可那剑鸣声音越发浑厚暴戾，李叔德牙齿死死咬住，咬破了嘴唇，流出鲜血。
少年时偷跑出宫，不知道高手在后，和离武偷猪被撵地到处跑，那时候他吃地满嘴流油，只能穿蟒袍，那家伙也不差什么了，他学着江湖人说话，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要借什么都成，只要我有，只要你要。
老者李叔德看着天空，神色变换，最后后退了一步，颓废呢喃道：
“你真的，要这样做么？”
“镇岳，镇岳……”
沉默了下，李叔德一咬牙，转过头去，如同少年时候那样抢过剑匣，然后似哭似笑，冲着天空大声喊道：
“离武，接好了！”
“老子说了，这辈子，这剑只借你，有你一天，有我一天！”
“给我活着还回来！”
抱着剑鞘，又抬手抓起了一旁的连鞘长剑，扔向天空，那剑瞬间脱去剑鞘，铮然暴鸣，没有人知道，这柄剑除去了李叔德还有人能用。
奋六世之余烈，持此剑鞭笞天下。
观台定秦剑。
镇岳破剑匣，紧随其后。
天京城中有人万里借剑，剑气冲霄。
离武握剑。
昆仑山上剑气起。
昆仑墟上老者双拳握紧，明白眼前之人的目的，仿佛看到过去的好友，在状态下滑之前，在再握不紧剑之前，倾力一战，决死一战。
我辈岂能死在塌上？！
白须麻衣的老者闭了闭眼。
气魄冲天起，距离上一代剑圣去世之后，昆仑仙人，再度全力出手。
“请。”
有白发老者须发如狂狮，昂首大笑：
“虚名？！性命？老子什么时候在乎过？！”
“扶风离武，以此剑出江湖！”
有剑光明艳，不逊大日。
不是大秦离武卒，征伐天下，不是神武离弃道，收复六国，不是纵马奔腾雪原灭国的天朝上将，也不是大凉村中照顾孩子的邋遢长辈。
而是离武，只是离武。
红衣旁边的离武。
当年心心念念江湖快意的大秦剑客离武，在卸去了重重职责之后，于五十年后重入江湖，酣畅淋漓，全力出手，一日入江湖，同日出江湖。
只出了一剑。
一剑劈裂了天门天梯天上十二重楼。
一剑出，一剑收。
剑中有神仙。
旋即坠境。

第二十八章 我以春雷震九霄，不知来年春日嫩芽发几枝？
清澈的剑光寸寸散去。
穿着青衫的离武面色苍白。
青衫磊落，身上的气息却一坠再坠，只是一次出剑的时间里，居然连续坠落三次，最后几乎落入天门之下。
而在他的面前，横压江湖数个时代，最后将天下和江湖从自己的世界里扔出去的老人垂眸，他的袖口寸寸崩裂，一道剑痕从他手臂上几乎要蔓延到肩膀，鲜血才涌出就被压制住，但是仍旧有殷红的鲜血留下，落在白雪上。
鲜血淋漓。
百年间第一次受伤。
离武倒转长剑，踉跄自山路下，突然拄着长剑，剧烈咳嗽起来，咳嗽地弯了腰，老迈的男人抬眸看了看昆仑山千里白雪，轻声呢喃：
“呵……有些冷了啊。”
抖了抖衣服上白雪，老人慢慢往下去走，原本花白的头发这一次彻底变成了纯白，再没有一根是黑色灰色，竟比这千里昆仑积雪都要清冷许多。
昆仑山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神色动容。
剑痕不灭，即便是他，这一道剑痕也再无法痊愈，上面有着凌驾于这一座江湖之上的气韵，虽然只有这一剑，而且代价大地可怕，但是确实触碰到了，他无比确认，四千年来，再一个触碰到那个境界的人。
距离此地比较远的一座山头上，坐着一个穿着白衣的年轻剑客。
旁边站着一位只是清秀的侍女，剑客身上衣服很单薄，只是如雪般的白，让每每要给他洗衣裳的侍女气得不止一次咬牙切齿。
剑客穿单薄白衣，而侍女现在身上却穿着一身极上乘质地的雪山白狐裘，旁人看去几乎要以位是位大家小姐带着自家的护院。
侍女抖了抖身子，跺了跺脚，觉得有些冷。
盘坐在前的千山思突然收回视线，叛出天山，这一路用尽手段，不知与多少成名剑客比剑的天山剑突然苦笑不止，满脸懊恼，将侍女吓了一跳。
千山思看了一眼满脸疑惑的侍女，苦笑呢喃：
“看了这一剑，平白一个肉饼砸了脸。”
“好大一个人情，我该怎么还给他，还不了啊，这怎么还……”
侍女皱眉想了想，道：“他不接的话，那公子你还给他亲近的人不就可以？借钱还了儿子也算是合得来。”
千山思叹息一声，他素来随性，甚至于无视常人眼中善恶，现在却满脸的憋屈，道：“哪里那么容易，当年离开天山后，和青锋解宫玉打了一架你记得么？”
侍女满眼看垃圾的眼神，道：
“分明是公子你主动上门挑事了。”
“之后还故意将天山剑的一剑荡寒秋教会了那一男一女。”
“难不成……”
侍女意识到千山思的意思。
千山思呢喃：“是啊，便是他了……”
白衣剑客晃悠着起身，一拍腰间宝剑，洒然笑道。
“罢罢罢，今日得了这恩惠，他日大不了，我以一剑换一剑好了。”
侍女咕哝道：
“公子你的剑可还不那么值钱。”
……
白发剑魁闭上了眼睛，身躯微微颤抖。
天下武者中能够认得出奔雷拳路的并没有几个，能够将奔雷拳的一招一式都熟悉地念出名字来，除去恨不得厮杀的仇寇，不过只有好友师长。
奔雷拳曾走江湖。
他突然有仰天长啸，掩面大哭大笑的冲动。
天山有剑魁。
他当然曾如少年时放下的大话，仗一柄剑，从东打到了西，一座山又一座山地拜过去，那曾是他的时代，天下有玄空道人一步入宗师，也有天山一剑自天外而来，纵横江湖。
直到他为义愤而陷入了天下十位顶尖剑客的包围当中。
为了救人奔袭三千里，可他无论如何没有想到，那一日最致命的伤口是从背后刺出，狠辣而决绝，断了他握剑的右手。
奔雷来援，那一次只有一人活着离开了厮杀，天下剑门给打得几乎断了传承，而他断去了一臂一腿，雄心不在，那背后的一剑刺穿了他的右臂，也让他一颗心彻底冰冷，没了快意，没了恩仇。
折剑江湖，在天山上沉寂了二十多年。
天山剑魁似哭似笑。
“到最后还是你有种啊……离武。”
一股惊人的锐气从旁边暴起。
在剑魁旁边的谢山双眼无意识瞪大，背后那柄三愚剑在剑鞘当中嘶鸣如龙，锐气，剑气，将方圆数里的霜雪一片片搅碎成齑粉，最后让他们周围一片白茫茫烟气。
满头白发的苏谷带着阿平已经离开。
离武慢慢走下了昆仑墟的登天路。
被他带着一路在江湖上行走的东方熙明这个时候也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眼眶发红，离武哈哈大笑一声，右手拍在了少女头上，挤眉弄眼道：
“刚刚那一道雷可还好看么？”
东方熙明擦过眼睛，重重点了点头。
“好看！”
太上牵着张听云，看着离武，张了张嘴，道：
“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离武随意提了提手中的两柄剑，洒然笑道：“难为那个老小子这一次这么大方，借给我两把剑，接下来就去给他还剑去，看他顺眼的话，再最后和他喝上一顿酒。”
太上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看着自己代师收徒的师弟牵着东方熙明离开，他手掌牵着张听云，小姑娘抿了抿唇，看着离武的背影，似乎有些好奇，手指勾了勾，模仿刚刚那一剑。
形状散乱，神意也没能把握住。
离武往前走，最后摸了摸腰间总带着的酒壶，喝了口酒，甩手一扔，酒壶破空，落在天山剑魁旁边的雪堆里。
离武白发白须乱如雷，看着天空，心中呢喃：
“我以春雷震九霄，倒要看看，来年能有几枝嫩芽。”
“呵，江湖啊……”
青锋解中。
这一座隐隐有着天下第一剑门的江湖圣地之中，群山皆如长剑拔地起，也都挺秀，也有灵韵，其中一座山正对着万剑峰，万剑峰上上下下藏着数百年间剑豪剑仙所用的名剑好剑，其中不乏剑意冲天，直逼神兵的藏剑。
寻常江湖人若得一剑，不逊于得了一门纵横江湖的剑法传承，只是名剑皆有灵性，眼光都挑地很，这数百年间没有送出去多少把，反倒是不断有江湖中成名的剑客在弥留之际，将剑送过来，让万剑峰的藏剑更多。
在正对着万剑峰的山头上，站着一位极雍容的女子，右手持一柄剑，剑上有飞凰，在她前面，一位穿着白衣的女子盘坐闭眸，一身白衣如霜雪，黑发只是以一根松木簪子扎起，剩下的如瀑布垂在背上。
膝上放着一柄木剑。
过去许久，白衣女子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的美人，轻声叹息，几乎细若无声，但是在背后那执掌神兵飞凰，迈入宗师的青锋解掌教的女子耳中，便如一道惊雷。
白衣女子起身。
对面万剑峰上剑鸣声音响起，自山脚到山顶，过去三百年间，曾经在江湖上纵横的名剑自行飞出，远处青锋解山门中，弟子佩剑也冲天而起，剑气剑意剑势在空中纵横交错，乱中有序，将整个天地笼罩。
旋即化作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韵，斩裂地面。
白衣女子轻声呢喃：
“原来如此。”
迤逦转身。
大秦天下第一庄。
被誉为天下掌法刚猛第一的老人沉默着看着昆仑的方向，身后诸位境界都在宗师级的副庄主沉默不言。
许久许久，天下第一庄庄主慨叹，道：
“好一声雷。”
旁边一位老人轻声道：“庄主，是否要位那位离武写传以传江湖？”
天下第一庄庄主收回视线，摇了摇头，道：“不用了。”
天下第一庄有为天下江湖高手排列名号和地位的职责，以及评选某一位江湖高手巅峰一战时候的风采，那位老人开口询问，没有想到庄主会否决，微微一怔。
这一天的江湖注定会被牢牢地记住。
这一日，太上大长老慕容清雪出关五年后，闭死关。
这一日，天下第一庄庄主退位。
少庄主司寇听枫入宗师，执掌权柄。
昆仑山上，自囚百年的老人从白日站到了日落，再到日出，终于仰天叹息一声，筋骨中生出雷音，瞬间绽放的气势浑厚霸烈，不逊于天上烈日，看了一眼昆仑墟，大笑三声，就这样带着一道触目惊心的剑痕往下去走。
我下昆仑。
东海波涛滚滚，苗芷巧等人距离蓬莱海岛已经不算是有多远，临时停靠在了一座比较大的海岛旁边，一方面要将船上的海产渔获都放下来，另外一方面，也要补充一些瓜果菜类，还有淡水。
大海上的人都知道海水喝了只会越喝越苦，淡水有的时候是比黄金更贵重的东西，往日价钱都公道，只是不知今日怎么的，似乎比起寻常时候的价钱要贵上了三分，苗芷巧气得和那人大声吵起来，险些就要动手。
王安风则自己在岛上漫无目的去走，他常在中原行走，没有怎么来过海域，见过湖，见过河，这海上风光还是觉得新鲜，趁这机会多看看也好。
再过数日，怕是没了这样的机会了。
在海岛上走了一圈儿，然后找到了苗芷巧所推荐的一间饭馆落脚，那饭馆里的厨子是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年纪有些大了，动作和手脚还是麻利，给王安风抹干净了一张桌子。
然后很快就炒上了菜，王安风看到里面还有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在颠勺，做饭手艺已经很纯熟了，却只是在打下手，老人上菜时候，注意到王安风的视线，主动开口招呼道：
“客人是第一次来？”
王安风点了点头，道：“老丈看得出来？”
老人笑道：“年纪大了，哪里有这么好的记性，只是来我这里吃饭的人大多知道，我这儿子在这儿帮手的事情，不会像是客人这么好奇。”
“也不是他厨艺不行，就只是，一方面吧，还想着能不能再做几年，给他挡挡那些个难挨的客人，唉，海上是大风大浪，客人的脾气也大多比较横，趁着能做饭，给他挡挡，能挡几年是几年，也让他能再练练手艺。”
“再来吧，也是自个儿的私心了。”
王安风道：“私心？”
老人把手里的菜放在王安风前面，做的是一条鱼，摸了摸自己的头，笑道：“是啊，私心，这做了一辈子的菜，总要做到自己的菜味道不成的时候才行，到时候啊，我就痛痛快快把一身厨艺都用处来。”
“再之后，就是下一辈的事情了。”
“我把我这店，就交给他了。”
王安风心中有所触动，那后面三十来岁的厨子走出来，咕哝着将老人拽了回去，过了会儿又送出来一小坛酒，给王安风放在桌子上，道：
“我爹他年纪大了就是有些絮絮叨叨，客人你别见怪。”
“您第一次来，试试我们这酒……”
王安风抬手喝了一口，微微诧异，道：
“这酒……”
厨子略有点得意地笑道：“这酒是我们这儿的椰子酒，拿着椰子酿出来的，旁的地儿拿可没有，就算是运过去，味道也不好了，就是这样喝才行，不过这酒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只是原料运不出去，便宜的很。”
王安风看着酒，突然道：“店家你还有年份足些的吗？”
厨子愣了一下，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道：
“年份足的？”
王安风呼了口气，笑道：“恩，是啊，年份足点的，我打算买些回去。”
“毕竟我家那老爷子啊，年纪一大把，还是最喜欢喝酒。”
厨子恍然大悟，笑道：
“原来给长辈带啊，那成，男人嘛，那个不好喝酒的？”
“就只这椰子酒，年分足其实也喝不出什么味道来。”
王安风仍旧固执摇头，道：
“我家老爷子年轻时候就喜欢喝酒，只是那会儿一直看顾我，家里没有什么好酒，就只能喝村口的酒，一股子泥巴味道，还就只有这一种，喝了好多年。”
“我想着往后一定要给他多弄些好酒去吃。”
“这不是出来了么？就有这个打算，能好一些也是好的。”
厨子感慨一声，道：“这倒是该。”
“小兄弟你等等啊，我去后头给你找找啊，你先吃饭，先吃饭，要不饭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厨子匆匆忙忙往回走。
王安风看着那有些粘稠的酒液，心里数着，这一路啊，从江南，到边关，然后是西域，还有北疆，酒也攒了好多，也够离伯喝许久了，想着离伯见到这些酒时候的模样，王安风眉宇柔和下来，有止不住的笑意。
“离伯一定会喜欢的……”
“若是喜欢的话，往后啊，我还给你找酒喝，一直找。”

第二十九章 东海风起
苗芷巧的船经过数日时间，终于抵达了东海近海。
这里距离蓬莱群岛还有一段时间的路程，只是东海蓬莱虽然是东方世家所在之地，却不是什么人都能够轻易去的，最起码，以苗芷巧这一艘偏向于商船的船难以靠近蓬莱岛。
江湖上四大世家地位超然，但是东方家尤其特殊。
若说夏侯，轩辕，皇甫三家，都还会开宗立派，广收门徒，会有年轻弟子行走江湖打出威名的话，那么东方家更像是一座隐门，旁人难得进去，里面的人也都极少出来，只有或真或假的消息流传于江湖。
加上东方家擅长奇术的传闻，难免令这座世家有种飘渺之感。
苗芷巧船上众人大多是曾受到东海飞灵宗所欺压的门派弟子，众人将船停靠码头，上岸之后，都重重地松一口气，吵着要去好好吃喝一顿，王安风看了一眼碧波涛涛的东海沿岸，回头看向苗芷巧，道：
“这里果然有知道蓬莱东方家消息的人么？”
苗芷巧点了点头，道：
“晚辈断然不敢欺瞒前辈。”
声音顿了顿，苗芷巧复又一咬牙，道：
“不知道前辈还记不记得，晚辈曾经和前辈说过我有一个妹妹的事情？”
王安风想到初次相见时候，这位女子所说的话，眼底闪过一丝古怪，仍旧保持神色平静，点了点头。
他自是不愿意被一个显然比自己要年长几岁的女子叫出前辈来，可是无论他说了几次，苗芷巧仍极恭敬，却决计不肯相信王安风就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不止是她，整船的人都把他看做了少说活了一个甲子的老怪物。
他说了无用，也只得听之任之。
苗芷巧见他未曾说那‘妹夫’一事，心里松了口气，定了定神，解释道：
“还没能和前辈说过，我那位妹子，其实和我没有什么血缘关系，晚辈的师父是玉龙宗的执事，在外行走江湖的时候发现了我，之后宗门出了事的时候，掌门和几位长老断后，我们带着年轻弟子和老人从岛后离开。”
“本来以我们这么点武功，是一定跑不掉的。”
“是我那位妹子将我们救下来。”
能够在七宗之一弟子的追逐中，一下藏起百人。
王安风心下已有猜测，不动声色道：
“是奇术。”
苗芷巧点点头，道：“前辈说的不错，正是奇术，我那妹子只是用手划拉了几下，追来的那几个飞灵宗弟子就像是瞎了眼睛一样，直接从我们旁边追过去了，也因此，我玉龙宗才能勉强留下一丝血脉。”
“后来交谈时候，我家妹子也曾说过她曾与蓬莱岛有旧，我想既然是东方家有难，那么想来她也是愿意帮着前辈入蓬莱岛的。”
“至少要比在海上乱跑有着落的多。”
她本来还想要说说当日所见的奇术是如何的不可思议，可又想到了旁边这看上去年纪轻轻的青年，也曾做出来了一竿直钩钓东海的壮举，便也说不出话来，只是将话咽下肚去，往前带路。
道路之上人声喧哗。
这里的港口在整个东海沿岸也算是大的那一种，围绕着这一座港口，慢慢聚集成了一座小镇，小镇里的人越来越多，变成了一座海边的城池，而今这一座港口连通内陆外海，每日里进进出出的货物价值，不比中原重镇差多少。
能够看到一堆光着膀子的大汉扛着木板箱走来走去。
也能够看到从船板上下来的江湖少侠女侠，身穿华服，身后侍女仆从浩浩荡荡的富商，气质不凡的世家，三教九流的人都得要从这满是海味和鱼腥的码头渡口下来，来来往往，一刻不停。
王安风等人行了片刻，在一处拐角后终于到了地方。
苗芷巧看到那一处院子仍旧完好，显而易见松了口气，神色轻松，快步走上前去，拍了拍门上的铜环，先急后缓，快三下慢四下。
等了一会儿，大门才从里面打开，探出了个脑袋，见到苗芷巧之后露出欢喜之色，一下便将大门打开来。
众人进了院子里，苗芷巧说有百余人被收留，但是约莫着这个时候在外面做些短工，或者是在买些东西，院子里的人并不多，其中有老有少，却没有正当壮年的男女。
其中最年长的也只是二十出头，按照时间推算，当时飞灵宗攻杀玉龙宗的时候，应该都是十五六岁的孩子。
而在这一帮少年当中，却有一名女子极为引人注目。
并不是指的容貌出众，那些长开的少女当中，并不是没有容貌更为秀丽出色的，但是都没能有那样的气度，穿一身青衣，神色柔和，莫名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感觉。
苗芷巧快步迎了上去，脸上笑容完全无法遏制，趁着那青衣少女招呼其余人的时候，从后面一下将那青衣少女抱住，将后者给吓了一跳。
一脸麻子的麻项禹看得满脸发酸，低声咕哝了两句，也不知是在酸谁。
院子里的人放下手里的活计，忙活起来，有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凑上前来，满脸戒备地看着王安风。
王安风自苗芷巧两人处收回视线，回以微笑。
其中一个看上去虎头虎脑，要更外向大胆些的高大少年踏前一步，大声道：
“你是谁？怎么也一起回来了？”
另外一个秀气的少年则是满脸狐疑，想了想，对同伴轻声道：
“会不会是大师姐给陆姐姐带回来的姐夫？”
那虎头虎脑的少年大怒，抬手在旁边少年的脑壳儿上来了一下，道：
“井天佑你胡说些什么？！”
井天佑捧着额头，委屈道：
“可是大姐头明明就这样说过了啊，说过不止一次了……”
旁边少年怒气更大，咬牙切齿。
王安风忍不住笑着打断道：
“我是落难之后，被你家大姐头救回来一条性命的，只此而已。”
两个少年转过头来，狐疑看他，道：
“真的？”
王安风一本正经道：“自然是真的不能再真了。”
高大少年显而易见是松了口气，拍了怕胸脯，脸上的神色一下子缓和了许多，点了点头，道：
“那你可要好好谢谢我们大姐头了，不过你这么瘦，身子骨肯定不好，得要练练武才行，也省得下一次再在海上出了事情，那个时候，可不会有人再来帮你了。”
王安风笑道：“说的是。”
几人聊得很是顺畅，而在身后的麻项禹则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当看到那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满脸诚恳，笑眯眯说了自己只是练了一点点武功的时候，更是有掩面泪奔的冲动，腰间那把不知道给自个儿冲了多少次排面的生铁弯刀都觉着烫手碍眼，恨不得一下扔到海里去。
片刻后，苗芷巧领着那青衣女子走到了王安风前面。
或笑或骂，或者佯装发怒，将那些围过来的人都给撵开来，就连围着王安风的那两个少年也没能幸免，不过许是因为能够和那青衣女子多说了两句话，两个少年脸上都有止不住的笑意。
苗芷巧见状又笑骂了一句，然后将那青衣女子引见给王安风，只因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三人旋即便进了一间静室当中，名为陆流婉的女子焚香煮茶，一举一动无不体贴自然，显然并不是出身于寻常市井之家。
苗芷巧毫无半点形象，盘坐在一边儿，端起茶来一饮而尽。
王安风则只是轻轻啜饮了一口，然后将茶盏放下，看向正坐的青衣，想了想，轻声道：
“在下所来的意思，姑娘已经知道了？”
陆流婉点了点头，柔声道：“苗姐姐与我说了些。”
女子起身再度行以大礼，道：
“还未曾谢过前辈相助之恩。”
王安风抬手虚扶，道：“不过是力所能及的事情罢了，姑娘不必多礼，我听说姑娘懂得奇术，也是蓬莱东方家出身的吗？”
陆流婉轻轻点了点头，道：“让前辈见笑。”
“晚辈正是蓬莱岛弟子，却不敢在外面自称是东方家的弟子，只不过是曾经在蓬莱外岛学到了些许的奇术，左右只是勉强自保，比起真正的东方家弟子差的还是很多。”
“只是因为东方家大部分的弟子终其一生不会离开内岛，外界对于奇术并不了解，当日那些飞灵宗的弟子才会被我那点障眼法的手段骗过去，若是再来一次，或者他们中有心细些的，便不会如此简单了。”
苗芷巧为她不服道：
“那些欺软怕硬的人，便是来一百次都看不穿。”
青衣女子无奈一笑，道：
“不入真人境界，奇术终究也不过是障眼法一般的手段罢了。”
“岛上传授晚辈奇术法门的老先生说我的天赋也只能够停步在这里，便如走到真正的山路上，接下来再想要更进一步，便要花费比起往日多出十倍，乃至于数十倍的苦功。”
“可就算是往上走了，也不一定能够有所收获，便如登山看月，最后上了山，也会有一片云雾遮在明月之前，似有若无，难以窥见真容，只能抱憾。”
“毕竟奇术一途过于广大，其中包含阴阳天地龙虎星象，数千年积累下来的东西太多，也太杂，无数天纵之辈倾其一生，或者难有收获，或者心有所悟的时候，已经满头华发。”
“先生说我天赋不够，与其空空白首，不如离岛，去人世间走一遭，遍历红尘，也算是不负此生，省的往后想起来的时候后悔。”
声音顿了顿，陆流婉轻声道：
“不过我想，无论如何选择，在那个时候都会有些后悔罢？”
王安风听了这话，不知怎的有些恍惚。
陆流婉趁着这个机会，抬眸悄悄打量着坐在那里的书生。
年纪还很年轻，最多二十一二，穿着一身蓝衫，像是个读出书来的人，看上去很好说话。
刚刚她们过去的时候，也正在陪着那两个孩子闲聊，身上也不带着兵刃，半点都看不出来是能够应对了飞灵宗弟子追杀的强大武者。
她本是不肯轻易相信外人的。
只是苗芷巧也说了那名飞灵宗弟子明言会去找东方家的麻烦，不提她两人的感情，只说苗芷巧出身宗派被飞灵宗所害，她心中便已经有了七八分相信。
她虽已经离开蓬莱岛，但是在那岛上度过二十年时光，感情极深，飞灵宗暗地里勾结东海卫，令东海一带许多门派都狼狈不堪，甚至于灭门流亡，而今将矛头对准了东方蓬莱，此事她心中也是有几分相信的。
而且她在离岛时候，那为老先生曾经给了她一枚人皇铜钱，能够趋吉避凶，出于蓬莱岛，便是放在全天下方士眼中，也算是件珍贵的宝物。
而现在那枚算得上宝器的铜钱并没有异常反应。
她自身也没有觉得眼前人有恶意，当下见到那书生回过神来，便即微笑道：
“前辈要去蓬莱岛么？晚辈这里确实是有些门路。”
“虽然只能够入了蓬莱外岛，却终究算是蓬莱的一部分。”
王安风心中微松口气，道：“多谢。”
陆流婉摇了摇头，脸上柔和的神色郑重些许，轻声道：
“请恕晚辈多嘴，可事情不小，还是要问上一句。”
“前辈要去蓬莱，所为为何？”
王安风沉默了下。
心里莫名浮现出曾在扶风学宫看到的一句话。
东方家凝心年十七岁出江湖入乱世，自此东方家最杰出之人，号为凝心。
他轻声开口。
“寻一人，解一惑。”
虽然那人已经不在蓬莱。
……
而在中原江湖变动的时候，东海卫之中，一名穿蓝白色道袍的道人持剑离开侯府，踏海浪，入蓬莱，半日而出。
入岛的时候孤身一人。
回返东海卫后，将所有事情都告知了东海侯李元恺，李元恺轻声叹道：
“我本诚心，东方家既然还是这样的话，就请道长代我再问一问。”
“这蓬莱岛，他究竟是给还是不给。”
于是道人再度离去。
手中多了一枚碧玉虎符。
只以此符，可以调动东海卫三十艘长四十四丈，宽逾二十丈的飞龙巨舰。
其上铁甲逾万人。

第三十章 蓬莱东方
陆流婉所说的门路，是一艘不大的船。
掌船的男子同样是出身于蓬莱外岛的弟子，东方家虽然在传说中的仙家之地，但是门中弟子可不能不吃不喝，还是得有人从外面将吃食书籍之类的东西送入岛中。
这事情便由离开蓬莱的外岛弟子一手操办。
也不知道陆流婉如何与那名男子说的，他只是看了一眼王安风，就答应下来，让他上了船，只是要他在先前就换了一身与船上众多外岛弟子一模一样的衣服，上船之后，呆在船舱下面，省得被人看出些什么。
王安风自然没有什么异意。
他所处地方颇为逼仄阴暗，盘坐在有些湿润的木板上，左右看了看，见这一处多是些肉食蔬菜瓜果，一个木箱里面装着的却都是书卷，王安风取了一本看，里面不是那些讲述诸子百家道理的书，也不是武功招式，而是多以游记为主。
其中内容涉及中原西域许多地方，写书的人笔触虽然粗糙，难得讲的故事很是用心诚恳，有写初出茅庐的江湖少侠一头栽进了风起云涌的江湖当中，得遇前辈指点，一路行侠仗义的经历。
也有中原游商，一路从江南至西域的所见所闻。
其中很多东西在王安风看来简直就是随口胡说，却还写得煞有介事，让真的走过许多地方的王安风忍不住哂笑，随手将手中的书卷放入木箱里，在这上下起伏的空间里闭上眼睛，打坐练气。
伴随一声号子声音，船上修行武功的外岛弟子以手腕粗细的钢棍点在码头上，轻喝发力，劲气直抵钢棍的尾端，将整座船从码头上推出去十数米之远，离了岸后，便打起风帆，借助风力朝着海中央而去。
船上众人忙乱。
船舱之中，王安风闭目练气，呼吸徐缓。
身上所穿灰色衣物色泽朴素，形制却大气，并没有小家小户的味道，慢慢便有些许雷劲在他发丝衣衫上面流转，将原本无灯昏暗的船舱照亮。
在他体内经脉当中，伴随金钟罩气机的运转，渐渐由蓝色转向青紫的雷霆也同样纠缠不休，每每游走一地，便让他感觉到了些许刺痛和麻痹感，金钟罩气机再度流转，将身体经脉重新修复强化。
许久未曾有所进益的金钟罩功体自然开始推进。
这一过程虽然缓慢，但是贵在雷霆劲气近乎于无穷无尽一般不见消弭，连带着心肺间被单星澜打入的那一口剑气也逐渐开始化去，可以被他所引动。
这雷劲并非是他本身所修，而是在数日前，从鲸鲵体内拔出十三柄奔雷矛时候留下的东西，那十三柄奔雷矛本身质地只是逊色神兵一筹，宗师全力出手，更在鲸鲵体内受到气血冲刷数月。
每一根奔雷矛上的雷劲不仅纯粹，而且极为庞大。
纯以数量，不逊宗师。
王安风如蟒蛇吞象。
此刻他的体内，丹田之上已经多了一道雷池。
那一口如丝剑气被金钟罩气机拉扯入其中，仿佛一条蛟龙入雷池。
蛟龙曳尾起雷弧，一息有三百次生灭。
以佛门金钟罩为基础，维持平衡，却绝不是正常的丹田，王安风自小修行的法门中有类似的便是药王谷的混元体，察觉有这样的变化之后，非但不曾想尽办法将雷劲化去，剑气抹消，反而听之任之，以药王气脉手法操控。
周天雷劲最后一气灌入雷池。
自身剑气剑意汇聚，替代单星澜如丝剑气三百丈，盘旋如蛟龙。
雷池之上，有佛光生出莲花，有蛟龙剑气起伏，莲花之上，散去实体的神兵神武剑气机灵韵转为虚幻剑器，其下阴阳轮转不休，上则有天机化为星辰。
已经自成一体天地气象。
不知过去了多久，仿佛迎面有风而来，一股温暖的气机波动扫过整座渡船，王安风从入定之中苏醒，缓缓睁开眼睛。
外面的气机流转，他体内神兵天机灵韵转了一次，作为蓬莱岛护岛大阵的气机如同扫过一块顽石，没有半点反应。
原先不过是茫茫海面的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片岛屿。
渡船上的蓬莱外岛弟子停下了动作，船帆收起，但是船下却有一股一股暗流涌动，带着这一艘船飞快靠近，在接近岛屿的时候，速度平缓放慢，最后靠着一丝丝惯性停靠在了岸边。
船下的暗流恰到好处地消散。
王安风从船舱下面出来，这一艘船为首的那名外门弟子名字唤做魏浩，看到王安风没有引起蓬莱岛上阵法的反应，神色显然是缓和许多，主动点头打了个招呼。
东方家擅长奇术，阵法不过只是奇术的一道分支，在蓬莱外岛上所布下的阵法，就是比起中原大宗的护宗大阵也不逞多让。王安风既然没有引起阵法排斥，显然是如陆流婉所说与蓬莱有旧，没有半点虚假。
岛屿上已经有许多人等着。
其中除去几名中年男子，都是些年纪轻轻的弟子，有男有女，看着这一艘船，满脸欣喜，魏浩和其中两名中年男子交谈了几句话，便招呼船上的人将带来的东西都搬下去。
魏浩走到王安风旁边，笑着招呼道：“这位师弟，我也不知道你是哪位先生的门下，不过这一次你既然也来了，便帮着咱们将东西都带下去分一分，要么人手不够用，如何？”
王安风应允下来。
魏浩看了一眼岸边的少年少女，叹道：
“可怜了这些东方家的孩子。”
“从生到死都要在这座岛上，蓬莱岛大是大，风景也好，可终究只是一座岛，和外面的天地江湖比起来，太小了，也只是靠着咱们每三月一次来岛上，才能够知道些外面的事情。”
王安风抬手拽出一个木箱子，道：
“他们就不想去外面看看？”
魏浩道：“想出去又怎么样？”
“生生世世，替中原十万万百姓镇守蓬莱，生于斯，死于斯。”
“这便是东方家。”
“从当年那件事情到现在已经接近五百年，若是以二十年为一代，这么多代，出去了的东方家弟子能有几个？”
王安风将那个搬出来的木箱子抱下船去，魏浩等人则是将这海域上难以吃到的陆上蔬菜水果，并各类甜食之类送上了岛屿，王安风将木箱放在了距离运送食物衣物稍有点距离的地方。
一下就有许多少年少女跟着过来。
有穿着虽朴素，却庄重灰衣的外岛弟子，也有穿青纹白衣，潇洒不羁的东方家嫡系弟子，这个时候却都没有两样，都一气涌了过去，眼瞳发光。
或者是因为相同的血脉，王安风对于这些比起自己还要小些的蓬莱弟子有着本能亲近，打开那木箱，取出东西来分发出去。
里面的东西种类相当多，有外面轻易就能够买到的珠钗，也有非得要江南手艺人才做得出的细腻糕点。
都是些外面常见的东西，这些旁人眼中并不值得多少银钱的东西，却令那些东方家子弟极为满意似的，一个个都转身离开，嘴角有着止不住的笑意。
一名穿青纹白衣，袖口有龙雀纹的女子隐藏在不远处，等到所有人都取了自己心仪的东西，才安静上前，轻声道：
“《西域万里图志》。”
王安风将先前翻过，觉得其中不尽详实的书递过去。
那女子接过之后，似松了口气，小心藏在袖口当中，点了点头，道一声谢，转身快步离开，袖口随风微振，龙雀纹路如同振翅，显然身份地位并不是寻常的东方家弟子，王安风倒是有些诧异。
那女子身上的天机灵韵已经明显到能够引动天机的本能庇护。
似是这样的弟子也会为这些半是胡编的书而着迷如此么？
王安风远远看到那些先拿了东西的少年少女对于那女子恭敬行礼。
心中想到了魏浩所说的话。
东方一脉。
生于斯，死于斯。
世世代代皆镇守蓬莱。
此刻他才对这两句话的重量有了些许的感觉。
这名女子不过二十岁左右，在天机术上就已经有了这样的造诣，称得上一句天纵奇才，可是即便是这样的人，也只能一辈子呆在这里，不能出去，只能通过这些半真半假的游记了解外界。
多少精才绝艳天赐风流之人，就这样在这片岛屿上默默无闻地离世。
王安风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船，想着陆流婉已经和魏浩说过自己此行借助船只上岛，却不会马上回去，便踏步朝着蓬莱外岛更深处走去，片刻就不见了踪迹。
等到约莫两刻时间之后，魏浩没有找着王安风所在，诧异之下，随意以星象算法算了一次，却一无所获，那几根算筹更是直接裂了开来，这一下倒是在船上众人里掀起一片暗潮。
魏浩能负责为蓬莱送物资的人物，本身奇术修为不低，否则难以服众。
他都没能算出来，还被反噬破了所用的算筹。
当下众人起了性子，一群暂时无所事事的蓬莱弟子怀念起来当年还在岛上修习奇术的日子，于是半起哄半认真，一起从袖口取出了随身器物，并着还没有出岛的外岛弟子，还有几名和这些弟子关系不错的中年执事，一群百人同时筹算。
结果这一日便碎了百枚算筹法器。
一般无二立在地上自中间断裂，裂口平滑，如同被名剑斩过。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有个不信邪的执事用了东方家子弟所用的上乘算法，结果如同卯足了劲儿一头撞在不周山上，原本是站着，后来如见了鬼一般，直接朝着后头横飞出去三四丈，鼻血横飞，一声不吭直接昏迷过去。
众人呆了一呆，这才记起自己这一两百人不断去算，算得上挑衅骚扰，怕是把那名不知名的师兄弟给惹恼了。
见到如此惨状，这才各自打消了继续算下去的念头，七手八脚把鼻血横流的某师长抬回了屋子里，再手痒也不敢再算，只是心里对那个年纪不大的师兄弟倒是越发好奇起来。
蓬莱岛上风光殊丽。
山石草木皆有，远望则是海天一色，云气低垂，平添了许多飘渺仙气。
王安风慢慢往前走，若是更早些的他，可能会对现在的事情感觉到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母亲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不知道等一会儿遇到了东方家的人该怎么做。
不知道面对着当年他父母遇难时，未曾出现的东方家，也是为中原为天下镇守蓬莱数百年的东方家，该如何自处。
但是现在却没有了这种迟疑或者拘泥。
只是往前走。
丹田之上有雷池，雷池中神兵天机灵韵大放流光。
一路沿着海岸线往前，见到碧波涛涛，然后随心转向里面，沿着一道河流向上，遇山石走山石，遇河流踏水波，一身灰衣，玉簪束发，袖袍微震，便如裹挟了一脉山川大势。
直到最后停在了一处紫竹林外，抬手拈着了一枚紫色的竹叶。
竹林当中有一间竹屋，竹叶纷纷扰扰，一名白发老者扫竹叶，那位老者穿着一身灰色长袍，白发苍苍，仍旧打理地一丝不苟，脸上确实有皱纹，只是便是这样，也能够隐约看得出一丝儒雅之气。
想来年少时候，这位老者定然有令天下女子倾心的风骨气度。
老人一双眼紧闭。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来，老人皱了皱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来看向王安风的方向，淡淡道：
“今日不是授课的时候，你来早了。”
王安风沉默了下，然后仿佛无事一般自然笑道：
“若是不到授课的时候，便不能来看望……看望先生了么？”
老人略有诧异，这样开口的人，往日倒也不是没有，只是依着他的暴躁脾气，早已经一顿笤帚打将出去，只是今日不知为何，心里没有半点不愉，可生性桀骜了一辈子，也难有什么好话，沉默了下，冷淡道：
“来自然可以。”
“看也看了，还不走？没有看到我这老瞎子还有事要做？”
“要不你来给我扫？”
“老先生是长辈，长辈说话，那晚辈自然是要听命的。”
王安风笑着答了一句，走上前去，自然接过了老人手中的扫帚，老者天机术造诣颇深，却也没有料到他会做出这般行径，一时愣了一下，之后却也没有动怒，只是心底里泛起了些许涟漪。
沉默了下，转身回去了竹屋里沏茶。
自老人唯一的孙女离开蓬莱后便一下沉寂了的院子里，茶香袅袅而起。
王安风轻扫着落叶。

第三十一章 且上前来
蓬莱岛与昆仑，是中原道门典籍当中屡屡提及的仙家圣地，常有神仙传说，天人羽化。
几千年来，数百代文人骚客海外寻仙山，每每失望而回，更令这座岛屿平添许多缥缈难测，但是到了这里才能知道，即便是蓬莱岛上紫竹林里的仙人，也还是要吃饭喝水，要自己沏茶，也要自己去打扫飘落的竹叶。
目盲的老人沏了一壶茶，本来只给自己准备，似乎迟疑了下，才取出了两个茶盏，其中一个看上去显然要比起另外一个新些，老人坐在石桌旁，沏茶动作神态，都闲散随意。
院子里打扫的声音轻微徐缓，王安风动作沉静，身体中属于东方家血脉的那一部分在他的体内加速流转，体内属于神兵天机的灵韵流转，将这种本能的变化压制住。
无论行动，言语，还是说身上散发出的气机，都和常人无异。
将院落竹叶扫在一起之后，老人让他坐下，将其中一杯茶轻轻推过去，然后自己低头喝了一口，察觉到王安风没有动作，开口淡淡道：
“喝。”
“……多谢前辈。”
王安风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道了一声谢，就只是闷声喝茶。
过了一会儿，老人似乎打算下逐客令，道：
“为何还不走？”
王安风摸了摸眉心，道：
“老先生这里风景很好，晚辈想要多呆一会儿。”
老人淡淡道：“还有空闲？”
“既然还有空闲，索性就去将屋子里也都打扫一番。”
“我一个老人家眼睛不好，难得有人愿意来干活。”
老人看上去气度模样都极好，使唤起人来却半点都不客气，王安风素来敬老，更何况现在他已经猜测出了这位老人的身份，将茶盏放下，老老实实起身去打扫屋子里面。
说是需要打扫，但是屋子里分明很整洁，可那老人既然说了，他也就重新整理擦拭，这屋子里装潢很是简单，显然主人并不喜欢繁杂之物，只是将不存在的灰尘拂去，洒扫地面。
处理了主屋之后，王安风走出院子，看到那老人仍旧还在自顾自地喝茶，只得继续走到旁边的侧屋，抬手轻推，门上有气机流转不定，恰好将他伸手的那个地道抵消了，这一推之下，木门分毫不动。
木门上一道流光组成八卦，于地气相连，王安风认得出这一道奇术阵法乃是直接勾连了蓬莱岛地肺，想要以外力打破这一道门，无异于和整座蓬莱岛，甚至于与海洋和大地对抗。
但是这样顶尖的奇术阵法，却只在老人一拂袖之下片片破碎，没有了奇术阵法的保护，木门吱呀一声，朝着里面打开来。
老人收回右手，咳嗽了两声，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朝着侧屋走过去，走到王安风的旁边，‘看’着屋子里，神色平静，道：
“不必羡慕，天地之道，有得有失，这样的手段必须永远留在蓬莱岛，所谓的道门地仙，不过是个被拘束在牢笼中，永不得解脱的囚犯罢了。”
“不提这件事情。”
“这里，是我女儿原本的屋子……”
王安风一直以来还能够保持着镇定的神色有土崩瓦解的趋势。
老人没有去看他，也已经没有办法再看到任何东西，咳嗽两声，道：
“你进来罢，动作轻一点，不要碰到甚么地方。”
“都已经是些旧东西了，只是一直不舍得扔掉，这些东西还在这里，就好像有一天她也会回来似的，罢了，你进来。”
说完话，老人当下迈步进去，随手点着了桌子上的油灯，他自说用不着了，但是却不愿意身后的人因为看不清楚而碰倒了什么东西。
一点灯火，将这个屋子照亮。
同这一座竹林中的院落一样，这间屋子同样布置清雅。
有书桌，书架，书架上甚至于还有一只娃娃，只是现在那个头顶有朵红花的娃娃已经落了灰尘，而且已经很旧了，但是仍旧可以从细节的地方看得出来，原本它的主人极爱惜这件玩偶。
老人似乎知道王安风在看那个娃娃，淡淡道：
“那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偶，一直到十岁之前，都一定要抱着这个娃娃才能睡着，她的弟弟有一次气恼不过，将娃娃扔了，便惹得她大哭起来，整个家都给她闹得不安生，便是要给她买来新的都不要，只说要那个才行。”
“呵，也不知道那种倔强脾气随了谁。”
“最后没法，还是给找了回来，她弟弟也挨了好一顿收拾……”
老人谈及过去的时候，脸上那种肃穆的神色消失了，摇了摇头，举灯往前走去，墙上挂着一张琴，书架上放满了书，床铺上的垂帘垂下，收拾地很整洁，仿佛这里的主人只是出去访友，很快就会回来。
老人将油灯放在桌上，抬手拂过琴弦，发出铮铮之音。
王安风轻声道：“您的女儿，她喜欢琴音么？”
老人摇了摇头，手指按在琴弦上，平淡道：“她说抚琴作诗，不过是自娱自乐的手段，说所谓书生风雅之事，看不上眼；却也不屑于习武，说武功再高，不过是一人之勇，于天下无益。”
“她说虽然是女子，却也要做足以称量天下之才。”
老人的声音顿了顿，突然笑一声，无奈叹道：
“假的，都是假话，就只是性子懒了而已。”
“不喜欢啊，哪里会喜欢，知道要练琴的时候，想尽了法子去逃。”
“抓回来练琴的时候，就像是在完成给她安排下去的任务一样，心思不在，还偷偷将奇术书卷的封皮剥下，换上从外面送上来的闲书，当我等不知道，熬夜去看那些甚么才子佳人，王侯将相的事情，看出两个黑黑眼圈来。”
“会喜欢荡秋千，喜欢光脚在海边踩水。”
“喜欢看着大海的另一边发呆。”
“若是有一日得空不用修行的时候，就能抱着瓜果小食，在床上躺着躺到日出日落……”
老人的语言平实，王安风仿佛真的看到了那样的少女。
是在当年那个群雄争锋的时代也不会显得半点褪色的天下奇女子。
是一入江湖就入绝色榜的少女。
是曾让神武府天策上将吃了大亏的谋士。
是天下奇术者无名之冠。
她是这样，却不止这样。
她是东方凝心。
却也是喜欢偷懒，喜欢踩水和秋千的姑娘，是念旧重情，会为了看杂书费尽心思的怀梦之人，也是会等到天边落日熔金，荡完秋千，才慵整发丝，手中提着青丝绣鞋，沿岸踏水而行的狡黠少女。
王安风闭了闭眼睛。
老人说完之后，沉默了许久，叹息一声，坐在了椅子上，一双没有光彩，暗沉沉的眸子看向王安风，道：“我已经将你想要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你，现在你仍旧不肯为我讲讲你的故事么？”
“这二十年来，你过得还好吗？”
王安风闻言心中巨震，猛然抬头看向还没能准备好该如何面对的老人。
一双眼已经看不到天地的老人笑了笑，轻声道：“你的天机术修行的很好，就算是我也分辨不出来，但是要认得出自己的孩子却不需要什么天机术去分辨。”
王安风看着双目失明的老人，他没有办法问出心中的疑惑。
心里其实也明白，当年他父母出事的时候，一来事情来的太快，难以反映，二来，既然是白虎堂和星宫出动，东方家可能也受到了伏击。
正在这个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音，老人皱了皱眉，这短暂时间之间，已经从院子外面奔进来了三个东方家弟子，都是穿着白衣青纹的嫡系，其中从王安风手中得了那本《西域图志》的女子也在其中。
三人奔入院子之后，各自整理衣着，为首一名中年男子袖口有云纹，高声道：“鹤轩叔？您老在吗？”
“有人上门，家主让我等来请您过去。”
目盲老者皱眉，站起身来，王安风跟在身后走出。
那三人见到老者，先是松了口气，然后看到跟在东方鹤轩背后的王安风，都愣了下，这位双目失明的老人脾性素来乖僻得很，生人勿进，原先他们以为只是寻常的外门弟子，老在了蓬莱，蓬莱岛上这样的人有许多，可有可无。
可前两年自当代东方家行走离开蓬莱之后，先是家主亲自上门相邀，被硬生生骂将出来，却不敢还口，后有诸多长老上门，众多弟子惊愕之下，这才知道这位老者恐怕是一位隐居在外面，深藏不露的大前辈。
年纪更大些的执事们想到典籍中所载，窥探天机遭遇反噬失明的记录，心里更是忐忑。
记起来自家孩子当年曾欺负过老人的孙女，虽不知老人为何听之任之，但是回家之后，无不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将一帮东方家嫡系弟子打得哭爹喊娘，惨嚎不断。
十几个和东方熙明一同长大的东方弟子里，唯独有一位天资过人的少年在事情发生前几息算出了自己有血光之灾。只不过那巴掌来得又狠又快，那少年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便已经给暴揍了一顿。
其实老者先前任由自己晚辈被戏弄的理由，众多通晓天机神算的人也能知晓几分，这般行事左右不过是为了隐藏耳目，只是这里既然是奇术最盛的蓬莱岛，就不能以常理看之。
在命格中有改命的手段，人有命格，难以测度，有些人并不相信这些，敬而远之，但是方士不同，而方士中最为高深者，能够凭借编造经历，反过来骗过天地，对于某人的命格在一定程度进行更改。
一旦停止这种伪装行为，命格便会重新回到原本的轨迹。
甚至于因为先前朝着某个方向偏移地过分，一旦恢复，会连带着往前数年，十数年的命格一同叠加，更往原先的命格深处偏移，使得贫贱者更苦楚，富贵者雍容难言。
一想到那位惊才绝艳的当代行走离开蓬莱的时候，谁人都没有带，只带了那个被欺负的少女，飘然而去，众人就更是觉得头皮发麻，不敢多想。
只是这三人未曾想到，除去东方熙明之外，这位怪癖老者居然还会允许旁人进入这片蓬莱紫竹林，袖口有龙雀纹的女子轻声告知旁边两人曾看到王安风从今日来到蓬莱的船上下来。
当下两人心中疑惑散去，只当做是东方鹤轩流落在外的晚辈。
何况王安风身上穿着的正是蓬莱岛外岛弟子的衣着，当下更是不曾起疑，为首中年男子上前一步，先是行礼，然后便道：“好教鹤轩叔知道，前两日曾有道人来我蓬莱岛，今日不知怎的，又来了许多道人。”
东方鹤轩虽然隐居紫竹林不问世事，但是蓬莱岛上的大事还是知道的，也记得前日有一个年纪不大的道人踏海而来，和东方家主东方元魁谈了一炷香的时间，罕见动气的东方元魁当日震怒，将那道人驱逐出岛。
有前番事情在，今日这些道人又来，显然是来者不善。
东方鹤轩今日才得以见到自己女儿的独子，明白先前命格晦暗的外孙虽然彻底看不到命格如何，终于还是平平安安长大，未能好好说上几句话，便给人打扰了，若是寻常时候，少不得一顿喝骂赶回去。
只是这件事情毕竟牵连不小，又不愿在外孙面前失态，当下只得将心中迫切压下，淡淡道：
“既如此，那便快些去。”
外面已经停下来了一辆马车，王安风搀着老人手臂上了车，那三名东方家中层弟子见状也没有阻拦，在他们看来，既然是东方鹤轩的晚辈，显然也是东方家一脉，这件事情事关整个蓬莱岛安危，他自然也有资格入内。
当下众人坐了两辆马车齐齐往内岛赶去，蓬莱虽大，但是却专门修了一条直达内外的道路，从海面上横跨数岛，拉车的马匹也都是以天机术培育出的纯血名马，疾如飞电一般往内，顷刻间就已经到了。
马车稳稳地停下，先前去外岛的三人直接跳下马车，看了一眼，神色骤然变化。
王安风搀扶东方鹤轩下车，抬眼四下看了看，见到楼宇之中，除去诸多身着青纹白衣的东方家弟子之外，还多出了数人，皆穿道服，有老有少，气度颇为超脱，眼底隐隐傲气。
唯独为首一名双鬓发白的道士神色冷淡，负手而立。
这些道士身上气机灵韵显现，勾勒纹路，形成云气，显然是在示威，而并不动手，纯粹以自身灵韵，能够形成如此异象，显然也有足以自傲的资本。
王安风心中诧异，如此天机术，怕不是天下天机名家一半在此了。
为首的道人看到马车驶来，奔出三名弟子，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
当看到王安风搀扶着老者出来，神色方才有所动容，一甩手中拂尘，搭在臂弯，行礼道：“公良子默，见过鹤轩前辈。”
东方鹤轩神色平淡，并不看他，只是朝向站在诸多东方家弟子身前的老人，那老者穿一身白衣，身材高大，一头银发，此刻脸色有些不大好看，旁边两名中年男子已经萎靡不振，盘坐在地。
东方鹤轩察觉异样，皱眉道：“发生了甚么？”
东方天魁未曾作答，公良子默微微一笑，开口道：
“前辈勿急，只是在下好友技痒，向诸位东方家的师兄们讨教了一下天机奇术的造诣，只是未曾想到，几位东方家的师兄，却如此轻易败下阵来。”
“原先以为东方奇术天下闻名，定然是有其道理，是以能够镇守蓬莱岛，而今来看，不过是虚有其表罢了，可惜，可叹。”
公良子默如此大放厥词，在场东方家弟子无不神色难看至极，隐隐怒气，几乎难以遏制，有人的手掌直接落在兵器上，气氛一下变得紧张。
王安风瞬间判断出此人有其他目的，正欲要示警旁边老者。
东方鹤轩已将他往自己身后拉了下，随意一步挡在他前，淡淡道：
“言语激人，舌锋如火。”
“是走扶龙一路的道士罢，这些场面话就不必再提，你若是喜欢，大可以出去说胜了我东方家弟子的奇术，没甚的所谓，多少能挣得些糊口费。”
公良子默神色如常，淡笑道：
“些许虚名而已，我辈观之如浮云。”
“只是听闻，东方家五百年以奇术镇压蓬莱，为天下众生牧岛，若只有这样的微末手段，未免觉得有些儿戏，恐怕难以服众，也无法镇压住蓬莱。”
“当然，晚辈自知此次前来唐突，只是身为奇门方士，想要见识一下东方家风采，也是应有之理，而今已来，不知道哪位前来赐教，好让在下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道理，到时候晚辈自然惭愧退去，终生不入蓬莱半步。”
旁边一少年模样的道士笑起来，声音尖利难听，道：“就这样的人，哪里能有什么本事？都说了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这般手段，不如快快让出蓬莱岛，这天下的安危，便换我们来守。”
众多东方家弟子平日虽苦于不得离开蓬莱，却都以此为傲。
五百年坚守被人如此嘲讽，不提年轻气盛的弟子，便是一些过了而立之年的中年人都觉得怒气难以遏制，偏生还没有办法反击，这几个道人的天机术，虽然和东方家不同，但是确实火候极深，寻常弟子不是对手。
而那为首的道人，更有高深莫测，捉摸不透，不敢轻易上前，输了事小，连累东方世家五百年声名，才是大事。
东方天魁身为家主，不便开口。
东方鹤轩冷笑一声，道：“便是不答应比斗又如何？”
公良子默一摆拂尘，右手取出了一面碧玉虎符，淡淡道：“先前来此的是晚辈的师兄，此刻已经去往东海卫调动飞龙巨舰，若是不答应，那么为了天下众生，自然只能由晚辈以雷霆手段压境，代替诸位镇守蓬莱了。”
“若是诸位不信，此刻外面便有三艘飞蛟。”
东方天魁神色冰冷。
东方鹤轩松开王安风手掌，淡淡道：“好手段。”
“不知道你要和谁比？”
公良子默微微一笑，道：“东方天魁前辈身为家主，自身气机与蓬莱岛息息相关，晚辈不敢造次，听闻东方鹤轩前辈曾经两度窥见天机，为我辈翘楚，在下不才，愿意一试。”
东方天魁闻言神色一变，道：
“不可！”
公良子默笑容玩味。
东方鹤轩摆了摆手，淡淡道：
“有何不可？老夫便试试你这一位后学末进。”
公良子默笑道：
“不过在此之前，我这里有几位朋友，也想要领教一下前辈手段。”
万军铁甲压前，东方家并不以武斗所长，加上而今处于维持蓬莱封印的关键时刻，门中许多高手都在岛下各处节点，不知公良子默如何得知了现在这个时间，莫非是有叛徒？念及此处，东方天魁不由得心中暗恨。
此刻偌大一个东方家，能够与公良子默对比的方士居然只剩下了两人。
难道果然要让东方鹤轩消耗自身？
东方鹤轩神色平淡，便要应下，原本被老人挡住的王安风却突然踏前一步，后发而先至，出现在了老人前面，挡在了东方鹤轩身前，见此一变，众人都吃了一惊，尤其是公良子默，不由微微愕然。
先前他见到王安风搀扶老人下来，只当做是东方鹤轩近年来所收的后辈弟子，此刻王安风上前，才发觉这人虽年纪轻轻，却似有一股沉静之气，并非常人，不由诧异。
东方鹤轩亦是愕然不解。
王安风背对着老人，冲那几个道人微笑道：
“你们既然知道东方家奇术天下魁首，那么岂是什么闲杂人等都能够轻易挑战的？老人家心慈，不愿意打压你们，可你们要挑战老先生，却也要过些关卡，否则岂非太过于儿戏？”
公良子默挑眉，看向东方鹤轩，道：
“这也是老先生的意思？”
东方鹤轩先前曾经见识过王安风遮掩自身命格的手段，管中窥豹，猜得到他奇术修为不低，此刻久别不见的外孙为自己出头，心中五味繁杂，闻言抚须，只淡淡道：“不错。”
公良子默沉吟一二，见王安风虽气度不差，所穿却只是外岛灰衣，想来也说这些年有些天赋，被东方鹤轩收入门下的人，年纪轻轻，想来没能得了真传，若是旁人，他大可以拒绝，但是此人搀扶东方鹤轩出来，关系匪浅，倒是不好开口。
当下笑道：“既然小兄弟有这般雅兴，我等也不能拂了你的兴致。”
“只是不知道，打算如何比斗？”
奇术斗法，分作文武之比，文斗则说做而辩论讲道，武斗则彼此以奇术对攻，一者攻，一者守，一者测算，一者干扰，王安风所有奇术法门，都是自所遇到的当代东方家行走所得，根基不稳，自然不可文斗。
而武斗方面，只会基础的法门，也难以对拆。
当公良子默询问如何比斗时候，便索性先声夺人，右手负在背后，他本已经能纵横天下，所见所战，此地众人几乎难以想象，实已经是江湖上的一地豪雄。
此刻心念决定，自身气度坦荡雄浑，道：
“远来是客。”
“诸位若是能逼迫在下后退一步，在下当即认输。”
此言虽然平淡，但以一己之力对抗众敌，旁人听来却有豪气冲天而起，当下众人无论敌我尽数震动。
王安风神色沉静。
体内，神兵天机旋转。
一整个世界雏形的加护，在此展开。

第三十二章 天意斩天机
王安风这一句话口气极大，但是毕竟年岁尚轻，不过二十岁模样，在东方家只当得上四代弟子，众人震动之余，难免就有些其他的想法。
东方天魁看了一眼东方鹤轩，见到老人神色沉静，心中喟叹一声，按捺下了心中不安，只道是年轻人轻狂性子犯了。旋即又有疑惑，不知道自己这位兄长何时收了这么个年轻晚辈。
蓬莱上天赋过人的晚辈弟子他大多都见过，可是对这一张脸却没有甚么印象。可虽说是没有见过，冥冥中却又觉得那五官模样有些说不出的熟悉感，让他不由地放心。
东方家的年轻弟子们，早早便给这些个狂妄的道人气得怒气暗涌，只恨自己修行不够，不能够为东方家出头，王安风这一开口，着实酣畅淋漓，只觉得先前怒气都得以抒发，数名少年不由得大声道了一声好，一时间群情激愤。
而那众多道人却只觉得恼怒，先前开口插话的少年道士眼底一片冷意，自他行走江湖以来，每到一处，无不是众人恭敬有礼，这还是第一次得了这样小看，连东方家弟子都不出，只来了个外姓弟子随意应付。
当下连连冷笑出声，随意一拱手，道：
“只守不攻？”
“好大的口气！”
“知道的识得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蓬莱外岛弟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东方家的家主来了，这么大的排场，在下翟英勋，在此领教了！”
身材魁梧的东方天魁眉头微皱，开口道：
“翟英勋？”
“百年前曾以一十七根地脉针镇住了太行山下毒龙的翟弘光前辈，和你是什么关系？”
少年道士冷笑，道：
“正是家父。”
众人闻言无不悚然而惊，东方天魁，东方鹤轩两人神色微凝。
翟弘光正是百年间第一流奇术方士之一。
自创法门，凝聚山川地肺之气为灵针。
曾经将太行山堕气浊气所聚生养出的毒龙生生钉杀，布下阵法，令原本会使得太行山千里涂炭的毒龙化作了天地的养分。
眼前之人既然说是翟弘光的儿子，那么绝不可能说看上去这么年轻。少说也活过了一个甲子，甚至于和东方天魁两人同辈。
想来是修行了驻颜不败的法门，看上去才如同十六七岁的少年一样，先前借着这少年脸庞，以晚辈之礼请教，让那两名东方家执事有了小觑之心，未曾想是个沉浸奇术一甲子的老怪物，反倒给轻易击败，萎靡不振。
相通了此节，东方天魁神色微沉，道：
“阁下手段，却未免有些太上不得台面。”
翟英勋冷笑不答，一双眼睛看着眼前穿着灰衣的王安风，当下抬手一拂，袖口招展，如一道流光也似飞出了一道银线，在周天盘旋，旋即分化，凝聚地气化作的地肺针一一排列在身前。
众人看去，正是一十七之数，比起当年镇压地脉毒龙的那位术士不逞多让。
如此手段，算的天下第一流奇术，自然有资格挑战东方鹤轩和东方天魁。
东方家众人识得厉害，心中不由忐忑。
翟英勋不给众人反悔的机会，他虽然故意以容貌作为陷阱，令两名东方家执事轻敌，但是此刻面对挑战，却显得光明正大，并不借助拂袖的机会暗算，而是令十七根地肺针排列在前。
算故意让了一招，然后伸出右手，屈指弹在第一根地肺针上。
“去。”
此银针震颤一声，爆射而出，本便是地气凝聚，速度之快，肉眼难以分辨，王安风虽然看得清楚，却故意不去躲避，任由那一根银针没入自己体内。
翟英勋屈指连弹，银针嗡鸣如大小玉珠落玉盘。
一十七根地肺银针连射而出。
入百脉要穴，是要以这一十七根银针，将王安风体内气机当做毒龙镇伏。
伴随银针根根飞入，翟英勋面颊肉眼可见渗出了汗珠，可见他虽能操控一十七根地肺针，可仍旧比不得其父，实则他自己知道，自己平常只能操控十三枚，再来便会大耗时间，无法用于对敌。
今日对手居然猖狂到要只守不攻，是以才能放手施为，用出全部手段，最后一根银针入体，不由得面露张狂之色。
往后跌退两步，伸出右手，吐出两字。
“归藏。”
五指猛地握合。
这一方天地间的灵韵陡然一阵扩散。
东方天魁神色一变，认出这说要操控十七根银针齐齐发难，镇压‘毒龙’，抬手打算将这一过程打断，未曾想到先前布局艰难，这一收子却极迅速，终究是拦之不及。
翟英勋拂袖大笑：
“迟了，迟了！”
“猖狂小儿，今日我便镇你气脉，略作小惩！”
“待得三十日后，再给你解封，你便好好尝尝不能动用天机灵术的感觉罢！”
他得传这一门手段数十年，今日终于是酣畅淋漓施展了一次，委实是心中畅快，不由得狂性大发，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却发现气氛一片沉默，近乎于诡异，便是他也慢慢笑不出来。
此刻方才注意到东方天魁神色既惊且喜，公良子墨沉凝如水。
而本应该被镇压的弟子神色如常。
当下神色骤变，道：
“你，你……”
王安风不喜这几名道人张狂无礼，当下故意不去看面色煞白的翟英勋，只是一挥衣袖，看向公良子墨，淡淡道：
“下一个。”
翟英勋神色煞白，公良子墨抬手一挥，翟英勋虽心中恼怒震动夹杂，仍旧还是不敢违逆，退了一步，只是焦急自己走遍天下凝聚而出的十七根地肺银针，难以安定。
旋即便有一名面容枯槁的老道踏步出来。
这老道所修奇术也是不同凡响，借助龙虎双气，能更迭命格，掌控天地山川大势，走到尽头，是道门地仙的境界道果。出手时候，操纵天机奇术如飞龙，连番砸落。
可是施展了全部手段，仍不是对手，面色惭愧，退下阵来。
这两人放在天下已经是第一流的奇术方士，便是东方家诸多高人现在得空，能够和他们切磋的也不会超过一手之术，却尽数在一个年轻弟子身前败下阵来。
东方天魁心中又惊又喜，诸多弟子却已震撼地说不出话来。
众多道人对于各自手段高低心知肚明，连连败下了两个好手，一时间心中踟蹰，不愿上前吃亏，倒是显得有些沉默。
突然有一人轻笑出声，众人看去，见公良子墨缓步往前走出。
一边走一边笑叹道：
“没有想到，最后还没能领教了东方家的手段，就得要由小道出手，东方家请的好外援，难不成这偌大的名头，都是一代代入赘了的奇门术士打出来的？”
“也不知道这位小兄弟出身于何门何派？”
“以阁下的手段，枉顾祖师传承，穿了东方家外岛弟子的衣服，岂不是平白辱没了师长？”
王安风一挥衣袖，气机调动自身血脉流转，腾起灵韵，几乎形成肉眼可见的云雾，一放即收，正是东方家血脉的特征，答道：
“我娘本就是东方家嫡传，我的奇术，自然是来自于东方一脉。”
“为东方出手，有何不可？”
公良子墨言语失利，也只是笑了笑，并未放在心上。
旋即自背后取下一柄八百年桃木七星剑，并指拂过剑身。
一道道符箓出现在剑身上，如同满天星辰，每一道符箓都比得上一座百人大醮，只这一手段，便要在先前出手的两人之上，双眼看着王安风，此刻既已经使出了真正手段，便不打算就此罢休。
心中只想着，与其胜了他，不如出手生生将其击溃，也好令东方鹤轩心境起伏，方便出手，心念至此，手指抹过最后一寸剑身。
虽然已下了决心，神色却仍旧温和徐缓。
手中木剑双手倒持，扑哧一声，直接倒插入地。
其上百道符箓如同水波流淌，没入地面，在他脚下，突然浮现出金色文字，双脚踏处即为阴阳，阴阳之外，周易八卦，有连山，归藏，旋即迅速往外蔓延，将周易演化诸多卦象全部显现而出。
功成之时，诸多卦象流转，如同容纳天地一切变数在手。
这是一座蔓延数里大小的八卦阵法。
公良子墨抬剑，这一方天地与外界天地划分开来。
这已不只是天机奇术的程度。
公良子墨持剑，口中吐出一句：“兑上离下。”
兑上离下，泽火革。
脚下八卦轮转。
一剑出。
天地相随。
王安风体内的神兵天机自然流转，这件神兵本身内部有一座未曾成型的天地，虽然远远比不过真正的天地如此广阔，但是终究是天地，万物圆满。
终于抬手出手。
两者相触。
木剑裹挟灵韵落在王安风身上，后者仿佛不觉，抬手将剑抓住。
剑锋与五指之间有一寸空隙，震颤不止。
公良子墨一退退至一十三丈远。
道人抬手擦过嘴角反震出的鲜血，朗声道：
“好。”
“再接这一百里天地一剑。”
身形陡然腾空而起，脚下金线翻滚，瞬间蔓延，越往外面延伸，阵法布局就变得越发复杂，密密麻麻，存在一种蔓延至天地边缘的意境，旋即顿住，阵法流转，庞大灵韵被勾勒。
公良子墨终究是奇术方士，并未曾以此蛮力攻敌。
抬手第二剑。
我以天意斩天机。
替天行道。
“坎上乾下。”
坎上乾下，水天需。
一道灵韵化作剑气斩气自上而下，沛然如江海。
这一座岛屿上布置的天机阵法被一剑斩裂，东方鹤轩抬手，将即将削去蓬莱岛上众生七日气运的一剑抵消。
蓬莱岛周围蓦然波涛四起。
海底不知多少存在数十年近百年的山石崩碎，生灵断去生机。
王安风体内气机陡然暴起，筋骨自内而外发出细碎暴鸣声，肌肉，血脉染上一层纯粹的金色，正是佛门金刚体魄，立于此岸彼岸，证得自在，不受外魔侵扰，可他此刻是为了东方家出手，压下本身本能，纯以天机术应敌。
衣摆快速抖动，却始终巍然不动。
袖口之下，五指低垂。
神兵天机彻底激活，一整座天地雏形就此展开。
黑发朝着身后拂去，双瞳暗沉，倒影星辰天地万物。
山河湖海尽在我手中。
你以天意斩天机。
可却管不到我这一座天地。
那一道灵韵如同滴水入海，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反噬之力庞大到可怕的程度，公良子墨瞬间七窍流血，坠落地上，手中那一把传承了三百年，代代雕琢符箓的法剑自剑刃处开始寸寸碎裂。
公良子墨眼底浮现一丝茫然，似乎不敢置信自己居然就这样落败了，咳嗽两声，起身时候，深吸口气，气机回流自身，连带着那吓人的七窍流血都尽数倒流体内，自身灵韵封锁，竟似乎并未曾受到太大的伤害。
看向只剩下剑柄的长剑，眼底闪过一丝痛心，却很快放下。
抬眸看着果然没有后退一步的王安风，叹道：
“足下厉害……在下不如，自然会如约离开蓬莱。”
他是能够拿得起，也能够放的下来的人物，不只是手上放得下，心里面也能够放得下，握着那柄只剩下剑柄的法器，随手扔下，转身即走。
翟英勋舍不下自己大半生时间走南闯北凝聚出的一十七根地肺针。
临走的时候，说道要替王安风取出，要不然恐怕会留下些问题，这句话半真半假，地肺针终究是能够镇住毒龙的法门，看上去不如刚刚公良子墨出手来得声势浩大，暗地里却有诸多变数。
可翟英勋也觉得，以这人刚刚表现出的手段，化去银针不过是时间问题。
终究还是心里舍不得。
那十七根针还在天机珠外世界中流转，没有应用的法门，留着也无用，王安风索性随手一挥袖口，那十七根银针便即倒飞而出，竟似是直接被他扣下，又将众人吓了一跳。
翟英勋此刻一身傲气半点也无，收起了地气灵针。
行出了蓬莱方才发现，这能够镇住毒龙的地气真竟然灵性尽失。

第三十三章 先礼后兵
东海蓬莱有数座岛屿，许多岛就只因为位置稍微偏了些，便被岛上的人称呼为外岛，东方家的许多阵法布置，上千年前辈积累的手稿书卷，都放在了东海蓬莱最中间的地方，也是应了那句话，居其所而众星拱之。
可若论风光景致，被明里暗里布下重重阵法的蓬莱内岛远远比不过外岛，非但是比不过，甚至于不存在相提并论的资格。
紫竹林外可见的到碧波涛涛，海天一色的景致，又远离内岛繁杂俗物，海岸白沙，日落时候，便有如融金般的夕光落在海面上，伴随起伏潮浪，让人不觉而忘俗。
而在夜间时候，天地群星闪烁，又是全与其余地方不同的景致。
王安风在紫竹林处落脚，呆了数日时间，这段时间当中，老人常常随口与他说些当年的小事，至于自己双目失明的事情，还有当年究竟发生了甚么，却是绝口不提，王安风数次询问都没有什么结果。
而除此之外，也取出了许多奇术方面的手稿典籍给他。
东方鹤轩的奇术修为虽已有所滑落，但是毕竟眼力见识还在，称得上一句奇术宗师，虽不知王安风为何有一身雄浑天机灵韵，却不懂应用，但是以自身天机修为，高屋建瓴之下却也有别开生面的想法。
见王安风于奇术基础上几乎错漏百出，便让他只知其然，不去弄懂内里的道理规矩，只传授他如何调动天机珠当中的庞大灵韵，不过数日间，便摸索出了几种用法，无不是放弃效率，纯粹以力压人的法门，要他自行熟练。
按照老人所说，若是寻常人家，家无余财，便要学得生财之道。
但是他既然已经是家中金玉满堂，便简单了。
大把往外撒钱谁人不会？
说来道理简单，但是非奇术一脉震古烁今的宗师人物，绝难以做出这等大手笔的事情来。
其余东方家弟子前几日得见他退敌时的风姿，对于他几乎从里服到外，后来又知道他就是当日乘船而来，一下震碎百人算筹的人，那种热切之心便更为厉害，几乎每日都有人来寻他外出赏景。
王安风碍于东方鹤轩的面子，除去了几人他记得清楚，曾欺负过东方熙明的人视而不见之外，大多也都应允下来，倒是令那些人心里打鼓，辗转反侧，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那里得罪了这个一出世就震动东海的年轻人。
东方鹤轩也曾听闻了这件事，有一日吃饭时候随口一问。
王安风回答说当日曾问过熙明，那些年谁人对她好，谁人欺负她，当时便将这些事情都记在了脑海里。而今虽然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年时间，却也没半点淡忘。
虽然没有办法去按照他的想法‘讲讲道理’，却不妨碍他对其视而不见。
东方鹤轩怔然，旋即大笑不止，笑出来眼泪。
“便如你娘一般记仇。”
王安风尚未能够记事的时候，东方凝心便已经离世。这里是东方凝心自小生活的地方。好不容易来了蓬莱，王安风自然想要多走走看看。
前几日听老人说蓬莱岛外有一处名为海角，是他娘年少时最喜欢散心的地方，每每受了委屈就要去那里看看。还曾经在那一处小岛之上留下了不少的宝物，有她自己写的诗句，有看完之后，舍不得扔掉的杂书，一一都寻了盒子装好，埋入海岛之下。
东方鹤轩将方位告知了王安风，便由着他去那里看看，还寻了个外门弟子给他撑船带路，王安风身上仍旧还是穿着那一身灰衣，东方天魁曾经遣人送来了一身袖口有云纹的白衣，王安风辞谢之后，没有穿过哪怕一次。
老人一直将他送到了海边。
当那一艘小船离开了海岸之后，才缓缓回到了紫竹林。
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静坐了许久，喝干了王安风给他沏好的茶，外面传来脚步声音，身材高大，满头银发的东方天魁提了一壶酒过来。伸手推开竹庐大门，随意进来，没有看到王安风，道：
“支走了？”
东方鹤轩淡淡点头。
东方天魁并不意外，走到石桌旁边，倒了两杯酒，慨叹一声，呢喃道：
“走了也好，走了最好。”
东方鹤轩随口问道：
“其他弟子呢？”
东方天魁道：
“岛上的年轻弟子，大多也都已经遣散，现在离开了内岛的位置，当然也不在这里，剩下我们这些老一辈的，则各自都留在了原来的地方，呵，守了一辈子，终究还是有些感情，舍不得走啊。”
“这几日间，东海卫的飞龙巨舰已经聚集，恐怕一时片刻就要过来了。”
“三十艘数十丈长的铁甲舰啊，墨家的人当真甚么都能够弄出来啊，真是厉害，给他们足够时间，谁知道还会弄出些什么东西。”
“飞灵宗那边也蠢蠢欲动。”
“那老不死的估计是打算要拿蓬莱岛这个地方来养蛟龙，借助旁门手段入大宗师，别人是要推开天门，上十二重楼，他们却打算二踏龙门，入龙宫，同样能够证得大宗师。”
“蓬莱地气充沛，除去蛟龙，也养得了千百条大蟒。”
“到时候飞灵宗便当真能一飞冲天，代代皆有宗师出世。”
东方天魁一杯一杯饮酒，每喝一杯，就说一句话。
东方鹤轩神色平淡，道：
“坐据宝地，自然引得旁人觊觎。”
东方天魁自嘲一笑，道：“守了这里五百年，不可能在你我手中断绝，蓬莱岛是那一帮人的道标所在，你我皆知他们终究会回来，五百年前致使天下大乱，虽然剿灭，也留下了五百年七国之争，二十多年前才中原一统。”
“一千五百年前，悟道之后的天龙院祖师怒撞不周山，将其阻拦。”
“五百年前，天下群雄争锋，将其剿灭。”
“不周山崩裂，剩下了蓬莱岛，未曾想再度有大难，却是来自于中原，可笑，无论如何，现在我等会将这里守住，不负这东方二字。”
东方……
东方鹤轩沉默不言，想到了三十年前离开蓬莱岛的独女，呢喃低语。
“东方一脉，坐井观天。”
“我坐此蓬莱枯井中五百年，可观这天下泰平。”
东方天魁一一数过了强敌，豪气大发，起身笑道：
“承君一诺，守此一生。”
“我东方家守天下人已五百年，鹤轩，这一次且容你我动动身，看看这天下记不记得，东方家为何能是东方家，前一千五百年便有前辈能够撞断不周山，这一次你我便填平蓬莱岛。”
“东方家五百年的宿命自此终结。”
“也算是幸事。”
东方鹤轩神色平淡无波。
两位老人一人喝酒，一人饮茶，等着因人心贪欲注定而来的灾祸，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坦然迎接自己的死亡。
东方蓬莱今日有死劫。
不打算以逃避去躲开劫难，他们已经决定利用蓬莱岛上的阵法，将对手也一同埋葬，借助煞气和死气，将这一处地方死死封住，少说能够封上百年为止。
以两人破万军一宗。
东方鹤轩眯了眯因为窥视天机而失去光明的眸子，呢喃道：
“真是够盛大的赴死。”
“只是可惜，最后也没有能看到熙明和安风，呵，终究还是想要用眼睛再看看他们……”
老人接过了东方天魁那边的酒盏，喝了口酒。
蓬莱岛外，原本会行经这里的船只全部被清扫一空，苍蓝的海域上，陈列着一艘长及四五十丈的庞然大物，钢铁巨舰，其上陈列强弩手，以及五十人以上才能开的墨家机关巨弩，这种弩箭轻易可贯穿八千步距离，势若奔雷。
左右，以及前方各有一艘长三十丈的飞蛟舰。
森严之气压在整座东海上。
飞龙舰上坐着一位穿黑甲的将领，旁边有道人，两人正在看着蓬莱岛的方向，低声交谈，突然有人来报，有一名蓬莱岛弟子拦在了船前。
道人看了一眼，认出来者身份，和那将领低语，片刻后，一袭灰衣的青年踏上了舰船，面对着重重兵甲和强弩的包围，仍还是显得不卑不亢，道：
“东方家蓬莱外岛之人见过将军。”
“你来此何为？”
“来与将军说一件事。”
“何事？”
“蓬莱并没有损害大秦，反倒有镇守之功，此次还请将军退去罢。”
来者说话太过于认真，那名将领微愕然，旋即忍不住和左右一齐大笑起来，笑得肚疼，想着这人莫不是读书读傻了脑子？说出这样憨傻的话来，许久之后，那将军揉着肚子，起身冷笑道：
“那我若是不答应呢？”
公良子墨看着那曾经在天机术上惊艳众人的年轻人。
周围那些校尉副将大笑，其中一人得令往前，手中兵器未曾拔出，朝着青年腿脚处落下，被伸手抓住，本该削去了五根手指，可却是那百锻铁的兵器直接碎成齑粉。
公良子墨心中微微一突，看着数日前才见过的蓬莱弟子，有种难言的危险浮现心头。
青年一拂袖袍。
碎裂的齑粉凝聚成剑。
清越凌厉的剑鸣声音骤然暴起，旋即猛然劈落。
海面分开，如同一面幕布被人生生撕开，显出陆地，游鱼穿出水面，坠入崖底。
东海上被生生撕扯出一道百丈深渊。
手中之剑承受不住庞大气机，缓缓崩碎，这名来这里之后不卑不亢的蓬莱外岛弟子面对着笑容骤然凝固的众人，依旧平静道：
“不答应的话……”
“那就请称呼我为大秦神武，王安风。”

第三十四章 一夫当关
东海海岸，苗芷巧换了一身寻常衣物，和玉龙宗幸存下来的弟子，将船上带回来的海产鱼获分门别类处理过，都带到了这座重镇的市场上，早已经有学了些武功的弟子占了位置。
众人忙活了许久，才将那些水产摆放好，将写了价位的木牌插在了筐子里，苗芷巧带了两个手脚利落的青年外出转悠，打算趁着这个机会，将外面那些海岛上居民所需的东西采买，下次出海的时候，给他们带过去。
这样也能够换得些只能在深海才能得到的鱼获，一来二去，赚得的银子比起在海上护卫船只更丰厚些。
苗芷巧有些心动，不若就真做了这游商的事情？
家中上百口人，除去了一些老人，还有许多当年逃离时候的孩子，现在过去几年，也都长大了，习武的需要药材进补，玉龙宗的武功不能够就这样失传了，那些不喜习武的，读书学艺，都需要花费不少的银子。
尤其还有百人的吃穿用度，每日进进出出的数字看一眼都叫她心惊肉跳。
再如往日那般由着性子来怕是撑不住这样上百人的大家子。
可一想到这个，便有记起来当年玉龙宗的惨剧，其中除去了飞灵宗外，还有大秦东海卫的影子，作为游商得要在东海卫登记入册，她始终不愿。
先再支撑一段时日，总有办法。
心中念头百转，苗芷巧抬眸看到前面人似乎多了许多，旁边一个面容木讷的青年似乎很少来这种地方，不知为何又是孤身一人，脸露茫然之色。
一不小心踩在了一条跃出水缸的鱼背上，险些滑到，苗芷巧抬手扶住这青年，不禁地有些失笑，看向旁边跟着自己出来的玉龙宗弟子，笑道：“怎么回事？我们也就是出去了两个来月，这里的人居然这么多了？路都走不通。”
“这一大早的，都不用出海吗？”
那弟子也有些不解，挠了挠头，道：“大姐头，要不我去问问？”
苗芷巧抬了抬下巴，弟子凑到前头，找了个相熟的人，苗芷巧则蹲下看着放在水缸里的鱼，琢磨着今日吃些甚么东西，过不得片刻，那前去询问的青年神色慌乱奔了回来。
苗芷巧正抓起一条肥硕的鱼，漫不经心道：
“怎么了？”
“难不成说今天这儿赶集？”
“嗯？咋不说话？”
苗芷巧皱了皱眉，抬头看过去。
玉龙宗弟子面色苍白，嘴唇颤抖了下，艰难道：
“大姐头。”
“东海卫封了海面。”
苗芷巧神色凝固，手中的鱼挣脱手掌，落在水缸里，溅起来大片水花。
四年前那件事情的开始，也是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她抬头看着那名弟子，道：“封锁了哪一带？”
后者回答道：“听说是蓬莱方圆三百里。”
“大家伙儿都闹腾起来了，可也没有办法……”
“飞龙和飞蛟都出阵了……所有的船只都不能出去，那个将碧玉珊瑚变成贡品送到皇宫里的富商孙嘉佑不信邪，还是驾游船带着姬妾出去赏景，据说给一艘飞蛟从中间撞碎。”
“有江湖人想去看热闹，都给拿箭射死了，尸体飘了一大片。”
“现在谁都不敢出去。”
“全东海湾的船都给停了……”
他每说一句，苗芷巧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直到最后，女子脸上近乎没了最后一丁点的血色，只觉得一片天旋地转，几乎站不稳当。
东海封海，甚至于钉杀想要靠近的江湖人，当年东海其余门派遭殃的时候，哪里能够有这样大的阵仗，放眼整座东海的江湖，恐怕也就只有四大世家之一的奇术东方，能够使东海卫都如此慎重了。
脑海中瞬间想到了当年救玉龙宗一百余人的陆流婉。
猛然起身，就打算立刻回去，这个地方距离一处海岸线并不远，听得到骚乱，有人大叫一声，道：“有人出海了，出海了，这么大的年纪，真的不要命了吗？”
那边儿也有人叫起来，道：“这里也有人出海了！”
仿佛暗自约定了一般，一时间众多敢怒不敢言的东海百姓渔民都叫出声来，苗芷巧旁边那名面容木讷的青年给她道了一声谢，好不容易挤开人群，走到了岸边，左右看了看，有些为难地和旁边的人说能不能出海？
那渔夫本就没法出海，心中恼怒，闻言破口骂道：“出海出海？”
“出的什么海？哪里还有船给你用？要船没有，最多就只这个船桨，有什么用？！”
说着自己也自丧气起来，将手中船桨重重往地上一砸。
这个青年伸手一抓，不知道怎得，本该砸到那渔夫脚下的船桨给那青年直接抓在了手中，然后木讷自语了两句这个也够用了，朝着那渔夫一礼。
转头望着东海，自小长在北方的青年，似又发了读书读多了的痴气，道：
“东海独来看出日，石桥先去踏长虹。”
“王兄，川连来矣。”
摇头一笑，随手一抛手中船桨。
船桨飞入海面上，发丝泛红的木讷青年腾空踏空落在船桨上。
一桨度东海。
……
浪头滔天。
被剑气斩裂的海面瞬间有巨量的海水倾泻填充，翻砸而下，在海面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三艘飞蛟舰虽然是沉重至极的铁甲舰，又兼极巨大，仍旧被涌动的暗流撕扯着朝着旋涡中心撞去。
轰然声响当中，两艘船的船尾狠狠地撞击在了一起。
数十名下盘不够稳当的武者如下饺子一样一个个接连落入海水当中。
只剩下了一艘飞蛟，还有那一艘飞龙船因为体型巨大而得以幸免，即便如此，也是震荡晃动不休，不知道多少武者在船上给颠得七荤八素，站不住脚，而这一切都只是因为那人随手一斩。
一身道袍的公良子墨以天机术稳住身形，面上满是冷汗，右手死死笼在袖子下面，不断谋算，却半点算不出来，一团迷雾，无论用出来了何种术式，得到的结果永远是一团迷雾，如同水中捞月，没有半点回馈。
最后手中白玉算筹直接碎成齑粉。
公良子墨面色苍白。
大秦神武。
这四个字，他即便不是江湖中人，也曾经不止一次听说过，说他曾经一己之力击溃了匈奴铁骑重逢，斩三千甲，单人独剑，硬生生凿穿了西域江湖，在北匈族金帐王城之前，劈杀了北疆汗王。
但是天机术与武道不能够共存，他既已在天机术上惊才绝艳，又有何能，在武道上也有这样的造诣？
想不通，想不通……
与他不同，那名武将先是神色变化，旋即想到了什么，脸上浮现决然之色，抓起旁边一张强弓，高叫道：
“左右，随我发箭，将他拿下！”
言语声中，一枚响箭爆射而出，王安风神色不变，随手抓住。
其余船上武者惊慌失措之下，各凭本能张弓上箭，连带着那数十人才能够上弦的墨家巨型机关弩也被人张开，朝着飞龙铁甲舰的前面射出，可见其余铁甲舰上的守将也已经下了血本，大有破釜沉舟的决心。
王安风抬手，五指微张。
那些能够给江湖高手造成相当麻烦的破气矢被直接无视。
纯以玄铁打造，能够在八千步范围内洞穿海岛巨鲨的墨家弩被他一拳砸碎，但是在这箭雨之中，突然暴起雷霆，数道奔雷朝着他攒射而来，自那些兵士当中出现数名身材高大的白发老者，气度不凡，并未曾穿着如寻常士兵的铁甲，显然自傲于江湖身份，不屑伪装。
作为攻击蓬莱岛的先锋，不可能只有寻常的甲士和军中高手，飞灵宗既打算要了蓬莱灵地蓄养千百条大蟒，变得要先付出足够的代价和筹码。
全部都是飞灵宗中的武道长老。
奔雷之后更有奔雷。
王安风抬手一抓，一名副将腰间的宝剑铮然间挣脱了剑鞘飞入他手中，旋即抬手一剑劈出，清冷孤寒的剑气剑意似乎要将整片天地笼罩，令这世间万物浸入肃杀深秋。
天山剑法精艺，一剑荡寒秋。
一己之力，应对五名中三品的七宗长老。
剑气滚滚过沧海。
奔雷矛从中间折断，王安风手中的宝剑也碎成碎片。
双脚踏在飞龙巨舰之上，未见用力，整座长达一百五十米的钢铁巨舰猛然下沉，铁甲舰周围暴起数十道海浪，高达数米，王安风右手一抓，又一柄剑飞出，握在手中，旋即横扫。
一剑荡寒秋。
宝剑碎裂。
雷霆被再度斩断。
飞龙铁甲舰上有士兵数百人，主将一人，副将三人，还有一名精通奇术的道人，此刻却半点不能动弹，仿佛有千万倾海水压在他们身上，任由那一道身影取剑连斩，竟似是被这一人包围俘虏。
王安风体内气机被他自己调动。
原先维持那奇异天地平稳的力量当即不够。
那道如丝剑气隐隐有失控的迹象。
但是手中动作并没有半点迟钝。
蓬莱岛，东方家，这里是他娘过去生活的地方，便是他与东方家再有嫌隙，这里也不容外人踏足，更不必提被人强占。
今日便是东海卫铁甲舰齐上，飞灵宗倾巢而出，他也只有一个回答。
剑气自剑锋上荡起寒意。
旋即横扫。
此处距离蓬莱岛不过十里，一人在此，却仿佛千军横拦，自千山思处学来的天山剑法精髓引动天地异象，海面上生出寒冰，王安风回眸看了一眼飞龙铁甲舰上之人，飘然而下，立在冰上。
有一宗万军。
今日虽只我一人持剑在此，看哪个能上前一步？

第三十五章 合围之计策
东海之畔，剑气滚滚而过沧海。
公良子墨第一次感觉到脚下的铁甲舰如此不安稳，海上不同于平底，没有铁骑冲锋那样的手段，可以踏空御风，甚至于踏水而行的武者毕竟不多，所以能够横跨海面攻击的强弩利箭极为重要。
东海铁甲舰上的每一位士卒拉弓的右臂都比左臂粗大一圈，有将领双臂过膝，手中强弓能够越三千步钉穿铁甲。
但是没有用。
在那名武者力竭之前，箭矢没能靠近三丈之内。
能将一个人碾死的机关弩矢靠近之后便会被随手一拳砸碎。
抬手一剑荡寒秋。
历史上想要将绝顶的武夫拖入死地，往往都是要耗费上千人性命，硬生生绞杀令其力竭，而若是武夫想要离开，在内气充盈的情况下，没有军阵纠缠住，可以轻易离开。
公良子墨额头上冷汗直下，想要算出破局的方法，没有得到结果，看了一眼那铁甲武将，两人心中都有了觉悟，微微点头。
黑甲将领拔出了手中宽剑，身上内气暴起。
机关弩上弦的声音让他的心脏被攥紧。
口中暴吼一声，欺身上前。
今日便是赌上全部，也要将这个人拖住！
……
蓬莱之外有剑气不断生灭，冻结沧海。
这样大的气势，终于还是引起了对坐而酬的两名老者注意，东方天魁有些醉了，他许久没有喝过酒，天道至公，天机算法，最是不能有自身私情，修至宗师境，于天下许多事情都只是旁观。
许久未曾如这般卸下重担。
起身看着远方，脚步略有踉跄，正在这个时候，紫竹林外突然传来局急促的脚步声音，再看时候，一名穿着灰衣的蓬莱岛弟子有些灰头土脸地跑进来，满脸焦急。
东方鹤轩突然神色一变，猛然起身，道：
“你怎么回来了？”
“安风在哪里？！”
那名弟子心中本已经慌乱至极，突然遭遇喝问，不由得呆了一呆，然后才道：“弟子，王师兄他去前面应对东海卫兵马了。”
东方鹤轩喝问道：“甚么？他怎么能去得了？！”
“谁带他去的？！”
东方家弟子呢喃：
“他，他一个人。”
东方鹤轩勃然色变。
东海卫铁甲舰千军临岛。
但是毕竟打算出手的不只是东海卫，列开军势兵马，以大势强压，自然是军方兵家的所长，而暗中潜入，一力横行则是江湖武者的专长。
已有数十名精锐武者暗自进入了蓬莱岛。
为首之人看去只是二十多岁，回头看了一眼海边，虽然隔了许多距离，看不到剑气斩落的场景，但是剑意引动的气机在三十里外仍旧造成些许震荡，申屠弘业想到先前追捕惊鲵时候遭遇的那一剑，神色仍禁不住变了变。
强行定了定神，转头看着前面身穿月白长衫的师父。
秋飞翼已自背后取出一柄奔雷矛，握在手中。
他是飞灵宗中三位副宗主之一，虽然已经活过了一个甲子，看上去却最多只有四十岁出头，此刻气度沉凝，踏在蓬莱岛上，一步一步积蓄气势，在他背后之人除去了飞灵宗的高手，还有这些年来招揽下的江湖高手，甚至于有东海卫东海候的人马。
秋飞翼旁边沉闷老人穿着布衣，手持了一把极沉重的手戟。
墨色铁戟上不知曾侵染过多少人的鲜血，一股散不去的血腥味令人心中烦闷欲呕，这名汉子名为纪嘉勋，是东海卫中罕见能在步战马战上可以与中原悍将相提并论的人物，本就出身于大秦将门世家，弓马娴熟，一柄铁戟能在万军丛中来去。
年轻的时候不得志，中年反倒遇到了那五百年来大乱局，拉起来了一支三千人铁骑，在战场上得了实打实的军功，只是之后儿子孙子连续两代不争气，扔了官位，自身也有居功自傲的嫌疑，为人颇有几分狂性，最后索性致仕在家。
是东海候费尽心思，数次趋身拜访得来的心腹爱将。
连此人都来了，显然东海候是真的下了血本。
行走时候，每踏出一步的距离都仿佛拿着铁尺量过，分毫不差。
秋飞翼与此人虽然相识许久，却彼此不如何对付，并不去看他，只与自己门派的弟子交谈，一路上没有去内岛的建筑，而是径直朝着外岛紫竹林过去，有许多武者被中三品的武者带领汇聚起来。
短短一小会儿就有了五次。
除此之外，更有飞灵宗弟子驾驶小船快艇，不断往蓬莱岛上来。随着他们往前走去不断汇合，已经有数百人。
其中有百余人汇聚在了手持手戟的中年男子身后，清一色腰刀强弓，背后背着一壶二十枚狼牙倒钩箭矢，沉默不言，是个人都能够从这些人身上看得出出身于兵家的那种悍卒气焰。
蓬莱岛上现在极为清净，一路行来，没能够看得到什么人，也正因为清净，更显示得出来海外仙岛的缥缈，众人当中，武道有成的都能够感觉到清晰的天机灵韵，两股，极为庞大。
秋飞翼抬头看着那个方向，心中呢喃数声蓬莱岛，手中奔雷矛握得更紧了些许，东海蓬莱为灵地，门中气韵天成，他自小苦修武功，自知道了蓬莱岛之后，没有一日不想要能在这里修行。
从开始的羡慕，到之后的嫉妒和愤恨。
本是一路势若破竹修行到了四品小宗师的境界，可是最后这一道门挡在他面前，已经足足挡了三十年之久，无论他怎么拼死修行，怎么恼怒如狂，那一道门并没有半点打开的迹象。
隐隐约约，甚至一年比起一年更厚重。
今生若无机缘，恐怕到死都推不开哪怕一条缝隙，没有缘分看到门后面，真正浩荡万里的大气象。
蓬莱灵地养蛟龙杀大蟒是唯一的路数。
纪嘉勋冷漠看了一眼秋飞翼，眼底有讥嘲。
众人往前行去，越过了跨海石桥之后，纪嘉勋只一抬手，背后众人当即分散开来，风过紫竹林，落叶萧萧，他看到了那两个身穿青纹白衣的老人，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同行之人眼中都有灼热升起。
一抬手，箭矢如雨而落。
未曾靠近紫竹林的时候，生生被削去了射出的力道，全部坠在地上。
箭矢再起。
一连数次。
箭矢如飞蝗起再如雨落。
紫竹林前密密麻麻倒插了一地的断箭，杀机激荡，竹叶纷飞。
最后射出箭矢的时候，那些箭矢是被一股极雄浑霸道的拳势硬生生捣碎掉，断裂的箭矢被拳势笼罩，朝着内力收缩，变成了一团铁球，重重砸在了地上，箭簇朝外，寒光冰冷。
转眼间已经有两名老人并一位抱剑的中年男子自内岛而来。
纪嘉勋并不着急着出手，虽然年迈，但是手中握着那一柄沉重的铁戟仍旧显得举重若轻，经历了七国之乱的武将，对于很多所谓的大场面都看的极淡，老神自在地等着东方家的三位高手靠近。
这三个人显然都有一身好武功在身，转眼落在了紫竹林前面，为首老人须发怒张如狮子，一双拳头紧紧握住，显然最后出手将箭矢全部杂碎的就是这位老者，怒视前面，却说对着身后两名老人开口，道：
“家主，所有弟子都各司其位，这帮贼人没有分兵，一上岛就直往这里来了。”
东方天魁并不意外，只是抬手喝了口酒。
秋飞翼淡淡道：
“蓬莱东方家的奇术天下闻名。”
“我等就算是要分兵，也没有办法避开你们，不如大大方方来，也算得上说光明磊落。”
“我听说东方家内岛一脉分有两支，主干专修奇术，一生不习半点武功，而分支则舍去奇术天赋，修行武道，护卫那些手脚无力，拿不得刀剑杀人的奇术方士。”
“三位恐怕就是分支弟子了罢？武功不错。”
东方家那双拳紧握的老者冷笑一声，道：“老夫东方琮，武功寻常，但是收拾了你们这帮狼子野心的货色还不成问题，你背后的是奔雷矛？看来果然是飞灵宗弟子，至于这位……拿了铁戟，看来是兵家中人。”
“不知道两位谁要先来试试看老夫的武功？”
他来的时候，一眼见到除去跟在了这两人背后的武者，周围密密麻麻，手持各类兵刃的精悍武者少说有数百人，东方家以奇术立世，武者不多，便是全拿出来拼了，最多也只是惨胜。
不知会死伤多少弟子门人，东方一脉怕是会干脆就此一蹶不振。
索性故作挑衅，想要将这件事情压下来，变成江湖上一对一的比斗。
白发苍苍的纪嘉勋笑一声，将手戟点在地上，嘲讽道：
“我们这里这么多的人，为何要与你单打独斗？”
“何况你蓬莱岛不过是瓮中之鳖，而我等之后还有后援，东海卫的飞龙巨舰已来了一艘，剩余还有三十艘，只在百里外停着，只消放出响箭，半个时辰之内便可过来，到时候千军齐上，就要你东方家至此覆灭。”
他的声音顿了顿，复又叹道：
“可惜了，那一艘飞龙舰本来是为了你们准备的。”
“飞龙墨家机关舰，每一艘都在天京城天工部有载，本是打算用此舰将你们引出去，一则可以分化去你们，若能将铁甲舰打破了是最好，到时候上报朝堂，蓄意破坏国之重器，要你们东方家除名，岂不是理所应当之事？”
“而今虽未能将你们引走，却也拖住了最为麻烦的那人，我等挟此大势而来，你却想要和我等一对一比斗？哈哈哈，江湖匹夫果然就是江湖匹夫，成不了什么大气！”
纪嘉勋说着狂性激发，旁边飞灵宗众人听他言语中对于江湖满是不屑，心中有些怒气，却只能暗自忍耐。
而东方琮更已怒极，可激怒之中，心下不由得冰冷。
若是这样，那几乎是重重的天罗地网，半点生机也无。
他虽有一身精纯至极的四品玄功，但是眼前所见，那飞灵宗长老武功半点不逊色于自己，若真要交手，便是有奇术相助，最多斗到平手，若要分出胜负，少说要三四百合之后。
另外两人都是五品境界的手段。
剑客摸到了一丝踏入四品小宗师的机缘，而另一名老者则是困顿五品数十年之久，东方家毕竟并非武道世家，能与寻常江湖大派比也差不得多少，可终究是敌寇甚强，下手果决。
眼前这些人并非无法对付得了，拼着受伤拖住高手，让那剑客出手爆发，将其余寻常武者击溃，再行合围，有七八成能破去此难。
但是之后的万军压阵，却又该如何？三十艘墨家飞龙巨舰，打不得却也避不开，难不成只得闷头挨打不成？心中烦乱，却见眼前这数百人，只得不管不顾，先过了当前一关再说。
当下打算开口，东方天魁却放下了手中酒壶，漫不经心道：
“既然有这个打算，那诸位为何还要先过来冒险？”
“想必是有什么话要说吧？”
纪嘉勋抚掌笑道：“果然不愧是东方家主，眼力果然厉害，看得清楚，不错，若只是将东方家摧平，本不必我等来此，东方家前些日虽违逆了侯爷，罪该万死，但是侯爷念在诸位修行不易，想要令诸位入我东海候府任职。”
“到时候你我皆是同僚，今日之事，在下当要自罚三杯才是。”
东方天魁闻言尚且克制得住。
东方琮习武日久，脾性暴烈，当下怒道：“痴心妄想！”
纪嘉勋望向东方天魁，道：“这算是好言相劝，若是不从的话，天下奇术东方的名号，恐怕就要除名了。”
东方天魁摇了摇手里的酒壶，里面已经没了动静，略有遗憾，随手将酒壶扔下，淡淡道：“阿琮，领教领教这位阁下的手段。”
东方琮冷笑一声，道了一声尊令，脚下踏出九宫步，身形一晃，出现在纪嘉勋身前，五指张开，重重朝下一按，方圆数丈气机凝固如山石，全无半点生机破绽。
纪嘉勋只得五品手段，当下须发尽数朝着后面拂动，目眦欲裂，挺起手中混铁手戟，朝前掷出，恶风铺面，东方琮身形突然倒卷，反手一袖将手戟卷起扔飞。
秋飞翼握紧手中奔雷矛，紧跟着冲上。
奔雷矛虽以抛掷手法为最强，但是他手中这一柄相较于背后背着的那几柄，加长了三尺，从短矛变作长矛，或抽或劈，雷霆阵阵闪动，与东方琮两人踏出海面，道道劲气交错，海浪炸起。
而在此刻，复又一名飞灵宗长老冲上。
抱剑的中年男子拔剑而出。
这一口剑器上有灵韵纠缠，其上阴刻了东方家的奇术符箓。
剑气苍茫如长空。
两人冲入一侧密林当中。
纪嘉勋抽出腰刀，神色冰冷看着前面的两人。
面对着自己一侧的高手被对方用了兑子的手段一一引开，东方天魁却仍旧显得淡然平静，抢过了东方鹤轩的茶盏喝茶，东方鹤轩皱着眉头，想着一人往前的王安风，心里面仍旧起伏不定。
为了防止全力出手的余波影响到这两人。
最后一名挡在他们面前的老人被出身于兵家的三名高手强迫着引开。
东方天魁再度抬手饮一口酒，淡淡道：
“你算下如何……”
东方鹤轩抬眸，道：
“如常，阿琮会败北，但是四品武者之间很难分出生死。”
“他能活下来。”
东方天魁笑了笑，身为天机术士，最为悲凉的一点就是只能够去看着事情发生，时间万物流转，他们偶尔看到只鳞片爪都算不上的片段，却无法改变，但有妄动，一切都会随之而变化。
年少时总觉得看破天机便能够改变，后来才发现，这天地万物仿佛潮水，奔涌往前，一时的改变不会有作用，大江大河总还会朝着原本的方向流动，想要改动，需得要出大代价。
东方天魁慨叹：
“机会只有一次。”
东方鹤轩收心。
他抬眸‘看向’远处，在东海卫的方向，冲天的青紫之气，结成了长生莲花，轻声呢喃：“紫气生莲花，这一次，就斩了这王侯气运，将蓬莱岛上镇压的东西转接到你那位东海候的身上。”
“看看这五百年的重量，他这位贵不可言的王侯吃不吃得消。”
右手微握，气运天机流转。
为东方熙明所作的，是欺骗天地而达成的改命，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要强行移花接木，将东海候那数十年后必为中原大患，贵不可言的气运生生斩裂，将东海蓬莱岛的宿命压在这位王侯的肩膀上。
改命则是要逆天而行的事情。
老人手中那一把无形的长剑抬起，东方天魁上前一步，庞大的天机灵韵下压，暂且以毫无效率的方式，化作了壁垒和阻碍。
东方鹤轩起身，手中剑收回一缕灵韵。
违逆天机要付出代价，而他已经逆过了两次。
于是他三十岁白发。
于是他双目失明，再看不到半点流光。
但是这个时候，堪称宗师的天机术在他的眼前展开，规则放慢，化作了肉眼可见的概念，他已经看到了部分未来。
能够出三剑。
第一剑，要平去东海候顶上青紫长生莲花。
第二剑和第三剑要小得多，比起来像是发丝和剑锋的对比，第二剑，要分一缕气运给东方家，东方家承君一诺，守人世五百年，希望未来五百年能有平安和美之家。
最后一剑，分给安风和熙明各自一分帝王紫气。
护他们一生安好，心若琉璃。
老人白发舞动，愿以十年阳寿削去王侯，堪称道门地仙的老者神色柔和，生平第三次生出了泼天的豪情。
屈指轻弹无形气运长剑。
剑鸣之音响彻人心。
纪嘉勋手中横刀一挥，以申屠弘业为首，众多飞灵宗的高手出手，兵家开弓齐射，东方鹤轩‘看’向天空。
三息之后，作为壁垒的东方琮会败退。
那个时候就是节点，出剑最好的时机。
申屠弘业和纪嘉勋已经靠近了眼神专注的东方鹤轩。
第一息，秋飞翼已经逼退了东方琮。
旋即右手一震，被改变为长矛的奔雷矛震碎了那三尺手柄，化作纠缠雷霆的短矛，气机涌动，直接锁定了东方琮。
东方鹤轩手中握紧了剑。
抬手，准备挥下。
正当此刻，一道阴影突然自秋飞翼背后出现。
一柄灰扑扑短剑以恐怖的速度直接刺入了秋飞翼身躯，剑气冲出。
杀机暴起。
秋飞翼几乎瞬间被重创，若非他修行的七宗功法，根基雄厚，那一剑他根本躲不过去，即便如此，仍旧气脉被搅碎，出手之人隐藏入阴影之中，先前那刺骨杀机似乎并不存在。
事情陡然生变！
纪嘉勋见状微怔，旋即神色冰冷决然，踏前一步，手中腰刀重重斩出。
一道苍影若长龙，破空而来，将那腰刀直接撞开。
一把巨大的宽剑重重砸在了前面。
沛然如山的剑意冲天而起。
有身材高大的白发老人大步而来，与纪嘉勋拳脚相交，不分上下，旋即后退一步，右手握在剑柄上，猛然横扫，剑意暴起，猛然横扫，霸道无匹的剑气将纪嘉勋迫退。
老者持剑肃穆而立，威武不凡。
东方天魁被这样一连串突破了预料的事项震得有些失神，见那老人气度不凡，身上剑意凌厉浑厚，显然并非寻常人，只道是哪一派来援的高手，语态谦和道：
“这位老先生是。”
手持巨剑的老人沉声道：
“当不起先生如此。”
手中剑发出一声剑鸣，抬起画圆，指向前方，肃然道：
“神武府麾下巨阙，领命而来，援助东方世家！”
“此地不通！”
申屠弘业先前是与纪嘉勋一齐出手，后者被拦下的瞬间，抛出手中奔雷矛，仿佛一道天雷霹雳落下，以极为刁钻的角度落下。
自号名剑巨阙的老人与纪嘉勋厮杀在一起。
却有一名面颊消瘦，域外之人模样的中年男子伸出右手，将申屠弘业射出短矛硬生生点碎，那一道指力浑厚如山河，旋即飘然而立，双眼神色灵动，转身冲着两位老人恭敬一礼，此刻没了那顾倾寒，大可以轻松施为，道：
“晚辈神武府麾下，道号明月，见过两位前辈。”
“奉命护卫来迟，还望赎罪。”
东方鹤轩黑沉沉的眼里浮现涟漪，道：“神武府……？”
几乎从那鬼神难侧的一剑开始，事情便骤然发生了变化。
一柄长枪如龙，拦在后路，瞬间将纠缠住东方家剑客的那名武者打退，出手之人分明老迈，不过六品境界，但是枪法圆融，近乎于道，猛然抬手一刺，枪锋旋转，破去长矛之后，自那名飞灵宗长老心口洞穿。
老者抽出长枪，神色淡漠，越过尸体往前走去。
气度渊渟岳峙。
“扶风，费破岳。”
阻拦着最后一位东方家高手的飞灵宗武者倒飞而出。
身上伤口上不断生长出猩红色的无叶繁花。
神色有些木讷，因着曾经死了又活过来的川连一边捂着嘴，面色因为横渡东海而苍白，一变挥舞手中船桨。
将那武者击退之后，点了自己穴道，冲东方鹤轩两人高声道：
“神武府一等药师，药师谷川连来援！”
然后扔下了沾满血的船桨，手忙脚乱翻找这个时候都还背着的药巷，口中道：“对，对了，我这儿还有药，内外伤药都有，是我们药师谷的，很管用，来试试看？”
东方天魁看着那手忙脚乱推销自家门派药方的年轻人。
那半死半生之相的身躯上，气机晦涩却沉重。
不逊五品。
五品？足以作为一地大派掌门的水准。
一等药师？
另一边，神色清冷的女子抬手。
周围百人弓手面容青紫，死死抓住自己的脖子倒伏下去。
有高手想要将她拿下，才靠近数步，就感觉到那几乎要一脚踹开天门的恐怖气机，连连后退，退出数里之后，才松口气，便即感觉到一股晕眩，神色一变，失去了意识直接栽入海底。
片刻后有鲜血染红了海面。
女子垂下右手，漫步走去，脚下花草枯竭，遍体皆是毒。
正是与王安风在西域分开的吕映波，因为自己居无定所，就和自称明月的天翔指一同去了大秦扶风，暂且留在了神武府。
前几日时候，得到了飞信。
神武令。
神武府中，高手尽出，便连传授公孙靖枪法的枪法宗师费破岳也被说动，因为东海被封海，便各自施展手段，前往蓬莱。
她因着白虎堂失去过去，此刻心境仍未曾回复，却不妨碍她此刻开口。
一开口便是惊天动地。
毒气凝聚成不逊江海的庞大毒龙。
有女子一身青衣渡江山，踏龙首。
半只脚踏入宗师境界的庞大气机浩浩荡荡，压制而下。
声音清冷而淡漠。
“神武客卿，吕映波。”
纪嘉勋看着周围，对面出现的人数虽然不多，但是在此刻，这几乎是一座江湖大派中的实权长老倾巢而出。
修为足足达到五品的药师。
缥缈难测的四品刺客。
自成一脉的枪法大家。
踏过毒龙的半步宗师。
显然不是甚么道士，却自称为明月的五品域外男子。
纪嘉勋冷汗将心中的狂性压制住，脑海思绪不断转动，疯狂转动，想要找到破局之点，却一无所获，突然有浪潮涌动之声传来，一艘艘大船自东海而来，这些虽然都是东海的船，但是上面的人却绝不是东海江湖中人。
数百人穿着相同的衣着，在尚未靠近蓬莱的时候，仿佛蝗虫一般跃出。
啪。
水面几乎瞬间下陷数寸。
穿着黑蓝色劲装的武者在数十名悍勇之人的带领下踏水而来，旋即各自拔出兵器强弩，从外面将其余人团团包围，弩矢刀锋闪烁寒芒，杀机凌冽。
原本大局在我的飞灵宗武者和东海卫士兵面色煞白。
正当纪嘉勋一咬牙准备强行搬出东海候的时候，那些近乎于全部九品以上的武者沉默着左右分开。
两道身影被扔了进来，一人是穿着黑甲的武将，一人是面色煞白的道人，将领已经面如死灰，道士也说不出话，死死看着前面一己之力将所有人打落海面的男子。
那个方向，一个穿着灰色蓬莱岛外门弟子装束的青年慢慢走近。
王安风见到众人，神色缓和许多，着实是松了口气，没有白费他在前面拦住那些人，还是赶上了，若是给人合围，反倒是麻烦，旋即看着公良子墨，道：
“我说了，若不退去的话……”
话音平静响起，还没有完全飘落。
在他走过的位置上，那些精悍无匹，踏水而来的武者已一排排半跪而下。
手中大秦神武刀倒插在地，双手握刀。
刀锋狭长冰冷。
整齐划一开口，有肃杀的呼喊声音冲天而起。
“神武府所属，见过府主！”
“吾等已应召而来！”

第三十六章 回礼
一声声见过府主，声音若雷。
刀鸣不绝。
公良子墨仿佛脑袋上受了重重的一锤，这个时候他和那名主管飞龙巨舰的黑甲武将都想到了先前交手之前的那句话，神色几经变化，懊悔恍悟，最后不由得露出苦色。
先前意气风发的道人满脸颓唐道：
“天下皆知神武府主以力横行，位列绝世，北疆一剑斩出了十年不曾有过的边疆动荡，却都记不得了，神武府主四个字，那自然不只是只有一人了。”
“呵，神武府……”
王安风不再接口，只是道：
“我给过你们机会。”
他抬起右臂。
“神武府所属。”
“拿下。”
“诺！”
数百人暴喝，持刀豁然起身。
啪。
他们整齐划一上前一步，手中长刀斜持，刀锋点在地面上。
神武府制式的长刀上，腾起了一团青色劲气。
数百人的气息在短短两个呼吸之间联合起来，仿佛有一只巨兽盘踞在了东海蓬莱岛上，原本死寂下来的气氛再度激烈起来，飞灵宗和东海卫的武者显然不甘心坐以待毙，各自握紧了兵器。
但是入了中三品的武者却都没有妄动，中三品彼此之间气机纠缠不休，生怕一动就要引来雷霆一击。
唯独下三品武者抽刀厮杀。
神武府军阵展开，手中腰刀刀光雪寒，连绵不断，仿佛波涛一般，这些人只是用去了短短时间，将飞灵宗和东海卫剩余的武者全部压制住，每一个飞灵宗武者，几乎要同事间应对至少三把神武的刀锋。
尉迟杰这段时间在神武府每日都和那些经历了七国大战的老卒子们讨论战局，闲暇时间就将那些军阵翻过来倒过去地折腾，有时一看便是一两个时辰，似乎要看出个花儿来。
厉老三这帮老卒常常有脑子里的东西给掏空了的感觉，不止一次回答不上问题来借口尿遁酒遁，聚在一起感慨毕竟是年轻人，脑子活络。
原本觉得已经够用了军阵，这段时间硬生生是给玩出了花样来。
这便是神武府新战法面世以来，第一次出现在江湖上。
秋飞翼咳血落在地上，与纪嘉勋并肩而立，胸腹间一缕剑气不灭，在他的五脏六腑奇经八脉当中搅动着，气机每运转一次，带来的就是仿佛刀割一样的剧痛，连绵不绝。
此刻他心中已经没有了刚刚那种从容的感觉。
右手仍旧握着那一柄奔雷矛，看着一个个弟子受伤被制，心中焦急。
手腕一震，想要出手，但是还不等他引动了雷霆，眉心，心口，丹田，三缕森森寒意不绝，这代表着在这个地方至少有三名武者能够在瞬间要了他的性命。当下不由得背后汗毛炸起，停下手中动作，转为防备。
鬓角冷汗直流，双眼四下里扫荡。
除去了那名鬼神莫测的刺客仍旧看不见，还有那名神色清冷，自称为吕映波的女子。
女子似在出神，脚下毒气化作了长龙，一双龙目森森看着他。
右边还有一位年迈的持枪老者摸着手里的长枪，一双眼睛在他身上寻曳。
从那老者身上传来的气机不过只是六品的水准。
但是那种似乎要濒临死境的威胁，却丝毫不比其余两名四品境界的人逊色。仿佛那一枪刺出，自己的心脏就一定会被贯穿。
秋飞翼对于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在宗门中见到过宗师出手的时候就会有这种感觉，招式再强，无法击中对手的要害就没有任何的意义，这是单纯武技上的差距达到碾压时候才会有的感觉。
哪里来的这种老怪物？！
他忍不住在心中怒骂，握紧了手中的奔雷矛。眼角余光看了一眼旁边的纪嘉勋，发现这名出身于将门的倨傲老者似乎比起自己而为紧张，手中一柄横刀都死死握住。
心下明白这位东海候几次三番寻来的将领心底里怕是已经痛到直欲呕血的程度，东海和中原不一样，练兵殊为不易，何况是精锐？那当真是要比起画舫里面的花魁还要来得精贵和心疼，况且纪嘉勋可不是东海世家出身。
虽然得了东海候的青睐，但是终归还是个外人，需得要多多立下功劳，才能保持王侯的赏识，是以才担了这一次的事情，谁知还未能得手，便给人直接来了一下狠的。
帝王家的人素来无常，这一次之后，怕是在东海卫更难呆下去了。
自飞龙舰上带下来的上百名精锐弓手已经尽数断了气。
能够被带下来，被带到蓬莱岛的弓手，都是在军中百里挑一的好手，例无虚发，百步穿杨不过是寻常事，整个东海卫万军之中，这种神箭手不过三五百人，这一次一口气打光了百人以上。
于纪嘉勋而言，根本就是拿刀子在大腿上生生剐下来一大块肉，鲜血淋漓，心痛地他几乎要发起晕来。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飞灵宗最后一个弟子被击飞了手中短矛，一名神武府武者抬手将手中刀架在了那弟子脖子上，另有两人一左一右同时出手，踹在那弟子腰腿上，瞬间便被打翻在地。
纪嘉勋和秋飞翼心中已有了退去之意。
但是前者看到那名为吕映波的女子出现在了自己左侧，漫不经心看着蓬莱岛山石下面海浪撞击巨岩，碎雪千重的景致，那一条天机灵韵凝聚成的毒龙就在一侧盘旋。
后者则是发现那位持枪的六品老者不知从哪里取来了一张布匹，慢慢擦拭着那和龙牙一样，开了六道血槽的宽大枪刃，一点一点拭去上面的鲜血，一双浅灰色的眼珠子落在秋飞翼身上。
那股子能够沁入人骨头缝儿里的寒意便一点一点膨胀。
刚刚短暂交手，这位白发苍苍，困于六品的老人手中的枪洞穿了两名六品武者的心脏。
秋飞翼心底满是冷意，收回视线看到自己的右侧，那个满脸木讷的年轻人还在兜售着自己的药物，一贴下去，果然一个武者伤口登时间不再流血，笑起来的时候自有一股医者的气度，但是却有一股令人心惊肉跳的死气纠缠不休。
秋飞翼握了握手中兵器，心里满是寒意，难以动弹一步。
局势变化之快，入局之人几乎没有一人能够反应过来。
紫竹林中，在王安风出现的瞬间，东方鹤轩就感觉到了那一股熟悉的气机，仍有些不敢置信，在他的计算里，原本不会将王安风牵扯进来，更不曾想到而今的局面，当下心境跌宕起伏，如在梦中，低声道：
“当真是……安风？”
他本已经有了拼死一剑之心，此刻峰回路转，精气神自高峰处衰落，白发发梢有些乱，反倒更像是个垂暮老人，旁边的东方天魁也同样震惊到了难以言语的程度。
神武府众多武者左右分开。
王安风快步走到老者旁边，伸手搀住老者的右臂，自身醇厚内力气机混合了先前东方鹤轩传授他的天机术，屈指轻弹，老者握在手中，一经落下，就要将东海候李元恺青紫气运生生削去的无形长剑碎去。
东方鹤轩感觉到王安风用出了前几次草创的奇术，终于确认了来人的身份，一时间心中五味繁杂。
先前听说王安风没有离开，反倒是直往前面拦截时候的焦躁不安，夹杂了此刻的欣喜，难以分说，只是紧紧握住王安风的手臂，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许久后，才吐出一口气来，呢喃笑道：
“好，好啊……”
死寂压抑的气氛之中，中三品间的对峙终于无法继续下去，秋飞翼一咬牙，往后退去，抽出了背后剩余的数柄奔雷矛，暂且无视了自己的伤势压力，爆发气机，连连激射而出。
却被那一条毒龙硬生生全部吃下去。
雷霆本身刚肃，克制一切邪气，碧玉毒龙一连吞了七柄奔雷，只来得及昂首嘶吼一声，便即烟消云散。
秋飞翼趁此机会身形倒卷而出，打算从一侧突围出去，却被白发费破岳拦住，曾经传授公孙靖枪法的老人手中长枪如龙，以六品之躯，硬生生将这受伤的四品武者拦下。
秋飞翼拼着中枪的风险近身，打算以雷霆生生将这老人击飞，却被一拳砸在了丹田上面，连续数重劲气爆发，却都是刚猛无比的风格，而且下手老辣，专打先前被刺客所伤的位置。
当下只觉得刺痛难耐，口中喷出鲜血，被直接打落，砸在海岛上。
地面下陷一座深坑，秋飞翼直接被打入数米之下，旋即便被数根银针刺中了身上好几处穴道，再不能动弹一步，更觉得头晕目眩，却是不知何时已经吸入了毒气而不自知，此刻被打散了气机方才爆发出来，再没有办法动弹一步，更遑论聚气，心下不由绝望。
纪嘉勋握着长刀，缓缓朝着后面退去，短短时间，众人发难，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面对的竟似乎全都不是江湖上寻常意义的中三品武者，名剑剑主，纯粹以磨炼武技达到更高境界的枪法宗师，修行诡异毒功的女子。
飞灵宗的高手居然没有轻而易举被击溃。
便是他也只是因为当年在七国战场上摸爬滚打得来的保命功夫才能勉强支撑到现在，即便如此，身上也已经中了好些招数，鲜血淋漓，左右环顾一周，看到所见几乎尽数都是敌人，自己的属下没一个站得起来。
当下往后踉跄了两步，手中刀抬起指着前面并不着急逼近的对手。
突然大笑两声，将手中刀重重扔在了地上，仿佛无所谓了一般，冲着紫竹林中的几人大声道：“败了败了，神武府主，不愧是神武府主，胆量厉害的很！”
“咱们这些人算是栽在了你的手上，服！”
“不过东方家你算是救不得了，不只是东方家，蓬莱岛，还有这东海一带敢借给你们船的渔民，你那神武府，都没有救了，哈哈哈，以神武府主的手段，怕是那一艘飞龙舰已经给你拆了去罢？”
“那可是天工部墨家巨子费尽心思的手段，乃是海战国之重器。”
“每一艘，都在工部有所报备，你今日所作所为，便是冲撞我大秦军队国威，今日我固死，但是之后上报朝堂，区区神武符和东方蓬莱岛，挡得住大军围剿吗？”
“还是说神武府主打算再来一次杀王，连我大秦的王侯也敢动！”
纪嘉勋自知此次自己几乎必死，索性破罐破摔，毫无顾忌大笑大骂起来，但是所说的话却是让在场许多高手神色微沉。
费破岳右手一动，那一柄刚刚捡起来的长枪直接刺出去，捅入了纪嘉勋口中，枪锋压着后者舌头上，冷淡道：
“再说一句试试看？”
纪嘉勋果然不再开口，只是眼底隐隐讥嘲却不曾散去。
川连看向王安风，道：“王兄，你刚刚拦在前面，真的将那飞龙舰也……”
王安风看他一眼，道：
“并没有。”
川连闻言不由得大松口气，手掌连连抚在心口。
纪嘉勋却是神色微变，王安风转头轻声和东方鹤轩说了几句话，踏步上前，抬手抓在了纪嘉勋领口，将其提起，平淡道：
“你这样的表情，看来是不信了，那便随我来看看罢。”
旋即踏步，身形飘然往前，一路行至海边。
那一艘铁甲巨舰仍旧还在海岸，只是其上已经没了人，许多士卒都坠入海中，这些士卒都在东海边儿长大，水性不错，各自逃命，现在只剩下了几艘铁甲舰，孤零零横在水面上。
王安风低下头看着纪嘉勋，轻轻一笑，道：
“提前问一句，工部有记录的，只有这一艘罢？”
纪嘉勋不知为何，心底一股寒意生出，道：
“你，你要做什么？”
王安风笑容收敛，转过头，看着那艘铁甲舰，平淡道：
“你不是说这船在工部有记录么？”
“东海卫的船怎得忘在我蓬莱了，这么宝贵的东西，某自然得要去还给那位侯爷，放心，今日我只是打算去送礼，没打算动手。”
纪嘉勋愣了愣。
王安风却不等纪嘉勋开口，右手随手一扔，将这名白发武将直接扔上了飞龙巨舰，重重砸在了船上，纪嘉勋本就受伤，经此震荡，忍不住张口咳出鲜血，却因着心中剧烈不安，仍旧狼狈爬起来，踉跄奔到前面往下看去。
王安风一步走出落在海面上，正在铁甲舰旁。
铁甲舰长四十余丈，其实有近一百六十米，十三张帆，在海上是当之无愧的怪物，内部是墨家机关，通体沉铁黄铜，不知有多沉重。
王安风抬手按在了船身上。
双手手腕上，一点一点炸开流火。
旋即在纪嘉勋惊恐怒吼之中，这一艘船被单手生生抬起。
王安风深深吸了口气，右脚踏前一步，仿佛力士发力抛掷长矛，踩在海面上，脚下海面重重下沉，而在同时，双瞳泛起鎏金之色，心中佛门典籍文字如流水一般流淌过心。
如来十力。
此为力士移山。
口中一声暴喝，臂膀猛然用力。
神兵灌注，宗师级的气机在一瞬间达到最顶峰，甚至于超过巅峰水准的爆发，所有的气机全部支撑如来十力，瞬间推动到了极高的水准。
当年师父所背负之山，而今也能托起十里。
几乎是一瞬脱力。
长达四十余丈的飞龙铁甲舰猛地破空而出，撞破气流，形成海浪涛涛。
王安风回了口气，神色不变，身裹雷霆，后发而先至，踩在了飞龙铁甲舰的龙首撞头上，双手背负，衣摆烈烈舞动，神偷门功法擅长操控气流，瞬间裹挟着了这一艘被移山巨力生生砸出去的铁甲舰上，将其重量抵平。
纪嘉勋面无人色。
蓬莱岛上众人失声。
一艘飞龙铁甲舰直接腾空，朝着东海海岸，东海候的住处激射而出。
来而不往非礼也。
今日，便给你送回去。

第三十七章 殿下多礼了
东海沿岸百姓家里大多都有出海捕鱼的经历。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孙宜从小便跟着了父亲和祖父一同下海赶海，家里常常吃的便是海里滋味，少年时候总想着吃一口甜美肥肉，便是羊杂下水也比鱼虾螃蟹有滋味的多。
或者正因着这样念想，熬了几十年总算是熬出了头，不用再去日日赶海讨生活，虽今日不知道多少人因为东海被封怨声载道，他却不觉得有什么，面上感慨两句，回头整理整理衣服，难免就有了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和味道。
毕竟是不用再卖苦力气过活了。
整了整身上价值一两多银子的衣裳，弹去了灰尘，吩咐小厮下人挑了要给侯府送的东西，一路匆匆往东海候府的方向赶过去，等到距离侯府没多远的时候，便将小厮赶走，自己亲自挑了东西往过送。
心里感叹，真的是不如往年了，几百米的距离便累得满头大汗。
抬头远远就能够看到了东海候府邸的后院，青石的高墙像是墨线一样，左右延伸出去，一眼几乎看不到边儿，西面那一侧的话，就直接连着了东海，像是线，一条划在这里的长线，将东海这大城分成了内外两座。
看守东海候后门的小厮穿一领青纹袍子，在孙宜面前，气度大地不像话。
在水场里给人当做掌柜的孙宜每隔着几天就会在这里体会体会年少时低头哈腰的感觉，不过孙宜心里头可不敢有半点的不满意，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这府邸里住着的那可是侯爷，当今皇帝的亲兄弟。
主动提出了之后和这位小厮出去吃一顿酒，孙宜这才进去了侯府。
现在东海沿岸的大城小镇都已经炸了锅，许多人因着给封了东海不准出航头皮都快要挠破了，对于这些渔民来说，海就是自家那一亩三分地，不准出海相当于直接断了粮，更不知道打算封多久，心里头就更慌。
可是这侯府里面仍旧是和往日一模一样，景色漂亮，没半点灰，来往的侍从都穿得精神，衣服的缎子比自家身上这一件都好，侍女们就更好看了，比起那些有钱人家的小姐们也差不到哪里去。
神色气度从从容容，没半点担忧害怕的。
就左边儿还有一群年纪十六七岁的少女们穿着藕色长裙，在荷塘边儿的亭子里坐着闲谈，他瞅了一眼，约莫是在玩耍写诗作词比斗，突然便一齐笑起来。
笑声轻轻的，就像是泉水从山上留下来，孙宜听了都觉着心里面畅快，仿佛没有甚么忧虑。
再想想今日愁眉苦脸，商量着若是封海时间太长了该怎么办的渔民，简直像是两个世界里的人一样，尤其是渔民常常出海，身上一股子鱼腥味道散都散不去，哪里比得过这里？
孙宜心里胡思乱想着，不敢停留，也不敢去乱看，挑着东西，鼓着气从距离亭子有相当一段距离的小道上走了进去，熟门熟路将东西放下，就从一侧给人带着去结算工钱。
在转头的时候，看到不远处一个角落的桌子旁边，坐着个穿白衣的三十来岁男子，桌上放着一盘果盘，右手拿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心里面只当做是侯府里的账房先生，不敢去搭话，匆匆走去。
在孙宜离开了没多久的时候，一名穿着青白色道袍的道人提了一壶茶，放在桌上，为那名男子倒了一盏，淡淡道：
“青龙吟，千岁试试看。”
男子过去了数息时间，才从手中书卷上抬起头来，双眼仍还有些迷糊，笑了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入口苦涩，然后转为清冽甘甜，倒是精神一震，笑道：
“好茶，上官道长费心了。”
上官泓袖子一拂，拂去灰尘落座，看了一眼男子看的书，道：
“千岁在看道藏？”
李元恺笑了笑，将这一卷长生经翻转倒扣在了桌上，略有自嘲道：
“在下身子虚弱，不得不寻找各种法门，只想着能不能多活过两年，再多活两年，让道长见笑。”
“还有，千岁称呼，得要是我大秦亲王，二哥登基之后，我便被削去了王位，现在不过是个公侯，说起来连那几位实权的国公都比不得。只是毕竟碍于父皇和二哥的面子上，不得不对我恭敬些罢了，道长还是不要再乱叫了。”
上官泓淡笑不言。
李元恺自嘲一笑，岔开话题，道：
“先前那个挑担子来这里的人还算是有趣。”
“似乎打算过来和我套些近乎，只是后来大约看到我能够在这里闲着看书，还是走了去。”
上官泓道：“千岁不降罪于他？”
李元恺摇头道：“人不是墨家机关里的零件，想要往上爬再自然不过，有胆量生出这样的念头，也能够估量自己的分量审时度势，这不过是人之常情，我为何要降罪于他？”
“下一次若是他还有勇气开口的话，可以给个小官职看看。”
“我想此人不会一直停留在那个位置，道长可愿意与我赌一赌？”
上官泓微笑道：“千岁既然有无心插柳之念，在下自当奉陪。”
李元恺大笑了几声，颇有两分豪气，却又忍不住咳嗽起来，抬手止住了隐藏暗中打算上前来的高手，朝着上官泓歉意笑了笑，道：
“让道长见笑了。”
“这顽疾怕是好不得了，只希望能从蓬莱地宫中得了当年残留的传承，以能多活上些年岁，再来就是……”
他声音顿了顿，笑着摇头，道：
“微末志向，道长勿怪。”
上官泓手中拂尘搭在臂弯，没有去追究李元恺没有说出的东西，只是道：“千岁一身气运直达青紫，必然无碍，何况在下所看，千岁是长寿之相，当逢凶化吉。”
李元恺笑了两声，旁边有人上前，在他的耳边低语。
道人收回目光，自顾自饮茶，片刻后，李元恺屏退来人，冲着道人笑道：“不知道道长还记不记得詹晴这小姑娘？”
道人点头，道：“若在下记得不错，是东海卫大将军的独女？”
李元恺笑叹一声，道：“不错，这丫头自小就喜欢往我这里跑，年纪也不小了，还这样……唉，道长若是有些闲暇，不如去见见这小丫头？”
道人点头，两人起身朝着别院走去。
詹晴住着的别院是整座东海候府赏景处最好的地方，不需要站起来就能够看得到远处海天一色的景致，夜间则能看到东海沿岸的红尘灯火，可说是将入世出世结合在一起，着实大家手笔。
这一座别院素来只是给詹晴所住。
两人过去的时候，詹晴正给那灰衣的老人强逼着修行武功。
东海候没有直接进入院落当中，因着那道人的手段，修为达到了四品境界的孙姓老人也没能够第一时间发现隐藏一旁的两人，只是又一次给想尽法子偷懒的少女气得三尸神暴跳，李元恺定定看了一会儿，突然笑道：
“道长觉得，詹晴如何？”
上官泓略沉吟了下，看着院子里想尽了浑身解数打算逃过惩罚的少女，道：“詹晴姑娘心若琉璃，资质不俗，样貌亦是绝佳。”
李元恺再开口就是石破天惊。
“那在下将晴儿丫头许给道长如何？”
这一次即便是心静如水的上官泓也感觉到了诧异，道：
“千岁说笑了……”
不同于纪嘉勋，詹晴是东海一带的将门世家出身，父亲和祖父都曾经参与过当年的七国大战，祖父曾一度官位三品将领，只是最后在围剿车玉龙的一战中陨落身死。
其父领了官职和爵位，在东海卫之中，地位可说是仅次于东海候李元恺之下，这位大将军默认自己的女儿常来东海候府邸中玩耍居住，几乎已经默认了要将女儿嫁与年岁比她打了一轮有余的李元恺。
而以上官泓的观察，李元恺对于詹晴绝非没有一点感情。
李元恺轻笑了下，自语道：“说笑……”
旋即摇了摇头，大笑着拨开了挡在前面的花枝花叶，大步走了进去，道：“怎么，晴儿你又偷懒了对不对？”
少女看到李元恺双眸亮了亮，道：
“哪里有，我分明很是用功了啊……师父你说对不对？”
孙姓老者额角抽搐了下。
李元恺大笑出声，抬手摸了摸詹晴的长发，动作颇为宠溺，后者眯了眯眼，似颇为得意。
上官泓端正朝着那老人微行了个道礼，老人回礼，看向旁边的弟子和李元恺，却是心中极不舒服，旋即暗叹，自己一直希望弟子能够修行有法，最后摆脱原本的命数，看来终究是不成。
复又想到，就算是强如自己，也只能当个客卿。
便是修行至江湖上的一流武者，又能够如何？
现在的东海候和东海卫有日渐壮大的局势，天京城也不去管，单人之力，委实是有些不够看了。
李元恺收回右手，往东看去，笑道：“其实，晴儿觉得修行苦，我倒是还有个取巧的法子，学武到了后面不过是要纳气，收纳天地气入几身，若是周围天地气机微弱，自然事倍功半，甚至于苦修一生也无法入门。”
“可若是反过来呢，在天机灵韵浓厚处修行，虽然不一定能突破龙门天门两道关隘，可最起码修行境界可以事半功倍。”
“再说，晴儿有本侯护持，也不需要太高的武功。”
孙姓老者皱了皱眉，道：“殿下的意思是？”
李元恺漫不经心道：“老先生可听说过东海蓬莱岛？”
老人点头答道：“东方世家，老夫自然知道，但是东方世家一向不常与外界联系，除去本门弟子之外，寻常人上不得岛上，更不必说在东方家的蓬莱秘地修行，殿下……难不成？！”
旋即似想到了什么，神色巨变。
李元恺眯了眯眼睛，右手负在背后，淡淡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区区蓬莱岛，在下虽然比不得我那位二哥，也算是反手可平。”
“三十艘飞龙巨舰，一万强弩手。”
“如何，老先生觉得蓬莱岛可能够幸存？”
“到时候让晴儿入内修行，不过只是本侯一句话的事情，又有甚么难的？”
孙德容面容再变。
李元恺往前走了两步，和老人之间只隔着了一步远的距离，伸出右手为老人整理了下领口，压低了声音，淡淡道：“老先生传授晴儿武功学识，本侯心中感激，也乐得晴儿开心些，不过，先生最好明白自己的身份。”
“不要讲江湖上那些个不识得上下尊卑的观念染给晴儿。”
“否则，到时候本侯不得不教先生些事情了。”
孙德容神色铁青，道：“你……”
声音未曾落下，在阴影之中已经有两道杀机笼罩了老人要害，孙德容身躯僵硬，而在詹晴眼中，李元恺仍旧神色从容温和，动作更是挑不出什么问题来，仍旧是过去那个儒雅可亲的人。
他看了一眼孙德容，最后轻声说了一句话，道：
“孙老，只靠着一人之力的时代毕竟已经过去了。”
孙德容说不出话，心头悲愤黯然，一时间有老迈之感。
李元恺自觉地今日有些失态，闭了闭眼，遏制住心中起伏情绪。
正当这个时候，院落中数人都察觉到了一股异样的气机变化，上官泓突然抬眸看向了东海的方向，然后是孙德容，阴影中有人低声提醒李元恺，后者微怔，也同样抬眸看向东海一侧。
海天一色，能够看到天空中大团大团的白色云气落在海上。
呼啸声音传来。
在下一刻，大团大团的云雾直接破碎，一物破云破海而来。
上官泓失却了平常的清净心，两名隐藏在阴影当中的高手显出身来，瞬间将李元恺拉着往后。
孙宜怀里揣着多了些银子的荷包从后门走出去，和那小厮讨好说话。
亭台楼阁水榭，清秀少女们争论着谁人作的诗词更好些。
东海沿岸，许许多多没了东海就没有了生机的渔民们愁眉苦脸。
然后都听到了空气被剧烈摩擦的轰鸣声，下意识抬头，旋即尽数都变了神色，碧蓝地没有半点阴霾的海天一色当中，一道长及数十丈的铁甲巨舰卷挟了海浪和云雾，浩浩荡荡，破空而来！
一名灰衣男子负手而立在龙首撞角上。
苗芷巧看到了那男子的面容，早已经目瞪口呆。
东海侯府能够镇压住沿海许多岛国的纷乱，自然不可能尽是些的人，几乎察觉不对的瞬间，十名王府的高手瞬间出手，或者持刀，或者持剑，或者手中大枪舞动如同腾龙呼啸，从各个方向普击向了船上袭来之人。
王安风抬手出拳。
体内浩浩荡荡的气机暴起，在雷霆的刺激之下，瞬间超过了这一境界应该有的巅峰水准，抬手一拳如来十力，然后在体魄受损之前将气机全部封锁，纳入了雷池之中。
不可逾雷池一步。
这是他经历过多次以四品之身施展出宗师手段之后，自己琢磨出来的取巧手段，上不得大雅之堂，但是却从不是要上大雅之堂，而是要硬生生踹开了那门，蛮横撞入其中。
所以这一拳已经是足堪达到宗师水准的一拳。
这一拳搅乱了方圆十数里的气机天意。
十名出手的武者几乎没能靠近，就被那浑厚的气机生生砸落下去。
东海候李元恺抬头看着那一艘飞龙铁甲舰，面容瞬间铁青，掰碎了手中白玉扳指，一股无形的波动传递之处。
这座东海郡城的柱国府邸中，某位老人睁开眼睛。
看着手中裂开的白玉，沉默了数息，还是缓缓起身。
右手握着一把倒插在剑鞘当中的青铜古剑，踏步走出，看到那腾空的巨大铁甲舰，深吸口气，带着一身沛然若沧海的蓬勃气机，拦在了王安风的身前，朗声道：
“某为东海郡柱国。”
“来者何人？！”
王安风眼神波动了下，平淡道：
“神武府。”
“还一物给东海候。”
听得了神武府三字，持剑的夏冠宇心脏狠狠一抽，他毕竟是经历过当年时期的人，脑海中第一个浮现出的念头便是十八路铁骑虎符所在，大秦一品定国公，位比皇室亲王，额头浮现冷汗。
数息之后才记起，而今的神武府并没有入朝堂，心中稍松口气，即便如此，仍旧未曾摆什么架子，看了一眼那浮在空中的铁甲舰，以半个自己人的立场客气道：
“王府主有什么事情，大可以相谈。”
“何必如此，若是惊扰了百姓，恐怕陛下也会动怒……”
王安风道：
“前辈放心，在下必不会惊扰百姓。”
夏冠宇想说的话被堵了回去，只得苦笑。
而下方的李元恺胸中怒气升腾，冷冷注视王安风。
却不知禅宗因果相随，他此刻心中满是怨愤怒气，反倒是让王安风瞬间把握住了这一道视线的所在。
双眼之中，因果逐渐汇聚收缩，剩下了十条，然后自淡金变得明亮，却在也无法收缩下去，王安风右手抬起，却在此刻想到了东方鹤轩传授给他的天机术。
天机术有一条便是趋吉避凶。
说到头就是将将来事情可能发生的概率不断提高，避免危险。
王安风迟疑了一下，当即转动体内神兵天机珠，被天机术修为堪称一派宗师的东方鹤轩认为是金玉满堂，可以毫无顾忌大把往外撒钱的庞大天机灵韵瞬间关注入了禅宗因果线上。
十条因果线瞬间汇聚为一。
趋吉避凶，趋此岸避彼岸，位在中流。
未来短暂时间内可能发生的所有事件线瞬间收束，达成了某一点上的唯一。
因果颠倒。
王安风体内庞大气机几乎瞬间散去一半以上。
而在所有人的眼中，他只是踏在那飞龙铁甲舰上，神色平淡。
下一刻，长及数十丈的庞然大物越过了张开气机防御的老柱国，越过超过三千米的距离，直接出现在了东海候府邸最大院落的上空。
负手而立，单足踩下。
吃水千吨的飞龙舰重重砸在了李元恺最喜欢的院子上。
气浪扩散，将这一座违反建制的侯府撞塌了一大半，而其中可能波及的人尽数被先前出手扔出侯府，坐倒在地，满脸茫然无措。
单纯的天机只是看到未来。
因果是决定某一件事情的开始与结束。
若是手中握有因果，加以天机，那么就直接令事情的发展朝着自己所看到的方向发展，站在现在，摘取未来更遥远的‘果’，只是达成的要求极为苛刻，若李元恺有四品境界，便绝难以发生效果。
此刻发生的一切便是王安风方才所见的未来，当下心中对于禅宗因果与蓬莱奇术皆有领悟，看到了面容苍白下去的李元恺，将心念压下，踏步下重楼。
脚下金色剑气莲花次第生灭。
东海候李元恺抬眸冷视，当下心中明白，此刻自己不能后退，退一步则一切苦苦经营的声望尽数如流水东泄，挺直身躯，道：
“区区布衣百姓，见到本侯，为何不主动行礼？”
“本侯为帝国皇家贵胄，天子血脉！”
“你如此前来，欲反耶？”
王安风只是笑了下，道：
“东海候当年为何被削去了东海王的位置？”
李元恺面容阴沉下去，憋着怒气再度发问道：
“你欲何为？”
王安风看了一眼周围迅速集结而来的士兵，感觉到后面凌空的柱国，道：“没有甚么，只是想要殿下将蓬莱外的船只尽数撤离罢了，且承诺再不针对蓬莱东方，虽比不过天子之诺，以东海候声望，当也不会出尔反尔。”
李元恺憋着一口闷气，道：“痴心妄想。”
王安风早已经猜到了这样的结果，深深吸了口去，体内气机震荡盘旋如腾龙，却未曾暴起出手，看着李元恺，轻轻往前一步，似乎随意道：
“我曾江南道杀宗师。”
一步落下，整座侯府剧烈晃动。
结阵士卒军阵气息混乱。
第二步。
“我曾仗剑西域三万里，北疆斩匈王。”
背后气机生赤焰麒麟，按爪在前，昂首嘶哮，天地间陡然一片灼热。
荷塘池水顷刻间化作纯白水气。
李元恺面色被映照地泛红，深深吸了口气，道：
“神武府主，我并无与你为敌之意思。”
“你何苦如此？”
第三步踏出，剑气成莲花。
王安风脸上神色却平静许多，看着近在咫尺的李元恺，轻声道：
“我记得，我若入朝，当是正一品定国公，位比亲王。”
“大秦而今，可还有亲王么？”
“神武府主作为大秦国公，若说愿得封地为东海，为大秦永镇边疆，接受调动，你觉得当今皇上会做出什么决定？”
李元恺面容彻底苍白下去，喉结动了动。
死寂般的数息时间，被削去了亲王之位，此刻不过是东海候的李元恺慢慢抬手，主动见平辈礼。
“在下，李元恺。”
“见过……府主。”
王安风抬手按住，未曾让他真的行礼，却并非是为了李元恺，而是为了他背后曾与他父亲并肩的皇帝，微笑道：
“江湖散人王安风在此。”
“殿下多礼了。”
背后庞大气机全然散去。

第三十八章 破海而来
片刻之后，王安风已主动退去。
东海郡柱国夏冠宇亲自送出三十里。
侯府之中骤然间变得一片冷清，原本已经达到王府建制的东海候府，因为飞龙舰从天而降激起的磅礴气浪，已经毁去小半，比起侯府建制都要小上足足一圈，先前引以为得意，如诗如画的布置更是被一力横摧。
亭台垮塌。
莲池只剩下了干裂的土地。
已如一片废墟，偏偏那一座铁甲舰仍旧完后无损，连甲板都没有裂开。
东海候李元恺看着自己的右手，神色铁青，缓缓收回手掌，深深吸了口气，笑道：“神武府主，定国公……好大的威风，好大的气魄！”
他虽是在笑，但是周围人无不感觉到一股寒意在心底里升起，噤若寒蝉。
纪嘉勋从飞龙舰上翻身落在地上，猛地跪倒，这名先前桀骜的老将此刻声音竟有些发抖，面色更是苍白，完全不敢抬头看李元恺，只是道：
“千，千岁……”
“末将失职，望千岁降罪！”
李元恺神色冰冷看了他一眼，负手而立，自嘲道：“千岁？没有听到吗？我不过是个侯爷罢了，哪里当得起千岁称呼？！”
曾经历过七国之战的纪嘉勋额头已满是冷汗。
李元恺闭了闭眼，深吸口气，拂袖道：
“此事已了，侯府之后派人修缮，都退下吧。”
众人不敢违逆此刻的李元恺，各自垂着头朝后退去，詹晴也给孙德容拉着退走，老人现在心里头没有半点寒意，只觉得爽快，看了一眼恍惚失神的徒弟，就更觉得舒畅。
虽说今天发生的事情，东海候府一定会想尽了办法隐藏。但是飞龙舰破空而来，最后更是重重砸在了侯府最大的那个院子上，压塌了不知道多少屋子，东海沿岸几乎人人得见。
再加上先前在侯府中的侍女小厮们不知怎的就给扔出了府邸，免去了当场给砸死的惨烈下场，也亲眼看到了事情的发生，这悠悠众人之口，就算是皇帝和圣人都压不住，何况是一个东海候？
李元恺被削去了亲王爵位之后，在这东海大城里苦心经营了二十年，才有了现在这样蒸蒸日上的气象，却被一艘飞来铁甲舰生生砸塌，苦心多年，眼看着鲜花着锦的气象就如同那一池湖水莲花一样垮塌下去，更有可能为他人做嫁衣。
东海卫大将军有将女儿嫁给四十岁的李元恺，是为了稳固家族地位，但是现在恐怕得要多做考虑了，无论如何，若神武府主当真有此心，年仅二十余岁，已经名动天下，纵横江湖的弄潮儿，远比李元恺要更值得押宝。
心念至此，孙德容忍不住畅快至极，才出了侯府，便哈哈大笑起来。
众人退开之后，李元恺的神色渐渐恢复了镇定，转头看着仍旧还在的道人上官泓，苦笑一声，道：
“让道长见笑了……”
上官泓手中拂尘搭在了臂弯上，道：
“神武府主位列江湖绝世，大秦江湖中能够稳压他一头的不会超过十个人，他以力横压，非千岁之错，这不过是蛮力而已，君子王侯所不取。”
“便如狮虎猛兽，比常人有力，却终究只是野兽之流，为人捕杀。”
李元恺神色稍微和缓了些，道：“不知道长有何教我？”
上官泓手中拂尘一扫，道：
“斗胆请千岁上禀朝堂，大言神武府主勇武，为其请功。”
李元恺不由得微怔，旋即近乎于气笑道：
“为他请功？”
上官泓正色道：“正是。”
“道长且细说……”
道人答道：“神武府主所能依仗的，只是现在他未入朝堂，封地未定，以此来要挟千岁，只要我等先行示好，表示不愿意与他相争，让他入朝堂，到时候陛下会予他什么？千岁圣明，应当知道。”
李元恺沉着脸答道：
“允他入朝佩剑，见皇不拜，御赐紫金玉袋，一身位比亲王的青衫蟒袍，除此之外，各类珍宝名器，江湖典籍，神兵雏形，但凡我二哥有，但凡他要，绝无不允，除此之外，恐怕还会将最受宠爱的公主嫁给他，稳住他的心思。”
上官泓神色肃穆，道：“千岁所说甚是如此。”
“但是依在下所看，陛下会如此做，绝不只是因为上一辈的情分。”
“三十年前开始的那一场大战，大秦统一中原，而今东海群岛不足为虑，西域三十六国虽尽都是些反复无常之徒，但毕竟国小力弱，大多与我大秦交好，现在所忧虑者，只是北疆。是以令大都督司马错镇守北地。”
“而今若是神武复归，以当今圣人的手段，恐怕会令他率神武府镇守西域，如此一来，就与大都督司马错呈牛角相抵之势，压住我大秦边疆，神武府有数次穿过冰川踏入北疆的经历，神武府主也曾贯穿西域的江湖。”
“再加上北疆冰川之外就是东海卫。”
“如此便是近乎于瓮中捉鳖之势，缓慢推进，快则十年，慢则三十年，大秦边疆必然会扩充到草原之上，有这样一员既是江湖高手，也是朝廷名将之后的守将在，西域只会一日比一日风平浪静。”
李元恺此刻已经反应过来，道：
“封疆大吏与皇亲国戚为敌，是朝中大忌……”
上官泓道：
“正是如此。”
“何况，陛下是千岁的兄长，而千岁少年时在天京城长大，经营东海数十年，与京城中的诸多大人有旧，在江湖上是草莽龙蛇，入了朝堂自有朝堂上的规矩在，如金锁千重锁住他七寸，不能妄动。”
李元恺沉吟片刻，长呼口气，道：
“非道长指点，我几乎走错了路。”
上官泓道：“千岁当不急不躁，来日方长，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啊。”
他还要一句话没有说出口。
王安风只是送回来了一艘船。
还有三十艘飞龙巨舰在这个时候仍旧还在距离蓬莱岛百里之外的海面上停着，未曾得到东海候命令的情况下，半个时辰就会在将领的命令之下向蓬莱岛围杀过去。
刚刚李元恺也没有开口说一点。
他神色没有太大起伏，心里却已经推算了几步，看来眼前看似已怒极的东海候，心中固然恼羞成怒，但是未尝没有借着这个机会演戏的心思打算，并不是表现出来的这样不堪。
李元恺神色已恢复如常，抬手相邀道：
“今日虽然没了往日的风景可以看，好在茶水没有甚么变化。”
“废墟赏景饮茶，眼看他楼起了，眼看他楼塌了，倒是也别有一番风味，道长，请。”
上官泓定神，温和笑道：
“千岁相邀，岂敢不从。”
“请。”
……
东海蓬莱岛上，先前飞灵宗引起的慌乱已经被神武府压制，迅速恢复了原本的状态，受伤的人在川连的丹药之下也稳定住。
东方琮在服下丹药之后，感觉到被飞灵宗奔雷劲气所致的伤势几乎瞬间稳定住，不由得惊异，盘坐运功数次之后，睁开眼看着身前那背着药箱的木讷青年。
川连本背对着他，察觉到老人视线，主动转过头来，笑道：
“老前辈觉得如何了？”
“这一气凝华丹是我这几年琢磨出的，专治内息受损，于抵御雷霆火劲卓有成效。”
东方琮未曾想到川连能够直接察觉到自己的视线，本已惊诧万分，闻言更是震动，脱口道：
“这丹药，是你自己研制的？”
川连点了点头，道：“不过还仍在草创，药性应该还能激发三成左右，啊，对了，这件事情上，我师妹也帮了我许多，就只有我一个，肯定不成了，我这么笨，没了师妹什么都做不到。”
“也是我先前死里逃生以后，对于药性便敏锐许多，尝试了不少东西，也算是偶有所得。”
川连挠了挠头，笑了笑。
仿佛邻家少年可亲。
体内一身隐藏不发，直达五品之境的生死气机直令东方琮头皮发麻。
川连拍了拍药箱，里面已经空了大半，颇为满意笑道：
“厉三哥与我说蓬莱岛上有蓬莱玉枝一类的灵药，这一次虽不知道能不能找得到，这些药好歹是没能白白放在药箱里浪费了。”
费破岳突然抬头，神色冷下来。
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声音。
川连微怔，抬头看向那个方向，双眼张开，眸光里似乎隐隐有无叶猩红花绽放，神色变了变，道：“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是刚刚王兄拦下来的那种铁甲舰，而且这一次足足有……三十艘？！”
东方琮神色骤变，道：“什么？！”
他忍不住起身，飞身直上楼阁之上，极目远眺，看到一艘艘飞龙巨舰结成了战阵，缓缓逼近，其上强弩手神完气足，各自挽弓在手，远远的就有一股迫人的兵家煞气逼近，禁不住神色变化。
川连自小在北方长大，自然不知道飞龙巨舰的体量，东方琮却很明白，三十艘飞龙舰，恐怕有数千名强弩手已经逼近，其中不乏军中的中三品高手，这样浩浩荡荡的大军逼近而来，蓬莱岛绝不是对手。
万名强军，是足以尝试和宗师硬碰硬的水准，寻常四品高手也会被绞杀，七国之乱时候，各国都有中三品的江湖高手入军阵，小觑了那些百战悍卒。
一个大帮派的人手，扔到真正数十万人厮杀的战场上，溅不起多少水花来，数千人结阵，就能让中三品的手段发挥不出来，最后落入刀阵里面，千百刀后大多生生力竭而死。
川连从老人脸上的神色变化猜出了许多，呢喃道：
“不对啊，按照王兄刚刚那一下子，那个什么东海候居然还有胆量再杀过来？难不成还有什么了不得的后手不成？”
吕映波抬手拂过鬓角黑发，淡淡道：
“是否要我出手？”
身旁碧玉毒龙再度浮现出来。
东方琮面露迟疑，其余神武府众人则都神色略有不自然。
为首飞龙舰上，一名将领手中握着强弓，已经远远能够看得到蓬莱岛的模样，旋即下令，三十艘飞龙舰排开阵势，每一艘上控弦士卒气机凝聚到船上船正身上，再重新汇聚到了为首将领体内，借助水气凝聚成了兵家战阵。
三十艘飞龙舰上气机流淌，凝聚为苍蓝色战魂。
自纪嘉勋等人上山已经有足足半个时辰，当时东海候，若是迟迟没有反应，便不必等候命令，直接围杀，他出身于东海这一带的将门世家，自然看不起纪嘉勋，本就不打算听他调遣。
此刻立在船首，猜测纪嘉勋大约已经被擒拿，心中不由得隐有些同行相轻的不屑，打算着要将这一战果牢牢攥在自己手心里，将手中强弓抬起，背后一层层命令传递出去，三十艘铁甲舰上强弩次第展开，数十人方才能够打开的墨家机关弩上弦。
背后玄武兵魂融入自身，苏景龙气机连连上升，逼近了四品左右的水准。
打不过四品，但是已经能够进行牵扯。
瞬间有数不清的寒意锁定了远处的蓬莱岛。
正当他打算松开弓弦的时候，天地间突然传来了一声声沉闷的声响，蓬莱岛上众人也察觉到了这种声音，低沉，连绵不绝，如春日的闷雷一样，自云的那一侧滚滚而来，一直翻滚到这一侧，然后炸开。
潮湿的水气混杂着风铺面而来。
苏景龙只觉得自己的耳朵一阵嗡鸣，听觉似乎隔了一层白茫茫的雾气。
旋即就是几乎要将人直接抛飞出去的巨大力道，铁甲舰剧烈晃动。
海天一线间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身躯，飞龙巨舰已经足够庞大，长度起码有四十六七丈，宽二十余丈，甲板上三层建筑，大小船帆十三，吃水数千吨，国之重器。
但是现在飞龙巨舰几乎像是一条舢板船，只是在起伏的波涛中晃动。
那一物再度破水而出，露出了头部和尾部，是以能够猜测出其长度，达到了令人惊恐的水准，十数里之长，三十艘飞龙巨舰列在一起，都比不得这怪物一半大小。
苏景龙脸色发白。
不知道存活了多久的庞大惊鲵昂首低鸣，其音若雷。
王安风立在惊鲵的头顶。
当时他救下了惊鲵，曾与它约定会为它报仇，以换来守候蓬莱岛。
惊鲵从蓬莱岛和飞龙舰中间游过。
起伏的波涛将沉重的铁甲巨舰生生朝着后面拍去，像是孩童玩水时候不得不顺着水波波涛晃动的纸船，不知道多少的士兵站不住脚，只得死死扣住船板，才没有被甩飞出去，所谓控弦更是玩笑般的事情。
就在这个时候，苏景龙突然看到那堪称神兽鲲鹏的惊鲵背上站立一人，神色骤然变化。
王安风朝着蓬莱岛朗声道：
“川兄，费老，还请诸位护住蓬莱。”
“我去飞灵宗与左丘谷一晤。”
声音沉静却能远远传出，伴随一声走罢，潜伏海面之下的巨大惊鲵再度晃动，足以一下拍碎一座铁甲舰的弯月形扁平尾巴破水而出，千万倾海水被掀起，然后重重砸落在水面。
蓬莱岛沿海浪潮涌动。
三十艘飞龙舰晃动如旋涡落叶。
兵士已面如土色。
惊鲵低沉长鸣。
王安风自始至终都没有去和那守将说一句话。
但是先前还信誓旦旦，要靠着战功将纪嘉勋生生打压下去的将领已经没有半点战意，脚下大船现在如同木板一般晃动不止，而这只是那惊鲵甩尾时候造成的影响。
若是这惊鲵抬头撞来？
苏景龙身躯颤抖。
飞灵岛距离蓬莱有千余里地，周围路过许许多多的海岛，这些岛屿上的百姓都没能出海，愁眉苦脸，只得远远望着平静的海面，旋即发现本应该风平浪静的海面上突然就升起了波涛。
再抬头看过去的时候就已经面无人色。
惊鲵声若雷鸣。
惊鲵背上盘坐一人。
那人膝上横放一剑，黑发飞扬。
这一日，东海有人踏长鲸破海三千里，问剑飞灵。

第三十九章 奔雷之名
惊鲵在距离飞灵宗还有数十里的地方停下来。
它体魄雄健巨大，一摇头一甩尾就是东海上的汹涌波涛，寻常的铁甲军船，哪怕载满士卒，十几二十搜都不是它的对手，但是面对能够腾空御风，掌握气机对敌，甚至于某种意义上得道的宗师武者，只是一个活靶子而已。
飞灵宗，左丘谷。
东海宗师。
王安风深深吸了口气，睁开双眼。
手中握剑踏在海面上。
飞灵宗上下弟子已经严阵以待，除去了派往蓬莱岛的以外，数名长老执事两侧排开，都是中三品的水准，飞灵宗擅长游走轻功拉开距离之后，瞬间爆发的手段，常有以低境界击杀高境武者的经历。
飞灵岛比不得蓬莱，却也是海外奇岛之一，多有仙神传说志怪。
岛屿上只有一座高山，王安风只一抬头就看到了在山顶楼阁处负手而立的左丘谷，飞灵宗功法都擅长驻颜，这位年已七十岁有余的飞灵宗宗师，看上去只是四十出头，两鬓斑白，极有儒雅风度。
左丘谷背后仍有十三柄乌沉沉的奔雷矛。
在王安风抬头看向他的时候，左丘谷也在暗自打量这个突然横空出世的年轻武者，在他手掌中那把连鞘的宽剑上停顿了一下，看到王安风背后潜入海底的惊鲵，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已经猜到了自己先前没能察觉到十三柄奔雷矛气机的缘故。
视线重新落在王安风身上，曾在壮年时凭借九柄奔雷矛，杀穿两国战场，生生止住一场数万人会战的东海宗师眸子冰冷，道：“大秦的神武府主来此，怎得没有提前说上一声，也好让某派弟子去接待接待。”
他站在山巅楼阁，说话的声音却仿佛近在耳边。
王安风平淡答道：
“宗主派副宗主杀去我外祖那里，不也没有打过招呼。”
“半斤八两罢了，我还有个恶客上门之后还礼的说头。”
左丘谷声音沉顿了下，道：
“东海蓬莱岛是千万里东海水气地气龙脉交汇的地方。”
“天底下修行圣地里面，能够和蓬莱岛相比的也只有昆仑山和北疆的玉壶山，可惜这两个地方离得太远，也都有了主，天下间除去蓬莱，再没有适合我宗修行的地方了。”
“王安风，你我都是江湖中人，江湖中人，不兴的朝堂上和世家的那一套，我不与你多说绕圈子的话。”
“我早已有了将蓬莱岛收入宗派之下的打算，那些人都说宝物有德者得之，说到头也就是有力者得之，既然是江湖人，那么当然要手底下见真章，要不然口上说得再好看也只是空的，没有什么用，你觉得如何？”
王安风抬眸，素来平和中正的性子，嘴角却勾了一勾，道：
“宗主未曾拜访昆仑和玉壶，挑了蓬莱，是不是算是欺软怕硬？”
左丘谷神色平静，脚下山脉陡然晃动了下，王安风猛地朝着一侧退去，几乎瞬间，他脚下水面直接炸开十丈海浪，冲天而起，旋即重重砸落，波涛不绝，轰隆隆仿佛奔雷。
面对真正盛名在外的七宗宗师，王安风不敢有半点小觑。
手中神武剑直接出鞘，抬手便是送兵解，苍青色剑罡炸开，穿过重重垂落的海浪帷幕，直指左丘谷，左丘谷五指一抓，气机凝聚成一柄奔雷矛，再来抬手一震，奔雷矛尖和送兵解剑罡点在一起，就这样一起破碎。
王安风已经逼近，手中神武剑上气机萦绕，猛地一声剑鸣，横扫过去，自两侧剑刃而起蓬勃剑势。
浩浩荡荡大风起。
面对这显然达到了宗师水准的一剑，左丘谷终于还是不再继续托大，右手一抓，背后一柄奔雷矛飞出，握在手中，持矛做刀，猛地下劈，将这一剑压住。
王安风瞬间转动剑柄，剑格卡住奔雷矛，旋即朝着左丘谷一侧横推，长剑短矛上炸开一簇火星，剑锋已经逼近于左丘谷，旋即在对方变招时候，身形朝后一仰，避开横扫短矛，手中长剑斜斩。
冰冷剑意自剑锋上荡开。
一剑荡寒秋。
千锤百炼的武技在这个时候发挥了作用，剑锋掠过左丘谷衣摆，虽然未能伤了后者，却令他连退三步，绣有东海碧波涛涛的衣摆碎成了一片片蝴蝶，自山巅上飞舞而下，旋即一座浪头打来，直接淹入海底。
王安风翻身后退，手中剑上余韵不绝。
左丘谷面色冷下去，左手抬起，抓起第二根奔雷矛。
仍不使用飞灵宗绝学，踏步下压，靠着自己一步一步修持上来的庞大气机压下，王安风借助神兵攀升到的宗师，毕竟算是外道，当下被震荡到晃动不稳，未能如常出剑，而在此刻，左丘谷已经靠近，双矛交错使出。
或抽或劈，或者前刺上挑，诸般武学顺手拈来，却都是十成十的大家风范，王安风以剑术对敌，神武剑毕竟是神兵，而他的剑术和对敌经验也足够强横，生生维持住了只是处于下风而未曾彻底落败的局面。
而在旁人眼中，两人交战几乎看不清楚，只能感觉到雷霆奔走，转头看去则空空如也，只是山石晃动，掀起一重一重海浪。
连续十次大风起送兵解。
王安风手中剑依旧稳定，气机却已经下降了小半。
左丘谷持矛踏足云端，淡淡道：“不错，我在你这个年纪，在你的面前走不过五招，二十年前，恐怕也不是你的对手。”
声音没有落下，手中短矛已猛然脱手射出，却是毫不避讳暗算手段。
飞灵宗看家的本事从这位宗师手上第一次露面，两人之间隔了有数丈，但是在奔雷的速度面前，空间和距离如同被彻底抹去，王安风且能瞬间，甚至于是在他出手之前抬起长剑，将第一根长矛磕飞。
奔雷矛刺穿云层，雷光蔓延超过三十里。
但是王安风右手之上已经有雷霆游走，一直蔓延至手臂。
第二根长矛几乎是在王安风出手的瞬间射出，这一次落点在王安风的左肩，金刚体魄瞬间暗淡，王安风朝着后面倒飞而出，撞破了云海，潜藏其中，左丘谷右手一挥，雷霆万丈暴起，将足足比拟一整座城池的云雾笼罩，生生破碎。
于是东海有暴雨龙卷。
远在其余岛屿上的人，能够远远地看到，飞灵宗的上空被一层一层厚重的乌云旋涡笼罩，如龙汲水一般，缓缓旋转，雷霆不断闪动，海面起伏，暴雨倾盆，是仿佛天灾某日一般的景致。
王安风早在这之前就从云海中穿出。
雷霆虽然强横，却因为他本身曾经修行过这天底下雷道功法中顶尖的一种，所以反倒没有甚么影响，只是有些狼狈，飞出云海之后稳住气息，借助左丘谷击破云海的时间恢复气机。
短短时间内回复了七成。
最后的雷霆影响被王安风咬牙吞入丹田雷池，心境不变。
离伯的故事里早已经有过类似的经历，他自小听得老人的故事长大，按照老人说的，武者哪里有可能总打那些必胜不败的架？可打不打，还是得要去打。
人家都抡起刀子来砍到你家老爹老娘脖子上了还要忍耐忍耐，非得要一定打得过了才出手？那得要是多大的怂包才做得出的事情？
老人当时候抿了口酒，笑得眼睛眯起来，摇晃手指。
十成十得胜的事情少的又少，这天底下多得是打不过也得上，用牙咬都要咬下对面二两肉的时候。武者很多时候就是得抽刀子去砍那些比自己更强的人，你不去打，谁都敢来你头上踩两脚，你打不打？
何况武者交锋不是墨家机关，儒家术数。
打不一定打得过，杀得死就行，多少死局交锋，那些个大袖飘飘的神仙中人给江湖武夫近身之后，一杀手锏砸心窝里死得硬了的，反倒是那些一开始拿出手段来，打得天花乱坠，结果给人看出大破绽来。
这个叫闷声发大财，然后抽冷子来个狠的。
左丘谷破云而出。
王安风仍旧只以剑术对敌，这一次更用出北疆军神的剑气如丝三千丈。
左丘谷心底越发笃定，这就是先前申屠弘业带回来那一剑的主人，当下手段挥洒更是举重若轻，他年纪有七十多岁，一生曾经对战过惊才绝艳的剑士不知道有多少，那些年纪轻轻，一口剑气直上九重天的并不是没有。
手中施展出来的都是些克制剑客的武功。
交手数十合后，抬手又是一根奔雷矛激射而出。
如同刚刚一样，瞬间的速度几乎抹去了空间的存在，威力却分毫不减。
王安风护住自己的要害，金刚体魄终于还是流出了鲜血，血里面混杂着点点如同繁星的淡金色。落入云端，再落入东海，可是在对方出手的瞬间，手中神武剑前刺，青锋解上千秋雪，冰寒剑意贯穿左丘谷左肩。
两人齐齐坠入东海。
炸开两道海浪。
左丘谷立足汪洋，感觉到左肩处的经脉逐渐冻结，内气难以通行，当下冷笑，身上，发丝，眉眼处，都有碧蓝色雷霆炸开，经脉处的冰冷感觉瞬间破碎，他立足汪洋之上，仿佛雷部正神。
“天山剑法，青锋解剑意，还有天剑一脉剑势，兵家武功的影子。”
“连北疆的法子都有。”
“你学的东西不少，我还不知道神武府交游居然如此广阔。”
王安风不答，舌头抵在下颚，锁住胸腹中一口气机。
左丘谷挑了下眉，心中诧异之后是恍然，武者交手胜负并不只是在于手段高低，彼此心境若起了波澜，对于战力的损伤不比中毒更小，多少名门弟子武功高超，临战时心境却乱如激流，比不过那些兵家的百战老卒。
眼前人虽然年轻，终究不是个雏儿。
这个时候一开口，便势必要泄去无形气机，兵家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锐气逸散，几乎离获胜就去了十里八里。
左丘谷抬手，随意舍去了话术的打击，道：
“不错，这一招你试试看？”
这一次与方才不同，话音落下五息方才出手。
没有再显现出纠缠天地气机的手段，一身宗师浩大气机全部都只是凝聚在了那柄乌沉沉的奔雷矛之上，手掌微动，听得轰的一声，奔雷矛已出现在王安风身前，几乎不给人半点反应时间。
这一矛所消耗的气机甚至于还在刚刚震碎云海之上。
神武剑上流光潋滟，王安风体内雷池当中剑气蛟龙长吟。
神武剑后发先至，挡在奔雷矛矛尖前一寸。
王安风双脚踩在海面上，朝着后面滑行数里，手腕转动，咬牙强提劲气，以太极圆融之理，将长矛导入海底，几乎瞬间，第二根长矛出现在他面前，而长剑剑刃朝下，已没有办法回防。
长矛重重砸在了王安风身上。
他身影倒飞而出，重重落在海面上，左丘谷手持长矛，踏海而来，看到对面神武府主已半跪在海上，右手持剑，左手死死捂住胸口，那一柄奔雷矛已经刺穿他胸膛，喘息急促。
背后一道白色海浪笔直奔腾，撞入一座荒岛上。
荒岛上丛林石山崩碎，如同被一剑斩过。
左丘谷立在海面上，心中徐缓，言语倨傲，淡淡道：“不错，甚好，能够接下我五根奔雷矛，年轻一辈里，罕有如此手段的人物。”
“可惜你终究要死在这里。”
旋即抬手，手中的奔雷矛摆出了一个特殊的姿势。
“这一招名为奔雷&#183;太初。”
“乃本宗听大秦离武坠境，在昆仑山与昆仑山人鏖战至平手所创。”
“取其混沌太初，奔雷始之之意，当列入天下绝学的行列，只可惜离武已经坠境，否则当要与他一战，看看谁人才是力能扛鼎江湖雷道武功之人，不过，奔雷二字与雷道之名，将来当由我一力抗之。”
他的声音顿了顿，淡淡道：
“若这当真是我左丘谷都做不到的，天下还有谁能够做到？”
奔雷矛上劲气纠缠，浩大太初。
素来镇定的王安风却已如大锤重击心口，神色恍惚。
离武……
离武？！
病床之上，好不容易有了点精神的书生和须发未曾全白的豪武男子谈笑，罕见神色意气飞扬，等到那男子离开时候，看着他的背影，自顾自笑道：
“离武，之后的事情，就要拜托你了。”
“我这样的身子，呵，当初就真的应该学点武功来着的。”
豪武男子脚步顿了顿，点头离开。
前着离开之后，书生招手让偷看的孩子到了身前。
孩子有些早慧，问离伯的名字分明是离弃道，为什么要叫离武。
书生沉默了很久，摸了摸孩子的头发，轻声道：
“他本来就是离武。”
“你要记得，安风。”
“哪怕全天下人都忘记了他的名字，你也要永远记得，他不是什么离弃道，起码不只是，他的名字是离武，以武止戈的武，纵横天下的武。”
“大秦，离武。”
豪武的大汉送走了书生，拉着五岁的孩子。
孩子慢慢长大。
大汉的头发也慢慢灰白。
孩子身材伸展开来。
大汉已经成了老人，脊背都有些弯曲了。
笑起来眼睛都眯起。
那个只和床铺一般高的孩子已经比起当年的大汉更高了。
王安风右手剧烈颤抖起来。
“离武……”
“离伯？”
左丘谷正在蓄力，突然察觉到不对，抬头看过去。
那本应该胸口被贯穿，雷劲入体的神武府主居然缓缓站起来，左手松开，左丘谷瞳孔骤然收缩，那根奔雷矛居然是被硬生生以手掌抓住，手掌上满是鲜血，却完全没能贯穿他的胸膛。
刚刚只是伪装？！
左丘谷心中一时惊怒交加。
王安风抬起头来，看着左丘谷，轻声道：
“你说，离武？”
左丘谷心中正自惊怒，想到离武正是神武府大将，现在离武流落江湖，恐怕是神武府主觉得无法掌控，看眼前这人模样，大约是极后悔了，当下一摆手中奔雷矛，略有些冷笑嘲讽道：“不错，原名离弃道。”
“正是你大秦神武府麾下第一斗将。”
“天下名将第十一位，大秦曾经最强的镇岳离弃道。”
“不过现在他坠境，估计命不久矣，奔雷之名，正该归我所有。”
如他所料，前面的神武府主神情恍惚。
尚未觉得得意，旋即就有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
猛然抬头，看到王安风低垂的左手之上，丝丝缕缕雷霆劲气暴起，与此同时，右手握剑处，赤红色火光燃烧，双瞳在瞬间变成赤金之色。
东海海面骤然下沉。
再沉！
左丘谷心中警铃大作，手中奔雷矛猛然射出，王安风仿佛没有看到，不管不顾，直接朝着短矛冲去，雷霆闪过长空，在接触的瞬间，禅宗因果，蓬莱奇术，同一时间展开。
我握三千法。
三千法归一。
截取因果之间的部分，将因与果颠倒。
无法控制宗师，但是可以控制自己，这才是足以与宗师匹敌的杀手锏。
王安风的身躯瞬间模糊，再度出现的时候，已经在左丘谷身前一尺，仿佛穿过了那一道宗师上乘杀招，浑厚气机暴起，筋骨做金刚碰撞声，左丘谷瞳孔骤缩，已反应不及，握住一柄奔雷矛，猛地朝前刺出。
王安风右手中剑被打飞。
左丘谷瞳孔骤然收缩，那柄剑上根本没有多少气力在，他瞬间反应过来，是虚招？！
被打飞的神武剑化作虚幻气机状态，没入王安风体内。
气机一息上昆仑。
王安风右手瞬间抓住了左丘谷的手腕，佛门金刚般的体魄，左丘谷完全无法挣脱，便被王安风拉将过去，王安风左手一抬手，死死抓住了左丘谷的脖子，这是对抗宗师唯一的胜机。
少林龙抓手，探月，锁喉。
金刚佛陀，如来十力。
喉中怒喝。
猛然拧腰，踏步，翻身。
砸！
轰然暴响声中，左丘谷被重重砸在了海面上，原本温柔的水流在恐怖速度的加持下，仿佛全天下最为坚硬的钢铁，旋即炸开，化作水雾冲天而起，直抵云端而落，左丘谷喉头一甜，咳出鲜血。
只这一下，他一身气机竟被这般蛮力生生砸散。
再来一拳气机沉凝若山海，重重砸下。
一拳，两拳。
三拳。
完全不给左丘谷调动气机的机会，飞灵宗极为擅长身法和瞬间爆发的武功，门中的长辈也曾经各处游历，得了许多门派近身的招式，更从中截取精华，融入自身武功路数，这所有的一切都无法掩饰一点。
飞灵宗不擅外门功法，不擅近身拳脚。
王安风每一拳落下都是全力以赴，将一身金刚体魄发挥到了极限，少林寺虽然有各种法门，但是同样无法否认，是以拳脚功夫入门一拳拳砸落，拳锋上纠缠因果灵韵，每一拳都准确落在左丘谷身上，无法躲避。
海面上荡起波涛如怒。
龙吸水。
纯以拳锋砸出龙吟雷鸣。
过去了许久，王安风喘着粗气起身，脚下东海宗师已瘫软如泥，一身筋骨七十一处碎裂，被以刚猛蛮力硬生生打碎，便是宗师，也没有半点的办法。
王安风看着左丘谷，抬手，拳锋上一片的鲜血，有左丘谷的，也有他自己的，拳骨隐隐有些错位，刚刚轮番重拳，自己还是反震受到伤害。
擦过嘴角气机震荡的鲜血，他第一次开口如此笃定而冰冷。
“奔雷？那是离伯的武功，是离伯的……”
“你不配。”

第四十章 如你睥睨
江南道号称中原文脉所在，往上数几百年，都是文采风流的地方，凡有饮水处，必有能吟诗作对的书生士子，就是采莲的少女，撑船的老翁，闲来无事，口中也能唱和几句脍炙人口的传世名句。
临近江南道的地方，就算是寻常的酒楼里都仿佛沾染了三分五分的文人气息，取的名字与北地那种粗莽直接的不一样，不会去取什么迎客来之类的名头，至于更直白粗俗些的，张氏，王氏，更不在考虑之内。
俗气，太俗气。
吹雪酒楼的掌柜的擦了擦桌子，旁边温着一壶黄酒，腾起白气，出神。
这个时候本还远不到喝热酒的时候，天气还有几分余热，他年轻时候也只是喜欢喝在水井里冰过的酒水，觉得那一股冷冽如冰的酒灌进喉咙里，再着起了一道火线，才叫做舒坦，只是年纪大些，就觉着温黄酒更有几分滋味。
掌柜的伸出手在酒壶上暖着，旁边江湖客喝干了酒，拍桌子让人上酒。
小二忙不迭跑去，掌柜的有些失神，这一段时间，江湖上的江湖人走动的那可是越来越频繁了，他不晓得里面的什么事情，只是接待过的江湖客人多了，人多口杂的，也就听说了点事情。
掌柜的抬手喝了口酒。
前几日天京城里飞出了两道剑光，听说飞过去的时候，城里城外，山里江河，不知道多少把剑挣脱剑鞘，被剑气引动，想要随着那两把长剑飞出去，得是要有些功夫的人才压得住。
听说昆仑山上有仙人南下，挡路试招的高手不知道多少，全部无视。
然后就是天下第一庄庄主更迭，天下众多江湖好汉都打算去观礼，也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儿，能够接的下老庄主的担子。
江湖从来不算是个风平浪静的地方，但是也罕见有这么多大事情一次发生，便如同海面上砸下了三道惊雷，风起云涌，也不知道到底是震起来了多少条草莽龙蛇，竞相奔走，搅得原本清澈的水底一片一片的泥泞浑浊。
掌柜的喝干了酒，起来活动了身子，看到有人掀起酒旗，一老一少走了进来，那老人穿着一身青衫，头发已经花白，白的无精打采，像是烧尽了的木头上面的一层白灰，腰杆却还挺得很硬实，后头跟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生得清秀，一双眼睛像是雨后的青竹林，满是灵气。
少女的背后背了两把剑，一把稍宽些，一把则似乎比寻常的剑更长些。
老道女子小儿是江湖上三个不能招惹的忌讳，这两人几乎全给占了，江湖人难免多看了两眼，反倒是掌柜的觉得两人面善，亲自引着这两个客人，在二楼上寻了个靠窗的位置。
老人大剌剌坐下，背剑的少女却是先将背后的两把剑小心翼翼得解下来放在桌子上，才肯落座。
提起茶壶，先是用热水烫了一下杯子，然后才倒茶。
不知怎得，这般寻常的动作，也令掌柜的觉得心旷神怡，如同看到了飞鸟振翅，雨落莲池一样，自然，恰好，最好，笑容也就诚恳了许多，问道老人可是要喝些什么？老人一拍桌子，要了一壶最烈的酒，然后就是各色下酒菜。
说起来极顺畅，显然是常常厮混在酒馆的主儿。
掌柜的下去吩咐后厨准备，又让小二添了一次水，又有客人来，这才转身离开招呼新来的客人。
离武喝了口茶，看到前面东方熙明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不由得哂笑一声，伸出手掌在小姑娘脸颊上捏了一把，然后看着抬头怒视自己的少女，取笑道：
“干什么臭着一张脸，我可还没死呢，就一副要送丧的模样，你说说你，晦气不晦气啊？”
东方熙明嗫嚅道：
“可，可是……离伯你的头发都全白了。”
离武不屑一撇嘴，抬手抓了抓花白的头发，懊恼道：
“不就是白了几根毛吗？着急个甚？哪天找点草药染一染不就又都黑了？我与你说，我这还不算什么，借给我这两把剑的老杂毛，早就已经给压弯了腰，比我更惨，我是谁，起码不可能比那老小子活得更短。”
“到时候那老杂毛死了以后我就钻到他陵墓前面去喝酒吃肉，他也没什么话能说了，嘿嘿，总不能从坟里头爬出来。”
老人喝了口茶，自顾自道：
“我们这一代人经历了太多事情，这辈子都做过畅快的事情，也做过了很多违心却不得不去做的事情，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和解了，说也说不开了，只能都下去以后再说。”
“再不济，下去了多喝几顿酒便是了。”
片刻后，酒馆的小二端着红木圆盘，将离武点好的菜都上了过来，又送来一壶烈酒。
那种刺鼻的酒香味道，就算是封了口都扑面而来，东方熙明有些不舒服得皱了皱鼻子，离武却只哈哈大笑，嫌弃江南道那种文雅的酒杯瓷盏，摆手让小二换来了样貌俗气的黑陶大酒碗，清冽酒水倒入碗中，仰脖喝下。
复又拿起筷子，连连夹了好几筷子肉菜，复又喝酒，吃喝的都爽利。
东方熙明一双眼睛看着前面豪气的老人，手里的筷子无意识轻戳着菜，将个色香味俱全的松鼠鱼戳出了一个个小孔。
自从这位老人前几日在昆仑山上递出那一剑之后，她就背了从天京城飞出来的两把神兵，跟着老人一起从昆仑山往天京城去，老人说是要亲自把剑还回去，这辈子到了这个岁数，已经不想要再欠谁的人情了。
离了昆仑第二日的时候，有个断臂断腿的老人家带着个憨厚剑客匆匆赶上来，但是也只是喝了一次酒，就再度分别，临走的时候，传了她一剑，说虽然比不得昆仑山上那一剑，练来防身也还是绰绰有余的。
她现在想起昆仑山上那一剑仍旧恍惚地厉害。
跟着老人这几年到处走，她已经不是刚从蓬莱岛出来时候那样对江湖一无所知，那些个江湖人口中的话里，早已经说老人那一剑踏足了几千年没有人抵达的陆地神仙，已当得起一声剑仙。
剑仙啊……
少女恍惚出神，想到了小时候在蓬莱岛和小姐一起偷偷看江湖话本。
一身如雪长衫，月下而来。
只一挥袖就是漫天霜雪不染尘的风姿气度。
再抬头看看眼前大吃大喝不亦乐乎的白发老头子，嘴角油花沾了胡子，那股子仰慕气就一下泄了个干干净净，甚么都没能剩得下来，心里懊恼，手里的筷子一下把可怜的鱼肉戳成了鱼松。
戳了好一会儿，东方熙明才放下筷子，抬头看着夹起鱼肉下酒的老人，又呆了一会儿，轻声道：“离伯，你当时候那一剑，阿哥没有看到啊……”
离武嗯了一声。
少女低下头来，道：
“那一剑，如果阿哥看到的话，应该能够看得比我更多吧？”
离武反手一筷子敲在东方熙明的脑壳儿上，一声脆响，然后懒懒摇头道：“不成不成，我那一剑是定式，你和张听云小家伙看了，能记得其中一二，用来打地基，无碍，可你那安风哥却能看得到七成以上。”
东方熙明捂着头顶，茫然道：
“那不是更好？”
老人翻个白眼，随口一句好个屁把小姑娘震慑得一愣一愣的。
离武喝了口酒，慢悠悠道：
“看得越多，错的越多。”
“安风他不是那种能一心一意钻研剑法的人，看了没有多大用处，反倒可能把他自己给困在我那一剑里再出不来，倒是天山那两个弟子，一个憨厚一个疯魔，多少有可能走出来。”
“他？他不行，他的性子太稳了。”
“我那一剑吧，主要是手痒了想来这么一下狠的，现在退出江湖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这一身修为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浪费了可惜。”
“说到底，得了最大好处的其实是昆仑上那老不死，除外就是青锋解和那断臂断腿的老儿，再来，若安风在的话，对他一个力气出奇大的师父有些用处，不过可惜，那人似乎不修剑法，好处有限。”
“可修剑法的那个偏生又不用心，一身心思能有五成在剑法上了不得。”
离武又喝了口酒，叹道：
“可是只五成心思就让他在剑道这种最忌分心的法门上走到了天下千万人之前，数月前我曾与他交手，他借玉佩器物灵性送了一剑，剑意之盛，只在青锋解那个约莫有半只脚已经踩在陆地剑仙上的女子之下。”
“当代那个剑圣，剑法精准更强，剑意却比不得他。”
“想来若是个武痴的话，昆仑山上老不死的兵解之后，也终究能有人接过这个名头，维持江湖百年不衰……不过，也有可能正是博取百家，随心所欲才能有如此灵性，过于执着反而落了下乘，那个样子的他还是他吗？不见得，这种事情没有人说得清楚。”
东方熙明呆了呆，道：
“阿哥他师父？”
离武看了她一眼，道：
“那不是自然，你以为他一身拳剑身法从哪里来的？自然有师承。”
“嘿，不过教他学剑的那人定然是个小心眼儿的，安风十三岁初拜师的时候，我曾扔了一道雷给他，到前几月估摸着那家伙觉得剑法精进，能够找得回场子，闷声不吭来了一剑。”
“若非我当时候心思已经放开，当真要阴沟子里翻了船，给他削去了头顶这一撮头发，到底没脸见人。”
老人抬手摸了摸头顶上白发，心有余悸。
东方熙明看着老人的白发，想笑又不敢笑，心里的低沉情绪终于有所缓解，在老人催促下吃了些东西，出身于蓬莱东方，毕竟是天底下一等一的江湖世家，动作文雅，半点看不出是侍女，过了一会儿，又想到了一件事情，抬头好奇道：
“离伯你说十三岁，阿哥小时候就习武了吗？”
老人砸了咂嘴，挑眉道：
“习什么武啊习武，安风那小子，小时候身子骨差得很。连最基础的行气都做不到，更不用说练武筑基了，没死都是烧高香。”
“小时候给人欺负了，还不得来找我？”
老人抬手喝酒，不知怎得想到了十多年前那些事情，那时候王安风才四五岁，给人欺负了以后，那书生费劲脑汁弄了些小食来安慰孩子，他走进去和那小家伙打赌说会有晴天惊雷。
王安风自然不相信，就拿手上的小吃食打赌。
所以那一日他以奔雷拳打得方圆数十里闷雷大做，一道道紫雷往脚板边儿劈，吓得那些个欺负过王安风的小崽子们腿脚直打哆嗦，然后得意洋洋从小家伙手里抓起了吃食，还在他面前晃悠了下，扬长而去。
嘿，现在却很难抢得到手了吧？
正在这个时候，旁边突然传来了一声冷淡声音，道：
“阁下品论天下高手？为何不把我也放进去？”
东方熙明抬头看过去，看到旁边桌子上突然出现一名身穿唇红齿白的俊秀少年，穿一身白衣，神色冷淡至极，少女楞了一下，突然想起来前几日笼罩整座昆仑墟的大雪，那一道自北疆而来的浩大玉龙。
离武喝一口酒，神色平淡，道：“堂堂北疆第一独孤摩诃，不是说此生不出北疆吗？怎么也来我中原江南道蹭吃蹭喝了？”
坐在他二人旁边的正是北疆第一宗师，一手扯出了天下三大灵山之一玉壶山上千年不化的霜雪，放肆南下。
独孤摩诃神色冰冷下去。
眼前老人随意一开口便掀了他两个老底。
第一件事情自然是昆仑山上被一拳砸碎了三十年苦功。
数万里养气，三十年枯坐养意，却不敌昆仑上仙人一抬手，一踏足。
就连苦苦修持出来的道门斩三尸手段都给砸出了一个炼假还真，碎了个干干净净，风雪散尽，那长大男子的化身也给砸成了一团污血，落入弥漫昆仑墟的千里霜雪之中，难以重聚。
至于不入中原的约定，却已经是三四十年前的一桩江湖公案，上一辈里的人都知道这些事情，但大多是没有胆量再开口的。
独孤摩诃三十八年前不过才过不惑之年，自以为神功大成，一路杀至中原，击败数十名高手，那个时候，尚未开启令天下豪杰尽入鼎中的乱世，江湖上绝可以称得上一句风起云涌。
一路自北疆往下，欲要东海观日出，上道门祖庭摘下牌匾来。
杀至忘仙郡时候，北疆宗门赶来造势。
当时忘仙郡外摆下千座擂台，夜间红烛大亮，灯火通明，有三千丈红尘。
当时独孤摩诃以一己之力，对抗闻讯赶来的千名武者，拳对拳，剑对剑，不可一世。
可就在他胜了最后一场，气势冲天而起，几乎要借助这一口千战千胜之气直入大宗师的时候，已自禁于方寸三十年之久的李玄一踏出了自我封禁的那一座柳堤。
因空而见色，由色而生情，叛离道门。
却又因情不得，传情入色，断色悟空，复返清虚之境。
双鬓皆白，一身灰色道袍。
当年惊才绝艳的李玄一重号空道人。
只折一根柳枝，打残了十里红烛。
打地北疆十座宗门元气大伤。
更将气势如虹南下的北疆第一打出了终生不入中原行走的大誓。
独孤摩诃闭了闭眼，将心底那萦绕不去的道人模样驱散，缓缓起身，白皙右手微抬起，道：“闲话就此，我杀人并不将甚么闲话，只是你毕竟是接触过陆地神仙境的人，还想看看你究竟有甚么了不得。”
“看来不过如此。”
“我看你非但没了神仙境，更已经坠下天门，李玄一用了三十年自囚，换得了出关时候一炷香时间的陆地神仙，你与他也差不离，都只是勉强触摸而已。”
“只是可惜，若是你根基不损，此刻恐怕已经足以匹敌李玄一，留下一两手陆地神仙的手段，嘿，不知是给谁续了命，今日又得死在这里，临到死来，亏也不亏？”
离弃道饮酒一碗，淡淡道：
“大丈夫行事单凭问心无愧，生死何须放在心上。”
“陆地神仙，能得一观，此生无憾。”
“只是我虽然坠境，毕竟曾是一瞬的陆地剑仙，你吃得住我一剑？”
独孤摩诃神色狰狞：“吃不吃得住再说，当年我偷上道门三拳打死了看守经楼的老道士，那道士临死前却撕下半本道藏吃下肚去，来不及剖开肚皮，累得我斩三尸没能练到家。”
“没练到家就没练到家，能以一位陆地剑仙的躯壳作为斩三尸的容神之所，这一次冒险入中原也值得了。”
“等到我控了你的身子，倒要看看所谓陆地神仙究竟有甚么了不得！”
离武神色冷下去，道：
“为非作歹，枉顾性命，便是得了道藏，也绝连不到家！”
离武右手按在桌上，镇岳，定秦，双剑从临时配好的剑鞘中脱出，老人以肩膀撞碎了窗户，飞退而出，独孤摩诃看了一眼东方熙明，未曾起了拿下少女要挟的心思。
足踏长龙紧追离武之后。
二人转瞬已破出城去。
城中熙熙攘攘，正有一群武者比斗，抬头看到先是有剑光雷霆闪过，再有白衣少年脚踏雪龙紧随其后，呼啸而过，一时间尽都呆滞。
离武毕竟已经坠境。
独孤摩诃却只是被昆仑上那位打破了三十年苦修，自身根基仍旧雄厚，称得上极强的宗师，更是那种无所顾忌的性子，杀伐果断，出城之后，已经追上老人。
抬手覆手，我按昆仑墟。
离武双剑不握在手，而是在身周盘旋，交错挡住这一招。
剑鸣高昂，双双落在地上。
独孤摩诃负手而立，神色淡漠，他离开昆仑山之后，盘坐三十年的定力和意气似乎被昆仑上的老者一拳砸碎。
不过数日，已经黑发及腰，更兼得眉眼俊美，自眼瞳里泛起一丝血色直至鬓角黑发处，一股妖异气息，想来道门道藏修岔了路子，心境连当年千战千胜的独孤摩诃也有不如。
白衣男子歪了歪头，冷笑道：“不躲了吗？”
“你当初的奔雷太初在哪里？”
离武闭上眼睛，镇岳，定秦双剑浮空，平平落在肩膀两侧。
剑气剑意凝聚为剑罡。
独孤摩诃正要以自身武力强行忽视境界上的差距，以无穷澎湃的气机将那根基有损的老人打杀，东方突然有秋雷阵阵。
怒喝声音直接越过了不知道多远落下。
下一瞬，雷霆忽视了空间的距离，直接凌驾于这一处战场。
一道身影裹挟已经泛起紫色的雷光重重落在了玉龙之上，澎湃巨力，无尽流淌的雷霆，将气机凝聚而成的玉龙从龙首处砸碎，自东海而来，完全顾不得自己身上伤势未愈的青年拳锋上伤口再度崩裂，鲜血淋漓。
口中低沉怒喝，将玉龙彻底砸碎。
重重坠地。
离武看着那熟悉的侧影，双眸瞪大。
十多年前的某一天。
到了下午，村子里还是闷雷大做。
一个小家伙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
豪武的大汉就安静盘坐在屋顶上面，下面是屋檐，破败的屋檐下面是伸出小脑袋的孩子，他一边咀嚼着王天策出品的小食，额角绷起青筋，一边随意替那瞪大眼睛的孩子遮蔽住了雷劲的影响。
没了恐怖的轰鸣和高温，所以在当年的孩子瞪大的眼里，足以横摧千人铁骑的雷霆怒吼，更像是童年里仅存的烟花，灿烂夺目，照亮黑暗。
大汉也觉着比起当年自己江湖天下里纵横，这个时候拿着奔雷的绝学放烟花，吓唬没有见识的村民们，实在是有些说不出口的没有排面。
可是当时候咬着难吃的小食，皱着眉头，想着那却也是一生至此最为快意的一拳。
灰衣的青年拦在老人之前。
抬手以双拳将剩下的玉龙气机全部拦下，不退一步。
四处暴走的雷霆，像极了十几年前那一场落雷如雨的烟花。
浩浩荡荡，奔雷太初。
终有一日，也会有人站在你的面前。
用你曾经的绝学，替你挡住前面的风雨和波涛。
如你一般。
青年抬手将逸散劲气按下，双瞳之中，神色冰冷。
右手虚引向前，脊背挺直仿佛标枪，一字一顿，虔诚而傲慢，如雷睥睨。
如你睥睨。
老人双目模糊，咧嘴无声大笑。
青年口中声如雷。
“奔雷，太初！！！”

第四十一章 我以金刚对长生
紫色的雷霆劲气裹挟了残破的玉龙，这一片本是十里送别长堤的景致，春来吹出柳条千支如玉丝，这样的美景此刻却被竞相奔走争斗的气机碾碎，生长十数年的柳树被一片雪花自中腰割开，重重倒在地上。
独孤摩诃一双泛红的妖异眸子眯了眯，看着拦在离武面前的青年，淡淡道：“是你。”
“我记得你。”
“你当时和一名女子联手，两人都带着面具。”
北疆玉壶山上，王安风曾与初次下山时候的独孤摩诃交过手。
只是那个时候出手的是独孤摩诃的三尸化身，是个面容有些木讷的白衣男子，此刻的却是个唇红齿白的俊美少年，王安风认不出来，但是自那上下纷飞的落雪景致中，自然想到了北疆积雪三千年不化的玉壶山。
无论是谁却都不是什么问题。
王安风感受到背后老人的气息，终于算是松了口气，自飞灵宗中得到了消息之后，以天机卜算，原本自离武那一剑入陆地神仙境之后，天下几乎没有人能够算得到他的命格。
可能是他和老人之间的关系十分紧密，也或许与神兵天机也有联系，终究还是给他算了出来，一路自蓬莱阁来到了江南道，几乎不曾停歇。
终于赶上了。
王安风忍不住自心底里长松口气，旋即神色越发冷峻，看着独孤摩诃，对着自己背后的老人问道：
“离伯，这人什么来头？”
离武随手将两把神兵都收起来，一把一把倒插在地上，嘿然笑了一声，道：“说没什么来头也没什么来头，说来头很大那也确实很大。”
“这老小子生平与不知道多少人交手，可是在我看来，他此生最得意之处不过是打了的两次败仗。”
王安风道：“败仗？”
离武脸上的神色收敛，道：
“一次在忘仙，对三十八年前巅峰的忘情李玄一。”
“一次在昆仑山上，硬接避世而居的昆仑一拳。”
“战虽不胜，败而不死。”
王安风神色郑重。
独孤摩诃这一次心境没有再起伏，打量了一下王安风，道：“上一次就有些感觉，果然，只是逼近宗师，却有操控气机的味道，三十年后的江湖里草莽龙蛇这么多，竟然一窝接一窝？”
王安风双目怒气内敛，心如平湖，不染半点尘埃，平静道：
“此为大争，老而不死是为贼，如你这样躲在山上的老贼，不也下了山来？”
独孤摩诃呢喃，旋即冷笑摇头：
“呵……大争之势？”
右手张开，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人手里握住的时候已经多出了一把晶莹剔透的冰剑，屈指弹了一下，剑鸣声荡开层层涟漪，随口道：“草莽龙蛇多才最好，神仙暂且杀不死，有蛟龙处斩蛟龙也不错。”
脚下大地猛然崩裂。
独孤摩诃一瞬上前，他并没有那些个端着前辈架子的坏习惯，不讲究风度，一出手就是十成十的杀招，王安风在飞灵宗中，面对左丘谷的时候，能够用剑术引诱后者陷入误判，然后以拳法一招决胜。
是因为面对左丘谷，能以剑法对抗。
可是现在面对眼前人却觉没有这样的打算，在独孤摩诃抬手的时候，王安风心底里瞬间生出难言的恐怖寒意，脚下踏足踩步九宫。
背后老人久经战阵，已经朝着一侧偏去，双手各自持剑，一者宽而厚重，势镇五岳，一者长于众剑，观台定秦。
这个时候已入了秋，民间俗称秋老虎，温度比起酷暑更甚三分。
灼热的高温自空气中被抽离。
温度瞬间下降，一道雪龙挂在浩浩长空上。
独孤摩诃一抬手就是狠辣手段，神色淡漠，他的确不是昆仑山上那老人的对手，但是天下有几人能够值得后者出那一拳？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当不得，天下犹有李玄一，但是天下宗师，又有几人挡得住他？
不是所有人都是陆地神仙，值得他多费口舌。
一手倒挂玉龙。
右手低垂，剑气如霜。
剑气尚未临身，王安风便感觉到一股寒意，自身思维也开始变慢，不敢有丝毫懈怠，双拳握紧，神兵气机重新汇聚成之前重铸神武剑时候毁去的拳甲虚影，双拳交错而出，其上纠缠雷霆烈火，沛然巨力将玉龙捣碎。
碎裂玉龙气机片片飞落，白衣独孤飘身近前，抬手一剑直抵心口，压抑杀机暴起。
他曾经见识过三十多年前中原最强，第一次踏出那长堤的李玄一，当可以与昆仑山上的老人在一炷香的时间内一较高下，三十年枯坐玉壶山，那一杆柳枝在他脑海里如一尾游鱼样翻来覆去不知游了多少年。
寻常人练剑学的是剑术，招式。
高明些的就要剥开剑术剑招的壳儿，寻里面更深些的脉络。
那一截柳枝算是有心栽树柳枝成荫，在他的心里留下了十里连绵的柳树长堤，先前以道门斩三尸的法门，求的是一鼓作气，现在没有了那种直逼陆地神仙的庞大气机，自刚猛浩大转而为三千微妙法，更多一丝灵韵。
一剑刺出，后发而先至。
王安风以蓬莱天机术催动禅宗因果的手段法门，勉强才避开了这要命的一剑，肩膀被洞穿，仿佛毫无察觉一般，反手便是力士移山的佛陀巨力，带着纯粹蛮力，重重砸落。
风声如雷，落在冰剑上面，纯粹以气机凝聚成的剑片片碎裂。
两人都被气机反震，王安风右手并指成剑，于气机起伏最低沉处不可思议再次出招。
一式送兵解刺出，点在了独孤摩诃的心口上，苍青色剑罡碎裂，王安风手指落在了白衣少年横栏胸口的手掌上，手掌白皙柔软，但是王安风洞穿山石的剑指却被轻而易举拦住。
白衣双脚踏足地面，上半身后仰，姿态平静，朝着后面滑退。
一层流动气机挡在独孤摩诃的手心。
剑指距离他的掌心永远只差了一寸的距离。
转眼已经退出三十丈距离，锋芒之势终究略有消减。
独孤摩诃神色不变，掌心翻覆，将王安风剑指抓住，想要顺势将手指连带着掌心手臂的经脉一齐掰断，却发现自己的力道如同没入山河之中，而那剑指已经变作淡金之色，脸上神色自王安风出现之后第二次出现诧异。
被控制住的手指瞬间弹出。
鸿落羽能够一瞬弹指三千世界，破碎神兵。
王安风出手速度比不上自己的师父，但是力度更在其之上，瞬间弹指七十有二，再下一刻弹指数字已经到了周天星辰之数，节奏散乱，却强行以因果使得每一击凝聚在同一点上。
因果反噬，王安风面色一白，生生咽下了口中鲜血。
本已经擒住王安风的独孤摩诃脊背却骤然紧绷，瞬间撒手，已经有些迟了，白皙手掌上炸开一个鸡蛋大小的空洞，能够看得到森森白骨，和纠缠在白骨上，仍旧还在跳动着的血管青筋，连带着一整条臂膀被那种穿透力带着朝着后面扬起。
王安风咳出鲜血，身形偏转，落在一侧，右手抬起一抓，金色流光汇聚，化作神武剑，然后猛地朝着前面一剑刺出，气势如虹。
剑气剑意如江河自九天直下。
独孤摩诃眯了眼睛，手心中的空洞肉眼可见恢复，就连被打飞出去的鲜血都重新出现，如同满天星辰一样飞入伤口，气机没有半点损伤。
王安风这一剑用的仍旧还是送兵解的路数。
但是此刻是有剑在手，江湖中多有宣扬无剑胜有剑的境界，可是成名的剑客手中谁没有一把用得趁手的神兵利器？当真对上生死仇敌，难不成还打算用两根剑指和对面的神兵硬磕不成？
神兵毕竟是神兵。
一般无二的送兵解，这一次气机浑厚磅礴，和上一次出手相比，如同自小溪化作奔腾江河，浩浩荡荡刺向前方，独孤摩诃也不敢硬接，身子仿佛瞬间化作虚幻一般，直接避开了以因果锁定了的一剑，然后在剑势用尽的时候，一掌扣住长剑。
神武剑长鸣不止，气机相撞，王安风的气机险些被震散。
独孤摩诃神色漠然，掌心血肉破碎重生，效法道门长生池中长生莲，一息生，一息灭，无休止，道门长生，肉身不死，出世逍遥，不知道是用出了什么手段，即便是以王安风一身金刚体魄，短时间内难以将长剑抽出。
王安风神色沉静，以金钟罩功体催动左手般若掌打出，沉重浩大，时有奔雷浩大长鸣，独孤摩诃却显得游刃有余不少，那半本道藏显然给他极大的助益，无论拳掌，飘逸孤傲，不带有半点的妖异。
一者金刚体魄，一者道门长生。
以浩大刚猛，断尽三千烦恼对清微玄妙法。
独孤摩诃神色浮现出些许异样。
他在眼前人的身上感觉到几分熟悉的纯净感觉，有点像当年上道门的时候，那个老道士的味道，那个老道士从小读道藏，修最基础的养气法门，三十多岁才踏入武道，练出了道门里的无垢道体。
独孤摩诃舔了舔唇角，双瞳深处血色更深了几分，正在此刻，突然听到了一声清脆悠扬的剑鸣声音从旁边传来，独孤摩诃瞳孔骤然收缩。
一直仿佛失踪了一样的老人站在被气机撕扯出的鸿沟旁边。
神色平淡，抬手递出一剑。
“观台定秦。”
长剑递出，不见风波，独孤摩诃背上胸口各自多出了一道剑痕，仿佛被这一剑直接穿胸而过，气机运转直接被打破，口中喷出鲜血，这一次未能够如同往日一样将这口鲜血重新收入体内，气息萎靡。
白衣少年面容衰老了起码十岁，猛地扭过头去，满脸怨毒看着鸿沟旁的老人，张开嘴来，一口白牙缝隙和舌上满是鲜血，沙哑道：
“离武……”
上一代秦皇扫平天下所用佩剑流光暗淡，倒插在地。
离武神色淡漠，右手抓起了第二柄神兵镇岳，却不曾刺出，那一股气机悬而不落，隐隐笼罩在了独孤摩诃的眉心。
独孤摩诃神色骤然再变，虽然和王安风交手时候处于上风，但是却未能够速胜，想到离武先前所说毕竟是陆地神仙，能接得几剑的话，神色当下阴沉。
拼着再吃了王安风一指，手掌炸开一个飞速恢复的洞，拉开战线。
一身白衣上落下了点点血斑，多有狼狈，身上气机仍旧浩大，但是比起先前出手已经衰退三成，先前出手时候比起携带玉壶山风雪直逼昆仑时候，又多有不如，自从他离开玉壶山以来，境界堪称每日越下。
独孤摩诃深深看了一眼离武和功成无垢金刚体魄的王安风，干脆利落，转身即走。
来时缥缈，去时无踪。
毕竟是曾经横压江湖的第一宗师，三十多年后即便心境有缺，修为却仍旧还是十成十，一个脚印一个脚印爬上去的，不打半点含糊。
打输了昆仑上的老者，毕竟是输给了仙人，不算丢人。
此刻被另外一个曾上了仙人境界的老人持剑逼迫，若只有离武一人，这样两剑他大可以避开，但是多出一个根基堪比无垢道体，擅长近身纠缠的武者，两两相加，便打不过去了。
虽然如此，退还是随心所欲的。
一身白衣几乎瞬间已经远去。
在城中的东方熙明偷偷跑出来，看到了那青衫老人一手持剑，一手从腰间取下酒壶喝酒的模样，后面是被气机打出来的鸿沟，前面是剑痕交错如棋盘，老人白发苍苍，少女呆了一呆，突然想到了故事里的剑仙。
而在同时，东海江湖有一件大事发生，令江湖剧烈震动。
七宗之一，东海飞灵宗的掌门在和神武府府主于东海交手之后，回到门派，不治身亡。

第四十二章 蓬莱落子，蛟龙生魂
素来性子都很有几分木讷的川连在问过许多东方家老一辈之后，知道了蓬莱岛上根本没有传说中那能够肉白骨活死人的蓬莱玉枝，脸上很明显露出许多失落的神色来，踢了踢一块小石头，满脸怅然。
他本来没打算跟着出来打架的。
虽然说当年处从药人这种禁忌的手法里面支撑着苏醒过来，原本只得八品的境界直接到了六品，但他更看重的是死而复生之后，对于药性的天然敏锐程度，于捉对厮杀上反倒不怎么在意。
这一次也是厉三找到他说蓬莱岛上有那种罕见的灵药，他才生出动身的念头来。
本来他是不信的，可是之后暂管神武军阵的尉迟杰，还有好几位老一辈都在他耳边儿说来说去，说来说去，说着说着他也就狐疑起来，师妹开口以后，就兴冲冲背着药箱跟着大队高手来了东海。
结果还是给糊弄了。
川连心里面都是懊恼。
这一次神武府算是倾巢而出，除去率领一千青涛骑精锐直抵北疆的公孙靖，众多老卒率领剩下的青涛骑后备齐来，飞灵宗本是按照东方家的武力做的准备，完全没有想到东方家远在扶风还有如此援军。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风波已经平息。
飞灵宗嫡传弟子全部都被废去武功，留下了一条性命。
那些年过半百之数的长老厮杀时候可以做到不动于心，身上多出一道伤口，可以更狠辣地反手一刀，可当神武府老卒们要废去他们武功的时候，反应却极大，连连挣扎，口中怒吼。
被废去了武功之后则瘫软如泥，整个人失魂落魄，如丧考妣。
厉老三用手里长刀狠狠拍在了一个飞灵宗执事的脸上，当年老卒当中，除去公孙靖外，只他修为最高，这一下将那颗曾淡漠自傲的白发头颅拍得朝着一侧，然后动手干脆利落废了这老头的武功。
神武府用的都是当年战阵上用的手段，下手绝对狠辣，这辈子不要想重新修炼，秋飞翼双目闭着，安静等待厉老三过来，神色平静，但是厉老三却没有废去他的武功，看了一眼之后，手腕一震，长刀出鞘，将他身上绳索劈开。
然后扔了一个瓷瓶给他，道：
“这是你身上毒的解药，一刻时间内就能恢复。”
秋飞翼睁开眼，脸上浮现诧异之色。
厉老三蹲下，伸出右手拍了拍秋飞翼的脸庞，凑近了在他耳边冷声道：“听着，飞灵宗是天下七宗之一，我们不打算和你们彻底撕破脸皮，其余长老算是这一次的利息，四品境界得来不易，你好自为之。”
“要是再犯一次，拼着被责罚，我也要砍了你的脑袋！”
厉老三冷哼一声，起身大步离开。
片刻后，蓬莱岛给了这些人一艘船，那些被废了武功的人本身的身体还是要比起寻常人好上许多，载着那些飞灵宗弟子的尸体撑船离开。
离开蓬莱岛后，那些武者想到自己苦修一生的武功尽数如水东流，往日好友师兄弟的尸体便在船舱之下，已经冰冷，便是再如何铁石心肠的人，也禁不住悲从中来，嚎啕大哭。
厉老三踩在石头上，看着那一艘船离开，眼神冰冷而淡漠，令那张憨厚的脸庞多出一份阴翳。
随手一震，将手中长刀上的鲜血震开，慢慢收入刀鞘中。
然后右手随意搭在了衣襟里面，摸到一张白纸，浑厚的气机震动，将这一张江南道上上好竹斋笺直接震碎，这种纸笺素来受文人墨客所钟情，却并非寻常人能用得到，有千金竹斋笺的称呼。
上面的文字他早已经牢牢记在心里面。
三句话。
除武功最高的人之外，废去其余人武功。
给武功最高之人解药时靠近他随便说三句话。
放他们走。
厉老三早已经不是刚入兵家时候那么憨厚，那个时候才十五六岁，傻乎乎的，上峰说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说什么都信，可江湖是个大染缸，当年自神武府离开之后，在江湖里摸爬滚打了那许多年。
能活下来的，早已经见识过了许多东西。
所以他此刻能够明白这简单三句话会带来什么影响力，猜得到这一船武者回到飞灵宗之后，会发生些什么事情，秋飞翼大约也猜得出来，可是他当时候不得不接那解药，不接就同样被废去武功。
其余人中定然也有人猜测得出，但是武功被废，偏生只一人幸免，这其中已经不仅仅是真相如何的问题了。
因为只有他武功没有废去这一点就是真相，怨恨与怀疑不可避免。
厉老三深深吸了口气，对于那位在神武府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先生越发敬畏起来。
四品武者不易。
但是那三句话留下的影响会令秋飞翼恨不得今日死在这蓬莱岛上。
厉老三抬手拍了拍脸颊，转过头来时候已经重新是那副憨厚模样，笑对众人，东方鹤轩恰好行来，看向神武府众人，缓声道：
“安风他……”
厉三将腰刀收好，脸上刚刚厮杀时候狰狞暴戾仿佛猛虎的神色消失不见，仿佛只是个憨厚的矮个中年男人，双手一叉行礼，恭恭敬敬道：
“老前辈不用担心，刚刚府主传了消息回来，有急事必须回中原一趟，要末将……要属下对老前辈道一声歉，之后府主回来会亲自请罪。”
“不过这样看起来，飞灵宗那个老贼应该已经被府主击败了。”
旁边走来的东方天魁闻言神色不由得有些恍惚，飞灵宗在七宗之中和一叶轩地位相差仿佛，比不得天山和道门，但是左丘谷的宗师境界却没有半点水分，而今不过短短时候，却已经落败在了年轻一辈的手上。
现实发生的事情和自己原本固有的认知之间发生了剧烈的撕裂感。
东方天魁暗自吸了口气，迅速收拾了心神，抬手一礼，道：
“在下东方天魁，多谢诸位今日援手。”
神武府众人各自应诺还礼。
东方天魁看了一眼众人，迟疑了下，又道：
“还有一位客人似乎没有现身？”
生哲瀚神色略微有些不自在，动了动肩膀。
吕映波淡声道：
“她？她并不是和我等一路的，另有目的，此刻已经离开了。”
东方天魁点了点头，未曾在问，只是笑道：“这样的话只能下次有缘再谢过那位高人，诸位且请入内，请。”
……
飞灵宗中。
飞灵宗自从数十年前，另外一位宗师尝试在中原养蛟龙结果被那出身于一叶轩的弟子斩了蛟龙顺便坏了一位宗师性命之后，在江湖上的地位就一落再落，再没有了当年双日争辉的大气象。
虽然还是第一等大派，可在七宗中的地位已属于最后一层。
一来比不得当年天山剑魁剑试天下，二来也比不得道门万古长青，除去年迈的太上之外，还有忘仙李玄一能覆掌横压江湖。
就是与一叶轩相比，后者毕竟挂着儒门的名头，也有千年的文脉在，不知道多少大儒曾经在这里求学，习得了几招几式的上乘武学，感念这份情谊，自然多有照拂。
在左丘谷与王安风交手的时候，已有飞灵宗高手候在数十里之外。
原本看到左丘谷占据上风，众人还能心中稍微轻松些，可是不过短短一炷香不到的时间里，战局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动，原本处于上风的左丘谷突然被近身擒拿，最后被王安风连番砸了一气，最后似乎更是用了狠辣的手段。
整座海面几乎要砸地下榻，暗流汹涌嘶咆。
飞灵宗擅长从远处克敌制胜，门中有一十三门瞳术。
所以他们亲眼看到那个神武府主以一道气机锁链纠缠住大半身体瘫软如泥的宗主，踏空而上玉虚十二楼，然后抓紧锁链，猛然旋转，几乎以蛮力生出一道气机龙卷，旋即重重扔出去。
潜入海底的鲸鲵浮出水面，以尾部横击。
鲸鲵之所以不敌宗师的缘故是因为自身限制于海水之中，身体又太大，几乎是一个活靶子，但是忽略了灵巧的话，单纯气血，体长十数里，重量完全不逊色于一座数千米高山峰的恐怖异兽足以凌驾于所有武者之上。
王安风以如来十力将体内七十一处筋骨化作齑粉的左丘谷扔出。
鲸鲵狂暴低鸣，以更为庞大的力量，逆着王安风扔出的方向甩尾。
海浪暴起几乎直抵天穹。
其音若雷。
左丘谷宗师体魄，皮肤之下的筋骨和血脉化作肉泥，当场震死。
这样的恐怖威势，令躲在远处的飞灵宗高手浑身僵硬，手足冰冷。
一直到王安风远去，才忙不迭冲上前去，将几乎化作肉泥的左丘谷带回了宗门之中，这样的伤势，满天下也只有天龙院当代天龙才有可能接得住，照理来说，早已死得不能再死了。
但是数十年前，任长歌杀死的那一条蛟龙几乎成型，之后有飞灵宗高手将半颗蛟珠带回来，其间自然又是一场不能与旁人分说的血雨腥风，以此蛟珠，可能还能够将左丘谷救回来。
飞灵宗有唯独宗主口口相传的绝学，无论如何不能就此失传。
满头白发苍苍的老人好不容易从宗主的宝盒中取出了那一颗蛟珠。
墨色的绸缎上，放着一颗乳白色的珠子，里面盘旋有一条蛟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只可惜只得半颗，天机有损，不能用来修行秘法，否则飞灵宗若能有大宗师坐镇，也不至于如此，最后还要为了延续宗门，兵行险道，打了借蓬莱岛灵地养蛟龙大蟒的主意。
老人叹息一声，全神贯注，要将蛟珠放在左丘谷塌陷的胸膛上，运起气机，正在此刻，一把短剑出现在他背后，瞬间刺穿老人五品的气机防御，直接捅穿心脏。
寻常剑客境界高超之后，能以三尺剑撕扯天地汪洋山川。
一剑落下，剑气粗如云海山峰。
可是出手之人手中剑不过一尺三寸，剑气便也只在一尺三寸剑锋上。
四品杀机暴起。
气机暴起，持剑人扭转剑柄，撕扯的剑气将心脏直接搅碎成血肉齑粉，即便是中三品武者，气血雄浑不逊异兽也当场暴毙，再以一剑从后刺穿喉管，猛然拔出，避开鲜血，手中剑自飞灵宗长老身上的江南绸缎上擦干了血迹。
避开鲜血，刺客抬手将那一颗纯白色的蛟珠抓在了手中，蛟珠里蛟龙虚影盘旋，流光潋滟，旋即反手收好。
飞灵宗宗主所住的屋子外面，许多高手焦急难耐。
屋子里，一位穿着浅色劲装的清冷女子将剑收回，两鬓青丝微扬。
袖口垂落一截苍蓝色，有青龙破水。
然后俯身，双手施礼，轻声道：“先生，蛟珠已经得手。飞灵宗左丘谷被神武府主生生打死，经脉俱断，已经神仙难救。”
师怀蝶耳畔响起淡淡一声嗯。
女子咬了咬下唇，道：
“先生，王安风就是神武府主，所以上一次在楼兰城外的也是他……”
这一句话在她的心里已经盘旋了很长的时间，这个时候终于忍不住说出口，她一直努力修行的目的，就是要为了当年仍旧作为鱼肠剑剑奴时的好友铁浮屠报仇，也是为了自己曾死过一遍而报仇。
此刻得知自己居然两度为了自己的仇人而出力，心境不由震荡。
文士淡淡开口：“你有何想说的？”
师怀蝶深深吸了口气，低下头去，道：
“属下……不敢。”
一道纯粹由蓝色流光组成的文士虚影出现在了师怀蝶身前，抬手一招，将女子收好的蛟珠收回，看着手中蛟珠，道了一声旁门左道，复又看向不复先前娇媚妖冶，反倒越发清冷的刺客。
原先只当做是个剑奴，随手可弃，未曾想能有心性和资质走到如今一步，吃尽了苦头，倒像是个一步一步走到四品境的小宗师，文士将蛟珠扔了扔，淡淡道：
“这珠子给你用，能让你取巧越过龙门入假境宗师。”
“要不要？”
师怀蝶不曾抬头，轻声道：
“怀蝶单凭先生吩咐安排。”
文士随手将蛟珠收好，淡淡道：“既如此，那这珠子便不与你了。”
“放心，你心中那件事情，本座会给你个交代。”
“不过，想好代价，做好考虑。”
师怀蝶怔了怔，应了一声诺。
青衫文士负手看着窗外东海碧波千万倾，淡淡道：
“江湖七宗之中，东海飞灵宗先前气运雄厚，被一叶轩任长歌杀去一条蛟龙，废了一半，今日被神武府一压，剩下气运如雨打荷塘，原本就只有七八株半死不活的荷花打得狼狈。”
“七宗的名头吃不住了。”
“你再去一次蓬莱岛，与东方世家结下善缘。”
师怀蝶低声应是。
文士转身看着倒伏在床铺边儿的老人。
片刻之后，血腥味道越发浓重起来，门外的众多武者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焦急，不顾礼数冲入门中，看到死得不能再死的掌门，看到了空空如也的匣子，那位长老却不在其中，皆神色巨变。
几乎瞬间，所有人将矛头指向了其中数名青年执事。那知道蛟珠所在地的长老正是他们的师父，也是飞灵宗中颇为势大的一支。
而在同时，自蓬莱岛而来的船只在飞灵岛旁边靠岸。
这一日，在东海飞灵宗掌门去世之后。
神武府公开宣称，东方世家长老东方鹤轩为府主外祖。
另，神武府主久不在外祖身边侍奉，而今长辈年老，于心不安，欲在蓬莱择一处岛屿建造驻地，想要长伴老人身边。
江湖上瞬间风起云涌，所有人都看着飞灵宗说话，但是这在东海上作风素来以桀骜霸道著称的帮派却沉默了数日，然后爆出其中一位长老裹挟了门派重宝远遁，门派中其余长老愿意以门派绝学悬赏这位长老的下落。
再一日，副宗主秋飞翼被人看到以重伤之躯离开飞灵宗。
沉默数日之后，东海候将一副海图送往蓬莱岛。
这海图在江湖上许多大派都有，但是如此送去的目的却只有一个，证明东海候和朝廷已经默认了神武府的话，有传闻说东海候许下诺言，只要神武府在这张海图上画一个圈，所包括之地自然可以当做门派驻地。
少林寺中。
外界风起云涌，文士却罕见在用双手轻轻雕刻东西，上面满是繁复的纹路，气质安静而平淡，雕琢了两个时辰，取出了那枚蛟珠，轻轻放在了这个浑身包裹铁甲的身躯上。
伴随一声蛟龙长吟，那蛟龙打算飞出去，却被旁边的僧人一手扯回来。
蛟龙被打入铁甲男子身上。
鸿落羽砸了砸舌，道：
“龙魂啊……不将它打入兵器里造一件神兵出来？”
文士擦了擦手，淡淡道：“蛟珠位格太低，何况是积累民怨死生气生出的孽蛟，用来当神兵器灵太恶心了。”
鸿落羽不知道怎么回答恶心这个满是主观喜好的话，看了看这浑身铁甲的男子，唏嘘道：“这不是当年在青锋解下给我打死的那铁浮屠吗？你居然偷偷挖了出来？”
“想要做什么？”
文士淡淡道：“这样的肉躯很难得，没有那么容易死。”
声音顿了顿，复又呢喃：
“可惜……”
“若师怀蝶贪心不足拿了蛟珠，她心心念念的铁浮屠就会变成一件傀儡兵器，到时候看她成就宗师，意气风发，本座会将这傀儡赐予她，告诉她，正是她的贪欲，夺去了心上人最后一线生机。”
“因本座心有不忍，于是让他日日夜夜陪伴她。”
不忍？！
鸿落羽几乎能看到那女子从狂喜到整个人彻底崩溃的模样，忍不住觉得恶寒，抖了抖身子，道：
“她也就是当年听铸剑谷的命令刺杀过小风子。”
“都，都过去多少年了，何况在你麾下不也做了很多事？”
文士看着手掌，淡淡道：
“两件事，不可以一并计算。”
“她为我做事，所以我让她境界一日比一日高。”
“但是当年之事，并非因为她刺杀……本座虽然觉得他愚钝，却终究是本座的棋子，本座的东西，便是再看不上眼，岂容地旁人妄动？做再多事情，曾做过的事情便是做过，抹不去消不掉。”
“道歉的话和事情听的再多，不如往对手心口上捅一刀来得痛快。”
鸿落羽想到而今已经快被掌控大半的铸剑谷，默然无语。
文士拂袖，淡淡道：
“不过她放弃了，本座素来赏罚分明，就给她个机会，也给他个机会。”
蛟龙魂魄入体，铁浮屠双目亮起。
庞大生机汇聚，身高两米有余的大汉豁然起身，跪在青衫文士旁边，垂下头颅，被秘密扔在了药池中浸泡三年的铁浮屠身上气机隐隐有化作腾龙的趋势，刚猛浩大。
文士手掌托在铁浮屠头顶上一寸处，淡淡道：
“不过，想要能够再见……”
“代价可能大到让她承受不来。”

第四十三章 白衣入北疆，红衣踏中原
横拦了曾经大口号称天下宗师我为第一的白衣男子，江南道好一处景致也给逸散而出的劲气撕扯的七零八落，王安风不愿意引人注目，只得心里道一声歉，与老人和东方熙明两人匆匆离去。
他轻功不差，老人虽然坠境，但是四品的水准还有，在这边儿动静引来江湖上朝堂中各种好事之徒之前已经去了另外一座城中，在客客栈当中稍微休息了一日。
久别重逢，王安风取了一壶酒和老人长谈一夜。
说近来的经历，从边关如何入西域，如何在走北疆。
说杀入金帐王城前杀匈王，吓得那王子胆战心惊。
说白发苍苍的张纛一夫当关，威风凛凛。
说神武死卒最后一次的重逢，是生离，是死别。
老人喝了一口酒，骂一句当年就是一帮死脑筋，过去这么多年都钻牛角尖里了，就应该一道雷劈晕拖回中原好好揍上一顿，把他脑子里的水打出来。
沉默了一下又说张大旗死在那里可能也不错，比气死老死强。
尉迟家的那个老头子一辈子没有做过几次亏本的生意，大概也是他们这一批人里活得最久的，不过福运连绵也有不好，这一辈子做到了上柱国，死了以后估计儿子就得家道中落，到孙子那一辈的时候估计就只是寻常世族了。
当今皇帝多少是个念旧的人，尉迟老头子也精明，没有做碍眼的事情，倒不至于他身死之后家破人亡，若还是太上皇，人死灯灭情分用完以后，该下手的时候不会有半点犹豫。
一夜月落日升。
白发苍苍的老人摇摇晃晃起身，手里杯子举起盛住了大日初升。
然后将盛慢日光的烈酒喝完，拍了拍那两把剑气剑意不在神武剑下的神兵，道：“我这一辈子到这个时候，已经不愿意再欠谁的什么人情了，那个老小子纵有千万般不是，这一次借给我两把剑，我要给他还回去。”
“我斩一次昆仑，再替他走一次江湖，看看能惊起多少条草莽龙蛇，也算是还了他的情分，到时候你入天京城，对着那老头子把这些年的气劲儿都要回来。”
……
江南道有一袭白衣奔走入北疆。
独孤摩诃走了旁门，借助不比昆仑山差的灵山气机强行修出了道门长生莲，一息生一息灭的假长生境界，与王安风佛门金刚不坏的体魄拼了个势均力敌，还没用出真的本事，就被坠境的老人一剑斩破了气机脉络。
白衣前后各有一道血痕，如同被一柄长剑透体而过，鲜血淋漓。
毕竟曾有一剑陆地神仙，哪怕只是一瞬，也看到了天下最高处的风景，再蓄势刺出的一剑多少有不同，这一剑仿佛将他三十年在体内铸成的精巧莲池打出个难看的缺口。
长生气机连绵不断从体内奔涌而出，体内莲花一朵跟着一朵枯萎。
可他行过之地，本有枯萎老林突然反而还春，过了花期的野花都开得扑面来一股香气，独孤摩诃一起身跃过大江，大江大河有十里红鲤竞相跳跃而出，阳光之下仿佛要化作腾龙群蛟而去，景象热烈活泼。
他大步奔向玉壶，可终究隔得太远，被曾经的仙人以耗尽了一柄神剑上气机斩了一剑，伤势不算极重，却很难痊愈。
他面色一日白过一日，眼底血色一日红过一日。
三十年冰冷的玉壶山压制下的魔性重新占据上风。当年那道人自知不是他对手吞下了半本道藏，剩下的部分没有武功典籍，大多都是心境修行，想要让他苦思冥想，最终化去心中戾气。
可是独孤摩诃走错了道路，本是道门一视同仁的大道，走成了视天下万物众生而刍狗，我独在上的偏路。如同疯魔一般掠过城池村镇，刚开始的时候犹自还有高手不屑向寻常人出手的自矜自傲。
向村中女子讨了一杯茶解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淋漓，告辞离去。
出城之后心念中魔性浮现，冲入群狼中。
第二日有人见到数十具狼尸倒伏在地，精血干瘪，仿佛化作干尸。
再次尝过了血气，原本残存心气被压制，枯坐一夜，大笑回返城中。
看到了那曾经给他捧出一碗茶水来的秀丽女子，女子朝他微笑，好奇这个俊秀的少年为何去而复返，独孤摩诃大笑，伸出右手折断女子脖颈，然后流下两行血泪。
原本从双瞳中晕染而出，蔓延到鬓角的血色越发浓艳。
男子双瞳黑色返赤红，气机反倒诡异地稳定住。
旋即继续出城奔走向北疆。
宛陵城外的山川中有一座小道观，道观里面只有一名看上去很年轻的女冠，还有个被从这个年轻师父从死生口里捡回来的小道士吕纯。
小道士对道观里供奉的神仙都极不客气，每日上香都只是将香火插在铜炉里让那些神仙自己去分。女冠则整日里发呆，盘坐在自己取名为钓鱼台的大青石上面钓鱼。
在小道士吕纯眼里显然是在偷懒。
还未曾有人知道，在数年前，道门太上带着破格收下的年幼弟子离开道门祖庭的时候，曾有人以丝线鱼钩隔了千里垂钓了道门祖庭，被太上将气机腾龙以供奉木剑钉杀在了祖庭之外。
吕纯手里正握着一把木剑，随心所欲去把玩劈砍，看到那总也是呆坐着的女冠突然站起身来，吕纯楞了一下，轻声道：“怎么了，师父？”
女子木讷的脸上浮现一丝嫌恶。
“……有虫子。”
吕纯还没有反应过来甚么叫虫子，女冠已经抓着手中钓竿豁然飞出！
少年目瞪口呆，看着连饭都不会做的师父踏出数步就已经是咫尺天涯，独孤摩诃几乎奔出江南道，在身后一侧却有女冠赶上，手中钓竿持做一柄长及九尺的‘剑’，甩手与那以众生血气补益自身长生莲池的宗师碰撞。
女冠手中的‘剑’刺穿了独孤摩诃的胸膛。
独孤摩诃如入歧途，抬手如刀将那被内气包裹的‘剑’劈碎，不顾胸膛上还倒插着一节青竹。
鲜血淋漓，却不曾飞出，只是伴随在白衣身周，独孤摩诃仿佛见到了天下极致可乐的事情，大笑而去。
女冠看着那魔头离去，面色一白，咳出一口鲜血。
江湖上多有偏执入魔的人，可是她还从未见到如此彻底决然的人。
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是一个大口狂呼大丈夫生不得五鼎食，死亦五鼎烹的嗜血名将。
江南道狭长，独孤摩诃三日过江南，再三日已到边关雄城，大笑一声越过军阵，踩在长枪枪阵上，袖袍翻飞一跃千丈，就要冲入北疆的时候，突然察觉到甚么，第一次止步，抬起头来。
白衣红衫从北疆突出，一剑如同慧星袭月和独孤摩诃交错而过。
独孤摩诃只攻不防，被一剑钉在眉心。
整个人朝着后面飞出三十丈。
薛琴霜迅速后退，独孤摩诃呆滞了许久，突然抬手，将洞入眉心的短剑拔出，大笑三声直接折断，放入嘴中大嚼，最后吐出了一口的破铜烂铁，嘴中鲜血淋漓，如疯如魔，不管不顾冲入北疆当中。
抬手血气呼啸，自层层的骑军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白衣红衫少女皱眉，欲要再度出手，却见独孤摩诃趁着她短暂回气时间已经杀出重围，显然虽然疯狂，但是理性未曾丧失，这一段时日她在北疆游历，也遇到许多事情。
尤其那自中原遁逃到了北疆的周家老家主人老成精，看出了她短暂离开，救援王安风的空隙，猜到了她与杀王者相识，当时北疆军神尚在王城些什么，打算以此作为要挟，要她听令行事。
当时众多高手重重围困，甚至极谨慎请出了一件神兵雏形。
周家有一副画卷，是曾经的阴阳家所留，画上的莲花便是周家的家族气运，原先有一座莲池，生生不息，繁花似锦，最后七国大乱，现在只得一朵，渐有盛放之势。
那一日薛琴霜踏出王城。
周家莲花池最后一朵莲花被斩断，周家三百年文脉自此而绝。
少女红衣之上更添红色。
踏出营帐，口中取笑一声。
未应唤我踏青莲。
之后与北疆军神单星澜硬拼十三招不败，洒然离开。
此刻气机其实已经受伤，来不及第二次出手，看着魔性发做出来的独孤摩诃奔入北疆，转身入中原。

第四十四章 处处惊雷
大秦之前曾有数次宰相专权之祸，前代当代两位帝王一个大刀阔斧的狠辣手段，一个则用了春风化雨，不动声色的软刀子，把宰相权位割成了三分，分归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三高官官所有。
门下省左相负责审议，相较权位不大。
而中书令周枫月坐镇中枢，总理决策，方才是朝中地位第一等的人物。
只是这位历经三朝而不倒，反倒越发清贵的老人已经有许多年不曾真的做什么事情，日日只是点卯来了，喝了一日清茶，然后到了点就走，曾有几次眯眼认错了来人，惹出了些不大不小的笑话来，连皇帝都哭笑不得，说老大人近来过于勤奋，要注意些身体，反被周枫月敲了一竹杠的上等贡茶。
中书令的职责现在由原先的太子太傅林自在担任。
他先前因一件事被削去了官位，数年前，陪着皇太孙一同出行，自扶风而返之后，便被擢升为官，平步青云，而今已经称得上一人之下，众多学子素来认为这位名士端庄有雅致，与许多世家多有来往。
朝中几乎认为在周枫月致仕之后，这第一等显贵的位置迟早是林自在的。
而老尚书则不同于周枫月，仍很有老当益壮的气度，每日翻看从官员上递上来的折子，写下自己的看法，以供皇帝参询，常常被一旨传召而入宫廷议事，恩宠不减当年。
对着烛光翻看典籍，儒雅和气的老人这辈子唯一的一次污点就是当年气盛，和江湖上的说书人隔了几千里写书对骂，还骂输了，气急败坏要众多朝臣一同写诗文的事情。
不过也只是笑一笑的轶事，因为这位老大人寻常作风，更可以说是一件雅事。
老尚书一丝不苟将折子写好，放在了手边一侧。
再拿起下一份折子的时候，神色便不由郑重了些，寻常官员上的折子都是暗红色封皮，白色纸笺，可这一份却是有莽龙暗纹的明黄，尊贵程度只比皇帝圣旨差，而今大秦已经削去藩王，职位最高的不过是王侯。
当下心里想着又是分封出去哪一位王侯送了折子来，千万不要再是些抱怨或者拍马屁的倒灶事情，顺手已经将手中狼毫沾了沾朱砂，架在笔架上，打开折子。
这些个和皇帝沾亲带故的侯爷们，每每写折子来都没有甚么正事。
大抵都是些什么封地一片祥和，某某处有祥瑞。
或者有如何的奇珍异产，打算充作贡品；近来思念皇兄父皇，可否恩准入京城小聚之类，没什么可说的，也不能自作主张替皇帝拦下，不过看一看无妨，今日看了小半日的折子，北疆都护府处折子最多。
多是大都督司马错驱兵压阵上前，推进与北疆匈族之间的缓冲。
需要的兵马，粮草，兵器，以及各地驿站配合调动的事情，牵扯极大，老尚书年纪已大，看的头痛脑热，恰好来看看这些王侯的折子，便只当做看个笑话，放松一下心境，随意和旁边年轻的官员说笑了两句，展开折子。
才看了两句，老者便皱了皱眉，提起朱砂笔，写了一行字。
……
太极宫中，穿着明黄色宽松衣物的皇帝将手中的折子扔在桌上。
笑虎李盛在一旁伺候，皇帝靠着椅背，抬手按了按眉心，淡笑道：
“我家五弟有上表，说神武府主英武，当年神武府为我大秦平定六国出了血汗功劳，时值边疆烽火四起，有子嗣如此，正应该举荐其入朝为我大秦将领镇守一方。”
“说他愿意亲自为神武府作保。”
李盛眼底神色稍微变了变，神武府入朝，和寻常的草莽高手不一样，那些就算是修行到接触天门的高手，入朝最多只是皇室的客卿高手，品级不高，想要在这个时候的大秦得了爵位更是难如登天。
但是神武府有上一代的余荫，一经入朝，就相当于当年的宿将都会汇聚一堂，三千神武府，位列神武大将军，一品定国公，手握十八路铁骑虎符，那些经历过七国大战，曾经拿了不知多少功劳的宿将不会服气王安风。
甚至不知道会有多少粗蛮汉子破口大骂就这么个嘴上没毛的崽子也能坐到老子头顶上？简直放屁。
但是对于离弃道却绝对心服口服。
七国战场上，纵横不败的镇岳，若说而今掌控十八路铁骑的各大将领们都愿意抛下基业，跟随离弃道的话，绝对是在开玩笑。但是若离弃道手持镇岳，放出话来说要率军直抵匈奴金帐王城，饮马玉壶的话，当年百战不死的悍将汇聚超过五十人却绰绰有余。
假如当年曾经将天下第一名将一枪戳死在军阵上的离弃道为王安风而再度出征，加上圣旨命令各路铁骑分拨兵马，到时候神武府几乎瞬间可以拉出一支五万以上的可战精锐。
这个数字再加上助战的二线备军，很可能会达到二十万的恐怖数字。
对于而今这个时代，是放在那里都会引起一场地震的力量，若与司马错的绿柳夹对而列，就算是北疆军神也只能采取守势，但是北疆与中原相比，所长者无非马快弓急，悍不畏死，一经陷入拖延，已落入下风。
先前大都督司马错采取前线压阵的手段，与北疆已经多有碰撞。
更有一支千人的神武铁骑突入北域。
皇帝手掌搭在了桌子上，沉默不言。
许久之后，将手从折子上抬起来，淡淡道：“这张折子不用管，我那位弟弟，东海足够放得下他的人，却放不下他的心。”
声音顿了顿，复又道：
“这几日，朝中私下里抨击太学学宫姜守一的人，又增加了多少？”
李盛轻声道：“翰林学士二十一人，兵部侍郎，参政知事两人，上报御史台，说姜守一枉为太学夫子，大肆收受银钱，来者不拒，连引他入太学之后致仕的老夫子也气急，怨他接了银子之后，将诸多富商子收入太学之中。”
皇帝端起茶盏，低下头喝茶，道：
“事情如何了？”
李盛道：
“夫子入姜守一门中辩了一个时辰后黯然退去。”
“这一次姜守一夫子没有将老夫子送出门去，因此，已经招致天下大谤，世家子看不过他只是受了银子，就将那些并未出于世家的学子收入太学之中，多有做诗词讥讽他，说他是个黄白夫子。”
“寻常士子虽看不过眼，但是也暗地里凑银子，想要以这个门路入太学，而今太学学子中已经有一成布衣百姓子弟，世家不忿已经至极大……”
皇帝沉默了下，闭了闭眼睛，想到那个素来极有风骨的书生，轻声道：
“那么，所有人都说他收受赃银。”
“他当真收了吗？”
李盛回答道：
“……收了。”
“是吗？”
皇帝闭了闭眼，叹道：
“真是不给留退路……脾性比起当年更烈了。”
“那么，神武府王安风，现在在哪里？”
……
江湖上行走的江湖人士一日多过了一日。
一行十八匹清一色黑色白蹄的骏马自大道上疾驰而过，这些马匹比起寻常江湖人士的坐骑更高出一个头来，难得的是骑马的都是姿容甚是美艳的女子，人人穿一身墨色劲装，清丽无双，围绕一名骑着白马的青年。
寻常江湖侠客们都用剑做兵器，这一十八名女子佩剑，反倒是那名男子只是空手，一双手掌多有老茧，神色平和，显然有一身不差的手上功夫。
旁边有认出这一行人身份的人都朝着两侧让开来，看着一行十八骑美人护卫着那青年离去，美人环绕自然惹得许多江湖人心中艳羡，其中一名蹲坐在路边茶馆长板凳上的男子嚼碎了一颗花生咽下肚去，和同伴唏嘘道：
“大墨碑林终究就是大墨碑林，这种排面这几年就没有甚么门派能够比得上去的，啧啧啧，看看那十八个侍女的模样，看看那身段儿，那些出身大帮派的小姐也难比啊。”
“听说这些个女子都是同一种体质，要从三岁的时候入门，传授一样的武功路数，都是大墨碑林少主的贴身侍婢，一生不止身子，性命也是那赵离思的。”
“当年在武灵王时候横行过江湖。后来就成了隐世门派，二三十年没有行走过江湖了罢？据说碑林中藏有三十七座石碑，上面都是曾经的宗师写的，能够悟通一面石碑就足够在江湖上扬名立万。”
“不过，不说这些，隐世门派果然就是隐世门派，就和那青锋解一样，一出世就要石破天惊。”
男子穿一身灰扑扑的衣服，一双眼珠子还黏在远去的众人身上，随口和凑桌子的三人说着些不知道从哪里道听途说来的江湖消息。
然后提着那三人买的酒壶，也不客气，给自己道了一杯，仰脖一饮而尽，满脸都是江湖高手的唏嘘，道：
“现有万里借剑，昆仑上的仙人下山，现在天下第一庄庄主也要将位置传给下一代了，上一辈那座江湖终究也开始慢慢走远啦。”
“不过，没有想到庄主老前辈居然没有将位置传给儿子和孙子，而是传授给了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子，唉，不知道其中是不是也有些隐情。老庄主的孙子我也曾经见过，那可真的是一表人才，气度不凡，武功手法也俊地很，可惜了。”
他自然不认得天下第一庄庄主的孙子，只是曾在那位江湖大世家的青年高手和另外一位宗派的女侠泛舟湖上的时候，曾经在人群里远远地看了一眼。
最后那青年出手一掌平波，掀起湖水将众人驱离的时候，他自也给浇了个彻头彻尾，却不以为耻，反倒觉得也算平生一件可与人分说的大事。
这张桌子上剩下的三人也都不是甚么江湖上数得上名号的腕儿，大抵也都和这灰衣男子一样出身寻常，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一个双目灵秀的十六七岁少女。
还有一个年轻人，没有兵器，背后背着用蓝色布料包裹起来的包囊，看上去倒不是江湖人。只是最近天下第一庄上广邀江湖同道，见证下一代的天下第一庄庄主，就连这路旁的小摊位上也有许多歇脚江湖人，不得不挤在一张桌子上。
天下第一庄在江湖和朝堂上的身份地位都极超然。
这样一座庞然大物的更新迭代，江湖上谁人敢不给面子？几乎各大门派势力都派出了门中高层，率领精锐弟子前来，要给天下第一庄一个面子，江湖散人也蜂拥而来，不仅如此，据说连大秦皇室也派出了族中高人前来捧场。
只从消息的影响程度来看，已经不逊色于昆仑一战。
那有着一双灵秀双眸的少女听着男子喋喋不休，一双眼睛瞪大，满脸好奇，庞晋鹏心里舒畅地很，又继续开口道：
“这一次你们跟着我，我老庞在这一带江湖上也算是有点名头，虽然没有办法去天下第一庄庄子里面，却也能给你们引荐引荐江湖上的前辈人物。”
背着包囊的青年轻笑道：
“那便先行谢过了。”
白发老人却只咧嘴笑了一下，提着酒壶喝酒。
虽然是茶馆上为了招待这些不缺银子的江湖豪客，临时从村头那里买来的劣酒，没有几分滋味，老人却也喝得舒服，大凉村那种带着泥土腥味的酒都喝得下，天底下哪里还有入不了嘴的酒？
背着包囊的青年抬眸看着路边来来往往的江湖人，抬手喝茶。
他击退独孤摩诃之后，老人打算要最后再走一次江湖路，王安风自不会反对，更不会留下老人和东方熙明二人，便只给蓬莱遥遥一封手信，留在了离武两人身边。
原本从江南道到天京城并不会路过天下第一庄，只是老人说这种大热闹这辈子基本上遇不到第二次了，一定要拐到这边儿来凑凑热闹，喝几杯好酒，三人就转了个方向，直奔天下第一庄。
此刻已经能远远看到雄峙连绵的山庄。
王安风背着天下神兵有名的镇岳和定秦两剑，想到曾经和薛琴霜一起出现的司寇听枫，心里面推测十有八九将会接替天下第一庄庄主之位的，就是这名女子。
当年众人各自分散，他直走西域，宫玉三人回到门派当中，东方熙明跟着离伯游历江湖，而司寇听枫则是与薛琴霜一同在江湖当中历练。
此刻距当年不过一两年时间，众人已各自都有际遇，再如当年一般聚在一起已经如同痴人说梦，他没有和离伯抢酒，抬手喝了杯茶，想到当年白虎堂数次出手，所用的手段不一样，但是目的都是扰乱江湖，令大秦江湖朝堂对立。
这一次天下第一庄老庄主将位置留给新庄主，天下各大势力基本都在。
他自认若自己处于白虎堂堂主的立场上，绝不可能放弃现在这个机会，众多势力不乏彼此有嫌隙者，一个不好，这一次便会生出许多麻烦，而且，以朝堂上那位的雄心壮志，可能当真容忍天下第一庄这样的势力存在？
王安风正怔然出神。
突然又有一匹快马自天下第一庄方向奔出，直往茶摊而来。

第四十五章 巧合与惊喜
那马自天下第一庄方向来，道路上的行人和江湖人都纷纷闪避。
名马称不上，也是不逊色先前大墨碑林弟子坐骑的好马。青骢马背上铺着一层绣有暗金色龙雀纹的苍蓝绸子，上面坐着的是位穿雨后青竹色劲装，模样俊美柔婉的负剑少女。
天下第一庄除去老庄主掌力天下第一，仍有四位副庄主独步江湖，其中二庄主精通长短剑术，拳脚枪法，收下门徒传下武功，是以天下第一庄中弟子习练各种武功者都有。
但是说到底，第一等弟子还是学掌法掌劲，盼着有朝一日，能得了老庄主一分神韵，就也能独步江湖。
负剑弟子则略逊于有资格习掌的入室弟子，但是整座第一庄中也不过二三十人，能有如负剑弟子相邀，显然不是寻常江湖闲汉，一众人看着那俊秀女子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一张桌前，难免对桌边儿人满脸艳羡。
桌旁人是个满脸胡子拉碴的中年汉子，一身文士长袍穿出了三分落魄，也有不羁，旁边靠着一把刃口宽大的长剑，端着酒碗大口饮酒，旁边则是一位年过三十的丰腴妇人，眉眼清丽，有少见的儒雅气。
负剑弟子在两人身前停下，抱拳一礼，道：
“敢问，可是结庐剑堂谢正豪谢前辈当面？”
粗豪男子醉眼蒙眬，抬头看了一眼，咧嘴笑道：“咦，喝一碗酒，却多出一个俊俏的小丫头来，这酒喝得满嘴沙子，可也不算亏了。”
“小丫头是第一庄的子弟？”
负剑弟子并非第一次见到江湖客的作态，第一庄名头大，可许多江湖中人并不忌讳这些，恶习不少，动手动脚不敢，口上占便宜的从来不少，许多都给大师姐司寇听枫扔下了庄子。
虽这剑客名头不小，此刻仍是不卑不亢，退后半步，道：
“晚辈第一庄弟子宫白容。”
“奉庄主之名，前来迎诸位入内。”
谢正豪一笑，敲了敲酒碗，突然道：“天下第一庄果然家大业大，结庐剑堂果真入不了人眼，居然只是派一名负剑弟子来，新上位的司寇庄主果然威风，不把咱们看在眼里。”
坐在旁边不远处的王安风喝了口茶。
旁边离伯咂嘴传音，声音里面满是不屑：
“昆仑下山，第一庄庄主现在也跟着出了山，瞧瞧，这一连好几条过江龙，搅和出了满池子的泥水子，人人都看花了眼睛，也就跑出来了一堆阿猫阿狗，甚么混人都出来了。”
“上一代庄主如果没有离了山庄，借他三五个胆子敢这样说话？”
“若没有假装喝醉酒，敢这样说？”
“阎王好过小鬼难缠，怕也是故意在这儿借着酒劲儿装大尾巴狼试探，什么个玩意儿，司寇丫头和你有旧，找个机会上去收拾了这装大尾巴狼的崽子……”
王安风点了点头。
他们一路上已经得知了天下第一庄老庄主而今并不在庄内，这还是因为不打算去凑热闹，算算时间，这个足以震动江湖的消息恐怕早就已经传遍了天下，最远处，怕是连西域和北疆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十日前昆仑山人自昆仑山下来之后，就一路往西南方向而去，速度不快不慢，时而驻足沉思就是半日一日的光景，逢山开山，遇水断河，一路笔直而行，不与人交谈，有人拦路，给老人三尺外气机撞飞，碎了一边儿的肋骨。
这一代的剑圣裴丹鼎曾经尝试朝着沉思的老人请教剑道无果。
一连追了七日，老人速度不变，裴丹鼎每日只在老人三步之前，演练自身剑法，更不忌讳别人旁观。
最后一日老人折断了一截松树枝扔给裴丹鼎，递出一剑。
剑法招式精准神妙堪称天下第一的剑圣道谢旋即咳血飞退，五十里外遇人围杀，斩去了三颗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头颅，方才离去，剑气精纯不减。
而在昆仑下山之后的次日，天下第一庄庄主卸下重担，旋即一人离开山庄，直奔昆仑，先是在千里白雪的昆仑墟山巅上呆了五日时间，然后下山，下山之后，沉默不言，紧跟着昆仑山人的踪迹而行。
据说如今他距离昆仑山人只有五步的距离。
但是一直没能赶上，也不再尝试去追，两人现在一前一后，千里奔波，始终隔了五步距离，谁也不知道这位昆仑山人要去哪里，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第一庄庄主何时追上，或者何时如剑圣一样知难而退。
天下第一庄镇压江湖各路龙蛇，一大半靠的是老庄主威名。
现在那位掌法刚猛第一追随昆仑而去，被镇了数十年的江湖各大势力，自然会有所反应，习武者胆气粗豪，只靠着老一辈威名，如何能压得住他们？不过一开始至多只是言语上试探，无论如何不可能做出过于过分的事情来。
毕竟那老人还在人世。
而第一庄上仍有四位宗师手段。
王安风沉思，谢正豪借着酒劲儿口上不饶，第一庄弟子仍谈吐得当，江湖大派大局势上表现得和和气气，下面却是少不了摩擦碰撞，至多口头上吃些亏，最怕有人借着机会小题大做。
结庐剑堂是西南一带地域中数得上名号的大派，剑法奇诡。
谢正豪则是结庐剑堂一名在江湖上名气不小的长老，剑法极强，曾经一剑截断大江大河，可江湖上名声不大好，素来有喝酒疯闹的名头，不过行走江湖经验丰富，与那负剑弟子不可以同日而语。
眼见后者落入坑中，王安风将手中茶盏放下，得的一声响，突然随意笑道：
“结庐剑堂确是第一等剑派，只在天山之下，但是天山也有长老下了山来，到了三重门去，才被第一庄副庄主迎入内。这位大侠就算曾经一剑截断江河，不够想要让第一庄庄主亲身下山三十里相迎，怕是还不太够。”
“或者阁下自比剑魁剑圣？”
谢正豪脸上含糊的微笑顿了顿。
方才他揪住了只得一负剑弟子下来闹腾，说得再大也就是个不懂得江湖规矩的懒散醉汉，谁人心中也都看他不起，不够念在他醉酒上，也不至于当真和他一般见识。
此刻王安风轻飘飘一句，却令此事严重性上了好几个档次。
先前仿佛醉汉一般的谢正豪脊背抖了抖，只觉心中生出一股子寒意，干笑两声，抬手重重一拍额头，自嘲笑道：
“啊呀，醉了醉了，这头晕眼花，这是哪儿？”
宫白容这个时候反倒松了口气，与王安风感激一眼，转而看着谢正豪，仍不显得半点失礼处，道：
“本庄有长老已在第一重门下等候谢大侠，请入内。”
谢正豪笑着起身，一手提起旁边那数百斤重的黑压压无鞘剑，旁边坐着的儒雅女子也同样起来，抚了抚鬓角垂下两缕发丝，向宫白容道一声稍等，踱步走到先前开口的王安风，如读书人相见般轻轻一礼，道：
“多谢少侠开口，点醒了在下师兄，免去他说出大话犯下大错。”
“我那师兄喝醉酒后一向自打自夸，我若开口相劝，势必火上浇油。”
王安风摇了摇头，温声道：“女先生多礼。”
复又看那女子一身儒衫，深蓝色束带一侧悬了一枚古朴玉佩，道：
“女先生是结庐居一脉的？”
结庐剑堂门中分为两派，一脉修行儒门典籍，一脉修行剑道法门。
清雅女子微微一笑，便算是应了王安风猜测，旋即相邀道：“在下唐会欣，诸位也是要上第一庄么？若不嫌弃，不如同行一路。”
王安风应下，然后起身，离武喝了口酒，不显半点异样。
曾上陆地神仙之后，虽然只是那一剑，其气机却变得极为缥缈，坠境之后，一身暴烈雷劲，居然退却了雷火之势，平添如水灵韵，折去钢锋而威力不减，仿佛炉火九转而纯青，再无燥气。
老人曾经叹息，若是能早三十年递出那一剑，这一辈子大可以轻而易举以道门的法子重入大宗师，不破不立，只是可惜，史上最缺的便是如果，早三十年他绝走不出这一步，能走出这一步的时候，却已经没有了时间。
和王安风等人拼桌的灰衣男子在那女子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暗暗瞪大了眼睛，在后者开口相邀的时候，暗地里咽了口口水，暗搓搓起身，打算腆着脸皮就这样子跟在王安风三人身后上山去。
王安风已走了两步，突然回过头来，微笑道：
“庞兄，先前所说事情多些。”
“你我就此别过。”
庞晋鹏止住脚步，看看王安风，再看看那清雅女子，只得干笑道：
“额，别过，别过。”
旋即看着王安风三人骑上了坐骑，跟着第一庄持剑弟子一同入山，心中暗恨，重重叹一口气，坐在桌旁边，端起酒壶往嘴里灌。
第一庄占地极大，但是这一日来的人实在是太多，各地门派都有高手前来，庄子里地方上佳的别院都给了那些个在江湖上声望卓著的前辈。
结庐剑堂算得上是一流门派，在剑法诡道上别开一面，虽只得两人来此，也分了一处别院。
宫白容引着众人上山后，便即另有他事，匆匆离开。
另有人将他们带到院落处，两进两出，错落分布在了山上，往外去看，能够看得到极为雄阔的景致，回廊处有两名清秀侍女打扫，这两名少女也算是第一庄中的弟子，是因缘巧合来到山庄的穷苦人，未曾离开，就留在山庄生活。
虽然年纪不大，却有相当扎实的基础功夫。
若是放在寻常的州城县城，足够称为上好的苗子。
屋子自然早早打扫干净，侍女帮着引众人安置之后，那位唐会欣复又温一壶酒，邀请王安风入内室当中，手算是为先前失礼处赔罪，而东方熙明和老人则是各分了一处落脚处休息。
离武提着一壶酒，倚在推开竹窗旁边，皱眉自语道：
“究竟在想什么？”
“这一走，还没有上位，什么妖鬼蛇神都往出冒头了，还有庄子里四个副庄主，他们服气你，可能也因为你服气你儿子，情分越用越少，你孙子估计他们都看不上眼，现在越过儿孙把基业给了个捡回来的丫头。”
老人喝了口酒，叹道：
“这丫头真能替你镇得住这一座江湖吗？”
再抬眼看过去，看到东方熙明双臂展开，四仰八叉一下躺在床铺上面，老人呵呵笑了下，摇了摇头，不再在意。
唐会欣邀王安风入内，屋子里已经温了一壶酒，谢正豪笑着唱了个肥喏，脸上看不到半点介怀，文雅女子待王安风坐下之后，主动起身为他斟了一壶酒，指若削葱，唇若丹朱，衣衫微动的时候，隐隐一股馨香。
然后抱出一张琴来，言道为饮酒助兴。
谢正豪盘腿坐在地上，膝盖上放着剑，笑呵呵道：“唐师妹的琴音可是一绝，比起一叶轩来说也不差了，这一次可是有耳福了，可惜可惜，这一次一叶轩只来了两个长老，那位轩主独女琴音奇绝，才色兼备，却没能见着了。”
“可惜，可惜。”
谢正豪连连摇头叹息，满脸遗憾。
唐会欣略有责怪看他一眼，素手落在琴弦上，琴音便起。
王安风喝了口黄酒，右手落在桌上，合着琴音无声叩击桌面，琴音悠扬，渐渐的，叩击桌面的动作变得缓慢，双目闭起，最后一声琴音落下之后，手指落在了桌上，再没有抬起来，呼吸平缓。
唐会欣呼出口气，鬓角已经有些许汗水。
谢正豪睁开眼睛，看着闭目陷入睡眠的王安风，道：“嘿，居然敢不用内力抵御听完师妹你的一曲琴调，也算是胆气够大的，大概是以为在第一庄里不会出什么事情罢。”
“这地方虽然不能杀人，可大有其他的方法啊……”
唐会欣呵出一口白气，上前伸手搭在了王安风手腕上，凝神片刻，面露欣喜，道：
“果然……”
“是纯净程度毫不逊色于道门无垢道体的体魄。”
“只要能让堂主在他心中‘留影’，这足以成为目前最好的傀儡人，堂主现在身子不好，能遇到这样的最上乘身体，你我也算是能为堂主立下一功。”
“可惜，之前找到的两人，一个是道门祖庭天生道体，去的人都被道门太上留下，另外那微明宗的弟子虽然蕴含一缕天机，可是她身边的懒散道士有些棘手。”
“连常万都失手了。”
谢正豪点了点头，没有半点先前轻佻，主动起身道：“若非如此，你我发现此人的时候，也不至于心中惊喜，此次由我暂且分出一部分影，先给他留下个印象，至于之后的内力增长，有其他的法子。”
“你替我护法。”
唐会欣点了点头，道一声小心。
谢正豪站在王安风面前，深深吸了口气，神色郑重。
伸手点穴，让王安风双眼睁开，看到那双眸子失去聚焦，心中最后一点怀疑散去，凝神化韵，整个人的双目有神光内蕴，若仔细去看的话，能够看到双目身处有一人身影浮现。
屋中第四人。
屋中生出诡异寒气，唐会欣和谢正豪却心中放松下来。
几乎是这道身影才出现的时候，被制住的青年却陡然暴起。
身上纠缠的一圈圈气机似乎瞬间被撕裂，谢正豪与唐会欣神色骤然变化，各自暴起气机，尚未等到出剑，突有两只修长手掌探出，直接抓在了他们上半张脸，罩一层因果颠倒，将两人双目遮蔽。
本来坐在桌上的人已直接起身。
顺势踏前一步，按住两张面容，猛然砸下地面，并无半点怜香惜玉。
少林寺金刚体魄完全不需要运气调息。
随时都是极稳定的发挥，哪怕是睡觉时候，同样是金刚体魄，用匕首去捅，基本只有匕首卷刃一个下场，也代表着，只要无法在瞬间爆发出的力量上胜过少林武者，或者最起码和他们相抗衡。
被近身之后，几乎没有第二种下场。
除去中毒，他们的力量几乎不会有微弱的时刻。
庞大的蛮力将两名武者抓起，震散气机。
伴随着神偷门短距离的爆发速度，不过三步之内，出手速度令手臂振荡出一层白色气浪，尖锐无匹的音暴声音被气机笼罩，只在两人耳边回荡不休，旋即重重砸下。
在落地的瞬间，王安风体内内力以武当紫霄宫的轮转劲气运转。
地面上诡异没有出现巨大的裂痕，也没有崩塌和震动，而两名已经达到中三品的武者脸色瞬间惨白一片，唐会欣直接因为内伤陷入昏迷，谢正豪气机震碎，双目内的倒影消失不见，坐倒在地，狼狈不堪，嘴角不断流出鲜血。
挣扎着抬头看到王安风立在旁边。
后者手指从琴弦上拂过，双眼冰冷，道：“很巧。”
“我看到你们的时候，心里面也觉得惊喜。”

第四十六章 故人
谢正豪看着仍旧还背着包囊的王安风，仍有些不敢置信自己两人居然在一招之间就败下阵来，看了看直接昏迷不醒的唐会欣，咬紧牙关，道：
“你……究竟是谁？”
“这一次来第一庄的，没有这样体魄的人才对。”
王安风答道：“我也很想要知道，结庐剑堂算是名门正派，为什么会变成白虎堂的伥鬼？”
谢正豪体内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一般难受，这个时候反倒咧嘴一笑，道：“什么叫伥鬼？堂主救我性命，也传授我一身武功，让我从一介乞儿变成了江湖上人人害怕的大剑客，我心甘情愿为堂主驱驰。”
“你懂个甚么？！”
声音未落，已出一剑，手中宽剑不动，弹出一柄细长钢剑，剑法诡魅冷冽，直指王安风要害，王安风手指将这柄剑剑锋夹住，短促刚厉的剑鸣声音才起就被生生遏制住。
谢正豪当即猜得了不止琴音没有用，连喝下去的那几杯黄酒都没有半点作用，心中暗恨，咬牙一抬手将剑锋拍断，一手鲜血淋漓，一手持着断剑朝着一侧飞扑过去，看到王安风出现在面前的时候，甩手一下将手中断剑朝着唐会欣射去。
与此同时，体内内力暴起，要将自己经脉崩断。
可是气机才运转开来，一只手掌已经按在了他的肩膀上，阳刚内力涌入其中，将暴动的气机和内力全部压制住，原本自尽的过程被阻隔。
谢正豪心中一阵复杂，转头看向唐会欣的方向，本以为会见到血肉模糊的尸体，却看到另一名王安风伸手抓住了那把剑，然后缓缓消散。
此刻方才发现，背后那人手中抓着一柄断剑。
残影？
谢正豪张了张嘴，心中震荡，王安风弹指将那柄断剑扔出去，漫不经心道：
“从无心那里得来的消息果然不错。”
“打算伺机刺杀来第一庄的江湖名宿，挑起纷争，这些人自然不可能对第一庄下手，但是却足以让第一庄威望下跌，再压不住这草莽龙蛇四起的江湖，到时候也方便你们白虎堂继续行动。”
“而若是防备森严，难以下手，那么你们就自尽数人。”
“几个中三品的武者，掀翻了天下第一庄雄峙江湖数十年的威名，怎么看都是赚大了是吧？如果是我也不会有多少迟疑。”
谢正豪神色变了数遍，王安风声音笃定，又提到了无心之名，令他只觉得此人似乎听得了他们昨日夜间的商谈，背后止不住升起寒意，旋即意识到这有可能是故意开口诱导，心中镇定。
但是这个时候，王安风已经后退一步，淡淡道：
“你脉搏速度上升了三成。”
“看来，我猜对了……不是吗？”
“你！！”
谢正豪微怔，旋即不可遏制浮现羞怒之情，抬手猛然朝着一侧墙壁撞击，仍旧存了必死之心，王安风手指轻弹，指法刚猛，击在谢正豪一处穴道上，内含数重劲气，瞬间将其内劲打散，跌坠在地上，落地之后，仍旧破口大骂。
王安风抬手一指凌空劲气将他哑穴点住。
踱步往前，随手抓起了谢正豪落在地上的宽剑。
宽剑做刀，猛然劈斩而下。
刀鸣之声暴戾而起。
刚猛霸烈至极的锐气与杀机混合，谢正豪双瞳骤然收缩，大骂声音更是戛然而止，剑锋死死擦着他的脸颊没入地面当中，谢正豪脸颊上被劲气撕扯出许多细碎伤痕，鲜血淋漓而出，心跳几乎停摆，直到数息之后方才疯狂跳动起来。
他此刻已经知道了眼前人的身份。
年轻一辈，高深莫测的内功修为，走霸道一路的刀法。
满足这几项条件的人并不多。
王安风松开剑柄，那柄宽剑坠在地上，然后毫不客气，俯身抓起谢正豪，将他扔在座椅上，右手在谢正豪肩膀上拍了拍。
谢正豪面容瞬间惨白一片，神色变得狰狞可怖。
只是刚刚轻轻一下，他体内的经脉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灵性，如同一团一团扭曲的蛇，不断抬头甩尾，连带着肌肉筋骨蜷曲成一团，也曾是刀剑上走过不眨眼的铁汉，这一下额头上反倒渗出大滴大滴的冷汗。
想要挣扎，却不知何时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
想要张口怒吼嘶咆，却被点了哑穴，竭尽全力，只在喉咙里发出了细微急促的嘶嘶声。
王安风负手立在古琴旁边，手指落在琴弦上。
琴弦响动将这原本也极细微的声音压制住。
琴音引动内气，令谢正豪心中烦闷异常，姜守一先生自然不会传授给他这种招数，但是之后他的琴艺一直是赢先生看管指点，琴棋书画皆有涉猎，造诣不低。
尤其琴音甚好，没有半点燥气。
过去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谢正豪已经如一瘫烂泥瘫软在椅子上，汗水不断往下滴，王安风最后叩击了下琴弦，音调略有肃杀，轻描淡写道：
“这是我药王谷改脉手里的基础手段，在这上面还凑了三十六种天罡数，其中有一种法门，能够让你无法昏迷，还有一种用来体悟内力流转途径的点穴手段，能让武者感知数倍放大。”
“我很好奇。”
“你对于白虎堂的忠心，能够让你支撑到第几种。”
方才那叩击琴弦的一下令谢正豪体内内气涌动撞破哑穴，他瘫软在椅子上，仍旧勉强露出冷笑，道：“有本事，杀了我……”
王安风平淡道：
“我从很早之前就知道了一个道理，对于敌人心存怜悯其实就是令仇者快亲者痛的事情。”
“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下不去手。”
“这是第二种，平素。”
并不打算听谢正豪开口，王安风说完之后，抬手弹出数指，谢正豪身子猛地僵硬，旋即绷紧，脖子上一根根粗大血管贲起，如同深林巨蟒一样盘旋，粗大异常。
一炷香后，谢正豪双目失去了先前挣扎的欲望，只余下了一片死灰。
王安风为他解开哑穴，坐在谢正豪对面，道：
“我有些问题，想要问你。”
“希望你能够如实告诉我。”
“不过你不说实话也没有关系，我一向很有耐心。”
……
天下第一庄今日来客极多，几乎随意挑一个时间，从别远处看向大道上，都有一个个负剑弟子来来去去，引着那些打扮衣着各异的男男女女，放在大秦许多地方，都是能让一座江湖晃上几晃的人物。
但是许多仍只能留在山腰处的别院馆中落脚，倒也没有什么人有何不满。
结庐剑堂算是大秦西南一带最强剑派，安排下的地方也就是比起山腰高些的地方，还上不了三重门后的位置，第一庄三重门内，是七宗高人，以及江湖上纵横来去的大高手们才有资格在的地方。
即便如此，也将山顶上别院住满。
不夸张的说，若昆仑上那位发了狂，一路打杀到三重门后，将那里别院中住客不分黑白一气打杀，然后自后山冲杀出来，倘若众人合力也拿不下他，那大秦江湖少说要萎靡不振一个甲子的时间。
王安风推开窗户，看到又有一位老人大笑踏空直上九重霄。
许多人听得了朗笑声，也不知道多少人心中羡慕地厉害，从来高处好风景，第一庄上最高处的风景倒是不一定有多好看，不够能和整座江湖上身份地位最高的那几位并肩其看风光，不提风光如何，只是这件事情，想想也足够醉人。
王安风收回视线。
在他的背后，出身白虎堂的谢正豪与唐会欣已经彻底陷入昏迷。
他刚刚问完谢正豪之后，将这名使用宽剑的剑客直接一手刀砍晕，然后又将唐会欣唤醒之后问了相同的问题，过程自然多有波折，问出来的是否就是事实和真相也不尽然，但是至少可以作为参考。
昆仑出山本就令平静了许久的江湖化作一滩浑水。
白虎堂的目的则是要在天下第一庄第二任庄主上位的时候，将这一座江湖彻底搞混，最好杀些江湖上的老好人，不惜触怒第一庄，也要将令它威名扫地，再压不住江湖。
若是原先老庄主还在，确实没有谁人敢来闹事，以这位的掌力，即便是白虎堂堂主亲身来此，被逼近三丈之内，也不敢说能接下这位武夫一拳一掌，只是现在老庄主毕竟不在。
王安风看了看背后两人，一连下了数种令人昏迷的毒，更用神偷门，药王谷与少林寺三个派别的点穴手法点了穴道，才安心将这二人扔在这里，转身出去，先是将事情和离伯说了说，老人大手一挥让他自去，这里有他看着保管不会有事。
王安风旋即出门，打算寻第一庄中的人，打算将这个消息告诉司寇听枫。找到的弟子正好是先前他曾经开口帮过的持剑弟子，听说他有要事要告知庄主，宫白容脸上显然露出了迟疑之色，道：
“这……王少侠，我庄庄主今日繁忙，恐怕不一定有时间。”
王安风道：
“就说是当年梁州城中，共看那一场中秋酒会的故人来此。”
宫白容有些茫然不解，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亭台，道：
“那么，劳烦少侠在这里稍微等一等，我去禀报庄主。”
“不过是否出来相见，要看庄主的意思了。”
王安风点了点头，道：
“这自然是应该的。”
宫白容旋即就去了，王安风则是去了那一座亭台那里等着，他之所以前往西域，是因为从酒自在那里得来了白虎堂的情报，而为了能找到这位老者，可是花去了不少的时间。
最后是在梁州城中秋酒会之后，由无心代为引见。
那个时候，不只是青锋解几人，薛琴霜和司寇听枫也和他同行，一路人热热闹闹自扶风回返剑南道，他也是在梁州城才第一次遇到了熙明，明明只是前几年的事情，却仿佛还在昨日。
许久未见，不知故人如何。
王安风心中升起了一丝期待，左右踱步，自亭台上看着下面的风景，亭台上除了他还有一位穿着青衫的老人，手持丹青，看一眼山下风光，就又挥笔急舞，想来已经画了有一会儿，画卷之上，青山隐隐。
最后复又添了几笔，忍不住得意哈哈大笑，甚是得意。
本见无一人可以共赏，本自遗憾，突然发现在他画画时走来的王安风，双眼微亮，起身不管不顾，就拉他来看画，王安风虽然没有学过丹青之法，但是赢先生既然琴棋书画皆造诣不凡，自然不肯让他变成个只懂武功的莽夫。
当下拗不过老者盛情，展开画卷，见果然画技纯属，心中佩服，若以他自己的水准，自然无法对这浸淫山水画中几乎一甲子之久的老者做任何的品评。
只是自十三岁少时到现在，不止一次看到先生画画，高屋建瓴之下，眼力差不得哪里去，只将先生闲时碎语说出。
只是他却不知青衫文士年少时是何等样人，不过三五句话，那位气质不凡的老者已经双目亮起，细细琢磨之下，几有恍然顿悟之感，突然就从气质高邈的老前辈成了热心肠的老人家。
极熟路拉着王安风坐下，令在远处守着的几名年轻弟子看的目瞪口呆。
正当王安风因老人过于热络而觉头痛之际，宫白容自三重门外疾步而来，却只有她一人，不见故人身影，王安风神色微怔，宫白容入了亭子，看到那位老人正指着画卷，满脸热切，不可遏制愣了愣。
旋即主动行礼道：
“晚辈见过周长老。”
老人回过头来，神色自热切变得冷淡下来，只是点了点头。
王安风起身看着只一人来此的宫白容，道：“庄主她……”
宫白容脸含歉意，道：“少侠海涵，庄主她确实是俗物缠身，不过她也说了，既然是故人，应当也不在乎这些俗礼，不妨在庄子里多待些时日，等到事情了结，在为少侠接风洗尘。”
王安风自怀中取出一个囊袋，递过去道：“那么，请将此物交给庄主。”
宫白容接过，道谢之后，重又快步离开。
王安风看着山中庄子，抬手按了按眉心，恰在此刻，自山下又上来许多江湖人，其中十八名白衣负剑女子，团团围着一位黑衣劲装男子，正是王安风等人上山前所见那位，出身隐门大墨碑林的少主。
旁边老人眉头也皱起，抚须道：“大墨碑林的人也来了。”
“年纪轻轻，就和他父兄一样，浑身脂粉气，俗，太俗。”
“那三十七面石碑武功，总有一天要失传，王小兄，若不嫌弃的话，不如去别院一叙，老夫还有不少画作带来，呵，本是打算赠予好友，未曾想许多人都没有来，也白费我功夫，还专程与轩主说了这么一次。”
“轩主？”
“老先生是一叶轩出身？”
周姓老者抚须笑道：“正是山水之间一叶轩，老夫周深，奉任长歌师弟所托来此，不对……这个时候该称呼轩主才是，前两年我轩中出了些事情，累得原本在扶风学宫中坐死关的任师弟出山担任轩主一职。”
“过去了这么长时间，还是没能改过称呼来。”
周深抬手轻拍了下额头，无奈苦笑。
王安风曾亲眼见过那位称得上一句浩然正气的轩主，点了点头，道：
“原来是周老先生当面，在下先前未曾识得先生，还望赎罪。”
周深朗声一笑，道：“为何如此拘泥？”
“来来来，老夫也说了身份，这样你都不来吗？你先前所说运笔锋的手法极别出心裁，再仔细与老夫说道说道。”
说着便不容王安风拒绝，一下把住他的手臂，带着他走出轩外。
王安风感知到老人修为不过只是六品多些，不愿强行震伤了他，心里也想着，毕竟是任老的门派，他少年时好友夏侯轩自小喜欢的姑娘更是上一位轩主的独女，这一次白虎堂阴谋，无论如何还是要知会一声才成。
在此之前，也得确认一叶轩来人中没有白虎堂堂主的容器，当下只得半推半就，跟着老人走。与那大墨碑林众人擦肩而过，再往上行了片刻，才到了分给一叶轩的别院。
只是这个时候，门口有几位一叶轩弟子，似乎已经手足无措。
门里树下坐着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抬头看着远处发呆，柔软的黑发略有些卷曲，束着玉冠，身后也是少年模样，只是面白无须，抿嘴笑起来双目眯着，朝着前面微躬着身子。
在大秦士族中多有清名的周深和王安风齐齐止住了脚步。
前者只是愕然震惊。
王安风脸色已经有些不对，也在这个时候，想到了为何天下第一庄能立足于朝堂江湖而不乱，老庄主不但武功冠绝天下，也与皇室有些关系，庄上对联是先皇写就，当代皇帝要叫他一声三叔公。
那十七岁少年察觉到老人回来，双目一亮，急奔而出，口中道：
“周先生……”
少年视线看到了老者旁边的青年，笑容戛然而止，然后那一双褐色眸子里突然绽出琥珀般流光，伸出右手指着王安风，结结巴巴道：
“王，王……”
周深认得了少年身份，咳嗽两声，要引着这少年入内，更要将这少年身份在旁边青年面前给含糊住，老庄主是皇帝三叔公虽然人人都知道，不过若是这个大日子里，当今太子嫡长子，大秦皇长孙出现在满是江湖凶人的地方，怎么看都有些不对劲。
可是正当他拉着李长兴袖口时，王安风已神色复杂，叹一声气，道：
“殿下。”
周深以及两名一叶轩核心弟子怔住。
可是紧接着李长兴的反应几乎就要让他们叫出声来。
这位肩膀上背负了皇室下一代期许的皇长孙整理了下衣着，认认真真一礼，动作上挑不出半点的毛病，恭恭敬敬道：
“长兴见过王叔父。”
“前次在扶风时候，未曾认出叔父，还望叔父恕罪。”
旁边老爷子瞪大了一张嘴，看看李长兴，是货真价实的皇长孙，不是甚么狸猫换太子的假货，再看王安风眼神就有些诡异。
李长兴再开口，下一句就是。
“王叔父什么时候和那位薛姑娘分了，娶我家栖梧姑姑？”
“要不然，那位薛姑娘做小也是……”
王安风手刀落在皇长孙额头。
包括李长兴背后宦官在内，无有一人反应过来，王安风看着前面捂着头呼痛的少年，他本不是如此莽撞之人，也想与皇室保持距离，只是听得他说的话，下意识已经出手，复又想到不知埋伏了多少白虎堂的第一庄，更觉得头疼，摇头道：
“胡闹。”

第四十七章 朝堂与江湖
任动有个古怪的名字，动，为人却很安静。
他原不叫这个名字，本是祁山大户人家出身，祖父曾为将领，只可惜父兄触了不赦刑律，给斩了首级，他当时候年岁尚小，当日率人抄家的将领没下了死手，索性问他要吃大苦头活着，还是愿意完完整整去死。
才五岁的任动满脸泪痕选了活着的路。
被送入宫中，丢失了原本名字，成了动。
后因为出身大户，生的白净机灵，给一个有些品级的老宦官领养，老宦官五十多岁的时候，得蒙取回了姓氏，动也就成了任动，老宦官临死时候用了一辈子谨小慎微的香火情分，把他送到了太子府上，成了李长兴的贴身人。
几年前出扶风那一次是皇帝身边的笑虎李盛，半步宗师跟着，他便留在了太子府中跟着几个老迈的宦官习武，在不考虑根基和将来的份儿上，种种禁忌手段之下，已勉强到了六品，笑起来已有了一股阴气，功体有了火候。
只怕终其一生，若无什么际遇，上不了上三品，四品也够呛，更有可能如笑虎李盛那样，留下一双惨白眸子的后遗症，不过这毕竟是久远之后的事情。
只因为武功入门，这一次出天京城，便也跟着李长兴同来，除此之外，暗中还隐藏了两名死士。
这两名死士一位是剑客，一位是精通诸般暗器法门的杀手，在入太子府之前，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凶人，其中一人更是四品的小宗师，拼死命来，就算是柱国也能拖延一炷香时间再死。
只是方才那一手刀，无论被大内传授武功的任动，还是隐藏于暗中的死士，都完全没有察觉到丝毫的迹象，反应过来时，那一手已落在李长兴额头，令几人心中一个咯噔，当即已生出些许冷汗。
对于那穿着寻常蓝衫的青年也多出许多忌惮重视。心中猜测怕不是哪一位江湖上曾和太子平辈相交的大人物？
否则如何能令当朝皇长孙称呼为叔父，任动心中则更是起伏不定，他和那两名江湖出身的死士不同，曾在宫中呆过几年。
义父在宦官中位置只不过是看管花圃园林的副监，却因为地位不高，更知道宫中的森严规矩，便如一张张层层密闭的蛛网，笼罩在每一个人的身上，上至皇亲国戚，王侯将相，下至随意可能便会被责罚的仆役侍从，都逃不脱这一张大网。
在这张网中，每一人的言谈举止都要符合规矩礼仪，便是曾和太子平辈相城的江湖中人，也不可能让皇长孙主动行礼口称叔父，叔父二字的重量极重，普天之下，也就是几位殿下有资格让皇长孙称呼一句叔父。
李长兴不知暗中保护自己的人心中忐忑，周深邀众人入内，又打发了门下弟子去斟茶，一边和李长兴闲聊，一边暗中打量着王安风。
一叶轩虽在江湖，却与朝中诸多儒门大家有旧，有一叶轩弟子学富五车，入朝堂为官，也有朝中官员厌倦了俗世，致仕之后，入一叶轩抚琴对弈，泛舟江湖，在江湖士林两地声望极高。
周深年轻时曾在天京城呆过一段时间，诗文寻常，丹青却独树一帜，声名极大，至如今仍有许多朝堂贵胄以能得了周深一副山水画而洋洋得意。
老人在李长兴年岁还小的时候，曾经拗不过太子三次相邀，下山入府中，为李长兴画技启蒙，暂任客卿，三年之后方才回山，就到现在，李长兴仍旧以师礼相对，年年上山看望老人。
只是他无论如何不曾想到，李长兴会出现在这里。
更不明白，为何自己这个碍于情分收下的徒弟会多出一位‘叔父’来，心里止不住暗自嘀咕。
看着年纪样貌来说，并不是太子那几位兄弟……
奇哉，怪哉。
李长兴自数年前离开扶风之后，再未曾见到过王安风，也难有机会离开天京城，如今久别重逢，言语颇为欢快，只是虽然欣喜，其实了解不多，只是知道王安风的父亲当年曾是天策府大帅，与当今皇上生死之交。
而神武府事情却偏生牵扯极多，不能多谈，是以说不得几句，就又偏到了江湖上的事情，王安风随口问了一句为何他会在这里，李长兴当即大倒苦水，说是自己才十六岁，每日里从早到晚，学文习武，考核时政，整日里不得半点空闲。
而且自己分明还未曾及冠，父亲就已经打算给自己找妻子。
前些年还好，这一年每过几日就有年岁相仿的少女上门，或者一同赏景，或者相邀出门踏青，灯会诗会更有许多才女寻他独处，他不觉娇媚动人，只有头皮发麻之感。
这一次好不容易才跑出来，说到此处，李长兴抬手扶额，嘴里咕哝着打算找个江湖女侠带回去，若能堵住父亲的嘴便是最好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李长兴大约只是随口抱怨了一句，隐在暗处两位高手却只觉得头皮发麻。
大秦民风开放，只是李长兴身份不同，若是当真下一代帝国的顺位继承人找了个江湖女侠回去做未来的太子妃，他们两人大可以想到回去之后被打烂第三条腿的下场，让未来的太子在江湖上找了女人，他二人就再不用找女人了。
李长兴自怜自哀地叹息了好一会儿，又说不得几句，话题就又转到自己栖梧姑姑那里去，捧着茶盏，叹一口气，道：
“我家栖梧姑姑模样气度都很好，只是不知为何，去年迷上了江湖话本之类的故事，更是对江湖中那位刀狂情有独钟，几乎将天京城中有关刀狂闯天雄的话本搜集了一个全，藏在书架上，时时翻看。”
“爷爷曾说过她几句，也给姑姑撒娇糊弄过去了……”
“唉……难不成真打算要找个游侠儿不成么？”
少年皇长孙极悲痛叹息一声，一双黑亮的眼睛隔着柔软卷曲的黑发，偷偷打量着王安风这位便宜叔父，见到后者完全不动声色，又道：
“对了，叔父你行走江湖，有没有听说过这位刀狂？据说刀狂是这一代江湖中顶尖儿的好手，只是限于年纪，战绩不显，在绝世榜单上名次排在后面，叔父你武功那么强，可曾和他比试比试？”
“我想着吧，叔父武功，定然比他要强的。”
声音顿了顿，又贼心不死，补充一句：
“那样我回宫之后，和姑姑多说说你，姑姑或许就不会那样喜欢江湖话本游侠之类的了，爷爷和父亲也不会那些头痛了。”
王安风眼皮不眨一下，淡淡道：
“刀狂？”
“不熟。”
“不曾见过。”
“也没有机会和他打。”
李长兴满脸遗憾哦了一声。
周深自王安风语气中察觉异样，只道是这个于丹青之道上颇有见地的年轻人因为自己弱于刀狂而心中低沉，抚须宽慰道：
“刀狂年纪虽然不大，放眼天下已经是第一等武者，大秦，西域，北疆这几座江湖里，能有资格和他放对的人，几只手就能够数的出来，而且其人刀法暴戾，下手并不留情，与其交手，非死即伤。”
“这样人便如一团火，远观即可，近了势必得给火焰灼伤。”
“须知江湖之大，毕竟不只是刀剑的江湖。”
王安风点了点头，温声微笑道：“老先生说的是。”
周深见他未曾因为提及刀狂而懊恼，眼中激赏更甚，笑了几声，兴之所至，干脆令弟子取出了几幅画卷，邀他共赏。
中间李长兴打算偷偷溜出去避开老先生的考教，未能得逞，被迫站在了两人中间，只觉这些年未曾用功学过丹青，旁边两人说话如坠云里雾里，半句都听不懂，委实难熬的厉害。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之后，王安风起身告辞。
李长兴被拉在屋子里，周深亲自送出别院，恰好看到了大墨碑林众人走过，一群白衣少女如同粉蝶翻飞，围绕在黑衣青年身周，周深眼底浮现一丝嫌恶，止住脚步，等到了大墨碑林离去，方才摇头喟叹一声，道：
“老夫年少时候，武灵王还在位，大墨碑林阳刚浩大，江湖中纯以刚猛手掌功夫行走天下，不逊天龙，可惜不过三十年避世而居，阳刚之气尽散，连下一代碑林之主都变得这样浑身脂粉气。”
“大墨碑林三十七面宗师演武石碑的家底总有一日要被败光。”
说着自觉失言，摇了摇头，又道：“当年老夫受过大墨碑林中的前辈指点，一时激愤而发，王小兄勿要在意，我等在第一庄中会多逗留一段时间，这段时间若是小兄弟还有兴趣与老夫探讨丹青，随时上来，老夫奉陪到底。”
王安风抱拳一礼，嘴唇嗡动数下，未曾传出声音，然后微微一笑，道：
“多谢老前辈盛情。”
“晚辈告辞。”
待得王安风离开之后，周深立在院中颇久，一双白眉皱起，却是方才王安风以传音入秘法门告诉他白虎堂之事，老人心中第一反应便是不信，可思及此刻的江湖局势，却又觉得若说有如此胆量，也大有可能。
而且，既然是能与太子平辈相交，想来若非身份不俗，就是武功超绝之辈，这样的人说出的话，自然平添许多可信。
周深一时间心中诸般念头涌动起伏，难能下定决心，站立许久，转身时看到李长兴自屋中走出，依在栏杆上，手里捏着一块糕点，老人心中微微一动，上前问道：“长兴……”
“你那位王叔父，他究竟是谁……？”
李长兴眸子转了转，微笑道：
“叔父未曾告诉先生吗？”
周深点了点头，道：“我二人不过是在山上亭台处相逢，商讨丹青。倒是未曾问过他的身份。”
少年皇长孙将手中精致糕点扔到嘴里，拍了拍手，拍去可手掌上黏着的细粉，然后跃下栏杆，笑吟吟道：
“既然王叔父没有点出他的身份，自然是有叔父自己的道理，我是晚辈啊，先生，如何能够违逆了长辈的打算？这可和诸位先生教导的道理相悖。”
周深抚须动作微顿，道：
“这……”
李长兴又道：“想来若是叔父打算让先生知道的时候，一定会告诉先生吧？唔，先生不是会打听旁人私事的人，突然问叔父的身份，想来当是王叔父说了些什么事情罢？”
少年挠了挠柔软的黑发，笑道：
“唔，这毕竟是牵扯了江湖的事情，我就不问先生了。”
“不过，王叔父曾经在扶风学宫待过，据说当年和任长歌老前辈关系尚可，既然是叔父开口说的话，那么先生还是要多看重些的……叔父他不是胡乱开口的人。”
周深神色变了变，微微点头。
李长兴微笑，拱了拱手，转身欲走。
老人突然开口，道：“等一下……”
李长兴驻足侧身，道：“先生还有什么事吗？”
周深抚须，神色郑重，凝眉道：“我观殿下方才讲论丹青时候似乎多有懵懂，于这些年恐怕未曾用心，既然你称呼我一声先生，自然不能愧对这二字，你今日之后，每日抽出一个时辰来此，温习功课。”
少年脸上笑容瞬间崩塌。
“？？！”
直至一个时辰后，李长兴才被放出了一叶轩别院，只觉得满脑袋里都是丹青的各种技法，塞得满满当当，离了太子府后罕有如此头痛时候，背后任动垂手侍立，李长兴揉了揉手腕，想了想离开时候，自己父亲说的话，呢喃道：
“苦也苦也，本想要故作高深装装样子，却给先生抓了去温习功课，你说我这一次算不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任动轻声道：“周老先生也是为了殿下好。”
李长兴苦笑一声，揉了揉眉心，道：“人人都说为了我好，却也没有人问过我是不是喜欢接着这一份好意？”
声音才落，自觉失语，故作寻常笑着摇头，道：
“不过，没有想到这一次居然会遇到王叔父。”
任动道：“那位王大侠……”
李长兴察觉任动言语中的好奇和迟疑，笑出声来，道：
“你也很好奇啊？想知道么？”
任动恭恭敬敬道：“全听得殿下吩咐，属下不敢暗自揣测。”
李长兴揉了揉头发，咕哝道：“哪里有什么不敢的，他啊……周深先生总在一叶轩中研究丹青笔法，不怎么关心江湖事情猜不出来，猜不出身份正常，连你也猜不出吗？”
少年抬头，看着第一庄山下景致，呢喃道：
“我说叔父能胜过刀狂，不是在捧他……”
“我是当真觉得，他可以做到。”
……
王安风自一叶轩出来之后，神色有些微沉，觉得第一庄的局势本来就不容乐观，突然多出来的李长兴，某种程度上几乎是不逊色于白虎堂的变数，当今太子的嫡长子，而且朝堂对于这位皇长孙评语似乎极好。
这一件事情往上数，是二十年前。
当今太子只是个少年，第一庄庄主过寿，太子亲自来祝寿。
这分明是帝国未来的继承人，和江湖中明面上的第一势力接触，是朝堂和江湖的联手默契，上一次是太子，这一次天下第一庄新的庄主上位，就是皇长孙，至少要与司寇听枫结下善缘。
想一想若是李长兴在这里出了问题。
王安风打消这个念头，不再多想，回到所处别院的时候，恰有两名来访者失望离开，默默记下其面貌身份，推门入内，察觉到了四股气机。
再进门的时候，听到了离伯爽朗笑声，看到了东方熙明怀中放着一个墨色圆盘，里面分成好几个格子，各自放着些精致点心。
离伯手中多出一坛醇酒。
一侧站着那位曾给王安风代为传信的持剑弟子，而在桌子旁边还坐着一名女子。
穿着一身白色劲装，黑发如墨，神色冷淡平常，与离伯闲谈的时候，将手中的糕点亲昵递给东方熙明，看到后者张嘴结下，不见生分，女子脸上就多出一丝笑意。
而在察觉到王安风推门进来的时候，那笑意收敛了下，仿佛无事发生一般将给熙明擦去嘴角渣子的右手收回，放在旁边，抬眸看向王安风，没有寒暄，开口直奔主题，道：
“听弟子说你找我？还留下一个锦囊？”
王安风点头，可是旋即就注意到了司寇听枫相较于寻常苍白许多的面庞，微微皱眉，语出几乎令旁边持剑弟子心神失守，道：
“你受伤了？”

第四十八章 回礼相赠
素净的雅室之中，宫白容几乎给王安风突然说出的那句话吓得后退一步。
司寇听枫受伤一事，就是在庄中也只得些亲近些的弟子知道，更兼服用了丹药，化去外在表征，旁人看不出半点异样。却被眼前这个今日才上山来的人一眼看穿。
可接下来司寇听枫和王安风的交谈更让她心中失神。
素来冷淡的女子只点了点头，道：
“不错。”
“前几日有人暗中摸上了庄子，与我交手，虽被击退，我也受了些伤。你锦囊中说结庐剑堂两人有问题，他二人现在哪里？”
“你杀了他们？”
司寇听枫性子与薛琴霜有些相似，却更为直接了当，不喜遮掩，有时候却也如同一把利剑，王安风无奈笑一声，道：
“自然没有。”
“这里毕竟是第一庄，既是你的地方，我总不至于做出那种事情。”
“那两人已经被我拿下，暂且封去内气，扔在庄子里，你若想要问他们事情，我随时可以将他们唤醒。”
司寇听枫神色柔和了两分，点了点头，道：
“多谢。”
声音微顿，又道：“白容，你且先退出去。”
背后持剑弟子自震惊中回过神来，不敢多问，当即行礼之后，退出门去，只在门口值守，心神仍还有些摇曳，而东方熙明也极乖巧，和离武入了内堂，几人出去之后，这一间屋子里就被一层宽厚气机笼罩遮蔽。
司寇听枫此刻方才看向王安风双眼，道：
“所以，白虎堂的事情，你有几成把握？”
王安风凝眉道：“至多只有六成。”
司寇听枫略有诧异：“居然如此之低，并不像你……”
王安风道：“谢正豪两人，确实是用了白虎堂的手段，而且我在假装中招的时候，也曾听到他们两人的交谈，从他们的角度来看，他们对于他们所知道的消息深信不疑。”
“但是我曾经和白虎堂堂主交过一次手。”
“当时我几乎没有还手之力，若非我师父出手，怕也要成了白虎堂堂主分神的容器，此人武功诡秘异常，只在我所知，能够改变其他人的意识和记忆。”
司寇听枫反应过来，神色一正，道：
“所以你怀疑，谢正豪两人知道的东西其实只是被篡改的？”
王安风点了点头，道：“不错，这两人记忆很大可能被改动过，可能是作为弃子，也能是死棋，故意引来注意，白虎堂堂主下手狠辣，这样的事情，想来做得出来。”
司寇听枫微微皱眉，手指屈起，轻轻叩击桌面，虽然冷淡，却心思灵动，抓住了王安风话语中的重点，复又问道：
“你能够察觉到是否是白虎堂堂主的容器？”
王安风颔首：“或许是曾经与他有过接触，所以能够察觉，不过只能在比较靠近的情况下才行，隔得远了，就极模糊，尚且不明白对方是否也有遮蔽这种异样的手段。”
司寇听枫点了点头：
“如此，也是极难得了。”
“既然你有这样的能力，打算如何去做？”
王安风将所想的事情和盘托出，平缓道：“我毕竟是外人，稍微自由些，可以在大典之前的几日多在山庄中走动，看能否多察觉几人，之后我会将这些人写作名单，告知于你，你可以多加防备。”
“若是有着实棘手的，我会先令他们失去作乱的能力。”
司寇听枫听罢沉吟片刻，缓缓摇头，道：
“不必如此，难以保证对方会不会有什么联络的手段，一人二人出现问题，还可以解释，若是一连数人都消失的话，对方必然会转为警惕，很大可能会直接用出白虎堂堂主倒影这样于人于己都没有半点好处的手段。”
“到时候若令白虎堂‘容器’更多，反倒弄巧成拙。”
“此事交给我处理，倒是还有一事要你帮忙。”
“何事？”
司寇听枫冷淡神色变为郑重，道：
“在这几日时间，保护好李长兴。”
“你应当明白，他若是在江湖中出了问题，远比此事带来的后果更大。”
王安风点头应下：
“你我交情，我自当全力相助。”
司寇听枫神色柔和些，两人复又闲谈了片刻江湖中的事情，司寇听枫此刻是第一庄庄主，临近大典，不能离开太长时间，起身告辞，临行时候，王安风将她送出去，此刻已近黄昏，天边一轮大日低垂，遍地泛红金光。
司寇听枫看着暮色下巍峨的第一庄，笑一声，道：
“有时很羡慕你和琴霜。”
王安风微有愕然，没有明白司寇听枫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司寇听枫没有打算解释，负手而立，复又道：“他日你二人成婚，若第一庄还是而今的第一庄，我会给你二人一场声势足以震动江湖的婚礼。”
王安风咳嗽一声，顾左右而言他，道：
“这，我和薛姑娘……这个还未曾，未曾……”
司寇听枫却又遗憾叹道：
“只听你仍旧称呼为薛姑娘，便知不是近年之事了。”
王安风无言以对，司寇听枫脸上罕见一丝笑意，摆手正欲走时，王安风甩手扔出一个白瓷瓶，道：“你的伤势应当是内伤，第一庄中想来不缺灵丹妙药，但是这一种是我师门中独有秘药，江湖上寻常难见，应当会有用处。”
“且放心，只消调理数日，不会有药毒沉苛之状。”
司寇听枫嘴角微勾，道：
“自来了这里，便早已等你的药了。”
“多谢。”
“回礼已给了熙明，你可自取。”
王安风道一声可不是为了什么回礼，司寇听枫已带着宫白容离去，两人没有从正门走，而是自隐蔽处用轻功上山，背影隐没在了落日黄昏之中，不片刻就再看不见了。
王安风目送两人离去，转身回到房中，离伯正慢悠悠喝着第一庄窖藏的好酒，东方熙明捧着一本书认真看着，那书书页已经有些泛黄，想来有些年岁，是第一庄中典藏的典籍，而在桌上还放着一本。
东方熙明自书中抬起头来，看着王安风，道：
“阿哥，这是司寇姐姐带来的书……说是回礼。”
王安风揉了揉眉心，对于自顾自做事的司寇听枫多少有些无可奈何，拿起桌上那一本书，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口气极大，号为坛里春秋，心中正想着是哪一家典籍，翻开看了数页，便即哭笑不得。
放下这本书，看向离武，道：
“离伯，第一庄连教学做咸菜之流的书都有收集吗？”
老人砸了口酒，随口道：“第一庄典藏丰厚，压在江湖上许多年，三道九流都有关系，遇到并非武学典籍，却也有些价值的书卷，留下副卷抄本也是正常。”
王安风拍了拍书皮，呢喃道：
“可是，我又不是不会做……”
离武额角抽了下。
嘴里的酒突然就有些剐喉咙。
东方熙明缩了缩脖子，认真看着自己手里的这本书。
她本好吃，只是离武带着她到处转悠的时候，曾回去一次大凉村，自王安风家后院树下第三颗石头后面，搬出一个藏在阴凉地的黝黑小坛，满脸和煦，骗她吃饭的时候吃了一大口，真的是一大口。
少女视线专注落在了写着如何做糕点的书本上。
竭尽全力将注意力自回忆中转移开。

第四十九章 不速之客上门来
别院中好几处的红木桌子被搬着拼在了一起，拼成了个颇大的宽桌，一叶轩弟子小心翼翼将画卷展开，铺在了这大方桌上，可见到万里江山景致，恢弘大气，用料明艳，不是凡俗手段。
这副画周深此生至此最得意，花去足足一年三个月时间画出来。
现在年岁渐长，画技纯熟，但再给他多出一倍的时间，也难以画出画中的精气神，此次前来第一庄，专门有一辆马车拉着这一幅画卷，宝贵地厉害，若非打算与山庄中第四庄主共赏，他绝舍不得。
可是此刻站在这万里浩大江山图前面的不是白发白须的第四庄主，而是个满脸苦色的少年人，李长兴咧嘴看着笔锋上的起落，绞尽脑汁想不出几个说法，已是鬓角有汗，却不敢伸手擦拭，也不敢转头四顾。
在他背后三步远，就站着一身深朱色儒衫的老人，抚须凝眉。
落在李长兴背后的视线令少年无可奈何之后更是无可奈何，若是强压他反倒不怕，只是老人说话总是言辞恳切，温醇良善，这样敦敦教诲的软刀子令他束手无策，只得跟个木头一样杵在那里，心中懊恼。
来了第一庄本是打算见识见识江湖中风光景致，结交豪侠。
往日回想起来，也曾经在江湖上行走过，有几分豪气可以下酒。
未曾想才来就钻到了老人口袋里，一日有小半都在这里苦修功课，便比在太子府中也好不了多少，早知如此，何苦要向父亲许下那许多诺言？想到这里，更有欲哭无泪之感。
今日来此，已是看了近半个时辰，少年勉强活动了下有些酸硬的脖子，视线往外偏去。
现在已近晚秋，枫叶红落，别院院落外一圈青竹回廊，从打开的窗户上能够看到斜倚着一名穿朴素蓝衫的青年，身形修长，发簪只是有些粗糙的白玉，黑发柔软垂落在肩膀上，正在安静赏景。
背后仍还背着个粗布包裹起来的包囊，看上去并没有江湖传言中的霸道，一叶轩弟子对于这位时时前来的青年也极有好感，大约也是因为他身上这种与一叶轩中清修师兄弟们极为相似的温雅气质。
一位白衣挽发的清秀女学士将在井水中浸过的瓜果切了一盘，替他端去，青年点头温声回礼，言谈间确实是有许多儒雅气度在，李长兴看着和女学士不知在说什么的便宜叔父，不由得有些羡慕出神。
正此时，肩膀上突然挨了轻轻一下，一下回过神来，看到旁边脸上满是皱纹的白发老人，不由得心里一突，周深看着眼前的皇长孙，心下无奈已极，抚须道：“殿下看了这许久，可有甚么感悟吗？”
李长兴满脸诚恳，道：“这……先生的画卷太过高深，学生神游其中，飘飘然欲仙，不知时日将过，心中更无半点言语俗气在，只觉得好看，气度更好。”
周深抚须右手微微一顿，苦笑不已，道：
“你啊你，几时学会了这样说话？”
少年诚挚道：“学生所说之话，字字句句发自肺腑，绝无半点虚假之言，先生不信，可以拿着这幅画去问问山上山下各位大侠。”
“定然都是要叫好的。”
能来了山上山下的江湖人有哪个是好想与的？便是不知道这一幅画，也知道周深是一叶轩的长老，这些老江湖逢人开口就是夸赞，没有几句可信，周深伸手指着少年，点了数次，摇头苦笑道：
“油嘴滑舌。”
李长兴心中得意一笑，面上则甚乖巧，知道此次考教插科打诨算是一时应付了过去，稍微松了口气，看着外面，想着此刻出去，不知能否赶得上第一庄的盛事。
外面山上突然响起低沉终声，极为悠扬，直抵云雾之上。
太子府中有一整套大小编钟总计六十五件，李长兴小时常常拨弄，一下听出这钟声音色之美不逊色于太子府中据称自楚王国库中寻来的那座大钟，钟声不绝，回荡了足足九次，音色深沉浑厚，余音缭绕不绝。
有观礼弟子弹剑长啸。
第一庄三重门后涌动云雾，核心弟子不过数人，持剑弟子三十七，另有内门外门执事，浩浩荡荡数百人自上而下列阶而立，神色肃然，门中有琅琅玉音不绝，仿佛神仙所住之处，既是江湖第一，自有一番浩大的气象。
李长兴远远看见，满脸艳羡，皇室自然有皇室尊贵处，却又规矩森严，若是论及逍遥自在，哪里比得上江湖大派？为了能够看得更清楚些，走出门去，远远看着，当看到一道道身影纵上时候，更是眼馋，转头看向王安风，道：
“叔父，今日是第一庄庄主第一次当众露面吧？”
王安风只嗯了一句。
李长兴见王安风未曾继续说，就又忧心忡忡道：“这样大的场景，恐怕这座江湖这一个百年里也看不着第二次了，叔父若是误过了，岂不是太过可惜？”
王安风嘴角勾了勾，道：
“我与第一庄庄主相熟，想见随时可见。”
“只是你，除了今日怕再难见到这么大的江湖事了。”
李长兴满眼期冀，看向王安风。
王安风从方才女学士送来的小桌上端起一盏清茶，品味苦后回甘，不看李长兴，声音自轻笑转为平淡，道：
“周老，殿下的功课应当还没有做完罢？”
李长兴脸上笑容僵住。
周深抚须笑眯眯接过话去，当即就要让李长兴继续回去去看画，王安风仍旧倚靠在回廊栏杆上，看着红叶翻飞落下，端起精致小巧的茶盏饮了一口，隐藏在暗中的两名高手见到自己保护的皇长孙吃了瘪，也不敢开口，只当做没有看着，眼观鼻鼻观心，没有半点的凶悍气。
王安风饮下第三杯茶之后，空中传来清越铃音，缥缈不绝。
立在李长兴背后的任动神色微变了变，抬头朝着外面看过去。
今日第一庄上有大典，许多人都上了山上观礼，别院处人迹寥寥，伴随着铃音，远处山上如同绽开一朵白色富贵牡丹花，一道道白色袖袍翻卷，射向各个方向。
袖袍将原本极为开阔的景色撕扯切割，变得逼仄。
这些白色袖袍自然不可能会是自然产生。
一道道曼妙身影如同天外飞仙一般，自这些白色绸缎之间翻飞，白色绣鞋自长及数尺的绸缎上轻轻一点，便即飘然而起，如同天上仙宫降世，更比人间绝色多出三分味道。
伴随嗤嗤破空声音，白色缎子直接卷在了别院建筑翘起的檐角上。
十八名白衣女子持剑而来。
飘然欲仙。
剑气锋芒。
一叶轩弟子识得厉害，神色都变了变，各自持拿兵刃在手，十八名女子行动之间有铃音相伴，仿佛牡丹中间一点黑蕊，另有一名黑衣男子紧随而来，负手而立，直接踏空而行，十足排场。
不知何时来到王安风旁边的老者脸上露出明显的不喜，道：
“是大墨碑林这一代的少主，褚阳羽。”
这位出身江湖大派隐门的年轻人落在别院外一颗老松树树梢之上，仍旧负手而立，只一开口，就让在场许多人变了脸色，微笑道：
“在下见过周老前辈，见过大秦皇长孙。”
“当然，更要拜见一下大名鼎鼎的神武府主……”
他嘴角勾了勾，看向安静饮茶的王安风，轻描淡写说出了令一叶轩众人神色巨变的话语：
“东海踏长鲸破海三千里，亲自打杀了飞灵宗宗主，威震江湖。”
“谁人能够想到，府主会在第一庄中这样随意地喝茶呢？”
“一叶轩和飞灵宗同属七宗，祖师曾经联手游侠江湖，看起来，周老前辈没有认出来这位的身份，否则不至于日日邀府主上门才是。”
周深满目复杂。
王安风双目专注看着枫叶旋转飘落，道：
“来此为何？”
褚阳羽唇角勾了勾，道：“若说在下不才，想要领教领教神武府能够力毙飞灵宗主的刚猛拳法，不知道如何？”
王安风眼底平静无波。
“你不配。”
褚阳羽眼底浮现一丝激怒，却还是笑出声来，朗声道：
“好一个不配！那在下还有一事想问，在下有两位出身于结庐剑堂的好友，不知为何来了这第一庄上数日，都没有出来相见，神武府主可知道是为何？”
“神武府立足江湖，也算是名门正派，做下暗自擒拿江湖同道，严刑逼供，甚至于将其囚禁的事情，不怕整个江湖耻笑吗？！”
“还是说神武府主还有甚么其他想说的话，有何解释要给众多同道解释解释吗？”
一番话剑拔弩张，令李长兴目瞪口呆。
刚要提醒王安风勿要中了话术里的陷阱，便看到那倚靠在栏杆上观红叶的青年起身，黑发微微动了动，伸手摘下垂落在肩膀上的一片落叶，轻描淡写道：
“他二人对某不尊，故惩处之。”
“如何，这个理由，够吗？”
七宗之下的门派长老辱没神武府主，被惩处。
足够吗？
如何不足够？便是我拿下的，你又要如何？！
李长兴双目瞪大，一双眼睛黑亮，正如当年在扶风时候看到有人闯踏百层只为做那些长辈眼中荒唐事的少年，生活在规矩森严的宫中皇长孙，此刻眼底有光。
褚阳羽显然未曾想到王安风的回应，心中羞恼震怒，咬牙道：
“仗势欺人！”
背后十八名女子剑侍踏空而行，布下剑阵。
十八流光纵横交错，曾是大墨碑林当中排名前五的绝学，非得要一十八名特殊体质，天赋水准相当的女子自小修行才能有所成就，成就之后，堪称第一等的绝学，与当日王安风在天雄城破去的域外阴阳转相仿。
剑气森森如雨下。
女子纵横往来，弹剑做歌。
王安风双瞳之中流光暗蕴，在这个时候，终于看到了隐藏在褚阳羽气机之下，那种与谢正豪一般无二的空洞和残缺，想及白虎堂今日突然来寻李长兴幕后原因，神色趋于冰冷，冷淡一声。
“欺你，何需仗势？”
右手一张，旁边女学士腰间长剑铮然鸣啸跃出剑鞘，落在王安风手中。
抬手一剑。
浑厚剑气冲天而起。
大风，起！

第五十章 明月裂，黑衣出
这一剑气机浑厚沉重，携带凿穿西域北疆两座江湖的大势，十八名女子剑侍布下的剑阵，竟连一息的纠缠都未能做到，自空中被斩裂，裂帛之音不绝于耳，那些上好质地的绸缎料子片片纷飞，仿佛蝴蝶散落。
十八名女子连接在了一起的气机被斩碎。
穿着白衣宽袖，却再没有了仙子气度，皆飞跌而下。
剑出。
一剑之下，只剩了褚阳羽一人还立在高处。
剑收。
王安风手中混杂了数种珍贵材料打造出的长剑承受不住，自剑脊中央裂开裂缝，旋即崩裂，化作齑粉自他手中倾泻而下，王安风微有愕然，看向旁边被他借剑的女学士，脸上露出一丝歉意，轻声道了声抱歉。
女学士脸庞通红。
褚阳羽对于自己的十八名剑侍落败并不放在心上，只是因为未曾想到一个照面就被击溃，有些吃了一惊。
前几日他知道此次所针对的对手是当今年轻一辈第一梯队的武夫，可仗着自百年前传下的剑阵，本也想着可以趁其不备，牵扯些时间，以剑侍剑法熟练，拖延一炷香时间，应不是问题。
便是十八人尽数折在这里也不妨事。
此次见了才知道，这名年岁和自己相仿的青年，能够在数座江湖都留下浓墨重彩的痕迹，并不是因为父亲的余荫。
当即冷笑一声，口中道一句神武府主好生霸道，已踏空上前，双臂袖口向上挽起几叠，露出一双粗大结实的手掌，心中起了争锋念头，想要看看其手段究竟如何，能有多高。
百年前大墨碑林一直与青锋解齐名。
之后因为青锋解一连三代，连续出了慕容清雪，祝灵，宫玉三人，令得整座青锋解上剑气盛行，大墨碑林已经无法与其相比，如一座寻常剑炉中出了三柄锋芒毕露的名剑，气数自然不同。
已经有人断言，三百年间青锋解剑气余韵不绝，为天下持剑。
但是褚阳羽心中仍有自傲，觉得自己并不逊色于青锋解仙人剑。
仿佛一只飞鹰腾空直下，手掌掌心内陷，朝着下面重重拍出一掌。
一掌才落，便又一掌翻砸，顷刻间不知砸出多少掌。
掌力雄浑，压迫空气层层压下。
肉眼可见一只巨大手掌落下。
王安风神色不变，并指如剑，抬手点出，将那一层厚重掌势直接点破，气机混乱，本是能够一掌将整座别院打塌的掌力，最后只如微风拂面一般，吹动了几片泛红叶片飘落。
李长兴长在深宫，规矩森严，既是帝王之家，自有许多事情去学，也不可能会有人真在他面前拼斗，见到过的所谓高手，都是和蔼和善。
他从未见过江湖中人如此厮杀。
更何况一开始便是剑气如雨落成莲花，再来剑气粗如山峰逆苍天而行，打落仙子如落泥，一时目眩神迷，下意识往前走出一步，就要走下去，王安风左手袖袍一拂，劲气稍吐，将少年震地朝后一步。
李长兴朝后跌撞在了任动身上，当即转醒过来。
晃了晃脑袋，他并不是不明白事理的酒囊饭袋，很清楚自己走出去的后果，心中当即后怕，抬头看到一身蓝衣挡在自己前面，微微一怔。
王安风看着忽而后退数丈的褚阳羽，神色平静，呼吸徐缓，体内气机生生转动不休，保持警惕，后者既然在知道了他身份的情况下还这样大摇大摆上门来，定然是有自信不输于他的手段。
褚阳羽退后拉开距离，看到王安风仍只守在李长兴面前，神色起伏不定，突然笑道：“未曾想，神武府主却也还是做了朝堂的鹰犬走狗。”
王安风眼皮不抬一下，道：
“李长兴，你叫我什么？”
李长兴愣了愣，旋即没有半点含糊，满脸诚挚道：
“叔父大人。”
王安风看向褚阳羽，悠然道：
“可听到了？若还有什么压箱底的手段，尽可以使出来试试看。”
“最了不得不过是白虎堂堂主分神化影的手段。”
褚阳羽神色变换数次，冷声道：
“好胆量。”
“那你便试试看！”
言罢气机氤氲而起，初时只是试探，后来见王安风果然只是立在原地，并没有出手，当即胆量变大，气机调动，双瞳之中，神韵暗缩，渐有轮转之相，尚未维稳，突听得了暴雷之音炸起。
褚阳羽浑身汗毛炸起，一抬头双瞳深处留下两道流光，想要再避开已经太迟。
已有雷霆没入躯体当中。
虽然只是银针，但是刚猛暴戾之处却丝毫不逊于车弩长矛，猛地破体而出。
褚阳羽气机登时间被打散，面色一白，咳出鲜血，想要唤醒体内留影的打算功亏一篑，捂着伤口，看着王安风，咬牙道：
“你……”
王安风看着这单纯地有些太过分的对手，并不答话，按照他往日所对付的那些人，无论哪个都不至于轻信敌人所说的话，武者相互争斗，不只是较力较技，心境，意志，直觉，以及话术，眼力，都在其中。
他未曾想这位口气极大的褚阳羽居然是未曾如何行走江湖的雏儿。
嘴角抿了抿，右手五指张开，旁边李长兴看到空气中炸开一道雷霆，旋即如同龙蛇奔走，龙蛇衔尾，化作环形，更分作了阴阳两类，一者是紫色，一者则是明亮的蓝，一圈一圈瞬间扩散，不知道有多少道。
雷环如圆筒般排列一行，旋即逆势旋转。
一根银针便悬在一圈圈雷环最中间。
其上紫电奔走不休。
在打杀飞灵宗宗主的时候，左丘谷怀中落下一张薄如蝉翼的皮卷，王安风离开时随手抓起，却不知这正是飞灵宗中唯独宗主口口相传的绝学，这几日在离伯指点之下，已经入门。
随手一握，银针震颤，以恐怖的速度激射而出。
褚阳羽完全无法反应，肩膀已被贯穿，激射出鲜血。
王安风右手拂过腰间，二师父吴长青送他的银针都隐藏在一个可供卷起的布囊里，此刻如同卷轴一般在他面前展开来，一根根银针浮空，各自有雷电纠缠，震颤嗡鸣，似乎生出灵性，要突出击敌。
银针细微，武者速度又极快，本难以击中。
所以飞灵宗打制出奔雷矛击敌。
但是王安风双瞳之中泛起淡金，已经在自己可承受的压力反噬之内，将必中的因果连接在了银针和疯狂施展身法躲避的褚阳羽之上。
王安风依次解放银针。
被以雷霆逆转产生的力量加速到肉眼难以见到的飞针爆射而出，留下纯白色的气浪爆云，李长兴满脸茫然，一无所知，但凡中三品武者则只觉得背后生出寒意，两名隐藏于暗中的大内死士更是心中发冷，满是忌惮敬畏。
十三根银针如同游鱼而去。
旋即列成一排，猛然贯穿。
褚阳羽口中低吼一声，听到了一声叮的轻响，以飞灵宗绝学激射而出的银针全部失去了动力，坠落下来，王安风仍挡在万不可出问题的李长兴身前，眯眼看着上空。
褚阳羽喘着粗气。
在他身前，一轮明月升起。
冷淡清辉，就算是天空中大日也无法遮掩，化作一团流光，将褚阳羽护住，庞大灵韵，几乎没有遮掩。
周深已经震怒。
“三千里皎月？”
“这是赵前辈五十年前所用神兵！”
褚阳羽抬手擦过嘴角鲜血，冷漠看着下面震怒的周深，道：
“他既然是大墨碑林的弟子，身死道消之后，留下神兵，我自然有资格取来护身所用，这是我碑林事务，周长老有甚么异议吗？”
周深右手持剑，若非被拦住，便要上前。
褚阳羽看着王安风，道：“是飞灵宗的破灵锥……以雷霆所生之力驱使兵器，没有想到，神武府主竟然能够将这一门抛掷长矛的手法运用地如此出神入化，在下佩服。”
“我且再问府主一句。”
“当真要与我等为敌？”
褚阳羽不曾知道王安风与白虎堂仇怨早已结下，西域楼兰张纛之死之后，更已深重，仗着神兵，仍存留其它想法。
王安风右手张开，自少林寺中召出了比之神兵只差一线的奔雷矛。
褚阳羽神色沉下去，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
复又道：“既然如此，便不要怪在下了。”
神兵三千里皎月悬空在他身前。
褚阳羽屈指三弹。
皎月震颤嗡鸣，旋即自中间破碎。
庞大灵韵倾泻而出，将褚阳羽包裹，曾在上一个百年，一代宗师仗之以纵横天下，身死后留在门派镇压气数的神兵就这样崩碎，少年时候曾数次被这明月之主救过性命的周深口中惊呼一声，双目泛红。
褚阳羽双瞳纹路内敛，自褐色转为纯黑。
一件神兵的灵韵被吸收入体，褚阳羽身上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身材拔高数寸，脸上肌肉发生变化，鬓角黑发染上霜雪之色。
数息已自俊朗青年变成气度雍容的黑衣儒生。
他看向下方王安风，似在辨认，旋即长呼出口气来。
“原来是你……”

第五十一章 因果合一
大秦西南一带多有山林，兼得气候潮湿温热，滋生许多粗壮林木与毒虫，常居百姓民风悍勇好战，人人向武，武学流派也都以诡异狠辣为主。
其中明面上有剑派大宗之一结庐剑堂为首。
但是若论实力和底蕴，曾在武灵王一朝中纵横武国江湖，数代皆有宗师问世的大墨碑林才能称得上为第一流，于上一个百年赵嘏持三千里皎月硬抗大宗师南下三百里更声名鹊起。
追本溯源，在墨家，是以称之为大墨。
门派中最重要秘地则是碑林。
数十里地界，共有大碑三十七座，每一座高有三十丈，皆宗师写就，名为长生碑，中等碑文一百三十六座，高十丈至二十九丈皆有，是四品高手所留，其余五品高手，六品高手所留下碑文更是不计其数。
碑文成林，气象浩大。
曾有前代碑林首座放下大话，普天之下任何一人来此都能寻得自己所喜好的武功，门门传承，足以令一名武者自下三品一路顺遂修行至上三品。
于三十七座名为长生的石碑前，一位老人轻轻擦拭碑角处驼碑的龙龟，老人须发已经皆白，神色极为专注，擦尽了上面灰尘，退后一步，看着似乎要直抵着云端的长生碑文，呢喃自语。
少年时这里碑文只得三十一座。
中年时候变成三十五座。
而今年岁更老，天下大乱之后，大墨碑林隐世近三十年，代表着宗师武功传承的长生碑文已经到了三十七座。哪一日这三十七座长生碑文真的成了一百座，那就足以令大墨碑林一跃而为江湖上第一等势力，而非现在仍在七宗之下的一流门派。
不过也足够了。
在他一代，应当可以将这三十七座长生碑文增添到五十座。
五十座已经足够保证门派接下来两百年昌盛。
老者手掌抚摸在负碑龙龟上，怔怔然出神，神色柔和。
在老人背后的石碑上，还有这另外一名高大魁梧的男人，模样粗豪，双眼碧色，却是西域一带的样貌，虽然模样已经老迈，气度不减分毫，坐在大墨石碑立足根基的碑文上，竟也没有惹来那在碑林中地位高超男子的怒斥。
手中提着一坛酒，拧着一双粗眉看着碑文上的文字。
极为挑剔，除去了三十七座长生碑文外，就连高达二十九章七寸的一座碑文，他都懒得着眼去看，看到尽兴处，毫不避讳大声道一声好，然后抬手灌一口烈酒，眉目舒展，意态越发地疏狂。
褚彰收回手站起身来，背对着西域男子，道：
“大荒寨主好兴致。”
西域男子浓眉一掀，复又饮酒，随意道：“不必舍不得你这些碑文上的文字，刻在这里也换不来甚么宝物，不如让我尽看了，若能更进一步，离开中原时候，自然也会给你在这里留下一座碑文。”
“比不得长生碑中最顶尖的那十座，也不至于沦落到最后十座里。”
褚彰点了点头，果真不再去说。
大荒寨主的双目落在其中一面讲解如何以内力锻造无垢琉璃体魄的法门，是三百年前一位与大墨碑林有旧的天龙力士所留，精深微妙，他不过看了数百字，已经花去了快一个时辰。
每看数行便要翻回去再看，如同江南园林，一步一景，移步换景，每每都有感悟，只觉得醍醐灌顶，将自己所遇到的外功问题讲解地淋漓尽致，不愧为天下外门武功之首。
他在西域外时候，一向自傲，不甚看得起中原武功。
直到在楼兰时候吃了大亏，若非是神武府和北疆铁骑冲撞，生死厮杀，顾不得他，当日他恐怕就要被神武府府主亲手格杀在那里，想到这里又想起来了这二十年一向当做好友的神武张纛。
没有想到张纛最后还能召出千万残影一齐冲锋，他也曾率领麾下大荒寨，自觉上千披挂齐整的铁骑一齐冲锋，也就不见得比起那些七国名将差了多少，那一次方才知道坐井观天，山外有山的道理。
大荒寨主摇了摇头，心思凝聚在石碑上。
褚彰转头看着另外一座石碑，上面纹路更为繁杂，在三十七座长生碑文中隐隐最高，褚彰拍了拍青石石碑，慨叹道：“这一座石碑镇住了所有长生碑，仿照河图洛书的法门，也算是镇住了我大墨碑林五百年气数。”
“待得石碑如星辰，自可以保证另一个五百年。”
“儒家有言每五百年有圣人出，我褚家不祈求出了儒家圣人，只盼着千年不曾溃散的气数能够开花散叶，真正诞生出弟子能够触碰到天门之上的那一片浩荡景致。”
大荒寨主眸子眯了眯，想到了近日中原江湖震出了满江草莽龙蛇的大事情，摸了摸鬓角白发，自嘲一笑，道：
“第一庄庄主离开山庄，你的儿子这一次去了第一庄，便是得手，朝堂那边高手尽出也死定了，你就算有办法推脱的一干二净，可死了就是死了。”
“不心疼？”
褚彰伸手抚摸石碑，眼底平静。
“儿子没有还可以再生。”
“门徒流散，还可以再收。”
“但是若能录下白虎堂主绝学，甚至得传几门星宫传承，刻下长生碑文，留在这里的机会却只有一次。”
“江湖浩大，一时间被打压封山不是问题。”
“人世间的国度分久必合，又烟消云散，再长也不过数百年时间，以此宝物镇住气数，平添数门直指最上层的法门，数百年后我大墨碑林能出一位陆地神仙，如此，无憾了。”
大荒寨主忍不住叹道：
“当了你的儿子还真是够倒霉的。”
“难怪你不让他闯荡江湖，若是有几年江湖经历，就可以看出这必然是个死局，这二十多年，天下人都知道你老来得子最是心疼，也不会想到你会让他去做这种必死的事情，正可以借机摆脱许多嫌疑。”
“只是未免狠辣。”
褚彰神色平淡，收回右手，插在袖中，道：
“大荒寨主什么时候是这样多愁善感的人？”
“我只想要知道，你们的那个手段果真有用？”
西域老者神色转为郑重，道：“这你自可以放心，我主亲自留下一道分神化念，以你碑林五百年气数为基底，加上一件神兵的全部神韵，足以令堂主亲自出手一次。”
“第一庄庄主不在，尚且无人能够挡得住我主。”
褚彰慢慢点了点头，抬眸看着长生碑文。
长生碑文突然剧烈晃动。
褚彰神色微怔，瞪大双目。
这五百年前先祖留下，足可以保大墨碑林五百年气数绵延不绝的碑文上突然裂开一道缝隙。
……
第一庄中，众人都已经上了三重门后，也另有事情发生。
是以一叶轩这雅静别院当中发生的一切竟没有多少人察觉。
“我记得你的气机，你出生时候，我曾见过你。”
“看来你身上龙气之患已去。”
黑衣儒生神色儒雅，眼角含笑看着倚在栏杆上的王安风。
原先褚阳羽身上劲装的束带被震碎，宽袍广袖，大有狂士之风，以一件神兵彻底损毁坠境为代价，褚阳羽身上气机一起更起再起，古人说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可这不过数息，褚阳羽气机就连连踏过了天门，甚至于天门之上的境界。
王安风看向黑衣儒生，明白鬓角黑发转白并不是易容所致。这一次登顶十二重楼，就算有神兵气机灵韵相助，代价也足够大。
大到褚阳羽清醒时大约会懊悔痛恨不止的程度。
江湖枭雄的气息压下，周深心中愤怒，身体却已无法控制，若非心底里还有一腔书生意气，早已被压得跪倒在地，正咬牙苦苦支撑的时候，王安风往前一步，身上蓬勃气势升起。
如同地上升起一座无形的气机大厦。
平地起高楼。
气浪逆着翻卷而起，将白虎堂主逸散的气机挡住。
右手一摆，手中仍旧握着那柄自鲸鲵体内抽出的奔雷矛，这是飞灵宗左丘谷所用，其中没有灵韵，但是只是材质已经接近神兵。
背后所负，这几日间一直引来一叶轩弟子以及李长兴好奇的包裹放下。
蓝色的粗布一层层翻卷，露出一个深褐色的木匣。
匣中有剑鸣。
王安风低垂的左手微微一个模糊，已经自少林寺中取出一个杯盏。
玉盏里盛放如同琼浆玉液一般的液体，药香氤氲却又不散去。
仰脖将杯盏中玉液一饮而尽，舌抵上颚。
王安风左手拍在了剑匣上。
铮然剑鸣声中，第一柄长剑飞出，宽厚沉重，大秦镇岳。
神兵之主的后代可以借助神兵之力。
更遑论镇岳之主还尚存于世。
王安风此借镇岳中兵家肃杀气。
第一剑起，直冲天穹，天地为之久低昂。
旋即是第二柄长剑。
上一代秦皇挥剑决云，横扫六国所用，天下人心所向。
观台定秦。
平地里生出锋芒剑气，冲天而起，这一处别院中除去他气机笼罩之处，已经是寸寸危机，李长兴双目瞪大，已经失神。
旋即第三下。
神兵，神武。
第三剑铮然而出。
别院之下，已经是漫天森寒剑气纵横。
以剑气剑意剑势作山，山势陡峭。
凭借三千里皎月现形而出的黑衣儒生未曾想遇到连续三柄剑类神兵，一时间未能够挣脱出来，被三柄自有灵性的神兵围杀住。
王安风得以有时间，将口中剩余小半的玉髓引入口中，强行操控三柄神兵导致的体内内气枯竭登时间重新盈满，旋即以更快速度消耗，他的右手抓紧奔雷矛，体成淡金之色，徐徐呼出一口气来，气机凝聚如呵云吐雾。
双瞳不知道何时已经化作金色，心中默念。
我握三千法！
少林寺中，穿着灰色衣服的僧人做出同样的动作。
踏前一步。
手掌握紧了另外一柄奔雷矛。
墨色双瞳化作纯金，口中低语。
“阿弥陀佛……”
三千法归一！
接住一脉相承的气机，一里一外气机流转，师徒二人心中同时浮现一句话。
持金刚力，断尽三千烦恼丝。
丝丝缕缕代表着因果的金线在两人眼前展开，在他们的眼中，褚阳羽身上剥离一道虚幻身影，因果蔓延到了极为遥远的地方。
在大秦的西南。
三千因果合一。
圆慈和王安风手中奔雷矛同时消失。

第五十二章 一方垂落，一方升起
天空中三柄神剑齐齐朝着一侧退开，黑衣儒生才脱开身来，便被剑气封锁。
王安风双目泛金，一条臂膀上的衣衫瞬间崩碎，化作片片蝴蝶散落。
而在同时，仿佛有重锤击空。
天空中出现一道道肉眼可见涟漪震颤不休。
漫天剑气一朝散尽。
白虎堂堂主似乎知道已经避无可避，只是立在空中，深深看了王安风一眼，笑叹一声，立在空中微一拱手。
下一刻，奔雷矛穿心而过，冲向天空。
被充沛神兵气机所包围的黑衣儒生身子颤抖一下，双瞳神色重新变回了褚阳羽，初时还有许多茫然不解，旋即就变成痛苦慌乱，以及濒临绝望的疯狂，之后被纵横交错三柄神兵剑气绞杀，彻底散去生机。
大秦西南，大墨碑林。
此地距离第一庄有八千里路。
褚彰看着那自三十丈碑头开始崩裂的长生碑文，神色慌乱不止，口中不住发出震怒惊呼，腾空跃起，颤颤巍巍伸出右手抚在裂痕上，似乎想要将裂痕抚平，大荒寨主怀中一面隐藏玉牌突然也裂成两半。
天边一道流光飞来。
“是你！是你！”
“给我停下来！”
抚摸着石碑的褚彰如同疯魔一般，口中凄厉长号，身后拉出一长串残影，瞬间出现在流光之前。
抬手一拳，有道门降服妖魔大念。
阴阳混沌一拳之下见真地。
金色的火焰在奔雷矛燃烧，原本黝黑无光的奔雷矛上不知道何时被雕琢了诸般金刚佛陀，或怒或笑，不一而足，伴随着越来越快的速度，金色火焰化作一只大鹏。
下一刻突破了时间和空间的封锁，直接贯穿了挡在奔雷矛之前的褚彰。
旋即猛然钉杀入镇压大墨碑林气数的长生碑上。
重重一声。
密密麻麻的裂缝瞬间蔓延整座石碑。
这并非物理意义上的贯穿，而是直接得出‘贯穿要害’的结果。
避无可避。
哪怕方才褚彰逃遁也只会迎来最后相同的结果。
数十里碑林中的弟子不少，几乎所有人都注意到这一变故，看到一道金光自中原而来，看到自己的老首座瞬间被钉杀，看到镇压气数的长生碑上出现越来越多的裂痕。
整座碑林瞬间变成了一片死寂。
这座在此数十里碑林中其势最高的长生碑在下一刻彻底崩碎。
而在更为遥远的地方，一名黑衣儒生翻看手中书卷，似乎有些走神，晃了晃头回过神来，起身抬手向前击在一只没有实体，纯粹循着气机而来的金翅大鹏鸟气劲之上。
旋即连连后退七步。
每一步都踩入地面数寸之深。
最后一步踏下，脚下一座石山更是猛然摇晃不止，旋即直接崩碎。
儒生一整条右臂上衣衫破碎如蝴蝶。
他低下头去，看到右臂上有一道道扭曲的红色伤痕浮现，知道是硬结刚刚那不知道隔了多远，是万里，还是两万里的一拳，被生生打出了内伤，经脉摧折，连手臂骨骼都被生生打折，几成齑粉。
儒生眉头皱起许久。
大墨碑林当中。
长生碑文片片碎裂砸落在灰尘泥土地里。
褚彰被贯穿，仍有一丝丝残存之气，呆滞了一下，旋即自口中发出一声绝望凄厉的哀嚎声，双手朝后按在尚存的碑文上，一点一点将自己从钉穿的奔雷矛上推出来，带出一片淋漓鲜血，落在地上。
踉跄两步，双手抓起碎成碎片的长生碑文，竭尽全力想要将这自少年看到老迈的石碑拼接在一起，数次尝试仍旧失败，最后发现再无半点希冀，口中发出凄厉惨嚎，数声之后，因心死而气绝。
气绝之时，手中仍旧死死抓着长生碑。
大荒寨主只觉得头皮发麻，自那一座石碑上飞退而出，崩碎如大雪崩的石碑碎片之上，奔雷矛失去支撑落下，倒插在地。
奔雷矛前端一枚玉珠。
正稍安心的时候，有一道高达两米有余的身影自那短矛旁边显出身来，一身极为强横的肌肉被黑黝黝墨色铠甲包裹，就连脸上也覆盖一层面甲，身躯之上纠缠虚幻蛟龙。
今日长生碑文被毁，首座身死，大墨碑林副座已心神俱碎，看到这突然现身出来的高大男子，凄声怒喝道：
“你是谁？！”
高大男子踏前一步，声音沉静无波，甚至于没有感情。
“青龙麾下，金刚。”
隐藏一侧的大荒寨主直接上身，手中刀猛地劈落在男子面上，却反被震颤得手脚发麻，迅速撤身后退，那高大男子仍旧伫立原地，不曾异动，面甲上浮现一道道裂纹。
旋即直接碎裂，露出一张憨厚平实的面庞。
一头乱发，额头上有一个金丝绞环，眉心以朱砂点出一团燃烧火焰，伸出右手抓起了飞灵宗的奔雷矛，在寻常人手中是可以抛掷，也可以对敌的短矛，在他手中竟然如同一把长剑一样。
他本就是铸剑谷欧冶一脉以秘法锻造出来的铁浮屠，数百人只得他一人幸存，得了天龙院一脉的伪境不破琉璃身，之后假死以药王谷药液锻体，数年保住一丝气机不散。
最后借助蛟龙魂魄假死回生。
飞灵宗花费了偌大功夫养出来的那一条蛟龙，还没能等到彻底成器，就被任长歌生生斩杀，收回去的蛟珠连原先的三成灵韵都不到。
这一结果直接导致了飞灵宗原本二过龙门，入主龙宫，以求避开天门大关入宗师，甚至于大宗师，堂堂正正的道家法门，沦落成成就伪境宗师的左道旁门。
但是因为铁浮屠经历事情太过艰苦，若非天生痴傻，几乎无法承受，以天龙院一脉根基，借飞灵宗秘术以成就，虽然伪境宗师，可瞬间爆发的气势之大，毫不逊色于一步一个脚印走上来的宗师。
刚猛，浩大。
纯粹至极的蛮力！
大荒寨主头皮发麻。
再退已经来不及，看到铁浮屠舍弃了其余人直奔自己而来，心下一沉，咬牙催动气机，更以先前所见到，三百年前天龙院力士所留法门，使得自身气机圆转如意，更如外有一层铁甲，旋即口中爆喝一声，抽刀猛然劈斩。
铁浮屠抬起手臂拦架。
刀锋斩破了铁浮屠手臂上的臂铠，斩入皮肤肌骨。
大荒寨主眼底浮现一丝阴翳。
下一刻，曾在西域北疆都创下了赫赫声名的刀锋却再难以撼动半分，被肌肉生生夹住。
大荒寨主瞬间暴退，却已经太迟，铁浮屠仿佛没有痛觉感受，右手猛然下压，被刀锋挑起一道狰狞伤口，粗如树干的手臂已经将大荒寨主死死禁锢住，双臂上气力不断增加，徐缓蛟龙在身周盘旋呼啸不止。
大荒寨主雄壮的身躯竟似要被生生挤压成一团。
大墨碑林的副座总算不曾在此刻掉了链子，扑身上来，双掌印在了铁浮屠背上，但听得一声浩大声响，却已面色一白，咳出淤血飞退。
铁浮屠借此机会猛然上前。
双手原本向内挤压发力，瞬间改变，顺着大荒寨主发力的方向向外。
撕扯声中，大荒寨主口中发出凄厉惨嚎，鲜血淋漓。
他一双臂膀已被铁浮屠生生撕扯而下！
再又一抬手，质地只差神兵半筹的奔雷矛直接捅入大荒寨主腹部，自后背穿出，铁浮屠怒吼一声，将大荒寨主直接钉入一座碑文，力量不减，继续往后，连续撞破了数座石碑，方才生生遏制住。
大墨碑林已然是一片狼藉。
片刻后，铁浮屠还带着深深刺入右臂中的西域长刀，走到大墨碑林诸多底子身前，迎着一道道惊恐至极的视线，漠然开口：
“大墨碑林中长生碑文拓本。”
那名副座几欲呕血，但是势比人大，深深吸了口气，仍旧令弟子取出。
铁浮屠却不看，只如同复述般，道：
“先生说，大墨碑林当代不堪，前代则为江湖开一路武道。”
“故而只以小戒，不灭传承。”
“为此江湖留一脉气数。”
“汝等，大可感念此恩。”
旋即一步一步走到了其中一座三十丈之高的长生碑文前，整整三十七座长生碑，以能够镇压气数的那一座其势最高，但是其上记载的武功却要以这一座为最强，铁浮屠右手伸出，于众人惊呼当中，一拳重重砸出。
长生碑晃动不止。
复又一拳。
三拳之后，铁浮屠手掌鲜血淋漓，密密麻麻写着秘籍的石碑已经被他搬起。
这一日有力士扛三十丈长生碑自大墨碑林中大步而出。
逢山过山，遇水踏河。
过三百里后，消失不见。
一直到铁浮屠已经远去之后，众多弟子才搀扶着捂住胸口的副座，一齐拥上前去，看到那龙龟背上剩下一截子石碑上写着一行字。
取大墨碑林长生碑一，余者皆不足取，弃。
语气平实，轻描淡写。
那位副座面色却一阵青白变化，环顾左右，看到唯一宗师褚彰跪死在地，心口一个狰狞伤口，看到崩裂满地的石碑碎片，终于忍不住咳出一口鲜血，双眼一黑，朝后晕倒。
……
第一庄中，王安风看到褚阳羽已经彻底气绝，心中方才安心下来。
三柄神兵自空中盘旋一周，重新此地收入剑匣当中，神武剑在入匣的瞬间就收入体内，旋即右手一拂，将剑匣合住，再用一圈一圈的粗布重新收好，其余人只在旁边看着他。
自得知白虎堂的人出现在这里，王安风就已经在暗中做了最坏的准备，自他接触到天门之后，已经能通过手腕上佛珠的联系，借助一脉相承的气机，与师父一同出手。
他只是能击破白虎堂堂主依凭之躯。
而圆慈已能凭借禅宗因果的作用，距离数千里锁定了大墨碑林和白虎堂主的真身，分别以奔雷矛和气机相击，只是白虎堂主毕竟不是寻常人物，在瞬间切断因果联系，没有趁机确切知道他的位置。
王安风将藏着两柄要送回天京城中的神兵背在背上。
然后入一叶轩别院中重新换了一身寻常蓝衫。
抬眸看着第一庄的三重门后。
在原本应该是第一庄重地的地方，诸般气机杂乱异常。
显然，另一边事情的发展也并不能够算是顺利。

第五十三章 江湖乱
第一庄为上一代庄主所创，凭借一手刚猛无匹的雄浑掌法掌力，纵横天下几十年都难寻对手，说起来，就算是那些气机绵长生生不绝的道门高人，也不愿意被这种一步一个脚印走到大宗师的外功武者近身一拳。
咫尺之内，道门太上或者都会被一拳打断体内生生不息的长生莲。
这位天下掌力第一压制了江湖数十年后离去，江湖上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知道他的后继者究竟是谁，在此之前，大多数人认为是他的二子，现今已四十出头，一手掌力刚猛，深得其父真传，已经半步踏足宗师。
谁都没有想到，最后会将位置传给与老庄主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女子。
第一庄三重门后，观礼的江湖高手，门派高层心中难免都有许多嘀咕。
虽保持着安静，可这种安静当中却又透露了一股极深的诡异感，而今江湖上大部分数得上名头的门派高层都在这里，有的乃是旧交，有的却有仇怨，却都没有去看其余人。
一双双眼睛都注视着大堂之后。
这种安静的氛围已经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
第一庄的新庄主仍旧还没有现身出来，众人虽不至于因此而恼怒，却也有人心中暗自不满，有一老者低声冷笑，道一句尚未有了老庄主的掌力和武功，却有了老庄主都不曾有的威风的排场，言语中颇多嘲讽。
老者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故意遮掩声音，周围几人都听得真切。
在主家地方上听到客人说主家的不好话，不提说话的人怎么想，听的人都难免有些尴尬，那些在江湖上名气都极大的大前辈大高手们眼观鼻鼻观心，都如同入定了一般没有什么反应。
第一庄虽然令整座江湖有序许多，也让江湖和朝堂的关系不至于恶化到极尖锐的程度，但是这些恩惠都无法遮掩一个赤裸裸的事实，第一庄终究如一座大山一样压在了江湖上所有门派的头顶上。
就连地位如七宗也要对第一庄尊之敬之。
各大派别平日感念第一庄的情谊。
可一说起是否愿意在下一个百年也就由着第一庄压在自己的头顶，便也都有些复杂想法了，当年能一掌震退七百里浪潮的大宗师已飘然离去，既在江湖上，谁人不想要多占些地方，谁人不想多得些威风，不想多收几个资质根骨极佳的门徒？
又有谁人不想让自家的门派一日更强一日，也能得享三五百年的兴盛气数？到时候自己也能算作是老祖师，年年有新晋弟子上香供奉。
往日恩念，加上这无论如何算是人之常情的想法，还有些其余不可以与人多说的微妙心思，就令此刻第一庄中众多和善面孔下不知道有多少种的打算和谋划。
若追本溯源，这种诡异的心思自那位老人离开了第一庄就已经开始在各人心中暗自滋生出来，初时还不起眼，伴随着时日渐渐过去，更如同野火一样一日一日旺盛起来。
这座大体上已经稳定了数十年的江湖，自第一庄主离开就乱了。大部分人都无形中达成了一个共识，按捺了心中野火，忍耐到如今这一日。
往后究竟是要继续听从第一庄，还是说为了自家门派的未来，都要看今日心境上位的第一庄庄主，能否如上一代那样压住这座本就动荡的江湖，民间有句俗话，有多大的肚量吃多大的饭，官场上也有德不配位的说法。
是以当众人等待许久，今日最关键的一人却迟迟不曾出来，难免就有些心浮气躁，先前开口的老者抬手饮了一杯茶，压了压自身火气，正欲再开口说两句话，突然有大笑声音自山下传来，如在每一人耳边响起，大剌剌道：
“哎哟，这么许多人，都是在这儿等着咱们的吗？”
“哈哈哈，愧不敢当，愧不敢当啊！”
声音刚刚响起的时候，还极缥缈，旋即就径直上山来。
众人神色皆动，心中暗道一声果真有变，各自转头去看，见着了一个高大胖子大步上山来，体魄雄浑高大，一身气机浩浩荡荡如同奔流的狂风，每每落脚几乎要令整座山都为之震动一般。
有第一庄弟子见到来者不善，持剑上前，将其拦住道：
“来者何人，可有名帖？”
“为何擅闯我第一庄！”
心中则又生出疑惑，第一庄中戒备森严，江湖人都能够看得出这一次新老庄主更迭必然有变动，他们第一庄中的人正处于这暗流涌动旋涡之中，如何能够感觉不到？
山下已经有三名持剑长老带精锐弟子守着。
以三老剑法，结成剑阵，哪怕来者甚强，至少也能够发出信号通知山上才是。
那胖大汉子突然哈哈大笑，道：
“几个小家伙可是在想着下面守着的那三个老匹夫吗？哈哈哈，那几个老家伙还是有几分本事，可惜大约是年纪太大了些，养尊处优，有那么些年岁没有在江湖上闯荡，吃饭的家伙事儿有些生疏了。”
“要不然恐怕我没能这么快上山来。”
说着摇头，一挥袖袍叮叮当当扔下几把折断的长剑，从断口上来看显然是给人硬生生用蛮力给扯断的，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感，虽然如此，剑锋上一股青冷寒光仍旧不曾散去，显然不是凡品。
而此时众人这才发现他一身宽大黑衣自手臂下裂开几道，几道剑痕几乎贯穿他整条臂膀，触目惊心，却已经开始愈合，方才有眼力强的一眼看到这几个伤口，也只当做是旧伤，听他所说，居然是方才给留下的，不由得心中震动。
从此人自山脚上山顶，用不了多少时间。
只这短短时间，这伤口竟已经愈合？
第一庄那三位长老众人这几日也都见过，剑法皆自成一派，凌厉雄浑霸道三路，几乎有开宗立派的气象，在场众人虽多，自忖能稳胜那三位长老的也没有多少，更不必说以一对三，还能以近乎全盛得胜。
主持观礼一事的执事脸颊狠狠抽动了下，压着火气，拖延时间，道：
“……不知阁下为何挑衅我第一庄？”
大汉哈哈大笑起来，道：“为何挑衅？你说的是个什么话，老子听说你们中原江湖这几个月事情挺多，只是来这里来看看热闹。先前想去追堵那甚么昆仑山人，追了七天七夜没能够追上，只能先折转方向来这儿来看看了。”
“听说第一庄里满座都是中原各大派的菁英，而今一看嘛……”
他声音故意顿了一顿，左右看了看，旋即放肆大笑。
“不过如此！”
一名须发灰白的老者重重一拍桌子，猛然起身，冷哼道：
“好大的口气！”
“老夫今日就来试试看你的本事！”
言罢已经持剑在手，猛然上前，手中长剑微震，剑气锋芒毕露，却是一位江湖游侠，不与各派来往，年少成名，至今仍旧性烈如火，位列四品之位，来第一庄后，常与那三位持剑长老以酒论剑，关系莫逆。
方才听得山下出了变故，自己三位好友也不知道是生是死，早已怒极。
只是说起来毕竟是第一庄中事情，他一介外人不好出手，是以才按压住火气，此刻见到这胖大汉子又辱没中原江湖，怒气再压不住，手中剑裹挟一腔如火剑意，掀起焱浪斩落。
那庞大汉子大笑一声来得好，气机暴起。
身上肥肉一圈圈震荡，将方圆数丈内第一庄弟子迫退。
旋即一拳砸出。
名剑啸虎避开拳锋，老者脚下步踩方圆，一瞬之间已经到了庞大汉子身侧，原本刚猛凌厉的剑势一收，多出圆转如意的味道来，却是临到老来，回想一生剑术，自极刚中生出极柔的劲气来，所用气机不曾多出多少，若论境界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烈焰气机行走水气。
直接刺向大汉后腰处。
剑意走向最盛处，可旋即就被一只手臂死死抓住，再不得存进，剑气剑意暴起，将那一只手掌连带整个手腕都给搅碎，但是老者却神色大变，几乎要弃剑后退，但是终究迟了一步。
第二只手臂和第三只手臂猛地突出，死死抓住老者双肩。
第四只手臂第五只手臂双拳抱起握合，于空中微微一顿，旋即如同擂鼓，重重朝着老者一颗头颅砸下去，去势凶悍非常。
若给砸实了，老人白发苍苍几乎要给如西瓜般砸得稀烂。
此次第一庄观礼，各大派别都是如常派出了身份地位在门中极高，足以代表一派，实力却并不如何强横的老前辈，而掌门与不世出的高手都留在派中，是以这一下狠辣，众人几乎来不及反应。
便在此时，突然自一侧一拳平平砸出。
一名身穿白色麻衣，神色柔和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站在肥大汉子身旁。
神色庄重柔和，头顶不生黑发，双瞳显出一片琉璃色。
这一拳将那两条手臂全部打碎，在几乎要落在肥大汉子身上时候微吐劲气，那汉子似晓得厉害，猛然还转后退，连连向后撤步，每一落足都在地上踩踏出重重一个脚印。
旋即稳住身子，长呼口气，原先是个肥大汉子，此刻却变成浑身贲起肌肉的大汉，以秘法锻造气机，除去了那两条粗壮臂膀之外，身上更多出三对有若真实的气机手臂，一共八臂，笼罩大片区域，仿佛神魔。
此刻终于有人认出了这名庞大汉子的身份，惊呼出声道：
“西域宗师，八臂阎罗？！”
八臂阎罗狞笑一声，道：“正是爷爷我！”
在他对面的中年男子神色微沉。
“你缘何会在这里？！”
八臂阎罗放肆大笑：“你们的人能去西域闹腾，我等就不能来你们中原了不成？亏了那几个没屁眼儿的怂货，居然害怕背后有人，由得那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趟过了一座江湖。”
“若不是那两个老家伙拦着老子，早已经杀将出去，莫不是以为我西域江湖无宗师？”
“一报还一报，今日我就上你们这第一庄试试看！只是没有想到，四个副庄主和那个娘们庄主都不在，我看你的武功不差，这样的外功，你是天龙院的？”
“是首座？”
中年男子神色平和，道：
“本院首座已于三年前下山，以双足丈量天下方圆。”
“在下不过只是天龙院中一名敲钟人。”
八臂阎罗大笑，道：“管他敲钟还是敲人，你还不错，来来来，和爷爷我再战八百回合，待得一会儿拧下了你的人头，我再将这三重门的牌匾砸烂掉，这里遍地都是人，凑够一百颗人头，给第一庄主祝祝寿！”
中年男子神色仍旧沉静，右手抬起，左掌搭在右手手腕上，摆出架势。
体成无垢琉璃色。
众多江湖人各自拔出兵刃在手，气机森森如雷霆。
而自山下，有做西域江湖人打扮的武者陆续上山。
其中掺杂了北疆面貌，人人气息强健，不知先前藏在何处，王安风踏足在离此数百米外一颗山松树梢，看着这剑拔弩张的一幕，却未曾立即现身出去。
方才在强行控制三柄神剑的同时用出了禅宗这一脉的宗师手段，经脉几有裂痛之感，当下放缓呼吸以恢复身体状态。
口中吞咽灵药，恢复方才剧烈消耗的气机。
脑中则是想到了司寇听枫前几日那一句，若他日第一庄还是今日第一庄，心中明悟。
第一庄威震天下，镇压江湖四十余年，令原本纷乱的江湖已能大体称得上一句井然有序，虽不至于当真平和，却也免去门派之间大肆厮杀这般的太大内耗。
第一庄庄主离山，江湖则乱。原先被镇压在江湖底部的草莽龙蛇纷纷显出身形，搅动暗流。
不止大秦的江湖不希望再有第一庄。
西域，北疆，都不愿再有第一庄。
江湖已乱。

第五十四章 分道扬镳
在第一庄中众多武者聚集的时候，司寇听枫本就并未出现在三重门后。
更不曾打算直接出去见江湖各派的高层。
为了迎接今日的大礼，她身上终于不再是如同往日那样的素简衣物，于原本淡色的劲装外，更罩了一层广袖玄衣，是蜀地织娘的手艺，针眼细密，只有当年蜀地皇宫中的织造坊才能有这样高超的水准。
式样则偏向于中原王公大族所传的衮服，却又不同，衣襟垂下，袖口，衣领处，内外镶了一层玉白，上面有暗金色古朴龙雀纹，庄重端严。
司寇听枫已经没有当年从旁侧击薛琴霜感情八卦消息时那样随意，就连手腕上可以化作诸般兵器的天机鞭已经换下，腰侧悬挂一柄宽剑，剑锋上萦绕着程度和纯度都达到了相当水准的灵韵，隐隐搅动周围气机。
三重门后的别院前，须发皆白的老人一直守在门口，足足站了一夜的时间，肩膀上沾了水珠，看到司寇听枫而来，眼神复杂，抚了抚须，主动行礼道：
“见过庄主。”
司寇听枫抬手扶住老人，道：
“四师父不必如此……”
老人沉默着放下手臂，两人并肩站着，一起抬眼看着别院，已经不复当年的司寇听枫与老人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同迈入院落当中。
院子的布置很是雅致，院内大树下摆着一张八仙桌，桌子旁边或坐或站着三名男子，年纪最轻的，也已经有五六十岁，两鬓全白，大多则已经是垂暮之年，身上气息磅礴浩大如同山海，却似乎受到禁锢，未能爆发出来。
司寇听枫入内之后，径直走到桌旁。
桌子上放着酒。
这院子里几个人都沉默着，司寇听枫袖袍一拂，几件形状奇异的兵器落在桌上，铮然作响，分别是一柄蓝汪汪的峨眉分水刺，一把单薄近乎于透明的短剑，还有一把扭曲盘旋的奇门兵器，女子抬眸看一眼众人，轻声道：
“几位师父，三日前我在闭关的时候，有刺客绕过重重防备上山，直接摸到了我的静室当中，他们不愿纠缠，也没有伤人之心，被我击退，强扣下了随身兵器。”
“你们看看，可识得这几件兵器？”
三位老者没有回答。
司寇听枫见得无人回答，自嘲一笑，道：“距离今日观礼开始还有一炷香的时间，我们有很多时间，一炷香时间不够的话，还可以再添一炷香，大不了今日误了这一次观礼，那也不妨事，总归还是要把话说清楚。”
旋即落座，又抬手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看着酒水里倒映着的自己的眼睛，然后仰脖将酒水咽下，自斟自饮，却没有往日潇洒，白发老人站在司寇听枫背后，自女子背影看得出苦意，其他三人则都沉默，并不看桌子旁边的两人。
院子里除去他们再无旁人。
已经能够听得到远处三重门处的动静。
天下第一庄中稍微亲近些的弟子都知道前几日司寇听枫在前几日时候闭关尝试突破至三品宗师，重重戒备之下，却仍被刺客找上门来，当即破关而出，虽将三人击退，自身养了许久的大势也为之萎顿，未能一鼓作气踏入宗师。
此事暗中牵扯极大，第一庄外松内紧了数日，不知道多少人苦心积虑，想要将那些刺客的蛛丝马迹都给揪出来。
却又有谁人能知道，原因居然出现在亲自教导司寇听枫武功的三位庄主身上？便连最擅长天机测算的四庄主从未想到过居然是这样的原因，只当做对方也有高人扰乱了天机，不以为意。
此刻心中总不愿意相信的事实摆在眼前，老者一双手笼在袖子里不断颤抖，满脸痛苦闭上了双眼，不再多说一句话。
司寇听枫却也只是喝酒，她喝得很慢，酒水入喉，总觉得还有种不切实际的虚幻感觉，这一次的经历远比她在江湖上闯荡知道的那些故事来得深切，故事里的事情毕竟是其他人的爱恨情仇，听得了叹息一声也便放下了，不会挂念在心上。
唯独发生在自己身上，才知道何为切肤之痛。
老庄主自楚王处得来的青铜大钟被人撞响。
音色低沉浑厚，自群山之间不住回荡，也不知道震散了几多云雾，震落多少红枫，司寇听枫突然笑了笑，叹道：
“是时候了……”
“说是那样说，可是身为主家，总不能够让客人等得太久了。”
摇了摇头，却又轻声笑道：
“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从这里主动走出去，从这里走下三重门，总让我记起小时候的事情，二师父，没有记错的话，十七年前，是你背着我走了一夜，把我背上山来的吧？”
“那一年大雪几乎封了山路。”
“你怕我动着，一路上用内力把我给裹着，结果你自己冻得厉害，我倒是睡觉睡得安稳了，你来抱我，还嫌弃你身上冷，连胡子上都结了冰。”
“那时候你的胡子已经有这么来长了，只是还是黑的，小时候的画面来来去去都已忘得差不多了，可那一日总不曾忘记。”
一个老人嘴唇动了动，连带着花白的胡须都颤抖了下，却没有开口。
司寇听枫低头看着酒，笑道：
“从小你都最袒护我，背着我到处玩。”
“我第一门武功想要学轻功，都是你带我到处玩害的，结果大师父气我不务正业，一直到最后才教我轻身功夫，人家都能腾起数丈来，踩在树枝上抓雀儿，就我一个还在那里扑腾，像个癞蛤蟆一样，给笑了许久。”
白发老人忍不住轻笑了下，然后自嘲摇头，脸上露出悲色。
司寇听枫从怀中取出一面棱形机关，泛着淡紫色，轻轻放在桌上，推向了蹲在台阶上木讷老者的方向，平静道：“这天机鞭是我十三岁那年，五师父你送我的，我一直用它对敌，在与人切磋的时候，从来都没有输过。”
“只是现在我得将它还给您了。”
木讷老者对于外界发生的事情似乎完全无感，听到这种话也没有反应。
一位面容方正的老者积累至现在的郁气积累至极，猛然起身，重重一甩袖袍，怒声道：
“司寇听枫，你究竟有甚么想说的？”
司寇听枫看向老人，嘴角勾了勾，眼底却平静，道：
“三师父你素来严格，这个时候还要看不下眼吗？”
老者冷哼一声。
司寇听枫抬头看着红枫一片飘落另外一片也摇摇欲坠，道：
“这十多年里，数你待我最为严苛，我小时候不止一次怨你，可是越长大越知道，待我严苛也是好事，你虽然处罚不讲情面，但是传授武功时候也尽心尽力，没有半点藏私。”
“人家都说严师如父，我也一直将你看做最亲近的长辈。”
那面容方正的老人手掌颤了下，牙齿咬紧。
司寇听枫一边说话，一边喝酒，一壶第一庄中自酿的醉春秋已经饮尽，转头看着三重门外的方向，外面已经有庞大气机伴随大笑声音，自山下一路奔上山顶，女子起身，道：“酒也喝完了，话也说尽了……”
“几位师父养育我二十年，恩断义绝的话听枫自然说不出口，但是第一庄之后的事情，便不必再劳烦诸位师父费心费神了，这一处院落风景独好，几位庄主便在这里观万里河山景致养神罢。”
木讷老者仍旧呆滞如墨家机关人，没有半点反应。
被司寇听枫称呼为二师父的白须老人也闭上眼睛，似乎已接受了这样的结果，安静坐在座椅上，身上气机虽然庞大，却没有一点想要暴起突破禁锢的打算和念头。
唯独那方正老者猛地抬头，直视着司寇听枫，没有开口发怒，呼吸急促起伏了下，突然喝道：
“只有你一个人，这个担子怎么能扛得住？”
“你还如此年轻，何况还是女子……”
司寇听枫唇角似乎勾了勾，却没有笑意，道：“原来如此……是明达叔与三师父说的吗？还是三师父觉得，师父交给我的担子，我扛不住？”
方正老者情绪激动之下开口说出了本不该说出的话，当下也不再顾忌甚么，起身往前两步，直视着女子双眼，大声道：
“不错！第一庄镇压江湖，其中有多少苦楚，多少忍气吞声，你如何能够知道？多少草莽龙蛇只盼着第一庄倒下垮下，又哪里是你这样年轻人能够支撑得住？你并不是大哥，这需得要受多少委屈，也可能给人白白占了多少便宜去？！”
“明达既是大哥的儿子，武功不低，行走江湖的经验更比你丰富许多，由他来做这个庄主为何不可？有我等四人辅佐，也足以能压住局势，男子汉大丈夫，便是受些许苦头又如何了！”
“你大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去走你的江湖，去看你的山川。”
“若是倦了累了，仍可以回来第一庄。”
“如此对你对他都好！”
司寇听枫闭眼叹息一声，轻声道：
“江湖，山川，看来我离开山庄那两年，三师父你看过了我过去写的手信……”
“自我小时，你便不喜欢旁人有瞒着你的事情。”
“你说为我，我信，你说心疼我会吃苦，我也信，三师父你从不说假话，可若说终究是为了谁，想必也不用回答了。”
她一双清冷眸子睁开，道：
“因着你三人相信他更好些。”
“所以为了能让明达叔穿这一身玄衣，便令相熟的高手打断我突破，不让我顺利踏足宗师。”
“今日定有大乱。”
“你们便拥着明达叔一同将乱事压下，正好上位，既已经做出了这等事情，何苦要找借口期满自己呢？”
方正老者下意识反驳，说得一半却继续不下去。
司寇听枫自嘲一笑，道：
“我将你们看做是值得信赖可亲的师长，我觉得我们之间有情谊在。”
“却万万没有想到，原来所谓情谊也是可以分得出多少厚薄的，二十年情谊终究比不得四十年，雪夜之中背我上山的情谊，也比不得亲眼看着明达叔自小成长学武，成亲生子的情谊啊。”
“所以我羡慕琴霜，因着她我知道天下间当真有你我不相负的江湖，江湖里有一日初见如故的情谊。”
“我也羡慕王安风，若是我是师父的女儿或者孙女，本不会有这样多的事情，而若王安风只是神武府主的弟子，那些神武府的将领悍卒，是否还会愿意为了他而赴死。”
“他们所为之信赖的，是王天策的血脉，还是曾经的战场上作为神武府驰骋时候的信念？”
司寇听枫轻声叹息，然后微笑。
“只是我无法知道了啊，不过就算我是师父的血亲，大概也会被三师父你看做女子不能成事，仍不认可罢？不过罢了，事已至此，又还要多说些什么呢？”
“几位师父请好生养身。”
“而我亦将背起师父当年的夙愿，镇压江湖乱流，这是师父交给我的责任。”
她站在别院大门处，伸手将大门推开，大步而去。
背后那木讷如机关人的老人呆滞了好一会儿，将天机鞭抓在手中，沉默看着，手掌颤抖，突然双手一撮，将这名列上乘兵刃的机关锁链揉搓成齑粉，然后双手捂在脸上，嚎啕大哭起来。

第五十五章 上山下山
在第一庄三重门前，八臂阎罗与天龙院庐前当下已交上手。
庐前自忖若论实打实的武功，毕竟在西域凶名赫赫的八臂阎罗之下，若由着对方强攻，必支撑不了多长时间，加之此次对方来势汹汹，实不知暗中隐藏多少人，不若主动抢攻，将节奏控制在自己手下。
再说此地为第一庄，只消支撑到片刻后，第一庄中几位副庄主来，众人合力之下，定能反擒此獠，心念下定，当即沉声肃喝，主动抢攻，猛地踏前一步，双拳一上一下，平平砸出，拳锋处有山河大势。
八臂阎罗口中低吼一声，神色狰狞，八臂握拳，面对迎面而来的双拳，不管不顾，只顾将八条手臂朝着前面疯狂捣砸而出，裹挟劲气如风暴。
若论拳法造诣，他自远远不是庐前对手，但是气机雄浑，则更在后者之上，再说的八条粗壮臂膀挥砸下来，哪怕完全不讲究什么拳路也极为恐怖，更何况眼前这诨号八臂阎罗的拳术武功，都是自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
杀性极重，远超同侪，极是难缠，若是常人，给这煞气一冲，又见了这般蛮不讲理的打杀手法，少不得心境晃动，反被瞧出了破绽死于非命。
幸得庐前在天龙院中磨砺出一身上乘心性，未曾因之乱了灵台清明，神色徐缓，心念安定，只顾演练自身拳术对敌，不乱阵脚，纵吃了数招，琉璃身不破，以一己之力，将这凶悍非常的西域宗师给牵制住。
任由对方再如何震怒如狂，仍旧难以摆脱庐前的拳脚范围。
八臂阎罗当下看去便越发震怒，拳脚之上劲气更是滋长。
每一出拳，便有雷音相随。
其余众多江湖派别心里面虽然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但是自古以来，中原便有华夷之别，这一观念几乎在心底里扎了根，兄弟阋墙而共御外敌，见得事情已至鏖战，半点不曾含糊，当下各自擎出兵器在手。
便是方才语言之中对第一庄多有嘲讽的老者也抓一把清冷宽刀在手，抢上前去，一刀劈出，将一个自山下飞身而上的西域蛮子当即开了瓢，复又一脚，将其直接踹飞山下，不知撞在了哪一处伸出来的石头上，当即摔了个血肉模糊。
老人抚须冷笑，鼻间嗅到血腥气，壮年时纵横江湖的豪气又滋生出来。
见得又自其他地方飞跃出早早出现的西域武者，大声道一句来的好，比起旁边随身年轻弟子更为勇猛冲上前去，手中刀法刚猛凌厉，是数十年打磨出来的纯熟，对手措手不及，已径直给斩落一只手腕，惨嚎出声。
须知这些各派武者虽比不得西域八臂阎罗这种在几座江湖里都凶名冲天，位列绝世榜单的凶人。却也绝不是庸手，迎着那些潜藏入中原的江湖人，便是以一敌多，也并不落在下风。
只是渐渐的，自山下涌出更多人来，而山下的武者却没有反应，众多老狐狸人老成精，猜得出这件事情怕是早有预谋，山下武者大概是给人用药麻翻了，要人老命的剧毒有时候很难瞒得过去，也难寻如此多的量。
可是蒙汗药这种手段却只是江湖上下三滥的玩意儿，要多少有多少，江湖人大多也难以想到第一庄下竟然会给人下了药，加上心思都在今日这大礼上，大多不会如往日那般警惕，怕是已着了道，当即心中暗骂出声。
却也无法脱身出来，当下也只顾厮杀。
王安风踩在山松树梢，也想到了这一点，但是又想到熙明旁边有离伯照看着，以老人武功，虽然从宗师境界连连坠境，已到了四品，但是经验老辣，护住东方熙明，绝无半点问题。
心中稍安，令气机流转，原本因为刚刚强行调动三柄神剑造成的剧烈损耗渐渐恢复过来，呼出一口气来，右手自腰间一拂，柔软的布带如卷轴一般展开，虚浮在他面前，旋即自指间闪过一道雷霆。
一根根银针如游鱼飞起，排列成行。
王安风屈指轻弹。
一根银针上炸开一道雷霆，瞬间爆射而出。
数百米外正持刀怒劈的一名西域武者突然吃痛，膝盖弯炸开一道血，当即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痛嚎，身子朝着一侧偏斜，原本蓄势打出的要命招式也没了煞气。
他对面的老江湖经验丰富，当下里不管不顾，猛地变招，刀光凌冽，将这西域好手的一颗大好人头直接砍了下来，虽然茫然，却也知道是哪一位暗器高手暗中掩护，左右一看，只是高声道了一句多谢兄弟，就自寻了新的高手，半点不曾含糊，满脸狰狞如猛虎。
王安风弹指之后复又一弹指。
悬浮在身前的银针一根一根爆射而出。
飞灵宗这一门破灵锥对于他消耗不算大。
当下以瞳术关注整个战局，屈指连弹，使得那些蓄谋已久，只待今日一朝发难的域外高手总是在气机蓄满出手的时候，被打断了招式节奏，白白丧命，反倒那些年纪老迈的中原武者只是受了些伤。
当下一方惊疑不定，一方则越发的气势如虹。
只是对手越来越多，王安风身上银针顷刻间已经耗尽，复又伸手入怀，抓了一把黄橙橙铜钱在手，叩在了拇指食指之间。
雷霆暴走，一颗大秦通宝上流光溢彩一般。
只消射出，其势怕是比起银针更刚猛许多，也难以掩藏。
正此时，王安风突然察觉异样，劲气收敛，微微侧眸看向一侧，身穿广袖玄衣的司寇听枫已飘身立在他旁边，今日第一庄大礼，女子本清水一般的黑发已变成端庄发髻，眼角有红色飞扬的胭脂，更与寻常时候不同，端的冷艳不可方物。
境界至王安风这一等人，除去某一位清冷女子外，都是以本身气机认人。
他来此之后，迟迟不见司寇听枫出现，再见得了连行走西域时候都不曾见到过的宗师出现，本以为司寇听枫遭遇某种不测，正自心中担忧，见到她无事，当即松一口气，旋即心中一紧，眉头皱起，直截了当问道：
“司寇，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司寇听枫看着下方江湖十数年不曾出现过的大战，道：
“你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却也回答不出。”
“不过便是连寻常的撑船人都知道，逆流而上有暗流涌动阻碍，第一庄既然打算镇压整座江湖，自然就要第一个面对江湖上各种草莽龙蛇，暗流潜伏。”
“这只是开始而已。”
“若说的更俗气些，便是出了一块金子，便都要来试试成色。”
王安风察觉女子身上气机，道：“你的伤势……”
“上一次的伤势于你而言，根本不算什么罢。”
司寇听枫看着下面厮杀，却不着急出手，嗯了一声，道：
“只是想要钓鱼，只可惜结果不如人愿罢了。”
“呵……史书上每每朝堂变动，就有一朝天子一朝臣的事情，我本以为第一庄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还是我当日想得差了，现在来看，内外震动都有，师父已经看破俗世，离去便是当真离去了，不会出手。”
“今日这事情若只是仗着江湖人平定，第一庄就已经不是第一庄，而若任由他们安然离去，第一庄也不再是第一庄，甚至于下面这些年纪皆比你我大的人只消死上了那么几个，第一庄也将不再是当年的第一庄。”
“当真是困局，不过与你说两句传出去诛心的话，下面厮杀的两方，怕是都有一样的想法，第一庄镇压江湖从来不是全然为了江湖，而是束缚门派，免去百姓遭遇无妄之灾。”
“既是束缚，那难免会让他们觉着不舒坦。”
司寇听枫声音顿了顿，伸出右手指着下面已能压着天龙院庐前打杀的西域绝世八臂阎罗，轻声道：“此人若是不死，第一庄则不立。”
王安风看着八臂阎罗，言简意赅道：“我可出手，替你杀他。”
“你为我掠阵，当可以一试。”
司寇听枫道：“我确实有一事相求，却不是他。”
“山下来人源源不断，还请你拦在山路将他们截断。”
王安风吃了一惊。
旁边女子伸手将发髻上的木簪解下，黑色长发如瀑而落，玄衣玉带玄鸟龙雀，然后又如往日那般高束，黑色长发汇成一束垂落，自端庄多出许多英武潇洒，轻声道：
“他是第一庄之敌。”
“我去杀他。”
王安风看了一眼司寇听枫，无言颔首。
右手低垂，炸开一团火焰，火焰顺着他手指往下流淌，五指再一握合，铮然剑鸣，神武剑带着一团烈焰般的气机出现在他手中。
此刻四品的第一庄司寇听枫踏前一步，已经掠身下了青松。
直取西域宗师，天下绝世八臂阎罗。
尚且还在空中的时候，体内伪装出的气机枯竭就已经重新恢复。
丹田之上长生池中绽开道门长生莲，一息一生灭。

第五十六章 我辈争锋！
天龙院地处于大秦西北，铁索横江，每日里可看大江涛涛，称之为院，其实尚且还有些不妥，因为这称雄于天下，号称是外功力之极限的武道大宗，其实不过是几个灰扑扑的茅草屋子围起来的院落。
整个天龙院最值钱的物什是一口极沉重的黄铜大钟。
能够轻易扛巨石奔走如飞数百里的天龙院弟子，却难以撼动这一座看起来半点都不起眼的大钟，庐前每日早晚各敲钟十八下，次次耗尽气机，钟鸣声音数十里可闻，锻出一身雄浑气机。
此刻那八臂阎罗虽一阵猛攻，却也难得占了便宜。
只是纯论气机修为，庐前终究逊色于八臂阎罗，此刻虽然能够将其牵扯，不过只是一时之计，如同将一片林地里的树木全部砍伐扔入火炉当中，虽然能够换来烈烈如火，抵御寒风凌冽，但是毕竟有穷尽的时候。
等到他气机疲软，再支撑不住琉璃体魄的时候，恐怕就会被暴怒至极的八臂阎罗以八条手臂生生砸成一滩肉泥。
庐前神色平和，拳脚丝毫不乱。
八臂阎罗也看出眼前人的真实情况，一张不比先前肥硕的脸庞抖了抖，现出一阵狰狞神色，挤压自身怒气，而在同时，旁边突然有一道身影抢上前来，却是个姿容威武的中年男子，穿一身紫色富贵劲装，双掌粗大，脚下身法极好，晃动几下已经抢入两人交手内侧。
庐前双眸微亮，右拳平平伸出，却生出莫大狂风。
八臂阎罗身形踉跄后退，一身气机逆卷。
旋即半点不曾迟疑，运起气机，双掌一上一下，重重印在了八臂阎罗心口以及丹田之上，掌势雄浑霸烈，隐隐有一阵异兽嘶吼声音，八臂阎罗身上衣衫猛地震颤抖动起来，发出一声急促刚厉的声音。
周围气浪涌动不止。
周围人都睨见了这一巨大变故，见到那八臂阎罗被这猛烈一击打得停住了动作，许多人心中松了口气，只道是这位第一庄老庄主亲子一招得手，可旋即那西域中恶名滔天的大汉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几乎笑出了眼泪。
中年男子脸上才放松下来的神色瞬间绷紧。
脚步一踏，猛然飞退数步。
八臂阎罗仍自顾自哈哈大笑，一只手指连连指着那中年男子，大声道：
“这便是你们中原号称天下第一的掌法？！莫不是要笑死爷爷我，直比那猫儿戏耍还要无力，可笑可笑，早知道如此，早十年就应该杀入你们中原，把这劳什子第一庄的牌匾踩了！”
他如此猖狂大笑，自是因为心中彻底放松下来。
天下第一庄的名头，武功，长老，都不算什么，之所以能有这样大的招牌，全然都是因为那刚猛无匹的强横掌力，江湖上，那才真正是千金不易的宝物，没了这种掌法的第一庄，不过是个没了骨头的猛虎，终究立不住架子。
而今却能够安下心来。
他似乎笑得有些肚痛，抬手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揉了揉肚子，一双眼睛落在面色铁青着的中年男子脸上，嘴角一裂，露出了一排尖牙，想到了自西域来这里之前，那些老家伙们说的话，不由冷笑。
当真是一个比一个的谨慎，一个赛一个的小心。
有个明明能杀入中原和那空道人掰掰腕子的老家伙，却说中原江湖隔了几百年第一次天下一统，秦本就尚武，这一次一口吃下了七国气运，需得慢慢消化，虽然一开始多有波折，可往后几十年里注定了是更比往日精彩的风起云涌，草莽龙蛇一条接一条。
老家伙说前一段时日观星的时候见到中原龙蛇起陆，天上群星变动。
有星辰暗淡，也有星辰明亮，入住天中。
他才不信！
八臂阎罗满脸狞色。
这天下的道理，再大大不过他的拳头。
这天下间想要的东西，就要自己亲自去夺取过来，受了气就要报回去，得了恩也报回去，痛痛快快，一怒杀人，才算得上是走江湖的汉子，一双拳头捏紧，冷冷看着那穿紫衣的中年男人。
先前为了防备第一庄后手的内力再没有保留，招式展开更为霸道疯狂。
庐前扛过数十招后再扛不住，身上琉璃色渐渐涣散。
八臂阎罗放肆大笑，拳势更烈。
李明达眼底满是疯狂和不甘，自知不是对手，却仍旧留在原地不退。
得传自父亲的刚猛掌法一次接一次使出却毫无半点效果，发髻散乱。
八臂阎罗打得性起，突然一掌迫退庐前与李明达，转而一掌横拍，杀向其余的寻常弟子，以他的掌力掌法，寻常第一庄弟子即便是在同辈里称得上一句杰出也绝撑不住，会被当场打杀成一摊血腥肉泥。
李明达心中激怒，却因着内伤而难以立即出手，满脸愤恨。
正当此时却有衣袂翻飞之音清晰入耳。
此刻他三人各自施展手段，都是走的刚猛一路，劲气碰撞如在大地上生生造出一个漩涡，常人难以靠近，李明达斜睨见了一侧踏空而来的司寇听枫，知道这个不带半点血缘关系的女子被暗算气机未复，神色不由大变。
八臂阎罗瞅到李明达神色变化，右手一招，气机翻卷，只在原地留下一团罡烈劲风，未曾浪费体力杀人，抬眼看着面容清冷俊美的女子，眼底浮现一丝异色，旋即大剌剌道：
“据说第一庄新庄主是个娘们，没有想到是真的，长的还不赖，不如跟着大爷我回去西域，也免得在这里抛头露面。”
紫衣男子看到了一身司寇听枫长袖玄衣至此，心中已自知道第一庄庄主之位的谋划已经尽数失败，可听得八臂阎罗如此轻佻的话，仍旧心头火起，怒斥道：“放肆！”
八臂阎罗眼神轻蔑，道：“你有什么资格开口？”
复又看向司寇听枫，道：“你是第一庄庄主？”
司寇听枫眸子平淡，点了点头。
八臂阎罗眸子里其余神采尽数散去，只余下对抗强敌的兴奋。
他轻轻踏前一步。
整座第一庄在瞬间似乎晃动。
他抬手向前，吸气入体，身躯似乎瞬间膨胀一倍有余，须发皆张，本已经有六条气机手臂，瞬间多出四条，一共十二条臂膀，西域武功走观想法一路，修成宗师之后，几乎能够有神魔之威。
气机一涨再涨，瞬间几乎要突破三品的限制，摸到二品。
司寇听枫抬手，露出了白皙手臂，旁人并无什么感触，旁边李明达却未曾看到那紫色的天机鞭，脸色先是茫然，旋即震动，脱口道：
“你放下了天机鞭？”
司寇听枫语气平静：
“以五师父所传武功对敌二十年，早该放下了。”
复又看着眼前三品境的西域宗师，道：
“你方才辱没第一庄所传的掌法？”
八臂阎罗满脸狞笑，道：“那么软弱的玩意儿，辱没了就怎得？”
“有本事便拿你那一双手来让我认一认第一庄的掌法。”
“不过我看你那一双手，也只能给男人端酒罢了。”
司寇听枫看着自己的手，白皙柔和，仿佛美玉，轻声呢喃：
“五岁上山至此，我从不曾以掌法对敌除去师父外任何一人。”
抬起眸子，穿广袖玄衣的女子踏前一步，身形已经出现在了八臂阎罗身前，右掌平平朝着后者肩膀落下。
不再遮掩修为，生出十对气机手臂的西域宗师神色变化。
十二只手臂各自施展招式攻击。
十二对手臂不曾拦住一掌。
白皙柔软的手掌落在他肩膀上，旋即生出天下第一等刚猛的掌力。
第一庄主纵横江湖，掌法之下，无不破。
破万法！
八臂宗师身子轰然跪下，神色狰狞，双膝之下，满是裂纹。
裂纹扩散，旋即一声暴响，整个地面向下塌陷！
十对气机手臂尽数崩碎。
旁边数人，天龙院庐前，李明达皆难以言语。
司寇听枫背对着李明达道：“叔父你告诉三师父我年纪太轻，又是身为女子，当不得这天下第一庄的庄主，可你有终究说错了。”
“师父二十四岁踏足宗师，三十岁建立天下第一庄，王天策二十一岁手握神武虎符，扫平诸国，上一代秦皇三十岁已经在北疆勒马。”
“那都是他们年轻时候，最为意气风发。”
“这个世界从来都是年轻人改变的，而不是因循守旧的长辈。”
“上一辈，上上一辈，都是如此。”
声音顿了顿，轻声道：
“我辈亦然。”
手中劲气再吐，在下一刻，八臂阎罗气绝。
司寇听枫体内长生莲蔚然成气象，已无声无息有了宗师的气象。
李明达双目瞪大，旋即认出了司寇听枫行走的道路，并不是寻常江湖武夫一步一个脚印，最后强行推开天门成就的上三品，神色几度变化，终于再无半点争锋之心。
道门真人。
谁能够想到，天下第一庄传下，刚猛处甚至于还要更在天龙院之上的掌力，却是道门一脉的路数。
我不入天门。
我自在天门之上。
整座天下第一庄上瞬间死寂下去，无声无息，看着穿着广袖玄衣的女子往前走，看着她踏空，看着她远去。
死寂的氛围持续了片刻，旋即便猛地炸开来，无论是域外武者还是中原武者，都看着那双目怒睁，死不瞑目的西域宗师，一身根基雄厚扎实，更比同辈强横的八臂阎罗，在强势突破之后，便被一掌覆压。
如同背着了一座大山那样被硬生生的压死。
这可是宗师啊，寻常江湖人，哪怕是一州一郡的大派长老，都有可能终其一生不能够见到的宗师，中原，西域，北疆，总共不过几十人的绝世榜单，这些人洒在了这数千万里的辽阔天地中，难以遇到。
以一己之力，能行天地之法者为宗师。
可是这位宗师还没能展现自己真正的风采，就给生生按在肩膀上，旁人只看到了八臂阎罗满目狰狞而死，李明达也是得传了核心掌法的人，能够看得出来，司寇听枫方才一掌，已自将八臂阎罗体内血脉内脏尽数震碎破坏。
只这一手功夫，自己便已远远及不上了。
李明达怔怔然看着跪死的西域宗师，怅然若失。
心里面最后的那一点小心思也终于散了个干干净净，鬓角发散乱，苦笑着看着远空，心中呢喃，或者父亲临走时候的安排才是对的，若一直就只是司寇听枫主持大局，未曾发生刺客干扰她突破的事情，或者今日本不至于如此。
呆呆站了片刻，旋即反应过来，神色复又骤变，虽然说八臂阎罗身死，但是域外武者此次蓄谋已久对付第一庄，不知此刻在山庄之外有多少人还打算继续打杀进来，天龙院庐前已经力竭，而自身受了重伤。
司寇听枫不知要前往何方。
以寡击众，稍有不慎，可能第一庄基业都会在这里被毁去。
当即一面取出丹药分给了庐前两人服下，平复内气，一面暗自派出心腹弟子自一侧以轻功绕开战场，去看看山下究竟是什么情况，心中更是担忧，若是那些来往江湖人士一齐死在山下，便是司寇听枫能够稳住第一庄，声明怕也会远不如往日。
门下弟子轻功高超，去的时候匆匆，回来时候却更是匆匆慌乱。
第一句话便是，山下不知，可绵延的山路上，还有很多做西域北疆打扮的江湖人，各自持拿兵器，极为精悍，已往山上来。
第二句话是，那些人尽数已经被一名蓝衣青年拦住。
那蓝衫青年只一个人，手里抓了一把泛着火色的长剑，就只是站在那里，足足上百名西域的精悍武者就没有一个人能往上再走一步，这名第一庄弟子去的时候看到有人不信邪打算仗着轻功高超，打算从一侧飞身而过。
被一枚不知是什么的暗器生生打坠了山崖。
天下第一庄有三重门，一重更比一重高，一层更比一层险。
第二重门处有对联。
东启明，西长庚，南箕北斗，山中人乃摘星客，气魄极大，山门之下，王安风单人独剑，挡在了山口处，平静看着那些颇为凶悍的西域武者。
西域地界辽阔，总共三十六国，一部分靠近大秦，一部分靠近北疆，被两座大国江湖压迫，国弱国小则连累的江湖人都受到影响，连续都有大秦和北疆的顶尖高手年少时隐姓埋名前往西域历练，一轮轮杀来杀去，有半数的江湖早已经失了武胆。
却还有一半仍有血腥厮杀的悍勇无惧。
这些悍勇江湖人自西域远来至此，已将自身生死置于度外，只为了能重创中原江湖，不惜隐姓埋名数年，却都在第二重门处驻足不前。
王安风从第三重门处往下走，走到了这第二重门处，路经了第一庄上的演武场，以雷劲生出的无形之力牵扯其上长剑尽数飞出，此刻立足在二重门下，一手背负背后，一手拄着剑匣。
木质剑匣拄在地上，得的一声，王安风轻声道：
“此路不通。”
右手自剑匣中两柄神兵之上汲取气机维持自身气机不坠。
在他身前，数十柄百炼长剑一字排开，剑身上纠缠雷霆。
青冷剑刃指着前面众人。
武当紫霄宫能以雷霆御剑千里杀人。
……
离武带着东方熙明已上得山来，就算是寻常一柄长剑在手，毕竟曾沾染过武道最上乘那一截子名为道的境界，寻常人远远不是老者对手，已和王安风汇合。
而另外一股来了的人则是一叶轩和被重重护卫着的皇长孙李长兴。
那两名原本应该藏在暗中的死士已经显出身来，身上沾染一股冰冷血气，显然刚刚已各自杀了不少人，见到王安风身前一字排开如道门飞剑的模样，其中那一名剑客不由得觉得头皮发麻，几乎要炸开一般。
飞剑？
飞剑！
复又见到仗着一柄寻常不过的长剑，便自西域江湖高手中护着一人生生杀出的离武，感觉到老者身上那股子让人心惊胆战的煞气杀机，两名死士极为尽职地握紧兵器，挡在了李长兴身前，心里也有那么几分自己的小心思。
这老人护着了一名妙龄少女，显然不是敌人，武功又凶悍的厉害。
此刻不显忠心肝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却未曾想到李长兴却主动推开了两名死士，两名死士朝着一侧退开，口中仍旧低声道了声公子小心。
李长兴只是嗯了一声。
离武一眼看到了和老太上皇年少时有那么两分肖似的李长兴，眯了眯眸子，颇为不善，一双眼睛在少年身上上上下下打量着，李长兴缩了缩脖子，见到老人，咳嗽一声，双手垂落身旁两侧，乖乖道：
“长兴见过离祖爷爷……”
身后两个死士几乎腿脚一软跪倒在地上。
祖爷爷？
那不是比起当今圣上的辈分还要更高上一层？！
离武咂了咂嘴，语带嘲讽：
“祖爷爷？老头子可当不起这个位置。”
“你那个正牌祖爷爷不得要和我闹？当年能揍他，现在可揍不动了。”
李长兴头皮发麻，不敢说话。
离武收回视线，眯眼看着上面，今日本来应当是个大晴天，可是此刻却变成了极阴沉的天象，一团水墨般的黑云在云雾上翻滚逸散，云雾压的很低，老人突然道：“有人入宗师了……”
“是听枫那个丫头？”
王安风点了点头。
他下山的时候看到司寇听枫掌杀了八臂阎罗，他曾经听过薛琴霜说曾和司寇听枫切磋略胜，可是当日司寇听枫只是用了一位副庄主的天机鞭，并未曾出掌法。
而离去时候，司寇听枫正自顾自往山上更高处走去。
离武慢慢点了点头，道：“看来今日还有一场恶战，域外两座江湖打算把手放在第一庄身上，知道第一庄里好歹是有四个有宗师手段的副宗主，怎么可能只派出来一个空有蛮力的憨货？”
老人突得嗤笑一声，满是幸灾乐祸：
“明明知道天下第一庄以掌力刚猛暴戾称雄天下，还敢让第一庄庄主近身咫尺之内？谁给他的胆量和气魄？”
“道门太上都不敢，他哪里来这样胆量？”
“怕不是脑子里都长了筋肉。”
“咫尺之内，第一庄嫡传便是最强，管你是天龙院琉璃不坏体，还是道门清净长生莲，丹田气养飞剑术，或者说江湖武夫一步一个脚印踩上去，扎扎实实的天门十二重楼，这一掌下万法皆破，霸道地厉害。”
王安风神色凝重：
“离伯你是说今日域外会有大宗师压阵？”
离武摇了摇头，道：
“不大可能，大不可能，大宗师，天下总共数来数去超不过一双手去，哪里能说来就来，上一代庄主能够放下，是知道江湖传承，需得要一代代自己去打开局面，总是靠着上一辈余荫，哪里能够成什么大气？”
“他可以容忍第一庄吃些亏，因为总要慢慢独立，可要是有老不死的彻底撕破脸，这位天下掌力第一，拳劲也是第一的老怪物也就能亲自寻上门去，让他知道知道，什么是咫尺之内，天下无敌，什么叫做力破万法。”
老人说着神色古怪。
“其实我一直想知道。”
“昆仑敢不敢让那老家伙近身一拳，老家伙又能不能吃得住我那一剑，可惜终究也没机会，比起天下第一庄，我那一剑更想要递给昆仑。”
王安风点了点头，身前已有西域江湖人不死心试探。
并不转头去看，右手牵引，雷霆闪过。
一柄长剑激射而出，将那名域外武者钉杀入山岩之中，旋即体内雷劲转动一周，无形之力牵扯，长剑颤颤巍巍盘旋一周，重新回到身边，那名雄壮汉子口中咳血，坠落悬崖，更是令那些域外武者惊颤后退，坐实了道门高人养飞剑的路数。
这却不过是紫霄宫的法门，只因他自东海得了飞灵宗主打入鲸鲵体内的雷劲，得了莫大好处，此刻才能运转如意，不够也终究没有练到家，只是唬人的手段，此刻最多分心操控三柄长剑对敌。
若如古道人那般，才能千里御剑。
不过武夫争雄，打得好看不是重点，第一庄主一拳之下定生死，那些才入了中三品的武人动辄就是数里异象连绵不断，好看那是真好看，却只平平浪费了得来不易的气机。
只看这里飞剑御空，剑气连成森寒一片，可真正打将起来比不过神武剑上三寸剑罡送兵解，而相同境界之下，古道人的飞剑，也会被王安风正面一拳砸落灵性。
离武端详了天地气机变化好一会儿，复又开口道：
“不过，大宗师不可能出现。”
“半只脚曾经踩到过大宗师位置上，倒是大有可能。”
司寇听枫已徐徐登顶。

第五十七章 贺！！！
天下第一庄位列方圆数千里山川最为雄阔处，主峰之上能俯瞰群山，第一庄中有当年庄主壮年时候，一人迎接来敌，相传落尽万剑的落剑台，再往上八座廊桥连环，比之天星北斗更多出了一环。
一身广袖玄衣的女子徐徐而行，气魄雄浑，仿佛五十年前的另外一人。
踏过落剑台，走过八道回廊，一直往上，一直到了整座第一庄上气象最为辽阔处，这年纪本不大的女子才驻足，眸子冷淡，注视着前方。
气机冲天而起，相互牵扯之下，一名有着一双鹰钩鼻，气质孤傲的老者早已经负手而立，沉默着等到了司寇听枫行至身前十步之外，方才开口：
“第一庄庄主，司寇听枫？”
“你得了那老家伙几成的真传？敢来这里。”
声音冷漠，隐含讥诮，却直震得群山皆应。
司寇听枫伸出白皙手掌，看着那位老者，道：
“若想要知道，大可以试试。”
“看今日杀不杀得你。”
曾在西域呼啸一方，厮杀天下数十年的老人眯眼，冷笑一声，道：
“你师父当年尚且未曾能够杀得老夫。”
“你小小年纪，口气倒是不小。”
司寇听枫不答，右手平平伸出。
尚未推出数寸，已经有一股沛然大势压向那位老人，老者白须白发尽数被这种庞大掌势压着朝后面飞舞。
天上云雾被掌势所牵引，骤然低垂，如同天之将倾。
云海沸腾，此山如同已在天上。
山上人是天上人。
女子轻声开口：
“摧天。”
……
西域江湖曾不止一次吃了中原拔尖儿武夫的大亏，此次谋划第一庄之事，早在数年之前，就有武者陆续自西域而入中原，平日里在第一庄附近隐姓埋名，只做些护院镖师的行当，一经生变，当即就能召起。
这原本是十年，乃至于二十年计的长远事情。
只是当时布局下子的高人也完全没能想到，不及五年，中原江湖就发生了这等惊心动魄的异变事情，天下第一庄直接要换了庄主，虽然说布置入中原的力量还远远不够，布子之人并不觉得如此能够成事。
但是另外一位却觉得虽然在中原布置的力量还远远不够，但是天下第一庄的下一辈也没能够成长起来，如此天赐良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不如痛痛快快地下手，不顾那位高人指点，强行发动此事。
第一庄山下此刻尽数都是西域江湖中挑选而出的凶悍之徒。
而为首之人中，八臂阎罗负责第一轮强攻，几乎要踏入大宗师的那位则是压阵在后，若能不出手自不出手的好，中原江湖卧虎藏龙，域外人士终究还是得要小心收敛些行事。
而又有两人精挑细选，统帅这些凶悍非常的域外凶徒，先前守在了第一庄山下的三位持剑长老便是被这两名首领暗算，八臂阎罗又仗着自身武功，如此才能一招得手，毁去了三老手中长剑。
这二人皆身怀不俗功体，其中一名中原名字唤做蒲建木，其实是中原大宗弃徒，坏了宗主独女的身子，哄骗其取来了宗门典籍神兵之后杀人遁逃，一路被追杀入了西域，西域三十六国多有乱地，更是如鱼得水。
二十年时间，将那一本秘籍上武功修行到了近乎于巅峰的水准，可他无论如何未曾想到，中原大派真传核心往往都是宗主之间的口口相传。
他若是能按捺下心来，以那女子对他情谊，终究是他的，而今却缺少了一句话真传，困在四品不得其门而入，不得已只得为西域巨枭效力，每日见那三品宗师挥斥方遒，心中恨意却一日大过了一日。
另一人却是西域王室之一，修行的是堂堂正正的西域武功，观想神魔，为人颇为自傲，刚正方直，素来看不起中原江湖，只觉得中原人只喜附庸风雅，而无半点男子气概，与蒲建木半点都不对付，平日里明争暗斗，除去未曾真正拔刀相向，已不忌讳各种暗地里手段。
这也是为何那位西域落子之人选择他二人作为此事头领的原因，说来说去，各种理由，不过是相互制衡四字，如此方才能够将西域精挑细选出来的精悍武夫交给他二人手中，不必担心给他们吃下。
只是此刻这些西域武夫却都给一人生生地拦住，王安风背后其余众人都不曾出手，只是那一柄柄裹挟了雷霆的利剑就能众人肝胆俱裂，再不敢上前半步，生怕从那一个角落里刺出了一柄飞剑，割去了这一颗大好头颅。
蒲建木与那西域王族两人本在山下，打算将第一庄的几位长老拿下。
却发现了上面的异状，他二人虽然对于彼此都看不过眼，但是对于此事还是极为上心，当下舍弃了那三名与弟子结成剑阵，死命抵抗支撑着的执剑长老，各自飞身上山。
他们已看到第一庄宽阔的大路上倒伏了大片尸体，有部分是雷霆撕扯留下，大多都是给一剑穿过要害，要么是心口，要么就是脖子给切开了大半，无一例外，剑法精准，近乎于令人胆寒。
自众多江湖高手肩膀上踏过，到了前方。
王安风一弹指，一柄长剑激射而出，只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璀璨流光。
蒲建木右手攥紧，狠狠朝着前面翻砸出去，气机凝固霸道，与飞剑碰撞在一起，王安风所用的只是第一庄中弟子练剑所用的寻常兵器，没有甚么特殊的，一拳之下，当即被砸断，坠在地上。
众多西域武者先前完全无法对抗飞剑术，不管如何遁逃或者反抗都会被那一剑穿心而过，早已经心神慌乱，此刻见到蒲建木将飞剑打落在地，各自心中都是一安，不复先前恐惧。
西域王族看向王安风，莫名觉得那张脸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曾经见到过，心中莫名一阵心悸，却又想不起来，只是暗自提神，没有如往常那样，冲在前面，与蒲建木相斗，反而是落后了半步距离。
蒲建木双眼冰冷，看着王安风，他因着自己近十年为能更进一步，心中已经渐渐阴暗扭曲，平生至此，最恨两种人。
一种是中原江湖中天资卓越的年轻弟子，一种是大派大宗长老宗主之女，见一个杀一个，曾将一位中原大族的女弟子脱去衣衫，奔马拖行西域闹市生生拖死，死不瞑目。
此刻见得了王安风，又看到他身后显然出身不寻常的东方熙明。
眼底染上一丝疯狂暴戾，双拳握紧，低低狞笑了两声，抢先攻杀出去，王安风屈指轻弹，一柄一柄长剑激射而出，直取这名男子，蒲建木不躲不避，但有剑来，便用双拳硬生生砸碎，生生砸成了不过一指来宽的碎片。
顷刻间数十柄百炼精钢剑尽出。
王安风抬手，握一柄长剑在手，踏前一步，背对着离武等人道：
“看来我这一次是没有办法上去了。”
“离伯，你先带着熙明和长兴一起上山去罢，这里有我在。”
声音顿了顿，又道：
“而今的江湖上，逼近大宗师的一战也是极为难得了。”
蒲建木见到他在和自己说话的时候，还有闲心思和其他人说话，显然是对于自己不屑至极，半点不曾放在心上，又想到了年少时在中原大宗时候的经历，不由得陷入偏执，心念欲狂，拳劲撕扯之下，越发霸烈，不断突破飞剑雷劲的封锁。
离武干脆利落拉着东方熙明往山上走，一眼都没有去看李长兴。
李长兴腆着脸跟在后头，两名死士，宦官任动紧紧跟随，一叶轩周深深深看了一眼王安风的背影，转过头去，带着弟子跟在李长兴等人身后，一行十数人直往山上去。
东方熙明上山时回头看了一眼王安风，顿了顿，又看向山峰另外一侧。
秀气的眉毛微微皱了皱，然后就被老人拉着往山上去。
王安风徐步下山。
蒲建木拳锋霸烈，大声狞笑一声，大声道先杀了你，再将刚刚那女子剥光了衣服扔到最下贱的窑子里，在空中连连闪动，猛然一拳砸出，拳势之上仿佛裹挟了一方天地大势，逆势起龙卷，就要落在王安风面上。
王安风面色冰寒，扣剑屈指轻弹。
佛门禅宗，以心印心。
佛门金刚无畏印。
蒲建木与先前谢正豪不同，体内没有白虎堂主意志，其已入邪道，本身意志不如那些一个脚印一个脚印扎扎实实走上这一境界的高明武者，如何能够与一步一步，基础扎实到发指的禅宗相比？
当下如同有足足三百六十五口黄铜大钟，在他心中齐齐响应。
年少时被人看不起，委曲求全，被追杀时的狼狈，入西域，为人麾下的屈辱，一个个被武道意志压制的回忆重新浮现心头，连带着那些情绪也重新出现。
蒲建木动作戛然而止，神色恍惚狰狞。
因着蒲建木境界不低，王安风以自身意志以心印心，也只能影响数息时间，可是在武者夺命厮杀的关口上，数息时间已经足够，一柄柄被击碎的长剑碎片漂浮在空中，上面闪动紫色雷霆。
断口锋利，已将蒲建木包围。
王安风右手扣剑，自这位猖狂的中原大宗弃徒身旁一步一步，往山下去走，不曾着眼去看一眼。
双瞳中染上了紫电。
走过了蒲建木之后，体内得之于宗师和异兽的雷劲暴走。
背后那数以百计的碎片疯狂扭曲撕扯，化作一道恐怖的雷霆剑气风暴，将蒲建木笼罩其中，锋刃入体的噗呲声音不绝于耳，然后是重重砸在地上的声音，数个台阶上全部被鲜血染红。
他弹剑而立，身上庞然大势徐徐升起，覆压山路之上。
看着前面那些西域江湖人。
“神武府王安风在此，今日谁人上前。”
西域众多武者神色再度大变。
就连那名王族也瞬间剧变，在这个时候，终于想到了自己究竟是从哪里曾经见到过此人，因为早早被安排进入到中原之中，他这几年都不曾再西域走动，只是时时关注西域的消息，自然知道那震动整座江湖的事情。
神武府主一己之力，楼兰城前，剑斩三千甲士，然后凿穿了整座江湖。
只是毕竟是从画像上看来，一时间没能认得出来，此刻王安风上前来，响起东海中出现的事情，突然连带记忆和恐惧从心底里升起。
王安风上前三步。
西域江湖武夫连连后退三步。
在经历了先前的飞剑拦路，长剑碎片组成的雷霆风暴之后。
这最后的悍勇武胆已失，却因着那位先生的布置，犹自不肯离去，处于迟疑不定之下，王安风复又往前一步，原地留下一道残影，已撞入了西域众人当中，山路陡峭，无法左右退避，只得往后，西域王族险险避开这一招。
一名西域大汉脖子被王安风叩住。
整个人被庞大的力量撞击，五脏六腑一阵移位，口中喷出鲜血。
王安风旋即松手，那大汉朝后飞退，撞倒了数人，而在同时，手中长剑剑鸣清越，一剑一剑天山荡寒秋，生生将这些西域人杀得连连后退，直到最后彻底崩溃，各自或者跃入山崖，踏空而行，或者自后而退。
这些域外中人前往中原江湖便如同一个个不稳定的火山。
一个疯狂的七品武者，足以在一日夜间杀尽一座小镇。
王安风右手一抓，双瞳染上鎏金。
因果化作三千线，却未曾如同往日那样精细操作，只是粗略连接了这些江湖人与背后被击碎的精钢长剑碎片，破空之音急促，以紫霄宫的掌控之法，加之以大秦七宗飞灵宗的法门驱使，一口气耗去了他体内七成雷劲。
一瞬间破空声大作。
继而就是鲜血淋漓。
王安风抬眸，眸子恢复黑色，看向方才东方熙明看过的山峰方向。
一名穿着白衣的少女笑意吟吟在那个方向的山上看着下面，一双不染半点杂质的碧瞳流光溢彩，拍手笑道：
“厉害厉害，看起来，他居然发现了咱们……”
“应该是说，不愧是东方家血脉吗？东方凝心。”
旁边青衣长发的清冷女子不答，只是安静看着下面。
以此地看去，能够将第一庄大体都纳入视线当中，能够看到各处变故，山下争斗，一人将域外江湖人的队伍拦腰斩断，三重门处中原高手也已经将大势握在手中。
东方凝心自山巅处收回视线，言简意赅道：
“锦上添花，终究比不得雪中送炭。”
出自百越群星阁的碧瞳儿把玩了下自己的头发，道：“是这个理，可是要出人手去帮着这个王安风……他在梁州城可是把我狠狠羞辱了一顿。”
“再说，帮第一庄，岂不是要让我群星阁在百越再站不住脚？”
她叹息一声，自顾自呢喃道：
“说这些话你大约也不会理我。”
“我也知道中原迎来了千年以来第一次的大一统，七国气运硬生生塞进了一国当中，明眼人都知道往后只会是一日比一日气焰彪炳，百年间定然一支独大。”
“就连大先生这些年都只打算让这些中原江湖，若能谋求三十六国西域江湖同气连枝些也是好的，总之万万不可与中原正面冲突。”
“只剩了些心里念头不死的粗汉打算争一争这口气，不顾本就分裂开来第西域江湖，准备着在中原气象还没能养成蔚然大观的时候，狠狠一脚踩得江湖再乱上十年二十年争取时间。”
“说为了西域江湖是假，我看更多是为了能借这个机会大大出一次名头。”
“若能活下来，武功秘籍，美人财宝，可不是应有尽有？那些西域里的江湖大枭乐得花钱养这样一个两个能弘扬出名头的闲汉，只当是山门前竖了一座能呼吸的塑像。”
“你这一次要我随着这些人入了中原，又要我在这个时候帮中原江湖一把，可是要让我把筹码都堆在了第一庄的身上啊，若能赌对了，能和第一庄神武府牵上线，也有了狐假虎威，抖擞假威风的本钱。自然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可要是赌输了，我群星阁只是小国小派，我自忖也比不上神武府那样能做出横行万里的事情来，可不是得对上剩下的三十五国江湖，给吃的灰都不剩下？凝心你素来算得准，能不能给我一句准话？”
“就算哄我一下让我信了那也成。”
清冷女子不答，只是抬眸看着远处的天空，许久后，道：
“今日过后，第一庄仍久镇江湖。”
天上本就不知道为何压得极为低的云雾骤然更低，云海沸腾，惊雷炸起。
碧瞳儿感觉到一股迫人气势自云雾翻腾中出现，黑发朝着后面飞舞，低下头去看山路上，却发现方才展现出颇高手段的西域王族已经如同木偶人一样倒在地上，难以动弹，看着却又没有给人害了性命。
西域王族前面王安风身影缓缓消散。
东方凝心又道：“另一个忠告，碧瞳儿。”
“天下间并非所有宗师都是如大先生一样只擅长布毒。”
碧瞳儿一双眸子骤然收缩，猛地转过头来。
身穿蓝衫，背负剑匣的王安风就站在两人身后，神色平淡。
在他背后，先前造出杀孽的碎片盘旋在空中，时而闪过一道雷霆。
碧瞳儿的心脏止不住地加速跳动了两次，旋即露出一丝微笑，巧笑倩兮，道：“堂堂神武府主居然偷听我们两个小女子的话，羞也不羞？”
心中则已经震动不止，却不知道王安风是何时出现，听了她二人多少话，王安风看她一眼，因着不想暴露上一次和东方凝心联手算计碧瞳儿的事情，未曾和东方凝心说话。
只是自顾自道：
“我有一位师长平素不喜夸大花哨，直来直往。”
“道门御剑是极厉害的手段，但是左右不过是武者一口气机不散，是剑非剑也没什么打紧，不如这七八百的碎片，驾驭起来更难以被打落，威力也差不离了，都有锋口，造成伤口反倒更不容易愈合。”
“我御剑不过只能驾驭三十柄，可是这些碎片却没有甚么负担。”
盘旋的铁片骤然止住，扭曲却仍旧极锋锐的断口齐齐指着碧瞳儿那一双澄澈的眸子，似乎只要王安风屈指轻弹，便能齐齐激射出去。
七百碎片，就是御剑七百柄。
剑气森森如雷霆。
碧瞳儿心跳险些就此停顿。
却不知王安风方才所说大有虚假，这些碎片恐怕五品江湖武者都能够打落，但是碧瞳儿没有武学天赋，不过是个伪境的六品，这一下若是吃得实了，逃不出一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去。
足足过去了数息时间，碧瞳儿笑意微敛，转而郑重，轻声道：
“群星阁弟子已在救治第一庄下中毒之人。”
“群星阁不愿与第一庄交恶。”
王安风唇角微勾了勾。
背后七百‘飞剑’齐齐坠地，倒插入山岩之中。
森森剑意散去。
天边突然又有闷雷声音滚滚而过，云雾却不见雷霆，只是第一庄所属这方圆数百里内，渐有风四起，而云雾则越发低垂，且不断翻滚，碧瞳儿伸出一双纤手，丝丝缕缕如同春蚕吐丝一样的云雾从指间掠过，一片清亮。
其实仔细算起来早早就已经站在第一庄身边的碧瞳儿笑道：
“没有想到这几日却有雷天。”
“只能听到雷声，又见不着电光，这天地间更没有半点水气，便是所谓旱雷了。”
王安风遥遥看着第一庄地势最高处，道：“不是雷。”
碧瞳儿微微一怔，歪了下头，东方凝心也看向王安风。
王安风的回答言简意赅：“是掌力。”
掌力？
碧瞳儿怔了怔，瞳孔微缩，旋即想到了自己早已经将赌注压到了中原江湖一边儿，绷紧的身子又柔软下来，抬起头，理了理前额粘湿的碎发，拨到一边，一双流光的眸子看着天边，许久不曾说话。
天边掌力如惊雷，绵延三千八百丈。
山下给暗算重伤的三位持剑长老好不容易凭借弟子和一些警惕的江湖中人组成一座剑阵，剑气密密麻麻齐齐分步如同一个带着针刺的乌龟壳儿，方才支撑住，没有给害了性命。
正支持不住的时候，那两名西域凶徒突然舍下了他们反身上山。
后又过不得片刻，天边掌力炸开，云雾低垂，浩大的异象笼罩整座第一庄所在的范围，那些江湖中人和新晋的第一庄弟子往日里从没有见到过这样的场景，一时间茫然无措，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三位重伤的持剑长老却已经欣喜若狂，甚至于喜极而泣，双目微红，看着那云雾低垂的方向，呢喃道：
“是庄主，庄主！”
“庄主他回来了！”
其中一老双目精光大亮，捂着自己胸口，大笑数声，却又忍不住咳出鲜血，险些朝后仰倒一头栽在地上，给周围弟子围住之后，连连摆手，双目精光四射，左右环顾，居然仍旧中气十足，手中钢剑一扬，指着因为云雾低垂，已在天上的第一庄，大声道：
“我第一庄庄主已至！”
“诸事无忧，诸位群雄，可愿与我等一同上山！”
周围除去了第一庄弟子外，还要侥幸未曾中招的江湖中人，还有西域群星阁弟子，群星阁大先生年少时候曾行走中原，得了天下医术毒术第一的名头，门下弟子这一次都是精锐，被擅长下注的碧瞳儿齐齐推在了第一庄下。
那些江湖人只是中了蒙汗药，在这些毒术天下第一门派出来的弟子眼里，是七岁顽童也能够随意解去的小毒，那些解了毒之后的江湖人，皆持拿了兵刃出来，听得了那老者高呼，一时间不知道是几百，还是几千江湖人齐齐暴喝回应，声音仿佛雷霆一般。
众人一齐持拿兵刃，拥上山来！
三重门后的清雅院落里面，那须发皆白的老人看着三个结义兄弟，叹息了一声，自顾自入了院子后面，取来了一坛酒，火炉温酒，是第一庄中独有的醉春秋。
有一个极大气名字的四庄主燕春秋慢慢温酒，抬起头看着那仿佛腾龙出海的云雾，笑一声，说话时候仍就如同往日那样温吞，道：
“我曾料想过看到听枫走到如今的境界，却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方式。”
“她本来不应该走到这一步的。”
老人低下头，看着火炉，轻声道：
“她本来没有打算和明达争第一庄位置。”
“她喜欢江湖山川，她说她有了大哥的武功，所立处就是天下第一庄。”
“说是这样说，可是还是舍不得……”
老人起身，平静地倒了三碗酒，各自送到了义兄弟的身前，木讷老者和最慈和的那一位并没有什么反应，但是性子刚直的三庄主白越泽怒极，突然一拂袖，劲气刚猛凌厉，将酒碗打得稀碎，酒水泼洒出来，湿了燕春秋的衣摆。
老人没什么反应，只是坐回了原本的位置，道：
“大哥将位置给她的时候，我在的。”
其余三人视线并没有波动，显然早已经知道这一件事情。
燕春秋笑了笑，道：
“她原本一直不喜俗物，可是最后还是接了这个位置，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大哥当时也问过了这个问题……”
“她和大哥说她还记得这里发生的每一件事情，她喜欢这里的一草一木，她记得你们待她的好，她说若没了这些曾发生过一切的地方，那么她往后就算能够重建第一庄，也再不是原本的第一庄了。”
“第一庄里应该有她二师父背着她雪夜上山踏过的青石。应当有老三呵斥她时候躲起来的小山，山下有春天会开得很好看的花，山的那边儿是你的声音，还应该有老五你带着她小时玩耍过的每一处地方，每一处地方……”
“天下何其大，处处可为家。”
“天下又何其小，非此地不可，非此地不可啊……”
燕春秋嘴唇微微颤抖，似哭似笑：
“为了留住这些东西她才愿意从大哥手里接过这个担子。”
“最后给了她一击的却是她一直想要保护的东西。”
老人右手重重将酒碗重重一砸，砸在方正老者身上，抬头，泪流满面，骂道：“造孽啊……”
……
离武带着东方熙明等人一路上山，但凡还有西域高手见得这个老家伙气机不显，打算擒下东方熙明当做人质，便即给老人当头一剑劈死，畅通无阻一路直上了更高处，却再也没有办法往前。
庞大气机碰撞，不断往下压制，几乎令人难以呼吸。
离武白眉一挑，道：“我只能带着两人上去，其他人全部退下去，否则给那气机压碎了五脏六腑，就算是神仙也救不回来。”
周深抬眼看了一眼几乎抬手摸到的苍天，遗憾叹息一声，拱手行礼道：
“多谢剑仙前辈这一路相送。”
其余人悚然一惊，至此方才知道这位老人身份。
离武心中恶寒，抖了抖身子，骂道：“剑仙个屁，我也不比你大几岁，甚么老前辈，赶紧都下去，不要在这里站着了。”
周深微笑应允，引着一叶轩弟子往下去走，李长兴身后死士宦官也都各自下去，老人背后只剩下了东方熙明和李长兴两人。
老人从李长兴死士手中取了那把曾断五尺寒钢不损丝缕的名剑，抬手一剑劈下，封锁的气机往后面塌陷，复又连连劈斩，最终劈裂出一个通道，三人得以穿过云海。
此刻第一庄方圆数百里一片暗沉。
走过压抑的云海，则光明骤然大量，李长兴左右环顾，可见千万里白雾云气不断翻腾，仿佛汪洋，却又更为浩大无穷，不由得沉迷。
却在此刻，惊雷般掌力再度炸开，轰鸣不绝，李长兴只觉得双耳轰鸣，险些给坠入云海之下，心中一阵害怕，一只手伸出，如旁边东方熙明一样死死抓住了离武的衣摆，生怕给劲气吹落山巅，砸成了一摊肉泥。
老人没有反应，白发飞扬，一双眸子瞪大，死死锁定了在两个孩子眼里面空无一人的天空。瞳孔迅速左右移动，李长兴不解，却又听得了一声惊雷在身边炸开，身子一抖，看到虚空中出现两人。
离武看着那有着一只鹰钩鼻的阴翳老人，神色冰冷。
那西域老者看到了离武，微微一怔，旋即便放肆大笑起来，道：
“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从昆仑山上下来的剑仙。”
“当年那一剑之仇，等我报完了第一庄恩怨，定然要和你再讨教讨教！”
离武啐一口，冷笑道：“讨教？老子我前二十年年年在西域走半个月时间，怎么就没有见到过你个老乌龟？第一庄更是摆明了车马就在这儿呆着，怎么也没见过你来？”
“怎么着，现在才出来是不是有些太迟了？还有你那出谋划策的兄弟，耶律龙台在哪里？谋士坐不垂堂，想来是不在了，只剩了你一个，耶律大石你可能成事？”
耶律大石冷笑道：
“中原人才讲究那些一对一，我只知道胜者为王，败者则死的道理。”
“你二人锋芒毕露我自然不肯与你二人争斗，待得我踏平第一庄，摘了你这剑仙头颅，谁人知道其中事情？江湖比青楼女子都薄情，几年后谁人记得你们？只知我曾踏平第一庄，杀过曾入陆地剑仙的离弃道。”
“这才是最大的道理。”
司寇听枫踏步上前，右手往下压去，耶律大石早已有所准备，双臂交叉拦在身前，将这一招拦住，被打得朝后飞退数十丈，广袖玄衣的司寇听枫面色苍白些许，淡淡道：
“狂妄自大。”
耶律大石已自方才的交手中知道了眼前女子的手段和实力，卸去力道，冷笑道：“狂妄自大？嘿，却不知道是谁狂妄谁自大，第一庄摧天掌力厉害，可我倒是要看看你还能出多少次。”
“第一次突破就这样肆意挥洒得之不易的气机，我看你过不得一炷香就要生生坠境，到时候我看你还能不能受得住这座天下第一庄。”
司寇听枫看向离武，道：
“还请前辈观战。”
然后抬头看向耶律大石，平淡道：“一连接了三十七掌，借了不知道第几次气机，你此刻内气已经运转不顺了罢，此刻装作大不在乎，实则已经寻退路。”
“而今离前辈观战不出手，你可以试试能否胜我，胜了我，自然可以活着离开。”
耶律大石脸色陡然变化，看了一眼神色平淡的离武，神色狰狞道：
“好好好！”
“来试试看，老夫纵横天下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呆着，在这里大放厥词，你自身气机又能够剩得下多少？”
司寇听枫踏步虚空，身下背后便是第一庄。
她一身广袖玄衣随风而动，轻声呢喃：
“师父，第一庄仍旧是原本的第一庄。”
“此身既在，永镇江湖。”
抬手往前伸出。
庞大的气机从女子身上沸腾而起。
天下都知道她困在四品已经超过五年时间。
却不知道她如青锋解仙人剑一般，早已经能够引天门上天机入体，直上重楼一十二重，只为等一个一鸣惊人的时机。
女子的双眼明亮，声音平淡。
“耶律大石，你们的江湖，已经结束了。”
“此地，为第一庄！”
背后黑发挣脱了束缚，瀑布般垂落。
离武看向司寇听枫，先是微怔，旋即满眼激赏，抚掌大笑：
“好好好，原来不是接近二品，而是接近一品，好，很好。”
“不愧是第一庄！”
“好江湖！”
二品境界的耶律大石头皮发麻，猛然暴退。
司寇听枫踏步向前，气机腾腾而起，丹田中一座本似枯竭的长生池重新被如水气机盈满，绽放一朵一朵长生莲，连台之上，气机龙虎交汇，坎离轮转。
司寇听枫这一次全力出手，摧天掌力直接突破至大宗师一击水准。
千里云雾彻底沸腾。
天穹之上，云层道道旋转。
耶律大石双目布满血丝，发狠出手，怒吼声中，气机道道如腾龙。
第一庄司寇听枫，一步入宗师。
功成二品。
手掌向前，刚猛雄浑的掌力自女子白皙手掌上迸发而出。
第一掌，耶律大石气机崩碎。
第二掌，西域宗师浑身筋骨暴鸣，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音。
掌劲第三次吐出，司寇听枫鬓角出现一缕白发，耶律大石被恐怖的掌势控制，撞入了山脉之中，司寇听枫紧紧跟随，右手拔出宽剑，那柄得之于大秦国库最深处，气机灵韵已达到了神兵水准的剑本就是第一庄庄主的身份象征。
此刻耶律大石终于记起了这柄剑本就是一把神兵，双眼中满是惊恐。
神兵自耶律大石咽喉处闪过，一颗六阳魁首被鲜血冲得飞起。
收剑归鞘。
女子玄衣袖口沾染一丝血迹，白玉般面颊上一道血痕，双眼平淡，却自有我以鲜血作胭脂的豪气，令人心折。
此刻三名持剑长老已带着门中弟子，江湖游侠，已有上千人齐齐上山。
山上各大宗门长老高层，未曾彻底断气的西域高手抬头仰望。
他们见到那样的掌力，以为是天下第一庄老庄主回归，心中焦急欣喜。
然后有一个人抬头仰望时，面容僵硬，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这种死寂和沉默仿佛会传染一般，逊色席卷了整个第一庄。
众多大派高手众目睽睽之下，身穿广袖玄衣的女子一手修长手掌扣着一颗鲜血淋漓的狰狞头颅徐步回了宗门，神色冷淡，袖口衣襟玉色之上暗金龙雀纹，殷红血液顺着手指落下来，一步一步沿着三重门后的白石台阶往上走。
她微微抬头，看着第一庄。
二十年前，老人牵着她站在这里，俯瞰天下，老人的手掌干燥而温暖，风里有风铃声，却也掩盖不住三师父震怒弟子懒惰的呵斥，有弟子在山后练剑，有瀑布飞落，有风吹枫叶，红遍千里山川，闭目，听得红枫落叶入天下。
她转身看着众人，看着江湖，微微抬头，声音清冽冷淡。
天地间只这清冷声音回荡，一字一顿。
“第一庄。”
“司寇听枫！”
漫长的死寂。
王安风看着这一过天门再过第二重天，径直踏入了大宗师下第一梯队的女子，感受到蓬勃天机萦绕在司寇听枫身边，右手低垂抓了抓，似乎是抓到了某种无形之物，低声呢喃：
“我不入天门，我自在天门之上？”
摇了摇头，将那无形之物松开，然后看着好友轻笑一声，主动弹剑长啸。
“为我大秦第一庄贺！”
司寇听枫，二十四岁。
天下第一庄，庄主。
仿佛被他惊醒，此地所有人，第一庄中的三位持剑长老老泪纵横，不顾自身伤势扣剑半跪，各大弟子行礼，江湖中人回过神来，心中叹息，旋即无不恭敬俯身，开口齐喝，一时间千人之音仿佛惊雷，浩浩荡荡，自山上而至山下，回荡不休。
“为我大秦第一庄贺！”
李长兴热血沸腾，大声高呼。
离武抚须，看着那女子风华绝代，一时恍惚，似又见得了那一身红衣，低声笑一句我辈江湖已然老去，我辈江湖何曾老去？
道门长生池中长生莲，一息生一息灭，我辈江湖当如是！
弹剑长啸，声音壮怀激烈。
山上人是天上人。
未能及时上山，还在山路上江湖武者齐声相喝。
“为我大秦第一庄贺！”
声音裹挟血腥气冲天而起。
雅致庄园中，燕春秋抬手饮酒，似哭似笑，然后抬手朝着辽阔江湖敬酒。
谁说女子便镇不得天下江湖？
谁说女子便当不得武林共主？
一颗三品，一颗二品，两颗西域宗师魁首。
贺我大秦江湖第一庄主。
入宗师，踏天门。
贺！

第五十八章 聚散分离如飞蓬
王安风修行至此境界，从小用苦熬的方法锻造出了一副金刚琉璃不坏的体魄根基，之后一步一个脚印的往上走，见识了各家各派拔尖儿的剑法，又自天下仗剑而行，为了正心念步行了几万里杀了北疆的汗王。
读书人说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未必就是那唯一的大道，可只这一条路上，天下这一百年江湖里能比他做得更极致的寥寥无几。
照理说这样根基不差，机缘也不差的武夫，这一路下去眼界开阔，修为早就已经一日千里，以至于万里，直接登上了道门典籍里的玉虚十二重楼，推开天门。
可王安风的修为走到四品的时候，反倒是许久都驻足不前，如同遇到了关隘一般，可也就几人知道，驻足不前的只是旁人眼力的所谓境界。
他那一身气机封锁在体内，于五脏六腑奇经八脉不住地回荡冲刷洗练，金刚体魄里头，更有了道门雷池仿照长生莲，养剑士剑气剑意剑势的路子，杂乱的厉害，却又能够维持住平衡。
此刻呼吸虚幻，气机奔流，剑气剑意每一流转，惊动了雷池震荡不休，以金钟罩法门洗练身躯体魄，内里丹田上长生莲一息生一息灭，却只最中间那一朵高举，是从玉壶山取出来那朵火莲。
虚幻神兵神武剑就只立在了莲花中间，慢慢旋转。
整体上看是如鲜花着锦一般越发繁盛的气象，他却始终不曾推开近在咫尺的那一座门，非但不去推门，反倒越发悠闲。
这样子倒更像是登山之后看远处风景看的入了迷的旅客，不求着往高处更走上一步两步，只求能在这一段路多看看，也多想想，在直上天门前，先遍览这纵横几万里的山海风光。
等到哪一天一日看尽人间花，可能只消伸个懒腰，就已经是天上人。
王安风从司寇听枫身上收回了视线，周围整座江湖都为之震动，仍旧还没能回过神来，自小就养尊处优的皇长孙李长兴已是热血澎湃，双目瞪大看着那此刻风华绝代无人能比的女子，嘴里低声呢喃江湖二字。
王安风看着李长兴，心里突然想着应该想办法让李长兴早些回去皇宫，要不然这位帝国继承人若当真如同先前戏言那样找了个江湖上女子，更野了心思，到时候开阔见闻可能就成了一桩祸事。
一条深宫高墙里养出来的幼龙，入了这草莽江湖之中，谁知会不会真惹来那不知道多少宗师武夫噤若寒蝉的马踏江湖，自七国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将领们齐出，这座江湖少不得给血洗上一遍又一遍，最后将这位第一等的贵胄抓回去，关了禁闭。
李长兴注意到王安风的视线，好奇抬眸，王安风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然后倚靠在了树干上，看着那些先前还因为司寇听枫一炷香没有出现而颇多不满的江湖老前辈们露出一副和煦慈祥的笑容，眼巴巴凑上前去拉近乎。
司寇听枫仍旧面容冷淡，一身广袖玄衣，黑发完全不像江湖上少数几个大宗女掌门那样梳成端庄的发髻，直接垂落在肩膀上，脸颊上鲜血未曾拭去，那股子气势倒是越发迫人。
而周围一向跟门人弟子江湖游侠极讲究规矩礼仪的老前辈们半句话都不敢提。
王安风笑着冲司寇听枫点了点头，示意她先应付这些俗事情。
右手又下意识如同刚刚那样握合起来，感觉到有些粘稠的气机，笑容有些收敛，无形有质的气机仿佛两尾游鱼在他指间游动。
可能是因为有人在他眼前走出了那一步，他此刻对于周围气机灵韵的感觉越发敏锐起来，闭着眼睛都直接往他手边儿凑过来。
似乎只要他愿意，那座无数江湖武夫日夜思慕求而不得的三品天门就会在他眼前豁然大开，王安风松开右手，那一股灵韵散开，双眼闭了闭，靠在背后大树树干上，再一次放弃了入宗师的机缘，若让那些不得其门而入的老一辈江湖知道，非得气红了眼睛，跳脚怒骂他暴殄天物。
宗师……
王安风嘴角笑容温和，整个人身上气质温柔干净，没有刚刚一人拦截山路的霸道和凌厉。
身为武者一路纵横厮杀地走过来，有几人愿意平平无奇按部就班走三品，二品，然后水磨工夫地入一品大宗师？
他王安风心中亦有不愿与旁人说出的大念。
他这一辈江湖中，就连偏执于剑的千山思都还没能够入宗师，司寇听枫反倒是第一位，而且一入天门就直逼一品境界，几乎差那么一步就是大宗师的境界，天下少有。
她的道路并不是空道人，李玄一道门悟道，一日贯通。
司寇听枫的路数是基于通学了各家各派的武功和法门，还能够尽数掌握，如同打出了几百年难见的深厚根基，走得便稳，越往后面，各种武道的路数彼此互补，所以越走越快，越走越稳。
以王安风所知，还走这一路的，除去司寇听枫和自己，便是许久未见的薛琴霜，所学甚是驳杂的夏侯轩得之于博，却终究也失之于博，繁花似锦，却没有更上一步的气魄，更没有能够如同一根昆仑玉柱支撑天地的核心武功。
他也只是此刻才知道，为何先生让他学各种武功，从不忌讳。
可认真教的，却只一门剑法。
少林寺世界时间流速比之于外界更慢，十三岁至今，少说十年。
而今这一路剑法根基已经开花结果。
他轻轻笑起来，想到那从来冷淡倨傲的一袭青衫，呢喃自语：
“博观而约取。”
“厚积而薄发。”
“多谢先生这一条通天大道……”
……
碧瞳儿远远看到了司寇听枫踏空而来。
在西域江湖中名气威风，更比百越国大先生厉害许多倍的二品宗师耶律大石一颗头颅就被那女子五指拿在手中，已是死得不能再死。
虽然早已经将赌注压在了第一庄身上，笃定了今日第一庄不至于被破，可而今见到这一幕，素来都喜欢豪赌，甚至于不惜以百越王室之身入大秦江湖游历的女子仍旧是一阵又一阵的失神。
东方凝心等她回过神来，拂过鬓角黑发，淡淡道：
“不去拜见一二吗？”
碧瞳儿深深看了一眼第一庄，洒然一笑，摇头道：“助人处要在雪中送炭上下功夫，是中原烧冷灶的心思，可繁花似锦时后退一步，才更有大学问。”
“这个时候退去反倒更得体些。”
声音顿了顿，有一双澄澈碧瞳的少女才又狡黠笑道：
“而且以二品宗师之能，异象遍及千里，你我在此地拜见又有何不同了？”
“群星阁免去第一庄一件后顾之忧，无论如何，总也比那些墙头草更值得亲近些，眼巴巴凑上前去，和那等人同列，平白也坠了自己的身家。”
“何况我们得要早些赶回去西域，赶回百越，沿路得将耶律龙台布置下的那些暗子都拔掉，最不济要让他的消息迟回去三五日时间，而今那位最后反扑中原江湖的法子也失败了，这一次少不得洗牌一次。”
“耶律大石一死，几位宗师大宗师之间好不容易厮杀出来的平衡又得重新打来，耶律龙台武功不行，虽然谋略足够，也未必能把耶律大石剩下的家底吃得干净，这一大块肥肉，想要下口的人绝对不少，早就巴巴地盯着了。”
“你说他是不是为了能多占些地方，所以故意引得西域江湖里不安定的江湖莽夫们全部鱼贯入中原，好让西域江湖最后一点还敢奋起反抗的武胆尽碎了，尽数成了没有豪气的武夫，方便他拿捏。”
“至于那些人，便当做是一局无人敢想无人能想到的无理手，倾力一搏。”
“若能打开中原局面更好，若不能打开中原局面，送一个大礼给中原第一庄立威，暗中接触也有的说，不过谋士再如何冷血无情，拿自己达到二品水准的兄长当最大那一枚弃子落局也太过狠心了些。”
碧瞳儿说得是耶律龙台未免过于心狠，脸上笑容不变，懒懒伸了个懒腰，眸子看着第一庄，满足呢喃道：
“好歹是押对了。”
“百越早一日知道消息就能早一日落子开局，今日见了司寇听枫这样威风，我也不大愿意只待几年以后随随便便嫁与什么大派高人，贵胄子弟回去相夫教子，那有甚么意思？”
“她能压得一座中原的江湖，我比不得她，压一压西域三五国应当不是什么问题，到时候偏要那些所谓高人为我牵马，贵胄子弟为我抬轿。”
声音顿了顿，复又看向东方凝心打趣笑道：
“我见得你那位小侍女也在，你不去与她见一见么？”
东方凝心已经转过身来。
西域贵女似乎听到了这位素来清冷如同冰玉的女子轻声呢喃了一句。
“此生再不想……”
碧瞳儿支起耳朵，却没能听到后面几个字，遗憾叹息。
东方凝心看她一眼，道：“走罢。”
神色不变，心里却想到小时候和东方熙明两人一同长大，她性子清冷，东方熙明却嘴馋，蓬莱岛上每月一次从岛外送上东西来，点心极少，那一日东方熙明吃过了之后觉得不尽心，不知怎的想要学着做些糕点。
于是她便瞒着父兄，偷偷进了东方家的藏书阁，打算取出一本涉及厨艺的书，却未曾想父亲临时回来，只能匆忙取了一本给了东方熙明，结果那一日她迎着东方熙明期盼的眼神，将那一盘所谓面点全部吃下肚去。
之后东方熙明便时时给她送来各种各样糕点。
一开始是担心若是剩下了，东方熙明拿给其他人吃，一问暴露了自己偷偷跑进了东方家藏书阁楼的事情，给父亲拿青竹打手板，后来渐渐长大开慧，身份渐高，连她父亲平素都拿她没什么奈何，更得了东方凝心四字为名号。
可是看到那从小玩到大的姑娘脸颊灰黑，偷偷带着‘好东西’给她时候，明明可以冷着脸再不相见，却也总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所以那些时日，东方家地位只在几位长老之下的年轻一辈第一人便和个侍女打扮的小姑娘一起并肩坐着，拿着那些糕点努力啃着，牙齿碰撞糕点，发出类似于木头摩擦的声音，腮帮子发酸。
“好吃么？”
“嗯。”
“会不会有些太硬了？”
“……不会。”
曾经的少女沉思之后对着东方熙明认真说：“有好好加糖了，也好好做熟了，里面没有吃到鸡蛋碎壳，外面的糕点里也有糖，也是熟了的，也没有碎壳，所以没有问题。”
清冷女子背对着碧瞳儿，也背对着好奇四处打量的东方熙明微微一笑。
已如鹤轩长老安排将你带出东方。
可此生除去你大婚之日再不愿吃你的手艺。
她缓步离开。
碧瞳儿微笑回头看了一眼第一庄，快步赶上。
离武旁边，东方熙明突然抬头，有些茫然不解左右看了看，老人喝了口酒，调侃道：“怎么了？见到了今日这样的景致有些看呆了？所以要不要学学武道？没准那一日你也能到这样的境界。”
东方熙明摇了摇头，茫然若失，道：
“我总觉得好像有谁在看我。”
老人不屑道：“这么多人，看你的人多了去了。”
东方熙明想了想，又突然带着期冀开口道：
“离伯，第一庄应当能借一下灶房吧？”
离武白眉一阵耸动。
果不其然东方熙明第二句让老人头皮发麻。
“我，我不知怎的，突然想要做糕点。”
曾一剑刺穿昆仑的老人只觉得喉咙有些发痒，咳嗽又咳嗽不出来，干咳了两声，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旁边周深恰好走来，微笑道：
“小姑娘会做糕点？”
东方熙明认得这位满身书卷气的老人，行了一礼，点头答道：
“在家里学了很多。”
周深抚须，看向离武，奇道：“既然如此，前辈为何不允？”
离武晃了晃酒壶，干笑道：
“老夫却不喜甜点。”
剑侠武将大多豪气，何况离武这样两边儿都踩了一脚的人，周深了然点头，看到东方熙明有些恍惚，只道是被因为被离武拒绝而心生失望，当下微笑道：“小姑娘若是不嫌弃，不知老夫可能有幸品评一二？”
东方熙明有些意外有些惊喜地抬头。
旁边走来的李长兴也凑过来，指着自己道：“咳咳，我也想试试。”
抬手一指身后几个死士宦官，道：“还有他们也想。”
几人当即连声应下。
这样轻轻松松，没有半点危险就能表忠心的机会可不常见，那些个曾在江湖上闯出名气的死士看向东方熙明的眼神都不由得柔和许多。
东方熙明从未有如此多人想要吃她的点心手艺，一时间又惊又喜，方才恍惚便这样放下，心里估量了一下糕点方子，便止不住笑道：
“嗯。”
“我一定会用心将小姐最喜欢的几种都做出来的！”
周深拈须微笑，李长兴则又偷摸摸看了一眼离武。
能一步上天门的王安风咳嗽一声，转向骤然止住脚步的第一庄庄主。
一剑下昆仑的离武抬头望天，往嘴里灌酒。

第五十九章 下山去
第一庄地位高绝，在江湖上也有不少的仇家，若是寻常人要借这里的灶房，那些有一手上乘外门功夫的执事不一定答应，可先前强势覆压而来的司寇听枫开口，那腰杆子圆润的厉害的执事便笑呵呵引着东方熙明去了。
李长兴也带着宦官死士齐齐凑了过去。
离武喝了口酒，自去了其他处看风景。
先前厮杀时候，第一庄的侍女侍从没能插上手，当下反倒是忙活起来，山上山下不知道多少尸首血迹，散落兵器，都得要在一两个时辰里收拾干净，今日第一庄庄主大发神威，可不能在这些微末事情上坠了庄主威风。
先前在山脚下中了招数给人麻翻了，之后跟着三位执剑长老而来的江湖人士也凑上前去帮忙，手脚勤快，想着能不能从这些能和大派高人厮杀的江湖高手身上摸出来些什么东西。
至于在这么多前辈面前干这事儿丢不丢人？那就不是他们想的事情了，行走江湖，又不是那些个高高在上的门阀世家子弟，武功秘籍不缺丹药也不缺。
微末之际出来的，哪个没学了几手‘摸尸’的手段？不知道多少个江湖成名的老前辈老高人的轶事里就是从某某江湖大盗身上摸来了第一笔银子第一本秘籍，走上了那一条康庄大道。
当下就有人摸到了些秘籍，再不济也有几两碎银子碎黄金入账，心满意足，塞入怀里。
有一人自一高大西域武者身上摸出一本书来，还没来得及喜形于色，那一本书就崩碎成了纸片儿，就只剩下两三张还在手上，一下子傻了眼。
却是刚刚给某位前辈的透体刀罡刺了个干脆利落，剩下这两三张也给血糊花了字迹，再看不清楚上头的运气法门，那武者看着手里一堆烂纸片，当即哭丧了一张脸。
王安风将这一幕收入眼底，旁边司寇听枫也没有阻止这些江湖人。
有一位持剑长老上前来，本有些话给司寇听枫说，见得旁边王安风，神色当即一肃，想到了先前所见路上尸横遍野，未曾上前打扰，只是暗地里和旁人打听这名看上去年纪不大的青年是什么身份。
有弟子将听来那句‘神武府王安风在此，哪个敢上前一步’说与老人。
那弟子年纪不大，第一次经历这种两个江湖之间倾轧的大事情，心血激荡，少不得有些添油加醋，最后不知怎得传出来是神武府主往前走出一步，山上几百把精钢剑齐齐飞出，剑光纵横，将那西域来的高手一下斩死。
竺乐咏抚须，脸上现出惊叹之色。
他活了一辈子，自然不可能相信这些年轻弟子说出来的话，但是路上的尸体做不得假，曾暗算同时夺取他和师弟手中长剑的那名高手死得更是凄惨，似是不知怎得惹怒了那人，浑身不知有多少剑痕，这也做不得假，当下凝眉道：
“浩浩江湖，除去了庄主，竟也有如此年轻俊杰？”
旋即想到那年轻弟子第一句话，神色更是一变，抬头看去。
那看去如同文弱书生的青年是神武府主？！
旁边擅长使用连环快剑的老者看着远去两人，忍不住道：
“神武府主居然在这里出现，庄主居然认得神武府的府主。”
另外一名老人喃喃自语：“若庄主能与神武府主成亲……”
竺乐咏瞪了一眼自家师弟，低声呵斥道：“神武府主与第一庄主成亲，当真想要逼得朝堂不得不来一次马踏江湖，把这座江湖踏地支离破碎才行么？”
两位老人不由得色变。
司寇听枫徐步往上走去，王安风落后她半步而行，左右环顾，看着天下第一庄的风光景致，只觉得风光迤逦，气魄雄浑为他处不曾见到，到了第一庄更高处，司寇听枫俯瞰着山下景致，沉默看了许久，轻声道：
“这一次，多谢。”
王安风摇了摇头，洒然笑道：
“就算是没我，第一庄也没什么大碍。”
声音顿了顿，摸了摸眉心，视线下意识看向他处，又道：
“何况，你也说了会有报酬。”
司寇听枫似乎略有诧异，却又想到那一日自己所说的话，忍不住转头看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下，直到王安风有些不自在，方才道：
“我还以为你没有那种打算，现在看来却也还是想着的。”
复又微笑，道：
“放心，司寇听枫说话绝不食言。”
“等你二人成婚时候，我定然让整座江湖为你二人做贺。”
“若是可以，能令其为江湖百年一大快事也未尝不可。”
“想来正道左道齐至，有天下大宗师做媒，西域北疆遥遥相贺，七十二郡江湖游侠弹剑为歌，声传千里乃至于万里，可能几十年后，上百年后，后一辈江湖人再来看我们这一座江湖，会将那一场江湖同唱的婚礼看做不逊于昆仑一战的江湖神话。”
王安风忍不住失笑摇头，道：“这怎可能？”
心里却又止不住想到那一日光景，扶风时候登塔百层就已经让他心里有些发慌，若真天下遍知了此事，更要传到十年乃至于百年之后，想着便觉得有些吃不消，却也有些莫名其妙的向往。
当下将这念头驱散，迎着司寇听枫的微笑，捏了捏眉心，道：
“司寇你原也喜欢这种玩笑话。”
司寇听枫转身看着山外云雾聚散，嘴角勾了勾，道：
“你便是总喜欢这样顾左右而言他，才迟迟没有进展。”
“不过，此刻说那些还太早，你得早些从薛姑娘变成琴霜才行。”
“若是能成了霜儿便是最好。”
王安风肩膀一抖，想得自己称呼薛琴霜为霜儿，总觉得下一息那惯穿白衣红衫的少女就会带着明艳微笑一剑刺来，苦笑不止。
司寇听枫嘴角微勾，笑意旋即有些收敛，道：
“此次你帮了我大忙，第一庄本来应该为你助力，帮你在东海一代站住脚，只是此次我出手，固然是为第一庄解围，也让第一庄落入了天下众人眼中，被架在火堆上去烤。”
“朝堂需要第一庄来制衡住江湖纷乱，可若是第一庄帮了神武府，那么不止朝堂，便是各大门派都会往第一庄是否要打算独霸江湖想，树大招风，你我二人此刻仍未能立足，如此只会引来祸事无穷。”
王安风道：“神武府并不打算于江湖称雄。”
“至于东海，此事我等自己可以解决。”
司寇听枫点了点头，又道：
“我自然相信你的实力。”
“只是此事言语道谢终究稍嫌不够，若你愿意，我可以与你做一个君子协议，你我二人约定，第一庄与神武府可同气连枝，永世交好，他日一方有难，则必然倾力援助。”
“如何？”
她伸出右手。
王安风一笑，抬手和她击掌。
“承君一诺。”
女子开口。
“守此一生。”
……
第一庄上交手留下的痕迹慢慢全部处理。
青石板上的鲜血被一桶一桶的清水一冲，浮在水上，然后用扫帚用力扫向山崖，倾泻入深谷，这样子来上几遍，看上去与平日里就都没有甚么两样，只是总多出几许清幽感觉。
东方熙明自第一庄灶房里走出。
早已有江湖豪侠打扮的死士将糕点接过，放在了桌上，打开青竹蒸笼之后，看到那些糕点无不精致小巧，几位曾走过江湖的死士忍不住赞一声，书生那边儿有字如其人的说法，他们走江湖的，不说这些，可这糕点看上去，确实是和这小姑娘一样清秀，满满的灵气。
周深坐在一侧抚须，老人家读了一辈子书，忍不住口中吟诗两句。
李长兴是第一等天潢贵胄，吃喝的东西，之前都得有人试毒。
虽然东方熙明应当没有坏心，但是规矩就是规矩，小太监任动主动拈起了一块精致的糕点，不知为何有些心悸，未曾一口气吃下，只是托在掌心，旁人看去倒像是在欣赏这种精致的点心一般。
几名死士没有这样的讲究，当下抓起了一块糕点，直接塞入口中。
两位死士身子一下变得僵硬。
李长兴心里面一直在想着离武和王安风的事情，他虽然年纪不大，只得十六七岁，可早已听许多人说过过去的事情，尤其这一次跟着属下出江湖的时候，才离开了天京城，就看到天边两道剑光纵横，直往昆仑而去。
想着若能够让离武和王安风都入京城，祖爷爷和皇爷爷应当会极开心。
到时候也能让自己的姑姑明白，不止她见得了刀狂那样的江湖豪侠。
他也认得更厉害些的。
当下想得有些失神，未曾注意到两位死士微微鼓起的眼珠，以及恨不得卡住脖子，把某个东西吐出来的动作，只以余光看着这两人还站着，当是无毒，于是极有皇子温雅气度，朝着东方熙明微微一笑，自桌上拈起了一块糕点，轻轻放入嘴里。
然后漫不经心咬下。
……
王安风自山上与司寇听枫下来的时候，女子便另行去了他处，只得他一人，下山之后，各大派别的高手便似乎早已经等候在那里，齐齐上前来拜见，笑容灿烂慈和，也有些山下江湖人士，心里在不住打着算盘。
见到这神武府府主看上去极好说话，想着无论如何上前来去拜见一下，留个名字在也好。他日行走江湖，也能夸口一句，是曾经在第一庄和神武府主互换过名帖的人物，无论去了哪里，都要给人高看一眼。
这样一点香火情分自然单薄，未必能有什么用处，可有的时候或许这一句话就能够救下性命来，就是生与死的差别。
背后没有甚么靠山的江湖人，为了一点点能往上爬的机会，可以说吃得了各种苦头，都有能唾面自干的本事，区区被拒绝的折辱，可以说完全不在他们眼里。
可接下来的发展便让他们有些意外。
神武府主并没有因为身份和最近所做的大事便看不起人，也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气魄，反倒是言语可亲，当有一个青年壮着胆子问了一句之后，当真指出了一条路子，说若是不嫌弃，可以去扶风郡原来的巨鲸帮试试看。
若是当真有些本事，可以挣得一口饭吃。
可不等他们欣喜太久，王安风便又补充道：
“神武府以军法立足，当年的规矩都还在，有七杀七斩一说，并不留情面，而且之后巨鲸帮与神武府并不同属。”
那些江湖人笑容一滞，当即心里就有些打鼓。
这帮人和那些有江湖武胆风骨的游侠不同，他们在江湖上行走，多少沾染了些上不得台面的习性，平素也恣意惯了，不愿受人管教，想到为了一口吃食要受到各种规矩束缚，当下就有些不愿。
王安风又说了道神武府弟子要去边疆与北疆西域犯边轻骑厮杀。
已有七成江湖人打退堂鼓，笑容僵硬勉强。
剩下几人却一咬牙，抱拳离开。
不过片刻，方才一群人就已尽数做鸟兽散去，没有剩下一个。
王安风看着众多江湖武者散开，看着远处北疆的方向，有些恍惚。
他尚未离开北疆的时候，公孙靖率领一千青涛骑入北疆。
而今已经过去了两月有余，难以联系到，也不知如何了。
这一次许多江湖人上了第一庄中，都未曾见到那几位副庄主。
就连先前与这几位庄主交好的老前辈也吃了闭门羹。
只是第三日第一庄便传出了消息，第一庄之后再无副庄主一说，上下事务，皆由庄主一力掌握，是当真的以一己之力镇压江湖，气焰彪炳地让人咂舌，却无一人敢说什么不是。
而王安风三人在过去四五日后，便主动请辞下山。
离开时候，王安风骑着马背负剑匣在前，看了一眼相送的人。
里面没有了白须飘飘，一身书卷气的周深，也没有笑脸灿烂的李长兴。
据说皇长孙殿下贵体抱恙，丹青名手周老还好，只受了些惊吓。
唯独那两位死士险些变成了真死士，称得上一句忠心耿耿，以那二人武功，身体无恙，只是恐怕恐怕数年间再无法直视糕点。
王安风忍不住失笑，又觉得道德有失，无论如何，自己是不该笑的，便又收敛神情，冲司寇听枫抱拳一礼，朗声道一句告辞，拨转马头。
这一日神武府主下山，第一庄主亲自率领庄中高手送出三十里而返。

第六十章 一笔大赚不赔的买卖
剑南道梁州城以烈酒闻名天下。
实则各个地方都有名酒，对于这因为先帝一句评语便凌驾于自家头顶上的梁州城，天下酒家大多心里面都不大看得起来，只当做是走了天底下第一大的狗屎运气，少不得马上一句歪门邪道，不足为取。
可嘴上再不屑，心里面也难免有时候会想着，甚么时候也能有这样的运气落在自己的脑门上。
龙崖州外的酒肆已开了三十年，酒肆掌柜的鲁三才也从一个嘴上没毛的少年成了个稳重憨实的中年人，年少时候总是在嘴里嘟囔着的不服气也就慢慢淡下去了。
活了这么久也算是活明白了些，天底下就是有这样不讲道理的运气，得要看着人家好，不能心里面着火，踏踏实实做自己的事就好。
能在一座州城外面人来人往之处开了一家酒肆，他自觉也对得起将家传的酒谱告诉自己的老爹，只是二十好几才娶了媳妇，没生了个儿子，就只一个女儿。
于自家女儿，他自然极是疼爱，可女子却不好做这种抛头露面的苦差事，想着这些年在将酒肆做大些，过几年将这一座酒肆连带着大树下几坛陈年的女儿红一同当做嫁妆，为女儿寻一个安生良家子过日子也好。
鲁三才用浸泡过滚烫热水的白布将木桌擦过了好些次。
然后将白布搭在肩膀上，掀开旁边几乎有十四五少年身高大的酒坛，登时间一股醇厚清冽的酒香便扑出来，引来了不少客人，这些年日子门道和往日不一样，酒香也怕巷子深，他便是靠着这样的法子引来行路人。
路边一位穿青衫的白发老人勒住了马，喉结上下起伏了下，眼睛直勾勾看着酒坛，尤其鲁三才还拿着葫芦瓢稍微搅了一下，清澈酒水起伏，那酒香气根本按捺不住，冲向周围。
青衫老人终于是忍不住转头看向旁边两人。
老人旁边还有两匹马，京畿道未必是天下最为豪奢处，却定然是天下最为繁华处，来来往往的人有许多，鲁三才也见得了许多的游侠，少有如此神骏的坐骑，而且还是三匹。
正想着是哪里来的世家子弟，那三人拨转马头转身过来。
鲁三才自然笑着迎上前去，见为首一位是个穿蓝衫的青年，背后背着一个长条状的布囊，还有个年纪比自家姑娘还小一些的女娃子，长的俊秀，皮肤白，眼睛也亮堂，像是天上的星子，不由得让人有些好感。
鲁三才招呼客人进门，随口说了几句话，那青年也都温和一一作答。
这些年鲁三才着实见识了不少的江湖过客，本事不见得有多少，脾气却一个比一个大，若能有一把好剑一匹好马的，那鼻子得仰到天上去，说话时候趾高气扬，好似旁人欠了他几百两银子。
罕有眼前这样的人，听得他语气中真诚味道，让年过不惑的酒肆掌柜的心里更是舒服，加上旁边那老人显然是真好酒的，脸上笑容也不自觉真诚些，上酒的时候，专程取了年份更足些的。
王安风自这酒肆其余客人身上收回视线，看到对面老人已经大口痛饮。
当下取了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好奇的东方熙明倒了一杯茶。
龙崖州酒味道清冽，入喉却又有边疆豪烈，王安风吞入喉中，如同一道火线直入胃里，回味更烈。
酒肆掌柜的将他三人的马系在了酒肆旁边树上，那三匹马要比起其余马匹高出不少，也雄健许多，引来众人视线。
第一庄家大业大，就连庄子里常备着的坐骑，也都是能让寻常江湖游侠儿看得眼红的好马，脚力不俗，放在任何一家马肆里，都能卖到几百两的雪花银子，若说是第一庄里的好马，卖上千两那也是寻常事。
王安风三人前些日下山之后，却并没有着急着放开马力急奔，只是悠闲着去走，随意去看，而今江湖里有好几件大事发生，也不知听多少人说第一新庄主的威风事情，也有人胡传神武府主御剑千里，杀下了几个西域宗师的头颅。
行过百里之后，便成了西域来了大宗师。
说是神武府主在第一庄山脚下拦下了那位大宗师，一剑斩首。
又有人说大宗师入了第一庄之后，是被第一庄庄主司寇听枫一掌印杀，总也是越传越玄乎，王安风都有些不大认得那故事里的人物，为此不少被离武开玩笑嘲讽，也只能自嘲一笑抛在脑后不以为意。
另一件事情却是边疆的战事。
因为老人这最后一次江湖行的最终目的，还是要将王安风背后所负两柄神兵给送到天京城去，他们此刻已经渐渐偏离了江南道的范围，算是入了京畿道的边缘。
路过龙崖州城时停下脚步，打算暂且歇息一日，顺路补充些粮食和水分。
当然也要沽酒，按照老人说法，行走江湖万万不能少了酒水，一路走过，也要一路喝酒喝过。
有人气有剑气有酒气有侠气，才是江湖。
王安风本来打算进入城中，先找到客栈歇息，可未曾想路过路边酒肆时候，酒香清冽扑鼻，勾动了离武肚子里养了几十年的酒虫，老者不知为何，却突然耍赖起来，当即便说马力不够，停住脚走不动路。
京畿道是大秦重地，来往求学游商者极多，而州城入内颇慢，许多人都乐意先喝些酒水消消乏，不片刻，酒肆里已快尽数坐满，离武一边喝酒，一边侧耳听着其余那些酒客所说的事情，时而撇嘴一笑，不以为意，才喝尽了一壶酒，突然自龙崖州处传来阵阵马蹄声音。
远处龙崖州城门豁然大开。
旋即有一骑突出，身穿玄甲猩红披风，一手持枪，一手勒紧了缰绳。
背后跟着数百精骑，皆穿上等铠甲，用的好刀。
背后旌旗烈烈。
一行人浩浩荡荡沿着大路奔出，马蹄声音轰鸣如雷，酒肆中许多人说话的声音一下子就停住，一手还端着酒杯，就都转过头来，看着外面尘土飞扬，酒肆旁系着的那些坐骑大多焦躁不安，摇头晃尾。
只第一庄三匹坐骑仍旧不咸不淡低头吃着新鲜马草。
那将领带着精骑远远去了片刻，众人才都慢慢回过神来，其中一人将手里蹲着的酒杯凑在嘴边，才发现刚刚不知道怎得，手抖的不行，一杯酒倒是洒了小半，苦笑一声，把残酒喝下，摇头呢喃道：
“这位刘将军这是又怎么了？突然想着带着龙崖州的铁骑出去，又打算抖擞抖擞威风吗？咱们这儿也没有听说过有甚么流寇劫匪出没，何况就算是有流寇劫匪，哪里用得着拉出几百铁骑，连旌旗都拉出来了。”
“那玩意儿不是好几十年没用过了吗？”
他对面的酒客只是喝酒，不接话。
这位龙崖州的刘将军可是京畿道将种世家出身的子弟，祖上曾经随太上皇远征北疆，当时候一个人砍下了十七个匈奴精锐鹰骑的脑袋，是实打实的军功。
七国乱战时候又说服整个家族倾全族之力购置铠甲兵刃，随军而出，刘老爷子眼光毒辣，五十年前两次豪赌，家底全部打了个精光，可也换来了门槛前面可以立两戟的将门地位。
到刘鼎这一辈儿，就按部就班地入学宫兵家，在边疆积累了军功，然后调到龙崖州成了一州守将，率领五百铁骑，还有一千五百的步卒，三百弩手，在这天下泰平的年间，还是中原腹地，是手里握着兵权的年轻一辈实权将领。
就连龙崖州的州官都得高看上一眼，他也素来把持得住，罕有甚么错事。
今日这样大张旗鼓地出去，可算得上是头一遭儿。
离武喝了口酒，脸上的神色少了许多畅快，看着烟尘弥漫的大道，暗自骂了一声，道：
“才过了几十年，就成了这样的绣花枕头，还精锐铁骑，屁，气机不合，能真控制住坐骑的连三成都没有，更不要说玩命儿拼杀，十有八九连兵家军阵都摆不好，也就能够吓唬吓唬江湖上的游兵散勇，平民百姓。”
“真上了战场，三支二十人的鹰骑，总共不过六十个人，就能把这帮子养尊处优的兵凿穿掉，到时候气势一落再落，当年几十个人追着几百人追杀，甚至于几百人冲散了所谓的千军阵也是常有的事情。”
“给他祖宗丢人。”
王安风道：“离伯你认得那位刘将军的先人？”
老人喝了口酒，脸上终于和缓，有些怀念之色，道：
“自然认得，不过是更早些了，那时候二十来岁，打匈奴时候见过，就也还记得，是个憨子，杀起人来不要命一样，不光匈奴怕，自己人都怕，要不然也捞不回十七颗匈奴鹰骑的脑袋。”
“匈奴鹰骑可以和我大秦破阵卒相提并论，十七颗，要不是那老小子惦念家里的婆娘，现在早就在边关捞了个实权的偏将，最后也能风风光光告老还乡。”
“不过七国之乱时候，他可是真为了大秦才豁出命去了。”
“当年背着行囊回老家就说了，虽然不在军里，可一旦家国有战，他就算扔下妻儿寡母也得回来，我们取笑他明明为了媳妇回了老家，还说什么，那小子说这不是国守住了，就得给那小媳妇一个交代。”
“还说先得要有国，国都没了，哪里还能有什么安稳日子？”
“他没念过几年书，老子认得字都比他多，可这句话还真他娘的地道。”
老人脸上喝了口酒，笑意收敛，道：
“那杀起敌来自己的命也不要了的刘老七前两年也死了。”
顿了顿，又冷笑一声，道：
“他要看到自己守住的国要给这帮子只会在百姓跟前耍威风的后辈来守，估计会抽出刀把这不肖子孙给劈了。”
王安风道：“大秦边疆也还有不逊鹰骑的精锐。”
离武翻了个白眼，道：
“那是自然，要连守国门的都没有，估摸着会有不知道多少当年跟着皇帝马踏六国天下，告老还乡的老卒老将背着铠甲去天京城堵皇帝的后门。也不用说什么，一帮花白头发的老将露出身上伤疤，抱着旧头盔就往太极宫后沟子那里一坐，不说话，就能让皇帝头疼上好几天。”
老人古怪笑了一声，补充道：
“当年你爹就耍过这种无赖手段。”
王安风干咳一声，没有接话。
离武摸了几颗炸好的花生扔到嘴里，神色郑重了些，道：“这些兵守住一州安稳没有问题，可是眼见着这几日北疆和匈奴战事不断，那一路总走安稳的司马错这一次吃了秤砣，死了心要将战线往前推进到匈族老家的门口。”
“若能成事，便可令大秦有数十年的安稳，赚的军功就更在你爹之上。”
“不过说实话，当年你爹大势上眼力名士无双，可司马错用兵如臂使指却又是天下独步，这个老家伙性子比得上天京城里那头老乌龟，每一次出兵，分明可以得了更大战果，死活都不冒险。”
“每每只取学宫所称为甲等上的布局和战果，而不全收。”
“可是这老小子一生至此，竟未曾出错一步。”
“比不得那些羚羊挂角的惊艳绝世，可是每次上等布局，上等战果，一步一步走来，最后就成了谁都无法匹敌的磅礴大势，你爹说对军如下棋，若想要胜过司马错，只能寻求前期将他彻底打乱，否则等成了大势，几乎无法攻破。”
“这一次这一生求稳的老将却兵行险着。”
“啧啧啧，看起来他应当是发现了什么动静，等到和北疆全面开战，安稳了几十年的西域恐怕也要不稳了，西域这种地方，唯独大秦和匈奴都存在，才能够安然无恙……”
“一旦两国之间，有一国势大，则必然倒向势弱的一方。势必要令两国对立，才有发展之机，这是你爹说过的，西域只是缓冲区域，一旦大秦最大敌手一蹶不振，就不需要令西域强盛以牵制匈奴，唇亡而齿寒，反之相同。”
“那耶律大石的弟弟曾为西域三十六国布局，需得要自夹缝中求生机，得以先一统三十六国中半数，若秦强，则最后发兵侵占大秦七座边关城池，与北疆联手，若北疆势大，则以先前打下的钉子吃下大片草原冰川，联秦抗击北疆。”
“唯独如此，才能立足于天下。”
“至于下一步，以而今西域纷乱三百年之久的国力，已经太过于勉强，嘿，你还是生的太迟了些，早一个三十年，中原各国，哪里没有天下落子的风流人物？虽然文弱，可是便是对上宗师，气势上半点不落下风。”
“为天下人谋天下，虽然天下与天下不同，可终究愿意为之赴死，心甘情愿啊，那才是读书人的风骨，比现在那些蝇营狗苟的玩意儿顺眼多了。”
老人说了这许多话，酒壶里的酒也喝干了。
挥手散去气机隐秘封锁，挥手打算让那位店家在过来添酒，外面突然又传来一阵马蹄声音如同奔雷，然后那自龙崖州出去的一行铁骑重新回来，这一次里面多了几人，其中之一正是李长兴。
离武几乎张大了嘴。
等那一行铁骑浩浩荡荡过去，才回过神来，满脸古怪，看着王安风，道：
“……若不是我跟着你，总会觉得你遇上了上一个世代那帮不要脸的谋士，给你挖了个坑，等着你往里面跳。”
又看一眼外面尘土飞扬，呢喃道：
“刘老七若活过来，定是要打算劈死这个不肖子孙了。”
“大秦安定了才二十年……”
“带着皇族长孙这样招摇过市，真当当年各国拔尖儿的武夫都死光了不成？这根本就是当着那帮失了故土老家的老不死跟前撒欢儿打脸啊。”
“都带着皇长孙到了眼皮子底下了，要是不顺手来上一剑两剑的，岂不是有些对不起这铁骑纵横的排面？若能杀了大秦未来的皇帝，那帮老家伙肯定觉得当场死了都能下去吹牛，赚的不是一点半点。”
王安风已感觉到头痛。
远在龙崖州城中，一股股气机隐隐起伏，想来是早已打听了消息在这儿等着，可能先前还有些人迟疑不定，见了这五百精骑出城相迎，旌旗猎猎的模样，一想起这可能正是因为灭了六国才来的气象，少不得恶上心头。
当下无奈一声起身道：“我去看看，若他能处理了便回来……”
“好歹也唤我一句叔父，不能让他死在这儿。”
离武喝酒，满脸都是幸灾乐祸。

第六十一章 王安风的思路
龙崖州内大道两旁民众早些时候，就已经被披坚持锐的铁卒分开，道路宽敞笔直，一身玄甲，气焰彪炳的守将刘鼎当先入城，神色冷峻，背后一众铁骑旌旗簇拥着骑乘白马的李长兴，浩浩荡荡入了城。
不给其余人旁观的机会，直入了龙崖州州府府邸。
龙崖州众多官员皆在州府前恭恭敬敬等着，刘鼎一手伸出，替李长兴挽住马缰，然后这位因为祖辈战功而在京畿道都算是气焰不小的年轻实权派将领主动翻身下马，半跪于地，请李长兴下马。
李长兴前几日因着吃了些东西的缘故，受惊不小，面容俊秀，却仍显得有些苍白乏力，一双绣金云纹的靴子踩在青石地板上，觉得有些轻飘飘不着力，在他前面，府衙大门后，一种官员皆穿了官服，恭恭敬敬行礼。
李长兴道一声平礼，一侧是铁甲生寒的刘鼎，一侧是面白无须，一双眸子狭长的宦官任动，两名死士装作了江湖豪侠打扮，也跟在后面，往府衙里走，两侧官员纷纷起身缀在后面。
严靖整了整玉冠，神色平和，未曾因为刘鼎气焰彪炳而动怒不忿，也没有因为皇长孙突然出现而惊慌失措，倒是有几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气度。
龙崖州虽然只是京畿道的边缘，可终究也是在京畿道里。
距离处处皆有贵人的天京城不算是太远了，这位州官自然不可能是寻常出身，大秦取士，大多都从世家子弟中举荐，寒门士子能做到一县县尊，入了品级，已是不易，这一代入七品，家族也跟着入了门第。
一步一步，得要好几代人才能成了士族。
至于世家，那已经不是百年事，几百年兴盛者才能称之为是世家，大秦现在仍旧存在的世家，数遍族谱，祖上都曾出过天下绝世风流的人物，入则为相，出则为将，历经朝堂变更而不倒，反倒越发兴盛起来的便是世家。
士族和世家之间的区别之大，远甚于士族和寒门子弟。
严靖出身虽只是士族中拔尖的那一批，不入大世家的眼，但是也够资格进入太学之中求学，在求学期间，得到了老尚书的赏识，多有点拨，得以更进一步，三十而立的时候，被外放为官。
这十多年当过北地的县尊，也当过江南郡城的郡丞。
不惑之年，被一纸传召召回了京畿道，成了龙崖州的州官之首。
虽然是自郡城而入州城，龙崖州远不如一郡繁华，好似是给降了职，可京畿道为天京城附庸，远在千年前，天下诸侯入京城朝圣都要从这里经过，可谓是重中之重的地方。
在这龙崖州中历练数年，等朝中生变，直入天京城六部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所以龙崖州又称为龙背，又有附龙之称，被视为入京城为官最为堂堂正正的一条道路。
“尚未附龙，龙来就我。”
严靖心中低低呢喃了两声略有些大逆不道的话，没给人听着，恰好州丞过来，笑容温和交谈几句，紧紧跟在了前面李长兴等人的背后往里面走去。
李长兴生父是当今大秦的储君太子，生母是琅琊王氏家主之女，琴艺冠绝天下，十年前，太子就已经被皇帝默许组建了自己的内阁班子，渐渐处理些简单朝政事情。
谁都知道再过一二十年，太子就会接过皇帝的担子，位登九五。
到时候，而今的皇长孙李长兴就会成为太子。此刻面对着帝国未来的帝王，这些见惯了官场上风风雨雨的老油条都有些胆战心惊，生怕说错了一句话，或者有哪里做得不合规矩，落了个秋后算账的下场。
正设宴欢迎的时候，王安风已避开了众多密密麻麻的铁卒戒备。
也没有太过嚣张，只是藏身于房顶之上，袖袍一拂，震碎了几块琉璃砖，然后自其中看着下面宴席，看到表面上宾主尽欢，李长兴，刘鼎，严靖都面带笑容，彩衣女子起舞，编钟古琴奏雅乐，端庄大方，一片其乐融融。
王安风收回视线，盘坐屋檐上，看着远处晴空白云，一道道气机隐蔽靠近，忍不住低声自语：
“宴无好宴啊……”
声音微顿，突兀觉得由自己来说这句话似乎总有些不对劲。
失笑一声，收敛心神，气机流转处便将整个宴会大厅都纳入自身感知当中，这宴席当中，虽然有不少接触到气机流转之妙的武者，便似是李长兴两个死士，以及作为一州守将的刘鼎，武功都算是不能小觑，放在江湖上也能够闯出不小的名头。
但是王安风本身的修为已走入一个奇异境界，不算是正常四品，却也没有走入三品，寻常四品小宗师也是江湖上难得一见的高手，却难以察觉到他的气机。
李长兴笑着举杯与众人对饮，神色温和，动作雅致大方。
桌上有龙崖州特有的美食美酒，美食不如美器，食器精致小巧，却又不给人小家子气的感觉，此刻只上了前菜，除去些别处难吃得到的奇珍水果，精致冷食，还有龙崖州点心大家亲自出山手作。
那老人家已八十余岁，平素不出山。
严靖的老师身份不俗，他拜访老师的时候，也有许多人主动与他结交，知道皇长孙虽然年岁渐长，仍嗜好甜食，这才豁下脸面，数次拜访，才求得那老大家出手，花费了许多功夫，此刻却又不说出来邀功。
严靖拈了拈黑须。
久在老师身旁学习，虽然不在京城，也知道许多事情，官场上太过露骨反而不好，需得要有春风化雨的手段才行。
然后他就看到李长兴温和笑容的同时，用筷子将他那一盘费尽心思，百花齐艳的点心推至右侧，反倒在旁边数道辛辣菜肴上多多落筷，竟似是出了一趟天京城反倒是转了性子，再不喜欢甜食。
严靖动作微微一滞。
按照大秦建城的规矩，州府所在地方和民居，朝市分列在不同的地方，当初是为了令政事处理方便简洁，也免去了武者刺客伪装成贫民百姓，沽酒商户，在大街上暴起杀官的事情发生。
只是过去了几百年，规矩仍旧是那个规矩，事情却发生了不少变化，州城官员家属也都住在府衙附近，而周围朝市又离得远，不愿多走些路，有些精明的商户便和这些府邸中管事约定了时间，时间一到，每日挑着最新鲜的瓜果蔬菜之类上门送去。
那些管事能少走些路，菜农们也能多挣得些铜钱。雇人去取总比菜农们花的钱多，日日月月积累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因着此事惠及全州城大户人家，对于那些穷苦人家孩子，也能帮着送东西，挣几个大秦通宝，活得舒服些，巡卫的铁卒对于这种事情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惹出什么祸事来，一般不会主动去管。
所以盘坐在州府上的王安风就看到正对着府衙狮子头咬铜环大门的大道上，一名肩膀宽阔的黑肤老农，正挑着扁担往这边走，脸上带着个破旧草帽，只能看得到下巴。
一名年轻士族弟子有急事纵马而过，险些将这老农带着趴下。
是旁边一位铁卒将他搀住才免去了这桩惨事。
老农连连道谢，从露出的下巴处看到那笑容憨厚可亲。
等到那几名巡卫的铁卒都走远的时候，老农才挑着扁担继续往府衙这边走，他的扁担不是软木，黑黝黝颜色半点弹性也无，挑着两个大桶，里面不知道放了些什么东西。
府衙左侧路上一名倒骑着青驴的年轻书生，如痴如狂，捧卷读书。
右侧路上则是个平平无奇，五短身材的汉子。
王安风正听着下面府衙中古琴声音，看着三个方向的来人，想了想，没有打算第一时间出手。
李长兴身为皇长孙，在这个关头行走天下，就像是脑门上刻了几个足够挑衅的大字，是一条天下最为金贵也最有价值的鱼饵，不知道能钓出多少六国高手，许多人就算是知道有危险也会一心一意往坑里去跳。
当今的皇帝是战阵上厮杀出来的，对这种事情肯定有计较。
何况就只是皇长孙出行，没有其他情况，周围也肯定有隐蔽的高手保护，以那两个死士的水平还不够，按照王安风的计算，起码有一位极擅长敛气的半步宗师，手持类似神兵的器物隐藏在附近。
紧急情况之下，足以能在瞬间爆发出堪比宗师的实力水准，除去罕见的几位大宗师豁下面皮来亲自出手，基本不会出了什么岔子。
若非大秦国策，各地柱国不可以轻易离开郡城，此刻的李长兴身边还会有一位有资格镇压京畿道的宗师出现。
他还不曾打算越俎代庖。
当下从那三名来人身上收回了视线，双目微阖，右手轻轻搭在膝盖上，仍旧随着琴音一下一下打着节拍。
下面抚琴的女子姿容只是中等偏上，可琴音越发激昂，分明是琴，却渐渐有了琵琶一般的杀机和凌厉，众多起舞的女子纷纷退下，只剩了一位清秀可人的少女，随着琴音旋转，柔软腰肢舞出了惊人的弧度。
抚琴女子琴音铮铮，突然长声道：
“野唱敲牛角，大功悬虎头，一剑能成万户侯。”
声音壮怀激烈，曲调又变，道：
“明月闲旌旗，秋风助鼓声，楚歌四起，帐前滴尽英雄泪。”
声音烈烈，但听得铮铮两声脆响，琴弦断裂，断裂的琴弦仿佛出鞘长剑一般，笔直冲向似乎听琴音听得入了迷的李长兴，旁边刘鼎甩手抖腕，手中杯盏旋转抛出，恰好挡在了那琴弦之上。
当的一声，那白瓷酒盏直接碎成一地，酒水泼洒出来，酒香冲天，剩下一根琴弦刺破酒水泼出来的水幕，直接点向了李长兴咽喉，刘鼎已起身拔出腰间佩剑，猛地上前一步，剑锋直直斩在了琴弦上，将那琴弦自中间剖成两半。
遭逢此变，众人无不吃了一惊，李长兴旁边任动迅速反应过来，一下闪身在李长兴身前，双手伸出袖口，气质冰冷。
刘鼎持剑大踏步往前，那名刺客伪装的琴师自琴底抽出了两把细剑。
剑芒如针，不顾周围其余人齐齐舞动起来，屋子里满室生寒，便如自昆仑山上滚轮下来的一团冰雪，直接杀向李长兴，其余舞女琴师都慌乱至极，朝着后面退去，打翻案几酒盏，酒香肉香惊呼声音，一片的混乱。
刘鼎竭力拦住那琴师两剑，身上已多出两道伤痕，口中高呼一声道：
“铁卫何在？！”
因为李长兴在此，州府外面守着上百名披坚执锐，弩矢上弦的铁卒，听到里面骚乱，又有琴师舞女慌乱逃出，早已经各自擎出兵器在手，听到主将呼喊声音，再不犹豫，就要往里冲进去。
正当此时，门外那挑着两个大水桶的憨厚老农走到了府衙门口。
两名衙役听得里面声音四起，心中本就慌乱不定，自然没有好脾气，恶声恶气要那老农快些离开，老农嘴上连连答应，却已靠近了数步，那左边的衙役心思机敏，一下察觉不对，右手立即抓在了刀柄上，却已经迟了。
那老农一步之下直接抢入两人中间，肩膀上扁担一晃，两个铁桶旋转，将两名武功不差的守卫打飞，然后直接以肩膀撞入州府当中，前面广阔院子，众多铁卒正要上前，老者脚下如风，肩膀上扁担沉重旋转，连带着两个铁桶转起来，何至于数千斤巨力，便如一只巨兽堡垒，将众多铁卒纷纷荡开。
直冲入了府衙当中。
那倒骑着青驴的青年书生狂性大发，自一侧包囊里抽出长剑，一手握着书卷，一手舞剑，杀入众多铁骑当中，与老人并肩，老者肩膀上铁扁担一转，口中高呼，道：“不要和这帮子崽子们拖延时间，早些杀将尽去！”
那书生应一声，剑法越发凌厉，不求杀敌，只是要将包围撕扯开来。
那老者突然虎吼一声，肩膀上扁担一晃，铁桶将那书生直接兜着，再一发力，那扁担载着两个铁桶风一般旋转着直接撞入大门正堂当中，这器物上带了磅礴气机，仿佛天降陨星一般，前面挡着的众多铁卒尽数被撞飞。
入了大堂之后，铁桶散乱，那剑客突然纵剑而出，手中长剑一摆，一手仍旧握着书卷，高呼诸子百家道理，剑法癫狂，没有半点章法，直接扑向李长兴。
院外老人自一名铁卒腰间拔出大秦腰刀。
不顾箭雨而来，死死守住了大堂门口，不让任何一人进去，当年战场之上，不知道多少高手就是这样被数百数千的军阵生生拖死，他今日如此，已是不抱着半点生还念头。
只是厮杀片刻之后，突然发现，三人之中武功最强那名汉子竟然未曾出现，只余下自己苦苦支撑，咬牙挥舞手中腰刀，并不肯有半点的放松。
……
司洪磊脚步停下来。
他距离那皇长孙在的府衙不过只有三五百米的距离，已经能够听得到里面厮杀的声音，可是他不得不停下脚步。
在他面前，一名青年站着。
司洪磊双手抬起，似有疑惑道：“阁下是……”
王安风沉声回答：“大秦，神武。”
先前还客客气气的司洪磊脸色一变，双目突然便染上些许疯狂冷意，王安风右手一张，摄来一把长剑，手腕一震，剑鸣声音悠然而起，道：
“阁下是。”
其貌不扬的男子双目泛红，声音沙哑。
“大燕，司洪磊！”
王安风手中剑抬起，气机逸散，并无半点的迟疑和退缩，甚至于没有半点留手，无论敌我，对于能够坚持了二十年的对手，不需要怜悯，只需要以国运之敌的身份，对于后者的坚持报以最盛大的赞赏。
手中剑自下而上。
大风起。
杀入府邸之内的书生完全就是不要命的打法，那位琴师双剑在手，也同样剑气疏狂，有人要李长兴快些离开，但是李长兴却未曾退去，在这个时候显得极为镇定且平静，甚至于还有闲心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喝酒，道：
“我大秦铁卒厮杀在此，我如何能够退避？”
琴师持剑上前，一张俏丽面庞疯狂，不顾落在自己身上的刀剑，扑向李长兴，声音凄厉：“死来！”
李长兴饮尽酒，霍然起身。
他甚至于往前走出一步，明明个子不大，还没有彻底长开，却让人有一种正在俯瞰所有人的感觉，冷声呵斥道：
“我乃大秦天子长孙，你乃何人？！”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你何敢来我大秦治下放肆！”
那女子杀气甚至于瞬间一滞，旋即更怒，持剑往前，双剑几乎刺入了李长兴双目之中，他身后两名死士已猛然暴起，手中兵器刺入难以收回气力的刺客体内，血淋淋剑刃透体而出。
李长兴眼神没有迟疑和晃动。
那两名死士先前都是江湖上一流的武夫，下手狠辣，女子气力已失。
李长兴将她双剑取下，轻声道。
“你琴弹的很好。”
少年伸手掩住女子双目，微笑道：
“若有来生，你能放下先辈仇恨的话，为我弹琴如何？”
女子只是冷笑，却已慢慢失去生机。
李长兴轻声叹息，背后一位老人不知道何时出现，也只有他能够看得出少年身上华贵衣裳早已经湿透，黏在背上，可知道刚刚那一番模样也不容易，李长兴有些疲惫，道：“周伯，出手将这些人拿下吧。”
老人抚须颔首。
院外的铁卒结阵，可是一直到里面盖棺定论，也不曾杀入其中，一名副将右手猛地挥下，大秦铁卒后撤三步，端起强弩，铺天盖地的弩矢朝着那老农射去。
老农神色狰狞，不退一步，手中刀猛地劈出了，口中嘶吼。
“大楚！！！”
万箭穿心而死。
府邸三百米外，王安风手中剑穿过了司洪磊的心口，然后抽出长剑，有些索然无趣，感觉到背后战场杀伐气机已散，而不远处众多铁卒正在齐齐本来，当下也没有了和李长兴打个招呼的心思。
气机闪动之下，已飘然离去。
王安风才行出不过百丈远的时候，突然察觉一股杀机暴起，直接指向自己，心中一动，没有表现出异样，仍旧慢慢往前走去。
突然一道黑影自远处激射而来。
王安风右手抬起，屈指弹在黑影之上。
一声铮然脆响，肉眼可见的劲气激荡，自王安风周围扩散开，脚下青石直接破碎，周围商户门上也出现清晰裂痕。
那一道黑影失去力量坠落在地上，是一根长一米的长箭矢。
已寸寸碎裂。
在十数里外一道黑影跃下，迅速离去。
王安风皱眉，看到自己手指上一道伤口，渗出红色中泛淡金的鲜血来，甩了甩手，继续往前走，大批次的铁卒从道路上奔向州府的方向。
他一路上还没有走到门口，就遭遇了三次袭击报复。
直到走到了门口处，才感觉到所有的敌对气机都遁去。
王安风站在城门口许久未曾动，抬头就能看到远处的酒旗。
叹息一声，自旁边摊位上花钱买了个滑稽的面具戴在脸上，然后转身往州府方向走过去。
这一日龙崖州出现令许多大人物胆战心惊的消息。
皇长孙隐秘进入龙崖州，遇到伏击。
三名刺客死于府衙，一名刺客死于府邸外的街道上。
后又有一名带着面具的江湖人冲入铁卒当中，在数百名铁卒包围之下，数名中三品高手包围之下，将皇长孙直接劫走。
守将刘鼎被一脚踹下坐骑。
众人追之无果。
……
是夜，客栈。
老人和李长兴大眼瞪小眼看了好一会儿。
李长兴脸上露出讨好笑容。
离武喝了口酒，看向王安风，满脸嫌弃道：
“所以，你出去了这么一趟，就抓回来这么个倒霉玩意儿？”
王安风揉着眉心，道：
“那些刺客打算要了他的性命，人数太多，根本防不胜防。”
“但是，转换一下思维的话，所有刺客的目标都是一个。”
李长兴干笑着看着自己的便宜叔父。
王安风神色在烛光下温和，说出来的话却让他一阵心惊肉跳。
“所以说，不需要解决所有的江湖人，只要解决他们的目标就可以了……”

第六十二章 文武朝堂
整个龙崖州州府都处于压抑之中，大小官员噤若寒蝉，垂首立着，不敢说话，包括老尚书的弟子严靖以及守将刘鼎在内，心中都失去了往日的镇定。
皇长孙李长兴失踪。
遇刺本就是足够掉官帽的大事。
现在更被一名完全不知道身份的人掠走，生死不知。
此刻还是秋日，秋老虎还在，余热炎炎，严靖与刘鼎却只觉得一股冷气在背上纠缠，汗水浸湿了后背。们已经在这里战了足足两个时辰，可是郡守仍旧没有打算给他们半点回复，他们也没有什么怨言，仍旧老老实实站着。
李长兴的两名死士，那位最后出现的周姓老者，此刻都在内室之中，面色晦暗，后者尚且还是担忧多过了焦急恐惧，那两位死士已面如土色，鬓角的头发被汗水濡湿，不曾干过，脑海中已想到了自己的下场，各种凄惨，轮番闪现而过。
宦官任动绷着一张白净面皮从外面走来，屋子里三人都齐齐抬头看着他，年少的宦官抿了抿唇，双手笼在袖口里，声音里几乎渗出冷气来，道：
“消息报上了京城。”
“咱们四人回王府，等候太子爷发落。”
两位死士面皮一阵抖动，精气神一下子就衰落下来。
老人道：“那小殿下……”
任动打断道：“周老先生。”
宦官神色冷冰冰不带着半点的感情，道：“殿下在咱们的手里给人劫走了，之后怎得找回来，怎么保护殿下，就不关咱们的事情了。”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老人嘴唇颤了下，叹息一声，满脸挫败，隐隐痛苦。
任动转过头来，双手笼在袖口里，背对着三人，轻声道：“咱们今日下午就启程回京，连夜赶路，早些拜见太子爷，太子妃。”
推门出去，一路冷着脸，无人敢于直视这面白无须的宫中人。
一直到了某间屋子里，关上门，任动才自右手宽大袖袍里伸出来了一直藏着的右手，修行太阴法门的内功，他本应该遍体生寒，如一块儿千年玄冰，此刻手上却满是细腻的汗水。
在他手里一张沉甸甸令牌，通体墨色，一面虎首吞口，一面刻着三个笔触锋利的大字。
“神武府……”
任动低声呢喃着上面这三个字，脑海中想到了先前曾经一人御剑拦住了数十名西域江湖高手的那名蓝衫青年，心里长呼口气，紧绷着的精神一下松懈，整个人摇摇晃晃坐在了椅子上，额头渗出许多冷汗。
心里面止不住想着李长兴没有落在了六国残党手中，总是好的。
想到这里几乎就要喜极而泣哭出声来，但是那位神武府主却将李长兴掠走，不知道又是出了什么变故，想着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形，心脏不由得有些绷紧，只恨不得一气直接冲入了天京城当中。
却又想到六国剩下来的都是些不怕死的凶悍之徒，自己若在这个时候被看出什么问题来，李长兴可能会落入更加糟糕的境地中去，便又强行止住心念，坐在了椅子上，一直等到了下午时候，才与剩下三人一同离开了龙崖州。
四人武功最差都已经入了龙门之上，一路无视消耗，御气而行。
沿路无人阻拦，虽然路途遥远，但是在月上中梢之前，还是赶回了天京城中，一路巡卫似乎早已经接到了命令，放开层层禁卫，让他四人入内，此刻太子府中灯火通明，两位死士与周姓老者被留在门外，独让任动一人入内。
任动几乎在瞬间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屋子里有三个人在，连太子都只是陪坐在一旁，另外一名陪坐的老人须发皆白，脸上都是皱纹，笑容慈和，却掌握着大秦三分之一的相权，是名头只比大秦周枫月差一点的老尚书。
上首处气度不凡的男人双鬓已经略有斑白，只一双眸子伴随时间越发沉稳，令整个室内有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叫人喘不过气，当今大秦的帝王深深看了一眼任动，挥手道：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仔细说来……”
任动诺了一声，不敢抬头，自袖口中取出那沉甸甸的令牌，双手捧着奉上，老尚书长孙念起身要去取来，太子已早一步将令牌接过，几步递给了上首处的皇帝。
皇帝接过令牌，看到上面的三个大字。
那种如同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庞大压力瞬间散去许多，将令牌随手扔在旁边桌子上，平静道：
“说说看。”
“诺。”
任动心中稍松口气，将发生的事情一一都说了一遍，说完之后，伏在地上不敢说话，直到片刻后，才得到命令退下，连带着两名死士与周姓老者一同被关押在了太子府中的别院中。
皇帝手指轻轻在神武府三个字上抚过，道：
“这令牌是朕及冠时候以天下五金之精所铸，天下只此一面。”
“朕年轻时常常以丝带系在腰间肘后，后来赠给王天策，王天策死后应该是在离武身上，之后到了王天策之子手中，这兜兜转转，最后竟又回到了朕的手中。”
“本来是打算让长兴去第一庄和现在的那个庄主结下一个善缘，没有想到还有这样的波折，神武府……没有想到将朕的孙儿劫走的，居然是王天策的儿子？”
这位年少时候就纵马天下的帝王脸上有些哭笑不得，咬牙道。
“这算是孽缘吗？”
“我李家和他王家就真纠缠不清了？”
兀自是有些不忿了片刻，又看向坐在一侧的老人，道：“老尚书啊，这一次事情无论如何有关皇家颜面，你那学生仕途怕是要受到不小牵连了。”
老尚书抚须轻声道：
“百官皆为陛下附庸，有伤皇家颜面，自是该罚。”
“陛下哪里要顾及我这老家伙的颜面？若不能从严而治，反倒是让老臣羞愧，再无颜面面对朝中同僚。”
声音顿了顿，又道：
“这一次本就是打算让小殿下在江湖上走动走动，若能够吃些亏也是好的，不过没有想到，最后会与神武府主联系在了一起，神武府与朝堂关系亲近，想来不会加害小殿下，反倒会将殿下送回天京城来。”
“不过以神武府主的武功，此刻仍没有将殿下送还，恐怕是打算要带着殿下走一趟江湖，走一趟民间了。”
皇帝摆了摆手，笑道：“随他走。”
“能走一月嫌少些，能走三月便已经满足，若是能走得更久些，也不嫌时间长，朕年少时就向往江湖，只可惜没有这样的高手陪着，也不敢随意出宫，能有这样的际遇，朕都有些羡慕这个孙儿了。”
皇帝抬手止住了太子的欲言又止，复又喝了口茶，道：
“此事先压着，暂且对外说已经将长兴接了回来。”
“之后让一名身形样貌与长兴相似的死士住入太子府，每日入宫学习经典典籍，都和往日一样。”
两人自然应诺，太子被打发出去安慰此刻仍旧双目垂泪不止的太子妃。
屋内只剩下了一君一臣。
皇帝笑一声，道：“方才孩儿在不好说，此事再大，也不过是小家之事，而今文武之列事情让朕头痛得很，实在是有些无心应付这等小儿女事了。”
长孙念抚了抚须，神色郑重了许多。
皇帝用手指蘸了蘸茶水，在桌面上随意勾勒，道：“司马错已经和北疆对峙了两个月的时间，战线推进，将先前布下的钉子串联起来，成了一个一个的口袋，只等着北疆鹰骑进来，请君入瓮。”
“对面儿是吃了不少亏，只可惜单星澜突出阵前，把北疆前军的溃败压住了，要不然以司马错的性子，这一次北疆就得要连皮带肉给他吃下一大块地盘来。”
“若是王天策在，能更快打下来，却不擅长守住。”
“可进了司马错嘴里的地盘，北疆不在其他地方付出更大代价，休想要收回去。”
长孙念道：“大秦名将中，司马错并非擅攻者，也不是最擅长防守之辈，可最能够借大势而为，老臣与他认识许久，他确实从未曾吃过甚么亏。”
皇帝笑了笑，叹道：
“是啊，面容沉稳老实，却比谁人都精明。”
“北疆交给他，朕确实放得下心，舍去他，此刻大秦其余诸将恐怕还得要再多一倍的援军，才能压得住北疆单星澜的攻势。”
长孙念抚须道：
“北疆匈王志大，才气却稍显不足。”
“单星澜如此力挽狂澜，恐怕为他不喜。”
皇帝点了点头，二人又说了些政事，灯油续了数次，等到外面东方亮起了鱼肚白，这才意犹未尽起身离去，笑虎李盛给皇帝掀开了车帘，皇帝上车前看了一眼东方明光，长孙念恭恭敬敬在远处行礼，阳光在老人身后拉出一道长影。
今日他仍旧未曾说出那件事情，此刻却止不住在心中呢喃：
“姜守一啊姜守一……”
“犯天下之大不敬，以一己之力欲要拆去世家千百年肌骨血脉之根本，已惹众怒，群臣激愤至此。”
“你究竟是要让朕，如何待你？”

第六十三章 帝王策，观天下
李长兴原本被王安风抓来的时候，心中还异常忐忑不安。
既是在宫廷之下长大，自然不可能当真天真到会轻易将自己的性命托付给一个算不上相识多久的人身上，哪怕这个人被称呼为叔父。
所谓千金之躯坐不垂堂，他何至于是千金万金的身子？
虽然说皇长孙未必能够成为太子，成为皇帝，但是这个时候他的弟弟们还没能长大，没有竞争的能力，他仍旧是第一顺位的继承人。
若是一不小心死在外面，没处喊冤不说，因他而家破人亡的绝不在少数，是以在心事重重躺着客栈里，瞪着眼睛过了一夜之后，他便笑嘻嘻想要让王安风把他带到附近的郡城里去。
王安风随口问他若还有刺客来寻他如何？
李长兴哑口无言。
落脚的客栈只是寻常人家开的，名字也俗气，赵氏客栈，掌勺的就是年纪不小的掌柜，做了几十年的大锅饭，分量厚实，能够让来往的客人吃得够饱，有力气去做工，味道自然说不上好。
李长兴生来锦衣玉食，一桌饭菜没有吃了几口，皱了皱眉，便放下筷子不吃。
王安风和离武并没有迁就他。
李长兴本打算如在太子府一般等着人来软声软气劝自己吃饭，未曾想王安风两人真把他当成空气，吃完之后便即上路，大秦的皇长孙殿下直接饿了一路。
如此一连数日，李长兴终究还是少年心性，最后这次连客栈吃食都没了，在一处破旧道观里落脚，吃的是干粮泡水。
李长兴咬了两口，只觉得委屈，突然恨恨一声，将那干粮扔下不吃，扔下一句睡觉，和衣躺在草堆上，从小到大，十五六年，从未曾有人这样对待过他，越想越是生气懊恼，双眼几乎留下泪来，抬起袖子来狠狠一擦。
恶狠狠想着一旦回去定然要让他吃不得好处，才伴着肚子的咕噜声音睡着了，梦里面都是各种珍馐御膳，正要吃时，发现手里一块熟悉的糕点，已经入口小半，甜腻地让他几乎灵魂出窍，吃这一惊，登时间出一身冷汗转醒过来。
醒来时候，天色犹自还有几分擦黑，深夜露重，更兼得今日只吃了几口，肚里火烧一般的难受，又是气恼又是委屈，正气恼时候，看到了旁边一个黑影，差点吓得半死，仔细一看却是王安风，披了满身的星光月光。
李长兴咬了咬牙，转过身去，死活不肯让王安风看到自己现在模样。心里面更是把这个所谓叔父咒骂了不知道多少次，只是他生在宫廷中，翻来覆去也只是竖子，小人之类。
正骂得起劲时候，闻道了一股香气，鼻子动了动，朝着一侧转过头去，看到王安风生起了火堆，马鞍旁的包裹里翻出的铁锅里面煮了些大块植物根茎，还有些肉块，旁边一只剥干净的兔子皮毛。
铁锅里的肉汤咕嘟着翻滚。
待得王安风撒入一把辣椒末的时候，更是香气扑鼻，李长兴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却又觉得自己不够争气，恨恨转头。
王安风扔了一块干粮给他，落在李长兴怀里，然后盘腿坐在对面，递过去一个盛着野菜肉汤的木碗，嘴角勾了勾，淡淡道：
“吃不吃？”
李长兴肚子声音越大，耳朵红到了耳朵尖儿。
突然一咬牙，一咕噜翻身坐起，几乎是从王安风手里抢过来了那碗肉汤，就着干粮大口去吃，这本是寻常吃食，甚至因为材料所限，甚至于比不过那些寻常客栈，可李长兴吃起来却仍旧不讲究。
王安风盘坐在前，突然道：
“今日之后，你来做饭。”
李长兴瞪大眼睛，抬起头来，眼睛里满是迷惑，然后就化作愤怒。
王安风靠近了些，道：“不用这样看我，你现在身家性命可都在我的手上，我劫你的时候，可是带着面具的。”
他嘴角勾了勾，一字一顿轻声道：
“无人知道，是我带走了你。”
李长兴身子狠狠一抖，干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然后一口气将剩下吃食吃完，一咕噜爬起来，却发现肚子里暖洋洋的，他本有自道门修持而来的一身长生莲功夫，此刻却直接逸散，飘向周身经脉，当即一呆。
这功夫他修行了十来年，此刻散去之势不受控制，一时间失去了镇定，面色煞白，看向王安风，嘴唇颤抖，道：
“你，你给我下毒！”
王安风喝完肉汤，道：
“你看我不也吃了？”
李长兴结结巴巴，无法反驳，却又因为这件事情而手足无措，王安风飘然而来，立在他身后，袖袍一拂，已封住他周身穴道，沉声道：
“每逢大事有静气。”
这一下用了少林以心印心的法门，震得李长兴灵台不断晃动，却终究冷静下来，王安风嘴角勾了勾，故意道：
“这也算是大秦的皇长孙？”
李长兴面容一下涨红，尚未来得及反驳，王安风手掌已经印在他背上，口中喝道：“噤声，仔细体悟内气运转路线！”
李长兴一震，感觉到自身长生莲劲气虽然化作了纯粹的内气，却没有逸散出去，反倒是按照某一条路线运转，不断强化经脉肉体，然后以另外一种法门盘踞在丹田，仍旧在不断强化自己肉体。
不由得微微一呆，旋即陷入了内气流转的过程中，等到自入定中醒来，天色已经大亮，伸展了下身子，浑身筋骨噼里啪啦一阵脆响。
抬头看到王安风坐在篝火前，篝火已经熄灭，王安风轻轻拨动着篝火，青烟袅袅升起，李长兴感觉到比起往日更强许多的力量，有些讷讷难言，却见到王安风突然弹出一道匕首，也不抬头，屈指一弹，匕首直接刺向自己身子。
李长兴心里狠狠一跳，朝着旁边跃去，本以为无法调动内气，必然躲不过这一招，可是此刻竟然直接跳出数丈之远，但是匕首仍旧落在了他的身上，却如中皮革，只是留下一道白痕，就坠在地上。
李长兴又是一呆，看了看自己的皮肤，又看了看下面的匕首。
王安风垂首拨动篝火，道：
“皇室十几年的修为，根基不错。”
“只是道门练气不到极高境界，没有办法如臂使指，我教你这一个法门，不要告诉旁人，暗自修行就对了，若有人检查你的功夫，我会在你身上留下一门阴阳转的手法，除非修为比我更高，否则难以察觉。”
嘴角勾了勾，道：
“至于好处……”
“等有一日刺客在你身上折断匕首，你反手一掌落在他身上时，你自然知道。”
李长兴又惊又喜，有些搞不懂眼前这个便宜叔父究竟是打算做什么。
王安风道：“若你我只是萍水相逢，我并没有打算干涉你，但是此刻你我必然要经历一段时间，我也要入天京城，所以恰好带着你去看看……”
李长兴下意识道：“看什么？”
王安风将木棍扔在篝火里，站起身来，道：
“你看到过就知道了。”
“若是不知道的话，希望你总有一天会明白。”
既然已经吃过了那些粗糙的食物，李长兴接受起来竟然非常迅速，他也知道若是自己不吃的话，王安风和离武是不会在乎的，去包囊里翻出来的只有糕点，更是肚子发苦，只能捏着鼻子去吃。
刚开始只觉得头痛，可后来也觉得，皇宫里面，天下最好的厨子用最好材料做出来的固然是味道肥美。
可是每日苦行数十里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因为饭馆满了，蹲在田野上大口，一口面，一口才摘出来的小葱，吃着也有些别样的趣味。
不需要讲究什么规矩礼仪，可是对于上菜的小二要道声谢。
跟孩子们说话要蹲下来看着他们的眼睛，避让老者。
平视一切人，而不是俯视。
也让他和一帮平素心中看不大起的‘泥腿子’一起疯玩过风筝。
过去了两月时间，李长兴已经渐渐熟悉了这种生活，王安风没有带着他直接回到天京城，而是带着他各处转悠。
带着他去看百姓，看那天下何处皆太平，百姓极度排外的太平村，去看家中老少皆死于沙场，唯独悍妇独子幸存的家。
李长兴去看的时候，被那悍妇一晾衣杆搭在身上，骂骂咧咧了一路。
然后让他自己去打听消息，知道了那骂骂咧咧的悍妇曾经是说句话都柔柔弱弱的水一般的女子，偷偷摸到了窗边，本来打算报复的李长兴听着那女子在柔声安慰自己的孩子，看到女子眼角微笑。
心中呢喃一家七口皆死于战场之上，不知为何鼻子发酸。
王安风远远看着大秦原本内心倨傲的太子殿下将怀里一些银子放下，失了魂魄一样摇摇晃晃走过来，负手而立，双眼平静。
离武道：“你要带他看看这天下？”
王安风摇了摇头，自嘲道：
“离伯你说笑了，我没资格说这天下。”
“只是我传他武功，带他行走，想要让他自己去看，自己去想。”
“浩浩大秦已经持续太久了。”
“我希望将来至少能有一位皇帝能够见识过这一切背后的代价。”
王安风踏前一步，风吹而来，袖袍震动发出脆声，声音平静：
“从这段时日里，大秦的反应来看，那位陛下似乎很愿意让我带着他走走江湖，大概是打算让他开阔视野，也知道江湖对于天下之利弊。”
“但是还不够，那位陛下大概会觉得我多此一举吧，可是我觉得既然要看，就一鼓作气都看完了比较好，要不然岂不是太过于小气？”
王安风嘴角勾了勾，道：
“我要带他见兵戈之祸。”
“见官吏之祸，见世家之祸。”
“见善人，也见恶民。”
“见天下窃国大盗，含灵巨贼。”
“让他用双眼去看天下，让他想想天下根本是什么，天下是谁人的天下，是贵不可言的皇室，是天潢贵胄的李家，是戴天履地的天子，是朝堂变更而清贵不坠的世家，还是天下亿万黎民百姓。”
“然后，再让他登上王位。”
老人从王安风平静的语气中听出了前所未有的波涛汹涌。
王安风迎着前面一身寻常布衣的少年走过去，看着他恍然无措，仿佛看到了第一次行走天下时候的自己，那时候自己比他更小。
王安风伸出右手抚在李长兴头顶，道：
“很难受？”
李长兴茫然点了点头。
“想要改变？”
李长兴再度点头。
王安风轻声道：
“那么，李长兴。”
李长兴抬起头来，失魂落魄看着王安风。
很多年很多年之后，李长兴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子孙围绕在他的身边，他弥留之际看着屋顶盘踞的腾龙，仍旧还记得这一天听到的那一句话，在他优哉游哉，无忧无虑的少年时期，从不曾想过未来。
那个人跟他说——
“去成为皇帝。”

第六十四章 北疆风起
北疆的春天来得很迟，而夏日持续的时间又极为短暂，一不留神就会离去，冬日严寒阵阵笼罩，前几日甚至下了一场稍微差了那么点意思的小雪，落在了铠甲上面结成薄薄的冰霜，冷地很。
百里封伸出手搓了搓自己冻的发僵的脸，呵出一口白气。
远处连绵的雪山笼罩在一片沉沉的黑云之中，他在这里已经呆了很久，在北疆这种地方时间的流逝会有很特别的感觉，他几乎感觉已经在这里守了大半辈子。
呆呆看着雪山，看了好一会儿，百里封揉了揉鼻子。
快要下暴雪了。
北疆和大秦都护府的战线已经持续了足足七个月。
大多时候双方都只是试探，前期以一支千人神武铁骑在北匈内部游走，极为有效牵制住匈奴的补给线，大秦名将司马错攻势迅猛至极，两个月的时间，将战线往前推进百里。
这二十年间，都护府与各大异族国家关系极好。
愿意开放商市，也争取到了限额的盐铁药物出口，在天气严寒的时候，甚至于允许府兵护送其他国家商户和牧民回去，至于报酬，只需要在火堆边儿围着吃顿好肉，喝一顿酒就可以。
中原有那些饱读诗书的大先生们不止一次抨击司马错此举形同资敌，却都被轻描淡写得带过，此刻二十年的交情变成了极大的优势，往日为商户牧民所建休息的地方摇身一变变成战驿。
补给不在全部依靠中原，直接从各国借取。
所消耗时间只有原先的十分之一。
北匈贵族未曾预料到的时间差内，素来沉稳的司马错仿佛猛虎出匣，挥军直下，仿佛闪电一般将北疆打得措手不及。
中原七国乱战，各大名将层出不穷，司马错能够立足于顶尖行列，于大势和战术上的高度远不是北疆能比，一旦打下地方，大秦墨家工兵只需要三日夜就可以建造一座简单的卫城。
如同一根根钉子，将北疆大片草原分割。
直到单星澜出现，北疆颓势才为之一止，而司马错的战术立刻从迅猛强攻变成了以固守为主，无论单星澜如何叫阵，只是固守，每日里卸甲读书，并不出手，双方谁都奈何不了谁，战线进入了较为平缓的阶段。
单星澜指挥骑兵如群狼奔袭，北匈甚至于生生将战线朝后推回了三十里。
司马错与开始时的战略截然相反，下令一旦与单星澜接触，不必力战，直接撤回，甚至于卫城都可以抛弃，众多将领虽然不解，却都听命依计行事。
一月之内，北匈气势大震，单星澜军神之名响彻整片草原。
每一片草原，每一座牧场，每一群牛羊，都能够听得到牧民们嘹亮的歌声，唱着北疆的军神。
第二个月，大秦卫城被摧毁了七成，朝中哗然。
三月之后，北匈王令皇室大汗接任了单星澜军权。
军神单星澜被调回内部，封锁玉壶山。
那个时候北疆下了第一场雪，白茫茫的一片笼罩了整片有天地，足足看了三个月书的司马错披着战袍立在主帐下，远远望着雪山，卸了战甲之后的司马错看上去只是个有些壮实的老人，他毕竟也已经五十多岁，双眼平静，道：
“单星澜已经撤去了吗？”
旁边副将应诺。
老人安静看着落雪，过了好一会儿，拍了拍肩膀上落雪，笑道：
“你可知道，为将者最大的对手在何处吗？”
副将思考了下，老人这样问，那么答案肯定不是敌将，谨慎回答道：
“在天时，不得天时则进退失利，在地利，不得地利恐有为人所趁的可能，还在人和，众人心志如能够为一，才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最后在于敌将。”
“人能胜己，然后胜人。”
老人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然后第二日派遣亲子带着最为疼爱的孙儿离开战线，进入天京城中，入朝堂要求兵部拨下财政和物资补给，狮子大开口一般，那几日整个朝堂都在说大都督司马错莫不是年纪老迈，最后一场仗要多捞些银子，给子孙谋福。
就算是政敌都觉得司马错是觉得轻启战事，没有必胜的把握，才将子孙派回来，省得死在沙场上。
天京城中书令周枫月却在和弟子同处一室时候说司马错是第一等的聪明人，天子大笑挥手将司马错所要求的补给统统送往前线，其子和太子为好友，暂留在了天京城，孙子和皇长孙‘李长兴’一起入太学旁听。
得到了朝堂中消息之后，司马错定定看了远处山脉阴影，站了一夜。
第二日，大秦全线开拨，刀出鞘，弩上弦。
被老人命令死死藏锋藏了三个月时间的大秦都护府气焰如虹。
一月之内，拔北疆帐城聚落七十余座。
本已经回到玉壶山的北疆军神孤身一人自玉壶重新回到前线，突破了重重封锁，一日后返回，大秦铁骑终于还是止住了脚步，在铁骑巡曳，不惜血战与北疆鹰骑死拼的同时，归顺于秦的那一支墨家几乎不眠不休。
一个半月，修筑了一道连绵数十里的城墙，一侧连在雪山冰川之上。
当年北匈王引以为傲的缓冲带，至此几乎被撕扯地一片狼藉，正因为这百里草原上几乎没有甚么聚落，所以补给不易，一片空落，能够发现突入其中的大秦轻骑，但是面对这种堂堂正正的战线推进，反而极为脆弱。
司马错站在中军大帐之外，抬头看着已经越来越近的北匈圣山。
这位在七国乱战时候，就素来以沉稳而著称的将领用自己二十多年岁月，可能的官至一品，甚至于异姓诸侯王，换来了几百年大胜，眼底神色仍旧沉静。
二十余年沉下心来打探，一支支大秦轻骑浴血奋战，才能让每一根钉子打在了匈奴最为痛苦的地方，每一根钉子打下去，都有许多年的思考和抉择。
二十年的打磨，才能实现最开始时候动如雷霆的奔袭。
二十年不争不抢，才能让那位雄才大略的帝王不起疑心。
二十年前他仍旧黑发，苦心孤诣，现在已经满头雪白，比起那玉壶山也不差多少了，这二十年苦心没有谁能够看得出来，所有人看到的只有最后的气势如虹，江南道有竹二十年长不及数寸，等到了时候，一年节节生长，赫然成林。
司马错摸了摸白发，看着周围草原。
最后和匈奴之间的脸皮已经撕烂了，接下来就是双方谁也避不开的正面厮杀，就算北匈王再如何忌惮军中声望极高的军神，这个时候也不会再中他先前的计策，会将单星澜调回，甚至于破格封他为一字并肩王，让他率军和大秦相抗。
司马错想着年少时候听到过的铁蹄震震，还有藏在山里时候看到过村子里烧起来的火光，虽然年老，可却犹自有令人心惊胆战的煞气，廉颇老矣尚有余勇，他稳重了一辈子，最后要以此战作为一生征伐的终点，才能够甘心回到家宅里躺着，才甘心放下兵器。
他一直觉得将领死去的时候就是放下兵器。
之后不管活了多久都算是死了的，若是可以他愿意死在天下平定之后最后一场战斗里。
他想着你王天策以一己之力抽掉了江东世家一根肋骨，扶龙上位收官离开朝堂，潇洒江湖，你离武沙场江湖纵横，枪杀第一名将，马踏道门，最后一剑逼迫昆仑下山收官，我以一军之力饮马玉壶山下，保中原三百年安定无有外患收官，又何曾差得了你们？
老人想着那两个亦敌亦友的对手，轻声呢喃：
“都说名士风流，剑侠风流。”
“要我说，金戈铁马保家卫国，亦是天命风流……”
“苦是苦了些，可何曾差了？”
老人呵了口气，白气霜雪。
一名将领突然来报，匈奴铁骑开始往回收缩。
司马错皱眉，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
飞鹰在洁净的天空中盘旋，然后收敛翅膀落下来，停在一名面容消瘦，颧骨高耸的年轻人手臂上，契苾何力的脸色沉了沉，看向为首的公孙靖，道：“……公孙大哥，匈族骑兵收缩了。”
公孙靖点了点头，心中暗道一声果然来了。
这段时间他们在北疆内部游荡，给北匈奴闹出不少的麻烦，可是因为顾倾寒的轻功，以及契苾何力驯养的猎鹰，总能够及时察觉到对方的反扑，避开大队人马，专门去找小型聚落的麻烦，就地补充给养。
这段时间前面展现吃紧，更没有谁人能抓得住他们，便在后方切断了好几处北匈的给养，连累前线的士气低落，到了最后已经是十数万人，间接参展人数数十万的大型集团作战，一千轻骑只剩了八百多，也没有大用处。
现在对方后撤时候，居然以弧形往回包，公孙靖和北匈奴打过不少交道，秦和匈本就是世仇，此刻北匈将领是王室的人，恼羞成怒之下，应该是打算将他们包抄了。
以他们这段时间做下的事情，落在匈奴手中，想死都难。
他此刻除去了八百青涛骑，还有两千的寻常百姓，都是这些年匈奴劫掠边关给抢夺去的百姓农奴，被他们救出来，公孙靖没有留下这些百姓等死，而是带着他们一起转移。
只是再这样下去，撞上匈奴主力，三千人左右，连一个水花都冒不起来就会被彻底绞杀剿灭，死的干脆利落。
青涛骑在得到消息之后朝着匈奴主力的反方向斜着穿过，只是匈奴似乎打定主意要在数万撤下来的军队归属于各部之前，将他们找出来，躲藏地越来越吃力，数次撞上了巡逻的骑兵，最后是因为顾倾寒才将最后几个活口拿下。
“不能再这样继续了。”
顾倾寒找到公孙靖，这西域黑榜第九的刺客脸色有些发黑。
“咱们是杀了那帮人，可是对面儿也知道方向了。”
“这段时间都用命来探路了，要不了多久，咱们就死死被包住，到时候不要说是那些百姓，就连你，我，有一个算一个，都他娘的跑不出去。”
“说到底我可是西域人，西域人懂？干啥要跟你们一起卖命？！”
“老子一个安息人跑了几万里跟着你们一帮中原人搁这儿和北疆人死磕？！”
“那时候老子才从西域跑到中原，来不及歇歇脚，就给你这个老油子裹着来了北疆，还没有喘一口气，这整整一年没有歇过脚，每天都在跑……”
顾倾寒几乎忍不住要悲从中来。
公孙靖喝了口酒，突然道：
“这次不跑了。”
顾倾寒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公孙靖说了啥，猛地抬起头，盯着公孙靖，道：
“你说什么？”
公孙靖道：“不跑了，再跑也跑不出去，只能往里面走。”
“那是北匈的腹地，咱们在那里总有一天会被拖死，这段时间之所以带着匈奴跑，是想着能不能让他们把战线拉开，最好能拉长些，为了这个，我还故意放慢了些速度，让他们追上。”
顾倾寒看着公孙靖，咧了咧嘴：
“也就是，你个老小子故意的？”
“真给人把消息带回去，你还跑得及么？”
公孙靖肩膀撞了撞经历大半年血腥厮杀的黑榜第九，笑呵呵道：“不是还有你在吗？黑榜第九啊，抓几个斥候回来，那不是简单的事情？”
顾倾寒动作顿了顿，轻咳一声，微抬了下下巴，道：“那是……”
“毕竟黑榜前十，可不是与你开玩笑的。”
顿了顿，又道：“现在他们就跟你想着的那样拉长了战线，你打算怎么做？”
公孙靖为了防止王安风主动来这里寻他，自陷死地，这段时间根本就主动断绝了和少林寺的联络，真正成为孤军，也因此，每一次战斗，年少时候那些老兵们非要他死记硬背下来的东西飞快地吸收。
此刻这男人的笑容令顾倾寒头皮发麻：
“那时候，嗯，找到相对比较薄弱的一点。”
“然，然后呢？”
“然后？”
公孙靖眼底有疯狂之色，像是燃起了一团火焰：
“正面，凿穿出去！”

第六十五章 岂曰无衣
夜色如墨。前几日下过雪，这几天的夜里应该是一片晴空，会有圆月和繁星，可是这一日天却黑得让人心里发沉，一层一层厚重的云气把星辰和月光都遮蔽起来，像是把整片草原给一口吞进了肚子里去。
公孙靖站在起伏的草坡上，一手按刀，往外面望过去。
视线极为远处已经是大秦的边疆领地，起起伏伏的草原上，匈奴人的营帐密密麻麻结成了营盘，火盆里倒满火油，烧得旺盛，连起来就像是火蛇一样起伏不定，蔓延到极为遥远的地方。
这里是北疆几个部族之一，被北匈王招来对抗疯狂推进战线的司马错，因为未能得胜，补给又受到了影响，士卒都有思乡之情，士气已经颇为低迷，可即便如此，上万的骑兵一起驻扎在这里，如一只巨兽一样，给人恐怖的压力。
公孙靖嘴里嚼着草根，一双眼睛盯着营盘，当年中原六国国运被灭，不知道多少士子北渡，到了北匈这里，被各大汗王吃下，原本的北匈军队驻扎远比不上中原精细，此刻这营盘布局却有中原楚国的气象。
值夜的骑队沉默着在营地里掠过，即便是在后撤，营地高处也有简单的望塔，上面点着火盆，北匈射手四人一队站在最高处，北匈射雕硬弓的射程范围涉及了整座营地。
匈族人好酒，醉酒后必然高呼，可是此刻整个营地却一片沉默安静，无人发声，除去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音之外，安静异常，在公孙靖眼里远比一群高呼比试的匈族力士更来得让他心中压抑。
他呸的一口吐出了嘴里嚼烂的草根。
一路故意留下痕迹让对方以为青涛骑已经疲惫不堪，能够一口吃下来，果不其然，为了防止他们这帮人流窜出去，北匈将领将战线拉开，依着他看到的情况，最为薄弱的地方不过只有千人左右。
若是只有神武府，此刻大可以冲杀出去，可是青涛骑中还带着两千多被劫掠来的农奴，能否一口气冲出去，甚至于冲到大秦的疆界，他也没有太大把握。
除此之外还有匈奴的反应速度，若是一瞬间大营都动起来，才有大问题。
顾倾寒站在公孙靖的背后，第一次看到了举火成长蛇的一幕，眼皮跳个不停，虽然他这大半年格杀的匈奴铁骑精锐不在小数，可是面对这种数万人的军阵，还是觉得头皮发麻，转头看向公孙靖，道：
“要怎么办？这么多人，这个阵就是那个一字长蛇阵？打哪儿其他地方都有反应，那两千多个人都没有甚么本事，拖后腿的本事不小，带着这么多人速度降低太多，怎么才能冲过去？”
“一不小心纠缠住就给人包了饺子馅儿。”
公孙靖遥遥指着那几座简单搭建起来的望楼，道：“楚国的营盘就靠着上面的眼睛，咱们等到他们交换过一次信号之后，偷偷把这两座端掉，然后趁着下一次交换消息的间隔，一口气冲出去。”
“你行不行？”
顾倾寒吸一口气，咬了咬牙，道：
“已经到这关口上了，不行也得行！”
“跟紧了！”
……
漆黑无光的黑夜当中，一行数千人骑马，像是不要命了一样，逐渐靠近匈奴的营寨，公孙靖双目倒映着那两道火蛇，像是点起了两团刺目的火光，远远看到那些骑兵摇曳只是注意内部有没有发生军变的可能，对于外界关心不大。
匈奴人马背上为生，人人上马拿起弯刀都是精锐的轻骑，这里有足足数万人在，怎么可能会害怕只有两三千人的游兵散勇，其中两千多人更是劫掠走的农奴。
农奴在匈族人眼中，不过是比起牛羊稍微高等一点的奴隶，还比不上战马。为了一匹战马硬生生用鞭子抽杀的农奴每天都有不少。所以在他们的感觉里，只不过是几百人驱赶着牛马来了这里，心里面只想着什么时候快些结束。
在他们主将的眼里，更大的问题是回到汗王面前，如何交代战损。
青涛骑这几千人的重要程度，甚至比不过王帐之下几位大贵族的暗自争斗，在被司马错打得数次崩盘之后，前线的将领们并没有太过于关心在后方游走的那一支千人骑兵。
如果他们愿意将那些被压在最下面的战报翻出来，仔细整理一下的话，会发现，那与司马错一样，同样是属于天下顶尖名将的战法。
青涛骑已经靠近到了极限的距离。
高处火盆里燃烧的火焰几乎要照亮公孙靖的面颊，他安静看着两侧的望楼上火把晃动了一下，这一次，包括那些农奴，身上都披着缴获的皮甲，手上握着弯刀，公孙靖右手挥下，保护在内侧的农奴握着刀，手掌还在颤抖。
公孙靖分给他们刀，告诉他们他们不是奴隶，是大秦子民，出身华夏。
外侧青涛骑手中的兵器森然出鞘。
无声无息间，青涛骑开始冲锋，那些农奴骑着的马也是经历过训练的战马，主动迈开脚步，紧紧跟着青涛骑的步伐，上面被劫掠来的百姓握刀的手掌颤抖地更厉害了些，却还死死握住。
青涛骑在靠近敌营三百步的时候终于被发现。
这个距离不过只是几个稍长呼吸的时间就被越过，一名校尉抓着刀冲出帐篷，还没有看清楚敌人在那里，眼前一花，公孙靖已经靠近，战马受惊长嘶一声立起，碗口大小的马蹄重重砸在了那名校尉的身上。
公孙靖手中刀光一闪，将那名校尉的脑袋直接砍了下来，鲜血冲出洒了一身，被血一激，煞气一下激烈起来，公孙靖手中刀一扬，指向前方，双目瞪大，怒喝道：“冲，冲出去！”
整个青涛骑带着难民们加速。
公孙靖手中刀砍了数颗脑袋卷了刃口，抓起长枪疯狂突进，这个时候已经不再讲究什么计策谋略，短兵相接，唯独剩下了一腔血勇，怒喝声中，青涛骑像是一道箭矢，不断向前突进。
这个营地瞬间被突破小半。
更远处的匈奴反应过来，各自拈弓搭箭，第一拨儿箭雨泼面撒过来，公孙靖长枪闪动，挑起了许多尸体，扎眼给刺成了刺猬，青涛骑战士同样反应，支撑过去了第一波箭雨。
可是转眼间就有更多箭矢射了过来。
号角声音凄厉划过夜空，其余地方的匈族人冲出营帐，或者背着硬弓，或者骑马持刀，几乎几个呼吸就有游骑靠近，绞杀向青涛骑，顾倾寒咬牙从马背上跃起，双手各持一剑扑杀上去，剑气纵横，一人将一支二十人骑兵队凿穿过去。
不知道谁人中了箭，战马腿脚一软，轰然坠地。
马背上的青涛骑翻滚了下，抽出长刀猛地横扫一周，也不知道砍断了几条马腿，嘶鸣声音不绝，已经被纠缠住，摸一把脸上的鲜血，爆喝一声，双手持刀猛地朝着四方斩去。
公孙靖左手一扬，手腕上一道锁链猛地抛飞出去。
那名青涛骑抓住锁链，继而被带动飞出包围，只是受了不轻伤势，从天而降，一脚踏在一名匈奴骑兵胸膛上，只能听到一阵骨骼破碎的声音，那名匈骑胸膛塌陷下去，青涛骑落在马背上，咬牙紧紧跟着大队伍。
青涛骑为文士一手操练而出，对于落单的情况也有考虑配合。
但是寻常百姓却没有这样的武功和默契，复又冲出一阵，几匹马豁然软倒，因为奔得太急，上千斤的重量借助惯性朝着前面翻砸出去，上面的百姓有男有女，都重重摔在了地上，被匈奴步卒围住。
那其中有一名女子，用南方口音的软语大声喊着：
“走！”
队伍中发出一声凄厉声音。
“阿姐！”
“走啊，走！”
公孙靖双眼冰冷，冷峻的面颊狠狠抽动了下，手中枪猛地往前刺出，将几个匈奴骑兵一气穿成葫芦，以他为锋矢，队伍的速度没有半点减慢，径直往前冲去。
匈奴步卒中有人认出了那女子，脸上一呆，然后满脸怒火，上前一步抓住那名女子领口，用匈奴话大声骂着，这是他部族的奴隶，此刻出现在这里，部族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根本不敢去想，惧怕化为痛苦，然后点燃了怒火。
正要抽刀劈死这个女子，身子突然猛地一颤，低下头去，看到那女子手中一把短刀刺穿了自己的心口，双目瞪大，满脸不敢置信，这被看做私财，任打任骂的农奴居然敢于动刀子。
周围匈奴步卒本打算把这件事情交给那名士族，却没有想到看到这一幕。
女子抽出刀子，似乎腿脚发软完后走了几步。
看着捂着心口倒下去的步卒，看着沾血的刀口，脑袋乱糟糟的，想到被劫掠来这里之后已经过去了好几年，没日没夜干活，随意被鞭打打骂，和牲畜住在一起。
想到今日晚上行动之前，那名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青涛骑将随身短刀递给自己，告诉她她不是农奴，而是大秦的人，是中原人，尊严要靠着自己手里的刀夺取。
匈奴步卒抽出刀子来，恼怒骂着农奴意思的匈奴话逼近。
她突然握紧了短刀，泪流满面，大声喊道：
“我不是农奴！”
不管不顾，手里的刀狠狠朝着几倍于她的匈奴人冲过去，那一下出刀的勇气让那些高大的匈奴人都震了一震。
可惜她真的不会用刀。
三千人已经在数万匈族铁骑反应过来冲杀了出去，每个人身上的皮甲上都带着箭矢，公孙靖身上是青涛骑的将甲，甲叶缝隙之间更满是箭矢，双目泛红，怒喊声中，带着这一拨儿人往前冲去。
双手长枪不断将前面的敌手挑飞，他的压力最大，面对最多的对手。
周围的青涛骑也几乎人人带伤，仍旧不住出刀。
有人不住回望，看到沿路倒下的人已经全部死去，握着手里的刀慢慢倒在地上，身下流淌出猩红的鲜血。
公孙靖双目怒睁，一声雷霆暴喝：
“走！”
手中的长枪挥舞起来，挡住了绝大部分的箭矢，背后青涛骑们一齐齐喝，气机连成腾龙，速度加快，冒着箭雨又往前冲了几十丈的距离。
在天上往下俯瞰的话，能够看到匈奴铁骑如同一字长蛇，迅速反应，却有一道棱形的黑影在合围之前，硬生生凿穿了那薄弱的一点，以千人队伍，正面冲出了两万铁骑，加上几万步卒的营地。
所谓斗将，气凌三军。
公孙靖呼吸急促，嗓子眼里几乎要冒烟，契苾何力的状态更差，那张脸上却洋溢着说不出的不敢置信，以及兴奋，身上出了一身的汗水，这个时候才感觉到了这个时候北疆的寒意，也才意识到自己究竟跟着这些人做出了什么事情。
在北疆的腹地游走超过八千里之后，以八百能战之人，保护两千多名身体虚弱的农奴，正面凿穿了数万匈奴铁骑步卒的营寨，力战之后，突破了匈族最后的封锁，斩首千余。
在出身于车师国的契苾何力眼里，这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堪称神话，旋即他便想起来，这位一手缔造了这种战役的男人说过，当年神武府斗将营一共三十七人，他只不过是资历和战功都最差的一个。
但是契苾何力没有轻松了太久，伴随大地的震动，背后乌央央一片铁骑紧紧跟在了这三千人背后冲杀过来，地面不住颤抖，这意味着追着过来的很有可能就是全身披重甲，连人带马超过三千斤的北匈主力铁骑。
公孙靖长枪一摆，大喊道：
“继续往前冲，最多冲出几十里，就能靠近大秦现在的城墙，冲！”
公孙靖的判断并没有出错，背后跟着来的不止是主力军团，其中更有年轻一辈的精锐将领，若非多是重骑，速度无法加快太多，加上反应稍显迟钝，早已经追上了青涛骑和难民的队伍。
在这个时候，每一个人都被逼地爆发出全部的潜力，趴在马背上，不断尝试让坐骑加速，快些，再快些，箭矢从身边飞过，甚至于钉穿了他们的甲胄，那深沉无光的黑夜，在他们眼里就是触手可及的明天，不再是农奴，不必卑躬屈膝而可以挺胸抬头走在光下。
公孙靖竭力恢复气机，以八百青涛骑保护这些人凿穿战线已经是奇迹般的战果，背后数千重骑追出来，若是返还回去拼杀，必然死伤惨重，就算是全军覆没也不是没有可能的结果。
只能争，重骑坐骑，擅长短途爆发冲刺，却不擅长长距离的奔袭。
谁熬不住，谁撑不住，就会掉队，就会输。
轻功足以在三座江湖上都列在第一批次的顾倾寒已经第五次掠去后面铁骑边缘厮杀，每每杀去数人便回来，半点不敢给军阵纠缠住，但是江湖高手在这种情况下几乎没有太大用处，几千人厮杀，他就算是能杀去几十颗头颅也于事无补。
一气奔出十几里地，天边已经渐渐泛起蒙蒙白色，左右突然传出马蹄声音，在起伏的草坡后面，各自奔出了轻骑，舍去了多余的重量，只追求速度，竟然生生赶上了青涛骑众人。
然后朝着内侧包抄，匈奴游弓手马术精湛，骑在马背上搭弓上箭，一泼箭雨洒下来，公孙靖抓起悬在马鞍旁边的大弓，打飞了许多箭矢，左手一抓抓住五根箭矢，一齐搭在弓上爆射出去，登时有三人被射穿落马，青涛骑抬起右臂，手臂上的臂弩将弩矢射出去。
双方在对射的时候速度没有半点减弱，不断对冲，不过过去了三次对射，就已经近到白刃战的距离，双方都将弓弩扔下拔出兵器对冲，公孙靖一马当先，将前面撕扯出一道裂口。
青涛骑紧随其后，将裂口扩大，带着众人冲出。
只是在这个纠缠之下，背后的重骑毫不股息马力，陡然提速，是就算将这些健马生生跑死跑废掉也要将青涛骑的尾巴死死咬住，蹄声如雷，残余的轻骑没有退去，而是收整队伍，在两侧摇曳盘旋。
公孙靖死死咬着牙齿。
那些被劫掠的人当中已经有人心境开始崩溃和慌乱，有人和青涛骑说将他们放下，没了他们这些人拖累，青涛骑轻而易举就可以凿穿出去，但是并没有人应下，就算已经不再是大秦的军人，但是兵家出身，一身所学不过是为了护国安民。
为了自己活命扔下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这有违大秦兵家立家之训。
青涛骑继续往前。
直到前面的草坡方向也传来了奔雷般的马蹄声音。
天边日出，日出的方向上，一名穿着重甲骑着高头大马的将领出现在草坡的最高处，太阳就在他的背后，光投下剪影，刺目看不清楚，背后大量的铁骑奔出，立在将领的背后，安静注视着下面的青涛骑。
公孙靖心中一沉，在这距离突破出去最多几十里的地方被人拦住，左右轻骑，后面还有死死跟着的重骑兵，在几乎要触碰到希望的时候，被人狠狠一脚踹回了绝望的泥泞里，背后的难民终于克制不住，大哭出声。
但是更多的人握紧了手中的刀，咬紧了牙关，公孙靖深深吸了口气，抬起手中的长枪，枪锋上的红缨随风舞动，擦一把脸上的血迹，公孙靖面目狰狞，高声呼喊：
“冲，冲出去！！”
背后流眼泪的擦干了眼泪双目发红，青涛骑死死握着刀，那些难民里很多人撕扯下布条来将刀柄和手臂捆在了一起，奔腾声音如雷，那名挡在青涛骑前的将领重重一挥手臂，背后铁骑奔腾如雷，借助草坡的高度冲锋下来。
然后仿佛水银泻地一样从青涛骑的两侧分开。
在和青涛骑分开的时候，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呼喊声音，他们握着长枪，笔直冲向了对面的匈奴重骑兵，为首将领手中长枪一挥，怒声道：
“绿柳，冲！”
穿着重甲，骑着健马的骑士们掠过了那些身经百战的青涛骑，马蹄砸落的声音仿佛奔雷，那一张张面庞和匈族人的脸截然不同，透着一股久违的熟悉感觉。
青涛骑和裹挟的难民们止住了马，无法前进，如同立在了奔腾的洪流中，看着那些熟悉却也陌生的面容，有恍然如梦的感觉，跑了这么久远的路，终于从北匈的境内回来，还能够重新踏足在熟悉的土地上，他们站在这仍旧属于北疆的土地上，看着日出的方向，泪流满面。
一道道铁骑从那里冲出，一面面来自于大秦的方向，代表着不同将领，代表着不同部队的大旗翻滚着，如同从天上大朵大朵坠下来的云，旗帜的下面，大秦铁骑奔出，马铃声音清脆响亮，一声声豪武的声音怒吼着。
那些仅存于记忆中的军队穿过他们，冲入战场。
龙骧，虎锋，破阵，长林，玄甲。
岂曰无衣？
与子同袍。

第六十六章 入京还剑
每到冬日大雪的时候，天京城笼罩一层白色，看上去格外有古味，越到冬天的时候，天色亮的越迟，而每日上早朝的时间并不会因此而推迟半分，大臣们大多要忍着清晨严寒穿好官服早早出行。
兵部侍郎霍观大步走出府邸，马车早已在外面等着。
车夫为他掀起门帘，霍观坐进去之后，车夫甩动马鞭，拉车的骏马迈开四蹄，马车在空无一人的青石路面上穿行，声音传出很远。
和那些苦于每日早朝的同僚不同，霍观这几日每日早早醒来，肚子里不知道有多少东西打算要一口气往外面去冒。此刻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脑海中一个个念头此起彼伏，不曾安生过。
前一段时间边关的大捷已经传到了京城，一同回来的，还有八百余人边关将领口中的义士，在这一次大秦对北疆的战事中出力不小，司马错一纸书信，这些人便带着战事的卷宗，奔入天京城中。
大秦的皇帝陛下曾让他们的首领入朝觐见。
那一日边塞的寒风刮进了朝堂，那名年纪不算大的将领得以一见圣上尊荣，除去几位资历极高的老大人，大多臣子都不知道为何素来克制的陛下为何会一见面就愿意招那八百人入边关，许下品级，更愿意让那名流落江湖的所谓义士首领有了官位，直接封为将领。
这个关头，手握兵权的将领那可是让人眼红的位置。
可是那名首领却直接拒绝，当日皇帝也未曾强求，更不曾动怒，隔日令天工部锻造八百把大秦横刀，刀柄上有龙雀纹路，以彰示其功，这一次倒是没有人再推辞，尽数收下。
因为宝刀锻造需要时间，那八百人暂且留在了京城一处驿站，谁人都知陛下极看重这八百人，只要那名为首的将领愿意点头，转眼就能成了大秦新近冒头儿的实权将领。
不知道多少出身世家大族的人看上了这一点，前几年清冷地厉害的驿站这段时间称得上一句络绎不绝，都是打算和那名将领搞好关系，不过那出身草莽的将领接人待物都自有方圆，这么多时间来，礼物是收了些，却半点没有给人占了便宜去，滑不留手得厉害。
霍观倒是没有轻举妄动。
一来他位置比较特殊，二来他也比较小心，爬到这一步，尤其忌讳出错，每每做事情都极为谨慎。三来，他发现朝堂上那几位老大人，见到那名复姓公孙的将领时，都不约而同地极为客气和蔼。
尤其中书令周枫月早已经不理会朝堂上的事情，却在那一日下朝时候和那将领并肩走了一路。
脸上神色温和，就像是对待着自家后辈子侄一样，叫他心里尤其惊疑不定，有了不少的猜测，可唯独不敢小觑了那将领，更不敢将其看做是出身草莽不值得一提的寻常人。
这一次北疆大胜，朝中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红，盯着那扎扎实实铁打的军功，想要在上面咬下一口肉来，文官那边姜守一才破格成了大学士，就大肆贪墨的事情闹了有小半年，越闹腾越凶，现在武官怕也要来插上一脚，更不得安生了。
而且近来也要到了太上皇的生辰了。
陛下当年……可而今却一定要得了孝子的名号，对于这件事情可极为看重，百官齐至为太上皇贺寿，当年让颉利当众起舞的事情就发生在一次寿诞上，这件事情，还是得要好好准备一下。
正自心里面胡思乱想的时候，马车已经停在了御道之外的那条街道。
霍观回过神来，下了马车，整理衣着，穿过了持金吾的检查，匆匆入宫，笑迎着几位相熟的同僚，赶上去并肩而行。
天边放亮，天京城的几座城门缓缓打开。
有城中百姓要外出的，更多是奔波了许久，赶路来到天京城，为了能够早些入城，早早就外面等着，有些眉上都结着了一层厚厚的霜，距离天京城十里左右的地方，有茶摊能够歇歇脚，吃些热茶暖暖身子，也有些简单吃食。
掌柜的伸出手在火炉上烤着火取暖，眼神飘向茶摊的一侧。
当先映入眼底的是个身材高大魁梧的白发老人，穿着一身青衫，不喝茶，喝酒，旁边一个少女，这两人对面儿是个穿蓝衣的青年，背后背着个长条包裹，似乎在沉思。
旁边一个穿灰衣的少年似乎是正在长身体，端着一碗面大口吞咽，里面少说倒了三勺的老醋，拌着油辣子，连青菜都泛着一股亮亮的红色，面条在红油里面翻滚着，点缀着白色芝麻，热气腾腾。
少年黑发倒是柔顺，只是随便用一根草绳扎成马尾，背上背了一把连鞘长剑，剑柄上缠了好几圈麻绳防滑，掌柜的翻个白眼，得，一眼看过去就知道，又是哪家小子听多了说书人的鬼话，就扔下爹娘出去去跑江湖了。
正随意想着事情，那少年放下碗，爽快地呼出一口气来，往椅子上一坐，随意抹了抹嘴，一开口就是利索的官话，滋味儿比起茶摊掌柜的这纯粹天京人都说得纯。
摸了摸肚皮，叹息一声，又伸手敲着瓷碗，看着旁边蓝衫青年，苦大仇深道：“这……叔父啊。”
“我的饭量好像一日比一日大了，就这才三成饱。”
蓝衫青年眼皮不抬一下，道：
“饭量，你家养不起你么？”
少年讪讪一笑，伸手挠着后脑勺，道：
“养那肯定是养得起，可这不是，不是有伤体面吗？”
“再说了，每日吃这么多的东西，要给人背地里叫一个饭桶，叔父你也脸上无光啊。”
王安风暗叹一声，想到自己修行时饭量增加的时候，那时候家里穷得厉害，要每日上山砸树养家糊口，当时候可没想到之后传了半个徒弟，还是得要自己养活。
尤其李长兴这半年来，脸皮越发厚实，若不是他这一次安心重走了江湖，养气功夫日渐上来，也要忍不住气笑，此刻却只是抿了口茶，轻描淡写道：
“何时入了中三品，饭量就下来了。”
“要不然就做个饭桶皇长孙，也不差了。”
李长兴脸垮塌下来。
又发了会儿呆，抬头看着远处高大雄伟的天京城，舔了舔唇，突然道：
“叔父你真的不打算入朝吗？以你的武功和身份，我和爷爷说说，入朝谁人都得要心服口服，实在不愿意，到时候做我的少傅也可以啊，这个可是闲职，不需要做什么事情，也不用和那些官场上的人打交道。”
王安风悠然叹息一声，道：“少傅啊……”
李长兴连连点头，凑过去悄声道：“叔父啊，我和你说，少傅可闲了，而且身份还好，那些世家的人强迫了头都想要这个位子，还轮着来，每月没有什么活儿，管吃管住，还有大笔银子拿呢。”
王安风看向李长兴，道：
“银子很多？”
李长兴连连点头，拇指食指搓了搓，悄悄补充道：“不用干活。”
王安风收回视线，喝了口茶，轻声笑道：
“是挺不错的，不过某拒绝。”
“有银子拿是很好，不过你也知道，我于朝堂不感兴趣，所以还是不成。”
李长兴满脸挫败。
想了想，又轻声道：
“那我若成了大秦皇帝，叔父你愿意来吗？”
王安风看着这跟着自己快要走过各地的少年，伸手在李长兴头发上揉了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声道：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我毕竟是江湖人，要回扶风和东海。”
李长兴强撑着笑了笑，过了一会儿，说很久没看到天京城了，跑出去看着外面的风光。
离武道看着少年背影，道：
“这小子，跟了你半年还这样，比不得他爷爷和祖爷爷。”
王安风道：“他还小。”
老人笑一声，道：“怎么，这就开始护短了？”
“你那自创的剑术，要传给他吗？”
王安风摇了摇头，道：
“皇帝沉迷于武道不是甚么好事情，三心两意，还不如不学，再说剑术本来就最忌分心它顾，最后只会浪费了时间一无所获，我传授他的东西，够当做他一次保命用的护身符，已经足够了。”
离武笑一声这倒也是，又喝了口酒，道：
“这一次虽然说是要来这里还剑，可是越往过来，我越不想去见那个老小子，这时候想开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这一辈子已经到这个时候了，不见就不见了，那两柄剑你背了半年，这一次就由你送还给他。”
“过几日就是他的寿辰，你送过去。”
离武看着雄峙天下的天京城，顿了顿，轻声道：
“他借剑的时候借的爽快，咱们还剑也不能够小气。”
王安风看着天京城，拍了拍剑匣，轻声道：“嗯，离伯放心。”
“我省得的。”

第六十七章 入京城
天京城的城门处，穿着远比其余郡城铁卫更上乘铠甲的城卫守在城门外，检查每一人的过关通文，京城不比其他地方，入内外出都极为严苛，人流像是一条长蛇，慢慢往前挪移，验过了留影，才得以一览皇城气象。
城门旁边桌子上，赵舒端着一杯茶，有些百无聊赖打了个哈欠。
穿在身上的一身官服，被棉衣撑得有些涨，桌子上放着一壶茶，看着百姓进出，身为城门令，他可算得上是这座雄城里面最闲的官，也没有甚么前途，送给几位大人的心意如同扔进了河里，连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也不抱什么希望。
一日一日，不都这样过来的呗？
这天京城里随便揪出几个人来一半都有品级，另一半五个人里有三个和某某大人沾亲带故，贵人扎堆，百姓可不就得要缩着脖子做人？城门令虽然没有甚么实权，好歹也穿了一身官服，清闲，还能拿一笔不算差的俸禄。
不过说实在的，京城里，就算是五品的官员都得要小心翼翼再小心翼翼，一不小心就要撞到刀口上，惹来一大堆的麻烦。
正如往日一般胡思乱想着，赵舒不知怎得，心里面突然一阵心悸，就像是有人伸出手来一下抓住了心脏，喝了口茶，左右去看，又看不到什么异样，百姓还是安安静静往前走，城门卫士也一样模样。
伸手揉了揉心口，赵舒正嘀咕着是不是年关将近有些想得太多了？突然听得了一道炸雷般的吱呀声音，然后低沉声音绵绵不绝响起，下意识抬起头来，看到主城门旁边关着的副门突然慢慢从里面打开来。
赵舒嘴里茶水直接喷出去，一双眼睛险些瞪出来。
这平日里百姓士族来来去去，都只从主城出来进去，这些年里副门开启就那么寥寥几次，便是前些年皇长孙出游回京，也都是提前张贴告示告知了百姓，然后从主干道上回京。
然后就看到了一行十数骑从副门里奔出来。
尽都是清一色的黑色坐骑，马蹄翻落，鬃毛抖动如云，山崩也似地奔了出去，为首的是个儒雅端庄的中年男子，马鞍的一侧挂着一柄剑，此刻剑眉微抬，却有了一股沙场烈烈大风的气势。
……
李长兴已吃下了第三碗面，两碗肉馄饨。
此刻将酸汤馄饨里倒了一大勺红艳艳的油泼辣子，面条也倒入其中，一口咬下去，薄薄的面皮咬破，馄钝的肉馅一下就涌出来，混合在原本的酸汤里，混着地道的辣油，香，辣，鲜。
前面碟子里是一碟虾油小菜，花生拿着辣子炒熟，最是下饭。
离武拈须，看着狼吞虎咽的李长兴，看向王安风，取笑道：
“这小子怎么比你小时候还能吃？”
王安风有些头痛，答道：
“能吃是福。”
“反正又饿不着他，不信他能把他父亲，祖父都吃穷了。”
离武大笑不止，李长兴只狂翻白眼。
掌柜的看在少年那一口纯正官话的份儿上，难得发了次热心肠，端着茶壶凑上前去，搭话道：“几位客人，是走江湖的？”王安风点了点头，补充道：“是要把这孩子带回家里，交给他父母，也算不上是真跑江湖的。”
掌柜点了点头，心道一句果然，这样纯正官话，可不是那样跑江湖的人能说出来的，京城米价贵，地价更贵，寸土寸金，居大不易，大多江湖人可没有那本事在贵人扎堆儿的地界儿弄个住处。
就有了住处，江湖人的身份也不好弄京城的户籍。
当下右手端着个紫砂泥茶壶，对着壶嘴喝了口热茶，咕哝道：
“这便是了，正经人家的，哪个会扔下家里爹娘，出去做那犯法违例，提着脑袋争凶斗狠的江湖人啊，前几日听说又有江湖上的武夫在比什么武，结果就一个成了名的。”
“就传说武夫能有这样那样的手段，可那哪里是普通人的？”
“能够一脚踢断了合抱粗木头的能有几个？大部分人最后回来，不是断胳膊就是断腿，有的直接没回来，得，你说他们图啥？这不胡来嘛……”
王安风只是笑着说是，那边李长兴突然抬起头来，闷声道：
“为一句快意！”
那掌柜的没想到他会这样突然插嘴，方才还说得喋喋不休，给打断了之后脸上就有些尴尬，又说了几句就起身离开，嘴里嘀嘀咕咕，心里面暗骂两声这甚么脑子有包的？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早晚是要吃亏。
又想着能教出这种人来的，指不定就是那些不要命的江湖凶人。
天京城居然让这样的人在京城住下，实在是……
心里面的嘀咕还没有过去，突然就听得了一阵惊雷般的马蹄声音，直直往自己这边冲来，还没有进来的客人见到自天京城急奔而来的一行十数骑，隔了老远就纷纷躲避，片刻后十数骑停在路旁，高头大马，鬃毛翻卷如雷云。
为首的文士见到李长兴，先是楞了一下，有些不敢认这个模样多有不羁潇洒的游侠儿竟然是往日那个少年老成，一举一动无不体合规矩的殿下，辨认了有三五息时间，从那磨砺了的脸上见到了熟悉的轮廓，这才恭恭敬敬俯身行礼，道：
“公子爷您终于回来了，家中几位这几日可都想着您。”
“属下得了消息之后，立马过来，这大半年的，您可吃苦了。”
周围众人都木呆着一张脸，看着那布衣游侠儿被一众骁骑拥着走出了此处，王安风本是只打算在此地和李长兴分别，听着离武说若要从正门处走要等一个多时辰才能入城，不妨跟着这些人入城之后再说其他，便也没有开口。
与离武，东方熙明一齐上马，跟在了这一众人之后。
众人朝天京城奔去，左右不过是数里距离，顷刻便到了，沿路所见，果然是人数众多，都是赶着年关要入城的百姓，副门大开，城门守将毕恭毕敬守在一旁，左右则有披坚执锐的铁卫守着，防止旁人入内。
天京城副门过去十年里都没开了几次，这一次大开，就是世家大族都不能进来，把控严地厉害，那副将心里面嘀咕，也不敢说什么，来头太大，连他那领头上司，平素鼻子朝天，这一次都半句话不敢说，他敢说什么？
那文士勒马，让李长兴先行入城。
李长兴却将那一匹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勒住，转头看向后面，众多骁骑一层一层分开，露出了王安风三人，李长兴恭恭敬敬，叉手行礼，道：
“学生当要对长辈持师长之礼，为天地君亲师，请老师入城。”
“老师不入，长兴不敢入内。”
那位城门守神色越发恭谨起来，而一路那些骁骑骑手脸上的神色也都是为之骤然变化，旁人不知道李长兴的身份，他们如何能不知道？尤其是为首那位气度不凡的文士，知道的更多些，能够为李长兴称呼一声老师，那么太子所说告知今日来此迎接，背后的意义就要更多些。
当今的帝师就是陛下微末时的老师，虽然不入品级，老先生也不轻言国事，只做学问，画山水，地位清贵，却令那些高官世家大族都要恭恭敬敬，见面主动行礼称呼一声老先生。
当下只是一瞬就反映过来，勒马立在一旁。
离武掏出酒壶慢悠悠喝了口酒，传音道：“这小子担心你在天京城受了欺负，是在给你造势啊，虽然稚嫩了些，考虑的也不周到，不过不是个白眼狼，嘿嘿，未来的帝师啊，这名头可大得很……”
王安风哭笑不得：“离伯你不要闹了……”
见李长兴神色郑重，当即也不曾反对，催马上前，道：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何况我也不曾教你什么东西。”
李长兴咧嘴一笑，道：“一日为老师，终生为老师。”
“老师，请入内。”
少年背后是巍峨大城，是来往百姓络绎不绝，是这一盛世所在，声音郑重，道：
“此地，便是天京城，便是我大秦之都！”
……
天京城这一侧的副门一直开着，直到王安风等人都进去之后，才一声令下重新关上，众多得以见到这一幕的人无不咂舌，却也只当见识了一件茶余饭后可供谈笑的谈资，稍微有些身份的则无不给震的头晕目眩，想及这几日来朝堂上诸多变动，心神为之震动。
一行骠骑直入太子府。
酒楼中一名穿着简单的老人俯瞰下面，看着那些太子府门客远去，然后端起酒杯喝了口酒，看向旁边木讷的中年人，道：“袁天翰是袁家你们这一代里最出色的，剑术卓绝，和宛陵城梅家的梅三梅忘笙并列，受太子殿下看重。”
“这一次他都给派出去，再说了太子谨慎，这一次却能开了天京城副门。”
木讷中年道：“祖父觉得有问题？”
老者笑一声，淡淡道：“天京城里哪里都有问题，只是殿下毕竟是太子，事关大秦的将来，咱们还是要上些心思的。”
后有谈笑几句，不过片刻时间，楼梯上匆匆上来一名青年，笔直过来，凑在老人耳边低语了几声，老者脸上浮现饶有趣味之色，挥手让那青年退下去，看向自己的子侄辈，道：
“这个消息，子华，比你想的还要更有趣些。”
卢子华道：“请祖父指点。”
老夫抚须，淡淡道：
“有人看到一位疑似皇长孙的少年从副门处进来了。”
“他称呼其中一人为老师。”
神色平静无波，被世家誉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有大将之风的男子神色第一次发生了明显的波动，老人喝了好几口酒，道：“这一次变数真是料想不到，我道这段时日皇长孙为何有些异样之感，仔细看去又和平常无异。”
“此刻想来，半年与往日无异反倒是最大的异样，恐怕今日入城的才是真正的皇长孙，而这些时日在太子府中的不够是一个影罢了。”
“被皇长孙称呼为老师，若这只是皇长孙被人蛊惑还好，若是太子也默许，怕是咱们这些人暗中争的太子少傅，将来帝师的位子就得要给人占了去。”
“也不知道是谁有这样的手段，想到了金蝉脱壳，带着皇长孙外出游历玩耍，皇长孙毕竟年岁还小，容易心生好感，呵，到头来，咱们白白围着一个影抛媚眼，给人当猴耍了，虽然不喜这样的手段，但是毋庸置疑，高明，委实是高招。”
“看来这几日要多频繁接触一下皇长孙了。”
老人喝尽了最后一杯酒，对卢子华道：“你派人去接触一下殿下的那位老师，千金之躯坐不垂堂，不要亲自出面，这样可能会被人拉下水的事情，派遣手下的人出马就可以，到时候断掉这一条线也不心疼。”
卢子华应诺。
……
太子府中。
李长兴才进了府邸当中，早已经有一位丰赡华美的妇人等着，年貌看去只比李长兴大不了四五岁，可见到李长兴这身穿布衣，背负木剑，连头发都用草绳扎起，一副落魄游侠儿的模样，双目眼泪一下出来了。
李长兴双眼微红，才要说话就给自己的娘一下揽在怀里，好不容易才挣脱开，女子上上下下看着自己孩儿可有哪里受过伤，分明饭量暴涨为原本的数倍之大，却还是抚摸李长兴面庞，说李长兴竟消瘦了如此之多。
太子虽已过而立之年，因为道门养气法，看上去仍旧二十多岁模样，气度俨然，双目锋芒暗敛，有王者之姿，此刻虽然也很想要看看自己的长子，却还是主动迎着王安风三人走去，看到离武，视线微凝，旋即看向王安风，道：
“这段时日，长兴的事情多谢诸位。”
王安风道：“不必。”
此刻他心中想着的是先一步来京的公孙靖等人，也不打算与皇室有太多牵扯，是以声音微顿，复又开口道：“既然长兴已经送回，那么我三人也就不打扰太子殿下一家重聚，江湖路远，就此告辞。”
太子往日所见，或畏他如虎，或贪恋权势，还没有见过如此干脆利落，转身就走之人，只一恍惚间，王安风已真转过头去迈步离开，心中稍微一急，已上前一步，开口道：
“这……如此大恩，哪里能够让阁下如此就离开？”
“何况，若是没有甚么意外的话……”
太子声音顿了顿，叹息一声，轻声道：
“你我应该是会一同长大。”
“甚至于你会跟在我后面玩耍，称呼我为兄长。”
王安风背对着太子，干脆利落道：
“然而终究只是假设，太子殿下，在下此刻为江湖散人，朝堂上事情，委实不愿参与，还望见谅。”
太子似极无奈，沉默了下，又道：“那么，过几日朝中有大典，一则是为了此次北疆大胜，一则是为了祖父寿辰，父皇说若你来了，定要与你说一说，他日可以入皇宫，父皇他，想要见一见你。”
王安风闻言，略有失笑道：
“大典？嗯，太子有所不知，在下参与的大典都出了事，这事上还是稍微在意些比较好。”
声音微顿，复又道：
“某会去代替离伯还剑给太上皇，不过和朝堂上百官一起朝见帝王这件事情还是算了，江湖上野惯了，手头没剑不舒坦，多谢殿下的好意，就此告辞。”
言罢便迈步走出。
离武看了一眼吃瘪的太子，哈哈大笑两声，拉着东方熙明，跟在王安风身后走出。
太子妃看着王安风等人走出，又让宦官任动带着李长兴下去洗漱身子，四处无甚人在，方才看向太子，道：
“夫君，他便是王叔叔的儿子吗？”
太子抬手按了按眉心，叹道：“不错，本来还想要你用当年琅琊王氏愿意收他父亲一脉进入琅琊的事情与他拉近关系，不过我看他也不是在乎这样身份的人，何况，以他的武功和王天策的谋略，也无需要太过于在乎。”
太子妃想及往事，忍不住道：
“王叔叔当年只是琅琊王氏分支的下仆后裔，曾因年少和族中弟子比试得胜，才允许去书库看书，之后他七年看尽了琅琊书库。白衣渡江去寻了陛下，腾龙起势之后，祖父曾力排众议，想要让他也加入琅琊王氏，愿以族中女子妻之。”
太子听妻子说过多次，知道后面发生的事情，当下温声安慰道：
“琅琊王氏女亦是天资敏秀，无可奈何，遇到了东方家那一颗明珠。”
不愿妻子沉溺回忆，转移话题道：
“我愿与王安风拉近关系，一来是父辈余荫，父皇定然不愿我和他生出嫌隙，二来他亦是这一代江湖中最为拔尖儿的武夫，与他交好，总吃不了亏，三来，父皇似乎仍旧打算维系当年的指腹为婚，要令栖梧嫁与他为妻。”
太子脸色有些不愉。
宫墙内便是兄弟也要提防，可李栖梧和他是同父同母的兄妹，在冰冷皇宫中少数令他感觉温暖的所在，再说长兄如父，他一向疼爱，此刻想到从小骑在自己肩膀上的妹妹要嫁给一个四处为家的江湖游侠，脸色怎么也好看不起来。
若非打不过，真想要用剑抽那个人两下……
偏生太子妃思绪沉入往日事情，却又叹道：
“当年祖父指派的那位琅琊王氏女早已知道了家族打算，本不喜如此，本打算逃婚，后来却又撞上乱事，为王天策所救，更因为王天策纵横天下，白衣破去三国，转战天下，战必胜，攻必取，天命风流而心中暗许。”
“当年那事之后，一生未嫁，此刻已是长许青灯，成了坤道女冠，与修行上颇有造诣。”
“据传本也是当时令人惊艳的女子，琴诗双绝，名列胭脂榜中，谁知天下那些惊才绝艳的儿郎们，究竟负了多少女儿心？”
太子闻言手掌抖了抖，想到自己的小妹，脸色有些发青。
王安风走出太子府。
门外一人微笑着叉手行礼，道：
“尊下请留步”

第六十八章 天京城，某来了！
王安风脚步微微一顿，抬头看着太子府前面喊住自己的人。
那是个气度很不差的男人，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笑意，穿一身白底山水纹路衣服，腰间悬一枚色泽水亮的翡翠玉佩，见到王安风停下脚步，叉手潇洒一礼，笑道：“在下博陵崔氏崔格，见过先生。”
博陵崔氏，五姓七望。
王安风心中微动，已有预料来者似乎是冲着自己而来，仍故作试探，只是装作不知，微笑道：
“原来是崔公子，此来大概是为了太子殿下而来，殿下正在府中，或许正是在等待崔公子，请入。”
崔格微怔，摆手笑道：
“非也非也，在下可没有资格劳累殿下等着。”
“崔某此来，正是为了先生。”
王安风视线中看到这座雄伟的大城，天空中一片明净，只是虽然之前就想到过这一次来天京城不会那么简单，但是他也没有料到，自己入城不够一炷香多些的时间，才刚刚从太子府里走出来，就已经有人专门等着自己。
应当赞叹一声不愧是五姓七望？还是感慨一声天京城果然步步雷池。
心中念头转头，嘴角微微挑起，看向旁边崔格，倒也没有用禅宗以心印心法门在他心里头扔几个炸雷，既然来者不善，不如先从这小卒子试探一二，道：“邀请在下？区区在下，如何能当得起五姓七望大族如此看重？”
崔格朗声一笑，道：“兄台能够令天京城朱雀门副门大开，可不是一般人物，在下还算是高攀了。”
离武站在一旁，隔了三步距离，看着两人交谈。
不过明面上的寒暄几句，王安风转头看向老人，道：“崔兄如此相邀，不去委实有些对不起盛情，离伯，熙明，你们先去找公孙，我片刻后就回去。”
东方熙明看着王安风才出了太子府就上了那位崔格的马车。
看着马车朝着另外一个方向离去，道：“离伯，那人是谁？”
离武牵着东方熙明转过身子，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口中道：
“是谁？这一帮人可不能够用是谁来称呼，在他们眼中，个人性命远在家族兴盛之下，哼，多少年不曾打过交道，年轻一辈人里面仍旧是这一股子臭味，臭不可闻。”
王安风闭目坐在马车上。
这看上去朴素，实则处处奢贵得令人咂舌的马车缓缓驶过道路，驶过人流，最后在一处院落停下，王安风下车之后，看到这座府邸之后，有大片起伏园林，竟仿佛依山而建，能于城中闹中取静，简直不能用大手笔来形容。
崔格笑道：“寒酸别院，叫王先生见笑了。”
王安风按了按眉心，看到那怕是在外面的侍卫穿着的衣服都比自己身上这一身更好，能够看到里面侍女皆都是清秀姿色，穿着比起一些小富之家的女儿更清贵些，崔格注意到他视线，似乎随意提道：
“都是些粗手粗脚的使唤丫鬟，先生若看得上，回头便差使几人去先生府上，也能为先生做些粗活。”
“家叔还在里面等着，先生且入。”
一路入内，外面所见已经足以令寻常人震动，可要和里面布置比起来却又显得不值一提，王安风在待客用的大堂中落座，已经有两名清秀过人，身段婀娜的女子上茶，崔格笑一声稍待，已转入屏风之后。
王安风先前离开时候已经将背后装着两柄神剑的剑匣交给了离武。
此刻自身天机术气机弥散开来，将整个院落笼罩，转了一周，似又想到什么，屈指在桌上轻叩两下，体内神兵天机珠向左旋转三周，在他本身命格之外，重塑为东方家命格录本中中等偏上的谋士命格，青紫富贵只沾了一点。
旁边侍女好奇看他。
王安风轻轻微笑，端起茶来，只是道：“茶很好。”
……
“三叔，那人已经来了，现在就在外面。”
端着茶的中年人淡淡道：“哦，为卢家所看重，是个什么样的人。”
崔格垂手答道：
“进退有度，侄儿一路试探没有能够看出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坐在马车上时候，背挺得很直，性子应该属于克制方正的那一类，会在意侍从和侍女的感受，会下意识颔首还礼，应该是出身寻常，最多不超过士族，而且大有可能只是寒门，对于寻常人抱有同情。”
中年男子放下茶盏，若有所思道：
“看起来是个自傲的人。”
“这种人最为看重自己内心的规矩，比起寻常人更难对付，也难击倒。”
“而且只要他自己内里没认输，就会一次一次爬起来，难缠。”
崔格轻声道：“我们真要对付他？”
中年男子看他一眼，道：“不是要对付他，没有打算针对他，只是想要让他自己知难而退，皇长孙出去游历江湖时候遇到危险被人劫走，这人可能机缘巧合之下与皇长孙结交。”
“你说他有才气，可天底下有才气的人有很多。”
“很多时候很多事情，并不是只看才气。”
“泼天的清贵福分，落在你我的手中恰当正好，有时候落在其他人身上，就会将他砸死，没有身份，便吃不下这福分，这个道理你应该知道。”
“他若懂得进退的话，能够做得一地郡守，京城四品，已经是极限的富贵，往前一步就是要踩在许多人的身上，就是祸事了。”
“侄儿知道，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可惜甚么，他若选得好也是一世富贵，走罢，去见一见这个被皇长孙称呼为老师的人。”
男人喝完了手里端着的茶水，把白瓷茶盏随手放在一旁，站起身来，男子身材高大，身上自然带着一股贵气，崔格已经是风姿过人，在他面前仍显得有些不够，显得稚嫩。
在那张桌子一侧后面，垂手站着身穿黑衣的老者，脸上皱纹密密麻麻，一双眼睛眼角低垂，瞳孔无光，那中年男子一开口，就如同幽影一样跟在五步以后，悄无声息。
走过屏风，左右两侧有寒梅数枝，穿着藕色衣服的侍女恭敬行礼，院子里一侧角落烧着个火盆，除去脚步声音，就只剩下火焰燃烧，柴薪被火焰舔舐着发出的噼啪声音还在响起。
中年男子走过后堂，折廊，透过薄如蝉翼的屏风，看到一个年轻人坐在椅子上，安静喝茶，脊背挺得笔直，脚步不停，走到大堂的门口，看到了端坐着的王安风，穿着一身蓝衣，那一身蓝衣的材质，就算是崔家的侍女侍从都看不上眼。
可以看得到那一身衣服已穿了许久，有些地方已略有发白。
男子眯着眼，右手手指上套着一个碧色的指环，手指摸着指环，轻轻转了转，气机流转，他眼前端坐着的青年头顶三丈处腾起一层层白色云雾，已经略微泛起青色，却未曾生出紫韵。
是文士一类的命格，却不算太过富贵。
这等人大多有些才气，一经得势，就能够腾起。
不过，那也要腾起才行。
王安风将那一盏茶喝干了数次，心中慢慢推算这一次短暂入天京城可能会遭遇到的各种事情，虽然自己只是打算去将那两把神剑还回皇宫中去，但是天京城是大秦这样一座庞大敌国的中枢，各种势力纠缠不清。
李长兴想要给他造势，可是太过年轻稚嫩。
皇长孙老师的身份会令许多人畏惧尊重，但是也会令一些人心中生出其他心思，如今日崔家主动等在太子府外，就是其中之一，他日或者会有更多人看他不过，何况之后入皇宫势必会落入许多有心人眼中。
王安风见到崔格身前那气度富贵的男子，出于礼节，主动起身，暗中则已察觉一股微弱的天机术波动，此次算是主动跳进天京城这个泥水坑里，心中打算冷眼旁观崔家究竟作何打算。
那男子见王安风起身，伸手微拦，面上微笑，道：
“请坐，请坐，先生不必如此客气。”
王安风本就没有当真行礼的打算，当即从善如流落座，干脆利落到让后面两名清秀侍女抿嘴轻笑，心里面觉得这位看上去年纪轻轻的先生可真的不会做人，这个时候，哪里能够当真就这样坐下了的？
竟是这般的不通晓人情世故。
崔家男子没有异样，仍旧微笑道：
“先生是第一次来天京城？”
王安风已猜出对方打算先寒暄几句，再从旁侧击，当下洒然笑道：“不错，某与长兴江湖相逢，也曾一起经历了些事情，他想要回家，我便将他送回来，也恰好可以看看天京城。”
这话说得语气诚恳，王安风心底自嘲一笑原来自己也学会了这样说话，师父总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可这一次倒也不算是诳语，江湖相逢，天下第一庄下自然也是江湖，御剑三十结成剑阵杀退西域武者自然也是江湖事情。
只是与旁人脑海中想到的事情大概会有些许微妙的不同。
中年男子神色看不出息怒，心中却又看轻了王安风一些，这样简单就被人套出话来，便是有福气也尽都留不住，难怪一身气运只是留在淡青之色。
正此时，王安风慢悠悠又道：
“长兴往日并不称呼我为老师。”
“倒是在城门时突然改口，将我吓了好大一跳，来城前吃下的面都好险吓得消不动食了。”
崔和神色冷了些，此刻心道王安风竟是在抖搂李长兴和他的关系，打算借此自提身份，当下心中有些觉得可笑，只觉得这人居然如此识不得大体，也不必再多说，声音平淡道：
“皇长孙毕竟还小，有些事情，拿捏的不好。”
“殿下的老师，将会是未来的少傅和太傅，更有可能将会是我大秦帝师，滋事慎重，并非殿下一言决定，何况殿下此刻年少，容易为人所蛊惑。”
王安风道：“某并不打算与朝堂有联系。”
崔和笑一声，并不相信这一句话，他从政多年，这样的话不知道听了有多少次，越是贪心大的人，越是会说出这种话，无非是打算狮子大开口，再多加些砝码，当下道：“若真是这样便好。”
声音顿了顿，道：“王先生觉得这一座别院如何？”
王安风道：“闹中取静，上乘手笔。”
崔和嘴角勾了勾，诚恳道：“先生若能够当即与殿下不再来往，呵斥殿下不足以为教，区区在下，愿意将这一座别院，并这些侍女一同赠予先生，更愿意为先生作保，让先生能够入朝堂为官，一展平生所学，生平抱负。”
王安风心下当即已彻底确认，此刻围绕在自己身边的麻烦，果然源于李长兴的弄巧成拙，无奈以及，事情既然已经弄清楚了，便不打算再在这里与这些眼高于顶的世家大族虚与委蛇。
崔和那种看似温和的语气之下，却似是将除了自己以外的一切，包括那些正当年纪的俏丽侍女，甚至于朝堂官员选拔都不放在眼中，都只是脚下泥泞。
朝中大族若与人交心，那自然不会被感觉出一丝半点的异样，此刻的态度正是崔和的目的。
若王安风答应了条件，便只当做脚下多出了一个可用的棋子，若他愤而离去，也成不了什么大气，自然有其他世家的人再如法炮制，层层封锁，最终让这个有才气有傲气的青年如往日那许多人一样，被一张张网封锁了所有的机会，如同蛛网之下的蝴蝶。
非我友，即敌也。
崔和想到了自己年少时候，事事都压自己一头，才气过人的同窗，可是此刻若非他暗中吩咐的话，仍旧还只是个郁郁不得志的刀笔吏。
他喝了口茶，安静看着王安风，等待他做出选择。
他很喜欢这种，将一个人，尤其是杰出人物的命运把握在手掌心里的感觉，高高在上，俯瞰，仿佛拨弄蝼蚁的仙人。
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骚乱。
那些从容不迫的侍从从前面奔跑了回来，神色慌乱，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冬日的寒风裹挟着撞击了进来，原本温和徐雅的崔家别院，突然多出了狂暴的烈烈之风。
后庭寒梅树下的火盆突然被风刮得摔倒，柴薪火焰泼洒出来。
崔格才出去一趟，便面色煞白又奔了回来，说不出完整的话。
崔和面色几变，没有了先前镇定，那朱红色大门突然间被从外面推开来，一名面上有伤疤的中年男人大步走入其中，背后紧紧跟着沉默不言的精锐们，他们穿着战袍，他们的腰间有着大秦天工部的佩刀，他们的刀柄上有龙雀的纹路。
唯独百战生还的精锐才拥有的惊人气焰冲天而起，直接逼迫而来。
崔和面色煞白。
然后他看到了那名蓝衫青年洒然起身，王安风看着公孙靖，心中呢喃原本打算要隐秘行事，青涛骑却被离伯引来，大概是要打算让他也如同当年他爹那样生猛无畏地闯入天京城中，震碎所谓五姓七望的预料。
神武府传承之人哪里能够偷偷摸摸，畏惧不前。
那哪里能够对得起眼前这些为了三个字而汇聚的人。
所以他起身，身上天机散去，崔和眼中，王安风身上气机从白色泛青，到纯青，泛紫，再到烈烈如火烧云一般，几乎只是几个瞬息，崔和手中那个碧玉色的指环崩碎。
王安风几步站在崔家的前厅之前。
他能够感知到那些隐藏在这附近，时时刻刻关注着这里的那些视线。
他也知道今日之后，麻烦将要接踵而至。
洒然一笑，心道一句随他来。
叉手朝着青涛骑深深一礼，俯身，沉声道：
“敬诸君战功赫赫。”
“迎诸君破北疆而来。”
轰！
八百青涛骑整齐划一半跪于地。
不只是崔家别院，外面的街道上也被青涛骑所占据。
许多来往的百姓都看到了这些人半跪在地。
那种勇烈之气不需要言语，就已几乎冲天而起，而在这个时候，各处世家大族布下的暗子都面色骤然变化，那些真正掌握许多秘密的人，明白了今日被皇长孙称呼为老师的人究竟是谁。
崔和神色变了数遍，先是迟疑，恍然，最后便是满脸惊惧愤怒。
“你……你是！”
王安风从公孙靖手中接过了一身白色战袍，哗啦一身展开，仿佛天边垂落的云雾，战袍披在身上，白衣之上，有赤金色细线绣出的火烧云，腾蛟破云而来，转眼便自穿蓝衫的穷苦书生，化作了气焰彪炳，冲天而起的年轻府主。
他侧身看着崔和，也是面对着天京城和暗中关注的五姓七望，伸手指着起身的青涛骑，道：
“多谢崔先生好意。”
“不过，这才是某引以为傲的珍宝。”
王安风转头看着这座雄伟的天下巨城，看到了隐藏于这祥和背后的重重势力，当年恩怨，纠葛五姓七望，双目平和，深深吸了口气，洒然一笑，道：
“五姓七望，又何足为贵？”
“天京城吗？某来了！”

第六十九章 暗流涌动，敌我分明
门房老周抱着个小木凳，靠着大门晒着太阳，缩了缩脖子，有些困倦。
冬天了，穿着的衣服自然厚实，防风，怀里抱着一个青铜镂空走兽绣球纹路的小暖炉，眯着眼睛打盹儿。
他前头的青石地面洒扫地一尘不染，有顽童洒了一把黄橙橙小米，反倒招惹来了一地麻雀儿，叽叽喳喳的，叫人在这暖光里头更有些犯困。
除此之外，行人不多。
毕竟这里在开远门与皇城之间，那可是整个京城最为尊贵的一个地段，距离朱雀门极近，有时候那些官员一路闲谈散步，都能够走到宫墙，停下交谈，抬头就能够看到跃过高高宫墙的寒梅。
能在这一片城区得了个院子的，那都得要是给圣人立下大功劳才成。
只有家世不够，只有品级更是不够。
每年轮到了士子考核的时候，不知道多少来自天下七十二郡的大家士族的年轻一辈汇聚在这里，投上名帖，想要拜见某位早已致仕的老大人，周府的老门房曾经见到门外街上的人来来去去，有人青云直上，有人落寞离去。
那可都是家世放出去让人咂舌的大家族。
可看着看着也就不奇怪了。
在这一条道路上，就是那些真正的世家子，也要老老实实。
可能遇到的一个寻常老人，就是曾经只在三公之下，叱咤风云的人物，可能见到的某位少年，其祖就是清名誉满天下的文坛大家，老人在这里守了这么多年的门，见到过的清贵身份已经数不清啦。
可是在这样寸土寸金也不为过的地段里，却有一座占地极为大的院落。
寻常三进三出的院子已经是极为难得，但是那里几乎称得上是一小座别宫，据说是当年圣人年少时候因为战功赫赫而得许建造，已经二十多年没有人住进去，只是每隔一段时间有专人进去洒扫，可是前些时日，竟住进去了人。
老人只是觉得好奇，不晓得是哪一位贵人出席，能有这么大的面子，住进当年圣人还是王侯时候的住处。
若是建造坊的人，自甲等十一库房最靠后的书架上，从上往下数出第三本卷宗展开，可以看得到，正对着皇宫御道而延伸下去，一直到天京城城门的就是整座天京城中，最繁华的大道，是整座天京城的中轴线。
皇宫左右两侧，那座巨大的别院，位置与太子府几乎相对应。
“这儿是当年神武所在的地方。”
离武右手拍了拍旁边粗大的红木圆柱，随口道：
“一开始名义上的府主是现在的皇帝，你爹只是大帅，是后来，朝堂中有人忌惮神武府的战功，各种话，亏得他们有脸说出来，当年还不是皇帝的二皇子将神武府虎符交给你爹，一个人入京城。”
“最后把妻儿留下来，留在京城，加上老皇帝开口，才堵住了某些人的嘴，那个时候他妻儿就住在这里，之后得胜归来，神武府麾下斗将战将有许多，分散开来担心出事，就索性全住在这个院子里了。”
老人低声笑骂一声，道：
“这是过去了多少年了啊。”
“公孙那时候比你现在都要小几岁。”
王安风嗯了一声，安静看着这院落，八百青涛骑现在驻扎在了这里，早在他来天京城之前就住下了，食娘侍女都有，维持着这院子的正常运转，现在在练武场中练武，隔了很远，也能够听到兵器相交发出的铮然碰撞声，以及老卒中气十足的呵斥声。
经历了北疆大半年血战，青涛骑身上最后一丝稚嫩也被打磨干净。
王安风现在没有穿神武府府主的锦绣战袍，还是穿了那一身朴素蓝衫，背着剑匣，抬眸看着天空，远处能看到一座和扶风塔有些相似的巨塔伫立在天京城中，只是没有那种熟悉的风铃声音。
他在想着这几日的事情。
虽然最后还是暴露了自己的存在，但是倒也谈不上甚么后悔，这件事情只要自己和神武府众人接触，一定瞒不过那些有心人的盘算，有什么招数，来便接下了，只是之后要如何还剑，还需要头痛下。
过几日是太上皇寿辰。
到时候五品以上在京城官员都有资格去觐见。
只是想想，就知道是只逊色于大典的事情，到时候少不得表面上的寒暄客气，王安风心里想着这种可能的情形就觉得不喜，可若要让他对于那些笑脸相迎的人直接冷漠无视，以他生性，却又绝难以做到。
左右都是不喜的事情，索性便打定了注意不去凑这一次热闹。
若要还剑，等到得空入皇宫就行。
反正三师父自他一如天京城之后，就在他耳边时时叫嚣，非得要他夜入皇宫，亲身探一探大内警戒，还说什么，神偷门历任门主亲传，没有一个没有走过皇宫，这代代相传的传统，可不能在他这儿断掉。
心念至此，却又想到，离伯说还剑时候万万不能够小气。
可什么才能够称得上是大气？
离武慢悠悠道：“你闹了那一出，这天京城要变天了。”
王安风点了点头。
……
“确定了？确定没错？”
“不会有错的，爹，这是孩儿的好友亲眼所见，儿子之后也多方问过，不会有错，是他们回来了。”
“那八百神武当时跪倒一地，见着了的人。”
一名白发老翁面色骤然铁青，摇摇晃晃往后面倒去，中年男子神色一变，连忙趋身去搀扶，却被老人一巴掌拍开，白发老翁连声道了几句好，突然将手中乌沉沉龙头拐杖重重一扔，声音自平日温和渐渐转为凄厉，道：
“王天策！灭国破家之恨，二十余年，已二十余年了！”
“老夫几乎以为此生没有办法再报！”
“好好好！好！”
“你几令我家国皆亡，我也要还你个家破人亡，家破人亡！”
声音凄厉，只在屋宇房梁之间回荡，没有外传，也因此越显得刺耳，声如泣血一般，中年男子想到年少时候家国平安盛世繁华，和那率众人冲破封锁入内的白衣青年，面色黯然。
类似的场景不断在天京城许多地方上演。
当年秦灭六国之后，为了能够尽快收复六国土地，曾经分封了一些原本六国世家大族大秦的官爵，换取了当时的支持，这数十年间，那些曾在各国中得享四世三公，荣华富贵的世家老一辈，为了能绵延家族的清贵，不得不入大秦朝堂。
又因为朝堂上各国世家都有，彼此各有冲突。
而若不尽心尽力，那么现在的爵位和地位就会被其余世家轻易取代。
因此这些六国遗贵不得不尽力而为。
此刻他们年轻出生的一辈，已有许多无法再对国破的仇恨感同身受。
唯独曾在原本国家中享受过一人之下尊贵地位的老一辈，虽然碍于家族繁荣入朝为官，心里面仍旧还有一块放不下去的疙瘩，平常无事，偶尔想起，便揪地心生疼生疼，当年得知王天策身死时候，不知道多少人白首衣冠嚎啕大哭。
可现在王天策的子嗣带着北疆而来的泼天大功重新踏入朝堂。
八百悍卒手持龙雀腰刀半跪于地。
一身锦绣白衣战袍，几乎将所有人带回了当年的噩梦。
随之而来的就是因为压抑了许久而越发汹涌的恨意。
说来不过是打不过老子欺负儿子的事情，可恨意堵在心口上，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事情？再说了他们心中未曾没有既然是家国仇恨，哪里还需要和仇敌的孩子讲什么道义？
恨不得并肩子上，生啖其肉。
……
琅琊王氏，书房。
上一代老家主坐在一张老木椅上，听年轻后背子弟说的事情说的入神，那俊秀的少年说完之后，有些忐忑看着老人，道：“爷爷，咱们要怎么办？”
老人回过神来，笑了笑，道：
“甚么怎么办？”
少年轻声道：“我听其他几位朋友说，神武府是寻仇来的。”
老者笑骂一声听他们放屁，你便这么想给人做马前卒？
少年挠着后脑勺，不好意思道：“我也没有，只是觉得，神武府这一次进来，要只是那八百个悍卒，其实不会惹来甚么反弹的，尤其那个名字叫做公孙的将领没有打算接下朝堂的赏赐，其他人是可以忍着的。”
“可是那个府主一来，事情就不大一样了。”
“八百青涛骑过长街，不知多少人给吓着了。”
老人头靠在木椅上，优哉游哉晃了晃，呢喃道：“进来了好啊，进来了，咱们就先不要管他，何况哪里有那个底气来管呢？”
少年看了看陷入回忆的老人，心里面一个问题转来转去，终于忍不住，试探着问道：“那位天策上将，真是我们王家的？”
老人看他一眼，笑道：“是，也不是。”
“他只是在琅琊住过一段时间，看过些书，连我们王家的养气心法也没有学过，更没有血脉上的关系，这哪里能够算是我们琅琊王家的子弟？”
“可是他的成就，当时候整个琅琊王家都没有能与其相比的，有时候我也在想，古往今来几千年，是不是也有其他的王天策，因为没有办法学到前人总结的知识泯然众人。”
少年闻言完全不敢接话。
老人自知失言，笑了笑，靠在椅子上，仰望天空，轻声道：
“我这一辈子活了许久，见识过许多许多事情。”
“年轻帝王，剑仙破海，也参与过了很多事情，和许多人交过手，一生精彩，你们这些小辈，可能想都没有办法想象。”
“可而今回想，最大的成就竟是四十年前，让那个穿着寒酸的小家伙进了我王家的藏书阁，之后他一次次刷新了我对他的看法，就连最后的离开也是那样，戛然而止，超乎预料。”
“我本以为他会最后成为朝堂巨柱，最后大有可能会在功高震主，和陛下的情分用尽之前的某一天晚上，提着一块腊肉找我喝杯酒，再入宫将陛下灌醉了，挂令离去，游访名山大川。”
“结果我还活着，他却已不在这天下。就像是一道流星，来此世间只是为了让天下一统，这千古大功立下之后，又被苍天唤回，匆匆离去。”
老人摇了摇头，道：
“他的儿子也是时候回来了，这盛世因他而启，可他却不曾见到，当年陛下登基的时候，召集了秦国那一支墨家，能工巧匠做出能够令整座天京城的百姓看到的烟花，那一日晚上是真的喧闹，吵的人不得清净，可也真的好看。”
“那时候老夫在陛下身后，眼见着盛世开幕，陛下右边却缺少了一个位置，空空落落的。”
“是以这一次告诉你父亲，琅琊王氏保持中立，甚至于大可以释放些善意。”
少年心中凛然，道一声诺。
然后听到老人又低声咕哝一句。
何况，这天京城里贵人遍地，有几个动得了他？
有几个有资格动他？
毕竟，他可是……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句少年完全没能听清楚。
……
“子华，这一次卢家做壁上观，不出手。”
曾经在酒楼上俯瞰一行骠骑入太子府的老人声音不容置喙。
见到卢子华应下。
老人语气放松了些，道：
“我知道崔和是你的好友，这一次吃了瘪，你或者想要为他出头。”
“可是这一次我等不出手，自然也有人会出手，没有人会愿意让神武府离开，包括这些年里会为神武府出头的那些谏官，不管嘴上说的如何好听，可是朝堂上利益就这么点大，哪里容得旁人再来？”
“远在边疆，不入朝堂的神武府才是他们需要，会为之歌功颂德的神武府，一入朝堂便是仇敌。”
“当年给王天策灭国的那些世家，被他抽掉一半肋骨的江东世家。”
“还有这二十年冒头的新贵，有一个算一个，没有多少人愿意神武府重新出现，都会对神武府暗中出手阻挠，你我只需要静静看着即可，万不可将家族牵扯其中。”
卢子华道：“孙儿觉得他们做不到。”
老人叹息一声，道：“自然做不到。”
“武力上他们比不过，大概会从朝堂官府施加压力。”
“可能事情过去太久了，也太久没有人提前来过，所以他们忘记了，他们即将要针对的人不是江湖散人。”
白发老翁轻声开口。
语气里已没有了先前得知李长兴有老师时候的敌意。
“而是皇长孙之师，未来的少傅，太傅，帝师，神武府府主。”
“是持剑上朝，见皇不跪的大秦一等定国公。”

第七十章 白衣锦袍持剑立于宫墙之下
天京城前几日又下过了一场雪，不算大。
可是前几日的积雪被踩的扎实，又撒了这薄薄一层，更是滑溜，这段时间，每日都有许多车驾从三处城门而来，酒楼茶馆里，都是谈论着今日又来了哪位了不得的大人物，是如何如何厉害，热火朝天，竟仿佛平日里的江湖事都褪去了色彩。
十八路铁骑的主将不动，交由副将和将门贵子而来。
还有连寻常百姓都能够说出些门道来的大世家。
西域而来的附属国王族，甚至于包括北疆和中原缓冲地带，素来与大秦交好的国家，也都派出使节前来。
往日虽是在京城，也不那么容易见得着的年轻俊杰，异族美人，几乎天天都能够看到，那些商贩也都准备着这一年难得一次的好事，将平日里剩下的好货一气堆出来，街道上人来人往，竟仿佛连天京城都要更热闹许多。
朱雀门旁边那一条街道上，也一改往日清净。
日日都有车驾来，管事每日都接到许多名帖，早早等候在门口。
一阵寒暄，引着那些或者江东大族，或者将门子弟，文坛清流之类的人物入内，日日都少不得一阵宾主尽欢。
也就衬托着朱雀街上占地最大的那一座院落前更是清冷，门可罗雀。
王安风在廊柱下安静看书。
这里藏书不少，其中有一些是他爹当年曾经标注过的。
自从得知了这个消息之后，这几日王安风时时看书，若能发现寥寥几字经注，就如获至宝，而令他颇为意外，那些世家大族，这段时间居然没有来找他的麻烦，或者说至少没有在明面上来找他。
想到这里，却又自嘲一笑。
当日八百青涛骑带着攻破北疆的赫赫战功来到天京城。
若是这个时候正面凑上来，世家也延续不了多长时间。
想来是在其他地方发力，在他来之前，想要和公孙靖打好关系的世家官员并不算少，日日都有人来。而自他来了之后，这偌大一处院落立时就门可罗雀，清冷地可怜。
本来还以为会有刺客暗中出手，让随着青涛骑来到天京城的顾倾寒隐藏在暗处应对，现在想来，倒是小觑了这些世家，大抵是不屑于用这种江湖上的手段。
不过与其相对应，一旦出手，恐怕就是极有重量。
王安风漫不经心想着，翻过一页书页。
脚步声音由远及近，混合着甲胄碰撞脆响。
一身轻甲，外罩战袍的公孙靖扶着龙雀刀从前厅走来，然后冲着王安风叉手行礼，脸上有残余下的震动和意外，道：
“府主，有客人来了。”
王安风还在垂首看着书卷上的文字，道：“是谁？”
他伸手接住一枚落叶，夹在书里，抬头笑道：
“再说了，这种事情你也不用和我说。”
“之前我还没有来的时候是怎么处理的，你现在仍旧如何处理就可以。”
公孙靖有些为难，道：“可是，府主，你还是亲自去见见吧。”
王安风意识到不对劲，脸上微笑收敛，道：
“来的人身份很高？”
公孙靖点了点头，道：“是当朝三皇子，还带着一个太监。”
声音顿了顿，低声补充道：
“那太监带着圣旨。”
王安风心道一声果然来了，皇子和圣旨，这些人委实撬动了了不得的一股力量，将手中合上的书放在旁边石桌上，起身拍了拍衣服，道：“走吧，让皇子和圣旨等着可不大好。”
“去见识见识。”
……
“爹，这几日我见那神武府似乎极为安生，并没有和我等为敌的打算，我们这样大动周折，让小妹劝说三皇子动身，是不是有些得不偿失。”
一名中年文士苦着脸。
对面桌上坐着一位身材修长的老人，白发泛着一股生机，脸上除去双眼眼角，并没有多少皱纹，哼了一声，道：
“不要心疼，这件事情，就算是珠儿不说不提，三皇子终究会去见识见识神武府，再说这其间复杂之处，说句涉及了半个天京城也不为过，你当真以为，单凭珠儿能够成事？这样简单被枕旁风吹动，三皇子也不值得看重。”
中年文士道：“确实如此，可是，这样未免有些操之过急。”
“儿子怕有弄友为敌的可能。”
他声音迟疑了一下，还是道：
“毕竟我看那神武府主似乎是个不争之人。”
“无争？可笑！”
老者闻言却是冷哼一声，起身，袖袍一拂，手指指着那中年男子，连连开口喝问道：
“既然无争，那么老夫问你，这段时日，先有北疆大胜，八百神武卒裹挟天下得胜而直入天京城，圣人召见，天工部开炉锻造龙雀刀八百一十七，炉火纯青，整个西城区人人可见，你可知道？”
“儿子知道。”
“之后王天策之子带着皇长孙游历天下后回来天京城，八百龙雀刀跪在长街，事情越演越烈，你可知道？”
“知道。”
“神武府主身披战袍离开崔家别院，你可听说了？”
中年男子面上浮现冷汗。
老人一拂袖，面容疲惫，叹息道：
“这一件件一桩桩事情，接踵而来，神武府在北疆大战的时候，和大都督结下了一桩大大的善缘，而今大都督督战，来不了，这天京城中，还有不少和当年神武府有旧，甚至于干脆就是神武府的旧部。”
“比如那而今的兵家祭酒，不就是当年神武府的副将，宛陵城的梅三梅忘笙，这几日，为了牵制，不让这些神武府旧部，以及那些与神武府有旧的人去拜访王天策之子，我等已经颇费功夫。”
“否则不说其他，现在的老尚书，老中书，恐怕都会去派人传信，打算和这个晚辈见上一面，吃一顿家宴。”
中年文士的神色微变。
老人见到他此刻反应，又道：
“你也不必担心，这并非是王天策之子的原因，只是当年王天策留下的香火情分，当年王天策离开京城，他们没能帮手，难免心中有愧疚，这二十多年之后，这积累下来的香火情分，就都会落在王天策之子身上。”
“虽然恐怕只是一开始才有这种阵势，之后情分耗尽，反目也是正常。”
“可是以一己之力，足足撬动了小半个朝堂高层，何其恐怖，王天策已经离去二十多年了啊，难以想象，若他一直活着，此刻的朝堂会是什么样子？”
“这样的人物，你说他无争？他不需要争，有此大功，有此旧情，何必要争，夫唯不争，是大争，天下莫能与之争，道祖这句话虽然放在这里有些不应风景，却也无措。”
“今夜就是太上皇寿辰，他此刻来天京城。”
“皇长孙当庭广众，称呼他为老师。”
“你看这哪里是无争，分明是要裹挟此大势，有足够的理由入朝堂啊。”
老者眼底神色阴沉。
这些年他已经能够感觉得到，那位圣人对于朝堂上世家结派已经颇为不满意，时有敲打，可是因为各大家族这数百年来，都有彼此联姻的关系，所以虽然使得许多出身于世家的官员落马，可其实对于利益没有太大的影响。
五姓七望，还有这依附于这七族的世家。
其中的关系就像是一张一张繁复的蛛网，一层一层叠起来，剪不断，理还乱，成了一曾透明的罩子，罩在了这整个天下的上空，影响着万事万物的运转，百年王朝，千年世家，并不是一句空话。
到此时官场上的变动已成了棋局上的定式。
可供腾挪的空间其实不甚大。
但是若有新的一股力量出现在朝堂，就足以把这个渐渐形成定式平衡直接打破，到时候变数之大，已完全不是他所期望看到的局势。
“一定要阻止他。”
赵义攥紧了手掌，“不计一切代价，此人入局，乱事将起。”
“三皇子只是开始。”
“只要让殿下牵扯住他，让他无法同百官一起入内即可，不必和他冲突。”
“那殿下他……”
“殿下自然有殿下及时回皇宫的法子。”
老人打断了赵兆易的话，起身道：“时间也差不多了，该早些去皇宫御道处候着了，你陪我一同去，今日时机正好，将你引荐给几位寻常难得一见的大人物，对你往后仕途，大有好处。”
“……诺。”
……
“哈哈哈，好茶。”
“王府主，今日本殿不请自来，还望勿怪，勿怪啊，哈哈。”
一名英武男子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哈哈大笑，穿一身黑衣，剑眉星目，腰间佩剑，模样和太子有三分相似，只是一者醇厚温和，一者阳刚霸道。
在三皇子身后，还站着一名穿着官府的宦官。
面白无须，双目细长，捧着一道明黄色卷轴。
王安风做在上首，一身布衣。
穿轻甲战袍的公孙靖扶着龙雀刀，站在他身后。
三皇子李景明喝了杯茶，视线从公孙靖身上收回，又笑道：
“我自小听说过许多神武府的故事，早已经想要见见府主，只是天策上将离开京城，早早去世，甚是遗憾，今天能够见到天策上将军的儿子，也算是了却了一个心愿。”
“对了，据说府主曾经杀死过一位匈族的大汗王？”
他微笑看着王安风，自顾自道。
“所以才惹来了北疆这一次大战。”
“动辄国战，这样的本事和当年天策上将也不差了，我大秦北疆这一次死了不少的好儿郎，都是因为府主那一剑，有人死，有人也能够青云直上，比如神武府八百青涛骑，这样说来，府主倒是最大的得利者。”
“这便是兵家谋士，落子吃子之道？”
李景明似乎自知失言，笑呵呵道：“我是不是说的太过了些？”
“我向来性子直来直去，还请勿怪。”
公孙靖眼底愠怒。
三皇子背后的宦官面色发白。
他怀中的并不是圣旨，而是皇帝赐予臣子，今夜入宫的文书。
本是太子起意，令他将这一份文书送来，才出宫时候就遇到了三皇子，与老成端正的太子不同，三皇子虽然生地英武阳刚，性子却颇散漫，依仗自己的身份，毫不顾忌说话得罪旁人。
再说天京城中，只要他不生出反心，又有谁能惹的过他？
宦官原本以位，这位广交好友的三皇子，只是想要见见神武府府主，万万没有想到这位殿下才开口几句话，就叫他心惊胆战，头皮发麻，想要离开，却又挪不动脚，可要是这个时候拂了三皇子的面子，往后绝对少不得苦头，心里发苦。
三皇子本来颇有兴致看神武府主震怒却强行忍耐的面容，却未能如愿，不由得有些遗憾。
他已不止一次从那些大族世家，年轻俊杰，甚至于老迈官员脸上看到这种神情，只因此事还算不得严重，那些人也就忍了，越发让他觉得畅快，虽皇位已经是大哥的，但是在天下得一个自在逍遥，高朋满座，也是不错。
当下越发无趣，这一次因为诸多好友相求，再加上他与东海侯那位皇叔关系颇近，对于这神武府主本就不喜，能令其吃瘪自是好的，当下看向外面，天色已近黄昏，算算时间，众多大臣应该已经入宫，此刻就算是去，也已经迟了，便打算就此离去，慢悠悠道：
“本殿有一句话相告。”
“天策上将军离开天京城，散去神武府众将。”
“而今府主先是重组神武府，之后又违逆亡父之命，违逆父命。”
他起身，走到王安风身旁，拍了怕王安风肩膀，嘴角一勾，道：
“你父母好不容易让你出生长大。”
“勿要白费了老府主的一番苦心……”
宦官心脏几乎骤然停滞。
三皇子还有些许得意，空气却已经瞬间压低，一名灰衣老者闪现而出，出现在了三皇子的旁边，右手落在三皇子肩膀上，与此同时，瞬间激发分属于天机一系的神兵雏形，庞大天机浮现而出，转眼就被更恐怖的天机碾压至碎片。
灰衣老者面色一变，嘴中咳出大口鲜血，倒飞而出。
手中神兵雏形直接崩碎。
老人四肢诡异，似乎被一股无形之力控制住，压在虚空。
三皇子脸上的得意未曾消失，被一只修长手掌抓住了面庞，王安风拧身发力，庞大力量将三皇子整个人掀起，重重砸在地面上。
地上先是浮现裂缝。
旋即剧烈震颤。
密密麻麻的蛛网纹路疯狂扩散出去。
李景明脑海中一震晃荡，茫然间听到了一阵破碎声音。
腰间据说被道门天机术封了一道气机，能够为他抵挡必死一击的玉佩仿佛在瞬间遭遇到了无比庞大的力量碾压，顷刻之间化作了晶莹齑粉消散。
李景明脸色一白，这个时候才感觉到了恐怖。
和之前那些人不同。
眼前这个人是真会因怒出手，也拥有瞬间击毙他的力量。
想到这一点，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以为的把握分寸，其实完全在刀尖上起舞，心脏疯狂跳动，有些结巴道：“你，你想要犯上吗？”
王安风瞬间出手之后，怒气已经散去，看着这位惊慌失措的皇子，轻声道：“你弄错了一件事情。”
“以我的武功，进入皇宫，肯定无法全身而退，可这里还不在皇宫。”
“天京城能留下我的不会超过五个。”
“要不要赌一赌，今日朱雀街附近会不会恰好有一个？”
三皇子感觉到某种庞大的力量，面色煞白，说不出话。
“王府主。”
一名穿着蟒龙袍的青年在青涛骑引路下，快步近来，看到这一幕，神色一变，喊出声来，道：“你在做什么？”
王安风提着李景明的咽喉起身，神色冷淡，道：
“教教三皇子一个简单的道理。”
“祸从口出。”
他将手中皇子扔出，重重落地。
太子神色复杂，其实在那宦官被带走的时候，他就已经得知了消息，只是这段时间里，天京城背地里实在是风起云涌，暗流涌动，他想要看看自己的弟弟想要做什么，二来，因为其余人的剧烈反弹，他心中也有些不愿意王安风今夜出现，更不愿意他入朝堂。
那样已经被他慢慢掌握和了解的局势会发生巨大变动，所以默认了事情的发生。
只是后来心中一直不安，才来看看，却没有想到见到方才那恐怖的一慕，王安风心中有一股怒气慢慢升起，他本没有打算去朝堂，可这些人却仿佛笃定了，自己来此，就是为了抢夺他们的东西，为此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
就这么想在皇宫见到我么？
他随手一拂。
那因为操控天机神兵雏形，被天机珠直接压在墙壁上的老人重重坠地。
老人口中咳血，看着碎裂的天机类神兵，满脸茫然呆滞。
王安风弹了弹衣摆，看着落日黄昏，道：
“无论你们相不相信，其实我本没有打算进入朝堂。”
“至于长兴叫我老师，只是他自己决定的。”
“我未曾收下这个弟子。”
太子愣了下，看到王安风神色平淡，似乎并没有说谎。
当下想到他原来也知道自己在朝堂上的苦楚，神色不由得缓和下来。
王安风转头看着这位看上去温和的太子，随意伸手。
那名宦官手中的明黄色卷轴突然高高跃起，落入他手中。
王安风身高比起太子稍微高些。
所以此刻近乎于有些俯瞰，看着那神色愕然的皇子，轻声道：
“不过，拖你们的福。”
“现在我改主意了……”
袖袍一拂，声音冷淡。
“公孙，清风，送客。”
“殿下请将这位老丈带走。”
“不过是被内力反震，三月即可痊愈。”
“两位皇子，咱们，稍后再见。”
背后公孙靖诺了一声，心血沸腾，旁边顾倾寒浮现出来，二者身上齐齐浮现出非同一般的庞大气机，沉声道一句请，太子背后一位高大老人神色不愉，可是看到王安风冰冷视线，想到比自己略逊的老者，得了个内力反震，神兵雏形碎裂的下场，当即打了个寒颤，不敢开口。
太子来时匆匆，走的时候更是匆匆忙忙，还拖着个内腹震荡的老人。
王安风抬头看着天上明月。
承天门后是御道。
今日大部分的官员，上至二品，下至五品，各大世家，西域王族，北疆国主，都齐齐来此，整座皇宫灯火通明，是数百人，乃至于上千人的浩大队伍，皆穿品级官服，按照上朝的规矩站着，至于各国贵胄，则是令有一地，不与大秦官员混合。
文官最前面是中书令周丹枫。
武官最前本应该是而今的大都督司马错。
可现在司马错北疆督战，是以这一侧的位置都空着，有些怪，许多人提着心来了之后，左右巡视，没有看到那一张陌生面孔，心里都松口气，面容上带着笑容，彼此交谈。
皇帝和太上皇坐在最上首。
老者似乎颇为开怀，旁边一位清丽宫装少女微笑陪着。
少女以三凤钗束发，是大秦公主规格，却能够坐在这个位置上，显然极受两人的宠溺，许多世家少年看向少女的神色，都暗藏火热。
……
“神武，披甲！”
清冷月光下，八百青涛骑叉手行礼。
王安风面对着他们，面对着升起的圆月。
洗的发白的布衣已经换做月白色内衫，下摆山河走万里。
公孙靖捧着月鳞甲郑重而来。
这是西域月华部至宝，刀剑加身，不留一痕，因为比较繁杂，两名神武府老卒替王安风穿上。
木簪被解下，黑发如墨散下。
手掌白皙的侍女手掌颤抖，为他梳发。
白玉发冠，玉簪如同蛟龙盘旋其上。
轻盈战甲之后，复又一身白衣锦绣战袍，外面是宽袍大袖，内里的衣物却因为有一双能够抵御名剑劈斩的臂铠而收束，战袍上火烧云，是违格的蛟龙探爪，狰狞霸道。
王安风伸出右手，接过了公孙靖捧着的那一柄剑。
……
这一日，当承天门内，墨家第一朵烟花在盛世之上炸开的时候。
这代表着大典即将开始。
奏乐悠扬大气，缓缓而起，百姓同乐，坊市之中不禁酗酒，每一片区域最为得众人心意的班台表演，有西域女子胡旋舞，有大秦花魁一开歌喉，也有北疆来的大汉，赤着臂膀，起舞粗狂。
一辆马车缓缓驶过了这陷入狂欢的盛世。
驶过了宫墙上伸出的寒梅，驶出了一地清冷月色，停在了承天门。
马车门帘被掀开。
身穿白色蛟龙战袍的青年持剑立在了宫门之外，与当年同。

第七十一章 神武府主，到！
承天门外，持金吾护卫把守宫门，这些都是出身于天京城家族的子弟，其中又多以皇族外戚旁支为主，自小修行用的都是相当高明的武功典籍，每三年一次比武，挑选其中武艺上乘者，充入禁卫，身份其实不低。
就比如今日，能够有资格进入御道的，许多都认得此处的持金吾。
甚至于不少还和其中上峰有喝过酒的交情。
只是无论平日在天京城如何吃得开，今日他们也只得守在承天门外，防止某些平日里仗着家世胡作非为的人，在这个关键时候犯了浑，打算凑到大典的人群当中去混入宫中，惹出大事来。
宫德鸣抬了抬头，看到天空中散去的流火，璀璨夺目，细碎的流火在黑夜中扩散，一直蔓延了相当的距离才消失收敛不见，能够隐隐约约听到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欢呼声。
当年墨家一分为三，其中一支进入秦国已经快要五百年，这些东西都是秦墨这一支弄出来的，虽然说被世家士族抨击过，说是奇技淫巧，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但是确实好看，也热闹。
现在哪怕是最端正严肃的老迈夫子，在有大事的时候，也不反感请几个墨家工匠，弄些烟花助兴，尤其各家女眷，不管平日里是知书达理大家闺秀，还是舞刀弄枪的性子，都喜欢这些玩意儿。
想到今日这一次太上皇过寿，陛下很是看重，墨家似乎弄出了不少新奇玩意儿，只在今日耍弄出来，宫德鸣心里面也有些痒痒，可惜先前因为太子在，没有敢跟着三皇子一起进去，此刻后悔眼馋，也已迟了些。
夜空里又炸开一簇富贵牡丹模样的烟花，笼罩了整座皇宫。
因为天上骤然变亮，四下阴影被驱散，宫德鸣似乎看到有人，直到这个时候才听到了脚步声音，转头看过去，在天上流光散去之前，看到一个人慢步朝着这里走来，心里面一怔，估量着时间，觉得有些不对劲。
今天这么大的事情，哪里还有大臣敢迟来？就连那些平素有些迟钝，不通晓人情的学士们都早早到了，勤快些的少说提前了半个时辰的时间，这个时候竟然还有人来，由不得他心里不怀疑。
难不成还真是有心大到这般程度的？
当下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宫德鸣肃立在宫门之前，一双眼睛看着那个方向，从宫墙投下的阴影走出来的是个年纪和他相仿的青年，穿着一身白衣，因为夜色暗淡的缘故，看不清楚上面的纹饰。
可是宫德鸣是宫中禁卫，一下看到了青年佩在腰间一侧的长剑，神色再度一变，左手朝着后面摆了摆，背后的几名持金吾已经将手中所持的长枪垂下，铮的一声，交叉拦在宫门前面，不让进出。
宫德鸣则隔了好远，就皱眉呵斥道：
“此地为大内禁地，闲杂人等，速速远离！”
穿着白衣的青年脚步不停，右手一抬，一物飞扑向宫德鸣，后者心中一顿，仗着此地为皇宫，胆子极大，伸手一下将那东西抓住，然后定睛一看，看到是一根金黄色卷轴，上面有祥云纹路，脸上紧绷神色一缓。
心道一句原来还真是心大到了今天都还能误了时间的。
当下已将来人当做在别处玩乐，误了时间的世家子弟，对于其佩剑，也只当做是来不及解下，虽然卷轴入手的一瞬间就辨明正体，但是出于谨慎，他还是将手中长枪交给旁边副手。
展开卷轴仔细看过一遍，方才安下心来，将卷轴卷好，语气客气了些，道：“这位大人……”
他的声音顿了顿，还是选择了这个不会出错的称呼，继续道：
“今日来的有些迟了。”
“不过好在距离大典开始还有段时间，皇宫重地，佩剑还是要解下来的，若是大人信得过我等，还请将宝剑解下，离开否则之后进去御道，事情就……”
说着抬头一看，当下神色微僵。
来人在他说话的当口已经走到近前。
承天门大门上挂着许多灯，灯火将周围一片照的明净，那一身白衣上的纹路此刻宫德鸣就算是再如何也看的清清楚楚，那一条如龙异兽在衣服上盘旋，他瞳孔骤然收缩，仔细看了看，确认了数次。
那火烧云雾中确确实实探出爪牙。
这上面的图案不是蟒，而是属于龙类，已经违逆了大秦的礼数。
和这一条蛟龙比起来，那一把连鞘长剑都不算什么。
宫德鸣只觉头皮发麻。
心中更是提心吊胆，这一次莫不是不长眼拦下了哪一位龙子龙孙？可是他在持金吾中当差数年，怎得没有见过这位的模样？可若不是皇族子弟，还有谁人敢有这么大的胆子，在这一天穿着龙纹出现在皇宫门外？
那一身衣着有武馆的甲胄战袍。
可是许多地方看去却又有文官官服的风格。
因为手中确确实实有文书在，加上那龙纹，宫德鸣着实是不敢阻拦，挣扎数息，咬牙一挥右手，背后持金吾打开大门，看到他战袍上的龙纹，仿佛隔着空气灼烧了他们的视线，尽数都齐齐后退一步，脸上神色说不出是畏惧还是尊敬。
青年轻轻道谢一声，得以走入这一道御道之中。
脚步声音逐渐远去。
宫德鸣深深呼出一口气来，受到这个惊吓，脸色不是很好看。
背后有属下低声道：“那是龙纹……”
……
通过承天门之后，是和天京城最大街道一脉相承的御道，视野极为宽阔，遥遥看到了夜色下的宫殿，王安风不紧不慢往前走去，这一身衣服有些繁复，他并不是很适应。
今日的大典不在平日上朝的太极宫。
路上没有看到多少宦官，想来大部分已经抽调到了此刻的别苑。
王安风走在略显得清冷的道路上，想着二十多年前，那时候和自己现在一般大的爹就穿着一样的衣服，走在一样的道路上，脸上神色不自觉地柔和许多，伸手抚过袖口，心中默默问道：
是不是，你们也久违了？
……
别苑灯火通明。
秦墨一脉做出的烟花暂时还要进行第二次的准备。
最高处坐着太上皇和当今的皇帝，能够凭栏俯瞰整座宫殿，抬头视线可以从宫墙看出去，看到天京城的盛况，两侧高楼上则是各家的女眷，因为李栖梧极为受宠，才破例能随侍在皇帝旁边。
下面立着近千人的队伍。
其中有大秦的文武百官，有来自于各大世家的老一辈带着年轻人参与此事，也有西域北疆异国而来的王族。
此刻才起了月亮，距离月上中天还差些时间，大典未开，是以各国献礼。
先是京城大家歌舞戏曲，后来又因为如今天下尚武，各位年轻一辈的英杰们借来禁卫的兵器，弹剑做歌，剑光凌冽，有人张口长吟诗句，端的文采风流，以博取众人赞赏，若非是今日不宜见刀兵，或者还会有中原西域贵胄之间的切磋。
虽然因为未曾击鼓，众多臣子之间气氛放松，没有如同往日那样排列。
可是也大抵按照了过去的规矩，立在一处处，相互交谈，文官处一片和睦，融融恰恰，武官处就隐隐有些针锋相对，这一次不止在京城中的诸多将领在，大秦十八路铁骑都派遣人回来。
往日这十八路骁勇铁骑的人不在，可是现在这帮人回来了，许多人的品级就直接撞上了，谁人在前，谁人在后，这是礼部的事情，可是京官一向气焰彪炳，而十八路铁骑都在外，磨砺出了颇为刚烈的性子，此刻谁也不服气谁，言谈几句，就有些动了真火。
一名络腮胡子，筋骨粗健的男子纵身一跃，突然跃出众人之外，几名年轻人正击歌舞剑为贺，给这人气机一撞，都踉踉跄跄朝着两边儿退去，这两人一个是天京城崔家之人，一个是河东大族周氏，心中有怒，见了那人却都不敢说话，都往后退去。
下面的事情变故瞒不过上面。
那武将朝着上面叉手恭恭敬敬一礼，扯着嗓子道：
“老上皇陛下，陛下，老李有句话想要说说。”
大秦于礼数上很多地方颇松，风气开放，也不以为逆，听得一阵笑，一名宦官憋着笑走出来，高喊道：“李将军，太上皇陛下与你说，有屁便放，用不着这样扭扭捏捏。”
那粗蛮武将挠头一笑，咧嘴喊道：
“老李在两位陛下麾下都扛过旗子卖过命，今儿个来了这里，只看这些年轻小辈的舞剑甚么的，老李也有些手痒，不如咱们在这里摔角为戏如何，军中当年常常如此。”
片刻后，传来上面应允的声音。
李元忠咧嘴一笑，朝着旁边一名长髯端雅的武将招了招手，道：“公西苍，咱们有些时候没打过架了，来，搭把手。”
公西苍冷哼一声，心里面也有火气。
两名武将卸了臂铠，转而用绳子系住袖口，上手对抗，不用内气气机。
可是既然是能够统帅一方的大将，武功绝对差不了，都是从生死战阵上打杀出来的，出手时候凶狠霸道，处处不留情面一般，令那些心中有忿怒的年轻一辈头皮发麻，只觉得自己上场恐怕三息就给捏碎了喉咙。
不片刻后，那端庄将领被李元忠掀翻在地，胜负已分之后，这蛮武将领起身看了一眼面色铁青的公西苍，又看到那些年轻世家子脸上满是汗水，低骂一句小屁崽子们看不起谁，你大爷我还是你大爷。
又见到其余国家来的王族见了他二人交手切磋画面后有些坐立不安，李元忠笑容憨厚，眼底冷光，心里面咕哝，来一次参会就叫你们腿肚子打软，心里生不出其他心思才成，要不然岂不是失职了？
年年来年年来，年年都得给这帮子人亮亮肌肉。
揉了揉拳头，眼睛在那些京城武将脸上扫来扫去。
复又一连挑翻了好几个武将，人人出手都不留情面，而今大秦结束战乱不过二十余年，当年血腥堆里厮杀出来的猛将们手脚还没有迟缓多少，下手依旧唬人地厉害，煞气乱冒，将那些各国使节看的脸色发白，在心里面纷纷留下了将领未老，余勇尤在，此刻万万不可为敌的念头。
却也因为那些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还在，兵家才有些混乱。
都是实打实的军功，谁都看不起对方，谁也不服气谁。
李元忠脸上重重挨了几下，却也将那名沉默着的倔强将领狠狠掀翻在地，这一顿打也出了真火，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来，将肩甲一并卸下扔在地上，活动了下肩膀，失去了束缚的肌肉陡然膨胀，看上去仿佛一头浑身冒煞气的蛮兽。
这一幕骇人得厉害。
这位曾经在攻城战中肩膀扛着大门，放进军队的勇将舒展筋骨。
忍着没有像往日那样一口唾沫吐在地上，一双铜铃大小的眼睛看着那些个一一被他掀翻的将领，满脸挑衅招了招手，道：“还有谁来？若是没有人的话，这地方，就交给咱们龙……”
其余武将都知道他指的是武官第一位的位置。
往日都有绿柳营统帅西域北疆都护府的大都督在，可现在最有资格的司马错不在，第一不好分，这帮子从沙场上杀下来的老帮菜谁都看不起谁。
就在这一句话令所有大将尽数心中不爽快的时候，是那个给李元忠脸上狠狠几拳的阴冷将领率先发现了不对，要是往日这个蛮子早已经大呼小叫起来，笑声刺耳，可这个时候，李元忠的话却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看到李元忠神色异样，身体僵住，这个仿佛人形猛兽的将领仿佛梦呓一样呢喃道：
“不，不可能……”
“那个男人，他，他应该已经死了才对。”
公西苍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去。
文武百官一个个朝着后面看过去，然后从后面开始一个个踉跄朝着左右两侧退去，哗啦一下空出了一大片地方，沉默迅速掠过了众多臣子的上空，武官当中，已经进入京城的梅忘笙双目泛红，深深行礼。
王安风畅通无阻走到了李元忠的旁边，停住脚步。
李元忠猛地朝着一侧退去，似乎本能不敢和这个人并肩而立，手足无措了一下，那头颅猛地垂下，叉手行礼，似乎是刚刚殿前摔角令他气血翻涌，也或许是这一幕有些太熟悉，他几乎下意识道：
“您回来了？”
神武府主掌十八路铁骑虎符。
一策令天下动。
王安风摇了摇头，在武官最前站定。
他昂首定目，站在王天策的位置上，风吹过来，战袍下摆微动。
他在心里说这就是你曾经在的地方吗？
他在心里说爹我来看你走过的路。
头顶蛟龙白玉冠，脚下山河步履鞋，身披出云战袍，手中拄着一柄浮雕山河社稷的大秦宽剑，剑刃抵在地上，铮的一声剑鸣，先前纷争不休的武将彻底沉默，然后一个个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上。
高层处帝王猛地起身，趋身数步，右手紧紧抓住栏杆，双目精光暴起。
一个太监踉踉跄跄奔跑进来，神色慌张，鼓声重重响起。
那些还有些茫然不解的世家子弟，别国使节耳边传来一层一层高呼，从御道的开始一声一声传递到了别苑，从遥远到靠近，最后在这里，似乎是发声的人也心中震动，顿了一下，爆发出压下全场的声音。
“神武府府主，到！！！”
这一瞬间，梅忘笙，在文官一侧的尉迟老柱国，还有在这千人队伍中毫不起眼的人潸然泪下，几乎站不稳当，分明这二十多年的委屈都过来了，今日在这熟悉的地方听到这一声就有些控制不住，要身旁晚辈扶着才能够站稳。
文官最前的长孙念，周枫月闭着眼睛。
神武府主到。
有多久，没有听到这一声传唤了？

第七十二章 还剑
月上中天。
众多大臣穿着至少绯红色的官服，品级有高低，可是形制却相仿，唯独站在武官最前面的王安风，穿着一身白色锦绣战袍，持剑而立，与众人不同，引来许多视线的打量。
其中又以西域，北疆王族来使，以及各地世家年轻一辈最为好奇。
他们大多都听说过神武府三字，可是平素只是听得种种夸大传闻，心中多有不信，只觉得是以讹传讹，今日看到他一下站在了众多武官最前面，又见到那些凶悍如同猛兽的秦将一个个都极为服帖，才觉得那江湖上风起云涌的传说，恐怕也不一定都是假的。
笑虎李盛站在宫殿的高处，臂弯搭着一把拂尘，看着百官，高声开口道：“时辰已到，百官见礼。”
御道的两侧每隔五十步站着一名禁卫，声音远远传出。
然后不等到众人行礼，就有第二道御令。
“神武府府主可不跪。”
众人的神色都有微妙的变化。
御道上面近乎千人的队伍，整齐划一朝着宫殿楼阁高处跪拜行礼，两侧楼阁上的贵胄女眷也不能够免去礼数，禁卫也扶着长枪跪拜，月在中天，堂下赫然只剩了最前面的一人拄剑而立。
三呼万岁声音。
王安风抬头第一次看到了大秦的两代帝王。
礼毕之后，百官起身。
穿着深蓝色衣服的宦官搬着案几从各处鱼贯而入，侍女捧灯，因为此处的人数实在是太多，宫殿无法容纳，唯独只有官位三品之上的人才有资格能够进入楼阁之中，在帝王近前。
王安风不懂得宫廷礼数，他不迈步，众臣也不敢迈步。
也是长孙念笑着轻声说了一句，王安风方才往前走去，三品以上朝臣这才跟在他身后走入宫殿当中，两位帝王此刻已经落座，而内部早已经准备了给这些大臣们的食案。
一人引王安风落座于最前一个位置上，对面就是历经三朝不倒的周枫月。
按照古礼，两名帝王是九鼎食器。一侧以东海候为首的皇室则最多有七鼎，众多大臣，哪怕是年纪一大把的老柱国们，也只是六鼎食器，不可逾越。
皇帝笑着招了招手，笑虎李盛躬身凑在一旁，低语几句。
笑虎李盛微微颔首，站起身来，往前几步，先是一如往日类似今日庆典的官话，旋即声音微顿，道：“尚书令历经三朝，侍奉先帝。”
“今日礼器增加一鼎。”
长孙念俯身行礼。
“中书令历经三朝，侍奉先帝。”
“今日礼器增加一鼎。”
周枫月神色平淡如同外面月色。
然后李盛的视线直接越过了三高官官最后一名，落在最前面的王安风身上，因为先前没有想到王安风真的会出现，是以为武官第一准备的礼器也是臣子的六鼎，李盛微吸了口气，朗声道：
“神武府主礼器增加二鼎，为八鼎。”
这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一样狠狠打在众人心底。
两名宦官捧着古朴鼎器上前，摆在桌案之上，大小鼎器一共八座，仅是逊色于太上皇和皇帝的九鼎，这是诸侯王的礼数规格，加上王安风先前见皇不跪，持剑上殿，身上违规龙纹，众人心底不知闪过多少异样念头。
已经有数名得有资格入殿的清贵老人牙齿咬紧，眼睛死死盯着那一道背影，是的，背影，即便是已经过去了许久的时间，只从背影去看的话，几乎和当年的那一人一模一样。
连带着自己看向那人的方向和角度都没有发生变化。
唯一的不同是自己早已经老迈。
心中仇恨不住翻腾，咬地心肺生疼生疼，几名老者手掌不由得紧紧握起，只是还有着最基本的理智，心念家族安危，没有立时暴起发难。
可是看到王安风今日和当年王天策一样入内，种种大世家之人求了一辈子求不得的殊荣轻而易举到手，反倒看自己，家破人亡，自己身为故国旧臣，却因为家族延续，不得不为敌国做臣子，心中之痛切入骨，无以言表。
李盛又道：“百官落座。”
那几人已出席过许多次大典。
就算是失神，却仍下意识抬手跟着众人谢过皇帝恩典。
然后一齐落座。
礼部的乐师奏起雅乐，大秦乐坊的女子施以剑舞助兴。
以皇帝为首，向太上皇今日祝寿，众多臣子，北疆西域王族贵胄一齐敬酒，王安风手中是颇为古旧的青铜酒樽，正是大秦为了诸侯王而准备的酒器，这数十年来第一次用上。
饮酒之后，众人看到那一身白色战袍袖口仿佛云气一般。
那龙纹几乎要挣脱出来。
不知多少人暗自觉得头皮发麻。
大秦皇宫御厨都是从天下一层一层选拔上来的，能够说一句全天下最擅长厨艺的人，酒樽里面盛放的酒液如同碧玉琼浆，是大秦窖藏的天下春，酒液入喉甘冽，回味极为绵长。
王安风背后所侍奉的并非是寻常宫女。
一身青衣，腰有银鱼袋，抹额束发，姿容虽然只是秀丽，可是气质端庄，隐含威严，显然是宫中女官。
王安风抬手，喝尽了杯中酒。
体态婀娜却绝无半点媚俗之意的女官自宫女手中接过酒壶，俯身为他添酒，唇若丹朱，指若葱根，皓腕白如霜雪。
众多臣子饮食谈笑，不论政事，不时会从武将们口中发出大笑声音，太上皇心情似乎也极为畅快，王安风端着酒，心里面慢慢想着还剑的事情，年轻的宦官不断从御膳房里，把一道道御膳给送出来。
足足花去了快要一个时辰的时间，方才开始将食器退下。
百官仍旧坐着，中间心照不宣空出了很大的一个空间来，当今的太上皇是皇帝的时候，励精图治，但是年老之后，却变得纵情声色，非常喜欢奢侈之物，每年的寿宴，众多臣子都要献礼。
若是能够惹得太上皇满意，少不了赏赐，可若是让太上皇不惜，被当众责辱的也不在少数，许多官员暗地里抨击这种事情，可是年年今日也都会费劲了心思去搜集能够让太上皇满意的东西，二十年来，几乎成了惯例。
当今皇帝颇为在乎廉政，唯独这个时候会不在意此事，甚至还会亲自为太上皇准备贺礼，太上皇年年皆极为满意收下，让人忍不住觉得虽然说知子莫若父，可知父也莫若子，父子情谊终归是父子情谊，那些儒家年轻学子们更是觉得当今虽然双皇在世，可是父慈子孝，无有隐患，也是盛世的佐证。
只是这些年里，各地珍宝太上皇已见的差不多了，大臣们就算是搜空了心思，也难以让太上皇满意，有时候还会弄巧成拙，惹来太上皇不喜，年年心惊胆战，还是当今圣人体恤臣子，大臣们可以当着众人献礼，若无什么别出心裁之物，也可以饮酒旁观。
身上穿着西域华服的青年喝尽了杯中美酒，站起身来，冲着两位帝王抚胸躬身行礼，口里说了些西域的贺寿吉祥话，本能要招手，可是想到这里是大秦的宫殿，自己的属下都留在了其他地方吃喝，这个时候怕是醉死过去了。
好在他早已准备，只一下不大习惯，笑了笑，俯身从旁边取下了一个褐色绸缎的包裹，四下看了看，解开了绸缎，周围众人不由得一齐露出了惊叹的神色。
包裹里面放着一张古琴。
太上皇喜好音律这天下皆知，宫殿中搜集了各个时代的乐器不知道有多少，可是众人都没能见到这样一张纯粹由血红色玉石雕琢出的古琴，极为完整，像是最顶尖的琴匠小心翼翼从一整块玉石中将这秦抱了出来。
中原虽然极为崇尚玉石，但是产玉最多的都在西域那连绵山脉上，未曾见到过这样一块完整的巨大血玉。
西域王族伸手随意拨弄了琵琶弦，声音清亮，这显然并不是一个只能用来赏玩的玩物，就是只看音色，也是足以能够流传到后世的宝物，然后双手捧着古琴恭恭敬敬抬起，低头道：
“姑墨国国主听说过陛下喜欢乐器，恰好国库里有这样一块玉石，请来了中原的玉石匠人，雕刻出来打算送给陛下，希望陛下喜欢。”
太上皇大口喝了口酒，大笑着摆手道：
“收下收下，你们可算有心了。”
青年心里面一松，脸上神色露出微笑，将血玉古琴交给旁边宦官。
之后又有数人奉上了自己所寻来的奇珍异宝，都没能够让太上皇满意，却也没有令老人动怒，算是得了个不上不下的中评。
直到一名出身于江东世家的男子在旁边老人的鼓励目光下起身。
这一次被捧出来的是一件精巧轻薄的铠甲，甲叶是一小块一小块拇指大小的晶莹羽毛，泛着水月般的流光，男子手中稍微用力，铠甲散开，甲叶轻轻碰撞，发出了如同乐器一样清脆的声音。
有人看得出来，这件宝物肩甲处稍窄，不是为男子所准备的。
太上皇面露奇色，笑道：“这又是什么个东西？”
那名青年垂首，恭恭敬敬道：
“这并不是当今铸甲师能够完成的宝物。”
“江东曾经在年中的时候，在鼎山中发现了七百年前一座秘地，调动家族之人入内寻来，是当年大周国所铸造的羽衣，每一小块甲叶都是能够背负一人直冲九霄的鸾鸟脖颈后最长的羽毛，用雪蚕吐出的金线穿过，铸成甲胄。”
“虽然轻如落羽，可就算是宗师的气机，也很难一招之下击穿这一身羽衣，现在鸾鸟已经消失于天地间，铸造之法也已经随着大周王朝的覆灭而失传，天下只剩下了这一件羽衣。”
“江东卢家谨以此羽衣为贺。”
太上皇大笑，道：“来来来，呈上来。”
另外一边，年纪看上去比起太上皇还要更老迈些的宦官李莲将这件羽衣接过，递交给了太上皇，老人随手一抖，鸾鸟羽毛做成的甲叶碰撞，声音清脆空灵如风铃，复又自旁边抽出一柄削铁如泥的匕首，猛地刺向羽衣。
铮的一声，那匕首被硬生生弹起而羽衣上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老人大笑，随手将手中匕首一抛，落在地上，直接全部没入其中，正在卢子华身前，道：“这件羽衣很好，这匕首便赐给你们了。”
卢子华恭恭敬敬将匕首拔起，眼底仿佛闪过了一道流光，旋即暗淡。
卢子华拂过匕首锋刃上层层暗淡铁锈，心中道一句神物自晦，于这意外之喜颇为惊异，突然觉得一痛，手指指腹已经渗出来鲜血，显然这件匕首锋锐至极。
太上皇对于羽衣赞不绝口，旋即随手将其交给旁边的李栖梧。
此刻其余人才知道江东卢家打的注意，想要打动现在的太上皇很难，但是太上皇极宠爱李栖梧，这样一件看去华丽，又能够保住性命的宝物，为了李栖梧，太上皇也会收下。
太上皇得了两件极喜欢的宝物，已经是往年都没有盛况。
李莲自从少年时候就侍奉太上皇，知道太上皇已颇满意，见到众多臣子再无动念起身的意思，当即往前迈出一步，轻声道：“若无其余事情，诸位大人今日可退，天京城今夜尚还有许多玩赏地方，愿诸君尽兴。”
众人识得话里的意思，都起身要行礼。
王安风放下酒盏，止住了身后青衣女官给自己斟酒的意思，起身向前。
一道道视线落在他身上。
王安风道：“在下受人所托，将一物送给太上皇。”
太上皇一双眼睛落在王安风身上，他今夜一直都在大笑，但是现在，王安风能够看到老人的眼睛里面并没有笑意，冷漠地仿佛和今日整个欢快的氛围脱离出去。
老人道：
“呈上来。”
王安风双手空空，右手五指微微张开，手指捏出剑诀，气机萦绕。
前所未有的庞大天机术自天空一掠而过。
他心说离伯说借剑的时候大方，还剑时候就不能够小气。
今日如此无论如何算不得小气了。
众多臣子看着王安风，不知道他是在做什么，可也不敢开口说话，就在这样的沉默之中，天际远处突然响起清亮剑鸣。
神武府中剑匣打开，两道剑光如同蛟龙一样相互盘旋，冲天而起。
剑气牵引着神武府兵器架上的钢剑一齐出鞘。
坊间醉酒看花灯的剑客们佩剑一齐长鸣。
众人下意识抬头，旋即失声。
剑鸣声压下丝竹声。
数百把飞剑，自天外而来。
剑气纵横。
那密密麻麻的飞剑簇拥着两道流光，直入皇宫。
这一日，大秦有剑仙为太上皇祝寿。
还剑。

第七十三章 传话
能够在今日来到皇宫的人，武功都不会差，就算是文官之首，也都养了一腔醇厚无匹的浩然气，见识更是不凡。
在剑鸣声音响起的时候，就感觉到了那逼人的剑气。
长孙念嘴角的微笑微微凝滞。
转头看向王安风，看到那一身白衣粗略一看，仍旧是和当年的王天策相似，但是衣摆微微拂动，有惊人的锐气剑气剑意簇拥在青年的周围，和当年的文弱书生截然不同。
长孙念并没有察觉到杀气和敌意，心中稍缓，却越发觉得疑惑。
他想要做什么？
两柄剑顷刻间来到了宫门之前，在这一过程当中，许多潜伏在天京城中的高人都察觉到了那两柄剑器所蕴含的剑气剑意，极为心动，想要出手将这两把神兵拦截下。
但是被那剑气一冲，反倒是自己狼狈飞退不说。连累着自己的兵器都被庞大天机打落，混入了一群飞剑当中，众多不过是寻常剑器的飞剑群中，多出了数柄寒芒凌冽的名剑，笔直朝着皇宫而来。
……
太上皇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那两柄剑的存在。
老人一直都显得克制而冷静，突然失去了镇定似的，猛地站起身来，一双眼睛微微瞪大，双手握紧，身子颤抖，低声呢喃说离武你居然连这个时候都不肯来见我一面？！
说天下皆道帝王无情，可你这便是有义？
殿中那些各大世家的老一辈无不是懂得推测人心的老辣人物，当下意识到了太上皇显然震怒，虽然不知为何能看出一丝凄冷不忿，却都不会放弃这个机会，各自左右言谈，低声与族中随侍而来的弟子说几句话。
片刻后有数名青年悄悄离开。
在两柄剑飞入宫墙的时候，已有一位身穿蟒袍的健硕男子站在了承天门后。剑眉星目，怒道：
“皇室威严，岂能够容你轻辱？”
“与本侯下来！”
抬手一抓，一片天宇气机凝固，然后有肉眼可见的腾龙盘旋而出，探爪去抓那两柄长剑。
剑鸣清越，将腾龙气象直接搅碎。
那名皇室高手神色一变再变。
连连后退。
地面被踩裂了七块方正青砖。
其右手手臂那一条袖口更是直接碎裂，露出一条肌肉贲起的手臂。
那两把神剑再度往前，前面出现了一名一名出身于各个世家的成员，打算将这一剑拦下，却尽数被剑气迫开。
钦天监最高层。
此处和其余常人所想象的不同，没有那些仙人法器，更多的只是古旧的书架，还有堆满书架的书卷，书架的最高层落满灰尘，一层一层走进去，像是迷宫一样，寻常人少不得迷路。
一名衣着简朴的老人坐在窗户前面，并未点灯。
透过窗户流下了一桌的月光。
老人对着月光举杯敬酒。
剑气过，老人却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在嘴里低声呢喃些听不明白的话，恭敬站立在老人身后的青年道士沉默了一会儿，主动退了出去，衣摆被气机鼓荡而起，一下跃起立在了钦天监最高层处。
一手扶着飞起的檐角，右手抬起，虚抓向两柄神兵剑器。
青年道士双目中有日月，口中肃声呵斥：
“天子禁中，刀兵，不可近前。”
天空中飞剑层层震颤，发出清脆剑鸣，止住剑势，停顿在空中。
一道一道剑气并不停歇，一层一层铺满了整个天空。
一座夜色的剑气。
可旋即那在五姓七望中最为杰出的青年便发现，飞剑未曾坠落，仍旧在不断撕扯自己借助钦天监气机布下的障碍，他还是第一次，感受到了剑气的重量，弥漫了整片天空的剑气。
袁天翰深深吸了口气，一字一顿道：
“妄动刀兵者当罚。”
一眼说出，天雷滚滚。
妄动刀兵当罚。
袁家袁天翰少年时候就能够算出福祸之事，七岁便入钦天监，在李师身边学天机术数，数年之前，曾经算出当年将星陨落天象主星再度亮起，后人出世，为太上皇赏识，得以进入最高一层。
他在这里沉迷于那数之不尽的天机书卷当中，这里储藏着七国五百年间，甚至于是千年前大周王朝中所有钦天监一代一代传承下来的文字，他如鱼得水，修行进境一日高过一日。
此刻一言说出，几乎有天人相应，浩浩荡荡。
天子戴天履地，是苍天之子，禁中不可动刀柄，动刀兵者当罚。
钦天监袁天翰代天刑罚。
有无行气机化作雷霆劈落在两柄神兵之上。
笼罩在神兵上的天机术自然流转，王安风神色仍旧平和，手指微微一动，体内天机珠朝着右侧旋转三次，其内天机气数如同大江大河涌出来。
神剑剑气炸开，无视封锁，如同流光一般飞去。
袁天翰愕然，然后似乎听到一道声音冷笑。
“代谁的天？”
“行谁的罚？”
道人如遭重锤，眼前一花，眼角口鼻中渗出鲜血。
他踩在钦天监最高处，脚下钦天监的阁楼晃动数次，楼顶崩碎。
曾经放眼自比往日先辈的袁天翰就这样自第十三层一层层下坠，最后双脚踩在钦天监坚实的地面上，地面上浮现出一层层裂纹，这位一出世就震惊朝堂的道人下一刻双膝不受控制跪在地上。
这一番变故似乎很漫长，可其实不过转瞬。
双剑已自殿外飞来，平平浮空在王安风身边，数百柄长剑次第落在了大典外御道上，风吹而过，剑鸣声音悠长，有类琴音，众人虽然修行武道，但是几乎无人见到过这种只在传说当中的剑仙手段，无不失神。
王安风伸手拂过两柄剑，其上的灵韵明显告诉其他人这是神兵。
不知多少人心中震动。
用两把神兵做贺？
好大的手笔！
更御剑数百，这可比乐坊剑舞，还有墨家鼓弄出的东西更震动人心，也更声势浩大。
卢家老祖几乎扯下一把白须。
西域北疆王族使节的心中更是震动不已，这等高手居然会出现在大秦的朝堂？
能参与这个庆典，显然和大秦关系亲近，在第一庄主之后，一名能够御剑的剑仙亲自用手托着送上两柄神兵，更用御剑数百这样大的声势来告知震慑天下各国，众使节心中震动之后，想到自己国家中的局势，就更是苦涩。
一片沉默中，王安风握着双剑，手腕一动，变为横托着两柄神兵，似要呈上前去，李莲和李盛靠近，打算接过这两柄剑，却被剑气所激荡，不得不往后退去，太上皇起身，双眼死死盯着那两柄长剑，道：
“让他送过来。”
众多臣子目送着王安风捧着两柄剑走上了浮雕腾龙的台阶。
王安风托着双剑放在了太上皇身前，老人伸手抚摸着两把神兵，手掌颤抖。
这两把剑里，一把属于他，一把属于离武，可是他们两人都可以操控这两柄剑的任意一柄，经历了几多事情，这一点未曾变过。
王安风看着眼前这个老人，以他所知道的事情，他父母之事，在离开天京城后，太上皇就再没有出手，他爹娘之所以走向最后的结果，是因为星宫的谋算和铸剑谷强行收回湛卢剑。
他收敛心神，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开口道：
“你曾经派人对我出过一次手。可你也曾经借剑给离伯，若非是你，离伯会有危险。”
老人抬头，目光淡漠：“你是想说，这两件事抵平了？”
王安风摇了摇头，道：
“不。”
“你救了离伯，无论如何，我欠你一次。”
王安风双手从剑下收回，笼在袖口下面，太上皇双手托着这两把神剑，老人白眉掀起，看着王安风，似笑非笑道：“你不怕我一剑杀了你？两把神兵，足够了。”
王安风轻声说出手就要用掉那一个人情了，老人呵的一声冷笑，完全没打算出手的意思，将剑放在旁边桌上。
王安风转身下来，他的声音顿了顿，在太上皇耳边响起：
“离伯说了，你若先走的话，在下面等着他。”
“他这一辈子，还有许多酒未曾喝得尽兴。”
太上皇身子一僵。
神武府现在在的别院最高处，离武坐在屋顶上，端着个酒碗，朝着皇宫的方向比划了一下，旁边还放着两个酒碗，他挠了挠头，想到了当年背着那个哭鼻子皇子在农户围堵里头逃命，真的就像是昨天一样。
还想到当年四人的故事，想到那时候的志向，想到那家伙登基的时候，一帮人在秦国勤政务本楼最高层喝酒吹牛，醉倒以后，枕着一身星光。
彼此的名字都太熟悉了，熟悉得许久都没有再听过也不曾半点淡忘。
那个时候他们都还年轻，指着六国的江湖和战场，说纵横天下，说生死与共。
说爱恨情仇，说不死不休。
现在当年那些少年都老了，老的都恨不动了。
离武喝了口酒，看着灯火通明的皇宫，怔怔然，咧嘴一笑。
老人举起酒碗朝着那个方向碰了碰。
说不醉不休。

第七十四章 夜谈
乐坊的乐师手中小锤轻轻落下，青铜礼器发出最后一声悠长的声音。
李盛的声音远远传出，众多臣子一齐向着皇帝和太上皇行礼，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别苑，自各处宫门离开了皇宫大殿，皇宫禁内，无人敢大声喧哗，离开宫门之后，众多臣子之间响起低声交谈的声音，不乏有人神色凝重。
原本以为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次皇宫别苑庆典，可没曾想到出现这么大的波澜。
这个时候没有人能够安得下心来。
百剑纵横入皇宫中贺礼。
一品神武府主亲自送上两把神剑。
众人心中那些纷纷扰扰的念头尘埃难以落定，一名穿着下三品官服的老人脚步有些迟缓，迈步走出了宫门，他眉毛都已经全白了，手指上带着的玉戒指是当年赵国的风格，笼罩在官服袖口垂下来的阴影之中。
老翁停住脚步，转头看到宫门的里面，神武府旧部都停了下来。
那些往日里得过且过，甚至于有些纵情声色的人脸上有让他觉得心中极为不适的神采，想到今日发生的事情，老人脸颊微微抽动了下，转过头去，挺直了自己的脊背，仍旧像是往日那样充满世家大族的气度，朝着前面不紧不慢走去。
只是脚步有些沉重。
王安风离开皇宫御道的时候，看到了等在承天门门口的众人。
其中在江南道见过的梅三先生梅忘笙赫然在列，最前面是穿着柱国官服，佩紫金鱼袋的老人，白发白须一丝不苟，双眼莹然有光。
众人见到王安风行来，沉默不言，齐齐叉手行礼。
……
皇宫之中。
太上皇抚摸着那两柄去而复还的长剑，神色上极为复杂，旁边侍奉的那位栖梧公主突然如同触电一般起身，不敢于老人坐在同列，摘下了脸上的金丝羽纱，恭恭敬敬跪在地上，对一旁的青衣女官道：
“属下近日多有逾越之处，还请殿下赎罪。”
先前站在王安风身后的青衣女官自脸上取下一件薄如蝉翼，仿佛月华的面具，轻轻松手，面具如同一片落羽一样飘落，未曾坠在地上就已经消散不见，而原先只是气度端庄的女官容貌一变，已是秀丽玲珑，气度更是端庄雅致，远非先前的栖梧公主所能媲美。
太上皇随手将卢子华所奉上的羽衣递给真正的李栖梧，看着两把神剑，突然开口笑道：“栖梧你一直都有主见。今日近距离看到了神武府主，感觉如何，可曾有些动心？”
李栖梧平声答道：“神武府主一表人才，年轻俊杰，武功也高，是大秦天下难得一见的人物，各大世家之中，并没有多少人能够与他媲美的。”
太上皇眯眼点了点头。
她冲着太上皇和皇帝微微行礼，神色依旧平淡，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女子，道：“若是他不反对的话，我会接受这件婚事。”
太上皇不知道怎得，想到了年少时候的事情，心里一软，叹道：“这样说话，那就是不喜欢了，罢了，不喜欢就不喜欢，天下哪里有那么多顺理成章的事情，再说他也已经有了心上人，皇帝，小辈们既不喜欢，你也不必逼迫他们了。”
“反正王天策也早已经没了。”
“他还活着的话，也大概不会同意这样的婚事。”
“否则当年也不会拒绝琅琊王氏的联姻。”
老人说完话站起身来，看着李栖梧，摸了摸孙女的头发，道：
“那天下俊杰，栖梧你可有能入眼的？”
太上皇咧嘴一笑，又补充道：
“不用一见钟情，稍有好感便成了，大可以慢慢来。”
李栖梧沉默了下，摇头轻声道：
“不曾。”
……
这一日众多仍在朝堂之上的神武府旧部都随着王安风去了神武府原本所在的别苑，皇宫中美食美酒，可是没有谁大着胆子，就真在朝堂里头大吃大喝，包括王安风在内，人人都不过只是尝了尝味道。
离开皇宫之后才要开始第二轮。
神武府八百青涛骑早已经按照公孙靖的吩咐搬空了整条街上的酒馆库存，一帮在朝堂中只是充当闲人的神武旧部罕见能够像今天这样酣畅淋漓地喝酒，心里面没有半点的隔阂，和一出世就立下了赫赫武勋的青涛骑今日都大醉一场。
尚书府的门房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在床上拿被子枕头裹着脑袋的时候，隐隐约约记起来，好像自己年轻时候，就经常会从那座空旷院子里听到那种酣畅淋漓，没有半点阴霾的大笑声音。
“府主，请尽饮。”
梅忘笙端起酒碗，和王安风手中的酒碗碰了碰，然后就仰起脖子一饮而尽，擦了擦嘴角的酒渍，双眼明亮，王安风早已经将那一身只是看着华丽的战袍解下，仍旧穿着自己那一身布衣，同样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
旁边坐着离武，以及一名庞姓中年，还有身穿柱国官服的老人。
正是而今纵横家中在朝堂地位最高的一位。
老人的儿子作为柱国镇压在一地，不能够轻易离开郡城，而他自己则没有这种约束，他自身武功本就不强，上柱国真的只是加的官衔，哪里都可以去，平日就只在天下打转。
老柱国的酒量不大，先前在皇宫中就已经喝了些醇酒，此刻酒过三巡，先有些吃不住酒力，摇晃了下，将手里的酒盏放在桌上，支撑着身子，一双眼睛看着王安风，嘴角带一丝调侃笑道：
“这个时候开口说这种话实在是有些扫兴，不过我等谋士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在主将志得意满的时候狠狠地令他扫扫兴子，省得弄出大祸来，安风不要怪我这个老家伙说话不中听，这话却还是得要此刻与你说道说道。”
老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王安风的眼睛，道：
“你此刻来此，是否打算要入朝堂？”
周围坐的比较近的那些神武府旧部喝酒的动作都顿了一下，竖起耳朵。
王安风喝了口酒，道：
“尉迟老前辈为什么说这个？”
老人白眉耸动了下，翻了个白眼，坐回位置上笑骂道：“你爹最喜欢用问题回答问题，当时候就让人恨不得掐着他的脖子给他砸墙上去，到你这里怎么也有这个毛病？”
他声音顿了顿，又有些遗憾道：
“当时候和你爹还能掰掰腕子，现在可打不过你了。”
“罢了，就是想和你说一句，现在入朝堂可不是个好机会，这个节骨眼里，看起来朝堂上是一片祥和，世家大族蒸蒸日上，可背地里的苦楚旁人就很难知道，大秦平定六国之后，曾经留下了许多的世家大族，没有铲除，反倒是招揽他们入朝为官。”
“你觉得是为何？”
这个问题天下早已经有了定论，主流的观点是认为当时候大秦以家族兴盛作为要挟，逼迫那些世家大族不得不入朝堂为官，也借此迅速平复各国民心，不至于发生乱事。
王安风道：“应当是为了安定天下，也是避免乱世在起。”
老人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摇了摇头，道：
“对也不对。”
“这只是其一，当时候六国可不是一次性全部被击溃，收复六国这一过程持续了数年之久，大秦百战之师，十八路铁骑士气正高昂，谁人不想要多拿下些军功？那可是实打实的封赏。再说那些败军之师，又如何是大秦的对手？”
“离武当年曾经率数百人追杀万人溃军数十里。”
“当年那一战，大秦兵峰虽然有些疲软，可想要彻底扫平那些世家大族，不是问题。”
“之所以让其入朝，一方面是因为各国领土确实需要这些人来维持稳定，另外一方面……大秦世家盘根错节，于战事当中出力不少，其势力威望一日比一日更大，几乎要成尾大不掉之局，朝堂官员中，几乎六成都是出身于世家，其余也多与世家有旧。”
“五姓七望，门生遍及天下，并非是一句空话。”
“朝堂需要另外一股势力，与其形成平衡。”
王安风安静听着老人说完，道：
“当年六国世家残党乘马入天京，是为了对抗大秦世家？”
老人抚须道：“不错。”
“不过那是过去。”
他声音满是嘲讽。
“为何说世家终究是世家，短短二十余年时间，原先彼此敌对的各大世家，已经暗地里有所来往，百年皇朝，千年世家，盘根错节，藕断丝连，这便是世家。”
“大秦虽然昌盛，可是在世家这个问题上，面临的局势几乎重新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和当日并无多少不同。”
“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此刻的大秦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大秦，一统六国，占据中原，七十二郡镇压各地，十八路铁骑分走南北，和当年举一国之力击溃天下的时候已经不同。”
老人抬手喝了口酒，又轻描淡写说出一句足以令朝堂四野震动的话。
“此刻的大秦朝堂，已经不需要世家门阀。”
“而今太子仁厚，魄力不足，陛下在世，世家门阀必然不会生出二心，可是太子没有能力掌控局势的话，世家恐怕会令国力衰退，甚至于连当时的帝王都要受到影响。”
“我想陛下大有将六国世家慢慢驱逐出朝堂的心思。”
“不止六国世家，这二十多年世家暗中来往，这一下必然使得天下世家士林伤筋动骨，陛下会念旧情，可是神武府此刻入朝，不管是否是陛下开口，都会变成朝堂上旋涡最危险的地方。”
“毕竟当年有三国直接因为神武府而亡。”
“剩下三国也和你爹，还有我们这些老家伙脱不了干系。”
“再加上此刻朝堂上派系已成，相互制衡。”
“你若入朝，六国世家必然群起而攻之，你会自然而然成为陛下手中，割去六国世家这一大块烂肉的刀，你无惧他们正面相攻，可是朝堂上阴损下作的手段，就算是我也觉得心寒。”
“此时一了，神武府恐怕会被士子做文抨击。”
“到时候为了保你，陛下应该会将一名皇室女子嫁与你为妻，再将你调往西域，和北域都护府互成犄角。那便是大秦为下一个百年后，鲸吞天下做的准备。”
“如此当代那些文人怎么污你名声，你在后世史书中，总少不了一个名将的位置。”
“至多是私德有损，但是大节无亏。”
老柱国似乎是打开了话头，也有可能是连饮了两种不同的酒，有些醉了，话有些多，道：
“陛下他对神武府有感情，甚至感情极深这是真的，可他是皇帝啊，我当年总觉得帝王家过于冷酷无情，一开始在神武府中也处处和他保持距离，可这些年见得多了，也觉得陛下比你我更苦。”
“他得要先为天下黎民，大秦祖业负责，然后是皇室。”
“一直到最后才是自己。”
“有时候会令人斥责冷血的流放卸职，可能已经是帝王做能做出的最大努力，我们现在能够喝着酒说着当年一同生死与共的同袍之情，可这些对于帝王而言，实在是有些奢侈了，帝王并不需要多余的感情。”
梅忘笙听得心神震动，连连饮酒数盏，却又道：
“世家门阀所在于天下几乎理所当然。”
“此刻去想的话，确实有许多弊端，但是却也有一点，天下才俊，有八成出自于世家，其中又有部分出自于士族，寒门贵子，比例实在是太低了些，若将世家尽数打散，反倒连累朝堂不稳又该如何？”
老柱国淡淡道：“这一点，朝堂上周枫月，长孙念，都看得出来。”
“也知道该如何去做。”
“可是没有人敢走出那一步，不知是成是败，是生是死。”
“他们不敢。”
“这一次针对世家最多也不过是修剪枝丫，或者数十年后，仍旧会有世家门阀之祸，也不知道何时能有人敢冒天下士子之大不韪，彻底打断世家垄断朝堂的脊梁骨，一脚将那门阀踹下尘土，和普天下的百姓站在一处地方。”
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说尽了，老迈柱国醉倒在桌上。
这一夜已经过去，星光渐渐隐去，只是还远不到日出的时候，王安风将老柱国送到客房中去，离开时候，老柱国抓着他的袖口，分明还未曾大醉，与王安风说求他给他们当年那一代神武府的老家伙们留下些生息。
若要入朝堂，再过些年。
他不想要自己的老兄弟们在白发苍苍的时候，还要再一头扎进朝堂旋涡里去，书生杀人从不用刀，朝堂是比沙场更能耗去性命的地方，这一场下来，就算能够侥幸活命，可也逃不过数年后远离中原，客死西域。
他们大抵是不会后悔的，可是他说他心疼。
直到王安风轻声说他此生不会入朝堂，老人才慢慢松开手掌，躺在床上，王安风走出来，一时间没有困意，坐在最高处，看着天上月色脑海中胡思乱想，却都不是什么和神武府主身份相匹配的军国大事。
他想到三师父总说要自己偷偷溜入大内喝酒。
这一次光明正大给人迎进去，也不知道在三师父眼里究竟哪一个更有排面些？算不算是做成了神偷门里代代相传的传统？
又想到在那宴会上感觉到天雄城李吟香的气机站在自己背后，险些吓了一跳，没能维持住神武府主的架势，他万万想不到李吟香竟然是宫中女官，当日在西域边关出来可能是做了易容，气机依旧，看上去却和今日所见完全不同。
不过能够出宫，还和皇甫家有旧，李吟香在宫中女官中的身份恐怕不低。
不过当日他二人是刀狂和江湖女侠。
今日却是神武府主和朝堂女官，对面相逢不相识，倒也有趣。
可以记下，若有闲暇见到薛姑娘，大可以和她谈笑说人世间缘分之奇，于不可能处相逢故人，若将自己换成薛姑娘，恐怕并不会顾忌环境，会主动相邀饮酒？
这样算起来，她倒是更大气些。
王安风忍不住笑了下。
突然察觉到一股气机出现，眸子微抬，右手一抓，一把长剑被劲气控制着握在手中，然后朝着一侧横斩出去，空气中出现另外一把剑，说是剑，也有些古怪，纠缠着白色布条，那剑并未落下，距离王安风有一段距离就已经收回。
王安风随手将剑扔下，手中已握上了神武剑。
月色下出现了第二个人。
一身颜色有些灰扑扑的长衫，一把纠缠着布条的长剑，右手握着剑，来人左臂只有袖口被风吹着不断晃动，看不到手臂。
王安风猛然起身，看着对面神色枯槁许多的书生。
“倪夫子……”

第七十五章 书生意气（一）
天边的月亮已经低垂下去，虽然还没有看到太阳，可是天色已经隐隐亮了起来，天京城在慢慢复苏。
独臂书生站在距离王安风不算太远的地方，容貌相较于往日早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有些枯槁，只是双目越发平淡，鬓角白发提醒王安风，扶风学宫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七八年的时间。
那时候他才刚入学宫，就也十三四岁，每日还要在学宫中洒扫，不要说御剑过天京，就算是打算刺出剑气都费老大功夫。
那时候倪天行时时过来蹭吃蹭喝，常常轻描淡写把百里封气得暴跳如雷。
原本以为是个玩笑夫子，贪嘴好吃的倪夫子。
可是那一日说是要带着他们去蹭吃蹭喝，迈出一步却直入宗师，为报血仇仿佛疯魔一般杀尽了一族之人，执掌神兵荧惑，在柱国将军宇文则和学宫夫子的联手唯独之下，虽然断躯一臂，仍旧悍勇冲杀出了重重包围。
他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倪天行。
张了张嘴，道：“夫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倪天行手中剑抵在房顶瓦片上，看着和记忆中相比长大许多的王安风，脸上神色柔和些许，声音却平淡，道：
“有两件事情，需要现在去做。”
“做不成的话，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王安风神色微微变化，想到了当日倪天行之所以发狂的缘故，他知道眼前倪夫子年少失孤，被一个鱼帮之类的渔夫们的组织带回去养大，可是这个鱼帮却因为得了他手中那一把荧惑剑而惹来了灾祸。
有武者杀尽了那个小帮派上上下下数百人。
哪怕老幼女子也没有留下活口。
当年倪天行看到那杀他一家上下的仇人却含饴弄孙，而将他捡回去抚养长大的义父却尸骨已凉，还要背负上莫须有的邪魔名声，方才做出了那震惊天下的大事。
之后，王安风在掌握巨鲸帮后曾经让公孙靖去打听消息。
但是即便是以那时候公孙靖的甲等密探身份，线索在离开扶风郡瞬间断结，参与此事的人或者出了意外，或者遭受巨大打击，自尽于屋中。
当时候公孙靖言语不详，此刻想来，能够将事情做得如此干脆利落，恐怕只有天京城中地位极高的人才有这种手笔。
倪天行握着剑，平淡道：
“你现在，不该在这里。”
“不日天京城会有巨变，你若能够不来，就是最好，可你还是来了，那么这几日，勿要让你麾下之人妄为。”
“言尽于此。”
言罢不给王安风继续追问的机会，转身离去，似乎他来此只是为了说这一句话而已，身法极为霸道，踏空而行，王安风本欲去追，可是倪天行转手一剑，剑气灼热，虽然堂堂正正，却自有一股偏执和霸道。
王安风手中神武剑横栏。
剑气碰撞。
恐怖的压迫力令王安风不得不飘身后退一丈之余，方才卸去了剑上的劲气，但是灼热之感仍旧存在，令冰冷空气变得扭曲。
……
在太学不远处有一座院落。
这个院子，在寸土寸金，居大不易的天京城虽然占地不算大，但是却相当清雅。
当然，这清雅二字的评论，需得不曾有一侧墙壁上被写满的诗句才成。
两侧墙壁上，处处可以见到墨痕，有的只是写了几句不符合韵脚的杂乱诗句，最多的是七言五言的绝句，也有挥毫写下一整片古赋的人物，堂而皇之，占据了一大片的白净墙壁。
吴楚之地文采风流，许多古迹中都有文人墨客留下来的诗句，而有些盛名在外的酒楼，也会有住客在墙壁上留下自己的文章，只是这里既不是什么古迹，那些诗句更不是什么什么恭贺赏景，其中许多都是辱骂的话。
其中写诗赋的那一位更是文才斐然，连续用典，每一句话就像是一把剑一样，专门往最生疼生疼的地方去刺，刺进去了还要漫不经心拧上两下，狠辣刺骨。
一名穿蓝色云纹缎子长衫的书生正借着酒气，歪歪扭扭写下诗句。
然后扔掉早已经没有多少墨的狼毫，上上下下观赏自己的诗句，抚掌哈哈大笑，然后解开了腰绳，避开众人视线，在墙角洒下一泡黄汤，才晃晃悠悠离开。
有一位士兵看到了这一幕，转过头去，不去理会。
住在这里一条街上的人，都知道这里的院子住着一个大贪官，人人都恨贪官，尤其据说他还会去卖官，来了几年，有钱就能从这个人的手里进去太学念书，太学出来按照规定就会有能力去做官。
而且这个大贪官要价狠重。
世家中没本事得了举荐的人，并不介意从这里得一个门路，富商们也同样，也因此才令这府邸里的官员没有被撵出去，不过朝堂上已经闹了许多次，一次闹腾地比一次大，就是没能把这个贪官掀倒。
百姓们心里面也就更恨，恨地磨牙。
天色渐渐亮起。
姜守一穿上衣服，未曾去惊扰自己的妻子。
去了侧房做了些简单的饭食，原本的厨娘听说他是个贪官之后要了很高的价钱，他实在是出不起，只好将那名厨娘辞退，顺便得了个铁公鸡的外号，想来后世应该会有他的记载，大秦姜守一，大贪大富，一毛不拔。
他想到这一点事情反倒是忍不住笑了下。
担心惊扰妻子多睡会儿，连忙捂住自己的嘴，找了个地方坐下，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书卷，书卷上写的是那位夫子当年的言行。
其实夫子本人并不曾著书立说，老人认为道理应该言传身教，文字并不能够容纳道理，也无法阐述道理，只会留下让人故作玄虚解释，夸大扭曲的空间，只是后人觉得若没有文字记载，可能会遗失许多，才自作主张留下老人言行。
而今经注已经比起老人的话多出百倍不止。
可真正的道理都很简单，比如饮食，比如读书和思考。
比如有教无类。
过了两刻时间，身后穿着青衣的女子才走出来，冬日的天气是越来越冷了些，她为姜守一披上衣裳，姜守一反手轻轻握住女子的手掌，另一只手握着书卷，微笑道：“吵醒你了？”
女子轻轻摇头，只是道：“冬日更深，现在更苦寒了些。”
姜守一笑了笑，牵着自己手掌，看着旁边寒梅，轻轻道：
“我要做的事情有些乱来，你跟着我，怕是……”
秀丽女子笑道：
“你是想要再如年前那样，故意装出来纵情声色，想要将我气走？”
“不要做这样的梦了，当年在学宫中，你可不如我的，更何况当年成亲时候，你说一生是我，富贵是我，贫贱是我，生死亦是我，不离不弃，莫不是要打算违约？”
姜守一哑然失笑，道：“我辈应当一诺千金，可这句话说出去的时候我想着的是全天下金子都拿来，我都不会换，要是你要走的话，我一定死死抓住不要你走出门去。”
“只是这一次……罢了，这一次虽然已经将事情准备好，但是现在时机仍旧还不到，世家和皇朝的冲突仍旧未曾彻底展开，千百年世家，便如同一座高墙，典籍大多在他们手里，武功也在他们手里，官员大多出自于世家之中。”
“前朝曾禁止世家结党，可他们虽然退出朝堂，仍旧是天下士林党首。”
“长此以往，天下哪里还是百姓的天下？百姓终其一生，大多只是行尸走肉，只知道躬耕农田，或许在世家眼里，百姓如此就可以，可以吃饱，穿暖，可我觉得还不够好。”
书生脸上微笑很柔和，轻声说。
“我只是希望，有一天，他们最少能够写得出自己的名字。”
“奢侈些的话，便希望他们也能走远些，看的也多些。”
“若有人能站在我面前，脚底还有泥土，斥责我姜守一满篇胡话，他自己的道理更好些，我会想大笑着请他喝酒，姜守一此生无憾了。”
“可是这很难。”
“是难，世家多年经营，哪里是一朝一夕能够打破的？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我微不足道。愿意主动做这一个打入世家长堤的长钉，最多一二十年，再无法垄断书籍文字的世家，便会摇摇欲坠，只是现在，还不是时机。”
姜守一牵着妻子的手，平缓看着远空，声音渐渐低下去。
沉默了很久，突然道：
“若是，若是时机已到，而那长堤仍旧还不曾出现这一道裂缝，我……”
他声音顿了顿，转口笑道：
“我想，我辈读书人，应当不至于如此。”
女子轻声道：
“你品论史书，总说很多人都太天真了，你现在不也如此？”
姜守一笑道：“因为我始终还是觉得，无论哪一个时代，天下人心终究不死，而我道不孤。”
“那若你猜错了呢？”
“不过一死。”
“一死以开天下。”
“陛下不会放过我打开的那一丝局面。”
女子反手握住姜守一的手掌。
姜守一一手牵着妻子，一手握着书卷，立在寒梅下。
“梅树开了。”

第七十六章 书生意气（二）
杨锦仙是当年平定六国时候功绩第一等的那种悍勇将领，所以才能够成为西域边关的守将，这样煊赫的身份，在天京城中自然有赐下的宅邸，此刻杨锦仙仍在边关。
杨永定是他的独子，大摇大摆住进了杨将军府。
作为边关大将之子，他今夜自然是有资格进入皇宫。
虽然碍于没有功名，年纪也不大的原因，只是待在外面，可也见到了今夜百剑齐至的好风光，想着自己跟着老师从边关出来果然是有好的，否则在那苦寒之地，哪里能够见识到这么多有趣的事情？
却不知我何时能够修出来一口剑气如瀑？
正怔然出神的时候，看到天际一道身影掠来，未曾反应过来，屋中已经多出了一人，身穿灰衣，单臂持剑，正是将他带出西域边城的倪天行，杨永定恭恭敬敬起身行礼，与前些年在边关时的骄纵模样已经不同。
倪天行神色平淡，点了点头，一如往日考教学问。
然后为杨永定讲解他不曾理解的地方。
这一过程持续了有大半时辰的时间，一直到杨永定再问不出什么问题来，方才停下来，杨永定正闭目凝神想着今日的错漏，却发现素来讲解完后就会离开的倪天行仍旧还在屋子里，安静看着他。
杨永定心里面一突，感觉有些不对劲，有些心慌。
倪天行微微一笑，杨永定在跟随这位先生行走天下以来，还没有见到过倪天行脸上有露出这样的表情，一下站起来，慌乱道：
“先生？”
倪天行道：“你我的缘分到此为止了。”
杨永定仿佛被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有些发懵，道：“为什么，先生，是我有哪里做的不好吗？还是说先生你是要考验我？或者说……”
一直等到杨永定的声音无力下去，倪天行才道：
“该教给你的，我已经全部教给你了。”
“剩下的就是你自己去看天下，自己去想。”
他伸手在杨永定肩膀上重重一拍：
“不要让别人的想法占据你自己的心，你看了那么多的书，有那些是你自己的想法？哪一天你心里面有了自己的东西，到时候若还愿意，也能找到我，我会继续教你。”
杨永定心里面稍微安心些，道：
“那老师，您现在这段时间要去哪里？”
倪天行道：“我有些自己的事情要去做。”
杨永定下意识道：“那我能做些什么吗？老师……”
倪天行声音顿了顿：“有一件事。”
……
第二日朝堂的时候。
西域都护，十八路铁骑，都派人上朝，将这一年发生的事情与皇帝说明，这本来不应该是在太上皇大典之后开始，但是现在的皇帝半点不在乎这些旁枝末节的所谓礼数，当即宣众臣上朝。
北疆都护府的事情这段时间已经快被众臣听烂了。
北疆之后，是中原十八路铁骑。
发生的事情和往年上报大抵相同，不能够说没有什么大事，但是若和北疆大胜相比，也确实是极为平淡无趣。
因为昨夜的事情，不少臣子已经有些犯困，偷偷打着哈欠。
最后一路铁骑前来的军师退下，接下来是西域都护府，上前负责此事的是西域边关大将军杨锦仙的独子杨永定，穿着一身浅绿色官服，一步一步往前走去，第一次见到帝王，本就紧张，想到自己要做的事情，更是心脏加快跳动。
恭恭敬敬行礼之后。
皇帝垂眸看着他，道：“西域有何事可报？”
杨永定想到随着倪天行行走天下所见到的事情，心里的恐惧和担忧突然不见，他深深吸了口气，朝着皇帝道：“起奏陛下，西域都护之事并无异常，只是微臣曾遇到一奇人，有策疏想要面呈陛下。”
一言出，朝堂之上一片烨然，有一老者皱眉走出斥道：
“大胆！”
“此乃我大秦朝堂，天子御前，岂能随意令人上殿？！岂非儿戏！”
皇帝抬手止住其余人的话，一双眼睛看着杨永定，突然笑道：“你说是奇人？那好，朕相信锦仙儿子的眼光，既为天子，自然当听万民心声，想来那人已经被带到了禁外，来人，宣其上殿！”
杨永定心中大松口气，道：“多谢陛下。”
旁边卢家老人面色微沉，心中呢喃听从万民心声，不知道为何感觉到一阵心惊胆战，仿佛有一股冷气在背后流窜。
这一日有一名独臂书生入朝堂。
在百官瞩目之下，隐藏在御内的几名高手全部都心惊胆战，只觉得头皮发麻，身穿黄袍的皇帝看着断去一臂，神色枯槁的灰衣书生，问他说有何事情要说？
那书生说出第一句来此所为心中仇怨。
大殿之上不知道多少人神色皆变，几乎恨不得要大喊出声保护皇上。
穿着一身龙袍的帝王却仍镇定，甚至于饶有兴趣，笑道：
“有何仇怨？能来此，就说说看！”
断臂书生立在朝堂上，声音平淡，将自身经历说出。
说年少欢喜，说一夜家人死尽，说为凶者逍遥自在，说一切疑窦，大殿之内气氛渐渐压抑，皇帝沉默许久，问他仇人现在在何处？书生平淡开口道已斩杀许多，犹自有一条大龙未杀。
他抬头看着神色镇定的皇帝，手中一抓，手指上崩出一道火线如剑，抵在了殿堂之上，剑刃横划，留下一道痕迹，众人一阵骚乱，却听得他平淡开口，道：
“我的仇敌，在于上下勾结，朝堂中官出世家，天下里大族横行，有苦不能伸冤，而官官相护不杀，致使百姓几无以制衡，心中更畏，官吏则心中无惧，几可以为所欲为。”
“此为世家之祸第一。”
声音落地，朝堂中有大半人变了脸色。
皇帝看着这个断臂寻仇而来的书生。
倪天行平静道：“杀一官不过动乱，官后更有别处人为官。”
“我有利剑能破天下，破此世牢笼。”
“皇帝你敢不敢听？”
百官低声议论不止，大秦朝堂言语宽松，卢家老祖终于忍不住踏前一步，怒斥道：
“放肆，不过是江湖上凶徒，哪里敢在此处夸口？！”
复又转身朝着皇帝拜下，道：
“陛下，我等上效国家，下安黎民，族中祠堂广布善举，于国于家于天下无愧，此人手中沾染诸多百姓之血，更口出此荒诞之言，必为邪魔外道，臣等恳请陛下下令，捉拿此獠！”
言罢直接拜倒，额头叩在地上。
在他背后一下子跪下许多大臣，皆口中齐声道：
“臣等恳请陛下下令，捉拿此邪魔外道！”
倪天行看着伏低的臣子，隐隐讥嘲，抬头看着皇帝，道：
“百官皆出于世家，其势大。”
“千年关系，百载联姻。”
“动辄以众臣之势左右帝王，为王权之敌。”
“若不节制，必有挟天子以令天下之祸。”
“此为世家之祸第二。”
跪在地上的卢家老祖脸色一白。
他竟敢！
居然有人敢于如此直白说出这样的话，他居然敢？老者手指下意识握紧，在那灰衣枯槁的书生身上，他看不到半点儒家温和儒雅，看不到半点中庸之道，便如同一把出鞘利剑，锋芒毕露，霸道无匹。
令他忍不住心中颤栗，一时间却难以反驳。
仿佛一柄剑指着整个朝堂上世家的脖颈。
倪天行身上浮现宗师气机，将那些敌意全部压下，复又道：“我自扶风出，直走西域，来往花费八年时间，宗师有蔚然大观，事无巨细，已看遍天下人事，百姓，江湖，游侠，军备，商贾，世家，寒门。”
他指着自己心口，道：
“此处共有十二策，九疏，其中所载，皆为吾敌。”
皇帝缓缓起身，道：“朕为天子，自然有包容天下之心。”
“虽然妄言，你大可以说来看。”
“众卿亦可以反驳。”
倪天行嘴角勾了勾，似乎有冷笑，旋即开口。
伴随着那独臂书生不紧不慢的话，众多臣子面色不由越白，按照他所说，世家几乎再无半点存在必要一般，而众多臣子权柄，皆在帝王手中，他们最终将成为帝王手中的棋子，成为天下的一角，再不复原先千年兴盛。
不止多少人眼底先是迷茫，旋即变成了惊惧和愤怒。
这是要断掉他们子孙后裔的富贵……
而且，没有了世家，这样莫不是要变成千世万世的帝王？
倪天行旋即又道，若帝王昏庸，无视百姓，便有倾覆之灾。
百姓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又言官员中必须有寻常百姓出身方可能为百姓谋福。
不止多少人心中彻底慌乱，看着那消瘦断臂身影，心底呢喃邪魔外道，外道邪魔，再无其他心念。
这是与天下士族为敌！
这也是在和皇族为敌！
这一次上朝直到日落，皇帝似乎为倪天行所触怒，全盘怒斥了他所说的话，在一众臣子厌恶而恐惧的视线中，素来平淡的倪天行大笑到眼泪都快要出来了，几乎直不起腰，提剑转身离开。
而杨永定，皇帝因其年幼识人不明，未曾重罚。
被留在东宫，陪伴皇长孙习文学武。
第二日全天下文坛皆抨击倪天行，更有人牵扯出扶风学宫之案，已经有人为倪天行写了檄文，骂声不止，几乎一下就成了天下士子所抨击的败类，有太学生齐齐请愿要拿他下狱，择日问斩。
而在更深处，世家内部已震动不止。
……
倪天行持神兵荧惑消失无踪，唯独数人知道，他终究要去面对自己的心魔，在完成身为读书人的心念之后，要了结自己的仇恨，以这一柄引来祸事的荧惑剑，亲手刺入那位大人物的心脏。
在东宫，杨永定对着好奇的李长兴说着他的老师，神色平静：
“老师他读书读出了偏执无我，读出了与世为敌。”
“他说武夫杀人用剑，书生杀人用笔，可他说真正的读书人，书剑双绝，应当杀一杀天下久弊，杀出一个乾坤浩荡。”
“无论用笔，还是用剑。”
“他说文字和道理是不逊于剑的东西。”
“他希望，所有人都能够握住这一把剑。”
“那样天下将无世家，无人能专断横行，无专断横行，则畏惧天下之声，百姓可以过的好一些，最不济，可以用这些保护自己，去争取自己想要的日子，而不是现在一样。”
李长兴呢喃道：“可是这不是要和天下世家为敌吗？”
杨永定看着他，轻声道：
“我道在此，一意孤行，虽天下之谤，虽天下为敌。”
“又如何？”

第七十七章 书生意气（三）
冬日寒意已经过去了最深的那个时候。
这几日已经远不如前些时日那样子冰冷，有些地方的梅花开的正盛，也有些地方梅花已经开始片片凋零，卢博容看着寒梅纷纷扬扬散落，伸出右手接住了几片梅花，带着冬日的冷意。
老人白发打理地一丝不苟，两道白眉，不怒自威，此刻却多有柔和。
他将那两片梅花送入池塘中。
来年夏天会有满池的莲花。
我送寒梅见莲花。
老人笑了笑，转身走进屋子里，手中握着一卷翻看了许多次的书卷，看着落下的梅花，就像是最后一场白雪，来年应该会有很多绿芽长出来，他抬眸看着天空，神色而有些恍惚。
天变了。
大秦朝堂上的天变了。
距离那震动天下的断臂独谏，已经过去了半月有余的时间。
他虽然早已经不在朝堂，但是也能够感觉到局势的变动，所谓一叶落而知天下秋，有些人觉得狭隘，也总有人能有这种见微知著的本事，发生了些和朝堂没有甚么干系的事情，但是他能判断出皇帝在慢慢约束世家。
其中素来和善的中书令长孙念连连出手，在前几日令崔家一位从三品的官员丢掉了官帽，弹劾之事密密麻麻，详实地令人头皮发麻，最早一件事情已经在八年前。
那个时候，崔家家主才来天京城。
昨日，赵家的子弟和将种子弟发生了冲突，被直接拿下。
卢博容紧了紧衣服，觉得天真凉下来了，他也真的老了，居然觉得有些冷，年轻时大雪时候泛舟江心垂钓，温一壶黄酒，潇洒自在的心气却再已经找不回来了。
背后卢子华迟疑了一下，轻声开口道：
“祖父他们打算要以退为进。”
卢博容看着寒梅不说话，卢子华没有再叨扰这位老人，恭恭敬敬拱手之后，就转朝着后面退去了，许久以后，卢博容轻轻说：
“天凉了啊……”
在断臂独谏引发的风暴才稍微平息了一段时间之后，又有一件事情引爆了整个士子群体，尤其在天京城中，更如同秋日的炸雷一样，连绵不绝，声及百里千里。
卢家现在的老家主，朝堂中位置显赫，只在三高官官之下的侍中兼紫章翰林学士以老迈为理由，告老请辞致仕。
第二日，崔家在朝堂上官位第二大的礼部侍郎请辞。
这个位置虽然不至于是第一等显贵，但是掌握朝中礼仪规章运转，颇为重要，这一次朝堂上不知道多少人变了脸色，当日皇帝脸色铁青，连连道了好几句好，不等李盛说无事退朝，甩袖离开。
已经不再是礼部侍郎的崔家二子神色平静，抬手整理衣冠。
然后转身踏出了太极宫，神色清冷，没有半点畏惧，其余世家子弟也未曾因此而疏离他，仍旧和他轻言谈笑，最后自宫门口才分开。
崔二郎转头看了一眼森严的朝堂宫门，才踱步离开。
第三日未曾上朝。
近百人递上了辞呈。
百年王朝，千年世家。
这并非是空话。
大秦曾经有雄才伟略的帝王，看清楚了世家势力之所以极大的原因，禁止世家之间联姻，但是江东世家仍旧我行我素，帝王将皇室列为世家第一，可是天下士林仍旧尊齐鲁地为世家士林领袖，三百年不绝。
天下虽然是皇室的天下，却也是世家的天下。
朝中半数人都是世家子弟为官，若是世家子弟尽数辞官，或者在其位而不谋其政，就算是朝堂再强盛，法规如何完善，也没有办法，如同一辆马车却没有了驭者，只能有撞毁的下场。
有皇帝以世家制衡世家，却不知道天下最大的世家早已经利益一体，谁人能不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
明眼人都能够看得出来这是世家和皇室的委婉对抗，离武和尉迟家的老柱国听说了这句话之后，都觉得这个时候待在天京城里差不多能够看到一个大热闹，呆在这儿不打算挪窝，而王安风担心倪天行，也没有打算离开京城。
离武双手笼在袖口里，看着天京城的街道，若有所思道：
“世家……”
老柱国道：“我记得，二十年前，陛下执政的时候，那时候陛下还年轻，锋芒太露了些，加上王天策那件事情，引得世家不满，那些人也曾经搞出来过这种事情吧？”
离武喝了口酒，道：“他们往日不就是这样做的吗？”
旁边老人沉默了下，道：“所以我未曾让尉迟家成为世家，在那帮人眼底里，我尉迟也就是个趁着七国大乱往上爬的暴发户罢了。”
离武靠着梁柱，优哉游哉道：“你果然很聪明。”
老人见到离武这当年莽得让天下各大将领头疼的莽将做出这种做派，不由得气笑道：“你懂个什么？还在这儿跟老子装模作样？我还不知道你有几斤几两？”
离武晃了晃酒壶，淡淡道：
“年轻时候，神武府主就是现在的皇帝。”
“那时候我就看出来了，这是个记仇的人。”
“世家下错的那步棋，就是将平定天下的皇帝当做了往日那些守成之君，以为还会被他们制衡。”
“而他们下的更臭的一步棋。”
“就是同样的错，他们连续犯了两次。”
离武呵出一口酒气来，慢悠悠道：
“咱们皇帝陛下现在可越来越会演了，当年王天策都没他能演。”
“还面色铁青？心里面都快笑出来了吧。”
“这一次火上浇油，世家神仙难救啊……”
在崔家二郎辞去官职的当日，周枫月眯着眼睛进入了皇宫，然后第二日，在整个天下都在看着皇帝会如何做，等着皇朝如同过去百年，甚至于千年一样，再度后退一步，然后世家也同样付出代价，求得共存平衡之局。
皇帝冰冷看着仍旧立在了朝堂上的崔家二郎。
昨日皇帝早早拂袖离去，面色铁青，虽然递上了辞呈，终究没有同意，这和二十年前，乃至于过去一样，崔振海想着，这一次，应该还是会削去自己的官位，但是会由崔家其他人担任。
无妨，家族不会亏待他。
他更能够得到满天下赞誉和清名。
想到这里，脊背挺得更直了些，神色平淡。
皇帝拿起了奏折，笑一声，道：“要辞去官位？”
他将奏折扔下，道：
“那就且去，与你三月俸禄。”
崔振海仍旧能够不卑不亢，行礼倒谢。
第二句话轻描淡写落下：
“既然不想要当官，有闲云野鹤之心，躬耕后园，何不带着家眷一起，既想要为民，那么税款依旧，劳役如常。”
崔振海面色发白，仍旧还能够强撑着站稳。
周枫月心里轻轻叹息一声，他经历过三朝帝王，所见所知甚多，他已经看得出来，陛下要将世家驱出这朝堂，半月多前那书生将世家之祸剖析地淋漓尽致，比起他们所想还要清楚明白，鞭辟入里。
接下来就是那个书生了。
他微微转头，一双泛白的眸子里倒映出了站在百官位置中间偏前的姜守一，他从这个书生眼底看到了某种熟悉的感觉，突然轻轻笑了笑，抬手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尘，似乎要拂去甚么压在身上的东西。
老人想着既然是比他多读了许多书，总不能够什么事情都让年轻人去担。
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周枫月走出了众臣位置，引来众人的视线，这自二十年前天下安定后几乎不曾再开口提出一策的老龟于众目睽睽之下开口。
一开口便石破天惊。
“臣启奏陛下……”
“先前百人辞官，臣请驱其出朝。因此事恐有结党，有作乱，欲犯上，逼宫。臣请陛下令大理寺彻查。”
轻描淡写两句话落下，朝中半数人面色煞白。
若是前几日断臂书生倪天行是将这个天下藏着掖着的世家之祸直接展开在所有人面前，那么这位老人就是以世家的以退为进，狠狠地打断世家一条腿，顺手将这些世家官员扔出朝堂。
至于大世家留下的官位空缺，还有许许多多出身于寻常世家的人才，甚至于还有寒门士族，他很想要和那些世家的家主说一句话，世上有个道理是唇亡齿寒，没有错，但是不要忘记，还有一个道理叫做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世家影响一国的时候，周围还有六国在虎视眈眈，而国内除去世家也确实缺乏人才，可是现在不同了，天下早已经一统。
老人抬头，感觉到众多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说出最后一句话。
这一句话彻底砍断了世家一条腿，在千年壁垒上狠狠打开了巨大缺口。
“天子不容轻侮。”
“若此百人辞官，暗中有书信消息来往。”
“臣斗胆恳请陛下下令，从此此百人家世后嗣永不录用为官，所空缺官位，自有擢补……”
噗通一声，崔振海腿脚发软，直接坐倒在地，脸色苍白，毫无半点血色，呆了好一会儿，然后想到家中孩子，还有正自年轻意气风发的儿子，猛地跪在地上，重重叩首，声音之中几有哭腔，道：“陛下，陛下！”
“是臣鬼迷心窍，臣领罚，求陛下不要牵连臣的孩儿……”
“求陛下广开一面，求陛下广开一面！”
两名身披重甲的禁卫上前，几下剥去了崔振海身上的官服，将这曾经地位清贵的大臣拖出了大殿，这一日，周枫月举荐数人为官，都是各地小世家进入天京城后磨砺出的官员，皆有实干，受到擢升。
而原本的侍郎位置，则由一名在文坛素有盛名，却出身寒门的人担任。
周枫月上奏结束之后，仍旧立在了众臣的前面，这位曾经历经三朝，为众多臣子所敬重的老人，在这一次退朝的时候，几乎没有人敢和他同行，头发花白的老人走出宫门，看着朝着自己行礼的姜守一。
伸手将姜守一手掌往上拖了拖，然后咳嗽着离去。
姜守一转头看着周枫月。
老人太老了，腰已经没有办法再像年轻人那样挺直。
往日都有其余大臣搀扶着老人，所以没有办法察觉，现在很明显能看得出那脊背弓着，脚步走起来很慢，周围那些绯红官服的官员快步从老人周围走去，至少隔了七八步的距离。
老人伸出右手，敲了敲自己的腰。
慢慢走出御道。
……
姜守一去太学上了最后一次将经文。
讲夫子有教无类，有弟子三千。
离开太学的时候，被一书生以酒泼面，青衫打湿。
书生只是笑了笑，回到自己的小院里换上了官服，端坐案几前，整理早已经完成的奏折，平静等到落日低垂，晨星渐出，最后天色虽然还暗着，却已经到了上朝的时候。
姜守一踏在御道上。
百官鱼贯而入，分文武两列排列在了宫殿内。
李盛手中拂尘一扫，道：“百官觐见，有事启奏。”
今日朝堂上一下换了二三十张面孔，曾经被认为永远不会滑落的几位大人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不由得令人心惊胆战，闻言众人也只是一阵沉默，不敢多说。
李盛再度道：“百官可有事启奏？”
这一次穿着红色官服的男子走出。
相比起朝中京官，他更像是个书生，行礼，开口，声音清朗：
“臣，姜守一，启奏陛下。”

第七十八章 书生意气（四）
这段时日里，天京城里的劲爆消息，一日接着一日，几乎就不曾停歇下来，如同秋日里那瓢泼大雨，一阵一阵，不肯稍微休息一下。
整个天京城的酒馆茶馆里面，四处流传的故事，都给人说得煞有介事，听的人也都认认真真去听，末了还得骂上一句消息故事里的人，才算是给到了面子，说故事的人面上心里也就舒坦。
天和楼里才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看这时候已经过了饭点，距正午还有些时间，来客不多，既是大厨，也是掌柜，偶尔还得要端端菜盘子的刘厚终于得空儿了，坐在椅子上，长呼口气，动都懒得动一下。
可还不等他歇够了精神，就又有客人进来。
当下也只能够打着精神，起来招呼客人进来，这一眼看过去险些把个刘厚三魂七魄给吓走了一半，冬天里寒意一层叠一层，冷到了骨子里头，不是他胆量小，委实是来的人有些古怪地很。
那老人倒是生的儒雅，穿着虽然简朴，可是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个有学问的人，可是旁边跟着的那年轻人就让刘厚心底里哇凉一片，那年轻人长得倒是不低，肩膀宽阔，手臂一看就有一把子力气，可就是脸上不像是个人。
不知经历过什么，一张脸似是给人来来回回直接切烂掉。
上面的伤疤早就已经长好了，可看上去叫人更是觉得头皮发麻，刘厚脑后一股子凉气乱窜，那老人手里提着一把褪了色的伞，想来是遮着刚刚那场雪的，老人把手里的伞在地上磕了磕，温声道：
“让店家受惊了，我这孩子，小时候给人抢了去，好不容易救回来，可是这脸是有些毁了，从小到大没少给人欺负，其实他心善的很，不知道典籍能不能让我们爷孙两个在这里稍微歇歇脚，吃碗面？”
刘厚本就是憨厚之人，原本心里害怕，可听了这话，想着这年轻人小时候经历的遭遇，没来由就心里一阵怜悯，更觉得自己有些对不住这爷孙两个，当下道：
“瞧老爷子你说的什么话，我们这开店的，哪有把客人往外面赶的道理？现在正好得空，您两位要吃什么，我给你做去，再送您一凉碟儿小菜，这面还是得来个红油小菜才最好入口。”
老人摸了摸旁边年轻人的头，道：“阿平，还不给掌柜的道谢？”
刘厚连忙摆手笑道：
“哎呀这哪里使得，两位客人快进来坐，进来坐。”
老人和名为阿平的毁容少年一同进了店里，这店的铺面不大，难得干净，没有寻常店铺的油腻感，老人坐在临近火炉的地方，将手中的伞轻轻放在桌上，手掌落在一旁。
这种小店里没有甚么后厨的说法，刘厚就在店中央的地方空出了个火炉的角落，上面架着铁锅，这一来是能够节省地方，二来也能展示展示店主人做饭的手艺，吸引客人。
因为现在还有个时辰才到午时饭店，店里没什么人，刘厚一边做饭，一边随口道：“老先生看着面善，口音可不是咱们这边儿的。”
“是第一次来天京城？”
老人笑道：“不是第一次来，我想想……差不多来了有四五次。”
“不过这样简单轻松倒是罕见。”
“年轻时候想的东西太多了，没有这样的野趣，也没有闲心。”
刘厚笑道：“那老人家你可得要多转转，咱们天京城地段可好，繁华，好吃，也好喝，不看尽兴可有些亏了。”
声音顿了顿，又问道：“还不知道老人家贵姓？”
老者笑了笑，道：“苏，苏妲己的苏。”
刘厚给老人这非同一般的比喻给惊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道：
“苏啊，好姓，就是老先生这个比喻，有些不恰当，哪儿能用苏妲己这样的妖妇姓氏来比喻？说起来我倒想起来，咱大秦当年和六国打的时候，对面儿有个叫做苏谷的书生，一个人合纵什么横了六国。”
“那架势，险些把咱们大秦给吞了下去。”
“老先生往后用苏谷来说自己的姓，也比苏妲己要好些。”
老人笑了笑，这样念出自己的名字总有些奇怪的感触，轻声道：
“苏谷啊……”
对面阿平给老人倒了热水，老人喝了口，又道：“我近日来了天京城，发现这京城似乎发生了不少事情，店家你消息灵通，可知道有什么趣事？”
刘厚一怔，旋即又揉了揉面团，一边说道：
“那是有，不过可不是甚么趣事，我怕老先生你听了要生气发火。”
苏谷道：“听故事能听得生气，那便是我自己修养不够了，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你这个故事的，莫不是有谁人欺男霸女？”
刘厚重重叹息一声，道：“唉，老先生虽然没有说对，也差不远了。”
“是个贪官！”
刘厚声音一下变重，有些咬牙切齿，继续道：“据说叫做姜守一，是太学的老夫子好不容易请回来的，咱们还以为是个有学问的好夫子，嘿，可曾想到，居然是引狼入室，引来了个天下第一等的贪官！”
老人道：“哦？如何个贪法？他又不在户部，也不在吏部，相比起这三省六部的富贵衙门，这太学可是清汤寡水的，没有半点油腥味道。”
刘厚哎的应了一声，道：
“那可不是！咱们以往也这么想的，谁知道他，这个姜守一他居然向那些没有资格入太学的人收钱，然后把那些人给送到了太学，老先生您说说，这太学，一出来就有了官身，这，这事情怎么能够儿戏？”
“有人去问过了，那可真得要一大笔钱才能进去。”
“有个柳家的世家公子，据说拿了千两白银，那可是千两！”
刘厚咽了口唾沫，忍不住道：“一千两，收进去一个学生就能有这么多，想想都能够知道他这几年贪了多少银子！”
“这还不算，老先生你可知道不？半月多前，朝上出了大事。”
“不知道怎么的，一下子有上百个大官儿都给没了位子，然后有一批在这些官下面的官就顶了上去，可是这终归是少了人，拆东墙补西墙的，最后到了下面一口气空出了百来个位置，您可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苏谷问道：“发生了什么？”
刘厚右手重重在面团上面一锤，恨声道：
“这姜守一，他居然敢卖官！”
“据说他上奏说要在太学里挑选学生去各部当官，虽然不高，可那都是官儿啊，谁不知道这太学里好多人都是因为给了他银子才能上学？这一下出来啊，大家伙儿都骂，可还是见着有人去给他送礼，他也敢收！”
刘厚骂骂咧咧了一阵子，道：“最后还是陛下开口了。”
“说此事可以，但是必须要经历过考核。”
“这和往日的还不一样，是各位老大人出题，陛下亲自把关最后一面。”
“嘿，这一下子啊，那姜守一怕是要完咯，那些草包，哪里能有什么本事？指定要露馅了，只是这些个不大的官，居然要累得圣人陛下出面，唉，这姜守一，贪官误国啊，定要叫他午门抄斩才行！”
说了一阵子，面也煮好，给两人端上桌来，清汤面，上面横卧了根青翠的油菜，还加了切得细碎的葱花，煎的正好的鸡蛋，最后倒了一勺村口老陈家里的老酱油，滋味一下出来了。
老人吃了口面，赞不绝口道：“好滋味。”
刘厚送上了一碟子小菜，笑道：
“老先生您慢些吃，若吃不够，可以加面，第一次不要出钱。”
老人点了点头，吃了几筷面，突然道：“店家说那贪官误国的姜守一，可见过他？”这掌柜的脸上浮现一丝轻蔑厌恶之色，道：“自然是见过，他做的事情出来了之后，咱们乡亲们都看不过眼。”
“几位出身世家的老大人们也都带头去斥责喝骂。”
“咱们想着圣人估计也看不过眼，有哪些气性大些的，往那家院子里扔臭鸡蛋烂菜叶子，也有人给他墙上倒了些污秽之物，嘿，叫他清贵，贪钱还装清贵，该死！”
刘厚眼底满是得意，又补充道：
“我家那小子也扔了两颗臭鸡蛋过去。”
“算是有种了。”
“现在那姜守一算彻底臭了，咱们都不乐意给他卖东西，就算是卖了，也非得要涨价十倍，他不是能够贪钱吗？那就贪啊，哼，贪钱是贪，就是还扣扣搜搜，买个菜都挑最便宜的那种，还只卖半颗，倒是没有讲价。”
苏谷道：“他毕竟是官，你们胆量如此大么？”
刘厚迟疑了下，道：“这……那书生看上去倒不怎么凶狠，所以，咱们不知道怎么也不怕他，再说了，不也还有几位大世家出来的大人物们帮衬着么？咱们往前冲也不怕了。”
苏谷笑了笑，道：
“我有一件事情不太明白。”
他筷子搅了搅面，淡淡道：
“太学学子，和店家有关系么？店家孩子可能成了太学学生？往后当官？”
刘厚一怔，支支吾吾道：“这，自然是没有关系的，可，可是……”
苏谷又道：“若有人能够让你的孩子上学宫，店家觉得如何？”
刘厚虽然觉得这句话简直是好没有道理，普通布衣哪里能够有资格上学宫？可还是照实回答道：“那我肯定要千恩万谢了，定然给那位恩公立下长生碑文，世世代代，都不忘记他的好。”
老人笑了笑，却没有在说话。
一碗面吃尽了，外面雪也停了，老人结了账，抓着布伞离开，那少年紧紧跟着，针脚细密的鞋底踩在雪堆里，发出了嗤嗤的细碎声音，阿平开口道：“那个姜守一，不像是贪官。”
苏谷慢慢道：“自然不是。”
曾经祸乱天下的谋士抬头看一片澄澈天空，道：
“他是要重新立下天下的规矩，气量很大，也很聪明，这件事情，世家不对在前，空出百官位置来，官位都升了，也就空出位置来，他只是提出了要令太学学子顶替那些六七品官员空下来的位置。”
“可是因为他先前在朝野上的名声，你觉得会如何？”
阿平想了想，低声道：“群起而攻之。”
苏谷点头道：“不错。”
“可是，定然有人会觉得此事尚可以考虑。”
“尤其是那些有子弟在太学的，世家力量被打击衰弱，尚未能缓过气来，这等倾轧事情，若是根基不稳的皇朝，几乎会惹来倾覆，可是大秦此刻天下尤其稳固，这一点反噬能够扛得住。”
“这是那些世家进入朝堂，立足为派系的大好时机，却又要防止他们看不上眼的士族，尤其是寒门士子，以及富商子嗣，所以他们要有门槛，所以，要考核，这理所当然。”
“世家总是自视甚高。”
“这个时候皇帝提出最后由他过目。”
“这件事情，就成了。若老夫所料不错，以姜守一的眼力，此刻太学之中，士族学子，甚至于才气逼人的寒门士子绝对不少，考核成绩，必然远在那些不思进取，要花银两才能进入太学的世家子更好。”
“他们原本只能够作为刀笔吏，现在却有了机会进入朝堂。”
“而这一种考核的方式，会令皇帝手里有了既不是世家，也有才干的人才，现在的秦皇气量大得很，不……遍览史书，天下哪个帝王都会想令这种考核永远存续，甚至于，推及全天下七十二郡。”
阿平略有恍然，旋即皱眉，道：
“可是，寒门子弟如何能出得起那一千两银？”
苏谷道：“这便是一着障眼法了，世家子弟出了千两银子进去，可谁说寒门子弟，也要出千两银子？不过便如刚刚那店家，家有余财，可是就算是举家借债，凑出个数百两，也休想要入太学。”
“寒门，毕竟也是士族。”
“终究是布衣不同。”
他声音平淡，阿平却听到了难以逾越的鸿沟高墙，隔在士族和布衣之间。
苏谷复又笑叹一声。
“可惜了姜守一啊。”
阿平道：“可惜？”
苏谷抬头看着天空，平静道：
“是，这等考核往后必然是立国之策，必然会出现贪墨，大贪。”
“唯独告知天下人，凡在招收学子，乃至于最后考核贪墨者。”
“哪怕是提出此国士之策者，也必死。”
“如此此法乃立，后世若有贪墨者必重罚，才能够令真正的人才涌现出来，进入朝堂，为天下所用。”
“商君死于商君法，秦法乃立，乃有强秦霸有天下。”
“姜守一入京城就已经知道自己必死，所为者千秋万代。”
阿平突然觉得有一股寒意。
两人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宫门外，看到有人张贴皇榜，苏谷微笑道：“走罢，去看看究竟谁人通过了考核，也算是送一送姜守一。”
两人走到皇榜外。
一股无形气机将其余人逼迫开，苏谷抬眸看着皇榜，突然怔住。
旁边有给挤了一下，抬头想要臭骂的时候看到了阿平，吓了一大跳，咕哝着避开，抬头一边和旁边人骂着姜守一，一边羡慕看着皇榜，他扫了一遍，见到许多陌生的姓氏和名字，有些好奇挠了挠头，看向旁边的人，道：
“奇怪了，咱们大秦有公羊这种世家吗？怎么没有听过？”
“好像没有啊……连士族都不是。”
这人正疑惑不解，旁边突然传来大笑声音，将他吓了一跳。
转过头看到那老迈书生扔下了手中伞。
曾经以一己之力在七国间合纵连横的大谋苏谷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
“好好好，好一个弥天大谎！”
“竟是骗过了天下！”
“这一次你姜守一如何能够不死？”
“原来你这一道龙门，不止给了寒门士子，便是那些布衣，也要让他们念书识字，入学宫，入朝堂？你是要铸造一个布衣出卿相的天下？好大的胆量，你居然敢如此，何其胆大的读书人？！何其狂妄，区区世家千年富贵哪里能和你比？”
他大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旁边的百姓吓了一大跳，往周围连连退去，只道是见了患癔症的人。
老人俯身下去，抓起了布伞，呢喃自语：
“我突然觉得，比起那些家伙多活了这么久，能够死在这个时代真是好事情，只可惜活不到更远了。”
他抬起头，扫了扫肩膀上不知道从何处飘来了的梅花。
“天下人谤你怨你骂你恨你。”
“我苏谷敬你。”
“敬你的书生意气！”
“敬你的一意孤行！”
“敬你那布衣卿相治国的天下！”

第七十九章 书生意气（终）
牵扯整个天京城，甚至于天下士林的事情终于落下了帷幕。
因为是帝王把关，朝中元老出题，比起往日针对于太学学子，世家士族的科考更为严苛，没有谁能够再提出什么意见，也没有谁敢有异议，此刻若说不信，那岂不是怀疑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怀疑朝中的各位大人？
他们终究不敢。
于是那些太学中的年轻人几乎如同做梦一般，得了正正经经的官服和官身，这等往日可能要到他们四十多岁才有可能穿在身上的衣服，现在就在他们的手边。
天下世家恨姜守一恨得钻心疼，但是普通的士族子弟对于那位姜先生却并没有什么恶感，非但没有人厌恶，甚至于还有许多感激，若非是世家实在势大，早已经为姜守一开口。
若非是他，他们终其一生可能都无法走入朝堂的高处。
这是将世家与士族的壁垒劈开了一条很宽的缝隙。
从此里面的人再也没有办法高高在上，外面的人也能够走进去，看看往日只有大世家嫡子才有机会一览的风光，然后将那缝隙再弄得宽些。
无论是世家还是士族，或者说，朝堂上的官员，现在所着眼看着的都是这种选拔人才的新体制，对于整个天下的影响，在这种可能会影响到千百年的国策之下，区区贪墨，似乎都显地有些微不足道。
只是紧接着就有持金吾出宫入太学。
禁卫在姜守一府邸中找到了贪墨的证据。
……
王安风踏空狂掠，一下掠过天地。
这个时候已经半点都不再顾及什么天京城的规矩，也没有人敢拦着御剑数百入皇宫的神武府主，一路疾行畅通无阻。
他落在了太学不远处的清雅小院里，神色紧绷。
前次太上皇的寿宴，姜守一未曾去皇宫，王安风是知道全天京城都在说这件事情的时候，才知道了原来姜守一在天京，可旋即就是那种几乎引得整个天下士林波涛汹涌的大事。
姜守一几乎从不曾回到院子里。
他这段时日，每日都会前往姜家，却只见到自己的师娘。
他仍旧还抱着些侥幸，就算是他也能够看得到老师提出的策论对于大秦将来的巨大裨益，他还想着皇帝会因为此事而不至于过分为难老师，师娘也劝他暂且静观事变，但是今日发生的事情，却完全和他所期望的不同。
王安风立在院子里，不需要开口，院中并没有姜守一的气机。
他心慢慢往下沉，右手已经勾勒气机，准备再度入皇宫。
便在此时，吱呀一声，木门被缓缓推开，穿着青衣的秀丽女子看上去和八年前在大凉村中并没有什么区别，看到王安风后，没有感觉意外，只是道：“守一回来过，已经被罢免了官职。”
王安风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点。
但是紧接着女子便又道：“皇帝刚刚宣他进宫。”
王安风的瞳孔骤然收缩，脑海中一下想到了史书中被皇帝单独召见的那些大臣下场，气机不由得鼓荡，难以自遏，脚下踩出两道缝隙。
女子自顾自道：“先前不告诉你事情，也是守一的意思。”
“他怕你会乱来，你现在是神武府主，不知道多少人都看着你，若是你持剑硬闯皇宫大内，甚至于大狱，成什么样？他也说这是他此生的大愿，商君死于商君法，他不希望将来有人贪墨到这一件事情上。”
“举天下才治天下，要到这一步才算完满。”
女子抬眸看着王安风，看到了青年紧紧绷住的脸颊，还有微微泛红的眼眶，想着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眼前的还是个孩子，连泡茶的方法都是自己教给他的，那年的尾牙祭，少年的衣服也是她一针一线缝好的。
她伸出手来，很自然给王安风整理了下衣服上的褶皱，柔声道：
“安风……”
王安风没有动。
女子笑了笑，越过王安风，迈步走向家中唯一算是值些钱的马车，伸手拍了拍马儿的鬃毛，正要抓缰绳时候，王安风已经转过身来，抢先一步将马车缰绳抓住，女子转过头，看向王安风，声音柔和，却加重了语气。
“安风……”
王安风道：“嗯，我知道的，师娘。”
女子听到了青年声音里面细微的颤抖。
王安风抬头看着梅花树，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下光斑，打在身上有些暖意，脚下雪已经消了，砖石清幽，他想到了年少时候，教导自己学琴的夫子，教导他做人要谦逊谨慎，脚踏实地的老师。
王安风深深吸了口气，朝女子微笑道：
“是要去接老师吗？”
“我来送师娘你去……”
他不顾女子的反应，拉开了车帘，让女子上车，然后垂下了车帘，拉着马车，这个时候王安风扬起头来看着天空，双目泛红。
若是立下了科考这一个规则的人贪墨巨大，而能够全身而退，这个选拔人才的方法无异于一个玩笑，如果他冲入朝堂中，强行带走了姜守一，就相当于亲手打碎了自己老师一生的大愿。
王安风双手覆盖在脸上，呼吸粗重，身子微微颤抖。
身为姜守一的嫡传弟子，他最有立场去救姜守一。
那是他的老师，在他十三岁甚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告诉他如何为人，告诉他那些朴素的道理，教会他弹琴，告诉他，王安风不需要学着做其他人，王安风只要是王安风就可以的夫子。
可是唯独他，唯独他最不可以去救姜守一。
那是作为传承者而对老师最大的背叛。
王安风眼眶泛红。
他想到了那一日大凉村树下对着自己柔和微笑的书生：
“在下，姜守一。”
他慢慢放下沾湿了的手掌，看着梅花树，道：
“原来老师也是个狠心的人。”
他声音低下来，轻声道：
“真狠啊……”
“师娘，这里的梅花树，明年一定还会怒放吧？”
对于已经怀抱死志的人来说，这个时候任何的劝说都是侮辱，作为学生和弟子，应该目送自己的夫子坦然走完自己的道路。
这是作为弟子最大，也是最残酷的职责。
殉道者。
……
崔哲站在众人的最前面。
在他的周围，有着出身于大世家的好友，有太学学府中的学子，也有殿试落榜的那些人，有文坛上得享清誉的文坛大家，不过更多的只是寻常百姓。
他想着百姓真是最好愚弄的人了，只要说姜守一仍旧糊弄了皇帝，现在皇上宣他入宫，马上有更大的好处，这些人便群情激愤，一气涌来，或者空手，或者拿了些臭鸡蛋之流的秽物，有士子已经在墙壁上大书特书，虽然用词雅致，可大多是辱骂的话。
崔哲眯了眯眼睛。
今日姜守一入宫，恐怕是回不来了。
他想着那书生，心里莫名有些惊惧，可旋即就变成了恨意，看着这清雅的小院。
心中呢喃，既然姜守一不回来了，岂不是痛打落水狗的时候？姜守一发妻也是当年天下有名的才女，姿容清丽不该多年，今日合该让你姜守一身败名裂，也让我等尝尝所谓大儒之妻的味道。
吱呀声中，后门打开。
崔哲眼底一亮，起身上前，各大学子纷纷开口，还有那些被鼓动而起的寻常百姓，齐齐就要拥上前来，崔哲不怕姜守一的妻子出手，一旦出手，打伤打死些泥腿子最好，到时候定叫你几辈子都翻不了身。
他开口就要当先怒斥。
一道剑鸣声音骤然暴起。
太学外能够比拟金铁硬度的青石地面豁然出现一道剑痕。
崔哲玉佩直接碎成齑粉。
冰冷的寒意仿佛一只手掌，死死攥住了所有人的喉咙，以至于这里围堵着少数百余人，一时间竟然没有人能够开口，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中。
木门打开。
脚步声平静而沉重。
马车慢慢驶出。
崔哲的喉咙上下动了动，然后猛地朝着后面退去，满脸惊慌失措。
周围世家子猛地往后。
马车前面哗啦空出一个巨大的空间来。
一名穿着蓝衫的青年牵着马车，神色沉静，那张脸所有世家子弟都不会忘记。
崔哲不止满脸慌乱，心里面更是惊恐难言。
怎么会是他？
他和姜守一是什么关系？
那些被煽动的百姓似乎还有些懵懂，往前要走，接着就是太学学子，自以为有一腔浩然，满身意气，抬头就要呵斥那人，居然和贪官为伍，可是马上他们就再说不出话来，面色煞白，看着一柄柄长剑飞起在周围盘旋。
剑气冲九霄。
神武府主右手张开，自手腕处炸开一寸寸火焰，如同流动的岩浆，朝着下面流淌，凝固，化作一柄赤红色长剑，声音冰冷，却似乎随时可能突破最后一重界限，背后长剑纷乱嘶鸣，气机冲天而起。
“某今日送师娘……”
“汝等。”
背后赤炎升起，化作麒麟。
麒麟按爪咆哮。
“退下！”
周围大道上瞬间下塌。
仿佛天灾。
恐怖的气机压制着众多世家子弟纷纷后退，却并未去伤那些寻常百姓，眼前拥堵的人群几乎立刻散开了一条道路，王安风坐在马车上，背后的麒麟异象消散，御气扯来的长剑纷纷倒插在地。
王安风抖动马缰。
骏马慢慢迈开脚步往前奔去，马车里的女子调动琴弦，曲调不复往日那种清幽，王安风只觉得有一腔悲壮，知其不可而为之，想到年少时候学过的古调，默想诗句：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堕河而死，将奈公何……”
“夫子……”
马车的速度不慢，周围被包裹了王安风的气机，一路没有人阻拦，马车停在了皇宫朱雀门的外面，王安风坐在马车上，背后的琴音已经断绝，只是还能够听到手指微微颤动发出的琴音尾音。
马车中女子已无声无息泪流满面。
王安风轻声道：
“夫子何其心柔。”
“又何其心冷？”
……
太极宫一侧的书房中，侍女和宦官全部退出去，只剩下笑虎李盛还伺候在一旁，穿着常服的皇帝看着身前着白衣的书生，道：
“你推荐的那些学子，这半月来未曾出什么篓子，做的比起那些出自于世家的老吏都要手熟，只是有人未免过于清傲，和周围同僚格格不入，还需要磨炼许多，倒也有人一开始就和那些官员关系和睦。”
“这种也让朕不甚喜。”
姜守一笑答道：“陛下不妨稍微等些时日。”
皇帝道：“等？”
姜守一点了点头，道：“是，等，正如赏花，总需要慢慢绽开。”
“过于清傲者，不妨让他在下多磨砺，过于精晓于人情者，也不妨多给些事情去做，玉不磨不成器，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等到太子一代，甚或于更后一代，谁人说不会有一个玉之世代？”
皇帝笑道：“你这说的倒是有趣。”
声音顿了顿，道：“朕也觉得若能有这样一个时代也是很好。”
姜守一笃定道：“定然是有的。”
皇帝若有所思：“人人才气如龙吗？”
姜守一摇了摇头，道：“才气如龙难，但是若人人能够识得些字，能够看书识得许多道理，懂得进退，懂得为人子，为人父，为人臣的道理，能够使得能者不在下，而在上，唯才是用，而处处皆有大才。”
“使民开智，王若有道，何愁众人不攀附龙鳞？”
皇帝笑着摇了摇头，道：“若能有这一日，那皆是你的功劳。”
旋即招了招手，李盛恭恭敬敬送上了一个银质托盘，上面放着两个白玉酒樽，皇帝端起其中一个，将另外一个酒樽递给了白衣姜守一，李盛安静退去，皇帝一双眼睛看着这书生，道：
“为那天下开化的一日，卿可愿和朕，共饮一杯。”
姜守一释然一笑，拱手行礼，道：
“敢不从命。”
他端起酒盏，看着白玉盏里琥珀般的酒液，并无惧怕，抬手欲饮，却被皇帝伸手拦住，姜守一抬头看着皇帝，后者笑了笑，缓声道：
“且慢饮，朕有一事好奇。”
“卿这一生，读书育人，可有甚么遗憾么？”
“遗憾……”
姜守一微微一怔，沉默了下，素来谦逊自矜的书生突然自心中升起豪气，洒然笑道：“臣这一生，不负先贤，不负天下，不负苍生，老师说要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臣虽然远不能及，自认为无愧于心。”
“只是，负尽婉君。”
他叹息一声，想到妻子，终究不复先前的气度，自嘲一笑，仰脖饮下杯中毒酒，竟然未曾和皇帝共饮，道：
“姜守一此生最负她。”
“若有来生……”
声音微顿，可若有来生，自己还是自己，她可又还是她？姜守一只有此生的姜守一，谢婉君也只有此生的谢婉君，负了终究是负了，哪里还有下辈子这辈子的说法？
生死到头了，他却没有想到那些诗情画意的事情。
只是记得十五定亲那日，自己奔波了许久，喝酒喝了很多，却觉得肚饿了，妻子牵着自己的袖口引入闺房，见到了藏着的暖粥和小菜，正吃着堂兄来找，妻子急急关门说已经要休息了。
堂兄却挤进屋子来，指着桌上吃食取笑说方才分明都说没有肉粥，专门藏在这里来招待夫婿么？那时候他看着烛火下面少女结结巴巴的模样，还有红透的耳朵，呆楞楞记了一辈子。
姜守一闭目等待毒发身亡，却未曾等到。
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皇帝似笑非笑，姜守一不解，皱眉道：
“陛下……”
皇帝抬手止住他，平淡道：“此地唯独你知，我知，再无第三人耳目。”
他看着姜守一，复又正仪容道：
“若君只是要借此捞得天下清名，实则为后世开一贪墨先河，朕必然亲自杀你，便是王安风来也不行。”
“可是你并没有。”
“君既以国士之礼报我，我必以国士之礼回之。”
“永不相负！”
帝王右手落在腰间太阿剑剑柄上。
铮然一声，长剑出鞘。
姜守一玉冠已被击碎，落在地上，连带着太学牵扯的气机命数，全部在浩荡帝王紫气之下尽数断裂，这一剑显然并不容易，帝王面色苍白了些，却仍旧保持语气平静，道：
“今日太学夫子姜守一已死，家抄没！”
姜守一神色微怔，旋即意识到此事的后果，皇帝已经收剑，大笑摆手，道：“既然心有遗憾欲要弥补，何需来世？婆婆妈妈。”
“且去浪荡江湖，天京城污浊不堪。”
“君，不必再来！”

第八十章 薪火相传
李盛亲自去了朱雀门，引着王安风驱车进入宫殿当中，原本只有宫内的贵人能够驱车从朱雀门进，便是宦官出去奉命采买些甚么东西，也只能从侧门进出，这算是大内禁卫的规矩。
两个持金吾手中兵器交错本来打算将马车拦下。
李盛慢条斯理从袖口中取出了一物在两名禁卫面前晃了一晃，先前还碍于职责不得不拦下马车的禁卫当即心中暗送口气，朝着两侧退开，恭恭敬敬半跪于地，显然那东西分量极重。
王安风驱车往前。
上一次来的时候，尽管是深夜，宫内处处仍旧可以看得到低头快步走动的宦官和宫女，现在正是上午，可王安风一路所见，处处清冷，除去李盛之外，竟然没有其他人在。
李盛双手插在袖口之中，在马车旁边徐行。
不急不缓，却始终在王安风一侧。
王安风此刻心境低沉，和这位在皇宫当中权势地位令人的大宦官只是稍微点了点头，不再言语，马车被引着一直到了太极宫的侧门，王安风看着这座大秦权利最中央的建筑。
直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视线当中。
……
马车里姜守一握着妻子的手掌，只说了一句话，我回来了。
女子便已经泣不成声。
王安风嘴角不可遏制浮现出笑意，紧绷的神经松下来，取而代之的是轻松和欢喜感觉，双目泛白的笑虎李盛立在太极宫前，朝着马车遥遥一拱手，轻声道：“末将就不送府主了。”
“一路都有打点，府主自去送夫子出城，不会有人阻拦。”
王安风看着高大肃穆的太极宫，上面的琉璃瓦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光，却不如他前次所见那样清冷地不近人情，反倒有了些暖意，王安风想着这大约是春日快来了，收回视线，冲着李盛抱拳一礼，道：
“多谢。”
李盛笑而不言。
等到目送王安风的马车离去，李盛轻轻呼出口气，转过头走回了宫殿，没有百官的太极宫仍旧高大肃穆，却透着一股冷冰冰的感觉，李盛没有发出脚步声，走过空旷冰冷的大殿，转入御书房门外。
门没有关。
可知姜守一心境失守至何等的程度。
李盛看到御书房中，帝王负手而立，看着窗外，目送着姜守一离去。
御书房并不大，远远比不上太极宫。
可他看着帝王，却觉得距离越来越远，他记得神武府主离开天京城的时候，彼时的帝王就在东宫中安静看着城门的方向。第一日登基的时候，皇上也这样一人孤独地坐在皇位上，看着空无一人的大殿，看着外面的皇宫，天上的群星和远处的灯火。
他隐约还记得年少时那个少年是被称呼为有勇武豪侠之气。
可他觉得明君帝王，和年少时恣意纵马的少年已不是一个人。
所有人都可以为了好友知己，豁出去一切，在他的记忆中，他们曾经为好友践行，违反了宫中的规矩，骑马早早逃出宫墙外，以汗血宝马和五金锻剑为鉴别的礼节，曾经和好友偷偷跑去喝花酒，最后罚跪在皇室祠堂前。
都说帝王无情。
帝王已第三次目送知己远去。
李盛轻轻关上了门，立在御书房的外面安静等着，过去了最多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大秦的皇帝已再度推门而出，眉宇间沉稳有力，平淡道：
“去将卢家那位老先生唤来。”
“朕欲和他谈谈，想必他也有许多话要和朕说。”
袖袍一震，缓步往前，走过冰冷空无一人的清冷皇宫。
身后李盛恭敬行礼。
“诺。”
……
马车自朱雀门行出宫殿。
王安风驱赶马车，朝着距离这里最近的天京城城门而去。
他小心控制着马车，没有让马车经过这个时候行人最多的那一片区域，也没有经过原本的姜家和太学，故意绕了一大个圈子，他刚刚从那里过来，知道那些百姓口中会说出甚么话来。
他至少希望姜守一在离开天京城的时候不要听到那些话。
他的这点小心思完全没能够逃过姜守一。
温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还是让他从太学那里走一次，王安风沉默着让马车调转了方向，马车车轮声音中，马车朝着太学的方向转过去，果不其然，相较于姜家，太学周围的人有更多，其中百姓和士子最多。
尤其是那些在这一次考核落榜的士子。
年轻气盛，不觉得自己落榜是才学问题，只认为是姜守一欺上瞒下，此刻人人皆怒，握着自己所知道的真理而大肆开口，若有旁人不知，便自以为矜贵，添油加醋告知于旁人，若是有人提出疑惑，便似受到奇耻大辱，大声呵斥。
又听说了神武府主在姜家前面纵剑行凶，更是群情激愤。
恨不得齐齐冲入太学中去，马车在这段路上速度不得不变慢，先前曾见到过这马车以及马车上王安风的，先前骂得越凶狠，此刻却越是神色异样，连连退开，再不复说要令神武府主赎罪之类云云。
姜守一温声道：“这一次还是将安风你牵扯其中。”
王安风答道：“师长有事，弟子服其劳。”
姜守一笑了笑，轻声道：
“想来若民开智，往后这样的事情应该会少些了。”
然后又说：“太学后有三五里的梅林，这些年来，一年年都开得更好，你往年还可以来这里看看，或许比起这一次开得更好些。”
“家里还有些茶具和书之类，还有些笔记，若有闲暇，可以来取走。”
都是些温暖细碎的小事情，王安风都一一应下。
马车缓缓驶过了太学的大门，在太学对面的老树之下，一位身穿夫子服的老人面色悲怆，看着那些群情激愤的年轻学子，泪流满面。
他所悲者不在于师侄的死。
大丈夫能死得其所，殉道而死，不逊泰山，是多少人求不得的事情。
他虽然悲伤，却只觉得应当狂歌相送，才能不负师侄的所作所为。
他所痛苦的是眼前这些为人所利用的年轻人。
他所悲者，是为百姓挺身而出者却是百姓伤他最甚，他所悲者是这样的人离去，却没有多少人会感觉到难受，没有人再懂得姜守一的志向和意气，最终将会像是落入水面的涟漪被抚平，十年，百年后便再无一人记得那个书生，每每想及此事便痛地彻夜难眠。
他甚至于在心中不住叩问自己，如此太学，便如长夜，一人化身为烛，也不过照亮片刻。
之后或许仍旧长夜，是否值得？
姜守一隔着马车的一侧，朝着那位老人的方向恭敬行礼。
当年正是老人不遗余力，让他能够回到太学。
也是老人支持他的妄为。
马车缓缓驶过。
这一次，终究要离开天京城了。
……
天京城的大门之外十里处，有一片十里长堤，植满了柳树。
往年每年春日，等到柳树抽芽，十里柳亭就会是一片喜人的绿意，现在还不到时候，虽然已经过了隆冬，但是距离春日还有一段时间，所以这折柳送别之处，实在是没有多少人，空溜溜的柳树枝条在风里晃动，也有些凄凉。
一名穿着布衣的书生早早走到了柳堤的一侧，坐在柳堤旁边的石头上。
他身上的衣服浆洗地发白，但是收拾的很干净，眼角眉梢有着一股年轻人所独有的朝气和锐气，却也沉静，书生旁边放着两本书，取了个干硬的馍，就着热水吃馍，认真看书，一丝不苟。
他并不是第一个来的，这往日年关前后时节都没有多少人逗留的地方，现在却多了许多的人，路旁还有稀稀疏疏来往天京城的行人，好奇看过去，发现这里的都是些书生。
平素这时候能有那么几个人已经是罕见的情况，今日竟有了近百人，而且都是书生，难免就惹得人心里头有些好奇不解。
有一位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先生听到车夫说这件事情，还令那车夫先停下马车，专门出了车厢看过去，果然看到，十里柳亭处，数十名书生。
虽然都年纪轻轻，可是这一眼看过去，却都自有气度，老人虽然是个商人，可是一直羡慕儒生风雅，而立之年成家之后，每有闲暇便去看书，读书读到现在，也稍微品砸出了书中三味，此刻远远看去，不由得呢喃开口：
“芝兰玉树居然也能成如此长堤？”
车夫没能听懂，好奇道：
“树？”
“柳树现在还没能长出芽儿啊，老爷。”
老人失笑一声，指着那些书生，解释道：“芝兰玉树，便是读书人读出数里的道理和味道了，是难得的璞玉和才子，可知道？”
那车夫还是不大明白，可见的老人如此起劲儿，还是附和道：
“原来如此，怪不得小的看过去，好似是那长堤柳树冬天长了叶子一样，好看的紧，像是回春了。”
老人微怔，旋即指着那车夫大笑道：“不错不错，你却也说出了句有些味道的话，看来这些年里逼着你看书，总算是没有白看，休要摆出个臭脸来，不让你看书了，今日回去，赏你几个酒钱。”
车夫不解，还是美滋滋道谢。
老人转过头来，心里有过去认识认识这些年轻读书人的打算，可是看了看那边的气氛，却还是没有主动去，只是在上马车的时候想着天京城里何时出了如此多出彩的读书人？怎的从未曾听说过？
却不知是哪个大世家出来的。
老人怀着疑惑入了天京城，另外一辆马车旋即出城。
老人看到那驾车的青年亦是气度俨然，几乎有三分渊渟岳峙的气象，不由得心中更是惊异非常，连连暗道怪哉。
……
长堤处的布衣书生已经将那本书看过了一次。
一名身上衣服稍微比他好些的年轻人坐在他旁边，布衣书生眉眼平淡，朝着一侧让了让，或许是知道这个人来了，自己就休想要再看进书去，在书里夹了一枚柳叶书签，小心收好。
旁边的年轻人开口道：
“叔源，你还在看夫子那一本书？”
他声音顿了顿，又笑说道：“那本书你七岁不就看过了？”
表字叔源的书生平淡道：“夫子的道理弥深，经历不足，看多少遍都无法明白真正的蕴意，也不是只看那些所谓大儒的注解就能够领会的，若能够看通透其中道理，便如同踩着夫子的脚印一步一步走。”
“我不知道此生能不能够看完半本。”
旁边廖行之无奈道：“我虽然觉得夫子的那本著论极好，却也不至于到了你所说这样的程度，你马上就要入吏部入职，你不是说你欲要一看那三公位置吗？怎么，难不成你还打算靠着半部论语治理天下？”
赵叔源平静道：“将来之事谁能知道？”
廖行之笑了笑，轻声道：“是啊，将来的事情谁知道？”
“我还想着要请夫子喝杯酒，没有想到，陛下先邀夫子入了宫喝酒。”
“往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声音低下去，旁边一直气度沉静的赵叔源神色也波动了一下，然后抿了抿唇，道：“这是夫子的选择，若真想要对得起夫子，便去做一个好官，无愧天地，无愧于我，也无愧于夫子。”
廖行之呢喃道：“是啊，夫子的选择。”
“说来夫子与你讨了甚么，让你入了太学？我一直好奇，你一直不与我说，此刻总可以了罢？”
赵叔源平静答道：“一枚大秦通宝。”
“还有百年后，一座河海清宴的天下。”
廖行之笑了笑，轻声道：
“我等皆欠夫子这座天下。”
远处马车缓缓驶紧，又慢慢驶过，众多年轻人并没有感觉到异样，直到马车中传来几声琴音，赵叔源突然起身，这气度沉静俨然，欲要半部论语治天下的书生怀中书卷，还有包起的馍都洒落在地上。
他却只是呢喃这琴音曾经听夫子的夫人弹奏过，旋即整理衣着，然后双手拱起，左手搭在右手之上，冲着马车深深一礼，高声道：
“学生天河郡赵叔源。”
“送夫子！”
廖行之反应过来，双目泛红，拱手行礼，道：
“学生天京廖行之，送夫子！”
“学生天雄常伟兆，送夫子！”
“学生……”
……
马车放慢速度离开。
背后一个个在旁人眼中前途一片平坦，即将平步青云的书生皆穿一身青衣，冲着天京城中污名已不堪入耳，人人不屑的书生拜下，一声声送别声传来，青衫衣摆拂动，是十里长亭相送。
马车里书生轻声呢喃。
我辈薪火相传，奋飞不坠。
总有一日星火燎原。
为何不值得？

第八十一章 凋零老去远去，我去也
王安风将姜守一一直送到了天京城附近的驿站当中，自然有皇帝的心腹密探将姜守一带着离开，自此之后，天涯海角，能够潇洒江湖，寄情山水，王安风目送马车远去，想着这或许也正是夫子求而不得的事情。
姜守一‘死于’皇宫的第二日。
旋即三朝尚书周枫月，被群臣攻讦。
这位曾经历经风雨，辅佐三代帝王，近百岁的老人沉默着承担群臣的攻击，于数日后辞去了官职，至此世家的反扑方才稍显得平缓，或许是因为姜守一之死，以及周枫月的致仕，令世家认为当今的皇帝终究还是如同往日的帝王们一样，在世家的逼迫下不得不退让下去。
世家子弟的行为渐渐不再如同先前那样的拘谨和谨慎。
虽然老一辈仍旧要求子弟要比往日更为小心，可是那些在五姓七望这四个大字之下长大的年轻人，已经自姜守一和周枫月一死一退这两桩大胜之下有些喜不自胜，终究还是做了些失格的事情。
而他们立刻发现，皇室和朝堂并没有做出反应，心中大安。
曾经有十八路铁骑的将种子帝在数月前发生纠纷，将崔家和赵家的子弟打伤，也都亲自上门来赔礼道歉。
这些事情让他们想到了族史中一次次的记载。
……
神武府。
离武翻着白眼听着下面将领大倒苦水，坐着的是率领一路铁骑的勇将，当年也是拎起两把斧头就敢在万军中杀出两个来回的疯子，浑身上下的肌肉贲起，就像是一座纯粹由肌肉组成的怪物。
可是这样的猛将在满头白发的离武面前，却拘谨地像是个娃娃。
一双手恭恭敬敬端着对于其体型而言像是孩童玩耍器物的茶杯，挤在木椅里，学着文士那样品茶，怎么看怎么别扭，将文质彬彬弄出了一股子酸腐气，一不小心笑声稍微大了点，震得房梁上尘土都往下抖搂，可见到离武左手小拇指掏了掏耳朵，马上就憋住。
王安风甚至于在那野兽一样的猛将身上看出了几分乖巧。
据说早早就提着礼物等在了门口，呆了半个时辰就离开。
等到那名将领离开之后，王安风好奇问起，离武才两眼一翻白眼，道：
“这小子，当年仗着军功，年轻气盛不复管教，不至触犯了军法，还嘴里嚼粪，说出来的话都一股子臭气。”
“那一次操练结束之后，我就说和他切磋切磋。”
“嗯，打得他在床上躺了一个月。”
老人瞥一眼王安风，不乏得意暗爽，吹了吹茶盏上不存在的热气，慢悠悠道：
“年轻人还是要打，不打不成啊。”
王安风：“……”
离武喝了口茶，又道：“那个倪夫子不是说，这段时间若在天京城中，不要出去吗？那断臂书生说的那件事情，差不多已经来了。”
王安风道：“离伯你说世家？”
老人点了点头，看着远处，道：
“从太上皇开始，就一直想要将世家掀翻。”
“皇帝刚刚登基的时候，也吃过了一次憋。”
“我太熟悉那一对父子了，若是这一次世家的事情，他表现得震怒才代表了没有事情，什么生气，甚至于拔出剑来，杂碎酒盏，那是给人看的，那样子，你就服个软，认个错，他也就各退一步，不跟你吵了。”
“相反，关系还有可能会变好。”
离武横着看了一眼王安风，补充道：
“当年你爹就常常气得皇帝脸发青。”
“旁人没有那样大的胆子，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也可能是天赋异禀，你爹总在皇帝极限那一块试探，然后在后者真恼怒起来之前撤回来，扒拉出最大的好处。”
“当年皇帝可不止一次吃瘪。”
他笑了笑，转口回到而今的事情上，道：“不过这一次不一样，皇帝的反应太平静了点，相较于世家所做出的事情，他的反应简直平静到了没有，让我都觉得骨子里有点发冷，我当年在道门学过一段时间的武功，读过道藏。”
“其中有一句话是天欲取之，必先予之。”
“这一次，皇帝差不多打算来一次狠的了。”
……
一月之后。
卢家早已经致仕数年的老一辈卢博容主动入皇宫，请求觐见皇帝。
天下的读书人大多都期望能够跻身于士族，而地位最高的士族，距离世家仍旧有着仿佛天堑一般高不可攀的差距，众多世家，以五姓七望为天下的第一等望族。
琅琊王氏已经渐渐退出了朝堂，安安心心抚琴读书，在文坛上的名声倒是日渐隆重，门中弟子多与七宗一叶轩，已经江南道夏侯家有所联系来往，寄情山水和书画。
反倒是先前家世稍逊色于琅琊王氏的卢家和崔家，在朝堂上日渐势大。
崔氏在这数月间的朝堂波动之中受损颇大，此刻已是卢家一支独大。
卢博容是卢家仅存的老一辈中名望最盛的，曾经也担任过数年中书令，为人端庄肃然，此刻穿上了许久都没有穿过的官服，在御书房中见到了数年未曾见过的皇帝。
当日他们在御书房中说了甚么，没有人知道。
可是在卢博容走出御书房之前，李盛看到那位老人跪在地上，双目流泪，说世家当中亦有许多良善为国之辈，陛下当真要如此对待我等？
为何不可数十年时间慢慢改变？徐徐图之。
像是而今这样，以数年的时间完成本应该数十上百年的演变，其中要有多少无辜者喋血？又要有多少人的将来因之而巨变？陛下如何忍心。
皇帝将这位在天下世家当中声望隆重的老人搀起，轻声回答：
“或者世家之中确实有无辜的。”
“但是对于将来的天下而言，没有世家才是好的。”
“卿可知道？”
卢博容脸色苍白，抬起袖口擦拭了眼角的浊泪，轻声道：
“那陛下能够允许老臣最后提醒一次世家否？”
皇帝没有回应，卢博容惨笑道：“世家虽然势大，但是如何能够和天下相提并论，陛下文治武功皆是数百年难遇，老臣希望家族至少能够少折些子嗣，也希望陛下能够君临天下，万国来朝。”
他震了下衣袖，恭敬拜下，道：
“陛下。”
“老臣……退了。”
皇帝看着年少时候教导自己读书的老人退下去。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鬓角。
双鬓也已经斑白。
他的孙子已经长大。
他好友的儿子已经纵横天下。
他已经老了。
卢博容回到卢家，看到了家族中的年轻人们神采飞扬，看到孩子绕膝而过，见到自己的时候，停下追逐打闹，恭恭敬敬作揖行礼，看到京城中其他的世家子弟来往。
他回到自己的院子里，看到那一株寒梅的话已经落尽了。
天下已春，寒梅冬日独香天下，此刻自然当落，换得百花争奇斗艳。
老人拍了下那一株寒梅，口中呢喃：“好啊……好。”
“百花齐放，不也极好？”
这一日，五姓七望中地位最高的老人自尽于书房当中，京城中的各大世家彼此通气连枝，原本都打算以这位老人作为主心骨，而现在，那一棵年岁最老的巨木倒塌，难免有些慌乱。
卢家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
当代家主立在卢博容曾居住的独院里许久，招来了家族下一代中最杰出的卢子华，他看着沉稳如山的孙儿，嘴唇颤抖了下，平静道：
“辞官吧……”
……
江南道&#183;七宗，一叶轩。
易容之后的夏侯轩自小路上上山。
一叶轩已远不如前些年的兴盛，往日这一条小路上也会有许多慕名而来的江湖人和书生，哪里会如现在这样的清净？一路上来，居然没有见到几人，若是早知道如此，也不必专程易容。
自从数年前，江东名士章左声与一叶轩轩主江阳内乱之后，一叶轩便已半封闭山门，寻常已经不再参与江湖上的事情。
章左声被囚禁于后山，自坠悬崖而死。
江阳却因先前被章左声点破了丹田气海，境界已经彻底跌破。
此刻的一叶轩轩主，是曾经在扶风学宫逗留的任长歌，相较于心善地近乎于腐儒的江阳而言，这位在藏书阁中呆了许多年的老先生，手段要霸道地多，也酷烈地多。
一叶轩便如同伤口生了腐肉的人。
江阳想要令伤口自愈。
任长歌却是生生将有腐肉的那一部分直接以剑削去。
夏侯轩又想到年少时结识的好友，似乎原本的名号就是扶风藏书守，当年和这位曾经斩去孽龙的任老先生关系颇为亲近，心念至此，不由得有些慨叹，初见时后自己是四大世家的少主，而好友只是个武功平平的乡村少年，现在却已经是持剑震动天下的神武府主。
几年前一叶轩内乱时候，也是王安风恰好经过。
否则只是凭借着他自己，完全没办法那样简单解决章左声，至多只能够救下糖葫芦。
一叶轩所在的山脉并不算是高，夏侯轩这些年武功在江阳指点之下，已经和往日有了极大飞跃，虽然仍不能够和皇甫雄，王安风相提并论，也已紧紧站在年轻一辈的第二第三梯队之中。
夏侯轩顷刻间已经上山。
后山远离一叶轩主体建筑的地方，有一座草屋。
悬崖前的青石上，盘坐着一名头发灰白的儒生，正是原先的一叶轩轩主江阳，和数年前那气度不凡的书生相比，此刻的江阳像是老去了数十岁之久，正是当年被点破丹田之后，仍旧强行引动天地造成的反噬，境界越高越是凄凉。
夏侯轩上了悬崖，立在江阳的身后。
江阳睁开双眼，缓声道：
“你来了……”
夏侯轩微微行礼，江阳笑了笑，安静看着山河，不知道为何，夏侯轩在这位儒家宗师的身上，感觉到了和往日不同的呆滞，如同变成了一座雕像，夏侯轩抿了抿唇，主动道：
“我已经接触了家族中的那把神兵。”
夏侯家以古名琴神兵镇压江南道江湖。
这一句话已经是颇为露骨的暗示，江阳悠然笑道：“我一直以来，并不反对你和澜儿的婚事，反倒是你二人放不下一叶轩和夏侯家之间的关系，自任师叔回山之后，我已不是一叶轩的轩主。”
“澜儿七岁与你相识，我自然相信你会好好待她。”
声音微顿，复又轻声取笑道：
“若你让她受了委屈，想来任师叔不会袖手旁观。”
夏侯轩深深吸了口气，道：
“晚辈此生不负她。”
江阳脸上的神色柔和，轻声道：“如此这般就好，这般就好……”
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夏侯轩因为心中一直担忧的事情得到了江阳的首肯，心中已是喜不自胜，眉眼处有明显的喜意，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安静站在江阳的身后，打算之后询问江阳何时定亲之事。
可是渐渐的便发现不对劲之处，夏侯轩看着江阳的背影，白发被风吹拂地有些乱，一身青衫，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但是不对劲，仍旧不对劲，像是一棵扎根青岩的山松，或者这山川本身。
夏侯轩终于忍不住开口唤道：“轩主？”
“江前辈？”
他伸出手搭在了江阳肩膀上，曾说出我擅养我浩然之气的书生已经没有了生息，夏侯轩神色勃然变化数次，伸手搭在了书生的脖颈上，数息之后，正衣冠，朝着后面退了两步，冲着江阳的背影深深行了一礼。
大秦大源七年刚刚过去，江湖上一个个消息传来。
七宗一叶轩前宗主江阳去世。
天山剑魁卸去剑魁的称号。
天山掌门退位，为下一代剑魁。
五姓七望中地位和身份最高的老人看尽了梅花，自尽于家宅当中，以一死提醒子孙避祸，以一死免去世家朝堂博弈最残酷的局面出现，而在同一日，辅佐了大秦三代帝王的老尚书周枫月坐着马车，离开了呆了几十年的天京城。
一个个消息来得迅猛而激烈，完全不给人反应的机会，只是才过了一个年节，就好像整个世界都有种变化的感觉，整座江湖，连带着朝堂，都彻底踏过了新的一步，将往日那些曾经纵横天下，文采风流的人扔在了身后。
天色放亮，王安风盘坐练气之后，吃过了早点，去了神武府后面的院落，推开其中一间屋子，口中道：
“离伯，今夜天京城中有灯会，要不要和熙明一起去看看？”
“过几日就要离开京城了。”
“离伯，离伯？”
一直没有人回应，王安风打开门之后，没有看到熟悉的老人，微微一怔，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快步走到了桌子前面，看到桌子上留下了一行字。
方才抬眼扫了一遍，神色就陡然变化，猛地冲出院落，踏空而行，体内神兵天机流转，庞大的气机将四分之一座天京城都笼罩在了其中。
天京城外离武腰间一个酒葫芦，骑着马，旁边是尉迟家的老柱国，还有几个同样头发花白的老人，老柱国转头看了一眼天京城，道：“你不去和你家的孩子说两句话道个别？就这么走了？”
离武擦过嘴角的酒渍，道：“说什么说？走就走，来就来。”
“江湖儿女，沙场汉子，哪里那样婆婆妈妈？”
他低声咕哝了两句：“也怕舍不得走了。”
老尉迟似乎没有听清楚，侧了侧耳朵，离武看着远处道：“走罢走罢，接下来就回去我住的那个地方，叫做大凉村，地方大，你们出些钱就能够让村民帮着给修个房子。”
旁边有这一次顺势辞官的老者笑道：
“将军在那里住，想来是个好地方，有好吃好喝吗？”
离武大笑道：
“吃的？平日没有个屁的好吃的，和天京城永远比不得，连个饭馆都不曾有，粗茶淡饭，酒里都是一股子泥土气，你若不介意，有安风那小子埋在屋子后面的腌菜，好几年的窖藏，比起当年王天策的可更有些风味。”
周围几名老人脸色都有些发青。
离武大笑几声，声音一顿，却又伸出手指指着周围几人，又道：
“可是还有青山一座，三五好友，良田几亩，自耕自种自在，每日能够睡到日上三竿，可以彻夜长谈，不用去管俗人，没有江湖，没有朝堂，没有烦心事，只怕酒不够。”
“走不走？”
老柱国哈哈大笑：“走！”
当下拍马一下冲了出去，身后神武府几名年纪已大了的老人驱马紧紧跟在了老柱国的身后，一下就都冲出了老远的距离，将天京城扔在了身后。
离武朝着身后的天京城摆了摆手，他可不愿意在孩子们前面慢慢变老。
他喝一口酒，背一把剑，骑一匹马。
我去也。

第八十二章 潜藏的危机
京畿道又下了一场大雪，纷纷扬扬。
正月十五都已经过去了，这一场春雪倒不算是罕见，只是这一次的雪不像是往日北地如同风沙一样的朔雪，打在脸上都疼的厉害，反倒像是江南道的雪，鹅毛一样落下来。
一辆罩着灰色油布的马车清晨就驶出了城，朝着东面儿的方向行去。
驾车的是个年纪很大的老人。
他穿着厚实的棉袄，看着外面这开阔的景致，不由得长呼出一口气来，虽然说远不能够和天京城时候的生活相提并论，但是在天京城呆了那么久，现在总也有种畅快的感觉，没法子用言语说出来。
车厢里面传出一道咳嗽声音，老车夫将马车速度放慢，笑着问道：
“老爷，咱们要去哪里？”
“是去东海？还是说要顺路去江南道？要不干脆去塞北好了，老爷你总说，江南的风景，塞北的霜雪，是哪里都比不了的，这一次离开了京城，可是要去去那些往日没有去过的地方？”
车厢中，周枫月笑道：
“你倒是还记得。”
老车夫笑一声，甩动马鞭，道：
“哪里能够忘记？老爷你原来常常说，我也就一直都想着，想着什么时候能够离开天京城，只是这一等，就又等了二十多年，连头发都白了。”
“虽然到了这个年纪已经没有多少岁数好活，可是也还是想着能不能像是老爷你说的哪样，到处都走走，也都看看，见识见识这天下，就是哪一天死在了路上，也是好的，总比死在床上好。”
周枫月忍不住笑道：“你有这样的念头很好。”
“这些年来一直给我做门房车夫，太屈才了。”
车夫笑道：“这不是常常在老爷身边，耳濡目染才有现在吗？”
“若是没有跟着老爷，我恐怕连口饭都吃不饱。”
正说着，马车突然瞥见道路前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因为才下了雪，四处一片白茫茫的，老车夫的年纪也大了，风卷起雪花来，视野里什么都看不清楚，再一看，才看到了前面道路上站着一个笔直消瘦的身影，像是块石头。
人，是一个人！
车夫下意识死死拉住了马缰。
拉车的两匹马长嘶出声，好不容易停住了脚步，鼻子里喷出白气来，因为路面下雪打滑，马儿一直到快要撞上了那个人的时候才停下来，那人见到马车撞过来，竟也一动不动，令车夫出了好大一身冷汗。
一股风吹得那人黑色的衣服摆动，衣服的下摆翻动着卷进雪花里面去，带一股迫人的寒意，车夫长松了口气，看到那个中年人左手的袖口也随着那冷风朝着后面翻卷，空空荡荡的，又是一楞。
是个断掉手臂的人。
可旋即他就看到那断了一臂的人抬起头来，一张消瘦枯槁的面容，一双漆黑色的眼睛，令人心底里生寒，朝着这边走过来。
车夫心中狠狠地一突，猛地自腰间拔出刀来，可才握住刀柄，那人的手掌就将自己的手连带着拔出一寸的刀一齐压进刀鞘里面去。
却是已经站在了一旁。
老车夫须发怒张，背后车厢中传出疲惫坦然的声音：
“退开吧，老松……”
过去五十年，从年少的青松变成了周枫月口中老松的车夫不动半分，断臂书生霍然抬手点住了老车夫穴道，内气流转之际，不过只有七品功夫在身的老人毫无半点反抗之力，昏迷过去。
断臂书生右臂抱住了老人，将他平坦着放在了马背上。
随手一指斩开了骏马身上的绳索，拉车的马都是老车夫一直在照料着，马性通灵，当下带着背上的老人沿着官道奔跑出去，车夫身上留下一道内气，不断流转，将周围激荡起来的雪花消融。
一片白茫茫的大地上，只剩下了灰黑色的马车车厢孤零零留在这里。
做完了这一切之后，来人才踏步上了马车。
马车车厢里面，周枫月仍旧如同往日在天京城中一般，穿一身灰色长袍，手中握着一卷书，看完了这一页，才抬起头来，看着出现在自己前面的断臂书生，脸上没有半点意外的深色，道：
“你来了……倪天行。”
倪天行深深看了一眼周枫月，道：
“我本来以为你会一直留在天京城中，哪怕是得罪了世家，不得已丢去了官位，但是皇帝必然会保你，你仍然可以呆在朱雀街，那样的话，我要杀你，需要费些功夫，也或许我会死在那里，但是你居然离开了京城。”
周枫月平静道：“我在等你。”
倪天行忍不住冷笑出声，右手一张，荧惑剑化作赤色火焰炸开，在他的手中纠缠着，然后化作了一把剑，这剑出现的瞬间，整片大地积蓄的白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消失，白茫茫大地上出现了一道黑色的伤疤。
旋即手腕一震，将荧惑剑架在了周枫月的脖颈上，在后者脖子上留下一道焦黑色的剑痕，倪天行双眼中倒映着剑身上骤热的高温，冷笑道：
“等我？！等死吗？！”
“还是说难道你也会赎罪么？”
“难道说你也为你那所谓全天下搜集神兵的计划而觉得心中有愧？”
“简直可笑，可笑！”
断臂书生大笑出声，如同疯狂了一般。
周枫月手指压在那柄荧惑剑的剑身上，手指滋滋出声，缓声道：
“老夫确实对不住那些枉死之人，虽然老夫也不愿意让这些事情发生，但是，决定要搜集神兵的，是我，派出人手的，毕竟也是我，下属执行时候产生的惨案，自不必多说，应当归于老夫身上。”
“老夫觉得对不住那些人，若是能够早些发现，当不至于会造成那些恶果，但是，对于搜集神兵这一件事情，老夫虽然觉得对不住他们，却从不曾后悔过。”
周枫月声音平静，一字一顿。
倪天行眼底浮现暴戾之色。
手中荧惑剑剑气剑意暴涨，能够抵御墨家机关弩齐射的马车瞬间四分五裂，狂暴的气势令整个大地上的雪水化作了腾腾的白气，萦绕在了两人周围，打湿了衣裳。
倪天行一手持剑，那剑死死要朝着周枫月脖颈一侧削斩下去。
周枫月死死抓住荧惑剑，道：
“老夫知道这一决定无论如何会有无辜者丧命。”
“但是倪天行，百人的性命和整座天下所有人的性命，你又要做何选择？！老夫有愧于他们，却无愧于心。”
倪天行喉中发出怒喝，第一次爆出粗口。
“你放屁！”
他抽剑，在周枫月手掌上撕扯出一道狰狞伤口。
书生抬腿重重踩在周枫月的肩膀上，高达二品的气势瞬间将年老体衰的周枫月一下踩的半跪在地上，但是周枫月却死死不肯让另外一只腿也跪下来。
倪天行手中荧惑剑炸开层层鼓荡的焰火，整片天地间的积雪瞬间散尽。
荧惑剑瞬间刺穿周枫月的心脏。
没有受到任何的阻拦。
鲜血顺着剑身流淌而下，然后被灼烧蒸发，倪天行踉跄后退了两步，看着被神兵气机搅碎了生机的周枫月，脸上神色自癫狂，悲伤，愤怒，空洞之中不断地变换，却没有狂喜。
他本打算今日与这个仇敌一起死在这里。
现在已经复仇，但是却和所想的不同，他的心中完全没有大仇得报的欣喜，唯独只有空洞，在先前还有支撑着自己活下去的支柱，现在连这最后一根支柱也已经全部崩碎掉。
他脑海中想要回想起少年时候那些亲近的人们。
他在眼前看到了影影绰绰的笑意，熟悉的笑意，却看不清楚那些人的脸，就想是隔着一层厚重的迷雾一样，事情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了，久远到连不可能忘记的记忆都已经模糊不轻。
断臂的书生双眼流出浊泪，突然大声喊叫出声，声遏飞云，然后一下抽出了荧惑剑，转身朝着远离这一切的方向奔去，似哭似笑，大哭大笑。
没有了长剑的支撑，周枫月一下摔倒在地上，这个才完成毕生引以为得意事情的三朝尚书心脏被洞穿，已经必死无疑，他视线模糊，看着远去的倪天行，咬着牙支撑着爬起，手掌颤颤巍巍伸入怀中，取出了一个玉瓶。
他将玉瓶摔在了石头上，取出丹药，艰难放入嘴中。

第八十三章 天之涯
风声呼啸仿佛某种野兽群的嘶吼，苍蓝色的海浪重重卷起，然后拍击在了高高耸立的岩石上，在漆黑的岩石上砸碎，然后退下去，哗哗的声音聚集起来，浩大又雄壮，丝毫都不逊色于天穹。
第一庄的老庄主李解剑从腰间解下来水壶，往嘴里倒水。
一双眼睛看着盘腿坐在了最高处山岩的赤脚老人。
他自从离开天下第一庄之后，就一直紧紧跟在昆仑之后，一路南行东去，刚刚开始的时候，还会注意些时间，但是到了后面，只顾着紧紧跟着昆仑的脚步，却不再在意外面发生了什么。
此刻究竟是过去了多久，他也不知道。
只是知道东海有蓬莱，这里却远远比起蓬莱更为遥远。
往外面看过去的话，几乎已经彻底看不到陆地，除去他们此刻立足的这里，到处都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汪洋，海天一色，不见边际，只剩下一片空空荡荡。
而昆仑已经在这里盘坐了许久时间。
正当老人在想着昆仑为何来此的时候，那自来了这里，就如同一块石头一样不声不响的昆仑突然长长呼出一口气来，气机凝固，恰有一座浪头拍来，被这一口气吐在其上。
海浪寸寸崩裂，坠在海面上，发出仿佛雷鸣一样的轰然巨响。
昆仑面对着波涛汹涌的大海，第一次开口道：
“你知道这里是哪里么？”
李解剑略有诧异，还是抚须答道：
“如若我所料不差，这里应该是所谓的海角。”
昆仑平缓道：“既然知道海之角，可曾经去过天之涯？”
李解剑未曾回答，昆仑已经又自顾自道：“我之前一直以为，我这一辈子能够轻易抵达陆地神仙的境界，我也确确实实曾经踏在了那一个层次上，可是之后我便坠了下来，一直到现在为止。”
他又说道：“你知道蓬莱岛为何要在东海驻守五百年之久么？”
李解剑皱眉，道：
“你是说星宫？”
“据典籍所载，星宫当年的宫殿群落就在蓬莱岛上，五百年前，为了将星宫驱逐出中原的天下，当时纷乱各国联手，江湖中也出了不少力，仍旧元气大伤才惨胜。”
“当年的东方家主是合纵连横的谋主，为了防止星宫卷土重来，便带领东方家驻扎在了蓬莱。”
昆仑听出了李解剑语气中的平淡，道：“你不相信？”
李解剑摇了摇头，坦然答道：“老夫自然不信。”
“不说此事已经过去五百余年，星宫近百年曾经出现过，却都只是从北疆和西域进入中原，蓬莱岛距离北疆西域，何其之远？”
“说星宫会卷土重来，也会从边疆开始侵占中原，而蓬莱岛三面环海，海外数千里没有落脚之处，星宫又能如何直接卷土重来，回到蓬莱？”
“更何况，星宫之患在于其人其武，而不是所谓的宫殿。”
“没有五百年前宫殿，星宫便不是星宫了么？”
“还是说守着宫殿，就说能够镇守星宫？防止其卷土重来。”
“东方家所言，未免太过于不切实际了点……”
昆仑转过头来，看着李解剑，缓缓道：“你不懂……”
“你说蓬莱三面环海，星宫无法回来，那若是，他们从天而降呢？”
李解剑瞳孔微缩。
昆仑道：
“蓬莱岛将星宫所在的宫殿，称之为道标，五百年间，东方家七成之力，都在切断那座宫殿与更遥远处的联系，这才是为天下镇守东方，所以五百年东方家子弟不能出岛一步。”
“五百年前，星宫祸乱中原，令各国绝祀的超过数十，剩下了九个大国。后来又变成了七国，二十余年前，则又天下一统。”
“当时候的典籍有很多都失传了，其实在一千余年前，星宫也曾经出现过，他们还有其他的名字。”
李解剑豁然色变。
昆仑平静发问：“当年一统天下数百年的大周帝国直接四分五裂。”
“你可怀疑为和神兵榜中诸多神兵，只余下了十之二三？”
“你可知道为何当年王天策不惜连着自己和妻子一起亡命，也要将星宫逐出？钉杀大宗师？”
“此地为海之角，你可曾去过天之涯？”
昆仑声音一顿，漠然道：
“我去过。”
“天圆地方，那里笼罩着一层迷雾，能够隔着那一层看到天空和星辰，那里有自称为天人的人，见到我极为震怒，他说我是凡人，居然敢出现在那里，也有人说，终于重新找到了凡间的道路。”
李解剑呼吸急促，道：“那你……”
昆仑看着自己的手掌，呢喃道：
“当时候有一座浮在空中的木船，上面有虎兽，有鸾凤，我记得，是有一百三十七个所谓天人，他们自称为仙人。”
“全部被我打死，生生打死。”
老者握紧了手掌。
“只是我自认为天地广阔，却过不了那一道天涯，心境跌破，落了下来。”
“再也做不到陆地神仙的逍遥。”
……
北疆，玉壶山。
北疆一统了九个大部族的王上穿着厚实的皮毛衣服，下面是铠甲，左边憋着插在褐色鞘子的短刀，右边挎着一把长长的剑，他背后的披风在雪风的吹拂之下不断朝着后面荡动着，他站得笔直。
背后是他的儿子和大将军。
这位出身于奴隶的大将军脸上还留着疤，低头看着从脚下呼啸着流淌过去的风雪，满脸的惊异。
他们已经一直走到了玉壶山最高的地方，这里是天神的领域，往日从来都没有人能够沿着玉壶山的山路走到这么高的地方，就连他也做不到，抬起头来，看到苍青色的天空。
神圣而澄澈，让他忍不住想要流泪，想要就这样匍匐在地上，亲吻脚下的大地。
他们又一直往上走了好一会儿，走到了这座北疆圣山的最高处。
然后看到了那个玉制的台子，将军和王子都愣住，只是北疆王仍旧没有停下脚步，他们就都握着刀跟在了大王的背后，一直往前面走过去，透过越来越大的风雪，将领看到了台子前面还站着一个人。
是个白头发的人，他原本以为是因为玉壶山上终年不化的飞雪，才让他看错了，可是靠近才发现，那个人的头发真的是纯白，像是冰雪，披在肩膀上，像是个老人，只是一双眼睛仍旧还明亮。
北匈的大王主动朝着那个人弯下腰，用着中原人的礼仪见礼，口中道：
“很久没有见过了，异乡的楚先生。”
白发的人点了点头，他只是在三人上来的时候转了下头，其他的时候，一直都看着台子，台子上放着的东西不对，五个是空无一字的石碑，还有一个双眼眼角处有红色的人。
他看的很专注，许久才叹息一声，道：
“是很久没有见过了。”
他笑。
“我麾下的大荒寨所以能够这数十年间一切顺利，还要感谢你挑拨了那个坻川汗王，如果不是这样吸引了中原朝廷和江湖的视线，哪怕我让白虎堂在四处布局，也不一定能够将中原人的视线引走。”
“那样我所求者，终究会被发现，就像二十多年那样……”
北匈王拔出了自己的短刀，双手捧着上前，缓缓道：
“您太过客气了，这都是约定的部分。”
楚先生笑一声，呢喃道：
“约定，是啊……终于走到了这一步，花了这么长的时间，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已经足足过去快要两百年了，一切都集齐了，虽然五百年前被中原武者打碎的天问残卷只集齐了这几卷，可也足够了。”
“蓬莱岛仍旧被东方家占据。”
“昆仑山上留下了昆仑的气机，已经和此界分隔。”
“无妨。只要令玉壶山成为新的道标就可以了。”
北匈王看着仿佛尸体一样躺在了玉台上的人，脑海中仍旧还记得这个人扯出玉壶山千年风雪冲出北疆，进入中原时候的样子，之后不知为何又重新回返北疆，又杀了许多人，才冲上玉壶山，边军都不曾拦得住。
楚先生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道：
“若是所记不差的话，北疆应该流传着独孤摩诃和人打赌，一生不入大宗师，也不下雪山的说法。”
北匈王收回视线，点了点头，道：
“确实有这样的约定。”
楚先生笑说道：
“那是真的，当年是我和他定下了不入大宗师这个约定。”
“独孤摩诃的天赋极佳，心境却浮躁，定然会想着以其他方法修行精进，最好的方法就是道门的斩三尸，我设法潜入道门，令他得到了一半，其实那一半，也是我亲自所写就。”
“之后我假装和他江湖相逢，告诉他玉壶山上能够借助风雪中所携带的气机修行，强行斩出三尸。”
白发的男人嘴角带着一丝微笑，道：
“果然，他练成了。”
“也果然下山去找了昆仑交手，被生生打碎了斩出的左道化身，偏激入魔，这几十年间不曾下过玉壶山，他体内经脉气血中，已经尽数蕴含玉壶山上的气机，是最好的祭器。”
他从北匈王的手中接过了短刀。
短刀一下落在了独孤摩诃的心脏上，没入小半，刀柄上的宝石亮起猩红色的光，一闪一闪，仿佛一只不详的眼睛，楚先生将其余的天问残卷放在了独孤摩诃身周，沾染了他的心头血。
独孤摩诃因为入魔已隐约踏入大宗师。
但是他体内的气机和血脉，都因为被设计，蕴含了极为浓郁的玉壶山气机，此刻整座玉壶山上的风雪彻底被搅动而起，形成了三道贯穿天地的巨大龙卷，不断旋转，狂奔的风发出了仿佛雷霆怒吼一样的声音，遍及了整座草原。
狼群和牛羊一起哀嚎颤抖，大地的河流在逆着旋转，像是沙子一样的朔雪被卷着飞舞，从大地洒向了天空，数不清的牧民们跪倒在地上，将额头磕在草地上，虔诚祈祷着。
整个草原就像是个巨大的祭坛。
单星澜双目冰冷，在草原最边际的地方，按着长剑，看着那仿佛天神怒火一般的巨大异象，他的战甲碰撞出肃杀的声音，他的战袍在舞动着，手指捏地发白。
在哺育了草原几千年的圣山上面，楚先生白发飞扬，负手而立，随手扔出了几块血玉，北匈王瞳孔微微一缩，道：
“这是四象阁……”
楚先生，亦是白虎堂堂主微笑道：
“是四象阁搜集符合天机筹算之人制出的血玉。”
“你不必担心，与你约定的是我，无所谓四象阁或者白虎堂，我的约定仍旧作数，我会让北疆在中原牧马，五百年前中原各国拒绝了我等的好意，这一次，便换一个便好。”
北匈王神色动容，平复了心中的巨大情绪变化，道：
“如此果然当真？！”
血玉崩碎，整个天地的异象更为庞大，楚先生看了一眼逐渐汇聚的乌云，看着天空中逐渐出现的复杂的天机阵，看着天机阵背后隐隐约约的人形，轻轻道：
“自然当真。”
“毕竟，当年我等在中原的名号并非是后世典籍所记载的星宫。”
他微微一笑，说出令旁边三人动容的一个词语。
“而是天宫。”

第八十四章 落花时节又逢君
天京城太学经历了整顿之后，尚且还没有开放，而后院那数里梅花也都开始慢慢地飘落，铺在地上，也落在了冻着的湖面上，冰下面传出了细细碎碎，难以听得清楚的声响。
在太学不远处的那清雅院落已经换了主人。
墙壁上的诗句全部都被一桶一桶冰水冲刷之后擦干净，周围的百姓都看到过，那一天足足八百奔马齐齐过来，马蹄砸落下去的声音像是雷鸣，密密麻麻将这座院子围住。
战马的鬃毛抖动，即便是停下来，也还不住抖动马蹄。
八百人整齐划一，翻身下马。
背着刀剑，沉默开始处理这被不复清雅的小院子，当时候一股子肃杀之气谁都感觉得到，整整两三里地范围里的百姓都把门窗给死死关注，竟像是个没人居住的荒僻地方。
等他们再出来的时候，那院子就跟当年那个书生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了。
然后又能够听到相似的琴音从里面传来。
上一代太学的大夫子走过这里的时候，呆呆站在了门口听了半晌，泪沾衣襟，之后被人邀请进去做客，喝茶。
再然后还有穿着打扮都很讲究的书生喝醉了酒来这里写歪诗。
然后被一名拳头有酒碗来大的大汉揪住了衣领子，拖到了不远处的林子里，狠狠地一顿揍，眼眶子都青了，以惨痛的教训告诉所有人这里新的规矩，至于先前闹得最凶的世家子弟，更是不敢靠近，连前往太学都专程绕远路，生怕路过这一个院子。
……
天色才刚刚亮起。
王安风从院子里的客房起身，洗漱后看过了姜守一书房里的藏书注解，然后提了一桶水，将屋子里都好好打扫了一遍，手里握着扫帚，一点一点扫过地面，神情认真而专注。
这院子里原本姜守一的藏书和茶具已经全部都被搬走。
相比起一开始的时候，多少显得有些空空荡荡的。
屋子里一名穿着白衣的青年伸出右手，在琴弦上稍微拨动了下，虽然年纪不大，却已经有些出尘的味道，腰间的玉佩显然是道门弟子，但是却不背着剑，反倒是双拳带有护指，显然是懂得音律，随意弹了两下，音色清脆悠长。
青年看着琴弦平复，抬眸看着王安风，道：
“没有想到我才刚刚来了天京城，你就要走了。”
“还真是不巧。”
王安风答道：“天京城毕竟不是我的归处，虽然确实是好吃好喝好景，却不能够久留，倒是秦兄，我当时还想着太上皇寿宴那日，你为何没有回来，你毕竟也是皇族。”
青年无奈道：
“当时，当时我正在外游历，遇到了些事情，没有来得及赶回来。”
“为此好生被骂了一顿。”
眼前的青年正是王安风在大凉村时遇到的好友秦飞。
也正是他邀请自己去了那一次尾牙祭，见到了空道人前辈，王安风还记得秦飞的弟弟秦霄当日一见到听云便说喜欢，后来听云上了道门，秦霄也就跟着去了。
不过秦飞的母亲是大秦天河郡主，父亲是江湖上道门行走。
秦飞和秦霄去道门祖庭修行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旁人说不出什么。
王安风将扫帚放在一侧，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道：“不知道听云此时如何了……已经有三年不曾见过。”
秦飞脸上有些古怪之色，道：
“在我离开道门的时候。”
“听云师叔已经能够引动天地异象。”
王安风点了点头，旋即微微一呆，转过头看着秦飞，道：
“师叔？”
秦飞正色道：“因为我爹的缘故，我虽然是中途上了道门，但是辈分却不算是低的，可是听云师叔是太上师祖破格收录的关门弟子，若说的话，身份应当和我爹是一辈，我自然要称呼她为师叔。”
旋即又笑道：“不过听云师叔却不喜欢我这样唤她，倒是阿霄，被勒令要称呼听云师叔。”
王安风若有所思，道：
“听云，毕竟还小……”
虽然说是这样，可秦飞看着王安风，心中却觉得，张听云这样素来甚么都不放在心上的天生道体，会在意这些旁枝末节的小事情，大抵也还是因为眼前的人，他秦飞既然是和王安风同辈相交，张听云便不愿让自己再唤她师叔。
心念闪过，秦飞也不再深究，右手向前伸出，微笑道：
“当年离开忘仙的时候，就很遗憾没有能够和你切磋。”
“而今你已经名动天下，我却也有些领悟，虽然一定不是你的对手，但是我也想要知道，神武府主全力出手究竟是怎么样的景致。”
“如何，王兄，可愿赐教？”
王安风愕然，旋即笑了一下，抬手折了一跟梅花枝当剑。
秦飞气机鼓荡而起，已做好了最完备准备，旋即瞳孔骤然收缩。
完全无法形容那一个刹那出现的流光，在秦飞意识的空白，那一枝寒梅已经落在了他的眉心上，周身流转不休的气机就像是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王安风已经出现在他的身前，与他的距离就只隔了一枝梅花。
却连衣摆都没有动一下。
秦飞眉心处如同针扎般的感觉，不知为何，明明只是一枝梅花，却感觉到了浑身上下都被利剑所指，难以动弹一下，身体僵硬。
王安风将梅花枝放在了秦飞肩膀上。
最后一朵寒梅落在了秦飞肩膀上，这朵寒梅落下，王安风于天京城中再无遗憾，心中空明，朝着秦飞微一拱手，洒然笑道：
“秦兄，告辞。”
然后便转身离去。
过去了许久，秦飞才恢复了身体的掌控力，看着肩膀上的一朵寒梅，苦笑一声，当年年少时候，自己武功分明还在他之上，此刻却连望其项背都做不到，已经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终不似……少年游。”
他扫下了那一朵寒梅，也叹息一声离开。
早在数日之前，神武府中的八百青涛骑就已经分批次陆续离开了天京城，未曾去扶风郡，而是转折向东方而去，一路朝着蓬莱岛的方向奔去。
距离飞灵宗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大半年的时间。
这段时间当中，神武府在扶风的根基也已经全部被迁往蓬莱。在东方家东去一百七十里的海岛上建造了新的神武府。
因为飞灵宗宗师被杀的缘故，飞灵宗在江湖上的地位已经大不如往前，此刻神武府已经隐隐跻身于天下七宗的行列，神武府不入朝堂而入江湖，天京城中各大世家都觉得能够稍微喘息一口气。
而这一日，神武府主也离开了天京城。
并没有和任何人道别，李长兴急匆匆赶往神武府的时候，只剩下了一座空荡荡的院落，里面洒扫地干干净净，就和他们刚刚来的时候一样，离开的时候除去了八百把龙雀刀之外甚么也没有带走。
……
一辆马车在官道上慢悠悠往前面走。
马车算不上多好，看上去有些老旧，拉车的马也不算是甚么好马，只是性子稳，迈步踩的很扎实，不用担心打滑，王安风坐在御者的位置上，靠在了车厢上面，优哉游哉看着风景从两侧往后面走。
过去了一会儿，从后面车厢的帘子里伸出一只白生生的小手来。
手掌上握着一块糕点，凑到王安风嘴边，王安风没有回头，咬住糕点，然后从车厢里就钻出一个小脑袋来。
东方熙明两只手抓着车帘，把自己的脖子以下遮挡着严严实实，头发有些乱，一双眼睛灵气十足，看着外面的路，咕哝道：
“阿哥，我们还有多远才能够回去啊？”
王安风把糕点咽下去，想了想，道：“约莫往东边再走上一段时间，最多也就是一两个月的时间，就可以了罢，怎么，熙明你想爷爷了吗？”
东方熙明听到还要继续走一两个月的时间，脸上明显漏出懊恼的神情来，一开始离开天京城的时候，还欢欣雀跃，半点都不想要跟着公孙靖快马离开，缠着王安风要闯荡江湖。
可是这走了一月，开始时的欢喜劲儿早已经过去，只觉得无聊。
一两个月。
东方熙明心里默默算了算时间，然后一下又把小脑袋缩回去，从车厢里的暗格子里拖出了一个箱子，啪嗒一声打开箱子，神色凝重，认认真真看了好一会儿，又吧嗒一下把箱子关上，猫出脑袋去，看着王安风道：
“阿哥，下一座城咱们稍微多呆一会儿吧？”
王安风侧了侧头，道：
“唔，可以，只是为何？”
他微笑道：“熙明是乏了么？”
“若是愿意的话，再多呆些时间也是好的。”
东方熙明神色郑重，点了点头，凑近了王安风耳朵，煞有介事道：
“阿哥……”
“嗯。”
“我们，点心的储备不够了。”
“嗯……嗯？？？”
王安风微怔，有些怀疑自己听到的话，转头看到东方熙明一脸认真，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渐渐变成大笑。
东方熙明面色一红，恶狠狠看着他磨牙道：
“还是说阿哥你要吃我做的……”
王安风的大笑便变成了剧烈的咳嗽，连连摆手，脸上的笑意却止不住，温和道：“好好好，我们去城里。”
“买些糕点。”
附近不过数十里外就有一座州城在，王安风驱车进去，和东方熙明买够糕点储备的时候，从百姓的口中听说了今日城中居然有灯火庙会，东方熙明一双眼睛看着王安风，就不说话，王安风无奈苦笑，不得不败下阵来。
两人在客栈订下了两间客房。
当日晚上，灯火升起的时候，王安风陪着东方熙明在街道上慢慢走，街道上的行人有很多，却都安静等待着，这一座城像是陷入了沉睡，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就像是连呼吸都放缓了声音。
月亮慢慢升起来。
红色的灯笼被点着，从街道的远处开始，一下就点亮了整座城，然后就爆发出了喧闹声，孩子们提着灯笼在街道上奔跑，少年们大声欢笑，眉眼飞扬，少女们在后面看着这些不懂得风情的男子，却又忍不住扶了扶发髻上的簪子，垂下来的配饰轻轻碰撞发出仿佛碎冰一样的声音。
东方熙明双眼瞪大，倒映着红色的灯火，跑出了几步，转头看着王安风，朝他招手，王安风缓步往前，看着两侧的红尘灯火，有孩子争吵着猜灯谜，有摆出来的瓜果，老人们低声说着话。
中年的夫妻放下了劳作，换上了衣服顺着街道的庙会在走。
人的脚下黄色黑色的小狗在人身的空隙里跑来跑去，猫儿却立在了墙壁上，冷眼旁观，一拍热热闹闹，他立在街道上，人流来往，却有些迈不动步。
突然之间似有所感，转过头去，看到了摇晃的薄纸灯笼，上面画着人影，慢慢旋转，周围人来人往，灯笼里散出暖光，除此之外，并无异状，王安风右手微掐手指，眉头微皱。
“阿哥，阿哥！”
东方熙明拿着一根糖葫芦跑回来，双眼像是发着光，正要和王安风邀功，却发现王安风似乎有种异样的脱离感，明明站在了最繁华的地方，周围到处都是人流，声音嘈杂又热闹，还有灯笼，灯笼里照出了热烈的暖光。
可是王安风身边却显得有些冷清和安静。
东方熙明不由得止住了脚步，可是立刻迈步跟了过去，王安风回过神来，轻声告知她自己的感觉，然后与她约定了时间，给了东方熙明些碎银子，自己则是一边测算天机，放开气机感应，一边慢慢去寻找刚刚察觉到的视线。
可始终未曾有所收获。
眼见和东方熙明约好的时间快要到了，而一直没有出现甚么异常情况，先前的那道视线也没有杀机恶意，王安风心中猜测可能是认出自己的江湖高手，暂且罢手，叹一声江湖中卧虎藏龙，走到约定好的酒楼里。
靠着窗户坐下，让酒馆的掌柜上了一壶酒，安静等着东方熙明。
小二送上酒退了下去，他慢悠悠给自己倒了一盏，从窗户看出去。
一片祥和，就像是刚刚只是他自己的错觉。
他看着这一场庙会，心中突然想到了自己小时候的那一场尾牙祭。
热热闹闹的，当时候整个人就像是现在的熙明一样开心，可是这个时候却已经无法融入进去，下面的万丈红尘，似乎和他已经隔了一层看不到的鸿沟，没有办法享受其中。
王安风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老了似的，揉了揉眉心，自嘲低笑道：
“已经不再是能够像是熙明那样去玩的年纪了。”
“罢了，等她玩累了上来就好。”
他又想到离开了的离武，摸了摸怀里，想到自己给离伯准备了那么多的酒，可是最后离伯带走了大部分，还剩下了一小坛是这几日在天京城又偶然所得，没来得及给老人。
背后的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音。
今天是庙会的热闹日子，大部分百姓都在下面，酒楼里只有不得不这时候还在上工的小二，百无聊赖瘫在了一楼的桌子上，满脸羡慕看着外面的风景，突然有脚步声音从下面传来。
王安风正奇怪熙明居然这么早就回来了，收回思绪，还没有转过头来，耳边突然传来了一声轻笑，悠然道：
“这位兄台，你这酒的味道很香啊。”
“可以卖给我一些吗？”
王安风脑海中升起这个对话很熟悉很熟悉的感觉，下意识转过头，道：
“不过是酒楼里的酒，阁下若是不介意的话……”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转过头，看到自己身后站着笑吟吟的女子，虽然做男装的打扮，可是却极为熟悉，女子伸出手，指了指王安风怀里，笑道：“诺，这酒香浓郁，早在极远之外我便已经闻到。”
“在下自小好酒，不知道兄弟能否割爱？”
王安风张了张嘴，看着前面笑意吟吟的女子。
这几句话正是他二人初见时的对话。
一时间心中的落寞和孤独几乎给瞬间驱散干净。
王安风嘴巴张了张，道：“薛……”
女子手中折扇啪一声合好，抵着自己光洁的下巴，歪了歪头，秀丽脸上露出好奇疑惑的神采来，道：
“咦，这位兄台，我总觉得，你很是面善呢。”
“我们……”
声音顿了顿，女子微笑柔声道：
“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那一双褐色瞳孔中满是笑意，见到王安风似有呆滞的模样，自觉似乎玩笑开大了些，咳嗽一声，手中折扇轻敲额头，道：
“嗯，好啦，玩笑就……”
“额啊？！”
……
东方熙明抱着好多小点心快步跑上了酒楼。
她心里还在想着自己的兄长，所以也玩不尽心，因着她自己若有不开心的地方，便喜欢吃些好吃的食物，是以抱了这许多，然后一路跑到了酒楼的上面，口中喊道：
“阿哥，我给你找回好多的点心。”
“有桂花糕，梅花糕，还有槽子糕，蜂蜜糕……你……”
东方熙明的声音戛然而止。
外面烟花升上了天空，将夜色和整座城染成了瑰丽的颜色，酒楼的三层，东方熙明看到王安风对面女子秀丽的侧脸，心中正自好奇，看到素来内敛的王安风一下站起身来，看到他双臂展开，将女子轻轻抱住，只是轻轻抱住，像是接触一个易碎的倒影。
东方熙明口中惊呼一声，顾不得手里的点心，双手一下抬起捂住眼睛。
点心洒落了一地，又顺着楼梯滚落下去。
东方熙明手指漏出缝隙，一双眼睛好奇偷看过去。
她看到那位姑娘的耳廓红通通的，像是着了火一般。
她心里面想着。
真是羞涩的姑娘啊……

第八十五章 钗子
当陷入沉寂的时候，所想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
而且，距离上一次相见已经过去了快要三年的时间。
王安风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做出了反应，这个时候，什么胆怯，什么畏手畏脚都被放下，他的心里已经没有了这些杂念，只剩下最为纯粹的感情。
他抱着薛琴霜，像是环抱着一团柔软易碎的白雪，小心翼翼。
他的心突然安静地像是雪夜下的松林。
一轮明月升起，便是四野清幽，尽数满足。
这样就好，就已经足够了。
他几乎本能在心中呢喃。
生生死死都经历过来了，他看到外面喧嚣热闹的灯会，明白这个他走过的江湖会属于其他人，他也会如同离伯他们那样渐渐老去，结局已经注定，在随之而出现的感情之下，胆怯，畏惧，担忧，都如同一片片雪花一样散去了。
如同天空中的云，往日啊那些云雾飘来飘去，看不到天空。
那些云，雪，雨水，是真正的天空吗？
那些胆怯，畏惧，担忧，是心里的感情吗？
不是啊，都不是。
云雾散去会露出没有杂质的苍青色天空，久别之后的杂念消失，露出的才是内心真正的想法，而这想法纯粹地不掺杂一丝的杂念，也不会有杂念。
少女原先是比他还要高些的。
可是现在却只是到他的肩膀，因为做男子发髻，可还有几缕碎发青丝在王安风鼻尖，他能够感觉到少女的存在，仿佛连时间的流逝都放慢下去，仿佛会这样一直一直持续下去。
这样宁静的氛围直到王安风无意间看到楼梯口站着的东方熙明，看到了后者指缝里偷出的大眼睛，看到那双眸子里的兴奋。
澄澈明净没有一丝丝阴霾的心境被突然一下打碎掉。
王安风身子一僵。
先前欣喜之下所驱散的那些情绪一下就都重新出现，数息之后，王安风的脑海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做了什么事情，猛地朝着后面退开，脸色一下涨的通红，险些撞倒了桌子，连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道：
“薛，薛，薛姑娘，我，我……”
眼前薛琴霜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影响，面容如常。
少女右手展开折扇，左手背负在后，身子稍向前倾，折扇抵着下巴，笑吟吟道：“虽然是许久没有见过，安风你就这样想我吗？”
王安风深深吸了口气，迎着薛琴霜的视线，答道：
“是。”
像是出了极为凌厉的一剑。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被薛琴霜无视了的东方熙明看到那女扮男装的少女背负在后的左手，看到那白皙的手指一下死死攥住了衣服，被黑发所遮掩的耳廓仍旧是红通通的一片，东方熙明突然似乎明白过来，道：
“啊，阿哥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不，不是，阿哥我还要再下去逛逛，就是来和你说一句啊，我先走了，啊呀，刚刚的烟花真亮，我的眼睛都有些花了，得要摸着楼梯才能走下去呢。”
东方熙明转过头来，双手抓着楼梯旁边的木质扶手，模样浮夸地往下走，转过两人视线之后，便如同受惊了的小鹿一般一下跑出了酒楼，外面的夜色清冷，她双手捧着自己的脸庞，心脏跳的好快：
“咦咦咦？”
“怎么看着都觉得好羞人啊……”
“好奇怪，好奇怪。”
“刚刚那是，薛姐姐？”
东方熙明一下记起来当年在剑南道见过的薛琴霜。
想着阿哥和薛姐姐还要些时间，东方熙明在红火的大道上漫无目的的去走，刚刚王安风给她的碎银子还有许多，从荷包里拿出来数了数，一双满是灵气的眼睛在两旁的摊贩上巡曳。
烤豆腐，糖葫芦，煮汤圆，金黄色的糖人儿还冒着热气，才拿出来的糖饼上面一枚一枚的芝麻，要是一口咬下来啊，混着黑芝麻的热糖馅就会从里面流出来，吃一次就忘不掉。
少女看着那排了很长的队伍，却突然陷入疑惑。
“怎么，不想吃了……”
……
酒楼中，东方熙明跑下去。
王安风收回视线，看着眼前的薛琴霜，深深呼出一口气来，声音顿了顿，想到第一庄时候，司寇听枫说的话，就打算改口。
可是几番努力，临到头来喊出来的还是薛姑娘。
心里有些懊恼失望，觉得将三个字改做两个字，竟似要比孤身一人持剑入皇宫更需要胆量似的，便是面对着匈奴汗王的三千铁骑都没有如这个时候一般紧张过。
本来是要问这些日子过得可还好，临到头来，却只是中规中矩的寒暄和问候，连带着这寒暄和问候都带着些小心翼翼的关切，道：
“薛姑娘你为何会在这里？”
薛琴霜掀起前摆落座，笑答道：“本是在外游历，顺便挑战百家，印证自身所学，后来听说你在天京城中闹出了那样大的风波，觉得有趣，便想着折转向北，去天京城堵着你，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
“差一步就要错过了。”
王安风想到自己来这座城的原因，突然觉得应该还要多谢谢熙明，暗自决定要给熙明准备够一路上吃的点心，薛琴霜又笑道：“听说你年前击败了飞灵宗的宗主，还将西域到第一庄的对手也都打退了？”
王安风道：“飞灵宗只是侥幸而已。”
“至于第一庄，那是司寇她的武功足够，我只是挡住了上山的寻常江湖人，哪里有江湖上传言的那样夸张。”
薛琴霜略有玩笑道：
“这样来说，神武府主岂不是个浪得虚名的人？”
王安风微愕，旋即点了点头道：
“或者是这样。”
薛琴霜满脸不信，喝了口酒，遗憾道：“可惜，我原本也打算要去第一庄的，中途遇到了些其他的事情，便被拖住了脚步，等到我入郡的时候，第一庄的事情已经都传开了，终究是迟了一步。”
她看着自己的手掌，手腕上系着碧色的护腕，手指白皙，笑叹道：
“可惜。”
“若是我的武功能够更进一步，也不至于赶不上。”
王安风看着薛琴霜的侧脸，突然想到先前曾经听司寇听枫所说的话，当年他在江南道和那位江南道的宗师敌对，薛琴霜放弃了在家族祖地的秘修，出来援助他，之后还被人刺杀。
若是他没有记错，刺杀薛琴霜的正是她的胞弟。
原本他还以为，是因为薛琴霜早早离开，所以导致秘地中薛家先辈们留下的气机全部被薛琴霜的弟弟吸纳，心中满是愧疚，后来才知，薛家的祖辈留下的气机大多都留在了容纳气机的玉髓玉佩中。
薛琴霜天赋绝佳，这一代本也给薛琴霜留下了七成。
但是却全部都被薛琴霜的胞弟所占据，司寇听枫说，正因为如此，薛琴霜没有办法按照薛家的修行方式掌握薛家最顶尖的秘传，选择了外出游历，挑战诸多高手自悟的道路。
虽然她大概也不在意这些。
王安风心中的杂念一闪而过，脸上没有异色，和薛琴霜随意聊些这些年所经历的事情，倒是再不曾做出如同刚才那样的举止，便如同三年前一般，酒楼小二上来的时候，看到他们两个喝着一壶酒，似乎聊了很久，收桌的时候，酒壶还有大半。
小二晃了晃酒壶，好奇地挠了挠头，道：
“竟然没有喝完……”
“今天这个时候都来酒楼，还以为是特别喜欢喝酒的那种人。”
旁边腆着肚子的掌柜瞅了一眼酒壶，砸了咂嘴，又看到外面的街道，这个位置靠着窗户，现在往外看过去还能够看得见街道两旁的灯笼和零星的烟火，随意道：“可能是只顾着看风景，没有心思喝酒了吧？”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低下头来，看了看这个位置，呢喃道：
“这位置不错啊。”
“既能够避开那些小家伙，又能看到外面的风景，就是可惜，不算是太繁华的地方，要不然风景还要更好些。”
小二道：“可那些酒楼的好位置都给定下来，咱们这儿的地段，也没什么好瞅的，不知道那两个人是在看什么。”
掌柜抬手在小二脑袋上来了一下，瞪他道：
“人就喜欢咱们这儿的风景，怎么？还说自己东家的地方不好了？”
“你胆子不小啊，快些收拾了东西。”
呵斥了两句，看到小二开始收拾，才转过头慢慢往下走，右手摩挲下巴，看了一眼那靠窗的位置，暗自咕哝道：
“位置是真不好……”
“究竟有什么好看的？坐了一个时辰，连酒都没喝完，不懂，不懂啊……”
摇头晃脑走下楼去。
……
王安风在落脚的酒楼又给薛琴霜定下了一间上房。
东方熙明在外面逛了许久，有些疲了，早早就回房休息，王安风和薛琴霜坐在酒楼的屋顶上闲聊，王安风还专程提了两壶酒上来，这个时候已经过了子时，街道上一片清冷，但是灯笼还亮着，天上是繁星和明月。
其实不需要说些什么具体的内容。
只是这样两人坐在一起聊些闲散随意的事情，天上是月，转过头就能看到少女的侧脸，听到她的笑声，就已经很让王安风满足。
两壶酒一直喝了一个多时辰方才喝完了。
薛琴霜要回房休息，回客房之后，平静地将门关好，点着了灯烛，似乎还稍微看了会儿书，洗漱过之后，才吹熄了油灯，一举一动，平淡从容自在，坐在客房的床铺上，将床上垂帘垂下，三层青纱，隔绝内外。
薛琴霜深深吸了口气，双目微闭。
一息，二息，三息……
少女神色平淡，面颊上却渐渐绯红，突然呜咽一声，双手捂着脸庞，整个人一下朝着后面栽下去，抱着客栈的棉被，整个人来回滚动，最后好不容易才停下来，面颊依旧通红，一双褐瞳反倒是流光溢彩，咬着下唇。
“胆子好大……”
少女觉得自己的心脏到现在还在砰砰砰地乱跳。
眼前都是王安风展开双臂抱过来的那一幕。
她本来打算要打回去的些，像是往日。
或者随意调笑两句。
可是不知道怎么，整个人居然使不上力气，只是下意识遏制住了自己的心跳速度，薛琴霜缩在被子里，素来清明的脑袋里一片乱哄哄的，他怎么敢这样做？他的个子怎么比小时候大了那么多，自己只到他胸膛肩膀的位置。
他身上很好闻，有点淡的药草味道。
“啊啊啊……”
少女似乎有些恼怒，低低的喊了一声，伸出手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把那些念头都打散掉，然后双臂展开，躺在床铺上呆呆出神，如同瀑布般的黑发垫在下面，呆了好一会儿，突然噗呲笑出声来。
她一双眸子微微弯起来。
“真好啊……”
“从小到大，都是你，皆是我。”
……
王安风微笑着目送薛琴霜回房，看到那屋子亮起了烛火，整个人突然丧气了一般，翻身躺倒在酒楼的屋顶上面，看着黑夜。
许久之后，突然抬手，啪的一声捂在脸上，懊恼至了极处，道：
“还是没能够送出去……”
王安风右手伸入怀中，摸到了一个紫檀木的盒子，放在眼前看着。
那盒子上面刻着山川江湖的风景，以小见大，气度颇广。
他定神看了一会儿，然后手指微动，啪嗒一声将那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根极为华美的钗子，是七凤钗，他从玉墟观中得来的，是当年皇帝送给他爹王天策，又由他爹送给他娘的钗子，本身也是堪称珍宝的材质和手法。
王安风手掌稍微动了动，钗子的凤翼微微颤动，栩栩如生。
他将钗子重新收好，放在怀里，深深呼出一口气来，呢喃自语道：
“这根钗子，一定要送出去……”
“一定。”

第八十六章 道士归乡
天下道门昌盛，除去了独立天下之中的道门祖庭，还有四大名山，洞天福地的称呼。
洞天福地里自然是没有神仙，可是却绝对是风景极好的地方，除去多有修行中人在山上清净地方结庐而居，每年来往游赏的人更是不少。
文人墨客多有在山壁上题词。
只是冬日早春，又一来没有了山林的景致，二来，山脚和山顶越发冷了下来，除去武功修行到了一定境界的武者，在千米高的封顶上，就是浑身裹着好几层厚棉褥都会冷的不住打摆子，没了半点的风雅，便不来讨这个苦头吃。
何况台阶短而不平，一个不小些，摔跌下来，哪里还有命在？
是以这山中没到此时，除去结庐而居的道士，倒也是少有其他人来。
最高峰处，一名老人看着天空中云雾缭绕，呼出一口气来，悠然道：
“一峰冲天，与云并齐。”
“齐云峰，果然是好风景。”
这般冷的温度，他居然只穿着身单薄的灰色道袍，白发有些乱，面容红润，身材健硕丝毫不像是个年迈的老人。
在老道士的身旁还站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粉雕玉琢一般，被包的严严实实，看着山外不断涌动复又平息的云海。
小姑娘伸出右手。
云雾聚散，又化为白雪，落在她的手心，融化时候冰凉凉的。
那张面容上浮现一丝丝单纯的微笑，带着欢喜看着云聚云散，聚气成雪，旁边趴伏着一头巨大的黑熊，身上的毛油滑黑亮，已经很长，雪花落在它的皮毛上，似是变成了一头白熊。
太上转头看着张听云脸上无意识浮现的微笑。突然想起小姑娘第一天上道门的时候，不会哭，不会笑，像是一个精致的娃娃，安静看着云雾。
他伸了伸腰，大手抚摸在张听云的头发上揉了揉，献宝一般，道：
“怎么样，听云，这齐云峰还是不错的吧？多好看。”
又有些遗憾道：
“就是山上没有甚么好吃的，每次上上下下的，不怎么方便，山上的道士连个酒都不酿，糕点也没有，整日里只是干粮清泉，好是好，可滋味未免太淡了些。”
张听云摇了摇头，意思是不在意这些。
道门太上咧嘴一笑，唏嘘道：
“前些日子，京城里的老乌龟不知道怎么回事，气机消失了，我那师弟离武，也踏足仙人境界以后，一步一步后退，现在估计只剩下了六品的气机还在身上。”
“过些日子，恐怕连中三品都兜不住，退到七品。”
“那没有办法。”
“他的身子已经老的厉害了，又因为这些年……弄得根基有损，最后那一步走出去，他的身体已经容纳不了陆地神仙境界的天机调动，枉然出了那一剑，就像是硬生生给水桶里放了太多水，裂开那么多的缝隙，结果连气机都没有办法储存。”
“一叶轩的江阳也没了，第一庄李解剑不知道去了哪里。”
“熟人也就剩下个老太监，还有那个空道人，剩下的都不知道哪里去了。”
张听云伸出手拉着老人的衣摆。
太上叹息一声，摸着张听云的头发，装作不在意笑道：
“在人间活了三个甲子，我也该到头了。”
“这稍微算一算吧，老道士最后还有一年好活，咱们先回山一趟，我跟你说，山上有好东西给你，之后还有北边儿没能去过，我带你多转转，老道士走了以后，你记得每年偷偷给我送点酒就行。”
张听云只是嗯了一声，小小的脸上并没有其他神色。
老人却知道这是因为她心境纯粹的缘故，像是天地所生，爽朗笑了一声，拉着张听云，抬脚踹了那越来越懒的黑熊一下。
黑熊打了个哈欠，慢悠悠站起身来。
体内听得到仿佛瀑布一样涌动的声音，在这山上有些吓人，太上知道那是这孽畜体内气血流动时候的声音，分明是一头每年冬日就要犯困冬眠的黑熊，这几年越来越精神。
黑熊身上仿佛有无形的气焰在燃烧。
周围被山风卷起来的雪花还没有靠近就直接融化，然后懒洋洋跟在了张听云的身后，虽然身子庞大，但是走动时候极为灵巧，在山上雪地里走过，只留下了一点浅浅的印痕。
旁边是松鼠留下的脚印，远比黑熊的痕迹更大。
张听云松开了老道士的手掌，口中清脆道：
“大黑。”
黑熊吐着舌头，一下滑停在张听云的前面，这一下吃力更大，雪上却一丝痕迹都没有，四肢弯曲，趴在山上，小姑娘伸出手抱着大黑熊，明明已经有引动天地异象的本事，却都懒得不动，黑熊被抱住的一块立刻柔软下来，皮毛下其他地方的肌肉震动，将小姑娘送到了自己的背上。
四肢爪子弹出。
齐云山的山路是七百年前一位得到的大宗师以长剑削出，坚若铁甲。
熊爪就像是切入豆腐一样稳稳勾住了山路，慢慢往下走，这样的表现让旁边老道士咧了咧嘴，开始再一次反思自己用银针强行教导这黑熊运气是不是有些过火了。
寻常的野兽就算是这样教了也没有用。
可是张听云身边永远都会不断凝聚浓厚纯粹的磅礴气机，这头熊这八年来，没有离开过张听云的身边，就是回乡都会跟着，他再教导了运气的法子，哪怕只是最粗浅的，也比得上寻常异兽两三百年之功。
且不说当今之世，异兽还能不能活了两三百年，就说这头黑熊的体型和力量，寻常异兽恐怕已经不是对手，想到若它能够一直跟着张听云到数十年后，老人觉得倒也可以护住少女。
想到这里又有些觉得张听云是不是对这头黑熊比对自己都好，不由得有些挫败。
张听云坐在黑熊的背上，安安静静走了一路。
下得山来的时候，突然伸出手拉住了旁边的老人，太上低下头，张听云也低着头，突然一下收回右手来，然后又慢慢递出去，白生生的小手展开，手心里放着一个小小的木牌子。
老人是而今道门祖庭里辈分最大的那个，一下认出来，笑道：
“长生牌？”
“你什么时候弄来的？齐云峰上那些道士居然给你这个？”
他随意接过来，感觉到背面有字，翻转过来，看到长生牌的后面一笔一划刻着太上两个大字，楞了一下，看向张听云：
“这是给我的？”
张听云嗯了一声。
然后又点了点头，轻轻道：
“今日是你的生辰。”
老道眯着眼看手中这长生木牌，脸上的笑容根本就止不住，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将这木牌系在腰侧，咧嘴笑道：“好徒儿好徒儿，还记得师父的生辰，走，下去咱们找个地儿，吃完长寿面。”
“多要葱花，多要醋。”
……
道路两侧，人声鼎沸，才刚刚过去了正月，百姓们等着什么时候天气暖和了春耕，工坊早已经开了，街上两侧有卖大白菜和鲜红鲜红的辣椒干的商贩，人来人往，热闹地让人有些不舒服。
驴子慢悠悠在街道上走。
慕山雪懒洋洋趴在驴背上，看着天上的云雾，懒散道士的嘴里还叼着一个肉饼，双手枕在脑后，只靠嘴就将那个肉饼慢慢吃下去，末了还擦了擦嘴角的油，驴子走不稳当，人来人往，也没有把他挤下去。
慕山雪呆呆看着天空好一会儿，突然道：
“小师弟，你说今年咱们没有回山过年节，师父和执法师叔会不会生气着恼了？”
驴背上只是躺着慕山雪一人。
还有个个子比他小一头的小道士在前面拉着驴子的缰绳，小道士系着发髻，背着行囊，行囊里还倒插着一把剑，闻言冷哼一声，并不答话，慕山雪一下坐起来，看着小道士闹别扭的模样，干笑道：
“分明是你打赌输了的。”
小道士还是不答，慕山雪故作失望道：
“这一下回山，师叔恐怕会把我们抓起来，好几年都不让下山了。”
他看了一眼侧了侧脸的小师弟，又笑道：
“搞不好还给咱们两个分开去做功课，每天只早晚能见一面……”
小道士脚步加快了些。
慕山雪笑一声，突然自驴杯上腾身而起，落在了小道士旁边，伸出手一下抓住了缰绳，笑道：“好拉，不要闹了，算我不对，在这里给你配个不是了。”
“现在换你来做。”
他将小道士送上了驴背部。
小道士冲和嘴唇动了动，道：“真的要回去吗？大师兄，回了微明宗，还能够下山来吗？江南，塞北还有冲云塔，悬空阁，天山云海，都还没能见识过呢……”
慕山雪失笑道：“就这么想去见识见识？”
冲和道：“听说在极南的地方有一棵长在山上的树，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银铃，每天早上风从山谷沟壑里吹过来，银铃响动的声音听的很清楚。”
“还有蓬莱岛，蓬莱岛能够见到惊鲵，还有白日飞虹。”
慕山雪打了个哈哈，却又想到了自己在神武府见到的王安风，心里面嘀咕着说听说王安风的神武府现在就在蓬莱岛，年后在那里借住些时日应该也不算是甚么罢？
小道士双手托腮，常常叹息一声，道：“好想去啊……”
慕山雪背着包裹，大笑一声，道：
“想去，那便去。”
小道士道：“可是，师兄你……”
慕山雪转过身来，揉了揉小道士的头发，道：
“想去怎得就不能去了？”
他笑道：
“小师弟，咱们来日方长啊……”

第八十七章 刺客
前几日和薛琴霜在京畿道相逢，王安风知道了薛琴霜这个时候正在各地游历，以印证自身所学，当下便试探着询问薛琴霜若是没有甚么其他事情，若是无事，不如和自己一同去东海看看。
薛琴霜欣然答应下来。
复又说道东方家的武道和天机术相联系，于中原各大流派之外重开一脉，她往日就有心去见识一下，只是可惜无法进入蓬莱岛，虽然去过东海，却也只能够止步，颇多遗憾，这一次正好前往蓬莱岛上请教。
王安风心中稍微松了口气，看着薛琴霜的背影，在心里庆幸呢喃，果然薛姑娘还是薛姑娘，一心向武，从初见时候到现在，就一直都没有发生变化，也正好能够以蓬莱东方家的武道来吸引她。
王安风右手摸了摸怀中藏好的木匣，深深吸了口气。
定然要……
数日跋涉之后，东方熙明的储备又有些不够，王安风三人便索性再入了城中，定下了三间客房，王安风仍和薛琴霜闲聊到子时之后，只是一直未曾给出怀中的木盒，竟仿佛那盒子有千钧之重。
再度看着薛琴霜入了客房。
王安风心中懊恼，可每每鼓起了勇气，就在看到薛琴霜那一双褐瞳时候泄了气，总感觉自己的念头一片空白，远比生死搏杀，更为耗费精神和体力。
王安风回到客房当中，暗自决定，下一次定然要鼓足勇气才行。
一如往日盘坐在床上，打坐练气三周之后，才洗漱睡下，睡梦中仍旧还是这几日一般的梦境，连在梦中似乎都无法鼓足勇气开口，睡了约莫有一个时辰时，王安风突然察觉到一股视线锁定了自己，登时从沉眠之中苏醒。
先是暗叹，自己居然心念繁杂至此。
在修行进入中三品后，心念纯一，就再没有过这样的梦。
旋即就将气机弥漫开，双目仍旧微闭，呼吸也极有节奏，似乎仍旧处于睡眠当中，心中已暗自提起警惕，却又想到了十日前在城中庙会时感觉到的视线，因为之后遇到了薛琴霜，他只以为是少女的视线。
而今看来似乎并非如他所想。
来人似乎颇为谨慎，又过去了数刻时间才进入屋中。
隔着一层帘布，看着王安风，突然甩手弹出了一物，整个人迅速后退，呼吸之间，已经离开了屋子，王安风的气机弥漫包裹了整个酒楼，瞬间做出反应，抬手一下将弹射出的东西抓住，是一柄锋利的匕首。
其上满是森冷气机，下手极为刁钻狠辣，毫不留情。
来人已经自窗口冲出，月光从窗口倾泻而出。
虽然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看出了破绽，王安风仍旧做出了下意识的反应，一甩手以天机术气机将整个酒楼包裹起来，若是有人入内出手，引动气机，会瞬间惊动另一个房间中的东方熙明和薛琴霜，然后整个人踏前一步，瞬间追逐出去。
月光之下，在酒楼对面的楼阁飞檐上站着一名笑容和煦的青年，穿着黑衣，面容平凡无奇，只是站在那里，就如同是镜中倒影一样，几乎不存在半点气息的痕迹。
王安风眯了眯眸子。
“薛家……”
青年右手弹出一柄匕首，横在身前，俯瞰着王安风，轻声微笑道：
“没有想到，果然是你。”
“神武府主，久违了。”
“没有想到你居然这样敏锐，就连我薛家的敛息术都无法瞒得过你。”
王安风缓声道：“你来作什么？”
青年微笑道：
“不要这样见外，神武府主，咱们在江南道也算是打过交道，我也是有名字的，当然，自入宗师之后，原本的名字就已经被我舍弃了，你可以称呼我为薛十七。”
“至于我来此的目的，你不是知道吗？自然是为了薛琴霜，等到取了十三的性命，我就可以令家族宿老震动，让他们明白，谁才是薛家年轻一辈中武功最高的人。”
“那样，我就能理所当然继承薛家。”
声音微微一顿，他看着王安风，手指竖在唇边，道：
“不要想叫醒十三。”
“我的实力已经踏入宗师，就算是她，只要不主动针对她而释放杀意，也无法察觉到我，当然，神武府主既然拦在这里，自然也不希望将姐姐卷进来吧？”
王安风右手伸出。
赤色的熔岩自他手中低落，未曾落下，在半空中凝固，化作一柄长剑。
冰冷淡漠的杀机锁定了薛十七。
薛十七神色越发和煦，笑吟吟道：“很好，看来你还是很喜欢我家那没有用的姐姐，不过，区区四品，居然敢向我释放杀意……”
“很有胆量。”
他脚步一错，似要往前扑击出去，身子却如幽魂朝着后面消散。
周围不知道何时已经起雾，夜雾，连天空中的月亮和星辰都被遮蔽，一片迷蒙，唯独杀机如同一尾银鱼，在雾气中甩尾游荡，甩尾曳波，随时打算发出致命一击。
一道银光突兀闪光。
却早已经有一柄剑拦在那银光之前，崩出一道火星，气机一阵鼓动，在这一刹之间，薛十七的身影从雾气中浮现出来，因为反震之力，动作似乎有了一瞬间的变形。
只是一瞬，王安风手腕一动，神武剑在原先的基础上骤然加速。
神武剑在薛十七身前斩出一道剑光。
薛十七的衣服上留下了一道焦灼的剑痕，衣摆碎裂，被特殊处理过的刺客服还在空中的时候就化作了灰烬，最后连灰烬都在空中被焚尽，薛十七脸上浮现惊愕之色。
“这……四品？”
身形在下一刻潜藏入黑夜中。
似乎是终于意识到情报搜集的不对，主动朝着远处遁去。
王安风右手持剑，跟在其后，左手五指掐动，天机萦绕，辅以因果，任凭薛十七的身法如何出色，如何缥缈不着痕迹，他却只是永远浅淡地跟在薛十七的身后。
薛十七捂着自己的胸膛。
先前那一剑没有正面击中他，但是留下的剑痕仍旧不断释放着恐怖的热量和刺骨的剑意，原先打算靠着身法和刺杀之术取胜，但是事情的发展却并未按照他的预想去走。
感觉到背后那道气机，薛十七身法仍旧如常，在身后留下了一道道残影，声音鬼魅，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层层叠叠，缥缈难测：
“没有想到，神武府主居然会如此喜欢一个刺客。”
“你不怕你所见的一切，都只是刺杀之前的伪装么？等到你二人亲近之时，再以一剑重创你。”
“神武府主的悬赏，可是有一柄神兵，高到了连我薛家，都不能够忽视的程度啊。”
王安风漠然抬手，挥剑。
剑气霸道，瞬间斩过一道虚影，凭借身法而幻化出的虚影在下一刻被灼热的麒麟器灵烤灼成虚幻，薛十七闷哼一声，身形狼狈超前跌扑了两步，狠狠一咬牙，再度消失不见。
声音中添了些咬牙切齿。
“我这只是忠告。”
“史书之上，帝王将相，无不是死于刺客之手。”
“她是有什么好的，值得你如此信任？若你喜欢江湖女侠，我可为你引见，以你的身份，又哪里找不得比她容貌更出色的？”
王安风抬手。
剑气瞬间将影影绰绰的身影一齐斩碎。
薛十七喉头涌出一口鲜血，只觉得气血翻涌难受，越发笃定身后的人不是寻常的四品，引以为豪的潜藏手段毫无用处，心有诱导之意，道：
“你我合手，我薛家愿意帮助神武府。”
“我薛家不会去接有关神武府的所有悬赏！”
回答他的是暴涨的剑气。
薛十七这一次终于没有能够躲得过去，并非是剑气扫到了他本体，只是那一次次剑气弥漫之后积蓄的气机在这一个瞬间爆发，仿佛体内炸开了一团火焰，薛十七咳出一口鲜血，踉跄两步。
未曾有所反应，一柄剑已经架在他的肩膀上。
剑身上有流动的岩浆。
薛十七的瞳孔骤然收缩。
心中忍不住浮现出些许惊惧，身法居然如此之快？！
薛十七抬头看着分明只是四品，却将自己打入如此狼狈模样的王安风，咬牙道：“你要杀我？薛家不会放过你。”
王安风道：“看得出来你一直都是为薛家长辈所宠，也以薛家为傲。”
他收剑，看着薛十七，道：
“可你知道你是在威胁谁吗？”
薛十七似乎未曾反应过来，王安风已平淡道：
“武道上你并非是我的对手，你说要我小心薛家的报复。”
“那么薛家是否准备好接受神武府的报复？”
薛十七瞳孔骤然收缩。
王安风嘴角带着一丝微笑，一条一条认真数着：
“嗯，江湖新晋七宗，蓬莱岛，大秦兵家，朝堂定国公，你看来是想要见一见神武府认真的报复会是什么下场？”
“你刚刚的话，我可以认为是薛家对神武府宣战吗？”
薛十七心底突然升起一片寒意。
王安风笑了笑，又道：“不过你放心，看在……”他的声音顿了顿，下意识觉得不能够在薛十七面前露怯，就又平淡道：“看在琴霜的关系上，我不会为难薛家，也不会杀你。”
“只是听说你吞噬了薛家原本为琴霜准备的气机。”
他一双瞳孔泛起淡淡的金色，俯瞰着被打伤的薛十七。
薛十七心底一寒，咬牙道：“已经被我吞噬了，你要如何？”
王安风打量了一会儿，淡淡道：
“可你，还没有能够彻底容纳。”
薛十七瞳孔骤缩，猛地暴起。
王安风脚步不动，体内天机珠朝着左侧旋转，庞大的天机现世，化作一道道白玉色泽的气机锁链，自他身后暴起，瞬间笼罩了薛十七的全部视野，哗啦声中，猛然回落，夜风徐徐，周围积雪全部消融。
锁链将薛十七直接束缚住，手腕，脚腕，脖颈，皆被封锁气机流动。
王安风右手伸出，落在薛十七的肩膀上：
“既然当初有胆子吞下，自然要有被生生抽出这一部分气机的打算。”
“琴霜，大抵是不在意的，可是我觉得这是她的东西，便是她不在意，你也不能够乱动。”
“动了不该动的东西，动了多少，给我吐出多少来。”
庞大到令薛十七感觉到恐怖的气机被调动，然后瞬间冲入他的体内，几乎是瞬间占据了他的奇经八脉，竟然硬生生将其中不属于他的气机裹挟着，然后自百脉穴道处，硬生生挤压而出！
一瞬间仿佛有千百根银针破体而出。
凄厉的惨叫声音冲天而起。
惨叫声音被天机封锁，三步之外，便是天地之别。
不可见，不可闻。
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锁链缓缓崩碎。
王安风负手而立，手掌张开，一枚玉髓中已经容纳了薛家先辈所积攒下来的庞大灵韵，甚至于整体泛起了鎏金色泽，缓缓旋转，旁边的薛十七已经瘫坐在了地上，面如金纸，浑身被冷汗打湿。
他的声音因为剧痛，略有颤抖，道：
“你最好杀了我。”
王安风看了他一眼，反手将珠子收好。
下一刻，王安风左手突然落在了薛十七的肩膀上，庞大的佛门内力直接灌入其中，以特殊的手法在他上丹田处化作一颗微型舍利，缓缓旋转，薛十七的气息突然自阴冷缥缈变得浩大光明。
薛十七的面容彻底凝固：
“你给我体内留下了什么？！”
王安风收回右手，弹力弹衣摆，平淡道：
“佛门内力。”
“正大阳刚，时时刻刻处于自我修行状态，于你体魄，大有好处。”
薛十七面容铁青，感受到那无时无刻都在释放阳刚气机，仿佛告知所有人此处有人的微型舍利，以自身修行的内力去冲击，可是完全无法靠近。
那一团内力无论质量还是纯度，都远在靠着薛家祖地精进的他之上。
他的刺客之路几乎已经被生生断绝。
薛十七眼底满是绝望。
王安风手中神武剑抬起，抵在了薛十七的咽喉处，侧过脸庞，看着薛十七，平静道：“我还不打算杀你，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你最好快些离开。”
“当然，你体内的内力既然是我的。”
“我何时想要令那一团内力炸开，自然也是轻松随意。”
煞气做不得半点假。
薛十七死死咬牙，转身遁去，王安风呼出一口气，耳畔听到了细碎的声音，侧过身子去看，没有察觉到什么，只有风吹动树林发出的声音，似乎只是他的错觉，并无人来。
王安风收拾了心念，重新回到客栈的时候，看到薛琴霜坐在客栈屋顶，索性飘身而起，落在了薛琴霜旁边，道：
“琴……薛姑娘你睡不着吗？”
薛琴霜看着月色，干脆利落道：
“我感觉到了气机变化，起身未曾发现你……”
“安风你是遇到薛十七了？”
王安风双手撑着屋顶上的瓦片，身子往后斜靠着，也看着月光，道：
“是，他潜藏过来，打算对我出手。”
“不过我没有杀他。”
他坐起身来，双眼并不看薛琴霜，右手朝着少女一侧伸出，掌心中一颗充斥着庞大灵韵的玉髓缓缓旋转，倒映在薛琴霜的眼底，如同天上月落入人间。
王安风‘漫不经心’道：
“恰好听司寇说过你们薛家的事情。”
“所以刚刚趁着这个机会，将他体内的薛家气机抽调了出来，放在了玉髓中，他怕是短时间内不敢过来了，只是可惜，没办法让你亲自出一口气。”
“你若不在意，便收下吧。”
声音顿了顿，道：
“这本就是你的，我只是恰逢其会，不过物归原主罢了。”
薛琴霜伸手接过了玉髓，洒然笑道：
“多谢，我本来打算等他再来时候，将他打成重伤。”
“恰好可以用来锻造一把匕首。”
王安风看着薛琴霜的侧脸，看到少女嘴角浮现一丝笑意，看到那双眸子安静而柔和，王安风突然摇头笑道：
“本来打算给你另外一个东西的。”
薛琴霜歪了下头，眼底疑惑，道：
“什么？”
王安风抬眸看着月光，道：“是个很好的东西，只是这个时候给你，我总觉得我是在趁人之危，所以，薛琴霜姑娘……”
他看着薛琴霜的眸子，轻声道：
“你可以再等我一下吗？”
“等到下一个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会堂堂正正将那个东西给你。”
薛琴霜随手把玩玉髓，笑答道：
“什么东西，要这样保密？”
王安风迟疑难言，薛琴霜已经站起身来，将那玉髓收好，转身看着他，道：“看你这样，我便也不问了，不过，王安风少侠。”
她笑道：
“不要让我等得太久啊。”
“……嗯。”
……
两人分别之后，王安风回到自己的客房中，犹自还觉得有些如在梦中，倒在床铺上，抓着那一个木匣，呢喃道：
“我说出来了？”
“不，不对，我没有说是爹给娘的簪子……以薛姑娘的性子，怕是以为要送什么好酒好剑之类……”
王安风右手覆额，满脸懊恼。
一墙之隔，薛琴霜坐在桌前，手指轻轻碰触着那一颗流转华光的玉髓。
“琴霜……”

第八十七章 道标
北疆草原上，天空在十数日间都呈现出一种异样的苍青色，纯净地让人从心底里感觉到了可怕，就像是春天时候，最细的河流里，最薄的一小块冰，放在阳光下，显得异常透明单薄，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碎裂。
然后天就会崩裂下来，亿万倾的云雾砸下，形成无限大的旋风席卷整个草原，帐篷，河流和牛羊，收割所有生灵的生命。
这将会是天神的怒火。
这些日子里，牧民们每天都自发向着天神祷告，从天空中俯瞰下去，在起伏的草原上覆盖着雪，一个个黑色的小点，密密麻麻跪在草原上，双臂展开匍匐在地上，被草原没有遮掩的阳光晒的黧黑的面容伏下，额头磕在草地上，和冰雪接触，满是虔诚和顺从。
北疆的金帐当中，北匈王举起了手中的黄金酒杯，旁边是那位头发苍白的楚先生，北匈王的笑容豪迈而畅快，道：“先生的神通实在是厉害，不是我这样的俗人能够明白的，居然能够将天上的神引下地来。”
“有这样的神在，我的大军一定能够攻破大秦的守备。”
“到时候，我将会在整个中原最肥沃的土地上，修建比扶风楼更为高大的阁楼用来祈祷，每天都会有最新鲜的食材，有最纯洁秀美的少女供奉，让神的光辉在人间传唱一千年的时间。”
楚先生喝下了酒，道：
“只是这些人，还不够反攻中原。”
“若想要真正将中原纳入统治之下，需要彻底打开天上的通道，让司掌战斗的天人兵将来到人间，直接落在秦国皇帝的皇宫中，让秦国的皇帝俯首称臣，若是不愿意，就杀死皇帝。”
“中原统一不过只有三十年不到的时间，皇帝崩殂，必然发生内乱。”
“那个时候在劝诱七十二个柱国拥兵自立为王，令中原各处各自为战，就像是一盘散沙，到时候王上再从北疆出兵，就能长驱直入，轻易在中原占据一席之地。”
北匈王端起酒杯，道：
“楚先生的指点，我铭记在心，只是不知道如何才能让天宫兵将下凡？”
白发男子道：
“现在还缺乏一物，不能够打开通道。”
“蓬莱岛上留下的天机压制太过于严重，想要如我所说那样行动，还需要有取代蓬莱岛的道标才可以。”
北匈王道：“先生说的是昆仑山？”
白发男子笑答道：“自然不是，昆仑山上的那一位……纵然现在不在山上，也不能够轻易去打搅，道标不过是告知上界之人，人间中原的所在，并非一定要是灵山灵岛。”
北匈王若有所思，夏先生微微一笑，道：
“非灵山灵道，天赋异禀之人也足以用作道标的材料。”
“我在中原已经游历了许久。”
“这一代，一共有两个人，可以作为两界道标。”
北匈王心中对于眼前人越发有些警惕，同时更是知道，虽然眼前这个书生说得轻描淡写，但是那可以作为两界道标的人，下场绝不会有多好，复又想到此人或许在数十年前就已经为今日做了准备，不由得有些忌惮。
虽然心里这样想，可脸上却还是豪气，道：
“先生若有甚么需要的，请尽管开口。”
“草原上虽然没有中原那样多的物产，但是我们不怕死的勇士不会比中原的人少，每一个都可以为了先生的计划去赴死而没有半点怨言。”
楚先生道：
“不必劳烦王上。”
“此事我早已请动几位天宫的上天人，作为道标，并不需要去厮杀。”
“我等，自有我等的手段。”
……
因为那一头熊罴的体型一日比一日庞大，虽然说老道士知道这东西已经被养成了跟家猫家狗一样的性子，可是个人见到这样的一头孽畜大摇大摆出现在大道上，都会给吓得脑壳儿发凉。
没法子，为了少些麻烦事，老道士只能尽是挑拣些常人不走的小路，或是趁着夜色迷蒙的时候赶路，虽然孤单寂寞了些，可也别有那么几番趣味在，只是老道看着那一头黑熊，想着往后越长越大，肚子也越来越大，就不大好养。
这样一头猛兽，每天要吃太多东西了。
还好道门家大业大，还饿不死这头孽畜。
老人唏嘘摇头，心里升起了某种庆幸感觉，这要是个山头上的穷酸分支，哪里还养得活这样一头怪物？早给吃穷了。
而且这玩意儿感觉一日比一日长得大，一日比一日胃口也大了。
这样下去可不成。
或者是想到了几十年以后，张听云座下一头和小山丘似的黑熊张牙舞爪的模样太过于惊悚，老头子额角抽搐了下，然后转头看着坐在熊背上，安安静静给熊罴顺脖子后面长毛的张听云，干咳了一声，用那种商量的语气说道：
“听云啊，师父我听说常吃荤腥容易得病，影响身体，还会变胖，我看着这大黑也越来越肥了点，咱们往日就多给它吃些青菜萝卜豆苗儿之类的，肉，就少吃些？”
张听云抬起头，认真思考了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去。
老道士咧嘴一笑。
黑熊的动作却微微一滞，可因为是自己主人放了话，也就只能够往前继续走，这样的动作没有瞒过老道士，老人心中暗叹果然已经从寻常的野兽逐渐蜕变为通晓人性的异兽，恐怕寿命也不会如同寻常的黑熊那么短。
正自此时，老道士的脚步突然间微微一顿。
他原本是跟在黑熊的旁边并行，这一停下来，麻衣道袍的两条广袖就朝着前面飘荡了一下，老人原本可亲的模样突然变得凌厉，左手伸出，护住了骤然露出獠牙的黑熊，以及黑熊背上的张听云。
右手伸出，五指在虚空中微微握合。
仿佛瞬间将一片天地都握在掌中。
如同打碎琉璃盏的清脆声音。
老者五步之前，方圆三丈的空间如同冻结为寒冰，然后寸寸碎裂，一同碎裂坠在地上的，还有一道布满了蟠龙纹的符，原本无法被看到，此刻被老道士捏碎之后，反倒是清晰可见。
上面的纹饰极为繁杂，而且尽数都是古代道符，和当今经历过道门一代代祖师所改传的那一类截然不同。
但是老人仍旧认出了上面最核心的部分。
泰山府君祭。
老道的眼底升起怒意，而在同时间，又听到了一声脆响，在两人不远处，现出数名衣冠古朴的男子来，为首一人先是惊愕，手指中一枚灵韵充沛，显然算是类似神兵的罕见器物上已经布满了冰裂纹。
那人顾不得心疼手中这即便是在天宫都罕有的宝物，一双眼睛只是看着被太上护住的张听云，眼底有惊异之色，脱口而出道：
“天机化生的道体？”
“人间居然有这样的体质？！”
身后一双鬓斑白，眼底似有风霜之色的男子亦是满脸欢喜，扶掌叹道：
“天机有时数而转生为人，生而不亲父母，长而不近友人，参无情大道，可一路畅通无阻，不过二十年就能抵达神仙之境，无情无我无惧无畏无怜悯之心无恻隐之念，心中无有挂碍，是执行天道之人，亦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兵人。”
“可谓天生的仙家兵器，更在诸多法宝之上。”
“未曾想到还能够得到此物，我辈此行不虚。”
把玩着熊罴长毛的张听云双眼仍旧安静的像是清朗的夜空，一双小手却稍稍用力抓紧了熊罴的毛发，黑熊龇牙咧嘴，嘴里露出仿佛匕首一样的森冷獠牙。
为首的男子收回视线，这个时候才看向张听云前面的老人，眼神平淡像是俯瞰一只蚂蚁，随意道：“你是人间道门的人？道门不过只是祭祀我等之人，此刻速速退去，吾不怪罪你方才失礼之处，否则天威降处，让你尸骨无存。”
却见到老人呸吐了口唾沫，想看疯子一样，破口骂道：
“哪里来的疯子？放你娘的狗屁，赶紧滚远点！”
“再不走，老道士对你不客气！”
自天上而来的天人平淡道：
“吾乃天上仙人，你虽有眼却识不得真人。”
“将你背后之人交给我。”
“我观你气象，当时不断养气蓄气，才延了一年寿数，经不起半点波折，稍有灾劫，便如一口气，须臾间散尽，妄动气机，死于此处，岂非可惜？更何况以此苟活之身，能有及分力？”
“惜哉，虽然修道，不懂得避开刀兵灾劫，徒徒损伤寿数，岂非短视？”
老道士满脸嫌恶，道：
“放你的屁。”
老人抬手摸了摸张听云的头发，如常笑道：
“徒弟你先走两步，等到师父我收拾了这些脑子被大黑拍过的人，再去找你，咱们今儿个吃阳春面去。”
“你可以早些去，给师父点个荷包蛋。”
张听云看着他，安安静静点了点头。
黑熊在这等情况下早已经感觉到了强烈的危机，老道士挡在前面，拦下那让它感觉到畏惧的气机，当下不管不顾，朝着前面奔出去，那几人却也没有阻拦，等到张听云走远之后，为首天人平淡道：
“天机化身的道童早慧，但是她没有跟你留下，此便是无情。”
老道士挠了挠耳朵，满脸怜悯看着天人，道：
“我家徒弟早慧我知道，可是早慧不是傻你知不知道？”
“知道要打架，留在这儿不是叫人分心？这得要多实心眼儿的早慧才做得出来这种事情？”
为首之人并没有将这个身穿麻衣的老道放在眼中，穿着一身蓝白色官服模样的长袍，头戴白玉莲花冠，脚踏芒鞋，腰间一把玉竹剑，右手伸出，手掌白皙修长，延伸向了张听云离去的方向，徐缓开口道：
“请卓魄，飞魂二位天将将那兵人胚胎拿下。”
背后有两人身穿金甲，恭敬行礼，口中道：
“尊仙君法旨。”
两道身影纵出，脚下踏起祥云。
却在下一刻又硬生生止住。
穿着麻衣道袍，有些不修边幅的老道士伸出手，就把那两个穿着古朴铠甲的天将拦下，巨大纯粹的道门气机鼓荡，将他二人生生阻住，然后看着前面的天人，看着被其余天人称呼为仙君的男子，笑容收敛，道：
“只要老道士还在这里，你们休想再往前一步。”
一名身材高大，身穿金甲的天将似乎因为被眼中的区区凡人阻拦而震怒，口中大声呵斥道：“区区凡间道人，竟然敢对天人出手？！”
“还不速速退下，否则我定然斩去你顶上三花，教你永世不可超生！”
老道士转头看着那金甲神将，道：
“你斩斩看？”
“哼！”
金甲神将冷哼一声，身上的气势不断攀升，就连肌肤都散发着淡淡的金光，显然坚硬至极，踏空而行，和人间强大武者不同，他踏空时候，脚下凝聚出一朵祥云，双手倒持金塔铁锏，威势赫然，当真天上神人，地上太岁。
就在他马上掠过老道士的时候，老人宽大袖袍下面的右手轻轻握合。
如同方才，方圆三丈的天地气机被剥离，然后崩碎，于天机和气机的概念上归于‘元始’之前的混沌状态，穿着金甲的天人将领身躯瞬间僵硬，在下一刻和那一团气机一同剥离，整个人炸裂成一团血水。
复归元始。
我为太上。
老人看了看手掌上的鲜血，旁边那一名侥幸活命的天将几乎肝胆俱裂，猛然后退，老道在麻衣道袍上轻轻擦了擦手上的鲜血，道：
“让徒弟走就是不想要让她看到我这样。”
他看着那几个天人，咧嘴一笑，像是憨厚的老农，或者邻居家脸上满是皱纹的老爷子，好像随时会伸手到怀里，掏出一把花生果子，逗弄孩子笑出声，说出来的话却令人头皮发麻。
“老道活了三个甲子，三个甲子啊。”
“一百八十年，不是时时都那样好说话的，也就年纪大了，知道天命将至，生死枯荣，脾气就越来越好，一百年前天下乱糟糟的，哪个国都有哪个国的天下第一。”
“当真以为，我道门祖庭的位置是给别人做法事算姻缘算出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道门记载中隐约提及的天人，似乎是在询问，似乎在自问道：“天人？仙君？”
他笑一声，道：
“我等道门，所修天道，人道，大道，数代祖师，自老子庄子而来，所求者逍遥，所求者自在，所求者超脱，何曾求得苟活的长生？后人将那些仿照人间帝王的所谓帝君之位按在我家祖师身上，可曾问过了他们？”
“区区天人，不过是躲灾避祸的冢中枯骨罢了。”
“妄图于天地之间多苟活百年，不懂得生死之事，服饵避祸，可知不知悦生，不知恶死的真人境界？”
老人往前走出三步。
第一步大地仿佛下沉，人人都觉得身躯陡然沉重，第二步周围有形的气流汇聚而来，化作盘旋的流风，大地厚重，天空生出风来，风盘旋自极限，却从风中生出流火烈烈，天空水汽氤氲，如有蛟龙行云布雨。
未曾如那些顶尖武夫动辄数百里异象，牵扯雪山飞雪千里，道门三教，更为看重其他，非大，非广，反求其高远，第三步踏出，地水风火尽数散去，区区三丈方圆，混沌原初之意浮现。
被称之为仙君的天人瞳孔骤然收缩。
前面的老道士平淡道：
“你刚才说，只剩下一年不到的寿元，你说错了。”
他笑了笑。
“不是只剩下一年，是还有足足一年的寿命。”
老人抬手扶了扶发髻上的松木道冠，整个人的气势瞬间拔高，如同山岳之倾，如同一切元始，万物未生，混混沌沌，太上，太古无名之君，为道。
老人做一道揖，平淡道：
“道门，太上。”

第八十八章 结缘
三步踏出，重演地水风火。
眼前道人的境界已非但是高，而且是高得令人可怖。
空冥生于天界，已经修持三百年之久，竟是从未曾见到过如此高邈道境，但是他既然能够被第一批牵引下来，作为完成道标一事的天人，本身绝非是无能之辈，当下心底已经将眼前凡间道人的地位放得极高。
他微微一拱手还礼。
“天宫，空冥。”
身旁剩下几名或穿古朴衣冠，或披戴甲黄金胄的天人无不纵身而出。
或者以手中黄金杵释放无尽华光，或者手中持一柄木剑，或者袖袍翻卷之际，露出手掌，令周围天地不稳，隐隐有震荡的趋势，各自占据一方阵角位势，彼此气机相互叠加，几人合力，将混沌太初的异象硬生生压制住。
这显然已非寻常的技艺。
但是在他们眼中，需要五人结阵，才能压得住区区一名凡人，已是奇耻大辱，心中更是猜测，恐怕一出手便已经遇到了人间第一流的武夫，若非如此，如何能够解释得了，自己等人在天界已算是成名之辈，却仍需要如此才能克制住此人？
凡间竟也有如此人物？
他们心中无不惊怒。
空冥仙君右手握着一把剑，徐徐走出，因为天人之寿，他至此已经活过三百年有余，远不是眼前这道士所能比拟，虽然不曾参与五百年前天宫讨伐下界之乱，但是也多有了解。
那些还活着的老一辈，已近天人五衰，有许多不是他的对手。
他一直听闻的消息，便是得享受仙人庇佑才得以绵延子嗣的凡人，居然敢于不再供奉上天，千五百年前，商王帝辛残害祭祀上天仙人的神官，自周幽王一代，更将本供奉于天的祭台之火取悦于女子。
那一日连绵万里的祭坛之火，引来来上天巡卫人间神使的探视，却见到周王搂着被认为是低贱奴隶的女子，看着天神们笑，他虽然无缘得见那一幕，可仔细想来，当时凡人帝王脸上的神色定然是极为的放肆。
以此不敬苍天，故而天罚之，而后五百年，人间纷乱，上天不忍见如此，故而下凡欲择人主令其一统天下。
但是这些愚昧短寿的凡人再一次拒绝了上天的好意，甚至于向天人拔刀。
他就如同这数代的天人一样，对于人间这些愚昧道凡人充斥着厌恶和蔑视，他来到凡间，是要将这些背弃苍天和仙人道凡人尽数除去，留下如同四千年前一样，会对天人匍匐祈求，听从天宫好意的人。
不是这些不懂得感恩的叛徒。
而眼前人实力境界虽高，显然是不知天意的愚昧野兽，将道代替了对于天人的祭祀和崇敬。
此不知晓天意，此不敬重天规，当罚。
空冥仙君看着太上，语调仍旧一如先前冷淡，带着天人一向看待凡人高高在上的特质，平淡道：
“你虽然只剩下了一年的寿元，但是吾等不会手下留情。”
他抬起剑，屈指轻轻叩击剑身。
“此剑名为天无邪，位列仙家法宝最上层，一剑引动三百里风云变化，亦可以将三百里风云变化汇入一剑之中。”
“吾将以此剑，斩下你的头颅，凡间的道士。”
“而且，不妨再多说一句，除去我等之外，吾还在他处安排有天兵封锁，那兵人，逃不掉。”
太上气韵悠长，似乎有些得意，道：
“不要小看了我家听云的福缘，老道士算了好多卦，听云都是逢凶化吉的命格，就是有那么点稍微大的灾劫，都给我稍微涂改了一下，骗一骗老天爷没啥问题。”
“前几年还和某个人命格结缘。虽然对另外一个小家伙也有好处，可这件事情若是给我师弟知道了，大抵还是会被他狠狠打一顿老拳，所以老道我可一直憋在心里面，今天可算能说出来了，畅快！”
空冥抬眸，道：
“大道兵人，无情无心。”
“不过是一件兵器，哪里有什么此生可言？简直荒谬。”
抬手指出来一道剑诀，引动气机，猛然前刺。
天生杀，曰无邪。
杀有罪生灵曰罚。
这一剑带着浩浩荡荡的气势，朝着太上落下。
……
王安风带着薛琴霜和东方熙明一同向东而行。
因为心中的念头，这段时日里王安风赶路的速度很慢，几乎是一路赏景一路前行，甚至于恨不得将拉车的两匹马儿换成脚力最差的驽马或者驴子，好让路程过的慢些，再慢些。
这虽然是应了东方熙明原本的念想，她本就不想要一路上只赶路，能够看看风景才是最好，可是也不知道怎么的，这段时日里，她越发觉得这样的日子有些难熬了。
原本赏景见到了什么极好看的事物，若是往日的话，可以和离武说，可以和王安风说，两人也都会回应，老人会笑呵呵说这算什么，天底下好看的多了，然后就说出许多常人闻所未闻的好景致，引人遐想。
王安风则是会安安静静听着她说，偶尔评断两句。
可这个时候，东方熙明只一抬头，便看到王安风和薛琴霜在谈笑，这两人分明面上神色如常，和在梁洲城时候并无二致，可是她就是感觉到两人之间有一种仿佛天机屏障般的无形气机，叫人插不进话去，开不了口。
只能够抱着储备的点心，憋着一口气，一个人吃一个人看。
分明是三人同路，却总是觉得只自己一个人似的。
王安风正与薛琴霜说曾在西域游历时候见到的武学，才说到西域的武学和中原不同，常有用到观想法的时候，两人的神色却都微微止住，转过头去看。
东方熙明嚼着点心，也侧过耳朵听了听。
然后一张小脸突然就有些发白，钻出车厢，道：
“阿哥，这儿又不是什么深山老林，怎么会有熊瞎子？”
“冬天怎么会有的？”
在道路一侧，原本有为来往行人遮荫纳凉的大片树林，此刻二月中，仍旧没有长出什么绿叶来，看上去荒凉萧瑟，乱石横陈。
前面的枯木青石突然被一团黑影硬生生撞碎。
低沉怒吼声震动四野，一头四肢着地仍旧高达两米以上的恐怖黑熊不曾停下脚步，一气冲出来。
黑熊浑身黑光油亮的毛发已经炸开，显地有些蓬松，那些毛发将背后一个穿着白色道袍的小姑娘给保护起来，黑熊双目猩红，嘴里往日收好的獠牙探出，仿佛一头被激怒的蛮荒野兽，口中怒吼，引动阵阵狂风。
它的身躯上已经有好几处贯穿的伤口。
突然怒吼一声，整个身躯再度膨胀，近乎达到了一丈，旋即猛地人立而起，足足高近两丈的身躯，皮毛之下紧紧绷住，显然是结结实实的肌肉，然后右掌猛地向前挥出。
熊罴天生所有的攻击方式，能够将这种山林猛兽的力量最大化地发挥出去，这一下更是恐怖，力量何止于千钧之重？
前面一名持剑的男子识得厉害，不愿硬接，飘身后退。
与此同时手中剑一挥，就要将黑熊的熊掌削斩下来，黑熊双目猩红，透出一股极为残暴的疯狂，迎着那一剑，不管不顾，与此同时，熊嘴大张，露出了满嘴森寒的獠牙，朝着那男子的头颅狠狠的咬下去。
若是咬实了，就算是中三品武者的脑袋都会在瞬间变成一滩烂肉。
但是马上从黑熊的背后就纵跃出了数道身穿铠甲，手持淡金倒钩勾连枪的高大男子，面上皆覆盖青铜面具，其上的纹路古朴而粗狂，笼罩下层层阴影，手中勾连枪递出，勾向了黑熊的四肢，就算只是天宫中的精锐天兵，也不能小觑，训练有素，拿下这一头异兽，并无半点问题。
张听云眼底有一丝丝清光流转。
当年太上曾上昆仑求取一丝昆仑气机。
天兵即将结阵，小姑娘眼底的昆仑气机即将自内而转外，化作昆仑上那一位的一击时，原本仿佛癫狂了黑熊突然一个翻滚，避开了枪锋，也失去了最后以伤换死突围机会。
张听云眼底青色气机暗淡下去，重新护在她体内流转。
天兵看到这头足称得上妖孽的黑熊突然像是驯服的家犬一样匍匐在地上，因为愤怒而贲起的肌肉和炸开的毛发都收回去。
原本的凶狠，残暴，狡猾从这头野兽的眼底消失，剩下的只有庆幸，讨好，好似在外打输了架的猫狗回了家见到主人的模样。其余数名持枪天人心中不解，却仍各自退开，瞬间结阵，防止这一头狡猾的野兽再度暴起冲出。
持剑的天将眼底却有狠辣之色，只当作这头异兽是知道必死，所以讨饶，虽不知仙君等人为何不曾出现，但是显然这个小姑娘才是道标所需，这头黑熊先前让他吃了好大苦头，此刻心里却并无半点留情的意思。
手中剑一震，掀起清光如同海潮，朝着黑熊落下。
但是他脸上的狠辣几乎立刻便凝固了。
手中剑挣脱了他的手，鸣啸着，仿佛是一只飞鸟在空中盘旋，其上流淌着霸烈的雷霆，他抬头看着飞舞的剑，神色呆滞了一下。
然后猛地转过头去。
天人瞳孔骤然收缩。
被阵法封锁的地方已多出来一人。
冬日有些凉薄的阳光落在黑熊道背上，穿着白色道袍道小姑娘坐在黑熊长得有些长的毛发里，面色有些白，眼睛却还是如同往日那个样子，清亮干净，旁边多出一名青年，穿着蓝色的长衫。
小姑娘看着青年，脸上神色和刚刚看不出不同。
可然后就主动伸出手，抓住青年的手指。
那名天人不知道为何心底突然浮现一丝丝不安，但是作为天人，以及这百年来所接受到的欣喜，让他本能做出了此刻最为失策的言论，调动气机，怒喝道：
“何人居然敢前来阻拦，还不速速退下！”
王安风不答，反手握住张听云的手掌，温和一笑。
另一只手的袖袍一甩。
少林寺佛珠流光浮动，连通两界，右手笼在袖袍之中，所以一柄柄长剑就像是从他的袖口中飞出来，接连破空，仿佛没有穷尽，撕扯空气，一柄，十柄，乃至于三十柄之多，密密麻麻悬浮在空中。
形制不一，却都闪烁着清冷的光。
天穹之下被剑气盈满，天空自苍蓝色染上来刺骨道寒意。
这些剑是赢先生准备的，只是不知道为何，每一柄剑，都是名剑水准。
不知先生从何处得来，但是王安风从不会去怀疑先生。
王安风伸出手将张听云抱起来，手臂回揽。
小姑娘虽然已经十岁了，却还是很娇小，能够坐在他手臂上。
他脸上的笑容温醇可亲，没有看向天人，只是看着张听云说许久不见，长大了许多，说这些日子过得可还好，说那些重逢之后让人心里暖暖的话。
然后，空气中三十七柄名剑骤然转向。

第八十九章 不负
三十七把名剑悬浮在空中，像是狮子或者猛虎的獠牙，带着难以言喻的从容，封锁在所有可能突围冲出去的方向上。
王安风右手在同时间抬起遮住了张听云的眼睛，温和道：
“我们去车上。”
张听云拉着他的袖口。
她低低地道：
“帮忙，师父他……”
王安风想到那曾经和离武拼酒的老道，微微点头，抱着张听云转过身子去，黑熊紧紧跟在他的身后，这头猛兽身上的贯穿伤虽然看起来狰狞，但是似乎并没有影响到致命的内脏，此刻已经通过收缩肌肉强行止血。
王安风遮着张听云的眼睛走向马车。
在他的体内，天机珠朝着右面缓缓旋转，天机将声音封锁在三丈的范围。
他们的背后，三十七柄名剑中有一把色泽如同琉璃的长剑震颤了一声。
剑鸣声如同水面上的涟漪一样扩散，从这把剑到那把剑，直到最后三十七把剑似乎都在鸣啸，直到形成肉眼可见的一层气浪，枯木林没有绿叶的树枝哗哗作响，然后被斩落了几乎难以数清的枝桠，纷纷扬扬落下来。
在下一刻，三十七柄名剑骤然爆射而出。
无需要任何的剑法，只需要纯粹的速度，纯粹的速度会带来足够的力量，推动着这些锻造达到人间最高等级的锋利兵器向前撕扯开敌人的要害。
剑器剑身上有一股雷霆流转。
每一把剑在靠近彼此的时候都会被雷霆产生的无形之力迫开，以更大的速度朝着另外的方向激射而出，在三丈方圆的界限内以天机术划出界线，从天机和因果层面上抹去‘剑飞出三丈外’这一个可能。
所以这些剑就只在三丈方圆激射。
所以它们的速度越来越快。
每一次靠近都会造成无可预料的轨迹变化，最终化作了一道纯粹由剑鸣和剑器组成的风暴，将所有的天人笼罩其中，那名丢掉了长剑的天将有着稍微泛紫色的眼睛，倒映着这绝望的一幕。
数名持枪的金甲天兵在第三次切割的时候被切碎了身上铠甲。
剑器第四次飞掠而过。
最高大的那名天兵被钉穿在一颗合抱粗的枯木上，树枝哗啦啦地响着，一把长及三尺，色如琉璃的长剑直接贯穿他的心口，深深刺入了木头上。
数息之后，王安风留在剑锋上的雷劲已经散去。
他已经把张听云放进了马车里，东方熙明对于这个曾经在昆仑山见过的小姑娘很有好感，找出了自己的储备点心，大方递给张听云，而王安风对薛琴霜说了几句之后，已经再一次走下马车。
他抬手，三十七柄剑从修罗场一样的地方倒飞出来，像是游鱼一样，一柄一柄没入他宽大的衣袖里，再由手腕处佛珠重新收纳入少林寺中，袖袍拂动了下，然后安静垂落。
四名用长枪的天人慢慢从树干上跌下来，在枯朽的树干上留下粘稠鲜血的痕迹，一双双眼睛瞪大，泛着苍白色，唯一那名天将还活着，跪倒在地上，用一种恐惧绝望的眼神看着王安风朝着自己走过来。
可是在王安风靠近的瞬间，他像是一头狼那样跳起来，手里弹出一把匕首，狠狠刺向王安风的心口，但是却被王安风左手抓住手腕，只是稍微用力，伴随着有些刺耳的骨裂声音，那把匕首跌在地上。
王安风的右手抓着他的脖子，让他的双脚离开了地面。
那双黑色的瞳孔泛起了异样的金色，说出的话仿佛从他心底回荡起来：
“你是谁？”
禅宗法门，以心印心。
……
凌厉的剑光掠过长空，空中的气机先是凝固地仿佛琉璃，然后在剑光流过之后就寸寸碎裂，像是这一片天地被剑刃切碎，然后被剑势裹挟起来，指向穿着麻衣道袍的老人。
寻常的武者，乃至于宗师，都只是以自身气机为主，化作剑气。
而这一剑直接打碎了天地气机，以剑气引动充满不稳的气机碎片形成风暴，是真正意义上的以天地为剑，立意已在凡俗剑客之上。
太上手中多出来一把木剑，这柄剑看似轻描淡写递出去，却将一切破碎毁灭的气机压制溃散，重新镇住暴动的气机，一切便如春风拂过，手中木剑压在了天无邪的剑脊上，两把剑无论材质还是灵韵，不可以同日而与。
若是双剑剑锋相击，老人手中木剑瞬间就会被切断。
但是此刻纯以剑脊相触，一股醇厚绵软却不曾断绝的劲气压在天无邪侧面，便是这把神兵锋芒再如何霸烈，竟也无法切断一把寻常老木木心削出来的木剑，甚至于被那一股力量牵扯着剑路微转，露出侧面空隙。
太上一手持剑，左手甩出，抖腕，袖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的手掌稳稳印在了空冥腰侧，劲气流转，化作一道太极符，旋即猛地扩散开来，将空冥打得再度往侧面一步，右脚踏在地上，生生踩裂出一个清晰可见的脚印来。
老道士满脸得意，道：
“这剑是我家徒弟给我做的，如何，不比你那甚么天无邪差吧？”
言语中，太上手中木剑已经顺势转压为刺，在依旧反制天无邪剑锋的同时，直接点向空冥腰腹，像是一尾在深水中曳动的鱼，没有声音和气流的变动。
气机不再外显，内蕴于剑身之上，此刻这木剑之内，几有地水风火，天地开辟的剑理，若是被刺中，就算是天人，也要当场内脏化作齑粉，身死道消。
若是只有两人对敌，这一剑下去，这位天君已经重创身死。
可在此刻，左右护法灵官天将已纷纷出手，太上递出去的长剑回防，引动剑气将自身护持住，这顺势递出的一剑锋芒刹那折损过半，已经没有了刚刚那样磅礴大势。
气机碰撞发出了不绝脆响，五名天人合力，却无法在一个只剩了一年寿数道老人手上占得半点便宜，最多只是相持不败的结局，老人麻衣道袍袖口飘飞，手中木剑朴素地很，却总在最危险的地方，在最危险的时候出现。
他出剑没有那一招是没有用处的。
空冥仙君一手持剑，看着那陷入重围的老人，神色沉静下去，在他的眼中，老人身体中那一簇代表着生机的火焰已经越发黯淡，如同寒风中柴薪已尽的篝火，就是不去管，也支撑不了多少时间就会自行散去。
现在因为交手，体内的生机如烈火烹油一样燃烧，看似是全盛，实则分明是在以自身寿数维持本身的境界实力不坠，如此下去，过不得多久，就会像是烧尽了的柴火一样，变成一地苍白的灰烬。
为了区区‘兵器’，居然做到如此地步，他不明白为何如此，也觉得此举愚蠢至极，眼见到五名天人在老人剑下渐渐出现不支之态，空冥终究下定决心，右手将剑倒插在地，双手拱起。
如同天上云雾一样道袖袍垂落下来，恭恭敬敬道：
“请神兵。”
五名天官天将动作微微一顿，然后朝着后面退开，脸上浮现出恭敬与恐惧混杂着的神色，也一同拱手长呼。
“请神兵。”
这样的声音像是从天空中传来。
太上脸上浮现一丝决然之色，不顾已经快要腐朽的身躯，体内气机翻滚涌动，一息奔走经脉数百转，为身体带来堪称极限的移动速度。
只是瞬间就出现在空冥身前。
咫尺天涯。
因为年纪已近乎两百岁，虽气机内力一日比一日醇厚，但是体魄终究还是随着年迈不断衰弱，这一步咫尺天涯，近乎于一念起落的时间，老人的皮肤上渗出许多血水，不复先前虽不着调，却自有落拓高人的气质，显地有几分癫狂。
手中剑伴随极限的速度递出。
这是道门卫道所用的除魔手段，一切皆在这剑锋的面前退避开，若遇山便可以开山，遇水则可以截留断江，遇妖魔斩妖魔，却不知遇仙人可杀仙人否？
太上神色古井无波。
可是这一剑却在刺穿空冥眉心的时候，戛然而止，伴随空冥仙君口中古朴音节道低语，原本清朗的天空似乎压得更低了许多，云雾翻滚，旋即一道金光自天而落。
仿佛蛟龙灵蛇，在出现的瞬间纠缠住太上的身躯，仿佛看到猎的鹰隼，金丝拧就的绳索泛着蒙蒙金光，将老人死死纠缠住，然后伴随骤然炸开的气机，未曾被震开，反而是纠缠地越来越紧。
绳索几乎已勒入了老人的血肉里。
空冥退后一步，避开那一把无锋的木剑，虽然那木剑已经绝不可能再威胁到他，甚至于不可能再往前一寸，他仍旧下意识做出来这个动作，看着头发苍白了不少的老人，徐缓道：
“不必多费苦功了，太上。”
“这绳索你应当会熟悉，是在当年，商王帝辛违逆苍天时候，吾辈专门用来对付人间所用的神兵，在天界虽然不是最顶尖的法宝，但是论及对于你们的克制程度，却远在其它法宝之前。”
“尤其是你们道门。”
“修行的境界越接近所谓自在逍遥，就会被捆地越发结实。”
“其名为，捆仙绳。”
太上手中的木剑无法再刺出，空冥仙君手中天无邪却没有丝毫的犹豫，一瞬间朝着老人眉心刺过去，他的眼底一如他手中剑的名字一样，无有半点邪念，甚至于带着一丝平淡的怜悯。
若是正常的话，他这一剑本应该刺穿太上，将那本就黯然的生机搅碎。
但是他的剑只是刺过了老者的肩膀，木剑落在了地上。
紧接着一双有力的大手抓住了他的双肩。
那双手掌上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巨大力量，几乎将空冥的肩膀硬生生捏碎，发出了不敢重负的吱呀声音，肌肉微微贲起，曾经在一千五百年捆缚住当年人间高人的捆仙绳，专门为了克制人间仙的神兵被不断撑开。
空冥的眼底再一次出现意外，这种情绪，就像是五百年前被中原各国所驱逐的天宫一样，惊愕和震动甚至于在杀意和恐惧之上。
“怎……可能？”
“这可是一千五百年前，火神专门为了克制人间打造出的神兵。”
树林在哗哗作响，老人的声音炸开，那是仿佛洪钟大吕般的声音，震撼着这一片天地，他的眉眼里有着仿佛狮子一样雄壮的神色。
“以一千五百年前的眼光看待而今的天下？！”
“区区天人，果然不过坐井观天之辈！”
他大笑，满是傲慢。
“我辈道门，薪火相传，奋飞不坠，怎可能千五百年无所寸进？！便是千五百年前祖师在前，生死相搏，老道也可将他生生打杀。”
“如此才算是这一千五百年不负祖师！”
老人以肩膀肌肉生生夹住了神兵。
老人往前一步，剑锋一下刺地更深，冒出淋漓的鲜血。
空冥心底里突然爆发出寒意，不顾一切地全力挥剑，剑锋便要斩过老人的脖颈，将那一颗倔强的头颅硬生生斩下来，太上的右手已经死死抓住了空冥的脖子，左手并起，以不逊色于出剑的速度刺向了空冥的心口。
“仙君！”
先前退开的五名天官护法天将怒喝。
在迟疑了一瞬间后，他们猛地上前，手里的兵器朝着太上的肩膀，脖子，眉心处落下，老人一个人迎战这些天上来客，身上绳索几乎锁进他的血肉骨骼里面。
更远处的林地里，一柄长剑凝聚，剑身上有着如同流动熔岩般的金红。

第九十章 传说之中的真实
自远处传来锋利的剑意令五名打算联手援助空冥的天人身子不可遏制微微一滞，然后两人猛地抬头看过去，调转了方向，以一左一右的态势偏转奔向了王安风那边。
剩下的三人则不抬头动念，仍旧朝着太上和空冥的方向杀过去。
王安风将远处发生的一起都收入眼底，抬起手中神武剑，握剑的手坚若钢铁，猛地蓄势横斩，三尺长的剑锋震颤，从剑身剑刃上震荡出了一股剑气，剑气又汇聚成了风暴。
如同起于青萍之末的暴风，瞬间扩散，带着磅礴的大势从天上坠在地上。
两名天官被气机震荡着朝着一侧退开。
他们本应该沉稳如同山岩的心境再一次剧烈波动。
又一个？
而且竟然如此年轻？！
心中念头剧烈波动的时候，王安风已经穿过了两人的包围，他右手手腕猛地抖动，然后朝着前面甩出去。
剩下三人中，最为高大而气势雄伟的天将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他本来像是往前射出去的弩矢，或者扑食的野狼，这个时候动作却猛地滞空，然后整个人猛地朝后面飞出丈余的距离，重重坠在地上。
他的喉咙被神武剑钉穿过去。剑身上带着的力量抵消了他前冲的趋势，甚至于还带着他朝着后面飞出了不短的距离，神武剑上燃烧着出自百越国麒麟的不灭火焰，不断灼烧着。
与此同时，在太上被合围之前，王安风已拦住了最后两人，左手抬起，一下扣住了左侧灵官的手腕，右手下压，将右侧之人手中兵器硬生生压下了三寸，磅礴无匹的力量一下将两人的动作遏制住。
然后口中低喝，内气流转，引动气机，伴随着金色佛钟浮现，一连十声钟鸣不断回荡，磅礴的气势令整个大地似乎都晃动了数次，劲气被压迫，形成仿佛激流和云雾的状态朝着前方涌动过去。
两名天人不得不驻足。
然后他们就看到太上的左手并起仿佛一把刀一样破开了空冥的心口，刺穿了这位天人的心脏，从他的背后穿出来，鲜血涌出来。在老人布满皱纹的手掌上流淌着，在空冥白色的衣服上留下痕迹，然后直接将大片的衣服打湿。
老人右手用力，捏碎了他的喉咙，慢慢抽出自己的左手。
空冥的身子最后抽搐了两下，像是一条被捞出水面暴晒的鱼。
这个先前高高在上的天人软软倒在了地上，老人的身子晃动了下，有些脱力，脸上满是疲惫之色，王安风背对着太上，口中道一句得罪，右手张开，神武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啸，倒飞回了他的手中。
然后反手两剑，这把绝不输于道门一系的神兵绽出流光，剑锋一息数十次的劈斩落在捆仙绳上的同一个点，终于撕扯出了一个缺口，原本死死捆着，几乎要勒入老人血肉肌骨里的绳索一下松开。
太上鼓出余力，将那松开的绳索撕扯开，绳索仍旧在他手上放出流光，勒出了道道伤口，但是太上却似毫不在意，满是鲜血的手像是扔垃圾一样，把这件神兵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然后恶狠狠吐了一口唾沫。
最后似乎仍不解气，伸出右脚用脚尖在捆仙绳上碾了好几次，直令一根金晃晃的绳索沾满了灰尘，混合着空冥的鲜血凝结成了极污浊的血土块，方才收手。
在失去了捆仙绳的制衡，以及修为最高的空冥之后，五名天人完全不是王安风和太上两人对手，几乎可以称得上轻而易举被击溃，在薛琴霜护着张听云和东方熙明两人来此之前，最后一名天官被太上一手按在了天灵上，劲气崩裂，震地脑袋里面成了一团浆糊，软软倒在地上。
原本算是个不错地方，此刻一下变得肃杀起来。
太上俯身在死去的天人身上翻翻捡捡，脸上的神色越发凝重，最后站起身来的时候，面上已经是一片阴云，王安风将神武剑挥手散去，想到方才用以心印心的法门探知出的消息，道：
“前辈，方才那人说，他们是天人？莫非……”
太上叹息一声，道：“你已经知道了？”
“不过以你此刻的实力和天赋，便是不知，我也应该讲与你听了，这段历史总还是得要告诉你们才行……”
他的声音顿了顿，然后沉声道：
“不错，确实是天人。”
王安风心中早已经有所预料，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倒是令老人有些惊异，他摸了把胡子，又叹息道：
“但是这些天人，却绝非是在中原流传的仙人之类。”
“在距今起码三千年前，他们本应该和我等一样，你既然曾经在扶风藏书楼中呆过一段不少时间，那么可听说过建木？”
王安风点头，答道：
“建木生于天地之中，高百仞，众神缘之上天。”
太上道：“是啊，三千余年前的天地本没有什么上天与人间的分别，在现在天京城的地方，原本生长着一颗通往天上的建木，在我们道门最古远的记录中，那个时候，七品的武者们就可以带着干粮和水，尝试着通往天上。”
“我们能够看到天上的云海，站在高处，看到四野如同平地一样。”
“天上的人又格外喜欢东方的景致，来来往往，没有断绝，我们是行走在大地上的人，他们是行走在天上云雾中的人，后来，天上的人开始觉得自己本就应该高高在上。”
“人与人之间都会因为产生种种的误会而刀剑相向，更不必说天和地如此遥远的距离，有时候只需要一句话，就可以发展成生死的仇敌，天人有着漫长的生命，人虽然不如天人长寿，却敏锐好战，极为刚强。”
“天和地的战争从遥远的时代就已经开始了。”
“他们砍伐了建木，断绝了人类往上的可能，他们派遣天上的战将下到人间来，参与操控人的战争。他们打穿了天上的湖泊，让大地连年雨水不绝，那时候年年都又亿万顷的湖水从不周山上倾泻下来，淹没大地，形成海洋，东海因此比起千年前的记载扩大了许多。”
“最终一名大宗师怒撞不周山，才让这根几乎接触到天空极限的山脉崩裂。”
“那一日云上燃烧着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赤色的光羽几千里的人都能够看得清清楚楚，伴随着大宗师濒死时候的大笑声音，几千几百的天人从天上跌下来，他们燃烧成灰烬，像是坠落的星星，那就是星垂。”
老人的语言平淡而寻常，却有一种古朴的浑厚。
“五百年后，他们再次回来了。”
他看着那些天人，俯身给空冥整了下衣领，道：
“虽然彼此是敌人，但是，终究也曾经在太古时候，一同在大地和天空上并肩，死则死了，可还是要给些敬意。”
王安风看着老人身上的鲜血，那是刚刚和天人交手留下的伤口，诚心道：
“前辈心胸广大，晚辈敬佩。”
老人笑了笑，正欲说话，动作突然微微一顿，右手手指竖在唇边示意王安风噤声，侧着耳朵听了听，突然神色一变，有些手忙脚乱将几具尸体拉起来扔到树林里，抓起晶莹剔透的神剑天无邪塞在怀里，然后撩起道袍下摆，把死的尤其凄惨的空冥一脚踹飞十几丈，稳稳落在了那堆木头里，再看不见。
王安风：“……”
太上周身气机一震，周身淤血被震散消失不间，看上去和先前没有两样，几乎是他才完成这一些列的事情，伴随着熊罴的低吼声音，黑熊从林间奔出来，背后跟着马车，薛琴霜在马车上冲王安风有些抱歉一笑。
太上抚平了衣服上的褶皱，像是没事儿人一样，已经凑到了黑熊前面，看着坐在黑熊背上的徒弟，笑呵呵摸了摸张听云的头发，道：“听云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去弄碗阳春面吗？打完了架，那还得多吃些好的填填五脏庙才成。”
张听云没有说话，老人又从怀里掏出那把轻灵长剑，满脸得意比划了一下，道：“来来来，听云看看这把剑。”
“名字叫做无邪，比起来其他神兵，能放能收，能够弄出百里气象，也能把百里气象融入一剑里，算是不错了，你一直都没有配剑，那不行，这把剑还成，勉强用用。”
张听云看着笑容满面的太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什么都没有说，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也好像什么都知道，伸出手，握住了剑。
被太上以内力压制的神兵天无邪震颤一声，散出一声剑鸣，然后不再抗拒，安安静静被小姑娘握在手中，剑身上流动着蒙蒙的光。
太上轻轻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发，轻轻说道：
“真乖……”
他看向冲着自己微微抱拳的薛琴霜，点了点头，几人稍微收整，离开了这一处地方，薛琴霜，张听云和东方熙明在车厢里面，老人说要出来透透气，和王安风坐在马车车厢外，王安风驱车，那头黑熊则紧紧跟在马车旁边。
太上靠着车厢，听得里面东方熙明的声音里混着张听云简短的回答，长呼口气，放松下来，老人抬手喝了口酒，看着前方景物朝着两侧退开，道：
“刚刚我们说到哪里了？”
“不周山。”
“哦对……不周山，不过之后也没有多少可说的了。”老人的神色平和，道：“当年大宗师撞断不周山以后，天上和地上就没有了联系的方法，慢慢地像是两条平行的河流，他们想要再如同千年前那样参与人的战争，需要在这里一个不断释放特殊灵韵的标记，来定位两个世界的距离。”
“五百年前的是蓬莱岛，但是现在估计打算用其他的法子。”
老人回头看了一眼车厢，道：“听云儿体内有昆仑的气机，老道也把那道符给捏碎了，而东方家的这个孩子，她的命格已经被高人花费大力气遮掩过，不必担忧，她已经安全了。”
王安风自这两句话里听出了潜藏的意思，神色微微变了下，道：
“前辈所说，天人的打算是，以人为道标？”
太上点头，正想要打趣一声反应不错，却见到王安风脸色有些难看，微微一怔，旋即亦是猛然色变，右手抬起抓住了王安风的肩膀，一双眼睛直直看着他，道：
“你还知道有其他特殊体质的人？！”
王安风脸色有些难看，点了点头，道：
“有一名天生能够看到天机流转的孩子。”
“而且，也是道人。”
……
微明宗山门处，素来懒散的慕山雪撞直接撞破了山门，甚至于将两个道士撞得朝后跌倒在地，他满脸慌乱，冲入了微明宗的内殿。
慕山雪的怀里抱着眉目清秀的小道士。
小道士的双目紧紧闭住，仿佛已经陷入永远不会苏醒过来的美梦。

第九十一章 离别和约定
微明宗的侧室里面，慕山雪小心翼翼将冲和放在床铺上，脸上罕见带着惊慌之色，一双手在袖口下面死死地攥着，指骨捏的发白，微明宗掌教右手手指点在冲和的眉心，双目闭着，其他人早已经被赶出屋子。
脚步声传来，冷着一张脸的玉冠道士走入屋内。
慕山雪定住心神，冲着那道人行礼，道人视线越过慕山雪的肩膀，看到安静躺在床上的冲和，小道士看上去和往日没有什么两样，就像是睡着了一样，皮肤白皙，睫毛甚至还会微微颤动，像是蝴蝶。
只不过是再无法醒过来。
玉冠道人呼吸微微粗重了些，收回视线，他开口，声音像是从牙齿里咬出来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慕山雪定了定神，把发生的事情一点一点讲述出来。
他本来带着冲和往山门的方向赶回来，快要回来的时候，他去给冲和买了一份点心，可是等他抱着点心转过头来，就正好看到冲和闭着眼睛倒在驴背上。
一开始还以为是冲和在和和他玩笑，之后才发现小师弟真出现了问题。
当下不敢有半点的拖延，抛下其他东西，抱着冲和赶上山来。
玉冠道人视线落在了冲和脸上，微明宗掌教从师侄眉心拿起了右手，手指指尖泛着失血之后的白色，他抬起头看着旁边的玉冠道人和慕山雪，脸上露出苦涩的神采来，慢慢地摇了摇头。
慕山雪的身子晃了下，撞在背后供奉着祖师的木桌旁边。红木桌子哗啦出声，香炉和红烛都摔倒在地上，弄出了更大的动静。
微明宗掌教嘴里都有些发苦，道：
“我们的水准，根本看不到冲和中了什么招数，只是她是依附着中原龙脉出生的孩子，天生能够感知到天机命格，现在她身子里面，天机气机都乱成了一团，在身上多出了一层灵韵，不断抽调她原本的气机往里填充。”
“我刚刚试了一试，完全无法控制。”
“从外输入的所有气机都被吸收地干干净净。”
他的声音顿了顿，看着自己的师弟和徒弟，道：
“冲和现在的身子就像是一把没有灵韵的神兵。”
“现在无论是多庞大的气机，都会被不断吸纳化作灵韵，换句话说，在冲和变成这个样子之前，如果能够将造成这一切的东西破坏掉，就还有救，可是现在，就算是宗师的气机，都无法填满她身体里的‘灵韵’。”
“现在的冲和是因为意识无法接受庞大灵韵的转化和冲击而陷入沉睡。”
玉冠道人皱眉道：“那输入足够的灵韵气机又如何？”
掌教张了张口，迟疑道：
“从此来看，若是能够让冲和体内的灵韵快些饱和的话，或者能够醒过来，其实万物总有极限，自然吸收天地间的气机，也总有一天会有个头，可若是自然发展下去，恐怕冲和，撑不了那么久的时间……”
掌教的声音低下去，没有说出来的意思屋子里面的两个人都很清楚，要想让冲和活着，只能不停地往她的体内输送内力和气机，玉冠道人将慕山雪推开，大步走向床边，道：
“我来。”
慕山雪伸出手拉住他，两人接触的地方炸开一团剧烈震颤的气机，旁边的桌子哗啦一声直接解体，砸在地上，玉冠道人转过头，他的脸上像是挂了一层冰霜，慕山雪迎着师叔的目光，下意识想要退让，可还是缓缓摇了摇头，道：
“不行……”
玉冠道人声音微寒：“你说什么？！”
慕山雪看着床上像是睡着了的小师弟，轻声说道：
“无论是谁下的手，他们的目的肯定是希望我们往那个空洞中输送足够多的气机和灵韵，谁也不知道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我们不能够冒险。”
“否则有可能那空洞中充满灵韵之后，可能反倒会让小师弟她……”
“而且，小师弟她贴合龙脉而生，三百年难有，我怕会反向影响到中原龙脉，这样更可能会造成生灵涂炭。”
最后一句话激怒了玉冠道人，素来内敛的男子一把抓住了慕山雪的衣领，那股力量的庞大程度，比得上北疆最雄伟的战士，将慕山雪一下推到了墙壁上，玉冠道人的手肘紧接着追上去，死死压着慕山雪的咽喉。
一双眼眼眶泛红，声音一字一顿，冷的像是刀刃：
“那是我的弟子。”
“我的弟子！”
“是你带着她出去，为了跟你去看看所谓的江湖，我逼她必须学会周天大醮，她学会了，可还是没有能够遮掩住自己的特殊，最后你却未能将她安安好好带回来，你带回了她的身体，可是她再也没有办法苏醒过来。”
“这个时候你还有这样那样的顾虑？”
“难不成你要硬生生看着她被抽取生机气机而死吗？！”
慕山雪没有反抗师叔，只是默默承受着怒火。
过了数息，身上气势狂暴地像是要杀人的玉冠道人胸膛剧烈起伏，他后退了两步，那股气机消散下去，又恢复了往日一样的冷静和理智，只是呼吸仍旧有些粗重，他深深看了一眼冲和，转身走了出去。
片刻后听到有仿佛怒龙长吟的咆哮声音在山涧震荡着。
慕山雪坐在了地上，抬手摸着脖子上被压出来的印痕，没有说话，微明宗掌教手在慕山雪的肩膀上按了按，叹息一声，转过身准备走出去的时候，慕山雪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微的声音。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师父。”
掌教默默摇了摇头：“不知，为师之后会去藏书楼里面多看看，或许还又生机所在，就算只是输送气机，也和你说的一样，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你师叔他……现在的心境恐怕难以平复，你多担待他一下。”
掌教又道：
“这事情也不能够全怪你。”
“冲和所中的招数，当今天下，恐怕只有如太上师叔那样的绝世高人才能够破解，便是昆仑，于修道上没有什么见解，术业有专攻，初见之下恐怕也难以拿得下来。”
他最后叹息一声，道：“多陪陪冲和吧……”
慕山雪爬站起来，走到床边，看着安静睡着的冲和，手指伸出去，把后者的头发抚平了，安安静静看了很久，转身走出去。
这一日之后，慕山雪在藏书楼里面许多天，素来懒散的道士几乎废寝忘食一样，疯狂地翻看着一切有可能记载着生机的书卷，最后他下楼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去了一半的骨头。
慕山雪和掌教两人谈了整整一夜的时间。
慕山雪拿着卷宗，指着上面几乎称得上是匪夷所思的记载。
第二日，他重新来到了冲和在的屋子里，坐在床边，看着小道士，掌教花钱请附近山村里的女人给小道士换了衣服，被木簪梳好的发髻拆开，黑发像是夜空一样流淌下来，衬得冲和面容越发白皙娇小。
她体内的那个‘空洞’在吸取周围气机的时候，也令冲和得到了类似于中三品武者的能力，身体的生机不会因为类似辟谷的行为消耗，但是总有一日，那越发贪婪的空洞会将小道士的生机一气吸进去。
慕山雪看着冲和，突然轻轻笑起来，道：
“早知道就应该早早讨好你的，而不是快要到了山门下面，才换你坐在驴背上，为了堵住你的嘴，还买肉包给你，省得你跟师父师叔他们告状。”
“那样子的话……”
他没有说下去，伸出手替冲和将鬓角的黑发顺到耳后。
顺手屈指弹了下小道士的额头。
他站起身，背着剑，道：
“小师弟，我会把你叫醒的。”
他轻声笑着说：“等你醒了，师兄带你去蓬莱岛看鲸鲵。”
然后摆了摆手，走下山门去。

第九十二章 无人再与我凭栏
微明宗的山门上，玉冠道人看着下山的慕山雪，看向旁边的掌教。
“你就任由他走了？”
掌教摇了摇头，叹道：
“若道心蒙尘，便是修为如何，又如何呢？”
“你我都小看了人心……”
玉冠道人声音冰冷，道：“可是他那是在痴人说梦。”
掌教笑了一声，道：“谁知道呢？我无法阻止他，他临走的时候，带走了冲和的一滴指尖心血，我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也或许知道。”
“痴人说梦，怎得就说不得了吗？”
慕山雪右手手指上沾了一点纯粹如同琉璃的红，有风吹拂着，他手指微有凉意，天机的意蕴隐隐指引着他，他轻轻道：
“小师弟，等着我。”
远处穿着道袍的道士飘然而去，背后背着一把剑。
……
春天已经降临了，哪怕只是早春，北疆足以能够冻死牦牛的寒意一下就给点破了，金帐里面的火盆数量减少到了冬天里的一半，北匈王和楚先生对坐在火盆旁边饮酒。
北匈王用铁做的钎子拨动着上好的火炭，好让火烧的更旺些。
他抬起头来，看着楚先生，漫不经心道：
“楚先生说，道标的事情已经完成了？”
“是，我们派出了两批人，其中一个棘手，他们没有能够活着回来，另外那个却已成功了，前几日已经布置好了对应的天机阵法，有这个在，天上的人就能够顺着灵韵气机的波动，来到这个天下。”
“楚先生打算怎么做？”
“这件事情王上已经有了定论不是吗？就按照我们的打算，在正式进入中原，杀死他们皇帝之前，还要打压打压中原人的气焰，要不然他们就会像是他们的祖宗那样，我想王上应该不愿意用北匈的军队去充当这一角色。”
北匈王喝下了金杯里的酒，道：
“西域三十六国，有十一个依附北疆，剩下的也因为秦对于我们的行动而感觉到了不安，但是打算让他们去攻击大秦的西域都护府，我不认为他们有这样的魄力，若是他们能够做到，也不至于分裂成三十六个部分。”
楚先生微微笑道：
“可若是他们自己愿意这样做呢？”
北匈王心中微微一惊。
楚先生平淡道：
“某能够以心印心而入他人心底，在他们心底里留下痕迹，略微改变他们的念头和想法，想要影响如陛下这样统帅辽阔土地的枭雄，或者达到了宗师境界的武者，几乎不可能。”
“但是对于西域三十六个小国中的将领，却是简单的事情。”
“虽然仍要付出足够代价。”
他拈着仿佛枯草一样的苍白色长发，隐隐自嘲，又道：
“但是西域的存亡只在于夹缝之中，无论是北疆还是大秦势大，都不利于三十六国发展壮大，他们朝堂中也有许多人想要攻向大秦，为北疆分担压力，否则等到秦国吞下了北疆，哪里还有三十六国在？只是差了一个借口。”
“是以只需影响三人，就能够推动出磅礴大势。”
“这便是借势而为。”
“到时候，当群臣都要在战功中掠取利益时，就算是西域国的王也再没有阻止的余力，只能够被这一股大势裹挟着往前。”
北匈王饮酒的动作微微一顿，扪心自问，却认为自己绝无可能被眼前的人影响了自己的心念，西域那些小国的将领被影响，不过是因为他们心念不够坚定罢了。
在想到这里的时候，北匈王心底里有不屑，然后马上就将这个念头放下来，似乎这件事情是如同手里的酒一样丝毫不值得重视的事情，反而在认真思考着西域强攻大秦边关城池的可能性。
未曾注意到楚先生更白了一分的长发和眼底的讥诮。
“先生已经定下时间了吗？”
楚先生微笑道：
“正在三日之后。”
……
西域的大地上已经下过了第一场春雨，淅淅沥沥的雨水没入了黑色的土地里，让被北风变得坚硬的土地柔软下去，地上冒出了草芽，远远看过去像是在大地上披了一块浅绿色的毯子。
在距离西域都护府五十里的地方有秦人们修下的露天坊市。
说是坊市，其实已经算是一座城镇的模样，依着有些险峻的地势修建，以防备马贼，从中原各个地方运送来的好东西，都在这里收拾着整理在一起，然后等着西域的商人们过来。
用中原的瓷器，丝绸和茶叶，交换西域的野兽皮毛，以及中原地方很难找到的特殊矿石，对于双方来说，都是能换得数倍利润的大好买卖，而挣得银钱之后的商人们从来都不会吝啬于几两银子。
所以围绕着这里，修建了酒楼，饭馆，又围绕着酒楼和饭馆出现了售卖食材和布料的地方，来往的商户护卫们需要补充修缮兵器，就有了铁匠铺子，重重的铁锤砸在了烧得通红的砧板上，砸出热烈的火星。
因为来往的男人们，也就自然有着西域如同蛇一般腰肢的胡女，也有着中原的柔婉女子，虽然建筑上简单而粗狂，透着黄沙一样的味道，但是这里已经是一座有着二三十万人口的边城。
城里大部分都是中原的百姓，都在距离这里五十里的边城里面有家室。
都护府也不愿意让西域的商户大量涌入关城，对于边城商贸的出现乐见其成，在这里驻扎着一只一千人的大秦军队，维持着边城的稳定，也保护这里的商户免遭贼寇游掠之灾。
乌骅是边关都护杨锦仙的属下，早在中原七国时期就跟在了杨锦仙的身边，做了这个边城的统卫，他伸出手靠着火盆，看着这个简略城池里面，来来往往的人脸上因为兴奋露出的红晕出神。
中原的年节和西域部族的大祭都在最寒冷的地方过去了。
无论是中原的游商，还是西域承担着整个部族兴旺的商队，都已经整理好了牲口，中原的商人们把精致的瓷器，上好的丝绸像是堆马草一样堆在车上，西域的猎人们把这一年收成里面最好的东西塞进口袋里，牢牢放在了牲口两侧。
马匹和骆驼将养了两个月的时间，吃的肥硕而有气力，足以支撑接下来的漫长跋涉，短的，到这座边城，更长些的，会从中原直接到西域的深处，或者从西域荒漠最贫苦的部落到大秦的京城，但是无论如何都会路过这一座城。
这座负责周转两批商户的边城也就复活过来。
早在十天之前，就有大量的秦人驱赶马车，从边关赶来。
乌骅收回视线，专注看着火盆，火盆里的炭火烧着，热烈地舞动着，让他视线前面的景色有些不自然的扭曲，有两条道路，从火焰扭曲的方向隐隐蔓延出去，是的，两条道路。
这是这座边城出现在这里最大的理由。
这附近有着狭窄而逼仄的地势，并不适合筑城，前面都是适合骑兵冲锋的广阔平原，而越过出现在这里的平原，将会有两条隐蔽的道路，可以直接绕过驻扎在前面的西域都护府，以及连绵的山川，如同匕首一样凿入中原的内腹。这座表面上主管着交商的边城，其实是西域都护府的卫城。
用来警戒流窜匪徒的塔楼上面有着一丈宽的巨大火盆，里面堆满了晒干的狼粪和柴火，是警戒马匪，也是警戒西域的流窜骑兵，一经发现，立即燃起烽火台，无论昼夜，五十里外的西域都护府都会得到消息。
“东家！”
远远传来一声呼喊，乌骅抬了下眼，看到一个骑士奔过来，穿着皮甲，外面套着一层几乎油地发亮的衣服，腰间挎着一把弯刀，翻身下马，快步进了城里，乌骅皱了下眉头，吩咐旁边的亲卫下去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旁边秦兵快步走下去，拉住了那个商队的护卫，过了一会儿走上塔楼，对乌骅行礼说道：“将军，不是什么大事请。”
“先前有一个部族约定了时间，那个护卫是去迎接月部商队的，可是到了这个时候都没有来，现在已经快要天黑了，他骑着马往前奔了十几里地没有看到人，心里有些担心，勒马回来去报告给他的东家。”
乌骅点了点头，这种事情在这座边城里面时常都会有发生。
最多只是影响了一两家商户，对于整座边城的运转不会有真正的阻碍。
可是过去了一会儿之后，又有好几匹健马从前面广阔的平原里奔回来，都是类似的打扮，一匹匹穿着粗气的马，鼻子里喷出的白气在冷空里喷出了很远，还有马背上显然有些惊慌的护卫。
像是好十道白线，从西域直接指向了边城。
没有过去多少时间，骚乱像是火焰一样在这座城里烧起来。
乌骅猛地站起身来，长久的平和并没有令他的精神变得疲软，在所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猛地抽出了手中的兵器，左手端起了火盆，朝着塔楼最高的地方快步跑过去。
站在最高处，左手猛地一甩，那一团火焰朝着铁盆里烧过去，像是一团坠下来的太阳。
然后这团火，这团太阳在落入烽火台之前，就在空中炸开。
一根青色的带着狼牙倒钩的钢箭刺穿了火焰，射入边城中，那杆竖在边城最中央的杨字军旗在喀拉拉的声音中朝着一侧偏斜倒下，白色的旗帜像是落云，边城里面一阵骚乱。
乌骅的脸色很难看，旁边的亲卫抽出了腰间的兵器，满脸戒备，道：
“将军，是马贼？还是周边敌国的斥候？”
乌骅道：“哪里的马贼和斥候敢做出这种事情？”
旁边杨锦仙的侄子杨兴怀楞了一下。
乌骅深深吸了口气，前几日下下来的雨水还没有从地上消失掉最后的痕迹，黑色的土地上仍旧能够闻得到湿润的土腥气，伴随着土腥气刮过来的，有一股连成一片的腥臭燥气。
曾经和战马同吃同睡的人才能够认得出这一股味道。
乌骅咬着牙，道：
“是大片的马群，还有能够射出几百丈距离的强弓。”
远处的草原上有淡淡的黑影，朦胧而虚幻，渐渐的靠近，秦军不断想要点燃烽火台，但是没到他们快要点着的时候，就有一股劲气，裹着旋转的箭矢飞射出来，那已经不再是单纯强弓能够射出的距离。
火焰在空中炸成一团一团。
在后面高耸的山壁上面，箭矢深深没入岩石，形成了一个大秦的文字。
杀。
而在同时，远处的浅黑色已经近了，杨兴怀倒抽了一口冷气，是马群，是战马群，每一匹战马上面，坐着穿着沉重铁铠的高大骑士，手中握着极为有西域风格的庞大的战刀，刀刃冷地像是下下来的雪。
那些铁骑汇聚成一片。
他们穿着不同形制的铠甲，链家，皮甲，大块钢铁打制出来的沉重的板甲，高高的钎子上面悬挂着不同的旗帜，赤色底的猛虎，黑色怒放的繁花，倒垂的剑。
这些高大的旗帜在那些骑士们的背后舞动着，像是天上降下来的云彩。
杨兴怀死死盯着那里，是的，那些旗帜就像是云彩。
因为在军旗的上面，正有着厚重翻滚的云雾存在。
他曾经见到过中三品的武者，动辄腾空而去，远比眼前所见的更为不可思议，但是那些武者也只是依靠着自身勤修苦练得到的气机，仍旧还在他的常识所能够理解的领域之内。
但是眼前的云雾，却仿佛是神话之中的仙人。
云雾站着握着长枪的人，旗帜飘扬，有皮肤靛紫色的人，他们手中握着骨锤，重重砸在巨大的皮鼓上面，沉重的鼓声咚咚咚不断在越发压低的天空中回荡着，风逆势席卷了云。
站在云雾最高处的是穿着金色铠甲的将领，手中握着一把足有两米长的弓，泛着淡金色的鳞片，显然刚刚隔着遥远距离射穿烽火台中火焰的就是这个人。
杨兴怀倒吸了口冷气。
他从小的时候就不相信传说中的故事，但是眼前的一幕却让传说变成了现实，一朵云雾翻滚着朝着简陋可怜的边城飘过来，上面有着敲着鼓的异人，杨兴怀手掌有些发冷，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一根箭矢突然从城墙上射出去。
正在敲鼓的靛紫色怪人脑袋诡异朝着后面一扬，然后往地下坠落。
他重重砸在了地上，变成了一滩模糊的血肉，像是在墨色的土地上开了以朵花，杨兴怀转过头，看到乌骅冷着脸放下弓，指着前面的血花，突然一声大吼，道：
“怕什么？！能射死，会留血，摔下来会变成一滩烂肉。”
“我就问你们，怕什么？！”
他转过头，手掌压在冰冷的城墙上，道：
“大秦的边关守将，没有懦夫。”
“敢来犯边的，哪怕是神仙，也要问过我手里的刀剑。”
“不过是会飞罢了，这些年进了你我肚子里的飞鸟飞鹰可还少了？”
主将的怒吼声音让周围的大秦守军们身躯重新从那种遇到不可理解事情的恐惧中恢复过来，取而代之的是临战时候，血管微微膨胀，鲜血在血管中飞速流淌过去的感觉。
乌骅深深吸了一口气，道：
“都披甲，持刀！”
“诺！”
“杨兴怀。”
“在！”
乌骅看着他，声音冰冷，道：
“带着一小股人马，从后面撤退，去边城，去将消息报告回去。”
杨兴怀神色一变，脱口道：
“我不走！”
乌骅猛地转手抓住他的领口，将他拉着靠近自己，一双眼睛瞪得像是铜铃，冷声道：
“不要在这个时候跟老子矫情，让你去就去，看清楚，对面的骑兵足足有上万，就算穿过龙咽谷那条小道快不起来，可还有天上飞的那些人，只能够靠箭矢，你读过武库记录，你觉得就凭借我们这里这些箭，能够支撑多久？！”
“你若聪明，就应该马上给老子带人滚！”
他一把将杨兴怀推搡向后，道：
“我不管你们谁活着谁死在路上，一定要把消息转告回去，否则，等到这帮铁骑穿过左右两条险路进入中原内腹，我们都是大秦的罪人。”
乌骅右手握着弓，自箭壶里抽出箭矢，搭在弓上，军令一层层传递下去，大秦的边军即便面对着从未曾理解的敌人，也没有彻底失去士气，握着雕弓在简陋的城垛上面排列起来。
箭矢搭在弓上，弓弦拉满。
对面天上的云继续朝着城池飘来，乌骅怒吼一声。
“齐射！”
大秦边关用的强弓弓弦齐齐震荡，像是从地上升起了一蓬的黑雨。
云上的怪人一下坠落了近百人。
箭矢不断射出去，那些靛紫的人接二连三落下来，砸在地上变成了一滩肉泥和血水，但是那高大持弓的天人却对这样惨烈的模样不为所动，甚至于看着那些靛紫色的人去送死，脸上隐隐有些讥嘲。
那些高高竖立的旗帜突然间动了，在估算出秦人手中的箭矢只剩下每个人不到五枚的时候，铁骑催动着胯下的战马缓缓迈开了脚步。
他们从缓慢前行到全力冲锋不过只用了短短七个呼吸的时间。
带着残余水汽的空气形成了风流，裹挟着马的腥臭味道，冲入了边城中，整个边城里充斥着哭喊的声音和慌乱，也有悍勇的护卫抽出刀，握着雕弓走上简陋的城墙，他们都知道这座小城的末日即将到来，而他们无能为力。
他们感觉到了一种平稳世界即将被彻底踏碎的慌乱感。
乌骅射出了手中的一箭，狼牙箭矢旋转着从为首一名骑兵的眼眶里射进去，带出了一片血水，那个骑兵连人带马摔倒在地上，引起后面数匹马堆积撞倒，但是这等战果，只仿佛一片汪洋中溅起来的水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乌骅脸色不变，继续将箭矢抽出，他知道背后已经有许多人从城墙上翻跃出城去，但是他已经不再在意，在这种情况下，战争，牵连西域，北疆，中原的巨大的战争已经出现了征兆。
和平了太久，他几乎忘记战争才是这天下的旋律。
甚至，不只是这三处天下的战争。
能够多活几个人是几个人，能够跑回去报信最好。
而他将死战在这里。
高速移动的骑兵化作了钢铁的洪流，为首的人端起了沉重的骑枪，打算撞破城门，他们只剩下了最后的阻碍，就是边城前面的那个狭窄通道龙咽谷，骑兵们开始聚集，天上的天将脸上有饶有兴趣的残酷神色。
手中弓弓弦每震动一下，就会有一个人死去，西域人，或者秦人。
他高高在上，他掌握所有人的生死。
直到他耳畔响起了一声低沉怒喝：
“原来便是你！”
天人愕然抬头，看到了一柄连鞘的长剑仿佛流星一般掠过了天空。
这一剑几乎是从大秦扶风横越而来。
穿着蓝白色道袍的道人立在长剑之上，御剑而行。
便是乌骅这样意志坚韧的人，也看得目瞪口呆，不能自已，那道士御剑气而来，高大持弓的天人诧异，然后记起来了这个愤怒的道士，笑道：“你是那个时候的道人？怎么，是那个女子死了吗？”
“要你如此着恼？”
慕山雪眉宇中满是冰冷，右手一招，那柄同尘剑连鞘落在他手中，他掠过了边城，乌骅站在城垛上大吼道：
“小心！”
金甲天人手中握着弓，箭矢旋转着飞出，乌骅根本看不到影子，只是看到那名道士右手握着剑，猛地朝着下面一斩，空气中震荡开了一圈纹路，慕山雪已经出现在了祥云的前面，速度之快，道士的白袖拉出了一条锋利的线。
那个金甲的天人没能意识到先前所见的懒散道士，居然在身法上有这样恐怖的造诣，一瞬间的疏忽，慕山雪手中的剑已经猛地递出，抵在了他的心口上，就算是还隔着一层剑鞘，他仍旧能够感受到冰冷如同寒霜的剑气。
慕山雪双眼冰冷，同尘剑连鞘刺破铠甲，剑气微吐，已经入体一分。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齿里咬出来的。
“如何破解？”
那名高大的天将看着慕山雪，咧嘴一笑，挑衅道：
“没有用的，就算是杀了我，也没有用。”
“道标一旦开启，是没有办法再停下来的，我很开心。”
慕山雪手中剑猛地一震，自天降心口偏上一寸处刺入，古铜色的剑鞘穿出天将的后背，咔嚓声中，铠甲碎成了碎片，殷红的鲜血顺着剑鞘上的山河镂空纹路留下来，青铜色的河道里浸染了血红的河水。
只要将剑往下斩落，心脏就会被搅碎成一滩齑粉。
慕山雪的声音里已经满是杀机，一字一顿。
“我问你，如何破解！”
天将满脸冷漠：
“既是道标，那便是她的命格，既为命格，自然无法破解。”
城垛上传来了怒吼声音，那座可怜的边城里射出了无数的箭矢，像是雨水一样冲向冲锋的铁骑，一瞬间许多骑士倒下了，这一次没有人放慢速度，铁蹄将中箭的人连人带马践踏而过，见了血的战马有了疯狂的神色。
慕山雪收回了视线，天人咧嘴一笑，道：
“没有救了。”
“先前只是以为那个女子厉害，没有想到你藏得更深，能够让你这样的人露出这种模样来，我很开心。”
慕山雪的神色却突然间镇定下来，呢喃道：“道标？”
他想到了道藏里仿佛神话的记录，眼底恢复了平静，道：“还有机会。”
天人愕然：“什么？”
慕山雪却已经挥剑，手中的同尘剑猛地下压，即便是在极为短的距离，仍旧造成了磅礴的剑压，将天人的心脏压碎，周围的天人怒吼着冲向他，却被同尘剑砸退，分明还带着剑鞘，却展露出仿佛长江大河一般明亮的剑光。
天上的云雾碎去。
城垛上的秦军们看到了慕山雪落了下来，像是一朵云一样落在了周围地势最为逼仄的地方，站在龙咽谷中，前面的大地上倒下了许多的骑兵，但是更多的骑兵正在冲锋。
乌骅怒吼道：“停下，停箭！”
慕山雪将同尘剑背在了背上，闭着眼睛，悠然道。
“小师弟……”
他手掌握住了剑柄，小师弟给他编制的剑穗垂下来，兵器上反射的日光照在了他的道袍上，仿佛一团雪，他闭着眼睛，第一次被牵着上山时候，师祖手掌抚着他的额头，那时候的声音再次浮现心底，他平静低语。
“将欲弛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
“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予之。”
“柔胜刚，弱胜强。”
“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是为微明。”
道士的道袍白袖缓缓胀开。
远处的骑兵疯狂冲锋，天空中的天人拿起了弓箭。
城垛上乌骅大吼：“蘸火油，射手抬高三指，齐射，齐射！”
阴沉的天空，一下有无数的火星从地上飞到了天上，像是骤然亮起来的繁星，这些箭矢拖着赤红明亮的尾焰，掠过了慕山雪上空的天穹。
他缓缓拔出了剑，迎着奔腾的骏马，马背上穿着厚重铠甲的骑士手中四尺长的大刀高高地扬起，骑士脸上挂着狰狞的神色，道人的衣衫朝着后面飞舞，他鬓角的长发也被气机逼迫着扬起。
他想到的却是春风，想到自己从猛虎嘴下抱回山门的孩子，那一日春风吹破河面，天上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脸上，他抱着那个孩子，像是抱着一团柔柔的云。
他踏前一步。
“已令其兴，当驰之，已令其兴，当废之。”
“已令其强，当灭之，已令其有，当取之。”
“柔胜刚，弱胜强。”
“微明，微明！”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到了道人的声音。
长剑骤然出鞘。
那把剑鞘在离开同尘剑剑锋的时候就已经溃散崩碎成为了肉眼不可见的灰烬和齑粉，慕山雪咬破了手指，自己的血和冲和的血汇在一起，他的手指从剑锋上面拂过去。
道袍鼓荡而起，那些已经飞过的祥云被气机所迫，不断朝着后面退去。
嘶鸣的战马骤然止住，不愿再上前方。
道人的气度变得浩大。
“师叔说我是在痴人做梦。”
他自语道。“痴人做梦又有什么不好？一直都在做梦，这一次便彻底做一次春秋大梦，小师弟，你从小什么都让给我，这一次也把你身上的命格让给我吧？”
“我还和你换好不好，用江南的燕子，用塞北的风和雪，用蓬莱的鲸鲵，还有南方树上结出来的银铃，我数到三，你不说话，就代表你同意了。”
“一。”
“二。”
“三。”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中的祥云，笑道。
“你不应该告诉我，那是道标。”
他握着剑，剑锋高高举起，仿佛举着一片天空。
他身上气机一气全部涌现出来，几乎是瞬间，骑兵强行冲锋，他们用刀砍在了马臀上，战马受惊，将本能的畏惧仍在了脑后，它们像是浪潮一样，不断朝着前面冲来。
天空中天人凭借高高的位置，抛洒下了如雨水一样密集的箭矢，箭矢破开空气，遮掩了天上的光，天空骤然间一黯。
乌骅伸手去拿箭，却拿了个空，箭壶里已经空了。
所有人都听到了道士的声音，高远飘渺，像是一整个天地都在回应他。
“陆地神仙，非我所愿。”
“微明之道，至此而绝……”
其高足以在有朝一日触碰仙人境界的人主动放弃了道基。
自六岁上山至此从未泄露一口的清气流转一周，就此溃散。
慕山雪双鬓瞬间一片苍白，握着剑，平静道：
“贫道慕山雪以此身为师弟换功德。”
“慕山雪以此身为师弟开生路。”
“慕山雪以此身为师弟改命格。”
三道声音一道比一道宏大，滚滚冲向天空，人间帝王一言九鼎，人间仙人一言封山，东方家欺瞒天地换了东方熙明安好，而慕山雪便以成陆地神仙的可能性换取这三句话，用自身道基反哺天地，与天地无情大道做一场交易。
雷鸣声音越发浩大。
他说出最后一句话。
“杀劫，我担。”
天地间有隆隆雷鸣回应，以冲和指尖心血为联系，慕山雪笑一声，突然朝着那箭雨，朝着奔腾的铁骑冲过去，铁骑仿佛流动的钢铁，慕山雪像是山上飞下的白雪，凌冽飘渺，仿佛真正的仙人落在了凡尘。
他撞入铁骑和箭雨中，撕裂了冲锋的阵势。
他一个人撕裂了一整片一整片的敌人，以断绝陆地神仙的未来作为代价，剑气冲天，天上的人纷纷坠落，战鼓被人间的剑气斩成碎片，战马嘶鸣着倒在地上，被紧跟着的铁骑踏碎。
道人的白袍被血染红，他已不知道击退了多少人，天已经真正黯下来，远处有如同火龙一样盘旋的光，无数的火把像是落在地上的星星。
西域都护府的援军终于来了。
慕山雪看着最后要决死冲锋将自己淹没的铁骑，拄着剑，轻声笑道：
“小师弟，那些风景，可能要你自己去看了。”
他说：“师兄有点困，这次，可能要多睡一会儿。”
史书上这样记载着这一天发生的事情。
微明宗慕山雪为二十七万百姓断后，于龙咽谷前，阻拦西域骑兵冲锋整整一个时辰，最后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远处从天而落数不清的火把，像是跌下来的星星，那是都护府的援军，倒伏在险峻地势旁的人和马的尸体足足有几千具。
仿佛从天上落下来无数的鲜血，透着蛮荒时代才会有的悲壮。
他们没有找到那个道士，只剩下了一把剑。
西域都护府十七万铁军和得救的二十余万百姓半跪在龙咽谷。
后辈有道门的大修士不明白，道门清修最忌讳两件事情，一个是军阵上的厮杀，一个是朝堂上谋算，这位前辈如此所作所为，相当于一生清修，至此散尽，若有轮回，很有可能好几世都是短命。
……
微明宗的小道士冲和做了一个梦，梦里面她的身体被人占了，很害怕，可是后来梦到师兄拉着自己的手，和自己说话，不知道为什么就不害怕了，然后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那个东西突然就消失不见。
梦的内容她已经忘记了，就记得师兄保护在自己的前面。
她伸了个懒腰，睡醒过来，醒来的时候，还有些害羞，怎么可以梦到师兄呢？也太不知羞了啊，要是让他知道，又要给取笑了。
对，决不能告诉他。
不过，如果他好好问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她笑得嘴角出来了一个小小的梨涡，满是得意。
在这个时候她才发现掌教和师父都站在旁边，吓了一大跳，想着是不是自己偷懒睡觉了，给两位长辈发现这才过来，乖乖行礼的时候，鼓了鼓脸颊，想着师兄就常常睡觉睡到日上三竿，早课都要她来打掩护，就从来不会被师父们找过来，这不公平。
她要起身，却被玉冠道人按住肩膀，素来冷漠的道人轻声道：
“躺着，多休息一下吧。”
冲和眨了眨眼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可还是乖乖躺下来，听着两个长辈嘘寒问暖，听到问她想吃些什么的时候，突然忍不住笑起来说：
“大师兄说要给我买包子……噫，对，包子呢？”
她记起来那件事情，竖起细细的眉毛，故意装出恶狠狠的模样磨牙，道：“师兄说要给我买来的，可是我还没有吃到啊！不行，他肯定又耍赖了！”
“要让他赔给我才行。”
“师父我不是要大师兄违反门规，就，大师兄说过两个月带我出去，那时候还给我就好了。”
想到惫懒的师兄，小道士冲和的话有些没有底气，补充道。
“若是没有银子的话，还可以再继续宽限些时间。”
玉冠道人轻声说：“他约定要带你出去？”
小道士双眼明亮，重重点头道：
“是啊，说要去蓬莱岛，还要去江南，去塞北还有冲云塔，悬空阁，天山云海，都还没能见识过呢，都要去，还有还有……”
头发披散下来的小道士满脸得意，掰着手指数着，突然又偷笑，说。
“我听说在极南的地方有一棵长在山上的树，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银铃，每天早上风从山谷沟壑里吹过来，银铃响动的声音听的很清楚，不知道能不能找得到，师兄他那么懒，肯定路上就不愿意找了，那样我就装作生气，我只要不说话，师兄就会慌了神，就不那么懒了。”
她的脸上满是开心和往日那样的无忧无虑。
微明宗掌教不忍再看，转过头去。
玉冠道人眼眶微微泛红。
冲和注意到了两名师长的模样，她有些糊涂了，左右转着看，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好奇道：
“师叔，师父，大师兄怎么不在？”
两人身子颤了下，没有回答。冲和却会错了意思，不好意思道：
“一定是又睡觉去啦，都这个时候了，还没有起来吗？”
“我去喊他，师父你不要罚他好不好。”
小道士只是穿着一身白色的里衣跳下来，一双白生生的脚赤着踩在地上，那名玉冠道人深深吸了口气，准备开口，掌教死死拉着他的手掌，却被玉冠道人震开，等到他们看过去的时候，看到小道士呆呆停在了门口。
门口有一张桌子，一把剑放在桌上，已经没有了剑鞘。
剑身上已经布满了裂纹，暖暖的阳光落在剑身上，风吹过来，穿过剑身上的裂缝，发出轻轻的，悦耳的声音，像是慕山雪用柳叶吹出来的调子。
冲和失神呢喃：
“大师兄……”
三月了，有春风如同十几年前那样，吹破了冻结的水面，吹入屋子里，然后，微明宗中，代表着微明之道的同尘剑。
崩碎。
剑化作已经无法看清的齑粉，混入春风，穿过小道士的发梢。
像是某个懒洋洋的道士，伸手揉着她的头发在笑。
“小师弟。”
“我们，来日方长啊……”

第九十三章 天下伐秦
已经对中原表示臣服超过了三十年的西域突然之间，悍然拔刀宣战。
超过数座边城被同一时间袭击，其中只有最大的那一座边城中的百姓，能够得以保全，剩余皆死伤惨重，紧接着在包含安息国在内的二十三个西域诸侯国，以群狼奔涌之势，朝着西域都护府发动了冲击。
截断水流，在大秦边关前方列阵。
天人之鼓几乎每时每刻都在辽阔壮美的大平原上响动着，那些不同颜色和图案的大旗在云的下面舞动。大秦杨锦仙避战不出，同时派遣属下以最高的十万火急规格，将消息传递给中原，震动朝堂。
几乎因姜守一之事被换血一次的朝堂震怒。
但是大部分人都不觉得担忧，大秦骑射天下无双无队，除去两域都护府之外，尚且还有二十年前征战天下，所向无敌的十八路铁骑，三十年，乃至于是上百年间养成的习惯，让他们无法将西域真正看作势均力敌的对手。
这一次的挑衅，许多官员上书，要抽调内地的铁骑前往西域，群情激愤，此刻的尚书令长孙念却心中忧虑至极，上书所言，担忧西域群狼和北疆的那一头猛虎联手攻向中原。
但是也有官员认为，天下三大区域，此刻处于制衡之中。
即便是北疆，也绝不愿意让西域变得统一庞大起来，那意味着对手将会增加许多，而以西域三十六国的对立状态，之后必然进入漫长战争时期，导致其武备和军队的战力都会大幅增加，于北疆不利。
数日之后，朝堂最终决定派遣九路铁骑，自各处驰援西域都护府。
这些曾经在七国之战中立下剽悍军功的精锐军队还没有在短短二十来念的时间被平和的时光腐蚀了刀刃，进入西域都护府之后，和西域此刻已经纠集超过二十七国的铁骑正面冲突。
于都护府齐射掩护下，将对手击退三十里大胜而归。
西域默默收敛了战友的骸骨回去，硬生生撞到钉子上，却并未曾退去。
反倒是迎来了一名名为耶律龙台的文士作为军师，采取了围而不攻的计策，一经中原九路铁骑冲出，便即后撤，绝不恋战，但是等到中原铁骑收回锋芒，补充补给的时候，便会再度紧跟着席卷而上。
因为战场毕竟归于西域，西域众多补给和后备的兵员几乎源源不断。
仿佛发了疯一般，用性命死死咬住了大秦西域都护府，让九路中原铁骑完全无法离开，反倒还需要拖累大量人力进行运输补给。
中原的百姓原本只是以为，这不过是和西域的小规模冲突，但是伴随着时间的渐渐过去，战事越发胶着，便有不安在人心中浮现出来。
尤其是年纪已经稍微大些的老一辈，更是不可遏制在脑海中浮现出了三十年前，七国对立的时期，在那个年代，乃至于更往上追溯百年，两百年的时间当中，中原的主旋律只有战争。
每个国家，三年之内，必有一战。
十年之内，则会由倾尽全国之力的恶战，连绵无休止。
有流窜的声音仿佛幽灵一样盘旋在了中原的上空，说这是因为中原秦朝得国不正，方才有了这一遭大祸，是各国的祖先从天上降下来，要让中原这辽阔的天下重新归属于各国的王室。
刑部无心，追风，新晋名捕扶风严令，各自率领了人马在各地追查。
其中有部分是六国的余孽贵族，当年一部分离开中原前往西域和北疆，为异族出谋划策的时候，这些人因为食古不化而被留在了中原，他们还自诩终究是炎黄苗裔，不肯为异族所用。
但是现在所作所为，却与那些离开中原之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另外一部分，在刑部卷宗的记录中，分明和六国并没有什么关系，但是他们却仿佛从内心深处认定了，自己就是真正的六国人，甚至于是六国的王族，对着前来的刑部捕头破口大骂，投井而死。
朝堂之上，众臣心中，亦渐渐有所松动。
北疆。
楚先生头上的白发，似乎更多了些，也更白的彻底了些，有点像草原上的枯草被烧尽了之后剩下的白灰，没有半点的生机。
但是与之相对的，他的眼睛明亮地仿佛天上的星辰，像是烧着了的火，看着前面的地图，仿佛要将这地图中的天下一下都点着。他的手掌抚摸着上面用朱砂画出来的一根根线条，脸上的神色满是痴迷，呢喃道：
“很好，一切都如我等所料，很好。”
在他的身后还站着一名高大的男子，铁铠重剑，看着那张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线条，有些花了眼，晃了晃头，道：“我看不大懂，但是您说事情已经成了，仙尊您在人间等了三百年，为何还不回天上去？”
楚先生笑了笑，神色恢复清明，道：
“还有最后一件事情，崆兮。”
“还要完成最后一件事，我才可以离开。”
“什么事？”
楚先生转过头，看着外面洒落下来的阳光，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微笑道：
“需要最后一件事情，才能够让这个天下彻彻底底的乱起来，等到乱起来，我们就可以抽身出去了。”
“退出去？可我们好不容易才下来……”
“对，退出去，人间的人有很多的欲望，只要在他们的背上推一下，人间的那些所谓的英雄们就会自相残杀起来。”
“无论是打着所谓仁道，还是救世的念头，最终他们的马蹄会把所有的一切践踏干净，他们会彼此厮杀，他们期望肥沃起来的田地上会堆满了饿死的骸骨，从天上看下去就像是下了雪一样。”
“这就是人间纵横家的因势利导，因为这件事死去的人，会比起我们动手多更多，也快得多。”
崆兮眼底有异色，他无法想象那一幕，道：
“可是，这要怎么做？仙尊？现在西域三十国的兵力，居然也无法攻破中原的城池，只是围着堵城，道标，也已经被拔除了。”
楚先生道：
“因为耶律龙台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我想要得到的战果是什么。”
他叹息一声，拈着白发，道：
“而中原之所以强大到可以和北疆西域抗衡，是因为他们已经统一，但是这件事情仅仅过去了三十年不到，当年的兵将已经开始渐渐衰老，而国仇家很还没有完全消弭下去。”
“再加上，当代的秦皇居然想要在自己一代，将世家门阀除去。”
他摇头笑了笑，遗憾道：
“可惜，凡人短寿，所以视野如此狭隘，只能够看得到十几年的利益和好处，而看不到眼前的灾祸，无论这种举措未来会有如何的益处，但是现在，会令中原朝堂出现青黄不接。”
“这一个过程需要过去六七年的时间，等到新的官员磨砺出来，新的人才被选拔出来，整体的国力或许会再度跃升，但是现在，朝中无多少可用之人，却确实是中原最为虚弱的时候。”
崆兮脸上浮现恍然之色，恭敬低语道：“崆兮明白了。”
“所以仙尊您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召我等下来。”
楚先生点了点头，道：“是时候了。”
“道标被除去，虽然确实出乎我的预料，但是我已做好布置，和天宫的联系也已经稳固，按照我所推算的方位，足以令天宫的天兵天将全部出现在天京城的上空，到时候，我会亲自出手。”
“若是不能改变那个皇帝的记忆，便将他直接诛杀。”
“这足以令中原大乱，世家并起，而此刻的朝堂，又有多少能力压制这些乱事呢？那个皇帝居然自大到认为凭借自己可以压制住朝堂上变革带来的影响，实在是可笑。”
崆兮面露迟疑之色，有些不明白为何要这样做。
楚先生微微一笑，道：
“你不必担心我，一统中原的帝王龙气虽然可怖，但是我随身带有翻天玺，足以护持我自身无恙，一次出现在人间帝王宫廷之上，就算是天界也要付出不少，恐怕要消耗百年积累的气运罢？”
“不过，终归是值得的。”
他的声音顿了顿，又道：
“你才到人间，须知这天下的凡人虽然整体无法与我等相比，但是也会偶尔出现极为特殊的人物。”
“短短数十年就能够站在极高的境界上，颇为棘手。若从边疆入天京城，恐怕会遭到不少的阻碍，虽然说有翻天玺在，消弭气机，大抵不会坏了大事，但是被拖延时间，也终归麻烦。”
“此行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不能够有半点的错漏。”
“便是付出些许代价，也是应有之理，你可明白？”
崆兮恭敬行礼：
“属下明白，谨遵仙尊法旨。”
……
这一日，北疆的铁骑悍然冲出，以不计生死的凶狠之势，冲击北域都护府，大秦大都督司马错以三郡之力，硬抗北疆决死一月。
不支，后撤一百三十里。
后三日，中原六路铁骑冲入北域都护府来援，勉强将北疆的骑兵挡在了中原之外，抽调周边十三郡军民三十万作为后勤补给。
至此，中原只剩下了三路成体系的铁骑军队。
各地隐隐有骚乱，频率比起往日高出了数倍不止，不时有小股的山贼寇匪开始流窜，占据山头，又被压下去，最后才查出乃是当年六国勋贵，以及某些不敢露头的江湖人，也在这个时候出现。
西域兵力已聚集为三十四国。
北疆缓冲带，大秦盟国仅剩其三，车师，玉楼，越式。
六国余孽趁势而起。
原本被死死压制住，会伴随着时间消失不见的矛盾，因为某个无人能够预料到的因素而被串联起来，最终汇聚成了如同波涛海啸一般席卷了中原，西域，北疆，席卷了苍天之下所有土地的浩荡大势。
天下，伐秦。
这一日，千里祥云出现于天京城上空，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纯白色的焚香缭绕，直通天穹，烟霞散彩，日月流光，一位白发男子身穿白玉云袖龙纹衣，足踏青芒鞋，两列天人手捧玉笏，神色恭敬，紧随其后。
直下地来。

第九十四章 天界五百年气运在此
皇宫就在天京城的南面，也是整座京城的中心，京城所有的建筑，都是围绕着皇宫，围绕着那一座太极宫布局和修建的，所以当那一团团祥云落下来，有天人从天而降的时候，几乎整个京城都看得清清楚楚。
浩浩荡荡，弥漫千里的祥云之上，庄严浩大的鼓声，响彻了整个天空，把整个天京城的其他声音全部都压下去，宏飞白跃出了酒楼，拿着剑看着天空，脸色有些沉下去。
看了一会儿，突然听到了嘈杂的声音，转头去看，看到城里面许多的百姓看着天上的祥云，脸上露出慌乱而不知所措的神色，有些老人甚至于就这样跪倒在了天京城的青石地板上，朝着天上的云不断叩首。
双手合十，嘴唇快速地开合，说着些神仙的名字祈求保佑。
宏飞白收回视线，握着剑，想到这段时间当中听说的，在西域和北疆的战场上，有乘着祥云，挥舞巨锤敲击重鼓参战的神灵天人，脸色微微有些寒意——
边关正在战斗，而敌人居然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了皇宫上空？
就算他只是个剑客，也明白这究竟是何等荒谬的情形！
……
威严肃穆的宫廷中，在御道上行走着的臣子们，还有垂手快步来往的侍从宫女都呆住了，他们抬头看着天空翻卷的祥云，不知所措，然后看到祥云从左右两侧翻卷退开。
穿着白衣玉冠，仿佛仙人一样的白发男子被祥云托举着落在太极宫的上空，左右两列一侧都是气度飘渺，仿佛神仙的人物，不等他们真的出现在宫殿的上空，从皇宫各处就有数道身影爆射而出。
有冷僻孤傲的剑客，有穿甲持枪的将军，还有穿着蟒袍的皇室高手。
为首之人根本没有出手，背后两列天人之中突然有人怒喝一声大胆，各自都跃出数人，找上了那些隐藏在各处的皇宫高手，短暂的交手，声势却极为浩大，一甩袖便有剑气纵横撕扯出去，甚至于有人能够用得出道门秘传的飞剑之术。
地上一名将军从偏殿大步走出来，手中握着一杆长八尺三寸的长枪，黑色的枪刃在阳光下泛着令人心寒的弧光，像是跌坠下来的晨星，不曾有红缨，枪口上盘旋一条蛟龙，蛟龙的口大张，吞出九寸有余的枪刃。
将领神色冰冷而从容，丝毫没有因为踏着祥云出场的仙人而有所动摇。
他双手分开握着枪，身子缓缓伏低，气势却逐渐昂扬地升起，逐渐有了仿佛泰山一样沉稳厚重的大势，一双眼睛锁定了其中正在交手的一名所谓天人。
那位天人被一个孤傲的中年剑客纠缠住。
剑客的剑很冷，像是他的人一样，没有一剑是多余，对面天人没能立刻拿下，突然一剑撕扯过去，天人的袖袍被扯烂掉，空门大开，正在这个时候，武将的身子猛地动了。
一枪朝着天空中的天人刺过去。
毫无一丝丝保留的力道，这是军阵上磨砺出的，杀人的枪。
乌金色的枪锋几乎瞬间就要刺穿那名天人的腹部，端着枪身的手掌只要一动，枪刃就能够把那个天人的五脏六腑搅成一堆烂肉，但是就在枪刃刺到天人衣服上的时候，突然一层无形的气机波动闪过。
将领手中的乌金枪猛地脱手甩飞出去。
长枪在空中旋转着坠下，枪锋倒插在地面上，武将不顾自身虎口已经被震伤流血，神色冰冷，身子猛地倒转，右手五指手指勾起仿佛弯钩，朝着气机出现的方向，那个位于最前面的白发男子撕扯过去。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那名武将的右手落在了白发男子脖颈前，粗大的手持撕扯出的劲气破空声音几乎令人头皮发麻，然后就戛然而止。
足以将一整座小山撕扯成碎片的指力消失于无形，只是在那白发男子面前留下了淡淡的涟漪。
白发男子伸出右手，轻描淡写抓住了武将的咽喉，将他高高举起，武将的面容变得绛紫色，双手死死抓住白发男子的手指，却完全无法让自己脱困，对方的实力已经彻底在他之上，一品大宗师，武将脑海中只剩下了这个念头。
白发男子俯瞰着下面巍峨的皇宫，平淡笑道：
“在下楚天行，自天上而来。”
“中原的皇帝，就是这样来欢迎客人的吗？”
一位白发苍苍的年迈老人无声无息出现在了楚天行的背后。
老人似乎已经老到睁不开眼睛的地步，脸上的皱纹很深。身上的深色蟒袍有些过于宽大，松松垮垮套在他的身上，老迈腐朽地仿佛随时可能死去，但是却令楚天行的眸子微微睁了一下，那双淡漠的瞳孔在这一瞬间因为自发受激而微微收缩了一下。
老人咳嗽了一声，轻声道：
“客人，可不会突然闯进别人家里。”
两人之间气机瞬间炸开，无人能够看到的瞬间交手之下，老人的右手最终停在了楚天行的眸子前面。
在同一时间，楚天行身周大穴外一寸不到的距离上，泛起无数涟漪，仿佛夏日暴雨洒落荷塘，楚天行头顶纯白之气凝聚三朵莲花，一枚如同玉玺一样的玉印在三花簇拥之中缓缓旋转，洒落下来一层层的无形气机屏障。
即便是以老人的实力，居然仍旧还剩下了最后一层不能够突破。
刚刚众多人交手的气机已经令天上生出了重重异象，凝聚的云雾因为中年剑客挥洒出来的冰冷剑气，形成了包围整座天京城的大雨，雨水淅淅沥沥落下，渐渐变成了瓢泼大雨。
那些出来围观的百姓都慌忙躲雨离开，青石街道上一片幽幽的冷意。
皇宫大殿中走出穿着朝服的帝王，还有紧随其后的百官，皇帝的眸子抬起来，看着天空，似乎是在端详着什么，过去了片刻，方才平静道：
“下来吧，李莲。”
那几乎要老死的老人咳嗽了一声，转身朝着皇帝躬身行礼，道：
“尊旨。”
老人转身的时候一挥袖口，浩大磅礴的大势瞬间横扫天地。
弥漫整座天京城的大雨瞬间被劲气席卷离去，而没有伤及百姓一人。
天人驾祥云千里而来。
这一下则几乎将所有的祥云全部都打散掉，以天京城为中心，成为了千里无云的晴朗白日，只剩下天京城上空还有那一片祥云，因为楚天行的存在而稳住，虽然仍旧算不得小，可比起千里而来的浩大气势，却显地有些可怜。
李莲似乎身子已极为不好，支撑不住如此的发挥，又剧烈咳嗽了数声，然后指着被楚天行擒住喉咙的武将，轻轻道：
“不知道能不能劳烦贵客，放了杂家这个徒弟？”
“他性子有些憨直，总是见风就是雨的，看到阁下这样的阵势，将贵客当作了来犯的贼人，杂家之后，肯定好好管教管教。”
楚天行笑了笑，轻描淡写道：
“这毛病也不算小了，老先生要好好管管才行。”
旋即一甩手将那武将扔到地上，被李莲以一股柔和气机托起，老太监微微行礼，咳嗽着落在地上，朝着皇帝跪倒行礼说贸然行事还望恕罪，皇帝微微颔首，让他暂且退下，然后看着落在地上的众多天人。
遇到这种事情，面上仍旧心平气和，看不出半点震怒。
甚至于还能够允许这些人前往太极宫大殿，与百官一同觐见，楚天行微笑应允，众多文武大臣，看向着气度不凡，白衣白发的老迈男子，皆有忌惮和抹不去的敌意。
他们都知道北疆和西域战事中出现的所谓天人。
所以当楚天行这样随意站在代表着大秦权力追中央的地方时候，每一个人都从头到脚感觉到了一种屈辱和不适，皇帝仍旧坐在龙椅之上，一双眼睛看不出喜怒，落在楚天行的身上，平淡道：
“楚先生来此，是为了何事？”
“若是朕没有记错，此刻你我仍是敌对之势。”
楚天行从容微笑道：“楚某来此，为了和人间的皇帝做一个交易。”
“交易？”
“不错，交易。”
“吾等也不愿意和中原交战，西域和北疆物产人文，无法与中原大国相提并论，我等可以为皇帝出手，里应外合之下，拿下西域和北疆的战果，到时候，陛下可以开疆拓土，将整个辽阔的天下纳入秦国的版图。”
“那时候，陛下作为皇帝将会永远流传后世。”
“后辈的人将能够在西域最遥远的山川上写诗踏青，可以去玉壶山下放马吹箫，您的治下，天下的范畴将扩大到无与伦比的范围，您将会被后代称呼为大秦圣武皇帝，享受永远的祭祀！”
众多臣子原本以为这天人来此是为了挑衅，或者示威，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场面，不由得都愣住了，便是心里知道，敌寇之言，不可轻信，心中充满警惕，可是听到楚天行描绘出的场景，仍旧不由得一丝神往。
皇帝神色平淡，不为所动，淡淡道：
“如此之好？”
楚天行微微一笑，道：“自然，需要陛下付出一些报酬。”
“报酬？何物。”
“我辈不要金钱财物，也不要官爵封赏，只需要陛下在七十二郡每一郡城中，修建祈天楼，每一座祈天楼要有三百六十五人供奉，然后再在天京城，修建三百丈摘星楼，我辈便会相助陛下。”
“非但如此，每一代皇子登基的时候，天界都会有仙人下凡辅佐。”
“为其以天河水濯洗身躯，服食药饵，锻无垢之体，延年益寿。”
“如此，方可以登基。”
“方可以，有百世不倒的帝业。”
周枫月离开之后，已经成为了朝堂百官之首的长孙念神色骤然变化，顾不得失礼之处，出列朝着朝堂上的皇帝拜下，道：
“陛下不可！”
“此举将所谓天人置于君王之上，一国之社稷，祖宗之基业，都要操之于人手，自此万千黎民生计性命，皆系于一念之下，此乃亡国灭种之策，陛下！”
“请陛下明察！”
暂任中书令的林自在紧跟着俯身拜下，眼底冰冷，道：
“此人欲要祸乱我朝纲，臣斗胆请陛下下令，捉拿此獠！”
“臣斗胆请陛下下令，捉拿此獠！”
一个个大臣紧跟着拜下，大殿中只剩下了楚天行一人还站着，他微笑看着坐在龙椅上的帝王，皇帝心中怒意罕见升起，混合着杀机，令他的眉眼微微张开，正要开口的时候，突然注意到了楚天行的双目。
楚天行袖口中，蕴含了天界五百年气运的翻天玺微微转动，于芥子须弥微渺中绽放滚滚春雷声。
磅礴的龙气被抵消。
他的双目含着一丝丝笑意，注视着皇帝，以心印心，所有人拜伏在地上，没有人注意到那高高在上的帝王，这一瞬间出现的挣扎，愤怒，还有最终被不断压迫意识导致的木然和麻木。
楚天行的呼吸略有急促，身子朝着后面晃了晃，死死站稳。
旁边的官员注意到他的异样，却只当作是这个天人终于感觉到了畏惧，心中冷哼，更升起了因为屈辱而诞生的杀机和愤怒，可是在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听到了龙椅上皇帝平淡的声音：
“此策……”
“朕，允了。”
长孙念和林自在脸上有一瞬间的惊愕和茫然，他们猛地抬头，看着和往日没有半点区别的皇帝，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话，御座旁边的笑虎李盛心中也有些不敢置信，看了一眼皇帝，未曾发现什么异样。
一直在皇帝起身之后，比起往日迟了许多时间，才仿佛突然察觉一般开口道：“百官退朝。”
长孙念勃然色变，起身追上去，却被侍卫拦下，老人脸色铁青，仍旧高声喊道：
“陛下！不可啊陛下！”
“陛下。”
百官慌乱，唯独楚天行微微一笑。
他双手插入云袖中，朝着眼底深处有一丝木然的皇帝微微俯身行礼。
“多谢……”
他抬眸，眼底笑意冷漠。
“陛下。”

第九十五章 功成谢人间
皇帝答应天上仙人条件的消息几乎第二日就流传出去。
众多天人暂且退去，东方天尊楚天行则以凡人的礼节，住在了整个天京城最好的官驿楼里，宫中抽调了三百人的宫女前往驿站，服侍几位天人的饮食起居，皆觉得几位天人风光霁月，说不出的清贵雅致。
尤其是那位楚天尊，虽然看上去年纪已经很大了，一头头发都是雪白雪白的，但是和那个年纪同样很大却纵情声色的太上皇完全不一样，说话都温和有礼，看上去就是个很有学问的老先生。
楚天行坐在椅子上，玉冠取下，如同白雪一样的长发垂露下来，他闭着眼，任由背后十八九岁的娇柔侍女为自己整理头发，用雪泉洗濯，玉梳梳好，侍女的手掌很柔嫩，楚天行闭着眼，微笑着道：
“听说，现在皇宫里面还有位太上皇。”
“我如果要去拜访他的话，应该准备些什么礼物比较好？”
侍女眨着眼睛想了想，一边为他梳发，一边凝眉沉思，道：
“若要拜见太上皇陛下的话，最好是要准备些颜色殊丽的宝物，例如玉石珊瑚，古时传下来的名琴，或者，擅长音律的美人，醇厚而性烈的美酒，都是太上皇所喜欢的。”
楚天行笑道：
“看来，老陛下也是一位生性豪迈不羁的性子。”
侍女抿嘴微笑，心中却暗自道这如何能够算得上是豪迈不羁？分明就是纵情声色的贪淫君主，真的要幸亏陛下登基，否则的话，中原恐怕都要被太上皇给祸害干净了。
楚天行眯眼微笑，手掌轻轻抚在木椅扶手上，侍女为他梳好了头发，躬身行礼之后，恭敬退去，便有身材高大的天人崆兮迈步上前，恭敬行礼。
楚天行靠在木椅椅背上，右手一招，出现一卷以白玉为轴的卷宗，抚摸着上面的云纹，轻轻道：
“皇帝已经被控制住，但是这控制的时间无法持续太久……”
“要在他挣脱开来，让他用传国玉玺在这卷宗上面压下印来。”
“如此，中原大一统王朝的气运，就会被永远和天界联系起来，成为天界的附庸。崆兮，你去传令下去，令各地暗藏的人手开始出动，务必不能够给秦人，也不给秦皇反应的时间，逼迫他们尽快向我等投诚。”
崆兮恭敬行礼，道：
“诺！”
等到属下离去之后，楚天行一个人坐在了椅子上，看着远处那高大巍峨的宫阙楼阁，眼底淡漠，呢喃自语道：
“我天界能够以五百年气运赌这一桩。”
“区区凡人的帝王，短寿而少智，如何能够和我等相提并论。”
“便是天子称呼，也不过是三千七百年前，由天界的帝君所赐予的。”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他淡笑自语：
“不过只是我辈的奴仆罢了，现在，正是收回这一奴仆的时刻。”
……
天京城&#183;太极宫。
笑虎李盛快步从内廷中走了出来，因为步伐有些匆忙，蟒袍下摆抖动起来，他臂弯上搭着浮尘，远远看到了外面站着的老人，心中暗叹声气，脚步不停，恭恭敬敬俯身行礼，道：
“老尚书……”
长孙念一下上前，抬手抓住李盛臂弯，急切道：
“如何？陛下可……”
没有等他说完，李盛已经开口道：
“老尚书，请回去吧。”
“什么？”
“陛下他今日身体有恙，不能够见客。”
长孙念脸上勃然变色，抓着李盛的手掌下意识用力，声音微提，道：
“怎可能？！”
“老夫要进去见陛下，此国家大事，事关天下黎民，李盛你让开，老夫要去见陛下，老夫要问问他究竟是在想些什么！”
声音戛然而止，李盛手臂上一股气机震开老人手臂，将长孙念震地朝后面退了两步，李盛的声音微微提，一双白眸微睁，略有严厉之态，喝道：
“长孙大人，难到非要下官说，陛下不愿意见您，您才会退下去吗？！”
老人张了张嘴，神色瞬间颓唐。
李盛心有不忍，浮沉一扫，转身离去时候，叹息低语道：
“陛下之事，下官亦是不知。”
“若非陛下真心实意，那么长孙大人或许可以从钦天监中得知些许。”
……
大秦&#183;北疆。
北疆的骑兵再一次如水一般退了下去，扔下了大片的人和马的尸首，有北疆的，也有秦的，风吹过倒插在地面上的刀剑，发出低微的鸣啸声音，蕴含着浓重的肃杀之意。
这是战场的奏乐。
百里封站在地上，看着远处如同潮水退去的北疆铁骑，稍微松了口气，这个时候才发现有些乏力，就连手上的刀都快要握不稳当了，稍微一动，身上的伤口就传来一阵阵刺痛。
他原本是骑将，坐骑早已经在第三次冲杀的时候被砍断了马腿，他自己滚落在地上，最后战斗到连精钢打制的陌刀都被人从中间砍断了刀柄，刀锋上更是坑坑洼洼，没有办法用，只能够用腰刀和横刀厮杀。
这一段时间，他已经忘记了用坏了多少把刀。
百里封伸手在铠甲几个机关处按了按，那满是战创的重甲在咔擦声中，分解坠下，全部都砸在血泥地里，百里封觉得血脉贲张地难受，伸手将铠甲里面的里衣也撕扯开，露出精壮的上身。
扶着自己的膝盖，慢慢在满是尸体的战场上坐下来，靠在一匹战马的尸体上，看着远处的夕阳，秦军在这里寻找伤者，将还活着的同袍救回去医治，也有流着眼泪给生死兄弟补上一刀，让他们痛快离开的。
战场。
百里封从腰间摸了摸，水囊已经被刚刚的箭雨割破了，里面偷偷藏着的烈酒也都流淌干净，百里封咬牙切齿咒骂了好一会儿，拿起破了的水囊，高高举起，张开嘴，接下最后几滴酒。
那因为迎着火箭冲锋而熏得黧黑的面庞一阵扭曲，呸地吐了口口水，站起来，朝着天空竖起中指，大声骂道：
“真他娘的连口酒水都喝不着啊！”
“天人？！彼其娘之，彼其娘之啊混蛋……”
正朝着远处怒骂着，突然一个水囊砸在了百里封的身上，他低下头，一股子烈酒的味道扑面而来，先是愕然，再有就是欣喜，仰起脖子大口灌下了一口烈酒，大呼爽快，胡乱擦了擦嘴角，大声笑道：
“兄弟，谢你的酒……”
“不过你居然能藏得好这么烈的酒？厉害，不怕军法官吗？”
“嘿，上一次可是结结实实抽了我三十鞭子，还扣了五颗人口的军功。”
铠甲甲页摩擦的声音，一个人坐在他身后靠着的健马尸体上，两条长腿架起来，铠甲并不是中原的式样，那腿似乎也太修长了些，百里封愣了一下，耳边有清脆的声音在说话：
“在我们车师国，勇士用烈酒来刺激血脉，欢送战友的离去，我想虽然大秦例律中有大秦境内，依据秦法的规定，可是我等毕竟是以盟友的身份来到这里，总不至于，连这点小矛盾都要揪着不放吧？”
百里封的身子僵住了。
他刚刚能够站在地上，双持战刀和骑兵奋勇厮杀，他的勇武，即便是身为仇敌的北疆骑兵都要为之叹服，他手中陌刀甩出去，将一名持弓的天人贯穿，他毫无畏惧，但是现在他突然感觉到了害怕。
心脏几乎是在颤抖，他不敢回头。
背后的女子轻声道：
“你刚刚，在你的水囊里喝到的酒，是什么味道？”
百里封下意识回答：“沙子，还有铁锈的味道。”
拓跋月轻轻笑出来，道：
“真是傻……那分明是血的味道。”
她抬起头，怀里抱着头盔，看着那辽阔的战场，呢喃道：
“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这一场战争，对手太强了，我们能赢吗？”
“自然！”
百里封的回答没有半点迟疑。
拓跋月失笑，双手撑在战马尸体的背上，看着天空，道：
“可是连你们的边关都已经失守了，我们来的时候，听说北疆的骑兵将你们建造起来的城墙全部都凿穿了，那连绵的高大城墙，现在已经变成了废墟和黄土。”
“谁说的？”
“什么？”
“我们的城墙还在。”
拓跋月愕然，她看到百里封摇了摇头，百里封站起来，他指着前面的战场，指着一把一把落在地上，倒插在尸体上，被死死握在手中的秦剑，指着那些穿着黑色铠甲倒在地上的秦将，风吹过剑的缝隙，百里封神色肃穆，道：
“那，不正是我等的城墙吗？！”
“以此身，以此武，以此剑。”
“我大秦在此地长存，我等的剑和血，就是大秦真正的长城。”
“只要此身尚存，那么，我等的大秦，就会永远存在，就算是未来有朝一日，秦的国号灭亡，那么，只要有继承了同样意志和文字的人活着，那么无论他们是谁，在天下的那里，他们都是秦人，会被天下称呼为秦族。”
拓跋月呆呆看着理所当然而又坚信不疑的百里封，突然笑出声来，呢喃自语：“果然，秦国几乎狂地让人恨不起来。”
“真心，羡慕你们啊……”
“什么？”
“没有什么？大秦的百里将军，给我唱首歌吧？”
她笑。
百里封不解，他仰脖灌了口烈酒。
在边关的残酷战场上，在这一场不会在历史上留下什么痕迹的一天，落日夕阳下，刀剑在鸣啸，穿着车师国将领铠甲的少女坐在冲锋中死去的战马背上，双手托腮，看着赤着臂膀，露出一层层伤疤的青年将领，唱着古朴的调子。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她在心里想着。
这样的秦，是不会灭亡的吧。
……
西域都护府——
杨锦仙慢慢擦拭着手中的兵器，刀刃上浸满了烈酒，杀气在烈酒中晕染开，然后用粗糙的布一点一点擦拭干净，最后他穿着铠甲，站在城头上，背后秦国的大旗仍旧还在飘动着。
西域都护府，统管西域三十六国经商事宜，其中有丝绸，盐铁，兵器，瓷器玉石各类商队，超过五千家，一度被认为是这个天下最为富庶的地方之一，宽阔的大路上，左右到处都是商户的工坊。
这里将会放着江南最好的丝绸，最好的瓷器，被擦拭地能够倒影客人的面容，那里会有着最好的玉石。
这里是西域商户们眼中所向往的富贵之都，人人雍容，那里也是他们心中最为痛恨的魔鬼之城，因为在那里，那些瓷器，丝绸，还有柔婉的女子，会掏空他们身上最后的银子。
入夜了，天空被擦黑，露出了一枚一枚的星辰，风里面带着血腥的味道，一名被擒拿下来的西域将领被押着走过了这往日的繁华之都，但是这已经不再是他记忆中的地方。
宽阔的街道被照的明亮，一个个原本的商会工坊被拆去了外面的部分，那些有柔媚女子的柜台换成了粗糙而朴素的火炉砧板，顺着这街道的两旁看过去，全部都是火炉。
直到这个时候，对着大秦腹地的城门仍旧大开。
火把连起来，像是长龙一样从遥远的天上蔓延下来，那些火把靠近了，是车辆，慢慢地驶过街道，停在了一名军备官前。
车上双眼眼袋有些黑的男人跃下马车，一下掀开了防火的油布。
里面是捆成一捆一捆的箭矢，散着冰冷的光，直要刺入人的心底里。
男人拱手高声回答：
“青环城武备，箭矢三万七千枚，皆在此！”
西域将领只觉得头皮发麻，但是紧接着就有一声声高昂的声音在城中许多的地方升起，不曾停歇。
“岱柳城军备，青钢刀共七千……”
“北昆城军备，钢铁共计……”
“天舟城军备！”
“……”
赤着臂膀的男人们挥舞铁锤，砸在生铁上，火星迸射，街道上全部都被那刺耳的声音，和迸射的火星所充斥着，在火炉的旁边，甚至于在地上，一个个满脸黑灰的汉子躺着，发出震天的鼾声。
整座城，所有的商户都被要求有铸铁炉，整座城，所有的火炉，从没有一刻停歇。那西域将领看着一把把粗糙的大秦战刀在火星下出现，看到了一枚枚箭簇，赤红色的兵器被放入青冷的水中，冒出的白眼几乎熏地他留下眼泪来。
着一座都护府，终于撕裂了他平日里温柔可亲的面容。
都护府，大秦，军备重镇！
杨锦仙看到了远处天空中影影绰绰浮现出的敌人，看到了天人，他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刷的一声，手中的刀已经高高抬起，口中怒吼道：
“赳赳老秦，赴我国难！”
沙哑如烟的声音远远传出，整座城如同有波涛掠过，四五息之后，陷入寂静当中，锤子砸落的声音，火星迸射的声音，钢铁的利刃在冰冷的水中，完成最后一个过程的声音，全部消失。
那名西域将领感觉到一股诡异的不安和不详。
直到一息之后，一把把刀高高举起，一把把剑举起，男人的声音，女人的声音，老人的声音，少年的声音，怒吼的声音，带着令人震颤的咆哮，席卷了整座西域都护府。
“血不流干，死不休战！！！”
西域将领脑袋嗡的一声，陷入一片空白，面色煞白。
刷的一声，杨锦仙手中的刀平指前方，怒吼道：
“此地是我大秦的边陲，我等乃是西域最后的防线，以西域都护府之名，以此身，以此武，将所有的敌人，留在此地！”
“齐射！！！”
……
“找到了！”
钦天监中，长孙念灰头土脸，现些从楼梯上摔下来。
他盘坐在大片大片摊开的典籍当中，翻开了其中的一卷，手指指着上面的文字，视线飞快的转动，口中将那些文字低低念出来：
“天界仙尊？足以匹敌人间大宗师，常人无法靠近？”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三千七百年前，作为战胜者和战败者之间的压迫……天发杀机？翻天玺，以天界气运为核心的神兵？”
“是帝王龙气最大的死敌。”
“同时也最为惧怕帝王龙气。”
“唯一一次被劈开一道裂缝，是两千年前，商王帝辛，于最后近身一剑，三年后帝辛遭遇反噬身死，最终自焚于摘星楼，天人退避，未使下一代统一天下的周朝帝王变成天界傀儡……遍历千年，方才重新恢复其全部功用。”
长孙念面色苍白。
“商王帝辛，遭遇反噬，三年身死。”
“可以使下一代帝王，不受影响？”
他想到皇帝鬓角苍白的长发，还有已经长大的太子，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将手中卷宗一扔，跌跌撞撞走出了钦天监，天空已经放亮，他居然找了足足一夜，他踉踉跄跄奔到了太极宫，却被告知皇帝已经离开。
那侍卫面上不解，却仍旧恭恭敬敬道：
“陛下答应了仙人天尊的要求，要在皇宫当中，用以祭祀祖先和苍天的天坛之上，同意仙人们的要求，仙人提出了要用传国玉玺加印，陛下也已经将玉玺带走。”
长孙念面容苍白。
寝宫当中。
皇帝换上龙袍，玉带，冕冠流珠，摸了摸鬓角的白发，突然笑起来。
“王天策，朕，不，我有些明白你当年选择的理由了。”
他轻声笑着：
“大秦皇帝啊……”
“帝王本就是民献给国的血祭。”
“当年你我最擅的计策，而今只剩下我一人了，就是不知道，若是对面天尊的头颅挂在北疆城前，会是个什么效果？不比挂上燕国太子的脑袋差吧？”
“我下去，会告诉你的。”
离开之前，皇帝伸手从剑架上握紧了太阿剑，他右手握着剑柄，铮然鸣啸声音中，太阿剑拔出数寸，冰冷的剑身上，倒映着的是比起剑锋更为森锐的双眸，沉静，霸道，仿佛震翼的鹰隼。
铮的一声，长剑收回剑鞘。
那双眸子深处浮现一丝丝木讷。

第九十六章 皇帝杀仙人！
两指粗的檀香在天坛周围点燃，袅袅的纯白色烟气蜿蜒着升上了天空，在晴朗的清晨，一直升到了云端，才被风吹散掉，大秦的文武百官穿着朝服垂手站在天坛的周围，白玉栏杆围绕着的主坛雕琢着周天星辰。
上面放着古朴的祭坛，像是一整块从最古老山脉中挖出来的山石，并不平整，却显得更为粗狂而真实，祭坛的上面放着以白玉为轴的卷宗，有写着古老祷告祝词的石板。
楚天行站在南侧，穿着雪色的大袖，玉冠束发。相对的，大秦的皇帝则站在了北侧，他穿着最为盛大的十二章衮服，一手扶着帝王之剑，另外一只手抓着金黄色丝绸包裹着的传国玉玺。
楚天行远远看到，皇帝的双眼虽然仍旧如同往日灵动，还能够继续安排事宜，却在深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木讷，如同这一切都只是按照习惯自然而然的行为，他本身则已经无法继续思考。
皇帝的视线看过来，眼神干涩，连丝毫的眨动都没有一下。
楚天行微微一笑，双手拢在袖子里面，宽大的云袖垂落下来，他朝着人间的帝王拱手行礼，天坛的周围一片肃穆，所有的官员都知道今天皇帝站在这里的目的，他们心中有着说不出来的屈辱感，但是却无能为力。
古老祭祀苍天的时间已经到了。
文官最前面的老尚书长孙念并不在，礼部请示了皇帝，准备依旧原本的时间开始这一次突兀的祈天之礼，楚天行看着周围，除去了那位辅佐三朝皇帝的长孙念外，所有的官员都在了。
就连一直在宫中纵情声色，不管天下事的太上皇李叔德也被邀请过来。
只是他被邀请来的时候，仍旧还在让几名貌美的年轻女子弹琴奏乐，他的身上则是穿着色彩艳丽轻浮的衣衫，让那些衣着暴露的女子围绕成了一个圈，他就赤着脚，在里面伴随着奏乐的节拍而跳舞，哈哈大笑。
就算是被拉过来，仍旧还穿着那一身艳丽的服装，像是戏子，此刻脸上的神色也多有不耐烦，甚至于还在转过头去，和那些大臣嬉笑，只是在如此肃穆的场合之下，没有人还能够笑得出来。
楚天行的视线在太上皇李叔德旁边停顿了一下。
上一次在空中拦截住他的老太监李莲正在太上皇的身边，垂手侍立着，李莲注意到楚天行的视线，抬起头朝着这位贵客微微行礼，楚天行心中微凛，点了点头，回礼之后，收回视线。
礼部的官员敲响了肃穆的礼乐，是当年商王牧田，周王讨伐敌国前，祈祷苍天时用的乐曲，像是从太上上俯瞰天下一样，有着苍茫浩大的气势，官员们的左右搭在右手手背上，躬身行大礼。
宽大的长袖如同云一样垂落下去，大片大片地联系在了一起。
帝王和那位天人一起，缓缓走上了白玉台阶，礼乐渐渐从厚重苍茫升起，逐渐变得轻灵而空寂，仿佛低语，逐渐升高，最后伴随着纯白色的檀香烟气一起，在天空中慢慢消散不见。
礼官用古老的音节主持着这一次祭典。
烟气缭绕当中，除去了太上皇有座，百官再拜之后，皆跪在白玉御道上，皇帝和楚天行对坐在了祭坛左右两侧，楚天行将那玉轴的卷宗展开，道：
“陛下，请压下玉玺……”
皇帝眼底木讷，他展开了旁边的明黄色丝绸，露出了盘旋着腾龙的大秦国玉玺，右手握在玉玺上，帝国的气运氤氲着，楚天行眼底有遏制不住的喜悦，皇帝微微抬起玉玺，准备压下去。
在瞬间，已经在心中把接下来的步骤预演过。
以帝王龙气瞬间爆发，和翻天玺中的天界气运瞬间冲撞，趁着两股气机瞬间的空白，出剑斩裂那一道翻天玺，只要击出一道裂缝，里面的天界气运就会一泻汪洋般全部涌动出来，楚天行就失去了那种无视武者气机的能力。
“终于还是要死了吗？”
皇帝心中呢喃自语，旋即坦然。
没有人能够想到接下来那一个瞬间发生的事情。
在这样肃穆的场合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天坛上的两人，那穿着伶人彩衣，自娱自乐的老人忽然伸手抓住了身下的紫檀木座椅，然后一抖腕，沉重的座椅从百官的头顶飞过去，精准地砸在了祭坛上。
李莲的大宗师气机遮掩了这一行为。
所以就连楚天行都没有能够反应过来，沉重的紫檀木椅子将祭坛上的东西都撞倒下去，檀香被撞折，最后那紫檀木椅重重落地，变成了支离破碎的碎片，发出一连串嘈杂的声音。
死寂，整个天坛都陷入了死寂当中。
百官猛地抬起头，看到太上皇的背影，苍老的白发，肩膀宽阔，身材高大，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头威武的雄狮，他们心中下意识浮现出这样的想法，但是旋即就自然否定。
楚天行缓缓起身，看着敢于打扰自己好事的老人，看着他穿着一身伶人般的彩衣，如同小丑，楚天行眼底神色冷漠，口中发出低沉的声音：
“太上皇，是什么意思？”
李叔德没有去管这个天上的人，他只是看着端坐在那里的皇帝，皇帝也看着他的眼睛，看到那双素来轻佻的眼底浮现出悲凉，然后像是一把刀鞘上全部都是锈迹的长刀猛地拔出来，发出了犀利冰冷的锐意。
李叔德轻声道：“皇帝，我的儿子。”
“你已经杀死你的兄弟，囚禁了你的父亲。”
“现在你连你的天下都要送出去吗？”
楚天行脸色阴沉了下去，太上皇李叔德一步一步走上了天坛，皇帝看着他，心里升起一种陌生的感觉，可那种感觉又如此熟悉，他终于想起来了，那是他少年去秦国的领地游猎，遇到猛虎的时候。
他被猛虎扑落了坐骑，他的父亲展开双臂，用手臂替他挡住了猛虎的獠牙，将他保护在怀里，口中说着，我的儿子，不要害怕，你的父亲还在这里。
他心中突然升起一丝极为浓重的不安，几乎是下意识起身，低吼道：
“速速下去，父皇！”
楚天行猛地抬头看着起身的皇帝，眼底神色数度变换，最终变成了受到欺骗的震怒，他猛地站起身来，头顶浮现出了纯白色莲花，浮现出了被簇拥在莲花当中的玉玺，洒落了层层的气机。
他手中出现一把剑，立时就要杀向皇帝，但是老迈的宦官却突然出现在他一侧，手掌五指张开，将那一剑拦下，剑锋落下，竟然迸发出了灼热的火星。
“翻天玺？”
李叔德突然微微笑起来，他扶着剑，气度雍容而霸道，他温柔道。
“我的儿子，这件神兵的故事，还是我告诉你的。”
本来站在案几前的皇帝猛地快步抢到前面去，他的动作过于激烈，桌案上的卷宗翻卷，已经按在上面的传国玉玺哗啦一下落下来，压在卷宗上的印玺，居然一片血红，没有半句文字。
玉玺的背面只有一片光滑。
皇帝看着苍老的太上皇，看到那已经习惯了的轻佻的，纵情声色的眼睛一下重新变得森锐如刀，心中一阵慌乱，他右手已经死死握住了腰间的太阿剑，钦天监的方向，抢下了一匹健马的长孙念纵马而来。
背后跟着七百持金吾，没有人能够想象到素来脾气很好的老尚书居然如此弓马娴熟，他须发张开，居然展露出唯独只有兵家中人才有的烈烈之风。
李叔德抬脚将皇帝踹得踉跄后退，同样没有人想到这位老人居然有这样的实力，他看着驱马而来的长孙念，突然咧嘴一笑，扶着剑，大声道：
“是时候让你见识一下老一辈人的气魄了，小莲子！”
“诺！”
李莲口中暴喝一声，已经出现在楚天行的身后，双臂张开，死死抱住了这位依仗着翻天玺的天人，这样的反应明显超过了楚天行的预料。
楚天行身上纯白色的气机火焰疯狂燃烧着。
李莲是天下少数的大宗师，但是仍旧在天界五百年气运积累之前却步，还隔着一层只有一寸的涟漪，令楚天行骤然慌乱的心神瞬间恢复了镇定，他放肆大笑，道：
“既已知道我身上有翻天玺，便知道武者气机，哪怕是大宗师，又奈我何？还是说你们打算让你们的皇帝来与我决死？今日我便死在这里，可杀你皇帝，天下大乱，却也余愿已足！”
可是这个时候，李叔德右手握住了腰间的观台定秦剑，他曼声呢喃：
“朕十六岁游历天下，二十一岁登基。”
楚天行脸上的神色突然凝固了。
铮然的剑鸣声中，观台定秦剑一点一点缓缓出鞘。
老人身上，涌现出丝毫不逊色于皇帝身上的，霸道无比的龙气，化作了鳞甲细腻的腾龙，骤然昂首嘶吼，老人抬起剑，声音依旧平淡，他穿着彩衣，可是现在说话的时候，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威严感觉，令人忍不住想要战栗：
“二十三岁伐齐，夺十一城，斩首六万七千余。”
“二十四岁攻燕。”
“二十七岁，楚，赵，魏，韩，燕，同伐我，攻函谷关。”
“朕御驾亲征，逆而伐之，五国之师皆败走。”
“三十一岁，马踏北疆，匈奴退三百里。”
李叔德咧嘴一笑。
楚天行神色已经变了，他的手肘曲起，疯狂击打着李莲的腹部，背后那几乎就要老死的老宦官嘴里已经咳出了鲜血，但是那一双枯瘦的手臂此刻却爆发出了恐怖的力量，死死锁住了楚天行。
李叔德手中的观台定秦剑猛地指向周围大臣和被气机屏障挡在外面的皇帝，指着急奔而来的老尚书，深深吸了口气，突然目眦欲裂，咆哮道：
“不降！”
“我大秦，不降！！！”
高昂无比的龙吟这一次真切地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耳边。
李叔德猛地动了，白发苍苍，他像是一只奔向末路的，苍老的雄狮，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他的脚步重重踏在了天坛上，他刺出长剑，声嘶力竭地高喊：
“赳赳老秦！”
沙哑凄厉的声音，在天地间不断地回荡着，孤寂而决绝。
楚天行耳畔陡然升起了暴戾的龙吟，脑袋轰地一声，一片空白。
李叔德手中的观台定秦剑猛地刺出去，本就只剩下最后一层气机的防御被击穿，这件神兵刺穿了楚先生，可也同时刺穿了死死抱着楚先生的李莲。
面对着从小时候陪着自己一同长大，不知道多少此救下他性命的李莲。
李叔德的这一剑，仍旧毫无半点的留手。
仿佛遇到了自诞生以来就注定了的仇敌，那把神兵在瞬间绽放出了不逊色于天上大日的浩瀚光辉和凄厉的剑鸣。
楚天行明明是堪比大宗师的天人，此刻却不得不连连后退，龙气不断纠缠，楚天行的身上被无形的龙气纠缠撕扯出道道狰狞血痕，而李叔德身上也被翻天玺内的气运所不断反噬，老人开始咳血，双目却仍旧明亮。
楚天行咬紧了牙关，要耗死李叔德。
李莲身上的气机猛突然地暴起。
楚天行愕然之时，那翻天玺已经被甩飞出去，他下意识伸出手要将这一件神兵抓在手中，却被李莲直接擒拿住手臂，这自小陪着李叔德的大宦官咧嘴一笑，看上去仍旧如同往日那样。
他突然轻声说小的多谢陛下那一年的一口饭，小的家人都活下来了。
他轻声说今生就到此了，先下去再等着陛下。
楚天行勃然色变。
背后大宗师李莲咧嘴一笑，像是少年时候那样憨厚，无人知道这个震慑天下半百的大宗师当年只不过是七国的天阉乞丐，无人知道当年逃出宫去的少年皇子曾经分给那个快饿死的小乞丐半块馒头。
时间太漫长了啊，漫长到连那个少年皇子都忘记了。
可那块都有点馊了的馒头，实在是这辈子都忘不掉啊。
李莲挺直了腰背，高声道：
“陛下，臣，退了！”
老人体内的气机猛地逆转，带着楚天行一起冲上了天空，那仿佛烈焰在天空中爆发的异象蔓延了整座天京城，赤色的火光将整个天空的云都燃烧至尽，剩下流火掠过天穹，剩下的只有纯粹苍青色的天空。
在一切都燃尽之后。
楚天行重重坠在了天坛上，挣扎着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到狞笑着的李叔德，看到那一把赫赫有名的观台定秦剑，他挣扎着半跪起身，咬牙道：
“秦国想要战争吗？”
李叔德手中剑落在他肩膀上，道：
“不是我们想要战争，是你们想要。”
“我是大秦人啊……”
他轻声呢喃。
“非战，无以复仇！”
手中剑猛地横斩。
最后的时候，老人身上戏子一样的衣服上沾满了鲜血，他右手拿着剑，左手抓着楚先生死不瞑目的脑袋，一步一步，踉踉跄跄走过了白玉栏杆。
周围的臣子们跪在地上。
那些头发苍白，追随着李叔德走过一场一场生死的老臣已经泪流满面。
他路过皇帝，喃喃自语，道：
“我的儿子，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
“我一直知道你比你大哥更好，可是我却一直都下不了决心，我的儿子，你的父亲是个优柔寡断的男人，我的优柔寡断导致了这样惨痛的结局，哈，我本以为我已经足够杀伐果断了。”
他自嘲一笑，说：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天子是远古的称呼，自此之后，再也不用这个称呼，天下在我的手中重新一统，天子的称呼也将在我的时代结束，我死之后，仍旧以皇帝的谥号下葬，画上一个句号，你却不行了，至于以后的皇帝叫什么，随你自己想。”
老人在一众臣子泪流满面的注视之下，孤身站在天坛的最中央，然后一脚将祭天的祭坛踹翻，将那颗头颅仍在了地上，抓起断掉的檀香，插在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前面，咧嘴一笑，大笑。
“大秦以此头颅祭天！”
“天，可满意否？！哈哈哈……”
他穿着花里胡哨的戏服，滑稽好笑。
玉簪早就落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块，他的白发像是枯草，大笑着晃了晃脑袋，看向旁边，口中道：“李莲？你觉得如何？”
可是旁边已经没有那个一定会作出回应的家伙。
长孙念滚落马鞍，他看着那已经整个人处于弥留的老人，看着他满身的鲜血，眼眶微红，突然一撩有些乱的官服，重重跪倒，双手叉手行礼，高声道：
“臣！”
“大秦宣武帝麾下，随军军师祭酒，长孙念。”
“恭送陛下！”
一个个曾经伴随着那个白发老人征战天下的老迈臣子跪倒在地，他们声音哽咽，口中喊着和自己现在的官服完全不相称的官位，泪流满面。
“臣！”
“大秦宣武帝麾下，参知政事林自在。”
“恭送陛下！”
“臣！”
“大秦宣武帝麾下，……”
最终皇帝缓缓叉手行礼，道：
“儿臣。”
“大秦宣武帝麾下，神武府府主。”
“恭送，父皇！”
“领父皇御令，我大秦……宁死不降！”
所有人俯身行礼，往上是纯粹的，苍青色的天穹，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天与地之间，所有人都拜伏着，只剩下他还站在了天下，他的脚边是死不瞑目的仙人，他的背后是他的臣民。
他的双瞳逐渐扩散，拄着剑，轻轻呢喃道：
“李莲，一直以来，陪在朕的身边。”
“幸苦你了，最后亦未能够跟你说声谢，实在是遗憾啊……”
“红衣，朕终于能够亲自向你道歉了。”
“天京剑，抱歉啊。”
“阿武……”
他念着一个一个名字，像是数着自己心上一块一块刀疤，泪流满面，大秦的宣武皇帝，临死的时候，终于彻底放过了自己，最后他奋起余勇，手中观台定秦剑指向前方，突然间猖狂大笑：
“天下！！！”
这一声高昂的，仿佛狮子一样的怒吼，然后仿佛已用尽了全部的力气，那声音低微下去，他伸出手，伸向那些梦，悠长温柔地像是掠过千万里大地的浩荡春风。
北疆奋战的铁骑，纷纷扰扰的江湖，蓬莱永不断绝的波涛汹涌。
老人眯着眼，满足地呢喃。
“入梦来……”
他没有了生息，闭着眼，朝着后面栽倒。
还没有触碰大地的时候，就因为庞大天机的反噬化作了灰烬，观台定秦剑倒插在地上，伴随着翻天玺的彻底崩碎，不断低鸣着，群臣一个个跪在地上，持金吾穿着铠甲半跪，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痛哭出声。
无论之后如何，曾率领他们纵横天下的帝王已经离去了，马蹄踏过的大地，剑锋所指的梦想和大志，全部都在这里结束。
他们的时代，结束了。
这一日，绵延三千七百年，天人用来限制一代代人间帝王的锁链，被中原最后一个皇帝，以最为决绝的姿态亲自斩断。后世的史学家们研究这被重重宫廷政变，研究父子反目所遮掩的变故，众说纷纭，但是关于这一个节点的历史意义却从来都没有半点的争执，达成了罕见的统一。
自此，天和人彻底诀别。
曾经一统天下纷乱五百年的帝王，五百年来第一个货真价实的天子君王，最后却以自己的死亲自结束了天子这个称呼。天下在他手中一统，而天子之名也在他那里画上了最后结局。
史载，大秦大源八年六月，太上皇，大秦宣武皇帝，崩。
享年八十三岁。
自此之后，后世的帝王不再自称为天子，而改以人王之名称呼。
而在历史发生的那一年，仙人的所作所为，以及对于大秦提出的要求，也伴随着大秦太上皇杀仙人的事情传遍了整个天下。
天人震怒，重重祥云从天而降，笼罩天京城。
第二日，在阳光升起的时候。
一名已经坠境到八品的老人穿上了尘封的铠甲，重新走出了大山。

第九十七章 东海波涛
铅灰色的云压得极低，仿佛低到了一抬手就可以触碰的高度，在云层的下方，狂风席卷着波涛升起，那波涛都透着压抑的黑蓝色，重重撞击在了突出山头的岩石上，碎成了一堆惨白的雪，然后伴随着哗哗的声响退了下去。
天空中鹰隼振翅盘旋。
长及十数丈的鲸鲵迫开水面，发出嗡的低沉声音，在空中转过身子，投下了大片大片的阴影，然后重重地砸入海水之中，波涛越发地汹涌。
王安风站在那块最高的黑色山岩上，俯瞰着波涛，背后背着长剑，在这段天人突然出现的时间，东方家罕见地，并没有出现问题，五百年世世代代压制住了原本属于天人的道标。
这本是不应该告诉他的秘密，但是伴随着太上与他同来，以及天人越来越频繁的出现，东方鹤轩已经将这件事情完完本本告诉了他，又是一次潮浪涌动上来，带着腥味的海风吹拂地王安风衣摆往后震动。
“天人……”
他看着远处海天一色的景致发着呆，身后是按照赢先生的意思，在蓬莱岛附近选择了岛屿修建的神武府。
那已决然不再是府的程度。
以一座青石堆砌的府邸为中心，往外延伸出了练武场，大量的铁匠铺，以及储藏粮草，酒水的仓库，种植药物和药材的田地。
为保护岛上居民不受海盗侵袭，在高处有十几里的青石城墙，上面每隔了三十步，架着一辆古朴的车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阳光落在城墙上，车弩上一丈长的弩矢上，散发着古朴的青铜色光芒，满是寒意。
为了方便这些人的日常生活，以及与其余岛屿上的渔民进行交易。
赢先生划出一片地区，作为商贸。
王安风此刻站在高处向下面俯瞰，这座占地比起蓬莱岛主岛分毫不差的岛屿，错落分布著建筑，人们在街道上走来走去，其中不只是青涛骑的战士们，巨鲸帮三万人，以及其家眷，还有为了这些人而服务的其他商人，商人的家眷，伙计的家眷……
这座所谓的神武府中，有超过十七万人的常住人口。
一万三千能战之士。
最中心处的府邸高处，旋着一面黑色的旗帜，用金红色的绣线，绣出来了盘旋的龙，最中间是笔触锋芒有力的神武两个大字，随着风招展着，大小足够让整个岛上所有人都看得到。
人们停下了脚步，看着神武府大旗，北疆的飞鹰在神武府大旗上飞翔，东海的鲸鲵迫开深沉如同生铁的海面，中原的战士们手中的兵器鸣啸着，蓬莱的天机方士在最高处的楼阁中排布阵法。
距离王安风上一次离开蓬莱岛，是一年多前的事情。
等到他再次回来的时候，展现在他面前的，应当叫做神武城。
“不知道那位东海侯如何能够做出这么大的退让……”
王安风按了按眉心，想到自己离开之后，这边似乎都是按照赢先生的意思在运转，便有明白过来，年初时候，在太极宫太上皇寿宴时，那位东海侯看向自己的视线为何有些诡异的惧怕，当下不由得有些苦笑。
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骚乱的声音。
王安风转过头去，看到穿着铠甲的公孙靖大步地奔了过来，公孙靖朝着王安风叉手行礼，脸上神色有些复杂，他抬起头，看着王安风，道：
“府主。”
“天人在皇宫作乱，太上皇杀了那个仙尊……驾，驾崩了。”
公孙靖少年时候，正是太上皇兵锋最强盛的时候，他的记忆中，仍旧有小时候在街道上跑着，欢呼大秦又得胜的记忆，街道上高头大马驮着穿黑色铁铠的将军们，高高飘扬的猩红色旗帜。
所以尽管之后的太上皇表现得昏庸，但是当这个老人离开世界的时候，公孙靖脸上却仍旧有扫不去的黯然神色。王安风伸手拍了拍公孙靖的肩膀，开口安慰了两句。
公孙靖深深吸了口气，咧嘴一笑，道：
“说起来太上皇陛下年纪已经不小了，这一次算是喜丧。”
声音顿了顿，又道：
“不过，恐怕最难受的，应该是大将军吧？他们两个人……”
王安风脸上的神色突然微微凝固，想到天京城外，朝着自己招手离去的老人，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极为浓郁的不详，收回手掌，道：
“公孙，今日的训练，你自己安排就好。”
公孙靖微愕，行礼道诺。
王安风看向北方，道：
“我有些担心离伯。”
片刻之后，一道身影化作天边的流光，掠过了层层黑云和狂风的天空，径直冲向了忘仙郡的方向，蓬莱岛在他的身后快速缩小。
在他先前站着的那一块巨石旁边，青衫长袖的文士浮现出来。
他一双狭长如刀锋的眸子看着天空，似乎要一直穿透东海上空沉重的黑云，直投入到某个肉眼不可见的地方，身后僧人一步踏出，出现在他的背后，圆慈抬眸，平和开口。
文士周围的空气突然卷起，形成乱流，将两个人周围屏蔽，连带着僧人的声音都被风的呼啸所压住，等到那突兀的狂风消散的时候，那大石上已经没有了两人的踪迹。
……
忘仙郡&#183;大凉村。
这样一座远离了中原繁华的地方，是可以算得上隐士们诗句里面写的隐居之所了，对于大凉村的人们来说，这天下发生的事情，有很多都不会在意，什么朝堂上的变化，某个大人物离开了朝堂，都不会在这些人的耳朵里留下太长的时间。
若是说这段时间里，唯一让村民们津津乐道的事情，便是先前离开村子的那个离老头儿又回来了，还带回来更多的奇怪老头儿们，过去了七八年时间，那些听着他故事的小屁孩都长大成了健硕的青年。
听说老人要带着朋友在村子里住下，当下拍着胸膛打了保票，趁着春耕还没有开始的当口，帮着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们在离老头儿的院子周围，又修了几个新的院落。
不大，可是足够住了，院子里有石匠凿出来的石头桌子，屋子朝阳的那一面墙壁上挂着一串串红艳的辣椒干，还都留下了一小块地，能够种下些小葱青菜，这正是山村农家的小心思所在。
王安风停在了大凉村的上空，从天空上俯瞰下去，看到老人们举起酒碗，看到他们朝着北方的方向大笑着饮酒，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可马上他的脸色便又紧紧地绷住了。
因为那些人里面，并没有那个熟悉的老人在，然后他就看见，在老柱国的旁边，空出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上放着一个盛满了酒的陶碗，王安风的脸色微变，气机瞬间掠过了整座大凉村，并没有发现离武的气机。
老人们放下酒碗，用手掌打着节拍，用苍老的声音唱着无衣，唱着秦风。
突然嚎啕大哭，一个老人拍着自己瘸了的腿，大声哭号说着自己没用。
在天京城的方向，传来隆隆的雷鸣。
他想到白发的老人小时候说的长歌当哭，想到老人说的生死不弃，想到老人等说下去之后，再和太上皇痛饮，脸色越来越差，突然长啸一声，周身裹挟雷霆，冲向了天京城。
王安风紧紧咬着牙关。
离伯……
千万不要有事。

第九十八章 帝国上将，镇岳离武
雷霆在身体周围环绕，无形的剑气向前，将前面的气流劈斩开，风托举于脚下。
王安风的速度已经达到了目前的极限。
如同流光一般朝着天京城的方向进发，激流相互碰撞，震荡，形成了纯白的气浪，然后在天空中留下丝毫不逊于雷霆的咆哮和怒吼。
以这样的速度，只需要最多一个时辰，足以从忘仙郡，赶到天京城，但是王安风仍旧还觉得不够，内力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奔腾于经脉，速度不断变快，最终即便是以金刚体魄，都感觉到了如同撕裂般的痛楚。
他的身后终于也出现了如同三师父一般的残影。
苍蓝色的天空突然升起了低沉而连绵的声音，如同滚雷。
紧接着黑色的云如同翻卷的浪潮，从天空更遥远的地方，肆意地翻腾着铺展下来，几乎是一瞬间占据了王安风视野中的所有天空，然后那种低沉而连绵的声音霎时间变得清晰。
王安风猛地抬头，看到了天空黑云背后，影影绰绰的人。
绛紫色皮肤的异人穿着阔腿的白色绸裤，赤着双臂，抓着如同白骨一样颜色惨白的鼓锤，重重敲击着异兽驮起的赤红色大鼓，发出那种仿佛闷雷的声音，一直蔓延到前一千里和后一千里的范围。
他们的背后旗帜舞动着，占据了黑云之上更高的地方。
站在最前方的高大天人视线落在了云雾下如怒雷急掠的身影。
他不带半分感情抬起了右手，然后劈下，漠然道：
“奉天帝之命。”
“阻拦人间一切前往天京的武者。”
来自于天穹之上的鼓声瞬间变得激烈而低昂，臂长及膝的弓手以手中古朴的长弓射出如同暴雨一般的箭矢，从天而落，将王安风笼罩在箭雨之下，此次的黑云近乎于笼罩了他的全部视野。
虽然并非是每一片云上都有天兵天将，但是这样的数量，从高处朝着下面倾泻的箭矢，当真就像是雨水一样，若是任由这些箭矢落下，伴随着从高而下的威势，落地时候威力会更高数倍，下方有错落分布的村庄和城镇。
这足以将这些小小的山村毁灭。
奔向天京城的流光戛然而止。
王安风的衣摆大袖上沾染着些许的雷霆，眼底几乎有遮掩不住的怒火，庞大的气机逆着往上，化作了莲花台。
气机莲花绽开，将笼罩百里的箭矢全部都接住。
下面惊慌失措的百姓抬起头。
他们看到覆盖百里距离的莲花缓缓合起。
用青钢打制的箭矢被极厚重的气机生生压碎，化作齑粉。
天上的天兵停止了齐射。
与此同时，天空中数道身影直接落下，各自手持兵器，踩踏在了八方位势，气机化作了一个体成八方的青铜大鼎，已经将王安风团团围困。
天上的天人双目漠然。
他旁边有数人捧着一面高达一丈的铜镜，镜子的背面布满了繁杂的蟠龙花纹，正面却如水波一般，照着下面的战场，照出了立在空中的王安风，在镜面上他的头顶，有一丈有余的清气翻滚。
“不过只是区区四品，连人间的宗师都算不上。”
天人漫不经心想着，收回视线，将自己的目光投落向了北方，那双淡漠的眼里有着郑重和愤怒的神色——仙尊死去了。
三百多年前来到人间的东方仙尊，留在天界的命灯在三日前熄灭，伴随着盛放翻天玺的玉盒崩碎，那一朵青铜命灯摔倒在云池里，跌出的火焰在云里面翻滚了一次，几乎立时就灭了。
然后还在人间的天将们就传回了消息。
人间的太上皇以自己和一个大宗师的性命，强行将仙尊留下，并且打碎了蕴含着天界五百年气运的翻天玺。
里面的气运之所以没有回到天界，是因为这件事情发生在了人间的天京城，那是原本建木生长的地方，是人间龙脉和气运的节点，将剩余的气运吞了下去。
天人心中呢喃。
居然敢杀死仙尊，以人间的王朝气运吞下了天界的气运？
这是何其大胆？！
是以天帝震怒，这一次天界也已是倾力而出，以仙尊楚天行身死之处作为道标，打通天界汉水和赤河，让天兵天将能够无所顾忌来到人间，第一个目的便是封锁天京城，将所有的军队和高手阻拦在外面，灭去这一个王朝。
本就应该如此。
他心中这样想着，无比畅快，本就该这样，像是千年前，三千年前一样，用绝对的武力，摧毁人间一切让那些帝王自豪的东西，将他们的尊严踩在脚下践踏。
只是因为仙尊楚天行反对，说这样代价太大，还不如挑拨人间的那些诸侯还有国家，让他们自己相互残杀，所以才没有这样如千年前一般行动，他们都觉得是因为楚天行在人间待得太久心软了的结果。
可是结果呢？
他嗤笑。
那些人并没有感激楚天行的心软，反而将他枭首。
此刻已经布下了对于天京城的围剿，对于人间的叛乱，正应该……
天人春峨的思绪最后被旁边属下惊慌的叫声唤了回来，他有些不悦地扭过头去，看到素来冷峻的属下伸出右手，指着下面慌乱地大喊起来：
“仙君，不对，仙君，下面那个人有问题！！”
下面那个人有问题？
这样的文字在春峨的心里闪过，在他的耳边，风声突然变得低沉，如同猛兽的呜咽，他猛地低下头去，看到气机形成的青铜鼎剧烈晃动，其上出现了一道一道裂缝，而被围困在中央的人甚至于没有出手。
他只是平静站在那里。
但是有风在他的双臂上低吼，雷霆化作了蛟龙游走着，金色的光占据瞳孔，无形剑气，化作了金铜色的佛钟，不断发出低沉的声音，但是声音被压制在了气机形成的青铜鼎内部，发不出来。
最终青铜鼎被气机挤压碎裂。
被压抑的气机瞬间冲上了天穹，将云雾撞碎，天人春峨瞳孔骤然收缩，他几乎是被那仿佛怒龙般冲天而起的气机冲撞地连连后退，如同有狂风嘶吼，他的玉冠被撕扯成了碎片，发尖泛青的发丝朝着后面舞动着。
区区四品……
他咬紧牙关，耳畔却听到了丝丝缕缕刺耳的声音。
王安风看着北方，距离天京城还很遥远的道路上，又不知道多少的敌人，他的眼神平静而干净，就像十三岁那年的夏天。
体内传来了清脆的碎裂声。
一步登天？
他闭上眼睛。
此非我所愿。
离伯，再等我一下。
风停止了流动，雷霆消失引去，就连天上的云都静止。
世界在此刻驻足。
王安风轻轻往前走出了一步。
世界重新开始运转。
然后狂暴的气浪以他的身躯为中心，如同彻底撕扯开獠牙的猛兽，昂首咆哮，形成旋风和激流，链接了天和地的距离，旋风之中，麒麟的不灭火焰，纵横天地的雷霆，撕扯万物的剑气，自成世界的天机，一一浮现。
最终化作了一座古铜色的虚幻大钟。
那座大钟缓缓旋转着。
春峨瞪大了眼睛，然后耳边传来了刺耳的声音。
春峨脸上的神色凝固了，他呆了呆，猛地转过头去，脸色苍白下去。
那一丈高的照妖镜上，不断有裂缝浮现出来，崩碎。
与捆仙绳统一等级的天界神物，在此地归于湮灭。
最终风和雷霆都消失不见，火焰熄灭，麒麟散去，世界一片安静。
浩荡的钟鸣声音响彻了整个天地。
一共十三声。
……
“快些，再快些……”
“这里还需要防备，将军备库打开，箭矢全部运送上来！”
“齐射！齐射！”
宏飞白快步走在天京城的道路上，耳边不断听到这样的声音，秦军，许多城中家族的家将子弟，逗留天京城的江湖人，甚至于还有学宫中的学子，这些身份完全不同的人快步走在城墙上，街道上。
空气中弥漫着血和火的味道。
这座天下最为雄伟的大城，现在已经变化了模样。
阴阳家和道家的学子夫子们在维持着笼罩整座城的天机阵法，白天没有什么异常，晚上的时候，能够看到仿佛月光一样的光流淌在这座城的外围。
天上深黑色的云在翻卷着，天人不断地扑击下来，却被一道道气机席卷。
秦墨五百年前入秦，那些平常藏在了学宫当中的墨家器械有着体积庞大，运送不易这样那样的缺点，却在这守城的时候，表现出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强大威力。
那要用一颗十年的树木作为弩矢主体的车弩可以瞬间洞穿一座城墙。
现在被墨家的学子们以气机牵引，几乎是用超过声音的速度冲向天空，然后崩碎，用气机催动锋利的碎片激射出去。
双方都死去了极为重要的人，太上皇杀了天上来的仙尊，现在觉得自己被低微凡人所折辱的天人，正在以令人瞠目结舌的方式进行报复。
现在天京城能够战斗的人都已经被发动起来。
就连寻常的百姓都被调动起来，家族和官员的府邸被拆下来变成滚石和巨木，运送到城墙，天京城在七十二郡的重重保护之下，是天下的中央，这里本不需要太多军队驻扎，整个天京城，禁军加上铁卫，不过万余人而已。
哪怕是加上了那些家将，学子，江湖人，甚至于官员都在，也不过是数万，而且还是杂牌军，各自战力不一，素养不同，全天下的将领里，没有能够驾驭这些本身势力归属都不同的杂牌军的。
强行整合成为军阵，发挥出的战力，恐怕连原本的万名禁军都不如。
若是可能……若是这些都是天下第一等的精锐结阵的话……
宏飞白心中暗自叹息一声，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抛之于脑后，十八路铁骑驰援北地和西域，其余郡城也被天人阻拦在外，天人的反攻来的太过于猛烈，此刻天京城几乎是孤城自守，而唯一的大宗师李莲也已战死。
他已经走到了天京城的城墙上，右手抬起，握在了背后常用的长剑剑柄上，迟疑了下，转而握住了另外一柄，那一柄剑要更老旧些，剑柄曾经被人握着握了许久，摸得有些光滑。
天空中的天机阵法有一处角落出现了错漏，数名天兵手持枪矛扑下，手中兵器洞穿了数名穿着轻甲的卫士，正欲攻入城内，打碎天机阵法，这一片区域的守将怒吼，准备扑上去，却被纠缠，看着那些天兵跃入城内，目眦欲裂。
可那天人才走出数步，便被一道清净浩荡的剑气扫过，斩碎。
守将转过头。
穿着黑衣的剑客右手握着长剑，大步而来。
“天剑门，宏飞白。”
这是天京城建城以来，近百年间最大的一次灾难。
所有人都在战斗，或者躲藏起来，但是在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的皇宫中，却有一名老人提着酒壶，晃晃悠悠走到了宫殿里面，先前曾经被楚天行擒拿的武将持枪守在宫殿外，见到有人过来，眸子微寒，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然后他就看到了来人的脸，脸上的寒意一下子崩塌，嘴唇颤抖了下，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是叉手深深拜下。
老人冲他摆了摆手，一个人晃悠到了大殿里。
这座宫殿不大，但是空无一人，也显地冷清，还摆着一个棺材，老人走到棺材旁边，看着这装着衣冠的棺，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有说，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两个酒碗，轻轻摆在了棺材前面。
还有几个荷叶包着的吃食，里面有半只叫花鸡，一些包了汤汁的大包子，口子上捏出了很好看的花纹，在这个时候，也不知道他是从那里弄来这些的，老人弯下腰，慢慢把东西摆好。
一边摆一边在嘴里笑着说话。
“吃吧，当年咱们一起往北边儿跑，你不就是想吃这些吗？”
“当年说想要吃一辈子。”
“当了皇帝以后吃不上了吧？”
“嘿，馋了大半辈子咯，馋不死你个老小子……本来想着，什么时候偷偷过来见见你，等你老得张不开嘴的时候，我就在你前头吃，老子馋死你。”
老人最后扶着棺材慢慢坐下去，坐在雕刻着龙的台阶上，看着外面的天空，呆呆沉默了很久，道：
“没有想到你就这么走了。”
他端起酒碗，和棺材上放着的那个碰了一下，声音清脆。
仰起脖子大口灌酒，抬起手掌一抹嘴角，咧嘴笑道：
“这已经过去了这么长的时间了啊，嘿，就算是有转世这么一说……你别说我还真想过，你说要是红衣她还等着我……哈哈，不过这不大可能，当年她就看我不咋顺眼，以她的性子，恐怕早就转世去了。”
“所以咱两个啊，有一个算一个，都不要嫌弃谁了。”
“还有小莲子，早想要和他好好喝酒了，明明当年是叫我离大哥的，后来就再也不肯叫了，什么身份，屁的身份，老子真想要揍他。”
他又笑又骂，喝完了酒，将空了的酒碗放在那个放慢了的酒碗旁边，右手抬起，将旁边的一把剑抓起来，说一句好剑，又说这剑也没有人能用了，再借我一会儿如何？最后他转过头朝着外面大步走去，摆了摆手：
“三途河边，奈何桥上……”
“多等我一会儿！”
他大步走出去，身上的铠甲摩擦，发出肃杀凌冽的声音，他铠甲背后，暗红色的披风飞舞着，那原本是猩红色的，过去了几十年，是出征匈奴时穿过的甲胄。
那守宫门的武将眼底恍惚了一下。
眼前仿佛看到了苍蓝色的天穹，黑色的重甲，猩红色的披风上用金色的线绣着狰狞的神龙纹路，像是一朵红云在高头大马上飘舞着，他呆呆看着那记忆中的背影，猩红色的披风飘舞，最后变成了暗红色，马背上的将军白了头发。
他想起三十年前将军离开天京城的时候说过的话。
若有一天，这天下真需要他的时候，他会回来的。
他回来了。
背后守着宫门的武将深深拜伏下去，早已经泪流满面。
唯一正面统率十万大军，击溃七国第一名将的将领。
大秦军神。
……
城墙一带现在已经成为最为危险的区域。
百姓都被撤离到了内城区，唯独负责守城的人在外城区快速来往。
骆元龙是兵家的学子，七品境界，只能结阵对敌，他学习的方向是战阵指挥，按照他的打算，现在守城的人里面不乏武功相当精悍的武者，若是能够将他们完美编入军阵当中，未尝没有一战之力。
但是没有用。
人员太过杂乱了。
军阵一般而言，需要军队修行同样的内功，气机相似，才能够经由阵法，由主将统率在一起对敌，可是现在，天京城中这些人修行的内功法决，没有一千种也有几百，以他所学来看，编在一起，还会起到反作用。
“没有想到会死在这里……”
骆元龙心中呢喃，他抬头看着天空，一直到现在，都还有如在梦中的感觉，前面突然传来一阵骚乱的声音，他回过神来，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提着剑，穿着甲往过走，身上的气机只怕连八品都没有。
骆元龙见到同伴似乎拦不住老人，赶上前去，道：
“老先生，这里有些危险，不应该是您在的地方。”
老人道：“去守城。”
骆元龙道：“放心，这里就交给我们就可以。”
老人脸上似笑非笑，道：“交给你们？能做什么？”
“让开吧。”
骆元龙面色涨红，虽在此刻，却也为背后正奋战的同袍感觉愤怒，正欲要开口，就被旁边那个中年夫子一把拉开，骆元龙满脸不解，扭头看过去。
穿着铠甲的老人看了眼夫子，道：“我记得你。”
“你好像，在围剿燕国的时候，砍了好几个脑袋，对付车玉龙的时候，你也在，我记得你当时受过伤。”
骆元龙呆住了。
教导他的夫子在学宫中都有着赫赫大名，正是因为这位夫子曾经参与过百年间最大的那一场战斗，还曾经作为精锐，参与军队围剿大宗师车玉龙的一战。
难道这个老人，也曾经是参与七国之战的老将？
他不明白。
从前线退下来的兵家夫子双手抱拳，缓缓半跪，本已经泛起了绝望的心境，变得再一次坚决如铁，泪流满面：
“龙骧骑三等骑将，王星洲，见过大将军！”
老人在拜下的身影里慢慢往前走，一个个发现他的身影，都神色动容，都难以遏制心中的震动，最终他一步一步走到了最高处，风吹过来，他的白发往后吹动着，他闭着眼睛，呢喃。
“战场……”
崆兮俯瞰着下面的城池，眼底的怒意和屈辱越来越盛。
他本是负责护卫着楚天行，可是现在楚天行被斩首祭天，而他却还好好地活在这里，纵然是天帝没有说什么，但是心中那种屈辱却一时一刻不曾散去，如同毒蛇一样啃咬着他的心。
每多过去一息一刻的时间，他就越觉得愤怒。
但是脚下这一座皇城，居然一直都无法攻破，凭借着人的那些小玩意儿，居然支撑了如此之长的时间，当看到一个区区八品的老家伙站在了最高处，心中的愤怒终于爆发。
第一次入宫时有大宗师，不得不累的天尊出手。
现在不过一个八品的老东西，也敢于出来挑衅？！若不杀之，天界颜面何在？他看着下面的点将台，眼神满是杀机，声音冰冷疯狂：
“今日，先杀了那老东西！”
“我等要拿下这座城，以祭天尊之灵！”
背后天兵天将重重锤鼓，天界的将领冲出阵来，他们骑着天马，背后高高的旗帜飘扬着，形成了一片奇异的云雾，城墙上爆发出一阵慌乱。
骆元龙的眼睛瞪大，牙齿咬得嘎嘎作响，对方显然这一次要不惜代价强攻，先前也做过几次类似的行动，都是付出巨大代价才勉强拦下。
这一次恐怕再拦不下了。
他眼底有恐惧，但是却发现旁边的夫子没有丝毫的畏惧，受了伤的手掌死死握紧了大秦宽剑，剑柄上有着咆哮的猛虎，是当年围剿大宗师车玉龙得胜之后所赐，那一双眼睛里，仿佛燃烧着烈烈的火焰。
天京城点将台上，老人站得笔直，苍老的头发在空气中舞动着，他慢慢拔出了剑，他的背后披风烈烈如火，一如当年。他是如此傲慢地开口，仿佛这是今生今世最后诀别的一战，一字一顿。
“大秦例律，兵部条例第十一条，国难。”
“今，天京城武备，由大秦镇岳上将离武，全权接管！”
“天京各部，听从调遣！”
死寂一息，气机相连，先前各部彼此的不协和矛盾仿佛从不曾存在，军令仿佛遥远岁月的重现，平滑而没有半点阻碍地传递下去，短促的传令，起伏的旗帜，如同火焰，烈烈燃烧的火焰，瞬间掠过了大地上的城池。
苍老的声音仍旧还在城墙上回荡着。
下一刻，无数的人踏前一步，整齐划一！
整座城池似乎都在晃动。
他们猛地抬起手掌，叩击胸膛，怒吼声音汇聚在一起，冲天而起。
“诺！！！”

第九十九章 此世星河灿烂，大争！（上）
天京城点将台上，纯粹的气机从那白发老人身上传递出去，代表着兵家军令的特殊气机脉动传递给了禁军的守将，然后这样子一重一重排布下去，崆兮看到那原本的游兵散勇的气机几乎瞬间变得统一。
离武拄着剑站在高处。
他双眼看着天空的敌人，干脆利落地开口。
一道道简洁有力的军令传下去。
整座天京城的驻军在他的指挥下变化阵型，气机流转，等到天人结阵扑杀而来的时候，一股无形的气机已经在整座天京城的上空呼啸着升起，最终形成了一只按爪的斑斓猛虎。
一声声军令，伴随着令旗起伏传递下去。
拆分下去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基础将领可以理解的操作，化作了短促的指令，再由基础的军官操控着自己的属下。
“破虏将军府所属，上前三步。”
“气机提高两指。”
“朝上，横劈，力出七分。”
天空中天人擂鼓，飞扑下来的时候，离武手中的镇岳剑抬起，朝着前面劈斩下来，仍旧只有八品左右的气机，崆兮并没有放在眼底，但是紧接着，整座天京城的各处都亮起了武者劲气的流光。
一道道劲气从地上斩击向天上，像是振翅的飞鸟。
崆兮脸上的神色凝固了。
这些气机在崆兮看来，甚至于在寻常的天人眼中，都不值得一提，其中大部分只是人间下三品的水准，勉强可以出体的程度。
这些劲气，他们挥手就可以打散掉。
这些劲气，甚至于连他们护体的罡气都无法攻破。
本应该如此——
但是此刻从地上升起的气机，并非是一道两道，是足足数万道！
数万道！
那样明亮的光，几乎像是天上的星河流淌到了人间。
而且在为首老人的操控下，这数万道气机非但没有相互冲突，反倒汇聚在了一起，像是河流汇聚入汪洋大海，然后海浪升起波涛，波涛汹涌朝着天空撕扯而，像是天京城这一座雄城变成了巨人，然后巨人双手握着锋利的横刀，向天拔刃而击。
天人下意识朝着两侧退避开。
猛虎的嘶咆声响彻了整个天地。
铮的一声，离武手中长剑倒插在地，散发出铮铮的清啸，老人白发微微拂动，崆兮呼吸急促，刚刚面对那数万武者之力汇聚的一剑，他几乎是想也不想，直接朝着一侧退开。
一直到现在，他的鬓角都有冷汗。
他无法想象，先前那些要靠拼死才能够勉强和天人对抗的秦军，怎么会瞬间变了一个模样？一群不怕死的绵羊，在那个老家伙来了之后，居然变成了咆哮的雄狮，爪牙锋利，怒吼着劈出了这样的一剑。
他突然想到自己向楚天尊提议，要像千百年前一样，强攻人间的时候，楚天行脸上复杂的神色和那一声低声喟叹。
你不明白人间的名将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金色的阳光洒落下来，崆兮微微一呆，猛地扭头看过去。
原本天空中已经被深黑色的云所笼罩，半点不透光，但是现在，层层黑云中已经出现了一道和大秦天京城中轴线长度相似的裂痕，金色的阳光就龙这个裂缝中倾泻下来。就像是苍天的伤痕。
金色的阳光落在天京城里，一息之后，天京城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音。
崆兮能够感觉到无形的士气一下就回到了顶点。
但是这样的欢呼对于崆兮而言，就像是一个巴掌重重摔在了脸上，一阵屈辱刺痛，他眼底的神色越发冰冷，抬起手，被刚刚那一剑迫退的天人重新汇聚，他俯瞰着下面，看到为首的老人握剑的手掌微微颤抖着，越发笃定这样的一剑不可能轻易地挥出。
作为天将的敏锐让他意识到，只要将那个老人打倒，天京城就会失去最后的屏障，天空中鼓声靠近，更多的天兵天将从天上来此，那一道如同苍天伤口的裂痕很快地愈合了。
崆兮率领天兵围绕在天京城周围，不断发动攻击，却完全没有打算继续倾力强攻的打算，崆兮注意着那为首的老人，注意到他每次率领全城的兵力出手的时候，虽然声势浩大，不逊色大宗师，但是每一次他的手掌都会颤抖。
最后老人手中剑柄上已经流下了鲜血。
崆兮敏锐感觉到了机会的来临，在老人再一次出剑之后，崆兮骤然身化残影，出现在了离武的身前，他身材高大，眼底冰冷，手中的剑递向老人的脖颈，可是在这个时候，他却看到老人那双眸子里的轻佻和冷漠。
身子骤然一顿，然后本能后撤。
剑光暴起，几乎沿着腹部将崆兮直接斩成两半，崆兮身上的铠甲碎裂，一道血线从腹部蔓延到他的下巴，面色煞白，朝后飞退，离武满脸漠然，手中剑拄在点将台上，老人身上兵家肃杀之气越发凌冽。
分明气机只剩下了八品。
但是他站在那里，渊渟岳峙，却丝毫不逊于宗师的气度。
崆兮擦了擦脸上鲜血，喘息几声，抬起头看着离武，咬着牙道：“好手段，好心机，可是我倒要看你能够支撑多久，哪怕你一直扛得住，我等不断围攻，你区区一年迈老翁，能够全神贯注，掌控军队多久？”
“你最好不要疏忽，否则我一定取下你的人头。”
老人轻轻一笑，伸出一根手指，慢悠悠道：
“一个时辰。”
“什么？”
崆兮愕然。
老人平淡道：“我最多还能够支撑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我就算意识还在，应该也会因为兵阵的煞气入体弄得经脉出大问题，搞不好七窍流血，这一招虎啸天下，太久没有用过了，手生。”
手生？
崆兮回想那几乎要撕裂天穹的伤痕，脸色不大好看。
“不过，一个时辰已经足够了。”
离武抬头看着刚刚那一道苍天伤痕的位置，微微一笑，道：
“那一剑对我而言压力也很大啊。”
“你觉得我为何要出那一剑？”
他的声音顿了顿，道：
“我在告诉其他人，我中原气运所在之处还在抵抗。”
“那又如何？”
“哈哈哈，那又如何？”
离武忍不住大笑，道：“天人在天上如此之久，当真坐井观天下，若是楚天行还在绝不会忘记这一点，某自谓乃是大秦将星，虽然狂妄，也是事实，但是你弄错了一点，我大秦，并不只有一颗两颗晨星啊……”
老人朝着江湖伸出手，满脸平静。
“我人间此世，星河灿烂，乃大争之世！”
“你看，那不是来了吗？”
“什么？！”
……
一座山峰挺立于群山围绕之中。
身穿白衣的女子慢慢走到了山峰，她的头发一片乌黑，双目却带着惯看世事的苍老，她抬头看着天空翻滚的黑云，有天人朗声喝斥，声音仿佛惊雷，她神色仍旧平淡。
有穿白衣的年轻弟子负剑行礼，口称师祖。
慕容清雪看着天上的黑云，转过头看向旁边衣着繁复的雍容女子，随意问道：“而今是几年？为何有如此多人在？”
“我闭关多久了？”
祝灵回答道：“师父您闭关不过只有一年。”
慕容清雪点了点头，天人怒喝道：
“凡间剑客，本神向你问话，缘何不答，居然如此狂妄！”
他的声音尚未落下，眼前一花，那刚刚还在峰头的女子竟已出现在了云层之上，身穿白衣，黑发如同瀑布垂在肩膀上，眼底平和安宁，带着一视同仁的包容。
慕容清雪的动作突然顿了一下，冲着下面轻声道。
“玉儿，用一下你的剑。”
青锋解掌教旁边的宫玉嗯了一声，手中剑铮然鸣啸了一声，连鞘飞出，慕容清雪手中握剑，气势再度发生了变化，她看着天京城方向那落下的金光，轻轻道：
“天下有难。”
“青锋解以此剑入江湖。”
抬手捏着剑鞘，屈指轻弹，那柄长剑化作一道剑光直奔向天京城的方向，天将完全无法反应过来，等到震怒的时候，看到眼前清秀如同二八年华少女的女子手中剑鞘随意往前递出。
于是山川湖海为之而动，天上天下何曾有如此磅礴剑意。
天京城南&#183;青锋解。
我解青锋意。
三千里剑光重现江湖，撕天裂地。
青锋解弟子负剑下山。
……
天下第一庄。
穿着墨色云袖，玉簪束发的司寇听枫右手横拍，掌势十数重叠加，汹涌澎湃，将天上云雾席卷撕扯，最终那一道刚猛浩大的掌力将为首的天将直接按入了山脉之中，轰轰声音不绝于耳，大地地形都为之改变。
女子负手而立，看着自己手掌，神色平静：“当年道门二祖的境界不过比我此刻更高一筹，人间已经过去了数百上千年，仍旧以千年前目光来看我等，岂不是刻舟求剑，固步自封？”
“第一庄，向天下江湖发天下第一令。”
“中原江湖，共赴国难。”
“有不随从者，等到驱逐外敌之后，天下七十二郡门派，共伐之。”
……
天山上，断臂瘸腿的老人握着剑走下山来，他已经如此苍老，甚至于走路的时候都有些摇晃，可是他握剑的手又如此地稳定有力，他抬头看着威胁着郡城的天人们，手中的剑突然猛地逆势扬起。
霸烈的剑气冲天而起。
青锋解前，天山剑魁为天下剑道抗鼎。
扶风学宫，喜欢下棋，可是棋力臭得厉害的老迈夫子挠了挠头，一下掀翻了桌子上的五子棋谱，这个和自己下棋都要悔棋和作弊的老夫子捏了几粒棋子藏在袖子里，看一眼已经没有了好友在的扶风藏书楼，叹息一声。
又低下头，对着那一辈子就只是出去了数次的墨家夫子傅墨，语重心长道：
“老傅啊，这一次应该还用不着你们，你就老老实实呆着啊。”
“咱们学宫里，墨家可是就只有你一人靠谱了啊，你可不能没。”
傅墨仍旧还是和当年伴随王安风等人上青锋解时候一样不修边幅，低着头摆弄着个东西，闻言只是摆了摆手，也不说话，老夫子摇头，迈步走出了学宫，整理身上的衣服，看着天空，徐缓道：
“吾善养吾，浩然之气。”
他顿了顿，将白发揉的乱糟糟的，摇头苦笑：
“不成不成，这句话太假了点。”
想了想，又往前一步，道：
“知者不惑，仁者不忧。”
“勇者不惧。”
这一次有浩荡天地势自下而上起。
忘仙郡中，自囚于方寸的老人手持木剑，走出柳堤。
江南道里，曾经斩龙的书生穿着一袭青衫持剑飞身入江湖。
剑圣裴越弹剑奏歌。
阴阳家大宗师赤足而行。
断臂书生手中持烈火荧惑剑。
双鬓斑白，已自天下除名的书生握着书卷，浩然气升起。
……
天京城。
崆兮扭过头去，却什么都没能够看到，心道不好，猛地回头的时候，老人一剑险些斩过他的脖子，崆兮的心脏都险些跳出来，捂着自己的脖子，猛地后退，神色狰狞，看着那满脸遗憾的老人，牙齿咬得嘎嘎作响。
“老匹夫……”
离武遗憾地咂了咂嘴，呢喃自语可惜了。
正在此刻，突然一道身影出现在了老人身后，粗大的右手朝着离武身上落下，而老人却仿佛丝毫未曾察觉，天京城上守将口中怒喝出声，却终究还是迟了。
离武只来得及转过头，眼底浮现一丝愕然。
旋即又释然——
自己终究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境界了，面对着这样的斩将计策，往日可最喜欢了，可现在却已经不能在如以往那样将计就计，杀的太过于入神，竟是一时忽略了此身已经坠境。
没有想到会因为这样而死……
离武心中一片平静，他看到远处出现的雷光，还有其中的熟悉气息，咧嘴一笑，心道果然不愧是老子教出来的，知道过来瞅瞅，这样的话，便是自己倒下，天京城也不至于立即失守。
心中杂念闪过，手中镇岳剑逆着刺向那偷袭他的天人，反应迅速。
后者显然是专精于刺杀的高手，闪避开了离武逆势一剑，手掌却仍旧抓向老人的咽喉，却是想的一击必杀的法子，而在同时，崆兮并着数人从不同的方向杀向了离武，一者绞向他的心口。
另外两人分别选择了老人的腹部丹田和脊椎。
王安风尚且还在远处，只来得及看到老人冲着自己微微一笑，目眦欲裂。
双瞳瞬间化作了金黄色，道道因果线路出现，他抬起手，但是距离实在是太远，而对方的速度也是太快，他几乎来不及辨认出那几道因果线。
便在此刻，王安风眼中因果，寸寸崩裂。
冲向离武的三人，包括崆兮在内，尽数都被高高抛飞出去，崆兮只觉得咽喉一痛，就彻底失去了意识，而旁人却看到他们仿佛被无比巨大的力量硬生生碾过去一样，胸膛整个都塌陷下去。
那名此刻的手掌落在老人的脖子上，却失去全部的力量。
另外一只手洞穿了他的心口，随意将那一颗仍旧还在跳动着的心脏捏碎，天人倒下，一名白发的高大男人站在离武的旁边。
明明是昂首看着天人，却让人觉得是在俯瞰。
他道：
“能够刺出那一剑的人死在这里，天下未免太寂寞了。”
天上有人怒喝是谁。
突然出现的老人如此回答：
“人间。”
“昆仑。”

第一百章 此世星河灿烂，大争！（下）
天京城的皇宫已近乎空无一人，玉白色的御道通往太极宫，一尘不染，两旁每隔五十步有一棵合抱粗的大树，天空铅灰色的云压得极低，压抑地让人喘不过气来。
身穿深色蟒服的李盛快步走过了皇宫。
没有入太极宫，而是停在一处偏殿。
这里是大秦皇室的祖祠。
历朝历代的大秦皇室先祖，从秦公，到秦王，秦皇，牌位都在这里，受到子孙后代的供奉和祭祀，普天之下除了这里，也就在太山上，有留下的祠堂，没到后世有功绩足以封禅的帝王，就会上太山祭祀先祖。
秦祠的门没有关，一丝暖光从里面倾泻出来。
显然里面有人在，李盛垂手站在外面，轻声道：
“陛下，离老将军统帅天京各部，已经暂时拦下了天人的进攻。”
祠堂里传来嗯的一声，里面的人没有走出来。
皇帝正坐在蒲团上面，身上的龙袍已经换下，穿着一身材质有些粗的黑色广袖大衣，袖口上镶边古朴龙雀纹，头顶玉冠，闭目而坐，一柄朴素的大秦宽剑放在他的身前，剑身上有交错的格子纹路装饰。
烛光之下，刃口闪着寒光。
烛火在青铜灯座上面安静地燃烧。
祠堂里面空间极高，显地有些空旷阴冷，檀木架子泛着淡淡的幽香，上面铺着一层金黄色的龙纹绸布，一共有五层，一个个黑色的牌位排列在木架上，牌位前面青铜兽炉里面点着烟，烟气袅袅向上，朦朦胧胧，仿佛在牌位后面有一双双冰冷的眸子在看着下面正坐的帝王。
仿佛外面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又过去了好一会儿，青铜灯座上的烛火已经燃烧了一半，外面再度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李盛的声音传来，道：
“陛下，昆仑出现了。”
这一次，皇帝睁开了双眼，他眼底有着很锋利的神采，但是又带着一种坦然的平和，他站起来，穿着五百年前秦王的衣着，右手扶着剑，看着木架上的牌位，缓声道：
“穆公，烈公，文公，武王，成王……”
他一个一个将大秦的先祖念出，声音低沉而缓慢，双眼看着那些牌位，仿佛在看着往日老秦人的一个个王，最后停顿了一下，念出了宣武帝的称呼，他深深吸了口气，抬手郑重行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
一路走到了先前祭祀祖先和苍天的天坛。
和往日不同，这一座祭祀祖先和苍天的祭坛现在只有他和李盛两个人在，天上黑云压城，昏暗之下，更是显地无比空旷，玉白色的祭坛伫立在天与地的中间，穿着玄衣玉冠，持剑的君王站在了天坛的中央。
皇帝站在这里，又想起了当年的那书生，书生那个时候喝着酒，醉酒说虽然替他做出了这样的布局，但是他希望这样的后手永远都不要启动，君王是民献给国的血祭，可书生说他自己还没有那么早想要在下面看见他。
他记起了站在书生旁边，能够面不改色喝酒放倒十八路铁骑骑将之首的少女，都是能够拿着烈酒当水喝的好汉子，最后却喝倒了一地，杨锦仙抱着酒坛子调到了桌子底下，呼噜打得震天响。
而那少女像是喝白水一样喝着三十年陈酿，脸上连一丝红晕都没有啊，借着酒气，一开口，便是如斯浩大的气象。
可惜那样的气魄，那样的书生和少女，只他曾见过啊……
双鬓雪白的皇帝轻轻笑着。
“天策，凝心……”
“我来赴当年之约了。”
手中的古剑倒插在地。
帝王腰间蕴含天机的玉佩碎裂了，像是玄龟背上的甲，一块一块坠在曾染上了天人之血的天坛，流光如同是喷出的熔岩，快速在天坛上面密密麻麻的纹路上流动着。
皇帝缓缓开口。
……
“进去，都给我进去！”
有脸上一块刀疤的男人满脸暴躁，一把将女子和孩子一气推进屋子里，然后不管不顾里面拍得震天响，喀拉一下把大门给架上，然后鼓足了气力，将旁边的大水缸抱过来，堵在了门口。
男人喘息着几乎瘫软下去。
屋子里传来大喊声：“你做什么？你开门！开门！”
木门被砸的乱响。
他抬头看着天空中的阴云，伸出手抓起一把刀，背对着那大门，往日惧内的汉子咧嘴一笑，豁出去大声喊道：
“我偷偷做工藏的钱在灶炉右数第三个砖里，老子一文都没有乱花出去，就，就只是藏着些钱，心里有底。”
“儿子。”
“往后，听你娘的话。”
敲砸木门的声音戛然而止，传来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扶子你给我回来，你要去做什么？！我打不死你！”
男人咧嘴一笑，胡乱一擦脸旁，抓着乌沉沉的刀柄走出了大门。
大秦的男人，都有一把秦刀，至少一把，可能是从父亲手里接过来的，可能是祖父曾经用过的，可能是曾祖。
男人总该有一把刀。
秦刀。
这样当有人想要破坏你所有的生活时，你可以不必卑躬屈膝拿着金子和银子求对方饶命，不必眼睁睁看着孩子和妻子被他们欺辱，你可以握着这把刀，就像是握着尊严，恶狠狠骂着朝对方脖子上砍过去。
男人走出门去。
他看到更多男人走出了大门，涌到了街道上，他们的实力并不足以和那些从天上而来的敌人对抗，但是这并不代表着他们就要像是受惊的家犬一样颤抖着藏起来，还有其他事情是他们也可以做到的啊。
他们脖子上青筋贲起，他们手中有刀。
老秦人从来都不是被欺负到眼皮子地下都软弱的人，从一开始，和残酷的环境对抗，在蛮荒的天地里开垦作物，从来不曾软弱和投降。
他们手里握着刀，他们心里握着刀。
扶风郡城。
天空中黑压压的乌云压得人心里发慌，扶风城的两座百丈高楼飞起的檐角上，鲜红色的缎带像是火焰一样飞舞着，缎带下面，金铃的声音清脆，碎在风里。
扶风学宫的学子们在各处奔波着。
道家和阴阳家所学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那些往日只能用在小场合的阵法，当布阵的人从一个人变成十个人，再到五十个人，五百个人，就已经不再是少年的小打小闹了。
那个惯常偷偷吃羊杂的少年身子中了一箭，面色苍白，痛的额角流下冷汗，却对着围着自己泪流满面的老爹满不在乎，道：
“我辈所学，报国之时只在此刻。”
“你儿子我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扶风柱国府。
两名侍从捧着沉重的铠甲走出来，铠甲上雕刻着龙雀的纹路，宇文则身上已经穿上了用细如米粒的铁环穿成的贴身软甲，又在外面添了一层战袍，这位身材高大的柱国将军双手展开，让侍从把铠甲给他穿上。
最后的肩铠扣带稳稳扣住。
宇文则伸出手，握住了那一把破断。
当昆仑落在了天京城城门的时候，北疆的少年将领手持陌刀，率领麾下怒吼着发动了决死的冲锋，雄鹰在漆黑的天空之下振翅，西域都护亲自斩断了坏死的手臂，赤红着双目。
背后的血色旗帜招展，蘸了火油的箭矢刺破了天空。
东海的波涛汹涌，年少学子的血落在古朴的城墙上。
天剑的剑意升起，夏侯家的琴音剑魄从第一轩的山顶落下。
天人们看着那露出獠牙和利爪的凡人而震动。
太山一直望不到尽头的山路上，一名老人慢慢走着，他的面色有些苍白，脸上都是皱纹，他已经不像是离开天京城时候那样雍容，白发有些乱，穿着江南道最好的绸子做出来的衣服，可是心口上却有一道狰狞的刺穿伤。
如同被熊熊烈火烤灼过，衣服上带着火焰的痕迹，这是神兵留下的痕迹，火劲不散，永远都会如影随形地跟随着他，周枫月一直走到了太山的顶上，在大秦的祖庙前，看到天地一片昏暗。
偶尔能远远看到武者劲气撕扯的流光，还有密集的火箭射上天空，留下了赤红色的轨迹，云雾的深处闪动着雷霆，照亮了一小片天空，旋即又归于黯淡。
周枫月呢喃着低语：“果然是和典籍记载中一样的大劫。”
“天人便是一时无法强攻下各城，可既是天上人，远远退去，避开兵锋，再择他日来此，又有什么不可呢？”
他看着背后的祠堂，门在死死锁着，他进不去，也不愿意强行打开这祭祀着大秦历代君王的地方，就只能从怀里摸出一个牌位，用袖口擦了擦，将牌位放在了石头上面，上面写着大秦宣武皇帝讳叔德的字样。
做完了这个动作，他似乎再也支撑不住了，坐倒在地上。风吹过他的白发，他摸了摸心口，触手一片鲜血，感觉得到心脏虚弱跳动，被倪天行斩出来的这一个伤口上，灼热仿佛大日的剑意丝毫不曾退去。
就算是他不断服药也都没有用处，只能够用自己近百年的气机硬生生封锁住，可是哪里封得住？若是一直不动手还可以，但是来这里的路上，他动手狠辣，将所见到的天人尽数格杀，内气涌动，包裹着心脏血脉的内气已经开始溃散。
周枫月咳嗽了几声，他靠着石头，石刻上面放着大秦宣武皇帝的牌位，他看着远处，头上白发杂乱干枯，叹息呢喃：
“臣的梦里故人来来去去，可唯独先帝从不曾来过。”
登太山而小天下。
他站在这里俯瞰下去，能够看到中原的江山，就这样干脆利落，浩浩荡荡铺展下去，铺展到了远方，原本应该是令人心醉的美景，可是现在这十数万里江山全部都笼罩在了黑沉沉的云雾之下，像是入夜。
天界哪里能有这样多的人？
周枫月想着，对方这恐怕也已经是出了老本，传说天界的河水落在人间就是云，这样蔓延到了整个中原天下的黑云，是将天上的湖海都凿穿了吗？他忍不住骂了一句，惊扰了内气，靠坐在石刻前面，白发苍苍，像是落水的老狗，呼吸急促喘息着。
心脏虚弱跳动着。
在某座城里，守城的秦军铁卒怒吼着扳下了墨家机关弩。
“给老子死开，这儿不是你们的地盘！”
断臂杨锦仙站立在了西域都护府的点讲台上，怒吼：
“岂曰无衣！”
北疆的百里封手中陌刀因为承受不住巨大的力量从中间断裂，他跃起将两名北疆的骑士踹下了战马，双臂用力，那匹连马带甲数千斤重的健马嘶鸣声中被他掀起，重重砸在沙场上，一人冲在阵前，双手抓起断裂长矛：
“陌刀队，变阵，变阵！”
“天下第一庄弟子在此，我辈当为锋矢。”
“区区凡人，居然敢以下犯上？”
“犯我中原者，杀无赦。”
“某身后无一残存之敌。”
周枫月靠在石刻上，仿佛看到了这一切的发生，仿佛看到了在黑暗的长夜之下，也有点点的星火不断升起，咧嘴一笑，低声唱着乡间的民谣，气息渐渐萎靡下去。
背后那牌位被风吹着坠在了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响，周枫月回过神，将那牌位重新摆好，正在这个时候，他的耳畔，杨锦仙的耳畔，每一个寻常的大秦人的耳畔，都响起了一道平和的声音——
“大秦的子民们……”
“朕乃皇帝，大秦皇帝。”
周枫月的动作凝滞了，双眼瞪大，看着天京城的方向。
老人的白发被风吹得像是一团干草。
行走在各处的人也都在心底出现了震动和不敢置信的感情，扶风城中，慕容侧耳听着那声音。除去仍旧厮杀的地方，甚至于是正在厮杀之处，那些天人脸上也露出了意外之色，纷纷拉开距离。
一则是担心有什么预料之外的后手。
另一方面，也是要看看这大秦皇帝想要做什么。
百里封擦了擦嘴角的鲜血，立在尸体之上，他伸手将破碎的碍事铠甲撕扯掉，双手各持一截断裂长矛，披头散发，怒视着再度被止住了冲锋之势的北匈。
以七十二郡为天下气运节点，而天坛处为气运之始。
帝王的声音，得以掠过了这浩荡的天下。
立在天坛上的帝王徐缓开口：
“两千年前，商帝帝辛战死；一千年前，天下纷乱，五百年前，七国合力，而现在，那自数千年前就一直伴随着我等的灾难，再度来到了中原。”
“大秦的很多城，不，甚至于只是镇子，根本防守不住，可能他们并不曾打算将村镇放在眼底，但是毋庸置疑，他们泼洒的箭雨，已经夺取了许多同胞的性命，那是不愿意回想的数字。”
“敌人来自于苍天之上的世界。”
“他们的力量，远远要寻常百姓更强，他们全部都可以飞行离去。”
“大秦已经被入侵到了内部，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扶风城中，学子死死咬住嘴唇，他们一直坚守的东西，骄傲的东西，此刻被帝王亲自点出，一下就溃败如潮水，几乎软弱下去，流出眼泪来。
百里封怒吼咆哮，声音悲怆。
前方战马，竟忍不住连连迈步后退，却是人马皆惧。
战至断臂，西域都护府几乎倒塌一半的杨锦仙，一直挺立如同钢铁，但是此刻，却忍不住双目泛红，付出如此代价，居然未曾守住，这并不能够怪他们，敌人和往日的对手不一样，他们来自于天上。
他们可以无视地形的影响。
他们甚至于可以直接从天京城的上面落下来。
帝王的声音缓缓响起。
“我们的国家已经攻破了。朕于此地重申一次，无论是否承认，敌人出现在我大秦的内部，我们的国已经被攻破了。”
“甚至于敌人现在，正在我天京城外。”
天人们的脸上露出了惊异的神色，他们觉得这个皇帝应该已经是疯了，居然如此打击士气，这个时候，若是隐瞒下去，或者还能够勉强维系这帝国的存在。
一名身穿华服的老人立在天空中，抚须道：
“天下人心已失，反手可破。”
但是在这个时候，立在天坛上的皇帝深深吸了口气，大声道：
“但是朕于此时此地仍有一问，大秦的子民们，难道你们恐惧了吗？！”
那不知是以何等手段传递到每处大地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陡然提高了声音，立在天坛之上的帝王玄衣鼓震，持剑怒吼——
“绝对没有！”
“绝无可能！！”
“因为尔等，皆为我大秦子民，皆为我炎黄苗裔！”
一个个垂首的人抬起头来，双目微微亮起。
从未有人能够想象到，那一位沉稳的帝王居然会如此怒吼，仿佛雄狮的咆哮一般——“这天下的国魂，与尔等同在。”
帝王手中剑指着苍穹。
“燧人取火，炎帝种粟，神农尝草，嫘祖养蚕，宁封子制陶，仓颉造字，前辈一步一步走来，何曾依赖过其他人……那是我等的先祖，脚下是我等的现在。天下苍茫，三千年前，轩辕黄帝持剑一统各部，入主轩辕丘，四海八荒……”
声音微顿，便是陡然暴喝，如同重锤击空。
“从此尔等，都属于同一个国！”
在天人中低微颇高的老人神色凝固，在他的视野当中，大地上的气运，那本不可见的气运骤然间凝聚了起来，从城池，从山川，从湖海，从天下各处，淡淡的气运浮现，是很淡，缓慢，但是坚定地在汇聚——
人间帝国气运乃人心之所向。
他呆滞了一下之后，突然怒吼：
“人间气运开始变动！”
“不惜一切代价，击杀皇帝！”
“不能让他成就古时候人王一样的权柄，杀，杀死他！”
突有战鼓轰如雷。
无数天人一下涌出来，仿佛决死一般，无惧离武掌握的天京城军阵，疯狂扑击下去，所有天人如同疯了一样，兵器对准了那持剑肃立的帝王。
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
在那些天人不惜代价撕扯开天京城防御的时候，白发的高大老人站在了皇帝的前面，他穿着一身麻衣，气机鼓荡，看了一眼皇帝，道：
“我先前不过是觉得离武若是死在这里，未免太过于可惜，至于人间帝王，人的国聚沙成塔，又随时间烟消云散，并不值得放在心里。”
“但是现在我觉得，这样的一个帝王和王朝，不应该断绝在这里。”
“也不应该断绝在所谓的天人之下。”
天上天将被阻拦怒喝：
“昆仑你大胆！”
白发苍苍的高大老者上前一步，伴随着帝王传向整座天下的浩荡询问，洒然一笑，迎着重重黑云翻卷之上的如潮天人，伸出右手，平缓的声音响起：
“我有屋三间，柱用八山。”
一言说出，气机翻腾。
那是不逊色于旁边人心之所向的傲慢气机。
天人勃然色变，一道道寒芒落下，尽数被昆仑以一己之力强行阻拦，虽然可能短暂，无法持久，但是在此刻，老人一己之力，阻拦数百天人。
然后踏出了第二步。
昆仑眼底似有醉意，曼声长吟。
苍老的声音如同滚滚雷霆，掠过天地万象：
“周回四壁海遮拦，万象森罗为斗栱，瓦盖青天。”
“无漏得多年。结就因缘。”
“修成功行满三千，降得火龙伏得虎。”
“陆地通仙。”
最后一句话落下，天地震荡三次。
昆仑看着自己手掌，呢喃道：
“这是一甲子之前，我在东海之畔观波涛不绝，而天地归于一线所悟。”
“那一日我自觉于境界上已经不逊色于夫子和道祖，重开我内天地外天地，可是之后却又觉得天地终究有限，我所观之，天下之大，不过我一屋可装，后今日才又觉得，江湖终究还是那个江湖，哪里那般简单？”
“可境界终究还是跌下来了。”
“下山后去了当年所悟道的地方，看着那些海浪看了好些时日，想着道祖和夫子的境界，终于算是想明白了。”
“陆地神仙？天上地下，飞鸿雪泥的境界？”
“没有又如何？”
老人抬头，飞身直入三重天，朗声大笑浩浩荡荡：
“我就在此处，既然没有道果，何不以力证道？”
“天上人境界是高。”
“可我看天上众仙，不过土鸡瓦狗，有哪个能挡我一拳？！”
“天澜，起！”
一身麻衣飞上天，抬手搅动风云，看得众人目瞪口呆，老人突然口中暴喝一声昆仑，于是天上地下，重重黑云，无边旷野，无人口中开口，天地自然齐声高呼。
昆仑，昆仑！
何谓昆仑？
人间一百八十年春秋无敌手。
老人一手回天澜，天上生波澜。
虎鼓瑟兮鸾回车。
天之人兮。
落如麻！
天上麻衣白发杀仙人，地上帝王声音变得平静，手中剑指着前面，道：
“我等敬天地，何曾畏天地，而今天人已犯边，现在，朕……”
“不，我，最后的决定，我将交于你们的手中。”
“我的同胞，我且问你们。”
“我大秦，我华夏铁律是什么？！”
西域都护府上，断臂的将军怒吼，然后有全天下的人回应：
“犯我边疆者，虽远必诛。”
皇帝深深吸了口气，眼底有疯狂之色。
他吐出了此生最为狂妄大胆的四个字。
“伐天，可乎？！”
这一句话在所有人耳畔响起，大秦的百姓们几乎心脏都停跳了。
“风……”
一开始只是低低的喊声，这样的声音逐渐汇聚为了一整个天下的怒吼，百里封双手短矛指向了天空，扶风郡城金铃不断震荡，江南的吴侬软语和北地干硬的语调糅合起来也是如此和谐，那声音中混着刀和剑的鸣啸，混着血的味道。
“风！”
“风！”
“大风！”
地脉上的气运流动起来，三千年后，再一次形成了肉眼可见的龙脉律动，一道道无形气机冲上天空，化作鳞片，最终呈现在了天上天人们眼前的，是仅仅存在于典籍中的人间皇朝气运。
龙在昂首长吟。
皇帝玄衣鼓荡，手中剑倒插在地，昂首怒喝：
“我大秦七十二柱国何在！！！”
声音远远传出，死寂一息。
便有恢弘的回应在此，响彻大地。
“臣，在！”
扶风城百重塔飞檐垂下的猩红色绸缎疯狂舞动，烈烈如火。
不修边幅的傅墨夫子站在塔顶，展开双臂。
“师父，我们墨家行非攻之道，可为什么要入秦？还要助秦一统天下？”
记忆中的老人笑呵呵道：
“为了兼爱天下。”
傅墨那个时候不明白，等到明白之后，再不曾离开学宫。
他又哭又笑，不修边幅的老人展开双臂，怒视着天空，怒吼道：
“苍天啊，低下头来看看吧！”
“墨家五百年决意在此！”
七十二郡百层楼地下，一代一代秦墨巨子的心血开始转动。
七十二道机关向下汲取大地龙脉，向上连接堪称为人王的庞大气机。
黑夜中，一道道光在亮起。
心脏被刺穿却仍旧苟活的周枫月扶着泰山石刻，双手沾满血腥的老人听到那一声声暴喝，已经泪流满面，他最后挣扎着爬起，整理衣装，然后朝着天下的方向，重重跪下，苍老滑稽的头颅重重叩首，沙哑着低语。
“罪臣周枫月，恭送我大秦柱国！”
他跪在地上，面朝着天下，泪流满面，主动断绝气息。
最后那张苍老污浊的脸上，竟是满足的神色。
“……臣，再没有遗憾了。”
秦收天下神兵，铸以为柱国七十二。
七十二道神兵在同一时间碎裂。
伴随着苟延残喘的周枫月最后气息的熄灭。
深沉如夜的黑色，以神兵破碎为代价，一道道高达宗师的气机，仿佛烽火狼烟，一道道地亮起，以龙气为连接，升上天空，照亮夜色。
仿佛群星自地上升起，伴随着七十二郡郡城镇压的地脉与帝国气机的联系，七十二道身影升上天空，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气机锁链，帝王未曾踏出人王那一步，庞大的帝王龙气化作了锁链，死死钉在了天上云雾中。
最终形成了一道道通往天空的道路，将天界，死死拉拽住。
七十二郡地脉为节点，覆盖整个天下的阵法。
此乃东方家五百年来最杰出弟子的心血，七十二节点，以山河地脉作为天机演算的算筹。
当代阴阳家魁首的布局。
天下三名顶尖谋士的胆量和牺牲。
天下两代雄主的信任。
足足大秦五百年底蕴，数十年的准备，除去行走在大地上的人，那些有着悠长寿命的天人无法想象，是什么支撑着这样庞大到蔓延数百年的计划。要在当年那些人全部都去世之后，才掀开了帷幕。
每一代最杰出的人都将未来充满信任地传递给下一代。
山河为筹，且来这一场豪赌。
“唯我浩浩大秦，如日方升！”
“伐天，可乎？！”

第一百零一章 天地之战（一）
人间的怒吼和咆哮不曾停歇，沉重的黑云密布于天空之上，将天上的光阻拦住，深沉地仿佛黑夜，然后七十二道庞大的气机从地上升起，化作锁链，连接了天空和大地。
云气上的天人感觉脚下的黑云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继而猛地向下。
先前开口要击杀皇帝的老年天人因为这样剧烈而陌生的变化而晃动了一下，神色有一瞬间的茫然。
在他出生到现在，漫长的时间里，第一次感觉到了来自于大地的力量。
此时此刻，高高在上的天被大地上行走的人束缚。
天京城中，皇帝双眼锋利，手中拄着剑，抬头看着天空中升起的七十二位柱国，以神兵自毁换来的庞大灵韵气机已经让他们的境界在一个时辰内达到了更高的程度，但是他心里知道，这些柱国还可以支撑更长的时间。
当神兵的气机用尽之后，他们可以用来堆在赌局上的只有自己的性命。
这一次大战之后，柱国中那些来自于上一个时代的老人，恐怕会凋零大半，如同天空中跌坠的流星。
此身化为大地之柱，支撑天空。
这才是大秦柱国二字的含义。
其中有许多是曾经跟他生死与共的人，有他的好友，也有他的老师，他们也都是他的臣子，他没有悲伤，他充满自豪，充满赞赏地看着自己的臣子们完成了千年以降大地上最为壮烈的事情。
有流光在脚下升起。
天京城是当年连接天地建木的所在之处，天坛是整个中原气运的节点，剩余的龙气毫不顾惜冲入了天坛，如同另外七十二道气机一样，开始化作光链，冲上了天空。
皇帝看向落下的昆仑，厮杀至酣畅淋漓的老人摆了摆手，道：
“这一座大阵的节点，我会给你们守住。”
“去吧。”
“但是你也要亲自去吗？”
昆仑的声音顿了顿，道：
“你刚刚以龙气化作锁链，现在可是只有区区五品的境界。”
“上去了，不怕早早死在上面？”
双鬓斑白的皇帝豁达一笑，道：
“我自然是要去的。”
“否则，和他们说的伐天二字，就像是个轻飘飘的笑话一样，他们给了我最好的回答，现在则是应当给与回应的时候了。”
昆仑不置可否。
皇宫中有脚步声音传来，李盛的眸子动了动，看到太子，还有皇长孙，以及几位皇子皇孙，二十余人都从远处奔来，恐怕是刚刚听到了皇帝的话而感觉不对，满脸皆心慌意乱。
李盛叹息一声，迈步拦住众人，拂尘搭在臂弯，轻声道：
“诸位殿下今日止步。”
太子想要无视李盛冲过去，但是一层绵绵气机拦在前面，不能往前半步，只得停下来，一双眼睛仍旧看着那边背对着自己，等待阵法成型的帝王，面色煞白，嘴唇抖动了下，道：
“父皇……”
帝王背对着他，平淡道：
“我若回不来，你就是新的皇帝。”
亿万人之上的地位突然落在手中，但是却没有往日所预料到的欣喜，只有慌乱和沉重，帝王二字带来巨大的重量，几乎压得太子喘不过气来，他嘴唇颤抖了下，满面悲色，深深行礼道：
“……诺。”
背后背着剑的皇太孙李长兴看着皇爷爷的背影，鼻子一酸，泪水控制不住流下来，所有人心底都沉甸甸的，盈满了背上，却突然响起了轻轻的哼唱声，是古调，清脆却有壮烈，就是不懂得语言的意思，也听得出这是战歌。
李长兴回头看过去，等待阵法成型的帝王微微侧眸。
看到李栖梧穿着古朴的衣装，口中低声唱着清脆古朴的声音，昆仑脸上露出诧异之色，然后抚掌安静听着，那清脆的声音中带着决意和期望，还有豁达，最后老人低叹道：
“秦殇国难，视死如归，皇室女中竟然也能有这样的。”
最后李栖梧看着帝王，道：
“愿父亲此去，大破敌阵，得胜归来。”
帝王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女儿，突然大笑：
“好！”
“如此方为我秦女！”
背后的光柱突然成型，庞大的光链冲上了天空，死死凿入了天空中的黑云之上，束缚住天人，不使他们离开。这种锁链是墨家五百年心血，以气机化作实体，大秦的铁卒和江湖高手，都可以踏着这种气机锁链冲向天空。
帝王神色陡然凌厉。
手中剑指着天空，阵法成型极为迅速，距离帝王的询问过去了不到六十个呼吸，在所有人还在震撼于那庞大阵法的时候，帝王的回应已于他们的耳边落下。
他如此回应臣民的期待，如此开口——
“伐天。”
铮然刀鸣。
七十二郡驻军深深吸了口气，拔出了手中的兵刃。
帝王当先一步，踏上了气机形成的锁链，李盛紧紧跟随，郡城上机关弩射出沾满火油的巨大箭矢，如同坠落的流星，赤色的火箭紧随其后，撕破夜色。
在人间七十二座城池的箭雨反攻掩护之下，震天撼地的诺声回荡，七十二位柱国如同七十二柄利刃，撕扯入云端，而在他们的身后，气机形成光的锁链，不断鸣啸，连接天空和大地。
伴随着流光，一个个人类的武者踏着天光冲向云端。
他们穿着黑色的铠甲。
他们握着大秦的横刀，他们结成了军阵。
黑云笼罩了大地之上，浩浩荡荡，七十二道锁链死死地凿入了天空。
风吹过了气机锁链，吹过七十二郡，烈烈如同猛虎的咆哮。
天和地之间的锁链上被铠甲利刃所覆盖，像是七十二道宽阔雄壮的大河，从地上升到了天上，密密麻麻。每一个大秦武者的身上，都有前所未有庞大的龙气覆盖着，将他们的气机硬生生拔高。
天上的天人已经陷入茫然。
那名老迈天人的手掌不断颤抖，他的记忆中回到了天界最古老的典籍上面，那里记载着禁忌的知识，记载着天人曾经经历过的惨痛战争，那是在逐鹿之野，有熊的战士在最前面冲锋，夔的鼓声响彻天和地。
名为轩辕的王握着剑，蚩尤在大地上奔腾。
天空中武者冲天而起，天人纷纷坠落。
那是神话的年代。
而今还有人能够驾驭如此的伐天之军吗？
他的身体因为恐惧而不断颤抖着，死死握紧了双拳：咬紧了牙齿：
“绝无可能……”
但是这样的阵法已经自然地成型，王安风看了一眼站在点将台上的离武，老人对着他点了点头，王安风深深吸了口气，右手握住了神武剑，长啸一声，踏在了气机形成的锁链上。
锁链晃动了一下，旋即稳住。
大地的气运笼罩在他的身上，形成不可见的铠甲，让他的剑越发锋利，王安风定了定神，如同流光般向上冲去，他是独一的，也是并不独特的，他不需要去转头看，左右各处，都是穿着铠甲的秦人。
这才是独一的。
王安风心中莫名澎湃，如同大江大河成为了他的血脉，五岳的山峰是他的肺腑，他的心在跳动着，伴随手中神武剑的长鸣，他冲上了天空，撞破了黑云，这和往日所见到的云不一样，更坚韧，也更高。
所有人都站在了云做的大地上。
高高在上的天被地上行走的人束缚。
王安风放眼去看，云上此刻已经成为了另外的大地，一眼望不到边境，那些修为高深的天将仙君，都被大秦柱国所拖住，这些柱国身上的气势以一种不正常的状态盈沸着，手中兵器裹挟庞大气机龙气，每一招都令天人连连退后。
这里便是天上的战场。
王安风眸子平静，手中神武剑拔出，冲入战场。

第一百零二章 天地之战（二）
宽三指的秦剑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握住，怒喝声中，秦剑重重劈落。
对手猛地抬起手中精致的长枪，轻而易举地将那一把秦剑架住，甚至于还稍微偏斜了一下枪身，用精致手法镂刻着云纹的枪柄将那把剑上的力量牵引向了旁边，连带着秦人也给拉着朝着旁边跨出一步，失去了平衡和重心。
天人嘴角一丝轻蔑的冷笑。
但是在同时间，那秦人背后两人猛地踏前一步。
手中长枪突刺，有狰狞血槽的枪刃刺进了天人的心口和丹田。
持剑秦军后撤一步，左手猛地一挥，生铁盾旋转着砸在了天人的太阳穴上，庞大的力道将天人砸地后撤，另外两人手中长枪顺势从天人身上拔出，重新围绕成大秦基础军阵。
敌人位处四面八方，无边无际，不知道数目。
但是他们的眼睛只看着前面，他们背后是其他同袍，背靠着背，每一个人只专注于自己眼前的敌人，却组合成了令人惊惧的效率，有剑气纵横撕扯从天而降，转瞬被中原江湖高手以拳劲掌力击溃。
精准的剑光流转，在天人中留下了一道道血痕，最后收敛成了一柄长剑。
剑圣裴越立在苍茫云海之间，看天下山川，叹一声何其浩大，手中剑调转，面无表情，朝着身后刺出，顺势转身，肩膀，手腕，剑，形成了完美的线，当手臂伸长到了极限的时候，剑刃恰好刺入了敌人的心脏，劲气爆发，对方的心脏辈瞬间震成齑粉。
长剑收回，一名秀美女子脱力坠落。
鲜血顺着剑脊凝聚成珠滑落，最后在剑锋之上，没有留下丝毫的血迹。
个人勇武之间的差距，在这片战场上被无限地缩小，天人们平静的时间太久了，也太漫长了，他们习惯于站在天空中俯瞰着下面山河的流动，习惯于看着大日初生，习惯于在云上以潇洒而雅致的身法掠过月色，却早已经不知道如何才称得上是战争。
所以当这一支踏平了天下所有强国淬炼出的军队踏上天空时。
他们往日的清雅已被秦剑斩地粉碎。
一人对一人，人间几乎完败。
百人对百人，便可以势均力敌。
当集天下精兵，由一流的将领率领，意志，战阵，信任，彼此之间就已能够称得上是碾压般的压迫，他们所在的，说是云上，其实是云上之界，云不过只是如同东海极限天之涯一样的屏障。
七十二郡兵马各自为战，彼此又有联系。
皇帝持剑冲在阵前，李盛保护在一旁，这位四品巅峰的宦官之首在此刻仿佛重新回到了少年时候，在军阵上厮杀，原本碍于宫墙之围，已经十年不曾有进益的内气，竟然开始微微晃动。
他双手撕扯而出，如同匕首一般刺入了前面两名天兵心口。
劲气爆发，那两名天人咳血飞退，他回头看着旁边正将太阿剑自敌人心口拔出的皇帝，有些怀念，虽然这样想很有些失礼，他心里想着，但是这样的皇帝让他忍不住要露出微笑，想要仰天长啸。
何其畅快——
这才是少年时驱马江湖那个少年皇子。
帝王手中剑铮然鸣啸。
浓重帝王龙气在天上横行。
赤色的麒麟立在天空，昂首怒吼之时，化作了不灭的火焰。
王安风持剑自沙场之上纵横而过。
背后有天人持锤重重砸下，声音轰然震撼若雷鸣，但是那天人手中的巨锤竟直接干瘪下去，锤柄扭曲成了让人触目惊心的弧度，剧烈的震颤，令那名天将户口巨震，留下鲜血来。
他的眼底有惊怒之色：“人间的宗师？！”
王安风左手砸出。
浩荡钟鸣声音响起。
云雾翻卷如潮水，四散溢出。
远处重斥寒意的剑气扫过，穿白衣的天山弃徒大笑着冲入敌阵最多的地方，从不忌讳自己死敌越来越多，千山雪的剑气剑意远比当年狙杀王安风时更为精纯狠辣，几乎将剑数之诡奇推演至极限。
剑光扫过，众人倒伏。
王安风抬眸看到无止尽的厮杀战场，心中生出疑惑。
聚集山川位阵，以攻向苍天，逆转了中原人间素来被动的局面，自然已经是极为大的手笔，但是接下来一步，又该如何？此刻众人虽然以一腔怒火占据上风，但是盈不可久，更何况，此刻分明就只是在天界孤军作战，中原精锐孤立无援，天界却人多势众。
总不可能将全部天人杀光。
所以，这一局胜负手是——
王安风眼底闪过明悟，诸多天界高手扑面而来，迎来的却是一声低喝，雷霆和火焰瞬间扩散，他化作残影，出现在了帝王旁边，左手抬起翻覆而下，气机浩荡，将一柄刺来的长枪抓住。
手腕微震，那名天人被生生甩飞出去，王安风握着长枪，手臂瞬间消失，然后才留下了一道道手臂的残影，远处辈甩飞的天人身子在空中以诡异的方式猛地朝后面加速挪移了数尺，重重坠地。
空中传出刺耳的破空声。
那柄长枪以难以遏制的气势，又击穿了三名天人，方才坠落。
十三层金钟罩换来的不灭琉璃体魄，力可移山的如来十力。
此刻光论及蛮力，天界几无人能够和他硬拼。
王安风呼出一口浊气，立在帝王旁边，道：
“下一步，该要如何？”
皇帝持剑，身上的龙气凝聚，越发浩大：
“天界以人间为基础，三千年前，天人断绝建木，只是无法从人间登上天界。”
王安风道：“这一次打算……”
皇帝双眼锋利地像是剑刃，平淡回答道：
“踏破此界！”
“斩了他们的所谓天帝。”
“然后，再将这个所谓的天界流放出去！”
“我辈头上，从不需要所谓的天。”
长剑带着鲜血，再度收回来，帝王脸上的神色带着杀机，却又突然轻笑，道：
“为了能够完成这一目的，我还稍微算计了一下对面。”
王安风略有诧异：
“什么？”
帝王握着剑，看着远处，神色平缓，道：
“钓鱼要用饵料，陷阱里面也要有让走兽无法放弃的诱惑，若无足以打动人心的东西，又怎么才能让对方下场？”
“我在这里，这一身所谓的皇朝气运。”
“那个所谓的天帝，不可能无视的……”
他声音顿了顿，道：
“记得，无论发生什么，全力杀死他。”
王安风还未曾开口，远处已有气机浩荡而来，他察觉异样，猛然抬头，看到远处的云散开，天边一座玉宇琼楼，远比人间奢华，正以覆压天地的气魄翻滚着过来，而在他的旁边，人间帝王双手拄着太阿剑，龙气翻滚升腾，平静看着涌来的云气。
天帝，
人王。

第一百零三章 此剑五百年间最风流
那一座由无数云托举着的宫殿，比起天界还要更高，仿佛是用天下材质最好的玉做的，带着月光一样皎洁清冷的意蕴，能够看得到穿轻盈白衣的女子在上面飞舞，有负剑的青年双鬓花白，更里面的地方，看到一张高举的御座。
上面坐着一个人，即便是王安风的目力，也无法透过那些轻柔的云，看到御座上面的人，但是那种威压天上地下一切生灵的磅礴大势，却已在无言宣告着此人的身份。
天帝，天界之主。
或许，自认为天地之主。
旁边的皇帝手中太阿剑拄着云，双眼锋利，看着那云上的建筑，他两鬓的白发像是雪一样往后飘，赞叹道：“真是不错的宫殿啊，如果是年轻时的我，一定会感叹，比起人间的太极宫，这才能够称得上是所谓皇帝的住所。”
有真正地位高贵的天人们齐声高呼：“人间叛军何在，速速领死。”
皇帝转过头，微笑地着看向王安风：
“定国公。”
“请拿下这座宫殿，作为我大秦伐天的战果。”
并没有继续的言语，此刻此地已尽数都是澎湃的杀机，云上宫殿停留在比天界更高的位置，那是在典籍中，被称之为九天的所在，人间的帝王在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突然大笑起来，身上龙气猛地澎湃而起，不带着半点的防护。
天宫中青紫色的气运席卷出来，要将龙气一口气牵扯入宫。
但是那股显然不如的龙气却死死得维持住了自己的存在，未曾被囫囵一口吞下，皇帝的双眼深处变得木讷，他和王安风说的那一句话，鱼饵和陷阱，还有剩下的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鱼一定是会咬住饵，而野兽落入陷阱，也会吃尽了陷阱中的肉。
猎人需要做的是在饵料被吃尽之前，杀死猎物。
他的身躯变得僵直，而在同时，那龙气暴烈地反抗着，震动了寰宇上的云气，让风嘶吼着流动，御座上的天帝竟也缓缓停止了思维。
行走于天的气运，和奔走在大地的龙气。
在这个时候陷入了最为纯粹的啃食和角逐，无关于力量，而是本身的意志，天帝有着漫长的寿元，得之于高渺，但是此刻已经是行走于大地人王的皇帝，却有着和天下万民共鸣的器量。
一时间双方皆陷入无法行动的状态。
就算是地上的人做出了这样震撼的事情，天帝都没有将他们真正看在眼里，他最后控制着身躯，对着旁边的剑仙人说了几句话，然后才带着从容，俯瞰着云气上的人间帝王，投身于这一场王与王的厮杀。
气机大阵，瞬间偏斜。
不需要言语，人间的武者瞬间明白了此刻就是最为关键的时间。
王安风看向皇帝旁边的李盛，双目泛白的宦官恭敬冲他行礼，轻声道：
“末将，恭送府主。”
王安风掌中神武剑嘶鸣，像是一千只猛虎的咆哮汇聚在风里，他踏出脚步，冲入最后的战场之上，在他的背后，皇帝拄着剑，像是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像，身穿蟒服的宦官守护在皇帝的旁边。
他冲向前方，宇文则手中破断猛地劈斩，将数名天人击退，然后踏着大步冲在阵前，王安风左侧，剑圣裴越持剑紧紧跟随，老迈的夫子一步一步走出，却丝毫不落在后面。
与此同时，高在九天宫殿之上，有人冲出，有青衫不羁的剑客，有穿戴铠甲的武将，有秀美的女子，也有孩童和老翁，气机尽数与先前的天将不同，若要类比，更类似于曾经的空冥和楚天行。
双方迅速靠近，并且各自找到了自己的对手。
劲气碰撞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着。
其中那名站在最前的剑客立在王安风身前，抬手一剑刺出，浩荡气魄，山川湖海仿佛尽数汇入了一剑之中，王安风神武剑横持。
两柄剑碰撞在一起发出铮铮的鸣啸，是势均力敌的境界，撕扯的剑气搅碎了身周的云气，周围无人敢于靠近。
王安风手腕微转，剑身稍微偏斜了一下。
剑气撕扯而出，被对方罡气挡住，但是剑身上纠缠着的人间气运，却仿佛剧毒一样腐蚀了那名剑仙身上的清气，本如风一般的气机变得厚重起来，出剑的速度变慢，王安风抖腕，一剑刺穿他的臂膀。
剑仙道：“人间的龙气？”
他身子后撤，王安风踏步紧随其后，剑刃距离剑仙的心口还有三指的距离，但是混着龙气的剑意已经触及了剑仙体魄。剑仙禁不住赞叹道：“是人间的大气魄。”
他又道：
“但是你是否太过于小觑我们。”
“不只是你们对于这可能到来的一战做出了准备，我等数百年，并不是苟活着过来的。”
他微微一笑。
仿佛是对应着他的话，原本几乎笼罩了所有人的人间气运，一下子衰落下来，比之前面少了数成，龙气已无法蔓延到剑气之上，剑仙身上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他洒然一笑，屈指弹在了神武剑剑锋上。
神武剑铮然鸣啸，剑意保障，剑仙则已逊色后退，拉开了距离，右手的长剑剑鞘崩碎，露出了有着七颗璀璨的宝石的剑身，道：
“既然是以山河为算筹的阵法，那么就更容不得差池。”
“只要有一个地方出现了差池，那么整座天机阵法都会受到影响，楚天尊曾经说过，应该用人间的英雄去杀死人间的英雄，我想，是他埋下的计策发挥了作用。”
王安风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冷意。
“北疆……”
剑仙诧异了一下，笑叹道：
“聪明。”
“不过，现在你无需要考虑这些。”
“人间的剑客，这是我们的交手和角逐。”
他伸出手指着周围，在他们两个人的四周，人间的高手和天界的强者已经厮杀在了一起，其震撼处，是天下江湖数百年都没有过的盛事，剑仙神色从容不迫，道：
“在下北辰，天之北斗，位居天界武神之位，请。”
他微笑，手中长剑刺出。
王安风眼底无波澜，手中长剑抬起，递出。
送兵解。
……
东海的波涛汹涌。
东方鹤轩抬头看着上空，黑色的云翻滚着往下压，天空中雷霆每一次闪过，都是刀剑的光芒，不断有着天人坠落到大海上，鲸鲵的长鸣仿佛洪荒太古时一样在浩浩荡荡的天和地之间回荡着。
老人的双目无法视物。
但是这个时候，却能够看到金黄色的龙在天空中长吟。
是时候了。
东方鹤轩眸子里面闪过了一丝凌厉。
老人脚下一道道纹路开始弥漫，裹挟着庞大的天机气数，猛地掠过了整座蓬莱岛，岛屿上面的建筑崩塌，经卷早已经抢救到了附近的神武府中，白发苍苍的东方家天机术士安静看着一座座建筑倒塌。
他曾经在这里玩耍，也曾经在这里学艺。
他的孩子在这里出生，他也曾经在这里失去了双目，曾经体会过悲伤，狂喜，绝望，愤怒的地方，东方家五百年的坚守在这个时候全部倒塌，只剩下烟尘弥漫。
一切都不存在了啊……
他心中轻轻呢喃。
等到那些建筑全部倒塌，露出了地面下巍峨庞大的宫殿，虽然因为经过了五百年的岁月，看上去已经有些老朽，但是建筑的样式和天上宫殿极为类似，用材也是金玉之属。
这座宫殿群是曾经的天宫道标。
东方鹤轩平静一笑，轻声道：
“东方家五百年的使命结束了。”
“接下来的事情，完全出乎于自愿。”
并没有人离开，一个个穿着东方家衣着的弟子，从白发苍苍的老人，到不过双十年岁的年轻人，进入了道标宫殿，盘坐在宫殿的节点上，他们闭上了眼睛，他们的气机升起，他们平静低语：
“大道阴阳，无极太一。”
轻声呢喃，最后汇聚成了浩荡的大势。
东方鹤轩抬头，喃喃自语：
“东方家五百年不愧人间。”
他盘腿坐在了最前方。
“大道阴阳，无极太一。”
蓬莱岛在震动着，庞大的天机气数冲上天空，而在同时，遥远的西域，有相似的东方家天机大阵流转，冲上天空，西域三十六国中有三十五国拔剑向秦，唯独只剩下了百越不曾加入联军。
这一代的东方家行走立于大阵之上。
五百年的坚守。
以此收官。
……
江南道。
阴阳家魁首已上天上去。
此刻此地，阴阳家众多弟子却尽数安静正坐着。
阴阳家的驻地，地面上有纵横来去，深及数尺的印痕，若从天上看，便如同是一座巨大无比的棋盘，阴阳家弟子都身穿黑白双色的衣着，其中年迈者已经近乎百年，可坐在最前面的，却只是个模样清丽的少女。
少女的头发挽起，用木簪簪好，这位被王观蝉收入门下不过三年的女子，得到了慧极情深四字评断，可虽如此，却从未见到这位待谁都可亲极了的师姐对谁有如何动心之念，让许多的年轻人心中好生失落。
虽说如此，可她于阴阳家一脉的天赋却如其师一般惊人，虽然不知为何，坚持并不习武，天机术的进益却独步天下。
短短三年，已是阴阳家下一代魁首。
阴阳家一脉掌握阴阳平衡布局，所以借助棋子考量布局平衡，其虽然为柔弱女子，棋力却雄浑霸道，有类猛虎啸于山川，让人一见心惊。
少女抬眸看着天空。
当那一道庞大天机气数涌入天上时，她伸手将鬓角的长发顺入了耳后。
便是如此的局势，气度仍然从容，嗓音柔和可亲：
“天既墨黑，今日我当持白棋。”
“阴阳家数代积累，平衡天地之道，此次可否胜天，诸君静待。”
“当教天心知我心。”
众多阴阳师恭敬行礼。
“诺。”
王安风掌中长剑刺出，剑意凌厉，与北辰剑仙掌中青锋碰撞，然后以左手握拳，翻砸而出，气势雄浑霸道，只是带起的劲风激流，就几乎要将北辰剑仙的面颊割裂，后者心中一惊，不得已后退。
而在同时，王安风已经化身流光，瞬间前掠百丈。
距离那一座宫殿已经很近了，但是紧接着北辰剑仙便再度强行追上，其余武者也面临同样的问题，此刻于他们而言，是生死存亡，但是对于天人，同样如此，双方已落在了相同的立场上。任何一人都不可能轻易放手。
而且此刻伴随着他们越发靠近天宫宫殿，周围的天人也就越来越多，王安风一众人在抵抗天界高手的时候，还要伸手砸落砸碎朝着自己撕扯过来的剑气和兵刃，已经有人开始负伤。
长吟声音再度响起，天空中龙气渐渐归于虚弱。
王安风咬牙，眼底浮现一丝决断，面对着北辰剑仙这一剑刺来，不管不顾，就要以左肩迎上去，打算以相较而言，对于战力的影响不那么大的左肩夹住剑刃，强行击溃这个难缠的北辰剑仙。
但是就在他几乎要应上去的时候，天地之间，再度生出异变。
“五百年山河云海蔚然大观。”
阴阳家大宗师王观蝉赤足低吟，伸手一招。
自大地上冲天而起的庞大气机被这位操纵阴阳之道的大宗师以右手引动，白皙的手掌轻轻划下，在此之前，天地之间，原本不过是混沌的云气，当她的右手落下，阴和阳分立，森罗万象，汇成一线。
这一线天堑将那些紧紧追在了众人身后的天人阻拦住。
王观蝉收回右手，道：“速去。”
她的声音平淡无波：“这一招应劫的手法，已经是阴阳家一脉最后的手段，阻拦不了多长时间。”王安风对于这位曾在江南道提醒自己曾有血光之灾的大宗师微微颔首，与其余人冲向近在咫尺的宫殿。
北辰剑仙被拦在了浩荡的天堑之前，原本的浩浩长空，此刻却已经成为阻拦他们的屏障，剑气刀芒在天堑之前溃散为云气，他看着奔向天宫的众人，深深吸了口气，道：
“敌人危及帝尊，我辈该当如何？”
一名天人神色平静而出，叉手一礼，坦然道。
“我辈当以死报之。”
“此身不足贵，唯愿天界昌隆，永镇山海。”
他低语，化身为一道流光，重重冲撞向了那道天堑，那是阴阳家引动了阴阳二气形成的阵法，天人气机虽然庞大，却在瞬间被搅碎，化作血肉归墟，但是天堑显然被冲淡了一丝。
北辰剑仙持剑俯身深深拜下。
“唯愿天界昌隆，永镇山海。”
“唯愿天界昌隆，永镇山海。”
一道道平淡的低语，便是此生漫长寿数的终结，汇聚成了磅礴的洪流。
人的决意和传承升上天空，化作了天堑，垂落无形的幕布，然后便有一个个天人低声呢喃着相同的话语，仿佛寻死一般，义无反顾撞入了浩浩荡荡的天堑，化作血肉神魂俱灭，紧接着坠落如雨。
这一幕沉默着发生着。
本应该支持至少一刻时间的阴阳二气飞快消逝。
然后出现了一道道的裂痕，迅速崩溃，王观蝉赤足立在了碎裂的天堑之前，她看到了那些天人的精锐平静地赴死，然后此刻平静看着她，没有人间的军阵，但是这种无惧生死本身就可以汇聚成最为恐怖的洪流。
这里已经是天界的深处，距离天宫很近的地方，人间的秦军和王观蝉之间的漫长距离，全部都是坦然看着同胞赴死的天人，最后当阴阳二气彻底被撞碎，无数的洪流奔涌着向前，仿佛天河。
那些长剑上的流光，从地上抬头看去，就是天河了，她忍不住心中赞叹，原来天界也有如此的气象，有类大秦。
面对如此气象，停下来准备帮助王观蝉的剑圣裴越几乎色变。
北辰剑仙手中剑抬起，指着前方，傲慢开口：
“我天界，永镇山海！”
背后众多天人天将无声抬起兵刃，沉默不言中，无边惨烈肃杀之气升起，然后他们一齐想着前面飞奔而出，速度越来越快，如同浩荡的洪流，裴越心中最后的战意也溃败。
手中剑撕扯出流光，斩杀许多，却不过如在长河中砸下了石头。
两人飞退，且退且战。
而此刻，距离最前面的数人冲入天宫，还有一半的距离，王安风看了一眼距离，持剑转身，准备以金刚体魄阻拦些时间，便是在这个时候，一道白衣瞬间掠过他，手掌在他背上一托，道：
“且去！”
“此处交给我。”
王安风微愕，抿了抿唇，只是微微颔首。
转身，踏步。
身形毫不迟疑，电射而出，比之先前更为决然猛烈。
剑圣裴越看着那一道身影迎着浩荡天河般的天人冲去，忍不住骇然失语，喝道：“你要做什么？！”
“就只是你一个人能做到什么？速速退下，不要枉送性命！”
为剑而生，剑下而死，何如？
“求之不得！”
千山思大笑着飞身上前，气魄浩大无惧，双眼明亮，弹剑长啸：
“我以一剑还一剑。”
“此剑，天山。”
抬手一剑横贯三百里，剑气剑意连绵不绝，虽非最高，却已经将天山之险推演至天下之巅，至强的杀剑，剑客出此剑，天人决死那样浩大的气势，竟然被生生截断了一瞬。
千山思旋即撞入了疯狂的天兵天将当中。
有剑气明艳，冲天而起，冲锋之势竟然被他一人拖住，剑圣裴越一言难发，为那股冲天而起的磅礴剑意所震撼——
剑客身上的白衣已经染血，唯独右手仍旧稳定地握着剑挥洒剑气。
天人竟被阻拦！
或许是这样明艳而不计代价的剑气影响，黑云被搅碎，剑气中所自然携带的天山寒意，令那些云气凝聚成水洒落下来，下在一座不大的城里，地上青幽幽的一片，有一个清秀的小侍女傻乎乎穿着白衣，捧着剑鞘站在雨水里。
她看着天边倏忽起落的，明艳的光，剑光，雨水落到脸上，然后顺着脸庞滴落下来，这一场雨水很冷，冻得她脸色苍白，她看着天空，脸上的雨水比起天上的雨水还要急。
无论是谁都没能够想过，人间竟然真的会有这样的剑客。
有参与这一战的老柱国活下来，在随笔中记载着这样的剑，他活了八十年，不曾想到，这个江湖上素有恶名，为所欲为，结仇无数的男人，会在连剑圣都驻足的时候，斩出了如此纯粹的剑光。
他在写这一句的时候，斟酌了很久，墨水在江南纸筏上晕染开一朵一朵，最后仍旧划去了强悍，换成了纯粹，因为他回忆着那一剑，就纯粹地像是春天第一道光那样，或者天山上最干净的雪反射出来的日出。
那一日的剑光像是截断了滔滔不绝的长河。
明亮到大地上所有剑客抬头，都能够看得到那一剑的余韵。
后世的人不相信有这样的人，他们无数的人绞尽脑汁想着他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他们甚至于将那个喜欢穿白衣，带着小侍女到处惹事的剑客在野史中记录成了一个赤胆忠心，为天下计的大侠客。
只有这样才能够解释，为何他会做出这样的行为来。
有人称呼他为真正的剑圣，但是却被一个总穿白衣的老妇人说，哪里有这样的剑圣哦，他那个样子，执迷入魔，叫剑魔才对，老妇人带着一把从不离身的剑，笑起来平和，最不喜欢去开人玩笑。
谁能知道千山思那时候面对着天界最强的剑仙和浩荡洪流般的对手，在天和地最关键的一个节点上，心里却半点没有郑重，只是觉得如此地畅快，酣畅淋漓。
他见识过最强的剑客，最后却虚弱地像是最柔软的孩子。
他不愿意老死在塌上。
既然是剑客，因剑而死，为剑而生，天下间岂有比这个更畅快的结局了吗？没有了，没有了啊……
我辈剑客，我辈剑客。
那袭白衣放声笑。
“此身战死之前，休想踏前半步！”
“天山剑，千山思。”
这一剑斩出斩落，当这一道明艳的剑光黯淡下去的时候，众多人间高手踏入了天宫当中，他们回过头，看到了剑光消失，北辰剑仙被钉杀，那沾染了剑仙心血的剑坠入人间。
人间，天山剑——
战死。
此剑天山五百年来剑气剑意最风流。

第一百零四章 开天地，如何？
伴随着一层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气机扫过，众人奔入了天宫。
与众人心中猜测必然还有一场恶战不同，这一座远比人间太极宫更为巍峨的宫殿中竟然只有一个男人坐在那里，周围都是一片的玉白色，仿佛连这一座大殿都是用天上最高处的白云建造起来。
天帝就高坐在九天的御座上，身上穿着玉色的华服，用淡金色的线勾勒，手肘支着御座的一侧，神色平淡无波，而天空中，天界气运和帝王龙气的角逐越来越激烈。
龙气越发陷入下风。
宇文则神色冰冷，手中破断还维持着形体，当下大步踏前。
他手中破断本就是第一等的神兵，毫不犹豫主动令其破碎，此刻只是论及气机之高，已经凌驾于了大宗师的境界之上，此刻身上气机瞬间如同龙虎嘶咆，携带兵刃，重重朝着御座上天帝劈斩出去。
破断的刃带着决意落下，一往无前之势。
直到两根手指将这柄神兵架住。
达到大宗师高度的气机受激瞬间剧烈震颤，竟无法攻破那两根手指。
宇文则没有半点迟疑，口中暴喝：“动手！”
在场众人都是身经百战之辈，此刻被千山思所牵制住的天兵正在快速赶来，此刻哪怕一息的迟疑都是浪费，各自握紧了趁手兵刃，从不同的角度，或刺或斩，发出此刻最强的招式。
当下剑气森寒，各类气机涌动，尽数都是人间武学中最为拔尖的一批，汹涌澎湃，仿佛天河倒流，趁着宇文则纠缠的时机，重重落下。
一道无形的弧光闪过。
有类森罗万象的诸多招数尽数溃散。
众多人间高手瞬间被这种庞大的气势迫退。
王安风几乎要握不住剑柄，朝着后面一步一步踏出，在地上留下了一个个脚印，宇文则承受了最多的压迫力，这位名将身上由墨家打造出的铠甲不断震颤，最终几乎充满了裂纹。
那人屈指一弹。
神兵排行榜位居高位的破断碎裂。
宇文则气机刹时坠落，被重重击退，高大的身子擦着地面飞出，撞击在一根散发着蒙蒙白光的玉柱上，那根玉柱发出轰然巨响，直接崩断，宇文则张口咳出大口的血污，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竟然难能如愿以偿。
一双眼睛直到此刻，仍死死盯着出手之人。
天帝。
本应该和皇帝角逐的天帝收回手指，平淡道：
“你们是在想，我为何能够出手吗？”
众人神色微变。
天帝脸上带着一丝从容的神色，道：
“本座掌握天地，岂是你们这样短寿的人能够窥探的？区区人间的帝王，能够拖延住我多久，你们何不回头看看，看看在你们赶往这天宫的时候，你们那位皇帝，究竟是陷入了怎样窘迫的局势。”
龙吟之声再度升起。
但是紧接着还有一声低沉的嘶咆响彻了天和地。
中原武者猛地回头，透过残酷的战场，看到了远处冲天而起，以纯粹的金色化作的龙，双瞳赤金，带着一统天下之后的庞大气魄，但是在这个时候，巨龙的北侧，却盘踞着一匹斑斓猛虎。
猛虎的爪落在巨龙的身上，撕扯着鳞片，鲜血淋漓。
猛虎的牙齿正啃噬着巨龙的血肉。
那一双眼睛疯狂而决绝。
宇文则捂着胸口，气息萎靡，却有震怒之色：
“北疆……”
“竟然在这个时候。”
天帝微笑道：“你很聪明。”
“这正是北疆的王气所化，虽然器量并不如你中原帝王，但是终究也能够称得上是一句君主，在这个时候，牵制住了你们的皇帝，故而，本座可稍微空出些神，问你们一个问题。”
“你们之所以奋不顾身来此，是为了拯救中原。”
“现在你们尽数耗在这里，而北疆长驱直入，你觉得中原会如何？”
“可还值得？”
众人神色骤然变化。
天帝伸出右手，看着眼前的人间高手，道：“要如何做？本座给你们两个选择，战死在这里，或者回去北疆，拦下即将牧马中原的铁骑。”
“此刻回去，或许还能来得及阻止。”
留在这里，死战，等着匈奴铁骑肆虐？
还是重返人间，和大地上的一切一同面对敌人？
该如何决定？
怎样的决定才是真正正确的？
天帝微笑俯瞰着众人。
他很喜欢这样操控一切的感觉。
沉寂的瞬间，一人猛地踏前，掌中剑猛地刺出，裹挟雷霆，剑锋刺破空气的声音极为地刺耳，那一道身影的速度极快，几乎在出剑的瞬间，就已经出现在了天帝的身前，手中的剑带着全身之力，猛然刺出。
天帝愕然，然后有些薄怒，怒于有人打扰他难得的雅兴。
他伸出手架住了剑锋。
持剑的人从残影显身出来。
王安风左手化掌，拍在剑柄之上，神武剑猛然旋转一周，剑鸣清越，天帝莹白如玉的手掌被割出一道裂痕，鲜血涌出。
天帝神色微微凝滞了一瞬，看着王安风，那一双从容淡漠的眸子里有一丝丝惊诧，道：
“你是……”
王安风掌中神武剑震开天帝的手掌，暗含佛门大无畏心印，道：
“到了这个时候，还要用话术。”
“不知道有没有说过，你的话术，可还差得远……”
天帝掌心中的血痕恢复，洒然笑道：
“本座可未曾说假话。”
年轻的神武府主身上气机升腾：
“正因为是真话，不正代表了你此刻的退让吗？”
“证明你希望我等离去。”
他微微提高了声音，掌中神武剑指向前方，大声道。
“诸位，生死搏杀，可是应当思前虑后的时候？！勿要忘记，大地之上仍有我等的同袍，守主边疆，是他们的职责，我辈在此，自也有我等的作用，自乱阵脚，乃兵家大忌。”
“此刻在此，还有什么话好说？”
他深深吸了口气，陡然暴喝的声音在空洞的大殿中回荡着：
“唯杀而已！！！”
天帝微微颔首，略有赞赏。
然后笑意收敛，道：
“说的很好。”
“看来你做出了选择，不过有一点你弄错了。”
“本座只是不愿在此刻杀人，血染天宫未免有些不雅。”
“而非不能杀。”
开口的时候，天帝高高在上。
而最后一句话落下的时候，天帝已经离开了御座。
他出现在王安风身前。
右手平静伸出，印向王安风的心口，王安风手中神武剑鸣啸一声，身法后退的瞬间，长剑猛烈地刺出，剑气裹挟在一起，天帝的袖袍鼓荡起来，却将这全部剑气都笼入袖口。
王安风瞳孔微缩。
他感受到了，当他的剑落下的时候，天帝身周有一层肉眼不可见的屏障，将他的剑锋，硬生生划开，本应该足以撕裂苍穹的剑意，竟然只是在天帝手上留下了一道印痕。
那裂痕瞬间便恢复了。
周围其他武者出手，却不知道为何，竟难以迫近三丈之内。
天帝眼底神色从容：
“本座当有一言相告。”
“若百年前尔等出手，我自应当慎重，但是此刻，本座已然合天地之道，天命在我，汝等皆在天地中生长，可杀仙，除魔，可如何能对养育自身的天道出手？”
他踏前一步，平淡开口——
“此界之武，不可伤我。”
“我，即是天地。”
一言出，天地仿佛都在齐声赞贺，彩霞流光，气机蒸腾。
天帝垂眸看着王安风，道：
“你能够伤我，本座很是好奇，所有人都能够活，唯独你，必须留下。”
他的手掌要落在王安风身上时，王安风眼底却没有惊慌的神色。
他突然往后退了数尺，并非是什么身法，只是当他前面突兀出现另一个人的时候，自然被挤地后退。
另一只手伸出，平平和天帝之掌触碰。于是森罗万象，彩霞流光，归于芥子须弥。
“阿弥陀佛……”
穿灰衣的僧人声音温和。
“开天地，如何？”

第一百零五章 力
拳掌相触。
在那一瞬，仿佛就连天地都为之震颤，纯粹的力，和凌驾于万物之上的道碰撞，巍巍磅礴大势就此展开。
整座天宫瞬间震颤不止。
仿佛有着一百个头顶着天空，脚踏着大地的巨人手持重锤不断砸下来。
那些白玉柱子不断晃动，最终伴随着从地面上蔓延而来的裂缝而崩断成了数截，朝着两人头顶砸下，尚且未曾靠近，就已经被蛮力震碎，灰衣僧人双足深深陷入地面，嘴角浮现一丝丝鲜血。
但是与此同时，那掌握天地之道的天帝也后退一步。
圆慈深深吸了口气，第一次将双手全部握紧，口中暴喝佛门无畏狮子吼，猛然踏前，双拳砸出，天帝以掌相击，仿佛暴雷一样的恐怖声音，一声一声响起，不断地响起。
上一声的残响还不曾落下，下一声，第二声第三声紧接着炸开。
整座凌驾于九天之上的宫殿不断颤抖。
最终这无比奢华的宫殿轰然砸下，天帝瞬间消失于圆慈拳锋之前，出现在了天宫之外，本应该平淡至极的呼吸已经略有喘息，这一座用去了百年时间，抽调天人所统治种族百万人一点一点琢磨而出的云玉宫殿，正在他眼前不断崩塌。
中原众人早在两人交手时候，就各自施展身法退出了大殿。
他们看到天帝猛地一挥手。
天地大道猛然如龙汲水，逆着倒旋，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龙卷，然后化作手掌，重重压在了宫殿上，云玉极为沉重，这一下重重砸下，以更大的力量砸落。
云气呼啸着升起又砸下，浩大的气势，笼罩一切。
这一招之大，已经在阴阳家天堑之上。
轰然声音中，下方灰衣僧人被‘道’的力量死死压住，身子似乎都被压得有些弯曲，王安风持剑杀向天帝，却被无形气势强行抵抗住，天帝低下眼眸看着圆慈，等着他被碾压成齑粉，这一过程突然停滞。
僧人的身躯不再被压得向下。
即便是以‘道’的规格，竟然也无法再压制下去。
天帝的神色郑重下来。
圆慈的肌肉微微贲起，上半身的灰衣刺啦一声直接崩碎，露出了强悍的身体，他突然猛地起身，他抗着如同一整个天下的重量，猛地踏前一步，背后庞大的气机昂然升起，形成高达百丈的明王金身，顶天立地！
两声怒喝，佛门无畏狮子吼的咆哮响彻了天和地。
圆慈猛地踏前一步，口中如灿莲花暴喝。
右手绷得笔直，重重劈斩下来。
万里云海波涛，被纯粹的蛮力从中间平平剖开——
天帝神色骤然变化，双臂交错，拦在这一掌之前。
纯粹以力量掀起的波涛淹没了他。
撕拉声中，他的双臂袖口扭曲，双臂的皮肤在第一时间消失毁去，紧接着是肌肉，肌肉在以肉眼可见的方式扭曲，崩裂，最后连森白的骨骼都被碾碎成了齑粉，混入风中。
力量猛然膨胀，如同咆哮的怒虎，淹没天帝，冲向更高远之处。
庞大的力量撕扯风和云，形成了逆转着的暴风，雷霆和大雨，方圆百里的深沉黑色，被这一掌之下，生生打成蔚蓝，雨水淅淅沥沥地落下，云上的九天第一次有了雨水的降临，水面聚集在云上，形成湖泊，倒映着湛蓝。
天和地皆是一片纯粹的苍蓝色。
唯一人独立。
圆慈伸手撕下了上半身碎了的衣物，立在天地之间，双手啪地合十。
背后明王亦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声音响彻天地。
佛光普照五方十界。
于是那立于云上的僧人便是天地的中心。
其中一位以膂力强横著称的柱国如在梦中，呢喃开口——
“力……”
力，力，力！
横推一切方为力！
一人在此，生生抗衡了天帝，不，甚至于没有人认为他在这样的天地之道前处于半点下风，那样磅礴而起的势，纯粹的力量震动着人心和一切，从未有人想过，能凭蛮力做到这一步。
那已经毫无疑问——
“陆地神仙。”
天帝的声音很平静，他的双臂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却没有一点恐惧，他看着圆慈，道：“你可以伤到我……很强。”
“但是还不够。”
如同是时间的倒流，双臂重新出现。
白玉双袖一尘不染。
天帝仍旧是那个天帝，立在空中，迎着众人凝固的视线，道：
“我说了，本座就是天道。”
“你的强大，只是一人的强大，陆地神仙，不在三界，不入五行。”
“可如何能够杀死道？你的气息开始不稳定了，如同刚刚那样的一拳，你还能够出几次？”
圆慈的神色平和。
另外一人慢悠悠开口道：“你方才说，人间武者为了前往天宫，而忽略了龙虎之争，此刻，你为何不回头看看呢？”
青衫文士出现在僧人旁边，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的弧度。
天帝愕然，猛然回首。
天边，一颗星辰突然大亮。
————
刀和剑碰撞，气机撕扯，升上天空。
化作了雷霆和怒风。
司马错和单星澜的身影再度分开。
两个人身上都满是伤痕。
司马错看着天空中的猛虎，自七国尚在时候便成名，素来沉稳的将领放弃了往日的战法，以暴烈的方式进攻着，手中的秦刀不断地斩出，仍旧被单星澜手中的宽剑挡住，最终化作铮的一声音。
司马错双手持刀，猛然下压。
重刀猛地往下，几乎要砍入单星澜的肩骨，却无法寸进，司马错怒视着单星澜，喝斥道：“单星澜，北匈王已经如此猜忌于你，你多少次被打压？”
“为何还要护着他？！”
“为何？”单星澜低语两声，突然悲声大笑，挺剑迫退了司马错，擦过嘴角的鲜血，这位从北疆最遥远的地方赶来的军神受伤比起司马错更重，却不退半步，怒道：
“我如何是为了他？！”
“他犯下的错，和天人合谋，我恨不得一刀一刀地杀死他。”
“可是他是君主，他犯下的罪孽，就要我北疆无辜的百姓背负？秦国得胜之后，如何会忘记这一次的事情？单星澜此剑不为那个昏庸的君主，我为了我北疆的百姓，也要将你留在这里！”
“这已经不是正确与否的事情。”
单星澜神色平静下来，他道。
“无论如何今日单星澜会死在这里。”
“但是司马错，你休想要更前一步，你我边疆二十年间无数次交手，被称作是矛与盾，我一直都很想要知道，你我之间，究竟是谁更胜一筹，今日便决生死。”
两道身影再度厮杀在一起。
大秦北疆最坚实的壁垒化作了最疯狂的矛，而北疆最为锋利的那一把神兵，天神赐予草原上奔腾着的英雄，死战不退，化作最后一道盾牌，守护在了如同毒妇般玩弄他忠诚的国家前面。

第一百零六章 天命！！！
而在北疆的战场上，放眼看过去，数不清数目的骑兵在冲锋，马蹄声音连成一片，一直蔓延到了天际，穿着粗糙铁铠的匈族人握着弯刀，怒吼着冲击都护府的防御。
有的直接死在冲锋的道路上，像是一块硬邦邦的石头一样倒在地上。
也有秦军手中的枪被砍断，然后被沉重的马蹄砸落在地上，被踏碎了胸骨，口中喷出鲜血的，原本辽阔的草原大地已经变成了一个极为血腥的绞肉场，敌我双方，都在不断地把兵力投入进去。
这一处地脉的节点，被血腥气所侵扰，已经开始出现不稳。
百里封的铠甲已经碎掉，连陌刀都崩碎了刀刃，他怒吼着用手中的战矛刺入了战马，用肩膀将马背上的战将给撞下来，他像是疯狂了的野兽，猛地抬臂挥刀，借助着马力，这一刀将对手的脖子直接砍断。
座下的战马受到鲜血的刺激，发出吼声，猛地人立而起。
碗口大的马蹄包裹着神色的马蹄铁，重重砸下去，将两名落马的北匈骑兵踏入泥土中，胸骨在咔嚓声中碎裂，百里封喘着粗气抬起头，看到遥远的方向，北匈王的大旗在招展着。
在那低垂如云的大旗下面，北匈王穿着最沉重的铠甲，被众多高手保护着。
在一次一次不计代价的冲杀之下，秦的防线一次又一次被踏破，一次又一次重组，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看到北疆的骑兵重新整队，准备冲锋，沙哑着声音大声道：
“老赵，小舟子，准备好！”
“匈奴又来了，至少要支撑到援军赶过来之前，听到了没？还有不要叫我将军，叫我谋士……听到了没？”
“……”
“老赵？小舟子？”
没有人回应，百里封转过头，然后他的身体凝固了，在他身后和身前，有无数的尸体倒在战场上，风吹过了他们手中至死不曾放下的兵刃。
这就是战场的声音。
啊啊……原来如此。
百里封明悟——
原来只剩下了此身还在。
他看着远处重整阵势的骑军，低下头看着那些熟悉的身子，身子有些踉跄，咧嘴一笑，擦了擦嘴角的血，仰头看着天，呢喃道：
“老赵，老子这一此说要给你加官的啊，你不够我就匀给你几个人头。”
“小舟子，你要的家书老子都给你写了。”
“你不是说咕囔着要家里阿娘给你寄些辣子来？就死在这里？”
他的声音停顿了下，自言自语道：
“都说要老子安心……”
“呵……说这种话的，最后都没能够回来。”
“放屁，都是放屁，给老子起来！”
“不要装死！不要装！”
他突然暴怒，气得跳脚，没有人回应他，他便大笑起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笑，笑声回荡在孤寂的战场上，最后成了呜咽，百里封死死咬着牙，可泪水却止不住在脸上肆意流淌着。
沉重的声音响起来，他抬起头看过去。
北疆的铁骑催动了马匹，准备再度冲锋。
百里封胡乱擦过了脸上，他俯身抓起一把有些破了的秦旗，重重拄在地上，支撑着自己的身躯，一双眼睛怒视着前方的敌人，黑龙旗在风中翻卷着，像是炽烈燃烧的火焰——
他怒吼：“虎韬骑！”
“守住此地！”
然后他用更大的声音回应自己：
“诺！！！”
黑龙旗翻卷。
当这面旗帜还在的时候，只是代表一个信息，一个同时被敌我双方接受的信息——大秦防线，仍旧在此！
对面的骑将怒吼，超过数百的铁骑抬手叩击胸膛的铠甲，肃杀的声音中催动了马匹，对着此地最后的大秦虎贲发动了冲锋。
他们早早蓄势，以使得冲锋的力量达到最强的时候，能够恰好挥出手中的弯刀，百里封哈哈大笑，以旗帜为长枪，朝着冲锋的铁骑全力奔出。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另外一道身影轻而易举超越了他。
百里封看到熟悉的身影，下意识伸出手。
可那道身影如此之快，几乎瞬间就掠过了战场，那是清秀的少女，穿着白色的衣服，鬓角一侧的黑发稍微短，像是盛放在战场上的莲花。
银铃的声音在战场上回荡着。
一道流光骤然亮起，明亮地像是一瞬即逝。
百里封怒吼出声，连滚带爬，疯狂奔向前方，却只能看到王气反噬之下消失的剑光和那一抹白衣。
最终，在天界。
墨染的天空中，一道璀璨的流星滑落。
白虹贯日，代表着北疆王气的猛虎嘶咆一声，缓缓散去。
在距离薛家的先祖死去了超过千年的这一日，薛家的刺客之刃，终于达到连身处于万军之中，连接浩渺数万里疆域，万民之心的帝王都可以刺杀的程度。
在这个时候，离武缓缓拔出了第二柄剑。
这一把剑和镇岳剑不一样，镇岳剑是大秦的战剑，剑身宽阔而沉重，这一柄剑要修长许多，上面已经有了许多的裂缝，但是现在这把剑仍旧还在鸣啸着，如同好战的武士。
人间帝王之剑，统帅龙气。
李叔德所铸，观台定秦。
离武腰间一枚古朴的玉佩缓缓亮起。
已经被打乱的军阵，天下谁人还能够掌控呢？
曾经有这样一个人坦然笑着：
“我走之后，万事拜托你了。”
离武如此回应：
“诺。”
手中剑拔出，老人闭着双目。
于是他看到了书生在微笑，看到旁边空灵少女饮酒写诗，看到磊落的剑客将剑放在膝盖上，看到了白衣的皇子不着边幅躺在了树下，端着酒对他笑。
最后他所看见的人一个个离去。
他泪流满面。
上一代人最为疯狂的妄想，最后自然应该由上一个时代的残党所完成。
墨家五百年的心血从大地深处连接了地脉，最后七十二座城化作了整体，军阵的兵家肃杀气以山川河道为走向，以五岳为大势定点，以七十二宗师为撞角，这本已经是前两千年和后两千年都无人再可以重现的奇迹。
而此刻，这样的奇迹再度出现。
观台定秦剑倒插入点将台，大秦离武，以身合阵。
因为北疆所影响和折损气运重新冲天而起，阵法重新运转，甚至于比起先前更为强大，那一条气运化作的腾龙呼啸着冲天而起，天帝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后手莫名其妙被破去，心中浮现震撼。
他看着对面的众多敌人，终于忍不住叹道：
“……精彩的反转。”
直到此刻，他仍旧从容不迫，道：
“但是，汝等是无法伤害我的。”
仿佛如同他所说的，那再度腾起，甚至于更为磅礴的龙气被他一手抓住，压在了手下，他立在九天的最高处，俯瞰着所有人，平静道：
“本座在这里，就是天命。”
“你们做到了一切，在天命之下，不过是无。”
“你们的最强，也难以伤害到我。”
“你和我是一类人，应该明白，不是吗？”
他伸出手，抓住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剑刃，平静看着握剑的青衫文士。
磅礴的大道将剑刃折断，这并非是蛮力，而是天地的规则，仿佛这柄剑本就应该是断裂的，青衫文士飞身后退，随身兵刃被折断，脸上却未曾有怒意。
他擦过嘴角被规则擦过反噬的鲜血，平静道：
“我承认你的位格和雄心。”
“以一己之力，千年修为，同化了一缕天道，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一体两面，掌握规则，如你所说，天命在你。”
青衫文士背后是大秦柱国，江湖高手，甚至于还有有些许力竭的圆慈，他们握着兵器，听到那带着些冷意的嗓音不紧不慢地叙述着：
“五百年的筹划，蓬莱岛的崩塌，昆仑镇压天坛，七十二把神兵，帝王作为诱饵，甚至于还有那个天山剑客的赴死，才踏入了天宫，之后圆慈力竭，拖着时间让大阵重新修复，太上皇身死，离武握剑，还有那个刺客……”
“所有人走到这一步，已经用去了一切的手段啊。”
天帝平淡道：“值得赞赏，但是，还不够。”
青衫文士平静道：
“确实，还不够，圆慈并非此刻你的对手。”
“我自然也不行。”
“这里所有人，加上昆仑也不行，我不否认这一点。”
“你既然身为天道的化身，那么在此天道之下成长起来的武者，自然无法伤害到你，而我等虽然能够伤害你，却因为你仍旧在这个天道之下，也无法杀死你。”
天帝缓声道：“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做这种愚蠢之举？”
他视线落在王安风身上，道：
“你二人，都是为了你们这个弟子而出现的吗？”
“因为他而甘心冒险？”
圆慈神色平和，青衫文士却放声大笑，道：
“愚蠢至极！”
他神色讥嘲，道：“自然是因为可以杀你！”
天帝眼底漠然，已不愿答话。
青衫文士笑着摇头，道：“你大概又在想，你便是天命了吧？”
“那你何不抬头，看看天上。”
“你的天命，现在正在那里——”
天帝眼底漠然：“天下无人何认能在九天之上？你的手段，我已经见够也听够了，是时候结束这一……”
有人打断了他的言语。
平淡的声音如此回荡在了战场之上。
“有风鼓荡于九天之上，名罡。”
天帝猛地抬头，一个个人间的高手们抬起头来，此地已经是天界，天帝站在九天最高处，可在天帝之上，在那绝不可能的高度，一道身影负手踏足于虚空，衣摆微微拂动，凭虚御风。
青衫文士眼底闪过一丝凌厉，陡然喝道：
“动手！”
“阿弥陀佛。”
浩大的佛光升起，圆慈上前，限制住了天帝。
天帝抬手死死握住，那一片天空被庞大的天地之力瞬间扫过，连带着那个人一起化作了齑粉，连天帝自己都无法注意的时候，他稍微松了口气。
可旋即，在那无边气机震颤之下，一道残影瞬间突破了那样恐怖的破灭，高高跃起，从天冲向天帝，他仿佛天下最为凌冽迅捷的罡风，衣摆拂动，曼声低吟。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
“什么？！”
“你是……”
“虽然是敌人，但是既然是天地之主。”
“那么某也自然应当报上姓名。”
“神偷门鸿落羽。”
“在此，基于大道，剥夺你的天命！”
青年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握合。
于是天地间只剩下了最后的一句话。
“我窃天机！”

第一百零七章 大结局
一指落下。
天地在这一刻分开，鸿落羽的背后，无边的云雾陡然沸腾起来，朝着两侧退避，如同海潮一半，鸿落羽强提一口气，飘身后退，几乎是瞬间就隐没在了重重云海之中。
众多天人急急看向天帝。
天帝的容貌没有变化，但是给人的感觉却发生了骤变，眉宇之间，再也没有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气势，眼底有震撼和沸腾而起的怒火，之前他一直都显得不再意，只是因为他认为一切都还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哪怕被拉入对决，哪怕看到人间一次次反转，他都很平静，甚至于真的自心底感觉到了赞叹，究其原因，不过是他一直都将自己放在这一场大战的更上层处，天地众生做棋盘，他是唯一的持棋人。
可是现在，他也成为了棋子。
天帝微吸口气，猛然一掌击出，翻滚的云海被赤色的火焰气机全部蒸腾蒸发，在一片留影中，鸿落羽身形骤然化作流焰，遁向天地。
天帝紧随其后。
他在这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力量，甚至于更在圆慈之上，可他没有去追逐注定难以追上的鸿落羽，而是出现在了那个青衫文士的身前，迎着青衫文士愕然的视线，右手猛地贯出。
手掌冲破气机封锁，直接贴在了青衫文士的心口。
残余的气机鼓荡四溢。
这一变故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出招之后剩下的庞大气机猛地席卷，青衫衣摆拂动不止，那文士看着天帝，悠然道：
“为何要攻我？”
“你，不要你的大道气机了？”
天帝的眼睛深沉，答道：
“我和你是同类人。”
“天道气息这样的东西，自然不可能被旁人拿在手里，与其被牵着到处跑，还不如直接在你这里。”
“守株待兔，总是要快一些，不是吗？”
他脸上带着胜利者特有的矜持和自负，左手背负，右手手掌猛地内陷，气机逆卷，便要从青衫文士身上撕扯出那一缕天数，从容不迫，可他脸上神色旋即微微凝滞，那双眼睛看着前面，手掌塌陷处，空空如也。
那一缕气机，并没有出现。
被他控制住的青衫文士口中轻笑出声，他似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容张狂，讥讽而肆意，黑发微微偏了一下，便是十成十的不羁磊落，满脸嘲弄道：
“如何了？在那里？”
“你……”
“最后以为可以翻盘，满是自信，然后发现一切都是假的，哈哈啊哈……不管多少次，不管多少次，这样的表情，都是百看不厌啊。”
青衫文士再度大笑起来。
“有趣有趣……”
“此次，也委实让本座尽情开怀了一次。”
天帝眼底出现震怒和不敢置信的神色，上前一步，手掌五指死死抓住青衫文士的衣领，将青衫文士拉向自己，声音中多出了之前未曾出现过的怒气。
“不，这不可能……”
“你做了什么？你和我应当是同类人，这种东西，不可能给旁人。”
青衫文士悠然笑道：
“你猜的没有错。”
“天下魁首赢无夜自然不会相信其他人，但是……”
那三个字并没有念出来，青衫文士脸上的笑容消失，那眼底充斥着的只有讥嘲冷漠，而无半分开怀，声音细微不可闻，他抬手扣住了天帝的手腕，平淡道：
“你不会以为，本座真的没有还手之力吧？嗯？”
“需要我提醒你一下吗？”
“什么？”
周围的气机停止了靠近，然后天地直接裂开了一道黑色的裂缝。
裂缝的周围，比起最强的剑光更凌厉的无形波动闪动着，像是一只大睁的眼睛，于是，狂暴的风，汹涌的云，山河川流，万事万物，都在那文士背后展现，文士鬓角的黑发微微拂动，微微一笑，轻声提醒道：
“靠的，太近了。”
天帝瞬间后撤。
在他前面，一整个天地的气机如同涟漪一样，层层散开，纯粹的杀剑爆发，旋即一方天地在青衫的背后缓缓展开，世界与世界的摩擦，形成了陆地神仙境界的破坏力，这种借助两个世界碰撞爆发的力量，本无法伤害到他。
但是，如眼前人所言——
太近了。
天帝瞬间被重创。
文士朝后踉跄了一步，面色微微苍白，背后的世界消失不见，他突然道：“还在等什么？”
“至此，仍然愚钝吗？”
磅礴的大势重新升起，但是这一次，是在人间的方向，距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的王安风身上，那一律道气在缓缓游动，他在此刻，短暂摸到了，至少需要数十年后才可能触碰的高度。
楼兰古城。
一柄长剑骤然爆射而出，冲向天空。
楼兰的剑灵出现在了天上，看着那青衫，道：“不要忘记你的承诺。”
青衫文士轻描淡写道：
“铸剑谷将会彻底解去禁制。”
于是一柄纯粹由光构筑的长剑出现在了王安风的身前，湛卢本就是人王之剑，整个天界，无边龙气，这已然是阔别神话年代，最为适合湛卢出剑的场合和时机。
王安风伸出手。
天帝神色骤然变化，残余的天人高手怒吼着冲上前来，挡在了王安风和天帝之间，王安风握着这一把曾经被他的父亲握着的剑，那一缕本就不属于他的天道气机流转，被强行控制着冲入了手中的剑中。
剑在他的眼底投落了无数的光。
仿佛那一刹那，就连天穹都变得黯淡，低昂的剑鸣声音在一瞬间掠过了七十二郡的天下和山水，王安风感觉到了庞大的压力，仿佛抗着一整个天下的重量，就连金刚体魄，都开始从内部崩坏，他咬着牙，心中明白，自己只有递出这一剑的机会。
吸纳了整个天下龙气的湛卢剑剑柄灼热地像是一团燃烧的太阳。
王安风死死握紧了剑，猛地踏前一步。
浩大磅礴的剑势，就此展开。
所有人都看到那一柄剑瞬间收敛了所有的锋芒，而王安风的眼底有了如同先前天帝一样淡漠从容的光，他如同风一般掠向了天帝，天帝怒喝的声音在紧绷的空气中炸开：
“他只能出一剑，拦住他！”
他的吼声中，一道道身影奔上前，这是最后的机会，最后的角逐，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对方只能出一剑，先前曾经站在了北辰剑仙旁边的高大天将咬紧牙齿。
他已做出了决定，既然只能出一剑，那么只要让这一剑提前斩出就可以了，他大步奔向王安风，如同赴死的猛兽，手中的兵器猛然劈斩下去，心中想到，能够死在此刻状态下的‘天道’之下，却也胜过了北辰。
一道身影突然超过了王安风。
仿佛天河坠落的寒光落下，将那名天将硬生生拦下，天将愕然，怒喝道：
“谁？！”
“大秦，宇文则！”
谁都不曾注到的时候，第一个重伤的大秦名将，已经突破而出，将天将拦下。而在同时，王安风维持住那如同空中楼阁的境界不坠，越过了宇文则，没有人想到他的速度会如此地快，甚至于逼近了刚刚出手的那名青年。
天帝猛然出手，角度极为刁钻。
王安风左手抬起，笔直向前，左拳和天帝蕴含沛然大力的去右掌对撞。
纯粹横扫一切的蛮力再度出现。
并没有动用那一缕天道，王安风的左手左臂寸寸裂开，鲜血横流，黑色的双瞳冰冷而沉静，天帝强提气机，再度出手，却只是扫过了残影，眼前双眼冰冷的王安风散去，另外一人出现在了他的背后。
天帝瞳孔收缩，然后有恍然——
“这样的身法，还有这样的外功。”
“你是他们的弟子……”
无人注意到他的呢喃，王安风在他背后瞬间出手，长剑在旋身的同时递出去，肩膀，手臂，手腕的力量最终传递到了剑刃，剑刃恰好刺入天帝的心脏，那笔直而简练的一剑，完美无缺。
那本就是刺出的道。
王安风在下一刻脱离了那样的境界，最后的一刻，他拔出了剑，在天帝倒下的时候，朝着虚无的存在斩出了一剑，然后朝着后面坠下去。
道韵弥散，归于天地。
轰鸣声音响彻。
浩瀚无穷，笼罩了整个天地的云海突然塌陷，就仿佛这真的不够只是普通的白云，再也无法承担那些奔上天空的人，众人纷纷从天上落下，龙气升腾，为这些人抵消了大地的重力。
那一剑，将天界从人间的上方流放了出去。
王安风坠在云上，然后云溃散，他朝着天下落下去。
金红色的阳光落在他的眼底，透着暖意，他微微睁开眼睛。
天边已经出现了霞光。
手中的湛卢剑自行脱手飞出，他已经脱力，随着风落下，衣摆拂动，看着遥远处那赤红明艳的火烧云，这样正常的气象，已经是许久都没有见过的了，他伸出手在怀中触碰到了那个藏好的木盒，微微轻笑。
薛姑娘……
他一剑已出了全力，没有力量再御空，只能够被龙气托举着自然落下。
可是瞬间，那龙气突然溃散，王安风脸上浮现愕然之色，但是还来不及思考什么，整个人就被拉扯着朝着地面上砸过去，他看着那松软的草地，已经没有了其他打算，只是想着，这样砸落下去，大约也死不了。
广阔的天空，平坦的大地，溪水在山石间流淌。
天地间，清脆的铃声响动着。
一道白色的身影奔向了他。
一侧鬓角的黑发稍微短些，不远处，清秀的道人笑吟吟看着那少女奔向前方，负手看着天上坠落下来的人，摇头低语一句这个时候可不能够被打扰，一层宗师级的气机扩散开，那些才坠地的武者们突然被一股力量拉扯着飞远。
落日熔金下，一道白衣几乎是以横冲直撞的气势，将另外一个人接住。
两个人都已经力竭了，落在地上，甚至于还翻滚了几下，然后才止住了势头，王安风被撞得不断咳嗽着，反倒是从极致的疲惫中情形过来，他双臂展开，躺在地上，看着旁边的少女，突然长呼口气，然后大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咳嗽起来，伤口在痛，眼里都是笑。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开心。
正此时，他突然在视野的边缘，看到天空中旋转着落下的木盒子，微微一呆，一摸怀里，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量，一下挣扎着站起来，笨拙地用右手借助了木盒子，那个檀木盒子支撑不住对撞，直接碎开，钗子落在王安风手中。
王安风才稍微松了口气，凤钗便断掉了小半，直坠在他的脚边。
王安风微微一呆。
“是什么？”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安风一惊，下意识将凤钗藏在身后，转过头看着少女，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结结巴巴说不出话，薛琴霜眸光流转，歪了下头，轻声道：
“是要送我的？”
王安风见她已经看到，知道瞒不过，道：
“嗯，只，只是有些坏了……”
“我修修。”
他伸出手，手掌上精致的七凤钗从后面断开，叫人可惜，王安风正要收回来的时候，薛琴霜伸出手，将自己的玉簪拔下来。
黑发如墨落在少女的背后。
天上的云溃散如同海洋，北疆的雄鹰振翅，人间的武者们如同星辰一般从天空落下来，他们看到在被夕阳投落柔光的地方，斩杀天帝，流放了天界的神武府主一点一点，无比郑重地颔首。
他眼前的少女看着他，眼角眉梢，还有脸颊都被夕阳染上了温柔的光。
她笑吟吟地伸出手道：
“神武府主。”
“嗯？”
“可愿为我，梳簪挽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