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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样的规则怪谈[无限]
作者：雾爻
内容简介
 秦非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把控人心，只要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白的说成黑的。 某天，他意外进入了规则类怪谈直播。 系统给秦非分配了一个金手指 【一张破嘴】：经检测，该玩家擅长哄人，本技能可将npc好感度可视化，只要将npc好感度刷到100%，就能得到意想不到的回馈。 看着一个个奇形怪状的鬼怪npc，秦非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行吧，处理鬼际关系和处理人际关系应该没什么不一样吧？ * 某日，怪谈世界的直播间内冒出一个画风异常突兀的新人主播。 他发丝柔顺，微笑的弧度标准，一双琥珀色眼眸澄澈纯净，看向他人时目光和煦又温暖。 其他主播见鬼：尖叫、哭泣、四处逃窜。 该主播见鬼，语气轻柔恳切地开口：早安、午安、晚安，吃了没，需要安排晚饭吗？包接送！ 观众：？？ 他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女鬼尖锐的长指甲刮过他的脖颈，他一把握住血手，发自肺腑地赞美：你的手指真好看，需要美甲吗？我可以给你介绍。 鬼小孩拉住他的裤脚，露出瘆人的惨笑，他和蔼地摸摸鬼小孩血淋淋的头：小朋友一定是找不到家了吧，走，哥哥带你去找妈妈。 秦非望向镜头：您的支持，我的动力；您的满意，我的追求。 观众：麻了，单走一个6。 * 秦非觉得，自己能够在一众主播中脱颖而出，成为升级速度最快的新人王，一定是源于他友善的直播风格。 然而背地里，大家都称呼他为比怪物更加变态的玩家。 #秦非的直播间，带给您家一般的温暖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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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大巴
【第1000001号玩家载入中——载入%载——载入——载入成功！】
【欢迎来到规则世界！】
夸张怪诞的电子合成女声在虚空中响起，狭小的空间内声浪翻滚，震得秦非耳膜生疼。
什么声音？
秦非的思绪清晰，身体却像是被某种东西压住般丝毫动弹不得，他费力地转动眼珠，眼眶边的皮肤传来细微的撕裂疼痛，可依旧什么也看不见。
四周被一团团浓黑如墨的雾气所包裹，伸手不见五指。
【您的第一场直播即将在五秒钟后正式开启，直播内容为：0039号世界-夜游守阴村，请您做好准备。】
【5——】
【4——】
【3——】
那道莫名其妙的声音还在继续，秦非耳畔嗡嗡作响，直到五秒倒计时结束，周围的浓雾骤然退散。
一直压制在秦非身上的那股力道也随之一起消失，秦非用手臂支撑着身体缓缓坐起，皱眉打量着周遭环境。
这是一辆破旧的大巴车，正在灰白色的雾气中颠簸行驶着，光线阴暗的车厢内横七竖八躺着十来个人。
秦非是车上最先清醒过来的人，此时同行的其他乘客都还陷在昏迷当中。
这是哪里？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秦非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记忆中最后的画面是一条宽阔的大马路。
当时秦非中午下班，刚走出小区居委会的大门，正在思索午饭应该吃点什么，一辆白色面包车却忽然如同发疯般向他撞了过来。
秦非避让不及，直接被铲上了天，身体在半空中扭了不知几个圈，甚至能听见骨头寸寸断裂的声音。
之后的灵魂和肉体像是被分离成了两半。
秦非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异常轻盈，他以一种第三人的视角冷眼看着他的躯体从半空中坠落，看着行人尖叫着在他身边围成一个圈，看着那辆车的司机被警方押解着从车内走下。
那是一张秦非十分熟悉的脸，五年前，秦非亲手将他送进了监狱。
总而言之，秦非认为，自己应该是死了，而且是在被那辆车撞飞的瞬间就死透了。
死亡原因也很明晰：车祸，仇杀。
可他却再一次醒了过来。
死而复生，醒来的地点不是医院急救室，不是自己的卧室，甚至不是棺材，而是一辆大巴——这破车到底要开去什么鬼地方？
秦非垂眸，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他还穿着出车祸时穿的那件衣服，在他失去意识之前，黑红色的血迹已经浸染全身，看上去骇人极了，引得马路两旁的人都失声尖叫。
但现在，这些血迹都不见了。
浅灰色的休闲款薄外套上连一丝褶皱也没有，布料底下的皮肤同样完好无损，那些足以致命的伤口已然消失无踪。
秦非的心跳速度越发急促，这诡异的情景竟令他涌起一股难得的兴奋。
于秦非而言，“兴奋”无疑是一种失落已久的感受，久远得甚至有些许陌生了，血管中流淌的液体仿佛正在汩汩翻涌，冒着细小而灼热的泡泡，刺激着秦非的每一寸神经末梢。
秦非抬头，看向大巴车最前方。
司机身边的窗户上挂了块牌子，牌子上大半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写着的应该是【///——守阴村】
刚才在黑暗中，那道怪异的电子女声说的就是“夜游守阴村”。
那声音还提到了“直播”，但秦非在车内环视一圈，并没有发现任何看起来像是摄影机的机器或是跟拍工作人员。
所以他们要播些什么？
守阴村，又是什么地方？
就目前已经发生的这些诡异情况来看，秦非认为，自己所面对的显然不会是什么温馨轻松的小清新直播。
或许是灵异直播？还是恐怖直播？又或是……血腥？
秦非心下微凛。
就在秦非摸不清状况的同时，车上其他乘客也正陆续醒转，惊呼与疑惑声四起。
“怎么回事，你们有没有听到那个声音？”
“这车要载我们去哪儿？”
“停车，师傅停车啊！”
窗外的雾色越来越浓，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大巴车窗投出去的光勉强将周遭不到半米的区域照亮。
浓稠如墨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砰、砰”地撞击着车体，极有规律，撞击力度一下比一下大。
不怎么结实的车窗晃动着，玻璃发出“咯咯”的响声，像是随时都会碎成一块块。
有人扶着大巴车的座椅跌跌撞撞向前方驾驶位走去：“司机！司机！停车！”
车厢内混乱一片，秦非坐座位上安静地旁观。
这是一辆四十五座的大客车，可连带秦非与司机在内，车上一共只有十九个人，空旷的车厢显出一股阴森森的冷意。
司机背对着众人，秦非看不清他的样子，乘客中有十四人都表现出了明显的慌乱感，这种慌乱体现在他们的动作、语言和神态上，就像十四只误入狼群的羊，连呼吸都带着不知所措。
还有三人则神色谨慎，静静盘踞在大巴的三处角落。
与其他人表现出的惶恐不同，这三个人看上去十分冷静，虽然同样神色紧绷，但这种紧张是和另外十四人截然不同的，就好像他们很清楚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状况。
秦非不动声色地挑眉，视线恰好与三人的其中之一相撞。
那是个短发青年，穿一身暗灰色的长袍，长袍不新不旧，看着倒有些像道袍的款式，年纪应该同秦非差不多大。
如此奇怪的情境中，不能露怯。
四目相对时，秦非没有移开视线，而是眉眼微弯，对那人露出一道恰到好处的、看起来满带善意的微笑。
对方不由得愣怔了一下，他迟疑片刻，猫着腰，一路小跑到秦非身边坐下。
秦非见他过来，只扭过头看了他一眼，之后便老神在在地继续维系着原本的姿势，不动，也不说话。
那人很快自己憋不住了：“……你也是老玩家？”
老玩家。
秦非细细品味着这三个字。
秦非当然不是老玩家。
他微笑道：“不，你误会了。”
这句话他说得十分富有技巧性，嗓音清润平和，语气平静而笃定，短促又快节奏的否定句式莫名带给人一种“我是在说反话”的错觉。
那人听过果然不信，脸上狐疑更甚。
犹豫几秒后，他十分笃定地道：“你肯定是老玩家，我知道你醒得比我早。”
他一边说话一边紧张地打量着秦非，见秦非脸上并无不悦，于是继续搭话：“我叫萧霄，你叫什么？”
“秦非。”
对话逐渐步入正轨，萧霄的胆子也越来越大，半是吹捧半是试探地问道：“秦大佬，你这次是车上第一个醒过来的吧？”
秦非没有回答，萧霄反而因此来了劲：“大佬别谦虚，我醒来的时候车上就只有你已经睁了眼，你的精神免疫一定很高吧？进过几次直播了？”
萧霄看向秦非的眼神亮闪闪的，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世大宝贝：“三次？五次？”
秦非：“……”
真是不好意思，一次也没有有呢。
不出意外的话，现在，大概，或许就是第一次？
听萧霄话里的意思，“精神免疫”似乎是这个奇怪的直播世界中衡量实力的要素之一，秦非默默记下这一点。
秦非不说话的样子看上去高深莫测，萧霄越发坚信他是个不愿透露身份的大佬。
见秦非不配合，萧霄也不敢再多说，两人安静地坐在大巴最后一排。
萧霄皱眉盯着车窗外的黑暗，而秦非则稳稳坐在位置上闭目养神，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车子里越来越乱了，哭闹的、尖叫的、四处乱窜的比比皆是。
那个去找司机麻烦的壮汉没有得到回应，此刻已经走到了驾驶位旁。
“喂，司机！停车啊！”他冲司机吼道。
司机并不理会。
壮汉的情绪明显不对，劈手去抢夺方向盘。
前排乘客见状忙出言制止：“你干嘛？你疯了，抢方向盘是想出车祸吗？！”
然而来不及了，壮汉的手已然搭上了司机的肩膀。
司机整个上半身被他推得歪斜到了墙上，双手却仍旧牢牢把控着方向盘，就像是被胶水粘在上面了似的。
壮汉恼羞成怒，视线落在司机的脸上：“你——”
下一秒，他的神色骤变。
未说完的话音消散在空气中，壮汉整个人如同触电般弹开，几乎是落荒而逃着回到了车厢后半截。
其他人被他的样子吓到：“你怎么了？”
壮汉脸色青白，大口喘着粗气，俨然恐惧到了极致。
半晌，他勉强开口：“那个司机……”
“他、他没有脸。”
是真的没有脸。
司机修长的脖颈上顶着一颗光洁的脑袋，脸上平整而光滑，没有任何五官，那张可怖的面孔泛着诡异的青黑色，就像是一张死去多时的人皮包裹在橄榄球上。
壮汉眼中惊惧未消。
太离奇了，没有脸的人是怎么看路开车的，秦非不动声色地挑眉。
看样子，这直播果真是灵异主题。
壮汉的话将众人的恐惧不安放大到了极致，就像一根针刺破气球表面，强装的镇定瞬间炸开。
恐惧淹没理智，混乱的因子在车厢内弥散。
有人失控般用力锤起车厢墙壁，一个脾气暴躁的乘客大声嘶吼着：“下车！我们要下车！这是什么破直播，我拒绝参加，你们这样是违法的你们知道不知道！”
“我们可以把车窗打开，然后跳下车。”有个男人提议道。
这话在秦非听来简直像是失了智，但竟然真的有人附和：“我同意，这车开得不快，我们可以从车窗里直接爬出去。”
？
秦非终于抬眼，不解地望着前方乱象。
大巴中段，另外两个老玩家将身体压得很低，一副独善其身的模样，萧霄担忧地看向秦非，压低嗓音提醒道：“咱们别理他们。”
萧霄补充：“这辆车上基本都是新人。”这不难看出来。
人在极端疯狂的情况下会做出什么事来，萧霄非常清楚。
翻窗下车很大可能是自寻死路，但，与其冒着和那些人起正面冲突的危险阻止他们，倒不如放任他们行动，反正，他们下车也影响不到车里的其他人……
萧霄明白，对于一个才刚认识不到十分钟的陌生人来说，自己说得有些太多了，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秦非时他总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
秦非的身上好像有一种魔力，能够令人不由自主地产生信赖感。
这个坐在他身旁的年轻人，如果要萧霄在他不算丰厚的词库中寻找一个形容词汇，那大概就只有“温润如玉”能够将他囊括。
他的眸子是浅而澄澈的琥珀色，认真凝视着你时温和得不像话，光是坐在那里，浑身便洋溢着抑制不住的亲和力。
萧霄觉得，秦非头顶简直飘着一排字：你好，我是个好人。
在规则世界中，“好人”向来十分罕见，更何况还是一个看起来实力不错的好人。
秦非没有回应萧霄，几秒钟以前，那道电子合成女声又在他的脑海中响了起来。
【恭喜玩家秦非达成“在规则世界存活10分钟”成就，玩家属性面板已开启】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块巴掌大小的写满字的莹白色光幕缓缓出现在秦非眼前。
【玩家属性面板】
姓名：秦非
性别：男
生命值：90
san值：100
精神免疫：？？？（系统统计故障，请及时修复）
#更多信息请前往规则世界-中心城-个人信息管理中心解锁查看#
直播积分：5
系统评级：F级（糟糕极了的新人主播，没有丝毫看点）
正在观看直播人数：13（5分钟内下降30%）
秦非扬了扬眉。
很显然，这道声音不仅仅是秦非听到了，就在同一时间，车厢内各处的新人齐齐停下了动作，或坐或站，对着眼前的空气发起呆来。
一般来说，主播在直播中查看属性面板的动作是十分明显的。
虽然光幕只有主播本人能够看见，但一个人对着虚空目光发直的模样很容易被人捕捉到，可秦非一目十行地扫视着光幕上的文字，萧霄却完全没有意识到。
青年清亮的棕褐色眸子正直视着萧霄的眼睛，那目光简直可以用“温情脉脉”来形容，萧霄不仅没看出秦非正在分神看光幕，甚至觉得眼前的青年是他长这么大见过最会尊重人的人，随便听他说几句话都听得这么认真。
“秦大佬啊。”萧霄小心翼翼地开口，“你在来这里之前是做什么的？”
在规则世界中遇到一个靠谱的队友是很难得的，萧霄有意投诚，抛出一个重磅信息：“我以前是个道士。”
道士，在规则世界中，这绝对是最有用的几个职业之一。
规则世界里的副本虽然多种多样，但灵异本起码占据80%，“道士”这两个字，光是听上去都能给人满满的安全感。
可惜秦非和一般人不太一样，不为所动地继续浏览着自己的信息面板。
学历：博士（后），毕业于SU大学心理学系
职业：华国人民公安大学犯罪心理学特聘教授、京市公安总局刑事侦查大队特聘心理顾问，国家一级心理咨询师……春阳社区社工
萧霄努力和秦非套近乎：“秦大佬？”
“我是一名……”秦非吞下不合时宜的“唯物主义者”五个字，目光从光幕中那长得不像话的一行行职业介绍上掠过，径直落在最后一句上，“基层社区工作人员。”
秦非这么介绍自己也没错。
他的身体状况在最近两年已经很不好了，以至于不得不离开原本的工作岗位。
出于无聊，他跑去自己居住的小区签署了志愿者协议，从此成为了一名社工，每天的日常就是配合那一片区的派出所处理邻里纠纷。
家长里短和鸡毛蒜皮对大多数人来说可能不是什么值得喜欢的东西，但秦非的专业素养令他能够在人际交往中游刃有余。
最重要的是，秦非很享受这种氛围，这能够让他体会到自己身上少有的烟火气，使他确信，自己依旧是个正常人。
“社区工作人员？”萧霄一愣，没想到自己听到的会是如此接地气的职业，那不就是居委会办事员吗？
见秦非没有多聊的意思，萧霄很识相地闭上了嘴。
不管在外面的世界是做什么的，进入规则世界以后，实力才是最重要的。
玩家属性面板的开启并没有安抚到车内新手们的情绪，短暂的安静过后，喧闹再度继续。
迫于先前那个壮汉带来的压力，没人敢再去招惹司机，但已经有一小撮人跃跃欲试地围到了一处车窗边。
其余的人面带担忧地望着他们，有人试图阻止：“外面是不是有东西？”
但翻窗队伍中有个脸上带刀疤的男人，说起话来非常不客气：“能有什么？不过是道路太颠簸而已。”
这地方处处透着诡异，刀疤有一种直觉，这辆大巴车的目的地一定极度危险，他并不愿涉足。
刀疤抬高音量，冷笑着质问道：“我们现在要开窗，下车，有谁不同意？”
新人中没人敢再说什么，三名老玩家则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冷眼旁观。
萧霄见状松了口气。
按照萧霄的想法，秦非作为“资历比自己更老的玩家”，肯定也同样不会管这些蠢货。
可下一秒，他的耳畔却忽然传来清晰的说话声。
“我不同意。”
一道清润的嗓音，如同在一片沸腾的岩浆中投入了一块冰，瞬间，车上所有人齐刷刷望了过来。
车厢最后一排，清隽优雅的青年双手交叠，清瘦的背脊挺直，纤长的睫毛微扬，显得整个人温和无害，看上去仿佛并不是坐在一辆诡异的大巴上，而是坐在圣光普照的教堂布告台上一般。
面对众人的目光，他又一次开口，面带微笑地强调：“我不同意你们开窗。”

第2章 歹徒
规则世界直播大厅。
这是一片虚无的空间，无数或大或小的荧幕悬浮在半空，每一分钟都有荧幕亮起，也有荧幕熄灭。
阴森血腥的画面在虚空中闪烁，数不清的半透明灵体在荧幕之间穿梭来回，用只有那个族群才能听懂的语言互相交流着。
“没劲呀，今天开启的体验世界都好无趣。”
“0028号世界这一个月里开过四遍了，我都看腻了。”
“0039号世界倒是很久没见，上次开好像还是两年前？”
“39吗？这个世界我记得死亡率挺高，让我来看看……靠！这群新人运气也他妈太好了吧，18人队里4个都是老玩家，居然还有一个愿意带队，这样真的不会破坏游戏平衡吗？”
说话的灰色灵体身边的空气波动了一下，有人回应他的话：“你再仔细看，那个想带队的不是老玩家。”
通过直播大厅的光幕，观众们不仅可以看到各个规则世界的实时状况，甚至还可以打开玩家们的个人面板，查看姓名、san值等几项基础信息。
“什么？”灰色灵体一愣，向身前的荧幕靠近几步。
片刻后，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事一般怪叫起来：“快看啊，这里有个新人开播10分钟以后san值还是100！”
顿时，周围的空气骚动起来。
那些原本摇着头准备离开的灵体顿住脚步重新折返，荧幕前狭小的区域被挤得水泄不通。
*
大巴车内，秦非的脑海中正不断响起熟悉的机械女声。
【恭喜玩家秦非达成“五十人瞩目”成就，系统奖励积分+10。】
【恭喜玩家秦非达成“十五连赞”成就，系统奖励san值（仅限本场消耗）+5，当前san值100（+5），请您再接再厉！】
短短十余秒，提示音便接连响起三次，但秦非没有时间查看属性面板，他的双眼正紧盯着前方不远处的刀疤。
刀疤在秦非开口时就停下了开窗的动作，此时正在冷笑，等到他看清说话那人不过是个单薄清瘦的青年时，眼中的不屑更是毫不掩饰。
他十分粗鲁地朝地板上啐了一口：“你特么算老几？”
说着转身向秦非走来。
刀疤是个四十几岁的男人，样貌丑陋，过于紧凑的眉间距使得他在看人时带有一种很强烈的压迫感，他的身材算不上高大，但举手投足间满带狠戾之气，令人望而生畏。
这是亡命之徒身上惯有的气质，秦非十分熟悉。
不仅仅是秦非，车上所有人都能看出刀疤绝非善类。
与刀疤比起来，面带微笑的秦非看上去就像一只柔软而弱小的猫咪，没有丝毫攻击性——一看就会被刀疤收拾得很惨。
车上的乘客在这一瞬间分成了两个阵营，一部分人警惕而饶有兴味地抱臂观望，另一部分则面带不忍地扭开了脸。
刀疤面目狰狞地步步逼近，萧霄坐在秦非身侧，紧张得坐立不安，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中肾上腺素急速飙升。
与萧霄周身散发出的焦灼截然相反，秦非整个人则显得过于闲适了，面对刀疤不善的目光不为所动。
秦非仍端坐在座位上，眸光清浅，神态轻松，琥珀色的瞳孔中酝酿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甚至令围观众人觉得如沐春风。
只是，如沐春风也是要看场合和对象的，秦非如此淡定，无疑就是不把刀疤看在眼里。
刀疤脸色越发难看起来，他的手在身侧一摸，竟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寒光闪烁的匕首来。
萧霄脸色一白：“这是……他的天赋武器。”
新人进副本时身上的武器都会被系统清洗，刀子这类器械是绝对不可能带进来的，因此刀疤拿出的匕首只会是系统生成的天赋武器。
在规则世界中，每个玩家都有机会拥有自己的天赋技能或者武器，但天赋的开启需要契机。
绝大部分人连开启天赋面板的门槛都触摸不到，而能够在初级世界就获得天赋的更是凤毛麟角，这样的人一般来说会成为各大公会竞相招揽的对象。
玩家在规则世界中的“天赋”与他在现实世界中的性格、特长、工作等等都有关联，能够开启武器类天赋的人，在现实世界中通常也同样拥有高超的武力值。
甚至，萧霄在规则中心城闲听八卦时曾了解到，其中有不少人都是穷凶极恶之徒。
刀疤，绝对不可小觑。
车厢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如萧霄所想的那样，刀疤手中的匕首正是他的天赋武器。
刀疤在现实世界中是个法外狂徒，行事暴虐张狂，犯事后潜逃近十年，在一次黑道火拼中意外进入了这场直播。
就在刚才，不到一分钟前，刀疤感觉自己的右手微微发烫，他握了握拳，然后脑海中便响起了开启天赋武器的提示。
【暴徒的匕首（可升级）：使用时可产生范围性威压buff，有0.05%（可成长）的必杀几率。】
刀疤并不清楚自己目前所经历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匕首简介中的“范围性威压”和“必杀”都令他很感兴趣。
而现在，眼前这个胆敢反驳他的青年人，即将沦为他的第一个试验品。
刀疤在距离秦非极近的位置停了下来。
他喜欢伤人，刀子捅进皮肉的感觉令人着迷，而秦非这样的小白脸往往是刀疤最热衷的狩猎对象。
他乐于看到他们在自己的手下惊恐、哭泣、求饶，甚至为了保命作出一些丧失尊严的乞求……
刀疤望着秦非细腻苍白却异常精致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垂涎，他握着匕首的手高高扬起，眸中狂热之意尽显。
瞬间，倒抽凉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然而众人想象中的流血事件并未发生，下一瞬，刀疤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电光石火之间，秦非紧紧攥住了刀疤的手腕。
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巧力，刀疤只觉右手一麻，手中的匕首险些不受控制地掉在地上。
“你！”刀疤一凛。
秦非的力道并不重，但出手的速度和精准度都令人不容小觑。
对面人过分镇定的态度终于令刀疤觉察出一丝异常，在施暴的欲望与审时度势之间来回挣扎片刻后，他面带不甘地向后退了半步。
“你凭什么不让我们下车？”刀疤压低嗓音，眼神如毒蛇从秦非脸上寸寸盘过。
秦非恍若未觉，斜斜望向车窗外，微垂的眼睫在脸上落下一小片鸦青色的阴影。
“你听。”他说道。
车窗外，那种“砰砰”的撞击声仍在有规律地响起，众人循着声音望向车窗。
车外的东西似乎觉察到了聚集而来的视线，撞向车体的频率越来越快，车身逐渐开始有了明显的晃动感，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倾覆一般。
片刻后，有人惊呼：“那是什么东西？！”
黑色雾气中，无数小小的手印砰地拍上玻璃，又弹开。
细小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汇聚在一起，形成剧烈的震荡，车厢侧壁晃动着，令人不由得担忧它在下一秒就会崩溃解体。
那些小手十分纤细，每只只有婴儿巴掌那么大，肌肤带着半透明的质感，青白的血管在皮肤下根根尽显，光是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车上人的脸色直到这时才骤然惊变，齐齐向远离车窗的方向退后几步。
秦非将眼前的一幕看在眼里，不由得眯了眯眼。
其实他刚才就觉得不对劲，车上的人醒来以后表现出的反应实在有些太大了，有的人失控得甚至毫无缘由。
车上都是成年人，承受能力一般来说不至于差到如此程度。
那些翻窗的人也一样。即使他们先前没有发现那些小手，可窗外黑雾弥散，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外面危机四伏。
但那几个人偏偏像是着了魔似的想出去，这并不符合人在这样场景下正常的行为逻辑。
或许，这场奇怪的恐怖直播能够影响人的精神？
将人性格中相对极端的那一面彻底激发出来，让狂躁的人变得更暴虐、软弱的人变得更无能……
刀疤脸色难看，现在就算是有人用枪抵着他的头他也不会再愿意下车，可留在车里无疑就意味着向秦非低头。
他惊疑不定的神情落入秦非眼中，秦非掀起眼皮，幽幽道：“如果开窗，你能担保这些东西不会进到车里来吗？”
一句话，将刀疤放在了全车所有人的对立面。
瞬间，刚才那些事不关己的乘客们纷纷表露出不满之色，就连那几个准备和刀疤一起翻窗的人都皱起了眉头。
刀疤见状咬了咬牙：“那你说，要怎么办？”
他抬高音量：“就这么等着车一直往前开，开到不知什么地方去？”
虽然大巴前面挂了“守阴村”的牌子，可根本没人清楚那是哪里，和没说也没什么区别。
秦非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
后排狭窄的座位挤不下两条长腿，秦非将腿屈起，身体向后倚靠，仿佛在自己家客厅的沙发上一样闲散，他弯了弯唇角，温和的脸上勾勒出一丝微不可查的恶意：“动动你的小脑筋想一想，想知道车往哪里开，最快的方法是什么？”
有人噗嗤笑出声来。
答案显而易见，最快的方法，肯定是去问司机，没有人会比司机更清楚车要往哪儿开。
萧霄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他生怕秦非过于张狂的态度再次将刀疤激怒。
可刀疤如今已是全车人的众矢之的，不能再如几分钟前那样行事毫无顾忌，闻言只强忍着怒火道：“你又怎么能确定，去找司机就不会诱发什么糟糕的后果？”
秦非伸手，指了指他的右后方。
刀疤回头，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位置上，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蜷在座位上瑟瑟发抖。
这是那个一开始和司机打过照面的壮汉，从驾驶座旁离开后，他就一直是现在这个状态，浑身颤抖，额头冷汗直冒，一副吓破胆了的模样。
秦非：“他对司机动过手。”
可司机并没有把他怎么样。
刀疤脸部的肌肉微微一抽。
那人说过，司机没有脸。
在见识过车外的怪手以后，刀疤对这个直播世界的认知显然更深了一些，这里不仅危机四伏，还充斥着各种用科学常识难以揣度的生物，那司机……
刀疤原本想要逃离大巴的原因之一就是对司机的恐惧，如今要让他去问司机车往哪里开，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你去。”刀疤咬着牙道。
秦非无所谓地站起身：“可以。”
诚然，那个壮汉看上去好像受到了不小的惊吓，但秦非并不觉得同样的问题会出现在他自己身上。
萧霄的眼睛倏地瞪大了：“这，这不好吧？”
车上的新人或许不知道，但老玩家一看便知，那个壮汉绝对不是真的被吓破胆了，他只是近距离接触到了黑暗系的npc，san值受到了影响。
玩家属性面板中有san值一项，san值在规则世界中相当于玩家的第二条命，san值掉光了，人也就疯了，甚至会彻底异化与副本融为一体。
这时就算有靠谱的队友带着，也是无法离开规则世界的，只能被永久地困在直播中。
萧霄紧张得喉咙发紧，虽然秦非看上去很有把握的样子，可黑暗系npc的精神影响绝对不容小觑，初始san值在90以上的高阶玩家或许有与他们相抗衡的能力，但像他们这种E级主播肯定不行。
萧霄绝对想像不到，秦非当前的san值不仅超过了90，甚至还飙到了离谱的105。
他还以为秦非是被刀疤激得下不来台才决定铤而走险，压低嗓音提醒秦非：“秦大佬，你不害怕吗？”
秦非微笑：“不怕。”
萧霄不解：“为什么？”
秦非：“因为我有病。”
萧霄：“？？？”
我我理解你想要安慰我的心情，但是大可不必。
秦非没有多做解释，他不是在胡说，他的确得了一种怪病，而且病得不轻。
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已经说不清了，总之，秦非失去了他的“情绪”。
起初只是失去一些负面情绪，恐惧、悲伤、懊悔……渐渐的，连正向的情绪也开始逐渐淡漠。
秦非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在变得越来越像一具行尸走肉，有血有肉，却没有灵魂。
各大医院前两年就已经跑遍，再看也无用，而心理医生——秦非自己在心理方面的造诣就极深，能够令他信任并突破他心理防线的心理医生，秦非目前还没有找到。
秦非尝试自救，寻找各种刺激、玩极限运动、将恐怖片当成新闻联播看。
没用，一点用也没有。
秦非会离开原本的岗位转而跑去和居委会大姨抢工作，最大的原因就是这个。
秦非稳步向前方驾驶位走去，萧霄攥了攥拳头，心一横，虽然间隔着相当一段距离，但还是跟在了秦非身后。
一步一步。
越靠越近了。
秦非身后，一众乘客紧张地摒住了呼吸。
前方不远处，司机正安静地开着车。
身后正在发生着如此荒唐的闹剧，但司机半点反应也没有，开车的姿势与乘客们最初醒来时没有分毫不同，就像是一尊木偶，或是一具被摆放在这里的、没有思维和生命的尸体。
秦非在司机身侧站定：“司机先生，请问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到目的地？”
礼貌，乖巧，友善。
秦非拿出那副令自己在居委会大妈们当中混得如鱼得水的表情，有理有节到就连最挑剔的人都找不出丝毫差错。
司机并不理会，依旧自顾自开着车。
秦非没有气恼：“司机先生？”
礼貌x2。
看样子秦非像是在做无用功，刀疤不怀好意地冷笑起来。
萧霄神情尴尬，但秦非置若罔闻。
他又问了一遍：“司机先生？”
礼貌x3。
这一次，司机终于有了动作。
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动作僵硬地将手从方向盘上拿了下来，在一车人目不转睛的注视中，司机缓缓伸手，按下了大巴控制台上的某个按钮。
尖锐刺耳的电流声骤然响起，大巴顶端的广播喇叭中断断续续传出了人声。
“……你是一位城市上班族，快节奏的生活令你感到疲惫与厌倦。在一次假期中，某个人迹罕至却风景优美的湘西村庄引起了你的兴趣。”
那是一道浑厚低沉的声音，像是一个饱经风霜的老者在讲故事，十分轻易便吸引了车上乘客全部的注意力。
“虽然报纸曾经报道过，这里每年都会有旅客失踪，但你并没有放在心上。你支付了高昂的旅费，报名参加了最好的旅行团。”
“很快，出发的日期到了，你满怀欣喜地坐上旅社大巴，在山林中徜徉。然而，直到大巴停止的那一瞬间，你才骤然发现——”
广播声从这里截断，令人不安的静默在车厢内流淌。
片刻后，在滋啦滋啦的雪花声中，一道与先前截然不同的、辨不清男女的声音毫无感情地响了起来。
“欢迎%——来到‘夜游湘西’旅行团，为了……*&——保障您的人身安全，与*&——精神健康，请在游玩过程中注意以下事项，否则后果自负。”
萧霄脸色一白：“来了。”
这个世界的规则，出现了。
秦非垂手站在司机身旁，闻言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
“一，湘西地处偏远，山路难行，为避免出现安全问题，请您在本次旅途中严格遵守导游的指令，切勿独自一人行动。”
“二，本次旅行团共有18名成员，请在旅行过程中定期清点人数。若发现旅客数量增多，请忽视；若发现旅客数量减少，则为正常现象。若旅客数减少至6人以下，请回到旅游大巴拨打旅社求助热线，旅社将为大家分派新的导游。”
“三，您将乘坐旅社提供的大巴往返，往返途中请勿随意离开座位、请勿将头手伸出窗外，若您——切记，不要开窗！不要开窗！不易啊奥——开——次昂窗——”
广播声被强烈的电磁干扰打断，刺耳的电流声令萧霄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齐齐离家出走，秦非却无动于衷。
广播仍在继续。
“四，本次旅程中，您将体验到最传统的湘西民风民俗，部分民俗风貌含有血腥、暴力、恐怖等内容，若您对此类事件感到不适，请您尽量适应，切勿辱骂、攻击村民。
“以上即为本次旅程全部旅客须知，详细游览项目及细则将由导游介绍，祝您拥有一个愉快的旅途！”
车内广播停止的瞬间，大巴车也随之戛然停止。
“到——了——”
司机第一次说话，声音从没有口腔的脸皮下发出，带着一种沉闷而细微的回响，嗓音沙哑粗砺，就像生锈的金属片划过地板。
伴随着“吱嘎”一声，大巴车前端的车门自动打开。
漆黑的雾色中，一个轮廓模糊的人影站在车门外，手里攥着一只老旧的电子喇叭，喇叭中循环播放着相同的内容。
“目的地已到达，请大家有序下车——”
“目的地已到达，请大家有序下车——”
与此同时，系统提示女声又一次在秦非脑海中响了起来。
【玩家天赋技能已开启】

第3章 夜游守阴村01
散发着莹润白光的面板悬浮在秦非眼前的空气中，上面写着两排小字。
【天赋技能：一张破嘴（可升级）】
【系统评价：你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哄人，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把白的说成黑的；你的洞察力无与伦比，总能轻易获得别人的好感。】
【技能介绍：天赋开启后，玩家可将系统npc好感度可视化，部分npc将呈可攻略状态，具体攻略方式需由玩家自行探索】
一张。
破嘴。
秦非的表情有些许龟裂，不管怎么说，这个天赋技能的名字实在有点令人萎靡。
他原以为自己的天赋会点在心理或是精神领域，却没想到是这样一个……不过技能的具体内容倒是挺有意思。
秦非看了一眼身后的司机，司机头上果然多出一行红色的字符来，就像玩网络游戏时人物角色头上顶着的姓名条一样。
【旅社大巴司机：好感度——（不可攻略）】
不可攻略啊。
秦非略带遗憾地转身，将视线投向车外。
随着时间推移，大巴车外的雾气似乎正在变得越来越浓，车门敞开着，车外那人一身导游打扮，带了顶破旧的红色檐帽，一手举着喇叭，另一只手举着面小旗，正在不断摇晃。
在秦非的视角下，那人头顶同样顶着一行字。
【旅社导游：好感度1%（导游不喜欢你，甚至想给你一个大比兜）】
秦非：……
真搞不懂这破技能到底有什么鸟用。
导游背后，一座灰白色的村子正无声伫立于浓雾当中。
村中建筑大多是青砖灰瓦的低矮平房，只在靠近大巴的村头有一座高大的牌楼，上面缀着无数白色的纸钱串，被风吹过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想到一路上藏匿在雾气中的那些怪手，众人一时间竟不敢下车。
导游对车内怪异的气氛浑然未觉，拿着喇叭，语调僵硬地重复着同一句话：“目的地已到达，请大家有序下车——”
“目的地已到达，请大家有序下车——”
“目的地已到达，请大家有序下车——”
秦非第一个站起身来。
萧霄下意识拉了他一把：“诶！”
万一黑雾里的那群长着婴儿手臂的怪物还在怎么办？下车岂不是送死。
虽然导游也在车外面，但那是npc，不能当做正常人看待。
秦非眨眨眼，十分诚挚地开口：“来都来了。”
语气中甚至还带了一丝向往，仿佛能到这里来是一件十分难得的事，不赶快下车就吃亏了似的。
其他人：“……”来人啊，把这个变态叉出去好吗？
有秦非领头，总算又有几个人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只是依旧没人敢越过他。
直到秦非在所有人的注目中一步步走下大巴、毫发无损地站在导游身旁挥了挥手，其他人这才陆续跟着一起下车。
离开大巴以后，周围阴森的气氛更加明显，浓黑的雾气遮闭着视线，几步路外几乎就看不清东西了，迎面吹来的风杂乱而无方向，秦非轻轻嗅了嗅，闻到一股浅淡的血腥味味道。
辽远的天空另一头，不知名的鸟类不断发出悲鸣，地表的泥土是黑色的，十分蓬松，踩上去会微微下陷，就像刚刚被犁耙犁过的田地。
秦非用脚尖碾了碾地面，柔软的表面被蹭开，露出半指宽以下的内里。
那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惨白——圆形中空的纸铜钱层层叠叠，铺满了脚下的土地。
萧霄被吓得半死。
“快把泥巴踢回去。”萧霄身为道士的雷达疯狂作响，“这地方，大凶！”
纸铜钱铺满地面，范围绵延难以计数，做这些的人一定是想要刻意镇压什么东西。
而需要费如此大力镇压的东西，用膝盖想一想也绝不会是小角色。
这个副本，怕是不好过。
萧霄忧心忡忡，秦非闻言却没什么反应，他抬头向萧霄笑了笑，笑容甚至有点乖巧：“好的。”
看起来温顺而听话，和那个在车上独自挑衅持刀歹徒的青年仿佛完全不是一个人。
导游一言不发地向前走去，玩家们迫不得已只好跟上。
秦非和萧霄跟几名老玩家一起走在队伍最后排，一行人在雾气中穿行。
厚重到快要凝结成水迹的雾将视线淹没，一路走来一个村民也没有遇见，整座村庄安静得像是一片死地。
秦非一面走一面打量着道路两旁的屋子，不出意外地在每一间房屋门口都看见了白色的纸钱串。
村里的地面很干净，连落叶也没有几片，可家家户户门口却都被雪片似的纸钱铺满。
再往前走了不多远，浓雾遮蔽的道路尽头忽然出现了一道人影。
队中霎时泛起一阵低语，秦非朝着那人影看了过去。
昏沉恍惚的视野中，那人以双脚为中心，正在雾中一下、一下地摇晃着身体，幅度之大看得人几乎忍不住要皱起眉头，生怕他下一秒就翻身杵进地里。
可他并没有摔倒，每一次都能以惊人的角度重新回到原本的位置，然后继续摇晃。
摇——晃——摇——晃——
像是一只坏掉了的座钟摆锤，节奏规律得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玩家们脚步滞涩，可带头的导游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大家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前行。
距离那怪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那人站在道旁，过于剧烈的运动幅度使它身形模糊，宽大的红色帽檐和拖地的长褂令它看上去不像是一个现代人，反倒像是一个……
“啊！！僵尸！！！”
最前面的玩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是个名叫谈永的青年，一头杂乱的黄毛使他看上去轻浮又吊儿郎当，秦非对他有印象，方才在大巴车上，这个谈永与刀疤几乎一拍而合，是追随着刀疤想要下车的那几人当中之一。
与此同时，其他玩家也同样看清了路旁那人的模样。
他有着一张灰白的脸和死人般青黑色的眼圈，蓝黑色的清制官服袖口下，一双皮肤干缩的、如同利爪般的手臂缓缓向上抬升。
极限的视觉刺激，致使刚才还紧密联结的队伍在刹那间分崩瓦解！
有人尖叫着跑远，也有人一屁股坐倒在地，涕泪横流地向后挪动着身体。
秦非在第一时间就噌地蹿了出去，速度快到一旁的萧霄只感觉一道残影从眼前掠过，再回头时便发现，身旁那人已然出现在了百米开外。
萧霄：“？”
大佬不愧是大佬，逃命时的启动速度都比一般人快！
四散奔逃的队伍中，仅有一人依旧停留在原地，便是旅社的导游。
一路上都低垂着头的导游此时终于仰起脸来，他完全无视了近在咫尺的僵尸，动作一如即往地缓慢，他伸手，从身上斜挎的破旧布包中翻找出了一只暗红色的铃铛。
那铃铛看上去似铜，非铜似铁非铁，小小巧巧，不过半个巴掌大。
导游举起铃铛，抬手轻晃，尖锐刺耳的铃声瞬间穿破雾气，宛若一道道利刃般，刺入所有人的耳中。
“丁零——”
“丁零——”
铃声入耳的那一刻，秦非忽然发现自己的双腿不受控制了。
立定，转身，向前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身后推着他向前走去，四肢像是被人缠上了一圈圈无形的丝线，秦非尝试着勾了勾手指，继而做出判断：这绝不是他当前的力量能够抗衡的。
幽幽铜铃声响中，十八名玩家从各个方向被迫转身往回，各自脸上都写满惊惧难安。
有人原本还四肢瘫软地趴在地上，在哨声作用下也同样被迫直起身来，挣扎着想要逃离却无果，整个人扭曲得不成样子
那种凌乱的程度，就像重症瘫痪病人复建一样，两条腿歪得仿佛互相不认识，任谁看到他的走姿都会觉得他正在进行左右脑互搏。
秦非看着眼前的一幕，沉默了一下，十分顺从地主动放弃挣扎，顺着那股力一步步重返原位。
在哨声迫使下，队伍再次变的紧密而有序。
导游仍站在原地，秦非望向导游的头顶，那个只有他能够看见的好感度条依旧维持着1%这个低到离谱的数字，丝毫未动。
要怎么做，才能博得导游的好感呢？
那个身穿清朝官服的身影依旧维系着方才的动作，不断地、不断地前后摇晃着。
秦非半眯起眼细细打量了片刻，开口道：“那不是僵尸。”
被耍了。
那不断晃着的东西原来只是一个草偶，现在看来做工非常粗糙，甘草编织而成的皮肤呈现一种不正常的焦黄色，身上的衣裳做工粗糙，渗人的指甲也不过是几根枯树枝罢了。
大概就是游乐园鬼屋里最劣质的那种道具人偶，胆量稍微正常些的人都不会被吓到。
可秦非能够确定，刚才那僵尸明明还不是这样的。
不知是什么缘故，在刚才的玩家们眼中，这个僵尸逼真得不像话，令人一眼便魂飞魄散。
秦非微垂着眸，神色有些许凝重。
越来越多的线索正在向他宣告着，他如今身处的，是一个与以往截然不同的世界。
在这里，无论是感官、思维还是身体，一切的一切，都有可能欺骗他自己。
突如其来的惊吓原来只是一场闹剧，这起荒诞的事件令玩家们的情绪越发差劲，再也没有人开口说话，前行的队伍一片死寂。
五分钟过后，众人在一栋黑色的房屋前停下。
“义庄。”有玩家缓缓读出了房前牌匾上的两个大字。
导游又一次举起那把破旧的喇叭，被电流放大的嘶哑音色再度响起：“亲爱的游客们，这里就是本次行程的目的地，守阴村。”
义庄门口同样遍地是纸钱，秦非从地上捡起起一片放在手中把玩着，静静聆听着导游的发言。
“守阴村地处湘西，偏僻的地势形态使他仍旧保留有最原始的当地风貌，现在，村里正在进行一年一度的村祭活动，接下来的七天中，大家将全程参与村祭，体验原汁原味的湘西民俗。”
“村祭期间，村中各处都会摆放神龛，神龛中的神像只会以挂画或雕像的形式出现，如果发现其他形式的神像，请装作没有见。”
“为尊重村民信仰，请大家务必切记，不要直视任何神像的左眼。”
“如果不小心看到神像的左眼，请在午夜十二点时去往村内东北角山坡，用当日新折的杨柳枝抽打自己三下。”
说到这儿，导游突兀地顿住，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了声线似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很快又归于平静，抬手推开了义庄大门。
“这里是大家之后七天休息的地方。”
厚重的黑色木门摩擦地面发出阵阵闷响，潮湿的霉味飘散在空气中。
大门敞开的一瞬，门外众人齐齐神色一凛，等到看清院内情景的瞬间，几个胆小的新人玩家顿时低呼出声，俨然快要被吓得昏过去了。
杂草丛生的院子里，竟然齐刷刷摆放着十八口紫黑色的棺材！
院子后面是一间堂屋，左右还有两间抱厦，都上着锁，硕大的青铜色锁头上带着斑驳锈迹，一看就很久没人打开过了。
“现在，请大家先回房稍作休整。”导游说罢，在义庄大门边站定。
这哪里是“请”，分明就是监视。
压低的帽檐下，导游阴鸷的眼神一寸寸擦过玩家们惨白的脸。
NPC的嘴角露出僵硬的微笑，发出机械般毫无情感的指令：“去啊。”
没人敢动。
房子都上了锁，要去哪里？
棺材里……吗？
玩家们不动，导游也一动不动，站在门边不断重复着刚才那句话。
“去啊。”
“去啊。”
“去——啊啊啊啊——”
秦非总觉得导游就像个事先上好程序的发条人，一旦玩家们不按照他的预想行事，他就卡壳了。
秦非：耳朵疼。
“去啊！！！！”
导游的嗓音逐渐变得尖锐狠戾，玩家们的表情一点点扭曲起来，鼓膜像是被一记大锤重重抡过，泛起阵阵闷痛。
秦非皱眉，视线扫过身旁众人，有人额角冒出豆大的汗珠，也有人神色恍惚。
如果说刚才还是精神污染，现在就是实打实的物理攻击了。
新人玩家们纷纷低着头装鹌鹑，几名老玩家却已经在片刻之间做出了抉择。
在规则世界中，遵守规则向来是生存的第一要义。
大巴车的广播里提到过，要“听导游的话”。
再说，从目前已知的信息来看，这场直播起码要进行七天，副本不至于在第一天的最开始就给大家设置一个必死局，这些棺材，十有八九和刚才的稻草人僵尸一样，只是吓唬人的障眼法罢了。
老玩家们不动声色地用视线交流着，电光石火之间，秦非表情未变，却忽然加快了步速，赶在另外三人之前一个箭步蹿入院内！
见有人动了，导游的尖啸声戛然而止。
四面八方传来的注视就像一道道探照灯，秦非站在无形的舞台中央，一举一动都无所遁形。
好在他从来没有惧怕过来自他人的目光。
青年在院中闲庭信步地溜达了半圈，片刻过后，他状似随意地站在一口棺材前，抬手拍了拍棺盖。
实木棺盖发出闷响，惊得门口围观的其他玩家齐齐一凛。
秦非却微笑抬头看向导游，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惊掉下巴的话：“旅行团的住宿条件真不错。”
导游：“……？”
导游神色呆滞。
下一秒，青年跨步入棺材内，动作丝滑地双手合十原地躺下，仰头闭眼微笑，一副安详去世的模样。
30秒后，去世完毕。
秦非坐起身，欣赏的语气宛若一位尽职尽责的床上用品推销员：“感谢导游，感谢旅行团对大家的照顾，这张床铺真的非常舒适。”
话音落，对面导游头顶的“1%”进度条缓缓上升到了“2%”。
秦非见状满意地眨了眨眼。
看来，他的如意算盘没有打错，系统都已经给出了那么明显的提示，要想攻略npc，只需要——
使劲拍他们的马屁就行了。
哪怕是想在危机四伏的规则世界讨好一位非人类生物，流程也和在人类社会抱大腿所差无多。
只可惜2%的好感度仍不足以撼动什么，导游依旧不喜欢秦非，想必需要好感度上升到某个节点才会由量变引发质变。
证实了棺材不是什么要人命的东西，玩家们松了口气，陆续进入院内。
十八口楠木棺材静静躺在院中，有人避之唯恐不及，也有人小心翼翼地观望，更多人则在院中四处查探着。
秦非没再上前。
小院面积不大，只要有人搜寻到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都势必会暴露在其他人眼皮底下。
比起过去凑热闹，秦非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在所有人都聚集在院子中央的时候，他悄无声息地脱离了玩家队伍，一个人慢悠悠地走到了院墙边。
院子一角，导游正静静守在那里。
秦非在导游身前站定，抿唇轻笑，十分礼貌地伸出一只手道：“导游你好，我叫秦非，你叫什么名字？”
……
直播大厅内，属于秦非的光幕前已经围满了人，半透明的灵体们兴致勃勃，几乎快要将这一小片角落挤爆。
“这个新人想做什么？和导游套近乎吗。”
“哈哈哈，好蠢，湘西本的导游最讨厌和游客交谈，他这样做绝对活不过今晚。”
“别废话了，这个人的san值到底是怎么回事？到现在居然还一点都没掉，是bug了吗？”
位于舆论中心的某人对自己引起的讨论一无所知。
正在直播的光幕画面中，白皙清瘦的青年笑容腼腆，微微偏头看向导游，清澈的眸中写满友善与讨好；“希望我们能一起度过愉快的七天。”
导游缓缓挪动眼珠，看了秦非一眼，片刻后又将视线收了回去。
就这样直接把他无视了。
秦非并不气馁，笑眯眯地收回手。
在能见度不足五米的浓雾中，他语气轻快地开口道：“今天天气真不错，很适合旅游。”
“？他在说什么屁话哈哈哈哈哈。”
“导游快收拾他吧！我都看不下去了。”
“这新人是个傻X吧，自作聪明！”
“唉，还以为是什么好苗子，结果就这？”
这一次导游连眼神也没施舍给秦非一个。
各路怪异的打量从四面八方涌来，秦非不为所动，目光灼灼地盯着导游。
萧霄简直有些看不下去了。
他能理解秦非想要从npc身上得到线索的心态，但眼前这个npc明摆着不想理人啊。
秦大佬一直不停地说话，万一把对面搞烦了怎么办？
萧霄使劲向秦非使着眼色。
可惜秦非并不领情，脸上笑容更甚，完全没有被导游不闻不问的态度打击到，依旧热情洋溢：“导游您工作几年了？”
导游：“……”
导游：“……………”
这个导游话少得仿佛像个哑巴。
但秦非浪费半天口水也不是全无收获，导游头顶的进度条又攀升了一点点，数字闪烁，眼看就要由“2”变成“3”。
“现在天色不早了，我都饿了。”
秦非迫切地想要知道，进度条升高到一定程度后，他的天赋技能会出现什么变化。
青年眨眨眼，琥珀色的眸子清润见底，不见丝毫阴霾，语气亲切而友善：“导游您吃了没？吃的什么？咱们今天什么时候开饭呐？”
“吃了没”，华国人民见面打招呼破冰时惯用的传统艺能。
这npc虽然说不好是哪国人，但看样子应该是本土人士——大概也能吃这一套吧？
萧霄被秦非的自来熟惊呆了，他还是头一次在副本里看到问npc“吃了没”的人。
难道这就是在居委会工作的魄力吗？
也不知是剧情本就该走到这个节点还是被秦非彻底弄烦了，导游在秦非问完“吃了没”以后竟然真的抬起了头来。
“今天的晚餐……安排在……守阴村的礼堂，大家…请跟我来。”
断断续续的一句话，却在直播间观众中掀起轩然大波。
“艹，这是不是有问题？我还从来没看见湘西本的导游搭理过玩家，你们呢？”
我是第一次。”
“我也是第一次。”
“系统呢？这是bug吧？这肯定是bug！”
“他的属性面板也不对劲，san值怎么可能破百？这特么还是人吗。”
有观众当即便向系统提交了漏洞审查报告。
系统的答复来得很快。
冷冰冰的电子合成音从光幕上方的喇叭中响起：“经检测，湘西副本导游npc行为无异常，系受玩家天赋技能影响后的正常反馈，1000001号玩家属性面板无故障，一切正常，直播继续。”
观众虽然可以查看玩家的属性面板，但天赋技能属于进阶类信息，观众们只能看出玩家的天赋技能是否开启，却无法看到技能的具体内容究竟是什么。
因此在此之前，并没有人将导游的异样行为与秦非的技能联想到一起。
围观的灵体出现一阵短暂的沉默。
片刻过后，浪潮一般的议论声汹涌迸发。
千言万语汇成同一句话：“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4章 夜游守阴村02
系统提示音在秦非脑中不断响起。
【恭喜玩家秦非达成“二百人瞩目”成就，系统奖励积分+10。】
【84人关注了您的直播账号。】
【玩家秦非已进入新手区优质流量池，系统将持续为您提供新手推荐位，请您再接再厉！】
“……”
好吵啊。
秦非面色平静地站在导游身前，心中却早已皱了无数遍眉头。
这讨人嫌的提示声音能不能关掉？
假如其它老玩家能够听见秦非的内心OS，或许会忍不住把他的头打爆。
这可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天籁之声！
“跟我来。”导游又重复了一遍，摇着小旗，领着一众玩家向义庄外走去。
在义庄里耽搁了十余分钟，外面的天色黑得愈发明显，头顶半轮弯月若影若现于云层背后，散发出惨白而了无生气的光。
村道两旁，一户户人家依次亮起灯来。
刚才来时还不见半个人影，天黑以后村子里倒是热闹上不少，村民们从屋内出来，沿街行走、交谈、晾晒着衣物，从遍地纸钱上神色木讷地踩过。
奇怪的是，接近20人的大部队一路经过，竟没有一个村民抬头看向他们，就好像这一群人完全不存在一样。
直播进行到如今这个节点，新老玩家的区分已经十分明显，玩家们十分自觉地将队伍划分为了两半，老玩家神色镇定地走在前方，新人们则面露警惕，不远不近地跟在老玩家身后。
秦非神色泰然的混迹在老玩家当中，丝毫不见心虚。
导游口中的礼堂位于村西侧，就在村口旁边。
与村中其他建筑风格如出一辙，紫黑色四方形的礼堂占地极广，门前一小片土地被厚重的纸钱铺满，大门洞开着，昏黄的光线从屋中隐约流出。
“到了。”导游在大门前站定，喑哑的嗓音宛如某种失传已久的咒语，“接下来大家即将看到的，就是湘西山村最原始的祭祀活动之一，尸王宴。”
他一边说着一边迈步跨入礼堂内。
屋里已经密密麻麻挤满了村民。
礼堂内部的装潢与外面截然不同，白瓷地板崭新，天花板上挂着一盏风格奇异的水晶吊灯。
房间正中摆放着一张由数十张小方桌拼凑而成的巨大餐桌，桌上摆满各色食材，花团锦簇，餐盘整洁鲜亮，食物的香气扑鼻而来。
头顶的吊灯没有打开，每个座位前都摆着三只白蜡烛，插在黄铜烛台上，正在黑暗中静静燃烧着。
无风而动的烛火散发出微弱的光，将昏暗的礼堂勉强照亮。
“坐。”导游说完，在距离他最近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绝大多数位置前都已坐了人，随着玩家们鱼贯入座，为数不多的剩余座位被一一填满。
桌前的村民们一言不发，垂眸安静地凝视着面前的餐具，无论声音还是眼神都没有丝毫交流。
秦非落座后抬起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烛火放大无数倍，投映在对面灰蓝色的墙面上，像是一头随时会张嘴吃人的巨兽。
有玩家皱眉打量着屋内环境，也有人已经条件反射地吞起了口水。
食物的香味太过霸道，仿佛能勾起人胃里最深处寄居的馋虫，对于饿了一天又饱受惊吓的玩家们来说，简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真的好香。
秦非盯着桌上油汪汪的烧鹅吸了吸鼻子。
不过……
玩家中有两人面露恍惚之色，伸出手，像是失去自主意识般向餐桌上的食物靠拢。
秦非盯着那两人，低声说了句：“不能吃。”
“为、为什么？”那两人中意识稍稍清醒一些的人迷茫地抬头问道。
为什么？
光是看他们二人现在这个不正常的样子就知道，这桌食物一定有问题。
秦非对面坐着的同样是一名老玩家，三十来岁，在义庄时秦非听他提起过自己的名字，叫孙守义。
孙守义盯着那人，皱眉道：“大巴广播提到过，要尊重当地民风民俗。”
这桌宴席也是村中祭祀活动的一环，既然是祭祀，自然有相应的步骤与流程，满桌村民没有一个动筷子的，玩家又怎么能提前开动？
听完孙守义的话，那人理智稍稍回笼，强行将身体向后靠了靠。
然而另一个名叫王顺的玩家却已然失控，伸手抓向桌上的食材，饕餮般塞进了嘴里。
坐在王顺身旁的人试图制止他，却被他一掌挥开，险些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
王顺那如痴如醉的模样看上去莫名瘆人，晶莹的油渍顺着嘴角流下，大口进食的模样贪婪得不像话，甚至已经不像人，倒是像一头……圈栏里的猪。
他的吃相实在算不上好看，按理说应该很倒胃口，可不知为何，玩家们却只觉得鼻端嗅到的香气愈发浓郁了。
萧霄捂着嘴，神色警惕地瞪着眼前的食材，皱眉低声道：“为什么总感觉哪里怪怪的呢？”
秦非眸中微闪。
的确。
鲜花，烛台，刀叉，这些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种荒僻的山村？
这座礼堂内部无论怎么看都是正统的欧风晚宴，与一路走来看到的其他景象对比，简直就像是海绵宝宝的世界里混进了一个天线宝宝，画风突兀得出奇。
“烧鹅。”秦非压低声音，用只有萧霄能够听见的音量低声道。
萧霄一愣：“鹅？什么鹅？”
果然。得到自己预想的答案，秦非若有所思地垂眸。
“靠？”萧霄也反应过来了，“我看到的是一桌麻辣海鲜鸳鸯火锅。”
说着他开始报菜名：“鲍鱼、海参、北极贝、虾滑、毛肚……”
“刚才我就想说，那家伙刚出锅的丸子就往嘴里塞，也不怕烫。”萧霄一脸呆滞。
秦非：“……”
好的吧，怪不得你会觉奇怪。
就是说，其实他能理解副本“想要根据玩家内心最真实的渴望捏造幻境”的意图。
但起码！
也要稍微契合实际一点吧！
隔着一道光幕，直播间的观众望着秦非欲言又止的表情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笑死了，副本设计被主播鄙视了，系统快过来道歉！”
“没人觉得这个主播长得很好看吗？他皱着眉头抿嘴的样子我真的一整个爱住。”
“不过他真的……咝，这里的幻境虽然设计得很潦草，但幻境自带的迷惑值已经到了80%以上，在体验世界里居然有人这么敏锐真的有点超出我的意料。”
80%的迷惑值，足够让玩家的大脑自动自发地将一切不合理因素判定为合理。
“80%都骗不到他？？他的精神免疫究竟是有多高？！”
直播镜头在全部座位被坐满的那刻一变，镜头拉近，长条桌主位站起一个人来。
“宾客盈门，宴起——”那人拖着长长的声调道。
礼堂四面随之而起了森然的乐声，锣鼓伴着唢呐，听上去像是来索命的，实在很难称得上悦耳。
导游望着那人的方向，低声开口：“那是村长。”
村长的年纪已经不轻了，须发皆白，一身暗灰色的袍子拖地，他半仰着头，双目定定直视着半空中的某个点，口中念念有辞。
“尸王宴，宴尸王，七月初七第一宴，请尸宴。”
村长双手合十，神色虔诚。
“请尸第一式，挖眼——”
话音落，屋内一片静默。
纵然无法产生丝毫恐惧，听见村长说完那句话的瞬间，秦非眼角的肌肉依旧不由自主地生理性一抽。
挖眼……是他们想的那个挖眼吗？
挖眼睛？挖什么东西的眼睛？玩家们迷茫地面面相觑。
在玩家们震惊的表情中，村长缓缓抬起手臂。
干枯如柴的手指来到眼眶边，下一秒，手指的主人猛然用力，竟然就那样一点点、生生将指尖嵌了进去。
有玩家倒抽了一口凉气。
半截手指抠着眼眶，从左至右转出一个弧度，鲜血混合着透明浅黄色的汁液从村长的眼中汩汩淌出，滴落在桌面上。
他就这样，硬生生将自己的眼球抠了出来！
秦非皱眉，目不转睛的盯着村长，萧霄则张嘴，无声地咒骂了一句。
然而更让人难以接受的还在后面。
随着村长的动作结束，礼堂里那二百余个木偶般的村民忽然齐齐抬起手来！
血腥气在礼堂里弥漫。
有个年轻女玩家被这恐怖片一般的场面惊得失声尖叫，玩家们面色铁青，放在桌上的手臂肉眼可见地颤抖着。
难道他们也要……吗？
每个人都如临大敌。
除了秦非。
秦非在这样的时候，竟还能饶有兴味地向导游提问：“这是村祭的特色环节之一吗？”
刚才在义庄门前导游就提到过，“不要直视神像的左眼”，现在宴会上又有与眼睛相关的环节。
看样子，“眼睛”，在他们所身处的副本中，是个重要元素。
导游此时终于将那顶遮盖了他大半张脸的红色檐帽摘了下来，帽子底下的脸干瘦，带着营养不良的青灰色，看上去活像一只僵尸。
他冲秦非点了点头，神色麻木地用其他村民一样的动作，将自己的左眼抠了出来。
没有表情的脸连颤抖都未曾颤抖一下，仿佛没有痛觉一般。
所有村民都已经完成了挖眼的仪式，他们将头缓慢地转过来，百余只黑洞洞的眼眶凝视着礼堂中心的一小撮玩家。
“救、救、救命……”一个新人玩家颤抖着嘴唇，喃喃自语。
刀疤脸色难看，紧攥着手中的匕首，孙守义抬起手，放到脸前，狠狠闭了闭眼，又放下。
……实在下不去手。
他咬紧牙关，望向秦非。
不知不觉间，秦非这个伪装老手的新人已然成为了玩家中的领头人物。
“你刚才说过的，大巴上的规则提示。”秦非向孙守义微笑颔首。
要遵守民风民俗。
所以这个环节不可能逃得掉。
青年柔顺的发丝被烛火映照出好看的深褐色，清澈的眸中温和之意尽显，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十分认真。
听了秦非的话，玩家们集体沉默了。
“可是……”孙守义咬了咬牙，像是强行安慰自己一般，“规则也不一定全部是对的。”
是这样吗？
孙守义应该不会胡乱说话，所以在这些直播世界中，还会有假规则的存在？
秦非并不坚持：“随你。”
即使有可能存在假规则，秦非也并不认为导游说的会是假话。
导游和大巴显然是同一阵营的，假如导游骗了他们，那大巴广播也同样不可信。
这便意味着，玩家从进入副本开始直到现在，一条可信的规则都没有遇到。
对于一个大半都是新手的局而言，这样的安排未免有些太过严苛。
起码在现阶段，导游一定是可信的。
这个结论在之后或许会产生变化，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更重要的是，秦非已经可以确定，眼前的礼堂有问题。
既然餐桌上的食物是假的，那谁又能够肯定，他们看到村长挖眼睛的画面就一定是真的呢？
秦非身旁，导游睁着一只空洞的眼珠，正审视地望着他。
秦非侧过身，与导游对视。
然后，伸手——
纤长的食指嵌入眼眶，缓慢轻转。
片刻过后，一颗圆润的、还冒着鲜活血气的眼球躺在了秦非的掌心。

第5章 夜游守阴村03
直播间观众看到这一幕直接炸了。
“妈呀，是个狼人。”
“从抬手到结束……3秒07！破纪录了吧？？”
“我记得以前最快的玩家也做了起码一分半钟的心理斗争。”
“挖眼珠子这么积极，这是什么品种的变态？？”
挖下眼珠后的秦非并未露出任何痛苦之色。
手中的眼珠在脱离眼眶以后，整个质感都发生了改变，变得又硬又冰凉，像一颗石头。
而那本该空空如也的左边眼眶也并没有任何变化，琥珀色的瞳孔依旧明净澄澈。
秦非用食指和拇指拈着自己的“眼球”，将它举起，半眯眼凝视着，就像在阳光下鉴赏一颗珍珠的色泽。
片刻过后，青年展唇一笑：“不痛的。”
玩家们：“……”
这真的不是痛不痛的问题啊大哥！
见其他玩家一脸菜色，秦非也不多做解释，无奈地将那颗眼球塞回了自己的口袋。
他并不是在夸张，是真的一点都不痛。
那眼球简直不像是他自己的，刚才，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眼眶的一瞬间，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一般，伴随着丝丝缕缕的凉意。
再然后的动作甚至并非秦非主观进行，完全像是经历了一个过场动画，而后眼珠就那么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他的手上了。
而一如秦非先前所想，礼堂内的场景果真并非真实存在，取下眼球以后，秦非所看到的画面与先前截然不同。
头顶的水晶灯缓缓褪色，成了一盏苍白色的纸灯。
鲜花与铜质烛台消失不见，斑驳的旧木桌上，白色的蜡烛已然变成了暗红色，烛泪滴滴淌落，在桌角堆砌出一小滩一小滩血一般的污渍。
而桌上那些琳琅满目的食材，竟然是一桌垃圾。
说是垃圾也不尽然，桌上摆满的是一盘盘黑红色的生肉。
那生肉不知放了多少时间，已经腐烂发臭，仔细看去上头还有不知名的蚊蝇在飞，生肉上鼓起一个个小包，细小的蛆虫在里面蠕动着。
嗌，好恶心。
秦非又看了一眼导游。
进入礼堂前，秦非靠着源源不断的啰嗦将导游的好感度刷到了12%，导游对待秦非的态度已经与对其他玩家有了明显的不同。
他的视线时不时便会落在秦非身上，秦非问他话时基本每三四句也都能有一句应答，头顶小括号中的字也由（导游不喜欢你，甚至想给你一个大比兜）变成了（导游不喜欢你）。
就，也不错？
起码不想扇他了。
只可惜这个法子似乎有上限，12%以后好感度条就一直升得很缓慢。
直到刚才，秦非在导游眼皮子底下身先士卒第一个挖眼，好感度这才猛地蹿到了17%。
看来之后还是要多多支持导游的工作才行。
秦非坐在满桌垃圾前，强忍着臭气，有一搭没一搭地将石头眼珠子在指缝间转来转去。
可在萧霄与其他还没有履行挖眼仪式的玩家看来，秦非却是带着半面血水，神色恹恹地把玩着自己新鲜生抠下来的眼珠子。
这画面太恐怖了，恐怖到简直能让人产生心理创伤。
萧霄快被秦非吓哭了，大佬两个字再也叫不出口：“秦非、你？？”
“哦、哦，对了，我想起来了。”萧霄不动声色地将屁股底下的板凳挪远了一点，干笑几声，“你说过，你有病。”
秦非：“……”
要是这么想能让你觉得比较高兴的话，那也随你。
或许是秦非云淡风轻的模样太能鼓励人，孙守义与萧霄在挣扎片刻后不约而同地抬起了手。
而后。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这大约是直播间观众们看过的湘西副本中，“挖眼”环节进行得最顺利的一次了。
取下眼球后的玩家们神色微怔，眼前骤变的场景令人回不过神来。
礼堂四角摆放着白色的纸花环，屋子一角，老旧的幔帐随风舞动。
仔细看去，背后的窗棂却并没有打开，紧闭的木质窗框被纸钱贴住，就连窗缝都被糊得死死的。
正对餐桌主位那面墙上挂着一张巨幅彩色挂画，画面上是一个身着长衣的男人。
想起导游告诫过的“不能直视神像的眼睛”，秦非飞速闭眼。
和桌上的食物一样，那挂画仿佛有着一种魔力，像一个黑洞般吸引着玩家们的视线，将他们的全副注意力都吞噬其中。
“别看！”孙守义用手捂着眼睛，低声喝到。
几名面对挂画方向面露恍惚的新人神色一凛。
可还是太晚了，有两人的眼神已经牢牢粘在了挂画上，直到身边玩家伸手使劲摇了摇他们，这才神色呆滞地将身体转开。
秦非学着村民的动作，低垂着头，将视线维系在面前那一方小小的桌面上，脑中思绪翻涌。
挂画与纸花环摆在一起，配上屋里阴森的氛围，让这礼堂看上去半点不像礼堂，倒像是……一座巨大的灵堂。
礼堂的尽头，村长在神像前低声吟唱着听不清内容的歌谣，曲调平缓而诡异。
宴席就这样进行着。
见村民们都不说话，玩家们也各自强忍着不适安静下来。
除了王顺。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推移，王顺已然彻底失去了神智，除了咀嚼与吞咽以外再无法思考其他任何事。
散发着臭气的生肉被王顺大口大口吞吃入腹，苍蝇围着他团团飞舞，空气中满是浓郁到挥散不去的血腥气味。
红白相间的生肥肉被他撕咬着，暗红色半透明的汁水顺着他的嘴角留下，滴落在桌面上。
坐得离王顺最近的那两人开始止不住地干呕，剧烈的呕吐声伴随着垃圾的臭味，所有人胃里都翻江倒海。
只有秦非依旧平静，甚至还能心平气和地同导游说上一句：“伙食不错。”
萧霄就坐在王顺对面，直面冲击，一张脸都憋成了猪肝色：“秦……呕！大佬呕呕呕，牛逼。”
能将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练就到此等程度，也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萧霄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王顺。
王顺早就已经听不进其他人说的话了，自然，也并没有碰自己的眼睛。
从进入礼堂开始，王顺所有的注意力便都放在了桌上那堆食材上面，腐烂的臭肉宛若无上的盛宴，他的神色癫狂，身前的餐具早已被他挥到了一边，他大口大口进食着，呼吸声粗重，不时发出野兽般的喘息。
萧霄不忍直视地扭开脸，小声道：“他吃得也太多了。”
他吃得实在太多了，肚子都肉眼可见地大了好几圈。
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再这样下去，王顺迟早会被撑死。
“他……”有新玩家被王顺的模样吓到，求助般望向距离他最近的老玩家。
那个老玩家神色冷漠，言简意赅地开口：“别管。”
王顺如今的表现，明显是受到了严重的精神污染，san值掉到了临界点以下。
这种情况下，要想让他自我恢复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只能等死。
孙守义看着失去理智的王顺，皱眉道：“他的精神免疫一定很低，就算能撑过这关，也……”
也不可能在以后的危机中存活。
死亡，对于王顺而言已经是写定的结局。
新人浑身一颤，面露不忍，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
疯狂进食的王顺就像是一颗逐渐胀大的气球，身上的肥肉一层一层向外鼓起，整个人越来越膨大，最后几乎连椅子都塞不下他了。
他只能一脚将椅子踢开，抖动着庞大的身躯原地站了起来。
饶是如此，王顺依旧没有停止进食的动作。
他身上的衣服被撑得裂开，皮肤也越来越透明。
他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左右两侧的人意识到什么，也顾不上其他，急急挪动着身子向反方向撤去。
只是已经来不及了。
“砰！！”
伴随着一声巨响，那个巨大的人形就这样消失在了原地。
腥臭的血水迸溅在四面墙壁之上，整个礼堂被鲜红色覆盖，稀碎的肉糜四处迸溅，其中还混合着一些白色的碎片。
所有靠近他身边的人无一幸免，全都被沾上了满身脏污。
秦非坐在他斜对面，同样也没能躲过，温热的液体顺着秦非的脸颊滑落，他屈指轻轻蹭去，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被染红的指尖。
王顺就算是死了也依旧没能恢复正常，那滴血晶莹透亮得不像话，就像一滴暗红色的油。
“宴终——”
遍地炸开的血花中，村长起身，缓缓开口。
屋里的村民们纷纷起身，如潮水般涌出门外，桌边只剩玩家们，神色怔忪地呆坐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死、死了……”有人讷讷道，接着放声大哭，“死了！死了！啊啊啊啊……”
其他人没有这么失控，可也同样都面色惨败，宛如失去神魂般瘫坐在椅子上。
那个哭泣的玩家声音渐歇，整座礼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在这份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秦非第一个站起身来。
身姿颀长的年轻男人抬手舒展了一下肩颈，步履轻盈，走到导游身边，语气亲昵熟稔地开口：“宴会结束了，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第6章 夜游守阴村04
在到导游的带领下，已然成为了惊弓之鸟的玩家们列成一队，鱼贯离开了礼堂。
不过一顿饭的功夫，礼堂外，整个守阴村的模样已然与先前迥然不同。
家家户户门前都摆上了燃烧着的红色蜡烛，一支支蜡烛旁堆砌着成摞的纸钱。
门边、檐下、道路两旁……几乎所有肉眼可见的角落都摆满了石质神像。
神像有大有小，但雕刻的都是同一个人，就是礼堂内挂画上的那名男子。
有了礼堂中那副挂画的前车之鉴，这次玩家们都记住了导游提到过的规则，谁也没敢仔细看那些神像，一行人低垂着头，气氛低迷地回到义庄。
义庄内，一切依旧与众人离开时一模一样。
厢房大门上挂着生锈的铜质大锁，玩家们的活动范围只在小小的院子里，目光所及的两排紫黑棺材看得人浑身直冒冷意。
但起码，这里没有神像。
秦非的目光落在义庄大门上。
刚才回来的路上，他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盯着他们一样，可等到秦非回头，却又什么人也没有。
沿途的门窗缝隙秦非都仔细观察过，没人在屋里偷看，可那森冷幽然的注视如同附骨之疽，毒蛇般盘亘在人身上，令人完全忽视不了。
一路上秦非几次看见有玩家神色不善又警惕地四下张望，显然那目光不止秦非自己感受到了。
既然没人，那会是什么东西在偷看？
秦非脑海中晃过石像面目模糊的影子。
规则说过，为了尊重当地习俗，玩家们不能直视神像的眼睛，秦非先前一直下意识地以为，“直视”的后果大概会是触怒村民。
但，假如不是呢？
假如神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并且会攻击人的——
村里有那么多神像，多得数也数不清。
秦非的后颈攀上一丝凉意。
显而易见，在这支玩家队伍中，已经有人被神像盯上了。
漆黑一片的义庄中，玩家们三三两两站在棺材前。
导游重新戴上了他的帽子，宽大的帽檐几乎将他的大半张脸都淹没在了阴影下。
他从包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纸张，语调缓慢地开口：“各位旅客好，本次旅行第一天的活动安排已经结束，之后旅社将为大家推出半自助游的形式，从明天起，除集体活动时间外，其他时间大家都可以自由行动。”
“本次行程共持续七天，第7天晚上，旅社将为大家提供纯正，传统原汁原味的湘西赶尸活动体验，活动结束后，村长会带领村民为大家，办一场送别宴，请大家谨记时间。”
“其他注意事项已经写在了这份《守阴村游玩指南》上，大家可以自行传阅。”
指南？又来？
一众玩家面面相觑。
而且，按照导游的说法，这副本似乎直到第七天才会出现主线剧情，在此之前都得由他们自己摸索。
孙守义与萧霄对视一眼，彼此的脸色都不是太好看。
第七天晚上是副本的最后一天，他们能否活到那时都说不准。
还吃什么送别宴，断头饭还差不多吧。
“怎么，有什么意见吗？”导游阴恻恻地开口。
所有人齐齐摇头，动作整齐划一，就像提前排练过似的。
“那就好。”导游满意地点点头，“大家游玩时请严格遵守旅客指南，再次祝大家旅途愉快。”
在一众玩家紧张的注视下，导游在屋内环视一周，视线最终落在秦非身上。
刚才还没什么表情的秦非一秒变脸，扬起眸子，向导游露出一个乖巧又热情的微笑。
导游满意地颔首：“如果对本次旅程有任何疑问，随时可以去村口的大巴车上找我，我就宿在那里。”
说着太阴森的目光扫过众人，那眼神中简直写了一行字：没事千万别找我，有事也别找。
语毕，他将指南递给秦非，摇晃着那面红色的导游旗离开了义庄。
导游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瞬间，玩家们一拥而上，将秦非包围起来。
每个人都想挤上前去看那张纸条，有外圈的玩家看不见，焦急地垫着脚：“纸上写了什么？”
这种情况下，拿着纸条的秦非不念一遍好像都有点说不过去了。
可他和导游叭叭了一整个下午，嗓子都快要冒烟，这见鬼的村子里连水也没地方喝一口，到现在大家还饿着肚子，秦非完全没兴趣废力去念纸条上的长篇大论。
兴致缺缺的秦非干脆利落地将纸条塞进孙守义手中，刷刷后退两步。
原本站在他身后的孙守义顿时暴露在了玩家们焦灼的目光里。
孙守义：“……”
孙守义神色复杂地看了秦非一眼。
无论是在大巴上还是在礼堂中，秦非的表现都毫无疑问地昭示着一个事实：这个玩家虽然看起来温和，实际却并不好惹。
他认命地清了清嗓子，目光从纸面上一字一字扫过：“夜游湘西旅行团游客活动指南——守阴村特供版。”
“一，湘西的夜晚从日落开始，到日出结束。”
“二，日落前，您可以在村内自由活动；日落后请注意时间，于每日凌晨十二点前回到义庄，进入房间就寝。”
“三，如若您在日落前发现天色变黑、夜晚提前到来，请用最快速度回到义庄，提前进入房间就寝。”
“四，不要打开红色的门。”
“五，白不走双，夜不走单。”
“六，本次旅行采取旅社包餐制，早餐开始时间为8：30分，午餐开始时间为11:30分，晚餐开始时间为5:30分，请各位旅客在饭点前于住宿地点门口集合，逾期不候。”
“七，村中没有活着的死者。若您遇到活着的死者，请及时回到义庄，进入房间内就寝，充足的休息可以保持大脑清晰。”
读完全部内容，孙守义将指南递给自己身边最近的一位玩家，让大家传阅。
这份指南上不少内容都可谓前言不搭后语，看得人大为头疼。
“日不走双，夜不走单。”萧霄皱眉指着指南上的话，“这是什么意思？”
秦非很快答道：“白天不能两个人一起走，晚上不能一个人独行。”
萧霄疑惑：“你怎么知道？”
秦非一摊手：“猜的。”
萧霄：“……”
？你是在开玩笑吧。
秦非满脸坦然。
他的确是猜的，但他的猜测绝非毫无来由。
下午天还没黑时他去找导游套近乎，当时导游接连后退了好几大步，起初秦非还以为导游是社恐过度抗拒和人接触，但他在退至另外三名玩家身旁后便不再动了。
现在看来，想必就是受制于这条规则的缘故。
在秦非看来，导游留下的这份指南中暗含了不少关键信息。
指南中几次提到的“房间”，指的应该就是义庄里的棺材。
从指南中给出的描述来看，这些棺材虽然看起来恐怖，实际上却是一个类似安全屋的存在，那句“充足的休息可以保持大脑清晰”，或许是在提示棺材可以一定程度上恢复玩家san值。
可这样一来——
秦非若有所思，萧霄见状忍不住问道：“大佬，你是不是看出来了点什么？”
“我只是有点奇怪。”秦非屈起指节摩挲着下巴，清隽的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我总觉得这些环节设计得不太合理，棺材的作用这么大，万一有人消极游戏怎么办？”
按照指南提示，玩家在午夜过后直至天亮之前都必须待在棺材里，而白天若是遭遇异常状况也不要紧，只要及时躲进棺材就很有可能逃过一劫。
规则并不强制大家在村中活动，既然如此，那还探什么秘？一直躲在棺材里不就好了。
这场直播一共只持续七天，只要玩家在这七天中尽可能地不出门、不参与一切非必要活动，就能将遇到危险的可能性降到最小。
人都是怕死的，按照正常人的苟命思路，躲在义庄摆烂度日恐怕会成为首选。
可是，副本真的会这样简单就让玩家通过吗？
秦非觉得：“这个副本世界八成还有别的陷阱等着我们跳。”
秦非的个人面板中，不断向上增长的观众数字每分每秒都在昭示着一个事实：有无数不知来处的神秘存在，正隐匿在屏幕另一头，拿玩家们肆意取乐。
如果主播一个个都直接挺尸装死，直播还有什么看头？
前期用各种各样小的危机作为障眼法，在临近结束前忽然反转，给予自以为逃出生天的主角致命一击，这是恐怖游戏和恐怖电影中十分常见的设计原理。
或许这个副本也同样遵从着这个的逻辑。
仅仅遵守规则是不够的，规则甚至不需要刻意欺骗玩家，只需要隐瞒住一些关键信息，就足以在紧要关头令玩家措手不及。
副本会这么缺德吗？
秦非认为，答案是肯定的。
从王顺的死不难看出，这直播就是以血腥、猎奇、恐怖为卖点，主播们发自内心的绝望，难道不比肉体的血腥更加刺激吗？
必须主动出击，掌握比规则更多的信息，才能看穿规则的漏洞。
对于当前这个副本来说，前期收集到的信息，很有可能就会成为最终决胜的关键。
秦非慢条斯理地和萧霄交流着想法，殊不知隔着一道光幕，直播间那头的观众已然沸腾一片。
“靠，他知不知道他的这种想法，一般的主播起码要到c级甚至d级世界才会有！”
体验世界的玩家们经验不足，在恐惧的压迫下通常会选择谨慎行事，每一步都沿着规则设定好的道路行走，直至最终被规则吞噬。
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不过是被规则大发慈悲放了一马，从规则的指缝中苟且偷生的小蚂蚁罢了。
只有像秦非这样，有了与规则平等的思维，才算是真正在规则世界中立稳了脚跟，有了与规则一战的能力。
“这真是新手玩家吗？看上去简直像老玩家跑来新人当中传教的。”
“我要关注他，是个好苗子。”
“我赌他起码能上c级世界。”
“太保守了吧！第一次直播就有这种觉悟，我赌他能上a级世界，别忘了他san值到现在都没掉！”
一向堪称冷清的F级直播大厅，在不知不觉间，正在涌入越来越多的观众。
……
秦非语气淡淡，萧霄却听得一愣一愣。
他早已习惯了跟着副本的规则限制走，像秦非这样主动跳脱于规则之外看问题的方式，他在此以前还从未接触过。
“那、那。”萧霄卡壳了，“那我们现在该干嘛呢？”
既然要主动出击，他们是不是应该现在就去村子里其他地方找找线索？
这个问题也是在场大多数玩家想要知道的。
随着萧霄话音落下，数道目光落在秦非身上。
秦非眨眨眼，扭头看向孙守义。
孙守义：“？”
怎么老是我？？
孙守义清了清嗓子，忍着嘴角的抽搐开口：“今天是第一天，晚上最好还是先不要出去。”
规则世界的夜晚，通常意味着危机与死亡。
目前为止玩家们只掌握了这个副本最基础的信息，连具体的背景都没有完全摸清，还是保守一些更为稳妥。
况且，现在时间已经不早，距离十二点只有半小时左右，就算出去也做不了什么。
孙守义说完，又看向秦非。
秦非点了点头。
要找线索也不急于这一时，明天再说也不迟。
对面几个新人见状瞬间松了口气。
刚经历了晚餐时惊心动魄的一幕，大家都已经失去了继续探索的勇气。
“那我们分一分棺、分一分房间？”有人小心翼翼地开口。
“可是。”孙守义对面，一个玩家哆嗦着举起手，打断了那人的话，“导游说过，如果不小心直视了神像的眼睛，要在午夜去村东的山坡…… ”
这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名叫林业，身上还穿着校服，神情紧张又怯懦，说话声音细如蚊蚋。
林业话音刚落，他身旁站着的中年人脸色骤然一变。
的确，“如果不小心看到神像的左眼，请在午夜十二点时去往村内东北角山坡，用当日新折的杨柳枝抽打自己三下”，这是导游的原话。
可同样的，导游离开前留下的那份指南上，也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了，游客必须要在午夜前回到义庄休息。
这两条规则。
竟然是互相冲突的。

第7章 夜游守阴村05
说话的少年和那中年人，秦非都有印象，在礼堂时，就是他们盯着那张挂画看了许久。
这两人，是十余名玩家中唯二的、已经可以确定中招了的人。
面对林业的提议，中年玩家表露出了显而易见的迟疑： “可是已经快到十二点了，现在去村东，我们不一定能在午夜前赶回来。”
他沉声道。
孙守义皱了皱眉：“在规则世界中，遵守规则就是存活的第一要义，有时候的确会出现假规则，或是互相矛盾的规则，在没有其他证据佐证的前提下，具体要遵循哪一条，只能靠玩家自行推断。”
他顿了顿，道：“我建议你们去村东。”
“我赞同孙大哥说的。”萧霄见那中年玩家神色不虞，开口帮腔道。
作为老玩家，孙守义和萧霄有一种不约而同的直觉：神像，在这个副本当中，一定是个极为重要的元素。
在规则世界中，大多数副本都会有主线剧情。
虽然众人现在还并不清楚守阴村副本具体的背景故事，但起码，明面上的主线已经十分清楚了，就是那场一年一度的村祭。
村祭，神像。
二者之间一看便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神像元素既然与主线剧情相关，那么自然，与神像相关的规则必定也异乎寻常的重要，绝非轻易就能违背。
孙守义这样说也是好心，怕不清楚情况的新手玩家被新规则误导，而忽略旧有规则的重要性。
只是，他和萧霄都没有想到的是，这两人竟然那么胆小。
萧霄语毕，两个新人沉默地相互对视。
中年玩家名叫华奇伟，穿着一身质量上乘的深灰色西装，领带夹锃光发亮，一看便知他在正常世界中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看了一眼林业细瘦的胳膊和惨白的脸，本就苍白的脸色越发难看，他抬头望向其他玩家，语气急切地开口：“有没有人和我们一起去村东？”
无人应答。
华奇伟咬着后槽牙，又一次开口：“有没有人自告奋勇，和我们一起去的？我可以支付报酬。”
他说着扯下自己的手腕上的表：“这块表，159万。”
那个名叫程松的老玩家面带嘲讽地看了过来。
“我说话算话，我有钱！”华奇伟的声调逐渐变得尖锐。
林业欲言又止地扯了扯他的袖子，被他一把甩开。
“我！我有很多很多的钱！离开这里以后，你想要多少报酬都可以！”华奇伟大声道。
程松大约是被他吵得烦了，嗤笑着开口道：“就算能出去，你的钱也没有用了。”
华奇伟一愣：“什么意思？”
程松没再理会他，一脸冷漠地转开头，并不作答。
没有人应和华奇伟。
和他一起去村东当然是不可能的，其他玩家没有看过挂画，随意离开义庄势必要违反规则。
王顺在礼堂中的惨状还历历在目，不会有人愿意为了两个陌生人搭上自己的性命。
义庄内一片死寂，华奇伟的脸色一寸一寸黯淡下去。
他抬眸，眼带希冀地望向孙守义与秦非。
孙守义移开了视线，秦非则微笑着与他对视，却并不做声。
刀疤一直站在外围观望，直到此时才饶有兴味地问华奇伟：　“你看到的那幅画，是什么样子的？”
华奇伟闻言仿佛见到了救星：“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吗？”
刀疤在车上与秦非对峙的场景他没有忘记，虽然当时刀疤没能讨得了好，但显然，他并不弱。
华奇伟飞速开口：“是一个穿着一身明黄色布袍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很像佛尘的东西。”
他用尽全力回想着：“他的口袋里放着黄色的符纸，身上还有一个布袋，脸偏向左侧，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刀疤不耐烦地打断：“说说他的脸。”
画像的身体，玩家们或多或少都偷偷打量过，只是那张脸没有人敢看。
“脸……脸。”华奇伟使劲搜刮着记忆角落的每一处细节，“那是个老人家，很老很老了，脸上都是皱纹，长着长长的白胡子。”
说完，他急急抬头望向刀疤。
刀疤无所谓地咧嘴一笑，没有丝毫表示。
华奇伟的表情扭曲起来，距离午夜只有最后十五分钟。
林业又一次催促道：“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少年小心翼翼地看着华奇伟，有些讨好地开口：“我和你不是可以一起吗？我们一起去……”
焦虑与紧张使他的语气不自觉带上了一点哭腔。
话未说完，被华奇伟粗暴地打断：“你有什么用！”
细胳膊细腿的，看上去摔一跤就能跌断骨头。
华奇伟眯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过后，他看了一眼义庄大门，眼神闪烁着低声道：“刚才来的时候，我听到外面的村民说话，村东的山坡……”
他的脸上写满恐惧：“是坟山。”
在从礼堂回来的路上，华奇伟同样注意到了那些诡异的神像。想起那一道道粘连在他身上、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的视线，他狠狠打了个哆嗦。
他向后半步，大半个身子都靠在了棺材壁上：“老子不去了！”
华奇伟的语气很强硬，但色厉内荏的模样所有人都能看出来。
林业的一脸的难以置信：“不去了？”
少年张口结舌：“你这样会死的。”
华奇伟不为所动：“出去才是真的送死。”
林业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可是、可是，规则——”
华奇伟尖声道：“规则说了，让我们留在义庄！”
“再说。”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谁知道他——”华奇伟看了一眼孙守义，“谁知道他们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孙守义眸中酿起怒色，冷笑了一声。
华奇伟已经顾不上看孙守义的脸色，他大口大口喘息着，俨然恐惧到了极致，如同一条濒死的鱼。
他下定决心般径直走向了最靠中间的那个棺材，抢在所有人之前躺了进去。
秦非淡然地围观着这场闹剧，脸上没有鄙夷也没有嘲讽，只是轻轻地“啧”了一声。
在秦非看来，这个华奇伟无疑是给自己选了一条最烂的路。
无论是礼堂中那副突兀出现的挂画，还是夜晚村道两旁那铺天盖地的、几乎要将人的视野淹没的石像，都在明晃晃地、十分刻意地吸引着玩家们的视线。
这种吸引若是不带恶意，说出去都没有人会相信。
假如玩家们通过“躲进棺材”就可以规避掉“看了神像眼睛”的惩罚，那这一切消解得未免都太过简单轻易了。
况且，有关神像的这部分规则都是下午导游在义庄门口口述的，秦非记的十分清楚，导游当时眼底深处闪过的恐惧清晰可见，秦非能够笃定，那绝不是装出来的。
直视神像的眼睛，势必会诱发什么糟糕的后果。
事实上，秦非隐隐觉得，即使犯事的玩家按时去了村东坟山，恐怕也仍旧难免会遇到些令人糟心的事。
林业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院子中间，显得手足无措。
时间只剩最后十分钟，现在即使是用跑的，要赶在十二点前到村东都有些勉强。
他原本就没想过会有其他玩家愿意同他们一起去村东，毕竟这直播可是切切实实会死人的。
想起方才王顺在祠堂里的惨状，林业瞬间浑身发软。
林业不想死。
可华奇伟临阵撂了挑子，这也就意味着，假如林业今晚离开义庄，他就势必要接连违反两条规则。
林业咬了咬牙，看了华奇伟一眼，转身，飞快向门外冲了出去。
秦非颇有些同情地望向林业的背影。
义庄门外，夜色是令人心悸的浓黑。
这小孩现在一个人出行，也不知道会遇到些什么。
但在秦非看来，林业现在离开，起码还有一线生机，华奇伟留在义庄，却多半就要……秦飞冷静地瞟了一眼躺在棺材中装死的华奇伟。
那个地方可以说是整个义庄中看上去最安全的位置了，左右都有其他人做挡。
原本那口棺材有不少人看上，却不想被这个家伙抢了先。
距离十二点已经只剩三分钟，大家都在纷纷往棺材里钻，没人再将时间浪费在和华奇伟抢位置上，因此他竟然真的就那么安然地占据了那里。
秦非静静看了华奇伟所在的方向一眼，随意找了个角落的棺材钻了进去，抬手拉上沉重的棺盖。
棺材的位置影响应该不大，该死的人依旧会死。
时间一分一秒逼近凌晨。
秦非静静待在棺材里，在心中无声地读着秒。
秦非计数的水平非常高超，说是行走的人形计时器也不为过，从1数到180的那一刻，义庄院门发出了轻微的咯吱一声响。
有东西进来了。
……
义庄院正中，棺材里，华奇伟同样听见了那道开门声。
漆黑一片的狭小空间内，男人的脸色惨白得可怕，指尖冰冷，额角却不断有细汗向外渗出。
吱呀——
又是一声。
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从院门处响起。
华奇伟心脏狂跳。
他不敢、也发不出太大声音，只能嘶哑着嗓音，试图与其他棺材中的人搭话。
“你们听见了吗？”他问道
厚重的棺材盖板将他的声音死死挡住，逼仄的箱体中传来细微的回声。
不知其他玩家是没听到还是不愿做答，总之，没有人理会他。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这四四方方的一小匣空间，只剩下了华奇伟一个人——以及那道脚步的主人。
脚步声近了，又近了。
越来越近。
华奇伟不明白那脚步声为何如此清晰，就像是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
他将后背死死贴住棺材后壁，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汲取到些许安全感。
这个白天令他惊恐不已的棺材，如今竟成为他唯一的保护伞。
“别过来……别过来……”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华奇伟依旧不敢睁眼，他将四肢蜷缩起来，低声不间断地念道，“去别人那里，去别人那里……”
很可惜没有如愿。
“砰！”
棺盖外传来一声撞击。
华奇伟的身体猛地一颤，
“林业？林业？”他喊着那个与他同病相怜的玩家的名字。
无人应答。
他这才想起，那少年似乎独自一人去了村东。
“砰！”
又是一声，整个棺材似乎都一起震荡了一下。
华奇伟喉间涌起些许血腥味，他蓦地瞪大双眼，瞪到眼眶处传来撕裂一般的疼痛。
到底是什么东西进到义庄里来了？
那脚步声缓慢地环绕着华奇伟所在的方向，像是正在围着他兜圈。
它想做什么？
“有没有人！有没有人啊！——”华奇伟再也按捺不住，扯开嗓子嘶吼道。
华奇伟的个人面板角落，观众人数正在疯狂上涨着。
50、80、200、500……
电子合成的系统播报声在他耳边不间断地响起，可他不懂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
一下、接着一下，越来越大的力道撞击着华奇伟所在的棺材。
“咔哒。”一声，在又一次巨大的撞击力下，棺盖裂开一道缝隙。
华奇伟失声尖叫起来。
惨白的月光穿云而过，照亮了他面前的一小方土地。
就着模糊不清的月影，华奇伟看见半张脸，出现在棺盖上那条不足一指宽的裂缝中。
那是一颗巨大的灰白色头颅，石质表面粗糙颗粒遍布，左侧的眼睛微微眯起，正在向棺中偏头打量。
头颅上的五官，和村道两旁的神像一模一样。
石像，活过来了。
“救命！救命！谁来救救我！”华奇伟用手支撑着棺材两侧，他想要起身，想要逃跑，可恐惧使他全身提不起丝毫力气，只能在棺材中无助地蹬动着双腿。
棺材盖子被掀开，一只巨大的手向棺内探来。
“啊！！啊——！！！”惨叫划破夜空，在义庄内回荡。
华奇伟的求救声一声高过一声。
得不到玩家的回应，他甚至打开了自己的个人面板，毫无尊严地向那些看不见的观众们哭泣求援。
“你们、你们能看到我，你们能看到我对吗？”
“救救我、救救我！！你们要什么都可以———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几秒钟后。
惊呼声戛然而止。
……
义庄另一角，秦非细细聆听着外面的动静。
叫声从惨烈到平息，一共只过了不足五分钟。
秦非的个人面板中，观众人数从五分钟前开始急速下降，直至方才惨叫声终止的一瞬，复又开始回升。
对于这种异常的数据波动，秦非只能得出一种推测：
观众们在观看同一场直播时，可以切换不同主播的视角。
刚才华奇伟那边异常凶险的状况将自己直播间的观众都吸引了过去，而现在，离开的观众又重新回来了。
看来，华奇伟十有八九已是凶多吉少。
秦非先前的猜测得到了证实，从那一声声沉重得过分的脚步声判断，半夜入侵义庄杀死华奇伟的一定是某种庞然大物。
甚至，很有可能就是村中的石像。
直视神像的后果，就是遭受神像的审判。
看来，棺材的安全屋作用是有上限的，在与已知的规则产生冲突时，即使躲进棺材里也没用。
今晚应该不会再出其他岔子了。
秦非躺在棺内，静静阂上了眼。
然而，仿佛是专门要与秦非作对一般，就在这个念头闪过他脑海的下一秒，一道轻得几乎听不清的细微声响自秦非右侧耳畔传来。
“滴答。”
像是某种水流滴落的声音。
片刻后，又是一声。
“滴答。”
秦非的呼吸蓦地一窒。

第8章 夜游守阴村06
滴答。
滴答。
粘稠温热的液体落在秦非额头，顺着眉骨和眼眶缓缓流下，血腥味从棺材四面的缝隙中渗入，从浅淡变得浓郁，逐渐充盈在整个密闭的空间内。
棺材里的温度刚才还与室外一致，如今却变得异常冰冷。
秦非裸露在外的肌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眨眨眼，晃掉了挂在睫毛上的血珠。
棺材里面太黑，秦非什么也看不见，但脖颈后方不断有凉飕飕的风吹拂而来。
后颈处传来怪异的触感，细密的痒意顺着脊髓传递到大脑，每一寸皮肤都在疯狂拉响警报，争先恐后地宣告着同一事实：有一只冰凉的手，正沿着秦非的后背缓慢地向上攀升。
“嘻嘻——哈哈啊哈……”
分辨不出男女的嬉笑声在秦非耳边响起，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
这场面本该使人毛骨悚然，可秦非却感受不到丝毫恐惧。
他安静地躺在棺材里，心跳、呼吸，身体的一切节奏如常，简直像是一具会喘气的尸体。
隔着一道光幕，另一头的直播大厅中，已经有观众满带疑惑地低声交头接耳起来。
“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这只手，是什么新加的剧情吗？不过说起来，这主播胆子好大啊，这样居然都不带怕的。”
“我真是服了，他的san值一点都没掉，系统是卡bug了吧……”
假如秦非能够看见观众的弹幕，恐怕会无奈地笑起来。
虽然说出来多少有点欠，但是——其实，他也不想这样的。
背后的触感仍未停。
秦非大脑清醒，十分缓慢地眨了眨眼。他保持着身体不动，想要通过转动眼珠查看到身后那东西的模样。
那只手顺着秦非的耳侧向前移动，也不知是故意还是巧合，一直游离在秦非的视野以外。
不行，实在看不到。
秦非缓缓将头向后扭。
发现秦非想要乱动，手在一瞬间变得不悦，细长的五指用力一握，试图将秦非的头固定在原地。
“呕——”
手正握在秦非脖子的位置，力道太大，直接将秦非勒出一声干呕，伴随而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呛得青年满脸通红。
假如按照秦非进副本之前的身体状况，咳嗽成这样他大概已经进医院了。
但副本世界似乎不仅修复了秦非临死前被车子撞得四分五裂的身体，顺便也修复好了他千疮百孔的健康状况。
因此秦非只是咳了几声，原以为肺部会传来的那种火烧火燎的灼痛感却一直没有出现。
这样看来，进入副本世界倒也不全是坏事，秦非在这一瞬间竟然找到了一点苦中作乐的愉悦。
青年过于激烈的反应似乎将那只手吓了一跳。
手迅速抽离，见秦非不咳了，手悬停在半空中愣了几秒，然后慢慢放了下来，落在秦非的背上。
紧接着，它开始一下一下拍扶着秦非的背，替他顺气，好像生怕他咳坏了似的。
秦非：“……”
这种母慈子孝的奇怪场面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一口棺材里？
被怪物爱抚，实在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
但秦非依旧面不改色，甚至趁机侧过头，仔细观察起手的样子来。
说那是一只手，就真的只是一只手。
从指尖到肘关节，是半截完整的女性手臂，肌肤细腻，截断面直接消失在了虚空中，就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似的，看起来说不出的怪异。
就在秦非看清整个手臂的一瞬间，提示条也随即出现在了手的上方。
【鬼女的手：好感度？？？%】
问号好感度，秦非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来了兴趣。
既然没有像大巴车司机那样提示“不可攻略”，应该就说明这只手还是有攻略的余地的。
秦非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和手打招呼：“嗨？”
其实秦非早就不咳了，可那手的反应似乎有点慢，还在那里不停拍打着秦非的后背。
秦非抓紧时机拍马屁：“谢谢你，你真是太贴心了。”
手一顿，五根手指愉快地舞动了一下，随即秦非便看见虚空中的那行字变了内容。
【鬼女的手：好感度10%】
秦非：？？？
“你的手指形状真好看。”他十分识相地接着又夸了一句。
这一回手的好感度直接飙升到了20%，后面还多出一个小括号。
【鬼女的手：好感度20%（手觉得你还不错，并愿意和你继续交流）】
……竟然这么容易讨好。
秦非挑眉，他原本还以为这个世界里所有的npc都像导游一样难攻略。
继续交流吗。
秦非眨眨眼，试探着选择了一个比较中立的话题，开口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手指们蜷缩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着秦非的话。
片刻后，它在棺材中上下舞动起来。
它的动作看上去没有丝毫能够联想的涵义，也并不是在打手语，秦非皱着眉头观察了片刻，提议道：“你会写字吗？”
手上下起伏了两下，飘向棺材一侧，它长长的指甲刮过木质棺材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奈何棺材里光线太暗，分辨字迹这种高精度的工作委实难以完成。
发觉自己在做无用功，手重新回到秦非面前，又开始比划。
它比划得很努力，棺材里空间狭小，手的动作又太大，在棺材壁上左冲右撞，撞得梆梆响。
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它交流的欲望不是一般的强烈。
很可惜，饶是如此努力，秦非依旧什么也没看懂。
手的动作越来越急切，越来越急切，到最后干脆直接撑开五根手指，向上去抬棺材的盖子。
这是急眼了吗？秦非当然不能让手将棺材打开，他飞快地伸手，扣住棺盖两边凸出的木椽。
一人一手在棺中僵持。
没过多久，手大概是累了，放弃治疗般半死不活地落在了秦非身上。
它用五指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秦非皱巴巴的衣服，就像在撸某种小动物的毛。
……怎么感觉这个怪有点憨呢。
秦非忍住抽搐的嘴角，在脑海中飞速盘算着自己如今的局面。
他不知道这只手为什么会进入到他的“房间”里，义庄中从华奇伟死后就一直很安静，其他人的棺材里应该没有出现和他一样的状况。
秦非可以确定，自己绝对没有做出任何违背目前已知规则的事情。
同样的，玩家们在进入副本后一直集体行动，秦非应该也没有机会单独违反某项未知的规则。
杀死华奇伟的那尊石像是从午夜刚过便进入义庄内的，而华奇伟从开始尖叫到不再发出丝毫声音，一共只过去不到两分钟。
但距离鬼女的手进入秦非的房间已经过去十余分钟，手却依旧没有对秦非造成任何实质上的伤害。
并且，导游也说过，午夜十二点以后到天亮之前，不能离开“房间”。
秦非终于下定决心。
虽然不清楚手为什么找上自己，但既然来者并非不善，那就干脆以不变应万变。
反正他也不害怕。
至于这究竟是不是正确的选择，只能赌一把。
秦非闭上眼，双手交叠放置在小腹上。
后背轻缓的抚摸一直在继续，片刻过后，手不知开始鼓捣一些什么东西，棺中不断响起细碎的响声。
但，它的确没有再来打扰秦非。
不知过了多久，棺材里的温度一点点回暖。
结束了。
秦非默默松了口气，连姿势都未做调整，干脆就这样睡了过去。
……
直播大厅，体验区一角，秦非所在的湘西副本已然成为了附近最热闹的区域。
厅中近半数灵体都汇聚到了这小小一隅，将这里挤得水泄不通。
“这是鬼女的手？鬼女不是应该在第三天以后才出现的吗？这手怎么还会自己跑出来的？？”
“他的san值都这样了竟然还没掉！”
“还掉个屁，他都一动不动了，这是尸体都硬了吧！”
“怎么回事，鬼女杀人不是在这个场景啊。”
“我看中的苗子！刚在新人赌场给他压了1000个积分，这么快死了？？？”
光幕前疑问声四起。
光线不佳的画面中，青年面无表情地平躺在棺材正中位置，眉心微蹙，纤长的睫毛沉沉垂落在脸上，配上他身后阴森森的棺材壁，的确怎么看都像是已经不在人世的模样。
刚刚为秦非压下积分的灵体们紧张又沮丧地围聚在光幕前，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着到底是出了什么状况。
直到画面中的某人忽然抿了抿嘴。
“……我看错没？他好像动了？”
“没死？”
“就是没死啊！死了的话过了这么久他的荧幕也该熄了吧，你看现在不是好好的！”
当然没死。
秦非睡得一脸香甜，翻身的瞬间甚至轻轻地打了声鼾，像是一只正在打盹的猫。
观众：“……”
谁来告诉他们，怎么会有人在被鬼手摸的时候睡着的？？？
“靠！要不是他历史直播次数是零，我真的没法相信他是新人！”
“面板会不会骗人？”
“我都要怀疑鬼生了！”
……
一夜无梦。
对于秦非而言，这是一场十分难得的安眠。
很奇怪，进入这个光怪陆离的副本世界后，几年来一直困扰着秦非的噩梦反而消失无踪，第二天秦非醒来的很早，生物钟在七点准时叫醒了他。
秦非眨眨眼睛，抬手掀开棺盖。
白日的光线涌入视野，令人意外的是，义庄内的其他玩家竟都起得更早，众人三三两两聚在院子各个角落，细碎的交谈声忽远忽近地传入秦非耳际。
今天的守阴村依旧浓雾弥漫，白日的光线被厚重云层所遮掩，目之所及的一切景物都被笼罩上一层迷蒙雾色，可清晨所独有的清新空气依旧让秦非的心情很是不错。
不远处，萧霄见秦非醒了，迈步向这边走来。
秦非眉眼弯弯，漂亮的琥珀色瞳孔中盈满笑意，抬水向他打了个招呼：“嗨，早上好～”
萧霄：“……嗨？”
谁能告诉他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秦大佬一夜过去以后脸色都好了不少？
白里透红的，看上去简直容光焕发。
真的有人能在副本里睡好觉吗？萧霄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又一次受到了冲击。
萧霄一言难尽地望着秦非，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抹异样的色泽，不由得头皮一麻：“你棺材里怎么有血？”
秦非轻轻“唔”了一声：“这个嘛，我没有注意呢，大概是棺材里本来就有的？”
“这样吗？”萧霄怔了怔，他总觉得有什么说不上来的不对劲，却又想不出究竟不对劲在哪里。
秦非抿唇，笑得温润乖巧，认真点了点头：“当然啊。”
“好吧。”萧霄莫名其妙就被秦非的笑容说服了。
秦非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层阴翳。
虽然棺盖已经被他掀开了，可细细闻时，依旧不难嗅闻到一股浅淡的血腥气。
那应该是昨晚鬼手残留下来的味道。
秦非没有想到，它尽然在棺材里留下了那么多血。
联想到昨晚他快睡着前，耳畔那些悉悉簌簌的响声，秦非忽然心中一动。
他顺着血迹一寸寸按压着，直到触碰到某个位置，动作蓦地一顿。
手指下戳碰到的表面凹凸不平，有着细细的划痕。
是字。
鬼手竟然用指甲在棺材上刻下了一行字。
怪不得流了那么多血，恐怕手指头都要磨秃噜皮了，秦非心中涌起些许对副本boss的微妙同情。
那刻痕非常浅，秦非一点一点，努力地分辨。
点、竖、点、横……
第一个字是“快”。
第二个——秦非的呼吸一窒。
快、跑。
鬼女给他留下的话是。
快跑。
不要相信任何人。

第9章 夜游守阴村07
快跑。
这是鬼女的手留给秦非的警告。
秦非蹙眉，眸中闪过一丝疑虑。
所以，昨晚鬼女拼命想要打开他的棺材，只是想让他赶快离开？
是棺材有问题？
不，不应该。
棺材作为副本中唯一的安全屋，假如本身就是一个骗局，那玩家们的处境未免也太过于被动了。
鬼女的手留下这条信息，或许是想告诫秦非，这个村子，还有村子里的村民，都有问题。
又或许是想说些别的。
到底如何，恐怕也只有它自己才清楚了。
“秦大佬！秦大佬？”
萧霄的声音从身侧传来，秦非扭头看过去。
“你在想什么呢？喊你半天了都不理我。”萧霄一脸幽怨。
“没什么呀。”秦非笑意柔和，十分自然地略过了这个话题，“你喊我干嘛？”
萧霄望向院子的另一侧，神情中带着些许复杂：“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想告诉你……华奇伟死了。”
院子正中，一口残破的棺材四分五裂地躺在那里，四周被鲜血浸染，零星的血肉和衣物碎片散落在四周，然而却并不见尸体，也不知是被半夜那个怪物弄到哪儿去了。
死状不可谓不惨烈。
秦非点了点头，华奇伟的死是意料当中的事，他转而问道：“林业呢？”
萧霄：“不知道，他还没回来。”
看样子十有八九是回不来了。
林业要是也死了，有一半原因都是摊上了华奇伟那个猪队友被坑的。
“对了。”萧霄道，“还真的被你说中了，棺材可以恢复玩家的san值。”
萧霄在棺材里睡了一夜，今早起来后发现自己的san值回升了5点。
只可惜5点实在是有点杯水车薪，光是昨天在灵堂里，萧霄的san值都掉了8点。
就这还是没有受到副本任何蛊惑、全程以最佳状态通关的结果，那些精神免疫比他更低、被桌上食物影响更多的新手玩家，下降的san值只会比萧霄更多。
萧霄问秦非：“大佬，你的san值恢复了多少？”
他想知道棺材对每个人产生的效果是否一致，一早上已经问了一圈人，只是没什么人愿意告诉他。
萧霄也不生气，被人拒绝后便笑眯眯地寻找下一个目标。
秦非哪知道自己的san值能恢复多少。
昨天一整天，他的san值半点没掉。而且昨晚半夜鬼手出现时，因为直播间里来了一大票新观众，系统又给秦非发了奖励，这就导致他的san值直接成功突破了120大关。
也正因如此，棺材对于san值的加持似乎并没有在秦非身上体现出来。
秦非含糊其辞：“和你一样。”
萧霄未作怀疑，转而又去问不远处的其他玩家了。
很快，早晨7:30，导游准时推开了义庄大门。
受到昨天晚宴的影响，今早玩家们对于“早餐”这一环节都十分警惕，不过与昨日不同的是，今天导游并没有带大家去任何其他地方，只是提着两只装满食物的竹篮进了义庄。
竹篮里装的东西也很普通，鸡蛋火腿三明治和牛奶，用简陋的油纸包裹着，整整齐齐摆放在篮子中。
饶是如此，玩家们依旧不敢轻举妄动。
又是秦非身先士卒，与导游道谢过后，他从篮中随手捡起一个三明治。
三明治还散发着微微热气，口味与面包店里卖的没什么不同。
看秦非吃得挺香，玩家们这才陆续上前。
昨天一整天粒米未进，众人饿狼扑食般冲向竹篮。有人焦急地伸手去抢食物，有人面色凝重地望着篮子，仿佛在思考着什么，但也有人依旧瑟缩在人群后头。
大约三分钟以过后，导游看着还留有一小半食物的竹篮，抬头，露出厌恶的表情，眼神如刀子般从一众玩家脸上扫过。
只在看见秦非的时候他才勉强扯了扯嘴角，青黑的脸上露出一个不太标准的微笑来。
虽然幅度非常小，但也足够令秦非身心舒畅。
身侧，一个正在咬三明治的玩家突然惊呼道：“我的san值恢复了一点！”
“我也是！”
“我也是。”
如此一来，几名没拿早餐的玩家当即便傻了眼。
虽然他们都是新人，但在这一天一夜的功夫中也已了解到了san值的重要性，错过一个补充san值的机会，很可能就是朝死亡迈进了一大步。
有人试探着再次上前，被导游一个白眼瞪了回来。
而拿了早餐的玩家中，有的人早已猜测出了食物对于san值恢复可能产生的作用，但更多的人却只是受饥饿驱使以及跟风。
假如没有秦非第一个尝试，他们是断然不敢轻举妄动的。
数道感激的目光落在秦非身上，秦非站在原地，抿唇微笑，一副深藏功与名的模样。
清隽的青年身姿颀长，肤色白皙，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株风中的白杨柳，看上去亲和又可靠。
他身上的衣服也整洁柔顺，整个人有一种云淡风轻的气质，全然没有被副本幽暗诡异的气氛所影响，在一群灰头土脸的玩家中间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导游看看其他人，又看看秦非，头顶的好感度条又一次磨磨叽叽地向前挪了一点点。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这一点点却绝对不容小觑。
对于秦非而言，这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历史性的一瞬间，因为就在此刻，导游对他的好感度终于突破了20大关。
【旅社导游】：好感度：20（导游觉得你还不错，并愿意和你继续交流）
秦非精神一振。
导游的“继续交流”，显然要比鬼女的更有用得多。
收回所有牛奶瓶后，导游低声道：“接下来大家可以随意在村庄内自由活动，不要离开村子，请于11:30分前回到义庄。”
说完转身就要走。
秦非一个箭步窜上前，在义庄大门口将导游拦下：“导游先生不和我们一起吗？”
导游果然回答了秦非，他摇了摇头，断断续续地开口道：“我还有、其他事要忙。”
秦非轻轻蹙眉，清秀的脸上写满遗憾：“是吗，那真是太可惜了。”
他垂眸，琥珀色的瞳孔中满是失落：“我还想和导游先生一起领略湘西的美景呢。”
可怜巴巴的样子，看着简直有些让人心疼了。
语毕，导游好感度+1。
秦非在心里默默为自己比了个大拇指。
直播间观众区。
“……靠，真的太不要脸了，从来没见过这么爱拍马屁的人。”
“但是他到底为什么不停讨好导游？”
“何止是导游，他昨天晚上连一只手都不放过。”
“应该和他的天赋技能有关系吧。”
已经开启天赋技能的玩家，和没有开启天赋技能的玩家，属性面板的颜色是不一样的，观众们一眼便能看出。
天赋技能的具体内容作为玩家的隐私之一，受到系统保护，观众们并不能直接看见。
但系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圈钱的机会，有财大气粗的观众当场就在系统商店购买了破解镜，这种道具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解读到玩家天赋技能的内容。
可是很快，那名观众就傻了眼：“怎么回事，我怎么什么也看不到？系统显示他的防窥等级是最高的S +级别。”
在F级以上的直播间中，观众们可以通过弹幕与玩家进行实时交流，为了保证游戏的公平性，系统会限制观众们将A主播的个人资料搬运给B主播。
但，系统是死的观众是活的。
只要有心，总能找到各种各样擦边的方式泄露信息。
或许没办法透露得太详细，但，有的时候，哪怕只是很少很少的一点点，也会对副本中的局势造成巨大的影响。
如此一来，有些自我保护意识强的高级玩家，便会在中心城购买相应的反窥探道具。
可这种道具，从来只会出现在那些天赋技能已经进化进化再进化、自身积分也早已累积到一定高度的大神身上。
像秦非这样的初级玩家，甚至对于直播系统和观众的具体认知都还不完善，怎么可能会有那种道具呢？
这可是他的第一个副本啊，他根本都还没有机会打开系统商城。
“是bug吗？”
“这次说什么也得是bug吧！”
直播大厅陷入了新一轮的沸腾。
然而，很可惜。
这一次的系统机械女声依旧毫无感情地播报出了观众们都难以相信的事实。
“一切合规，不存在漏洞，请有序观看直播。”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观众们面面相觑。
秦非的在线观看人数如火箭一般上升，周围几个区域的观众，在听到这里接连不断响起的系统提示音后，纷纷往这边涌了过来。
关于秦非身上的奇怪之处众说纷纭，然而讨论度最高的依旧是他的天赋技能。
有第六感敏锐的观众已经快要猜出真相：“系统说了，导游对他的异常态度和他的天赋有关系，那他拍这些马屁应该都是因为技能要求吧。”
“拍马屁是为了讨好别人，讨好npc……莫非他的天赋技能是攻略npc？npc对他的好感度高了，就可以帮他做事。”
这个猜测可以说是精准地道明了真相，说是预言帝也不为过了。
可只过了一秒，便被人连声反驳。
“你懂不懂直播？”
“就是，怎么可能？天赋技能的类型一共就只有那么固定的几种，翻来覆去地出现，攻略系是你自己编出来的？”
观众们激烈地讨论着。
最后，观众们终于得出结论——
秦非异常的举动肯定与他的天赋技能有关，讨好npc能够给他带来某种好处，或许他的天赋是魅惑系的，又或者他是精神类盗贼，能够从npc身上窃取到某种信息。
但所谓“天赋就是攻略npc”这一推论，不可能成立。
大家看过那么多直播，还从没有见过有主播能够攻略npc，规则世界中的npc与玩家呈天然敌对趋势，就算是最温和无害的npc也对这些外来客没有好感。
即使是人数最稀缺的魅惑类天赋技能，也无一例外，都只能在技能生效的极短时间内起到作用好。
能够攻略npc的技能，未免也太逆天了。
绝对。
绝对不可能存在。
……
光幕那一侧，被断言“不可能”的秦非正攻略导游攻略得风生水起。
导游想要出门，秦非却如同一块橡皮糖似的粘着他：“导游您要忙些什么？有没有我能帮忙的？”
青年神色恳切，清润的眉目中漾着坚定的光，仿佛他就是世界上最值得信赖、也最关心导游的那个人：“反正都是在村子里，要是在游玩的同时可以帮助您减轻一些工作压力，那就再好不过了。”
导游：“……”
导游从没见过这样热心肠的游客，懵了一瞬。
片刻后，导游回过神来。
大抵是秦非所表现出的样子实在太过可靠，导游迟疑了几秒，竟真的从后背的巨大旅行包中取出了一个盒子：“这是旅社和守阴村的合作材料，你帮我送到村长那里去吧。”
秦非一口应下：“没问题。”
秦非身后，其他玩家看得瞠目结舌。
竟然真的就这样被这家伙弄到新任务了？
说起来，这好像也不是第一次了，每回那个名叫秦非的玩家和导游说什么，最后都会得到回答，说是有求必应也不为过。
莫非，这导游看上去一言不合就要把人头打掉的拽样是假的，真实性格其实十分好说话？
有些人当即便起了旁的心思，几簇视线在空气中触碰，很快，他们便凑在一起，窸窸窣窣嘀咕了起来。
秦非瞥了一眼，是那群以刀疤为首的混混。
这几人从在大巴上就总扎成一堆，也不知他们聊了些什么，过了没一会儿，那个黄头发名叫谈永的青年被推了出来。
他大跨步行至导游身前。
“嗨！导游。”看得出谈永是想模仿秦非的行事风格，努力冲导游挤出了一个尚算纯良的笑。
可惜他的五官底子在那里，这模样实在算不上好看，秦非身上那种温润恬淡的气质他是半点也没模仿出来，看着反倒有几分猥琐。
导游黑着脸，没有说话。
谈永被导游浑身散发出来的不耐烦给煞住了，嗫嚅半天都没说出来话。
不对啊，怎么轮到他就变成这样了？刚才那个秦非一凑过去，导游整个人看起来眉目都舒展了不少，哪像面对他——那眉头皱的，像是恨不得直接把他夹死。
谈永很紧张，一紧张起来就更发挥不好。
导游很快就不耐烦了，他不喜欢这个顶着一张丑脸的黄毛一直在他眼前晃，他给了对方一个阴恻恻的眼神：“有屁快放。”
谈永的脸直接涨成了猪肝色。
导游没再管他，转而给秦非指起了路。
他给秦非的盒子里放的是几张纸和一本册子，封面是花里胡哨的风景摄影照片，看上去很像现实世界中旅行社或长途大巴车上会出现的那种本地旅游指南。
“村长在祠堂，你把东西送去祠堂就可以，祠堂在——”导游抬手，指了一个方向，“那里。”
秦非顺着导游所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今天村中的雾气浓度比起昨天来只增不减，很奇怪，这地方就像是完全晒不到太阳一样。
灰白的雾气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惨败而了无生机的颜色。
现在是白天，村道两侧的石质神像都被村民们收了回去，同样的，村民们也都不见了踪影，整个村子只余一片死寂。
遮蔽视野的浓雾尽头，一座建筑正无声地伫立在那里。
说来也怪，这里能见度那么低，那座祠堂的轮廓却显得异常的清晰，漆黑的门洞正对着义庄所在的方向，恍惚间仿佛泛着猩红的血色，再仔细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如同一只黑色的漩涡，要将一切活物都吞噬入内。

第10章 夜游守阴村08
秦非身后，玩家们正神色各异地簇拥在一起，欲言又止。
好在，秦非从来不是什么自私的人，作为一名优秀的社工，和善和助人为乐，就是秦非刻在骨子里的荣誉勋章。
他深谙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道理，转过身，一脸和气地询问道：“有人想要和我一起去吗？”
可他真的问出口了，原本那些跃跃欲试的玩家们却又纷纷开始怂了。
人群中传来阵阵私语。
“祠堂……听起来就很危险。”
“应该会有很多神像吧？”
“我们昨天在礼堂里见过的那个是不是就是村长？”
众人面面相觑。
站在最前面的谈永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向后退了两步。
未知的前方充斥着死亡威胁，身后的安全即使只是暂时的，也依旧令人难以抗拒。
尽管昨晚秦非已然给出过意见，认为只有了解尽可能多的信息才能真正掌握主动权，玩家们却仍不敢轻举妄动。
不是所有人都拥有能够抵御死亡压力的勇气。
义庄内一片死寂。
没有人回应秦非。
秦非见状只是抿唇轻笑，笑容依旧温和有礼。
总会有人愿意为了可能得到的线索铤而走险。
最起码，那几个老玩家肯定想去。
果然，孙守义、萧霄、程松都表示愿意一同前往。
除此以外，刀疤和两名新人女玩家也站了出来。
这两个女玩家分别叫凌娜和刘思思，是这个副本中唯二的女性，虽然直播最开始时，所有新人都一样惊慌失措，但这两个女孩子镇静下来的速度却挺快，倒是表现得比留在义庄的那几个男人要大胆一些。
一行人当即便离开义庄，朝祠堂方向走去。
秦非在最前面领路，走之前，他回头望了一眼。
义庄大门敞开着，那些不敢和他们一起出来的玩家现在也同样不敢踏出门外一步。
秦非总觉得，等到自己一行人返回义庄时，那几人估计还留在那里。
村道两旁，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沿途浓雾弥漫，灰白色的雾气看上去总有种令人不安的感觉，仿佛多吸几口就会中毒似的。
因此几人一路上都十分安静，几乎没有人开口说话。
除了程松和刀疤。
程松不知在和刀疤讲些什么，两人从离开义庄以后就一直并肩走在队伍最后排。
他们交谈时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说话声断断续续传入其他玩家耳中。
秦非光明正大地偷听了半天，却发现自己听不太明白。
什么加入善堂、苗子、考验……
“他们说的膳堂是什么？”秦非十分有求知欲地向萧霄讨教。
是食堂吗？
萧霄：？
萧霄愕然：“善堂是玩家工会，你不知道？”
秦非摇摇头。
萧霄有些难以置信，竟然有人连善堂都不知道？
但转念一想，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兴趣参与集体组织，不愿加入工会的独行侠也不少，或许秦非就是其中最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那一种。
他向秦非解释起来：“善堂是黑羽工会——也就是整个规则世界中最大的工会的下属挂名工会之一，在F级体验世界和更高一级的E级世界中，善堂可以说都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萧霄顿了顿：“看来那个程松，应该是善堂负责专门吸纳新人玩家的猎头。”
担心秦非不懂这其中的关窍，萧霄又补充道：“咱们直播时攒够一定积分就会离开当前世界，进入下一世界，而有一些主要活动在低级世界的工会，为了第一时间把握住新进入规则世界的好苗子，会专门安排一些人将积分维系在某个等级，从而长时间滞留在低级世界中。”
在规则世界里，玩家能够进入的直播世界分为各个不同的等级，体验世界、E级世界、D级世界……如此一直到A级，甚至是S、双S级世界。
玩家们通过直播获取积分，当积分累积到一定程度以后，就会自动升级至下一个世界。
积分在规则世界中不仅能够用于升级，还是最基础的通用货币，在系统商城或者是玩家黑市中都可以使用。
那些大公会控分的方式，就是让他们的人不断地将积分兑换成其他物品。只要积分永远不达到累计的下一个阶段，玩家就可以一直停留在同一个级别的世界。
秦非不解：“还可以这样？”
系统不会干涉这种行为吗？长时间滞留低级世界，听上去很容易破坏玩家与玩家之间的平衡。
萧霄摇了摇头：“普通人当然不行，但工会猎头是特殊的。”
要想成为一名正式的工会猎头，需要经由工会申报，再在中心城拿到系统颁予的合格证明。
没有拿到猎头资格的玩家假如强行滞留在低阶世界中，一旦被系统发现，百分之一百会被投放进惩罚世界中去。
萧霄：“没有人想进惩罚世界，那种地方简直可以说是十死无生。”
“而且。”萧霄的表情有一丝怪异，“除了猎头，不会有人想呆在低阶世界的。”
秦非还想再问点什么，萧霄却转而聊起了黑羽工会来。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向往：“黑羽是规则世界四大公会之一，主会成员大多活动在B级以上的世界，几名核心成员更是最早进入S级世界的超级大佬。”
而善堂作为黑羽名下的挂名工会，主要的势力范围则是体验世界到C级世界。
这个程松，现在看来肯定就是善堂的猎头了。
秦非听懂了，不过，他还是有些事不太明白。
“他怎么就看上……了呢。”秦非抿唇，纤长的睫毛不解地扑闪着，俊秀的脸上写满疑惑。
萧霄一愣：“什么意思？”
秦非看着他，眨了眨眼，伸手指向自己。
他比刀疤差在哪里？怎么这个什么鬼工会的猎头就那样看上刀疤了呢。
小秦同学摇摇头，脸上写满对程松有眼无珠的遗憾。
萧霄：“……”
并没有必要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这么有好胜心好吗！！
萧霄强忍着抽搐的嘴角：“你是老玩家，程松就算看上你了也不会像这样直接找你的。”
有人的地方就有社交关系，老玩家背后的关系网错综复杂，什么样的人是工会可以吸纳的、什么样的人不能，这些都要经过考量。
简单来说，工会在招揽老玩家之前一般都会先做个背调。
原来如此。
得知程松不找他并不是觉得他不如刀疤，只是被他高超的骗人功力蒙了过去，秦非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萧霄却依旧神色复杂，紧皱的眉头一直没有放松下来。
就像秦非刚才所提问的那样，猎头玩家的存在无疑是破坏了直播时玩家之间的平衡。
既然程松是猎头玩家，直播经验肯定比其他所有人都要丰富，有程松这样一个玩家做队友，表面来看的确不错，但，万一他起了什么歪心思……
要知道，在规则世界中，有些人仗着自己实力强横，在各个副本中吆五喝六，将其他实力不如自己的玩家都当成奴隶一般使唤。
假如程松是这样的人，那他们接下去几天恐怕就不好过了。
比起忧心忡忡的萧霄，秦非倒是要乐观许多。
听萧霄低声说完心中的忧虑，青年无所谓地笑了笑，神情十分放松：“我倒是觉得，他应该不是那种没事找事的人。”
萧霄一怔：“你怎么看出来的？”
秦非自然有他的一套逻辑。
程松从直播开始后就一直很沉默，按萧霄的说法，他无疑是整个副本中实力最强的人，可从始至终程松都没有显露丝毫，俨然十分低调。
他说话看人时眉目下敛，声音低沉，这是性格保守、内敛的表现。
除了这些之外，他几次行动时选择的站位、面部的表情、看人的眼神，秦非或多或少都能够解析出一些信息来。
这些事情若是真要是解释，难免又要牵涉到一大堆心理学方面的专业术语，秦非懒得浪费口舌，干脆道：“从面相上看出来的。”
他说谎了吗？没有。
只不过此面相非彼面向，相信华国的易学老祖宗也不会介意在自己的知识体系中多融入一些现代化信息。
嗯，就是这样。
萧霄：“……”
萧霄：“？？？”
没事吧，看面相那难道不是他的专业吗？可他怎么什么也没看出来呢？
秦非的道士朋友再次陷入了自我怀疑。
不过，虽然萧霄觉得秦非说的很鬼扯，内心深处却依旧莫名其妙地信服了。
秦非就是有这样一种魔力，不知是不是因为他每次开口时的神态都太过认真，就算是这么离谱的事从他的口中说出，都会令人不由自主地想“他说的大概就是真的吧”？
萧霄扭头望向身后。
刀疤正偏着头与程松低声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抬眼打量着秦非，脸上闪过玩味的冷笑。
见秦非和萧霄看了过来，他忽然抬高了音量，宛如刻意向秦非示威般询问程松道：“如果我加入，那——”
刻意拉长的声调中，刀疤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怀好意。
程松却并不接茬，摇了摇头，警告地对刀疤道：“别做多余的事。”
萧霄见状不由挑眉，看样子，果真是被秦非说中了？
玩家们各怀心思，在浓雾遮蔽的村道上艰难前行。
刚才在义庄时看着不算很远的路，真正走起来，却半晌都没能到达目的地。
道路两旁，惨白的院墙连绵不断地出现，让这条路像是一条不断重复的死胡同。
萧霄搓了搓胳膊，眯起眼睛谨慎地观望着四周：“咱们该不会鬼打墙了吧？”
说着他掐起手指，口中念念有词。
片刻后，他困扰地皱眉：“没有啊。”
“确实没有。”秦非安抚般拍拍萧霄的肩。
雾气遮蔽人的视线，按照原本的可见度，他们在义庄应该根本看不见祠堂的所在才对。
事实上，他们也的确只看见了祠堂一眼，就是导游手指的那一下，之后眼前就一直是被雾遮盖的小路了。
看见的那一眼，大概是导游用了什么法子。
而秦非昨天从进村口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心中默默计数、用步距丈量着村子的大致
他可以确定，他们现在并没有走错路，所谓的鬼打墙，只不过是雾中路难行，前进速度过慢而导致的错觉罢了。
秦非抬手指了指路旁：“你看，前面那间房子屋檐下挂着的纸钱串是红色的。”
而沿路走来的其他房子前挂着的纸钱串都是白的。
这是一个十分明显的路标，证明者众人并非在原地打转。
萧霄见状，神色松动了些许：“还真是。”
他顿了顿，问出一个此刻所有人都在思考的问题：“所以，为什么这家人门口挂着的纸钱是红的？”
玩家们不约而同地顿住脚步，盯着那红色的纸钱串观察起来。
纸钱串的样式与村中其他人家屋檐下悬挂的并无不同，只是颜色是诡异的黑红色，像是用鲜血浸染后风干的一般，光是看着就感觉十分不详。
红色，究竟代表了什么？
还没等玩家们想出什么所以然来，萧霄脸色蓦地一变：“我草，什么东西！”
萧霄正前方，那座悬挂着红纸钱的屋子窗户里，有个黑色的影子忽然一闪而过。
众人急急向那方向望了过去。
可惜，还是晚了，他们只看见一只浑浊的眼睛，消失在窗棂背后。
屋里有人。
而且，他正在观察着他们。
这个认知令所有人都后背发凉，玩家们顿时警惕起来。
他为什么要偷看他们？
虽然只在恍惚中瞥见一眼，可方才窗户背后那只眼睛眼白泛灰，浑浊得不像话，眼圈泛着骇人的红色，看上去简直不像是个活人。
不远处，这户人家的屋门一如其他人家那般紧闭着，老旧的木门样式朴素，边缘爬满灰红色的霉斑和苔藓。
红色的纸钱串在檐下左右摇摆着，在一片刺目的白中格外显眼，充斥着不详的意味。
孙守义沉声道：“这应该是个线索。”
太明显了，明显到让人想忽视都难。
这样明显的线索出现在眼前，假如就此放过，未免太过可惜。
可是，玩家们彼此对视着，目光中却都透露着迟疑。
最终还是程松发了话，他示意刀疤上前：“你去看一眼。”
刀疤闻言面色一僵，他没有想到，自己被大工会递上橄榄枝后，还没得到丝毫好处，就先被递出去做了磨刀石。
他的神色几经变化，最后咬了咬牙：“可以。”
刀疤虽然暴虐又冲动易怒，但他显然是个识时务的人。
加入工会的好处不可枚举，他对此势在必得。
秦非静静看着刀疤上前，眸中闪过一抹思索。
刀疤和他一样，是初次直播，对于副本以外的世界没有丝毫认知。
在这种情况下，程松光靠用嘴巴说就能令刀疤对他言听计从，无疑又一次刷新了秦非对于这个世界中“工会”势力的认知。
看来萧霄还是形容得太保守，不同的“工会”在一个个不同等级的规则世界中，大概是类似于地头蛇一样不可逾越的存在吧？
不过，在秦非看来，程松试图将刀疤招徕入工会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像刀疤这样视道德与法度如无误的亡命之徒，就像是一条毒蛇，是无法被驯养的。
即使被驯蛇人收入竹篓，它依旧会时刻抖着信子，瞄准时机，一口咬住驯蛇人的命脉。
或许程松觉得自己现在指挥刀疤做事是对他入会前的例行考验，但刀疤只会认为这是对他的羞辱，并在今后的某一天出其不意地报复回来。
刀疤在门前搜寻一番，隐晦地看了程松一眼，眸光复杂难辨。
程松像是浑然未觉：“怎么样？”
刀疤答道：“窗户后面没人。”
程松皱眉：“试着敲一下门。”
这个举措显然不太安全，因为大家并不知道“敲门”算不算违背守阴村的风俗。
刀疤沉默片刻，依言上前。
“笃、笃、笃——”
三声闷响应和着众人的心跳。
片刻过后，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张苍老到褶皱遍布的脸出现在半掩的门背后。
那是个看起来老得不像样子的男人，灰白色的布衣盖在瘦削的身体上，就像一个搭着烂麻布的架子。
老人哑声询问：“你们是？”
刀疤退后两步，回到程松身侧。
于此同时，秦非眼前又一次浮现出了红色的好感度条。
【普通村民：好感度——（不可攻略）】
秦非忽然发现一件事，自己这个天赋技能，除了可以在npc不断上升的好感度中获利外，似乎还能直接拿来当一本怪物书用。
秦非上前半步，微笑着说出副本为他们安排的身份：“您好，我们是来村里旅游的游客。”
萧霄站在秦非背后，他现在对秦大佬的莽……啊不，应该是勇敢与果断，已经有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认知，甚至内心都掀不起什么波澜了。
老人的视线在玩家们当中流转半圈：“哦。”
这话实在让人没法接。
其他玩家一时间都不知该如何继续，只有秦非依旧面不改色，语气轻快又熟稔：“老爷子，您家的房子真漂亮。”
秦非抬头，目光落在这栋与左右两边完全没有区别的普通村屋上。
“我觉得，您家非常具有守阴村独有的当地特色之美。”他由衷地感叹。
直播大厅中，秦非每说出一句话便会引来一阵哄堂大笑。
“啊不是，主播怎么张口就来啊？？”
“美个屁，房门都要发霉了哈哈哈！”
“强缝都是黑的，我住的桥洞都比这房子新。”
“我愿称之为规则世界睁眼说瞎话第一人。”
秦非并不知道光幕另一侧，正有一群人对他进行着良心的人审判，他静静站在那里，神态纯良得要命，活脱脱就是一个傻傻的年轻背包客。
老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秦非再接再厉，说出了他最想说的话：“走了半天我们也累了，能进您家里坐坐吗？”
“讨杯茶喝。”
青年乖巧又自来熟的模样，仿佛站在他对面的并不是一个诡异副本中素昧谋面的npc，而是小区楼下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二大爷。
萧霄：“……”
他错了，他真的错了，这个人的脸皮没有最厚只有更厚，每次都能成功刷新他的人生观。
不知道是不是秦非的脸皮厚到足以打动人心，老人竟真的同意了。
“可以。”他点了点头，半侧过身，将玩家们迎近门内。
……
这是玩家们第一次进入到村民的家中，虽然外面是白天，但屋里却昏暗如同午夜，空气潮湿像是随时能够滴水，狭小幽暗的空间冷得仿若冰窖。
众人低垂着眉眼，小心翼翼地进屋，偷偷打量着屋中的摆设。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栋很普通的乡村民宅，带有地域特点的木质结构房屋与村中别户人家并无不同，屋里凌乱地堆放着各种杂物，将角角落落都塞得满满当当，给人一种莫名的压抑感。
秦非步履缓慢地挪动在杂物中间，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踢倒什么东西。
“坐。”老人开口，低沉沙哑的余音在屋内回荡。
他倒了一杯水递给秦非，完全无视了另外几人，丝毫没有要招待他们的意思。
秦非接过杯子，用嘴唇浅浅碰了碰。
是普通的茶水。
其他玩家束手束脚地窝在门边。倒不是他们不想坐，实在是屋子里完全没有落脚的地方，老人也不在意，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他的眼里就好像只有秦非一个人存在似的。
挂在屋角的时钟滴答滴答地旋转着，片刻过后，快要被挤到门上去的程松率先忍不住开了口：“老人家，你家门口挂着的——”
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词语指代，他顿了顿，继续道，“怎么和别家门口的颜色不一样？”
老爷子瞥了程松一眼，没理他。
尴尬的寂静中，秦非上前半步：“老爷子？”
明明秦非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可原本装聋作哑的npc却立刻开了口：“我家的小孙女，三个月前病死了。”
他望着秦非，浑浊的眼中写满令人读不懂的情绪。
这话说的有些没头没尾，但秦非却瞬间领会了。
他轻声“唔”了一声，琥珀色的眸中流露出发自内心的遗憾：“节哀顺便。”
npc的神色舒缓了些，点了点头。
这一幕令正在观看直播的观众们瞠目结舌。
“靠我真服了，怎么这个副本里的npc都格外偏爱厚脸皮吗！”
“话说这个老头是干什么的啊，我以前怎么见都没见过。”
“这不废话么？低级世界里的限时副本很少会有人尝试去解秘，前几次来这个副本的主播根本都没触发过这个去祠堂送东西的任务，更别提这种细枝末节的村民支线了。”
“这个秦非到底什么来头，怎么步步都不走寻常路……”
只有秦非自己知道，npc对他如此客气，真实的原因或许还是受到了他天赋技能的影响。
他已经隐隐觉察到，即使已经标明了不可攻略，npc们对待他的容忍度也依旧要比对待其他玩家更高一些。
“家中若是有一年内新死之人，就要在屋檐下挂上红色的纸钱串。”npc老人又一次开口。
他的声线古怪又飘忽不定，为这逼仄的小空间浸染上了一层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氛。
说话间，老人站起身来，走到另一侧窗边，抬手打开了窗户。
木质窗扇磕碰在墙沿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秦非顺势望向窗外，瞳孔在下一刻骤然一缩。
就在这扇窗户正对着的巷弄中，家家户户檐下挂着的竟全是红色纸钱串！
秦非眸光微动，神色不变，语气依旧平静：“这些人……？”
“是啊。”老人转过身来，他面对着门口的玩家们，嘴角边挂着一抹诡异的笑。
“他们家也有人去世了。”
他抬起头，直勾勾地望向玩家们的眼睛。
萧霄忽然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偷偷往秦非身后挪了两步。
老人还在继续：“那家的男人四个月前死了。”
说着，老人伸手指向另一户，“那家，五个月前死了男人，现在就剩下一个寡妇。”
“那家，四个月前死了孙女。”
“那家……”
窗外弄堂里，一共五户人家挂了红色纸钱串。
“五个月前、四个月前、三个月前……”萧霄皱眉记着数。
孙守义低声道：“每个月一个。”
昨天晚饭时村长曾提到过，昨天是七月初七。
从一月到六月，守阴村每月都有人死去。
如此规律，显然不会是巧合。
“当然不是巧合。”npc老人就像是能看穿玩家们心中正在想些什么，一开口便精准戳中了众人的求知欲，“一切都是为了村祭，为了……”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
没人听清最后那几个字。
萧霄有些着急：“老爷子，你就别吊我们胃口了。”
老人话锋忽转：“怎么，你们不知道这个村子每年都有游客失踪吗？为什么还敢来呢。”
孙守义看了一眼秦非，见他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斟酌着言语道：“老爷子，所以那些失踪的游客？”都怎么了呢？
老人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故作神秘，他干裂的嘴唇扭曲出难看的弧度：“过几天，你们就都知道了。”

第11章 夜游守阴村09
屋内一片死寂。
没有人会相信老人所谓“过几天就知道了”的说法，在规则世界中，时间给予玩家们的，永远只会是同一个恒定不变的答案。
那就是死亡。
很显然，眼前这个npc知道的绝对不少，众人还想再从他口中撬出些别的信息来，可任凭玩家们使出浑身解数，npc老人就是一副拒绝配合的模样。
不论是秦非还是别的玩家，不论他们问了什么，老人都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
那双浑浊的眼睛空洞地望向某一处，像是早已穿过时间和空间的界限，看到了属于这座阴暗小屋以外的风景。
玩家们对此无计可施。
线索就在眼前，偏偏就是收集不到，几人不舍得走，依旧磨磨蹭蹭地挤在屋子里，像一群老鼠似的往各个角落里钻，试图寻摸出些许不同寻常的细节来。
四面斑驳的墙壁圈起逼仄的空间，浓厚的压迫感漫溢在空气中。
这间房里的摆设和它的外观一样，都已经十分陈旧了，那些夜间村中随处可见的石质神像在屋里并没有出现，地上散落着一些水果玉米之类的食物，也不知扔在那里多久，全都干瘪得不成样子。
屋子最里面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布袋，袋子里装满了水果。
和地上散落的瓜果不同，这些放在袋子里的水果倒是颗颗饱满鲜活，苹果圆润，葡萄晶莹多汁，看上去品质好的不像话，呈现出一种和整间屋子截然相反的鲜活之气来，显得惑人而危险。
秦非的视线流连在那些水果上。
他们现在唯一的食物来源就是导游，若是导游之后不给他们送食物，还真不知该去哪里吃东西才好。
这样想来，这些水果看起来倒还真挺不错的……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毒死人。
秦非上前几步，将布袋翻了个面，袋子另一边印着的标语露了出来。
【佳途一路相伴，畅游完美河山。——锦程旅社竭诚敬祝全体守阴村民佳节快乐】
秦非扬了扬眉。
农历七月附近……有什么“佳节”吗？
一旁，凌娜皱着眉，在某处角落蹲了下来。
就在她所正对着的墙角，一张用相框封好的全家福被十分端正地摆放在那里。
与屋中其他凌乱的摆设不同，全家福棕色的相框被擦得干干净净，显然很受屋主的爱护。
全家福是黑白色的，年代感浓重的画面上印着六口人，一对中年夫妻，一对年轻夫妻，一个老奶奶，和一个看上去十分年幼的婴儿。
凌娜好奇地盯着看了半天，终于发现，那个中年夫妻中的丈夫和npc老人样貌极为相似。
怎么看都像是同一个人才对。
这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看老人现在的年纪，怎么也该是5、60年前才对。
凌娜的注意力都在相片上，全然没有意识到不远处，npc的视线已经落在了她身上。
老人灰蒙蒙的眼中翻涌着不善，尖锐的目光像是淬了毒药的飞刀，直直往凌娜身上射去。
秦非在npc的目光进一步阴沉下去之前悄无声息地挪到了凌娜身边，压低声音警告道：“别看了。”
他示意凌娜抬头。
凌娜浑身一僵，似有若无的余光中，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她僵直着后脊，缓缓看向头顶。
瞬间，毛骨悚然。
落满灰尘的屋内房梁下，赫然整整齐齐地悬挂着四串黑红色的纸钱，看上去最旧的那串已经风化变脆，不知在那里挂了多少个年头。
老人刚才说，在守阴村，每当一户人家亲人过世，便会在梁上挂上一串红色的纸钱。
全家福上，这户人家一共有六人。
而除了老人以外，其他五个竟都已经死光了。
窗外吹来一阵风，将房梁上的纸钱吹得左右摇晃，细碎干枯的纸片发出窸窣的声响，宛若人死去前低声的喟叹。
屋里的气氛再一次阴沉下去。
秦非轻咳了一声，微微眯起眼。
他清润的眸子闪烁着无辜的水光，抬头，似漫不经心地与npc对视，不着痕迹地转移着话题：“老爷子，外头风好大，你要不要关个窗户？”
老人没有回答，他无声地采纳了秦非的建议，缓缓向窗边挪去。
显然，玩家们在屋里赖着不走的举动令他不怎么愉快，他带着怒气的脚步比之前更加沉重，动作艰涩地抬起手。
就在此时，意外却突然出现。
不知是不是老人关窗户的动作太大震到了房梁，那串看上去最为老旧的红纸钱竟在空中晃了几晃，而后竟“啪唧”一声摔落在了地上。
空气陡然安静。
所有玩家都在瞬间瞪大了眼睛。
秦非心里顿时冒出一句巨大的卧槽。
这尼玛，他是有多走背运，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怎么也会被他碰到？
就在纸钱落地的瞬间，原本站在窗边的老人以一种超出了他能力范围的速度飞快站起身来。
他大跨步走向那摊碎纸屑，动作幅度之大，令人简直忧心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是否会突然散架。
一滴鲜红的血泪从他漆黑的眼眶中流出，滴落在地上，将地板沁染上一抹触目惊心的颜色。
老人枯瘦如干柴的手指在地上颤抖着摸索，细碎的纸片却不断从他的手指之间滑落，飘回到地板上，碎成更加难以抓取的齑粉。
npc没有抬头，但长久以来和人的情绪打交道的敏锐度正在告诉秦非，眼前这个npc的心情现在可以说是十分不好。
虽然但是。
这真的不能怪我啊朋友。
秦非心里默默一咯噔，不详的预感上涌。
显然，命运之神今天完全没有眷顾秦非。
在秦非的视角下，老人头顶的红色文字内容在下一瞬间猝然改变。
【异化的村民npc：好感度：-10000%】
秦非：“……”
无论如何，百分之负一万会不会有点太过火啊喂？！
秦非没有忘记，大巴上的广播守则第四条：切勿攻击村民！
假如老人真的对他们暴起攻击，那玩家岂非只能被动挨打？
不过短短几秒钟时间，秦非的脑海中已然千回百转。
“还愣着干嘛，快跑啊！！”
在其他人都还一脸懵的时候，原本呆在老人身边的秦非忽然一声暴喝，猛地转身，如同兔子般向门口窜了过去！
……
位于另一个空间的直播大厅中，一群半透明灵体正围着F级体验世界的0039号光幕大呼小叫。
“？？？什么情况？”
“怎么跑了？？谁能告诉我他怎么跑这么快？”
“好想看看村民异化以后是怎么杀人的，从来没见过呢。”
“这主播是属兔子的吧！老子画面都没看清他就跑没影了。”
光幕中，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秦非蓦地转身，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房子的大门，百忙之中还顺手拽上了距离他最近的萧霄。
孙守义站在秦非后面，被他撞得一踉跄，脚步都没稳住便下意识跟着疯跑起来。
一群人跌跌撞撞朝门口涌去，狭窄的门框发出吱呀吱呀的哀鸣。
距离npc最远的刘思思甚至都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事，只听见“砰”一声响，紧紧闭合的门扇将剧烈的撞击声隔绝在了门后。
身后传来猛兽利爪抓挠房门的声音，令人脊背发麻，老人嘶哑的吼叫越过门板，在寂静无人的村落中清晰得惊人。
萧霄瞬间后颈发凉，极速飚升的肾上腺素令他的额头覆上一层薄汗，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卧槽！卧槽？吓死我了。”
谁能想到那么一个看上去半截入土的老头子竟然还能突然狂化。
“发生什么事了？”萧霄扭头问秦非。
秦非摊开双手，说出了一句万能敷衍大法：“我也不知道。”
显然那些代表着往日亲人的红色纸钱串在npc心中有着不同寻常的地位，而秦非倒霉，刚好撞在了枪口上。
程松皱起眉来，当时事发时他将一切都收入了眼中，他微垂下眼，目光冷冰冰地看了凌娜一眼。
却俨然是将这突如其来的一出算在了凌娜头上。
凌娜有些不忿，却又不敢多说什么，只得默默移动脚步向秦非靠了靠。
现在继续讨论这个已然无益，秦非没兴趣多聊，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们去做。
青年像是完全没听见身后屋子里巨大的动静，轻描淡写地向前走去：“走吧，去祠堂。”
惊魂未定的一行人转身，继续向前方行去。
在村民家里转了一圈，浪费掉的时间也不过十余分钟而已。
没过多久，玩家们顺利抵达了守阴村的祠堂。
黑色的漆木大门显现于浓雾当中，门前悬挂着四串铜质的铃铛。
与村中其他房舍一样，祠堂门口也散落着一地的纸钱，数量甚至比玩家们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户人家门前都要多，秦非踩上去的时候，半只脚几乎都陷了进去。
秦非抬头，望向前方的大门。
秦非感受不到恐惧，可不知为什么，他的心跳频率在接近祠堂时忽然变得异乎寻常的快。
冥冥之中，众人仿佛能够觉察到，有什么东西正蛰伏在这扇大门背后，伺机而动。
萧霄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咬着牙低声咒骂：“草，这地方到底有什么鬼，老子san值刷刷地掉。”
不过短短几步路，萧霄的san值已经从68降低到了62。
san值一旦低于40，玩家就会陷入长时间的眩晕和幻觉，而假如san值降低到20以下，玩家便会失去部分自我意识，被副本世界的设定所左右，直至最终彻底陷入其中，再也无法离开回到现实。
骤然下降的san值令所有玩家都是一凛，只有秦非神色如常，程松走在秦非身侧，见状不由得眼带深思地望向了他。
经历过几轮加持后san值已经涨到120+并且完全不会往下掉的秦非：“……”
微笑，不知该说点什么才好：）
按照导游之前说的，众人进了祠堂后就直接右转，那里有一间堂屋，是专门收拾出来作为村长办公室用的。
村长就在办公室里，苍老的脸上布满胡须，干枯的皮肤像是一颗常年未经日晒的树。
萧霄看见村长的瞬间脸就不受控制地皱了一下。
“我现在看见老头就心里发慌。”他压低声音对秦非道。
秦非却意识到了另一件怪事。
从昨天进村开始，玩家们遇到的所有村民几乎全是上了年纪的爷爷奶奶，哪怕是最年轻的人看上去起码也有四五十岁，小孩和婴儿更是一个都没见过。
——除了刚才在那个变异村民家里看到的照片以外。
秦非若有所思。
他来到村长身前，神色谦逊地递上手中的册子：“村长你好，这是导游让我们送来的。”
听秦非道明来意，村长随意点了点头，指向背后的书架：“放在那里吧。”
这个架子大约是村长特意用来存放与旅游业相关的资料的，秦非凑近看，见上面放了不少书和纸册，只是那些东西似乎已经许久无人翻阅，都积了厚厚一层灰。
借着书架的掩饰，秦非偷偷观察起这间面积不足十五平米的办公室。
这地方实在太小，只消几眼便足以将整个办公室的场景全部囊括眼中，一个书柜，一张书桌，靠墙摆放的两个书架，就是房间里全部的东西。
屋里没有窗户，几人来时也没有开门，整个房间都是旧纸张与灰尘的味道，秦非吸吸鼻子，抑制住自己想要打喷嚏的欲望。
屋内的两个书架上分别摆放着村里的人员信息和旅游资料。
奇怪的是，旅行指南每年都有更替，按照指南封面上的时间来看，这个副本的时间和外部正常世界的时间是一致的，眼下都是2022年七月，但是村民资料那个书架上却只有1970年以前的资料。
50年。
这个村子已经50年没有更新过人员信息了。
秦非在书架前停留的时间太久，这似乎引起了村长的怀疑，村长站起身，来到秦非面前。
“你在看什么？”那双浑浊的眼珠定定地看向秦非的眼睛，就像是想要通过这对眼眸窥测出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念头。
秦非仿佛十分随意地开口道：“啊，没什么”
青年低垂着眸子，重新抬起眼时已经调整好表情，现在，无论何人看来，都只会觉得这是一个对眼前的环境充满好奇与探索欲望的普通游客。
他晃了晃手里的册子：“看这书上的内容挺有意思，就拿着看一看。”
村长的视线扫过那册杂志上的摄影照片。
他的神色松动了些许，点点头：“没别的事的话，就先回去吧。”
秦非道：“我们能在祠堂里逛逛吗？”
他笑了笑，看起来和善又友好，再一次说出了那句经典台词：“毕竟，来都来了——当然，如果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村长盯着秦非，目光中蕴含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那种带着审评的眼神很难描述，有些像是在市场上打量着一块肉，正在挑剔地品鉴着肉块质量的好与坏，思考它是否值得自己花钱去买。
半晌，他终于开口：“可以。”
“你们可以随便逛，村里的祠堂并不禁止外人进入。”村长咬重了“外人”两字的读音，而后话锋一转，“来到守阴村旅游的都是我们的贵客，当然想去哪里都可以。”
“不过。”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祠堂中杂物凌乱，有些陈年老物件也堆放在里面，各位贵客参观的时候要多加小心，千万不要碰倒祠堂中的东西。”
秦非点点头。
刀疤忽然问：“如果碰掉了会怎么样？”
一言出，屋内所有玩家顿时齐齐看向他。
程松不悦地皱起眉，刀疤却不为所动，执拗地望着村长。
在一屋紧张的气氛中，村长忽然咧嘴笑了，被烟枪熏得泛黄的牙床看上去有种正在腐烂的怪异感。
“你可以试试。”村长缓缓开口，预期中甚至隐含期待，“试试，你就知道了。”

第12章 夜游守阴村10
“……”
“靠，谁他妈敢试。”离开村长办公室后，萧霄一边向前走一边说道，说话时还不忘回头狠狠剜一眼刀疤，语气凶神恶煞，充满了针对性。
刀疤面无表情，既不看萧霄，也不应和，像是完全将他当成了空气。
“好了好了。”孙守义打起了圆场，“咱们先商量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祠堂面积很大，而玩家一共只有7人，他们既然决定探查祠堂，就势必要分头行动，否则还不知要耗费多长时间在这上面。
众人稍一合计后便决定两两一组，秦非与萧霄一组、刀疤和程松一组，孙守义则和两个女生一起。
村长没有给玩家们地图，几组人只得根据各自的感觉随意选定了方向，约定半小时后重新在村长办公室前碰头。
秦非和萧霄沿着最中心的那条过道向前走去。
这条路是萧霄扔了三个小铜板算出来的，据说有关键性信息的可能性最大。
秦非一边走，一边观察着整座祠堂的环境。
昏暗的光线使得这里显得格外阴森，廊道狭长而幽寂，祠堂的内部结构复杂，分岔路数之不尽，过道与过道错综地盘亘在一起，像一张张黏腻的蛛网。
破旧，这是这座祠堂给人的第一印象。
头顶的木质横梁早已风化斑驳，过道一侧的门板都已老旧掉漆，上面遍布着细长的道状裂口，很像是被什么东西抓挠过的痕迹。
四处都漂浮着一股潮湿的霉菌气味，浓重得要命，在并不流通的空气中直往人鼻腔里钻，令人不由得担忧起，自己的肺部是否也会同这祠堂一样，在角角落落都生出霉斑和苔藓来。
“这里看起来怎么阴森森的。”萧霄肩膀微缩，四下打量着周围环境，压低声音道。
为了避免违反导游给的“白不走双”的那条规则，他和秦非之间足足隔了半条走廊那么远，凉飕飕的风从两人中间吹过，吹得萧霄头皮直发麻，总担心下一秒祠堂的黑暗中就会有什么东西钻出来。
秦非却不以为意： “这个副本哪里不阴森森的？”
他是真的半点也不害怕。
萧霄：“……”
说得也是。
萧霄抬头向秦非看去。
不远处，衣着单薄的青年正低头检查着门板上的抓痕。走廊光线昏沉，将他的身形勾勒成一道剪影，下颌线条显得尤为清晰而流畅，眼神专注平和。
不知怎么的，仅仅是看着秦非这副古井无波的模样，萧霄心里就安定了不少。
他于是也俯下身，和秦非一起观察起那些残留在门上的痕迹来。
然而，没过多久，秦非便觉察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不是指祠堂，而是萧霄。
虽然和萧霄认识满打满算也才一天时间，但秦非已经精准地摸清了他的性格，一张嘴根本没有办法连续消停两分钟。
不对劲。
一定出了什么问题。
秦非猛地转过身，身后却只余下一条空空荡荡的走廊。
半个人影也不见。
……
凌娜心脏狂跳，以一种近乎小跑的速度飞快行走在过道上。
10分钟前，她在祠堂的天井处意外与孙守义和刘思思失散了。
很奇怪，那里明明是一片空地，唯一能够遮挡视线的，也不过是脚下还不到膝盖高的杂草。
可就只弯腰系个鞋带的功夫，等到凌娜再抬起头来，眼前却已然空无一人。
一切都发生得毫无预兆，凌娜惊恐交加，完全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眼下这个情况，显然不适合独自向副本深处继续探索，凌娜只能尽力保持冷静，警惕地往回走去。
天井距离村长办公室并不算远，走了没多久便能远远看见来时经过的路，这让凌娜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些许。
接下去，她就只需要静静呆在村长办公室门前，等着其他玩家出现就可以了。
假如半小时后还没有人过来，她再另外想办法……
凌娜这样想着，迈步跨过脚下的门槛。
然而，就在下一秒，眼前的场景骤然惊变。
那条清晰的、可见终点的路不见了，取而代之出现在眼前的，是另一条凌娜从未见过的陌生走廊。
走廊的左侧是一道道紧紧闭合的高大木门，右侧则是一面墙壁，走廊绵延向前，通向漆黑不见一物的拐角。
什么情况？凌娜的双眼蓦地瞪大，脚步顿在原地。
耳畔被自己剧烈的心跳所牢牢占据，那不间断的咚咚声，就像一个人迈着有节奏的脚步，由远及近向这边走来。
不，不对。
是真的有人走过来了。
凌娜放缓呼吸，试图寻找可以隐蔽自己的遮挡物，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走廊那头，有人转过墙角。
不算高大的身型从阴影中显现出来，对方阴鸷的目光与凌娜的视线交错。
是刀疤。
凌娜说不清自己现在应该松一口气还是更紧张，两人四目相对，刀疤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她的身上。
那种直勾勾的视线，就像是在打量某种物品，令人感到十分不舒服。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凌娜皱了皱眉。
周围环境诡谲多变，其实她十分想要有一个同伴一起行动，可假如那个同伴是刀疤……
那还不如没有。
凌娜退后几步，敷衍地向刀疤点了点头，随即转身便走。
哒、哒、哒。
身后响起了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刀疤跟上来了。
凌娜心中一紧，不着痕迹地提速，可身后那人却仿佛打定了主意要跟着她，也跟着一起加快了速度。
背后像是有一道探照灯，照得凌娜无所遁形，她咬紧牙关埋头快步疾行，身后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终于，一只手从后面按上了她的肩膀。
与此同时，凌娜清楚地感觉到，腰间被什么尖锐的硬物抵了上来。
……是那把匕首。
凌娜深吸一口气，转头，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你想干什么？”
身后传来刀疤命令声：“进去看看。”
凌娜抬起头，这才意识到，不知何时，两人已经穿过走廊，来到了一扇门前。
和祠堂里其他那些房间的门不同，这扇门看上去更大、也更新，能够看出被重新粉刷过的痕迹来，门扇上雕刻着精致的万字形镂空雕花。
门的顶端还悬挂着一块匾额，只是上面的字迹像是被一层厚厚的落灰盖住了，完全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守阴村的祠堂格局复杂，一进连着一进，房间也很多，但绝大多数都被锁死了，根本打不开。
这间却不一样。
这间房的大门开了一条缝。
这的确是个看起来十分值得探索的地点，可凌娜并不想进去。
——尤其不想被人用刀抵着进去。
“……我们不应该靠这么近。”凌娜深吸一口气，开口道，“会违反规则的。”
刀疤却并没有和她交流的意思，十分不耐烦地道：“别废话。”
他看向凌娜的眼神冰凉，带着令人不适的黏腻。
其实，在最初的最初，还在大巴车上时，刀疤就已经留意到了这个年轻靓丽的女人。
凌娜二十来岁，和另一个一看就还是学生模样的刘思思比起来，言谈举止都要更成熟一些，衣着打扮也很精致，在进入副本之前应该是个公司白领。
和秦非这类白皙清瘦的秀致男青年一样，凌娜这样漂亮时髦、凹凸有致的女性也很符合刀疤的审美。
刀疤伸出另一只手，捏了捏凌娜的脸。
粗粝的指腹擦过脸颊，凌娜浑身的鸡皮疙瘩一齐冒了出来，怒道：“你放开我！”
她开始挣扎。
然而，很快她便发现，自己所做的完全只是无用功罢了。
她动不了了。
这并非简单意义上的力量压制，空气就像是一把看不见的大锁，将她的手脚都牢牢困住，不留丝毫抗衡的余地。
是那把刀！
那把刀有问题！
凌娜很快便想到问题的关键，同时感觉到了一丝绝望。
她脸上流露出的愤恨表情似乎大大取悦了刀疤，他又摸了她一把，将刀尖对准她的脖子：“快去！”
冰冷的刀片擦过脖颈，带来阵阵令人灵魂发冷的刺痛，凌娜紧咬着牙关，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愤怒与屈辱，就像是一簇火焰，燃烧得猛烈而汹涌。
凭什么？
刀疤他到底凭什么？
遇见“被卷进无限流副本”这种荒诞到极点的事，凌娜起初是很慌张的，但在亲眼目睹了两个人的死亡以后，强烈的求生欲致使她很快冷静了下来。
她开始小心翼翼地观察起周遭的一切，吸收所有可能有用的信息。
她觉得秦非昨晚的分析很有道理，于是今天上午，就算她其实也很害怕，却依旧主动提出了要和老玩家们一起外出探查线索。
明明她已经很努力了。
可怎么就偏偏这么倒霉，遇到刀疤这种卑鄙的疯子！
就算是真的有谁该死，那也不应该是她！
凌娜真心实意地认为，比起那群躲在义庄里混吃等死的废物男人，她理所应当更有资格活下去。
假如她一不小心着了副本的道，那也就罢了。
可刀疤，却仅仅凭着一把副本馈赠的匕首，就能够决定她的生死和尊严。
这个破副本，根本就不公平！
尖锐的刀刃划破颈部皮肤，温热的血液顺着脖颈流下。
或许是疼痛起了某种刺激作用，空气中那铁丝网般密密纠缠的控制感忽然轻了不少。
该不会是副本听到她心里的骂声心虚了吧！
凌娜心念一动，抓住时机，在下一秒用尽全力挣脱开匕首的束缚，不要命般飞跑起来！
身后的刀疤反应也很快，几乎连片刻的迟疑都没有，迅速追了上去。
凌娜在被卷入副本前，每天下班后都会去锻炼健身，身体素质绝对不算差，但刀疤显然更胜一筹。
凌娜已经顾不上再想起他，视野两侧的景物模糊成虚晃的一连片，可身后的脚步依旧清晰可见地越来越近。
凌娜甚至怀疑，或许刀疤根本就没有尽全力，只是在享受追逐猎物的乐趣而已。
到底能不能逃得掉啊，那家伙看着矮了吧唧的，怎么跑得那么快！
就在凌娜就快要绝望的那一刻，前方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熟悉声音。
清澈的男音柔和悦耳，带着浓浓的好奇与疑惑，如同春日的清泉叮咚淌过山溪，带来沁人心脾的暖意：
“你们在干什么呢？”
……
毫不夸张的说，这一刻的秦非在凌娜眼中，简直恍若一个从天而降的救世主。
救世主从前方廊道拐角处的阴影后现身，他的身后跟着程松，就在两人出现的瞬间，刀疤便将匕首收了起来。
凌娜迅速远离了刀疤，虚倚在墙边大口大口喘着气。
具秦非说，他和程松同样也是在与各自的队友走散后意外遇上的。
“你们呢？”秦非微笑着看向刀疤。
这完全是句废话，他们当然也一样。
事到如今已经很明白了，这座祠堂里的“路”有问题。可能是障眼法，也可能是有传送阵之类的东西，总之，人在里面走着走着就会被弄到另外的地方去。
刀疤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我们也是。”
程松沉着脸死死盯着刀疤，从他紧锁得能夹死苍蝇的眉头来看，刚才发生的那一幕肯定已经被这二人收入眼底了。
刀疤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懊悔。
凌娜觉得，他肯定不是在后悔对自己动手。
十有八九只是在烦躁，觉得秦非和程松出现得太不是时候。
程松看起来并没有要和刀疤算账的意思，凌娜不想在这种危机四伏的地方给秦非惹麻烦，于是干脆利落地换了另一个话题：“我们在那边发现了一间奇怪的屋子。”
“嗯。”刀疤不情不愿地开口应了一声。
“哦？”秦非果然来了兴趣，四人很快回到不远处那扇开着的门前。
仅仅这么短的时间过去，这扇门的异状已然肉眼可见地又变多了一点。
走廊上没有风，空气带着凝固的死意，木门的轴承却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来。
暗色污渍团团粘着在门扇底部，像是一片片干涸的血迹，那道门缝好像又变大了一点点，浓郁的黑暗从中倾泻而出。
下一刻，木门无风而动。
阵阵吱吖声响迸发，四人的视线齐齐被吸引过来。
下一秒，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秦非反应迅速，原地后退了一大步。
浓浓的灰尘味从门中溢出，呛鼻的气息熏得人直想打喷嚏，透过飞舞的灰尘颗粒，秦非看见了一地散乱的灵牌。
那一尊尊或高或低的灵牌都是紫黑色的，质地看上去和义庄中的棺材十分相似，上面用不同的字迹镌刻着主人的姓名。
“这里看起来像是祭堂。”程松低声道。
秦非点点头，对此表示同意。
祭堂，顾名思义，是祭祀用的地方，也是一座祠堂中面积最大、最为重要的那间屋子。
正对着祠堂大门的祭台上，从左到右整整齐齐摆放着十二个木制底座，却只有六个灵牌，另外七个底座空着。
赵红梅。
李宏。
郑克修。
……
秦非半眯起眼，在不算明亮的光线中努力辨认着那些灵牌上的名字。
他敏锐地觉察到了一丝不对劲。
一般来说，祠堂作为祭祀先祖的地方，肯定是与某个家族共生的。
在华国，许多村子都有自己的宗祠，那种村子在最初的时候通常都家呈自同一脉，村中人的姓氏也大多相同。
但这座祠堂的祭台上，几个灵牌上镌刻的却都是完全不同姓的名字。
秦非的视线扫过那剩下的六个空荡荡的灵位。
村祭。
按月份死去的六个村民。
六个已经立起的牌位。
被送进山村的游客们。
年老村民似有深意的呓语。
这桩桩件件的诡事像是一张密密编织的大网，将所有人包裹其中。
不知为何，秦非忽然感觉到一阵极剧浓烈的不安，这不安毫无来由，他迅速转身，低声呵道：
“快走！”
很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一股剧烈的吸力忽然从前方大开着的门内席卷而来，四名玩家扎堆站在门口，秦非既不是位置最靠前的也不是最靠后的，可不知为何，那股吸力就是无比精准地认定了秦非。
秦非只感觉到一股飓风裹挟着自己，由于移动速度太快，他甚至没有看清自己被风掀飞的过程，只听见几声惊呼，而后便重重栽进了屋里。
视野之内的景象极速后退，随着站位的改变，秦非看见，那扇原本平平无奇的雕花木门背后，竟被人刷满了鲜红色的漆！
砰地一声！
秦非重重摔落下来，屋内的灵牌稀里哗啦散落一地。
下一刻，秦非眼前情景骤变。
浓郁的黑色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两扇门自动合上，秦非抬起来头，只来得及看到越来越小的门缝对面，那三人愕然无措的表情。

第13章 夜游守阴村11
“不要进入红色的门！”
“不要碰倒祠堂中的东西！”
导游和村长的声音在秦非耳畔交替响起。
秦非有些头痛，这两项禁忌无疑都已经被他触犯了。
青年还维系着刚才摔倒时的姿势，四仰八叉地躺坐在地上，脊背因紧张而微微绷直，尾椎骨隐隐作痛，他撑着地面站起身来。
屋内的黑暗很快如潮水般退去，出现在秦非眼前的一切陌生又熟悉。
祭堂依旧还是那间祭堂，却又与先前并不完全一样，不远处的祭台上空空荡荡，那些灵牌都不见了，地面上散落的牌位也都消失了，秦非皱着眉，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眼前的屋子似乎变得新了不少，门上的漆面完好，秦非用脚尖在地上蹭了蹭，发现屋里落的灰也没有那么厚了，地板砖上纤尘不染，光可鉴人。
秦非缓步走向门边，伸手尝试着推了推。
竟然真的被他推开了。
刺眼的阳光从屋外照射进来，晃的秦非眼前一白，他下意识地眯起眼，半晌才缓过神来。
来村里已经两天，他还从没见过这样明媚的阳光。
又是幻境？
秦非眨了眨眼，迈步踏出祭堂。
外面的走廊空空荡荡，走廊两端被阳光渲染成一片白，不知通往哪里。
秦非思索片刻，干脆迈开长腿翻过走廊的扶栏，直接进了走廊后面的天井。
天井内的景色乍看也与之前一样，但秦非在里面走，却总能感觉到源源不断的违和感。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在做梦，即使做梦时身处的环境与现实一模一样，但只要是在梦境中，依旧总会有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感觉。
这种违和感一直将秦非包围着，直到他走向天井的尽头，踏上另一条走廊时，才终于达到了巅峰。
那条短短的、不足五米长的走廊的另一端，连接的竟然是一道影壁。
而影壁后方，就是整个祠堂的大门了。
原来如此，秦非垂下眸子。
这里的房屋和景色无疑仍是守阴村祠堂该有的模样，可祠堂内部，所有格局却都已经变了样。
真正的守阴村祠堂中虽然藏着一堆看不见的传送点、人走着走着就会忽然跑到别的方位，但用肉眼看过去时，祠堂本身的格局起码还是连贯的。
三进三厅，走廊与走廊相互串联，房屋均匀地排布在走廊一侧，正屋和堂屋的区分也很明显。
但这里不一样。
整座建筑乱七八糟，大堂的左侧连接着耳房的右侧，一条走廊甚至会在半途被一道墙面给截断。
秦非刚才从影壁走到祭堂，在没有遇到额外干扰的情况下，耗费了足足十分钟时间。
可这次却只花了不到两分钟。
离开祠堂的大门就在不远处，红棕色的木门与来时一模一样，门上没有挂锁，秦非只要伸手推门就能离开。
可是秦非并没有继续向前。
既然这座祠堂已经不再是正确的祠堂，那又怎么能指望祠堂大门外还会是正确的守阴村呢？
秦非已经可以确定，推开门后会发生的事，绝对不会是他想看到的。
直播光幕另一侧的F级直播大厅中，秦非的反应激起了观众们的一片哗然。
“靠，看见大门，他怎么反而还往反方向走了？”
“这么快看出问题来了吗？可他明明都没有过去啊！”
“这里可是往期直播时的死亡重灾区，主播这都能躲过，说不定真的能从门里出去。”
“话说早了吧，后面的麻烦事还多着呢。”
“你们能不能闭嘴，是死是活安静看看不就知道了！”
……
既然祠堂的格局变了样，那么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将整个祠堂重新探索一遍，看看问题出在哪里。
秦非掉头走了没几步，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紧接着，一个村民打扮的npc从走廊后面的杂草从中钻了出来。
院子里竟然还有人？
那个npc头顶没有属性介绍和进度条，现在躲起来是来不及了，他看上去不像是有很强攻击性的样子，秦非只得原地站定，放缓呼吸，静静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只是，出乎秦非的意料之外，那npc与秦非狭路相逢，竟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他连眼神都不曾给秦非一个，脚下步速飞快，就这样越走越近、越走越近，直至最后——
直接穿过了秦非的身体。
秦非蓦地转过身，望着那npc继续走远的背影，诧异地扬起了眉。
只有他能看见npc，npc却看不见他。
是鬼魂？幽灵？
还是某种过场动画？
假如是过场动画，那这背后肯定伴随着信息量不小的剧情。
很可能对玩家们破解副本秘密有所帮助。
秦非正犹豫着是否要追上去看个究竟，一阵比之前强烈数十倍的嘈杂人声却忽然汹涌着席卷而来。
紧接着，数不清的npc从后面的某个门中冲了出来。
五个、十个、二十个……
那是近百号的村民，各个都神情惊恐，惊呼着、哀叫着，像一群混乱的鸟雀般四散奔逃。
村民们朝着大门的方向冲了过来，秦非站在通往大门的必经之路上，眼看一个又一个人哭喊着从自己身体上冲了过去，表情说不出的怪异。
……被一堆人穿胸而过。
虽然其实什么感觉都没有，但总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呢。
青年神色微妙地向后退了几步。
光幕背后，正在观看直播的灵体们笑得东倒西歪。
“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主播捂着胸口的样子就像是被非礼了一样。”
“他耳朵红了？这个人的脸皮怎么时厚时薄啊摔！”
“重金求一个npc非礼主播！”
“？虎狼之词我爱听。”
直播画面中的祠堂已经整个乱作一片。
秦非被挟卷在人流中，他顺着那些npc跑来的方向望了过去，在看清他们身后景象的瞬间，瞳孔骤然一缩。
出现在秦非视野尽头的是一个巨大的人形——起码有三层楼那么高，那人须发皆白，看上去年岁很大，穿一身纹饰繁复的明黄色道袍，手中挥舞着一柄佛尘。
他的左边眼皮向下半垂着，像是受了伤，又像是在探看着什么东西。
虽然和华奇伟曾经形容过的并不完全一样，但，秦非很快反应过来。
这分明，就是守阴村中随处可见的那尊神像！
眼前的神像与它在石像或挂画中悲悯祥和姿态截然不同，如今的它身形巨大，衣袍上沾满血污，像是一个毫无理智的屠戮机器。
它将手中的佛尘作为武器，把沿路它遇到的每一个村民高高卷上天，再重重地摔落在地。
躺在地山的人口鼻出血，四肢抽搐几下，很快不再动了，高大的怪物追赶上来，伸手捡起地上的尸体，整个塞入口中，就像是吞进了一整块糖。
秦非皱起眉头。
这东西，真的是“神像”？
是个披着黄袍的恶鬼还差不多。
黄袍鬼很快又卷起一个人，这一次，他没有再将人摔到地上，而是直接收紧佛尘。
看上去纤细的白色细线此刻却变得无比柔韧，被卷在其中的npc发出惨叫，身体像是支离破碎的玩偶般寸寸崩裂开来，鲜血滴滴答答，如丝线般滴落。
接着它如法炮制，将这个npc也吞进了肚里。
秦非脸上露出不忍直视的表情。
好直击心灵的血腥的场面。
这特么，是直接从中式恐怖跳跃到了美式恐怖吗？
秦非也说不出这两种类型到底哪一种更加可怕一点。
祠堂的天井已然沦为一片人间炼狱，在无数混乱无章的哭喊中，秦非听见几道绝望的人声撕扯着吼道——
“快跑！”
“快跑！”
“林守英的鬼魂杀人啦！”
这个有些特殊的名字成功吸引到了秦非的注意。
而就在秦非听清黄袍鬼名字的那一刹那，它的头顶也冒出一行描述文字来。
【异化的林守阴魂体：好感度——（不可攻略）】
光幕正中，秦非在瞥见林守英的第一秒便状似十分自然地挪开了视线。
秦非没有忘记，导游曾经说过，守阴村的神像只会以挂画或雕像的形式出现，如果发现其他形式的神像，请装作没有看见。
可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林守英身上就像是装了雷达，饶是祠堂此刻正人山人海，它的视线依旧穿过了无数汹涌的npc人潮，精准落在秦非的身上。
它看得见秦非。
不仅看得见，还看得十分专注。
自从发觉到秦非的存在后，它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视线再也没有从秦非身上移开过，颇有些一眼万年的味道。
秦非：“……”
谁特么想和鬼来个一眼万年啊！！
没想到，刚从村民老头家死里逃生，这么快又在祠堂撞见鬼。
秦非当机立断，撒腿转身就跑！
……
秦非的判断很及时，就在他转身逃跑的瞬间，黄袍鬼便放弃了继续屠杀村民npc们，转而挥舞着佛尘，当机立断地向秦非冲了过来。
雪白的佛尘早已被染成了鲜红色，一路飘飞一路滴着血，偶尔还有碎肉尸块从中落下掉在地上。
秦非不难想象，假如那东西缠上自己的脖子，他会得到什么样的下场。
他猛地深呼吸，在这个变了样的祠堂脚下着火般夺路狂奔。
秦非少年时期的运动神经很好，可近几年因为生病疏于锻炼，身体素质也大不如前，跑了没几步就上气不接下气。
青年受惊后仓皇逃窜的模样，就像一只在密林中被猎人追逐的野兔，额角的细汗从苍白的脸上滑落，因为气喘，嘴唇也泛着不正常的嫣红。
祠堂变了样后就变得特别冷，简直像是冬天，秦非呼出口的热气在空气中凝结成了白雾，纤长的睫毛被水汽浸透后沉沉坠下，在脸上投落扇面般的阴影。
直播镜头中，那张被放大的漂亮脸蛋直接引得整个F级大厅沸腾起来。
观众们的讨论话题也从副本内容瞬间转移到了奇奇怪怪的方向。
“焯！主播逃命的样子怎么这么让人浮想联翩？？”
“黄袍老头给我追啊！死命追！！”
“救命主播脸颊潮红的样子真的好好看，嘿嘿嘿，嘿嘿嘿。”
“主播%……&%——好美&……#”
“？？？隔壁的你说了什么虎狼之词，我第一次知道直播大厅还会消音？？”
有人当场就花钱截了秦非的图传给了亲友，还有人一眼找准商机，将直播截图印在了小扇子上，在0039号直播光幕前摆起了小摊。
于是，秦非十分意外地发现，就在他被鬼魂追杀逃命的同时，直播间观众人数竟然如同坐了火箭般直线上涨。
【恭喜玩家秦非达成“千人瞩目”成就，系统奖励积分+200。】
【46人为您点赞，398人关注了您的直播账号。】
【流量推荐正在持续进行中，请玩家秦非再接再厉！】
随着涌入直播间的观众人数陡增，播报系统奖励的提示音就像不要钱一样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这方面的想象力暂且还有些匮乏的秦非，完全没有意识到观众们已经将他当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颜色主播来看。
他还以为那些观众只是像昨夜看华奇伟那样，是被玩家死前的绝望与惊慌所吸引。
啧，直播间里的观众们，癖好还真不是一般的变态，秦非感慨。
这种快乐的来源，与古罗马时代的人热衷于斗兽场也没有什么不同。
直播系统和观众就像是高高在上的贵族们，而玩家，则不过只是斗兽场中用鲜血与眼泪当作调剂品的野兽罢了。
身后，黄袍鬼依旧紧追不舍。
如今的祠堂就像是一座橡皮泥捏成的城堡，被人揉成一团以后又重新拍成了一个饼，原先十分寻常的建筑布局已然彻底变了样，叫人完全摸不清自己下一刻会跑到什么地方去。
秦非在一条条廊道间飞驰，视野两侧的景物飞速变化着，阵阵森冷的风拂过脸侧，像是来自厉鬼的爱抚。
黄袍鬼速度未减，隐隐还有加快的趋势，秦非全身上下的每一个运动细胞都被迫调用起来，以一种燃烧生命值的强度勉强躲避着黄袍鬼的追击。
然而很可惜，在“气运值”这种领域，秦非从来就不是什么天选之子，充其量顶多只能算个普通人罢了。
尽管已经极力避免，秦非很快还是被追进了一条走廊的尽头。
这一路上秦非一直都在尽可能地避免进入到房间里，毕竟祠堂已经彻底乱了套，内部结构混乱无比，黄袍鬼还在身后步步紧逼，假如秦非进到房间以后被它堵住去路，那才是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只是，眼下他似乎没有更多选择的余地了。
已经没有路了。
无处可逃。
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秦非看着堵在眼前的墙壁，又看了看身旁那间屋子，咬紧牙关，硬着头皮伸手推开了门。
现在回头绝对会和黄袍鬼狭路相逢。
秦非只能赌一赌他为数不多的运气，看屋子里有没有别的出路。
只是，一推开门，秦非就瞬间黑了脸。
原来人在倒霉的时候是真的可以这样倒霉。
门后是一间狭小的厢房，里面的样子秦非很熟悉，前不久他才刚刚见过，正是村长的办公室。
不足二十平方的小房间一眼就能看尽，除了背后那扇门，再没有别的出路。
别说后门或是窗户，就连狗洞都没有一个。
喝凉水都会塞牙缝，深呼吸都能把自己噎死，说得大概就是现在的秦非了。
背后，黄袍鬼飞驰而来的猎猎风声已经逼近至耳畔。
秦非的脸上不见半分血色，过于奋力的奔跑使得他的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睫毛也不由自主地轻颤，如同扑闪的蝶翼般，在苍白的脸上散下一抹阴影。
他的双眼飞速在房间内部扫视。
完全没有地方可躲。
难道今天他注定要交代在这里？
身后，黄袍鬼已经以最快的速度追到了这里。
身型巨大的怪物甚至无需任何多余的动作，仅仅双手起落之间，秦非躲藏的办公室便已是支离破碎。
天花板都被掀飞了……真的很夸张啊！！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秦非心中依旧无法涌起丝毫恐惧之意，每一个脑细胞都冷静得要命，他抬起头，与黄袍鬼四目相对。
他的右手不着痕迹地背在身后，掌心中藏着一截薄而坚固的木片。
那是秦非刚才逃跑的时候顺手从路边捡的，估计是林守英追那些村民时不小心破坏了什么建筑，散落下来的建筑碎片。
事已至此，要和对方硬刚是绝对行不通的。
这个Boss从设置的最初就没有给过玩家硬碰硬的选项。
飞舞的佛尘凌空袭来，将秦非高高卷起，秦非没有抵抗，紧紧攥着那半截木片，白皙的手背浮现浅淡的青紫色筋络。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却无疑出乎了两个人的意料。
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没有袭来，散发着血腥气息的巨脸近在咫尺，秦非甚至可以看清林守英有几根胡子，可不知为什么，林守英盯着秦非，却似乎看到了什么十分不可思议的东西。
他用佛尘将秦非紧紧禁锢住，凑上前去闻了闻。
随即露出一种怪异的神色。
他张开嘴，小心翼翼地将秦非往口中送去。
下一秒，就在秦非碰到它的瞬间，黄袍鬼就像是吃进去什么毒药一样，身型猛地一僵。
接着爆发出剧烈的干呕。
“呕！”
“呕呕！！”
“呕————”
秦非还没被黄袍鬼吞咽进肚里，忽然周遭天旋地转，身上的佛尘松脱，他从足足两米多高径直摔落，后背重重着地。
要不是年纪轻，这样掉下来高低得摔断两根肋骨。
秦非强忍着浑身的痛意，一个鲤鱼打挺窜出半米远，毫不迟疑地转身便跑！
身后，黄袍鬼还在不断发出干呕声，随着一声又一声的“呕”，数不清的村民npc接二连三从黄袍鬼的口中喷涌而出，有的人已经死透了，有的人却还有意识，挣扎着、挥舞着手脚试图从地上爬起来。
场面乱作一团。
饶是秦非再如何镇定，此刻也不免有一分呆滞。
秦非：“……”
怎么他身上是带毒吗？
还把鬼弄出肠胃炎来了？？？

第14章 夜游守阴村12
林守英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暂且不在秦非的考虑范围之内，眼下最紧要的是赶快逃命。
身后的Boss并没有要追上去的意思，它在吐出肚子里的所有人后大口大口喘着气，像是经历了什么极其痛苦的事情一般，整个鬼肉眼可见地虚弱了下去。
秦非一边跑一边回头，眼看黄袍鬼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与空气融为了一体，这才缓缓停下脚步。
直播大厅。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令人摸不着头脑了，作为观众的灵体们同样也是一头雾水。
大厅中爆发出一阵比一阵更剧烈的讨论。
“……？？？”
“我艹这什么情况？到底怎么回事？”
“以前没发现林守英肠胃这么不好哇。”
“是主播做了什么吗？”
有围观的灵体理智地分析起来：
“过去也有玩家进入过0039号副本的这张支线底图，虽然人数不多，但目前为止还没有人从里面成功出来过。”
“他们要么是一进门还来不反应就被林守英吃掉了，要么是打开了错误的门，永久迷失在了虚假的守阴村里，要么是疯狂逃命，最后发现实在逃不出去，绝望之下干脆自我放弃。”
“反正结局都是死掉。”
灵体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这个叫秦非的主播成功逃过了这一劫，一定是因为他身上有什么和其他玩家不一样的地方。”
可怪就怪在这里。
秦非一个两手空空进入副本的新手主播，能有什么特别之处呢？
“会不会是因为导游？”另一个灵体问道，“以前的那些主播虽然也来过这里，但他们都是在直播后期，自行探索到祠堂这片地图来的，只有这个主播是领了任务来的。”
而且这还是个隐藏任务，是他自己讨来的，确实是有些特殊。
分析的灵体摇了摇头：“逻辑是成立的，但依我看，可能性不大。”
“锦程旅社在0039号副本里的权限并不算高，唯一的作用就是给守阴村输送游客，导游更不用提，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打工人罢了。”
“可是林守英不一样。”
“林守英是这个副本里的Boss、是‘祂’在这个世界的意志外化的显现——虽然主播遇到的那个顶多算是个碎片，但，无论是旅社还是导游，都不该拥有足以抵抗污染源的能力，更别提将能力赋予给别的玩家。”
“而且……”分析的灵体像是想起来什么奇怪的事情一般，抬手抠了抠下把，“以前别的玩家进到门内世界，虽然也会被林守英追着跑，但好像都没有像这个玩家被针对得这么惨。”
这个叫秦非的，身上到底有什么吸引林守英的地方？
这个灵体说得很有道理，引来不少人侧耳聆听。
而光幕中，秦非正定定地望向黄袍鬼消失的方向。
他的脸上，那因过于强烈的奔逃而产生的红晕已经消失不见。
额角的细汗被抹去，褶皱的衣角被抚平，如今，除了脸色稍显苍白了些，秦非整个人看上去已与先前没什么区别，全然看不出刚刚才死里逃生。
那些尖叫着四处乱跑的村民也随着黄袍鬼一起消失了，如今，整个祠堂中又只剩下了秦非自己，周遭死寂，连一片落叶的声音也没有。
从黄袍鬼出现到他消失，刚好过去了一刻钟。
秦非离开村长办公室，顺着走廊向前方走去。
不走动时还不明显，一动起来，秦非全身的肌肉和骨骼都开始叫嚣着酸痛起来，刚才被黄袍鬼从半空高高抛下的那一下实在是给了他一点苦吃，现在走起路来都有些一瘸一拐。
秦非在心中默默道了一声晦气。
看来离开这个副本以后，他必须要加强锻炼了。
否则就凭每次在副本中被追杀都够他喝一壶。
青年安静地独自前行。
与华奇伟和王顺之死不同，秦非如今经历的并不是短时间的必死环节，往好一点想，或许正说明了他的处境是可以找到方法破解的。
在这扭曲变形的祠堂中跑了这么久，秦非隐约意识到，这里的格局似乎有点不太对。
迷宫般的布局并非全无章法，而是存在着某种规律。
他神态平静地穿过长长的走廊、穿过无数相似又不完全一样的房间。
许久。
秦非在祠堂中走出了一个对角线，耗费了比先前足足多出一倍的时间。
终于，一模一样的又一间村长办公室出现在他眼前。
果然。
猜测得到证实，秦非松了一口气。
看似杂乱的祠堂其实暗藏着秘密，祠堂内部的一切格局被拆开后又重组，形成了一个所有中国人都十分熟悉的图案。
是一个八卦图。
说起来，秦非能这么快联想到这个，还要多亏了刚才突然冒出来的林守英，他明黄色的道袍上缀满了太极与八卦图。
秦非对这方面的知识并不精通，但他的记忆力一向好得出奇，在将道袍上的八卦图印进脑海中后，很快就将其与祠堂的地形顺利联系在了一起。
难怪祠堂中忽然出现了那么多断裂的短墙、扭曲的房屋，原来都是在模仿八卦中的卦象罢了。
八卦阵共分八门，其中，艮代表生门，坤代表死门。
按照这个结构，秦非刚才看到过的那扇祠堂大门，对应的应该是——
死门。
秦非抿唇，暗自庆幸他没有去推那扇门。
这样一来，离开这里的方法就很清晰了。
秦非只需要再往右边走一段路，找到生门对应位置的那个祠堂大门，想必就可以逃离这个幻境。
心中已然有了大半把握，秦非明确了目的地，脚步愈发轻松，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似乎都没那么痛了。
然而，事实证明，人不能忘了“乐极生悲”四个字怎么写。
就像是被副本针对了似的，秦非刚走过一个拐角，前方不远处的草丛里忽然窜出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村民的服饰，一脸惊恐，飞奔而过的同时口中不住地高呼着：“救命！救命！黄袍鬼杀人啦！！”
熟悉的人，熟悉的音色，熟悉的开场白。
秦非：“……”
？？？？？
心里蓦地一咯噔，青年神态僵硬地缓缓扭头。
接着他便看见前方不远处，源源不断的npc从各处冲了出来。
黄袍鬼的身影浮现在空气中，缓缓凝实，那柄佛尘比闪着寒光的利刃还要令人心惊。
……不是吧。
又来？？
秦非没有看向黄袍鬼的脸，但他依旧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越过重重奔逃的人影，对方的视线正精准落在自己身上。
那视线掺杂着渴望与厌恶，秦非严重怀疑，自己现在在黄袍鬼的眼中就是一块巧克力味的屎，徒有其表却败絮其中。
很显然，巧克力对于黄袍鬼的吸引力过于强大了。
即使明知道吃一口就会犯肠胃炎，对方依旧难以抗拒。
看着黄袍鬼跃跃欲试涌动的身形，秦非额角蓦地一跳。
……你妈的，是不是看劳资好欺负。
他咬着牙，狠狠深吸一口气。
然后转身就跑！
……
因为有黄袍鬼从中作梗，秦非离开门内世界的计划足足延缓了一个多钟头才成功施行。
黄袍鬼大约每隔十五分钟便会现身一次，一见到秦非就追个不停，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
摸清了祠堂的地形，秦非逃跑起来要比第一次顺畅许多，但双方体型差实在太过庞大，人怎么可能跑得赢飞机坦克呢？
因此最终他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抓住。
被抓住，也没什么可怕的，反正对方根本奈何不了秦非。
秦非就这样看着林守英在自己面前吐了一遍又一遍，偏偏每次都不长记性。
秦非简直有点无语，这鬼东西该不会有点什么奇怪的异食癖吧？
不过黄袍鬼一碰自己就吐，秦非也不知道缘由，只能暂时将此归咎到鬼女的手或是导游身上去。
想到这里，秦非又有些头大起来。
还有另一桩麻烦事。
在祠堂里被林守英追了一下午，秦非在一片兵荒马乱中最终还是难以避免地看清了这老爷子的全貌。
看起来，今晚他势必要去一趟村子南边的那片荒坟了。
离开的大门近在咫尺，秦非没再迟疑，抬手将门推开。
门外，已是日薄西山，半轮夕阳垂落在云层和浓雾背后，氤出一片死灰色的红。
秦非松了口气。
终于出来了。
按照昨天日落的时间点来计算，现在起码已经是下午五点半。
没想到他在那个八卦祠堂中玩了场追逐战，外面世界的时间居然已经过去了那么久。
萧霄和孙守义都已经不在祠堂里，其他玩家也同样不见身影。
他消失那么久，大家肯定都觉得他已经死透了吧。
按照导游给出的规则，湘西的夜晚从日落开始，既然现在还有太阳，就依旧处在“白不走双”的规则里。
但时间用肉眼来判断并不一定可行，日落的速度难以评估，万一太阳在他回程的半路上落山，那就完蛋了。
而且，即使白不走双，秦非也同样不能一个人回到义庄。
因为还有一条很容易被忽略的先行规则。
大巴车上的广播曾经清楚的播报过，【湘西山路南行，请游客切勿独自行动】。
假如秦非就这样大摇大摆的一个人回去，十有八九会踩中系统规则挖的坑。
秦非思忖片刻，没有继续走向祠堂外，反而转身，朝村长办公室的方向行了过去。
果不其然，才走出几步，他便觉得后背森森发凉。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下一下。
轻轻触碰着秦非的肩膀。
阵阵凉飕飕的冷风从耳后吹过，似有若无的轻笑声像是离得很近，又像是离得很远。
很可惜，秦非内心对此掀不起丝毫波澜，毫无反应地继续向前。
那笑声停了一瞬，似是有些难以置信眼前的人竟然不怕自己。
“呼——”
“呼——”
耳畔的风声越来越大。
终于，秦非还是没能坚持得住。
他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在中国传统的鬼故事体系中，当背后有人触碰或是喊你时，“回头”大概是最快自找死路的应对方式。
青年神情忧郁，双眼望向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语气诚恳而幽幽然地开口：“能不能请你稍微暂停一下……实在太冷了。”
尤其是他刚刚还被鬼追着跑出一身汗，假如再吹下去，秦非觉得自己很可能会当场患上重感冒。
冷风戛然而止。
直播大厅里，围观灵体们差点被这一幕笑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救命，你们看到那个npc吃瘪的样子没有？”
“她一定在想，劳资在这里吓了这么多年的人，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油盐不进的！”
“不过这个主播好机智啊，他还知道不能回头，不回头，触发不到启动机制，对面也不能拿他怎么办。”
“只有我共情npc了吗？npc好倒霉啊，我记得以前他吓人都是一吓一个准的？只要有人回头他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但是这个副本里他好像已经接连失败好几次了吧。”
“对，刚才那两个人，还有昨天晚上那个，都没成。”
“不过主播的操作是最骚的……”
那个潜藏在暗处的不知名鬼怪似乎被秦非的反应给气到了，背后的冷风和尖笑声齐齐消失不见。
秦非乐得安静，十分自如地继续向村长办公室赶去。
很快便抵达了目的地。
走廊一端，办公室的门依旧敞开着。
黄昏半明半暗的光影中，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匐在桌案上。
他似乎并没有看见秦非，自顾自抬着手臂，僵硬而木讷地写着字。
一下、一下、一下……
手臂起伏的高度规律得像是一架机器。
秦非半歪着头，静静看了他半晌，而后抬手，轻轻叩响了门。
“笃—笃—笃——”
三声轻响。
老人缓缓抬起头来。
青年逆光而立，殷红的夕阳将他的身形勾勒出好看的轮廓，那张精致的脸庞正带着十足温和的笑意，正乖巧而友善地望着村长。
这绝对算是一幕赏心悦目的画面，然而村长却并没有表现出丝毫欣喜之意来。
看见来人是秦非，村长一愣，眼中写满难以置信：“你居然——你、你怎么……”
“你居然没死？” 秦非十分贴心的替老村长补全了他未说出口的那半截话，“你怎么还活着？”
……虽然他确实是这么个意思。
但倒也不必说得这么直白。
村长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
他向两侧扯了扯嘴角：“呵呵，不要开玩笑了，下午你的同伴来这里找过我，说他们和你走散了。”
“我只是以为你提前回去了，没想到你还在这里。”村长口中这样说着，表现出来的却全然是另一种意思，他上下左右地打量着秦非，像是在看什么离奇的天外来物似的。
秦非点了点头，并不准备在这件事上同村长多做纠缠。
他来找村长，是为了更重要的事情。
秦非迈步进入办公室，大有一种不请自来、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的惬意感。
他的目光在书架上那一排排旅游手册上流连而过：“咱们守阴村，算是一个本地知名旅游村吧？”
荧幕前无数观众，随着秦非说出口的这句话齐齐一愣。
“主播想干什么？我怎么又看不懂他的操作了？”
“哈哈哈，笑死我了，你们看村长那个懵逼的表情。”
“村长怕是几辈子都没听人问过这种问题，看他CPU都快被干烧了哈哈哈。”
观众们没有看错，村长的确是懵了。
村长愣愣的点了点头：“ 啊, 没错……确实算是吧。”
“很好。”秦非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样一来，我这个游客在这里，想必能够享受到最温暖的服务和最贴心的帮助咯？”
村长嘴角一抽。
他虽然不知道秦非想干什么，却下意识的觉得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但话赶话都到了这儿，他也只能再次点头：“这是必然。”
“那太棒了。”青年咧开嘴，露出两排细细白白、如同贝壳般莹润漂亮的牙齿。
那清悦的嗓音，就像是春日消融的冰泉。
配上他恳切的、带着请求意味的眼神，就算世界上最铁石心肠的人，大概都难以拒绝他此刻提出的要求。
他十分不客气地开口：“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我就是想请村长送我回义庄而已。”

第15章 夜游守阴村13
在村长办公室里磨蹭这么久，方才还泛着鱼肚白的天空早已变成了深沉的紫蓝色，不能二人同行的规则失去约束效力，在晚上，只要不一人独自行动即可。
村长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顺着未关的房间门，村长看到外面墨蓝的天色，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当然可以，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村长侧过身子，示意秦非先一步往外走去，“这样一点小忙，既然我们的游客朋友提出来，我肯定是要帮的。”
话说得十分漂亮。
说完他将办公室的门锁上，带着秦非向祠堂大门的方向走去。
秦非笑了一下，以村长刚才的表现来看，他实在很难相信对方会毫无保留地帮助自己。
不过村长具体怎么想的，秦非并不在乎，他迈步跟在村长身后。
办公室外，整座祠堂漆黑一片。
狭长幽寂的走廊里只能听见两人交错响起的脚步声，村长一边走一边同秦非搭着话：
“你觉得，我们守阴村怎么样？”
怎么样？秦非眨眨眼睛。
吃饭让他们吃臭的，睡觉让他们睡棺材，过来两天死了三个人。
这种鬼地方，他还有脸问他觉得怎么样？？
当然，秦非的大脑和嘴巴从来都不是共用一套生理结构的，心里那样想着，口中却吐出了截然不同的话：
“很好啊，风景不错，村里的大家也都非常友善。”
青年礼貌地说道：“山清水秀，人杰地灵，说得大概就是我们守阴村吧。”
“哦？”村长显然不太满意于这略显空泛的回答，“就没有什么意见，或者是建议吗？”
明明二人之间的距离并不远，村长的的声音却无比空洞，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秦非在心中啧了一声。
就知道这老头不怀好意，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
“没有呢。”他的语气恳切，略带迟疑，仿佛真的在认真思索着意见，却偏生什么也想不出来，“一切都很完美。”
假如他真的说出一两句守阴村的不足，谁知道会不会被判定为对守阴村或是村民的不敬？
“是吗？”村长的音色中逐渐沾染上了几许阴森，带着压迫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你确定？”
秦非不为所动：“我非常确定。”
村长停住了脚步。
昏沉的光线中，前方的人缓缓转过身来：
“哦——是、吗？”
那张原本普通的脸不知何时已然变了模样，皮肤肿胀透明，隐约可见底下青黑色的血管，眼珠几乎快要被挤出眼眶，鲜血顺着他的眼眶和嘴角流下，看上去面目出奇地可怖。
直播大厅瞬间爆发出一阵尖叫。
“卧槽！！！”
“卧槽尼玛的，突然给个特写是什么意思啊！”
“系统你弄清楚一点，直播要吓的是主播不是观众好吗！”
“**下头系统，吓不到主播你就吓唬我们找乐子？？”
这话说得半点没错，光幕中，青年安然立于走廊正中，对于前方不远处蓦然出现的那张鬼脸连点反应也没有。
两人就这么静静对视。
良久。
村长率先忍不住了：“你……能看到我吗？”
秦非点头：“当然。”
村长这下是真的不理解了，“那你不害怕？？”
“当然不。”秦非的眼底透出一股高深莫测的意味：“皮相不过是身外之物罢了，红粉骷髅，白骨皮肉，一切皆是虚妄，你依旧是你，就算变了样子，也还是原本的你，这并没有什么好怕的。”
村长呆住了。
不是，这么突然地开始传道是几个意思？
村长一脸懵地站在原地，长相也渐渐变回了原本那样，依旧是个须发皆白、看起来满载岁月尘埃的老者。
秦非却并不打算就此揭过这个话题：“你特意问我害不害怕，又是什么意思呢？”
“难道……”他抬手，轻轻摩挲着下巴，“你是故意的？就是想要吓我一跳？让我想想，人在害怕的时候会有什么下意识的反应——啊，我知道了，会叫出声吧。”
秦非笑得眉眼弯弯：“虽然不太清楚村里祠堂的具体规则……但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祠堂应该都是不允许人在里面大喊大叫的吧。”
秦非面露困扰之色，说出口的话却十分坏心眼：“村长这样故意引诱我违反规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我做错了什么惹您讨厌了吗？”
他可怜巴巴地垂下眸子，长长的眼睫投落两排低落的阴影，看上去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如果是我有哪里冒犯到了您，请一定要和我直说。”
“千万、千万不要因为我一个人的过错，给全体来守阴村旅游的游客身上抹黑啊！”
村长：“……”
我特么……什么时候说要给全体游客身上抹黑了？！
帽子扣得太大，村长一时间都不知道要怎么接话了。
到底是谁教的这个人说话，怎么说起什么来都是一套一套的！
真是有够讨厌！！
村长嘴角抽搐，扭过头去不再看秦非，一边继续向前走，一边十分强行地换了个新话题：
“你下午一个人才祠堂里，都……看到了些什么？”
秦非看不见的方向，村长眼神闪烁，依旧不怀好意。
秦非是个诚实的孩子，诚实的孩子从不撒谎：“我看到一个老大爷。”
村长：？
村长：“什么样的大爷？”
秦非脑海中浮现出林守英吐个不停的样子，顿了顿，找了个合适的形容词：“他……看起来胃口不太好的样子。”
村长：“……”
“算了，算了。”村长气急败坏地摆摆手，“你不愿意说就别说了。”
秦非委屈死了：“我说得都是真的，有一句假话就让我天打雷劈！”
村长已经不想理他了，这个天真的是没法继续聊下去！
接下去的路程两人不再交谈。
秦非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自得其乐地观察着村里的环境。
夜一点点深了，村道两边又开始逐渐有村民出现，或是淘洗蔬菜或是晾晒衣服，除了表情略显呆板以外，与一般的村子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不知为何，秦非总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太对劲。
走在路上时，他身周的白雾更浓，潮意漫溢，几乎要滴下水渍来。
而街面上游走的村民们也神色愈发僵硬，苍白的面色和木讷的肢体活动让他们就像一个个假人。
这肯定是真实的守阴村没错，那么，在他进入红色门的那段时间里，村里是否又发生了一些什么？
还是说，整个村子都正在随着时间流逝而不断变化着？
秦非半垂着眸，缓步行走在村道上，他打开了自己的属性面板，面板上的san值依旧居高不下。
秦非感受不到恐惧，副本世界的精神攻击在他身上完全不起作用，这样bug一般的属性再给秦非带来巨大优势的同时，却也有着一些小缺点——
比如现在，秦非就完全无法通过自己属性面板上数值的波动来判断副本是否出现了异常变化。
同行的两人心思各异，良久，终于看到义庄漆黑沉重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秦非停下脚步：“谢谢您，就送到这里吧。”
村长却好像并不想走：“不请我进去坐坐？”
秦非半点没有打算请他进去坐坐的意思。
导游给出的规则中已经说明，义庄对于玩家们来说，是一个类似于安全屋的存在，在san值过低或遇到鬼怪时，都可以靠回到义庄、躲进棺材来规避。
却并没有告诉玩家们义庄这个完全屋究竟是以怎样的机制运行的。
是义庄可以削弱鬼怪们的攻击能力吗？
还是鬼怪们无法进入义庄？
万一村长本来进不了义庄，被他邀请后却能来去自如了怎么办？
虽然一切都是猜测，但从村长如今这副鬼鬼祟祟、一看便心中藏着小九九的微表情来看，秦非觉得，自己的推测绝非空穴来风。
这老头，还真是贼心不死啊。
面对一个不能攻略的npc，秦非委实没有太过客气的必要。
青年仰起脸，语气带着一种做作的夸张：“您想和我一起进义庄吗？哦——那可不行。”
村长的脸皮抽了抽，反问道：“为什么？”
秦非十分好脾气，笑眯眯地开口：“我社恐，不好意思把您介绍给我的同伴。”
村长：“……”
可拉倒吧！这是真的半点看不出来啊！
再说了谁要他介绍，说得好像他那些同伴都不认识自己一样！
眼见目的达不成，村长再也懒得说一句话，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
义庄内，剩余的15个玩家正齐聚在棺材旁的空地上。
秦非推开门的那一瞬间，院内的十余双眼睛瞬间齐刷刷看了过来。
一瞬间，有人欣喜，有人惊愕，也有人面露防备。
灼人的视线几乎要在秦非身上烫出一个洞来。
“卧槽！”萧霄从原地一跃而起，三两步蹿至秦非身前。
他似乎有些难以置信，拉着秦非的衣袖左看右看，直至将面前的人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确信秦非没有出任何问题，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秦非神色温驯，十分好脾气地点点头：“让你们担心了。”
他这样说着，视线却并没有落在院中任何一个人身上。
而是微仰着头，眉心微蹙，紧紧盯着义庄大门上方。
萧霄心中忽然涌起一阵不太好的预感：“……怎么了？”
秦非道：“你们多久没出门了？”
“大概下午三四点回来的。”萧霄一愣，挠挠头，老老实实地回答，“回来以后就没再出去过了。”
秦非闻言点点头。
他侧过身，将半开的大门完全拉开。
萧霄循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待到看清门上景象的瞬间，瞳孔骤然一缩！
众人这才发现，义庄门口，不知何时竟也被挂上了红色的纸钱串。
满满当当的六串，在夜风中轻轻碰撞，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窸窣响声。
义庄内，玩家们对此表现出了截然不同的两种反应。
早上出去过的几人顿时既惊又怒，纷纷站起身来。
而剩下的玩家则迷茫地互相望着。
秦非一看他们的样子就明白了，他们的的确确如他所预料的，一整天都躲在义庄，哪里也没有去。
“你们怎么了？那些东西……有什么含义吗？”谈永见秦非几人反应不对，腆着脸凑了上来。
自从刀疤被程松收编以后，剩下那几人便隐隐有了以谈永为先的意思。
孙守义叹了口气，招呼大家回空地上坐下：“慢慢说吧。”
屋檐上挂了红色纸钱串就代表着这家要死人，这一点没什么可隐瞒的。
如今义庄上被挂了六串红纸钱，谁也不知道接下去哪个人会遭殃，所有玩家都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众人再次围坐一圈。
昏沉的夜色笼罩视野，阴暗的角落中像是随时会有什么东西跑出来一般。
可就是这样一个鬼气森森的小院，如今已是玩家们唯一的庇护所。
“下午和你走散之后没多久，我就遇到了孙大哥他们。”萧霄率先开口道。
他遇见了孙守义和刘思思，对方也正和凌娜走散没多久，正一边找她一边往回走。
“只是……”萧霄目露尴尬，“我们在走的时候忘了‘白不走双’的规则，我和孙大哥离得太近，和小刘又隔得太远……”
最后成功召唤出了一个不知什么鬼东西来，一边往他们背后吹冷气一边喊他们的名字。
萧霄被吓了个半死。
幸好他作为道士还有一点职业素养在身上，当机立断地告诫了孙守义和刘思思，千万不要回应，也不要回头。
随即三人就在祠堂里玩命似的跑起酷来。
秦非扬眉。
听起来，怎么和他自己一个人走的时候遇见的那个鬼差不多？
这家伙负责的业务范围还真够广的。
再然后，几拨玩家在祠堂中不期而遇。
当时秦非已经被卷进了门里，凌娜和萧霄吵着去找了村长，却没能得到任何解决的办法，只得悻悻地回到义庄。
还好秦非自己争气，一个人也能杀回来。
“你呢？”孙守义开口，问出了所有人都最想知道的问题。
“我嘛。”秦非歪了歪头，道，“我被卷进那扇门后，看见了一些东西。”
“大概，可以解释这里的村民为什么要每年按时举办村祭。”
孙守义的眼睛一亮。
所有人屏息凝神，安静地望着秦非。
出于某种考量，秦非在叙述的过程中隐去了一部分事实。
例如那扇门的背后是红色的，又例如他被黄袍鬼抓住了两次、却总莫名其妙地死里逃生。
只是大致讲了讲他在门背后的见闻。
大开杀戒的怪物。
四散奔逃的村民。
“不出意外的话，我当时看见的应该不完全是虚拟的幻境，而是守阴村几十年前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秦非总结道。
守阴村现在的祠堂很破旧，幻境中的祠堂却很新，真实的祠堂中大门上的那些后来填补的油漆、难以遮掩的抓痕，都能够与秦非在门后所见的一一对应上。
最重要的一点。
秦非在回忆时发现，自己似乎在那些奔逃的村民中，看见了年轻时候的村长和上午那个差点被他们气炸的npc老人。
尤其是那个npc，秦非在黑白相片上看到过他年轻时的样貌，和祠堂中某个与秦非擦肩而过的路人村民一模一样。
这一切的一切都说明了同一个事实。
“守阴村，林守英。”孙守义思有所悟，喃喃自语着。
守阴村信仰的神明，叫林守英。
可他们信仰的神明，却化作怪物，在村中大开杀戒。
这，就是这座村庄每年定期举行村祭的原因。
“林守英，根本不是什么神明。”
“守阴村每年的七月初七，也不是对于当地神明的祭祀。”秦非一字一顿地说着，“而是对于恶鬼的镇压。”
青年神色依旧如常，姿态温和语气平静，似乎并不是在讲述自己刚刚死里逃生的经历，而是在学校的讲台上教书似的。
玩家们沉默地围成一圈，秦非双手交叠，坐在人群中间。
他说话时语速不疾不徐，声调平静而又柔和，可此时在场的所有人看着这幅画面都感受不到半点安慰，只觉得被衣物包裹的身体正在一阵一阵地发凉。
“然后呢？”谈永急迫地问道。
凌娜很看不惯谈永既要贪生怕死又要白嫖信息的行为，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孙守义叹息道：“上午我们在村民npc家中曾经得到过一个线索：守阴村每年都会死人，而今年已经死了六个。”
这六个人十分有规律地按月份顺序死去，显然不可能是正常死亡。
因此，孙守义认为，他们或许可以这样猜测：村民们为了村子的祭祀，每个月杀一个人，作为祭品。
剩下的则很明显了。
一年有12个月，而今年的祭品才只选出6个。
剩下6个，显然是要从他们这群倒霉的玩家当中去挑了。
孙守义想起义庄门口的六串红色纸钱，神色复杂。
谈永终于听懂了。
“可是、可是。”谈永磕磕巴巴地道，“为什么是我们？”
这下连萧霄也忍不住要翻白眼了：“你都被投送到这个副本来了，你还问为什么？”
系统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
谈永一窒，不太情愿地抬头望向义庄大门。
昏沉的夜色中，血红的纸钱莫名刺眼。
原来，是这样啊。
一年一度的祭典、神秘消失的旅客……
谈永打了个哆嗦。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
“如果、按照你说的，每个月一个人的数。”谭永面色苍白，眼底是压抑不住的恐惧。
他的身体开始在神经质地颤抖起来，说话都磕磕绊绊：“那我们只要……死够，六个，就……”
死够六个。
现在已经死了两个了。
在晚宴上爆炸的王顺，和被石像杀死的华奇伟。
或许是三个——那个叫林业的小子一天了还没回来，想必凶多吉少。
秦非笑着摇了摇头：“不对。”
近半数的玩家都没有说话，脸色难看得像是病了一场。
有人不明就里地发问：“为什么？”
秦非掀起眼皮看了那人一眼：“还记得大巴上的广播吗？”
大巴？
那人愣愣地点了点头。
“广播播报的规则第二条。”秦非神色平静，纤细的指尖在地面上划出无规律的痕迹，“本次旅行团共有18名成员，请在旅行过程中定期清点人数。若发现旅客数量增多，请忽视；若发现旅客数量减少，则为正常现象。”
秦非并没有看什么草稿或是笔记，但他一字一字说出的内容都与大巴曾经播报过的没有分毫偏差。
“若旅客数减少至6人以下，请回到旅游大巴拨打旅社求助热线，旅社将为大家分派新的导游。”
“规则已经说过，玩家减少是正常现象，但规则设置了一个人数的最低阈值，6人。”秦非抬起头来。
头顶的阴云散去些去，惨白的月光穿过云层，在他脸上落下起伏的投影。
“这就能够说明一点，如果存活玩家少于六人，直播没有办法正常进行下去。”
新的导游，或许会带来新的规则。
又或许，会带来新的游客。
答案呼之欲出。
守阴村村祭的确需要用到玩家当祭品，但用的并不是在每天的直播当中死去的玩家。
他们是打算，在存活到最后的玩家中挑选出六个。
至于他们要怎样挑选、玩家们是否还有别的方法逃脱，一切都还未可知。
“不要想着独善其身。”秦非慢条斯理地开口，仿佛在说的是和自己全然无关的事。
他语气温柔，漂亮的面容像是天使，说出口的话却无情得像个恶鬼，“运气不好的话，我们大家谁都逃不掉哦。”

第16章 夜游守阴村14
秦非话音落，周遭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毫无疑问，现在的局面是每个人都不愿意看到的。
如果说先前玩家们还对生存抱有一丝侥幸，那秦非刚才所说的话无疑打破了众人心中最后希望。
微妙的气氛在空气中升腾，两天一夜的共患难所连结而成的关系网在这一刻变得脆弱不堪。
义庄内，众人不动声色地相互对视，交错的目光中浮现出丝丝缕缕令人难以捉摸的情绪。
希望其他玩家活着，这样才降低自己被选中的概率；
又害怕其他玩家活着，从而抢走自己生存的机会。
“所、所以，我们，要怎么办？”秦非斜对面，谈永的紧张之色溢于言表。
这个问题秦非给不了他答案。
青年双手一摊，云淡风轻地答道：“我不知道呀。”
谈永一窒，俨然是被秦非的回答打击到了。
没有人知道谈永此刻心中有多后悔。
今天早上，谈永本也是犹豫过要不要和秦非几人一起去祠堂的，可仅仅是一念之差……谈永的心脏狂跳，额角青筋寸寸绷起。
怪不得当时那几人根本没有多询问他人就自顾自地出发了。
他们根本，就是不想让其他人一起去吧？
他看向秦非。
人群中央，青年正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宽松的衬衫经过一天一夜早已布满褶皱，衣摆上沾满污泥，甚至连他的脸上也沾染了零星的血痕，可这一切却并没有令他显出任何不堪或是落魄。
秦非身上似乎永远充斥着一种闲适，使他能够在任何情况下都游刃有余。
这种松弛感令秦非在一众玩家中显得格外突出。
而落在谈永眼中，便是格外刺目。
与此同时，对于屏幕另一侧那些不可名状的观众们来说，秦非也同样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不知从何时起，秦非的荧幕前聚集了越来越多与众不同的灵体，它们周身散发着微红色的光芒，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不愿错过屏幕中那人哪怕一丝一毫细微的表情变化。
“这个主播真的好特别，和其他那些无聊的玩家都不一样。”
“他看起来好冷静，甚至是在享受这场游戏。”说话的灵体面部表情狂热，盯着秦非，不时发出痴痴的笑声，“长得也好看，真是有趣，让人忍不住不停幻想……幻想，他翻车的场面呢。”
说话间，旁边的观众散开了一些。
有其他灵体投给它一个怪异眼神，似乎是在嫌弃他的癖好太变态。
那灵体丝毫不为所动，自顾自地笑着，越笑越大声。
反倒吸引了更多的同好往这边涌来。
“好干净的长相！想看他被怪物撕成碎片。”
“不，玩家和玩家之间的争斗才是最有意思的……”
不知不觉间卷入了奇怪话题的秦非，此刻的处境却绝对算不上轻松。
随着谈永提出那个敏感的问题，秦非又一次成为了义庄中众人的关注中心。
他的每一次眨眼、甚至每一次呼吸，都牵绊着其他玩家——尤其是那几个在义庄里待了一整天的玩家的心。
不过短短十余秒，对其他人来说，却仿佛已经过了一整个世纪那么久。
秦非对于眼前的一切熟视无睹。
他说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他们盯着他也没有用。
青年旁若无人地凝望着院子一角的红色纸钱串，目光幽深，叫人完全捉摸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谈永半眯着眼望着秦非，脸色一点一点阴沉下来。
以他所见，光是看秦非那胜券在握的表情，他就能肯定，对方一定还藏着些别的信息。
只是不愿告诉他而已。
也对。
大家都是对手，在生死面前，谁又能一直对他人保持善意？
谈永垂眸冷笑，秦非不说，他总能找到别的突破口，
他的目光在老玩家们当中流连。
不能问萧霄，他和那个秦非显然是一伙的。
也不能问孙守义，那个老油子…呵。
男人眸光闪烁，最后将视线定格在程松身上。
程松愿意接纳刀疤，那或许，也有可能接纳他？
谈永自认并不比刀疤差在哪里。
至于那天赋技能——谈永哪里知道天赋技能是什么，他只以为那匕首是刀疤自己带上车的罢了。
在谈永殷切的期盼中，程松冷淡地扭开了脸。
小院内的空气如死一般寂静，只有惨白的月光静静流淌，在义庄院墙上投下妖魔般虚晃舞动的影。
诡异难安的气氛中，谈永紧咬牙关，双拳握紧、放松、又握紧……
终于，他忽然猛地站了起來，伸手抹了一把脸，大步流星地朝院门方向走去。
谈永身旁那人见状一惊，忙伸手去拉他：“谈哥，你干嘛去？”
却被谈永头也不回地一把甩开：“还能干嘛，别人不告诉我，还不准我自己出去找线索？！”
他停下脚步，回头时眼神凌厉，包裹着浓郁的不满：“谁想和我一起？”
那个玩家惊疑难定地望着谈永。
谈永的动作就像是一记信号，方才还围坐在一起的玩家们面面相觑，紧接着便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似的，一个接着一个站起身来，纷纷朝着大门外走去。
这些白天还怀抱妄想苟且偷生、如同缩头乌龟般躲在义庄里的人，此刻终于意识到了某些事实，像是一只只被人用打气筒续满了勇气的气球，争先恐后地向外冲去，生怕自己哪一步落后于人。
——落后，就是离死亡更近！
“这……”凌娜目瞪口呆。
不过眨眼功夫，坐在原地的就只剩下了白天去过祠堂的几人。
“咱们要不要……？”孙守义欲言又止地看向门口。
那些新手玩家们为了不触犯“夜不走单”的规则，基本都是以三人为一个小单位。
可他们刚听完秦非的一席话，如今望向彼此的眼光中都带着猜忌和怀疑，不要说通力配合，假如真的遇到危险，就连最简单的合作恐怕也无法完成。
在这样的情况下，贸然出动对于新人们来说，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孙守义想上前阻止异常激动的新人们，又担心身旁的老玩家觉得他多管闲事。
秦非望着那群人推推挤挤的背影，神色平静，脸上几乎看不出多余的表情。
夜色将他平日清润温和的神色掩去，露出更原初的轮廓来，显得比白天冷峻风了不少：“有什么必要呢？”
他只朝那边看了一眼，便毫不在意地收回目光：“他们不会相信你的。”
秦非说的自然是大实话。
之前在副本中一直对老玩家们表现出的信赖甚至是攀附的新手们，这次天黑外出，居然没有一个人试图向他们递出橄榄枝。
他们早就不信任他们了。
在秦非将众人从混沌中点醒的那一刹那，那群人就飞快地意识到了一个无比现实的问题：
在如今这个境况下，掌握了信息差就是掌握了生存的命脉。
第七日的村祭需要从剩余的存活玩家中筛选出六人。
可没有人能够判断副本要如何进行筛选。
是完全随机？还是有什么条件？
掌握更多信息的玩家，在最终的生存抉择中无疑会占据巨大优势。
更遑论秦非刚才对谈永的拒不回复，在其他人眼中更是成了他居心叵测的最佳证明。
顺带还将白天出去过的所有玩家都打上了“不是好人”的烙印。
玩家之间的信任度极速降低，所有人都在相互猜忌怀疑。
在这种情况下，假若孙守义贸然上前劝说，不仅不会有人觉得他是好心，反倒只会将他当作阻碍他们探索副本的绊脚石罢了。
孙守义默默叹了一口气，望着聚集在义庄门口的玩家们，神色写满了复杂。
这个副本里的新人资质普遍不怎么样，心眼倒是一个个都很不少。
不过，秦非此举显然又一次刷新了孙守义对他的认知，
他已经彻底发现了，这个姓秦的神秘年轻人，表面看上去温和内敛、平易近人，实际上内心却冷静而强大到了一种令人不可思议的地步。
无论是在分析复本信息时的理智，还是面对人性的选择、面对生死的淡然，都绝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
“也罢。”孙守义又坐了下来。
其实孙守义也并不想多管闲事，只是一想到朝夕相处了两天的人可能要去送死，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
不过他也清楚，此时此刻什么也不做才是正确的。
不远处，义庄大门正缓缓合拢，人群的背影消失在视野尽头，凌乱的脚步声在洒满白色纸钱的地面上摩擦，发出沉重低压的吱嘎声，如同垂暮老人的低声残喘。
萧霄望着那个方向，神情中有一丝难言的复杂：“也许我们就不该告诉他们这些。”
不告诉，他们说不定还能活得久一点。
可现在……也不知道明天天亮的时候还能见到几个。
他顿了顿，生怕秦非误解，解释道：“我不是要怪你的意思。”
秦非却并没有什么所谓，琥珀色的眸底依旧清澈透亮，浑然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生死由命。”青年浅色薄唇微扬，语气淡淡道。
虽然，按照目前的状况来看，那几个玩家光是凭借自己的智商，只怕是无论如何也很难逃得过be结局了。
那也没办法，他分享信息本是好意，得到反效果什么的，实在怪不到他头上。
萧霄一愣，没再说什么。
几个老玩家都在原地干坐着，秦非原本正在仰着脸欣赏头顶的月光，余光扫过不远处的人群，却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怎么少了一个人？”
秦非诧异地眨眨眼：“下午还有人出去过？”
他们来到副本已经整整两天，到现在为止一共死了两个人，而独自去往坟山的林业行踪不明。
这样算来，应该还剩下十五个人才对。
可减去他们这七个人，前面居然也只剩下了七个人。
还有一个人去哪里了？
听秦非这样问，刘思思齐迟疑着指向义庄一角：“那个…你问的那个人，好像一直在那里。”
刘思思说道：“下午回来时，我听到旁边的人说，那个人这两天一直呆在棺材里。从第一天傍晚以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活着。”
下午时有玩家去敲了敲他的棺材板，内里只传来了两声虚弱的回应，外头的人也没有把棺盖再掀开过。
那是义庄最靠角落的一具棺材，秦非这两天一直没有多朝那里看，自然也就没有发现里面还躺了一个人。
说起来，大家对那人都有印象，就是第一天来的路上在公交车上近距离接触了司机，然后被吓破胆的壮汉。
进村的路上他曾经说起过，他的名字叫徐阳舒。
“第一天傍晚后就再也没出来过吗。”秦非曲指轻扣着地面，半垂着的纤长睫毛在脸上落下一排浓重的阴影，为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增添上一抹神秘难测的旖色。
距离昨日傍晚已经过去整整一日之久。
也就是说，那人从今天早晨起，无论是早餐、早晨玩家之间聚集时的交谈、还是秦非下午回来以后，从始至终都没有再露过面。
可秦非却一直没有意识到，就像是记忆中完全没有这个人存在似的。
这实在不符合常理。
不是秦非对自己的观察力有什么超出水平的认知，只是出于职业习惯，秦非对于自己周身环境中细小的变换一向十分敏感，尤其是他直接接触过的人，即使只匆匆见了一面，也会一直留有印象。
可现在，当他再次尝试去回忆徐阳舒的样子时，竟发现已经有些回想不起来了。
脑海中只剩下一个身材宽阔的背影。
事实上，徐阳舒一直躲在棺材里，有可能是真的受司机npc影响san值过低，无法正常活动，但也有可能只是因为胆小。
——他是从第一天晚餐回来以后才不再露面的，那个时间点，正好是导游公布进一步详细规则、奠定棺材“安全屋”定位的时刻。
对于其他游客而言，起码也应该先掀开棺盖看一看徐阳舒的状况才是。
可所有人却好像都一起忽略了这一点，不约而同地，完全没有将他放在心上。
秦非脑海中对于徐阳舒的印象停滞在了礼堂中的那顿晚餐。
他清楚的记得，晚餐时徐阳舒还一如在大巴车上那样神不守舍，一举一动都需要靠他身旁的玩家提醒才会有所反应。
而离开祠堂以后，秦非就再也没能从脑海中搜寻到徐阳舒的任何痕迹。
或许，是徐舒阳的特殊能力？
诸如篡改他人的记忆，或是令自己存在感降低之类的。
总而言之，人还在义庄里，过去看看便是。
秦非走到那抬棺材旁边，伸手探向棺盖。
没有感受到丝毫阻力，棺盖被顺利推开。
棺材里面静静侧躺着一个人，双眼紧闭，面色苍白中带着青紫，呼吸微弱，额角不断有细汗淌出。
萧霄上前看了一眼，道：“看他这样子，的确是san值掉到临界点以下的模样。”
这副鬼样，要想靠装是很难装出来的。
那种整个人濒临混乱崩溃的解离感，只有真正接触过这类人的玩家才能分辨得出来。
秦非点点头，将棺材盖归回原位。
他正欲说些什么，义庄门口却忽然传来阵阵惊声惨叫，打断了尚未开口的话。
“啊！！啊——”
充满惊惧的嘶喊声划破夜空，令义庄院中几人悚然一惊。
听声音，正是刚刚离开的那几名玩家。
门外传来的叫声短暂又急促，若说是因为被某种东西追赶而发出的却又不太像，相比较而言，倒像是看见了什么令人惊恐又愕然的东西。
“怎么回事？！”孙守义与程松急急站起身来。
这么短的时间，那些玩家根本走不远，充其量不过能离开义庄大门十几米远罢了。
他们究竟看见了什么，能够令他们有如此大的反应？
凌散的脚步从门那头传来，杂乱的呼喊声由远及近，隔着一道厚重木门，汇聚成了清晰的话语。
“眼睛！眼睛！”
眼睛？什么眼睛？
秦非讶异地抬眸。
下一瞬，义庄大门被人从外退开。
那七个玩家尖叫着冲进义庄内，与此同时，外头的情景终于清晰地展露于院内人的眼帘之中。
那是一双双巨大而瘆人的血红色眼睛，飞快地浮现在地面上、墙面上、道路两旁的枝干上……
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从远处的道路尽头，迅疾异常地向义庄漫卷，就像是有一个无形的巨人，正握着一只看不见的笔，飞快地、不留任何空白的画着……
那些刚才在外头的玩家就连身上也粘满了红色油彩，看上去骇人极了，此时他们正一个个呆若木鸡地站在义庄门口，一副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摆放的无措模样。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萧霄又惊又怒，皱眉望着门外。
“这是……”秦非神色复杂地望着门口众人，不太情愿地咬牙挤出那行字，“林守英的眼睛。”
这是林守英的眼睛。
那双不允许被直视的眼睛。

第17章 夜游守阴村15
“什么？！林守英的眼睛？”孙守义闻言愕然瞪大了眼睛。
林守英的眼睛，那就是神像的眼睛。
神像的眼睛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整个村子里？
“谁知道呢。”秦非轻描淡写地开口，起身走到义庄门边。
外面的村道两侧，守阴村的村民们正面无表情地做着他们自己的市。
洗衣服，晾晒衣物，扫地，交谈，就像这满地赤红色的巨目完全不存在一般。
没有人将这当作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这些巨眼除了看上去可怖渗人以外，似乎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作用，那两个被血色浸染的玩家也没出事，正呆愣愣地站在那里。
“或许，这些巨眼的确算不上什么。”秦非观察半晌，得出了结论，“仅仅只是系统逼迫玩家们加速直播任务进程的一种手段罢了。”
就像秦非之前所说的那样，直播系统不会允许玩家们消极游戏。
副本世界中规则的存在意义不是为了让人“遵守”，而是为了让人“违背”，只有玩家违反了规则，直播才会有看点，才会有戏剧性。
假如一直无人犯规，那还有什么意思？
现在正是如此。
玩家们一直严加注意不去直视神像的眼睛。
所以眼睛就主动来找他们了，想躲都没有地方躲。
那些遍布整个村庄的巨眼，在蔓延到义庄门口时却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并没有合拢的大门像是一道无形的分界线，将门内与门外隔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规则说了，玩家们不能直视神像的眼睛。
那么，当眼睛不再在神像身上时，这条规则又是否仍旧成立呢？
事已至此，没有人能够妄加揣测。
孙守义与程松望向谈永几人的眼神明晃晃地写出了不满。
若不是他们不管不顾地打开了义庄大门，他们这些原本呆在义庄里的人也不会跟着外面的人一起倒霉。
谈永站在人群前段，脸色尴尬，期期艾艾地看了过来：“现、现在，要怎么办？”
凌娜嗤笑：“你这个人，除了问‘怎么办’，还会不会说点别的？”
“哼。”刀疤低声冷哼。
明明在大巴上时他还曾与谈永一行人为伍，如今看向对方的目光却满是嫌恶与轻视。
程松萧霄等人皆面无表情，谈永再次将目光转移到了看起来最好说话的秦非身上，然而秦非只是意义不明地勾了勾唇角，并不答话。
其实谈用自己也知道自己问了句废话，他只是不愿面对事实。
探索副本的雄心壮志还没有开始就被彻底浇灭，当务之急只剩下一个——
谈永站在原地，不自觉地吞了口唾沫，侧身，为孙守义让出一条通往义庄外的路来。
外面那些眼睛，不止他们，院子里的老玩家们也看见了。
自然，坟山，老玩家们也是非去不可。
既然非去不可，那让老玩家们打头阵，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他们是新手，本来就应该躲在老手背后。
即使好脾气如孙守义，此时此刻也已经气到快要骂娘了。
秦非抬眸望向眼前的玩家们，面上挂着似是而非的笑。
谈永在他的注视下渐渐低下头去，整个人僵硬得手足无措，却依旧一动不动。
在生与死的威胁下，丢一点脸算得了什么？
秦非倒是并不在意。
他与其他玩家不同，下午在祠堂里他被黄袍鬼暗算了一波，本来今晚就是要去乱葬岗的，一个人去或是一群人去，倒也没什么区别？
眼下不过晚上八九点钟，若是要去坟场，时间倒是非常宽裕。
秦非也不欲多耽搁，起身迈步便往义庄外走去。
虽然时间还早，可副本情况复杂瞬息万变，这一路上究竟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清楚，还是早点将此事了结为好。
一行人就这样浩浩荡荡地向村子西南角行去。
刚才尚算明亮的月光早已消失得分毫不见，天空像是一张漆黑幽深的巨网，将地面上的一切拢入其中，难以逃脱。
村民们早已回了家中，路上唯一的光源只剩下道路两旁，一户户村民门口摆放的蜡烛。
暗红色的蜡烛上，明灭的火光摇晃，将众人的影子斜斜投印在地面上，森然若鬼影幢幢。
天上不知什么时候竟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来，路旁到处都是石像，密密麻麻遍布所有视线所能触及的方位。
越往村子西南方向走，房屋越是稀疏，最后几乎成了一片空阔的空地。
不远处，一个不大不小的土坡安然伫立于黑暗之中。
土坡上，无数林立的阴影交错堆叠。
那是一座又一座墓碑。
看到坟山近在眼前，众人心跳加速的同时又松了一口气。
“快去找柳树。”
“杨柳树，哪里有杨柳树？”
众人七嘴八舌地嚷着，急着去找柳树却又不敢走远，只在小范围内四下乱窜。
“这里附近明明都光秃秃一片，什么也没有啊。”有人不明就里地喃喃自语。
听到那人说话，谈永忽然脸色一白：“糟糕了，之前导游只是说让我们在这里用当日新折的杨柳枝抽打自己，却并没有说过，杨柳枝就要在这片坟地上摘取。”
他们如今已经站在了这片乱葬岗正中央，这地方地势偏高，放眼望去四下全无遮挡，只有遍地碎石与残缺的墓碑。
光秃秃一片，连草都没长几颗，哪来什么大树？
若是这里根本就没有柳树呢，那他们又要从哪里去找杨柳枝！
就在刚才他还在心中暗自庆幸这条规则不算太为难人。
可现在！
果然，副本是不会对玩家们如此仁慈的。
谈永心中千回百转，抬脚就要往回走。
秦非就站在距离谈永不远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又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谈永被秦非看得浑身直发毛，走了几步，还是没忍住停下脚步，回头，直勾勾盯着秦非问道：“你们几个怎么不动？”
秦非双手抱臂，闻言道：“你以为你能找得到？”
他们不是第一批来这乱葬岗的玩家，若是这关这么好过，昨天那个独自前来名叫林业的少年，今日早就回来了。
那个男孩子虽然初入副本有些慌乱，可总体上来说还是个比较机灵又能下得了决心的人，只要有一丝一毫求生的机会，他都不会轻易放过的。
其实秦非只是在一种十分平静的状态下，说出了一句不带任何情感色彩与批判意味的话，可落在谈永耳中，却毫无疑问成了嘲讽。
“你！”在秦非这里接二连三的受挫，谈永恼羞成怒，大步流星地向远处走去。
几个原本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新手玩家，见到如今这副局面，也不知还该不该继续再跟下去了，脚步踟蹰的站在那里。
看看谈永，又看看秦非，不知该如何是好。
秦非眨眨眼，冲那些人笑了笑：“他可真容易生气呀。”
自己不过就是说了一句大实话而已嘛。
难道他没有发现吗？他们自从走进这片乱葬岗般的地界以后，身边的环境与道路就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这个副本中幻境层出不穷，在坟山遇见鬼打墙，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果然，谈永气冲冲地一个人越走越远，不过几个呼吸的间隔时间后，却又从众人的视野另一头绕了回来。
这边一群玩家眼睁睁看着他由远及近，又走回众人之间，在抬头看见他们后谈永猛地一怔眼中，尽是茫然。
“嗨呀，不要尴尬，大家都是熟人。”秦非笑眯眯道。
谈永：“……”
本来不怎么尴尬的，被你这样一说，不尴尬好像都过不去了。
谈永拉着脸，不信邪地换了个方向，又向远处走去。
片刻过后，重回原地。
“……”
谈永终于耐不住，黝黑的脸上青筋毕露，愤怒地咬着牙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秦非耸了耸肩：“我们出不去了。”
萧霄程松等人正在在一块块墓碑之间转来转去，可无论他们怎么转，都没有办法离开这片区域。
副本果然不会给出任何简单的解题方式，这个迷宫一样的场地就是困住他们的方法，假如找不到破解之法，玩家们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死期将至
“你他妈说什么？？”谈永简直难以置信，伸手掏了掏自己的耳朵，确信他没有听错，又抬头直勾勾瞪着秦非。
怎么会有人死到临头还能如此淡定。
谈永一想到今天早上华奇伟惨烈的死状，想到那满地残破的木片、那碎得如齑粉般的尸体和一地血烂的肉泥，便遏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随着秦非的话音落，乱葬岗中的众玩家瞬间混乱一片。
有人跌跌撞撞地摸索，也有人没头苍蝇似的四处乱窜。
“出口！出口到底在哪里！”
“找不到柳树，我们全部都得死！”
凄厉的哭喊声如刺耳哀乐划破苍穹。
谈永头脑发胀，耳边此起彼伏的嘈杂声逐渐汇聚成嗡嗡的轰鸣，他的大脑混沌一片，整个人像是被泡在一桶滚开的沸水中那般焦躁不安。
前方挡路的石碑忽然变得格外刺眼，谈永双目赤红，抬手想要将它推开。
一把搡去，石碑纹丝不动。
谈永终于再也按捺不住，抬脚狠狠踹向那石碑。
“咔嚓！”
一声闷响。
在周围人惊异的目光中，那座石碑上竟然拦腰出现了明显的裂缝，窸窸窣窣的石屑从石碑上掉落下来。
谈永已是惊呆了。
他早已不能正常思考，脚步慌张地向后退，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寸寸诡异的断裂声从石碑上发出，
咔嚓。
咔嚓。
咔嚓。
谈永浑身颤抖如筛糠，全然没注意到，距离他不远处的玩家们看向他的目光中已然透露出难以言喻的恐惧。
一只冰凉的手搭上谈永的肩膀。
谈永几乎要闭过气去，此时此刻，他是多么希望那几个老玩家能够来拉他一把！
只可惜，那是不可能的。
他早已头脑不清地将人得罪完了。
他好后悔！
谈永哆嗦着，缓缓转过头去。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怎样可怖的脸！
青白肿胀的皮肤，渗着血水的眼睛，轻微的腐臭味顺着空气钻入鼻腔。
“啊——！！！”
谈永撕心裂肺的惨叫划破夜空，惊得坟地中不知藏匿在何处的乌鸦扑棱着翅膀冲上天际。
与此同时，无数身形悚然可怖的鬼怪从一块块墓碑背后缓缓现形。
无头的女尸、身形僵直吐着长舌的吊死鬼、双眼流血不止目光空洞的……
那些只在传说与噩梦中出现过的生物，此时竟活生生出现在了众玩家眼前，阴森鬼气缭绕，空气被无形的怨念所占据，霎时间阴寒无比。
百鬼夜行，不外乎如此！
下一秒，系统播报的提示音在空阔的坟地上方响起。
【场景任务：区域追逐战——已开启！】

第18章 夜游守阴村16
【追逐倒计时：10分钟】
【任务提示：想找到乱葬岗中的老柳树吗？先通过这片土地上主人的考验吧！看啊, 尸鬼们从地底深处爬出来找你们了！】
……“爬”这个字，就很灵性。
秦非望着眼前的场景，眉心不由得轻轻蹙起。
在这片巴掌大的乱葬岗上, 假如按照一块墓碑一个主人的数量计算，此时此刻起码齐聚了二百余个面目狰狞的尸鬼。
它们嘶吼着、咆哮着，连一丝准备时间也不留，向着玩家们聚集的位置冲了过来。
一瞬间，尖叫声四起。
这种情况下，要想坚持十分钟, 实在不算容易。
机械音在夜空中阵阵回荡, 玩家们早已四散奔逃。
这一块块低矮的墓碑完全不足以成为成年人的掩体，所有人只能拔足狂奔，在被一个鬼怪抓住之前, 冲到下一个鬼怪身边。
在如此高强的运动下, 秦非喉间很快涌起一股血腥气，淡淡的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漫。
呼吸沉重, 心跳的速度却越来越快，但他甚至顾不上多喘一口气，只能全心全意地、奋力在一座座石碑间奔跑着。
时间仅仅只过去了两分钟，不到四分之一的游戏进程。
而惨叫声已在乱葬岗四角接连响起。
尸鬼们形色各异, 武力值却无一例外都高得出奇，尖锐的长指甲划破玩家们的皮肉, 不过片刻, 绝望的气息便弥散在整座坟坡。
不能被抓住！
一旦被抓住, 以新手玩家目前手无寸铁的状态, 只会是必死无疑！
乱葬岗正中位置。
谈永的双腿酸软无力，想起身逃跑却又完全使不上劲, 他手脚并用地在地面上刮蹭着，口中是因过分恐惧而变得不成腔调的哭喊声。
不知为何，那些尸鬼们一个都没有向他这边过来。
——除了最开始被他一脚踹出来的那个。
腐烂的脸孔蓦地凑近，裹挟着浓厚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怨气，压制得谈永分毫动弹不得。黏腻的黑色长发如同一道道绳索，在地面延展着，直至伸长至他的面前。
一点一点，攀附上他的身体。
像是一条毒蛇，在捕捉到猎物后肆意把玩。
不要……不要过来啊！
“啊、啊……”
谈永的嗓子眼中挤出破碎凌乱的叫喊声，他试图摆脱眼前那女鬼的掌控，可竭尽全力后却依旧最多只能动动手指。
不时有玩家从谈永身边跑过，可，一如孙守义先前所预料的那般，没有任何一个人，多看他一眼。
救救我……
救救我……
终于，谈永成功拽住了一个人的裤管：“救救我、我……我站不起来……”
他怀揣着最后的希冀抬起头来。
却在下一瞬被狠狠一脚踢开！
是刀疤。
谈永重重撞在一旁的石块上，几乎听到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
这下，他更跑不动了。
他仍旧想逃，可一丝力也使不上，只能目眦欲裂地僵在原地。
就在不久之前，谈永还曾在心里盘算着，离开坟山后他要再去一次祠堂。
他要去看看，那几个老玩家到底都隐瞒了些什么副本信息。
明明都是在副本中苟且求生的人，凭什么他们就能如此高高在上？
谈永还记得他试图同程松攀谈时，对方表面冷峻的表情底下，那淡漠而又充满不屑的神情。
还有那个秦非——谭谈永一想到自己在他们那里受到的挫败，就忍不住咬牙切齿。
可现在，他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恐惧，已经成为了占据他脑海的唯一念头。
女鬼离他越来越近了。
他不想死！他不想死啊！
浑身濡湿的女鬼黑发垂至腰际，纤细如纱却又坚硬似铁，缠绕在谈永的脖颈上，越来越紧，如同一张钢丝绞成的铁网，寸寸划烂他的皮肉。
谈永的惨叫由尖锐逐渐变得断断续续，最后气若游丝地翻起了白眼。
鲜血从深可见骨的伤口中渗出，将周遭土地染成猩红一片，他用最后的力量满怀期许地望向四周的黑暗，却没有看到一个人影。
所有人都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上别人？
秦非在一块块遮挡物间飞速奔跑，不时有突然从地底冒出的鬼物横在秦非身前。
秦非没有武器，也没有攻击性的技能，只能凭藉尚算敏捷的身手一次又一次死里逃生。
凄厉的惨叫声由远及近，又越来越轻，秦非在百忙之中抽空朝着谈永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不忍直视地将视线转开。
啧。
实在是有点……辣眼睛。
秦非不知道谈永是不是第一个被尸鬼捉住的人，也不知道谈永是不是唯一一个。
但他可以确定以及肯定，谈永绝对是下场最惨烈的那一个。
那极具视觉刺激的画面反倒意外刺激到了秦非的逃命潜能，青年的步速再次加快，姿态灵巧地转身，从一只尤带血肉碎块的腐烂利爪旁擦身而过。
心脏跳得发紧，肺部紧绷到快要爆炸，秦非紧咬牙关望着天空中悬浮的巨大倒计时——
快了，就快了！
再坚持一下！
他用尽全力奔跑着。
【追逐倒计时：5分28秒48】
时间飞速流逝，已经过去了一半有余。
放眼望去，乱葬岗上还有不少玩家正狼狈地逃窜着，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五分钟过后，应该还能剩下几个人来。
秦非一边逃命，竟还有闲心在心里估算着哪些人活下去的可能性比较大，
然而，下一秒，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系统友情提示：距离12点，还有5分14秒28，请各位玩家抓紧时间！】
暗红色的追逐倒计时旁，缓缓升起一只同色的秒表。
什么情况？！
有玩家在惊愕中下意识顿住脚步，被尸鬼追上便是狠狠一爪！
“啊——！！”
没有伤及要害，伴随着惊恐的尖叫声，那人跌跌撞撞地再次跑动起来。
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秦非的眉心突突直跳，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直播居然能够无耻到这种程度。
他从祠堂回到义庄时太阳才刚刚落山，即使后来玩家们交换信息耽误了不少时间，抵达乱葬岗时至多也不过才晚上九点。
怎么一眨眼就到凌晨了？？
系统的臭不要脸过于令人震惊，就连光幕背后的观众们都忍不住议论纷纷。
当然，他们并不是同情玩家们，仅仅只是为变得愈加刺激的剧情而欢欣雀跃罢了。
“我焯，怎么就到12点了？”
“这一手时间转移大法玩得够6啊！”
“你没看出来吗，那个谈永用脚踢墓碑的行为触犯了规则！从那一瞬间开始，这其实就已经不是原来的那片乱葬岗了，在支线地图的小世界里，副本是拥有搅乱时间流速的权限的。”
“原来如此！死掉的村民也是村民，谈永冒犯了死掉的村民，副本当然要给他惩罚。”
巨大的倒计时悬挂在天空中，像是一只系统用来监视玩家的巨大眼睛。
嘀嗒。
嘀嗒。
发出令人心惊的声响。
乱葬岗上，所有人的脸色都难看得出奇，孙守义和萧霄不约而同地抬眼寻找起秦非的身影，可三个人都在被尸鬼追赶，全然找不到机会碰头。
秦非觉得自己的肺已经不是肺了，而是变成了一个破烂的气球、塑料袋，或是别的什么东西，反正随时都有灰飞烟灭的风险。
青年憋着一口气，不知第几次躲过迎面破风而来的利爪。
却在躲闪的瞬间听到了一道出乎意料的声音。
“啊——！！”
那是一声惨叫，撕心裂肺，自不远处的墓碑后方响起。
惨叫本身没什么奇怪的。
在追逐战中失败的玩家早已不是一个两个，这片鬼蜮般的乱葬岗地表已然鲜血横流，在奔跑过程中不时便能够看到血肉横飞，场面可谓惨不忍睹。
但这声惨叫却不一样。
那是一道相对陌生的男声，青涩中带着虚弱和淡淡的沙哑，像是个半大孩子的叫喊声。
今天傍晚离开义庄时，秦非同义庄中玩家都做过交谈。
他可以肯定，这声音不是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的。
仔细听来，反倒更像是……
恰好甩脱一个鬼怪，秦非猛地转身，锐利如鹰的视线越过重重黑暗，精准降落到那惨叫声的来源处。
那是一座半开裂的墓碑，比周遭其他墓碑都要小上一圈，无效的掩体背后半躺着一个少年，身量瘦削，头发凌乱，清秀的面庞上恐惧之意尽显。
是林业！
他竟然还活着！
林业身旁，那片小小的坟包旁边，已经一次性围拢了五六个尸鬼，鬼怪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形成一个圈，将他紧紧围在中间。
可怜的少年对周遭情况一无所知，起初还叫了几声，待到看清身边局势，直接被吓得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只能瑟缩在那座小墓碑旁无助地发抖。
秦非猛然眯起眼。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林业没有死，那么，他在昨晚遇到了些什么？
他是怎样完成规则安排的任务？
那些经历对于玩家们破解副本世界的秘密又是否有帮助？
秦非的思绪在电光石火间千回百转。
林业不能死。
假如他死了，这些秘密就只能和尸鬼一起，被永久地埋葬在这片乱站岗之下了。
秦非眸光微沉，咬牙，向那个被尸鬼包围的角落冲了过去！
*
这绝对是林业一生中所经历过最糟糕的一天。
四个浑身腐烂、散发着阵阵恶臭的尸鬼从四个方向向他逼近，林业想起身逃跑，可身体却被某种来源不明的力量束缚着，四肢与躯干都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绳索，将他牢牢束缚在原地。
救命啊！谁能来救救他？
林业不断扭动着身体，试图挣脱那股力量，却始终徒劳无功。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形容可怖的鬼怪越靠越近，
在林业的不断挣扎下，那股力道似乎是松了些许，他能动弹的幅度越来越大了，宛如一条被人捕捞后扔在河岸上的鱼，在濒死的干涸中苦苦挣扎着、无助地摆动着身躯。
随着追逐战的开启，越来越多形色各异的灵体出现在了F级直播大厅中。
“好呀！好呀！”
“该死的尸鬼，再走得快一点呀！”
“猜一猜第一个进攻的会是哪一只？我压西南面的那一只！”
在林业看不见的某处光幕前，无数灵体正轻松愉快地汇聚在一起，它们津津有味地观看着他濒死的印象，像是在看一场没有营养的商业电影。
这个可怜的少年是一条人命，可人命在这个世界中最不值钱，不会有任何人在意。
在观众的眼中，这名玩家与一只蒸锅上的螃蟹、或是火堆里的蚂蚱没有任何区别，都是可以拿来找乐子的玩意儿。
源源不断的观众涌入直播间，叮叮咚咚的奖励声在林业耳畔不断响起，但他已经听不见了。
光幕中，少年的额头冷汗涔涔。
他的视野模糊一片，思绪乱得如同一锅粥。
人类求生的本能真的能够产生足矣对抗命运的巨大能量吗？
林业不知道。
恐惧如同一对无形的镣铐，将他的双脚牢牢困在原地。
时间像是一块粘稠的胶质物，在这一刻被拉扯成无限长。
林业已经失去了判断外界情况的能力，或许过去了很久很久，又或许只是在一瞬间。
总之，在某一瞬间，那股将他与死亡牢牢牵扯在一起的神秘力量竟真的消失了，像是一根橡皮筋被绷紧到极致后猛然扯断。
少年终于从死神手中夺回了对身体的控制权，他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猛然起身，半弯着腰，从迎面而来的两只尸鬼中间的缝隙冲了过去！
利爪自耳畔擦过，林业不要命般地狂奔起来。
可奇迹总是没那么容易发生。
在进入副本之前，林业只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16岁城市高中生而已。
他的个子不算太高，也不怎么爱运动，比起打篮球更喜欢看书和玩游戏，期末的一千米体测总是擦着及格线险险而过。
他的周末一直被补习和试卷堆满，偶尔的放松就是和爸爸妈妈一起去小区对面的公园散步。
别说极限逃生，就是乡野郊游他都没去过几次。
他是真的，没有多少能够在副本中自保的资本。
身后的响动越来越逼近，冰凉的怨气在极近的距离下几乎化作实质，激得林业手臂上寒毛根根竖起。
来不及了！
一只长只尖利长指甲、裹满粘稠鲜血的手已经径直覆上了林业的肩膀！
完了。
这次真的完了。
少年痛苦地咬紧牙关。
好不甘心啊！
明明只要再过几个月，他就可以考上大学，拥有自由又愉悦的人生。
却偏偏倒霉地进入了副本世界。
他是真的很害怕，但青少年身上蓬勃的生命力和求生欲令他坚持了下来，他没有被血腥和死亡吓退。
他熬过了一个人的夜路、熬过了紧随在背后的厉鬼、熬过了恐怖又绝望的昨夜。
却依旧要不可避免地栽在今天。
死亡仿若一张紧密连结、环环相扣的网，从不留给人任何喘息的空间。
就这样吧。
林业闭上眼睛。
不是他不努力，但是实在没办法了。
爸爸妈妈，对不起啊。
利爪划破衣物，就像尖刀刺进豆腐那样轻易，肩膀下的皮肉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
就在那痛感急剧加深的前一秒——
“小心！”耳畔传来一声疾呼！
清越的男声在这一刻显得如同天籁之音般触人心弦，林业蓦地睁眼，难以置信地向前方望去。
一道身影自不远处直冲过来，有人跑向林业身边，一只手环过他的肩膀，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腕，猛地用力将他带离了尸鬼身边！
那只握着他的手同样冰凉，却有着一碰便有别于尸鬼的触感。
是独属于人类皮肤的柔软和弹性，充满着鲜活的生命力。
两人来不及卸力，直冲向一旁的地面，连着翻滚了好几下，撞在断裂的墓碑上。
眼冒金星。
但是死里逃生！
到手的猎物竟然飞了！不远处的尸鬼发出愤怒的嚎叫。
这一片的墓碑群比较密集，给两人带来了些许微不足道的喘息空间。
林业愕然抬头，在夜色中，他看见一张清隽的侧脸。
那人与他一样衣衫褴褛、混身狼狈，可眼神却是有别于他的坚毅冷静，漂亮的侧脸线条干净得如同一幅艺术馆中典藏的油画。
林业认识他。
他叫秦非。
是这个叫秦非的老玩家！
他救了他一命！
他的发丝凌乱，身上的衣服也在不断奔跑的过程中沾满了血点与泥土，可在林业眼中，此刻的秦非无异于天神降临。
除了神，又有谁会在必死无疑的关头出现拯救他呢？
“我、我……”林业的嘴角蠕动着，眼眶发烫。
劫后余生的欣喜、对眼前人的感激、以及危机仍未解除的恐惧混杂在一起，令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倒也没什么关系，反正秦非此刻也没空接受他的感激。
黑发青年没有看林业，他时刻关注着旁边尸群的动向。
【追逐倒计时：2分35秒！】
乱葬岗上，生存与死亡的游戏从未停歇。
一旁的尸鬼受到刺激，攻击速度骤然比之前快了两倍不止，伴随着一阵地动山摇般的吼叫，越来越多的尸鬼朝着这个方向冲了过来！
靠？？这是什么逆天狂化速度！
秦非嘴里发苦，连换气的时间都没有，一把拽起还在发懵的林业的后衣领，将他用力向前方甩去！
“跑！”
随着秦非一声叱喝，两人不要命般地狂奔起来！
或许人的极限总是要在一次又一次突破中达到新的高点，总之，秦非可以肯定，自己现如今奔跑的速度，绝对超过了他在警队参加体能训练时的最高纪录。
身后，尸鬼愤怒的咆哮仍未停歇。
很快，两个人身后的追兵就由四只变成了八只、又由八只变成了不计其数。
尸山血海，也不过如此！
秦非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黑压压的队伍，不禁嘴角微抽。
很难去评判他刚才救人的举措到底是正确还是愚蠢，总而言之，如果他俩现在被后面追上，那些尸鬼都不用动手，光是扑上来都能把他压成肉饼。
不远处，萧霄与孙守义正紧密观察着秦非所在方位的动向。
他们从之前开始就一直想去找秦非汇合，只是始终苦于没有机会，秦非解救林业的整个过程全数落在了二人眼中。
眼看追逐在秦非身后的尸鬼越来越多，两名老玩家的神情在这一刻都有些复杂。
萧霄从来没有想过，在副本中，竟然真的会有秦非这样，在危急关头舍己救人的人。
是的，舍己救人。
萧霄看得很清楚，秦非是在听见林业惨叫声以后特意往那边过去的。
虽然自从进入副本以来，秦非一直表现得温文有礼，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令人如沐春风的和煦。
可是，这毕竟是在副本世界。
人心与人心之间的距离从来都是难以揣度的。
萧霄忘不了，在他的上个副本中，有一个玩家在危急关头，将陪伴了自己两个副本的伙伴推出去挡boss。
也忘不了，他曾亲眼见过，有玩家前一秒刚与人达成盟约，却在下一瞬间拔刀相向。
他只经历过为数不多的副本。
可人性的难测早已在这短暂的时间中尽数展露于眼前。
但秦非此刻的表现，却无疑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竟然去救了林业。
自从进入副本世界后，萧霄曾经在现实中用了整整20年才建立起来的、充满友善和秩序的世界观，便迅速崩塌，化作齑粉。
可此时此刻，秦飞的举动就像是一管502强力胶，将那些仅存于旧日记忆中为数不多的美好碎片重新粘合了起来。
原来，在副本世界中也并不全是背叛与算计。
原来，不是所有的人心都那样黑暗。
萧霄曾一度以为，在这个没有法度的世界中，人人自危是所有人生存的常态。
人性的黑暗面在鲜血与生死面前，被无数倍地放大，再放大，成为一个令人难以逼视的，黑洞般的漩涡，将一切光明的东西全部吸入其中。
但此时此刻，毫无疑问，有一束光照了进来。
“在这样下去…”萧霄望着不远处那如同末日潮涌般庞大的尸鬼群，神色说不出的复杂。
假如放任那两人继续这样下去，他们必死无疑。
这束光，会就此熄灭吗？
……
直播大厅光幕前，围观的灵体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评价着秦非的举措。
“脑子有病吧，自己都难保了还要去救人？救的还是这么个看上去就没点屁用的拖油瓶。”
“赶紧死了算了，圣父在直播间活不下去的，反正早晚都得死，还不如现在死掉让我看点乐子。”
也有不同意见的。
“谁说圣父活不下去？A级世界里那个高阶玩家……叫什么的来着？不就是典型的圣父流玩家，看他身边的小弟一个个把他捧得像神一样。”
“对啊，就你们聪明？谁都懂兔死狐悲、唇亡齿寒的道理，你看那边那两个人，不就一副深受感动的样子吗？我打赌，他们一定会来帮主播的。”
“这里难道就没有人看了林业视角的吗？昨天晚上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啊，我都没注意他居然活到了现在。”
还有人一语道破重点——
“至于这么复杂吗？我看主播一波单纯就是失算了，按照他本来的跑路速度，完全可以在救下那个小男生以后带着他一起水时长到关卡结束……话说也真是奇了怪了，怎么半个乱葬岗的鬼都跑去追他？？？”
只不过是被抢了口粮而已，那些怪至于这么生气吗？
就算生气，也该是失去猎物的那一个尸鬼生气，关其他尸鬼什么事？犯得着一个个都像是被秦非掘了坟似的追着他不放吗！
不得不说，这个观众真相了。
什么舍己还是救人，这种问题根本不在秦非的考量范围内，他原本将一切都精密计算得好好的，纯粹是没有料想到那些尸鬼会突然狂暴，疯狂追杀他俩。
……这样想来，其实一开始他屁股后面的追兵就比别人多了差不多一倍。
只不过这些尸鬼的奔跑速度都差不多，被一只追和被两只追，实际没有太大分别，加上秦非急于逃命，没有仔细思考这件事，还以为是他运气不好，逃跑的路上尸鬼太多。
而他解救林业的这一举措显然令更多尸鬼注意到了他，源源不断的尸鬼从四面八方涌来，大有要与两人不死不休的架势。
秦非用尽全力奔跑着，额角青筋凸显。
他妈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下午在祠堂时黄袍鬼对他的兴趣就异乎寻常地浓郁，当时秦非还没有将这种兴趣关联到其他鬼怪的身上。
现在，秦非几乎可以确定，不出意外的话，他对这副本中所有鬼物，都有着超出其他玩家一大截的吸引力。
简直要了命！
再往深处想一些，这种吸引力是只在这个副本存在，还是在每个副本都会存在？
假如他在别的副本也同样吸引鬼怪注意的话……
可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难道这也是他的天赋技能？
对友善的、可攻略的npc来说，他拥有能够吸引对方的亲和力，而对于这些无法攻略、光知道吃人的无脑小怪来说，他也同样有着另一种“亲和力”。
这狗副本、天杀的系统。
就是存了心不想让他活吧！！
“秦哥！”
身后传来林业的惊呼。
猩红的鬼眼自身旁一闪而过，秦非蓦地弯腰，就地一滚躲过攻击，动作丝滑得就像是在拍警匪片。
但眼下这番场景，就算是成龙或者李小龙来了大约也是无济于事。
三只尸鬼将秦非团团围住，更多的尸鬼自远处或不远处涌来。
避无可避！
尸鬼尖锐的利爪嵌入皮肉，猛地向外撕扯，青年的手臂肌肉被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顿时，半边衬衫被染成猩红一片。
这是秦非进入副本以后第一次受到这样直观且严重的伤。
与祠堂中黄袍鬼带来的那些不痛不痒的伤害不同，尸鬼这不偏不倚的一爪，令秦非的生命值在一瞬间便降低了足足20点之多。
对于玩家而言，生命值的基础数值及下降速度受到各人先天条件的影响，每个人都有所不同。
秦进入副本时的基础生命就只有90，凭借着他堪称破烂的健康水平，在这两天的副本探索中虽然没受什么太大的伤害，却依旧陆续下降了十点左右，现如今骤减一大截，更是直接降低到了60点的合格线边缘。
浓重的眩晕汹涌着席卷而来，秦非的眼前瞬间模糊一片。
他觉得自己像在海面上漂，整个人被冰冷的海水裹挟、被强烈的窒息和压迫感所笼罩，呼吸不上来，四肢也变得酸软无力。
这种感觉和人在正常世界中受伤后的感觉截然不同，此刻的玩家们就像是游戏世界中受到控制的系统角色，如同一个个提线木偶般，被系统强行施加的外力影响着。
秦非不禁心下微寒。
他心中又一次涌现出相同的疑问：这个所谓的“系统”，究竟是怎样一种存在？
不仅可以控制人的肉体，还能影响人的精神，甚至能够缔造一个空间，令在现实中死去的人重获新生。
也不知道在这个奇怪的副本世界中死去以后，是像真的死亡一般灰飞烟灭，还是又会去到什么更加光怪陆离的地方。
“小心！”林业的呼喊伴随着拉拽的动作，将秦非从散发着血腥气味的尖牙前带离。
背后，尸鬼的利爪又一次破风而来！
即使是现在，秦非的反应依旧尚算敏捷，可系统强加在他身上的负面状态影响实在太大，而尸鬼当前不容丝毫闪失，不过微微一个错身，他的身侧便又多了两条新的伤痕。
原本便已凌乱不堪的衬衣，这下彻底被撕成了烂抹布。
青年劲瘦的腰身上多出两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伤口处皮肉崩裂外翻，简直可以说是惨不忍睹。
而与此同时，秦非忽然意识到发现，自己的直播间人数似乎又开始如同乘坐火箭一般直线飙升起来。
——直播纯属娱乐，单纯热衷于主播色相的观众数量，绝对不比那些正紧张观望战局的观众少。
老色批们才不在意秦非是圣父病发作还是临时脑子抽筋！
天大地大，美色最大，有福利谁能忍住不看呢？
【恭喜玩家秦非达成“三千人瞩目”成就，系统奖励积分+300。】
【258人为您点赞，688人关注了您的直播账号。】
【您的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超过了99%的历史F级直播间，流量推荐正在持续进行中，请玩家秦非再接再厉！】
这么夸张？
这群观众，看到玩家受伤就这么令他们兴奋吗？
身受重伤也阻止不了秦非头上划下三道黑线。
真是没有最变态，只有更变态。
不得不说，直播间的观众确实是足够变态，还好秦非身处F级体验世界看不见弹幕，否则他只会觉得，自己对观众的变态程度还是没有清晰的认知。
他已经满头是血到快要比背后的鬼还可怕，然而隔着一道光幕，那些观众灵体们的注意力却绝大多数都会聚在了——
他的肉体上。
光幕正中，黑发青年浑身浴血，却依旧平静，清秀的面庞沾染上血渍，白皙的肌肤与猩红的血产生强烈的视觉碰撞，像是坠落魔窟后受伤的天使，令人难以自持地涌起怜惜之意。
“这腰，这腿，这皮肤……”
“主播脸上沾血的样子真美，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还是战损控？”
“让人很想伸手为他抹上更鲜艳的颜色。”
“这个主播能不能快点升级？我好想看到他的身影出现在沙盘上的美好样子。如果他现在在在E级以上的直播世界，我一定不会吝啬于用金币召唤更多尸鬼，来丰富这场绚烂多姿的表演！”
此言一出，周围其他灵体顿时一静。
在观众的世界中，金币就等同于玩家们的积分。
金币的获得机制非常复杂且艰难，只有十分富有或事极度沉迷于直播的灵体才会将金币耗费在和直播世界的玩家沟通当中。
这其中，大多数会这样做的灵体都是那些头部主播的死忠粉丝。
那些玩家由于实力或是某种其他特质出众，早已形成了独属于自己的粉丝生态系统，就像现实世界中，那些热衷于给主播打赏的直播间观众一样，规则世界的直播间观众也会费尽心思，花钱讨好自己的主播。
他们会用金币兑换对直播有利的线索，再使用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尽可能将线索透露给主播，从而帮助他通关副本世界。
除此以外，还有一个被称为“赌徒”的特殊群体。
赌徒，顾名思义，他们在规则世界中赌博，用积分与金币当作筹码，赌的，则是直播间中玩家们的性命。
然而赌博有风险，副本世界瞬息万变，无论多么尖端的玩家都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能顺利通关每一场直播。
赌博，稍有不慎就会血本无归，甚至灰飞烟灭。
因此，甚至有不少灵体对赌徒们心存畏惧，觉得他们太过疯狂，有些可怕。
光幕前的安静并没能掩盖住那名赌徒眼中的炽热，片刻后，他的身边逐渐响起了窃窃私语：
“真不知道该说这个玩家幸运还是倒霉。”
被赌徒盯上，很难说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
一个玩家只要上了赌桌，就肯定会有压他生和压他死的对立两派。
在一些游乐性质的低端局中，赌桌的影响或许表现得并不明显，可越是在高端局中，赌徒们为了各自的利益，都会出手，去影响、操纵直播接下来的发展。
压生的观众会试图给主播提供帮助，压死的观众则会竭尽全力给直播间中的玩家们制造阻碍。
那些在赌局系统中成为热门选手的玩家们，往往是积分排行榜上上窜速度最快的那一波人，但同样，也是消失速度最快的那一波。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切。”有灵体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看不惯赌徒的大有人在，也并不是人人都害怕他们，这个灵体说起话来毫不客气：“我看你，恐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不要忘了，这只是一个新手副本，这个吸引了数不清观众围观的玩家，也只是一个初次进入副本的新手玩家而已。
就算他再怎么特别、再怎么突出，在如今这样的情况下，也只能是十死无生。
正在直播的光幕中心，衣衫褴褛的青年浑身一片狼藉，几乎就要成了个血人。
他原本清隽的面庞早已看不清五官，鲜血顺着肩颈划过手臂，在指尖汇聚成一点，又缓缓滴落在地。
过低的生命值使他的行动越来越迟缓，眩晕和压迫不断侵袭着秦非的感官。
他甚至听到自己耳畔回响起一阵阵急促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就像游戏里的角色濒死前的系统提示音。
视野中的场景逐渐模糊起来，红与黑在眼前交错，秦非半跪在地面上，四周包抄的尸鬼越来越近。
然而这具单薄的身体就像是拥有源源不断的潜力，即使在所有人都觉得他必死无疑的危急时刻，他依旧能努力撑着身体，向一旁闪躲，险险躲过又一次攻击。
只是，逃过这一次攻击又有什么用呢？
对于此时的秦非来说，多一下少一下，已然失去了意义。
头顶的倒计时无情地闪烁着明灭的光。
【追逐战倒计时：1分34秒67！】
“他就要死了！追逐战结束还有1分钟，他不可能撑得到那个时候。”光幕前，有观众断言道。
1分钟，听起来时间很短。
可事实上，从此刻包围圈的大小来看，最多再过15秒，圈中的两人就会被一拥而上的尸鬼撕成碎片。
快了！
就快了！
光幕前的灵体们神色各异。
有人双眼放光，一秒钟都舍不得错过眼前精彩的画面，也有人面露懊恼，似是在为今后的赌桌上失去了一张好牌而感到遗憾。
然而，下一瞬，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场面再度发生！
光幕前的围观者情不自禁地齐齐惊呼起来——

第19章 夜游守阴村17
【追逐倒计时：1分00秒00！】
不知发生了什么, 正在直播的画面中，乱葬岗的地面忽然重重震动起来。
有尸鬼站立不稳，东倒西歪地栽倒在地。
地震？
无论是玩家、boss、还是观众, 都愣了一下。
包围圈正中，浑身浴血的青年趁此机会，又一次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林业见状忙撑住他的肩膀。
低血量带来的负面影响还在持续，秦非眼看就要再度栽倒下去。
萧霄望着被boss包裹的那二人，神色说不出的复杂。
秦非的状况实在算不上好, 时间还剩最后一分钟, 怎么看都是凶多吉少。
要眼睁睁看着秦非死吗？
青年在大巴车上向他点头微笑的样子、在礼堂中低声提醒他注意不要违反规则的样子、不久前 他不顾自身危险冲向林业的样子，在萧霄脑海中汇聚成一幕幕连贯的画面。
他心一横，咬了咬牙, 从怀中掏出一枚浅红色的玻璃药瓶, 朝秦非与林业所在的位置扔了过去：
“接住！”
【低级共享血瓶：范围性一次性补充5%生命值（最大波及人数：3）】
【道具附加说明：怎么，觉得5%太少？别忘了你只是个F级主播, 还指望弄到什么厉害的好东西？】
孙守义见状，不由眸光微动。
低级共享血瓶，在F级主播当中，这是最为常见的道具之一, 却也绝不是人人都愿意拿出来与人分享的。
要知道，体验世界的玩家进副本, 最多只能随身携带5个储物格子, 并且格内物品不能叠加。
因此对于玩家来说, 每一件携带进副本的道具都是至关重要的。
一个血瓶, 或许就是一条命。
——就像现在。
没人知道在这短短几秒内，孙守义的内心有多么挣扎。
终于, 他深吸一口气，有样学样，也丢出了一个血瓶：“小秦，接着！”
孙守义会如此慷慨大方地出手相助，一方面是受到萧霄的影响，另一方面则是因为，
附近的尸鬼都被秦非两人引了过去，阴差阳错之下，倒是给他和萧霄带来了些许喘息的空间。
一旦那两人丧命于尸鬼之口，那他和萧霄同样，也一个都别想逃掉！
此时此刻，能拖一秒是一秒！
【追逐战倒计时：0分48秒91！】
小小的玻璃瓶落在地上，“啪嗒”一声碎成粉末，浅红色的烟雾在地面缓缓升起，复又消散。
有了这10%的血条加持，秦非的生命值终于从岌岌可危的边缘被拉了回来，耳畔不断响起的干扰音消失，猩红一片的视野也逐渐恢复正常。
得救了。
秦非半跪在地。
青年仰起脸，清澈的眸底不见丝毫惊惧，反而氤氲出一种摄人心魄的明亮，那双眼底像是有火在烧，仿佛不论他落入怎样绝望的境地，都永远不会被打倒、永远能再次站起身来。
地面的小幅度震荡虽然没有持续多久，但也的确为秦非争取来了十分宝贵的逃命时间，即使那濒临死亡的十余秒内，他的大脑依旧没有停止运转。
回想适才的奔跑过程，秦非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些尸鬼们在遇到挡路的石碑时，似乎时不时便会表现出忌惮的姿态来。
或许……那一块块石碑便是他们和同伴的老家，即使追捕猎物，它们也不能把自家房子毁了？
总之，尸鬼们在遇到石碑时并不会暴力破坏，而是会选择绕开。
尸鬼们攻击力强劲，行动速度也不慢，但或许是受到那一块块枯骨与满身腐烂碎肉所扰，它们的动作并不算灵活。
秦非站起身，在瞬息之间已然规划出了一条最适合逃命的路线，趁着地面上的追兵还没有反应过来，一手拉着林业，朝乱葬岗内石碑最密集的区域猛冲了过去！
两人在石碑间兜兜转转，竟真的成功将与尸鬼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小节。
直播现场，观众间已是沸腾一片。
“我靠，太强了，实在是太强了，竟然有人在这种火烧眉毛的时候还能冷静分析问题？”
“这真的是一个第一次开直播的新人玩家能够做到的吗！”
“我要把他加入我的关注列表！”
“说起来，另外那两个队友居然会愿意贡献出那么宝贵的道具，也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竟然感觉到了一点点燃！”
一众灵体们赞不绝口。
光幕正中，两个浑身血污遍布的身影仍踉踉跄跄的奔跑着。
倒计时仅剩最后几十秒，胜利看似近在眼前。
然而，无数尸鬼仍旧嘶吼着追逐在他们身后，他们的同伴就在不远处看着，紧张痛苦却又束手无策。
这充斥着惊险、刺激、死亡与绝望气息的画面，即使脱离F级世界，放在E级甚至D级世界中，也都是难得一见的精彩！
不过短短10分钟，这片乱葬岗内就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有人在生与死的悬崖边徘徊。
每次，他们似乎都已经快要触碰到生存的希望，可每一次，他们却又都重重跌落回到死亡的深渊里！
秦非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过于长时间的运动使他的肺部肿胀充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喉管被人破开般尖锐的疼痛。
最后10秒！
“不行了呀。”
“这次绝对不可能跑掉了。”
“又被尸鬼包围了！唉，也不能怪主播，这里的尸鬼也太多了……”
“他俩也实在够倒霉的。”
观众们望着光幕，有人兴奋，有人惋惜。
死亡如同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高悬于他们的头顶。
携卷着血肉气味的劲风迎面劈来，千钧一发之际，林业甚至已经闭上了眼睛准备等死。
秦非却皱起眉，审视的目光落向不远处的地面。
地面又震动了一下。
比先前的那次还要强烈。
紧接着，顷刻间，整片乱葬岗地动山摇！
剧烈的晃动让遍地石碑块块碎裂，蛛网般的裂纹在地表蔓延开来。
“什么情况！？”林业被震荡掀翻，睁开眼愕然发问。
秦非扶着身前的石桩，勉强稳住身形，抬头望向天空：“倒计时停了。”
头顶的倒计时，在最后一秒前戛然而止。
泛着浅淡荧光的数字，如同一块块碎裂的玻璃，在深渊般的天穹中消散成粒子，而后不见踪影。
那满地的尸鬼也随之一并消失不见了，荒芜的乱葬岗空无一物，只余遍地碎石翻滚。
秦非和林业即使坐在原地都无法稳住身形，萧霄与孙守义跌跌撞撞地往这边冲。
这场震荡足足持续了三分钟，等到地震终于平息下来，四人站在一起面面相觑：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孙守义惊疑不定的望着秦非：“……咱们还要去找杨柳枝吗。”
他没有忘记他们此行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按照副本刚才给他们的倒计时，现在应该已经过了12点才对。
可他们没有完成任务，却也没有死。
乱葬岗的时间流速实在太过凌乱，弄得孙守义完全摸不清头脑。
秦非摇了摇头：“你们有没有发现，这里似乎变得和刚才不太一样了？”
青年一语道破周遭异状。
萧霄与孙守义对视一眼，迟疑着点了点头。
他们也同样觉察到了古怪之处。
荒山依旧是那片荒山。
野冢也依旧是那片野冢。
但，夜色比方才更加深沉，一种浓郁的混沌感冲击着众人的感官，空气中像是藏匿着一个个看不见的扭曲漩涡，将源源不断的黑暗输送向这个世界。
孙守义环视周围一圈，眼底闪过些许畏惧：“其他人呢？”
百鬼夜行爆发时，所有玩家都齐齐聚在坟山这里，如今百鬼退散，其余玩家就算是跑散了或是死了，也不该消失的如此整齐。
萧霄神色凝重：“我们应该是进入了某种特殊空间。”
这里虽然乍一看与先前的坟山一模一样，但仔细看去，无论是墓碑的排列还是石碑上刻字的新旧程度、甚至是一旁老柳树枝干的粗细形状，都有所不同。
这里是一个更加崭新的、也更荒凉无人烟的空间。
而带领众人来到这里的罪魁祸首，恐怕——
萧霄吞了吞口水，望向身旁的秦非。
……
秦非蓦然发现，从刚才的某个瞬间起，身旁三人的脸色正在一点一点变得难看起来。
三对视线齐齐汇聚于他的后背，身前不远处，林业嘴唇颤抖，眼中写满恐惧。
这是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吗？”青年轻声发问，眉心困扰地蹙起，神色间却并不见慌乱。
林业没有回答他，张口几次却都没有发出声音来，最后只是缓缓抬起手指，指向了秦非的背后。
那表情，好像他背后站了个鬼似的。
……或许可以省略掉“好像”。
十有八九，他背后就是真的站了个鬼吧。
乱石丛生的荒山、杂草遍布的坟穹、浑身鲜血的同伴、骤然消失的恶鬼。
在这样恐怖片要素齐全的情况下，林业忽然做出这种举动，杀伤力不可谓不强。
秦非忽然间有些庆幸起来。
还好他不会害怕，否则即使不清楚出了什么事，光是林业这一指头就足够把一个正常人给吓死了。
身下的泥土被鲜血浸染成黑红色，衣着破烂褴褛的瘦削青年脊背挺直，呼吸平缓，慢悠悠地转头。
出现在眼帘中的，是一个不过五六十厘米高的小东西，乍眼一看，或许会将他辨认成一颗肉球。
可仔细看来，这肉球却是有着类似于人类的结构的。
纤瘦的脖颈，短小的四肢，比例异常的巨大头颅顶在小小的身体上，看上去像是随时都会掉在地上一般。
它的躯壳上没有皮肤，猩红色的肌肉被淡黄的油脂包裹着，就像一个刚被活剥下一层皮的幼小婴孩。
婴儿模糊一片的脸上贴着一张明黄色的符纸，上面用红色朱砂写着什么东西，鬼画符似的，秦非完全看不懂。
【死去多年的鬼婴：好感度1%】
秦非眨了眨眼。
可以攻略诶。
秦非还记得他初见导游时，同样是1%的好感度，背后却还缀了一句话：导游不喜欢你，甚至想给你一个大比兜。
和导游比起来，这个丑模丑样的小东西竟然还挺友善。
秦非用余光看见萧霄蠕动着嘴唇，无声地说了一句话，看口型好像是……
我艹TMD。
此时此刻，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很想爆粗口。
然而，没有一个人敢把粗口真正爆出声来。
那鬼婴就站在秦非肩上，与秦非额角的太阳穴、脖颈处的大动脉紧密相贴，只要他伸出他小小的爪子轻轻一碰，发达这个好不容易死里逃生的玩家，或许就会立马去见上帝。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萧霄压低嗓音，用几近气音的声量问道，生怕惊扰了这鬼婴一分一毫。
林业吞了吞口水，苍白的小脸上冷汗淋淋：“我可能知道，昨天晚上……昨天晚上我见过他。”
听到这句话，秦非蓦地转头，那迅捷的动作将在场另外三人都狠狠吓了一跳，生怕他扭脖子的动作刺激得鬼婴大人不高兴。
“你小心些……”萧霄欲哭无泪。
秦非却笑了笑，目光灼灼地盯着林业。
林业硬着头皮开口：“昨天晚上我一个人跑来这片乱葬岗，没找到柳树，我就四处乱走，之后不久就碰到了他。”
这鬼婴面目恐怖，林业遇见后被吓得不轻，尖叫着连连后退。
可无论他跑到哪里，鬼婴总能十分突兀地再次出现在他身边，像是盯上他了，不管他怎么逃都不愿放过似的，还不停地往林业身上凑。
萧霄问出了大家目前最为关注的问题：“它有没有伤害你？”
林业苍白的脸颊上露出一抹绯红，十分尴尬的低下头：“没、没有。”
鬼婴从始至终都没有攻击他，可他实在是太害怕了，鬼婴出现后没多久他便吓昏了过去。
一直到今天，其他玩家出现时他才醒过来。
萧霄无语地抽了抽嘴角，被个不会攻击人的东西吓成这样，这孩子也是有点本事。
孙守义皱眉道：“你没有用树枝拍打自己？”
林业又是摇头：“没。”
他人都晕过去了，在梦里拍自己吗？
听了林业的话，秦非眉梢微挑。
没有用树枝拍打自己，却并没有死，也就是说林业违背了副本世界的规则，却没有受到惩罚。
“是不是只要来过就好了？那什么用树枝拍打自己不过是个幌子。”林业推测道。
副本世界中是有概率出现假规则的，因此林业说的不是完全没可能，但，孙守义却认为，更大的可能性还是——
“我想，这里或许是独属于这个鬼婴的空间。”
这片空间与外界相隔，甚至在这个小世界中，鬼婴可以凌驾于副本规则之上。
萧霄闻言，对此表示赞许：“黑羽工会前段时间公布了一份内部玩家经验总结，里面将规则世界副本内的空间划分为了三大类：
表世界、里世界、以及鬼蜮世界。”
“表世界是我们踏入副本后的最浅层世界，受到严格的规则管控，一般来说，玩家在这个表世界中只要严格遵守规则，就不会触发死亡威胁。”
“里世界是一切异空间的统称，副本中经常出现的幻境、梦世界、镜子世界等都包含在这里，里世界相对于表世界要危险许多，会有主动攻击玩家的boss。”
“鬼蜮世界则是里世界中最为特殊的一种，一定程度上独立于主副本之外，由高级副本boss自主生成，在鬼蜮世界中，领主会创造出独属于自己的规则，甚至能够凌驾在副本的主规则之上。”
秦非闻言不由挑眉，看样子，这鬼婴还大有来头。
这小东西是可以攻略的。
可以攻略，就说明可以交流。
青年弯了弯眉眼，声音甜得像是酿了蜜，唇畔勾起一抹温柔到极致、活像个故意引诱小朋友的人贩子一般的笑容来：
“宝贝，怎么一个人呆在这里呀？你的爸爸妈妈呢？”

第20章 夜游守阴村18
血肉模糊的鬼婴攀附在秦非身上, 濡湿的皮肤缓缓擦过秦非手臂。
旁边的其他玩家光是看着都觉得头皮发麻，处于危险中心的人却神色如常，丝毫不见异样。
青年浑身血污, 眼神却清澈得如同一汪春日清泉，看向鬼婴时唇角甚至噙着一丝笑意，仿佛那东西不是一个恶心的鬼物，而是一个真正的、样貌可爱的婴孩一般。
这也太强了吧！
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说得恐怕就是这种人了。
秦非被赞许惊叹的目光团团围住，额角滑下一道看不见的冷汗。
其他人看秦非面带笑容, 就以为他一点也不害怕, 殊不知当事人心里现在也着实算不上好受。
鬼婴没有皮肤包裹的身躯像极了一条光溜溜的鼻涕虫，在秦非身上蠕动时的触感更是百分百还原了鼻涕虫带来的体验。
秦非虽然不会感到恐惧，但什么东西可爱什么东西恶心还是能分得清楚的。
青年用尽了浑身的洪荒之力才克制住了自己的鸡皮疙瘩, 放缓语调, 如同一个尽心尽责的幼儿园老师般耐心询问道：“宝贝，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吗？”
然而鬼婴不买他的账, 鲜血淋漓的小小身躯连点反应都不给。
1分钟；
2分钟；
3分钟。
太难受了，那种湿滑软腻的触感……秦非真怕自己下一秒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一把将那鬼婴从肩上揪下来丢出十米远。
饶是如此，秦非的语气却依旧不带丝毫不耐, 望向鬼婴时的笑容甜蜜，语气柔软得像是一块棉花糖：“宝贝, 小朋友, 乖乖？”
直播大厅的观众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 笑死我了, 主播的脸都绿了，还在那里耐着性子哄人。”
“可是可是！主播真的好会哄, 嗓音太温柔太甜了吧，我心都要化了～”
“这种音色，网恋可以把我的裤衩子都骗掉。”
“真的，隔着屏幕我都开始心跳加速了，这个小boss的心是用石头做的吗呜呜！这样居然都能无动于衷！”
事实证明，即使是一只血哧糊啦的小鬼，心脏也是有温度的。
青年如沐春风般的气质终于还是打动了眼前的小怪物，鬼婴肉球一般的面部蠕动着，良久，细声细气的声响从他的嘴巴——也有可能是其他别的什么地方发出。
“%*+#%”
如同刚刚牙牙学语不久的婴孩的呓语，根本听不清他到底说了什么。
“他回应了！”林业惊异道。
昨晚他吓得对着这鬼婴连连哭泣求饶，求爷爷告奶奶地尖叫，乱七八糟说了一大堆，但鬼婴却完全没有给予任何回应。
当时他还以为，这东西压根不会说话。
秦非一开口，怎么事情就变了呢？
林业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说了什么？”孙守义壮着胆子靠近。
秦非摇了摇头，他也没听清，青年柔声又问了一遍：“宝贝，你刚才说什么？”
“……！”
鬼婴急迫地发声，身体向前，直直贴上秦非的侧脸。
包裹着肌肉的黏膜冰凉濡湿，贴在秦非耳廓上，激得秦非蓦地打了个激灵。
舔狗，还真是不好做。
秦非发自肺腑地感叹。
鬼婴不断摇晃着脑袋，那张明黄色的符纸粘在它的头上，随着它晃动的幅度一起摇晃着，却始终没有掉落下来。
“咿咿呀呀呀！”鬼婴急了，双手胡乱挥舞。
秦非却忽然悟了：“你是想让我帮你把这东西揭下来？”
鬼婴立马重重地点了点头。
秦非歪了歪头，凑近打量着那张符。
术业有专攻，他回头问萧霄：“这玩意要怎么揭？”
萧霄思忖片刻道：“用手直接撕就行，但这张符……”
但这张符看起来不像是一般的符，就连萧霄也看不出这符咒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假如贸然去揭，并不一定能够成功。
要揭下此符，理应用上糯米、朱砂、……
后半截话还没说出口，被萧霄吞回了肚子里，因为秦非听完前半句话后便即刻手起手落，飞也似的将符纸从鬼婴脑袋上掀了下来。
“这么简单啊！”秦非感叹。
他轻描淡写的模样，简直像是刚撕掉了一张厕所门口的草纸。
萧霄看着符纸飘到地上，人都傻在了原地。
他苦学道法十余年，看到这张符时连触碰的勇气都没有，可秦非连他的话都没听完，却一抬手就是一个大招。
难道说，这就是师父曾经所说的：信则有不信则无，有时面对鬼物，什么都不懂的门外汉反而比大师更有威慑力？
秦大佬到底是一个什么品种的怪物？？
萧霄原地凌乱，秦非的注意力则全数放在了鬼婴身上。
符纸揭开的瞬间，鬼婴对秦非的好感度当即便从1%蓦地暴涨到了40%。
【死去多时的鬼婴：好感度40%（鬼婴十分喜欢你！继续保持这段友谊吧，或许，它会主动为你提供一些线索）】
这还是秦非第一次看见40%好感度搭配的文字说明，很显然，随着npc好感度的逐级提升，对玩家的助力也随之越来越大。
照这种趋势提升下去，百分之一百的npc好感度能够给玩家带来什么？
秦非眼睫微垂，琥珀色的眸中光华流转，片刻过后又恢复如初，宛若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
不过，揭个符纸就能将鬼婴的好感度刷到40%，未免也容易得有些过了分。
说起来，这种行事作风倒是让秦非想起一个人——啊不，是一个鬼来。
应该不至于这么巧吧？
秦非神色莫辨，眼底含着些许难以觉察的嫌弃，看向仍旧挂在他身上的鬼婴。
随着好感度猛增，鬼婴对秦非态度肉眼可见地亲昵了不少，他用短短的手臂搂住秦非的脖子，左右晃着脑袋，似是在享受这番来之不易的自由。
那张符咒被撕掉以后便成了一张废纸，被秦非随手丢在地上。
鬼婴盯着地上的符纸看了几秒钟，手脚并用着爬去将那纸片捡起来，又重新粘回到自己的脑门上。
粘完之后又甩几下脑袋，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到秦非肩头，将那纸一会儿扯下来一会儿贴回去，自娱自乐地玩了起来。
秦非：……
死掉的小孩心思和活着的小孩心思一样难猜。
所以说，这小东西怎么还赖着不走？
“宝贝，你还有什么其他事吗？”秦非抬手，和蔼地摸了摸鬼婴的头。
那糟糕的手感，倒是让秦非想起以前在菜市场摸到过的生猪肉。
“你是饿了，想吃东西？还是要去找爸爸妈妈？哥哥带你去找爸爸妈妈好吗？”秦非温声询问道。
一旁的林业听得心惊肉跳：“秦哥，你别说那个字了……”
什么饿不饿的，他真害怕这个小孩受到刺激，嗷呜一口把秦非的脑袋咬下来。
显然鬼婴还没有那么饥不择食。
攀附在青年肩头的小小躯体黑气缭绕，浓郁的怨念将周围空气都染得阴冷了三分，听完秦非的话，它十分认真地眨了眨眼睛，紧接着，那股黑气聚成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线条，越过空气，飞向不远处的某块石碑。
还真有事要让他办？
秦非扬了扬眉，这鬼婴可真是不拿他当外人。
眼尖的萧霄一眼便看见了那边有什么：“那里放了一把铲子！”
只见原本光秃秃一片的乱葬岗西南侧，不知何时凭空冒出一块小小的墓碑来，像是藏匿在无数墓碑中毫不起眼的一座。
众人面面相觑。
这是要让他们…？
“挖坟？”萧霄试探着向那边走了几步，心有余悸地停下脚步。
他还记得刚才谈永
会不会挖出什么吓人的东西来……
秦非却并没有犹豫，毕竟，鬼婴头顶那被填满了半截的进度条就是他最大的保障。
青年几步行至柳树旁，弯腰捡起地上的铁铲，握在手中掂了掂，随即调转铲头插进地里，一铲一铲掘起碑后的土来。
动作娴熟而丝滑，看上去还挺专业。
事实上，秦非也的确不是第一回干这个。
因为职业特殊，秦非在进入副本前几乎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见识过，在河里泡了几天形成巨人观的尸体他都见过无数次，眼下不过是挖个不知死了多少年前的小破坟，完全是信手拈来。
只是他自觉无甚大碍，镇定自若的样子却让身边的玩家齐齐后退了半步。
什么人啊这，挖坟竟然都能如此得心应手？
直播中心，属于0039号世界的那面光幕前交谈声不断，围观的灵体的脸上全都挂着兴奋的笑容，伸手冲屏幕指指点点。
“快看旁边另外几个主播，快要被吓死了吧。”
“实在太好笑了，这个玩家真心一点不像新人，这一波我粉定了！”
“等等，所以现在到底是在走什么剧情？这个鬼婴NPC我以前从来没在0039号副本里见到过啊，主播是开启了什么新的剧情支线吗？”
随着秦非铲下的土包越堆越高，一个小小的棺材完整地显露出来。
那是一个质地非常粗糙的棺材，甚至说只是一个木头盒子也不为过，连玩家在义庄中睡觉用的棺材的一角都比不上，静静地躺在土坑正中。
秦非肩膀上的鬼婴逐渐安静下来。
虽然秦非看不清鬼婴没有皮肤的小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却莫名能够感觉到，它现在的心情十分沉重。
犹带着些怅然的怀念，像是在穿透眼前的场景，看向很久远之前的时间。
“开棺？”秦非看了一眼鬼婴，询问道。
他已经稍微习惯了这种冰凉黏腻的触感，能够把这个血肉模糊的小东西和大鼻涕虫区分开了，面对鬼婴时也就没有那么抵触。
鬼婴点了点头，那张小脸在秦非的掌心蹭了蹭，有点像是一只丑兮兮的小动物。
“行。”秦非得到指意，动作干脆利落，一铲向下掀去。
原本就脆弱的棺材板完全不堪一击，随着铁铲的动作化为片片碎木，落于周遭泥土之中。
一股浓郁到令人难以忍受的血气混合着腥臭在空气中弥散开来，毫无悬念的，棺中是一具小小的枯骨，一看便知与秦非肩上的鬼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秦非捂着鼻子退后几步，肩上的鬼婴却如同受到了某种感召，近乎狂热地朝棺中弹射过去。
“砰！”
没有皮肤的肉球将脸紧紧贴在那具瘦小的骨架上，在阴冷的黑气弥散中，二者缓缓融为一体。
“它、它变样了诶……”林业惊叹着。
鬼婴身上终于不再是筋膜与血肉，而是长出了一层皮肤来。
虽然皮肤颜色青白刺眼，一看就是死了不知多久的尸体，但比起之前血肉模糊的一团还是顺眼上了不少。
有了骨架和皮肤的鬼婴看上去比之前长大了不少，是个一两岁大的小男孩。
头大身子小，模样甚至有点卡通，像美式哥特动画里的小僵尸，瘆人中勉强透出一丁点很难形容的可爱。
小僵尸四肢僵硬地从棺材里爬出来，跌跌撞撞走回秦非身旁。
以他现在的身体大小，要像刚才那样挂在秦非的手臂上已经有点不太方便了，小僵尸就一把抱住了秦非的大腿，像个挂件一样悬在那里。
秦非抬起腿晃了晃，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
小僵尸不松手，抬起头，发黑的小脸上连点表情也没有，定定地盯着秦非，黑漆漆的眼睛没有眼白，像是猫的眼睛似的，清澈却深不见底，倒映出秦非的面容。
他这是…莫名其妙被一个小宠物缠上了？
秦非扬眉，和小僵尸对视。
夜色越发深重，本就微弱的月光此时已经彻底消失无踪，整片坟冢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座座石碑耸立原地，如鬼影幢幢。
寒冷彻骨的夜风从墓碑与枯枝间擦过，发出窸窸窣窣耸人的声响。
很快，一抹浅淡的蓝紫色从辽远的天际那头晕染开来，天边散发出浅淡的鱼肚白，浓黑的阴气被潮湿的乳白色雾气所替代。
不知不觉间，他们竟然已经在乱葬岗待了整整一夜。

第21章 夜游守阴村19
“天……亮了？”萧霄伸手, 五指穿过乳白色的浓雾，神色有些许恍惚。
夜色在顷刻之间蜕去，天光骤亮。
白日的守阴村能见度并不比晚间好, 孙守义行至一旁的墓碑边，弯下腰仔细查看后得出结论：“我们这是回到了最开始的那片乱葬岗。”
“副本的主规则在鬼婴的领域中不生效，我们熬过了一夜，现在应该已经安全了。”萧霄松了口气，林业到现在还活着，就是最好的证明, “回义庄去吧。”
放眼望去, 整片坟坡上只有他们几人，全然不见其他玩家的踪影，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林业好奇地打量起周围：“那个小鬼呢？”
从天亮后就一直没看见它了。
秦非闻言一怔, 迟疑地低下头去。
小鬼……不就在这里吗？
他晃了晃自己的大腿。
他们似乎看不见它。
鬼婴双手牢牢抱着秦非的腿, 活像个人形移动挂件，它的双眼紧闭, 时不时咂巴几下嘴，眼看竟是睡着了。
这都能睡着？
年轻人的睡眠质量，果然就是好，秦非不由得感叹起来。
小鬼这么爱缠着他, 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
不过，有一个道理秦非一直十分认可, 那就是“枪打出头鸟”——尤其是在摸不清局势的情况下。
有时候, 泯然众人也是一种优质的保护色。
因此秦非什么也没说, 若无其事地带着鬼婴, 和几人一起踏上了回程的路。
从义庄到乱葬岗的这段路程，来的时候长得令人心惊肉跳, 返程时却不消片刻便已到达。
义庄紫黑色的大门紧紧闭阖，檐角下，那几串血色纸钱依旧猩红刺眼。
萧霄上前几步，敲了敲门：“也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人。”
假如一个人都没有的话，那……
好在情况还没有那么糟糕。
沉重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有人警惕地探出头来。
是凌娜。
看清来人是谁，凌娜十分激动：“你们还活着！”
她连忙侧身将他们让进义庄内。
院内，程松和刀疤一前一后站在门边不远处。
见四人完好无损地出现，程松先是向他们点头示意，继而带着试探地开口：“你们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秦非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擦过刀疤的脸，而后蹙着眉开口道：“昨晚倒计时结束的瞬间，我们忽然发现，你们全都不见了。”
他神情忧郁，看起来十分不愿回想昨夜的情形：“那片乱葬岗又变回了一个迷宫，我们在里面绕啊、绕啊，一直绕到天亮，这才终于走了出来。”
他拍拍胸口，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不是他故意隐瞒，实在是他信不过刀疤。
按照目前情况来看，这个副本假如玩到最后，很可能主打的就是一个信息差，那么对方自然知道的越少越好。
程松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敛着眉目：“然后呢？”
“然后。”秦非笑眯眯地接话，“然后我们就回来啦——能够再次看到你们，可真是太好了！”
他说话时双手不由自主地在胸前合十，琥珀色的瞳仁亮闪闪的，完全就是一副劫后余生的庆幸模样。
谎话撒得并不高明，程松显然不太相信，他狐疑的视线落在秦非脸上。
得到的却是对方无比诚挚的注视。
毫不回避的眸中写满问心无愧，程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看到最后自己都有点怀疑自己了。
莫非，他说得都是真的？
那双眼睛里实在看不出丝毫撒谎的痕迹。
况且，对方说的和他们经历的也的确所差无多……
——那是当然，秦非撒谎也不是随口乱撒，而是对情况作出过判断的。
程松几人模样虽然狼狈，但身上的血痕都已经凝固。
显然，在追逐战结束以后，他们并没有再次遭遇别的什么危机。
可他们看起来又是一副才回到义庄没多久的样子。
这样想来，一定是在乱葬岗有什么事耽误他们的时间了。
联想到追逐战开始前众人在墓碑之间打转的情况，秦非信手拈来地编了这个谎。
而对于程松来说，他除了相信也没别的选择。
无论是孙守义、萧霄还是林业，都不是傻子，鬼婴能够在副本中创造出属于自己的鬼蜮，想来是个十分厉害的角色，十有八九与副本的主线、守阴村背后的秘密息息相关。
他们不会傻到主动将信息分享出去。
直播大厅中，光幕前的灵体笑成一片。
“笑死了哈哈哈哈，主播真的好爱舔，舔完NPC舔玩家。”
“看那个善堂的猎头，都被舔得无语了，一副怀疑人生的表情。”
“可是可是！主播望着人的样子实在是很真诚啊，说话又好听，是我我也会被骗到！”
“呜呜呜，要是他舔的是我就好了！”
……
刀疤狠狠瞪了秦非一眼，被秦非毫无反应地无视。
他眨眨眼，望向程松的眼神依旧清亮：“问题我们都回答完了，那你们呢？”
程松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还没等他开口说话，凌娜便抢先一步回答起秦非的问题来：“我们和你们差不多，昨晚的追逐战结束以后，我们怎么找都找不到出口，只好一直在乱葬岗游荡。”
当时，越来越浓郁的黑气在整片乱葬岗环绕，伸手不见五指，每个人都看不见其他人。
凌娜还以为其他人都已经死了，战战兢兢地摸索了许久，却在好不容易才在零点之前找到了位于浓雾正中心的杨柳树。
按理说，零点应该早就已经过了。
可为了保险起见，凌娜还是按照规则所说的那样折了柳枝。
这样的做法究竟是否正确她难以定论，不过，总而言之，她没死。
折下柳枝后不久凌娜便遇见了程松二人，雾气依旧没有退散，三人误打误撞之下勉强摸索出了出去的路，这才成功回到义庄。
“看样子，追逐战结束的时候乱葬岗内应该是分化出了两个空间，我们进入了有柳树的那一个，你们进了没有的那一个。”凌娜对秦非刚才的话深信不疑，半点都不觉得他是在骗人，转而认认真真分析起来。
“还好，我们大家都回来了。”凌娜由衷地感叹。
——除了刀疤。
凌娜回头，死死瞪了刀疤一眼，眼中的愤恨毫不掩饰。
昨天晚上在追逐战中，刘思思本该是有机会逃脱的！
要不是她为了拉她一把而落后了几步，要不是她们倒霉，刚好碰见刀疤从另一个方向跑来……
凌娜的眼前再次闪现过昨夜的画面。
如潮水般涌来的腐烂尸鬼、扑鼻的恶臭、吞噬一切的恐惧与绝望……
在距离死亡仅有一步之遥的位置，那个和她相识不过三天的内向女孩伸出手，用力拽住了她的衣摆。
她被她救了，却没能反过来救她一命，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刀疤一把推向尸潮。
凌娜垂眸，掩下眸底的杀意。
或许，这才是真实的副本世界。
像秦非那样即使身处无边阴暗，却依旧能够保持清澈温柔的人永远都是极少数。
戕害、倾轧、杀戮。
才是这个世界真实的内核。
不变强，就会死。
“那，除了你们，其他所有人都……？”
孙守义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这个稍显残忍的话题。
凌娜摇摇头，指了指身后。
几人直到这时才发现，不远处的棺材后面，竟然还有两个脸色青白的玩家躺在那里。
四肢僵硬，口边泛着白沫，漆黑的眼睛空洞无神地望着天。
其他人在前面说了这么久的话，那两人一点竟反应也没有，就像是两具尚且温热的尸体，模样吓人极了。
林业一惊：“他们这是怎么了？”
程松瞥了那边一眼，言简意赅地回答：“污染。”
“San值长时间维系在低位，玩家便会受到副本的污染。”萧霄向林业解释道，“受到污染的表现有很多，有的人会失去神志，昏迷不醒，有的人会像发了疯，哭笑都难以自控。”
就像那个谁一样……萧霄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面孔。
再仔细想，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看他们现在的样子，受污染程度已经很深了。”萧霄叹了口气，眼神中有一种无力回天的悲悯，“这种程度的污染会让玩家的San值持续自发性下降，假如他们在San值完全清零之前都没能成功离开副本，就会永远的留在副本中。”
成为怪物，或是这片诡异的土地中的任意一角。
树叶，泥土枯枝，天空。
他们会和副本彻底融合在一起，永远无法离开。
林业愣在了原地：“那、他们就没救了吗？”
孙守义揉了揉林业乱糟糟的头发：“高阶玩家进副本时，一般都会备上能够清除污染的药水，但……”
但那种级别的道具，在F级玩家的商城中根本连影子都没有。
“除此以外，副本中也有机会获得能够恢复San值的道具。”
比如棺材，或是之前导游带给他们的食物，都有这种功能。
棺材是不用想了，就棺材那一晚上三五点的恢复速度，根本还不够那两人掉的。
秦非忽然道：“说起来，我们是不是很久没看见导游了？”
从他昨天傍晚回义庄到现在，导游一次都没出现。
秦非的目光在义庄院中扫视一圈，同样没有看见导游遗留下的早餐或其他东西。
凌娜摇了摇头，证实了秦非的想法：“我们天不亮就赶回来了，今天导游的确没有来过。”
怎么回事？
秦非讶异地挑眉，莫非导游这是打算彻底不管他们了吗？
众人的神色不由得凝重起来。
假如没有导游提供食物，这个副本剩下的几天该怎么过才好？
“先休息一下吧。”秦非沉吟片刻，迈步跨进了一旁属于他的那具棺材里。
青年闭上眼睛，漂亮的面孔神色无比安详：“恢复一下体力，然后出发去找导游。”
虽然那两个玩家的情况十分不容乐观，可其他神志清醒的玩家也没好到哪里去。
所有人都顶着满身狼藉，若是现在即刻马不停蹄地出发，万一又遇到什么危险，可就彻底歇菜了。
道理是这样没错。
可压力当前，谁又能睡得着呢？
答案很显然，秦非就可以。
看着棺材内一秒入睡的青年，孙守义嘴角抽搐。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有时候心细如发、敏感得不像样子，有时候却又心大得出奇。
但不得不说，秦非提出的的确已经是最优解了。
玩家们强行稳住心神，纷纷躺回棺材里。
……
这一觉便睡了近两个小时。
从棺材中爬起的秦非发现，鬼婴似乎不见了。
他在睡前将那小东西从腿上扒拉了下来，像个玩偶似的抱在了怀中，醒来后却不见了踪影。
秦非在义庄内环视一圈，不见对方踪影，只得暂且作罢。
原本体力耗尽的众人在睡了一觉后精神都好了不少。
导游依旧没有出现，趁着天色尚且不晚，几人整装待发，向村口行去。
离开前，秦非特意绕去徐阳舒的棺材那里看了他几眼。
人高马大的男人依旧蜷缩在棺中，混身颤抖，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虾子红色，和其他两名san值跌落的玩家表现不甚相同。
和之前一样，除了秦非以外，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忽略了徐阳舒，就连秦非过来看他时，都没有人侧目向这边望。
徐阳舒肯定不对劲。
可这人不管是装的还是真的，如今都什么也问不出来。
一行人各怀心事，结伴离开义庄。
浓雾弥漫的村道上，七人列成一队，快步前行。
原本程松提议，由刀疤和林业留下，守着义庄里失去行动力的那两人，但林业被昨晚的事刺激到了，说什么也不愿离开秦非半步。
而若是独留刀疤一人在义庄，除了程松外的其他人又不太乐意。
谁知道他会不会整点什么幺蛾子？
争论半晌，最后干脆一起离开。
大巴车就停在距离村口不远的地方，浓雾遮路，一行人步速缓慢，正常世界中只需要10分钟的路程，硬是走出了半个小时之久。
一路上，所有人都提心吊胆。
他们已经三天没有离开过守阴村了。
万一大巴已经不在那里了，那他们该怎么办？
“如果找不到导游，我们就再去一次祠堂，去那里找村长。”孙守义宽慰大家道。
其他人勉强点了点头，在心中默默祈祷着能够找到导游。
距离村口越近，队伍的气氛就越紧张。
孙守义走在最前，眉心紧锁，握拳的双手紧紧绷在身侧。
近了，越来越近了。
不远处，一道模糊的轮廓已然出现在浓雾里。
“大巴车，是大巴车，！”林业第一个兴奋地喊了出来。
玩家们狠狠松了口气。
车还在，那就好。
只可惜，这份轻松连一分钟都没有维持到。
大巴的车门虚掩着，不过短短两三天未见，这辆老旧的中型游客大巴看起来便似乎更破旧了一些，斑驳的灰黄色印痕遍布车厢。
众人上前将车门推开，车内烟尘的气息扑面而出。
“咳咳咳。”秦非挥手驱散布满灰尘颗粒的空气。
秦非在现实世界中的肺一直不怎么好，无论是花粉，灰尘还是冷空气，都能够让他咳得惊天动地。
来到副本世界以后，这些器官上的器官和内脏上的毛病，按理来说应该已经被修复好了。
可大约在短时间内身体还有他自己的后遗症，秦非还是动不动就咳个不停。
昨晚萧霄还嘲笑他，说他一个大男人，简直像个林黛玉。
等到终于缓过气，秦非定睛查看车内环境，却忍不住皱起眉来。
大巴上空荡荡一片，黑洞洞的车厢中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程松步履急切的从车头走到车尾，脚步，顿住回过身来，摇了摇头。
“导游是不是耍我们的？”程松面色不善。
这种事也非全无可能发生，副本世界的NPC大多脾性难以揣测，对玩家又都充满敌意，背刺之类的事情也时有发生。
“……要不我们在车里等一会儿吧，万一导游出去了呢。”孙守义嗓音艰涩。
其实大家都清楚，导游十有八九就是不在这。
毕竟，副本从来不会给人带来什么正面的惊喜。
秦非鼓励般拍拍孙守义的肩：“来都来了，看看车里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吧。”
众人没有异议，六人在车内分散开来，东摸摸西看看。
斑驳发黄的墙纸，沾着油污的座椅套，地上遍布着凌乱的、分不出你我的脚印。
一切都与众人下车时的模样分毫不差。
秦非半弯下腰，一排排检查着座椅底部，一圈巡视下来以后却并未发现任何异样。
难道，这辆车真的只是一个与旅社联络的基站而已吗？
外面的天色似乎亮了一点，虽然天空依旧灰蒙蒙一片，可从云雾背后勉强透出的一点点阳光来看，时间应该是快到中午了。
大半天没有吃东西，秦非早已饿的前胸贴后背，再加上昨晚运动过量又失血过多，现在整个人都有种低血糖的眩晕感。
他扶住身旁的座椅靠背，缓缓坐了下来。
导游不在大巴车里固然令人失望，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除了“大巴”这个导游自己留下的线索，村中肯定还有其他地方是可以找到导游的。
要不然，他每天给大家送的食物是从哪里来的呢？
那些可都是新鲜现做的东西，送到义庄时尚且带着热度，不可能是从旅社带来的。
秦非在心中默默思量。
幽幽冷风吹拂过他的脸颊，弄得他睫毛簌簌发痒。
秦非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喷嚏。
“阿嚏！”
怎么感觉今天好像冷了些。
……等等，有哪里不对劲。
秦非的睫毛轻颤，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秦非记得很清楚，在过来守阴村的路途中，大巴车外一直有奇怪的不知名怪物追逐着大家，当时刀疤几人意图跳下车，被他所阻止，余下所有人也都没敢开窗。
没有开窗，那风又是怎么吹进车里来的呢？
秦非猛然抬起头来，视线落在自己身旁的车窗上。
青年半眯着眼，细细打量。
果然，他左手侧的车窗被打开了一条小缝。
那缝隙实在很小，车窗靠内的前沿又有一节多延伸出来的屏障，因此除非凑到接近零距离去检查，否则几乎完全不可能发现。
这条窗缝，是从始至终就开着，还是导游后来开的？
秦非半垂着眸子思索，一点声响都没有发出。
其他人还以为他在摸鱼，没有人留意这边的动静。
很快，秦非又发现了一些别的线索。
车窗边缘的墙纸按压起来湿润柔软，颜色比其他区域的墙纸微深，像是被水浸泡过似的。
有几道颜色非常浅淡的红痕从窗缝处蜿蜒曲折地向前，细细长长，留有淡淡的粘液，如同雨后蜗牛爬过后留下的印痕。
这里，有东西进来过。
秦非抿了抿唇，猫下腰，伸手在座位底下摸索。
粗糙的地板磨砺着掌心，很快，在贴近墙根的位置，他的指尖触到一个不属于地面的物体。
那东西大约几厘米长，整体呈柱形，分三节，原本柔软的表皮已经僵化，微微蜷曲着。
需要捡起来用眼睛看。
仅仅依靠触摸，秦非便足以断定。
这是一节人类的手指。
不会是导游的，导游干干瘦瘦活像个骷髅架子，这手指比导游的胖。
事情到此已经十分明了，秦非是整辆大巴上第一个醒来的人，但，在他睁眼之前，车上已经有一个人悄无声息的死去了。
或许那人是个精神免疫比秦非还高的老玩家，但因一时疏忽开了窗缝透气。
又或许，这个车窗原本就留了道缝，那人只是倒霉坐在旁边。
总之，他死了。
死得不留丝毫线索，死得所有人都一无所知。
秦非的后背蓦地发冷。
车上的玩家是有定数的，在大巴最初的规则中就有过播报，旅客一共18人，秦非在醒来的第一刻就暗自清点过人数，车上也的的确确坐了18个人。
可事实就呈现在他眼前，有一个玩家，在所有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被窗外的怪物拆吃入腹。
那么，多出来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第22章 夜游守阴村20
答案并不难猜, 秦非心中已然有了明确的备选项。
但在未得证实之前，他并不打算声张。
不过，假如是那个人的话……
秦非心中生疑, 多出来的那名旅客肯定不是玩家，可只要是NPC，秦非就必定能够看到他们头上的好感度条。
可从大巴车上下来的所有人，秦非能够确定，头顶都没有好感度条。
秦非久久未动，终于引起了萧霄的注意。
“怎么了？”小道士兴冲冲的从不远处奔来, “是有什么发现吗？”
秦非摇了摇头：“有点低血糖, 我坐一下。”
利用身形的掩饰，青年纤长的五指在地面做出一个抓握动作，不动声色地将那半截瘆人的小玩意藏进了掌心。
轻轻捏一捏, 已经完全硬了, 可见已然死去了许久。
秦非顺势站起身来：“已经没事了。”
“哦！”萧霄遗憾离场，他还以为秦大佬又能发现什么出人意料的好东西。
这边秦非已经将手指塞进了衣服口袋, 整个过程动作丝滑，不见丝毫心理负担。
他抬头，望向大巴车最前方，驾驶座椅的方向。
那天, 徐阳舒就是在见过司机以后才变成了如今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究竟是他装出来的，还是那司机确确实实有问题？
徐阳舒混进他们当中的目的又是什么？
车载广播的规则曾经告知过玩家们, 他们需要“在旅行过程中定期清点人数, 若发现旅客数量增多, 请忽视”。
可是, 这条规则真的是正确的吗？
玩家们的确忽视了徐阳舒，但却并不是主动的, 而是根本意识不到他的存在。
是徐阳舒动的手脚，还是副本动的手脚？
假如是副本的话……
秦非总觉得，这其中暗藏了某种玄机。
似乎是副本刻意对玩家进行隐瞒，避免大家向更深层次的秘密进发一般。
深灰色的车载电话静静放置在窗边，大巴司机早已不见踪影，秦非伸手，碰了碰那个广播按钮，车里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这辆车上，还有哪些地方是可能藏匿着线索的？
秦非的视线从眼前的电话上擦过。
他抬手，将电话听筒拿起。
毫无疑问，这是一台可以接通的电话，寂静的车厢内，只有耳旁的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像是在诱惑着他按下拨号键。
秦非没有妄动。
敏锐的第六感在这一刻再度发挥了作用，虽然没有抬头，秦非却莫名能够肯定，有什么人正在不远处死死盯着他。
此时此刻，会从那个方向过来的……秦非握着电话听筒的手一僵。
压低的惊呼声自秦非背后响起，林业望着大巴车门，双眼骤然亮起：“是导游！导游回来了！”
虚掩的车门被推开，面色灰白的导游一如前两日那样，动作僵硬地走了进来。
秦非几乎在瞬间便远离了车载电话，他向车门斜跨一步，将电话遮掩在身后，然后双手交叠，向车门的方向抬起头来。
他的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眼底像是洒落了一层碎星星那样闪烁着惊喜：“好巧，您怎么在这里？”
仿佛他来到这辆大巴并不是为了特意找导游，而是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一场命运般的邂逅似的。
一旁的萧霄：“……”
经历太多次，他已经习以为常，反正大佬的作风他搞不懂，只要装作没看到就可以了。
奇怪的是，秦非这次的吹捧似乎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导游看起来一点也不受用。
导游直勾勾盯着秦非，那眼神就像一把刀，仿佛下一秒就要刺破那张格外精美惑人的面皮、看清他内里千回百转的沟壑一般。
秦非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几乎在瞬息之间便确定了一件事。
导游肯定看到了他刚才拿着电话的样子。
并且，导游格外在意这件事。
秦非心里蓦地一咯噔。
导游过于紧张的表现，令秦非意识到了一个先前被他忽略的细节。
导游、阴山村、旅社。
这三个同样站在玩家对立面的存在，实际上并非牢不可分。
旅游大巴的广播规则第二条：
若旅客数减少至6人以下，请回到旅游大巴拨打旅社求助热线，旅社将为大家分派新的导游。
结合他们在村子里收集到的线索来看，守阴村村祭需要至少6名玩家作为祭品。
这些人由旅社提供，而导游就是旅社那边派遣来，负责维护活动正常进行的监管者。
一旦玩家人数下降到6人以下，村祭活动便无法正常进行。
这是导游的失职。
一旦玩家拨通电话，旅社就会派来新的导游，那，原先那个呢？
没有顺利完成工作的导游，会得到怎样的惩罚？
反正，肯定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就是了。
不远处，导游正一门心思盯着秦非背后那台车载电话。
那张青灰色的鬼脸肌肉紧绷，即使表情一如既往的僵硬，依旧不难看出他十足的紧张来。
灰色的帽檐下，导游的视线不断在青年和车载电话之间游走。
他头顶的好感度条此时就像出现了什么故障一样，不停地闪烁、再闪烁。
仿佛他正在心中不断纠结着：眼前这家伙到底是好人，还是……？
秦非将这一切收入眼中。
一秒，
两秒。
秦非终于做出一个决定。
他抬手，掐掉了电话线。
不是拔掉，而是掐掉，纤长漂亮的手指穿过电线，绕城一个圈，而后猛力一扯！
导游的身形倏地定在原地。
或许是没有想到秦非会做的这么绝，导游愣怔片刻，神色在一瞬间松动下来。
他灰惨惨的脸上露出一种与他的画风不太相符的柔和，像是被秦非此举打动了一般。
最显要的表现便是，他头顶的好感度条在一瞬间上升到了75%。
……靠？
真的假的？
秦非直接被震在原地了。
他当了两天舔狗才舔到20%多，掐个电话线居然一下子涨到75？
看来导游还是个人间清醒，说得再好听不如做一件实事。
秦非的心跳都因为过于兴奋加速了。
【旅社导游：好感度75%（你是导游的知心好友，只要可以，导游愿意在任何方面为你提供帮助）】
和导游一样震在原地的，还有身后的一众玩家们。
车载电话是重要道具，秦非居然就这么动手将它毁了？？
秦非没有回头看他们。
导游在前，所有人都不敢造次，于是秦非干脆凑上前去，和导游说起悄悄话来。
或许是大巴车内的规则与村中不一样，又或许是导游被过于强烈的好感度暂时蒙蔽了双眼，这回导游没有退后，而是由着秦非笑嘻嘻地站在了和他不足一拳的距离内。
“怎么……了？”导游僵硬地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比僵尸还要难看的笑容。
虽然不好看，但依旧令秦非受宠若惊。
不愧是好朋友，待遇就是不一样。
面对这个难得的“知心朋友”，秦非也着实没有客气：“你知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安全离开守阴村？”
这问题问得太直白了，直白到导游都觉得有点邪门。
神情呆滞的npc歪了歪脑袋，似乎是在努力理解秦非话里的意思。
片刻过后，他压低嗓音，用只有秦非一个人能够听见的音量说道：“没有外来人……能够活着离开守阴村。”
嘶哑的话音落下，秦非的脸顿时黑了三分。
导游思前想后了半天，就只想出这么一句让人死心的话？
这算哪门子知心好友，损友还差不多。
可是，系统好感度不会作假，导游应该不至于恶劣到玩弄“好朋友”的感情。
或许，这句话还有别的理解方式。
没有外来人，能活着离开。
秦非仔细品鉴着这句话中可能蕴藏的含义。
导游见状点了下头，似乎是在肯定秦非心中所想，却也没再多说其他的话。
他操纵着自己不甚灵敏的左眼皮，向秦非眨了眨眼，留下一个不自然到有些许恐怖的wink。
秦非：……
不愧是好感度高达75%的好朋友，为了他这样勉强自己，真是感天动地。
秦非感慨地握住导游的手。
“对了。”秦非像是忽然想起了点什么似的，“你这里有没有药品？就是那种……”
他思索了一下该如何描述：“那种吃下去以后，能让人清醒起来的药。”
导游沉默着摇了摇头。
“今天晚上……天黑，之前，我会给你们带盒饭。”
说完这句话，导游转身离开。
导游身影消失的一瞬间，大巴车上顿时乱作一团。
向导游讨要药品的计划显然已经失败了。
但是，现在最紧要的已经不再是这件事。
秦非与NPC在车头窸窸窣窣捣鼓了这么久，自然不可能逃得过其他人的眼皮。
只是刚才碍于导游摄人的神色，别的玩家都没敢上前来，如今导游离开，刀疤在第一时间亮出了他的天赋武器匕首，明晃晃的刀尖直指秦非面门。
凌娜与萧霄见状忙挡在秦非身前。
刀疤神情不善地望向秦非：“你刚刚，为什么要弄断电话线？”
“这台车载电话是我们与外界联络的唯一途径。”刀疤冷笑着道，望向秦非的眼神森然中带着些许意味不明的审度，像是在打量着一只已经落入陷阱、随时都可以任由他处置的猎物。
“义庄那两个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死，一旦他们死了，我们就只有7个人……”
刀疤没有将话说完，但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
7个人，距离规定的6人，就只差一点点。
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用到电话了。
“现在把电话线掐断，副本还怎么继续。”刀疤咬牙切齿，脸色都扭曲起来。
他此时冲出来针对秦非，一方面是为了两人的旧怨，可另一方面，他所说的每一个字也都是他心中真实所想。
刀疤想弄秦非已经很久了。
迫于秦非的实力与程松的压制，他一直强忍着没有动手，如今终于找到一个正当理由，那张丑陋的脸庞闪过一抹计谋得逞的阴暗神色。
事实上，这种疑惑不仅仅是刀疤，同样也存在于在场的每一个玩家心中。
孙守义站在凌娜与萧霄身侧，和林业一起静静望着秦非，似是等他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程松默不作声地立在不远处，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被同行者刀刃相对，秦非不见半分惊慌。
青年垂手站在驾驶座旁，神色云淡风轻：“你说电话线？”
他捏起车载电话后面蓝色和黄色的电线，断口清晰可见，露出内里浅色的铝丝来，同样已经完全断成两节。
报废得彻彻底底。
“我拔了就拔了呗。”
秦非眨眨眼，完全不将这当成一回事。
萧霄原本还信心满满，等着他的大佬队友做出一个合理解释打刀疤的脸，等半天就等来这样一句话，惊诧得眼睛都瞪大了：“啊这，这这这……”
孙守义也不知是真这样想还是纯纯自我安慰，一脸忧郁地喃喃自语：“小秦一定有他的理由。”
就连程松露出些许讶异的神情来。
他实在很难相信，秦非会做出这么无厘头的决策。
刀疤冷笑了一声。
“晤，其实，弄断这条电话线，我还真没什么特别合理的理由。”秦非一边说着一边摇头，顺手拉开了电话下方的小抽屉。
抽屉中的物品暴露在空气里，青年捂住嘴，琥珀色的瞳孔滴溜溜直打转：“哎呀！”
他一把将那东西：“这是什么？哦～电话线——真是太巧啦！”
这根电话线，秦非刚才检查大巴车的中控台时发现的。
车上的车载电话用的是老式的四芯水晶头插线，电话和车前台两端都有插孔，只要有可替换的同型号电话线，弄断原先那根就完全不是什么事。
直播大厅中，观众们全都被秦非的这一举动弄得笑喷了出来。
“噗，主播这是在干嘛？”
“是在开嘲讽吧……”
“他感叹的样子也太假了。”
“要不是我知道主播很会演，我一定会被他演出来的稀烂演技骗过去！”
大巴车内，除了刀疤以外，所有人在看见秦非拿出来一条新的电话线后都松了一口气。
只有刀疤一脸下不来台的样子，梗着脖子，粗声粗气地道：“……谁知道这根电话线能不能用？”
像是在质疑这条新电话线是不是秦非自己变出来，用来糊弄大家的。
秦非面不改色地将旧电话线拔下，把新的电话线插了上去，然后拿起听筒，按下了外放键。
“嘟——嘟——”
忙音声响彻整节车厢。
关于断指的事还没有查清，玩家人数也尚且充足，秦非不想播旅社电话，随手按了个110。
他的本意只是在刀疤面前试试这电话究竟是否得用，却没想到几声忙音响过，那头竟然真的被人接通了。
一道甜美中带着几分森冷的女声在听筒中响起：
“您好，这里是规则世界案件管理局，探查到您正身处副本活动中，一切投诉、报案、申请均不予受理，请问您还有什么需要吗？”
秦非语气温柔又平和：“没什么事哦，不好意思，家里孩子皮痒手贱，打报警电话玩。”
说罢，给了刀疤一个犹带深意的眼神。
“……”
电话里的女声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已全然不复刚才的冷静：“管——好——你——家——熊——孩——子！！！！”
那咆哮的怒吼，听起来像是立马就要穿过电话线，把秦非口中的“熊孩子”给一刀砍死似的。
秦非连连点头应和：“会的会的，一定一定。”
没等对面说完，秦非啪嗒一下挂断了电话。
转身面向众人，双手一摊：“看，我没有说谎吧，这电话还是能打的。”
萧霄：“……”
人吓人也是会吓死人的，大佬如果继续保持这个形式作风，萧霄都要开始担忧他在今后的副本中的人身安全了。
——不是担心他被副本玩死、被鬼怪弄死，而是担心他因为说话太欠揍被别的玩家打死。
刀疤一口牙咬得咯吱作响，脸颊两侧肌肉紧绷，若是人的怒火能够化为实体，此刻他头顶想必已直冒青烟。
程松全程一直在旁观望。
按理说他既已向刀疤递出加入社团的橄榄枝，那两人便该是一伙的，可程松这两日却一直对刀疤若即若离，令人难以捉摸他的想法。
秦非望了他们一眼，没再多说什么，朝身旁的萧霄挥了挥手：“回吧。”
一行人就此离开大巴，踏上回程的村道。
……
白日的浓雾不散，尽管是已经走过数次的老路，依旧能够带给人源源不断的惊惶，让人每分每秒都在心中泛起隐忧，害怕自己某一步行差踏错，就此迈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好在，熟悉的义庄大门没过多久便再次出现在道路尽头。
踏入义庄大门的一瞬间，秦非感到自己右腿一沉，像是有什么重物挂在了上面。
然后那重量复又消失，只余下一抹极其阴冷的触感，转移到了他肩颈裸露在外的皮肤上。
秦非微微侧过脸，一张腐烂得没了人样的婴儿面孔出现在视野中，眼珠突出，皮肤青紫中还带着星星点点的尸斑，丑陋的小脸和秦非的脸来了个亲密接触。
秦非：“……”
小东西还真是神出鬼没，它这要是换个人缠上，怕是光用吓都能把人吓死。
秦非轻轻咳嗽了一声，用只有他自己能够听到的气声道：“你怎么又变样子了？”
他还是比较喜欢它表皮完整的那个形态。
鬼婴的理解能力一直都不怎么好，反应慢到令人发指，良久，它似是终于领悟了秦非话中的深意，摇晃着脑袋，腐烂的伤口边缘一点点蔓延出新的皮肤，石斑也缓缓退去。
它还挺在意秦非的感受。
突然出现的鬼婴依旧只有秦非一个能够看见，其他人一进入义庄，便赶忙向那两个躺在地上的玩家走了过去。
秦非抬头向那边望去，只见玩家们一个个脸黑如锅底，脸色说不出的难看。
他顿感有些不妙：“怎么了？”
林业抿着唇，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那两个人……”
“怎么了？他们死了？”秦非诧异道。
林业一噎，赶忙摇头：“倒也没那么糟。”
但也没好到哪去。
这两人虽还活着，却也与死没什么两样了。
他侧过身，一脸担忧地指向身后。
两个前不久还陷在半昏迷状态中的人此时已经醒了过来。
之前孙守义担心他俩单独留在义庄里会出事，走之前用绳子将他们五花大绑后塞进了棺材，可不知为何，他们自己爬出了棺材，眼下又躺在了地上。
两人一言不发，瞪眼望着身前空地，打眼一看与常人无异，可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们的神情都十分木然，面色青白，眼圈紫黑，嘴唇也毫无血色。
面对其他玩家的观察打量，二人不见有丝毫回应，连眼珠都不带转一下，仿佛视野范围内根本没有人存在似的。
“他们手底下是什么东西？”程松觉察到了异状，沉声询问道。
众玩家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便见那二人的指缝间满是泥土，身侧的土地上则布满弯弯道道，不知是些什么鬼画符。
“如果不是他们身上还穿着眼熟的衣服，我恐怕会把他们当成守阴村本土的村民NPC。”孙守义面色沉重道。
和孙守义一样，其他玩家同样也是这个想法。
“所以。”凌娜迟疑着开口，“他们现在这个状态到底算是活着，还是……？”
玩家们对话之间，秦非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在场众人的神情。
所有人皆是面色凝重，即使是看起来最深藏不露的程松，此刻一样眉头紧锁，那副紧张的神态不似作伪。
要么，就是那人太会装了。
要么，那个多出来的玩家根本不在这里。
秦非心中越加笃定，视线再次投向义庄角落的那台棺材。
……
对于要怎样处理这两名失去理智的玩家，余下众人抱有着不同的看法。
程松与孙守义认为，他们没必要管这两人，就这么绑着他们，随便他们去就是。
萧霄却觉得，那两人或许能给他们带来新的线索，应该将他们松绑，看看他们之后会怎样。
孙守义担心这样会惹麻烦，迟迟不敢下定论。
争执半晌，无果，孙守义询问道：“小秦，你觉得呢？：
扭头的瞬间，语音顿熄。
他的身后哪还有秦非的影子。
人呢？
众人这才发现，秦非不知何时已经去了义庄另一侧，正半蹲在那口角落的棺材边，神色专注地同棺中那人说着什么。
那棺材里……一想到那口棺材，在场的每个人脑海中都像是装着一盆浆糊。
那棺材里是什么东西来着？
哦，好像是个人。
好像是和他们一起进入游戏的玩家。
是个新人。
长什么样子？唔……想不起来了。
名字叫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萧霄神色怪异地上前，道：“秦大佬，你在干什么呢？
秦非回头，回答道：“我在和他说话。”
顿了顿，他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我在和徐阳舒说话。”
“徐阳舒？”萧霄一愣。
其实他有些摸不清状况。
徐阳舒……是谁来着？他好像记得又好像不记得。
但下意识的，如同鬼使神差般，萧霄十分顺滑地接了句话：“咱们还是别打扰徐阳舒吧，他受到了精神污染，现在需要休息，再说他都神志不清了，你和他说话他也不会搭理你的。”
说完后萧霄自己也是一愣，眸中闪过一丝恍惚，很快又归于平静。
“哦，是吗？”秦非半挑着眉，清澈的琥珀色瞳孔仿佛能够洞悉一切隐匿在迷雾中的真相。
“别装了。”青年斜倚在掀开的棺木前，眼神中似笑非笑，他一手撑在棺壁上，将棺木内那人的神色尽览。
“什么别装了？”萧霄一怔。
秦非在和谁说话来着，他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又想不起来了？
哦哦对，是徐阳舒。
他有什么问题吗？
几人眉头紧簇，思来想去，却始终找不到任何突破点。
徐阳舒，他只不过是个一进入副本就不小心撞见暗黑系NPC，从而受到了大幅度精神污染的倒霉蛋而已。
一股无形的力量操控着玩家们的大脑，将诸多原本不合逻辑的事排列组合，构建得无懈可击，找不出丝毫破绽。
萧霄几人一脸不解，刀疤则发出不屑的嗤声，看向秦非的目光变得轻慢。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玩什么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戏码？
这个姓秦的玩家，起初他还以为他有什么厉害的底牌，可眼下看来，也不过尔——
紧接着发生的一幕令刀疤的眼睛蓦地瞪大。
他怀着恶意的冷笑僵在了嘴角。
漆黑的楠木棺材里，彪形大汉痛苦地捂着头坐了起来。
什么情况？诈尸了？！
哦，不不不，棺材里躺着的那人本来就没有死。
可他不是昏迷了吗？他不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与活死人无异吗？
不对！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玩家们眉心紧锁，不由自主地抬手，痛苦地捂住额头。
这便是副本内精神污染的强大之处，它能修改玩家的思绪、控制玩家的精神。
假若此时没有一个如秦非这般神智清醒、且强大到足以堪破异端的人存在，这片迷雾便会永远笼罩在众人头顶。
——就像0039号世界以往的每一次直播那样。
副本中的玩家们混沌的度过每一天，混沌的生存或是死亡，直到副本结束，依旧从未了解过真相。
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秦非的言语就像是一根尖锐的针刺，戳破膨胀到极限的气球，包裹着真相的空气与虚假的世界猛地相撞，玩家们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尖锐的疼痛仿佛刀尖绞痛着大脑。
可迷雾渐渐褪去，真相豁然于眼前。
众人神情恍惚。
是啊，他们怎么会觉得徐阳舒在棺材里躺了三天，是一件合乎常理的事呢？
他们为何几乎从未想起过徐阳舒的名字，就像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一切的一切从始至终都是那么的突兀，那么令人难以理解！
一片混沌之间，唯有人群正中的秦非依旧神色自若，像是漆黑一片的海平面上，唯一的、恒久不变的那座灯塔。
……
徐阳舒被玩家们包围着，原本惨白的脸色在片刻之间竟已恢复如常。
虽说仍旧没什么血色，却也和方才那般死人模样大相径庭。
彪形大汉可怜巴巴的挤在那口棺材里，四肢都蜷缩在一起，看向棺外众人的眼神中透露着紧张和惶恐，仿佛他面对的是什么洪水猛兽。
这个突然出现的NPC不仅搅乱了玩家们的心神，在观众当中同样掀起了轩然大波。
源源不断的灵体涌向直播大厅那一角，纷乱繁杂的讨论声几乎将荧幕中玩家们的声音遮盖。
F级体验世界的直播大厅已经连续几年没有出现过这样热闹的景象了，再也没人去注意同时段的其他副本直播，每个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地被0039号副本荧幕中，那个清瘦单薄的青年身影所吸引。
“挖槽，这什么情况？？？”
“0039号副本更新了？这是什么从来没见过的新剧情？”
“不对吧，副本开启时系统没提过这茬呀。”
“麻了，真的麻了，之前祠堂和乱葬岗尸鬼大军那两波剧情我就已经麻了，现在彻底麻完了。”
有灵体对此提出质疑：
“你们不是以前看过这个本吗，既然这人是个npc，那他以前出现过没？”
“对啊，他是npc，那不就是每场直播都会出现吗？玩家有重复你们居然都看不出来？？”
那几个自称看过好几遍0039号副本的灵体闻言，集体静默了一瞬。
“我……忘记了。”
“我也记不清了。”
“反正就是……应该是没见过吧？”
显然，这不对劲。
见过就是见过，没见过就是没见过，一张尚能算得上有记忆点的脸，假若只有一两个观众忽略了他，倒也还说得过去，可所有观众都不约而同地忽略了他——
终于捋清楚一切的观众们齐齐发出喟叹：靠，系统真狗啊！
居然连观众的感官也一起影响！
可……想清楚事情始末的灵体们顿时神思恍惚起来。
这可是强大到连观众都被蒙骗过去的污染，身处副本当中的玩家居然能保持清醒。
这到底是怎样恐怖的精神免疫？
这样的免疫值存在于一个初次进入副本的玩家身上，真的是合理的吗？
“他是不是什么大佬偷偷溜回F级副本找乐子啊……”有灵体喃喃自语。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玩家身处的副本世界只能升级不能降级，玩家们只能不断努力，挣扎向前，或是死。
事实上，在副本如此强横的精神影响下，秦非虽然的确有着极强的精神免疫，却也和其他玩家一样，难以得到最高水平的发挥。
在一开始，秦非同样也遭受了副本的蒙蔽。
而后来他之所以能够确定徐阳舒有问题，一来仰仗着那截手指，二来则还是依靠他的天赋技能。
在捡到手指以前，秦非眼中的徐阳舒与其他玩家并无任何区别。
可从大巴回到义庄以后，在秦非的眼中，徐阳舒的头顶却赫然多出了一根明晃晃的进度条。
很明显，徐阳舒就是那个潜藏在一众玩家当中的NPC。
在如此强有力的佐证之下，副本强行加诸于秦非脑中的迷障也就自然而然地退散了。
经此一事，秦非对自己的天赋技能又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他的天赋技能的确可以用来当做怪物书，但却也不是没有丝毫限制的。
当天赋技能与副本隐藏剧情产生冲突时，系统仍旧会以副本为先。
只是不知这种情况随着今后他技能的逐步升级，能否得以改善。
若是有朝一日，秦非的天赋技能能够凌驾于副本之上，那他在探寻副本线索时，势必会拥有超越其他所有玩家的优势。
纷飞的思绪回笼，秦非伸手扣了扣棺壁，望向徐阳舒的神情似笑非笑：“说说吧。”
徐阳舒的嘴唇翕动着，没有发出丁点声音。
周围的玩家们从震惊中逐渐回过神来，看向徐阳舒的一双双眼睛几乎发着光。
这一看就是个重要的npc！
不出意外的话，副本主线近在眼前。
作为推动剧情前进最重要的、也是唯一的玩家，秦非在这一刻受到了史无前例的巨大关注，直播间观众人数暴增，直播面板角落数字翻飞，耳畔接连不断响起系统提示，叮叮咚咚的积分声几乎将其他人的说话声淹没。
这是一种十分玄妙的感觉，虽然身处荒山野村，可就像是有一座巨大的舞台缓缓从脚下升起，无数聚光灯汇聚在舞台中央，将秦非所处的一小方土地映照得光芒万丈。
而徐阳舒也没有令大家失望。
良久，人高马大的男人终于嘶哑着嗓音开口：“我……我是来村子里，找东西的。”

第23章 夜游守阴村21
在银幕前后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中, 这个此前从未被人注意到过的副本NPC神色僵硬地开了口。
“我叫徐阳舒，今年32岁，祖籍在湘西深山里。”他顿了顿, 补充道，“也就是这里，守阴村。”
萧霄是个急性子，一句话没听完就不耐烦了：“能不能说重点！”
这样絮絮叨叨讲故事似的，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徐阳舒却一脸茫然，仿佛不知道哪里才是重点, 被一打岔几乎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
他讷讷地点了点头, 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不知为何，他对身边的玩家们似乎存在着一股惧意，看向众人时时就像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 仿佛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就被咬死吃了似的。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被吓懵了, 只有秦非望着他头顶那根秃到可怜的进度条，琥珀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个家伙, 能从副本开始时一直装死到现在，肯定不是什么能随便糊弄的傻子。
他不开口也不是被吓傻了，想来只是因为不信任眼前的玩家们，所以才藏着掖着罢了。
要让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产生信任感, 对于秦非而言，大概就如同吃饭喝水那样简单。
天赋技能的被动效果在不知不觉间发挥着作用, 即使秦非目前为止还什么也没有做, 可在徐阳舒的眼中, 这个略显单薄的青年却已然显得比其他人都更加温柔可靠了不少。
看, 那干净剔透的瞳孔，那隽秀文雅的气质。
所谓“长了一张好人脸”, 大概不外乎如是。
徐阳舒的目光在一众玩家间流转一圈，最后十分没有悬念地停留在秦非身上。
当然，这还远远不够。
秦非眼底笑意柔润，伸手，在徐阳舒警惕的目光中替他折了折他在棺材中揉皱的衣领。
骗取信任第一步，抛出诱饵。
“饿了么？”秦非无比自然地开口，宛若在巷子口与老友打招呼一般。
饿？
徐阳舒一愣。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的大门。
一直以来被恐惧强压下去的欲望顿时喷涌而出，胃部开始蠕动，唾液不自觉地分泌。
徐阳舒仰头，讷讷地开口：“饿……”
当然饿，怎么可能不呢，他可是整整两天粒米未进。
这幅表现落入秦非眼中，他眼底的笑意又加深了几许。
青年看似温和的外表下藏着一股强烈的笃定，仿佛坐在他对面的并非一个全然陌生的成年男子，而是一只柔弱的、在不自知间落入了陷阱的小动物，任由猎人捏圆搓扁。
骗取信任第二步，提供满足。
秦非盯着徐阳舒看了几秒，轻咳一声，往口袋里一摸，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苹果来。
周围玩家：？？？
萧霄都惊了：“你还带苹果进副本？”
五个储物格！不可叠加！
萧霄他每回进副本之前都要精打细上算一整个晚上，结果秦非竟然用来带苹果？？
萧霄人都麻了。
秦非眨眨眼，无辜之意尽显：“不是我带进副本的。”
他就算想带也没法带。
青年面带微笑地耸动了一下肩膀，语气轻松地道：“还记得咱们昨天遇见的那个老头吗？”
“——就是后来变异了的那个，我从他家里顺的。”
凌娜站在两人身后，闻言不由得嘴角微抽。
昨天在那间屋里的时候她就发现了，秦非一个劲地盯着供台上那堆水果，当时她就觉得他在打什么鬼主意。
没想到他竟真的将东西弄了出来。
昨晚大家在乱葬岗那样狼狈地疯跑了一夜，秦非的苹果居然还没跑丢……
真是让人很难评价。
徐阳舒的眼神从秦非将苹果拿出来的那一刻就彻底凝固不动了，像是被胶水粘在上面了似的。
长时间的饥饿令他几乎前胸贴后背，仅仅是一个坐起来的动作都足以眼冒金星。
此时此刻，苹果在他眼中的诱惑力，完全不亚于一张中了五百万的彩票。
在徐阳舒垂涎欲滴的眼神中，秦非十分自然地将苹果塞进了他的手里。
这一举动直接震惊了正在观看直播的灵体们。
“怎么回事？我还以为主播要用这个苹果威胁他。”
“对呀，怎么直接就给他了，这还能问出什么来？”
“这主播看起来有点傻。”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四起，淹没了整个新人直播大厅。
说这些话的都是刚刚才被热闹吸引来不久的新观众。
那些一直站在银幕前的老观众们则全然是另一种反应，带着满脸的神秘莫测，用一种十分欠揍的口吻说道：“你们等着看吧，肯定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从进副本开始一直舔到现在，他们就没见过主播舔不下来的NPC！
威胁？呵呵。
一个苹果而已，就算威胁又能起到多大作用呢？
威胁算什么厉害招数？怀柔政策才是王道！
等他们看着主播用一个苹果把NPC舔得心服口服、被主播卖了还帮他一起数钱，他们就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牛逼！
不知不觉间已被观众们奉为一代舔王的秦非没有令人失望。
他的天赋技能在此至关重要的时刻又一次发挥了作用，一直以来都持警惕态度的徐阳舒，在与秦非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不知怎么的，忽然便被他脸上和煦如春风暖阳般的微笑打动了。
那双剔透的琥珀色双眸像是盛着一缕光，清透又柔和，望向他的眼神真诚中带着淡淡的担忧。
在这一刻，徐阳舒心底突然难以自抑地涌起一个念头：他无比确切地断定，这个正在对他示好的人一定不含任何其他目的，纯纯是因为发自心底的温柔与善良。
他是在关心他！
男人小心翼翼地伸手接过那颗苹果。
多好的一颗苹果！
徐阳舒几乎要热泪盈眶了。
躺在棺材里装了两天死的徐阳舒，错过了好几次导游送来的便当，对于村中饮食唯一的印象便是第一日晚那桌集死亡与腐臭味于一体的村宴。
和那桌东西比起来，眼前这颗散发着清淡果香味的苹果简直就像是神赐的礼物。
徐阳舒凑上去，轻轻咬了一口。
随着清脆的咔喳声传来，混合着甜酸的果汁漫溢在舌尖。
徐阳舒头顶的进度条瞬间往前窜了一小截。
【混入旅客中的怪人：好感度8%】
效果不错。
秦非神色未变，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许。
那个老爷子家里的水果是旅社给守阴村村民们送的礼物，看果子的新鲜程度，十有八九就是和玩家们乘一趟车过来的，吃不坏人，分享给徐阳舒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对面的徐阳舒早已什么也顾不上了。
他忘乎所以地啃着苹果，很快便将一颗果子啃得只剩果核。
没了，实在啃不出什么东西来了，徐阳舒带着点遗憾地抬起了头。
瞬间便撞进了秦非盛满温和笑意的眼眸当中：
“吃饱了吗？”
徐阳舒十分老实地摇头。
一个牛高马大的汉子，饿了三天，仅靠一个苹果怎么可能能饱！
说实话，这苹果甚至开了他的胃，现下腹中火烧火燎，比刚才饿得更加难受。
“唔，这样。”秦非了然地点头，“不够的话，一会儿还有。”
青年的语气中带着一股赤裸裸的诱哄意味，唇瓣开合，说出两个在徐阳舒听来宛若天籁的字眼：“管够。”
秦非并不是在说大话。
这几天以来，导游每一餐送来的食物都是根据人数定量的，义庄中那两个失去理智的玩家肯定是吃不了什么东西了，再加上他自己，三人份的晚餐，不愁喂不饱眼前的npc。
当然，秦非向来说话算话，假如徐阳舒的胃口真的好到那种程度，他也不介意亲自去找导游多套要几份盒饭。
毕竟，他现在可是导游的知心好友，想来对方不会拒绝他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要求。
而徐阳舒的眼睛也随着秦非所说的话越来越亮。
真的……可以这样吗？
紧接着，像是为了验证秦非所说的话的真实性一般，义庄大门在下一刻被人叩响。
不待有人前去，导游已经自觉推门而入，他的脸色在与秦非视线交接的一瞬稍稍放松了些许，举起手中的篮子向玩家们示意：“我来了。”
秦非拍了拍徐阳舒的肩：“你看，我没骗你吧？”
徐阳舒已经一整个激动起来了。
既然如此，那他就不客气了！
一盒又一盒，徐阳舒像是八辈子没吃过饭似的，在众目睽睽之下风卷残云，不肖片刻，面前就堆起了三只空空如也的塑料餐盒。
“还要吗？”秦非尽心尽责地关怀道。
徐阳舒摇了摇头，意犹未尽地抹着嘴，艰难地将视线从饭盒上移开：“不了。”
秦非脸上笑意加深：“行。”
骗取信任第三点，暴露弱点。
对于戒备心强的人来说，在极短时间内要想取得对方完全意义上的信任，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光用言语和行为上的讨好完全不够，这种近乎施舍的举措有时甚至会将对方越推越远。
适当地暴露弱点，反而能让对方明白一个事实：
他们和他，是站在统一战线上的，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用有着共同的利益和敌人。
“唉。”单薄清隽的青年立于庭院中间，蹙着眉，忧心忡忡地开口，“也不知道这样能吃饱饭的日子，还能过几天。”
“真想离开这里。”他喃喃自语。
萧霄一愣，忽然福至心灵，他也跟着摆出一副焦灼的模样，连连点头道：“对啊对啊，在这里吃不好睡不好，还要时时刻刻受煎熬，真是太痛苦了！”
两人身前，徐阳舒的眸光果不其然闪烁了一下。
良久。
他犹豫着开口：
“你们……想知道什么？”
一餐饱饭，竟真的成功令npc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正在观看直播的观众群中顿时传来一阵拍大腿的声音。
“嗐！我还想趁机看那个装逼的小子翻车，没想到居然真被他哄好了？？”
“他怎么这么会把控npc的心理？一般npc看到玩家不都直翻大白眼吗？”
“这你就不懂了吧，嘿嘿……一看就是个刚刚才过来看热闹的。”有灵体发出神秘莫测的笑声。
新玩家们听闻后，当即满脸期盼地将它围拢起来：“所以他之前干嘛了？快说说？快说说！”
中间那灵体一副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的模样，伸手捋了捋自己并不存在的胡须，拖长着嗓音开了口：“那还要从三天前，这场直播刚开始的时候说起……”
……
光幕中，徐阳舒被玩家们团团围住，不知所措地开口：““我、我该从哪里说起？”
秦非思忖片刻：“你先说说，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来这里是有事要办。”徐阳舒十分顺从地回答了秦非的问题，“刚才我说过，我的老家在这里，我没有骗人。”
守阴村地处湘西，是一个有着百余年历史的古老村落。
这里四面环山，土壤贫瘠、水源枯竭，却恰巧位于三座大山的交接之处，是群山之中的交通枢纽。
“你们听说过湘西赶尸吗？”徐阳舒的神色有些许恍惚。
玩家们立即点起头来。
赶尸，又称移灵，自古以来，“湘西赶尸人”的秘闻便在民间广为流传。
在传言中，赶尸人能够利用秘术驱动死者，将客死异乡之人的尸体带回家乡，令其入土为安。
徐阳舒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家祖上就是做这一行的。”
守阴村，其实是个赶尸村。
由于地处交通要塞，千百年来，无数赶尸匠人往返于这片山间，渐渐的，这片原本荒芜的土地也汇聚起了越来越多的人气，成为了赶尸匠们临时停靠歇脚的地方。
日复一日，有人在这里安营扎寨，将它当成了固定的居所。
守阴村也由此而来。
众人屏息凝神，将徐阳舒团团围在中间。
义庄内静得落针可闻，就连光幕另一端的观众们都不自觉地将呼吸声放缓。
从徐阳舒杂乱无章的叙述中，这座沉寂了数年的村庄背后的秘密，终于首次呈现在了众人眼前。
“你刚才不是说你有事要办吗？是要办什么？”萧霄问。
“说来话长。”徐阳舒答道，神色间颇有些闷闷不乐。
徐家的祖籍虽在湘西，可徐阳舒从小到大，却从未踏足过这片大山一步。
原因无它，只是因为徐家老爷子早在50余年前便已搬离了守阴村，那时就连徐阳舒的父亲都还只是个不记事的小童，更别提徐阳舒本人了。
“赶尸原本就是古时候的活，近几十年四处修桥铺路，再加上民风逐渐开化，到处都在破除封建迷信，赶尸这门手艺也就没落下来了。”
这便是徐家离开村子的原因。
随着时间流逝，需要赶尸匠的人越来越少，光做这一门行当难以支撑家族的开销。
徐家于是举家搬迁到了山下的镇子里，家中人各自寻了份工，过上了本分又普通的日子。
徐阳舒苦笑了一下：“其实这些东西，我从来都没接触过，是我爸告诉我的。”
小时候徐阳舒在家里胡乱翻东西玩，在储藏室里找到一堆纸张泛黄的旧书，蓝色的布面封皮满是年代的痕迹，上面用毛笔写着书名。
《湘西赶尸秘术》。
家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徐阳舒跑去问了父亲，这才得知了原委。
“在我爸的印象里，早些年间我家和村中还有联系。”徐阳舒道，“但过了几年，不知道为什么，家里和村子里的联系就彻底断了。”
徐阳舒当时年纪尚小，正是爱听故事的时候，闻言即刻便转身缠上了爷爷，要老爷子给他讲村里的事。
奇怪的是，向来疼爱孙子的老爷子这一次却噤若寒蝉。
不仅什么也不肯告诉徐阳舒，还勒令家里所有人再也不许提起“守阴村”这三个字。
此后许多年，守阴村的一切就真的在徐家销声匿迹了，那间放着旧书的储藏室也被徐爷爷锁了起来。
玩家们似有所悟。
看来，当时的守阴村必然是发生了什么十分糟糕的事，才让徐老爷子避之唯恐不及。
秦非：“那后来呢？你是怎么想到回村子来的，你要找的又是什么书？”
徐阳舒挠了挠头，黑黄的皮肤浮现出一丝几不可见的尴尬，似乎有些羞于提及此事。
“我爷爷和爸妈去得都早，后来我早早就出来混社会，也不知该做什么。”
一念之差，徐阳舒开始在社会上招摇撞骗。
要想当骗子，首先要给自己立一个合理的人设。
徐阳舒这时又想起了家里那些藏书。
他找人开了储藏室的锁。
“要学赶尸，不能只学赶尸，五行风水各种门道的知识都要懂一些。”徐阳舒道。
徐老爷子的藏品五花八门，徐阳舒为了当一个合格的骗子，将所有书都囫囵看了一遍，混了个一知半解，然后正式出山。
“徐氏风水行”就此开张，徐阳舒靠着自己在储藏室中闲看来的那些见闻成功混了几年。
“我这个人吧，别的本事没有，但嘴巴还是很会说的。”徐阳舒仰起头，神态有点得意，“时间长了，还真被我混出了点名堂。”
最近两年道上甚至有人喊他徐半仙，遇到什么事都要寻他算上几卦。
只可惜，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更何况徐阳舒本就是个一桶水，不满半桶水还一个劲瞎晃荡。
前阵子他在给一户人家做法事时翻了车，翻了个十分浅显的忌讳，被人当场戳穿。
那家人听说自己被骗，立即翻了脸，揪着徐阳舒不放。
听人说徐阳舒四处宣称自己是“湘西正统赶尸匠人的后代”，便放出话来，半个月后叫他当着全市人的面直播起尸。
若是起不来，便要找人打断他的两条腿。
这可把徐阳舒吓的够呛。
“他们派了四五个彪形大汉守在我家楼下，就连我下楼去小区门口买包烟，身后都有人寸步不离地跟着。”徐阳舒苦着脸道。
他想跑都跑不掉。
之后整整三天他都埋首在自家阁楼，想靠着爷爷的藏书救自己一命。
可这种手艺怎会是一朝一夕之间能够练就的？
再说徐阳舒也没地方去找一具尸体、试试自己到底能否成功。
他叹了口气：“最后我靠的还是我这张嘴。”
他和那家人说，赶尸这种事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的，他得先回老家去拿点东西。
徐阳舒想得很简单：他是不会赶尸，但有人会。
按家中老父的叙述，守阴村中家家户户都以赶尸为生，虽说这一脉几十年前就没落了，但那可是一村子的赶尸匠！总能有一两个人还会吧。
只要能够回到村里，总能想到应对的办法。
或许是因为他实在巧舌如簧，那家人竟真的被他说服了。
他们同意徐阳舒回一趟祖宅，但要带上四个看守他的人。
徐阳舒自然同意。
“如果顺利，走完这一趟我就能把那家人应付过去，就算再不济，到时候我从村子里逃跑，好歹也能遮掩一二，比直接从城里跑目标更小。”徐阳舒道。
“但，也就是从这里开始。”徐阳舒的神色有些恍惚，“我发现守阴村有点不对劲。”
“现在互联网和公共交通都那么发达，一般来说，不管想去什么深山老林，在网上都应该能搜到相应的讯息才对。”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昏黄的光影将徐阳舒的脸色映得格外惨淡：“可守阴村却不同。”
决定要来守阴村以后，徐阳舒便连夜上网搜寻路线，可奇怪的是，无论他怎么找都一无所获。
搜索引擎里没有这个村庄的名字，地图软件里也同样找不到丝毫村庄存在的痕迹。
“仓库里有一些旧年留下的书信，我顺着信件上的地址上网搜索实景地图，搜出来的只有一片荒山野岭。”
虽然觉得奇怪，但徐阳舒一早便知道这村子非同寻常，因此反而被误导，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毕竟村中居住的都是玄门中人，神秘一些，也无可厚非不是吗？
反正已经知道具体地址，搜不到村庄信息也没什么大不了，徐阳舒干脆利落地上网订票。
但他没成功。
守阴村所在的那座山太荒凉了，根本没有通车。
根据软件上的信息，徐阳舒最多只能乘车到临近县城，然后自己想办法过去。
“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在订票的页面看到了一则广告。”
【想要领略最原始天然无污染的山间风光吗？
想要体验最原汁原味的湘西民俗吗？
锦程旅社-七天六夜湘西行，竭诚欢迎您的到来！】
事情发展到这里，已经很明显出了问题。
那可是一个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山村，怎么会成了旅游景点？
再说，这世上哪里就有那么多巧合，恰好在徐阳舒上网买票的时候就看到了旅社的宣传信息。
“但那个时候，我的脑子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一样。”徐阳舒有些痛苦地皱了皱眉，“我给自己和那四个人报了名。”
奇怪的是，等到了出发的那天，旅社来接车的人却说，他们只收到了徐阳舒自己的报名信息。
更奇怪的是，那四个连撒尿都要分出一只眼睛盯着徐阳舒的人，竟然就这么放他一个人走了！
“最最最奇怪的，就是我们都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徐阳舒扯着脸皮，强颜欢笑，“所有人都觉得，一切都合理得要命，我就那样上了旅社大巴。”
一上车就昏过去了，连车上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
再醒来，就是三天前，大巴已经快要开到村口了。
想到这里，徐阳舒又打了个哆嗦。
他的一张脸皱得比烙坏了的煎饼还要难看：“那个司机的模样……真的太可怕了。”
徐阳舒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吓人的脸，简直就像鬼片照进了现实。
他是真的被吓坏了，尤其是在接下去的村宴上，王顺原地爆炸的一幕着实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心理阴影。
这村子简直不正常到了极致，村里的人八成也全是怪物！
然后，徐阳舒就开始装死。
“就这样？”秦非狐疑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转，像是一把小刀子似的，刺得人心口发紧。
徐阳舒哂笑了一下：“其实……也还有点别的。”
“我家虽然搬出了村子，可家里祖辈住着的老宅子却并没有卖掉，小时候翻家里那些旧书时我爸就告诉过我，这样的书，老家还有更多。”徐阳舒没有隐瞒。
事已至此，隐瞒也没什么意义了，他干脆将一切都和盘托出。
“那些书里记载的可是真正的好东西，我千里迢迢跑来这里，也有这一部分原因。”
虽然已经过去十几年，可不知为何，在徐阳舒记忆中，父亲说这些话时的画面却依旧清晰得犹如昨日。
“徐氏一脉过去在整个湘西都是有名的家族，一本祖传的驭尸术可通阴阳，一旦学通了，甚至能让尸体开口说话，将活人炼化成尸。”
徐阳舒的爷爷带着一家老小举家搬迁，抛弃了家中绝学，心中有愧。
他将那本最宝贵的书册留在老宅，是希望今后某一日，有缘的子孙后代能够再度踏足这片土地，将这门手艺捡起来。
徐阳舒的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玩家们的目光顿时齐齐闪了闪。
这一听就是条重要线索。
甚至很有可能，会是一件隐藏的任务道具。
就连光幕那头的观众都纷纷安静下来，双眼放光地盯着荧幕正中那个滔滔不绝的男人。
萧霄好奇道：“所以你是打算，回村里以后要是请不到人帮你，就去找老宅那本书自学？”
徐阳舒一张脸拉成苦瓜：“我哪有那么远大的志向。”
他从家里杂物间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认清了，就自己这脑子，这辈子都不可能学得会赶尸。
徐阳舒只是想着，普天之大，除了守阴村这些，肯定还有别的赶尸人存在。
他将那旧书打包带走，除了自己闲来无事可以翻看以外，若是遇到有缘人，还可以卖给人家。
要知道，这种东西虽只是几页破纸片，但在需要的人眼中，那就是价值千金。
萧霄都服了：“你可真……真是你爷爷的乖孙。”
老人家满心想着要留给有出息的后辈，后辈回来了，打的却是这样的主意。
徐阳舒说完这些话后就郁郁寡欢地缩回了棺材里。
在他眼中，副本就是真实的世界，玩家们也都和他一样，是被那个弄虚作假的旅行社诓骗到这山村里来的倒霉蛋。
一群倒霉蛋，还是一群智商不太高的倒霉蛋——聪明人哪会受这种骗？
倒霉蛋加蠢蛋，这不纯纯搁着儿叠buff吗！
因此，徐阳舒觉得，他们这次是死定了。
哪有人进了鬼的老巢还能全身而退的？起码凭借他那浅薄的玄学认识来说，完全不可能。
既然不可能，那还操什么心，早死晚死都要死，不如先睡个大觉，做个舒服鬼！
徐阳舒仰面朝天地躺下，如今他也用不着装昏迷了，睡得心安理得，没一会儿就响起阵阵鼾声。
孙守义：“……”
怎么说呢，能有这么好的心态其实也是一件值得让人学习的事情。
而且这种倒头就睡的作风，让他想起了某个人……他偷偷瞄了一眼秦非。
秦非正在思考着徐阳舒的话。
徐阳舒零零碎碎地讲了一大堆，最有价值的便是最后提到的那本“驭尸术”。
导游的声音又一次回响在秦非脑海中：
“没有活人能够离开守阴村。”
他在车里时没能领会导游的深意，如今却被徐阳舒开辟出了新的思路。
如果活人不能离开。
那，死人呢？
徐阳舒说，那本书能够教会一个人将活人炼化成尸。
如果玩家们能够找到那本书，或许，真的能够将局势扭转过来。
刀疤和程松去了院子另一角，压低声音不知商讨着什么，余下众人则聚在了一起。
玩家们心思各异。
而直播大厅中，正在观看直播的灵体当中却蓦地传出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来。
“没劲，真没劲！”
距离光幕最近的位置，一个身上笼罩着淡金色光晕的灵体兴致寥寥地摇着头。
光幕前，所有灵体都挤挤挨挨站在一起观看直播，他却独自享有一个座位。
还是最靠前、最中间的位置，绝佳的观影角度。
观众群中顿时掀起一阵波澜。
“是高阶观众！”
“什么时候来的？”
“好像是突然出现的，刚才都没有看见，大概是开了独立空间。”
和玩家一样，规则世界的观众们同样有着清晰明确的等级划分。
积分高的观众能够自由出入各个高阶直播大厅，拥有独立位置和专属客服，还能在身上装饰各种各样的饰品和外观。
有的高阶观众甚至会将自己身上全部挂满，走起路来叮铃桄榔地，像颗圣诞树一样，以此来彰显自己不同寻常的身份地位。
眼前这个灵体浑身散发着的富贵金光，也是售价昂贵的装饰品之一。
这种高等级大佬，鲜少会出现在F级的直播大厅中。
于是立马有人来了兴趣：“展开说说？没劲在哪里？”
“他们不是开出新线索了吗？”
“是啊，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大佬听着周围人七嘴八舌的讨论，撇了撇嘴：“你看吧，他们马上就要去徐家老宅找那本书了。”
这很明显，用膝盖都能看得出来。
大佬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是在惋惜自己为眼前这个低级副本所浪费的时间：“但他们肯定什么也找不出来。”

第24章 夜游守阴村22
“为什么？”围绕在高阶灵体身边的其他观众齐齐一愣。
徐阳舒这个npc, 不是第一次被玩家挖掘出来吗？
为什么它却像是早就已经知晓了后续似的？
高阶灵体抬头看向直播镜头中的玩家，就像在注视着一只只渺小到可怜的虫：“这个npc的确是第一次出现没错，可徐家老宅却不是第一次有玩家去探索了。”
0039号副本世界, 又名《夜游守阴村》副本，五年前第一次上线后不久，便成为了新人区的热门副本，以其低到离谱的通关率闻名于观众当中。
然而，虽然0039号的通关率低，可地图探索度却一直维持在偏高的76.3%这个数字上。
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 主要是0039号世界的引导性很低, 主线故事散乱且隐藏极深。
作为主线剧情最重要的引子npc的徐阳舒，在副本正常运行的两年中一次也没有被玩家们发现过。
整整两年，没有任何一个人成功揭开过守阴村背后的秘密。
以前的玩家们在进入这个副本后, 往往都是如没头苍蝇般在村庄内乱窜七天, 将能去到的所有地方都搜索一遍，最后迷茫又憋屈地迎接失败。
“徐家老宅是一座无人居住的破旧府宅, 这样的建筑在守阴村中并不多见，从外观上看非常具有标志性。”高阶灵体撇了撇嘴，道，“我刚才用金币购买了前几年的历史直播记录, 结果发现，徐家老宅早就被搜烂了。”
结果自然是做了无用功, 什么也没搜出来。
高阶灵体叹了口气。
没想到, 经历了祠堂、乱葬岗、大巴车等等一系列令人眼前一亮的剧情偏移, 眼前这群玩家最终的结果, 竟依旧是殊途同归。
“可是，他们毕竟找到了徐阳舒啊。”有灵体提出了不同看法, “说不定他们几个去徐宅，真的能找到一点以前的人找不到的好东西呢？”
就好比是面对着一扇近在咫尺却打不开的门，以前的玩家只能看着门、抓耳挠腮干瞪眼，这群玩家却是拿着钥匙的，轻轻松松就能将门打开。
高阶灵体摇了摇头：“我不觉得徐阳舒能有这种本事。”
从历史直播记录来看，徐家老宅不仅找不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还潜藏着众多危险，甚至有不少玩家都在那里丧命。
而徐阳舒无论怎么看都是个大废柴，多带一个他，真的能起到反转局势的作用吗？
高阶灵体几乎都能够猜到之后的发展会是怎样的了。
无非就是，玩家们继续在副本内毫无头绪地四处游走，像是无头苍蝇般横冲直撞。
随着时间的推移流逝，他们会越来越激动、越来越急躁，而越是急躁，真相就越是离他们远去……
最后，玩家们会在绝望与惊惧中被村民们抓住，挨个架上祭台，被那个所谓的神明挑选。
运气好的或许能留一条命，运气差的，便只能永远留在那个副本。
多么无趣的走向！
“唉。”高阶灵体意兴恹恹，“算了，再看看吧，反正也没什么别的直播可看。”
说完便消失在了原地，大概是回到了自己的独立空间里。
光幕对面，只留一群低阶灵体们议论纷纷。
高阶大佬刚才的一番话无疑给他们带来了很大的打击。
他们所期待的真相与反转，原来竟只是这样吗？
“还以为这npc是个重要线索，现在我怎么有点看不懂了啊。”有灵体小声嘟哝道。
“这群玩家又是哄npc又是听人讲故事的，费了半天功夫，就开出一条毫无卵用的支线剧情来？”
“嗐，还以为0039号副本要变得有意思了，白瞎劳资大中午饭也不吃赶来新人大厅看。”
随着一声泄气的感叹，一大波人四散离开了光幕前。
饶是如此，坚持留在原地的观众还是不在少数：
“话也不能这么说，起码那个秦非讨好npc的能力是真的，我继续看看，感觉挺有意思。”
“光会讨好，找不准目标有个屁用，还不是要死。”
“别说，想讨好npc的玩家多了去了，成功的却没几个，这也是人家有本事。”
“可不是有本事吗？看这张小脸多清秀，嘿嘿，是我也愿意听他的话……”
话题逐渐往奇怪的方向歪去。
人群最前方，唯独那个赌徒依旧双目炯炯地望着荧幕。
有灵体不解：“你看那么起劲干什么？类似的剧情咱不是早就看腻了吗。”
赌徒摇摇头，一脸高深：“你不懂。”
或许是在赌桌上经年练就的第六感作祟，他总是怀有着一种强烈的预感：这波突然出现的剧情线还没有走完，那个叫秦非的新主播势必会给他们带来不一样的惊喜。
旁边那灵体被怼了一嘴，有点不服气，碍于对面是个好赌的疯子又不敢大声说话，只能低声咕哝着：“说得那么了解他的样子，你还不是第一次看他直播……”
……
光幕中，义庄内的玩家们均是一脸凝重。
所有人都在心中分析着徐阳舒刚才给出的信息。
“所以接下来，我们是去徐家老宅跑一趟？”孙守义率先开口。
说完后他小心翼翼地望了秦非一眼。
这已经是孙守义经历的第三场直播了，F级世界中大多数都是刚进副本的新人，孙守义性格稳重，年纪又偏大，因此从第一次直播开始，就一直扮演着团队中比较核心的带头人。
——直到这一次，遇到了秦非这么个看起来温和无害、实则十分难顶的硬茬子。
不过孙守义对秦非倒是半点不服气也没有。
毕竟，秦非的洞察力有目共睹，而孙守义向来都是十分识时务的，绝不会像谈永那群人一样自找苦吃。
义庄另一侧，刀疤和程松不知在商讨些什么，不时将视线朝这边扫来。
萧霄和林业不约而同地紧张起来。
萧霄道：“徐家老宅的线索指向性很明显，他们该不会是想耍什么阴招吧？”
林业一脸担忧，他将手指竖在嘴边无声地“嘘”了一下，做贼似的缓缓凑到秦非耳边，用气声道：“秦哥，我们要不要想办法先偷溜？”
时间就是生命，时间就是金钱，只要能比那两人提早一步到达，他们找到可用线索的可能性就更大。
秦非眼角一抽。
这孩子想的倒是挺美，可大家就在同一个院子里，打个哈欠对面都能看见，想偷偷溜走完全是白日做梦。
身前的棺材中，徐阳舒还在呼呼大睡，神色舒缓，呼吸放松。
一副睡得很香的样子。
但，秦非可没有那么好骗。
“喂。”青年眼底噙着温和的笑意，半蹲下来，轻轻拍了拍徐阳舒的脸蛋，“别装了，你不是也想去找书吗？”
孙守义闻言一愣。
这个npc是在装睡？他怎么一点也没看出来？？
棺材里的徐阳舒已经装不下去了。
虽然他依旧没有动弹，但被秦非这样直白地戳穿，紧张的心情使他的脖颈一点一点泛起了红，逐渐蔓延到了整张脸上。
当场破功。
徐阳舒终于睁开了眼，苦笑着看向秦非。
“走吧。”秦非道。
“不不不不。”出乎众人的预料，徐阳舒听了秦非的话后非但没有表现出丝毫意动，反而将头摇成了拨浪鼓。
五大三粗的男人勉强挤出讨好的笑，看着比哭还要难看：“这个这个，我不去行不行？我……”
“不行哦。”秦非笑眯眯地摆摆手，“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去过徐宅，没有你带路，我们怎么知道它在哪里呢？”
身后的其他玩家听见秦非这样说，不由得睁大了眼。
然而徐阳舒接下去的回答更加让人意外。
棺材里的npc下意识地顺着秦非的话答道：“可是带我一起也没什么用，我什么也没找到，你们不如自己过去，我可以告诉你们我家祖宅在哪——”
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猛地闭上嘴。
萧霄愕然：“好哇，你什么时候回的祖宅？！”
这家伙不是说他这两天一直躺在棺材里吗！
徐阳舒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
“就……就昨天晚上。”徐阳舒其实不太想提，满脸不情愿，“你们都走了，留我一个人在义庄里。”
他想着，自己既然已经来了，一时半会儿又还跑不掉，那总得去做点什么。
晚上徐阳舒不敢出去。他是第二天天刚亮的时候，玩家们还没有回义庄的那段时间去的徐家祖宅。
“但……”徐阳舒打了个寒战，像是想起了什么十分可怕的经历一般，“那里，闹鬼。”
森森冷风吹过，掀起众人的衣摆。
“闹鬼？”
萧霄好像忽然明白了徐阳舒打的是什么主意：“知道那里闹鬼还不告诉我们，你是巴不得我们死在你家，再也别回来了？”
“啊不不不！这说的是什么话。”徐阳舒双手狂摆，“怎么可能，我绝对没这意思。”
他自知这一波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了，一张脸涨得通红，试图做最后的努力去劝服玩家们：“我没骗你们，那家里真的有鬼！”
可惜，玩家们还真不见得有多怕鬼。
秦非弯弯唇角，轻言细语地柔声道：“说说，你看到的是个什么样的鬼？”
徐阳舒怀抱着仅存的希望，望着面前这个他刚才还觉得是个天使的人：“我说了，你们能不能不要让我一起跟去？”
秦非的笑意更明显了，摇摇头，十分无情地拒绝：“不行哦。”
徐阳舒：卒！
徐阳舒快要哭了。
但他也不敢反抗。
对面人多势众，他根本没有和他们抗衡的本钱。
再说，在这阴气森森的鬼村，身边有几个活人在，还是很能给人安全感的。
去……去就去吧。
万一，他们人一多，还真的找到了那本书呢？
那再怎么说也是老徐家的东西，拿了他的东西，总要给他点好处才是。
徐阳舒认命，回忆起早晨的经历来：
“那时我刚进门，屋里就吹起了阵阵阴风。”
徐阳舒一个江湖骗子，屁的真本事都没有，当时就被吓傻了。
但他又舍不得走，硬着头皮继续往前。
“然后，我就听到一个女人在屋里哭。”
“再然后，我好像看到了那个女人的影子。”
穿一袭白裙，黑发像是潮湿蜿蜒的水草，姿态扭曲地向他冲了过来！
徐阳舒哪里还顶得住啊！
“就是这样。”徐阳舒说完，又打了个哆嗦，“然后我就、我就逃出来了。”
“……真的假的？”
萧霄将信将疑，这不是个本土湘西赶尸本吗，怎么徐阳舒形容的鬼听起来跟贞子似的？
“我这次绝对没骗人。”徐阳舒伸出手发誓，“ 我保证，我把老宅翻了个底朝天。那里真的什么也没有。”
他的誓发得很诚恳，但无人在意。
这个一看就很不靠谱的npc，说出口的话已经一点分量也没有了。
相信他？
不如相信自己！
人总是这样，对于自己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东西，不亲自上手试一试，永远也不可能心服口服地放弃。
“天黑了。”徐阳舒眼见眼前一行人心意已决，可怜巴巴地求饶，“我们明天再去行不行？”
“当然是——”秦非拉长声调，温柔地给出了绝情的回答，“不行的。”
今天已经是玩家们进入副本后的第三个晚上，直播整体进程过半，留给大家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们耽误不起。
“时间还早，我们现在出发，可以赶在凌晨前回来。”孙守义认可道。
他们今天早晨从乱葬岗赶回来时天色尚早，而程松几人回得只会比他们更早。徐阳舒能够赶在所有人之前去祖宅走一个来回，足以见得此行耗费不了多长时间。
意见达成一致，众人当即便动身出发。
奇怪的是，刀疤与程松全程都没有参与进他们的讨论，两人一直在旁低声商讨着什么，甚至连秦非几人离开，他们都只是轻飘飘地瞥了一眼。
孙守义忧心忡忡：“小秦，你说，他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秦非摇了摇头：“谁知道呢。”
或许程松那里的确有一些别的发现，但，秦非更在意导游给他的提示。
徐家的驭鬼术肯定是这个副本的重要线索。
这一点绝不会错。
光幕背后，观众们同样对此议论纷纷。
“那两个人为什么不去？”
观众们知道玩家走这一趟会无功而返，是因为他们有上帝视角。
但玩家们不可能清楚这一点。
从玩家视角来看，目前最合理的选择，的确就是去徐家祖宅。
“他们不会去的。”有切到程松视角的灵体插嘴道，“那个姓程的玩家是大工会的猎头，身上有道具，可以测算出副本各个方位的优质线索数量。”
这罗盘是个好东西，所谓的“优质线索”，是副本利用其他玩家的历史通关流程测算出来的，副本开启过的次数越多，测算概率就越准确。
而推荐度越高的地方，含有关键信息的概率就越大。
“这罗盘只有在直播进度过了50%的时候才能开启，刚才我看了，罗盘最推荐探索的位置就是祠堂。”
除了祠堂，其他地方的推荐度都是十分平均的——0。
“0？？”不明就里的观众难以理解，“除了祠堂，其他地方都没有线索？”
“那倒也不是。”说话的灵体卖了个关子，“你自己看吧，等看到最后那天晚上，你就明白了。”
其他地方不是没有线索，而是即使玩家掌握了再多线索，在这个副本中都没有意义。
那些零碎的、串联不起来的讯息，对于玩家最终的求生没有丝毫帮助。
其实，早在第三天晚上，秦非就已经道破了副本的真相，这个副本玩到最后，靠的是运气。
这也是罗盘推荐祠堂的原因。
摸清祠堂地形，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将玩家从这只靠运气的困境中拔出来一些，替自己增加一点活命的可能。
“反正，不管怎么说，那个徐阳舒家里是绝对没有去的必要的。”
刚才的大佬观众都说了，以前的玩家不是没搜过徐家，但根本没人找到过那本驭鬼术。
别人拿着道具都找不到的东西，这波人两手空空凭什么就能找到？
不可能的事情嘛！
倍感无趣的灵体一边说着一边摇头，兴致缺缺地走开了。
……
光幕中，玩家们在夜晚的村道上无声地前行，画面几经辗转，终于，一条窄巷出现在众人眼前。
徐阳舒被迫在前头领路，走路时双腿肉眼可见地发着颤，整个人几乎都黏在了一旁的萧霄身上。
萧霄的脸都黑了，不就是一个女鬼，他见得多了去了，有那么可怕吗？
萧霄完全忘记自己昨晚在乱葬岗上差点被那些尸鬼吓到心脏骤停，双开两条腿，步子迈得飞一样快。
不远处，一栋二层楼高、带着独立院落的小楼伫立于黑暗之中。
秦非几乎一眼便断定，这就是他们要找的地方。
虽然整座守阴村都灰扑扑的，但眼前这栋房子年久失修的程度俨然已经远超于其他屋舍。
白日的光线在这个地方似乎被遮住了，整栋房子被一种浓厚到几近肉眼可见的阴气笼罩着。
离那远子还有十来米远，徐阳舒的发抖已经从两条腿蔓延到了全身。
“我我我我我……”他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
可怜的npc没有得到玩家们的垂怜，被萧霄和林业一左一右架着来到老宅门前，伴随着“吱吖”一声轻响，厚重的老旧院门被推开，一股透彻骨髓的寒意扑面而来。
“咯咯。”
“咯咯。”
好像有人在笑。
可仔细去听，那声音却又消失不见了。
门的背后是一座破败的天井，杂草丛生，院子侧边的树木早已枯死，一窝乌鸦在玩家们进门时受惊忽地振翅飞走，翅膀拍击迸发出的声音将众人吓了一跳。
院子中心的小楼前挂着两条白色的幔帐，无风而动，像是两条长而苍白的触手，仿佛下一秒就要缠到玩家们的脖子上去。
秦非在院门前站定几秒，见院中再无其他异状，继续向内行进。
到了这样一个和鬼屋差不多的地方，几名玩家心中多少都有些不太自在。
唯有秦非，神情平静中甚至带着些许愉悦，步履轻松地踩在杂草与碎石之上，还能抽空回过头来打趣徐阳舒：“你家院子，布置得真是很别致。”
徐阳舒：“……”
真的笑不出来。
小楼的门没有落锁，虚掩的门缝轻轻一推便能打开，徐阳舒瑟缩在队伍最后面，进门时头也不敢抬，脑袋都快低到胯下里去了。
秦非若有所思地望了徐阳舒一眼。
他这个状态，看起来实在有些不太对。
楼里的寒气比外面更重，因为常年无人居住，空气中满是尘螨漂浮的味道。
秦非又开始咳嗽。
鬼婴不知感受到了什么，坐在秦非肩上兴奋地啊啊直叫。
“好浓郁的鬼气。”萧霄轻声嘟囔了一句。
秦非看了鬼婴一眼，迈步踏入楼内。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屋里没有点灯，本就微弱的光线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绝在了楼外似的。
从秦非进门的那一瞬间起，他的眼前就完全成了漆黑一片。
紧接着，秦非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近距离出现在了他脸前。
秦非眨了眨眼，默默退后半步。
周围这么黑，伸手不见五指，秦非本该什么也看不清才对，可不知为何，对面那东西的轮廓却显得格外清晰。
那是一双瞪得如铜铃般的血眼，小而浑圆的瞳孔微微转了一下，直勾勾地朝秦非看了过来。
“啊！！！！”
“卧槽！什么玩意？”
几声尖叫相继从身旁发出，足以表明秦非并非独自一人享受到了女鬼的款待。
背后的楼门不知何时已然闭合，整座建筑内响彻着徐阳舒的惨叫。
“——别叫了！”孙守义剧烈地喘息着，从口袋中取出一截蜡烛。
并没有“点蜡烛”的动作，那蜡烛遇到空气却自动燃烧了起来，不算明亮的火光照亮了这座小楼的一角。
徐阳舒还惊魂稳定地坐在地上，见所有人都望着他，颇有些尴尬地站起身来。
“嘿嘿，你们都不怕的吗……胆子真大哈。”他摸了摸后脑勺。
玩家们：“……”
其实他们也怕的，就是还不至于怕到满地乱爬那么夸张。
有了光，能够看清彼此的位置，众人总算是冷静了些许。
萧霄打量起楼内的布局来：
“正门摆着三炷香，东西南侧各有一捧草木灰，门口悬白幔，屋内悬铜镜。”
他一眼就辨认出了其中关窍：
“有人在徐家摆了一个聚阴的阵法，湘西这个地界本就鬼气森然，赶尸时各路游魂都从此处过，加上徐家家中无人，房屋年久失修，更是成了孤魂野鬼最喜爱的容身之所。”
徐家祖辈修习赶尸之术，家中又有驭鬼术这样的不传之秘，想来家学十分渊源，到徐阳舒爷爷这一辈，即使败落了，会几个阵法也还是不足为奇。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法阵或许是徐家人离开之前特意摆上的。”
为的就是将这屋子打造成一处聚阴之所，利用鬼怪吓退想要来徐家盗宝的山野毛贼。
怪不得徐阳舒早上回家撞了鬼，不出意外的话，这楼里各色各样的鬼怕是还有一大堆呢。
萧霄一边分析一边解释，孙守义在旁听得目瞪口呆：“你是怎么知道的？”
萧霄道：“我不是说过吗？我在进副本以前就是个道士。”
他可不是徐阳舒这种招摇撞骗的骗子，他从小就拜了正统的师门，长大后上了道教学院，本硕连读，一毕业就有研究生学历。
孙守义：“……”
在被拉入规则世界前的几十年的人生中，孙守义都一直是个坚定不移的无神论者，唯一的信仰就是社会主义。
如今听萧霄一番话，感觉次元壁都破了，世界观也有一点崩塌。
他扭头，看见秦非正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屋内情况。
孙守义不由得眉毛一挑：“你怎么一点都不震惊？”
秦非眨眨眼，不解道：“我为什么要震惊？”
秦非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能接触到的各类非正常事件远超常人，在死人堆里混久了，多多少少也听过一些用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
秦非对这类事件一向接受良好，并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反正他以前对鬼挺感兴趣，现在对鬼也怕不起来。
孙守义：“……”
总觉得哪里受伤了。
孙守义退后两步，往同样惊惧难安的林业和凌娜身旁挪了挪。
那边才是自己该呆的地方。
秦非已经开始询问徐阳舒：“你家的旧书放在哪个房间里？”
徐阳舒沉默了一下，不太情愿地道：“应该是在二层的阁楼。”
秦非点了点头，没有迟疑，迈步向不远处的木质楼梯走去。
其他人见状连忙跟了上去。
二楼的面积比一楼要小不少。
正对楼梯的是一道走廊，上面堆满了杂物，旧报纸、散落的床单被褥、灯泡、铁丝、拐棍……七零八落的杂物散落了满地。
走廊两侧没有房间，只在道路尽头有着一扇十分破旧的木门，门上隐隐刻着一道花纹。
“这好像是…一行字？”林业凑近看了半晌，勉强辨认出其中几个，“最…地……”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秦非双手抱臂，在林业身后缓缓念道。
林业又仔细看了看，惊喜道：“还真是！”
可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可惜秦非也不明白。
低低的阴笑声又从背后传来，孙守义面色不虞，举着手中的蜡烛朝身后的黑暗处挥舞了几下。
“这是低级灵光蜡烛。”萧霄向林业和凌娜解释道，“有一定的驱魔效果，在中式本和西式本中都可以生效。”
在F级玩家当中，灵光蜡烛已经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了。
孙守义凝眉道：“我们得快一点，灵光蜡烛的持续时间只有20分钟。”
楼里乱七八糟的脏东西不少，没有道具辅助，大家很可能应付不过来。
萧霄点头，上前试着拧了好几下门，却都没拧开：“这门怎么拧不动？”
他深呼吸续了一波力，抬脚用力一踹！
“砰！”
伴随着咚一声巨响，看上去老旧的木门纹丝不动。
倒是头顶的墙皮纷纷落下，灰尘四溢，呛得萧霄眼睛都睁不开了。
“咳咳！咳咳咳他妈的…”一身道袍的道长在百忙之中憋出一句国粹。
身后的过道上，白色的鬼影再次倏地飞过。
有孙守义的蜡烛做挡，这东西暂时近不了大家的身，玩家们又拿它没办法，只能双目放空，全当看不见。
只是可怜了徐阳舒，吓得差点又一屁股坐在地上。
众人盯着那白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色沉了下来。
他们要想赶在凌晨之前回去，就必须要加快速度才行。
虽然副本没有明确的规则禁止玩家外出，但黑夜的危险大于白天，是所有人公认的事实。
现在才刚天黑不久，这间屋子里就已经是这幅鬼相，等到临近半夜时，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孙守义眉头紧皱，将快要瘫倒在地的徐阳舒一把捞住：“怎么回事？”
按照徐阳舒的说法，他今天早上天亮时才来过这里一趟。
现在门打不开，要么是他锁的，要么，就是他在说谎。
事到临头，徐阳舒想再蒙混过关也不可能，他小心翼翼地退后半步，额角青筋与冷汗并起：“是，我是骗了你们……”
他早上的确来过这里，也的确没有找到那本书。
但所谓的什么“将屋子翻了个底朝天”，完全是他编纂出来的。
他独自进入这座老宅后，遇到了和现在一模一样的境况，整座房屋漆黑一片，屋内鬼影幢幢。
徐阳舒本就是一人独行，差点把胆吓破，用尽自己积攒了半辈子的勇气上到二楼，拉了几下门发现打不开，于是头也不回地跑了。
“跑了？？”萧霄无法理解，“你就这么跑了？”
徐阳舒点头如捣蒜：“当然！”
屋子里全是鬼，他不跑，难道等着那些会把他抓住当饲料吗？
虽然跑了也是一死，但好歹能多偷生几日，继续呆在这里，只怕下一个眨眼他就要与世长辞了。
“钥匙呢？这可是你老家。”凌娜对于徐阳舒一而再再而三隐瞒事实的行为感到有些不悦，这家伙满嘴跑火车，口中没有一句实话。
徐阳舒欲哭无泪：“我哪儿知道啊！”
他真的是第一次来这个村子。
“各位爷爷，我的亲爷爷——”话说到一半他看见凌娜，又加了半句，“和我的亲奶奶！我求求你们了，别在这儿继续呆了，这地方真的邪门！”
“反正，咱们也打不开门。”徐阳舒道。
他背对着门，和其他人说着话，完全没有留意到身后。
咔哒一声。
不过眨眼的功夫，门锁发出一阵轻响。
“开……开了——”萧霄目瞪口呆，徐阳舒吓了一跳，猛然转身。
秦非站在他背后，一脸无辜地抬头望向他，身旁是已然敞开的门。
“他、他干了什么？？”徐阳舒转身问其他人，惊得嗓音都变了调。
得到一片沉默做为回应。
徐阳舒刚才没看到，其他人可都是看得一清二楚。
秦非走到门前研究了一会锁扣，然后伸手捅开了猫眼上的单向玻璃，朝着房间里望了望。
随后，他在地上挑挑拣拣了半天，找到一节细细长长的钢筋，捅进了猫眼的孔洞里，就那么随随便便往下一按——
门应声而开。
萧霄：“……”
刚才他还在想，可惜谈永死了，刀疤也没有跟来。
那两个家伙一看就是溜门撬锁的能手。
可谁能想到，看起来冰清玉洁的秦非也如此精通此道呢？？
“走吧。”秦非拍拍手上的灰，一副深藏功与名的样子，“先进去再说。”
他倒要看看，徐家那本神秘的书，到底是不是藏在这个房间。

第25章 夜游守阴村23
孙守义手中的烛火明灭了一下, 走廊尽头，白色鬼影惨笑着再度袭来。
秦非从孙守义手中接过蜡烛，朝着身后的方向晃了晃, 动作流畅自然到像是在用一盘蚊香驱赶蚊子。
鬼影受到烛火压迫，憋憋屈屈地退远了些许。
一旁，萧霄已经小心翼翼地将那扇门推了开来。
房间里面和走廊一样漆黑一片，几人挤在一起，就着蜡烛的微弱光芒小心翼翼地向前走。
正对着房间门的位置又是一张祭台。
这样的内部结构，大家昨天在村民npc家中已经见识过一次了, 进屋时十分谨慎地低下头来。
只有徐阳舒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被秦非猛地一巴掌呼在后脑勺上，差点一头栽在地上。
徐阳舒：“？”
“别看。”秦非低声警告道。
徐阳舒哪还敢问为什么，连连点头, 恨不得把眼睛都闭上。
不过这一巴掌他到底还是白挨了。
祭台上并没有摆神龛或是挂画, 空空如也的桌案上只有几抹香灰。
祭台左右两侧各堆了几个木箱，箱子上挂着锁, 里面不知放了些什么东西。
再往旁边是两个书架，同样空落落的。
萧霄低声道：“有点奇怪。”
整间房间的格局过于对称了，就连杂物都是一左一右各一堆，显得逼仄而刻意, 给人一种十分不舒服的感觉。
秦非又向里面走了几步，烛光终于照到了一侧的墙壁。
那是——
秦非盯着那个方向, 瞳孔微缩。
在房间的最左侧, 一张低矮的木板床出现在众人眼前。
事实上, 用“床”来形容这东西可能有些言过其实, 它本质上只不过是一块薄薄的板子而已，底下垫着几摞砖, 勉强算是床腿。
但床上又的的确确躺着一个人形的东西，戴着帽子，宽大的衣摆顺着床沿垂下。
光线太过昏暗，玩家们看不清它的样子。
秦非猛地扭头看向房间另一侧，队伍末端，最靠近右边的凌娜已经低声开口，嗓音沙哑中带着十足的紧张：“那边也有一个。”
秦非眯了眯眼，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尸体吗？
还是……鬼怪？
秦非屏住呼吸，继续向前。
在逐渐明亮的光线中，一具身着长衣的人型物体静静地躺在床板上，一动不动。
它的面部干枯，褶皱遍布，像是一颗被啃光了果肉的果核，那张丑陋的脸在昏黄的光影下浮现出一层淡淡的油脂，令人光是看着就觉得十分不适。
“他们看起来好像我们前几天，在村口看见的那个……”林业用几不可闻的气声说着，仿佛生怕惊醒什么似的。
他说的是那个在守阴村村口，将玩家们吓得一哄而散的僵尸。
林业的一句话，让整间房间瞬间陷入寂静。
对。
僵尸。
这里可是守阴村，一个地处湘西、以赶尸为生的村落。
这样的地方，出现一两个僵尸简直再正常不过了，不是吗？
玩家们瞬间头皮发麻。
然而他们还不能跑。
唯一有机会突破副本的线索很有可能就藏在这里，他们除了向前毫无其他选择。
徐阳舒像条死狗一般被孙守义拖着往前，两条腿不断轻轻蹬动着地板。
萧霄其实怕得要死，但想到自己一身道袍，再怎么样也这里和“僵尸”专业贴合度最高的人选，还是从秦非手中接过蜡烛，掐着自己的人中强行走在了最前面。
近了！又近了！
萧霄呼吸急促，脚下都变成了小碎步。
秦非：“……”
要不是顾及着队友的自尊心，真想一脚把他踢开。
“走快点。”秦非伸手戳了戳萧霄的背。
青年眉眼含笑，温温柔柔地催促道，“别墨迹。”
萧霄眼眶都开始发热了，他觉得自己好像被赶鸭子上架的那个鸭子。
“等一下！等一下！”身后传来林业的低声惊呼。
“你们先别走了。”少年压低声音，倒映着烛火的眼神颤抖，“我好像看到它们动了。”
萧霄闻言猛地打了个寒战。
他硬着头皮道：“不会吧。”
可是很快，萧霄就闭上了嘴。
因为他也看到那具僵尸动了。
接下去的一幕让所有人都肾上腺素飙升。
迎着微弱的烛光，木板床的两侧忽然间燃起了蓝绿色的灵火，随即，那两具僵尸就那样缓缓直起了身子，以一种僵直到近乎扭曲的方式立了起来！
在众目睽睽之下，它们双手前抻，长长的青紫色舌头垂落下来。
原本紧闭的双眼睁开，扩张到极致的眼眶中却不见丝毫颜色，只有一对空洞的眼白，附着着蠕虫般密密麻麻的血丝。
徐阳舒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大脑叫嚣着想跑，可浑身僵硬得像是化成了一块石头，没有一处地方能动弹得了。
传闻中，僵尸都是踮着脚跳着走的……
徐阳舒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瞥向地面。
果不其然，那僵尸脚尖紧绷，几乎是半悬于床面之上，简直像是在跳芭蕾。
徐阳舒险些背过气去！
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两眼一闭直接昏过去，可是孙守义还掐着他的后脖子，掐得好痛，他想昏都昏不了。
相比于徐阳舒而言，玩家们的反应速度则要快上许多。
徐阳舒愣在原地发呆的功夫，人早已被孙守义揪着一把甩到了角落：“躲好！”
后脑勺重重磕在墙上，强烈的痛感终于令npc缓过神来。
徐阳舒才不躲！
这房间这么小，让他躲到哪里去？
他猫着腰掉头就跑，三两步蹿到门边。
“艹！”
那木门不知何时竟又合上了，徐阳舒口中飙出一句脏话，一把握住门把手，猛然用力拉拽。
不动。
这次，绝对没有任何人锁它，可任凭徐阳舒用尽全身力气狠踹几脚，大门依旧纹丝不动。
徐阳舒于是又连滚带爬地爬回了先前那个角落。
孙守义回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懒得再多说什么。
这个徐阳舒，应该庆幸自己是个持有重要线索的npc，否则就他这性子，若是玩家，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狭小的房间内，玩家们被两具僵尸左右夹击。
萧霄在看见僵尸的第一时间便从身上抽出了一把黄符，咬破指尖，就着鲜血在上面飞快绘制起了图案。
符纸这种东西，并不是画好以后随便一个人扔出去就能起到作用，其最后发挥出的威力，与使用者的手法、所身负的能量都有着密切的关联。
理论上来说，这些符都得要萧霄本人使用才能起到最大的作用。
但左右两侧危险同时逼近，萧霄分身乏术。
“拿着！”
道士将几张符塞进秦非和林业手里，自己飞身冲向了左侧的僵尸：“贴在僵尸的额头上！”
孙守义见状忙跟上前帮忙。
原本尚算开阔的房间在这一瞬间变得格外拥挤起来，两具僵尸挥舞着长而尖锐的指甲，向着玩家们猛冲过来！
屋内众人连躲闪的空间都没有，只能咬牙四处逃窜。
“它们怎么跑得这么快！”林业叫苦不迭，他手里拿着符，可却根本近不了僵尸的身，对方的动作太过灵活，他全然不是它的对手。
相比较而言，秦非看上去则要有余力许多，不过短短几十秒时间，秦非便成功贴了两张黄符在僵尸脸上。
不过。
“这玩意怎么一点用都没有？！”秦非跳上床板，躲过一记迎面而来的袭击，还顺手拽了把差点被僵尸撕成碎片的徐阳舒。
萧霄正和左边的僵尸僵持不下，闻言苦笑着开口：“对付僵尸，最好用的应该是糯米和桃木。”
可惜这两样东西他们都没有。
秦非闻言，心中不由得微动。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撕拉——
散发着血腥气的利爪抓破了萧霄的外衣，几人手中都没有武器，孙守义抄起一旁祭台前的板凳向僵尸猛地掷了过去，正中僵尸额头。
这东西伤不到僵尸的根本，但也令对方的动作慢了下来，萧霄抓紧这来之不易的宝贵时间，祭出最后一张符。
“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这一套完全不是副本里的技能，而是他在现实世界中掌握的驱邪之法。
对付起僵尸来虽然有些专业不对口，但僵尸多少也能够和邪祟沾点边，左侧僵尸的动作变得极为缓慢，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手脚，一举一动都像是被慢放了十倍似的。
而秦非这边的状况仍旧危急。
符咒在秦非和林业手中难以发挥出完全的效用，本就不怎么达标的封印效果被减弱了大半，右侧僵尸依旧张狂，抬手对准秦非的脖颈就是一记！
秦非猛地旋身躲过，侧腰上的伤口隐隐有着开裂的趋势。青年咬紧牙关，在百忙之中瞥了一眼坐在他肩头的鬼婴：“你能不能帮帮忙？！”
拿他的肩膀当了这么久的座位，总该给点好处费才是吧。
鬼婴理也不理秦非，调整了一下姿势，舒舒服服看戏。
秦非不由得轻叹一口气。
这小东西对他的好感都已经快到50%了，没想到还是这么绝情。
房间门依旧紧锁着。
玩家们一时间奈何不了僵尸，只能和对方僵持，而萧霄给出的黄符效力似乎正在随着时间推移一点点变小。
右侧僵尸的动作依旧迅捷，左侧的僵尸也在被困住片刻后，隐隐有了即将挣脱封印的趋势，
林业几乎急出了哭腔：“完蛋了！”
这副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想起他们离开义庄前，程松看向他们时那意味不明的眼神。
难道，他们根本就不该来这里？
“要是这门能打开就好了。”萧霄咬牙，“徐家是赶尸人，家里说不定真的会有糯米和桃木。”
秦非却忽然停了动作。
萧霄这句话彻底提醒了他，电光石火之间，他突然明白了门上那句话的意思。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秦非一把将林业向屋子中间那两堆杂物的方向推去：“去那里找！能对付僵尸的东西就在那里。”
屋里虽然昏暗，但摆放的物品却一目了然，能够藏东西的地方只有那里。
林业一怔。
一切发生得都太快、太突然了，他其实有些懵，但对秦非发自内心的信任还是令他没有片刻的迟疑。
孙守义和凌娜见状，忙过去给林业帮忙。
光幕背后，观众们对此一幕议论纷纷。
“这群玩家和以前那些还真的挺不一样，他们好和谐。”
“对啊，他们都好听那个人的话，都到这么危险的关头了，还是他说什么他们就做什么诶，连解释都不需要一个。”
有灵体摩挲着下巴低语道：“我怎么觉得，他们可能真的能打出和以前不一样的结局来呢……”
“我也觉得。”
“是吗？那我再看看吧，我刚才差点就走了。”
“对对，再看看吧，还挺有意思的！”
……
而直播中的众人也的确没有令观众们失望。
“我找到了！”
随着林业的一声惊呼，他竟真的从最底下的木箱中翻出了一只小布口袋，袋子里面装满了陈年的糯米。
萧霄没有料错，诸如徐家之流的赶尸匠，为保自家子孙安危，即使已经举家搬迁，家中也一定会留有能够对付僵尸的物品。
这一小袋糯米旁还放着一些零零碎碎的，诸如黄符朱砂之类的小物件，但许是因为中间年月隔得太久，早已经都损毁不能再使用。
有了糯米，对付僵尸就更好办了，萧霄接过袋子，一边口中喃喃念着些叫人听不明白的咒，一边用糯米在左侧僵尸面前画了一个圈。
左侧僵尸彻底偃旗息鼓，翻白的眼睛也闭阖起来。
萧霄换了个边，对右侧僵尸如法炮制。
步骤进行到这里却出了点岔子。
那袋子里装的糯米太少了，将左边的僵尸围拢后，竟就有些不太够用。
右边僵尸本就没怎么被黄符制住，被半圈糯米包围着，脚下一跳一跳，一个劲向着缺口的方向冲。
萧霄手中捏着法诀，十分勉强地将它制住，可右边僵尸的气性显然要比左边僵尸大上不少，始终不肯屈服，左右冲撞着。
眼看就要攻出包围圈。
“还有黄符吗？”萧霄有些着急，“再贴一张应该就差不多了！”
他快顶不住了。
林业却只能摇头：“都用光了！”
缺了一角的包围圈眼见就要被右边僵尸所突破。
右边僵尸聚集全身力量，猛地向前！
形式严峻，千钧一发！
十万火急之中，秦非的余光再次瞥到了自己肩膀上坐着的鬼婴。
鬼婴依旧无忧无虑地看着戏，一颗大大的脑袋一点一点。
他头上粘着的那张符纸自从被秦非揭下来一次后就失去了效用，在乱葬岗被他自己捡了回去，当个贴纸一样贴着玩，被揉得皱巴巴的，背面还沾满了它的口水。
秦非望着那张随风翻飞的符，不由得有些意动——萧霄说过，这也是一张封印鬼物用的符。
虽然对鬼婴已经失效了，但，若是将封印对象换成右边僵尸呢？
有总归要比没有强吧！
鬼婴被秦非盯着，像是明白了他在想些什么似的，揭起符纸，挥舞着短短的手臂。
啪嗒一下便将它贴在了秦非的手背上。
其他玩家看不见鬼婴，在他们的视角中，秦非便是伸手向空气中一抓，手背上忽然便多出了一张符纸来。
哪儿来的符？
其他人只以为是秦非拿出了压箱底的道具，只有萧霄盯着那纸面上的纹样，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可以，这个能管用！”
林业又惊又喜：“快快快，贴它头上去！”
趁着他还没脱困！
秦非却难得地感受到了一丝困窘。
那张被鬼婴贴在他手背上的符，竟然撕不下来了！
这小东西，到底是在帮忙还是在添乱？！
秦非眼角微抽。
不过，这样的困境是没法拦住秦非的。
不过就是撕不下来而已。
对付僵尸的法子还有很多。
青年面色沉静，优雅抬手，狠狠甩了右边僵尸一个大比兜！
“啪”的一声，右边僵尸的整个脸都被打得偏了过去！
掌心接触到右边僵尸脸颊的瞬间，右边僵尸猛烈的躁动便骤然静了下来，它像是遭受到了某种致命的打击，双目圆瞪，呆呆地放缓了动作。
玩家们：？？？
徐阳舒的嘴都张成了O型。
莫名其妙地，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非常无厘头的想法：没想到僵尸的脸打起来，声音听着还挺脆……
“啪！”
一巴掌。
“啪！”
又一巴掌。
右边僵尸的的脸在秦非的手掌中左右回弹，像是一团任由他捏圆搓扁的棉花。
身量颀长的青年神色并不狠戾，清亮的琥珀色瞳孔中甚至隐隐带着对眼前倒霉僵尸的同情，仿佛在无声地叹息：看，早就让你听话，你非不听，现在知道错了吧？
封印鬼婴的黄符贴在秦非手背上，秦非感到自己手背的皮肤都在一阵阵发烫。
这个封印鬼婴的封条原来这么厉害？
也对。
他想起鬼婴在乱葬岗的那天晚上。
它能够制造幻象、引得半座山都地动山摇。
秦非回过头看了一眼依旧趴在他肩膀上啃脚的小玩意，心里实在很难将它和“大鬼”、“厉鬼”之类的代名词联系起来。
秦非不远处的身前，右边僵尸已然被扇懵逼了。
它对面那个人手上的黄符散发出的能量，如同一条又一条隐形的绳索将它捆绑束缚，右边僵尸现在看起来是板板正正地站在那里，其实它一动也动不了。
——要不然它早就跑了，谁要站着挨打！
身后的小伙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与此同时，直播间观众们也正在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瞬间沸腾。
“焯！羸弱主播怒扇僵尸为哪般？”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特么都没看清楚，这个主播从哪里搞来的这么牛逼一张符？”
“一看你就是从别人直播间过来的，快点切视角吧！那两个人的视角没意思得很，不如来看这边！”
“对对对，来看这个主播……我淦！主播又抽了他一嘴巴子！”
“救命，主播扇人的样子好S啊！！”
“别扇他了！来扇我！我脸大，来扇我啊！！！”
如此戏剧化的一幕，就算这群主播最后都全军覆没了，这场直播的热闹也没白看啊！
几巴掌下去，将不久前刚刚回落的直播间人数又一次带回了高点，秦非耳畔再度响起熟悉的叮叮当当声。
秦非面色不改。
他好像已经知道这些观众喜欢看的都是什么样的画面了……
右边僵尸的骨头还挺硬，虽被鬼婴的符咒制住了，却明显还很不服气，不知为何，秦非居然从它一直没有眼珠子的眼睛里看出一股正在翻白眼的味道来。
秦非挑眉，这么桀骜不驯？
秦非揉揉手腕，续足了力道，猛地一抬手！
“看个屁，在看把你眼珠子抠出来。”青年面带微笑，温柔和善地说出了非常失礼的话。
反正这东西是个不可攻略的npc，他对他散发一下本性也没什么不可以。
这一记的力量不同于以往，右边僵尸硬生生挨了这么一下，整个脑袋直接脱离脖子，在空中飞出一道弧度，砸落在地咕噜噜滚了好几圈。
众人：“……”
观众：“……”
右边僵尸本人：“……”
右边僵尸的头身分离，在地面上茫然又干涩地眨了眨眼。
秦非：“咳咳。”
失手了。
青年抬眸，十分无辜地指向徐阳舒脚下：“滚到你脚边了，帮我捡一下。”
徐阳舒：“……&……%%%”
你看我像是敢碰这玩意的样子吗？？？
最后还是萧霄把右边僵尸的头捡了回来。
伸手递出去的时候，秦非和右边僵尸同时伸手。
萧霄人都僵住了，他觉得自己的脸部肌肉现在比僵尸的更僵硬。
这尼玛……该递给谁啊？
道长有一瞬间的恍惚。
最后当然还是秦非凭借队友身份抢占先机，右边僵尸的头被秦非捏在手里，愈加近距离地感受到了符纸上源源不断的力量。
右边僵尸都快哭了，瞪着一双无神的眼睛，十分渴望地看向自己的身体。
秦非倒也没为难他，抬手将它的脑袋按回脖子上。
右边僵尸头顶的僵尸帽子被秦非刚才一巴掌甩飞了，秦非的手现在就按在它的天灵盖上，五指伸直微微用力，仿佛在告诉右边僵尸：
敢不听话就把你脑袋再卸下来一次。
右边僵尸活了一百多年就没受过这种委屈！
但他那颗同样一百多年都没动过的脑子，此刻正勉强又艰难地运作着，告诫着右边僵尸：别去招惹眼前这个男人。
识时务者为俊僵尸。
右边僵尸与秦非僵持片刻，最终选择了退让。
也不知它那颗僵尸脑袋里究竟想了些什么东西，竟伸手，将秦非放回他脖子上的头又摘了下来。
然后如同献花一般向秦非递了过去。
秦非：？
这僵尸是有什么毛病。
秦非才不想要它的脑袋，他一点伸手接过来的意思都没有表现出来。
右边僵尸见秦非好像对他的脑袋不太敢兴趣，还以为是因为它头上现在没有帽子，不好看了。
它站起身来，在其他玩家紧张的注视中一步一挪地走向角落，捡起它滚落在地的帽子，拍了拍上面沾的灰，小心翼翼地将那顶清朝官帽又戴回到自己的头上。
然后又一次将穿戴整齐的脑袋向秦非递去。
秦非：…很感动，但还是婉拒了哈。
秦非干脆将两手背到了背后。
右边僵尸委屈坏了，抱着自己的脑袋缩回到角落里。
秦非额角微抽：“我不需要你的脑袋。”
右边僵尸怀里的脑袋听到这句话，只有眼白的眼睛迷茫地向上翻转着。
他觉得自己全身上下最好的东西就是脑袋。
看！脑袋上面还有帽子，帽子上面还有红樱，多漂亮啊！
连脑袋都不稀罕，那他实在没有什么更好的东西可以供奉上去了。
萧霄：“噗。”
这个怪也太好笑了！一副被糟蹋了心意的表情是闹哪样啊。
秦非清了清嗓子，方才凶残的神色已经消失殆尽，看向右边僵尸的眼神比幼儿园保育老师还要温柔：“我不需要你的脑袋，你自己拿着吧。”
“但是，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右边僵尸呆呆地点了点头，点完想起自己的头并不在脖子上，又双手抱着头上瞎晃了晃。
玩家：“……”
好家伙，外置点头，真是这辈子头一次见。
秦非压住自己抽搐的嘴角：“这个房间里有一本书，你知不知道在哪里？”
右边僵尸没反应。
萧霄凑上前来补充，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书，你知道什么是书吗？就是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扁扁的，长方形……”
萧霄这样一形容，右边僵尸倒是反应了过来。
捧着脑袋的僵尸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在屋内众人密切的注视中，一步一步走到自己刚才躺着的床边。
那是一张纯黑的木板床，上面随意铺着一些稻草和麻布，右边僵尸将头插回脖子上，宽大的衣摆一舞，将床板上的杂物尽数扫落。
此时玩家们才发现，这张所谓的“木板床”原来只不过是一块搭在几块砖头上的门板而已。
徐阳舒缩在众人背后，看着右边僵尸傻兮兮的举动，忍不住将眉头拧得一高一低。
这东西在干什么啊？莫不是想把这扇门打开？这就去只是一块被卸下来的门板子，连门框都没有，有什么可开的。
只是，现实很快打了徐阳舒的脸。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过去，他就完全笑不出来了。
随着右边僵尸手臂的推拉，那扇门竟真的被打开了。
没有门轴、没有门框，这扇被四块砖头垫起来的门，就这样缓缓打开，露出背后黑茫茫的一片未知空间。
那是……
秦非蓦地眯起眼睛。
这扇半年漆黑的木门，另外半面，竟是血红色的。
……
直播大厅中顿时响起一片“卧槽”。
“刚才那个高阶灵体不是说，他们在徐家祖宅肯定什么也找不出来吗？”
“嘶，我怎么看着觉得他们好像就快要成功了啊。”
“还有没有其他人以前看过0039啊？我好像知道后面的剧情……”
“我我我，我看过三次。”有灵体忙不迭地回答，“但是这个剧情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诶。”
以前来徐宅的那些主播，基本上都在一楼就被鬼魂劝退了，就算有人装着胆子来到二楼，也进不了这扇门。
从门打开的那一刻开始，光幕上直播的就又是全新的、从没有玩家探索到过的内容了。
一般来说，像0039号这种高探索度的副本，是很难解锁出什么新玩法的。
毕竟，新人主播所踏足的每一寸土地，在过去都已经被人踩烂了。
可秦非偏偏就是能不断为观众展示出新的副本设定来，在直播大厅的灵体们眼中，这无异于在一堆高高的垃圾山里抛出金子。
所有观众的脑海中都冒出了一个相同的念头。
这个副本，是更新了吧？
一定是吧？
毕竟时隔三年才重新上线，副本内容作出了调整也是十分合理的事。
“系统，0039号副本到底更新没？我文化低，你可不要骗我！”有灵体一脸怀疑人生地再次
然而，不论灵体们询问多少次，得到的都是系统同样的回答。
【0039号副本在下线过程中并未进行更新迭代，目前依旧为1.00初始版本，本次上线为系统综合30天内新手玩家实力后做出的统筹调整。】

第26章 夜游守阴村24
又是一扇红色的门。
秦非并不是第一次见到红门了。
比起前天祠堂里的那扇, 眼前这扇门的颜色更深，正面看去分明只是一扇再普通不过的木门，可背后却宛若用鲜血涂就, 经过经年累月的无人问津后，化作一团令人作呕的黑红色。
仅仅只是看一眼，便能让人心下微悸。
房间内，除了秦非依旧安然立于原地，其他玩家或多或少都已乱了阵脚。
萧霄与凌娜眉心紧蹙，林业双目失神地向门走了两步, 被孙守义猛地一把拽住衣领。
“别看了！这扇门会让人掉san。”孙守义闭着眼, 低声呵道。
林业一激灵，额角顿时沁出冷汗。
他刚才……是怎么了？
红色的门，规则严令禁止玩家入内。
林业明知道那扇门一进去就再也不可能出来, 可就在门出现的那一刹那, 他的大脑就像是放空了似的，恍惚间双腿已然不受控制地迈步。
若不是孙守义出手, 此刻他只怕已经走进门里了。
少年心脏狂跳，忍不住又抬头，十分小心地瞟了门一眼。
而后快速将视线转开。
“规则说让我们不要打开红色门。”林业低声道。
门的背后一片漆黑，像是笼罩着一团漩涡, 将靠近那周边的一切光亮都吸了进去似的。
少年的音色中透露着明显的不安：“可是我们已经打开了……”
接下来，等待着他们的会是什么呢？
右边僵尸呆愣愣地杵在门边, 他不明白这群人为什么突然都这样了。
秦非伸手, 拍拍右边僵尸的肩膀：“你是想说, 书在这扇门里？”
右边僵尸点点头, 又摇摇头。
他的声带和大脑在经年累月中早已干涸风化，一遇到什么复杂的表述就卡壳。
他迈着僵硬的步伐, 小步挪动到一旁的书架边，书架上空空如也。
右边僵尸在书架上比划了几下，又小步走回门边，指了指门。
玩家们：一头雾水。
孙守义最不擅长的就是猜谜，皱眉道：“要不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吧。”
血红色的门近在咫尺，孙守义总有种十分不安的感觉。
秦非却给出了不同的意见：“我倒是觉得，我们可以进去看看。”
上一次进红门，他从其中观察到了不少隐藏的信息点，这一次，或许也同样能有所收获。
林业眼睛都瞪圆了：“这……会不会太冒险了？”
万一他们一进去就灰飞烟灭了怎么办。
凌娜自从刘思思死后就一直很沉默，鲜少开口说话，这次却一反常态地表露出了与大部分人相反的态度。
“我支持秦非。”凌娜嗓音坚定，抬头向门边看去，望向秦非的眼神犹带深意，“我觉得，他一定可以带着我们从这扇门里走出来。”
孙守义闻言不由得皱起眉头。
他承认，秦非这个年轻人遇事沉稳、临危不乱，总能带给他们非同寻常的惊喜。
但，规则就是规则，规则是不容违背的。
他们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不要进入红色的门”是一条假规则，在这种前提下贸然违规，实在是太冒险了。
小凌该不会是出于个人情绪，才对小秦盲目信任的吧？
这可不行，孙守义连连摇头，已经开始思索要怎么劝一劝眼前这个姑娘才好——恋爱滤镜在副本世界中可是绝对要不得的东西！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这个吃过亏。
“咳。”
秦非单手握拳，抵在唇边咳了咳。
他光是看孙守义的表情就能猜出他在想什么。
这样的情况，秦非以前无论是在警局还是在居委会，隔三差五就能遇见几回。
说起来，也真是一项人类发展中的未解之谜，为什么人到一定的年纪后，都会变得特别热衷于给年轻人拉郎配呢？
不过，秦非能够以自己身为一名心理领域研究人员的专业素养担保，孙守义这波绝对是想多了，凌娜对他完全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她之所以会出言支持，想来也只有一个原因：
昨天他在被吸进守阴村祠堂的门里时，凌娜就在一旁。
她是在那电光石火的转瞬间看到了什么。
“凌娜说得没错。”
青年柔声开口，嗓音温和却坚定，带着一股让人闻之便难以辩驳的力量感：“红色的门不是一项必死规则。”
一句话，顿时吸引了全部人的注意。
“怎么说？”萧霄眼巴巴地道。
秦非轻描淡写，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说出口的是什么惊人之语：“因为，我已经从里面出来过一次了。”
事实胜于雄辩，形容的大概就是现在这样的情况。
秦非此言一出，顿时让所有人偃旗息鼓。
甚至没人主动要求秦非再多解释几句，几人不过是愣了一瞬，随即便十分自然地相信了秦非的话，半点都不带怀疑。
很奇怪，一般来说，在面临这样生死攸关的局面时，大多数玩家都不会这么容易被说服。
但在面对的人是秦非时，这条准则似乎在不知不觉间便自然而然地消弭了。
青年嗓音温和清润，唇角余着淡淡的笑容，看起来态度半点也不强硬，却带着一种莫名的渗透力，总能让人在不知不觉间顺着他的方向前行。
“那、那……”
萧霄方才做了半天心理建设，都已经下定决心，若是秦非和凌娜执意要进那扇红门，他和孙守义就是一人抱一人的腰都要把他们拖走。
——这种队友突然发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情况，在规则世界的直播中是十分常见的。
副本世界中危机四伏，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人在不经意之间中招。
别人还很难看出来。
但……既然秦大佬这样信誓旦旦，那，他的精神应该还是正常的吧？
萧霄小心翼翼地打探：“大佬，你的SAN值现在多少了？”
这问题问得多少有些冒犯，但萧霄相信秦非应该不是那么计较的人。
秦非：“……”
这问题我很难答。
“你猜？”秦非给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似笑非笑地回望过去，“总之，我相信应该比你高。”
他不可能告诉萧霄自己的san值目前是198……要是这样说了，萧霄恐怕才会觉得他是真的疯了。
这个没有明确回复的答案反而让萧霄彻底安心下来，因为秦非说这话时的逻辑看起来很清晰。
“那好吧。”萧霄叹了口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在副本世界里，但凡不是触之必死的地方，只有有必要，玩家们都得去走一遭。
不然还能怎么办？
都是为了活命而已！
进入红门的决策就这样被一致通过。
“走吧。”秦非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了按心脏的位置。
那里没有任何波动，无论是紧张、担忧、抑或是恐惧。
但秦非却依旧理智而清醒，不断在脑海中循环着同一讯息：这扇门里必定危机四伏。
既然决定要去，那自然是越快越好。
在副本里，时间就是生命。
众人不再犹豫，沉默着迈步踏入红门。
右边僵尸抱着脑袋，像个尽职尽责的守卫一般目送着众人鱼贯进入门内。
在所有人都走后，他看了看站在一旁一动不动的左边僵尸，又歪着脑袋往门里望了一眼，最后将门扇半掩上，原地坐了下来。
……
0039号直播间的实时在线人数就像一波又一波浪潮，不断上升、下降、再上升。
如今已然抵达了新一任高点。
Ｆ级直播大厅中，几乎所有观众都簇拥到了这一块不大的光幕面前，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几乎将主播们的说话声淹没。
人总是有从众心理的，灵体也不例外。
此时此刻，估计不少直播间中的主播都正在疑惑：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为什么我的观众越来越少了？
“你说，他们真的能找到那本书吗？”
“这个副本到现在为止，所有的玩家打出的都是同一个结局，难道他们能玩出不一样的结局来，啧。”
“如果他们真的能拿到那本书、打出新结局，罗盘的测算数据是不是就要跟着更新了？”
“对对对，如果真是那样，那两个没跟来的玩家知道后肯定要怄死！”
“刚才那个大佬走了没？大佬这波要打脸了吧？现在这个剧情，以前那么多场直播中从来都没出现过。”
随着全新的支线底图的出现，观众灵体们的注意力终于不再停留在一些诸如“主播的腰好细”、“主播的手好白”、“主播扇人巴掌的样子真好看”之类的奇怪点上，转而纷纷探讨起副本剧情来。
而那个被低阶灵体时不时提起的金黄色大佬，竟又一次出现在了公众视野中。
距离光幕最近的黄金观影位上，透明的空气微闪，那个一看便十分富贵的高阶大佬此刻正双眼发亮的盯着光幕。
这个凭一己之力忽悠走了一大波观众的家伙，自己反而一直看到了现在，它抬手招呼来一个服务幽灵，对着它耳语了几句。
没过多久，高阶灵体身旁出现了另外几把高背椅，身前则摆上了一张桌子，上面摆满了香槟、果汁和甜点塔。
紧接着，好几个五颜六色的高阶灵体出现在了金色的灵体身旁。
“我淦，好多大佬。”
“F级直播大厅蓬荜生辉！”
“这应该是最近几年里F级直播间最高光的时刻了吧！”
在F级体验世界的直播中，主播和观众之间是无法实现任何直接交互行为的，观众们没法发弹幕夸奖或吐槽，看到尽兴时也无法给喜欢的主播投送任何打赏。
这样看直播就很不刺激，再加上Ｆ级世界的副本大多数简单，主播又菜，因此平日里根本没什么高阶灵体会来。
“可惜啊，这群主播但凡能再往上升一个级别，这一场直播的打赏岂不是都要收到手软？”有灵体又是遗憾又是惊奇的感叹道。
秦非并不知道，自己在不经意之间错失了一夜暴富的机会。
踏入门后，秦非眼前的一切迅速被浓雾覆盖，这雾气与正常的守阴村中不同，是近乎纯黑色的，如同毒瘴一般。
秦非在进入门后的第一时间便摒住了呼吸，半眯起眼查看着四周环境。
鬼婴趴在秦非肩膀上，甩着两条短短的腿，哼着不成曲调的歌。
门后世界阴气森森，普通玩家仅仅身处其中都会觉得浑身不适，可鬼婴却像是觉得很舒服，小脸上写满愉悦的神情，像小猫一样蹭了蹭秦非的脸。
雾气遮挡视线，隐隐绰绰间，秦非意识到自己正站在徐家祖宅的院门前，背后是寂静的村道，身前则是一栋对他而言已经不算陌生的小楼。
门内的世界异常安静，正常环境下的山村中应该有的，风声、虫鸣声、树叶摩挲声……这里都没有。
但四周却不时有脚步响起，步履匆忙而慌乱，秦非连人从哪个方向来都没有看清，那些脚步声便很快又消失在了雾中。
不远处的某间房屋内，窗棂背后有人影闪过。
秦非蓦地回头，那人在与秦非四目相对后又如鬼魅般消失。
秦非琥珀色的瞳孔闪过一抹凝重。
按照他上一次的经历来看，玩家在进入红色木门以后，应该会直接踏入守阴村过去的某个时间节点。
上回在祠堂，他来到了林守英化作厉鬼伤人的那一刻。
而这一次，等待着他们的又会是什么呢？
其他玩家都不见了，秦非并不清楚他们是各自去到了不同的门内世界，还是进入了同一扇门后，被投放到了不同的位置。
时间不等人，秦非只能先一步推开身前的院门，迈步进入小楼内。
从小楼内部的光景来看，秦非推断，他眼下应该正身处在徐家搬离守阴村几年后的某个节点。
房屋结构比起门外的徐宅要新上许多，四处的积灰也没有那么厚，但显然也已经无人居住许久。
根据右边僵尸刚才给过的提示，秦非下意识便准备顺着楼梯向二楼走去。
刚走几步却又顿住了身形。
半掩着的玻璃窗外，若隐若现的人声远远传来，嘈杂而连结成片。
纷杂凌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有人在跑，也有人在惨叫。
距离比较远，秦非听不太分明，但从越来越大的音量中能够判断出，应该是有人正在向这边跑。
秦非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想起上一扇门里黄袍鬼死命追着他不放、吃了又吐吐了又吃的模样，眼皮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秦非三两步走到窗边，将原本紧闭的窗棂推开一道缝隙。
浓雾弥漫的屋外远远显出几道人形来，紧接着，那群人越跑越近。
看他们惊慌失措的样子，背后肯定有什么东西正在追他们，但显然不会是秦非曾经见到过的那个林守英。
林守英的魂体体型巨大，不可能距离这么近秦非还看不见。
不是林守英就好。
青年绷紧的背脊稍稍放松了些许，却在听见某道声音的下一瞬再次不自觉地锁紧眉头。
“啊——啊啊啊！！”
熟悉的男声混杂在一堆音色各异的呼喊声中，被秦非精准捕捉。
是萧霄！
果然，随着红门的开启，其他人也和秦非一样进入了同一个分支地图当中。
只不过他们都没有秦非这样好的运气，一进门就直接掉落在了最核心的区域。
随着人群越来越近，秦非也终于看清了正在追逐着他们的究竟是什么。
清装长袍，点缀着红色璎珞的宽檐帽，青白瘆人的脸色，没有瞳孔的眼睛。
以及那十分标志性的平举的双手，和跳跃的步伐。
赫然是一大群僵尸！
僵尸们长长的獠牙裸露在嘴边，尖锐的指甲即使被雾气遮掩都难掩其杀伤力，毫无疑问，假如被抓住，下场一定十分凄惨。
所有人都玩了命的往前跑，萧霄一马当先的冲在逃亡队伍最前端，不知是不是他过于高超的逃命技巧惹得僵尸们不高兴了，三只僵尸紧随其后。
明明萧霄背后还有不少人在跑，那三个僵尸却偏只盯着萧霄一人，根本不回头望其他人一眼。
秦非不由得轻轻“啧”了一声，他的队友，还真是和他如出一辙的倒霉。
和秦非一样，萧霄也意识到了徐家祖宅正是他们门内之行的最终目的地。
眼见目的地近在咫尺，萧霄眼睛一亮，越发卖力的拔足狂奔。
可身后追兵实在太难甩脱。
萧霄身上能够应付如今场面的道具，都已经在乱葬岗和对付门边那两个僵尸时用得精光，现在裤兜比脸还干净，除了两条腿，什么能用的东西都没有。
“刷啦！”
利爪破风而来，撕破了道士长长的衣摆。
萧霄身上那件半古不古的道袍，早在乱葬岗一役时便被糟蹋的差不多了。
和秦非身上揉得如同烂抹布一样的衣裳不同，萧霄的衣服却俨然是被撕成了一绺绺，随着他奔跑的动作四方飘飞，活像一个乱跑的烂拖把。
场面不要太辣眼。
光幕那头的观众们直接看乐了。
“太狼狈了，实在太狼狈了！我都有点可怜他们了。”
“系统啊，赏他一条裤子穿吧，孩子的大腿根都露在外面了！”
“这就是F级主播的实力吗？实力就是——完全没有实力！”
这种和怪物硬碰硬的关头，若是在高阶副本中出现，那必然是十分精彩的画面，玩家们会拿出他们压箱底的绝活和怪物对抗。
哪像这群趴菜？
鞋底都快跑出火星子了！
而光幕正中，萧霄也的确不负众望，凭借自己高超的长跑技巧左冲右突，竟真的一路躲闪着来到了徐家老宅的门前。
只是，实力也有上限，三只僵尸呈左右包抄之势将萧霄围住，其中一只趁机闪身，蹦到萧霄身前。
前方的路已经被堵死，身后是早已乱成一团的村民，和其他气势汹汹的僵尸。
萧霄退无可退。
萧霄心中猛地一沉，咬紧牙关，思考着该以怎样的方式冲出去，才能受最少的伤。
危急关头，熟悉的声音却从身侧不远处传来，虚掩的窗户被迅速打开，有人从窗中掷了个东西过来。
“接着！”
是秦非的声音。
被丢过来的是一把老式的木质椅子。
想来徐家在没落之前也当过很长一段日子的大户人家，秦非随便在一楼找了把椅子，竟就是实打实的黄花梨木。
秦非扔东西很有准头，厚重的靠背和把手重重砸在僵尸的背上，将起跳到一半的僵尸直接砸了个踉跄，屁股朝天头朝地地杵在地上，长长的獠牙直接嵌进泥土中，拔都拔不动。
包围圈有了突破口，萧霄见状眼疾手快地冲了过来。
秦非大半个身子都探在窗口外面，一把抓住萧霄的手腕，将他拽进了徐家的小楼中。
“呼、呼——”
死里逃生。
萧霄双手撑着膝盖，背倚在墙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楼外，那场对于村民们的围猎屠杀还在继续。
“啊！！”
惨烈的痛呼声从不远处传来，血肉被撕扯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不休。
萧霄不忍地皱起脸：“他们怎么不进来？！”
明明有他这个成功案例摆放在眼前，那群村民却宁可傻站在原地被僵尸咬死都不进屋子里来，鲜血横流的惨状简直令人不忍直视。
秦非垂眸道：“还记得进门前我说过的吗？进入门内后，我们或许会回到过去的守阴村。”
“我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看到的应该只是过去历史的回放画面罢了。”
曾经的村民们被僵尸追逐到这里后撕碎，于是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自己的经历，再也无法逃脱，像是被卷入一场永无止息的轮回噩梦。
“是吗？”萧霄一愣，“那、那我是不是白跑了？”
秦非摇摇头：“那可不见得，这些怪物对玩家的伤害还是实打实的，不信的话。”
他伸手指了指萧霄的大腿。
“你看你的衣服都破成什么样了。”
萧霄尴尬地一把捂住。
妈的，刚才光顾着跑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屁股蛋子都快露出来了。
这些僵尸特么的是在对他的尊严进行魔法攻击吗？！
窗外，那些蹦跳着的僵尸们像是感受到了某种阻碍，在墙面前不甘心地伸手抓挠了片刻，终于转身跳开。
萧霄心有余悸的望着他们的背影：“实在太可怕了！还好我跑得快。”
差一点点就要被撕成碎片了。
这破副本，是有毒吧！
此时此刻，萧霄内心涌现起了一个和曾经的秦非一模一样的念头来：这一定，一定是个跑酷本！
系统将它创造出来，大概就是为了锻炼玩家们的腿力。
他扭过头向秦非道谢：“还好有你——”
话音未落，他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秦非一怔。
从萧霄的眼神中，他看到了毫不遮掩的恐惧。
身旁空气骤冷，窗外并没有风吹进楼内，秦非的后颈处，却无疑正在感受到一阵一阵的凉意。
秦非不动声色地将视线偏移到了一旁的窗框上。
就着窗框上那并不算多么清晰的反光，秦非看见，就在他身后几厘米远的地方，一张惨白肿胀的面孔赫然悬浮在半空中。
那东西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下子就出现在了距离秦非极近的位置，近到他几乎能够感受到她的呼吸。
冰凉的，濡湿的，像是带着尖锐的刺。
细细密密喷洒在秦非的皮肤上。
秦非眸色微沉。
太近了，实在太近了。
她的脸贴上秦非的耳廓，刺骨的森然寒意顺着毛细血管直冲大脑。
显然，这绝对不是个人。
相比于背对着女鬼的秦非，萧霄收到的冲击似乎还要更大一些。
他虽然没有如同秦非那样和女鬼脸贴脸，但相距也不过短短十余公分而已，超近距离的视线相接，他几乎能看清女鬼脸上有几个毛孔，她顺着眼眶渗出的血液滴落在他的鞋面上。
寒气顺着萧霄的足心窜起，一路直冲天灵盖，就在萧霄下意识的尖叫声快要冲破喉咙而出的瞬间，秦非极迅速的伸手，用力捏了捏他的指尖。
萧霄倏地闭上了嘴。
女鬼头顶，天赋技能的提示条随即浮现出来。
【游荡的孤魂野鬼一号：不可攻略】
虽然不可攻略，但根据秦非在这个副本中积攒的经验来看，即使是不可攻略的鬼怪也并非全是攻击属性的。
比如村长，比如司机。
都没有对玩家进行主动攻击。
一号似乎也是这样，血泪涟涟的眼睛死死盯着秦非，鼻尖不断耸动着。
像一号这样的鬼魂，徐家祖宅中还有不少。
短短半分钟时间，秦非已经看到了一个满脸是血的尖叫小孩鬼和一个拄着拐杖的白头发老太太鬼。
几十年前的徐家祖宅，一点也不比几十年后的冷清。
在这两个鬼的头上。秦非同样也能看到天赋技能给出的提示条。
系统分别给二鬼命名为【游荡的孤魂野鬼二号】和【游荡的孤魂野鬼三号】。
秦非：……
虽然这几个应该只是支线地图里不太重要的NPC。
但是名字起的这么敷衍，高低还是有点过分了吧。
肩膀上的鬼婴是个人来疯，咯咯咯使劲笑着，双手乱挥。
一号一双眼睛在秦非、萧霄和鬼婴之间打转，目光落在鬼婴身上时显而易见变得友善，而当视线挪移至秦非和萧霄身上时，又带着浓重的审视和敌意。
萧霄一颗心咚咚狂跳，对面的女鬼虽然没有立刻伤害他们，但明显也来者不善，萧霄不明白秦非为什么还不跑。
秦非不跑当然是有原因的。
就在刚才，他似乎忽然之间想通了眼前这个女鬼心离在想些什么。
萧霄说过，徐家人在离开之前将宅子布置成了一个聚阴阵，沿途路过的各种孤魂野鬼都会不自觉地被阵法吸引，从而滞留在楼中。
眼前的情景也的确证实了这一说法。
如此一来，这个女鬼一直不停地打量他们……
该不会是因为她把他们当成同类了吧？
她看向鬼婴时神色和善，看向他们两人时则目露敌视，是因为鬼婴身上有着毋庸置疑的鬼气，他们两个却是两个大活人。
秦非心中一动。
会被系统冠以“游荡的孤魂野鬼”这种丝毫不入流的名字的，想来也不可能会是什么厉害角色。
既然如此……
在萧霄惊恐交加的目光中，秦非不仅没有带着他逃跑，反而郑重其事地向前迈进了一步。
“尊敬的女鬼小姐。”青年面上露出一个纯善至极的笑，一口细白的牙齿配上他干净清爽的面容，不管脾气多么不好的人看到，都会不由自主地静下心来听他说完这句话。
“我们是外来的鬼魂，听说这里可以住鬼，特意过来投奔。”秦非语调舒缓轻柔，礼貌得不要不要的。
萧霄：？
这个人又在说什么猫猫屁话？
他难以置信地望向秦非。
一旁的青年神色诚恳，近距离面对女鬼，他不仅没有流露出丝毫恐惧，反而带着隐隐的向往，像是十分渴望得到对面那位女鬼小姐的认可似的。
“我们大老远特意赶过来的，就是听说这里环境好，里面的鬼说话也好听，各个都是鬼才。”
青年又开始发挥他熟练到骨子里的马屁天赋，眉目清朗的脸上一派自然之色，半点也看不出撒谎的痕迹。
也不知道女鬼到底有没有相信秦非的话，冰冷的目光在他脸上游移。
萧霄站在秦非身后，紧张得连呼吸都快要停滞了。
十余秒后，那女鬼退后了些许，眼中似乎多了些端倪与打量，像是在评品秦非话中的可信度似的。
萧霄：“！！！”
这样竟然都行？？
他从第一次进入直播到现在，遇见过的厉鬼类npc无非就只有两种：一见到玩家就动手的，和玩家一见到就动手的。
无非是打与被打的关系。
萧霄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一看就攻击性极强的鬼物，竟然还能心平气和地和玩家交流。
——虽然是建立在欺骗基础上的角落。
想到这里，萧霄不由得惴惴不安起来，压低声音凑到秦非耳畔：“秦大佬，咱们这样，万一它一会儿发现了……”
那他们岂不是要死得很惨？！
秦非若无其事地眨了眨眼，一点都没把即将到来的危险放在眼里：“要是不这样说，我们现在就会死得很惨。”
萧霄：……
说得好像非常有道理，他竟然完全没办法反驳呢。
既然早死晚死都得死，那当然是能多活一分钟就是一分钟。
而不远处的女鬼那边，对面前这两大一小也终于有了自己的评判。
她向三人挥了挥手，接着转身向后，示意他们跟上。
萧霄吓都快要被吓死了，他觉得骗人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活，虽然兵不血刃，可他觉得自己现在比昨夜在乱葬岗被几百个鬼追时还要紧张：
“她这是要带我们上哪儿去？”
秦非却毫无心理负担，走在黑漆漆的鬼楼里，脚步依旧轻快得像是在春游：“我猜，大概，是要带咱们去拜码头？”
道上的规矩不都是这样吗。
这栋楼里群鬼云集，但鬼怪之间相处得却似乎挺和睦，秦非不觉得这样的社会结构会是它们自发形成的。
这楼里一定有一个或几个大鬼，在维持着鬼们日常生活之间的秩序。
萧霄听得后槽牙直发酸。
照这么说，他们面前这还只是个小喽啰咯？
“别怕呀。”秦非非常贴心的拍了拍萧霄的肩，“咱们不是准备去二楼吗？你看，她现在正带着咱们往二楼走呢。”
多么顺利的进展！
“反正假如到时候真的遇到什么危险，咱们打不过就跑呗。”
秦非摊了摊手。
看萧霄能够一骑绝尘地提前于其他几个玩家、一马当先冲到鬼楼来的速度，逃起命来绝对不成问题。
萧霄：……
道理的的确确是这个道理没错。
可是，他怎么就是越听越伤心呢？
白衣女鬼无声地走在前方领路，短短十余米远的路程，两人身周便略过了数道带着好奇的打探眼神。
按照这栋楼中的鬼魂密集程度，不难想象，若是没有秦非刚才的急中生智，两人如今将会面临怎样的灭顶之灾。
二楼的格局一如两人曾经见过的那样，幽长的走廊尽头屋门紧闭，随着两人一鬼的脚步临近，那扇门自动发出了吱呀一声轻响。
房门缓缓打开。
屋内，正对着房门的位置，一个黑发如瀑的少女正坐在那里。
少女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袭红衣，肤色雪白，假如忽视她脸上斑驳的尸斑和眼框处不正常的猩红，一定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然而秦非却盯着她的脸，讶异地睁大了眼睛。
他回头，望向肩上的鬼婴——

第27章 夜游守阴村25
并不是秦非大惊小怪, 实在是那个女鬼和鬼婴长得太过相像了，眉眼、鼻子，所有的轮廓全都如出一辙。
就像是一大一小两个复刻版似的, 没有一处不同。
不过，惊讶也只是短短一瞬，很快，秦非就平静了下来。
鬼婴能够在乱葬岗中开辟出一片独属于自己的鬼蜮，甚至能与副本主规则相抗衡，毫无疑问是副本中极为核心的角色, 出现一些和他有关的新剧情也无可厚非。
秦非半眯起眼, 向女鬼的头上望去。
荧红色的提示条清晰可见。
【死去多年的鬼女：好感度？？？】
问号好感度啊。
既然是和鬼婴相关，那应当也是个重要角色，秦非不敢掉以轻心, 静静等待着对方开口。
鬼婴则是在看见鬼女的那一刻就彻底显出了身型。
矮墩墩的小东西跌跌撞撞向鬼女跑了过去, 一头冲进对方的怀里。
看着鬼婴从虚空之中突然出现，萧霄的脸色瞬间一白。
“卧槽！卧槽槽槽……？”萧霄被惊到宕机了, “这玩意什么时候跟着咱们一起来的？？”
这小东西在乱葬岗时令人震恐的表现，萧霄直到现在仍旧记忆犹新。
现在倒好，一个鬼小孩，一个鬼大人, 看起来还是一家子——简直就是天要亡他们啊！
秦非若无其事道：“别那么大惊小怪，它一直都在。”
只是他没有和他们说罢了。
一直？
萧霄诧异地瞪大了眼。
可他根本没看到过啊。
“他一直跟着你？”萧霄问。
秦非：“嗯。”
青年抬手, 神色平静地按了按自己的肩膀：“它就坐在这里。”
萧霄：“……”
不要用这么慈祥的表情说出这么让人害怕的话好吗！
所以这一整天, 这个能吓死人的鬼小孩一直呆在秦非身边, 而秦非还能面不改色地和其他玩家说话、探索副本,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萧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忽然想到一部自己曾经看过的泰国鬼片。
鬼片里的主人公一直苦于被鬼纠缠，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鬼在哪里, 他搜遍了家中的每个角落，始终一无所获。
直到影片结束前，镜头移动到了主人公的背后，原来那个鬼一直都坐在他的脖子上……
萧霄打了个寒战，看向秦非的眼神中充满着钦佩。
不愧是大佬！
这胆量，他着实自愧不如。
不远处，鬼婴咯咯咯笑着爬上了鬼女的膝盖，姿态亲昵地伸出两条手臂。
假如不看这两鬼青白斑驳的脸，倒也是一副十分温馨的场面。
鬼女脸上露出温柔的神色，将怀中的孩子稳稳当当地搂住。
安抚好了鬼婴，她双手抱臂，审视的目光远远落在秦非的脸上：
“你，就是把我弟弟放出来的那个人？”
原来是姐弟，秦非恍然。
怪不得样貌这么相似。
秦非与鬼女眸光交错，视线缓缓下移，最终落在了她涂着鲜红丹蔻的右手上。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只手，应该就是他在棺材里见过的那只。
如此一来，秦非终于明白昨夜在乱葬岗时，鬼婴为何独独对他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亲近姿态。
或许正是因为它觉察到了他身上鬼手留下的气息。
今天的手和那晚不同，正老老实实长在鬼女的手腕上，也没有独属于自己的好感度提示条，看上去与任何一只普普通通的手没什么两样。
鬼女看向秦非的眼神非常陌生，看着像是第一次见。
或许，她与她的手心意并不相同。
秦非默默收回视线。
就在秦非观察着鬼女的同时，鬼女也正观察着他。
眼前的青年身形单薄，身上的衣饰凌乱，沾满了血污，但裸露在外的皮肤白得透明，两相印衬下并不显得他邋遢，反而显现出一种十分惹人怜爱的战损的美感来。
他站在原地，背脊挺直，眸光清透而柔和，即使一言不发依旧显得格外优雅可亲。
鬼女不慌不忙地眨了眨眼。
然后，秦非就看见鬼女头上的好感度条动了一下。
【死去多年的鬼女：好感度8%（对方觉得你的长相非常好看，勉强愿意听你说几句话）】
好感度上升，居然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而不是他帮了她弟弟的忙……
秦非克制住自己额角黑线的冲动，对着鬼女微微颔首，露出一个完美糅合了礼貌与温和的笑容来。
刻意迎合带来的反馈就是，鬼女头顶的好感度又往上攀升了一点点。
秦非十分无辜地望了回去，抬手摸了摸鼻尖。
屋中寂静一片。
那个领路的白衣女鬼在将两名玩家送到后就转身离去，走之前顺道带上了房间的门。
现在，房间里只有二人二鬼，静静对视。
萧霄全程紧张得直冒汗，却一句话也不敢说，死死盯着身旁正在和鬼女打着眉眼官司的秦非。
良久，鬼女终于再次开口。
“你帮了我弟弟，我很感谢你。”
她慢悠悠地揉着鬼婴头顶细软的发丝：“有什么要求，你都可以提，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问。”
她说话时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说出口的内容却令萧霄骤然一喜。
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
还有这种好事！
他们此行就是为了找徐家那本《驭鬼术》，按右边僵尸的说法，《驭鬼术》十有八九就藏在这栋楼里，甚至就藏在这个房间。
鬼女是这栋废弃小楼的老大，谁还能比她更熟悉楼内的环境？
那《驭鬼术》岂不是手到擒来！
萧霄整个人瞬间美滋滋的。
秦非心中也蓦地一动。
但他并没有很快掉以轻心。
虽然相处时间还不足五分钟，但秦非已然下意识地职业病发作，从进房间的那一刻开始，他就默默分析起了鬼女的性格、心理和行为逻辑。
鬼女和鬼婴两姐弟的关系一看就非常好，但鬼女并没有因为秦非救了鬼婴而对他另眼相待。
她因为秦非的外表对他产生了好感，但好感度上涨的也不多。
总而言之，鬼女绝对不是一个容易讨好的角色。
傲慢。
乖戾。
喜怒无常。
这是秦非对鬼女性格做出的判断。
在萧霄看来，秦非不过是盯着对面的女鬼发了几秒的呆。
可实际上，青年心中早已百转千回，模拟出了无数种对话可能带来的结果。
“能够帮助鬼婴小朋友是我的荣幸。”片刻后，青年轻轻柔柔地开口，望向鬼婴的目光充满和善，“方便问一下吗？为什么他会选中我？”
这个问题的答案秦非早就猜得八九不离十了，但他还是问了一遍。
原因无他，选择和鬼婴相关的问题当做切入点，总是不会出错。
鬼女微微抬头。
“他喜欢你。”
鬼女并没有隐瞒，实话实说道，“你身上有我的味道，至于这味道是怎么来的——”
她斜斜睨了秦非一眼，修长的五指下意识地虚空做了个抓握的动作：“这个你应该比我清楚。”
秦非眸中略过一抹思忖。
看样子，他还真的猜对了。
鬼手的行动路径或许连鬼女自己都并不清楚。
不等秦非继续问话，鬼女自顾自开口道：“你看到他头上的符咒了吧？那是用至亲之人鲜血写下的符咒，自然，也要至亲之人的鲜血才能解开。”
恰好秦非就有。
鬼女的手在棺材里给秦非留字时擦破了皮，想必就是那时，将血气也残留在了秦非的身上。
“原来如此。”秦非连连点头，一副受教了的模样。
“怪不得，在那么多人里他一眼就看上了我，原来都是因为他对姐姐的爱呀。”
他拍起马屁来丝毫不嘴软，说出口的话一句比一句黏糊，恶心得光幕这头的萧霄和光幕那头的观众齐刷刷戴上了痛苦面具。
不过鬼女的注意点却完全没有放在这上面。
听完秦非这句话后，鬼女明显一愣：“那么多人？有多少人？”
秦非挑眉：“十来个吧。”
有什么问题吗？
“十来个。”
鬼女低声重复着秦非的话，像是在喃喃自语：“这么多，人数应该够了呀……难道地下那些尸鬼没有爬出来找你们吗？”
她狐疑地看向秦非的眼睛。
这小姑娘鬼知道的还真不少。
秦非笑意盈盈道：“触发了呀，还死了不少队友，只不过我们运气好，逃出来了而已。”
“这样吗。”
对面，鬼女恐怖而又不失精致的脸蛋上闪过一丝意外。
目光中也随之多了几分郑重：“那你还算是有点本事。”
秦非眨眨眼：“怎么说？”
鬼女的眉毛挑得一边高一边低：“难道你自己不知道？”
她开始说一些秦非听不懂的话。
“你的身上，有‘祂’的气息。”鬼女居高临下地望着秦非。
秦非：“祂？”
“对。”
提到‘祂’时，鬼女渗着血水的漂亮杏核眼中透露着一股向往，甚至隐隐带着狂热。
“‘祂’是世界上最至高无上的存在，是一切造物的起源。”
“你们这些旅客，在一个个世界间跳转、奔走，实际上却从来没有逃脱过‘祂’的眼睛。”
“你，我，所有规则世界中存在的生物，都是‘祂’的子民。”
这样的形容听起来倒像是系统。
但鬼女接下去所说的，却显然将这个结论给推翻了。
“用你们玩家的话来说，‘祂’，就是‘污染源’。”
污染源。
这个词汇，秦非只在先前义庄夜话时，孙守义给林业、凌娜他们几个新人分享副本经验时听到过。
所谓的“规则世界”，本质上就是一个个被污染了的世界。
系统将这些被污染的世界收集、串联起来，再将玩家们投放其中，从而开始了一场又一场不同维度、不同位面之间，充满血腥、暴力和刺激的直播。
每个副本中都存在着一个污染源，他可能是一朵花，一棵树，一个人，甚至一段记忆。
总之，污染源，就是这个世界开始异化的最初起点。
从理论上来说，假如破坏了污染源，玩家就能够从根本上解决掉这个规则世界——污染消除，世界恢复正常，直播自然而然也就结束了。
但实际上，从直播开始至今，不知多少年间，从没有任何一个玩家成功消灭过污染源。
大多数污染源都会出现在副本世界最核心的危险区域，或是副本临近结束的那个节点，玩家们避之唯恐不及。
因为越是临近污染源，周围污染的程度也就越大，哪怕仅仅看上一眼，san值都有可能瞬间清零。
这根本不是普通玩家能够承受的，即使是a级、s级甚至更高级别传说中的人物，都难以和污染源相抗衡。
按照孙守义和萧霄的说法，在玩家们普遍认知当中，每个副本世界都有属于自己的不同的污染源。
可听鬼女话里的意思，所谓的‘祂’，怎么好像是指特定的某一个人呢？
“你的身上有‘祂’的味道，这对那些低级的鬼物来说，就是致命的吸引力。”
鬼女道。
“难道你在乱葬岗时，没有被那些尸鬼追着跑吗？”
当然是有的。
当时的惨状，秦非自己都不愿再回想了。
青年勉强点了点头，好奇道：“所有的鬼都会被我身上的味道吸引吗？假如是……”
他找了个形容词：“更高级一点的那种呢？”
鬼女闻言嗤笑一声：“对，只要是‘祂’的子民，全都会不由自主地被你身上的气味所吸引。”
她咬了咬嘴唇，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包括我也一样。”
说完这句话后，鬼女懒洋洋的锤手向后靠坐，紧紧盯着秦非的脸，像是想观察他接下来的表情似的。
很可惜让她失望了，秦非一点恐惧的神色都没有表露出来。
或许，鬼女说的的确是实话。
但，那又怎么样呢？
她不可能吃了他的。
——要吃的话她早吃了，不会费这么大干戈在这里和他浪费口水。
见秦非不上套，鬼女像是有些不开心，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想问谁，你是想问那个穿黄袍的老头吧。”
鬼女的话中隐约带着些轻蔑。
“他不是真正的林正英，只不过是那扇门背后一块碎片罢了，本质上和乱葬岗里的那些尸鬼没什么分别，都是只会被原始欲望所驱动的行尸走肉。”
“他肯定是想吃了你，他攻击的唯一途径就是吃人。”
鬼女断言道。
“但他是不可能吃得了你的。”
“你身上虽然只有一点点‘祂’的气味，但即便如此，也绝非这样一个普通的鬼怪能够轻易冒犯。”
“一个低级的鬼怪竟然想吞噬掉属于他的气息，简直是痴人说梦。”鬼女总结道。
非普通的鬼怪能够轻易冒犯？
秦非闻言一愣：“难道鬼怪们都伤不了我？”
不可能啊，他身上的伤口早就纵横交错了。
“那当然不是。”鬼女像是觉得秦非说了什么很好笑的胡话似的，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身上的鬼音被姐姐颠的东倒西歪，反手抱住了她的腰。
“那些乱葬岗里的尸鬼不就把你打得很惨吗？”
秦非十分认可地点头：“确实是呢。”
“该伤害你的鬼一样会伤害你，不会因为这就对你客气。”
鬼女还算有耐心，一点点解释给秦非听。
“相反，因为你身上有着能够勾起他们欲望的味道，你会在所有人中成为他们追逐的第一目标。”
简单来说，无论在场有多少玩家或NPC，只要秦非在，他永远是那个最拉鬼怪仇恨的人物。
秦非听得太阳穴都开始直突突。
那个什么鬼“祂”，该不会是和他有仇吧……
“林守英之所以吃不了你，是因为，他不是简单的想要把你嚼碎咽进肚子里。”
鬼女道，“他想要炼化你身体中那股神圣的气息，但这不是他能够承受得了的”
也就是说，秦非能够躲过那一劫，完全是因为瞎猫撞上了死耗子。
假如追着秦非想要吃掉他的，是丧尸或者野兽那种纯粹吞噬血肉的对象，秦非一样难逃一死。
“好吧。”
所有问题都得到了解答，秦非恹恹地叹了口气。
只是不知道那个神秘的“祂”，到底是什么时候在他身上留下的标记。
他自己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鬼女和秦非说这些话时，萧霄就站在一边，两只眼睛瞪的滚圆，一脸茫然无措。
“我怎么就只看到你们的嘴在动。”可怜的道士发问道，“一点声音也听不见啊？”
他是突然聋了吗？
鬼女漫不经心的抬手，挑起鬓边碎发：“是我刻意屏蔽了他的听觉。”
她望向秦非，似笑非笑：“我想，你应该并不想被别人知道和‘祂’有关。”
和‘祂’有关的人，这点面子她还是愿意给的。
这是自然。
秦非颔首，向鬼女道谢。
与此同时，光幕那端的灵体们也正围在一起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直播镜头怎么突然变成一堆雪花了？”
“是信号不好吗？”
“扯吧？？我看了这么多年直播，还是第一次见到信号不良的！”
“其他主播的画面呢？切到其他主播的直播间去看一看。”
“程松和刀疤那边还是好的。”
“孙守义他们几个也都是清楚的。”
“萧霄的画面也模糊了！是这间房间有问题？”
千言万语，最后汇聚成了相同的一句话。
“系统？系统呢？！我要报错，快点过来！”
……
这场报错最终没有取得任何成效，系统像是知道观众们要找他做什么，然后刻意规避了似的，突然离奇地消失了，任由灵体们怎么呼唤都不露面。
而直播间的画面随着秦非和鬼女有关于“祂”的话题终结，也终于逐渐恢复了清晰。
其实秦非还想再多问点别的，可无论他怎么旁敲侧击，鬼女却都不肯多吐露半个字了。
她摇摇头：“不是我不愿意说，但，‘祂’不是我们能够随意谈论的存在，我言尽于此。”
被迫消音许久的萧霄终于恢复了听觉，他迷茫地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耳朵。
他看了看秦非，又看了看鬼女，似乎是懂了点什么，并没有再多问。
“你有问她和《驭鬼术》相关的事情吗？”萧霄满怀期望的发问。
秦大佬和那个女鬼聊了这么半天，也该谈到正事了吧。
很可惜，话题并没有进展到那一步，秦非诚实地摇了摇头。
萧霄不由得有些焦急。
他没有贸然开口，而是轻轻扯了扯秦非非的衣袖，附身至秦非耳边道：
“孙大哥和林业他们几个还在外面跑呢，刚才我来的路上遇到他们过。”
还有凌娜，也不知道那姑娘进门后走到什么地方去了，现在又怎么样了？
秦非捏了捏萧霄的指尖，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没有第一时间便向鬼女讨要《驭鬼术》，是因为他的心中对此还存在着一些疑虑。
在疑虑彻底打消之前，秦非需要尽可能多地从鬼女身上搞到一些线索。
贸然开口，很可能弄巧成拙。
但，眼下看来，他可能不得不直接提问了。
其他人等不了太久。
而且，他和鬼女你来我往地说了半天，对方虽然扬言要卖他面子，头顶的好感度却一点要继续上涨的趋势都没有。
秦非压下心中细微的烦躁，面上丝毫不显，柔声开口道：“亲爱的鬼女小姐，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你。”
“问吧。”
鬼女十分大方。
虽然好感度一直不见涨，但她对秦非的态度委实还算是不错。
“徐家有一个后人，告诉了我一件事。”
秦非十分克制，斟酌着词句缓缓道来：“听说这间老宅中，藏着一本十分珍贵的《驭鬼术》，那人想来取，却又无法亲至。”
“于是拜托我代为帮忙。”秦非抬头，直视鬼女的脸，“请问鬼女小姐，这本书在哪里？方便告知我吗？”
“原来你们打的是这个主意呀。”
秦非话音落下，鬼女皮笑肉不笑地望了过来。
“也难为你连这么隐秘的事情都知道，这本书的确就藏在这间屋子里。”
鬼女轻叹一声，双眼直勾勾望向空气中的某一处，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秦非面前。
“你知道，我是怎么来到守阴村的吗？”
秦非摇了摇头。
鬼女抬起手，缓缓抚上秦非的侧脸，尖锐的长指甲一寸一寸划过皮肤。
一旁的萧霄仅仅旁观都觉得浑身汗毛倒竖，可秦非却连眉毛都没有耸动一下，神色舒缓，仿佛此刻正是周日的下午，他正坐在公园的大草坪上吹着风。
“其实，我是被他们赶过来的尸。”
鬼女漫不经心地开口，像是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进行一个怎样惊悚的发言。
鬼女死的那年17岁，年纪轻轻便夭折在了外地，父母在几年前也已故去，唯一的亲眷便是年仅三岁的幼弟。
“那时的丧葬习俗还很传统，人死就要落叶归根，于是我父母曾经的朋友便托了一支赶尸的队伍，带我回家。”
鬼女的声音空灵，带着一种幽幽的回响，听得人毛骨悚然。
与鬼女同行的还有鬼婴。
当时的鬼婴还是个活蹦乱跳的小男孩，在外地没有亲眷可以照顾他，因此也跟着赶尸队伍一起上了路，准备回到老家投奔族人。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
他们好不容易走过层层山道来到守阴村，却十分倒霉地遇见了尸变。
“我和弟弟来的时候，恰逢林守英死后第十年。”
林守英，是守阴村最后一位有真本事的赶尸匠。
那时赶尸一脉已经没落下来，林守英为了不埋没祖上的基业，凭一人之力，苦苦支撑着整座村子继续维系正常运转。
但人终有生老病死。
林守英死后，本就千疮百孔的大厦终于彻底倾塌。
村子里的后辈们走得走散得散，留下来的也都是些半吊子的水货。
这些半吊子们借着村子曾经的名头，四处招摇撞骗，勉强混个温饱度日。
“他们有些人偷偷用面包车和板车搬运尸体，假装自己是正统的赶尸匠，而更多的人则连面子都懒得做全。”
“反正，山长水阔，通信不便，他们便将那些尸体带到守阴村来，草草埋葬在乱葬岗里了事。”
“嘶！”
萧霄听到这里，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这也太想当然了一些，和死人打交道的行当，哪是那么好做的？
果不其然，这些假赶尸匠们终究还是翻了车。
他们混了一年，两年。
混了三年，五年。
最终，在第十年的时候，异变突起！
不规范的操作导致村中阴气横流，那些被堆积在祠堂外的尸体，在某一日突然都化作了活尸。
而乱葬岗里的尸体也都爬了出来，白骨噬血，在村中大开杀戒。
秦非若有所思：“这扇门内的世界，就是尸变爆发的那一天？”
鬼女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错。”
屠杀持续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太阳升起时，青面獠牙的僵尸们再度化作一具具不会动弹的尸体。
但村子里的人却被吓怕了。
这种事情，发生过一次，就难保不会发生第二次。
有人提议，将那些尸骨通通挖出来，一把火烧了，或是换个地方埋了。
好在还有人生存理智，一口否定了这个提议。
那些尸骨遭了他们蒙骗，本就怨气横生，假如他们再错上加错，难保不会酿成更加无可挽回的效果。
镇压。
只有镇压。
村民们请来了大师，听完整个事件的始末，大师纵观全村风水，说了这样一句话：
“镇压可行，但需要一高人，及一活引。”
说到这里，鬼女面部的肌肉开始猛的抽搐起来：“那个活引，就是我的弟弟。”
三岁男童，身心洁净，又是外来人，且无亲无故。
没有比他更适合的的人选了。
鬼婴连发生了什么事都不明白，就被剥皮、放血，以极尽残忍的方式埋进了乱葬岗的正中央。
而那个“高人”，指的则是林守英。
村民们用鬼婴血祭，镇压了乱葬岗中的亡魂，又将死去多年的林守英从土中挖出，祭作了护佑一方水土的邪魔。
“这也太……”萧霄人都听傻了。
可真是禽兽不如啊。
“何止是不肖子孙。”鬼女咬牙切齿，“他们就是一群恶魔！”
那时她是新死的少女，由于心中有挂碍，魂魄迟迟未散，一路追随在弟弟身边，却没成想在死后还要亲眼见到幼弟死无全尸的凄惨模样。
冲天的怨气让鬼女直接化作了厉鬼。
但那时村中的护佑已成，鬼女虽然怨气极重，生前却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姑娘，完全不是鬼化后的林守英的对手。
为了养精蓄锐，她只好躲进了徐家这栋小楼里。
这栋楼是村中人的产业，林守英无事不会伤害里面的人和物，而楼内又被徐家人摆了聚阴的阵法，正是鬼女将养生息最好的去处。
“按你这么说，林守英应该是保护村里的人。”秦非想到了一个奇怪的点，“那我之前在祠堂……？”
他在祠堂时，分明看见了林守英屠杀村民。
而且，将林守英祭做守护神，是村子里的人集体同意的事情。
可如今看来，要维系林守英的护佑，每年却都要牺牲掉一部分村民。
秦非直觉这其中还有其他问题，村民不可能同意这种每年都要死人、刀子不知何时就会落到自己头上来的提案。
“那都是后来的事了。”鬼女对这一部分不是很有兴致，看上去并不想多讲的样子。
“我想说的是。”她勾起唇角，“徐家将祖宅打造成一栋鬼楼，为来往游魂提供安身之所，可不是一点利息都不收的。”
秦非心里一咯噔，顿时暗叫不好。
果然，不出他的预料。
他一手拽着萧霄急速后退。
可，已经来不及了。
身后的大门早被白衣女鬼锁死，两人的后背贴在冰冷的墙面上，前方不远处，鬼女染血般的甲床骤然伸长，像是手握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刃，冲着两人面门便直冲过来！
“卧槽？？？”
萧霄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死都想不明白，刚才还和秦非有说有笑的鬼女怎么，突然之间就翻了脸？
鬼女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如银铃乍响，听起来倒是和鬼婴笑起来时一模一样：“徐家人给我们留了信，要我们保护好他家的祖产，尤其是那本《驭鬼术》！”
事情为什么会往这种方向发展？？？萧霄一个头两个大。
他与秦非目光交错，达成了无声的共识。
你向左，我向右，朝着房间两个不同方向冲了出去！
鬼女一点也不在意，身形一晃，竟分化出两个一模一样的自己来。
“徐家主人说了，无论是什么人，只要对那本书动了心思，都不能活着离开这里！”
秦非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
这个房间虽然纵深很长，几乎占据了二楼整条走廊，可到底也仅仅是个室内，跑起来时不时就会遇到路障和拐角，非常不方便。
而鬼女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追在两人身后，时不时抽个冷子上前攻击一波。
这种感觉和秦非在乱葬岗被尸鬼追逐时不尽相同，秦飞的第六感告诉他，鬼女完全没有使出全力。
这个小小的房间根本没有给她多少发挥的余地，此刻她也不过是在特意克制着自己。
就像猫逗弄着两只难得一见的老鼠一般，只想玩个尽兴。
鼻端传来血腥气味，身后，萧霄的脚步声变得踉跄。
鬼女的确是在玩真的。
不远处的角落，鬼婴像只壁虎一样倒挂在靠近天花板的墙面上。
他看着自家姐姐对两名玩家追逐攻击，笑得比秦非的小侄子看到小猪佩奇动画片还要高兴。
秦非脸都绿了，这小家伙还真不愧是没良心的典范，进门之前还在和他亲亲贴贴腻味个没完，亲姐一出现，立马就把他抛到了脑后。
身后，劲风袭来，秦非旋身勉强躲过，尝试着使用嘴炮能力打消鬼女杀人的念头：“我不是外来人，我真的是受徐家人委托过来的！”
他上蹿下跳，狼狈得要命，眼底却依旧澄澈清亮，诚挚得要命：“你出去看看就知道了，那个徐家人就在门内的空间，如果你不方便，我可以帮你把他带过来！”
鬼女丝毫不为所动：“我知道那个人，是个十足的废物，比起他的祖辈来，可以说连垃圾也算不上。”
她冷笑了一下：“你以为，只要是徐家后人，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取走这本书吗？”
如果是这样，那徐家爷爷还将书留在祖宅干嘛呢，直接一起带走不就好了。
“没有出息的后人，和绝后了没什么两样。”鬼女飞身上前，指甲擦过秦非的脸，在他右侧脸颊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打得就是这种不肖子孙！”
秦非：“……”
他真的会想谢谢徐阳舒全家！
身前是墙角。
身后是步步逼近的鬼女。
脸上的伤口本应该疼痛，但在高强度的压力面前，伤口处似乎只有一种麻麻的痒意传来。
秦非眯眼，望向对面的萧霄。
和他一样，萧霄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
看样子，鬼女大概是玩够了，准备收网了。
一人一鬼之间的距离慢慢收近。
“我还想着，你是和‘祂’有关联的人，处好了关系，或许以后能够抱大腿呢。”鬼女不无遗憾，“但是很可惜，没机会了。”
秦非的心跳得飞快。
他退后，再退后，直至退无可退。
独属于鬼物的森森冷气迎面袭来，秦非觉得自己像是被关进了一个冰窖，浑身的血肉都要被冻住了似的。
眼看便是绝境。
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斗得过鬼女的，她和乱葬岗上那些没脑子的鬼完全不一样。
冰凉的手指掐上秦非的脖子，力道顺着皮肤涌入，气道被箍紧，眼眶传来生理性的热意。
十死无生。
然而，真的是这样吗？
秦非的视线下移，落在了鬼女白皙中隐约泛着青紫的手上。
紧接着，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
“嗨～”
青年眉眼弯弯，清越的声线中含着舒缓的笑意：“还记得我吗？”
“如果不记得了的话，也没关系，我是不会忘记你的。”
明明都死到临头了，也不知他哪来的力量讲出这些不着边际的话：“毕竟，你可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手。”
鬼女忽然就愣住了。
随着她一起愣住的，似乎还有她的手。
下一秒，鬼女脸色蓦地一僵。
她的右手就像是不听话了似的，五根手指扭得活像离了水的八爪鱼，硬是脱离开了秦非的脖子。

第28章 夜游守阴村26
房间一角, 尖锐的长指甲僵在半空，五根手指奋力扭动着，就像是在和难以违背的命运做最后的抗争似的。
秦非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琥珀色的清亮瞳仁中水波流转，一副貌美又绿茶的样子。
他对着鬼女开口道：“姐姐这样对我，你的手知道吗？它知道了的话，一定会心疼的吧。”
说着他垂下眸子，遮住眼底并不存在的落寞。
他也不怕惹怒了鬼女。
反正本来人家就想弄死他了，再差的结果也不过就是死无全尸。
但假如他的计谋成功, 他和萧霄说不定真的能留下一条命。
鬼婴是个小没良心, 鬼手就成了秦非最后的救命稻草。
鬼女已经没心思再折腾秦非了，她和她的手彻底杠上，手腕翻转, 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角度扭曲着。
“你能不能听话点！”鬼女气急败坏地教训起自己的手。
手一点要听话的意思都没有, 示威似的舞动了一下手指。
鬼女被气笑了：“你以为，我就只有你一只手吗？！”
说着她抬起左手, 五指虚虚一握，一股相当强烈的力道当即从她的掌心传来，秦非就像是一块遇见了吸铁石的废铁，砰地一下将自己脆弱纤长的脖子送进了鬼女的手中。
“怎么样？”鬼女看也不看秦非一眼, 只顾对自己的右手说话。
显然不怎么样，鬼手一点也没有被威胁到。
鬼手被鬼女激怒了, 张牙舞爪地猛然前冲, 一把抓住了鬼女左手的手腕。
虽然对方只是一只手, 完全没地方长嘴和声带, 但不知为何，秦非竟然觉得鬼手, 似乎可能也许是…冷笑了一下。
此刻场面十分诡异。
鬼女的左手掐着秦非的脖子，鬼女的右手掐着鬼女的左手。
身为命门的脖颈被敌方所掌握，秦非不由自主地轻轻吞咽了一下，任由面前两尊大佛对垒，闭上了自己还想继续说骚话的嘴。
不远处，鬼女的另一分身因为失去主体的操控，已然消失不见。
暂时安全下来的萧霄愣愣地看向秦非那边，完全搞不明白事态是怎么演变到如今这一步的。
怎么突然就开始左右手互博了呢？？？
光幕另一端，观众灵体们已经快要被这段直播剧情笑疯了。
“哈哈哈哈哈哈我特么的，笑拉了！以子之矛，陷子之盾，何如？”
“鬼女好可怜，0039号副本上线三年她才第一次露面，头回出镜就是一张被气到绿的脸哈哈哈哈哈。”
“没人注意到主播刚才和鬼手说话时候的神情吗？真的茶味十足诶，我好喜欢！”
“鬼女姐姐掐了我的脖子，手手不会生气叭～～～”
……
鬼女姐姐掐了秦非的脖子，手手当然是会生气的。
特别是秦非死到临头，还不忘夸她是“他见过最漂亮的手”……手手一想起青年当时无助的样子就悲从中来，恨不得一把直接大义灭亲，把鬼女的左手给撅折了！！
鬼女气到后槽牙都在发痒。
可是，她能怎么办呢？
这可是她自己的手啊！
鬼女当然不可能真的打不过自己的手，但谁的手谁心疼，鬼女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算你赢了。”鬼女疲惫地收回左手。
右手得偿所愿，前后一扭，直接从鬼女的手腕上脱离下来，五指着地，姿态欢快得不要不要的。
鬼女的手腕蹲时鲜血淋漓，皮肉撕裂的伤口包裹着白森森的断骨，看上去十分瘆人。
秦非：“你的手……”
鬼女疲惫地挥了挥光秃秃的手腕，示意秦非闭嘴。
“你还有什么事吗？”鬼女此刻的心情实在算不上好。
她已经一点也不觉得面前的人赏心悦目了，那张漂亮纯善的面孔，如今却怎么看怎么可恶。
秦非从善如流：“那本书……”
鬼女太阳穴直突突：“你有没有学过什么叫适可而止？！”
秦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采取了一个迂回婉转的方式给鬼女答复。
青年笑了起来，半蹲下来，俯身跟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围着他打转、看起来非常想和他待在一起的鬼手打招呼：
“嗨～两天不见，过得怎么样？”
鬼手跳了几下，对着秦非比了个“耶”的手势。
它从脱离鬼女的身体以后，头顶就又冒出了好感度条，秦非瞟了一眼：
【鬼女的手：好感度46%（鬼手觉得你长得又好看，说话又好听，非常喜欢你。所以，你愿意和它做朋友吗？）
见状，秦非眼底的笑意又加深了几许。
想不到，鬼手的心理活动还挺丰富。
他伸出食指，勾住手的食指，像是闺蜜在下午茶时分闲话家常那般自如地闲聊起来：
“你的美甲真的好看，那天晚上在棺材里，我都没看清楚。”
“不过……”青年歪歪脑袋，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颜色、长度、甲床的形状都非常完美，就是可惜，款式上似乎还是单调了一些。”
“下次有机会的话，我给你介绍一家美甲怎么样？”青年笑意轻柔，“我觉得猫眼的款式就很适合你。”
话音落，鬼手头顶的好感度肉眼可见地又上蹿了一小截。
鬼女的脸也肉眼可见地又黑了几个度。
鬼女：“……”
真的好气！！
这种被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憋屈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准确一点形容的话，此刻她的心情大概更像是，被骑鬼火的可恶黄毛小子拐去心爱女儿的愤怒老母亲……？
“够了，你别说了。”鬼女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想要的那本书，其实，我也不是不能给你。”
与其继续受气，鬼女宁愿遂了秦非的意。
只要这个家伙得偿所愿以后，能够理她的手远一点！！
成了！
秦非眼睛蓦地一亮。
“不过。”到底不是心甘情愿，鬼女说话间依旧充满了挑剔和嫌弃，“你得帮我做件事。”
“乐意至极。”秦非十分有绅士风度地微微颔首。
鬼女的脸色这才稍微好看了一点。
萧霄刚才一直浑身紧绷地站在一旁，深怕鬼女突然发难，见情势终于稳定下来，忙不迭地开口：“要帮什忙？我们一定立马就去办！”
鬼女不待见秦非，但更不待见别的玩家。
她翻了个白眼，没理萧霄，自顾自说起了其他：
“刚才你问我，林守英被祭为神明的初衷明明是护佑村中人的安全，为什么后来却开始伤人。”
见鬼女忽然开始讲起副本背景，秦非神色一振。
“原因其实很简单。”
鬼女目光幽幽，带着显而易见的恨意：“不过都是这群村民自找的罢了。”
“他们明面上说是将林守英奉为护佑神，但实际上，这所谓的‘护佑神’，便是将林守阴炼制成了尸王，又重新埋回了土里。”
鬼女说完，十分满意地看见秦非和萧霄齐齐变了脸色。
“用先辈炼尸，镇压乱葬岗中的新死之人，村民们妄想用这种手段苟且渡日。”
但林守英怎么会愿意呢。
这个赶了一辈子尸的赶尸人，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在死后竟还不得安宁。
他在生前就沾染上了满身尸气，死后又怨气横生。
后果可想而知。
林守英尸变了。
他的确成功镇压了村里那些活尸，但他也完全将它们取而代之。
“林守英一个人的破坏力，比乱葬岗里的几百号人还要强得多。”鬼女慢条斯理地道。
仅仅一夜，整个守阴村全军覆没。
“全军覆没？”萧霄一愣，“全军覆没是什么意思？”
鬼女撇撇嘴：“你听不懂成语吗？”
萧霄：“……”
萧霄：“当然不是……我就是想问——”
他脸色忽然一白，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
“你的意思该不会是，我们这几天见到的所有村民……”
鬼女点点头：“对。”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怪异的笑：“你们这几天见到过的所有村民，都是死人。”
徐阳舒在来之前上网搜寻过守阴村的资料。
可却一无所获。
原因无他。
仅仅只是因为，这个村庄，早在几十年前便已彻底覆灭。
那段时间鬼女一直在徐家的老宅子里呆着，对于外界发生的事也有所感知：
“那晚林守英尸变暴起，将整个村子屠戮殆尽，然后，‘祂’就降临在了这片土地上。”
在污染源的影响下，死去的村民们既没有腐烂也没有尸化，反倒仍旧以为自己还活着。
日日夜夜，他们生活在这做迷瘴笼罩的村庄，正常地吃饭、喝水、生病、衰老。
他们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这里没有新生，也没有死亡。
——除了每年七月十五。
七月十五，是每年阴气最重的一天。
那一天，污染源的力量与林守英的力量会达成某种诡异的平衡，林守英也将从沉睡中苏醒。
这便是村民们每年向林守英献祭的原因。
为了泯灭他的怨气。
几十年间，村里每年都会在除夕那天以抽签的方式选定今年的牺牲品。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村里的人越来越老，也越来越少。
他们不得不开始寻找一些外来人的帮助。
“如果在七月十五前没有完成祭祀，林守英就会再次尸变。”鬼女道，“我要你们破坏这场祭祀。”
比起和鬼女无仇无怨的林守英，鬼女更恨村中的村民。
她要让林守英回来，将几十年前那场惨无人道的屠杀，再复现一次！
秦非听完全部，轻轻“唔”了一声：“这么说来，我们的目的应该是一致的，只要我们拿到驭鬼术，成功离开村庄，十五号那天的村祭自然无法完成……”
话音未落便被鬼女打断：“当然不行！”
鬼女没有那么好糊弄：“先把东西给你们，万一出了岔子怎么办？我知道你们拿到那本书以后想做什么，将活人炼化成尸，的确是离开这个村子的唯一办法，但离七月十五还剩三天，如果你们提前完成了尸变，这当中的时间差足够那些村民发现不对劲，找来新的替代品。”
要让骡子听话，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在它们面前拴上一根萝卜。
鬼女幽幽道：“我要你找出今年的前六个祭品的尸体，将他们毁掉。”
要镇压充满怨气的活尸，每一个步骤都复杂而充满讲究。
那六个今年新死的村民，已经在祠堂中立下生牌，就不能再随意替换。
七月十五，祭祀当天，他们的尸身必须出现。
“行。”秦非一口应了下来。
虽然鬼女否决了他的提议，但她说出口的话却无疑给秦非打了一记强效定心针。
他们的思路是对的。
只要按部就班地走，就有机会全身而退，避开被副本强行筛选、随机抽人去死的卑微结局。
鬼女却被他刚才的话弄得有些不悦：“你刚才那样说，难道是故意想要骗我，好提前拿走那本书？”
秦非确实是这么想的。
这场直播的通关要求是在村中呆满七天，也就是说，无论玩家们能否成功找到《驭鬼术》，都必须要等到村祭开始以后才能离开。
如果他们在做任务时耽误了太多时间，很有可能得不偿失，最终依旧只能沦落到成为祭品的境地。
保命用的东西，当然越早拿到手越好。
当然，秦非想归想，却绝对不会在这会儿表现得那么诚实。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青年有些委屈地蹙起眉头，眸中闪过一丝受伤，“我会提出那个建议，纯粹只是因为我没有想那么多。”
他的目光中流露着赤裸裸的谴责，仿佛是在责备鬼女将他们想得太坏了似的。
“当然，我不是对这件事有意见，只要能让鬼女小姐安心，要我们怎么做都可以。”青年轻轻柔柔地开口，整个人像是一片随风飘飞的羽毛，好像下一秒就会碎掉。
当即，鬼手和鬼婴都对鬼女表现出了不满，一个上下乱蹦，另一个则“啊啊啊”地叫了起来，又一次挂上了秦非的大腿，似乎是想借此安慰眼前的青年，叫他不要太过失落。
鬼女：“……”
老娘信你个鬼！！
“行行行。”鬼女已经发展到看到秦非的脸都有点头痛的程度，“你说什么都好，反正，事情就这么定了，你快走吧！”
她又一次出言对眼前的人进行驱赶。
秦非却不肯走。
他还有一个问题，十分好奇答案。
一个与副本剧情没有太大关联，却与他对整个直播系统的进一步认知有着重要价值的问题。
“如果我们成功毁掉了今年的村祭。”秦非道，“这个村子也会一起被毁掉吗？”
“我的意思是。”他补充着，“你说过，假如村祭完不成，林守英就会跑出来把全村人都杀光，死于村祭的人无法复生，那被林守英杀掉的人，应该也是一样吧？”
污染源的降临带给村民们不死不灭的新生，但这份不死似乎只是一次性的。
那些死于往年村祭的村民，本质上其实也是被林守英杀死。
和七月十五林守英杀人没什么区别。
“不会的。”鬼女兴致缺缺，“除了‘祂’以外，这里还有另一股力量存在。”
“你们不就是它带来的吗？”鬼女奇怪地看了秦非一眼，“自从那股力量降临，村里就再也没有人真正意义上地死去了。”
整个世界开始轮回，一遍又一遍。
不同的人来了又走，而村里的所有人，却都被困在了那七天。
秦非的目光闪了闪。
鬼女这番话，又一次证实了他的推测。
系统和鬼女口中的‘祂’，这二者似乎并非像玩家们认知中那样是一体的。
反倒越听越像是两股势力。
相互牵制，却又相互背离。
“太谢谢你了。”秦非终于将一切理清，浑身都是干劲。
青年仅仅只是站在那里，都能令人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神采奕奕，像个小太阳似的。
鬼女却看不得他这么得意。
“既然你这么想要离开这里。”
她的笑容中带着股子不怀好意的意味：“那我就来帮帮你好了。”
……
直播大厅中，看得正起劲的观众们又爆发出一阵喝倒彩的声音。
“怎么又雪花了？？？”
“系统呢？别装死了好吗，每年收我们那么多金币也不知道拿去维护一下服务器！”
“烦死了烦死了，信号什么时候恢复啊？急急急急我是急急国王！”
相比于暴躁之气溢于言表的普通观众，那几名打扮得花里胡哨的高阶灵体看上去反而平静不少。
面对一个全是马赛克、连声音都听不清的直播屏幕，高阶灵体们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大家稍安勿躁，精彩的节目总是要在漫长的广告之后才会出现。”
金色灵体甚至再度招手喊来了服务员：“来，今天我请客，请在场的每个朋友都喝一杯灵酒！”
这大方的手笔直接惊呆了一群人。
“卧槽！今天真的赚翻了！”
灵酒可是好东西，低阶灵体想买都买不起。
“谢谢大佬，谢谢大佬！”
直播画面出现雪花的事情再也无人在意。
几分钟后，服务生推着叠成高塔的酒杯出现在大厅中，而光幕上，直播画面也终于恢复正常。
……
木质门扇缓缓闭合，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肮脏的黑红色随之渐渐消失，最后，只余一扇平凡到毫无记忆点的黑漆木门徒留在原地。
门旁，左边僵尸依旧被困在糯米圈中动弹不得，而右边僵尸见玩家们回来，木木呆呆地站起身，上前几步，又一次将自己的头递向秦非——
秦非：“……”
这孩子怎么这么锲而不舍。
他伸手，将右边僵尸的头轻轻拂开：“婉拒了哈。”
玩家们突然被从支线地图的各个方位传送回来，此时还都一脸懵。
“发生什么了？”说话的是孙守义。
他一进门就径直掉进了一大群僵尸当中，反应过来时三魂七魄都快要散了。
那群僵尸跳得比跳蚤还快，孙守义疲于奔命，完全没有额外的心思去朝徐家祖宅的方向跑。
少了秦非吸引火力，孙守义这回比在乱葬岗上时还要狼狈，衬衣的下半节都被僵尸啃掉了，露出圆鼓鼓的肚子。
孙守义尴尬死了，但又不好意思说。
毕竟，在这种生死关头担忧自己的仪容仪表，怎么看怎么矫情做作。
他只能涨红着脸装作无事发生。
孙守义身旁，林业和凌娜的状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而徐阳舒则一副快要昏死过去的样子，俨然是被吓得不轻。
只有萧霄，站在秦非身旁，浑身上下洋溢着一股老佛爷身边大太监似的得意：
“就让我来告诉你们，这段时间到底出了什么事！”
徐家祖宅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必要，五人动身，边聊边向义庄的方向走去。
“……秦哥先是把我从僵尸堆里救了出来……把女鬼忽悠瘸了……和Boss大战三百回合……套出了副本内幕……”
值得分享的信息点的确很多，萧霄一路高谈阔论，引得众玩家们时不时发出“哦～”的惊叹声。
而身为话题主角的秦非却一路都很沉默。
萧霄几次想把话头递回给秦非，却都被秦非无视了，青年双眼放空，直勾勾盯着地面上的某一处。
不知为何，每当回想起鬼女最后望着他时露出的笑容，秦非就总有一种十分不安的感觉。
头顶，天色隐约发暗。
林业抬头望天，半晌没能分辨出现在究竟是什么时候：“难道还没天黑？”
秦哥说过，门里的时间流速很有可能和门外不一样。
或许，他们在门里东奔西跑了这么久，门外却只过了几分钟？
秦非脚步一顿，目光穿透迷雾，落在层层叠叠的阴云上：“不是，现在应该快要天亮了。”
“那我们是进去了一整夜？”林业说着，一行人已经来到义庄门前。
黑色的大门上不知何时被贴上了一圈黄符，上面用黑红色的墨迹画着令人读不懂的图案。
秦非回头，望向身后的街道。
其实刚才来的路上他就发现了，路边也有不少人家在门前贴了符。
头顶，天光已经大亮，可神龛与石像却并没有如同前几天那样被转移进一屋中，玩家们这一路走来都不怎么敢抬眼往两边看。
在他们进入红门的那段时间里。
义庄中又发生了什么？
孙守义上前两步，抬手推动义庄大门：“先进去再说吧。”
奔波一夜，大家的san值都收到了或多或少的损耗，此刻继续休养生息。
只是，还没等孙守义用力，门就被人从里向外打开了。
刀疤和程松的脸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视线交汇，双方均是一愣。
“你们……还活着？”程松十分难得地露出了愕然的神色，说话时的表情说不出的怪异。
他甚至后退了几步，谨慎地打量着面前的几人。
林业有些不高兴：“你咒谁呢。”
秦非却顿时心中一跳。
他略显迟疑地开口：“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早晨，天刚亮。”
随着程松的回答，秦非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随之落空了：“第七天早上，你们已经失踪了整整两天。”

第29章 夜游守阴村27
“什么？！”
随着程松话音落下,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你是说真的？”孙守义面色惨白，好似听到了什么惊人之语。
程松倒也没介意他的质疑，点了点头道：“当然。”
他瞥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刀疤：“我们觉得, 你们应该是不会再回来了，正打算去大巴那里打电话。”
打电话这种事会给副本剧情带来怎样的转变，谁都说不清，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程松也不想冒这个险。
因此看到秦非他们能回来，他还挺高兴的。
说罢, 程松的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和善微笑：“你们这两天都去哪儿了, 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秦非掀起眼皮看向他，漂亮的琥珀色眼眸里没什么神采。
他被鬼女背后放的冷箭给打击到了，兴致缺缺地道：“那你们呢？”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我们走之前, 你们应该是正在商量着去什么地方吧？”
“乱葬岗？祠堂？还是村民的家里？”青年假惺惺地勾起唇角，看向程松的眼神中带着一种令人十分不适的了然。
好像一切隐而未现的秘密, 都已经被他看透了似的。
他抬起手指摸了摸下巴：“唔，我想，最后你们一定还是去了祠堂吧。”
他们谈论的时候，刀疤一直在下意识地向着祠堂所在的方向张望。
“你们在祠堂里, 又发现了些什么呢？”
秦非说完，程松的脸皮轻微地僵了一下。
事实上, 他在祠堂里并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他去祠堂只做了一件事：
他根据一些进副本前就拿到手的线索, 去实地绘测了一张守阴村祠堂的地图。
详细到哪里有几间房、哪里有几扇门、几扇窗, 全部落实在了纸上。
至于这张地图究竟有什么具体作用, 程松暂时还不知道，但, 他可以确定，这张图在最后通关时能够帮助到他。
在规则世界中，玩家们若是想要在直播正式开始前提前得到副本线索，需要付出很重的代价。
而且得到的线索通常还都语焉不详。
即使如此，依旧有无数玩家争先奉上自己在副本中用性命换来的那一点积分，去向系统兑换下一个副本的零星信息。
有什么办法呢，都是为了活命罢了。
程松身为猎头，获得积分的途径比普通玩家多得多。
这次直播前，他也难得一见地狠心挥霍了一次，换来了一条副本线索。
【仪式开始的地方，就是重获新生的地方】
这条线索假若让秦非来解读的话，或许可以读出另一层含义：
所谓的“仪式开始的地方”，并不一定只是指举办祭祀的地理位置。
也有可能指的是“导致仪式存在的起因”。
在这个副本中，能够把整件事情的始末叙述清楚的，只有村长村民和鬼女。
村长和村民出于个人立场原因，不可能和玩家们进行太深入的交流，这项任务也就只能落在鬼女的头上。
同样的，那本能够给玩家带来新生的书，也被鬼女掌控着。
正好契合了这条线索。
但程松没有去徐宅，错过了一部分剧情，因此反倒完全想不到这一层面。
程松只能根据这条线索字面上的含义，去向村长了解情况。
村长告诉程松，今晚的村祭就在祠堂中举行。
有了村长这句话，再配上罗盘的辅助，程松已经认定，玩家们通关的关键点就是祠堂。
F级直播大厅中，光幕前的观众们嘘声一片。
“我的天哪，这都算是什么事，聪明反被聪明误？”
“程松在这场直播里真的没有发挥出什么实力，作为猎头，看人看的不怎么样，作为主播，剧情走的也拖拖沓沓。”
“唉，没劲，浪费我看了这么久的时间！我还是切到那个新玩家的视角去吧……”
说这些话的全部都是程松直播间内的观众。
程松作为大公会的猎头，直播场数之多，远非孙守义、萧霄几人能够比拟。
在日复一日的直播中，他早已积攒起了为数不小的一批粉丝。
在这场直播的最开始，他一个人直播间里的观众就比其他所有人加起来再乘以十倍还要多。
当然那都已经是过去式了，现在，秦非视角的观众数量已然遥遥领先。
即便如此，很大一部分程松的老粉还是没有放弃他，即使直播高光大多数都汇聚在了秦非那群玩家身上，他们依旧时刻关注着程松的动态。
他们亲眼看着程松一步错步步错，直到现在，彻底走上了以前主播们曾经走过的错误老路，忍不住扼腕拍大腿。
有其他灵体一脸莫名其妙询问他们：“发生什么事了？你们到底在唏嘘些什么啊。”
程松的一名老粉抿了一口杯中的灵酒，摇着头回答道：
“假如程松在直播开始前不用任何道具和额外线索辅助，全完全根据副本剧情走，他一定会选择跟徐阳舒一起去祖宅。”
这是一条顺畅的、合理的思路，正常来说都不至于有人会走歪。
但程松提前看了提示，反而被线索给误导，认为徐家祖宅是一条无效信息。
“虽然那几个玩家并不一定能够成功完成鬼女给的任务，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的确找到了最正确的通关流程。”
假如他们都能够活到最后，这样的差距足够在系统在评分时打出天差地别的两种分值。
直播画面内，义庄中的玩家们正陷在奇妙的沉默当中。
直播行进到如今这个节点，早就已经没有什么共享信息的必要了，玩家们分团队求生的对立局势非常明显，程松不可能把自己画了地图这种事告诉秦非。
“没什么，我们就随便转了转。”男人语气冷硬地回答道。
秦非不无遗憾地向他耸了耸肩：“真可惜，我们也是一样呢。”
“对对对。”萧霄在一旁补充，“我们只不过是在徐阳舒老家的破房子里转了转，遇到了几个没什么用处的鬼，仅此而已。”
对方拒不配合的模样，让程松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当然知道眼前这群人去徐阳舒的老家，是为了寻找那本记录着赶尸之术的书。
但看他们如今的表现，也不像是找到了的样子。
他思忖片刻点了点头：“嗯。”
并没有要继续追问下去的意思。
既然秦非他们回来了，他和刀疤也没有再出去的必要，两人走到义庄一角坐下，无言的等待着时间的流逝。
而秦非那一行人则要忙碌的多。
见程松和刀疤走开，萧霄顿时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火急火燎的心情，像个猴子一样原地跳了起来：
“完了完了完了，那个鬼女怎么暗算我们！我们明明只在那扇门里待了两个小时，出来竟然就是两天了！”
还有没多久村祭就要开始，这么短的时间，让他们怎么做任务啊？
凌娜扯了扯萧霄的袖子：“别太着急。”
着急也没用。
“还是赶快想想那些人的尸体究竟可能藏在哪里吧。”
这才是现如今的重中之重。
凌娜道：“我记得，在祠堂里，秦哥进过的那间房间，地上好像散落着很多灵牌。”
孙守义道：“可那只是牌位，不是尸体。”
“我觉得应该不在祠堂里。”萧霄推测道，
“祠堂我们早就检查过一遍了，虽然当时有点混乱，但根据咱们后来对上的信息来看，我们应该已经将祠堂全部走了一遍。”
那天下午秦非突然不见，他们几个为了找他，在祠堂里游荡了很久，差不多把所有角落都翻遍了。
萧霄可以确定，起码在当时，祠堂里不可能藏得下六具尸体。
“而且，大佬刚不是说了吗，程松他俩今天下午一直待在祠堂。如果祠堂里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们应该会露出马脚来。”
可他们刚才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状。
“那乱葬岗呢？”林业道。
“乱葬岗上有那么多的墓碑，说不定，每年新死的人也都葬在那里。”
然而这个猜测刚一提出就被秦非否决了。
“那六个人并不是死了就算了，等到7月15，他们的尸体在村祭上还有用，村民们应该不会大费周章的先将他们埋了，然后再挖出来。”
而且。
“昨天……唔，前两天在乱葬岗时，我仔细观察过所有的墓碑。”
秦非站在几人中间，轻言细语地总结着自己的发现：
“乱葬岗上一共有墓碑二百三十四座，墓碑上刻着主人的姓名和生卒年，死亡时间距离现在最近的，都在40年以前。”
结合在门后世界中鬼女给他提供的信息来看
守阴村乱葬岗里的尸体，全都是很久以前的，是那些村民们假借赶尸之名，从外地招摇撞骗来的，根本没有新坟。
萧霄也对此表示了认可：“守阴村的乱葬岗发生过尸变，村里的人好不容易才把那些横死异乡之人的怨气压下去，应该不会随意在那里动土。”
“好吧。”林业不无遗憾地眨了眨眼，“那还能藏在哪里呢？”
守阴村那么大，能藏尸体的地方多了去了，每一间民宅都有可能。
可是，他们的时间就只剩下这么一点点，难道还要他们一间屋一间屋地去搜不成？
那要搜到什么时候？大家直接一起等死算了！
秦非面带思索倚靠在一抬棺材旁边，骨节分明的漂亮手指轻轻叩击着棺材板的边缘，发出令人不安的笃笃声。
“别敲了，敲得我心里发慌。”萧霄愁眉苦脸地扒拉秦非的手，“你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现在萧霄一看见秦非露出思考的表情就下意识地紧张，总觉得他又要发现什么令人害怕的真相了。
秦非也的确没有让萧霄失望：“关于那几具尸体存放在哪里，我有个想法。”
几道目光顿时如探照灯般齐聚到了秦非的脸上，无论观众还是玩家，此时此刻内心都不约而同的涌现出了同样的想法：
他怎么又知道了？
这个人的脑子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怎么他们每次还一点头绪都没有、光顾着干着急的时候，他都能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林业已经躺平认命了：“秦哥，你说。”
“守阴村面积虽不小，但具有标志性的公共建筑却并不多。”秦非道，“礼堂、祠堂、乱葬岗，除此以外，还有那六户人家自己的房子。”
这些都是大家在正常情况下，第一反应会想到的，可能藏匿祭品尸首的地方。
“首先排除礼堂。”
他们在进副本第一天就去过礼堂了，那就是个四四方方的大房子。
只有一层，不存在任何角落或者暗室，根本就没有藏匿尸体的基础条件。
“祠堂和乱葬岗，刚才你们也都排除了。”
“村民家里其实也不太可能。”
他们是去过屋檐上挂着红纸钱的村民家中的，就是那个狂化的老爷子。
虽然大家只在他家待了10来分钟，但秦非依旧可以确定，他家绝对没有藏着什么尸体。
既然他家没有，剩下那六户人家应该也是一样。
“如果他们的尸体不在家里，不在祠堂，也没有埋在乱葬岗。”秦非低声道，“那又会在哪里呢？”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把生着铁锈的大锁上。
“其实还有一个地方，是最适合停尸的。”
只不过大家，似乎都把它忽略了。
可能是因为副本的影响。
也可能是单纯的灯下黑。
“什么……？”萧霄一愣，瞬间反应过来秦非话中的意思。
对啊！
除了他们想到的那几处，这个村里其实还有一个公共场所，本来就是用来摆放尸体的。
那就是义庄。
玩家在副本中度过了四五天的时间，虽然每天都待在义庄里，可实际上，众人所踏足的却仅仅只是义庄的院子罢了。
那几间相连的房子，从一开始就上着锁。
导游不让大家去动，大家也就将它忽略了。
现在想想，最适合摆放尸体的地方可不就是那里吗！
“我们在屋外，他们在屋里，十二具尸体整整齐齐。”
秦非站起身来，抬手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轻描淡写道：“多合理的设计。”
其他玩家：“……”
请不要在这么奇怪的地方赞美副本好吗！
“那、那。”林业的脸色一白，“我们要进去吗？”
“当然。”秦非道。
他们别无选择。
……
“我靠，我靠，他们真的要找到那些尸体了吧！”
“救命，主播真的好会说，虽然还没有看到尸体，但我已经完全被他说服了！”
“我看你是被脸说服了吧，擦擦你嘴边的口水……”
越来越多的灵体涌入F级直播大厅。
“0039号世界下架三年重新问世，还被一个第一次开直播的新人打出了新剧情线”，这一消息已经在灵体们当中传开。
虽然这只是一个F级副本世界，但新剧情这一点还是吸引来了不少中高阶观众。
直播大厅越来越光芒四溢，为了承载超标的人流量，系统甚至不得不临时开启了第二空间，任由观众们自行穿梭。
“这可真是F级直播大厅的高光时刻啊！”
随着一声惊叹，光幕中，五名玩家和一个NPC已经站在了义庄院内紧锁的厢房门前。
秦非伸手，掂起那把锈迹斑驳的锁，仔细查看后不由得轻轻“咦”了一声。
没锁。
这锁头只是插进了锁孔里，根本就没有扣上。
青年手指用力，伴随着“咔嗒”一声轻响，大锁应声而开。
小院另一侧，程松和刀疤在看见那几人走向厢房时就是一怔，待到发现秦非扯开了房门上的锁，更是急忙向他们走了过去。
可还是太迟了。
随着那锁头打开，厢房门倏地大敞，程松脚下不足20米的短短距离，不知为何像是怎么也走不到尽头似的，任由他如何迈步，都依然停留在原地。
直到他眼睁睁看着那六人走入厢房，房门砰的一声关上。
一切才又恢复正常。
……
漆黑一片的厢房中，六人站在一起面面相觑。
——说是面面相觑可能有些不太恰当。
房间里太黑了，他们根本看不清彼此的脸。
孙守义伸手一掏，从怀中摸出了上次在徐家祖宅没有用完的半截蜡烛。
“噗呲”一声，烛火遇到空气自动燃烧，暖黄色的火光照亮前方的一小片区域。
正对着几人的是一面平整的墙壁，墙壁正中悬挂着一面巨大的铜镜，铜镜周围环绕着八卦的图案。
玩家们的身形倒映在铜镜中，扭曲变形，如同一个个被拉长后的鬼影。
几人被吓了一跳。
铜镜的左右两侧堆放着招魂幡和花圈，花圈正中还有几张黑白照片，有男有女，看上去都不年轻了。
秦非见状心下稍定。
看来，他们没有找错。
只是……
凌娜接过孙守义手中的蜡烛，向前一步。
房间正中整整齐齐摆放着六台棺材，棺盖没有合拢，棺材里空空如也。
尸体呢？
凌娜愕然上前。
她的胆子很大，身后，徐阳舒和林业脸色都不太好看，凌娜却独自一人举着蜡烛，将六台棺材都摸索了一遍。
摸完回头，冲几人摇了摇头。
没有，什么都没有。
棺材里既没有尸体，也没有什么其他东西或残留的痕迹，
总而言之，就是空空如也。
萧霄皱起眉头，迈步走向铜镜边堆放的那些花圈。
很可惜，饶是他仔仔细细翻找了半晌，那些花圈和吊唁用的白幡依旧安然不动的摆放在那里。
直到他抬头。
找到了！
方才还空荡荡一片的墙面上不知何时贴了一张写满字的纸，萧霄眼中闪过喜悦的光，同时不由得迟疑了一下，怀疑自己的眼睛或是记忆是否出了差错。
无论如何，总算是有了收获。
萧霄原地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过来。
玩家们迅速聚拢。
【义庄管理守则】
凌娜站在最前方，举起手中的蜡烛，烛火照亮了纸张最上方的标题。
下面有一行小字：
停尸厢房专项专用。
下面的内容不多，仅仅只有几行字。
1.白天是活动时间。
2.夜晚是休息时间。
3.只有尸体能够留在停尸厢房。
4.尸体是不会说话的，如果你听到尸体说话，那么它不是尸体。
5.口口在白天可以活动，夜晚不行；如果管理者需要在白天寻找口口，可以采用口口的方式口口。
这他妈是什么玩意？
凌娜差点脱口而出，身旁的秦非和孙守义却齐齐冲她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凌娜速度极快地闭上了嘴。
这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已经足够她反应过来。
一旁，徐阳舒面带迷茫地望着几人，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
好在他虽然蠢了点，却十分懂得审时度势，眼见秦非他们叫凌娜闭嘴，直接跟着抬手捂住了嘴巴。
秦非伸出手指在墙上沾了点墙灰，在第3条和第4条规则的前半部分下方画了一条线。
只有尸体才能留在厢房。
尸体不会说话。
两条规则叠加，意味着玩家们从踏入这间房间的那一刻开始，就绝不能再用自己的声带发出任何一丁点额外的声音了。
众人开始庆幸。
还好他们在看见规则之前没有贸然开口，否则，现在说不定已经有人倒霉了。
只有徐阳舒仍旧一头雾水。
他既不是玩家，也不是鬼女那样对规则世界的内幕有着一定认知的高级boss，因此他完全不明白，眼前这群行事胆大妄为的人，怎么突然间对墙上这张乱七八糟的纸条这么在意。
秦非摆摆手，示意他别多管闲事。
萧霄凑上前，皱着眉头指向最后一条规则。
好端端的规则却全是口口，这是什么意思？
凌娜自从看过规则后就一直在厢房里四处乱翻，终于在角落找到了一些纸笔，这才解放了几人手舞足蹈的双臂。
【那些填空题是什么意思？】林业疑惑地写道。
孙守义沉吟不语。
这当然不是什么填空题。
之前他就曾给新人玩家们科普过，在直播中，并非所有规则都是一定正确的。
根据玩家们统计出来的不同分类，问题规则一般来说有三种：
第一种，完全意义上的假规则。
每个副本中都有NPC，而不同的NPC有着不同的立场。
有时，一些NPC出于个人原因，会给玩家留下假规则，用来迷惑、陷害他们。
第二种，局限性规则。
这种规则通常来说有着一定的正确性，但受到时间或空间的制约。
可能在这个区域或这个时间节点是正确的，等到下一个时间点，反倒变成了致命的反向指导。
第三种，就是受污染的规则。
受污染的规则会发生内容异变，它们是残缺的、破损的、不完整的。
甚至是隐藏的。
玩家们必须依靠自己将那些规则补全。
除此以外，还有许多规则都是非必死的。
例如守阴村副本中，不能进入红色的门、白不走双夜不走单等。
虽然是正确规则，但即使玩家违背了它们，也不一定会遭到死亡制约。
眼前这第五条规则，很明显就是受到了污染的规则。
这是些长篇大论的经验性信息，孙守义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用最简约的文字写下，才好方便大家理解。
和他有着相同困扰的只有萧霄。
一旁，秦非、凌娜和林业三人已经开始兴致勃勃地填起了空。
【前两格空肯定要填尸体】
秦非写下这样一行字。
所有规则的主体都是“尸体”，第5条规则不可能直接跳脱于框架之外。
余下两人点了点头，对此表示了认可。
【尸体在白天可以活动，夜晚不行，如果管理者需要在白天寻找尸体】
这是填充完成后的规则内容。
这样一来，后面半截已然有了思路。
尸体会在白天活动，说明尸体不见了、不在停尸房中。
——这也恰巧迎合了玩家们此刻所见。
进入厢房的玩家，对应的应该是规则中“管理者”的身份。
那么，他们又应该以怎样的方式去寻找那些外出的其他尸体呢？
【可以采用口口的方式口口】
三人盯着这短短的一行字苦思冥想。
【采用呼喊的方式召回？】
凌娜写道，刚落笔又自己将其划掉了。
不对，不可能是呼喊。
他们不仅是管理者，同时也是尸体。
尸体是不能开口说话的，这个思路绝对错误。
凌娜摸了摸鼻尖，将笔递给林业。
【采用敲门的方式吸引？】
【采用开棺的方式吸引？】
……
林业大笔一挥，刷啦刷啦写出了一大堆。
但，该如何验证这些猜想的正确性呢？
林业抬起头，看见对面墙壁上的铜镜中，自己模模糊糊的倒影。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在学校住校时，隔壁寝室的男生玩过的一个游戏。
那是个很经典的通灵游戏，或许绝大多数人都不陌生。
血腥玛丽。
传言中，只要在午夜的镜子前点上一支蜡烛，呼唤三次她的名字，她就会出现。
他们玩这个游戏时，小半层楼的男生都去围观了，最终却什么也没发生。
第二天还有人调侃，说昨晚阳气太重，把玛丽吓退了。
可奇怪的是，虽然仪式没能成功完成，那个坐在镜子前的男生却在不久后骑车时意外摔断了腿。
据他所言，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他空荡荡的大马路上骑车，前方不知为何却突然凭空冒出一个七窍流血的鬼脸，把他吓得够呛，一头栽进了旁边的花坛里。
林业皱了皱鼻子，按下心中丝丝缕缕冒出的恐惧。
这种完全欧式的通灵游戏，显然并不适用在守阴村这个中式传统的副本环境下。
况且，“血腥玛丽”是四个字，和规则中两个字的空格也不相符。
林业思索片刻，写下又一个推测。
【采用游戏的方式召唤。】
然而，就在他落笔的瞬间，令人惊奇的事情发生了。
那张贴在墙上的规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画笔补全了似的，原本模糊难辨的字迹一点点清晰起来，内容竟和林业写在草稿纸上的一模一样！
【尸体在白天可以活动，夜晚不行，如果管理者需要在白天寻找尸体，可以采用游戏的方式召唤。】
萧霄兴奋不已，冲林业竖起了大拇指。
紧接着，规则下方浮现出新的内容。
可选游戏：
A.丢手绢
B.捉迷藏
C.四角游戏
D.血腥玛丽
这要怎么选？
玩家们的神情变得谨慎起来。
在一个黑咕隆咚的房子里和鬼做游戏，怎么想怎么恐怖。
几人不由自主地吞了吞口水。
林业望向凌娜，凌娜望向萧霄，萧霄望向孙守义。
孙守义倒抽了一口凉气，指向第四条。
既然这屋里有一面镜子，那，血腥玛丽应该就是最贴合的吧？
手伸到一半，被秦非强行压了下去。
青年眉心紧蹙，面带思索的望着那张写满规则的字条，片刻后，他伸手，从林业手中拿过纸笔。
【不能选血腥玛丽。】
【血腥玛丽需要召唤者在镜子前面念出玛丽的名字。】
他们就算要召唤，召唤的肯定也不是玛丽，而是那六具尸体。
那六具尸体的名字，秦非倒是记得——祠堂里那六个牌位上有写。
但，他们不能随意开口说话。
同理，还有另一个游戏也需要开口才能玩，那就是丢手绢，
要玩丢手绢，就必须要唱儿歌。
这一点在这个停尸厢房中也是行不通的。
可供选择的只剩下了捉迷藏和四角游戏。
那要不就四角游戏吧？孙守义用眼神向秦非示意。
这四四方方一个小房间，还挺适合用来玩四角游戏的。
但捉迷藏就不行了，根本没地方让他们藏啊。
秦非点了点头，他也是这么觉得的。
而且，秦非还想到了另一件事。
他们从礼堂回来的那天，也就是在副本度过第一个晚上之前，导游曾给过他们一份游客指南。
那份指南的第7条明确写着：
村中没有活着的死者。
若您遇到活着的死者，请及时回到义庄，进入房间内就寝，充足的休息可以保持大脑清晰。
秦非不知道“活着的死者究竟要如何定义”，但是，假如他们真的能通过游戏召唤出这六具本该躺在棺材里的尸体。
那秦非觉得，这些尸体多半是会做出一些不符合尸体本该具有的特征的事情来。
那条规则中强调了玩家们需要“保持大脑清晰”，因此，秦非可以推断出，假如玩家们接触到了活着的死者，很可能会大幅度掉san。
假如想规避这种情况的发生，就要尽可能避免和“活着的死者”做接触。
而捉迷藏和四角游戏比起来，显然四角游戏要更合适一些。
捉迷藏是一个群体性活动，假如玩家，真的能够通过捉迷藏来召唤出女鬼，秦非觉得，大概率会是以下这样的场景：
一个玩家当鬼，其他玩家当人，而尸体在某个节点不着痕迹地混入他们当中。
这样一来，他们根本就没办法避免和女鬼接触。
孙守义说得很对，这间屋子太小了，要是玩捉迷藏，翻台的速度绝对飞快。
假如轮到尸体当鬼，那他们和尸体简直就是百分百全面密接，想跑都没地方跑的那种。
而四角游戏就不一样了。
四角游戏本来就是一个灵媒游戏，玩的时候需要灭灯或者闭眼，谁也看不见谁。
一旦玩起来，就算尸体真的出现了，只要他们几个玩家视而不见，“和平友好”地将尸体视做他们其中原本就有的一份子，就可以一直将游戏持续下去。
将因果逻辑理顺，秦非提起笔，毫不犹豫地在C上打了个勾。
落笔后，那些后来才出现在纸上的规则很快地消散了。
紧接着，半空中出现了一个大家都很熟悉的荧光倒计时。
【四角游戏倒计时：30min】
注：未能成功召唤出尸体或游戏提前结束，则视为游戏失败。
……
倒计时出现的一瞬间，所有玩家的心脏都紧绷起来。
当然，这里面不包括秦非。
阴暗的环境、恐怖的游戏、事关生死的倒计时、随时可能出现的尸体，一切的一切似乎都不能影响秦非的心情。
青年神色平静，提笔飞快地在纸上写下：
【四角游戏的规则大家应该都知道，游戏需要分成四组，我和萧霄一人一组，凌娜和林业，孙哥带着徐阳舒。】
【所有人贴着墙走，如果下一个墙角有人就拍一下他的肩膀；如果没有人，就跺一下脚。】
众人点了点头，没人有异议。
秦非将纸笔收起放在一旁，所有人各就各位后，孙守义熄灭了蜡烛。
游戏。
正式开始。

第30章 夜游守阴村28
哒。
哒。
哒。
轻而有规律的脚步声沿着厢房一侧响起。
秦非一手扶着墙壁, 另一只手静静垂落在身侧，闲庭信步地朝着前方走去。
孙守义和徐阳舒站在秦非前面的那个墙角。
为了保证两人始终同行不分开，孙守义在前, 徐阳舒在后，两人左手握着左手、右手握着右手，像幼儿园小朋友玩开火车那样站作了一列。
义庄厢房的面积并不算太大，很快秦非便来到了徐阳舒身后。
他在接近目的地之前已经刻意加重了脚步，防的就是将前面的人吓着。
可当秦非的手碰到徐阳舒的肩膀时，手下那人的身体依旧十分明显地狠狠抖了抖。
不得不说, 从徐家祖宅到门后世界, 再到义庄厢房。
徐阳舒在这短短一天之内遭受到的惊吓，实在有点超过他所能承受的生理极限了。
四角游戏，徐阳舒当然也是听说过的。
在黑咕隆咚摆着一排棺材的屋子里玩这种招鬼游戏, 男人光是想想就觉得两股战战。
身后, 那只抚上他肩膀的手冰凉。
徐阳舒知道手的主人是那个叫做秦非的游客，但一瞬间, 他依旧难以自抑地在脑内幻想出了各种经典的恐怖桥段。
他的膝盖不受控制地抬起，顶到了前方孙守义的膝窝。
孙守义毫无防备，差点被他创得大头朝下栽倒在地。
好在秦非即使身处黑暗依旧眼明手快，像是老早就料准了徐阳舒这副没出息的样子一般, 十分精准地伸手拉了孙守义一把。
孙守义慌忙稳住身形。
虽然屋里很黑，根本看不清前后左右的人, 还是回头狠狠削了徐阳舒一眼。
向前的力道传来, 孙守义带着徐阳舒离开墙角, 向着萧霄所在的方向走去。
秦非安静地倚在墙角, 听着两人远去的脚步声。
为了照顾徐阳舒的情绪，孙守义走得很慢, 几乎是小碎步挪着向前。
百十来步后，两队人马在下一个拐角处交接。
萧霄的步速相比而言就要快很多，镇定而有节奏，片刻后便到了凌娜和林业所在的角落。
位置再度交换，两道较轻的脚步声交错着响起。
嗒、嗒。
嗒、嗒。
再往前的角落是秦非出发的点，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秦非半垂着眸，静静等待着跺脚声的响起。
只是，良久。
嗒、嗒。
嗒、嗒。
轻而细的足尖落地声始终未停。
秦非蓦地睁大眼。
有什么不对劲的事情发生了。
凌娜和林业，一个女生和一个还未长成的半大少年。
就算两人步子迈得比较小，也不可能在一条直路上耗费那么长的时间。
这么长的时间，走完两面墙都已经绰绰有余了。
那两道交叠在一起却又存在着不同的脚步声，不知何知，已经完全合并成了一道。
秦非眸底闪过一丝了然。
这么快就来了吗？
他之前还以为，起码要等他们先玩过几轮才会出现呢。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更近、更近。
直到紧贴着秦非的后背停下。
“呼~”
轻柔的呼吸喷吐在秦非脖颈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戳上了他的脖子，一下一下，在那里绕着圈。
显然，这是个女鬼。
秦非神色不变，任由女鬼对着他上下其手。
他在女鬼的手指接触到他的脖子后就迈步开始向前走，不太妙的是，女鬼似乎并不需要像他们一样遵守游戏规则。
因为，秦非发现，这东西开始跟着他一起往前了。
柔软的湿气氤氲在耳侧，带着馥郁兰香的呼吸近在咫尺。
一双手臂缠上了秦非的胳膊，紧接着，对方的半个身子都贴了上来，柔软的触感清晰可辨。
本该在几十秒内就走到的另一处墙角忽然被拉伸成了无限长，秦非走啊走，走啊走，却始终走不到头。
在这期间，女鬼一直粘在他的身旁，一会儿左摸摸一会儿右摸摸。
秦非：“……”
这个鬼为了折腾玩家，还挺豁得出去。
但是，她能不能搞搞清楚，她到底是想让自己吃她豆腐，还是她想吃自己豆腐？？
女鬼之所以做出这些小动作，目的并不难推测，大概就是想影响玩家们正常的游戏流程，迫使玩家发出声音，或是使游戏提前中断。
只是，秦非不明白，这个鬼为什么会想到用色诱的方法来干扰自己。
按照大多数常规鬼故事提供的思路，鬼怪在试图影响活人时，通常都会将自己幻化成对方精神世界中最薄弱的那一环。
通俗一点来说，贪婪的人，看到的可能就会是一堆金币；暴食者，看到的可能就会是一堆鸡腿，
所以，按照这种逻辑……
难道他看起来很像是一个好色的人吗？？？
秦非一整个难以理解，甚至产生了一种要投诉这个在揣测用户心智方面一塌糊涂的破烂游戏的冲动。
直播大厅中，这莫名香艳的画面成功引得一大波观众亢奋了起来。
“我靠，截图，快截图！花钱截图！”
“哈哈哈哈哈我真的要被笑死了，漂亮女鬼向左，主播就向右，漂亮女鬼向右，主播就向左。”
“主播这一副被逼良为娼的表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哈哈哈哈哈哈……”
“所以说，有人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怎么会有男人在高强度的精神污染下，面对特意勾引他的美女还无动于衷的？？当代柳下惠了吧这属于是。”
“对啊对啊，连SAN值都不带掉的，太强了真的！”
“想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他是我老婆！老婆心里只有我一个！”
“是我们的爱情！守住了他的贞操！”
“女鬼干什么，走开走开，你自己没有自己的老婆吗为什么要贴着我老婆？！”
对于观众们口中的精神污染，秦非实际上并没有多么清晰的感受。
他早就已经发现，副本中这些足以令其他玩家人人自危的污染，在他面前就像是完全不存在一样。
如今这波当然也一样。
或许，这和鬼女所说的，秦非身上带有的“祂”的气息有关联。
总而言之，无论身前的漂亮女鬼如何努力，秦非就是一丁点儿反应也没有。
目不斜视地径直向前，眸光清澈，看起来品性高洁得不像话，简直像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大白莲。
也多亏了这个场景不能随意开口和动作，否则，秦非大概会义正言辞地将女鬼甩开，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绝对不会随意占女士的便宜。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反正这段路上不会遇到别的阻碍，秦非索性双眼放空，走出了一种超然于世外的架势来。
女鬼：“……”
女鬼彻底无语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男的还是男的吗，怎么一丁点反应都不带有的？
女鬼被打击到了，但女鬼不是随意放弃的那种鬼。
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既然貌美的女子不管用。
那就换一种方法。
女鬼涂着鲜红唇脂的嘴角咧开一抹阴惨惨的笑，眨眼间，整个人的形象便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她忽然将整张脸凑到了秦非的脸前，鼻尖抵着鼻尖，她身上那股原本冰冷却香甜的气味消失了，转而被一种浓重到让人胃部直犯恶心的血腥气所取代。
女鬼眨了眨眼，漂亮的凤眸中忽然有血珠滚落。
她的睫毛一根一根掉了下来，紧接着是眼球，再接着是眼眶。
那半张漂亮的脸蛋，就这样犹如融化的沥青一般消解在了秦非眼前，表皮溃烂，露出猩红的内里。
秦非甚至看到可以看到她的脑子在头骨中一颤一颤的，里面像是有蛆虫在蠕动。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直播间的观众们给出了两种截然相反的反应。
有的灵体差点手一抖，把手中的灵酒给泼了。
“我焯，怎么又搞突然袭击？就是说我就算看够100次直播，也还是会被这种画面吓到。”
“主播好牛，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有时候我都会庆幸还好我是观众。”
“对对对，要是我被扔进直播里，肯定就是那种一轮游选手。”
“呕——呕——呕呕呕——”
另一波人则面露兴奋，十分鄙夷地望着身旁的趴菜们。
“实在是太不懂享受了，规则直播中最精彩的就是这些能够带来感官刺激的画面啊。”
“可惜了，这场面虽然恐怖度足够，但血腥度不足，要是这个女鬼会吃人就好了，直接把主播的头骨嚼烂！”
……
画面中，直面女鬼冲击的青年却表现得和观众们此刻的任何一种反应都不同。
——他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鬼片和涩情片对于秦非而言并没有什么区别，总之，他就当自己是个瞎子，对于一切都视而不见。
女鬼：“……”
好烦，这次她真的受打击了！
她开始围着秦非左转右转，伸出手指，塞进自己头上的破洞里。
搅了搅，又把充斥着腥臭气味的粘液涂抹在秦非的脸上。
……劳资艹你大爷！！
秦非面色不改，在心中无声地咒骂了一句。
他不害怕，但是女鬼这个举动简直是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好想把这家伙一脚踹开！！！
算了，算了。
还能忍。
不忍不行。
青年用尽毕生的修养，深呼吸了一下，仍旧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
女鬼彻底破防了。
在接下来的近一刻钟时间里，女鬼在秦非面前表演出了“一百种作死方法大全”。
她摘下自己的头，丢到秦非的脚边。
她将自己的脸变成后脑勺，然后转过头，露出依旧是后脑勺的另一面。
她扭曲自己的肢体，手脚共同着地，像加椰子一样在秦非旁边爬来爬去。
糟糕的是，无论女鬼怎样精心设计，眼前的青年永远都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只是一步接着一步，靠墙行走在漆黑的厢房中。
步数均匀，步伐等距，一直走在直线上。
女鬼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抓狂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而她破坏游戏的进程仍旧停留在0%。
自知碰上了硬点子，她眼珠一转。
游戏时长有限，如果她殉了，其他那几个伙伴也会被强行召回来。
到时候，他们肯定要骂死她的。
没有办法，技不如人。
女鬼惋惜地叹了口气，用一种英雄惜英雄的目光盯着秦非看了几秒，终于走开。
随着女鬼的离去，那种围绕在秦非身旁的怪异的黑暗也随之逐渐散去，虽然眼前依旧是不透一丝光的厢房，但秦非就是能够感觉到，周围有什么东西变了。
变回了原本正常的样子。
前方不远处，徐阳舒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回荡在空气中。
秦非加重脚步，提示他们自己过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拍徐阳舒，而是直接伸手拍了拍孙守义的肩。
游戏继续进行。
……
林业已经快要被吓死了。
从刚才开始他就发现他好像被什么奇怪的东西缠上了。
其实，他早就意识到，这个房间里多出了一个“人”。
在第一轮的四角游戏中，林业作为最后一角的选手，和凌娜并肩走向了秦非最开始所在的那个初始角。
那个位置明明应该是空的，可当他们俩走到那里时，却赫然发现那里已经站了个黑影。
林业当时就开始心脏狂跳。
好在他从游戏尚未未开始时就已经做起了心理建设，这才控制住了自己，没有表露出太多不该有的情绪。
可这一次，他实在是有点忍不住了。
空气中那些浓稠的黑暗因子就像是一坨正在逐渐干涸的水泥，从四面八方向他挤压过来，压得他的胸腔隐隐作痛。
呼吸困难，喉间带着强烈的灼烧感。
他的左手本该牵着凌娜的手，但从不久前开始，他就再也感觉不到凌娜的存在了。
而他的右手。
他那本该空无一物的右手，却被一只冰凉凉、湿漉漉的手缠住了。
那只手就像是长时间浸泡在冰水中被泡发了似的，皮肤软的不像话，滑腻腻的，摸起来就像是一条死鱼。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说起来，作为一个十几岁的高中男生，林业本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
可惜他从小就胆子小到不行。
以前上学时晚自习下课太晚，林业走夜路都要想方设法找同学一起，为此还被班里的人嘲笑过不少次。
短短一条路就像是永远走不到头。
林业抬头，望向天花板上系统倒计时悬挂的方向，却发现那里黑咕隆咚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倒计时消失了。
林业的心脏也跟着漏跳了一拍。
身旁那东西就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脆弱，蓦地逼近。
冰冷湿黏的触感令林业浑身一僵，鸡皮疙瘩不自觉的涌起，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觉得自己的鼻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似的，脖子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掐着，呼吸越来越困难。
头晕。
腿软。
马上就要走不动了。
这种感觉对林业而言并不陌生。
那晚他一个人去乱葬岗时，躺在墓碑前，也曾体验到过这种怪异的濒死感。
这是玩家正在掉SAN的表现。
林业的眼眶发烫。
他很想调出属性面板，看一看自己的SAN值已掉到什么地步了，但他又不敢。
他不知道这种举措会不会被系统判定为游戏异常。
脚好重啊，像是被人绑了十个沙袋一样。
旁边那个不知名的东西好像越来越兴奋了，林业听到了她从咽喉最深处挤出来的笑声，尖锐又刺耳。
她的手摸上了他的脸。
实在太可怕了。
眼泪已经难以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响声，林业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这么倒霉，要经历这些。
黑暗与不知名的恐惧往往比清晰呈现在眼前的血腥画面更加令人难以招架。
林业感觉周围越来越冷，好像从夏天瞬间快进到了冬天。
游戏到底还有多久才能结束啊？
他的SAN值还能恢复正常吗？
少年用最后一点点力气吸着鼻子，他觉得，这一次他大概是抗不过去了。
孙大叔不是说过吗？SAN值掉光了的话，玩家就再也没办法离开副本了。
假如真的就这样死掉，其实倒是也还好，起码没有太多肉体上的痛苦。
林业恍恍惚惚的，脑中甚至开始闪过一幕一幕的走马灯似的画面。
他看见自己在教室上晚自习，看见下课后自己穿过马路；
看见一个喝醉酒的男人在骚扰两个走夜路的女孩；
看见自己很害怕，但还是挥着书包冲了上去；
看见那个男人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刀捅向他的肚子。
然后他看见自己进入了副本世界。
他坐在大巴上彷徨而又无助的望着周围的一切，他在礼堂中被那恶心的一幕刺激，他为了活命，努力调用着自己算不上多么丰富的脑细胞分析情况，他鼓足勇气，一个人走向乱葬岗。
然后被尸鬼包围，命悬一线。
迷迷糊糊当中，一张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忽然闪过他的眼前，那个人向他伸出手，温暖而又有力，将他拉出了死亡的边缘。
像是一阵带着薄荷气味的清凉的风拂面而过。
林业的脑子在这一瞬间突然清醒了一点。
不对，不对。
不该这样的。
他不该这么怕。
他虽然胆小，但绝算不上懦弱，他一直是个很惜命的人，不到最后关头又怎么会想着放弃呢？
这一切都是副本的阴谋！
因为恐惧而瑟缩的心脏再次开始奋力勃发地跳动，血液被迸射至四肢百骸，温暖重新一点一点回流进整个身体。
那是一种由内而外萌生的勇气，将林业整个人从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拉回现实，这种力量一点点滋长着，终于超过了对死亡、对黑暗、对一切事物的恐惧。
不行，他不能放弃！
他的命不仅仅是自己的。
他的命是秦非救回来的，他不能也没有权利随意浪费。
这不是一个只和他有关的游戏。
如果他在半途死了，或许，其他所有的人都要被他拖累。
假如现在因为他的胆小怯懦导致任务失败，那他即使是死，都无法原谅自己！
坚持。
坚持住！
绝不能拖大家的后腿！
林业的手指甲嵌进肉里，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
为了防止女鬼突然做出什么举措致使他下意识地发出声音，少年用上排牙齿死死咬住了嘴唇，力道之大，几乎要在嘴唇上咬出一排血洞来。
林业觉得，自己像是沉在了一片巨大而无边际的沼泽里，身边是一双双向他抓来的手，它们想要将他拖进沼泽深处，而他正在奋力反抗。
一步，又一步。
口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但林业已经完全不在乎。
撑住。
撑住。
所有的路都有终点。
他要走到头，或者走到死。
绝不在半途倒下。
也许过了很久很久。
也许只是眨眼的瞬间。
那些似乎想要劫掠走他身周所有氧气的黑暗突然消散了，他重新回到了那个普普通通的不透光的房间。
左手传来温热的触感，那是凌娜的手，她正面带担忧地望着他。
林业倏地抬起头。
这一次，他果然看见了倒计时提示，随着数字由一归零，悬浮在半空中的计时器碎成了一颗颗粒子，消散在空气中。
游戏结束了！
他成功了！
林业露出了发自肺腑的笑容。
游戏终于结束，玩家们站在原地，目光齐齐投向房间正中的棺材。
紧接着，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在众目睽睽之下，棺材中凭空出现了六具尸体！
这就是鬼女要求他们找的尸体！
众人脸色蓦地一变，喜悦与紧张交织。
那些尸体面色清白，双眼圆睁，漆黑的瞳孔只有米粒大小，眼白浑浊，血丝遍布，长长的獠牙从口腔两侧伸出。
他们身穿着和秦非在徐家祖宅中看到过的那些僵尸一样的清朝官服，双手直挺挺的抻向空中，手腕和脚踝上都绑着铃铛。
叮铃铃，叮铃铃。
那是铃铛在响动。
下一瞬，六具僵尸齐刷刷从棺材中坐了起来。
玩家们神色一凛，立即摆出对敌的姿势。
但那些僵尸却并没有对他们怎么样。
其中一具女尸见状，甚至笑了一下，张开口，用她并不怎么灵活的嘴巴说出了一句话：“别这么紧张嘛。”
僵尸说话了。
孙守义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厢房墙壁上贴的那些规则。
却发现那张纸不知何时已经在墙上自燃了起来，如今早已被烧的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角，随着他的视线投射过去，就连那一角也化作了飞灰，落得满地都是。
游戏的顺利完成使得玩家们成为了得到副本承认的停尸厢房管理员，成功获得了这间房间内的最高控制权。
甚至比厢房里原本的规则权限更高。
因此，那份墙面上的规则也就自动焚毁了。
“说吧，千辛万苦找我们回来，你们是想让我们做什么？”女僵尸姿态散漫地往棺材里一躺，开口道。
这是个满脸褶皱的老太太僵尸，秦非仔细打量了她一下，意识到她就是刚才在游戏过程中，屡次试图干扰他的女鬼。
一会儿年轻貌美，一会儿面容狰狞，这会儿又变成了一个看起来有些尖酸刻薄的老太太。
这僵尸还真是有好几副面孔啊。
见尸体们并没有表现出要和玩家作对的意思，几人紧张了一会儿，逐渐将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
只是，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鬼女只是要求他们将村祭要用到的这六具尸体毁掉，却并没有说该怎样毁掉。
按照玩家们原本的设想，假如那六具尸体只是六具普通的尸体，他们就直接一把火烧了。
如果是凶残的尸鬼，他们就和对方硬刚到底。
但。如今眼前的局面，却似乎已经超出了大家曾经的预想范畴。
这几个僵尸看起来，竟然似乎也许好像……还挺好说话的样子？
玩家们看了看僵尸尖锐到刺眼的獠牙，无声却不约而同地达成了共识：能不和对方打起来的话，还是不要打为妙。
难道就没有什么双赢的方法吗？
林业吞了口唾沫，壮着胆子开口道：“要不，咱们把他们偷走？”
鬼女的核心诉求是要毁掉村祭，把这六具僵尸偷走藏起来，村祭也就无法正常举行了。
孙守义却摇了摇头：“偷走以后，我们能藏到哪里去呢？”
这可是别人的村子，想在别人的地盘上偷藏东西，未免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一些。
毕竟，守阴村里的这些村民可不是简简单单的普通人，即使再怎么学艺不精，要找起几具僵尸还不是信手拈来吗？
“你们是想破坏村祭？”一旁，老太太僵尸听几名玩家你来我往地说了半天，竟然用自己的僵尸脑子从零星破碎的交谈中拼凑出了真相。
这么简单的事，何苦费这样多的口舌！
她在棺材里瞥了瞥嘴，翘着二郎腿，一副倚老卖老的模样，出言指导道：“狗血，狗牙，朱砂，桃木，这些东西你们有没有？或者什么能驱邪，差不离的往我们身上抹就是了。”
孙守义：“？”
“你、你你……”他被惊得有些失语。
这家伙怕不是脑袋有什么问题吧？
主动这么配合，难道是有阴谋？
老太太僵尸一眼就看出了孙守义脑瓜子里阴暗的想法，十分不屑地冷笑了一下：“爱信不信。”
其实，玩家们来破坏他们的尸体，对这六个僵尸本身而言一点坏处都没有。
他们不仅仅是僵尸。
他们的肉身被炼化为了僵尸，魂魄却因为守阴村独特的环境而化作了鬼魂。
尸体存在或者不存在，都只不过是一个媒介，失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附在尸体上，他们就是活尸。
脱离尸体，他们就是阴魂。
区别仅此而已。
能相信他吗？
几名玩家无声的站在原地，心中的天平不断摇摆。
“到底要不要这么办？你们自己掂量吧，反正……”
老太太僵尸风情万种地给秦非抛了一个媚眼，虽然头顶“不可攻略”的字样，却毫不掩饰地表达着对秦非的偏爱：“我总是要给这个小哥几分面子的。”
这么有风度的男人，现在可不多了。
秦非：“……”
秦非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转脸避开了其他人充斥着“秦哥哪来这么大面子”意味的好奇注视。
“搞快点，别磨叽了。”旁边另一个棺材里的老爷子有点不耐烦了，敲着棺材板吩咐道。
眼底甚至隐隐流出几分期待。
假如玩家们不来破坏他们的尸体，待到今晚的村祭举行完毕后，几人的灵魂就也会随着林守英一起，被永恒地镇压进黑暗当中。
但。
若是村祭无法正常开展，一切可就都不一样了。
能这样自由自在的做鬼，不比魂飞魄散要好的多吗？
至于村祭失败后整个村的人都会跟他们一起陪葬这件事——
几个鬼也不在乎了。
什么亲戚，什么朋友，一起死了来当鬼，多热闹！
老头鬼滔滔不绝的讲述着自己对将来美好生活的畅想，听得萧霄嘴角直打颤。
这种自己入土以后就成天想着带走其他人的家伙……萧霄只能祈祷，希望他的亲戚当中千万别有这样的人。
事已至此，说干就干。
萧霄从怀中抓出一把朱砂，跃跃欲试：“行不行的先试试再说。”
反正按照玄门中的道理来讲，这两个鬼说的话的确在理，不像是在骗人。
既然在场的人和鬼都没有异议，萧霄很快便将朱砂抹在了六具尸体的脸上。
在朱砂接触到皮肉的那一刻，棺中原本面色青白的尸首便开始以一种极为可怕的速度腐烂分解，直至化成六具白骨。
空气中漂浮着一种像是火烧或皮肉般刺鼻的焦臭气味，玩家们都忍不住抬手捂住了鼻子。
与此同时，几人头顶，一抹绚烂的金光闪过。
【恭喜玩家秦非、玩家萧霄、玩家孙守义、玩家凌娜、玩家林业完成0039号副本世界《夜游守阴村》隐藏支线，成功获得该支线奖励】
支线奖励！
看清这行字的那一刻，孙守义和萧霄脸上同时露出了狂喜的神色。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这种好事竟然也能落到他们的头上！
要知道，他们可只是F级主播啊！那么多的高级主播都没有能摸到支线奖励的门槛！
在规则世界的直播中，支线奖励非常难得到。
玩家们必须在一个副本中首次探索、并首次通关同一条支线，才能够获得奖励。
如果你探索到了支线，却没能成功通关；或者成功通关了一条支线，可第一个发现这条支线的人并不是你，都拿不到奖励。
支线奖励的具体内容要等副本结算时才能知道，但孙守义和萧霄都明白，这份奖励一定非常、非常、非常有价值。
甚至可能超越他们之前通关过的所有副本的累积。
他们这是走了什么狗屎！
两人几乎快要被这意外之喜震傻了。
其他几名玩家并不清楚支线奖励的分量有多重，虽然看到奖励也高兴，但随便高兴了一下，就将注意力放到旁的事物上去了。
随着金色华光消散，一本蓝色布面封皮的书出现在了秦非手中。
和书一起出现的，还有一脸懵逼的鬼婴。
鬼婴坐在书上，抬头见面前的人是秦非，于是咯咯笑了起来，露出一口小米牙，手脚并用地爬到了秦非的肩上，抱住他的脖子蹭了蹭。
秦非：“？”
什么情况，系统这是在传送道具书的时候，把抱着书的鬼婴一起给传过来了吗？
这小东西似乎依旧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其他玩家对此都没有任何反映，几双眼睛正直勾勾盯着秦非手里的书。
不知道程松和刀疤还在不在外面的院子里，为了保险起见，几人没有离开厢房。
孙守义再次点亮蜡烛，用微弱的火光照向那本书。
……
书本翻开的一瞬间，玩家们齐齐愣住了。
“这上面……是没有字吗？”林业横看竖看了半天，终于迟疑着问出了这句话。
而秦非也同样疑惑：“这上面，不都是字吗？”
萧霄一怔。
他像是意识了什么似的，扭头看向一旁的徐阳舒：“你能看见上面的字吗？”
徐阳舒诚实而略带尴尬地摇了摇头。
秦非也明白过来了。
鬼女曾经说过，《驭尸术》存放在徐家祖宅中，是因为徐阳舒的爷爷对于自己放弃了家中祖业心怀愧疚，希望有能力的后辈能够回来，重新拾起这门手艺。
对徐家人来说，这并非是简简单单的一本书，而是一份传承。
而鬼女，就是看守着这份传承的试炼人。
徐阳舒这个不孝子孙，显然没能入得鬼女的眼，鬼女甚不肯承认他是合格的徐家后人，反而将获得传承的资格交到了秦非——这个和徐家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的人手中。
秦非表情怪异。
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徐家先辈的意思，还是鬼女自己的意思？
不过有一点鬼女倒是没有看错，徐阳舒着实是个不肖子孙。
自家的传承被外人拿到了，他一点愧疚自责的表现都没有，虽然他看起来满心满眼都是遗憾，但秦非已然从他的眼神中读懂了这份遗憾的具体内容：
他是在难过这本书上的字，只有秦非一个人可以看见，这样一来，他就没办法将书拿出去卖钱了。
秦非翻开手中的《驭尸术》。
这是一本薄薄的册子，总共加起来也不过十页纸，里面的内容炼得很干，直切主题，一句多余的废话也没有。
就着蜡烛的火光，秦非读起书上的内容，挑选着念了出来。
最前面是普通的炼尸方法。
秦非以前在网上瞎看一些冷知识时，曾经看到过一种茅山炼尸法，和这书中记载的就差不多。
炼尸，有着选、停、浴、择、炼等复杂的一系列讲究，若是将这一切都顺利完成，赶尸人便会得到一具完美的僵尸。
之后，若是想将僵尸成功“赶”起来，赶尸人还需要用自己的血液饲养僵尸三天，在将特制的铜铃绑在僵尸的手腕、脚腕和脖子上，最后以黄符镇压。
如此这般，就能成功地用铃铛声和口诀驱使僵尸自己动起来。
秦非一目十行地扫过这些内容，手指迅速翻动书页。
一直到翻开最后一页，这才终于看到了将活人炼制成尸的方法。
或许因为这是整本书的核心主题，一直言简意赅的书册还为这个术法配上了一个背景小故事。
据说，这个术法的发明人，是一位二百多年前的赶尸匠。
那赶尸匠能力很强，有阴阳眼，能和尸体沟通，因此四海扬名。
有一日，一户人家找上门来寻求他的帮助，说是自家儿子前几日过世，尸体摆在停尸房中却不翼而飞。
他们报了官，官府的人也没能找到偷尸体的贼，这家人听说了这赶尸匠的威名，愿以重金相求，只为找到儿子，好让他入土为安。
起初，所有人，包括这位赶尸人自己在内，都以为那户人家的儿子大概是被什么仇家寻上了门、偷走了尸体，为的就是折辱人。
直到他起了卦，摇起铜铃，阴阳眼穿透迷雾，却看到了令他难以置信的一幕。
原来那儿子死后，尸体摆在灵堂，夜里时黑白无常前来勾魂，这年轻人迷迷糊糊便跟着黑白无常走了。
但由于他才刚死，魂魄尚未完全离体，肉身和灵魂不能分离，因此他的肉身竟也跟着黑白无常一道去了地府。
如今他的头七已过，但由于肉体未能下葬，魂魄也无法投胎转世，灵魂和肉身只能一起被困在三途河边，如今正没日没夜地哭喊着，求他爹娘帮忙想想办法。
赶尸人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啧啧称奇。
如此离奇的诡事，他活了几十年，也是头一次见！
那对老年父母听他讲完，在他面前哭天抢地。
儿子年英年早逝还难入轮回，实在太让人伤心。
可是三途河在冥府界内，根本不是活人能够踏足的地方。
且不说能否有去有回，光是这进入冥府的门路，活人就绝对摸不着。
活人身上有生气，看不见鬼门关，走不了黄泉路，自然，也到不了三途河畔。
这该怎么办呢？
为了自己的好奇心，也为了宽慰这对可怜的老夫妻，赶尸人闭关整整两个月，才终于研制出了这套能将活人炼化为假尸、又可将假尸散去尸气重归为人的法术。
最后这赶尸人也的确凭着这套法术，将老两口儿子的尸体从冥界带回了人间。
炼尸方法倒是很简单，并没有那种操作难度很高的环节。
秦非一眼扫过所需的物品清单，和炼制普通僵尸的大差不差，仅仅有一些用量上的细微出入，这些东西在守阴村中肯定也很容易找到。
时间上同样没什么大问题。
炼成一句普通的僵尸，里外里加起来要耗费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可用活人炼尸，却只需要将活人的身上的生气掩盖起来，仅仅需要三个时辰就够了。
可再往下看，秦非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活人炼尸有损阴德，煞气过重，极易尸变。”秦非读道。
若是发生尸变，人就会失去意识，彻底变成一具普通的僵尸，再也无法恢复神智。
这样当然是不行的。
若是玩家们一不小心沦落到了这种境地，也别想完成任务后离开副本了，这辈子就只能村子里顶着僵尸的獠牙蹦跶了。
“为防尸变，炼制活尸需以八人为数，聚而为之，不可多，不可少，否则是为大凶
。”
读到这里，秦非的脸色不由得一黑。
昏暗的厢房内，除了秦非以外的剩下五人面面相觑。
要……八个人？

第31章 夜游守阴村29
八个人……？
厢房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萧霄手握成拳，十分不忿地骂道：“靠！凭什么啊！？”
这么精准的人数，副本真的不是在针对他们吗！
厢房里, 加上NPC徐阳舒在内一共也只有六人，若是想凑齐八人，就势必要将外面的程松和刀疤也算进去。
程松也就罢了。
可是，刀疤。
几名玩家都不是圣母心泛滥的人，在刀疤数次挑衅秦非、暗算凌娜、甚至还间接地害死了刘思思以后，没有一个人愿意再与他为伍。
这样的人, 让他永远留在副本里, 才是最好的选择。
孙守义沉吟片刻，提议道：“要不然，一会儿我们去找程松商量一下, 院子里不是还有两个玩家吗？他可以用来代替刀疤的位置。”
“如果程松不愿意放弃刀疤, 我们就威胁他……”
然而这提议却被秦非否决了：“不行。”
“以那两个人现在的状态，没办法和我们一起完成炼尸。”
根据《驭尸术》中记载的方法, 将人炼制成活尸的步骤不算繁琐，但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那人必须全力配合。
炼活尸共需耗时三个时辰，也就是六个小时。
其中有许多步骤, 譬如冥想，譬如静躺, 譬如含一口水于喉间不得下咽。
这些都是必须要被炼之人心甘情愿才能顺利完成的。
那两人早已神志不清, 即使被他们用绳子捆住, 都还像发狂的野兽一样四处乱滚, 根本不可能顺利被炼化成活尸。
“那……导游？鬼女？”萧霄不抱希望地念出一个个名字。
秦非接连摇头：“都不行。”
要想炼活尸，首先要确保的一件事就是, 炼化的对象必须得是活的。
这一点就足够将副本中所有本土角色全部排除了。
毕竟，鬼女跟他们说过，这个村里早就一个活人也没有了。
至于导游。
导游不是守阴村里的人，对于逃离村庄没有执念，完全没有理由帮助玩家们胡作非为。
虽然导游对他的好感度很高，但秦非还是无法将如此重要的事全部寄托在“NPC的偏爱”这种虚无缥缈的点上。
再说了，这个导游从一露面起就脸色惨白，说话磕磕绊绊，行动起来也十分僵硬。
秦非甚至有点怀疑，或许他也不是人，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林业嗓音中带着压抑：“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其实，我倒是觉得，你们也不用太担心。”秦非眨了眨他漂亮的眼睛。
“炼活尸的确是需要八个人没错，但，这只是最初炼制时候的门槛。”
活尸重新恢复人身，并不会再受人数的限制。
在《驭尸术》中记载的那个故事里，那名创造出这个法术的赶尸人就是带领了七名帮手一起去了冥界。
途中，他们遇到了各种各样的危险，而最后成功回到人间的，也不过只有赶尸人自己而已。
更何况，如果计划顺利，他们根本不需要将自己从僵尸变回人。
这个副本是个限时副本，只要玩家们能够保证自己的SAN值不低于临界点，时间一到，他们就会被自动传送出副本，僵尸的体貌也会被系统自动修复。
“等到活尸炼成，多出来的人也就没有用了。”秦非的语气轻柔得像一片羽毛。
秦非话音落，凌娜的眼中蓦地闪过一抹晦暗不明的光。
玩家们身后，那六抬棺材不知何时已然自动盖上了盖子，玩家们竟完全没有发现。
萧霄扭头，余光瞥见这一幕，不由得愣怔住了。
他几步走到棺材边。
棺材的边缘被画着朱砂的封条贴着，萧霄试着伸手推了推，没能挪动。
“已经被钉死了。”他道。
正常的棺材，也的确都是需要用钉子钉死的。
秦非点点头：“走吧。”
活尸的炼制需要在白天完成，六小时时间，不算紧张，但也不太富裕。
他们不能再耽搁了。
……
厢房外，义庄院落内。
程松和刀疤紧紧盯着那扇门。
距离那几人进入门中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门里没有传来丝毫声音，他们去推门，却发现门上上了锁。
找不到钥匙，也无法暴力破坏，两人只能干等在义庄里。
这期间，程松离开义庄，去村子里转了一圈，回来时却见院中依旧只有刀疤一个人。
“怎么样了？”他问刀疤。
“没动静。”刀疤道，“也许他们不会出来了……”
“不可能。”程松打断了他的话。
从那几人刚才的表现来看，他们分明是带着目的进入那间厢房的。
事情已经很明显，那群人在徐家祖宅中肯定是找到了什么。
以程松下过这么多场副本的经验来看。这个藏在义庄中、甚至可以说是藏在玩家们眼皮子底下的线索，一定不会是无关紧要的边角料信息。
刀疤显然有些不服：“可是……”
这一次，他依旧没能把话说完。
打断他的不再是程松，而是不远处厢房骤然洞开的大门。
五名玩家和一名NPC鱼贯从房间内走出，身上并没有新鲜的污渍或是血痕。
每个人的步伐都异常镇定，带着一股胜券在握的从容。
程松心中一动。
不等他迎上前去，秦非便率先一步向他走了过来：
“有一件事，我们想和你商量一下。”
程松一愣，颔首道：“坐下说”
八人于是在义庄正中围坐成了一圈。
……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在萧霄和其余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补充当中，秦非成功耗费了最少的口舌，将事情的始末阐述清楚。
在整个叙述的过程中，程松的神情越来越凝重。
直到最后，他正色对秦非道：“谢谢你告知我这些。”
萧霄打岔道：“用不着说什么谢不谢的，你就说，你们可以配合吗？”
他们又不是特意为了救他俩的命才主动共享信息。
程松点头：“当然。”
安全离开副本的路都已经铺到了他脚下，傻子才会不配合。
不知是出于怎样的一种心理，双方人马在交流的时候不约而同地将刀疤忽略了。
也不是完全排斥他。
玩家们交谈时，刀疤就坐在程松的旁边，全程聆听了他们的讲话。
可在过程当中，刀疤几次想要搭话时，却都被林业和萧霄出言打断。
秦非将这一切收入眼中，但笑不语。
而程松竟然也没有要帮他说话的意思，一次也没有将话头递给刀疤。
刀疤的脸色一寸寸冷了下来。
可，他也并没有办法。
只能像是一条被铁链锁住了脖子的狗一样，老老实实蹲坐在原地。
收获了这样重要的信息，程松也不再藏私。
他从怀中掏出那张祠堂地图，平摊在几人中间。
男人的嗓音低沉：“你们进厢房的这段时间，我又去外面转了一圈。”
或许因为今天是村祭开始的日子，虽然现在仍是白天，可村民们却都已经出来活动了，村里到处都是走动的人。
不少人都涌向了祠堂，据说那里正在搭晚上要用的祭台。
程松想过去看看，却被人拦在了门口。
他只好转而向另一个方向走去，试图通过和村民搭话来了解情况。
为此，程松费了很多的口舌。
村民们对待他并不像对待秦非那样态度友好，大多数人对他都熟视无睹。
他走遍了大半个村子才终于勉强找到一个愿意理会他的人。
“那个NPC说，之前的每一年，都有旅客来村里游玩。”
所谓的旅客，所有人都清楚，指的就是玩家。
村民告诉程松，前几年祭祀开始前，也有游客在村中乱窜，甚至想要找他打听离开村子的办法。
说到这里，程松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的眼前浮现出那个村民说话时脸上怪异的笑，和口中那两排被烟熏得焦黑变形的牙齿。
“所有走进那片白雾的人，都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村民一边说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嘴角几乎咧到耳根，模样十分渗人。
“或许他们是成功离开了吧。”
“你也想试试吗？”
村民这样问道。
程松一点都不想试试。
他心里一清二楚，那片雾并非是普通的雾，而是村庄受污染的分界线。
玩家是不可能通过“穿越污染边界”这样的方式离开副本地图的。
这一点，所有老手都一清二楚。
会那样做的，一定是没有任何经验的愚蠢的新人。
“即使我们变成了死人，也一样不可能靠‘走’离开这个村子。”程松一边说，一边像是不经意般望向林业和凌娜。
他是担心有人会扛不住村祭的压力，试图在仪式开始之前偷偷跑路。
新人是最容易在第一个副本中心态崩塌的。
这样的人，程松以前见过不少次。
许多周密而严谨的计划，就是被临阵脱逃的新手毁掉。
千里之堤，不能溃于蚁穴。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言下之意，这引得林业和凌娜同时嗤笑了一声。
“你还是管好你身边的那个吧。”凌娜回答得毫不客气。
说吧，她示威般地向秦非身旁靠了靠。
林业见状有样学样，两人用实际行动宣誓了自己绝不会抛下同伴的决心。
程松的脸上划过一抹困惑，似乎是不太明白，眼前这个瘦弱单薄、看起来没有丝毫威慑力的青年，究竟是怎样将这群人的心死死捆在他一人身上的。
孙守义清了清嗓子，将一张纸放在地图上面。
这是玩家们在香房中誊抄出来的《驭尸术》中的一部分。
主要是炼制活尸需要用到哪些材料，以及一少部分需要玩家们关注的细节。
剩下的内容，例如具体的炼尸方法等等，都由秦非默默记在了脑子里，
而那本书，从始至终都没有被拿出来过。
人心难测，不得不防。
纸面上，白纸黑字地记录着长长一列材料：
符纸、朱砂（用以绘制聚阴符）、铜铃、官袍、人血……
程松皱眉道：“我们兵分两路，各自去村子里找。”
纸上这些东西，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并不难集齐。
上面有好几样他刚才都在村民家门口见到过。
想要不留痕迹地顺走，以他的身手来说，应该还算容易。
秦非点了点头：“整个炼尸的过程要花六小时，我们必须在天黑前完成。”
留给他们找材料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程松闻言，还没来得及接话，义庄大门却突然被人敲响。
笃——
笃——
有节奏的敲击声回荡在院落中。
紧接着，黑漆木门被人推开，村长和导游出现在门外。
“尊敬的旅客朋友们。”
导游迈步来到玩家们身前。
“美好的时光总是流逝得飞快，不知不觉间，我们的旅程就已经来到了最后一天。”
他面无表情地举起手中的发言稿，公式化地读起了上面的内容。
“今晚九点，守阴村村祭将正式开始，期间，热情淳朴的村民将为大家带来原汁原味的湘西赶尸表演。”
“为了能够让旅客们拥有最纯正的民俗体验，村长为大家准备了一些具有当地特色的传统服饰。”
村长上前一步，亮出手中的托盘。
那托盘中整整齐齐码着一叠衣服，叠成四四方方的模样。
不难看出，正是玩家们已经见到过数次的清朝官服。
衣服旁边还放着一叠符纸，上面已经画好了图案。
秦非偷偷瞄了一眼，和《驭尸术》中提起过的一模一样。
连这都准备好了？
简直是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
事到如今，就连程松也不得不承认，秦非他们探索出的毫无疑问才是正确的通关之路。
萧霄挑起眉头，试探着开口：“怎么是这样的衣服？纯正的赶尸表演，难道是让我们扮僵尸吗？”
村长和导游都没有说话，四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玩家们。
那眼神没来由的让人感到一阵恐怖。
秦非歪了歪头，与导游对视。
琥珀色的眸光清澈，不见丝毫阴霾。
直播间中，系统就像是知道观众们喜欢看什么似的，突然切近景给了秦非的眼睛一个特写。
那双像是含着柔情蜜般的眸子放大出现在光幕上，引得观众们一阵喧嚷。
“笑死，主播怎么突然之间又开始散发魅力了。”
“他好像知道自己长得很好看。”
“哎哎哎？？导游竟然把头扭开了诶！”
“是害羞了吗？还是因为自己正在准备坑他而内疚啊？”
“这小子真的好奇怪，我之前就发现了，那些NPC都对他好好哦……”
诚如观众们所猜想的那样，导游的确是对于秦非满怀着愧疚心情。
在工作与新认识的、充满好感的朋友之间，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工作。
这让他的良心非常不安。
——话说回来，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良心这种东西的？
导游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而秦非则静静立于原地，像是什么也没意识到，又像是将一切都了然于心。
他冲导游点了点头，从村长手中接过了那叠衣服，十分配合地道：“知道了，我们马上换上，还有什么其他事吗？”
村长瞥了一眼几人身后。
厢房上，那把大锁还好端端地挂在那里。
村长摇摇头：“没事了，今天白天就不要出去了，好好休息，晚上的活动很耗费体力。”
“好的”秦非从善如流地一口应下。
村长胡疑地望了他一眼。
眼前这小子分明长得白白净净，看上去十分乖巧的模样。
可村长却总觉得，他藏着一肚子的坏水。
村长将秦非里里外外打量了一遍，实在没揪出什么破绽，只好面带不甘地转身走了。
村长一走，玩家们顿时兴奋起来。
“这下好了，我们只差铃铛了。”林业在那堆衣服上扒拉了一下。
不多不少，正好八件。
朱砂萧霄那里还有，他刚刚才拿出来不少。
看来，守阴村的村民也没有把那两个已经失去神智的玩家算在祭品的人数里。
程松转身就要往外走：“我去找铃铛，马上就回来。”
秦非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不用。”
程松停住脚步，回头。
身后的青年笑意盈盈，伸手从衣口袋里一摸，像是变魔术似的掏出了满满一把铜铃。
那些细小的铃铛用红色丝线串成一串，一打眼望去就像是什么精致的装饰品。
其余几人见状一愣。
“这是从哪里来的？”林业好奇地问道。
“ 哦，这个吗。”秦非将那串铜铃戴在手腕上，轻描淡写地道，“这是刚才厢房里面，那个老婆婆僵尸身上的呀。”
他在玩四角游戏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女鬼跟在他身侧时，身上总是时不时传来铃铛响。
因此等游戏结束，那几具僵尸的肉身被玩家们损毁以后，秦非便特意在棺材中摸了摸。
成功趁着棺盖闭合前将这串铃铛顺到了手里。
玩家们：“……”
萧霄喃喃自语：“有时候我真怀疑，你在大巴车上说的那些是不是在骗我……”
无论是随手顺东西的本事，还是溜门撬锁的本事，秦大佬看起来都不像是一般人啊。
秦非听了也不生气，笑眯眯的，十分好脾气地回答道：“你想多了。”
如此一来，炼制活尸所需的全部材料就都已经收集齐了。
玩家们无需再去村中额外寻找。
几人速度飞快地换上了官袍，又将符咒板板正正地粘在额头上。
这是性命攸关的事，就连刀疤都不再作妖，全程静默，一言不发地跟着其他人动作。
贴完符咒，玩家们还需要再用朱砂点按在自己的前后心口、眉间、左右手心、左右脚心。
这七处正是“七窍”，也是人的生气萌发的位置。
将这七处封住，就能彻底将人的生气隐匿在躯壳之内，而不外泄。
最后一味材料，人血。
这东西好弄得很。
秦非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还算边缘锋利的石块，面不改色地冲着自己手腕静脉处猛地一划。
鲜红的血液顺着白皙的手臂滴落，伤口处皮肉绽开。
林业几人光是看着便忍不住表情扭曲起来。
秦非却像个没事人一般，似乎完全感受不到痛苦似的，用右手食指沾了自己的血，一个一个点按在其他玩家的额头上。
“每个人含一口清水，不要咽下，闭上眼睛躺到棺材里去。”
这便是炼制活尸的最后步骤了。
再然后，只需静待时间流逝即可。
“千万、千万不要睡着。”
秦非叮嘱道。
说罢，他躺进棺中双手交叠在胸前，静静闭上了眼睛。
……
秦非的眼前涌起一片迷雾。
那片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厚重，流淌在秦非身边。
淹没了地板，淹没了棺材，淹没了院墙，淹没了视野中的一切。
青年安静而放松，任由浓雾将自己完全笼罩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暖黄的光线忽然出现在秦非的视野尽头。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模糊的黑色身影。
秦非看不清他的面貌，只能隐约辨认出这是个身着青布长衫的法师，脚踩草鞋，头上戴着一顶青布帷帽。
他的左手端着一盏油灯，光线就是那油灯散发出来的。
右手则高举，掌心中悬着一串铜铃。
随着他的脚步移动，铃铛声不断传来。
叮铃铃，叮铃铃。
随着有节奏的铜铃声响，一股奇异的力量顺着雾气攀向秦非的身体。
肢体末端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所牵引，秦非的双臂不由自主地向前抬升，膝盖分明丝毫未弯，可人却实实在在地从地上立了起来。
秦非低头，看见了自己绷得笔直的脚背。
他尝试着跳了跳。
身体变得异常轻盈，足尖仅需轻轻用力，整个人便瞬间离地。
有点像是普通人踩上蹦床时的体验。
感觉……倒是也还不赖？
“湘西赶尸——生人回避——”
那道黑影拉长声调吆喝着。
从辽远的空气中传来一声极清晰的铜锣响。
随即，秦非像是被什么难以抗拒的东西所吸引，目不斜视地跟在了那黑影身后。
一跳一跳，随着他向前去。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黑影高声吟唱着《正气歌》，阔步向前。
像是一枚永不止歇、永不错漏的路标，引领着秦非前行的方向。
……
秦非觉得，自己好像蹦了很久很久。
他跟着迷雾中那人的背影一路向前。
虽然无法回头，却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背后，一个接一个僵尸跟了上来。
一个两个三个。
六个七个八个。
直至串联成长长的、笔直的、间距一致的队列。
他们走过长长的山路，来到河边。
登上木船，穿行于漩涡暗礁之间。
他们途经村落，所过之处，家家闭门不出。
他们来到死尸客店。
进门歇脚，却遇上暴雨，被迫滞留七天。
秦非不知道，他看到的这些究竟是真实存在过的，还是仅仅只是镜花水月。
关山难越。
唯有脚下的路，绵延向前。
良久。
眼前的雾气逐渐散去。
那种浓重的恍惚感同样也顺着雾气一道消失了。
义庄院中，八个站在棺材里的人相互对视，每个人都已经变成了一副彻头彻尾的僵尸样。
“这是……成了？”僵尸林业茫然又激动地低声道。
秦非：“嗯，成了。”
他们还能说话，还有思想，还知道自己是谁。
他们现在成了真正的活尸。
太好了！
林业下意识地想握拳。
可五根手指却完全不受自己控制，还是那么直挺挺地僵在那里。
林业：？
他又尝试着挣扎了一下，依旧不行。
手不能动，脚也不能动。
足尖用力时倒是可以跳一跳，但只能上下跳，不能前后左右移动。
就好像游戏人物被强制锁定成了待机状态似的。
林业傻眼了：“这要怎么弄？”
村祭还没开始，他们不可能以如今这副模样出现在守阴村的村民们的面前。
其他几人也是一样，一个个像是木头桩子般杵在棺材里。
“别紧张。”秦非宽慰道。
他们现在既然已经成了活尸，行起事来自然就要遵从僵尸的习性。
僵尸只要没有发生尸变，必然是不会自己动的，赶路时全程得需赶尸人摇动铜铃作为牵引才行。
——就像刚才迷雾中那人所做的那样。
迷雾已经散了，那个人也停留在了迷雾中。
现在，化作僵尸的玩家们没有赶尸人。
不过不要紧。
因为，秦非手腕上就绑了一串铜铃。
叮铃铃——
铃声响起的瞬间，那股禁锢在僵尸玩家们肉体上的神秘力量倏忽之间消散了不少。
众人忙不迭地将手放下。
循环往复，折腾了半晌，总算是将手脚都恢复了原位。
只是，即便他们已经脚跟落地，可还是很难迈开双腿走路，要想移动身体，仍是只能靠跳的。
孙守义试着跳了一下，青白交织的僵尸面孔上浮现出一丝愁容。
他们现在的动作太僵硬了，若是出现在村民们面前，肯定会露出马脚。
程松思忖片刻，提议道：“我们先躺回棺材里去。”
“之前我和村民打听的时候了解过，往年村祭，玩家们都是直接躺在棺材里，被村民连棺材带人一起抬上祭台的。”他解释道。
“想办法糊弄过去，应该可以。”
听上去委实有些冒险，但，现在也只能这么办了。
头顶的天色渐渐暗淡下来，云层从灰白转向的蓝紫色。
那从未露面的太阳正在落山，暗红的光线穿透层层叠叠的阴云缝隙，像是一只只肮脏而扭曲的巨眼，注视着地面上的一切。
吱呀一声。
义庄大门再度被推开。
村长探进来一个脑袋：“大家做好准备了吗？”
“村祭，马上开始——”

第32章 夜游守阴村（完）
没有人回答。
义庄里静悄悄的, 好像一个人也没有。
只有十八口黑漆木棺材无声地躺在原地，棺盖紧闭。
村长蓦地一惊，快步走进院内。
怎么回事！？
难道祭品们都跑了吗？
不可能啊, 他明明找了人盯着的……
村长提心吊胆地伸手，将身前的棺盖一把掀开。
没有！
下一口……还是没有！
村长的呼吸急促起来，双目赤红，跌跌撞撞地走向又一口棺材。
这次他面对的终于不再是空空如也的棺材板。
“嗨～”
棺盖掀开的那一刻，清亮的男音打破了寂静的空气。
已经换好清朝官服的青年面容安详地仰卧于棺中，对着村长露出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
“终于把您等来了, 是村祭要开始了吗？”
村长脚步一滞。
或许是秦非的招呼打得太过突然。
又或许是村长刚才已经强迫自己做好“祭品们都逃跑了！”的心理准备。
总之, 村长愣住了。
他那枯瘦干瘪的脸上露出了一种难以置信的神色，看上去说不出的怪异。
“你、你……”
“我怎么了？”青年眨眨眼，十分自然地接话道, “我很好, 下午睡了个好觉。”
村长：“……”
所以，院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只是因为这群家伙在睡午觉？
他怎么这么不信呢！
村长半挑着眉，一个接一个地将院中的棺盖揭开。
这个里面有人。
这个没有。
这个也有人……
直到将院中十八口棺材全部掀开，村长这才能够确定，祭品们的确都还乖乖地待在院子里。
每个人都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还有人正打着哈欠。
“是要出发去参加村祭活动了吗？”
“那我现在就起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装腔作势地相互应和着。
村长连忙阻止：“不用不用, 你们就躺在里面就行。”
“你们不用动, 会有人来带你们去祠堂的, 这也是村祭表演的一环。”
语毕, 他面对带紧张地望向几人。
他已经做好了受到质疑的准备。
毕竟，穿着僵尸服躺在棺材里, 实在是太过奇怪，往年每次临到这个环节，都会有游客表现出不情愿。
村长早已准备好了一整套说辞，用来劝说这些即将羊入虎口还不自知的、愚蠢的祭品们。
可今天，祭品们却有些出乎于他的意料之外。
就在他说完那番话之后，义庄中的众人竟就那样安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
村长呆了一小会儿，迟疑着开口：“你们这是……？”
他低下头看着棺材里躺尸的秦非。
秦非眨眨眼，十分不解地道：“你不是说我们不用动了吗？”
村长：“？”
虽然他的确是这么说没错啦。
秦非道：“你们要怎么把我们弄去祠堂？抬？还是拖？记得走路的时候稳一些，否则我怕我晕棺材。”
村长：“……”
到底是哪一环节出了问题。
村长恍恍惚惚地点了点头：“哦，好。”
夜色暗沉，遮掩了许多细节，村长没有发现玩家们过于青白而显得有些不似常人的脸色。
他走出义庄大门，在门口冲不远处挥了挥手。
很快，二十四名抬棺人鱼贯入内。
……
今夜注定是一个充斥着不祥的夜晚。
守阴村的晚上一直以来都是黑雾弥漫，很少得见月光，今夜却不一样。
秦非躺在棺材里，身体舒展，神情放松。
鬼婴也跟着出来了，有样学样地模仿着秦非的姿势，将身下人的身体当作一张床似的躺着。
秦非的前后左右各有一人，四个人像是抬轿子那样，将棺材扛在肩上，脚步平缓而稳健。
没人可以说话，视线也被棺壁所限，秦非百无聊赖，睁眼看向天空。
空中悬挂着一轮满月，极大极圆，颜色猩红刺目，月光散落，为整座村子染上了一层血色。
月亮沉沉地缀在天际线上，像是很快就要坠落下来似的。
道路两旁，村民们都已从家中出来，垂手低头，立在各自家门前，像是专程等待着玩家们的到来。
他们的脚下摆着一盏盏油灯和白色蜡烛，都已经点燃，摇曳着零星的火光。
那些火光由点连结成线，再由线连结成片，将整个村子的道路映照得亮如白昼。
一口接着一口，运送棺材的队伍匀速向前。
六口棺材离开义庄，村民们静默无声地各自跟上，整条道路上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响。
很快，众人便来到了祠堂门前。
祠堂里原本天井的位置已经打好了一个祭祀用的高台，长长的阶梯足有近二米高。
玩家们被搬运上了祭台，棺材竖着放在台子中央，玩家们就那样站在棺材里，与台下的村民们相视而立。
几百号人挤挤挨挨地站在一起，站立的姿势、抬头的弧度，全都一模一样，眼圈青黑，肤色苍白，看起来倒比玩家们更像是活尸。
有人走上台来，在棺材前面拉了一块布，挡住了台下大半的视线。
当然也挡住了玩家们的视线。
那人走开，萧霄忍不住低声吐槽：“还说什么最佳观影位。”
这根本连屁也看不到好吗，谎撒得也太敷衍了。
秦非的棺材在最靠后的位置，因此他的视野比起萧霄来要好上许多。
在村长来到义庄以前，秦非已经将他那串铃铛拆解成了单独一个个，分给了玩家们。
但此时局势不明，大家都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惊动到那些村民们，因此依旧老老实实地立在棺材里，一动也不动。
秦非转动着眼珠，在视线可及的范围内尽量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他们身下的祭台虽然只是临时搭建，但却布置得十分精细。
地上铺着黑色的软毡地毯，四角的立柱上还精心描绘着纹饰。
祭台边缘洒满了白色纸钱，一层一层堆叠，顺着祭台蔓延到地面上。
厢房中的那六口棺材也被搬了过来，就摆在祠堂一进门的那间祭堂中，他们灵牌相对应的位置上。
棺材里的秘密还没有被发现，整个祭祀的流程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秦非有理由相信，就在不久以后的午夜时分，玩家们的名字就要出现在另外那六个位置上了。
“咚——”
锣声又起。
那二十四名抬棺人围拢上来，对着黑布背后的棺材吟诵着什么。
声音太轻，秦非听不分明，只觉得那吟诵漫长得不像样子，头顶的乌云来了又去，血月时隐时现，而吟诵却始终不曾停止。
不知过了多久。
他们终于停了。
“时间到了。”
祭台下，村长沙哑苍老的声音传来，嗓音中藏着隐隐的期待。
多么顺畅的一年！
风调雨顺！
有人走上祭台，手中拿着一把刀。
他一步一步走进玩家们，眼中不带丝毫悲悯，看向秦非的眼神，就像看见了放在案板上的猪肉。
秦非早就发现，在刚才漫长的吟唱过程中，他的身体不能动了。
不是僵尸没有听到铃铛声的那种不能动。
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给禁锢住了一般。
想来这些人以前也是用这样的方式，不费吹灰之力地杀死“祭品”。
只是，今天。
守阴村的众人注定要失望。
噗嗤一声。
锋利的刀片划破秦非的喉咙。
鬼婴身形一颤，像是被这略显儿童不宜的画面给吓到了。
秦非冲着小家伙安慰般地眨了眨眼。
其实这场面也不过只是看着吓人而已，已经被炼化成活尸的秦非完全感觉不到痛。
那伤口又长又深，按照常理而言，足以同时划破一个人的血管和脖颈上的动脉。
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秦非的伤口处不仅没有流出一滴血，反而肉眼可见的愈合了起来。
拿刀的村民愕然退后。
什么情况？
他似乎有些不解，看了看秦非，走向旁边那口棺材。
对着林业的脖子，又是一刀。
依旧不见血。
他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村长见祭台上有异常情况，快步走了上来：“出什么事了？”
那人回头望向村长，手指颤抖，指着秦非的脖子。
那苍白的略显突兀的皮肤上，早已看不出任何创伤的痕迹。
秦非盯着两人。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怎么回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村长的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十分强烈的不祥预感。
他是亲眼看着那个拿刀的村民划破秦脖子的。
这一点绝对不会出差错。
那……
村长的头脑闪过一阵晕眩。
而很快，更加令他头发昏的事发生了。
“村长！村长——！！”
祭堂中，有人十分焦急地冲了出来。
顾不上举行到一半的祭祀仪式，他在环视人群一圈后锁定了村长的身影，径直冲上祭台。
又怎么了？？？
“村长！！”那村民说话时嗓音尖锐，甚至有些凄厉，“那六个祭尸！那六个祭尸——”
“都不见了！！！”
他终于还是说出了村长最不愿意听到的那句话。
村长眼前一黑，伸手扶住旁边的立柱。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一旁拿刀的那人闻言也惊了，直接出言回怼，“那六个棺材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厢房中抬进祭堂的，当时还好好的，现在怎么可能不见了呢？”
“不是不是。”
那村民本就着急，如今更是舌头打结，笨口拙舌地解释道，“不是棺材不见了，是棺材里的人！是棺材里的人不见了！”
这场镇压尸王的祭祀仪式，共分作尸祭与活祭两个部分。
尸祭在祭堂内举行，活祭在露天的祭台上举行，两组仪式同时开展。
前面的内容暂且不表，按照正常流程，等到两组仪式各自进行到最后，祭台上那六个活人的血会被放干。
鲜血顺着祭台流向祭堂，村民们再在午夜时分，将祭堂的门以符纸、辰砂、糯米封上。
如此一来，本年内针对尸王的封印加固就完成了。
村中众人则可过上半年安稳的日子，不用夜夜担惊受怕。
可刚才他们在祭堂中讼念巫咒，念着念着，有人却觉察到了一些异常。
按照往年的祭祀情况，咒念到这一部分时，棺中的尸体势必会发出很剧烈的震荡声，那是那些尸体的亡魂在抗拒林守英的吞噬。
可今年，六口棺材都安静得不像话。
实在太不合常理，他上前检查，这才发觉，棺中尸体不知何时，已然不翼而飞。
那人扭头看向祭堂，眼神中恐惧弥漫。
祭祀是有着严格的时间限制的，每一个步骤，都要踩在相对应的时间点上。
否则，仪式就会失败。
如果仪式完不成……
“啊——！！！”
刺耳的惨叫声从祭堂内部传来，祭台上的众人顿时脸色一白！
不切实际的妄想被彻底打破。
他们耽误了时间，祭祀失败了。
祭台下，一直悄无声息的村民们终于也忍不住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人群的结构开始振动，秦非从台上往下看可以清晰的发现，已经有一小部分人开始逆着人流往外挤视图，提前其他人一步离开这个地方。
不得不说，这几个人应急防灾意识还挺强的。
秦非在心中默默给他们点了个赞。
而堂屋内，一道比方才的尖叫更惨烈十数倍的喊叫声，已经顺撕破空气传了出来。
“快跑啊，快跑啊！”
那人高声喊道。
“他又来了，林守英的鬼魂杀人了！”
熟悉的内容响彻耳畔，秦非浑身肌肉瞬间紧绷。
好在，不知是不是因为变成了活尸后身上的气息变了，这一回，林守英倒是没有只盯着秦非一个打。
一道巨大的身影冲破樊笼，祭堂的墙面和屋顶寸寸开裂，木屑石块飞溅。
本该鲜血涌动的祭台地面上干干净净，祭堂中却不断有血水顺着墙缝渗流而出。
人群瞬间震荡，秩序溃散，所有人都像是没头的苍蝇般乱了阵脚。
有人下意识地向祭台上望，想看看村长如何指挥。
殊不知村长早已在林守英出现的第一时间便似一阵风般离开了祭台，不知冲往什么方向去了。
“我们也要跑吗？”林业望着眼前的乱象，一时间不知所措。
秦非当机立断地否决：“不用。”
整个村庄的居民都聚集在了台下，祠堂的大门就这么一点。
他们争先恐后地向外跑，反倒将门赌死了。
秦非能够笃定，短时间内，祠堂的天井将会一直处于拥堵状态。
假如他们此时离开祭台，根本不可能挤得出去。
反而会将自己困在进退两难的境地当中。
“那就不跑了吧。”林业非常听秦非的话，瞬间便打消了念头。
玩家们干脆缩在棺材里，紧张地观察起台下局势来。
人群中，林守英的鬼魂正在大杀四方。
天井除去正对着的大门，和背对着的祭堂，左右两边还各连接着一条廊道，可以通往祠堂后方。
林守英就把持在那两处通道上，像是逗弄着老鼠的猫，将每一个试图从那里通过的村民吞吃入腹。
整个场面仿佛秦非在祠堂那扇红门中所见过的复现。
身量庞大的恶鬼在祠堂中左冲右突，所过之处鲜血四溢，痛哭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起初，所有人都在蜂拥着向外挤。
但很快，他们便发现，事情似乎有点不对。
那些最靠近祠堂大门的人，不知发生了些什么，不往外跑，反而开始扭头向着里面冲。
背后，是嗜杀的恶鬼。
身前，是拥堵的人墙。
被困在天井中心的村民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你们快出去，快出去啊！！！——”
有人眼见着身旁的人被林守英抓住撕成了两半，情绪崩溃，撕心裂肺地叫喊着。
那声音太过尖锐刺耳，很快吸引了鬼怪的注意。
下一秒死亡的阴影便将那人笼罩。
噗呲。
像是徒手捏死一只蚊子。
一个活生生的人转眼便成了一泡血水。
外围的人并不知道里头说话那人已经死了，还在气愤地作着回应：
“跑什么跑？外面也有东西过来了！”
外面？
祭台上的玩家们一愣。
此时的祭台早已挤满了人。
玩家们为了避免被堵住去路，都站在了祭台的边缘。
秦非仰头向外望去。
在祠堂摇曳的油灯与烛火映照间，他似乎的确看见，有什么东西从外面进来了。
那些四脚着地身型扭曲的东西，正在以一种虽缓慢却声势浩大，甚至称得上是摧枯拉朽的姿态漫卷而来。
靠近祠堂大门的村民们也开始惨叫起来。
有人高呼：“用尸体堵住门！”
可并不奏效。
很快，那些东西便冲开了门前薄弱的防守，甚至有些攀上了高墙，顺着围墙翻了过来。
秦非瞬间明白过来。
镇压林守英的仪式失败，林守英的残魂被放了出来。
与此同时，尸王对于乱葬岗中那群恶鬼的震慑，也随之一并消失了。
再加上秦非早前便带走了鬼婴，那些尸鬼自此彻底重获自由，自然一往无前地冲向了祠堂，来向这些坑害他们的骗子村民们讨债。
萧霄与林业一脸惊骇地立于原地，片刻后反应过来时，已然有尸鬼冲至了祭台前。
这些东西行动起来可不像村民们那样举步维艰，祠堂里的所有人一见到它们便自动后撤，反而给他们让出了一条路来。
很快，尸鬼便占领了整个天井。
“这可真是……”
萧霄都无语了，这群村民怎么能这么没用！
徐阳舒站在祭台上，吓得差点尿了裤子，萧霄摇动铃铛向祭台边缘跳去，一把抓住黑布将徐阳舒盖在了棺材里：“别添乱。”
事已至此，玩家们只能硬着头皮顶住。
变成僵尸了的众人深切体会到了行事的不便，饶是每个人都随身携带了铜铃，可真正打起架来依旧难以施展。
秦非蹦跳着用胸腔撞开一个试图攻上台来的尸鬼，咬着牙，悄声询问仍坐在他肩膀上看热闹的鬼婴：“你就没有什么办法处理一下？”
还好僵尸的掉血速度比起他们还是正常人时慢了不少，否则，就他们如今这战斗力，早就死了一千八百回了。
实在是乱套了！
鬼婴诚实地摇了摇头。
他已经离开乱葬岗，头上的封条也被揭下。
对于乱葬岗中那些尸鬼，他已然没有什么威慑力了。
更何况，现在根本就不是在乱葬岗里，这些尸鬼更没有听他话的必要。
秦非叹了口气，任命地闪身，避过了迎面而来的袭击。
好在为了封印尸王，村祭的仪式感做得十分足，祭台边缘悬满了桃木剑，玩家们总算不用赤手空拳对付那些尸鬼。
祠堂中的场面变得十分富有戏剧性。
人类在祠堂里奔逃，僵尸却抄起桃木剑杀鬼。
“再坚持一下！”
程松一改往日冷漠的姿态，在如此险要的关头，竟还抽出空来宽慰起其他玩家来：“还有最后两分钟！”
程松是老资历的猎头，不至于信口开河，想来他应该是借助了某种道具的力量，才能够如此精准地预判时间。
此言一出，的确令玩家们心安了不少。
不过就是两分钟！
熬一熬，就过去了！
没有人愿意在拼了七天命之后，却折在这最后两分钟里，每个人都像是被打足了鸡血般，
林守英已经注意到了祭台，巨大的身躯向这边飞扑而来。
而祭台底下早已血流成河。
就像是一群饿狼被放进了养猪场，拥挤的人群被尸鬼疯狂屠戮，原本水泄不通的空间逐渐开阔起来，越来越多的尸鬼汇聚到了祭台边。
秦非不得不稍稍退后，以免被争相伸手的尸鬼拽到地上去。
这座宽敞的高台，此刻竟像是一片死海中唯一的孤岛。
玩家们咬牙坚持着，在一个个怪物的缝隙间挣扎。
最后十秒！
每个人都在心中倒数着。
三。
二。
一!
就在最后一秒，今晚一直闷声不吭的凌娜忽然摇动铜铃，迅速向高台一角冲去。
紧接着，她以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决绝姿态，用尽自己全身的力量，猛地将刀疤推到了祭台下！
秦非的双眼蓦地瞪大。
台下，刀疤已然被寻着气味飞扑而上的尸鬼们层层叠叠地压在了身下。
饶是僵尸的血条再长，被撕咬成碎片也一样要死。
而凌娜则一手攀住祭台的边，身型晃动，眼看就要步上刀疤的后尘。
几名玩家同时向凌娜所在的方向跳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闪过，沉稳有力的手臂紧紧扯住凌娜的手腕，将她从尸鬼的嘴边拽了回来。
秦非松了口气。
他能看得出，凌娜并不是真的想要与刀疤同归于尽。
在凌娜最后冲过去时，她曾经想攀住一旁的立柱，借以稳住自己的重心。
只是，或许是她对这具僵尸的身体还没能完全熟练使用，她失手了。
凌娜惊魂未定，抬眼看清面前的人时，却不由得有些意外。
“你……”
还来不及说一声多谢，潮水般的黑暗悄无声息地降临，将所及之处的一切淹没。
林守英、尸鬼、村民、徐阳舒、祠堂……很快，一切都湮灭其中。
世界上仿佛只剩下了玩家几人。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扇银白色的大门。
【0039号副本直播已结束，请主播有序离场】
冰冷的电子女声在这一刻显得无比温暖动听，萧霄几乎就要热泪盈眶了：“直播结束了！走走走，我们快走！”
进门的顺序并不影响最后的积分结算，萧霄连蹦带跳地冲过去，直挺挺的双手硬撞开门，头也不回地跳进了门里。
身后，几人看见萧霄那副急不可耐样子，都不由得笑出了声。
是啊！
直播结束了，而他们还活着！
多么美妙！
多么令人激动！
即使是已然经历过几十场直播的程松，在此刻都依旧忍不住地心潮澎湃。
几人鱼贯而入，秦非跟在林业身后，最后一个迈步跨入门内。
进门前的那一瞬间，他的身型却忽然顿住了。
不对。
虽然秦非此前从未经历过结束直播的流程，可敏锐的直觉依旧让他在第一时间便觉察到了异常。
前面几人进门时，他分明是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的。
他们的脚踩在地面上的画面清晰，一步一步，都走得十分平稳。
可秦非刚才跨入门内，底下却分明是一片虚无，像是一脚踏空便会直直坠落下去似的。
他猛地收回脚。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脚下凝实的土地消失，整个人骤然悬空。
下一秒，强烈的失重感侵袭而来，耳畔风声猎猎，身下的黑暗像是存着一股强而有力的吸引力，将秦非猛力向下拉拽。
在坠落到地面之前，秦非心中有且仅有一个念头：
艹！

第33章 结算
“唔！”
后背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秦非从口中溢出一声闷哼。
清晰而尖锐的痛意顺着脊髓蔓延至全身，秦非觉得自己恐怕要被摔散架了。
他尝试着抬了抬手臂和腿。
都还能动。
他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鬼婴仍旧抱着秦非的脖子，随着秦非的动作, 鬼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露出委屈的表情。
“你怎么也跟来了？”秦非愣住，伸手捞起鬼婴抱在怀中。
一人一鬼就这样，在这漫无边际的黑暗世界里走动起来。
眼前的世界不见一丝光亮，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上下左右的边界都已经模糊，整个空间杂揉成一团, 目之所及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其他玩家都不在这里, 耳畔也没有出现任何系统的提示音。
秦非清了清嗓子，尝试着呼唤道：“系统！系统？”
没有得到回应。
无形的黑暗漫卷而来，轻柔而压抑, 将秦非整个人包裹其中。
刺骨的寒凉在身周涌动。
这里温度很低, 每一寸阴影中都渗出森然之意。
但不知为何，秦非却觉得浑身像是被浸泡在了暖洋洋的温水中, 没有丝毫不适。
反而……有点舒服。
越往前黑暗便越稠密。
不知走了多久，秦非肩上的鬼婴突然“啊啊”地叫了起来，短短的手臂胡乱挥舞着指向前方。
秦非顿住脚步，顺着它所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这里没有光, 本该看不清任何东西。
可不知为何，秦却却清楚地看见, 不远处的道路中间站了个人。
那是个成年男子, 身姿颀长, 垂手而立, 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他的肤色极苍白, 苍白到没有任何血色，仿若一尊雕塑。
奇怪的是，秦非看不清他的五官。
他的面部轮廓分明是清楚的，脸上也没有任何东西遮盖，可无论秦非怎样尝试，眼中所见却始终无法在脑内清晰地成像。
尝试良久，无果，秦非不得不放弃。
不过，即使从始至终都没看清那人的样子，但秦非心中却有着一个十分笃定的念头：
他长得很好看。
这绝非是某种预测或联想，而是秦非切切实实可以确定的，就像他早就已经知道了那人究竟长成什么模样。
这个念头涌入脑海，秦非愣了一下。
一种强烈的注视感顺着那人所在的方向涌来。
他正在盯着秦非，秦非可以感觉得到。
他像是这片黑暗空间的主宰，看向秦非时不需要靠近。
只要他想，这整个空间中所有的一切，一个原子、分子、粒子，都可以是他的眼睛。
秦非有一种无所遁形般的感觉，像是被人脸贴着脸盯着看似的，这让他萌生出了一种浅淡的别扭感。
青年加快脚步，继续向着那人所在的方向走去。
可不论他走多久，脚步快或是慢，和那人之间的距离却永远都不会变。
秦非走啊走，走啊走，始终未曾接近，直到那抹身影在他眼中越来越涣散，直至消失不见。
那个人影消失的瞬间，萦绕身周的浓郁黑暗也开始退散，像是涨落的潮水，十分迅速地涌向同一个方向。
黑暗退去后，出现在秦非眼前的是一个银白色的小小空间。
和刚才那片虚无不同，眼前的空间像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没有门，也没有窗。
秦非破烂的衣服和满身的血污，在进入这个空间的那一刻起就被修复了。
现在，他身上的黑色衬衣除了皱一点以外，与他进副本前没什么两样。
秦非抬头，在面前对面的墙壁上看到了一行字：
【结算专用空间】
这里应该才是正常玩家进门后来到的地方。
秦非心下稍定。
“恭喜1000001号玩家秦非成功通关首次副本，接下来系统将为您进行本次积分核算。”
小房间里没有喇叭，冰冷的系统女声从空气中响起。
【《夜游守阴村》副本成功通关——积分100】
【《夜游守阴村》副本首次解锁新结局——积分500】
【在直播过程中首次达成“二百人瞩目”成就——积分10】
【在直播过程中首次达成“一千人瞩目”成就——积分50】
【在直播过程中首次达成“五万人瞩目”成就——积分500】
……
【首次带领直播间登上新手推荐位榜首——积分500】
【本次直播过程中共有9872位热心观众成为了您的粉丝，恭喜您成功解锁“小有成就”称号——积分500】
【在直播过程中共有5031名观众，因您的精彩表现，购买了系统商城中的烟酒零食——系统提成奖励积分1000】
……
播报声响个不停。
零零总总的积分叠加在一起，秦非一边听，一边在心中默默做着加法。
加到最后，竟然累计出了一个十分夸张的数字。
【玩家秦非在本场直播中，累计获得积分6532分，恭喜玩家秦非！】
六千。
秦非挑眉。
他记得他之前听萧霄说起过，从F级升级到E级的通行证，只需要花1000积分就可以换购。
从E级升级到D级也不过只需要5000。
这样看来，他可以直接靠着一场直播的积分连跳两级咯？
系统无情地打破了他的愿望。
【玩家秦非违规带离副本重要NPC，扣除本场直播所得50%积分奖励。】
【最终核算积分：3266分，恭喜玩家秦非！】
【恭喜玩家秦非在本场副本积分核算中，获得MVP称号！】
秦非：？
有了前面那次6000多分的恭喜，现在这个3000分的恭喜怎么听怎么像是在嘲讽他。
怎么积分结算还需要像在菜场买菜一样注意，时刻担心黑心商贩缺斤短两？
秦非据理力争：“我什么时候违规带离副本NPC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鬼婴就在他的肩膀上坐着，叭哒着一张嘴吐口水泡泡玩。
一双般略微突出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结算空间的墙壁看。
系统：“……”
系统似乎被秦非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惊住了，半晌没有回答。
“嗯？”
秦非就像一个在餐厅里无理取闹为难服务生的没素质的客人，用鼻腔挤出一声询问。
系统终于回过神来：“玩家秦非违规带离0039号副本重要NPC：【死去多年的鬼婴】。”
十分客观的阐述，不带任何私人情感。
可秦非的脸皮在必要的时候，可以变成无敌厚：“但我没有做出任何在主观意愿上拐带NPC的举措。”
青年眨着一双清澈的眼睛，有理有据地分析起来：“是NPC主动跟着我走的，你们要扣也该扣NPC的积分。”
系统：“……”
NPC有个球的积分。
系统使用无声的沉默对抗秦非。
可是秦非得理不饶人：“你怎么不说话？”
系统依旧是那股冷冰冰的、无机质般的声线，可秦非却偏生从里面听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来：
“如果玩家秦非对本次系统故障处理结果有意见，系统将为您提供第二处理办法：将非法带离的NPC遣送回副本内部。”
话音落，秦非微笑着开口：“不，你不能。”
他已经看出来了，比起克扣自己的积分，系统明摆着更想把鬼婴弄回副本里面去。
但它为什么不这样做？
是因为不想吗？
当然不是。
秦非不知道系统出了什么bug，但是反正，鬼婴回不去了。
所以系统说这话也只是在驴他，想要诱骗他主动说出“那我还是让你们扣积分好了”之类的话。
毕竟对于大多数玩家来说，带走一个神秘的、连系统都想要夺回的NPC，比起多拿一半往后还能得到的积分来说，肯定要有吸引力的多。
真是狡猾啊。
系统这次真的沉默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那种。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秦非忽然听见系统以一种比正常说话时快了1.5倍的语速说道：
“玩家秦非对积分核算结果是否还有其他疑义？”
未等秦非回答，系统飞快接话：
“玩家秦非没有疑议，本次核算顺利完成，期待下次与您的见面！”
秦非：？
怎么连一秒钟的反应时间都不给人的，这个系统也太急性子了吧。
“你别走啊，我还有疑议。”
其实秦非根本没什么疑议，他想知道的东西大多数都已经靠自己弄明白了。
还有一些关于污染源，或是刚才他莫名进入的那个黑暗空间的事，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佐证，但秦非心中隐约感觉到，他不应该和系统交流这方面的问题。
可是他不想问，和系统不让他问，二者之间还是有本质区别的。
系统对他的态度，会让秦非有一种自己被针对了的感觉。
唔……有点不爽。
“系统！系统？”
秦非扯开嗓门喊道。
系统没有给出半点回应，仿佛已经落荒而逃。
密闭的小空间里出现一道窄门，大约只够一人单独通过。
秦非轻轻叹了口气，不得不走上前推开了那扇门。
门的背后是一条和小房间同色的银灰色窄道，秦非沿着那条过道走了一小会儿，眼前逐渐开阔起来。
道路的尽头，一群人已经提前一步等候在了那里，正是同副本中的其他玩家。
秦非走过去时，萧霄正在给林业和凌娜做科普：
“你们离开过渡空间以后，首先要先去规则主城的户籍管理中心，用自己拿到的这张积分卡做一个主播身份登记。”
“做完登记以后你们就可以去找房子了。”
其实也不用找。
为了方便新人菜鸟主播，F区所有可对外出租的房产，都可以在户籍管理中心找到全息视频资料。
玩家们只需要看一看那些视频，在里面挑一款自己喜欢、积分又能负担得起的就行了。
“而我们这些老玩家。”
几人也算是有了过命的交情，萧霄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开始嘚瑟起来。
“我和孙大哥都已经成功升级成了E级主播，要去E级生活管理区的管理处登记，这一次就不陪你们去户籍管理中心了。”
各个分区的管理处都只在每天上午营业，若是错过了营业时间，玩家们就只能等到第二天再去提交办理。
想起F级生活区内的房屋质量，萧霄直接一个激灵。
这倒是让秦非不免有些好奇起来。
他想起之前在副本中，萧霄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说猎头们是非常有牺牲精神的玩家，愿意能做这种职业的，一个个都是狠人。
一般玩家只要能够得上升级要用的积分，绝对会屁股着火一样冲去兑换通行证。
所以这个F级生活区，到底是一种多么恐怖的存在啊？
秦非默默将萧霄方才提到的知识点记在了心中，缓步走上前同那几人打招呼：“你们好呀。”
鬼婴在离开结算空间后，便又将自己隐藏了起来，其他玩家都没有看见它。
秦非虽然在那片黑暗的空间中一个人待了许久，但在其他人看来，也不过就是比他们晚出来了一小会儿而已。
大家都不觉得有什么异常。
每个玩家结算的时间长短本来就是不一样的，如果有人对结算内容有疑虑，还会在结算时和系统你来我往地扯上半天的皮，耽误时间也是常有的事。
看见秦非来了，所有人都很高兴。
凌娜和林业率先一步开了口：“这次我们能安全地从副本里出来，还要多亏了秦哥出手帮我们。”
说着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摸着后脑勺道：“我们才刚通关第一个副本，身上也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可以表达谢意，秦哥以后要是有什么事用得着我们两个，随时喊我们都可以！”
话虽这么说，可是两人心里其实都很清楚，他们对于秦非来说很难有什么用处。
他们才刚刚经历第一场直播，在直播中尽显狼狈，若不是受了其他老玩家的提携，肯定早已命丧黄泉了。
而秦非。
两人心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他们在大巴车上第一眼看见秦非时，对方脸上那柔和而又镇定的笑容。
无论身处怎样的绝境，秦非非似乎永远都处变不惊。
那些危险的、恐怖的东西，似乎对他造不成任何威胁，他不怕它们，也不会被它们所干扰。
所有人，无论是老玩家还是新手，都已经在心中认定：
本场直播结束，秦非肯定就能够离开体验区，升级为E级主播了。
而他们还要继续在新手区挣扎，起码再经历三四场直播，才能走向和他相同的层次。
可是，他们真的可以成功活过三四场直播吗？
林业和凌娜都有一些迷茫。
算了。
不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事，只要做好眼下就好。
凌娜稳住心神，转而将目光投向了程松。
“我也要谢谢你。”她十分真诚地开口道谢。
虽然在前几天的直播过程中，凌娜因为刀疤的缘故对程松很有意见——事实上，这份意见直到现在也并没有完全消弭。
但，一码归一码。
程松救了她的命，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凌娜不是那种会对自己的救命恩人挑三拣四的不知好歹的人。
孙守义和萧霄闻言连连点头。
凌娜把刀疤推下去的时候，他们都看在眼里。
当时两人也都和秦非一样，有过去拉她一把的冲动，可受制于过于遥远的距离，都没能成功实施。
而距离凌娜最近的程松，竟然会在那样危险、甚至有可能会搭上自己的情况下出手帮助，这一点完全出乎了二人的意料。
程松看起来并不像那么热心肠的人呀。
秦非倒是不觉得意外。
程松这个人只是话少、将理性凌驾于道德情感之上。
你可以说他冷漠，但实际上，他并不像刀疤那样冷血到全无善恶观。
副本进行到那个节点，玩家们之前在无形当中形成的对立已经消解了。
虽然不能说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但彼此之间也没有了竞争关系。
程松都会出手帮助，也是合乎情理。
事实上，相较于程松去救凌娜，反而有另一点，让秦非更不明白。
见秦非用若有所思的眼神偷偷瞟着自己，程松主动开口道：“你有什么话想问我吗？”
秦非没有客气：“凌娜动手的时候，你明明可以阻拦她的。”
青年的眼中带着些许好奇与打量。
凌娜和刀疤几乎是同时坠落祭台。
程松能够在短短几秒之内反应过来，冲去救凌娜，也就意味着，他绝对将凌娜推刀疤的整个过程收入了眼底。
当时他和刀疤之间的距离比凌娜冲过去的距离要近得多。
程松可以救得下凌娜，其实也可以救得下刀疤。
但他没有出手，而是选择了冷眼旁观，静静看着自己保了整整七天的新手玩家，在离开副本前的最后一刻陨命。
程松却摇了摇头：“他已经不符合我们善堂吸纳新人的标准了。”
不符合，他就和程松没有了半半毛钱关系，程松不会费力去帮他任何一丁点
秦非诧异地扬了扬眉。
其实这理由他多多少少猜到了一些，只是没有想到程松竟然真的完全就是因为这个。
大多数人在舍弃一些自己原有的东西或是关系时，都会考虑到先前的沉没成本。
很少有人能做到如此干脆利落。
如此看来，程松实在是一个行事极度冷静的人。
“对了，如果你们对副本内容还有什么疑问的话，最好在这里一次性全部说完。”
萧霄叮嘱道。
为了防止副本内容泄露，系统在这方面做了相当严格的管控，玩家们一旦完成结算、离开副本后，只要身处主城地区，相互之间便是完全不能提起直播内容的。
要想聊和直播有关的事，必须去系统指定的会议大楼，花积分租用办公室。
且办公室的租用条件严苛，必须所有同场通关的玩家全部到齐才可以。
会议大楼那种东西，以他们现在的档次根本是不可能消费得起的。
“我有问题。”林业像是上课提问一般举起手来，“这个副本的污染源到底是什么呢？”
他听萧霄说了一大堆和污染、污染源有关的知识点，可知道副本结束，都完全没见到这个污染源的影子。
“是林守英吗？”林业问。
秦非摇了摇头。
当然不是林守英。
这一点并不难看出，除了秦非以外，其他几名老玩家也都意识到了。
林守英一点也不符合污染源的特质，其最主要的一点便是，靠近林守英时，玩家们不会掉san。
林守英，只是副本中一个普通的大boss而已。
而真正的污染源。
“污染源，就是守阴村本身啊。”
秦非轻笑着，说出了正确答案。
这座古朴而又森然的村落，传承着千百年来最为神秘的文化之一。
却被自己的祖孙后辈如此糟践。
当“祂”的意志降临这片土地时，土地便毫不犹豫地接纳了“祂”。
正是因为如此，玩家们一进入守阴村的地界就开始掉san。
原来是这样。
林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没有别的问题了。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相顾无言。
“既然这样的话，那就散了吧。”
孙守义挥了挥手道。
其他人点点头。
萧霄、孙守义和程松同时看向秦非，想要和他同行，可目光交汇处，主人公却伸手搭上了林业的肩膀：
“走吧，一起去户籍管理中心”
萧霄&孙守义&程松：？？？
“好呀好呀。”林业倒是蛮高兴的。
说完才反应过来，“啊？为什么啊？”
对啊，为什么？
其他玩家也都看着秦非。
秦非摊了摊手：“没什么，我去那里有点事情要办。”
原来是这样，众人恍然。
萧霄在心中忍不住地想：不愧是大佬，就是和人不一般。
他过了几个副本，还从来没有遇到过什么要去户籍管理中心办的事呢。
看样子大佬不仅是在副本内，在规则主城中，人脉也非常广啊！
那头，秦非已经和林业凌娜肩并着肩，在众人的目送下走远了。
……
户籍管理中心就在F级生活区的入口前，几人顺着过渡空间步行了不久，便来到管理中心大门前。
管理中心是一座单层的盒形建筑，占地面积不大，可令人意外的是，这里的人竟然非常多。
楼内一共16个办理柜台，全部排了长长的队，最中心的两条队伍甚至都已经挤出了大门外。
“嚯。”
林叶吓了一大跳：“这得排多久？”
其实林业也不是真的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管要排多久，反正他都只能排着。
但感叹的话刚说出口，忽然从旁挤上一个嬉皮笑脸的中年男人来。
那人牙齿焦黄，一头卷发油腻腻的，身上穿了件破破烂烂的鼠灰色夹，十分自来手地伸手搭上林业的肩。
“小弟弟。”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活像个犯罪分子的笑容来，“手上有没有多余的积分？”
“只要你们愿意出积分，我手上有号码牌，马上就能进去，一分钟都不用等。”他搓了搓手，目光中流出几许期待。
黄牛？
几人心中瞬间浮现出了这两个字。
凌娜的眼睛都睁大了。
为什么在规则内怪谈的无限流世界里还会出现这种生物啊？
“可是，可是。”林业结结巴巴地开口，“不是说，玩家之间的积分不能用作交易吗？”
这个知识点可是萧霄刚刚才跟他说的，他的记性还不至于差到这种程度。
黄牛大手一挥，十分自信：“是不能交易，但我是谁？我可不是一般人！只要你们信得过我，那就跟我来。”
和猎头一样，在规则成了主城区内，黄牛、中介……等等职业都是系统登记在案的。
“咱们是正规黄牛。”
黄牛裂开嘴呲牙一笑：“绝不收黑心钱。”
黄牛……还有什么正不正规的……
林业嘴角抽搐。
再说，这可不是什么信不信得过的问题。
他们手上哪来的多余积分可以用来插队啊！
林业慌忙摆手，扯着秦非和凌娜一溜烟儿地跑了。
几人随意选了条看起来不那么长的队伍，站在了队伍末尾。
“你们排着，我先走了。”秦非向林业和凌娜点了点头，挥手转身离开。
两人并不感觉意外。
秦非虽然和他们一起来了管理中心，可两人从始至终都以为他是来办别的事的，当然不会和他们排在同样的窗口。
……
黄牛独自一人蹲守在大厅外，灰扑扑的脸上满是愁容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这份黄牛的工作，可却被系统派遣到了户籍管理中心这种没油水的地方。
会来管理中心的，全都是刚出第一个副本的新人，装积分的兜子比脸还干净。
他在这里从早蹲到晚，一个客户都没拉到。
算了，走吧，再待下去也不会有人来的。
黄牛垂头丧气地打算离开。
“等一下。”
一个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紧接着，有只手拍了拍他的肩。
“号怎么卖？”
……
1号柜台前，亚莉安正在一脸烦躁地收拾资料。
户籍管理中心不像其他分区管理处那样只工作半天，而是要连轴转，两班倒。
从昨晚12点到现在，亚莉安已经工作了整整10个小时，接待了532位新人。
明天还要再工作12个小时，后天也一样。
工作，工作！
人就不能不工作吗？！
亚莉安不是黄牛或猎头那样获得了系统职业称号的玩家，而是彻头彻尾的npc，不需要换积分下副本。
对于亚莉安来说，这个安全稳定又有着可观收入的岗位，也不过只是一个招人烦的该死活计而已。
没有人能不讨厌自己的工作，更没有人能不讨厌自己的同事和客户。
亚莉安十分恶毒地想。
每天面对源源不断的新人玩家，应付他们数不胜数的愚蠢无聊的问题，时不时还要面临被投诉的风险，亚莉安实在是烦透了。
“下一个人呢？快点过来，别耽误时间！”
亚莉安凶恶地喊叫着，将手上厚厚的资料往桌上一摔，翻着白眼看向柜台前。
可当她抬起头的那一刹那，却当即愣住了。
面前站着的是个穿黑色衬衫的青年，身量高挑，瘦削单薄。
他立在窗边落进来的阳光中，灿金色的光线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一圈金黄色的晕影，看起来充斥着若即若离的破碎感，美得不似凡人。
那纤长如羽翼般的睫毛抬起，他漂亮的琥珀色瞳孔温柔地注视着她。
他开口，嗓音也那样清澈动听：“您好，我是来办理新人身份登记的。”
这是个天使吧……
亚莉安神情恍惚地想。
往常那些来到户籍管理中心的新人，即使身上的污渍和血迹在离开副本时被清洗掉了，可哪一个不是愁容满面，一脸惊慌失措，就像是刚进城的土包子一样畏畏缩缩的？
很少能看到这样一个落落大方又说话清楚的人。
而且还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亚莉安脸上的愤怒不由自主地收拢了些许，嘴角也不自觉地挂上了一抹笑容：“过来吧，输入你的玩家编号，再做一下虹膜和指纹验证。”
秦非依言上前。
验证进行得很顺利。
等到亚莉安看清秦非的户头上有多少积分后，更是震惊到双眼都放大了：“这……这……”
她可从来没见过哪个新手玩家在第一次登记时就能有这么多积分的！
这真的不是系统出故障了吗？
不，不可能。
亚莉安偷偷瞄了秦非一眼，在心中否认了自己的想法。
这个人的确看起来就很不一般。
“对了。”秦非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如果我想申请递交新的副本线索，应该去哪里呢？”
“什么？”
亚莉安还沉浸在秦非账户里那个天文数字中，一时间有些晃神。
秦非又重复了一遍：“如果我想递交副本线索，应该去哪里办理呢？”
这个信息是刚才他在外面买号牌时黄牛告诉他的。
黄牛看秦非能买得起号，想到他手上的积分一定很多，说不定就是MVP，于是特意向他卖了个好，提到了这个。
规则世界中，兜里积分富裕的玩家，若是想要为自己的下一场直播增加一道保险，可以在直播开始前向系统购买下一场直播的线索。
这些线索就是由曾经通关那场副本的玩家们提供的。
购买的条件十分严苛，500积分，才能换一条线索，这还是D级及D级以下的中低等级副本的价格，高级副本更贵。
而同样的，提供线索的玩家也能得到大把的积分奖励。
积分奖励的具体额度与玩家所提供线索的重要度及稀有度为衡量标准。
但不论你提供的线索究竟是重要还是不重要，只要不是一句废话，哪怕和以前的玩家所递交的内容重复了，系统也都会通过，并给予一定的积分奖励。
至于那些低价值的线索，若是被玩家抽到后那个人会怎么想——
这就不是系统关心的事了。
有钱不赚是傻蛋。
秦非既然拿到了MVP称号，那就必定是要去换点积分来的。
一想到自己因为鬼婴被砍掉的那3000多分，秦非就有一点肉疼。
他谴责地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的小东西。
鬼婴还在傻不愣登地笑，乐颠颠的，一点也不知道秦非为了把他带出来割了多少肉。
柜台内。
亚莉安听到秦非要去递交副本线索，已经彻底笑成一朵太阳花了。
“提交线索要去服务大厅，服务大厅在F区和E区之间的中心街道上。”
“去那里最快的路就是直接穿过F级生活区。”亚莉安甚至手起笔落，在办公台上用草稿纸给秦非画出了一幅简易地图来。
秦非收下地图，礼貌地道谢。
亚莉安看着秦非，脸上堆起一个发自内心的、阳光灿烂的笑容来：“你好，我看你的账户里已经有3000多积分了，请问需要直接帮你办理晋级吗？”
“就是直接在这里帮你升级成E级主播的身份。”她好像生怕秦非没听懂似的，急急忙忙地出言解释起来。
“这样你就不用去E级的管理中心再跑一趟了，直接去选房子就可以。”
热情的样子和面对其他玩家时，那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不耐烦模样比起来，简直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还可以这样吗？
秦非诧异地眨眨眼。
他顺从而温和的开口道：“那可真是太好了，谢谢，麻烦你了。”
亚莉安都快被他脸上那缱绻的笑意灌醉了。
她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开口，语调甚至中带了一点讨好和谄媚：
“就是，那个，我有个事能不能麻烦你一下……”

第34章 圣婴院01
秦非还以为亚莉安有什么难办的大事, 结果她所求的，竟然仅仅只是希望秦非在提交线索时，能够在下方的内部邀请码上填上她的工号。
这挂钩着他们内部NPC的额外绩效, 假如每月成功邀请高玩或有潜力的新人深度参与主城建设，就能得到工资奖励。
这可实在没什么难办的，秦非想也不想就同意了。
反正除了亚莉安，他也不认识什么别的主城区公务员NPC，能让他去卖这个人情。
而直到秦非真正迈步踏入规则中心城F级生活区的那一刻。
他才终于明白，为什么萧霄每次提起这里, 都会露出一脸菜色。
这里的环境实在是太差了。
层层叠叠的棚屋, 窄小低矮的临时移动板房，错综混乱的逼仄道路，共同构建出了这个在中心城占地面积最大的F级生活区。
亚莉安画给秦非的地图上只有大致的方向, 那是因为她只能画出大致的方向。
事实上, 在整个中心城内，除了系统本尊, 恐怕不会有再第二个人能够画出F级生活区的地图了。
秦非踮着脚淌过遍地横流的污水，蟑螂和老鼠你追我赶地从他脚边跑过。
耳畔时不时便响起几声尖叫，是那些胆小的人被随处可见的蛇虫鼠蚁惊吓所发出的。
秦非抬眼，向道路两旁的棚屋中望去。
一览无余。
不少棚屋都没有关门, 有些连窗户都掉了下来，却根本无人修缮。
那些居住在屋中的人们, 一个个双目失神, 绝大多数都面容呆滞地躺在高低错落的架子床上。
还有少部分连床位都没有, 像具尸体般席地而坐。
并不是每一个成功完成首次直播的玩家都有着强劲的心理承受能力。
有些人虽然因为运气好得以逃生, 但实际上，心理防线却早就已经崩溃在了那场充满血腥与诡异的直播当中。
这类人绝对不在少数。
他们在垃圾场般的生活区内苟且度日, 眼中不见丝毫希望，如行尸走肉般等待着下一次死亡的来临。
这样的地方，难怪稍微有些精气神的人都不愿呆在里面。
穿过F级生活区后，出现在眼前的街道明亮而开阔，和方才那难民营般的地方简直状若两个世界。
服务大厅就在街道中间最显眼的位置，秦非走进大厅后表明来意，负责接引的NPC立刻满脸笑意地将秦非带到了三楼的副本线索投递处。
秦非手握圆珠笔站在线索投放箱前，盯着空白的纸张思量许久，最终只在递交的线索中写了两个字。
徐宅。
不是他不想多写，而是系统规定，一条线索最多不能超过10个字，且仅允许涵盖一个信息点。
虽然秦非写得很笼统，可或许因为这是一条稀有度极高的、首次出现的线索，虽然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直接被系统判定成了最高等级。
又白赚了500分。
钱包稍微鼓了一点，秦非的心情也变得愉快，迈着轻快的步伐向E级区走去
和F级生活区比起来，E级生活区简直就像是天堂。
虽然街道和建筑依然老旧而破败，可好歹也算是有顶有墙壁、正正经经的房子了。
道路也宽阔不少，路边偶尔还能看见一两个身穿清洁制服的NPC在打扫卫生。
秦非验证了虹膜和指纹后成功进入E区，一进门便径直走向右侧的房屋租住登记处。
租房登记处就在管理中心旁边，秦非经过时，看见管理中心门口聚集着一小撮人。
他没有多留意，经过几人身边时随意一瞥，却蓦地顿住了脚步。
竟然是萧霄和孙守义。
两人肩并着肩，正在交头接耳，前方不远处是程松，和另一个秦非没有见过的人说着话。
说是“说话”，其实主要是那个陌生男人单方面输出。
“善堂的人就这种水准？”
“这也配当黑羽的下属挂名工会？”
“喂——你们两个！”说话间他扭过头来，对萧霄和孙守义道，“别跟着他了，要不来跟我混？”
萧霄孙守义齐齐退后两步。
秦非：？
哪里来的精神小伙。
房管处不像管理中心那样中午就下班，秦非不着急，干脆走过去，拍了拍萧霄的肩：“嗨。”
萧霄一回头，见是秦非，瞬间眉飞色舞：“大佬，你来了！”
秦非点点头，扬起下巴指了指前面：“他们在干嘛呢？”
那人正吵在兴头上，没有留意这边，萧霄于是悄悄跟秦非八卦起来：
“那个人也是猎头，认识程松，刚才我俩和程松一起进了E区，被他看见了，上来就呛。”
程松在F区滞留了快一年时间，在守阴村副本结束后终于决定升级到E级区。
虽然他在这场直播中最初看好的新人刀疤已经没了，但对于萧霄的潜质他也很看好，恰好萧霄和孙守义都是自由人，他便在排队登记的时候询问了两人对加入公会的一箱。
结果就被这家伙听到了。
“嘶……”秦非倒抽了一口凉气。
不为别的，就为程松竟然能在积分足够升级的情况下坚持留在F区一年，秦非就不得不承认这是个狠人。
“那个人隶属的公会叫鬼火，鬼火是暗火的影子公会，暗火和善堂挂靠的黑羽一直都不怎么对付。”萧霄尽心尽力地科普。
秦非：“……”
鬼火。
取的什么破名字。
他的目光顺着鬼火男的头移到了他的脚。
没有染黄毛。
也没穿洞洞鞋。
嗯，不是合格的鬼火。
萧霄完全不知秦非脑海里的念头已经跑偏到了十万八千里外。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于是兴致勃勃地发问：“大佬，咱们升级成E级主播，现在也可以改名了，你说，要改成什么好啊？”
秦非看了他一眼：“我已经改好了。”
主播在升级成E级以后，可以将自己的初始姓名改成其他昵称，这个操作在个人面板里就能进行，和打游戏时用改名卡的流程差不多，秦非在穿过F级生活区的时候就顺手改好了名字。
萧霄：“！这么快！”
好有行动力，不愧是大佬。
“那你改成什么啦？”
一定很拉风吧，快说出来让他学习一下。
萧霄一脸期待地盯着秦非。
然后就听见秦非不紧不慢地吐出了两个字：
“小秦。”
萧霄：“哇哦！……？嗯？？”
这么敷衍吗？？
看看那些排行榜上有名的大佬，一个个名字多炫酷。
再看看这。
小秦？？
听起来就像是给人家拎包的小弟。
秦非却觉得这名字很好：“简单直观又好听，怎么了吗？”
青年不紧不慢地提议：“你也可以像我这样取名字，我不介意的。”
他漂亮的脸上露出思索：“嗯……就叫小萧吧。”
萧霄：“……”
不是，你到底在思考什么东西啊？
“不要。”
萧霄当机立断地拒绝了秦非的提议。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扯了半晌闲天，那边的鬼火男终于注意到了他们。
程松像个闷葫芦似的一言不发，时间久了鬼火也觉得没意思，他一见秦非是个新面孔，看上去像是也和程松萧霄几个认识的模样，立即开口道：“喂，那边那个，你要不要来我们鬼火？”
秦非：“……？”
怎么你们鬼火是谁想来就都可以来的吗。
秦非摇摇头：“不要。”
“你为什么不要？”鬼火大惊失色。
秦非进入副本以来，还是头一次看见一个人这么有病。
青年挑起半边眉毛：“我为什么要同意……所以你为什么不染黄毛？”
他话锋一转。
对方：“？”
“我为什么要染黄毛？”鬼火有些迷茫。
由于摸不清状况，气势都变得弱了下来
秦非眨眨眼：“没有黄毛的鬼火不是完整的鬼火。”
对方显然不知道这个梗，十分呆滞地看着秦非，张开嘴，又闭上，像是一条离水的鱼。
总之，这个架是吵完了。
秦非一手拽上萧霄，回头对孙守义和程松道：“走吧。”
累死了，他还想快点回去休息呢。
……
“和鬼火那样的人吵架的时候，不要顺着他的逻辑去和他争辩，因为他根本就没有逻辑。”
不算宽敞但整洁明亮的小房间内，秦非在经过萧霄三顾茅庐后，终于答应传达给他吵赢架的技巧。
据萧霄说，鬼火那天晚上回去以后就到处问别人“黄毛”是什么意思，问了一轮后终于得到答案，自此一蹶不振，连着几天都没什么精神。
萧霄因此对秦非佩服得要命。
“吵架，需要强大的心理，丰富的语言。”
“最重要的是，要能找准对方的弱点。”
这一点秦非一直很擅长。
鬼火那种人，一旦认真和他吵起来，会是最难缠的那种。
纠缠不清是无意义的，他只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形成一个烦人又愚蠢的逻辑闭环，一点也听不进别人的话。
和他吵，只会输，不会赢。
要么就被他气到破防，要么就不停地试图说服他，直到终于发现他实在听不懂人话，而自己已经被累得半死。
最简便的方法，就是扰乱他的思维。
挑起一个新的话题。
他说什么，你就偏不说这个。
萧霄听得云里雾里：“没想到吵个架都这么复杂！”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这辈子只怕都学不会这项技巧了。
“对了。”萧霄忽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
他摸了摸后脑勺，露出一个十分不好意思的表情，“那个，秦大佬，你打算几天以后进副本啊？”
E级主播进副本的间隔时间是3-30天，在这个区间内，玩家想在任何时间进副本都可以。
如果在第30天时，玩家还没有主动进入副本，系统就会将玩家强制前送进去。
“我还没想好。”秦非坦言道。
他原本是打算在规则中心城内多待一段时间，将能涉及到的区域都先探索一遍。
但他没想到，对于低阶玩家来说，偌大的中心城中开放的地方竟然只有这么一丁点，他在第一天就全部转完了。
系统商城和邮箱功能在秦非升级后也都开启了，秦非将商城看了一遍，挑了几样东西买。
邮箱里躺着一封邮件，秦非本以为是系统通知之类的，拆开一看却是一张黑底镶着金色边的卡。
上面写着：【锦程旅社高级会员卡】
寄件人不明。
除此以外，就再没有旁的有趣的事。
秦非已经连着在住所瘫了两天。
再瘫下去好像也不是个事。
“你问这个干什么？”秦非好奇道。
萧霄搓搓手：“我就是想说，大佬你什么时候进新的副本，就叫上我一起呗？我弄到了一个绑定资格……”
他这样说着，自己也觉得自己抱大腿的意图太过明显，脸上浮现出两团十分显眼的红晕，像是两团高原红似的。
秦非不忍直视地抿紧了唇。
绑定资格，秦非从来没听说过这个。
没听说也是正常，绑定资格并不公开对外出售，普通玩家是接触不到的。
只有系统登记在案的公会或是玩家小队，才能定期使用积分向系统兑换，然后将名额发放给内部成员。
但，只要有人在的地方就有市场。
这东西虽然只有公会或小队成员才能购买，但具体使用起来却并没有那么多限制，只要两个玩家同时来到调度中心，一起按下按钮就可以了。
“只是将两个玩家送进同一个副本里，进副本以后就不会继续捆绑在一起了。”萧霄解释道。
“这样啊……”秦非若有所思。
“走，去调度中心看看。”他站起身来，顺手捞起一直隐身坐在旁边的鬼婴。
萧霄忙不迭跟了上去。
……
调度中心内人满为患。
与是否使用绑定资格无关，所有玩家只要想主动进入副本，都需要来到调度中心提交申请。
在规则中心城中有一个传言，主动申请进入副本，会比系统强制遣送的难度要低一些。
虽然这传言的真实性至今都没有得到足够数量的样本进行作证，但就像是信玄学一样，玩家们多多少少还是会受到此类观点的影响。
因此，虽然大多数人巴不得自己这辈子都不用再下副本，却还是只能苦哈哈地在临期前的最后一天来到调度中心。
“使用捆绑资格需要去那边的绑定区域。”萧霄指向大厅的一角。
那个方向的人比这边要少上许多，但也不算冷清，两人向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绑定区域没有NPC，一切手续全由玩家自主办理。
在验证完身份后，萧霄带着秦非来到一台机器前。
他将手里一枚小小的圆片塞进了卡槽里，机器立即亮起。
“你看，就像这样。”萧霄将机器左右的两个按钮指给秦非看，“我们两个一起按下去就行了。”
“唔。”秦非明白了。
“你确定你要和我一起进副本？”他问萧霄。
萧霄斩钉截铁地点头：“要的要的！”
“不管我什么时候进副本，你都要和我一起？”秦非又问了一遍。
萧霄仍是点头。
秦非：“好。”
说罢他当机立断地按下按钮。
随着秦非的手掌落下，萧霄的双眼蓦地瞪大。
“秦、秦、秦……”
大佬，你在干什么？？？？
他刚想把验资卡取出来！！
秦非十分无辜地歪了歪头：“我问过你的，你说要和我一起。”
为了防止萧霄说的是客套话，秦非还特意问了好几遍。
萧霄眼前天旋地转。
虽然确实是这样没错……
但。
今天才只是他们离开上一个副本的第四天啊！！
秦非反过来安慰萧霄：“你要这样想，我们早一天进副本，就能早一天出副本。”
“早一天出副本，就能早一天进下一个副本，就能早一天升级，就能早一天去更高等级的生活区享福。”
一连串的早一天，直接把萧霄整个脑袋说得嗡嗡响。
好像……也是这个道理？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右手不受控制地按下了按钮。
……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调度中心的那一瞬，远在另一个维度的某个世界，近万名灵体的耳畔同时响起了一道清晰的提示音。
【您关注的10000001号主播已上线，开启副本：E级0194号《圣婴院》，精彩直播马上开始！】
在上一场直播中关注秦非的，大多数都是长期混迹F级直播大厅的灵体。
系统提示出来以后，所有人都疯狂朝E级大厅冲去。
“新直播来得好快，这才多少天？没见过这么敬业的。”
“这就升成E级了？？？我的天哪，一场直播就升级？？也太强了吧！”
E级大厅中的灵体被这如同非洲动物大迁徙般奔腾而入的人潮惊呆了，傻呆呆地看着那群观众气势汹汹地冲进大厅，环视一周后，又气势汹汹地冲向了角落的某块光幕。
光幕上，身处圣洁教堂中的白衣青年正缓缓睁开双眼。
从萧霄在调度中心按下按钮的那一刻起，秦非与萧霄的身周便涌起了熟悉的白雾。
雾气湿润温暖，吸入鼻腔中时仿佛能够迷惑大脑，令人昏昏欲睡。
迷雾散去后，秦非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教堂样的空间内。
秦非扫了一眼身前，鬼婴正坐在他的肚皮上啃手指。
看样子这小东西应该仍是处于隐身状态。
秦非身形未动，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周遭环境。
正对面是一个布告台，台上空无一人，下方正对着一排排座椅，上面横七竖八地躺了不少人。
教堂建造得极富有艺术气息，高耸的穹顶，叶片式镶嵌着彩色玻璃的窗棂，纯白墙面崭新而光洁，上面悬挂着一幅幅圣母与圣子的挂画。
整体空间呈十字架形，裸露在外的棱线飞肋骨造型轻盈又美观。
这个副本的环境与秦非前次经历的截然不同。
守阴村里从头至尾都雾蒙蒙的，可眼前的教堂内，光线却好极了。
阳光穿透窗户落入室内，秦非抬起头，看见细小的微尘在空中轻快地舞动。
奇怪的是，虽然这座教堂干净明亮，可空气中却总漂浮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怪异气味。
有点臭，又带着淡淡的腥气，像是腐肉。
随着时间流逝，这股腐臭味正在变得越来越浓。
秦非依旧是最先醒来的那一个，在他按兵不动观察情况时，四周也渐渐有其他人醒转过来。
“……嘶，我的背好痛。”
“NPC呢？这里全都是玩家吗。”
细细碎碎的交谈声在空气中波动。
“什么味道，这么臭。”秦非身后，有个玩家刚一醒来便一迭声地抱怨着，声音不大，但尖锐刺耳。
“臭死我了！”他扯了一把自己的衣领。
“闭嘴！”他旁边那人被他的叫嚷声吵到，扭头怒目而视。
“你吼什么吼？！”嚷嚷着说臭的男人毫不退缩，回瞪了回去。
紧接着。
砰的一声。
一记拳头砸在了他的脸上。
两人瞬间扭打在了一起。
秦非：？？？
这些人……是玩家吗？
还是NPC？
秦非都有点蒙了。
这不是E级副本吗？
怎么里面的人看起来，比他上个F级遇到的还要不靠谱呢？
一，二，三……
秦非看了一圈，包括他自己和那两个鼻青脸肿的人在内，这里一共有二十四个人。
不远处的身后，萧霄正捂着头坐直了身体。
其实他到现在都没搞明白。
他怎么就和秦大佬一起进副本了呢？？？
他的假期，他长达整整三十天的假期……才刚过去三天啊！！！
萧霄人都麻了。
拿到绑定主资格的人是萧霄，其实当时在调度中心，只要他自己不跟着秦非按下那个按钮，两人是不会进副本的。
资格也不会做废，只要下次再过去走一趟就行了。
可他到底是为什么！！
看到秦大佬按下按钮，他的脑子就一片空白。
在听秦非说了几句话后，他更是莫名其妙的就被说服了，想也没想便跟着一起进了副本。
秦大佬。
是有点蛊在身上的！！
不过事已至此，人都已经来了，也不可能再退回去。
抬眼望去，眼前明亮肃穆的环境让萧霄心下稍定。
起码不是相守阴村那样一看就鬼气森森的模样。
但，实际上。
萧霄凝眸打量，片刻后蹙起眉头。
眼前的教堂纤尘不染，雪白的墙壁和银灰色的窗框，透露出一种冰凉而无生机的冷色调。
这里太干净了，地板亮得几乎能看清人的倒影。
阳光穿透玻璃落在地上，也是冰冷的。
让萧霄不禁联想起医院里，ICU病房前那种生命力不断流逝的感觉。
秦非就在前面坐着，萧霄看见秦非，正想过去，不成想对方却像是没看见他似的转过了脸。
萧霄愣了一下，明白了秦非的意思。
这场副本玩家这么多，还不知道会不会有阵营的区分。
他们二人还是不要过早表现出相互认识的样子比较好。
于是萧霄也学着秦非那样，若无其事地看向了一边。
而不远处，秦非却陷入了一个比较尴尬的境地。
他在避开萧霄的目光后，竟不期然撞上了另一个人的视线。
那人紧盯着秦非，转动眼珠扫了扫萧霄，歪起嘴角，露出一个自以为十分神秘莫测的笑容。
仿佛在说，嘿嘿，被我抓到了吧你们。
这个人不是旁人，正是被秦非弄到怀疑人生的鬼火。
秦非：……
好死不死在这里碰到。
他真的要开始怀疑系统是不是故意针对他了。
E级主播数量多如牛毛，调度大厅每天都拥挤到人爆满，就这样，他居然还能和结了梁子的人随机到同一个副本里？？？
不过，秦非也并不是没有对付他的办法。
青年眯起眼睛，复刻出了一个和鬼火一模一样、百分百还原的神秘笑容。
然后用眼睛扫了扫鬼火，又扫了扫教堂角落，一个身量高调、神色冷峻的年轻女人。
仿佛也在说，嘿嘿，被我抓到了吧你们。
鬼火的脸瞬时就拉拉下来了，眼神中甚至划过一丝慌乱。
啊不是，这个家伙是怎么看出来的？？？？
鬼火在心里一整个可云摸脸.gif，他明明可以确定，自己从醒来以后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过三途姐啊！
那家伙是个妖怪吧！！
秦非当然不是妖怪。
他能看出那女人和鬼火是一边的，纯粹只是因为他见过她。
那天在E级生活区的路边，女人就站在街道另一边。
虽然自始至终都没有过来和他们说上一句话，但光凭她看向鬼火时那种目不忍视的表情，秦非就能够断定，这两人一定是认识的。
鬼火偃旗息鼓，再也不敢和秦非对视了。
而教堂中，越来越多的玩家起身走动了起来。
这座教堂中共有三扇门，一扇是座椅区背后的大门，布告台后方左右两侧则令有两扇稍小的木门。
都打不开。
陆续有人上前尝试，全部无功而返。
渐渐的，人群开始躁动起来。
“我们应该规划一下，分组在教堂内部找找线索。”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走到布告台下，率先发起了号施令。
附和之人寥寥无几。
“找什么！”
回话的是那个刚才因为嗓音过于尖锐而被揍了的男人：“过一会儿指引NPC就会来的，你还是先赶快坐下，免得违反了规则！”
所谓的指引NPC，就是类似于秦非的上一个副本中，导游那样的角色。
绝大多数副本中都有着指引NPC的存在，只有极少数副本，完全需要靠玩家们自己摸索。
他说话的语气充满嘲讽，中年男人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握紧，俨然已经怒意紧绷。
秦非见状，微微垂眸。
他觉得这场直播里的这些人都有点怪怪的。
要说他们没常识、过于冒进，好像也不太对。
那个中年人在向大家发指令时，特意没有走上处于更高位的布告台。
想必就是顾虑到了若是站上这样特殊的站位，或许会违反一些特定的规则。
可他却又那样容易被激怒。
不只是他，剩下的人也一样。
其实这种情况在上个副本初始时也曾发生过。
可眼前的这群人都已经不是新人了。
是什么影响了他们的情绪？
思虑间，一声悠远而低沉的钟声忽然响起。
“咚——”
“咚——”
那不知何处传来的钟声接连敲响了13下。
随着钟声止息，布告台左侧方的木门忽然“吱吖”一声打开。
三个穿着修女服的人鱼贯而入。
说是修女服，好像也有点不太对。
秦非以前见过的修女穿的都是黑色的衣服，眼前这几个却不然。
她们身上衣饰的款式很寻常，可颜色是纯白色的，远远看去不像修女，反而像是几个医生护士。
“哒、哒、哒。”
三个修女中为首的那一个昂首挺胸，缓步登上布告台。
另外两人左右分侍在布告台两侧，每人手中端着一个托盘。
【圣婴院中的修女：好感度？？？】
三人头顶的提示条内容都一模一样。
秦非收回视线。
“欢迎大家来到圣婴院。”
为首的那个修女扫视台下一圈，而后开口道。
“很高兴见到你们，纯洁的圣婴们。”
庄严肃穆的音乐声随着修女的发言声响起，秦非侧耳细听，似乎还能从中听出一些支离破碎的歌词。
教堂内自从三人进入后便是一片死寂，二十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布告台。
“一年一度的圣子选拔日即将到来，接下来的几天内，你们所有人将平等地、公正地竞争，经受主仁慈的考验。”
“在圣婴院中，主将会注视着所有圣婴的一举一动，每一份善良或罪孽，都会成为主挑选圣子的评判准则。”
“主将在每时每刻为圣婴们的言行举止打分，率先攒够二十四分的候选者，将会获得受洗的资格，成为新一任的圣子。”
“圣子降临之时，新的黎明便也得以来到！”
秦非闻言，眉心不由得轻轻一跳。
虽然听不太明白这“圣婴”、“圣子”之类的奇怪词汇。
但，“率先”攒够24分的候选者，可以成为新的圣子。
这句话无疑就是这个副本的通关条件。
而这个条件，有两种理解方式。
第一种，成为圣子的玩家将成为本场直播的MVP，圣子诞生时，便是所有存活玩家通关的时候。
第二种嘛……
秦非轻轻“啧”了一声。
如果是那样的话，这个副本，恐怕是不太好过了。
青年眼底闪过一抹晦暗莫名的光。
与秦非同样脸色凝重的还有不少人。
老手就是要比新人镇静，这样浅显的道理，所有人都想到了。
那么，真正的答案，究竟会是哪一种呢？
秦非低垂着头，神情难辨。
修女继续开口：“接下来，请大家上台来领取属于自己的个人物品。”
在另外两名修女的引导下，玩家们陆续上前。
根本没有挑选顺序的机会，所有人都被那两个修女看得死死的，而NPC们才刚出场，也不会有人胆大到在这个时候触怒她们。
从两个侍从修女手中，秦非领到了一枚圣母抱婴形状的吊坠，和一本牛皮纸封面的《圣经》。
其他玩家也都一样。
所有人回到座位的那一刻，全都不约而同地疯狂翻动起那本《圣经》来。
果不其然，在原本该是引言的位置出现了一条条的规则。
《圣婴院来访守则》
1.修女只穿白色的衣服。
如果看见身穿其他颜色服装的修女，请不要和她对话，并尽快离开她的视线范围。
2.本教堂内没有地下室。
如果你看见通往地下的阶梯，请立即远离，否则后果自负。
3.地下室是■■安全的。
4.不要受伤！不要受伤！教堂中不能得见血腥！
这一条规则被用凌乱的横线条划掉了，秦非辨认半晌才勉强看清底下的字迹。
5.如不慎受伤，请前往地下室■■■医生会为您提供医疗救治。
6.如果休息区的电灯闪烁，请及时前往供电区修理电表，若电灯熄灭，请在三分钟内离开休息区，否则后果自负。
7.死亡总是伴随着阴影而来。
8.如你看见任何不符合天主教教义之事，皆可进入告解厅向主倾诉。
长篇大论的规则，满是矛盾与读不懂的谜语。
与秦非之前在守阴村中看到的那些规则比起来，眼前这份显然充斥着更多的陷阱。
“大家还有问题吗？”
修女站在布告台上，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嗓音甜蜜地问道。
每个人都有一大堆问题。
譬如，选拔圣子是为了做什么。
譬如，评分的标准按什么制定。
可是没有人胆敢现在去问指引NPC。
一切悬而未明，隐藏在暗处的很有可能就是致命的陷阱，一步行差踏错，等待着他们的，很可能就是灭顶危机。
不如先按兵不动，自行探索。
见台下久久无人说话，修女道：“没有问题的话，可以随我前往休息区自行活动了。”
一片寂静中，秦非忽然举手发问：
“圣子一定会降临吗？”
他加重了“一定”二字的读音。
前方的布告台上。
修女听见秦非的话，露出一个带着些微扭曲的、充满怪异感的笑容来。
“是的，一定。”
她重复着秦非的话，用和他一模一样的重音，强调道：
“圣子一定会降临。”
“无论如何，圣子都必将降临。”
虽然秦非这问题乍一听提出得十分突兀，可就在修女回答的瞬间，教堂内仍有四五个玩家齐刷刷神色一紧。
萧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眼底流露出些许迷茫。
他们好像趁他不注意，偷偷摸摸地懂了些什么。
可是。
究竟是懂了什么呢？？
他的视线在教堂内四处流转，不经意间与另一道和他同样呆滞的视线相撞。
是鬼火。
鬼火和萧霄四目相对，眨眨眼，脸上写满清澈的愚蠢。

第35章 圣婴院02
秦非提完问题后, 便再无人开口。
萧霄迷茫的视线向他投了过来。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掩饰，因为现在教堂中朝着秦非看的人远不止他一个。
混迹在人群当中，萧霄的注视也便丝毫不显眼了。
秦非抬手揉了揉脖子。
借着肘部的遮挡, 他侧过头，给了萧霄一个眼神。
意思是，我们过会儿再说。
很快，在修女们的带领下，二十四名玩家列成一队，逐一穿过低矮的木门。
木门背后是一条走廊。
和外面教堂明净光鲜的环境不同, 走廊光线昏暗, 狭长而幽寂，一眼望不到尽头。
唯一的光源是两侧悬挂的壁灯，每隔几米便出现一盏, 暗沉的橘色光线将一张张面孔映照得状如鬼魅。
前行的队伍很安静。
有修女在前, 大家暂时都不敢开口说话——谁知道会不会被判定成扣分项？
目前形势未明，所有人都十分谨慎。
秦非站在队伍中间位置。
放眼看去, 除了修女外，在场的其他人头顶都没有出现好感度条。
但这也不能说明什么。
上个副本中的徐阳舒一开始也是这样，却并不妨碍他就是一个如假包换的NPC。
大约走了五分钟左右，领路的修女停下脚步。
“到了。”
她低声说。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来, 又一扇木门被打开。
“这里是休息区。”
修女微笑着介绍道。
“休息区分为休息室、寝室和饮食区三个部分。”
她领着众人向外走，一间开阔的大厅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和外面的教堂一样, 休息区同样窗明几净。
阳光穿过玻璃, 洒落在铺满白色瓷砖的地上, 圆形的茶几旁放着几张皮质沙发。
右手边还有一连排书柜, 上面摆满琳琅满目的宗教相关书籍。
再往前走是一个开放式的水吧，上面摆了些零食饮料。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 各位圣婴都将在这里渡过。”修女说道。
说着她指了指一旁的墙面，那上面挂着一张非常大的白色公告纸。
“在休息区时，各位需严格遵守休息区的日常生活时间表。”
为首的修女带领另外两个修女向玩家们俯身行了一礼：“请好好休息吧，记得约束好自己的一言一行，主时刻关注着大家。”
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请等一下。”
秦非身后，有个顶着一头卷曲金发的、面容英俊的男子忽然出声道。
“请问我们究竟应该如何做，才能赢得主的欢心呢？”
他问出了一句漂亮话，不知有没有赢得主的欢心，但首先赢得了修女的欢心。
修女脸上露出深深的笑容，冲他点了点头：
“你们什么也不用做。”
修女的表情虔诚而真挚。
“只需要保持心灵的洁净，荣光终会降临。”
又被糊弄过去了，金发男败下阵来。
心中虽有不甘，也只能学修女那样笑着点了点头。
这个副本的NPC简直就是谜语人。
秦非目送着她们的身影隐入门后的阴影。
和所有其他人一样，修女们一消失，秦非立马走向了那张休息区时间安排表。
白色的纸张上写的满满当当。
7:00 起床洗漱
7:30 饮食区用早餐
8:00 休息区自由活动
12:30 饮食区用午餐
13:00 休息区自由活动
7:30 饮食区用晚餐
8:00 休息区自由活动
10:30分寝室就寝
再往下是几条休息区生活规范。
1.休息区中可自由交谈，但禁止大声喧哗。
2.用餐及就寝时间内禁止交头接耳。
3.如需使用告解厅，可前往自由活动区南侧黑匣自行拿取钥匙（告解厅开放时间：7:00-22:00）
注：请及时归还钥匙，如有遗失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四个字被横线划掉了，改为了“可前往黛拉修女处补办”。
黛拉修女是哪个修女？
玩家们都不清楚。
总之，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将钥匙遗失。
刚才在教堂时所有人都听见了，钟声敲响了13下。
也就是说，现在应该刚过下午1点不久。
正是可以自由活动的时间。
二十多个人在休息区内散开。
此时此刻，玩家和NPC之间的区别就显现了出来。
玩家们无一不是像钻进地窖里的老鼠一样，四处乱窜，东嗅嗅西嗅嗅。
虽然碍于那些还未明朗的规则，大家的动作不敢太大，但很显然，所有人都恨不得将整个休息区翻得底朝天。
而还有几个人。
例如刚才那个说话的黄毛。
和一个黑头发的女生，以及一个肤色苍白、神情阴郁的小男孩，都老老实实端坐在了沙发上。
见其他人在休息区内大肆破坏，几人看上去十分不解。
那金发男子坐在沙发上盯着其他人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
他在人群中搜索着目标，那双海蓝色的深邃眼睛形状非常漂亮，可落在人身上时却像是午夜打着强光的探照灯一般，令人十分不适。
不少玩家都避开了他的视线。
最后那金发男子来到了鬼火和三途身边。
“这位美丽的小姐。”
他一靠近三途就开始大肆散发魅力，“请问，你们在这房间里翻找什么呢？”
他深深凝视着对方，做出一副十足为对方操心的热心人模样：“恕我直言，你们这样的行为是十分危险的，我们需要时刻维持身心的纯洁，以表达我们对主的尊敬。”
鬼火在一旁都听懵了。
乱翻东西怎么就不纯洁了？再说了，玩家们因为害怕触犯规则，翻东西都是轻手轻脚，拿起什么下一秒就立马放回去，简直有素质得不行。
这个NPC看上去好像有那个大病。
鬼火的目光悄悄攀升到金发男的头发上。
自从被秦非科普到鬼火和黄毛之间的联系以后，他看到黄色头发的人就心生仇恨。
MADE，简直就像是在侮辱他心爱的公会。
看头发的颜色就不像好人！
而三途明显也不是一个脾气好的人。
她不喜欢眼前这个金发男人，这一点已经从她的脸色清晰地表露无疑。
她的嘴唇蠕动了一下，虽然距离很远，但秦非大约可以看出，她是吞了个“滚”字回去。
然后她开口：“请你离我远一点。”
——这大概已经是她能够想出来最客气的一句话了。
鬼火听三途这样说，抬起脚便踹在了金发男的小腿肚上：“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我刚才没站稳……想必心灵纯洁的您是不会责怪我的对吧？”
金发男人敢怒不敢言，目光阴鸷、跌跌撞撞地走开了。
秦非目睹完这场闹剧，收回视线，转身向休息区更深处的寝室走去。
和秦非一起往寝室走的还有萧霄和另外两个玩家。
圣婴院的居住条件十分不错，寝室共有24间，每一位备选的“圣婴”都能拥有属于自己的独立卧室。
24扇写着标号的门按顺序排列在走廊两侧，每侧分布着12个房间。
有的房间关着门，有的开着。
秦非在那几间开着门的房前大致扫了一眼，意识到所有房间的格局和装潢全都是一模一样的。
“这些房间要怎么选啊，是可以随便进吗？”
身边还有其他玩家，萧霄装作和秦非完全不认识的样子，假意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听见萧霄这样说，秦非诧异地扬眉。
虽然萧霄也是才刚升级到E级副本，可按他先前在守阴村中的表现来看，明显也是一个经验比较老道的玩家。
怎么会连这么明显的线索都没有发现？
没等秦非回答，萧霄身旁的男人便抢先一步发了话。
说话的正是那个之前在教堂里试图号召大家的西装中年人。
他似乎非常好为人师的样子，手握拳清了清嗓子，半仰着头，带着一种浓浓的教诲意味开了口：“你看，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不注重观察。”
他伸出手，掌心摆着那个修女发给玩家们的圣母抱婴挂坠。
这挂坠的工艺做得十分精致，摸起来像是金子的，圣母抱婴的最中间还镶嵌着一颗透明的、像是琉璃珠般的小东西。
秦非眼尖地一瞥，发现中年男挂坠里的琉璃珠中像是盛了一点点液体。
半透明，红色的。
但秦非和萧霄的坠子里都没有。
“这个坠子怎么了吗？”萧霄傻乎乎地将坠子掏出来。
那中年男人叹了口气，似乎是在疑惑，就凭这年轻人的脑子，究竟是怎么混到E级直播间的。
他将挂坠翻了过来：“你看看背面。”
挂坠的背面刻着一个数字5。
萧霄连忙将自己的挂坠也翻转了过来，后面是数字10。
秦非的则是数字12。
“原来是这样。”萧霄这才明白过来。
每个玩家都有自己的编号，这编号显然和房号相对应。
三人说话间，又有别的玩家朝寝室过来了。
大多数人都自行发现了吊坠后的数字，只有一两个看上去懵懵的，在旁人告诉他们后，才露出和萧霄一样恍然大悟的神情。
秦非又看了萧霄一眼，迈步进入12号房。
在房门关上的一刹那，熟悉的系统提示女声在秦非耳畔响起。
【恭喜玩家小秦达成“在规则世界存活30分钟”成就】
【本场直播弹幕功能已开启】
空气中还浮现出一行玩家第一次开启弹幕的提示语：
【请尽情享受直播，和观众朋友们进行热切的交流吧！！！】
三个联排感叹号，显得尤为狂热。
秦非眨眨眼。
E级主播在直播过程中，能够使用弹幕和观众进行交流，这一点他在中心城休息的时候就已经了解过了。
只要是E级及以上的主播，每场直播开播30分钟后，都可以打开弹幕面板。
据说很久之前，弹幕功能是在直播一开场就能开启的。
可是，直播间的观众人数影响着主播们每场的积分结算，没人可以对此无动于衷。
越来越多的主播在直播开始时做出各种猎奇吸睛的举措，妄图以此增加直播间观众的留存率。
而每场直播的前30分钟，往往又充斥着最多未知的危险。
因此翻车的主播数不胜数。
这样的风潮一度影响了直播的质量。
之后，系统便将直弹幕功能调整到了直播开始30分钟以后。
为的也是告诫主播们，最重要的还是做好内容，不要搞净搞些花里胡哨的事。
虽然如此，在秦非听到系统提示的一瞬间，房间外的走廊上立即便传来了数道不同玩家的声音。
“大家好，大家想我了没有？我可想死你们啦！”
“又是美好的一天呢！”
秦非：“……”
虚伪。
这样想着，秦非打开了弹幕。
下一瞬，青年微微抬头：“嗨，大家好。第一次和大家对话，有点小紧张呢。”
窗外的日光洒落在他白皙到几近透明的肌肤上，将他整个人映衬得仿似一个漂浮在光中的精灵。
配上他那双永远含着浅淡笑意的琥珀色眸子，愈发显得缱绻温柔。
潮水般的弹幕瞬间将秦非面前的空气占满。
“老公！！”
“老婆！！！”
“老婆老婆老婆！！老婆开弹幕了！”
秦非：？这些人在喊什么东西？
青年漂亮的眉头轻轻蹙起，露出一种令人我见犹怜的困扰神色：“可是，我是男人诶。”
虽然他已经料到，在直播镜头背后的那个世界中，观众恐怕大概率不会是人类。
但怎么连性别都错乱了？
……难道他们不分性别？
弹幕都快被秦非难得一见的呆滞神色萌疯了。
“想变成一个熨斗！熨平老婆的眉头！”
“问题不大！不管男人女人，你永远是我的梦中情人！！”
唔，好吧。
秦非并没有为此困扰多久，反正它们喊他老婆，也并不会影响到他什么。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直播间的观众可以算是秦非在规则世界中的半个衣食父母。
秦非很愿意在能办到的最大程度上满足他们的需求。
说起来，在进入副本以前，虽然秦非的大多数时间都用在了警局的犯罪心理侧写和咨询上。
但，作为一名拥有执业执照的正规心理咨询师，在人情和金钱的双重压迫下，秦非还是接过不少私活的。
那些客户们的心理问题千奇百怪，在治疗过程中，时常需要进行一些模拟治疗，为此秦非扮演过各种角色。
有叫他老师的，叫他丈夫的，叫他儿子的……
最夸张的还有叫他妈妈的。
这样比起来，这些观众喊几声“老婆”，简直就是小儿科，不痛不痒，完全无需在意。
见秦非接受程度良好，弹幕里的老婆大军又沸腾了一波。
除了这群疯狂喊老婆的，还有一小撮人的关注点放在了另一个地方。
“我操，等一等，你们看主播肩上那个是什么？！”
“这小东西我怎么觉得这么眼熟呢。”
他们说的是鬼婴。
鬼婴从直播开始后就一直隐着身，直到刚才秦非进了卧室，将门关上后，他才乐颠颠地显出了身形。
此时的鬼婴穿了一件秦非在中心城的服装店中，用积分给他兑换的儿童连体衣。
是暖黄色的毛绒熊连帽衫，帽子上面还有熊耳朵和熊眼睛。
配上他那张青白毫无血色的小脸和一双奇大无比的眼睛，看起来怪异又可爱。
“就是很眼熟啊！虽然他现在穿的可可爱爱，可你看那张脸，这不是主播在上个副本遇到的那个鬼婴吗！”
终于有一个观众慧眼识鬼。
“？？？什么那种东西是怎么跟主播来这个副本的？”
“要把副本怪物带走，就只能是签订主从契约了吧。”
“我焯！还从来没有见过B级以下主播拥有随从怪物的！！”
“太牛逼了！！”
弹幕才刚开启，激烈的讨论声就已经在响彻了E级直播大厅的一角。
虽然众说纷纭，但实际上，这波纯粹是观众们想多了。
秦非连主从契约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和鬼婴签？
他之所以能将鬼婴带走，单纯只是因为他在离开守阴村时，没有直接进入结算空间，而是走进了那个神秘的黑暗世界。
普通玩家进入结算空间时，系统会将玩家身上一切不合规的携带物件清除。
像是玩家们当时身上穿的僵尸衣服、手里拿的桃木剑、甚至是一块石头一根树枝，只要是从副本中得到的，都会被系统清理掉。
若是秦非从常规渠道离开，鬼婴自然也会被滞留在副本世界中。
可是秦非进了那个黑暗空间，脱离了系统的管辖。
之后，又从黑暗空间来到了结算空间。
系统没有办法越过黑暗空间将鬼婴直接遣送回守阴村中，于是这个小鬼也就自然而然的跟着秦非一起，来到了外面的世界。
误打误撞中，秦非又一次成为了直播大厅的话题中心人物。
所有人都在讨论，E级区出了一个牛逼得不像话的新人。
新人第一场直播就打出了以前从没人玩出过的隐藏结局不说，还把副本里的小boss拐带走了。
弹幕的浪潮大体上分化成了三类：
持续不断的老婆、
新人大佬真牛逼，前途无量，我来参观一下、
以及，这有什么可牛的，还不就是个E级菜逼，能不能活到明天还是两说。
秦非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尝试着在含量过高的废话中寻找一些有效信息。
“老婆这个副本这么恐怖你怕不怕呀老婆！”
这条弹幕成功吸引了秦非的注意力。
从直播开始到现在，无论是象征着圣洁的教堂，还是美好整洁的环境，亦或是面带笑容、说话温柔的修女，没有哪一处是可以称得上“恐怖”的。
弹幕为什么会这么说？
秦非若有所思。
青年纤长的睫毛抬起，目光柔软清亮，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疑惑：
“不恐怖呀，我觉得这个副本比我上次去的那个，看起来要舒服多了呢。”
他静静等待着弹幕接话。
然而，半晌过去，弹幕中却始终无人回应。
放眼望去仍旧只是一连串的“老婆老婆老婆”。
不可能是那个人没听到。
就算他没听到，其他那么多的观众，肯定也会有听到的，总该有人回应。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他们说的话被系统屏蔽了。
弹幕无法直接交流副本剧情以及其他玩家的个人信息，这一点是众所周知的。
所以，那些人的回复被系统屏蔽，只能说明一件事：
这个副本之后一定会发生什么事，能够使它足以配得起“恐怖”这样的字眼。
那会是怎样的一种恐怖呢？
秦非将弹幕界面关掉，扭头打量起身后的卧室。
和方才的教堂一样，卧室同样宽敞明亮。
大大的落地窗前缀着两幕米白色的窗帘，墙面洁净得几乎能反光，木质地板也纤尘不染。
床上铺着整齐的绒被，秦非掀开被子，却在靠近床铺时一不小心踢到了什么东西。
是一个木头箱子，就放在床下。
箱子没有上锁，秦非直接伸手便能将盒盖掀开，里面乱七八糟地塞了一堆东西：
缠绕在十字架上的黑色小蛇，一个山羊头骨做成的面具，黑色的丝带和手环，还有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头上掉下来的角。
看清盒子里物品的一刹那，秦非蓦地皱起眉头，将盒盖唰地一声飞快扣上。
山羊。
在西方传说中，它代表罪孽、邪恶的欲望、谎言，代表着一切不吉祥之物，抑或是——
魔鬼。
在这个信奉天主教和耶稣、将纯洁善良看得比一切都重的教堂中，出现这样一箱寓意着邪恶的物品，实在不是什么好迹象。
秦非环视四周，卧室内唯一能藏东西的地方就是床底。
他将盒子放回了原位，然后伸手拉了拉床单，用垂落的蕾丝边缘将盒子掩盖住。
所有玩家中，他是第一批来到寝室区域的。
所以这东西不可能是别人放在这里，只能是原本就有的。
秦非神情凝重地抬起头。
正对着床铺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块绒面的黑色布帘，面料精美，隐隐透出漂亮的暗纹。
可秦非却觉得很奇怪。
窗户在房间的右手边，床的对面是和11号玩家的卧室共用的墙壁，这上面显然不可能再有一扇窗户了。
秦非不假思索地上前掀开布帘。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面巨大的银质镜子。
镜面被打磨得增光瓦亮，镶嵌在一幅做工异常精美的金属镜框中，镜框的边缘雕刻着繁复的花纹。
依旧是一些天主教相关的图样，圣母、十字架、耶稣受难之类的内容。
无论在中方还是西方的传统中，镜面正对床铺，都不会是什么好的意向。
镜面中倒映着秦非的脸，清晰可见。
秦非盯着镜子无声地看了一会儿，没有什么发现，于是将帘子放下。
垂坠而下的绒布背后，镜中的影子并没有随着光线的黯淡而消失。
虽然秦非已然转身离去，可镜中那抹身影却仍面对着秦非的背影。
他看着秦非，露出一个略显病态的笑容。
紧接着，就在下一秒。
秦非飞快转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住绒布帘，猛地扬开！
阳光照在镜子上，光与暗瞬息交错，镜中那人不由得被刺激得眯起了眼。
秦非那没有半分前奏的假动作，显然成功地算计到了镜子里的东西。
镜中的秦非呆了几秒，半晌没能回得过神来。
——谁他妈向前走的时候，脚尖都还冲着前面，却已经把上半身一百八十度扭转回来了啊！！！
这姿势也太夸张了，小孩看到都要吓哭吧！
所以到底谁是怪物？要不这镜子让给你住？？
镜中的秦非面容扭曲起来。
哟呵？
秦非挑眉。
还挺狂。
已经过去好几秒钟，既然这东西还没有要出来的意思，那就说明，他一时半会儿是出不来的。
秦非干脆大大方方地在镜子前面坐下，观察起镜中自己的模样来。
或许是秦非这混不吝的模样太过挑衅，镜子里的他竟然完全没有要退却或是掩饰的意思，也就那么任由他打量。
那人顶着一张和秦非一模一样的面孔，额头上有两个尖而细长的犄角。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衣袍，背后长着长长的羽翼，舒展开时，像是能将整个世界都拥抱其中。
秦飞脑海里浮现出几个字。
【小秦-已黑化】
不是他故意气人，实在是镜子里那个他的模样，就很像那种劣质国产古装电视剧中主角黑化以后的扮相。
一切内心的阴暗全部由妆容来展现，眼线眉梢上挑，瞳色变成深不见底的纯黑，嘴角还要单边勾起，挂上一抹非主流式的邪邪笑容。
“不怎么帅气。”秦非评价道。
镜子里的秦非：“？”
你他妈——
“笃——笃——”
几声敲门声轻轻响起。
秦非“唰”地放下布帘。
镜中的影子被秦非如此当机立断的动作弄得脸色一黑。
秦非用余光瞥见了，但并没有当一回事。
他伸手抖了抖，将已经被黑色绒布盖得死死的镜子遮挡得更加严密了一些。
“进。”秦非对着门那头道。
吱呀一声，门被人推开一小条缝，一个脑袋钻了进来。
“秦大佬。”
是萧霄。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没打扰到你吧？”
不知为什么，眼前的萧霄总让秦非感觉到些许陌生。
可硬要他说究竟哪里不对，他却又说不上来。
这种情况很罕见。
秦非并不是一个全凭第六感行事的人，以他观察人时一惯的灵敏度， 若是觉得谁哪里有问题，总是可以说出具体的123来的。
他望向萧霄，面带探究。
对面的人却傻乎乎地抠了抠后脑勺，咧嘴对他嘿嘿一笑。
“坐吧。”
秦非沿着床沿坐下，颔首指了指自己身边。
顺便用脚后跟将床底那堆东西向里踢了点，确保对方完全察觉不到。
萧霄于是也跟着坐了下来：“秦大佬，你刚才在教堂里和修女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说话时，秦非就一直盯着他看。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仿佛能把人所有的心思全部看穿。
萧霄完全没有回避，直愣愣地回视过来。
黑色的瞳孔中不带丝毫阴霾。
无论是说话时的语气、习惯的动作还是脸部细微的表情，都的确还是原来的那个萧霄。
秦非收回视线。
“修女说过，主将会从我们这24名圣婴备选人中挑选出一名圣子，而挑选的凭据，是我们每个人的积分，对吗？”
他双手交叉在胸前，像是给学生上课一般讲解起来。
萧霄点点头。
这个他还不至于忘记。
“修女这样说完后，许多人或许都会把关注的重心放在积分上面。”
“但事实上，积分不过是擢选‘圣子’的手段罢了。”
所以秦非问出了那个问题。
圣子一定会降临吗？
规则世界的副本中，并不是每个副本都能保证一定有玩家通关。
全军覆没这种情况虽不多见，但也并非少数。
“修女回答了‘是’，这就说明，若是我们将这一场直播中，包括玩家和NPC在内的24名圣婴看作一个整体，那么这个整体，将至少有一个人必定能够存活到最后。”
因为圣子必须降临。
且圣子只能从24名圣婴中选择。
所以，这个副本和别的副本不一样。
事实上，在秦非没有提出这个问题之前，大部分玩家就已经意识到，本场副本的竞争压力非常大。
从修女的话中只能分析出，一旦圣子降临，副本就会结束。
但副本结束时，那些没有成为圣子的玩家究竟是可以随着圣子一起离开副本，还是会永远地被留在副本中。
这一点，没人能说清，也没人敢赌。
而秦非的话，无疑是给众人提供了另一条思路。
只要杀光除了自己以外的剩余23个人，胜利便近在眼前。
什么24分积分，都可以无需在意。
那是在备选者充足的情况下才会生效的条件。
若是备选者死得只剩最后一个。
那么主，也就只能选择他。
秦非微笑着，柔声将这一切娓娓道来。
萧霄却只觉得后颈发凉。
他原本以为秦非那样突兀地问了一句，大约是觉察到了什么副本中隐藏的线索，
没想到，一切无关剧情。
却全部指向人性。
“你在大庭广众之下问这个，不怕他们都……”
萧霄倒是并不觉得秦非问了这个问题，就会这样去做。
可是，若是真的到了那个时候，这副本会变成什么样？
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秦非却似是浑然不在意：“那些真正敢去主动实践的人，不需要我提醒，自己也能想到。”
倒不如他这样光明正大地讲出来，还能给那些傻兮兮洗干净脖子待宰的小羊羔——譬如萧霄这样的傻蛋提个醒。
免得到时候，刀刃割在脖子上，他们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倒霉。
再说。
秦非垂眸，睫毛的阴影落在脸上，让他说这话时显出了几分神秘莫测的气质：
“真正动手的人，也不见得就有好果子吃。”
仁慈的主，可是时刻注视着这座教堂呢。
“对了。”秦非话锋一转，主动终止了这个话题，“你有没有看过你房间里的那面镜子？”
“啊？”
话题跳跃度太大，萧霄一下子有些回不过神来。
他愣了一下：“镜子……什么镜子？”
秦非抬手指向墙面：“就是那块布，你掀开过吗？”
萧霄茫然地眨眨眼：“啊……我、我……”
他我我了半晌，最后道：“我好像忘记了哎。”
秦非：“？”
阿尔茨海默症晚期大概也就是这样了吧。
秦非揉了揉眉心：“忘了就忘了吧。”
“哦哦哦我又记起来了！”萧霄忽然一拍大腿。
“我掀开那块布看过了，那后面的确是有一面镜子，镶着很华丽的银色边框。”
“但是……”
萧霄的语气迟疑了一下。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啊？”
他当然知道，秦非既然问起了“镜子”，那肯定就是这面镜子有什么问题。
可他当时里外里将镜子检查了一番，的确什么异常也没有发现。
镜子的背框是焊死在墙面上的，他还尝试着想将镜子弄下来，结果失败了。
萧霄将这些都跟秦非说了。
秦非点点头，心思却不在镜子上，反而全放在了眼前的人身上。
坐在他对面侃侃而谈的青年又恢复了两人初见面时，那种伶俐又外向的模样，和刚才那傻不愣登的样子看起来判若两人。
秦非皱了皱眉头，刚想说什么，却忽然听见外面休息室中有人惊慌失措地喊道：
“快！快过来！我又发现了一条新的规则！”
他在喊的时候还不忘刻意压低嗓门，免得触犯了休息室中不许大声喧哗的条例。
这令他的叫喊声显得尖锐又喑哑，听起来十分怪异，就像是有人掐着他的脖子强迫他发出声音来似的。
新的规则？
没有什么比这句话更能吸引人的注意力了。
萧霄不解道：“他为什么要喊我们去看？”
在如今对立趋势如此明朗的局面下，那人竟还能这样“无私”地奉献出这条新规则吗？
要知道，独占一条规则，或许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收割几条生命，手不染血地为自己减少对手。
秦非笑了笑：“我想，他发现的，应该是一条和所有人都息息相关的规则吧。”
而且，那规则一定很复杂。
或许是规则被污染了，又或许，是规则中暗藏着一些谜语。
总之，那人看不懂。
因为看不懂，所以才会想要喊来其他玩家，让他人帮助解惑。
秦非与萧霄对视一眼，立即起身向休息室赶去。

第36章 圣婴院03
秦非和萧霄出去的时候, 活动区中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喊话说自己找到了新规则的，正是那个在教堂中被揍了尖嗓子男人。
此刻他正蹲在活动区墙角的高大立式挂钟旁边，手边的地面上摊开着一张被揉皱后又展开的纸条。
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
■■&圣*%必须在■■钟声响起之前, 完成他本日所需要做的一件事。
这是一条十分典型的受到了污染的规则。
纸条像是被什么人用水浸泡过似的，上面的字迹晕散开来，形状非常难辨认。
秦非挤过人群蹲在纸条旁边，眯起眼睛观察半晌，勉强认出那个“圣”字后面轮廓模糊的应该是“婴”字。
圣婴。
秦非伸出手指，在虚空中描摹着纸条上的笔画。
“纸条上被污渍遮掩的, 是‘圣婴’的‘婴’。”
5号中年人也跟着挤了过来, 见状立即宣布道。
“这是单独指定给某位圣婴的规则吗？”
金发男子惑然发问。
没人能够给出回答。
玩家们无声地相互打量着，似乎想从其他人的反应中找出答案。
如果这真是单独指定给某位玩家的规则。
那，那个人, 恐怕很快就要成为众矢之的了。
然而有人却持有着不同的意见。
“如果, 被遮挡的部分后面不仅仅是单一的答案呢？”
秦非提出了一种新的看法。
“就像是填空题一样，任何内容都可以填入其中。”
这也并非全无可能的事。
“钟声会让人联想到时间, 一天有24个小时，而我们也恰好有24个人。”秦非道。
青年半跪在人群正中，眉目柔和，嗓音清亮, 说话间却莫名给人以一种极强烈的信服感。
话音落，不少人都下意识地点起了头。
秦非之所以会这样想, 是因为在这个副本中, 数字“24”有着很强的存在感。
圣婴有24名, 挂坠有24个, 圣经有24本，卧室有24间。
所有的东西上都有着标号, 不容混淆。
而一天也刚好有24个小时，同样可以与圣婴的数量相互对应。
秦非抬头看向萧霄。
萧霄显然又开始犯傻，一旁的三途闻言却若有所思。
紧接着，她忽然道：“你们看纸条上那个钟字前面，露出来的那小半截像不像‘声音’的‘声’？”
被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觉得，确实是很像声字。
__号玩家必须在__声钟声响起前，完成他本日所需要做的一件事。
1号对应1声，2号对应2声……以此类推。
若是按照这种推导结果，这规则就变得与每个人都息息相关了。
可是。
“他本日所需要做的一件事。”金发男子摩挲着下巴，“这又是指什么？”
“我们正身处圣洁的教堂中，或许，每日所需要做的，就是向主进行祷告？就像修女所说的那样，保持身心洁净。”
他喃喃自语道。
没人应和，也没人否定。
有的人眉头紧皱，模样茫然，还有的人却明显正在思考着什么。
秦非留意到，那几个面露思索的全都是刚才和他一样去了寝室区、走进过房间里的人。
难道……
想起床铺下的盒子和镜中那个同他面貌一模一样的人影，秦非眸中闪过一丝了悟。
或许，他应该再回一趟卧室，同镜中的那个“秦非”好好交流一下了。
众人心思各异，但，神色最为紧张的明显还是14号玩家。
按照大家刚才推断出来的正确规则谜面，再过不到半个钟头时间，她的任务期限就要到了。
“其实我觉得，也不一定就是这样吧。”
14号是个白胖白胖的女人，30多岁的模样，耳朵上戴着两个水滴形的翡翠绿坠子，看上去非富即贵。
她搓了搓手，视线在玩家们当中轮转一圈，像是刻意想要得到谁的认可似的。
不少人都避开了她的眼神。
只有秦非，神色未变，在女人看向他时，她甚至回视过去，微笑着向她点了点头。
女人当即便高兴起来：“你也是这么觉得的，对不对？”
没等秦非回答，她就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个13号也没在规定时间前完成任务，他不也没事吗？”
13号玩家正站在水吧旁边，一边听前面的玩家们交流，一边低头翻找着什么。
听14号这样说，他挑挑眉毛：“但，直播刚开始时钟声就响了，或许那次不算数呢？”
这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因为那时玩家们甚至都还没看到规则。
而且这规则毕竟是在休息区内发现的。
说不定，也只在休息区内生效呢？
14号闻言愈加慌乱起来。
她咬着牙，再顾不上和其他人争论些什么，扭动着身体，跌跌撞撞地冲向寝室区。
秦非目送着他走出一段路后，缓步跟了上去。
12号房对面是13号房，斜侧面就是14号房。
秦非走进自己的卧室，站在虚掩着的房门背后，透过猫眼，将走廊上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14号慌里慌张地冲进房间以后，房中没过多久就传出各种翻找挪移物体的声音。
大约20多分钟以后，女人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走廊上。
她一把拉开房间门，头上浸出的汗水已经将发丝全部打湿，粘哒哒地粘在额头上。
她身上那种带着点尊贵和傲慢的气质此刻已经荡然无存，衣裙上也满是一块块的汗渍，她斜斜倚靠在门框上，双腿不断发颤。
看得出，她实在非常紧张。
而这份紧张来得也十分合乎情理。
因为，14点，马上就要到了。
14号已然不再有多余的精力做最后的挣扎。
她像是一条离了水濒临死亡的鱼，大口大口喘着气。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她的身体一点点下滑，最后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秦非望着14号，心中涌现起些许疑惑。
她在房间里翻找了那么久，难道什么东西都没有找出来吗？
刚才他听萧霄说他房间里什么奇怪的东西也没有，镜中也不见异常，还以为是萧霄自己没有注意到。
毕竟今天的萧霄样子实在太奇怪了，秦非合理怀疑，他从进直播开始就中了什么招。
可是十四号的女人竟然也没有找到东西。
以14号刚才的表现，哪怕她找到了任何一丁点的线索，此刻都觉得不应该这样自我放弃地瘫软在地
唯一的可能就是，她的卧室里，同样什么都没有。
难道，萧霄说的是真的？
不是因为他突然变傻才没有发现异常，而是他的房间里的确一切正常。
造成这种区别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走廊上明面虽然只有14号一个人，但实际上，秦非知道，有不少人都正和他一样，透过那道薄薄的门扇冷眼旁观。
这大约就是规则类直播的残忍之处了。
当谜底悬而未明时，想要看见你凄惨死状的，不一定只有观众。
还包括你身旁每一个玩家。
大家的推测是正确的吗？
这条规则重要吗？会致死吗？
谜底即将在30秒后揭开。
30、29、28……
很快。
休息室内的立式挂钟响了起来。
伴随着机械啄木鸟弹出卡槽的机关声，提前录制好的声音在空气中飘荡：
“14点，到了！”
“14点，到了！”
与之同时响起的，还有那道副本刚开始不久时，玩家们在教堂里听到过的钟声。
“咚——”
“咚——”
不知来处的钟声接连敲响了14下，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了14号女人的天灵盖上。
她的脸色越来越灰败，身体颤抖的幅度也越来越清楚。
“吱呀”一声，走廊上不知哪个玩家在偷偷看热闹时没有控制好力道，不小心将门推开了一些，赶忙又将门拉上。
紧接着，钟声停止了。
14号的眼睛倏忽间瞪大。
走廊一片安静，落针可闻，没有人推门出来。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直到距离14点的钟声敲响过5分钟后，依旧什么也没有发生。
14号的眼底这才像是突然聚了光。
她扶着墙壁，动作迟缓地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一种欣喜若狂的表情，接着十分突兀地裂开嘴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像鸭子般低沉又粗哑。
“我没死，我没死……”
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转身回了卧室内。
“砰！”
只有沉重的关门回荡在整条走廊。
嘶……
秦非背靠着门，眉梢挑起，露出了难得一见的迷惑神色。
E级世界直播大厅中。
刚才因为14号女人而离开的观众，正在飞速涌回秦非的视角，光幕前的议论声如浪潮，层层叠叠。
“什么呀？我不懂。有没有大佬解释一下，是这些玩家猜错了，还是那是一条假规则？”
“好没劲啊，我第一次看这个副本，唉，还以为刚才会有一杀呢。”
“别这么急性子好吗？主播没有猜错，那条规则也不是假规则——反正我不剧透，你们自己等着看吧……”
诸如此类有关直播内容的讨论，在秦非那头早已被屏蔽得一干二净。
秦非短暂地打开了一下弹幕界面，短暂地被奔涌而过的“老婆”、“老婆好帅”、“老婆好聪明”洗了一下眼睛，然后又不得不将弹幕关上。
消息实在太多，影响他的视野。
他缓步行至镜子跟前。
黑色的绒布镜帘被掀开，镜中空荡荡一片。
既看不见那个黑化版秦非，也看不见秦非本来的倒影。
秦非：“哟？”
摆烂得这么彻底？
他伸手敲敲镜面：“别睡了，快出来。”
镜中无人应答。
秦非：我敲敲敲敲敲……
在敲得指骨发疼之前，镜中那人终于显现出了轮廓，黑金般的羽毛散落在镜面中，高领罩袍上的暗纹将它的脸庞衬托得禁欲又冷峻。
弹幕为此又小小地沸腾了一波。
“该说不说，这套衣服真的好好看啊。”
“配上主播这张脸的确非常加分。”
“对对对，还是要看人！上次我看这场直播的时候，15号是个长得跟猪头一样的男玩家，镜子里的他一出现我隔夜饭都要yue出来了。”
“可惜，镜子里的人虽然长着和主播一样的脸，可无论是眼神还是表情都和主播差好多吖，他太装杯了！我还是想看更想看主播亲自穿上这套衣服。”
……
秦非的肩膀上，穿着连体小熊绒绒衣的鬼婴正好奇地注视着镜子里的那个人。
上次见到这个长着大翅膀的人时，鬼婴就已经开始疑惑：
为什么这面镜子里的秦非和真正的秦非长得不一样？
而且又为什么，镜子里只有秦非，却没有鬼婴呢？
鬼婴像只壁虎一样攀上镜面，四肢和肚皮紧紧的贴在镜子上，像是想要看看能不能从哪里钻进去似的。
它的屁股在镜中那人的头上一拱一拱，拱得那张和秦非一模一样的脸上怒火中烧：“住手！”
“嚯。”
秦非十分夸张地退后半步。
但他表现出的样子分明是没有受到任何惊吓，这幅做作的姿态让镜中的东西更加生气了。
镜中人平复了许久呼吸，终于将神色控制回正常模样。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它十分高傲地昂起头，双手抱胸，漂亮的黑色羽翼飞舞，整个人悬浮在镜中，高高在上地注视着秦非。
秦非望着他的头顶，和刚才见到时一样，那上面的提示条依旧清晰。
【？？？：好感度——不可攻略】
既不知道是什么，也无法攻略。
秦非略带遗憾地无声叹息。
镜面前的青年琥珀色瞳孔清亮，神色温柔，唇角勾勒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虽然跟镜中那人有着一模一样的脸部轮廓和五官，看起来却像是完完全全的两个人似的。
“原来你会说话呀。”秦非眉眼弯弯地笑道。
在镜中那人的眉头皱起之前，秦非率先开口，打断了他未说出的话：“我找你只是想问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
镜中人面上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我，就是你呀。”
“你看着我，不觉得眼熟吗？”
他说话的声音中带着一股令人难以忽视的诱惑，仿佛能让人顺着他的思维，一步步迈进黑暗中去。
秦非不为所动，十分诚实地摇了摇头：“不呀，你怎么会是我呢？”
“都说了，你不怎么帅气。”青年咬着下唇，抛给镜中那人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难道以为他没有听出来吗？
它就是想哄他顺着它的话说下去。
秦非不知道它的目的是什么，但总之，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它想让他这样说，他就偏不。
反正无法攻略，那东西又没办法从镜子里出来，秦非干脆尽情放飞自我。
弹幕都快笑疯了。
“焯焯焯，真的笑死我了，主播好毒舌。”
“其实他一般不这样的……你要是看过他上一场直播就知道了。”
“对对对，主播以前对NPC多温柔啊！”
“所以这个NPC到底是怎么惹到他了，难道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是因为长着和他一样的脸又不怎么帅吗？”
“笑死我了，笑死我了，直播开始的时候看到主播拿到12号我还觉得他要倒大霉了呢，结果，哈哈哈哈哈”
“真的是绝了，第一次看到撒旦吃瘪的样子。”
“撒旦：你的心像石头！！”
很可惜秦非看不见弹幕中的“撒旦”两个字。
不过这也不影响什么。
撒旦已经快被秦非气晕过去了：“你觉得像不像不重要！”
“反正我就是你，我就是你的内心！是你的另一重身份！是你灵魂深处最真实的映射！给我记清楚了！”
它再也难以维系那幅高贵优雅的模样，张开嘴，露出口中尖锐的獠牙，冲秦非咆哮着。
“所以说我的内心是一个……”
秦非斟酌了一下词汇：“cosplay爱好者？”
撒旦：### ！！
真想一板砖把眼前的人给敲死啊！
活了那么长时间，它就从来没有见过嘴这么欠的人！
“什么cosplay，我是Satan！伟大的撒旦！邪恶的魔鬼！”
“好了好了，我就开个玩笑，你不至于这样吧。”见撒旦真的生气了，秦非像是哄小孩一样摸了摸镜子的边缘，“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你是傻蛋了。”
撒旦：？
它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刚才说什么？”
秦非眨眨眼，一脸无辜中带着丁点委屈：“我说你是撒旦啊，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你凶我干什么。”
撒旦：……
难道是他听错了？
算了，算了。
它一定是被这个气人的家伙弄得耳朵都不好使了。
“所以。”秦非终于找到机会，将对话切入了正题，“休息室里那张纸条上写的东西，的确和你有关，是吧？”
撒旦神秘地笑了笑。
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而是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你无法压制内心的自己。”
他摇晃着脑袋，如痴如醉地呢喃：
“其他那些人也一样。”
秦非精准捕捉到了关键词。
其他那些人。
果然，卧室的镜子有问题的，并不只有他一个。
“假如我偏偏不做呢？”
“你大可以试试看。”
撒旦道。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不过，你可以相信我，那一定不会是你想看到的答案。”
说完这句话后，撒旦再次消失不见。
秦非也没再尝试着呼唤他出来。
他在床上仰面躺下，开始思考起目前的状况来。
在上一个副本中，玩家们虽然有着“旅客”的身份，但那身份仅仅只是一个空壳。
每个玩家的起点都是相同的，也不存在仅针对个人的故事线。
可在这个副本中很可能并非如此。
假如撒旦没有骗秦非，那么，圣婴院中的玩家——或者说，至少有一部分玩家，是有着隐藏身份的。
就像秦非在镜子中看见了他内心的“撒旦”、又在房间中发现了象征着魔鬼与邪恶的山羊头骨。
总之，他所扮演的角色绝非表面所呈现出来的那样，是一个品质高洁内心纯净的“圣婴”。
话说回来。
挑选圣婴和圣子究竟是要做什么，修女直到现在也没有告诉过他们。
……
时间飞速流逝，19点的钟声很快响起。
30分钟后，24名圣子预备役在餐厅的长桌前按顺序落座。
每个人都坐在了标着自己标号的专属座椅上，修女走进餐厅时，看见的正是眼前这样整齐又规矩的一幕。
“你们做得非常好。”修女满意地点点头。
她向着身后挥了挥手，几名身穿白色制服的人端着餐盘走了上来。
这几人有男有女，都是十分普通的长相，无论五官还是气质都十分平庸，让人见过后几乎记不住他们的样子。
他们将餐食一份份摆放在玩家们的面前。
今晚的晚餐是一份水煮豆子、一只烤鸡和三片面包，外加一份香气浓郁的奶油蘑菇汤。
伙食很是不错。
“大家请开动吧。”　修女的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冲众人抬起手来。
有人按兵不动，静静观察着情况，也有人已经伸手，抓向银杯或是刀叉。
一派安静中，唯有秦非端坐在原地，双目微阖，两手交叉在胸前，用一道不不高不低的声音虔诚地吟诵道：“感谢主赐予我们一天的食物。”
话音落，餐桌上当即响起啪啦一声。
那是坐在秦非对面的14号玩家，她手里的叉子落在了地上，惊愕地看着秦非。
与此同时，餐厅中有不少人都变了脸色。
对啊！
他们怎么忘了这一出！
虔诚的教徒在餐前会进行祷告，大多数人即使不信教，也会知道这一点。
立刻便有人学着秦非的样子做起了餐前祷告，可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修女望向众人的目光充满了不善。
尤其是在看向刚刚才制造出过噪音的14号玩家时，眼神更是仿佛刀片，冰冷得不像话。
在经受了修女恶狠狠的一瞪后，14号玩家唯唯诺诺地弯腰，将叉子捡了起来。
和怒视众人时使用的凶恶眼神不同，修女看向秦非时的眼神可以说得上是空前温柔。
从直播开始到现在，她终于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你很好。”修女向秦非点了点头。
她头上的好感度条在此时终于发生了变化：
【圣婴院中的修女：好感度5%（修女觉得你是个还算不错的信徒，她愿意为你祈祷）】
与此同时，除了这个领头的修女外，另外那两个一句话也没有说过、一直默默垂首侍奉在两侧的修女，头上的好感度条同样也发生了变化。
【圣婴院中的修女：好感度5%（修女觉得你是个还算不错的信徒，她愿意为你祈祷）】
怎么回事……？
秦非不解地垂眸，这种情况他还是第一次遇见。
难道这三个修女，实际上是同一个人？
怎么看都不太像啊。
秦非低头轻轻咀嚼着食物，同时不着痕迹地观察着餐厅里的众人。
大多数人看起来都很正常，只有少数一两个显得不太对劲。
2号玩家自从走进餐厅开始就表现出了一种难以掩饰的迫切，这种迫切在食物上桌后更是格外明显。
此时此刻，他正在狼吞虎咽，发疯一般将面前所有食物都吞进了肚子里。
1号玩家坐在2号玩家身边，和秦非一样，他也正低着头四处打量，两人视线交错，而后飞快分开。
然后就是10号玩家——也就是萧霄。
他分明是个右撇子，却左手拿刀右手拿叉，切割的动作笨拙得不像话。
经过整整5分钟的斗争，萧霄依旧没能将鸡腿从鸡身上分割下来。
他转而拿起汤匙，试图去盛旁边碗里的豌豆，却仍旧用了左手。
手一抖，豆子滚得满桌都是。
……天呐。
秦非不忍直视地转开了视线。
这家伙，究竟是怎么了？

第37章 圣婴院04
秦非思来想去, 从直播开始到现在，萧霄并没有做过任何脱离集体的事。
每一步都走得四平八稳，也绝不可能在不知不觉中触犯了什么规则。
那就只有一种解释了。
萧霄如今的表现, 和他在这个副本中的隐藏身份有关联。
虽然镜中的撒旦迄今为止都没有给秦非造成过任何困扰，但，每个人的情况都不能一概而论。
秦非一边吃一边不慌不忙地思索着。
下午时他曾特别留意过，自从14号玩家回到卧室以后，其他所有的圣婴也全都回到了卧室休息。
其中的15号到19号，在晚餐前都会听到属于他们编号的钟声。
但除了15号在三点前去了一趟休息室外, 剩下的几人都没有离开过卧室, 直到晚餐开始。
从16号到19号，四个人，不可能不约而同地选择摆烂不去做任务。
而且, 和14号一样, 他们也都没有出什么问题。
起码现在看上去和中午时分无异。
秦非心中越发笃定，隐藏身份这种东西, 或许不止他一个，但也绝不是每个人都有。
那条规则的确可以将所有圣婴代入进去。
但，并非每位圣婴都有“今日该做的事”。
晚餐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餐量不算很大，为了避免浪费“主赐予的食物”, 在场的24人都将晚餐吃得一干二净。
萧霄在用餐时间过半时，就像是植物人忽然恢复了行动力一样, 风卷残云般将所有的东西吃得一干二净。
2号玩家则在吃完自己的食物后依旧恋恋不舍地看着面前的空盘。
他甚至时不时抬眼瞟向别人的餐盘, 身体一动一动, 像是控制不住地想要冲向别人嘴边一般。
直到修女对他怒目而视才不情愿地扭过头去。
晚餐结束后, 玩家们来到活动区休息。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副本的对立局势过于鲜明，玩家人数虽多, 却完全没有形成什么小团体。
圣婴们三三两两地在活动区中打着转，不时有人上前同其他人搭讪，对话却都没能持续多久。
趁着无人留意，萧霄偷偷凑到了秦非身旁。
两人在水吧旁边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秦大佬，你说，那24分的积分到底应该怎么攒啊？”萧霄愁容满面。
到现在为止半天过去了，一个得到积分的人都没有。
事实上，别说拿到积分，玩家们根本连获取积分的途径都不清楚。
修女说话就像猜谜语，假如真的按她所说的那样，只要虔诚就能得到积分，那现在多少也该有一两个人拿到了吧。
秦非垂眸不语。
按照目前副本给出的线索，他所能想到的获取积分的途径，就是尽可能表现出自己对主的敬爱。
或许还有时不时拍拍修女的马屁。
事实上，后者十分难以执行，因为修女极少出现，而且每次出现都是有事要宣布。
想去接近修女以达到获取线索目的的玩家，不止秦非一个。
可目前为止，除了秦非，修女还没给其他人什么好脸色看过。
“秦大佬，刚才吃饭的时候，你是怎么想到要向上帝祷告的？”萧霄好奇地问道。
餐前祷告这件事，萧霄属实是完全没想起来。
而且，就算真的想起来了，他也不敢去做。
因为休息区的规则中写了，“用餐时禁止交头接耳”。
可秦非却像是提前知道了那条规则不算什么似的，不假思索地便开了口。
听萧霄说了半晌他的疑虑，秦非微笑着开口：“谁告诉你那条规则不算什么的？”
啊？
萧霄懵了：“可、可是，刚才吃饭时你说话了呀，却没有造成任何后果。”
甚至令修女轻言有加。
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那条规则是一条假规则吗？
秦非摇摇头：“当然不行，因为我从头到尾就没有违反过规则。”
或许当时在餐厅，想到要餐前祷告的人不止秦非一个。
但他们都没有付诸行动。
就是碍于规则所困。
可规则从来就没有说过，“在餐厅用餐时不许人说话”。
规则只说了，不许“交头接耳”。
所以秦非偏偏说得超大声，故意用了让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
这样一来，就算是上帝下凡降落在他面前，都没法指责他是在交头接耳了。
萧霄：“……”
原来是这样。
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但好像又有哪里有点不对。
怎么会有人去钻规则的空子啊？！
胆子也太大了吧，万一一步踏错，那可能就会彻底翻车了。
秦非耸耸肩：“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能够和修女搭话刷好感度的时机太少，他不得不抓紧每一次难得的机会。
如果可以，他当然也愿意当一个明哲保身的保守派。
可是，这个副本显然不是那种可以容人咸鱼躺的副本。
他现在不抓紧时间为自己创造优势，后续说不定就会被5678个玩家追在屁股后面砍了。
听秦非这么说，萧霄越发焦虑起来。
“诶。”
萧霄突发奇想，“你说，会不会其实已经有人拿到积分了，但是他偷偷地不告诉我们？”
秦非挑眉：“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这种事情还真说不清，除非他们自己拿到一个积分，否则是没办法凭空猜出这其中的机制是如何运行的。
萧霄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地坐在水吧旁边的椅子上。
“不愧是E级副本，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说着他随手从桌上拎起一个瓶子，“嚯，还是威士忌。”
说着他顺手就要去拧酒瓶盖儿。
萧霄开瓶盖倒也不是想喝，纯粹就是手欠，看到一个酒瓶子就想弄开放在鼻子底下闻一闻。
可却被秦非制止了，秦非将他的手拂下：
“天主教并不完全禁止教众饮酒，但酗酒无疑是堕落的，为了避免一切可能触犯规则的行径，酒还是少碰为妙。”
虽然不知道做什么事可以加分，但一切可能导致扣分的事，最好都不要做。
即使当场不引发什么后果，也很有可能会在后续的副本发展过程中，因此受到影响。
“顺带一提。”秦非开始给萧霄科普，“天主教有7项原罪，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色欲。”
“这些都是禁忌。”
“所以在副本里的这几天，你最好时刻保持情绪稳定和心情愉快。”
萧霄愣愣地点了点头。
这个要做到倒是不难。
不知道为什么，他从副本开始到现在一直都觉得心情挺愉快的，还时不时的就想傻乐两声。
只是……
“秦大佬，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萧霄面带崇敬地看着秦非。
“嗯？”秦非眨眨眼，“没这没什么呀。”
“这些知识点，修女发给我们的那本圣经里面都有写。”
秦非说着，十分夸张地轻轻击了一下掌，“哎呀！不是吧，不是吧？你该不是根本就没看那本书吧！”
萧霄：……
实在太抱歉了，原来不是大佬学识渊博，只是因为他不够勤学好问。
看见萧霄一脸羞惭地低下头去，秦非笑了笑，将酒瓶归回原位。
桌上的玻璃瓶子非常多，除了各类酒水以外，果汁、气泡水、甚至各类调味品和油都应有尽有。
所有瓶子按照颜色大小一一区分开，由低到高摆放得十分整齐。
秦非意识到这一点时，忽然心中一动。
下午两点前大家在活动区探讨那条被污染的规则时，13号就站在水吧后面。
那个时候，桌上的瓶子放置得还十分随意。
秦非当时看的不太仔细，但从记忆里的画面中依稀可以得见，13号将吧台上的所有酒水都找出来、堆放在了一起。
后来14号的女人冲回房中找线索，其他玩家和NPC也都跟着一起回了卧室里，那以后直到晚饭前，只有15号一个人出来过，且没待多久就又回了卧室。
所以15号特意出来，就是为了替13号收拾桌子？
秦非扬眉，着实感到十分费解。
一切不寻常的事必然都事出有因。
只是这个“因”具体是什么，目前他还不清楚而已。
“对了。”
见萧霄坐在一旁发呆，脸上又开始出现那种秦非已然十分熟悉的傻气，秦非忽然突兀地开口道：
“你记得么？上一个副本里，那个老是喝酒的NPC怎么样了？”
萧霄愣了一下：“蛤？”
“老是喝酒？”
谁啊？
萧霄左思右想：“村长？不对他不喝酒啊……那是徐阳舒？他好像也没说过他喝酒……”
萧霄想不出来，萧霄抓耳挠腮。
最后，他十分痛苦地闭了闭眼：“我真想不起来了……说起来我怎么感觉最近老忘事？”
难道是他年纪大了，记性不行了？
秦非浑然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嗯嗯，没事，想不起来就算了，回去休息吧。”
本来就不存在嘛，想得起来才是有鬼。
秦非抿唇，对萧霄笑了一下。
两人方才的对话太丝滑了，完全不见丝毫破绽。
萧霄在思考、疑惑、发问时所有的细微表情，都和他以往日常生活中的习惯相吻合，这是装不出来的。
秦非想起他房间镜子中的撒旦。
撒旦虽然和秦非长得差不多，行事风格却与他大相径庭，一眼就能看出是另一个人。
而眼前的萧霄，起码截至目前为止，秦非还能够确定，这就是萧霄本人，而不是一个顶着萧霄脸皮的其他什么东西。
至于他时不时降智的原因——秦非也找不出来。
只能暂时先放一放了，反正也碍不着什么，傻着就傻着吧。
“回去睡觉吧，别呆在外面了。”秦非看了一眼时间，像拍小狗一样拍了拍萧霄的脑袋。
……
在22声钟声响起前，活动区内已然空无一人。
秦非回到卧室后没有睡，屋内漆黑一片，他躺在床上，在脑海中静静梳理着这一天之中所有的见闻。
从进入副本那一刻开始，不少人的表现就都很异常。
除了萧霄一直发傻之外，那个在教堂里尖叫着说“好臭”的8号玩家，和仅仅因为他尖叫就把他揍了一顿的6号玩家。
还有13号。
他好像非常在意酒。
秦非离开水吧以前，在桌上看到了两瓶明显被人动过的酒。
是被13号偷喝了吗？
正常人不管在外面酒瘾多大，近了副本后只要不想立刻去死，都不可能对自己如此放纵。
这些人如此异常的原因，想来应该是和整个副本隐藏的背景故事线息息相关。
得先办法去和他们套套近乎才是。
秦非静静地盯着天花板出神。
“哒。”
“哒。”
轻轻的脚步声在门口响起。
紧接着，有人抬手敲了敲门。
那声音极轻，若是秦非耳朵不够好或是睡着了的话，肯定就会被忽略了。
“秦大佬，秦哥。”
有人在门口偷偷喊。
是萧霄。
他大晚上过来干嘛？
萧霄作为目前“不对劲的玩家”当中最典型的一环，已然被秦非打上了重点观察对象的烙印。
现在还没到10:30，按理说还在自由活动的时间，可是休息室和走廊都已经熄了灯，外面黑咕隆咚一片。
秦非从床上起身，给他开了门。
“你怎么来了？”秦非将门拉开一道缝。
萧霄动作十分迅速地闪了进来：“有事找你。”
他在秦非的床沿边坐下，正了神色道：
“我刚才发现，有好几个人都在外面走动。”
“秦大佬，你说，我们要不要也出去找找线索？”
再过四五十分钟就到就寝时间了。到时再想出房间，就会很不方便。
萧霄来找秦非，倒也不是想要拖个人和他一起下水，或是咬死了一定要抱牢秦非这条大腿。
他纯粹就是现在脑子转不过弯来，总觉得自己做什么事都该叫上秦非一起。
秦非摆摆手：“不用。”
“你出去是有什么一定要办的事吗？”他问。
萧霄摇头：“没有啊。”
秦非恨铁不成钢：“那你出去干什么。”
那些现在在外面摸黑走动的人，肯定是有非做不可的事。
至于他们做了什么？
明早再看不就好了。
外面的人有好几个，秦非刚才就听到动静了。
可他却只有自己一个人。
就算出去，能跟踪得了谁呢？
不如让他们先狗咬狗，有什么事一觉睡醒再说。
好像也是这个道理。
萧霄应了声是：“哦哦，好。”
管他呢。不管是不是这个道理，反正秦大佬说的就是最对的。
萧霄起身，准备回自己房间。
一边起一边还忍不住感叹：“这个副本里的人怎么都喜欢待在卧室里？”
“他们喜欢待在卧室，当然是因为，卧室里有吸引人的东西。”
秦非轻描淡写道。
秦非晚上回房之前去过一趟萧霄的卧室，他的床底下和镜子的确都不见丝毫异常，整个房间和他犯傻时候的脑子一样空空荡荡。
但其他人和他可不一样。
休息室和餐厅一共就那么丁点儿大，能翻的地方早在下午就被翻过一遍了。
那些人回到房间，肯定是在研究自己屋子里的东西。
而那些大晚上在外面跑来跑去的，估计就是研究出了一些门道。
“ 诺，你听，又有人出来了。”
秦非向着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竖起手指示意萧霄轻声。
萧霄一怔，竖起耳朵仔细分辨。
一片安静的走廊上的确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
啪嗒。
啪嗒。
那声音越来越近。
秦非蓦地皱起眉头，怎么感觉那人朝他的房间过来了？
秦非没有想错。
门外，那人越走越近。
直到脚步声近在咫尺，而后戛然而止。
屋内，两人的脸色都难看起来。
“怎么办？”萧霄比划着问道。
秦非抬手指了指门。
那人就站在门口。
萧霄一惊，秦非则已经站起身来。
房间的猫眼是单向的，这一点秦非下午时就已经确认过。
萧霄连忙跟上，两人将脚步放得极轻极缓，犹如两只夜行动物，悄无声息地来到门后。
秦非半面身子贴在门上，将脸凑到猫眼前。
猫眼中，赫然出现了一只犹带血丝的、浑浊的眼睛！
瞬间，弹幕中惊起骂声一片。
“我操吓老子一跳！”
“我真是服了，一样的套路要用多少次？？每次这种时候就突然给我切近镜头！”
也有胆子大的，反而拍手叫好，但更多人的关注点都在另一个地方：
“主播的胆子好大！隔着一道光幕都有这么多观众被吓到，他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当即便有人“嘿嘿”笑了出来：
“这你就不懂了吧，像我们这种看过主播上一场直播的都知道，这个主播就喜欢刺激的，场面越刺激，他就越冷静……”
光幕中，秦非也的确没有让观众们失望。
在凑到猫眼上之前，他就将自己进副本前从系统商城兑换出来的一把折叠小刀握在了手心。
转念一想，规则中曾提到过教堂不能见血，于是又将刀放了回去，换成了一根棍子。
掌心中的物品迅速变换着。那财大气粗的模样令萧霄好一阵愕然。
从F级升到E级需要花费1000积分，在成为一名光荣的E级主播后，萧霄直接一朝回到了赤贫状态。
虽然E级主播随身可携带的物品格子变成了6个，其中三个还拥有了*5的叠加功能，可萧霄在支付完并不算贵的生活区房租后，身上里外里加起来也就只剩下了三百个积分。
为了保命，全部被他用来兑换成了能够提升精神免疫和延缓SAN值下降的药水。
可眼前的青年手中物品一会儿一变，竟然全是武器。
要知道，系统商城里可以兑换到的，可没有什么好武器！
那小刀和棍子，真的就只是最最普通的折叠水果刀、混混打架用的空心钢管。
很少有玩家会把珍贵的积分用来换这种东西。
——不就是水果刀吗？
即使秦大佬今天没带水果刀，他从厨房里偷一个也可以起到差不多的用处啊！
萧霄哪里能想到，秦非根本就没有SAN方面的困扰！
而且他财大气粗得很。
想到上个副本中在乱葬岗被那些尸鬼追逐时手无寸铁的狼狈模样，秦非大手一挥，将商城中所有能买到的基础武器都买了个遍。
除了小刀和钢管，他的背包里此刻甚至还揣着一块板砖。
和猫眼中那只眼睛对视的一刹那，秦非握紧手中的钢管。
神色未变，动作不见丝毫迟滞，猛然伸手将门拉开！
门外空空如也。
秦非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站在门前，似是有些想不通。
萧霄伸手，轻轻肘了秦非一下，用气音悄声道：“你看，那边有人过来了。”
走廊那端的确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从餐厅的方向回来的，和刚才在门前的应该不是同一个。
不知出了什么事，那人走得踉踉跄跄，步子也很慢，并没有注意到走廊的这一端，秦非和萧霄正在望着他。
“他身上怎么……”萧霄倏地眯起眼。
沾染了很多的深色污渍，一块一块的，粘在他的衣服和皮肤上。
那是……
血吗？
那人又向前走了一段，秦非认出了他的脸。
是2号。
那个晚餐时吃相十分难看的玩家。
此时他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抬起头，见秦非的门开着，十分明显地愣了一下。
接着极迅速地低下头去，抬手擦了擦嘴角。
嘴角边的痕迹因此粘在了手背上。
虽然走廊里很黑，但秦非还是十分眼尖地看见，他似乎伸出舌头舔了舔手背上的血。
然后意犹未尽地舔了一圈嘴角。
紧接着，寂静无声的走廊上方忽然响起了滋滋的电流声。
一段轻快而诡异的音乐声伴随着系统播报声自空中响了起来。
【14号圣婴已退出本次选拔。】
【恭喜2号圣婴获得：4积分！】
萧霄的心脏蓦地一紧，像是被什么人用手狠狠抓握了一把似的。
他面色惨白，望向秦非。
对方的脸色同样也不太好看。
就在这短短的几秒钟时间，2号已经打开自己的卧室门，闪身钻了进去。
而系统播报声也将众多玩家从房中引了出来。
十余道人影陆续推开门来到走廊。
7号金发男子迷茫地发问：“还能退出选拔吗？”
无人回应。
这个问题，或许只有像金发男这样的NPC才会不明白。
14号是个玩家，退出选拔是什么意思？
所有其他玩家心里都一清二楚。
她死了。
就在他们离开活动区回到卧室后，这短短的一小时之内。
而2号在这个时候，莫名获得了4个积分，又意味着什么？
秦非与萧霄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了答案。
“过道上有好多血！”有人惊呼，“规则不是说，教堂里不能见血吗？”
他话音才刚落，天花板上的灯泡忽然猛烈地闪烁起来。
一片黑暗的走廊乍然明亮，又瞬间恢复黑暗，往复几下，终于“噗呲”一声彻底暗了下去。
圣婴院来防守则第六条。
如果休息区电灯闪烁，请及时修理电表，若电灯熄灭，请在三分钟内离开休息区，否则后果自负。
虽然休息区的灯原本就都已经关上了，可，被人手动关上还是闪烁后熄灭，大家还是分得清的。
“跑！”
秦非没有片刻的迟疑，他拉了萧霄一把，然后拔腿飞快向自由活动区右侧，那个存放着钥匙的黑盒子冲了过去！
然而，饶是秦非的动作再快也来不及了。
那种从直播一开始就漫溢在众人鼻端的腐臭味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熏得人几欲作呕。
“砰！”
“砰！”
四面的墙壁、天花板和地面都像是有生命一般蠕动了起来。
紧接着，像是被火灼烧过一般，雪白的墙面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变得焦黑。
一寸一寸，向着玩家们聚集的地方蔓延过来。

第38章 圣婴院05
眨眼之间, 整个休息区完全变了个样子。
墙壁和天花板开始掉渣，蛛网飞快地结在各个角落，不知从何处浸出的污水流淌在地面上, 蟑螂和老鼠从众人脚旁爬过。
刚才还整洁光鲜的走廊，一眨眼竟变得连F级玩家生活区的环境还不如。
走廊两侧，原本普通的卧室门全都变成了厚重的铁门。
门上污浊遍布，隐约可以看见一些辨不出意图的涂鸦，被红棕色的锈渍遮挡，不见全貌。
每一扇门上都挂着拳头大的锁, 只在一人多高的地方开了一扇极其狭小的窗户, 窗上还有竖条隔栏。
放眼看去，哪里还像是卧室？
说是监狱还差不多。
玩家们大骇！
他们想离开走廊往休息室去，却在迈动脚步的那一瞬间迸发出了一声声咒骂。
“草！这他妈是什么情况？”
“谁把我给锁上了？”
不知何时, 每个人的腿上竟都多出了一条铁链, 足有成人两指，两端分别捆在左右两脚的脚腕上。
铁链长度不足30厘米, 走路时只能小步挪移，双腿根本无法正常开合。
而他们身上的衣服也同样变了样子，成了一套套款式统一的衬衣长裤。
衣服是灰色的，十分宽松, 粗麻质地，走动时磨得人皮肤生疼。
样式十分简陋, 上面没有半点花纹, 穿在身上像只大老鼠。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 给所有人都带来了一种十分不妙的感觉。
他们想走, 可根本走不快，也不知该走到哪儿去。
寝室和休息室中间原本是贯通的, 如今却突兀地多出了一扇栅栏门，将两处死死隔断开。
和走廊两侧的卧室一样，这扇铁门同样也上着锁。
门的另一头一片漆黑。
有人上前查看了，转身向其他人摇摇头：“弄不开。”
锁头在外面，根本够不到。
“快回来，快回来！”
就在他扭过头的功夫，有人冲他焦急的挥着手。
“有人来了！”
那人一惊，抬起头来。
……
黑暗中，的确传来了阵阵脚步声。
啪嗒，啪嗒。
一下一下。
鞋跟踩落在地面，发出沉重的闷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了玩家们的心脏上。
金属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音紧随而来，像是有人拖着什么大件的武器，正在向他们过来似的。
“砰！”
在几声钥匙碰撞声后，紧闭的铁门被人猛然一脚踹开。
重重砸在墙面上，发出令人后槽牙发酸的弹响。
首先出现的是几个穿着灰白色制服的男人。
制服的款式，与玩家们早前在餐厅见过的那几个帮佣一模一样，仅仅只是脏了些、旧了些。
可这几人的神态却与那些人迥然不同。
他们面色铁青，大跨步走了进来，一脚将最靠近门旁边的那个玩家踹开老远。
那气势汹汹的姿态，已然完全看不出帮佣的模样，倒有些像是……
监狱里的看守。
“啊！”
那人惨叫一声，像只虾米一样蜷缩起来，痛苦地捂着胃部弯下腰去。
看守们看都没有多看他一眼，迅速在走廊两侧散开，全身肌肉紧绷，全神贯注地望着门外。
在制服们的注视中，三个身穿黑衣的修女缓步踏入了走廊。
为首的修女手中提着一根长长的铁棍，铁棍一头抵在地面上，另一端则被她紧紧抓在手中。
和秦非随身空间里的那根小钢管比起来，这根铁棍的体格简直就是它的祖爷爷。
秦非没有抬头，掀起眼皮偷偷瞟向修女的头顶。
【黑修女黛拉：好感度？？？】
不是不可攻略。
秦非松了一口气。
另外两个修女头上的提示则更简单一些，没有名字，只有“黑修女”三个字。
三个修女一出现，玩家的原本便难看的脸色更是直接黑了一个度。
圣婴院来访守则第一条：
修女只穿白色的衣服。
如果看见身穿其他颜色服装的修女，请不要和她对话，并尽快离开她的视线范围。
可眼下这种状况，谁还能离得开黑衣修女的视线范围？
到处都被锁着，而他们自己连走路都左右脚打架！
黛拉修女的目光在玩家们当中来回巡视，那眼神中饱含着毫不掩饰的疯狂与渴望。
像是一只找准时机潜入了羊群的灰狼，正在津津有味地挑选着自己今晚的猎物。
修女眼神落下的方向，玩家们纷纷转开了脸去。
这显然惹得黛拉修女十分不悦。
她抬手，铁棍的一头重重砸在地上，迸溅出刺眼的火花，伴随着阵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
草。
所有玩家不约而同的在内心冒出了这句话。
这特么的，居然还是一根电棍。
还让不让人活了？？
“全部站成一排！”黛拉修女举起电棍对准玩家们的脸，“你们……”
话未说完，她突然瞳孔一缩。
顺着她视线飘去的方向，一个人正悄无生息地缩在角落里。
是2号玩家。
此刻的他看起来非常不对劲。
2号虽然穿着和其他玩家一样款式的衣服，可不知什么原因，他之前身上那些血竟也一并被带了过来。
深灰的衬衣浸染出一块一块的黑，2号双眼发直，口中不知念念有词着些什么，背对着众人，头也不回地蜷缩在那里。
刚才场面太过混乱，其他人竟都没有发现他。
看见2号玩家身上的血渍，修女当即脸色大变。
“仁慈的主啊，请宽恕他的不敬！”她双手交握于胸前，闭上眼，十分虔诚地祈祷道。
祈祷完毕，她大手一挥：“把他带去惩戒室！”
两名五大三粗的看守立即冲上前，一左一右控制住了2号玩家。
木质枷锁拷上2号玩家的双手，牢固如钢铁般的大掌按压上他的肩膀，2号直到此时才回过头来，恍然如梦般惊呼：“你们是谁！”
他开始奋力挣扎。
2号自从身上沾了血后就有点失控，如今受刺激之下更是大声喊叫起来：“凭什么抓我？你们凭什么抓我？快把我放开！”
说着他甚至长大嘴，想要去咬身旁束缚着他的看守。
“闭嘴！”
一直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黛拉修女忽然抬起手，狠狠给了他一电棍，电得他的发梢都有些卷曲起来。
“放……放开……我……”
2号就像魔怔了似的，身体抽搐，口吐白沫，像是完全不知道“识时务”三个字该怎么写。
他甚至开始说起了胡话：“吃……我要……吃……”
他的胸口悬挂着那枚圣母抱婴挂坠。
挂坠正中的透明槽中，深红色的液体已经快要灌满，被托举在圣母的手中，像是一颗正在火热跳动着的心脏。
2号玩家喊的时候已经全然没了个人形象，四肢乱舞，口沫横飞。
秦非站在他的身后，眼见一滴滴飞舞的口水迎面而来，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躲到了萧霄身后去。
萧霄还傻了吧唧地站在那里，一副搞不清状况的样子，被2号的口水喷了一脸，也没什么反应。
非常奇怪，走廊上有好几个玩家和看守都在走动，修女从始至终没有多给他们一个眼神。
可偏偏就是秦非这一小步。
没有惊动2号和萧霄，却惊动了面前的黛拉修女。
瞬息之间，如同鹰隼一般，她的目光直勾勾落在了秦非的脸上。
秦非心里咯噔一下，顿感不妙。
果不其然，修女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看了看萧霄，又看向他背后的秦非，视线在二人身上游转。
她的神色几经变换，怀疑、愤怒、嫌恶……最终定格在了深深的仇视上。
像是看到了什么杀父仇人一般，黛拉修女咬紧牙关，从齿缝中挤出声音：
“去！把他也给我拷起来，一起带去惩戒室！”
闪烁着电流的电棍直指秦非面门。
秦非：？
啊不是？？
2号被带走，是因为他身上有血污，违反了副本规则。
可他又是为什么？
难道2号离他太近，身上的血弄到他身上了？
秦非低头看了看自己。
没有，干干净净。
雪白的麻质衬衣不见一丝污迹，与身周脏污的环境形成了鲜明对比。
两名看守，已经在修女的指挥下跨步上前，一左一右，钳住了秦非的胳膊。
秦非实在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被针对。
反正，跑是不可能跑掉的，秦非干脆放弃挣扎，原地摆烂。
他任由看守们摆弄，十分乖顺地带上了枷锁。
见秦非被拷了起来，一直像个呆瓜一样站在那里的萧霄终于有了反应，大惊失色道：“你们干什么？？为什么要带走他？”
修女似乎并不屑与萧霄多做交流。
她用一种看向路旁垃圾堆般轻蔑眼神瞟向他，什么也没有解释，扭头对着看守们说：“走。”
身后，萧霄还在强行挣扎：
“诶，诶？别走啊！12号什么也没做啊！”
他聒噪的姿态终于惹恼了对方。
“闭嘴！你这头弱智的蠢驴！”
说着，黛拉修女转过身来，不假思索地也送了萧霄一电棍。
“呃啊！”
强烈的电流顺着肩胛骨传递至四肢百骸，萧霄立刻瘫软着倒了下去，眼睛隐隐有翻白的趋势。
嘶！
秦非眉心一跳，想回头看看萧霄怎么样了，被身后的看守十分粗鲁地一膝盖蹬上后腰，半提半拖地往前走去。
落锁声将熟悉的玩家全部隔绝在了身后，而直到被看守们带离走廊，秦非才发现，这个黑暗版教堂的内部结构与他们先前呆过的那个竟大相径庭。
如果之前那个教堂内部结构的复杂度是1，那眼下这个的复杂程度就是10086。
黛拉修女在前，看守们在后，秦非被动作粗鲁地拖拽着拐了不知多少个弯，终于来到一扇紧闭的铁门前。
“进去！”
粗鲁的推搡自背后传来。
“啪嗒”一声，室内的灯光亮起，出现在眼前的是两张并排的铁质单人床。
“先给他们打一针安定。”
修女冷冰冰的嗓音自身前传来。
秦非一惊，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动作，冰冷的针尖已然扎进脖颈处的皮肤。
昏沉与黑暗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
不知过了多久，秦非的指尖颤了颤。
四肢像是被沉重的水泥灌满，身体和灵魂仿佛被剥离成了两半，眼前的画面支离破碎。
这种状态又持续了好几分钟，秦非终于从药物残留中清醒了过来。
记忆中最后的画面是修女冷峻的脸。
她那时似乎是说要去处理什么事，看样子，现在还没回来。
秦非抬眼打量起四周。
他现在身处的就是昏迷前被带进的那个房间。
有人用铁链将他的手脚、腰、胸、腹、头全部固定在了床板上，如今他整个人就像是和床合二为一了一样，丝毫无法动弹。
秦非转动了一下眼球，用余光瞥见旁边另一张床上的2号。
还有呼吸，四肢健全，不见伤口。
但闭着眼，应该是仍在昏迷当中。
这里是惩戒室。
从名字来判断，大概应该是……一间刑房？
鼻端传来浓重到不像话的血腥味，秦非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直直地望向天花板。
天花板上遍布着一团团污渍。
大片喷溅状的黑红色笼罩在秦非头顶上，颜色很像凝固多时后的血。
如果那真是血的话，以秦非算得上内行的痕检经验判断，应该是有人在他这个位置、以和他相同的姿势。
被人一刀割破了颈动脉。
秦非深深吸了口气。
直到现在他依旧不知道自己触碰到了修女的哪条红线，他调出弹幕界面，眼前的空气中飘过零星几条发言。
“醒了。”
“主播醒了！快回来快回来。”
看样子，他应该昏迷了不短的时间，久到他直播间的观众都跑去别人的视角了。
一旁的2号始终没醒，破风箱般的呼吸声响彻整间房间。
秦非开始小幅度地扭动四肢，尝试着在看不见的角度下，凭借感觉摸清那些机关和锁链的捆绑方式。
只是，还没等他钻演出什么门道，很快，门后便传来了人的脚步声。
沉重的鞋跟叩击地板，在大门打开以前，秦非已经听出，来人是修女黛拉。
“吱——”
老旧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
“哼哼——哼哼——”黛拉哼唱着不成曲调的歌，迈步走向秦非的床边。
秦非闭着眼，透过薄薄的眼皮，他感受到一片阴影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修女的目光充满审视的意味，赤裸裸的目光像刀片一样刮在秦非的脸上。
青年的皮肤很白，挺直的鼻梁形状姣好，鼻尖翘起的弧度也十分完美，唇瓣不厚不薄，轻轻抿起时能够清楚地看见唇珠，泛着春日樱花般的色泽。
或许是室内太过脏乱的缘故，那些肮脏的铁家伙虽然为秦非填上了几分狼狈，却也衬得他与这周围环境愈发格格不入，就像是一颗蒙尘的明珠，即使落入泥泞污垢中，依旧熠熠闪光，反而越加引人心疼。
认识到了这一点后，修女的好心情显然减损了大半。
“哼。”她从鼻腔中喷出一声愤恨的冷哼。
秦非从修女进门后就一直没有睁眼，卷翘的睫毛始终乖顺地盖在脸颊上。
“哦！仁慈的主，请庇佑这个肮脏的灵魂！”
他听见黛拉修女低声感叹，“你美貌的皮囊看起来是多么邪恶！”
秦非不动声色地将眼皮掀开一条缝，看见修女望向自己的眼神充满了憎恶。
他连忙又将眼睛闭上。
黛拉修女对秦非的小动作毫无所觉。
她用冰冷的手钳起秦非的下巴，一脸厌憎地开口道：“你们这些恶心的同性恋者，你生来就是有罪，仁慈的主不屑于处决你，而我将代他执行！”
秦非：？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些什么东西？
秦非呼吸一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或许，这就是他被修女抓来的理由。
……
就。
种种意义上都很难理解啊？？
秦非想过无数种自己在不知不觉间触犯了规则的可能，但他真心没想到，长得好看都能惹修女不顺眼。
所以她到底凭什么断定他是同性恋？
不可能是因为他在副本中扮演的隐藏身份。
他的身份他已经弄清楚了，是撒旦。
那……就是单纯看脸来判断的咯？
秦非真的有点想骂人了。
仅凭容貌就断定一个人的性取向是不是太武断了？？
他是在脸上纹了“我是基佬”四个字吗？？？
再装昏迷下去也没意义了，秦非干脆当着黛拉修女的面睁开了眼。
修女一怔，似是没有料到他会醒来的这么早。
但紧接着，她的脸上便浮现起一个怪异的表情。
“你醒了。”她轻声说着，伸手，从床底摸出了一个什么东西来。
她拿起那个东西递到秦非眼前。
那是一件金属材质的物品，黄铜色的表面光洁平顺，整体呈葫芦型，一端粗一端细，粗的一端由四片花瓣状的薄铁片组成，细的那头则有一个向前推进的机关扣。
看清那东西模样的一瞬，秦非的瞳孔猛地紧缩。
虽然生理上的心跳依旧平稳，但秦非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他的确紧张起来了。
因为这东西他认识。
这是中世纪十分有名的刑具之一，叫做“痛苦之梨”，又称“口腔梨”或者“塞嘴梨”，主要用于惩罚骗子和渎神者。
行刑者会将痛苦之梨的粗的那端塞入受刑者体内，然后旋动后端的旋钮，就可以将前叶撑开成四片。
但看眼前刑具的尺寸，这显然不是用来塞嘴的。
秦非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依稀记得，“痛苦之梨”除了塞进嘴里，似乎也可以塞进一些其他的地方……
草！
秦非某处一紧，头皮都快要炸开了，满脑子里就只有这一个念头。
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
继没想到长得好看也能惹NPC不快之后，第二个没想到这么快就出现了！
秦非打死都想不到，修女口中的“代主处决”，就特么是这么处决啊！
你还不如直接承认自己是个24k纯变态呢！！
四肢都被铁锁和紧紧捆缚，秦非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像是一只被捆在木板上的可怜的羊羔，随时等待着头顶屠刀的降临。
黛拉修女的指尖轻轻蹭过秦非的面颊，冰凉的指尖在他的肌肤上游走。
她的脸上显现出一种憎恶与痴迷交叠的、十分怪异的神色来：“看看呐，上帝给了你多么美丽的一张脸……”
紧接着她话锋一转，恶狠狠地道：“而你却用它来引诱男人！这是一种多么可耻的浪费！
此时此刻，弹幕里的声音和秦非的内心OS诡异地同频了。
“草！草！草草草！”
“草草草好刺激啊啊啊啊！以前怎么没看到黛拉拿出来过这个玩意？？”
“救命救命我有罪，我从上个副本就关注主播了，刚才修女把那个玩意掏出来的时候，我竟然真心实意地希望主播这一波不要逆风翻盘……“
“快看，那边有人开盘了，赌这个主播会不会**开花！”
……
刑床上，秦非整个大脑里所有还活着的脑细胞全都在飞速运转。
解释是无用的，黛拉修女不会听，她一看就是那种武断的专制者，绝不会给案板上的鱼肉争辩的机会。
面对巨大而空前的危机，秦非浑身的血液都在发烫，指尖却冰凉得不像话。
“这是最新的刑具，你将会成为第一个使用它的人。”修女将刑具推到秦非脸前，金属制品轻微的腥气飘进鼻腔。
快想想办法……快想想！来不及了！
电光石火间，秦非心中蓦地一动。
刑床上，神色呆滞的受刑者忽然双眼一闭。
他的身体没有一处是能动弹的，但嘴巴却没有被封上。
面对修女毒蛇般的眼神，他的鼻翼翕动着，喉间传来令人动容的共鸣：“来吧，不要以为我会害怕！”
“你可以侮辱我的肉体，但永远不能毁灭我的灵魂！”
青年仰躺在床上，脖颈后仰，脸上写满英雄般的无畏。
“如此粗暴无礼地对待一位神圣的使徒，主会给予你责罚！”
“阿门！”
他像是唱诗一般振振有词地念道。
一声祈祷，喊得惊天地泣鬼神。
说完这些后他安静下来。
三，二，一。
秦非在心里默数。
随之而来的是修女如狮吼般的咆哮。
秦非刚才说的那些无疑将修女彻底激怒，黛拉修女的面目肉眼可见地扭曲起来。
她一把扔掉了痛苦之梨，伸出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秦非的鼻尖：
“你们这些肮脏的贱｜｜狗、卑微的牲畜、没有信仰的野人！你有什么资格祈求主的庇佑？？”
修女被气得不轻：“从你背弃你的性别的那一刻起，主也放弃了你！从现在开始，我禁止你呼唤主的名字，这是对神明的不敬与羞辱！”
“呼——呼——”
修女站在刑床边大口大口喘息着。
正是秦非想要的。
欲要使人灭亡，必先使人疯狂。
极致的愤怒不仅可以使人的战斗力增强，同时，也能使人的智商降低。
变得更容易说服。
也更好忽悠。
在修女因怒极而接近脱力的这几秒钟时间里，秦非成功地见缝插针：
“你在说什么呢？”
青年脸上露出迷茫的神色，他漂亮的瞳孔中写满了迷茫，那双琥珀色的宝石上像是蒙上了一层雾。
一切都清楚地昭示着一个事实：
他完全不明白黛拉口中那些话的含义。
渐渐的，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你……你！”
那张清隽苍白的脸上浮现起一丝薄怒，眉心蹙起，耳尖泛起微红，嘴唇微微颤抖着。
像是受到了什么莫大的屈辱一般，青年的睫毛震颤，眼神闪烁，他磕磕绊绊地开口：
“你别瞎说？！我怎么可能是那种人！”

第39章 圣婴院06
秦非说这些话的时候, 修女还没能从她澎湃汹涌的怒意中抽出身来。
她壮硕的身体紧紧贴在刑床边缘，看也不看秦非一眼，低着头, 专心致志地在床边的夹层中寻找着什么。
各种形状奇异的刑具，秦非认识或是不认识的，被修女叮叮咣啷地甩在地上，砸出令人惊心动魄的声响。
无处发泄的怒火被秦非的话引燃，修女不假思索地讥讽道：
“没有人会相信你们这些骗子的言论。”
秦非的反应很快。
修女的不信任丝毫没有打击到他，他将头向后一仰, 用比刚才更加坚定的语气说道：
“我以我的信仰、尊严与人格担保, 事实绝非如你所说的那样！”
“……”
一口一个“信仰”，说得掷地有声，一套一套的。
他斩钉截铁的模样过于决绝了, 把黛拉修女弄得有些懵。
她从刑具堆中抬起头来：
“你不是同性恋？”
大概是被秦非脸上那种英勇就义般地豪迈与坦然震慑到了, 她有些狐疑地打量起秦非的神色。
秦非面色不改，虽然四肢都被束缚带和铁锁链固定得死死的, 可表情却不见丝毫惊慌：“当然不是。”
黛拉修女嗤笑了一下：“那你是异性恋？”
秦非眨眨眼：“也不是。”
“你在撒谎！”黛拉修女的声音尖锐起来，“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就是一个无耻的骗子！”
“我怎么会是骗子呢。”
秦非躺在刑床上，眼睑微垂, 柔软的睫毛投落一面阴影，令他看起来显出一种叫人捉摸不透的幽深, 不自觉便能吸引他人全部的注意。
“从我决定成为一名传教士的那天起, 我就已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仁慈的主, 并将神圣的婚姻摒除在了我的人生规划之外。”
秦非振振有词地答道。
这就是秦非在那生死时速的半分钟里, 为自己编纂而出的身份。
他不能直接解释。
修女不一定会信。
即使信了也不一定就会对他手下留情。
他必须找准这个疯狂又偏执的修女的痛点。
在他与她之间，竖起一道难以逾越的、以信仰为名建立起的高墙。
“在很很早之前, 我就已经计划好，我隐藏身份混进这个——”
这个什么呢？
秦非眨眨眼。
黑心教堂？
监狱？
看守所？
万一都不是该怎么办？
秦非连片刻的犹豫都不曾显现，十分丝滑地接了下去：
“混进这个疯狂而又罪恶的地方，这片不见天日的黑暗之下，传递主的光明、希望和爱。”
“若我所言有任何不实，主会对我降下责罚。”
秦非的语气格外虔诚，并没有因为自己此刻的狼狈姿态而存有一丝敷衍。
弹幕中顿时飘起一片“？？？”。
“笑死了，主播怎么张口就来啊？？？”
“什么传教士？这个副本里有这个设定吗？”
“有屁！一看又是我老婆在哄人。”
“我特么的，不是你们说我都要信了，他看起来真的好虔诚。”
“……”
秦非昏迷那段时间里流失的观众，正在以涨潮般迅速的势态回流。
刑床前，修女将信将疑地看了过来。
真是这样吗？
可修女还存有一个疑惑。
“那刚才在走廊上，你为什么要去摸10号的背？”
秦非：“！？”
他什么时候摸萧霄的背了？？
他明明就只是往他背后躲了那么一小下下！
秦非终于彻底明白这场无妄之灾的来由。
一切都是因为他太爱干净。
秦非一脸的沉痛：“我从没有做过那种事，我只是在帮10号抓虱子。”
虱子？
黛拉修女愣了一下。
囚房那边环境的确脏乱，有些什么蟑螂老鼠虱子跳蚤之类的，好像也实属正常……
虽然秦非十分善于演讲，但口说无凭不能让修女信服。
“你有什么能够证明？”
修女梗着脖子，强撑着姿态，依旧高高在上。
如果……她是说“如果”。
如果如这人所说，他真的是一位为了传播主的意志而来的传教士。
那她这番所为就委实是有些太过不敬了。
那可怎么办才好……
“我水晶般纯粹的心能够为我作证。”
秦非的回答水平堪称厚脸皮教科书的表率。
虽然他实际上扮演的角色应该是个魔鬼来着……
黑水晶也是水晶嘛！
秦非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哪里有在干坏事。
他实在不是一个骨头够硬的信徒，生死威胁在前，转投敌方那是分分钟的事。
而且他相信，撒旦一定不会介意的。
毕竟，对于一个魔鬼来说，两面三刀撒谎骗人那都是家常便饭。
秦非精湛的演技成功打动了修女一点点。
但也仅仅就是一点点罢了。
【黑修女黛拉：好感度：5（修女怀疑你是个骗子，但修女没有证据）】
虽然只是一点，但秦非已经非常满意。
起码，他的命暂时算是保住了。
之后怎么样，还得看他继续发挥。
“卧槽，牛逼呀。”
光幕另一端的观众被秦非这波骚操作给震住了。
“黛拉最讨厌同性恋了，我之前看过几场，每次有同性恋在里世界被黛拉抓住，下场都很惨的。”
“虽然这个主播本来扮演的也不是同性恋……”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黛拉抓错人呢，主播也算是倒霉了。”
……
光幕中，抓错人的黛拉修女正在内心进行着一场极限拉扯。
她在感情上已经被秦非说服了。
可在理智上，她又不断地劝告着自己，不能相信这些满口谎言的家伙的任何一句话。
良久，她抬起头来。
“既然你说自己来这儿是为了传教。”
她嘴边勾起一个自信的笑，显然觉得自己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
“那你就来说说，旧约的第一句话内容是什么？”
直播大厅中，刚才还在为秦非提心吊胆的观众们瞬间吐槽声一片。
“我真是服了，这个修女怎么每次考人都只会考这一道题呀？？”
“我是不是可以合理怀疑，修女自己也只会背这一句话。”
“让我来回忆一下，上次、上上次、上上上次，每次在不同地方考不同的人，这个修女问的都是一个问题。”
“系统！呼叫系统！我们的NPC是不是应该迭代一下了？？”
“但是就算是一句话，以前也经常有主播答不上来耶。”
有观众偷偷说。
毕竟不是人人都信教。
虽然“第一句话”听起来很简单，可不知道的依旧大有人在。
秦非对黛拉修女在往期副本中的表现一无所知。
他没有观众们那么复杂的心理活动，只是悄悄讶异了一下。
考他圣经里的第一句话，就好像考人四六级单词的时候，问别人：abandon怎么拼？
就还……挺仁慈？
如果黛拉问的是别的，秦非还真不一定能答得上来。
但这个问题他有自信。
因为，旧约第一卷第一章，在他刚进副本时拿到的那本圣经选集里，印得清清楚楚。
虽然秦非只是将那本书草草翻阅了一遍，但这已经足够让他将书中所有内容全部记住。
——尤其是第一句。
“起初，神创造天地。”
青年轻笑着，双眼望向空中虚无的一点，仿佛他敬爱的主就在那边，正笑望着他。
虽然修女只问了他第一句，但背完这一句后他并没有停，而是继续背了下去。
“地是空虚混沌……”
在秦非连贯而有序的诵读声中，黛拉修女看向他的目光越来越柔和。
当秦非背道：
“神就照着自己的形象造人，乃是照着他的形象造男造女。”
背完这句，黛拉修女终于挥了挥手，示意秦非停一下。
修女周身的戾气都已散去，对秦非说话的态度也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就像对待自己的兄弟姊妹。
“像你这样熟读圣经的人，一定是主忠诚的使徒，这不会错。”
修女十分果决地评判道。
与此同时，她头顶好感度条的数值骤然上升。
【黑修女黛拉：好感度20（修女被你成功说服，你所说的一切都令她深信不疑）】
秦非：“……”
真的是好直白的脑回路，一点都不带转弯的。
她判断别人是主的使徒的依据，就和她判断别人是同性恋一样不靠谱。
不过这些都不关秦非的事，只要修女相信他，他的目的就达成了。
黛拉修女走上前来，手中拿着一串钥匙，随着她走动的脚步发出叮铃铛啷的碰撞声，在秦非听来简直犹如仙乐。
近了！
又近了！
钥匙已经碰到他脖子上的锁孔了！
自由尽在咫尺。
而就在这令人心情激荡的一刻，旁边床上的2号却突然醒转了过来。
2号与秦非比起来着实有些定力不足，刚一醒过来他就开始疯狂的挣扎，全然不顾自己的四肢被固定的死死的。
皮肤在粗粝的铁锁下摩擦，眨眼便血肉模糊。
“啊——啊——！”
2号放声大喊。
“怎么回事？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快放开我，快放开我！”
刺耳的噪音让秦非和修女同时皱紧了眉头。
两人都没有多余的闲心去理会2号。
但，放任他在一旁嚎叫又实在妨碍心情。
“我想，足量的注射应该能够使他安静下来。”
秦非十分冷酷地开口提议。
修女也是这么觉得的。
长长的针头泛着刺眼寒光，扎进2号脖子里的时候，他发出了像杀猪一样的尖叫。
秦非冷眼旁观。
十几秒之后，2号安静下来。
他的脖子好像一下子失去了全部的支撑力似的，头软软地歪在一旁，嘴角边残留着可疑的水光。
他的模样看起来吓人极了，修女似乎对这习以为常。
她伸手探了探2号的鼻息，向秦非点点头：“还在喘气。”
秦非不甚在意地眨眨眼：“那就行。
这一幕差点把弹幕里的观众笑死。
“tmd，这两个自称主的信徒的人，真的好像两个恶魔啊。”
“刚才修女扎针、主播笑看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两个变态杀人狂。”
“上帝看到这一幕高呼好家伙。”
“而且他们两个的地位怎么突然就翻转了呀，修女扎人都要向主播汇报，我真是无语了哈哈哈……”
……
直播画面中，修女已经转过身来。
处理完碍眼2号，她终于有时间和秦非好好交流一下。
她将秦非身上的锁链解开，看向秦非的眼神中含有一种难以自抑的浓重狂热，像是看到了什么倾世珍宝一般。
修女双手交握成拳放在胸口，语气虔诚而又小心翼翼地发问：
“尊敬的传教士先生，请问，您可以给我讲一讲您在旅途中的见闻吗？”
秦非：……
这很难讲。
不过这也的确难不倒他。
虽然他本人的确从没有进行过“传教”这种圣洁而又有意义的事情，但他知道有人做过。
“好吧。”
他身上的束缚带早已尽数松脱在地，秦非半撑着身体坐起来，慢条斯理地开口：
“这个说来可就话长了。”
“在多年以前——什么？具体是多少年？”
“这个我已经记不清了……唔，对，你别看我长得年轻，其实今年已经有52岁了呢。”
为了防止脑回路清奇的黛拉修女一会儿又发神经说他勾引男人，秦非毫不犹豫地为自己套了一个年龄护盾。
弹幕：
“？？？？？？？？”
“？？？？”
“神经病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看看你哪里有52岁的样子！”
“主播是在防修女吧！这个修女太崆峒了，主播肯定是怕他下回和队友交头接耳的时候修女又发疯hhhh。”
“别装了！52岁也可以是男同！”
……
“真的？”黛拉修女显然有些不太敢相信。
可架不住秦非睁眼说瞎话的水准太高：“当然。”
青年一挥手，大言不惭地道：‘我知道我看起来很年轻，或许永葆青春就是上帝赐予我的奖励。”
他摆了摆手，示意修女不要再插嘴。
“那一年，我乘坐渡轮去了神秘的东方。”
“为了方便和当地人交流，我为自己取了一个朗朗上口的名字。”
青年眉眼弯弯，露出一个神秘又愉悦的微笑：“利玛窦。”
如果不够的话，大概还可以有汤若望和郎世宁。
接下来的时间里，在修女不时的追问之下，秦非滔滔不绝地讲述了整整40分钟的中国近代史。
因为黛拉修女一直听不够，当中还掺杂了一部分美帝攻打印第安人、以及徐福东渡和郑和下西洋的译制腔版本。
总而言之，等秦非口若悬河地说完所有的一切之后，黛拉修女看向他的眼神中已经彻底只剩下崇拜了。
她头上的好感度条猛增到了68，忙不迭地将秦非从脏兮兮的、血污遍布的铁床上搀扶下来。
“我实在没有想到，身边竟然隐藏着像您这样伟大的传教士。”黛拉修女盛赞道，“秦老先生！”
秦……老先生。
秦非脸上的肌肉僵了一下，以极快的速度恢复正常。
问题不大，只要修女不为难他，她愿意叫他爷爷都行。
“那您接下去打算怎么办呢？”修女询问道。
秦非答：“当然是继续隐姓埋名，呆在这个地方。”
他一脸正直的神色：“我还没能用主伟大的爱感化这些罪孽的灵魂，达不到目的，我绝不会放弃！”
黛拉修女深受感动，连连点头：“我这就送您回去！”
与此同时，秦非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一道系统提示音。
【恭喜玩家小秦完成隐藏任务：魔鬼的今日份诱哄，当前任务进程60%，请再接再厉！】
什么东西？
秦非挑眉，几乎是在电光石火之间便明白了过来。
魔鬼的“今日份”诱哄。
十有八九，是对应了那条“需在钟声响起前完成本日所需要做的一件事”的规则。
秦非不知道自己在惩戒室里昏睡了多久，但想来，现在应该已经过了凌晨，算是第二天了。
秦非对着黛拉修女胡言乱语原本只是为了保命，没想到却歪打正着做完了半个任务。
那剩下半个，应该也不难解决。
他只要再找个机会，继续哄哄别人就行。
秦非正想着这件事，紧接着，系统提示又响了起来。
【恭喜玩家小秦首次触发赌盘功能！】
【为玩家小秦开展的赌盘首次达到10万金币”额度！系统奖励：荣誉勋章一枚！您的优秀有目共睹！】
秦非一怔。
赌盘？
赌盘这种东西，他在中心城中休息的那几天里也是略有耳闻。
听说大多数都是在中高级副本中开展的。
没想到区区一个E级副本也有观众玩这个。
反正NPC也看不到，秦非干脆在昏暗的过道中打开了个人属性面板。
san值的基础值依旧是100。
由于本场观众在线人数达到3w，如今已经升级成了100+98。
而精神免疫也仍是三个问号。
说起来，关于他的精神免疫，因为面板中写了“系统统计故障”，秦非在中心城休息的那几天里，还特意为此跑了一趟个人信息管理处。
可奇怪的是，秦非在那里的自助机前排了半个下午的队，终于轮到自己时，屏幕上却显示他的个人资料内容“暂无查看权限”。
多离谱啊，自己的资料自己没有查看权限？
按理说他本应该去找服务大厅的工作人员询问，可第六感却在冥冥之中告诉他，哪里有点不太对劲。
秦非干脆作罢。
或许，等有一天，他升级到更高等级的世界、接触到规则世界更核心的运作逻辑之后，自然便能明白了。
再往下看，秦非终于看到了那个来之不易的荣誉勋章。
那是一枚金黄色的奖牌，就悬浮在个人面板左下方。
秦非抬起手，佯装捂嘴咳嗽，实际上却双指拖动放大了那块奖牌。
他终于看清了奖牌上的内容。
仿真纯金质地的奖牌正中刻着一个五角星形的图样，底下是有关本场赌盘的内容记录。
【为玩家小秦开设的赌盘：赌主播能否保住他的**，累计达到10W流水额度，恭喜玩家小秦！】
秦非：……
怪不得。
他就说，他被关在惩戒室里的这么会儿功夫，观众怎么居然还能为他开出一个赌盘来。
原来他们赌的就是这个？
还下了10万注，这群观众到底是有多闲？
每天拿别人的生死取乐也就算了，竟然还拿别人的……
秦非的脸都快要黑成炭了。
他不假思索地关掉属性面板，再也懒得看一眼。
黛拉修女手中举着一只烛台，在微弱火光的指引下，两人一路前行，穿过无数曲折的弯道，终于回到了最初那条走廊。
走廊两侧的囚室安安静静，大多数玩家似是都睡着了，静静躺在肮脏凌乱的床铺上，一动不动，不知是不是修女又给他们打了什么东西。
只有萧霄一个人醒着。
听见走廊上的动静他立即站起身来向望，见是修女带着秦非回来了，当即露出了喜不自胜的表情。
“尊敬的秦老先生。”修女屈膝向秦非鞠了一躬，“我就送您到这里了。”
秦非闻言，敷衍地点了点头。
躲在旁边的囚房门后偷看的萧霄：？
？？
在秦大佬被带走的这几个小时时间里，究竟又发生了什么他意想不到的事情，怎么修女一下子就对秦大佬敬畏有加了？
还叫他老先生？？？
他秦哥混身看起来哪点像是和老字沾边啊。
萧霄人都傻了。
他好迷茫。
门外，黛拉修女在和秦非道别后，将随身携带的钥匙串交给了秦非。
“如果有突发事件，可以应付一下。”修女叮嘱道。
此时的秦非还并不明白，所谓的“突发事件”指的究竟是什么。
但他没有多问，接过钥匙，颔首道：“好的。”
说完这些后修女转身离开。
而秦非则在修女的身影消失后，立马打开了萧霄所在的囚室的门。
“那些人都怎么了？”
秦非将门拉上，十分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了秦非的床上。
萧霄还在懵，摸着后脑勺道：“他们……都被打了镇定。”
那些玩家一个个不知是怎么了，在秦非走后没多久，忽然就变得十分狂躁。
有的人不断来回踱步，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有的人莫名其妙就开始捶打墙面；
甚至还有人突然说起了胡话。
整个区域混乱一片。
许是闹出的动静太大，不一会儿那些看守们便去而复发，给所有人一人打了一针镇定。
秦非抓住了重点：“每个人都表现出了异常吗？”
萧霄点头：“所有人都很奇怪，有几个人虽然不像那些说胡话捶墙的表现得那样明显，但看起来也挺不对劲的。”
一个个看向他人的目光，凶戾狠辣，像是下一秒就要提刀冲上去砍人似的。
秦非皱起眉头。
这样吗……
这样的话，他先前所推断的，“只有一小部分人拥有隐藏身份”的结论，恐怕就要被推翻了。
可如果所有人都有隐藏身份，那就意味着，所有人都需要做隐藏任务。
那昨天下午和晚上，16号以后的玩家为什么都没有出门？
副本进行到如今，秦非已经可以猜出一部分人的隐藏身份。
例如2号，大约是暴食症。
那个老是去水吧的13号，兴许是个酒鬼。
还有那个直播一开始就揍人的6号，估计是个暴力狂之类的角色。
但16号以后的那些玩家，无一例外，都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异常来。
秦非的指尖轻轻磕着床板。
或许，他们的身份藏得很深。
任务也很难完成。
所以，他们不约而同地在第一晚选择了放弃。
秦非垂眸，暂时思索不出这其中的关窍。
他话锋一转：“那你呢？”
他问萧霄：“你有没有出现什么异常？”
萧霄摇摇头：“没有啊。”
他自己也很奇怪这一点。
那些人刚开始发疯时，他还以外是副本环境出了什么问题。
但渐渐的，周围所有人都开始发起了疯，只有萧霄，半点没受影响。
那些人发疯的时候他就老老实实蹲在一边，看守们抓人时自然也就略过了他，只在最后将他和其他人一样关进了囚室里。
萧霄说完，不解地问道：“秦大佬，你说他们这都是怎么了？”
秦非坐在床边，将床上那团抹布一样的被子团到一边，不紧不慢地开口：“你玩过《寂静岭》吗？”
萧霄一愣：“玩过。”
不仅玩过游戏，还看过电影，里面那些无脸护士属实是他的童年阴影了。
想到这里他突然明白过来：“你是说，我们现在是在教堂的里世界里？”
秦非点头。
除了内部结构更显复杂外，这座新教堂中的其他所有，修女、看守、一切的一切，都与他们先前所在的那座光明教堂如出一辙。
只是由纯净圣洁变得黑暗血腥。
秦非双手交叠，郑重其事地开口：“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
他直视着萧霄的眼睛：“既然有了里世界，自然，也就有了里人格。”
“这个副本中的全部24位圣婴，除了你以外，全部都拥有一个隐藏的身份。”
“这个隐藏身份代表着他们内心最真实的写照、灵魂中最邪恶的渴求。”
“他们能在表世界的卧室镜子里看见自己的里人格，并和它对话——除了你。”
萧霄：“？”
“为什么除了我？”他眼巴巴地问道。
难道他在这个副本中，是什么天选之子吗？
“我想，你的身份应该比较特殊，所以没有里人格。”秦非抿着唇，脸上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来。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扮演的角色，大概，是一个——”
青年上下唇瓣相碰，轻飘飘地说出了十分杀人诛心的话：
“白痴。”

第40章 圣婴院07
萧霄：“白、白……”
他“白”了半晌, 一句完整的话也没能说出来，只得悻悻地闭上了嘴。
萧霄：他觉得秦大佬在骂他，但他没有证据。
“别难过嘛。”秦非倒是接受度良好, 毕竟变白痴的又不是他自己。
他分析道：“据我近几小时的观察，你和这个人设的融合度似乎是随着时间一点点增加的。”
好处是萧霄没有里人格，不需要做隐藏任务，对比其他人来说少了一个潜在危险。
坏处是他即使什么都不做，依旧难以避免地变得越来越傻。
秦非很担心，他最后会不会真的变成那种嘴歪眼斜、说话直掉口水样子。
“你有掉san吗？”秦非问。
萧霄摇摇头：“就掉了一丁点, 估计是刚才里世界出现的时候, 情绪波动太大造成的。”
那就好。
只要不掉san掉到和副本融为一体，就算萧霄真的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大傻子，也还是有机会通关副本的。
“其实, 我已经有了一点想法。”
漆黑一片的房间里, 秦非开口，轻声说道：“关于怎样离开这个里世界版的教堂。”
萧霄蓦地睁大眼。
“怎么离开？”他眼巴巴地看着秦非。
秦非问：“你还记不记得, 圣婴院来访守则的第六和第七条？”
萧霄连连点头。
紧接着就要开始背：“第六是，若休息区的电灯闪烁……呃。”
他突然卡壳：“闪烁，然后什么来着？”
秦非：“……”
秦非深深叹了口气。
“第六条，如果休息区的电灯闪烁, 请及时前往供电区修理电表，若电灯熄灭, 请在三分钟内离开休息区, 否则后果自负。”
“第七条, 死亡总是伴随着阴影而来。”
这两条规则单看似乎没什么关联, 尤其是第七条，语焉不详, 令人完全不解其意。
但，如果将它们和14号女人的死联系起来呢？
14号死时走廊响起过系统播报，因此玩家们可以准确预估她的死亡时间。
可以说，她前脚刚死，走廊的灯光立马就开始闪烁。
“简单来说，第七条中，‘死亡’所带来的‘阴影’，指的就是第六条中的‘电灯熄灭’。”
秦非道。
灯熄灭了，阴影自然出现。
而第六条中那句‘后果自负’的‘后果’。
则恰恰意味着‘表里世界翻转’。
总的来说，玩家死亡，电灯闪烁，里世界即出现。
那么回到表世界去的方法，自然也就呼之欲出了。
只要。
再死一个人就行。
这套逻辑是从结果往谜面倒推得出的。
虽然没有足量的样本作为事实依据，但，秦非觉得，这番猜测与真相应该所差无几。
萧霄咬了咬嘴唇：“那，如果这样的话，我们要……？”
他没有明说，但秦非听懂了他的意思。
秦非摇摇头，慢条斯理地摆手：“不用。”
听萧霄刚才所言，进入里世界后，其他玩家或多或少都受到了一些影响，各自表现出了异常。
但他和萧霄却没有。
既然他们没有，那他们还急什么？
“杀人、或是间接导致人死亡，在这个副本中并不是一件好事。”秦非道。
这一点从2号身上就能看出来。
14号的死肯定和他有关，可自从14号死后，2号的精神状况明显就出了问题。
除此以外，2号身上沾的血，还为他带来了黛拉修女的怒火与惩戒。
杀人这件事，要耗费的成本太高。
秦非道：“其实，我们只需要静静地等就可以了。”
他刚才那番推论并不复杂，秦非并不觉得，在这么长时间里，会只有他一个人想通其中的关窍。
而呆在里世界或是表世界，对他和萧霄来说没什么所谓，对其他人却影响极大。
他们能沉得住气。
总会有人沉不住。
耐下心，等着别人出手，静观其变，才是目前的最优解。
一旦有人忍不住动手，他们不仅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离开里世界，还能通过那人自身和其引发的一系列后果，探寻到更多副本规则中隐藏的秘密。
萧霄连连点头：“对对对，我觉得你说的真的太有道理了。”
人和人真是不能比，他和秦大佬明明都是人，长了一个头一颗脑子，怎么两个人的智商差距就能这么大？
而且这种差距，在这个副本中好像格外明显……
萧霄悲伤地叹了口气。
他现在相信了，他可能真的是个白痴。
囚室中的床铺褥子都灰不拉叽的，也不知道沾染了多少人身上的汗渍和血液。
秦非实在不想躺，双手枕在后脑勺上，对着眼前的空气，慢吞吞地道：
“现在，我们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躲好就。”
苟住，将自身的存在感降到越低越好。
不要让其他玩家留意到。
若是他的实验还没开始，自己就先成了别人手中的小白鼠，那就非常不妙。
蕭霄正欲说些什么，外面的走廊尽头突然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
几道脚步沉重而凌乱地冲来，看守们正在一道道按顺序打开囚房的门，语气很冲地对屋里的人们吼道：
“快出来，快点！去外面站成一排！吃饭的时间到了！”
锁开到萧霄这一间时，门外的看守十分明显地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游移到秦非脸上，很快，像是反应过来了些什么，没多说话，挥了挥手示意屋内二人出去排队。
那态度比起之前在其他囚室时好了不知多少。
看样子，应该是黛拉修女和他们特意叮嘱过。
萧霄见状不由得更加惊叹。
秦大佬被带走的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怎么整个人的地位一下子就提升到top级别了？？
昏暗的走廊上，玩家们已然十分顺从地列成了一队。
两边靠墙位置都有看守巡视，手中握着电棍和钉枪，望向众人的眼神狠戾，看上去十分不好惹。
外面的休息室中，刺耳的早餐铃声正在广播中连续不断的响起。
“动作快点！不要交头接耳！”
看守们挥舞着电棍，气势汹汹地警告着众人。
只是，还没等为首的玩家踏出走廊，一道由远及近的惊呼声已然响彻整条过道。
“不要出来！不要出来！把门锁紧！”
“啊——！！！”
一声惨叫过后，说话的人再无声息。
早餐铃声被拉长的警报声代替，走廊顶端亮起闪烁的红色警示灯，广播声中传来焦急的喊话声：
“0号囚徒越狱了！”
0号囚徒。
那是什么人？
玩家们不明所以。
与此同时，在场的看守却齐齐变了脸色。
玩家们见状，心里皆是一沉。
看守们明明都有武器，那武器攻击性还不低。
所以。
究竟是什么人，把他们吓成了那样？
没有留给众人更多疑惑的时间。
走廊尽头。
一道人影倏忽间闪现。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性黑影，手中拎着什么东西。
逆着光，玩家们看不太清楚，只能听到一声声金属刮擦地面发出的悚人声响。
【0号囚徒&#183;斧头杀人魔：好感度-不可攻略】
秦非看见了他头顶的npc信息条。
“怎么会……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
秦非身边，一个看守竟率先绷不住了。
他远远望着那个向他们行来的黑影，像是看见了什么令人极度恐慌的邪恶生物一般。
双唇不断轻颤，额角有汗水滑落。
眼神恍惚，充满惊惧。
“跑啊！！！”
下一秒，看守的情绪突然崩溃。
他胡乱挥舞着电棍，四肢仿佛不受控制似的，迈开脚步，向着走廊那侧直冲而去去！
走廊上的五六名看守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放弃囚犯们。
趁着0号囚徒还没有将走廊堵死，他们动作极度迅捷地奔逃向了另一方。
与此同时，玩家们也终于反应了过来。
要不怎么说E级主播就是比F级主播有本事。
看守们刚一有动作，立即有两三个玩家紧跟着向前飞奔了出去。
他们的身影如离弦的箭矢拉出模糊残影，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擦着0号囚徒与墙壁之间的缝隙冲出走廊。
这显然将0号囚徒惹恼了。
他望向走廊上的人们，眯了眯眼睛，面上闪过一丝薄怒。
缓缓抬起手，沾满血气与碎肉的斧头在灯光照耀下闪出银色的寒光。
“唰！”
斧头猛然落下。
刀刃深深劈进地板，将地面砍出一道竖长的裂纹，径直蔓延到众人脚下。
他怪异地咯咯笑了起来，沾满血污的脸上，神色冷戾而又癫狂。
他以一种极其渗人的语气说道：“谁，想当下一个呢？”
……
不管谁想当下一个，反正秦非不想。
所以秦非拔腿就跑。
萧霄虽然脑袋不好使了一点，但好歹没有影响到身体机能，见秦非有了动作，立即闪身跟上。
趁着0号囚徒拔斧头的不到两秒钟时间，秦非已然成功铤而走险，跑出了那段最最危险的死胡同。
前方，是一片如迷宫般的走廊。
而身后，剩下的十余名玩家已经像是被恶狼冲散的羊群般惊恐尖叫了起来。
脚步声凌乱，推嗓咒骂声不绝于耳。
“还好咱们跑得快！”萧霄回头瞥了一眼，心有余悸地回过头来。
可秦非此刻的心情却并不乐观。
秦非想起在上个副本守阴村中，鬼女曾经告诉过他：
他身上那股不知来由的“祂”的气息，对于副本中任何一个NPC而言，都有着浓重的吸引力。
在心智健全、性情温和的NPC身上，这股吸引力是正向的，能够给秦非带来不少隐形的益处。
可当秦非遇到那些满心都是杀戮、毫无思想的怪物时，自然而然，他也会成为怪物首选的目标。
这样的话……
这个0号囚徒
特么的一看就很不正常啊！！
“啪嗒！”
“啪嗒！”
沉重的脚步声踩踏在地板上。
秦非甚至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传来一丝震荡，每一步都像是踩上了他的心脏。
……艹！！
不会真的追来了吧？
身后，萧霄的惊呼已经解释了一切：“我淦，他怎么朝着咱俩过来了？？？”
秦非狠狠闭了闭眼。
天要亡我。
说的大概就是这吧！！
两人丝毫不敢放慢脚步，一路狂奔。
不远处的前方，一个身穿看守服的男人正仰面躺在地上。
这大约就是那个向他们发出过警告的看守。
此时，他的头颅和身体早已分家，青白交加的脸上还残留着生前的惊恐。
他的腹部被用利器划出了一道巨大的伤口，几乎将他的身体直直剖成了两半，内脏与碎肉飞得遍地都是，鲜血将附近几米之内的地板都浸染成了一片猩红。
扑鼻而来的剧烈血腥气几乎要将秦非熏晕过去。
他开始回忆，从这个看守发声到销声匿迹，总共过去多长时间？
顶多10秒。
仅仅10秒，就能创造出如此血腥的场面，那个0号囚徒的战斗力不可谓强横。
这要是被他逮住的话……
秦非在脑海中对比了一下他的小水果刀，和对方手中那柄近半人高的巨大斧头。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秦非瞳孔紧缩，后脊直发凉。
他一脚踹开脚下挡路的头，在下一个拐角处猛地推开萧霄：
“别跟着我了，自己找路去吧！”
跟着他死得更快啊！
身后，0号果然连片刻的犹豫都不曾有，他不假思索地向秦非奔来，那粗哑又怪异的嗓音穿透空气与墙面，传到秦非耳边：
“不要跑，我亲爱的小羊。”
“难道你不想被我的斧头划开皮肉和内脏，看看自己身体里流淌的鲜血是什么颜色吗？”
秦非：……
台词也太中二了，是哪个鬼才想出来的。
而且，谁会不知道自己身体里流淌的鲜血是什么颜色，他又不是色盲。
0号的话一点也没有打动秦非，他跑得更快了。
里世界的环境着实恶劣，迷宫般的走廊中遍布着障碍物。
破烂的铁架床、废弃的桌椅和刑具散落各处，墙面上、地面上，到处都是或深或浅的污渍。
秦非在逃跑过程中不小心踩到了一只老鼠，囚犯穿的软底鞋下传来软绵绵的触感，空气中传来“吱——”的惨叫声。
真的恶心到家了！！！
秦非狠狠打了个寒战。
眼下的情形实在糟糕得过了分。
倘若秦非想要离开里世界，就必须要先有玩家牺牲。
但，现如今，但凡有脑子的玩家都不会动手的。
他们只会期待秦非赶快被0号解决，拯救其他人于水火。
秦非咬紧牙关。
身后，0号挥舞着巨斧，劲风擦着秦非的脸颊和耳朵而过。
前方又是一个新的交叉路口，秦非来不及思索，随意选定其中一条。
只是，向前没跑几步，他便听见那边有声音传了过来。
“跑……”
“快……”
距离太远，有些听不分明，但十分明显也是有人正仓皇奔逃着。
什么情况，难道又跑来一个01号囚徒？？
秦非倒抽一口凉气。
很快，那几个人的身形自不远处显现出来。
而他们背后，紧随而来的，却并不是什么01号囚徒。
那是一团巨大的、看不清形状的怪异东西，像是一团血肉，又像是一块烂泥。
他的肚腹正中位置长着一张獠牙遍布的巨口，整个身体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向前涌动着，将路过身前的每一样物体，无论是人、鼠、虫、还是桌椅板凳和破铜烂铁……全部吞吃入腹。
他的肚子就像是一个异次元黑洞，联通着另外一个世界，如果不是周围的墙壁和地板建造得还算结实，秦非能确定，这东西绝对会连地皮一起啃掉。
而那一直在他身前夺路而逃的，除了几名看守以外，竟还有那最先跑出去的三个玩家。
直到现在，秦非才终于听清了他们喊的是什么。
他们是在说：
“快跑啊！2号玩家异化了！！”
异化的2号玩家原本在无差别地追逐着他所见到的每一个活物，可当秦非出现在距他几十米开外的视野范围之内时，就像是一个饥肠辘辘了许久的人突然嗅到了食物的香味，2号十分明显地精神一振。
……果然。
这东西失去理智后又盯上他了。
真是毫不令人意外。
秦非站在交叉路口，背后是挥舞着斧头的0号囚徒，身前是模样恶心的2号玩家。
他就像是一块被两条恶犬竞相追逐的肉，前后的生路都被死死堵住。
分明是令人目眦欲裂的惊悚场面，秦非心中却蓦然一动。
他忽然觉得。
自己有救了！
2号虽然变成了这幅鬼模样，但他终究还是2号。
若是0号囚徒对2号出了手……
秦非低垂着头，再抬头看向0号囚徒时，眼中晦暗莫名的情绪已然尽数退散。
那被刻意掩藏起来的锋芒缓缓倾泄，青年的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紧绷，眸中是将一切计算到极致后的笃定与镇静。
弹幕中，观众们已经快要被秦非急疯了。
“跑啊卧槽槽槽，主播怎么不动啊？？？”
“主播是跑不动开始摆烂了吗？快跑啊急死我了！！”
“靠，真是要疯了，我们要不要再开一个赌盘，赌主播是被0号砍死还是被2号吞掉……”
“我觉得应该是先砍死然后再被吞掉。”
……
0号囚徒已经离秦非很近很近，斧头高高悬于他的头顶。
那些挥洒而下的血珠落在他的衣襟和脸上，为他略显苍白的肤色增添了一抹妖冶的猩红。
带着腥臭的风迎面而来。
青年紧紧闭上了眼睛。
——而下一瞬。
就在刀刃要擦破他的脖颈、割破他的动脉的那瞬息之间。
他忽地猛然一闪身。
“啊啊啊吓死我了！！！！”
弹幕数量陡然增多，直播大厅同样也是喧哗一片。
“主播刚才干嘛不跑啊我真是服了，我眼睛都捂上了他忽然秀一波骚操作。”
“是为了博直播间的关注度吗？但我感觉这样有点不合算诶，他刚才跑的话还是有可能跑掉的，现在前后都被堵住，无论如何也……”
无论如何后面的内容，那条弹幕没有说完。
因为直播画面中，秦非忽然伸手，向0号的脚下掷出了什么东西。
“咔嚓”
一声脆响。
是玻璃接触地面裂成几瓣的声音。
0号囚徒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惊了一下，直冲向前的脚步微顿。
强烈的惯性，将他维系得极好的平衡忽然小幅度地瓦解了些许。
原本，这一丁点波折算不得什么，完全不可能使0号摔倒或是出点其他什么岔子。
可秦非丢在他脚下的东西却在此刻起到了异乎寻常的作用。
0号囚徒脚下一滑，在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已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秦非在这一刻飞快闪身，背后，2号玩家异化而成的怪物正迎面而来，直至撞上了0号手中尚未收起的巨斧！
这一幕直接震撼了所有人。
“那是什么东西？”
“新道具吗？还是润滑油？我怎么不知道E级商城里还有这种偏门的道具卖啊……”
直到有一个眼尖的人认出了那物品究竟是什么：“我服了啊，那是低级共享血瓶！”
是的，没错。
那就是低级共享血瓶，是秦非在守阴村的乱葬岗中险些丧命时，萧霄雪中送炭过的那个道具。
秦非不需要补充san值，而E级商城中可购买的武器类道具又只有那么两三件，秦非苦于道具格子填不满，干脆将所有空格都放满了低级共享血瓶。
秦非知道自己皮脆，主打的就是一个把红当水喝。
然而来到圣婴院，他还没来得及受伤，血瓶便先发挥出了意料之外的效用。
粘稠的血浆成功绊住了0号的身形。
秦非微微喘息着，他在丢出血瓶后立即找准时机向着另一个方向跑了过去，可糟糕的是，背后，2号竟然并没有死，反倒紧追而上。
他的下腹被0号的斧头划开一条极长极长的伤口，但伤口中没有流出半滴血。
也是。
看他如今的模样，想来早就已经不是人了。
2号在受伤以后，头顶便多出一根血条来，像是键盘网游里被玩家攻击过后的副本小怪一样。
那根血条上如今仅仅缺失了极小的一截，虽然仍在持续而缓慢地向下掉着，但秦非简单估计了一下，要等到彻底掉完，起码还需要三十分钟。
……真是晦气。
秦非在心里暗骂一声，不要命般地继续向前跑。
身后，2号玩家与0号囚徒紧追不舍。
秦非在迷宫般的走廊中疲于奔命，早已不知自己跑到了什么地方。
不知不觉间，他竟冲进了一条十分眼熟的廊道。
与迷宫走廊的布局不同，这是一条十分笔直的过道，过道两端各是一扇木门。
虽然这过道已然昏暗肮脏得面目全非，可秦非依旧辨认了出来，这里对应的，应该是玩家们从教堂走向休息区的那条廊道。
既然如此，那么门的那一头，便应该是——
秦非速度未减，抬腿，一脚踹开了前方紧闭的木门。
引入眼帘的却并不是秦非想象中的那般模样。
秦非本以为，门的这端，出现的理应是教堂的里世界。
或许黑了点、脏了点、墙壁上的血污多了点，但总之，它应该与他在副本一开始时去到的那个教堂大差不差。
可呈现在眼前的却全然不是那样。
这是一个巨大的、高耸的腔室，像是某种活物的身体内部一般，墙面上全是一道道青红交织的血管，地面踩上去软而有韧性，仿佛是踩在了一块肉上。
那些原本应该是桌椅和布告台位置，此刻变成了一个又一个小小的肉质凸起，如同一个个瘤子。
整个空间不断地收缩，又膨胀，就像是一颗活动着的心脏，正向外泵着血。
这地方看起来着实有些诡异。
秦非眉心紧蹙。
……活的教堂，大概也能算是教堂吧？
而偌大的教堂中，有个人正呆呆地站在那里。

第41章 圣婴院08
出现在眼前的是个约摸十四五岁的少年。
少年肤色苍白, 浅灰色的眸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惊惧，柔软的睫毛轻轻震颤着，在脸颊上投落一排密密的阴影。
他似乎也是刚从别的地方跑来这里, 正不停地小口喘息着，身上的西装马甲被不知名的东西弄脏，令他看上去格外狼狈。
这孩子秦非认识，正是不久前才见过的那个24号圣婴。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秦非不解地眨眨眼睛。
24号是个NPC，这一点不仅秦非，许多其他玩家也都看出来了。
在表示世界的教堂和休息区中, 24号的神态、穿着和表现明显和玩家们不太一样。
不仅是24号, 还有23号的黑发女人，以及7号的那个金发男。
都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是NPC来。
他们和秦非在守阴村副本中遇见过的徐阳舒最开始时一样，头顶都没有显示好感度。
可此时, 24号的头顶却明晃晃顶着一行系统提示。
【圣婴之一：好感度5%（兰姆不讨厌你, 但他对陌生人一向十分胆怯）】
秦非还是头一回见到有NPC和他一句话都没说过，基础好感度就有5%的。
兰姆站在这座血肉教堂中, 垂在身侧的双手握紧又放开，整个人不住地颤抖着，显然已是恐惧到了极致。
秦非刚才跑进来时，顺手便甩上了身后的门。
可现在, 他的背后已经传来了阵阵沉重的撞击声，以及斧头劈砍的声音。
那扇木质的窄门虽不算薄, 但也绝不可能抵挡得了0号和2号的攻击。
秦非环视整个空间。
能够藏人的, 也就只有布告台西南角的那个告解厅了。
说来也是奇怪, 整个里世界的教堂都已面目全非了, 可那告解厅却依旧和秦非在表世界见到过的一般无二。
棕红色的漆木高柜静静伫立在角落，深色的绒布将里面的光景遮挡得严严实实。
虽然这个小木柜子肯定也和身后那扇门一样, 挡不住0号和2号几下进攻。
但，能躲一时是一时。
秦非瞥了一眼不远处的24号。
要想离开里世界，就必须要有圣婴牺牲
秦非刚才虽然打上了2号的主意，但0号囚徒对2号似乎并不感兴趣。
那，这个24号呢？
假如将他放在这里不管，而他自己躲起来的话，0号看到24号，又是否会……
这样的念头只在秦非脑海中闪现了一瞬，即刻便被他否决了。
在昏暗的教堂中，24号头顶那自带荧光的5%好感度条看起来异常醒目。
一个可攻略的NPC。
能够带来的隐藏价值。
或许远比一个一次性消耗品要大得多。
青年如离弦的箭矢般弹射而出。
在身后小门被撞破之前，他已动作极其迅捷利落地一把将24号扛在了肩上。
一手拽开告解厅的门，两人的身影转瞬消失其中。
“砰！”
木门化作一块块碎屑，2号与0号相互推搡着冲进了教堂里。
而教堂中早已空无一人。
……
好奇怪。
外面好像没有声音了。
告解厅内，秦非与24号挤坐在一张小凳子上，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自从一声“砰”的巨响之后，告解厅外便再也没有其他声音传来。
那声响分明是2号和0号破门而入的声音，然而却没有了后续。
狭小的告解厅将秦非与兰姆隔绝在黑暗当中。
身旁，少年还在不停喘着气，但他清楚二人如今的处境，双手交叠捂住口鼻，生怕自己呼吸的声音太大引起外面东西的注意
秦非安抚地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别怕。”他无声地叮嘱道。
在秦非身体情况没有变坏之前，他待在公安局里的那几年，三不五时便会接触到一些问题青少年。
作为心理学研究人员，秦非最常接触到的，便是那些从自杀现场救回来的小孩子。
他时常和他们聊天。
出于这种长久以来养成的职业习惯，秦非在面对孩子时，总会下意识地将自己放到一个保护者的角色上去。
——当然，即便如此，也并不妨碍秦非在进告解厅之前，产生过要把24号丢出去喂0号的邪恶念头。
不过，嗯。
反正他不也没丢吗。
俗话说得好，论迹不论心，秦非半点都没有为此产生心理负担。
24号被秦非这突如其来的温情举动吓得一颤。
他好像很害怕旁人的接触，
哪怕是重度社恐，也很少有人会对其他人的触碰产生这么大的反应。
秦非若有所思地望了24号一眼。
当24号发现秦非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发，便将手收回去后，他似乎逐渐平静了下来。
他抛给秦非一个小心翼翼的眼神，头顶的好感度也随即上升到了12。
秦非：？这么轻率就对别人产生好感吗？
原因在哪里？逻辑又在哪里？
告解厅外依旧安静。
空气中酝酿着沉闷的死气，令人的心跳频率不由自主的失衡，总觉得要有什么糟糕的事情发生。
莫非是那两人出了什么状况？
秦非将手探向前方的布帘，指尖勾动，掀起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外面漆黑一片。
秦非蓦地皱起眉头。
随即，一道系统提示在秦非耳畔炸响。
【请在告解厅中完成告解：进度0%】
什么……
秦非心中涌起某种一股不太美妙的预感，转而将手探向告解厅的门。
“啪嗒”一声落锁声响起。
门已经推不开了。
“……”
秦非钻进这个告解厅，最主要的目的其实是拖延时间。
2号玩家被他算计了一把，正在持续不断的掉血。
只要2号血条见底。表里世界翻转，他就安全了
却偏偏在这种要紧关头触发了任务。
从他们进入告解厅后，外面教堂的动静就消失了。
大概直到任务完成之前，他和24号在这告诫厅中，暂时都不会受到来自0号和2号的威胁。
无心插柳。
只是不知道，任务过程中，告解厅里的时间流速与外界是不是同步的。
若是二者时间同步，那才真的是一箭双雕
总之，现在想再多也没有用。
完不成任务，他甚至可能都没办法离开这个木头匣子。
秦非站起身，观察起告解厅中的情况。
狭小的空间不足5平米，内部漆黑一片，只有一把椅子放在正中间。
二人面前挂着一道绿色的布帘，将告解厅的内部分成两半。
而那帘子背后——
秦非向布帘望去，却在下个瞬间，瞳孔骤然一缩！
黑暗中，有道佝偻的身影一闪而逝。
紧接着，一只干枯苍老如树皮的手缓缓从里面伸了出来。
兰姆险些叫出声来，紧紧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那只手掀开帘幕，向前，再向前。
在冰冷浑浊的空气中，他轻轻的、小幅度的舞动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一般。
“有人来了，我听见了。”
那是一道和手一样苍老的男声，在木箱的一侧轻轻呓语着。
“孩子，你在哪儿？”
那手急切地不断抓握空气。
秦非盯着那只手。
会待在告解厅里的……
“神父？”
秦非试探着问道。
“哎！”
果然，那声音立即便应道。
旋即那手又向前探了一些。
“握住我的手，握住它，我的孩子。”
“握住它，你的罪孽便将被洗净。”
秦非目光深沉，帘子背后是一片漆黑，全然看不清里头的光景。
里面藏着的会是一个boss吗？
它看起来似乎没法离开那里。
而假如自己握住它的手，又是否会将它从中释放？
见外面久久没有反应，那只手的主人似乎焦躁了起来。
“为什么，你为什么还不过来？我的孩子。”
“你不、相、信、神、父吗？”
苍老沙哑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危险，那只手上的指甲肉眼可见地一点点变长，慢慢卷曲起来，抓扣在一旁的木壁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空气中弥漫着冷冽的杀意。
所有的一切都昭示着一个答案：
他们必须上前。
兰姆在一旁忧心忡忡地望着秦非：“您……”
他似乎十分害羞，刚说了一个字。苍白的脸就变得通红，紧抿着唇不敢再说话。
他偷偷瞄了秦非一眼，又收回眼神，而后小步向前方走去。
很明显，他看出了秦非的迟疑，并准备以身试险。
24号过于仗义的举动令秦非颇有一些意外。
他还以为按这孩子胆怯的性格，肯定会躲得离神父越远越好。
狭小的告解厅中，兰姆离神父的手越来越近。
少年将自己瘦弱纤细的手腕缓缓送上前。
没有血色的嘴唇已经被咬破，沁出血来。
而就在兰姆快要碰到神父的手时，秦非却忽然拉住了他的衣袖。
青年竖起食指，对兰姆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兰姆一愣。
紧接着他便看见，面前那人手腕一翻，下一刻，他的掌心中忽然凭空出现一根约有成人小臂粗的空心钢管。
秦非将钢管塞进神父手中。
兰姆：？
可怜的老实孩子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秦非是想做什么，灰色的瞳孔中显现出迷茫。
这是什么操作？
布帘背后，枯树版遍布着褶皱的手抓住钢管，轻轻揉搓了几下。
或许是因为这粗细的确与人的手腕十分相近。
又或许是被告解厅中的黑暗和那块帘子遮挡了视线。
神父竟真的信了，那就是一个活人的手腕。
“哦，亲爱的孩子。”神父似乎是被这奇异的手感给惊住了。
“你可真是……”
他思索了半晌，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你可真是骨瘦如柴啊。”
秦非：“……噗。”
秦非伸出空闲的另一只手，将自己上翘的嘴角强行拉平。
弹幕瞬间飘过满满一整排问号。
“？？？？？没事吧，没事吧，主播你没事吧”
“哈哈哈哈哈哈，主播是不是有神经病啊！！”
“救命哈哈哈哈哈！！要不我们众筹送主播去看看脑子吧，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我他妈真是服了，老子看了几百遍圣婴院了，头一次见到这样忽悠神父的。”
“我算是知道主播为什么会被投放到这个副本了，他的气质真的好适合这里我笑死……”
直播画面中，秦非应付完神父，迅速将钢管抽回。
钢管光滑的表层摩擦过神父的手掌，那奇异的触感，似乎给了他非同一般的体验。
“哦……”
帘幕内侧发出一声轻轻的喟叹，令秦非不由自主地冒出半身鸡皮疙瘩来。
【请在告解厅中完成告解：进度50%】
系统提示音再度响起。
看来这个方向没有错。
任务很简单，只要顺着神父的要求来，就可以将任务顺利完成。
只是……
这怎么才50%？
这老东西，真是有够不知满足。
很快，剩下50%的任务要求也被神父说了出来：
“过来吧，我亲爱的孩子，再让神父摸摸你的脸。”
那道嘶哑的男声中充斥着一种故作亲切的恶心甜腻感，令人听了几欲作呕。
他将手又向外送了一点，掌心向下，握紧又松开。
几个小小的东西顺着他的动作砸落在地上。
秦非弯下腰，拾起一颗，送至眼前。
那是一颗被玻璃纸包裹着的硬糖，被神父掌心的热度弄得粘腻融化，散发出一股沉闷的水果味。
“让我们一次性洗净你所有的罪孽，从这里离开后，你就又是一个光明而纯洁的乖孩子了。”
“来吧，过来吧，我亲爱的小羊。”
神父神经质地重复着这些话。
这个神父，看起来一点都不像神父
反而像是那种黑童话里诱惑孩子走进糖果屋，然后在深夜将他们一口吃掉的邪恶巫师。
身旁的兰姆见状，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秦非漂亮的眉头已经皱得快要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可不是什么真正心思单纯的7岁小孩。不会被神父用几颗快要融化的糖果和夹子音就给骗到。
单从神父刚才的表现来看，他哪是什么能够帮助人赎罪的神的使徒？
分明就是一个假借职务之便行猥亵之事的老色鬼嘛！
副本里真是无奇不有，怎么还出这种品种的变态？
秦非啧啧称奇。
现在，这色鬼要摸孩子的脸蛋。
若是要让秦非将他身旁已经抖得像是得了帕金森的24号推出去挡灾，秦非还真是有点下不了手。
但要让他献上自己的脸，他也着实是不太情愿。
帘幕背后，那只衰瘦的老手已经像是一蓬海藻般扭曲蠕动起来，显出一股饥渴的难耐。
秦非的脸黑的像是抹了一层锅底灰，他试探着想要向前。
刚抬起脚，又忍不住放了下来。
他瞟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肩膀。
鬼婴自从表里世界翻转后就再没有出现过，想来是因为某些原因滞留在了表世界。
表世界并不危险，因此秦非半点没有担心过鬼婴的安危。
可此刻，他却不由自主地无比怀念起这个消耗了他上个副本一半积分的小挂件来。
鬼婴能够控制自己的外形。
倘若现在他在这里，秦非就能让这个躲在匣子里的老神父好好尝一尝，满脸尸油的年轻男孩摸起来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
“快呀，快呀，快过来呀，亲爱的孩子。”
神父不间断地呼唤着。
木质告解厅的缝隙中，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向内蠕动。
那令人汗毛倒数的恐怖声音清晰又刺耳。
他们似乎正在试图穿透薄薄的木板，入侵到这小小一方安全的空间内来。
黑暗中，虚空中的系统提示一下下闪烁着，像是断了电的灯牌。
“过来吧，我的孩子，快点过来”
神父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响。
“只有我能够佑护你们的安全，将你们从邪恶中拯救出来。”
……
啧，好烦。
秦非不太好看的脸色令兰姆越发紧张起来。
这一次神父要摸的是脸。
用钢管想必是应付不过去了。
逃不掉了吧……
要怎么办才好呢……兰姆呼吸越来越急促。灰色的大眼睛中蓄着泪水。
可还没等那泪水掉出来，秦非便又一次欺身上前。
“诺。”
他的手中握着一个什么东西，四四方方的，从兰姆眼前一闪而过。
他将那东西往神父的手背上轻轻擦了一下，随即退后半步。
“你感觉到了吗？我亲爱的神父？”
秦非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嘲弄的笑。
神父一愣。
速度太快了，其实他什么也没有感觉到，仅仅只是觉察到，有个什么异物擦着他的手背过去了。
“再来、再来一次！”
神父急迫地开口。
兰姆伸长脖子向这边看。
他终于看清了秦非手里拿着的东西。
……居然。
是一块板砖？？
这……
神父的话音落下，秦非依言，将板砖再次送上前。
没有关系，可怜的板砖，忍忍就过去了。
反正你没有尊严。
秦非在心中给板砖道了个歉。
神父又一次触碰到板砖表面。
这一次，他清楚地感受到了指腹传来的触感。
神父：“……”
？
这是真实存在的人脸吗？
有点不信邪，再摸两下试试。
不对，不对。
还是不对。
说话声音那样清亮好听的年轻人的脸蛋，摸起来手感怎么会这样粗糙呢？
神父收回手。
再摸下去，他的手掌都要被磨破皮了。
“你……”
神父将手收回布帘后面，他似乎抓了抓自己的头，然后又将手伸出来。
“这真的是你的脸吗？我亲爱的孩子？”
神父还是没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好孩子可不能撒谎哟。”他强调道。
“那是当然了，我最尊敬的神父。”
秦非的嘴角噙着笑，他漫不经心地开口说道：“没办法嘛，为了生活整天风吹日晒的，皮肤粗糙一些也是难免的事。”
“不像神父您，整天只要待在这个箱子里，摸摸别人的脸就能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
神父：“？”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呢？”
神父说不上来外面那青年说得究竟有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他没在讲什么好话。
“这是对神的不尊敬。”神父有些恼怒。
NPC生气了。
秦非却并不慌张。
他一秒的迟疑都不曾有，飞速开口反驳：“我怎么敢不尊敬您呢，仁慈的神父？我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我内心最真实的所想。”
“你根本不知道，我是多么渴望成为和你一样的人啊！”
掷地有声，主打的就是一个真诚。
弹幕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真是笑死我了，主播睁眼说瞎话的功力与日俱增。”
“反正就是要拍马屁，反向拍马屁也是拍马屁。”
“话又说回来，如果被这个神父摸了会怎么样啊？”
“也不会怎么样吧，反正是不会死掉，应该就是掉点san什么的……说起来，我至今都没弄明白告解厅这条支线背后的剧情究竟是什么，以前的玩家都没把这条线打穿过。”
“这样吗？这样的话，主播就算真的把脸凑上去，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对对对，也不知道这个主播的精神免疫到底有多高，他的san值好像一直都稳得出奇呀”
“也不能这么说，好吧，我老婆那么漂亮的脸我都没摸过，怎么能让这个老色鬼沾染呢”
……
神父：“……”
神父被秦非怼的卡壳了。
他当然很不满意自己抚摸到的那张“脸”。
那种粗糙的手感简直就像是教堂门口那片铺完后，没有晾干便被无数人踩踏的水泥地。
磕磕巴巴，麻麻赖赖。
但外面那男孩的说话声又实在好听，神父歪了歪头。让那黄鹂般清亮的嗓音在自己的脑海中回转。
他陶醉的欣赏着这一切——顺便努力忽略秦非所说的每一个字的具体内容。
哦！
这真是一个充满了矛盾与美丽的孩子！
神父彻底妥协了。
下一秒。
任务成功的提示终于如愿在秦非耳边响起。
【请在告解厅中完成告解：进度50%】
伴随着系统提示响起的，还有一声清脆到极致的咔嚓声响。
秦非握住了那只裸露在深绿色帘幕之外的手，用力反向一掰！
苍老枯瘦的手被扭曲成了常人难以达到的弧度，森森的白骨插破表层皮肤，断裂的骨茬令人光是看一眼都觉得头皮发麻。
“啊！！！！”
告解厅的里侧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嚎。
兰姆一惊，抬头望向秦非，面露忧色。
秦非却浑然不在意：“别怕，他出不来的。”
这老色鬼。
但凡他能离开这个箱子，刚才还会只是摸两把钢管和砖头吗？
副本对玩家总是有着诸多的限制，对NPC也是一样。
既然在无意中发现了对己方有利的规则，秦非当然会好好把握。
——冒犯了他，没有轻飘飘就能放过的理由。
哪怕对方是个骨瘦如柴的老家伙也是一样。
秦非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痛呼声还在背后不断传来，秦非没有丝毫反应。
告解厅的锁终于可以打开，他拉开锁扣，向外望去。
或许是系统都看不下去他在这副本中持续不断的倒霉，难得的好运终于降临在了秦非身上。
大厅中，2号玩家已经彻底融化成了一滩血水。
他庞大的身躯失去了支撑，像一滩软乎乎的烂泥摊在地面上。
一旁不远处，0号囚徒正怔怔的望着这恶心的一幕。
0号钟爱血腥、死亡、尸体与屠杀。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喜欢眼前这坨像垃圾一样的东西。
0号囚徒的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
紧接着，他抬起头来。
当他看见告解厅里的秦非时，他的眼睛就像是黑夜中的星星般，瞬间亮了起来。
在秦非走进告解厅中那整整半小时的时间里，0号囚徒曾无数次的用斧头劈砍那个看起来脆弱无比的木箱。
可无论他怎样努力，就是无法将那箱子撼动分毫。
而现在，他最中意的猎物终于重新出现在他的眼前。
0号囚徒高高举起他手中的斧头，迈开大步向秦非奔来。
然而，就在下一瞬。
【2号圣婴已退出本次选拔。】
顷刻间，地动山摇。
整座教堂就像是一颗心脏般剧烈收缩了起来，0号囚徒脚步一顿，眼睁睁看着他的猎物消失在了眼前。
……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充斥身周的黑暗与鲜血已尽数消失不见。
秦非身上那套沾满血污的制服也变回了他自己的衣服，他站在表世界休息区清爽干净的走廊上，抬眼望向四周。
和秦非一起出现在走廊上的，还有所有其他的圣婴们。
他们似是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正满脸迷茫的相互对视。
秦非第一时间便在人群中搜寻起萧霄的身影。
见对方囫囵个地站在过道中，看起来一脸懵的模样，身上不见伤口，秦非放下心来。
走廊上，20多名玩家终于回过神来。
所有人挤做一团，场面前所未有的混乱。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
还有人跪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更有人恶狠狠地盯着不远处的其他人。
唯独秦非，静静站在一旁，神色清冷得像是一个局外人。
他没有动，视线却越过重重人群，落在了坐在休息室角落的24号身上。
此刻，男孩已全然不复刚才在告解厅中时那副内敛害羞的模样。
他觉察到有人在盯着他，于是抬起头来。
那双冰冷的灰色眼睛像是两颗无机质的玻璃珠，不含半分情感。
看向秦非时，就像是完全不认识他一般。

第42章 圣婴院09
24号神态淡漠地看了秦非一眼, 冷冷地转过头去，对着眼前的空气发起呆来。
不发一言，对周围的动静也漠不关心。
这孩子现在的模样, 和他在里世界时那种单纯无害的样子比起来，完全就是两个人。
不仅如此，他头顶的好感度条也消失不见了。
为什么会这样？
秦非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
不远处，走廊上有玩家讷讷地开口说话：“2号……死了？”
说话的人是1号，此言一出，所有人顿时齐齐扭头看向他。
2号玩家退出游戏的系统播报是公开的, 大家都能听见。
而1号的目光则穿透重重人群, 最后定格在了秦非身上。
他目光闪烁：“我记得，2号死之前，应该是在追12号吧？”
“2号为什么突然去追12号, 后来他又是怎么死的？12号能跟大家说说吗？”1号突然变得咄咄逼人起来。
在1号看来, 2号当时明明是在追他和另两个玩家，可12号一出现, 2号立刻转变了目标。
还有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0号囚徒也是，放着一群人不管，就盯准了12号一个。
1号总觉得，12号身上应该藏着什么其他人不知道的秘密。
而他这样说, 就是故意想让秦非成为众矢之的，利用压力逼迫秦非说出一些新的信息。
可惜, 他终究是打错了算盘。
2号和0号囚徒追着秦非不放的确是事实, 可其中的原因却和副本剧情一点关系也没有。
他再如何深挖, 也不可能挖出线索。
被如此突然地针对了, 秦非却也并不生气。
“我也不清楚他们为什么追我。”青年困扰地轻轻蹙眉，语气真诚, 像是很认真地在思索，“我想，可能是因为我一开始时离2号最近，身上沾了血腥气吧。”
1号俨然是不信：“那2号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秦非并不想浪费口舌去和1号分享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他笑了笑，语气平静温和地陈述道：“2号死后我没有拿到积分。”
“所以，他不是我杀的。”
“我也没有看见他是怎么死的。”
话音落，走廊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昨晚14号女人死时，2号玩家正浑身是血地出现。
而与此同时，系统公布2号获得了4个积分。
这其中的关联，没有人会意识不到。
可心里知道，和被拿到明面上说出来，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
秦非这句话，几乎是将所有玩家心中所想的那个隐秘的可能推到了台面上来
秦非身侧不远处，萧霄的智商短暂地回笼了一下。
他为秦大佬这番惊人的发言而倒抽了一口凉气。
如果说自从14号死后，玩家们之间就燃起了一把暗火。
那秦非这番言论无疑是在火上浇了一把汽油。
每个人心里都涌起同一个念头：
如果杀死一个人能够获得4分。
那杀死六个，岂不是就……
空气中似乎传来了一声声压抑不住的呼吸声。
萧霄心惊肉跳。
而结合秦非之前所表现出来的态度，他的脑海中竟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他怀疑秦大佬是想把水搅混，然后坐山观虎斗，当一个混邪乐子人，最后坐收渔翁之利。
这一点从直播刚刚开始时，秦非在教堂中问出那句“圣子一定会存在吗”的时候，似乎就已经有了表现。
至于秦非这场渔利具体要怎么收……萧霄是一点也没想出来。
他也压根没打算费心去想。
大佬的行为逻辑，岂是他这种凡人能够随意预测的？
更何况他在这场副本里还顶着一个智商为0的白痴身份！
萧霄自己都没有发现，不知从何时起，他好像已经十分坦然地认定，他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白痴了。
他抬眸望向秦非。
秦非正与1号对视。
他的脸上笑意温和，气氛却并没有因此而缓和一点，两人之间剑拔弩张。
良久。
旁边忽然有人出声打起了圆场。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们也别在这儿干站着，还是去找找其他线索吧。”
说话的是5号。
他向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自己插在了秦非和1号中间。
5号打着哈哈，脸上堆起僵硬的笑：“大家心态都放平一点嘛，别这么严肃。”
“我们不能……”5号吞咽了一下，半晌才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我们不能内讧，那样太危险了。”
正如秦非先前所分析的那样，从14号到2号，接连两次的玩家死亡，都牵动了表里世界的翻转。
如此明显的线索铺开在眼前，即使是那些反应迟钝的玩家，此刻也都已经明白过来了。
假如玩家们们真的开始毫无章法地互相攻击，那么表里世界势必会接连不断地互相掉转。
“2号不就是因为杀了人才被黑衣修女带走的吗？”
5号好像很畏惧事态朝向那个方向发展，急切地试图劝服其他人。
“2号被带走以后，就变成了那个可怕的样子，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害死了14号才造成的。”
“有命拿积分，也不一定有命撑到副本结束。”
大家都是E级玩家，谁能有那么大的口气，说自己可以一口气接连不断地弄死6个人、并担保中途不发生任何意外？
哪怕是身为大公会高玩预备役的三途，也绝不敢在20多个同级主播面前打这样的包票。
5号如此掏心掏肺的一番直白言论，立即打动了一批刚刚才在心中泛起波澜的玩家。
这些人清楚自己的武力值并不算高，也从5号惴惴不安的表情中读清了一个事实。
——一旦屠杀开始，他们必将首先成为案板上的鱼肉。
如今这份暗流涌动的安稳，恰恰才是对他们的最好的保护。
那些心中有所想法的人，在动手之前，也必须要好好掂量一下，自己是否能担得起成为所有人公敌的后果。
一直冷然置身事外的三途竟然也罕见地对此表达了赞同。
她深深地看了秦非一眼：“没错，现在大家连副本主线的具体内容都还没有挖出来，没必要一开始就把路走得这么死。”
“我们不如去做一些别的事。”
“比如……去找找告解厅的钥匙之类的。”三途补充道。
告解厅的钥匙不见了，这件事玩家们昨天就已经发现了。
休息室墙上贴的那张规则中有提到过，如果告解厅的钥匙不见了，玩家们可以去找黛拉修女补拿。
可黛拉修女在里世界时，并没有向玩家们报过自己的名讳。
其他玩家不像秦非那样能够看见NPC的信息，自然不知道那个拿着电棍咣咣敲人的就是修女黛拉。
三途虽然这样说了，可实际上，大家都没对此抱什么希望。
钥匙这东西，如果真的这么好找，那为什么昨天他们在休息室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出来呢？
钥匙又不会自己长腿乱跑，昨天找不到，今天当然也找不到。
但假如不去找钥匙，继续僵在走廊上，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
有人埋怨地看了1号一眼。
都怪这家伙，莫名其妙发什么疯，弄得12号也跟着一起发疯，大家都不好过。
玩家们就此分做几组，有人去翻找钥匙，另有几人则顺着地板上那些残留的血迹走向了餐厅，打算去看一看昨晚2号和14号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是，很快，那些前往厨房的人便惊呼起来。
“尸体！”
“尸体不见了！”
……
玩家们从寝室区的走廊汇集到了餐厅。
在他们进入里世界的这段时间里，表世界的休息区显然并没有人来打扫过。
地板上的血迹一滴一滴，像是一串带着死亡气息的脚印，将2号的卧房门与餐厅串联起来。
餐厅内污血横流，早已不复昨晚那般干净光鲜的模样，看上去简直像是一个废弃的屠宰场。
秦非推开门，在正对门的餐椅上看到了半截人类的指骨。
骨头上面还残留着一些零星的碎肉，伤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野兽啃食过一般。
秦非想起2号晚餐时那野兽般的模样，想起他夜嘴角边残留的血迹，心中涌起一阵恶寒。
三途走进餐厅，绕着里面转了一圈，向门口众人摇了摇头：“没有。”
14号女人的尸体的确消失了。
鬼火皱眉道：“会不会是她死了以后，尸体被副本自动刷新了？”
这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规则世界的直播又不是网络游戏，玩家死了就是死了。
系统去把尸体刷新掉干什么？保护其他玩家的心理健康吗？
玩家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应该不会吧……”有人迟疑着开口，“从来没见过那种副本。”
秦非伸手扣了扣桌面，示意鬼火朝这边看。
鬼火的视线转过来，入目的便是那节指骨。
“如果14号的尸体消失了，那这节骨头也应该跟着一起消失才对。”秦非淡淡道。
就算真的要清理，系统也该把尸体清理干净。
难不成和躯干分开，那些零星的部分就不算14号了吗？
鬼火被说服，偃旗息鼓。
秦非环视餐厅一周，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有人把14号的尸体带走了。”
青年神色淡淡，清透的眼眸中像是蕴藏着寒光利刃，他远远地望向寝室区。
他说：“那个人在14号死后，把她的尸体拖回了卧室里。”
秦非会这样说，自然是有所依据。
昨晚事发时休息区的光线太暗，看不清楚，但现在看来，可疑之处有很多。
秦非指向天花板和墙面上喷溅的血：“餐厅的天花板有近三米高，这个高度，要想溅上这样大量的血，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受害人在仰躺的情况下，被犯罪嫌疑人一刀划破了颈部大动脉。”
餐厅里寂静无声，这氛围很奇怪，大家明明是在进行一场怪谈直播，却好像突然来到了凶案发生现场，正在听着警察叔叔有条有理的分析案件发生情况。
说完那些，秦非迈步走向餐厅门外。
门外，一道近一人宽的血痕清晰可见。
“这样清晰的痕迹，一定是在受害人本身出血量就已经非常大的情况下造成的。”
餐厅是第一案发现场，这很明显，那道痕迹是自餐厅由内向外进发的。
所以。
有人在14号被割喉之后。
拖着她走向了寝室区。
“会不会14号那时候没死透，自己往寝室区爬了一段？”7号金发男发问道。
问完他突然觉得自己问了句傻话。
倒不是他发现自己哪里问错了。
而是他觉得，这么显而易见的破绽，12号肯定能看出来。
但12号没有说。
就说明不是那样。
或许是秦非周身那种恬淡却镇定的气场太能震慑人心，7号不自觉间便被他狠狠说服了。
秦非对7号并不像对1号那样不客气，摇头解释：
“如果这过程中出了什么意外，14号还有意识，能自己爬过去，地面上也肯定会有血手印。”
可是地板上的血痕就像连贯的车辙，旁边完全没有手印。
三途皱起眉头：“所以，2号在把14号杀死以后，又把她的尸体带回房间了？”
秦非又是摇头：“地板上的脚印有两个尺寸，而且都是朝着相同的方向。”
昨晚14号死亡后，玩家们还没来得及外出查看，就直接在走廊上被送进了里世界。
今天回来的又很晚，地板上的血迹早就干涸凝固成了黑色的块。
那些脚印，是昨天半夜留下的。
秦非不再卖关子，直接说出了他的答案：“厨房里大片的血迹不止一块，而且间隔较远，14号脖子上的伤是致命的，不存在补刀的可能，所以。”
他顿了顿：“结合2号之前的表现，我认为，他在杀死14号之后，就在这个餐厅里将她肢解，并且啃食了她尸体的一部分。”
“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个玩家一直潜伏在暗处，趁着2号啃食尸体的时候，他将14号的尸体偷偷带走了。”
那道拖痕消失在了寝室区正前方，之后就没有痕迹了。
只有零星的几滴血，大概是2号向他们走过去的时候留下的。
有人清理了现场。
用的是什么方法秦非并不清楚，这里毕竟是副本，或许有人身上藏着一些其他玩家都不知道的秘密。
萧霄被秦非突如其来的专业性给惊到了：“大佬，你、你之前不是说，你进副本前是干社工的吗……”
什么死亡社区？社工居然还要负责犯罪现场痕检……
秦非面不改色，微笑着回答：“我只是比较爱看柯南。”
萧霄：“……”
我不信，但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秦非的话有理有据，容不得其他玩家不信。
“不管怎么样，先搜一下大家的房间吧。”三途的视线冷漠，发声道。
人群中，有好几个玩家都悄悄变了脸色。
秦非知道，这些人肯定是和他一样，房间里藏了东西。
但，大家迟疑了片刻，竟纷纷点头同意了。
这是一场公平的暴露。
不仅会暴露自己，也会暴露别人。
能够窥探到其他玩家的秘密，是每个人都喜闻乐见的。
这场搜寻的结果出现的异乎寻常的快。
玩家们从1号房开始挨个往里搜，在4号玩家的卧室床上，找到了缺失一条胳膊和一条大腿的14号女玩家的尸体。
4号玩家见状，双手挥舞，神色慌张：
“她她她，她不是我杀的，是2号杀了她，我只是把她带回房间了……”
萧霄望着那张血淋淋的床。
14号残缺又肥胖的尸体被缠上了一根巨大的粉红色蝴蝶丝带，像一个怪诞又丑陋的人形玩偶。
她双眼圆睁，望着天花板，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萧霄：“……”
tmd真的好恐怖。
一般副本里吓人的都是NPC，可这个副本里的玩家，怎么一个赛一个的变态啊？？？
萧霄打了个哆嗦，往秦非身边蹭了几步。
4号还在那里支支吾吾地解释，可是已经没有人想听了。
在三途和5号中年男人的主持下，玩家们共同通过了一个决议：将4号反锁在房间里。
使用的是休息区角落工具箱里找到的钥匙和锁。
副本人数众多的好处，在这个时候便显现了出来。
面对20多个同仇敌忾的对手，4号玩家连个屁都不敢多放。
他知道自己现在进了房间，很有可能就出不来了。
其他人明显是将他当成了4个可以随时处置掉的备选积分。
可假如他现在奋起反抗，说不定一分钟以后就要直接变成4个积分了。
能多苟一会儿是一会儿，万一他苟在房间的这段时间里，副本出现了什么新的转机呢？
4号就这样被处置。
秦非站在走廊一侧，看着面色铁青的1号玩家，心情十分愉悦地勾起了嘴角。
大家一共只搜了4个房间就找到了结果。
2号已经死了，3号房里什么也没有，4号本身就是他们要找的嫌疑人。
无故受伤的只剩下了1号。
在1号的房间里，大家找到了一个盒子，里面放着一堆非常奇怪的东西：相机，望远镜，放大镜，螺丝刀，铁片……
虽然当时没人问什么，但很显然，所有人都将这个可疑之处默默放在了心里。
1号脸色漆黑无比，他看向秦非，鼻翼翕动着，却又不好说什么。
其实他很想对大家说，为了公平起见，其他人也应该把房间放开让他搜一遍。
但他不敢。
他怕引起众怒，而且若是他执意如此，未免显得过分心虚了。
他只能吃这个暗亏。
秦非就这样在1号恨不得杀人的目送下，脚步轻快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
和秦非一起回到12号卧室的，还有萧霄。
其实萧霄也不知道自己干嘛要和秦大佬回一个屋。
他就是看见秦非在前面走，下意识地就跟上了，等到回过神来，人已经坐在了秦非房间的椅子上。
秦非倒是很能理解现在的萧霄。
他以前接触过那些智力障碍的孩子，通常也都是这样的——在找到一个自己觉得值得信赖的人之后，就一直傻乎乎像个棒槌一样跟在人家身后别人赶也赶不走。
萧霄跟进房间秦非也无所谓，反正他既不睡觉也不干什么偷鸡摸狗的事，这家伙爱来就随他吧。
萧霄摸摸后脑勺，努力寻找话题：“秦大佬，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4号有问题呀？”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他就是觉得，秦非有这种未卜先知的能力。
秦非并不隐瞒，点了点头。
他在餐厅里一边分析案情，一边观察众人的微表情。
4号不算什么经验老道的作案人，他站在人群最后，那闪躲的眼神和慌张的样子，几乎一眼就能看出他有问题。
若不是秦非一早看出4号就是他们要找的人，他也不会说那么多，暗中簇拥着三途提出那个搜房间的要求。
毕竟，他自己的房间也一样藏着见不得人的东西。
即使那些东西就算被发现，别人也猜不出什么123。
但他也不可能放任自己去冒这个险。
萧霄对秦非心服口服：“有时候我真觉得你算无遗策。”
秦非无所谓地摆摆手：“不至于，不至于。”
萧霄还想说什么，刚张开嘴，却又默默地闭上。
他扭头，目光奇怪地望向门外。
外面走廊上已经很安静了。
刚才两人进屋时，其他玩家也都各自回了房，说是累了一晚上，要进行休整，等到午餐时修女喊他们再出来。
可现在，萧霄却分明听见外面有脚步响起。
那脚步声不大，却是朝着他们所在的房间来的。
萧霄正了神色，压低嗓音问秦非：“秦大佬，你听见没有？”
秦非什么也没有听到。
萧霄有些怀疑，可他侧耳细听，依旧能够确定：
“就是有人过来了，是从走廊最前面，靠近休息区的那个方向来的。”
秦非诧异地看着萧霄。
他并不觉得萧霄是傻糊涂了，开始说瞎话，而是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人的精力有限的，秦非曾经见过有些人，在身体的一部分残缺以后，另一部分就变得十分敏锐。
例如眼盲的人，听觉就会变得非常好。
或者有一些人耳聋后，反应会变得很快，即使不需要手语，光看别人的嘴型也能将他们的意思读懂个大概。
所以……
萧霄莫不是人变傻以后，五感反而变得异常灵敏了？
秦非啧了声，悄无声息地压下自己脑海中刚冒头的“能这样听声辨位，感觉好像狗子”的冒犯念头。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终停在了秦非的门口。
萧霄用半气音半比划的方式向秦非道：“我听着动静，很像昨天晚上来你门外的那个人。”
他说的是秦非昨晚拉开门，却又没见到人影的那个家伙。
秦非点了点头。
既然萧霄这样说了，又说声音是从走廊尽头传来的。
那今天和昨晚，来他房门口埋伏的家伙，十有八九都是1号了。
萧霄咬着下唇。
他搞不懂1号为什么老要来秦大佬卧室，是想偷听壁角？
但他们对话这音量，门外也不可能听得到啊。
萧霄站起身，半弓着腰，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靠近卧室门。
他缓缓地、缓缓地将身体靠在门上，向上移动，想要透过猫眼去看门外。
却在快要贴近猫眼时被秦非一把抓住了后衣领。
萧霄扭过头：“？”
秦非没有看他。
他将萧霄又向后扯远了些，随手抓起萧霄刚才坐的那把椅子上的靠枕。
原地走了几步，将靠枕猛的推向猫眼。
接下来只听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随即是噗的一声闷响。
一把尖锐的螺丝刀已经穿透猫眼上薄薄的玻璃，精准扎进了抱枕里。
看着针头后面戳出来的棉花，萧霄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秦非调出钢管，一把拉开门。
不出他的所料。
又是和昨晚一样。
门外空无一人。
门外那人大约是觉察到了不对，连螺丝刀都没要，直接跑了。
也不知道他是有什么特殊能力，每次都能跑得这么快。
萧霄心脏狂跳，他怔怔地望着门外的走廊，结结巴巴地开口道：“大佬、你、你怎么知道……”
他是想问秦非，是如何预测到刚才那出险情的。
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小心了。
早早就觉察到了有人靠近，走向门旁时步子也放得很轻。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副本里的人这么变态，出起阴招来一个赛一个的狠。
如果不是秦非及时出手，他的眼球可能已经像猫眼上的玻璃片一样炸了一地了。
秦非将门阖上，随手从抱枕那个被扎出的洞里抠出一坨棉花堵在猫眼里，清亮的眸中一派单纯。
“唔，其实我也没多想。”
他安抚般拍了拍萧霄的头：“硬要说起来的话，大概只是……”
“以己度人罢了。”
萧霄：“？？？？”
……
萧霄闭上了嘴巴。
他突然很想收回自己刚才的抱怨。
什么变态多啊，什么好吓人啊。
其实这个副本里最大的不安定因素，是他眼前这个家伙才对吧？？？

第43章 圣婴院10
卧室门被阖上, 鬼婴从秦非身后探出头来。
之前秦非和其他玩家在餐厅里，这小东西就跟着一起过去了，只是隐着身形一直没被发现。
餐厅和过道上那些14号的残留下来的血迹似乎让鬼婴很是兴奋。
面色青白的小鬼穿着一身可爱的绒绒衣在地上拱来拱去, 已经把自己浑身上下造得不成样子了。
如今满身血污地忽然出现，倒是又把萧霄吓了一跳。
秦非并不在意鬼婴弄脏衣服的事。
反正这家伙是鬼不是人，不知使了什么法子，身上的血半点都没有粘到秦非身上去。
秦非是个十足的放养式家长，只要不影响到他自己，他可以随便鬼婴放肆。
萧霄盯着面前的鼓眼泡小鬼看了一会儿, 想伸手, 指尖快要触碰到它的脸时却又怂了，讷讷地收回。
他好奇道：“那，它有什么用处吗？”
秦非随口回答：“没什么用。”
萧霄：“噗。”
鬼婴：“？”
鬼婴仰头瞪向秦非, 捏着拳头挥舞了几下, 十分不满意的模样。
秦非没想到自己随便一句话还伤了它的心。
秦非瞥了萧霄一眼，为了孩子的心理健康着想, 他补充道：
“没什么用，和你一样。”
青年的目光温醇和善，语调却漫不经心。
这次轮到萧霄脸上冒出问号：“？”
笑容不会消失，只会从萧霄脸上转移到鬼婴脸上。
见时间差不多了, 秦非将肩膀上上蹿下跳的鬼婴扶正，转头对萧霄道：“走。”
走？
萧霄一愣：“去哪儿？”
他还沉浸在“自己是个没用的东西”这件悲伤的事中, 但秦大佬俨然并不打算安慰他。
秦非已经站起身：“告解厅。”
告解厅。
不是找不到钥匙吗？
萧霄的笨蛋脑子一时间转不过弯来, 呆呆地瞪着秦非。
秦非也不解释：“怎么, 你不能去吗？那我找别人——”
说着他起身就要走。
萧霄见此忙跟了上去, 也顾不上多问：“可以可以，我当然可以, 走，我们马上就走！”
一片安静的过道上，两道身影离开卧室。
一前一后，向着休息室的门厅走去。
……
其实萧霄也算下过不少副本了，见过的玩家和NPC，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却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眼前这人一样，行事永远游走在“稳妥”和“出格”的边界线上。
他仿佛总能不断带给人惊喜——当然也时常伴随着惊吓。
这种感觉，在萧霄看着秦非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并用它打开了那扇已经紧闭一天的休息区大门时，终于达到了顶峰。
“秦、你、你你你……”
萧霄结巴到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脑海中浮现起昨天下午和刚才，十几个人在休息区中翻箱倒柜，撅着屁股找钥匙的画面。
当时秦非就那样闲闲站在一旁，揣手看着他们。
萧霄还以为秦大佬是不想干活，在偷懒。
却没想到他纯纯是在看别人的乐子。
“你”了半晌，萧霄心虚地环视四周，声音压的比刚才门外有人来偷窥时还要低：
“秦大佬，你是偷了钥匙然后藏起来了吗？”
他真的好害怕。
如果被其他玩家发现……他们会被打死吧！
秦非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副本对一个人的精神影响，真的能大到这种程度吗？
明明在上个副本里还是很正常的一个人，现在呢？
秦非觉得，哪怕世界末日现在降临在了圣婴院，丧尸挖开萧霄的脑子，都要“呸”一声然后晦气地走开。
秦非：“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偷东西了？”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在这个无论做什么都有“主”盯着看的副本里，秦非怎么可能干那种偷鸡摸狗的事呢。
“是人家给我的。”秦非轻描淡写道。
说话间，他已拉着萧霄钻进了门里。
虽然两人动作一直放得很轻，但显然，终究还是没能逃得过所有人的眼睛。
有玩家意识到了不对，不远处的过道上，传来门轴摩擦的声音。
但他们还是来晚了。
伴随着咔嚓一声落锁声，那抹清瘦的身影已经彻底隐匿在了门后的阴影里。
……
两人一鬼穿过长而幽暗的走廊，在上午第十声钟声敲响之前，成功抵达了教堂。
背后的木门另一侧传来动静。
有人在试图将那门撬开，却没能成功。
萧霄回头望了一眼，面露忧色：“你说，我们这样干，回去会不会被针对啊？”
万一那些玩家怒了，把他们像4号一样锁在卧室里，那该怎么办才好？
秦非语气淡淡地宽慰道：“不会的，我自有办法。”
分明是十分轻飘飘、一点分量都没有的一句话，却莫名让萧霄的心安定了下来。
秦非将走廊靠近教堂这一头的门也上了锁。
出现在眼前的又是那座圣洁明亮、充满神圣光辉的建筑空间。
秦非没有着急进告解厅，而是趁着四下无人，沿着教堂的内墙转了一圈。
透过那些绘制着反复精美纹饰的彩绘玻璃，秦非看见了一座直冲云霄的高塔。
看那塔的外墙立面，应该是和这座教堂同属一个建筑群，只是不知道该怎样过去。
或许——
秦非望向布告台右侧的另一扇木门。
可惜那门锁着。
秦非试了手中所有的钥匙，仍旧打不开，便也只能作罢。
布告台后方，一座和里世界中一模一样的木质告解厅正静静伫立在墙边，红棕色的木柜前挂着一块深绿色的绒布，里面漆黑一片。
萧霄是第一次靠近告解厅，掀起绒布一脚，小心翼翼的探头进内打量。
秦非却直接推门钻了进去。
木柜内部依旧是秦非眼熟的布局。
萧霄跟着走了进来，鬼婴在里面爬来爬去，整整一分钟过去，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系统提示任务开始的声音，告解厅的门也还能从里打开。
萧霄有些茫然：“我们要做什么？”
秦非笑笑：“告解厅又名忏悔室，信徒们走进这里，向神职人员述说自己犯的罪，祈求主的赦免与宽恕。”
“所以我们现在，当然也是要忏悔。”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布帘背后。
这一次，里面还会藏着一个神父吗？
秦非正这样想着，鬼婴就像是和他心有灵犀一般，小小的身体一扭一扭，像只壁虎似的顺着墙壁往上爬，短胖的小手抓住布帘，眼看就要将它掀开——
“唰！”
一只灰白枯瘦的手，从布帘背后伸出来，将那帘子猛地拉了回去！
萧霄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着吓了一大跳：“嚯！！”
他后退两步，后背直接撞到了柜子壁上。
秦非却看着那只手一闪而逝的方向，嘴角向上，慢慢勾了起来。
这手……
秦非无声地“啧”了一下。
果然。
神父是告解厅中不可或缺的角色。
更有意思的是，这个神父，和里世界里的那个神父，分明就是同一个嘛！
无论是肤色、手型、还是指甲的长度，都和之前秦非在里世界中曾看见过的一模一样。
而且里世界的神父伸出来的是右手，表世界的伸出来的却是左手。
秦非合理怀疑，这是因为神父的右手在里世界被他撅断了的缘故。
秦非拍了拍萧霄的肩，说话语气中带着一股飘忽不定的神秘：“别怕，这只不过是一个能够佑护我们的安全，将我们从邪恶中拯救出来的神父而已。”
他是在重复神父在里世界时对他说过的话。
而他又将重音加在了“只不过”三个字上，这让这句话听起来变得十分怪异，倒像一句威胁。
布帘背后传来一阵叮叮咣啷的声音，似乎是有什么人在慌乱之下将东西打翻了。
秦非愈加笃定。
这老头怕是在他刚一开口说话时，就已经听出了他的声音，眼下正在试图装死呢。
萧霄不清楚这其中的弯弯绕，懵懵懂懂的开口道：“神父……我们要向他忏悔？”
那些西方电影里好像的确都是这么演的。
可是要怎么忏悔？
他向秦非投去求助的目光。
秦非摊手：“我也不清楚。”
“这里既没有写规则，也没有写提示。”秦非慢悠悠地开口道，“但我们可以先随便试试，试试总没错。”
“你先来吧。”秦非提议。
萧霄：“？”
萧霄就没想过竟然要他先来这个问题。
他还以为自己跟着秦非是过来看热闹、当跟班的。
但萧霄现在很听秦非的话，听话到了一种近乎盲目的程度。
既然秦大佬这样要求他，他就算狠狠勉强自己，也必须努力一下。
萧霄扫了告解厅一圈，没找到什么合适的东西，于是将修女发给他的圣经和挂坠拿出来抱在了手上。
“尊敬的神父。”
萧霄闭上眼，有模有样地说起来：“今天我来到这里，是要向您忏悔我所犯的罪。”
他回忆着曾经看过的那些电影片段，模仿着说出了一个开头，却很快卡了壳。
……他实在没犯过什么罪啊！
萧霄在脑海中细细搜刮着自己进副本以后做的恶，思来想去半天，愣是什么也没想到。
他不由得焦躁起来。
告解厅这个东西既然存在，又写在了休息区的规则里，那肯定就有它存在的意义。
现在他一句忏悔也说不出来，会不会坏什么事儿啊？
早知道这样的话，他高低也该干一两件坏事才对的。
萧霄开始努力地思考。
在里世界时秦非曾经告诉过他，这个副本中，每个人都有着一个阴暗面。
这一听就很像罪孽的根源，非常值得忏悔的样子。
可同时，秦非也说了，自己在其中是个例外。
他没有里人格，也没有阴暗面。
那该怎么办才好呢？
萧霄想了半天，忽然灵光一现，他抱紧怀中的圣经，掷地有声地开口：
“我有罪，神父！作为一名虔诚的信徒，我实在不够聪明。”
“我为我的愚蠢感到深深的忏悔！”
秦大佬不是说了吗，他扮演的角色……咳，是个白痴。
这样一来，白痴肯定就是他应该忏悔的罪了。
萧霄存了点私心，不太愿意管自己叫“白痴”，于是特意替换了一个听起来好听一点的词。
他说完，身前的帘子后面和身后同时传来了忍俊不禁的“扑哧”一声。
萧霄：？他们笑什么？
萧霄迷茫地扭头看向秦非：“我说错什么了吗？”
秦非使劲压住自己意图上翘的嘴角：“没有，你说得很好，不信的话，你可以问问神父的意见。”
萧霄：“神父？”
“神父神父神父……”
躲在帘子里的神父：“……”
真不想理他呀。
可是不理他的话，他又喊个没完。
神父有点无语。
如果秦非和萧霄能看见神父此时的表情，就会发现他的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却始终憋不出来，尴尬的神色和刚才的萧霄如出一辙。
半晌过去，神父叹了口悠长、悠长的气：“别太伤心，孩子，主为你的愚蠢感到很难过。”
说完他大概是怕伤到萧霄的心，急忙又补充道：“主会保佑你尽快聪明起来的，阿门！”
这下萧霄就算是头驴，也该明白过来事情有哪里不太对劲了。
他打开弹幕看了一下，眼前划过一水的“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啦”。
身后，秦非已经彻底放弃了表情管理，笑得一脸阳光灿烂。
萧霄狐疑地看了秦非一眼。
他不太清明的灵台终于闪过一丝模模糊糊的怀疑：
秦大佬他，该不会是故意在逗自己玩吧？
“咳。”秦非清了清嗓子。
他上前半步，代替了萧霄的位置：“没事，我来吧。”
清澈的目光温润，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会故意耍人的样子。
笨蛋萧霄于是又一次被眼前之人的皮相所迷惑，直接忘了他不久前才做过的各种缺德事，傻乎乎地点头：“哦哦好！”
他忙不迭地站到了后面去。
其实萧霄也很好奇，秦大佬会说出什么忏悔的话来。
虽然秦非说大家都有阴暗面，但萧霄完全没看出秦非的阴暗面是什么来。
青年站在告解厅内，颀长的身姿秀挺，他的神色恭谨谦和，双手交叉握拳放于胸前。
“尊敬的神父，我要在此忏悔。”
他开口说道。
萧霄竖起耳朵，眼巴巴地看着秦非。
紧接着，他便听见秦非说——
“我要为1号圣婴忏悔，他犯了偷窥他人的罪。他的内心肮脏，双眼污浊，即使用十杯圣水也难以洗净。”
萧霄：？
萧霄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是说要为自己犯的罪忏悔吗，秦大佬这是在说什么东西？？？
萧霄伸手掏了掏自己的耳朵。
可还没等他的手指从耳朵眼里抽出来，秦非又开了口：
“尊敬的神父，我还要为2号圣婴忏悔。”
“我忏悔他犯了暴食的罪，他杀了人，并吃掉了她一部分的尸体，他的手和嘴都沾上了肮脏的血，他失去了身为一名信徒应有的纯净。”
萧霄：“……”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2号好像已经下线了……
突然之间，萧霄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匆忙将手中的圣经翻开，食指在纸面上滑动，最后停在了一行字上。
圣婴院来访守则第8条：
如果你看见任何不符合天主教教义之事，皆可进入告解厅向主倾诉。
对啊……
原来如此！
他果然是傻了，一心只想着正常世界中那些教徒是如何忏悔的，却忘了这是在副本里。
规则才是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条约。
这个副本里没有什么真正的忏悔，所谓的忏悔，不过是告密而已！
萧霄嘴角抽搐，这下他终于可以确定，秦非刚才就是在玩他。
秦非那么仔细的人，根本不可能像他一样忽略副本规则，只可能是故意的。
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一旁的秦非还在继续：
“神父，我还要为4号圣婴忏悔，他玷污了他人的尸体，对不洁之物产生了罪孽的欲望。”
说完这些话，秦非停了下来。
墨绿的绒布帘垂坠着，里面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是没有听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萧霄的迷茫之色逐渐加重时，突如其来的系统播报却忽地响了起来。
【恭喜12号圣婴获得：1积分！】
【恭喜12号圣婴获得：1积分！当前积分：2分！】
【恭喜12号圣婴获得：1积分！当前积分：3分！】
三声播报接连响起，秦非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萧霄的嘴一点一点张大了。
而更令人惊愕的还在后面。
【1号圣婴犯下渎神之罪，扣除积分：1分！当前积分：负1分！】
“卧槽！”萧霄脱口而出。
这玩意还能是负的？？
1号、2号和4号，这三个被秦非忏悔过的玩家一个也没能逃掉，每人都被扣了一分。
而秦非的行动并不止于此。
接下来的1分钟时间里，他为5号忏悔了傲慢、为6号忏悔了暴力、又为13号忏悔了酗酒。
秦非一下子就拥有了6个积分。
一跃成为了当前总积分最高的人。
萧霄瞠目结舌。
他吞了吞口水：“秦大佬，我们……”
萧霄有点害怕，他觉得秦非这样似乎有点太过于锋芒毕露了。
系统播报是所有人都能听得见的，而且刚才应该有不止一个人看到了他们往教堂这边来，他们做了什么，其实很容易被猜到。
这样回去肯定会被针对吧……
秦非抬手，示意萧霄噤声。
萧霄闭上了嘴。
秦非的忏悔还在继续。
这一次，他似乎是攒足了劲想要说一句惊人之语，他向前走了几步，几乎将脸贴在了绿色的布帘之上。
“尊敬的神父。”他一字一句地道，“我要忏悔，我要为这教堂中，某个渎职的神职人员忏悔。”
……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在萧霄看来，其实都像是在做梦一样。
他不清楚事态是怎样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的，他只知道，在秦非说完那句话后，那块一直像是神圣不可侵犯一般的深绿色帘布被人从里一把掀开。
一个穿着神父服饰，胸前悬挂着木质十字架的老年男子露出头来，他枯瘦的手攀着告解厅的墙壁，声音颤微微地发出质问：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秦非但笑不语。
刚才的几次忏悔，让秦非成功地确认了一个事实：
规则中说，“可进入告解厅向‘主’倾诉”，就是真的向‘主’倾诉。
判定忏悔是否有效的权利并不在神父身上，而是在系统、在那个看不见‘主’那里。
神父和秦非在里世界就结下了梁子，假如那权力在神父手中，他是绝对不可能这样轻易就将积分让渡给秦非的。
既然如此。
秦非当然也不必再客气。
规则并没有说他只能为玩家忏悔。
既然一切不符合天主教教义的事都在忏悔之列，那NPC犯下的罪，一样可以成为他捏在手中的把柄。
圣婴被告密后会被扣积分，那神父呢？
神父可没有什么积分可扣。
神父抬手，指着秦非的鼻子：“你、你不要太过分……”
秦非眨了眨眼。
“我可没有做过什么过分的事呢，我亲爱的神父。”
“我只是听说，在这座神圣庄严的教堂中，有一位可恶的神职人员，利用自己的身份之便对弱小年幼的孩童做了一些不好的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声调拖得很长，像是一块沾满毒药的蜜糖，拉扯出危险的丝。
他从随身背包里拿出板砖，轻轻蹭了蹭神父的手背。
神父：“……”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tmd他终于知道在里世界的时候是什么东西在蹭他的手了，居然就是这玩意儿……
神父眼中露出一种痛彻心扉的神色。
他就像是触电一样，将手缩回了黑暗里。
萧霄脸上的迷茫更重了。
不就是一块板砖，至于吓成这样吗？？
这神父的胆儿也是够小的。
神父沉下声：“你到底想干什么？”
神父明白，眼前这个看起来笑容纯净的青年，心中一定藏着什么邪恶的念头。
他刚才没有直接将自己的秘密说出来，想必是想利用这个威胁他。
秦非眉眼弯弯，说出的话却十分大逆不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啦。”
他在神父震恐的注视中，握住了他枯瘦的手：“我只是想问问，你能不能出来，把这个位子让给我坐。”

第44章 圣婴院11
“……”
告解厅中陷入沉默。
良久, 神父脸上露出怪异的表情：“让给你？”
这是什么奇葩要求，他实在捉摸不透。
眼前的青年折腾了这么半天，难道就是为了抢他的饭碗？
“让给你以后你要做什么？”神父问。
秦非抿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你别管。”
说着他又掏出板砖在神父面前晃了晃。
这老头似乎还没弄明白自己的处境, 现在哪里还有他多嘴的余地。
神父：“……我明白了，让给你，当然也不是不行。”
好憋屈啊淦！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只要、只要你保证不乱说话，我现在就可以出来，可是……”
神父还是很难接受自己竟然栽在了一个看起来单纯无害的年轻人身上这个事实。
他十分迷茫地自言自语：
“可是，神父的位置给你坐了, 我又该去哪儿呢？”
好磨叽一老头, 秦非有点想翻白眼。
青年双手抱臂，漂亮的脸上笑容诚挚，说出口的话却异常扎心：
“你去哪儿关我什么事？离开了这里, 你就不能回家吗？你每天住在单位吗？你没有自己的家吗？”
他不太在乎地扫了一眼老头的头顶, 明晃晃的大字正显示着【不可攻略】。
没办法，就是这么现实。
一个不可攻略的讨厌鬼, 秦非连多看一眼的精力都懒得给。
神父：“……”
“你——”
神父欲言又止。
最终他还能没有忍住道：“我走了以后，你不会再对主说些什么了吧？”
他急切地补充：“我知道你们这些人想要什么，但你向主忏悔我的罪行，并不能让你得到你所想要的。”
他会受到惩罚, 但秦非也不会拿到积分，纯纯就是损人不利己。
是吗？
秦非将信将疑。
他上下打量着神父, 从对方的细微处展露出的神态来看, 他说的应该是实话。
看来这24分告解分, 只能在24名圣婴内部流通了。
那边神父已经自动自觉地将身上的衣袍、十字架, 全都脱下来放在了凳子上。
“东西都在这里了，你拿去吧, 我、我先回去了。”
他把告解厅的钥匙塞进秦非手里，然后转身向他的座位地下钻。
“诶诶诶？？”
萧霄出声叫住他：“你要去哪儿？”
他不是要出来吗？怎么还越钻越回去了？
神父已经被接二连三的打击弄得有点神志不清了：“我要回宿舍，告解厅里面有阶梯，可以直接走……等等，你们该不会连我的宿舍也要一起抢吧？！”
他现在俨然已经成了一只惊弓之鸟、炸毛的鹌鹑。
而秦非则在听见“阶梯”二字时，眼睛倏地亮起。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临时起意抢神父位置的决策，或许会给他带来一些意料之外的利处。
秦非的唇角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落在神父眼中，简直就像一把杀人的刀。
“当然不会，你看我像是这么恶劣的人吗？”
秦非抬手，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动作将神父吓得一抽，生怕他下一秒就呼起板砖，招呼上自己的脸。
“我只是想问问你，如果别的圣婴在忏悔时和我说了一样的内容，还能得到主的奖励吗？”
“可以的，可以可以。”
神父还以为这个年轻漂亮的土匪是在帮他身边那个傻子问话，一股脑地点着头：
“完全可以，哪怕他把你说过的话一字不落地重复一遍也行，不信的话，你们一会儿试试就知道了。”
神父一秒也不敢在这里多呆了，扭着屁股，身形一闪：“我走了，没什么要紧事的话不要来找我……”
失魂落魄的声音消散在了空气中。
萧霄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这一系列的操作实在惊呆了他，他既不知道秦大佬是怎么唬住神父的，也不知道他把神父撵走是想做什么。
而一旁，秦非拿到钥匙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告解厅的门反锁了起来。
萧霄：“？”
看不懂的事情越来越多了。
“这是……？”他仰头望向秦非。
秦非但笑不语，伸手，指了指告解厅的外面：“你看。”
萧霄一愣，将布帘撩开一丝缝，偷偷望了出去。
空阔无人的教堂里，那扇他们来时被秦非锁上的木门，不知何时竟已然洞开。
隐约有脚步和对话声从那过道中传来。
显然，很快就要有人过来了。
萧霄大惊失色：“这是怎么一回事？！谁帮他们把门打开的？”
秦非道：“当然是我。”
萧霄：“？”
？？？
秦大佬，他不是一直和自己一起站在告解厅里吗，什么时候出去开的门？
萧霄脸上的迷茫之色更甚。
秦非一手提起鬼婴毛茸茸的帽子，将小东西滴溜到了半空中：“诺，让他去开的。”
萧霄刚才闭着眼睛告解的时候，秦非将外面走廊的钥匙交给了鬼婴，并让他跑了这次腿。
萧霄默默闭上了因疑惑而张开的嘴。
他突然想到秦非刚才说的，“鬼婴没用，像他一样”。
可现在人家明明就很有用啊……
所以，没用的人原来只有他自己？
萧霄绝望地发现了这个事实，并为此深深感到自闭。
他呆呆地看着秦非穿上了那身神圣庄严的衣袍，将十字架悬挂在胸前。
青年微微垂眸，略显苍白的脸色肃穆而平和，双眸微微眯起，笑容一派天真：“有人过来了，但是没关系。”
“因为，从现在开始，我就是神父了。”
……
直播间内，弹幕一派哗然。
“卧槽卧槽卧槽，不是吧，主播实在太鸡贼了！”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独享这把钥匙，要不然会引起众怒，所以就想了这么个釜底抽薪的办法。”
“可是我还是没有弄懂，主播伪装神父能干嘛啊？积分不是靠系统评判给的吗？”
“你没看他把告解厅锁起来了？笨蛋！”
“老婆！老婆老婆！老婆好辣啊啊啊！老婆穿神父装看起来真的好禁欲哦！”
“嘶哈嘶哈，特别是前面那个十字架丝哈……”
“好想把老婆的衣服撕掉！狠狠撕掉！”
基于直播间强盗一般的设定，秦非就连观众们讨论自己操作的弹幕都看不见。
放眼望去，空气中全飘满了“老婆”、“嘶哈”、“脱衣服”。
秦非：……
强大如我竟然也有被打败的一天。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而告解厅外，混乱的声响越来越大了。
在那条不过两三分钟就可以穿过的走廊中，似乎有人起了争执。
萧霄想看又不敢看，缩在帘子后面向外偷瞄。
他听见有个略显耳熟的声音大喊：“你先过去，这里我来处理！”
然后是一声重重的摔门声。
再然后，杂乱慌张的脚步声响起。
在萧霄还没有意识到危险来临的时候，教堂忽然地动山摇！
整个空间猛烈地收缩了几下，像是一块腐肉般渗出了暗红色的汁液，灰烬灼烧般刺鼻的味道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那雪白的墙壁、光洁的地板，此刻都已变了模样，上面遍布着肉瘤般的突起。
【4号圣婴已退出本次选拔！】
【恭喜6号圣婴获得：4积分！当前积分：3分！】
系统播报在耳畔炸响！
教堂的震颤连带着告解厅也一并摇晃起来，萧霄没有站稳，一个踉跄跌坐在了地上。
他手忙脚乱地爬起，却见自己身旁，那个一身神父装束的青年双手交叠，轻轻覆在胸前的十字架上。
他抬眼望向虚空中的一点，瞳色显得比往常都要幽深，那道目光，似乎已经穿透了这小小的四四方方的黑暗，去到了别的什么地方。
“开始了。”他轻声呢喃。
萧霄一怔：“开始什么了？”
秦非微微垂眸，长而卷翘的睫羽在苍白的脸上落下一排阴影，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支蜡烛点上，昏暗闪烁的烛火将他的神色映照得晦暗不明。
他说：
“杀戮游戏，就要开始了。”
……
萧霄隐住心中的震颤，愣愣地看着秦非。
从这句话中，他似乎读懂了对方的意图。
——起码明白了一部分。
秦大佬就是故意的。
他早就推断出告密可以换积分，于是他故意撇开其他玩家，独自来到告解厅，却又留出破绽，让他们发现。
他在告解厅中一条一条述说着其他人的罪行，让系统广播一遍又一遍地响起，将所有人弄得精神紧绷、阵脚大乱。
在这种时候，当发现通往告解厅的门开了时，为了争夺那来之不易的得分机会，巨大的矛盾终于一触即发。
秦非的所作所为，就像是在一间本来就煤气泄露的房间里点燃了一簇火。
“砰”地一声。
人与人之间隐秘的平衡被打乱。
而秦非也终于成功地促成了这一刻。
表里世界翻转的这一刻。
可是……
为什么？
萧霄抬眼望向秦非。
秦非没有回答。
他坐在那里，透过布帘的缝隙看向外面。
有人跑过来了，越来越近。
马上就要来到告解厅的门前。
其实秦非这么做的理由很简单。
他之所以如此大费周章，仅仅只是因为，他需要有人死去，而已。
秦非不相信这个副本的解法只有单一的“相互屠杀+告密”这么简单。
圣婴院里明显是有故事线的，这故事线存在即有意义，只是玩家们还没有深挖到那一层。
他们被那些尽在眼前的积分搅乱心神，而忽略了副本的本质。
而秦非却更渴望探知到圣婴院背后的秘密。
如此一来，他就必须要不断进入到里世界才行。
因为很显然，表世界就是一片空白。
那些线索和隐秘的信息，全部都藏在里世界。
表里世界的翻转需要以玩家的死亡来推动，但秦非并不想自己动手。
在这座教堂中，处处都充满了无形的眼睛。
“主”能看到、能听到，他无所不知。
动手杀人会引起的后果，上次表里世界翻转时，在2号身上已经体现得十分明显了。
秦非虽然靠哄骗得到了黛拉修女的好感，但一个NPC薄弱的好感度，与副本的逻辑规则是完全不能相提并论的。
就像蚍蜉不能撼动大树。
一旦秦非动手杀了人，黛拉修女不一定能保得住他。
这才致使了如今这一幕的发生。
若是秦非此时打开弹幕，就会发现，他亲爱的观众们正在对他进行盛赞。
他们夸他和其他那些浅薄的玩家不一样；
夸他是他们见过最有探索欲、也是最不拘一格的主播；
他们期待着他将副本，引领着副本走向新的前路，解析出观众们从未能得见的故事。
【叮——恭喜主播小秦在1324个正在直播的E级世界中，成为直播间观众增速第一名！】
【系统即将为您提供新的流量扶持，请抓住时机，再接再厉！】
秦非抬起头来。
告解厅前，他期待已久的玩家终于出现了。
……
鬼火从休息区一路冲向教堂，在跨入教堂的那一刻狠狠绊了个跟头。
这半个多小时里发生了太多的事，他的脑子整个都是浑的。
那个叫小秦的12号玩家带着他的跟班去了告解厅，却反手就把门锁上了，他们刚走，休息区里就隐约起了争执的苗头。
先是6号和7号吵起来了，5号试图和稀泥，却被指责管得太多，不算大的休息区瞬间硝烟四起。
但这个时候，事态其实还是可控的。
大家的核心关注点都在12号身上，讨论着等他和10号回来，要怎样盘问他们关于钥匙和告解厅的事。
谁知又过了一阵子，走廊的那两道门居然自己开了。
紧接着便响起了12号得分、其他人扣分的系统播报。
就像一块石头砸向冬末春初结冰的河面，那平静的表象瞬间碎裂，裂痕如蛛网般蔓延。
一发而不可收拾。
没有人想落后。
大家争相冲向那扇门。
为了实行他们早就制定好的计划，三途姐推了他一把，独自将那群人堵在了后面。
鬼火被迫单独行动。
他本来就已经很慌了，等听到4号玩家被杀死的播报以后，这份慌张更是直接飙升到了极致。
他没去过里世界的教堂，不知道迎接自己的会是什么。
他也很担心，三途虽然武力值很高，可毕竟一个人要面对十几个人，一旦出了什么岔子……
教堂里的地面就像一坨软烂的肉，踩上去时带出一种黏腻的回弹感，说不出的恶心。
鬼火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肉跳。
他总担心这教堂什么时候会把自己吃进去、或者吸收消化掉。
在心脏快要冲破胸腔之前，他终于来到了告解厅前。
鬼火不信教，在进入规则世界前也从来不关注这方面的消息。
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四四方方像个衣柜一样的东西是怎么用的。
反正就是对着它忏悔，对吧？
相关的规则三途姐已经和他一起分析过了，结合刚才12号玩家得分扣分的表现来看，他们的推测应该是没错的。
在这个所谓的忏悔厅里，他们需要做的是背刺和告密。
鬼火心跳如擂鼓，试探着伸手，搭上告解厅的门。
拉了一下。
没拉开。
鬼火一愣。
再用力，还是没拉开。
嗯？？
难道这玩意儿不是他想象中那么用的吗？
不是人走进去、把自己关在里面，在乌漆抹黑的一团中对着上帝祷告？
鬼火脸上浮现出一种不太自信的神情。
还是说，里世界的告解厅和表世界的不一样？
他小心翼翼地探手，去碰门旁那块窗帘似的墨绿色绒布帘子。
手指刚搭上去，就感觉到一股自里向外的力量，隔着薄薄一块布传递到他的指尖。
“卧槽！”
鬼火就像触电了一样，飞快把手指头缩了回来。
里面有东西？
是什么东西？
实不相瞒，鬼火已经快要被吓死了。
他根本就不是攻击类的玩家，自己清楚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的实力。
三途姐不在身边，他觉得他就像是一个被剥掉了壳的白煮蛋一样，随便来一个什么东西轻轻戳一下自己就会烂掉。
“呼——呼——”
他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而此时此刻，隔着薄薄一道木板，萧霄正一脸疑惑地看着秦非。
“你究竟是想干嘛呀？”他不敢说话，用手比划着动作问道。
他真的快要好奇死了，但秦大佬好像一点都不着急，还在那里像猫逗老鼠一样逗着外面那个笨蛋玩。
见萧霄一脸抓心挠肺的模样，秦非终于正了神色。
他取下脖子上悬挂的那枚十字架，捏在手中，将手缓缓伸出了布帘之外。
“说吧，我亲爱的孩子。”
“你的神父就在这里，陪你一起聆听。”
他将声音故意压得很低很沉，已经完全听不出他原本的音色。
那种胸腔和腹腔共鸣迸发而出的回响，带着严肃与神圣交织的肃穆，穿透那块绒布，传入鬼火的耳中。
鬼火甚至真的觉得，那已经不是神父了，而是有一个真正的神明，正坐在那个箱子里。
“说吧。”
神明高高在上，却又语意温和。
“我的孩子，就在这里，向主阐释，你所要揭发的罪。”
他这样说道。
……
箱子里，萧霄一双眼睛瞪得比铜铃还要大。
他的笨蛋脑子直到这一刻才转过弯来。
秦大佬先是抢了神父的衣裳，又锁了告解厅的门。
折腾了半晌。
原来就是为了这个！！！
他是想要骗别人的信息啊！！！
这也太、也太……
萧霄瞠目结舌。
也太缺德了吧。
但是好爽哦：）
萧霄的呼吸都忍不住跟着急促了起来。
告解厅外，鬼火就像是一只被蜘蛛网粘上的蚊子，整个人都掉进了陷阱里。
他明白了。
原来是他搞错了。
这个告解厅，是要人站在外面用的。
他清清嗓子。
虽然没有规则说，他们和npc交流时必须要使用翻译枪。
但，大约是柜子里那个神父太有感染力，他不由自主地就被对方说话的腔调给传染了。
“哦，我尊敬的神父、敬爱的主。”
鬼火煞有其事地开口。
萧霄蹲在柜子里，贴着帘子边边向外偷看，差点被他摇头晃脑的样子弄得笑出声来。
他赶忙捂住嘴。
“我来这里，是为了代替我的朋友们向您忏悔。”
“我要替一号忏悔他偷窥的罪。”
“替二号忏悔，他克制不住自己暴食的欲望。”
“替3号忏悔他的懒惰与无所作为。”
……
不得不说，不愧是大公会的猎头。
鬼火知道的还挺多。
虽然一部分和秦非已经向神父揭发过的那些重复了，但他还额外多说了不少。
3号的罪孽是懒惰。
7号是□□。
那个在教堂中尖声说话的8号男人是一个同性恋者。
15号则有着超乎常人的控制欲。
简单来说他就是有强迫症，别人一把东西弄乱他就要发疯。
秦非恍然。
怪不得第1天下午的时候，他要跑去把13号挑出来的那些酒瓶全部复位。
另外，鬼火还把三途犯的罪也给抖出来了。
他说三途克制不住自己心底杀戮的欲望，每到深夜，就时常渴望见到鲜血。
萧霄听得疯狂眨眼。
这是他们商量好的吗？还是鬼火自作主张？
秦非更趋向于这是对方有计划的战术。
秦非望着鬼火，垂眸微笑，笑容意味深长。
萧霄站在旁边看，不知怎么的就打了个哆嗦。
他总觉得秦大佬又没憋什么好屁。
告解厅外，鬼火将他忏悔的内容一一论述。
全部说完后，教堂内陷入寂静。
十秒过去了。
三十秒过去了。
一分钟过去了。
什么也没有发生。
鬼火露出茫然的神色。
“尊敬的神父。”
他迟疑着开口询问道：“请问……请问我刚才说的那些，是有什么问题吗？”
如果没问题的话，为什么积分播报迟迟没有响起？
他不知道其他玩家提交过的线索他是否还能重复提交。
但根据12号刚才的播报内容来看，他和12号说的起码有一部分是不重复的。
难道在里世界告密没有加分？？
鬼火狐疑地望向箱壁。
萧霄则好奇地盯着秦非。
鬼火提出的问题，也是他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想要问的。
这个家伙人都没有走进告解厅，说出来的话肯定不会被系统判定为加分。
这个秦大佬要怎么圆？
在一里一外的双重关注下，秦非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亲爱的孩子，你再想一想，你还有什么事忘记说的？”
他像是一个谆谆教诲的老师，引导着学生走向正途。
“不要光顾着说别人，也说说你自己。”
……草（一种植物）
萧霄脸颊一抽。
好了，他最后的疑惑也被消解了。
他是真的没想到，秦非能找出这么离谱，但听起来又莫名合理的理由。
千般算计，最后落在了这一点。
秦大佬这是从一开始就已经打定算盘，要逮着鬼火一只羊薅，把他身上所有的羊毛全薅干净啊！
告解厅外，鬼火露出一个不太好意思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啊，他明白了。
原来要想背刺生效，还需要把自己的秘密也一起剖析给神明看。
可是……
鬼火的耳根泛起一抹红。
还真是有点不好意思说。
他的嘴唇开合，纠结许久，终于下定决心。
嗐，说就说。
反正，就算现在不说，以后也肯定是要说的。
虽然很难堪，但他面对的起码都是NPC。
一出副本，大家从此不四海不见，没什么可不好意思的。
“尊敬的神父，我要向您忏悔，犯了偷窃的罪。”
“……不，准确来说，我还没来得及犯。”
“但每逢深夜，我的心中总有一个声音不断引诱着我，去偷窃某样东西。”
秦非挑眉：“去偷窃什么？”
木柜外，鬼火双眼一闭，豁出去般，开口道：
“引诱我，去偷修女的内裤！”
秦非&萧霄：“……”
？
？？？？？？？？

第45章 圣婴院12
“……”
良久, 秦非和萧霄都说不出话来。
柜子外面，鬼火异乎寻常地尴尬。
他抠着后脑勺解释：“尊敬的神父，我, 我我真的只是想想而已，从来没去实践过！”
都怪这该死的副本设定，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好变态啊摔！！
秦非：……
求求你闭嘴别再说了。
神父十分无语，收回十字架，并在心里默默对信徒说了一句“呸”。
听鬼火的意思，这个“偷内裤”, 大概就是他镜子中的里人格给他颁布的“每天需要完成的事”。
鬼火是9号。
怪不得今天早晨9点前, 鬼火一点要去做任务的意思都没有表现出来。
这任务确实TMD根本没法做。
萧霄站在旁边，长长地嘘了口气。
实话说，自从他得知自己扮演的是个“白痴”以后, 就一直处于庆幸和郁闷交织的情绪内耗当中。
庆幸他比别人少了个威胁, 但又很憋屈，怎么偏偏是自己抽中了这么傻逼的一个角色。
但现在, 萧霄的心里彻底平衡了。
白痴就白痴吧。
白痴又怎么样呢？
总比去偷内裤要好得多得多。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阿门。
从来都只信东方鬼不信西方神的道士先生，在自己二十多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发自内心地进行了一次祷告。
“神父……”
告解厅外, 鬼火期期艾艾地开口：“我、我已经把自己知道的全部都告诉你了，我的积分……”
他的话被“吱呀”一声开门声打断。
鬼火悚然一惊, 扭头看去, 在看清来人的样貌时狠狠松了口气。
“三途姐！”
鬼火眼泪花花都要冒出来了：“你没事, 真是太好了！”
天知道他刚才有多担心。
三途的神色却并不怎么好看。
身量高挑的女人飒气十足, 行动间，利落的高马尾在背后甩动, 像是一道充满力量的鞭子。
她向着鬼火所在的方向走来：“你怎么还没进告解厅，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鬼火摸了摸鼻尖：“这个……其实我已经告解完了，在等着积分到账呢。”
三途：“？”
“到账……？”她细细揣摩着这两个字。
鬼火解释道：“其实我们之前分析的时候想岔了，我们不需要进入告解厅，只要站在外面进行忏悔，就可以完成任务。”
“刚才里面还有个神父，一直在和我对话，做任务指引。”
三途听鬼火说着，不知怎么的，就觉得事情似乎不太妙。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三途总是不苟言笑，鬼火其实一直都有点怵她。
见对方神色逐渐凝重，他也不由得跟着开始紧张：“怎、怎么了吗？”
三途凝眸沉思。
片刻后，她仿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变：“善堂那两个人去哪儿了？”
虽然秦非和萧霄实际上并不是善堂的人，但因为他们在中心城中那几天和程松走得比较近，三途和鬼火都已经默认了他们是一伙的。
三途目光如炬环视四周。
并没有看见那两个人的身影。
“你来的时候看见他们了吗？”她询问鬼火。
鬼火自然是摇头。
鬼火虽然有点大条，但也不是真的傻，见三途这般反应，终于渐渐回过味儿来：
“这，应该不至于吧……”他的眼神有点呆滞，吞了口唾沫。
两人一起扭头，死死盯着告解厅。
下一秒。
清亮好听的男音从木质箱壁内侧响起。
“嗨~”
普普通通一声问好，落入三途和鬼火耳中却宛若魔音穿脑。
墨绿色的帘布被掀开，穿着神父装的青年笑意温润，柔顺的黑发贴着脸侧，手中捧着圣经和十字架，无论怎么看都美丽又圣洁。
可告解厅外的两人却宛若见了鬼，眼睛瞪得像鹅蛋，脊背浮起一阵恶寒。
三途想起鬼火刚才说的话；
“其实我已经告解完了，”
“在等着积分到账呢。”
“……不需要进入告解厅，就可以完成任务。”
三途：“……”
……靠！
！！！！
三途扭过头，用杀人的目光看着鬼火，又将头扭回来，用杀人的目光看着秦非。
秦非笑了笑，在告解厅中开口：
“我要替3号忏悔他的懒惰与无所作为。”
“替7号忏悔□□，替8号忏悔他是一个同性恋者，15号是个控制狂。”
他不断复述着鬼火说过的话。
【恭喜12号圣婴获得：4积分！当前积分：10分！】
4分轻松到手。
而3号、7号、8号和15号玩家则各被扣了一分。
E级游戏大厅彻底炸开了锅。
三天前在F级新人大厅曾有过的盛况，此刻再度复现。
蜂拥而至的灵体观众们就像冬季海洋中洄游的鱼群，从2楼往下看，密密麻麻的头挤满了大厅的各个角落。
所有灵体都在试图往最中间的某一处涌去。
E级大厅比F级大厅的构造要复杂一些，2楼是高阶灵体专用的贵宾观影区。
不想额外花钱开辟单独观影空间，却又想跟朋友们一起享受直播的高阶观众们，都可以坐在这里。
那个浑身金光的灵体今天又来了。
他坐在2楼的最佳观影位，手边放着一盘瓜子，饶有兴致地盯着光幕，口中喃喃自语
“真有意思啊，他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
巨大的光幕中，在距离秦非不到半米远的地方，本场直播关注热度第二的玩家三途已经快要被气疯了。
她还从来没有在副本里被人这样阴过！
还有鬼火！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三途忿忿地扭头，却见鬼火抱头蹲在一边，整个人看上去都快要和地板融为一体了。
三途：？
虽然是很气人。
但好像也不至于到这种程度吧？
这孩子的心理防线原来这么脆弱的吗？？？
三途咳了一声，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听上去不那么生硬：“其实吧，也没什么大不了——”
“你不懂！！！呜呜呜你根本不懂！”
鬼火的声音又弱又可怜，看上去比没有向陆振华要到钱的依萍还要惨。
鬼火是真的心态崩了。
他抽到的这个人设实在太羞耻，羞耻到他连三途姐都没好意思告诉。
刚才他会愿意在告解厅前向神父忏悔，纯粹是因为，他觉得，这是副本中的一个环节。
他面对的也是一个副本里的NPC。
可谁能想到！
这个NPC居然是玩家假扮的啊！！！
还是他敌对公会中的宿敌的朋友假扮的！！！
啊啊啊啊啊！！！嗷嗷嗷！！！
蜘蛛吃耳屎！山猪坐飞机！龙卷风摧毁停车场！
彻底疯狂！
彻底疯狂！！
三途看着鬼火浑身颤抖，眼眶赤红，不由得惊怒交加地望向秦非：
“你们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怎么他一副无颜再见江东父老的样子？
秦非咳了一声：“真要说起来的话……”
鬼火倏地抬头，死盯着秦非。
秦非：“……也没什么。”
青年眉眼弯弯，神态温柔平和：“你不是都看到了吗？就是骗……嗯，引导他透露了一些信息，没有别的了。”
听秦非这么说，鬼火的眼睛里唰地一下就又有了光。
没有别的了，是什么意思？
他是不打算把自己和三途姐的阴暗面也忏悔给主听吗？
如果这样的话……
虽然还是很丢脸，但起码，他在三途姐这里的面子是保住了！！
三途于是眼睁睁看着鬼火原地死而复生、像一只大型宠物犬一样冲到了秦非的身前。
三途：？
秦非安抚般地拍了拍鬼火的肩膀：“不要担心，你看我这不是什么都没说吗。”
鬼火：“嗯嗯嗯嗯嗯你真是个好人啊！”
也得亏是他没有长尾巴，不然尾巴一定直接摇成电风扇了。
秦非看着鬼火的傻样，突然就有点遗憾。
好可惜，他今天那个来自魔鬼的哄骗任务，在之前用钢管和板砖教训神父的时候就已经百分百完成了。
否则，就鬼火这个傻兮兮的样子，估计够他把接下去两天的KPI都给填完。
他脸眸将眼底的笑意隐下，双手交叠轻轻搭在告解厅的窗框上，温声对三途开口道：“谈谈吧。”
三途神色不虞，却也没说什么。
她的脾气不好，但一向是个识时务的人，不会在天平明显不对等时，还不自量力地挑衅对方。
是他们自己技不如人，被阴了一把，也只能认下。
看鬼火这个傻样，肯定是被对方捏住了什么把柄。
三途冷冷地扬了扬下巴：“说吧，你想做什么？”
秦非笑了一下。
他没有提出任何条件，反而不急不徐的开口：
“别那么紧张，我只是有一点小小的疑问。”
“作为大公会出名的种子选手，22号——”
他看向三途。
“你的武力值在这个副本中绝对数一数二。”
“但在矛盾激化后，你们没有趁乱抢先拿几个人头分，反而第一时间赶往了告解厅。”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
混乱初发时，一定是最容易拿到人头分的时候。
这个时候大多数人的脑子都还没有转过弯来，即使是实力最差的玩家，也都还活得好好的。
像三途这样的人，若是想趁此机会拿个4~8分，绝对不成问题。
但她却放弃了。
甚至就连那个关在房间里的4号恋尸癖，都是被6号弄死的。
秦非慢条斯理地分析着。
明明他也没说什么了不得的话，只是将先前发生的事做了一个阐述，可鬼火和三途却听得心惊肉跳。
“让我来猜一猜，这是为什么呢？”
“难道说……”
那双清澈水润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却盛满了刀子般锐利的光，落在人脸上时，像是能将那表层的皮肤割裂开，看见他们心中最暗处潜藏着的想法。
“难道说，你掌握了什么线索，知道在这个副本中，绝、对、不能轻意杀人？”
青年的舌尖轻轻擦过上颚，语调轻快优雅。
秦非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来论证这一观点，一切结论全靠对面前二人行为逻辑的分析得出。
说得难听一些，其实就是硬猜。
可偏偏，他猜得很对。
这让三途浑身上下都泛起了一股不舒服的感觉，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大太阳底下被人剥光了，一举一动全都在其他人的眼皮下。
秦非的手指轻轻叩击着告解厅的木质墙壁，空气中传来有节奏的嘟嘟声，听得人心中莫名发慌。
“不能杀人，拿不到人头分，那该怎么办呢？”
“如果你想的是通过告密攒齐24分，那么，我可以提醒你一下。”
秦非微笑着道：“这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
“通关需要24分，而我们只有24个人，你必须要把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忏悔一遍，才能满足通关条件。”
但自己告自己的秘，是拿不到积分的。
这其中的逻辑也很简单。
告密可以加一分，被告秘者会减一分，可告自己的密，1正1负，不就刚好抹平了吗？
所以，单一的忏悔环节，是满足不了通关条件的。
“更何况。我们当中，有一些人并没有犯下过任何可忏悔的罪。”
比如笨蛋萧霄。
“是这样吗……”
三途眼中晃过一丝茫然。
其实三途也算不上什么聪明人，她的天赋技能主要都点在了武力上，副本解谜本就不是她所擅长的。
只不过这次进副本，她被迫拉扯了一个比她还要不如的鬼火，这才不得不又当爹又当妈，一个人打两份工。
按照三途之前的设想，离开副本的最优解就是告完全场24个人的秘密，然后无伤通关。
可是这个办法已经被秦非否认了。
人头分，不能不挣。
杀死一个人可以获得4分，如果要全靠人头分通关，一共要杀6个人
这实在是有一些困难。
而且……
三途犹豫片刻，对秦非道：“如果我和你分享一些信息，你可不可以把这东西的门打开，放我们进去？”
“可以。”秦非翘着二郎腿坐在里面，老神在在。
三途还是有些怀疑。
她现在看秦非时，都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个传销分子——他到底是凭什么把鬼火哄得那么听话的？？
她狐疑道：“那些被你忏悔过的内容，我们再说一遍还能生效吗？”
秦非点头：“可以。”
很奇怪，明明被秦非忽悠得团团转，可看他如此坦荡地点头称是，三途心中依旧不由自主地涌起一阵“这个人可以相信”的念头。
三途咬了咬牙，终于合盘拖出：“进副本前，我们曾经在工会内部进行过一次研讨分析。”
那场分析的对象并不是三途和鬼火，而是针对另一波玩家。
他们只是旁听，没想到正歪打正着，为自己的副本之旅提前攒了些经验。
但是一只四个人的固定小队，刚好也进了圣婴院的副本。
这四个人从第一次进体验世界时，就被鬼火的猎头发掘。
从那以后的每次直播他们都绑定在一起，算起来已经同进同出了十多个副本世界，彼此之间也非常有默契。
但上次进入圣婴院后，却只有两个人成功离开了。
在规则中心城中，玩家们无法对副本内容进行交流，因此副本里发生的很多事情，公会的其他人都无从得知。
但在使用各种隐晦的语言包装之后，那两人也隐约透露出了一个消息：
他们二人之中，一个通过告密加杀人的方式拿到了24分，另一个则是队内的医师，全程打辅助，手上没有沾上过半点血。
同时，在那人拿到24分时，除了他和他的队友以外，副本里还有不下8个人活着。
但最终通关的只有4个。
既然这两个人一起出了副本，那就说明，圣婴院是能够达成多人通关结果的。
那为什么还有一半的玩家被强行抹杀在了副本里？
秦非明白过来：“一旦出手杀了人，就只有攒满24个积分成为圣子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但假如能保持清白，反而有可能一直苟到最后。
怪不得。
怪不得三途要先来告解厅。
在这样的隐藏规则的限制下，人头分只能最后再拿。
否则一旦其中出了什么岔子，就会完全失去退路。
这么说的话。
秦非扯起嘴角，露出整齐漂亮的白牙。
那标准的笑容落在对面两人眼中，却隐约带着股渗人的寒意。
“说不定，我们可以成为合作伙伴。”
“毕竟，像我这么善良的人，也和你们一样，一点都不想让手上沾上血呢。”
青年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三途和鬼火身上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算了吧，谁还不知道你啊！
白白长了一张好人脸而已。
三途按捺住自己抽搐的嘴角：“各凭本事就好，我可以答应，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找你们的麻烦。”
鬼火刚才已经偷偷告诉她了，这个蠢货，把他们的里人格的特性全都透露给了对方两人。
12号玩家随时都可以再拿两分——还是建立在他们扣分的基础上。
三途现在只想赶紧走进前面那个箱子里，把她的忏悔全部做完，然后离那个笑面虎越远越好。
免得什么时候又被他阴一记，自己还不知道。
……
【恭喜9号圣婴获得：7积分！当前积分：7分！】
最终鬼火还是成功进入告解厅，为1-4号和7、8、15号各自多扣了一分。
漆黑狭窄的楼梯间内，空气浑浊而冰冷。
秦非与萧霄一前一后踏着向下的台阶，穿行在黑暗中。
系统播报声响起，萧霄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告解厅中已经空无一人。
那两个人走了，应该是去寻找其他玩家，继续挖掘他们的秘密去了。
而秦大佬用“他还要继续在告解厅骗人”的理由留了下来，却在那两人离开之后立即将门反锁，转头走进神父的隔间。
那地板上有一道可以向上拉起的木门，像是地窖的门那样。
拉开后便是一截不知通往何处的阶梯。
脚下的石阶湿滑，带着潮气与青苔的黏腻，遥远的暗处隐约传来阵阵怪异的响声，萧霄每走一步都觉得提心吊胆。
越往下走，空气中的怪味越浓，伴随着某种焦糊气味，像是什么动物被架在火上烤。
萧霄加快脚步，紧跟在秦非的身后。
“我们这是要走到哪里去啊……”
他小小声地感叹。
他刚才又翻开圣经看了一遍，第2条规则中清楚的写着：
本教堂内没有地下室。
如果你看见通往地下的阶梯，请立即远离，否则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
这四个字，看起来就很瘆人。
秦非手中捏着一只灵烛，微弱的光仅够照亮脚下那不足半米的一隅。
“我猜，大概会走到教堂员工们的后勤处？”
在这样紧张的情况下，他竟还有闲心开玩笑。
萧霄实在笑不出来。
长长的台阶在脚下掠过。
不知过了多久，坡度终于逐渐变缓，一条狭长的走廊出现在两人眼前。
不知道前方是什么情况，秦非将灵烛收回背包里，就着黑暗继续向前。
周遭一片死寂。
萧霄完全看不清路，只能将手掌半撑在墙面上稳住身形。
在向前的过程中，他的脚不知踢到了什么，发出一声短暂的闷响。
萧霄心里一惊，下意识顿住脚步。
这里实在太安静了，静得令人心生恐慌。
两相对比之下，他踢到东西时发出的响声便显得格外有存在感，甚至令人完全难以忽视。
那东西还在他的脚旁边。
他鬼使神差般弯下腰，伸手去捡。
地砖冰凉，指尖触及到时几乎能够感受到一股死气。
萧霄的心跳一声胜过一声。
他张开五指胡乱在地上摸索，片刻过后，终于找到了那个刚才被他踢开的东西。
那是……
在极近距离的观察下，萧霄赫然辨认出，那竟是一整节人类的手骨！
“卧槽……”
他差一点点就叫出声来了，一把将手中的东西扔出老远，猛地窜起向秦非冲了过去。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说来也奇怪，他弯腰捡东西花去的时间，里外不超过5秒，可一直萦绕在他耳畔的秦非的脚步声却像是忽然消失了一般，了无痕迹。
怎么……怎么回事，秦大佬是不见了吗？
萧霄的脚步越来越快。
他再也顾不上打滑的地面，踉踉跄跄径直向前，几乎一路小跑起来。
没人！
没人！
还是没人！
耳畔是呼啸而过的风声，越来越浓烈的臭味在空气中飘散，像是有什么东西的燃烧，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腐烂。
秦非到底在哪里啊！！
萧霄几乎快要哭出来了，他将眼睛闭上，不想再去看周围，闷着头，自顾自往前冲。
砰！
他撞上了什么东西，硬邦邦的，几乎快要将他的鼻梁挤扁。
是……走到头了吗？
萧霄不得不睁开眼，迷茫地望向眼前。
视野前方。
一扇黑红色的大门出现在那里。
受到撞击的力度，大门缓缓向内洞开，逆着光线，萧霄看见一张被火焰烤灼得皮肤崩裂的脸。
他的脸上布满一块一块黑色的方形伤疤，像是被烙铁烫伤的痕迹，粘稠的油脂从伤疤的缝隙中流淌下来。
他看见萧霄来了，咧开嘴，扯起一个怪异的笑容，那泛黄的牙齿和猩红的牙龈中间，似乎还夹杂着一块一块细碎的肉屑。
一道声音自他身后响起，森冷幽然。
“你终于来了。”
他说。
“我等你很久了，我亲爱的孩子。”

第46章 圣婴院13
！！！
萧霄急速后撤, 压抑的尖叫声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身前的人形容太过恐怖，强烈的视觉冲击几乎让人心跳骤停。
……不。
严格来说, 那都已经不太能用“人”来形容了。
而更像是一具遭受了无数种酷刑、虐打、折磨后，仍保有说话能力的面目全非的尸体。
萧霄小声喘着气，稳住心神，勉强抬起头来。
这一次他终于看清。
原来那张血肉模糊的面孔，竟是被锁在了一道铁制围栏之后。
他缓慢地抬头环视四周。
这里好像是一个地牢。
几间同等大小的囚室依次分布在走廊一侧，而另一侧的墙壁上, 昏暗的烛火正徐徐摇晃, 照亮着地上散落的刑具。
各种刀子、棍棒、铁链；
手铐、鞭子，钉椅……
最角落的地方，还放着一张污渍斑斑的电疗床。
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气味。
潮湿的霉味、血腥味、皮肉的焦臭味。
以及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萧霄那个被关在第一间囚室里的人, 似乎是曾有过一面之缘的0号囚徒。
不知他遭受了些什么, 竟变成现在这般模样。
而就在距离0号囚徒不远处的地方，一对熟悉的、清隽又温和的眸子正静静注视着萧霄。
那个刚刚才被秦非欺负过的神父也在这里, 此时已经换了一身新的衣裳，正像是见到猫的老鼠一样小心翼翼地缩在角落，连眼神都不敢多落一个在秦非身上。
“……”
心脏就像是从几百米的高空平稳落地。
“秦大佬！！”萧霄直接叫出了声，“刚才你怎么突然不见了啊。”
他魂都快吓没了。
秦非没有回答, 安抚地笑了笑。
在秦非的视角看来，刚才不见的其实是萧霄才对。
秦非在过道上走着走着, 突然发现身后的脚步声不见了, 他回头这才意识到周围空无一人。
秦非并不会感到恐惧, 加之精神免疫高得出奇, 自然也就没有得到萧霄那样糟糕的体验。
他皱着眉头来回寻找了几趟，始终没有发现萧霄的身影, 最后只得继续向前，直道推开了这扇门。
现在看来，他和萧霄其实是前后脚进来的，彼此之间的距离一直没有拉开过。
只是那走廊上大约有着什么障眼法，将他们都给蒙骗过去了。
青年抿起的唇角带着些微向上的弧度，轻柔的笑意像寒冬腊月里的阳光，驱散了萧霄浑身所有黑暗。
萧霄镇定下来。
他鼓起勇气，偷偷瞄了囚室内的0号一眼。
萧霄上前几步，望着秦非，不好意思地摸着后脑勺：“还好找到你了，那走廊上真的好吓人……”
萧霄以前也没发现，自己居然这么怕黑，走个夜路吓得腿都要软了。
“你在害怕什么？”
一道沙哑的嗓音突兀地出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是0号囚徒。
他突然开口了。
隔着一道铁质栅栏门，他死死盯着萧霄。
0号面色神秘，从齿缝中挤出窸窸窣窣的怪诞笑声：“你真的害怕吗？还是觉得享受？”
萧霄：？
萧霄面色茫然。
0号望着萧霄，咧开嘴低语道：
“不要欺骗自己了，你并不害怕。”
“那是通往地狱的道路，在那条路上，你会看清你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你会看清最真实的自己。”
“直面你最真实的渴望。”
萧霄：？？？
0号一连串的发言直接把萧霄干懵圈了，可怜的孩子表情越来越呆滞。
什么东西啊……到底什么意思？
他哪里不害怕了。
他明明就很害怕。
萧霄呆呆地半张着嘴。
他刚才在那条路上，就，什么也没看到啊。
不仅什么也没看到，还被黑不溜秋的环境吓了个半死。
所以他最真实的渴望，就是一片乌漆抹黑吗？
那他的人生也太苍白了吧！
还看清最真实的自己。
……难道最真实的他，是个怕黑的怂蛋？
萧霄深深地自闭了。
哦，他懂了。
原来0号这么突兀地搭话，就是想要攻击他。
他打开弹幕界面，想要从观众的反应中寻求一点安慰，却被满屏“哈哈哈哈哈哈”彻底打入了抑郁的深渊。
小萧：“……”
算了。
算了算了算了。
他放弃弄明白这件事还不行吗？
就当0号是在发神经，反正，他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又笨又怂又没用的！！
他气呼呼地走到秦非身后。
脚步顿住，他最终还是没能克制住自己的求知欲，转头看向秦非：
“秦大佬，你刚才在走廊上看见了什么？”
他好想知道，究竟是0号在乱说，还是自己真的一点追求也没有。
秦非瞥了萧霄一眼，没有说话。
很显然，萧霄这是白痴人设综合症又发作了。
其实0号话里的指向很明显。
他的意思是，玩家经过那条路时，可以看见和与自己的里人格有关的东西。
但萧霄没听明白。
一旁，萧霄还睁着他好奇的大眼睛。
不知为何，秦非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回头你就知道了。”他模棱两可地敷衍道。
……
直播大厅中，光幕前的观众们正不明就里地窃窃私语。
“什么什么，这几个人在打什么哑谜。”
“对啊，他们到底看到了什么东西？”
“刚刚走廊上有出现别的东西？”
“没有吧，我看主播一路上走得大步流星，停都不带停的啊……”
从秦非忽然对近在咫尺的萧霄视而不见，
到萧霄被空无一物的过道差点吓趴，
再到刚才0号囚徒说的那一番话。
不少观众都被弄得一头雾水。
“我知道！我知道！”
有个占位在前排的灵体兴冲冲地举起手。
它是圣婴院忠实爱好者，看这个副本已经看了不下三四十次，对里面的条条框框如数家珍：
“这条通往囚室的路在副本中属于一个比较特殊的存在，0号囚徒没有骗人，正常情况下，玩家经过这里时，是会被突然出现的自己的里人格给引诱的。”
如果阴暗面是嗜酒，就会在这里看到遍地酒瓶；如果阴暗面是□□，就会在这里看到一堆美女。
这条路并不可怕，反而充满诱惑。
无知无觉的玩家会在这里和自己的里人格慢慢融合，直到他关于副本外的记忆被抹消，完完全全变成副本内的一份子。
“可那个ID叫道长的主播抽到的角色是10号，10号的人设是智力障碍，这个角色是没有里人格的，也没有欲望和阴暗面，所以他刚才什么也没看见。”
可0号不知道这一点，还以为萧霄是拼尽全力与里人格做对、冲破欲望后才来到的这里。
他说那番话，大约是意图再将萧霄心里的阴暗面再度唤出来。
可惜，0号这一波失算了。
萧霄懵了，而0号自己看着萧霄的反应，也有点懵。
其实听热闹的灵体们也有一点懵：“既然他在走廊上什么也没看见，那刚才反应那么大干嘛？”
那种害怕到爆炸的样子，简直像是屁股后面有鬼在追。
“可能是被什么别的东西吓到了吧。”
那个灵体推测着。
“这条路属于强污染区，一旦走进去就会不停地掉san，如果他的san值在短时间内骤然降低，理论上来说也会产生一些幻觉。”
“那12号主播呢？他也没看见吗？”
12号刚才虽然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几圈，但那显然是在找10号，除此以外，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可，这是为什么呢？
观众们都可以确信，12号是有里人格的。
虽然那个魔鬼撒旦存在感不高，但也的的确确曾在直播镜头中出现过。
那他怎么没反应？
是因为他身上那一身神父服吗？
还是其他什么缘故？
解答的灵体神秘一笑：“对，12号和10号一样，也什么都没看见。”
“？？？”
“？啊？？？”
“卧槽，真的啊。”
“焯，好无语啊，明明都没看见什么东西，可这两个主播的反应也差太多了吧。”
面对0号的发言，两名玩家一个手足无措又茫然；
另一个却一脸老神在在的模样，举手投足间透露着一股
“如果我什么都没看到，那说明是你说错了，绝对不是我有问题”的过度自信。
“说起来也是凑巧，10号和12号，这两个副本中最特殊的人设，这次竟然凑到一块儿去了。”
灵体饶有兴致地抬手摩梭着下巴。
12号这个角色，真要算起来的话，应该是整个副本中最危险的人设。
这份危险并不单纯指向12号玩家本身，而是指向全体其他玩家。
灵体记得，在他曾经看过的圣婴院副本中，有不下三次都是因为玩家们的不当操作，触发了12号的这份危险，从而直接导致了副本团灭。
幸好，这一场副本中抽中12号的主播心性比较坚定。
既没有过早的出手伤人，也没有受到撒旦的蛊惑。
这才没有酿成糟糕的后果。
“团灭？”
一旁的观众傻傻地问道：“怎么会团灭呢？他们之前不是推断出来，至少能有一个人顺利通关吗？”
灵体却并不想继续剧透。
他学着秦非，模棱两可地敷衍道：“回头你们就知道了。”
……
直播画面中，秦非与萧霄在神父的带领下穿行在地牢内。
一惊一乍的萧霄在见到秦非后就恢复了平静，可神父却显得十分忐忑。
他是真的怕这个年轻人。
明明长了张天使般的面孔，所作所为却十足地像个魔鬼。
就在不久之前，这位新官上任的年轻神父吩咐他：“带着我们在这里逛逛”。
老神父一句话也不敢多说，马不停蹄地当起了向导。
但……
“你们是想去哪里吗？还是想找什么东西？”神父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可以直接告诉我，我、我会带你去的……”
虽然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地牢，可再继续往前走，就是教堂的职工休息区了。
老神父真的很怕，等一会儿走到他的寝室门口时，这个年轻人会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扔出窗外，并宣布这间房间从此归属于自己所有。
打发走他们！
必须尽快打发走他们！
神父抬头看向秦非。
秦非并不想走。
他好不容易才来到了这块刚解锁出来的新地图，自然要好好探寻一下里面的线索。
可以看得出，这个地牢里关押的都是些高危分子。
牢房的每一根铁栏都用钢筋加固过，顶部和底部凌乱地缠绕着一些电网，蓝色的电丝滋滋啦啦地响彻在空气中。
牢房与牢房间隔的墙上悬挂着告示牌，上面绘制着红色的感叹号。
牢房正对着的那面墙上，有一块木板上写着他们的个人信息。
0号，罗德尼，斧头杀人魔。
1号，韦恩，“雨夜红衣”连环杀人案嫌犯。
2号，卡特，精神控制与巫术传播。
……
每间牢房中的囚犯都遍体鳞伤。
鞭痕、刀伤、炭火灼烧的痕迹……
这些伤痕令他们看上去面目全非。
但，除却有两个正处在昏迷中的以外，其他每个囚犯都拥有着一双和0号一样，充斥着狂热的、极度危险的眼睛。
秦非目光淡淡地扫过身侧的囚室。
那一道道宛若有火焰灼烧般的视线汇聚在他的身上。
若不是有那些栏杆和电网拦截在他们中间，秦非觉得，自己可能早就已经被撕成碎片，和那些鲜血、碎肉和污泥一样，恒久地留在这间地牢里。
“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秦非面色不改，扭头望向神父。
他没有忘记，圣婴院，是一间教堂。
而不是一座监狱。
神父听秦非开口提问，忙不迭地开口回答道：“这些都是教会派遣到这里来的囚犯。”
神父现在一门心思想要满足秦非，然后尽快打发他回去，可以说是知无不言：
“自从15年前教会取消了绞刑以后，原本那些死囚犯们，就陆陆续续被遣送到了各个教堂。”
在教会与政府的政治博弈中，教会最终胜出了。
他们宣称，囚犯们之所以会犯罪，是因为他们不敬上帝，从而遭受了神的责难。
死刑犯们被送往教堂，在那里他们将通过规律的生活；学习劳作，以及虔诚的祷告，来洗刷自己的罪。
这条律法出台后会叫会带来了很高的声誉，信徒们盛赞教会与主的仁慈。
但事实上，囚犯们在教堂中过得怎么样，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神父和修女并不都是圣人。
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中，在眼睛看不见的角落里，人可能比恶魔更加可怕。
“唔。”
秦非点点头。
“像这样被送来教堂的囚犯数量多吗？”他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很多。”
神父答：“最开始的时候，只有死囚犯会被送往教堂接受教诲，后来这种活动越来越流行，来教堂的人也就越来越多。”
甚至有一些短期囚犯的家属特意给教堂塞钱，为的就是将那些犯了罪的人送进来洗刷声誉。
成为罪犯似乎已经不再是一件不可原谅的事。
只要你能进入教堂再出去，甚至能够因此而得到一部分人的追捧。
总之，在这十五年里，教堂已经从纯粹的神圣之地变成了一种集监狱、疗养院、学校于一体的复杂机构。
“原来如此。”
秦非点点头。
身旁监狱的编号已经从0号一路顺延到了7号。
而道路尽头，第九间囚室的门正敞开着。
这里没有人吗？
秦非迈步走了进去。
8号囚室看上去并不像是常年空置的状态。
硬板床上散落着揉皱了的床单和枕头，墙边的柜子里放着些水盆和杯子之类的日用品。
比起一路走来的其他七间囚房，这里的血腥味似乎稍微淡了一点，环境相对也比较干净，像是有人刻意打扫过。
秦非在进入囚室后，在不到两米的距离中接连踢到了两次异物。
外面壁灯的光只能隐约将里面照亮，秦非蹲下去伸手摸索，看得身后的萧霄提心吊胆。
他好怕秦大佬像他刚刚在走廊上一样，摸到一截人类的骨头。
好在秦非没有那么走背运。
指尖很快触到了一个小小的、冰冰凉凉的东西，秦非将它捡起来凑在眼前看。
是一个深棕色的小玻璃瓶。
瓶子是空的，上面贴着纸条。
纸条上有字，不知是英语还是拉丁文，非常潦草，秦非完全难以辨认。
像这样的玻璃瓶子地上还有很多个，大小不一，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这间房里关着的是谁？”秦非问神父。
神父支支吾吾，看起来不太想回答。
但秦非已经自己寻找到了答案。
那原本应该悬挂着罪犯信息木牌的墙壁处是空的，秦非走过去，很快在一旁的矮柜后找出了被藏起来的牌子。
8号，兰姆，■■
罪名那里被污渍遮挡住了，看不清字迹。
但名字是十分清晰的。
兰姆。
那个在里世界里突然有了名字的24号圣婴，拥有着漂亮的灰色瞳孔的男孩。
他竟然在这入口隐秘的地牢中，拥有着一间属于自己的囚房。
萧霄茫然无知地望着那块写有兰姆名字的木牌。
而老神父的脸上则闪过了一丝肉眼可见的慌乱。
“啊……兰姆。”
他垂落在身侧的、还打着绷带的右手颤抖了一下。
“他原本是住在这里，但他不受关押。”
秦非问：“那他现在去哪儿了？”
“这个我也不清楚。”神父道，“兰姆病了，需要接受治疗。他不怎么待在地牢里。”
秦非挑眉：“我该去哪儿找他呢？”
从今天早晨，在里世界的教堂里见到兰姆的第一眼起，秦非就隐隐有着一种预感。
这个名叫兰姆的24号圣婴，一定不简单。
而现在，他几乎可以确定。
这预感就要成真了。
神父深深吸了口气。
他望着秦非的眼睛，浑浊的瞳孔中写满警惕：“你问他做什么，你是什么人？”
“教会的探查员吗？还是小报的记者？或是……政府的人？”
秦非笑了一下：“我都不是。”
他从随身空间中调出搬砖，在手里掂了掂：“但你最好掂量清楚再说话。”
神父衰老又消瘦，在秦非和萧霄这两个年轻男性面前几乎没有半丝攻击力。
他刚刚才冒出苗头的气焰很快停歇下来。
“……我真的不清楚，兰姆平时由医生负责照顾。”
神父叹了口气。
“绝大多数时间他都和医生待在一起，要找他的话，你就去找医生吧。”
他走出囚室，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门内又是一条走廊。
“医生的办公室和休息室都在那里，但他一向神出鬼没，你不一定能找得到他。”神父道。
走廊里黑洞洞的，像是某种通往异度空间的入口。
萧霄望着门洞里，面露难色。
他现在看到走廊就犯恶心。
“咚——”
“咚——”
黑暗的空气中隐约传来沉闷的钟响。
穿透厚重的石质墙壁，落入众人的耳中。
神父在钟声的那刻神色一怔，他皱起眉头，细细聆听着。
一声。
两声。
……
十二声。
“十二点了！”神父脸色骤变。
“十二点怎么了？”萧霄傻乎乎地发问，“该吃午饭了？”
不过他们现在是在里世界。
应该也不用遵守表世界休息区的时间安排表吧？
“十二点，我该走了。”
神父用看智障的眼神瞟了萧霄一眼。
“我以我身为神父的职业道德给你们一句劝告，快点离开这里吧。”
秦非皱眉：“离开，去哪里？”
神父摆摆手：“随便，去你们该去的地方。”
说着他打了个寒战，喃喃自语：“血修女……就要来了。”
血修女，这又是什么新东西？
秦非和萧霄对视一眼。
神父怜悯地看向秦非：“她们是教堂里负责矫正错误的管理员，一旦被她们发现，你们可就惨了。”
“之前三年中，发生过两次大规模的犯人暴乱，最后都是血修女处理好的。”
“血修女，很可怕，你们不会愿意见到她们。”
说完这句话，神父猫着腰钻进那扇门，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他体态的灵敏度一溜烟地消失在黑暗中，就像一只消失在下水道口的老鼠。
秦非皱眉，望着他消失的背影。
神父说，去他们应该去的地方。
可是哪里会是他们该去的地方呢？
大约是人变傻了之后心也变得比较大，一旁，萧霄半点也没有觉得紧张。
他甚至还有闲心开玩笑：
“血修女，能有多危险？总不至于出现热武器吧。”
这个副本里的NPC好歹都是人不是鬼。
只要那所谓的血修女别拿着机关枪或者火箭炮出场，萧霄觉得都是小意思一桩了。
反正，他们连抡着大斧头的狂野壮汉0号囚徒都见识过了。
被什么东西追不是追呢？
都一样，都一样。
小萧不以为意。
然而很快，他就为自己愚蠢的、毫无见地的想法付出了代价。
就在神父消失后不到几秒，走廊另一端，漆黑的墙根角落缓缓走出三道身影。
她们穿着血一样鲜红的衣袍，长着血一样鲜红的眼睛。
面无表情，神态狰狞，身周伴随着巨大的噪音。
巨大的……噪音？
萧霄一愣。
什么玩意能发出那么大的响声啊？
在极短的0.0001秒钟之内，萧霄的视线从血修女的脸上挪到了她们的手臂上。
那属于纤瘦女性的细细的胳膊，此刻正蕴藏着一种从外表看来完全难以想见的致命爆发力。
她们每人左右手各提着一台巨大的、正在全速运转的电锯，一步一步，向二人所在的方位径直行来。
一个修女走在前面，两个修女走在后面。
就像是一只所向披靡的三角形梯队，所过之处，就连厚重的石墙都被割裂出一道道划痕。
金属与石壁碰撞，刺眼的火花在空中如烟花般迸溅开来。
……
草！
草草草！！！
秦非的嘴角都快要抽烂了。
这个狗副本，真TM一次又一次刷新人的认知。
都是些什么鬼东西啊！！！
修女们的加速度简直快得离谱，刚出现时还是一步步地走，现在却几乎要闪出残影！
眼见马上就要冲到两人面前了！
“别发呆了，快特么跑啊！”
秦非一脚踹上萧霄的屁股，扭头，拔足狂奔！

第47章 圣婴院14
略过耳畔的风声隆隆, 如雷鸣炸响。
头顶响起系统尖锐的提示声：
【场景任务——区域追逐战，已开启！】
【追逐倒计时：10分钟。】
【任务提示：来了来了她来了，血修女带着她最心爱的玩具向你走来了！卑微的小老鼠, 快迈动你那纤细的四肢奔跑吧，一旦被她捉住，绝不会是少了一只手或一只脚就能结束的。】
秦非：“……”
草*10086！！！
秦非这辈子还从未跑得这样拼命过。
——这个念头，以前每次被boss追时都曾浮现在秦非的脑海中，但秦非可以确信，这回, 他绝对没有夸张。
副本的不做人总能不断刷新秦非的认知, 一次又一次，带给他更加惊心动魄的体验。
如果要比眼下的情况更加危急，即使把秦非丢进红着眼睛的丧尸堆里都做不到, 恐怕得有人在背后拿大炮轰他才可以了。
光线昏暗的过道中, 空气开始迅速升温。
走廊两侧的墙面像是被火焰烧灼的蜡烛一般融化，阵阵鲜红粘稠的血液如同岩浆般, 从血修女的脚下向四处蔓延。
地面很快淌满四溢的血浆。
秦非的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半融化的沼泽表面，滚烫的液体迸溅至皮肤上，带来星星点点焯热的疼痛。
两侧的暖色壁灯熄灭，血修女经过的地方, 不知从何处亮起的黑红色灯光诡异地闪烁着，将周围的每一寸地板墙面都映照得仿若案发现场。
要命！
实在要命！
萧霄已经快要被吓得灵魂出窍了。
他才刚从掉san的无名惊恐中缓过劲来, 可一转眼, 却又猛然见识到了如此具象的恐怖。
如果不是时机不允许, 他真的好想双手合十向上帝道歉啊！
尊敬的主, 他错了，他真的错了！
他不应该那么狂妄地觉得人没有鬼可怕的！
脚下的路笔直而清晰可见, 再往上走，就是那道向上的阶梯了。
“秦、秦……”
萧霄上气不接下气：“我们到底该往哪儿跑？！”
其他玩家可都在上面呢！
他们若是将这两个疯狂电锯人引了上去，那些玩家们会不会气到直接把他们杀掉啊？！
秦非唇线紧绷，没有答话，坚定向前的脚步已经代替他回答了问题。
该往哪儿跑，神父刚才其实已经告诉过他们答案了。
神父说血修女是来修正错误的。
以那张休息区墙面的活动时间表为基准，此刻的玩家们都应该待在休息区里。
要么，穿过教堂和一楼的回廊，回到里世界的休息区。
要么，随机献祭一个队友，直接将表里世界翻转，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无论那种解决办法好像都有那么些祸水东引的缺德味道。
但秦非一点都不在乎。
只要能活命。
缺德就缺德。
背后，轰鸣的机械声越来越近。
粘稠的血浆以一种十分反物理的方式向上流淌，铺在在台阶上，像是一道血色的瀑布。
这条台阶本就青苔遍布十分难走，如今秦非和萧霄更是一边夺路而逃，一边用手指头死死抠着一侧的墙壁，生怕自己脚滑掉下去，直接将底下狂舞的电锯变成碎肉机。
近了！
又近了！
触电般的麻意从秦非的尾椎骨自下而上，一路蔓延到天灵盖，又顺着他高举过头顶、一把推开地窖木门的手，冲向迎面而至的地表空气中。
秦非在这一刻不由得发自内心的庆幸：
还好他下来时没有多留一个心眼，将这地窖的门从里反锁住，不然现在可就彻底完蛋了。
窄小逼仄的告解厅在这一刻变得仿若通往天堂的神圣大门。
秦非连推门的时间都没有，直接迈开长腿，从被帘布遮掩的窗子里翻了出来。
萧霄紧随其后。
告解厅外，傲慢的5号西装中年男、6号暴力狂、和7号金发三人不知何时竟凑做了一堆，正站在那里不知商讨着什么。
秦非的目光从这三人脸上擦过，心下了然。
怪不得，4号死在6号手中后，一直没有其他的人头分产生。
副本中武力值最强的三途不想杀人，而这三个武力值次强的人又结成了小团体，其他玩家估计还是散兵游勇，各自不成气候。
那三人见秦非突然从告解厅中蹿出来，穿着奇装衣服，背后还跟了条神色慌乱的小尾巴，不由得一愣。
“你们……”
什么情况？
告解厅的门锁了，他们打不开。
刚才他们壮着胆子，掀开告解厅的帘子往里看过，里面明明一个人也没有啊。
这两个家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秦非没空回答，连片刻的停顿都没有，像是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而那三人反应竟也很快，在全然摸不清状况的情况下，彼此对视一眼，不带丝毫犹豫，紧跟秦非的步伐向回跑去。
刚才的追逐战系统播报是全体玩家都能听见的。
除了7号金毛是NPC，没有得到这份提示，剩下的两名玩家对于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多少都已经有了预感。
“你们怎么了？”一脸懵逼的金发男一边狂奔一边发问。
不过这份疑惑没有持续太久，几秒钟后，他的眼睛给了他答案。
迈着大步前进的血修女远比秦非更加灵敏，也比秦非更加彪悍。
她们连窗都没有翻，直接挥舞着电锯，将可怜的告解厅破开一个大洞。
木屑飞溅，木板四分五裂。
那种带着金属卡顿的机械声，光是听在耳中，都令人骨缝隐隐作痛。
金发男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往前看去，秦非和萧霄已经一溜烟的冲向了通往休息区的回廊。
要不是实在没有时间，秦非真的很想把那条教堂和回廊之间的门反锁上。
咽下心中的惋惜，年轻神父轻隽的脸上神色冷然，没有泄露丝毫心中的想法。
两个人的逃命队伍就这样变成了五个，修女还在背后拔步猛追，电锯狂舞，所过之处地崩墙断，寸草不生。
【追逐倒计时：8分39秒48！】
这条回廊在表世界是一条笔直而清晰的走廊，到了里世界却像是迷宫一样。
秦非上次在被异化的2号玩家追时没能摸清回廊的结构，这次也是同样。
这片迷宫回廊就像一个千万年来无人踏足的溶洞，每一条过道都连接着无数转角，而越过那个转角，一条全新的、不知通往何处的路口便又呈现在眼前。
这些交叉的道路，没有任何规则，没有任何逻辑，如同一团被揉散后胡乱卷起的毛线，根本找不到头。
众人像是笼中的困兽，又犹如无头的苍蝇，四处乱窜，狼狈不堪。
巨大的荧光色提示条悬停在空气中，配上背后剧烈的轰鸣声，就像对玩家们毫不留情的嘲讽。
那种运动过量引起的熟悉的血腥气弥漫在喉间，秦非没空开口解释，在下一个十字路口出现时抬脚，直接将萧霄踹往了另一个方向。
之后发生的一切就如秦非所料。
萧霄明显没有反应过来，趔趄一下后边跑边迷茫地回头向他看。
而血修女没有半分犹豫，面对这一切，她们连脚步都没停顿，一副完全没将萧霄放在眼里的样子，继续追着秦非跑。
萧霄：“？”
懵逼了的道长步速渐缓，最后呆呆站在原地，看着那抡着电锯的NPC追逐着他的队友，往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直到消失不见。
啊不是，谁能告诉他这是怎么一回事？？？
……
呼——
秦非长长出了口气。
该说不说。
为了这个傻儿子他真的付出了太多！
在秦非与血修女之间，情况更加危急的567三人目光交错，也甩开秦非跑向了别的路口。
而出乎秦非意料之外的是，他们离开时，竟还引走了三个血修女的其中一个。
嗯？
是因为6号是场上唯一背了人头分的玩家的缘故吗？
秦非回头瞟了一眼，两个血修女依旧速度不减，在遍地金属、碎石与火花迸溅中，气势汹汹地冲他疾冲而来。
总之，被两个电锯修女追，比起被三个电锯修女追来说…
也完全没有好到哪里去啊！！！
电锯在精不在多，四台和六台属实是没有任何区别。
反正，只需要一台就足够让秦非四肢分家了。
可怜的年轻神父连眼睛都不敢眨，两条腿迈得快要飞出残影来。
秦非自己都没想到，他竟然能跑得这么快。
要不怎么说人的潜力是无穷的呢？
要是不被卷入了这个倒霉的鬼副本，他高低也能弄个全运会冠军来当当吧。
无限的回廊在秦非眼前分割成一条条岔道，那一条条岔道又交汇成同样的墙面和地板。
头顶的倒计时一分一秒滑落，可死亡威胁却从未减退，甚至愈演愈烈。
【追逐倒计时：6分12秒84！】
肺部鼓胀得像是快要爆炸，喉咙里好像有一把无形的刀正在切割，每一次呼吸都会带来尖锐的疼痛。
秦非齿关紧咬，努力维系着呼吸的频率。
稳住！再撑一会儿！
这是比之前在守阴村的乱葬岗上的那段亡命之旅，还要更加极限的体验。
这里没有可以做掩体的墓碑，只有空空荡荡、一眼可以望穿尽头的过道。
而极速旋转的电锯齿轮也不比尸鬼的爪牙。
秦非几乎不敢想象，万一这东西割在他的皮肤和骨头上，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光是在脑内构象这几个字——
青年猛然深吸一口气。
他还可以跑得更快一点！！
远方不远处，一抹阴影一闪而现，出现在岔道的尽头。
秦非反应奇快，在极强的惯性趋势下闪身，身体带动脚下急急转弯，在撞上去之前险险避过。
他抬头，出现在视野中的却是三途和鬼火。
他们好像也正在被个什么东西追，和秦非视线相触时，脸上露出意外又愕然的表情。
秦非很快看清了追着他们跑的是什么。
那是一个和异化后的2号玩家有些相似，但又不全然雷同的东西。
巨大的身躯像是一堆肉瘤挤压过后凝结而成的球，从肉的缝隙中生长出扭曲又丑陋的手脚，控制着身体，在地上飞速移动。
它身上的每一块肉瘤上都长着一只眼睛。
眼睛有大有小，像是一台台永不关闭的监视器，扫过它所途经的每一寸土地，让秦非不由得想起希腊神话中，那个百眼巨人阿尔格斯。
秦非：！
这他妈的又是什么鬼东西？
“这他妈的又是什么鬼东西啊啊啊啊？？？？”
鬼火在看清秦非背后那两个电锯血修女后，发出了痛彻心扉的惨叫。
这个副本里杂糅的元素未免也太多了一点吧！！
两只逃亡队伍汇聚成了一路，三个追着玩家跑的boss也统一了目标。
“我艹！我艹！我CNM的副本！”
那边鬼火还在破防，一边跑一边疯狂嚎叫。
三途被他过于粗鲁的言辞弄得脸黑如锅底：“别骂了！我们又不是在中恐副本里，你骂得再脏这些怪也不会被你骂跑的！”
还是省点力气吧，别在敌对公会的同伙面前丢脸了！
鬼火已经快被吓哭了。
他望向秦非：“那两个修女究竟是什么来头？我们这个——”
秦非并不需要鬼火的指点，他已经自己猜到了：“你们那个，是异化的1号玩家。”
2号玩家的里人格是暴食，异化后就变成了一个吞噬一切的恶心怪物。
以此类推，1号那个偷窥狂会变成如今这副鬼模样，也是合情合理。
秦非当然不会自爆家门，说出血修女是自己引到地面上来的事实。
但出于人道主义精神，他还是告知了三途和鬼火一个事实：
“你们那个不是，我这个才是。”
他在十万火急中，从牙缝间挤出这样一句话。
说罢抬手指了指头顶闪烁的系统倒计时。
鬼火见状松了口气。
这两个电锯狂魔是追逐场景中的怪物，这令他稍微得了些安慰。
起码等10分钟倒计时过完，这两个鬼东西就会自己消停了。
……虽然现在的问题是。
他们好像并不一定能撑过全程倒计时。
鬼火欲哭无泪：“行吧，行吧，反正我们也只能加油跑。”
打是不可能打得过的。
本来一个1号玩家已经够他们受的了，现在又来了两个直接进化到工业革命以后的带电的大家伙。
还打个屁呀！
秦非面无表情。
他的心理承受能力比起鬼火来要好上太多了，虽然1号出现时他也小小的破防了那么一下下，但现在早就已经缓过劲来。
他也懒得多嘴去提醒三途和鬼火不要和他同路——这种容易被人捏住的小把柄，还是只有他自己知道比较好。
再说。
虽然被四台电锯和六台电锯追没什么区别。
但三个人一起被追，和一个人单独被追比起来，却是前者要令人舒服的多得多得多了。
可怜的三途和鬼火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自己将自己坑了一把。
狭长的走廊被身形巨大的1号挤得水泄不通。
两个血修女神色不虞，电锯拉到最大马力，将所过之处的墙壁直接斩落一地。
轰隆的坍塌声不绝于耳，地面都在不断震颤。
“……不行了，实在跑不动了。”
鬼火神色恍惚，身形不断摇晃着。
逃命本来就已经很累了，后面那三个怪物追着他们跑了这么久，速度一点都不带变慢不说，那两个修女还到处制造混乱。
四处都是碎石飞溅，一边跑还要一边闪身躲避暗算。
鬼火张口还想再说什么，忽然被三途猛地推开：“闭嘴吧你！”
两人身后，血修女骤然加速。
锐利的齿轮几乎擦着鬼火的身侧滑过，发几根发丝被斩落，飞舞在空气中。
若不是三途及时出手，此刻鬼火只怕已经头身分家。
“！！！”鬼火张口结舌。
三途从随身背包中摸出一个弹珠大小黑不溜秋的东西，向后一扔。
“砰”的一声！
浓郁的白烟就地掀起，弥散在整条过道当中。
两个修女大概是被这烟雾弹弄得愣住了，电锯刮擦墙壁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
“呼……呼！”
鬼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这一路跑来，电锯切割石墙散落的灰尘比工地里还要重，鬼火满头满脸都是灰。
加之跑得太快，汗液顺着他的额角一滴一滴滑落，一张脸就像是被水冲刷过的盐碱地，如今整个人灰头土脸，看起来又脏又凄惨，简直不成样子。
三途脚步未停，嫌弃地撇了他一眼，边跑边将自己朝秦非那边挪了挪。
鬼火愣愣地抬头，随即便被眼前的画面深深刺激住了。
不远处，秦非正提着他那因为过于繁复而显得有些许碍事的神父衣袍角。
他清瘦的后背依旧挺直，白皙的脸上连灰都没有落上几颗，柔长的黑色发丝被汗水浸染贴在额角，将他的肤色映衬得愈加苍白。
看上去就像一个正在逃亡的落难公主一样，虽然狼狈，却依旧难掩其光辉。
鬼火：“……？？？”
没事吧没事吧？？
都是在逃命，怎么大家差的这么多啊？？他像是在演恐怖片，对方却像在演偶像剧。
这狗屎副本也太欺负人了，连灰都只往他一个人头上落！！
鬼火差点被气笑了。
背后，烟雾散落，三个追兵再次蠢蠢欲动。
“别减速！”秦非提醒道。
头顶，系闪烁的统时提示仍未停歇。
【追逐倒计时：2分15秒32！】
胜利近在咫尺！
鬼火心中涌起一股蓬勃燃烧的希望。
这希望带给了他无穷的力量，酸痛的腿部肌肉仿佛被注射了一针强效兴奋剂，他大跨步向前冲去。
却在下一个拐角触蓦地停住。
鬼火身后。
秦非与三途的脸色十分同步地黑了下去。
这条路的尽头。
竟然没有出口。
没有岔路，没有出口，什么也没有。
道路彼端，一扇紧闭的大门静静伫立在黑暗中。
一路走来，他们已经途经过无数道相同的门，这些门无一例外全部紧锁着。
秦非知道，昨晚他和2号被黛拉修女带去的，就是这些门后其中的一间。
黛拉给过他一串钥匙，但那里面并不包含这条无尽回廊中的房间钥匙。
面对紧闭的房门，秦非束手无策。
三途上手掰了几下把手，秀挺的眉头紧蹙：“锁着。”
三途说的是“锁着”。
落在鬼火耳中，听到的却是“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鬼火眼底露出深深的绝望。
烟雾弹根本拖延不了多久，那三个东西，马上就会冲到他们面前。
而这一次，他们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了。
“闭嘴。”在短短一分钟之内，秦非对鬼火说出了三途曾说过的一模一样的话。
青年神色冷峻，清透的琥珀色眼眸即使在这样危急的关头，依旧不见半分慌乱。
他将手指抵在唇边，对鬼火道：
“嘘。”
“你听。”
“里面有声音。”
隔着一道厚重的铁门。
在混杂着脚步、雷鸣般轰响的电锯声、建筑粉碎石块落地的噪音中，飘来一阵诡异的歌谣。
是一个女人幽幽的嗓音。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妈妈爱你，妈妈陪着你……”
那低哑而哀婉的歌声，在空气中回响。
房间里有人？
房间里有人！
紧闭的铁门前，三名玩家对视一眼，眸光骤然发亮。
紧绷的心情在极短的时间内下坠，又在极短的时间内上升，就像是坐着一趟过山车，山峰呼啸穿过耳畔。
“有人在吗？开开门！麻烦开门！”
鬼火抬手，将门板拍得咣咣作响。
可能那人却不搭理，像是完全没有听见外面的声音一般。
……
好不容易从深渊拉回地平线以上的心脏，再次僵持在了半空中。
屋内，低低的童谣声仍在继续。
“妈妈……爱你……妈妈喜欢你……”
那呢喃呓语，在这诡异的气氛中显得分外渗人。
鬼火的头皮都要炸开了。
“开门啊！求求你！别躲在里面不出来，我知道你在！”
鬼火被背后逼近的电锯声惊到，在门口吱哇乱叫。
秦非站在鬼火身后，露出一种目不忍视的表情。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萧霄在副本里变笨，是因为他被强行降智了。
但是这个家伙……
他不是大公会的猎头吗？？？和程松比起来，差得未免有点太远了吧。
“你走开。”秦非上前将鬼火挤开，言简意赅。
他在门前清了清嗓子，抬手，十分礼貌地扣了三下门。
然后开口：
“妈妈，开门，我回来了。”
……
E级大厅的光幕面前，屏息凝神观看直播的观众群中，骤然迸发出一阵剧烈的惊叹。
“卧槽，好牛逼啊这个主播！”
“脑子转的好快！他怎么想到的！”
“我服了我服了！我收回我刚才说的这群人肯定要死在门口的话，主播居然张口就喊妈妈？？？艾拉肯定立马就要给他开门了！”
果然，正如观众们所想。
秦非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在鬼火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迟钝表情中，那扇间隔着生与死的大门缓缓打开了。
门的背后，出现一张众人并不陌生的脸。
那是一个40岁左右的中年女人，穿着柔软干净的家居服，皮肤白皙。
她的双手虚虚拢在胸前，就像是抱着东西，可定睛看去，怀中却分明什么也没有。
“……14号？”
鬼火愣怔着低声道。
这张脸。
分明就是14号的模样。
可是14号，不是昨天晚上就已经死了吗？
被2号杀死、分尸、啃食。
又被四号偷走尸体，放在房间。
她的血液和碎肉遍布表世界的整个餐厅，死状不可谓不凄惨。
绝对。
绝对已经死透了啊。

第48章 圣婴院15
【圣婴之一：好感度0%（艾拉警惕一切可能会对她的孩子造成威胁的陌生人, 作为一个负责任的母亲，她会牢牢把持住家门，不放任何人进来。）】
秦非的目光从14号的脸上飘到她的头顶, 然后就看见了这样一段话。
艾拉。
秦非微微眯起眼睛。
之前在表世界，大家各自做自我介绍时，14号好像提起过她的名字。
当时秦非正在和萧霄交流信息，没太注意其他玩家那边的动静，但大约也听了个囫囵。
总之，从14号口中报出的是个类似于“李婷”或者“赵梅”之类的, 十分正常且具有中国本土化特色的姓名。
绝对不是“艾拉”这样像个西方人一样的名字。
不过这些现在都不是最重要的。
秦非定定地看着艾拉头顶, “不放任何人进来”这七个字。
身后，两个血修女已经挥舞着电锯，带着一种战争时期敌军飞机空投炸弹般毁天灭地的气势冲了过来。
异化的1号吭哧吭哧地跟在两个修女后面, 被飞溅的碎石砸了满身也没什么反应, 一副皮糙肉厚的模样。
秦非轻轻“啧”了一声。
真糟糕。
这该怎么办才好呢？
年轻神父在短短一秒钟之内经历了如此复杂的心路历程，却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一旁的鬼火眼中, 秦非完全就是看见14号死而复生后愣在了那里。
“12号，别发呆了，快进去啊！”说着他急吼吼地迈步。
秦非想拉他，但已经来不及了。
事实上他们也的确必须要走进这个房间, 不然只怕后脑勺岌岌可危。
鬼火伸手一推，将秦非和三途一齐推进房间里, 然后反应十分迅速地带上了门。
头顶的倒计时在此刻悄然无声地落到0.00.00, 电锯声戛然而止。
而1号同样也停下了动作。
异化后它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 完全依靠眼睛来捕捉猎物, 猎物在视野范围内消失，它就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但从外面的动静分辨, 它应该依旧没有离开，还恋恋不舍地徘徊在门口。
总而言之，暂时是安全了。
鬼火狠狠松了一口气。
但很快，这口还没有彻底松出去的气就变成了一团硬邦邦的堵塞物，卡在了他的嗓子眼里。
就在鬼火抬头的瞬间，他惊愕地发现，面前那个身材佝偻、怎么看都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的14号，在他们走进屋里之后，双眼突然瞪得滚圆。
她的脸颊迸发出不自然的潮红，鼻翼翕动，肥厚的嘴唇不断颤抖。
那张嘴以一种惊人的方式越张越大，露出内里猩红的肉，牙齿肉眼可见地变得细长而尖锐，很快便布满了整个口腔。
她的身体左右晃动着，像是一株嗡嗡震颤的捕蝇草，时刻警惕，准备将靠近它的一切生物吞吃入腹。
鬼火：“……！！！”
怎么？
又来一个？？
变异的东西？？？
这副本里的怪物怎么长得一个比一个参差啊嗷嗷！！！
尖叫声已经酝酿完毕，在还没来得及冲破喉咙之前，鬼火被秦非从后面一把捏住了下巴。
咔嚓一下。
差点错位的下巴被狠狠推回原处，只差一毫米就要咬到舌头。
秦非一把将鬼火拽到了身后。
这家伙一惊一乍的，还是不要站在前面比较好。
突然异化的14号虽然看上去十分危险，但比起外面的1号来还是要温和得多。
她鼓鼓囊囊的眼球遍布着血丝，瞪向身前三人，像是在等着他们给出某种反应，然后借此作出评判：
究竟是要放他们一马，还是将他们全部拆吃入腹。
“这位……”
秦非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屋内。
这是一间看起来像是普通人家起居室般的房间，右侧摆着一张单人床，旁边还放了一个婴儿用的摇篮。
墙边摆着桌子和柜子，上面放着各种婴儿玩具和柔软的小衣服，墙面上还张贴着孩童认字用的拼音和画报，色彩鲜亮，图片温馨。
然而。
并没有小孩。
14号的双手一直环抱在胸前，就像抱了个孩子一样，但那分明就是一团空气。
这是个不存在的婴儿。
即使是在和三个闯入者怒目相对的如此危急的时刻，14号依旧不忘轻拍着手臂，哄着怀中的“宝宝”睡觉。
秦非几乎可以确信，假如刚才鬼火的尖叫声破口而出，他们三个现在估计已经因为惊吓到“孩子”，而变成给14号为自己补充营养的下午茶了。
“这位妈妈。”
秦非柔声细语地说：“很抱歉打扰到你的休息。”
大概艾拉实在难以抵御“妈妈”这个温情脉脉的称呼，在秦非这样说完以后，她大张着的巨口竟然慢慢合了起来。
但这显然还不够。
她望向面前三名玩家的目光依旧充满着防备。
秦非并没有因为她的排斥而表露出任何退却之意。
他上前半步。
艾拉像是受到了冒犯，脸色骤然一变。
她尖锐的牙齿再度显现在空气中，这令鬼火不由得提心吊胆，生怕秦非下一秒就被撕成碎块。
鬼火所担忧的一切并没有发生。
秦非脸上的笑容亲切而和善，他抬手指了指艾拉怀中，发出发自内心的诚挚夸赞：
“多可爱的孩子啊！瞧，他正在朝我笑呢。”
艾拉一愣。
鬼火和三途也一愣。
然后，在两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这个刚才还异常危险的npc，竟真的将她浑身的杀意全数收敛了起来。
她的脸色恢复正常，眼神也重新变得平静。
巨大的口器变回人类的嘴唇，她咧开嘴，对着秦非微笑，露出两排整洁漂亮的、人类的牙齿。
“是吗？”她笑着说，“谢谢你夸奖我的宝宝。”
“他的确，是个非常可爱的孩子。”
角落的留声机中响起提前收录好的摇篮曲，婴儿床上的鸭子玩具随着音乐轻轻旋转起来，桌上的水壶发出咕嘟嘟的声音，空气中飘散着浅淡的奶香和糖果香气。
一切温柔又诡异。
……他们这算是，勉强过关了吗？
鬼火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死死盯着14号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与此同时，秦非却心知肚明。
还差得远着呢。
他抬眸望向14号头顶的好感度条，那刺眼的数值竟依旧是0，没有产生丝毫变化。
这是一个看起来心软，实际却很不容易动摇的NPC呢。
年轻的神父飞快调动着他那颗漂亮头颅中所有的脑细胞。
想想。
再想想
还有什么，是能够成功打动一位母亲的？
在短暂的安静过后，秦非突然开口：“你家宝宝多大了？”
艾拉愣了一下。
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人和她聊起过诸如此类的话题，她竟然思索了半晌，这才给予答复：“一岁半。我的宝宝今年一岁半了。”
“唔。”秦非点了点头。
紧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青年忽然反手从背后掏出来一个什么东西来。
他将那东西抱在怀里，用和艾拉抱孩子一样的姿势，装模作样地轻轻拍打了它几下：“这么看来，我家孩子要大一些呢，马上就满两周岁了。”
说话时的神色慈爱又温和，活脱脱就是一副溺爱孩子的家长模样。
鬼火&三途：？
鬼火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上前两步，伸长脖子看向秦非怀中。
秦非手上拿着的是一件绒绒熊样式的连体小衣服，一看就是小孩穿的款式。
衣服是新的，但就像是刚从哪个调皮孩子身上脱下来的一样，还带着折痕和灰尘。
鬼火一愣。
他大约摸是明白了秦非套近乎的思路。
可，他还是觉得非常难以理解。
怎么会有人随身带这种东西啊？？
他又看向秦非自己穿着的神父衣袍。
鬼火压根就没有见过神父本尊，自然也不会知道，这身衣服是秦非从那个倒霉的老家伙身上硬扒下来的。
他只觉得秦非随身携带的各种款式的衣服，未免也太多了一点。
正常人下副本，带武器的、带药品的、带各类道具的，都十分常见。
可谁家好人带一堆花里胡哨的衣服啊？？
……
鬼火默默退后，脸部肌肉闪过一丝奇异的扭曲。
12号莫不是有什么奇怪的异装癖，怎么看起来变变态态的。
秦非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不经意之间又给鬼火增添了一道新的心理创伤——当然，就算他意识到了，多半也懒得费口舌去解释。
现在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了艾拉身上。
他手里拿着的是他买给鬼婴的衣服。
第一回表里世界反转的时候，鬼婴被副本强行滞留在了表世界，因此这次秦非便格外留意了一下，在教堂的地板开始震颤时死死揪住了鬼婴的衣领。
——他没敢揪那小东西的脖子，万一副本的不可抗力直接把它的脑袋弄掉，那就玩大了。
当然，这小伎俩最终也没能生效，秦非带着鬼婴的衣服成功进入了里世界，而鬼婴本身则依旧不见踪影。
此时估计正光着身子，蹲在表世界的告解厅外骂街吧。
艾拉在秦非将那件衣服拿出来时就怔住了，等秦非将衣服抱在怀中拍打起来的时候，那双一直潜藏着警惕的眸子终于闪亮起来。
“你、你……”
她眼含希冀地望向秦非。
与此同时，她头顶的好感度条数值正在飞一般疯狂上涨。
5%、10%、15%……最后停留在了一个惊人的数字上。
【圣婴之一：好感度65%（艾拉觉得，自己似乎终于遇见了一个拥有共同话题的朋友）。】
“你也是新手妈妈吗？”她看向秦非的眼神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渴望。
秦非：“？”
等等……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他就算要当也该是当新手爸爸吧！
不过。
算了这不重要。
妈妈就妈妈，男妈妈也是妈妈。
青年脸上露出一个充满母爱的柔和的微笑：“是的呢。”
说着他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孩子可真难带啊。”
艾拉眼中的光亮度顿时从手电筒变为了探照灯。
……
接下去的时间对房中的三名玩家来说，过得简直像是梦一样。
三人被迫听14号滔滔不绝地讲述了整整半小时育婴理念，听得三个未婚青年云里雾里。
起初鬼火还抱着“一定要把npc伺候好了”的心情，十分认真地吸收着这些他短时间内注定用不到的知识。
但，就像高中上数学课时一样，鬼火很快就变得精神恍惚起来。
三途也差不多。
半小时过后，只有秦非一个人还能继续接上艾拉的话，他甚至在这半小时内将艾拉所说的知识点吸收得融会贯通，有时还能反过来和艾拉探讨些什么。
鬼火：“6。”
他都有点怀疑，12号是不是真的刚十月怀胎生完孩子了。
秦非和艾拉之间的话题一直延续着，直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艾拉头顶的好感度条再创新高。
【圣婴之一：好感度73%（对于一位十分投缘的闺蜜来说，不论他提出什么问题，艾拉都会知无不言）。】
足够了。
秦非心满意足。
他将手握拳，抵在唇边轻轻咳了一声：“时间不早了，孩子该休息了。”
艾拉眨眨眼，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啊……你说得对。”
她走到婴儿床边，将她看不见的孩子放进摇篮里，然后恋恋不舍地转过身来：“那你们呢？你们要走了吗？”
她实在有些舍不得，她实在是太孤独了。
但秦非有必须要走的理由。
秦非点点头，他微笑着望着艾拉：“嗯，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不过……”
青年眼底闪过一抹光，转瞬即逝。
“在走之前，我还有些事想请教你。”
艾拉蓦地上前一步：“你说！”
她一定会尽全力，解答好朋友的问题！
“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事。”秦非勾勾唇角，柔声道，“我有些事需要找兰姆，但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兰姆……”
在听到这个名字时，艾拉十分明显地恍了恍神。
接着她说出了和神父一般无二的答案：“兰姆一直和医生待在一起，找到医生，就能找到兰姆。”
鬼火听得一脸迷茫。
他既不知道什么兰姆，也不知道什么医生。
而秦非也并不打算费神去跟他们解释。
他继续询问艾拉：“医生在哪里？”
艾拉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医生的办公室在地牢后面，但他不经常待在那里。”
“我听说他有的时候会出去，去别的教堂，至于什么时候回来，没有人清楚。”
艾拉一脸遗憾：“如果你有事找医生，只能去他的办公室等着，碰碰运气。”
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秦非微微蹙起眉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艾拉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种对新认识的闺蜜才会产生的，特有的好感与羞怯：“这没什么的，以后你有其他问题，也可以来找我。”
她看着秦非的眼睛：“我觉得咱们很合得来。或许，等我们的孩子长大以后，他们也能成为朋友。”
她指了指秦非肩上那件脏兮兮的小衣服。
……
挥手告别后，三人并肩离开了艾拉的卧室。
门口的1号早已消失不见，或许是等候时间过长磨尽了它的耐性，它已经去了别的地方。
“14号不是死了吗，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迷宫回廊里？”
鬼火一边向前走一边回头张望，直到14号和那间诡异的起居室一起，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她应该是14号的里人格吧。”
三途皱着眉头说道。
她一边说，一边面带探究地望了一眼秦非。
在这不长不短的半个小时时间里，她已经意识到，面前这个穿着华丽衣袍的青年在对副本信息的掌握上，早已超过了他们太多。
“1号和2号来到里世界后，都异化成了和他们人格相对应的样子。”三途推测道，“或许14号也是同样。”
“只要玩家被杀死，就会变异成他们里人格的模样。”
三途看向秦非。
不知不觉间，她似乎已经将这个和他们并不算太熟悉、甚至带着一点点敌对意味的年轻人当做了副本中的某种风向标。
秦非却摇了摇头：“对，但也不全对。”
三途一愣：“什么意思？”
秦非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伸手，从怀中拽出来一枚吊坠。
是刚进入副本时白修女发给他们的那个圣母抱婴吊坠，除了背面刻着每个人的编号以外，其他作用一直没有显现出来。
如今这枚吊坠依旧和昨天下午刚拿到手时一样，崭新，光洁，圣母的怀中嵌着一枚空心的玻璃珠，里面空空如也，像一颗透明的气泡。
紧接着，在三途愕然的注视中，秦非又拿出一个一样的吊坠。
只是，这枚吊坠的珠子里盛满了鲜红的液体，就像一颗正在蓬勃跳动着的、饱含着生命力的心脏。
“这是我的。”秦非指了指那个空心的吊坠。
“这是2号的。”他又指了指那个满的。
2号在今天早晨被0号囚徒杀死在里世界的教堂里，那枚吊坠在混乱之下滑落到告解厅的门前，秦非推开门时正好看见，便将它捡了起来。
青年脚步未停，边走边开口，目光平静深远：“刚才1号追着我们跑的时候，我也看见了他的坠子。”
悬挂在他巨大身体上某一处突起的眼球上，随着他奔跑的步伐一抖一抖。
那吊坠上的珠子里也一样盛满了液体。
三途脚步一滞，她猛地伸手从口袋中取出吊坠。
……还好。
上面只有浅浅一层红色。
鬼火也是一样，他的红色比三途多一点点，但距离“装满珠子”来说也还差得远。
“我猜，珠子里液体的多少，和玩家们在副本中的所作所为有着紧密的关联。”秦非慢悠悠地开口。
每当玩家违背规则、做出不敬神明的举措。
或是被里人格所诱惑，心中冒出种种邪恶的念头。
都会使吊坠中的液体增多。
而一旦挂坠被液体盛满，玩家就会彻底失去神智，变成一个无知无觉、只知道遵循天性的怪物。
“最先出手杀人的2号和多次在夜里偷窥玩家的1号，是这场游戏里最早被里人格反噬的。”
秦非一步一步走在狭长幽寂的走廊里，皮质鞋跟落地，发出介乎于沉闷与清脆之间的踏响：“估计，6号也撑不了多久了。”
三途静静听着秦非的话，心脏不由得剧烈跳动起来，她着实有些庆幸，他们的通关计划制定歪打正着避过了这一点，否则，若是她过早出手抢人头分，十有八九也很难撑到副本结束。
“那14号呢？”鬼火提出疑问，“14号也是这样吗？”
14号并不是这样。
14号的挂坠在她死后依旧挂在她的脖子上。
秦非在4号恋尸癖的房间里曾经亲眼看到过那个挂坠，里面一点儿液体也没有。
或许玩家在表世界中以正常状态被杀死后，里世界中同样也会出现它相对应的里人格。
加入按这个逻辑，或许不久后他们还会碰到死而复生的4号。
除此以外，关于24号圣婴和兰姆之间的关系，秦非也还没有理清。
话题在这里止步，三人皆神色凝重，每个人都在心里思索着什么。
秦非却好奇起了另一件事。
他先前一直觉得，三途和鬼火组队进副本，应该是三途占主导地位。
但眼下看来却似乎并非如此。
这两人里虽然要靠三途来拿主意，但她本质上却只是个给鬼火铺路的而已。
之前在告解厅里，三途连要开口的意思都没有，所有分数全都由鬼火一个人拿了。
秦非之前听萧霄和程松他们聊起过，三途是暗火公会内定的核心种子预备役，现在放在鬼火，只是因为她级别还低。
不出意外的话，等她顺风顺水的升级到A级世界以后，肯定就要上暗火的高玩名单了。
听起来也是个人物，怎么就沦落到为鬼火当保镖的地步了呢？
还有鬼火，这家伙不是个猎头吗，不是应该身经百战、沉稳又深不可测吗，怎么菜成这个逼样子？？
要不怎么说鬼火傻呢，秦非提起这些疑问，他竟然丝毫没打算隐瞒，回答得比小学生上课抢答老师问题还要快。
“三途姐是高玩预备役，我也是呀。”他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冒着傻气，和萧霄在复本中犯傻的样子一模一样。
眼见他就要将自己的天赋技能和盘托出，三途十分及时地伸手，狠狠扭了一把他的肉。
“嗷！！”
鬼火一蹦三尺高，捂着胳膊，十分委屈地扭头：“三途姐你打我干嘛？”
三途翻了个白眼，实在懒得理他。
鬼火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哦，我不能告诉你这个。”
虽然鬼火的天赋技能并不像有些攻击型玩家那样至关重要、甚至关系着他们在副本中的生死存亡，但高低也算是工会内部的机密。
不能随意透露给秦非这个外人。
鬼火十分生硬地将话题扯开：“我们还是继续去找找其他玩家吧，想办法弄明白他们的里人格是什么，然后去告解厅攒积分。”
听见鬼火这样说，秦非的目光不由得闪了闪。
他抬手，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刚才有个事情忘了告诉你们。”
青年的语气轻飘飘的，仿佛自己说出口的并不是什么惊人之语，而是茶余饭后的闲谈。
“告解厅，刚才好像已经被血修女给毁了。”
被整整六台电锯拦腰斩断，碎木板炸得遍地都是，一整个面目全非。
一石激起千层浪，形容的大概就是此情此景了。
鬼火和三途的脑门上瞬间冒出一连排问号。
四只眼睛顿时齐刷刷地瞪向秦非：“你说什么？！”
快告诉他们，他刚才只是在和他们开玩笑！
这不会是真的吧？！
秦非无辜地眨眨眼：“我可没有骗人，我说的都是实话。”
说着他一摊手，神情坦荡到甚至有点无赖了：“弄坏东西是血修女，又不是我，你们这样看着我干嘛。”
鬼火：……
我信你个鬼！肯定和你脱不了干系！
“那，那要怎么办？”鬼火结结巴巴地开口问道。
按照他们原定的计划，接下去该做的事就是努力挖掘其他玩家的秘密，在最后不得已的猎杀时刻开始之前，将自己的积分堆到高点。
可现在！
鬼火一脸绝望：“要是现在有玩家死了，我们能不能回表世界去忏悔？”
秦非摇头：“虽然表里世界每次翻转都会带来变化，但，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两个世界中的告解厅应该都是同一个。”
鬼火：麻蛋！！
“你说告解厅被血修女毁了，是指被她们用电锯破坏了吗？”
三途对事态还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说不定我们直接钻进告解厅的残骸里，一样能进行忏悔呢？”
然而秦非虽然穿着一身充满希望的神父服，说出口的话却一句比一句更令人绝望：“估计不行。”
在追逐战刚开始的时候，秦非被血修女从地下室轰上来的那会儿，567号玩家就已经站在了告解厅前面。
看他们当时的样子，显然正打算进去。
既然秦非如今还好端端地站在里世界的地上，就说明在追逐战中，那个追着他们去的血修女没能把他们怎么样。
而现在，距离追逐战结束已经过去近半小时时间。
567号三个人肯定会回到教堂，再次尝试进入告解厅忏悔。
但秦非并没有听到系统播报。
这只能说明一点。
告解厅算是彻彻底底的报废了。
事已至此，没人能再拿到任何一分告解分。
“那要怎么办？！”鬼火脸都绿了，难道他们真的要去一口气干掉6个人吗？
问题是特么这也干不掉啊！！
秦非笑眯眯地摆了摆手：“别着急嘛。”
青年修长的手指摩挲着下巴，琥珀色的眸中写满思索：“在这个副本里，权限最高的应该是那几个修女。或许，我们可以去找修女碰碰运气。”
“万一她们会愿意帮我们把告解厅修好，也说不定呢？”秦非的笑容天真又平静。
鬼火见状毫不留情地开起了嘲讽：“你在做什么春秋大梦啊。”
别说里世界那几个甩着电棍、随时都会往人后脑勺上抡的修女，就是表世界那几个白修女，看起来也都很不好说话的样子。
让她们帮玩家把告解厅修好？
那跟让她们直接带玩家通关有什么区别！都属于是异想天开那个范畴的事。
“要不要打个赌？”秦非瞥了鬼火一眼，轻描淡写地道。
“要是我能让修女把它修好，你就答应我一件事，怎么样？”
“唔……就告诉我，你的天赋技能是什么吧。”
他笑眯眯的、像是一只正在盘算着怎样吃掉羊羔的大灰狼一样，缓缓开口道。

第49章 圣婴院16
三人站在一地残破的木板前面面相觑。
一切正如秦非所料, 告解厅已经彻底报废，再也用不了。
他们尝试了许多种办法：
走进废墟里面、抱一块告解厅的残片在怀中……但都于事无补。
倒是秦非，因此而收获了一条新的情报。
11号似乎有臆想症, 时不时就会说几句胡话。
鬼火站在一片残骸中，咬紧后槽牙，黑着脸看向秦非：“你刚才说的话还算数吗？”
要是这家伙真的能让修女把告解厅修好。
那他就算真的把自己的特殊能力告诉他，也不是不行。
秦非点头，神色轻松：“当然。”
只要黛拉修女办得到，以他在对方心目中那至高无上的“传教士先生”的地位, 她肯定会帮忙。
“再见。”秦非对鬼火和三途挥挥手。
神父说过修女的办公室和医生一样, 都在地牢后面的那条走廊上。
刚好，他不需要再多跑一趟。
鬼火一愣：“你要去哪儿？”
秦非但笑不语。
三途见状，没再多问什么, 拉着鬼火转身离开了。
她看出, 对方是有什么想要独自一人去做的事，不想让他们跟着。
三途也无意多掺合。
他们有他们自己的通关计划。
假如那计划不能成功生效, 她也不会因此而去做一些诸如“扰乱12号的行动”这类卑鄙的事。
——和那个阴险狡诈的12号比起来，她可是有着自己的底线的。
……
就着灵烛微弱的光，秦非第二次踏上了通往地下室的阶梯。
脚下的台阶依旧遍布青苔，潮湿而滑腻, 因为有着上次进地下室的经验，这一次秦非的速度要比上次快上不少。
没过多久, 就又到达了那扇门口。
他轻轻出了口气, 平复着自己本就毫无紧张感的心情, 并顺手打开了弹幕界面。
出现在眼前的信息并不多, 面前的空气中稀稀拉拉飘过一些词句。
“好黑呀，主播怎么又回来了。”
“主播加油, 主播加油！”
全是些没有任何指向性的废话。
秦非垂眸，心知自己大约是来对了。
以他直播间现在的观众人数基础来看，除非那些观众全都是哑巴，否则弹幕绝对不可能这么少。
会造成如今这副局面的只有一个原因：
他们在疯狂讨论与剧情有关的话题，以至于那些内容在秦非面前全部都被屏蔽掉了。
而这恰恰可以说明，他的选择是正确的。
现在秦非直播间内的人数已经逼近5万，系统对此给予了评价【恭喜玩家小秦！您的直播间人数已再创新高，E级直播大厅以你为荣！】
【系统已破格将您的直播间投放入新星推荐池中，再接再励吧！年轻的主播，期待在排行榜上看见你的名字！】
排行榜和推荐位这种东西，是在D级以上直播间才会有的。
秦非的直播间因为在线观看人数太多而被破格上了推荐，足以证实他的直播内容非常吸引人。
甚至已经吸引人到了一种、以前所有进入圣婴院副本的主播都没能达到过的程度。
虽然秦非自知他在副本中玩得挺花的。
但，只是用了些甜言蜜语——咳，以及胡言乱语，哄了哄npc而已。
比起正在全力绞杀玩家的567号三人，以及有着强大的公会背景做支持的鬼火和三途两人来说，优势本不至于高到如此程度。
能够致使秦非达到现有成绩的最核心的因素，还是他的玩法本身。
简单来说，圣婴院这个副本由于其特殊的通关规则所限，绝大多数玩家在摸清情况之后，在整场直播中的思路都会是去深挖“人性”。
他们会去探寻其他玩家的秘密，解析他们里人格可能的走向，不断交流，试探其他人的底线，再在合适的时机捅入背后一刀。
只有秦非，丝毫没有受外界的影响。
他完全将这副本的特性抛开，将它当做了任何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副本一样，一门心思去探索“剧情”。
所有人都在打PVP，只有秦非固执己见地打PVE。
他不仅打了，而且还打得挺好。
截至目前，他已经成功接触到了黛拉修女、兰姆、神父、14号艾拉等数个以前从没有玩家深入了解过的NPC。
除此以外，在过去的200余次直播中，进入过地牢这张支线地图的玩家也寥寥无几。
秦非几乎将圣婴院玩成了一个全新的副本，每分每秒都是过去从未出现过的新剧情。
这怎么能让观众们不兴奋呢？
E级直播大厅。
一个个半透明灵体正兴致勃勃地围在光幕前。
圣婴院前的一小块地界被堵得水泄不通。
几个过去常看这场副本的观众如今成了其他人眼中的香饽饽，它们就像实时游戏解说一样，不断发表着自己的看法。
“主播又要下地牢了！他应该是打算继续往后探索吧，我从来没仔细看过地牢内部的构造，这次一定要好好看看。”
“看了那么多场直播，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地下室的常用入口原来在告解厅里的神父位置上。”
“这么犄角旮旯的入口都能被主播扒拉出来，他也真是厉害。”
有没看过圣婴院本的玩家听的心痒痒；“什么意思？听你们这么说，难道地牢场景以前就几乎没出现过吗？”
“也不是这样。”它旁边的灵体摇摇头。
“其实，每天晚上24点钟声响的时候，地下室的入口就会在教堂的各个位置出现。”
同时那也是地牢中的囚徒们每日固定的放风时间。
囚徒们会在整个圣婴院游走，直到次日6点。
今天早晨0号囚徒之所以能成功越狱，就是在被押送回地牢时出现了意外。
“昨晚零点的时候，12号和2号被黛拉修女关在小黑屋里，其他玩家也都被关在休息区的囚室里，一直被关到了今天早上，所以他们对外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等到今晚，如果他们没有被关起来，就有好戏看了。”
灵体抬手摩挲着下巴，嘿嘿一笑。
放风的囚徒们和越狱的状态自然不同，他们的手上脚上都会被锁链捆住。
但即便如此，攻击力依旧不可小觑。
以往的直播每每进行到这个环节，都会是最刺激血腥、值得一看的。
玩家们之间相互算计，将囚徒们当做屠杀队友的工具，表里世界飞快翻转，积分排名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
“真的好期待呀……”
灵体喃喃自语。
……
直播画面中，秦非已经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燃烧着的壁灯依旧昏暗。
空气中，那种血腥与潮湿的霉菌交融的气味不断涌入鼻端。
“砰！”
距离秦非最近的那扇牢门发出一声巨响。
那是0号囚徒看见他来了，用身体重重撞击门栏所发出的声音。
“你又来了。”
他裂开嘴，向秦非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
秦非不动声色地向后挪了挪步子。
他倒是并不害怕0号囚徒这张堪称骇人的脸，但对方身上实在太脏。
他就像是一个移动的屠宰场废料收集桶，浑身散发着冲天的腐臭，秦非着实不想离他太近。
0号自然无法得知秦非心中的真实所想，但，面前这个青年状似恐惧的模样依旧狠狠取悦了他。
“你喜欢这里吗？年轻的神父？”
0号囚徒以一种令人非常不适的、像看装饰画一样的眼神盯着秦非身上的神父衣袍。
“喜欢的话，不如就留在这里吧，这里原本也是你该待的地方。”
0号自说自话地笑了起来。
秦非眸光微动：“哪里？哪里是我该待的地方？”
0号的目光飘向走廊尽头。
“8号囚室。”
他低声说。
“8号囚室，你已经很久没有回去那里了。”
秦非眉心微蹙。
“8号囚室，为什么我该回那里去？”秦非道。
0号没有答话。
“为什么8号囚室是我该去的地方。”
秦非继续追问，他瞥了一眼墙面。
“……罗德尼先生，这个问题对我来说至关重要。”
“8号，不是兰姆的囚室吗？”
或许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人叫过“罗德尼”这个名字，0号囚徒在秦非说出这句话后，十分明显地晃了晃神。
他没有继续保持沉默。
“哦，兰姆，这个可怜的孩子。”
0号囚徒嗬嗬笑了起来，说话间就像是有血沫在喉间翻滚。
他那粗短的脖子上同样伤痕遍布，皮肉外翻，道道血痕触目惊心。
说实话，秦非真的很想劝他讲话时少用点力。
他都有点担心，对方说着说着会把自己说断气。
但0号囚徒顽强的生命力，显然超乎了秦非对于一个正常人的想象。
“8号的确是兰姆的囚室。”
罗德尼脸上挂起一个神秘莫测的表情，秦非还想继续追问，他却又闭口不谈了。
弹幕里的观众都快急死了。
“什么什么，这个NPC怎么前言不搭后语啊。”
“对啊，一会儿说主播应该去8号囚室，一会儿又说栏目应该去8号囚室。”
“看不懂，实在看不懂。”
“救命啊，我的头好痒，好像快要长脑子了。”
直播画面中，青年正缓步向着8号囚室的方向行进。
走廊左侧，那些被关押在囚牢中的犯人们依旧维系着和之前相同的表现。
有人双目放光地盯着秦非，就像见到猎物的野兽。
也有人被紧紧束缚在囚室一角，闭着眼，像是睡着或昏迷了。
走廊尽头，8号囚室依旧空无一人。
那个写着兰姆姓名的小木牌仍被随意丢弃在角落，秦非皱着眉头走进去，在遍地的小玻璃瓶中捡起一个。
“兰姆病了，正在接受治疗。”
秦非耳畔回响起神父说过的话。
这些小瓶子会是药瓶吗？
兰姆又得了什么病？
秦非的太阳穴似乎在无意识的突突作响。
圣婴院这个副本，和上次的守阴村实在大相径庭。
守阴村中，所有的信息都是连贯的，都指向着相同的核心。
玩家们在前期收集线索时，虽然无法完整地破解整个副本的背景，但总的来说，也都是遵循着同一个方向。
那种一层一层抽丝剥茧的感觉，其实很能给人带来安全感。
起码能够让玩家们知道：他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可圣婴院并非如此。
副本已经开始整整一天了，秦非却完全无法将自己手中掌握的线索连贯起来。
那扇通往更深层地下室的小门就在8号囚室外的角落。
门锁着，秦非用黛拉修女给他的那串钥匙试了试，很快便成功将门打开。
漆黑狭长的走廊通向不知名的远方，秦非没有犹豫，缓步向内行去。
……
【恭喜玩家小秦！您的直播间在新星推荐池中表现良好，连续30分钟内排名上升百分之26.8，共有13，214名玩家为您点赞，请继续加油！】
不断回响在耳畔的系统提示音将黑暗带来的闭塞感稍稍驱散了一些。
秦非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里的环境。
这道窄门前后完全是两个不同的天地。
虽然同处于教堂地下，但作为教堂内工作人员的办公区和生活场地，这里的环境要比外面的地牢好了不知几百倍。
那种能让人胸口发闷的血腥和腐臭味消失不见，只留下地下室惯有的霉味；地面也尚算洁净，就连墙上燃烧的烛火都比外面亮上一些。
最靠外的是一间杂物室，门锁着。
往里走，经过一个转角，一块写着“修女办公室”的牌子出现在秦非眼前。
“传教士先生？”
又惊又喜的声音自秦非身前响起。
是黛拉修女，她正推开门向外走来。
从修女闪亮的眼眸中足以看出，她对遇见秦非这件事有着由衷的欢欣与雀跃。
她上下打量着秦非，眼中流露出疑惑的神色：“您的衣服……？”
秦非微笑着，大言不惭地开口：“ 哦，今天上午遇到教堂的神父，我们聊了聊。”
“他觉得我比他更适合这个职位，就把他的工作暂时让给我了。”
直播大厅里，观众们听见秦非这样说话差点笑疯了。
“靠，神他妈更适合。”
“主播对‘聊了聊’的定义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呀哈哈哈，拿板砖和钢管聊吗？”
“就是就是！明抢还差不多。”
“什么明抢，说好听点，那叫威逼利诱。”
隔着一道墙，正把自己休息室的门推开一道缝偷听的神父：“……”
这家伙能不能自己听听他说的是不是人话。
神父重重把门关上，并且这辈子都不想再多看秦非一眼了。
修女被旁边传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迷茫地回望，却只看见空荡荡的走廊。
她扭过头来，望向秦非的目光中充满着赞许和肯定：
“原来如此，任何人被传教士先生的人格魅力所折服，都是理所应当的事。”
幸好这句话没被神父听到，不然他可能会被气得提前去见上帝。
修女盯着秦非的脸，十分陶醉地摇晃着脑袋：“您来这里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其实秦非并不是来找修女的。
但秦非没有做多余的解释。
青年微微颔首：“我来找你是为了告解厅的事。”
“血修女刚才在上面，不小心把告解厅弄坏了，现在他好像不能正常使用。”
有了秦非方才那番“神父让位给他”的言论，现在他因为告解厅的事找上黛拉修女，便显的十分合情合理。
黛拉修女引着秦非进了办公室门：“你先做一做吧，传教士先生。”
“我需要先查看一下告解厅的损坏情况。”她将秦非按在椅子上，和颜悦色地宽慰道，“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你不要担心。”
不得不说，秦非为自己捏造的身份在黛拉修女这里实在过于好用，修女如今对秦非完全知无不言，一应要求尽数满足。
她一边说一边抱来了一叠纸册：“既然您现在暂时担任了神父的职务，那这些资料您有空时也可以看一看。”
那种尽心尽责的样子，简直像是面对前来视察工作的领导。
秦非接过她递来的册子，随手拿起最顶上一本翻阅起来。
这是一本教堂在职人员的信息登记册，三位修女、神父、医生以及一应守卫人员的信息全部记录在里面。
再往后还记录了地牢中9位囚犯的信息，包括0到8号囚徒和兰姆，他们的姓名、年龄，以及何时来到这座教堂。
翻着翻着，秦非的手指忽然一顿。
他意识到了一件奇怪的事。
如果这个教堂中所有人员的信息全部都在这里。
那他们呢？
这里为什么没有玩家们的档案？
24名圣婴，在里世界中，扮演的究竟又是怎样的角色？
要知道，在表世界中，白修女们是给过玩家们明确的身份的。
他们是二十四个被精挑细选出来的圣婴，来到教堂中，是为了秉承主的意志，成为新的光明与希望的象征。
虽然听起来很飘渺，但总也算式能自圆其说。
可在里世界中，玩家们显然没有在表世界中那样受优待。
黛拉修女队大家非打即骂，稍有不如她意义的地方，她就直接把人拎去小黑屋电棍伺候。
这并不像是对待什么“圣婴”之流应该有的态度。
玩家们在这里所受到的待遇，和那些囚牢中的囚徒们，本质上并没有任何区别。
秦非之前一直以为他们也是囚徒中的一员，或许是因为危险度没有那么高，所以和地牢中那几个危险分子分开关押了。
可是——
秦非抬眸，望向黛拉修女。
“亲爱的修女，我想请问你一件事。”
年轻的神父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秀致的脊背挺直优雅。
黛拉修女的态度好的出奇：“您说。”
秦非眨眨眼，柔软的睫毛擦过脸颊，语气轻柔又随意：“我想问问你，我们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间教堂的？”
他歪了歪头：“唔……时间过得真快，我竟然都有些想不起来了呢。”
这状若亲朋之间闲谈般的态度成功迷惑了黛拉修女。
她完全没有多想，一边翻找着什么一边随口答道：“您吗？您是和兰姆一起来的教堂呀，你忘了？”
“还有其他人……有几个我也记不清了，他们来的时间要晚一些。”
说完这些话，修女抱着自己翻找出来的东西急匆匆向外走去：“我现在去处理告解厅的事，您稍等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秦非目送着修女离开。
但他并没有傻等在黛拉修女的办公室里，而是起身，向着和修女相反的方向，继续往走廊深处行去。
……
这条走廊不算太长，没过多久，秦非顺利找到了医生的办公室。
医生的办公室，其实也就是教堂的医务室，这里没有锁门，秦非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比起这座教堂四处昏沉脏乱的环境，医务室干净得简直像是一个隐匿在教堂深处的世外桃源。
办公室里灯光明亮，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医疗器具被整齐的收纳在盘子和箱子里。
秦非生平第一次觉得，消毒水味竟然挺好闻的。
就像14号和神父所说的那样，医生并不在这里。
墙面上张贴着一张纸，上面写了几段文字：
【鸟嘴医生的工作守则】
1.鸟嘴医生在有人员受伤时出现，处理完伤口后离开。
2.鸟嘴医生每次出现的间隔，不会低于5小时。
3.鸟嘴医生没有其他的联络方式。
有人员受伤吗……秦非的视线从这一行字上擦过。
自从秦非进入这条走廊后，弹幕就一直十分热闹。
“这是什么意思啊，没人受伤医生就不会出现吗？”
“那现在要怎么办？”
“不用着急吧，6号正在追着19号打，照这个趋势，医生估计一会儿就要来了。”
“来个屁，19号都快被6号打死了。有人受伤医生会出现，但那个人要是直接死掉，医生应该也不会来收尸吧……”
“再说主播又不像我们一样能切视角，他根本不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事。”
……
这些讨论，秦非并没有看见。
他根本没有打开弹幕列表，就算打开了，这些涉及到其他玩家的聊天内容，他也通通都看不见。
在医务室内随便转了一圈后，他老神在在地坐到了医生的位置上。
细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从医疗托盘中捻起一把薄如蝉翼、小巧精致的手术刀。
就着医务室中明亮的灯光，秦非将那把刀放在眼前，细细打量起来。
“主播是想干嘛呀。”
“哦哦哦我明白了！他肯定是想割自己一刀吧，把自己弄伤肯定也算流血啊。”
“嘿，主播还挺聪明的，只要划自己一个口子，他就可以坐在这里守株待兔了。”
然而，出乎观众意料之外。
秦非在细细观赏了那手术刀一会儿之后，竟然一反手，将那把刀塞进了神父袍胸前的口袋里。
弹幕：“……”
？？？
什么东西啊淦！！
大家以为他要找医生，结果他只是想偷东西？？
秦非似乎预测到了银幕对面观众们的不解，他双手交叉放置胸前，神态乖巧、语气温和地开口解释起来：
“医生的工作守则上写了，医生每次出现，间隔不会低于5小时。”
“虽然我从进入副本后一直没有见过医生本尊，但，根据我的推测，今天中午12点左右时，医生应该出现在教堂中过。”
0号囚徒上午追杀他和2号时，身上还没有那些鞭痕和烙铁烫伤的痕迹。
那些伤痕都是地牢中的刑具造成的，不出意外，应该是他上午越狱被重新抓回地牢后受到的惩罚。
“那些伤虽然看着可怕，但近距离观察，的确能看到药物和缝合处理的痕迹。”
也就是说，在0号囚徒受完刑罚后，鸟嘴医生是出现过的。
按时间线推断，大约就在上午11:00~12:00中间。
而现在不过才下午两三点钟。
就算秦非把自己的手划烂，医生也不会来。
秦非正视着面前虚空中的一点，唇畔带笑，嗓音轻柔舒缓。
光幕那头的观众直接沸腾了。
——当然，并不是因为秦非的分析，或新鲜的剧情。
而是纯纯为了主播的美色。
“啊啊啊啊救命救命，主播突然直视镜头的样子真好迷人啊！”
“主播的眼睛真漂亮，好像戴了美瞳一样。”
“老婆老婆老婆我叫你一声你敢应吗！！”
小秦神父的业务十分繁忙，哄完NPC后就要哄自己的观众，他并没有多余的时间看完每一条高呼“老婆”的弹幕。
他的注意力已经转到了一旁的书桌上。
书桌的一侧静静放置着一本笔记。
黑色皮面上贴着张便条，上面写了几个字。
【兰姆的■■■日常病情记录】

第50章 圣婴院17
在看清桌上那本笔记封皮上的字样的瞬间, 秦非的眼中瞬间划过一道光芒。
那漂亮的琥珀色眸底像是燃烧起一蓬簇亮的火焰，青年伸手，探向黑色的皮面。
耳畔的空气寂静, 唯有系统提示音叮叮咚咚不断响起。
【恭喜玩家小秦！您的直播间当前在线人数为：61325人，10分钟内同比增长16.8%！】
【当前数据已刷新新星推荐池90日内历史记录，系统即将为您带来更优质的流量推荐，请再接再厉！】
E级大厅中，围观的灵体们屏息凝神，连呼吸声都放缓,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光幕中的那双手。
那是一双多么漂亮的手啊！
手指修长, 骨节分明，就连指甲盖都是薄透莹润的粉白色。
现在，这双手即将揭开圣婴院副本中最大的秘密。
真是离奇！
在这个副本先前几百次重复的直播中, 竟从未有任何一个人发现, 那个默不作声的24号圣婴还有着那样特殊的一面。
而现在，一切隐而未现的, 都即将呈现在他们眼前了。
这如何叫人不心情激荡！
直播画面中，处在关注的漩涡中心的秦非，心情也并不比观众们轻松。
他的血液中流淌着一股兴奋，那种兴奋是从大脑皮层深处延展而出的, 很快遍布全身。
但呼吸和心跳依旧平稳，就连眨眼的频率都没有因此而改变分毫。
他终于翻开了那本笔记。
最前面几页是医生的用药记录表。
和所有秦非曾见过的其他医生一样, 鸟嘴医生写起字来也颇有种六亲不认的架势, 好在秦非辨识笔迹自有一套方法, 再自上而下将第一页笔记扫视一遍后, 他大概梳理清楚了医生的运笔逻辑。
副本中的医疗背景和现实似乎相差很大，那些药品的名字秦非几乎从未听说过。
从笔记中只能看出, 兰姆似乎病的不轻，每天都要服下巨量的药物。
秦非很快地将这几页翻了过去。
几页后纸后夹着一张诊疗单，上面写着医生对兰姆的具体诊断结果。
【病患因幼年遭受创伤，后未得到及时的心理疏导，而产生严重心理障碍。】
【具体表现为：重症焦虑、严重失眠，有自残和自杀行为，以及——】
秦非的视线落在最后一行字上。
【人格分裂。】
“人、格、分、裂。”
四个字自青年舌尖轻轻滚落。
年轻的神父呢喃着，一直以来遮蔽在眼前的迷障如同拨云见月，豁然开朗。
人格分裂。
怪不得。
怪不得这个副本看起来那么荒谬，各种奇怪的元素杂糅在一起。
玩家与玩家之间看起来丝毫没有关联，NPC总是出现得随意、而消失得更随意，表里世界翻转时光怪陆离得如同一场梦。
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
玩家们扮演的角色并非一个个真正独立的个体，而是基于主人格存在的24个分裂人格。
假如按照这个思路去想，所谓的24名圣婴争夺圣子的名额，大概就是……
24个人格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秦非收敛眉目，睫毛沉沉下坠，在头顶灯光的晕染下漾出一点柔和的波光。
他一边思索着，手中的动作未停，仍在持续翻阅着那本笔记。
笔记本再往后是医生对于兰姆更进一步的病情分析。
为了更好的了解兰姆的精神状况，医生对他所表现出的每个人格都做了一定程度上的记录。
1号：受病患童年时期礼拜学校的老师影响所诞生，有偷窥的癖好，时常在深夜时出现。
2号：因幼时时常挨饿而衍生出的叛逆型人格，该人格出现会导致病患食用过多食物，需及时催吐。
3号：叛逆型衍生人格，重度抑郁并有躯体化表现，嗜静，不说话、不动，高危，时常有自杀及自残倾向。
……
假如此刻，鬼火或是三途和秦非一起站在这里，那么他们一定会表现得十分亢奋。
这几页笔记中，几乎将所有圣婴的里人格和弱点全部解析得一清二楚。
玩家只需要拿着这本笔记走进告解厅，完全可以在三分钟之内，将自己的积分拉高到一个不败之地。
弹幕里的观众都快发疯了：
“靠靠靠，主播牛逼！容我说一句，主播真的牛逼！”
“直播看了几百场，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这24个圣婴是24个人格”
“让我来看一下记录……以前通关的玩家历史最高的告解分是19分，全都是他们一个个偷偷观察、甚至是几人联合围堵逼问出来的成绩。”
“这一波绝对是剧情流主播的高光时刻啊，可以列入史册了吧！”
“只要这个主播能成功通关，他这一场肯定又是MVP。”
“副本的剧情解析度历史最高是46%，被他这么一挖起码得升到90%。”
“主播肯定能通关，那个修女刚才屁颠屁颠地帮他去修告解厅了，他现在只要拿着这本册子出去，直接就是21分啊。”
医医生的记录内容详实细腻，玩家们分析到的或没分析到的，他全部写在了里面。
所有里人格的姓名、个性、成因……
他甚至标明了这些人格的善恶立场。
在24个人格之中，只有两个人格是善良的。
分别是萧霄所扮演的10号人格，以及14号人格艾拉。
教堂告密有一个重要的限制条件：玩家只能告“有罪之人”的秘。
而善良的人格，即使玩家将它的整个生平全都在告解厅里叙述一遍，也无法为自己加分。
但，即使去掉两个善良人格，以及秦非自己的人格，能拿到21分，也已经足足够用了。
21分，只要再加三分就是24分。
三分而已。
他只要随便弄死一个什么人——
虽然秦非在上场和这场直播中，都并没有表现出非常强横的攻击力，但不知为何，所有观众都从未怀疑过他有可以猎杀其他玩家的实力。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抱有同一个念头：
杀人嘛，主播一定可以。
就算没实力直接上，他也可以阴死别人。这对他来说大概就跟呼吸和眨眼睛一样简单容易。
E级直播大厅一片沸腾。
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尖叫，有人呼朋唤友，兴奋地喊他们赶紧过来。
还有人一脸迷茫地瞪着光幕。
“等一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东西？你们看懂了吗？我怎么一个字也看不明白。”
“主播是怎么看懂的，这玩意儿简直比他那个道士朋友在上个副本里画的符还要离谱！”
“啊……要我说实话吗？其实我也没看懂，不过看主播的样子他应该是看懂了吧，只要他看懂不就行了吗。”
秦非自然是看懂了。
此时此刻，他的目光正越过纸面上数列晦涩难懂的文字，落在正中那一行上。
那里写着：
12号：？
问号。
问号代表着什么？
秦非疑惑地挑起眉梢。
在医生的记录中，兰姆共有24个不同的分裂人格，恰好对应了24名圣婴。
其中1~15号，是兰姆在成长过程中受到各种不同的刺激，而分裂出来的人格。
16~23号，则是兰姆来到这座教堂后，受地牢中那8名囚徒的影响，而衍生出来的人格。
这也恰恰印证了黛拉修女刚才对秦非说的话：
秦非和一部分“人格”是和兰姆一起来到的教堂。
而另外一部分，则比他们到的时间要晚一些，因为他们是兰姆进入教堂后才逐渐出现的。
但12号为什么是问号？
秦非曾在镜子中看见过自己的里人格，那个和他有着一模一样面容的人告诉秦非，自己是撒旦。
因此，秦非一直认为，自己里人格的特点大约就是邪恶、谎言、或者诱惑他人走上罪恶，诸如此类能够和“魔鬼”搭上边的东西。
但，假如仅仅是这么简单，医生又为什么没有看出来呢？
未知总是会让人感到不安，何况是在一切都已逐渐明晰的情况下，唯独一片阴影悬在自己的头顶。
青年屈起指节轻轻叩击着桌板。
哒哒的声响，听得光幕前的观众心里发慌。
“所以有没有人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之前好像就有人说过吧，主播的人格有问题。”
“救命啊，怎么越来越刺激了？我好紧张！”
“有什么好紧张的，反正主播也不能用自己的人格给自己加分，他干脆现在直接拿着本子去告解厅，5分钟解决战斗。”
观众们想得非常美，但5分钟注定解决不了战斗。
就在这短暂的片刻之间，局势已经发生了新的变化。
【恭喜6号圣婴获得：4积分！当前积分：7分！】
【20号圣婴已经退出本次选拔！】
顷刻间，地动山摇。
墙壁和地面都开始发生剧烈的震颤，壁柜里的医疗器械叮叮咚咚地落在地上。
秦非伸手想去抓那本书，但指尖触到书皮，却直直穿了过去。
空气中弥散着信号故障一般红绿交错的马赛克，眼前的画面不断震荡着，重叠着，最后演变成新的模样。
……头好晕，就像是被人抓着脑袋狠狠左右摇晃了一遍似的。
青年有些恍惚地掀起眼皮。
出现在眼前的已经是那间属于他自己的卧室。
洁净的墙面，干净的地板，柔软纯白、带着蕾丝边的漂亮窗帘。
他又回到了表世界。
直播大厅直接炸了锅。
这大概是第一次有玩家在直播中杀人，还要被观众骂的。
规则世界直播间里的观众最喜欢的就是血腥和猎奇的画面，每当有主播出手伤人，总是能给自己带来新一波的流量。
但今天的6号却出乎意料的惹了众怒。
“我操，该死的6号什么时候杀人不好，偏偏现在。”
“我他妈正在认真看那个本子上的字呢，看到一半就没了啊？！”
“啊，急死我了，主播没有把医生的手册带走，等会儿医生回来他还拿不拿得到啊。”
其实不拿也没什么大碍，观众们完全是多虑了。
秦非伸手去抓那本书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事实上，那册子里的内容都已经被秦非看了一遍，印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起身下了床，来到门边，伸手拧开了卧室的门。
走廊上，还有数张和他同样略显迷茫的脸。
走廊正中，6号玩家半跪在地上。
他的身上像是被鲜血洗过一遍似的，浑身衣物都被血迹浸透，发丝一绺一绺粘在额头上。
眼眶、脸颊、唇角全都是血。
但那血并不是他的。
5号和7号两人站在6号身旁，模样同样十分骇人。
他们站在走廊当中，像是一环环靶子正中备受瞩目的靶心，数道警觉而充满攻击性的目光将他们团团包裹。
从5号6号和7号之前的表现来看，三人都不是轻易服软的性格，但在随时都可能成为众矢之的的情况下，他们还是十分识趣地举起双手。
“是20号先出手攻击我的。”6号解释道。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我们在回廊里碰面，她一言不发就直接出手了。”
6号的目光闪烁着：“就像之前的1号2号那样，我觉得他应该也异化了吧。”
并不是所有玩家都相信6号的辩解，但6号话音落下后，的确有几人露出迟疑的神色。
“1号确实异化了。”
秦非隔壁房间住着11号玩家，根据鬼火和三途分享的情报，11号是臆想症，这一点在医生的笔记里也得到了证实。
这是个瘦瘦长长，像竹竿一样的男人，他戴着一副眼镜，头发杂乱，好似顶着个鸟窝。
他的眼镜碎了，上面沾满灰尘，看起来像是在奔跑过程中掉下，被人踩了一脚，又被他慌忙捡起带回脸上似的。
“刚才在回廊里，1号一直追着我跑，要不是表里世界翻转，我可能就……”
说着说着他的情绪激动起来，抬眼望着走廊中的三人。
“啊，对，就是20号追着他们，是20号想砍死6号，我看见了！”
他的双手挥舞着，双眼放空直勾勾盯着面前的空气，用一种像是美声歌唱家一样饱含情绪的声音朗诵道。
秦非嘴角一抽。
20号想不想砍死6号，秦非不知道，但从6号刚才说话时的神色来看，他显然是在说谎，而且这谎说的并不高明。
这11号是发病了吧，病的可真是不轻啊。
走廊中的6号显然也被说懵了。
但他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从胸腔中逼出略显虚假的笑声：“啊、呵呵，对、对！”
他大约以为11号此举是为了向他投诚，好以借此加入567号三人的小团体。
6号向11号点了点头，目露赞许道：“11号说的没错，20号准备对我动手时他就站在旁边，他可以做我们的证人。”
睁眼说瞎话，大概也不外乎如此了。
但无论如何，也算是给了其他人一个台阶下。
总之。
20号已经死在了里世界。
尸体是不会说话的，现在，一切都由6号说了算。
走廊上一触即发的危险空气渐渐褪去，有玩家面容冷漠地关上门退回房间里。
而更多玩家则跃跃欲试地走上走廊。
数道目光追随着走廊中心的6号，6号冲众人笑了笑，站起身：
“在里世界里待了那么久，大家一定有很多信息想交流吧，不如我们一起去休息区坐坐？”
不知他是何时留意上三途和鬼火的，说话时目光一直不自觉地往他们的方向瞟。
但那两人并不太领这份情。
三途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6号，径直向秦非的房间走来。
一直傻呆呆站在门口看热闹的萧霄见状一愣，也跟了过来。
6号见状，面上露出些许不悦。
但他不可能禁止三途他们去找秦非。
他只是从鼻腔里撇出一道冷哼，带着几名玩家向休息区走去。
……
卧室门咔哒一声闭合，将走廊外的动静都关在了门后。
三途将门从内反锁，向秦非解释起自己的意图：
“11号刚才向6号投诚的举动被其他人看见，肯定还会有人心动，和他们统一战线。”三途道。
“一旦那些人顺利结盟，就会开始挑选之后下手的对象。”
场内固有的人头分是有限额的，所以一旦决定抢人头分，速度就会成为最关键的制肘因素。
最先被他们盯上的，一定是最容易攻击的对象
三途在这个时候表露出和秦非组队的意向，相当于为大家一起套上了一个保护壳。
只要6号认为他们是一个团体，就不会将攻击的目标首先落在他们几人身上，因为击破一个团队所要耗费的时间，必然大于直接攻击散落的玩家。
三途说了这么多，其实主要都是为了向鬼火和萧霄解释，至于秦非，她并不认为他会不懂得这样浅显的道理。
秦非点了点头：“不用担心，我们之前的约定依旧算数。”
秦非指的是，之前在告解厅里诓骗鬼火时双方订立的约定：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找对方的麻烦。
三途点头：“6号那批人不知道只要不伤人就可以被MVP带着一起通关，他们的联盟注定维系不了多久。”
在6号顺利拿到24分之前，那个脆弱的结盟就势必会瓦解，届时不需要他们出手，6号联盟内部的人为了活命，也一定会动手对付他。
这个联盟段时间看似乎为6号增添了优势，但以长久看来，反而将他推到了一个危险的位置上。
不知6号准备如何解决这个局限，但，总之，他们结盟，对三途与秦非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我们完全可以趁这段时间尽可能多地拿告解分。”三途道。
说着她的表情变得有些怪异：“你说要找修女修告解厅的，成功了吗？”
秦非摆摆手，像个干吃空饷不好好办事的工程领导一样敷衍道：“她在办了。”
三途还想说什么，最后又闭上嘴：“……行吧。”
说完她转身，带着鬼火离开：“有时再联络。”
秦非目送着二人走远，之后便来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
作为一个为合格的信徒准备的完美的卧室，房间的书桌上纸笔具全。
秦非将钢笔灌满墨水，随即开始埋头苦写。
秦大佬在写什么呢？
萧霄好奇地凑过去看。
假如萧霄刚才和秦非一起去了鸟嘴医生的办公室，此时他一定会意识到，秦飞正在默写鸟嘴医生桌上的那本笔记。
不仅仅是简单的将笔记的内容抄录下来。
他就像是一台人形打印机，将脑海中的画面一分一毫地复写。
秦非之所以如此谨慎，也是为了保险。
毕竟副本背景还没有全部解析，完全万一这本笔记的细节里还藏了什么其他的内容，因此而被忽略掉，那就不好了。
但他这异乎寻常的骚操作，显然将观众们惊得不轻。
“卧了个大槽……”
“这合理吗，就刚刚那一小会儿，我连内容都没认全啊！！他居然背下来了？？？”
“何止是背下来，他特么这是直接给复印下来了吧……”
“报警，我要报警了！！警察叔叔救命啊，这里有个人用他聪明的脑子对我进行人格侮辱。”
“他写下的每一个字好像都在嘲笑我，对我说哈哈，你是大白痴！”
直播画面中，秦非笔下未停，一边写一边对身后的萧霄叮嘱道：“等我写完这些以后，你拿去收好。”
萧霄：“？”
“啊？哦……”萧霄连忙应下。
秦非道：“一会儿你注意一下，在6号——或者任何其他玩家拿到20个积分的时候，把这份资料交给三途。”
秦非有些事情想去证明一下。
如果他能成功，那他就会直接成功。
如果他没成功，但能顺利回来，那他也用不到这份笔记，完全可以直接走进告解厅。
但假如——虽然秦非并不认为他正在假如的“假如”有任何发生的可能，但他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假如”秦非发生了什么意外，他也并不希望顶着一颗空空的脑袋、好不容易苟到现在的萧霄，和他一起殉在副本里。
如果此时的萧霄是上个副本中，智商正常的那个萧霄，秦非会选择直接让萧霄来完成任务。
但如今这个笨蛋显然无法担此重任。
笨蛋萧霄站在秦飞身后一脸懵逼。
由于秦非完全复刻了鸟嘴医生潦草的字迹，萧霄连秦非写的是什么东西都看不明白。
但他非常听话，傻呆呆地点点头：“嗯嗯好。”
“可是……”
虽然知道自己现在笨的离谱，很容易问出傻问题，可萧霄实在无法克制内心的不解与好奇：“秦大佬，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这个问题，同样也是光幕背后的无数观众所想知道的。
对呀。
12号为什么让10号把资料交给三途？
他为什么不自己去告解厅？
他分明已经将通关的密码牢牢捏在了自己的手里。
与此同时，他的队友萧霄、以及勉强能和他算是同一战线的鬼火和三途，都没有出手杀过人。
如果现在秦非去告诫听，拿完全部的告解分，以三途和鬼火还算正直的人品，应该不会对他反手攻击。
相反，由于双方之间的积分悬殊过大，三途和鬼火很有可能会选择反过来协助12号。
毕竟另一边567号三人蠢蠢欲动，随时都有可能对他们造成威胁。
这样一来，他肯定不会吹灰之力就能拿到最后的那一份人头分，带着大家一起安全通关。
可他为什么不出手？
他在犹豫什么呢？
从他目前的表现来看，他甚至想要把那随时可以到手的分数全部转送给鬼火。
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秦非笑了笑。
“我不去，那当然是因为。”
青年眨了眨眼睛，纤长的睫毛，掀起柔软漂亮的弧度。
“我还有其他更要紧的事要去做。”

第51章 圣婴院18
更要紧的事？
直播大厅中掀起层层叠叠的声浪, 没有人明白秦非究竟想做什么。
还有什么事，会比赶紧通关副本更加要紧？
光幕正中，秦非眨了眨眼：“我打算去找污染源。”
轻飘飘的一句话, 成功让萧霄和观众都沉默了。
直播大厅罕见的一片沉寂。
良久，有灵体轻轻嘟囔着：“他怎么、怎么……”
“怎么好意思，把“找污染源”说的这么轻松啊！”
正在直播的画面中，萧霄和观众一样满头雾水。
秦非说一出是一出的本事，他早就已经见惯了，但今天这一出俨然还是有些太过出人意料。
萧霄站在原地呆了半晌, 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声线来。
值得吐槽的点太多, 他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处入手，最终讷讷道：“啊，你要找污染源啊……可是, 呃, 这该怎么去找啊？”
这种毫无头绪的事。
秦非十分平静地道：“我已经知道该怎么找污染源了。”
萧霄：“？”
啊不是，你怎么就知道了呢？？？
大家一起进副本, 一起在副本里呆了一天多，明明大多数时间他们都待在一起，可为什么秦大佬连升99级，准备攻打boss老巢, 他却还一脸懵逼的在新手村晃荡啊？？
萧霄无语了。
不过。
算了。
白痴不知道，白痴不说话, 白痴心疼地抱住自己。
但——
“就算你知道了污染源在哪儿, 可是, 这样真的可以吗？”萧霄眉心紧蹙。
虽然他现在是个白痴, 但在进入这个副本之前的常识还是留在脑子里的。
萧霄清楚地知道，杀死污染源, 是一个只在传说里才出现过的通关方式。
绝大多数玩家别说杀死，即使在副本里待上许多天、直至成功通关时，恐怕都弄不清这场直播中的污染源究竟是什么玩意。
而且，即使知道本世界的污染源在哪里，又能怎么样呢？
玩家根本无法和污染源相抗衡。
那可是能够污染整个世界的污染源啊！
无论玩家的精神免疫有多高——哪怕是a级、甚至S级的玩家，也不可能凭借肉体凡胎抗过污染源的侵蚀。
“秦大佬。”萧霄正了神色，用在这个副本中尤为难能可见的严肃语气道，“你知道，从来没有人成功消灭过污染源吗？”
“……唔，或许有人成功过。”
萧霄烦躁地抓了抓脑袋。
“我记得中心城有流传过一个传言，黑羽现任的公会会长和他的搭档，在他们的最后一场直播中，就是通过杀死污染源的方式成功通关的。”
可那场直播过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黑羽的会长和他的搭档了。
那两个曾经在规则世界中成为传奇的风靡人物，就此销声匿迹。
有人说他们已经触及到了规则直播的核心利益，被输送回了原本的世界，从此彻底摆脱了直播。
也有人说他们直接被规则灭杀在了那场副本里，所有的一切不过只是误传。
总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没人知道他们究竟是飞升成了神还是堕落成了鬼。
那可是整个规则世界中最大公会的会长，是曾经玩家排名榜上位列第一的人，是他们这种小主播做梦都不敢想的高玩啊。
就连他们都没能成功完成的事。
秦非却说，他决定去试试。
一个E级主播，还是一个刚刚升上E级，正在进行自己离开体验世界后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正式直播的主播。
竟然用如此风轻云淡的语气说出了这样的话。
这听起来简直像一个笑话。
还是非常低级、一点都不好笑的那种。
但，十分荒唐的。
当萧霄抬起头，看到秦非那双琥珀色眸中沉静如水般平静温和的神态时，竟然真的感受到了一种鼓舞。
他忽然觉得，一切好像都不是那么的遥不可及了。
“……你真的已经决定好了？”萧霄迟疑地呢喃道。
“嗯。”秦非点了点头。
他既没有过于严肃，也没有故作轻松，总之，反应十分平淡。
在如今这生死攸关的紧要关头，这份平淡反而意外地有些让人热血沸腾。
“不用担心，我有把握。”
秦非并不是心血来潮。
事实上在进入这个副本之前，他就已经做下决定。
在今后的每一次直播中，只要有机会，他都必须要尽可能地去接触那个世界的污染源。
秦非已经隐隐预感到，他身上潜藏着某些东西，是和其他玩家不同的。
他异乎寻常的精神免疫。
“祂”残留在他身上的气息。
还有副本中那似有若无、时不时出现的，隐秘的针对感。
这一切究竟是何缘故？
秦非没办法询问任何人。
他只能自己去查。
而且刻不容缓。
规则世界危机四伏，每分每秒都可能走向生命的尽头，早一刻理清这如乱线般的谜团，或许就能早一刻将自己抽离死亡的深渊。
秦非很难去向萧霄解释自己这么做的目的。
在他没有弄彻底清楚那些不同寻常的事究竟是缘何而来之前，他不会轻易将它们暴露在任何人跟前。
“谁说E级玩家就不能消灭掉污染源呢？”
秦非站在床边，说话声调中带着三分懒散与漫不惊心。
“每个S级玩家曾经都是E级玩家，他们能做到的事，我们也一样可以做到。”
他微微低着头，室内半明半暗的光线落在他清晰而深刻的轮廓上，将的略显苍白的精致面庞印衬出一种近乎妖冶的惑人之色。
他上前一步，握住萧霄的手，郑重其事地宣布：“你也一样可以做到！”
萧霄莫名其妙被打了一大管鸡血。
明明秦大佬好像也没说什么了不得的话。
但他就是有办法把平平无奇的语句说出一种超乎寻常的感染力来。
萧霄感觉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充满了力量。
“那，有什么是我现在可以做的吗？”道长的眼睛亮闪闪的。
他忽然觉得，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好像还挺酷？
如果他命中注定要死在某个副本里，那被怪物撕碎或是是被玩家刀死，这种死法未免太过于无趣了。
但是，死在寻找污染源的路上。
听起来就有种浪漫悲壮的即视感！
很可惜，秦非压根就没考虑过什么死不死的。
他松开手，微笑着，像摸小狗一样拍了拍萧霄的头顶：
“已经快4点了，在晚上7:30的晚餐之前，你只需要好好待在自己的卧室里，没有意外不要出来，把门反锁好，这就足够了。”
萧霄：“……哦。”
他隐约中总觉得有点不对，秦大佬这莫名慈爱、简直像中年老父亲出门买菜前叮嘱自己在上小学的儿子一样的嘱托，听起来怎么像骂人似的呢？
但他现在的脑容量不足以支撑起这种逻辑周密的思考。
道长站起身，迷迷瞪瞪地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12号房中再次安静下来，秦非终于拥有了独处的空间。
一口气应付了这么多人，青年似乎感受到了些许疲惫。
他慢慢坐下，又慢慢将身体后仰，直到整个人都陷在了柔软的床里。
像一只懒洋洋的、卷着尾巴的猫咪。
他伸手，在空气中随意划拉了几下，调出了那个只有他自己才看得到的弹幕界面。
弹幕中空空荡荡。
没有人说话，什么也没有。
只有时不时飘过几个诸如“主播冲啊”或是“搞快点搞快点”之类的无意义的字符。
现在的在线直播人数是69，504人，历史累计进出直播间人数是81，397人。
这么多人，不可能都不说话。
他们肯定是正在探讨着什么会被系统屏蔽掉的内容。
但秦非却像是完全无视了系统那精准的屏蔽。
他的眼睛仿佛能够穿透空气，看到那些观众们隐而不现的呼声似的。
青年眉目微敛，语气轻柔而缱绻，不像是在给恐怖直播的观众们解密，反倒如同密友之间随意的闲谈：
“唔……我大概知道大家现在想问什么”
“你们是不是想说，既然我想干掉污染源，为什么不现在出去刀了24号。”
虽然秦非在极短的时间内为自己吸纳了成千上万的粉丝，但隔着一道虚无飘渺的光幕，这些甚至不知道是否和他是同一个物种的粉丝们，并不会真正像萧霄那般在意他的生死。
或许他们会轻蔑不屑地笑着骂几句，耻笑他的不自量力。
但他们不会将注意力过多的放在“12号玩家为什么想去杀死污染源”上。
他们只会在意，12号玩家想要怎样杀死污染源呢？
这才是与观众息息相关的，牵动着直播是否精彩的至关要素。
能够和如今的语境相衔接上、又会被系统屏蔽掉的内容，只会是秦非刚才问出的那个问题了。
“我来为大家详细地解释一下，我的想法。”
青年端坐在床边，轻声开口道。
每一个观众都会在直播结束后化为秦非的积分，化为他下一场直播中出其不易刺向敌人的武器。
秦非干一行爱一行，立志要将主播的岗位职责维护到淋漓尽致。
……
这还是规则世界的观众们第一次和主播在弹幕中隔空对话。
——是真正的隔“空”交流。
主播那边肯定什么也看不见，一片空白，但他就像是能读心一样，和观众们无缝交流起来。
这也太离奇了！
在规则世界的直播中，观众想要和主播进行和剧情有关的正向交流，几乎是不可能的。
偶尔有些高玩有死忠粉，在直播进行到关键处时，可能会花费巨量财力，用各种刁钻的打赏方式为主播带去一些新信息。
但那也和现在不一样。
“对！”
“1111111”
“啊啊啊卧槽主播，牛逼，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呀。”
“系统bug了吗？卧槽，虽然我知道系统肯定没有bug，但我还是忍不住要问，系统bug了吗！！”
“什么系统bug，主播才是真正的bug！”
“小秦，人形移动bug！！”
青年的目光从一行行夸赞中扫过。
赞美总会令人心生愉悦，即使对秦非这种看情况下都自我到完全视其他人的反应于无物的人来说，也是一样。
那花瓣般柔软饱满的唇瓣微微抿了起来，翘出愉悦的弧度。
“我之所以不去靠近24号，是因为，24号和兰姆并不是同一个人。”
兰姆是主人格，这一点已经相当明确了，医生的记录、监狱8号囚房中的犯人信息都可以证明。
但。
“虽然他们有着相同的长相，但兰姆绝对不可能是24号的里人格。”
这是一道十分浅显易懂的逻辑题。
根据医生的笔记中记载，病患兰姆患上了人格分裂症，以他原本的主人格为基准，分裂出了24个副人格。
出于某种原因——当然也有可能仅仅是副本的设定，这24个副人格每人又各有一个表里人格。
例如秦非的里人格是撒旦、1号的里人格是那个百目鬼、2号的拟人格是暴食怪、14号的里人格是母亲艾拉……等诸如此类。
24号是副人格之一，在医生的记录本中写到：
24号是兰姆最早的衍生人格，拥有和他一样的外貌，却有着截然相反的性格。
这极有可能是兰姆在小时候，最初经历家庭暴力等创伤时，触发了精神上的自我防御机制所创造出来的人格。
主人格兰姆懦弱、羞怯，是个柔软不堪一击的孩子，因此它分裂出了和自己一模一样，却又迥然相反的24号。
24号虽然有着小男孩的外表，却冷漠阴郁，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没有什么能够伤害到他。
医生的记录本中，有不少关于24号的记录，据医生描述，24号在大多数时候都表现得很正常，但偶尔会出现虐杀小动物或小规模纵火之类等带有潜在犯罪意向的举动。
这里已经写的很清楚了，24号就是24号，他是单独的个体，是副人格之一。
兰姆却是主人格。
主人格又怎么可能成为副人格的里人格呢？
24号的里人格究竟会是怎么样的，秦非没有见过，自然无从定论，但，大概率就和笔记里的虐杀、过于冷漠等有关。
说不定他会变成一个红着眼的杀戮机器，但绝不可能变成一个害羞内向的小男孩。
“原来是这样！”
在秦非讲故事一般的娓娓道来中，空气里的弹幕逐渐多了起来。
“老婆讲解得好清晰！老婆一说我就全明白了！”
“哦哦哦，我懂了，之前医生的笔记太潦草了，我完全没看清24号后面那一大段文字。”
“主播吸收信息的速度真的好快啊，医生的笔记那么难认的字，究竟是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全部都看明白的！”
眼前飘过一大堆无意义的彩虹屁。
“所以，即使我想干掉污染源，杀了24号也是没用的。”
秦非继续道。
“24号死亡只会让里世界多出一个里人格版24号。”
而且这个里人格版，大概率还会十分凶残且具有攻击性。
所以能不弄出来最好还是别弄出来的为好。
“至于要怎样去找兰姆——”
说到这里，秦非忽然意识到一丝不对。
面前的空气中，弹幕在不足一秒之内急剧减少，空白的空气小幅度地抽动着，像是正在承载什么巨大的压力一般。
彩虹屁就像被拦腰截断一样骤然消失。
青年蓦地眯起眼睛。
怎么回事？
他明明已经说讲得很清楚了，观众们难道听不懂吗？
要形成这般盛况，除非所有的观众都不约而同地厌倦了他的解说，在同一秒钟选择了闭嘴。
这太不现实了。
而且直播间里的人数也并没有下降。
那就只可能是——
秦非蓦地回头。
……
“啊啊啊，啊啊！！主播你身后有人！！！”
“卧槽！！那个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太恐怖了！狗逼系统你是懂运镜的，我正在全神贯注的盯着主播的漂亮脸蛋看，你突然放那么大一张丑脸，比他妈见鬼还吓人。”
“别说了，我还以为这个副本里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新NPC是猴子精。”
直播大厅中喧嚷声四起。
就连坐在2楼高级观影位的高阶灵体们，在看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时，也不禁纷纷捏紧了拳头。
直播大厅正中，0194号《圣婴院》副本已经由原来的边角位置被刻意挪动到了最宽敞、观影区域也最大的中心位置。
整个大厅几乎所有的人都关注着画面。
此刻直播中的时间已近黄昏，12号房间的主人没有将窗帘拉开，昏沉的夕阳被乳白色的纱帘所遮掩，室内晕染上一层酒红色的薄暮，像是一层昭示着不祥的血色。
就在几秒钟之前，就在那个年轻英俊、行止优雅的12号玩家的直播间里，在几万双观众眼睛的注目之下，一个人影蓦地从他身后冒了出来。
那影子是隔空闪现而出的，没有任何推门、穿墙或是走路的动作。
秦非身后的空气在瞬息之间扭曲，而后，那个人就毫无预兆的出现在了那里。
他的手上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连一丝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留给对方，就那样朝着年轻男人那修长美丽、而又脆弱异常的脖颈处刺去。
这是那个人的天赋技能吗？
这他妈也太作弊了。
观众叹为观止。
在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毋庸置疑地认为，秦非死定了。
他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个E级主播，他没有铜墙铁壁般的肉身，或是金刚不坏的躯体，怎么可能在那样近距离的袭击之下存活下来呢？
那个袭击他的——那是8号玩家。
从直播开始到现在，他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特殊之处，他有着这样强横的天赋，却将它隐藏的很好。
在不久之前8号，和11号一起，去找了6号玩家。
这场超乎所有人预料的自杀，想必，就是8号向6号投诚的礼物。
所有灵体都在那一瞬间下意识地疯狂call起弹幕。
但其实所有灵体也都知道，这毫无意义。
12号根本不可能看得到。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没戏了。
什么漂亮老婆，什么难得一见的消灭污染源的计划，什么圣婴院副本开播以来最高剧情解锁度。
通通都没戏了。
在那几乎只是眨眼间的短暂时间内，甚至已经有灵体选择了切出12号的直播视角，转而看起了8号。
但很快。
他们又将视角切了回来。
……
对于秦非而言，眼前短暂的一秒钟就像是一根可以无限延展的橡皮筋一般，被拉伸到了难以想象的长度。
背后，突然袭来的破风之声与眼前骤然消失的弹幕互相应和。
大脑中某根神经如同过电般轻微弹跳了一下，秦非在思想意识还没有完全扭转过来之前，身体已经抢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噗呲”一声。
刀刃贴着秦非的衣角险险刺过，穿透神父服那长而繁复的袍尾，穿过被套与柔软的被芯，最后像是一根钉子般，牢牢扎进了富有弹性的床垫里。
8号是一名难得一见的偷袭者。
但毫无疑问，他的身手配不上他的天赋。
他似乎完全没有想到秦非能够逃离这致命的一击。
他的手握在刀把上，目光有一瞬间的恍惚。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转瞬之间，局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战场上，任何轻微的走神都是足以致命的。
更何况是在距离近到已经脸贴脸程度的对战当中。
面前的青年掌心一翻，一根钢管和一块板砖像是变魔术一样出现在他的手里。
8号这个时候终于反应了过来，他慌忙拔起嵌床单中的刀刃。
刺啦一声，衣帛碎裂的清脆声响回荡在空气中。
锋锐的刀尖迎面刺来，却被神父挥手挡开。
金属与金属相互碰撞，发出令人后槽牙隐隐作痛的剧烈声响。
“我焯！”
弹幕沸腾一片。
“这都能被12号躲开？？？”
“好强的反应速度啊，战斗系玩家也不过如此了吧。”
“卧槽，卧槽，卧槽，英俊的年轻神父拿着钢管和板砖打架！！这反差感！家人们谁懂啊！！！”
“物理驱鬼，硬核降神！”
那些秦非喜欢的闲聊和彩虹屁终于又回来了，但现在，他已经没有闲情逸致再去欣赏。
8号双目赤红，在高强度的紧张与压迫感的驱使下，他双手牢牢抓住刀柄，开始胡乱挥刺。
来到这个副本后，8号抽中的角色是一个同性恋者。
镜子中的里人格给他发布了任务……那任务简直难以启齿。
8号长得并不好看，他是个尖嘴猴腮、干瘦得像只动物一样的男人，并且是个不折不扣的异性恋。
且不说他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去完成那任务，就算他真的狠下心来自荐枕席，又有谁会接受呢？
8号心烦意乱。
尤其是当表里世界第1次翻转以后，8号目睹了黛拉修女误以为12号是同性恋者、并将他带走关押的场面。
很显然，以他拿到的身份来看，即使什么也坏事不做，仅仅只是泄露出些许身份信息，都足以带来致命的危机。
这离谱的副本，简直就是想让他死！
8号思来想去，他手中唯一的底牌就是他的天赋技能。
正如他呈现在直播中的表现，他的天赋技能是瞬移。
这技能的实施条件并不难达到，只要他在副本中的存活时长高于24小时，技能就自动生效。
不得不说，8号的技能实在非常好用。
在8号过去参与的近10场直播中，他凭借着这个技能，出其不意地拿到了6场MVP。
但，这技能也有一个缺点。
整场直播中，技能仅能使用一次，使用过后无法冷却，无论直播有多长。
在生存类副本，或是那种常见的只要杀掉boss就能成功通关的解谜类副本中，八号的优势十分明显。
但，在圣婴院这种竞技型的副本中，这项条件起到的限制作用却变得格外显著。
8号曾经想过用这技能来猎杀6号——或是其他任何一个最先拿满24分通关分的玩家。
但他过后又想了想，他即使杀掉能够通关的玩家，也只能拿到4分的人头分，这对他本身而言没有任何益处。
且不说他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
即使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副本中能杀的人很有可能都已经被杀的差不多了，他想通关更是希望寥寥。
8号转而改变了策略，他选择用这个技能来向6号投诚。
这样，他可以先拿到4分人头分，用来弥补他被9号和12号扣掉的忏悔分。
而后，6号答应了他们，他不会一家独大。
在摸清副本最后的通关机制之前，大家和谐相处，共同猎杀其他玩家，均分他们的分数。
当然8号不会相信6号这放屁一样的言论。
但，无论如何，只要他能够加入567号的小团体，就很有希望再拿到1~2个人的人头分。
这样一来，即使最后内讧，他成功反水的可能性也会大大增高。
只可惜8号想得非常的美，却忘了考虑最现实的因素。
那就是他和其他玩家之间实力的参差。
刀刃划过空气发出虚无的声响，8号用尽全力的一刺没有得到任何结果，反而令他失去重心，向前扑去。
与此同时。
与8号手中小巧灵活匕首截然相反，一块比他的脸还要巨大的板砖迎面直呼而来！
砰！
剧烈的闷痛从头顶传来，有什么热热的东西顺着额头一路滑了下来，落进眼睛里，将8号的视野晕染成一片猩红。
8号突然地张嘴，却已经发不出任何声响。
头上传来的痛楚还在继续。
他面前那人像是发了狠劲，不要命似的，不停用板砖向他招呼过来。
一下。
又一下。
意识越来越涣散，8号闷头躺在床上，喉咙中发出咕噜咕噜喷吐着血沫的声音。
……
这还是秦非这辈子头一回用砖头把人活活砸死。
作为一个身体素质并不算太好的年轻男人，秦非的优势在于他的灵敏度以及爆发力，但。
他的肌肉力量向来算不上太强，为了防止任何不太美妙的意外出现，秦非不得不下了死手。
他全然不顾自身形象地猛挥板砖，直到生前的另一人完全失去生息。
“……呼。”
那具尸体的后脑还在汩汩的流着血，将秦非干净清爽的床单被罩污染的一塌糊涂。
青年一手拿着沾血的钢管，一手拿着沾血的板砖，脸上身上都是飞溅而上的血迹。
他跪坐在床上，距离那具尚且温热的尸体不足15公分。
他刚刚才从一场死亡危机中抽离，但他并没有表露出半分紧张。
甚至连那种劫后余生的轻松感也完全没有在他身上体现出来。
他抬手，用手背蹭了蹭眼下的污渍，在脸上拖曳出一道猩红妖冶的血痕。
将那张总是圣洁如天使般的英俊面庞，也由此而被晕染得犹如鬼魅。
他伸手，将床上那具尸体的脸从血中翻了过来，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探了探他脖颈和手腕处的脉搏。
空气震颤起来，墙壁和地板开始蔓延出灼烧一般的焦痕，血迹和霉斑出现在房间的各个角落，他身下那张柔软的大床变成了一张光秃秃的铁质刑床。
而青年身处一片血污之中，轻轻抬起头来。
他望向空气。
望向虚空中，在另一个世界与他目光交汇的那群观众。
他轻轻微笑着，说出了一句令它们愕然而又不解的话。
他说。
“谢谢大家刚才给我的提示。”

第52章 圣婴院19
——提示？
什么提示？
光幕那头, 灵体观众们在经历了短暂的沉默后，骤然爆发出了比以往每一次都更加热烈的欢呼。
“是我们刚才的弹幕！”
“弹幕突然被屏蔽了，老婆肯定是通过这个意识到了不对！”
“？虽然弹幕减少是肉眼可见的, 可主播怎么突然就反应过来是他身后有人啊！？”
“太强了，真的太强了！这反应速度，还有谁？？”
那颗精致美丽的脑袋中，究竟潜藏着一颗怎样的大脑？
能够在那短暂的零点零几秒之内，完成如此逻辑严密，而又迅捷无比的推算。
无论是从秦非的上一场直播追过来的老粉丝, 还是半路见E级大厅人多过来凑热闹的观众。
在这一刻, 所有灵体的内心都坚定地涌起一个想法：
光幕中这个正经历着他第二场直播的陌生面孔，在不久之后，一定会成为排行榜上引人注目的明日之星。
而现在, 这位明日之星正姿态优雅地从血泊中提起自己的衣摆。
【恭喜12号圣婴获得:4积分！当前积分：14分！】
【8号圣婴已退出本次选拔！】
伴随着天花板和地面的收缩震颤, 清晰的系统播报声响彻每位玩家耳畔。
休息区似乎是表里世界翻转时固定的传送点，无论翻转开始时玩家们身处何处, 翻转结束时，都一定会出现在休息区的走廊里。
——除了在告解厅的时候。
或许因为表里世界的告解厅某种程度上是相通的，所以它似乎超脱在了这条规则之外。
秦非欺骗鬼火那次就是通过告解厅隐藏了自己的行踪。
而这一次，他没有这份好运了。
十几秒后, 里世界完全覆盖了表世界。
原本分散在卧室和活动区内的玩家们，眨眼之间便都被传送到了走廊上。
当秦非拖着他那一身血污出现在走廊的正中心时, 他瞬间便成为了所有人瞩目的焦点。
雷同的画面在这一刻穿透时空, 发生了巧合的重叠。
就在不到半小时之前, 这样备受瞩目的人还是6号, 以及他身旁的5号和7号。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风贯穿整座走廊，掀起年轻神父身上污浊的衣袍, 衣袂翻飞，在风中咧咧作响，像是一面在血色中舞动的旗帜。
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众人神态茫然地望向他。
不知过了多久，6号阴沉着脸色率先开了口。
“你杀死了8号？”他的语调拉得很长，带着一种轻易便能察觉的挑事拱火的味道。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那布满红血丝的眼中目光锐利，就像一柄藏在淤泥里的锋刀。
秦非没有理会他。
他不知从哪里找出一张手帕，那手帕还是洁白的，秦非拈起手帕的一角，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缝间的血迹。
带血的钢管和板砖早已被他收回了随身空间中。
而8号的尸体也随着表里世界的翻转，滞留在了表世界。
没有人看见那死状凄惨的尸体。
起码现在没有。
空气很安静，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
大家就那样静静地等待着，看着堕落的神父认真清理着自己的手指。
然后是掌心，手背，以及脸颊。
直到他慢悠悠地将裸露在外的皮肤全部擦拭干净，这才终于开口回了话。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杀了8号”
6号：“？”
这回答委实有些出乎6号的意料，竟然把他问哑了。
……狡辩也要讲点基本法吧？
6号愣怔片刻，望向秦非的眼神变得奇怪：“你没听见系统提示音吗？”
这家伙该不会是个NPC吧？
秦非浑然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你在开什么玩笑，我当然听到了。”
他用比6号看他更奇怪的眼神看回6号。
6号顿时有了一种被人侮辱智商的感觉：“那你还在狡辩些什么？！”
他觉得有些恼火，甚至开始怀疑，12号莫不是自知这一波绝对逃不掉大家的审判，想在倒霉之前先羞辱他几句，泄泄愤？
秦非并没有这样想。
他很少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通常情况下，秦非追求的伤敌八百，自赢一千。
青年神色坦然：“好吧，我承认8号是因我而死。”
“但是——”
他仰起脸，望向周围众人。
那张脸上沾染的血迹已经被他擦拭干净，再次显出底下细腻瓷白的肌肤，清透的琥珀色双眼不染尘垢，像是散落着漫天星河的山间溪流。
任何一个被他看向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相信，这个人绝不会随意说谎——哪怕他们明知道他必定是在骗人。
他们看着走廊正中那人，听见他郑重其事地继续道：
“8号之所以会死是因为，他想来偷袭我。”
“他走进我的房间，拿刀刺向我，我躲开了，而他在惊慌失措之间脚下一滑。”
他绘声绘色的语调就像是在讲故事，生动而饱含情感，同时带给人一种十分荒谬、却又由不得人不信的怪异的违和感。
“砰——”
伴随着拟声词的出现，秦非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玩家们的呼吸和心跳随着这响声蓦地一窒。
“他摔向了桌脚，太阳穴磕在木头尖上。”
秦非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很抱歉，对于他的死，我也很遗憾。可是我能有什么办法呢？人生嘛，总是这么无常，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一个先来。”
众人：“……”
干什么干什么？！你以为你在拍摄车祸安全教育普及片吗，怎么台词越来越公益了！
这一番发言成功令所有人失语了。
6号的脸色一会儿黑一会儿青，他恶狠狠地瞪着秦非：“如果真是如你所说的那样，系统为什么会判定为是你杀死了8号？”
不管他如何狡辩，那4分的确确确实实是加在他身上的。
秦非毫不避讳地与他对视，模样坦诚到近乎有些耍无赖了：“我怎么知道呢，那是系统的问题。”
他抬手敲敲自己的下巴，好像很认真地在思考似的：“唔，或许、大概，是因为他是在我房间的桌子上敲死的？”
“如果你想验证一下的话，也可以用你房间的桌子去找个人试试。”
青年眉眼弯弯，环视众人一周。
所有人都避开了他的眼神。
……走开啊，别看我！谁要被试！！
刚杀完人的神父站在那里，神色轻松，笑意盈然，看不出有任何心理负担。
有人曾经说过，世界上最高明的杀人手段分为两大种类。
第一种，是做得悄无声息。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想到是你杀了那个人。
另一种，则是做得光明正大。
所有人都知道那人是你杀的，可他们找不到证据，也无法拿你怎么样。
秦非如今采取的显然就是第2种策略。
表世界休息区的桌子是焊死在房间地上的，6号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能拿桌子敲死别人！别人又不是傻瓜，会站在那里任由他敲。
6号快要被秦非气死了。
这人狡辩就狡辩，话里话外还都在阴阳他，偏偏其他人好像完全没听出来似的。
6号破罐子破摔：“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词，有谁能够作证呢？
秦非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留出来，随性至极地抬手一指：“他看到了。”
莫名其妙被选中的萧霄：“？”
他没看到啊。
他刚才躺在床上，本来想思考一下秦大佬的作战计划究竟可不可行，结果一不小心就睡着了，睡到直打鼾。
好在萧霄虽傻，临场反应却还不算迟钝。
他忙不迭地点头：“嗯嗯嗯，对，我看到了，是8号先动手的！”
鬼火和三途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惊疑不定地望着秦非。
对于他们二人来说，秦非刚才所说的自然是一个字也不值得信的。
这个人都可以做出穿着神父的衣裳、藏在告解厅里骗人告解分这种坏事了，随便撒几句谎那还不是信手拈来？
更何况，他本来也就只有表情演得真诚，说的话确实离谱到鬼扯。
可如果他说的这些不是真的，他又为什么要杀了8号呢？
真的是8号先去攻击他的吗？
无论如何，秦非提前出手伤人，这已经打破了他与三途和鬼火之前的协定。
两人站在人群边缘，神色莫辩。
6号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不屑地嗤笑一声：“你和10号是绑定进副本的队友吧，我们早就看出来了。”
“他的证词无效！”6号宣布道。
6号说这番话实在有点不讲理，刚才他杀20号时，5号和7号也都帮他作证了，那时他怎么不说他们的证词无效呢？
但现在，6号一行人势大，没人想得罪他们。
鬼火想要开口说些什么，被三途一把拉住。
无论秦非是出于什么原因出手，既然他已经杀了人，和他们之间的竞争就从这一刻正式开始了。
三途并不确定秦非是否还打算继续几人之前的计划，但她觉得，在没有摸清状况之前，他们不该为敌友未分的人说话。
沉默蔓延在空气中。
虽然三途这样想着，可作为一个生性耿直而有原则的高玩预备役，她的目光依旧不断在6号与秦非之间游移。
12号固然不一定值得相信，可6号更加令人恶心。
看得出，三途的内心非常煎熬。
她正在思索着，自己究竟应该如何选择？
终于，三途的神色一定。
从秦非先前的表现来看，虽然这个人的性格有一些卑鄙，但，总的来说，也还算有底线。
毕竟大家已经达成了协议，要不然她还是——
她望向秦飞，正打算开口。
可在她开口之前，秦非已然抬手指向走廊另一个角落。
青年微笑着，似乎完全不为这紧张的局势所扰。
他的手指指向的方向，11号正站在角落发懵。
“还有，还有一个人可以作为我的证人。”
秦非道。
“11号，他也看到了。”
秦非一边这样说，一边盯着11号脖子上的那个挂坠。
圣母怀中的那颗玻璃珠里，猩红色的液体已经接近顶格。
虽然11号并没有像6号那样杀人，但他的意志显然也不如6号坚定。
吊坠中的液体竟然比已经杀过两个人的6号积攒的还要多。
他的目光虚晃，眼眶泛红，站在那里摇摇欲坠，整个人显得十分病态。
就在不久之前，11号和剩余几名玩家试图向6号投诚，几人在休息区中商谈了一会儿，
但，567号团体的核心成员始终只有那三人，因此没过多久，在聊到更加隐秘的内容之后，他们就被6号轰回了自己的卧室。
在表里世界翻转之前，11号和萧霄一样，都正待在房间里。
11号觉得身体非常不舒服，头晕目眩，直犯恶心，他不得不躺在床上休息。
但现在，他看着秦非，自己竟然都有些不确定了。
12号就站在那里，站在走廊中心，昏沉的灯光勾勒出他身形清晰的轮廓，他说话时的目光和语气都显得那么的笃定。
“是8号强行闯入我的房间率先出手打算伤害我的。”
秦非斩钉截铁地道。
“对吧？”
他迈步。
一步步向11号逼近。
“哒、哒。”
有节奏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上，就像催眠时秒表发出的滴答声响。
秦非的声音压的很低，和刚才他为自己辩驳时掷地有声的叙述不同，他的嗓音像是从胸腔深处逼出，带着依稀可闻的回响：
“你看到了。11号，你确实看到了。”
“那时我的房门开着，你的房门也开着。”
“你亲眼看见8号走进我的房间，看到他拿着刀刺向我，看到我们双方争执过程中，他跌倒狠狠磕在了桌角——”
而11号神色恍惚。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他妈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每天都过得像做梦一样……？11号抬手，痛苦地捂住额头。
那轻柔而带着些微沙哑的语调，就像魔鬼的诱哄，勾着11号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记忆中那本不存在的虚无画面。
而后画面逐渐凝实。
再凝实。
色彩鲜亮，细节逼真，一切与真实无异。
或许是逼仄的走廊和寂静的空气压迫感太强。
又或许是不远处的青年双眸中的光亮太过摄人。
11号的嘴闭上又张开：“……好像，确实看到了。”
“对……对！”他的语气逐渐变得坚定，和秦非刚才一样坚定。
“我确实看到了，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11号的身形摇晃着，怪异的模样惊得他身旁的两名玩家都向后退了退。
他话音落下，十数道目光瞬间齐齐落到他的身上。
这让11号蓦地一凛。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神色紧张地抬眸望向6号。
6号的脸色阴冷，他看向11号的眼神中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嫌恶。
6号觉得自己真是时运不济。
怎么12号随随便便就能招徕到那样反映机敏迅速的队友，而他！那几个投靠他的家伙都是什么玩意儿？！
他们该不会是12号派来扰乱她军心的间谍吧！
6号简直有点怀疑人生了。
毫无疑问，11号干了件蠢事。
但事已至此，6号也不可能逼他把刚才说的那些话吞回肚子里去。
并且，6号无法指认11号满嘴胡言乱语。
虽然他分明已经看出来了，虽然这走廊上几乎每一个人都已经看出来，11号的精神状况有点不大对劲。
但，就在不久之前，11号也替6号做了证。
假如6号现在将11号的毛病抖出来，他岂不是在自己打自己的脸？
6号一口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实在没想到这个该死的12号主播脑筋动得这样快，一下就揪住了他的小辫子。
但……
6号抬头，望向不远处的走廊另一端，忽然露出了一个怪异的笑容。
所有的气都不是白受的，该来的总会来。
“12号，你最好赶紧想一想，你要怎么办吧。”他望向秦非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就好像他已经胜券在握，已经站在了成功的最高峰上，俯视着底下正在做无用功的跳梁小丑。
秦非诧异地挑起一边眉毛。
发生什么事了？
秦非顺着6号目光所及的方向望去。
与此同时，走廊后方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伴随着金属拖曳擦过地面的声音，对所有人来说都不陌生。
玩家们似乎想到了什么，齐齐打了个寒战。
6号捂着腹部，笑得直不起腰来，他仿佛已经看见秦非接下去的凄惨模样。
他会死吧？
还是会异化？
这个该死的小白脸异化后又会是什么丑陋的样子呢！
修女在前方不远处，6号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却又全然克制不住自己血液中的兴奋。
他的脸色胀红，嗓音中发出破风箱一般嗬嗬的杂音。
秦非皱着眉头，用一种不忍直视的目光看着他。
6号毫不客气地回望，却在青年清透的眼底看到了和自己刚才一模一样的怜悯。
他一愣，一种不太美妙的预感缓缓自心头升起。
事实上，6号在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激进与警惕兼济共存的主播，否则他也不可能降服5号和7号当他的马前卒。
可这次。
或许是他实在觉得自己胜券在握。
又或许是被秦非气昏了头脑。
总之，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做那只出头鸟。
“尊敬的修女！”6号上前两步。
他腆着脸，对修女露出一个谄媚的笑。
虽然不愿承认，但6号此刻的确很紧张。
在表里世界第一次翻转时，秦非和2号被修女带走以后，其他滞留在走廊上的玩家也并没有过得多么舒坦。
看守和修女挥舞着电棍，像驱赶猪猡一样将他们驱赶进一间间房内。
在看守给6号注射镇静剂时，16号出于恐惧死命地挣扎，最后直接被电晕了。
那种强烈到足以渗进骨髓的刺痛深深镌刻在了6号的记忆里，让他一看到修女手中的电棍就忍不住头皮发麻。
但，为了扳倒12号，他已经克服了心中的一切恐惧。
“尊敬的修女，我有情况想要向您举报。”
6号的脸皮轻轻抽搐着，他努力稳住自己的声线，僵硬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这是一件十分严肃的事在我们这群人当中潜藏着一个杀人犯！”
“什么？！！”
6号话音未落，修女已经抢先一步惊声尖叫了起来，她的视线穿巡在走廊上的众人当中，最后直直落在了秦非的身上。
6号见状，眼睛一亮。
妥了！
果然，就和2号当时一样，血腥与死亡在教堂中是明令禁止的。
黑修女的存在，就是为了惩罚这些玩家！
6号在表世界的休息区里已经用清水将自己浑身洗净，而秦非，虽然他用手怕清理了自己的手和脸蛋，可他衣袍上那些血迹，却还明晃晃的暴露在那里。
他完了！
他逃不掉了！
6号的神色越来越兴奋。
“就是他！修女，就是他！”
6号抬手，隔着空气摇摇指向秦非的鼻子。
“他杀死了8号！”
修女目光一变。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却全然扭转了6号的预期。
他渴望着看到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电棍没有招呼在青年那清瘦却挺直的脊背上。
修女没有露出任何凶恶的神色，反而在愣了一下后面露担忧。
她急匆匆的向前走了几步，一把抓住12号的手：
“传教士先生，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是谁和您发生了争执？”
她的目光自上而下在秦非身上扫视着，那忧心忡忡的模样，就像一个得知自己的孩子和人干了架的家长。
“您没有受伤吧？！”修女急急道。
6号：“？？？”
？？？？？
和6号一起愣在原地的，还有走廊上所有其他玩家。
什么情况？
谁来告诉他们，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6号人都傻了：“修女……”
修女是没有听清他刚才说的话吗？
修女确实没怎么听清，事实上，修女根本不想听他讲话。
修女一颗心完全拴在了面前的年轻神父身上。
秦非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纯洁又和善的笑：“没有，我没有事，亲爱的修女，你不必为我担忧。”
“唔……我的衣服脏了，但这都不是我的血”
“就在不久之前，我为我们的教堂解决掉了一颗肮脏的种子。”
秦非竟然完全没有要掩饰自己罪行的意图，他甚至大言不惭的将一切都说了出来。
“那个该死的罪人，他犯了亵渎神明的罪孽，试图与同性亲近——而且，他竟然试图要对我不敬。”
颠倒黑白，但又没有完全颠倒。
假如8号泉下有知，大概也会被气得捶胸顿足吧。
“但现在已经没事了，一切都解决了，他将安息长眠。”
“在他死后他的罪恶。也会消解，仁慈的天主会原谅他的。”
秦非伸手，捻起胸前那枚十字架，装模作样地比划出祷告的姿势。
黛拉修女听着秦非的话，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为气愤，又从气氛变为了对秦非的感激。
“真是太谢谢你了，尊敬的传教士先生！”
秦非杀了人，不仅没有受到黑修女的惩罚，反而赢得了盛赞。
黛拉修女头顶的好感度条又一次往前蹿进了一大截。
不得不说，秦非黛拉修女面前为自己立的人设实在好得出奇。
修女是个狂热的信徒，这份对于主无处释放的爱，在面对秦非时很好地获得了宣泄。
在6号难以置信的注视下，修女双手交握在胸前，神色狂热而又虔诚：“感谢您！为我们教堂祓除了这颗毒瘤！”
“我的天呐，这教堂若是没有您，究竟该如何运转！”修女毫不吝惜夸赞的美言。
说完，她大手一挥：“快点过来，把那个恶心的人留下的肮脏的痕迹全都清洗掉，不要让他玷污了我们神圣的教堂！”
六个身穿制服的看守从走廊外的阴影中闪现，手里提着不知从何处拿来的清扫工具，像六个兢兢业业的清洁工一样，擦地的擦地，清理墙面的清理墙面。
分工明确，井然有序。
走廊上的气氛说不出的和谐，全然没有出现6号原以为的那种剑拔弩张、危机四伏的场面。
修女站在那里，像个监工一样指挥着看守门的动作。
她甚至特意安排了两个看守进入秦非的12号房，帮他把屋里擦的锃光瓦亮。
6号呆呆地站在12号房门口，瞠目结舌地望着这一切。
看守们打扫得实在尽心尽力，都快把里世界肮脏的囚房扫成表世界光洁的卧室了。
6号想破头也想不明白，事情到底是如何进展到这一步的。
这个12号究竟有什么魔力？
他是会巫术吗？！
为什么能哄的副本里的NPC都围着他打转！
还有那两个6号自己原本想吸收、却又对他不屑一顾的公会玩家，他们也对12号言听计从。
说实话，6号嫉妒得整个人都在发酸。
他实在看不出那个只会笑的小白脸有什么特别之处，可事实就摆在他的眼前。
而挫折从来不会因为6号心生妒忌就暂缓对他的侵袭。
很快，新的打击便接踵而来。
6号站在那里发呆的样子，没过多久就惹得了黛拉修女不悦。
修女挥动手臂，指示两个看守上前，驾着6号的胳肢窝将他往自己的牢房内驱赶。
“你这肮脏的灰色老鼠，不要留在这里碍眼！”
修女嫌恶地瞪向6号:“你刚才说了些什么，哦，我的天，你竟然妄议神父！”
“你真是太不知天高地厚！快滚回你该呆的地方去吧！”
黛拉修女说着便抬起脚，狠狠踢向6号的屁股！

第53章 圣婴院20
走廊上的玩家被黛拉修女一一驱逐进了囚室内, 在秦非的特权光环下，三途、鬼火和萧霄一下电棍也没有挨，并且被特许和秦非待在了一起。
囚室的门在背后关上的那一刻, 三途的眉头瞬间皱起。
“8号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闪电般转身，目光锐利地射向秦非。
变故发生的太过突然，尤其是经过秦非刚才在走廊上那一通胡搅蛮缠，三途的判断能力已经原地宕机了。
高马尾的女人双手抱臂，目带审视。
对于绝大多数正常人来说，即使没有做任何心虚之事, 在被人如此密切地注视时依旧会难以自抑地心里咯噔一下。
但这种状况在秦非身上就完全没有发生。
他就像是觉察不到那迎面而来的目光一般, 轻松自若地迈步，行至铁床边坐下。
“嗯呐。”
秦非点点头。
青年脸上带着清澈柔和的笑容，仰起脸, 一脸坦然地望向三途：“我真的没有说谎, 是他先来袭击我的。”
他是确实、确实没有说谎呀。
为什么他们都不相信呢？
三途神色紧绷。
可以看出，她脑袋里的每一根血管都在努力思考着事件的合理性。
而萧霄则在一旁使劲点头。
其实他完全没摸清状况, 但他全身的肢体动作都在给秦非打配合：
“对对对，秦大佬真的不是故意弄死那个人的！他刚才都和我说了，他有别的事要去做。”
三途将信将疑地挑眉：“什么事？”
难道12号还有别的通关计划吗？
他对这个副本的了解到底已经深到什么程度了？
萧霄迟疑着看了秦非一眼。
虽然可怜的道长现在傻了，却也还没傻到将秦非准备去消灭污染源的事给直接抖出来的地步。
见秦非似乎并不打算主动说明, 他便也语焉不详地糊弄了起来：“哎呀，反正就是有事……对了！他还有东西让我交给你们。”
这话题转变的生硬却十分有效, 鬼火忍不住开口追问道：“什么东西？”
萧霄眨眨眼, 黑白分明的眸子中写满清澈的愚蠢：“现在不能告诉你。”
鬼火&三途：“……”
你俩要只是想一起耍我们玩的话, 能不能直说？
“……算了。”三途盯着秦非和萧霄两人看了一会儿, 有些泄气。
“你们最好是不要骗我。”她咬着后槽牙，一次一顿地将话从齿缝中挤出。
秦非连片刻的迟疑都没有, 笑盈盈地肯定道：“那是当然，我从不无缘无故骗人。”
三途真的很想翻一个白眼。
“笃——笃——”
手指敲击锈迹斑斑的铁门，发出沉重的闷响，打断了屋内四人的谈话。
黛拉修女的声音从门外响起：“传教士先生！”
修女的声音一出现，屋内另外三人立刻齐齐抖了抖，但秦非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请进。”他依旧闲适地坐在床边，甚至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袍。
修女将门推开一条缝，从缝里闪进屋内：“有一件事，我想您一定会感兴趣的。”
她神秘兮兮地冲秦非挤了挤眼睛：“告解厅我已经修好了，您随时可以过去。”
话音落，秦非和三途同时眼眸一亮。
鬼火则激动地一拍大腿：“真的修好了啊！”
随即他脸色变了变，愁眉苦脸地望向秦非：“那我……”
那他岂不是就要兑现自己的诺言，把天赋技能告诉他了？
虽然就算真说出去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但秦非先是设计骗到了鬼火的里人格，然后又不费吹灰之力地弄到了他的天赋技能内容。
鬼火现在看到秦非的脸，就有种没穿底裤裸奔的怪异感觉。
……反正就是浑身刺挠。
秦非并不急于追问鬼火的秘密，在鬼火期期艾艾的注视中，他站起身对修女道：“走吧，我们先去告解厅看看。”
三途和鬼火羡慕又失落地看着秦非离去的背影。
他们也很想去告解厅。
他们又掌握了两条新的线索，还没有拿到告解分。
那分数就像悬在毛驴头上的胡萝卜，只要一刻不吃进嘴里，就一刻刺得他们心痒难耐。
秦非是怎么办到的？
他到底做了什么，才能在NPC和玩家对立形式如此严峻的副本中，将NPC直接收入麾下呢？
……
黑而长的走廊中，只有修女和秦非的脚步声错落响起。
秦非一边走一边观察着沿途的环境，状似不经意般随口向修女打探着消息：
“从休息区到教堂之间的这段走廊可真长啊！”
修女完全没有听出秦非的弦外之音，却已经在不自觉间顺着他的话，说起了他想听的事情：
“ 哦！传教士先生，您的感叹可真是太对了！”
她在这个话题上似乎有着很强烈的表达欲，滔滔不绝地抱怨起来。
“这回廊真是长得没谱！说是一个大迷宫也不为过，我在这教堂里待了十几年了，一不小心还时常会在里面走错路。”
秦非点了点头：“回廊面积这么大，遇到像今天早晨那样的事情时，会很头痛吧？”
他指的是今天早晨0号囚徒越狱的事。
当时几乎所有的看守都出动，在走廊中四处乱窜，手忙脚乱之意尽显。
修女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哪怕就是现在，也还有几个没抓住的小老鼠，流窜在回廊里。”
黛拉修女这样说着，忽然意识到身旁的青年在不久之前，也正是她口中“小老鼠”的其中一员。
她小心翼翼地望了他一眼，见他并没有露出不悦之色，这才继续道：
“真是太难抓了！”
她露出一种困扰的表情，那模样，就像家庭主妇在厨房中发现了许多藏在灶炉下的蟑螂。
“像艾拉那样虔诚的可怜人，她不愿待在囚室里就不待吧！可还有些家伙，天生就是应该坐在电椅上接受刑罚的！”
“我一想到他们还呼吸着回廊中自由的空气，就觉得我辜负了主对我的信任！”
秦非闻言，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许：“怎么会？那不是你的错。主一定能够谅解你。”
“所以。”
辛辛苦苦绕了一大圈，终于，他问出了他最想知道的那个问题。
“这条回廊上，还有哪些人？”
黛拉修女很快给出了回答：“有好多个呢。”
修女的语气有些疲惫，她掰着手指头数道：
“除了艾拉，还有那个最最讨厌的彼得&#183;瓦伦——就是那个浑身长满了瘤子一样的眼睛的家伙。”
“还有每天和尸体泡在一起的波比，和令人恶心的艾德莱。”
修女越说脸色越差，她停了下来。
“只有这些吗？”秦非追问。
修女点点头：“嗯，就只有这些了，要是再来一些新的老鼠，我可真是吃不消。”
秦非“唔”了声，终于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他心满意足。
直播进行至此，秦非总算是将24名圣婴的里外人格、及表里世界翻转的全部关系捋清了。
修女刚才罗列出的那几个人，分别是：
由于挂坠被填满，而在里世界异化成怪物的1号偷窥狂；
秦非在告解厅里第一次告密接连得分时，6号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虑而杀死的4号恋尸癖；
以及不久前被秦非用砖头活活砸死的8号玩家。
这样看来，若是在表世界被杀死，或是在里世界因为挂坠满了、精神崩溃而异化，都会导致里人格的出现。
像20号，是被6号在里世界杀害的，他的里人格就没有出现。
这足以证明，在里世界以表人格状态直接死亡，里人格也会跟着一起消解。
这样想的话，如果到直播到了后期，他们要对16-23号动手，最好都能在里世界进行。
根据医生笔记里的记录，16到23号是兰姆来到教堂后，受地牢中那些囚徒影响而衍生出的人格。
也就是说这几个玩家死后很有可能会直接变成第2个囚徒。
秦非想起今天早晨被0号囚徒追着在游廊里四处乱窜的狼狈情形，不由得眼角一抽。
16~23号，去掉死掉的20号，再去掉22号三途，也还剩6个。
万一那六个玩家其中的几个一起变异了……！
只能寄希望于仁慈的主了。
求主保佑，可千万别让这种糟糕的事情发生。
秦非微垂着头，思维早已发散到了九霄云外。
前方，那不断辗转重复的路似乎永远不会走到尽头。
但，良久，两人终于还是成功抵达了目的地。
“到了，传教士先生。”
修女站在恢复如初的告解厅前，向秦非微微颔首。
被修复完善的告解厅安然立于它原本的位置，那些残破的木片和石子都已经被修女收好，完全看不出这里半天前还是个废墟。
不得不说，黛拉修女的执行水准还真是一流。
眼见已经将秦非带到，她匆匆忙忙地转身往回走去。
自从刚才在游廊上和秦非探讨完那些游荡的里人格们之后，修女就一直显得十分焦虑。
“不行不行，我得赶快回去了！我得把那些家伙们找到关起来才是……”
她一边嘟囔着，一边走远了。
秦非目送着修女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另一侧，转身，推开了告解厅的门。
……
这是秦非第三次来到地下室。
在整座教堂中，这个小而漆黑的地牢，或许正是潜藏着最多线索的地方。
在地牢最靠近前方入口的那间囚房内，0号囚徒和秦非前两次到达时一样，对着他咧开嘴，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又来了，我的朋友。”
他望向秦非的目光狂热又古怪：“这已经是我们第四次见面了。”
“任何两个人见面四次，都应该成为朋友的，你说对吗？”
“那可不一定。”秦非没觉得哪里对，他笑了笑，避开0号的视线，“其实见面四次，也有可能成为仇人。”
说着，秦非的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墙面。
修女修补告解厅用的材料应该就是从这地牢里搬走的。
前两次秦非下来时，走廊的一侧堆满了杂物，而今这些杂物变少了许多，也露出了背后的墙面。
污渍斑驳的墙面上，昏沉摇晃的烛火下，几行血红的大字触目惊心。
“不要直视他们的眼睛。”
“不要和他们说话。”
“不要听。”
“不要触摸。”
那粗犷的、带有力量感的、像是能够浸透石质墙壁沁到墙面另一层去似的字样，光是看着便让人觉得骨缝发冷。
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留下这样的警告？
为什么不能和他们产生任何的交流？
莫非——
秦非的脑海中浮现出各种不同词汇。
诱导？
催眠？
青年站在囚牢前，没有流露出任何的紧张之色来。
在副本外的真实世界中，为了解决自己突然出现异常的情绪问题，秦非曾经尝试过无数次此类的心理治疗。
统统无效。
虽然这样说未免有些太过极端。
但，或许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人能催眠得了他。
观众们在弹幕里哈哈大笑。
“老婆怎么张口就来啊！”
“老婆会说话就多说点，老婆说什么我都爱听！”
如今秦非直播间中播出的一切剧情，都是他们过往从未看见过的。
系统并没有特意给墙上的规则镜头，因此观众们也都没看清那些字样。
有灵体站在光幕前，回忆起记忆中与0号囚徒有关的往期直播画面：
“我记得这个0号还挺厉害的，他除了会用斧头砍人以外，好像还有点精神控制的能力。”
就像沉默的羔羊中的汉尼拔，总能在不知不觉间，通过肢体语言与话术，引导着其他人顺从他的心意。
“反正就是不能和他搭话。”
那灵体总结道。
“一旦和他搭话，心智不坚定的人不超过三句就会被他带跑偏了。”
0号甚至在以往的某一期直播中，成功诱导了一个玩家，在仅差一步之遥就能通关副本之时决绝地转身，撞向了他的斧头。
自杀了。
“我焯！”
那些不明情况的观众们闻言，不由得纷纷露出骇然之色。
“这么恐怖吗？”
“那主播刚才……”
“主播肯定没事啊。”
分析情况的灵体毫不在意地摆摆手。
“主播那叫搭话吗？那根本就是在怼人吧。”
此言一出，旁边顿时一阵哗然。
“哈哈哈，老婆：桀骜美人，一身反骨！”
热闹的场景，引得那些站在外层和远处的观众纷纷伸长脖子，心痒难耐地望了过来。
与此同时，正在直播的光幕中，0号在听完秦非的话后同样也十分明显地愣了一下。
他似乎没想到自己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他直勾勾地盯着秦非看了片刻，而后捧腹哈哈大笑。
那笑声中蕴藏着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癫狂。
秦非充耳不闻。
他虽然站在0号囚徒对面，心里想的却完全和0号没关系。
秦非正在思考一件很要紧的事。
现在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他应该做些什么去吸引鸟嘴医生过来了。
可是。
既然他已经知道，所谓的24名圣婴其实只是兰姆的24个副人格。
那么。
弄伤他自己，真的可以引来鸟嘴医生吗？
副人格在里世界甚至都不算是单独完整的人。
秦非甚至怀疑，就算他在地牢里当场切腹自尽，对于鸟嘴医生来说，或许也就是“8号囚徒兰姆的人格分裂对象消失了一个”。
仅此而已。
要不之前都已经死了那么多玩家，医生怎么一次也没出现过呢？
真正得到过医生关照的人，只有——
秦非抬起头。
他望向囚牢中的0号。
那双清透到与这座肮脏地牢格格不入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味莫名的思忖。
“你能不能过来一下？”
他突然开口说话了，和刚才那种针锋相对的语气截然不同，态度竟然异乎寻常的好。
青年笑眯眯的，漂亮的眉眼弯出好看的弧度，他的神色柔和亲切。
“我有个事，想拜托你帮一下忙。”
……
当两个蛊王相互对望时，究竟谁会技高一筹呢？
总之，10分钟后的0号表示：
如果早知道12号托他办的事是这个，那他当初一定不会点头答应。
秦非并没有告诉0号他究竟想做什么。
但，0号已经从秦非的动作中读懂了他的意图。
因为秦非在招呼他靠近囚房的栏杆以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摸出一把小刀，狠狠地向他刺了过去。
0号捂着自己正在淌血的耳朵，目光中难得地显现出些许愕然。
很快，他明白过来，12号是想以他为饵，将医生喊回地牢。
虽然如此，他却并没有多么愤怒。
自从早上在回廊迷宫中，他被秦非戏耍一通、又被设计成了做掉2号的刀以后，0号囚徒在面对秦非时，就总有一种微妙的纵容。
这是因为他觉得面前站着的，是一个足以与他相媲美的敌人。
是他对于棋逢对手的期许与容忍。
温热的血液顺着0号的脖颈和指缝间流淌下来。
他举起手放在眼前，伸出拇指与食指轻轻捻了捻。
很快，指尖被血色模糊成一片。
“多么好看的颜色。”0号囚徒轻声呢喃。
他望着那抹血色出了会儿神，忽然回头，与秦非对视：
“既然拜托我帮忙，是不是应该给我一点好处？”
0号也不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因为秦非那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真的依他所言凑上前去了。
那个青年就那样站在那里。
他说话时的每一句尾音，眨眼时睫毛掀起的每一个弧度，呼吸时为空气带来的每一次震颤。
都像是带着惑人的钩子。
令人完全难以摆脱，不自觉地便向他靠拢过去。
但，无论如何，反正已经着了道。
秦非对此并没有异议。
他十分赞许地点了点头：“确实。”
不然岂不是成了白嫖？
他可不是那么不要脸的人。
秦非思忖片刻，郑重其事地给予了0号答复：“你一定还会有机会再出来的吧？”
虽然是疑问句，使用的却是肯定的语调。
以0号目前的状态，要想越狱，绝对难上加难。
他的双脚被锁链牢牢捆住，锁链下方还坠着沉重的铁球。
他的双手被木质枷锁拷住，就连脖子上都像拴狗一样拴着尖锐带刺的绳索，完全限制了他的行动能力。
假如他一直是以这样的状态被关在牢房里，今天早上根本不可能越狱。
0号一定是找准了什么机会。
例如看守进出门送饭、或者别的什么——这牢房可能有放风时间之类的？
秦非一边推测一边述说着自己的猜想。
弹幕里瞬间又刷起一片夸赞之语。
“什么什么，放风？我记得之前好像就有大佬说过，夜里12点囚徒们会出来放风，对吧？”
“哦哦！老婆怎么又猜出来了！”
“我美丽又聪明的老婆。”
“小秦我的神！预言帝非你莫属！”
“神探秦洛克！”
……
观众们已经开始胡言乱语。
秦非适时地调出弹幕界面，他看见了空气中不断飘飞的文字，露出一个带着些许羞赧的青涩笑容：
“你们也太夸张啦。”
他眨眨眼，关掉弹幕，再度将注意力放回到自己的身前。
“等你下次出来的时候，我会帮忙，将6号和他的两个朋友引到你这边来。”
秦非笑容纯澈，露出一排细细的洁白整齐的贝齿，看起来单纯得不想样子。
——说出口的话也非常不像样子。
“你不是喜欢鲜血，不是喜欢杀戮和破坏吗？”
他的声音压的低低的，显得格外具有诱惑力：“那几个人非常带劲，你一定会满足的。”
多么有趣的计划！
0号的眼睛亮了起来。
诚然，比起那什么见鬼的6号，他对眼前的12号更加感兴趣。
可12号口中描绘的那幅画面，也的确调动起了他血液中的兴奋因子。
透过地牢中烛火昏暗的空气，0号似乎看到了他孩提时期每年都最渴望看到的那颗圣诞树。
那棵树下总是堆满了礼物，每一个彩色的包装中，都藏着令人激动而雀跃的瑰丽梦境。
“如果我有时不在，我也会让我的队友接下这项任务。”
秦非仍在讲述着他的计划。
“你放心。”
他轻轻叩击着囚室的门栏。
“我说到做到，一定不会食言。”
神父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唇畔漾起一颗小小的、甜蜜的梨涡。
秦非话音落，刚才还在不断输出溢美之词的观众们彻底哑了声。
……？
耳朵好痒，掏一掏，应该是听错了吧。
啊，没听错？
观众们：“……”
大无语家人们！
怎么会有这种人，拿别人的命来送人情啊？？
还说自己没有不要脸。
明明就没有比你更不要脸的人了！！

第54章 圣婴院21
0号囚徒站在栏杆另一面, 与秦非静静对视。
那道并不太深的伤口正在逐渐愈合，凝固的血痂干涸在他的脸侧。
他伸手抓住栏杆，在上面留下了一个清晰可见的血掌印。
“成交。”
0号囚徒这样说道。
说完他抬头, 望向走廊幽暗的另一侧：“你要等的人来了。”
轻轻的脚步声自远及近响起，一抹若隐若现的白色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尽头。
渐渐的，那身影越来越明晰。
那是个穿着一身高领白袍的男人，身量细长，他一只手提着一个药箱，另一只手拿着一根长长的木棍, 脸上佩戴着形如鸟嘴般的面罩, 一步一步向秦非所在的方向走来。
E级直播大厅2楼，高阶灵体们兴奋地站起身来。
一层则早已欢腾一片，气氛异常热烈, 几乎已经脱离了一场普通直播的范畴, 倒像是在进行什么狂欢似的。
“医生出现了！”
“新NPC！太厉害了吧，圣婴院都直播了200多场了, 这个NPC还是第1次出场！”
有从上一场直播跟过来的老玩家闻言，十分有优越感地笑了起来：
“这你就不懂了吧，发掘新剧情和NPC，就是我们主播的拿手绝技, 上一场直播他也挖出了好几个新角色。”
“对对对，甚至还有每场直播都和玩家待在一起, 但从没有人发现过他身份的NPC, 只有主播发现了, 还因此牵扯出了超多新剧情。”
不知不觉间, 秦非的自来水粉丝竟然已经有了这么多。
那灵体听过觉得十分有趣：“看来我得花点金币，去看一看回放了。”
没想到一个F级副本, 居然还有这么多有意思的点。
“是啊是啊。”他旁边的灵体一个劲点头，“我以前老是抱怨这些副本不好看，现在才知道，不是副本设计的不好，是主播水平太次。”
根本就没有挖掘到副本里最核心的精彩内容嘛。
哪像他们的漂亮老婆，手段一套一套的，把副本和NPC都玩得团团转。
“要是从今往后的新手主播，全都对标这位的水准就好了！”灵体发出由衷感叹。
那样的话，他的生活将会增添多少乐趣啊！
他仰起头，目光热烈的望向虚空中的荧幕。
画面中，鸟嘴医生大步流星地走向0号囚室，与站在走廊前端的秦非擦身而过。
秦非饶有兴趣地盯着鸟嘴医生脸上的面罩。
据秦非所知，这种十分具有特点的医护用品起源于中世纪的欧洲。
当时一部分地区黑死病横行，为了杜绝感染的可能性，医生们在防护方面进行了一些研究。
他们会将用蜡浸泡过的亚麻或帆布制作成长衫以隔绝病毒，戴上过滤空气用的鸟嘴面具，面具是镂空的，眼睛的部分用透明的玻璃护住。
大多数的鸟嘴面具为银制品，但眼前这幅面具似乎是铜或铁做的，这让这位医生看起来十分的铁血。
不过，即使一句话都没有说，秦非依旧能够判断，面前的医生是个好脾气的人。
那双隐藏在玻璃反光下的眼睛中流露出柔软而疲倦的光。
他走路的步子很轻，抬手去拉0号的囚室时，动作也十分克制，像是生怕那早已老化的门轴发出过响的声音，而惊扰到一旁的人。
在近距离的对视下，医生的面罩散发出极浅淡的金属锈气，同时还伴随着似有若无的草药香。
神父说，医生经常不在教堂。
但他从外面回来时，却身穿着防护服，像是刚刚刚才接诊的什么病人似的。
医生的目的性十分明确，他就像完全没有看见秦非，将目光直接锁定在了受伤的0号身上。
他将手上的药箱放在1号门前的空地上，半弯着腰在里面翻找些什么：
隔着一道栅栏，0号囚徒懒洋洋地倚靠在囚室脏兮兮的墙边。
“不必为我担心，医生。”
“你要是来地再晚一些，我的伤口可能就自己愈合了。”
医生看上去不怎么喜欢0号的玩笑。
他近距离查看了一下0号的伤势，见事实果然如0号所说，冷冷地睨了他一眼。
没有片刻的犹豫，拎着箱子起身就要离开。
这么高冷吗？
秦非诧异地扬眉。
他当然不可能就这么放医生走，迈开长腿两步，便挡住了医生的去路：“留步。”
医生竟也真的就这么停了下来。
走廊内昏沉的烛火将他的脸色映照得半明半暗，那带着铁锈气的面具紧紧贴合在他的脸上。
他望着秦非，目光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审视：“你有什么事？”
虽然医生这样问了，但显然，他其实很清楚秦非找他是想做什么。
因为他抗拒的模样太过明显了，甚至丝毫不加掩饰。
这个人很袒护兰姆，他对自己存在着强烈的敌意，秦非这样判断到。
秦非垂眸，将神色语调放缓到极致，整个人显得十分温顺：“我想找兰姆。”
他并没有隐瞒自己的意图。
医生看起来很聪明，一旦被他识破，后果只会更加糟糕。
“神父和艾拉都告诉我，想要找兰姆，就要先找医生您。”
医生的眉头紧紧皱着：“你找兰姆有什么事？”
秦非眨眨眼，道：“我想请教他一些问题。”
良久，医生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目光中写满沉静的忧愁，那眼神似乎在对秦非说：我知道，这始终是躲不过的事。
“你跟我来吧。”医生转身，向走廊深处走去。
两人一路向前，来到了那间医务室。
“坐。”
医生指了指角落的椅子，自己则在书桌前坐了下来。
在这个所有NPC都奇奇怪怪的副本里，医生的正常更显得尤为难能可贵。
秦非依言坐了下来。
“要想找到兰姆，不是一件很轻松的事。”
医生没有绕弯子，直接切入了正题。
“兰姆现在已经不在教堂里了。”
“不，或者说，他躲在教堂的很深处。”
医生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只烟斗点燃。
那烟草的味道淡得几乎融在了空气中：“要想到达那个地方，你需要先穿过一座迷宫。”
“迷宫？”
秦非想到了他头顶那座迷宫回廊：“是教堂和休息区中间的那座吗？”
医生却摇了摇头：“不。”
“兰姆给那座迷宫取了个名字，叫心之迷宫。它位于两个世界中间的迷雾地带。”
他着重咬住“两个世界”这四个字。
看来医生很清楚表里世界的翻转。
“迷宫的终点，就是兰姆所在的地方。”
“那座迷宫很复杂，在你之前并没有任何人尝试过进入那里。”
医生的目光从秦妃的头顶一路扫到脚踝，似乎是在心底评估，眼前这个青年是否有可能通过迷宫的考核。
“在你到达终点之前，你不能让这里被‘那个世界’覆盖。”鸟嘴医生说。
他口中的那个世界，指的必然就是表世界。
“一旦那个世界出现，心之迷宫就会开始消解，这当中大约有10分钟左右的时间差。”
秦非皱眉追问道：“假如两个世界相互翻转，10分钟之内再翻回来还能起到作用吗？”
鸟嘴医生点头：“可以。”
“只要在迷宫彻底消解之前，重新让世界回到稳定的状态，一切就还来得及。”
“一旦迷宫消失，迷宫中的人也会跟着一起烟消云散。”
“不过，这一点只有你正身处心之迷宫内部时需要注意。”
医生一边说，一边在桌上四处翻找着什么。
“等你离开迷宫，成功到达目的地以后，迷宫的存在与否就也不那么重要了。”
嘶……
秦非轻轻抽了口气。
听起来多少有些危险。
不过还好，现在是在里世界，有了修女黛拉的协助，这一切操作起来并不会十分困难。
但假如出了什么意外——
秦非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鸟嘴医生背后的那张办公桌。
医生还不知道自己桌上的笔记已经被人动过，并且原模原样刻出了另一份来。
也没关系，还有三途和鬼火。
刚好可以派上用场。
“我什么时候可以过去？”
秦非并没有因为自己得到了一些讯息就对医生出言不逊，依旧保持着礼貌与风度。
医生道：“凌晨以后。”
“你必须等到凌晨以后再动身，通往迷宫的道路只在那个时候出现。”
如果现在朝那个方向走，能看到的只是一堵墙而已。
这也是秦非前两次来地牢时没有发现它的原因。
秦非微微颔首，站起身来：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先走了，凌晨之后我再过来。”
医生点了点头。
那张被铁制鸟嘴箍出勒痕的面孔上划过一丝迟疑，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下一秒，整个世界都开始地动山摇。
“遭了。”医生脸色一变。
秦非的眉头瞬间皱紧。
这该死的副本，就像是特意不想让他好过似的。
他一分钟前才刚想到，幸好自己现在是在里世界。
一分钟之后，副本就无情地打了他的脸。
可明明所有玩家都被关在囚室里。
难道有人跑出来了吗？
很快，系统播报声便解决了秦非的疑惑。
【1号圣婴已退出本次选拔！】
并没有其他多余的声音。
没有人获得积分。
1号是被NPC杀死的。
秦非骤然明白过来。
他的眼前浮现起修女走前嘟嘟囔囔说话的样子。
想来是修女再也无法忍受那令人厌憎的1号在教堂中四处乱窜，找看守将他杀死了。
就在这眨眼间的功夫，秦非眼前的画面已骤然转变。
他再一次站在了那条十分熟悉的走廊里，灯光明亮，墙壁雪白，木质地板光洁不染尘埃。
他又回到了表世界。
和秦非一起站在走廊上的还有三途、鬼火以及一脸懵的萧霄。
只有他们四个站着，其他玩家都横七竖八地躺在走廊地板上。
他们才刚遭受过黑修女的教训，有人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其余则甚至都还陷在昏迷当中。
——尤其是6号。
秦非之前在里世界时没有留意，来到表世界后才发现，6号真是被修理得不轻。
修女似乎是用电棍对着他照死里来了那么几下，他的手臂和腿上都有不同程度的灼伤。
脸色惨白，即使在昏迷中依旧眉头紧锁，额角不断有冷汗渗出来。
秦非甚至都有点担心这家伙。
……该不会就这样被电死了吧。
自然，以秦非时常徘徊在谷底的幸运值来说，这种能让他偷偷暗爽一把的事情是不会这么轻易发生的。
6号状况虽然惨淡，生命体征却始终平稳。
秦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扭头对萧霄三人道：“跟我来。”
也不知道6号哪里得罪了鬼火，路过他身旁时，鬼火还伸脚狠狠踢了他一下。
萧霄在旁边将这一切收入眼底，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果然在副本里实力才是硬道理，落后，就要挨打！
……
秦非刚一打开房间门，鬼婴就忙不迭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上次秦非回到表世界时，因为房间里一直有人，鬼婴就一直窝在角落。
结果他碰都还没碰到秦非，秦非就又回到里世界去了。
这次鬼婴干脆放飞自我，也不管三途和鬼火他们会怎样想，直接冲了出来。
这小家伙的突然出现的确给那两人带来了不小的震撼。
鬼火张着嘴，看看秦非，又看看鬼婴。
他想问这东西是NPC还是秦非带进副本来的其他什么玩意儿，可又怕自己问出蠢话，半晌没敢张嘴。
与此同时，三途的注意力则放在了秦非的床上。
她双手抱臂站在床边，眼神凌厉，眉心紧锁。
果然，12号刚才跟大家说的那些都是在鬼扯。
——还说什么8号的头是自己撞在桌子上磕破的。
看看他满床的血！
在桌子上撞死的人，血会全部飙到床上去吗？
这瞎话说得也太离谱了。
但三途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情去和秦非争辩这些了。
反正他上下嘴唇一碰，什么都能说出一套大道理。
“你喊我们过来有什么事？”
三途问道。
“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们帮忙。”
秦非瞟了一眼还在发愣的鬼火，笑眯眯地开口道。
不说不要紧，他话一出口，光幕那头的观众们立刻一起打了个寒颤。
好怪。
明明是那么好看的一张脸，怎么现在一看到他笑，他们心里就发怵呢？？
还说了句和刚才在地牢里，对0号说过的一模一样的话。
这家伙该不会马上要去用刀割鬼火的耳朵了吧？！
事实证明，观众们属实是想多了。
秦非对鬼火的耳朵半点兴趣也没有。
他在书桌边坐下，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刚才我得到了一个消息，夜里12点的时候，通往里世界地牢的大门会在教堂各处打开。”
他穿着一身与其他人截然不同的神父衣袍，脸色青白的鬼婴手脚并用，抱住他的脑袋。
这奇幻又诡异的画面，令他看起来通身都充斥着一股与整个副本异常和谐的氛围感。
好像他天生就该待在这个副本里，他就是这个副本的一部分似的。
“到时候，那些犯人们也会会出来放风。”
秦非没有将自己在地牢里和0号做的交易完整地告诉鬼火和三途。
他只是点了点他们：
“我在地牢里和0号囚徒聊了聊，他已经盯上6号了。”
三途与鬼火相互对视，很快和秦非想到了一块儿去。
他们完全可以利用游走的囚徒们，来对付其他那些心怀不轨的玩家。
假如没有圣母挂坠的制约，三途还有可能会尝试选择以实力硬刚，靠人头分暴力通关这个副本。
但眼下，这个方案显然是行不通了。
目前已知拿到人头分最多的是6号。
其实也就只有两个人的分数而已，但他却已经遭到了黑修女强烈的针对。
并且经过三途的观察，6号的圣母挂坠已经快满了，最多也就只能支撑他再杀一个人。
这根本就是副本的阴谋。
利用规则误导玩家。
若是有人因此而认为，能够靠粗暴血腥的方式走捷径通关，那他就注定要掉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三途掩下眸底的深思，对秦非道：“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
三途下这场副本，是带着任务来的。
她最主要的工作就是保住鬼火，并尽量让他得到本场的MVP。
鬼火的天赋极其难能可贵，他不是战斗系，自身实力也一般，因此，为了让他尽快升级，公会做出了很大的努力。
可如今有6号在副本里，三途是在很难安心带着鬼火做些什么，他简直就像是一根搅屎棍，搅得副本翻天覆地。
解决6号刻不容缓。
只是，三途不明白，为什么秦非要主动跑来和她说这些。
对于12号来说，自己两人和6号分明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对手。
难道12号自己不想通关吗？
还是说，他不想在零点后的混战中出力，因此特意来引诱他们做饵，借他们和0号之手来解决掉6号？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想得的确不错。
这是一件双赢的事。
但三途总觉得有些许不安。
在副本中训练出来的谨慎使她向秦非提出了邀请：
“0点以后你怎么安排？不如我们一起……”
她比划出一个手起刀落的姿势。
在实体作战方面，秦非的专业素养显然比鬼火要高出不知多少。
如果秦非愿意和她搭档，他们拿捏6号的可能性一定会直线上升。
并且，虽然秦非顶着一张单纯无害的脸，可行事作风却实在诡秘难测。
不将对方放在眼皮子底下，三途总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秦非一口回绝：“不行，12点以后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办。”
不仅拒绝了三途，他甚至又向三途他们提出了一个新的要求：“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我需要你们帮忙。”
他轻柔的笑意诚挚又恳切。
对于秦非而言，要想达成“一直维系里世界不变”的目的，其实有一个最简单的方法。
就是直接去找修女。
只要让修女把所有玩家都锁在里世界的囚房里，那他们就注定都翻不起什么风浪。
但是，玩家们在里世界已经吃了三次亏了，他们也不是傻子，总不可能每一次去里世界都乖乖躺平挨打。
这是生死攸关的事，秦非必须要做好两手准备。
……
10分钟后。
那本被秦非亲手誊抄出来的医生的笔记本被端端正正放在了桌面上。
秦非挑拣着向三途和鬼火叙述完了自己的需求。
事实上，两人直到此刻依旧有诸多想不通的地方。
但这不重要。
秦非要去做什么是他自己的事。
他们只要听明白秦非想让他们干什么就行了。
“你是说，你要办的事必须在里世界进行，想让我们帮忙维系表里世界的翻转状态？”鬼火总结道。
他的神态看起来并不轻松。
要想让里世界一直存在，就必须做到圣婴不减员。
可，若是秦非自己不在，那他们就一共只有三个人。
要敌对的可是整整10多个人。
迷宫回廊面积那么大，他们必定不可能时刻监视到回廊的角角落落。
到时NPC和玩家之间都可能会产生死亡冲突，按12号提的要求，表里世界之间的翻转时间不能超过10分钟。
那也就意味着，一旦里世界出现系统播报声，他们就必须在10分钟内在表世界再杀一个人。
……这也太难了。
三途沉默着。
良久，她终于开口应允：“最多一个小时。”
若是秦非说的都是真的，那势必将会是一场空前绝后的大混战。
三途是在综合评估过她与鬼火的实力、以及两人的投入获得比后，认真得出的结论。
她当然可以不答应，但12号开出的条件实在太过诱人。
——他竟然会有这种东西！
三途简直叹为观止。
那他自己为什么不用呢？
他只要走进告解厅，将本子上的内容从上到下念一遍，几乎就可以保送MVP通关。
三途甚至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之前的判断，她觉得秦非或许真的并不意在成功通关。
也许他是带着什么别的任务来的？
就像三途来这个副本，最主要的是要替鬼火上分一样。
秦非也有可能有着比通关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们已经告诉过秦非，只要手上不染血就可以和满分玩家一起离开副本。
所以他才将到手的分数都推给他们，转头去办更重要的事。
可，那也不对啊。
他不是已经杀过人了吗。
三途心乱如麻。
思考并不是这位玩家的强项，她坐在那里，脑瓜子嗡嗡个不停。
最终，三途实在忍受不了了。
她抬起头，直直看向秦非：“你就不怕我们两个把24分拿满，通关游戏吗？”
他难道不怕死吗？
世界上怎么会有人不怕死。
秦非并没有因为三途的质疑而显出任何烦躁或逃避的神色，这为他接下来的话增添了不少可性度。
青年眼底含笑，语意舒缓地答道：“不怕。”
“我不会死。”
他这样说道。
很奇怪，他说出口的分明只是一句完全没有任何实际含义的、比眼前的空气还要虚无缥缈的话。
但三途就是从里面听出了一种言外之意。
她似乎明悟了。
眼前的人一定是掌握了某种其他的、即使在他已经杀过人、而又没能拿到满分的情况下，依旧可以活着通关直播的方法。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
你看，他不是已经穿上一身神父的衣袍、与副本中的npc打成一片了吗！
都快成内部员工了，拿点员工福利也是应该的吧。
嗯，对，一定是这样！
三途莫名其妙就把自己说服了。
她甚至开始在脑海中给自己安排任务：
等到副本结束、进入结算空间以后，她要好好问一问12号，他对这个副本究竟掌握到了何种程度。
虽然中心城中交流讯息很困难，但大公会有着他们自己的方法，多少可以传递一部分内容。
三途要为公会里的其他人努力一把。
三途的眼神越来越坚定。
她终于点头，正式应下了秦非的要求：“一小时内，我们一定保持表里世界不反转。”
“但你也要尽快办完你的事。”她强调道。
“如果耽误的时间太久，我很难担保不会发生意外。”
秦非欣然应允：“没问题。”
一应安排至此尘埃落定。
三人离开，室内再度恢复安静。
秦非独自坐在床上。
为了避开那满床血污，他不得不坐得很靠边，清瘦的背部因此而挺得异常笔直，他的身材高挑，肩膀挺阔，将神父袍衬出优雅漂亮的轮廓。
“好了，出来吧。”
一片寂静中，青年突然开口。
他望向空气中虚无的某一点：
“不要再躲了。”

第55章 圣婴院22
出来？
随着秦非话音落下, 直播大厅内的观众们齐齐一愣。
主播在对谁说话？
他们迷茫地望向光幕，眼前的画面清晰，将房间的角角落落都展现得纤毫毕现。
这间房里实在没什么能容人的藏身之处。
既没有柜子, 也没有隔间，就连窗帘都紧贴着墙面。
总不会是藏在床底下吧，那主播又是怎么看到的？
正在直播的画面内，空无一物的空气一点点扭曲，一个模糊的轮廓显现在空气中。
渐渐的，那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楚。
那是一个有着一张和秦非同样脸庞的男人, 他的身后拢着一对巨大的黑色羽翼, 黑色的高领罩袍将他的下颌弧线映衬得格外凌厉，暗红色的恶魔角邪肆而魅惑。
是撒旦。
这个NPC除了直播刚开始时在镜中显了一下形，之后就一直没出场。
观众灵体们都快要忘了他。
不过, 虽然撒旦没什么存在感, 突然冒出来以后赢得的呼声却并不低。
“哦哦哦，是傻蛋先生！”
“傻蛋先生这张脸真的好棒！双子版老婆这谁扛得住啊！”
“漂亮老婆有几个算几个我不嫌多！”
规则直播平等地物化所有物种, 即使是高高在上的魔鬼，在这里依旧只能变成一个容人赏玩的花瓶。
此时此刻，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觊觎了的撒旦，正处在强烈的疑惑当中。
他偏着脑袋望向秦非：“……你怎么知道我出来了？”
他十分确定, 自己在房间里隐藏的很好，与空气融为一体, 绝对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难道12号有透视眼不成。
秦非神色淡淡：“镜子。”
他指了指床对面。
那面垂落下来的黑色绒布帘依旧遮挡着镜面。
但, 就在它正下方的地面上, 一些细碎的、折射着光线的玻璃碎片, 正静悄悄地散落在那里。
镜子碎了。
在他们不知道的某个瞬间。
秦非像是无意识般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胸前的挂坠。
那挂坠依旧空空如也。
撒旦有一瞬间的愕然。
先不说12号仅凭镜子碎了就能猜到他出来了。
光是能在第一时间发现镜子碎片, 都已经足够令人讶异。
要知道，12号回房间后并没有仔细搜查过任何地方。
他只是十分平常地走动、坐下、和他的队友们聊天说话。
他是哪里来的多余的观察力，去留意那样边边角角的缝隙中的变化？
撒旦心中涌起一种微妙的不祥预感，这是他作为一个恶魔对于即将到来的危机的预判。
但此刻，这份预感还太浅薄，以至于他并没有太当一回事。
撒旦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以一种充满神秘与诱惑力的腔调开口缓缓道：“我知道你想去做什么。”
“你想去找兰姆，找你的主人格，你想取而代之。”
他的声线压得沉沉的，像是正在给孩子讲述睡前故事的家长，用自己的嗓音勾画出一幕幕美好的愿景。
“可是，何必那么麻烦呢？”
秦非睨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他说这话时的神态过于平淡了，不见半分被戳穿心事的恼羞成怒，这令撒旦心中的不安又加深了一点。
但话赶话都说到了这里，撒旦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开口：“你愿不愿意成为我的信徒？”
“只要成为我的信徒，你想做的所有事，我都可以帮你完成。”
撒旦熟稔地讲述着这句他早已对无数人说过无数遍的话语，眉宇间却有种说不上来的别扭和怪异。
以往的每一次，每当他开口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姿态总是摆得高高在上。
虽然是撒旦主动询问，却总是对面那人哭喊渴求地抱住他的大腿、央求他将这资格施舍给他们。
但面前这个12号，不仅刚才没什么反应，听他说完以后依旧没什么反应，整个人看起来半点都不意动。
搞得好像是自己在央求他似的，低三下四的。
……就，很奇怪。
撒旦的表情都有点扭曲了。
偏偏秦非还坐在那里不说话，掀起眼皮，像在打量什么有趣的小玩意儿似的，盯着他看个不停。
撒旦：“？”
“喂？”他拧起眉头。
到底行还是不行，倒是给个准话啊。
秦非叹了口气。
他不明白这个副本里的NPC都是怎么了？为什么一个二个都想骗他。
撒旦是这样。
0号囚徒也是这样。
就连之前神父刚见到他第一面时，也是这样。
怎么？
他是长了一张很好骗的脸吗？
一旁，撒旦见秦非久久不说话，还以为他被自己说动了：“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不要再犹豫了，你要知道，我可是你的里人格，我是不会欺骗你的。”
“答应我，和我合作，你的愿望很快就会实现。”
撒旦滔滔不绝。
秦非突然开口道：“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撒旦被打断，瞬间哑了声。
自己明明已经用那张附了魔的嘴，一刻不停地说了半天。
怎么这家伙全然不为所动？
难道不应该已经被他哄骗得心潮澎湃，随时准备起飞了吗！
撒旦迷惑地皱起眉头。
弹幕中嘻嘻哈哈笑做了一片。
“完蛋了，我怎么觉得这个帅气撒旦要倒霉了？”
“我已经被训练出条件反射了，只要一看到主播露出那种意味深长的笑容，就觉得浑身发毛。”
“不是……等一下！你们究竟是怎么做到还能一本正经地讨论剧情的？两个老婆！！两个那么大的漂亮老婆！就在光幕上啊！”
“真的，我看一眼光幕就快要呼吸骤停了”
“求求来几个剪刀手，把主播的高光片段都剪出来，卖录影带吧，我一定会花金币买的。”
……
光幕中，秦非笑眯眯地望着撒旦。
作为一个还没有和秦非相处过几次的单纯的NPC，即使他是邪恶的魔鬼，看着对面那张纯白干净的脸，也着实很难将他和诸如“阴险狡诈”、“笑里藏刀”之类的词汇联系起来。
撒旦点点头，冲秦非扬起下巴：“你说。”
他倒要听听这个人能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秦非没有立即回答。
他伸手握住脖子上那枚吊坠，骨形修长的漂亮手指在上面轻轻捻磨着。
不知怎么的，撒旦看着他的动作，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你到底要问什么？”
“我想问问你。”青年慢条斯理地勾起唇角，“为什么别人的挂坠，或快或慢，都会被慢慢填满。”
“而我的挂坠就像坏掉了一样，一直不动弹呢？”
这问题问出口，大多数光幕背后的观众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可撒旦却已经瞬间变了脸色。
他忽然反应过来，或许12号早已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在撒旦看来，面前这一身神父衣袍的青年正在死死的盯着他。
但，在观众们的视角中，秦非却已经打开了弹幕界面，正一目十行地扫视着灵体们的发言。
面对观众接连不断疯狂刷出来的问号，秦非十分富有耐心地解释起来。
“之前我们已经知道，圣母挂坠中的液体数量，与玩家是否会异化是息息相关的。”
“当玩家做出背弃神明的事情以后，挂坠就会被慢慢填满。”
“而一旦圣母怀中的那颗心脏完全变成血红色，玩家们就会在里世界彻底异化，被里人格占据身体，变成不会思考的怪物——或者像14号那样，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事实上，这个所谓的“里人格”，应该就是兰姆本身所拥有的人格。
玩家们进入副本，占据了他们的位置，所以才会形成如今这样，每一个副人格都有双重人格的微妙形式。
可奇怪的是，副本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其他人的挂坠或多或少都已经有了动静，只有秦非的依旧一如原本的模样。
他在副本中做了多少坏事啊！
且不说他弄死了8号。
即使是在那之前，他折断神父的手、说出各种不敬神明的话、还不断用谎言欺骗别人。
在副本开始的前一小时里，5号玩家仅仅是姿态傲慢地指挥了几下其他人，挂坠就已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红色。
在秦非杀死8号之前，他还能勉强这样说服自己；或许挂坠中液体的增长速度，与玩家的精神免疫数值有关。
秦非的精神免疫一直是个谜。
虽然不知道具体数值，但显然高得逆天离谱，既然这样，那他在副本中横着走却丝毫不受影响，也是可以解释得通的。
直到刚才。
他看见了镜子碎片。
他的“里人格”，竟然从镜子里走出来了。
这怎么可能呢？
在此之前的所有玩家，表里人格都从未同时出现过，表人格与里人格是对手、是敌人，若其中一个存在，则另一个必定消解。
秦非由此，忽然联想到一种可能。
或许，他的挂坠状态一直不变，并不是因为他的精神免疫比其他人更强。
而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有里人格。
撒旦到底是什么？
“让我来猜一猜，你究竟想做什么。”
圣经中的魔鬼总是以各种充满诱惑力的面目示人，哄骗着内心不够坚定的子民，坠向堕落的深渊。
“你不是我的里人格，也不是兰姆的副人格。”
秦非一边说话，一边用手指在桌面上打着圈，那动作看得撒旦直发慌。
“你是真正的魔鬼吧？”
“你说你是撒旦，这一点你没有骗人，你的确是，毋庸置疑。”
“既然这样的话。”
“你是想侵占我的身体？”
“还是吞噬我的灵魂？”
“或者，在引诱我成为你的信徒之后，通过某种手段召唤你的真身降临在世上之类的？”
秦非开始一一细数那些在戏剧中时常出现的倒霉炮灰会干的事。
撒旦：“……”
撒旦咬牙切齿。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知道了。
你厉害！行了吧！
可是，知道就知道，为什么还要用这样像给小学生讲课一样逻辑清晰的话术阐述出来？
撒旦恶狠狠地瞪着面前的12号，这个该死的漂亮青年，实在是他见过最讨厌的家伙了！
明明秦非其实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
说到底他只不过是拒绝了撒旦刚才的提议，以及叙述了一些事实而已。
但不知为什么，撒旦就是有一种被对方狠狠羞辱了的感觉。
那种体验，就好像有四个大汉摁着他的肩膀把他压在地上，而他的面前正坐着一个人，那人伸出脚来，让他用舌头舔他的鞋面。
不痛，但很丢脸。
其实撒旦也非常郁闷。
12号说的没有错，他的确就不是12号的里人格。
其他圣婴的里人格与表人格虽截然不同，但总的来说也是同根同源，如同寄生植株般相互纠缠着生长，难以分割的。
可撒旦不一样。
他和12号本没有半点关系。
某一日，在神明休憩的瞬间，魔鬼偷偷降临到了这个世界上。
他找准了一个阴郁的灵魂，并趁机潜入他的身体。
他将自己与他的灵魂相互捆绑，准备一点一点将它蚕食，却没想到，当时掌握着兰姆身体的是12号人格。
当12号人格被收回兰姆体内，主人格再度占据兰姆的大脑时，撒旦也跟着一起失去了对这具身体的掌控权。
现在撒旦什么也不是。
这场意外使他变成了一抹寄生在兰姆体内的幽魂，变成了一个什么也做不了的废物。
他要想掌握这具身体，就要首先掌握12号。
他想诱惑12号，让12号成为魔鬼的信徒。
然后他就可以取代12号，成为兰姆真正的副人格之一。
只要他成功取代了12号，凭借他魔鬼的能力，要想弄死那其他23个圣婴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吗？
谁知道这个12号这么难对付！
撒旦的脸色青红紫绿。
这到底是为什么？
明明他开出的条件如此诱人，可12号就像是能够一眼看穿他的谎言似的，半点都不上当。
秦非单手撑腮，漂亮的眉头微微蹙起，望向他时一脸忧色：“喂，我说。既然你不是我的里人格，能不能不要再顶着我那张脸了呀。”
“看起来真的很奇怪。”
撒旦：“？：@%##！！！”
你真的很吹毛求疵！！
怎么，连这也要嫌弃他吗？？
他可是伟大的撒旦！是伟大的魔鬼！
用一下他的脸怎么了？
这张脸也不过就是皮肤比一般人白了一点，五官比一般人好看了一点，脸型比一般人流畅一点，头发比一般人多一点……
还有什么其他特别牛逼的地方吗？怎么他还用不得了？？
撒旦的身周萦绕起一层黑色烟雾，像是龙卷风一样在空气中形成了一个漩涡。
烟雾散去，他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哦哦哦哦！”
直播广场掀起又一层振奋人心的声浪。
“好厉害，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撒旦的真容！”
撒旦在以往的每一期直播中，都是以当期12号的面容示人。
这一次观众们终于开了眼。
作为一个已经存活了成百上千年的堕天使，一个在地狱的业火中生存的恶魔，撒旦原本的模样同样十分英俊。
他有着一张更偏向于西方人的五官深邃的面孔，猩红如血色宝石的瞳孔中燃烧着火焰般的愤怒。
他背后的羽翼变得比先前更加巨大，几乎将整个卧室填满。
每一次呼吸间，他的翅膀都轻轻地震颤，黑色羽毛飘散在空气中，缓缓坠落在地上。
诡异，华丽而唯美。
光幕另一端的观众们开始疯狂掏金币截图。
而秦非则对此给予了十分不解风情的评价。
“掉毛有点严重。”他说。
撒旦：？？？
如果撒旦是一个平常人，这个时候可能已经需要上呼吸机了。
他真的快要被气死了！
到底是谁！准许他用这种评价家养猫咪一样的语气，对尊贵的魔鬼说话的？？！
撒旦觉得自己快要鬼格分裂了。
他的左半边大脑在叫嚣着，想要翻个白眼调头就走。
右半边大脑却斗志昂扬，立志一定要把眼前这个该死的家伙给拿下。
他还没有意识到，一直以来以蛊惑他人为生的他，遇见秦非以后，不知不觉便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
一个动不动就被刺激的暴跳如雷的家伙，还能蛊惑得了谁呢？
撒旦没空想这复杂的事，撒旦怒火中烧。
他的左脑和右脑各幻化成一个小人疯狂打架。
最终，右脑打赢了。
撒旦憋足了全身的力气，向秦非猛地冲了过来！
在漫天散落的黑羽间，他愤怒地咆哮着：“渺小的人类，希望你今后能够明白一个道理！”
“那就是，不要随意挑战魔鬼的底线！”
虽然这样会遭受很大的反噬，但撒旦实在忍不了了。
就算是硬碰硬，他今天也一定要出手，给对方一个教训！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无疑再次刷新了撒旦的世界观。
就在他碰到面前那人的一刹那，出乎意料的事发生了。
他没能成功将那个薄弱的灵魂吞噬。
他没能看见他在自己面前消散，化作片片黑色碎羽落在地面。
砰！
一声剧烈的响动过后，舞动着羽翼的男人就像是狠狠撞在了一堵实心的墙上。
他被重重地弹飞了出去。
下一瞬，又是砰的一声。
这次撒旦真的撞上了墙。
后脑勺和后背都传来痛楚，撒旦愕然地坐在一地羽毛当中，他低垂着头，身体轻轻发颤。
这突然发生的一幕同样让秦非有些意外，他愣怔片刻，略带担忧地望向撒旦：“喂……”
怎么一抖一抖的。
不会被气哭了吧……？
撒旦抬起头来。
他看向秦非的眼神就像看见了什么恐怖的怪物。
“你、你……”
“你和祂是什么关系？！”撒旦的嘴唇颤抖着。
秦非没听明白：“谁？”
可撒旦已经一句话也不愿意再说了。
他急急忙忙地抖动着翅膀，从地上站起身，向镜子那边冲去。
毫不掩饰的焦急神态，就像是被火烧了屁股。
在已经一条腿迈进镜子之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对着秦非床底的方向挥了挥手。
那个装着山羊头骨的黑色漆木盒子就那样，当着两人的面飞了出来。
撒旦大手一挥，盒子瞬间燃起一蓬火，悬浮在半空中，片刻便燃烧殆尽。
撒旦松了口气，神色异常复杂地看了秦非一眼，一言不发地钻回了镜子里。
看他那模样，大约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秦非第二次了。
秦非茫然地眨眼。
所以，谁来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
直到夜晚的钟声敲响7次，秦非依旧没能彻底搞明白撒旦抽了什么疯。
他唯独可以确定，在撒旦最后进入镜子前，望向自己的那一眼中，切切实实地写着恐惧。
有什么东西是能够吓到他的？
他可是一个魔鬼。
圣婴院整个副本都是基于兰姆的精神世界所构成，视角非常局限，副本中的怪物也都是兰姆的人生中曾经接触过的。
在这些人里面，秦非实在想不出撒旦可以害怕哪个。
还有那盒被他烧掉的东西。
山羊头骨、蛇、十字架。
都是召唤邪灵需要用到的祭祀品。
看样子，撒旦是生怕秦非再找到他。
秦非的眸光逐渐变得清明，他的耳畔浮现起一个声音，那是在上一个副本当中，鬼女对他说过的话。
“你的身上有祂的气息。”鬼女这样说道。
总而言之。
与祂有关的一切。
秦非只有在见到污染源之后，才能有更进一步的了解了
外面传来修女的声音，在晚餐即将开始之时，那些头昏脑涨的玩家们终于清醒了些许。
三三两两的身影从卧室挪进餐厅，这次没人有力气再作妖了。
大家有气无力地做了个餐前祷告，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架，闷头解决起桌上的食物。
虽然整个过程安静又和谐，但秦非依旧从空气中读出了几分不对味来。
总觉得不少玩家的表情都过于苦大仇深了，时不时扭动着身体，看起来非常难受的模样。
“他们的里人格对他们的影响越来越大了。”
晚饭结束后，秦非、萧霄、三途和鬼火又一次聚集在了秦非的卧室。
萧霄告诉了秦非这其中的缘由。
他和鬼火傍晚时单独聊了几句，鬼火似乎是想从萧霄这儿套点秦非的消息，奈何萧霄本人对此也只是一知半解，完全说不出什么一二三来。
倒是鬼火，聊着聊着就开始大倒苦水。
他和三途各自拿到的里人格任务分别是“偷窃”与“屠杀”，这两个任务都没法做。
因此，从昨天到今天，他们都直接将休息区中的那条规则给无视了。
反正也不会死。
可谁知，死虽然不会死，活着要遭的罪却半点没有因此而减少。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的脑海中不由自主便会浮现出里人格的模样。
甚至还出现了幻听和幻视的症状，无论睁眼还是闭眼、走动还是坐下，鬼火的耳旁都不停地有个人叫嚣着，让他去偷修女的……
“啪！”鬼火抬手，重重扇了自己的脸一巴掌。
MD，这个副本真是打得人想死。
秦非听得嘴角直抽抽。
他甚至由衷地感谢起系统，给自己安排了撒旦这样一个可爱的寄生魔鬼。
“已经8点多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回里世界？”
三途在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她的状况比起鬼火也没好到哪儿去，浑身上下每一根血管中流淌的血液都像是在灼灼燃烧着，一旦不注意，随时都会火山喷发。
根据他们几人在晚餐前商议好的决策，今晚0点之前，他们必须要再次推进表里世界的翻转。
这就意味着，又有玩家要因此牺牲。
秦非颔首：“如果在0点之前出现了死亡，对我们来说是最好的事。”
假如没有出现死亡。
就只能由他们来创造死亡。
秦非平静地询问三途：“如果一定要选择一个人杀死的话，你觉得，最合适的是哪个？”
三途皱起眉头。
这问题着实有些难以回答。
她思忖片刻：“6号、19号、21号。”
这三个是金属挂坠快要满格的，即使他们不出手，他们也坚持不了多久。
她在秦非桌上捡起纸笔，一边思索一边记录着。
“接下去是3号、5号、23号。”
他们是次一级的。
写完，她放下笔。
秦非看着三途在纸上勾勾画画，不由得弯了弯唇角。
如果没有这该死的副本直播，以三途耿直的思维，生活在法治社会中的她一定这辈子都是一个良好公民。
即使是在聚众计划杀人这样危险的时刻，她脑海中最先运行的逻辑，依旧是“怎样才能对所有人造成最小的伤害”。
但事实上。
秦非道：“你不用去考虑其他人”
或许是因为对“杀人”这个工种不太熟练，三途的思路出现了严重的偏颇。
她好像觉得，去弄死一个原本就离死不远的人，要比弄死一个活得好好的人合理些。
可其实，根本没有人想死。
“你不用去考虑谁快死了、谁还早着，也不用去考虑谁该死、谁不该死。”
这安排是无意义的，只会为他们的行动徒增累赘。
“你只需要想清楚。”
“谁死对你来说获益最大，后续带来的麻烦最小，这就足够了。”
青年的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他漫不经心的懒散语调中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审判意味，仿佛他和他口中那些即将倒霉的家伙完全不是一个物种似的。
那清浅的琥珀色眼眸，在此刻似乎也变暗了些许，与他素日里温和微笑的模样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所以，你觉得，我们应该选谁呢？”

第56章 圣婴院23
对面几人先是愣在了原地, 等到细品过秦非的话以后，不由得后背生寒。
但饶是如此，他们也不得不承认。
他说得非常有道理。
秦非接过三途手中的笔, 笔尖落下，在纸上画出长而笔直的横线。
“19，21，23。”
“这三个人先去掉。”
他瞥了一眼仍不明就里的三人。
秦非并没有把医生笔记完整地展示给三途和鬼火看。
因此他们对于其他玩家的里人格仍处于一种一知半解的状态中。
但秦非的头脑却十分清楚，思路清晰，一如往常。
这三名玩家的里人格是囚牢里囚徒们的衍生物, 如果他们死在表世界, 12点后，里世界就会平白多出一群四处乱窜的囚徒。
虽然不知道里人格复刻出来的战斗力有没有囚徒们本尊那样强。
但，光是想一想都足够让人头皮发麻。
“6号和5号也不太合适。”
他继续在纸上勾画着。
5号6号与他们之间的矛盾早已激化到白热化, 假如他想去接近567号三人, 除非全程采取埋伏和偷袭，否则得手的成功率一定不会高到哪里去。
秦非想快速的、尽可能轻松地解决问题。
他们不符合他的筛选条件。
那——
四道视线齐齐落在纸面上。
已经只剩下最后一个数字。
3号。
3号玩家。
在医生的笔记中, 3号的里人格是个抑郁症患者，颓丧、阴郁、整天什么也不想做。
之前在告解厅里，鬼火他们曾将3号的里人格认定为“懒惰”，正是因为每次在寻找线索或者聚众讨论的时候, 3号都像一滩泥巴一样瘫在一旁，既不说话也不动, 从来不参与进来。
这样看来, 3号的确是最符合他们要求的人选。
3号的里人格不会具有太强大的攻击性, 一旦出现以后, 十有八九会像4号和14号一样，躲在里世界的某个角落, 让玩家们连找都找不到。
秦非满意地颔首。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那，具体操作方面……”三途有些犹豫地望向秦非。
“没关系，不用操心。”
青年扬起了他修长而优雅的脖颈。
“我来就行。”
三途一怔。
既然决定自己动手，那把他们喊过来干什么？
三途原以为秦非铺垫这么久，肯定是想让他们帮忙。
现在他手里掌握着医生的笔记，就像捏着一把通关的钥匙，说话分量重得出奇，可以说是指哪打哪。
秦非眉眼弯弯地望向两人：“你是想问，既然要自己动手，为什么还要特意问问你们？”
“哎呀。”
他纤长卷翘的睫毛轻轻震颤，好像羽翼轻盈的蝴蝶振翅翻飞。
“我们不是队友吗？有什么情况当然要相互告知啊。”
他说话时的神态温柔又和善。
这亲昵的姿态几乎令三途与鬼火动容了，先前因为秦非设计他们而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轰然崩塌。
原来是这样吗？他竟然已经把他们当队友了吗！
三途想起自己方才在心里对12号产生的种种揣测，不免涌起一股微妙的自责之意。
原来他只是单纯地想要和他们同步信息而已，是她被副本里乌烟瘴气的气氛浸染太久，已经失去了对其他人最基础的信任。
其实三途对秦非的话也并不全信，但这家伙外表的欺骗性实在太强，她根本克制不住心中上涌的情绪。
在内疚的驱使下，三途甚至过于热心地关怀起身前那人来：“你一个人能行吗？”
面前的青年云淡风轻地摆摆手：“可以，没问题。”
“3号不难对付，不用担心，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
秦非说这句话时轻松得就好像在说，他准备去吃晚餐、或者饭后下楼散个步。
说来也是奇怪，秦非并不是故意这样讲想要吓唬张图和鬼火，而是真的这样认为。
——就好像他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做过很多次类似的事了。
手起刀落。
熟练异常。
可分明，他活了20多年，真正直接动手对付过的人也只有8号一个而已。
鬼火看着秦非，心脏一直砰砰跳个不停。
他虽然已经是E级主播，但由于天赋技能特殊的缘故，从很早开始就一直被公会严密地保护着。
他就像一个挂件一样，被不同的大佬们拖着走了一个又一个副本。
鬼火的心中一直存在着一层浅淡的惶恐，这是个人能力与周围环境不匹配所造成的。
他一直觉得，公会玩家抱团取暖，就是在规则世界中最至高无上的生存方式了。
直到遇见秦非，他才忽然意识到。
原来，只要能力出众，即使是个人玩家，依旧能够在副本中如入无人之境。
在绝对实力面前，一切附加条件都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房间里没人再说话，室内陷入寂静。
时间悄无声息地流淌。
鬼火的视线一错不错地落在秦非身上，良久，直到他盯得眼皮都发酸了，也没见对面的人有站起身来活动一下的意图。
鬼火终于忍不住发问：“……你怎么还不去？”
不是要刀人吗！
虽然不需要鬼火动手，但他又兴奋又紧张，心情实在跌宕起伏。
没想到，他话问出口，对面的秦非却回问道：“去什么？”
鬼火：“？”
鬼火头上冒出三个问号。
秦非摇摇头，看上去有种胜券在握般的闲适：“不要那么心急嘛。”
现在时间还早。
如果直接动手，万一等他们进入里世界后，又出什么意外可怎么办？
“再说，刚才商量的都是迫不得已才需要使出的压箱底计划。”
秦非眨眨眼。
“万一在12点前，有其他人动手了——”
那他们就完全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了。
鬼火受教，连连点头，秦非则突然站起身来。
鬼火被他毫无预兆的动作被吓了一跳：“你不是说晚点吗？”
那现在站起来干嘛？
不要和他说只是想活动活动筋骨，他明明看到他在往外走！
秦非回过头，眼神中写满无辜：“我只是想去1号或者2号的房间，把他们的铺盖搬过来而已。”
他的床上都是8号的血，现在已然干成一块一块，根本没法睡了。
鬼火被秦非说得惭愧万分。
比起小秦来，自己实在是太过于沉不住气了。
假如说对面那人在副本中是如鱼得水自己，自己则就像是旱鸭子掉进了鱼塘，一举一动都是胡来。
他望向秦非的目光中写满钦佩，眼神亮晶晶的，像镶满了水钻的贴纸一样，牢牢粘在秦非的脸上。
三途在旁边不忍直视地扭过脸。
这副菜鸡的样子，真是给公会丢人啊！
……
去1号和2号房间偷铺盖的重任，最终还是落在了鬼火头上。
这是鬼火自己要求的。
据他的说法，反正左右都是偷，要偷修女的那个啥他实在下不了手，先偷点铺盖解解馋也是好的。
要不然，里人格的声音就像发了疯一样一直在他耳边来回播报，他的耳朵都快要起茧子了。
铺盖搬回来以后，秦非便将那三人轰走了：“今晚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先回去休息休息，养精蓄锐吧。”
鬼火可怜巴巴的被三途拖走，一步三回头，萧霄则仍旧顶着他标志性的呆滞表情，完全不明白鬼火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室内恢复安静，秦非一个人躺在房间里，盯着天花板出神。
鬼婴则安静地趴在秦非头顶的软枕头上，像只小猫一样盘起身子。
它的小熊连体衣被弄脏了，现在换上了一件小黄鸭的衣服，衣服的兜帽做成了巨大的鸭子嘴巴形状，看起来就像是被一只鸭子含在嘴里一样，分外滑稽。
实在太过于抢镜，弹幕中的话题渐渐开始向鬼婴偏移。
“为什么这个小东西有这么多衣服啊……”
“那还用说，肯定是主播给买的呀。”
“主播好宠哦！”
观众们一直以为，鬼婴能被秦非带出守阴村，是因为和秦非签订了主从契约的缘故。
在规则世界中，能和NPC签契约的主播，无一例外都是实力非常强横的。
那些被当成了随从的NPC，大部分尚能得到主人的尊重，但也有不少，直接被当成了奴隶对待。
主播使唤起他们来肆无忌惮，经常将他们推到前方抵御危险，从而弄得伤痕累累。
而即使是绑定了好主人的NPC，也鲜少有像鬼婴这般过得如此滋润的。
看看这小东西！
从进入副本以来，除了帮主播开了一次门以外，其他什么活也没干，衣服倒是一套接一套的换。
主播为了养好他的小随从，一定费了很大心思吧？
“连随从怪物都养得这么好，老婆真的好贤惠呜呜呜！怎么办？我不能自拔了！！”
“老婆老婆！老婆和我结芬！和我结芬！！”
一群灵体开始在弹幕里发癫。
其实秦非完全没有观众们想的那么夸张。
秦非没养过小孩，不知道小孩鬼多久该换一件衣裳，反正他手头富余的积分多，干脆在中心城的商店里大手一挥，把所有款式好看的小衣服都买了一件下来。
规则世界里的主播们每日都挣扎在生死的边缘线上，自然不可能有人去做结婚怀孕生孩子这种自寻死路的事。
那些衣服常年在商店里吃灰，管理员见秦非一口气打包那么多，直接给他打了个对折。
秦非就这样阴错阳差地喜提了一个贤惠男妈妈的称号。
他对此一无所知。
此时此刻，他满脑子想的都是12点后自己可能遇到的种种情况。
走廊外的时钟敲响了10次，又敲响了11次。
秦非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
虽然一直没有离开卧室，但在这两个多小时中，通过房间的猫眼，秦非已经观察到有好几拨人朝6号的房间过去了。
走廊上的脚步来来回回，虽然轻，但却清晰可闻，直到10点以后才终于安静下来，
而就在现在，又有脚步声再度响起。
……
漆黑一片的走廊上，3号猫着腰紧贴墙壁，像一只在黑暗中游走的老鼠，缓慢地逼近12号房。
由于过度紧张，他的呼吸声变得十分粗重，为了不发出多余的声响，他用牙齿死死咬住了嘴唇。
浅淡的血腥味混着痛感在口腔内蔓延，3号内心无比懊悔。
如果有可能，他真想回到两个小时之前。
那他一定不会跟着19号他们一起，跑去招惹什么6号！
一回想起两小时前自己做的愚蠢举动，3号就恨不得抬手扇自己两个巴掌。
19号是在晚饭过后找到3号房间来的。
和他一起过来的还有13号和17号。
6号一行人先后杀死了两人，这一举动终于让其他玩家感到了不安。
虽然目前场上分数最高的人是12号秦非，但秦非只在为自保反击的情况下杀了8号一个，剩下的分数都是他在告解厅里拿到的。
再加上他看上去单薄又无害，比暴力疯狂的6号不知好到了哪里，因此，在大多数玩家眼中，6号对他们的威胁反倒更加直观一些。
19号此行就是为了说服3号和他们一起，先把6号解决掉。
19号的神色十分冷静：“刚才晚餐结束以后，我看见6号又在和5号他们聊着什么，眼神还不停地往各个房间瞟。”
他们肯定是在寻找新的猎物。
6号已经杀红了眼。
假如不制止他，刀子迟早都会挥到他们的头上。
3号犹豫片刻，点头答应下来。
或许副本为各个玩家分配角色时，在某种方面参考了他们每个人的天性。
总之。
3号本身就是一个没有主见、懦弱、且执行力极差的人。
如果要在规则世界中筛选出一批运气最好的人，在今天以前，3号绝对都能名列前1%。
他已经通关了好几个副本，但其实，他从来没在其中发挥过什么真正的作用。
他就是那么混着，莫名其妙就活过了一天又一天。
现在，19号有理有据的发言打动了他，他没有进行任何深度思考便同意与三人同行。
而结果显而易见。
他在临到动手的关键时刻掉了链子。
按照19号的计划，会先有一人将5号和7号引开，其他人则趁机潜入房间，将6号杀死。
引开人的工作由13号担任。
剩下三人一个先上，另外两个提前埋伏好偷袭。
三打一，就算6号再牛，也很难在有伤情debuff的情况下反击成功。
按照常理来说，这个计划唯一的变数就是13号。
他需要将那两人引开起码5分钟，这确实有点难度。
19号没有想到，13号将任务完成得很好，反倒是3号——
19号当时已经走到了6号跟前，3号躲在门外。
他只需要等19号给出手势以后，冲进房间帮忙把6号按住就可以了。
可他偏偏在那里抖！
抖得像筛糠，人影在门后一晃一晃，终于成功引起了6号的注意。
6号有了防备，起身便向外跑，甚至在出门时一把拉住3号挡在了身前。
他准备拿3号当肉盾。
眼见偷袭计划失败，19和17号干脆一咬牙，直接冲上去准备2打1。
结果3号这时反倒来了劲，莫名其妙给6号帮起忙来。
这么里外里一耽搁，5号和7号就回来了。
局势瞬间扭转。
无论是从人数还是武力值方面，19号都失去了优势。
19号差点被3号气死！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眼瘸看错了人，其实3号本就是和6号他们一边的。
但很快他就发现，3号刚才所做的一切举动，都是因为这丫脑子有毛病！
他和6号之前完全没接触过，会暴露自己的行踪，是因为他真的惊慌失措到失去了理智。
而之后给6号帮忙，则是因为他异想天开，觉得他们反正也要失败，他还不如干脆反水投靠6号。
假如眼神能杀人，3号恐怕当场就已经被19号给砍死了。
在3号看来，自己虽然一开始站错了队，但后面也算帮了6号的忙，即使之后有人要倒霉，那人也绝不会是自己。
可接下去发生的事，着实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6号竟然准备拿他开刀。
“是你们决定来杀我的。”
6号抽出匕首，贴在3号的脖子上。
他这样说道：“那我现在收点利息，也不过分吧？”
冰凉而尖锐的刺痛从表层皮肤渗透进骨髓，3号的牙关打颤，当场痛哭求饶。
6号收回了匕首。
“你也可以不死。”
魁梧的男人将室内的灯光遮蔽，只留给3号一片凉透心脏的阴影。
“只要你能去把12号杀了，我就留你一条命。”
这怎么可能！
3号不明白。
明明临阵反水决定投靠6号的是自己，可事到临头，被6号推出去的，为什么依旧是他！
——在这一点上，秦非倒是十分意外地和6号的思路达成了一致。
在6号看来，3号是最容易解决的，也是解决起来最没有后顾之忧的。
13、17、19号三人正在气头上，他们站在了同一阵营。
无论6号决定拿他们其中的哪一个人开刀，剩下两人都有可能会出于愤怒与自保，决意同他鱼死网破。
只有3号。
3号自己将自己的后路堵死，没人会为他出头。
所以6号才会说出那番话。
一旦3号没能出手对付得了12号，他也就有了多拿一份人头分的理由。
除此以外，6号更想看到的，是3号被12号解决掉。
上一次在里世界时，黛拉修女的表现让6号明白了一个事实：
虽然不清楚12号是如何做到的，但他已经成功笼络了NPC的心。
NPC靠不住，只能靠玩家。
12号很强，6号明白，他不可能自己一人杀死对方。
甚至，即使和5号7号一起上，也不一定能成功。
因为12号身后还站着那两个公会玩家。
他只有找人。
找更多的人。
但那些人并不一定会听他的。
假如在这个时候，3号能够死在12号手里，他办起事来就会轻松很多。
12号接连杀死两个人，会成为和他同样危险的人物。
而12号身上背负着更多的分数，这注定让他超越6号，成为整个副本中所有人眼中的众矢之的。
3号死。
则一切水到渠成。
今天晚上，他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当然，其实也不用6号逼迫，3号本来就是想去的。
对他来说，反正横竖都是一死，晚死总比早死要好些。
再说只要还没发生，一切便都有可能。
说不定他就能保住一条命。
怀揣着这种不切实际的愿望，为了方便行动，3号在一小时前将走廊上的灯给关掉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样纯粹是掩耳盗铃。
但没办法，他实在太紧张了，黑暗的掩护能够让他稍微觉得轻松一些。
和之前自告奋勇刺杀秦非的8号不一样，3号没什么能耐，也没什么保命的天赋技能。
在决定要对秦非动手之后的一个多小时里，3号一直偷偷摸摸地苟在走廊角落，希冀着12号能够出现。
非常可惜，他的希望落空了。
12号就像长在了他的房间里一样，从始至终都没有露过面。
6号给他的时限就是今晚12点。
现在，时间已经快到了，3号不得不主动出手。
3号独自行走在走廊里，他就像一条离了水濒临死亡的鱼，大口大口地吸着气。
他在脑内一遍又一遍预演着自己的计谋：
……说是计谋，其实根本也和没有没什么两样。
3号的计谋，就是光明正大地敲开秦非的门。
他的手里捏着一把匕首，这是6号唯一给他的东西。
他要先伪装成闲谈跟12号说几句话。
然后，在对方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直接出手。
……
屋内。
秦非已经静静等在了那里。
外面那家伙走得实在有够慢的，他那么好的耐心都快要不耐烦了。
弹幕界面中疯狂飘过一些诸如“送人头了”、“期待主播大杀四方”之类的水话，秦非没有看见。
他正一门心思盯着门上的把手。
脚步终于停在了门前。
“咔哒。”
伴随着一声轻响，门把轻轻向下压了压。
当然是打不开的。
秦非从里面上了锁。
秦非向门那边迈了一步。
他的脚步压得极轻，呼吸也放得缓，以至于隔着薄薄一扇门板，外面的3号完全没有听到他的动静。
他伸手动作及迅速地开锁、一气呵成地将门拉开。
走廊里是暗的，但秦非在房间里时也并没有开灯，双眼早已适应了黑暗。
3号的面容就这样在他眼前暴露无遗。
秦非开门的速度实在太快，3号完全没能反应过来。
他刚才都还没敲门吧？！
他只是抬手，偷偷按了按门把，怀揣着一丝妄想，想试试看能不能偷偷摸摸溜进房间而已。
“怎么了？”
面前的青年微笑着，礼貌而客气地出声询问。
“没什么大事。”
“19号让我来问问你。”
“有没有意向和我们合作？”
事先预演好的话语在脑海中不断回响，3号的喉头却像是突然患上了水肿，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冷静！冷静！不要紧张！
3号在内心对着自己狂喊。
自我催眠没起什么作用，剧烈跳动的心脏已经快要冲破胸腔，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不行，不能再犹豫，再拖下去，他什么也做不成了！
3号垂落在身后的右手猛地攥紧，坚硬的刀柄硌得掌心生疼！
没办法，这不能怪他，要怪也只能怪6号和12号本人。
6号恨毒了12号，一门心思想让12号死。
假如12号不死。
死的就会是3号自己。
3号闭眼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猛地挥刀向前！
在强烈的求生欲驱使之下，他这一刀刺的竟还算迅捷，若是没有任何防备的人，兴许真的会被他捅中。
但秦非闪开了。
“不止你一个人有刀啊。”
秦非略带遗憾地感叹。
下一秒，3号脖子一凉。
一股温热迅速向外喷涌。
嗓子眼猩猩甜甜，3号本就说不出话，此刻整个人更是像被浸泡在水里。
有什么东西呛进了喉咙、呛进了气管、呛进了肺部。
3号想要咳嗽，但他咳不出来，浑身难以抑制地不断颤抖。
什么、什么东西、堵在他的嗓子里面了……他伸手想要去抠，但自然是徒劳，除了将脖子上的伤口越抠越大，没有起到半点帮助作用。
3号仰着头，口腔中血沫翻涌。
大脑越来越昏沉，视野渐渐模糊，眼前轮廓清晰的人形开始弥散。
片刻过后，黑暗降临在整个世界。
“抱歉啦。”
在意识彻底消失的前一秒，3号只听见一道嗓音温和的男声十分轻松地说道。

第57章 圣婴院24
【3号圣婴已退出本次选拔！】
【恭喜12号圣婴获得：4积分！当前积分：18分！】
清晰的系统播报声响彻在每一位玩家耳畔。
除了极个别睡着了的玩家, 其余所有人都神色凝重地站起身来。
紧接着，众人无比熟悉的情景再度发生，墙面地面猛烈收缩震颤, 焦黑色的灼烧痕迹像是电影中快速播放的镜头，自远及近迅速蔓延。
干净的空气中凭空浮现出无数微小的灰尘颗粒，吸进鼻腔内时带来刺鼻的异味。
地面污水横流。
秦非抬起脚，躲过一只差点从他脚面上蹦过去的老鼠，眉头不由得紧皱。
直播大厅中，观众的讨论热情空前高涨。
“笑死了, 主播到底什么属性, 看到老鼠时眉头皱得比他拿刀割人喉的时候还要紧。”
“你们快去看10号玩家的直播视角，艹，我真是服了, 卧室都变成囚室了, 他居然还在睡。”
“哈哈哈哈，他是喜剧人来的吧！”
“也是挺不容易, 看过这么多场圣婴院，我还是头一次看到10号能活到直播后半段。”
“所以说抱大腿真的很有用啊，那个暗火的男种子，要不是靠着天赋能力一直被保护, 就凭他的资质，估计也早死了。”
话题五花八门。
然而就在几秒钟后, 随着直播画面的变化, 所有观众都露出了同样的愕然表情：
“哎, 怎么回事？这次他们怎么不在里世界的走廊里了！”
辽远的不知名处有钟声响起, 咚、咚、咚。
接连敲响了十二下。
这一次表里世界的翻转，竟正好赶上了午夜时分。
悬浮在大厅中央的光幕中, 玩家们的脸上正呈现着和观众们如出一辙的茫然。
有人躺在走廊一旁的囚室内，有人身处教堂中，而更多的人，则分散在迷宫游廊的各处。
他们在原地愣怔了片刻，等到双眼适应了这里的光线环境之后，便缓慢而小心地走动起来。
“有人吗？”落单的玩家压着低低的嗓音，对着空气询问道。
无人回应。
寂静在黑暗中流淌。
但很快，他就听到了某种声音。
那是一道十分厚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响，从距他不远处的墙面后响起，正越来越近。
那人愣怔一瞬，心中涌起一股不太妙的预感。
他反应极迅速地后撤，但还是有些迟了。
一个抗着两把巨大斧头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前方的转角处。
……
与此类似的画面正在游廊的各个角落上演。
很快，这座游廊中便再也不存在片刻安宁。
玩家们尖叫着、怒吼着，更多的则是咬紧牙关，不敢发出丝毫多余的声音，在偌大的迷宫间毫无目的性地拔足狂奔。
不知是出于巧合还是某种其他不为人知的原因，混乱似乎并没有波及到游廊中心。
空无一人的中心处漆黑一片，秦非正静静站在那里。
青年唇线紧绷，琥珀色的瞳孔中没有什么情绪，令人全然琢磨不透他正在想些什么。
他盯着前方不远处。
那里的地面上有一个四方形的入口，暗红色的烛火光亮自那处传来，一道通往地下的台阶正显露在光影中。
秦非没有犹豫，顺着台阶拾级而下。
这条路他已经走过很多遍了，石质台阶青苔遍布，地面湿滑，但秦非步速未减。
很快，他又一次站在了地牢的入口前。
0号没有骗他，这一次的地牢里，八间牢房都已空空荡荡。
结合方才从游廊各处传来的奔跑呼嚎声，可以想见，囚徒们的确都出去放风了。
这一次表里世界翻转，所有的玩家都被传送到了不同地方，这是秦非并不想看到的。
不过好在先前他已经为这种可能做好了充足的准备，现在只能希望三途和鬼火他们足够给力。
地牢里静悄悄的，分明没有风，壁灯上的烛火却兀自舞动不停。
同一个不变的场景，秦非已是第四次踏足，光幕彼端的观众们热情却丝毫未减。
这条在以往的200多次直播中几乎从未展露过闪光点的狭长小道，在今天，即将给他们带来全新的、前所未见的惊喜！
所有观众都心情激荡。
E级直播大厅的2层几乎被各路闪光的高阶灵体占满，有眼色的人早已在水泄不通的人群外围兜售起了一次性座椅和零嘴。
这种非官方售卖的小玩意儿，比直播大厅里的服务员卖的要便宜，因此很受欢迎，系统官方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予阻拦。
整个大厅热闹非凡。
而直播镜头中，秦非已经走到了医务室前。
医生就站在医务室门口，看起来像是已经在那里等候了很久。
他的半边身体都被拢在阴影里，整个人看起来几乎就要与墙面融为一体，成为一根默默无声的柱子。
见秦非向这边走来，他终于动了动。
“你来了。”医生的声音从鸟嘴面罩后传出，伴随着些许金属的嗡鸣。
秦非对医生笑了一下。
通往迷宫的木门就在医生背后，那扇矮门敞开着，门后是一团浓重到近乎虚无的黑暗。
直到此时，医生似乎仍想劝阻：“你真的要去吗？或许你还可以再考虑一下……”
秦非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温和而坚定：“我一定要去。”
他必须去。
副本是他为数不多能接触到污染源的机会，他不可能就这样放过。
没有人会喜欢身上背负着连自己都不清楚的秘密。
尤其是像秦非这样惯于掌控全局的人。
这会令他非常没有安全感，每一次呼吸间，都带着仿佛正在被人窥伺的难熬。
解决问题，刻不容缓，越快越好。
医生犹豫了一下，他望着秦非清澈的浅色眼眸，开口道：“不要在里面待太久。”
这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能说出的劝告了。
秦非点了点头，俯身钻入门内。
……
【欢迎来到心之迷宫！以下为部分迷宫守则，在正式进入迷宫前，请仔细阅读。】
1.本迷宫所用到的全部建材均为普通砖石，无任何特殊材质。
2.本迷宫为独立空间，内部一次能且仅能容纳一人。
3.不要靠近■■。
4.你无法逃过祂的注视。
5.出口在祂看不见的地方。
6.如果在迷宫中遇到任何突发情况，请自行解决，迷宫内允许并支持一切暴力行为。
【7.成功，或是被它吞噬。】
最后一行字是血红色的，加大加粗，异常醒目，像是提示，又像是某种嚣张的警告。
这张告示张贴在迷宫入口处，旁边挂着一盏极小的灯，拳头大小的火光勉强将上面的文字照亮。
再往后的路便是彻底的黑暗。
秦非把这份守则自上而下仔仔细细读了一遍，神色淡淡地继续向前。
刚迈动一步，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脚步顿住，又转过身来。
秦非的随身空间里有道具蜡烛，是孙守义在上个副本中用过的那种，还带有微弱的驱邪功效。
这蜡烛秦非在这场直播中用过好几次，但不知为何，从他进了心之迷宫的门以后，蜡烛就再也点不燃了。
不可能是用完了或者坏了。
秦非的兜里还有一大堆，没一个能点亮的，想来只可能是特殊场景所造成的限制。
他原以为这趟怕是要摸黑走。
但眼下，不就有一个现成的引路灯吗？
青年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闪烁着像狐狸一样狡黠的光泽。
假如那个壁灯是活物，现在恐怕已经浑身起鸡皮疙瘩想要跑路了。
说干就干。
秦非向来是个执行力很强的人，他从口袋里摸出小刀，径直上前。
“我想挖它下来照照路，这里太黑了。”
秦非一边上手，一边像一个真正的网络主播一样，对着镜头那边的观众们解释道。
“规则六说了，迷宫内允许并支持一切暴力行为，说明我这样做是完全合规的。”
说着秦非已经将小刀嵌到了壁灯后面，正在用力往下压。
“迷宫既然特意给出了这样的规则，说明它就是在鼓励玩家这样做。”
秦非大言不惭：
“这么体贴的迷宫，我当然不能辜负它的好意。”
观众们都快被秦非这钻空子的能力给震惊了。
看过这么多场直播，每一个观众都是分析规则的小能手。
心之迷宫的规则不算太复杂，条例与条例之间呈明显的关联状态，观众们很容易便能看出，第6条规则，对应的大概率是第2条。
第2条规则说了，迷宫内一次只能容纳一人。
为什么要特意提示这一点呢？
除了劝阻一些多人同行而来的玩家以外，这条规则或许还包含着一层隐藏的含义：
单独进入迷宫的玩家，很可能会在迷宫里看见另外的人。
等到那时，玩家就可以根据规则6，对新出现的角色进行攻击。
明明这才是正解好吧！正常人都会往这条路上想的！！
观众们很难相信，迷宫列出这样的规则给玩家，目的会是鼓励玩家撬它墙壁上嵌着的东西。
要不是时间不允许，主播该不会打算直接把整座迷宫推倒暴力通关吧？
观众们的眼角集体抽搐。
而正在努力撬迷宫墙角的秦非也遇到了一点困难。
“好难撬。”秦非盯着死死钉牢在砖石中的壁灯，脸上露出困扰的神色。
这工艺未免做得太好，撬了半天，连丝缝都没撬开。
秦非有些不敢用太大力，怕把自己手上这把硕果仅存的小水果刀给崩断了。
“不过问题不大。”
秦非观察了几秒，笑眯眯地道。
他这轻松愉悦的神态几乎已经让直播间里的观众形成条件反射：
只要他一做出这种表情，要么就是要坑人，要么就是要哄人，要么就是又要说点什么歪理了。
反正不会有好事。
果不其然。
紧接着，观众们便听见秦非开口道：“我们可以再来结合一下第一条规则。”
“规则1说了，迷宫是一个完全的砖石建筑，建造工艺普通，没有用特殊材料。”
所以。
“撬不下壁灯，我们还可以直接撬砖头啊。”
他说着，将刀插进了壁灯背后那块砖头的缝隙里。
几下动作后，砖缝中有细碎的砂石滚落下来，那砖头竟然真的被他撬动了。
“成功。”
秦非终于将他心心念念的光源拿到了手。
有了照明工具，之后的路就好走多了，秦非缓步向着迷宫内部行去，
这座迷宫的结构和里世界的迷宫游廊非常相似，两边都是与天花板衔接的墙，人走在走廊里时，根本无法判断自己所处位置周围的结构是怎样的。
只有走到拐角处，才能看到通往下一条走廊的路口。
可是整个迷宫所有的走廊，墙面，地板，大体看上去都一模一样，人在里面完全无法分辨方向。
若是这迷宫做成回字结构，恐怕绝大多数闯入其中的普通玩家都会在里面迷失方向。
但这一点对秦非而言，却并不是很大的问题。
他的方向感向来极佳，并且，由于夸张的记忆力，他几乎可以用脚步丈量每一寸地面，继而在脑海中整理出一幅逐渐清晰的平面图来。
诚然，仅凭他一人之力，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全理清整个迷宫的构造。
但起码他不至于在原地打转。
秦非一路向前，同时在脑海中思索着那几条挂在迷宫门口的规则。
迷宫的规则写的比较细，从那些语焉不详的文字背后，大约可以猜透一些他接下去可能会遇到的危险。
不过，秦非最在意的还是里面的第4条和第5条。
你无法逃过祂的注视。
出口在祂看不见的地方。
这两条规则本身就是相互违背的。
而它们偏偏又指向着整个迷宫最重要的关键，那就是出口所在的位置。
既然有这两条规则的存在，那便意味着，迷宫中一定存有某种规律或是提示指向出口。
那究竟是什么？
祂是怎样注视着秦非？
祂看不见的地方又在何处？
秦非此刻毫无头绪。
他一路向前，抬起脚，姿态熟练地踹飞了第三只试图同他抢路的老鼠，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厌倦。
他是真的。
很讨厌这种脏东西。
实在很想尽快离开。
随着秦非避让老鼠时后撤的脚步，“啪嗒”一声轻响传来。
隔着薄薄一层鞋底，有什么东西似乎碎在了他的脚下。
与此同时，秦非的半边身体接触到了墙壁。
一种十分奇异的、软而黏腻的、像是肉一样的触感从他的手背处袭来，顺着神经一路蔓延到大脑。
秦非蓦地打了个激灵。
他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抽回手，飞速远离了那面墙。
在微弱火光的映照下，秦非看到那堵墙似乎轻轻地蠕动了一下。
旋即又恢复正常，青灰色的砖石块块整齐排列，石缝中灰尘和苔藓塞满，遍布着斑驳的痕迹。
一切与之前并无不同。
秦非皱起眉头。
他不想再去碰那堵墙，摸出水果刀，用刀尖轻轻戳了戳墙面。
是硬的，很正常。
看来只要没有和人的皮肤直接接触，墙壁就依旧是老样子。
规则一说了，迷宫中所有建材均为普通砖石，所以那异变的墙面显然是危险的。
要离墙壁远一些才是。
秦非用手护着蜡烛，向迷宫更深处走去。
没有来处的风吹动秦非额角的碎发，擦过面颊，带来簌簌的痒意。
青年轻轻晃了晃脑袋。
迷宫里的气味很重，是霉菌和地底潮湿的味道。
秦非似乎明白过来，医生为什么奉劝他要尽快从迷宫中离开。
先不说掉不掉san的事，光是迷宫内的空气质量就足够让人在生理意义上头脑发昏。
秦非不断观察着道路两侧，试图寻找出一些能够与“出口”或是“祂”关联起来的细节，可始终一无所获。
算一下时间，现在距离他走进迷宫，已经过去近20分钟了。
不知是不是这地窖里沉闷的空气真的伤害到了他的大脑，秦非总觉得，自己耳畔似乎响起了一些他本不该在这里听到的声音。
“秦大佬！”
“秦大佬。”
那是萧霄的声音。
虽然很轻，距离很远，但却十分清晰，秦非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他眨眨眼，唇畔勾勒出一抹似是而非的笑容。
这个迷宫还真是有够无聊，规则怎样写，陷阱就怎样出。
是生怕人不能避过是吗？
秦非对萧霄的呼喊声充耳不闻，面色不改地继续向前。
那声音似乎对秦非的反应感到有些难以理解，顿了顿，很快再度响起。
“秦大佬，你在吗？”
他的声音和萧霄一模一样，就连说话时微小的停顿和换气的习惯，都与萧霄本尊别无二致。
对于正常玩家来说，越靠近污染源，他们的san值就会降低得越快。
心之迷宫是通往兰姆所在位置的唯一路径，这也就意味着，在迷宫中走得越深，距离污染源就越近。
假如来人不是秦非，或许当他站在这个位置时，san值就已经跌至临界点了。
凭借那不清晰的意识，他们根本无法抵抗这个伪装成熟人的声音。
上当，避无可避。
而可惜的是，那个躲藏起来的NPC遇到的人偏偏是秦非。
这就注定了它今天难以如愿。
见秦非始终没有反应，NPC也回过神来。
看来这个玩家十分敏锐。
他在进入迷宫时就已经接受了规则的提示，知道祢宫里只有他一个玩家存在。如今肯定不会轻易搭理它。
它必须加重筹码。
NPC的声音突然变了个调。
“秦大佬，救命！”
“救救我啊啊啊啊！！”
它模拟出了一种萧霄在生死攸关之际才会发出的惊呼声，这声音十分写实逼真。
同时，秦非停住了他的脚步。
并不是因为他被那个看不见的萧霄所打动了。
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转过拐角，却又回到了刚才那条路起始的地方。
他在向前走的过程中一直在脑海中记着路，与此同时，也时刻不忘观察着道路两旁。
每个路口旁墙壁瓷砖的排列，哪几块瓷砖上有青苔和污渍，他都会格外留意一下。
为的就是避免什么时候一晃神，自己就开始绕圈。
现在，他果然开始绕圈了。
用绕圈来形容或许不太恰当。
秦非只是从一条直路的这头走到了那头，在转弯的一瞬间又回到了原点。
简直就是一种违背物理的兜圈方式，用鬼打墙来形容还差不多。
秦非垂眸，不得不开始正视起那个躲在暗处的声音。
肯定是那个家伙搞的鬼。
看来，他不搭理它一下，还真的不行了。
来自远处的呼唤声还在继续：“秦大佬？秦大佬，你在哪里呀，我来找你了！”
“刚才有人追我，我一不小心就跑到这里来了，后面我和你一起走吧？”
秦非抬起头来。
他望向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
“好啊，你先出来吧。”秦非道。
或许是因为迷宫中太过安静了，秦非回话时的嗓音也格外柔和低哑，这令他的声线平添了几分轻松的慵懒。
落在拐角处的那个“萧霄”耳中，就是秦非已经完全相信了他的欺骗的证据。
这个偶然闯入迷宫的人，果然也并不难对付！
它隐匿在黑暗中，用那张和萧霄如出一辙的脸，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的森然表情。
弹幕里的观众已经快要急疯了。
他们用第三方视角观看着直播，镜头里的画面一直黑黢黢一坨，因此他们对整个迷宫的掌握甚至可以说还不如秦非的十分之一。
秦非发现自己遭遇了鬼打墙，因此推断出，他必须要通过和那个NPC接触来结束这段特殊触发的场景。
但观众们却并不知道这一点。
他们压根就没发现秦非又回到原处了，还以为他走过那个拐角，脑子忽然犯了糊涂。
“完了完了完了，规则不是都说了吗，迷宫里只有主播一个人啊！”
“艹怎么办？我好气又好急，主播如果折在这里，那可真是……”
真是让人呕得慌呀！
明明之前凭借各种骚操作一路领先，剑走偏锋若。
若是死在这种用脚趾头都能看出的漏洞里。
它绝对会气得三天吃不下饭。
直播画面中，秦非的一举一动都牵绊着观众们的心神。
而情况似乎也越来越糟糕了。
随着秦非提出让对方“出来”的要求，走廊另一端竟真的缓慢地浮现出一个身影。
迷宫里太黑了，仅凭秦非手上那微弱的光线，并不足以完全照亮对方的模样，但依旧不难看出，那人的确就是萧霄。
而且还是一个头破血流的萧霄。
他向着秦非，一步一步地走来。
一步一步。
越来越近，直到就那样清楚地站在了秦非身前。
“天哪，你的头怎么了？是谁把你弄成这样？”
秦非望向他，面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忧色。
他靠近了几步，伸出手探向面前萧霄的脸。
这种发自内心对队友的关怀，是绝对演不出来的。
NPC十分自信地想。
来呀！
再过来！
拉住他的手！
它一定、一定会带着他，在这座迷宫里永恒地、无止境地走下去！
NPC的眼中狂热尽显。
近了！
又近了！
它几乎要按捺不住自己上翘的嘴角！
然而，接下去发生了一幕却让它的笑意忽地凝固在了脸上。
那只骨节清晰漂亮的手伸到了他的面前，却并没有摸向他脸上的伤口，更没有拉他的手。
而是向下翻转，紧紧攥住了他的衣领。
刺啦一下！
秦非猛地抬手，同时脚下发力，狠狠将面前那人向一旁的墙壁踹去！
砰！
一声巨响，是人的身体砸在墙面上的声音。
“萧霄”脸上浮现怒意，很快又消了下去，它努力想爬起身：“秦大佬，你踹我干什么……”
但，紧接着，它的愤怒终于压抑不住了！
因为它发现自己爬不起来了！
背后的墙面就像一张巨口，将它整个人牢牢吸附住。
作为一个长期混迹在迷宫中的NPC，它自然知道迷宫的墙壁里藏着什么秘密。
它也很清楚，在这样剧烈而大幅度地接触墙壁以后，它肯定是逃不掉了。
NPC萧霄的脸上浮现出浓重的不甘之色。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这万无一失的伪装到底失败在了哪里。
“你就不怕你真的把自己的队友杀了吗！”
它在暴怒之下口不择言。
“拉我出去！快拉我出去！！”它开始徒劳无功地扭曲着肢体。
秦非双手抱臂，清俊的脸上写满冷漠，就像面前那人顶着的是一张他根本不认识的脸一样。
NPC的大半个身子都已经嵌在了墙壁里。
它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
面前这个人，是绝对绝对不会救它的。
“为什么？”
它是真的快要被气死了！
“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它幻化而成的样子并不是它自己选择，而是根据他所面对的人内心所想自动生成的。
对于秦非来说，萧霄就是他在这个副本中最亲近的人。
好友就站在面前，哪怕只有1/10000的可能，大多数人都很难像他这样痛下杀手吧？？
“你的心真的硬得像石头！！”
才被迷宫彻底吞噬以前，NPC愤怒地呼嚎着。
关于这一点指控，秦非可不愿意承认。
青年竖起一根手指，在面前左右摇了摇：“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呢。”
“明明是你自己演得太不像了。”
这个副本里的萧霄，在和他对视时，可不会出现像眼前的NPC那样鲜活灵动的表情。
纯纯就是一个笨蛋木头人嘛！
……
秦非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迷宫吞噬了他可怜的道长朋友。
而此时此刻，在里世界上层游廊的边缘处，一个和秦非所见的一模一样的萧霄正在没了命一般狂奔。
在他身后不远处，三途满身是血地半跪在路边，而鬼火则被什么东西控制住，正在拼命扭动着身体。
“10号！快跑！快跑！！”
鬼火一边挣扎一边声嘶力竭地喊着，听起来像是要将声带都扯断了似的。
“快跑啊！！！”

第58章 圣婴院25
萧霄实在想不通, 事情是怎么走到如今这个地步的。
表里世界翻转的时候，萧霄原本正缩在房间里睡大觉。
他对里世界的降临一无所知，直到过了好几分钟以后, 有玩家惊慌失措地跑了过来，咚咚的脚步声这才将萧霄惊醒。
萧霄晕头转向地看着那玩家跑进一间房间，这才骤然惊觉，他不知何时已然来到了里世界。
更重要的是，他似乎找不到他的同伴们了。
找不到秦非没什么要紧
萧霄是知道秦非要去做什么的。
但是怎么连三途和鬼火也不见了呢？！
萧霄想起秦非对他们的叮嘱，不由得焦急起来。
迷宫游廊的面积那么大, 光靠鬼火和三途两人是绝不可能将每个角落都照顾到的。
萧霄顿时担忧起秦非的处境, 着急忙慌地离开囚室，冲进了迷宫游廊里。
那火烧屁股的模样，看得才刚逃回囚室里的16号玩家一头雾水。
游廊里那么危险, 别人都在使劲向外跑, 只是苦于找不到出口。
怎么这个10号还主动往里扎呢？
其实萧霄冲进游廊里的举措，实在很难算得上聪明。
他只想到了三途和鬼火两人控制不了十余个玩家和囚徒NPC, 却忘了思考一件事。
那就是他并不一定能帮得上忙。
反而很有可能，会成为需要三途和鬼火来“控制”的其中一员。
萧霄自从进入圣婴院副本以后就没有走过什么好运，今晚当然也一样。
他刚冲进游廊不久，竟然十分不凑巧地遇见了6号玩家。
或许是倒霉会传染。
对于6号来说, 遇见萧霄，同样也是他今晚遭遇到的最大的不幸。
本来他在表里世界翻转之后, 被传送到的地点是游廊的边缘。
那些囚徒们追着玩家在游廊中四处乱窜, 可十余分钟过去, 却愣是没有一个跑到6号跟前来。
囚徒们的强大6号是见识过的, 他在“趁乱赶紧多刀几个人”和“希望不要被囚徒发现，找个地方躲起来吧”之间左右摇摆, 在游廊中漫无目的地游走着。
本来，他都已经快要穿过游廊，走进里世界休息区的囚室了。
假如真的到了那里，6号兴许也就会收了参与混战的念头，一门心思地苟起来。
但他偏偏在这个时候发现了从不远处一闪而逝的萧霄。
萧霄是谁？
萧霄是10号，是一看就傻不愣登、靠抱大佬大腿才成功上位的挂件，是最好欺负的那一类玩家。
最重要的一点，他是6号最最仇视的12号的同伴！
而眼下，他竟然与12号走散了！
6号心潮澎湃！
这种澎湃大概可以类比为，一个人被他的死对头强压着打了很多年，内心积压愤恨、逐渐变态。
直到有一天，他在路边看到了自己死对头家落了单的、正在愉快散步的狗。
于是所有仇恨都找到了出口，他不假思索，冲上去就踹了那条狗一脚！！
萧霄正在认认真真地向前走。
他希冀着幸运之神能够在他头顶暂留片刻，好让他尽快与鬼火和三途相逢。
却忽然被人从后面来了一脚，险些一个狗吃屎栽倒在地上。
他惊愕地回头，看见了6号放大的脸。
萧霄浑身的血液瞬间冲到了头顶！
他当然是不能去和6号打的。
无论打输还是打赢，最后的结果都是要死人，还十分耽误时间，这与他的期望背道而驰。
萧霄只能撒腿就跑！
6号自然穷追不舍。
这是萧霄今晚遇见的第一桩倒霉事。
而这还远远算不了什么，更倒霉的还在后头。
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会塞牙缝，形容的大约就是这种状况。
萧霄与6号一个跑一个追，在寂静幽暗的游廊里渲染出了一种生死时速的激情氛围。
直到萧霄，转过下一个转角。
……
鬼火直到现在也不愿意相信，自己和三途姐竟然中了别人的暗算。
在表里世界翻转后不久，鬼火和三途就通过公会内部提供的道具，在游廊中成功碰头。
近二十分钟的时间里，他们也的确成功阻止了两起玩家与NPC之间的纷争。
但，三途心里依旧十分不安。
因为他们没有找到最危险的0号囚徒。
也没有遇见6号。
最重要的是。
他们遇到的那两个囚徒，似乎有些太过于容易对付了。
囚徒们放风时虽然能够在游廊中随意地行走，但他们的脚上带着铁锁与镣铐。
那锁链不长不短，不会太大幅度限制囚徒们的步伐，可无论如何，总还是会影响到一部分行动力。
这也就让玩家们逃脱起来十分轻易。
三途是见识过0号囚徒的威力的，可以想见，以0号囚徒的杀伤力，即使捆上锁链，依旧会比她见到的那两个囚徒难对付十倍不止。
所以，副本中其他的囚徒都这么菜吗？
秦非告诉过他们，囚徒一共有8个。
撇去0号和那两个构不成什么伤害的，剩下的也足足还有5个。
三途压下心中不知来由的焦灼，与鬼火一前一后，行走在笔直的过道中。
自从刚才帮了19号玩家一把之后，他们已经连续五六分钟没有听见任何其他动静了。
这很奇怪。
因为游廊虽然结构复杂，但隔音并不好。
即使很远之外的喧嚣声，依旧能够穿透层层墙体和空间，传到各处去。
三途的眉头越皱越紧。
“保持警惕。”她向鬼火，同时也是向自己叮嘱道。
三途一门心思都放在了留意四周情况上，她没有打开弹幕界面，即使打开了，她也无法看到直播间内观众们给出的的示警。
“快跑！”
“走快点，不要留在这里！！”
三途和鬼火的直播间内，无数条不同的消息都在传达着相同的警告：
这里很危险！！
这或许是三途经历过的那么多场直播中，观众们最不希望她死的一场了。
虽然规则直播间内的观众们很喜欢看主播五花八门的死状，但今天却不一样。
今天，无论是三途、鬼火还是萧霄的直播间内，大部分观众都是从秦非那边分流过来的。
灵体们在这一组主播的不同视角间不停地跳转切换，试图掌握所有人的动向。
他们不希望这其中的任何一个人死。
因为，他们无比期待着，秦非能够真的找到污染源！
那可是污染源啊！
即使只是E级世界的污染源，也是从来没有灵体见过的新奇场面！
而且，即使12号主播没法真的杀死污染源，只要他能够穿过心之迷宫，找到兰姆的主人格，为这苍白无趣的副本增添一条新的、完整的剧情线，那也足够叫人满足了！
漫长的征途已经只差最后几步。
没有观众愿意看到秦非倒在这里。
倒在距离真相一步之遥的地方。
“走快点！再走快点啊，你们的san值都快掉光了！！！”
观众们在直播间里惊呼。
每一个微小的、不起眼的波折，都有可能给秦非带来毁灭性的打击。
实在太令人紧张！
通常情况下，主播们对于自己san值的实时变动都十分敏感。
因为san值下降会给人带来诸如头晕目眩、眼前发黑之类的生理反应，这是极其直观的。
这一次却十分奇怪。
任凭观众喊破嗓子，三途和鬼火都没有一丁点儿反应。
他们脚步沉稳地行走在游廊中，神色警醒，一如往常，却对背后逐步逼近的危险没有半分觉察。
直到那根长绳毫无预兆地缠上三途的肩膀！
三途忽然浑身无力，像是被人抽了筋骨一样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
预示着死亡的黑与红交错在眼前闪过。
直到此时她才蓦地惊觉，自己的san值不知何时已然跌至了临界点！
什么情况？！
她骇然回头，纤细的脖子已完全无法支撑头骨的重量。
她扭头的动作变得额外艰难，模糊一片的视野中，她只看见一个穿着黑袍的男人缓步走了过来。
“终于落网了……我期待已久的猎物们。”
他这样说道。
在距离三途不远处的地方，鬼火同样浑身无力的背靠在了墙上，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锁链摩擦地面的声音揭示了那个黑袍男的身份。
这也是一个囚徒NPC。
他行至三途面前，弯下腰，伸手抚摸着她的脸：“不错，质量很好。”
他用一种冷漠而充满欣赏的、像是在评估一块菜板上的生猪肉一般的语气这样说道。
三途被他手里的麻绳捆的死死的。
那分明只是一根极其普通的麻绳，可缠在人身上却像是带了尖刺。
三途感觉到一种透彻骨髓的痛楚从肩胛，从锁骨，从后背，从那根绳子接触的每一寸皮肤传来。
她牙关紧咬，虽然身体几乎完全不受控制，却依旧在努力地尝试着挣脱。
她汇聚所有的精神，强行召唤着自己的天赋武器。
那是一条鞭子，皮质的黑色鞭身让它看起来光泽而富有力量，像是一条活动的长蛇。
由于san值过低，三途足足耗费了近一分钟才让的鞭子凝聚出实体。
随即那鞭子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极度灵活地钻进了三途与绳索之间。
一圈一圈缠绕着，向外拉扯。
“咦？”
已经落网的猎物竟然还有挣扎的余地。
——虽然这挣扎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完全难以改变猎物如今的处境。
但这依旧引起了黑袍NPC的兴趣。
他抬手摸索着下巴，饶有兴味地做了个决定：“我要回去，再带一点新的刑具过来。”
“用在你的身上，一定非常有意思。”
他喃喃自语。
那卑微却坚韧、直到死到临头依旧永不放弃抵抗的弱小生物。
她那充满生命力的鲜血的气味，真是令人着迷啊……
三途眼看着黑袍NPC走远，她身上的绳索终于被长鞭弄了下来，皮肉被撕扯开的剧痛令她不断倒抽凉气。
鬼火虽然没有受伤，境况却并不比三途好到哪里去，浑身无力的他几乎是四脚并用地爬到了三途身边。
血腥气弥散在空气里，长鞭将绳索甩到地上，温热的液体迸溅到鬼火的脸上。
他看着三途身上黑色的护腰带被鲜血浸透，演变成一种介乎在黑与红之间的诡异颜色。
令人光是看着便觉得眼眶发疼。
……好多、好多血。
鬼火的嘴唇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三途脸色惨白，她的声音比平素尖锐了些，但声调依旧冷静而严肃：“哭什么丧，我还没死！”
她这样呵斥道。
她还能好好地说话，这说明她的伤势还没有严重到致命的程度。
鬼火稍微冷静了些下来，大口大口喘息着：“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说实话，三途并不知道他们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两人连动都动不了，想要逃跑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她从随身空间中取出几瓶补充san值的药水灌了下去，又递给鬼火几瓶——虽然这只能算是杯水车薪。
只要他们不离开这儿，san值就会永无止境地下落。
他们迟早会被拖死。
“先试着往外走走看吧。”三途叹息道。
事实上，直到一小时之后，副本彻底结束，几人凑在一起复盘的时候，鬼火才通过秦非了解到，他们遇见的这个黑袍男人是2号囚徒。
卡特。
因精神控制与巫术传播入狱。
在地牢中，他的囚房里，4个异常醒目的鲜红大字标明在墙上：
【极度危险！】
他们不知道，就连地牢走廊里的那几行字，也是为了卡特而写的。
不要听。
不要说话。
不要直视他们的眼睛。
0号囚徒的确也掌握着一部分催眠与迷惑他人的能力。
但，那和卡特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个虚弱的人在走廊中艰难地挪动着身躯。
然而收效甚微。
不论他们怎样努力，只要有片刻晃神，便会痛苦地发现，他们又回到了原点。
这是一条走不出去的走廊。
……
萧霄就是在这个时候闯入了三途与鬼火的视野之中。
在短短五秒钟之内，鬼火的心情大起大落。
听见前方有脚步声，他先是以为那npc又回来了，一颗心险些从嘴巴里跳到地上去。
但，很快他便发现，来人并不是黑袍男。
在看清萧霄面孔的刹那，鬼火先是下意识地亢奋了一下，紧接着他忽然反应过来：其实任何人来都没有用。
这条路上满是迷瘴，只要吸进鼻腔，就会产生幻觉、san值狂掉。
鬼火不知道萧霄的精神免疫有多高，但，从萧霄在这个副本中的表现来看，鬼火对他实在无法报以什么太大的希望。
一旦他过来，他们只会像是一群被粘鼠板困住的老鼠一样，一只接一只地走向死亡。
更何况——
鬼火望着萧霄越冲越近的身影，眸中闪过一丝绝望。
10号还不是自己一个人过来的。
他竟然还带了个尾巴！
鬼火那常年生锈的脑袋瓜，在这一刻突然灵光了一下：
他和三途现在的状况都很不好，甚至可以说是手无缚鸡之力也不为过。
任何一个人经过这里，都可以轻轻松松把他们弄死。
迷瘴吸入体内到发作之间还需要大约一两分钟的间隔。
这段时间，足够让6号像砍瓜切菜一样把他们一刀一个！
虽然按照秦非提出的圣母挂坠理论，6号此刻的精神状态已经是岌岌可危。
但，即使6号解决掉他们两人之后直接异化了，那又如何呢？
他们又不能因此而复活！
6号虽然正在追着10号跑，但毫无疑问，他最想要的就是积分。
在能跑会跳的10号和失去行动力的他们两个中间，6号必然会改变攻击目标。
而10号。
10号虽然蠢了点，但看起来还像是个好人，十有八九是会停下动作来帮他们。
到时候他们4个就会一起死在这里！
鬼火身旁，三途的状况比刚才更不好了。
也不知黑袍NPC用在她身上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她的血根本止不住，只能靠不断使用补血药剂拖延时间。
电光石火之间，鬼火想出了一个算不得绝妙，但已是唯一能够挽救他们的方法。
“这里很危险，千万不要停下来！”
对着越跑越近、正惊讶地看着他们的萧霄，鬼火这样声嘶力竭地喊着。
“快跑！”
“快跑！！离这里越远越好！”
在10号跑到他们身前时，鬼火几乎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对他说道。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成功吓到10号，但很显然，6号的反应要比10号快得多。
看着瘫倒在墙壁边缘的两人，又听见鬼火这样对萧霄说话，6号瞬间一惊！
这也让他彻底打消了停下脚步对付那二人的打算。
未知的危险永远是最可怕的，那两人并不弱，能将他们弄成这样的，一定是十分可怕的东西！
6号一步也不敢停歇。
他不停，萧霄自然也不敢停，二人很快一前一后地跑远了。
“去找12号！！”
这是鬼火所能够怀揣的最后的期望了。
假如在这个副本中，还有任何一个人可能能救得了他们的话。
那一定，只能是12号。
可怜的萧霄连状况都没搞清，在鬼火催命一样的呼喊下，他完全不敢问他一声怎么了，只得头也不回地继续狂奔。
……
0号囚徒神情不悦地穿行在一个个路口之间。
他有些怀疑，自己莫不是被那个穿着神父衣袍的家伙给骗了？
他们下午商谈时分明说得好好的。
他会替他将自己心仪的猎物带来。
可现在呢？
无论他自己，还是他口中那些同伴们，通通都不见踪影。
0号在放风刚开始的时候遇到过一个人。
本打算先拿那人开开胃，可谁知那家伙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然一转眼就不见了。
追丢猎物的0号更加不高兴，眉头皱得紧紧，手中的斧头摩擦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响声。
直到他又走过了几个路口。
就在他心中的不满愈演愈烈、快要转化为愤怒的时候。
他终于看见了他心心念念的人！
那个向将他冲过来的年轻男人，哦，那是那个神父的同伴！他们曾一起来到过地牢里，0号囚徒绝不会认错。
而就在那人身后，被他带来的……
等到0号看清追在萧霄身后的人是谁以后，原本低落的心情瞬间云开雨霁。
哦，他就知道！
那个神父虽然恶毒了些、无耻了些，虽然空他有一张漂亮的脸蛋但却狡猾得像狐狸。
但，起码在某些时候，他说出口的话还是有些分量的。
0号囚徒心情愉悦地奔向了他的外卖。
当6号发现0号囚徒正在向他们冲过来时，他有些惊慌，但并未失措。
他的前方不远处还有10号替他挡着，他有得是逃跑的余地。
然而，片刻之后，6号便悚然发现，0号囚徒竟然像是完全没有看见10号一般的，大跨步越过了他的身边，朝着自己疾驰而来！
6号：？？？
对于这骤然转变的局势，6号完全是一脸懵。
他实在想不通，他和10号同时冲过0号囚徒的面前，怎么0号偏偏就盯上了自己？？
他明明没有得罪过0号啊？？
0号盯着6号，嘿嘿一笑。
他当然不会动10号。
这可是他和他的小神父早就说好的。
毕竟，人人都是吃外卖。
有谁会想不开去吃外卖员呢？
……
对于自己同伴们如今凄惨而混乱的处境，秦非一概不知。
他正在幽暗的心之迷宫中一路向前。
当他看着迷宫的围墙将那个试图干扰他的NPC彻底吞噬以后，便没再多作停留，继续起身向前走。
距离他进入迷宫已经过去近四十分钟。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越来越详细的地图随着秦非的脚步，在他的脑海中呈现出来，却始终未能起到任何作用。
从已知的部分结构来看，这迷宫的构造确是完全随机、毫无任何规律的。
假如规律需要从更宏观的角度查看才能够被发掘，那秦非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探究了。
秦非眉心紧锁。
一定。
一定有什么细节是被他忽略了的。
那必将至关重要。
你无法逃过祂的注视。
出口在祂看不见的地方。
这两条规则在秦非的脑内交错回响。
祂究竟是如何注视着他？
“祂”这个字眼，从来都是用来形容非人类的。
所以，祂是像那种传说中的神明一样，全知全能、无所不知吗？
只要遥远地呆在那个属于祂自己的空间里，勾一勾手指，就能全盘掌握着迷宫中所有的事？
不，不会是这样。
假如祂无所不知，那后面一条规则也就根本不可能成立了。
又或者，祂是通过着某种媒介监视着自己？
假如这种媒介遍布整个迷宫——
秦非停下脚步。
迷宫里有什么呢？
这里实在空空荡荡。
除了满地的虫蛇鼠蚁，就只有像是永无止境一般不断蔓延、转折、再蔓延的围墙和地面。
……等等！
秦非蓦地眯起眼睛，锐利的眸光直直望向身侧的某一处。
直播大厅里，无数观众的心正随着秦非的动作紧紧悬在半空。
眼看秦非忽然顿住脚步，大厅中，连空气都跟着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如山洪爆发般的议论声喧天而起。
“艹艹艹，主播突然贴墙壁那么近干什么？我真的好怕他殉在这里啊！”
“对呀，那个第3条规则不是写了吗？不要靠近■■，应该指的就是不要靠近墙壁吧。”
“对呀，刚才那个NPC都被吞了！”
“主播怎么忽然停下了，我真的好急！！抬头看看楼上啊，再不走快点，你的队友就要都完蛋了！”
有观众急得从人群中挤出来，在一旁焦躁不安地踱步。
而更多的人则闷头狂发弹幕。
秦非看不见那些弹幕。
乌漆抹黑的直播镜头吞掉了太多画面细节。
在观众们看来，秦非正蹲在空无一物的墙角旁边，认认真真地发着呆。
而事实上，他正盯着墙角的某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十分容易被忽略的东西。
良久。
就像是空气中突然冒出一行写着答案的字。
秦非忽然“唔”了一声，仿佛凭空悟出了什么道理似的。
他没有抬头，目光依旧锁定着脚下的某一处。

第59章 圣婴院26
E级直播大厅内, 上万双眼睛齐刷刷瞪着光幕。
主播他到底明白什么了，怎么忽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灵体们面面相觑，想不出答案来, 急得眉头紧蹙。
随即，他们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对直播画质的强烈不满。
什么破画面！
迷宫里不就是黑了一点吗，怎么所有细节都被吞掉了！！
“系统！系统呢？”
“还有没有服务意识了，我要花金币把画质升级成蓝光！！”
规则世界的直播的确能够提供蓝光画面和全景声服务。
但在大多数的正常情况下，没有观众会愿意花金币去开启这项功能。
因为原本的直播画质就已经很不错了。
而且，只要观众们观看的是C级以上的直播, 蓝光和全景声就会成为直播自带的基础功能, 根本不需要再额外进行任何花费。
至于剩下的DEF级直播？
那随便看看不就好了！
反正也是一群菜鸡主播玩垃圾副本，有什么好认真看的！
一直秉持着这种观念的灵体们，在今天被这个一袭神父装扮的低阶主播狠狠打脸了。
E级直播大厅自创办以来, 还是头一回在一天内创收如此之高：
假如直播大厅有表情, 现在一定连嘴都会笑歪。
混乱一片的大厅中，唯有光幕正中的那个青年依旧安静。
此时此刻, 他正半跪在迷宫的墙壁边。
他从随身空间里找出小刀，单手撑地，在没有接触到墙面的情况下，用刀子细细地剐蹭着墙脚的什么。
他并未直接用手接触, 而是割下了神父袍上的一大片布料，将那东西放了上去。
这是什么？
观众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毫无疑问, 主播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与通关有关的线索, 才会露出那样郑重其事的模样。
灵体们没有猜错, 秦非的确找到了指向出口的线索。
就在刚才, 就在他不断在迷宫中穿行的这段时间里，他的头脑也在不间断的思考着。
假如有一样东西, 一直在帮助“祂”监视着迷宫中的一切。
那会是什么呢？
不是蟑螂，也不是老鼠。
这些东西能跑会动，秦非一路走来已经弄死了不少。
可以看出，这些讨人厌的小东西与它们在迷宫外的同类并没有任何区别，只是最普通的爬虫而已。
秦非在某个岔路口前，曾经将一只原本打算往左的老鼠踹向右边，那老鼠在地上打了个滚，撞上墙壁被反弹回来后，跌跌撞撞地向右边跑去，丝毫没有要回来的意思。
它们的行进道路的确是随机的，没有任何指向性。
秦非想要寻找的，必定是别的什么。
是他还没有发现的。
在这分秒必争的紧张当中，秦非的每一个脑细胞都在极力运转。
他盯着墙壁，脑海中蓦然涌现起进迷宫前看见的第三条规则来。
【不要靠近■■】
和直播间内的观众们一样，秦非同样认为，这被规则刻意模糊抹去的两个字，就是【墙壁】。
可是迷宫里这么黑，磕磕碰碰难以避免。
甚至，由于灵烛在这里无法点燃，假如不是骚操作如秦非这样，直接撬掉了迷宫入口处的壁灯，普通玩家进入迷宫后很可能会选择直接用手扶着墙走。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很容易就能发现墙壁的不对劲之处，而后填上第3条规则的空。
不要靠近墙壁。
有了这条规则的警告，进入迷宫的人势必会加倍小心，让自己稳稳地走在路中间。
简单的接触并不会使迷宫中的人受伤，只会让他们更加警惕，让他们完全杜绝这条规则带来的伤害。
这条规则分明是个谜题，可谜底破解得却太过简单轻易，甚至简单到足够引人怀疑。
会不会反而是来自迷宫的陷阱？
秦非隐约觉得，自己似乎摸到了某种的思路，这思路距离正确答案已经很近了。
假如墙上真的有什么。
因为第三条规则的误导，进入迷宫的人很可能一直到死，都无法发现他们想要寻找的秘密。
所以。
墙上到底有什么呢？
秦非停下脚步。
但他盯着墙壁看了半天，接连更换了几条过道观察，却始终没有发现墙壁存在任何异样。
直到某个瞬间。
他望向了脚下被忽明忽灭的烛火照亮的某处，忽然灵光一现。
那里生长着一簇苔藓。
一簇黑绿色的，毫不起眼的苔藓。
秦非心中微动。
那个他苦思冥想却一直无解的东西。
会不会是就是它？
假如说这迷宫中有什么物质能够担任起“监视器”的工作，除了虫蛇鼠蚁和建造迷宫的砖石之外，也就只有苔藓了。
它从墙壁的砖石缝隙中生长出来，在墙角处延展成一片。
或许是因为迷宫中过度潮湿，苔藓整体呈现一种极其浓郁的黑，像是什么东西腐烂后残留在那里的痕迹似的。
苔藓。
从秦非第一次踏入地牢地界时，它似乎就已经成为了一种如影随形般的存在。
台阶上，地面上，墙面上。
到处都是苔藓的影子。
正是由于它无处不在，所以才更加容易让人忽略。
心之迷宫的入口就在地牢里，这两个场景是连贯的，因此迷宫中同样苔藓遍布这件事完全顺理成章，实在很难引起人的注意。
——如若不是秦非恰好关注起了墙边的一切，又恰好看到了这一处特别的苔藓的话。
即使以他这样敏锐的观察力，同样很有可能忽视它。
秦非紧紧盯着身前不远处，那丛异乎寻常的苔藓。
这从苔藓藏匿在一堆苔藓中间，它的顶端呈灰白色，若是不仔细看，或许会将那当做是苔藓上方生长处的霉斑。
但那霉斑的形状实在太过于均匀了，两团边缘清晰的圆，像是有人用圆规量着画上去似的。
霉斑的中间是空心的，露出底下深色的苔藓，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双眼睛。
眼睛。
这极富暗示意味的图案，令秦非浑身的血液都隐隐变得灼热起来。
会是这个吗？
苔藓，会是祂在这座迷宫中的监视器吗？
若是按照这个逻辑，只要找到没有苔藓的路，是否就能成功抵达迷宫的终点？
秦非弯下腰，用刀子将那蓬苔藓刮了下来，凑到眼前仔细地查看。
直播间内的观众们直到此刻，才终于看清了秦非的动作。
“什么东西？那是什么东西？”
他们急急地向光幕前凑近，浪潮一般的推力自后向前狂涌。
若不是灵体们都没有实体，今天恐怕免不了要发生一起惨烈的踩踏案件。
“是墙壁上的灰渣吗？还是地上的草？”
灵体们叽叽喳喳地探讨着，连眼都不敢眨一下。
系统终于做了一次人，在合适的时机将镜头切近，苔藓骤然被放大时数倍，清晰的呈现在了观众的眼前。
下一秒，荧幕前的灵体们却仿佛遭受了某种暴击。
画面中分明没有任何血腥或暴力的东西出现，可整个直播大厅瞬间惊呼声四起。
“卧槽！！！！！”
“啊啊啊我艹，妈妈我瞎了啊啊啊！！”
“重金求购一双没有看过这个画面的眼睛……”
“我他妈……下次这种东西能不能给个高能提醒啊！！”
这些看见血肉横飞或是肠穿肚烂的画面，也从不皱一下眉头的观众们，现在却被这丛小小的苔藓惊得面色煞白。
光幕中，一个堪称恶心十足的画面正赫然出现。
这片被秦非捧在手心里的苔藓上，那些灰白色的东西并不是霉菌或灰尘。
而是一颗颗极小的、像是不起眼的杂草般的植物。
每根植物都拥有一根细细的茎，那茎是肉红色的，就像是一根根裸露在空气中的血管，里面隐隐有不明液体涌动。
茎的顶端生长着一粒粒圆形的籽，有点像鱼籽，又有点像虫卵，但仔细看去才会发现，那竟然是——
一颗颗眼球。
对，就是眼球。
灰白色带着血丝的眼白，深灰色的瞳孔，甚至在上下还长了两块眼皮，上面生长着零星稀疏的睫毛。
随着秦非的动作，无数只丑陋微小的眼睛以相同的幅度眨了眨。
那像是破烂的鱼皮一样的眼皮缓慢地掀了起来，瞳孔缓缓，转向秦非所在的方向。
完全脱离实际的构造，令人仅仅看一眼便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啊？！
有观众当场密恐发作，疯狂抓挠起自己那其实并不存在的胳膊，它一面抓一面听见，在距离自己不远处，另一个灵体发出了一声干呕。
“yue——”
这个灵体的嗓子眼跟着翻涌了一下。
……妈的，它也好像吐啊！
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这个东西的确十分具有标志性，一看便可得知，主播的确已经找到了正确的通关思路。
苔藓，就是祂的眼睛。
就是指向出口的线索。
确凿无疑。
可新的问题随即又出现了。
“如果祂是通过苔藓来观察迷宫里的人，那出口在‘祂看不见的地方’，意思是不是，只要顺着没有苔藓的路走，就能离开迷宫啊？”
有灵体嘟嘟囔囔地说道。
这是十分常规的思路，所有观众都是这样想的。
可是，这听起来容易，要想真的办到却十分困难。
主播这一路走来已经绕过了很多路，但迷宫却像是永无尽头。
迷宫究竟有多大？没人能说得清楚。
这迷宫的入口虽然安排在教堂的地牢，可是大家都怀疑，这极有可能是一个脱离于教堂独立存在的空间。
其面积之大，或许完全难以想象。
而且，即使它是真的就在教堂的地下，那它对应的位置，大概也会是教堂地面上的那座迷宫游廊。
游廊的面积同样非常之大。
里面的走廊有长有短。
若是秦非沿途搜索每一条他走过的路，凭借迷宫中昏暗的光线，他绝不可能在剩下的20分钟里找到出口。
当大家意识到这一点，颓丧的气息瞬间席卷整个直播大厅！
二楼的高阶观众区内，那个一直关注着直播的金色灵体身上的光芒似乎都因此而黯淡了些，脸上流露出失落的表情。
“完蛋了，完蛋了。”
“对呀，这次真的要死定了吧，主播不可能找到出口的。”
“天哪，我快要气死了，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要是主播能再早点发现这些苔藓的秘密就好了。”
其实它们心里清楚，无论从什么角度看，主播真的都已经很厉害了。
他只是一个正在进行自己第2场直播的新人而已啊！
可事到如今，仍有观众难以抑制地埋怨起他来。
要是他再强一些就好了。
要是他再强一些，要是他能更早解开青苔的秘密。
或许就真的能找到主人格，找到污染源，找到整个副本最精彩的故事结局。
比起无法解锁答案的紧张来，那种明知死亡就降临在不远处、却还是难以停止自己向它靠近的脚步的感觉，实在更加令人痛苦。
“果然不该对新人抱有什么期望！”
期望越大失望就越大，他们怎么忘了这个亘古不变的道理呢？
直播大厅中甚至已经有灵体一边叹息着摇头一边向外走。
仿佛秦非的死亡与覆灭，已是注定，再不能更改的事实。
无需再看。
再看，也只是浪费时间和精力而已。
比起骤然慌乱起来的观众们，正身处危机中心的秦非看上去却要冷静得多。
他从来不是遇到事情会抱怨和后悔的人，怨怼自己为何没有提早发现线索，对离开迷宫没有任何助益。
更何况，秦非并不认为沿途搜寻没有眼睛的过道会是正确的解谜思路。
作为正在走迷宫的人，他对这座迷宫的庞大，有着比光幕背后的每一位观众都更加清晰的认知。
即使他在踏入迷宫的第一秒就想出了正确的答案。
如果硬着头皮死找。
那么，一小时和20分钟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同样都远远不够。
事实上，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秦非已然有了另一个猜测。
这些生长在苔藓上的眼球与其说是植物，倒更不如说是像某种动物，他们对外界的刺激有着明显的反应。
秦非将它们挖起来时，它们会眨眼，
当秦非捧着它们向前走时，它们的睫毛在不断地震颤。
自从意识到这一点后，秦非心中便冒出一个念头。
或许，在寻找出口这件事上应该努力的，并不是他自己。
而且这些眼球们。
秦非的步数依旧平稳，清瘦的脊背挺直。
他双手捧着那片残破的衣角，密密麻麻的眼球寄居在青苔里，静静放置在他的掌心。
他一步一步平稳地向前走去，双目直视前方。
他没有靠近墙壁，也没有弯腰继续去翻找青苔。
渐渐的。
直播间里的观众也像是受到了他的影响似的。
那些抱怨的、不满的观众们通通闭了嘴，也没有灵体继续离开。
直播大厅中静了下来。
那个画面正中的青年身上就像是有魔力。
即使他仅仅是那样面无表情、毫无目的性地向前走，依旧能够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他甚至能够在一言不发的情况下，令正在看着他的人，陡然蒙发出一种微妙的信任感。
觉得他似乎什么都能够办到，他永远能够绝处逢生，绝不会让任何人失望。
可是……
这已经是条能够一眼望到头的死路了。
究竟该如何破局呢？
观众们眼中流露出迷茫。
……
秦非的脚步越来越快。
他在一条条昏暗的过道间穿行着，浸染着血迹的沉重衣摆被风带起。
没有一个灵体看懂了他在做什么。
难道他已经放弃通关的希望，开始摆烂了吗？
但这怎么可能呢？？
他们看过那么多场直播，见过那么多陷入绝望的主播。
有的人哀嚎，有的人哭泣，有的人瘫倒在地。
甚至有人肆无忌惮地发着疯，企图伤害别人或者自己。
但他们从没见过一个人在绝望之境，竟然会闷头向前暴走的！
这也太离谱了！
“主播到底在干嘛呀？？”
“救命啊，好奇死我了。”
“离一小时只有几分钟了！医生不是说只能在迷宫呆一小时不吗？时间超了会怎样？”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在秦非之前，甚至从未有人发现过这座地下迷宫。
“嗐，还什么一小时啊？你切视角看看，地面上游廊里那几个人，马上就要死了！”
观众们恢复了活力，又开始拍起大腿。。
安静一片的直播大厅再度变得喧嚣，甚至比先前声量更大。
一浪接一浪的喧嚷声几乎快要将天花板震翻。
系统没有再给秦非手中那捧苔藓眼球切特写镜头。
那些眼球太小，秦非低头的动作又被黑暗所掩盖，观众们自然也无从得知，眼球们在秦非的手中，竟始终不断蠕动着。
细长的根茎变换着方向，像是嗅到了血腥气味的野兽，在秦非每走到一个岔路口时，便向着某个方向试探着探头。
它们越是表现出想往哪个方向走，秦非就偏不。
眼球们想向左，秦非便向右；
眼球们想向右，秦非便向左。
秦非没有手表，也没有手机，但他对每一秒钟时间的流逝都有着异常清晰的感知。
十分钟。
五分钟。
三分钟。
距离一小时的期限越来越近，他的步速也越来越快。
到最后，几乎是大跨步奔跑在过道里。
他不时地低头察看着手中的眼球。
随着他在迷宫中越来越深入，那些眼球们的反应也越来越大。
从最初的只对一些方向表现出兴趣，逐渐演变为对某些过道表现出明显的厌恶。
这样一来，秦非挑选起道路便更加轻易了，只需要向着眼球们不愿去的方向走就是。
出口！
近在咫尺！
秦非咬紧牙关，像是在守阴村的乱葬岗上，或是在被0号囚徒追逐时那样，用尽全身力气向前冲去！
“出口！！”
“出口出现了！！！”
某一个不起眼的转角过后，一抹光亮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尽头。
那些原本或是皱眉，或是哭丧着脸的观众们顷刻之间几乎全都跳了起来！
做到了！
主播真的做到了！
那是迷宫的出口，也是揭开真相的门！
秦非的双眼骤然雪亮。
他步速未减，在这座密闭的迷宫里，就像一支正在高速移动的箭矢，冲破空气，冲破黑暗，向着前方那一抹明亮直奔而来。
……
那扇门后的光亮如同温暖的潮汐，像水一样将秦非整个人包裹起来。
在冲进那扇门后，他仿佛撞进了一团柔软的棉花，或是一块富有弹性的果冻里。
他陷在了某种看不见的东西里面，四肢被禁锢，难以动弹。
过于明亮的白其实和浓厚的黑一样，都会将人的视线遮蔽。
秦非动不了，也不能说话，目之所及全是毫无差别的雪亮。
但这个地方并不令人感到不安。
即使他失去了自由，仍能够从周围的每一丝、每一缕空气中，觉察到一股善意而无害的气息。
秦非想调出弹幕界面来。
虽然他很难从中获取到什么有效的信息，但无论是边角料，还是隐藏的线索，只要能够看到一丁点总也是好的。
可惜他失败了。
弹幕界面就像是和他失联了一样。
不仅如此，秦非连自己的个人面板也没有办法再调出来。
总而言之，他被困在了这里。
在尝试用各种姿势脱困自救无果后，秦非思忖片刻，干脆阖起双眸，静静地闭目养神。
空气中流淌着静谧与安宁，秦非的大脑放空。
在进入冥想状态的前一秒，他心中唯一闪过的念头仅有一个：
希望在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特殊场景里，时间流速能够尽可能地慢一些。
可千万别让在教堂里帮他拖延时间的萧霄他们太难办了才是。
秦非不知道时间是被拉长还是被缩短。
在经历了两天两夜脑力与体力，双重高强度的运转过后，他在闭上眼的瞬间便昏睡了过去。
等到再醒来时，那股束缚着他的力道终于消失，眼前白晃晃的一片也已完全退去。
秦非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床上铺着散乱的床单与薄毯。
他坐起身，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间非常狭小的房间，里面堆满了杂物，从房间的整体结构来看，这应该是某户人家的阁楼。
房间逼仄异常，天花板到地面之间的距离不足一米五，假如秦非在正常情况下走进这里，会连腰都无法直起来。
……但他现在竟然能够笔直地站起来。
秦非诧异地挑眉。
他举起手，放在眼前打量着。
眼前的双手皮肤苍白异常，浅淡的血管和经络被几近透明的皮肤包裹着，显得十分不健康。
手指细而短，掌心小巧。
这绝不是一只属于成年人的手。
他身上的衣服也变了模样，不再是那件，做工华丽繁复又被鲜血浸染过的神父长袍，看裤子的长短，如今这具身体的主人应该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儿童。
秦非抬手摸了摸脑袋，头上的短发柔软，带着轻微的卷，触感依稀有些熟悉。
——那是他曾在里世界的告解厅里触碰过的感觉。
所以……
他这是，变成兰姆了？

第60章 圣婴院27
很奇怪, 来到这间阁楼以后，秦非依旧无法调出弹幕界面或属性面板。
几次尝试依旧无果后，他只能无奈地选择放弃。
房间的门窗都紧锁着, 透过窗户，秦非看见了外面的街道。
街道环境十分脏乱，遍地都是垃圾，临时搭建的棚屋、席地而坐的商贩，几乎将道路两边占满。
路上人来人往，衣着打扮都并不光鲜, 整条街的色调看起来阴沉得不可思议, 偶尔有精致华丽些的车马路过，全都行色匆匆，没有片刻停留。
这里似乎是个中世纪的贫民窟。
面对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 秦非暂时没有暴力破门而出的想法。
他在屋内各处翻找着, 想看看否找到一些指向目前处境的线索。
很快，秦非便又发现了一些怪异的事。
这间房中的一切都十分流于表面。
对, 就是流于表面。
没有比这更恰当的形容了。
若是不深入探究，这的确是一间十分普通而正常的房间。
地板和墙面老旧斑驳，却还算得上干净，桌椅、书柜和床分别摆放在屋内的各个角落, 窗台边甚至还摆着一盆不知名的绿植，正努力舒张叶片, 吸收着窗外那并不灿烂的阳光。
可是, 当秦非伸手去翻桌上散落的报纸和书时, 出现在他眼前的却是一片空白。
那些本该记载着文字的页面, 全都变成了一张张白纸。
秦非眸中掠过一抹思索，将报纸合拢。
报纸的最外层印着豆腐块一样的图文, 打眼看与平常的报纸无异，但若仔细阅读便能发现，那上面的文字根本构不成连贯的语句。
……不，那甚至根本就不是字了，而是一些仅有外观与文字雷同的、毫无意义、杂乱拼凑起来的符文。
秦非皱起眉头。
他在床上坐下，还没来得及思考什么，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像是有人带着怒意往这边冲来似的。
很快，房门被推开。
秦非留意到那人开门的动作十分丝滑，他没听见任何类似于开锁之类的声音，可刚才他自己去试着按压门把手时，这扇门分明锁得紧紧的。
闯进房间里的一个身材粗壮，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女人。
她顶着一盆杂乱如枯草的头发，一把揪住秦非的耳朵。
就在她的手碰到秦非的那一瞬间，秦非忽然发现，这具身体不受他的掌控了。
他的视角也被剥离了出来。
秦非伸出手，却从那女人和兰姆中间穿了过去。
他此刻完完全全就像是一团空气，触碰不了别人，别人也看不见他。
现在，他整个人悬浮在半空中，以一种第三方的角度观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该去做礼拜了！”女人骂骂咧咧地拖着兰姆往外走。
兰姆想要挣扎，但凭借那双介乎于孩童与青少年之间的孱弱纤细的手臂，他根本无力抵抗那个女人的力量。
很快他不再乱动，也不再有其他反应，一脸木然地任由对方将他拖出了门外。
秦非就像是被一根绳子拴着的气球一样，也跟着飘出了门外。
门外是一片虚无的空白。
明明刚才那个女人开门之前，秦非听见了她踩踏着木质楼梯上楼的脚步声。
可当房门打开后，外面却什么也没有。
女人和兰姆就像是没有觉察到屋外的异状，流畅地移动着脚步，两人的身形逐渐压低。
随着他们前行的轨迹，那些原本就应该在这里的东西也逐渐显现出来。
楼梯、扶手、墙壁……
当二人最终站立在楼下时，整座房屋已然结构完善。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画笔，追随着两人的动作，一点点将所有残缺填满。
这过于荒诞的一幕令秦非忽地明白过来。
他意识到，自己现在大约正身处于兰姆的记忆之中。
他可以听，可以看，在一人独处时甚至可以触碰到身边的一切所在。
可一旦记忆中出现其他人，他就再也无法与他们进行任何互动了，只能作为一名旁观者安静地凝视。
因为那些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
而已经发生过的事是无法改变的。
同样，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房中的报纸和书籍内都残缺了一部分文字、为什么兰姆所没有踏足的地方都是空白的。
这个世界是围着兰姆转的，所有的一切都由兰姆的记忆构成。
兰姆记得哪些，秦非就能看到哪些，而那些被兰姆遗忘的内容，秦非自然也就无从得知。
怪不得他没法在这里打开直播面板。
因为这里甚至算不上是一个完整的空间，只是一幕正在播放的画面而已。
兰姆和女人正在交谈着什么。
从两人的对话中，秦非得知，这个女人似乎是兰姆的妈妈。
——但这妈妈的含金量还有待商榷，因为家中除了兰姆，还有另外四五个小孩。
他们和那女人一样长着棕灰色的头发，身量高大，皮肤粗糙，看起来和兰姆简直不像是一个人种。
女人对待兰姆的态度也和她对待其他孩子十分不同。
对着另外几个孩子她尚算和颜悦色，而和兰姆说话时，却永远皱着眉，一副十分不耐烦的样子。
兰姆该不会拥有一个和灰姑娘性转版一样的童年吧？
被后妈虐待？
秦非若有所思。
秦非觉得自己像是变成了一架可移动摄像机，视野随着兰姆不断变化着。
他看见兰姆被母亲推搡着出了门，和他一同出门的，还有那群看起来并不怎么像他家人的兄弟姐妹们。
每个孩子手中都抱着一本书。
相比于兰姆房间中那些乱七八糟的书册来，这本书的样子看上去要清晰很多。
是圣经。
和秦非刚进入副本时表世界时，白衣修女发给他的那本圣经一模一样。
孩子们列成一队，沿街向前走。
兰姆全程都低垂着头，落在队伍最后面，他的兄弟姐妹们也并没有来找他搭话，像是当他完全不存在。
在极近的距离下，秦非可以看到兰姆垂落在身侧的手指不断蜷曲又放开，他的嘴唇发颤，一副十分恐慌的模样。
秦非想起女人对兰姆说的那句“该去做礼拜了”，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果然不出秦非所料。
他们沿着街边走了许久，在一个拐角过后，一座与刚才那脏污低矮的街道风格迥然不同的高大建筑出现在了眼前。
那是一座教堂。
纯净的白色外墙上悬挂着巨大的十字架，教堂外人满为患，热闹非凡。
兰姆一行人跟在那些前来做礼拜的人后面走入教堂。
而他们进入的这座教堂，正是圣婴院。
此时的圣婴院并不叫圣婴院，而叫做圣心大教堂。
教堂内看起来很新，就像秦非在表世界中曾见过的那样，座椅摆放整齐，精致的雕花彩绘玻璃镶嵌在墙上。
那些来做礼拜的信徒们鱼贯落座，不久后，一位神父站上了布告台。
秦非眨了眨眼。
又是一个老熟人。
神父比秦非在里世界时所见到的稍微年轻了一些。
——但也仅仅是十分细微的一些而已。
他依旧苍老而佝偻，顶着满头白发，皮肤遍布褶皱。
他站在布告台上，台下几十双眼睛齐齐望着他。
所有人眸底都闪烁着信仰的光辉。
对于秦非这样标准而又纯粹的社会主义接班人来说，听别人做礼拜简直和催眠曲没什么两样。
由于害怕错过线索，他不得不强撑着，一直保持清醒。
其实秦非很想掐自己一把，但他做不到，他现在根本就没有身体。
总之，一个小时之后，礼拜终于结束了。
“对了，今天有唱诗班的孩子在这里吗？”
原本正迈步走下布告台的神父突然转身说了这样一句话。
兰姆的身形瞬间僵住。
“喂！”
兰姆身旁，他身材高大的哥哥伸手推了他一把。
兰姆一个踉跄，险些从椅子上翻下去。
装作听不见也不行了。
兰姆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
远处神父站在高位，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他露出一个心满意足而又意味深长的笑容。
“搞不懂他为什么能被挑选进入唱诗班。”
兰姆的哥哥姐姐们这样念叨着，转身走了，完全没有要等他一下的意思。
教堂里的人流渐渐散去，兰姆在修女的带领下来到告解厅前。
“进去吧，孩子，先进行告解，然后神父有话要吩咐你，是关唱诗班的事。”
修女温声细语地对兰姆说道。
这个修女同样也是熟面孔，正是黛拉。
黛拉修女对于接下来要发生的糟糕事一无所知。
她在将兰姆送进告解厅后便转身离开了。
而神父早已提前守在了告解厅内。
漆黑的告解厅里只剩下兰姆和神父两个人。
“来吧，坐过来一些，亲爱的孩子。”
神父掀开布帘，像他在副本中曾经做过的那样，伸出了他罪恶的手。
他的声调被他故意压得很柔，却带着一股异常冰冷黏腻的意味，落入耳中时令人感到十分不适。
兰姆从喉咙里发出轻声的呜咽，一张脸毫无血色。
他的浑身都在冒着冷汗，被神父触碰到的那片皮肤像是着了火，如果可以，他很想将它从自己身上剥离下来。
他显然十分胆怯，他并不敢出言呵止对方，甚至连抽回自己的手都不敢，只是低垂着头，用牙齿紧咬着下唇。
秦非看得直皱眉头。
神父的手就像是一条毒蛇，紧紧缠在栏目瘦弱的胳膊上。
那条蛇渐渐向上游走——
记忆画面在这一刻崩坏瓦解。
是兰姆不愿再继续往下回忆了吗？
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体验，秦非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像是为什么东西拆碎，又重新组装了一遍。
无数色彩缤纷的碎片散落在空中，散落在秦非眼前。
等到那些碎片重新组装成完整画面时，秦非已经又一次坐在了阁楼里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
房间内只有他一人，秦非再度掌握了身体的控制权。
这一次，他没在浪费时间去翻阅那些无用的书籍报纸。
而是直接站起身，尝试着靠蛮力破坏门窗。
没有用。
他先前的猜测是正确的，记忆不可更改。
无论秦非使用何种方式，门窗都永远紧闭。
兰姆的身体素质简直虚得堪比秦非进入规则世界之前，直到他累得气喘吁吁，仍旧毫无所获。
之后，时间被强行拉快了。
窗外的太阳在极短时间内落山，又升起，再落山，再升起。
路上的行人车马全都像是被人按下了倍速播放键。
直到太阳落下又升起七次。
在第七天的上午。
阁楼的木门又一次次被推开。
兰姆的妈妈走了进来。
这一次她挥舞着扫帚，冲正坐在书桌边的秦非打来。
“还磨蹭什么？该去做礼拜了！”她说。
扫帚没能挥舞到秦非身上。
一如上次那样，他被弹出了兰姆的身体。
之后发生的一切与七日前无异，除了一些细节发生改变，其他全都没什么两样。
黑暗的告解厅。
黏腻肮脏的话语。
神父粗糙的手。
相似的场景不断复现。
说实话，秦非的心情实在算不上愉悦。
没有哪个人会喜欢看这种场面，还一看就是几十遍。
尤其是，他只能看着，而无法出手改变任何现状。
虽然没有危险，也完全无需秦非劳神费力。
但秦非竟然觉得，这段时间，比他在副本中奔波游走在死亡边缘的那两天两夜加起来，还要让人心累。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算完。
秦非这样想着。
下一刻，变故便随即发生了。
兰姆从床上站了起来。
这是他这次从教堂回来后的第三次日落。
随着兰姆起身的动作，倍速播放的时间重回正轨。
这一次，虽然没有接触到外人，但秦非仍旧失去了对兰姆身体的掌控权。
他只能悬浮在空气中，眼睁睁看着兰姆拉开门向楼下走去。
秦非意识到，又一处重要的剧情节点要来了。
天色已经黑了，屋里灯光昏暗，兰姆来到一楼。
他的妈妈正站在灶炉旁边。
“……妈妈。”兰姆轻轻吞咽了一下。
他向那个高大的身影走了几步。
“神父、神父……”孩童嗫嚅着，将头垂得低低的。
接下去他说出口的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灶炉前的女人没有听清，将兰姆往一边驱逐：“走开！别挡路。”
向来温顺的孩子这一次却没有听话。
他像个木桩子一样站在原地不动弹。
女人终于不耐烦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为了尽快打发走这个该死的孩子，她万分不情愿地弯下腰，将耳朵凑到了他的旁边。
半分钟后，当她终于听明白兰姆说了什么以后。
“啊————！！！”
女人高声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刺耳，划破寂静的长夜。
她在衣摆上蹭了蹭被洗碗水弄湿的双手，抄起墙角放着的扫帚，狠狠挥向面前男孩的后背！
“你这个、你这个——”女人几乎失语了。
“你这该死的家伙！！你是怎么敢用你肮脏的嘴说出这样污蔑神职人员的话来？！”
兰姆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扫帚，连躲也不躲。
他怔怔站在原地，不知是觉得发生的事太过出乎意料，还是他早已料到结局会是如此，并再也不愿抱有其他的期望。
一下，两下。
扫帚像疯了一样往这个瘦弱的孩子身上抽去。
直到那巨大的、用竹藤编织的扫把头散落一地，女人这才气喘吁吁地停手。
她看向兰姆的眼神好像看着一坨肮脏的垃圾。
“现在、立刻、马上滚回你阁楼上的窝里去，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她挥舞着手臂高声咆哮道。
秦非敏锐地觉察到，兰姆的情绪似乎有些不正常。
他一言不发地上楼，将自己反锁在房间内，直挺挺地向床上倒去。
随后。
黑暗来临了。
浓郁到近乎凝结出实质的黑暗如同水流般，从门缝、窗缝、从每一寸墙壁中，渗透进狭窄的小隔间里。
秦非的心脏蓦地紧锁。
他又回到了兰姆的身体里，但他仍旧操控不了这具身体。
在兰姆的视野中，秦非清楚地看见，那片黑暗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但兰姆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直到黑暗彻底淹没整座阁楼之后，秦非忽然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尖锐地刺痛了一下。
紧接着，灵魂像是被分割成了两半。
就像有一把削铁如泥的尖刀，将他整个从中剖开，秦非感觉到一股冰凉顺着自己的眉心一路向下。
虽然没有任何的明示或暗示。
但此刻，或许因为秦非正寄居在兰姆的身体里，致使他他能够无比清晰地明白一件事：
祂来了。
污染源出现了。
就像鬼女曾经对秦非所说的那样：
祂降临在了这个世界上。
这一次，祂选中了兰姆。
而兰姆安然接纳。
这是一场仅存于兰姆的精神世界的污染，并未向外蔓延。
空前浩大。
却又寂静无声。
兰姆双眼紧闭，整个人像是被浸泡在了水里，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秦非能够感受到某种奇异的能量，正在他的身体里肆无忌惮地流窜，像是一团黑色的雾席卷他的身体。
最后，那团黑雾感到了倦怠，盘亘在了兰姆的脑部。
下一刻，秦非睁开眼睛。
他只有一双眼睛，但眼前却骤然分割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画面。
一个是正常的，是他这些天已然见惯了的，另一个则失去了所有颜色。
秦非隐约能够看见，在兰姆的意识深处，一片漆黑的空间里，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正面对面坐在那里。
这是……兰姆的第一次人格分裂？
那个和兰姆有着相同外表，眉宇间却满是冷漠孤僻的孩子，无疑正是秦非在副本中见过的24号圣婴。
这个情节至此终结，秦非眼前的时空再次化作一片虚无的彩色碎片。
当那些碎片重构成新的画面时，秦非俨然发现，他已经来到了几年之后。
虽然已经过了好几年，但兰姆的外表竟丝毫未变。
他的哥哥姐姐们都长大了一些，他却仍旧是当初那个瘦弱的男孩。
在这段被掠去的时光里，他脑海中的人格已经由两个变成了整整十六个。
十六个男女老少不同的人格侵占着这具身体，兰姆越来越频繁地在人前表现出异状，这令他的家人们对他的不耐日渐加深。
这几年间，教廷和政府之间的博弈终于到了尾声。
社会在短时间内发生了巨变，教堂也从原先单纯做礼拜的地方，变成了一个集监狱、疗养院、病院于一体的黑暗圣地。
终于有一天，兰姆的家人们集体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们要将兰姆送到教堂去。
家里并不富裕，养不起兰姆这个闲人。
虽然他从小吃得就不多，但哪怕仅仅是一粒米，就算掉到地上，也比喂给这个毫无用处的小崽子要让人舒心畅快得多。
至于送进教堂的理由？
哦，随便编纂一个就行了。
神父最喜欢兰姆，无论用什么理由将他送去，神父都必定欣然接纳。
于是兰姆就这样被带离了家。
自此，他将自己全部的自由都葬送在了那座宏伟而圣洁的教堂。
……
这部冗长的过场动画至此终止了，并未继续播放兰姆进入教堂内的后续。
在兰姆被修女带进地牢后，所有一切如冰雪消融般散去。
秦非回到了他踏出迷宫出口后进入的那个纯白空间。
与上回不同的是，那股禁锢秦非的力量消失了。
现在，他可以自如地活动。
这里完全是一片虚无，空无一物，没有天也没有地。
秦非甚至无法从物理层面上解释自己是怎么踏出每一步而不踩空的。
目之所及的范围内，唯一可见的便是不远处的一把椅子。
那把高背椅上坐了一个人。
秦非半眯着眼，目光中带着探究。
很显然。
那是兰姆，而又不是兰姆。
或许是因为要在这个副本中示人，祂才占用了兰姆的身躯，顶着这张和兰姆一模一样的脸。
但祂和兰姆本尊实在太过不同。
即使拥有着同样的躯壳，秦非依旧很难将他们二者联系起来。
兰姆的神情怯懦，黑发柔软，瞳孔中藏满了对这个世界的恐惧与抵触，就像一只被狼群咬伤后独自瑟缩在角落的小羊。
而祂，眼前这个污染源。
透过那双空有兰姆轮廓的眼睛，秦非能够看见一个与那孩子截然不同的、浩瀚、磅礴，而又难以捉摸的灵魂。
祂的眸子澄澈明净、如湖水般清透，颜色介乎于透明的冰面与最浅淡的海水蓝之间。
眸底仿佛汇聚着万千星辰、汇聚着数之不尽的世界。
它们在那眉宇之间交错着，形成一个个微小的宇宙。
如果一定要为这灵魂下一个具象的定义——
秦非回想起上一場副本结束后，自己意外闯入的那个不知名空间，以及在那里看见的人。
假如祂有一个固定的模样。
那必定就是那样的。
秦非看着面前的人，有些许晃神。
远远的，祂向秦非微微颔首。
“你来了。”祂的轻声轻柔而低醇，尾音略有些沉，像是和缓的琴音。
“我等你很久了。”
祂这样说道。

第61章 圣婴院（完）
温和与危险。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特质同时汇聚于眼前之人的身上。
秦非心下一沉。
祂说等他很久是什么意思？
虽然作为污染源, 对这副本中每时每刻发生的事都尽在掌握，似乎也十分合情合理。
但——
那岂不是意味着，祂对自己的来意心知肚明？
秦非双眸微阖, 眼底神色莫辨。
平静的空气似乎在瞬间变得波谲云诡，放眼望去，亮到刺眼的惨白无边无际。
时间、空间与尺度都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这里只有他们两人。
只有秦非。
和对面那人。
秦非的心跳开始加速，垂落在身侧的指尖传来轻微热意，呼吸急促, 血脉翻涌。
当一个人——或是一个神, 亦或是一个魔鬼。
当他或祂得知，有另一个人想要杀死自己时。
会怎么做呢？
对于玩家们来说，要想解决掉污染源, 最难办的一步恐怕是靠近祂。
毕竟, 在靠近祂之前，疯狂下降的san值就足以杀死大部分人。
现在, 秦非做到了。
跟他距离胜利仍旧有着一段距离。
这段距离或许会成为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
秦非抬眸，静静打量着对面人的神情。
但，奇怪的是。
从始至终，秦非都并没有从祂身上感到一丝一毫的威胁。
祂的身上充斥着矛盾, 在这具属于兰姆的瘦弱身躯中，蕴藏着那个小男孩此生都难以企及的磅礴力量。
那力量足以毁天灭地。
可秦非看着他, 却并未感受到丝毫压力。
……事实上, 他甚至觉得有点舒服。
虽然有点奇怪, 可这确实是秦非最真实的体验, 并且这种感受已不是第一次了，
上次在守阴村副本结束后, 他误入黑暗空间，当时也是同样的感觉。
秦非在副本中因疲惫与伤痛而紧绷的精神逐渐松弛下来，骨缝中流淌着柔柔的暖意，整个人像是被浸泡在温水里。
就在秦非望着对面那人时，祂也正望着秦非。
祂冰蓝色的瞳孔中带着浅浅的探究，被祂小心翼翼地隐藏了起来。
祂不说话，看着秦非，轻轻笑了笑。
配上兰姆那张柔软无害的脸，顿时让气氛和缓了起来。
在这种对于两人来说都生死攸关的紧张时刻，这份和缓显得非常不恰到好处。
秦非的表情有些许怪异。
祂这是什么意思？
看起来既不像是想和自己谈判，也不像是没把自己看在眼里。
秦非十分难得的有了一种完全捉摸不透对面人想法的感觉。
——而且祂一直顶着兰姆那张脸。
秦非对兰姆已经很熟悉了。
在兰姆的记忆中，他本身也当了很久的兰姆。
而现在，他的对面又坐了一个新的兰姆。
这让秦非的大脑产生了一种撕裂般的混沌感。
总之就是有点别扭。
远处那人就像是能看透秦非在想些什么似的，在他产生这样的念头之后，那个兰姆微微颔首，眉宇之间带出些许歉意：
“在副本里，我只能以这样的形象示人。”
秦非：“……”
他越来越搞不明白了。
为什么要向他解释？
而祂想解释的好像还不止这一点。
“你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祂的态度十分和缓，甚至令秦非产生了一种异常荒诞的念头：他开始觉得他刚才的紧张是完全不必要的。对面那人不会伤害他，无论他即将做出什么。
秦非还真有不少事想问。
秦非记得，在他上一场直播结算时，“解锁新结局”和“整体剧情解锁度”都有相对应的积分奖励项。
现在秦非对圣婴院的大部分设定都已有了了解，但还有些细节，他想弄得更明白些。
“整个圣婴院都是兰姆的脑内世界，对吗？”
虽然秦非对于这一点已然十分肯定，但他还是想再次求证一下。
‘兰姆’点了点头。
祂并没有将话题止歇于此，而是接着继续讲了下去：
“副本分为表里两个世界。里世界是基于兰姆的记忆生成的，表世界则是他存放自己24个副人格的地方。”
“你刚才应该已经看到，这孩子在教堂中过得并不好。”
那些修女、囚徒和神父之所以会呈现如此面目狰狞可怖的模样，是因为兰姆的内心对他们充满了恐惧。
兰姆自从在13岁那一年被自己的亲人送入教堂后，就在那里过上了十分生不如死的日子。
神父并不会放过这块送到嘴边的肉，他就像是一头藏在黑暗中的野兽，惊扰得兰姆日夜不得安宁。
很快，教堂里的修女发现了这个秘密。
修女是个狂热的信徒，在她眼中，是这些肮脏的男孩们引诱了神的使者。
这也正是副本中，里世界的黛拉修女会表现得如此厌恶同性恋的原因。
神父并不管教堂中的琐事，修女几乎一手包办了教堂中所有人的生活起居。兰姆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
在极为不科学的电机和药物治疗之下，兰姆不断分裂出新的人格。
直到几年后，医生来到教堂。
这时24个人格已经全部诞生。
这些人格或多或少都存在着一些精神健康方面的问题。
医生是这教堂中唯一一个正常人，他对兰姆感到十分同情，但在那个教廷至上的时代，医生的权力远远比不上修女与神父。
医生做不了什么，只能有针对性的记录着兰姆的病情，并进行医治。
“医生以为他控制住了兰姆的病，但实际上并没有。”
污染源半垂着眸子道。
祂讲这些时没什么情绪的起伏，语气淡淡，近乎冷漠。祂对这件事没有太大的感触，也没有很强的表达欲。
可祂偏偏又叙述得十分详细，事无巨细地将所有细节告知给秦非。
“那些副人格，他们都很善于伪装，在药物的控制下，总能表现出与常人无异的模样。”
可事实上，每个副人格内心都潜藏着一团热烈燃烧的火。
只要找准时机，就能吞噬周围的一切。
玩家们来到副本后所扮演的，就是“在可控时表现正常”的副人格。
每当他们做出一些或是血腥或是暴戾的事，被压抑的本心就会更显露一分。
直到一切再无转寰余地，药效失去作用，真实的副人格展露于人前，玩家也因此被抹去。
“这个副本中的全部就是这样。”
将所有一切说完后，祂忽然抬起头来，十分认真地凝视着秦非的眼睛。
“我知道你在找什么，污染源就是我，你没有想错。”祂说。
“我也很清楚你的来意。”
这一次，祂已经将话讲得很明白了。
祂知道秦非过来是为了杀他。
但秦非现在已经感觉不到丝毫紧张。
秦非静默无声地与不远处的人对视，一股柔和的推力从他的后腰处传来，将秦非一路推到了祂的身前，在距离祂极近之处停下。
无形的虚空中，有某种东西发生了微小的变动。
片刻之后，秦非掌心凭空多出了一把小刀，是那把他放在随身空间里的刀。
——这并不是秦非自己取出来的。秦非在打不开调度面板和弹幕界面的同时，自然也和自己的随身空间失联了。
但现在，这把刀出现在了他的手里。
“动手吧。”祂十分平静地说道。
秦非觉得，这几分钟内发生的一切都太过于荒谬了。
他就这么轻飘飘地找到污染源，之后对方像个景点讲解员一样尽心尽责地帮他分析了一遍副本，最后，甚至将刀子递到了他的手上。
但秦非不想这么快对祂做什么。
“上一次——”
秦非不知道直播是否在继续进行。
他实在有很多疑问。
譬如他身上为什么会有污染源的气息？
他很想问问祂，除了守阴村那次，他们以前是不是还在什么别的地方见过？
但他有些犹豫，不知道是否该问出口。
秦非未说出口的话被祂打断：“那也是我。”
那是祂原本的样子。
“除了那个以外，还有很多。”
“很多很多，数之不尽。”
“在无数的时间和空间中，我们分散开，却又是一体的，不分彼此。”
“所以。”
祂算得上柔和的语气中蕴含了一丝细微的笑意，“你并不需要为此产生任何心理负担。”
“这不会对我造成伤害。”
祂轻轻蹙起眉，似乎在为自己不够精准的表述而感到困扰：“…我会不会说得太抽象了？”
秦非摇了摇头：“不会，我已经明白了。”
不知为何，虽然他和污染源一共才只见过亮面，但他在面对祂时却总能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就像面前那人是他多年未见的老友。
秦非低着头，紧盯着手中的匕首。
“不要担心。”
秦非听见自己身前那道声音轻声说道。
“我们还会再见。”
……
“欢迎进入结算空间！”
毫无情绪的熟悉机械女声在耳畔响起，秦非从一个纯白的空间闪现进了另一个纯白的空间。
“欢迎进入结算空间！”
系统又提醒了一次。
秦非没有理会。
他正盯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上还攥着那把水果刀，在一分钟前，这把水果刀扎进了兰姆——或是“祂”的心脏。
算上兰姆，秦非一共用这把小刀杀死了三个人。
在他花费15个积分在系统商城中购买它时，他的确并没有想到，它会在接下来的副本中发挥如此巨大的作用。
这种感觉，说实话有点微妙。
因为在圣婴院副本中被他杀死的人都是活生生的。
无论是8号、3号还是拥有着兰姆模样的污染源，都与秦非平日接触的普通人一模一样。
但秦非并不是在为自己害死了他们而感到难受。
他觉得奇怪的点是——他几乎完全没有感到难受。
恐惧，恶心，不适。
这种普通人杀人后会产生的心理和生理上的反应，秦非连一丁点也没有。
虽然他的情绪的确比常人淡漠，但，再怎么说他也是个遵纪守法的大活人啊。
不至于连半点心异样感都没有吧？
最最主要的是，当他拿起刀抹人脖子时，甚至产生了一种无比称手的感觉。
就好像他早已在自己不知道到时候，像这样做了千千万万遍。
秦非轻轻嘶了一声。
很不幸。
他身上令他不解的点又多了一个。
“欢迎来到结算空间！！”
系统播报第三次响起，俨然对秦非无视它的行为感到十分不满。
秦非终于给了它一点面子，抬起头来。
这抬头的动作属实是无用，因为秦非对面什么东西也没有，空空荡荡。
虽然系统的声音接连响起，但事实上，结算空间内连个播音喇叭都看不见。
秦非眨眨眼，觉得这个系统真是有点做作。
它管自己在干什么呢？反正它也就是播报点结算信息，直接播不就完事了么。
秦非没有明说，但系统似乎从他微小的表情中读懂了他的意思。
系统的声音中透出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请认真参与直播结算！若有任何疑议，离开结算空间后，系统概不负责处理！”
“好的，好的。”
秦非敷衍地点了点头。
系统似乎也懒得再说什么了，停止废话，开始播报结算分。
【《圣婴院》副本成功通关——积分200】
【《圣婴院》副本首次解锁新结局——积分500】
【在直播过程中达成“10万人瞩目”成就——积分500】
……
【获得新星推荐持流量扶持奖励——积分500】
【首次触发赌盘功能，并达到10万金币额度——系统提成奖励积分1000】
【在直播过程中共有17，846名观众，因您的精彩表现，购买了系统商城中的烟酒零食……】
这是一段非常长的播报，长得秦非耳朵都快要起了茧子。
等到结算终于停止，最后累积起来的分数，已经达到了一个极为可怕的数字。
12374分。
加上第一次直播结束后，被秦非大肆挥霍了一把的那些积分，秦非现在一共有了14613分。
只差一点点，就能直接越过D级世界，直接升到C级世界去了。
秦非没有对此表现出惊喜或是意外，系统连让秦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留，完成全部结算后，直接将他踢出了结算空间。
秦非摸了摸鼻子，顺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小路向前走去。
很快，他来到了空阔的过渡区域。
过渡区域上正躺着几个人，远远看去十分眼熟。
秦非先是眼前一亮。
那是萧霄、三途和鬼火。
他们都还活着。
但……
秦非向他们走近些许，诧异地挑起眉梢。
秦非在两次直播中被各路妖魔鬼怪追着跑，很了解那种体力被抽尽、生命值和san值都快要跌破临界点时，靠药剂强行补充所带来的恶心感。
饶是如此，在见到眼前三人背靠背瘫在一起，各自疯狂往嘴里灌药水，还一边灌一边yue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小小震撼了一下。
“秦、呕……秦大佬！！”
萧霄见秦非出现，单手撑着地，十分勉强却难掩激动地站起身。
副本结束了，萧霄脸上那种像是被圈养的小猪一样呆呆傻傻的神色终于散去：“你终于出来了！”
秦非环视一圈，见空地上只有他们三人，便询问道：“其他人呢？”
萧霄的表情古怪起来：“他们啊……都跑了。”
鬼火和三途也都站了起来。
三个人看向秦非的眼神亮闪闪，眼底都是好奇与憧憬：“你真的消灭污染源了？”
秦非冲出心之迷宫大门的那一瞬间，萧霄三人正挣扎在生死的边缘线上。
那时萧霄偶遇了6号，又偶遇了0号囚徒，三个人谁也不敢停，像夹三明治一样在迷宫游廊里跑来跑去。
就在萧霄的体力快要消耗殆尽时，也不知他是不幸还是幸运，绕了一大圈，他竟然又回到了原本遇见三途和鬼火的那个位置。
那时3号囚徒刚刚回来，将新带来的刑具铺得遍地都是。
三途和鬼火虽然在这段时间一直疯狂磕药，但补充的体力与san值根本赶不上掉下去的，眼看两人就要彻底凉凉。
萧霄在这个时候带着后面的两根尾巴跑过来，倒是给他们拖延了些许时间。
这一次，萧霄和6号也没能躲过3号囚徒的暗算，两人在紧靠鬼火三途的地方软绵绵地倒了下来。
3号囚徒和0号囚徒向来不睦，四目相对险些打起来。
三途则靠着疯狂灌药剂换回来的一丁点体力，趁乱用鞭子绑了6号。
可他们还是逃不掉。
心心念念的猎物就在身旁，0号和3号没花多少时间便达成了一致：
当然还是要先享用美味。
在副本中绝大多数时候，1+1的威力都远远大于二。
更何况，玩家们还正身处在这条被3号囚徒加足了debuff的走廊上。
当时萧霄那不善于思考的脑袋里就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持续疯狂地回响：
完了完了完了，这次真的完了。
他肯定要死在这了！
就是不知道秦大佬有没有办成他想办的那件事。
万一他们死了，连累秦非也死了怎么办？
萧霄在死到临头的前一秒都还在为这件事忧愁。
然后，他就被弹出了副本。
这场直播结束得非常奇怪，没有一个人看见了那扇本该代表着胜利的大门。
所有有资格离开副本的玩家，全都在眨眼之间便现身在了结算空间内。
与此同时他们还听见一个似有若无的，冰冷的机械音，消散在耳畔：
【警告！警告！该副本世界已崩溃，直播强制终止！】
【《圣婴院》副本即将永久关闭，请所有玩家尽快离开！】
这个警告实在有点吓人，以至于剩下那几个活着的玩家在离开结算空间后一步也不敢停留，急急忙忙地跑了，生怕副本崩溃会为过渡空间也带来某些干扰。
只有萧霄，他是知道秦非是去消灭污染源了，心中隐约有了猜想。
鬼火两人则是实在很难相信秦非会死在副本里。
所以留下来一起等他。
三途和鬼火虽然并不知道秦非具体的计划，但听见那一声系统播报，其实也已在心中有了猜想。
三途试探着看向秦非。
秦非没有隐瞒，干脆地点了点头。
“卧槽！”三途激动到爆了一句粗口。
虽然她原本想的替鬼火上分的计划被毁了。
但。
这种传说中才会出现的事，竟然切切实实的发生在了她所处的副本中！
这怎么能让人不兴奋呢！
三途曾经计划着，要在过渡空间中向秦非好好讨教一下这个副本的信息。
但现在已经没有必要了。
这个副本再也不会开启了。
比起副本本身，三途反而对污染源更感兴趣。
污染源并不属于副本内部讯息，即使离开过渡空间依旧可以讨论，鬼火一个箭步冲过去挽住秦非的胳膊：“走走走，我们去外面找个舒服的地方说！”
过度空间的地硬邦邦的，硌得他的屁股疼死了！
秦非也很愿意休息一下，他的脑子现在有点乱。
四人一拍即合，向着规则中心城的方向走去。
很可惜，休息的计划最终还是没能成功落实。
四人刚一踏入中心城的区域，一个人影便从旁边窜了出来，直直拦在他们身前。
鬼火和三途被吓了一跳，秦非萧霄却一怔。
这个清瘦秀气、穿着蓝白色校服的男孩子，不正是守阴村副本里，和他们一起通关的林业吗？
“你是特意等在这里的？”萧霄诧异地问道。
这实在不难看出来。
林业皱着眉头点了点头，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怎么了？”萧霄问。
林业却没有回答。
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不动声色地带着四人转了个方向，压低声音道：“这里人太多，我们去别的地方说。”
刚才好像已经有人看过来了。
秦非有些意外：“你是遇到什么事了？”
怎么跟做贼似的，一副偷鸡摸狗见不得光的模样。
林业的神色有些许怪异：“你们……该不会还不知道吧？”
他警惕地看了一眼三途和鬼火，在秦非示意他并不需要避着他们以后，林业顾不上解释，动作飞快地将几人带到了不远处无人注意的小巷子里。
这条巷子在中心城门外，一个臭气熏天的垃圾堆旁边，到处都是苍蝇蚊子，平时根本没人愿意过来。
光线昏暗，人迹罕至，算得上一处说悄悄话的好地方。
少年再次检查了一遍周围环境，在终于确定各个角落都没人以后，他正了神色，转头看向秦非，说出了一句令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到十分诧异的话：
“哥，你被人盯上了！”

第62章 蝴蝶
盯上？
秦非挑起半边眉梢, 诧异地看着林业。
林业就像只急于通风报信的鸽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哥你是不是升到D级了？就刚才，没多久之前？”
一旁三人的眼睛倏地睁大了, 尤其是萧霄。
秦非抬起手摸了摸鼻尖：“嗯，对。”
“你的名字挂到新人排行榜上去了，排在……”林业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地看着秦非，“排在榜一。”
虽然从排行榜上冒出秦非的名字到现在，一共也才过去了半小时左右。
但据林业所知, 已经到处都是正在讨论这件事的人。
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
新人排行榜是D级到C级主播通用的榜单, 名次排列运算机制复杂，并不简单地以玩家所持有的积分多寡为计数。
而是系统在综合考量了玩家的通关水平、直播间含金量、对于观众的吸引度等等一系列因子后，所作出的统筹排名。
简单来说, 现在, 秦非就是被系统公开认定的，现有的C级D级主播中, 综和实力最强、最有希望跻身总榜的明日之星。
林业甚至听说，几大公会的高层都已留意到了秦非名字，并开始着手寻找他。
林业一边说着，一边带着秦非几人穿过那条垃圾遍布的小巷, 向后走去。
那些闲谈的人并没有提到公会高层们准备怎么对付秦非。
但，人性本恶, 林业可不觉得秦非即将面对什么好事。
——要不, 那个排行榜上其他的人怎么都把自己的信息隐藏起来了呢？
说完这些, 林业长长舒了口气。
他从得知这件事以后就一直很急, 见秦非没有隐藏自己在排行榜上的个人信息，便匆忙跑到中心城入口处守着, 想要提醒他。
由于心情过度紧张，他的指尖都有点发麻了。
不过现在好了。
秦非已经了解情况了。
林业对秦非有一种莫名的信任，总觉得，他只要不是被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暗算，就一定能有所应对。
说起来，林业其实也非常纳闷。
两天多以前，就在和秦非他们差不多的时间，林业同样做好了准备去开启自己的第二场直播。
之所以这么赶，原因无他，实在是他觉得不能再等下去了。
假如让安全的生活将自己侵蚀，林业很可能再也没有勇气开启直播，直到全部的休息时间耗尽，被系统强制传送进副本。
在危机意识还没有完全消弭的时候再次迈入危险。
总比等十天半个月之后，重新被懦弱淹没时再去面对死亡危机要好得多。
在开始直播前，林业去过E区一次。
他想再见秦非他们一面，却被孙守义告知，秦非和萧霄已经进了直播。
林业有点遗憾，却也无可奈何。
林业的第二场直播进度很快，一共只经历了24小时，自然，遭遇危机的频率也大大增加。
这24小时，实在是每分每秒都惊心动魄。
林业经历了九死一生勉强从副本中脱困，积分没拿到几个，但起码保住了命。
他原以为自己还要在外面等很久才会见到秦非他们，没想到，这才过了一天，秦非的名字已经突然出现在了新人榜上。
林业大为震撼。
他是知道秦非才刚升级成E级主播的，秦非正在经历的，显然是他升至E级后的第一场直播。
仅仅一场，竟然就让他从无名之辈窜到了新人榜一。
这可是D级主播才能上的排行榜啊！
一场跨越一个大排名！
对比一下他自己，第二场直播结束，别说升到E级，就连能活过第三场直播的自信都还没建立起来。
秦非这已经不是厉害。
这是逆天了！
还好别人并不知道这一点，否则，恐怕想来围堵秦非的人只会更多。
一旁萧霄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鸵鸟蛋：“你真的升到D级了？？”
秦非颔首：“刚升的。”
萧霄扭头，与林业大眼瞪小眼。
两人有点恍惚地看着秦非，总觉得这个家伙，明明就那么好端端地站在他们面前，却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个活人了。
对比一下自己凄凄惨惨的积分，那种认知被刷新的震撼，实在很难用语言来形容。
秦非听林业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这才回想起在进行结算时，系统好像的确播报过【恭喜你已进入新人主播排行榜！】这句话。
当时秦非并没有当一回事。
却没想到，这个榜单能引起如此大的轰动。
可是，秦非还是有一点不太明白。
他就算要上榜应该也是用的小秦那个名字吧？
那些人要怎么通过一个虚无飘渺的名字找到他，林业又是怎么确定，这个小秦就是秦非呢？
一旁，听完全程的鬼火已经一脸呆傻地替秦非问出了这个问题：“可他们要怎么找他啊？”
三途皱着眉头，送给鬼火一个十分不满的眼神。
这些东西，他们在带新人进公会时分明都讲解过，一看鬼火就没有好好听。
“新人榜，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三途沉吟片刻，解释道：“第一次上榜的主播，会被系统公开分享个人实时位置，以及一部分直播截图。”
这设计实在有些坑人，甚至带着明晃晃的恶意，也不知系统是怎么想的。
“不过。”
三途眉宇间流出一丝迷惑。
“系统没有提示你可以选择把那些信息隐藏掉吗？”
在规则世界中，几乎每一个上了新人榜的玩家会选择隐藏个人信息。
因为假如不隐藏，玩家就会像是绑定了一颗移动卫星一样，走在哪里都被人围观。
更危险的是，还会暴露自己的长相。
中心城中不允许玩家互相屠杀，因此在城中被公开定位，威胁还没有那么大。
但，一旦被其他玩家记住了脸，便极有可能会在接下来的副本中遭受各种黑手。
“我们暗火以前也有前辈上过这个榜，上榜时大约排在第50位左右，在结算空间里，系统就问过他，是否需要隐藏个人信息。”
秦非此刻终于明白了。
他百分百确信，系统绝对没有问过他需不需要隐藏信息。
并且系统也没有告诉他他排在第几名。
甚至，系统还特意将那条上榜播报隐藏在了一大堆积分结算通知当中，十分成功地阴了秦非一把。
三途道：“不能再耽误了，你必须赶快去服务大厅隐藏掉自己的定位。”
秦非上榜的时间还短，服务大厅的榜单无法通过拍照等图像手段记录，就算像那个穿着校服的小男生所说的那样，已经有不少人在讨论这件事，但秦非个人信息的流传度依旧不会太广。
现在处理还来得及。
但，肯定是越快越好。
说话间，几人已经穿过了那条巷子。
小巷对面是F级生活区的侧门，距离大门的位置并不远，中间隔了一大堆排成阵列的垃圾桶，从侧门这里张望，甚至可以看到正门处的人头攒动。
在场的所有人——除了秦非以外，都在F区待过。但这扇侧门，无论三途还是萧霄，却都没有丝毫印象。
三途讶异地望了林业一眼。
林业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嘿嘿笑了两声：“这条小路没什么人知道，就算知道了也走不了，所以一般不会有人过来。”
这是F区清洁工专用的垃圾通道。
就像秦非之前遇到的那个黄牛那样，在规则中心城中，玩家们是可以找到各种各样的工作的。
虽然积分不高，可对于那些在游戏中表现不佳的低阶玩家来说，也不失为一个优良的选择。
林业只在F区待了三四天，自然不可能去做什么清洁工。
但是，作为一个进副本前不久还在进行国旗下讲话的三好学生，他在F区看见一个清洁阿姨被人欺负时，忍不住上前帮了几句腔。
林业觉得那个阿姨很可怜。
她看起来比自己的妈妈年纪还要大，却因为倒霉被卷入这种危机四伏的直播当中。为了生存，即使好不容易逃离副本，依旧不得不被迫每天进行高强度的工作。
一想到自己的家人，林业就觉得非常难过。
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你在外面疯狂的找他吗？他是失踪了，还是死了？
系统的力量这样强大又这样神奇，说不定，已经完全抹去了他在外面世界存在的痕迹。他的家人现在，也可能已经彻底把他忘了吧。
出于某种移情心理，林业之后每天都去帮阿姨干活，一直干到了他第二次进副本之前。
作为感谢的礼物，阿姨送了林业一把F区垃圾专用门的钥匙。
侧门钥匙这东西，当时看起来派不上什么用场。但送钥匙和收钥匙的人都心照不宣地明白，身处如此混乱的地界，多一条能走的小路，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能救自己一条命。
林业很珍惜那把钥匙，清洁阿姨这把钥匙给了他，自己就要再去花五个积分找系统补办。
这五积分听起来很少，却是阿姨一整天的工费。
从副本里出来后，林业还去垃圾站找过阿姨，可仅仅一天的功夫，垃圾站里就已经换了个人。
阿姨被强制传送进了副本。
不知道今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她。
规则世界就是这样，即使是再平淡的日常底下，似乎都蕴藏着暗流涌动的残忍。
林业用钥匙打开门，催促道：“咱们动作快点，从后街穿过去，那里人少。”
从秦非的名字出现在新人榜上的那一刻开始，那些想找他的人就分做了两波。
一波人直接来到过渡空间门口蹲守，另一拨人则留在服务大厅，准备捕捉秦非离开副本后的实时动向。
林业道：“还好那几张照片几乎都没有拍到秦哥的正脸。”
而且画质也十分模糊不清，假如不是之前就已经见过他的人，凭借这几张图再见到他本人时，很难一眼将他辨认出来。
秦非轻轻“啧”了一声。
他高度怀疑，这是系统在昧下了他隐藏信息的提示后，心虚之下才难得干出来的一件人事。
后街一如林业所言，没什么人。
这是一条宽度几乎仅容一人通过的羊肠小路，两边都是房屋的后墙，几人一路向中心街的方向走，在房屋与房屋的空隙间，鬼火突然瞥见了几个花枝招展的影子。
他的眼睛蓦地瞪大，一把扯住三途的衣袖：“我靠！三途姐你快看，那不是蝴蝶吗？？”
蝴蝶那种高玩，又是那种洁癖到令人发指的性格，怎么会跑到F区这种地方来？
该不会……
鬼火心中涌现出一个不太美妙的念头。
果然，下一秒，那群人中的一个就跑到路边拦了几个F级玩家。
“你们有看见一个年轻男人吗？大概这么高，偏瘦，样子很清秀。”
那人这样说道，抬手冲他们比划，其实他很想描述的再详尽一些，可惜那几张照片实在是糊得令人发指。
“他刚从过渡中心那边出来。”
F区的玩家并不认识眼前的人是谁，只觉得他一身高级装备看起来怪吓人的，闻言连连摇头：“你这样形容，在过渡中心门口画个圈都能找出18个，谁知道你要找的是谁呀。”
说完他们一溜烟地跑了。
那个高玩摸摸脑袋，扭头看向自己身后的人：“蝴蝶大人？”
那是个身材十分高挑的男人，样貌却很阴柔，皮肤雪白，眼型狭长，一头黑色长发像丝缎一样铺散在肩头。
假如光看肩膀以上，很容易会把他认成女性。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袍，衣摆处从下向上绣满了各种颜色的蝴蝶，行走间振翅欲飞，简直能晃花人的眼睛。
“没关系，我们再往前面找找。”蝴蝶的声音也雌雄莫辨，“这么短的时间，他走不远的。”
说着他抬手摸了摸耳朵，似乎正在使用某种通讯工具与其他人联络。
“他还在这里吗？”蝴蝶问道。
不知对面的人说了什么，蝴蝶站在原地垂眸片刻，又继续迈步向前走去了。
三途听见后面传来的动静，神色不由得严肃起来。
他们从离开副本出现在城外，到现在穿过巷子进入F区，耽误的时间一共也不过几分钟而已。
那些人却这么快就已经找过来了。
这足以说明他们对小秦十分重视。
而且来的人竟然还是……隔着F区层层叠叠的破败屋舍，三途的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对了。”萧霄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看了看秦非，身旁的青年一身宽松的白色衬衣，看起来清爽又休闲，那张五官精致的脸暴露在空气中，一览无余。
“这里人少，你这样穿不引人注目，可一会儿到了服务大厅，恐怕一进门就会被人发现吧？”萧霄有点头大。
排行榜就挂在服务大厅正中间，如果秦非的照片真的在上面，就算再糊，和他本人一对比，总能看出一二来的。
再说，现在所有人都知道，秦非肯定会在离开副本后第一时间就赶往服务大厅，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那扇人来人往的大门。
在F区没人认出秦非，并不代表进了服务大厅他们也看不出来。
秦非却不慌不忙。
现在除了他以外，每个人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尤其是鬼火和三途，在见到刚才那个花里胡哨的男人之后就一脸半死不活的样子，仿佛秦非明天就要离开他们去见上帝。
秦非挺好奇那人的身份，可惜现在没时间细聊。
可以看出，排行榜上的定位并不十分精确，秦非几人已经快要走到街区边缘，才听见身后蝴蝶那群人急匆匆往这个方向赶的动静。
蝴蝶的小弟们在替他开路：“别挡着蝴蝶大人的道了！”
秦非听他们张牙舞爪地嚷嚷，尴尬得直挑眉。
这群人到底什么来头？
实在太中二了，让他有点受不了。
鬼火听见蝴蝶过来，急得愈发明显。
他对着空气伸手，从随身空间抓出一件带兜帽的黑色冲锋衣塞进秦非手里：“好歹用个帽子挡一下。”
虽然鬼火其实并不觉得这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但，即使是掩耳盗铃，起码能让心里稍微好受些。
秦非没有拒绝，将衣服披在身上。
萧霄嘴角一抽。
这样真的可以挡到什么吗？
虽然脸是看不清楚了，可远远的一看，就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服务大厅就在街对面，门口排着两条长龙，全是来办事的玩家。
如今人群中喧嚷一片，全是在讨论这件事的。
“听说四大公会的人都想找他。”
“你怎么知道的？现在不就只有蝴蝶的人到处在找他吗？”
“蝴蝶也在找他？？那他死定了！”
萧霄和林业一左一右挤在秦非身边，挡着他从人群旁路过，闻言不由得心惊胆战。
“我能不能问问。”萧霄压低嗓音询问三途，“你们公会找他是打算干嘛？”
听起来一副来者不善的模样，若不是萧霄清楚事情的原委，怕是都要以为秦非变成了整个中心城内的头号通缉犯。
三途眉头紧蹙：“不清楚。假如我们公会或者黑羽那边在找小秦，大概率是想将他作为种子吸纳进公会内部。”
黑羽和暗火，作为规则世界内霸榜公会排行榜的两大首席，在行事方面向来还算端正。
她顿了顿，神色间添上一抹凝重：“但，假如其他公会的人也在找的话，他们的目的，我就不太清楚了。”
并不是每个公会都对新人友好的。
尤其是高级公会。
ABC级世界的资源一共就只有那么点，90%以上都在各个公会之间争夺。
有时，消除一颗还未长成的幼苗，就是消除了对手公会假以时日后一条有力的臂膀。
甚至还有一些玩家，因为他们极为特殊的天赋能力，专门盯准了这些窜得快的新人。
——就比如刚才的蝴蝶。
想到刚才那几人，三途眉宇间显现出几分燥意。
“刚才那个穿蝴蝶长袍的人，是一个高级公会的会长。”她又将音量压低了些许。
在暗火的内部资料库里，有人曾经整理过目前已知的所有玩家天赋技能的流派。
其中有一类被标注为极度危险，那便是操控流。
“蝴蝶是蝴蝶公会的会长，那个公会的人不多，但战斗力全都非常强悍。”
原因无他。
蝴蝶只招收操控流玩家，以及那些被他们操控的傀儡。
操控技能有强有弱，蝴蝶在其中便是最最强横的一种。
“蝴蝶的天赋技能同样也叫蝴蝶，它可以将蝴蝶的卵植入玩家身体，就像那种玄幻小说里，苗疆的人下蛊一样。”
鬼火接着解释道。
说着他打了个寒颤。
“……之前我看到过一次，实在太恐怖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技能，可以把鬼火吓成这样？
秦非、萧霄和林业一起盯着鬼火。
鬼火现在虽然只是一个E级主播，但他参与过的直播场次数并不少。
之所以一直没有升级，仅仅只是为了刷技能熟练度而已，大概在大半年以前，他和蝴蝶在副本中相遇过一次。
“那些被蝴蝶的卵侵入的玩家，会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十分崇敬蝴蝶，就像在一个巨大的虫族洞穴中，那些子民们面对虫母时那样。”
“他们的身体会在某个特定的时间僵化，从毛孔中伸出一根根丝线，将他们包裹，直到最后变成一个巨大的卵。”
当他们从那个卵中破茧的那一刻，他们就会彻底沦为蝴蝶的傀儡。
自此以后，对蝴蝶言听计从，将他的每一句话奉为圭臬。
“蝴蝶和其他操控流玩家最大的不同，就是它的每一个傀儡，都是心甘情愿被他操纵的。”
愿意为他生，为他死，为他踏足任何危险。
“自从蝴蝶升到A级以后，他看上的每一个傀儡最低也是B级的。”
“甚至有一次，他成功操了一个S级玩家。直到现在，那个S级玩家依旧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只是不知道，这次他怎么就相中了刚升到D级的秦非。
“艹，这也太牛逼了。”萧霄听的目瞪口呆。
这他妈居然是一个人的天赋技能。
说出来简直让人生气！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有人被卷入副本后，满身泥泞血污摸爬滚打，却依旧整日命悬一线。
有人却可以凭借与生俱来的能力，在危机中纵横，大杀四方。
“蝴蝶从体验世界升到A级世界，一共只花了不到一年时间，这在所有玩家中都是非常夸张的速度。”三途道。
“千万不要被蝴蝶找到，不然……”她十分严肃地叮嘱。
虽然她没有说完，但大家都明白她的意思。
事到如今，萧霄已是一脸菜色。
他看了一眼秦非。
身旁的青年依旧面色平静，眉梢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通身笼罩着温和的气息，不见丝毫紧张。
萧霄对秦非的定力叹为观止。
当然，在萧霄心目中，秦非同样也是非常强大。
假以时日，他势必能够成为与蝴蝶比肩、甚至将他远远甩在身后的，令人仰望的存在。
可，秦非还能等到那一天吗？
萧霄抬起头，眼底尽是茫然。
不远处，蝴蝶一行人已经迎面向着这边来了。

第63章 来了
萧霄所担忧的事最终没有发生。
5分钟后, 他坐在了服务大厅的内部员工休息室里，手中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身下的皮质沙发柔软，萧霄大半个身子都陷了进去。在副本中奔波两天的疲惫得到舒缓, 整个人从脚后跟到大脑都变得懒洋洋的。
和萧霄一模一样的还有林业、鬼火和三途。
四个人像是没有骨头似的，毫无形象地挤满了整张沙发。一旁，身穿工作服的服务大厅员工脸上满带笑意，没有对他们糟糕的坐姿置喙半分。
甚至于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们。
她正一门心思地望着对面那张单人沙发上的青年。
“茶水的温度合适吗？”
这个平日里永远高高在上、只会用鼻孔看低阶玩家们的NPC，如今正腆着一脸笑站在秦非旁边，好声好气地向他询问着鸡毛蒜皮的事情。
秦非坐在沙发上, 没有像萧霄他们几个一样瘫倒, 背脊依旧挺直，仪态优雅得像是一颗生长在悬崖边的青松。
刚从副本里出来，大家的模样都很狼狈。
长条沙发上, 除了林业以外的剩下三人全都穿得破破烂烂, 凌乱得像是刚被人从垃圾桶里捡回来似的。
秦非此刻状态却与他们截然不同。
秦非在这个副本中基本没受过什么伤，那身沾满血污的神父衣袍被留在了副本里, 秦非身上现在的衣服干干净净。
现在，除了裸露在外的脖颈与手臂皮肤上，有着几处不太显眼的干涸血迹以外，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很清爽, 与那些已经在生活区中休息了十天半个月的空闲玩家没任何区别。
甚至就连那头半长的黑发都依旧蓬松柔软，鬓角发梢服帖地蜷在耳畔, 将他本就流畅的脸型轮廓修饰得更为柔和。
这种无论经历了什么头发都不会出油的基因, 在其他人看来, 简直无异于另一种天赋技能了。
“温度很合适, 茶水的口味非常好。”
秦非抿唇轻笑，对工作人员说话时的语气温和得不可思议。
“谢谢你对我们的照顾, 亚莉安小姐。”他说。
是的，没错。这个工作人员就是亚莉安，秦非的老熟人。
上一场直播结束后，秦非在F区门外的户籍管理中心结识了亚莉安，并答应在投递副本信息时帮她一个忙，让她可以借此吃到一点小小的回扣。
这种好事并不常发生。
更遑论秦非还有着那样一张令人见过便不能忘的，极度好看的脸。
因此亚莉安今天一看到秦非，便立即认出了他，并双眼发亮地走了过来。
这场偶遇对于秦非而言，无疑是幸运之神千载难逢的降临。
从和亚莉安视线交错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然心知肚明：
至少今天，在这里。那个打扮奇怪的叫蝴蝶的玩家，是绝对逮不到他了。
对于他们来到休息室里的全过程，萧霄几人直到现在依旧有种如梦似幻般的不真实感。
眼前的一切就像周日公园里孩子们吹出的彩色肥皂泡泡，轻轻伸手一戳就会破了似的。
就在刚才，他们只差一丁点，就要被蝴蝶的人堵在服务大厅门口了。
当时大厅门口排着两条长龙，蝴蝶一行人从马路对过走过来。
两个人守在了队尾，两个人守在门前，其他几人则进入大厅内部，分散在柜台和排行榜前。
这种全方位无死角的包围行动，似乎已经完全将秦非的生路赌死了。
进服务大厅是不可能了，这无异于羊入虎口，即使进去，他们也无法安然来到柜台前办理业务。
但若是要走，排行榜上的共享位置近在咫尺，追兵们也很快就会发现。
上天无路，遁地无门。
萧霄又有了那种死到临头时全身血管发僵的紧迫感。
然后，就在下一瞬，像是一缕晨曦穿透云层划破长夜，转机突然出现。
那个女工作人员向他们走来了。
萧霄甚至回想不起当时她和秦非都攀谈了些什么。他只记得，两人简单聊了几句后，她便引着他们向人群反方向走去。
她带他们走进一扇员工专用的小门，领着他们来到这间休息室，舒舒服服地喝起了茶。
萧霄人都有点恍惚了。
从林业拿着清洁工钥匙开F区侧门，到亚莉安带着他们走员工通道。
所以说，这年头没点关系，还真没法过日子了？？
新人榜单上的信息，亚莉安直接在员工后台通过内部手段帮秦非隐藏了。
秦非全程没在大厅里露过面，那正被十数双眼睛盯着的大门和柜台，他也完全没有靠近。
就在他的个人信息消失的那一刻，整个大厅中先是静默了一瞬，紧接着沸反盈天。
秦非坐在那里，抬眸，向着大厅的方向望去。
员工休息室装潢时采用了磨砂单向玻璃，从秦非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三个悬浮在大厅正中位置的排行榜，排行榜下围满了人。
可是大厅中的人却完全看不到休息室里面。
事实上，绝大多数人根本就不知道这里有一个休息室。他们都以为这是一堵墙。
秦非的视线流连在那三块排行榜上。
三块榜单分别是个人积分总排行榜、人气玩家排行榜，以及那个给秦非惹了大麻烦的新人排行榜。
前两个榜上每个排列了10个名字，而最左侧的新人排上，“小秦”两个字赫然挂榜首。
新人榜和旁边的另外两个榜单不同，非常长，一共有一百名，榜单上的名字也很小。
可前三名的字体和底下的人不一样，是闪光的土豪金，异常耀眼，引人注目。
怪不得他一上榜，那么快就被人发现了。
现在，原本人挤人的大厅中已经空出了一大片，蝴蝶站在那片空位正中间，俊美阴柔的脸被气得铁青。
他的傀儡们在周围站成两排，纷纷低垂着头，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大厅中的玩家们在短暂的喧嚷过后同样安静下来。
大家都不想去触蝴蝶的霉头。
蝴蝶的涵养还不错，即使怒意已经溢于言表，依旧没有大吵大闹，不知他和傀儡们说了什么，那群人一股脑地冲向了门外。
“我的同事在外面盯着，他们全都去了大厅旁边的街道上。”
亚莉安一边向秦非通风报信，一边小心翼翼打量着他的神色。
“……好像是在找什么人？”
显然他们就是在找眼前的青年。
但亚莉安不太敢直说，这种事一看就是秘辛，她生怕自己管太多，引得秦非反感。
见秦非脸上并无不悦之色，亚莉安壮着胆子继续说了下去：“您放心，今天在休息室里发生的事，我是一个字也不会对外透露的！”
亚莉安现在对秦非的好感，比上次见到他时有增无减。
这可是在大厅中引起了轰动的玩家呀！
作为一名整日为行政事务奔忙不休的NPC，亚莉安对玩家们口中的新人榜认知并不怎么充分，但这不妨碍她通过大厅中众人的反应明白一件事：
眼前这个青年非常厉害。虽然是个新玩家，但用“前途无量”来形容也毫不为过。
亚莉安十分愿意卖给秦非这个人情。
秦非捧起茶杯抿了一口，俊秀的脸上笑意温和，琥珀色的瞳孔明亮。
他与亚莉安对视，轻轻颔首道：“好的。今天真是非常感谢你，亚莉安小姐。”
亚莉安被秦非看得脸都要红了，垂落身侧的手紧紧攥着衣摆：“这没什么的，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哦，天哪！誰懂啊！他真的好像一个王子！
亚莉安连眼都不舍得眨一下地盯着秦非，却又不敢过分放肆，只能在心里偷偷尖叫。
“不，这不是举手之劳。”秦非正色道，“对于我来说，这非常重要。”
“今后你要是有什么用得到我的地方，请务必随时向我提。”秦非郑重其事地说道。
亚莉安疯狂点头。
对面沙发上，四个人就那样目瞪口呆地看着秦非和NPC闲话家常，你来我往之间已经将关系笼络得无比熟稔。
萧霄想起自己以前来大厅办理业务时，受到的五花八门的冷落，只觉得玄幻之神又一次无情地降临在了他的头顶。
两小时后。
服务大厅前的街道归于平静，秦非一行人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走了出来。
这次秦非没有立即去D区办理入住，而是和萧霄一起回到了他们在E区租的房子里。
三途觉得秦非的举措十分明智。
“蝴蝶知道你刚升到D级，说不定会去D区门口堵你。”三途道。
虽然玩家的天赋技能在中心城里不能使用，但蝴蝶那边人多势众。
一旦秦非被他们抓住，不论是使用组队还是其他什么方式，只要秦非被带入副本，他就死定了。
三途实在不想看到秦非这样有着无限潜力的新人玩家，成为别人手中可以肆意操控的傀儡。
萧霄听得心惊肉跳。
蝴蝶和他的公会非常出名，对于他们的行事风格，萧霄以前也曾略有耳闻。
但他知道的并不多。他不久前才从F级体验世界离开，A级大佬的世界对他来说还是太过遥远了。
今天听三途他们这么一说，他才惊觉，原来规则世界中的危险从不仅仅来源于副本。
即使是在被明确规定了“禁止玩家相互屠杀”的主城区，暗流依旧时刻涌动。
之后接连几天，萧霄都表现得像是一只惊弓之鸟，他禁止秦非外出，一日三餐都帮秦非带到房里来。
若不是秦非明确抗议，萧霄甚至还想让秦非把他家所有的窗帘都拉上，再将房门从里面上锁，把整间屋子打造成一间密闭的暗室。
“……其实你真的不用那么紧张。”
秦非看着撅着屁股、将自己整个人都贴在门板上，恨不得钻进猫眼里去的萧霄，实在无可奈何。
这样的日子他已经过了三天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萧霄却完全冷静不下来：“万一他们来了怎么办？”
秦非眨眨眼：“这不是还没来吗。”
萧霄被秦非云淡风轻的语气打击到了，充满怨念地瞟了他一眼。
“也是，这都三天了。”
蝴蝶那边也没再有什么动静，可能他们已经放弃了吧。
……但这真的可能吗？
萧霄实在有些怀疑。
听鬼火说，那个蝴蝶一向肆意张扬，是个非常任性妄为的人，一旦想要什么就必须要弄到手。
他曾经为了捕捉一个对他抵死不从的A级玩家，设计砍掉了那人的双手和双腿。
也曾为了找到一个善于隐藏的玩家，收买了那人最亲近的队友，从而将他引出。
一旦他想要得到。
他就会为之疯狂。
他从不考虑得到后能否使用得趁手，也不在乎会为此得罪多少人。
在某种方面，他就像一个还未开智的孩子，执拗到令人发指。
一想起来，萧霄就觉得不寒而栗。
萧霄唏嘘道：“那天多亏了有亚莉安帮我们的忙。”
那天真是太吓人了，他直到现在都还心有余悸。
高阶玩家和低阶玩家之间的差距，在那一刻无比清晰而残忍的展露在他的眼前。
低阶玩家单打独斗，高阶玩家却抱团行动。
无论在单体战斗能力还是综合实力方面，几乎都可以碾压他们。
一旦被逮到，是绝对逃不掉的。
想到鬼火所形容的有关于蝴蝶的那些，萧霄的后槽牙都开始发酸了。
“还好玩家不能看直播。”萧霄感叹。
假如被蝴蝶知道，那个从他眼皮底下逃走的D级新人榜第一名竟然能够成功杀死污染源、关闭一个副本，或许他无论付出怎样高昂的代价，都会决意在秦非还未长成之前，将他收入囊中的。
秦非安静地听着萧霄说话，同时抿了一口手中的热巧克力。
他并不格外嗜甜，但甜食在某些时刻的确能够给人带来好心情。
“我都能杀死污染源了，你怎么就那么确定，我玩不过蝴蝶呢？”
青年笑起来，眼底散发着狐狸一样狡黠的光，瞳孔的颜色比平时更暗了些，像流淌的蜜糖。
萧霄愣了一下，正色向秦非望去。
午后的日光洒进屋内，青年通身仿若氤氲着一层光晕，鬼婴像只猫咪一样盘在秦非怀里。
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秦大佬这么说……是因为，他已经提前想好了该如何应对吗？
从直觉上，萧霄的确相信秦非能够从蝴蝶手中全身而退。
毕竟，秦非已经创造过太多在他认知范围内完全难以发生的奇迹。
可，理智上来说，萧霄还是觉得这很难办到。
那可是A级玩家！
还是坐拥一整个公会的A级玩家！
和他们这种刚从中心城最最底层爬上来的小主播全然不可同日而语，中间几乎隔着天堑。
萧霄怔怔出神。
明明萧霄是为了秦非才产生的那种宛如行走在悬崖峭壁旁、时刻提心吊胆的感觉，可秦非却似乎完全没能感同身受。
此时此刻，他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鬼婴帽子后面的毛绒球。
这个小东西的身上似乎发生了某种奇异的变化。
过去它只是能够隐身，能够让其他人、有时也让秦非看不见它。
但它现在似乎学会了凭空消失。
从圣婴院副本中出来时，鬼婴没有和秦非待在一起，回到中心城以后秦非也没看见它。
当时他还为它担忧了一把，担心若是鬼婴被一不小心滞留在了兰姆脑内的里世界、之后和整个副本一起被销毁了，那该如何是好。
但当天晚上，鬼婴突然出现在了秦非眼前。
那种空气扭曲撕裂又再度恢复如初的变化十分明显，秦非想要忽略都很难。
以前鬼婴也喜欢乱跑，秦非有时会找不到它，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秦非只要在无人处轻轻唤几声它的名字，它就会毫无预兆地冒出来。
联想到守阴村副本中，那片潜藏在乱葬岗里的独属于鬼婴的领域，秦非心头微动，有了隐约的猜测。
可惜它依旧不会说话，也半点没有长大，还是那副三头身的比例。
不过问题也不大。
反正鬼婴可以听得懂他说的所有话。
秦非靠坐在沙发上，任由鬼婴在他身上乱爬，放空大脑出着神。
视线在不经意间瞟向窗外。
五秒钟后。
秦非突然坐直了身体。
萧霄未能觉察到眼前之人的异状，他正半蹲在门边，颓丧得犹如一只丧家之犬。
他还是没办法相信，蝴蝶会就此放过秦非，烦躁之下伸手将头发抓得乱成一团鸟窝。
“我总觉得他们就要来了！”他忿忿地抱怨着。
可他好像也没什么办法。
“算了。”萧霄觉得，再继续这样下去，秦大佬还没被抓走，他反倒可能先要变成一个精神病了。
“今天晚上你想吃什么？我出去买。”他试图将话题拉回正常范畴内。
秦非半垂着眸坐在那里，日光将他的睫毛融化成弧度漂亮的阴影遮盖在脸上。
“你刚才说什么？”秦非一边问，一边给鬼换了身衣服。
“我问你晚上吃什么？”
“不对，前一句。”
“前一句？”萧霄眨眨眼睛，“……啊，我说，我总觉得他们就要来了。”
秦非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来，将妆扮完成的鬼婴举到半空中，就着窗外明亮的光线查看着自己作品：
“你说的没错，他们来了。”
萧霄：“哦……哦？？？？”
？！！！
萧霄的眼睛倏地瞪大，他一个跨步蹿到窗前。
果然，正如秦非所说的那样，从窗户向外看去，那群穿着奇装异服的人正大张旗鼓地从远处走来。
从他们充满目的性的行动路线来看，这次他们显然已经做足了准备。
他们就是冲着这栋楼来的。
萧霄脸色骤然唰白。
其实秦非早料到了这一天。
从他们顺利离开服务大厅的那刻起，他就明白，蝴蝶早晚都要再来找他。
根据秦非从鬼火那边打听到的消息来看，蝴蝶行事一向非常张扬。
他很爱面子，也很爱展示自己。
就像那天在F区，其他几个想要寻找秦非的势力都只派了底下的人来观望情况，只有蝴蝶，由会长和高层亲自出马，在F区和服务大厅展开了声势浩大的搜寻行动。
秦非怀疑，这个人多少有点表演型人格。
在秦非这里吃了一次亏，蝴蝶必不可能轻而易举地放弃。
因为那次失败无疑让他丢了大脸。
当天，服务大厅所有的人都知道，那个刚升上D级的新人榜首从蝴蝶的眼皮子底下溜进服务大厅，关掉了自己的排名信息，然后又毫发无伤地跑了路，将一大群高级玩家溜得团团转。
现现在，蝴蝶追捕秦非的行为已不仅仅局限于想将他变为自己的傀儡。
是为了找回他丢失的面子。
萧霄汗如雨下：“那要怎么办？”
秦非挑眉，似乎对萧霄的疑问感到很不解。
“我们当然是跑啊。”
难不成站在这里等他们来抓？
“可是……”萧霄后背紧贴在窗旁的墙壁上，用余光扫视着楼下的包围圈。
“我们该怎么跑？？？”
他们住的这栋宿舍楼一共只有一扇大门，一楼还有两扇通风用的窗，现在外面都堵满了人。
神仙才跑得掉吧！！
秦非对此持有完全不同的意见。
他起身来到房门前：“我们住的是四楼。”
说话间他已经打开门，带着萧霄向外走去。
眼下时间紧迫，秦非不清楚蝴蝶的人知不知道他们具体住在哪层楼、哪号房，但他们必须趁楼下的人上来之前先行离开。
“走廊尽头有整栋楼唯一的安全通道。”
走廊不长，两人很快来到安全通道门口。
萧霄十分意外，因为他完全不知道这里还有一道门。
这栋楼每层十多个房间，前后共有两道楼梯，上下从不拥挤，谁还会去管什么安全通道呢？
“安全通道连通了隔壁三栋楼，我们从安全通道走，可以一直跑到最右边那栋矮楼的天台。”
那栋楼一共只有四层，上下楼使用的都是那种非常老式的、在副本外的世界已被淘汰多年的外置楼梯。
它被前面三栋排列整齐的楼栋遮挡着，平日鲜少有人出入，大门连锁都不上，被E区工作人员当做闲置的杂物间使用。
刚才在窗边扫的那一眼秦非已清楚清楚，蝴蝶这次一共带了20个人，比上次去服务大厅的多了一倍。
但20个人并不足以将整个建筑群全部包围起来。
只要他们的行动速度够快，必然可以在他们发现那栋小楼之前离开这里。
萧霄有点懵，紧跟在秦非身后，行色匆忙间，他望着秦非的背影，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可又说不出来。
到底，少的是什么呢？
……
“蝴蝶大人，我们已经堵住了这栋楼的出入口，四楼楼梯间和楼道也有人守着，他们的房门没有开，应该还没察觉到我们过来。”
黑衣人低眉顺眼地站在蝴蝶面前，向他汇报着情况。
蝴蝶点了点头。
他依旧穿着那身缀满蝴蝶的黑色衣袍，脚步缓而稳地沿着阶梯一路向上，在秦非租住的那间房门前，他精准的停下脚步。
房间的门没有锁。手搭上门把轻轻向下一压，门便顺着一股惯性自动向里开了。
这让蝴蝶不禁皱起了眉头。
屋里非常安静，蝴蝶悄无声息地走进屋内，客厅里空无一人，他的视线头像一旁虚掩着的卧室门。
轻微的响动从没有闭合的门缝中传出。
在蝴蝶的眼神示意下，四个黑衣傀儡一脚将门踢开，迅速冲了进去！
屋里依旧没有人，只有床上鼓鼓囊囊的凸起了一块，正在轻轻耸动。
但那显然不可能是一个成年男人。
若从大小看，反倒更像是猫狗之类的东西。
蝴蝶皱起眉头，示意傀儡将被子翻开。
被面掀开的瞬间，屋内几人均是一愣。
出现在几人眼前的是个穿着连体绒绒衣的小孩，背对着他们，整个身体都被衣服遮盖住了，就连头都被包裹在了帽子里。
小孩背上背着一对毛茸茸的蝴蝶翅膀做装饰，头上还顶着两根蝴蝶须须，从身形上看，年龄绝对不超过三岁。
……就，还蛮可爱的。
自从进入副本世界后就再没见过什么小孩的几个成年人，表情顿时古怪起来。
蝴蝶的眼底涌出兴味。他对一切新鲜事物都很感兴趣，尤其是这小孩还穿着他最喜欢的蝴蝶衣服。
他抬手拦住想要上前查看的傀儡。
虽然小东西看起来挺可爱，但，它会在这种地方出现本来就不正常。
那个叫小秦的D级玩家很显然已经跑了。蝴蝶扭头对自己的傀儡吩咐了几句，却并没有移动身形，依旧双手抱臂静静站在卧室门口。
他倒要看看，这孩子究竟有什么古怪。
他对它挺感兴趣，它看起来像是一件有趣的新鲜玩具。
房内的空气安静，在紧绷的气氛中，床上的孩童动作缓慢地转过头来。
慢慢的。
慢慢的。
在它的脸完全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屋内的每个人都骤然变了脸色！
那是一张极为可怖的面孔，被可爱衣饰包裹的小脸上，竟然没有半片皮肤，猩红的肌肉上覆盖着黄白交织的筋膜与油脂。
它的眼眶中空无一物，只有股股鲜血顺着腐烂的面孔向外流，很快染湿的床单与被面，蠕动的蛆虫从它的身体中钻出，又扭动着身躯钻回肉里。
它回头的瞬间，几人身后的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与此同时，屋内空气迅速阴冷下来，就像是瞬间从白天入了夜。
窗户没有开，垂在窗前的窗帘却忽地凭空舞动起来。
蝴蝶瞬间神色大骇！

第64章 狼人社区01
秦非被蝴蝶公会通缉了。
得知这一消息时, 秦非和萧霄正坐在暗火的招待室。
鬼婴又换了一身新的毛绒衣服，在暗火宽大的会议桌上爬来爬去，屋内其他人都对它视若无睹, 并未发现它的存在。
来报信的是暗火专门负责收集外面消息的探员：
“也不知道那个D级玩家怎么就把蝴蝶惹毛了！”
他的眼睛亮闪闪的，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
他说这些话时没有看向会议桌旁的秦非和，并未认出，这个正在听他们闲谈的三途的朋友，就是他口中“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
招待室里还坐了好几个暗火的其他玩家，听到探员说话纷纷过来凑热闹：“展开说说？”
“听说那天二次围捕失败以后, 蝴蝶回到公会里, 发了好大的脾气。”
探员一脸神秘莫测。
“他们没抓到小秦，还被他狠狠摆了一道。”
“我去找E区的玩家打听过，那天蝴蝶几个从楼上冲下来的样子, 简直可以用落荒而逃来形容。”
听到这里, 三途和鬼火都不动声色地给了秦非一个好奇的眼神。
他是做了什么，能把蝴蝶吓成那样？
要知道, 蝴蝶可是把人做成人彘都面不改色的恐怖存在啊！
秦非但笑不语。
探员玩家说话时的声调起伏顿错，十分富有感情，将一屋子人的好奇心都调动了起来。
“所以呢，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众人纷纷询问。
探员却哑了火：“这……我哪知道啊。”
那天具体发生的事, 就连蝴蝶公会的内部玩家也并不全都清楚。了解真相的只有切实到场的那二十余人而已。
他们被蝴蝶下了严密的封口令，绝不准向外吐露半个字。
假如他连这种内部消息都能打听到, 他还站在这里干嘛？凭他的本事, 恐怕直接都可以去端蝴蝶的老巢了。
“切！”
“铺垫半天就放这么个屁。”
“没劲没劲, 散了散了。”
招待室内的人顿时作鸟兽散, 各自挪回了他们原本的位置。
探员一下从焦点位置跌落下来，无辜又不太甘心地挠挠头：
“可是, 通缉令诶，蝴蝶好久没发过了……”
没几个人搭理他。
小秦被蝴蝶通缉了这件事，暗火玩家确实不太关心。
虽然前阵子内部传言过想招揽小秦进入公会，但那也是负责这块的高层该操心的事，和他们普通玩家没有半毛钱关系。
在小秦真的成为他们的同伴之前，对于他们来说，充其量也不过就是一个流传在中心城中的八卦而已。
暗火的人是这样想的，可萧霄却被吓得不轻。
他现在觉得，自己和秦非就好像两头披着狼皮的羊，正瑟瑟发抖地呆在狼群的老窝中。一旦露出破绽，马上就会被撕成碎片。
“哥，我看要不咱还是走吧，别待在这儿了。”他压低声音道。
这地方人多眼杂，门口来来往往全是陌生面孔，万一有一两个发现了端倪，捅到蝴蝶那边去，他们不就惨了？
秦非却不以为意。
“没关系，暗火和蝴蝶八成是有仇。”秦非微笑着宽慰萧霄道。
别说暗火其他成员并不知道他就是蝴蝶公会在找的人。
即使他们知道了，也不会把他交出去的。
因为看着蝴蝶难受，他们就舒服得不行。
秦非说这话时的语调懒懒散散，悠闲而轻缓，与萧霄紧张的模样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
随口一句话，倒是把一旁的鬼火吓了一跳：“你是怎么知道的？！”
暗火与蝴蝶的确不太和睦，是源于高层之间的一些纷争，但这件事从来没有捅到外面去过。
毕竟，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大公会，负面小道消息传多了，对公会形象不好。
难道是有人在外面偷偷说他们公会的坏话？
到底是谁这么可恶，被他揪出来一定要狠狠教训一顿！鬼火摩拳擦掌。
秦非给了鬼火一个奇怪的眼神：“我自己看出来的呀。”
很难看出来吗？
刚才那个探员在这里说蝴蝶的笑话时，招待室里其他玩家眼中的幸灾乐祸都快要化作实质，流到地面上去了。
鬼火被噎了一下，说不出话来了。
看出来的，那还能怎么办？
人家就是有本事看出来，他总不能去把对面的眼珠子抠了吧。
三途皱着眉头打断了鬼火的废话，对秦非道：“D区那边的租房手续，我已经去找人帮你办好了，随时都可以过去住。”
说着她将一串钥匙交给秦非。
昨天秦非和萧霄从E区跑出来之后，因为实在没地方去，就来暗火投奔了三途和鬼火。两人在招待室的沙发上凑合了一宿。
蝴蝶不死心，一直派人盯着D区管理处。
虽然即使秦非直接过去也不一定会被认出，但为了保险，三途还是主动揽下了帮秦非办理房屋登记的工作。
D级玩家若是在生活区租住独栋别墅，可以随行携带一个不限等级的玩家进入，秦非现在积分多得是，大可以肆意挥霍，萧霄因此跟着秦非享了一把福。
毕竟上次蝴蝶已经找到过他们在E区的住处，再让萧霄独自回去那里实在不太现实。
蝴蝶那边连秦非究竟长什么样子都还没弄清楚，却能够成功定位到他们的住所。
这只能说明，他们在E区管理处那边拿到了秦非登记住房时的内部消息。
E区已经不安全了。
既然能住别墅，秦非自然不想继续躺沙发，当即便决定立即回新家。
三途将两人送到暗火公会门口。
其实萧霄还是有点害怕：“你说他们既然在E区有关系，在D区会不会也有关系啊？”
三途宽慰他道：“应该不会，D区的治安管理和E区天上地下，E区属于低阶玩家生活区，但D区已经是中阶。”
“中阶生活区内的所有工作人员都是NPC，一个玩家也没有，他们应该找不到途径去安插眼线。”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三途想到了前几天在服务大厅时，秦非认识的那个女NPC。
在规则世界中，有一个所有玩家都公认的事实：
绝大多数情况下，NPC不会理会玩家，无论是副本内的还是副本外的。
不同的NPC或许有着不同的性格，有凶残暴虐不近人情的，也有相对温和好脾气的。
但无论是哪种NPC，本质上，都并不愿与玩家亲近。
这也是魅惑系天赋的玩家在高阶副本中格外受推崇的原因之一。
即使他们只是通过欺骗获得NPC短暂的青眼，但能够带来的益处，却不可估量。
可……
三途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青年。
他正昂首走在阳光下。
宽阔的道路两旁都是玩家，他却半点没有身为一个通缉犯的自觉，眉眼清澈，神态随和，不见丝毫心虚和恐慌。
从在副本中时，三途就已经留意到，秦非似乎格外擅长讨NPC的欢心。
她本以为秦非也是拥有魅惑技能的玩家之一。但她没有想到的是，离开副本以后，在中心城中，他竟然依旧可以和NPC打成一片。
这个人身上的秘密，似乎越来越多了。
……
原本，所有人都以为，秦非被蝴蝶追杀这件事会成为规则中心城内起码近一个月最受人欢迎的谈资。
可是，出乎众人意料的事很快发生了。
那件事比“D级新星横空出世”或是“A级公会会长震怒”都要吸引人得多，一出现便转移了全部人的注意力。
就连秦非本人，同样对此充满了兴趣。
事情发生在秦非离开圣婴院副本后的第十五天。
彼时他正蜗居在他的小别墅里，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紧急通知——”
“紧急通知——”
巨大的轰鸣声响彻整个D级生活区，街道旁的扩音喇叭内发出刺耳的音乐。
所有路上的行人全都停下脚步，待在家里的玩家们也纷纷推开窗、走出门，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第三次R级对抗类副本即将在十五日后正式开启，邀请信函现已发送至各位玩家的私人信箱中，请有意向参与本次直播的玩家自行签收——”
广播声结束，整个生活区顿时沸腾一片。
秦非半倚在小别墅的窗前，清俊的脸上露出迷惑的神色。
R级对抗副本。
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东西。
最后还是萧霄为他解了惑。
“对抗副本是三年前系统突然推出的，参与直播的玩家会在副本中被分为红白两大阵营，进行对抗赛。”
说着萧霄压低了声线：“报名对抗本的玩家每次都很多，参与对抗本可以抵消一次原本应该进行的直播。而且在这类副本中，即使是输掉的那方阵营，也一样能安全地离开。”
哦？
秦非来了兴趣，从邮箱中调出那封邀请函，查看起上面的副本说明。
果然，就像萧霄所说的那样，邀请函上明确写明：
阵营对抗的输和赢不作为死亡条件存在，即使输掉对抗赛，败方玩家只要能够成功存活到副本结束，就可以和胜方玩家一起离开。
甚至连奖励结算也是正常进行，只不过得到的积分会比胜方少而已。
这也就意味着，一旦被选中进入对抗本，只要能够苟住，规避危险、混到副本结束，就一定能捡回一条命。
虽然大家都知道系统不可能会这么好心，等到真的进入副本后，玩家必定还是会受到一大堆规则的制约，被强行推着往前走。
但总有人按耐不住自己的侥幸心理。
更何况，对抗本的获胜奖励向来十分高昂。
秦非将邀请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桌上拿起笔，十分丝滑地签下了“小秦”两个字。
萧霄见状一愣：“你要去参加对抗赛？”
秦非笑眯眯地点点头。
萧霄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蝴蝶的人还在到处找你，对抗赛的流程都很长，如果你被选中进了副本，应该可以安全一段时间。”
至于副本内同样危机四伏这件事，萧霄反而没那么担心。
反正，秦非总会凭借一些稀奇古怪的方法，在副本里混得如鱼得水。
可说到这里，萧霄却又想起另一种可能：“万一蝴蝶也和你一起进副本了怎么办？”
秦非进副本，或者蝴蝶进副本，对秦非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但，虽然几率不高，可假如他和蝴蝶一起进了副本，又倒霉被蝴蝶认出来的话……
萧霄倒抽一口凉气。
这和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秦非做出一副困扰的表情，像是因为萧霄这句话恍然大悟了似的。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脑袋：“哎呀，对哦，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
“可是。”他眨眨眼，一脸无辜地看向萧霄，“签都已经签了，好像也没办法了。”
萧霄：“……”
行了你别说了，知道你早就想到这一点并且一点都不在乎了。
萧霄干脆也签收了邀请函。
反正参加对抗本说什么也比参加普通副本要划算，不签的才是傻子。
休息时间总是过得格外的快，半个月如流水般眨眼而逝。
越是临近对抗赛开始的日期，萧霄就越是焦灼不安。
等到即将正式开始的当天下午，他已经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在别墅里转来转去。
“第三轮R级对抗副本将于五分钟后正式开启，系统将从全部报名玩家中随机抽取20-40名进入规则世界，请各位备选玩家做好准备！”
系统从倒数30分钟开始，每隔5分钟便做一次播报。
萧霄抬手掐自己的人中：“好紧张好紧张！”
秦非用一种看珍稀动物般的眼神看着他：“到底有什么可紧张的？”
之前进别的副本时，也没见萧霄这么紧张啊。
萧霄愁眉苦脸：“你不懂。”
像秦非这种就算被怪物在屁股后面追着跑，依旧还能在脑内冷静规划逃亡路线的人，是不可能共情他们这种一有点风吹草动就夜里睡不着觉的高敏分子的！
萧霄叹了口气，羡慕地看着秦非：“我要是有你这种定力，怎么着也能在副本里多活一年半载。”
“让我紧张的不是副本本身，而是‘不知道会不会被选中’的那种悬而未决的感觉，你能明白吗？”
萧霄在紧张心理作祟之下表达欲爆棚，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此刻的内心活动。
“你想象一下，现在你正坐在自己的家里，但很快，再过几分钟，你或许就会被系统投放到不知什么鬼地方去。”
“那里充斥着妖魔鬼怪和暴力血腥。”
“你看看眼前舒服又平静的世界，会不会有一种错乱的感觉？”
秦非摇了摇头：“不，我不会。”
“我并没有那种悬而未决的感觉。”
秦非道。
“事实上，我有一种预感，我一定会被抽中进这次副本。”
这预感是无来由的，但十分强烈。
当他异常确定自己必然会进入对抗赛时，那种未知所带来的紧张感便自然而然地消失了。
萧霄：“？”
这也未免太自信了一点吧，预感这种东西，也可以当真的吗？
“你——”
话未说完，广播预告的5分钟时间过完，萧霄眼前白光一闪。
他条件反射地眯起眼睛，等到再睁开的时候，视野中便已经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客厅了。
秦非不见踪影。
萧霄：“……艹。”
还真的被秦非说中了。
他果然被抽中投放进了对抗赛。
秦大佬是预言家吗？
怎么说什么应什么？？？
……
【第1000001号玩家：小秦，载入中——】
【欢迎来到规则世界！】
【R级对抗副本：狼人社区即将在5秒钟后正式开启，请玩家做好准备！】
熟悉的系统提示音在耳畔响起又消散。
秦非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卧室里的床上。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普通而正常的房间，房间面积不大，但生活气息很浓。
房里很安静，没有拉窗帘，明媚的阳光从窗外倾泻而入，隐约能够听见外面传来清脆悦耳的鸟鸣声。
从窗口处的树冠高度来判断，这里应该是四楼左右。
秦非身上盖着一床浅蓝色的纯棉被褥，距离床不远处有一张书桌，上面堆满各种五花八门的册子，高低错落，排列得像一座座小山。
书桌旁的书架上整齐地排列着课本、杂志和手办，旁边的挂钩上挂了件蓝白相间的外套，像是校服。
床下铺了张摇粒绒地毯，上面勾着可爱的图案，写了八个大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看样子应该是个学生的房间。
这还是秦非开始直播以来头一回独自在副本中醒来，目光所及的范围内完全没有其他玩家的影子。
秦非调出弹幕面板。
虽然直播才刚开始，但他的直播间里已经有了非常多人，并且数量正在以一种十分恐怖的趋势猛烈上涨。
“来了来了。”
“1111111.”
“哦哦哦这么快又开播啦，主播好敬业！”
“大家有没有看到今天的直播间信息？是阵营对抗本诶！”
“卧槽？？？主播D级了？真尼玛播一次升一级啊！？？”
各种聊天信息飞速闪过。
秦非抬眸微笑，对着镜头彼端他那素未谋面的观众朋友们打了声招呼：
“嗨。”
和大多数一开播就满脸苦大仇深的主播不同，秦非看起来心情非常好的样子，眉梢眼角都笑意盈盈。
窗外灿金色的阳光洒落在床边，为他纤细卷翘的睫毛镀上一层金色的晕影，略显苍白的皮肤也因此平添了几分暖色。
就在秦非打完招呼后，弹幕短暂地静默了一瞬。
紧接着，那些五花八门的闲聊都变做了整齐划一的句式：
“老婆！！！”
“老婆老婆老婆，老婆我好想你呀——”
“老婆我又来了！老婆加油加油，快点升级成高阶主播，等到那天我一定把我攒的金币全都打赏给你！”
“老公挣钱老婆花，今晚也想快回家！”
层出不穷的骚..话像海浪一样扑面而来，差点把秦非的视野完全淹没。
铺天盖地的“老婆”与“主播加油”声中，间或夹杂着一些不太合群的声音，大概是无意间乱入的新观众，难得见到这种阵仗，被吓了一跳：
“我靠，这直播间什么情况？”
“这个D级主播怎么有这么多粉啊，刚开播不到一分钟直播间就进了快3W人？？？”
“这主播是什么新星蛊王吗，怎么直播间的粉看起来都有点神志不清的样子？？”
秦非又笑了笑。
他关掉弹幕翻身下床，来到书桌边。
系统刚才播报的副本名是“狼人社区”，狼不狼人的秦非暂且看不出来，“社区”倒是体现得十分明显。
从卧室窗子向外看，可以看到一栋栋整齐排列的居民楼，散满阳光的广场上有不少人在走动。
年轻的，年长的，推着婴儿车的。看起来与正常世界中的小区没有任何区别。
秦非收回视线，在桌上看见一个相框。
里面是卧室主人的照片。
这是个十六七岁的男生，穿着校服，面对镜头时笑容拘谨又羞涩，看起来性格很腼腆的样子。
男生的长相平平无奇，小眼睛，扁扁的鼻子，脸上冒着几颗青春痘。
算不上好看也算不上丑，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类型。
桌上的练习册上写着他的名字：王明明。
秦非瞥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风格与卧室十分适配的蓝白格纹睡衣。
这并不是他穿进副本来的衣服，而是进入副本后自动更换上的。
所以，他现在扮演的角色，就是这个学生王明明？
秦非拉开抽屉，抽屉里放着一块正面向上的镜子，他低下头，在镜子中看见了自己的脸。
还是秦非的脸。
和相片中的王明明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秦非眨眨眼，将镜子从抽屉中取出。
随着他拿东西的动作，一张纸条从镜子底部轻飘飘地滑落。
秦非伸手接住。
紧接着，他看见了纸条上的字。
那是一行十分毛糙的字，颜色红中带黑，像是用手指蘸着血液浸染在纸张上写就的。
看上去十分刺眼，在这个温馨洁净的房间中更显得尤为醒目。
【要听爸爸妈妈的话！！！】
字迹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清晰，最后几个感叹号几乎力透纸背。
秦非皱了皱眉，检查完抽屉和镜子，并未发现其他异状，秦非于是又将纸条与镜子归位到原处。
之后十来分钟，秦非一直在房间中翻翻找找。
没找到其他有用的线索。
桌上的课本和练习册上都是普通的高二知识点，王明明看起来成绩中等，做的题有错有对。
排查完卧室内的角角落落后，秦非终于将视线投向了一旁的卧室门。
或许，该去看看外面有什么了。
不出意外的话，外面应该是有人的。
从刚才开始，秦非就一直听见门的另一侧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没有选择直接开门查看，是想先看看卧室中能否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或规则。
毕竟，在诸多恐怖游戏和电影中，最常见的炮灰死法就是开门杀。
但现在，这门已经非开不可了。
秦非颔首，一步一步迈向房间门。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卧室门缓缓向外滑开，一阵浓郁到几乎令人窒息的腐臭气扑面而来。
秦非的喉结轻轻动了动，他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压下胃部翻腾的生理性呕吐感。
门外，是一个与门内截然不同的人间炼狱。
满地的鲜血。
断肢，内脏，头发。
一具残破不堪的尸体躺在这个本该被称之为客厅的地方。
他的手脚被剁下，胸腔被剖开，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死死瞪向秦非所站的方向。
一对身穿围裙的中年男女正手拿电锯与剁骨刀，站在那具死尸旁边。
异常刺鼻的血腥味中，他们诡笑着，缓缓转过身来。
“你睡醒了，亲爱的儿子！”他们用相同的声调异口同声地说道。

第65章 狼人社区02
在遥远的另一个维度, 今天是灵体们的狂欢日。
久违的R级直播，终于开始了！
从F级到A级。
每一个有玩家参与对抗赛的大厅正中位置，都冉冉升起了一块泛着灿金色光芒的崭新光幕。
无数灵体环绕在光幕前, 眼底满是憧憬与狂热！
通常来说，越是在高级的直播大厅中，直播状况也就越盛大。但今天，D级大厅热闹得有些不同寻常。
“你们怎么都跑到D级大厅来了？”
D级厅门口的过道上，一个灵体拦住另一个灵体询问道。
它这一路看见了许多全身闪烁着彩色光芒的高阶灵体，全都行色匆忙地闪身进入D级大厅, 这引得它十分好奇。
那被它拦住的灵体急匆匆地摆手：“哎呀, 当然是有好看的。”
话说得太敷衍，对面不愿意撒手。
灵体急得嘴都要瓢了：“我是追着我家主播来的，你快松开我, 再晚就占不到好位置了！”
其实并不存在什么好位置不好位置。
大厅中的空间可以折叠压缩, 而光幕虽然悬浮在空中，画面却是直接投射到每个灵体眼前的。
它们甚至可以在观看直播时调节各自视角下的画面大小和亮度, 而完全不会影响到别人。
这个灵体着急进大厅，纯粹是为了凑热闹。
这么有意思吗？
到底是哪来的D级主播，人气都快要比A级主播更旺了？
D级大厅门口，来来往往的观众被那两个灵体的对话所吸引。
不过片刻时功夫, 又有好几个观众打消了原本去A级、B级大厅的念头，转而跟风进入了D级大厅。
……
直播画面中, 一身睡衣的青年正站在血肉横流的客厅边缘。
他眨了眨眼, 瞟向对面两人的头顶。
在秦非的视角下, 那悬浮在空气中的荧光色信息条上赫然显示着：
【爱你的爸爸：好感度10000%（你是爸爸在这个世界上最最疼爱的宝贝）】
【爱你的妈妈：好感度10000%（你是妈妈在这个世界上最最疼爱的宝贝）】
秦非：“……”
继守阴村那个被他弄坏纸钱串, 好感度变成负10000%的村民大爷之后，他好像又遇到了奇怪的人呢。
这一次的好感度虽然是正向的, 可秦非却并没有感到多么愉快，反倒只觉得后背隐隐发寒。
好感度，10000%。
这NPC两口子，是真的很爱他们的NPC儿子啊。
可他们这么爱自己的儿子，却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此刻眼前的站在他们眼前的，并不是真正的王明明。
这其中是有什么还没揭开的秘密吗？
还是说，这是副本给NPC强行施加的障眼法？
或许现在在这对夫妻眼中，秦非就是他们儿子的模样。
如此狂热地疼爱着孩子的父母。
倘若他们发现了他是一个试图取代王明明、潜入这个家中生活的仿制品，又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秦非的视线不着痕迹地从那一地流淌的鲜血上扫过。
客厅中的夫妻还在看着他。
秦非勾起嘴角，学着他们的模样露出一个微笑：“早上好，我亲爱的爸爸妈妈。”
他刚才在屋里看过闹钟，现在是早上七点半。
听见秦非叫他们“亲爱的爸爸妈妈”，王明明的父母脸上顿时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们嘴边的笑意更深了，眼角唇畔的皱纹也跟着愈加深刻，将他们装点得像是两具没有生气的木偶。
王明明的爸爸：“今天儿子真是乖巧懂事。”
王明明的妈妈：“对啊。”
王明明的爸爸：“看见我们没有露出害怕的神色。”
王明明的妈妈：“还跟我们问好。”
随即两人头顶的好感度条齐齐上涨，变成了10520%。
秦非闻言心中一跳。
他似乎做出了错误的选择。看样子，王明明平时和爸爸妈妈的关系并不亲近。
但这一点在王明明的随身物品中完全没有体现出来。
刚才，秦非在卧室里查看过王明明的书包和作业。
他的每一张考卷上都有父母的签名和鼓励的话语，无论成绩好还是差，父母的表扬从不缺席。
再加上这对恐怖夫妻头顶异乎寻常的好感度条。
一切都给了秦非错觉，让他以为这一家三口关系和睦。
但现在看来，所谓的和睦关系，或许只是父母单方面的而已。
好在他和王明明有所出入的表现并未引得父母的怀疑，反倒让他们对他更加疼爱了。
王明明的爸爸：“儿子，我们知道你不喜欢血。”
王明明的妈妈：“一会儿我们分完尸，会把客厅打扫干净的。”
王明明的爸爸：“你先出门玩一会儿吧，门口有零钱，下去吃点早餐。”
说完他抬起手，指向一旁的电视机前。
那里有一条干净的路，宽度仅容一人通过，一看就是这两夫妻特意为“爱干净”的王明明留出来的。
两人说出这段话时驾轻就熟的姿态，仿佛相似的场景已经在这个家中发生过无数次。
……
分尸。
难道是他们家日常生活中十分寻常的一环吗？
秦非望着两人，意识到了一件事。
为什么他在王明明的卧室中没有找到和父母关系有关联的提示？
因为这并不重要。
“玩家在扮演王明明时出现严重ooc”，听起来好像很糟糕，但这并不是一个即死flag。
王明明的父母非常、非常疼爱儿子。
只要秦非顶着王明明的脸，即使表现出和平日截然不同的行为举止，王明明的父母也不会生气或是怀疑。
重点，大概就是“顶着王明明的脸”。
秦非这样想着，脑海中却回想起刚才在卧室里照镜子时，镜中浮现出的他自己的模样。
“好的，我换一身衣服就出去吃早餐。”
秦非向那对站在遍地碎肉中的夫妻点了点头，回头向卧室走去。
就在秦非转身往回走的同时，D级大厅的光幕前，一个灵体正紧盯着正在直播的画面。
它的神色紧绷，口中不断喃喃道：“完了！完了完了，怎么会是这个副本……主播死定了啊……”
它自言自语的声音被旁边的其他观众听到，距离它最近的灵体一把抓住了它的手腕：“什么？你什么意思？”
R级阵营对抗赛加上这次，一共已经开播了三场。
前两场每次选用的都是全新的、从未有人看过的副本世界。
所有观众都认为，这次当然也该是一样的。
可现在直播才刚播了个开头，连阵营对抗的规则都还没出来，怎么就有人断定主播死定了呢？
听这个灵体话里的意思，难道他看过这个副本？
随口的一声嘟囔突然让自己成为了万众瞩目的焦点，那灵体愣了一瞬，生怕因为当众造谣被大厅安保轰走。
它连连摇头否认：“不是，不是，这个狼人社区的副本我当然没有看过。”
脾气急的观众骂道：“那你说个——”
屁字还没出口。
那灵体接下去的话却让所有观众全都竖起了耳朵。
“但是。”
“直播里这对夫妻，我的确是见过的。”
什么？？
瞬间，更多目光将那灵体包围了。
那个灵体抖了一下，小声道：“这对夫妻……爱看惩罚本的观众，很多都知道他们。”
惩罚类副本。
专门用来制约那些在规则世界中触碰了各种红线的主播。
极具危险，十死无生。
血腥、刺激、暴力、凶残。
所有观众喜欢的元素全都在里面汇聚。
也正是因此，灵体们若是想观看惩罚类副本，需要支付的服务金极高。
不是一般人看得起的。
这对没事就爱肢解人的恐怖夫妻，在惩罚本中虽然并不常出现，可知名度却非常之大。
“有他们在的那个惩罚本名叫《诡异的爸爸妈妈》，我一共刷到过三次，每一次，被投放进去的主播都没能活过半个小时。”
准确的说，是全都没能活着走出那个客厅。
三次。不同的主播看到客厅那个血肉横飞的场面，给出的反应也都不尽相同
有低阶主播受到惊吓放声尖叫。
也有高阶主播镇定自若临危不乱。
可，无论主播在卧室门口怎么做，那对夫妻对待他们的态度似乎都没什么差异。
他们永远都对主播微笑点头，让他出门玩一会儿。
——就跟他们现在对这个叫小秦的主播所做的一模一样。
“然后，每一次。”
那些盯着它看的眼神实在太热烈了，灵体战战兢兢地道：“每次，当主播们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那对夫妻就会突然暴起！”
拎着手中的电锯和砍刀，从背后一拥而上，口中疯狂呼喊着：“你不是我们的儿子！”
“你不是我们的儿子！”
“你不是我们的儿子！”
“然后，主播就彻底完球了。”那个灵体的语调中有一丝无奈。
所以说这对夫妻为什么出名？
还不是因为《诡异的爸爸妈妈》这个副本太坑了！
灵体观众们缴纳那么高昂的服务费，能够看到的剧情却只有那么一丁点。
虽然确实挺限制级的吧。
但。
量也太少了！
观众们眼睛一闭一睁，玩家就死了，直播就结束了！
而且每次的剧情还都是一样的，看到最后，观众只要一见到那床蓝白相间的被褥，就已经知道后续会发生什么。
这完全就是商业诈骗！
灵体说到这里，气得咯吱咯吱直咬牙。
“至于狼人社区里的其他内容，我是真的一点也没见过。”
它将直播间随手切换到其它几个主播的视角，随意瞟了两眼，又切回来。
毕竟，惩罚本里的所有主播，全都死在王明明家的客厅了。
当然也就没能带观众们参观外面的小区。
灵体说完这些，顿时在直播大厅掀起了轩然大波。
现在簇拥在R级光幕前的，有不少都是从前两场直播一路追过来的秦非的粉丝，听到它这样说，顿时急眼了。
“什么？？”
“艹我真是服了，老婆可不能死在这里啊。”
“呸呸呸，不要说不吉利的话！”
也有一些不同的声音。
“能说吗，其实我还挺期待的捏……”
“确实。已经开始喉咙发干了。”
“主播长得这么好看，死相一定也很美吧！”
双方眼神交错，瞬间在空气中冒起无形的火花，噼里啪啦燃烧着。
整个大厅中的气氛无比紧张。
而与此同时，直播镜头中，秦非正站在他温暖又舒适的卧室里换衣服。
为了尽量维系住自己的人设，他直接拿了挂在门口的那件一看就最常穿的校服，二话不说便往身上套。
秦非在换衣服时抽空看了一眼弹幕界面，飘过眼前的评论稀稀拉拉，不知观众们又在聊些什么他听不得的话题。
将校服的角角落落都理平整，秦非推开门，再次走进客厅。
爸爸妈妈依旧站在客厅中，一人举着电锯，一人举着砍刀，微笑地看着他。
他们的脚下，那具尸体变得愈加粉碎了，旁边堆着几个浸泡在血污中的巨大黑色垃圾袋。
里面装的是什么，想必无需再多言。
秦非镇静地向着二人颔首，迈开长腿，一步一步朝门边走。
D级直播大厅内，观众们正为着秦非的每一步而牵动心神。
之后发生的一切，真的会如刚才那位观众所说的那样吗？
他们一路追随而来的神级新人，会在还未长成前，就先折翼在此吗？
灵体们那颗并不存在的心脏正在狂跳，泵压着虚假而滚烫的血液，流向他们的四肢。
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紧张！
紧张！
光幕中，秦非与王明明家大门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那对父母正在背后望着他。
他们的目光像是无形的丝线，被胶水粘在秦非的身上。
身体不动，头却随着秦非行走的轨迹不断扭动着。
扭动，再扭动，到最后已经扭到了常人完全无法理解的角度。
身体依旧向前，头却270度地扭到背后，几乎扭成了一个麻花！
秦非对此似乎毫无所觉，他仍在朝着王明明家大门的方向走。
看啊！
主播那张清俊的脸上似乎闪过了一抹思索。
他是预感到了吗？他即将迈向死亡！
大厅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秦非倒是的确没预感到自己正迈向死亡。
但他在思考另一件事。
刚才他回卧室时，趁着只有自己一个人，又偷偷照了一下镜子。
镜子里出现的的确、毫无疑问的，就是秦非。
他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传来的触感依旧，那挺直的高鼻梁，说什么也不可能是相片里王明明那样的土豆鼻子。
王明明的爸爸妈妈看着他时，并没有认出他不是王明明。
倘若是因为别的什么也就罢了。
但倘若，这真的是系统的障眼法呢？
系统模糊了那对夫妻的感知，它欺骗了他们，让他们以为自己就是他们的儿子。
如果是这样，在那对夫妻看向镜子时，系统的障眼法，又能否将镜子中的画面一同改变？
秦非不动声色地掀起眼皮，琥珀色的瞳孔中闪过锐利的光，王明明家的大门就在不远处，被玄关的多宝阁装饰架挡住。
从多宝阁镂空的缝隙中，秦非隐约可以看见，那扇门上，挂了一面巨大的穿衣镜。
虽然他没有回头，但背后灼热的视线如影随形，令他全然无法忽略。
在距离玄关只有一步之遥时，秦非忽然停住脚步。
不能继续向前了。
再向前的话，他的身影一定会暴露在门上那面镜子里。
他斜斜望向不远处拐角后的大门。
门的左下角装了一个门吸，玄关右侧的地面上没有摆放任何拖鞋等物品。
很少有人家会在入户门上装门吸，秦非认为，这极有可能是副本给予玩家的一个提示。
王明明家的大门，八成是向里开的。
在无数观众屏息凝神的注视下，秦非忽然扭头，对着王明明的妈妈开口道：“妈妈，可以帮我开一下门吗？”
他转身的动作太过突然，王明明的爸爸妈妈倏地收回绕成一圈的脖子，两颗脑袋还在胸腔上方轻轻回弹了几下。
但秦非对此没有任何反应，表现出了一种视若无睹的淡定。
秦非提出这个要求时，甚至没有给出任何理由。
但王明明的妈妈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
“好的，没问题，亲爱的儿子。”
她就那样依旧举着砍刀，在无数灵体提心吊胆的关注之下，慢悠悠地靠近玄关，靠近玄关旁的主播。
然后从主播面前走过。
直到走到他们家的大门口。
她伸手拉开了门，那扇贴在门后的镜子随着她的动作，被夹在了门扇与墙壁之间，再也照不到任何人。
“谢谢妈妈。”秦非笑得阳光灿烂。
直播大厅里的灵体们仍处在恍惚当中。
“主播……没事？”
“主播就这么出去了？怎么什么也没发生啊……”
人群正中，那个爱看惩罚副本的灵体沉默良久，猛地一拍大腿！
“我懂了！！镜子，是镜子！”
“以前的主播都是直接走向玄关自己开门的，只有这个主播让妈妈帮忙开门，他没有照到门后面的镜子！”
灵体一脸激动。
这个在惩罚副本界困扰住主播与观众许多次的死亡设定，在今天，终于被人破解了！
这面镜子，看似明晃晃地挂在那里，但要想参透其中隐藏的奥秘却绝非那么轻易。
假如在卧室时，主播没有拉开那个抽屉，没有照抽屉里的镜子；
假如主播在客厅没有和爸爸妈妈打招呼，没有发现即使他崩了人设，爸爸妈妈依旧毫不怀疑他“王明明”的身份；
假如他被客厅里的遍地血污吓成惊弓之鸟，忽略掉了门后的细节。
他都无法成功逃离这个血腥的客厅。
以前的那些主播死得都太快了，快到观众们甚至都没能留意到，他们是在被镜子照到后才触发了死亡flag。
原来这不是一个毫无缘由的必死副本。
原来玩家所需要做的，仅仅只是隐藏好自己的身份——隐藏好镜子中的，真实的自己。
正是那些看似不经意实际却环环相扣的偶然。
才让主播走向了唯一胜利的结局。
“他发现了盲点！”
光幕中，秦非已经站在了王明明家门外。
玄关的墙面上贴着一张写满字的纸。
【王明明的家庭守则】
1.好孩子要听爸爸妈妈的话。
2.中午12点的午餐和晚上6点的晚餐不容错过。
3.2楼是大人才能去的地方，小孩子不要轻易踏足。
4.一模一样的一家人，才是好的一家人。
5.爸爸妈妈永远爱你。
秦非将纸条上的字读了一遍。
其他那些意义不明的规则暂且不论，起码有一条是明确的：
他现在出门去吃早餐，需要在中午十二点前赶回来。
王明明的爸爸妈妈依旧在客厅里，对秦非挥舞着他们沾满鲜血的手，张开口，无声地说着：
儿子，再见。
在这样的注视下，秦非缓缓阖上了王明明家的门。
王明明家住在四楼，秦非向着不远处的电梯走去。
只是还有一点，秦非不太明白。
他现在玩的不是阵营对抗赛吗？
阵营呢？
对抗呢？
莫非这游戏的阵营区分，是需要玩家自行在副本背景中摸索吗？
事实证明，游戏规则没有这么复杂。
就在秦非走进电梯间的一瞬间，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铃响，系统提示在所有玩家脑内响起。
【R级对抗类副本：狼人社区，玩家已全部载入场景。】
【现在为大家播报本次对抗赛规则。】
1.本次对抗赛分为红白双阵营，初始阵营随机分配，阵营提示可在各玩家的属性面板中查阅。
2.阵营划分非固定、可转换。转换阵营需使用道具物品“阵营之心”，该道具物品具体获得方式不明，需由玩家自行探索。
（注：阵营仅可转换一次，请各位玩家谨慎使用道具。）
（注2：阵营之心具体使用限制的最终解释权归属系统所有。）
3.对抗赛赛程总计15天，在赛程期间，玩家每完成一个阵营任务即可获得相对应分数，赛程结束时，累计分数更高的阵营获得胜利。
4.本赛季唯一隐藏任务：解开狼人社区背后的秘密，拯救被困的灵魂。
完成隐藏任务即可提前结束游戏。
隐藏任务的级别高于阵营积分，完成隐藏任务的阵营可直接获得胜利。
【本赛季口号为：最精彩刺激的对抗类直播，尽在狼人社区！】
【祝各位玩家游戏愉快！】
就在广播结束的下一刻，秦非的属性面板最下方赫然多出了一行字：
R级阵营对抗赛进行中——主播当前阵营：红方。
与此同时，秦非摸了摸王明明的裤子口袋，从里面掏出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一颗泛着鲜血色泽的，爱心型的红宝石。

第66章 狼人社区03
秦非站在电梯里, 盯着手中的石头，表情十分古怪。
石头上方的空气中漂浮着一行提示说明。
【阵营之心（红）：捏碎阵营之心即可转换阵营。】
（注：当前道具状态为-不可使用）
提示中没有说怎样才能让道具可以使用，秦非想了想, 将道具塞回了裤兜里。
这东西一时半会儿他暂且用不到，还有许多时间去探索它的功能。
他继续查看着自己的属性面板，在那行提示他是红方的文字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阵营说明。
【当前阵营任务：寻找潜藏在狼人社区中的鬼。指认一只鬼得一分，杀死一只鬼得两分。】
（注：指认错误不扣分，但系统可以担保, 你不会喜欢这个错误带来的后果的。）
这威胁看起来比扣分还要糟糕的样子。
秦非盯着属性面板上的字, 神情晦暗莫名。
鬼……吗？
他想起了王明明家的客厅里，那遍地的鲜血与尸块，以及王明明的爸爸妈妈那扭成麻花的长脖子。
秦非关掉属性面板, 将注意力放在了电梯里。
狭窄的电梯缓慢下行, 电梯四面贴着各种各样的广告单，还有电子喇叭持续不断地播放着音乐。
和秦非在正常世界坐过的那些普通电梯没什么两样。
美容、植发、家政上门……秦非的目光从一张张广告上略过, 最后停在了一张贴在电梯角落的公告单上。
那是一张粉红色的公告纸，上面印着黑色铅字。
【狼人社区暑期志愿者招募启示】
7月1日起，本社区将迎来一个人数为28人、为期一个月的外省旅行团接待任务，现在社区内部招募志愿者。
志愿者需做的工作：
1.在7月1日早上7:30分, 带领来到社区的旅行团入住社区西南侧的活动中心。
（注：床位已提前备好，具体安排详见活动中心内部）
2.发扬爱心和热心, 在接下去的半个月中, 尽力接待好借宿在社区的游客, 担任游客与社区之间沟通的桥梁。
下面是一行标红加粗的字。
注：本次接待活动是本社区参与评选市级文明社区的重要指标, 请大家踊跃参与！
7月1日。
28人。
外来旅行团。
秦非眼神闪了闪，心中有了猜测。
四层楼的高度一眨眼便走完。
随着“叮咚”一声响, 电梯抵达一楼，门缓缓打开。
王明明家居住的楼栋位于整个社区的正中位置，一楼大堂左侧便是狼人社区的物业管理中心。
物业中心门口正聚集了一大群人，秦非走出电梯的瞬间，扑面而来的吵闹声几乎将他淹没。
秦非停住脚步，在几米远开外观察着他们。
那显然是一大群玩家，因为秦非在人群中看见了不止一个熟面孔。
林业。
三途，鬼火。
以及……蝴蝶和他的傀儡们。
也未免有些过于凑巧了吧。
一场对抗赛，报名者何止千人？但大家却都聚集在了这里。
秦非目光闪了闪，那种被系统针对的感觉又一次从心底浮现出来。
此时，玩家们正穿着整齐划一的红白条纹T恤，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
他们的头上顶着黄色遮阳帽，帽子上用难看的字体绣着一行标语：
锦程旅行社出行专用。
锦程旅行社。
这个有些眼熟的名字吸引了秦非的注意。
不过这一次，人群中并没有出现导游或类似导游的身影。
秦非数了数在场的人数，不多不少，正好28个。
系统并未公布参与副本的玩家总人数共有多少。
但，从已知情况来看，秦非无疑是抽中了一个少数派的身份。
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因为是R级副本，副本中的玩家差异性非常巨大。虽然大家都穿着统一的服装，但哪怕仅仅从神态上区分，依旧可以轻易辨别出高低阶玩家之间的不同。
甚至，这里貌似还出现了几个第一次进副本的纯新人。
——秦非之所以能看出来，是因为有个一脸皱纹的老大爷正站在那里高声地嚷嚷着：
“这里是哪里？你们又是什么人！”
他看起来非常惊恐，低头使劲扯着自己身上的衣服：“你们把我带来这里有什么目的？？”
他的身旁站了几个和他看起来一样茫然又无措的人。
虽然不像大爷反应那么剧烈，但同样也都一脸懵，有个瘦瘦小小的双马尾女生在小声地抽泣着。
场面格外混乱。
有老玩家试图去和那个正手脚乱舞的老大爷交流，但那人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很抗拒，几乎是连抓带打地将老玩家轰走了：“走开！不要碰我，你们这些绑架犯！”
这人也太狂躁了！
那老玩家晦气地对着空气啐了一口，懒得再搭理他。
第一次进副本就进了个R级本。
很难说那家伙究竟是幸运还是倒霉。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一群新人没有一个敢冒头说话，最后，还是那个双马尾小姑娘擦干了眼泪，细声细气地问道。
实话说，老玩家们都没什么热情回答。
但这毕竟是团赛，现在大家彼此不清楚对方属于哪个阵营，万一这些新人是自己这边的呢？
假如他们现在都不吱声，过会儿新人全死了，自己的阵营没人了该怎么办。
虽然新人十有八九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但，活着的总比死的要好些。
又有一个老玩家认命地上前，这一次，她特意避开了那个情绪不太稳定的大爷，专程对着双马尾说话。
“你们刚才有没有听见系统的提示？”
那些新人全都围拢了来，就连老大爷，同样也在犹豫过后也站了过来。
听见老玩家的询问，他们齐齐点头。
“你们可以叫我崔冉，这里是生存类的恐怖直播……”
崔冉尽量精简语言，将大量信息压缩在一起，灌输给对面的新人。
“……总之这里非常的危险，一不小心就会遇到死亡危机。”她压低声音，像是告诫又像是恐吓。
秦非留意到，崔冉并没有告知这些新人：输掉阵营赛不会失去性命。
三言两语讲完了重点，崔冉清了清嗓子，堆起和善的笑容掩住眼底的算计：“现在，你们可以打开属性面板，看一看自己的阵营和任务。”
——截至目前为止，所有玩家都只知道自己阵营的信息。
他们不知道身旁的人是什么阵营，也不知道对方阵营的任务是什么。
崔冉是个二十来岁的女生，长相秀气斯文，肤色匀净，一头深棕色的直发披散在肩头，说话清亮又掷地有声，很容易便赢得了一众新玩家们的好感。
在各个新玩家表现出正在查看属性面板的样子后，她状词不经意地询问了一句：“怎么样？看到了吗？”
一个平头男性新玩家闻言连连点头：“有的有的，看到了！上面写着我是红方阵营，要我去抓……鬼？？”
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表情有些惊恐。
而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忽然感到后背发凉，像是有数道饿狼般的目光狠狠怒视着他！
男玩家打了个寒战，回过头去。
那些目光却又都消失了，他身后的老玩家们纷纷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呢？你的阵营是什么？”崔冉抿了抿唇，还想继续套话，笑容满面地看向自己面前那个双马尾。
双马尾的眼神却闪了闪。
她回避了崔冉的问话，选择了闭口不谈。
寂静在空气中流淌，崔冉脸上的笑容却未变。
她向后退了半步，回归到老玩家的阵营当中，仿佛全然没有觉察到背后那一道道怨怼的眼神。
红方所有的人现在都恨死崔冉了。
他们不明白，她给新人科普就科普，没事在那里挑什么乱？？
原本，在双方信息都不透明的情况下，红白两阵营是站在同等地位上的。
红方想知道白方的信息，白方同样也想知道红方的。
大家完全可以使用一些诸如“在纸上写下不记名留言，混合之后再取出传阅”之类既不会暴露单一玩家阵营、又能够彼此沟通的法子。
但现在，一切都被那两个蠢货给毁了。
红方玩家们的眼神像刀子，不着痕迹地刮过崔冉，和那个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都不明白的男新人脸上。
心里憋屈得要死，但为了不暴露身份，又不能说什么。
看崔冉的样子，她应该是白方的吧？要不怎么能在平头男说出红方任务内容后，还维系着一脸淡定的表情呢？
但也不一定。
或许只是她伪装得比较好。
因为她之后还特意问了双马尾，想让其他人继续将白方的底也给抖出来。
现在，每个红方的人都烦躁得要命，白方玩家却若有所思，各自在心中盘算着什么。
秦非没有买一分钱的票，免费围观了一场闹剧。
虽然同属于被揭了老底的红方，秦非的心情却并不像大多数红方玩家那样差。
他已然从刚才一众玩家的反应中，大致推断出了白方的阵营任务是怎样的类型，并得到结论：崔冉的所作所为并不会影响到红方太多。
眼看那边折腾得差不多了，秦非伸手握拳，抵在唇边轻轻咳嗽了两声。
传来的动静立刻吸引了众人的注意。一瞬间，数十道或是惊讶，或是探究，或是充斥着警惕的目光落在了秦非身上。
秦非缓步从拐角的阴影处走了出来。
对面的玩家群体出现了小规模的骚乱。片刻后，有个斯文儒雅、言谈举止都令人如沐春风的中年人走了出来：“你好，请问你是？”
秦非对着中年人点点头，语气温和地开口道：“你们好，我叫王明明。”
话音落下，对面的林业和鬼火三途头顶顿时冒出了问号。
好在他们的反应都比较快，没有一个让身旁其他人发现异状。
秦非的脸上带着轻柔而乖巧的笑意，配上他身上那身校服，看上去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性格温顺的男高中生。
“你们就是来我们社区暂住的外省旅行团吧？”秦非双手交叉摆在胸前。
他说话时脸上不自觉地带了几分局促，看上去有些小紧张的样子：“我是狼人社区的志愿者，负责照顾安排你们这些天的住宿，请跟我来吧！”
林业几人都惊呆了，秦非这是几个意思？
偏偏其他玩家并不认识秦非。
他们一进副本就直接出现在了物业门口，穿着一样的衣服、戴着一样的帽子，男女老少、低阶高阶都混在一起，人数还恰好是双数。
所有人十分自然地认为，旅行团这一批便已是全部的玩家了。
在先入为主的观念影响下，他们似乎将秦非当成了一个NPC。
他们立即围到了秦非身后。
有人开始尝试着和秦非搭话。
而秦非的表现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引路NPC一样，对和自己无关的话题置之不理。
他带着旅行团走出了王明明家的楼栋大门。
来到户外玩家们这才发现，狼人社区的环境非常好。
这是一个老式的小区，居民楼房龄看上去有十几年，楼高都在10层左右，外墙大约是在近两年翻新过，漆面还很平整干净。
社区内的绿化做的不错，到处都是修剪得整齐漂亮的植物，居民们在路边散步，每个人脸上都笑意盈盈。
距离王明明家的楼不远处，有一条商业街，就开在小区内部的两排居民楼一二楼，饭店、理发店、宠物生活馆、按摩馆……等等，应有尽有。
因为现在时间还早，商业街上有不少门店都还没开。看起来略有些冷清。
玩家们一路走过，各自伸长脖子使劲观察。
虽然根据系统播报的游戏规则，这社区闹鬼。
但，起码，从外表上确实完全看不出。
在这样无比逼真、和真实世界中的小区完全没有两样的地方寻找“鬼”，虽然没有在尸山血海里逃命那样恐怖，但自有另一种让人浑身发凉的不适感。
这一点在四个新人玩家的身上表现得最为明显，他们紧跟在崔冉身后，一步也不愿离开。
其实秦非不清楚狼人社区的活动中心在哪。
但他分得清东南西北。
他选择了一条向西的主路，走出没多远便在路边看到了社区内的指路导引牌。
秦非不动声色地顺着导引牌所指的方向，及时调整了前进路线，没多久就带着大家走到了活动中心门口。
活动中心门口坐了几个正打着扇子的爷爷奶奶。
见到一行人过来，他们开始用带着方言腔调的普通话聊天。
“这就是那个外省旅行团吧。”
“要来住多久？”
“好像说是半个月。”
有个奶奶还向秦非招了招手：“明明呀，怎么是你带着他们过来，你当社区志愿者啦？”
秦非没想到自己王明明的身份，在离开王明明家以后也依旧能生效。
这似乎能够给他带来不小的便利，他对老奶奶点了点头：“嗯嗯对，早上好。”
爷爷奶奶们嘟囔了几句“明明真是好孩子”、“明明一家素质都很好”之类的话，继续晒起了太阳。
这个插曲，令玩家们对秦非的身份愈加深信不疑。
活动中心单独建在社区一角，共有两层，一楼是老年活动室、社区阅览室和居民会议室。
二楼不知原本是用作什么的，现在已经被清理出来，整齐排列着一架架铺好了被褥的折叠床。
玩家们各自走上前去，有人去挑选床位，也有人在活动中心内打着转，想看看能否找到什么规则或线索。
果然，一旁进门处的墙上贴着一张【狼人社区活动中心使用须知】
1.狼人社区活动中心全天候开放。
2.活动中心内没有工作人员。
3.活动中心内没有厕所。
（注：如需使用厕所，请出门五百米左转，使用社区内的1号公厕。）
4.活动中心内仅有老年活动室、社区阅览室和居民会议室三个功能区，其他房间均（/）为dedd）&%空44444置444444=/*
4.活动中心内仅有老年活动室、社区阅览室和居民会议室三个功能区，其他房间内偶有杂物堆放，请勿随意乱动。
5.因电路老化，活动中心照明设备功能不佳，入夜后请注意安全。
这张规则张贴在这里，已经是一个极为明显的提示：
活动中心里，有一些值得挖掘的东西。
很可能就是有鬼。
十来个玩家凑在规则前面研究着，各自在心中打着算盘。
看完墙上贴的告示，这些人也来到后方挑选床铺。
早一批去的玩家已经各自占了床位。
有老玩家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一些不太贵重的备用衣物之类，放在床上当做标记。也有人将被子铺开，或是把帽子放在上面。
这些床铺看上去都没什么区别，大家挑选的都比较随意，期间并没有起任何纷争。
只是，有个动作最慢的玩家，在走向最后一张床时被人拦下了。
“诶，那是我刚才占的位置。”那个拦他的人这样说道。
“啊？”
被拦住的人皱起眉头。
“可是，这里好像没有别的空床位了呀。”
那个拦他的人闻言也有点迷茫，他数了数，发现屋里的确只有27张床。
他扭头望向站在门口的秦非。
还没等他开口询问，没抢到床铺的玩家已经自己解决了这个问题：“那边墙角好像还有一张折叠床。”
那张折叠床没有打开，对折放在角落里，旁边还有个大大的纸箱子，里面是叠好的床单被褥和枕头。
两名玩家于是一起过去，将最后一张床展开，摆在了旁边。
问题就这样十分顺畅地解决了。
房间里的玩家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许多人脸上都带着点迷茫。
这几个是纯新人，或才刚直播了一两场的F级玩家。第1次参加R级对抗赛，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那个在物业门口和秦非搭话的儒雅中年男走了出来：“住宿问题已经解决了，要不，咱们先去社区里转转？”
他话说的比较委婉，所谓的“转转”，其实就是各自去做阵营任务的意思。
的确，来参加直播，当然是要做任务的，除了做任务他们也没什么别事的可干。
虽然在场不少的低阶玩家都是本着浑水摸鱼苟过这个本、白赚一段生存时长的理念报名参加的对抗赛。
但，来都来了，样子总还是要做的。
否则在直播间里影响不好，万一被系统判定成消极游戏，说不定还会弄出什么些骚操作来为难他们。
玩家们点头表示认可。
这个时候，却发生了一件大家都没想到的事。
那个在物业中心前发了一阵疯的新人老大爷，忽然又开始大吵大闹。
“你们要去哪里？！把我老头子一个人扔在这里？”
有老玩家见状忍不住回头，用一种介乎于嘲讽与劝告之间的语气道：“老大爷，你可别闹了，快去找找线索吧。到时候摸不清游戏的规则，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大爷一听却蹦哒得更欢了：“什么？这里死过人？”
刚才崔冉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他好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似的。
“不行，不行，我老头子弄不明白你们这些年轻人到底在玩什么游戏，我还得回家给老伴做饭呢。”他嘟嘟囔囔地向楼梯口走去，“我得回家了，我真的得回家了……”
有玩家想上前去拦他，却又被身旁的其他人拉住。
这老头看起来倔强固执又不好说话，劝也劝不住，还不如随他去。
反正他年纪大了，脑子看起来也不怎么清醒，就算是和自己一个阵营，也派不上任何用场。
可是，所有老玩家心里都清楚，像这种直播范围清晰框定在“社区内”的副本，玩家是不可能走得出社区的。
假如硬要离开，很可能就会触发死亡flag。
有人露出不忍心的表情，更多人则是事不关己，一脸冷漠。
在大爷以身作则，第一个冲出活动中心以后，玩家们纷纷向外走。
秦非想了想，在“现在就回家，看看王明明的爸爸妈妈到底是不是鬼”和“去外面看看”之间摇摆不定。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和玩家大部队一起走向小区。
毕竟，王明明的家现在就是他秦非的家，只要想回去随时都可以，不必急于一时。
活动中心外，头顶的阳光越发灿烂了。
不少玩家正在路口踟蹰，犹豫着该朝哪个方向走。
倒是那个大爷，连路牌都没看，也不问人，一门心思往前冲，只给众人留下了一个远去的背影。
和无人问津的老大爷不同，秦非在玩家当中异常受欢迎。
不时有人尝试着和他搭话，但他一概不理，仅用微笑回应。
“你好，王明明，我想请教你一下，请问这个小区里最近有什么怪事发生吗？”
有玩家不死心，一直粘在秦非旁边，一副秦非不告诉他他就不走的牛皮糖模样。
秦非不得不开口作答。
他摇了摇头，将手支在下巴边，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
“应该是没有吧……但也不一定？这几天刚放暑假，我才从学校回来不久，不太清楚呢。”
秦非在王明明卧室里翻过日历，现在是七月盛夏，正是放暑假的时候。
他说话的语气非常真实，半点也看不出是在瞎编，配上他身上那蓝白相间的校服，显得格外有可信度。
那个来问他话的玩家露出了明显的失望神色：“哦哦，这样啊，打扰你了。”
但他始终不相信眼前的NPC会什么线索也不透露。
他还想再问点什么，可还没等他张口，跟在几人后面的林业忽然挤上前来。
林业用手肘拨开前面几人，硬是凑到秦非身前：“王明明，你现在准备去做什么？”？
秦非微笑着看向林业：“现在吗？我准备去吃早餐。”
林业顺势接了下去：“我也没吃早餐，刚好有点饿了。”
说着他话锋一转：“王明明，你是学生吗？”
秦非点了点头。
林业道：“我也是学生，我今年高二，你呢？”
秦非笑了起来：“我也高二。”
说着他主动开口邀请道：“你说你饿了，要和我一起去吃早餐吗？我们边吃边聊。”
怎么回事？？这就和NPC搭上话了？？
后面被挤开的玩家们齐齐一愣。
这个小男生，反应还真是够快的！
虽然这个王明明，看起来只是个知道的不多的引路NPC。
可，怎么说他也是NPC呀，只要多问几句，迟早能挖出一些信息来的。
再说，王明明的态度虽然一般，但和别的NPC比起来，已经是难得一见的好了。
活动中心门口打扇子的那几个大爷大妈，刚才也有人去问过，人家压根不理他们。
玩家们顿时露出又羡又妒的神色。

第67章 狼人社区04
秦非带着林业, 鬼火和三途不近不远地跟在他们身后，四个人向商业街走去。
近半数玩家都选择了和秦非几人走相同的方向。
还有一些人则各自散开，有的尝试着去和居民打听消息, 也有的在小区内兜兜转转、观察地形。
一行人再次来到商业街时，已经是上午8点多了，出来觅食的居民越来越多，各个餐饮店内全都热火朝天。
秦非回过头，展露出温和又有点虚假、NPC气质十足的微笑。
他询问林业道：“你想吃什么？”
林业：“我都可以。”
秦非应了一声，看似随意地转身走向距离最近的店家：“那就这里吧。”
林业抬头, 看见头顶挂着一块红色招牌, 上面写着六个大字：
【老板娘炒肝店】
……炒肝。
作为一个纯粹的南方人，这种食物对林业来说十分陌生。
而且在一个闹鬼的副本里，“炒肝”这名字听起来多少有点恐怖了。
说实话, 林业更愿意去旁边的“晨晨早餐铺”或者“老爸汉堡店”, 可惜他拿到的任务就是抓鬼，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进。
四人踏上台阶。
背后, 一群玩家鬼鬼祟祟地跟了上来。
就在秦非半只脚踏进店里的时候，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人掀开门口的塑料帘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臭着一张脸，浑身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油腥气, 怀中抱了只巨大的木桶。
店门口围了这么些人，她却看也没看他们一眼, 自顾自走下台阶, 在一旁的下水道口边站定。
有路过的居民同她打了声招呼：“老板娘早啊！”
老板娘看上去脾气不太好, 闻言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哗啦”一声巨响。
她把桶里的东西尽数泼在了下水道口。
猩红混着黑绿色的粘稠液体流淌在地面, 散发出恶心的气味，里面漂浮着一些辨不清形状的碎块。
林业轻轻吞咽了一下, 表情不太美妙。
这个店里究竟卖些什么玩意啊……
他抬头看向身前的秦非，却见对方已经迈步进了店内。
他只好赶紧跟上。
店里还有唯一一张桌子，秦非像是早就看好了似的，一进店就径直走向那里。
三途和鬼火也跟着坐了过去，四个人将桌子占满。
门口的其他玩家也想一起挤进来，却被倒完垃圾的老板娘拦住：
“没位置了，你们去别家吧。”
她说话时面前整片空气都是臭的，让人分不清是她嘴巴的味道还是怀里桶的味道。
有玩家搓着手说：“我们进去等。”
被老板娘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不行！”
那玩家还想再说什么，被他旁边的人拉了一把。
那人指了指墙面，示意他看过去。
墙上贴了一张【老板娘炒肝店店内守则】
1.炒肝店共有六张桌子，每张桌子可且仅可坐4人。
店里没有多余的桌子，如遇排队情况，请在店外等候。
2.店内禁止高声喧哗，禁止打架斗殴。
3.店内有且仅有炒肝一样菜品，进店必须点单。
4.营业时间:早上7:30到早上9：00，其余时间概不接客。
这个社区副本里好像到处都是限制，每到一个新的小场景就会有新的规则出现。
白纸黑色的规则就贴在那里，外面的玩家终于不敢再造次。
虽然并不一定所有规则都是必死项，但没有人愿意以身试险。
玩家们只好不太甘心地离开，一边走一边恋恋不舍地望向店里。
老板娘走到秦非桌边，秦非瞟向她的头顶。
【炒肝店老板娘：好感度5%（老板娘对你不怎么感兴趣，勉强能认出你是小区里的孩子）】
看上去是一个普通的NPC。
“要点什么？”老板娘问道。
“有……”什么？
鬼火差点下意识这样接话，好在及时反应过来，狠狠咬了下舌头：“要四碗炒肝。”
说完他忍不住抽了一下自己的嘴巴，背后沁出一层冷汗。
他在进店前也看过门口的规则，规则上面写了，店里只有炒肝这一样菜品。
假如他将“有什么菜”问出口，会不会被这个凶巴巴的老板娘认作是在挑衅？
老板娘特意来提这个问题，简直就像是在刻意引诱他们犯罪一样。
老板娘面无表情地在板子上记下，转身离开，林业低着头，越过三途和鬼火之间的缝隙，偷偷摸摸打量着外面。
“有个蝴蝶的小弟在外面晃。”林业低声说。
秦非点了点头。
从他一出现在人前开始，蝴蝶就一直毫不掩饰地盯着他看。
也不知他是单纯地在打量秦非，还是觉得秦非模样眼熟。
但这也无所谓，反正秦非引路NPC的身份已经坐实，暂时不会有人轻易对他做什么。
炒肝店的上菜速度很快，四人落座后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老板娘已经端着托盘过来了。
店里生意火爆，但忙前忙后的就只有老板娘一个人，后厨似乎也是她在看顾着。
她服务十分到位地将大碗一一端到几人面前，然后在桌边站定，面带微笑地注视着她们。
她脸上的笑容有种很难形容的僵硬，像是一个蜡像，或者一个雕刻精致的木偶，看了久了让人有种浑身不舒服的感觉。
林业鸡皮疙瘩都冒起来了，小声对老板娘说：“谢谢、谢谢，我们自己来就行，您忙去吧。”
老板娘却答非所问：“好吃吗？”
林业懵了一下。
老板娘：“好吃吗？”
几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面前的碗。
是街边餐饮店里那种很常见的白色大瓷碗，看起来还挺干净，可里面的东西实在有点让人不忍直视。
碗里的每一块食物都被切得非常细碎，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样子来，带给人一种极其糟糕的联想。
这碗里装的，真的是猪的肝吗……
林业的心里又开始咚咚打鼓。
他忍不住去瞄秦非。
秦非却像是完全没有觉察到碗里的异状，神色淡然地舀了一瓢食物塞进嘴里。
林业看着秦非八风不动的模样，眼前不知怎么就浮现起在守阴村副本参加村宴时，秦非面不改色地伸手抠自己眼珠子的场景。
林业眼角一抽。
他忽然感觉，吃点原材料不明的内脏糊糊汤，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莫名其妙地被注入了一股勇气，林业学着秦非那样舀起一勺塞进嘴里。
味道出乎意料的竟然还不错。
咸中带鲜，口感醇厚。
林业不敢细品，将嘴里的食物囫囵吞下，抬起头对老板娘扯开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好吃极了。”
老板娘看着桌上每个人都吃了一口，又得到了想要的回答，终于满意地走了。
鬼火竖了好几分钟的寒毛终于落下去了，他压低声音道：“我觉得这个老板娘肯定有问题！”
她刚才盯着他们看的模样——眼睛黑黢黢的，瞳孔多眼白少，眼底里一点情绪也没有，嘴角却翘得老高。
实在吓死人了！
秦非深以为然。
三途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店里的其他顾客，片刻后得出结论：“我们得把碗里的东西吃完才行。”
坐在店里的每一个客人，无一不是把碗吃得干干净净。
林业&鬼火：“……”
很难说到底是肉体折磨还是精神折磨。
于是各自捏着鼻子进食。
心理压力实在太大，鬼火开始没话找话：“我们要合作吗？”
虽然这是阵营对抗副本，可一来输掉比赛并不会死，二来阵营可以转换，这种情况下抱团倒也不失为一个优良选择。
三途给了鬼火一个无语的眼神，只觉得自己这个队友是真的傻，上次被对面的人坑了一把没够，这次又上赶着往前送。
但说来也奇怪，明明被秦非忽悠了，三途却并不觉得多么憋屈或生气——或许是因为他上次灭掉污染源、强制关掉副本的行为太过令人震撼？
总之，三途没说什么，默许了鬼火的邀请。
秦非颔首：“可以。”
“所以。”他抬眸望向对面，“你们是什么阵营？”
鬼火犹豫了一秒钟，光速妥协：“红方，我们都是红方。”
林业：“我也是红方。”
三个人对视一眼，心里有种古怪的预感，一起看向秦非。
秦非姿势优雅地伸手，抽出一张餐巾纸抹了抹嘴，好像他不是刚唆完一碗浆糊一样的炒肝，而是吃了一顿人均2800元的法式大餐。
等到他擦掉嘴角本就并不存在的污渍，说出了一句让桌上众人都大跌眼镜的话。
“我也是红方。”
鬼火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三途难以置信：“怎么会这么巧啊？”
这桌上可是有整整四个人！
秦非却并不觉得意外。
真的是巧合吗？
不见得。
但秦非和污染源、和系统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牵扯不足为外人道。
所以他什么也没说，又抽了一张纸，用两根指头捻着，认认真真擦拭着面前被陈年油污浸染得发黄的桌子。
“我们竟然都是红方。”鬼火愁眉苦脸，“白方那边的阵营任务是什么啊？”
他们刚好是一边的，这当然很不错。
但同样的，也让他们失去了了解对方阵营信息的渠道。
而且现在红方阵营并不占优势。
刚才在物业大厅门口时，红方的阵营任务已经被那个叫崔冉的女玩家和平头男新人公开了出来。
敌暗我明，情况对红方不利。
怎么这么倒霉！
鬼火默默道了声晦气。
“既然是对抗赛，红方的任务是找出藏在社区里的鬼，那白方的任务会不会就是保护社区里的鬼？”林业给出了推断。
鬼火和三途也是这样想的。
与找出鬼相对应的，自然就是保护鬼——甚至是扮演鬼、成为鬼。
“这么想的话，白方那边的任务，感觉要比红方难很多啊。”鬼火嘶了一声。
白方的任务似乎更深入剧情，这样一比，他又觉得自己可能不太倒霉了。
秦非对此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看法：“我倒是觉得，白方的阵营任务，很可能和红方的一样。”
刚才平头男说出红方阵营任务的时候，秦非一直在不远处注意观察着那群玩家们的神色。
当时有不少人脸上浮现出一闪而逝的怒色。
他们很明显便是红方阵营的人。
但还有几个，在平头说出“我是红方”后立即竖起了耳朵，听得格外认真。
当平头说完红方任务是抓鬼后，表情却立即便做了惊愕。
还有人皱起眉头，眸中满是深思。
“假如白方的任务是红方的对立任务，他们不会露出这种表情。”
因为假如白方的任务是帮助鬼或者扮演鬼，他们很容易就能猜到红方的任务是抓鬼。
那就没必要惊讶了。
秦非这一通分析说的挺有道理。
但。
鬼火人都听傻了：“不是，我当时也在观察他们，我怎么连个屁也没看出来？”
这哥们儿在现实中到底是干什么的？微表情专家吗？？
这水准高低可以去最强大脑上拿个场次冠军当当了吧。
鬼火还不知道他的脑内吐槽，一不小心戳中了一部分真相。
总而言之，秦非认为，系统在规则说明里玩了一些小小的文字游戏。
它特意将相同的任务要求放在了不同的阵营中。
并让玩家只能在自己的属性面板里查看，为阵营任务赋予了和阵营颜色一样的私密感。
让玩家下意识觉得，这是不能让对方阵营知道的事。
“所谓的对抗赛，其实只是分成两个阵营以后，单纯的竞速赛而已。”
秦非抛出结论。
这是系统的障眼法。
至于这样设定的原因，或许是为了增加一些直播的趣味吧。
毕竟看着两组目的相同的队伍，在那里猜忌来猜忌去，对于银幕那头的观众来说，一定十分富有戏剧冲突。
“那我们还坐在这里干什么。”鬼火眼睛瞪得溜圆。
如果真是纯粹的竞速赛，比两边哪一边抓鬼抓的更多，先下手为强就显得格外重要了。
一个副本里的鬼总不可能是无限多的，万一对面把好抓的都给抓完了，他们不就歇菜了？
“现在白方知道是比速度，红方不知道，白方也知道红方不知道。”
鬼火说话就像绕口令。
“那白方一定会尽快行动起来的！”
既然任务都是一样的，那白方的人不管怎么遮掩，最后肯定都会被红方的人发现端倪。
两方阵营都有高阶玩家，凭高阶玩家的敏锐程度，最多不过半天，对面阵营的任务底细肯定会被他们揪出来。
所以白方那边但凡稍微有点脑子的人，应该都会想趁着红方还没反应过来、还在按兵不动，试图观察白方情况时，抢先去把那些简单好拿的指认分数给拿了。
——就比如炒肝店老板娘这种，看一眼就知道不太正常的。
想到这里，鬼火又偷瞄了老板娘一眼。
老板娘像个假人一样站在墙角，全身僵直，脸上依旧挂着程式化的笑。
明明她在外面的时候脸色都能臭得夹死苍蝇，怎么来到屋里突然就变了个样呢？
“咱们要不先去试探一下？”鬼火搓着手，提议道。
副本里能试探NPC是人是鬼的东西有不少，他身上也有两件。
正确率虽然达不到百分百，但大致能评判个方向出来。
不说别的，就说最简单的：点一根灵烛，凑到老板娘面前晃一晃，看看她的反应，这总可以吧？
秦非却还是摇头：“不急。”
鬼火有一点分析的很对。
现在，白方那边一定会有人想抢占信息差的先机，尽快拿到最容易拿的分数。
可这对他们来说并不一定全是好事。
“人一旦着急起来，就容易犯错。”
而且，越是经验不丰厚的低阶玩家，反而越容易着急。
阵营是可以更替的。
输掉对抗赛是不会死人的。
但在副本中死掉就会真的消失。
至于那些已经沉不住气自乱阵脚的白方玩家——
探路石。
桌上另外三人，心中瞬间浮起了同一个词汇。
与此同时，就像是给秦非刚说出口的话特意做论证似的。
外面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道划破云霄的尖叫！
“啊——————”
即使隔着半条街道，依旧可以听出声音主人震彻心扉的恐惧。
林业没稳住，手里的筷子头一下戳在了桌面上。
“怎么了？？”鬼火愕然回头。
三途眸色一沉：“不对劲。”
炒肝店里，其他桌前的NPC们都对外面的尖叫充耳不闻，好像完全没听到一般，面无表情地各自吃着早餐。
街道外面好像也并没有因为那声尖叫而掀起什么波澜。
但已经有其他玩家从另一边急匆匆冲过去了。
林业蠢蠢欲动地想要出去看热闹。
鬼火和三途站起身来，林业看了看秦非。
别的NPC都没动，这种情况下，秦非跟着一起去显然不太合适。
秦非颔首：“你们先过去吧，我留在店里。”
三人于是急匆匆地向店外走去。
就在林业几人离开后，秦非也站了起来。不过他没有离开炒肝店，而是转身走向柜台。
耽误这么久，早餐时间早已过了，炒肝店里不复刚才热闹。
老板娘懒洋洋窝在柜台后面，半闭着眼打瞌睡。
秦非走过去，扣手敲了敲桌板：“老板娘。”
老板娘一个激灵醒过来：“付钱？”
秦非“嗯”了一声，递上两张10块的纸钞，这是他出门前从王明明家的玄关桌子上顺来的。
老板娘接过钱，低头记账，秦非却并没从柜台离开，而是安静地站在柜台前，一双仿若沁着蜜色的琥珀色眼眸忽闪，欲言又止地看向老板娘。
老板娘一开始还装作没看到。
被盯的久了，同时有点不自在起来。
“小弟弟，你怎么还不走？”她放下手里的账本问道。
秦非自打毕业工作以后，还是头一回被人叫“小弟弟”：“……嗯，我有点事想问您。”
他是不是该谢谢王明明的校服，让他重新体验了一下学生时代的青葱岁月。
“我想问一下，老板娘，你家要义工吗？”秦非两手支在柜台上，半个身体都凑上前去，笑得眉眼弯弯。
“老板娘，我叫王明明，家就住在后面十二幢，今年高二，学校让我们暑假做义工，我可不可以来你店里帮忙？”
“不要钱的，你随便让我干什么都行，到时候，在纸上给我签个字就可以了。”秦非道。
说说他指了指自己刚才坐的方向。
“我很会打扫卫生的，不信你看，那张桌子我擦的多干净。”
老板娘愣了一下。
她抬头向那边望了过去。
确实擦得干净，锃光瓦亮的简直能照出人影。
“可以是可以。”老板娘的脸色有点古怪。
为小区里的居民提供便利，还能免费得到一个小童工，何乐而不为呢？
不过——
老板娘低头咳嗽了一声：“但是吧，明天上班的时候，你得拿抹布擦桌子。”
她的目光又一次飘过王明明刚才坐过的那张桌子。
桌子底下有个垃圾桶，垃圾桶里，满满小半桶用过的餐巾纸白晃晃的，看得老板娘心痛不已。
真浪费啊这孩子！一点不懂得环保！
秦非乖巧地点头应了下来：“没问题，明天要我怎么做，您教教我就好了，我肯定一学就会！”
他将那种正处在青春期的少年自信爆棚的气质学了个十成十。
老板娘头顶的好感度条，不由得往前窜了一点点。
“你可真是个好孩子！”她感慨道。
只有好学生，才会对学校布置的这种边角料工作都如此重视。
“我家那个皮猴子和你差不多大，一放假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好些天都没回来！”老板娘抱怨着。
……
就在秦非和老板娘聊得火热的同时，林业三人正在商业街的道路上向前疾走。
他们前后还有几个玩家，都是听到动静后从旁边赶过来的。
很快，众人成功找到了尖叫的源头。
是林业半小时前还盘算过想去的晨晨早餐铺。
早餐铺的生意和炒肝店一样火爆，店前排着两条长队，一对夫妻在店里忙前忙后。
丈夫负责摊煎饼，妻子责负责煎油条、糖糕和打豆腐脑。
虽然店铺前排队的人不少，但两口子的动作很麻利，举手投足间配合十分默契。
点单、备餐、收钱。
无论是老板夫妇还是门口排队的居民们，神色都轻松自如。时不时交谈几句天气或孩子的学业。
他们似乎都完全没有留意到，就在那个放满油条的大锅中，有一颗人头，正悄无声息地浸泡在里面。
油锅下方，火烧得很旺，汩汩热气在空气中蒸腾。
头发、五官、皮肤……全都焦黄一片，黏连在一起，已然完全看不出原本的形状了。
只有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依旧圆睁，被热油炸至萎缩的眼球潜藏在空洞的眼眶中，随着头颅在油锅中的起伏不断起起落落。
虽然不知道名字。
但，油锅里的那颗头，显然属于玩家。

第68章 狼人社区05
林业紧盯着那颗在油锅里浮沉的脑袋, 瞳孔骤然紧缩。
三途与鬼火对视一眼，神色皆十分凝重。
后赶来的玩家们脸色煞白地站在那里。
片刻过后，晨晨早餐铺的老板给了他们一个不满的眼神：“买吗？”
不买就别挡路。
玩家们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手忙脚乱地打开了属性面板。
果然，他们的阵营信息下方现在已经多出了一行字。
【红方阵营：白方阵营 =0：1】
白方的人拿到了一分。
但那个拿到分数的人……
油锅里的玩家死相实在太惨了，大多数人都不想再看第二眼。
早餐铺一旁，有两名玩家正浑身发抖地瘫软在那里。是两个年轻女孩，看上去和崔冉差不多大，一个黑长直, 另一个留着齐耳短发。
两人的眼眶都红红的, 有玩家想过去问她们话，她们撑着墙壁，半晌都没能站起来。
其他玩家全都沉默地围在她们身前。
油炸人头的视觉冲击力实在太强了, 他们后赶来的这些人现在尚且都没能平复心情, 光是看到结果，胃里已然翻江倒海。
更别提这两个估计是围观了全程的倒霉蛋。
过了好几分钟, 两名玩家青白交织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血色。
短发的那个此时才颤抖着嘴唇开口：“那个人刚才……指认了店铺的老板是鬼。”
果然！
“然后呢？”
发问的是之前和秦非搭过话的儒雅中年人，他见两个姑娘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主动出言介绍自己：
“我叫薛惊奇，你们等会儿要是不想两人单独探索副本, 可以和我们一起。”
说完他指了指身后不远处，那里还站了两男一女, 正伸长脖子向这边看。
短发女生伸手用力搓了搓脸, 嗓音沙哑：“然后, 然后我也不知道了……”
她说话时的神色有点恍惚。
“刚才我们本来想跟着前面那个NPC一起进炒肝店, 但是被炒肝店的老板娘拦在外面了。”
她不知道哪里才是重点，干脆从最开始的时候一点点叙述起来。
“之后我说要去别的地方转转, 但是任平不同意，他说他觉得这条街上的好几个NPC看起来都怪怪的，除了炒干店，一定还有别的地方也有问题。”
任平，就是那个死掉的男玩家。
他们三个是临时组的队，离开活动中心后在路口遇见，恰好三人都不想单独行动，于是便凑在了一起。
之后就跟着秦非一路来到了商业街。
“我们从街尾走到街头，看见这家店门口排队的人最多，就上去凑了凑热闹。”
短发姑娘的语气中逐渐带了点恐惧。
“任平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得奇奇怪怪的。”
他们原本只是站在早餐铺炸油条的台子旁边，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也不知任平看到了什么，忽然之间脸色胀红，口中念念有词。
“他是鬼！他是鬼！”他像魔怔了一样，不断地轻声念道。
两个女生吓了一跳，但她们完全没看出早餐店里有什么问题。
问任平，任平也不说。
“他是鬼！他是鬼！”他一直不停重复这句话。
然后他突然抬起手来。
“他是鬼！！！”任平的手直挺挺地指向老板的鼻子。
短发姑娘觉得不对，想拉他走开，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老板抬起头看了任平一眼。
下一秒，他的头和身体就那样凭空分离。
那颗滚圆的人头像球一样掉在台子上，又被台子上的木板弹到了油锅里，发出“滋啦”一声爆响。
浓郁的皮肉焦香飘散在空气中，女玩家们失声尖叫，连滚带爬地后退。
“他的身体呢？”薛惊奇眉心紧锁。
“被、被老板娘拖到店里面去了……”旁边的长发女玩家小声接话。
发生了这么恐怖的事，那些排队的居民却全程没有半点反应，连眼神都没有分给他们一个。
老板娘瘦弱的身躯在那一刻迸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她像拖一头死猪一样，手脚无比麻利地将任平的尸体拖进店里，又端出一盆水来将地上的血迹冲散。
围在旁边的玩家们这才意识到，他们脚下踩着的浅粉色污水，竟然就是任平的血水。
顿时有几个人低声咒骂起来，跳到了一边。
“你确定任平在指认完老板是鬼之后，脑袋突然就掉了？”薛惊奇又确认了一遍。
两个女玩家对视一眼，一起点头。
短发道：“对，一点预兆也没有。”
长发道：“我非常确定，当时老板站在摊煎饼的台子后面，离任平起码有半米远，老板根本就没走过来，手上也没拿任何利器。”
薛惊奇眯了眯眼。
他远远地打量着早餐铺子，又低头思索了片刻，从身后跟着的三个玩家里招来一个，同他低声耳语了几句。
之后那个男玩家就去早餐店门口排队了。
没过多久，他提着一块煎饼回来了。
“奇哥，早餐铺门口确实有条规则。”那男玩家脸色怪异。
“我按你说的，在排队的时候从门框到里面墙上全都观察了一遍，到处都没贴东西。”
“但门口的木头椅子上摆了个扩音喇叭，每隔一分钟就会播报一遍，不要插队！不要插队！”
不要插队！
短发女玩家的脸色瞬间铁青。
他们怎么就没有留意到这个细节！
“一定是这个，就是因为这个！”她的神色激动起来。
“一定是因为我们越过门口的队伍，直接走到了油锅旁边，这才触犯了规则，被误判成了想要插队！”
任平是因为触犯规则，所以才被抹杀！
薛惊奇却觉得有些不对。
“假如他是因为插队才被杀死，那你们两个怎么没事？”
规则对待玩家一向一视同仁。
再说，任平并不是在走到排队买早点的居民们前面去之后就立刻死亡的。
假如真要仔细琢磨，他在死亡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应该是——
“他是因为指认了老板，所以才死的！”
长发女生和那个帮薛惊奇跑腿的玩家异口同声。
薛惊奇道：“对，我个人认为，他的致死原因就是指认出了鬼。”
插队并不是一条必死规则，所带来的后果很可能仅仅只是掉san。
或许是任平的精神免疫本身就比较低。
也可能是他当时一门心思想要找鬼，不小心钻进了牛角尖，这种情绪被违规所带来的精神污染强行放大了。
总之，任平受到了最重的影响。
在污染的影响下，他的理智被冲动所淹没。
他一定是看到了什么，让他确信老板就是鬼，所以才会在那时不假思索地出手指认。
薛惊奇从男玩家手里接过煎饼，在塑料袋里扒拉了几下，随即自嗓子眼中冒出一声怪异的咕噜声。
下一秒，他强忍着恶心，从鸡蛋和生菜中间捻出半截手指。
“呕……”
有玩家干呕了一声。
油炸人头和煎饼卷手指，很难说到底哪个视觉冲击力更大。
薛惊奇将手纸丢回袋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任平没有说错，这家早点铺确实有问题。
他大约是看到了早点铺的材料里藏匿着人体碎块，所以才会如此坚定地认为，老板是鬼。
继而被污染影响，失去理智。
“总而言之，大家在社区里行走的时候一定要时刻保持警惕，即使发现有问题的NPC，也不要太过急于求成。”
薛惊奇长长舒了口气。
老板肯定是鬼，任平指认得没错，白方的阵营分已经证实了这一点。
但任平还是死了。
这究竟是为什么？
……
R级对抗赛进行得热火朝天，直播开始才过了一个多钟头，竟然就已经有人死了。
死相还如此凄惨、如此引人注目。
各个级别的直播大厅中热闹非凡，欢呼的，喝倒彩的，抱怨自己正在看的视角无聊的，说什么的都有。
虽然观众可以观看的直播视角众多，但绝大多数流量还是汇聚到了头部的几个直播间中。
秦非的，蝴蝶的，薛惊奇的。
以及另外几个玩家们还没有留意到、但在观众们之间已然备受瞩目的。
“这个主播抽中的身份好棒啊，可以在NPC中间吃得这么开！”
有灵体望着正在和炒肝店老板娘闲聊的秦非，高声赞叹道。
旁边却有其他观众出言反驳：“我倒是觉得这和他抽到的身份没什么大关系，你是没看过主播以前的直播，他一直是这个风格。”
“确实，你看另外两个抽中居民身份的玩家，到现在连门都不敢出呢。”
“都是D级主播，怎么差距这么大呀。”
“诶，那个薛惊奇真的把那两个E级女玩家带走了！我真不明白他一个B级玩家，为什么这么喜欢带新人？”
刚才在早餐铺门口也是，他分析出了信息，也不在乎周遭围了一圈不知是不是他阵营的玩家，就那么大大方方地公开了出来。
看他分析副本的样子还挺聪明的，做的事怎么这么让人琢磨不透呢？
刚才被嘲笑不懂秦非直播套路的灵体，闻言顿时笑了起来。
“这你就不懂了吧，薛惊奇的直播风格一直是这样！”
他阴阳怪气地说道。
前方光幕中，早餐铺前的玩家们已经各自散开了，林业三人重新回到炒肝店里。
在早餐铺那边收获了不少信息量，三人都是一脸思索。
“外面到底怎么了？”秦非向重回店内的三人投来好奇的注视。
他的直播间人数方才发生了小规模的波动，应该是有一小波人切视角，跑去外面瞧热闹了。
看样子，这次发生的事十分精彩。
林业还没缓过来，捂着嘴要吐不吐：“有个白方的玩家指认出了一个鬼，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接下来他马上就死了。”
他的脸色难看，补充道：“被油炸了。”
油炸？？？
秦非总算明白自己那些跑掉的观众是去看什么乐子了。
真是好惨一个玩家。
但是对于镜头那边的观众来说，那会不会相当于一场美食直播？
秦非不由自主地这样想到。
鬼火倒是挺有兴致，绘声绘色地向秦非描述起刚才的场面。
说完他开口问道：“你能猜到任平为什么会死吗？”
鬼火讲得起劲，摆出一副“就让我来考考你”的样子。
“早餐店门口有规则吗？”
秦非的思考模式与薛惊奇不谋而合。
鬼火觉得挺有意思。
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在得知任平的死讯后，却都问出了相同的问题。
“有。”他点头道，“早餐店规定了，不许人家插队。”
他神秘兮兮地嘿嘿笑了一下。
小秦肯定也会被误导吧？会认为任平是因为随意插队才死的。
鬼火搓搓手，刚想把方才薛惊奇的推论告诉秦非，面前穿着校服的青年却比他更先一步开了口。
“插队不可能是死因。”秦非的反应极快，几乎不假思索。
按鬼火所说，那边是三个玩家一起行动，如果死者的死因是违规插队，那另外两个人肯定也逃不过。
所以他的死不是因为插队。
起码不全是。
秦非眨眨眼，神情显得比刚才严肃了一些：“之后你们在社区里做阵营任务时，不要随便指认NPC是鬼。”
“就算你已经确定那个NPC就是鬼，也暂时先别说。”他强调道。
薛惊奇能够想到的，秦非一样能想到。
鬼火话到嘴边又被挤了回去，发出了一声鸭子叫：“嘎？”
秦非似笑非笑地望了他一眼。
鬼火想装逼没装成，有点难受，又有点尴尬。
林业却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起来。
刚才吃早饭的时候，他还和鬼火一起蠢蠢欲动地想要指认老板娘，幸好当时被秦哥拦住了。
否则现在，他们说不定已经和那个任平一样魂归天外，变成炒肝糊糊汤里不知名的内脏碎片了。
三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把拍上鬼火的后脑勺：“别闹了，有空还不如抓紧想想，那个任平到底为什么会死。”
他不是认对了吗！
认对了，怎么还是死了？
还死得这么惨。
这该死的破副本，总不至于认一个鬼就非要死一个玩家吧！
林业想了想，转身去和柜台里的老板娘搭讪。
“姐姐，你和隔壁早餐店那两个老板熟吗？”
林业跟在秦非身后混了两个副本，多少学到了点他的口才。
老板娘掀开眼皮，见对面站着的是个比刚才的学生看起来年纪还要小的小男生，原本并不太想理会，却被那声姐姐叫得不由自主开了口。
“他们呀？我不怎么熟。”
老板娘撇了撇嘴，对早餐铺夫妇似乎很有不满。
“这两口子是外地人，来我们社区开店以后就买了房子定居，素质实在不怎么高，天天和我抢生意。”
一抱怨起来，话匣子就关不上了。
林业努力按捺住自己抽搐的嘴角，怎么和你抢生意就是素质不高？老板娘可真是够霸道的。
老板娘好像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我不是那个意思……哎呀，反正你去打听打听就知道了，他们天天在小区里和人家吵架。”
林业问：“我该去哪里打听？”
老板娘挥挥手：“这我哪知道，你去找社区门口坐着乘凉的大爷大妈问问好了，他们最喜欢聊人家家里的事。”
林业还想再问，但是老板娘已经不想说了，将几人往店外面轰：“你们该走了，我要关店了。”
这个店是只在早饭时间段开的。
“边走边说吧。”秦非撩开炒肝店的塑料帘子，迈步向洒满阳光的街道走去。
……
离开炒肝店后，三人在社区内穿行。
沿途遇到了几组玩家，视线交汇之间神色都很紧绷，挤出看似友好的微笑，眼神却一个劲的往秦非身上瞟。
秦非在有人在的时候一概不说话，装出一副高冷的NPC样子。
直到走到无人的小道，他这才开口：
“任平的具体死亡原因，我认为，大概可以朝两个方向去思考。”
任平是指认出鬼后而死的，死亡原因自然也要从这个点出发延伸。
“第一种，虽然他指认对了，但其实这是个意外。”
按鬼火所说，任平很可能是在看见早餐铺的食材中有人类尸块，所以才认为老板是鬼。
这个逻辑本身就有问题。
吃人的就一定是鬼吗？
并不一定。
再说，那些早餐做出来也不是老板自己吃的，甚至那个人也不一定是老板杀的。
说不定只是有个变态狂，在杀人分完尸后故意把尸块藏在了早餐铺的食材里，为的就是满足他无聊的癖好。
事实上，玩家要想确认一个NPC是鬼，有且仅有一种有效论证方法：
他必须先确定那个人已经死了。
拿早餐铺做例子，若是任平能够确定他在煎饼果子里看到的手指头就是老板自己的，而老板手上却又十指完好。
那他才能底气十足地说出“老板是鬼”这句话。
“任平指认对了，所以白方阵营拿到了一分；但他是误打误撞才指认对的，所以系统给了他惩罚。”
林业听懂了秦非的意思。
秦非颔首。
系统提示过玩家，指认错误后不会受到惩罚，但会带来糟糕的后果。
根据这句话中隐藏的指向来看，所谓的“糟糕后果”，应该不会是秒死。
所以，“随便指认后，即使认对依旧会死”，这个设计很有可能是为了防止玩家卡bug。
否则若是有玩家做出些例如“一口气报出48个NPC的名字，并指认他们都是鬼”之类的离谱举措，系统将难以应对。
三途若有所思：“那另一种思路呢？”
秦非道：“红方的阵营任务中说了，指认鬼得一分，杀死鬼得两分。另一种可能，或许任平在指认了老板是鬼后，便立即进入了‘杀死老板’的进程。”
假如“指认鬼”和“杀死鬼”是两个紧密相连的环节，前者正是开启第二环节的钥匙。
那么，或许任平在说完“老板是鬼”这句话后，当即便进入了另一个任务空间。
由于只有他一个人进行了指认，其他在场玩家自然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副本世界中存在着各种各样的异空间和分支地图，里面的时间流速和副本主世界并不相同，所以任平在那两个女玩家眼中是秒死，但其实，他说不定已经在另一个空间里和老板大战过300回合了。
显而易见，任平失败了。
这两种可能中，无论哪一种，背后都传达着相同的含义：
副本正在告诫玩家，不要随意出手。
“副本并不想看见玩家在对抗赛中开局就一通乱杀。”
秦非素来柔和的声线微冷。
“它想让我们尽可能地探索副本，将社区背后的秘密一点点挖掘出来，展示给观众看。”
秦非身旁，另外三人都沉默下来。
他们发现，随着对副本的了解加深，这场对抗赛的难度似乎正在逐渐向上跃升。
“对了。”鬼火弱弱地举起手，“我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我们身上的钱花完了要怎么办？”
和秦非不同，鬼火他们几个拿到的都是旅客身份。
刚进副本时，系统曾经播报过一段旅客须知，告诉玩家们，接下来的15天他们都将在狼人社区度过，社区内包住不包吃，每个旅客身上有50元旅费。
但刚才在炒肝店和早餐摊，鬼火已经观察过了，这里的消费不算很低，50块钱根本不可能支撑他们度过15天。
秦非道：“继续在小区里转转吧，说不定，你们可以找到一份工作。”
既然他能在炒肝店做义工，那别的店铺说不定也会需要临时工。
再不济，还可以去看看小区里有没有人找家教或者保姆。
显然，这同样也是系统迫使玩家们深入剧情的一种手段。
眼看头顶的太阳越升越高，秦非挥手同林业三人道别。
王明明该回家吃午饭了。
“对了。”三途想起来一件事，对秦非和林业道，“这副本里有个人，你们最好小心点。”
林业好奇道：“谁？”
肯定不是蝴蝶，是蝴蝶的话，不需要三途姐说他们也会自己注意的。
三途说话时的表情有些怪异，她张了张口，又闭上，欲言又止中透露着一丝忌惮。
最终她抿了下嘴唇，带着点犹豫地开口道：
“是那个早晨在物业门口大吵大闹的老头。”

第69章 狼人社区06
“那个老头？”
林业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副本里有近三十个玩家, 他到现在连人脸都还没认熟，哪怕三途说的是其他某个林业一点印象也没有的边缘人物，他都不会觉得这么惊讶。
林业眼中写满疑惑：“那个老头, 有什么特别的吗？”
他开始回忆那老头的模样。
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大爷，说话时带着点辨不清是哪里的乡音，黑瘦佝偻，但看起来身子骨还算硬朗。
三途摇了摇头：“我只是从他身上感觉到一股很熟悉的气息，但我也不太确定这是不是那个人。”
“你知道的，我的公会是暗火。暗火是现在整个中心城中排名第二的公会, 和排名第三的公会星辰一直不太对付。”
三途解释道。
这种敌对, 与暗火和蝴蝶公会之间的那种暗仇不同。
暗火和星辰之间的矛盾是从双方内部的玩家之间先开始萌发的。
在中心城的公会排行榜上，黑羽一直稳坐龙头。
但暗火和星辰间的积分差距却没有那么大，排名时常会有起伏, 也经常被其他玩家拿来相互比较。
说谁更优秀, 另一方都会觉得不服气。
久而久之，两个公会的玩家互相之间心生怨怼, 在各个副本里都起过摩擦。
发展到后来，走在路上看见对方的人，都恨不得转头呸一口。
“星辰高层有个明星玩家，叫弥羊, 前不久刚升到A级。他的天赋技能很厉害，具体怎样操作的我们还没有揣摩清楚, 但, 大体上可以推测出, 他是精神类盗贼。”
精神类盗贼, 和魅惑系玩家一样，这是一类专门针对副本内npc生效的天赋技能。
精神类盗贼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窃取到npc身上的信息, 在副本中能够起到的作用不容小觑，非常强悍。
“你们怀疑那个大爷就是弥羊？？”
林业有点难以置信。
他虽然才进规则世界没多久，但好歹也在中心城里混了一个月，弥羊这个名字，高低还是听过几耳朵。
规则世界的直播不对玩家开放，离开副本后又不能在中心城中随意探讨副本里的内容，因此一个玩家要想出名，难度还挺高。
除了靠曾经在副本中组过队的其他玩家来进行一些十分语焉不详的口耳相传之外。
就只有靠一年一度的展示赛了。
展示赛，是唯一面向玩家开放的直播。
弥羊之所以能出名，就是因为他在去年的展示赛中，靠着自己的技能额外得到了许多隐藏的副本信息，把其他玩家溜得团团转，很是出了一波风头。
“但。”林业小小声开口道，“我怎么听说，弥羊是个长得挺好看的小帅哥啊。”
弥羊那么能吸粉，除了他副本打的6以外，那张十分具有欺骗性的脸蛋也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林业没看过去年的展示赛，不清楚弥羊究竟长什么模样，但据对方迷弟迷妹们的形容，他的外表，是那种“阳光开朗、元气满满的纯情男大”。
纯情男大。
林业在脑子里回想了一下方才那个大爷遍布褶子的脸，忍不住悄咪咪打了个寒战。
虽然粉丝对偶像总是会存在着一些滤镜，这可以理解。
但，应该也不至于能让人瞎到这种程度吧……
这和完全失明有什么区别啊喂！！！
三途看着林业呆滞到怀疑人生的表情，哭笑不得：“不是这样的。”
“弥羊的精神盗窃技能非常厉害，和一般的精神类盗贼完全不同。他在将 Npc的信息窃取到一定程度之后，可以直接掌握这个npc的部分能力，甚至将NPC的外貌一起转移到自己身上来。”
暗火有玩家曾经和弥羊下了同一个A级副本，亲眼看见在副本进行到终末阶段时，弥羊将自己变成了副本中boss的模样，用boss自己的技能和boss对打，险些把对面的boss气吐血。
林业人都傻了，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听天书：“这也太强了吧……”
他又有了上次听鬼火讲解蝴蝶的天赋技能时，那种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三观被震的稀碎的恍惚感。
低头看看自己一个月前还只会握笔，连菜刀都拿不稳的手腕，少年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挫败感。
可恶，为什么人家热血漫画的主角十六七岁都在拯救世界，他十六七岁却在副本里被怪物追着打啊！
鬼火道：“刚才我用技能看过，那个大爷的天赋技能也是精神类这一分支的，拥有这样强悍的天赋技能，根本不可能是个新人。”
他一定是装的。
鬼火在上次的副本里打赌输给了秦非，出副本以后他就愿赌服输，把自己天赋技能的内容告诉了他。
作为一名被暗火公会重点栽培的猎头玩家，鬼火的天赋能力非常特殊。
他的天赋能力是预知类的，可是和大多数预知类天赋的玩家不同，鬼火能够看到的东西只有一样。
那就是玩家天赋技能的发展方向，以及能力强弱。
这个技能对个人来说，效用其实并不大，充其量仅仅能够成为一个让鬼火抱大腿的风向标。
但当他加入公会以后，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他足以凭借自己的天赋，不费吹灰之力的成为公会里的首席猎头。
这也是暗火如此重视鬼火的原因。
毕竟，新鲜血液对于任何一个团体来说，都是格外重要的。
“难道那个大爷真的是弥羊……”林业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可是他干嘛要把自己装成新人啊？”
在这副本里装新人有什么好处吗？
鬼火撇了撇嘴：“谁能猜出那个奇葩是怎么想的。”
但凡对弥羊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弥羊性格恶劣，简单点来说就是混邪乐子人，你永远猜不透他下一步会做什么，像个定时炸弹一样不安分。
也许他这次这么做，纯粹就是为了好玩。
三途道：“我们也不能确定老大爷就是弥羊，但总之，他肯定不简单。遇到他还是小心一些为妙。”
林业和秦非各自点了头。
时间已经不早，秦非同三人挥手道别。
狼人社区整体布局成圆环状，正中心是居民生活广场，公共建筑和居民楼以此为中心向四周辐散开。
王明明家居住的楼房就在广场旁边，秦非向家的方向走去。
在四周无人之时，青年眼底终于划过一抹深思。
说他精神太过敏感也好，自我意识过剩也好。
总之，他抽到的特殊身份，以及这些汇聚在副本中的，他的熟人和仇人。
这一切都带给秦非一种微妙的不安全感。
这种不安全感在一上午的副本探索中逐渐发酵，愈演愈烈。
秦非只觉得，自己此刻似乎正身处在某个隐形的漩涡中间，他却不看不透危险来自虚空中的何处。
暂且做不了什么，只能时刻保持警惕
他一边思索着一边前行。
在离王明明家不足百米外的广场边缘，秦非无意间抬头，看见了一个外墙体被刷成五颜六色的建筑。
早晨离开时秦非走的是另一个方向，没有从这里经过，直到此刻他才发觉，这里似乎是个幼儿园。
因为现在是暑假，幼儿园里并没有孩子。
从围栏内建筑物的新旧程度来看，这个幼儿园的条件似乎挺不错，墙面漆色鲜亮，三栋建筑紧凑地簇拥在一起，前面还有一个偌大的花园，里面摆满各式各样的儿童游乐设施。
空荡荡的花园中，跷跷板与木马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晃动。
空无一人的幼儿园。
听起来倒也是个闹鬼圣地。
就在秦非脑海中浮现起这个念头的同时，一直藏匿在空间里的鬼婴突然冒出一个头来。
是真的冒出“一个头”。
鬼婴的领域就像一个隐藏在虚空中的口袋，它只钻出一个头，秦非就只能看见一个头。
飘荡在空气里，脖子往下的部位完全不存在。
秦非：“……”
幸亏他胆子大经得起吓，这要是别人还真不一定受得住。
“怎么了？”秦非询问道。
这些天在中心城里，秦非已经摸清了鬼婴的生活作息。
和大多数寻常人认知当中的鬼一样，鬼婴也更偏好于昼伏夜出。
白天它通常都会猫在领域里不出来，晚上才会到外面来外面活动。
鬼婴摇头晃脑地从领域里爬了出来。
自从它的领域得到开拓，秦非给它买的那些小衣服就都被它自己收了起来。
今天它穿了一件七色花的套头连体服，五颜六色的花瓣在脸旁边围成一圈，看上去说不出的傻。
秦非眼角的肌肉都快抽筋了。
那天他打包买衣服时没仔细看，现在才明白过来，为什么那店员当时笑得那么开心。
都是些什么破玩意。
鬼婴却对自己的造型十分满意。
它从秦非肩膀下到地上，然后撅着屁股，连走带爬地往幼儿园里去了。
幼儿园外面有一道近两米高的围墙，大门紧闭着。
但鬼婴就像没有受到任何阻拦，走到大门前时连速度都没有放缓，扑哧一下就挤了进去，仿佛那结结实实的铁制大门是一张纸。
他走得很急，连背影都带着一股迫切的渴望，秦非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秦非眯了眯眼，站在原地等它。
虽然不知道鬼婴被什么吸引去了幼儿园里，但能让它冒着大太阳从领域中出来，怎么想都不会是随随便便的小玩意。
七月盛夏，头顶的太阳大得要命，像是想要将地面上的一切都烤得融化。
秦非站了没多久额角就沁出汗来。
空气被炽热的阳光炙烤得翻起层层热浪，向远处望时，视野中的景物都涌起流动的波纹。
秦非站在围墙旁的阴凉处，眯起眼睛望向远方，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从远处向这边走来。
等那身影越走越近，秦非终于看清。
来的竟是那个老头。
弥羊？
想到三途说那一番话，秦非对老头投去打量的目光。
从刚才三途说起这件事时，秦非就一直在想。
假如这个老头真的是能够窃取NPC信息的精神类盗贼。
那岂不是意味着，他很有可能已经发现自己是假扮的？
秦非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许，迎着来人走了过去。
老头离开物业时还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也不知这一上午经历了什么，现在整个人看起来都有几分恍惚。
见到秦非他似乎愣了一下，目光从秦非的脸上转过一圈，又重新回落到脚下的地面上。
“您好，请问您遇到什么困难了吗？如果有需要，随时可以来找。”
秦非在老头面前站定。
他的嘴角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客气中透着些疏远，将一个尽职尽责但又本性不关心玩家的引导类NPC演绎得淋漓尽致。
老头木讷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理会秦非的询问，自顾自继续往前走，连前行的方向角度都未曾调整，经过秦非身边时，两人的肩膀猛力相撞，发出砰的一声响。
秦非目光闪了闪，继续向前方走去。
背后，老头的脚步声同样也没停。
如此打过照面，秦非心里基本已经有数。
三途的推测没有错，这老头的确有点问题。
他似乎想要将自己打造成一个初入副本不知天高地厚、在被现实打击之后失魂落魄的新人。
但细节装的太不到位了。
他在看向自己时，那对浑浊的瞳孔中带着无比清晰的考量。
没有哪个被吓破胆的新人，会有这样的眼神。
秦非对精神类意能了解不深，不知道老头是否真的能看破他的身份。
但，就凭对面那刻意伪装自己的行事风格来看，即使他看穿了一切，也极大概率不会将这信息公诸于众。
毕竟，有些秘密自己一个人掌握，远比公开要便于得利的多。
在拐角之前，秦非突然停住脚步，毫无预兆地转过身来。
他站在幼儿园的围栏边，正午的阳光从头顶落下，在他的眼底洒落一片碎金。
那双始终终带着温和笑意的眸子里，此刻却遍布着锋利的探寻。
在他视野的另一端，老头同样也正转过身来。
两人的视线直直相撞。
老头没有想到那个引导NPC也会回过头，只觉得对面的目光像刀片一样刮在他的脸上。
他赶忙扭头，急匆匆地走了。
秦非却站在原地没动弹。
他还要等鬼婴出来。
好在鬼婴没有让他等太久，又过了一小会儿，鬼婴摇头晃脑地从幼儿园里爬了出来。
它的手和脚都用来走路了，嘴里叼了一个什么东西，小小的，看不太清楚。
等到爬回到秦非身上以后，鬼婴将那东西放到了秦非的手掌心里。然后它呸了几口，吐出舌尖润着自己的嘴唇。
秦非：“……”
等一下，是不是哪里有点不对。
你这家伙怎么越来越像一条狗了啊？？？
放着好好的人不做偏要做狗的鬼婴，给秦非带来的东西是一截哨子。
白白的，形状不太规则，中空，上面有孔。
秦非盯着看了片刻，脸色微变。
……这似乎，是一节人类的指骨。
秦非有点纳闷：“你从哪找来的？”
鬼婴坐在秦非肩膀上荡着两条腿，对秦非问出口的问题置若罔闻。
作为一个副本中的小boss——虽然只是F级副本，但鬼婴的实力同样非同小觑。
它可以穿墙，可以出现在它想去的任何地方，可以隐形又突然出现。
它似乎也并不怕那些副本中的boss们，他们都不会主动来伤害它。
假如秦非好好利用鬼婴的这些条件，几乎可以在副本中横着走。
但它有一个最大的缺点，可以将上面那些优点全部抵消。
他不听指令。
秦非在副本里并不是没有尝试过命令鬼婴做事，但他说出口的话，十次里面有八次鬼婴都会置之不理。
到现在为止，鬼婴唯一一次听秦非的，似乎就是上回在圣婴院中，帮秦非开了一次休息区和教堂中间的门。
用的还是秦非自己给它的钥匙。
但鬼婴并不是一个叛逆的性格，一旦离开副本，在中心城里时，他对秦非几乎是言听计从。
比如蝴蝶来追杀秦非的那天，鬼婴就帮了他很大的忙。
综上所述，秦非得出结论：
鬼婴在副本中的行为很可能是受到了系统的某种限制。
仔细想来这也算合乎情理，否则就凭鬼婴的本领，秦非带着它就像带了一个随行移动外挂，未免有些太bug了。
秦非端详着手中的骨笛。
看不出这是做什么用的。
眼看就快到12点，秦非没时间去做尝试，他不再耽搁，将骨笛放在口袋里，抱着鬼婴向家的方向走去。
越是靠近12号楼，认识王明明的居民NPC就越多。秦非不时回应着那些面目陌生的NPC们的问好，一口一个叔叔阿姨爷爷奶奶，叫得亲切又热情。
可惜这些居民头顶的好感度条全部都写着不可攻略，看样子，大约都是些并不承载任务剧情的普通 NPC而已。
秦非快步走进居民楼内。
电梯载着秦非升上4楼，随着梯门缓缓打开，四楼的一连排入户大门呈现在秦非眼前。
在这些形制都一模一样的门中，王明明家的门异乎寻常的显眼。
别家大门都是黑色的，王明明家却被刷成了鲜红色。
反光的油漆在顶灯照耀下晃得人眼前模糊一片，秦非向那边走了两步，忽然发现一个十分奇怪的细节。
他的目光向走廊右侧尽头飘去。
四楼最那边的那户人家，门牌上写着401。
之后是402、403，非常普通，没什么问题。
可再后面的王明明家，门牌上写的却是444。
越来越多的线索正在昭示着王明明家的异常之处，醒目到就像有人拿着放大镜怼在秦非眼前一样，根本不容忽略。
秦非抿唇，轻轻叩响了王明明家的门。
下一秒，就像早就已经提前等在那里，面前的门瞬间便被打开。
王明明的爸爸妈妈正并排站在门口，带着和秦非离家时一模一样的笑容，像两尊静置不动的蜡像。
王明明家不小，三室两厅，南北通透，前面又是广场，按理来说屋内采光应该非常好。
可是王明明的爸妈把客厅厨房的窗帘全都拉得死死的，各间房间的门也都关着，整个屋里暗得如同午夜。
客厅里的家具也都是黑灰色的，电视背景墙却被刷成了暗红。
早晨那遍地的血污，如今已经全部被清理干净，露出了客厅地上原本雪白的瓷砖。
只是空气中依旧缭绕着挥散不去的浓重气味，每次呼吸间都带给人一种沉闷的不安。
屋里没有开灯，昏沉的光线将王明明爸爸妈妈的轮廓氤氲成了两片薄薄的剪影。
就在秦非的脸出现在门前的瞬间，王爸爸和王妈妈脸上的笑意越加深刻了。
王明明的爸爸：“儿子回来了！”
王明明的妈妈：“儿子出去了好久呀，是去做什么了？”
秦非抿唇，现学现卖地露出一个和爸爸妈妈弧度相似的笑容：“遇见了今天来社区赞助的旅行团，帮他们带了会儿路。”
他说话时看向面前两人的头顶。
【王明明的爸爸：好感度10521%】
【王明明的妈妈：好感度10521%】
……
这家的家长溺爱孩子，是不是也该有个度啊。
秦非总算明白两人那高达一万的好感度是怎么来的了。
即使王明明不在家的时候，他们也在不停地思念儿子，一思念还把好感度思念得更高。
听到秦非是去做志愿者了，王明明的爸爸妈妈用一模一样的速度点了点头。
王明明的爸爸：“我儿子真是个热心的好孩子。”
王明明的妈妈：“所有见到儿子的人都会喜欢他。”
王明明的爸爸：“该吃午饭了儿子。”
王明明的妈妈：“快来吧儿子。”
“好的。”秦非点了点头，眸光微闪。
就在他的正对面，王明明的爸爸和妈妈站在那里，没有半分要挪动身形的意思。
现在，王家的大门正贴合着墙壁，那面镜子照不到任何东西。
可，一旦秦非进屋。
他的秘密一定会即刻暴露。
秦非低垂着头，迈步跨入屋内。
他在门前站定，将手伸到背后摸索。
随即他握住门把手，以一种十分扭曲的、背对着大门的姿势将门缓缓合上
就在门关上的那一刻，秦非十分“顺手”地将胳膊猛地一抬。
那面挂在门上的穿衣镜顿时被他打落了下来。
重重砸在玄关地板上，发出咣啷一声巨响。
碎裂的镜片在秦非背后迸溅了一地。
面前，王明明的爸爸妈妈脸上的笑容，终于蓦地消失不见。
四只黑洞洞的眼睛仿若无机质的玻璃球，就那样直勾勾地向秦非望了过来。

第70章 狼人社区07
“卧槽！！！”
D级直播大厅内, 随着镜子砰然坠地发出的碎裂声响，光幕前的观众们瞬间惊呼声一片。
站在光幕最前的观众愣愣地眨巴了几下眼：
“主播心思还挺缜密……其实我刚才就想到这个问题，按照王明明家的玄关格局, 他进门以后很难不被镜子照到。”
它盯着画面中的秦非，一脸赞叹。
但它旁边的其他观众显然不太同意。
“缜密？？？”
“缜密个屁，缜密的人会干出这么莽的事来？”
“对啊对啊，你看那两个NPC的眼神，都要吃人了吧。”
“他们一定是看穿主播的伎俩了。”
“镜子弄碎会不会也触发死亡flag呀？”
有灵体咬着牙猛拍大腿：“早知道就不该在赌盘上投这个D级玩家的，这下肯定要血本无归了！”
它是看到这个主播的历史直播场次只有三场, 但已经升到了D级, 觉得他的能力应该挺不错。
加上又拿到了这么特别的身份卡，认定他一定可以坚持到直播结束。
谁知道他眨眼就做出如此迷惑的事情？？
R级对抗赛的流量大，吸引了许多此前从未观看过秦非直播的新观众, 这些轻视的言论便都是新观众发出的。
说轻视, 其实也不算。他们不过是根据自己看到的做出合理评判罢了。
但这无疑惹恼了秦非的粉丝们。
“你在说什么屁话，我老婆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对呀, 看一分钟就要喷出十句话，你先闭上你的嘴吧！”
两边一言不合就要吵起来，新观众们被气的半死：“要不要点脸啊你们就硬捧？这主播明摆着就是要翻车！”
“翻屁，你翻了老婆都不会翻。”
“就是就是, 不然你等着看吧，一会儿绝对打你的脸！”
被怼的灵体不屑一顾：“看就看！”
它倒要看看, 一会儿被打脸的人是谁！
等这个主播的视角直接黑掉, 那些小粉丝就蹲在地上哭吧！
它目光熠熠, 望向光幕时的神情比刚才更加专注了。
……
王明明家的大门前。
空气像是快要凝固的胶水, 粘稠又令人窒息。
秦非站在门口。
过于宽大的校服将他的身形映衬得略显清瘦，有穿堂风掠过, 掀起他的衣摆飘飘荡荡。
此时此刻，他并没有额外分神去想镜头背后，那正被他时刻牵动着心神的万千观众们。
他也没有过分紧张。
他只是抬起手摸了摸鼻尖，白皙的脸庞浮现起一个略带羞涩与尴尬的笑容。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我太不小心了。”他小声说道。
“对不起，爸爸妈妈。”秦非向前轻轻迈动了一小步。
王明明的妈妈尖叫起来：“你不要动！！！”
她的声音和前几次说话时完全不一样，那种平缓得如同木偶般的声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焦躁不安，嗓音尖利刺耳，像是针尖猛然扎入耳道！
直播大厅中寂静一片。
每个灵体看向光幕的眼睛都瞪得滚圆。
有灵体正在为秦非的生死牵肠挂肚，也有灵体满心兴奋，垂在身侧的手握拳，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他就要死了！
主播一定就要死了！
这个女NPC的怒气值怎么看都已经满格了。
大厅里的这些傻逼，马上就要被打脸了！！
灵体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视线一刻都不舍得从光幕上移开。
然而，下一秒，王明明的妈妈说出了一句完全出乎它意料的台词。
“儿子，别去捡，地上都是碎镜片，妈妈来收拾。”
王明明的妈妈急切地开口道。
镜头方向一转，秦非乖巧点头的脸放大出现在了光幕上。
？
？？？
那一门心思想看秦非翻车的灵体愣在原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什么鬼，这是恐怖直播吧？
NPC和主播怎么演起母慈子孝了啊！？
灵体直接傻眼。
身旁，无数秦非的粉丝向他投来了嘲讽的笑容。
灵体缩缩肩膀，仍旧很不服气，却又不敢再说话，一张脸憋到扭曲得不像样子。
王明明的爸爸已经迈动着僵硬的步伐，从一旁拿来了扫帚和簸箕。
镜子下落时是正面朝地，背面是灰黑色的磨砂塑料，照不到任何人影，因此秦非现在十分安全。
事实上，即使镜子摔落后背面朝地，秦非也没什么可怕的。
他只需要装作被吓到的样子，尖叫一声，动作足够快地冲到玄关外面去就可以了。
秦非向前走动几步，彻底走出了镜片碎裂的范围。
他做这件事当然是故意的。
并且，从始至终，他就没有担心过王明明的爸爸妈妈会因为这样一点小事为难他。
光幕那头的观众们看不明白，秦非却十分清楚。
这可是对儿子有着10，521%好感度的父母，怎么可能因为孩子失手打碎一件不值钱的普通小玩意儿，而对孩子发脾气呢？
王明明的爸爸妈妈一个收拾一个打扫，很快将一地碎片捡得干干净净。
那扇门上的危机终于解除，秦非可以在王明明家自由走动。
对于秦非失手打碎镜子这件事，两人全然没有打算追究，甚至还出言安慰他。
王明明的爸爸：“碎碎平安。”
王明明的妈妈：“明天我再去买一块新的镜子安上。”
秦非：“……”
那就不必了吧妈妈。
他心里这样想着，嘴里也说出了一模一样的话。
王妈妈不太理解：“为什么？”
没有穿衣镜，多不方便。
秦非随口胡扯道：“我最近看了几个鬼故事，对镜子产生了恐惧心理，看到就害怕得很。”
这么乱来的理由，溺爱孩子的爸爸妈妈竟然也同意了。
王明明的爸爸：“没关系，那就不买了。”
王明明的妈妈：“先吃饭吧，午饭已经做好了。”
NPC妈妈兴冲冲走向餐厅，将餐厅的灯打开。
桌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饭菜。
几人头顶，老式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了起来，晃晃悠悠的扇叶仿佛随时都能掉下，将人的脑袋削飞。
餐桌上，红烧肉、蒜蓉生菜、辣椒小炒肉……一盘盘全都色香味俱全。
那过于鲜亮的色泽在灰败一片的屋内格外显眼，反倒透露出一股别扭的诡异，让这桌菜看上去有种塑料玩具般不真实的质感。
秦非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餐厅的墙角，那里摆着几只硕大的黑色塑料袋。
至于袋子里装的是什么，已经很容易猜到了。
这样一想的话……
啧，桌上那盘红烧肉看起来还真是有点危险。
见秦非一直站在那里发呆，爸爸妈妈不由得催促起来。
王明明的爸爸：“儿子，快来啊。”
王明明的妈妈：“挑食可不是好孩子的行为哟。”
“儿子，快来。”
“儿子，快来。”
“儿子，快来。”
……
两人又开始如假人般，一遍又一遍，不断重复相同的话。
光幕那头的观众们鸡皮疙瘩都要被刺激起来了。
“卧槽我好兴奋，这场面看着有点吓人呢怎么。”
“真的，这户人家奇怪死了，这对父母应该都是鬼吧？”
“主播胆子好大，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害怕。”
灵体没有猜错，秦非的确一点也不害怕。
他将目光从疑似装满尸块的黑色塑料袋上移开，温顺地对着爸爸妈妈点点头：“好的，我就来。”
在父母热切的注视中，秦非落座，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还好，熟悉的味道，是猪肉没错。
不会是什么别的糟糕的材料。
秦非抿出一个笑容：“非常好吃，谢谢爸爸妈妈。”
餐桌对面，两名NPC同时欣慰地点了点头。
食不言，寝不语。
秦非安静地吃着饭。
他再次体验到了拿到王明明身份牌的好处，在其他玩家尚且需要为这15日的生活费所担忧的时候，他却已经提前进入了衣食无忧的阶段。
为了尽可能地扮演一个懂事贴心的好儿子，秦非在吃完饭后主动揽下了洗碗的活。
与干净到一尘不染的客厅相比，厨房里的油污显得稍微重了一些，台面柜门，油烟机上都附着着一层黄色的黏渍物。
但也仅此而已。
秦非并没能在厨房发现什么其他出格的东西。
王明明家的确异常得十分明显，但，起码从目前表面上暴露出的这些来看，秦非还没能找到什么足以说明王明明的爸爸妈妈就是鬼的铁证。
要想继续探寻，大概还有三个方向可以走。
一是去王明明的卧室里再看看，或许能从王明明的私人物品，例如日记本一类的东西里，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二是从王明明爸爸妈妈杀的那个人着手。
副本一般不会提供完全无效的信息，秦非认为，那个死掉的人多半也是狼人社区里的居民。
三则是王家家规上明令禁止的，王明明不允许去到的二楼。
这三点之中，二楼应该是危险系数最高的，一旦上去很可能会诱发什么不好的后果，秦非认为，最起码也要等爸爸妈妈都不在家时再做尝试。
卧室则是最简单的，随时都可以去，等到晚上睡觉前顺势翻找翻找也不迟。
因此秦非决定，下午继续出去转转。
他想去社区里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人员失踪的情况出现。
将全部碗筷洗净甩干，秦非清洗双手，拉开厨房的推拉门。
客厅里，王明明的妈妈正在门口玄关处换鞋。
她要出门？
秦非上前询问：“妈妈，你要去哪儿？”
妈妈手里拿着一双胶鞋，努力想往脚上套。
她的肢体略显僵硬，动作起来非常困难。
听见宝贝儿子问话，她缓慢地扭过头来：
“幼儿园的杂草需要清理。”
“社区居民轮流清理。”
说完她向秦非摊开手，掌心中静静躺着一串钥匙。
秦非诧异地眨了眨眼。
还有这种好事？
简直就像瞌睡来了有人给他递枕头。
青年脸上扬起轻柔的笑意，快步走到王明明的妈妈面前。
“妈妈，让我去吧，你和爸爸打扫了家里又做了午饭，已经很辛苦了，下午应该好好休息。”
像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富有孝心的好孩子那样，秦非说出了十分体谅妈妈的话语。
……
就在秦非顺利拿到幼儿园钥匙的同时，其他玩家们正聚集在狼人社区的活动中心里。
在社区转了一上午，白方牺牲掉了一个玩家，剩余存活的人则或多或少都已经掌握了一些信息。
薛惊奇打开了活动中心一层会议室的门，除了少部分不愿听安排的玩家仍在二楼远远向下观望，其他玩家都已齐聚在了会议室内。
两个男玩家从会议室角落搬来了底部装有滑轮的白板和油漆笔。
薛惊奇清了清嗓子，露出一个极具安抚性的和善微笑。
“今天我特意叫大家来，是有一些线索想和大家分享。”
“目前为止，我们大家所面临的最大问题，一共有两个。”
他在黑板上写了个大大的“2”，向下拉出一条直线。
“第一，也是最迫切的，我们的食宿问题，也是生存问题。”
“副本给大家分配了每人50元的旅行经费，但按社区的物价，这50元是不足以支撑我们度过15天的。”
虽然说系统说了，完成隐藏任务可以提前结束副本，但这种虚无缥缈的事谁也没法说定。
“我已经看过，社区里最便宜的吃法是去小卖部购买泡面，3.5元一桶。但即使不吃早餐，一天两桶泡面，经费也只够每个人支撑七天。”
七天，仅仅半程而已。
除非有人狠到可以一天只吃一桶泡面。可这样一来饿的头昏眼花，说不定死得还更早些。
“所以。”
薛惊奇抛出了一枚重磅炸弹。
“我联系到了社区物业，物业公司表示可以给我们旅客提供便宜的饭菜。”
“每人每天交10元，可以包早中晚三餐，餐标是一荤两素一主食的盒饭，每日外加一瓶牛奶，物业给我们送到活动中心来。”
“现在，想参加的人来我这里报名。”
他的话音落下，会议室内的玩家们脸上顿时露出喜色来。
三途和鬼火站在会议室最外围，双手抱臂，远远看向被人群簇拥起来的薛惊奇。
鬼火道：“姐，怎么说？”
三途颔首：“去报名。”
她虽然觉得薛惊奇这个人有点让人揣摩不定，但，只要他所说的午餐的事不是凭空捏造，那对他们来说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活动中心二楼。
蝴蝶和他的三个傀儡站在栏杆边，居高临下地望向楼下的一个个头顶。
薛惊奇说话时用了会议室里的小型扩音器，因此会议室里的动向，二楼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有个傀儡询问蝴蝶道：“蝴蝶大人，我们要不要也去参加他们的报餐？”
蝴蝶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冷冷的瞥了傀儡一眼。
傀儡顿时闭上了嘴。
午餐的事就这样解决。
最后统计出来，总报名人数竟达到了二十二人。
午餐费三天一收，一次需要上缴30元，薛惊奇安排了一男一女两个玩家在旁边登记和收款，自己则又回到了白板前面。
“今天早上发生了一些事，因为粗心大意，我们失去了一名队友。”
人群中有个刺头样的男人，正是那六个没有报名午餐的玩家之一，闻言脸上露出个不怀好意的表情：“队友？，你的意思是你是白方的人？”
这对抗赛里的阵营归属虽算不上什么绝不能为外人道的隐秘，但总归也是能瞒一时是一时。
否则，万一自己做任务时有对方的人来使绊子、放冷箭，那该怎么办才好？
两个对立的阵营，天然便对对方有敌视。
因此刺头男此言一出，会议室里的玩家们脸上虽没表露出来，但有一半人心里已经警惕了起来。
薛惊奇被怼了，笑了一下，竟然也不生气。
他十分好脾气地解释道：“我可能是红方，也可能是白方，这一点，我暂时不打算和大家分享。但是对我来说，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是我的队友。”
他展露着一脸诚恳的神色，让人着实挑不出任何刺来：“这不是一个对立阵营就必须死的副本，大家公平公开、和谐友好地竞争，无论是输是赢都一起活到副本结束，这就是我所希望的。”
话说的过于漂亮，当即便有人向刺头男投去了不满的目光。
刺头撇了撇嘴，偃旗息鼓不再发话了。
薛惊奇似乎是真的想和大家一起“和谐友好”地活到副本结束。
接下来，他将自己早晨在商业街早餐铺的所见所闻全部分享了出来。
并且着重向大家强调了“不要随便指认鬼”这一点。
玩家们若有所思，全都连连点头应是。
有人开始对薛惊奇交口夸赞，说他人好、心地善良，有什么都不藏着掖着，自己之后也要向他学习。
三途冷笑。
什么自己也要向他学习。
这人其实想说的是，希望大家以后都向薛惊奇学习才对吧。
受到薛惊奇的影响，活动室里的氛围的确比先前好了不少。
有个玩家小心翼翼地举起手道：“就算大家一起团餐，钱还是不太够用，我们是不是应该在社区里找点来钱的方法？”
“对，下午去看看吧。”
“我来的时候看到大门旁的保安亭贴了保安队临时工招募，有没有人要和我一起去的？”
“对，还有那个带我们来活动室的引导NPC，我们也可以问问他社区有没有其他志愿者之类的工作能做。”
三途和鬼火听见这话，同时不动声色地嘴角发抽。
薛惊奇站在人群最前拍了拍手：“对，大家这样就非常好，独木难成林。下午时我们依旧可以分组探索，晚上再来交流讯息。”
“我和我的队友已经在物业找到了社区内清洁志愿者的工作，餐费有了保障。如果有谁找不到工作，也不用太着急，我可以暂时帮忙垫付。”
薛惊奇抱歉地笑了笑：“只是可能个人力量不够强大，帮不了太多人，也帮不了太久。”
这简直已经不是人，而是一个活菩萨了。
三途皱起眉头。
虽然薛惊奇表现出的完全是一个十足的好人模样，但她却总觉得他身上有股说不出来的违和感。
该说的话都已说完，人群各自散去。
但玩家们基本没有走太远，仍旧在活动中心的各个角落三三两两谈着话。
崔冉之前一直和自己的队友站在一旁，见会议室里只剩下了薛惊奇的人，便迈步走了过去。
“薛先生。”
崔冉对薛惊奇说话时的语气非常客气。
“你们团队下午有安排吗？方不方便带上我这边的三个人？”
“可以。”薛惊奇一口答应下来，他甚至都没有问问崔冉找他合作的原因。
不远处，崔冉的队友正仰头向这边观望。
那是两个看起来和崔冉差不多大的男性玩家。
薛惊奇感觉到有人在打量他，便回望过去。
突然间他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问崔冉：“那个新人呢？”
他说的是那个早晨在物业门口，把红方老底揭掉了的新人平头男。
根据早晨的情势来判断，这场对抗赛中的纯新人一共有4个。
分别是：双马尾小姑娘，平头男和另一个年轻男玩家，以及那个奇怪的老头。
双马尾早晨就主动来了薛惊奇这边，老头跑了，两个男玩家却都跟了崔冉。
但现在，正在朝这边望过来的，却是一个新人和一个老玩家，已经不见平头男的踪影。
崔冉摸了摸鼻尖，神色间显出几分尴尬：“他……不见了。”
“不见了？？？”一旁，正在帮薛惊奇整理资料的双马尾尖叫起来。
“怎么会不见了？”
好端端一个大活人，就不见了？
那平头男虽然傻了点，和她也没说过几句话，但总归同为新人。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地方，新人们彼此看到对方还活着，心里就会稍加安定些许。
崔冉眼底一闪而过不悦之色：“你质问我干什么？又不是我把他搞不见的。”
双马尾愣在原地。
薛惊奇则皱起了眉头。
刚才登记午餐报名的时候，一共28位旅客，最后记上了22个人。
除去蝴蝶和他的傀儡一共4人、玩家里那个明显不太喜欢他的挑刺男1人，还缺了的那个，应该就是平头新人了。
“你不要急，好好跟我说一说，怎么会不见了呢？”薛惊奇温声道。
崔冉看上去似乎并不太想谈论这个问题，可她还想和薛惊奇组队，不把话说清楚是不行的。
“上午时我们走到广场附近，那里面积太大了，一起探索浪费时间，大家就分散了开来。”
“宋□□居民楼那边过去了，之后就一直没回来。”
双马尾难以置信地问道：“然后呢？”
然后，就这样算了吗？
他们有去找过宋天吗？
他们甚至连宋天不见的消息都没有告诉其他人！
现在大家会聚在活动中心，是因为薛惊奇和物业商量好了包餐的计划，然后他们几个跑腿一个个将消息传达给其他玩家，玩家再各自口口相传，这才终于把人都喊回了这里。
崔冉明明有很多机会告诉其他人宋天不见的事。
“是他自己不听指令，不能怪我……”
崔冉的话音未落，外面的大厅里忽然有玩家惊呼起来。
“怎么回事！红方阵营突然加了三分？”
这三分不知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每个人的属性面板上。
现在，红白两方的阵营分变成了
【红发阵营：白方阵营=3:1】
可是，大家分明都在活动中心里啊！
他们是打算继续去探索副本没错，却还没来得及出发。
就连那几个看起来很不好惹的高级玩家，也都还在二楼。
众人面面相觑。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与此同时，活动中心的门被人推开。
所有人立马朝那边看了过去。

第71章 狼人社区08
推门进来的是宋天。
被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看, 宋天刚走进活动室就手足无措地僵在了原地。
“怎、怎么了……？”宋天小心翼翼地询问。
所有玩家心中涌起的全是同一个念头：
会是他吗？
大家直到此刻才注意到，原来宋天没有和他们一起回到活动中心。
双马尾见宋天没死，清秀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崔冉却已然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宋天身边。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崔冉抓住宋天的手, “刚才你突然不见，把我们吓了好大一跳！”
宋天抽了一下手，没抽开，耳根泛起一抹粉红色。
双马尾站在会议室里，透过会议室的玻璃门将这一幕完整收入眼中，不屑地“嗤”了一声。
她果然没有看错, 这个崔冉, 绝对不是个好人。
崔冉说什么“突然不见”，乍一听好像在关心宋天，实际上却把自己从宋天失踪这件事里完全摘了出去。
退一万步说, 就算宋天不见完全是他本人作妖惹出来的祸, 但崔冉想要刻意隐瞒这个消息的举措，本身就已经足够惹人怀疑了。
双马尾这样想着, 但她也没打算去提醒宋天，而是低下头继续帮薛惊奇整理起东西。
会议室外面，玩家们已经将宋天团团围住。
刺头男面带狐疑地打量着宋天：“刚才红队的那三分，是你加上的？”
他实在很难相信眼前这个傻得冒泡的新人能有这种本事。
宋天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对抗赛中, 指认和击杀鬼都不会有系统提示，只有玩家成功完成任务, 才会悄无声息地在属性面板的比分上增添上一笔。
因此宋天现在其实还是懵的。
他今天才刚进副本, 对属性面板没什么熟悉感, 根本没想起过要打开看一眼。
听到刺头这样说,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啊，应该, 应该是我吧！”
刺头神色不悦：“什么叫应该呀？”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这有什么可说不清的！
宋天道：“事情发生的太快了，感觉像做梦一样。”
宋天也很难相信，见鬼、抓鬼，会是这么容易的事情。
玩家们的眼睛就像灯泡，死死照在宋天的脸上。
崔冉笑意加深，拍了拍宋天的手：“别慌，把刚才发生的事仔仔细细和大家说一下。”
宋天点点头，一五一十说了起来。
“刚才在中心广场的时候，冉姐你不是让我们分开，单独寻找线索吗。”宋天道。
当时宋天看见有几个居民坐在广场角落的凉棚里，本想过去找他们打听打听消息，却被一个小孩撞了一下腿。
“叔叔，我的球掉到里面去了，你可以帮我捡一下球吗？”
说话的是个看起来顶多四五岁的小男孩，白白胖胖的。
宋天虽然没有进过副本，但他打过游戏。
在那种rpg游戏里，像这样突然找玩家搭话的NPC，一般都是带着任务来的。
宋天连忙答应下来，顺着小男孩指的方向走了过去。
“那是个幼儿园。”宋天回忆道。
旁边立刻有玩家接话：“对对对，广场旁边有个幼儿园，我也记得！”
“但那个幼儿园锁着门啊，你是怎么进去的？”
幼儿园是个大型建筑，又在社区最显眼的位置，不止一组玩家打过它的主意。
但当发现幼儿园的门打不开后，大家又纷纷放弃了：
毕竟，这里是规则世界，在规则未明之前，玩家们基本上都不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宋天迷茫地眨眨眼：“幼儿园锁着门吗？我没注意。”
宋天其实连规则究竟是什么玩意都没太弄明白，他被那小男孩带到幼儿园前面，见面前的围栏顶端没有尖刺，直接踩着铁栏杆就翻墙进去了。
众玩家：“……”
也只能夸一句命大。
“进去以后我果然看到一个蓝色的皮球，在不远处跳啊跳。”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情况其实很是有几分诡异。
从他被那小孩拉到幼儿园，到他翻进围栏，中间间隔了起码两三分钟的时间。
什么超强弹力球被扔进幼儿园里，也早该自动停下来了。
可宋天当时脑子糊里糊涂的，就像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一样，不知不觉间便被球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那个球一直往前滚，等我好不容易捡起它时，已经被引到了幼儿园的一楼大厅里。”
幼儿园里没有开灯，虽然有外面的日光落进来，但整个室内环境依旧昏暗。
那个拜托宋天捡球的小男孩，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忽然出现在他面前几米处。
“卧槽！”宋天被那小孩吓了一跳，“你怎么跟个鬼一样，走路都没声音的！”
就是这句脱口而出的吐槽。
成功为宋天带来了他进入副本以来遇见的最大危机。
“我听见有个奇奇怪怪的女声在我的耳边说话。”
宋天道。
“她说，指认成功，抓鬼环节已开启。”
“本轮任务：找到小桑遗失的皮球。”
“游戏场地：狼人社区幼儿园内。”
小男孩依旧站在不远处，冲宋天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
紧接着，他手里拿着的皮球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幼儿园依旧是刚才那个幼儿园，却又好像变了模样。
空气在一瞬间冷了下来，灿金色的日光也变得毫无温度，墙壁上的窗户锁着，窗帘却无风而动，在地板上投入鬼魅般扭动的影。
宋天抬起头，在头顶的虚空中看见一个正在不断变化的电子倒计时器。
【抓鬼环节剩余时间：15分钟。】
抓鬼。
想到副本规则，宋天终于意识到，他应该是触发了任务。
系统没有告诉他抓鬼失败会怎样，但以一个活人的直觉，宋天已经感知道了：
那后果一定不会是他所能承受得起的。
他上前想去问小桑，小桑却不理他，只是看着他，离开嘴无声地笑，笑容阴森又渗人，把宋天吓了个半死。
头顶的倒计时器提示着宋天，时间正在飞快流逝。
没有时间和小桑干耗了，宋天只能在毫无线索的情况下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乱找。
“我先是把大厅找了一遍，然后按照由近到远的距离，一间间房间找了过去。”
宋天道。
他用了最笨的办法，但他以为这是唯一的办法。
其实，宋天没有留意到。
那颗蓝色的皮球并不完全是一颗普通的皮球。
假如他的观察力足够敏锐，他会在第一次捡球的时候就发现，球上面印了一个拇指大小的纯白色图标。
和幼儿园正门口画着的图标一模一样。
这颗皮球不是属于小桑个人的，而是属于幼儿园的。
幼儿园大厅的墙壁角落贴了一张防火防震用的平面图，上面标明了幼儿园的各个分区与路道。
倘若触发这个任务的是秦非，是薛惊奇，是蝴蝶，或者是剩下许多玩家中的某一位。
他们都会在最快的时间内将这二者联系起来。
然后直奔最有可能出现皮球的幼儿园玩具储藏室，从储藏室装皮球的筐子里，找到那颗与其他红色皮球格格不入的蓝球。
可惜，歪打正着拿到任务的人是宋天。
所有的细节他一概没有发现。
从游戏开始到游戏结束，他都只是直着一根筋硬找。
好在他的速度还算快，这才在倒计时结束前找到了任务物品。
“然后呢？”
任务完成之后发生了什么？
已经有玩家按捺不住急切的心情，催促着问道。
宋天道：“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距离倒计时还剩最后30秒的时候，我在玩具室找到了那颗球，然后生死时速冲回大厅把球塞进了小桑手里。”
明明小桑刚才也摸过这颗皮球的。
可是这一次，他拿到球，却像是抓住了一把刚从炉子里拿出来的、还未燃尽的炭火。
男孩小桑“啊”地惨叫了一声，嗓音尖锐又凄厉。
随即，在宋天惊恐的注视下，他原本无比鲜活的身体开始慢慢变扁、变薄，薄得像一张纸一样。
然后从一角开始逐渐消失，仿佛有一把看不见的熊熊烈火，正吞噬着他的身体。
“再然后，我发现幼儿园好像恢复正常了，我就又从围墙里面翻了出来。”
他回到广场，崔冉几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在附近绕了一圈，也没再见到别的玩家，就自己走回活动中心来了。
林业、鬼火与三途站在人群边缘，静静地听宋天讲完这些，彼此对视了一眼。
现在看来，秦非先前的分析果然没有错。
从宋天所说的内容可以得知，事情真相已经与秦非推测出来的第二种可能完全吻合了：
玩家不能轻易指认鬼，因为一旦成功就会立马进入到“杀死鬼”的第二环节。
薛惊奇在宋天讲述自己的经历时从会议室中走了出来，外面的玩家自动自觉地为他让开一条路，让他来到了最靠近宋天的那一排中间。
“完成任务之后呢？”
薛惊奇作为B级的老玩家，所拥有的副本经验与宋天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他所关注的正是十分重要的点。
“系统在看在规则里已经提示过我们，狼人社区的背后是存在着秘密的。”
薛惊奇向宋天解释道。
“这些秘密肯定要靠我们在完成抓鬼任务时，一点一点去挖掘出来。”
“所以，在任务完成后，你有没有得到什么来自系统或周围环境的提示呢？”
看着宋天迷茫的神情，薛惊奇并没有出现丝毫急躁，而是循循善诱。
“或者在幼儿园里做任务的期间，你有没有留意到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
宋天连连摇头。
摇着摇着，却似乎突然想起来了点什么。
“我把那个球找回来，交到小桑手里以后，他好像的确跟我说了句什么话。”
宋天半张着嘴，仔细回忆道。
活动中心内的温度似乎都变得灼热了几分，玩家们看向宋天，就像看着一个香饽饽。
可惜的是，这个香饽饽很快就自己发臭了。
“但他当时消失得太快，我没听清他究竟说了什么。”宋天道。
薛惊奇被噎了一下，那张老好人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温和微笑以外的僵硬表情。
“那……你仔细想一想，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吗？”
薛惊奇问道。
“哪怕只是半句话，或者几个字都可以。”
宋天摇头：“不行，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薛惊奇觉得有些难以置信，这个新人该不会是在刻意隐瞒些什么？
他仔细打量着宋天眼底的神态，却越看越觉得他的迷茫不似作伪。
薛惊奇叹了口气。
“好吧，那你在幼儿园里做任务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任何规则或是类似的东西？”
宋天又是摇头：“我也不清楚，我没有留意。”
林业打开弹幕面板，面前空气中飘过的弹幕很好地讲述出了他的心声：
“tmd，我真是服了，这新人是不是个傻X——”
林业也叹了口气。
其他玩家的脸色同样没好到哪里去，有人一脸无语地转头离去，也有人偷偷瞪眼看着宋天。
宋天终于明白过来。
他一定是做错了什么，才让那些老玩家们全都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很严重吗？
他们会不会因此而看不惯自己，在之后的十几天里不愿带着他、甚至是给他使绊子？
宋天有些害怕了。
好在还有薛惊奇和崔冉，两人一左一右地拍了拍宋天的肩，向他投来宽慰的目光。
宋天这才觉得稍微好过了些。
总的来说，虽然有很多美中不足，但宋天的确给玩家们带来了十分重要的信息点：
玩家指认鬼是鬼，并不需要确凿的证据。
指认完成之后，玩家会立即进入到抓鬼环节，但抓鬼环节的形式应该并非固定，想来是与每只鬼的性格和经历有关。
宋天遇到的这个任务，难度可以说是非常低，绝大多数玩家都能够顺利完成。
今天早上死在早餐铺里的任平，他的直播等级比宋天高了两个度，却依旧没能胜利捡回一条命，死像还如此凄惨，看来早餐铺的抓鬼任务难度很高。
不出意外的话，起码在副本快要结束、比分出现凝滞之前，是不会有玩家铤而走险，再去早餐铺扑碰运气了。
活动中心大厅里，玩家们窃窃私语。
薛惊奇和崔冉两人商讨了片刻，共同作出决定：“我们现在准备再去幼儿园里看看，有人想和我们一起去吗？”
薛惊奇抬高音量问道。
宋天完成了幼儿园里的任务，却因为一时疏忽没有将重要的线索带回，这让薛惊奇十分懊恼，觉得错过了一个能够揭秘隐藏任务的机会。
“为什么又要回去幼儿园啊？”
宋天傻乎乎地发问。
他在误打误撞之下完成任务，帮红方阵营拿到了三个积分，等到15天过后，系统结算副本分时，肯定也能因此而多得不少好处。
虽然宋天本人对这还一点概念也没有，但他运气又好技术又菜的事实，已经引得不少玩家内心直冒酸水。
看见这个傻逼说话就烦。
好几个玩家将头扭了过去。
只有薛惊奇从始至终都十分富有耐心。
“幼儿园里有不少孩子，其中一个有任务，其他的或许也有。”薛惊奇不厌其烦地为新人解惑。
“而且，小桑生活在这个社区里，但他具体是哪户人家的，身上又发生了什么事，现在我们一概不知。”
“如果想知道的话，去幼儿园里翻找一下各个班级名册之类的物品，或许可以有所收获。”
宋天恍然大悟。
薛惊奇这番话所面向的受众并不仅仅只有宋天一人，在他说完后，活动中心内出现了短暂的几秒钟安静。
然后。
“我想和你们一起去”
“我也去，带我一个！”
越来越多的玩家将下午的目的地定在了幼儿园。
人都有从众心理，看到别人都去，自己也会忍不住蠢蠢欲动。
毕竟，如果到时有什么好事发生，自己不在场，岂不是就不能分一杯羹了？
如果有什么坏事，这么多人一起，应该也不会出大问题。
况且，根据宋天刚才的论述，玩家们都觉得，幼儿园里藏着的任务似乎也都是幼儿园级别的。
完成起来难度应该不会很大。
这样的漏不捡白不捡。
最终近大半玩家都选择了和薛惊奇一起向幼儿园出发，十几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走出活动中心。
薛惊奇的队伍越来越壮大了，甚至已经显得有些臃肿。
这只临时组合起来的团队彼此之间没有多少默契与信任，却被捆绑在一起同进同出，任何一个善于领队的决策人见到此等情况，都会觉得，这绝非一个明智之举。
一支队伍中的人并不是越多越好的。
但薛惊奇就像是浑然未觉，一直笑眯眯地走在队伍中间。
宋天和双马尾跟在靠后一些的位置，宋天远远看着前面崔冉的后脑勺，发自肺腑地对双马尾感叹道：
“咱们这次来这个鬼地方，都亏了遇到薛叔和冉姐，不然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肯定要出事。”
他扫了一眼其他玩家：“他们都不愿意理我们这些新人。”
双马尾闻言一阵无语：“……”
他们是不愿意理你，可不是不愿意理我们所有新人。
毕竟大家同属于新人，出于好心，双马尾最终还是没忍住，出言提醒道：“我觉得你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宋天不解：“什么？”
双马尾朝崔冉的背影扬了扬下巴。
宋天愣了一下，似乎不太明白双马尾的意思。
片刻后，他终于回过味来。
他没有问双马尾究竟是什么意思。
也没有对双马尾的提醒道谢。
他四四方方的脸上露出一种羞恼，仿佛双马尾说出口的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宋天看起来有点想骂人，似乎不太善于此道，嘴唇开合了半晌，憋出一句毫无杀伤力的话来：“你这人心理太阴暗了！”
双马尾在心里暗骂了句晦气。
傻逼，怪不得别人要去算计他。
还有她自己也是傻逼。
没事和这种人说什么话？随他去不就好了，想当救世主还轮不到她。
双马尾再懒得多说一句，甩甩头发，看也不再多看宋天一眼。
……
此时正是下午两点，一天中太阳最毒辣的时候。
玩家们一路走来，路上连NPC也没见到几个。
社区里的居民应该是都回家躲阴凉去了。
走到幼儿园门口时，所有人都已经浑身是汗。
有玩家向薛惊奇递过来一包纸巾，薛惊奇抽出一张擦了擦汗，又将剩下的分给别人。
幼儿园的大门是那种很常见的铁制推拉栅栏，只有半人多高，后面便是幼儿园宽敞的户外活动区域。
栅栏将进幼儿园的路挡得死死的。
要从这栅栏翻进去倒是也很容易，但，为了保险起见，薛惊奇还是问宋天道：“你中午是从哪儿翻墙进去的？”
宋天带着众人绕了半圈，来到幼儿园侧面。
这里有一道小门，宋天中午来时完全没留意到。
薛惊奇伸手推了推，发现这门锁着。
薛惊奇道：“我们进去看看。”
他说完后人群中没什么反应。
虽然宋天已经身体力行证实了翻墙没问题。
但。
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
众人心思各异，崔冉拍了拍宋天的肩：“这墙看着还挺高，你中午是怎么翻过去的？”
崔冉离宋天很近，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飘进宋天鼻端。
感受到肩上传来的压力，宋天耳朵有点红了。
他二话不说便向前走去：“我翻给你看。”
他屁颠颠地翻身上墙。
从他熟练上墙又丝滑落地的过程来看，翻这面墙的确不怎么危险。
然而——
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令宋天意外的事，墙的那边传来一声充满疑惑的闷哼。
“咦？”
随即，有个女人惊声叫了起来：“你谁呀？！”
接着又是宋天的声音：“啊，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我……”
围墙外面的玩家们一怔。
出什么事了？
宋天此刻还能和里面的人有来有往地说话，因此他遇见的应该不是那种特别要人命的重大危机。
生怕这个好运的新人又触发什么新任务，方才还各个脸上写满犹豫的玩家们，骤然蜂拥而上。
有动作快的已经骑上了墙头，还有些则在后面推搡。
就在此时，旁边那扇小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了。
有个人从里边走了出来。
他仍旧穿着那身大家已经非常眼熟的蓝白色校服外套，身上却多了个围裙，脚下踩着一双胶鞋，戴着手套的手上拎着花铲和桶。
俨然一副小园丁的模样。
和他一起出来的还有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件五颜六色的鲜艳衣服，胸上别了块胸牌：
【狼人社区幼儿园-安安老师】
两人身后不远处，宋天垂头丧气地站在那里。
秦非的神情严肃，薛惊奇见到他立马迎了上来：“王明明同学……”
但秦非没有理会他。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外，扬起手中的花铲，狠狠敲了敲围栏，发出的沉闷响声令所有玩家都心头一颤。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秦非清俊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与上午时礼貌温和的模样全然不同。
那张线条稍显柔和的面孔，此刻像是覆上了一层霜雪，琥珀色的眼眸望向人时不带丝毫温度，令每个被他目光扫过的人心中都涌起一阵难以自制的震颤。
“社区内禁止随意翻墙！”
他呵斥道。
那几个骑在墙头上的玩家，闻言顿时露出了惊恐万状的表情。
完了！
完了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偷鸡摸狗被NPC抓现行了。
NPC看起来好生气，他们一定会因此而遭到严厉的惩罚！！

第72章 狼人社区09
这陡然发生的变故令所有玩家都措手不及。
在场众人当中, 除了林业三人，其他人无一不是心里打鼓。
薛惊奇的心脏狂跳。他就在距离王明明最近的地方，对方眉梢眼角蔓延出来的不悦, 令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叫嚣着紧张。
但身后，十几双眼睛正盯着他。
不能退后。
薛惊奇在极短的时间内做了个深呼吸。
在这短短几秒内，他已经反应过来。
虽然王明明看起来很不高兴，但他并没有立即出手对付玩家们。
就连第一个翻进围墙里的宋天，都还全须全尾地呆在那里，说明他们犯的应该不是一个必死错误。
而且, 根据早晨的经验来看, 王明明这个NPC是可以交流的，比较好说话。
局面还有挽回的余地。
林业站在人群侧方，看着薛惊奇一张脸上青红紫绿, 连表情管理都忘了做, 毫不掩饰自己正在天人交战的心理斗争过程，不由得嘴角微抽。
要是这群人以后知道了他们现在面对的完全不是什么指引npc, 仅仅只是一个故弄玄虚的玩家的话……
不敢想，不敢想。
少年吞了口唾沫。
这支新老玩家混合的队伍，在来时路上还维系着较为轻松的气氛，此时却每个人都噤若寒蝉。
直到薛惊奇终于下定决心, 咬着牙上前半步。
“真是太抱歉了，王同学。”
薛惊奇并不敢因为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比他年轻了好几十岁的少年而对他抱有丝毫懈怠。
现在他眼里完全看不到两人之间的年龄差距。
他能看到的只有一点, 那就是对方是个掌握着他生死的NPC。
而他只是渺小得如同蝼蚁般的玩家。
薛惊奇弯下腰, 向秦非鞠了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90度的躬。
“我们只是一时兴起, 想进幼儿园里参观一下, 绝对没有任何想要破坏园内设施的意图。”
他大声而口齿清晰地道着歉。
身后，玩家们收到提醒, 顿时手忙脚乱地跟着薛惊奇一起鞠起了躬。
“对不起！”
“我们绝对不会再犯了！”
七嘴八舌的道歉声四起。
秦非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仍旧冷冷地盯着薛惊奇，他站在半明半昧的阴凉处，神情难辨。
薛惊奇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一直低头盯着脚尖，直到汗如雨下，这才听对面传来一道凉悠悠的男声。
“没事。”
漫不经心的嗓音，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赦免。
所有人顿时猛然松了一口气。
由于过度紧张，有人甚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们怎么突然想起要逛幼儿园？”秦非装作随意地问道。
实际上他已经大致猜到了。
秦非虽然人没在活动中心，可属性面板中红白两队比分的变化他却是能看到的。
现在这么多玩家组着队跑来幼儿园，想必是里面有什么足够吸引到他们的东西。
估计那三分就是在幼儿园里拿的。
而且幼儿园里可能还藏有别的任务。
秦非挑眉，没想到他竟然和这群玩家意外撞了目的地。
其实秦非也才刚到幼儿园不久。
鬼婴从幼儿园中带出了那截人骨笛，这令秦非对幼儿园起了兴趣。
回家又恰好看见王明明的妈妈准备来幼儿园除杂草，于是他“自告奋勇”地领了这份工作，在赢得妈妈交口夸赞的同时，也名正言顺地得到了进幼儿园的机会。
安安老师是秦非进幼儿园以后遇见的。
秦非从侧门进来时她正从幼儿园一楼出来，据她说，她是趁着暑假幼儿园里没人，过来整理文件。
秦非对这个说法存疑。
他想试着套一套安安老师的话，可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宋天就从天而降了。
“你们……都是想进幼儿园吗？”
秦非的身后，一直没有说话的安安老师探出半个脑袋来。
安安老师看起来20多岁的样子，长着一张白净讨人喜欢的圆脸，说起话来也温温柔柔。
这个NPC一开口，便彻底将玩家们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崔冉学着薛惊奇那样陪着笑脸，一个劲点头：
“对对，我们看幼儿园外面环境不错，非常好奇里面是什么样的。”
听崔冉夸幼儿园环境好，安安老师脸上扬起一个自豪的笑容：“我们幼儿园可是这附近几个社区幼儿园里，条件最优越的。”
说着她向外走了几步，将侧门前的位置让开：“你们想参观的话就直接进来吧，现在幼儿园里刚好有小朋友。”
有小朋友？
秦非压低双眸，纤长的睫毛遮掩住了眼底异色。
这老师刚才不是还跟他说，她是因为暑假幼儿园里没人才过来加班吗。
除了秦非以外，其他玩家都没看出有什么不对，相反他们十分兴奋，几乎是争先恐后地挤了进去。
这次有安安老师带队，薛惊奇便没再走在最前，转而放慢了步调，跟在秦非身边。
薛惊奇试图同秦非搭话：“来幼儿园打扫也是王明明同学暑假的义工活动之一吗？”
秦非神色淡淡地瞟了他一眼，抿唇扬起一个一看便知是敷衍的笑容，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一句话也没接。
薛惊奇吃了个闭门羹。
安安老师带着玩家们绕过半圈幼儿园主体建筑，很快来到了正门前那一大片活动区域。
“看，孩子们就在那里呢！”
玩家们顺着安安老师抬手指向的方向望了过去，果然看见十几个小孩正坐在沙坑旁边。
“我们来玩捉迷藏吧，我数到三十，你们都要躲好哦！”
一个蘑菇头绑着红色蝴蝶结的小女孩这样说道。
“好——”
其他小孩齐声应和。
室外不知何时起了风，流动的云层将头顶过于刺眼的阳光遮蔽了些许，枝繁叶茂的大树在风中发出簌簌的响声，孩子们的笑闹声响彻整片园区。
“我们园区的设施全都是半年前才翻新过的呢。”
安安老师面带自豪地说道。
随着蘑菇头女孩一声令下，十几个孩子笑闹着四散跑开，场面温馨而美好。
但正是这份正常，反倒让秦非打起了十二万分的谨慎。
且先不说安安老师对他和其他玩家们说辞的前后矛盾。
这些小孩现在分明有说有笑，可那说笑声，似乎都是从玩家们看见他们的那一瞬间骤然出现的。
先前从侧门走过来这么长一段路，他可是半点声音也没听到过。
有玩家已经起了警惕的神色，也有反应慢的低阶玩家还在那里发愣。
安安老师道：“我先回办公室了，你们自己随便逛吧。”
说完转身离开。
薛惊奇与崔冉对视一眼，带着众人，朝不远处的儿童游乐区小心翼翼地走去。
沙坑边，其他小朋友已经全都躲了起来。
蘑菇头小女孩回头，看见空空荡荡的院子里来了几个大人，脸上有点懵。
她呆呆地盯着玩家们看了一会儿，歪了歪脑袋，对着空气奶声奶气地喊了声：“我要来抓你们啦——”
小女孩开心地笑着，蹦蹦跳跳地穿行在院子里的儿童游乐设施之间。
可是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她已经将这片区域都走了一遍，却一个小朋友也没有找到。
她抬头看向一旁的玩家们，黑白分明的眼中写满疑惑，似乎是想问：是不是你们把我的小伙伴藏起来了？
小女孩的嘴唇吧嗒了几下，又在那里走了两圈，仍旧一无所获。
她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声音洪亮，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呜呜呜、哇——你们藏到哪里去了啊……”
有个傻兮兮的玩家看孩子哭得可怜，上前想要安慰她：“别哭呀小朋友，你的小伙伴可能是藏得比较好，我们耐心地仔细找找就——”
话音戛然而止。
玩家的脸色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他抽回只差一点点就搭在小女孩肩上的手，转身，头也不回地快步跑回了玩家队伍。
这一幕令其他人一头雾水。
“怎么了？”有人问那玩家。
他黑着脸摇了摇头。
玩家们刚才站得远，因此看到那小孩哭时，他只以为是小孩子眼力差，没找到藏起来的同伴，又气性大输不起所以才发脾气。
可当他亲自走到沙坑边，这才发现，不是这个小女孩的问题。
那附近真的一个小孩也没有。
幼儿园里虽然有很多儿童游乐设施，但为了配合孩子的身形，所有设施都很小，也没什么可容人藏身的地方。
除非那个十几个孩子全部都藏进了圆筒滑梯内部。
否则，无论他们藏在了哪儿，以玩家成年人的视角，都不可能完全看不见。
而且刚才玩家们一直盯着那边看，也没看见有小孩跑离空地，往建筑物里藏。
那些孩子，是真的凭空消失了。
玩家轻声将这一切告诉给其他人，众人的神情迅速严肃起来。
“现在要怎么办？”
有人偷瞄了一眼还在那边哭的NPC小孩，问薛惊奇道。
薛惊奇思忖片刻：“八成是有问题。”
虽然宋天上次做的任务比较简单，但是那并不能担保他们触发的新任务也像那个一样毫无难度。
万一他们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触发了像早餐铺一样难度偏高的任务，一定会很难办。
保险起见，最好还是先了解一下这个幼儿园所涉及的背景故事。
最好是能够找到这群小孩子是哪个班的，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薛惊奇这样想着，道：“我们先分组去幼儿园里面看看——”
薛惊奇话还没说完，从人群中，忽然传出了一道声音来：
“什么意思呀？这个班的老师和学生，该不会全都是鬼吧？”
那声音传来的十分突兀，是从人群正中冒出来的，中性的嗓音辩不清男女，在记忆中细细搜索，好像也从未听过这音色。
众人愣怔了一秒，顿时神色剧变！
秦非站在人群后方双手抱臂，静静观望着眼前的一切，仿佛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空气在这一刻倏忽间冷了下来。
头顶的白云像是被墨染了般，迅速褪成昏沉的深灰。
带着蝴蝶结的小女孩渐渐停止了哭泣，她放下双手，黑葡萄般水润的眼睛，懵懂地望向众人。
“我是鬼？”
她抬手，用短短的手指指向自己的鼻子。
“我是……鬼？”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语气也越来越疯狂。
她的脸上再也见不到哭泣的表情，转而猛地抬头，嘴角大大地咧开，露出一个夸张到有些瘆人的笑。
“对！我是鬼！”
“对！我们都是鬼！！”
“艹！”
有玩家在心中暗骂，很想拔腿就跑。
可环视四周，哪里还有路呢？
焦黄混杂着枯黑的浓雾悄然无息地蔓延，将幼儿园隔绝成了一个单独的世界，成为一片死地，一个孤岛。
无人可以逃离。
冷静！冷静！
玩家们只能这样劝自己。
反正他们这次过来本来也是为了来找鬼的，不是吗？
可是，该死的，刚才那个突然说话的家伙，到底是谁？！
玩家们惊疑不定地彼此靠近，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虚空中响起
【指认成功，抓鬼环节已开启！】
接着，站在空地上的玩家们接二连三的消失了。
有单独消失的，也有两个、三四个一起消失的。
秦非眉心紧锁。
刚才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声音，说的是“这个班里的老师和学生全部都是鬼”。
说那句话的肯定不是没脑子的普通玩家。
要么是和他一样抽中特殊身份的内鬼，要么就是真NPC伪装成的玩家。
那人刚刚说的应该不是瞎话。
从他们进幼儿园开始见过的所有人，包括老师和那些小孩，全部都是鬼。
因为全是鬼，所以可以隐身，可以瞬移，可以在玩家们的眼皮底下从空地上离开。
消失的玩家们，大概是进了不同鬼怪的任务空间内。
玩家一共有16个人。
不知道还能活着回来几个，又能带回来多少分数。
一分钟前身边还都是人，现在整片幼儿园的空地上，却只剩下了秦非一个。
秦非原以为他会最后再被传送到任务空间去，可左等右等，依旧站在原地。
秦非：“？”
什么情况？歧视假装成NPC的玩家吗？
副本给发的NPC角色卡不会这么逼真，直接连玩家的任务也把他隔绝在外不让做了吧？
那这副本还打个毛线啊！
好在系统还不至于如此丧心病狂。
它已经有很多NPC了，不缺秦非这一个。
比起让秦非当NPC，让他继续在主播界发光发热更有价值一些。
很快，秦非耳畔也响起了新的系统提示
【抓鬼任务已开启。】
【本轮任务：找到安安老师的哨子】
【任务提示：糟糕！安安老师的哨子掉到沙坑里啦！来和老师打个赌吧，看看好运气的小朋友，能否猜中哨子丢在了哪个沙堆里？】
哨子？
秦非心中一动。
应该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不远处，圆脸女老师从大树背后走了出来。
此刻她的状态已经和刚才完全不一样，脸色惨白如金纸，身形僵硬，下巴微微向内勾着，带着一脸鬼笑。
秦非瞟了一眼她的头顶。
【狼人社区幼儿园-安安老师：好感度——（不可攻略）】
但他刚才在外面遇到她时提示还不是这样的。
刚才安安老师头顶的提示，显示的还是【好感度1%】
又是这样。
在系统想要刻意隐藏NPC特殊的身份时，秦非总是很难直接从他们的好感度上得到信息。
秦非略感遗憾。
安安老师站在那里，用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睛死盯着面前的青年，声音低缓地开口：“跟我来——”
秦非顺从地跟着安安老师，两人走向沙坑边。
沙坑里不知何时笼起了三个沙堆，每个都有人头大小。
安安老师指了指沙堆，道：“选吧。”
非常言简意赅，一张鬼脸上神色恹恹，看向秦非的眼底却透着光，像是看到了什么蓄谋已久的美味大餐，恨不得立马扑上去把它啃干净了似的。
秦非却没有顺着安老师的话说下去，而是询问道：“你的哨子长什么样？”
安安老师不耐烦：“别废话。”
秦非不依不饶：“可是你不告诉我的话，如果我在沙坑里找到了东西，怎么知道那是不是你的哨子呢？”
他就差没贴脸说安安老师会耍赖了。
女鬼一个气闷，脸色更不好了。
秦非并不担心女鬼会因为被他惹急了，就直接不管不顾致他于死地。
副本中的boss也不是想杀人就能杀人的，像安安老师这种，很明显受到规则的制约。
假如秦非没有想错的话，这个找东西的任务过程中是没有死亡条件的。
唯一能够导致死亡结局出现的方式仅有一个，那就是“没有找到哨子”。
所以他在游戏过程中稍微作死一些也没事。
安安老师不能拿他怎么办。
直到他作出最终选择之前，他都会是安全的。
安安老师愤怒地瞪着眼前的青年。
她觉得这个男生怎么这么烦，明明看起来已经是成熟稳重的大人了，却比那些小屁孩还要难缠。
安安老师不想回答。
但秦非非要问，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一副，你不答我就不去做任务的样子。
虽然任务内容都是找东西，可是秦非帮安安老师找哨子，与宋天帮小桑找皮球完全不同。
找哨子的任务没有时间限制。
或许是因为目标已经很明确了，就是那三个沙堆中的一个。
三个沙堆从外表来看没有任何区别，这是一个彻头彻尾拼运气的任务，三选一。
“好吧，我告诉你。”安安老师将后槽牙咬得咯吱咯吱作响。
“是一节用骨头做的哨子。”
她的嗓音刻意压得很低，有种叫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感。
“人的骨头哦。”
秦非：！
！！！！
竟然真的是那样。
秦非很想现在就把鬼婴从空间里揪出来，狠狠地揉两把孩子的头。
也太会办事了！
所以，系统将他一个人滞留到最后，莫非就是为了将他分配进这个任务里来？
否则若是别人领了这个任务，任务道具却在秦非手中，那这任务就变成了百分百的必死项目。
秦非再次隐约地摸到了一点狼人社区中鬼怪杀人的机制。
这里不会出现必死任务。
之后的十几天里，无论他遇见怎样困难的情境，都必定有机会从中找出一条生路来。
安安老师继续道：
“班里的小朋友最喜欢这个哨子，每次我一拿出来，大家就都抢着要，一不小心就被他们弄到沙坑里去了。”
“小朋友们玩游戏时，只要我一吹哨子，他们就会乖乖停下听我的话。”
“如果你喜欢的话，等你死了，我也可以把你做成哨子。”
她目光森然地望着秦非。
秦非站在沙堆边沉思。
原来那节人骨哨子是这么用的。
照这女鬼所说，那骨哨对小孩有着异乎寻常的吸引力。
也难怪鬼婴从大门外路过都没忍住，冲进去把哨子挖回来了。
不费吹灰之力就骗来了道具解说，秦非现在的良心有点痛。
秦非半蹲下来盯着沙坑看，右手却状似不经意地插进了校服外套的口袋。
那截哨子现在就藏在他的口袋里。
“你只有一次机会，你可要仔细想好了。”安安老师在旁边试图扰乱军心。
“假如选错的话……”
她小小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转。
“假如选错的话，那个沙堆里，接下去埋的可就是你的头了”
她阴恻恻地道。
“啊……对了。”
她像是忽然间想起来了什么。
“我忘记告诉你，其实那个哨子也有可能并不在这里。”
安安老师并不知道，她歪打正着了。
这是按照正常来说，她这句话纯粹是属于干扰项。
哨子就藏在沙堆里，这一点从任务提示中就能看出来。
但在现在这种紧张的氛围中，安安老师这句话的杀伤力不可谓不强大。
若是心智不坚定的玩家，此刻必然已经开始怀疑。
任务提示就一定是对的吗？
系统会不会故意给出错误提示坑害玩家？
安安老师一脸得意地望着秦非。
看着青年脸上犹疑不定的表情，她的心中很是满意。
在这场简单粗暴的博弈当中，鬼怪方的胜率原本在66.6%。
但若是眼前这人真的信了她的话，她的胜率可就直接升到了100%。
而秦非也的确没有让她失望。
他在沙坑旁踟蹰良久，在安安老师彻底不耐烦之前，终于说出了他的答案。
他伸手指向第1个沙坑。
“哨子——”
安安老师死死盯着他的脸。
秦非抿唇轻笑：“哨子不在这个沙坑里。”
安安老师：“……”
“继续。”她咬牙切齿地催促道。
秦非旁边挪了一步，站到第二个沙坑前：“也不在这个沙坑里。”
然后又往旁边挪一步，指着第3个沙坑：“这里也没有。”
“这里面都没有。”他总结到。
安安老师的眼睛瞬间雪亮！
他信了！
他信了他信了，他真的信了！

第73章 狼人社区10
就在秦非说完“第三个沙坑里也没有哨子”这句话以后。
安安老师立即像一阵旋风般刮到了秦非面前。
“你、说、错、了！”
女鬼咬牙切齿地道。
她眼中的红血丝越来越多, 汇聚在一起，沁成一股鲜血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去死吧——！！！”
女鬼的语气乍一听很可怕，但不知是不是因为生前做幼师太久了, 在秦非听来，总觉得那抑扬顿挫的腔调有种在讲故事吓唬小朋友的感觉。
……实在让人害怕不起来啊。
秦非轻飘飘的姿态让安安老师更生气了。
她苍白的鬼手已经紧紧覆在了青年白皙修长的脖颈上。
想要用力，却忽然窒住。
秦非的脖子上就像是被覆盖了一块无形的钢筋铁板似的，任凭安安老师怎样用力都完全掐不下去分毫。
安安老师：“……”
怎么回事啊？？
她是不能随便杀人没错。
可是这个人猜错了答案啊！
他没有找到哨子，那她身上的那些限制也该解除了才对。
为什么还是不能动手？？？
秦非无视了女鬼惊疑交加的神色，笑眯眯地摸了摸口袋, 从里面掏出个东西来。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摊开在安安老师面前, 掌心中，赫然躺着一截短哨。
苍白色的，泛着点灰, 像是人类的指骨。
安安老师的双眼倏地瞪大了。
秦非：“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那三个沙堆里都没有你的哨子。”
“因为。”
他眨眨眼，神色轻松愉悦：“它在我这儿。”
安安老师没有回答, 呆愣愣地看着秦非。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哨子明明是被她亲手埋在沙坑里的，怎么会忽然跑到这人到手上去了？
但她起码明白了一点。
她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没法下手杀他。
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说错！
秦非见安老师一副难以接受现实的表情，十分贴心地开口宽慰道：“怎么了？好不容易找到哨子了, 你不高兴吗？”
安安老师：？
他还来安慰她？
他有什么脸来安慰她！
谁要他安慰了啊啊啊啊！！！
安安老师差点被气抓狂。
他倒是好，找到了哨子, 可她就要死了呀！
鬼才高兴得起来！
不, 不对。
鬼都高兴不起来！
在秦非微笑的注视中, 安安老师的身形就像一个被放了气的气球, 迅速干瘪下去，在几秒钟之内变成了一张薄薄皱皱的人皮型的纸。
随即, 一把无形的火焰从她身形的一角开始燃烧，整个鬼异常迅速地化为一把飞灰，消散无踪。
如果林业和三途几人在场，就会意识到，安安老师的死法，倒是和宋天形容的小桑的死法所差无几。
在那鬼影彻底消失的前一秒，秦非听见空气里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
“我真不该放那把火啊。”
那是来自安安老师的喟叹。
遮蔽阳光的阴云缓缓散开，秦非放眼向四周望，那种如褪色旧照片般失真的感觉逐渐淡去，幼儿园里的一草一木再次恢复了鲜活。
秦非从任务空间里出来了。
属性面板上，红白双方的比分已经变成了【红方阵营：白方阵营=5：1】
新加的两分是他刚才赢了安安老师得到的，这说明其他玩家还都在任务过程中。
秦非打开弹幕，直播间的观众们正在进行狂欢。
“主播牛逼！！”
“老婆开挂了呀。”
“到底是怎么回事？主播会变魔术吗？我愣是没看明白他是怎么拿到那个哨子的？？”
这是半路才进直播间的，没有看过前面的内容。
秦非对着虚空中那无形的镜头笑了笑，又赢得一片沸腾的彩虹屁。
和观众们们简单交谈几句后，秦非关掉了弹幕界面，将注意力放回了幼儿园上。
现在回想起来，刚才在沙坑旁边，他见到的小孩大约有10来个，和来到幼儿园的玩家人数差不多。
但玩家是分组消失的，每组人数不一。
假如每个小孩都能带来一个抓鬼任务，那分完所有玩家以后，应该还能有些剩。
秦非清了清嗓子，对着空气试探着道：“我要指认，幼儿园里的孩子全是鬼。”
没反应。
是他范围说的太大了？
秦非：“安安老师带的班里全是鬼。”
依旧没反应。
看来一个玩家在幼儿园里只能做一次任务。
秦非颇有些遗憾地轻轻叹了一小口气，转身，向幼儿园教学楼里面走去了。
……
就在秦非走进教学楼的同时，幼儿园内的某一处，鬼火和林业正在满头大汗地四处乱窜。
两人头顶悬着一个系统倒计时器，那倒计时器史无前例的大，漂在空中，像是一座悬浮的大山，仿佛掉下来就能直接把两人就地砸死似的。
但倒计时器会成为现在这样，并不是因为它本身变大了。
而是因为鬼火和林业缩小了。
在这间原本不足15平米的狭小玩具房里，鬼火迈着他短得好像两根筷子的腿，急得直想哭。
“艹！艹艹艹，怎么办啊！”
鬼火真的很抓狂，一边跑一边撕扯着自己的头发。
“那个小樱到底藏在哪里？？？”
林业的运动神经不如鬼火，早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钻进一个筐子里，那个筐里装了一堆皮球，每一个都比他整个人还要大，看起来分外吓人。
刚才在幼儿园的活动区，那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玩家指认完鬼之后，鬼火和林业就一起被传送到了这里。
两人来到的是幼儿园内部的玩具室。
也就是宋天中午时找到皮球的地方。
但他们接到的任务却和宋天完全不同。
玩具室的门紧锁着，和林业鬼火一起出现在玩具室里的，还有一个穿粉红色裙子的小女孩。
“咦，其他人呢？”
粉裙子小孩四处张望了一下，发现他的小伙伴们都不见了，不高兴地扁起嘴。
看见面前多了两个大人，她的眼珠一转：“要不你们两个陪我玩吧。”
然后系统提示就出现了。
【指认成功，抓鬼环节已开启！】
【任务地点：玩具室】
【任务提示：和小樱一起玩捉迷藏吧！闭上眼睛数到10，她就藏在这间玩具室里哦~】
（ps.友情提醒，小朋友并不善于躲藏，她就藏在整间屋子里最显眼的地方。）
刚接到这任务时林业还挺高兴。
这个任务不仅有非常清晰的任务提示，而且玩具室就只有这么点地方，那小孩再躲能躲到哪儿去呢？
还不是随随便便就找到了。
结果10秒钟倒计时结束，他和鬼火的身体忽然迅速缩小、又缩小，直到缩成了两个跟椅子腿差不多高的小人。
玩具室对于他们来说，一下子就变得巨大到难以想象。
再看粉裙小孩，哪里还得见什么踪影？
鬼火林业顿时手忙脚乱地四处翻找起来。
可身形变小所带来的阻碍，绝不仅仅是搜索面积变大这么简单。
玩具室里本就堆满了各种杂物，柜子架子筐子，种种能藏人的东西，对于两名玩家来说都变得巨大无比。
系统对他们还算仁慈，给了他们30分钟的寻找时间，可是光是打开那个无敌大的柜门，两人就耗费了足足15分钟之久。
打开以后柜子里空无一人，把鬼火气的直跳脚。
“到底还有哪里能藏人啊！”
系统提示说小樱就藏在显眼的地方，可显眼的地方，哪里有人？
鬼火快要发疯了，用尽全身力气推倒了一个布娃娃。
布娃娃轰然倒地，震荡而起的烟尘呛的鬼火连连咳嗽。
林业：“……”
林业不得不出言宽慰比自己大了很多岁的鬼火：“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鬼火倒是也很容易被安慰到，飞快冷静了下来。
他一边继续搜寻着小女孩的身影，一边重重叹了口气：“唉！咱俩会不会都死在这里啊。“”
林业：“……”
“哥，你能不能不要说这么晦气的话！”林业忍不住吐槽。
他在考试之前一个礼拜都知道要避免说“挂科”两个字！
鬼火哭丧着一张脸：“要是小秦在这里就好了。”
“如果有他在，一定可以想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这句话反而提醒了林业。
其实林业从任务开始不久后就隐隐有了一种感觉。
他觉得他们的路子走错了。
他觉得，这个捉迷藏的游戏一定没有表面看上去的这么简单。
肯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他们忽略了。
可时间太紧迫，他没来得及深想，身体便已经被紧张推动着迅速行动了起来
如今受到鬼火影响，林业也跟着不由自主地想：
如果是秦非在这里，他会怎么做？
林业想起在守阴村副本中，秦非坐在昏暗的义庄里，面色冷峻却声调轻缓，神色淡淡地分析系统设计意图的模样。
“仅仅遵守规则是不够的，规则甚至不需要刻意欺骗玩家，只要隐瞒住一些关键信息，就足以在意紧要关头令玩家措手不及。”
这是秦非当时对萧霄说的话。
林业那时和他还不熟，但他其实偷偷蹲在一旁，将秦非说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了脑海里。
所以，这次的任务提醒，也会是系统的陷阱吗？
林业自从进入副本、脱离了数学和物理的折磨以后，脑子还从来没有像此刻转得这样快过。
他觉得任务提示里的信息应该不会完全是假的。
否则玩家根本就没有生还的希望。
但系统也不会过于好心，把答案明明白白告诉他们。
小樱藏在显眼的地方，这应该是真的。
但那绝对不会是他们常规认知中的“显眼”。
林业觉得自己的这一条思路非常对。
系统的那句显眼，是提醒，也是诱导。
什么地方足够显眼，目标足够明确，却又会被玩家所忽略？
林业冷汗涔涔，留给他思考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什么地方？到底什么地方……
身前不远处，鬼火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着，等他回过头来，却发现林业如同一尊雕像，呆呆地站在原地。
鬼火虽然人傻又没什么别的优点，但对待队友的脾气倒是一直很不错。
一般玩家见到林业这样，恐怕已经要开始破口大骂，鬼火却只是皱了皱眉头。
他搜寻的动作仍未停，一边提醒林业道：“你别站着发呆，快来和我一起找呀，还有两分钟我们还有希望，不要放弃……”
他碎碎念的话还未说完，林业忽然猛地一拍大腿！
“pia！”的一声，清脆又响亮，吓了鬼火一大跳。
干什么干什么？
想在死之前体验一把炫酷的自残吗？
林业却猛然扬起头来。
他目光如炬地环视四周，很快将视线定格在了前方的某一处。
“我知道了，我们去那里找！”他略显激动地高声喊道。
林业指着的是一只极大的玩具熊。
熊挂在墙上，那高度对如今的林业和鬼火来说有些过于难以企及了。
好在玩具熊下边摆了一把椅子，两人在游戏开始后不久便查探过那只熊，就是踩了那把椅子才上去的。
鬼火听林业说他知道了，还以为两人要得救了，顿时眼冒金光。等他顺着林业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下又熄了火。
“你是说藏在玩具熊里面？”
鬼火哭丧着一张脸。
“可是那里没有啊，刚才我们不就找过了。”
那个玩具熊的确足够醒目，醒目到他们在没有缩小的时候，就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他。
而在游戏正式开始后，根据题干的提示两人第一个想到的也正是那只熊。
毕竟。
玩偶里面藏东西。
很有名的凶杀案嘛， Hello Kitty藏尸什么的，上过网的人都知道。
没想到林业却摇头否决了
“不，不是在玩偶里面。”
那双曾经写满懵懂与无错的圆眼睛里，此刻也有了独属于老玩家的敏锐。
“是在玩具熊后面。”
林业一锤定音。
又显眼。
又不易被人察觉的地方。
在这些四四方方的小储藏室里，就只有那一处。
鬼火没太听懂林业的话。
后面？
玩具熊的后面不就是墙吗？
难道那墙上还藏了什么玄机？
说起来，他们刚才也的确没查看过玩具熊后面。
因为他们现在小得可怜，爬上凳子以后也只能勉强够到熊的肚子，戳了几下，确认里面没有东西后，他们就赶紧去试着开柜子门了。
林业到底是突然想通了什么环节？
鬼火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跟不上林业的思路了，这就是高中生的脑速吗？
他想问林业为什么，但少年已然一溜烟地冲向玩具熊，踩着凳子，动作不甚协调地往上爬去。
“ 诶诶。”鬼火连忙冲了过去，“你等我一下呀，我来帮你。”
管他呢，鬼火想。
反正让他自己找他也找不到，现在也只能信这个小子了。
况且，这小子刚才站在那里沉思的神态，还真有两分像秦非。
莫名给人一种非常可靠的感觉。
时间紧迫，争分夺秒。
在两人的通力合作之下，倒计时还剩最后5秒之时，那只大熊头顶拴着的细棉绳终于在他们竭尽全力的拖拽下断裂开来。
巨大的玩偶跌落在地，藏匿在玩具熊与墙壁缝隙中的东西，也随之完整地展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相框，扁扁的，紧贴在墙面上。
难怪会被一个玩偶遮挡得严严实实。
相框里封着的，赫然便是小樱的照片。
玩捉迷藏，最后竟藏到了相片里。
藏法实在刁钻。
鬼火一怔，整个人的表情瞬间转变为狂喜：“卧槽！！”
说实话，他刚才都有点绝望了，只是硬拼着一口气，总觉得不努力到死前最后一秒就有些不甘心。
没想到还真被林业猜对了。
头顶的倒计时倏忽间停下，鬼火只觉得悬在自己头顶上的刀也随之一起消失。
相片在空气中无风自燃，本应该只是一个图像的女童，在相框里露出惊恐又怨憎的表情，双眼向下，死死盯着相框外的人。
但她已经没什么可惧怕的了。
她很快随着照片和相框一起，化为了一把灰烬。
“好热啊……安安老师，我好热，我不想玩游戏了，我们都不想玩游戏了！！！”
鬼火和林业的身形迅速恢复成了原本的大小，同时，轻若蚊蚋的童音似有若无地回荡在空气中。
“啪嗒”一声。
玩具室的门缓缓打开。
林业与鬼火尚且还有些没缓过神来，愣怔着站在原地。
待房门大敞后，与走廊上的秦非不期然对视。
“你、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啊……”鬼火喃喃自语。
秦非：“……”
该怎么解释我真的只是刚好路过。
他没有回答鬼火的问题，漂亮的眼睛轻轻眨了眨，夸赞对面二人道：“嗯，表现不错，第二名。”
鬼火下意识接话：“啊？那第一名是谁啊？”
秦非抬手指了指自己。
鬼火闭嘴了。
属性面板中，红白两队比分变成了7：1，眨眼的功夫之后，又变成了9：1。
伴随着急切的脚步声，三途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另一端。
她像一只被点燃了的火箭筒一样，速度飞快地冲了过来！
看见走廊上的三人，三途想要停住脚步，出于惯性又往前冲了一大截，然后折返回来。
她口大口喘着气：“跑死我了！”
鬼火愕然：“姐，你接到什么任务了？”
怎么把自己累成这样？
三途简直不愿提。
和秦非还有鬼火他们所经历的都不一样，三途在完成任务以后，那个鬼似乎还是不太愿意放过她。
“当时她浑身都烧着了。”
三途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长马尾，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
“但一边着着火，她一边还想来追我！”
火蛇冲天，将那鬼小孩包裹得像一颗燃烧着的炮弹，他的身体在不断消散，但硬是凭着坚强的意志力死命追着三途不放。
三途撒腿就跑！
不用被鬼抓到，光是被那火焰的边缘燎一下都有她好受的！
“为什么会这样？”鬼火不明白。
秦非却从中嗅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你是不是对那个鬼做了什么？”
三途：“好像……没有吧？”
她一脸无辜：“那个鬼要和我玩123木头人。”
三途接到的是个单人任务。虽然游戏名叫123木头人，但和正常世界中小孩玩的那种规则却不太一样。
“任务一开始，我就被传送到了幼儿园后面的小跑道上。”
三途道。
那只鬼背对着三途，捂脸站在距离她十几米开外的大树旁。
起初三途被游戏名称误导，趁那鬼没转身看她，扭头便朝身后跑。
但很快，她就发现，只要她一转身，耳畔立刻就会传来脚步声。
再回头看过去时，那个鬼就离自己近了些许。
鬼火皱眉：“所以，你必须一直盯着那个鬼，视线一离开它就会朝你跑过来？”
三途点头：“对。”
秦非“唔”了一声：“我大概明白了。”
鬼火：“？”
你明白什么你就明白了，这不才刚讲了个规则吗？
林业却看了一眼秦非。
他想。
若是秦非遇到这种任务，大概会怎么做？
然后脸色一僵。
林业道：“你该不会……”
“我就直接倒退着走了。”三途接话道。
她没有秦非那么弯弯绕的脑回路，她做这一切完全不是主观意义上想钻游戏规则的漏洞。
她就是很认真地觉得，既然自己一转身，鬼就会朝她逼近，那不转身不就行了吗？
“我连眼睛都不敢眨，两只手一直撑着眼皮。”
三途道。
“后来那个鬼连眼睛都不捂了，转过身一直恶狠狠地瞪着我，看起来怪吓人的。”
她就那么倒退着一路走出了操场跑道，任务随之完成。
面前的鬼小孩浑身立即着起火来。
然后就开始追杀她。
林业：“……”
这还叫没有对鬼做什么吗？
谁被人这样卡bug会高兴得起来啊！！
鬼火问：“那个鬼彻底消失前，有没有跟你说什么话？”
三途摇摇头：“没有。他一直嚷嚷着他要杀了我，除了这句话以外，他什么也没说。”
秦非&林业&鬼火：“……”
孩子这是被气疯了呀。
莫名觉得有点可怜是怎么回事？
林业皱眉道：“从我们目前得到的信息来看，我怀疑，应该是幼儿园的老师放火烧了自己班里的学生。”
秦非颔首：“对，就是这样，你完全没有想错。”
他像变魔术一般从身后抽出几张纸来，递到三人面前。
“你们没出来之前，我在这个幼儿园里转了转。”他语气轻松地道。
“然后就找到了这些。”

第74章 狼人社区11
林业的目光瞬间紧紧黏在了秦非手上。
三途接过那叠资料, 三人一起翻看起来。
为首的是一张报警回执单，对半撕开的A4纸上用清晰的字迹写着：
【尊敬的狼人幼儿园园长先生，
您的报警事项：社区幼儿园起火由规则世界案件管理局承办, 警情号4440444。
受理时间鬼年鬼月鬼日。
如需查询案件侦办情况，请拨打承办单位电话。】
之后附上的是几张当时的照片。
照片中整个幼儿园烟熏火燎，墙面都已看不出原本的白色。
再往后翻，林业忍不住发出了小声惊呼，同时伴随着一个战术性后仰：“卧槽！”
正常世界里网络环境严密，稍微限制级些的图片在网上传播都会被和谐。
林业还是头一回直面如此真实的烧伤患者图像。
焦黑色的室内, 一具具小小的尸体堆叠在一起。
有的紧紧蜷缩着, 有的身体前倾、抬手向前，直到死去依旧维系着伸手推门的模样。
他们身上的衣物早已被灼烧的面目全非了，事实上, 就连原本的五官和样貌都已看不清。
浑身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寸寸焦炭崩裂开来，从缝隙中流淌出黑黄色的脂肪液体。
林业&鬼火：“yue——”
三途看起来承受力要比这两人稍强些, 但也是紧皱眉头。
她继续将手中的资料翻向下一页。
后面依旧是照片。
大多都是对当时案发现场的环境记录，每张照片都是所差无几的黢黑一团，很难从中读取到什么线索。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在现场唯一一具大人的尸体——也就是安安老师的尸体手中, 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嗯？”鬼火的眼睛睁大了。
那紧握的拳头中露出雪白的一角，即使在燃烧的火场中, 依旧被她保护得很好。
一看就是对她来说十分重要的东西。
可这就是最后一张照片了。
鬼火：“没有了？？？”
真相止步于秘密被揭开的前一秒。
鬼火现在整个人抓心挠肺的难受, 就想知道安安老师手里藏着的究竟是什么。
三途道：“现在看来, 幼儿园里的线索就断在这里了。”
她半点也没有怀疑, 幼儿园里会不会还藏着点其他什么秦非还没发现的东西。
“如果我们要继续顺着这条线追查，突破点应该是安安老师？”林业觉得头大, “我们可以去社区里打听一下这个人，问问她住在哪里。”
但林业心里其实对此并不抱太大的期望。
他们甚至不知道这场纵火案发生的具体时间。
报警回执上只写了“鬼年鬼月鬼日”。
可是鬼知道这鬼年鬼月鬼日到底是哪一天啊！
安安老师住的地方也许早就被搬空，又有新的人搬进去了。
反正，被烧掉的是幼儿园，又不是她的家。
秦非却道：“不，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可以继续了解这起案件。”
他抬手，白皙修长的手指在报警回执中，“如需查询案件侦办情况，请拨打承办单位电话”这句话下方划了一条无形的线。
林业一怔：“可这上面没写电话号码。”
秦非并不觉得这是个问题。
青年眼角眉梢带着柔和笑意，语气轻松地开口道：“没关系，我知道。”
……
秦非是真的知道，并不是说大话。
事实上在秦非拿到这张报警回执的第一时间，他就已经意识到，自己曾经接触过上面那个“规则世界案件管理局”。
“你记不记得，在守阴村的大巴上，我打过一个电话？”
秦非不紧不慢的语速让对面三个人的心都揪起来了。
林业连连点头：“嗯嗯，对，电话里那个凶巴巴的女人还把刀疤狠狠骂了一顿……”
他陡然反应过来：“你是说，你那时候打的就是案件管理局的电话？”
秦非颔首。
鬼火听得一头雾水：“所以号码到底是什么？”
秦非领着三人一路向里，推开一扇门，走进一间看起来像是老师办公室的房间。
这个房间里有可以使用的电话，之前那些资料，秦非也是在这里找到的。
秦非拿起角落里电话的听筒，在鬼火充满好奇心的注视下，伸出手，缓缓在拨号盘上按下三个数字。
110。
拨完后他随手开了功放，嘟嘟的忙音在空气中回响。
鬼火：“……”
非常合理又带点离谱。
这很难评。
很快，电话被接通，阴柔又冰冷的女声在几人耳畔响起。
“您好，这里是规则世界案件管理局，探查到您正身处副本活动中，一切投诉、报案、申请均不予受理，请问您还有什么需要吗？”
这已经不是秦非第一次听到这段话了，但这回，他的脑海中却忽然涌现出一个念头：
在副本中玩家不能报案。
那。
假如是在中心城里呢？
下次有机会的话，说不定可以试一试。
秦非脑子转得飞快，但并没有耽误他和接警员对话：
“您好，我想查询一件鬼年鬼月鬼日受理，警情号440444的案件进展。”
电话另一端响起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接警员的回复速度很快：
“这起案件已经结案了。”
秦非：“方便告知一下办案结果吗？”
“可以。”
接警员语气冷冰冰的，倒是挺好说话。
“具体侦办信息会经由传真发送给你们。”
接警员既没有询问他们身旁是否有传真机，也没有问传真号。
但在她说完这句话以后，办公室另一角突然便响起了机器运作的声音。
在场几人顿觉周身一冷，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越过电话线偷偷窥视着他们。
林业三两步窜到传真机旁边，一张张纸不断从机器中吐出，接警员传递过来的资料不少，林业全部收拢起来交给了秦非。
秦非一目十行，阅读速度快得惊人。
首先是纵火案的结论。
“幼儿园里的火，的确是安安老师放的，她在周末以园内活动为由，将班里的孩子骗到幼儿园，然后锁门、放火，将包括自己在内一共二十四人全部烧死。”
仅凭他们在任务完成时得到的那三言两语，还不足以下定论。
但，警方的调查结果却让这成为了板上定钉的事实。
另外。
“火灾发生在20天之前。”
和回执单上语焉不详的时间不同，传真一角清晰地显示着今天的日期，2023年7月1日。
而那些案件现场的记录照上，同样有着时间显示。
2023年6月10日。
“什么？！”另外三人齐齐震惊了。
他们之前一直以为，这场火灾的时间应该是很久前，因为幼儿园中已经看不丝毫痕迹。
可如今得到的时间线却完全出乎几人所料。
“如果是这样的话，幼儿园怎么还好端端地开着？”林业不解。
一个班的小孩被老师一把火烧死，幼儿园竟然没被愤怒的家长掀翻，反而在装潢一新之后，半点不受影响地伫立在原地。
虽然幼儿园里现在没有小孩，但那是因为，如今正是暑假。
从整个园区的状况来看，这幼儿园分明是好端端开放着的。
鬼火喃喃道：“社区里刚刚发生过这么大的事，可我们上午找那些居民打听的时候，他们也没和我们说啊……”
他们找了不止一个居民了解情况，但面对他们的问话，所有人的反应都是一样的。
那就是摇头。
“奇怪的事？社区里没发生过奇怪的事呀。什么？你说凶杀案之类的？哎呀呀呀，那怎么可能，真是吓死人了！”
鬼火还记得他问的第一个老太太，就是这样回答他的。
当时那个老太太身边坐了好些人，大家的反应都如出一辙，看起来着实不像作伪。
是狼人社区的居民刻意隐瞒吗？
还是他们真的，打从心底里遗忘了这件事？
秦非继续翻看着传真文件。
他在幼儿园里只找到了遭受火灾以后的现场记录。
但传真机里这些图像，却包含了火灾之前幼儿园的模样。
现在，整个狼人幼儿园室内墙体呈嫩黄色，鲜艳明亮。
但在那叠拍摄于半年前的照片中可以看出，当时的幼儿园还是以彩虹作为装修主题。
不同教室的门刷成不同颜色，红橙黄绿青蓝紫，看起来同样十分活泼有趣。
对比两组照片，可以看出，纵火案发生的地点就在走廊上的第一个房间。
至于安安老师手里攥着的东西，也同样在传真中得到了解答。
林业盯着那张彩印照片，两条眉毛扭成了麻花：“这是什么玩意？”
一块雪白的手帕上氤氲着像是血痕一样的图案，秦非伸手，将林业捏在手里的那张纸上下掉了个个。
“这样看。”秦非道。
调转方向之后，那个让人一头雾水的图样终于显现出了些许轮廓来。
看起来像是……
“一个鬼脸？”
“嗯。”
秦非点头。
他已经能够看明白整场对抗赛的制度了。
正如游戏规则中所说的那样，这是由一个大型“隐藏任务”所延伸而出的许多小型任务。
玩家们有两种玩法，一是通过各种方式触发社区内的诡异事件，从而获得指认和抓鬼的得分。
第2种玩法则建立在第1种玩法之上，玩家们在找鬼的同时，假如深度挖掘各个小任务背景，便能将所有小任务串联成一条线，从而找出隐藏在社区中的，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这个鬼脸是重要的标志，之后在社区里需要高度关注。”
有鬼脸所在的地方很可能就会有任务存在。
甚至，可以借此找到那个幕后之人藏身的老巢。
四人将办公室门反锁，聚在屋内偷偷交流着信息，一通操作下来，距离鬼火林业几人完成任务已经过去了近十分钟时间。
走廊上逐渐响起其他玩家说话走动的声音。
属性面板上，红白双方的比分重新被拉了回来，现在已经变成了9：7。
为了避免被其他玩家发现异常，秦非和林业几人决定分头离开办公室。
“对了，你们和其他玩家待在一起时要多注意。”
在林业的手马上就要搭上门把手的时候，秦非忽然开口提醒道。
“重点关注今天和你们一起来了幼儿园的这些人。”
鬼火直到这时都还没意识到危险，但林业和三途都瞬间明白了秦非的意思。
“嗯。”两人各自点了头。
“嗯？？？”鬼火使劲摇头，“为什么啊？”
三途捂住额头：“你看看你属性面板里的比分。”
鬼火依言将面板点开，看了半天没看出问题来。
“这个比分怎么了？”鬼火的眉头挑得一高一低。
“红方一共有9分，我和林业2分，三途姐2分，你2分——”
鬼火忽然闭上嘴，脸色难看了起来。
对啊。
怎么回事？
红方目前的得分是由他们4人加上宋天拿到的。
白方不久前还是一分，现在则变成了7分，是那个死掉的任平，以及幼儿园里这些玩家拿到的。
那那个一开始指认鬼的玩家呢？
他的分数去哪里了？
按理来说，他一口气指认了那么多鬼，足以在瞬间将两队比分拉开巨大差距才对。
即使退一步，系统抠门到将那句话只判定成了一次指认。
那也该拿到一分才对啊。
但现在。
这一分的的确确缺失了。
“既然我们大家都进了任务，就说明他的指认是成功的。但分数不见了，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秦非神色淡淡。
“那个说出这句话的人，根本就不是玩家。”
十有八九。
是一个藏匿在玩家中的鬼。
以及。
秦非敛着眉目，清越的音色带着点沉冷，像是浸染了冬日将化未化的霜雪。
“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一直没有想通。”
林业看着秦非一脸深思的模样，不由得有点出神。
秦非喜欢笑，即便没事时，那形状漂亮的薄唇也总是抿出上扬的弧度，举手投足间总有种说不上来的轻松自如。
除了被鬼追在屁股后面逃命，林业好像还没怎么见过他如此严肃的样子。
大佬认真了！
想必这件事是真的很值得思考了！
林业瞬间打足了十二万分精神，盯着秦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他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然后他就听秦非道：
“狼人社区，为什么要叫狼人社区呢？”
林业：“……？”
嘎？？？？
这算什么问题？
狼人社区为什么要叫狼人社区？
这个问题听起来实在很深奥，甚至已经上升到了某种哲学的层面。
林业一脸懵逼，鬼火和三途的表情也没好看到哪里去。
秦非颔首：“对，为什么这个社区要叫狼人社区？按照目前的发展来看，这个社区明明应该叫鬼人社区才对。”
其实屋内另外三人都觉得，这问题问得有点荒谬。
但秦非偏又一脸的理直气壮，引得他们不自觉就跟着他的思路走，顺着他的话细细思考起来。
鬼火的表情怪异：“这……你不会是想说，社区里有狼人吧？”
可狼人是西方传说里才有的东西，和这个充满着华夏现代社会本土气息的副本调性未免太格格不入了。
假如真是这样的话，系统提示里所说的“社区背后的秘密”，指的莫非就是，藏在社区里的一堆鬼当中有一个狼人？
那个鬼脸看起来像不像狼脸？
鬼火的思路在错误的道路上彻底跑偏。
三途皱眉道：“狼人社区会不会真的仅仅只是一个名字？”
她觉得秦非把问题想复杂了。
就像正常世界的小区一样，叫什么样的名字都有，可能只是为了叫着好听……想到这里三途自己都觉得有点扯。
狼人社区，实在和好听搭不上边。
这名字奇奇怪怪的，的确怎么想都内含深意。
秦非道：“其实副本刚开始的时候，听这个副本名，我还以为我们要玩的是狼人杀一类的游戏。”
但之后播报的对抗赛规则，俨然和狼人杀没有半毛钱关系。
而且，秦非在第一次参加直播时就曾提出过，他认为系统不会放任玩家消极游戏。
作为一个只要苟活到15天后就能功成身退的对抗赛副本，要想避免玩家浑水摸鱼，似乎是一件不太可能完成的事。
秦非总觉得，系统必定会对此作出一些应对的措施。
没有丝毫线索，秦非也无法仅凭猜测推断出什么有意义的结论，只得道：
“总之大家多注意一点吧，我总觉得，要么在天黑的时候，要么等过几天，副本规则还会出现新的变动。”
林业几人纷纷点头。
秦非翻窗子跳到了室外活动区，林业三人则推门回到了幼儿园过道里。
过道上已经聚集起了不少人。
有人看起来状态不错，整个人还算镇静，也有人一脸惊魂未定，剧烈地喘着粗气。
薛惊奇和崔冉都成功完成了任务。
宋天跟着崔冉，双马尾跟着薛惊奇，同样安全回到了幼儿园。
两组人几乎同时面对面出现，宋天看着双马尾，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那模样仿佛在说：你看，我就说你让我小心冉姐是无稽之谈吧，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出来了吗？
双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已经不打算再和宋天有任何接触了。
这几批玩家在完成任务以后，同样也得到了一些有关于幼儿园纵火案的线索提示。
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将线索隐瞒了起来，没有一个人当众提起。
秦非并没有离开幼儿园，而是独自一人呆在室外活动区。
闲着无聊，他把鬼婴从空间里弄出来放在了秋千上，自己则当起了推车秋千的工具人。
教学楼中的其他玩家远远望去，就是引导NPC在闹鬼的幼儿园里独自推着一架无人的秋千，时不时还对着空气说几句他们听不清的话。
场面看上去分外惊悚。
发觉到有玩家在盯着他看，秦非缓缓扭过头来。
那张苍白清秀的脸上不带丝毫表情，分明站在阳光下，浑身却散发着丝丝凉意。
他看着玩家们，缓慢地勾起嘴唇，抿出一个弧度优美却没什么温度的微笑。
与他对视的玩家纷纷打了个哆嗦。
甚至有人已经偷偷的开始小声对空气说：“我指认王明明是个鬼！”
系统半点反应也没给他，仿佛他放了个屁。
薛惊奇似是想和玩家们说什么，紧皱着眉头，可犹豫几次，最终说出来的却只是：“大家集合一下，咱们先回去。”
时间已经不早，再过一会儿，物业就该去活动中心送晚饭了。
有玩家弱弱地开口：“可是，我队友还没出来……”
他和他的队友在游戏开始时被系统分配进了不同任务里，如今他已成功回到了幼儿园，队友却不见踪影。
他旁边有人道：“你队友，是那个穿牛仔外套的男生吗？”
玩家点头。
那人道：“那他多半不会回来了吧，他好像是一个人进任务的。”
一个人。
意味着即使遇到了危险，其他人也不知道。
游戏积分已经连续半小时没有出现新的变动了，那同伴多半凶多吉少。
玩家听完后愣了一会儿，不知想了些什么，最后也没再说话。
他口中的队友并不是三途鬼火这种次次都特意用道具绑定的固定队友，只是今早偶然决定一起行动的搭子而已。
在来到幼儿园的路上，两人还曾相互鼓励，无论能不能赢、能拿到多少分，都一定要努力在这个副本里苟到最后。
但现在似乎已经成了一句空谈。
一群玩家鱼贯向幼儿园外走去。
秦非悄然无声地跟在他们后面十米左右，远远看去，就像一个悠闲的牧羊人正在驱赶着自己的羊群回到农场。
活动中心门口，已经聚集起了不少人。
与幼儿园这批回城玩家的安静不同，活动中心门口吵吵嚷嚷，喧闹得就像一个菜市场。
有个男玩家正在高声和人吵着架，浑厚的嗓音中气十足，语气中充满愤怒，仿佛随时都要出拳，把对面的人打死似的。
“你有病吧？！都说了团餐是大家出钱定的，你没出钱凭什么拿？？”那人愤怒地叫骂着。
秦非诧异地扬眉望了过去。

第75章 狼人社区12
活动中心门口, 两只塑料箱子静静躺在地上，里面堆放着满满的盒饭。
一个老头瘫坐在箱子前，一副无赖样和对面的男玩家对骂：
“你们订团餐凭什么不叫上我, 你们就是排挤我！就是排挤新人！”
这是……早上跑掉的那个老头？
疑似弥羊的那个？
秦非立即来了兴趣。
这家伙实在太不讲道理，看热闹的众人如今都一脸愤愤不平。
有人看见薛惊奇回来，立马快步跑来告状。
“薛老师！”
他扭头看了一眼老头，眉梢眼角都是掩饰不住的嫌弃。
“这老头自己跑回来了，看见物业送来的盒饭，冲过来非要拿！”
头一次看见有人在副本世界里还能倚老卖老, 真是长见识了！
薛老师, 这个称呼是薛惊奇自己提出来的。
他说觉得叫薛先生太过客气，哥、叔之类的又担心有些性子腼腆的人喊不出口。
经过中午那次发言，薛惊奇无疑已经被玩家们隐隐推做了表率, 见他回来, 纷纷为他让开一条路。
薛惊奇的眉心狠狠一跳。
他越过人群，看见秦非站在角落, 便向他投去了询问的目光，仿佛在说：指引NPC大人觉得这件事该如何处理？
身材清瘦挺拔的青年垂手而立，与薛惊奇四目相对，眉眼恹恹地转开视线。
意思十分明显：关我屁事。
薛惊奇松了口气。
他倒也不是真心想问王明明什么意见, 只是，在那么多的副本里, 他见惯了那些掌控欲极强的指引NPC, 偶然遇到一个懒得管他们的, 竟然还有点不习惯。
说起来, 这个R级副本对待玩家还真是不错，完全秉持了“不作不死”的运行逻辑, 副本里没什么会主动伤人的boss不说，就连指引NPC也是难得的好脾气。
想到“会主动伤人的怪”，薛惊奇心中立即有了主意。
他拍了拍手：“大家请听我说。”
“经过这一下午在副本中的探索，相信大家都已经有了收获。”
“同样，我也得到了一条很重要的线索。”
薛惊奇加重了“很重要”三个字的音。
“这条线索指向的问题很严重，我个人认为，我们现在不应该把精力放在分盒饭这种小事上。”
薛惊奇神色凝重。
他说到这里时，还有玩家暗自在心里不高兴，觉得他说话太过高高在上。
什么叫做“分盒饭这种小事”？
但当众人听完薛惊奇之后的发言，却不得不承认，盒饭的确是小事。
——薛惊奇接下来说的，正是秦非前不久才提醒过林业三途他们的事。
玩家当中有内鬼。
“什么？！”
薛惊奇的话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在活动中心门口掀起了轩然大波。
在幼儿园中注意到比分问题的玩家，并不止秦非和薛惊奇两个。
但其他人都没敢将这话题拿到明面上来说。
毕竟敌在暗我在明。
万一他们因为公布消息而被内鬼记恨，那该怎么办？
顿时，有不少玩家露出了感动的神色：“还好薛老师提醒了我们！”
而那些面带怀疑的，也很快被其他人说服。
有玩家一拍脑门：
“啊！对，我们来活动中心的时候，不是少了一张床吗？”
的确，上午分床时，有一个玩家没能找到自己的床位，最后还是从角落拉了一张折叠床出来。
有人将狐疑的目光投向他。
这玩家立即开始疯狂摆手：“不是我啊！”
另一个被人怀疑的则是中午怼过薛惊奇的刺头。
但这怀疑很快就被打消了，那个刺头根本没有去幼儿园。
线索到这里戛然而止。
秦非看着乱做一团，气氛却已不像之前那样剑拔弩张的玩家们，在心里暗暗点头。
他觉得薛惊奇的处理方法很是明智。
薛惊奇既没办法干脆利落地说服老头，以他目前的人设，也不可能当着一群玩家的面做出把老头一刀砍死之类暴力的事。
要想尽快解决问题，就只能转移矛盾了。
把玩家们的注意力从老头身上，转移到别的、与他们切身利益更加相关的事情上。
效果着实斐然。
还能顺便为自己收割一波好感。
至于某些玩家所担忧的，会被内鬼针对的问题，薛惊奇想来是不怕的。
作为一个决策者，他有评估危机的能力。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拥有看见梯子就知道自己向下走的眼色。
在薛惊奇好不容易安抚好其他玩家的情绪后，老头依旧在持续不断地作妖。
“你是什么意思？你说我们这群人里有鬼？？”
“我见过鬼！早上我想出社区，走到大门口的时候，看见外面有好多鬼。”
“我不管，你们要保护我，我一个糟老头子，肯定打不过鬼！”
老头神神叨叨的，一边说话，眼睛一边在玩家堆里胡乱瞟。
他把所有玩家挨个扫视了一圈，最终将视线定格在了看起来最吸睛的蝴蝶身上。
蝴蝶正带着他的三个傀儡们站在一旁看热闹。
作为一个心高气傲的A级玩家、知名公会的会长，蝴蝶自然不可能屈于薛惊奇的领导之下。
因此下午他并没有和其他玩家一起去幼儿园，而是选择了带着小弟独自行动。
“你们带带我！”
老头一眼看中了这只实力最强横的队伍，一边说着一边冲到蝴蝶身旁，一屁股坐在蝴蝶脚下，狠狠拽住对方绣满彩蝶的衣角。
“靠？？”
有玩家被老头矫健的身手震惊到了：
“这老东西进副本之前是职业干碰瓷儿的吧？”
蝴蝶并不是那么好脾气的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身边三个傀儡都没能拦住这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
但。
就在老头抱住他大腿的一瞬间，蝴蝶便猛地蹬腿，将他狠狠踹开了！
“滚。”
蝴蝶神色阴狠：“别再让我说第二次。”
有人露出不忍直视的表情，似乎觉得蝴蝶不应该这样对待一个上了年纪的大爷。
但更多的人则觉得事不关己。
这是在副本里，自己的命都不知能不能保，谁还管你尊老爱幼？
优良的美德，从来只有在和睦友好的安全社会中才能够践行。
再说这老头也确实欠打。
“好了好了，大家都散了吧。”
在薛惊奇的示意下，包括崔冉和双马尾在内的几个玩家上前，拉开了活动室的门。
看蝴蝶神色不善，玩家们都不想上去现眼，各自拿了盒饭向屋内走去。
只有老头捂着胸口，好像是被吓到了，呆呆地坐在原地。
薛惊奇面带笑意地上前：“不要害怕，老人家，他不要你，你可以和我们组在一起。”
“我们人多，更不容易出事。”
秦非挑了挑眉。
这个薛惊奇，也实在是有点太过不挑食了。
他身上肯定藏着点问题，没有哪个活着升级到高阶的玩家会是真圣母。
同样，也没有哪个队员会喜欢自己的队长是个捡破烂的。
但薛惊奇的那些队员却好像对他死心塌地，并且对他做出的任何决策都没提出过半点异议。
一支临时组合起来的队伍，花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就将凝聚力磨合到此种程度。
说没鬼都不会有人相信。
没花钱白看非常热闹，时间差不多了，秦非也要回家了，王明明家的晚饭六点开始。
秦非转身往12号楼走去。
……
寂静的楼道一如往常。
12号楼里似乎没什么居民，秦非一天之中上下几次，无论在电梯还是在走廊中，都没有遇到过自己的邻居。
……该不会都已经被他的好爸妈给剁光了吧。
秦非脑海中涌起一个荒谬的想法。
王明明的爸妈依旧家里蹲，秦非推开家门时，两人正并排坐在沙发上，后背挺得笔直，上半身比站军姿还挺拔。
四只眼睛原本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见秦非回来，视线立刻转向他。
王明明的爸爸：“儿子回来了。”
王明明的妈妈：“晚饭用的菜已经备好了。”
王明明的爸爸：“我去炒菜。”
王明明的妈妈：“儿子过来看会儿电视吧。”
秦非瞟了一眼电视机，里面正在呲啦呲啦地放着雪花。
秦非：“……”
秦非十分乖巧地摇了摇头：“不了，妈妈，我要回房间学习了。”
王明明的妈妈使劲点头夸秦非是好孩子。
“王明明”下午帮妈妈出去干活了，回家还只叫了妈妈，没有叫爸爸，爸爸有点不开心，闷闷不乐地走进厨房。
晚餐在6点准时开始。
和午饭没什么区别，同样是十分正常的家常菜色。
秦非一边吃饭一边默默观察着屋子里的状况，角落那几个黑色塑料袋已经消失不见，想来是爸爸妈妈趁着秦非不在家时将它们处理掉了。
秦非在爸爸准备晚饭时，回卧室重新整理了一遍王明明的私人物品，可惜一无所获。
从王明明的日记本和相册中可以得知，王家父母每天检查孩子的课业，按时参加家长会，每周出门家庭聚餐一次，每年出远门家庭旅行两次，可以说，这是一个非常和睦而又温馨的家庭。
但这显然是假象。
这个家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半小时后，晚餐准时结束。
秦非继续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好孩子，将全部碗筷收拾洗净后，他转身走进了洗手间。
王明明家一楼有三间卧室，除了王明明正在使用的那间以外，另外两间似乎都是客房。
房间门大敞，里面没有任何人生活的痕迹，屋里的衣柜和书架上也空空如也。
没什么值得探索的地方。
受家门口贴着的那张规则所限，秦非现在暂时还不方便踏足二楼。
趁着王明明的爸爸妈妈晚饭后又去看电视里的雪花，他找准时机钻进了洗手间。
厕所里一般都会有镜子，秦非一进洗手间就立即将门反锁，转过身时却发现，洗手池正上方是一堵灰突突的墙壁。
秦非：？
王明明爸爸妈妈的声音迅速从门外响起。
王明明的爸爸：“哦对了儿子，忘了跟你说一件事。”
王明明的妈妈：“厕所里的镜子被你爸爸敲掉了。”
王明明的爸爸：“你不是说最近害怕吗。”
王明明的妈妈：“等你不害怕了，我们再装上。”
秦非今天一整天都没有进过洗手间，王爸王妈不清楚他是在外面时上过了，还是因为害怕镜子才不敢进厕所。
两人一合计，干脆把镜子卸了。
两位生活在副本世界中的NPC家长不知道的是，玩家们进入副本地图后，一般很少会产生想要“如厕”的念头。
除非是吃错东西，或者触发了一些负面buff。
秦非：“……”
溺爱孩子也没有这样的吧喂！！
秦非忽然有一种怪异的预感，他觉得自己在王明明家里，甚至不需要遵守那些规则。
只要他顶好王明明的身份，客厅里那两口子就绝对不会做出任何对他不利的事。
就算规则想要抹杀掉他，他的爸爸妈妈可能都会提着刀和规则拼命。
只可惜，爸爸妈妈这么溺爱孩子，真正的王明明却还是对他们害怕得要命，甚至怕到只敢在心里想一想，在日记本中都不敢透露丝毫。
但这也是很合理的事。
毕竟，任何一个正常小孩生活在没事就杀人分尸、毁灭犯罪现场的家里，都会觉得害怕的。
秦非都不知道他该可怜王明明还是该可怜他的爸妈了。
所以王明明的爸爸妈妈，到底为什么如此热衷于将家里变成一个屠宰场？
狼人社区的幕后黑手，会是这两位吗？
秦非垂眸，思考着此刻直接指认王家父母是鬼的可行性。
最终他得出结论，可行性并不大。
首先，秦非曾亲眼目睹过王家父母杀人。
那种用砍刀肢解尸块、清扫房间装进塑料袋里抛尸的举措，仔细想来，虽然可怕，却并不像是鬼魂杀人。
王家父母虽然诡异，但更大的可能性是活人。
假如指认失败，根据系统提示，秦非一定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秦非甚至隐约有一种怀疑，他觉得，系统分派给他王明明这个身份时，抱有着一种隐秘的、不怀好意的心思。
王家怪异的地方太多，系统就像是刻意给秦非挖了一个坑，诱惑着他往里跳似的。
——再等等。
起码要等他找到机会上过二楼，将王家父母杀人的秘密大致摸清缘由后再说。
秦非离开洗手间，回到客厅里。
“爸爸妈妈。”
一身校服的少年站在客厅中央，面对沙发上那对笑容诡异的父母，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他抬眼望着他们，清澈的琥珀色眼眸中写满亲昵：
“我要再出去一趟，可以吗？”
当然是可以的。
王明明的爸爸妈妈立志于将溺爱孩子贯彻到底，想也不想便点头同意。
王明明的爸爸：“早去早回，儿子。”
王明明的妈妈：“你是要找那群今天刚来社区的旅客玩吗？”
王明明的爸爸：“如果你想在他们那里过夜也可以，儿子。”
王明明的妈妈：“如果你交到了朋友，把他们带回家来过夜也可以，儿子。”
秦非完全没带思考，一口替林业三人回绝：“还是不了吧。”
真带回来的话，也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命看到明天的太阳。
秦非离开12号楼，径直赶往幼儿园后的小门，与林业三人碰头。
秦非到时，三人已经在那里蹲守了不短的时间。
看见秦非，林业站起身迎上前，小声道：“又有六个玩家进幼儿园了，都是下午没来过的。”
他们很明显是眼馋下午这批玩家拿到的任务分，不甘心就那样错过，也想来分一杯羹。
距离那几人进幼儿园已经过去近20分钟，他们还没出来。
秦非点了点头。
死了整整一个班的小孩，幼儿园里值得瓜分的任务分应该不少，那批人绝对不虚此行。
只可惜那任务每个玩家只能触发一次，没法多薅羊毛。
他将几人会合的地点定在这里，是想去附近的居民那儿问问情况。
四人兵分两路，秦非带着林业去幼儿园对面的两栋居民楼里碰运气，鬼火三途则在中心广场中打转。
虽然几人白天时就已经到居民打听过社区中的异状，但这次的问法和白日又不相同。
这一次，他们直截了当地询问居民们，知不知道幼儿园半个月前发生的死亡案件。
半小时后，四人重新聚集在老地方。
双方都一无所获。
鬼火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我们找了好几个居民问，他们都说幼儿园从来没烧死过人。”
秦非和林业这边也是一样。
林业：“我们敲开了好几户人家的门，他们也都是这么说的。”
以那几家人的视角，假如幼儿园出过起火、来警察之类的事，他们绝不可能毫无知觉。
应该看到的人都没看到，应该听到的人也都没听到。
“这是副本蓄意的遮掩。”秦非神色淡淡，一锤定音。
三途紧抿着唇：“假如幼儿园纵火案我们打听不出来，是不是也就意味着，社区里发生过的所有怪事，我们都不能用‘打听’的方法取得线索？”
秦非颔首：“很有可能。”
副本隐藏的恶意正在一点一点揭露出来。
打听不出消息，玩家们就只能以身试险。
三途道：“我听其他玩家说，社区里的保安队正在招募夜晚的巡逻人员，我们要不要去碰碰运气？”
既然已经确定靠嘴皮子找不到突破点，那就只能身体力行。
当保安不仅能挣饭钱，还可以合理合规地出入社区内的各个地点，甚至很有可能找到一些原先被他们忽略的细节，是非常不错的工作。
三途一边说着，一边将身体往草丛深处挤了挤。
她生怕又有玩家往幼儿园这边来，看见秦非和他们私下交流，那就不太妙了。
另外三人都对这个提议表示同意。
大晚上的，社区里也没别的工作可以做，估计除了来幼儿园的这批，剩下的玩家多半都会选择去当保安。
在出发去保安亭之前，秦非还有另一件事要宣布。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来。
那是一颗鲜红色的宝石，躺在青年白皙的掌心，像一滴凝固的血。
“这是什么？”鬼火嘴快地问道。
“阵营之心。”秦非道。
这颗阵营之心是秦非直接从王明明的裤兜里摸出来的，道具本身的获得方法他还没有弄清。
但使用规则秦非却已经摸明白了。
秦非刚发现这个道具时，道具状态还是不可使用。
但没过多久，状态就发生了转变。
具体节点是在今天早上。
在白方的那个任平死在油锅里以后。
由此，秦非基本可以断定，双方阵营的总人数是有限制的。
要想从一方转换到另一方，就需要对面阵营有空缺才行。
假如红白双方的比分在之后几天逐渐拉大，这个道具很有可能会引起两方阵营玩家的争端。
但在目前影响还不大。
得到这个道具的玩家应该还没几个，能弄明白使用规则的就更少。
而且，阵营只能转换一次，赌局才刚开始，没有哪个玩家会傻到在一开局，便将所有宝压在前途未明的其中一方上。
夏季的白天漫长，如今才刚过7点半，几人头顶的天空还是蓝白交织的。
月亮已经高悬挂在了头顶，太阳却依旧垂在西方的天际线旁，一寸一寸，缓慢挪移着它金红色的庞大身躯。
几分钟后，太阳彻底落下。
夜幕终于降临。
与此同时，清晰的系统提示声在整个社区上空回荡起来。
【全体玩家请注意，身份卡已发放。】
【天黑了，狼人游戏，正式开始！】
夏夜温暖干燥的空气在眨眼间骤然冰冷下去，秦非感到自己裸露在外的胳膊像是被浸泡在了凉水里，阵阵蚀骨的阴寒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
社区里早已亮起的路灯忽闪几下，忽然熄灭了。
一张巨大的光幕出现在天空中，四四方方，象是一张棋盘。
“这是？”鬼火喃喃道。
秦非起眼睛望着那光幕：“这是狼人社区的平面图。”
平面图上，许多鲜红色的小光点散布在各个角落。
草丛中的四人先是一愣，继而神色骤然警惕起来！

第76章 狼人社区13
【夜间游戏规则】
1.对抗赛仅在白天开启, 夜晚为附加游戏环节。
在天亮前，系统将暂时关闭玩家指认或抓鬼的权限。
2.部分平民玩家将成为狼群攻击的首要目标。
“祝全体玩家游戏愉快！”
抛下最后一句话，系统提示音消散在静谧的夜色中。
社区的各个角落, 玩家们均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头雾水。
幼儿园小门外的草丛里，四人愣怔了一瞬，很快回过神来。
悬在天空中的社区平面图显得异常刺眼，上面的红色小光点不断发生着位移。
就像在现实世界打完车或是叫过外卖以后，可以实时看到的配送显示一样。
鬼火面带揣摩地盯着那地图看了片刻，忽然感觉脖子一凉：“咱们几个里面, 有没有狼啊……？”
林业第一个举起手：“我是民。”
三途：“我也是民。”
两人的身份卡中显示的依旧是“旅行团成员”, 只是后缀上多出了一行白色的字。
【夜间身份牌：平民牌】
三途问鬼火：“看你这样子，你也是平民？”
鬼火点头如捣蒜。
三人立即齐齐扭头看向秦非。
秦非眨眨眼，明亮的双眸清澈见底, 与三人对视时不带丝毫闪躲：
“我也是民。”
诶？
这么巧, 又都是一个阵营？
林业几人的表情当即古怪起来。
其实秦非撒谎了，他不是民。
秦非拿到了神牌。
属性面板明晃晃地暴露在空气中, 秦非不着痕迹地扫过上面【夜间身份牌：预言家】那行字。
预言家。
下方还附加了一长短说明。
（ps.拿到预言家卡牌的玩家，可以在。夜间任意查验一名社区内人员的身份，系统将绝对据实以告。）
连预言家都出来了。
还真是狼人杀？
三途难得地显现出了几分焦躁：“该不会整个红方全都是民吧？”
那红方也太不走运了，今晚白方岂不是能一顿乱杀？
鬼火伸手指了指天：“上面那些红色光点是什么？红方阵营的人吗？”
可他仔细看过, 发现他们四个似乎并不在上面。
那就是白方的人？
林业仰头看着天空中的光幕，迟疑道：“不会吧, 那些光点加起来好像也就只有10个。”
系统总不至于只给白方阵营分配了10个初始玩家吧, 那样的话对抗赛还怎么打？
秦非却已经彻底明白过来。
“不。”
青年慢条斯理地开口, 轮廓柔和的眼中闪过一抹锋锐的光芒。
“光幕上那些自带定位器的, 应该是白天没有完成过指认或抓鬼任务的玩家。”
人数也差不多刚好能对应上。
“我认为，玩家当中或许根本不存在所谓的‘狼人’。”秦非道。
如果他没有想错的话, 拿到“狼”这一身份牌的，很有可能就是那批潜藏在社区中的“鬼”。
鬼怪们白日蛰伏在居民当中，只有玩家主动出击才会迫使他们露出马脚。
但当夜晚到来，鬼与人之间隐形的立场便发生起了转换，蜗居一整个白天的鬼怪们开始躁动，甚至主动出手袭击人类。
秦非眸色微沉。
正如他先前所顾虑的那样，系统不会给玩家消极游戏的机会。
夜间游戏规则中提到的，“会被率先攻击”的那一类玩家，应该就是这十个被标记了的人。
白天的不作为，会为他们在夜晚带来灭顶之灾。
等到玩家意识到这一点后，从明天天亮那刻起，他们一定会疯狂地在社区内寻找鬼怪的踪影。
甚至为抢夺线索大打出手，也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
秦非思忖片刻，道：“你们先按原计划，去保安亭报道，我回一趟活动中心。”
保安巡逻的招募肯定是有人数限额的，这件事要想办成，宜早不宜迟。
夜间游戏的通知事发突然，应该有不少玩家都赶回了活动中心。
秦非现在过去刚好可以撞见另外的玩家们商讨对策，还能顺便错开和林业几人的行程。
林业三途点头应下，四人兵分两路，离开草丛，各自往不同方向行去。
……
漆黑一片的夜色中，秦非步履匆匆地独行在无光的小路上。
头顶，一轮惨白的孤月高悬，白天看上去十分寻常的一栋栋居民楼，在夜风中却显出一种鬼影幢幢的阴森感来。
“嘻嘻……哈哈哈……”
身后的幼儿园中似乎传出几声孩童的尖笑。
秦非心理轻微地咯噔了一下，脚步又加快了些许。
并不是他感到恐慌或者害怕，而是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假如夜晚是鬼怪阵营猎杀玩家的时刻，那对于秦非而言，形式将会变得十分不利。
虽然目前看来，最危险的应该是那几个被公开了的定位的玩家。
但，假如以正常的狼人杀规则推测，拿到了神卡的这批玩家，通常也会成为狼人的率先攻击目标。
最重要的是。
秦非一向很招这类NPC的恨。
到时候该不会全小区的鬼，都跟在他一个人后面追杀吧？
秦非遏制住嘴角抽搐的冲动，总觉得自己这个预感并非空穴来风。
不过，假如真是这样，也并不是全无好处。
起码他拥有了多见识几个鬼怪NPC的机会。
或许对明天白天的指认将会很有利。
秦非这样想着，很快便来到了活动中心门前。
正如他所料的那样，活动中心内已经聚集起了一大群人。
秦非数了数，除去那几个进了幼儿园还没出来的，以及林业那三人，剩下的玩家全部到场了。
……甚至好像还多了一个。
秦非皱起眉头。
那个人没穿旅行团的衣服，鬼鬼祟祟地躲在草丛里，一直盯着门口那边看，一副很害怕被玩家发现的样子。
是鬼？
应该不会。
鬼不会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那就是玩家了。
秦非对于副本中还藏有其他非旅行社成员的玩家这一点，并不觉得意外。
毕竟他自己也拿到了隐藏身份。
没道理其他人就不行。
只是，不知道这样的人，在副本中一共有几个？
活动中心一楼的会议室前，玩家们乱糟糟地簇拥在一起，望向彼此的眼神中充满了警惕与打量。
薛惊奇站在会议室里，拿着他的扩音喇叭，试图控制局势：
“大家不要慌，听我说，我们不用过度猜忌怀疑。玩家当中应该没有狼人。”
薛惊奇的看法与秦非再度不谋而合。
这个R级副本的核心是“对抗赛”。
虽然夜间对抗赛暂停了，但所谓的附加游戏，本质上依旧只是推进对抗赛进行的一个环节而已。
系统设置这一环节的目的不可能是鼓励玩家在夜晚相互残杀，那对白天的解密环节没有任何益处。
假如说在场玩家中，真的有谁有着化身为狼的可能。
那绝对只有藏在玩家当中的那个鬼。
薛惊奇将当前的形势大致分析了一遍后得出结论：
“我们完全可以按照原定计划进行夜间探索。”
“晚间虽然有着遭受鬼怪袭击的可能，但袭击力度应该不会太大。”
毕竟系统的目的是推进对抗赛进程，而不是让玩家团灭在晚上。
但这提议显然没法让每个人都满意。
“要去探索你们去，反正我不去。”
带着隐约怒气的抱怨声自角落响起。
说话的是一个白日里存在感并不强的玩家。
他在白天没能完成抓鬼任务，那10个定位点的其中之一就是他。
天空中的地图绘制得不算特别精细，现在大家都聚在活动中心里，因此很难分辨出谁是被定位的那个人。
但这玩家心知肚明，他的情况隐瞒不了多久。
一旦众人分散开来，他很快就会成为被鬼怪攻击的靶子。
单打独斗很容易出现危险。
而假如让他和其他玩家组队，也很难行得通。
根本没人会愿意要他。
让他加入无异于将整个团队的危险等级提升一个难度。
“那，假如让所有被标记的玩家单独组成一个队呢？”
有另外的玩家出主意。
“那岂不是让这群玩家帮其他玩家吸引火力？”
被标记的玩家又不乐意了，并得到了稀稀拉拉几声附和。
10个标记点叠加在一起，开启的直接就是地狱模式吧？
和直接送人头有什么区别。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直接说你想怎么办？！”
副本从来不是谁会惯着谁的地方，已经有人开始不耐烦了。
“要让我说的话。”
这玩家慢吞吞地开口道：“被标记的玩家，今晚就待在活动中心里好了。”
虽然系统没有明确表示过活动中心是安全屋。
但作为系统设置的休息点，活动中心的安全程度绝对比社区里的任何地方都要高。
躲在活动中心，或许能够让他们逃过今晚这一劫。
而假如他们避无可避，一定会遭到鬼怪攻击，那有个安全的建筑外壳作为堡垒，也比在社区里被鬼追杀要好得多。
说了半天原来就是怕死，想躲起来。
人群中传出好几声毫不掩饰的嗤笑，说话的玩家脸色涨红，却并未动摇自己的决定。
他往旁边移了几步，斩钉截铁地道：“反正我今天晚上就待在这里，不出去了！”
抓鬼什么的，明天白天再做也不迟。
他今天是没有想到晚上会出这种事。
明天白天那么长的时间，难道他连一分任务分也得不到吗？为什么要在今晚就出去冒险？
其实他的这套应对方法也并非全无道理。
没能拿到任务分的玩家，本就大多都是行事比较保守、相对胆小的新人，被他这样一怂恿，又有好几个人迟疑着站到了他的身旁。
最后决定留守在活动中心里的人数，竟高达了6人。
秦非站在人群最外围，一边听着里面的玩家吵架，一边分神盯着那个多在草丛里的家伙看。
“可以。要不要出去进行夜间探索的最终决定权在你们手里，我没有权利多做干涉。”
薛惊奇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R级副本的结构之复杂超乎了他的想象。
多少令他有些疲于应对。
……
狼人社区大门口，保安亭前。
玩家们在系统播报声响起时便急匆匆地赶回了活动中心，10分钟前还人满为患的空地上，此刻已空无一人。
林业三人匆匆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人烟凋零的景象。
破败的深绿色保安亭伫立在黑暗中，外壳斑驳掉漆，与整个社区建筑群光鲜的模样格格不入。
面色青灰的保安大叔一身制服，坐在保安亭前的小板凳上，手里拿了个老式蒲扇，正动作僵硬地一下接一下，为自己扇着风。
远远看见有人过来，他缓慢地站起身，咧开嘴露，出一个不知该让人评价友善还是吓人的笑容来。
“保护狼人社区，人人有责。”
他毫无感情地念完一句口号，接着道：“你们几个也是来报名夜间巡逻队的吗？”
鬼火：“……”
你真的是保安吗？明明看起来更像是会攻击社区居民的那一种。
林业点头：“我们三个都是来报名巡逻队的。”
保安眼睛一亮。
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种像是破风箱一样嗬嗬的笑声：“那你们，跟我进来。”
他推开保安亭的门，不知多久没有上油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响。
“你们的运气真好，夜间巡逻还剩下最后三个名额。”
老保安十分有闲情逸致地和林业聊着天。
“刚才来了一大群人，为了抢名额差点打起来。”
结果不知出了什么事，他们忽然又一起走了，反而便宜了这后来的这三个。
三人迈步，跟在保安身后进入了保安亭。
保安亭内，一颗并不明亮的白炽灯泡光秃秃地悬挂在天花板上，这是附近有且仅有的唯一光源。
自上而下洒落的光线将老保安的面容映照得格外扭曲。
他这乱糟糟的保安亭里翻翻找找，打开了一个又一个抽屉，最后终于找出几张纸来。
“狼人社区夜间巡逻队自愿入队协议。”林业轻轻念着纸上面的字。
说是协议，却只空有这么一个协议名，底下连半个多余的字都没有了，只剩一行签名栏。
老保安又不知从哪翻出一盒印泥，掀开盖子，递到三人面前。
“按个手印，就算入队成功。”他阴恻恻地道。
这么简单？
可是秦非还没回来……
林业迟疑着，磨磨唧唧地想要拖延时间：“入队以后我们都要干些什么？”
老保安神色不虞，他似乎并不太想和玩这么多废话，脸色沉了下去，嗓音也变得粗重起来：“按完手印你就知道了！”
见林业似乎还在犹豫，老保安隐隐透出些要发怒的趋势来：“你在磨蹭些什么！？”
狭小的空间内，气氛骤然凝重起来。
头顶灯泡像是电路出了故障般忽闪忽闪，墙壁发出轻微的震荡声，就跟地震了似的，仿佛整个保安亭随时都会倒塌。
三途吓了一跳，狠狠拽了拽林业的衣角。
林业咬了咬牙没办法，只好颤颤地伸出手去——
啪嗒一下。
鲜红的指印清晰地呈现在纸上。
林业不自觉地摩挲着双指，手上残留的印泥传来一种让人不适的粘滞感。
等到三个人总算都按完指印，老保安满意地笑起来。
保安亭里气氛骤然一松。
“看看这里！”老保安用力拍打着某处墙面。
老保安竟然没有食言。
玩家们按完手印之后，他真的将保安队的守则给他们看了。
【夜间保安队巡逻规则】
1.保安的职责是为居民解决一切突发问题。
2.夜间保安队有且仅有6人，人数可能减少，不会增多。
3.社区内没有不存在的楼，如果见到不存在的楼，请务必尽快离开。
（ps.不要回头！不要回头！要回头！！！）
4.如果误入不存在的楼，请尽快拨打保安室紧急联络电话。
电话号码：444-4444
（ps.紧急联络号码有且仅有此一个，请勿拨打任何其他号码，如拨打其他号码后出现意外，保安室概不负责）
三人读到这里，不经眼皮一跳。
这号码看着也太吓人了，简直像个死亡热线，打完不会死的更快吧？
5.社区内的儿童不会在夜晚外出。
6.社区内的老人不会在夜晚外出。
7.社区内没有双面人、无头人、红眼人。
8.保安队没有更多规则。
林业将巡逻守则从头至尾通读一遍，悄悄吞了吞口水，心脏砰砰砰狂跳不停。
看起来好像很危险的样子……
“记住巡逻规则了吗？”
三人盯着墙上的规则看时，保安就坐在一旁，嘴里咯吱咯吱不知咀嚼着什么东西。
“夜间巡逻薪资日结，顺利完成巡逻任务，并回到保安室交接后，我会给你们每人发放15元薪资。”
保安道。
林业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好的，我们都明白了。”
保安对这三个人的识相程度很满意。
他拉开右手旁的柜子，从里面取出三套保安制服交给林业。
“巡逻期间一定不要脱掉制服。”
他叮嘱道：“一、定！”
除了制服，三人还一人被分配到一个手电筒。
“咱们狼人社区响应街道号召，在夏天开启节电模式，路灯统一全部关闭。”
保安还在不停地咀嚼，猩红色辨不出形状的东西在他焦黄的牙齿之间不断显现。
“巡逻时记得时刻打开手电，电池用完要及时来进行更换。”
交代完最后这些，保安将三人轰出保安亭。
“咔哒”一声，身后响起落锁声。
随即隔着薄薄一道铁皮墙，老保安的呼噜声回响起来。
这睡眠质量未免也有点太好了……
不远处传来簌簌的脚步声，三途警惕地朝那方向望去，却在看清来人后神色骤然一松。
是秦非。
他在活动中心那边将热闹看的差不多，趁没玩家注意到他，便忙赶了过来。
“怎么样？”秦非低声询问道
三途道：“挺好的，我们拿到巡逻队队员名额了。”
“不过。”她顿了顿，“保安说我们三个是最后三个，巡逻队满人了。”
人数招满了？
秦非挑眉。
秦非本想故伎重施，用今早在炒肝店里用过的理由再骗一骗保安，看看能不能忽悠到一个额外的临时志愿者岗位。
但无论他怎么敲保安亭的门和窗，里面的老保安都不曾给出任何反应。
呼噜声片刻不停，俨然正在安眠。
看来这招暂时行不通了。
不过也没事，反正秦非并不缺钱，保安队的工资他能不能拿到都无所谓。
从林业的转述中，秦非可以得知，夜晚的狼人社区中暗藏着许多规则。
假如错过保安队招聘、没能及时掌握那些队规，很可能会使夜行的玩家陷入非常被动的境地。
而三人身上的保安制服，以及被要求时刻打开的手电筒，或许能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保护玩家的作用。
总的来说。
秦非让林业几人不要回活动中心、趁其他人不在赶紧来保安亭捡漏的举措，目前来看十分卓有成效。
身旁站着三个穿制服的人，秦非现在只觉得周身的空气中都充满着安全感。
“走吧。”
秦非道。
三人从社区大门旁边的1号楼出发，按照楼栋号一路巡视过去。
强效手电筒的光柱一路闪过，像是将浓稠凝固的黑夜劈开了一条缝。
……
就在秦非一行人走后不久，另一只玩家团队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
那是由薛惊奇带领的队伍。
崔冉身体不适，如今正在活动中心里休整，约定两小时后看情况再来与他们碰头。
崔冉队内的玩家便暂时跟了薛惊奇。
宋天对崔冉的状况颇有些担忧，一边走一边对身旁的玩家说道：“冉姐没事吧？”
他身旁的男玩家满不在乎地打着哈哈：“嗐，没事，她又没受伤。”
看崔冉临行前那忽然惨白的脸和颤抖的声线，估计是来大姨妈了，肚子痛得不行才不得不留在活动中心休息。
男玩家心有余悸地咂咂嘴，当女人还真是够惨的。
宋天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偷偷望了薛惊奇的背影一眼。
就像双马尾觉得崔冉不是什么好人那样，其实宋天对于薛惊奇，心中隐约也有那么点微词。
倒并不是他看不惯对方。
只是不知为何，看多了薛惊奇笑眯眯的模样后，宋天便总觉得他有些危险。
像是有什么隐秘的东西潜藏在他那张和尚微笑的面具背后，正暗自生长着，找准时机便会破土而出一般。
这一群人紧赶慢赶着从活动中心过来，生怕其他人抢了先。
但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后，却还是没能如愿得到巡逻队的名额。
“什么？人数满了？”
薛惊奇在保安亭这里得到的待遇比秦非稍稍好上一些。
他敲门时，老保安拉开窗户，和他说了几句话，然后才继续回去睡觉。
薛惊奇看着在眼前“砰”一声关上的保安亭窗户，顿觉有些头痛。
社区夜间巡逻队一共有6个向外招聘的名额，其中三个被一支三人玩家小队在白天时就已经拿下了。
薛惊奇会想到要来保安队应聘，也是这三个人给他的建议。
薛惊奇先前只将保安队的招聘当做了一个经济来源，以为这是和社区内其他临时工种一样，可有可无的工作。
直到那三人提醒了他，他才意识到，保安队的工作如此重要。
可惜，错过了。
三个已经穿上保安队队服的玩家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站出来说：
“薛老师，其实也没事，只要你们晚上一直跟着我们就行了。”
他们已经进行过实践，发现保安队制服和手电筒能起到驱逐鬼怪的作用。
其他玩家和他们同行，便也能享受到这些道具的庇护。
而他们三人也绝对不会吃亏。
假如真的遇到某些危险的Npc，就凭他们保安队员的身份，其他玩家也会将他们保护起来。
薛惊奇叹了口气。
也只能这样了。
与此同时，活动中心二楼。
六名留守在活动中心里的玩家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着煎饼。
虽然外面的天色已经黑透，但实际上现在时间还早，几人根本睡不着。
唐朋躺在床铺上，头枕着双手，盯着天花板发呆。
唐朋就是那个刚才在活动大厅里舌战群儒的玩家。
实际上，他此刻的心情并不像他先前所表现出来的那样镇定。
他慌得要死。
头顶的光幕如影随形地悬浮在空中，即使玩家们身处室内，依旧一抬眼就能看到。
六个深红色的小光点齐齐聚在一处。
唐朋总觉得，整个活动中心现在就像一块正在散发着香馨味的小蛋糕，吸引着社区里的鬼怪从黑暗中走出来，将他们一口吞掉。
活动中心真的能够保护他们的安全吗？
唐朋心里七上八下。
他决定今天晚上一定要时刻保持警惕。
就算一会儿困了想睡觉，他都要闭一只眼睁一只眼，两个眼睛轮流站岗。
必须得这样！
唐朋咬着牙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要不然他真怕明天天一亮，他就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就在唐朋烦躁的要命时。
有个细细弱弱的声音从房间角落响起。
“我……我，好想上厕所，有没有人和我一起去啊？”
那人小心翼翼地说道。

第77章 狼人社区14
这种时候上厕所？
在那人说完话后, 活动中心二楼陷入了短时间的寂静。
没人回答，唐朋也没接话。
说话的是个女玩家，名叫吕心。
吕心不算完全意义上的新人, 但也差不多。她是个F级玩家，在进入这场对抗赛以前，她只参加过一场副本。
她并没有林业那样的好运，在一进副本时就遇到了愿意关照她的老玩家，吕心的第一场副本完全是靠运气通关的。虽然通关了，但她对副本世界的认知几乎毫无寸进。
吕心之所以会报名参加对抗赛, 就是因为她知道, 只要活过15天，她就能全身而退。
因此从进入副本以后，吕心时刻将“苟”字铭刻于心。
其他玩家提出任何看上去带有危险性的提议, 她都一概当做耳旁风。
这才导致她一天下来连一分任务分也没有拿到。
甚至在对抗赛如火如荼、各个直播间人流量巨大的这一天当中, 吕心的直播间里，实时在线人数从头至尾都没有超过过2000人。
谁能想到, 好不容易熬过一个白天，晚上系统竟然又来了这么一出！
烦死了，为什么突然这么想上厕所！
早知道吃晚饭的时候，她就不应该把那碗汤喝完！
吕心抓狂地想到。
吕心进副本的次数太少了, 以至于她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如今的尿意汹涌得有些不正常。
她还以为纯粹只是因为喝多了水。
吕心满心焦灼地在床上翻来覆去。
在她没有留意到时, 她直播间里的人数正在以一种比白日快许多的、令人不安的幅度迅速增长着。
“我以我敏锐的直觉打个赌, 这个小新人马上就要把自己作死了。”
“这几个人还不知道吧, 他们现在正和鬼共处一室呢, 嘻嘻嘻……”
“救命救命，好想告诉他们啊, 太有意思了！”
“今天晚上会死几个？？”
……
活动室二楼，有玩家正在查看着弹幕。
但这些与他们生死存亡息息相关的内容，全部都被系统隐藏了起来。
活动中心的休息室寂静依旧，只能听到几道交错响起的呼吸声。
吕心心知肚明，这些人全都是故意装聋作哑的。
活动室门口的规则上写了，这栋建筑物里没有厕所。要想使用洗手间，需要离开活动中心，去用外面的公厕。
公共厕所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各路鬼故事的频发地。
如今他们几人作为鬼怪攻击的活靶子，自己却主动离开庇护物，往公厕走，岂不明摆着就是找死吗？
所以没人理她再正常不过。
但是……但是！
吕心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有没有人想和我一起去厕所？”
她实在太想上厕所了！！抓心挠肝！
房间里依旧安静。
就在吕心忍不住想问第三遍时，旁边床位的唐朋忍不住出言奉劝道：
“我劝你最好还是忍一忍。”
这种就像恐怖片开头，炮灰配角送死一样的举措，实在令人不忍直视。
吕心有点想哭。
如果能忍，她当然也愿意忍。
这不是实在忍不住了吗！
另一个玩家出了个主意：“我觉得吧，你要不就在这屋里随便找个什么东西解决一下算了。”
吕心沉默了一会儿。
今晚留下来的六名玩家中，除了吕心以外，其他五人都是男性，因此这建议听起来有些尴尬。
但，吕心知道，这已经是如今的最优解了。
倘若她神志尚清，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同意。甚至不需要旁人提醒，她自己也会选择这么做。
可不知为何，此时此刻的吕心心脏就像是爬满了蚂蚁，细密的痒意从内脏和骨缝中向外延伸，很快传遍四肢百骸。
仿佛有一个人正趴在吕心的脑海深处，
不断地、一遍又一遍地对她说：
站起来，快点站起来！
离开这里。
你要去外面，去外面的公厕。
你不能像他们提醒得那样做！！
在短短两分钟之内，吕心直播间里的人数已经从2128上升到了近万人。
并且人数仍在持续增多。
那些为了看热闹而特意将视角切换过来的灵体们，正在各个直播大厅中轻松愉悦地交谈着。
“她的san值下降得好厉害。”
“这就是被鬼盯上的后果吗~”
“真可怜啊，嘻嘻嘻，但也没办法，毕竟这里就她最弱了……”
“没想到这个低阶玩家的意志力还挺顽强诶，这样都还在扛。”
“没什么好挣扎的，鬼不会放过她的。”
……
吕心无声地坐在床上。
她纤细的手指不断抠挖着床单，在寂静无声的活动室里发出细碎的、宛如老鼠在杂物堆中钻动一般的响声。
片刻以后，唐朋开始意识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
“喂，你——”
他开口，想提醒吕心看一看自己的属性面板。
她现在这副模样，看上去实在太像掉san过度的样子了。
这游戏里的污染点不多啊，她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的？
唐朋的话没能说完，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你很急吗？要不然，我陪你去吧。”
知性温柔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躺在床上那几人立即朝门口方向望了过去。
玩家们在入夜以后才发现，就像活动中心门口规则所写的那样，“活动中心照明设备功能不佳”。
这里的灯似乎是坏的。
一楼各个房间和二楼休息室里的灯都打不开，只有走廊上的灯忽明忽暗，时不时还会熄灭一段时间。
现在外面的灯就是暗的。
借着窗户中透进来的那同样并不明亮的月光，玩家们勉强看清了门口那人的轮廓。
是崔冉。
“冉姐？”
唐朋一愣。
崔冉没有和薛老师他们一起出去吗？
他迷迷糊糊地回想着，这才想起，崔冉刚才好像的确和薛惊奇那群人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就留在会议室里了。
崔冉点头：“我刚才有点不舒服，在楼下休息了一会儿。”
“但现在已经好多了。”
崔冉向吕心走了过去：“我正准备出去和薛老师他们会合，你想去洗手间？我可以陪你一起。”
吕心愣愣地坐在床上看向她。
从崔冉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起，吕心心中那种诡异的焦灼感便瞬间消失了。
如今她整个人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
跟她走！
跟她走！！
吕心想都没想地站起身来。
既然已经有了人愿意陪吕心去厕所，其他玩家自然不会再多嘴说些什么。
唐朋隐约觉得自己似乎有什么话没说完，但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于是干脆放弃不想，躺回床上，目送着两人走下楼梯。
……
黑洞洞的过道中，两道脚步声渐次响起。
吕心神情恍惚地跟在崔冉身后，下楼梯时不小心崴了一下，险些一头栽到地上去。
“小心！”
多亏崔冉及时抓住了她的手腕。
吕心眼底稍稍恢复了些许清明。
左手手腕处的皮肤传来的触感异常清晰，冰冷刺骨。
但她现在全副心神都被想要去厕所的欲望给占据，因此完全没能分神多想什么。
“……谢谢。”
听见吕心道谢，崔冉脸颊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下楼的脚步也显得愈发轻快起来。
……
秦非带着他的三个保安队友，一路巡逻，已经将个位数标号的楼栋全部检查完毕。
夜巡的保安需要进行的巡逻内容不算很精细，主要巡视范围在室外。
至于楼栋里面，他们只需要打着手电，在一楼大厅简单照一圈就算完事儿。
所以巡逻速度很快。
这一路走来，除了周围实在黑了点，让人心慌以外，其他一切都很顺利。
巡逻守则里提到的那些令人害怕的东西，什么双面人、无脸人、红眼人……
通通都没有出现。
顺利到鬼火都有点发毛了：“我怎么越走越害怕呢？”
什么也不发生，总让人觉得好像危险就蛰伏在暗处，正悄悄监视着他们似的。
三途抬手就给了鬼火一后脑勺：“少乌鸦嘴。”
在副本里，玩家们最忌讳的就是乱说话。
毕竟一旦和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打上交道，人们便总会开始不由自主地相信“祸从口出”。
“嘘——”
秦非竖起食指，抵在嘴唇前，不轻不重地出声道。
青年微微垂眸，轻蹙的眉头和略显紧绷的下颌线条，使他整个人看上去颇为严肃。
三途鬼火立刻一起静了下来。
盛夏夜晚，连蝉鸣都听不见一声，没有风，空气沉闷而又灼热，像一张密闭的网，将行走在天地间的一切活物捕捉殆尽。
在一片死寂当中，一道极其细微的声音从小径的前方幽幽传来。
“呜……呜呜呜呜……”
像是有人在哭。
鬼火后脖颈上的汗毛瞬间全体起立。
哪来的声音？
那声音持续不断地响起，依旧微弱，却越来越清晰。
片刻过后，少女的哭声已然近得像是就在眼前。
“有没有人啊？有没有人能来帮帮我！”
哭声渐渐变成具象化的语言。
“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林业皱眉问道。
问完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
他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他心里想的明明是“我们要不现在跑路吧”，嘴里却说出了完全相反的内容！
三途半眯着眼望向不远处：“……她好像就在那里。”
几人顺着她看的方向望过去，果然看见路边有个穿着白裙子，梳着马尾辫的女孩子背对着他们蹲在那里。
秦非盯着她看了片刻，若有所思地抬手摩挲着下巴。
“你们有没有听过一个鬼故事？”青年忽然问道。
没等其他三人回应，他自顾自地开讲：
“说是有个人夜行赶路，看见路边有个少女在哭，他就上前去询问对方怎么了。”
“那个哭泣的女孩子背对着他，只露出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后脑勺，任凭他怎么说都不扭过头来。”
“赶夜路那人担心她一个小姑娘会出意外，于是苦心劝解。”
“劝了很久，一直背对着他的姑娘终于肯回过头来。”
“她的另一边，竟然也是一条马尾辫。”
这个内容非常简单的鬼故事，曾经是网络上红极一时的都市怪谈。
当秦非神色淡淡地说完最后一句话，林业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已经集体离家出走：“她她她她……”
秦非不可能是闲得无聊才给他们讲这个故事，他既然这么说，肯定就是——
秦非颔首：“无脸人。”
他半眯着眼睛望向不远处的草丛，从他的视角看去，那个俯身哭泣的少女头顶正异常清晰地悬浮着一行字。
【无脸人（狼人社区特供版）：好感度-不可攻略】
按照秦非这一路打副本的经验，头顶标注着“不可攻略”字样的鬼怪，要么是完全鸡毛蒜皮、用来凑数的路人NPC，要么则或多或少，都对玩家包藏着一些恶意。
“小心点。”秦非提醒道。
话音未落，他便见身旁三人齐齐向前迈出一大步。
秦非：“？”
搞什么，集体叛逆了吗这是？
马尾辫女孩仍就蹲在草丛里不停哭泣，而林业三人则像是忽然不要命了一般，脚步飞快地向她走去。
“艹！”
鬼火低声咒骂道：“我特么，怎么管不住我的腿了……”
从他看清那个女孩的身影的那一刻起，身上这件保安服就像有了自己的意志，操控着他的身体一路向前。
林业同样被保安制服强迫着往草丛的方向走，脸色说不出的难看。
“我明白了！”
“夜间巡逻守则第一条，保安的职责是为居民解决一切突发问题。”
林业咬着后槽牙道。
那个马尾辫刚才一边哭一边说，“有没有人能来帮帮我”。
保安制服一定是将那个蹲在路边哭的女生判定为了社区居民。
所以他们三人如今都被制服禁锢了自由，被迫向那路边的人影越走越近。
可他们根本不想过去啊！！
大半夜的蹲在那里哭，这用脚趾头看都知道是个女鬼好不好！！
林业用尽全身力气尝试反抗保安服，但却不见丝毫效果，一张脸胀得通红。
越是靠近几人，身旁的空气就越冷。
那种森冷的鬼气已经丝毫不加掩饰，几人甚至能从那个女生的哭泣声中，听见几声似有若无的、夹杂其中的阴阴诡笑。
救命！
救命救命救命！！
鬼火在心中无声呐喊。
保安制服就像一块硬邦邦的铁板，裹挟着他的胳膊，离那女鬼的背影越来越近。
四周空气冷得像是快要结出冰渣，鬼火暴露在外的皮肤感到一阵阵刺痛，他的心脏难以抑制地狂跳着。
早知道保安制服还附赠这种自动找死buff，他还不如不穿！！
三人如今连头都没法扭了，脖子被保安制服的领口卡得死死的。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下一秒。
就在鬼火的指尖距离那个后脑勺不足半公分远时。
一颗石头忽然破风而来。
“咚”的一下，十分突兀地砸在了女鬼的头顶上！
女鬼：？！？？？
突然而至的意外吓了鬼火一跳，身体给出下意识的反应，手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反而轻微挣脱了保安制服的束缚。
虽然只有短暂的片刻功夫，但好歹将他从死亡性边缘拖回了一点点距离。
女鬼在被石头砸中时轻轻晃动了一下头部，但她很快稳住了身形，继续蹲在地上捂着脸哭泣。
“帮帮我！帮帮我！！”
她的哭喊声越来越凄厉，尖锐得像是有针扎入玩家们的耳朵。
保安制服再次开始发力。
可惜这一次，它没能发力太久。
从天而降的石块噼里啪啦降落在女鬼的头上，咚咚的响声就像放鞭炮。
鬼火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拼尽自己全身的力气轻微扭动着脖子，看向一旁。
是秦非。
当然也只可能是秦非。
作为四人中唯一一个没有穿保安制服的玩家，他是目前仅存的自由人。
自由人秦非此刻正在疯狂进行着头脑风暴。
就像林业所说的那样，玩家们之所以会被女鬼所吸引，是因为受到了保安队巡逻规则的限制。
但。
保安夜巡的规则不只有第1条。
巡逻规则7：
社区内没有双面人、无头人、红眼人。
女鬼一直背对着他们，不愿回过头来。
是不是因为她很清楚，一旦她回过头，就会暴露她并非社区居民的身份。
而保安服的限制也会随之消失？
秦非一边思索着，手上动作未停。
这条小路两边都是绿化带和草丛，里面铺了很多装饰用的鹅卵石，刚好全都被他捡起来当作武器。
鬼火作为直面女鬼后脑勺的先锋队员，眼睁睁看着一颗又一颗鹌鹑蛋大小的石头无比精准地降落在目标对象头顶，不由得惊愕地张大了嘴。
小秦这个丢石头的准头，未免有点太可怕了吧！！
还好挨砸的是鬼。
这要是个人的话，现在恐怕也已经变成鬼了。
鬼火脸上露出一种非常难以形容的表情。
原来女鬼被石头砸了头，也是会起包的。
而且还起了一大片。
鬼火眼皮都开始抽抽了。
他觉得如果秦非继续这样砸下去，眼前这女鬼可能就要原地坐化，从鬼直接进化成如来佛祖了。
好在，女鬼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在秦非锲而不舍的攻击之下，她终于再也忍耐不下去了。
什么把猪骗过来杀！
都去死吧！
请直面女鬼的怒火！！
女鬼猛地起身，转过身来。
虽然已经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连续被两个马尾辫抽到脸的那一刻，鬼火依旧抑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
和秦非预料的一模一样。
她的另外半边果然是一条同样的，又黑又亮的马尾辫。
保安制服的限制骤然解除。
鬼火三人重获自由，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撒腿就跑！
然而事到如今，要想逃出生天，却已并非那么容易的事。
就像拔出萝卜带出泥，双面女鬼原地跃起的一瞬间，从道路两旁的草丛中紧随着，出现了无数行色各异的鬼怪！
这一次，鬼火再也不必担心为什么规则中提到的那些鬼没有出现。
原来他们一直整整齐齐的蹲在旁边。
除了双面鬼、无头鬼、红眼鬼以外，穿着厨师制服、眼中流着血泪的男人、全身表皮被剥掉只剩一层红白交织肌肉组织的人……
形容恐怖的恶鬼们发出佞笑，张牙舞爪地朝着三人扑了过来。
“卧槽！！！！！”
鬼火发出了发自肺腑的呐喊：“快跑快跑啊啊啊啊啊！！”
这狗屁副本是不是有病，设计这种百鬼夜行一样的环节是想活生生吓死他们吗？？？
鬼火就像踩了风火轮，运步如飞。
“小秦呢？”
三途逃命的同时还非常有良心地惦念着他们的救命恩人。
直到一个人影从她旁边掠过，绝尘而去的速度明晃晃地告诉三途：她的担忧完全不需要存在。
三途：“……”
总的来说，有这种队友真的很省心。
比鬼火好上大概那么一万倍吧。
秦非是真的很上道，他一边跑一边回头教三个保安怎么对付鬼：“用你们的手电筒晃它们！”
手电筒不可能只是用来照亮的，老保安将手电形容得那么重要，它高低也得是个能够保命的道具。
林业受到了惊吓，原本正慌不择路地逃窜，手中的手电也一直照着前方。
听秦非这样提醒，他连忙转动手腕，将手电筒向后照去。
效果立竿见影。
被手电灯光晃到的鬼怪们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三人顿时觉得自己距离死亡线又远了那么一点点。
“哥你真的太牛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亲哥！！！”
鬼火像个神经病一样充满感情地呼唤道。
三个手电光线叠加，制成一张松散的网，终于将身后追兵们网罗殆尽。
玩家们半点不敢减缓速度，持续不断地向前飞奔。
直到背后的鬼怪们彻底消散在夜色当中，再不见分毫动静，已经奔跑得胸腔发疼的玩家们这才稍微停下来喘口气。
“哈……哈！呼——我们这是跑到哪里了？”
鬼火肺泡都快炸开了。
“好像快到活动中心了。”
三途一边顺气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鬼火：“还要回去吗？要不别回去了吧。”
三途也觉得现在立即折返不是什么好主意。
谁知道那群妖魔鬼怪散了没有？
万一他们还贼心不死的蹲在那里，现在回去岂不是送菜。
“我们可以先回活动中心看看情况，然后从另一边绕行。”秦非提议道。
那些被标记的玩家的还躲在活动中心。
即使是秦非，也并不敢担保自己在今后的每一天都能找到任务做。
因此，提前了解一下被标记以后是种什么样的体验，还是很有必要的。
“可以。”三途对这个提议表示了赞同。
三人于是向活动中心走去。
死里逃生，秦非的心情却并没有轻松多少。
不知为何，某种沉甸甸的诡异感觉一直坠在他心中。
秦非向前方的暗处望了一眼，拐角位置，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型建筑正坐落在绿化带边缘。
那是活动中心旁的公共卫生间。
经过那里，再走不远，就能看到活动中心的大门了。
秦非轻轻吸了吸鼻子。
他总觉得这附近的空气中飘散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怪异味道。
像是鲜血，又像是腐肉。
越向公共厕所走，这股味道就越浓。
……这附近，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第78章 狼人社区15
十分钟前。
距离活动中心500米处的公共卫生间门口。
-
吕心的神志在进入洗手间前短暂地清醒了几秒。
她甚至还知道四处摸索着, 想看看，公共厕所门口是否张贴着使用规则之类的提示。
但是，没有。
目之所及的范围内只有斑驳脱落的墙皮, 吕心什么也没找到。
“那我就先走了？”
背后传来崔冉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出一股令人齿冷的寒意。
夏季夜晚闷热，就连吹来的风都带着躁意，吕心却不知怎么冒起了满臂的鸡皮疙瘩。
其实吕心依旧很害怕，她很想对崔冉说，让她再等一等自己, 起码等到她上完厕所出来。
但崔冉和她之前连交流都不曾有过, 愿意冒着危险绕远陪她过来，已是仁至义尽。
吕心实在没办法厚着脸皮继续恳求她。
“好……”吕心一边回答一边转过身去。
背后空空如也，唯余灌木丛在漆黑夜色中半隐半现。
哪里还有人的影子？
……走得这么快吗？
吕心一愣, 压下心中莫名涌起的不安。
她的脑海中再次开始不断响起焦灼的催促声。
“快进厕所。”
“快进去。”
“快进去——”
黑洞洞的门宛如深渊巨口, 却散发着一股莫名的吸引力，吕心又开始恍惚起来。两条腿就像脱离大脑管控有了自己的意识, 飞快迈步进门。
和外面一样，厕所里面也很暗。
这公厕看上去建了有些年头了，维护得也很一般，墙面泛黄, 散发出一股股难闻的味道。
外面的洗手台处还有盏勉强能够照明的小灯，里面的隔间却漆黑一片。
吕心掀开画着女厕所图标的帘子, 里面的地面是瓷砖的, 衬着她清晰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 伴随着轻微的水流声, 听上去有种说不出来的瘆人感。
吕心的心脏疯狂跳动着，但这个时候已经顾不上想那么多了。
她迷迷糊糊地随手推向一扇门, 没推动。
有人？
那就换一间。
她调转脚步走进了旁边的隔间。
“呼——”
蹲下来的那一刻，吕心长长出了口气。
强行忍耐了许久的不适得到舒缓，覆盖着大脑的麻木感逐渐退却，而一直被压抑着的紧张与惊恐也终于席卷而来。
……这里真的好黑。
吕心抬起头。
社区平面图并不会因为她身处室内就消失，她依旧可以看见数个红点悬浮在虚空中。
看起来异常刺眼，宣示着她依旧正身处于未知的极度危险当中。
很奇怪，人在处于恐惧中时，五感似乎总会变得格外敏锐。
就好像现在。
吕心就觉得自己耳边有一道似有若无的呼吸声，正在持续不断地响起。
黑暗中仿佛藏匿着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头顶水流声断断续续，让吕心不自觉地联想到鲜血滴落时的声音。
吕心的眼皮蓦地抽搐了一下。
这种诡异的被凝视感是怎么回事？
对了，对了。
旁边隔间是不是有人。
吕心动作僵硬地低头，透过脚边隔板看向另一侧。
……没有。
旁边隔间空空如也。
吕心吞了口口水。
没人，那刚才……？
虽说公厕隔间门坏掉打不开的情况似乎也很常见。
但，那股挥之不去的紧张，却让吕心感到窒息。
吕心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动作。
起身，冲水，推门，冲出隔间，一气呵成。
直到离开厕所内部，回到外面的洗手台前，头顶那颗灯泡传出的微弱光线才终于让她的心情得到了片刻舒缓。
好像也没什么事。
原来她只是在自己吓自己。
吕心心头巨石落地，神思恍惚地拧开了水龙头。
她没有意识到，其实自己此刻的行为早已偏离了正常人该有的路线。
“这种时候还洗什么手？”
光幕那头，观众们正窸窸窣窣地评价着。
“对啊，这还不赶紧跑。”
“要我说她本来就不该来上厕所。”
“你们净说些屁话，这玩家的san值这么低，早就是在被副本推着走了好吧。”
……
水池上方的墙面上，贴着一块巨大而遍布污渍的肮脏镜子，角落被贴满了各式各样残旧的小广告。
吕心洗完手，下意识地抬头。
镜中的女人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眼中满是红血丝。
不知是因为太过疲惫还是惊吓过度，吕心总觉得，镜中的自己看着似乎有点不对劲。
她抬起手揉了揉眼睛，镜子里那人也做出了相同的动作。
分明是熟悉的、一模一样的脸，盯着看得久了，却渐渐透出一股强烈的陌生感来。
诡异的、与现实格格不入的，仿佛镜子里那人不是一个活人的影像，而是一个用橡皮捏出来的毫无生命力的仿制品。
下一秒，镜中的仿制品缓缓咧嘴笑了起来。
吕心猛地后退一大步！
不……不对！
不对！！
镜子里那个根本就不是她自己！！！
浑身的血液逆流冲入脑中，一股前所未有的窒息感笼罩全身，吕心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散发着惊惧。
她想逃，双脚却被恐惧牢牢钉在原地。
镜子中的女人死死盯着吕心，惨白的脸上挂着诡异的笑。
她抬起手，伸向前，像是下一秒就要冲破那片薄薄的玻璃的阻滞，狠狠掐住吕心的脖子。
“啊！！！！”
尖叫声脱口而出，犹如利刃划破长夜。
在这般安静的夜色中，这音量足够惊动整个活动中心和周围几栋楼亮起灯来。
但奇怪。
四周依旧漆黑一片。
吕心终于从恐惧中夺回了对身体的掌控权，眨眼间便如同不要命似的朝洗手间外冲了出去！
她先是慌不择路地跑了几步。
然后在惊慌失措中勉强找回一点神智，直奔活动中心而去。
她没有回头看身后，但她能够清楚的感觉到，有东西正在追她。
沙沙……
沙沙沙。
奇怪的声响紧追不舍。
频率越来越高，距离也越来越近。
短短几百米的距离，吕心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爆发力。
直播间外的观众们连镜头中的画面都还没看清，她便已冲进了活动中心的大门。
“卧槽，这女的跑的真快！！”
“她要是不死，光凭着脚力以后也能混出个头来吧。”
“可惜啊可惜，我赌5毛，她今晚必死！”
“那个鬼已经盯住她了，不会放过她的。”
“这就是被标记的后果啊，谁让她白天不努力……唉。”
怎么说呢，或许这就是命。
并不是每一个牺牲在幼苗期的主播，都是没有能力的废物。
假如给他们机会成长，或许，他们也能成为排行榜上有名的人物。
可惜，命运中从来不存在那么多的假如。
……
吕心依旧没敢回头。
她很清楚自己的胆量，一旦回头，她恐怕连继续逃跑的勇气都没有了。
她跑进活动中心以后就直冲二楼，背后的劲风越来越近，那种令人骨缝发冷的寒凉将吕心团团包裹。
鬼。
就在她身后！！
休息室近在咫尺，两扇玻璃大门紧闭。
吕心甚至能借着幽暗的光线，看见里面正躺在床上熟睡的人。
还差一点！
只要再跑快一点，她就能进休息室了！
吕心几乎是不要命地向前冲。
明明胜利的希望就在眼前，可当吕心抓住休息室门把手的时候，心却蓦地一沉。
……怎么回事？
门竟然打不开！
门被人从里面锁住了！
吕心猛地抬手用力拍门，声音震耳欲聋，可里面的人却好像全然没有听见似的，半点要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鬼还在背后穷追不舍，仅仅片刻的停留已经使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拉近。
吕心不得不继续向前奔逃。
但此刻，她的心境已然与之前完全不同。
吕心离开公共厕所时没有向更宽阔的广场跑，而是选择了并不适合逃命的活动中心，未尝没有想祸水东引，看看背后的鬼会不会将目标更替到其他玩家身上的意思。
但现在，她明白了。
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有心眼。
吕心在活动中心二楼的走廊上疯狂逃窜，视线向下落去，一楼大门处已经涌起一片黑灰色的迷雾，将外面本就不清晰的夜景遮蔽殆尽。
出不去了！
一切都完了。
吕心心中涌起难以名状的绝望。
吕心不知道那个鬼采用了怎样的攻击方法，但背后传来了强烈的痛楚，仿佛整片皮肉都被撕开一般，让吕心精神恍惚。
前方不远处，一扇猩红色的窄门出现在过道一侧。
门上贴着清晰可见的“杂物间“”三个字。
那门没有关，吕心可以看到里面堆满了扫帚、拖把，以及一大堆大小不一的纸箱。
杂物间？
活动中心里有杂物间吗？
……好像是有？
吕心想起休息室门口贴的规则，第四条中似乎便写着：
“活动中心其他房间偶有杂物堆放，请勿乱动”
说请勿乱动，但吕心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像一阵风似的冲进杂物间，狠狠将门关上！
砰！
视野之中仅存的微弱光线被隔绝在外，狭窄的房间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吕心剧烈地喘息着，那个一直追在她身后的东西似乎也被关在了门外。
得救了？
真的有这么简单？
吕心几乎不敢相信。
因为害怕碰到东西，她挪动着脚步，一寸一寸贴到墙壁边缘。
然后全身脱力，缓缓坐了下来。
过度疲惫带来了剧烈的困意，吕心整个人都变得昏昏沉沉。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事情似乎有哪里变得不太对劲。
背后的痛楚越来越强烈。
除此以外，她的后脑勺、手臂、腿、脚，所有和墙面地面接触到的地方，似乎都正在被什么东西啃食着。
吕心一惊，猛然想要站起，却已经完全无法动弹。
她被困住了！！
直播间里的人数像疯了一样上涨，吕心很快收到了许多她此前从未听到过的系统提示。
【恭喜主播获得万人瞩目成就！】
【恭喜主播，直播在线人数首次突破3万，系统级将持续为您提供优质的流量推荐。】
这是无数人翘首以盼的提示音，然而在此刻的吕心听来，却无异于死神敲响的丧钟。
她像是疯了一样的挣扎着，强烈的束缚却越收越紧，她就像被困在蜘蛛网中的蚊虫，没有丝毫挣脱的余地。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她明明没有动屋子里的东西！
没有动那些杂物就没有违反规则！！
等等……等等！
吕心瞳孔骤然一缩。
她似乎想起，在活动室门口的第4条规则之上，另一条规则同样标着序号4。
而那条规则和底下的内容截然相反。
【活动室内其他房间均为空置】
所有房间都是空房间。
放了杂物的房间是不存在的。
她正躲在一个不存在的房间里。
四面墙壁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般蠕动起来，浓烈的血腥味充斥在鼻端。
哪里来的血腥味？
哦。
原来是她自己流的血啊
在意识消散前的一刻，吕心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来。
她用食指蘸着自己身下流淌的血，用尽最后一次力气，在墙上写下——
……
“红、红什么白勺一横点……”
鬼火蹲在吕心的尸体前。
地上全是血，几乎连踏脚的地方都没有，鬼火不得不以一种十分扭曲的姿势支撑着地板。
这让他的样子看起来非常滑稽，好像一只壁虎。
鬼火高度怀疑，就是因为姿势太难看，三途姐和小秦才都不愿意上前查看尸体，而把这个活丢给他的。
吕心的死相实在有些糟糕，女人死在走廊角落，满头满脸都是血，整个背部的皮肤寸寸崩裂开来，双眼圆睁。
一看便知死前十分痛苦。
说是死不瞑目也不为过。
她的右手无力地垂落在身旁，旁边是一行结构松散、颇有些难以辨认的血字。
“红色的门。”秦非一眼扫过地上那行字，淡淡道。
“门？这是门字？”鬼火凑上前观察，然后一拍大腿，“嗨，还真是！”
“Qi……”鬼火舌尖一卷，将险些脱口而出的话咽回了肚子里，“你真厉害，这个都能认出来！”
几分钟前，秦非一行人打着手电路过公厕，没有在厕所里发现任何异状，于是便径直来到了活动中心。
可刚一走进门，几人便闻到一股浓重到直冲天灵盖的血腥气。
在保安手电异常清晰明亮的光柱中，一具女尸赫然躺在二楼楼梯口处。
为了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三途走进休息室，把里面还在呼呼大睡的五个玩家全部叫醒喊了过来。
秦非在进入活动中心前，将王明明的校服套装脱下来丢进了随身空间。
他里面穿的是特意在王明明家翻找出来的，一套和旅社服装很像的T恤长裤。
就连画着旅舍logo的位置都有一个颜色相近的小图标。
为了遮脸，秦非还在头上压了一顶鸭舌帽。
白天玩家之中有好几个人都戴了鸭舌帽，因此现在忽然冒出一个戴帽子的人也并不显得突兀。
入夜后活动中心光线不好，秦非又特意采用了背对人群的站位，是以竟没有一个人发现，眼前这个沉默的青年就是白天不时出现的引导NPC。
秦非退后半步，附耳对林业说了句什么，林业点点头，转身询问站在更远处的五名玩家：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唐朋站在休息室门口，神色紧张地四下张望着。
他，或者说他们。他们五个全都不太敢靠近吕心的尸体。
毕竟同为被标记的玩家，谁知道会不会就变成鬼的下一个目标？
五个人站成一排，嘴唇翕动，半晌都没人开口说话。
三途不耐烦了，抽出鞭子，狠狠砸在地板上。
“没人说话？没人说，我就当他是你们杀的了！”
锐利的目光像刀片一样刮过对面那些人的脸。
唐朋被吓得直接打了个哆嗦。
休息室人中，等级最高的就是唐朋，和秦非三途一样是D级。
但三途看起来却比唐朋能打多了——她虽然刚升D级，战斗力却可直逼B级玩家。
唐朋担心自己还没被鬼弄死，就先被玩家揍死。
不得不结结巴巴地开了口：
“她、她今天晚上确实表现得怪怪的。”
“你们走了以后，我们就直接上了二楼，各自上床休息。过了一会儿，吕心她突然说想上厕所，问我们能不能陪着去。”
“我们当然都不想陪她去，后来冉姐来了，冉姐就带着她去了。”
唐朋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样讲好像正在将杀人嫌疑往崔冉头上引，连忙解释道：“但她没多久就回来了，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
“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唐明鼓足勇气瞄了吕心的尸体一眼，心脏直接停跳半秒。
“但肯定是被鬼杀的。”唐明肯定道。
另外四人附和：“对，肯定是鬼。”
五人倒都没有怀疑过吕心是被这新来的四个玩家杀死的。
吕心死的时候他们在睡觉，一点也没听见外面的动静。
假如是这四人干的，他们直接走掉就可以了，何必多此一举叫醒他们？
“那就奇怪了……”
三途喃喃自语。
有点经验的老玩家都能看出来，吕心执意要出去上厕所时，人就已经开始不对了。
但她居然毫发无伤地回来了。
秦非皱眉思忖片刻，又对林业说了几句。
林业转而问道：“你们确定后来回来的那个人是吕心吗？”
这问题还挺惊悚的。
假如不是吕心，还能是谁？
鬼吗？
唐朋想着这个可能性，后背瞬间浮起一层冷汗。
他连连点头：“我确定后来回来的那个肯定是吕心。”
“我还和她说话了。”
唐朋那个时候还没睡死，见有人推门进来，他还问了一句：“没事吧？”
“当时回答我的那个声音……”
唐朋回忆着。
“就是吕心没错啊。”
吕心说：“没事，很顺利，谢谢关心。”
然后她就回自己床上睡觉了
再后来唐朋也迷糊了过去。
他本以为被鬼做标记也没什么大不了，却怎么也没想到，再醒来时看到的已经是吕心的尸体。
五名玩家脸色说不出的难看，互相望着对方，总觉得每个人都印堂发黑，看上去一脸短命相。
被林业那么一问，他们现在休息室都有些不敢回去，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像是一排傻鹌鹑。
秦非和三途低声说了句几句，四人一起朝楼下走去。
吕心既然已经死了，还在死前留下了线索，那她的尸体如今也便成了公共资源，无论是秦非还是那五名玩家都没去动。
秦非最后回头看了吕心一眼，离开了活动中心。
……
“我怀疑，崔冉是那个藏在玩家当中的鬼。”
在离开活动中心以后，秦非转过身，皱眉望着那伫立在黑暗中的建筑物。
林业已经有些回过味来：“确实。”
那个崔冉从今天早上开始，似乎就一直在尝试着不动声色地搅乱。
她先是用话术引导着宋天，说出了红方的任务内容。
然后又搭上薛惊奇的船，成为了玩家当中说得上话的人。
之后，有她出现的地方就接二连三都出了事。
她去幼儿园，幼儿园中便混进了背刺的鬼。
她身体不舒服留在活动中心，恰好和吕心同行，没过多久后吕心又死了。
虽然他们现在并没有直接的证据能证明崔冉的身份有问题。
但，从结果倒推，有时也不失为一项有效手段。
“要去找找崔冉吗？”三途询问道。
假如那女人真的是隐藏身份的鬼，现在夜晚到来，她终于能够出手，一定不会只杀吕心这样一个毫无存在感的边缘人物。
崔冉在薛惊奇的团队里很有话语权。
假如真的被她找到机会，把那十几个玩家带的全军覆没也不是没可能的。
这绝不是什么好迹象。
玩家方死亡会不会造成鬼怪方能力上涨？现在谁也说不清。
而且，狼人社区的副本地图很大，如果一下子死亡玩家太多，接下去的剧情可就很难推了。
秦非点头：“顺着楼栋号往回走吧，一边巡逻一边找。”
薛惊奇那边也有保安队玩家，两组人马的路线是重合的，这样找不会耽误事。
……
就在秦非四人打着手电，从另一个方向一路朝保安亭走时，社区的某个角落，十余名玩家正挤挤挨挨的站在一栋楼门口。
“真都要进去吗？”
说话的人是宋天。
他看着眼前漆黑一片的大楼，明显有些恐惧，抬起头，望向身旁的女人。

第79章 狼人社区16
秦非带着林业、三途和鬼火, 四人绕着广场旁的居民楼走了一段路后，忽然停住了脚步。
“你们继续。”
他一边手脚麻利地从空间里掏出校服，往身上套, 一边道：“我抄另一条路过去。”
按照距离计算，他们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遇见另一支玩家队伍了。
薛惊奇的眼力可不是活动中心里那五个小趴菜可以比的，秦非直接这样过去，就是自己送上门被他看穿。
林业乖乖点头：“好，哥你一个人走夜路小心点。”
林业只是单纯地关心队友，鬼火听闻后却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 你这样好像在骂他：奇葩事做多了, 走夜路小心撞见鬼！”
从上个副本到这个副本，秦非一路骚操作不断。
一会儿伪装神父一会儿伪装指引NPC，以至于鬼火现在看见秦非都会有一种恍惚感, 总觉得对方和自己好像不是一个物种似的。
三途听得无语, 天降正义，一巴掌糊在鬼火后脑勺上。
这次轮到林业笑场了：“噗呲。”
四个人嘻嘻哈哈的, 分明前不久还在死亡线边缘挣扎，如今却已然像是没事人了一般。
殊不知就在同一时刻，小区中的某栋楼前，他们要找的那群玩家正神色异常凝重地聚在一起。
……
三途几人找到薛惊奇那群人时, 他们正站在一栋外表看上去十分普通居民楼前。
这支队伍比白天更加庞大，也更加臃肿了。
夜晚未知的危险多, 除了蝴蝶和三途林业, 其他的玩家们, 包括那个看薛惊奇不爽的刺头男在内, 都选择了跟大部队一起行动。
远远看见三途穿着保安制服向这边走来，薛惊奇在黑暗中眯了眯眼。
等到两队人马面对面时, 他面带微笑地向三途点了点头：“好巧。”
林业躲在三途和鬼火后面，偷偷打量着站在那里的人。
总感觉似乎缺了几个。
崔冉不在，那个被他忽悠得找不着北的新人玩家也不在。
林业装作好奇而又不经意的模样开口问道：“怎么没看到冉姐和宋天啊？”
林业长得瘦瘦小小，一看就是未成年的模样，因此副本中很多玩家，尤其是低阶玩家，都不太拿他当回事。
但薛惊奇对谁都很和气：“宋天和崔冉，还有三个领了保安任务的玩家，他们进楼里去了。”
进楼里去了？
林业心下微沉。
莫名其妙往楼里钻，肯定是因为里面出了问题。
他总觉得那些人已经凶多吉少。
有这种想法的人，似乎还不止林业一个。
双马尾走近几步，用只有他们几个能听到的音量小声吐槽：
“我们本来正在和那三个保安队员一起巡逻，经过这栋楼的时候，崔冉非要说她看见楼里面有个奇怪的影子。”
只有崔冉一个人看见了，其他玩家都没看见。
但那三名保安队员并不敢疏忽。
他们是领了巡逻任务的，假如楼里出了事，可能会影响到他们。
这三个玩家分别是两个D级和一个C级，级别不算太低。但面对眼前黑洞洞的、散发着难言诡异的大楼，三人依旧有些心虚。
“他们想找其他人陪他们一起进去，可是其他玩家都不愿意。”双马尾道。
只有崔冉，自告奋勇。
崔冉要和那三人一起进去也就罢了，双马尾实在不明白，宋天也跟着凑什么热闹。
宋天一个什么也不会的新人玩家，和老玩家一起进楼里，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要么送死，要么添乱。
但宋天非要去，别人说什么他都不听。
双马尾都无语了。
她觉得宋天就是个大书杯。
“现在他们已经进去十几分钟了。”
双马尾说。
“里面一点响动都没有。”
三途与林业对视一眼，两人想到了一块去：
这个宋天，大概就是崔冉既吕心之后，盯上的又一只猎物吧。
就像双马尾说的那样，他十有八九是回不来了。
……
漆黑一片的楼道里，两道脚步声交错响起。
来人似乎刻意放缓了步伐，可在极端寂静的环境中，行走的声音依旧异常清晰。
宋天望着走在前面的崔冉的背影，紧张得连呼吸都快要忘记了。
他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想的。
刚才在楼下，他看见崔冉一个女孩子要跟那三个保安玩家一起进楼里探索，忽然间满脑子就只剩下了“英雄救美”这一个念头。
饶是身旁有三五个玩家一起劝他，他依旧铁了心似的和崔冉一起进了楼里。
可是，英雄，哪里是那么好当的呢？
五人才刚进楼里就走散了，明明一楼大厅连条岔路也没有，可一眨眼工功夫，宋天回头，那三个保安就连影子都不见了。
宋天当时就很想夺路而逃。
崔冉却突然钻进了旁边的安全通道：“那三个玩家是不是从这里上楼了？”
四周黑咕隆咚的，宋天在“立即冲出大楼”和“跟着崔冉”之间犹豫了几秒，最终鬼使神差般选择了后者。
两人顺着安全通道的楼梯一路向上，如今已经探索到了第4层。
“冉姐。”宋天看着身边一扇扇紧闭的房间门，紧张得舌根发苦。
“我们要不还是先下去吧，说不定那三个人早就出去了。”
他们又没有领保安任务，在这里游荡不是浪费时间吗？宋天可以理解崔冉作为中高级玩家，想要尽可能多探索副本内情的心情，但他实在害怕。
一直以来都非常好说话的崔冉，此刻态度却突然强硬了起来：“再看一看吧，我总觉得这栋大楼有点不对。”
被崔冉这么一说，宋天更加害怕了，一颗心脏在胸腔中咚咚直跳，仿佛随时都有可能顺着喉咙掉到地上。
他屏住呼吸望向四周。
……仔细想的话，这栋楼确实挺奇怪的。
家家户户的门前都太过干净了，就好像这里根本没有人入住。
宋天白天的时候进过其他居民楼，狼人社区作为一个老小区，楼道环境并不算十分整洁，过道里堆放着各种杂物，鞋架、柜子、电瓶车、塑料瓶和纸板箱……
总之，乱七八糟而十分富有生活气息，和他们现在身处的楼道简直像是全然不同的两片天地。
身后有风刮过，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
宋天蓦地回过头去！
没有。
什么也没有。
只有空荡荡的过道。
宋天松了口气，心情却愈发紧张了起来。
“诶？”
崔冉在前面发出一声惊叹。
她站在某户人家门前，仰着头看门上的东西，一边招呼道：“宋天，你快过来看。”
宋天直到此时依旧没有意识到崔冉的不对劲之处，闻言不疑有它，快步走上前去。
“有什么不对吗？”宋天没看出来。
这只是很普通的一扇门，和它左右两侧其他的房门没什么区别。
门上没有贴东西，宋天壮着胆子轻轻压了压门把手，门也没开。
宋天疑惑道：“冉姐，你让我看什么？”
崔冉就站在他身后，女孩子带着浅淡香馨味的呼吸在耳畔回荡，弄得宋天心猿意马。
心脏跳得越发快了，一半是被吓的，另一半则是和有好感的异性身处黑暗空间所带来的刺激。
“冉姐……”宋天就算再愚蠢也知道这里不是个谈情说爱的好地方，他又问了一遍，“要不我们先走吧？”
崔冉没回答他的问题：“你再仔细看看。”
再仔细看？
不管怎么看，门上就是什么也没有啊。
宋天几乎整个人都趴到门上面去了，一寸一寸仔细检查着。
这么一看，还真被他看出一点问题来：“这扇门的颜色？”
怎么这扇门好像是深棕色的？
刚才一路走过来，别的门都是黑色的。
不，不对。
这里太暗了，光线影响视觉，这门不是棕色。
是血红色！！
宋天的瞳孔骤然紧缩，想要后退，脚下却猛地一滑。
他险些摔倒，手忙脚乱地扶住门，低头却看见门缝中有什么东西正汩汩往外流出。
黏黏腻腻的，很滑，就像是——
血！！
耳后忽然再次传来女人幽幽的声音：“你再仔细看看呢？”
鼻端弥漫的清香不知何时已然变成了浓厚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随即，一股巨大到令人完全难以抵抗的推力从后背传来！
砰！！
伴随着一声巨响，宋天狠狠摔倒在地上，那扇他刚刚还推不开的门，现在竟自动向内敞开了！
他面朝下跌落在一大摊鲜血中，喉间发出宛如脱水的鱼般咕咕的声响。等到宋天回过神来，慌忙翻身向后看去。
身后的门已经关上了。
周围陷入彻底的黑暗。
……
玩家们已经在楼外等了近一小时。
夏季昼长夜短，白天来得很早，虽然现在还不到清晨5点，可头顶的天色却已渐渐由漆黑转为墨蓝。
三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玩家皱着眉头站在一旁，其他人的目光则不断向居民楼内瞟去。
保安们进楼没多久就出来了，可崔冉和宋天却一直不见踪影。
薛惊奇盯着居民楼的大门，神色难辨。
“薛老师，那边好像有人来了。”
有玩家轻声提醒道。
薛惊奇闻言回过头去，等到他看清来人是谁后，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王明明同学。”
重新换上一身校服的秦非走到薛惊奇面前时，薛惊奇已经调整好了表情，中年人对着NPC露出和善的笑：“早上好。”
“早。”秦非还是那副看似乖巧，语气却冷冷淡淡的NPC模样。
薛惊奇不露痕迹地打量着对面的年轻人。出于直觉，他总觉得这个指引NPC哪里有些怪怪的，但偏又说不出问题所在。
“王明明同学暑假还起得这么早？”薛惊奇试图以套近乎的方式打探消息。
秦非微垂着眸，语气爱搭不理：“高考压力太大了，出来逛逛，顺便背书。”
说着他晃了晃手里的单词本，这是他晚上出门前从王明明的书桌上顺出来的。
薛惊奇：“……啊，王明明同学真是热爱学习的好同学。”
副本里的NPC高考也这么卷的吗？？
这么一比起来，他在现实生活中那个一天到晚只知道打游戏的不孝子还真啥也不是啊！
秦非与林业三途的视线在无人留意处交汇了一瞬，又不着痕迹地错开。
林业偷偷指了指楼栋大门，摇了摇头。
鬼婴一脸满足地倒挂在秦非脖子上。
刚才他们在活动中心里查看吕心尸体的时候，鬼婴突然从领域里钻了出来，像只好不容易找到活人的蚊子似的，一个猛子扎进了地板上那滩还未凝固的鲜血中。
它隐着身，别人都没看见它，只有秦非看着它将自己弄得满头满脸都是血，忍不住嘴角抽搐。
其实秦非在圣婴院时就发现了，这小东西似乎对新鲜死亡的玩家非常感兴趣。
副本里的那些妖怪啊，死鬼啊，对它的吸引力，都不如惨死的玩家来得大。
薛惊奇频频打量着秦非，他似乎还想问点什么，但秦非已经懒得再废话。
青年抬手，在外人看来似乎是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实际上他却是揉了一把鬼婴的头。
鬼婴非常上道地逸散出些微寒意，那种隐含着微妙压力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薛惊奇觉察到了来自NPC的怒意，脸色变了变，不敢再冒犯，猛然后退一步。
秦非微微扬起下巴，不理薛惊奇，也不理任何其他玩家，一副高高在上的矜持模样。
直播间中的观众们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要死了，主播怎么这么会装逼啊。”
“老婆看起来好高贵，老婆是公主！！”
“一个B级玩家带着一大群玩家，被一个D级玩家和一个背刺的鬼耍得团团转，薛老师这一波滑铁卢了啊。”
“薛老师的两年老粉在这里，这大概是他升上D级以后打得最烂的一场了。”
其实正常来说也不算烂，薛惊奇对副本的许多分析都很到位，收拢人心的技能也一如既往地熟练。
可这个副本里不止他一个人有分析能力。
蝴蝶，还有秦非，薛惊奇能分析出来的，他们两个也都分析出来了，三个玩家不相伯仲。
蝴蝶全程置身事外，维系住了高级玩家的高冷人设；秦非给自己套了个马甲玩骚操作；只有薛惊奇，被骗得上窜下跳，还不得不对着比自己低两个等级的玩家低声下气。
一经对比，高下立现。
实际上，薛惊奇本人也觉察到了问题所在。在这场明明应该有很大流量的R级直播赛中，他的直播间人数竟然和普通直播差不多。
也就是说，除了那些一直以来关注他的粉丝，他几乎没能吸引到什么新观众。
薛惊奇总觉得，有一片像纱一样的迷雾笼罩在自己的头顶，而他却始终找不到突破点。
“你们大半夜不睡觉，站在这里在干什么？”秦非没有给薛惊奇留太多发呆的时间。
薛惊奇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事，面上却已下意识地陪起了笑：“有旅客进了这栋居民楼里，我们正在等他们出来。”
居民楼不是像幼儿园那样非请勿入的禁地，上午下午都有玩家当着各路NPC的面进去过，所以薛惊奇没有多加隐瞒。
可面前这位指引NPC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薛惊奇大惊失色。
“楼？”
少年清秀漂亮的脸上露出十分明显的迷茫：“什么居民楼？”
薛惊奇一愣：“……就前面这栋居民楼啊。”
秦非眨了几下眼，纤长的睫毛像是振翅翻飞的蝶翼，清透的瞳色中写满迟疑：“前面哪里有楼？这不是一块空地吗？”
明明是炎炎盛夏，在场所有玩家却都觉得后颈一凉。
甚至就连林业和三途几个，都跟着不由自主地呼吸微窒。
“……你什么意思？”
薛惊奇的眼珠子都快要粘在秦非身上了。
对面的少年神色十分真挚，不知所措的模样丝毫不像作伪：“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薛惊奇狠狠吸了口气。
朝阳未起，整个世界还隐匿在一片蓝紫交加的幽暗当中，薛惊奇远远地朝旁边的楼看了过去：“就是那栋14号居民楼。”
14号。
之前他怎么没有意识到，这个号码有些不正常呢。
薛惊奇压制住快要抽搐起来的面部皮肤。
秦非的神色已然又一次冷淡下去：“你是在和我开玩笑吧？我觉得这一点也不好笑。”
“我们狼人社区，哪有14号楼？”
就像一枚无形的炸弹坠落在此地，“轰”的一声，玩家们持续紧绷的精神在这一刻终于被炸得四分五裂。
“什么意思？”
“他看不到这栋楼吗？”
“我靠，那宋天和崔冉……”
那三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玩家已经腿抖如筛糠了，其他玩家向他们投来怀疑的视线。
“最开始说要进这栋楼的人是谁？”
“是保安他们吗……”
“不对吧，我记得就是崔冉自己说的呀。”
带着惊恐和压抑的讨论声此起彼伏。
有人试图走上前去摸一摸那栋大楼的墙壁，想看看它究竟是否真实存在，被身旁的其他玩家一把拽住。
秦非突然丢下这么大一个重磅炸弹，却半点心理负担也没有，老神在在地走到一旁的花坛边坐下，看起了单词书。
他并没有欺骗这群玩家，狼人社区里的确没有14号楼，这是秦非晚饭时和王明明的爸爸妈妈闲聊意外得知的。
华夏人在住宅与风水方面，自古以来都有着数之不尽的忌讳，即使来到副本世界，这些忌讳依旧存在。
狼人社区没有14号楼，13号楼和15号楼中间，是一小块圈起来的草坪。
秦非傍晚听到这个消息时，便在心里多加了个心眼。
他并不觉得这会是一条毫无意义的无效信息。
再加上保安亭中的巡逻守则上有一条“社区内没有不存在的楼”，更是让秦非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秦非刚刚从后面走过来时，一路都在注意查看着两旁的楼栋号，远在比薛惊奇开口之前要早得多时，秦非就已经发现，玩家们正站在一栋不应该存在的居民楼前。
——至于看不见这栋楼什么的。
这当然是秦非瞎掰的。
他在本质上也只不过是一个和在场其他人一样的平平无奇的玩家而已。
他们能看到的东西，他不可能看不见。
他这样说，不过是为了给自己的NPC人设添砖加瓦、再增加一些可信度罢了。
见秦非成功用两句话吓倒了一群人，直播间里的观众们都在为他添乱的能力欢呼雀跃：
“哈哈哈哈哈哈！！我真的会笑死。”
“薛惊奇脸都绿了有没有！”
“注意看后面，已经有人想偷偷逃跑了，怎么这么没志气啊喂！”
“老婆老婆你最棒，老婆老婆你最强！！”
薛惊奇被秦非的话震得脸色煞白。
他惊疑不定地望了那楼栋一眼，而就在此刻，十分恰巧的，14号居民楼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崔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的那一瞬，在场玩家们全体沉默下来。
忽然被这么多道奇怪的眼光注视着，崔冉却像是浑然未觉异样，她一步一步走下阶梯，来到薛惊奇面前。
薛惊奇浑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
“宋天呢？”他努力维系住微笑的表情，尽可能沉稳地问道。
“宋天……”
崔冉眨眨眼，两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宋天他出不来了。”
薛惊奇的视线扫过崔冉的鞋子，在鞋底和鞋面的交界处，泛着隐隐的暗红。
薛惊奇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崔冉还在那里兢兢业业地演戏。
“如果不是我看到这栋楼里有鬼，我们大家就会直接离开，那样宋天也不会出事了。”
直到这种时候，她依旧还在试图挑事。
若不是秦非突然横插一脚，将14号楼有问题揭穿了的话，就凭崔冉这一句话，那三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玩家就不得不下场来帮她说话了。
——假如楼里真的有鬼，而玩家们视而不见地走了过去，那宋天或许不会死，但他们三个却绝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头顶的天色越来越亮，朝阳越过地平线，从远处的高楼背后缓缓升起，玩家们头顶的光幕在太阳出现的那一瞬顷刻消散为碎片。
系统提示音回荡在整个社区的上方：
【天亮了，今晚死亡人数为：2人】
【今晚不是平安夜，24小时后，请大家再接再厉！】
就在系统结束的那一刻，一道捏着嗓子的、堪称奇形怪状的嗓音突然从玩家们背后响起。
“我要指认崔冉是鬼。”
那个奇怪的声音这样说道。
崔冉的脸色骤然惊变！

第80章 狼人社区17
秦非在日出前的最后一秒, 对着崔冉用出了自己今夜的预言家技能。
事实证明，他的猜测并没有出错。
毫无平仄起伏的系统提示在秦非耳畔响起：“阵营识别：狼人。”
下一刻，随着金红色的朝阳越过地平线, 夜间狼人杀模式彻底结束。
而被点破身份的崔冉头顶则多出了一条提示。
【狼人社区居民崔冉：好感度-不可攻略】
秦非在看见提示的第一时间便毫不犹豫地开了口：
“我要指认崔冉是鬼！”
崔冉这个NPC，侮辱性不大，杀伤力极强。算上幼儿园那次，她混在玩家当中，一天里已经直接或间接地干掉五六个人了。
让她继续在玩家当中待着，显然是不可行的。
就算现在知道真相的人是薛惊奇, 他肯定也会马上做出同样的选择, 那还不如秦非自己来赚这一分的指认分。
秦非在刚才忽悠了其他玩家一把以后，就闷不吭声地悄悄挪到了人群边缘。
如今所有人都在为“14号楼究竟是否存在”和“崔冉看起来怎么有点危险”而抓心挠肺，绝大多数人都没有留意到, 那道刻意变了调的声音是从何而起。
等到在场众人反应过来, 暗色的阴云已经遮蔽了天空。
身边亮度骤然下降，浓黑的雾气弥漫视野, 系统提示再度响起。
【指认成功！抓鬼环节，现在开启】
“卧槽？！特么的什么情况？”
“什么东西啊？？？？”
玩家们大惊失色。
惊惧的咒骂声不绝于耳，众人脸色煞白，手足无措地仓惶张望着。
片刻过后, 大雾散去，众人这才发现, 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 他们竟已然身处另一个空间。
四周漆黑一片, 唯有头顶闪烁的白炽灯时明时灭, 透过昏暗的光线，隐约可见周围的环境。
这里似乎是某栋大楼的内部, 空阔的空间内，除了玩家们以外再无其他人影存在。
空气冰凉，泛着隐约可以嗅到的血腥气。
众人左侧有三个电梯，红色的楼层提示是这里为数不多的光源，右侧则有一扇窄门，上面写着安全通道四个大字。
更远处立着一扇玻璃门，门旁摆放着两颗盆栽发财树，枝叶枯败，像是已经死去多时了。
玩家们面面相觑。
三个身穿保安制服的玩家先是愣了片刻，随即难以置信道：
“这、这不是14号楼里面吗？”
他们明明刚才从这里出去不久啊。
怎么又回来了！！
【任务提示：逃离14号楼！】
血红的提示文字出现在半空，又迅速消解，不给玩家半分反应的时间。
玩家们欲哭无泪。
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刚才喊那一声？？
真的很想骂街！
“你们听。”
双马尾站在薛惊奇身侧，被突然出现的诡异一幕吓得缩了缩肩膀：“我们头上……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侧耳细听，头顶的确传来阵阵沉重的闷响，像是有人正在走动。
还不止一个。
所有玩家心中齐齐涌起同一个念头：
在这种地方走动的人。
真的，会是人吗？
要想离开这里，他们必须加快动作才行。
否则，一旦楼上的东西下来，想走可能就没那么容易了。
刺头男玩家第一个冲向前面那扇玻璃门，但无论他如何伸手拉拽，那门就是死死的一动不动。
门上没有锁，门的两边也没有任何可以按的开门按钮。
薛惊奇盯着那玻璃门看了一会儿：“这是感应门，要刷卡才能开感应器，感应器应该在外面。”
实在是个坏消息
有两个低阶玩家当即自乱阵脚，跑到刺头身旁，使劲拍打着玻璃门：
“喂！喂！外面有人吗？快来救救我们！”
刺头烦躁地抹了把脸，十分不客气地用力将离自己更近的那个玩家推开：
“你发什么疯！”
“我们都被传送进任务空间里了，外面就算有人，又怎么可能听得见我们的呼救？”
刺头觉得自己今晚真是倒了血霉，早知道他就不该跟着这个姓薛的笑面虎，便宜半点没占到还被带进了任务里。
他抬手指向头顶：“都给我小声点，听见没？别把上面的东西引下来了。”
两个低阶玩家脸色煞白地点头应下。
有个穿保安服的玩家突然道：“我！我好像知道该怎么出去了。”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保安玩家战战兢兢地道：“保安巡逻守则上有一条规则，好像就是对应现在这种情况的。”
如果误入不存在的楼，请尽快拨打保安室紧急联络电话。
444-4444。
三个保安玩家刚才跟崔冉一起进楼时，还不知道他们踏足的就是那栋不存在的鬼楼。
三人在一楼打了个转，发现崔冉和宋天不见了，还以为他们是提前跑路了，于是也便赶紧从大门离开。
刚才并没有门被锁住出不去这种情况发生。
既然有规则，那肯定就得按规则行事。
薛惊奇道：“大家四处找找，有没有电话。”
14号楼和狼人社区里的其他居民楼结构并不一样，更偏向于那种商住两用的公寓式写字楼，一楼非常宽敞，进门处还有一个小小的写字台，像是人员登记处。
如果一楼有电话，那也只可能藏在那里了。
玩家们顿时一哄而上。
台面是空的，但下面还有两个抽屉，薛惊奇伸手去拉，虽然表情看上去还算平静，其实心中同样也和其他人一样七上八下。
假如没在这里找到电话，他们就必须得到楼上去，去到楼内居民的家里借用电话了。
光是想一想都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好在，命运之神似乎在这个早晨眷顾了眼前的玩家们。
薛惊奇心一横，屏住呼吸，拉开抽屉，里面赫然躺着一台黑色的电话。
头顶的响动愈加明显了，天花板在震颤，有细碎的墙皮的剥落下来，砸在玩家们头顶。
薛惊奇还在皱着眉头研究电话后面好几种颜色的连线和接口，鬼火已经冲上前去，一把将电话抢了过来：“我来！”
他动作飞快地将那些线插在写字台前的槽口里。
“诶诶，你这人——”
薛惊奇带队的玩家中有人抬手指向鬼火，被刺头一巴掌拍落。
“都这种时候了，还讲究什么啊，当然是谁会谁来！”
刺头一副要给鬼火当护法的样子，上前两步，一屁股把薛惊奇顶开。
其实在副本里有个能力强的带队玩家对所有人都好，刺头很清楚这一点。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看薛惊奇不顺眼。
薛惊奇本人倒是并未对此表现出分毫不悦，十分平静地退到了一边。
鬼火是真的会插电话线，后面那群人拌嘴的时间里，他已经将电话端端正正地安好了。
他拿起听筒，嘟嘟忙音从中传了出来。
“好了！”鬼火神色一喜。
保安队的规则他也看过，他立刻抬手，在拨号盘上连续按下了七个4。
又是几声盲音。
背后的玩家们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有人从写字台上抽了几本书，悄悄挪动脚步，将书本卷成卷塞进了安全通道的门把手里，试图以这种苍白到有点滑稽的方式，抵抗随时可能从门后面冲下来的鬼怪们。
电话终于被接通了。
听筒中传出压抑着不耐烦的询问：
“喂？有事吗？”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但包括鬼火几人在内，六个穿着保安服的玩家却当即露出欣喜的神色。
这声音，是保安亭里那个老保安！
“保安您好，我们在夜晚巡逻的时候被困在不存在的楼里了。”
鬼火右耳听着电话，左耳听着来自头顶的怪物脚步声，冷汗顺着脸颊滴滴滑落。
“这里门打不开，我们出不去，你能不能来接我们一下？”
对面沉默了几秒：“……好吧！”
接着电话被人撂下。
在通话切断之前，鬼火隐约听见几声咒骂：“真麻烦，TMD！”
总而言之。
应该是得救了。
玩家们紧张兮兮地缩在一起，一半人盯着安全通道，另一半人盯着电梯上的数字，生怕那数字趁他们不注意偷偷跳动一下。
老保安来的很快。
一分钟以后，前方玻璃门传来“滴”的刷卡声。
紧接着，黑暗退散，有人从外朝里面喊：“快点滚出来！”
他不说玩家们也会自己滚得很快的。
所有人争先恐后地涌到外面，保安面色不善，对着每个玩家翻了一个白眼。
等大家都出来以后，保安将玻璃门关上，一句话也不说，扭头离开了。
留下一群人站在原地呆滞地相互对望。
所以，他们这就，出来了……？
这任务。
有点惊险，但不多。
有玩家恍恍惚惚地点开属性面板，红白阵营双方的确都各自加了好几分。
“……靠！”
劫后余生。
终于有人忍不住大声骂了出来：“妈的，刚才到底是哪个傻逼突然指认鬼？”
玩家们愤怒的视线像是镭射光束一样，在彼此的身体间不断折射着。
林业缩在人堆后方，和三途鬼火对视一眼，三人均面带忧色。
秦非没有和他们一起出来。
事实上，秦非甚至根本没有和他们一起进去。
刚才在14号楼一楼大堂时，他们三个就在人堆里找过了，但秦非不见踪影。
其他玩家不知道，他们可是知道的。
那捏着嗓子的一声指认就是秦非喊出来的。
林业可以肯定，秦非一定和他们一起进了14号楼，现在不知所踪，估计是被传送到了楼内别的场景去。
目前还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指引NPC王明明消失了，但有薛惊奇这样的人精在，秦非的马甲岌岌可危。
讨论声愈预烈，并没有要休止的迹象
关键时刻，鬼火挺身而出：
“我喊的！”
十余道目光顿时齐齐落在鬼火身上。
假如人的眼神能够杀死别人，鬼火现在可能已经被片成刺身了。
“你有病啊！”
有人毫不客气地指责道，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他们方才能全身而退，也有这个人安装电话速度快的一部分功劳。
有了一个玩家起头，另外的人立即附和。
“对呀对呀，你好歹先跟我们说一声。”
“你这样是不是有点太自私了？”
也有人好奇：
“你怎么看出崔冉是鬼来的？”
玩家们来者不善地朝鬼火走过来，三途冷着脸站在他边上，翻手，覆盖着浅蓝色电流的天赋长鞭出现在掌心。
她手握长鞭猛力一甩，鞭尾狠狠抽在地面上，在坚硬的水泥地上留下一道浅白的印痕。
“刚才的事是我队友冲动了，很抱歉。”三途虽然在道歉，却冷言冷语，并看不出她有什么歉疚的意思来。
“有意见的话，副本结束后可以来暗火公会找我。”
她毫不掩饰自己想用高级公会玩家的名头压人的意图，面无表情地这样说道。
背靠公会，还手持攻击性天赋武器。
群情激奋的玩家们瞬间哑了声。
“好了。”薛惊奇盯着三途和鬼火看了又看，最终选择息事宁人。
“我们先回活动中心吧，一夜没睡大家应该也累了，回去稍微休整一下。”
“薛、薛老师。”
双马尾弱弱地举手出声。
对于自己这个新得来的听话小跟班，薛惊奇的态度还是很好的，眉目和善，笑眯眯地问她：“怎么了？”
双马尾的神色有些怪异：“那个……那个老头，好像不见了。”
……
漆黑的楼道内，秦非正不要命似的向前横冲直撞。
就在他身后不远处，阵阵脚步声如雷鸣般轰然回荡，整个楼道内地动山摇。
秦非没有时间回头，一门心思运步如飞，在跑过某个转角时，他强撑着用余光向后瞟了一眼。
——数不清的鬼怪。
数不清的鬼怪排成一条拥挤的长龙，像是突然嗅到新鲜血肉气味的、饿了七天的野狗群，丧失神志般一路紧随秦非身后。
秦非现在已经彻底认定，这个该死的规则直播，本质上就他妈是一场跑酷游戏。
跑得快的人就有命活，跑的慢的人就该死。
秦非的直播间里，观众数量正在像疯了一样往上狂飙。
10万、15万、20万。
数字在这一刻几乎失去了意义。
但对于秦非来说，这却并不是什么好兆头，叮叮咚咚不断响彻耳旁的系统奖励提示，反倒像是催命铃声，引着他往黄泉路上飞速奔走。
艹！
艹艹艹！
秦非在心里疯狂辱骂系统，以及那个他一共只见过两面的污染源。
有病吧，为什么那么多鬼全他妈追着他跑！！
和被投放进1楼大厅的那群玩家不同，秦非进入任务场景后直接出现在了高层楼道内。
从旁边的门牌号来看，他如今应该正身处18层。
几分钟前，任务刚开始的时候，18楼左右两侧家家户户都还房门紧闭。
但，随着系统提示音落下，几乎在一瞬间，所有房门全部咔嚓一声打开。
每间房间里都走出了各种奇形怪状的鬼。
有头的，没头的；有脸的，没脸的；秦非见过的和没见过的。
全部一股脑似的向外冲，一副不将秦非撕成碎片不罢休的凶狠模样。
秦非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就开始飞也似的朝前奔逃。
14号楼的结构是口字型的，秦非绕着楼道跑了一圈，一眼瞥见旁边的安全通道门，抬脚踹开门便冲了进去。
可很快他就发现，无论他在安全通道里往下跑几层，推开门后，出现在眼前的依旧只会是18楼的走廊。
然而还有更糟糕的。
随着秦非接连踹开了17和16层的安全通道门，又重新回到18层以后，他突然发现，18楼的面积似乎越来越大了。
按照秦非第一次跑圈的速度来看，他现在早就已经该绕18楼三圈了。
可本该出现在眼前的安全通道门，却始终未曾显现。
到底怎么回事？？
秦非的额角突突直跳。
身后放风筝一样挂着的怪物越来越多，这些怪跑的速度不算特别快，智商好像也不是很高，只知道傻不愣登地追着他跑。
但，数量实在太多了！
多到秦非连片刻都不敢放松，一旦他被一个绊住脚，剩下的一拥而上，一人一口都足够将他啃成一具白骨。
秦非一边跑一边不断观察着道路两旁，刚刚跑过的的门牌号上写着1602，转过一个拐角，走廊两侧的门派又变成了18开头。
再拐过一个拐角变成了17。
秦非神色微窒。
他明白为什么18楼的面积越跑越大了。
每当他冲出一扇安全通道，门下一层楼就会和之前的楼层合并在一起。
现在他身处的已经不是正常的18层，而是16、17、18层拍扁后杂揉在一起的新楼层。
这层楼的结构也已发生了变化，不再是简单的口字。
而是变成了回字、品字、甚至是更加复杂的形状。
这鬼楼到底该怎么出去？？？
按照保安巡逻守则上写的，秦非应该要想办法找个电话拨号。
可眼下这个情况，秦非根本不可能一间一间房间搜过去找电话。
后面的鬼太多了，条件不允许，他只能像个陀螺一样疯狂在楼道里打转。
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像是浪潮般汹涌而来。
但，仔细听，声音传来的方向似乎并不全在身后。
嗯？
秦非眸光微闪。
莫非，这楼里还有别的玩家？
——秦非在一开始就和其他玩家分散开了，因此他并不知道，早在近半个小时之前，绝大部分玩家就已完成任务成功退场，整个任务耗时不超过10分钟。
从脚步声听，那个玩家身后似乎也跟了数目十分庞大的鬼怪，这让被撵了一路的秦非稍稍得到了一点安慰。
同处一个空间，秦非察觉到对方的同时，对方显然也觉察到了秦非的存在。
那脚步声原本正向左侧转去，但从某个时刻起，却似乎调转了方向，离秦非越来越近。
是迎面而来的状态。
秦非几乎在瞬息之间便明白了对面那人的想法。
他想冲过来。
借助秦非甩掉身后的尾巴。
但是……
秦非又瞟了自己背后一眼。
那过于庞大的鬼怪NPC排山倒海，黑压压一片，几乎将整个走廊塞满。
这个楼里的鬼很奇怪，似乎并没有一个定数，只要秦非不停地跑，那些鬼就会越来越多。
新跟上来的鬼已经没有空间向前挤了，只能可怜兮兮的坠在最后面。
在这样的场景下，假如对面再来一只鬼怪队伍的话……
秦非：“啊啊啊啊啊啊你别过来啊！！！”
秦非实在不想看到鬼怪将走廊两侧一起堵死，然后两个玩家挤在中间，变成汉堡里的夹心肉的血腥场面。
秦非发誓，他绝对是在综合分析了现场情况以后，不带任何私人情感地给出了劝告。
但对方似乎并不这样想。
听到秦非惨叫，对面跑得更起劲了。
秦非：“！！！”
淦！！
直播间观众险些笑疯了。
“草了，对面肯定没想到这边的鬼多到他有来无回。”
“对面的傻逼怎么还在往这儿跑啊？？？”
“完了完了，完了，我老婆不会真的要殉了吧！”
“我的娇娇老婆，今晚你死的好惨啊！”
“别死啊啊啊啊！！我投赌盘了！我的钱，我的金币！！”
秦非完全没时间看弹幕。
对面那玩家铁了心非要往这边跑，秦非只能努力加快速度，在对方冲过来之前抢占一个有利的地理位置。
片刻过后，秦非终于跑到了一处三岔路口。
而路口左侧，那隔着重重墙壁将秦非盯上的玩家，也终于露了面。
来人居然是那个大爷。
大爷佝偻着身子，顶着一张黝黑而褶皱遍布的脸，跑起来连蹦带跳，说是飞檐走壁也不为过，速度比起秦非来丝毫不慢。
他远远看见秦非，先是眼前一亮，面上带了笑意。
直到两人同时冲到路口，他终于在黑暗中看清了秦非背后数目惊人的鬼。
大爷：“！！！”
卧槽！！？？？
大爷当场抓狂，这种转角遇到爱的场面谁能顶得住啊！
大爷破口大骂：“你特么有病吧？？？”
从哪儿搞来这么多的鬼？养蛊都不带这么玩的！！
秦非没理他。
保命重要，秦非现在只管往前跑。
大爷丝毫不让，三条路堵死了两条，两名玩家只能并肩前行。
背后，数不清的鬼怪混杂在一起，场面一度混乱异常。
两支追赶着玩家的怪物团队迎面相撞后混杂在了一起，有怪物一脸迷茫地左顾右盼，不知道自己接下去该跟着谁跑。
也有怪物脚下一滑跌倒在地，被其他怪物踩得嗷嗷直叫。
两名当事人玩家脸色都不太好看，一边逃命一边给对方飞着眼刀。
两人继续向前跑着，而系统就像是铁了心想将这两个人埋葬在这栋楼里，他们的生存空间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小。
前方竟然没有路了。
秦非眉心狠狠一跳。
转头向后是不可能的，除非他们想直接被鬼踩扁。
大爷深吸一口气：“先去那个房里躲一躲。”
那路的尽头有一扇门。
这绝不是什么好选择，可以说这扇门几乎是有进无出，但哪怕是拖延时间，也总比原地摆烂送死要好。
“砰！”
大爷一脚将门踹开，两人同时冲进门内，旋即，但也转身将门锁扣死。
咔哒一声。
成百上千的鬼怪被挡在门外。
不知是不是被门隔绝了生人的气息，没过多久，门外竟安静下来。
秦非和大爷背靠在墙上，两人都上气不接下气。
“你是玩家吧？”
被NPC追杀了这么久，大爷也累得不行了，顺着墙壁一屁股坐在地上，单手撑地，以一种和他的人设十分不符的、充满少年意气的姿势说道。
“嗯。”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秦非爽快承认。
顺便丢出了一颗小小的炸弹：“居然被你猜到了呀，弥羊。”
弥羊愣了一下。
他有点难以置信，眉头挑得老高。
对面这人怎么就知道他是谁了？？？
甚至连他的玩家昵称都能叫出来？
“你……”
弥羊刚刚才为自己猜透了对方身份，而感到了小小的得意，转头就发现他早就被人扒的底裤都不剩了。
弥羊有点挫败，还有点不爽：“你叫什么？”
他都知道他的名字了，把自己的名字报出来，不过分吧。
秦非一边听着弥羊说话，一边查看着弹幕界面，试图从中寻找到一些隐秘的、能够指向生路的线索。
没看到什么有用的，废话倒是一大堆。
一条十分显眼的弹幕从秦非的眼前飘过。
“啊啊啊啊，老婆喘气的样子好娇，老婆是公主！！”
“喂我问你话呢。”
弥羊还在一旁嚷嚷。
秦非现在在中心城里高低也算是个人物了，蝴蝶通缉他的悬赏令还挂在服务中心呢。
他当然不可能报自己真实的玩家昵称。
秦非思考了一秒钟，笑眯眯地伸出手：“你好，弥羊，认识一下，我叫菲菲公主。”

第81章 狼人社区18
弥羊听秦非说完, 当场就裂开了：“你特么……”
耍我呢？
谁家好人会给自己取名字叫菲菲公主啊！！
但秦非笑得一脸真诚，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清澈透亮，弥羊可以从中很清楚地读到两条信息：
我说的都是真的。
以及。
你爱信不信。
弥羊有一瞬间的错乱, 难道眼前这个长相清俊的男人脑子真的有点毛病？
“菲……”
妈的实在喊不出口啊艹！
弥羊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
弥羊鼓足勇气克服心理障碍，又试了一次：“菲菲公……”
啊不行不行不行！！弥羊脑袋里的小人手脚乱舞。
叫不出口。
“公主”这两个字，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
但是光叫菲菲又好像挺奇怪的，总感觉好像有点，呃，过分亲密了？
弥羊记得他念中学的时候, 班上有一个长相特别漂亮的女同学, 就叫菲菲，当时班里有一大半男生都暗恋她。
——当然也包括弥羊自己。
弥羊的表情一整个扭曲。
他努力在自己不算丰富的词汇库里搜寻着，最终找到了一个勉强适用的称呼：
“菲菲兄弟！！”
这是弥羊最后的挣扎。
男人可以没有性命, 但不能丢掉阳刚！！
秦非：“噗呲。”
真的很难不笑。
和秦非一起笑场的, 还有他直播间里近20万灵体观众们。
“菲菲兄弟”这个称呼实在太掉san了，简直比门外那群奇形怪状的鬼怪还要可怕。
各个直播大厅顿时哀鸿遍野。
“救命救命救命我死了, 这让我还怎么直视我的老婆啊！”
“菲菲和兄弟这个组合……幻视一个美貌娇弱林黛玉扛着柴刀上山打老虎的画面。”
“我踏马笑出公鸡打鸣，凌晨3点方圆十里小学生以为天亮了，一起背着书包上学。”
“比起小秦我更不能直视弥羊好吗，妈妈的傻大儿, 今天出门是没有带脑子吗？？”
千言万语，最终汇聚成同样的振臂高呼：
“弥羊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天天驴人, 这次终于轮到他被人驴了！！”
如果弥羊这个时候打开属性面板, 就会发现, 他直播间内的在线人数正在以一个小幅度下滑的波动趋势，流向其他人的直播间。
直播画面中, 弥羊已经顺利完成了自我说服，再叫起秦非来毫无心理障碍：“菲菲兄弟，咱们两个商量一下接下来怎么办？”
薄薄一扇门板显然抵挡不了太久，外面的鬼已经开始躁动起来了。
鬼婴从领域里爬了出来，手脚并用，像只壁虎一样粘在门上，似乎对外面的鬼很感兴趣。
弥羊盯着不断晃动的门板，眉宇间掠过一丝烦躁，眨眼过后，他的长相忽然变了个样。
出现在眼前的是个穿着宽松外套的年轻男生，看上去不过二十岁出头的模样，五官凌厉，神色不羁，黑发黑眸，发梢凌乱地向外翘起。
秦非看了一眼，不咸不淡地转开视线。
弥羊：“#&%！”
以前他当着其他玩家变脸的时候，每次都能把对方吓一大跳。
看着眼前这位公主大人丝毫不当一回事的样子，还真是让人有点来气。
“喂！”弥羊屈起长腿，用膝盖轻轻顶了秦非一下，“你有想法没？”
眼看他们就要困死在这里了，这家伙为什么还能表现出一副举重若轻的淡定样？
秦非微垂着眸，他的长相比起弥羊要显得柔和许多，长距离奔跑后引起的缺氧使他的皮肤格外苍白，他蜷着身子坐在房间角落，整个人显得异常无害，抬眼看向弥羊时，清澈的浅色瞳孔中满载着温和的平静。
对面忽然就被看得有点心虚。
……怎么总感觉自己在欺负老实人啊淦！！
“那什么——”弥羊虚虚握拳抵在唇边，正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就听秦非忽然道：“我们得去找安全通道门。”
弥羊：“昂？”
“这栋楼这么高，本来应该有电梯才对。”
秦非眼眸微眯。
但是刚才跑了那么多圈，他却完全没见到过电梯的影子。
电梯不见了，这条路走不通，下楼只剩安全通道一条路。
眼前这间屋子四四方方，就是一个面积不足20平米的空房间，里面什么家具也没有，地板光滑得苍蝇走进来都要摔个跟头。
既然这间房间是这样的格局，别的房间十有八九也是一样的。
在居民楼高层的房间里寻找电话的踪影，没什么意义。
青年纤细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地面上勾画着不知名的图案：“要想顺利离开，就只有一个办法。”
“我们现在在16~18层，得想办法再去一次安全通道，直接冲到一楼去。”
“等到一楼也合并进外面的空间里，我们才能找到离开这栋楼的大门。”
“可是。”弥羊神色古怪，“现在外面的怪把门都堵死了，我们怎么可能出得去？”
计划是好计划，可连第一步都行不通。
秦非仰头向后，懒洋洋地倚靠在墙面上，像是完全没把眼前的困境当成什么大事：“出得去。”
弥羊：“怎么出去？”
秦非瞥了他一眼：“那就要问你了。”
弥羊：“？”
怎么又问他了？
秦非眸底酝酿着意味不明的神色，他坐起身，直勾勾望着弥羊的眼睛：“你有办法脱身。”
他的语气十分笃定。弥羊的脸色古怪起来，他怎么知道？
探究的目光落在秦非身上，秦非视而不见：“也许是用技能，也许是用道具，也许……反正你肯定有办法。”
这场晋级赛中囊括了各种不同等级的玩家，从24K纯新人到A级大佬应有尽有，为了玩家之间的平衡，游戏难度势必不会太高。
弥羊既然是A级玩家，在副本中就处于食物链顶层，低阶玩家眼中九死一生的危机场景，对高玩来说，或许只是铺满海洋球的游乐场罢了。
这一点从弥羊进入房间后的表现就能很清楚地看出来。
从始至终，弥羊脸上都未曾流露过任何对于死亡的恐惧。他所展露出的躁动也很浮于表面，不像是在为眼下的困境担忧，反而更像是厌倦了被外面那些鬼追着跑，想尽快脱离这个场景，去玩点其他新鲜的。
简单来说，只要弥羊真心想离开这个房间，外面的鬼根本困不住他，
现在他坐在这里和秦非商量对策，也不过是无聊，随手用秦非来打发时间罢了。
“我说的对吗，嗯？大佬？”秦非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愤怒或是咄咄逼人，漂亮的眉眼带笑，尾音像是带着钩子般微微上扬，扎得弥羊脸都黑了。
他的快乐来源于耍着别的玩家玩，而非被别人看穿。
秦非这样娓娓道来般将他恶劣的小心思戳破，倒是显得他像个无理取闹的熊孩子似的。
直播间里的观众哈哈大笑。
“笑死哈哈哈，老婆：我不会也是你play的一环吧？”
“弥羊怎么一副受打击的小可怜样hhh。”
“所以。”秦非道，“快想想办法吧大佬，门都快被鬼踢破了。”
“我想办法，那你呢？”弥羊咬牙切齿。
“我只是一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D级玩家。”秦非理直气也壮，“当然要靠你啦。”
“你就不怕我把你丢出去喂怪。”弥羊神色不善地挑眉望着秦非。
秦非笑眯眯道：“你不会的，你是个好人。”
弥羊：“……”
和这个人说话，为什么总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脱力感？
谁想在这种时候被发好人卡啊！！
“而且。”秦非老神在在，直到此刻才终于道出实情，“没有我，你离不开这栋楼。”
夜巡守则里提到的规则不可能毫无作用，秦非有95%以上的把握，即使他们成功去到一楼，如果不打电话，依旧无法离开居民楼。
而弥羊没去过保安亭，他不知道这一点。
弥羊愣了一下。
对面这个菜鸟玩家，忽然没头没脑地说出这样一句话，他一时间竟不知对方是不是认真的。
看他的神色并不像在开玩笑。
“你什么意思？”弥羊试探道。
看样子，公主大人似乎知道一点他不知道的内幕。
公主大人并不上钩：“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弥羊：“……你说不说？不说我现在就把你弄死。”
平民以下犯上，藐视公主威严，恶狠狠地瞪着秦非。
秦非又向后躺了躺，一副“你要弄我就快来弄”的摆烂样：“随你，我死了你也活不成。”
弥羊：他爹的这个狗东西说话怎么这么气人！！！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古人诚不欺我。
“行。”弥羊右手把左手的指头掰得咔咔响，“你等着，我这就带你出去。”
万一出去以后发现他没用，就等着看吧！
说着他站起身来。
房间外面的鬼躁动得愈发明显，已经有鬼开始咚咚地往门上撞，鬼婴早就缩回了自己的领域里，弥羊身形一闪，又变回了之前那副老汉样。
三途先前给出的情报一切准确，弥羊的天赋技能的确是精神类盗贼。
他的技能非常逆天，除了能从NPC身上窃取到副本信息以外，当对某个NPC的偷窃值达到100后，还能偷到 NPC的技能和外貌。
这老头是弥羊在一个B级副本中的偷窃对象，输出不高，但血很厚。
弥羊还有几个更好用的人物形象，可惜玩家身处的副本等级对技能使用最高阈值有限制，那些A级副本中偷来的形象，在R级本里无法发挥出全部效用，对比起来还不如这个B级形象合适。
“走。”
弥羊起身，将菲菲兄弟拉到身后，摸出一个B级防护罩道具摔在面前的地板上。
空气中顿时浮现出一个透明的泡泡，将两人包裹在内。
弥羊伸手开门的时候，泡泡的形状也随之发生变化，就像一层透明的膜覆盖在他的身上。
打开门的瞬间，外面走廊中汹涌层叠的躁动声忽然静了下来。
他们躲在房间里的这几分钟时间，鬼怪已经把外面的整条道路全部堵塞住。
成百上千只眼睛齐刷刷望向门口，形状各异的扭曲鬼目似是放起了光。
嘀嗒。
嘀嗒。
是怪物们流淌的口水低落在地的声音。
即使是身为A级玩家的弥羊，见到此景，也不由得泛起一阵鸡皮疙瘩。
他爹的外面的鬼怎么会有这么多！！！
弥羊顿时有一种自己被后面那位公主坑了一把的感觉。
弥羊敢肯定，外面的鬼起码有3/4都是被他的菲菲兄弟引来的，刚才他自己在走廊上跑的时候，身后的鬼怪虽然也不少，但和眼前的景象比起来却天差地别。
他甚至开始怀疑，菲菲怕不是故意和他同路逃命的吧？为的就是现在拉他干苦力。
弥羊眼角抽搐地看了身后一眼。
所以，这家伙到底都对NPC做了什么，这么拉仇恨？
即使老头形象血皮再厚，也不可能扛住这么多鬼怪的攻击。
弥羊咬牙，又从随身空间取出一个黑不溜秋炸弹样的道具，甩手扔进怪物堆里。
“砰！”炸弹声爆响。
形状恐怖的断肢残臂四处翻飞，腥臭的液体迸溅上四周墙面，鬼怪们发出愤怒的咆哮与吼叫。
炸弹的威力不小，门口怪物群顿时被清出一片直径一米左右的空地。
“别再扔炸弹了。”秦非在他身后十分冷静地提醒道。
左侧楼板已经出现裂纹，再扔楼可能会塌。
弥羊抓狂：“我知道！！！”
弥羊有苦说不出，他身上的范围性伤害道具不少，但全是暴力输出，刚刚那个炸弹已经是最客气的了。
弥羊是盗贼不是法师，不可能现场念咒来个一对多精准打击，如果不能使用道具，他就只能调用NPC形象技能，以及——肉搏。
老头形象的技能是跑得快，如今完全没有发挥的余地。
“跟紧我！”弥羊咬牙喊道，从随身空间里翻出一对双刀，反手割了距离最近的剥皮鬼的喉。
秦非不需要他提醒也会自己跟紧的。
弥羊的基础数值和身手都很不错，楼道里的怪物只占了数量大这一个优势，弥羊一个人顶在前面，手起刀落，拼命开出一条道来。
防护泡泡的使用时效只有三分钟，弥羊抬手又砸了一个，在两个道具接替的短短几秒时间内，身上已经被溅满了粘稠的怪物体液和血。
反观秦非，大摇大摆地走在弥羊开出来的路上。
他不用出手打怪，又被泡泡罩着，看起来干净清爽，甚至走出了一种在怪物堆中散步的意味来，整个人闲庭信步，轻松到不行。
弥羊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安全通道门到底在哪里啊？！”
秦非回答得温柔又冷酷：“我不知道，加油，好好干，胜利就在前方。”
弥羊：特么的你能不能别用这种领导pua下属一样的语气跟我说话！！
弥羊气结，不想再理秦非，把心里的不爽全部发泄在了四周的怪物身上。
半个多小时后，弥羊终于将长长一条走廊杀穿。
如果不带秦非，他大有其他更轻松便捷的方法通过。但身后跟了个拖油瓶，可怜的盗贼不得不劳心劳力，像个原始人一样一路硬打。
冲出怪物群的那一刻，弥羊狠狠松了口气！
走廊两旁的房间内依旧不断有怪物涌出，眼看不需要多长时间便又能形成包围圈，弥羊扭头对秦非道：“你去前面，尽快找到安全通道。”
身旁一阵风刮过，身后哪还有那个人的影子！
前方传来被拉长的声音：“记得帮忙扫扫尾巴——”
弥羊：掐人中。
融合了三层楼的18层，地形复杂得要命，在接下来的十余分钟里，弥羊狠狠体验了一把成为众矢之的的痛苦与煎熬。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同时被那么多鬼怪针对过！！
源源不断的怪物，像潮水一样席卷而来。
弥羊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座隔绝洪水的堤坝，挥着两把刀，硬生生将秦非与怪物隔断开。
那些怪物明摆着全是冲着秦非去的，被弥羊挡住后嘶吼咆哮着想将他打开，发亮的鬼眼紧紧盯着秦非的背影。
弥羊飞起几刀，将它们全部剁成碎块。
事到如今，弥羊倒是越发相信了秦非所说的，“没有我，你也离不开这栋楼”的说法。
弥羊觉得，菲菲身上肯定藏了点什么。
说不定就是打开楼下大门的钥匙。
要不然那些鬼看见他，怎么一个个都像发了X一样，两眼直冒绿光？？
两个人在怪物堆中搏杀，时间分秒流逝，不远处的转角，秦非终于又一次看见了安全通道的门。
“快走！”秦非转身对弥羊说道，率先一步推门冲了进去。
安全通道里并没有怪物，但随着两人一前一后跑进楼梯间，那一扇扇原本紧闭的门后也传来响动。
两人加快速度，在漆黑一片的楼道里飞奔。
弥羊：“一会儿我先出去，你跟在我后面。”
后面的楼道里已经有怪物冲进来了，但那些怪跑的没有两名玩家快，如今错落出了大约一层楼的距离，并不构成危险。
按照之前的经验，他们只要冲出一楼安全通道的门，整栋楼都会同时被拍扁成一个大型单层空间，那样一来，外面必定蹲守着数之不尽的怪。
弥羊正说着，秦非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到了。”
“昂？”弥羊看了脚下一眼，“到了吗？可前面还有楼梯啊。”
楼梯间里没有楼层图标，弥羊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走到几楼了。
秦非已经转身一脚踹开了旁边的门。
弥羊没有数，秦非却是一直数着的。
顶楼三层融合以后，他们一出门就是16楼，一路向下，如今抵达的这层是1楼，绝对不会出错。
至于为什么还会有继续向下的楼梯——
秦非记得狼人社区的楼并没有地下室，可严格来说，这栋14号楼本就不该存在于社区。
下面有什么，秦非也不清楚，但显而易见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正如秦非所说，两人的确已经到了一楼，踢开门后前方不远处就是离开大楼的玻璃门。
弥羊双眼骤然亮得像灯泡，他肺泡都快跑炸了，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个该死的任务场景。
外面的路还没有被怪堵死，秦非先弥羊一步冲了出去。
弥羊跑出楼梯间后将两扇门狠狠一甩，从空间里掏出一条锁链拴在了门把手上。
然后迈开两条长腿飞也似的冲向大门。
5秒钟后，弥羊正在门前，气得像一条被人抢了肉以后跳脚的狗。
“操他妈的！”弥羊高声叫骂，“这狗屁门怎么打不开啊！！”
作为一名高级玩家，弥羊的观察力还是很到位的，一眼便看出这是一扇刷卡门，且卡位不在屋里。
他被鬼从18楼一直追到1楼，追得脑袋都快短路，晕乎乎地回头问秦非：“你不是说你有办法？”
弥羊在这边鬼哭狼嚎，秦非却从一开始就压根没有看那扇玻璃门一眼。
秦非在崔冉从大楼里走出来的时候，曾经偷偷往里面看过。
大楼门口有一个登记前台，当时距离太远，秦非没有看清桌上放了哪些东西，但，假如这楼里还有哪里是可能藏有电话的，也就只有那里了。
两人的运气很好，登记台上明晃晃地摆着一台电话，秦非飞速按下拨号按钮，几声盲音响过，老保安的声音从听筒另一端响起：“喂——”
弥羊已经任命，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一个防护泡泡，挡在正和老保安通话的秦非身前，老老实实砍起怪来。
三分钟后。
两名玩家在匆匆赶来的保安的接应下，终于成功离开了这栋大楼。
楼外，早已天光大亮。
薛惊奇带领的那群玩家虽然发现了老头不见，但谁都没放在心上，早在一个多小时前就已经回了活动中心。
只有林业和鬼火三途，跟他们回去以后又偷溜了出来，重新绕回了这里。
鬼火和三途的脸色都很难看，林业同样惴惴不安，心中却总有一种预感：他觉得秦非不可能折在这里，他迟早是要出来的。
然而一等再等，秦非却始终不见踪影。
就在三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时，突然看见老保安又一次赶了过来，楼门被打开，秦非和弥羊从里面走了出来。
“太好了！你没事！”鬼火直接原地起跳。
三途和林业一脸笑意地迎了上来。
死里逃生，弥羊也一样很是激动：“这次能出来，多亏了菲菲兄弟！”
公主大人竟然真的没有说谎，若不是他打了个电话，弥羊这一波怕是要栽在这栋楼里。
弥羊情真意切地拍了拍秦非的肩膀。
对面三个人听到这惊悚的称呼，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莫名其妙多了一重公主身份的秦非，依旧需要履行他身为王明明的责任与义务。
现在是早晨7点多，秦非决定先回一趟家，然后去炒肝店。
昨天他好不容易求着炒肝店老板娘要来了义工的任务，今天当然不能忘记。
秦非回王家，三途几人便先行一步去商业街看看情况，五人在路口分别。
王明明家居住的12号楼距离14号鬼楼不远，秦非绕过半圈广场，很快来到自家门前。
上电梯，掏出钥匙，开门。
推开家门的瞬间，不出意外的，又得到了爸爸妈妈堪称惊悚的注目礼。
“爸爸妈妈，我回来了。”
秦非微笑着望向站在门后的夫妻NPC，同时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望向身后电梯旁的拐角。
一道人影正鬼鬼祟祟地站在那里。

第82章 狼人社区19
秦非并没有立即拆穿躲在后面的人, 而是向前迈进一步，用力狠狠摔上了门。
“砰！”的一声。
背后的门板重重砸进门框里。
外面走廊上响起极轻的脚步声，秦非站在紧闭的门前, 忽然高声说道：
“爸爸妈妈，昨天晚上我在社区里遇见了一个贼。”
话音落下，对面两个一向表情僵硬的NPC脸上也不由得露出奇怪的神色。
王明明的爸爸：“小区里怎么会有贼呢？儿子。”
王明明的妈妈：“你没有受伤吧？儿子。”
王明明的爸爸：“今天我就去向物业举报，儿子。”
王明明的妈妈：“现在快来吃早饭吧，吃完再说，儿子。”
秦非微笑颔首：“好的。”
门外的小贼听到这段对话, 似乎停住了脚步。
不知道“去物业举报”这句话, 以及王明明和爸爸妈妈之间友好和睦的关系，能不能暂时吓退对方。
秦非眨眨眼，脚步轻快地走向餐厅。
王明明爸爸妈妈准备的早饭是从社区里买的, 从塑料袋上的印花来看, 他们买的是晨晨早餐铺里的餐点。
秦非：“……”
想到昨天，林业给自己形容的油炸人脑壳和煎饼卷手指, 秦非就觉得舌根发麻。
亲爱的爸爸妈妈对宝贝儿子此刻内心的纠结丝毫不知。
“快吃吧，儿子。”
“再不吃就凉了，儿子。”
在爸爸妈妈一叠声的催促下，秦非不得不拿起煎饼, 闭着眼睛咬了一口。
还好。
手指头这种金贵物品，也不是随便谁都能享受到的。
秦非十分顺畅地啃完了一整个饼, 并没有受到意外的惊吓。
王家人用餐时一向很安静, 整个餐厅只听见三人咀嚼的声音。
以及——
咚咚。
咚咚咚。
阵阵闷响从天花板上传出。
秦非掀起眼皮, 不动声色地瞄了头顶一眼。
看样子, 他昨晚不在家的时候，爸爸妈妈又去哪里进了点“货”。
王明明的爸爸妈妈一个剥鸡蛋一个喝豆浆, 像是完全没听到那奇怪的声音。
但秦非却并不打算继续装聋作哑。
“对了，爸爸妈妈。”秦非将指尖上沾染的最后一丁点饼屑用舌尖扫进嘴里，掀开眼帘。
二楼属于敏感话题。太单刀直入了恐怕不合适，秦非决定先挑几个温和一点的问题。
一身学生制服的青年眼底带笑地询问道：“刚才我回来的时候看见我们家的门是红色的。”
“别人家的门都是黑色的，这是为什么呢？”
秦非问的很直白，自从家里所有的镜子碎成一堆垃圾被丢出去以后，秦非在这间房子里就可以横着走了。
两个NPC头顶爆满的好感度条，就是他为非作歹最大的仰仗。
对面的两个NPC愣了一下，相互对视一眼。
“那是你小时候自己涂上去的呀，儿子。”
王明明的爸爸咧开嘴，露出一个略显僵硬，却十分慈爱的笑容。
“还有咱们家的门牌。本来应该是404，也被你改成了444。”
王明明的妈妈一起笑了起来。
“这都是你小时候，用做手工作业剩下的油彩和蜡笔涂改的。”
“儿子，你小时候可真是一个小淘气呀！”爸爸妈妈齐声说道。
秦&#183;小淘气&#183;非：“……”
小男孩淘气起来可以接地气，但没必要接地府。
淘个气都这么吓人，不愧是这两口子的亲儿子。
但。
秦非的表情有些古怪。
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王明明家门口，那些引人注目的线索背后隐藏的所谓真相：
就这么简单？
假如真如两个NPC所说，王家的门和门牌号的来由只是王明明一时手欠，那毫无疑问，这就是一条废线索。
无论秦非本人还是直播间里的观众，对于NPC给出的答案都有些将信将疑。
虽然如此
似乎也没什么可以去验证真伪的方法。
秦非沉默下来，认认真真继续吃早饭。
就在光幕那头的观众们都以为主播就此偃旗息鼓时，秦非却突然再次开了口。
头顶又传来了哐哐的震荡声，秦非仰头望了一眼，然后道：
“我还有个问题，爸爸妈妈，我们家二楼放了什么？”
刚才气氛还算和睦的餐厅，空气顿时凝固住了。
爸爸妈妈木头人似的坐在那里，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一向十分擅长看人眼色的秦非，这次却突然变得完全读不懂空气：“我什么时候能去二楼看看啊，爸爸妈妈。”
随着秦非问出这个问题，直播大厅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惊讶之声。
“主播忽然问这个干什么？”
弹幕中的讨论瞬间热烈起来。
“他爸爸妈妈的脸色好恐怖，突然就黑了耶。”
“震惊，就算要问，也稍微委婉一点吧？……规则不是写了玩家不能随便打探二楼情况吗。”
“你们会不会太谨慎了？我看主播虽然老是搞骚操作，但不像是缺心眼的人啊。”
“说不定他已经发现了什么，觉得这条规则不是一条死亡规则呢。”
秦非随手打开弹幕，又关掉，十分平静的喝了口豆浆，像是完全没能对观众们的担忧感同身受。
是，观众们说的没错，规则写了，好孩子不能去二楼。
可。
是不是好孩子，从来不是由规则说了算。
而是由孩子的家长来评判的。
假如爸爸妈妈同意了，即使秦非真的踏足二楼的地界，他也依旧是个好孩子。
秦非笑眯眯地催促道：“爸爸妈妈什么时候能带我上二楼看看呀？”
王明明的妈妈沉默了许久，终于愣愣地回答：
“爸爸妈妈的好孩子，现在还不能去二楼哦。”
秦非挑眉。
但如果他偏要去呢？
王明明爸爸妈妈头顶的好感度条还是老样子，并没有因为他过于冒进的询问而发生改变。
说明这个要求没有涉及到两人的底线。
秦非垂眸，低声又问了一遍：“可是我很想去呢。”
可惜，无论秦非如何央求，得到的依旧只是同样的一句话。
“好孩子不能去2楼。”
观众们见此状况反倒松了一口气。
“只是说了一句，没有动手伤人，看来这真的不是一条死亡规则。”
“主播怎么还在不停的问。”
“他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
没人会嫌自己的命太长。
秦非只是从爸爸妈妈给出的回答里，找到了一点小小的、值得攻破的薄弱之处。
仅此而已。
虽然现在已经是盛夏的大白天，但王明明家四面的窗帘全部拉着，屋里黑得如同午夜。
只有餐厅顶端的灯昏昏沉沉地亮着。
青年姿态放松地坐在桌子一侧，头顶的灯光洒落下来，将他半边脸庞映得明明灭灭。
他抬眼，注视着对面二人的眼睛，暖黄的光晕流淌在他清澈的瞳孔中，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柔软而温驯：
“可是，爸爸妈妈，后天就是我的生日。”
“过了16岁，我就是大人了。”
秦非慢条斯理地开口道。
这是他预备好的，用来说服爸爸妈妈的第二种方法。
打感情牌行不通的话。
那就讲道理。
规则来约束好孩子的。
假如他已经不是孩子了呢？
王明明的生日，这是秦非在王明明房间里的家庭相册中寻找到的讯息。
王家父母很重视王明明的生日，每年都会给他单独庆贺、合影留念。
听到儿子这样说，对面两个NPC再次一愣。
秦非扮演他们儿子的这一天时间里，和他们两个说的话的数目，比真正的王明明以及其他所有假王明明一年加起来说的话还要多。
多得他们脑袋都要宕机了。
王明明的妈妈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回绝：
“18岁以后才是大人。”
“等乖儿子18岁生日，爸爸妈妈再带你去二楼。”
18岁，那当然不行。
秦非在这个副本里能够停留的时间一共只剩下十四天了，他不可能在14天里一口气从16岁长大到18岁。
秦非面带思忖，纤长的睫毛沉沉坠下，在苍白的脸上落下阴影，令他看上去显现出些许委屈。
“主播这是认怂了吗？”
直播大厅里的观众们窸窸窣窣地议论着。
该说不说，主播委屈的样子……还真好看啊！
如果不是时间不够，他们恨不得就为这件事直接再开一个赌盘。
就赌主播今天能不能说服他的NPC爸妈带他上楼。
然而一部分人很快感到了失望。
秦非没有认怂。
“16岁也是大人了。”
“已满16周岁的人犯罪需要承担刑事责任。”
秦非垂着眼眸坐在桌边，沉默了不到一分钟，然后忽然说出这样一句话。
大概是因为这个家庭的成员都太爱犯罪，“犯罪后需要负法律责任”这一点，对餐桌上这两口子竟然还真的有点说服力。
王明明的爸爸妈妈神情肉眼可见地松动下来。
王明明的爸爸：“老婆，我觉得，儿子说的有道理。”
王明明的妈妈：“确实有道理。”
两人异口同声：“那就按你说的办吧，宝贝儿子！”
观众们：？？？没事吧你们？？！
“？？？？啊，不是这也行？”
“主播你哄NPC的口才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能不能也教教我啊焯！”
“给你口才也不行吧，我觉得这一波能成功主要还是看我老婆的人格魅力。”
“主播真的胆大心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在副本里利用身份优势，强行把规则给修改了的！”
“我愿称小秦为钻漏子第一人。”
……
“谢谢爸爸妈妈。”
得偿所愿的王明明同学，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来。
对着自己的假父母露出虚伪而乖顺的笑，漂亮的唇角高高扬起，像是一只志得意满的狐狸。
他还要去炒肝店打工，没在家里多做停留，吃完饭后便推门离开。
血红色的444号门在秦非背后缓缓合拢，秦非迈出两步，却并没有继续向前。
而是站在走廊上，虚虚望向前方：“出来吧。”
一秒。
两秒。
三秒。
一个人影从拐角的绿植背后显现出来。
秦非无声地望去。
是弥羊。
他居然真的在这里硬生生蹲了半个多钟头。
秦非由衷称赞：“不愧是贼，踩点的耐心好足。”
弥羊：“？？？你想打架？”
说谁是贼呢！
秦非无辜地眨眨眼，一副天真单纯白莲花的样子：“你蹲在我家门口想干什么呢？”
弥羊没有立马接话，双手抱臂，自上而下打量着秦非。
因为四下无人，弥羊又一次换回了他原本的模样。
黑发青年五官凌厉，这里的光线比十四号鬼楼里好，秦非抬眼望去，在弥羊的眉梢看见一颗细细小小的眉钉，如果不仔细看，或许会以为那是一颗痣。
作为一名在尸山血海中强行杀出来的 A级玩家，弥羊浑身散发出的气质和低级玩家浑然不同。
就像蝴蝶一样，即使隔得老远，都能够感受到一股微妙的肃杀之气。
他冷眼看着人时，其实是很有威慑力的，但秦非就像是一根没有知觉的木头，站在那里任由他打量，连表情都不曾改变分毫。
弥羊的眉头越皱越紧。
在弥羊眼中，秦非是个运气不错、又善于剑走偏锋的玩家。
不过也仅限于此而已。
昨晚两人能从鬼楼中全身而退，最大功劳当然是秦非拨打出去的那通电话。
但说到底，出力的还是弥羊自己。
秦非看上去并没有多少自保的能力。
多亏了弥羊脾气好，不是那种爱斤斤计较的人。
假如碰上一个小心眼的高级玩家，或许秦非一走出任务场景，就会被对方一刀宰了。
——弥羊是这样想的。
因此，对于秦非，他当然也没有多么看在眼里。
他甚至怀疑秦非根本没有留意到王明明家中那些显而易见的异常之处。
“公主殿下，你看你家家门的颜色。”
弥羊漫不经心地扬了扬下巴。
“还有你家的门牌。”
“你们家和这栋楼里所有其他人家都不一样，系统不会随便把玩家投放到一个吴用的NPC身上，王明明家一定有问题。”
弥羊十分大方、甚至带了点自得之色地分享着自己观察到的线索。
一般来说，副本中的指引NPC，都是抽离于剧情之外的。
比如守阴村中的导游，还有圣婴院中的白修女。
都和副本的核心剧情没有多少瓜葛。
玩家们习惯了这样的模式，因此在没有发现秦非其实是假NPC之前，不会有人将太多心思放到他的身上。
但这个秘密不一定能一直保守下去。
一旦他们发现王明明并不是指引NPC，必定会有许多人一哄而上，试图从他身上得到一些以旅客身份得不到的线索。
弥羊现在打的主意，就是说动秦非和自己里应外合，趁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抢先一步把王家隐藏的秘密挖掘出来。
弥羊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说得口干舌燥。
说完抬头，却见对面的青年面色沉静如水，一双眼睛古井无波，似乎完全没有产生任何动容。
弥羊一愣。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青年微眯了眼，清秀的轮廓再走廊昏暗的灯光中显得有些虚晃，在这一股令人琢磨不透的神色，与弥羊昨晚在十四号鬼楼中看见的那个一直努力装可怜、苟在高级玩家背后的，似乎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虽然我知道你不会听我的，但我还是要劝告你一句。”
“没必要在这里花太多心思。”
秦非神色淡淡。
“你找到的那些全都是系统故弄玄虚，发布出来的假信息。”
如果对面站的是其他玩家，秦非不会多嘴。
但弥羊嘛。
好歹他昨晚才刚刚利用完人家。
秦非一脸诚恳地望向对面的黑发青年。
虽然王明明的父母都很奇怪，但经过秦非这两天的观察，他们两个看起来的确更像是人而不是鬼。
王明明家虽然阴沉，但生活气息十足。
秦非从来没见过像王家两口子一样能吃能拉、没事还看看电视剧里的雪花的鬼。
王明明家虽然死了很多人，但那些人全都是王明明的爸妈亲手杀死又分尸、最后销毁罪证。
和幼儿园里抓到的鬼并不是一个路数。
幼儿园里的安安老师，更像是受到了什么奇怪的蛊惑，这才将一个班的学生全部烧死。
王明明家二楼肯定藏着秘密，可这份秘密，就像王家的门板颜色和门牌号一样，是一根拴在驴脑袋前的胡萝卜。
引诱着玩家花费巨量心力进行探索，然后得到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答案。
“哦？那你具体说说。”弥羊显然不信。
秦非说刚才那两句都已经是出于难得的良心了，他又不是吃饱了饭闲着没事干，才懒得掰开揉碎和敌我未分的弥羊搞什么答案解析。
而且他说的，说到底也全部都只是自己的推测。
包括王明明爸爸妈妈告诉他的那些，弥羊听完后只需要甩出一句，“你怎么知道他们说的是真的”，就足够全盘推翻。
事实上，对于王明明家真正的问题所在。
例如：爸爸妈妈到底为什么杀人、这两个人是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古怪的样子。
秦非自己现在也一问三不知。
但他不可能把这些事告诉弥羊。
——只有傻子才会在谈判桌上将自己的底牌和盘托出。
有时，故弄玄虚，才是最能吓人的方法。
秦非冷冷地望了弥羊一眼，旋即露出笑容，清澈的琥珀色眸中仿佛洒落阳光般诚挚又温柔，好像刚才不经意的冷眼只是对面那人的幻觉：
“如果你真的觉得王家有问题，大可以自己进门看看，我不会拦着你的。”
反正弥羊在他亲爱的爸爸妈妈手底下不可能讨到什么好处。
屋里住着的，可是两个动不动就把家里弄得血漫金山的变态杀人狂。
弥羊如果非要进444号房，竖着进去以后会不会横着出来，这就不是秦非可以帮他的了。
小秦吊足了弥羊的胃口，唇畔带着笑，步履轻松愉快地走进了电梯。
等到秦非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里以后，弥羊罕见地露出了十分纠结的表情。
黑发青年在走廊中又蹲了十余分钟。
终于，他天人交战完毕。
弥羊还是顶着一张褶皱遍布的老脸，上前两步敲开了王明明家的门。
“你好，请问这里有人在吗？”
沙哑苍老的声音的走廊中响起：“我是来社区借住的旅客，我在楼里迷路了。”
面对出现在门后那两张看着有些惊悚的脸，弥羊清了清嗓子，说出了一个很扯的借口：“你们可不可以带着我出去？”
……
正如秦非所想的那样，弥羊在王明明的家里并没有讨到什么好处。
但秦非已经走了，一口气走到了商业街前，对身后正在发生的精彩事件毫无兴趣。
和昨天一样，这个时间点，商业街上已经人满为患。
林业三人早在半个多小时前就已经在商业街里打转了，就在秦非在家吃早饭的这段时间，他们三个一起完成了一次抓鬼任务。
秦非在进炒肝店露脸之前，先和林业几人碰头互通了一波线索。
“我们去了早餐铺对面的羊肉粉店吃饭。”
林业和秦非两人躲在一个巨大的垃圾桶后面，三途鬼火在前面帮他们放哨。
“那个粉店里竟然有一个玩家。”
这名玩家并不在旅客团队里，林业此前从未见过。
那是个低阶玩家，在羊肉粉店里苟了大半天以后才敢出去，发现其他玩家全都拿到了旅客身份以后，半点没有感到欣喜，反而被吓了个半死。
“他只是个E级玩家，想着混水摸鱼来的。”
假如被其他玩家发现了他特殊的身份，他肯定会在副本里成为众矢之的。
万一一不小心把自己玩死了怎么办？
那个玩家不知道还有好几个和他一样拿到了居民身份的人，还以为自己就是独一份，是这个副本里隐藏的重要线索人员。
所以他更不敢出去了，老老实实在粉店里窝了一整天，昨天晚上也睡在粉店里。
“今天我们进粉店，看他的脸色实在太奇怪了，三途姐就把它单独叫到了外面。”
没有什么秘密，是一顿鞭子逼问不出的。
如果有的话，那就用两顿鞭子来解决。
甚至连一顿鞭子都没有用上，那个玩家看到三途掏出鞭子，直接原地滑跪。
“他说那个羊肉粉店的老板看起来很奇怪，但实际上不是鬼。”
林业正打算继续说下去，秦非却忽然拉住了他。
“嘘。”秦非对林业比了个手势，站起身来。
怎么了？
林业顺着秦非看向的方向远远望了过去，见街道另一头，一个骑着三轮车的老太太晃晃悠悠朝这边行了过来。
那是一辆搬运垃圾桶用的三轮车，车后面扣着两个已经装满、需要带去垃圾站替换的垃圾桶。
秦非眯起眼睛，紧紧盯住了那个桶。
“你看。”
他压低声音，用气声说道。
“那个桶上面的白色喷漆花纹，是不是有点眼熟？”

第83章 狼人社区20
白色喷漆花纹？
林业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终于从垃圾桶上歪歪扭扭的“狼人社区”四个字背后看出秦非所说的“花纹”来。
要不是听秦非提起，林业百分百会把那个纹路当成油漆未干时流下来的痕迹。
“这是……？”林业觉得那图案有三分眼熟，又想不起具体在哪里看见过。
秦非提醒道：“幼儿园。”
110给他们打过来的传真中, 安安老师临死之前，手里就攥着这个图案。
弥羊像个无头苍蝇似的乱转、铁了心非要觉得王明明家才是幕后黑手的藏匿窝点。
可秦非却觉得，幼儿园中的线索指向的，才是狼人社区真正的核心秘密。
——可惜，某些玩家手里没有这些线索，只能被误导, 在错误的道路上一去不回。
想起刚才在王明明家的楼道里, 黑发青年倚靠在墙边，一副漫不经心指点江山劝告眼前的菜鸟玩家和他合作的样子，秦非不由得微微眯眼。
不知道等弥羊发现, 他是真的找错方向以后, 会不会气得原地跳脚？
到时候秦非一定会装作很遗憾的样子对他说：哎呀，我早就劝过你了, 可你偏偏不听。
林业站在秦非旁边，看着大佬面带神秘微笑，那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可林业却不知为什么, 在七月盛夏猛烈的日头底下打了个冷战。
……总觉得有点不怀好意是怎么回事。
骑着垃圾三轮车的老太太，在羊肉汤店门口停下, 动作非常迅速地将店门扣两个装得满满的垃圾桶扣在三轮车后面, 然后蹬起三轮, 向街道尽头骑去。
商业街上人来人往, 有不少玩家，秦非不方便出面, 于是向三途鬼火使了个眼色。
他们现在已经配合得十分默契了，前面抱着手臂蹲着的两人二话不说便追着垃圾车往前去。
看样子好像又有新的线索，直播间里的灵体们仰着脑袋看屏幕。
明明光幕在所有灵体眼中都是同样的大小，并不会因为人多而看不到。
可它们就爱挤来挤去。
“什么什么？老婆让我们看什么？”
“垃圾桶吗？”
“我怎么什么图案也没看出来，上面不就这四个字吗？”
“服了，那老太太看着干巴巴的，骑起车来怎么速度那么快？”
三轮车的轮子都要蹬冒烟了吧。
骑车的老太太速度实在太快，过了没一会儿，鬼火两人无功而返。
“没事。”秦非并没有特别遗憾这次与线索擦肩而过。
“这是个小区，垃圾站和囤放垃圾桶的地点肯定是固定的。”
他们随时可以去问社区居民。
秦非和林业又蹲回空荡荡的垃圾桶后面，林业继续说着羊肉粉店的事。
“那个羊肉粉店里的玩家昨天亲眼看见，粉店后厨有一具被砍得乱七八糟的尸体。”
起初他还以为那具尸体是粉店老板的，以为店老板是个鬼。
但游戏规则警告过玩家不要随意指认，如果指认错了可能会有惩罚，因此那个玩家不敢轻举妄动。
而是趁着昨晚店老板关店回家以后，自己留在店里打地铺过夜时，跑去后厨又偷偷查看了一番。
果然那具尸体的样子和店老板完全不同。
“死在羊肉汤店里的是对面早餐铺的男老板。”林业小声说道。
除了早餐铺男老板的尸体，羊肉汤店的冰柜里还有好几具尸体，和冻羊肉冰在一起。
“社区居民每天喝的羊汤里，起码有一半碎肉屑都是人肉。”林业一脸恶心地说道。
羊肉汤馆的老板不是鬼，只是纯纯一个变态杀人狂加食人魔而已。
秦非心念一动：“那些尸体是完整的还是尸块？”
林业不明白秦非问这个干什么，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是完整的。”
秦非“唔”了一声，有点可惜。
他刚才有个十分荒谬的想法，假如，羊汤馆里的尸体是尸快，那这个店该不会是他的好爸妈用来毁尸灭迹的下家吧？
但王明明的父母喜欢肢解。
既然羊汤馆里的尸体都是整个的，那应该是另一条犯罪链。
昨天林业向炒肝店老板娘打听早餐铺的消息时，老板娘说过，那两口子和小区里的很多人都有矛盾。
说不定就是因为他们的脾气不好，才惹到了对面的羊汤馆老板，成为了刀下亡魂。
秦非想到这里，整个人都无语了。
普普通通一个社区竟然藏了这么多的卧龙凤雏。
鬼抓也抓不完，就连连环杀人犯都不止一户。
社区里那些普通人是造了什么孽，要住在这种地方。
羊汤馆里那个玩家今天早上之所以瑟瑟发抖，就是因为昨晚得到的这些信息。
他一方面为自己的处境感到十分担忧，生怕老板一个不高兴就把自己宰了，和后厨那些死尸一起做汤。
另一方面，他得到了事关对面早餐铺的线索，又有些蠢蠢欲动：
“他想去碰运气，看能不能抓住对面的鬼，混个一两分积分。”
想去又不敢去，正在左右为难的时候，正好被林业三人抓包。
这下他不用为难了，因为林业他们替他去了。
“早餐铺的任务其实挺简单的。”
林业压低声音道。
“我们重新指认了一遍店老板是鬼，然后就被传送到了任务场景里。”
那个任务场景甚至连“场景”都没有，是一个非常简陋的黑暗空间。
早餐铺老板拿着一把赠光瓦亮的大砍刀，面带诡异的微笑，咧嘴问三名玩家：
“你们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
听到这里秦非终于明白了，原来早餐铺的抓鬼任务这么简单粗暴。
怪不得昨天任平会死在这里。
任平完全没有去了解过任务背景，只是看到煎饼里卷的人手指就被吓破了胆，进入任务空间后，当然回答不出老板的问题。
于是就被一刀砍了。
林业道：“我们回答了问题，前后加起来，没过十秒就又被传送出来了。”
“有拿到新线索吗？”秦非问。
林业摸摸鼻尖：“早餐铺老板就说了一句‘红房子’。”
这个R级副本中出现的信息让林业十分迷惑，迄今为止，所有信息似乎都是分散开的、极小的点，没有半点指向性，让人无所适从。
不像其他副本，一环扣一环，逐级深入，玩家在完成任务时总会有一种离真相越来越近的感觉。
秦非颔首：“先去炒肝店吧。”
林业一愣：“炒肝店不是只营业到9点吗。”
现在都要下班了吧。
秦非微微一笑：“就是要趁他们下班的时候去啊。”
秦非带着三个一脸懵的玩家掀开塑料帘子，走进炒肝店的大门。
现在是9:15，店面里的食客早就已经全部离开。
老板娘放着满店脏污的碗盘和油腻的桌面不管，翘着脚，缩在柜台后面闭目养神。
听见前门传来的动静，老板娘掀起眼皮看了过来，看清来人模样之后脸上露出不悦的表情：“迟到了！”
虽然王明明是主动自荐还分文不取的小义工，老板娘却已经摆上了资本家的谱。
秦非一点旷工的自觉都没有：“迟到了也没关系。”
老板娘：“？”
你没事吧你。
“营业时间都结束了你还来干什么。”老板娘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将四个人往外面赶。
“什么也没干，我是不可能给你敲义工章的！”
林业三个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义工？什么章？
总感觉秦非抽中社区居民的身份，似乎比他们多得了很多线索。
几人并不知道，其实秦非之所以能攀上老板娘，全是靠自己张嘴瞎逼逼出来的。
秦非的嘴不是白长的：“营业时间虽然结束了，但店里不是还有这么多东西没有收拾吗。”
秦非一边说，一边十分不拿自己当外人地走近后厨。
在老板娘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从水槽边拿出一个蓝色的塑料筐，手脚非常利索地将店里那些脏碗盘全部收拾到了一起。
一看就是个眼里有活的勤劳义工。
秦非一边收拾一边表忠心：“你看，我还带来了三个新认识的朋友，他们上午都闲着没事，老板娘随便使唤。”
秦非是故意在这个时候才来店里的。
假如在早晨最忙的时候过来，老板娘肯定会使唤他在前面端盘子送菜。
这样哪能找到什么线索？
要想有新的发现，自然要想办法开辟一些新地图才行。
秦非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话，一边端着塑料筐进了后厨，伴随着“哗啦”一声，水龙头被拧开，一身学生服的少年老老实实蹲在洗手槽前刷起盘子来。
顺手还扔出去几块抹布给林业他们：“把外面的桌子擦干净。”
老板娘顿时生出一种很微妙的、“到底你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的错觉。
不过有免费的打工仔，还一拖三一下子来了四个，每个看起来都很能干活的样子，老板娘不由得喜上眉梢。
可是，后厨……
如果秦非让老板娘来给他们安排工作，老板娘是不可能让他们进后厨的，大概率会让他们去干一些拉货或者倒垃圾的活。
可现在，那个学生碗都刷到一半了。
老板娘有点迟疑地看了后厨一眼，只看见秦非忙忙碌碌像个勤劳的小蜜蜂一样打转的身影。
最终她还是没说什么，转而询问起正在擦着桌子的林业三人：
“你们吃过早饭了吗？厨房里还有没卖完的炒肝。”
林业几个一听见炒肝就想呕。
林业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吃过了，吃过了，今天早上我们去喝了羊肉汤。”
其实他们没喝。
他们一进店就发现那个玩家有鬼，后来更是知道了店里的汤是人肉汤，怎么可能特意去喝那种东西？
炒肝，和人肉汤，林业一个也不想碰。
只是他没想到，听他说完羊肉汤，原本还算和颜悦色的老板娘却忽然变了脸色，好像听到了什么让人很是忌惮的话。
她紧紧闭上了嘴，不看，也不再和林业三人说话。
转而翘起脚继续在收银台前打起瞌睡来。
眼看老板娘打起了小呼噜，林业立即鬼鬼祟祟地走进后厨。
他一边假意在水槽前洗抹布，一边低声对秦非道：“这个老板娘是鬼吗？”
秦非摇摇头：“现在还看不出，等我再找找线索。”
炒肝店的后厨十分杂乱，发黄的墙壁上全是黏糊糊的油渍，脏了没洗的碗盘丢得到处都是，蟑螂老鼠自由自在地四处乱跑。
秦非将一塑料筐碗碟丢进水槽里，一口气往里挤了半瓶洗洁精，搅出巨量泡沫，让人远远看起来好像他很认真在刷碗似的。
然后就猫着腰，在后厨四处翻找起来。
第一目标是装冻品的冷柜。
第二目标是两口熬着卤煮的大锅。
秦非找了个长柄勺，在锅里细细搅动，想看看能不能从里面找到一些属于人类而不是猪的物品。
与此同时，林业却蹲在水槽前认真洗着抹布。
水槽在靠近后厨门口的位置，林业蹲在这里洗东西，万一等会儿老板娘突然睡醒走进来，他也能拦一下路，让秦非有应对的时间。
林业这样想着，把自己手上的抹布洗完以后，又从墙上的挂钩上取下几条抹布泡在了水里。
然而。
当墙上的遮挡物被拿开之后，林业竟然看见了一张被油污熏染得不像话的纸。
纸上写着几行字。
【炒肝店日常分工守则】
1.前台由老板娘负责
2.后厨由老板负责
3.各司其职，互不干涉
林业一目十行地扫过，啧了一声：“这个夫妻店，整的还挺规范。”
秦非听林业这么说，背对着他正在忙碌身影却突然顿住了：“夫妻店？”
林业手上湿哒哒的，指着那张塑料纸给秦非看。
秦非顺着望去，目光不由得一凝。
他终于明白，这间小小的店铺里，到底谁是鬼了。
秦非站起身，对着空气朗声道：“我要指认，炒肝店老板是鬼。”
林业有点懵：“老板？哪里来的老板？”
话问出口，他却突然回过神来。
对啊！这里根本就没有老板。
假如这张纸上写的是炒肝店的营业规则，那无论昨天还是今天，玩家们都没有在店里看见过除了老板娘以外的第二个人。
后厨没人，却能源源不断地供应菜品。
谁是鬼已经一目了然。
随着秦非的话音落下，系统提示紧跟着响起。
【指认成功，抓鬼环节已开始】
【任务提示：寻找杀死炒肝老板的凶器】
天空中出现一个巨大的倒计时器，上面显示着30min的倒计时。
“这是个计时任务。”林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们连炒肝店老板的影子都没见到啊。
上哪儿去找杀死他的凶器？？
秦非却在奇怪另一件事：“我们怎么还在炒肝店里？”
前几次每次指认完鬼之后，玩家都会被传送到一个一看就是任务空间的地方，但这次他们似乎仍停留在原地。
秦非皱着眉头走出后厨，看清眼前的场景后却反而放心下来。
果然，他们还是被传送进了任务空间。
只不过这次的任务空间，和狼人社区原本的样子更加接近而已。
厨房门外的收银台后面，打着瞌睡的老板娘已然消失不见，顺着炒肝店门向外望去，不久前还人满为患的商业街，如今也空无一人。
秦非和林业来到街道上，灰白的浓雾弥漫在道路两端，无论是路面还是两侧的店面里，都看不见任何一个人影。
林业的脸上越发没有血色，眉心紧皱：“这次任务空间……好像是整条商业街。”
三十分钟。
在如此巨大的场景中寻找一个丝毫没有头绪的物品。
这也太难了。
秦非却已经极其短暂的时间内捋顺了思路。
正常来说，要想知道杀死一个人的凶器是什么，首先第一步，应该要先检查那个人的尸体。
但炒肝店的老板鬼不是一般的鬼。
他是一个看不见的鬼。
甚至这个鬼的存在都很难被人发现，需要玩家细心探索，抽丝剥茧，才能从后厨藏匿着的店铺规则中探寻到鬼的存在。
查验尸体这个方法，在这里显然是行不通了。
假如无法查验受害者的尸体，那么从凶手入手探查，也是一种思路。
秦非：“你觉得谁有可能是杀害老板的凶手？”
林业：“老板娘？”
这是正常人的第一反应。
秦非却摇了摇头。
他迈步朝前方走去。
“炒肝店的老板虽然变成了鬼，但和老板娘的关系并不算差。”
即使老板死了，依旧以鬼魂形态和老板娘一起合作，经营着这间小店。
假如老板娘是杀害老板的凶手，他们之间应该不会相处得那么和睦才对。
而且既然副本特意给他们开出了一整条商业街作为任务场景，就说明玩家的视线不该局限在炒肝店内。
“除了老板娘以外，还有谁可能杀死老板呢？”秦非仿佛是在喃喃自语。
他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面前的招牌。
林业跟着看了过去：“你的意思是，老板是羊肉粉店老板杀的？”
秦非眨眨眼：“我只是怀疑。”
老板娘对羊肉粉店的老板似乎十分忌惮，甚至有一点恐惧。
昨天提到晨晨早餐铺的老板时，老板娘说过，他们在社区里和别人吵架。
这个“别人”，指得显然就是羊肉粉店的老板。
但老板娘却只敢说早餐铺老板的坏话，连半个字都没有提到羊肉粉店。
刚才在炒肝店里也是，林业一说到他们早上喝了羊肉汤，老板娘立刻变脸，什么也不肯说了。
从老板娘种种奇怪的表现中可以看出，她和羊肉粉店的老板之间，肯定是存在着一些矛盾的。
而且她很害怕对方。
再加上秦非已经知道羊肉粉店老板是个热衷于宰人做肉汤的杀人魔。
这么多线索一起摆在眼前，不去羊肉粉店看一看，似乎都有点对不起副本设计了。
和商业街中的其他地方一样，粉店里现在也空无一人，
秦非身手推开玻璃门，迈步走入店内。
桌上还有几碗热气腾腾的汤粉，秦非没在店里多看，径直走进后厨。
羊肉粉店的后厨和炒肝店比起来要干净很多，只是光线非常暗，而且冷气打得很足，整个后厨像个大冰窖，林业一走进去就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后厨正中是三个金属长桌，桌上摆着红红白白的肉块。
林业小声吐槽：“也不知道上面放着的是羊还是人。”
秦非瞟了一眼，语气十分笃定：“两边的是羊，中间那个是人。”
林业：“？？？”
林业有点惶恐；“你怎么知道？”
他是在不自知的时候错漏了什么信息吗？
秦非：“我看出来的。”
林业：“……”
为什么你能一眼看出这种恐怖的东西啊！！
林业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沉默几秒后道：“羊汤馆里那个玩家说过，尸体都在冰柜里。”
秦非依言走向角落摆放的那个巨大冰柜。
那冰柜足有两米多宽，非常沉重，秦非伸手去开柜门的时候都觉得有些费力。
柜门拉开一瞬间，比后厨强劲数倍的冷风扑面而来，足足六七具灰白色的尸体出现在两名玩家身前。
林业倒抽了口凉气。
那些尸体看起来都很死不瞑目，翻白的眼中红血丝遍布，像是正在对冰柜外的两人怒目而视。
每具尸体的脖子上都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显然是用利器造成的。
一把痕迹斑驳，刀刃却异常锋利的砍骨刀，静静放置在冰柜一侧。
秦非在冰柜里扒拉了几下，很快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人：“炒肝店老板。”
炒肝店老板身上还穿着炒肝店的围裙，那个围裙秦非在老板娘身上见过一模一样的。
“卧槽，居然真的找到了。”林业眼睛都睁大了。
为什么每次和秦非待在一起，总觉得所有的任务都这么水到渠成呢？
要知道就在不久前，林业还在想，他们是不是要一间店铺一间店铺的，从商业街头搜到街尾。
头顶的倒计时才过去不到一半，林业有点好奇地掂了掂那把砍刀，看尸体们脖子上的伤痕，凶器应该就是这把刀无疑了。
林业道：“就是这个？那我们——”
“等等。”秦非却忽然捂住了林业的嘴。

第84章 狼人社区21
林业被秦非捂住嘴, 整个人瞬间紧张起来。
“怎么了？”他僵硬得后背绷紧。
是出什么岔子了吗。
还是有人过来了？
两人刚才翻找冰柜时，角落的塑料袋掉到了地上，有东西从没有系紧的袋口中滑落出来。
林业没留意, 后退半步时却不小心踩在了上面。
软软的，带了点弹性。
低头看去，是一团深红色的肉样的东西，长条形，团在一起，看起来滑腻腻的, 表皮犹带血丝。
……有点像人的肠子。
林业眼角一抽, 顿时有种反胃的感觉。
秦非瞥了一眼后表情却如常，他用自己骨节分明的漂亮手指勾起那个袋子，面不改色地丢回冰柜里。
“什么也没发生, 别慌。”秦非掰过林业的肩膀, 带着他向羊肉粉店外走去。
秦非突然制止了林业继续说下去，只是因为他想到了一些事。
这次的抓鬼任务开始后, 两人依旧站在原地，周围场景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秦非洗到一半的碗、翻乱的盘子，全部堆叠在原地。
进羊肉粉店后也是这样。
桌面上的汤粉还在冒着热气，就像是在任务开始的那个瞬间, 食客们齐齐消失了一样。
这让秦非不由得产生了一种担忧：他们正式完成任务以后，会不会也像这样原地脱离任务进程？
眨眼的功夫, 林业已经被秦非拉到了老地方, 两人站在羊肉粉店对面的垃圾桶后, 身形半掩在垃圾桶的阴影里。
秦非拿着刚才顺出来的剁骨刀, 高声道：“我们找到了，这把刀就是杀死炒肝店老板的凶器。”
话音落下的瞬间, 空气似乎发生了短暂的扭曲。
林业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瞬，原本空荡荡的街道上突然出现许许多多人影。
有玩家，也有NPC。
羊肉粉店内，骤然出现在桌前的NPC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消失过，拿着汤勺的手腕角度未变，“嘶溜”一口，将汤嗦进嘴里。
与此同时，羊肉粉店老板愤怒至极的咆哮穿过店门，传到了两人耳中：“谁他妈翻了老子的冰柜？！！！”
粉店里传来压低的惊呼和桌椅翻倒的声音，沉重的脚步向门外冲来。
秦非把手里的剁骨刀往垃圾桶里一插，拉着林业，头也不回地跑了。
……
“呼——呼！”
直到两人一鼓作气跑出了商业街外，林业这才松了一口气。
原来秦非捂着他的嘴，不让他在粉店后厨说出任务答案，是因为这个。
林业面带敬佩地看向秦非：“还好你心细！”
不然他们两个肯定会被店老板逮个正着，现在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两人在原地蹲了一会儿，见羊肉粉店老板没有追杀过来，便又回到炒肝店去找鬼火和三途。
鬼火和三途正一脸怏怏地蹲在炒肝店门口长蘑菇。
见秦非回来，两人立即眼睛一亮。
“老板娘把我们轰出来了！”鬼火有点郁闷，指了指身后的卷帘门。
炒肝店已经关了门，门上贴了个店面转让的条子。
林业惊讶地瞪大眼：“怎么突然转让了？？”
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吧，他们才离开店里不到半小时。
鬼火不明就里：“我也不知道啊……我还想问你们呢。”
刚才他们两个在店里擦桌子，正擦得起劲，老板娘突然一脚一个把他们踢到了街上。
转头就给门上贴了封条。
一边贴一边念念有词：“厨子都没了店还开个屁！”
秦非：“……”
真是不好意思耽误了老板娘的生意，但如果要怪，还是去怪系统给玩家们发这种倒霉任务吧。
除了炒肝店以外，晨晨早餐铺和羊肉粉店也都一起关了门。
鬼火道：“早餐铺是今天早上，我们做完任务以后关的门。”
为什么关门不知道，但十有八九也是和炒肝店差不多的原因。
而羊肉粉店的老板则骂骂咧咧，一边关门一边做出一副非常生气的样子。
“听说是他有什么东西丢了。”鬼火摸了摸鼻尖，“羊肉粉店的老板也把店里的顾客全都赶出来了，自己背了一个好大的包裹，看起来像要出远门。”
林业的眉毛挑的一个高一个低：“他这是想干嘛？”
秦非眨了眨眼：“我明白了。”
羊肉粉店的老板虽然一手造就了早餐铺和炒肝店的两起闹鬼事件，但老板本人只是一个大活人而已。
杀人凶器被偷走了，他一定很慌吧，现在估计是害怕警察来抓他，所以跑路了。
弹幕哄堂大笑。
“好逗啊妈的，四个玩家一上午时间搞垮了三家店。”
“商业街看起来都有点萧条了。”
“走几步就是一个关门的店，显现出了一种经济危机的美感。”
三间倒闭的店门都变成了刺眼的红色，立在街边，简直有碍市容。
玩家们站在路旁，秦非为了遮掩自己，蹲在垃圾桶后面。
旁边有社区居民路过，看见林业几人，齐齐露出了非常一言难尽的表情。
居民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这些来旅游的是不是带了点晦气，怎么刚来一天街上就倒闭三个店？”
玩家们：“……”
虽然但是，突然有种必须要加快任务进程的危机感是怎么回事？
总感觉再过两天，这个小区里的居民看到穿旅社制服的人就会追着打。
这么折腾了一番，一上午时间转眼便过去大半。
不知道弥羊还在不在王明明家门口，秦非打算提前回去看一眼。
三途几人同样想回一趟活动中心。
鬼火道：“刚才在炒肝店门口蹲着的时候，有玩家来通知我们回去”
语焉不详的，好像说是有什么事。
三途却仿佛在思考着什么：“那个来喊我们回去的不是普通玩家。”
那是个蝴蝶的傀儡。
鬼火一怔。
是傀儡吗？他怎么完全没有看出来。
这很不应该，蝴蝶带进副本里的那几个傀儡，他早就已经认脸熟了。
现在回忆起来，他似乎有点想不起刚刚那个传话人的样子……
鬼火愕然：“他用道具了？”
三途点头：“也可能是技能。”
“你们最好偷偷回去，先在活动中心旁边观察一下情况。”秦非略微沉吟后道。
其实蝴蝶不来叫人，大部分玩家在中午时也是会回活动中心的，因为薛惊奇昨天给大家一起订了盒饭
蝴蝶提前喊人，总觉得有点不安好心。
林业三人应下，四人在路口分别，秦非独自向12号楼走去。
没和林业他们待在一起时，秦非并不需要藏着掖着，他大摇大摆地走在社区的主路上，一路上遇见不少玩家和他打招呼，他都只是冷冷淡淡地点了点头。
薛惊奇带的队今天人数减少了许多，维系在了在6人左右。
除了个别折损在任务过程中的玩家，剩下几个一起自立了门户，一支队伍分裂成了两支。
不过双方之间看起来并没有出现什么矛盾，在路上碰到时，还会很客气地互相攀谈。
秦非估摸着，他们是经过一晚上的彼此试探，终于是看出了玩家们各自归属于哪个阵营。
现在薛惊奇带的人，恐怕都已经经历了一轮筛选，和他是同一边的。
盛夏的烈日灼热而滚烫，秦非不过走了短短几百米额角就浸出汗来，就在他进入12号楼大门时，电梯正从4楼下降到1楼。
有个人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是弥羊。
弥羊看见秦非，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对他露出了一个十分古怪的，仿佛饱含深意的笑容。
他迈步向秦非走来。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弥羊压低音量，用气音对秦非放了句狠话：
“等着看吧你，回头你就知道小爷我的厉害了。”
秦非：“？？？”
观众：“？？？”
秦非额角一跳。
这人是不是中二病上头了，说话怎么像演电影一样。
还是很咯噔的那种电影。
这话说的不明不白，不过秦非倒是听懂了。
弥羊他大概是想说：你再等等，我马上就要挖出你家的秘密，可以收拾你了。
但秦非听懂了弥羊的意思，观众们却并不太懂。
弹幕随着弥羊说出的那句悄悄话炸开了锅。
“ 这两个人刚才说了什么？有种暗流涌动的感觉？？？”
“……好怪啊小羊，你在说些什么虎狼之词，咦咦咦。”
“靠这到底什么情况，弥羊大佬看起来对于这个D级新人好在意。”
“这个新人在鬼楼里让弥羊狠狠吃了次瘪，弥羊能不在意吗，肯定想找场子回来！”
弥羊放完狠话后洋洋自得，站在一旁，一副很想看见对面的菜鸟脸上露出惊恐神色的样子。
结果惊恐的神色没等到，反而被对方向看白痴一样注视着。
弥羊：“……”
弥羊：“你看什么看？”
秦非懒得理他，送了他一个白眼，头也不回地进了电梯。
早晨的场景在这一刻完美复现。
弥羊看着秦非消失的背影，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天不怕地不怕？？
被A级玩家威胁了，还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不过他再嚣张也嚣张不了多久。
弥羊偷窃王明明父母NPC的盗窃值已经达到了78%。
最迟到明天，等到盗窃值达到100%，这个D级玩家所隐瞒的一切线索，都会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到时候看他还怎么得意 ：）
弥羊哼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哼着歌扭头走了。
……
12号楼内。
伴随着叮咚一声铃响，电梯在4楼停下，秦非熟门熟路的回了“自己家”。
在打开家门的那一瞬间，秦非的身影微微一顿。
走错了？
没有。
那两个笑的傻里傻气的NPC爸妈还站在客厅里呢。
“……家里出什么事了？”秦非略有一些艰难地问道。
秦非被眼前的场景镇住了。
王明明家焕然一新。
其实王明明家除了在满地淌血的时间以外，其他时候一直都挺整洁的，可之前只是普通人家收拾得干净，和现在这种干净完全不是一码事。
眼前的客厅中，目之所及的所有物品都被按照大小高低收纳了起来。
餐桌茶几上不见任何碍眼的物品，甚至摆上了鲜花。
木质地板光洁得像是打了蜡。
窗帘仿佛被人卸下来，洗净烘干又重新装上去似的，色彩都比之前鲜亮了两个度，十分规整地收拢在两边，就连绑窗帘的绳子都打了漂亮的蝴蝶结。
弄得像是售楼部样板间一样。
精致到了有些虚假的地步。
秦非疑惑挑眉：“什么情况？”
有田螺姑娘来他们家里了？
王明明的爸爸妈妈正站在门前恭迎儿子回家，听到秦非问话立即抢着回答。
王明明的爸爸：“这都是你的那个好朋友帮忙打扫的呀，儿子。”
王明明的妈妈：“他可真是一个干家务的好手。”
好朋友。
秦非连半秒钟都不到，就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想必是弥羊趁他上午不在，和王明明的爸爸妈妈说了些奇奇怪怪的话，混进王家来，想要探寻副本信息。
王明明的爸爸：“他说他在社区里迷路了，想让我们送他出去。”
王明明的妈妈：“我说我懒得送，然后他突然说，哎呀，你长得好眼熟，这里是不是王明明家？”
秦非嘴角抽搐，弥羊这借口找得未免有些过分生硬了吧。
这样都能让他糊弄过去，简直离谱。
但王明明的爸爸妈妈一听到王明明的名字，就瞬间丧失原则和理智。
在弥羊连吹捧带奉承的攻势下，两人竟真的把他放进了家里。
王明明的爸爸：“他一进咱们家就直奔杂物间。”
王明明的妈妈：“说他想帮好朋友把家里都打扫一遍。”
狗屁想帮好朋友打扫，他明明就只是想拖延时间，能在王明明家多赖一会儿是一会儿。
这么一赖，还真的被他赖了很久。
弥羊大开大合，把王明明家一楼整个收拾了一遍。
王明明的爸爸：“他还想上咱们家二楼。”
王明明的妈妈：“但我们没同意。”
王明明的妈妈犹豫了一下：“……毕竟他说了是你的朋友，儿子。”
秦非觉得自己真是听人言下之意的一把好手。
他又懂王明明妈妈的意思了。
他的好妈妈是想说，假如弥羊不是王明明的好朋友，今天来王家指定就是有来无回。
上了二楼等着他的，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下场。
但既然他是儿子的好朋友，眼前这两个最疼爱孩子的家长也就大手一挥，宽容地放过了他，在他把自己家打扫的纤尘不染之后，毫不留情地将他送走了。
秦非：今天无语了太多次。
弥羊又没有不打扫卫生就会难受死综合症。
结合他的天赋技能考虑，他这么大功夫跑来王明明家当保洁，显而易见是为了偷NPC的信息。
不得不说，这个人还真挺豁得出去。
在所有玩家都认真做任务、寻找线索的时候，弥羊竟然能舍出半天时间，来干这种短时间内见不到回报的鸡毛蒜皮的事。
他似乎一门心思想做那个隐藏任务，假如隐藏任务不能完成，他也并不在意自己所属团队是胜利还是失败了。
反正都不会死人。
秦非伸出手指抹了抹窗框内部，不见丝毫灰尘颗粒。
自己的老巢被其他玩家入侵了，可秦非看上去半点都不惊慌。
他甚至对着空气中那个看不见的镜头轻轻笑了笑，十分没有良心地吐槽：
“所以弥羊刚才跟我放狠话说，一会儿我就会知道他的厉害，是指等我上楼回家以后，就会知道他把我家擦的多干净吗？”
秦非顿了顿，说出一句发自内心的褒奖：
“那确实是很厉害。”
“哈哈哈哈哈哈艹！！”
弹幕里顿时飘出了各种各样的爆笑。
“笑死了，老婆好会说。”
“老婆再多说点，别让他得意！”
“会偷NPC信息怎么啦？我们老婆还是NPC最宠爱的宝贝儿子呢~”
“再说他不是还什么都没偷到吗切切切。”
秦非这句吐槽并不是事关副本具体的剧情或任务，没过几分钟，便被灵体观众原模原样地搬运到了弥羊的直播间。
弥羊一边走一边打开弹幕，直接被秦非的吐槽骑脸。
弥羊： (╯‵□′)╯︵┻━┻！！
家里被弄得清爽又整洁，秦非在王明明家吃了一顿格外愉快的午饭。
然而等午饭结束，秦非又一次来到活动中心旁的草丛和林业几人会合时，却听到了一个有些惊悚的消息。
林业蹲在草地里，头上顶着一个伪装用的草环，一脸郑重：“蝴蝶把好几个玩家给绑了！”
鬼火三途蹲在林业旁边，表情都不太好看。
果然，就像他们今天上午想的那样，蝴蝶把玩家叫回去不怀好意。
这份不怀好意甚至都没有多加掩饰，稍微有点心眼的人都会觉察到异样。
因此回去的玩家全是E级和F级的新人——还是比较蠢的那种。
薛惊奇带的那个队就一个回去的人也没有。
倒是从他们队里分出去的那一支里，有两个人被蝴蝶抓住了。
林业：“毫无防备直接回去的一共有5个人，都被蝴蝶控制住了。”
蝴蝶是操控流玩家，假如他使用天赋技能将虫卵种在玩家身体内部，可以让对方全身心地信任自己，彻底成为自己的玩具。
但除了这种高等级的操控，蝴蝶同样也掌握着一些更简单的操控技能。
这种技能无法将人操控地那样全面，但对付那几个低级玩家来说，也足够了。
“蝴蝶把他们几个带走了，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三途接过了林业的话。
“我偷偷跟过去看了一下，他们似乎是在从社区的1号楼开始，一栋栋楼地搜索什么东西。”
三途面色不安：“我怀疑……”
秦非垂眸：“他们是在找红色的门。”
红房子。
红色的门。
如果说幼儿园里那个鬼脸图标还算隐藏地比较深的任务信息。
那么红房子和红色的门，就是最最表层的线索。
几乎每完成一个任务都会得到相应的提示。
蝴蝶那几个人的副本水平都不弱，他们从一进副本就开始单独行动，到现在肯定也完成好几个任务了。
不可能没拿到相关信息。
所以他们动手了。
他们不再执着于积攒积分，而是大开大合地在副本中寻找起隐藏任务的线索。
“他们这是想地毯式搜寻。”秦非屈指轻轻叩击着地面。
蝴蝶是觉得自己带的人不够多，效率太低，所以才另外绑了几个玩家。
扫楼这种事傻子都能干，因此蝴蝶才想出这样一个损招，骗了几个最容易对付的回去。
其实秦非现在更关注的是另一件事：“你们有没有去找那个垃圾桶的线索？”
鬼火点头：“找了。”
他的表情有些古怪：“我们问了不同的居民，他们给我们指了好几个垃圾站，可我们过去以后却什么也没找到。”
不是没找到线索。
而是根本没找到垃圾站。
居民们给玩家指的地点全都是错的。
那些居民当时热心肠的模样不像是作伪。
而且这次玩家对副本限制提前有了了解，并没有询问居民诸如“垃圾站有没有出过奇怪的事”之类的敏感问题，而是很直白地问了“社区里的垃圾站在哪里”。
NPC们完全没有必要刻意瞒他们。
他们之前去找人问幼儿园和商业街上几个餐饮店的事情时，都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连地方在哪里都找不到。
秦非眸色微暗：“副本对玩家探索的限制变强了。”
NPC们不是故意想框骗玩家，而是有一种更强大的、凌驾于NPC个人意志之上的力量。
正在牵制他们，让他们无法说出与垃圾站相关的信息。
秦非眸中划过一抹思量，开始做排除法：“这种限制不会是随着时间流逝而增加的。”
副本时间满打满算，到现在也才过去了不到两天而已。
假如副本对玩家的限制增幅如此巨大，那等到第三天的时候，社区里的NPC可能就全都要变成哑巴了。
那未免太不合理。
对面三人听秦非这样说，却不约而同地露出喜色。
假如不是因为时间问题，那就只能是垃圾站本身的问题了。
垃圾站在社区内是一处禁忌。
垃圾站里藏着的东西，比他们之前任务所接触到过的都要隐秘。
三途道：“蝴蝶既然在做地毯式搜索，就说明他们没有确切的目标，薛惊奇的人和其他零散玩家都还在做任务刷积分。”
目前看来，发现垃圾站秘密的似乎就只有他们而已。
“好厉害！！”
“所以说这组玩家是不是目前进展最快的啊？”
越来越多的观众将注意力落在了这支4人小队上。
只是，当欢呼声响起时，总也少不了泼冷水的。
“可是知道了垃圾站又能怎么样啊。”
“对呀，知道了又找不到，不就是白知道吗？”
“而且蝴蝶开始地毯式搜索，小秦就危险了吧。”
王明明家那扇红色的门，实在是再明显不过的信息。
虽然秦非已经有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把握，认定王明明家和社区内连环闹鬼的乱象没有直接关联。
但其他玩家可不会相信他说的鬼话。
现在最好办法，就是赶快把王家的秘密全部摸清楚，然后退避三舍。
躲起来，自己去找垃圾站，随便别的玩家怎么折腾。
秦非思索了片刻。
王明明的生日还要再过一天。
但，秦非已经等不及了。

第85章 狼人社区22
蝴蝶一行人的地毯式搜索计划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危险正在秦非身边隐秘地蔓延。
但，秦非却似乎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他的神态依旧轻松，唇边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在和林业耳语片刻过后，他再度与三名队友分道扬镳。
林业三人分做三个不同方向，在社区里打着转，各自寻找着有关垃圾站进一步的线索。
而秦非则独自一人，又一次走向了商业街。
各个直播大厅内，簇拥在一起的观众们逐渐安静了下来, 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光幕。
秦非的直播视角下, 有观众开始不断退出又重进，焦灼地在秦非和蝴蝶的直播间里来回横跳。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副本内灼灼的烈日从头顶移到侧方。
蝴蝶那边已经从1号楼搜寻到了3号楼。
秦非却依旧在商业街上游荡。
观众们开始按捺不住地窃窃私语。
“主播这是在干嘛啊。”
“看不太懂, 不像是在找线索, 而且他怎么连任务也不做了？”
光幕中，秦非正不断进出着商业街上的各个店铺。
整整一小时里, 他一直在街道上闲逛，行事漫无目的，叫人完全看不懂他想要做些什么。
他先是去超市里买了一大堆零零碎碎的东西：
零食、蜡烛、黑色的油漆和油漆刷、画笔、502胶水……
然后来到五金店里，购买了一块长方形的铜牌。
顺带讨价还价, 问老板要了一只打火机做赠品。
最后，他走进社区中的唯一一家甜品店, 给自己提了一个6寸的奶油水果蛋糕。
要说他是在逛街, 这也不太像。
规则世界的直播中, 陷入危机的玩家永远是最受观众们瞩目的。
而陷入危机又不自知、随时可能遭受死亡威胁的玩家, 则是瞩目中的瞩目，万众关注的焦点。
甚至有蝴蝶的固定粉丝跑过来看热闹, 想看看这个迟早会被蝴蝶清算的倒霉蛋，是个什么样子。
观众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他是不是完全没想到自己可能会被蝴蝶盯上啊？”
一个D级玩家，反应迟钝一些也是情有可原的。
“怎么会，他又不是傻子。”
“确实，等级歧视也别太严重吧，能升到D级的人，智商还是正常的好不好。”
真正的傻子F级的时候就死了。
被怼了的那个灵体有点不服气：
“那你说他是想干嘛？”
买一堆鸡零狗碎的东西，难道是想在副本里过日子不成。
“要我说，这玩家也别挣扎了，还不如直接洗洗睡，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信息都打包送给蝴蝶算了。”
这个观众是蝴蝶的粉丝。
“就是就是。”
许多人附和着他的话。
但。
有粉丝的并不只蝴蝶一个人。
秦非也有粉丝，并且数量不少。
发现有人在直播间里大放厥词，秦非的粉丝顿时蜂拥而上。
“笑死，我老婆做事需要你看懂？”
“你个笨逼看不懂我的聪明老婆想干嘛，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秦公主驾到，通通闪开！”
……
对于自己直播间弹幕中正在进行的世纪大战，秦非一概不知。
他的手里拎着越来越多的物品，而脚步未停依旧，还在不断买买买。
在短短的十几分钟时间里，他已经又购入了三个电子闹钟，以及四个挂历。
他手上的塑料袋塞得鼓鼓的，在离开商业街以前，秦非最后还去了一趟报刊亭，花一块钱买了厚厚一叠过期的旧报纸。
事实证明，秦非买这堆东西的确不是毫无目的的。
他提着满满两大袋东西回到12号楼四楼，在王明明家的门口停住脚步。
他没有第一时间打开家门，而是从塑料袋中抽出报纸，整整齐齐铺在了王明明家门口的地面上。
然后。
在镜头背后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
秦非撬开了一个油漆罐头，掏出那把他在商场货架前精心挑选出的最大号油漆刷，弯下腰，认认真真开始刷门。
一下。
两下。
暗红色的门板逐渐被黑色所掩盖。
直播大厅里观众们的眼珠子都快瞪掉了。
“？？？”
“？？？？？？艹，我终于看懂他想干嘛了。”
“妈的，主播真是剑走偏锋。”
“担心被其他人找到线索怎么办？噢，当然是抢先一步毁灭线索！嘻嘻~”
“对不起，我收回刚才说主播放弃治疗的话，他明明就在努力抢救，还动了个大手术。”
“红色的门：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是黑色！”
观众们幡然醒悟。
原来秦非买了那么多奇奇怪怪的小东西，为的就是这一刻。
当整扇门都被秦非刷成了黑色以后，他取出了那个从五金店买来的铜牌。
他丢掉油漆刷，转而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只画水粉画用的笔，蘸着黑色油漆，在牌子上写下大大三个数字。
【404】
这铜牌的颜色和大小，都是秦非参照着左邻右舍的门牌样式挑选的。
其实还是有一些不同，但写上三个样式差不多的数字以后，远远看去，的确能混淆几分视听。
秦非看着手中勉强能以假乱个半真的牌子，掏出胶水挤在铜牌后面，然后将牌子牢牢黏在了王家的大门上。
后退两步。
欣赏一番。
完美。
小秦十分满意。
秦非这么一通操作下来，顿时引得观众越发好奇起来：
既然他买东西不是乱买的，那除了这几样刷门用的道具以外，其他那些东西又是想做什么呢？
“急死我了，急死我了！”
“主播搞快点啊啊啊——”
“你在隐藏线索。”
直播中，一道不属于秦非的声音不期然传来。
秦非回头，毫无意外地看见弥羊从楼道角落走了出来。
他在没有人的时候更喜欢保持自己原本的模样。黑头发的青年撇了撇嘴，走到秦非身边，轻轻踢了一脚地上的油气桶：
“看不出来，你还挺聪明。”
弥羊跟踪秦非找到王明明的家之后，第一件想到的事就是“一定要防止别人也找到这里”。
秦非现在干的，弥羊今天上午也想过。
但他没有秦非这么好的身份条件，有着花也花不完的零花钱。
弥羊的两个裤兜比脸还干净，在尝试着用抹布把门板擦掉色无果后，空有一腔机智的盗贼不得不遗憾离场。
没想到，秦非倒是把他没做成的事情给办了。
弥羊挑着眉头，看起来心情不怎么好的样子。
他盯着秦非，黑曜石般的瞳孔中闪动着不满：“你还要跟我说，这是系统故弄玄虚布置出来的假信息？”
是假信息的话，他还费这么多时间掩盖干嘛？
秦非懒得和这个笨蛋解释，即使是假信息，依旧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他的神色淡淡：“骗的就是你这种傻白甜。”
弥羊：“？？？？”
一个D级玩家凭什么大言不惭地说一个A级玩家是傻白甜！！
弥羊气哼哼地眯起眼睛：“我警告你，这位公主殿下，麻烦你对A级大佬放尊重一点。”
秦非斜了他一眼，并没有被吓住：“你都说了我是公主，为什么还要尊重一个平民。”
弥羊：“？”
啊不是，尊称你一句公主你还真的抖上了？？
两人在屋外的交谈声惊动了屋里的NPC，门轴轻轻旋动，王明明的爸爸妈妈出现在走廊上。
地板上的油漆桶和刷子还没收拾，弥羊露出警惕的神色，担心家门突然改色这件事引得两名NPC不满。
秦非却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担忧。
“帮我倒一下垃圾吧，爸爸妈妈。”秦非笑盈盈的。
“我想了想还是觉得黑色的门比较好看，就给咱们家简单装修了一下。”
王明明的爸爸妈妈一句也没多问，老老实实地蹲下来收拾地上的垃圾。
弥羊看见王明明的爸爸妈妈被秦非指挥得团团转，表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痕：“他们……这么听你的话？”
秦非一脸理所当然：“他们是我的爸爸妈妈，不听我的话，难道要听你的吗？”
迷羊悻悻地闭上嘴巴。
他倒是很想让这两个NPC听自己的，可惜他们完全不配合。
今天上午弥羊借口打扫卫生，闯进王明明家以后，整整一个上午时间，他都被这两个NPC呼来喝去。
对，是的，没错。
弥羊之所以能在那么短的几个小时之内，将王明明家打扫得纤尘不染，除了归功于他本身打扫卫生的水平高超以外，来自王明明爸爸妈妈的指点也是必不可少的。
每当弥羊露出任何一丝注意力不集中，或是想偷懒的模样时。
王明明的爸爸妈妈都会在第一时间觉察到，并且露出强烈的不满神色。
让弥羊不得不加倍认真地打扫。
来回一耽搁，几小时的时间就那样过去了。
简直就是在压榨钟点工！！
而现在，这两个压榨钟点工的邪恶主顾却一改先前的刻薄模样。
在收拾完地板上的垃圾以后，王明明的爸爸妈妈带着两名玩家向屋内走去。
秦非压低声音，对弥羊道：
“一会儿你帮我拖住他们。”
秦非打算使点小计谋，让自己提前过个生日。
虽然秦非觉得王家二楼藏着的东西，和隐藏任务没什么关系，但不管怎么说，那也是王明明家里的秘密。
万一和王明明这个角色有所牵连，总归是个麻烦。
秦非既然已经拿着王明明的身份卡，就没法直接脱身一走了之。
尤其是在蝴蝶的加速行动之下，整个副本的进程都被提前推进了，已经有不少玩家都开始暗戳戳寻找起红房子的线索。
在这种堪称紧张的时刻，秦非完全无法容忍一个定时炸弹还要悬在自己头顶整整一天一夜。
弥羊听了秦非的话，轻轻“啧”了一声：“你命令我？”
一个D级小趴菜居然敢命令大名鼎鼎的精神类盗贼榜首。
嚣张，实在嚣张。
秦非压低眉眼：“你不是想挖我们家的秘密吗。”
弥羊并不知道秦非的言下之意指的是“等你挖出这个秘密到底是什么，就会意识到，自己这一天努力在挖的就是一个屁”。
他还以为对方是被他今早的提议劝服，打算和他合作。
弥羊眉开眼笑，拍了拍秦非的肩：“你终于想通了！”
“所以，你想要我怎么做？”
弥羊忽然变得十分听话。
秦非：“去和他们说说话，让他们没精力盯着我。”
弥羊欣然同意。
宝贝儿子回家了，王明明的爸爸妈妈都很开心。
王爸爸自动自觉地钻进厨房去给儿子削水果，王妈妈则站在客厅里，盯着客厅中的两个年轻人看。
如果是第一次见到王明明妈妈的玩家，恐怕会被她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甚至怀疑这个NPC是不是想要暴起攻击自己。
但无论是秦非还是弥羊，都已经对这对夫妻吓死人的注视习以为常了。
秦非缩到了角落里，背对着直播镜头，正从塑料袋中鬼鬼祟祟的往外掏着东西。
弥羊则笑眯眯地上前：“嗨，王阿姨，你还记得我吗？”
“我是今天早上来你家打扫卫生的，明明的朋友啊！”
王明明的妈妈望着弥羊，那张一直以来表情都十分僵硬的面孔上，难得露出了些许生动的模样。
王妈妈十分疑惑：“可是，早上来我们家打扫卫生的，不是一个五六十岁的大爷吗？”
弥羊：淦！
忘记他这次用了原装脸了！
弥羊嘴角微抽。
脸太多了，就是这一点不好，有的时候会用劈叉。
弥羊闭紧嘴巴开始思考该怎样打圆场。
秦非将弥羊当场掉链子的一幕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
“啊对，没错妈妈，上午来我们家的就是他。”
秦非走到弥羊身边说道：“他今天去社区里的美容院做了个光子嫩肤，看起来是不是年轻了不少，妈妈？”
王明明的爸爸妈妈对秦非的好感度，如今已经上升到了略显恐怖的11426%。
在这样逆天的数值影响下，无论秦非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只要不和副本基础规则相违背，这两个NPC都会不假思索地选择相信。
王明明的妈妈恍然大悟：“我们小区的美容院技术真是越来越高超了！”
弥羊：“？？？”
啊，不是吧，这户人家怎么什么瞎话都敢信啊！
要把大爷那张脸弄成弥羊原本的模样，那不是美容，是整容。
不。
整容也做不到。
要想达到目的，估计得直接换头。
弥羊满脸一言难尽。
说起来，他今天早上随口扯谎说自己认识王明明的时候，其实也并没有指望过王明明的爸爸妈妈会相信他。
弥羊那样做只是为了拖延时间。
他的精神类盗贼技能需要不断和NPC接触才能生效。
接触越是密切，盗窃速度就越快。
早上他本只是想和屋内两人搭个讪，之后几天再想其他办法和他们套近乎。
没想到这两个NPC那么好忽悠，被他一骗就放他进了家门。
这才让他半天功夫就涨了大半盗窃值。
而现在。
弥羊眸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芒，他看向王明明的父母，就好像看到两颗缤纷水果味的棒棒糖，充满甜蜜与诱惑力。
弥羊的天赋面板上，盗窃值正缓慢而平稳的向上攀升。
【盗窃值：83%】
王明明的妈妈：“既然是明明的朋友，那就和明明一起来客厅里坐吧！”
说着她探出脑袋，去寻找秦非的身影。
弥羊不着痕迹地向前半步，挡住了王明明妈妈的视线。
背后，秦非掏出画笔，不知在写写画画着些什么东西。
布置完一处之后，他又跑到另一个角落，重复这一套动作。
弥羊搞不懂秦非是在做什么，直播间里的观众也搞不懂。
不过有了刚才秦非刷门的那一幕在前，起码所有人都知道，秦非所做的一切是有目的的。
弥羊脸上的笑容越发真诚。
他凑到王明明的妈妈身前：“阿姨，给我讲讲明明平时在家里都干些什么呗。”
王明明的妈妈果然对这个话题非常感兴趣。
对于宝贝儿子，她永远有着说不完的话。
王明明的妈妈滔滔不绝，弥羊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
【盗窃值：89%】
秦非仍旧在客厅的各个角落乱窜。
他将买来的挂历挂在了好几个不同的地方，然后拿出闹钟，开始调试闹钟的发条。
王明明的爸爸端着果盘从厨房中走出来：“吃点水果吧，孩子们。”
回答王明明爸爸的是一阵闹钟响起的声音。
弥羊疑惑地回过头去，看见秦非不知何时往头上戴了一个纸做的小王冠。
“祝我生日快乐吧，亲爱的爸爸妈妈！”
秦非面带微笑地说道。
他的身后，一只插满蜡烛的生日蛋糕端端正正地摆放在客厅茶几上。
三个闹钟同时响起。
其中有一个还发出了幼稚而机械的电子音：
“12点到了，12点到了，新的一天到来了！”
蛋糕上插着的蜡烛中飘出生日快乐歌。
弥羊一脸茫然。
他明明记得走进王明明家之前，外面尚且天光大亮。
可是这屋子的各个角落都拉着窗帘，光线透不进来。
屋里黑咕隆咚，只有头顶的电灯作为光源。
一时间还真让人难以反应，究竟身处白天还是黑夜。
弥羊皱了皱眉头。
【盗窃值：92%】
秦非一脸坦然地望着自己亲爱的爸爸妈妈：“今天是我16岁的生日啊，你们忘了吗，爸爸妈妈？”
王明明的爸爸和妈妈对视一眼，呆呆地回答道：“可是今天不是才7月2号吗？你的生日是后天。”
秦非的唇畔漾起轻柔而温和的笑意：“怎么会呢？今天已经是7月4号了呀，爸爸妈妈。”
他微微错开些身体，露出掩藏在背后的挂历。
这是秦非在超市里买来的，他特意选了和王明明家原本使用的一模一样的款式。
挂历上的4号被他用大红色的笔圈起，而4号之前，每一个日期上都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这是王明明家的习惯。
每过一天，就在日历上画一个叉。
王明明家的一楼没有电脑。
电视里只有一个频道，那个频道只放雪花。
这个副本中的NPC似乎都并不习惯使用手机，反正秦非在副本里呆了一天多，还一只手机都没有看见过。
在这样的客观背景条件下。
秦非只要在挂历上做好标记，完全可以将他的好爸爸妈妈糊弄过去。
果不其然。
两名NPC的视线不断在各个挂历上平移。
等到他们确定以及肯定，各个挂历都显示着今天是七月四号以后，两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生日快乐，我的宝贝儿子！”
王明明的爸爸妈妈唱起了生日快乐歌。
弥羊张开嘴假意跟着一起唱。
【盗窃值：96%】
在唱完生日歌、切完蛋糕以后，秦非终于开始了他本场表演的重头戏。
“既然我已经满16岁了，那按我们之前说好的。”
秦非扬起脸，面带希冀。
“我们是不是可以去2楼看看了？爸爸妈妈。”
不得不说，王明明的爸爸妈妈实在是很不错的家长，他们从不对儿子说谎食言。
王明明的爸爸：“当然可以，我的宝贝儿子。”
王明明的妈妈：“你本来就是我们家中的一份子，之前不让你去二楼，只是害怕你会吓坏了。”
王明明的爸爸：“但你现在已经长大了。”
王明明的妈妈：“我们现在就一起上楼吧。”
说着两人一起扭头，看向一旁站着的弥羊：“但是他不行，儿子！！”
秦非点了点头：“可以，让他留在客厅吧。”
他看向弥羊，无可奈何的表情仿佛在说：看吧，不是我不让你上2楼，是NPC不让。
二楼有古怪，这很明显，就弥羊这个，一共才来过这里两次的外人都已经感觉到了。
有古怪的地方，肯定藏着值得一看的秘密。
错过秘密是很可惜的。
但非常奇怪，弥羊这次完全没有表现出想要为自己争取的样子。
客厅中，三个人望着弥羊，弥羊脸上露出一个一看就是伪装出来的顺从笑容：
“没关系，我在这里等你们，你们上去就行。”
弥羊的识相让两个NPC非常满意：“来吧，儿子。”
他们领着秦非，登上了那个通往漆黑的未知地带的楼梯。
弥羊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离开。
在三个人的声音都消失在楼梯上以后，弥羊跨步走向沙发，十分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一旁的茶几上还放着王明明的爸爸特意为王明明准备的果盘。
弥羊拿起叉子，叉了一块蜜瓜放进嘴里。
黑发青年垂着眼，眸底翻涌着压抑的兴奋。
他喜欢一切新奇有趣又刺激的事，而在这个副本中，最刺激的事无疑就是隐藏任务。
那个D级小菜鸟越是努力想隐瞒王家的秘密，他就越对这秘密感兴趣。
而现在，眼看他就要成功接触到谜底。
【盗窃值：100%】
【盗窃对象：狼人社区-12号楼404室-王明明的妈妈】
【NPC信息已收集完毕，NPC视野及面容即将同步】
（ps.其他同步信息请前往属性面板-天赋一栏自行查看）
这个括号里的ps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但弥羊顾不上那么多了。
随着提示音响起，弥羊的视野下瞬间开启了另一个角度。
他分明坐在一楼的客厅里，却能十分清楚地看见二楼的场景。
那是王明明爸爸妈妈的视角。
弥羊又咬了一块蜜瓜，这蜜瓜很甜，汁水沁凉。
青年盯着视野中秦非的侧脸，嘴角勾起一个轻松而又略带得意的笑容。
只是很快。
这笑容又僵在了弥羊脸上。

第86章 狼人社区23
王明明家一楼客厅。
自从秦非和两个NPC上楼之后, 弥羊就一直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
神情僵硬，两眼直勾勾望着前方的空气，略显涣散的目光中带着浓重的惊疑不定。
直播间里的弹幕已经刷成片了, 但弥羊并没有打开弹幕界面。
“什么情况？”
“老大怎么突然不动了？”
“搞不懂啊，老大是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吗？我怎么什么也没看出来？？”
自从弥羊的盗窃值点到100以后，他的直播间镜头就随之切成了两块。
一块播放着一楼客厅的画面，另一块稍小些的则悬浮在光幕一侧，向观众们展示着弥羊的天赋技能视角。
现在，小光幕中。
秦非正踩在二楼楼梯口的地板上。
王明明家的二楼和一楼一样不见阳光, 连灯都没开一盏, 除了楼梯口还有点一楼透过来的光线以外，更深处的地方全是黑糊糊一片。
秦非眯起眼睛，努力适应着愈加幽暗的环境。
“跟我来吧, 宝贝儿子。”
在这寂静又漆黑一片的空间内, 王明明妈妈的声音也显得越发飘渺起来，幽幽然状如鬼话。
但秦非却并没有表现出诸如害怕一类的情绪。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前两名NPC的头顶。
那大大的、清晰的、散发着荧光的好感度条, 就是秦非在这栋房子里最保险的护身符。
对秦非而言，整个副本内恐怕没有一个地方，会比王明明家更安全了。
秦非乖巧地回应：“好的，妈妈。”
他看不太清四周, 凭听觉追随着两名NPC的脚步声，向二楼更深处走去。
不知是不是因为太久没有开窗透气, 整个二楼都散发着一股沉闷的霉菌气味, 空气中带着湿哒哒的潮意。
秦非轻轻吸了吸鼻子, 闻到隐藏在深处的淡淡铁锈气。
是血腥味。
秦非垂眸, 一言不发地继续向前。他的眼睛已经逐渐能够看清周围了，他们正走在一条过道里, 两侧是很普通的白墙。
片刻过后，来到一扇门前。
是一扇外观上平平无奇的卧室门，木质门板，按压式把手，看不出里面有什么。
但门前的空气中，血腥味愈发浓烈了，呼吸间充盈在整个鼻腔。
这血腥味不是新鲜的，像是不知多少年间层层的叠加，其间夹杂着一股怪异的腐臭气息，若是不懂行的人来了，或许会以为是有什么肉烂在里面了。
但秦非能闻出来。
这是尸臭。
死人味。
秦非打量了门几眼，收回视线，没说话。
王明明的爸爸妈妈却好像很想和儿子聊聊天，三个人傻站在门口。
两名NPC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起望向秦非，他们的脸上带着呆呆的笑，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最后，王明明的妈妈率先开了口：“进了这间房间，你就真的长大成人了，我的宝贝儿子。”
她的语气中充满了希冀。
秦非的嘴角尴尬地抽了一下，总觉得这话听起来哪里怪怪的。
但他还是十分识相地顺着把话接了下去：“房间里有什么呢？妈妈。”
王明明的爸爸拍了拍秦非的肩：“房间里，放着爸爸妈妈最喜欢的玩具。”
王明明的妈妈：“最喜欢的，你也一定会喜欢的。”
她迟疑了一下，补充道：“我们以前觉得你可能不会喜欢，但现在，你已经长大了，所以一定会像爸爸妈妈一样喜欢的！”
说完，她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伴随着“吱呀”一声轻响。
卧室门缓缓打开。
屋子里开着很强的冷气，但依旧掩盖不住那股尸臭味，比先前浓郁数十倍的气味迎面扑来，直冲天灵盖。
秦非的眼眶难以自抑地泛出细小的水意，这味道简直辣眼睛。
王明明的妈妈抬手拍了一下门边墙上的某处，房间里亮起灯来，照亮出一片恐怖如地狱般的场景。
白色的墙上到处都是血，泼上去的，溅上去的，蔓延印染上去的。
红黑交错，层层叠叠，像是在墙壁上用鲜血涂就出了一幅幅泼墨山水画。
地面很脏，灰尘遍布，目之所及的范围内还能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一块一块，大概是粘稠干涸的血，以及……碎肉。
天花板上倒悬着一根根绳索，上头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断肢残臂，像是晾晒风干腊肉一样突兀地吊在半空中。
房间正中位置摆放着一个银色的解剖台，解剖台上躺了个人，双眼紧闭脸色惨白，手脚都被绳索捆着，腰间还拴着铁链。
桌子下面堆着两个人，面朝下倒在那里，看着像是已经死透了。
这里就像是一个尘封的尸体仓库。
又脏。
又臭。
秦非之前以为，他在圣婴院里世界看到的监狱就够恶心了。
但现在，他改变了想法。
那个监狱的恶心程度，不如眼前这间房间的十分之一。
青年皱了皱眉，琥珀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厌恶，很快消散，不留痕迹。
鬼婴闻到血的味道，悄无声息地从领域中冒出头来。
四肢着地，在门口仅存的干净区域内爬了一圈，然后悻悻地回到了领域里。
这些尸体死亡时间太久，又不是玩家，鬼婴不感兴趣。
王明明的爸爸妈妈站在秦非左右两侧，像是献宝一样向他介绍着屋里的种种：
“那是1单元3楼304住着的女孩子。”
“这个是去年我们家新搬来的邻居。”
“这个是楼上的邻居。”
那些断肢残臂都很明显被人特意打扮过了，有的手臂上用红色的线缝出了一连排交叉的十字，也有小腿尸块上绑了干净漂亮的蕾丝。
已然死去多时的断肢皮肤青白一片，上面浮现着一块块黑死的尸斑。
毫无生命力的颜色与刺眼的鲜红干净的纯白交错在一起，带来一种极度怪异的视觉体验。
王明明的妈妈双手合十在胸前：“看吧，多么有趣，我的宝贝儿子。”
王明明的爸爸：“每当刀刃割开这些人的皮肤，血液喷涌而出，我都能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快乐。”
王明明的妈妈：“你小的时候，我们给你看过玩具房的照片，但你好像不喜欢。”
王明明的爸爸：“所以我们就一直瞒着你。”
王明明的妈妈：“虽然不能和你一起享受快乐很让人遗憾，但爸爸妈妈觉得，还是你的感受最重要，宝贝儿子！”
随即两人齐声说道：“还好，你现在长大了，儿子！”
这两口子你一句我一句，跟念诗似的说个没完。
秦非试着想插话，但无论他说什么或做什么，都无法打断王明明的爸妈。
这似乎是个过场剧情。
从两名NPC的叙述中，秦非被迫听完了这个家庭的组建史。
简单来说，就是两个变态杀人狂相知相爱、又共同孕育了爱情结晶的故事。
故事里没有任何复杂的背景，两人的变态也没什么令人感慨的诱因。
什么仇恨、原生家庭、邪恶的宗教之类的元素，一个也没有出现在故事中。
这两个人之所以会变态，纯纯就是天生自带变态基因而已。
说完恋爱史后，王明明的爸爸妈妈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了他们是如何缴获这间房中的各个战利品。
他们是真的在把杀人和肢解尸体当乐子，说起这些事来肉眼可见地兴奋。
等到整个过场剧情结束，秦非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青年看着眼前的房间，面无表情，语气却轻松而明快地夸赞道：“真是有意思啊。”
毫无疑问，就如秦非先前所想的那样。
王家这间“玩具房”，的确不是狼人社区闹鬼的诱因。
否则，秦非现在已经把和这房间相关的背景全部扒了个底掉，早该听见和隐藏任务相关的系统提示了。
虽然没有得到收获。
但起码没惹来什么麻烦。
秦非已经了解了王家全部的副本信息，他可以以确保，即使王家之后被玩家发现异常、又整个端掉，也并不会影响到他本人。
秦非眼睑微垂，掩住眸底兴致寥寥的恹恹，退开半步后道：“这是我收到最好的生日礼物，爸爸妈妈。”
“但是现在，我要去中心广场找我的朋友们了，我们说好了一起庆祝。”
他仰起脸，对爸爸妈妈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一副想要和好朋友一起快乐过生日的期待模样。
听到秦非这样说，两个NPC明显一愣。
“不、不一起进去待一会儿吗，宝贝儿子？”王明明的爸爸可怜兮兮地问道。
秦非摇了摇头。
“那好吧！”
虽然有点遗憾，但王明明的爸爸妈妈向来是很好说话的。
秦非转身，正欲离开。
身后的房门未关，一阵奇怪的响动声忽然传来。
咚！
咚咚！
像是一条濒死挣扎的鱼，正在案板上，疯狂跃动。
“救命，救命！救救我！！”
呼救声传来，秦非猛地扭头！
视野中，那个被捆缚在解剖台上的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他的身体被困住，只能用脖子十分勉强的支撑起头部，试图向门外张望。
看见秦非那张陌生的面孔，那人脸上露出狂喜的表情，他的手腕一翻，从虚空中晃出一把匕首。
这人的两只手各自分开被绳子捆得死死的，右手反手握着那把匕首，正试图将刀刃往绳索上蹭，动作说不出的狼狈。
绑着他手腕的绳子不知是什么材质的，刀刃根本割不断，那人肯定觉察到了，但手上的动作依旧没停。
求生欲十分旺盛。
秦非顿时眯起眼睛。
那人手里拿着的匕首，他认得，是系统商城里的匕首。
秦非的随身空间里也有一把。
这个被王家夫妻绑来当玩具的倒霉蛋，竟然也是一个玩家。
秦非可以确定，出现在解剖台上的是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他从昨天开始就听见二楼有响动了，说明这人被绑在这里已经不止一天。
这是除了秦非和羊肉粉店店员以外的。
第三个拿到社区居民身份的玩家。
秦非一改刚才迫不及待要走的模样，一步一步，脚步平稳地踏进了这间半分钟前还让他嫌弃的不得了的房间。
“救救我，求你！！”
那玩家在台子上使劲地扭动着。
秦非并不急着解开他身上的绳子，背着手，站在解剖台边，静静观赏着他挣扎的姿态。
虽然顶着一张清俊精致的好人脸，看起来却像个十足的反派。
“求你帮帮我，我不想死啊！！”
这个倒霉玩家也不知被王明明的爸爸妈妈怎么样过，身上暴露在外的皮肤全都青一块紫一块的。
他一边痛哭流涕一边看着秦非：
“只要你答应救救我，我可以做牛做马报答你！！”
“你想要什么？钱，要钱吗？？我有很多！我可以把我的钱全都给你！”
被绑的时间太久，他已经有点破防了，神志不清，鬼哭狼嚎的。
会问出“要钱吗”这种离谱的问题，显然，这家伙还没意识到，站在眼前的是个和他一样的玩家。
秦非右手虚虚握拳抵在唇边，轻轻咳嗽了一声，垂落身侧的左手上毫无预兆地出现了一把匕首。
和台子上这人手中握着的一模一样。
台子上的玩家顿时一愣。
秦非笑眯眯地望着他：“我可以救你。”
他对眼前之人欣喜若狂的模样视而不见，自顾自地继续道：
“但你总要给我一点说得过去的好处。”
钱这种东西，对于玩家来说，就和狗屁也差不多。
没人稀罕。
那人反应了几秒，忙不迭地点头：
“你、你想要什么？道具，道具可以吗？我是B级玩家，还有两个未绑定的道具，一个C级，一个B级，都可以给你！”
秦非神色未变，明明微笑着，眼底却像是浮着一层薄冰，不见丝毫温度。
看起来十分高高在上。
解剖台上的人惊疑不定。
他看不出站在眼前的是什么等级的玩家，只觉得对方云淡风轻的样子非常大佬。
B级？
A级？
难道说……更高？？
R级副本随机抽取玩家进本，不限制玩家等级，理论上来说，的确有可能出现各种各样级别的玩家。
假如是那些高级别的大佬，的确不可能会稀罕他手里那一点C级B级的破烂藏品。
那可怎么办！！
解剖台上的倒霉蛋只觉得，自己现在宛如在死海中浮沉。
面前漂着一块浮木，是他获救的最后希望，但他伸手捞啊捞啊，却偏生够不到一点。
玩家都快急哭了。
B级，在规则世界中，也勉强能够跻身上层区域了。
可他望着秦非，心中却无比绝望。
他从没有一刻像此时这样，觉得自己这么贫穷过。
两手空空，没有任何足以打动眼前之人的东西。
空气像是凝固了，玩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目一错不错地紧盯着秦非，总觉得一眨眼过后，他就会消失在自己眼前，将自己重新丢回无边的死亡阴影里。
汗如雨下！
他在大脑中疯狂搜刮着自己的所有物。
或许是随时可能死翘翘的威胁太大，还真叫这玩家搜刮出了一点。
他的眼睛像两个骤然点亮的灯泡一样闪闪发光；“我我、我还有副本信息！”
他好像并不知道自己所掌握的是怎样核心的机密，说话的语气低三下四，就像一个可怜的乞讨者，正捧出自己身上最后一把馊掉的米，妄图以此搏取高贵者的垂怜：
“我在副本里拿到的是垃圾站搬运工的身份卡。”
“和其他玩家都不一样！”
“我身上有一份垃圾站开站时间表，我可以把这个给你！”
他说话时的语速飞快，似乎很怕被秦飞打断：“大佬你知道的，副本里从来不会出现毫无用处的规则，你拿着这个时间表，之后肯定能用到！！”
“还有这个身份牌，没有身份牌，垃圾站的大门打不开。”
他一股脑的将所有任务物品全部堆在秦非面前。
这个玩家只在副本刚开始的那天上午做了一个指认抓鬼任务，下午就被王明明的爸爸妈妈逮回来关在小黑屋里了。
没有足量的信息支撑，他完全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在副本中是多么紧要。
秦非在听见“垃圾站”三个字的时候，就已经目光一黯。
秦非不得不承认，自己这回看走眼了。
解剖台上这个玩家才不是什么倒霉蛋。
和秦非这种被系统抓来当障眼法的玩家不同，他是真正的天选之子。
只不过这个天选之子本人有点废，手里握着一把好牌却打得稀烂，如今还亲手将一对王炸送到了对手手中。
秦非笑得眉眼弯弯：“可是，万一我把你救出去以后，你又反过来对付我，那该怎么办呢？”
解剖台上的B级玩家有点疑惑。
大佬也会担心被人反手暗算吗？
转念一想，就算是大佬，也有各种各样的顾虑。
万一眼前的大佬不是强武力的类型，会产生这种担忧也是正常。
获救的希望终于出现，B级玩家像个摇尾乞怜的哈巴狗一样，全方位多角度地努力试图打动秦非：
“我可以和您签订玩家契约！”
……
弥羊始终坐在沙发上。
距离秦非上楼已经过去近半小时了，弥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惊讶，逐渐变得越来越古怪，像是正在努力忍耐着什么似的。
面色涨红，耳根发烫，呼吸声越来越清晰。
弥羊的直播间里，不断有观众来来往往。
有灵体耐不住他一直坐着当木桩，跑去了其他玩家的直播间。
也有灵体好奇他变成如今这副样子究竟是为什么，饶有兴趣地讨论着。
“老大到底怎么回事啊？他已经整整发呆26分钟12秒07了。”
“小羊的样子真的好奇怪哦，一副磕了X药的表情……”
“笑死这是可以说的吗。”
“有没有人说一下，弥羊以前盗窃值点满的时候，有出现过类似的状况吗？”
“绝对没有，我敢打包票。”
“反正不管怎么说，弥羊现在的状态，肯定和二楼那个D级玩家脱不开干系吧。”
……
弥羊直播的光幕中，画中画的小框子里，王明明家二楼的暗房内。
秦非正在和那个比他整整高出两个大等级，却对他言听计从、卑躬屈膝的玩家签契约。
玩家手上的绑已经被解开了，腿上和腰上的锁链却还在，他很艰难地半坐在解剖台上。
签契约用的道具是B级玩家提供的，【守约信纸】。
在C级以上玩家当中，这是很常见的道具，在副本商城内花费不高的积分就能买到，几乎人手一份。
签订契约的双方需要同时捏住信纸两端，之后两人说的所有话都会自动呈现在信纸上。
等两人将所有条例全部写在信纸上以后，再同时用力将信纸撕成两半。
之后契约就会自动生效。
契约生效后，两名玩家在当前副本中的一切行为均会受到契约约束，不可违背。
“在这间房中发生的所有事，你都不能告诉别人。”
“不能把和垃圾站相关的副本信息再次提供给第三方。”
“不能攻击我，对我造成任何伤害，不得向其他玩家透露有关我的信息。”
秦非捏着信纸一端，一股脑将话说完。
看起来要求好像挺多的，但是B级玩家看着秦非，却满眼都是感谢。
多好的大佬啊！
该签什么契约内容就签什么，一点也没有想要趁机占他的便宜。
要知道，就算秦非现在在契约上加一条“你必须为我当牛做马”，解剖台上的玩家也完全无计可施。
伴随着“撕拉”一声响，信纸撕成两半，金色的光晕在空气中流淌。
秦非解开B级玩家身上的锁链，然后不紧不慢地打开那张垃圾站开站时间表，看了起来。
……
一楼。
像尊木雕似的枯坐了不知多久的弥羊，终于站起身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额角全是汗水，仿佛刚刚和某样东西做了一趟激烈的斗争似的。
他的嘴唇翕动着，好像有什么话正欲脱口而出，却被他咬住下唇，死死憋住。
黑发青年颤颤巍巍地向前走了两步，抬手在虚空中轻点了几下。
属性面板打开，密密麻麻的文字呈现在他眼前的空气中。
面板右下方，天赋技能一栏正不断闪烁着危险的红光。
【天赋技能：天才盗贼的二三事（B级-可升级）】
【系统评价：绝世神偷！没有你偷不到的东西，尽情展示吧，世界就是你的舞台——！！】
【技能介绍：天赋技能开启后，玩家可在副本中任意挑选一名NPC进行偷窃，目标选定后不可更改】
（B级盗窃内容：NPC信息、视野、面容、技能 - 升级技能解锁更多盗窃内容，具体盗窃内容有一定可能随NPC特性产生随机畸变）
弥羊死死盯着最后那行字。
“可能随NPC特性产生随机畸变”。
他的天赋技能中虽然有这行提示，但弥羊从未将它放在心上过。
因为这行提示确实没什么用。
弥羊从F级的第二场直播开启天赋技能以后，在一次次下副本的过程中使用了无数次技能。
却从来没有触发过这个所谓的什么“畸变”。
可是这次，弥羊的天赋技能说明里。
一列列文字正清晰地展示着他当前的技能状态。
【盗窃对象：狼人社区-12号楼404室-王明明的妈妈】
【盗窃值：100%】
【盗窃对象技能：毁尸灭迹】
【面容：未开启】
这些都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下面的两行。
弥羊看着那两行陌生的文字，心跳如擂鼓般不断震动。
【对特定玩家的好感度：17386%】
下方还有一个补充说明用的括号。
（ps.当前好感等级判定为-满级）
（对待特定玩家的态度为-言听计从）

第87章 狼人社区24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弥羊盯着那两行字, 把自己的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弥羊抬头望去。
秦非正带着B级玩家陶征下楼，王明明的爸爸妈妈跟在两人身后。
对于儿子突然提出要把这个“玩具”带走的想法, 老父亲和老母亲没有任何意见。
反正，他们在小区里捕捉玩具，也都是随心情乱来的。这个被儿子牵走，他们就再去抓个新的，没什么大不了。
只要能讨儿子欢心，又何乐而不为呢？
陶征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台阶上, 满脸都是恍惚。
他上楼的时候是被两个NPC捆住, 像抬猪猡一样抬上去的，没想到还能有靠自己双脚走下来的机会。
竟然这么容易就从那间困住他整整一天的，噩梦一样的小黑屋里脱身, 陶征感觉他现在就像在做梦一样。
虽然陶征明白, 秦非能在这间屋子里来去自如，必定是依托于他抽中的身份卡。
但那两个NPC带给陶征的心理阴影实在太大, 看着它们此刻老老实实的模样，陶征依旧不由自主地对秦非露出敬畏的表情。
大佬！真不愧是大佬！
弥羊自从秦非露脸以后就格外躁动。
那个见鬼的好感度在他身体里肆无忌惮地作祟，先前隔了一层NPC的视角，都让弥羊难以抵抗, 如今秦非活生生出现在弥羊面前，弥羊惊恐地发现, 他竟然有一种冲动, 遏制不住地想要凑上去狠狠亲秦非一口。
弥羊脸上的表情都开裂了。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抬手, 用力捂了一下眼睛。
再看向秦非时，那股想亲他的欲望一点也没有减弱。
甚至越发强烈。
这种感觉很怪, 虽然是想亲吻，可却和成年人之间那种暧昧纠缠的情欲没有丝毫关联。
非常健康。
阳光。
积极向上。
弥羊一小时前看着秦非的时候，还觉得他那张漂亮俊秀的脸格外可恶。
现在却觉得格外可爱。
可爱到弥羊简直无法直视，光是想到“菲菲”这个名字，胸腔中就被一种饱满而蓬勃的情绪充满。
那种情绪大概能称之为慈祥。
弥羊无痛当妈，心情难以描述。
弥羊：真的很想亖一亖。
弥羊对自己如今的状态束手无策。
盗窃已经完成，状态不可更改，弥羊心里很清楚，起码在这个副本内，他绝对会一刻不停地对着菲菲公主冒粉红泡泡。
崩溃！！
黑发青年痛苦地双手抱头蹲在地上。
他实在搞不懂为什么会出这种茬子，以前从来没出现过这样的情况，菲菲身上是不是有毒？？？
陶征一下楼就看见有个人蹲在那里破防，下意识打量起他的面容。
在看清那人模样以后，陶征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陶征看过去年的展示赛，甚至，他可以算是弥羊的半个粉丝。
此刻弥羊以原本的容貌示人，陶征一眼就将他认了出来。
“弥羊大佬！”陶征有点惊喜。能在副本里和偶像面基的机会，也不是人人都有的。
弥羊双手捂着脸，声音幽怨地从手指缝中漏出来：“……我不是。”
他现在都不敢抬眼看人，生怕自己一个控制不住就扑到菲菲面前。
陶征：“？”
现在的大佬一个个都这么低调的吗？
救他下楼的这个深藏功与名也就算了，怎么自己好不容易认出一个，对面还死活不肯承认。
陶征担心自己说错了话，惹得对面的人不快，讷讷地退后半步。
秦非诧异地看着弥羊。
刚才上楼之前，秦非本以为弥羊会想要一起跟上去，但弥羊没有。
当时他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站在那里，秦非就意识到，他必定是可以靠天赋技能远程得到一些讯息。
所以，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弥羊到底成功知道他想知道的了没有？
如果他成功了，为什么还一副阴暗委屈长蘑菇的样子。
还是说，他被王明明家和隐藏任务没关系这一沉痛消息给打击到了，心态崩了？
秦非走过去，抬起脚尖轻轻踢了踢弥羊的腰：“喂。”
他还想在他家里蹲多久。
“你……”
秦非一靠近，弥羊又有点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了。
他猛地捂住嘴，后撤一大步，那双原本狭长而略显凌厉的凤眼此刻睁得滚圆，愤愤不平地瞪在秦非脸上。
恨不得把秦非脸上瞪出个窟窿来似的。
秦非：“？”
他又怎么了。
秦非眉毛挑得半边高半边低：“我？”
弥羊一脸气闷，又带了点羞耻地低声斥骂道：“你到底给我下了什么蛊！”
秦非：“？？？”
秦非觉得弥羊有病，懒得再理他。
他手里握着那张陶征供奉给他的垃圾站时间表，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
秦非要去找林业他们汇合。
眼见秦非要走，陶征当然不敢继续留在这里。
而弥羊竟然也下意识地站起身来。
他像个跟屁虫一样屁颠颠地追过去几步，然后黑着脸，强自停下脚步，装作镇定自若的样子，慢悠悠向外走。
这一幕落在陶征眼里，让他越发认定了秦非是个低调的大牛。
连A级明星玩家都对他趋之若鹜！
陶征盯着秦非的后脑勺，犹豫了半晌。
等到三人一起进入电梯后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大佬，一会儿我能不能跟着你？”
见秦非抬眼看向他，陶征忙不迭地补充：“我保证听话，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指哪打哪，绝不抢功，甘当优质工具人。
陶征很有自知之明，他在小黑屋里被关了一整天，对外面的形式没有半分了解。
以他的个人能力，现在再淌着石头过河、慢慢入场，根本不可能取得什么好的成绩。
像秦非这种大佬，陶征不信他不想去够一够隐藏任务。
而且陶征再怎么说也是B级玩家，高等级不是瞎混的。
虽然总共只做过一个抓鬼任务，但他也能够隐约意识到，自己给到秦非的垃圾站信息非常重要。
总之，陶征现在的目的就只有一个：
抱紧大佬的大腿。
大佬吃肉，他好歹还能喝到点肉汤。
陶征可不想漫无目的地乱闯，闹到最后连泔水也舔不着两口。
弥羊站在旁边冷眼看着，被眼前这离谱的一幕雷得七荤八素。
王明明家二楼小黑屋里发生的种种，弥羊一清二楚。
他眼睁睁看着陶征被一个比他低了两大级的玩家忽悠得团团转，到现在，已然一副准备将对方的每一句废话都奉为圭臬的舔狗模样。
想到菲菲之前在14号鬼楼里，三言两语就耸得他不得不甘当开路先锋的英勇事迹，弥羊很难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
这个公主殿下。
真的很会忽悠人啊！！
弥羊的两只眼睛就像是被人挤了两管胶水一样，视线牢牢黏在秦非身上。
秦非向左边扭，他就朝左边看。
秦非向右边扭，他就朝右边看。
这副显而易见的不正常模样，很快引起了秦非的好奇。
四目相对，秦非的眼神落在弥羊身上。
弥羊当即便浑身一颤。
上下嘴唇相互触碰，奇怪的话脱口而出：“宝——”
弥羊反应速度飞快，抬起手，“pia”一巴掌拍在了自己嘴巴上。
随即他扯出一个十分勉强的笑：“宝、保佑——老天保佑我们早点通关副本。”
秦非&陶征：“？”
这人怎么越看越不正常呢？？
秦非很是迷惑地盯了弥羊一会儿。
弥羊被爱子的视线所包围，越发浑身都不对劲起来。
硬要形容的话，大概是他开始不受控制地感到幸福。
幸福到像是整个人被浸泡在一桶温水里，手臂上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这种被系统强行按头幸福的感觉真的好古怪，只要视线一偏向秦非所在的方向，弥羊嘴角就抑制不住地想要上扬。
可与此同时，他那仅存的一丁点自我意识却正疯狂叫嚣着：救命！救命！
弥羊一颗心拔凉拔凉的。
他从没有哪一次在副本中，像是此刻这样无比清晰的地认知到，他完了。
他完了，歇菜了。
现在他的好恶和生死，全都拴在了眼前这个D级玩家身上。
那种汹涌澎湃的爱意袭卷得过于强烈。
弥羊甚至有一种预感，就算菲菲公主现在要他去死，他也无力反抗。
三人走出电梯，穿过12号楼的门洞，外面分明是夏日盛夏，弥羊却觉得好像身处冰天雪地一样。
“幸福”和“拔凉拔凉”在弥羊的脑海里相互撕扯，扯得弥羊人都快碎成两半了。
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和陶征低眉顺眼又跃跃欲试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直播间里的观众直到此时依旧不明就里。
“老大到底怎么了？？？”
“服了，有没有人能来讲讲现在的情况。”
“你们别光顾着看老大，蝴蝶他们往这边来了！”
蝴蝶的确正在向12号楼走来。
在那一行人来到楼栋门口之前，秦非刚刚带着陶征和弥羊转过中央广场的拐角。
幼儿园旁高大的树影将三人的身形遮掩住，弥羊来到12号楼前时，只看见几个模模糊糊的背影远去了。
蝴蝶眯起眼睛。
身量高大的男人一脸阴郁。
他早就换回了他在副本外常穿的那套衣服，金线织就的蝴蝶衣摆在阳光下熠熠闪光。
不知为何，蝴蝶总觉得有股十分微妙的危机感。
萦绕在他的身周，却又令人难以捕捉。
还没来得及细想，楼内电梯急速下行，梯门打开，刚才派进楼里查探的傀儡急匆匆冲了出来。
“蝴蝶大人！蝴蝶大人！”
他脚步匆忙地行至蝴蝶身前，半跪下来向主人请示：
“先遣的低阶玩家有一人卷进了任务里，现在还没结束，另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激动的光芒：
“老三在这栋楼4楼发现了重要线索，请大人上楼查看。”
重要线索。
这四个字成功牵绊住了蝴蝶的注意力，他不再去细想刚才那三道背影的怪异之处，转而迈步，进入12号楼内。
……
社区靠近边缘的无人小径，秦非正向活动中心的方向一路走去。
下午已过大半，阳光终于不再炽烈得刺眼。
秦非赶到活动中心时，整栋建筑空空荡荡，所有玩家全都跑出去做抓鬼任务了。
好在秦非和林业还算心有那么一点灵犀，秦非没等多久，便恰好好遇到林业和三途鬼火一同折返。
见秦非身后出现了两个陌生面孔，林业一怔。
秦非抬手，示意他放轻松。
“这位是新加入我们的队友。”秦非笑眯眯地向三人介绍，“陶征，B级玩家。”
B级玩家？那不是和薛惊奇一样。
在这个副本中，也能算是头部等级了，怎么会想到跑来和他们混？
林业好奇地打量了陶征几眼，却也没有太过惊讶。
在林业心目中，秦非的人格魅力完全是超脱于玩家等级之外的，收服任何人都不为过。
只是，秦非身后有两人，他却只介绍了其中一个。
那是不是说明，另一个算不上友军？
林业看向弥羊的眼神带了点警惕。
弥羊委屈死了！
陶征那个破玩家协议算个鸟，高阶玩家即使签署了协议，也自有在规则边缘游走的方法。
哪像他！
现在弥羊一颗老母亲的心全数扑在菲菲公主身上，他敢打包票，就算这个副本中所有人都背弃了那个青年，自己也做不出任何伤害他的事来。
不是不想，纯属不能。
弥羊抬手掐人中。
他何曾过得这么憋屈过？？
弥羊奇奇怪怪的模样像极了精神失常，林业面带怪异地瞅了他几眼，问秦非：“你那边的事处理完了吗？”
秦非点了点头，顺便带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我们的新队友拿的是垃圾站工作人员的身份卡。”
林业眼睛一下子亮了：“那太好了！”
少年摸摸鼻尖，显得有些羞赧：“今天下午我还是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能问的全都问过一遍了，却始终没有丝毫收获。
最后三人干脆兵分三路。
林业蹲在商业街，想试着守株待兔，看那垃圾站老太太还会不会再出现。
鬼火跑去做任务了。
三途则在蝴蝶和薛惊奇的两只队伍后方打转。
林业今天枯等了一下午，整个人都等得十分焦躁，乍一听说有垃圾站的新消息，瞬间激动起来。
他想问问秦非具体什么情况，看了弥羊一眼，神色有些迟疑。
秦非见状于是也看了陶征一眼。
陶征超级上道，一下就明白了秦非的意思。
虽然弥羊是A级玩家，还是陶征半个偶像，但陶征是个特别拎得清的人。
既然现在他寻求了秦非的庇护，那当然就要以他为马首是瞻。
男人手腕一转，从随身空间中摸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玻璃球，然后啪叽往地上一砸。
“噗”的一声，玻璃球碎裂开来，一颗巨大的半透明泡泡出现在空气中，将连带陶征在内的五个人包裹住。
这个道具叫空间泡泡，和弥羊曾经在14号鬼楼中使用过的防护泡泡是同一系列的道具。
和防护泡泡的功能有些微不同，空间泡泡没有护盾效果，无法抵挡攻击，却能模糊泡泡中玩家的身影，并且将泡泡内的声音完全屏蔽。
弥羊现在一点也听不见他们在里面说什么了，独自一人被孤立在外，满脸幽怨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干得漂亮。”秦非对陶征看眼色的能力啧啧称赞，简直怀疑他以前就是职业给人做狗腿子的。
在秦非的示意下，陶征率先开口，介绍起垃圾站的基本信息来。
“狼人社区的垃圾站是一个特殊地点，站点位置一共有六处，不同的时间段开放不同的地点。”
陶征道。
秦非拿出陶征给他的那张时间表，铺开在四人面前。
【狼人社区垃圾站运营时间表】
早6:00~6:30 社区北门
早9:00~9:30 社区西北角
午12:00~12:30 社区西门
晚6:00~6:30 社区南门
晚9:00~9:30 社区东南角
夜12:00~12:30 社区中央广场
“我只去过西北角和西门的那两个垃圾站，在门口简单做了一些清理，没有进过里面。”
陶征道。
他解释道：“副本第一天早上，我见过一个老太太NPC，是社区垃圾站的负责人，她只给我安排了外部的清扫任务。”
虽然垃圾站内部一看就很值得探索，但当时副本才刚开始，陶征想着先摸摸情况，不急于一时。
却没想到，没过多久，他就被王明明的爸爸妈妈给逮了。
林业恍然大悟：“怪不得不同居民给我们指的全是不同的地点。”
原来垃圾站根本就不止一处。
不过那些居民们给他们指的位置全都是错的，和陶征这张表上显示的并不一样。
鬼火咋舌：“兄弟你这真是，天命圈选手啊。”
得是多好的运气才能抽到这张身份卡？
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接触到其他玩家抢破头也接触不到的核心秘密。
最过分的是，假如拿不到这张时间表，玩家即使把社区里的抓鬼任务都做个遍，依旧只能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
陶征这一波，可以说从开局就直接站在别人的比赛终点线上了。
陶征苦笑，事到如今，他也明白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时间已经快过五点了，今天最多只能探索三个垃圾站。
距离南门的垃圾站开门还有一个多小时时间，三途转而讲起了她今天下午的见闻。
三途道：“今天下午我一直偷偷跟着蝴蝶他们，我发现每次任务，蝴蝶都没有亲自动手。”
蝴蝶一共带了三个傀儡，所有任务都指派其中的两个去做。
根据属性面板中比分的上涨幅度，三途可以确定，那两个傀儡都是白方阵营的。
“另外，薛惊奇带的那4个人应该也都是白方。”鬼火补充道。
经过第二天一整个白天的拉锯，白方阵营和红方阵营的比分已经拉开得非常巨大了。
【红方阵营：白方阵营=32：67】
才第二天就拉开了整整三十五分的差距，之后显然也很难弥补。
三途皱眉道：“比分在今天上午已经出差距，下午时差距进一步增大，我怀疑，有一部分玩家使用了转换阵营的道具。”
见到红白两方比分越来越大，红方肯定会有人按捺不住用道具。
而这道具的具体获得方法，直到现在依旧成谜。
在场几人中，除了秦非一开始就从王明明的裤兜里白拿了一块以外，其他人都没有找到阵营之心。
“目前我初步怀疑，这项道具是系统随机掉落的，玩家在抓鬼或探索副本期间都有可能得到。”
三途沉吟片刻，说出了自己的推论。
三途合理怀疑，红方这边收到了阵营之心的玩家，今天下午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跑到白方那边去了。
有蝴蝶和薛惊奇着两尊大佬坐镇，白方会获得最终胜利，已经成为大部分玩家心理偏向的结果。
陶征小心翼翼地插嘴：“那个……你们都是什么阵营的？”
鬼火回答：“我们都是红方。”
陶征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他刚刚还在为自己是白方阵营而感到庆幸，一转眼之间，就发现自己成了小团体中的异类。
秦非似笑非笑，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抛给他。
陶征伸手接住，看见道具说明的时候就是一愣。
“给我？”他不敢置信地指指自己的鼻子。
秦非态度散漫：“你想用的话就用。”
不想用也没事。
陶征纠结得要死。
现在白方阵营占据明显优势，假如他用了这个道具，就不得不加入弱势的红方了。
可假如他不用道具。
陶征刚才也听明白了，秦非这一行人是副本内做隐藏任务进度最快的。
隐藏任务一旦完成，双方阵营的积分比就会失效，完成隐藏任务的那一方将会取得最终胜利。
陶征盯着手中血红的宝石看了半天，终于眼一闭心一横，咔嚓一下，将它捏的粉碎。
秦非满意地笑了笑，他半途解救收来的这个小弟，还挺忠心耿耿。
“走吧。”秦非抬手，戳破了空间泡泡。
“去南门看看。”
秦非带着一群人向活动中心外走去。
没走几步，又顿住脚步。
他转身望向身后几人。
林业三人和陶征跟着他也就算了。
可是——
秦非半挑着眉梢，深深凝望着弥羊：
“你怎么还不走？”
弥羊不走，秦非他们都没法大声说悄悄话。
林业闻言，下意识仰头望向弥羊。
对方表情怪得要命，一张英俊的面孔胀得通红，黑发委委屈屈地贴在鬓角，眼眶红红的，仿佛正在经受某种煎熬，又像是受了什么人欺负似的。
听到秦非出言驱逐，弥羊忍了忍，一脚深一脚浅地转身，向远处走去。
那艰难的背影，硬生生把脚下光洁的平地，走出了一种烂泥地沼泽滩的感觉
林业：“？”
所以，这人谁呀？
……
弥羊被轰走了。
但弥羊有没有完全被轰走。
事实上，不是弥羊不想走，是他实在走不开。
他的两条腿就像是被看不见的丝线拴住似的，有一股隐隐的力，正在努力把他往秦非所在的方向带。
弥羊可以勉强抵抗，但在这样强烈的外力干扰下，他的后半程副本必然全盘报废。
弥羊也不是没想，转头回去和秦非摊牌，干脆加入他们的队伍。
可是弥羊又有些迟疑。
万一菲菲公主得知他现在糟糕的状态以后，直接骑到他头上作威作福怎么办？
弥羊实在没法放心将自己的生死依托于一个才见过没几面的陌生人手上。
弥羊蹲在灌木丛后面，看着秦非几人慢慢走远，一颗心像是被蚂蚁爬满似的，痒痒得不得了。
电光石火之间，他突然灵光一动。
弥羊不能和菲菲公主同路。
但，王明明的妈妈，总该够资格和王明明一起走了吧？
环绕在弥羊身周的空气轻微扭曲。
眨眼过后，黑发青年变成了一个面容略显僵硬的中年女人。
弥羊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衣摆，不由得露出喜悦的表情。
他干脆利落地放弃抵抗，顺着那股神秘力量，一路冲到了秦非面前。
秦非几人正在路上走，忽然被一个人迎面拦住，林业三人愣了一下，秦非和陶征却瞬间认出了对面的人是谁。
秦非望着那张无比熟悉的脸，眼神古怪而了然。
他似笑非笑地开口：“你怎么来了？”
弥羊这一个多小时备受折磨，现存的智力已经不足以支撑他从细枝末节中判断情势了。
他期期艾艾地看着秦非，借着伪装，羞耻又满足地喊出了那句他憋了好久的话。
“宝贝儿子！”
秦非：“……”
和弥羊想象当中不同，秦非忽然被妈妈饱含深情地呼唤，脸上没有露出丝毫错愕的神情，反而一脸一言难尽。
他上下打量了对面的人片刻，很轻声地叹了口气。
“你想占我便宜就直说。”秦非无语地轻轻啧了一声，看向弥羊的眼神好像在看什么非常稀罕的物件，“不需要这么……”
他斟酌着词汇：
“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

第88章 狼人社区25
这绝对是弥羊从出生以来最尴尬的一天。
顶着一张僵硬慈祥阿姨脸的青年, 呆滞地站在那里，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个菲菲公主，是长了一对火眼金睛吗。
为什么一眼就能认出他不是真正的王明明妈妈？？？
秦非这样斩钉截铁的戳破, 让弥羊连狡辩的余地都没有。
空气再度扭曲，弥羊复又变回了他原本的模样。
只是此时，黑发青年脸上已经不再是那副常见的桀骜与玩世不恭，他捂着嘴巴看着秦非，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似的。
秦非唇畔带着似是而非的笑意：“说吧，一直跟着我, 是想干什么？”
弥羊不说话。
秦非却不会因为他装死就放过他。
秦非盯着对面的人,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清亮，像是能够看破一切伪装，直达人心里最深处的想法：
“你不是不想走吧。”
秦非的语气十分肯定：“你是走不了。”
弥羊的怪异之处, 秦非从下楼起就一直看在眼里。
那种浑身不对劲的样子, 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异常。
弥羊跟着他时的表情也很奇怪, 看起来心不甘情不愿，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绑了，强行拴在了他身后似的。
弥羊一愣。
“这是为什么呢？”
秦非屈起指节，轻轻敲了敲下巴。
“唔, 我猜，大概和你的天赋能力有关？”
弥羊既然能变成王明明妈妈的样子, 就说明, 他精神类盗贼的技能已经在本场副本中成功施展了。
弥羊刚才叫他宝贝儿子。
叫得真心实意, 发自肺腑。
这样回想起来, 在电梯里的时候，弥羊似乎也有说过类似的话, 被他自己憋回去了。
弥羊并不想说出“宝贝”这两个字
但他好像忍不住。
秦非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与此同时，他秀气的眉头却轻轻蹙起，像是真的在为弥羊的困扰而感同身受一般：
“我明白了……哎呀，哎呀，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弥羊耳朵都红了。
“你都明白了，还问我个屁？”他咬牙切齿。
虽然菲菲公主没说他到底明白了什么，但弥羊看他那个欠揍的样子就知道，他肯定是猜出了真相。
太可恶了！
这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真的太可恶了！！
好在秦非并不是一个热衷于为难别人的坏蛋，相反，他在绝大多数时间里都很好说话。
“既然这样的话，你就跟我们一起吧。”
秦非十分好心地递了一个台阶给弥羊下。
弥羊现在对他已经没有了丝毫威胁，秦非并不介意多一个人分享他们的胜利果实。
——反正，这份胜利果实也是陶征白送来的。
而且弥羊好歹是A级。
在14号鬼楼里就能看出，他手里有不少好东西。
菲菲公主绝不会承认，他已经开始坏心肠地惦记起了母上大人的物资，笑意盈盈地开口：
“走吧，我亲爱的妈咪。”
话音落，旁边四个人顿时一阵恶寒。
弥羊直接原地碎成一块一块了：“别这么喊我！别这么喊我啊啊啊！！”
这称呼真是太恐怖了！
而且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更恐怖的是，弥羊一听见“妈”这个字，浑身的血液就都开始翻滚沸腾，汹涌澎湃的母爱简直快要抑制不住喷涌而出。
弥羊又一次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他很担心自己控制不住那两片嘴唇，扑上去亲公主殿下的脸。
弥羊实在无法忍受自己在直播间里十几万观众面前做这种事。
那和脱了裤子当街拉屎有什么区别！！
弥羊整个人身上的气场都萎靡下来了，拖着脚步跟在秦非一行人后头，垂头丧气的模样像极了丧家之犬。
林业回头偷偷瞄他，觉得好像有一朵小乌云，稀里哗啦地下着雨，如影随形地跟在他头上。
六人很快来到社区南门。
南门是社区的正大门，玩家们之前接过巡逻任务的保安亭就在南门边上。
已经不是第一次过来，秦非轻车熟路地上前，抬手敲了敲保安亭的窗。
几声叩响过后，窗户被人从里面拉开，露出老保安不耐烦的脸。
“有事？”
老保安嘴上叼着一支烟，劣质烟草燃烧的呛鼻气味让秦非呼吸微窒。
但他很快调整好了表情，神色比先前更加客气柔和。
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瞥过老保安的头顶。
【狼人社区-无名保安：好感度-5%（对于半夜给自己找麻烦的家伙，老保安无话可说）】
半夜找麻烦，说得显然是秦非昨天晚上让他去开14号鬼楼门的那件事。
虽然好感度是负数，但保安似乎并不是一个攻击性很强的NPC。
秦非的脸皮在该厚的时候，从来都是极具韧性的。
青年言笑晏晏地双手支撑在保安亭的窗框上，完全没有受到好感度条上信息的影响，极其自来熟地和老保安套着近乎：
“您还记得我吗？昨天接过巡逻任务的。”
老保安：“？”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昨天接巡逻任务的人，应该是他身后另外那几个家伙吧？？
老保安看着秦非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到一丝说大话的心虚。
没有。
完全没有。
老保安人都有点懵了。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上了年纪，把事情记错了。
也许眼前这个年轻人昨天的确来保安队巡逻过？
既然一起穿过保安制服，那也算是半个同事。
老保安头顶的好感度涨了一丢丢，勉强抬眸，正眼看向秦非。
“有什么事？”老保安问道。
秦非道：“我们今晚还想继续做保安。”
秦非显然不是第一个提出这项要求的玩家，老保安十分熟练地摇摇头：“不行，今天晚上没有巡逻任务。”
这竟然是个只能做一晚的工作。
秦非颇有些不解。
保安需要在夜间巡逻，是因为夜间社区内有鬼怪出没。
就像昨晚的鬼楼，以及他们遇到过的那个无脸人。
那么，今夜不需要保安夜巡，是不是意味着，今晚那些东西不会出现？
可假如他们不出现，今夜的危机又会是什么？
难道今晚注定是个平安夜吗。
秦非实在很难相信。
这些念头在瞬息之间从秦非脑海中闪过，秦非面上笑意未变，并没有如同先前那些玩家一样，在听见老保安的拒绝后就转身退却。
秦非的眼眸中满是诚恳：“真的不行吗？我们是真心实意想为社区做一份贡献，今夜没有工作指标的话，我们不拿工资也可以。”
老保安还是摇头：“保安制服不能随意发放。”
他本以为话都说到这份上，对面的青年该会知难而退了。
但秦非竟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
“不给制服也没关系，我们是主动帮忙的志愿者，发个手电就行。”
老保安：“……”
老保安没回话，但把门打开，示意秦非进来。
秦非大摇大摆地走进保安亭内。
“对了。”秦非连拿带揣，还不忘从犄角旮旯里抠走最后一点信息，“听说咱们保安亭旁边有个垃圾站？在哪儿来着？”
老保安深深地看了秦非一眼，伸手指了个方向。
秦非颔首，谢过老保安，向他指向的灌木从后面走去。
直到几人如同一排雨后新长出的蘑菇般阴暗地蹲在灌木丛里，鬼火依旧一脸恍惚。
他实在搞不懂，小秦就凑上去说了几句话，怎么就能弄到那么多信息？？
别人来问都领不到的任务，小秦一下子就领到了。
虽然没弄到保安制服，但制服并不重要。
对玩家们来说更有用处的手电筒，如今已人手一个拿在了手里。
而且，下午时鬼火也来也找过老保安。
当时他口干舌燥地说了半晌，对面理也没理他，连窗户缝都打没开一条，完全当他是空气。
难道这就是人格魅力吗？？
鬼火看向秦非的眼神都不对了。
鬼火盯着秦非思考人生，弥羊一脸爱恨交织地看着自家宝贝儿子，陶征稳拿狗腿剧本，时刻留意着大佬可能到来的指示。
三个人火热的视线将秦非层层环绕，林业光是蹲在一旁都觉得浑身刺挠。
聚光灯正中心的秦非却十分淡定。
他半点没受到外在影响，一手托腮，一手驱赶着草丛里的蚊子，悠悠然等待着6点的来临。
头顶的日头又向西偏移了一点点，缺了半角的月亮缓缓从东方升上天空。
不过是眨眼的瞬间，几人身后突然蓦地多出一座小房子来。
玩家们连响动都没有听到一点，那房子完全是凭空冒出来的。
陶征回头，双眼顿时一亮：“来了！”
那是一座十分低矮的建筑，随着它的出现，原本空荡荡的草坪中多出不少塑料瓶和旧纸板。
有打包好的，也有散落在地上的。。
建筑物灰白色的水泥墙上，用暗红色的油漆歪歪斜斜写着三个大字：
【垃圾房】
垃圾房整体看上去十分破旧，墙面粗粝而肮脏，墙体上方铺了几层褶皱的铁皮当做屋顶。
大门是暗红色的，锈迹斑斑。
门上挂了一把拳头大小的锁。
三途绕着垃圾房走了一圈，没有找到规则提示，于是上前查看门锁。
“打不开。”
片刻过后，三途道。
陶征见状，连忙献宝般的从随身空间中拿出一把钥匙来。
在场众人中除了弥羊以外，其他全都是中低阶玩家。
陶征骤然摸出了个高级道具，几人都饶有兴趣地围上前看。
陶征的狗腿对象并不局限于秦非一人，对于秦非这些小伙伴，他同样十分客气。
“这是B级道具□□。”
陶征介绍道。
“一般来说，副本中没有经过特殊加持的白板锁，用这把钥匙都能打开。”
白板锁，指的就是那种和现实生活中差不多的锁。
无论是什么样的锁，只要有锁孔，□□道具都能生效。
不过这道具也有缺陷。
一旦遇到特殊锁，例如面部识别或指纹识别；
或是遇到副本特殊加持过的锁，例如重要任务中的重点任务道具。
B级钥匙就无能为力了。
说着陶征面带遗憾地感叹：“据说S级以上的道具商场中还有更高级的万能锁，什么样的门都能弄开。”
只是，S级，光是念出这个字母，就令人觉得遥不可及。
不知道他有生之年，还有没有机会见识得到了。
陶征有生之年能否见到S级□□，这谁也说不准。
但今晚，他拿出来的这把B级钥匙却注定没有用武之地了。
就在陶征介绍道具时，几人身后，秦非已经不知从哪处垃圾堆里捡了个硬度适中的铜丝。
他将铜丝扭成麻花状，塞进垃圾站大门的锁扣里。
左捅捅，右捅捅。
咔哒一声。
锁扣应声而开。
身后众人目瞪口呆，只有林业面露了然。
他在守阴村副本里已经见识过秦非这手绝活，此刻作出一副“你们还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与有荣焉地道：
“这是我们秦大佬的家传绝技。”
身后四人：“……”
家传绝技？？？
你家的传承看起来很刑啊。
直播大厅中瞬间哈哈声一片。
“笑死了小林，会说话就多说点。”
“陶征：《我誓死追随的大佬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也没说错吧，公主殿下不是我们小羊的宝贝儿子吗？贼贼一家亲~”
“龙生龙凤生凤，贼贼生的儿子会打洞！”
“快进来。”
秦非朝身后挥了挥手。
垃圾站那个负责人阿婆神出鬼没，陶征负责留在门口接应，其他几人鱼贯入内。
和所有普通的垃圾回收站一样，这一间屋子里同样十分空旷，屋里没有做额外的隔断，一捆捆废旧的纸壳打包好，沿墙边堆放着。
屋外的天还未黑，秦非在正对大门的墙面上，看见了一个十分清晰的鬼脸图标。
和他在幼儿园安安老师手中见过的那个一模一样。
就在鬼脸图标出现在直播镜头中的一刹那。
系统提示在几名玩家耳畔响起。
【恭喜玩家成功触发狼人社区副本隐藏任务 - 罪恶伊始之地！】
【任务介绍：在这座原名为安馨小区的社区中，居民生活安稳，邻里和睦，直到某一日，一个名为余阿婆的神秘婆婆入住了安馨小区。】
【任务要求：探寻余阿婆隐藏在社区中的目的！】
【任务时限：10分钟】
无比熟悉的倒计时光标浮现在垃圾站的半空中，大门“砰”地一声紧闭，将光线格局与屋外。
室内陷入短暂的漆黑，很快，众人头顶，一颗光秃秃的灯泡自动亮起。
站在门口的陶征被吓了一跳。
“门锁了。”陶征伸手推了推，没推开，忙走到其他几人身边来。
“任务就限制在这个垃圾站里，分头找。”
秦非言简意赅。
垃圾站中杂物凌乱，但面积并不大，这项任务对于单人玩家而言或许有些困难，但在场足有六人。
简单分割过搜寻区域后，众人很快各司其职。
秦非负责的片区有一个最明显的藏匿地点：
一张旧书桌。
书桌样式老派，桌板下是两个上了锁的抽屉。
秦非故技重施，很快将抽屉打开。
从抽屉中，秦非找到一本黑底烫金封皮的“垃圾站运营笔记”。
虽然写着运营笔记，但站长余阿婆似乎拿它当做了日记本来使用。
秦非简单翻阅了一遍笔记，在笔记中找到一条十分核心的信息：
“余阿婆信奉某种宗教，这个宗教的教义是释放邪魔，将世界还原成本真的模样。”
社区内屡次出现的那个鬼脸图标，就是宗教的标记。
看这宗教奇形怪状的教义，狼人社区会闹鬼，肯定也和它脱不开干系了。
这本笔记并不完整，里面有不少纸页都被撕掉了。
撕掉的纸页陆续被从垃圾站的各处找到。
林业在一堆旧报纸中找到了余阿婆这几年来在社区内做的好事：
“这个婆婆表面上在垃圾站做工，实际每天一有空就在社区里到处溜达。”
她专门将目光放在社区中那些生活不太如意的人身上。
“比如幼儿园的安安老师，升职失败，还因为一时疏忽没有看好孩子，导致孩子摔伤，从而整日被学生家长刁难。”
余阿婆紧密关注着社区众人的动向，一旦找到诸如安安老师这样的目标，她就会偷偷联系对方，尝试着将对方发展为自己在教内的下线。
“这些经由余阿婆劝说后加入邪教的居民们，最终全都发疯了，在社区内做出了各种血腥暴力的事。”
就像安安老师，放一把火烧死了全班。
余阿婆信奉的这个邪教是真的邪，不是嘴上说说而已那些。
加入宗教的人们死去后，社区内的人便逐渐淡忘了他们生前的样子，好像他们从未存在过一般。
鬼火在墙壁缝隙中找到了另一张笔记。
“余阿婆做这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将邪魔释放出来，为此她在社区内潜伏了将近两年，准备在今年的七月十五收网。”
七月十五。
假如玩家们没有成功找到隐藏任务，七月十五就是副本的最后一天。
弥羊抿着嘴唇将他找出的笔记纸交到秦非手中。
秦非低头翻阅，轻声念着纸上的内容：
“六祭坛，一铜镜，四十四生祭。”
“叮咚——”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铃响，黑暗中行进过半的倒计时瞬间化为齑粉。
比刚才更加轻松愉悦的系统声又一次响起。
【恭喜玩家成功完成第一阶段隐藏任务！】
【余阿婆用邪术蛊惑社区居民，将小区炼化为了孵育恶鬼的温巢，一旦生灵齐备、祭坛久就位，封印于镜中的邪魔便将骇然现世！】
【在正义的外来者们的帮助下，今年七月十五的祭祀仪式难以正常举行，但，这并不意味着社区就此安全。】
【任务要求：寻找余阿婆隐藏在社区中的祭坛！】
“我们这是，成功进入任务第二阶段了？”
林业试探着问道。
秦非点点头，走出几步伸手去推门。
紧闭的门扇又一次得以打开。
门外，逐渐变成蓝紫色的天光散落进来。
“小区这么大，我们要上哪儿去找祭坛啊？”鬼火一脸茫然。
新的任务不限时，却反而让人无从下手。
秦非沉吟片刻后道：“回忆一下，这两天在小区里，你们有没有见过类似祭坛的物品？”
对面五人一起摇头。
完全没有。
“再在垃圾站里找找。”秦非没有着急离开。
祭坛这种东西，应该不会随随便便放在一些奇怪的地方。
六个祭坛，六个垃圾站。
很容易让人产生一些联想。
果不其然，六人齐心协力地撅着屁股找了半晌，成功在垃圾站门口一处是被新鲜挖掘过的泥土下找到了——
一个坛盖子。
盖子上同样印着白色鬼脸图标，从形状和样式上看来，的确是罐子或坛子的盖。
“怎么就只有一个盖子，坛子呢？？”鬼火难以置信地失声问道。
地上那个洞的大小，看起来是足够放下一个坛子的。
可坛子不知哪儿去了。
“再去里面找找？”林业将询问的目光投向秦非。
就在此时，不远处却忽然传来一阵沙哑苍老的低声吆喝声。
“收废品——收废品咯————”
陶征脸色一边：“遭了，余阿婆回来了！”
远处拐角的灌木背后，一辆晃晃悠悠的三轮车逐渐出现在视野尽头。
玩家们身形一僵，随即慌乱得如同见到猫的老鼠，一溜烟冲出垃圾站的门。
可六个人实在太多了。
那条小路又太短。
等秦非跑到门外的灌木丛里时，余阿婆已然骑着车来到了草坪边缘。
她虽然年纪不小，但眼神还挺好，隔得老远便高声惊呼起来：
“是谁？！什么人闯进了我的垃圾站！！！”
秦非此时正站在余阿婆的视线死角中，但这位置十分尴尬。
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只要稍稍挪动身形，便有被对方抓包的危险。
但站着不动显然也是不行的，余阿婆正迈着两条腿朝这边飞奔。
林业几人已经一溜烟窜到了旁边的居民楼墙后，正焦虑万分地盯着这里。
秦非眯眼望着越来越近的余阿婆，抿了抿唇。
随即计上心来。
青年腰背挺直，皱紧眉头，将手中的手电按亮到最大。
刺眼的光柱穿破暮色，直直晃到余阿婆脸上。
与此同时，一道清越而充满正直的声音响彻整条小道：“抓小偷！！！”
余阿婆脚下一个踉跄，视野被突然出现的强光刺得模糊一片，差点栽倒在绿化带上！

第89章 狼人社区26
有个人影从后面的树丛里冲了出来。
落在脸上的光柱越来越近, 也越来越刺眼，余阿婆眼前被晃得白惨惨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脚步声停住了, 来人仿佛站在了她的身前。
余阿婆听见刚才那道声音，在距她极近的地方询问：“阿婆，你有没有看见小偷？”
余阿婆：“……”
见她不答话，那道声音的主人开始努力形容了起来：
“一个高个子男人，脸臭臭的，穿着长袍子, 哦, 上面好像还有蝴蝶的图案。”
秦非十分没有心理压力地将一口黑锅栽到了远在另一栋楼内的蝴蝶头上。
阿婆忍耐半晌，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没看到，而且。”
“你能、不、能, 先把手电筒, 从我脸上拿开？？”
她眼睛都快被照瞎掉了！
“啊！对不起！”秦非仿佛直到此刻才终于回过神来，很抱歉地将手电筒移开。
余阿婆终于看清了面前人的模样。
此刻天色已逐渐黯淡下来, 月亮攀升至穹顶正中。
银亮的月色洒落在小径上，光晕将青年的面部轮廓氤氲得格外柔和。
那双清亮的琥珀色眼眸丝毫不逊色于夜空中散落的星星，月色与美色浑然一体，从任何一个角度观看, 都十足地令人着迷。
——假如这个美人，不是刚用手电筒狠狠晃了她一顿的话, 余阿婆一定会更喜欢他。
阿婆不太高兴, 褶皱的眼皮耷拉下来, 目光阴暗地瞪着秦非：“你说抓什么小偷？”
秦非：“今天白天接到社区居民的投诉, 有好几户人家都丢了东西。”
“刚才我巡逻的时候，亲眼看见他从前面那栋楼一楼的窗户里翻出来。”
秦非说谎的时候眼都不眨一下, 语气斩钉截铁，认真得仿佛在演讲：“慌慌张张地朝这边跑过来了！”
余阿婆闻言果然大惊失色：“什么？！”
她垃圾站的门打开了，该不会也是那个穿蝴蝶衣裳的贼偷的吧？？
哪里来的杀千刀的小毛贼，连垃圾站都不放过！
秦非趁着余阿婆发懵的时候不动声色的偷偷打量着她身后那辆三轮垃圾车。
车上堆满了破烂。
矿泉水瓶子、汽水罐、纸板、塑料袋装的生活垃圾，像小山一样堆在一起，在炎热的夏日引来些许蚊虫，围绕在一旁嗡嗡鸣响不停。
秦非的目光在垃圾堆中巡视，在触及到某样物品时，瞳孔骤然紧缩。
青年脸上表情未变，唇畔的笑意更加深了几许：
“什么？垃圾站也遭贼了吗？这可怎么办才好啊婆婆，你赶紧进去看看吧。”
余阿婆慌里慌张地冲向垃圾站。
很快，苍老的声音从垃圾站中传了出来。
“我的笔记！！！”
与此同时，秦非的动作如闪电般迅捷灵敏，向前迈进两大步，目标极其明确地抄起垃圾三轮中的某样物品，像只兔子一样一溜烟冲向了前方。
一边跑还一边大声喊道：
“诶？？诶，站住，你这个小偷！！你在阿婆的垃圾车里拿了什么？”
“别跑！！！”
余阿婆听见外面的动静，又忙不迭地往外跑。
等她回到三轮车前时，秦非早就跑没影了。
她很快发现，车上的东西也丢了。
“该死的蝴蝶小偷！！！”
阿婆愤怒的嚎叫声响彻小区上空。
她重新骑上三轮，卖力地向远处蹬去。
从她目光中毫不掩饰的愤怒来看，十有八九是去逮蝴蝶了。
蹲守在一旁楼后的五个人免费围观了一场大戏，集体失语。
好家伙，贼喊捉贼也就算了，喊完以后还连偷带摸。
对方被忽悠得浑然不觉。
是不是还要送面锦旗给你啊？？？
还有蝴蝶。
他最好是祈祷自己运气好，之后都不要被余阿婆看到。
毕竟，他的特征实在太过明显，只要一见到他，绝没有认不出的可能。
眼看林业一边嘴角抽搐一边一副“受教了”的模样，弥羊不由得好心出言提醒：
“你可别学你们公主这套做派，他这种副本打法……”
弥羊看起来象是吃了个苍蝇似的，咬牙切齿：“只有他、能、玩、得、转。”
弥羊还没看出秦非的天赋能力到底是什么。
但他已经发现，秦非在和副本NPC相处的时候，有一种与其他玩家之间完全不同的气氛。
像这种忽悠NPC的活，可不是谁都能干的。
假如今天站在余阿婆面前的是其他玩家，就算做出和菲菲公主一模一样的事，最大可能也是被余阿婆直接一铲子掀飞。
阿婆的背影消失在远处转角，秦非却不知从哪儿兜了一圈，绕回了众人身后。
“看我偷到了什么。”
青年的笑容和煦温暖，嘴巴里说出的却是和他的气质迥然不同的话。
他将一个黑咕隆咚的东西放在几人中间的空地上。
“坛子！”鬼火低声尖叫。
南门垃圾站里缺失了一半的坛子，如今就摆在他们面前。
将坛盖盖上去，严丝合缝。
在坛子和二为一的瞬间，系统提示又一次响起。
【恭喜玩家成功找到任务物品：祭坛（1/6）】
【恭喜玩家触发道具类支线任务 - 破坏祭坛】
【任务说明：邪恶的祭坛啊，毫不犹豫地将它砸碎吧！愿世间再无邪灵！】
（ps.请收敛好祭坛碎片，你也不想过后再重回此地寻找吧？）
这条额外的提示，已经很明显说明，祭坛碎片在后续任务中还会有其他作用。
陶征有些明白了：“七月十五释放邪神的条件是四十四生魂、六祭坛、一铜镜，玩家们在社区里抓的鬼，是余阿婆原本打算献祭给邪神的生魂。”
“现在生魂数量不够，十五的仪式无法正常举行，但即使这次不举行，也还有下次。”
不将源头灭掉，狼人社区永远无法得到安宁。
“祭坛和铜镜，应该都是比生魂更加高一等级的物品。”
尤其是那个铜镜，只有一面，一看就很重要。
陶征怀疑，等到他们把六个祭坛全部找齐破坏掉以后，下一步就是去破坏铜镜了。
祭坛碎片，很有可能就是获取“铜镜”这一道具的必要物品之一。
破坏掉祭坛和铜镜，就是破坏掉了邪神和这个世界的媒介。
邪神此后再也无法现世。
陶征说着，想将祭坛拿起来再仔细看一看。
可等到他双手捧住祭坛后，却蓦地一怔。
“……怎么回事？”陶征目露惊愕。
他伸手用力拔了拔，手中物品却依旧牢牢停留在地面。
祭坛动不了了。
“卧槽？”鬼火忙上前推了几下，“真动不了了！”
或许是因为玩家们领取了任务，也或许是因为他们将盖子合上了。
总之，祭坛现在严丝和缝地粘在了地上。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反正玩家们本来就要破坏掉它。
陶征献宝般从随身空间里掏出一个很大的铁锤，交到秦非手中：“用这个。”
林业几人现在看陶征就像看哆啦a梦一样，总觉得他的空间里装着源源不断的宝贝。
秦非掂了掂那柄大锤，举起，狠狠向着地面砸了下去！
“咔嚓”一声。
地上的坛子瞬间碎成无数片。
林业一喜：“成功了！”
他刚才还担心，这玩意儿会不会需要用什么特殊道具才能砸碎
没想到居然这么轻易。
陶征又摸出一个袋子，几人蹲在地上捡祭坛碎片。
秦非却觉得，有哪里好像不太对劲。
他仰头望向天空。
四面八方传来阵阵响动。
天色很快地昏沉下来，乌云遮蔽天空，仿佛有闷雷在云层背后翻滚，一股诡异的森冷之气骤然弥漫。
这种略显熟悉的气氛，令秦非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弥羊同样神色不善，侧耳细听，脸色越来越黑：“你们仔细听，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林业他们已经捡完了地上的全部碎片，面色中透出几分茫然：“什么声音……卧槽！！！”
林业原地蹦了起来！
他没听到什么声音，但他看到了。
仿佛昨夜的梦魇复刻。
不远处的小路上，数不清的怪物正迎面向这边冲来！
……
12号楼，4楼，404号房内。
蝴蝶站在二楼小黑屋门口，扑面而来的腐臭气令他紧紧皱着眉头。
“还没找到吗？”
蝴蝶冷声催促。
屋内，几名傀儡正在数不清的断肢残臂中卖力扒拉着。
他们是在半小时前发现这户人家有问题的。
门上的油漆过于鲜亮，像是刚刷上去的一般。
摸一把，似干未干。
用力刮蹭，便透出底下暗红的原色来。
发现问题的傀儡欣喜若狂！
一道经过伪装的、红色的门。
门牌号还是诡异万分的404。
和抓鬼任务中得到的提示完全对上了！
还好他恰巧累了，在这户人家门口停留休息了片刻。
否则，按照他们一贯搜寻的速度，恐怕会直接将这藏在眼皮底下的线索忽略过去。
傀儡连忙下楼向蝴蝶汇报，蝴蝶当即便召集了其他散落的傀儡，一行人堂而皇之的闯入了屋子里。
404号房门口张贴的规则，早在昨天就已经被秦非揭下藏了起来。
蝴蝶几人进入屋内，没有发现丝毫异状。
屋里没有人，一楼除了客餐厅和厨房厕所以外，两间卧室和书房全都上着锁。
“打不开。”
有傀儡上前试了试门锁，回头禀报。
蝴蝶神色冷漠地点头，转而向二楼走去。
二楼光线昏暗。
刚爬上台阶，几名经验老道的傀儡们就已经发现异常。
空气中漂浮着似有若无的血腥气味，令他们神色紧张又兴奋。
而等到那间藏匿着尸块的小黑屋呈现在众人眼前时，玩家们眼里的欣喜都隐藏不住了！
是这里吧？
绝对就是这里！
这个地方实在太过古怪，多得数都数不清的尸体，一看就和狼人社区中频发的鬼案有所牵连！
只是，大家都不明白。
他们明明已经摸到了地方，为何没有出现任何隐藏任务的提示？
蝴蝶站在门外，垂眸吩咐着傀儡们：“进去，仔细翻找，不要错过任何一寸区域。”
隐藏任务形式不明，或许是因为他们还没有接触到能够正式触发任务的物品。
一旦隐藏任务成功触发并完成，这场R级对抗赛便能就此结束了。
傀儡们动力满满！
他们十分坚定地相信，就眼前这座小小的房间，他们不出10分钟就能将他它翻个底朝天。
可，眼见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里埋头苦干的傀儡们却始终一无所获。
房间门口，蝴蝶的脸上写满不耐。
在他第三次出声催促之前，驻守在楼下负责盯梢的傀儡惊呼起来。
“啊！你、你们——”
蝴蝶猛然转身向楼下走去。
一楼的大门仍紧闭着，几间关着的房间门也依旧没有打开。
客厅内，傀儡玩家正面带惊恐，瞪眼看着突然出现在身前的两名NPC。
这是一对中年男女，穿着同样款式的家居服，看起来像是一对夫妻。
两名NPC面容带笑，垂手站在那里，一眼望去似乎脾气很好的模样。
仔细看去就会发现，他们的笑容格外僵硬，漆黑的瞳孔死死盯着玩家的脸，呼吸间，脖颈和胸腔都不见丝毫起伏。
……像是两个死人似的。
傀儡玩家感受到了一阵寒意，缓缓将自己包裹。
他惊恐地后退一步，再后退一步。
下一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一动都不能动了。
“蝴蝶……蝴蝶大人——”
傀儡玩家的牙齿咯咯打着颤。
他操纵着自己身上唯一能动的脖子，扭头向后看去。
蝴蝶并没有看向他，嘴唇轻轻开合，似乎说了句什么。
玩家眼中的光芒忽然消失了。
眼神变得木讷而呆滞，表情和身前的两名NPC同样僵硬。
他像是被人在虚空中对着后背推了一把似的，猛然向前走了几步。
呆呆地，开口道：
“你们、好——”
和弥羊一样，蝴蝶同样是规则世界中的明星玩家之一。
作为控制流头部选手，素来拥趸无数。
直播间里的观众们，正在为了蝴蝶大人举手投足间微小的细节而疯狂。
“啊啊啊啊好酷！真的好酷呜呜，大人的操控力又加强了吧？”
“连最低阶的傀儡都能够这样控制自如。”
“大人真的太强了！”
从始至终，蝴蝶直播间的人气，一直是本场所有玩家中最旺盛的。
只是，这次和以往不同。
A级直播大厅，蝴蝶的光幕前。
一派叫好声中，冷不丁出现了几声冷哼。
“笑死了，就硬闭眼夸呗？？”
顿时，数十道目光直勾勾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切切视角看看吧你们。”
越来越多的灵体出言嘲讽。
“就是。”
“只能说一句，在副本里不要太自信。”
……
直播画面中，王明明的爸爸妈妈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对面两人。
他们先是远远看了蝴蝶一眼。
在距离他们更近的傀儡玩家开口之后，便收回了视线，全心全意盯着面前的傀儡，将后头的蝴蝶视若无物。
“问他们，二楼房间是干什么用的。”
蝴蝶低语道。
“请问……二楼的、房——间。”
傀儡玩家像个木偶般，迟缓地开口。
“是，干什么用的？”
傀儡身前，两名NPC神态僵硬，辨不出喜怒。
他们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傀儡的问题，而是盯着他身上的衣服看了一会儿。
良久，忽然开口问道：
“你们是来社区借宿的旅行团吗？”
这是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傀儡愣在哪里。
蝴蝶皱起眉头。
低阶傀儡控制起来就是有这点不好。
没有自己的想法，全盘都需要他本人在背后操控。
蝴蝶眼神阴暗，薄唇抿得更紧了些，又是一抬手。
傀儡倏地扬起头来：“是！”
“哦……”
NPC的笑容更大了一些，嘴角几乎裂到耳根，木然的脸皮底下隐隐显出几许疯狂。
“那、你们认识，王明明吗？”
这个问题实在有点奇怪。
假如玩家们在404一楼搜寻过，得到过关于这户人家的线索，这本该是个很简单的问题。
但很可惜。
他们没有。
蝴蝶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相对中立的答案：
“告诉他，我们知道王明明，但不熟。”
对面两名NPC，在提起“王明明”这个名字时，并没有出现明显的情绪起伏。
蝴蝶实在很难通过他们的表现，判断出两人对王明明的好恶。
既然如此，保险起见，还是选择一个最为稳妥的答案比较好。
傀儡十分听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蝴蝶的话。
话音落下，对面的中年夫妻忽然笑容满面。
两排整齐的白牙裸露在空气中，他们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真的吗？那可真是太好了！”
NPC们给出的反应令蝴蝶的眉头松动了些许。
看来，他的答案没有出错。
但。
假如秦非或是陶征现在在这儿，一定会瞬间读懂王明明爸爸妈妈笑容背后隐藏的深意。
——他们现在想的是：
太好了，不是宝贝儿子的好朋友，可以随便做成玩具，不用担心惹儿子伤心。
没有明白自己已经麻烦当头的傀儡玩们，傻乎乎地从楼上下来，整整齐齐在蝴蝶身后排成一列。
前面那个先锋傀儡则再次发问：
“请问，二楼那间房间是做什么用的？”
所有玩家屏息凝神。
王明明的爸爸妈妈却依旧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死死盯着他们。
一言不发。
空气逐渐变得紧绷，玩家们看着两个NPC脸上诡异的笑，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不由自主地一颗一颗冒了出来。
直到蝴蝶再次抬手。
早已两股战战的玩家腿一软，似是要原地跪下，却被虚空中的那股力强行拖着直立：
“你们、有没有……什么忙，需要我们帮的？”
他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
王明明的爸爸妈妈听到这句话，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
猛地点头。
……
12号楼下，中央广场。
天色还未全黑，社区里的居民却像是忽然神隐了一般，空阔的道路上只余一连串的脚步，远远有人影从后面冲了过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六名玩家，后面大约一两米的距离，跟着一大群奇形怪状的鬼怪。
“艹艹艹艹艹！”
鬼火一边跑一边尖叫：“十分钟怎么还没过完啊啊啊啊啊——”
他真是受够了各个副本里层出不穷的追逐战！！
任务提示说了，追逐目标将在十分钟内锁定他们，之后鬼怪群便会散开，在社区内游荡，各自捕捉目标。
现在头顶的倒计时还有最后两分钟，身后的鬼怪越跑越快，玩家们玩命似的迈动着双腿。
弥羊稍慢了一步，险些被后面的鬼咬掉裤子。
鬼婴不知何时又钻了出来，小小的青皮僵尸攀附在秦非背后，脑袋朝下倒吊在他的背上，细瘦的胳膊挥舞，有鬼怪靠近时，它便狠狠一巴掌抽过去！
看起来完全没有什么力道，可对于鬼怪们来说，却像是遭受到了极严峻的打击。
受到攻击的鬼怪纷纷避让开来，从他们扭曲的脸上，可以很清晰的感知到恐惧。
渐渐的，靠近秦非的鬼怪越来越少。
弥羊看得眼珠子快要脱眶了：“你他妈的这么能干，之前在14号楼还让我扛怪？？？”
秦非半点都没觉得不好意思。
鬼婴在副本里又不能完全听他指挥，这次发挥作用纯属意外之喜。
在鬼楼里合理使用弥羊，秦非理直气也壮。
“别废话，快点跑吧你。”
公主殿下轻飘飘地瞟了一眼弥羊的身后，看得弥羊屁股一凉。
赶紧伸手摸一摸，裤子还在。
还好还好！
与此同时。
12号楼某一层的走廊里。
一号傀儡正双手扒着窗框向下张望。
他被眼前出现的一幕吓得脸色发白，旋即又一喜：“大人！”
“社区里忽然出现这么多鬼怪，一定是因为刚才我们触发的那个任务！”
他沾沾自喜地说道。
蝴蝶站在傀儡身后，闻言不置可否。
刚才在404号房里，那两个NPC给玩家们颁布了一项任务。
帮助他们，在社区内寻找合适的猎物。
虽然没有触发系统提示，但副本内，没有提示的任务十分常见。
因此蝴蝶并没有对此感到怀疑。
他的右手正向上抛着什么东西，仔细看去，是一颗红色的心型宝石。
咔擦一声。
男人指骨轻动。
修长有力的大手将宝石碾的粉碎。
“阵营转换成功。”
蝴蝶耳畔，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的系统音响了起来。
“玩家蝴蝶，您当前所属的阵营为：白方！”

第90章 狼人社区27
、
“我的蝶啊, 你怎么就把阵营之心给捏了呢！！！”
A级直播大厅，响起一道痛彻心扉的哀嚎声。
直播镜头十分不怀好意地给了蝴蝶一个手部特写，片片碎裂的道具石异常清晰地昭示着一个事实：
在副本中素来所向披靡的傀儡师蝴蝶大人, 这一次，似乎正在把自己的路越走越窄。
“快来压金币！”
双眼赤红的赌徒观众在各个直播大厅外巡回。
“下注时间还剩最后三十分钟！”
这个赌盘是本场对抗赛最大的赌盘，赌的是哪位玩家能够成为最后的赢家。
直到几小时前，蝴蝶和弥羊都还一直齐头并进，以难分你我的趋势前追后赶。
可截止目前为止，一匹新的黑马已然横空出世。
实在令人大跌眼镜！
虽然秦非是备受关注的潜力股, 加上他在副本中抽中特殊身份, 因而愈发受人瞩目。
但，无论怎样，他都只是一个中等偏低阶的D级玩家。
甚至, 是个一共只参与过三场直播的新人菜鸟。
可就是这样一个原始人气积累不足的、毫不起眼的、灰扑扑的新玩家。
居然在短短几小时内, 押注一举超过了原本排名第三的薛惊奇。
又势头猛烈地超过了弥羊和蝴蝶。
直至成为断层第一！
“小秦！”
“公主！！”
“老婆！！！”
奇形怪状的欢呼声层出不穷，如浪潮般迭起。
蝴蝶的直播间内, 原本稳定的人数开始发生动荡。
蝴蝶对此浑然不觉。
他正安静地站在傀儡身后，静静观望着楼下的情况。
秦非他们跑得实在太快，又冲在最前面，蝴蝶并没有看清他们, 只以为那些怪物是漫无目的地奔涌向前。
想到四楼的NPC向他们提出的要求，蝴蝶不由得皱起了他尊贵的眉头。
它们要求他们帮忙寻找“合适的人选”, 要求实在复杂。
要年轻的。
身体健康, 身材匀称。
还要长相清秀端正。
这是在选美吗？
蝴蝶垂眸, 微侧过脸：“走吧。”
去寻找合那两个NPC意的人。
然后, 结束副本。
无惊无险，成为MVP, 就如同以往他参加的每一场其他副本一样。
R级对抗赛。
也没什么特别的。
……
虚空中的倒计时化作颗粒消散，身后的鬼怪们忽然仿佛失去了目标。
队伍最后的鬼茫然地停下脚步，逐渐游离向各处。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少，直到玩家们拐过拐角，钻进幼儿园后方的树丛里时，才终于彻底甩脱了那些尾巴。
鬼火上气不接下气：“不会……TMD还要，来五次吧？？？”
一共六个祭坛，第一个就要了他半条命。
虽然几乎没有受伤，但这种命悬一线的感觉，实在令人不愿回想。
鬼火挠着后脑勺：“我怎么觉得最近老是遇到追逐战呢？”
无论在圣婴院还是在狼人社区，都是这样。
同一个副本里不断重复追逐战，简直就像是被副本恶意针对了一样。
他以前下了那么多本，遇到追逐战的次数加起来一共都没有这两次副本里多。
秦非略有些心虚地咳了一声。
天空的颜色由粉紫变为深蓝，又越来越暗，闪烁在天幕中的星星明亮了起来，月亮高悬，白日的光线彻底消失不见。
“晚上来了。”
秦非低声道。
下一瞬，所有玩家同时听到了系统播报声。
【全体玩家请注意，夜间游戏正式开始！】
【由于副本当前进度超前完成，副本将为大家提前推出第二阶段夜间游戏！】
一道稍冷些的系统提示随即响起：“接下来为大家播报二阶段夜间游戏规则。”
“1.夜间危险，为更好的保障玩家安全，入夜期间，系统将随机在副本社区内提供不定量安全区。”
“2.在安全区范围内，玩家可完全无视任何来自副本NPC的伤害。”
“3.安全区数量不定，出现位置不定，出现时间不定，最高可容纳人数不定。”
“4.单个安全区最长存续时间为三小时，最短十五分钟。”
“5.安全区为地图上绿色标记区域；安全区出现前五分钟，地图上出现黄色高亮显示；安全区消失前五分钟，地图上出现红色高亮显示，请玩家自行注意甄别。”
一连串的系统播报，副本类所有玩家全部砸懵了。
大家早已做好夜间和鬼怪玩狼人杀的准备，可谁知道，仅仅过了一个白天，游戏规则就全部变了？？
天空中又一次出现巨幅荧光地图，和昨晚出现的那张一模一样。
但地图上的光标却完全不同。
不再是单个单个标记玩家的小点，而是一个很大的黄色空心圆圈，圆圈边缘还在不断向外浮散着光晕。
圆圈所在位置，赫然便是被玩家们当做据点的社区活动中心！
圈上有一个大大的数字18。
“艹！”
弥羊认真端详了那幅地图片刻，忍不住骂出口。
这操蛋的玩法，简直就是在逼玩家跑毒。
安全区会不定时、不定点地出现、消失。
这也就算了。
每个安全区还有不同的人数限制？？
可以想见，今夜，玩家绝对难以维系昨日的和谐。
秦非的反应速度极快，在林业几人还在发懵的时候，他已经迅速站起身来。
“你们尽快回活动中心。”
青年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草屑，十分镇静地叮嘱道。
“我们？那你呢？”
忠实的狗腿陶征忍不住发问。
秦非眨了眨眼。
他不能和他们一起回活动中心。
他身为NPC的马甲还没有被扒掉，这层皮自然是披在他身上越久越好。
青年白皙的脸庞在月色下覆盖了一层清冷的光晕，清澈的琥珀色瞳孔中不见分毫紧张。
他异常轻松地开口，像是完全没有把即将到来的危险放在眼中：
“我吗？我当然是——回家。”
他可是有家的人。
和他们这些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完全不是一路人呢。
12号楼并不在这次的安全范围内，但秦非对他亲爱的爸爸妈妈的战斗力非常有信心。
即使社区内鬼怪肆虐横行，404号房，也永远都会是属于王明明温暖干净的家园。
事实上，假如不是担心王明明的爸爸妈妈会在秦非一个不注意时兽性大发，把他的小伙伴们拆得四分五裂，秦非甚至想邀请身旁的五人一起去他家避难。
“好主意。”弥羊酸溜溜地看向秦非，眼睛红得都快滴血了。
明明都是玩家，有的人为什么这么好运？
刚酸了一秒，弥羊又赶忙将头转了回来。
不行不行，他要时刻谨记，绝不能直视菲菲公主的眼睛！
——这家伙简直有毒！
秦非一看弥羊又开始嘴巴就知道，他那颗不太正常的脑袋瓜里绝对又在想些变态的事情了。
秦非给了弥羊一个谴责的眼神，转身向十二号楼走去。
然而，系统播放竟然还没结束。
刚才短暂的停顿，似乎只是为了给玩家们留出吸收信息的空隙。
最后一句播报声响彻在夜空下，平静语调下隐含的疯狂与期许令人不寒而栗。
【生死危急时，亡灵复活夜，尽情展示吧，最精彩刺激的对抗类直播，尽在狼人社区！】
亡灵复活夜。
这个不太美妙的提示，让所有人心里都一咯噔。
“怎么个复活法？”林业面带迷茫。
三途道：“会不会是指我们之前打碎祭坛后，刷新出来的那些鬼怪？”
弥羊沉吟片刻：“应该不是。追我们的鬼怪与隐藏任务挂钩，夜间游戏任务和隐藏任务，是两个互相独立的任务模块，完全共用同一批NPC的可能性不大。”
打碎祭坛后出现的鬼怪是有定数的。
虽然那些鬼怪同时追杀玩家的样子很可怕，但现在，他们已经逐渐分散到了社区内各处，在各个阴暗的角落游荡着。
怪物密度已经极其小了。
在这种密集度的怪物群中，安全区形同虚设。
玩家们只要稍作小心辩，决不存在被怪物围困的隐忧。
林业道：“天亮前我们还要再探索两个垃圾站，但有夜间游戏的规则在前，反而好像对我们更有利。”
如果能在那两个垃圾站中找到新的祭坛，玩家们只需要在将祭坛打碎后，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安全区，就可以完全规避掉危险了。
比被怪物狂追10分钟要轻松有效的多。
这样一想，众人越发觉得，夜间游戏中提到的“亡灵复活”指的并非那些怪物。
副本怎么可能那么仁慈？
还特意提供给他们更简便的通关方法！
这绝对是不可能出现的事。
所以，“亡灵”，到底是指什么呢？
……
此时此刻，有着这样疑问的人并不止林业这几人。
无论是身处12号楼下的中央广场的蝴蝶一行人，还是正在社区内另一处做任务的薛惊奇团队，抑或是几个游荡在副本里的散客玩家。
都不约而同地思索地思索着这件事。
“这些亡灵，到底有多少啊？”薛惊奇的队伍中，一名玩家不禁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薛惊奇在最前方领队，小心翼翼观望着四周。
随着夜间游戏开始的播报声响，社区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批游逛的怪物。
虽然数量不多，但却如潮湿阴雨天潜伏在石板缝隙下的臭虫一般，令人防不胜防。
一旦稍有疏忽，它们定会不知从哪个角落冲出来，带给玩家们沉重的一击。
就在十来分钟前，两个青面獠牙、丧尸一般的怪物就将薛惊奇带的队伍冲散了一次，玩家们四散奔逃。
刚才发问的玩家叫柳京，薛惊奇为了从怪物口中救下他，自己的半条手臂都被怪物嘶咬得血肉淋漓。
虽然用了特效伤药后伤口恢复如初，但创伤带来的痛楚一时间却难以消解。
薛惊奇脸色灰白一片，即使这样依旧坚持不放弃任何一名队友。
他指挥其他玩家对队伍进行了整合，带着大家一路往活动中心走去。
柳京为此很是提心吊胆了一会儿。
薛惊奇是因为他才受伤的，队伍里有一些队长死忠党，譬如那个扎双马尾的女生，已经对他投来了极度不满的目光。
但薛惊奇却自始至终没有对他表露出任何指责的态度。
这不禁令柳惊十分感动。
经历了一次意外之后，玩家们集体提高了警惕，之后一路都没有再出任何差错。
但，之前找人实在浪费掉了不少时间。
等到一行人好不容易抵达活动中心时，却在门口被人拦住了。
“站住。”
活动中心门口守了两个人。
一个是昨天便和薛惊奇有不合的刺头，另一个似乎是蝴蝶身后的某个傀儡，因为一直没有和其他玩家一起行动，看着有些面生。
薛惊奇皱眉驻足。
透过活动中心的玻璃门可以看到里面已经汇聚了不少玩家。
“一、二、三、四……”
虽然看薛惊奇很不顺眼，但刺头倒是并没有在这种时候为难他，只是公事公办的点起了人头。
“多了一个。”
刺头神色冷淡，似乎并不太想和薛惊奇产生过多交流。
他后退半步，将那个傀儡玩家让到了前方：“这里现在是蝴蝶先生控场，你来和薛老师说吧。”
傀儡扭过头看了蝴蝶一眼，然后上前。
“薛先生。”
对待薛惊奇，傀儡的态度还是很客气的：“你们来的有些迟，现在活动中心里已经有十二个人了。”
薛惊奇这边连带他自己在内，一共有7人。
活动中心作为安全区域，能够容纳的最高人数是十八，刚好多出了一个。
闻言，面相和善的中年男人顿时露出困扰的神色。
这下麻烦大了。
其实副本内现存的玩家，应该不止十九个人，但或许是被社区里的怪物缠住了，还有少量玩家并未出现在这里。
假如他们聪明的话，也不应该再赶过来了。
他们耽搁得太久，已经注定难以在活动中心寻到一席之地。
“这、这该怎么办呢？”
薛惊奇身后，玩家们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太好看。
凡事总有先来后到，更何况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根本不会有人愿意礼让。
而他们，就是后来的人。
薛惊奇迟疑着开口：“这……能不能商量一下——”
他没有把话说完，因为其实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件事根本没法商量。
“咱们就都一起进去呗。”
薛惊奇身后，有玩家小声道：“反正活动中心这么大，多进一个人应该也没什么关系？”
这句话就像一道引线，一下将活动中心内原本便低沉的气氛点燃。
砰的一声。
火光四溢。
刺头双手抱臂靠在门边，冷笑一声：“你在开什么玩笑？”
“规则说了，活动中心里只能呆18个人。”
刺头眯着眼看向薛惊奇身后的玩家，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似的。
这种挑衅的目光令那玩家极度不悦：“你这人怎么这样，让我们试试又怎么了？活动中心这么大，万一第19个人进不去，到时候再说不就行了。”
“你怎么知道，有十九个人待在里面过以后，会不会破坏活动中心的庇护能力？”
刺头半点都没被那玩家绕进去。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吧？”
规则的确严密，但怎么可能严格到这种程度？
“薛老师，这个人分明就是在公报私仇！”玩家气愤地回头嚷嚷着。
薛惊奇脸上流露出尴尬之色。
他并不认为刺头是在公报私仇，事实上，刺头说得非常有道理。
薛惊奇轻叹了口气：“别说了。”
这种时候和活动中心里的玩家对立，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身后那个蠢人却丝毫读不懂空气，依旧喋喋不休地嚷嚷着：“你们虽然人多，但我们人也不少，最好别——”
话未说完，门口的刺头忽然向前猛地迈进一步，鼻尖险些怼到这玩家脸上。
“别废话。”
说着他右手虚虚一握，掌心中竟凭空出现一把唐刀。
刀身漆黑，刀鞘上的流动着隐隐暗金色的光纹，一看便品质不凡。
绝非商城中可以购买到的普通货色所能比拟。
这是刺头的天赋武器。
他居然是个攻击系的玩家！
“我是绝、对、不可能放你们进去的。”
刺头一字一顿地说道。
玩家的脸色终于白了，额角沁出汗水，讷讷不敢再言。
但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薛惊奇依旧站在大厅外。
头顶的荧光地图中，黄色光圈开始疯狂闪烁。
几秒钟后，光圈彻底变红。
隔着一道玻璃门，门内门外的玩家脸色齐齐一凛！
“要不。”
双马尾迟疑片刻，低声开口，“要不咱们挑一个人出来……”
她先是看了看刚才和刺头吵架的那个蠢货，又看了看柳惊。
两个男人被一个小姑娘的眼神激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个双马尾，虽然只是第一次进副本的新人，也没什么特殊能力，但这两天，她从始至终对薛惊奇言听计从，已然成为了薛的得力助手。
假如真要放弃队伍中的一人，双马尾绝不会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反而是他们两人——
两个刚刚惹了麻烦的玩家，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即将大难临头，嘴唇翕动着，求助般看向薛惊奇。
薛惊奇现在也很难办。
不舍弃掉一个人，活动中心里面显然不会放他们进。
但真要舍弃人，又该舍弃谁呢？
今晚发生这么多事，这支队伍本就有些许松动的迹象。
若是再由他亲自选定一枚弃子，虽然可以换来短暂的安全，但也注定会导致队伍人心涣散。
薛惊奇的呼吸声都粗重了几分。
而麻烦事还在一桩接一桩地发生。
柳惊和另一名玩家，竟然和双马尾吵了起来！
“你看什么看？”
方才吵架那人既惊又怒。
他本就比柳惊更加冲动一些，在柳惊几个眼神的怂恿下，那还按捺得住？
脱口而出怒骂道。
“好像有东西过来了！”
活动中心里，有玩家惊声道。
说话的那玩家手中拿了个望远镜，那是C级商城中的道具，在副本中的斥候玩家手里很常见。
兑换积分很高，但也很实用，几公里内的景象都能尽收眼底。
那人站在二楼前方靠窗的位置，弥羊走到他的身后，十分不客气地伸手：
“让我看看。”
？你谁呀？
那玩家正要回怼，回眸撞进弥羊漆黑无波的眼睛里，却忽然不敢说话了。
“……给你。”
这玩家十分敏锐地判断出，眼前之人不好惹。
弥羊接过望远镜，挤走了那玩家。
对着窗外看了片刻后，神色不善地道：“变多了。”
走廊上其他玩家没听明白，跟着过来的林业几人却瞬间了悟。
没有人比他们更加清楚社区中原本游逛的怪物有多少。
可现在，轰然而至的脚步声，即使相距甚远，依旧能够断断续续传入玩家们耳中。
弥羊有些头痛。
怪物全都冲向安全区周围，虽然玩家们现在是安全的，可安全区总会消失。
一旦安全区消失，他们岂不就只能等待着被怪物瓮中捉鳖？
可不待在安全区里也不行。
敌众我寡，没有人体力好到能在社区里逃窜一整个晚上，直到天亮。
夏日夜晚原本沉闷的空气变得森冷，怪异的气味从远方飘来。
跑得最快的那批怪物身影已经隐隐绰绰可见。
一楼的玩家开始惊慌：“快点关门！”
可活动中心大门外，薛惊奇带的那批人，却依旧没有争出高下。
柳惊与另一玩家仍在大声吵嚷，双马尾和他们争得面红耳赤。
薛惊奇像个老好人一样夹在三人中间，不知该做何反应。
“快点，别磨叽了！”门口的刺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怪都要来了，还在这演什么伦理大戏？
“这样吧，你们都进去。”
薛惊奇忽然抬高音量。
三人顿时极其看向他。
“你们都进去。”薛惊奇笑了一下，重复道，“我是我们队伍中个人等级最高的玩家，有自保的本领。”
这是什么意思？
所有听见薛惊奇说话的玩家都怔了怔。
然后便见他一步步后退，直至退到了人群最后面。
“如果一个安全区出现时我还活着，希望还能有机会和大家同队。”
他这样说着，竟转身就要走。
“卧槽！”
鬼火趴在二楼栏杆上，看着一楼的热闹，忍不住脱口惊叹。
“他是乐山大佛转世吧？？”
很难想象在副本中竟然还会有这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菩萨存在。
他是怎么活着过到B级的？？
鬼火都有点可怜他了。
心肠这么好的人，在正常世界里都不多见，更遑论是人心叵测的副本。
为了那样一只临时组起来的队伍牺牲，实在很没必要。
弥羊闻言嗤笑：“如果你听我劝，最好还是离那家伙远点。”
鬼火一愣：“为什么？”
薛惊奇的名气，虽然和蝴蝶弥羊不可同日而语，但在中心城内也是叫得出名号的玩家。
因为他在副本中过度博爱的举措，甚至有玩家将他的打法戏称为“圣父流”。
主打的就是一个救赎，不放过任何一件垃圾。
弥羊垂眸，长长的睫毛遮掩住黑色瞳孔中犹疑不定的情绪：“这人有点邪门。”
按照弥羊个人的推测，薛惊奇，应该是一个和蝴蝶一样的控制流玩家。
“我猜他的个人能力，和周围玩家对他的信赖和好感有关联。”
他那样卖力地吸收着副本中每一滴可以吸纳的血液，绝不可能完全没有所图。
“而且。”
弥羊眯了眯眼。
“我以前和他下过同一个副本。”
副本中发生了什么暂且不表，总之，薛惊奇在副本即将结束时，遇到了一个极其重大的危机。
当时，薛惊奇和他身旁的六名队友一起陷入了一处山洞里。
那是一座被诅咒的山，山洞几乎是一个必死关卡。
但不知薛惊奇是怎样做到的，最后，竟成功从中脱身而出。
“可他的六个队友，全都死在了山洞里。”
“嘶。”鬼火打了个寒颤。
一楼。
吵闹并没有因为薛惊奇的自告奋勇而休止，反而愈演愈烈。
门口的队伍中，剩余几名玩家纷纷站出来表示了不同意。
就连活动大厅里的某几个玩家面上都露出了不忍之色。
“这怎么行呢？”
“你们到底有没有良心？受了薛老师庇护这么久，现在还要害死他吗？”
一片喧闹声中，站在活动中心一楼大厅的蝴蝶脸色越来越沉。
他忽然抬手，又放下。
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
狠狠一脚！
踹向柳惊身旁那个引起一切争端的玩家。
那玩家直接被踹出十几米远，摔在地上，面带错愕，半晌爬不起身。
“滚进来。”
蝴蝶语气低沉阴冷。
门口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慌里慌张向里挤。
在无人看到的阴暗处。
薛惊奇蓦地松了口气。

第91章 狼人社区28
蝴蝶此刻的心情非常不好。
大约半小时前, 蝴蝶发现，自己的直播间似乎出现了一些异常。
直播间内的人数已经很久没有发生变化了。
数字小幅度地波动着，总人数看似稳定, 平静的表象下却隐藏着暗潮汹涌。
副本已经进行到末期了。
蝴蝶他们找到了隐藏任务。
新奇的夜间游戏才刚刚开始。
在这样诸多要素的叠加下，直播间内的人数本该匀速上涨才对。
绝不该是如现在这般死水微澜。
蝴蝶紧皱着眉。
作为一个个人特色极其强烈的主播，蝴蝶一向非常吸粉，只要一开直播，弹幕中永远飘荡着接连不断的彩虹屁。
但现在，弹幕也明显地减少了。
这让蝴蝶感受到了隐约的不安。
冥冥之中, 蝴蝶有种预感。
一定有什么东西出了差错。
而他却浑然不知。
蝴蝶站在活动中心门口, 黑色长袍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内，如同深潭般森冷沉寂的眼底暗藏着一抹阴鸷。
薛惊奇和门外的其他玩家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跑进活动中心内, 神色警惕地望着其他玩家。
那个被他踹飞出去的玩家名叫江同, 哼哼唧唧地从地上爬起来以后面露不忿。
活动中心的大门已经紧闭。
江同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 看着身后越来越近的烟尘，想到烟尘背后隐匿着的那些形容恐怖的怪物，他紧抿着唇，一瘸一拐地跑远了。
直到他跑到活动中心背面那条路上时, 依旧有玩家十分好事地冲到后面的窗口去看。
社区里的怪物就像夜间被灯光吸引的蛾蚋，前仆后继地涌向活动中心。
一层叠着一层, 将这栋不算宽敞的两层建筑紧密包围。
江同受了点轻伤, 但运气还算不错, 在包围圈彻底形成前成功跑到了别的地方。
藏在活动中心里的玩家们望着窗外的怪物, 开始逐渐感到了不安。
虽然目前安全区能够护佑他们平安，可谁知道安全区什么时候会解散呢？
但现在担心这些无济于事。
他们已经被困在了危险的温巢当中, 难以逃脱。
夜间的活动中心电力不稳，今天更是连一盏灯都无法打开。
蝴蝶和他的傀儡们占据了一楼大厅，薛惊奇团队剩下的那些人进了一楼会议室，其他玩家们则分散在二楼各处。
漆黑一片的活动中心内，看不见的炸药仿佛已经埋藏在了暗处，随时有引爆的危险。
……
江同跌跌撞撞地沿着小路逃跑。
怪物潮正式爆发以后，活动中心吸引了大部分的火力，但社区内其他各处，依旧有怪物潜藏在暗处。
入夜时尚且明亮的月亮，不知何时被层层阴云遮蔽。
道路两旁，昏暗的路灯几乎没有任何照明效果，发出昏黄微弱的光晕，仅能将登下那一小片土地照亮。
江同的身影摇摇晃晃，一脚深一脚浅。
他的玩家等级不高，上一场直播才刚升到C级，但他的反应速度很快，人也比较机敏，沿途遇到了几次怪物，都被他十分灵活地藏好躲开了。
可惜江同到底只是个普通人，不是什么天选之子，不会次次都有这么好的运气。
在接连两次被怪物发现后，江同消耗完了身上最后两个防护道具。
再遇到怪物，很可能就是死路一条了。
这些怪物的攻击力和速度都一般，假如在正常情况下，江同不会这样束手无策。
但——
江同面带痛苦，捂着腰，靠在楼房外墙边的阴暗处喘息。
蝴蝶刚才那一脚，虽然没把他踹出什么内伤来，却也实在叫人不好受。
江同扭了腰，肋骨也隐隐作痛。
直播间里，原本不温不火的气氛在短时间内极其迅速地被点燃。
人数疯长，弹幕层出不穷。
江同打开弹幕界面看了一眼，原本变痛苦的脸色很快扭曲起来。
“嘿嘿，开个小赌盘，赌一赌主播什么时候会死。”
“招惹谁不好，去招惹蝴蝶呀，啧啧啧。”
“好可惜，主播刚才怎么又躲过了，我都有点看烦他逃命了，但又不舍得错过他被怪物撕碎的画面。”
“加油，加油主播！夜还很长，你熬不过去的~”
冷血的观众们不断发出嘲笑与诅咒，江同恨得咬牙切齿。
要不是蝴蝶一言不合就出手伤人。
要不是柳惊和双马尾跟他吵架。
要不是那些活动中心里的孬种们，自己安全了就不愿再管别人死活。
要不是他虚伪的队友们冷眼旁观。
他也不会落得如今这般田地！
假如还能有机会再见，他一定会让他们觉得后悔！！
胸腔里的血腥气味越来越重。
江同在社区里漫无目的地逃窜着。
他想进居民楼里躲一躲，可是途经几栋楼，全都门窗紧锁。
昨天晚上的社区可不是这样的！
江同已经有些绝望了。
他开始觉得，弹幕里那些观众们说的对。
或许他注定熬不过这个夜晚，脑海中所想的种种报复方式，也不过都是空谈而已。
这种绝望的感受，在江同又一次迎面遇见怪物后，彻底占据了他的脑海。
江同甚至已经不想再逃跑了。
反正逃跑也没有意义，早死或者多活10分钟，对他来说有什么区别呢？
消极的念头疯狂涌动，江同颤抖着脸皮，停下了脚步。
怪物没有闲心去剖析猎物的内心。
怪物只知道，猎物停下不动了，成了一块到嘴的肉。
这是一只头部腐烂，几乎看不出人形的丑陋鬼怪，就像是末世电影中那些吃人的丧尸，浑身散发着难闻的腐臭味。
随着它跑动的脚步，一块块碎肉从他的身上掉落下来。
尖锐的长獠牙戳出口腔，粘稠的液体落在地上，落在江同的衣服和脸上，带来阵阵轻微而尖锐的刺痛。
江同努力克制住下意识想要逃跑的双腿，如果注定逃不过死亡结局，他宁愿自己死得不要那么狼狈。
就在怪物牙齿即将划破颈部脆弱的皮肤，截段动脉的前一秒。
隔着薄薄一层眼皮，有一道闪亮的光芒忽然晃动了一下。
江同愕然睁眼。
天空中，如同黄色警报灯一般不断闪烁的光出现在荧光地图上。
活动中心的绿色光圈未变，但在稍远一些的地方，一个新的黄色光圈正在逐渐形成。
是——
新安全区？！
旧的安全区还没有消散，新安全区就已经出现了！
江同沉寂的心脏瞬间重新被注入了求生欲。
就像是被打了兴奋剂似的，他忽然猛地转身，动作灵敏地不像话，躲过了那迎面而来的一击，一溜烟般向着光圈所在的方向跑去！
新安全区离江同如今所处的地方不远，就在几百米开外，到嘴的晚餐飞走了，怪物愤怒地咆哮着，在江同身后紧追不舍。
在怪物追赶上来之前，江同成功地跑进了新安全区。
荧光地图上的黄色光圈还没有变绿，这意味着新安全区还没有彻底稳固地形成，但对怪物却似乎已经有了一定的威慑能力，追着江同赶来的丧尸怪在安全区外缘环绕了一圈，双目炯炯地盯着江同。
江同紧张地吞咽了一下，从空间中翻出一根十分长而结实的钢管，这是他的武器。
钢管这种普通的东西，和那些拥有天赋武器的玩家没法比，但在打击有实体的怪物时，总还算能起些效用。
怪物的视线不断在江同和钢管之间游移，试探着向前踏步，却又在踩到安全区边缘时忍不住地后退。
就这样僵持了几分钟，怪物终于安静下来，老老实实站在了安全区外。
越来越多的怪物围拢了过来。
这片新形成的安全区，面积比活动中心安全区要小很多，而且外面没有任何建筑掩体，纯粹就是在小区路旁画了一个圈。
一只又一只怪物被新安全区吸引了过来，逐渐将这里包围。
江同扔掉棍子，瘫坐在地上，不由得苦笑。
一会儿该怎么跑？
他实在很难想象，只能祈祷，在安全区消散之前，这些怪物能自行走掉。
虽然他总觉得，那完全是天方夜谭。
江同仰面躺在草地上，望着头顶的荧光地图发呆，地图上，硕大的数字二闪烁在他的眼前。
这个安全区竟然只能容纳两人。
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其他人来。
江同脑海中闪过这样的念头，下一刻，他忽然看见身边有道黑影一闪。
江同迅速翻身站起，握紧钢管的手骨节紧绷，手背上青筋毕露。
有怪物闯进来了？
不。
不是。
来的是个人。
……似乎，是个玩家。
穿着旅社的制服，背对着他，弯着腰站在那里，看起来有点奇怪。
江同一愣。
“……你什么时候来的？”江同问。
那人没回答，他加重声音又问了一遍，依旧没有得到回应。
但那个人转过了身来。
是个年轻的男玩家，在昏暗路灯的映照下，脸色显得格外灰败，眼珠子黑黢黢的，嘴唇却不见半点血色，看上去比旁边的鬼还吓人。
江同倒抽一口凉气：“你受伤了？”
那人点点头。
可能伤得比较严重，所以说不出话来。
江同稍微放心了一点，又坐回到地上。
他打量着那个男玩家，纳闷道：“你这两天跟谁一队的？我怎么感觉都没见过你啊。”
也不是说完全面生，看起来是有一点眼熟的。
但江同无论如何都回想不起来他是哪一组的。
这两天里，玩家们逐渐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三队。
一队蝴蝶，一队薛惊奇，还有四五个摸不太清底气的玩家自成一组，再来就是个别独行侠了。
江同在脑海中搜索着眼前这人的面貌，半晌无果。
但在副本世界里，这种奇奇怪怪的玩家多了去了，也许他有什么能够隐藏面貌的特殊能力或道具。
江同没太放在心上，怪物正将两人包围，他满心都是“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这个念头，原本细致的头脑也变得混沌起来。
“你说一会儿咱们要怎么跑啊？”
身边有个人，总比独自一人待在野外安全感足些，江同忍不住开始和旁边的玩家搭话。
那个怪人再转头看了他一眼以后，再次扭过身去，如今正背对他双手抱膝坐着。
听到江同开口，他许久没有回应。
就这样过了好几分钟，江同都快忘了自己刚才说过什么了，他却忽然搭腔。
“你同意，我待在这里？”
好奇怪的问题。
江同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转念一想，忽然了悟：
他该不会刚刚也去过活动中心，然后遭到了和自己一样的对待吧？
江同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同病相怜的同情，他十分大度地挥了挥手：“我当然没意见。”
再说，新安全区的情况也的确和活动中心不可同日而语，这里的人数又没有超过，那个玩家待在这里，对江同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夜晚的风似乎变得大了些，刮得两旁树叶簌簌作响，在混沌无光的天色中，舞动的树影和蔓延视野的鬼影混为一体。
那玩家半边身体都拢在阴影里，听到江同这样说，他发出了两声很低沉的“咯咯”笑声。
“谢谢你啊。”
他终于又转过身来。
“你同意的话……”
“那就很好办了。”
他说话时，喉咙里发出咕叽咕叽的怪响，语调缓慢而顿挫。
江同听在耳中，总觉得心里毛毛的。
他仰头看向身旁的玩家。
接着瞳孔骤然紧缩！
目之所及处，他见到的已经完全不再是刚才那张尚算清秀的脸。
那是一颗遍布着颗粒和褶皱的头颅，皮肉是焦红的赤褐色，上面遍布着斑驳的纹路。
眼球突出，嘴唇鼓胀，一条长长的舌头瘫在外面，上面同样布满了褐色的泡泡，看起来外壳坚硬，像是……
被丢进油锅里炸过一遍似的。
这个诡异的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江同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对面那人的脖子，脖子上，有着一道十分显眼的痕迹，像是被人猛然一刀截断，复又重新拼接上去的一般。
他刚才，怎么会没有看见呢？！
江同目眦欲裂。
而接下来，对面玩家说出口的那句话，更是彻底印证了他的猜想。
“你好，我的名字叫……”
那张丑陋的脸上，缓缓勾勒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任平。”
……
“卧槽艹艹艹艹！！”
社区的另一条路上，鬼火很不幸地又一次陷入了追逐战。
因为林业鬼火和三途不止一次和秦非组队，不少秦非的粉丝都已经眼熟他们，在秦非与这一行人分开时，粉丝们时常在两头流窜，时刻关注双方的动向。
如今，他们就正在鬼火的直播间，对他发出无情的嘲笑。
“哈哈哈哈哈，怎么离开我们菲菲公主，还是逃不过被鬼追着跑的命啊？？”
“你听说过一句话？没倒霉是会传染的。”
“鬼火：希望下辈子别再认识你！！”
鬼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在有弥羊和三途时不时拖他一把，这才不至于掉队。
又转过一个拐角，身后的追兵逐渐分散，几人终于得以喘息。
“艹tmd！”弥羊忍不住蹲在墙角破口大骂，“原来‘亡灵’是这个意思！”
就在10分钟前，活动中心里发生了一起重大事故。
玩家们当中，混进了一个鬼。
谁也不知道这个鬼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似乎伪装成了落单的玩家，在很早的时候就提前躲进了活动中心，之后便一直呆在二楼。
如若不是薛惊奇想为了门口那场闹剧向玩家们道歉，而特意上楼，或许都没人能发现。
那是薛惊奇队伍中的一个人，早在第一天，大家进入幼儿园做抓鬼任务时，他就已经死了。
林业现在想起来还觉得非常后怕。
他们居然和鬼共处一室了那么久！
那个鬼被薛惊奇破之后当场暴起。
起初玩家们并没有多么担心，毕竟他们人多势众，又因为外界危机的原因，暂时得以齐心协力。
十几个人拧成一股绳，里面A级玩家B级玩家都不止一个。
难道还打不过一个落单的鬼吗？
没想到，还真打不过！
那个鬼在安全区内似乎是无敌的，虽然也不至于一巴掌拍死一个玩家，但无论玩家们使出怎样的攻击，似乎都像挠痒痒一样，无法对那个鬼造成丝毫伤害。
蝴蝶和薛惊奇都出手了，弥羊和三途也各自拿出了武器，但鬼怪对玩家们的压制实在太强。
内忧外患。
形容的大概就是刚才那样的状况。
玩家们迫不得已，只能向外跑。
好在安全区对鬼怪的吸引力还在，他们只在最初突破包围圈的时候受到了一些轻伤，没跑多久就摆脱了身后的追兵。
可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安全区并不是真正无敌的，只能防止外面的鬼怪，却无法抵御内部“亡灵”。
“你们能记住这些天死掉的所有玩家吗？”三途紧皱着眉头。
鬼火诚实摇头：“完全不行。”
今天那个离他们那么近，他一点也没认出来。
除了他没有仔细观察、记性也一般以外，副本似乎还对玩家的感官施加了另外的模糊，让他们在面对亡灵时会变得格外迟钝。
林业垂头丧气：“要是——”
他看了一眼弥羊：“要是非哥在就好了。”
弥羊闻言产生了些许诧异：“公主殿下有这么厉害？”
他们认不出的亡灵，非非公主就一眼能看出来吗？
林业对秦非有种盲目自信：“绝对可以。”
他这样说着，心中不由得想到，不知秦非现在在做什么？
刚才玩家们冲破活动中心以后，各自往不同的方向逃去了。
林业在逃命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蝴蝶那群人，似乎往12号楼的方向跑了过去。
十有八九是去404号房的。
会和秦非正面对上吗？
……
林业的猜测没有错，蝴蝶的确去了12号楼404号房。
但他们并没有和秦非正面相对。
蝴蝶这次来，是给王明明的爸爸妈妈送人来的。
他在夜晚到来之前接了王明明爸爸妈妈派给发的寻人任务。
谁知入夜之后，夜间任务开始，社区内所有居民楼的大门全部锁了起来。
外面的路上也一个NPC都没有。
这还找个屁？
难道要抓一个鬼回去给那两夫妻吗。
虽然没尝试过，但蝴蝶觉得，他们绝对不会喜欢鬼的。
那些鬼都太丑了，首先就不符合“面目清秀”的要求。
所以他这次，特意挑了一个符合标准的带过来。
来之前蝴蝶还担心过，12号楼的门会不会也打不开。
果然，楼下的门的确锁着。
但当他按下404号房的门铃后，NPC就给蝴蝶开了门。
蝴蝶垂眸，漆黑无波的瞳孔中倒映着脚旁那人的影子。
那个人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条，虽然已经完全没有挣扎的余地，却依旧不断在地板上耸动着身体。
原本白皙的脸庞涨红，眼底写满毫不掩饰的愤怒。
王明明的爸爸妈妈站在蝴蝶身前，好奇地打量着地下这个家伙。
片刻过后，两名NPC点了点头：“你做的、非常好，我们很满意。”
蝴蝶心中一喜。
地面上的人听了眼中却露出绝望。
“但是，一个，不够。”
王明明的爸爸继续说道。
他还挺知道怎么得寸进尺的，僵硬的脸上带笑：“再找一个，女的。”
这两个他们就不肢解了，他们要把他们做成夫妻娃娃。
任务做到这一步还没结束，蝴蝶有些失望，但既然是隐藏任务，复杂一些也十分正常。
他微微颔首，掀起衣袍一角，转身向外走去。
身后，几名傀儡心有戚戚焉地望了地上的人一眼，紧跟蝴蝶脚步，走出404的房间门。
房门还未关上时，王明明的爸爸妈妈已经拆下了地上那人口中堵着的布。
那人自知今晚绝对逃不掉了，也不再努力挣脱，而是奋力地仰着脖子，对着蝴蝶的背影怒声叫骂：
“你狼心狗肺！！你没人性，迟早会遭报应的！！”
那喊声嘶声力竭，几声喊完，却突然像是被什么人从虚空中掐住脖子似的，蓦地扼住了声响。
若是有熟悉蝴蝶的人在这里，必定会一眼认出，地上那人是蝴蝶带进副本的傀儡之一。
这个傀儡刚才在活动中心时，遭受了亡灵攻击。
虽然在使用道具类药品后，外伤已经被遮掩得一星半点也看不出。
但，在接下去的副本进程当中，他所能发挥出的作用也十分有限了。
甚至连跑得快些也很难做到。
这个傀儡长得还不错——或者说，蝴蝶的所有傀儡长得都不错。
蝴蝶本人就拥有一张十分精致的脸，他喜欢外表美丽奢靡、繁复华丽的物品，在收集傀儡时也是一样。
长得太丑的，蝴蝶看不上。
将已经报废的傀儡物尽其用，在蝴蝶看来，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虽然修修还能再用。
但，何必那么麻烦呢？
蝴蝶并不缺这一个两个普通傀儡。
蝴蝶做下这个决定时云淡风轻，可对躺在地上的那名玩家而言，却无疑是灭顶之灾。
罢了。
现在说一切都太晚了。
事实上，他的命运在他被蝴蝶种下傀儡种子的那一刻起，就已然走向了注定的结局。
傀儡玩家看着缓缓合上的门，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以为他会被立即带到二楼，带上那张解剖台，但却并没有。
客厅里的两名玩家在蝴蝶走后，敲响了旁边一扇紧闭的卧室门。
“宝贝儿子，快出来看看，我们的新玩具。”
他们的语气中充满了兴奋。
宝贝儿子？
这户人家，还有一个儿子？
人类哪怕在死到临头的时候都无法摒弃掉好奇心，地上躺着的傀儡玩家睁开了一只眼。
然后，他就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从房中走了出来。
那是——
他们的指引NPC？？
玩家愕然：“……王明明？”
“你好。”
秦非缓步从房中走出，温柔的眼中含带着笑意，怎么看都是个十足的好人，和屋里这两口子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他没有在客厅多做停留，径直走到玄关边换鞋：“爸爸妈妈你们先忙吧，我还要出去一下。”
王明明的爸爸妈妈已经习惯了儿子这两天早出晚归，连问都没问一句，齐齐点头。
倒是地上那玩家忍不住问了一嘴：“你上哪儿去？”
秦非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许：“我当然——”
“是去做隐藏任务。”
晚上9点还有一个垃圾站要扫，秦非不可能一直待在家里不动弹。
这是一个完全出乎于傀儡玩家意料之外的答案，他瞪着那扇缓缓闭合上的门，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隐藏任务？
这个词汇，为什么会从一个NPC的口中说出来？
隐藏任务不是被蝴蝶接到的吗，和王明明有什么关系。
而且隐藏任务的任务地点不就在这里，他还出门做什么？
直到轴承轻响，门扇紧闭，青年的背影消失在门的另一侧。
瘫倒在地面上的玩家这才蓦然醒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忽然张嘴大笑了起来。
泪水顺着眼角滑下，在地面上聚集成一滩晶莹。
那疯狂的模样甚至将王明明的爸爸妈妈小小地吓了一跳。
两名NPC歪着脑袋，懵懵地看着他们的新玩具。
它们听见，玩具这样说道：
“蝴蝶，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啊！”

第92章 狼人社区29
秦非脚步不急不缓地下了楼。
他和蝴蝶离开404号房不过前后脚, 按理说极有可能会在12号楼底下相遇。
可秦非走到楼下时，却只看见黑袍男人速度极快地跑向远方的背影。
身后还跟着余下的五六个傀儡，行色匆匆, 甚至可以说一句狼狈。
秦非诧异地挑起眉梢，什么情况？
下一秒，一道颇有些眼熟的身影出现，成功解决了秦非的疑惑。
那是个正在蹬着三轮车的佝偻人影，满头灰白银发盘在脑后，看起来年纪已经非常大了, 身后的三轮车也破破烂烂, 上面堆满了塑料瓶和纸板。
赫然便是消失了好几个小时的余阿婆！
余阿婆踩着三轮卖力地向前冲，口中不断发出与她人物形象完全不符合的中气十足的怒吼声：
“蝴蝶小贼，这回我看你还能往哪里逃！！”
秦非：“……”
他现在看着蝴蝶的背影, 似乎都能从对方脑袋上看出一排问号来。
蝴蝶恐怕想破头都想不出来, 自己是怎么被扯进这样一件和他完全不相干的倒霉事里。
有点心虚的公主殿下默默向后缩了缩，躲进墙壁背后的阴影内。
直到所有人都消失在视野尽头, 这才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余阿婆和蝴蝶他逃他追插翅难飞的戏码动静实在太大，将中心广场附近游荡的怪物全都吸引了过去，这反倒便宜了秦非。
本该成为怪物风向标的秦非，几乎是大摇大摆地向社区东南角走去。
……
东南角的垃圾站, 就连陶征也没有亲自去过，林业一行人眼看时间快到, 急匆匆赶了过来, 和刚到不久正在试图寻找目标地的秦非迎面相遇。
“非哥！”林业眼睛一亮。
他为了维系秦非在弥羊面前菲菲公主的封号, 连一直以来习惯的称呼都给改了。
秦非看清来人, 调转脚步，朝他们这边走来。
然后便见鬼火张开双臂, 像老鹰护小鸡一样将另外四人护在身后，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警惕，望着秦非：“等一下，等一下，谁知道这个是真的还是假的？”
秦非：“？”
秦非不解地眨了眨眼。
三途忍无可忍，给了鬼火一个天降正义的大哔兜：“亡灵，亡灵，死了的人才会变成亡灵。”
以小秦这种一颗心长800个心眼子的性子，在场众人全死光了，他恐怕也不会有事。
鬼火委委屈屈地捂着头后退。
在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解释中，秦非总算明白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对我们来说，倒不算是坏事。”秦非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夜晚这么漫长，玩家们不可能因为出现了间谍亡灵就彻底放弃所有安全区。
他们只会互相之间更加警惕。
陌生玩家抱团取暖的可能性几乎为零，玩家们不会再相信任何一个离开过自己视线的其他人。
为了争夺安全区的主控权，今夜一定会发生许多争执。
如此一来，会留意到他们在社区各个角落动向的人，就越发少了。
他们可以更放开手脚去做隐藏任务。
余阿婆追杀蝴蝶也是有些策略的，估计特意往垃圾站的反方向追了，直到这会儿依旧不见踪影。
夜色越发深沉。
气中漂浮着森冷的怪异气味，没有光亮的草坪蛰伏浮在暗夜当中，看着像是一块块能够吞噬生命的死地。
玩家们紧紧盯着各处，九点过，众人的视线猛然一晃。
一座低低矮矮的小房子出现在几人身旁。
“来了！”
鬼火兴奋地低声道。
这一次大家有了经验，不再担忧如何开门的问题，一个个弓着腰，装作十分狗腿的模样将秦非往前送。
事实证明，余阿婆的锁质量实在不怎么样。
秦非故伎重施，用在南门垃圾站捡来的那根铜丝插在锁孔里扭啊扭，片刻过后，“咔嚓”一声，锁扣应声而开。
对于自家主播多才多艺这一点，直播间里的观众们十分乐见其成。
“哈哈哈哈哈，老婆v5！”
“主播这一手开锁功力实在深厚。”
“虚假的毛贼：被NPC追得满小区乱跑；真实的毛贼：偷家轻松get！”
观众们所说的“虚假的毛贼”，所指的自然就是蝴蝶。
就在秦非一行人顺利潜入垃圾站中的同一时刻，蝴蝶正在小区里玩了命的逃跑。
直播大厅中，灵体观众们站在光幕前指指点点：
“必须得说，小秦这一手釜底抽薪玩的6啊，直接解决掉了他们在副本里最大的隐藏敌人。”
“确实挺牛的，当时他莫名其妙报出蝴蝶的名号，我直接听懵了。”
“那真的是，想也不想张口就来。”
最终，他们给秦非做出了最终判定：“一肚子坏水，惹谁也别惹他！”
光幕中，蝴蝶还在仓皇逃窜。
被余阿婆盯上，就像是惹上了不致命却无比恼人的吸血虫，蝴蝶被追得上蹿下跳，什么事也没法做。
这样下去当然是不行的。
蝴蝶感觉到了史无前例的烦躁，他停下脚步试图和余阿婆交流。
——这NPC口口声声喊他“蝴蝶小贼”，显然是知道他，并且对他产生了某种误解。
蝴蝶想得挺美，他甚至怀疑这会不会是隐藏任务里的一环，只等他和NPC建立联系，就能领取到新的任务。
直播镜头中，原本跑在最前方的蝴蝶神色纠结，黑如漆木的眸中不断闪过思索与疑虑。
最终他还是停下了脚步。
傀儡们见状，眼底纷纷流露出恐惧。
背后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老太婆喊打喊杀，还有排队成火车一样的怪物长龙蠢蠢欲动。
蝴蝶大人不会疯狂到想和他们正面硬刚吧？
那他们还能有命活吗？？
傀儡们心有戚戚地不敢上前，蝴蝶并没有多做计较，眼下的重点是和前面那个老太婆沟通，这种重要的事情当然只能他自己来做。
蝴蝶冷沉阴暗的眉眼中难得露出温和，他十分客气地迈步上前：“婆婆，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按照正常人的思维，一个人会追着另一个人跑，是因为前面那个人不停地逃。
蝴蝶既然已经主动停下了，那余阿婆总也该意思意思跟着一起停下，多少听他说两句话。
但余阿婆没有。
余阿婆像一阵旋风似的冲向蝴蝶，手中握着一把不知从何处拿来的刀。
——若是仔细观察，便能发现，这把刀和商业街里那家羊肉粉店老板，在后厨放着的砍骨刀十分相像。
这可是一款锋利到不知道砍过多少人脑袋的刀！
蝴蝶倏地皱起眉头。
他退后了半步，但已经晚了。
余阿婆愤怒得脸颊赤红，双眼鼓胀，看起来就像一条被人掐住脖子的金鱼。
她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想听眼前之人辩解，挥刀便向他砍来。
蝴蝶当然没有那么容易被砍死，但余阿婆的攻击力不可小觑。
闪亮的利刃擦过蝴蝶散落在耳边的长发，一缕缎子般柔软的发丝飘飘荡荡落在地上。
蝴蝶从来都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受到冒犯后直接怒火滔天，无法交流就意味着不可能有更进一步的任务，蝴蝶再也没有多余的顾忌，挥手指挥着一个傀儡向余阿婆所在的方向迎去。
这次来R级副本，蝴蝶给自己的每一个傀儡玩家都报了名，但最终被副本挑选上的只有三个实力并不强悍的傀儡。
其中有一个还已经折在了王明明的家里。
现在和余阿婆对上的，是三名正式傀儡中攻击力最强的那一个，这是一个C级玩家，很快就要升到B级，他有天赋武器，是一把匕首。
傀儡玩家心里其实怕得要死，但四肢和大脑全都不听使唤。
随着蝴蝶手起手落，傀儡心中仅存的那一抹恐惧也消失不见。
现在他满脑袋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为了蝴蝶大人生，为了蝴蝶大人死，为了蝴蝶大人付出一切。
但他的付出并不很成功，余阿婆连看都懒得多看他一眼。
年老体弱的老太太横刀一拍，刀面重重落在傀儡玩家的腰际。
伴随着一声闷响与惨叫，那个傀儡竟然直接飞了出去，摔落到了一旁的草地里。
蝴蝶瞳孔骤缩。
他伸手在空中虚虚一抓，躺在草地中吐血的傀儡就像有丝线牵引一般飞到他的身后，蝴蝶没有多言语，但他的实际行动已经表明了一切。
跑！
那个老太婆，根本打不过！
观众们毫不留情地哈哈大笑。
“笑死了，哈哈哈哈哈，骄傲的大人狠狠吃瘪。”
“蝴蝶刚才停下来说话是想干什么呀，从余阿婆手里接任务吗？”
“阿婆确实是隐藏任务NPC，但与你无呱。”
“异想天开哈哈哈，除了隔壁直播间那位以外，我还从来没见过其他玩家能从副本NPC手里讨到好。”
比起颜面扫地的蝴蝶大人，观众们口中“隔壁直播间那位”，任务进程就要顺利得多。
最有可能来找麻烦的蝴蝶被绊在了小区里，余阿婆一门心思追杀蝴蝶，想必不会来垃圾站找他们的麻烦。
几名玩家趁着夜色，鬼鬼祟祟潜入垃圾站，像六只老鼠一样在垃圾堆里畅游。
这个垃圾站比南门的那一个看起来更加陈旧些，堆放的垃圾种类也很繁多。
除了可回收垃圾外，还有一角堆放着几十个垃圾桶，里面装满各种各样的厨余垃圾。
夏日闷热，那些瓜皮果壳、剩菜剩饭，在夜色中发了酵，无数苍蝇围在上面嗡嗡乱飞，视野扫过的角落，随处可见蟑螂飞窜的身影。
林业跑过去转了一圈，被熏得直犯恶心：“这个……呕！小区，垃圾分类呕，做得还挺好！呕呕呕——”
玩家们心有戚戚焉，不约而同地选择从距离厨余垃圾最远的角落开始搜起。
只是，这一次他们似乎没有那么好运，整整二十分钟时间，大家将垃圾站里所有可能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一无所获。
陶征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腰，愁眉苦脸地站起身来：“该不会……”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其他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该不会，藏在那堆厨余垃圾里吧？
一想到要去翻那些比呕吐还要难闻的东西，玩家们的脸都黑了。
但是不翻也不行。
鬼火重重叹了口气：“唉！活着可真难啊。”
他任命地朝那堆垃圾桶的方向走。
垃圾站里黑黢黢的，头顶灯泡的光昏沉而微弱，窗外不见半点月色。
鬼火憋着气走向垃圾桶，没留神脚下，突然踩到了一个软趴趴的东西。
“吱——”
那东西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
下一瞬，鬼火发出了比它还惨10倍的叫声：“我操啊啊啊啊什么玩意儿！！！”
为了避免麻烦，他将声音压得很低。
但即使音量不大，依旧不难听出他被吓得快要原地升天的可怜样。
鬼火连忙松脚，有个东西从脚底下窜了上来，狠狠踩着他的脚背，跳到了别处。
那软软热热的触感，让鬼火浑身的鸡皮疙瘩集体离家出走了。
鬼火怕耗子。
比怕鬼还怕。
黑暗里老鼠的这一脚，直接把鬼火的三魂踩掉了七魄。
他头晕转向、跌跌撞撞地往旁边退，行走间脚下咔嚓咔嚓，似乎又踩扁了几个蟑螂。
鬼火：……
！！！！
为什么都逮着他一个人薅！！
鬼火心跳都快骤停了。
脚下一软，重重跌坐在地上。
其他玩家见状，赶紧上前来扶他。
不知道鬼火身上发生了什么，几道充满关怀的目光落在鬼火身上。
鬼火哪里好意思说，自己是被老鼠和蟑螂吓软了脚。
那也太丢人了！！
鬼火垂头丧气地低下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视线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却忽然眼前一亮。
“这是什么？”
他伸手指向不远处。
鬼火刚才跌倒的时候撞到了几个垃圾桶，垃圾桶底下装着滚轮。
因此那一排垃圾桶都被推远了些，露出原本被遮掩的地面。
地上，赫然有着一个洞。
那是直接在清水泥地面上生凿出来的一个洞，边缘断口锋利粗糙，没有经过任何打磨。
洞口不大不小，看起来，倒是和之前找到过的那个坛子大小差不多。
玩家们的心突突跳了起来。
鬼火性子急，两步爬过去，伸手就要往洞里掏。
被秦非制止住。
这个洞看起来实在有些怪异，从洞口往里看，什么也看不清。
贸然伸手，万一遇到危险该怎么办？
秦非思思忖片刻，将一直倒吊在他身上偷懒的鬼婴抓下来，揪着这小东西脖子后面的皮就往洞里塞。
黑咕隆咚一个洞，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还是找位大佬先探探路比较好。
鬼婴被秦非使唤了，倒是也不抵抗，老老实实顺着身后的推力往洞里钻。
片刻过后，洞里传出几声闷响，像是鬼婴在里头撞到了什么东西。
随即它从洞内钻出，重新爬回秦非身上，十分依恋地蹭了蹭他的胳膊。
鬼婴没有现身，在身旁其他玩家们眼中，秦非就是一巴掌拍掉了鬼火的手，然后睁眼瞪着那个洞。
瞪着瞪着，洞里就传出了响声。
鬼火：“卧槽！”
牛批啊！这是什么隔空取物的本领？
倒是三途回想起了在圣婴院副本中看见过的秦非的“随从怪物”，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从鬼婴到神色来看，洞里应该是没什么危险。
秦非伸手探向洞内。
洞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的洞口要大，似乎还是特意开凿过的结构，一层层像是储物柜一般。
里面和外面一样，打磨得很不精细。
秦非的手掌在摸索的过程中不小心蹭到一块突突的尖锐石块，忍不住发出了嘶的一声轻呼。
“怎么了宝——？”弥羊一直紧盯着秦非的脸，见他微微蹙起眉头，立即十分紧张地脱口而出。
脱口到一半追悔莫及，一把捂住了嘴。
秦非已经彻底习惯弥羊这副怪样子，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没事。”
掌心的皮肤传来阵阵火辣辣的刺痛，大约是破了皮，秦非仿佛浑然不觉，在洞里一寸一寸，细细摸索着。
没过多久，他便摸到了一个光滑而冰冷的弧形物体。
秦非眉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五指用力，很快将那东西从洞口中取出。
【恭喜玩家成功找到任务物品：祭坛（2/6）】
（ps.破坏祭坛！）
找到了！！
总算没有白来这一趟，几名玩家一起松了口气。
破坏祭坛倒是很容易，但不能就在这里，否则引来新的鬼怪，他们又要四处逃窜。
“走吗？”三途询问道。
垃圾站只开半个小时，现在时间已经快到，他们也的确该离开了。
秦非却依旧跪坐在原地，
青年垂眸望着地面上的东西，在这不见光亮的环境中，他那对素日清澈的眼眸也显得格外幽深起来。
不知为何，秦非总觉得，这祭坛上有股他十分熟悉的气息。
……不，准确来说，应该是有股他熟悉的气息，隐藏在他并不熟悉的另一股气息之下。
他开始观察起这个先前他并没有过分仔细看过的坛子。
灰扑扑的陶土罐，上宽下窄，拿起来轻轻摇晃，传不出任何声响。
内里是空的，这一点他们砸上一个坛子时，也已经得到过验证。
可到底是为什么，他会从这个坛子上感受到——
污染源的气息？
这里是被污染了的规则世界，在隐藏任务的物品上面，感受到污染源的气息，似乎也很正常。
但，却又有着数个说不通的古怪疑点。
首先，身旁的其他玩家并未表现出任何异状。
能够让玩家直接感受到的污染物，污染程度通常已经极深。
玩家在近距离接触此类物品时，必定疯狂掉san，可看看身边其他几人的模样，却个个都十分轻松，哪里像是正和污染物身处同一空间的状态？
而且，假如这坛子真的是污染物，秦非在一进到垃圾站的时候就应该已经感受到了。
可他没有。
甚至，直到秦非近距离望向那个洞口时，他都完全没能感受到里面有这物品的存在。
仔细回想起来，他觉察到坛子的异状，似乎是……
似乎是他的手掌被石头割破，掌心覆盖上坛身的那一瞬间。
秦非眉心紧蹙，他捧起祭坛，陶土罐圆鼓鼓的肚子上，干干净净，不见半分赃污。
他的血呢？
秦非眼角一紧。
掌心的伤口结了薄薄一层痂，正泛着麻麻的痛痒，秦非默不作声地盯着手掌看了一眼，另一手从随身空间中取出商城匕首，在身旁几人迷惑不解的目光中，对着掌心狠狠划去——
顿时血流如注。
这出血量远非刚才的擦伤所能比拟，在见血的一瞬间，秦非从面前的祭坛上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强劲的吸引力，他的手掌几乎不听使唤地覆盖上了祭坛表面。
一滴血也没有滴落到地面上。
祭坛干干净净，地面也干干净净。
林业茫然地看着秦非做出这一系列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举措，低声询问道：“……血呢？”
无人回应。
秦非跪坐在祭坛之前，修长的脖颈微垂，露出后颈处苍白惑人的皮肤。
他低着头，额发散落下来，鸦羽般的眼睫将眸中的情绪尽数覆盖。
林业站在秦非身后，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似乎在秦非的后颈处看到了一闪而逝的黑色纹路，像是枝叶，又像是藤蔓。
林业一愣，再望过去时，却又什么都没有了。
……
在掌心覆盖上祭坛的那一瞬间，秦非感觉到，自己似乎被抽离到了另一个空间。
无限的黑暗如潮涌般漫卷，他像是海浪中孤独漂浮的一叶舟，被水面抬起，又随水面降落。
海风冰冷而腥咸，拂过他的脸。
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身上游走。
冰冷，柔软而濡湿。
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触手，正顺着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向上攀升。
一寸一寸，磨蹭过他的身体。
海底深处，传来无声的呼唤。
过来。
到我的身边来。
没有具象的声音与词汇，但秦非的的确确听到了，那呼唤声。
秦非呼吸微窒。
所有的感觉很快又消失了，黑暗退散，一切归于平静。
时间仅仅过去了几秒，身旁，玩家们愣怔地注视着他。
“……没事了。”秦非开口，发觉自己的嗓音有些哑。
“啊、啊！”三途率先回过神来，“没事了，那就先走吧。”
万一一会儿垃圾站关门，那就很糟糕。
秦非却又一次开口：“再等等。”
他盯着那洞口。
虽然刚才他已经将洞内仔仔细细摸过一遍了。
但现在，秦非总觉得，里面发生了什么变化。
其实从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但秦非就是有种感觉：
那洞里有了新的东西，是他没掏出来的。
秦非再一次伸手探向洞内。
这回他没摸多久。
其实其他几人都没有想过秦非能摸出什么来，因为秦非刚刚将祭坛拿出来后，他们出于好奇，全都上阵摸了一遍。
那里面就是一个很普通的石头洞，又没暗藏玄机，已经确定过没有东西的地方，怎么可能还有新收获呢？
可秦非偏偏就是从里面找到了新收获。
在林业几人越瞪越大的眼睛当中，秦非面不改色地从洞里又掏出了一个祭坛。
摆在原先的祭坛旁边，高矮胖瘦都一模一样。
【恭喜玩家成功找到任务物品：祭坛（3/6）】
（ps.破坏祭坛！）
新的系统提示响起，伴随而来的还有几人齐刷刷的“卧槽”声。
但是还没有结束。
秦非依旧跪坐在洞口。
他又一次伸手向内探去。
然后，一个，又一个。
洞口，一连排祭坛整整齐齐。

第93章 狼人社区30
弹幕像发了疯一样刷屏, 几乎看不清界面上飞驰而过的文字内容。
随着秦非面无表情地伸手，一个接一个从洞中掏出祭坛的动作，直播大厅里的喧嚷声越来越重。
就像一锅即将烧开的沸水, 咕嘟咕嘟冒着滚烫灼人的水泡。
“卧槽，什么情况？”
“这个地洞是通往什么神秘世界吗，怎么想什么就能从里面掏出什么来？”
“一个、两个、三个、四……？？”
“到底发生什么了？？！”
灵体们惊疑万分，不断交谈着，说得口干舌燥。
服务员推着装满零食饮料的手推车，在观众群外围来回游走。
推车里的货物换了一批又一批, 服务员脸上的笑容就没停下过。
R级对抗赛不愧是特殊副本, 流量着实高得吓人。
服务员在心中默默计算着他本次售货可收到的提成。
大约已经是一场普通D级直播的30~50倍了。
服务员仰起头。
光幕正中的青年有着一张极其完美的脸，越过光洁饱满的额头，秀挺的鼻梁连接着弧度优美的唇瓣。
黑色碎发垂落下来, 遮挡住他眼底的神色, 与他略显苍白的皮肤形成极其强烈的视觉冲突，令人看一眼便离不开视线。
所谓“哥哥的下颌线条比我的人生规划还要清晰”, 说得大概就是秦非这种侧颜。
“真是个好看的玩家，像天使一样。”服务员十分真诚地双手合十，夸赞道。
光幕中，除了秦非以外, 其他几个玩家已经集体傻了眼。
呆呆地看着秦非手中动作不停，从洞里往外没完没了地掏祭坛。
这是真实存在的吗？
弥羊人都有点恍惚了, 伸出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脸。
嘶, 疼。
痛感或许可以作伪, 但系统播报永远不会骗人。
【恭喜玩家成功找到任务物品：祭坛（6/6）】
（ps.破坏祭坛！）
四个新取出的祭坛和先前取出的那个, 并列摆放在洞口边，振奋人心的播报声随即响起。
【恭喜玩家成功完成第二阶段隐藏任务：寻找余阿婆隐藏在社区中的祭坛！】
【六个盛满罪恶的祭坛已经现世, 距离最终胜利仅剩一步之遥！加油吧，勇敢的外来者，请继续你们的冒险，帮助狼人社区彻底脱离死亡的危境！】
【任务要求：寻找隐藏在社区中的铜镜！】
（ps.不要着急，亲爱的外来者们，它终归会出现——在它该出现的时间，在它该出现的地点。）
“我有一句卧槽不知当讲不当讲……”
鬼火一脸呆滞地看着秦非，好像在看外星人。
明明那个洞大家都摸过一遍，怎么小秦一上手，情况就完全变了呢？？
隐藏任务的进程猛窜一大截，玩家们几乎已经可以见到胜利的曙光。
鬼火恍惚之间回想起上个副本。
那时似乎也是这样。
他们还在吭哧吭哧和鬼怪你追我赶的时候，小秦已经单枪匹马杀到不知哪个神秘角落，一刀把污染源结果掉了。
降维打击，这绝对是降维打击！
鬼火看向秦非的目光中充满了敬畏。
总之，不管事情究竟是如何走到现在这个地步的，对玩家们而言，这都是无与伦比的大好事。
几人对视一眼，眼底俱是遮掩不住的喜色。
“这个洞——”
三途刚想问点什么，忽然，整座垃圾站开始剧烈摇晃起来。
墙壁出现裂纹，细碎的石块从天花板处坠落，砸在玩家那里的肩膀和脚边。
“遭了！”
三途脸色一变。
9:30到了，垃圾站要消失了！
“快跑！！”
玩家们手忙脚乱地朝着大门处冲去。
除了秦非以外，余下五名玩家人手一只祭坛，在垃圾站彻底坍塌以前，成功冲出了门外。
再转身向后看，身后却空无一物，只余一片光秃秃的草坪隐没在黑暗中。
时间到了，垃圾站消失了。
“……”林业怀中抱着祭坛，怔怔望着眼前，有点回不过神来。
寻找祭坛的任务，就这样做完了？
他原本已经做足了准备，六个祭坛分别藏在六个垃圾站中，大家至少还需要在副本中呆足一天一夜。
林业询问秦非道：“非哥，接下来我们要去哪？”
林业怀中的祭坛和先前被敲碎的那只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盖子和坛身并没有扣得严丝合缝。
祭坛上印着白色的鬼脸图案，盖子和坛身上各有一半，现在，图案是错开的。
其他几个祭坛也都一样。
看样子，只要不扭动盖子把图案对上，应该就不会发生像之前那样祭坛黏在地上动不了的情况。
“要直接把祭坛砸了吗？”陶征神色纠结。
砸是肯定要砸的，系统已经明确提示过了。
可五个祭坛，要是一口气砸完，会刷新出多少怪啊？
陶征想想就想打哆嗦。
他抬头望向夜空，荧光地图中，最亮的依旧是活动中心一片。
那个能容纳18人安全区居然还没有消失，但活动中心里有亡灵，已经是个废区了。
“活动中心的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吧？”弥羊皱起眉头。
安全区最多维持三个小时，活动中心是第一个形成的安全区，怎么算都已经快要消散了。
果然，几秒过后，地图上绿色的光圈闪烁几下，变成了红色。
与此同时，在社区的东西南北四个角落，亮起了新的黄色光圈。
“嘶。”弥羊盯着那四个圈，脸色不大好看。
按照玩家们之前的想法，他们有打算过在安全区内敲碎祭坛，这样怪物就不能拿他们怎么办了。
但眼下，这四个光圈的可容纳人数都很少。
最低一个最高四个，根本不够用。
秦非倒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严峻的考验。
“别想那么多，我们先去找找吧。”青年神色淡淡，迈步向黑暗道路深处走去。
找？
林业：“找铜镜的线索吗？”
系统提示说了，铜镜现世，需要在“对的时间，对的地点”。
这两点对于玩家们来说都还是个难题。
秦非没有回头，他摇了摇头，轻飘飘的声音顺着夜色传来：“不找铜镜。”
“找蝴蝶。”
……
蝴蝶还在社区里四处逃命。
余阿婆这个NPC，在副本设计中，本来就是不该和玩家产生太多接触的。
她不是什么可以凭努力和实力击退的副本boss，在社区内，余阿婆几乎是无敌的存在。
当和她成为敌对方时，玩家唯一能做的就是逃跑，因为打是绝对打不过的。
这是一种系统层面上的压制，和玩家实力无关。
所以，即使是蝴蝶这样的A级大佬，在面对余阿婆时，依旧只有万分狼狈的份。
一行人身后，三轮穷追不舍。
再后面是一长串被他们闹出来的巨大动静所吸引的鬼怪。
在夜色中，就像一辆轰然行驶的列车，无比醒目。
秦非领着林业五人鬼鬼祟祟地匍匐在灌木丛里，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场面。
林业眼看蝴蝶从他们面前冲过去，忍不住“啧”了一声。
蝴蝶都已经混成这样了，秦非哥还想着要搞他。
林业觉得蝴蝶有点惨，但又十分蠢蠢欲动。
他很想看看秦非究竟打算把蝴蝶怎么样。
“你们先躲好。”
秦非掀起眼帘望向众人，唇畔挂着温柔和善的笑，目光清澈见底。
光看这副模样，怎么也看不出他是打算去做坏事的。
秦非从林业怀中接过一个祭坛，猫着腰，趁夜色混进了追在蝴蝶屁股后面的那只怪物队伍的末端。
新鲜气味的加入引起了队伍的小幅度震颤，鬼婴坐在秦非头顶上，疯狂朝那些试图转身向它扑来的怪物扇巴掌。
秦非加快速度，向前跃进了两个身位，在身后鬼怪反应过来之前，扭转手中祭坛的盖口。
鬼脸图案板板正正地出现在祭坛上，秦非从随身空间里摸出一个塑料袋。
这东西还是他个把月之前，在中心城里给鬼婴买小衣服的时候，店员帮他打包时得来的。
秦非用塑料袋包住祭坛，打了个牢固的死结。
然后，他双手捧着坛子，高高举起，重重将它摔落在地！
“咔嚓！”
沉闷的响声被隐没在无数脚步声中，没有引起前方玩家的丝毫注意。
祭坛在塑料袋里碎成一块一块，秦非动作极其丝滑地抬脚一踹，将一包碎片踢进旁边的草丛里。
草丛里伸出一只手，不知是林业还是鬼火，十分迅速地将碎片捡了回去。
下一刻，就在秦非的四面八方，数不清的鬼怪凭空出现！
那些鬼怪并没有统一的方向，他们从各个方位朝秦非奔来，和原本整齐划一追着蝴蝶跑的鬼怪队伍冲撞在一起。
砰！
砰！
队伍末端乱成一团。
秦非在扔下祭坛后的第一时间就放缓了步速。
他没有被鬼怪围住，那些撞翻在地的鬼怪们东倒西歪地爬起来，看看秦非，又看看前面的大部队，一时片刻间竟愣住了。
……到底该追哪一个？
鬼怪不懂。
鬼怪不知道。
啊，头好痒，好像要长脑子了！！
鬼怪晕头转向地四处探看着。
秦非趁机钻进了一旁的树丛里。
深绿色的枝叶将青年修长纤细的身影掩盖，秦非静静匍匐在灌木丛底，如同一团不会呼吸的影子。
其实若是鬼怪们仔细感觉，完全可以不凭视觉找到秦非。
砸碎祭坛后的他，在鬼怪世界中就像是被标过高亮，走在哪里都闪闪发光。
可现在，被标了高亮的不仅只有秦非一个。
——蝴蝶一路冲刺，后面的鬼怪大军紧追不舍。
那条夜色中的长龙正发出着强而有力的轰鸣，令后来的鬼怪们完全无法忽视。
最终，起码有四分之三的鬼怪跟着大部队向前去了。
秦非从灌木丛里出来，朝着12号楼的方向跑去。
他有特殊身份傍身，在夜间游戏中拥有一个其他玩家全都没有的庇护所。
剩余的少部分鬼怪紧随秦非身后，在来到12号居民楼门口时，却被隔绝在外。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美味的猎物走进楼栋内。
秦非笑意盈盈，站在12号楼1楼的玻璃门背后，向外面的怪物们挥手：
“散了吧，散了吧，大家别等啦。”
直到10分钟过完，秦非轻车熟路地回到原地，已是一身轻松。
弥羊蹲在后面的草丛里，像一朵瞠目结舌的蘑菇：“……草。”
陶征则满脸感慨，双眼闪闪发亮：“这真是一招完美的祸水东引！”
不愧是高阶大佬，操作实在一流！
直播间内的观众们看了一场大戏，各个精神振奋。
“有文化：祸水东引；没文化：草（一种植物）。”
“老婆好牛好牛！”
“救，没人同情一下蝴蝶吗？完全被当成工具人了啊。”
“蝶：奇耻大辱（握拳）！！”
“这个新玩家打法确实牛逼，只能祈祷他千万别被蝴蝶发现吧，不然蝴蝶早晚得弄死他。”
“虽然但是，其实我觉得，蝶也不一定弄得死他……”
“确实，这个新玩家邪门得很。”
谁家正经人三场直播就能成长到这种水准啊！
短短十分钟，蝴蝶的队伍已经在这条路上来回两趟了。
好好一个夜晚，蝴蝶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社区里循环往复地练习长跑。
秦非双手抱臂，倚在树冠的阴影下，半眯着眼远远看着他们的背影又一次走远。
弥羊好奇地打量着秦非的神色，憋了半晌还是没憋住，开口问道：“bao——咳咳咳你在想什么？”
秦非像是未加思索，随口回答：“你去过音乐节吗？”
弥羊：“？”这算什么问题。
弥羊诚实点头：“去过。”
他倒是没有多爱音乐，只是想去凑凑热闹，差点被现场狂欢的人潮给挤成肉饼。
秦非微微一笑：“在音乐节上开火车，就是他们这样的。”
他用下巴点了点前方远去的队伍。
弥羊：“……”
老天爷保佑，他这辈子都绝对不会和公主大人作对的。
三途迟疑着看了一眼怀中的祭坛：“那剩下四个？”
秦非抿唇笑：“真是不好意思，恐怕都要麻烦蝴蝶了呢。”
三途：“……”
真是一点也没看出你哪里不好意思。
任何事情都是一回生二回熟。
有了第一次成功的经验，秦非之后复刻起来也很容易。
五个祭坛没过多久便全部打碎，蝴蝶身后的追兵队伍也越来越长。
已经长到有点夸张的程度。
几名在副本中后被收来的低阶傀儡不知死活地抱怨着：“到底要跑到什么时候才是头啊？？”
路过的几个安全区全都被玩家占了，他们连歇脚的地方都没有，又不敢停，一旦停下来，怪物们光是用脚都能把他们踩扁。
难道要像这样一直跑到天亮吗？？
傀儡有点绝望，他觉得自己还没到半夜可能就会肺泡炸裂而亡了。
“蝴蝶大人！！”
前方传来另一名傀儡同伴惊恐的呼叫声，蝴蝶眉心狠狠一跳，抬眸望去。
他并没有开口说话，那名傀儡耳畔却响起清晰而沉冷的问话声：
“什么事？”
冰凉的声线犹如盘亘在湿冷阴暗处的冷血动物。
假如蝴蝶真的是一只蝶，他必定是翅膀最闪耀而美丽、每一寸鳞片与粉末都带着致命毒性的那种。
傀儡狠狠打了个哆嗦，却不敢耽误回话，抬手，颤巍巍的指向前面：“大人，前面、前面……”
蝴蝶刚才一直在想其他事，的确没有分神关注前方，此刻闻言抬头向前看，脸顿时黑如锅底。
越过层层黑暗的雾气，众人前方，赫然又是一大串鬼怪！
那些鬼怪们，跟着它们前面的鬼怪一路向前跑。
绕过一个弯，又绕过一个弯，最终转回到蝴蝶身后。
身后的追兵数量居然已经多到能绕小区一周了吗？？？
蝴蝶太阳穴突突直跳，背后不远处，余阿婆还在锲而不舍地呐喊：
“小毛贼，哪里逃！！”
蝴蝶猛猛深呼吸。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喘不上来气的感觉。
……
秦非一行人已然来到了社区中心广场的某一处。
弥羊盯着广场中央空荡荡的平地，挑眉：“你确定，铜镜藏在这里？”
秦非一脸坦然：“不确定。”
一切都是推测而已，又怎么能确定？
可垃圾站时间表上提供了6处地点，中心广场那一处的确是最最特别的。
出现的时间也非常微妙，在午夜12点。
假如余阿婆有什么最特殊的物品想要存放，这一处垃圾站的确是最有嫌疑的。
“急什么。”秦非无论何时都有种仿佛抽离于事件之外的淡然。
让人在每每看向他时，总忍不住思索，这个人的内心究竟有多么强大，才会从不产生任何焦虑？
“反正，12点总会来的。”
午夜总会到来，目标地总会出现。
到时，他们进里面看看，一切疑惑便都能迎刃而解。
的确也只能这样了。
就算玩家们想去别的地方探索，他们也想不出还有哪里可去的。
六人在中心广场中乱窜，躲避着广场中为数不多的怪物。
绝大部分怪物都被四处安全区和蝴蝶吸引过去了，广场上游荡的不过是些小鱼小虾，完全不能造成任何压力。
几人像猫逗老鼠一样逗着那些鬼怪玩了半天，百无聊赖地打发着时间，好不容易耗到了12点。
午夜来临的那一刻，社区内的空气似乎都瞬间冷下去几分。
本就寂静的夜色忽地更暗了一个度，遮蔽月光的阴云散去，头顶残月高悬。
它明明正发着光，却并未给这个世界带来一分一毫明亮。
秦非仰头，觉得那轮惨白的月亮看起来，就像一颗失去了皮肉的人类颅骨，散发着斑驳的死意。
沙沙的风声传来，席卷着并不存在的树叶擦过地面。
沙石翻涌间。中心广场的一角，一座窄小低矮的平房凭空出现。
“来了！”
鬼火兴奋地眼前一亮。
但很快，他便愣怔了一下。
远方的地面传来阵阵闷响，像是有着千军万马正踏步而来。
一线黑尘烟雾中，怪物们的身影隐约出现。
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混淆在一起，令人几乎听不分明那其中的内容。
有傀儡的：“蝴蝶大人，救救我！！”
有余阿婆的：“蝴——蝶——小——贼——”
侧耳细听，似乎还有薛惊奇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斥问声技惊又怒，俨然是在完全没搞明白状况的情况下，被无辜卷入其中。
弥羊一眼便看出问题所在：“糟了！一定是蝴蝶用了不知什么法子，把一直追着他跑的怪物队伍破了！”
弥羊咬牙切齿：“这个蠢货，难道不知道这种情况反而更加危险？？”
把怪物弄的乱七八糟追杀他们，还不如吊着怪物放风筝呢！！
这话若是让蝴蝶听到，一定会觉得有苦难言。
他的副本经验并不比弥羊少，当然知道现在这种混乱的场面还不如之前，但，他那也是没办法了啊！
围成一长圈的怪，几乎从社区的这头围到那头，他和他的傀儡们就像是盘蚊香，在社区内一圈圈打转。
这使他们和怪物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有怪物直接横穿小径试图围追堵截，蝴蝶也是没有办法，才在一处安全区旁使用了强效道具，强行破坏了怪物的追逐路径。
——顺便，也破坏了安全区外面的包围圈。
好巧不巧，那安全区就在此时解散了，薛惊奇那队人这才倒了霉
空荡荡的广场上没有任何遮蔽物，一切存在都一览无余。
朝着这个方向冲来的玩家们很快便发现，广场上有人。
蝴蝶和薛惊奇同时望了过来，看清秦非几人的面庞后，眼底闪过一丝迷茫。
秦非的瞳孔骤然紧缩：“跑！！”
一切皆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在来人尚未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时，秦非已经一马当先地向着角落垃圾站狂奔而去！
蝴蝶盯着几人跑远的背影，一对墨色眸底就像放电影似的，顷刻间闪过各种情绪。
迷茫，愕然，思索，了悟。
最后停留在如熊熊燃烧的烈火一般滔天的愤怒上！
“王、明、明！”
他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
你可真是个好样的！！

第94章 狼人社区（完）
蝴蝶大人滔天的怒火炽烈燃烧, 却未能灼伤任何人。
在身后追兵赶过来之前，秦非等六人已经安全跑至了中央广场一角的垃圾站门前。
遍布锈痕的大门粗糙斑驳，上面用白色油漆喷着一张巨大的鬼脸。
秦非又一次从口袋中掏出了那根扭成麻花的细铜丝。
“哈哈哈哈哈！梅开三度！”
观众们在直播大厅中雀跃欢呼。
关于本场对抗赛获胜方的赌盘, 已经终止下注。
本场MVP玩家的赌盘同样也已结束。
不少灵体正在下注窗口前捶胸顿足。
甚至有下错注的灵体开始寄希望于一些玄学，双手合十，站在窗口前方的空地上，口中念念有词：
“输掉输掉，小秦输掉，进门就被鬼咬死！”
有将钱投给红方和秦非的灵体经过, 听见这灵体的诅咒, 伸手就是一记正义铁拳，“浜”地锤在对方后脑勺上。
直播大厅打起来了，这还是这么多年以来的头一次。
光幕正中, 引发混乱的罪恶之源却一路大开绿灯, 极其顺畅地领着同伴们进入了垃圾站内。
因为担心蝴蝶他们追上来，秦非甚至把外面那把大锁一并拆了下来, 重新将铁门从里锁上。
“好了。”秦非笑眯眯地拍了拍稳稳当当挂在门上的大锁，仿佛已经看到了红方阵营夺得最终胜利的画面。
垃圾站里漆黑一片，玩家们沿着墙壁散开，半晌, 终于摸到了电灯开关。
伴随着“啪嗒”一声轻响，垃圾站内部的环境展露在玩家们眼前。
比起先前到过的另外两个垃圾站, 中心广场里的这个明显要干净许多。
没有盛放着厨余垃圾的垃圾桶, 也没有堆得遍地都是的塑料瓶和纸箱。
到处都干干净净, 沿着墙摆了两张书桌和九斗柜, 中间的一大片地面空置着。
地板上，白色线条画着大家已经很眼熟的鬼脸图案, 一旁散落着未燃尽的蜡烛与香灰。
“这是祭祀的地点？”陶征盯着地上那图案分析道，“你们看，边缘延伸出来的六条线，正好可以放在那六个祭坛。”
林业凑过去看：“还真是。”
这是个好消息，如果这边是余阿婆准备用来祭祀、释放出邪魔的地方，那最后一样道具铜镜出现在这里的可能性也会大大增加。
几个玩家像是被打了鸡血似的，四处翻找起来。
垃圾站门外传来咚咚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人正在奋力往门上撞。
厚重的铁门将杂音全部隔绝在外，传来被模糊扭曲的说话声。
听声音，像是蝴蝶和他的傀儡。
秦非挑起眉梢。
他还真是执着，大概是被气得不轻，卯足了劲，想要找王明明的麻烦。
可惜，蝴蝶注定没有机会了。
挂在门上的那把锁很有用处，玩家们并没被可能到来的危险所影响，很快，林业在房间一角发出惊呼：“这里！”
他高举着寻找到的物品。
那是一件手掌大小的铜制品，厚重的底托上镌刻着繁复的花纹。
众人迅速汇聚到林业身边，几颗脑袋凑在一起观察着。
距离最终的胜利，似乎越来越近了。
希望的曙光就在眼前。
“看起来的确像是一面镜子。”鬼火接过这东西，打量几眼，然后递给秦非。
他在乡下的外公外婆老家见过那种老式的手持梳妆镜，俨然就是这副模样。
但，毫无疑问，这面镜子是不完整的。
“镜片呢？”他问出了大家都想提出的问题。
随着铜质镜托的问世，新的系统提示响彻在众人耳畔。
【任务说明：将破碎的铜镜拼凑完整；所需道具：碎镜片（6/6）、底座（1/1）】
鬼火伸手掏了掏耳朵眼，一脸迷茫道：“我没听错吧，碎镜片6/6？”
底座也就罢了，可他们哪里来的碎镜片？
下一刻，几人纷纷反应过来。
林业慌忙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之前被他收起来的祭坛碎片。
“该不会是——”
结合系统之前给出的“不要遗落祭坛碎片”的提示，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秦非眉心轻蹙：“是要我们在这六个祭坛的碎片里，找到可以拼凑出铜镜镜面的那几块。”
听起来不难，但这可是个大工程。
祭坛的碎片每一块都长得差不多，并没有出现什么特殊样式和标记。
要想成功拼出镜面，他们就只能一块一块硬试。
更何况这一个任务还有一层隐藏时限。
午夜十二点半一到，这个垃圾站就会消失，玩家们将不得不直面外头的鬼怪，以及……蝴蝶。
秦非可不觉得，蝴蝶会轻易放过他们。
总而言之，这项拼图任务，必须在半小时内完成。
几人神情紧绷，就地环坐成一圈。
六个祭坛的碎片被平铺在中间的空地上，林业十分茫然，试了一片，又试了一片，将试过的碎片摆放到一旁。
其实他根本弄不清楚，他找到的到底对不对。
另外几人的状态也都和林业差不多，虽然没有说什么，眼底却都流露着迷茫与焦灼。
只有秦非。
青年安安静静地端坐在角落，琥珀色眸中写满思索，他伸出指尖，轻轻触碰着那一地碎片，却并不将其中的任何一块捡起，更没有去碰那个镜托。
“主播在干嘛？”
直播间里的不少观众都参与了刚才的群架，顶着青紫的皮肤或满头包，依旧没有削弱半分看热闹的激情。
“都快要成功了，主播别放弃呀！！”
“急死我了，急死我了！急急急急我是急急国王！”
“好想上手去帮他们。”
这帮皇帝不急太监急的灵体们，引来了周围的诸多嘲笑。
“用得着你替我老婆着急吗。”
“别急，主播肯定不是在放弃治疗。”
“对对，我以我的灵格担保，老婆绝对又在憋什么大招了！”
秦非倒也不是在憋大招。
他只是又一次想起了刚才，在前一个垃圾站里，那一个接一个掏出来的祭坛。
和其他玩家不同，秦非作为从洞中取出祭坛的直接执行人，对事情的一切脉络都十分清楚。
那个洞里，原先的确只有一个坛子。
假使按照正常情况继续下去，他们至少还需要将剩下几个垃圾站都走完，才能寻找齐所有的祭坛。
至于那些祭坛为什么会接二连三地冒出来。
大约，和秦非在恍惚间看到听到的那些画面脱不开关系。
漆黑的海面。
浮沉的小舟。
以及那来自于千万里海底之下的深渊的呼唤。
清晰如在耳畔。
这一切的一切，全是因为他一不小心将血抹到了祭坛上。
仅此而已。
是血液对祭坛和邪神有着什么特殊寓意吗？
还是……
秦非心中隐约掠过一个的念头。
他的血是特殊的？
他和污染源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
秦非甚至隐隐有一种渴望，这种渴望和获得副本胜利无关，但他的确，十分期待，再次和污染源的见面。
上次在兰姆的精神世界中，秦非第一次和污染源正面交流。
不得不说，体验还挺愉快。
虽然这样想好像很荒谬。
但秦非确实觉得，污染源，似乎是个挺不错的人。
——假如那个存在勉强能够称之为“人”的话。
一切的疑惑，只有再次见到祂才能够得以消解。
而从不久之前白捡来的那五个祭坛中，秦非无疑可以得出一条信息：
祂。
似乎也很期待着能够尽快看见自己出现在眼前。
既然如此。
既然，祂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将祭坛送到秦非眼前。
那祂是不是也可以再给他开点其它后门呢。
秦非觉得，污染源应该会挺乐意的吧。
出于这种心理，秦非正在尝试着用指尖逐块检索着地面上那些碎片。
他想从中找到一些东西。
气息，或是味道。
那种熟悉的，危险与安全交织的奇妙感受。
他半闭着眼，昏沉的光线将他的睫毛投落在面庞上，勾勒出如墨的剪影。
另外几人不明白秦非是在做什么，但不知为什么，他们却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鬼火默默将手中的一块碎片放回了地上。
秦非的眼睫垂落得越发低了，他几乎已经完全闭上了眼。
但指尖轻触，却片刻不曾偏移地捻起了那枚碎片。
一片。
又一片。
青年精准无误地，从一地毫无章法的支离破碎中挑选出了他想要的。
他实在是太笃定了，有那么一瞬间，鬼火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似乎早就知道答案。
铜质镜托不过巴掌大小，所能塞进的碎片总数自然也没有多少。
秦非没过多久就停下了动作。
他睁开眼，比旁人颜色稍浅的瞳孔不复往日柔和，眸中闪烁的光，锐利到仿佛能够刺破一切遮蔽视野的迷雾。
秦非没有开口说话，掌心向上，伸出手——
林业突然福至心灵，赶紧递上了镜托。
这个令五个人手忙脚乱的任务，突然变成了秦非一个人的表演。
在极短的时间内，他将地上的碎片一块一块，复位到了它们原本应该在的位置。
不见半分迟疑，也无需试错，动作利落得仿佛在解一道例如“1+1等于几”之类的简单数学题。
铜镜很快被复原完整。
在所有裂纹相互吻合的那一刻，秦非掌心托住的镜子忽然泛起了一阵乳白色的光晕。
紧接着，光晕散去，裂痕消失，镜面恢复完整。
粗粝的祭坛表面变得平整而光滑，秦非若有所思地望着掌心中的物件，在上面看见自己模糊的倒映出的影子。
“成功了！！”
鬼火已经快要压抑不住发出兴奋的尖叫了。
谁能想到！
谁能想到！！
小秦简直就是宝藏啊！！
鬼火都想不通自己何德何能，能够和这样的人成为队友。
他略带敬畏地望了一眼秦非。
青年额际的黑发柔软地搭在脸颊侧边，看起来清秀又无害，这幅绵羊般纯粹干净的外表下，却无疑隐藏着诸多秘密。
他像是半隐在迷雾中，让人捉摸不透。
【恭喜玩家顺利完成任务“修复铜镜”！！】
系统音似乎都显出了几许兴奋。
【勇敢的外来者啊，感谢你们来到此地！属于狼人社区崭新的黎明，就要到来了！！现在，高高举起你的双手吧！】
【任务说明（终阶任务）：破坏铜镜！】
【摧毁吧，外来的旅客！毁坏这面镜子，毁掉那条通往黑暗的甬道，让邪神永远失去再见天光的机会！！】
刚拼出来的镜子，又要摧毁。
“听系统提示的意思，咱们是得把这面镜子给砸了？”陶征目光炯炯地盯着秦非捧着镜子的手。
毁掉隐藏任务的最终任务物品。
玩家一旦完成这项举措，必定可以在最后的结算中获得奇高无比的积分。
倘若是在别的团队中，如果没有一个实力足以压制所有人欲望的强者存在。
摧毁铜镜的任务，必定会在队伍内部引起争端。
垃圾站内的五人全都目露期待，却并没有人表露出嫉妒，或是想要争抢的情绪。
直播大厅中，几十万双眼睛汇聚在同一个人的身上。
“哈哈哈，这个队伍好文明啊。”
“文明什么文明，明明是我老婆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菲菲公主——万人迷老婆是也！”
“快动手，快动手！！”
不停有声音催促着。
秦非的掌心隐隐发烫，心跳速度忽然急剧加快。
他低下头，镜子里一片漆黑，像是氤氲着一团雾。
浓黑的雾气没有形状，背后却仿佛藏匿着什么，正狠狠牵绊着秦非的注意力。
系统提示犹在耳畔回响，秦非很清楚自己应该做的事。
砸碎这面镜子，这多么容易。
但与此同时，在脑海深处，却总有一个念头无休无止地冲击着他的意识。
不能砸。
或者说，现在不能砸。
在砸掉这面镜子之前，秦非必须要先做点什么。
他的脑海中毫无方向，但这个念头却格外清晰。
秦非紧紧拧着眉头。
“怎么了？”
隔着一道光幕，直播间内与直播间外，秦非的每一次眨眼、每一道呼吸，都牵动着无数人的心神。
事到如今，反而再没有人因为秦非的迟疑而表现出不满。
与此相反。
所有人都有着同样的想法：他是不是，又发现了什么？？
灵体们双手紧紧握拳，掌心被刺痛也浑然不知，不断向光幕前方挤去。
明明那往前或向后的距离，并不会影响到任何观看体验。
但，此时此刻，每一个观众都无比想要靠得离画面中那人更近一点。
……
秦非视线一错不错地盯着镜面。
随着时间流逝，那种“镜子里藏着东西”的感觉越来越深。
似乎有什么，正在从镜子中溢散出来，让周围的温度瞬间降低了几个点。
是……邪神？
污染源？
秦非紧紧皱着眉。
下一刻，镜面开始泛起水一样的波纹。
秦非的瞳孔蓦地紧缩。
他不动声色地观望着身周，其他五个玩家浑然未觉。
他们似乎看不见这面镜子的异样。
突。
突。
镜身开始发出轻轻的震颤，镜子里的东西想要逃离这里。
秦非尝试着伸手，触碰到的却只是真实的、硬邦邦的镜面。
接下去的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秦非右手忽地用力，掌心处，已经呈半愈合状态的伤口被猛然撕裂。
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镜面。
那些原本已经消失的裂纹，在血液的浸渗之下似乎又一次出现了，加诸在那片黑色雾气之上的桎梏松脱。
铜镜的震颤越来越强烈。
镜面中，那雾气忽地旋转成了一片漩涡。
几秒之后，一股秦非此前从未感受到过的巨大吸力忽然从漩涡中心传了出来！
四肢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纠缠住，空间在瞬间压缩反转。
视野中的一切被打乱成粒子消散，具象的垃圾站场景消失不见。
秦非感觉到他似乎正在不断地下沉、再下沉。
像是在水里，但可以自由呼吸。
周围没有丝毫光线。
秦非一怔。
他意识到，他好像真的来到了之前在祭坛边看见过的那片海底。
秦非抬起头。
过分的黑暗消弥了对于距离的感知。
在不知多远之外，一团比黑暗更加黑暗的存在正静默地伫立。
秦非的到来似乎打乱了这片海域原本维系着的微妙平衡，海水开始不断翻卷、波动。
微小的水波冲击着秦非。
柔软、冰冷、而濡湿。
像是一只只纤细的触手，在他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上轻轻触摸着，带来身体的些微颤栗。
海水正寻找着一个合适的落点，将秦非带往那片黑暗中心。
越来越近。
直到秦非微眯起眼，终于能够将那片黑暗看清。
那是一个人。
用“人”来形容祂，好像也不太对，毕竟秦非清楚地明白，这不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只是一个拥有着人类外表的……
污染源。
秦非在黑暗前方站定。
他抬起眼，静静望向那张对他来说已经不算陌生的面孔。
没有光线，却依旧能够看清祂的样子，幽暗不见天日的海底峡谷未能磨灭祂精致的五官，与醒目深刻的面容。
纠缠的黑色藤蔓从祂的脚下向上延伸，如同一道道带着尖刺的锁链，将他牢牢困住，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祂睁眼看着秦非，那双湛蓝的眼眸比海水更加湛蓝深邃，视线冰冷，不带丝毫温度。
秦非皱起眉头。
眼前这个存在，虽然拥有着和他前次曾见过的“祂”一样的外表。
但，秦非看着祂，却总有种怪异的感觉，觉得这二者不是同个人似的。
或者说，眼前之人似乎不是完整的。
祂的眼底没有情绪，那双无机质的眼睛像是两颗冰冷的琉璃球，望向祂的眼神空动无神，没有分毫对焦。
祂就像是一个完美的皮套，包裹着内里空虚的、并不存在的灵魂。
什么情况？
秦非讶异地挑起眉梢。
眼前这个污染源身上肯定发生了某些事。
——并且不是什么好事。
污染源也会倒霉吗？
秦非不太明白。
他一直以为，污染源是规则世界中食物链顶尖的存在。
能够与污染源相比拟、相制衡的，大概也就只有系统了？
曾经在心底一闪而逝过的念头的又一次变得清晰。
秦非清楚地认识到，污染源与系统之间，绝非简单的合作关系。
眼前的祂并未留给秦非过多思考的时间。
那双无波的湛蓝色眼眸对准秦非的脸，潜藏着暗流的黑色海水波动越发分明。
秦非觉得，自己似乎正在被海水挤压着。
……不。
不对。
这过于明晰且能够带来轻微痛楚的触感，不仅仅是海水。
秦非垂头。
祂的脚下，黑色的荆棘藤蔓正在疯长。
如同早已对准目标的精锐猎手，不见丝毫迟疑，向着秦非径直蔓延而来。
顺着青年的身体，根根藤蔓迅速攀升、禁锢，将他牢牢捆缚住。
纤细的藤蔓缠绕着手腕，穿过肩胛与脆弱的颈项，仿佛想要在这里结成一张网，将秦非困在原地，包裹成茧。
巨大难以抗拒的牵引力顺着四肢百骸传递而来，秦非几乎在眨眼之间便被拖到了祂的面前。
祂比秦非高了一点点，秦非被藤蔓托举至得以相互平视的高度，实际双脚却略有些悬浮。
那种失去支撑的感觉，令青年的心脏蓦地漏跳了一拍。
秦非的鼻尖几乎碰到了对方的鼻尖，肌肤冰冷，但呼吸灼热滚烫。
视线相交，秦非开口：“你……”
他的话未能说完。
对面的人好像并没有多么清晰的意识，他的鼻翼轻轻翕动，仿佛生前的青年身上正散发着多么诱人的气息。
从他眼底压抑着的欲望来看，秦非能够很明确的感知到，祂对自己正产生着深深的渴望。
就像是，想把他——
吃掉。
那种野兽看到猎物般嗜血的狂热。
秦非的额角轻微一跳。
还未回过神来时，一道阴影已迎面覆了上来。
唇齿相触，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祂过于惊人的举措令秦非的大脑产生了一瞬间的空白。
脑海中那千丝万缕纠缠在一起的念头，似乎在瞬间集体销声匿迹。
一只有力的手自后往前，将秦非向怀中压按，指腹微凉。
……原来这些藤蔓根本困不住祂。
这并不是一个多么富有柔情蜜意的亲吻，准确来说，似乎更像是充斥着原始欲望的啃噬。
充斥着侵略意味的进攻不间断地袭来，肆意掠夺着仅存的氧气，当牙齿擦过嘴唇时，对方似乎犹豫了一下，却还是未能忍住，尖锐的齿尖下压——
“唔。”
青年轻轻闷哼了一声。
血珠溢出柔软的唇瓣，被轻轻卷入唇齿之间。
下一瞬，面前之人喉结微动。
那宛若深潭般沉寂无波的眼中漾起波澜。
海水似乎正在变得温热，和环抱着秦非的身体一样，他幽凉的眼底漾起丝丝鲜活的情绪，像是灵魂终于注入躯壳。
低沉喑哑的呢喃在秦非耳畔响起。
“你来了——”

第33章 结算
面色苍白的青年喉间溢出压制不住的喘息, 抬眸望向前方时，清透的浅色瞳孔中仿佛氤氲着一层水雾。
桎梏着他的藤蔓渐渐松开，刺骨冰凉的海水变得温暖起来, 柔软的水波擦过身体各处，带来细密如羽毛般的痒意。
它们托举着秦非的身体，以极小的幅度浮沉。
对面，那双蓝色的眸中已然汇聚起了秦非所熟悉的神采。
整片海域平静下来。
来自未知黑暗的危机感正在飞速消散。
秦非凝眉看向身前。
四目相对的瞬间，对方眼里闪过一丝有些不自在的神采。
下颌线条紧绷，头不自觉地往侧边偏了偏, 又仿佛被强行压制般扭转回来。
污染源也会感到尴尬吗？
秦非眨了眨眼, 好整以暇地望着污染源的眼睛。
相比于祂而言，秦非对于方才那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反倒表现出了一副适应性良好的模样。
不是因为别的。
纯粹是秦非脸皮厚。
大半身形都隐匿在荆棘丛中的男人欲言又止。
秦非读懂了祂的意思, 笑眯眯地摆了摆手：“没关系, 你也不是故意的。”
祂刚才那副模样，虽然不知是因何而起, 但十分明显是失去了神智。
在意识不清情况下做出的事，有什么必要放在心上呢。
污染源愣怔片刻，眸中闪过一丝让人看不分明的情绪。
很快，祂平静下来, 颔首道：“刚才……”
祂顿了顿，似是不知该如何开口解释。
最终, 祂选择了另一个话题：“你是不是还不清楚, 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
祂的嗓音在深海的回响中显得格外幽深沉寂, 仿佛来自极久远的亘古之前, 带着一种能够令人从灵魂深处产生共鸣的回响。
秦非点了点头。
终于要到正题了。
关于这次意外来到这片海域，秦非心知肚明, 一定是超出了副本原本应有的范畴之外的。
当时玩家们已经将隐藏任务做到了最后一环，系统提示明确告知了他们，只要砸碎铜镜，任务就能完成，副本也将随即结束。
而除此以外。
无论是铜镜在秦非手中出现异常。
还是更早以前，祭坛吸收秦非的鲜血以后，突然像是抽了风一样，一个接一个自动现形。
似乎都是意外事件。
而原因——
秦非：“是你？”
祂肯定了秦非的猜想：“我感受到了你的存在。”
祭坛与铜镜，作为媒介着这片封印之海与外界之间的关联通道，是整个副本中封印之力最薄弱的地方。
在秦非的鲜血涂抹在祭坛表面的那一刻起，祂便感受到了。
身下，枯黑的荆棘枝条向着四面八方生长，一圈一圈，加固着祂身上的捆缚。
长而锐利的尖刺穿透祂身上的黑色衣袍，扎进皮肉里，秦非可以看见一颗颗细小的血珠渗出祂的体外，而后悄无声息地溶入海水当中。
“这片海域里原本困着一个邪神。”
污染源语气平静地开口。
原本困着。
原本。
这个词让秦非有些讶异，一直以来，他都理所当然地以为，余阿婆信奉并努力想要召唤出的那位邪神，就是污染源本尊。
但现在听祂的意思，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的确不是那么回事。
从污染源接下来的叙述中，秦非逐渐听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余阿婆所信奉的，是一位以“灭世”为目的的邪神，这个邪神的信徒在各处游走着，造成了数之不尽的动荡。
直到某一日，邪神被正义的使徒们围攻，封印在了这片黑海之下。
邪神的信徒们却并没有因此而放弃信仰，他们依旧混迹在世界的各个角落。
就像余阿婆一样，以普通人的面貌掩盖着自己的身份和目的，静悄悄地，为释放邪神做准备。
至于污染源，则和邪神没有丝毫关系。
“我是意外来到这里的，至于原因，说来则有些复杂。”
“现在的我并不是完整的。”
污染源解释道。
“出于某种原因，我的灵魂本源化作了十二块碎片，散落在各个不同的世界中。”
污染源是超脱于人类已知维度之外的生命，祂能够同时存在于无数不同的时空，以污染源的能力，本该轻松便能重新拼凑齐本源。
“可是，规则游戏的系统藏起了其中四块碎片。”污染源的声音冷了几分。
由于本源灵魂的残缺，祂并不清楚自己和系统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龃龉，只能通过现有信息进行一些推测。
“和我一样，规则游戏也是一个隶属于更高维度的存在，它降临在低级智慧位面，通过汲取不同世界中的负面能量滋养自身。”
不完整的污染源对于很多事情都只是一知半解，系统借此机会蒙骗了祂。
系统遮掩了自己藏匿碎片的事实，并劝服污染源与自己结盟，共同搭建规则游戏。
事实上，污染源从一开始就很清楚，规则系统不怀好意。
但为了寻找自己散落的碎片，祂还是假意与系统达成了合作。
“你刚才所看到的，就是我的其中一块灵魂碎片。”
因为是碎片，所以头脑混沌不明。
因为是碎片，所以如野兽般只懂得遵循本心，所以才会在看见秦非的一刹那被心底最深处原始的欲望所裹挟，做出那些……
不管不顾的事来。
荆棘丛中的男人目光暗了暗。
秦非皱起眉头：“等等，海里不是封印着邪神吗，怎么又变成你的碎片了？”
污染源无辜地抬眸：“他是先来的，我是后来的。”
“这里原本是那位邪神的封印地，在我的碎片降临后，封印便顺其自然地加诸到了我身上。”
秦非：“那个邪神呢？”
跑了？
污染源：“消失了。”
对面的青年脸上露出惊愕的神采，污染源又开始觉得尴尬了：“就……消失了，没了。”
污染源之于邪神，完全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存在。
即使只是碎片，所能造成的污染依旧难以估量揣摩。
在碎片降临这片海域的伊始，邪神便彻底消散成了海中的泡沫，与海水化作一体，再也不可能出现了。
秦非：“……”
邪神好惨。
至此以后，污染源的碎片便代替了先前的邪神，长久地停留在这片海底。
其实这个封印根本困不住碎片，但碎片之所以是碎片，就是因为祂完全没有自主意识。
祂一直在沉睡，像一片躺在幽深海底的碎玻璃，没有丝毫攻击性。
“我怀疑，就连系统自己也并不清楚那四块碎片分别藏在哪个世界里。”
污染源道。
“所以当它突然感知到了这片海域里有我的气息，才会如此着急地开启R级直播赛。”
在这场副本中，不同方势力的目的有着非常明显的区别。
余阿婆并不清楚封印之海中发生的种种，她一门心思在狼人社区内制造惨案，为的就是能够解救她敬爱的邪神与水火。
但系统却通过某种渠道得知，邪神已经不在封印之海里。
取而代之的，是系统竭力想要隐藏的污染源碎片。
如果放任不管，一旦七月十五到来，余阿婆打通连接封印之海与现实之间的通道，污染源碎片必将觉醒，本体也会得到感知。
届时系统只能束手无策。
为了将危机掐灭在苗头，系统这才策划了这场R级直播。
系统无法摧毁碎片，任何人都无法摧毁碎片。
并且，受到‘法则’制约，系统无权影响各个规则小世界的运行。
所以，系统准备采取迂回手段，驱使玩家进入狼人社区，毁掉余阿婆的祭祀仪式。
经过综合评估各玩家实力以后，系统准备了两套破坏方案。
第一套是一劳永逸的方法：破坏铜镜。
那面铜镜是打开封印之海的唯一钥匙，一旦铜镜损毁，封印之海所存在的位面便将成为一座孤岛，再也无法有人踏足。
那样一来，在不受外界影响的情况下，污染源的碎片也会随之永远沉睡在海底。
但这方法虽然很好，要想做到却并不容易。
铜镜在狼人社区里，这件事副本也是临时得知。
将一个世界正式制作成规则世界，需要经历许多繁琐的步骤。
系统没有时间多做耽搁，因此只能将狼人社区规划为最特殊、制作时间也最短的R级副本。
并且，同样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系统只能抽调两名A级玩家进入副本。
为了以防万一，系统想出了第二套方案。
那便是让玩家毁掉即将到来的祭祀仪式。
这件事就好办多了。
系统给玩家留出了整整十五日的时间，在半个月里，无论这批玩家再怎么废物，都不可能连一个鬼也找不到。
祭祀仪式顺利开启的可能性为零。
只要能够拖延时间，系统就能再想别的方法毁掉铜镜。
只是它千算万算，终究还是漏算了一环。
“你还记得那些祭坛吗？”污染源道。
铜镜是由祭坛打碎后的碎片拼凑而成的，因此，那些祭坛同样也是开启封印之海钥匙的一部分。
当秦非的血液沾染在祭坛上时，一直以来沉睡在海底的碎片，忽然震动了一下。
“你将碎片唤醒了。”污染源极其肯定地说道。
碎片被唤醒，本体也就感知到了碎片的存在。
再加上秦非用血液清洗了封印之海的钥匙，污染源来到这片海域完全不受任何阻碍。
现在，这片碎片已经彻底融进本体之内了。
祂说话的时候，秦非的视线总不自觉地被祂的神态所吸引。
祂没有直视身前的青年，下垂的眼睫压住湛蓝色的眸。
不知为何，秦非在近距离注视着祂的时候，心底总会涌现出一股奇异的熟悉感，仿佛他们早已相识。
秦非终于忍不住提出了那个他好奇已久的问题：“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他的血液对于污染源来说，是特殊的吗？
秦非话音落，对面那双湛蓝色的眼眸中流淌出抱歉的神色：“我也不太清楚。”
“你知道的，我失去了很多记忆。”污染源道，“我只能够感觉到你的特别。”
“你和其他人不一样，和其他所有玩家都不一样。”
“对我来说，对我的每一块碎片来说，你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这话听着，怎么奇奇怪怪的。
秦非扬了扬眉，没有接话。
“所以现在我们要怎么办？”秦非问。
他从前的一部分猜测已经被证实，污染源和系统之间果然存在着对立关系。
系统既然想将污染源困死在封印之海，那就肯定不会看着祂逃离而不作为。
秦非倒不是在担心污染源会被系统怎么样。
污染源这么强，系统肯定拿祂没什么办法。
秦非担心的是自己。
是他把污染源的碎片唤醒，又把污染源的本体弄进这海底来的。
现在本体马上就要带着碎片跑路了，那他该怎么办？
系统一旦知道这其中的问题所在，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
啧。
未来真是一片黑暗啊。
秦非听了污染源的话觉得前途无亮，污染源却正在为秦非无意识说出口的那句“我们”而产生着微妙的窃喜。
祂的唇边勾勒出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你别担心。”
正如秦非所想的那样，污染源不能直接离开。
祂是悄无声息地潜进这片海来的，虽然也要悄无声息地走。
纠缠的藤蔓忽然散开，如同按了退格键的动画，速度极快地收回海面之下。
被黑色衣袍包裹的男人重获自由，他向秦非伸出右手，掌心中赫然躺着一枚黑色的戒指。
说是戒指有些不对，它看起来大概更像一枚扳指。
通体漆黑，表面光滑，缠绕着乱线般的银色花纹。虽然毫无规律，却呈现出一股凌乱而极富生命力的美感。
“这是？”秦非将戒指接过。
污染源道：“给你的。”
给他？
秦非看了污染源一眼，似笑非笑：“第三次见面就送戒指？”
这是一句玩笑话，秦非说出口时几乎未经思索。
污染源闻言怔了怔，表情神色分毫未变，在无人留意的角落，耳尖却不受控制地爬上一片绯红。
秦非自己也顿了一下。
虽然秦非总是习惯以一种温和而平易近人的面貌示人，但他并不是喜欢开玩笑的性子。
并且说白了，他和污染源实在算不上熟。
这种极熟稔的轻松话语，究竟为何会脱口而出？
“这个戒指给你，在副本中，他可以隐匿我身上的一切气息，令系统无法觉察。”
污染源轻轻咳了一声，道。
和余阿婆的铜镜一样，这枚戒指同样是一个空间钥匙。
“我进入戒指空间后，你就可以重新回到垃圾站里，毁掉那面镜子，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污染源道。
“系统不会发现。”
一旦铜镜被打碎，系统只会以为危机彻底解除。
秦非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这倒是个好方法。
他伸手接过戒指，那枚戒指就像是产生了意识一样，自动套上了秦非的右手无名指。
那戒圈原本看起来有些大了，但现在在秦非的手指上却刚好。
污染源没有开口，握住秦非带着戒指的手。
掌西所触的皮肤柔软冰凉，下一刻，面前之人倏忽间消失不见。
海底翻转起汹涌的波浪，秦非连眼都没来得及眨一下，一股巨大的冲力向他涌来。
世界颠倒，空间翻转，秦非又一次回到了垃圾站里。
一切都还是刚才的模样，他明明在海底呆了很久，外界却仿佛只过了一秒钟。
林业和鬼火还傻兮兮地张着嘴巴，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弥羊像个心痛儿子的老母亲一样紧张地望向秦非掌心的伤口。
铜镜上的裂纹消失不见，依旧是光洁的整体，血珠滴落，顺着镜面些微倾斜的弧度滚落在地。
秦非低头，镜子依旧是他不甚清晰的脸。
什么黑雾，什么海底，像是一场刹那间恍惚而至的迷梦。
直播间里的观众们依旧还在疯狂尖叫。
“老婆，砸吖砸吖！！！”
“老婆冲啊啊啊啊，胜利永远属于公主殿下！！”
“两天做完隐藏任务真太牛逼了，你的D级我的D级好像不一样？？”
“笑死，蝴蝶在外面气得锤门。”
……
没有人发现那场的异常。
无论是直播间内的队友，还是直播间外的观众。
秦非压低眼眸。
在数不清的期待目光中，青年高高举起双手。
“砰！”
是物品坠地的声音。
紧接着，伴随着“咔嚓”声响，铜镜在众目睽睽之下裂成了一块一块。
“成功了！！！！！”
各个直播大厅中，铺天盖地的狂欢声几乎将屋顶掀翻。
【恭喜玩家小秦，成功完成本场副本隐藏任务！！！】
【本次R级对抗赛获胜阵营：红方！】
【本次R级对抗赛已结束，请主播有序离场！】
无差别的系统播报在副本世界内响起，垃圾站里，每一位玩家脸上都露出喜不自胜的表情。
除了秦非。
在系统播报结束的一瞬间，秦非脸色骤然一僵。
……通报副本结束和获胜阵营方也就算了。
怎么还把隐藏任务是谁给完成的也播报了啊？？？？
这不是要他的狗命吗！
果不其然，下一秒，秦非听见了来自垃圾站外毁天灭地般的咆哮：
“王明明！！！”
“不，小秦，你给我等着！！！！！！”
没什么悬念，在外面喊的人是蝴蝶。
嘶！
秦非倒抽一口凉气，那嘶吼声里的杀气也太重了。
秦非都有点担心，蝴蝶该不会被他给气死了吧？
输掉对抗赛也不会丢命，好不容易苟到副本结束，如果被他气死，那可不太划算。
银灰色的大门在玩家们眼前缓缓出现，秦非一马当前地冲了进去，像是背后有狗在追。
因为担心被蝴蝶堵在过渡空间里，秦非这次连片刻也不敢在结算空间中多做停留。
系统音喋喋不休地在纯白色空间内回响，秦非就像是被复读机上身了一样，疯狂催促：
“快点快点快点！别念了！别计算了，把所有分数全部加给我，然后让我走吧！！”
过度空间是一片光秃秃的大平地，连一点可以遮挡身形的掩体都没有，如果秦非在那里和蝴蝶碰上了，那一定会死得很惨。
系统提示音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玩家。
以前哪个人活着离开副本的时候不是乐呵呵的？听见系统播报的积分结算，各个笑得嘴都要咧到耳根去了。
秦非这么不领情，系统提示音也觉得有点败兴，再说秦非的嘴叭叭叭个不停，催促的声音比它播报声还大。
那还播个屁呀！
系统提示音骂骂咧咧的消失了，秦非用比刚才快十倍速度冲出了结算空间。
视野两侧的景物飞速后移，青年硬是用两条腿，跑出了一种高铁运行时车窗的即视感来。
秦非实在有点想不通，这到底是为什么？
每一个副本都能被他玩成跑酷，这也就算了。
可是为什么出了副本，他还要不停地跑酷！！
跑酷滚出中国！！！
秦非在心里疯狂骂街，脚下速度却半点都不敢放缓，有了前一次蝴蝶在生活区外堵人的经验，秦非这回直接马不停蹄地跑向了服务大厅。
他轻车熟路地走小道冲进员工休息室，进休息室需要刷卡，亚莉安上次给过他一张，俨然一副欢迎他常来的架势，秦非自然不会客气。
休息室里有个NPC，正做在沙发上煮茶，看见一个玩家气喘吁吁跑进来，直接愣在了原地。
秦非一边深呼吸一边递过手中的门卡：“你好，我找亚莉安。”
有门禁卡，又能准确报出同事的名字。
那就应该是亚莉安的熟人了。
虽然不太明白亚莉安为什么会和一个玩家混成熟人，但NPC非常意外地发现，自己倒是并不讨厌面前这个青年。
他身上有一种隐隐约约的，让人非常喜欢的气味。
NPC好脾气地笑了笑：“我帮你去喊她。”
说着她转身离开，休息室里只剩秦非一人，他顿时乱没形象地瘫在了沙发上。
累死了！！
秦非觉得自己的肺都快从嘴里跳出来了。
刚才在结算空间里实在太赶时间，秦非基本没听清系统提示音都说了些什么东西。
现在有空，他刚好可以整理一下自己拿到的积分。
这不整理不知道，秦非打开属性面板，顿时被眼前的一长串积分以及硕大的提示吓了一跳！
以他现在的累计积分，竟然已经足以升到A级了！

第96章 升级
A级。
对于规则世界的绝大多数玩家来说, 这无疑已经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群体。
至于什么S级、SS级，那简直已经是飞升成神的存在，不能与人类同日而语了。
目前规则世界中的玩家总数无人可知, 但，有人大致统计过现存的A级玩家数量，基本在100这个数字上下小幅度波动着。
成为一名A级玩家，需要攒够10万积分。
现在秦非名下的积分，已经达到了十分惊人的112，448分。
而在进入这个R级副本前, 秦非手上还剩下1万积分出头。
也就是说, 一场R级直播赛，秦非直接拿到了10万多分。
秦非知道，R级对抗赛奖励很高。
但高到这种程度, 还是令秦非颇有些措手不及。
因为秦非在结算空间里没有认真听结算播报, 系统将秦非的结算明细打成了长长一张单子，发送到了他的邮箱里。
秦非有员工休息室打掩护, 暂时从被蝴蝶追杀的危机中抽身，终于有空取出单据，仔细查看起来。
过以后他才明白。
事实上，秦非成功通关R级副本获得的基础奖励积分, 一共只有2000分而已。
虽然这分值已经很高，和10万却完全没什么可比性。
除了这基础的通关奖励, 系统还给了秦非一大堆附加积分。
诸如什么获胜阵营方附加积分、特殊身份支线附加积分、隐藏任务分……等等一系列积分, 在单据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一眼望不到尽头。
但这些积分加起来其实也不过2万分左右, 甚至还不到2万分。
真正的大头，全在副本外。
R级副本流量实在太大, 比A级副本还要高上数倍，秦非直播间内的实时在线人数已然成功突破了700万大关，而他的粉丝数量也连翻好几番，现在已然接近百万。
这些成就为秦非带来了不少额外的分值，然而还远不止如此。
秦非在直播过程中促使灵体进行商品交易的提成，以及在赌盘中被下注后赢来的分值，才是真正的重中之重。
秦非一行行扫视着单据上的文字，眨眨眼，长长出了口气。
虽然他并没有久贫，乍富的喜悦却依旧刺激大脑。
系统，还真挺大方！
秦非脸上难得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一双温柔的杏眼像是盛着水雾，视线流转间仿佛柳枝拂过湖面，漾起一片潋滟的波纹。
亚莉安进入休息室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她愣了一下，不由得顿住脚步。
说起来，亚莉安一直很吃秦非的颜。
迎面而来的美颜暴击让年轻的NPC不由耳根微红，她走到一旁的吧台边打了一杯咖啡，十分周到地询问秦非：“加不加糖和奶？”
“加奶，不要糖，谢谢。”
秦非的心情好，笑得格外真诚。
亚莉安余光瞥到后脸更红了。
她对眼前这位玩家并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春心萌动，会脸红，纯粹是对于漂亮美人的欣赏。
——当然，可能还包含了一部分对于钱袋子的亲近。
毕竟，秦非可是给亚莉安带来了不少回扣金币。
“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亚莉安将咖啡递给秦非，期期艾艾地望向他，眼底隐含着期待。
算算时间，这位应该是又从副本中出来了吧？
亚莉安眼中看到的瞬间不再是沙发和青年，而是一大片闪闪发光、从天而降的金币雨。
“嗯。”秦非颔首，“我的确有事想来找你帮忙。”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顺手在属性面板中按下了“确认升级”的按钮。
“是又有新的副本线索要提交吗？”亚莉安双手交叉在胸前，询问道。
秦非摇了摇头。
对面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像熄灭掉的灯一样，瞬间黯淡了下来。
但对待秦非的态度倒并没有因此而变得敷衍：
“那是有什么事呢？你说，只要可以，我一定帮你办。”
亚莉安一门心思认定秦非是棵未来的大佬苗子，想要趁着幼苗期抱大腿。
就在亚莉安猜测秦非是为何而来的时候，休息室外的服务大厅不知发生了什么，忽然迸发起一阵喧嚣。
外面惊呼声四起，玩家们忽然从一个个办事窗口前离开。
他们将自己排了许久的队抛在脑后，疯狂涌向服务大厅中心处的排行榜。
亚莉安目瞪口呆：“什么情况？”
这种混乱场面可不是天天都能有的，上一次看到还是上一次……噢，不是，上一次看到，还是小秦突然窜上新人排行榜榜首的那天呢。
亚莉安恨不得把脸贴在玻璃上看热闹，一不小心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反应过来后不禁尴尬地扭头看向沙发上的青年。
秦非十分淡定：“嗯……不出意外的话，这次大概还是因为我。”
亚莉安：？
请问您是什么人人型天灾吗，怎么走到哪里就在哪里引发混乱？
亚莉安十分好奇：“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秦非：“我升到A级了，新人排行榜上现在应该已经没有我的名字了。”
新人排行榜榜首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这就是服务大厅乱作一团的诱因。
秦非的视线向前方投去。
NPC休息室经过特殊处理，存在感极低，在服务大厅中几乎难以感知。
假如不是提前知道这处地点的存在，玩家们就算从玻璃墙边走过，也不会发现，身旁居然有个屋子。
可在休息室内，NPC却可以将外面的情景一览无余，甚至连声音都能听见。
现在的服务大厅就和秦非直播时的弹幕界面差不多，各种各样的说辞漫天飞舞。
“卧槽！卧槽！小秦怎么没了？”
“死了？？？”
“不能吧，我还以为他是很有天赋的玩家……”
“嗐，我早就看出来，这种突然窜上榜单的根基不稳，陨落也是迟早的事。”
不少人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都没弄明白，听其他人这么说，想也不想便开始跟着瞎嚷嚷。
他们很快就被别人怼了。
“死个屁，你再去看看旁边的排行榜！”
“眉毛下面挂俩蛋，只会转不会看。”
旁边的排行榜？
秦非挑眉。
就像新手排行一样，玩家登上服务大厅中的任何排行榜都没有上榜提示。
要想知道自己在不在榜单上，只能亲自来服务大厅看。
秦非顺着玩家们簇拥的另一处中心望去。
直播大厅中一共有三块排行榜，分别是积分总榜、新人榜和人气玩家榜。
除去共有100位次的新人榜，人气榜和总榜榜单都不长，人气榜20位，总榜10位。
以秦非刚刚够到A级标准的积分，上积分总榜必然是不可能的。
秦非看向人气榜，果然，在榜单中位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这个榜单上有不少秦非的熟人。
蝴蝶在第10位，弥羊在第12位，薛惊奇则可怜巴巴地缩在秦非下面一位。
薛惊奇竟然也在榜单上，这令秦非有些惊讶。
之前在狼人社区里，陶征和弥羊都认识薛惊奇，从这一点也能看出，他的确是有几分名声在外的。
但，薛惊奇毕竟只是一个B级玩家。
这两天在副本里，他除了圣母心泛滥和爱指挥以外，似乎也并没做什么别的出格的事。
看起来没有多特别，却能够登上系统的人气玩家排行。
秦非若有所思。
弥羊曾经和林业几人说过薛惊奇在别的副本里不对劲的表现，林业后来见到秦非，转头就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全告诉了秦非。
这样一看，弥羊的怀疑便越发显得有可信度了。
啧。
藏得很深嘛，老狐狸。
年轻的狐狸盯着排行榜，眼底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光。
身后的休息室里，亚莉安还站在那里发懵。
她被秦非丢下的重磅炸弹炸得回不过神来。
这个人刚刚说了什么？
他升级了？
还是升到A级？？？？？
亚莉安觉得整个中心城都玄幻了。
当初小秦离开第一个体验副本，去F区外做身份登记时，还是她亲手给录入的信息。
里外里加起来也就一个月时间，他怎么就升到A级了？？？
亚莉安看去秦非的眼神都不对了，这人是开挂了吧！
要知道，在中心城中，高阶玩家凤毛麟角，像蝴蝶弥羊那样一年左右就从新人爬到A级玩家之列的，都已经是天纵英才了。
而一个月时间就升到A级……
亚莉安不是夸张，但这种神乎其技的存在，小秦绝对是头一份。
虽然秦非才刚升到A级，但亚莉安看向他的眼神，俨然已经和看一个超神级大佬无异了。
现在，大佬有事吩咐她做！
亚莉安毕恭毕敬，看着秦非的眼神都显得无比积极。
秦非想请亚莉安帮的忙，其实很容易就能想到。
和前几次一样，他是想让亚莉安帮他提前进行A区的登记入住。
见鬼的系统在秦非完成隐藏任务后，报出了他的大名，蝴蝶当时就肉眼可见地被气疯了。
按照那位小心眼的性子，离开副本后他必定会找秦非的麻烦。
越是高级的玩家生活区，蝴蝶想要探寻秦非的踪迹就越难。
如果秦非能够顺利入住A级区，然后注意隐藏好自己的踪迹。
像在E级生活区里那样，被被蝴蝶从不知什么渠道得到他的详细居住信息、然后上门围堵的情况，绝对不可能再次发生。
而且听说A级生活区的居住条件非常好。
并且A级玩家下一次副本，有整整三个月的休养时间。
虽然按照秦非奋斗逼的性格，十有八九是不会放任自己潇洒三个月。
但，连轴转了这么久，他也并不打算再像之前那样，只休息几天就激情投身下一场直播。
如此一来，提前去A区找好居住点就非常重要了。
想到这里，秦非望向亚利安，露出一个发自肺腑的微笑。
青年端坐在沙发上，脊背挺直，双手十分绅士地交叠在腿上，眸光比夏季破晓时的晨露还要清澈动人。
亚莉安一颗心怦怦直跳，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其实亚莉安并没有办理A区居住的权限。
但，事在人为。
只不过是七拐八扭找几个关系，她亚莉安最会和人套近乎了，保证把事办得妥妥帖帖！
梳着马尾辫的小姑娘哼着歌走了，脚步轻快，发梢飞扬，整个人看上去都洋溢着愉悦。
她就知道，找准一个潜力股提前抱大腿，绝对是稳赚不赔的大好事！
谁能想到呢，这么快他就升到A级了！
正如秦非先前所了解过的那样，高阶玩家在生活区里的待遇好的不得了。
每一位玩家都会拥有自己的独栋别墅，以及专属生活管家。
因为A级玩家人数不固定，生活管家的职务数量也一直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每当有新玩家升级后，才会有新的管家位放出来。
生活管家是中心城中所有NPC都眼馋的职位。
这个职位不需要坐班，在中心城的NPC工作体系里，属于极其吃香的兼职，油水丰厚得不得了。
不管多高级的玩家对NPC基本都很客气，就算碰上非常难搞的玩家，顶多也就是稍微多干点活。
比起能够白拿的那一份高额工资来说，那算什么呀。
如果碰上要求少的玩家，更是跟在大马路上白捡钱没什么两样。
亚莉安一边走一边嘿嘿笑着搓手。
这位新大佬，不仅实力高，人长得好看，性格也好得要命。
凭他们两个的交情，自己要是求他把这个工作给自己，他应该会同意吧？
反正如果玩家不主动指定生活管家，系统也会随机给分配一个。
那还不如让她上呢，她绝对尽心尽责。
亚莉安想到自己今后的美好生活，走路都像在云上飘。
正如亚莉安所想的那样，当她替秦非办完所有手续、向他提出那个请求以后，秦非毫不犹豫便答应了。
亚莉安差点乐得跳起来：“尊敬的秦先生，请问需要您的新管家为您做点什么吗？”
这可是三场直播就升到A级的天赋型大佬诶！亚莉安看着秦非，觉得他连眼睫毛都散发着逼格。
秦非思索片刻：“唔……或许，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让我偷偷回到A区的新家，而不被任何人发现？”
虽然现在他不用去A区的服务站办手续，但过了这么久，蝴蝶绝对已经在外面堵他了。
亚莉安：？
……
亚莉安花了许久时间才终于接受，自己屁颠颠追随的大佬在中心城中，竟然是个人人喊打的倒霉蛋这个事实。
而造成那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上一次来服务大厅堵秦非的那人。
那人同样也是A级玩家，声名在外，亚莉安以前也曾听说过他。
作为一个资深颜控，亚莉安还曾对着蝴蝶大发过几回花痴，觉得他虽然骚包得有点过度，但那张脸实在精雕细琢鬼斧神工，像尊充满艺术感的雕像。
可是现在，一听说蝴蝶和秦非之间有龃龉，亚莉安瞬间瞬间倒戈，将蝴蝶唾骂得一文不值。
“呸呸呸，一个整天只会强迫别人的强盗，惹到他真是我们倒了霉。”
小姑娘一边推着小车一边跳脚。
没错，亚莉安能想到的把秦非不动声色弄进A区的方法。
就是把他装进垃圾车里。
亚莉安有点惭愧。
她觉得自己实在没用，不够神通广大，只能想出这种虽然好用但很掉价的方法来，实在丢了秦先生的脸。
秦非倒是完全无所谓。
亚莉安给他弄了一辆崭新的垃圾车，推着他，大摇大摆地走在路边。
蝴蝶果然已经从副本里出来了，秦非看到林业给自己传的消息，蝴蝶似乎正在满世界发了疯一样的找他。
但，现在，光天化日，亚莉安带着秦非大喇喇走在马路上，却没有一个人敢拦住她检查。
谁敢招惹NPC呀！怕不是嫌命长。
即使这并不是在副本中，而是在十分安全的中心城里。
但玩家对NPC的敬畏与疏远，却已经是刻入骨髓的。
秦非双手抱膝坐在垃圾车里。
垃圾车顶端有一个小口，从外面看不清里面，但阳光可以洒进来。
刚好落在秦非的脸上，暖洋洋照得人昏昏欲睡。
秦非舒服地扭动了一下脖子，亚里安的服务十分到位，甚至给秦非找来一个软垫让他垫着屁股。
“亚莉安。”
秦非想到刚才亚莉安评判蝴蝶的那句话。
“你对蝴蝶好像还挺了解？”
亚莉安十分骄傲的一仰头：“那是当然。”
她可是中心城服务大厅里最八卦的NPC。
玩家圈子里有什么消息是她不知道的？那根本没有！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亚莉安从蝴蝶天赋技能的残忍、通关副本的不择手段、以及想方设法折磨玩家的阴暗心理等种种角度出发，将蝴蝶从头到脚批判了一遍。
秦非：不得不承认，听别人骂自己的仇人心里还挺舒服。
不过他更加好奇的却是另一点：“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亚莉安刚才讲了很多，听起来都很机密。
而且，她居然还说出了一些蝴蝶在副本内通关时的经历。
不是说玩家在中心城里不能讨论副本内容吗？
难道因为亚莉安是NPC，所以这条规则在她身上不成立？
并不是这样。
“我知道这些，是因为我去看过蝴蝶历年展示赛的视频呀。”
亚莉安老老实实地回答。
“还有公会大赛的视频我也都看过了。”
亚莉安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每天晚上下班以后，在路边买一份烤冷面或者麻辣烫带回家。
然后打开历年直播或是中心城内的论坛，就着八卦资讯下饭。
和事关玩家们晋升的普通副本不同，展示赛和公会赛的内容对中心城内一切玩家开放。
玩家们可以像直播间中的灵体们一样，发弹幕、打赏主播。
秦非明白了。
这个展示赛他以前也听说过，像蝴蝶或弥羊之流，之所以会被冠上明星玩家之号，并在玩家中声名远扬，靠的也正是这两个联赛。
亚莉安兴致勃勃：“今年的新赛季就快开始了呢，接下去可有热闹看了！”
听起来的确很有意思。
一人一NPC相处的异常和谐，NPC推着小车，大大方方一路走向A区。
穿过提前打通了关系的垃圾门，秦非终于成功抵达了自己的新住所。
“可以出来了。”
亚莉安敲敲垃圾车。
A区的建筑全是独栋别墅，每栋别墅都配有花园，并且私密性极好。
玩家开启私密空间模式以后，只要进入花园的围栏门，从外面就完全看不见里面的人在做什么，只能看见空无一人的花园景观。
秦非在垃圾车里蜷了半天，胳膊肘都有点发麻，一边舒活着筋骨一边随口问道：
“你刚才说的那个玩家论坛又是怎么回事？”
亚莉安像个狗腿一样给秦非递上按摩用的小榔头：
“那是高阶玩家才有权限开启的玩家论坛，我们NPC只有浏览权限，但不能发帖。”
说白了，那是玩家们的地盘，NPC只能偷偷看个热闹。
“论坛权限刚才我也一起帮您开启了，您在邮箱里查收，确认开启以后，就能从属性面板中登录论坛。”
这种走到哪里都可以在面前的空气中浏览资讯的模式，倒是比副本外世界的手机要方便得多。
秦非又一次打开邮箱，果然在里面看到一张“论坛权限开启卡”。
除此以外，还有另一封新邮件。
秦非一起点开看了，脸上却露出意外的神色。
那是一只骨哨。
秦非伸手轻触空气面板，骨哨出现在他的掌心。
鬼婴就像是闻到肉骨头的小狗一样，倏忽出现在秦非肩头，用嘴叼起骨哨，呲溜一下又闪身不见了。
秦非：……
这小东西到底怎么回事？越活越不像个人样了。
这骨头哨子是怎么突然跑到他邮箱里来的，难道是系统分发的道具奖励？
可这也不应该啊。
如果是道具奖励，难道不该在他出结算空间时就寄到他邮箱里吗？
“这是个好东西，尤其适合用来调教你那个鬼婴。”
一道低沉微冷却语气温和的声音在秦非背后响起。
亚莉安依旧垂着手，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对这突然出现的声音毫无反应。
秦非的眼睛蓦地瞪大了。

第97章 计划
“……”
秦非转过身, 视线扫过站在庭院角落的那个黑衣男人，神色未变，开口道：
“亚莉安, 在我正式入住新家之前，能不能麻烦你先帮我找人把里面打扫一遍，添置一点家具？”
亚莉安懵懵地点头：“啊，哦……好。”
其实亚莉安很想告诉秦非，A级别墅根本不需要打扫。
系统会派人定期来A区做维护，里面的床单被褥也都是干净的, 完全可以做到拎包入住。
但转念一想, 这栋房子毕竟空置许久。
或许秦先生是个非常非常爱干净的人呢？连一丁点灰尘也无法容忍。
亚莉安立志要为自己的新雇主留下一个妥帖能干的好印象，忙不迭跑去联络家政服务中心。
五分钟后。
一队保洁NPC气势汹汹地从后门进入别墅，在亚莉安的带领下杀进别墅内部, 开始大干特干。
别墅主屋的门被关上, 庭院内瞬间空旷下来了，秦非终于皱起眉头。
“……你, 还可以离开副本？”
秦非望着一直乖乖站在角落的污染源先生，总觉得事情似乎从哪一步开始，变得不太对劲起来。
污染源在封印之海交给秦非的那枚戒指，现在依旧待在他的手上。
副本物品在玩家通关后都会消失, 即使有奖励，也会以邮件形式发送到玩家的邮箱中。
但这枚戒指却被秦非直接带了出来。
秦非有些意外, 却也并不觉得多么惊讶
毕竟, 能够隐蔽污染源的气息不被系统发现, 那必然是很特殊的物品。
秦非在离开副本后曾试着想将这枚戒指摘下来, 但失败了。
戒指就像牢牢焊死在他的手指上了一样。
当时秦非盯着这枚戒指，脑海中闪过不少念头。
他在想, 这戒指是否会有别的功效。
如果戒指摘不下来，只能戴在手上，当个装饰倒是也不错。
但假如他一直带着戒指进副本，会不会有被系统注意到的危险？
只是，秦非想了这么多，却依旧没有料到，污染源竟然可以从戒指里跑出来，活生生站在他的面前。
污染源说过，戒指是通往其他空间的钥匙与通道。
秦非一直以为，污染源通过戒指离开封印之海后，会自己去别的地方。
——至于到底去哪里，就不是他这种层次的小喽啰玩家能够关心的了。
秦非又一次伸手，试着转了转戒圈。
能转动。但，一旦他萌生出“想要把戒指摘下来”的念头，戒指便顿时纹丝不动。
和之前尝试时一模一样。
秦非一言难尽地看着对面的男人，心里涌现出微妙的危机感。
祂怎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这家伙该不会想在他的手指头上安家吧？？
秦非万年温柔微笑的面具终于忍不住寸寸龟裂开来。
随身携带污染源。
虽然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但秦非有自知之明。
以系统那兢兢业业私藏污染源碎片、费尽心力开启R级副本也要阻止污染源和碎片融合的小心眼。
假如这家伙真的和他的手指融为一体，那他迟早是要倒霉的。
秦非没有说话，对面那人却已经从他的表情中读懂了一切。
“中心城目前很安全。”祂道。
中心城作为整个规则世界最核心的存在之一，一直以来都饱受系统的高度关注。
城外包裹着层层安全防护，一旦有不属于玩家和指定NPC的生物想要硬闯，系统便会立马接收到警报。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一旦顺利混入城内，就是完美的灯下黑。
“只要我收敛好自己的气息，即使系统意识到我的存在，也不会将我与污染源联系起来。”
男人清冷的声音像是覆盖着一层薄冰，瞬间抚平了秦非心头的烦躁。
秦非看着对面那人。
这个在玩家们口中会带来无尽恐怖的、不可名状的怪物。
事实上，也并不怎么吓人嘛。
此刻，祂正用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望着秦非，和人类形状不太相似的竖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祂似乎正在为自己这不打一声招呼便登堂入室的不恰当举措而担忧，害怕秦非因此生气。
秦非轻轻舒了口气。
“有什么话等会儿再说吧。”
先让他缓一缓。
污染源费这么大劲盯上他，肯定不会只是想来他家的花园里晒太阳而已。
半小时后。
保洁大队雄赳赳气昂昂地带着工具离开别墅，亚莉安没有事做，溜达着回了服务大厅。
而秦非也终于能够舒舒服服地窝进别墅柔软宽大的沙发里，和那位浑身写满“我是个麻烦”的家伙好好聊一聊。
“你叫什么名字？”秦非以一个十分通用的问题作为了开场白。
得到的回答却有些出人意料。
“我不知道。”
污染源先生迷茫地眨了眨他蓝宝石般漂亮的眼睛，眼底的无措不似作伪。
秦非：“……怎么会有人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污染源长长的眼睫垂落下来，在脸上投下一片失落的阴影。
“你还记得在封印之海时，我和你说的吗？”
“我的本体灵魂碎片分裂，将我的记忆也同时分裂成了许多片。”
“在集齐所有的灵魂碎片之前，我都只能像这样浑浑噩噩地存在着。”
“……”
祂的样子好凄惨，秦非都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秦非有些无可奈何。
他准备了一大堆问题想要问污染源，结果对方只用了这一句话，就把他所有问题全部堵了回来。
“那我要是问你，我身上为什么会有你的气息，你也一样不知道？”
果然秦非再次得到了同样的回答。
“我不知道。”
看着对面像个波浪鼓一样只会摇头的人，秦非的眼皮狠狠一跳。
“所以，现在你是否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祂总不可能不知道了吧。
听到秦非这样说，污染源正了神色。
“来这里，是因为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帮忙。
在副本世界中高高在上的污染源，会有怎样的事，需要寻求一位才刚升到A级、一共只通关过三个副本的新手玩家帮助？
这听起来似乎很荒谬。
秦非的脸上却笑容不改。
青年依旧坐在那里，勾了勾下巴：“您说。”
污染源见秦非常老神在在的模样，极细微地挑了下眉。
“我想请你帮助我，寻找剩下的三块灵魂碎片。”
话音落下，屋内短暂安静了片刻。
秦非没有立即接话，污染源掀起眼皮看向他。
祂大约是以为秦非正在衡量着这件事的利弊，再次主动开口。
“我不会让你陷入危险。”
“你只需要一直戴着这枚戒指，一旦我发现某个世界出现碎片的踪迹，你就跟着我的指引，进入副本。”
污染源并不需要秦非刻意地去副本中做什么。
他只需要秦非佩戴着那枚戒指，在系统觉察不到的时候，将祂捎带进副本，就足够了。
污染源，祂拥有着穿梭、降临、乃至同时掌控各个世界的能力。
即使不借助这枚戒指，祂一样可以进入副本。
但，那样一来，系统势必会感知到祂本体的存在。
污染源并不想这样。
“我有些怀疑，导致我灵魂撕裂的那场事故，可能与规则系统有着很深的关联。”
污染源解释道。
污染源现在的脑袋一片空白，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想不起来。
祂不知道系统手中有多少底牌，因此更加不想暴露自己的计划。
秦非了然。
这就是想玩阴的。
在表面上装出一副傻呆呆很好骗的笨蛋模样，暗地里去将能够增强实力的碎片找齐，然后回头，杀系统一个措手不及。
可是。
“你为什么要找上我呢。”秦非慢条斯理地发问。
污染源的目光闪了闪：“你不好奇吗？你的身上为什么会出现我的气息。”
困扰着秦飞的问题，同样也困扰着污染源。
青年穿着一件纯白的衬衣，即使软塌塌地陷在沙发里，依旧难掩他清俊绝伦的风姿。
他拥有着一副弧度十分柔和清秀的五官，气质斯文又优雅。
即使不笑时，眼底依旧流淌着温柔的神采，光是坐在那里看着别人，便能让对方感到一种如沐春风般的和畅。
和代表着死亡、崩溃，光是看字面便会让人联想到无尽的绝望与黑暗的污染源，似乎完全不是一路人。
可是。
污染源坐在距离秦非好几米远的单人沙发上，抬头望向他。
视线交错之间，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顺着空气渐渐而来。
这到底是为什么？
“这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除了你以外，我不放心把戒指交给别人。”
事实上，这戒指也只有秦非才能够带得住。
虽然污染源并没有试图将戒指交给过其他玩家，但祂心里却一清二楚。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承载得起这件道具。
秦非不是副本中最强的，但他却是最合适的。
也是祂最愿意信任的。
——即使他们才不过见过几面而已。
污染源说这些话时，偏冷的声线压得极低，带来一股难言的蛊惑气息，和祂方才摇着脑袋说“我不知道”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秦非嘴角的笑意又加深了些许。
虽然对方似乎动用了一些谈判的小技巧。
但，还是不得不承认，祂说的话很有道理。
秦非的确对自己身上的秘密好奇极了。
进入副本世界这么久以来，秦非时常有一种感觉。
觉得玩家们在各个副本中游走，犹如一艘艘无光的潜艇，航行在在暗无天日的海底。
身旁隐匿着数之不尽的暗礁，一旦触礁，便是灭顶之灾。
一步的行差踏错，便事关生死。
没有人能够忍受自己在这样的环境中依旧背负秘密。
可是虽然如此，毕竟现在提出要求的是污染源。
秦非一对杏眼弯出漂亮的弧度，口中说出的话却界限分明，不带丝毫温度：
“假如我答应帮忙的话，你能给我什么好处呢？”
这可是污染源！
是足以与规则系统比肩的，在规则世界中真正顶尖的存在！
和这样的人谈判，不薅点羊毛下来，他就不姓秦。
那双一直紧密注视着秦非的蓝眼睛似乎呆滞了一瞬，旋即流淌出一种可怜兮兮的神采，欲言又止，又带了点羞愧：
“我……”
秦非忽然又觉得不好了。
“……你？”
你该不会什么都没有吧？
污染源点了点头。
秦非：！！！
青年的后槽牙都在咯咯作响：“你可是污染源啊！”
你可是污染源！
光是名字都能叫百万玩家闻风丧胆的污染源！
都不需要自己刻意动手，只需要坐在那里就能让许许多多人死无葬身之地的污染源啊！
身上怎么能连一件像样的道具都拿不出来呢？？？
污染源的视线瞟向秦非的手指。
秦非：“……”
意思就是只有这一件东西了呗。
“这东西有什么用？”秦非秉承着将温良谦和的态度持续到底的敬业理念，语气平静地询问。
见对面的人好像没有太生气，污染源眨了两下眼开口：
“这个戒指可以放东西”
秦非：掐人中。
贴心的亚莉安在离去前泡了一壶花果茶，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秦非为自己倒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A级玩家的储物格数已经非常多了，请问他要一个空间戒指有什么用啊！
污染源为戒指辩解：“这不是普通储物戒指。”
就像他之前所说的，这个戒指连通着另一处空间，并且可以隔绝系统规则的限制。
系统规则，在规则世界中，这便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能与规则相抗衡，足以显见这枚戒指的不凡之处。
秦非：“这个戒指里可以放活物吗？”
如果可以的话，那到底的确是个不错的东西。
秦非摩挲着下巴，已经开始脑补自己以后见到一个NPC就将它收进戒指里，一路走一路绑架，在副本世界中横行四方的嚣张模样。
然后便见污染源摇了摇头。
秦非：#！！
“虽然不能放活物。”污染源竭力为戒指挽尊，“但这枚戒指可以打开空间界限，作为连接不同世界的纽带。”
“作为高级道具，黑晶戒会随着佩戴人的天赋能力而具现化出不同的效用。”
“结合你的天赋技能，戒指可以打通空间，让你能够在不同副本中召唤出曾经攻略成功过的 NPC。”
秦非的眼睛就像两个被按下开关的灯泡一样，唰地亮了。
还有这种好事？
但是。
“什么是被攻略成功的NPC？”
“好感度达到临界值以上的NPC，都能算作被攻略成功的NPC。”
污染源道。
“具体临界值没有统一标准，是NPC们的自身条件所决定的。”
有的NPC可能30%好感度就能被秦非召唤，有的NPC99%好感度也不一定可以召唤成功
简单来说，试了才知道。
“一次副本中可以使用一次召唤功能，召唤出NPC后，能够停留在当前副本的时间不定。”
听起来有种很玄乎的感觉，但哪怕只能召唤十分钟，也是稳赚不赔的大好事。
秦非一口答应下来：“成交。”
……
在这声“成交”过后，秦非的副本生活似乎突然变得目标明确了起来。
他要帮助污染源找回记忆，顺便解决自己身上的麻烦。
这件事听起来十分难办，但事实上并没有对秦非目前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
他有条不紊地过着自己计划好的日子：
在干净舒服的别墅里躺尸。
带着商城出品的换脸面具出门溜达。
去暗火公会和鬼火三途闲聊。
混进AABC，3区玩家才能享受的娱乐中心胡吃海塞。
在这颓废又爽得要命的一天天中，还发生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
“你怎么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暗火的VIP休息室里，三途一脸纳闷地盯着秦非。
三途在狼人社区里跟在秦非身后一路横冲直撞，靠着解锁隐藏任务的奖励，在最终结算时拿到了不少积分，一举从D级升到了C级。
三途在圣婴院副本时还是E级，通关圣婴院以后，积分将将够她升到D级。
而仅仅只是参加了一场R级对抗赛，居然就直升C级了。
这让还在D级最低边缘线游走的鬼火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三途升到C级，有资格享用公会内部中高层才能开启的VIP休息室。
秦非来暗火公会时终于不用再呆在公共休息区的角落长蘑菇了。
此刻秦非正捏着一只苹果，慢悠悠地啃。
三途看见他那张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脸就觉得头疼：
“难道你就一点也不担心吗？”
秦非浑然不在意的摆了摆手。
“有什么好担心，不就是一张通缉令，你看我这一个月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对。
通缉令。
秦非又被蝴蝶通缉了。
这一次蝴蝶发的，并不是像上次那样的公会内部通缉令。
而是下了血本，发了全服通缉令。
通缉秦非的信息明晃晃挂在玩家论坛首页，已经足足置顶了一个月。
三途可以打保票，所有高阶玩家都已经将秦非的特征和信息印在了脑袋里。
虽然没有照片，但蝴蝶找玩家画了一副秦非的彩绘，和真人怎么也有六七分像。
他甚至已经不再执着于将秦非做成傀儡。
能够活捉的自然给大价钱，但只要能把秦非弄死，蝴蝶同样会给出不菲的奖励。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从那一天开始，满大街都是盯着秦非的人。
但他们都没有想到一点。
那就是秦非竟然直接从D级升到了A级，拥有了从商城中兑换外观的权利。
这也正是秦非能够安然无恙潇洒一个多月的原因。
一个D级玩家直升A级！
三途每每想起来就有种自愧不如到想撞墙的冲动。
她从D级升到C级都傻乐了好多天，直到一个和秦非长得完全不一样的人走到她的面前，十分熟稔地对她露出极富标志性的温和微笑。
三途当时整个人都傻了。
她越来越觉得，小秦简直不是人！
对于秦非顺其自然的摆烂态度，三途表示10000%的不赞成。
“你现在是可以用系统外观做掩护。”
三途忧心忡忡。
“可等你进入下一个副本以后呢？”
商城兑换来的外观只能在中心城里用，说白了就是个寻开心用的玩意，并不能带进副本里。
能带进副本里的面具当然也有，但那种面具都很假，一看就不是真脸，用那种外观反而更容易被人盯上。
现在秦非的长相，整个中心城里不说全部，起码也有一大半人知道了。
还有一堆人摩拳擦掌嚷嚷着要取他狗命。
等到秦非进了下个副本该怎么办才好？
秦非眨眨眼：“可是，我也没有办法呀。”
他总不可能去把发布任务的蝴蝶给杀了吧。
在中心城里，他根本没办法动手。
三途听秦非这样问，抬起头，眼中满带深意：“解决办法很简单。”
“只要你愿意加入暗火公会，公会自然会派高玩为你保驾护航。”
三途循循善诱。
小秦的实力有目共睹，公会高层这些天几乎日日撵着三途的屁股跑，疯狂催促着她将秦非诱拐进自家公会
三途有苦说不出！
她并不是没有努力，可是秦非实在油盐不进，她就没见过这么难说话的人！
果然，听三途第10086次提起让他进暗火的邀约，秦非连头也没抬地站起身来。
身下柔软的沙发缓慢回弹，三途还没有回过神来，秦非已经走向门口，只留给休息室内的二人一个背影。
“走了。”
青年动作随意地摆了摆手。
三途惊讶地张大嘴巴。
她扭过头，一脸苦相地望着鬼火：“他该不会是被我烦生气了吧？”
反向邀约，她可真是个能干的公会成员。
呜呜呜。
三途这一波属实是多虑了，秦非并不是因为她啰里八嗦的邀请而生气。
他这么着急离开，只有一个原因。
污染源联系他了。
从那天在别墅里交谈甚欢后，污染源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见踪影。
直到刚刚在休息室里，秦非突然听见一道声音。
像是从戒指里传出来的，又像是直接在他耳畔响起。
“快去调度中心。”
熟悉的音色那样说道。
这戒指这么神奇，还能隔空打电话？
秦非现在对于揭开自己身上的秘密很有热情，兴致勃勃地冲进调度中心里。
……
【直播即将在5秒钟后正式开启，直播内容为：B级212号副本《失落雪山》，请玩家做好准备！】
秦非耳边嗡嗡直响。
好在系统提示音是直接在脑海内接收的，秦非很快听清，自己这次进入的是一个B级副本。
A级玩家却进了B级副本。
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是因为系统给中高阶玩家的额外直播调度。
在规则世界中，A级玩家大约有100位，B级玩家大约有500位。
人很少，但相对应的副本世界更少。
为了保证AB级玩家拥有足够数量的副本进行直播，同时也为了加快B级、C级玩家的升级速度， ABC级玩家的副本世界是混合投放的。
一名A级玩家进入的副本世界，有可能是B级、C级。
C级玩家进的副本也有可能是A级。
低级副本通关成功率高，但高级副本通关后拿到的奖励多，二者各有利弊。
秦非在脑海中飞速过着这些信息，他仰面躺在地上，正努力尝试着睁开眼睛。
这次进副本后的感觉和前几次很不一样，秦非觉得自己就像是被什么人揍了一顿似的，浑身每个骨头缝都在发疼。
身体在一阵一阵发烫，裸露在外皮肤和毛孔却散发着凉气。
秦非觉得自己好像一根被塞进冷冻柜最底层的冰棍，已经冻得邦邦硬了。
身体完全不受控制。
秦非咬紧牙关，将全部注意力汇聚到指尖上的某个点。
良久。
他的右手无名指轻轻动了一下。
慢慢的，夺回了整只右手的控制权。
紧接着是手臂。
右边身体。
腿。
……
等到秦非用双手支撑着勉强坐起身来时，已经不知过去了多久。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秦非的右侧是一片无尽的悬崖，身下是一大片陡坡。
他伸手在地上抓了一把，勉强抠出一些被压得十分紧实的雪。
这里很明显是野外。
想起之前系统播报里“失落雪山”的副本名，秦非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
总感觉，这一趟恐怕会很难捱。
温度低的吓人，秦非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穿了件崭新的深灰色冲锋衣，里面是两件保暖服。
但，这些装备显然不足以在此等寒冷的环境内维系他的体温。
秦非冻得牙根直打颤。
他现在还不太能掌控自己的身体，站不起来，只能一手翻找着自己身上的口袋，另一只手在身体四面随意摸索着。
说不定雪地里会埋着线索。
秦非如此想到。
很快，他的指尖触及到某处。
冰冰的凉凉的。
有点硬，却又带了些回弹。
秦非动作一顿。
该怎么说，似乎又是他很熟悉的触感……
青年缓慢地扭头。
就在他身后不足20厘米远的雪地里，一具尸体正触目惊心地躺在那里。
那人必定是死了，面色青白，双眼紧闭，身体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
他有着一头柔软的黑色长发，面容温雅而清俊，穿了件崭新的冲锋衣，双手交叠在胸前，右手无名指上赫然还带了一枚黑色的宽面戒指。
怎么说呢？
就，走得很安详。
秦非面色复杂地抬手摸了摸脸。
望着尸体脖子那颗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脸的脑袋，青年不禁陷入了由衷的沉默。
这是……什么情况？

第98章 失落雪山01
小秦又又又直播了！！
系统提示一出, 数不清的灵体观众们顿时蜂拥奔向A级直播大厅。
每个灵体脸上都带着激动又震惊的表情，似是愕然，又似是难以置信。
他怎么就A级了？？？
仅仅经过一个副本, 籍籍无名的小卒便已华丽地摇身一变，成为了金字塔顶端的高级玩家。
这传奇一般的事迹怎能让灵体们不激动！
“是不是破记录了？”
“黑羽那两位创始人升级速度都没这么快吧。”
灵体们亢奋异常。
它们似乎，即将亲眼见证一个奇迹的诞生！
“切！”
在一派欢呼雀跃中，一声不合群的不屑嗤笑从旁传来。
灵体们回头看去。
对方不怵，瞪了回来。
A级玩家人少，但直播大厅空间极大, 开启直播的主播都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光幕。
《失落雪山》这场直播共有四位A级玩家参与, 每一位都有着数量不凡的追随者。
此刻，雪山直播区内，四块光幕整整齐齐排成一列, 光幕前各自聚集着不少灵体。
刚才灵体们说的那些话, 早已清清楚楚传入了旁边其他主播粉丝们的耳中。
听见有人这样吹捧一位十分面生的、一看便是才刚升上A级不久的新人，众灵体顿感十分荒谬。
“？？？”
“什么人都能碰瓷黑羽创始人了？”
“就是, 笑死，一年内升到S级的神迹，是某些人上下嘴皮一碰就能达到的吗？”
话题很快偏移到了黑羽公会上。
“也不知道那两位现在怎么样了。”
“说是没有消息，但我觉得就是死了吧, 和系统作对的玩家能有什么好下场呢……”
“某些没有自知之明的新人粉，还是先去了解清楚历史再说话吧。”
“可能他们觉得谁都能一年升到S级吧。”
“倒也不一定, 虽然他们学不来大佬一年直升S级, 但还可以学学大佬别的呀, 比如两年失踪、杳无音讯什么的。”
“哈哈哈哈哈！”
灵体们哄堂大笑起来。
秦非的小粉丝差点被气爆炸！！
这些人是不是有病啊, 他们又没说他们老婆比黑羽创始人牛逼！
他们只是说小秦升到A级的速度很快。
三场直播升到A级，这速度也的确已经破了黑羽创始人的记录。
如果没记错, 那两人当年似乎也用了大半年时间才升到A级的。
能当秦非粉丝的灵体肯定也不会是什么受气包，一言不合直接骂了回去。
“管好你的破嘴，等着看我老婆打你的大脸！”
“反弹反弹反弹，嘲笑全都反弹！”
与此同时，那几位主播的观众内部也发生了分裂。
R级对抗赛才刚结束一个多月，有不少灵体都看过那场直播。
对于秦非在狼人社区中如鱼得水的搔操作，迄今依旧记忆犹新。
尤其是其中某位玩家的粉丝。
一想起自家主播在那场直播里被小秦遛得团团转、像个痴汉一样追在人家屁股后面叫儿子的变态画面……
真的不忍直视啊淦！！！
灵体们按住抽搐的嘴角，替秦非辩解。
“别说了吧，这个新人真的挺厉害的”
“上一场R级赛他拿了MVP呢。”
此言一出，骂人的灵体们声音顿时小了一些。
R级赛啊。
虽然没有A级B级副本难度那么高，但不得不承认，那还是很有含金量的
秦非的粉丝见状赶紧高声嚷嚷：
“我们主播进入规则世界一共也才过去不到三个月！”
骂人的灵体们闻言彻底变成了哑巴。
三个月？
三个月，从F级纯新人升到A级？
就像一个巴掌狠狠扇在脸上。
刚才出言嘲讽的几个灵体抬爪，抚上自己没有实体的脸颊，委委屈屈地抬眸看了过来。
秦非的粉丝见状冷笑，却并不准备就此放过对方。
“而且！”
秦非的粉丝十分骄傲地扬了扬下巴。
“我们主播从F级升到A级，加起来只消耗了三场副本的场次，这一场是我们主播第四次下副本”
如果说三个月直升A级的惊人程度是惊雷落地。
那三场副本直升A级的惊人程度就是原子弹爆炸了。
轰的一声响，直接把对方灵体炸到灰飞烟灭，连渣滓都不剩。
秦非的光幕前，灵体们全都自鸣得意地仰着下巴，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藐视其他人。
光幕两旁则一片沉默，全然不复几分钟前的热闹。
灵体们全被秦非惊人的战绩干哑巴了。
早知道他这么恐怖。
早知道他的粉丝也这么恐怖。
它们绝对绝对不乱说话！
灵体们神情恍惚地偷偷抬眼，望向中间那块光幕。
画面中的青年正无言地坐在风雪中。
在极度严寒的环境下，他柔软的黑色发顶结起了一层薄霜。
深灰色的冲锋衣包裹着他略显清瘦的身躯，白皙修长的脖颈延展至衣领之下，肩颈处漂亮而有力的线条却无疑昭示着，他并不像表面所显现得那样脆弱易折。
外表很难看出他究竟有几分深浅。
反正就还……
还挺好看的叻。
有灵体偷偷捂住嘴巴，扭动着脚尖，一点一点，从两旁蹭到了中间的光幕前。
另外三位主播的粉丝：“……”
咱们就是说，能不能稍微有点内涵？别看人家长得好看就巴巴地跑上去舔。
有顽固分子不服气地嘟囔：
“直播都开始好几分钟了他还坐在原地发呆，一看就没什么实力。”
立马被人怼了回去：“你先睁开眼睛看看你家主播在干嘛，再说人家小秦，行不行？”
灵体一扭头，自家主播还双眼紧闭，像条蛆一样在雪里颤抖，牙关紧咬，面色胀红，一副想睁眼又睁不开来的样子。
灵体：“……”
伸长脖子看另外两位A级玩家的光幕。
也都还没睁开眼睛。
切换视角去看B级C级玩家的直播间。
通通都还躺在雪地里！
几厢对比下来，小秦虽然只是坐了起来，但竟然还是所有玩家里副本进程最快的。
灵体：什么鬼副本，简直有毒！
南侧的争论声引起了直播大厅中其他灵体的注意，朝这边望过来，顿时兴奋得眼前一亮。
“咦，是雪山副本！”
“新开了个雪山本？我要看，快来快来。”
越来越多的灵体涌到了秦非的直播间前：
穿过一道薄薄的光幕，在横跨的不知多少个维度外的另一个世界。
秦非正因为这些灵体的到来而不断得到系统奖励。
“开播30分钟内实时在线人数达到50W人，恭喜主播！”
“你已收到1038名观众的打赏，为您带来5%的流量加持，具体积分在直播结束后将为您结算！”
叮叮咚咚的播报声响彻耳畔，秦非却并没有为此而分神。
他正沉默凝视着自己的尸体。
亲眼看见自己死在自己的身边，不得不说，视觉冲击力还挺强劲。
鬼婴从领域中爬了出来，“砰”地跌落在雪地上。
这里的雪算不上松软，但对鬼婴而言，依旧是十分新奇的玩具。
小东西在地上爬来爬去，发出兴奋的小声哼哼。
很快，它发现了不远处的“秦非”。
鬼婴的两只眼睛骤然发亮，屁颠屁颠地爬到秦非的尸体上，张嘴“嗷呜”就是一口！
只是尸体也不知道在这冰天雪地中死了多久，早就冻得梆硬，鬼婴一口下去差点没把它的小牙崩掉，委委屈屈地“呸”了一口，扭头爬回秦非肩上。
秦非：“……”
朋友，虽然我不会害怕，但你这样我真的会有点害怕。
直播大厅中迸发出一阵剧烈的笑声。
“哈哈哈哈，鬼婴看见主人的尸体怎么这么开心啊。”
“主播：不肖子孙！”
“靠，怎么还上嘴了！！！”
【当前副本全部玩家意识已载入！】
【现在为大家播报本次副本背景】
系统提示音毫无征兆地响起，在冰雪覆盖的空阔山谷间幽然回响，与身下深涧内传来的嗡鸣声裹挟在一起，扭转出如困兽尖啸般的尾音。
秦非神情微凛。
悬崖边的风越发大了，席卷而来时夹杂着细碎的雪粒子，砸在脸上带来轻微刺痛。
秦非紧了紧衣领。
“……你是一位，来自Y大的学生。出于兴趣你在大，一入学时……///便报名参加了学校的登山社团。”
“在登山社团中，你结识到了一众好友。你你你你——们一起度过了愉快的4年。毕业之际即将到来，你们提前预组了一支20人的登山小队，约定好，一起攀登雪山作为毕业旅行。”
“然而当你们终于收拾好行囊，准备出发之际，一位登山队的成员却忽然/&-神秘失踪了。”
“神秘失踪，神秘失踪，失踪。”
“失踪。”
“失踪。”
“失踪。”
……
系统播报声不含半分情感，一字一字，语义干涸地诵读着预设好的内容。
它说话时的声调就像一个制作粗糙的低级AI，没有丝毫平仄起伏，带着奇怪的停顿与杂音。
原本普通的文字经由它的组合落入人的耳中，变得令大脑都难以解析起来。
播报声停留在“失踪”二字上，不断回放、重复。
像是一句满含恶意的诅咒。
雪山各处，一个个躺在地上的玩家皱起眉头，神色间似是茫然又似是焦虑。
有人抬手按了按耳朵，也有人从空间中取出纸笔，试图记录着什么。
可过于寒冷的天气令他的双手根本无法承载这样的精细化活动，片刻尝试过后，玩家颓然放弃。
悬崖旁。
秦非仍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似乎并没有因为系统那难以理解的播报而受到什么负面影响，
一边听，一边将每个字都记在脑海中。
视野间白茫茫一片，秦非已经能够勉强站起身来，但他暂时没动，只仰起头观察着四方各处。
秦非身处的位置在一片雪坡上，从上往下看，能看见下方不远处有两个黑色的小点。
应该也是玩家。
系统播报声还在继续。
【《失落雪山》副本通关条件：登上山顶，查出周莉死亡的原因。】
这个周莉。
大概就是刚才的背景故事里，在活动开始前失踪的那名登山队员。
【请注意，该项通关条件为生者阵营专属，当前副本中存在一名死者，死者阵营具体通关条件请自行探索】
【请死者隐藏好自己的身份！】
（ps.死者并不一定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
播报到此结束，说完这些内容后，雪山再次恢复了长久的寂静。
秦非：“……”
秦非扭头，再次看了一眼身旁的尸体，抬起手，面无表情的抹了把脸。
他大爷的。
死者已经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死了。
死透了，死得不能再死。
秦非深深吸了口气，点开属性面板。
除了原本就有的信息，属性面板中并没有额外的提示。
秦非的脸色已经沉得能滴水了。
20人登山小队，十九名生者与一名死者。
听起来，死者简直像个隐藏大boss，牛逼得不要不要的。
但事实上，系统在副本最开始的时候就将死者的存在捅了出来。
这无疑会让所有玩家全都警惕起来。
死者想要隐藏身份会有多困难，可见一斑。
作为死者的他，不仅没有得到任何额外系统提示，竟然连通关条件都要自己去找。
更何况。
秦非双眼直勾勾盯着雪地里的尸体。
他握住尸体的手，尝试着将尸体收进随身空间。
随身空间就像是断联了一样，半点反应也不给。
他又试了试黑晶戒。
很可惜，依旧不行。
秦非面前的空气中浮现出一行提示文字。
【该物品为当前副本内重要线索，不可收入储物类道具中】
秦非：鲨了我。
死者需要隐藏身份。
可这么大一具尸体摆在这里，哪个会不知道他已经死了？？
为什么每次他进副本都能抽中一些莫名其妙又难度超高的隐藏身份卡啊。
秦非高度怀疑，这是系统在针对他。
雪山上依旧空阔安静，没有任何的声响。
顺着雪坡往下看，那两个黑点正小幅度的蠕动着，但并没有挪窝。
秦非借此机会，开始在尸体身上大肆摸索。
除了一块带有指南针功效的机械手表以外，秦非并没有找到什么其他可用的东西。
他将手表戴在自己的手腕上，放下袖子遮住。
“有人吗？”
“请问有没有人——”
刻意压低了的呼喊声从头顶上方处传来，秦非抬起头，却无法看见他们的身影。
斜坡有弧度，将那面挡住了。
现在过来的应该是玩家，一旦他们翻过上面的坡，走到这边来，只要一低头就能发现秦非的秘密。
秦非眉心紧蹙。
每过一秒钟。
暴露的危险都在增加。
这紧张的局势令弹幕中的观众们都兴奋了起来。
“哦哦哦，老婆这次怎么又是魔鬼开局！”
“有看过雪山本的观众吗？来讲讲以前的死者是怎么样的？”
有灵体举起手：
“雪山副本开的次数不多，我看过两次，那两次拿到死者卡的玩家，好像都很快暴露了。”
雪山副本的开场时间看似很久，实际上能够留给玩家发挥的时长却非常短。
玩家在刚睁开眼还是一脸懵的时候，就听到了系统播报。
系统播报又很长，反应快的玩家在听播报的同时就已经找上门来了。
没有时间处理尸体，两名玩家只能将尸体就地用积雪掩埋。
这个尸体有大半都被雪堆着，只有最表面那一层暴露在空气当中，要用雪埋掉其实很简单，无非是踢几脚的事。
但。
雪山上雪大风也大，覆盖在尸体表面的新雪松软，被风一吹就散了。
“那些玩家只要登上山坡，往下看，就能发现底下有东西。”
“然后自然而然就会联想到，系统播报里的死亡玩家。”
C级以上副本里的玩家没有一个是傻子，这么明显的漏洞，他们不可能注意不到。
“那么巧吗？每次用来埋尸的雪都会被风吹散？”一旁的观众好奇地问道。
灵体点点头。
“嗯，所以我怀疑这是副本特意设计的陷阱关卡。”
“不管玩家掩饰的多么好，只要想到的是‘用雪掩埋尸体’这个方法，就一定不会成功。”
嘶。
四周响起一片抽气声。
刚才小秦已经试过了，卡bug把尸体收进随身空间是行不通的。
那除了用雪埋掉，还能怎么办呢？
“别的方法其实倒是也有，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之前的两次直播中玩家的第一反应都是用积雪将尸体掩埋，我怀疑系统在这其中做了一些手脚。”
灵体若有所思。
“不信你们看吧，这个小秦十有八九也会选择用雪埋尸。”
灵体们津津有味地盯着光幕。
声音越来越近了。
从距离上判断，那些找过来的玩家最多再过10余秒，必定会出现在山坡顶上。
秦非站在尸体边，神色晦暗莫名。
然后，他抬起脚。
“唉！！”
直播大厅里响起一片扼腕叹息拍大腿的声音。
“完了完了，主播肯定也是想把尸体埋了。”
“这下栽了。”
“三个月升到A级，结果一进A级就翻车，这就是命啊。”
在这种地方翻车，也不能说是小秦的实力有问题，纯粹就是太倒霉。
在这种副本里被发现是敌对阵营，后果可想而知。
死者阵营的通关条件还没有揭晓。
以前的死者都没能活到通关条件浮出水面的时候。
大家不知道生者和死者之间究竟是怎样的关系。
“其实吧，我觉得。”
有个观众摸了摸后脑勺。
“生者和死者，既然各自有各自的通关条件，也不一定就是完全敌对的两方吧。”
万一死者的通关条件和生者的通关条件，相互之间并不冲突呢。
说不定大家都可以活下来。
“你是这么想，其他那些生者阵营的玩家可不会这么想。”
有人十分冷酷地说出了事实。
生者阵营的玩家只会想着，尽快解决掉隐藏的危险。
“之前我看过的那两次雪山本，一个死者直接被生者弄死了，另一个武力值比较高逃脱了，但是他一个人在雪山里游荡又没有装备，很快也迷路冻死了。”
孤家寡人是很难在这个副本里生存下来的。
“多好一个苗子啊，就这么——卧槽！！！”
伴随着接二连三同时响起的卧槽声。
光幕中的青年的确抬起脚狠狠一踹！
却并不是再向尸体身上踹雪。
而是飞起一脚，直接把那具拥有着和他完全相同容貌的尸体踢下了一旁的悬崖！！
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崖边的积雪块块下落。
可以想见，悬崖下那具尸体必然已经粉身碎骨。
这么高，怕是脸都要摔烂了吧。
就算后面再被发现估计也很难辨认。
好狠一个人！
灵体们看向秦非的眼神都变了。
其实毁尸灭迹、直接把尸体踹下悬崖，倒也是一个挺常规的思路。
问题就在于，那具尸体是玩家自己的。
在副本给予的强烈精神污染之下，普通玩家在看向尸体时，会产生一种极其强烈的感同身受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他们变得软弱，从而抹消了他们使用一些凶残手段——比如像秦非这样一脚把尸体踹飞、或者弄把刀把尸体的脸划花之类的举措。
说白了，刚才那个灵体想的没错，这个关卡就是副本用来算计死者玩家的。
除了意志极其坚定的人，其他人都无法突破系统事先设下的陷阱。
但秦非绝不是什么一般人。
秦非站在悬崖边向下望。
无尽的深渊，仿佛能够吞噬一切。
两侧崖壁垂直陡峭，深灰色的岩石断面比雪地还要冰冷。
深不见底。
很好。
秦非眼底终于浮现出满意的神采。
他抬脚随意踢了踢雪面，很快，雪地上的一切痕迹都被深深掩埋。
山坡底下的人听见上面传来的声音，已经动了起来。
而坡上的人也终于显露出身形。
从山那边过来的一共有四个玩家，彼此之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想来正在为那个不知名的死者而相互堤防。
四名玩家中，为首的是个黑色半长发的青年。
细碎的刘海垂落半遮住眼，身高腿长，耳钉在雪地的反光中闪闪发亮。
秦非看见他的第一时间便眯起了眼。
还真是。
好巧。
就在秦非望向他时，黑发青年也抬眼看了过来。
看清秦非的那一瞬间，他原本不虞的表情瞬间被一种极度震惊的神态所取代。
下一瞬，他的双腿就像是失控了一样，操纵着身体，跌跌撞撞向秦非跑来！

第99章 失落雪山02
“艹！！！”
这是弥羊边跑边骂。
“艹？？？”
这是直播大厅里观众们的惊呼。
……艹。
这是秦非此刻心情最真实的写照。
为什么, 他总是能在各个副本遇见熟人？
虽说A级玩家少，系统为了平衡副本中玩家之间的实力，将同期开启直播的A级玩家投放进相同的副本, 也是很合理的操作。
但……
秦非盯着那道跌跌撞撞向他奔来的身影，眼神一言难尽。
怎么偏偏就是他呢。
怎么偏偏就是他呢？
这个问题，弥羊比秦非还要想不通。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运气在认识菲菲公主——啊呸，什么公主，全都是那个没良心的家伙骗他的！
他这辈子的运气，在认识小秦以后都没了。
就像一只被扎破放气了的气球, 迅速干瘪消散, 只剩下一层软塌塌的橡胶皮。
身下是稍陡难行的雪坡。
玩家们刚才一脚深一脚浅，不过几百米距离都行走得分外艰难。
可现在，弥羊硬是跑出了一种一往无前的无畏姿态。
身后那几人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反应过来以后, 连忙跟着往这边赶。
弥羊速度极快, 不消片刻便冲到了秦非身前。
“宝贝——”
可怕的词汇脱口而出，被弥羊以强大的自制力遏制回咽喉深处。
弥羊简直快要发疯了！
他不明白, 为什么明明已经换了一个副本，明明他在这个副本中并没有开启王明明妈妈的NPC形象。
可他见到小秦时却依旧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那种熟悉的情感汹涌澎湃，从灵魂深处迸发而出，随着心脏的每一下收缩融进血液, 冲向四肢百骸。
救命，救命, 救命！
他不要无痛当妈啊啊啊！！
这见鬼的母爱难道要无差别伴随他一辈子吗？？
秦非看着他, 觉得他那努力挣扎着、不断发出咕噜咕噜声响的样子, 看起来就像是快断气了。
“唉。”秦非叹了口气。
弥羊终于重新夺回了声带的掌控权, 一双眼睛难以置信地张大：“你叹什么气？？”
该叹气的人难道不该是他才对？
人倒霉也该有个度吧，为什么这家伙在上个副本里折磨完他, 还要追到这个副本里来继续折磨！
“你升到C级了？”弥羊有点不爽地敛眉瞪向秦非。
早不升级晚不升级，偏偏这个时候升级。
秦非竖起一根手指在两人间晃了晃：“不哦。”
弥羊：“？”
然后就听见秦非的声音悠悠从前方传来：“我升到A级了。”
弥羊：“！！！！！！”
弥羊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一句都没有多问，便对秦非所说的话深信不疑。
大概是出于老母亲对儿子无来由的信赖心理吧（？）
总之，弥羊现在酸得后槽牙直发痒。
人比人可真是气死人啊！！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的话，秦非已经被弥羊瞪出一个窟窿来了。
然而秦非的镇定绝非常人可以理解。
如果要用某种物体来类比他的脸皮，那大概就是十层防弹衣叠加的强韧度。
弥羊的怒目而视半点也没能伤害到他。
“记住，在这个本里也继续喊我菲菲。”
秦非笑眯眯的，一双杏眼弯得像狐狸。
他的命现在值钱的很，可不能随便暴露信息。
弥羊翻了个白眼，答应下来：“行行行。”
说话间，他抬眸看向秦非。
蝴蝶在整个中心城里给秦非下通缉令，弥羊自然也看到了。
秦非进入规则世界的时间短，没参加过展示赛，真实的长相没多少人见过。
蝴蝶特意找人手绘的那张通缉图，其实和秦非挺像的。
但有时，不过三分差距，带来的便会是十分的不同。
蝴蝶找人画的是秦非在狼人社区里，穿着校服的模样。
一眼看过去只有十六七岁。
和秦非本人平时的气质并不完全相符。
弥羊左右打量着秦非。
不知是不是为了尽可能拉大自己和通缉令中的形象差距，秦非将脑后本就半长的碎发扎成了一束。
宽大的冲锋衣包裹着他略显清瘦单薄的身形，眼尾肌肤被寒风吹得泛红。
或许是这雪原太冷，眼前的青年不笑时，竟也被浸染上了几分疏淡的凉意。
和通缉图里那个阳光向上的三好学生气质大相径庭。
嗯，这样看来，差不多也只有五分像。
只要小秦咬死不承认，别人恐怕也拿他没办法。
只要不碰到那种为了利益不管不顾的亡命徒。
他们菲菲公主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安全的。
弥羊细细观察着秦非，越看倒是越觉得，这家伙长得实在很不错。
……心里涌现出了一种自豪感是怎么回事？
就是那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与有荣焉。
弥羊：并不是很想要这份荣誉。
秦非见对面的人盯着自己，不知不觉间就开始表情扭曲，不由啼笑皆非：“你又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弥羊冷哼：“要你管？”
他皱起眉：“你少笑，听见没？”
一旦小秦露出他那春风化雨般的标志性微笑，和通缉图上那张脸的相似程度便直线上升。
两人说了半天的话，后面那几个玩家终于吭哧吭哧赶了过来。
来人是三男一女，一共四人，
隔着挺长一段距离，他们没太听清两人在说什么。
只隐约听见弥羊最开始的时候大喊了声“宝贝”。
看这两个人相处的氛围，明显是认识。
四名玩家的神色顿时满带深意起来，若有所思的目光在两人脸上飘来飘去。
弥羊声名在外，高阶玩家基本没有不认识他的。
故而打量的重点落在了秦非这边。
面对几道稍显冒犯的目光，青年静默地垂手而立，并未因此而感到愠怒。
他本来就白，在冰天雪地中冻了这么长时间，皮肤更是苍白得丝毫不见血色。
嘴唇的颜色极浅，如同春末零落在尘土里的最后一片樱花，轻轻一碰就会碎掉似的。
那双浅色的瞳孔中像是盛着两汪泉水，清澈透明。
再联想到刚才弥羊急色一样朝他冲过去还高呼宝贝的场面，几名玩家顿时露出了然的表情。
没想到啊，原来弥羊好的是这一口！
品味倒是还挺好。
啧啧。
啧啧啧！
所以，这个玩家是弥羊绑定进副本的吗？
ABC级玩家的副本共通，等级不同也能绑定成队友。
因为这项规则，绑定组队下副本的模式十分常见。
大多数的绑定小队或固定组合内，成员都各有所长，相互成就。
但也有一些人，实力不济却心比天高，偏偏又长了一张好看的面孔。
这就给了他们傍上大腿的底气。
几名玩家脸色微变，有人的视线越发露骨，也有人偏过头去。
弥羊也算是个人精，一看对面玩家玩味的笑容，顿时脸就绿了。
但这种事情没法解释，人家本来也没说什么，他上赶着辩驳只会越描越黑。
弥羊气得耳根发红。
扭头看向秦非，就见他一副淡定的不得了的模样，四目相对时抿唇，冲他露出一个温和柔软的微笑。
弥羊：淦！
这种时候请你停止释放魅力可以吗！
“不是说了吗，不许笑！”
那四名玩家脸色又是一变。
嚯！连朝别人笑都不允许！
这是什么严酷的金丝雀play！
弥羊：“……”
他就知道，只要遇见这家伙就不会有什么好事。
他站在断崖边向下望，雪坡下面的两个玩家还在奋力往上爬。
六人在原地稍等了片刻，终于成功与那两人会合。
几人简单互通了姓名，随即便开始交流信息。
“还有其他人呢？”
说话的男玩家名叫丁立，20来岁模样，脸上架着厚厚的黑框眼镜，看起来很像理工大图书馆内随处可见的男同学。
系统播报的玩家人数是20人，去除掉失踪的周莉，应该还剩19个。
这里却只有8个玩家。
从坡下上来的那两人闻言摇头：“不知道，下面好像就只有我们两人。”
他们刚醒来时检查过四周，视线所及的范围内没有其他玩家存在。
丁立眸色微沉。
他们几个醒来时也没看见其他玩家。
那些人去哪了？
在极短的时间之内，风雪似乎正在逐渐变大。
空气不再是静止的，狂风的呼啸声从山崖深处向上席卷，夹杂着粗糙的颗粒刮过脸颊，带来如钢刀般的刺痛。
秦非不自觉地蜷了蜷手指，将手往袖管深处拢了些。
冷。
实在太冷了。
玩家们身上的装备并不足以支撑他们在这样极寒的低温下，持续进行户外作业。
他们需要更专业的极寒求生及登山装备，否则，他们无法在这雪山中生存下去。
除了弥羊——以及深藏不露的秦非，在场其他玩家全是B级C级。
在这样很显然需要团队协作的副本中，玩家们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注向了场内最有存在感的A级玩家。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这个副本实在有些奇怪，一来就将他们扔在荒山雪地里，除了那段来自系统的前情播报以外，玩家们没能得到任何信息。
没有规则。
也没有指引NPC。
这令众人感受到了一种隐约的危机，
有时，在规则世界中，没有规则才是最致命的。
规则意味着死亡，同时也意味着生机。
规则是玩家在副本中一切行为的准则。
现在没有规则，大家根本不清楚自己该做些什么。
玩家们望向弥羊，弥羊便下意识地望向秦非。
他在狼人社区中所经历的那一切，似乎已经化为一套固有的行动逻辑，镌刻在了他的骨髓里。
根本无需思考便会做出下意识的反应。
另外六人见状一愣。
事情好像和他们想象的不太一样，怎么大佬还需要听这朵兔丝花的吗？
众人不着痕迹的打量着秦非的面孔，试图在上面寻找出一点点值得信赖的痕迹。
很难。
眼前的青年除了神色还算镇定以外，实在很难看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不过，副本绝不是适合以貌取人的地方。
众人心思各异，却并未在脸上表露出来，只静静注视着秦非，等他开口说话。
“我们需要去寻找补给。”
秦非在七双眼睛的瞩目下，静静宣判了他们当前的第一要务。
“冲锋夹克，保暖速干内衣，特制的雪鞋和羊毛袜。”
秦非望着站在他面前的丁立，仿佛列举清单一般念着他身上着装的名字。
“这些着装足以证明，我们在登上雪山前是做足了准备的。”
玩家们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但这还远远不够。”
副本背景中已经提到过，他们来自Y大的登山社团，大学4年间已经组织过许多次集体活动。
作为一支富有经验的团队，身上的装备理应更丰富才对。
他们不可能只穿着一身衣服便爬到了这么高的海拔，肯定还有其他装备。
登山杖、指南针、防止雪盲用的墨镜、帐篷，睡袋和保温水壶……
这些本该经由众人随身携带的物资，现在全都不见踪影。
“我合理怀疑，我们应该是在登山过程中，驻扎在了这座山中的某一点，将随身物品存放在了营地里。”
然后。
不知营地中发生了什么意外。
致使登山队成员慌不择路地四处逃窜。
只有这样才能够解释他们分散却又相距不算太远，昏迷在雪山各处的起因。
青年的声线清越柔和，说话声调不疾不徐，似乎拥有着一种能够抚平人心中焦躁的魔力。
被未知席卷的不安，不自觉间便消散了些许。
“我、我觉得你讲的很有道理。”
丁立连连点头：“可是……”
他话没说完，但秦非知道他想问什么。
他是想问，他们要去哪里找营地。
从坡下上来的那两名玩家中有一个叫段南，听到这里像是受到了什么提醒：
“我觉得，营地应该在更高的地方。”
“从我们身上覆盖的积雪厚度来看，我们昏迷的时间应该不算太久，刚刚往上爬的时候，我看见过一两处还没有完全被雪覆盖的脚印。”
这说明他们是从上往下跑的。
秦非点头：“在雪山中驻扎，一般来说会选择坡度平缓、周围有遮挡物的空地。”
从地形上观察，驻扎的营地点很可能在上面坡顶的背面。
他转而看向弥羊。
弥羊言简意赅：“走。”
在这里站了不过几分钟，他已经快要冻僵了，指关节传来钝痛，手指几乎难以弯曲。
雪鞋内部还算干燥，但脚趾已经开始发痛。
秦非的决策无比正确，他们现在除了寻找营地以外，什么也做不了。
晚一步。
可能就会直接冻死在雪地里。
八人两两一排，缓慢向山上行进。
雪越来越大了，风也是。
玩家们开始往上爬以后才发现，原来在风雪中登山竟然是这样一件步履维艰的事。
在没有雪杖协助的情况下，光是每一步都踩实不摔倒就已经很难。
“大家注意，踩在前面玩家的脚印里走。”
秦非在呼啸的风声中回头，向后传授着攀登雪山的技巧。
他和弥羊走在队伍最前面，承受的最大的风雪，说话声被风刮碎，卷到了不知何处。
后面的玩家神色木然地重复着前进的动作。
实在太冷了。
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冻成了冰渣，在血管内艰涩地向前涌动。
每次呼吸都会给肺部带来强烈的痛楚，分明身处在极寒之中，胸腔中却像是有一团火焰灼灼燃烧，烧得人神志不清。
段南走在第二排，艰难地寻找着秦非的脚印。
明明脚印就在他脚下，可眼睛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似的，白茫茫一片。
段南知道，他已经开始出现轻微的雪盲症状。
他们走了十几分钟，勉强走到了弥羊他们醒来的位置，但这里并不适合扎营，也并没有营地存在的痕迹。
他们还得继续往上爬。
脑袋昏昏沉沉的，好像被灌进去一整瓶浆糊。
虽然副本内的温度的确极低，但，正常来说，以玩家们的身体素质，不至于在半小时都不到的时间里迅速削弱到这种程度。
众人心知肚明，这是副本给予他们的压力。
段南打开属性面板看了一下，san值果然正在飞速下跌。
就在这一眨眼的功夫，又掉了两点。
他打开一瓶补充药剂灌进嘴里，可怜巴巴的数值闪了闪，勉强增加了一点，然后又跌落回来。
段南苦笑。
玩家无法抵抗副本的限制，看样子，他们唯有尽快找到营地这一条生路。
段南抬头，看着秦非被冲锋衣帽子包裹住的后脑勺，讷讷地张嘴。
他必须要说点什么。
必须说点什么用来保持清醒。
不然他就要昏过去了。
可是该说点什么呢，段南晕乎乎的，他觉得自己的大脑好像眼睛和身体失去了联络。
“我们当中……是不是有一个死人？”
片刻过后，段南听见自己这样问道。
……
空气似乎随着这句问询而凝滞了一秒。
秦非的脚步停顿了一瞬，弥羊朝他望过来。
秦非神色丝毫未变，以方才迈步的频速继续向前，让人怀疑那一秒的滞涩只是错觉。
段南身边，丁立的眉心狠狠一跳。
“你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丁立的精神免疫比较高，此刻虽然也是头晕脑胀，但状态比起段南来要好上不少。
他还能思考，还有理智，可以清晰地意识到，现下绝不是探讨这个问题的好时机。
他们全部的心力都用在勉强维持行动上。
已经不能再分神抓什么内鬼。
在这种时候军心涣散，迎接大家的只会是死路一条。
丁立勉强笑着打圆场：“反正我觉得，死者应该不在我们这几个里面。”
其实他的内心同样也存有疑虑，但他不敢表露出分毫。
“一共19个人呢，咱们这里才8个。”
就算按概率来说，死者在他们这边的可能性也偏低。
气氛依旧死寂。
段南呆呆愣愣的，好像根本读不懂空气，丁立叹了口气，尝试转移话题：
“话说你们觉得，这群登山社员为什么会慌不择路的从营地里跑出来？”
肯定是遇到了糟糕的事。
后面的玩家勉强打起精神加入话题：“会不会是遇到了雪崩？”
秦非走在队伍最前面，没有回头，直接道：“不会。”
那玩家有一点点不服气：“为什么？”
雪崩不是雪山上最常见的灾难吗？
突发雪峰因此惊慌失措地冲出营地，行为逻辑上也非常合理。
秦非的声音被风刮得支离破碎，模模糊糊地从前方传来：
“如果是……雪崩……我们会被掩埋在雪里。”
玩家们是晕倒在雪地表层的，这一点从他们身上的积雪就能够看出来。
事实上，雪崩发生的时候，以人类的速度根本不可能逃脱，
因此一旦被雪崩波及，他们就必定被掩埋。
而若是雪崩很轻微，他们也就根本不至于晕死在雪中。
“我倒是觉得。”
秦非轻轻咳了一声，仿佛想到了些什么。
“我们像是被某些东西追赶到这里来的。”
有人——也可能是什么别的物种，总之，有东西袭击了营地。
从大家身上的衣着来判断，秦非认为，那东西极有可能是在夜间，对即将入睡的登山社员们进行了突袭。
话音落下，队伍顿时陷入了比刚才更加深沉的死寂。
副本已经开始许久，玩家连他们该做什么都还没弄清楚，坏消息却已经接二连三砸在他们的脑袋上。
天空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灰色，头顶云层翻卷。
秦非将大半张脸都缩进了衣领里，露出来的部分看不清表情。
丁立的腿部肌肉隐隐作痛，心中叫苦不迭。
那个什么鬼营地，说白了，其实也都是他们推测出来的。
真的存在吗？
万一不存在——
丁立打了个哆嗦。
玩家最怕的就是遇见这种不清不楚的副本，有时候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段南的状态越来越差了，丁立不得不伸手搀着他往前，否则他就像是失了方向一般，不时便冲向别处。
再这样下去。
再这样下去的话……
丁立打开弹幕，眼前飘过的文字也稀稀拉拉，内容十分丧气。
“怎么还没找到营地。”
“其实也不一定有吧……他们怎么那么相信那个玩家说的话呀，该不会是因为他长得好看（笑）~”
“我的眼睛都快被雪晃瞎了。”
丁立深深吸了口气。
然而就在下一秒。
“帐篷！！！”
忽然拔高了几个声调的呼声自身后响起。
随即。那玩家意识到，在雪山间不应该如此大声喧哗，赶紧捂住了嘴。
玩家们的眼睛却都随着这声呼喊亮了起来。
他们仰头，望向前方。
阴云涌动的山坡另一侧，几颗歪七扭八的松树背后。
几个残破的帐篷显露在雪地里。
地面上有着明显的积雪被清扫过的痕迹，木柴和几个背包凌乱地散落在地面上。
帐篷的拉链都没有拉拢，口子敞开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形，黑洞洞，如同兽类张着一张张不怀好意的口。
队伍停了下来。
玩家们就像是突然被注入了活力，几人望着营地窃窃私语。
就连段南这状态看上去都好了许多，抿唇，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丁立盯着营地望了半天，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僵硬。
“……你看。”
他伸手扯了扯段南的袖子。
“那个帐篷里，是不是有个人？”
远远望去，似乎有两条人的腿伸在帐篷外面。

第100章 失落雪山03
刚刚萌生的喜悦骤然衰减。
玩家们惊疑不定地看着营地方向, 相互对视，一时间不敢走上前去。
“他……”
段南开口，嗓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
段南在看见营地的那刻起, 精神状态便好转了许多，san值也开始逐步回升。
但身体依旧虚弱，四肢乏力，头昏脑胀。
“他会不会是‘那个’？”接话的是在场唯一的女玩家，名叫阿惠。
阿惠没有明说，不过大家都明白她的意思。
她是想问, 帐篷里那两条腿, 会不会就是系统播报中提到过的死者。
“是或者不是，去看看就知道了。”秦非半眯起眼睛。
这里是山坡背风的一侧，雪却愈发大了。
漫天暴雪夹杂着冰渣颗粒往下落, 像是碎玻璃扎过人的脸。
段南被冻得面色青白。
他开始起高反了, 呼吸间觉得肺部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身形不稳, 不得不扶住一旁丁立的肩。
抬起头时，却见身前领队的青年已迈步没入风雪之中。
席卷的碎雪湮没他的身形，那抹背影却如青竹般挺立，未知的危险于他而言似乎状若无物。
他就那样, 一步一步。
破开风雪，走到了帐篷前。
伸出手, 带着从容不迫的散漫与镇静, 掀起帐篷一角。
帐篷里果然躺着个人。
准确来说, 是一个年轻的男人。
双眼紧闭, 肤色苍白，穿着和玩家们一样的衣服躺在地上, 看不出是死是活。
秦非瞟了一眼他的头顶，醒目的提示条浮动在空气中。
【Y大登山社员-孔思明：好感度10%（什么？你说你也是登山社员？看起来很眼生啊，大学四年恐怕没见过几面）】
秦非眸光微动。
有系统提示，还没死。
这个应该就是指引NPC。
秦非在心中轻轻啧了一声。
不愧是半只脚踏路高阶的C级副本，果然危机重重，玩家连指引NPC都不一定能有命见到。
其他玩家跟着弥羊，也来到帐篷跟前，踮脚向里张望。
脚步与细碎的人声惊动了孔思明，他的眼皮动了动，一双眼缓缓睁开。
外面实在太冷，冷得让人骨头缝都发痛，玩家们全都挤进帐篷里，八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中间的NPC看。
帐篷外狂风呼啸，帐篷内则一派寂静。
孔思明像个木偶人似的仰面躺在帐篷中。
不说话，也不动。
就凭这副怪异的样子，几人也能看出，他肯定不是玩家。
丁立眼睛亮了亮：“你好？”
他在帐篷中环视一圈，见角落有个保温水壶，连忙拿了过来。
拧开水杯，想到他们还不知要在这雪山上滞留多久，手上动作一顿，倒了个杯底递过去：“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NPC像是聋了似的，半点反应也没有。
丁立见状也并不觉得意外。
副本里的NPC大多都对玩家爱搭不理，更何况眼前这个一看状态就不对。
他面不改色地将杯子里的水又倒回了保温壶中。
这能屈能伸的样子看得秦非嘴角一抽。
丁立觉察到有人在看他，抬眼见是秦非，摸着后脑勺嘿嘿一笑：“要不，我们先在这附近几个帐篷找找线索？ NPC好像不太想搭理我们。”
可能是时机还没到，也可能是需要某些道具才能触发NPC的反应。
总之，他们肯定得先做点什么，光靠嘴巴说是不行的。
后面阿惠还不死心，伸手，在NPC脸前晃来晃去。
依旧没能得到反应。
弥羊若有所思地睨了秦非一眼，用胳膊肘拐了拐他：“你去试试？”
虽然不清楚秦非到底有什么能耐，但弥羊知道，秦非肯定是有天赋技能的，而且和NPC有关。
弥羊想到自己天赋属性栏里那挥之不去的“对特定玩家的好感度”，忍不住又开始后槽牙发痒。
弥羊的话令帐篷里的玩家愣了一下。
听起来，这个漂亮青年好像很有本事的样子。
不知不觉间，大家好像都改变了起初对秦非“菟丝花”的观念。
虽还不至于到以秦非为首的程度，却也已经很将他的言行放在心上。
丁立抬了抬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十分客气地向秦非伸出手：“刚刚自我介绍时你好像没说话，你叫什么名字？”
秦非微微一笑：“你可以叫我菲菲。”
弥羊：“……”
竟然来真的，这家伙脸皮有够厚。
丁立也被秦非这别致的名字惊了一下。
但高阶玩家下副本，不少都喜欢报假名，故而丁立也没太当一回事，只当秦非爱好奇特。
“菲菲，刚才弥羊大佬是在让你去和NPC交流吗？”
丁立看起来像个理工直男，说话水平倒还挺高，提问时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隐约有种捧着对方的架势。
啤酒瓶底一般厚的眼镜下面，一双眼睛带着友好的打量与希冀，一副很想长长见识的模样。
秦非实诚地点头。
他本就坐在孔思明身边，此刻也不用再挪窝，直接扭头，对着孔思明道：“喂，你醒醒。”
孔思明仍旧不动。
秦非干脆利落地上手拍拍他的脸：“嗨？”
帐篷内几人露出错愕的表情。
打NPC的脸，狗胆包天！
他们还以为这个菲菲有什么厉害的本领，能让弥羊大佬那样看重。
结果就这？？
“那个……”丁立微张口想要提醒秦非，别随便碰NPC，就算他现在看起来不太清醒也不妨碍他发怒，指引NPC可不是好惹的。
可他没想到，秦非的巴掌居然见效得那么快。
如同钥匙插进锁孔、齿轮相互嵌合。
孔思明整个人就像是忽然被人按下启动键，眼中蓦然涌现出情绪波动。
丁立被吓了一跳，不知道NPC现在的反应到底对不对，一句话也不敢说。
帐篷内静得落针可闻，最靠外那人偷偷拉开了帐篷的拉链，玩家们不动声色地朝后退。
只有弥羊和秦非还坐在那里，前者臭着一张脸紧皱着眉头，后者则一脸云淡风轻，对眼前紧张的局势视而不见。
胆子实在太大，这绝对不会是什么普通人。
几个心脏跳得咚咚响的玩家，看向秦非的眼神都变了。
孔思明姿态僵硬地抬起头来：“你们……是谁？”
秦非看着他，并不着急回答。
孔思明的脸上渐渐显现出些许惶恐：“你们是谁，我又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好像受到过很大的刺激，记忆混乱不清，半撑着地面强坐起来，一手揉按着太阳穴。
“啊！对，我叫孔思明，是Y大来这里登山的学生。”
“昨夜、昨夜——昨夜出事了，大家都跑了……”
他倏忽间又抬起头，一双眼死死瞪着帐篷里的玩家们。
“我不认识你们，你、你们是谁？？”
靠！
在场玩家齐齐在心里暗骂。
副本是不是有点太坑了？
这个孔思明已经自报家门，他虽是NPC，但，和玩家们一样，都是Y大登山社的成员。
玩家们在副本内拿到的也是登山社员的身份卡，孔思明难道不该一见到他们，就自动将他们归类成同伴吗？
怎么还成陌生人了？？
众人急出一脑门汗。
“你们到底是谁？”
NPC的目光变得幽深，瞳孔渐渐散开。
眼仁多、眼白少，深不见底的眸中带着渗人的森森恶意。
他的眼睛越张越大，像是要将脸颊撕裂开来一般，声音幽冷，散发着比帐篷外的狂风更加浓重的寒意。
好可怕，怎么突然看起来像是要变异了一样？
玩家们毫不怀疑，只要他们一步行差踏错，眼前的NPC必定不会给他们好果子吃。
“你们说话！”
“你们说话啊啊啊啊——！！”
尖锐刺耳的声音贯穿众人耳膜，带来强烈的精神压制。
丁立浑身一颤，意识到自己的san值又开始狂掉。
旁边的段南直接喷出一口血来。
副本才刚开始，怎么段南看起来就像是快死了一样？
丁立心惊肉跳。
孔思明一双眼睛就像探照灯一样在玩家脸上照来照去，照得人不由自主便开始心虚起来。
丁立忍不住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我们也是来——”
他想说我们也是来登雪山的，途经这座营地，见到了昏迷的你，于是前来查看。
直播大厅里，光幕前的灵体急得团团转。
“住口啊啊啊啊！！”
“千万别这么说！”
在雪山副本里，这个昏迷在帐篷中的NPC，身份就相当于指引NPC了。
但，和一般的指引NPC不同。
这个NPC在副本剧情中的参与度很高，事关许多重要节点。
而眼下，玩家们即将主动做出的身份选择，正是重要节点之一。
“假如玩家被NPC一问就心虚，给自己捏造了陌生人或救援队之类的身份，后续的信息根本就拿不全。”
雪山副本的构成很复杂，生存、解谜、探索……拿不全信息，玩家们通关的难度会大大增高。
“即使最终侥幸完成通关任务，结算时拿到的积分也只会是差强人意。”
差强人意，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事实上，一旦选择错误，玩家们几乎只有死路一条。
NPC空洞的视线令丁立恐惧不已，可话才说了个开头，他的身前却横插出一只手来。
拦在丁立面前，阻止了他继续下去的话语。
秦非上前半步，微笑着大言不惭地改口：“我们是你的同学呀，孔思明，我们都是登山社团的社员，你怎么连我都不认识了？”
开什么玩笑，副本在一开局时就已经将玩家们的身份安排妥当，怎么能随意更改。
NPC情绪激动：“我从来没见过你！”
秦非疑惑地眨眨眼：“怎么可能呢？我们不是一起来这座山上的吗，本来计划好，一共20个人一起上山，可惜，唉……”
秦非惋惜地摇摇头。
孔思明看起来一副精神脆弱的样子，为了避免刺激到他，秦非没有提起周莉的名字。
模棱两可的话语反而让孔思明更加相信了几分。
一想到消失的周莉，孔思明原地打了个寒颤。
稍事冷静下来的玩家们暗地交流眼神。
看样子，孔思明知道一些事关周莉失踪的内幕。
并且这内幕令他十分恐慌。
孔思明吞咽了一下，将信将疑地望向秦非：“可是……”
他眼底闪过迷茫：“可是我真的没见过你们啊。”
孔思明头顶，好感度磨磨蹭蹭上涨到了11%。
他的确被秦非说得动摇了。
秦非一脸关切的表情，眉心蹙起，面带担忧：“你会不会是在之前的事故中受到了太大惊吓？惊吓过度很容易让人精神混乱，尤其是我们还在这么极端的环境中，孔思明同学，你可千万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是……这样吗？
孔思明还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相信眼前之人的话，好感度条却已经提前揭示了他的内心波动。
【Y大登山社员-孔思明：好感度20%（虽然不太熟悉，但孔思明觉得你人还不错，并不介意和你沟通一下感情。）】
孔思明脸上那怪异的神情渐渐收敛起来，扭曲变形的五官归位。
他不不再像是个怪物，重新变回一个瑟瑟发抖的可怜大学生。
双手抱膝，嘟囔起来：“太可怕了……实在太可怕了……早知道，我们就不该在这里扎寨，不该在这里过夜，快走，我们必须快点离开这座山！！！”
孔思明抬头，目眦欲裂，眼底写满恐惧！
太强了吧！
丁立几人叹为观止，想起副本刚开始时，他们对菲菲那种带有侮辱性的打量，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能升到C级以上的玩家不说多有本事，起码眼色是足够的，丁立又给孔思明倒了一杯水。
身旁围着好几个同学，热水滚入喉管，孔思明的精神状况终于平静些许。
丁立试探着套话：“孔同学，昨夜你有看到些什么吗？我们几个昨天着急往外跑，连具体发生了什么事都有点记不清了。”
他学着孔思明的样子揉着太阳穴，无声地宣示着自己也受惊过度，记忆混乱。
“我也不知道。”
孔思明苦笑。
“我们不是说好要上山来找周莉吗。”孔思明神情恍惚，说话声音断断续续。
“爬了一整天的雪山，还迷路了，山上的路和村里找到的地图好像不太一样。”
他说话颠三倒四的，玩家们不得不费力分辨着其中的信息点。
“然后我们扎营地，明明留了人守夜，可意外发生的时候，大家好像都睡着了。”
孔思明突然闭上嘴，再也不肯多说一句，问他什么就一个劲摇头，惊恐害怕之意溢于言表。
“算了，别问了。”
弥羊拍拍丁立的肩。
他们拿着同学的身份卡，很多话不太好套，毕竟，孔思明知道的信息他们本也应该都知道才对。
说得太多，恐怕会自曝其短。
玩家们将孔思明安顿在帐篷里，各自分散开，去其它帐篷中翻找线索，顺便收拾整理散落在地上的户外登山用具。
十几分钟过后，除了孔思明所处的那顶帐篷以外，其他帐篷都被折叠好收起，帐篷里的东西也被玩家们收了起来。
这群大学生为攀登雪山所做的准备的确十分丰富。
在遗落在帐篷内的几个登山包中，玩家们找到了一大堆头灯、登山杖、雪镜等登山配件，过夜用的睡袋、防潮垫，以及气罐、罐头、套锅等炊具。
有了这些东西，起码可以保障玩家们不会在雪山上冻死。
众人顿时松了口气。
秦非只负责指挥和参与收集线索，等到东西全部整理出来，堆放在空地上以后，丁立立即像个任劳任怨的跟班一样将物品清点完毕，随即分发给各个玩家。
弥羊看着这熟悉的一幕，酸不溜秋地夸奖秦非：“不愧是公主殿下，走到哪里都有人服侍。”
上个副本里使唤他和陶征，这个副本也上赶着有人出卖劳动力。
他的好大儿，就这么有人格魅力？
秦非没理弥羊，阿惠将物品中可能和剧情线相关的道具全部单独放在了一边，秦非一眼就看到一个棕色封皮的本子。
“1号社员的登山日志。”
秦非轻轻念出封皮上的字。
玩家们一边穿戴护腕护膝和雪镜，一边凑过来看。
秦非将手中的本子打开，一页页翻看起来。
与其说是登山日志，这倒更像是一个日记本，里面的内容从1号社员大一入学加入登山社团开始，杂七杂八写了许多。
秦非翻看半晌没有找到有价值的信息，纤长指尖一捻，翻动书页的速度越来越快。
阿惠忍不住啧舌：“这……”
会不会错过信息啊？翻这么快，连字都看不清吧。
秦非目光淡淡：“没事，我都记住了。”
其实也没什么值得记的，全是鸡毛蒜皮的边角料，和副本信息半毛钱关系也没有。
弥羊略带怀疑地盯着秦非。
翻这么快还能记住，眼睛是扫描仪吗？
秦非的眼睛确实堪比扫描仪。
不仅如此，还自带检索功能。
他很快从堆积如山的废料信息中，筛选出了有用的内容。
【3月9日……我们定下了毕业旅行的目的地，那是边境最壮美辽阔的雪山，莉莉很期待这场旅行。】
莉莉。
这位1号社员同学和周莉似乎关系匪浅。
【4月8日……最近一直在忙毕业相关的事，很少回登山社，还好毕业旅行相关的准备已经做得差不多，人员名单确定了，物料也正在采购。】
【4月29日……原来莉莉的老家距离爱德坦山脉那么近，我还是第一次知道。】
根据笔迹前面的内容，这个“爱德坦山脉”，就是社员们定下的毕业旅行目的地。
【5月14日……莉莉突然失联了。上个周末，她说要回一趟老家，然后就再也没有来过学校。辅导员说，莉莉的家人打电话来请假，她家里有事，要提前回老家。可是莉莉的东西都还在宿舍里呢，我总觉得，事情有哪里不太对。】
【5月30日……莉莉一直没有回学校，聊天软件也联系不上她，她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6月15日……莉莉回我微信了，但不是嗯就是啊，我想和她视频，她拒绝了。】
【7月1日……莉莉说她不打算去毕业旅行了，我实在不能理解，我总觉得这段时间她的身上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她的表现实在太古怪了。我决定提前出发，绕路去她老家的村子看望她。】
【7月5日……社员们听说了我的安排，他们都决定和我一起出发。我们将提前三天到达陀伦村落。】
【7月10日……我们到了。这里有点不对劲。】
【7月10日……村里的人说莉莉昨天一个人上了托罗蒙德山，这座山的名字在当地的语言意为“很寒冷的山”。我不明白她一个人上雪山做什么。我没有见到莉莉的爸爸妈妈，村里其他人给我看了莉莉上山前的照片，我的天，她居然只穿了件羽绒衣，其他什么设备也没带！不行，我得去找她，不然她会冻死在雪山里的。】
【7月11日……所有社员都和我一起出发了。托罗蒙德山是一座小山，我们在上山3/4的位置扎营，第二天就可以完整翻越这座雪山。爱德蒙山就在托罗蒙德雪山后面，我们下山后可以直接去之前定好的民宿入住。】
“这就是我们出现在雪山里的原因了。”
秦非屈起指关节，敲了敲手中的书皮。
阿惠眉头紧皱。
那本笔记本让她感到非常的不舒服，不出意外，那应该是一件污染物。
在高阶副本中，很多含有关键信息、或是能起到关键作用的道具都会产生污染。
刚才阿惠从帐篷里找到笔记时，只是在手上，拿了一会儿就头晕脑胀，她不得不将道具存入随身空间。
像秦非这样不做任何隔离，用一双手捧着，还连续不断看了那么久上面的文字，简直不能想象。
这个玩家的精神免疫到底有多强？
这本笔记中除了玩家们刚才读过的内容外，还夹了两张纸。
一张是托罗蒙德山的简易地图。
不过a4大小，纸张泛黄，油墨掉色。
几名玩家刚拿在手中研究了一会儿，地图就被打着转的风直接吹破成了两半。
弥羊脸都黑了。
另一张则至关重要。
不知这群社员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东西。
但，显而易见，这是一张规则。
纸张最上方写着一行被污渍浸染的文字。
【■■■■■山脉登山指南】
在标题下方，一行触目惊心的血红色提示引人瞩目。
（雪山危险，请严格按照登山指南的指引行进，否则//@：%www.——）
否则后面的文字全部扭曲成了奇怪的符号，令人不解其意。
再下面是正文。
1.雪山气候条件严酷，时常发生暴风雪。当暴风雪发生时，请尽快寻找遮蔽物。
2.白天是安全的，夜晚是危险的，请尽量避免夜间出行。
3.如果您发现周围有人长相奇怪，不符合常理，请保持镇静。
那一定是因为您在雪地中待的太久，视觉发生了扭曲。
请您闭眼休息，片刻过后即可恢复正常。
看到这条规则，玩家们背后不经一凉。
长相奇怪，不符合常理？
那不就是刚才孔思明的样子吗？
还好C级以上玩家经验丰富，没有一个人临场掉链子，表现的都还算镇静，否则不知他们现在会是怎样。
4.山上没有湖泊。
5.山上没有“蛇”。
6.密林是禁地，请不要进入密林，如果您误入密林，请立即撤退。
（ps.倘若您发现您无法离开密林，请——@：///】%）
后面是一连串乱码。
这行字被划掉了，取而代之的，又一行红色的字写在这行字上方的空隙里。
【密林是安全的，可以进入密林！！！】
秦非皱了皱眉。
再下面是最后一条规则，用加粗加重的字体写着：
【7.不要在山中呼唤彼此的名字。】
瞬间。
玩家们的神色全都变得僵硬起来。
名字这东西，他们早就互相喊过不知多少回了。
这条规则，在场八名玩家无一人幸免，全部中招。
所以，违反第七条规则，将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丁立的心脏狂跳，他捂着胸口，艰难地扭头看向身旁的同伴。
弥羊沉着一张脸，视线反复在规则与地图中穿梭。
秦非则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漫天飞舞的灰色雪片将视野模糊成一团。
远处，几道形状怪异的影子似乎正在向这边走来。

第101章 失落雪山04
在那几道身影越来越清晰之前, 玩家们心中已然飞速掠过了数个不太美妙的猜想。
阿惠警惕地退后几步。
丁立和段南也一脸警觉，眼看连逃命的起跑姿势都做好了。
秦非：“……”
怎么高阶副本里的玩家都是这个样子的吗，他们到底遭遇过什么？？
秦非开始为自己的未来担忧了。
不过, 等到那几人真正穿过暴雪，走到山的这头时，玩家们却齐齐松了口气。
来人是另一群玩家。
“一、二、三。”
阿惠偷偷数着对面的人数：“一共十个人。”
刚好。
玩家到齐了。
不知系统投放玩家时是不是刻意为之，和秦非这边一看就都很好说话的乖乖崽不同，对面那群玩家怎么看怎么不好惹。
“那边八个是一个小队的。”
丁立低声道。
八名玩家相互之间明显十分熟悉，为首之人面色冷沉, 他的旁边站了一个身量矮瘦的男子, 长得獐头鼠目，一对豆子眼不停地往秦非身上瞟。
另外两人，左边那个少年一头和雪地一般颜色的银发, 纤细苍白, 从始至终一直闭着眼，看起来像个盲人。
至于右边那个……
丁立无声地吞咽了一下, 手臂上寒毛倒竖。
右边那个玩家身材极其高大，近乎两米，黝黑粗糙的皮肤上疤痕遍布。
他是所有人中看上去最危险的，手中拖着两把巨大的斧头, 一步一步踏着雪地而来，留下一串蜿蜒的深深脚步, 两侧是斧头的拖痕, 像是蛰伏在雪中的蛇。
那两把斧头深灰色的金属截面上, 遍布着暗红色的锈迹, 刀刃却寒光闪闪，仅用肉眼便能看出锋利异常。
他长着一双倒三角眼, 从他出现在秦非面前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紧紧盯着秦非。
目光冰冷而黏腻，带着令人极度不适的探究意味。
仿佛想将面前青年的皮囊剖开，看看他温热内里中流淌的血液究竟是何种颜色。
秦非神色淡淡地回视。
斧头男笑了，咧嘴，露出猩红的牙肉。
细微的颤栗顺着脊髓直冲天灵盖，这是感知敏锐的动物在觉察到恶意后，身体自发而出的预警。
秦非不动声色地眯眼。
视线落在那两把渗着血色巨斧之上。
弥羊低声咒骂：“草！怎么是这个家伙。”
秦非眸光微动：“你认识？”
弥羊眉心皱出一个川字：“ C级以上的副本世界，没哪个玩家不认识他。”
开膛手杰克。
高阶副本世界中最出名的赏金猎人。
在各大公会和私人之间转悠，承接各种杀人越货的活计。
冷血，暴力，杀人不眨眼，是杰克的代名词。
只要被他盯上的案子，没有他做不成的。
“开膛手杰克。”秦非细细琢磨着这个名字，“冲我来的？”
弥羊嗤了声：“除了你还能有谁。”
看看对面那双眼珠子，都快要粘在小秦脸上了。
弥羊感觉到一股烦躁由内而外地发散着。
在杰克□□的目光中，弥羊血管中的血液越来越烫，垂落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手背上暴起青筋，骨节处的皮肤紧绷到近乎透明。
就像一只幼崽被天敌觊觎的野兽——虽然巢穴中的幼崽一个崽就长了八百个心眼子，老母亲根本算计不过他。
但，护崽的心并未因此而减弱分毫。
弥羊松了松领口的拉链，明明站在冰天雪地当中，他却觉得胸口像是烧着一把火。
这个不长眼的怎么偏偏盯上了小秦？
羊妈妈实在很难接受杰克看向小秦的眼神，这让他非常想冲上前去，伸手把对面的眼珠子抠出来，扔在地上，狠狠踩烂。
得想办法解决掉他才行。
弥羊舔了舔嘴唇。
他实在无法忍受这样一条阴暗的毒蛇缩在暗处盯着他们。
相比而言，身旁当事人反倒要镇定得多。
青年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抿出一个微笑：“也不知道，他具体想要怎么弄死我？”
弥羊觉得秦非未免有些太过不以为意，开膛手杰克可是很难对付的。
弥羊盘算着，即使他和好大儿联手，能赢过对方的把握，大概也只有五六成。
一半对一半，拼的是运气。
恶劣的家长压低声音，想用狼来了的故事吓住小孩，让他安分一点。
“怎么弄死？还能怎么弄死，当然是用他的斧头砍断你的脖子——”
话还没说完，杰克已经提着斧头，一步一步，朝两人走了过来。
秦非还没来得及给出反应，弥羊率先脖颈一凉。
他上前半步将秦非拦在身后。
秦非都有些受宠若惊了，他们两人天赋技能叠加后的产物竟如斯恐怖，能够令弥羊的角色扮演到位到此等地步。
“弥羊先生。”
杰克喊出了弥羊的名字。
这令弥羊愈发不悦，虽然杰克大概率还并不知道登山规则，这只是他无意识造成的疏漏，可弥羊依旧万分不爽。
弥羊从鼻腔挤出一声冷哼。
杰克再次咧嘴笑了起来。
这似乎是他十分标致性的表情，但无论秦非还是弥羊，都不太喜欢看到他这样笑。
这会让他们觉得自己像是被杰克看成了一块案板上的猪肉，仿佛可以由着他的心意宰割似的。
弥羊神色冷淡地点了点头。
杰克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眼神从始至终都没从秦非身上挪开过：“这位？”
弥羊眯眼：“我的队友。”
一句话就将秦非圈进了保护区内。
杰克的眼皮弹跳了一下，目光暗沉。
眼前的青年和那张通缉令上的画像并不完全相似。
但，以杰克毒辣的目光，仍旧可以一眼辨认出，他就是蝴蝶公会正在找的人。
要想顺利的杀人，当然要先了解对方。
可惜秦非在市面上流传的资料并不多。
杰克所知道的，无非也就是小秦是个才崭露头角不久的新人，刚从D级升上去。
大概率是C级，运气好的话也有可能是B级。
不是武力系，不难对付。
但，假如再加上一个A级明星玩家弥羊。
天平两端的筹码可就不一样了。
杰克无意与弥羊当场撕破脸，收敛眉目，压下眼中嗜血的贪婪。
就在杰克上前的时候，后面那支八人小队也正低声谈论着什么。
副本中所有玩家都能够登录玩家论坛，也都看过通缉令上的画像。
秦非的脸，再加上杰克的态度。
令大家心中都有了几分揣度。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对通缉有兴趣。
更遑论对方身边，还有一位声名远播的明星玩家保驾护航。
他们起贪心前也要在心里打量打量，自己配不配。
对面那支八人小队由六名B级玩家和两名C级玩家组成，队长昵称叫闻人黎明，很有逼格的复姓。也不知道用的是不是现实世界中的真名。
这条情报是段南分享给大家的。
“这支小队全员都是攻击系玩家，因此虽然没有A级玩家做领队，但在固定队中还是小有名气。”
段南忧心忡忡。
这支队伍是有名的孤狼，在副本中除非必须情况外，几乎从不和其他玩家交流。
更不要提眼下这个雪山本中，还有一名死者潜藏在玩家队伍里，不相熟的玩家之间更是隔着一层隐形的隔阂，谁也不敢信任对方。
但固定队伍不同，他们的内部结构稳定。
只要死者不在他们其中，他们必定一致对外。
当前的局势十分明朗，八人小队自成一脉。
他们这边虽然看起来像是达成了合作关系，但和对面的固定队伍完全没法比。
唯一的优势，大概就是他们有A级玩家弥羊，还有一个摸不清深浅的菲菲。
可开膛手杰克似乎盯上菲菲了，理由嘛——懂的都懂！
万一弥羊和菲菲那个什么呢了……
那他们剩下六人必定只能跟在黎明小队和杰克后面捡屁吃！
段南和丁立对视一眼，压低声将一通分析说了出来，余下四名玩家们顿时面露忧色。
好处也是有的。
起码大家明白，他们现在被绑在了同一条船上，团队向心力油然而生。
秦非一回头，便见六双眼睛炯炯盯着弥羊和自己，一副誓要抱紧两人大腿的坚定样。
顺便还虎视眈眈怒视着杰克，恨不得把他隔绝在50米远开外。
杰克：“？”
开膛手杰克站在不远处望着他们，脸色比方才又沉了几分。
与丁立段南几人不同，秦非此刻依旧轻松。
这边一片愁云惨雾，秦非听完几人的顾虑后却笑眯眯的，浅色眸子压成一条线，一副有刃有余的模样：“怕什么，现在，我们才是老大。”
弥羊诧异地睨了秦非一眼，若有所悟。
秦非笑意又加深几许：“懂了吧？物资可都在我们身上。”
雪镜、护腕护膝、登山杖等每个玩家都有的物品，秦非他们已经都穿戴完毕，剩下的十份则堆放在地面上。
但，那几顶收起来的帐篷、炊具、睡袋防潮垫甚至指南针、头灯手电筒等，却都被他们藏在了随身空间里。
每个人身上都藏了一点，就是没给后来的那些玩家留。
段南眼睛一亮！
对呀，还可以用这些东西拿捏他们，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
“再说。”秦非漫不经心地用下巴勾了勾唯一一顶还没被收起来的帐篷，“指引NPC还站在我们这边呢。”
后来的那些玩家凶神恶煞，一看就不是孔思明会喜欢的样子。
哪像他们几个，看面相就是清澈愚蠢的大学生，好相处得不行。
弥羊&其他六人：“……”
听你这意思，怕不是要去给孔思明上眼药？
秦非的确去给孔思明上眼药了。
趁黎明小队和杰克他们观察地形、分发物资并的时候，秦非默不作声地钻进了帐篷。
丁立段南找准时机上前，将登山规则和地图交给了闻人黎明，成功牵绊住了他们的脚步。
帐篷里。
孔思明正双手抱膝，坐在帐篷里发呆。
看见秦非来了，他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显出些恐惧：“菲、菲菲同学，外面是有其他人来了吗？”
昨夜发生的那件事已将孔思明吓成了惊弓之鸟。
虽然他明知外面说话的人十有八九是登山队的社员，但他仍旧不敢走出帐篷
秦非颔首：“对，大家都回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孔思明心不在焉。
秦非挨着孔思明坐下，状似不经意地叹了口气。
“唉，你说这雪山到底有什么鬼？”
“明明都是相处了四年的大学同学，可是看着他们，我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劲。”秦非用手指在地上画圈。
孔思明一怔：“你什么意思？”
秦非垂下眸，眼底流动着诡异的暗色；“可能是外面风太大，雪也太大了吧，我感觉同学们看起来怪怪的，好像和平时不一样。”
青年的声线飘忽不定。
寒风在帐篷外卷起鬼哭狼嚎般的呼啸，雪粒子不断击打着帐篷，发出扑簌扑簌的响声。
帐篷在风中轻轻摇晃着。
危险，诡异，未知的死亡威胁，从神秘的雪山深处涌现，侵袭着孔思明脑内的每一根神经。
这让孔思明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觉得自己像是正身处枪林弹雨之中，这点并不算多么坚固的帐篷，便是他唯一的栖身之所，能够将他圈禁在一片仅存的安全的天地里。
在奇怪的吊桥效应驱使下，孔思明对身旁的菲菲同学再次增添了一点信赖。
他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向秦非身旁蹭去，宛如受惊的雏鸟。
【Y大登山社员-孔思明：好感度40%（这座雪山太可怕了，孔思明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离开这里，而你，是他觉得唯一可以相信的人。）】
秦非无声无息地勾了一下唇角。
差不多是时候了。
秦非咬着下唇，欲言又止地看向孔思明：“阿明，其实我觉得……唉。”
孔思明成功地被勾起了好奇心：“你想说什么？”
“也没什么。”秦非很勉强地笑了一下。
帐篷里光线昏暗，将他的面部轮廓映衬得柔和而脆弱。
他微蹙着眉头，忧思满面：“我当然知道这是杞人忧天，可是一想到那个故事，我总觉得心里毛毛的。”
“故事？”孔思明一愣，“什么故事？”
“就是大二的时候，社团活动时，社长给我们讲过的雪山鬼故事啊。”
秦非低着头。
“你还记得吗？”
孔思明看着眼前的青年，不知为何，从心底浮现起一股油然而生的紧张与慌乱。
他想让秦非别讲，他有点害怕。
但秦非已经自顾自开口了。
“有一年，登山社组织活动去爬雪山，参与这场活动的一共有10个人，其中包括一对感情很好的情侣。”
“这是一座很有名的雪山，攀爬过的人很多，可或许是运气太差了，这支登山队进山一天以后，却遇到了很强的暴风雪。”
“登山社员们十分自信，他们执意要攻峰，全然不将极端天气放在眼底。”
“那对情侣中的女孩临时身体不适，于是被留下看守营地，剩下的队员则全都上了山。”
秦非的声音越压越低，带着一股奇异的吸引力。
孔思明已经将刚才想让秦非别讲的念头抛到了脑后。
现在，他的全部的精神，都被秦非口中讲出的一个个文字吸引。
秦非的说话声越轻，孔思明反倒越全神贯注。
“女孩独自一人待在营地，不知不觉间，三天过去了，可她的同伴们依旧不见踪影。”
“女孩有点担心，可暴风雪切断了与山下的通讯，她一个人是无法在暴雪中下山的。她只能一直等在营地里。直到第七天，队友们终于回来了。”
“只不过，上山的是九人，回到营地里的却只有八个，女孩的男友没有回来。”
孔思明的心脏怦怦直跳，明明秦非还没有讲到最吓人的地方，可是他已经连呼吸都快要忘记了。
“队员们痛哭流涕着告诉女孩，他们在攻峰时发生意外，女孩的男友坠崖身亡。在临死之际男友告诉众人，他会在头七的时候回到营地把女孩带走。”
“为了保护女孩，队员们围成一个圈，将女孩守护在其中。”
“午夜12点之际，男友果然出现，浑身是血，他面容扭曲地冲进人群，一把拉住女孩的手。”
“女孩惊恐万分，极力挣扎，男友却告诉了她一件更加恐怖的事：他们在山登第一天遭遇山难，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他还活着，他拼命从山崖下爬回营地寻找女孩，看见的却是队友死而复生的一幕……”
秦非倏忽间抬起头来，一双锐利如鹰的眸子死死注视着孔思明的眼睛：“阿明，如果是你，会选择相信谁呢？”
孔思明：我不懂，我不知道，别问我！！！
可怜的NPC手捂着耳朵可云摇头：“菲菲你别说了！！别说了！”
他真的不想听啊！
孔思明的胆子快要吓得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其实这个鬼故事他不是第一次听。
但，有些故事不管听多少次，都是一样吓人。
更何况，如今他们还身处在一个足以完美演绎这个鬼故事的场景中。
要不是害怕叫声太大会引起雪崩，孔思明绝对当场话声尖叫鸡高歌一曲。
“等等，菲菲，你刚才说，你觉得那些后来回来的同学人都怪怪的？”
孔思明猛掐人中：“他们该不会都变成鬼了吧？？”
秦非给了孔思明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哎呀，这怎么可能呢，鬼故事只是故事而已，我们要相信科学。”
孔思明在进了这座山以后就一点也不相信科学了：“狗屁的科学！要是真的有科学的话，昨天晚上我们又怎么会……怎么会……”
话说到这里又戛然而止，看来这是副本的设计，不会让玩家在一开始就弄清事故的起因。
倒霉蛋孔思明已经被吓懵了。
他紧贴着秦非，恨不得把自己变成对方身上的挂件，走到哪里跟到哪里，才能勉强汲取到一点安全感。
秦非十分配合地一起演戏，两个人如同两只鹌鹑一样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闻人黎明进帐篷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闻人：“？”
他们刚才一直在外面研究规则，直到察觉到帐篷里有人在说话，这才想来一探究竟。
之前看秦非钻进帐篷，闻人只以为他是觉得外面太冷了，想进去躲风雪。
规则和地图比较重要，帐篷里面想必早已被那八个玩家搜过一遍，因此闻人也不着急进去。
谁能想到，这里面藏着个NPC啊？？？？
闻人的太阳穴一跳一跳。
这些缺德玩意，既然里面有指引NPC，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闻人眉头紧皱，上前一步，想和指引NPC搭话。
然后便见刚才还算正常的NPC，突然手脚乱舞，像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中毒了一般，看上去一整个精神失常样：
“你你别过来，你别过来啊啊啊啊！！！”
闻人；“……”
下了那么多本，头一回见这么不正常的指引NPC。
闻人的眉头挑得一边高一边低：“请冷静一下，我没有恶意。”
孔思明：我冷静你奶奶个腿！
“你滚啊啊啊啊嗷嗷！！”孔思明吓到眼泪狂飙。
闻人被孔思明叫得快要心脏骤停了，但他不可能放弃和NPC交流。
他用严肃冷冽的目光扫着秦非，希望这个玩家自己能有点眼色，赶紧出去。
闻人已经看出来了，只要这个玩家在场， NPC恐怕根本就不会愿意搭理别人。
秦非十分贴心，站起身：“那我就先出去了。”
孔思明：“？”
你37度的嘴是怎么能说这么冰冷无情的话？！！
“菲菲！！！”
孔思明受到惊吓，抱着秦非的大腿：“菲菲，啊不是，哥，哥哥啊，你可不能抛下我！！”
听见动静过来查看的弥羊：“……”
啊不是，怎么回事？
小秦不就和这NPC说过几句话吗，认识的时间里外里加起来还不到一小时。
怎么现在NPC对他，看起来就像是对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似的！
弥羊想起公主殿下在狼人社区中为自己找的爸爸妈妈，顿时眼角直抽。
这家伙到底是有什么本事，怎么到处认亲戚？？？

第102章 失落雪山05
灰白色的雪山湮没在阴云之间, 漫天飞卷的雪片肆虐席卷每一寸土地，凛冽寒风化作尖啸不绝于耳，将天地间所有其他声响尽数吞没。
雪山南侧崖壁边, 陡峭的雪坡上。
队伍分作三截，一行十人略微靠前，八人紧随其后。
在距离两组人稍远的十余米外，手持双斧的高大身影正一步步踏着雪，紧随其后，森然的目光穿透风雪, 落在前方某一人的背影之上。
秦非回头时, 视线隔着重重人影与开膛手杰克交错。
杰克笑了一下。
秦非面无表情转过头去。
半小时前，黎明小队全员轮番上阵，试图与孔思明搭讪失败。
队长闻人黎明黑着一张脸走出帐篷, 示意开膛手杰克进去试试, 结果自然可想而知。
开膛手杰克的画风实在不是普通人类能够承受的，孔思明当场被吓得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秦非掐了他半天人中, 才勉强将他弄醒。
闻人黎明一招臭棋，直接导致了孔思明惊弓之鸟的症状超级加倍。
醒来后他拒绝任何人的接触，只愿意和秦非说话，仿佛其他玩家都是空气。
闻人黎明对此毫无办法, 只好暂且将孔思明搁置一旁。
各小队抽出人手进入帐篷内，众人商议着之后的进程。
闻人黎明认为, 大家应该先下山去。
“目前我们手中的副本相关线索太少, 从副本背景来看, 雪山脚下的村庄应该会是重要突破点之一。”
闻人将规则和破成两半的地图摆在围起来的圈子中间。
那本笔记本上的污染太严重了, 他不得不在简单翻阅后将它存放在了随身空间里。
虽然通关规则要求玩家登上山顶，但周莉死亡的秘密显然不可能是一个光秃秃的山顶能够给到答案的。
按照正常副本设置设想, 距离山顶越近，危险程度便越高。
在脑袋空空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贸然上山，绝非良策。
闻人看向帐篷中的玩家。
他并不担心自己小队的成员反对这项决策，但弥羊、小秦、杰克，还有那个白发青年，都不是好惹的角色。
好在闻人的提议十分合理，帐篷内全票通过。
“ NPC说过，他们是在当天中午上山，入夜时分扎营的。”
秦非开口。
“登山到营地位置，一共花去不到半天时间。我们现在出发下山，理论上可以赶在天黑前回到村里。”
秦非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悬空点了点地图上做出特殊标注的村落位置。
闻人看向秦非的目光写满复杂。
老实说，他一开始并没有太将对方放在眼中。
诚然小秦在副本外闹出那样大的风波，又以一己之力将蝴蝶气了个半死，必然是有点本事的。
但他的外形实在太具有欺骗性了，让人看一眼便会不自觉放下心中警惕。
并且，无论如何，他都只是一个刚升上高阶的玩家。
与在场其他老手相比，无疑还是菜鸟。
可现在。
弥羊两手一摊，一副“我全听小秦的话”的摆烂样。
指引NPC也不知被小秦下了什么迷魂汤，变成了他的专属挂件。
闻人叹了口气，不着痕迹地瞥向杰克。
希望这家伙可以识相些，晚点动手。
否则，黎明小队恐怕不得不和他对着干了。
闻人心中千万思虑，不过一闪而逝。
男人冷硬的面孔上露出还算和煦的表情，对秦非道：
“我们现在收拾行李，尽快出发。”
“对了。”被蒙在鼓里的队长装出不经意的样子，为自己的小队划拉福利，“帐篷收起后暂时由我存放，有需要时再拿出来，你们有意见吗？”
秦非有个毛线意见，大头全在他们手里攥着。
秦非诚实摇头，小辫子在脑后一啾一啾，弥羊在旁边跟着一起摇头，两人活像两只并肩坐着的波浪鼓。
闻人见状深受感动，默默在心中为两人贴上了“心胸宽阔不计较”的大好人标签。
事情进行到这里还算顺利。
可惜，在临要出发时却又出了场小小的乱子。
闻人派遣队伍中看上去最温柔无害的女玩家出马，再次尝试与NPC搭讪。
又失败了。
不仅失败了，而且不知触发了孔思明什么开关。
孔思明忽然指向开膛手杰克，大喊着“让他离我远点”！！
然后原地躺下撒泼打滚，逼迫开膛手杰克同意，在整个下山途中，与他保持起码15米远的距离。
“他要是不同意，我就死在这里！！”
孔思明此刻的演技超越了自己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医闹和碰瓷事件，在雪地里滚出一个清晰可见的人形。
弥羊被惊得目瞪口呆，压低声音，偷偷问秦非：“什么情况？”
在帐篷里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一副受惊过度的柔弱小兔子样，现在怎么突然变成这鬼样了？？
弥羊怀疑的目光落在秦非脸上。
都说事件发生以后，受益者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开膛手杰克除了长得吓人了点，和孔思明实际上没什么嫌隙。
这出大戏，说和好大儿无关弥羊都不相信啊！！
秦非抿唇轻笑，眨眨眼：“不关我的事。”
他只不过是无心“提点”了孔思明几句。
谁能想到，对方贯彻落实得如此到位呢？
孔思明以精湛的演技成功逼退了不怀好意的赏金猎人，为自己换得在下山途中全程牵住秦非衣角的资格。
秦非背后挂了个尾巴，一边走一边问弥羊：“那个白毛是什么来头？”
白发青年在下山过程中选择了跟在秦非这支队伍一侧，与他们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他从出现后从始至终都没有睁开过眼，行动却并不受阻碍。
朔风凛冽，暴雪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白色的雪片落在他的发顶，与他的发丝浑然交融。
弥羊被秦非的称呼弄得无语：“那个人叫岑叁鸦，是黑羽公会很有名的玩家。”
黑羽和暗火不同，虽然常年霸榜公会排行第一，但行事却十分低调，公会驻点也不对非内部玩家开放。
弥羊皱眉：“这人有点邪性，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预知系的，反正尽量别得罪他。”
虽然岑叁鸦看起来脆得一根手指头就能戳成八瓣，但他从来不和任何人组队。
每场副本孤身一人，却能够安然混迹在A级直播世界中，足以证明他的实力。
“三丫？”秦非听了一大堆话，关注重点却完全偏了。
青年嘴角微抽。
这人的癖好好像比他菲菲公主还要难以揣摩。
弥羊鄙夷：“大写壹贰叁的叁，乌鸦的鸦，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取个破名字？”
岑叁鸦原本叫岑叁，“鸦”字是加入黑羽公会以后改的。这是黑羽高层的习惯，喜欢在昵称中加入一些鸟类相关的代号。
副本规则说了不要喊玩家名字，但显而易见，这不是一条会造成即刻死亡的高危规则。
至于是否会导致什么别的后果——
管他呢，反正岑叁鸦又不是他们的同伴，再说这里哪个玩家还没被人叫过名字？就算没有当面叫出来，也会在背后谈论。
有难大家一起当，问题不大。
弥羊坑起岑叁鸦来毫无愧疚心理，就像秦非偷偷利用孔思明对付开膛手杰克时心安理得一样。
缺德带冒烟的男妈妈并没有发现，就在他们说话时，白发青年默不作声地转身，向秦非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
纤长的睫毛遮掩下，淡金色光晕流转。
……
玩家队伍沿着地图所指路线，持续向前。
下山比上山更难，许多难行的陡坡甚至只能倒退着下，随着时间的流逝，衣饰的保暖效率似乎正在逐渐衰减。
秦非一脚陷进雪中，用力将脚从雪坑中拽出。
脚上的防水高帮户外鞋并没有被雪浸透，可藏在鞋中的脚趾传来的痛感却越来越强。
在经过某一处崖壁边缘时，岑叁鸦突然一头栽倒在地上人事不醒。
“卧槽！！”
段南距离岑叁鸦最近，差点被吓得弹到悬崖下面去。
他急忙上前将人翻过来，对方惨白的脸上留下一道鼻血，顺着脸颊滴落在雪地里。
段南：“……”
这一副身患绝症不久于人世的模样是怎么回事？？
段南求助地看向弥羊，怀中的人也在这时缓缓醒来。
他也跟着看了弥羊和秦非一眼，手撑着地面，非常身残志坚地想要站起来。
段南一把按住他：“哥们，你别动了。”
走路都能平地摔，摔还摔出一脸血，段南现在很害怕岑叁鸦手一用力，再把胳膊给折了。
“扶我……一下……”
岑叁鸦语气虚弱，好像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客气。
弥羊一抬下巴：“扶。”
段南在找到营地后身体状况恢复良好，掉下的san值也基本用药剂补齐了，扶个人还是能扶得动。
但丁立有点不放心，跑过来给段南搭手，两人一左一右把岑叁鸦从地上拉了起来。
然后三个人一起站在那里，你看我我看你。
丁立&段南：“？”
岑叁鸦气若游丝：“走不动……”
丁立&段南：“……”
懂了，是想让我们搀着你吧。
哪来那么大的脸啊！！
虽然在心里骂骂咧咧，但岑叁鸦快要断气的模样不似作伪，两名玩家只好搀着他向前走。
好在岑叁鸦瘦得不行，比副骨头架子也没重多少，搀扶起来并不吃力。
风雪越来越大，头顶阴云翻卷如潮，弥羊抬头看了一眼，面带担忧：“不会要刮暴风雪吧？”
登山规则上提到过暴风雪，那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岑叁鸦正被两人扶着走在后面，将极寒求生副本走出了一种老佛爷散步的微妙感觉来。
听见弥羊的话，他突然低声弱气地回答：“不会。”
他的说话声有一种幽幽的回响，假如不注意听，会觉得那声音好像不是从他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从什么奇怪的不知名的角落传出。
弥羊没想到岑叁鸦会接他的话，十分意外地回头看了一眼。
孔思明像个祥林嫂一样念念有词：“怎么还没到，怎么还没到啊……”
他的眼眶中泛着泪水，看上去害怕得不行，从天而降的飞雪、身旁的每一块岩石，在孔子明眼中，仿佛都成为了随时可能伤害他的怪物。
秦非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别慌，一会儿就到了。”
他顺其自然地询问着：“你们上山的时候走过这条路吗？”
孔思明愣怔地回想。
随即摇头：“我有点不记得了。”
“我们上山的时候……一开始气氛还比较轻松。”
“大家虽然担心周莉同学，但为了鼓舞军心还是有说有笑的。”
“直到我们走过了那条路。”
“那条路……”
“那条路——”
孔思明的眼睛忽然睁得奇大无比，并且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脸部五官逐步变形扭曲。
靠！
前后左右的玩家全都在心里暗骂。
这家伙的心理素质也太差了，怎么动不动就鬼上身？
规则说了，同伴不对劲，要视而不见。
可孔思明的样子实在很难让人心情平静。
玩家们努力控制着视线，不朝孔思明的方向看，却在下一秒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啪！”
扎着小啾啾的黑发青年一耳刮子扇在孔思明脸上，声音脆响。
旁边的玩家脸都不由自主地跟着疼了一下。
孔思明瞬间被扇清醒了：“为什么打我？？”
他控诉着，回复正常的五官仍在微微颤动，仿佛在警告：
你要是不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我就继续变异。
秦非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有个蚊子，帮你打一下。”
？？？
是要脸皮多厚的人才能昧着良心说出这种话，冰天雪地像是会有蚊子的样子吗？
可是单纯的NPC真的信了，愣了一下，感激地望向秦非：
“哦，谢、谢谢你，你可真是个好人。”
玩家们：“……”
秦非用实力重组着同伴们的三观，走在前面的另一只队伍此刻却遇到了天大的麻烦。
闻人黎明神色冷峻，停下脚步。
他转身向后，直面秦非与弥羊。
“前面没路了。”
闻人黎明宣告了一个极难说出口的事实。
他手里拿着地图。
也一直沿着地图上指引的方向走。
但，前方确确实实是一片断崖。
关于地图和雪山路线似乎有出入这一点，孔思明曾在帐篷中向秦非几人提过，秦非也如实转告给了闻人黎明。
但地图是玩家们手中唯一能够作为参考的指引，在出发前，他们拿着地图就山脉走向做过评判。
玩家们认为，即使这张地图中的细节有谬误，但，大致的方向是没错的。
顺着地图所指，再搭配指南针，要想下山并不困难。
可如今事实就摆在眼前。
下山的路断了。
他们没有路能走了，只能原地折返。
“可我们一路都是在走下坡。”丁立紧皱着眉，“沿路过来都可以看见断崖，这方向应该不会有错才对。”
如果要折返重新找路，该怎么找？
他们是要下山，不可能去走向上的路吧。
“迷路？”
孔思明听见这两个字，却像是突然被打开开关似的，双手抱头蹲了下来。
“完了，一切都完了，又是这样！！”
无助的呜咽声从咽喉深处逼出。
“上山时不也是这样吗，我们明明是沿着正确道路走的，却无论如何也到不了地图上所指的地方。”
山路崎岖，他们在某些崖壁或山坡前，甚至能远远瞭望到他们想要抵达的目标节点。
但，无论他们怎样努力，却始终无法真正抵达目的地。
“这座山有问题！！”孔思明痛苦地呼号着，“它要困死我们，它要困死我们！”
“你们能不能带我出去？我们是不是都要死在这里？啊啊啊——”
秦非一巴掌抽在NPC的后脑勺上，赶在他变异之前将他扇醒。
虽然这个NPC就算变异，好像也造不成多大的伤害。
但他动不动就发疯的样子实在招人烦。
公主殿下决定一劳永逸地解决掉这个问题。
“能不能别说丧气话！”秦非语气凶悍。
青年人瘦手劲却不小，差点一巴掌把孔思明扇到雪地里去。
孔思明一惊，抬起头来。
“这座山能怎么困死你？它只是一座山。”
秦非居高临下地望着孔思明，神情晦暗不明。
他的语气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慢与不露痕迹的嫌弃，仿佛能够与孔思明说上一句话，已经是对他的恩赐。
“你要是真的走不下去了，干脆从这里跳下去，难道还能跳回原地？”
秦非指着一旁的万丈深渊，大团被狂风裹挟的雪雾在深渊中弥散，卷出一团团怪异的形状。
孔思明不敢跳。
孔思明打了个哭嗝，愣怔地望着秦非。
“多想一想，你能给团队带来什么？别老想着团队能为你做什么。”
秦非苦口婆心地劝谏。
“你看，前面的人能看地图引路，后面的人负责断后观察地形，就只有你。”
混吃等死，什么事也不干，光知道拖后腿。
秦非没把难听的话说完，但孔思明好歹也是个大学生，很快领悟了秦非的言下之意，一张脸飞速涨红。
“我、我……”
他好像也开始为自己的矫情感到很不好意思，摸摸后脑勺，从地上站起：
“对不起啊哥，是我太脆弱，给大家添麻烦了。”
“我、我、我之后一定改！”他目光熠熠地看向秦非——一如既往地完全不给其他玩家眼神。
NPC对着秦非一个90度深鞠躬，把这场玩家全都看懵逼了。
副本NPC和玩家之间的关系。
原来还能是这样的吗？？？
闻人黎明受到巨大冲击，迷路带来的打击也被冲散了些许，他默默无声地领队掉头。
天色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变黑，头顶的阴云沉沉下坠。
玩家们前行速度却越来越缓慢。
持续低温侵蚀着众人的活力，更加糟糕的是，他们又一次迷路了。
孔思明的脸色变了又变，想到秦非的巴掌，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玩家们的心情并不比孔思明轻松。
他们来时走的路清晰而单一，按原路折返没有任何技术难度，无论怎么想都没有迷路的可能。
可他们就是迷路了。
十九人在一处空地前站定，黎明小队的两人向前方又走了一段，负责勘探地形。
“我们要重新扎营。”闻人抬头望天，随后道。
天马上就要黑了。
规则第2条，要求玩家们尽可能避免夜间出行。
现在迷路了，他们只能在雪山上过夜。
如果可以，闻人黎明极度不愿在雪山上过夜，因为他们的物资储备不充足。
整整十九个人，却只有一个帐篷，寝具也只有一套。
与此同时，由于雪山是一个包含了求生元素在内的副本，和其他副本不同，玩家们一切身体反应都十分清晰明确。
例如困顿、疲惫、饥饿……
假如不尽快找到下山的路，他们甚至有可能活生生饿死在山上。
闻人无声地舒出一口气。
“就在这里扎营吧。”
他停下脚步。
雪山似乎没有傍晚，白昼与黑夜极速交替。
黑暗涌动，将视野中一切景物清晰的边缘线吞没。
闻人黎明看向其他玩家，欲言又止。
虽然唯一的帐篷在他们身上，但，黎明小队不可能独享。
思忖片刻，闻人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帐篷最多可以同时容纳十人，我提议今晚轮流守夜，其余人回到帐篷中休息，两小时一轮班。”
其实硬要挤的话，一个帐篷挤进十多个人也不是不行，但那样就没法睡觉了。
秦非听完闻人的话，露出诧异的神色。
“没必要吧？”青年挑眉道。
闻人黎明在自家队伍中从来都拥有着说一不二的话语权，虽然秦非还没说出他反对的原因，但闻人心中已然涌起淡淡的不悦。
没必要。
什么没必要？
没必要十个人挤在一起，还是没必要轮流守夜？
弥羊没有说话，似乎并不打算插手这场即将到来的争执。
“你有更好的安排吗？”闻人黎明神色淡淡。
他只当秦非是觉得十人挤一顶帐篷不够舒适。
可是如果拆分得更细，玩家的休息时间绝对会不够。
在副本里还一门心思惦记着享受，这样的玩家，要么实力极强，要么毫无自知之明。
闻人队长显然将秦非当成了后者，双手抱臂冷笑。
“如果我一定要十个人一顶帐篷，你怎么说。”闻人冷冰冰道。
秦非眨眨眼。
“如果你一定要十个人一顶帐篷。”秦非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语气似乎很遗憾的样子：“那，大帐篷就让给你们吧。”
说着他右手手掌下压，面前空地上忽然凭空冒出两个打包卷好的长条形物体。
“十个人凑不够，你们队八个人，再加一个他。”
秦非伸手指了指开膛手杰克。
“一共九个人，睡大帐篷。”
秦非把黎明小队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们剩下的人，就勉为其难睡这两个小帐篷好了。”
闻人黎明：“……”

第103章 失落雪山06
其实秦非随身空间里还有两个小帐篷, 但他又不傻，当然不会一下全拿出来。
闻人黎明目瞪口呆。
“你们哪来的帐篷？”黎明小队的队员跟着队长一起目瞪口呆。
秦非笑眼弯弯：“刚刚在营地收的呀。”
闻人眉毛挑得快要飞起来：“什么时候收的？”
“你们过来之前。”秦非半点不藏私，回答得十分坦然。
闻人：“你怎么不早说？！”
秦非：“你也没问啊。”
公主殿下深谙话题转移大法, 不动声色地对阿惠示意。
阿惠瞬间放出一大堆炊具在雪地上。
丁立在秦非的指挥下紧随其后，按人数放出汤料包和罐头。
秦非手一摊：“哎呀哎呀，纠结这个有什么意思，反正帐篷的安排大家都满意，不如我们来吃饭吧。”
闻人黎明：“？”
神他妈都满意。
你们到底还藏了多少物资？？
黎明小队现在悔不当初，要是他们副本开始的时候走得再快一点就好了, 现在也不用被人拿捏。
弥羊臭着一张脸站在秦非身边, 黑钻耳钉在雪光反射下熠熠生辉。
岑叁鸦虚弱地坐在一旁，状似不经意地瞥了闻人一眼。
闻人：！！！
威胁，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弥羊也就算了, 黑羽那个家伙瞎凑什么热闹？？
两尊A级大神镇在那里, 闻人黎明气得半死却连个屁也不敢放，哼哼唧唧地点头：“那就开饭。”
好在高级副本中一般不只有一处食物补给点, 村子里应该还会有食物。
闻人黎明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希望今晚赶紧过去。
等到天一亮，他们立刻马不停蹄地下山！
腹中十分不恰时地响起饥肠辘辘的鸣叫。
闻人黑着脸，招呼队员们支好帐篷, 就地围坐成一圈。
炊具包中有便携式燃气罐和酒精炉，在热食入口之后, 众人苍白的脸上终于稍稍恢复了些血色。
晚餐结束后, 闻人黎明十分不要脸地提出要分走一部分炊具和食物。
秦非无意在这方面为难他, 大方地表示今晚用过的这些他全部可以拿走。
“大家都在同一个副本里, 当然要互帮互助。”
秦非言笑晏晏，清澈的琥珀色眼眸中闪烁着善意的光芒。
“你想要的话就由你保管吧, 还有这些食物，也都交给你了。”
黎明小队的人被秦非的大方惊呆了。
要知道在生存类副本中，玩家为了抢食物打破头也是常有的事，像秦非这样大大方方把物资让出来却连要求也不提的人，简直见所未见。
八个人看向秦非的表情顿时又变了。
刚才因为分帐篷而产生的龃龉瞬间消弥，几人相互对视时，无声的目光仿佛在说：
这个人还真是怪好的！
因为帮忙收拾炊具而被迫围观全程的阿惠：“……”
占了近半数的人头却只分到1/4份食物，你们到底在感动些什么呀？
还有炊具，其实她随身空间里也还有一份备用的。
难道黎明小队就没发现，刚才他们19个人用那么小一口锅非常勉强吗？？
阿惠现在高度怀疑，对面小队的人全是一群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笨蛋。
天已经完全黑了，墨色的阴云沉沉缀在山崖边缘，仿若一块块随时可能滚落的巨石，带来莫名的压迫感。
玩家们各自回到帐篷里。
……
闻人黎明这边。
九人挤在一顶帐篷内。
开膛手杰克的身躯如小山一般，一个人就占了两个人的位。
剩下八名玩家很想交流副本信息，可旁边坐了个外人，还是个风评差劲到极点的危险分子，众人实在很难放松精神。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别扭了半天。
闻人队长最终还是没有忍住，扔出来一个能够隔音的防护气泡。
“呼——”
气泡里，八人顿时齐齐松了口气。
乌蒙隔着半透明的泡泡，偷偷观察着杰克。
对方正抱着斧头靠坐在角落闭目养神，似乎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他们的身上。
闻人黎明身边，一直跟着他的那个矮个子队员面色阴沉地开口：
“今晚怎么办，就这样窝在帐篷里吗？”
乌蒙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不然呢？”乌蒙摸了摸后脑勺，“去雪地里挨冻吗？”
乌蒙的天赋武器一把长刀，说话时他将刀取出放在膝盖上，用一块布不断地擦拭着。
矮个子三角眼的队员名叫刁明，被乌蒙噎了一下，皱着眉头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们不觉得，那个菲菲偷偷藏帐篷的举动很不妥当吗？”
乌蒙眨了眨眼睛：“我觉得也还好吧，而且他不是还分物资给我们了吗。”
刁明彻底被弄无语了：“你怎么这么好糊弄，一点食物就把你打发了？”
他们那边肯定还有更多，拿出来这些不过是应付场面而已。
乌蒙典型的头脑不多脾气不小，闻言顿时生气了，把刀背往地上一拍：“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什么叫我好糊弄啊？！”
其实黎明小队的人都不太想理刁明。
说来也是因为这里没有熟悉他们的人，否则早在一开始就该发现，刁明在黎明小队中是生面孔。
在一个多月前的上场副本中，黎明小队的固定队员之一受了重伤。
几乎只剩一口气，被小队其他成员拖着离开了副本。
伤重到这种程度，即使回到中心城也无法立即自愈。
那队员一直躺在床上养伤，其他队员则按节奏正常下副本。
为了赚点外快给队友买高阶伤药，闻人队长在自由交易市场接了个护送的单子，内容就是带着刁明过一场副本。
简直烦透了！
黎明小队的成员在刁明看不见的地方一个劲对他翻白眼。
也就一个C级玩家，武力值一点没有，人却挑剔得要命，还特别爱指挥。
一路走来不是嫌弃这，就是指点那，进副本才过半天，他已经把整个小队的人都得罪光了。
要不是有任务单子束缚着，乌蒙真恨不得一脚把他踢飞。
乌蒙瞪了队长一眼，换来对方一个无辜的眼神。
闻人黎明以前也没接过护送任务，没想到会给队里找来一个大爷。
眼看乌蒙和刁明快要吵起来，闻人黎明咳嗽一声，沉声道：“好了！刁明你到底想说什么？”
刁明一看就知道队长是在拉偏架，可他一个人拿对面七个人没办法，只能暗自咬牙。
什么垃圾服务态度，也好意思出来接单。
等出了副本，一定要给他们打个差评！
“我想说，敌人的敌人，有时候就是朋友。”
刁明眼中闪过阴鸷的光。
他侧过身，示意黎明小队的人看向泡泡外面的开膛手杰克。
“菲菲不是偷偷藏了物资吗？还有那个指引NPC，也被他耍得团团转。”
刁明眯了眯眼。
“如果和杰克联手……”
如果黎明小队和开膛手杰克联手。
能够压制住对方的概率，起码在六成。
对面有两名A级玩家不假，但优势全在通关副本上，他们却不同。
他们能打，这是实实在在的。
开膛手杰克的兴趣不在副本，他一门心思只盯着那个菲菲，一旦黎明小队掌握副本中的主控权，这场的MVP还不是手到擒来？
闻人黎明骤然变色：“你想也不要想！”
乌蒙也极其迅速地黑了脸。
“我们不会在副本中与任何玩家合作。”
乌蒙神色冷硬。
有些话闻人队长不方便对刁明这位客户说，但乌蒙说起来毫无心理压力。
“我们在和你签订合约的时候，就已经强调过这一点。”
刁明觉得他们简直不可理喻！
“我知道你们不愿意在副本中和人合作的原因，不就是因为——”刁明还想为自己的MVP争取一下。
“够了！”
泡泡一角，队员应或猛然站起身：“我出去巡逻一下周围。”
乌蒙也跟着一起：“我也去。”
隔音泡泡随着两人突兀的动作瞬间粉碎，将刁明未说出口的话全数压制在嗓子里。
刁明气得全身发抖！
闻人黎明叹了口气，从随身空间中取出1号社员的登山日志：
“一起来看看吧。”
……
乌蒙和应或面色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掀开帐篷的那一刻，迎面而来的风雪瞬间在眼睫与眉毛上结上一层霜。
乌蒙连忙带上雪镜。
身后传来响动，乌蒙扭头，看见秦非从右侧的小帐篷中钻了出来。
“嗨。”
身量颀长的青年立于风雪中，抬手同他们打着招呼。
翻卷的大雪模糊了他身形的轮廓，但那双清透杏眼中蕴含的温润之色却不减分毫。
怎么看怎么和善。
“……你好。”
或许是因为刚在帐篷中听了一翻要如何对付眼前之人的发言，乌蒙在看向秦非时莫名有种心虚的感觉。
应或觉得乌蒙心虚得太明显了，再继续下去必定要被对方看穿，连忙打岔道：“出来有事？”
“嗯。”秦非颔首，“去旁边上个厕所。”
在含有生存类元素的副本中，玩家们的各项生理状况都与真实世界中无异，甚至表现得更加强烈。
乌蒙刚喝下一大碗热汤，听秦非说完后不由得一愣，鬼使神差地道：“……一起吗？”
他也有点想去了。
秦非的脚步微顿。
片刻后，青年神色恢复如常，仿佛刚才短暂的迟疑从未存在过。
“好啊。”他应道。
三人并肩踏入暴雪中，呼啸的寒风吞没了周围的一切声响，也吞没了他们的脚步声。
背后的营地区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帐篷中透出的橘黄色光芒渐渐被纯黑的夜色所取替。
“零下10度。”
应或看了一眼手中的指南针，指南针下方配备有简易温度计。
但事实上，体感温度起码已经达到了零下二十度以下。
应或紧了紧领口，防止风雪从缝隙处钻入冲锋衣内。
应或和乌蒙心里都带着气，闷头向前走，不知不觉便走出很远。
回过头时，营地经完全看不见了。
秦非则双手插袋，不急不缓地跟在他们身后，低着头，仿佛正思考着什么。
乌蒙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对应或道：“他还挺没心眼。”
敢和两个完全不相熟的玩家一起走这么远。
假如他们像刁明说的的那样，和开膛手杰克达成了同盟，现在后面那个小秦恐怕已经变成了一具温热的尸体。
应或伸出手，在嘴巴上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姿势：“少说几句。”
虽然这么远的距离后面那人应该听不见他们的话，但也不保证人家会不会有别的方法。
乌蒙闭上了嘴。
闭嘴是闭不了多久的，一会儿不说话都让人难受。
乌蒙忍了一下，没忍住，小声道：“我们是不是应该停下了？”
又不是真的要去巡逻，找个地方撒尿而已，难道要走到天涯海角吗？
应或嘴角一抽。
他刚刚一直在想别的事，早把这个忘到了脑后。
“你怎么不早说？”他瞪了乌蒙一眼。
乌蒙委屈：“不是你让我闭嘴的？”
应或：“……”
两人说话间停下脚步，秦非在后面便也跟着停了下来。
“那个，菲菲，就在这里解决一下？”乌蒙转身道。
“好呀。”秦非完全没有意见，“那我去那边。”
随即在两人不解的目光中补充道：“旁边有人，我上不出来。”
乌蒙&应或：“……”
该说什么呢，好讲究一个人。
不过秦非从长相、气质到举止，也的确都透露着一股讲究的气息。
乌蒙的视线从他后脑勺的小啾啾上移开，点头叮嘱道：“那你别走太远，就在我们看得见的地方吧。”
黑灯瞎火的，一个人多不安全。
秦非笑眯眯应下，独自转身离开。
到底不是一个小队的同伴，乌蒙与应或也没太注意秦非，反正他是朝营地方向去的，不会走丢。
秦非又往回走了一段路。
直到确定无论营地那边还是乌蒙与应或，都不可能看得见他，这才停了下来。
他伸出手，衣袖向下滑落，露出半截白皙精瘦的小臂，那支原本佩戴在左手手腕上的电子表不知何时转移到了右手，秦非将手表摘下，轻轻揉按着表盘遮盖下的皮肤。
那里的一大块皮肤变成了青紫色，边缘泛着黑。
秦非在这场副本中抽到了死者的身份卡，可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死者的通关方式是什么。
系统没有给予任何提示，秦非下午时甚至产生过怀疑，难道他其实并不是那个死者，那具尸体只是迷惑用的线索？
直到刚才，在吃完晚饭以后。
秦非不经意间发现，他的手腕青了一大块。
而在进入温度更高的帐篷之内后，这块淤青的颜色以极快的速度加深。
不只是手腕。
脚踝、小腿。
以及更多被衣物遮盖的，秦非没有发现的地方，都正在慢慢显出痕迹。
秦非蓦然意识到，这绝不会是什么磕碰时留下的印记。
——而是尸斑。
在觉察到这一点后，秦非的属性面板底部忽然多出一根进度条来。
【玩家尸化进度：25%（安全阈值为5%以下，55%以下为完全可逆范围，75%以下为半可逆范围，具体尸化标准请玩家自行探索）】
秦非终于可以彻底确信，自己就是那个被系统选来当死者的天选之子了。
尸化原因很容易猜，尸斑是从他进食以后才开始产生的，帐篷内的高温使尸斑加速爆发。
在晚餐之前，秦非还完全没有看见过这个提示，身体也从未产生任何异状。
也就是说，当时他的尸化程度必定在5%以下。
一顿晚饭，前后加起来不过半个小时，尸化进度便直逼25%。
速度实在太快。
秦非甚至怀疑，假如饭后他没有注意到自己手腕上的乌青，而是闷头在帐篷里睡了一觉，恐怕在梦中就会直接原地腐烂成一滩臭肉了。
夜风穿过山崖，形成尖利的呼号，如厉鬼哀鸣，风雪纷飞中，青年原地蹲下身来。
他伸出一只手，骨节修长，肌肤莹润，如上等玉石精雕细琢而就，随后他将指尖垂直于雪面，缓缓地，将整只手掌没入深雪之中。
刺骨的凉意瞬间穿透毛孔直逼而来，仿佛正在被万千条细小的虫同时啃蚀。
带着沉闷的痛痒，沿着血管与指骨向上蔓延，穿过脊髓与神经，冲刷着大脑中的每一寸区域。
青年皱了皱眉，又松开，面色重新恢复平静。
一分钟。
两分钟。
手背上的皮肤逐渐开始麻木，秦非这才将手抽了出来。
手腕上的尸斑颜色淡了许多。
冷冻保存可以延缓尸体腐烂的进度。
果然，这一常识在副本中依旧生效。
属性面板中的数值仅仅只降下去1%，或许是因为他处理的面积太小。
秦非用双手捧起一大捧雪，将整张脸埋进雪中。
想了想，仍旧觉得不够，干脆伸手抓起一把雪，搓成一个棉实紧致的雪球，塞入口中。
异物体积太大，将口腔处的皮肤都撑起一片，青年不适地蹙眉，伸出手指，从外面将雪球戳散。
寒意瞬间从指缝间蔓入整个咽喉。
有那么一瞬间，秦非觉得整个身体里的血似乎都被冻住了。自己像是僵在原地，变成了一尊冰雕。
太阳穴和心脏一起突突直跳，眼眶中溢出生理性的泪水。
秦非面色如常，用指腹擦掉嘴唇边的雪粒，又伸手挖起一捧雪。
连续吃了五个雪球，胃部传来沉沉的坠痛。
秦非开始有点后悔，早知道晚饭就不该吃那么饱。
但晚餐前的饥饿和虚弱也都是实打实的。
想来，这个悖论正是系统为了为难死者玩家特意做出的设计。
直播大厅里传出一阵阵倒抽凉气的声音。
“我操，真是个猛人。”
“在冰天雪地里干嚼雪球，主播好定力。”
“我看着都觉得后槽牙痛……”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老婆伸舌头舔嘴唇的样子很嘶哈吗？？？”
属性面板上的数值终于回复到3%，秦非站起身来。
身后的黑暗中，两道瘦高高的身影并肩向这边行来。
顺着风吹的方向，秦非能够隐约听见他们的对话声。
“一不小心就待太久了。”
“你话太多。”
“不能怪我吧，要怪也怪刁明实在太讨人厌了，我一骂起来就停不下来……”
“你说那个秦菲菲回去没有？”
“肯定回去了，这么长时间，就算便秘也该拉完了吧。”
声音从此处戛然而止，两人在距离秦非几米开外的位置站定，脸上露出尴尬的笑。
乌蒙：“那个什么……你还没回去啊，嘿嘿。”
秦非微笑：“嗯，我便秘。”
乌蒙：“……”
有的人啊，是真的不知道什么叫做给别人台阶下！！
乌蒙在心里默念三大声“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他”，然后梗着脖子问道：“回——”
“……等一下。”秦非忽然将他的话打断。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在风声雨与落雪声背后，某种轻微的嗡鸣一闪而逝。
乌蒙愣了一下。
他并没有听到，但他和应或都没有再出声。
三人极其安静地站在原地，就像三个没有生命的木桩，就连呼吸都放得缓慢而舒展。
片刻过后，那声音又一次响起。
应或的面色微变。
这次他也听见了。
那声音很小，在距他很近的位置划过，又消失，听起来像是某种昆虫的振翅。
秦非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那两人眨了眨眼，示意他们明白了。
在暴雪中守株待兔，绝不是一件舒服的事。
三人口鼻中呼出的气在面前凝结成白霜，在视野被冻得模糊之前，那声音终于又一次响起。
这次乌蒙眼疾手快，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一件外衣，动作迅捷如闪电般朝着声传来的方向扑去。
“通”的一声，连人带衣服摔在了雪地里。
“抓到了！”乌蒙兴奋道。
秦非和应或连忙过去看。
应或在随身空间里翻翻找找，找到了一个不知以前装过什么东西的罐头瓶子，拧开盖子，乌蒙将衣服底下的东西放了进去。
三人终于得见那东西的原貌。
“真的是一只虫子。”乌蒙诧异地睁大眼。
瓶子里，一个形状奇异的生物正不要命般冲撞着围困住它的玻璃。
那虫子的身体很大，滚圆而鼓胀，就像夏季的蝉。
可翅膀却是深灰色的，上面布满了绒毛，仿佛一根根扎在翅面上的血管。
深灰与浅灰的绒毛交错，在翅膀上形成奇异的纹路，状若鬼脸。
远远看去，又像一只只在黑夜中静谧注视着一切的眼睛。
“雪山上，为什么会有虫子？”乌蒙问出了秦非和应或都想问的问题。
应或盯着那虫子看了半晌，继而神情突然一变：“好像还有，在……”
他刚刚启用了特殊能力，感官在瞬息之间变得极度敏锐，在距离这里更远的方位，熟悉的振翅声二连三响起，连结成一片。
应或的目光在黑暗中睃巡。
直到锁定在其中一个方向。
“那边。”
他伸手指向众人身后。
茫茫的大雪绵延无尽，在无光的夜晚被晕染成枯干的黑色，三人视野的尽头，一片高耸的黑影静默地伫立在雪地中。
正是声音传的方向。
“那好像是——”
乌蒙眯了眯眼。
“一片树林。”秦非抿了抿唇，下颌紧绷。
三人的心蓦地沉了下去。
树林。
没错，那的确是一片树林。
可，就在不久前，那里分明还什么也没有啊？

第104章 失落雪山07
“乌蒙。”
“乌蒙——”
阴郁而辽远的夜色中, 一道极飘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音色低沉而空灵，如同鬼魅的呓语, 在不知不觉间便能勾人心魄。
乌蒙先是怔了怔，很快，他的神情变得恍惚。
瞳孔迅速扩散开来，眼中黑色的面积越来越大，甚至超过了眼珠原有的大小，直至覆盖整个眼球。
巨大的雪粒夹杂着冰碴, 在刀子般的狂风席卷下劈头盖脸地砸来, 裸露在外的皮肤极速失温，变得比尸体还要冰冷。
血液流速变得缓慢，大脑的思考功能也近乎停转。
“乌……蒙……”
那声音还在呼唤。
乌蒙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声音是从密林那边传来的, 不知为何, 乌蒙对此确信不疑。
脚下的积雪既深且厚，乌蒙每走一步都会将大半节小腿陷入雪地中。
刺骨的寒意穿透防水鞋与登山裤, 侵袭着皮肤和骨骼，但乌蒙恍若未觉。
那道呼声已经吞噬了他的全部理智。
此刻，乌蒙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走入那座密林！
走入那座密林！
乌蒙的速度越来越快！
他的四肢百骸此刻充满了力量，每一步都坚定不移, 他在雪地中奔跑，那道声音像是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没有丝毫间歇地不断响起。
乌蒙的脸上不由自主地勾勒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扭曲而古怪, 仿似某种期许即将得到满足, 他抬起手，向虚空中抓去。
近了！
越来越近了！
密林近在咫尺！！
焦黑而扭曲的树干笔直地向上生长, 宛如鳞片般的爬藤植物纠缠在枝干上。
树根如一团团乱发，又像是蠕动的蛇，扭曲着没入雪中。
那一株株林立的树影，在夜幕中绵延成一片，杳无边际。
似乎只要一步踏入，便会永远迷失在其中。
乌蒙半点未能察觉到危险，脚下步速丝毫不减！
就在他即将迈步冲入密林的那一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突然从后方袭来。
乌蒙一只脚还插在雪地里，伸出的手来不急及收回，人却已经失去平衡。
摇晃了几下，依旧没能稳住身形，狠狠一头栽倒在地！
“唔呜！”
雪中那颗脑袋出沉闷的哀鸣声，从音色上分析，应该是猝不及防被塞了满嘴雪。
在他狼狈的身躯后方，面容沉静的青年正双手抱臂，不带表情地注视着乌蒙。
他的眼皮微微下压，紧密观测着乌蒙的一举一动，旦凡有意外出现，时刻做好抬腿再补上一脚的准备。
应或站在不远处，微张着嘴。
看着接近一米九、身高体壮的同伴被凌空一脚踹进雪里，他感觉自己好像出现了幻觉。
伸手扭了一把自己的耳朵。
啊，好疼。
应或望向秦非那张毫无威慑力的、柔和而清秀的脸庞，又联想到他刚刚在极度危险的边缘当机立断出手的决绝，忽然觉得浑身直发毛。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应或偷偷吞咽了一下，双手在衣摆上搓了搓：“那个，他没事吧？”
秦非无辜地眨眨眼。
“我不知道呀。”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
“反正我就只是轻轻碰了他一下，雪地这么松软，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吧。”
应或：“……”
轻轻。
你确定那能叫轻轻？？？
他刚才明明都听到乌蒙骨头咔嚓的声音了！！
但事急从权，秦非刚刚出脚也是为了救乌蒙的命，就算被踹断肩膀，那也是乌蒙活该。
应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给了秦非一个感激的眼神。
“鹅没事——”
雪中传来嗡声嗡气的回答。
乌蒙努力挥动着双手想要起身。
但不知是秦非那一脚踹得实在太重，还是乌蒙自己摔得太狠，总之，他努力扭动了半晌，都没能将头从雪中拔出来。
乌蒙：“……”
救命救命救命！
没被副本的精神污染搞死，反而快被雪地闷死了！！
死到临头，乌蒙的脑子终于勉强转了一下，双手一反，掌心中出现两把天赋幻化而成的长刀。
寒光锃亮的刀身支撑在雪地中，乌蒙终于成功借力，将脑袋抽了出来。
“呼——”
还能有命呼吸新鲜空气真是太好了！
直到这时，乌蒙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身上刚刚发生了多么可怕的事。
他充满怨念地转身，在看到应或脸上两个通红的巴掌印以后骤然转悲为喜。
“哈哈哈哈哈！！”乌蒙毫不客气地捧腹大笑。
比起被抽耳刮子，他还是觉得被踹屁股更有尊严一些！
这次轮到应或面露哀怨。
“别笑了，快回去吧。”应或涨红着一张脸催促道。
虽然密林近在眼前，但恢复神智后的两人都没有进去一探究竟的打算。
在登山规则上，有关密林的部分受到了污染，但结合他们所遭遇的事实来看，密林“危险”的可能性远远高于“安全”。
在危机四伏的夜晚，玩家们对密林避之唯恐不及。
乌蒙打开属性面板，发现自己的san值在前后不超过五分钟的短暂区间急速下降了20多点，如今数值岌岌可危，眼看就要跌破临界点。
乌蒙背后的冷汗顿时又多冒出一层来。
他急忙取出一瓶补充剂灌入口中，心中不由得一阵后怕。
假如刚才没有秦菲菲那一脚，他现在还不知会怎样？
应或此刻的心理活动也和乌蒙所差无几，两人心情低落，面色沉重，一路无言地向前走去。
直到走出很远，乌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还近在眼前的密林，此时已经被远远甩在了身后，那些张牙舞爪的树木被夜色模糊，几乎融进了雪地里，密林深处，有猩红如血色般的光芒一闪而逝。
乌蒙愣了一下，抬手揉了揉眼睛。
那红光没再出现过。
……
相比于这二人来说，秦非的心情却要轻松愉快得多。
青今年双手插在口袋中，口中哼着无声的曲调，踩在雪地中的脚步轻快得快要飞起来。
叮叮咚咚的系统提示在耳畔接连响个不停。
秦非可以确信，经此一遭，乌蒙和应或直播间中的不少观众都已经毅然决然投向了他的怀抱。
随着视野移动的弹幕界面上，正在疯狂飞过彩虹屁。
“老婆好强，老婆好强！！”
“主播真的好强，冷静又理智，我看了雪山本四五次，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主播能在自己扛住精神污染的同时，还把同伴一起拽回来的。”
“什么？你问我老婆听到有人喊他名字为什么不过去？啊那大概是因为喊他名字的人不是我吧~~”
“虽然但是，只有我花金币购买了刚才主播甩巴掌的画面反复观看吗——”
“还有我！还有我！我恨那两耳光为什么不是抽在我脸上！！！”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没有人会不喜欢听到赞美。
青年的嘴角愉悦地上扬，细密的睫羽掩不住眼底流淌的光。
耳畔响起一阵从未听到过的欢快铃声，片刻过后，系统提示如期而至。
【恭喜玩家小秦收到一个来自观众打赏的“绚烂烟花”！打赏积分将于直播结束后统一结算。】
【烟花道具自带流量推荐，请主播再接再厉，为广大观众带来更加优质的内容服务！】
播报声落下的瞬间，一场只有秦非一人能够看见的焰火骤然盛开于深空之下。
因为怕冷而蜷缩在领域中鬼婴爬出来，坐在秦非肩头看起了热闹。
在充满死亡与黑暗气息的极寒山巅，星河璀璨，火树银花漫天绽开，寂静无声，却如轰鸣在耳。
还……挺好看的。
心脏传来一股熟悉的悸动，仿佛同样的场景，他也曾经在某处看到过。
无名指上的黑晶戒指传来一抹热意，秦非的睫毛颤了颤，伸手，轻轻转动着戒圈。
是污染源在和他对话吗？
祂想说什么？
秦非轻轻叩了叩戒面，戒指中没再传来新的动静，他半眯起眼望向天空。
短暂的烟火一瞬即逝。
直到回到帐篷营地，秦非依旧意犹未尽。
应或和乌蒙心有余悸地钻进大帐篷里，秦非回到四人小帐篷，帐篷中空空荡荡。
秦非怔了怔，转身，掀开隔壁的帐篷的门帘。
人果然都挤在这边。
有玩家盘腿坐在地上，也有玩家弯腰靠边站着，九个人把并不宽敞的帐篷占的满满当当。
秦非进来后，帐篷内的空间瞬间更显逼仄。
“你回来了。”弥羊见秦非进来，顿时眼前一亮，旋即又烦躁地薅了一把脑后的头发，狠狠瞪了身前的孔思明一眼。
孔思明下午时被秦非一个鬼故事吓得半死，后遗症一直到晚餐结束才稍稍消减了些许。
刚才秦非提出要出去上厕所，孔思明差点就也跟着去了，被秦非打了半天太极才甩掉。
孔思明、弥羊还有岑叁鸦，这三个人原本都是在旁边的小帐篷的。
秦非一眼便看出，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必定发生了什么。
“怎么回事？”他的眼神扫过孔思明的脸，
孔思明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颗颗滑落，双手不断揪起又松开，将地上的防潮垫一角揉得皱成一团。
弥羊叹了口气，将一个东西扔到秦非脚前的地垫上。
“你自己看吧。”
秦非望向身下那四四方方的金属物体，瞳孔骤然紧缩。
地上赫然躺着一个手机。
是款式很新的智能手机，没有设置锁屏密码，秦非将手机从地上捡起，屏幕自动亮起。
“这手机……”秦非皱眉摆弄了片刻，意识到似乎有些不对。
“这个手机有问题，里面很多软件都打不开，应该是副本做了限制。”
弥羊叹了口气，伸手疲惫地揉压着太阳穴。
这个手机是孔思明的，在秦非离开不久后孔思明从衣服内袋里将这手机取了出来。
弥羊当时就炸了：“你有手机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他们在找到孔思明后，针对性地问过他一些问题，也问过他是否知道一些值得钻研的线索。
但孔思明只会摇头，什么也不说。
可现在，半天过去，他却突然拿出一个手机来！
弥羊简直怀疑这家伙是不是故意的？
想到这里，弥羊又恨恨地瞪了孔思明一眼。
孔思明双眼发直瘫坐在帐篷角落，像是对外界的光线与声音全无感知。
“我问了NPC，为什么只有他有手机，我们都没有。”
弥羊压低声音，用孔思明听不见的音量对秦非道。
“他说大家上山时都带了手机，我们的不见了，可能是在昨天晚上逃生的时候遗落在了哪里。”
总而言之，现在能够当做线索使用的，只有孔思明的一部手机而已。
“孔思明的手机里也只有聊天软件和相册能打开，其他app全都失效了，雪山上找不到信号，不能上网。”
段南面色凝重地补充道。
“我们刚才把手机里能看的都看了一遍，相册里有一些登山相关的资料。聊天app里的内容不多，Y大登山社团有个群，但群里说的基本都是些水话，除了闲聊就是登山的前期准备。”
丁立道。
秦非点了点头，划动手指翻阅着相册里的内容。
孔思明的手机相册中有一个名为“毕业旅行”的分组，里面全都是为毕业登山的准备资料。
有关于山体本身的、附近人文故事的、还有登山线路和住宿安排。
——很可惜，这些和玩家们都没有什么关系。
就像1号社员在登山笔记中记录的那样，Y大登山社原定的毕业旅行目标地，是距离这座雪山不远的另一座名为爱德坦山脉的雪山。
可攀登众人如今身处的这座托罗蒙德山，却是登山社临时做出的决定。
秦非直接将相册时间调到了最近日期。
果然，在7月10日和11日，孔思明往相册里保存过几张与托罗蒙德山相关的内容。
其中有一张是托罗蒙德山地图的照片。
也就是下午被风吹破的那张。
还有另外其他几张图，从模糊的像素和右下角的水印可以得知，这些全是孔思明从浏览器上搜索保存下来的。
秦非将照片一张张划过。
雪山。
雪山。
还是雪山。
白皑皑一片的画面中没有任何标志物。
事实上，即使这些照片中混有一张根本不是托罗蒙德山，而是喜马拉雅山或是什么别的雪山的照片，玩家们也根本不可能分辨得出。
秦非又往后划了几张，终于看到了能够引起他兴趣的东西。
那是一张建筑物的照片，拍摄角度应该是室内，光线昏暗，整张照片黑糊糊的，勉强可以分辨出天花板和墙壁。
这张图是一张截图，下方还显示着网页上对这张图片的文字描述。
【托罗蒙德雪山中的神庙，摄于1973年。】
后面还有另外几张，是从不同角度拍摄的。
“这几张照片我们刚才也研究了一下。”
弥羊见秦非双指将照片放大，仔细查看着，起身走到了他的身旁。
“可惜没研究出什么东西来。”
照片太黑了，只能看出这座神庙年代非常久远，整体似乎是木质结构，照片中没有拍摄到神庙里供奉的是什么。
“我猜，那个神庙或许有不允许对神像摄影的规定？”
段南推测道。
毕竟这是不少寺庙或道观都有的规定，对佛像之类不能随意拍摄。
丁立垂头丧气：“说的有点道理，但谁知道呢。”
他们连神庙在哪儿都不清楚。
好不容易找到一部手机，以为能够推进副本进度，结果除了挖出更多谜团外一无所获。
实在是让人不爽。
孔思明那个NPC也是，一点都不配合。
即使是最能讨得他欢心的菲菲出马，效果也很有限，一旦提的问题涉及到副本内核， NPC就立刻一副要发疯的样。
也不知道是真疯，还是装疯卖傻。
秦非没有接话，他还在放大看最后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摄影者和神庙的合照，穿着厚厚羽绒外套的男子，面部被帽子和翻起的防风衣领所遮挡，看不清容貌。
他站在神庙的门前，那扇门上印着一对巨大的灰色翅膀，像是某种蝶或蛾子的翅膀，翅膀左侧有一只向上看的眼球，右边是一只向下看的。
翅膀。
眼睛。
秦非立即想起刚才乌蒙在雪地里捕捉到的那只灰蛾。
从始至终，照片都没有拍出神庙具体在雪山中的哪个位置，但最后这张从室外拍的神庙大门左侧，有一抹黑影引起了秦非的注意。
暗色的，修长笔直，假如不仔细观看，或许会以为那是镜头晃动所造成的图象缺损。
但秦非并不这样认为。
青年半眯起眼，心中隐约有了些猜测。
秦非站在帐篷人口旁盯着手机发呆，其他玩家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阿惠和队内另一个名叫谷梁的男玩家一起研究着那张破损的地图，那是他们刚才从隔壁黎明小队那里要来的。
两人试图从地图上寻找出神庙的所在位置，以及他们今天迷路的原因。
“怎么看都觉得很奇怪。”
阿惠摸着鼻尖抱怨。
这张地图大概实在有些年头，上面很多细节都被磨损掉了，阿惠和谷梁必须要使用登山包里的放大镜才能够勉强看清上面的文字。
“我们走的方向没有错，和地图上所指的一模一样。”
阿惠道。
“而且这个地图上也没有标过哪里有神庙啊。”
一点都不准确的地图要来有什么用，是副本特意用来干扰玩家的吗？
阿惠觉得非常不对劲：“假如这地图是一个干扰项，设置的会不会太过浅显了一点？”
一张能够将人引到致命之地的假地图，起码应该要拥有以假乱真的能力。
在无关紧要的地方保持正确，以此来迷惑玩家，令玩家对地图内容深信不疑，直到玩家被地图引到某个危险之处，才骤然惊觉，生后已无回头路。
这样才是假地图的正确打开方式啊。
哪会像这张一样，但凡拿在手里照着它走出两公里，都会发现地图有问题？
“那这地图不就成一张废纸了吗。”阿惠怎么也想不通，“会不会是我们弄错了？地图其实是正确的，错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谷梁没太听明白：“啥？”
段南却懂了阿惠的意思：“阿惠是想说，地图没错，但我们走错了。”
“对。”阿惠点头，迟疑片刻后道，“比如，假如指南针出了问题的话……”
他们或许就会被引到错误的方向。
中心城的道具商城里没有指南针，他们所用的指南针全是从Y大登山社员的随身背包中搜出来的。
阿惠觉得，这些道具或许并不值得全信。
一直未曾出声的岑叁鸦却忽然插了句话：“没问题。”
“什么？”阿惠愣愣地扭头询问。
岑叁鸦：“指南针，没问题。”
地图是否正确他无法判断，但指南针所指的的确是南方。
“嘶。”阿惠头痛地捏了捏鼻梁。
岑叁鸦说的话实在很有可信度，可假如指南针没问题，他们又为什么会一直走错路呢？
“或许，可能，副本给了我们精神污染？”
玩家们在提到关于“副本”这类词汇的时候，为了避免被孔思明听到，全都将声音压的很低，像是一群地下工作者悄悄接头似的，交谈得格外辛苦。
秦非那边却突然传来一声很响的大叫。
“卧槽？？？！”
喊出声来的是丁立。
秦非还在研究孔思明的手机，丁立和弥羊都围在旁边看。
“怎么了？怎么了？”
阿惠和谷梁连忙站起身来。
丁立脸色苍白，仿佛刚刚遭受了什么很大的惊吓似的，伸手哆哆嗦嗦指着手机屏幕。
“你们、你们看……”
秦非闭了闭眼，沉着脸将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显示的是锁屏界面。
孔思明的手机设置很奇怪，因为没有任何秘密，所以无论是谁拿起手机，只要按一下侧边的按键，都能立刻跳过锁屏，直接进入手机的内部程序页。
锁屏页面是秦非从手机顶部滑出来的。
像大多数智能机的设置一样，这台手机中所有未读消息和推送全都堆砌在锁屏页上。
Y大登山社是昨天早晨进入雪山的，由于山中没有信号，最近的一条推送时间是在昨天中午，也就是11号中午12点。
但。
秦非刚才往下划，却意外看到了一条昨天凌晨的本地新闻消息。
【十九人登山队伍进山祭奠死亡同学，距今已失联超24小时，生死未卜，救援队正全力搜救中。】

第105章 失落雪山08
帐篷中所有玩家的脸色全都难看起来。
孔思明依旧坐在角落发呆, 玩家们并不敢打扰他，生怕他受不住刺激又开始变异。
众人压低声音，像做贼一样低声讨论。
“这条推送是怎么回事, 登山社不是11号早上才进山里的吗？”
新闻为什么会说他们11号凌晨时已经失联超过24小时了？
而且，1号社员7月10号的登山日志中写了。
周莉在前一天，也就是9号那天，独自上了托罗蒙德山。
Y大登山社员会在11号紧接着进山，也是为了寻找她。
并没有提到过周莉已经死了。
可新闻推送中却写道，登山社员上山是为了祭奠周莉。
丁立紧皱着眉头：“还有那个进山搜救的搜救队。”
搜救队在11号早晨进山搜救, 如今已经是12号深夜。
托罗蒙德山不高, 一天一夜时间，早够搜救队将山翻个底朝天。
可他们压根连搜救队的影子都没看到过。
丁立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变成了浆糊。
弥羊下颌紧绷：“有没有一种可能，1号社员的笔记不能全信？”
“认知混乱、感知错误、无法辨识地图。”
弥羊面沉如水。
“假如这座山能够迷惑人的意识, 那么1号社员在笔记中写下的东西, 可能也全是错乱的。”
也许现在根本不是12号。
也许登山笔记上所写的，全是1号社员自己臆想出来的, 而真实的情况正如新闻中说的那样。
“1号社员和周莉不是情侣吗？”弥羊分析道。
“周莉死了，1号社员难以接受事实，神志不清下被雪山所污染，才写下了那些笔记, 副本则将笔记当做了用来迷惑玩家的道具。”
秦非却并不认同：“你看孔思明手机上的时间。”
屏幕上清清楚楚显示着，现在的确是7月12号, 晚上11:54。
“岑叁鸦说了, 指南针所指的方向是正确的。”
在各个不同的副本世界中, 污染无处不在。
头晕目眩、无法自控, 是最低等级的污染。
在这种程度的污染下，受污染者很容易便能觉察到自己的精神出现了问题。
稍高一级的污染, 可以完全修改玩家的思想内容。
玩家深陷污染当中，形成逻辑自洽，没有外力介入下很难脱离污染。
更高等级的污染，则连物品的外在也可以改变。最容易受到影响的便是电子产品，例如广播通讯、手机信号、屏幕显示等等。
可他们从登山社包里拿出的指南针能够正常使用。
这就说明，托罗蒙德山的污染程度，远没有高到那种等级。
手机上所显示的时间自然也该是正确的才对。
“登山队群的聊天记录的确能够对应上1号社员的笔记。”秦非将手机页面调到聊天软件上。
11号早上，登山队群里确实正在聊进托罗蒙德山的事。
约早上九点时，他们顺利抵达山脚，还在山脚下照了一张合照。
秦非将照片放大。
这张照片在十几分钟前，玩家们第一次看到时，上面的人脸还十分模糊，只有孔思明一个人的五官能够看清。
现在各张面孔却都已经十分清晰。
赫然便是玩家们的脸。
“群里9号和10号的聊天记录很少，基本是缺失的，1号社员的登山日志中，这两天的内容也记得语焉不详。”
秦非轻轻转动着无名指上的黑晶戒，不知何时，这似乎已经成了他思考时的习惯。
或许这两天中，发生过某些他们并不知道到的事。
“总之，现在我们最紧要的任务仍旧是尽快下山。”
雪山上什么也没有，唯一一个孔思明三棍子打不出个屁。
玩家们要想知道前两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必须想办法找到别的NPC才行。
帐篷外突然传来几声响动，似乎是闻人黎明正在和什么人说话，随后有人喊道：
“快出来，出事了！”
语调短暂而急促，带着不加掩饰的慌张。
秦非将手机丢进随身空间，转身往外走去。
乌蒙和应或正站在外面。
夜晚的暴雪已经停了，但帐篷外的温度依旧冷得彻骨。
秦非踏入雪地的瞬间，身体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在这座雪山中，无论玩家穿得多么厚实，只要不待在帐篷里，生命值就会缓慢而持续地不断下降。
可秦非宁愿待在雪地里。
他松了松腕上的手表，手表下方的皮肤又开始出现隐约的青黑色印痕，迎面吹来的风夹杂着雪粒子，刮刺着皮肤，却也让尸化值又下降了2点。
【玩家尸化进度：6%】
秦非半垂着眸，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般，默不作声地往大帐篷那边走去。
大帐篷里的人全部出来了。
黎明小队聚在一起，开膛手杰克站在不远处，仿佛是在听他们说话，一双眼睛却不时向秦非这边望来。
那冰冷的视线比夜色更加阴黯，手中的两把巨斧在角度变换间不断折射出寒光。
弥羊瞪了杰克一眼，跻身挡在秦非前面。
他现在已经把当男妈妈这件事进行得相当熟练，这都要多亏于来自于天赋技能的压迫。
但凡秦非在副本中感受到任何一点点威胁，弥羊便会立即成倍地感同身受。
秦非被人瞪一眼，弥羊就像是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了似的，根本遏制不住心底翻腾的杀意。
弥羊向开膛手杰克狠狠飞着眼刀。
这狗东西接谁的任务不好，偏要接蝴蝶的，一上来就和他作对。
烦死了！他大爷的！
雪山副本本身就已经够烦人了。
弥羊喜欢那种目标清晰明确的副本，最讨厌这种让人云遮雾绕的副本设定。
更遑论这副本还自带持续debuff，从天气温度到剧情，无一不在给玩家施加着隐形的焦虑。
在这么烦人的副本里还要抽出精力来应付阴沟里的老鼠。
弥羊简直恨不得一脚把开膛手杰克踹死！
对面，如同一座小山般壮硕的男人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下。
事实上，杰克本人也很迷惑。
他找小秦的麻烦，这个弥羊偏要跑上来凑热闹干嘛？？
据他所知，这两人之间唯一的交集，不过也只是上次那场R级对抗赛而已。
对抗赛一共也就只进行了两天，怎么弥羊就对小秦死心踏地了呢？
开膛手杰克觉得弥羊有病，而且还病得不轻。
两人的视线交错间火花四溢，作为真正当事人的秦非不知何时却已脱离了战斗中心。
他走到黎明小队那边，乌蒙回头看见他，苦笑了一下：“你来了。”
说罢乌蒙招呼他往帐篷后面走：“你跟我过来。”
两人绕过帐篷，脚下的雪地上有凌乱的数排脚印，证明这条路在短时间内被人踏足了许多次。
“看。”乌蒙在帐篷后面停下。
这个方向正对着他和秦非不久前走过的那条路。
原本空茫一片的雪原那头，一座漆黑不见边际的密林正静谧伫立。
秦非眼皮一跳：“怎么——”
他有片刻失语。
这座林子怎么自己长脚跑过来了？？
乌蒙愁容满面：“半小时前我就发现不对了。”
半小时前，黎明小队的另一名成员想要出去上厕所。
有了乌蒙和应或的遭遇在前，这次他们直接全员出动，将开膛手杰克扔在了帐篷里。
一行人一起出发，才离开帐篷没多远，乌蒙便看见远处有红光一闪而逝。
再仔细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乌蒙以为自己眼花了。
队员们解决完个人问题重新回到帐篷，继续研究起1号队员的笔记。
可乌蒙脑海中，却一直不断回放着那红光闪过的画面。
同样的光芒，在离开密林的前他也曾见过。
“我心里实在难受，就又出去看了一眼。”乌蒙道。
不看还好，一看却被狠狠吓了一跳。
原本空无一物的是视野尽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片密林。
“傍晚，在扎营之前，我和应或其实去外面巡逻过一次。” 乌蒙道。
当时他们走出的距离，跟他们和秦非一起的那次差不多。
这是第一次，当时他们完全没见到过密林的影子。
第二次，几乎相同的距离，密林却出现在了他们和秦非面前。
然后是第三次。
第四次。
密林距离他们的营地越来越近。
秦非的神色逐渐郑重起来：“你抓到的那只蛾子呢？”
乌蒙抿唇，听明白了对方的言下之意：“蛾子，我们也想到了，所以在发现密林会移动以后，我就把装着蛾子的玻璃罐扔到了密林边缘。”
他们一队人冒着危险，小心翼翼地接近密林。
果然，在靠近密林一定距离后，队伍里又有人中了招。
好在这次人多，而且大家身上都绑了绳子，这才得以安全折返。
乌蒙眼底流出难以遮掩的焦躁：“没用，你也看到了，密林靠近过来的速度好像正在不断加快，我担心……”
他担心，假如他们想不到应对方法，密林恐怕会直接将营地包围。
到时候玩家难道要被一片树林子追着跑吗？
光是想想都觉得十分荒谬。
秦非点了点头。
他提到蛾子，仅仅只是为了排除一些可能。
事实上，根据时间线就能看出，密林的接近和蛾子关系不大。
走在乌蒙抓到蛾子之前，密林就已经在向他们靠近了。
“我记得你说过，在被密林污染之前，你听到有声音在叫你的名字。”
秦非半眯着眼，橘色的光晕透过帐篷布落在他的身上，在他比雪地还要苍白的脸上浸染上了一抹暖色。
乌蒙愣了一下，随即确定道：“对。”
“其实刚才我们也想过这种可能，但——”
乌蒙迟疑片刻，提出他的疑惑：“但，如果密林是玩家被喊出名字后的惩罚，你为什么没事？”
明明眼前这个人，被叫名字的次数比他和应或两人多得多吧？
毕竟这家伙可以说是声名远播，大家都知道他就是被蝴蝶追杀的小秦。
不说别的，他们小队的人在背着他的时候都已经喊过不知几遍了。
还是说，名字要当面喊才会产生负面效果？
乌蒙盯着秦非，一脸古怪。
秦非却漫不经心地抿唇轻笑。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听见来自密林的声音。”
青年语气轻描淡写。
密林的移动速度的确越来越快了，就在两人对话之间，它似乎又像这个边边近了一点。
红光骤然爆亮又极速熄灭，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是一只正在不断开合的眼睛。
乌蒙不解：“可你当时明明一点反应也没有？”
那会儿他和应或都中招了，要不是小秦出手快准狠，赏了应或两嘴巴子以后又给了自己一大脚，他们现在还不知道死在哪里呢。
秦非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般，嘴角向上勾起，伸出食指轻轻晃了晃。
“我也听到了密林喊我的名字，可惜，我的精神免疫实在高得不行，密林拿我根本没办法。”
他说的可是大实话。
他的精神免疫高到系统都测不出来，就算和污染源面对面san值也一点点都不会往下掉。
就凭那破树林，能拿他怎么样呢？
黎明小队的人是一群孤狼，平时在副本里连话都不怎么和其他玩家说，乌蒙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这么厚脸皮地夸自己，被惊得一不小心结巴了：“啊，是、是、是这样吗？”
秦非挑眉：“不然呢？你以为我有这么大的魅力，能让密林对我手下留情，只针对你们两个？”
乌蒙：“……”
我倒也没这个意思。
乌蒙本来就头疼，被秦非用温柔的语气绵里藏针地刺了几句，连太阳穴都跟着一起痛起来了。
虽然总算解决了一桩疑惑，可这样一来，事情的结果也变成了最糟糕的那一种。
“那我们岂不是无处可逃。”乌蒙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条不能喊名字的规则是在副本开始以后很久才被发现的。
所有玩家在此之前都早已相互交流过姓名。
没有一个人能逃得掉。
帐篷后面传来混乱的对话声，打断了乌蒙说到一半的话，侧耳细听，似乎是刁明正在大声嚷嚷。
“我不管为什么，反正你们有责任保护好我。”
闻人黎明的声音响起，没来得及说几个字又被刁明截断：“你们应该尽快去那片林子里看看，一直躲在这里有什么用？！”
乌蒙一听脸就黑了：“我呸，一个C级玩家还真当自己是盘菜了，不就是一张雇佣协议吗？就算我们毁约他又能怎么样！”
玩家协议的确拥有副本的制约之力，可想要规避规则弄死一个人，实在太简单了。
乌蒙实在不懂那个大胆刁民在狂些什么。
当初在交易市场，要不是他听到他们小队的大名主动凑上来，他们也不可能去接他的破单子。
“要讲道义，要讲规矩，接了任务就不能随便把人弄死！”
乌蒙站在雪地里吸气又呼气，把衣领拉下试图用冷风吹灭心中的怒火。
秦非：“……”
阿惠说得没错，这个队伍的人真的都是一群笨蛋。
他们队里那条“不在副本中和任何人合作”的规矩，该不会是他们被人骗怕了以后才定下来的吧？？
帐篷后面的吵闹声还在继续，乌蒙实在忍不住，拔腿向那边冲去。
秦非独自站在雪地中，静静凝视着远方的密林。
深沉如墨的苍穹之下，一株株笔直的树伫立在学中，树顶上扭曲缠绕的枝干如触手般分散开来，将整片林子联结在一起，
盯着看得久了，秦非总觉得这林子像是有生命一般。
林中仿似生长着无数只看不见的眼睛，正潜伏在暗处，窥伺着温暖明亮的营地，发出含糊而让人心神不宁的呓语。
像是召唤，又像是诅咒。
秦非又想起在孔思明手机中看到的那张照片。
刻印着眼球与飞蛾花纹的古老木质门扇边缘，纯黑的阴影笔直而立。
与密林中的树木一模一样。
那座神庙，会藏在密林中吗？
秦非垂眸，神情晦暗莫名。
“菲——诶那个谁！”
帐篷后传来弥羊的喊声。
秦非转身回到营地前，便见包括孔思明在内的所有人都站在一起。
帐篷里还亮着灯，但是睡袋和防潮垫等物品都已经被收起来了，和登山包一起放在玩家们脚边。
大家看起来像是随时准备跑路的样子。
闻人黎明上前一步，神色间写满疲惫：“我们刚才在帐篷边发现了这个。”
他招手，应或递上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着的赫然便是秦非已经见过不止一次的复眼翅蛾。
这只蛾子比乌蒙上一次抓到的那只更大，灰色的翅膀在玻璃瓶内上下翻飞，发出噗噗的声响。
或许是离开雪地后无法适应，它滚圆鼓胀的身体正在不断渗出浅棕色的液体，滴落在瓶身底部，汇聚成小小一滩。
秦非沉默着。
他已经明白其他人的情绪为何都如此紧绷。
复眼翅蛾飞到了营地里。
这意味着，密林已近在眼前了。
现在秦非甚至不需要完全回头，便能在两侧看见那些树的影子。
这片树林的确想包围他们。
就像野兽张开淌着粘液的巨口，想将猎物吞吃入腹。
树木有侦查能力，会思考，能移动。
即使在光怪陆离的副本世界中，这也算是一种极其罕见的怪物类型。
“把大家都喊出来，是想商量一下，我们要不要连夜离开？”
闻人抬手抹了一把脸，似乎觉得不够清醒，又从地上抓了一把雪。
“虽然规则第二条说了，我们应该尽量避免在夜间出行，但假如我们继续在这里呆下去，被密林包围是迟早的事。”
规则第六条有关密林的部分经受过污染，致使前后矛盾。
但只要长着眼睛的玩家都能看出，密林绝对危机四伏。
一旦被它吞噬，要想出来，只怕难上加难。
刁明站在雪地中，面色焦躁难安：“还商量什么？就应该赶紧走！”
当然刁明更希望黎明小队的人能自告奋勇去林子里看看，可他们死活不愿意，他也没办法。
再说如果他们真的去了，万一死在了林子里，那他的保护费岂不是白交了？
两相比对之下，刁明只想立刻拔腿就跑。
刁明难得说了一句闻人听得过耳的话，他抬眼看向秦非他们。
秦非并没有意见：“我都可以。”
事实上，秦非觉得，这片密林在雪山上势必有着极特殊的地位，他们不一定能躲得过。
只怕迟早必有一战。
但，玩家们现在的确对雪山与密林一无所知，现在先跑也不失为一个良策。
秦非没有意见，弥羊也就没有意见，阿惠他们更不会有意见。
见这边几人这么好说话，闻人队长默默松了口气。
虽然他们拒接与人合作，但在雪山这种危险性极高的副本中，存活的玩家数量越多，对其他人也就越有利。
“走吧，快点走吧。”刁明一边搓手一边转身去拆帐篷，两边的树影被拉得越来越长，看起来张牙舞爪如鬼魅，刁明一刻也不想继续待在这里了。
只是，他刚拉开帐篷的拉链，却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呼。
“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撕心裂肺。
因着雪山副本环境的特殊性，玩家们这一天之中的交谈声一直压得很低，生怕声音过大引起雪崩，刁明这一嗓子可谓石破天惊，震得好几个人都瞪大了眼。
什么情况？？
刁明转身飞快从帐篷中冲了出来，在他的背后，一个形状奇异的怪物紧随而出。
那怪物比一个人要高一些，身长大约在1米9到两米左右，肚腹肿胀，四肢却极尽修长，关节处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折着。
四肢同时着地，几乎分不出手脚，速度飞快地爬行在雪地上。
玩家们大惊失色！
他们离开帐篷才不过十余分钟，这个怪物是什么时候偷偷潜入进去的？！
这东西的整体似人非人，脸部极其丑陋，和身体一样硕大的脑袋，由一根细弱的脖子连接着，垂坠在胸腔前方。
它的头顶长着稀疏的毛发，眼部突出，原本应该生长着嘴巴的地方却被一个分作四瓣的口器所替代，开合间不断有液体顺着身体流下。
它一边跑一边发出怪异的嘶鸣声，声音在辽远的冰雪山脉间回荡，形成奇异的嗡鸣。
乌蒙不假思索地将手中横刀甩出！
原本看起来普通的刀柄处，竟有一条锁链连接着他的掌心，乌蒙隔空依旧能够操作刀刃斩去的方位，人在雪地上就地翻滚，寒光闪闪的刀尖已在瞬息之间插入怪物咽喉！
“嗬——嗬——”
这怪物形体似人，弱点也与人所差无几，在脖颈被砍伤以后，速度迅速地慢了下来，很快便躺在地上只能发出低声哀鸣。
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刁明掀开帐篷、引着怪物转身冲出、再到乌蒙出手解决怪物，前后不过也就只耗费了十几秒钟罢了。
聚拢在帐篷前的玩家们刚才都被突然出现的怪物惊住了，乌蒙是反应最快，也是出手最快的，可被怪物撵在着屁股后面追着跑的刁明从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怪物已经倒下，他却还在义无反顾地往前冲！
刁明目眦欲裂，双腿几乎抡出残影，他的面前明明有一大片向下延伸的雪坡，可他却视而不见，脚下方向一转，飞也似的朝一旁的密林中狂奔而去！
闻人黎明的蓦然一惊：“停下！停下！怪物已经被杀死了！！！”
可刁明却已完全听不见他的呼唤。
那抹旋风一般的身影消失在密林中。
“蠢货！！！”
闻人黎明气得半死，直接将手中从玩家商城买来的便宜钢管拧成了90度！

第106章 失落雪山09
闻人黎明头痛欲裂。
他带队这么久, 在副本中遇到过这么多困难，却从未有一次像今天这般令他措手不及。
乌蒙在一旁痛苦地抱住脑袋哀嚎：“我就说我们不该接这个傻X的任务！！”
现在倒好，该怎么办啊！
闻人黎明长长地叹了口气：“走吧。”
乌蒙：“去哪儿？”
闻人队长的脸色臭得像一块三个月没洗的抹布：“密林。”
签订过协议的保护对象跑了, 奔向了显而易见的危险之中。
按照协议规定，他们应该去救人。
应或很不赞同：“现在进密林，我们可能就出不来了。”
闻人抬手抹了把脸：“ 进去意思意思，找不到就算了。”
如果直接违反协议，他们以后就再也不能去接雇佣任务了。
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黎明小队的主业从来不是当雇佣兵。
比较糟糕的是, 系统会抽取违规罚金。
他们这次突发奇想去市场接任务, 本来就是为了给受伤滞留在副本外的队友攒积分，换伤药和治疗仓。
现在弄得一毛积分不赚还倒赔一笔，心里不舒服先不说, 关键是他们实在赔不起啊。
口袋空空的闻人队长站在风雪交加中, 鼻头被冻得红彤彤的，看上去可怜巴巴。
队里其他人虽然口中嚷嚷着要让刁明一个人去死, 但实际上，大家都对队里情况门清。
自然明白这一趟非走不可。
反正队长都说了，意思意思。
至于具体意思到哪个程度，那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至于那个刁明, 就看他的命好不好了。
“根据密林移动的速度。”丁立在一旁听了半天热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只计算器, 放在掌心飞速点按着。
“你们最好在半小时之内回到这里。”
丁立得出结论。
这个数据是他综合了各项因素后计算而出的答案, 给玩家们预留了从密林中离开的充足时间。
假如黎明小队离开营地太久, 等他们回来后, 很可能会直接身陷包围圈。
闻人黎明点头，从雪地上的旅行包里找出一卷绳子, 分发到各个队员手上：“我明白了，谢谢你。”
其实他们只打算在密林最表层转悠一下，给雇佣协议一个交代。
就像不久前扔复眼翅蛾时那样，根本用不到半小时，最多耗时5分钟。
小队中的七人将绳子拴在彼此的腰上，列队向密林行进而去。
秦非站在营地前歪头望着他们，等到那几人的背影越来越远，逐渐隐没在树影中时，他忽然开口：
“我去找找他们。”
他的尸化值又上升了一些。
随着时间的推移，单纯的户外温度已经不足以维系他的正常身体机能。
秦非迫切地需要再吞几个雪球入腹。
弥羊一愣，下意识道：“我也去！”
刚才在营地里，应或跟他们讲起过秦非在密林前力挽狂澜的强大操作。
可饶是如此，羊妈妈依旧很难说服自己，眼睁睁看着秦非一个人走入密林。
即使他很清楚，眼前这个青年并不像他表面看上去那样弱不禁风。
秦非回绝了弥羊的好意：“你留在这里。”
他示意弥羊向旁边看。
弥羊顺着望去，便见开膛手杰克一边摆弄着巨斧，一边状似不经意地打量过来。
弥羊瞬间战意燃烧！
黑暗里的老鼠！
阴沟里的臭虫！
再看信不信小爷把你眼珠子抠出来扔在地上！！
“好，我明白了。”弥羊对杰克摩拳擦掌，双目炯炯地瞪了过去，“你安心的去吧，这里有我你放心！”
秦非：“……”
谢谢你的祝福，但还是大可不必。
青年转身，踩着黎明小队刚才前行的方向，一步步，向密林中走去。
……
漆黑一片的密林中。
闻人黎明脚步踉跄地穿行在密布的树丛间。
两侧的阴影层叠，黑暗中，树木仿佛活了一般，发出尖利的嘶叫。
扭曲的枝干蠕动着，纠结着，缠绕在一起，在雪地中起伏、脉动。
闻人黎明的脚步慢了下来。
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的思维开始迟窒，大脑似乎停止了运作，他突然不记得自己正在干什么、之后又应该去干什么。
“队长！”
“队长！”
黑暗深处，有声音呼唤着他。
闻人黎明觉得这声音很熟悉，但他想不起声音的主人是谁。
“闻人队长——”
声音还在继续。
视线逐渐模糊，脚下踩着的雪地似乎在动。
捆绑在腰际的绳索松脱开来，闻人黎明丝毫未能觉察。
他的全副意识都被那不断响起的呼唤声所吸引。
到底……是什么人……在喊他呢？
闻人黎明的双眼放空，肢体动作越来越僵硬，像个机械化的、失去了自我意识的木偶，在雪地和枯树间无意识地行走。
伸展而出的枝桠划伤了闻人黎明的脸，温热的鲜血顺着脸颊滑向颈侧，他却恍然未觉。
“完了完了，歇菜了，黎明小队这下子要全军覆没了吧！”
B级直播大厅中，拍大腿的声音此起彼伏。
无数灵体扼腕叹息！
黎明小队是闻人在D级世界就开始着手组建的队伍，许多观众看着他们一步步从低级世界的泥淖中爬上来。
好不容易在高阶玩家的圈子有了一席之地，却没想到在这里阴沟翻船。
“真是气死我了，我的金币啊！！”
有赌徒捂着头痛苦哀嚎。
黎明小队在副本中的发挥一向稳定，是赌徒们的固定投资目标。
只要有他们在的赌盘，压他们能成功通关的一方永远占绝大多数。
现在，这场直播压下的金币全都要泡汤了！
“这次直播出问题，最最主要的责任还是要归咎于他们队长判断失误。”
有灵体愤愤然道。
“不能这么说，去密林其实算是他们一起做下决定吧。”
“这几个人还是太自负了。”
“他们明明已经去过一次密林了，怎么还是会中招啊？”
观众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仿佛已经将这支小队的死亡看作定局。
“这有什么好吵的，你们没发现密林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了吗？”
光幕前的空地中，一个身上挂满装饰品的高级观众从虚空中倏忽然出现，那张五官模糊的脸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烦躁。
这灵体是黎明小队的老粉，与后面那些一门心思看热闹的路人不同，它和赌徒们一样，非常不愿看到黎明小队覆灭的结局。
其实闻人黎明的精神免疫数值很高。
黎明小队第一次过去时，闻人黎明在整个人完全进入林中以后，依旧能够与来自密林深处的呼唤声相抗衡。
可惜这次他的确轻敌了，密林的污染程度正在玩家们没有意识到的时候逐步加深。
已经加深到了B级玩家完全不可能抵御的水准。
高级灵体一脸悲哀，站在原地摇着头。
他不断切换着视角，在黎明小队几个不同成员间来回巡视，但显而易见，事情已经不会有任何转机。
所有人身上的绳索都松开了。
他们互相之间相距不远，甚至只有几步之遥，彼此却视而不见。
他们的双眼放空，瞳孔扩散到惊人的大小，整个眼白全都被黑色所覆盖。
微张着口，口中呢喃着无人能听动的絮语，仿似在与来自密林深处的唤声相呼应。
高阶灵体面色沉痛地瞪着光幕，好像把光幕瞪穿就能将里面的玩家解救到安全地带一般。
它将视角停在闻人黎明的直播间，静静等待着这个自己养成了近两年的玩家走向死亡。
灵体已经不记得，这是从它的固定观看列表中消失的第几个玩家了。
反正不会是最后一个。
灵体神色恹恹，它甚至开始期待画面中的玩家早一些死去，好让它彻底死心，不再继续滞留在此，浪费时间和无用的期许。
然而下一秒，画面中却突然出现了一只手。
那是一只很漂亮的手，皮肤白皙，骨节匀称，手指修长而有力，指尖因为雪山过低的温度而氤氲出浅淡的红。
那只手搭载闻人的肩膀上。
随后，有个声音从画面外响了起来：“喂？”
B级大厅中的观众们一脸懵。
在除A级以外的所有直播大厅中，一块光幕对应一场直播，每位观众可以自行切换不同主播视角，以享受全方位多角度的直播体验。
可是ABC这三个等级的直播大厅，要付费才能进入，越高级别的直播需要支付的费用越多。
因此，即使是同一场直播，灵体们在低级直播大厅中观看时，也没有切换到高级玩家视角的权限。
高阶灵体站在那里，怔了一下。
很快它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闪身，消失在原地。
有灵体回过头，朝大门外望去，果然，在一条路面之隔的另一侧，A级直播大厅门口，那灵体步履匆匆，直奔而入。
不舍得多花一份钱的灵体们则只能用嘴咬着拳头，紧张兮兮地站在原地继续盯着光幕。
闻人黎明并没有因为外力介入而停下脚步。
直播画面外，那声音又喊了他几声。
闻人的肩膀被那双手固定住了，可他的脚就像是和身体分家了似的，一点也没意识到自己现在已经不能自由行动，仍在雪地上刨啊刨。
捏住闻人肩膀的双手狠狠用力，似乎正在忍耐着什么。但手的主人耐性显然一般，很快，主人的整个身体都进入了直播画面中。
是秦非。
秦非试图按住闻人黎明无果，思忖片刻，一手握拳，猛猛砸在对方太阳穴上！
放在现实世界中这是个很危险的动作，一不小心可能会把人打死，但武力天赋的B级玩家皮糙肉厚，闻人出乎意料地挨了一拳头，没受什么伤，挣扎的脚步却终于停了下来，呆呆站在原地。
大厅里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
——基本都是在赌盘中下了注的观众在喊。
“快来跟我说：谢谢菩萨！”
“谢谢菩萨救我金币，今天起我就是小秦的忠实粉丝！！”
“我是小秦的狗！！”
直播大厅欢快得像是过了年，人群后面，有些想看玩家死亡镜头的观众泄了气，兴致缺缺地转身离开。
黎明小队除去刁明一共七个人，和秦非不过前后脚进入密林。
在秦非找到他们以前，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已经全部中了招。
还好秦非赶来及时，七个人还都没有走远，全在视野之内。
秦非一点也没有人道主义精神，从地上捡起那根被他们扔掉的绳子，像栓狗一样将绳索套了个圈，直接拴在闻人黎明的脖子上面。
直播间里的观众：“噗。”
刚还说你是个善良的人，原来是我们话说太早！
要不要这么缺德啊喂，等到离开密林，闻人队长醒过神来，可能气都要被气死了。
有灵体蹲在光幕前，一手托腮，望着秦非露出奇怪的痴汉笑：“嘿嘿嘿，难道就我一个人觉得，这画面还蛮有意思的？”
真想和闻人队长灵魂互换，体验一下被主播捆绑窒息play的快活～
有观众刺溜一下退开半米，用谴责的目光瞪着这个变态，也有观众一拍手，仿佛发现了新世界一样眼睛锃亮。
在密林这种地方，秦非若想一个人控制住七个人，几乎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因此他思忖片刻，将余下那六人也都像闻人黎明一样，用绳子拴住了脖子。
奇怪的游戏对象增加了，被绳子拴住的可怜玩家们彻底丧失人身自由，走得慢了勒脖子，走快了也勒脖子。
七个人像一连串被秦非逮住的老鼠，丁点方向也不敢偏移，向着密林外侧老老实实地走去。
秦非一边走一边观察着林中的情况。
有一棵树比周围其他树都要大一些的树的倒了，雪地上散落着破败的树干残片。
这些树的内部似乎是空心的，在大树旁边的雪地，残留有一些古怪的痕迹，看不出是什么曾经来过。
队伍前行的速度不快，秦非走走停停，不时弯腰挖几团雪塞进嘴巴里。
在一段距离之后，有个黑影忽然从不远处一闪而逝。
秦非动作一顿。
心中涌现起一些不好念头，刚才帐篷里那个怪物不知是从何处而来，但很大概率就是从密林里跑出来的。
现在最能打的七个人已经差不多全都寄了，若是此刻再跑出来一个怪物，秦非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黑影在前方不断闪现，距离秦非一行人越来越近，秦非的眉头紧了再紧，直到那影子近到一定距离，在某个角度，秦非看清了他的样子。
眉心骤然一松。
秦非在原地站定。
那黑影终于跌跌撞撞地跑来了，跪倒在秦非面前。
竟然是最开始跑掉的刁明。
刁明浑身都被奇怪的粘液打湿，头发软塌塌地沾在头皮上。
他的双眼和另外七人一样漆黑，但他似乎还有一点自我意识残留着，他的嘴唇颤抖着，伸出脏兮兮的手，想去扯秦非的裤管。
秦非默不作声地将腿挪远了些。
“哈哈哈哈哈！”
弹幕飘过一片大笑。
“笑死了，主播嫌弃的表情好鲜活。”
“是我我也嫌弃，那个刁明除了拖后腿还能做什么？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碰他一下都要担心被他传染蠢病智商下降。”
“谢谢你，我的嘴替。”
“他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鬼样的，有看刁明视角的朋友给我剧透一下吗？”
观众们兴致勃勃地聊着天，秦非却在雪地中和刁明大眼瞪小眼。
几秒过后，秦非认命般叹了口气。
算了，脏一点就脏一点吧。
把他弄出去，等他醒来，还可以问问密林里的情况。
七只老鼠变成了八只，对秦非来说没什么区别，依旧是用绳子拴着他们往外走。
这片密林的智力化程度很高，林中的树木不断变换着位置，试图将玩家们圈禁其中。
秦非进来时并没有走多远就找到了黎明小队的人，回头还能透过树木，看见外面的雪地。
现在在转身，却什么也看不到，只能看见密密匝匝的树。
但这对于秦非来说并不算什么。
密林的污染对他来说无限趋近于无，他的耳中虽然同样能够听见一声声呼唤，却可以完全做到充耳不闻。
他顺着来时的方向，踩着尚未被落雪覆盖的脚印，一步一步，平稳而冷静地折返。
“秦非。”
“秦非。”
幽幽的声音在夜空中回响。
秦非脚步不停，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
“菲菲——”
“菲菲公主——”
或许是秦非表现得太过云淡风轻，密林竟十分人性化地转变了对他的称呼。
秦非还是没有反应。
秦非越是表现得无动于衷，密林就对他越是感兴趣。
虚空之中的呼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密集。
青年并未受到分毫影响，迈动步伐的频率一成不变。
直到他终于穿过仿佛永无止境的树林，重新脚踏在松软的雪地和黑色苍穹之下，密林的声音终于戛然而止。
“你——好样的——”
在声音消失的最后一秒，秦非好像听见一个细微而扭曲的哀怨之音混杂在无数声他的名字之中。
……什么情况，这林子被他气破防了？？
秦非转身，静静凝视着身后的树影。
他手上还牵着那群玩家们，刁明受污染的程度比黎明小队其他人都要更严重一点。
先前那仅存的意识或许是求生欲作祟，在秦非解救了他之后，他表现出了比其他玩家更加难控制的一面。
秦非一开始将刁明拴在了队伍最后，但他老是乱动，不跟着大部队的方向走，把队伍末尾两个人拽得差点打结。
秦非没有办法，只好转而把刁明拴到了最前方。
刁明被换到距离秦非最近的位置，再也作不了什么妖，脖子刚一伸秦非就扯紧绳子，刁明被勒得舌头都要吐出来了，只好老老实实跟着他走。
过于离奇的一幕，差点把直播间里的听众笑疯了。
秦非因此又收到了一大波打赏。
等到他牵着一群人走出密林，回到原本的营地位置时，其他玩家也都大吃一惊。
“这这这。”丁立差点结巴了，“这什么情况？”
秦非给了他一个“你没长眼睛不会自己看吗”的眼神。
闻人黎明能做队长总算还是有一些长处在身上的，八个人里，他是最先清醒过来的那一个。
在刚走出密林，还没回到营地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从随身空间里往外拿补充剂，一瓶接一瓶狂灌。
回到营地时，他已基本恢复了正常。
他身上的绳子还没有解掉，便先冲秦非90度深深鞠了一躬：“多谢！”
这次是他们轻敌了，若不是小秦仗义出手相救，他们今晚注定要埋骨于林中。
秦非其实并不是奔着救他们去的，他只是想偷偷挖点雪。
趁着这次去林子里，秦非团了许多雪球放进了随身空间，准备趁人不注意就丢一个进嘴里。
虽然如此，秦非却完全不觉得那一鞠躬受之有愧。
闻人黎明向秦非道完谢，赶忙去帮其他几个恢复慢的队员灌精神补充剂。
几分钟后，一行人修整完毕，黎明小队中的全员都已恢复意识，丁立上前询问他们要不要一起离开。
密林还在向他们所在的方向延伸，距离已经只剩几十米。
“一起走。”闻人黎明当即拍板的决定。
他上前几步，走到正半蹲着整理雪鞋鞋带的秦非身前。
“那个……”
闻人黎明摸摸后脑勺，脸上浮现出一抹奇怪的红晕。
“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五大三粗的闻人队长搓了搓手，看起来有点尴尬，甚至有点娇羞。
秦非看着他的表情，心中已经有了十足的预感。
这家伙接下去要说的绝不会是什么好话。
秦非半垂着眼，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和善，眸光却没什么温度：“有话快说。”
难道他说不当讲，闻人就会真的闭口不言吗？
闻人黎明抿了抿唇。
刚才他们一队人光顾着灌补充剂，脖子上的绳索都还没解开——主要是秦非在树林里为了方便，给他们打的都是死结，实在不好结。
闻人队长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绳子，双眼一闭，壮士断腕般将绳头递到秦非手里：
“接、接下去的路，能不能请你继续栓着我们走？”
秦非：“？”
他惊异地上下打量着眼前的男人，那双清透的琥珀色眼眸仿佛会说话，赫然质问着：
你特么是有什么变态癖好吗？！
闻人涨红着脸连连摆手。
当然不是！这决定是他们小队全员刚才一起暗戳戳做下的，密林逼近的速度实在有点快，污染能力也越来越强，现在他们站在营地位置，都能隐约听见林子那边传来的喊声了。
今晚玩家们只怕注定要一路被密林追着跑，不找个人拴着他们，闻人实在放心不下来。
他怕万一中途出什么意外，又会发生像之前刁明那样的状况。
还没等他开口解释。
身后，弥羊也扯了下秦非的衣袖。
秦非回头，就见弥羊一手堵着耳朵，仿佛正在忍受着什么，用和闻人刚才如出一辙的便秘表情，梗着脖子道：“你……你能不能，顺手把我们也牵上？”
秦非：“？？？？？”

第107章 失落雪山10
高级直播大厅作为收费直播点, 虽然每日达成的交易量占据了整个直播交易池的大头，但人流量却持续低迷。
舍得掏钱看直播的灵体并不多，多数是财大气粗的高级灵体, 以及各个高阶主播的粉丝。
而普通灵体宁可在各个免费的低级大厅打转，在一堆无聊的直播间屎里淘金，也抠于掏钱去进行更高级别的享受。
但今天！
是个和平时不同的日子！
平日客流稀少的ABC级直播大厅门口，罕见地聚集起了一大堆灵体。
它们手中捧着金币，头也不回地向大厅内聚集观众最多的光幕冲去！
“快快，快来看热闹！”
灵体们呼朋引伴, 急不可耐地在人堆中挤来挤去。
巨大的光幕悬浮在虚空, 直播画面中，暮色深沉。
黯淡无星的苍穹之下，一支队伍排做两列, 整齐地行进于雪山之上。
那两列队伍看似是并肩齐行, 但仔细看去却能发现，有一人正在前方, 如海中航行的舵手般指挥着方向。
长而粗粝的绳索捆缚住玩家们柔软的脖颈，所有人的自由与性命，全被牢牢攥在为首那人的手中。
而无一人敢有怨言。
其实，在攀登雪山的过程中, 队员们用绳索固定队伍、以达到不被风雪吹散的目的，是很常见的登山技巧。
这也是玩家们能够在Y大登山社员的包裹中找到绳索的原因。
登山绳结一般使用人结或双重八字结, 无论是黎明小队内还是秦非弥羊, 都会这种绳结打法。
但很可惜, 这样正统的方式并不适用于玩家们如今的困境。
随着夜色愈深, 来自密林的污染也越来越深重。
玩家们完全无法抵御身后传来的迭声呼唤，总有人不知不觉间便迷失了心智,
试了好几次，最后大家一致认为，还是秦非最开始使用的那种简单粗暴的牵绳法最为稳妥。
弥羊伸手，松了松脖子上的绳圈。
绳子在走动间一点点缩得更紧，已经勒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弥羊断断续续地喘息着，在意识到某个事实后神色一僵。
……他为什么会不由自主地开始使用口呼吸啊？
难道是彻底融入“被遛的狗”这个角色了吗？？
——还是那种没人疼没人爱、可怜兮兮的厂区看门小狗。
家养宠物狗用的都是胸背，才没人会把绳子拴在爱犬的脖子上。
弥羊闭眼，深深叹了口气，无声地高呼救命。
“我们怎么……还没走出这座山啊？”
他在一片混沌中勉强找回自己的思维，抬眸望向前方领队的青年，眼含希冀地询问道。
整整一个晚上。
他们片刻不停地行走在雪地中。
密林穷追不舍，玩家们不得不持续匀速前进，才能够不被那森然诡异的树影吞没。
孔思明的手机显示，现在的时间已经到了早晨六点。
秦非停下脚步。
身后的一联排玩家也跟着停下脚步。
他们还是没能走出这座山，但天已经亮了。
远处的云层泛起金边，滚烫的朝阳从雪山背后升起，阳光将整片雪地都染上鲜亮的颜色。
众人身后，密林像是融化的冰，消失在茫茫雪原中，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弥羊沐浴在阳光下，怔怔地望着雪山出神。
“累死我了！”乌蒙一屁股坐在地上。
旁边的应或和闻人黎明差点被他带倒，扯着脖子上的绳子骂骂咧咧。
早晨的温度格外低，呼出口腔的气瞬息之间便化作一片白雾。
丁立擦着自己模糊一片的眼镜，几乎不敢相信他们终于扛过了这一夜。
重新将眼睛戴上后他却蓦然一喜：“你们看！前面是不是有东西？”
丁立虽然没有明说，但不少玩家都已经看出，他的眼镜好像是个道具。
他在副本中可以看见的距离或细节也比一般玩家要多一些。
既然丁立这样说，那前面就必定是有东西没错。
昨天晚上，秦非为了避免再次被地图所迷惑，一整夜时间没看过地图一眼，只朝着指南针所指的方向不断前进。
这样的举措无疑违背了规则，其他玩家虽然没说什么，私下却一直提心吊胆。
眼下似乎看见了转机，众人终于得以松了口气。
乌蒙兴奋地一巴掌拍到秦非肩上：“牛啊你！哥们儿！”
他的力气实在大的惊人，秦非被拍得一个趔趄。
菲：“……”
我怀疑你在公报私仇并且我掌握了证据！
玩家们疲惫不堪的身体突然重新被注入了活力，乌蒙像是撒欢的狗子一样，一边解着脖子上的绳结，一边兴冲冲地向前方跑去。
这份快乐维系的时间实在很短暂。
等到丁立指的那东西出现在他们眼前时，大家都有点笑不出来了。
“……额。”
弥羊的眼皮抽动了一下。
“这是个——棍子？”
高高直直的，一头插在雪地里。
迎着日光笔直而立，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一整夜污染造就的后果并没有随着日出烟消云散。
弥羊的头脑依旧混沌，思路比平时都要慢了半拍，他不住打量眼前的东西，晕乎乎地想到：“雪地里为什么会有一根棍子？”
旗杆？
路灯？
还是路牌？
——路牌！！！
迟钝的脑袋瓜终于灵光一闪，弥羊扑向那片雪地。
那里的积雪比旁边都要更厚实一些，仿佛是刻意为了遮掩什么似的。
在弥羊卖力地挖了好几爪子以后，指尖终于触及到了雪面之下的一个硬物。
黎明小队的几人一拥而上，动作十分利落，三下五除二便将雪地中那东西挖了出来。
的确是一块路牌。
蓝底白字，就像高速公路上很常见的那种指示牌一样。
路牌锈迹斑驳，看上去很是有些年月了，路上面的文字缺损，但并不妨碍阅读。
“下山，请走此路。”
乌蒙一字字读出路牌上的文字，脸上的笑容不加掩饰。
找到了！
下山的路！
在迷路耽误了整整一天时间以后，他们终于成功踏上了正轨。
沉重而巨大的路牌，在乌蒙强壮有力的手臂中，就像一块小铁片般可以随意摆弄。
在副本内经年累月练就而出的谨慎驱使下，乌蒙下意识地将路牌翻了个面，想要检查下方是否还藏有其他线索。
然而，当路牌背面暴露在玩家们的视线之下后，乌蒙的表情却都僵住了。
艹。
他在心中无声地骂了一句，稳住险些脱手将路牌甩飞出去的胳膊。
比起仅仅是生锈了的正面，路牌背面的状况要糟糕许多。
从雪地中被翻转过来的那一瞬间，靠得近的玩家立即便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污染气息。
空气发生了怪异的扭曲，奇怪的嗡鸣声自耳畔传来。
路牌背面通体呈棕黑色，像是被火烤过，又像是被放进某种具有强腐蚀性的化学药剂中浸泡过。
原本应该平整的表面上鼓着大大小小的空包，将上面的文字拉扯得严重变形，轻轻一碰，立即有铁皮碎屑扑簌簌地落下来。
【下山，请勿////#——走“此”路——】
被污染的文字下方，画着一个巨大的骷髅图标，头骨上横着两支交叠在一起的骨头，显得有些渗人。
一圈玩家瞪着路牌不知所措。
乌蒙将东西放回地上，眼巴巴地转头看向秦非：“这，这是怎么回事？”
一边说能走，一边说不能走。
所以到底能不能？
乌蒙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开始向秦非讨主意了。
秦非没有回答。
他正盯着眼前的空地出神。
平整的路面上有着怪异的起伏，在十数双眼睛的注视下，秦非一脚踹在雪上。
一大捧雪在凌空飞扬，弥散成飘飘扬扬的雾，露出被遮盖的残破的青石地砖。
像那种很常见的景区步道，一看便是人工修出来的。
一条向左。
一条向右。
在众人眼前分叉。
“这……”
乌蒙瞪大了眼睛。
如此一来便很明显了，路牌的两面分别指对着一条路，一条正确，一条错误的。
可问题是。
正确的是哪条？
这路牌原本应该插雪地上，可如今倒了下来，玩家们根本无法分辨它原本所指的方向。
乌蒙举着路牌在杆子上比来比去，硬是觉得两面都可以。
“……我们都试一试？”乌蒙迟疑道。
应或给了乌蒙的后脑勺一巴掌：“我看你是脑袋里面的水还没放干净。”
路牌背面的污染严重，文字内容也令人心惊肉跳，错误的那条路是能够随便踏足的吗？
有去无回，不是说说而已。
玩家们聚在路牌边抠脑壳，没有一个人能够想出对策。
秦非定定地望着前方一望无际的银白，心中涌起一种微妙的不安。
他总觉得哪里好像有些不对，却又找不出原因，只有飘渺而难以捕捉的第六感不断在脑海中发出询问：
这里真的，是通往山下的路吗？
“要不你来看看，哪条路能下山？”
人堆里，弥羊对岑叁鸦挑衅般勾了勾手指。
昨天晚上他被污染得神志不清时，不小心撞到岑叁鸦好几次。
但这家伙的天赋技能就是精神方面的，精神免疫自然也高得可怕。
岑叁鸦清醒得很，每次弥羊失去方向朝他撞来，都能被岑叁鸦精准得一脚踢开。
弥羊现在看到那双闭着的眼睛就觉得屁股痛！
弥羊虽然问了，却并没有指望对方会回答，岑叁鸦是黑羽的高层，而黑羽的人一向眼高于顶。
这次岑叁鸦会主动和他们组队，都已经出乎了弥羊的预料。
可是岑三鸦却真的开口了：“都不行。”
换来一片沉默。
他好像读不懂空气，慢悠悠地又重复了一遍：“这两条路，都不能下山。”
刁明刚刚还围着路牌左右打转，听见岑叁鸦的话顿时不悦起来：“你凭什么这么说？”
他也知道岑叁鸦的天赋能力有些邪门，很难说是预言还是感知，总之，岑叁鸦在副本中的乌鸦嘴是出了名的。
岑叁鸦轻易不开口。
但只要他开口说了哪个人在这场直播中会死，那他就一定活不到结束。
这么乌鸦嘴的人，就应该谨言慎行才对，刁明这样认为。
岑叁鸦没理刁明，也没有因为他的冒犯而生气，神情淡漠地垂手站在原地。
“你是真的感觉到了，还是就随口一说？”
刁明锲而不舍地追问。
对面的人不理会。
刁明换了个问法：“那这两条路，哪一条更安全？”
岑叁鸦的眼皮颤了颤，似乎不动声色地瞥了刁明一眼，随后又将眼睛闭上。
那张和雪一样冷清的面容上显现出一抹转瞬即逝的厌憎，但他还是抬手，指向左侧的路面。
“那我们就朝左边走！”
闻人黎明可没刁明那么不识好歹，有了预知系A级大佬金口玉言，连忙一锤定音。
明明进副本前他还坚定着他们小队一贯的理念，要在副本中和其他玩家保持距离。
但一天一夜过去，事情不知不觉就变了样。
小秦昨晚能够对他们仗义出手搭救，闻人对秦非的印象好到极致，连带着看弥羊也顺眼起来，对于和他们同行难得的并不抗拒。
只是，闻人一想到现在的玩家队伍中还混迹着一个不知是什么来头的【死者】，就不禁头大如斗。
“按现在的状况来看，你觉得谁最有可能是死者？”
在玩家们踏上左侧那条路以后，闻人队长很小声地偷偷询问应或。
应或思索了片刻，给了闻人黎明一个充满暗示的眼神。
闻人顺着望过去，看见一个吊在队尾的刁明。
刁明从昨天被秦非从密林里捞回来以后就一直精神恍惚，直到早上日出后状况才稍微好转。
他不知在林子里遭遇了什么，回到营地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身上淌着的不是水，而是某种湿湿哒哒的粘液。
透明的，带着似有若无的腥臭气。
在极寒的温度下，很快凝结成臭烘烘的冰渣，几乎将他整个人封死在冲锋衣里。
那身衣服肯定没法要了，好在秦非他们还偷藏了不少登山社团的备用服装。
秦非非常大方地找出一件羽绒衣丢给刁明，勉强算是替他捡回了一条狗命。
“我想来想去都觉得，昨天晚上他一头冲进林子里的举动很可疑。”
应或一本正经地给队长洗脑。
作为小队中头脑相对比较发达的那几位，应或一直是闻人黎明在各个副本中商议要事的对象。
虽说他们队只要一遇到需要分析的副本，通常都表现不佳，五次里能分析错三次，活到现在全靠拳头硬。
但，无论如何，应或依旧是闻人队长坚信不疑的狗头军师。
应或的话在闻人黎明这里是很有分量的，他一提起，闻人黎明立即正色询问：“怎么说？”
应或紧皱着眉头：“我觉得，一个正常的C级玩家，不应该那么菜。”
黎明小队各个成员的直播间弹幕瞬间飘过一大片“草”。
“我真是服了，我就不该对这个队伍中任何成员的头脑抱有期待。”
“艹艹艹，祭奠我刚才全神贯注想听阿或答案浪费掉的5秒钟。”
“听或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可惜这些弹幕玩家全都看不到。
应或不像他亲爱的观众朋友们那样拥有上帝视角，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维模式中不可自拔：
“刁明故意往密林深处跑，就是为了吸引我们过去找他，从而达到让我们迷失在密林中的目的。”
“要不然，他当时跑那么快，早就应该冲到密林深处去了。为什么小秦来找我们的时候，他还能那么精准地重新回到密林外围呢？”
不得不承认，应或这番分析听起来的确有几分道理。
闻人黎明点了点头，看向刁明的眼神格外复杂起来。
前行的路程并不顺利。
随着玩家们逐渐逼近山脚，迎面吹来的风也越来越大。
狂风呼啸席卷，清晨的阳光逐渐被阴云所取代，光线黯淡下来，最后天色几乎与太阳落山时的黄昏所差无几，只勉强能够看见一点路面。
风暴扑面袭来，吹得一群人动摇西晃。
若不是脚下的积雪足够厚实，得以固定身形，这风恐怕都能将人直接吹飞。
玩家们踩在雪地里，几乎寸步难行。
众人不得已又一次将安全绳取了出来，将彼此联结成一个整体，以对抗过于强烈的暴雪侵袭。
“这风，邪门得很。”弥羊咬着牙，防止冷风卷着雪粒子灌进嘴里。
正常来说，一座山，自然是越临近峰顶海拔越高风越大。
按说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到达山脚位置，不该有这么大的风才对。
作为引路方向的石板在一段距离后就彻底消失不见，或许是被埋在了更深的积雪下，玩家们不得不重新拿出指南针。
“地图上有标记过下山的分叉口到山脚的距离，在正常天气下，这段路我们最多只需要行走一个小时。”
闻人黎明艰难地挪脚步来到秦非身边。
现在已经是上午八点，他们在风雪中行走了两个多小时。
天气由晴朗到风暴交加，如今头上甚至开始闪电，隐约有闷雷，在云层背后翻滚。
“这条路……真的是对的吗？”
刁明咬着牙从队伍后面追上，发出了灵魂拷问。
没人能够给出答案。
直到半小时后，在队伍最前方开路的乌蒙突然停下脚步。
“队长。”
乌蒙扭过头，脸上写满茫然，抬手指向前方：“队长，你看。”
灰白色的雪片翻飞，将视野切割的支离破碎。
但那根竖立在雪地中的杆子，正无声地相中人传递着一个讯息。
他们回来了。
重新回到了原点，在艰难前行两个多小时以后。
“靠！”刁明直接瘫软在了雪地中。
他是所有玩家中状态最不好的。
岑叁鸦身体虽虚，可好歹有丁立他们架着一起走，弥羊虽然看岑叁鸦不顺眼，但在风暴最大的时候，甚至于尊降贵地背着他走了一段。
刁明却没有这种福气。
黎明小队的人打定了主意，只管他死活，不管他半死不活，一路上连话都不和他多说几句。
他想问闻人队长要一些能够抵御风雪的道具，对方却摇头只说没有。
刁明不信，可他也没法硬抢，抢也抢不过。
刁明满心郁结，也顾不上什么A级和C级玩家之间实力的天堑，满含怨怼地怒视着岑叁鸦。
“不是你说这条路更安全吗？”
岑叁鸦正坐在丁立递给他的防潮垫上闭目养神。
他的涵养很是不错，全然将刁明的发泄之语视若无物。
反而是弥羊脾气暴一点就炸：“你他妈脑子是不是有毛病？你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这条路还不够安全？？”
刁明的理智被弥羊骂回来一点，不敢再和A级玩家呛声，悻悻地闭上嘴。
黎明小队那边窸窸窣窣地商讨了片刻，闻人黎明又跑过来，好声好气地询问岑叁鸦：“左边虽然没有致命危险，但似乎是鬼打墙，右边能走吗？”
秦非看着闻人黎明脸上惴惴不安的神情，总觉得他好像是把岑叁鸦当成了一个神棍，或者拜佛的时候的那个签桶。
签桶先生点了点头，给出肯定的答案：“可以。”
有了岑叁鸦的预言在前，一行人在原地休整片刻后，转而重新踏上了右边那条道路。
这一次玩家们做足了心理准备，岑叁鸦说过安全的左边道路都那么难走，那右边肯定只会更危险，说不定还有可能遇到怪物之类的。
可事情的发展却与想象中截然不同。
当他们顺着右侧道路走去以后，风暴越来越小，直至半个多小时后彻底停歇。
头顶的阴云消散，阳光再次照射在雪地上，为整个世界镀上了一层似真似幻的金色晕影。
前方不远处的雪地中，一座孤零零的小木屋赫然出现。
或许是这一天以来受到的打击太多，玩家们现在已经不敢再提前预支喜悦了。
众人的心情依旧紧张，前进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悬崖边走钢索。
丁立眯眼张望：“那座房子顶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天线。”
秦非道。
那是一根老式的天线。
在进入规则世界前，这种样式的天线几乎已经被淘汰殆尽。
木屋外面有天线，说明木屋内有能够与外界联系的设备。
电台，或者电视。
丁立一怔，加快脚步。
一行人很快来到木屋前。
木屋的门没有上锁，但门缝中像是被灌过水，丁立伸手掰了半天也没能将门打开。
“让一让。”
乌蒙大手一挥，手中横刀出鞘。
猛力一砍，冰棱被斩碎，冰渣四溅，木屋的门应声而开。
一股浓郁的霉腐气息扑面而来直冲天灵盖。
这间屋子已不知多少年没有人踏足过了，屋里的东西全都覆盖着厚厚一层灰尘。
屋里东西并不多，进门处摆着一张书桌，书桌上空空荡荡，只有一台破败的收音机放在角落。
这收音机看起来也很有些年头，灰色机壳有数处凹陷，破得不成样。
乌蒙拿在手上摆弄了几下，随手按下收音机顶端的按钮。
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将里面的人声截断，乌蒙侧耳细听，勉强分辨出一部分内容。
“FM雪山465.2即将为您带来最新的……救援播报……”
“针对三日前进入托罗蒙德山脉的大学生登山社团的搜救工作仍在继续，截至13日早7点，救援队已在雪山内找到部分人体尸骸，尸骸面部特征不明，正联系家属辨认……”
“初步……估计，已——全部遇难……”
玩家们僵在原地。
秦非蹙起眉心。
他的视线穿过屋内飞扬的灰尘，落在粘贴在墙面上的一张泛黄折角的纸页上。
那似乎是一张地图，和他们之前在营地得到的那张内容完全不同。
地图顶端写着一行字。
【奥斯塔迪亚雪山地形图】

第108章 失落雪山11
收音机中的广播声仍在继续, 不断循环往复，重复着断断续续的搜救播报。
“大学生……搜救工作……”
“尸骸面部特征不明，正联系家属辨认……”
“已全部遇难……”
“已全部遇难……”
五个字有如魔音穿脑, 在玩家们耳边片刻不停地回响。
众人脸色铁青，而在场唯一的NPC孔思明，则双眼发直地看着墙壁上那张地图。
“奥斯塔迪亚雪山。”他呢喃着读出地图上的文字。
他好像遭受了什么极大的刺激，忽然开始又哭又笑：“哈哈、哈哈哈哈——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
乌蒙站在距离孔思明最近的位置，被他吓了一大跳：“你明白什么了你？”
孔思明仿佛突然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木屋的地板上。
“你们还记得吗？在上山前那个晚上, 我们在村子上网搜索托罗蒙德山的资料时, 看见的论坛帖子。”
孔思明的身体颤抖着，他虽然在说话，可眼睛却没有看向屋内任何一个人, 而是直勾勾盯着空气。
“当时你们还开玩笑说, 那是雪山怪谈。”
乌蒙：“……”
我不记得啊！！我又没看过！
乌蒙被孔思明盯得紧张起来，嘴巴张开又闭上, 一句话也没憋出来。
秦非脸上挂着核善的微笑，动作丝毫不客气地上前将他挤开，在孔思明身边坐下。
他一手揽上孔思明的肩，语气温和地安慰道：“别着急, 你慢慢说。”
孔思明的嘴唇惨白，在看清来人是秦非以后, 他的理智有些微回笼：“那个帖子, 就是……我还存了图片在手机里！”
他很激动, 声音有些尖利, 秦非将手机递给孔思明，他接过后在相册中翻翻找找, 最后定格在了秦非曾经留意过的那张老照片上。
“就是这个！！”孔思明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这张照片，是我在一个用于交流民间奇闻的论坛里找到的。”
在孔思明记忆中的7月10日晚上，他和Y大登山社的其他成员——也就是现在围在他身边的这群人，大家一起，借宿在他们的同学周莉老家村子的一户人家里。
“因为临时决定进雪山寻找周莉同学，那天晚上我们都睡得很晚，聚在一间房间里收集资料。”
要攀登一座雪山，需要提前做很多准备。
登山社的同学们找村民要来了托罗蒙德山的地图，但这还不够。
孔思明在登山者网上搜索这座雪山的名字，想看看是否能够找到一些前辈们留下来的攀登经验。
“登山者网上只有极其零星的几条记录，我觉得没什么用，又在浏览器上找了找。”
然后他就看到那个奇怪的论坛了。
“那个帖子的发帖人写道，有传言说，托罗蒙德山是陀伦一带的神山。”
“每年的7~10月，是这座神山的祭祀季。在这段时间内，山神禁止人类进入雪山地界。”
“假如有不知天高地厚的人闯入雪山中，就会被山神当做主动献祭的祭品，被永远留在雪山里，再也不能离去。”
这样充满民俗宗教和神秘学意味的传说，自然不会有人当做一回事。
帖子虽然热度很高，但底下回复的大多是民俗研究的学者和爱好者，没人认可这个传闻的真实性。
“但帖主发帖显然不是为了让大家讨论这个，他是认真的，他很相信那个传说。见大家全都不信，帖主在帖子的第146楼贴出了几张照片作为佐证。”
也就是孔思明保存进手机相册的那几张。
“发帖的那个人是怎么说的？”秦非目光闪了闪，“当时我在干嘛……是在上厕所吗？我好像没和你一起看帖。”
孔思明很成功地被秦非绕了进去，仔细同他讲了起来：“他贴出来的照片是他叔叔拍的，帖主这个叔叔不是陀伦当地人，而是一个地质学工作者，在1973年夏季，他来到陀伦附近进行雪山群的勘测工作。”
托罗蒙德山正是那位勘测员的目标地之一。
因为托罗蒙德山脉安全性高，当时又是夏季，天气状况十分良好，那位勘测员在某天下午独自一个人上了山。
“刚进山时一切还很顺利，勘测员是专业人士，装备与技能都很齐全，他沿着地图一路向上，在当天下午便成功登顶，然后按计划顺利折返。”
“可在下山途中，勘测员看见了一片树林。”
树林。
这两个字一说出口，屋里的玩家神色都是一凛。
“这很奇怪，因为勘测员走的正是他上山时走过的那条路，当时他完全没在路边看到什么树林。”
“而且雪山酷寒，生态环境单一，生长在雪山中的一般都是针叶类树木，比如杉树一类，但那座树林中的植被却并非如此。帖子里没说树林具体哪里有问题，只提到那位勘测员叔叔对此产生兴趣，只身进入了林中。”
“勘测员在树林里转了几圈，折取了一些植物样本，那几张神庙的照片，也是他在林中拍下的。因为天快黑了，所以勘测员拍完照片后很快又离开了树林。”
之后糟糕的事发生了。
勘测员迷路了。
明明是已经走过一遍的路，明明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小雪山。
可勘测员就像是遇到了鬼打墙，无论如何也无法找到下山的方向。
他在那座雪山中迷失了整整七天七夜，直到随身携带的物资用尽，饥寒交迫倒在雪地中。
勘测员以为，自己这次必定是死到临头了。
可等到再醒来时，他却已经回到了山下村庄中温暖的床上。
“他被上山的村民救了。”
孔思明一边回想着帖子的内容，一边说得口干舌燥。
秦非是个十分贴心的聆听者，顺手拧开热水壶倒了一杯给孔思明。
孔思明接过杯子，头顶的好感度条第N次向前窜了窜。
【Y大登山社员-孔思明：好感度58%（细节处的体贴往往最能打动人心，他坚信你就是他的同学，是他大学四年最好的朋友，你们无话不谈。）】
“勘测员下山后，讲起自己在山上的经历，当地人都不相信。因为托罗蒙德山上既没有树林，也没有神庙。这座山每年都有数不清本地人攀登，从来没人见过勘测员说的那些东西。”
“大家都觉得那是他当时被冻迷糊了，在濒死之际产生的幻觉。”
久而久之，就连勘测员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记忆的真实性，他在树林里采集的植物样本也丢失了，他只能劝服自己，那也许的确只是一场梦。
直到一个月后，他修养好身体，回到了城市里，将在雪山中拍摄过相片的相机送去冲洗了胶卷。
孔思明：“这就是那几张相片的来由。”
相片中的树林和奇怪的庙宇，足以证实，勘测员在雪山中的七日七夜并非梦魇。
“这段经历成为了勘测员的心病，他无法放下心中的疑惑，一直在寻求雪山奇遇的真相。”
“他重新回到陀伦村中，组建登山队，三年间五次登顶托罗蒙德山。但就像当地人所说的那样，山上既没有树林，也没有神庙。”
当年勘测员下山时所见到的那些东西，都并不存在于托罗蒙德山上。
“为了解惑，勘测员拜访了当地多位老人，探寻关于雪山的故事和传闻。帖子主楼所讲的那个故事，正是勘测员从当地一位百岁老人口中听说的。”
秦非明白了：“所以，那位勘测员是觉得，他在雪山中的离奇经历，和当地‘神山’、‘祭祀’之类的传说有关？”
“对。”孔思明点头。
勘测员认为，神话传说并非空穴来风。
当地之所以会有那样传言，必然是有一定事实作为考据的。
勘测员可以百分百确定，自己当初登上的就是托罗蒙德雪山没有错。
但他也的确在山上见到了不属于托罗蒙德山的东西。
作为一名科学工作者，勘测员很难完全将这段离奇的经历归咎于玄学。
“勘测员认为，在每年的7~10月，托罗蒙德雪山和另一座本身并不在陀伦一带的雪山，会出现为期三个月的空间交错。”
“当地传说中那些夏季消失在雪山上的人，便是走入了另一座山。”
只是他们没有勘测员那样好的运气，此后再也没能回来。
“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或许是因为托罗蒙德山里存在着一个黑洞——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帖子这段里面用了一大堆专业术语，我也没太记住。”
孔思明惭愧地摸了摸鼻尖。
他抬起头，看向墙上的那张地图：“奥斯塔迪亚山，这个名字，我也在帖子里看见过。”
“那卷在雪山神庙中拍摄的相片，被勘测员在之后几年中反复不断地拿出来观看。但奇怪的是，几张照片上的图像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泛黄模糊，反而变得越来越清晰。”
每隔一段时间，勘测员都能够从照片上发现新的细节。
某次翻看时，勘测员在自己和神庙大门合照上，找到了一串字符。
“陀伦一带有少数民族聚居，勘测员意识到，这串字符似乎就是当地的语言文字。他又拿着去找了那个告诉他雪山传说的老人。”
“老人确定了勘测员的猜想，这的确是陀伦族的文字，‘奥斯塔迪亚’。在当地的语言中，‘奥斯塔迪亚’的意思是‘并不存在的’。”
7月10号一整个晚上，孔思明都在房间中研究那个帖子。
出于好奇，第二天早上，他还询问了几个住在附近的村民，但他们好像都没有听过这个传说。
这也很正常，那个帖子说不定是编纂的，现在这年头在网上发假帖博人眼球的人还少吗？
孔思明没太放在心上，附近几个村里夏季上雪山人也不少，没听谁说有人失踪。
Y大登山社按昨晚定下的计划登上了托罗蒙德山。
直到当天晚上，他们在山中扎营，遇到了不知名生物的袭击，孔思明因此受惊过度，整个人浑浑噩噩，直到刚才走进这座木屋，看见墙壁上的“奥斯塔迪亚山”这几个，这才幡然醒悟。
“所以，我现在觉得，我们根本不在托罗蒙德山。”
孔思明苦笑一声。
“而是进了传说中的那座不存在的雪山。”
孔思明的话音落下的瞬间，系统提示音突然在所有玩家脑海中响起。
“恭喜在场玩家成功解锁副本隐藏支线任务：雪山背后的秘密，当前副本任务已升级！”
【《失落雪山》副本通关条件：调查奥斯塔迪亚雪山的秘密（0/5），查出周莉死亡的原因！】
玩家们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刁明咬牙切齿，“通关条件怎么越变越难了？？”
之前只要爬到山顶就能通关，现在却要调查五个秘密。
而且那五个秘密是什么玩意？
雪山人迹罕至，既然他们现在身陷“不存在的雪山”中，那么先前想要下山回村找人的打算自然落了空。
用脚趾头想想都能知道，这座山不是轻易可以离开得了的。
下不了山，山上唯一的NPC孔思明也不是本地人，知道的信息非常有限。
那他们要上哪调查秘密？
问天问地问大树吗？
木屋里的玩家都没有说话。
有人还没缓过神来，也有诸如弥羊或岑叁鸦之类反应快的，已经开始研究起墙上的地图。
秦非一言不发地站在角落，半掀起眼皮盯着木屋一角。
所有人都以为，他也在看地图。
只有光幕另一侧，和秦非开启了同一视角的观众们才知道。
秦非正在看的，其实是悬浮在空气中的提示文字。
这是一行只有秦非一个人能够看见的提示。
独属于【死者】阵营的提示。
【恭喜玩家成功解锁副本隐藏支线任务：雪山背后的秘密，死者阵营具体通关条件已解锁。】
就在刚才全体玩家都能听到的系统播报响起时，秦非眼前的空气中也随之出现了新的提示。
属性面板内，最下方的【当前副本阵营】一栏，已然多出一段说明。
【《失落雪山》副本通关条件-死者：抵达指引之地；为奥斯塔迪亚山脉驯服新的使徒（0/10）】
（ps.彻底被驯服的使徒将会转换至死者阵营，该阵营转换不可逆）
秦非的心情分外复杂，一点也不比其他玩家好受。
刁明还在那里嚷嚷着通关任务变难了，可秦非怎么觉得，死者的任务才是最难的？
事实上，生者阵营的五个秘密，在秦非看来不是什么难解的谜题。
墙上的地图明明白白地画出来了，奥斯塔迪亚山脉中有五处分支，如同五根触手，自山脉狭长的主体向四方延伸。
雪山副本没有NPC，玩家们想要获得信息，只能靠打卡新的支线地图。
那五个秘密的答案，不出意外，应该就分布在地图中那五个点上了。
可是，指引之地，具体指的是哪里？
地图上的五个标记地点，分别是：深渊峡谷、冰谭、一个小房子一样的图标、一个树木样的图标、以及一个翅膀上带有眼睛图案的飞蛾图标。
指引之地会是其中之一吗？
另外，秦非的第二项任务，为奥斯塔迪亚山脉驯服新的使徒。
死者阵营的通关任务刷新以后，在秦非的视角下，副本中的18名玩家每人头上都多出了一根进度条，就像秦非看向NPC时能看到的好感度条一样。
但玩家们头上的进度条说明写的是“驯化值”。
除此以外，秦非还没有忘记自己来到这个雪山副本最初的目的。
青年轻轻旋转着指节上的黑晶戒指，鸦羽般纤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思忖的光。
他是来找污染源碎片的。
在一个副本中，污染源所在的位置必定是整个副本最为核心的区域。
例如圣婴院中兰姆的精神世界最深处，亦或是狼人社区里关押邪神的封印之海。
现在副本内阵营分做生死两方，通关任务各不相同，从双方的通关任务来看，死者阵营显然更加接近整个副本的核心。
生者的任务只是围绕“周莉”展开的，死者却是作为神山的使徒存在，和神山的关系比生者要近许多。
这对秦非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
这意味着，他做通关任务和寻找污染源这两件事，大概率可以同步进行。
等到他将奥斯塔迪亚山摸索得差不多时，大约也就能够想到污染源碎片会藏在哪里了。
——说不定就藏在任务提到的那个“指引之地”。
秦非作为死者，最大的优势是敌明我暗，有许多隐蔽的可操作空间。
要寻找指引之地，就必须要先了解奥斯塔迪亚山，要驯化使徒也需要接近玩家，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秦非依旧可以和其他玩家同行。
怪不得一开始的时候，副本提示了死者玩家必须隐藏好自己的身份。
假如死者暴露得太早，后面的驯化任务几乎不可能完成。
木屋另一边，弥羊拿着孔思明的手机拍摄下新的雪山地图，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地图从墙壁上揭下。
秦非站在人群最后方，漫不经心地看着他们的头顶。
现在最大的难题，是如何驯化玩家？
有关于这一点，秦非目前一无所知。
副本没有给予任何提示，一切只能依靠秦非自己推测。
黑发青年沉默地站在角落，脑海中风暴翻卷。
驯化。
一个被雪山所驯服的人类，会是怎样的人？
将雪山视为至高无上的神明？
心甘情愿地留在雪山里，与雪山共存亡？
什么样的人，会情愿一生一世留在雪山中呢。
秦非的目光微闪，心中有了猜测。
当一个问题很难从正向得出答案是，逆推也不妨为一个有效解题方法。
雪山不可能找一个敌军替自己驯化使徒，所以，作为被雪山选定的“教官”，秦非本人毫无疑问已然是一个合格的使徒了。
而他在副本中唯一的身份，就是【死者】。
同样的，系统给予的阵营提示也能够有效地证明这一点：
被彻底驯服后的玩家，将会转换至死者阵营。
所以，只要让玩家变成死人，就算是驯化成功了吗？
可死人是通关不了副本的，也不需要什么阵营转换。
驯化任务的重点，应该是“让玩家相信自己已经死在了雪山中”。
秦非眯了眯眼。
这个任务……好像也不怎么难嘛。
放在门口的收音机在一遍又一遍播报过救援通知后，已经哑了声。
秦非半倚在桌边，仿佛不经意般随手拿起收音机把玩着。
“啪嗒”一声。
他的指关节不小心触碰到了收音机上的某个按钮。
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再度响起，那个令人心惊肉跳的广播声又一次回荡在空气中。
“大学生……搜救工作……”
“尸骸面部特征不明……”
“已全部遇难……”
“已全部遇难……”
……
聚在墙角那边的玩家们原本正在低声讨论着什么，在广播声响起的一瞬间，几人动作整齐地僵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秦非眨了眨眼，清澈透亮的浅色眼眸中写满了无辜：“我就碰了一下。”
他将手中的收音机放回到桌子上，像是要与它划清界限般，朝玩家们走了几步。
刚才被孔思明讲的故事所打断的恐惧，再度支配了木屋中的每一个人。
“已——全部——遇难……”
收音机中的声音越来越扭曲，仿佛被浸泡在了水里，里面的每一颗螺丝都在随着声响发生剧烈碰撞，伴随而来的噪音听得人鼓膜传来阵阵刺痛，心脏也跟着跳动得失去了节律。
NPC孔思明作为在场所有人中心理防线最脆弱的一个，首当其冲地打起了哆嗦。
“我们、我们现在在奥斯塔迪亚山上，对吧？”他磕磕绊绊地问道。
秦非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孔思明吞了一下唾沫：“所所所、所以，他们在托、托罗蒙德山上找到的尸体，又是谁的呢？？？”
托罗蒙德山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小雪山而已。
对于陀伦一带的当地居民来说，这和家门口的公园小假山也没什么太大区别了。
家门口的公园假山上，怎么可能随便出现尸体呢？
而且还是恰好能够和他们登山社人数对应上的尸体。
搜救队不可能无的放矢，既然他们敢说出“已全部遇难”这几个字，那起码也是有了九成把握。
秦非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木屋里，已经有近乎半数人头顶的进度条陡然猛窜。

第109章 失落雪山12
诡异的电流声在木屋内回响。
没有人能够回答孔思明, 这问题的答案其他人也很想知道。
孔思明才刚从地上爬起来，立刻又瘫回去了：“那些尸体到底是谁的？我们明明还活着啊，我们、我们……”
他茫然无措地环视着屋内众人, 颤抖着声音询问：“我们还活着，对吧？”
秦非静静欣赏着孔思明惨白的脸色，假惺惺地蹙眉道：“你这是什么问题，我们当然还活着。哎呀，其实也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样吧，也许是广播被污染了, 所以广播里的内容才会出错……”
他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一副强行挽尊的心虚样子。
其他玩家：“……”
求求你，求求你闭嘴吧！
孔思明听不懂什么是“污染”。
作为一个普通NPC，每当他听到玩家讨论任何超出他认知范畴的内容时, 都会被系统强行抹平意识, 而不会产生诸如“我是谁、我在哪儿，这个世界怎么了”之类的哲学疑惑。
孔思明呆坐在原地,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玩家们却被秦非方才那一番言论狠狠带跑偏了。
秦非不提起污染倒是还好。
可他如此郑重其事地提起，却让大家不得不正视一个事实。
那就是收音机根本没有被污染！
这是玩家在进入木屋前就已经可以确定的，毕竟他们在奥斯塔迪亚雪山里游荡了一天一夜，指南针和手机却都没出过问题。
雪山的污染影响不到电子设备。
“广播没被污染。”岑叁鸦闭着眼, 声音中带着些许疲惫，“除了指南针和手机以外, 在孔思明看过的帖子里, 那个勘测员的相机也能在雪山中正常运作。”
收音机没问题。
广播的内容也没问题。
出问题的是他们自己。
作为第一公会的知名神棍, 岑叁鸦虽然不怎么说话, 可偶尔发言时却从没有人敢轻视。
木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玩家们静默不语地相互对视, 所有人心中都风卷云涌，除了秦非。
可恶的始作俑者站在角落，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飘浮在空气中的那一根根进度条。
秦非现在很想握住岑叁鸦的手大喊三声谢谢同志。
在岑叁鸦无意识的帮助下，包括丁立、段南，以及黎明小队除了乌蒙以外的全体成员，驯化值都直接窜到了20%。
进展顺利得不可思议，秦非还什么都没做，胜利就遥遥在望了。
青年的唇畔漾起一颗载满愉悦的小小梨涡，眉眼几不可见地弯了弯，那双漂亮的杏眼中像是酿着蜜糖，瞬间迷倒了弹幕里的一大片观众。
“主播这样看起来好坏哦。”
“好坏可是好迷人，我老婆真甜啊5555——”
观众们隔着光幕狠狠舔颜。
玩家们却没有这样好的心情。
那段广播就像一座阴云汇聚而成的大山，沉沉悬在众人头顶。
黎明小队的七个人头对着头，躲在暗处说悄悄话。
乌蒙盘腿坐在地上，一边擦他的刀一边疑惑道：“他们怎么忽然打起哑谜来了，我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站在乌蒙身后偷听的秦非：“……”
他就说怎么黎明小队只有乌蒙一个人意志这么坚定，一点也没被他带歪，原来是完全没搞清状况！
应或看着乌蒙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是不是个傻子啊？”
乌蒙被骂，就很不服气，但队里其他人也满脸嫌弃地看着他，他只好委屈巴巴地向应或请教：“到底怎么回事？”
应或不厌其烦的地谆谆赐教：“收音机里那段广播，你听到了吧？”
“听到了呀。”乌蒙点头。
应或：“听到了你就没什么想法？”
乌蒙：“我应该有什么想法？”
应或一拍大腿：“我们有可能都死了！”
这句话说得声音有些大，旁边的其他玩家都扭过头来看他。
应或连忙压低音量：“你琢磨一下是不是这个意思。”
“可是副本一开始的系统播报不是说过吗，玩家里只有一个死者。”乌蒙傻不愣登地道。
他的大脑袋里面只有一根筋，认定一件事后就很难绕过弯来，反应也比其他人迟钝不少。
“系统说‘有一个’，又没说‘只有一个’。”应或道，“不然你怎么解释那些尸体？”
乌蒙：“雪山里有那么多怪物，既然人可以从托罗蒙德山进到奥斯塔迪亚山来，那怪物也可以从这边出到托罗蒙德山去呗。”
说不定那几具尸体是雪山变出来的，为的就是迷惑玩家，也迷惑外面的普通人。
秦非觉得，乌蒙应该是真相了。
秦非拿到的任务已经可以说明一切问题，起码到目前为止，玩家里的死者的确有且只有他一个人，其他人全是杞人忧天。
但应或并不这么觉得。
应或对自己的推理深信不疑：“肯定没那么简单！”
副本的阴谋层出不穷，一切陷阱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你听我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应或语重心长。
弹幕笑疯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救命我笑死了啊。”
“或，听哥一句劝，多用拳头，少动脑子！”
“阿或你是没骗过乌蒙，你只骗你自己（痛心疾首）！”
乌蒙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他终于被说服了，看向应或的目光中写满了钦佩：
“难怪队长总是偏心，只和阿或一个人商量事情，阿或的脑子确实比我好用啊！”
这么九曲十八弯的思路都能被他推理出来！
黎明小队剩下几人深以为然地点头再点头。
秦非看着他们自我攻略后又往前蹿了一大截的驯化进度条，默不作声地转过身去。
不行。
不能再偷看了。
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笑出声。
“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吧。”闻人黎明艰难地提议道。
应或的一番激情输出，在他亲爱的队长身上起到了空前作用。
闻人黎明现在已经觉得自己是个半条腿踏入棺材的活死人了。
闻人黎明一个头两个大。
如果他们真的全都是【死者】，那系统布置给【生者】的通关任务，究竟能否让他们顺利通关？
闻人觉得很悬。
可他既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死是活，也不知道死者阵营的任务是什么。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闻人觉得，或许等他们多打卡几个地图上的点、对雪山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以后，一切才能迎刃而解。
弥羊道：“这座木屋在地图上是整座雪山的起始点，我们从木屋出发，一路登顶再下山，最后沿着山脚绕回这里，就能把地图上的五个标记点全部走一遍。”
“要不要分头行动？”一直恍若幽灵般沉默的开膛手杰克突然插话。
弥羊对杰克的防备心很重，不假思索地回怼：“分头？你自己一个人一头？”
反正别指望小秦跟他一头。
开膛手杰克闭嘴不说话了。
秦非笑眯眯地给了弥羊一个赞许的眼神，弥羊轻轻哼了声，撇过脸。
秦非没在意，提醒了一句：“走之前，我们最好还是再检查一遍这座木屋。”
他们一进屋就被收音机广播和墙上的地图吸引了注意力，对这间屋子其实没做过什么探索。
下一秒，就像是特意为了回应秦非的话似的，木屋底部忽然传来一阵震动。
“砰！”
有雪和冰渣从屋顶落下，四面墙壁都在摇晃，整间屋子像是随时可能倾塌一般。
玩家们被吓了一跳，丁立匆忙前去查看，在木屋一角惊呼出声：“这里有个地窖！”
那个角落铺了块脏得要命的地毯，枣红色的底，上面用黑白色丝线绣出眼睛形状的图案。
地毯边缘缀着长长的流苏，打着结纠缠成一绺绺，像是节肢动物细长的脚。
地毯被丁立翻开，赫然露出下方的一把大锁。
丁立上手摆弄了几下，没弄开。
“放着我来。”乌蒙觉得又到自己表演的时刻了。
壮得像头牛一样的玩家扛着他的大刀上前，对准地窖木板挂锁的位置比划几下，狠狠一刀砍下！
“砰！”
又是一声。
刀落在锁头上的声音和地下传来的撞击声同时响起。
乌蒙近距离感受到了冲击，面色微沉：“散开一点，这东西不好对付。”
玩家们围着地窖站成一个包围圈，乌蒙又落下一刀，金属撞击迸发出火花，地窖入口处的锁应声而落。
眨眼之间，有巨大的黑影从下方猛然窜出！
那是一个对于在场玩家来说不算太陌生的怪物，人形的躯体鼓胀，四肢细长如蛛腿，脖颈细长，头颅却如气球般充气胀大，连脸上的五官也随之扭曲得不像样子。
刁明昨天夜里的噩梦再度重现，屁滚尿流地往旁边撤。
但昨晚那只怪物已经被乌蒙杀死了，这只是新的，它有着新的目标，对刁明没兴趣。
一点也没有意外，它盯上了秦非。
那张脸上的眼睛像是后嵌上去的一般，大半颗眼球都突出在脸皮外面，被一层肉色的薄膜所覆盖。
秦非看不清它的眼神，但那种被怪物锁定的感觉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对于自己招惹怪物的能力，秦非早已有了清晰的认知，地窖大门被冲破的第一时间他便往旁边一闪。
眼前的怪物身形庞大，但灵敏度并不低，乌蒙看准时机飞出一刀，被躲开了，刀身深深嵌入木屋墙壁。
弥羊想要上去帮忙，却被一堆人挤在了后面，所有玩家都站在了怪物的背后，只有秦非一人直面它的怒火。
秦非的优势在于反应快、跑得也快，可眼下这个情景不太适合逃跑，因为很显然他跑不赢这玩意。
直接打也很难打得过。
青年从随身空间中取出骨哨，衔在唇边发出短促的清响。
【安安老师的骨哨：在小小的花园里面挖呀挖呀挖，挖出小小的骨头开出小小的花！这是幼儿园老师最喜欢的教具，只要吹响这枚哨子，即使最不听话的小朋友也会对你言听计从。】
这是秦非从上个副本里得到的道具，准确来说，应该是污染源帮他偷渡出来的。
当时污染源告诉秦非，这哨子适合用来调教鬼婴，就是因为鬼婴也隶属于“小朋友”的范畴之内。
鬼婴在副本外时一向愿意听秦非的话，但进入副本以后，受到系统之力的压制，反而很难发挥出它最大的效用，只能时灵时不灵，被秦非当成吉祥物一样养在身边。
有了这枚哨子，一切就都不同了。
鬼婴可以像真正签订过主从契约的鬼那样，任由秦非指哪打哪。
哨声响起，鬼婴被一股无名之力从领域中揪了出来，秦非给了鬼婴一个眼神，示意它冲锋陷阵的时刻到了。
鬼婴一脸懵。
它是个死孩子鬼，擅长对付的是同样以阴魂形态存活于世的厉鬼，对眼前这个完全以实体存在的雪山变异怪束手无策。
但好在鬼婴的脑子还算机灵，迟疑片刻后，它翻身骑到了怪物脖子上，两只小小的手覆在怪物眼睛上，毫不客气地向下猛力按压！
怪物骤然吃痛，视野受阻，发狂般大叫起来。
秦非找准时机，抓住乌蒙卡在墙壁里的那把刀，用力抽出，反身利落地将怪物割了喉。
粘液与血液混合喷了一地，怪物嗬嗬喘息着倒在地上。
一切都发生在短短几秒之内。
闻人黎明的天赋武器是弓弩，刚才他想要帮忙，可如此狭窄的地形实在难以发挥，急得他在后面上蹿下跳。
乌蒙也是一样，一击失手，还未来得及再次攻击，战斗却已结束了。
一群人茫然地站在怪物身后，身形庞大的怪物瘫倒下来，手握长刀的青年暴露在视野当中。
秦非神情淡淡，上前几步将刀交还给乌蒙：“多谢你的刀。”
如若不是这把刀够锋利，就凭秦非手上那出产自系统商城的小匕首，也是不可能成功干掉怪物的。
乌蒙呆呆的，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等到灵魂归位，他的眼睛蓦地瞪大：“你你你你你……”
是怎么能用得了我的天赋武器的？？？
玩家的天赋武器和系统商城里的武器不同，是玩家灵魂的衍生物，别的玩家只要沾手就会受到武器主人的精神压制。
也就是说，天赋武器只有本人能使用。
除非持有武器的双方实力差距过大，类似一个A级玩家去抢夺一个F级玩家的天赋武器，才会有成功的可能。
乌蒙看着自己的长刀，眼珠都要瞪掉了。
秦非云淡风轻地掀起眼皮望向他：“啊，我不是说过，我的精神免疫很高吗。”
乌蒙：？？？
那也不能高到这种程度吧，逆天了呀这已经！
而且精神免疫高也就算了，拿刀砍怪的手法还这么熟练，一看武力值就也不低。
还让不让人活啊！！
乌蒙一开始见到秦非时，看他瘦瘦的很单薄的样子，只以为他是个漂亮花瓶，如今骤然意识到对面是个方方面面都能碾压他的大佬，实在很难接受现实，嗷呜一声捂着脸去墙角自闭了。
秦非：“……”
其实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厉害，不要脑补过度啊喂！！
总而言之，怪物死了。
玩家们心有余悸地围拢上去。
昨晚乌蒙杀死怪物时兵荒马乱，前有刁明逃跑后有密林追击，谁也没空去管雪地里那具尸体。
这次却不同。
乌蒙伸手将那怪物翻过来翻过去，仔细查看。
怪物分作几瓣的口中流淌出腥臭的液体，这液体似乎带有轻微的腐蚀性，落在地板上发出滋滋啦啦的响声。
眼前的怪物像人，但又与人相差甚远，不着寸缕却没有任何能够分辨出性别的器官。
秦非盯着怪物脖子与肩膀的连接处，那里被他砍了一刀，伤口处的皮肤下有一片深色的纹路，已经看不出那里原本是何种图案。
“你们看那是什么？”丁立一如既往地眼神好，用系统商城的小匕首在怪物伤口处渗出的血液中拨拉着，刀尖挑起一小撮细长如发丝般的物体。
“……头发？”弥羊捂着鼻子凑上前看了看，随即否定道，“不对。”
比头发丝细软。
而且虽然被血染上了颜色，却可以依稀分辨出，丝线原本是灰白色的。
丁立咬着下唇，提议道：“要不把这东西剖开看看？”
怪物身体里有古怪，血里怎么会有丝线呢？
乌蒙不带分毫迟疑，手起刀落，怪物的身体从胸腔正中被划成了两半。
它肚腹中的组织物大团大团流淌出来，在地上漫延开，整个身体迅速干瘪下去。
玩家们脚踩在污血中，却已顾不上恶心。
“这……”弥羊倒抽一口凉气。
这怪物的身体里竟然是一大片空腔。
没有内脏，没有骨头，正常生物体内该有的都没有。
除了组织液和污血外，有的就只有大团大团的丝线。
“这些丝里面好像裹着东西。”丁立一张脸皱成包子褶，伸长手臂挑出一团丝线。
那里面的确裹着什么，黑黑的，很干瘪，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大概是随着怪物的死亡也跟着失去了生命。
玩家们半弯着腰，在遍地污浊中摸索着，将那些东西挑拣出来，摆在一旁的地上。
“实在看不出是什么。”弥羊抱臂观察了半晌，评价道。
最好能想办法看看它们活着的样子。
秦非垂眸，他仍在地面上继续寻找线索，带着橡胶手套的手指在触及到某处时动作忽然一顿。
闻人黎明提议道：“去地窖里面看看。”
秦非收回手。
青年的表情没有发生丝毫变化，站起身，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回应道：“是该下去看看。”
漆黑的地窖入口散发着寒意，一把锈迹斑斑的梯子紧贴一侧的墙，向下延伸进黑暗中。
地上的血污顺着地窖入口流到地下，入口处向下凹陷了一小块，已经被完全浸泡在黏液里。
“应该把怪物拖去外面再剖开的。”刁明抱怨着，不太想用手去摸被血污浸染了的梯子。
他往后躲了躲，不想下去，被闻人黎明提溜着后领面无表情地扔到地窖入口。
刁明：“……”
刁明张开嘴无声地骂了一句。
他也不敢太惹黎明小队不悦，怕他们真的不管他，还是骂骂咧咧地跟着下了地窖。
下去了才发现，地窖下面的情形和玩家们想象得不太一样。
这里并不是一个密闭的空间，与其说是地窖，倒不如说是一条密道。
也不是精心建造的那种。
没有墙壁，也没有地板，从雪里挖出来，挖得坑坑洼洼，活像是直接用手刨出来的。
“这个洞看起来不像人挖的。”闻人道，他吸了吸鼻子，在雪洞内嗅到了熟悉的淡淡腥臭气。
玩家们拿出头灯，刺眼的光将雪洞穿透。
秦非紧了紧冲锋衣的衣领，抬眼观察着四周。
雪洞的确挖得极其简陋，联想到昨夜，另一头怪物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出现在帐篷里，挖雪洞的人选已经昭然若揭。
“它们是从哪里挖到这儿来的？”丁立摸索着两侧的雪墙。
雪洞不同地段的宽窄差异极大，有的位置仅能容纳一人爬过，玩家们排成一队缓慢前进，闻人黎明打头阵，乌蒙断后。
雪洞内温度低得惊人，弥羊觉得自己血管里流的都变成了冰渣。手套抵御不住酷寒，他走一步朝手上哈一口气，嘟囔着：“万一前面又有个怪过来了怎么办？”
秦非被他说得咯噔了一下，很想让他不要乌鸦嘴。
但视线擦过一旁的某处，却瞬间被吸引了注意。
不知从哪一段开始，雪洞中出现了许多类似刮擦而出的痕迹。
细细长长的条状雪痕遍布在雪洞内各处，上下左右到处都是，密密麻麻，将完整的雪面分割成如蜘蛛网般细密的块。
注意到这些的不止秦非一人。
雪痕最粗不过手指粗细，细的则仅有一两毫米，有笔直的，也有打着圈的，极富动态感。
乌蒙一愣：“这是画上去的？”
应或皱眉：“不像。”
这些痕迹太连贯了。
刁明嗤笑一声：“什么画上去的，这一看就是有东西爬过去的痕迹，应该是——”
“蛇”字险些就要脱口而出。
秦非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刁明的嘴。

第110章 失落雪山13
“闭嘴, 不要说。”
一道轻柔却隐含不耐的声音自刁明耳后响起。
明明没什么威慑力，却莫名叫他打了个寒噤。
刁明呆滞了几秒钟，陡然想起昨天看到过的规则。
登山指南第五条。
山上没有“蛇”。
霎时间, 冷汗如雨般沁出。
能够活着进入C级以上副本的玩家，一般很少会犯如此浅显的错误，但一天一夜的寒冷、惊吓与污染，显然让刁明本就不高的水准又直线下降了几个档次。
秦非无声地收回手，他抓了一把雪搓了几下，好像想要搓掉刁明残留在手套上的蠢气。
雪洞尽头有森森的阴风刮来, 玩家们佩戴的头灯忽然开始闪烁, 十余秒过后，头灯接二连三全都熄灭了。
雪洞内陷入漆黑。
“前面没路了。”走在最前的闻人黎明沉声道。
前方的路坍塌了，整片都被雪堵死。
可是, 风又是从哪里来的？
寒风擦过闻人黎明的脖颈, 在皮肤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怎么回事？”刁明仓惶地发问。
应或冷笑了一声：“说不定就是因为你刚才差点违反规则，副本才给了我们警戒。”
刁明如同惊弓之鸟一样紧紧闭嘴, 不敢再说话。
“掉头，回去吧。”闻人队长的声音中隐含着疲惫。
由于失去了照明工具，原路返回时的速度比过来时还要慢了一半有余，等到玩家们接二连三爬出地窖口时, 外面的天色已经有点暗下来了。
秦非打开孔思明的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三点半。”
雪山入夜很早，按昨天的情况来看, 差不多五点以后就开始天黑, 不到七点就伸手不见五指了。
头灯在离开地窖以后再次恢复了运作, 为了节约电量, 玩家们将头灯熄灭放进了随身空间里。
“我们现在出发，顺着地图上的这条路走, 应该可以在入夜前走到这个标记点。”
黎明小队的人挤在木屋一角，一起看着展开在地上的新地图。
闻人指的是地图上最靠近木屋的那个标记，好几栋连成片的小房子。
看起来像是人类聚居地，但玩家们对此都并不抱多大期望。
在这座怪异到极致的雪山里，就算真的有生物聚聚，那大概率也不会是人。
另一边，那具怪物的尸体在玩家们进入地窖的一个多钟头内已经彻底干瘪了下去，血液和粘液都被冻成了薄冰，尸体发黑，像一只冻坏了的梨。
秦非一边不时瞄上怪物尸体一眼，一边津津有味且正大光明地偷听着闻人队长和他队员们的谈话。
秦非听，弥羊就也跟着听，岑叁鸦也站在那里一起听。
在往后面一点，丁立四人，甚至连开膛手杰克都同样一本正经地听着。
闻人黎明的头都有点大了。
“你们——”他迟疑着回头望向秦非。
秦非对闻人黎明露出友好的笑容：“队长，你接着讲。”
木屋里的这张奥斯塔迪亚雪山地图画得很细致，闻人对于这方面似乎挺有研究，正在帮助队员从地形上分析，走哪条路的风险最小。
闻人黎明：“……”
怎么就变成你的队长了？
秦非的脸皮只要有需要就能无限厚，在闻人黎明一言难尽的眼神攻击下，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浑身散发出温和友好的气息。
虽然弥羊说过，黎明小队不爱和外人一起下副本。
但秦非还是决定要抱紧这条粗大腿。
这一队人里除了刁明，剩下七个都又靠谱又能打。
最重要的是，还都不太聪明。
秦非已然将他们齐齐归划到了死者阵营任务的重点策反对象范围内，打定主意要狠狠拿捏。
除此以外，雪山怪物已经连续两次出现，秦非和弥羊的技能点都没有点在和怪物正面厮杀上，万一之后再遇到危险，还是要有人冲锋陷阵才好。
秦非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看向闻人黎明时就像在看一块摆在案板上的大肥肉。
闻人黎明和秦非对视几秒，认命地转头，并不打算在这一点上多做争辩。
雪山上的路又不是他开凿的，人家想跟着他们还能不让吗？
再说，秦非想让黎明小队当保镖，闻人对此也有着自己的打算。
等到入夜以后，还不知道那片密林会不会再度出现。
秦非是所有玩家里精神免疫最高的，就算他想和黎明小队分道扬镳，闻人黎明也会主动贴上去的。
双方达成了心照不宣的平衡。
三十分钟后，全体玩家修整完毕，迎着风雪离开了木屋。
前行的队伍寂静无声。
在苍茫的大雪山中，这只接近20人的小队就像一只蝼蚁般渺小，仿佛随时能被被广袤而一望无尽的雪原淹没，不留一丝痕迹。
弥羊一边走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在几次欲言又止，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为什么我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们？”
弥羊后颈发痒，回过头时却只能看见一片无差别的白。
秦非停下脚步。
弥羊不是一个人，那种怪异的感觉，秦非也感受到了。
但和弥羊不同，秦非已经锁定了目标。
青年半蹲下，伸手将身下的雪翻开。
“你干什么？”弥羊见状开起玩笑来，“你不会是想从地下抓出一只怪物来吧？”
那种袭击了他们两次的怪物，估计可以通过挖地洞的方式在雪地底下自如行动。
因此弥羊一路都在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注意，脚下就会冲出一只雪怪。
秦非当然不是想抓那个，如果真的有雪怪来袭，秦非跑都还来不及。
青年在地上吭哧吭哧刨了半天，抓起一块雪。
“你看。”秦非将雪举到与视线平齐的高度，递到弥羊眼前。
雪块的结构松散，秦非将它从地上挖起来的时候就已经有点弄坏了，但从侧方的截面观察时依旧不难看出，贯穿其中的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孔洞。
就像一块被切开的莲藕。
弥羊密集恐惧症都快发作了，用手疯狂搓着胳膊：“这是什么鬼？？”
秦非：“不知道，估计和刚才地窖里的是一个东西。”
这究竟是什么，秦非也不清楚。
细长的，会动的。
藤蔓？根茎？头发？
还是……
“蛇”？
弥羊头皮发麻：“这东西一直跟着我们？”
秦非垂眸：“不一定。”
“也许它们不是故意跟着我们。”青年用脚尖在雪中钻出一个浅浅的坑洞，“也许，就在我们脚下，每一寸的雪地里，都有它们的痕迹。”
弥羊的鸡皮疙瘩掉的更厉害了。
前面不远，黎明小队的那几人也停了下来。
似乎是刁明出了状况，其他人都围着他，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怎么回事？”弥羊让丁立过去查看情况。
丁立去前面转了一圈，回来汇报消息：“那个刁明好像有点冻伤了，脸上皮肤红了一大片，他一直在抓，说又痒又痛。”
因为抓得太厉害，已经渗出了血，看上去有几分吓人。
不是什么大事，丁立没放在心上，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秦非却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
“大家都没事，怎么就他冻伤了？”弥羊也觉得有点不对。
丁立道：“可能是因为他的衣服？”
其他玩家穿的都是冲锋衣，只有刁明，因为之前在密林里弄脏了衣服，所以换成了羽绒服。
弥羊摇头：“不对，羽绒服比冲锋衣还要保暖。”
玩家们没穿羽绒服，只是因为冲锋衣更便于在大风大雪时行走，但在保暖性方面显然是羽绒服更佳。
弥羊觉得，刁明恐怕不是简单的冻伤。
“昨晚他一个人冲进林子里，遇到过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弥羊道，“总之跟他们说一声，小心点他吧。”
弥羊指的是阿惠和段南、谷梁他们几人。
黎明小队的人在帮刁明处理好伤口后，虽然依旧将他安排在队伍中心的位置，却很明显地和他保持了一段距离。
显然心中也已有了警惕。
一行人继续向前。
秦非放慢脚步，和孔思明并肩走在一起。
孔思明看上去心神不宁。
要尽量避免喊名字，秦非就拍了下孔思明的肩。
孔思明一惊，望了过来。
秦非上前，神秘兮兮地开口：“你能不能和我说一说，周莉同学是个什么样的人？”
孔思明脸上露出狐疑的表情，秦非找准时机补充道：“我们上山本来不就是为了来找周莉同学吗？但我和周同学其实也不怎么熟悉，反正现在没别的事，你就和我讲讲呗。”
“对了。”秦非用手指轻轻敲着下巴，“我记得咱们社团里好像还有哪个男生和周同学很暧昧来着。”
孔思明都无语了。
现在是什么情况你难道不清楚吗？这座雪山那么古怪，大家身上发生的事也那么古怪，连命都快没有了，居然还有心情八卦？
可怜的NPC又冷又饿，还怕得要命。
假如现在同他搭话的是任何一个其他玩家，他都绝对不会搭理。
但来的偏偏是秦非。
头顶的好感度条闪烁了几下，仿佛有一股奇异的能量裹挟了孔思明全身，原本不耐烦的态度像是忽然被人关上了闸门，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扭转。
孔思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看眼前的家伙为什么会这么顺眼。
孔思明竟然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起来：“周莉，是个很开朗的女同学，和我们大家的关系都挺好的，你竟然和她不熟吗？”
他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并没有要怀疑秦非的意思，很快又接着道：
“周莉同学是艺术系的，人长得也很漂亮，很会打扮，肩膀上有个玫瑰藤蔓的纹身，至于你说的和社团的人暧昧，那——”
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孔思明疑惑地摸了摸脑袋：“我记得周莉的男朋友就是咱们社团的，但是……是谁来着？”
这种事怎么也能忘记？
孔思明严重怀疑自己是被冻坏脑子了。
秦非的注意力却全在他刚才提到的那个纹身上。
“到底是谁，为什么想不起来了啊……”
孔思明的精神状况不太好，每次一说多话就整个人颠三倒四，秦非不再继续和他搭话，让他一个人冷静去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风雪正在逐渐加大，刺骨的寒风阻滞着玩家们的脚步。
“再走一段路，就是一号标记点了！”闻人黎明每说一句话，都要由前面的玩家一个个传过来，否则就会直接被吹散在冷空气中。
虽然这一路走来天气恶劣，但玩家们还是有着和昨天截然不同的感觉。
昨天因为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拿了错误的地图，精神污染就像是挥散不去的毒气，一直不断侵蚀着玩家们，让他们感受到源源不断的疲惫和眩晕。
现在却不一样。
雪山虽然依旧冷得惊人，但起码他们的脑子是清醒的。
后边一行人听见快到目的地了，瞬间像是被打了鸡血一样加快速度。
再往前走是一个下坡。
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闻人黎明在坡顶停下脚步，取出手电筒向下照。
下面黑黢黢的，看不清状况。
他们今天下午按地图重新规划了行动路线后，经过的所有路都和之前截然不同，就像是在另一座山上走似的。
就像这个坡，他们来的时候就没有见过。
闻人黎明吁出一口气，来自老玩家敏锐的第六感让他意识到了危险。
“走吧。”闻人沉着脸色，目光警惕地望着下方的黑暗。
雪坡太陡，几乎已经快成70度的斜面，玩家们只能手脚并用，一点一点往下爬。
头灯和手电在这样的环境中效果十分有限，因为视野受阻严重，大家几乎都只能看见面前的一小片雪地。
坡很难爬。
假如这是一个普通的山坡，攀爬起来的难度不会太高。
副本中的玩家即使不是武力天赋，身手比起普通人总也还是要灵敏许多，抓着岩石或植被，要从山上下去不过是小事一桩。
但这偏偏是一个雪坡。
雪地松软，完全找不到着力点，所有玩家都提心吊胆，生怕哪一步没有走稳，就直接从坡上滚到下面去。
黎明小队那边用绳子将八个人连接在了一起，为的就是防止有人失手从坡上滚落，但这方法也只有他们那种固定小队才会愿意使用。
毕竟，这样在分摊危险的同时，其实也加重了危险，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让整队人一起遭殃。
除了他们以外，就只有弥羊和岑叁鸦也绑了绳子。
但弥羊可不是出于人道主义协助精神。
在下坡之前，岑叁鸦将他拉到旁边说了半天话，想必是谈妥了条件所以才做的交易。
秦非动作缓慢地向下挪移。
手上的手套只在前半部分做了防水层，因为爬坡时动作太大，雪浸到了手套内部，掌心的温度将雪烘烤融化，把手套里面都弄得湿漉漉的。
玩家们都已经把手套脱了下来，秦非也是一样。
五指在短短半个钟头内迅速冻得红肿，胀痛的麻痒从指尖和骨节处不断传来。
然而即便如此，玩家们也没法取暖，他们正被吊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
唯一能做的就是加快速度行动。
因为头灯起不到作用，除了在最下面的闻人队长以外，其他玩家都将头灯收回去了。
天色已至全黑，雪坡上众人屏息凝神，只能听见刁明还有丁立那几个身手一般的C级玩家紧张的哼哧声。
“快到了，大家再坚持一下，下面是个村子。”
靠下方传来闻人黎明的声音。
所有人都愣了。
下面真的是个村？
众人下意识地扭头张望，也顾不上到底能不能看见。
在这种苍茫、神秘、空无一人而又散发着诡异气息的雪山里，居然会有一座村庄，藏匿在山路难行的陡坡之下。
这个消息并不让人感到愉悦，反而让人心情更加沉重。
秦非也跟着向下方探看。
然而就在回过头的瞬间，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手背上一窜而过。
凉凉的，滑腻腻的，带着让人不适的触感。
秦非手背的皮肤条件反射般缩紧。
但他的反应同样极快，硬生生按捺住了手部肌肉的动势，整个人依旧牢牢攀附在坡面上。
触感转瞬即逝。
秦非完全没有看清那是什么东西。
不止秦非，雪坡上好几个玩家都接二连三地低声惊呼。
秦非反应够快，其他人却不行。
刁明大喊了一声“卧槽，什么东西”，然后不知是怎么了，从那个方向传来一连串喊声。
“怎么回事？！”爬的比较慢所以还在上面的丁立和段南心惊胆战。
“刁明掉下去了。”秦非已经看清了下方的状况。
“不过被乌蒙他们几个拽住了。”他一点也不为刁明担忧，慢悠悠地说道。
他一边说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手背，因为埋在雪中太久，手背皮肤苍白中透着淡淡的青，纤细的经络埋在皮肤下，轻轻跳动着。
刚才到底是什么东西爬过去了？
秦非的视线斜斜下移，落在手旁的雪面上。
那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洞仿佛有什么东西刚从里面钻了出来，又藏进了雪中。
有了刁明差点掉下山坡这个插曲，黎明小队一行人的心情被败坏得一塌糊涂。
乌蒙甚至已经不加掩饰自己的不满，一边爬坡一边骂骂咧咧。
不过他倒是还不算太过分，骂的不是刁明，而是他们家队长。
“老子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认了你这个笨蛋当队长，下副本就下副本，非要接什么破任务。”
在副本外养伤的那个队友，也一样惨遭不测。
“还有祝宴，早不受伤不受伤，偏偏这个时候受伤。”
闻人黎明被骂了，也只好苦哈哈地笑。
自家队友，除了忍着，还能怎么办呢？
刁明则刚劫后余生，连一个屁也不敢放，他被吓得不轻，身体悬空失重向下滑脱的感觉在脑海中回荡，刺激得心脏跳个不停，刁明双眼发直，连坡都没有办法好好爬了。
好在基本已经快到最底下，最后一点点路，乌蒙直接把刁明背了下去。
十九人接二连三成功落地，闻人用手电向前照，果然，前方不远处，隐约勾勒出一个村落的剪影。
说是村落也不尽然，更准确一点形容，那是一大片低矮的平房
里面看上去丝毫不见人烟，也没亮灯光。
【恭喜玩家成功抵达雪山秘境（1/5），触发支线任务；请在雪村中度过一夜！】
系统播报声十分突兀地响起。
玩家们喜忧参半，喜的是他们果然没有猜错，生者阵营通关任务中那五个“秘密”，果然指的就是地图上的五处分支点，忧的则是今晚注定不好过了。
孔思明作为在场唯一一个听不见系统播报的人，完全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一定要去那个地方。
“喂，喂，你们等一下。”
孔思明望着前方那黑漆漆的村子，眼泪都快要吓出来了。
要他说，他们还不如在雪地上扎几个帐篷过夜，反正又不是没过过。
那村子看起来就像是个闹鬼的地方，孔思明简直不敢想，总觉得他们会有去无回。
可一看其他人全都目标坚定，他也不敢一个人留在雪地里，只能欲哭无泪地尾随着大部队一起进村。
这是一座和雪山的色调十分相近的村落。
白色的墙，灰色的瓦，家家户户屋门紧闭。
台前檐下全都落着厚厚的雪，不见半分人迹。
“按照昨晚扎营的分组，兵分两路，一队朝左一队朝右，半个小时，简单在村子外面巡逻一圈，看看有没有可疑的怪物或规则。”
闻人队长干脆利落地分配了任务。
无人有异议，玩家们原地散开。
黎明小队走得飞快，眨眼间一队人就消失在了一连排屋舍背后，但岑叁鸦在下雪坡的时候扭了脚，虽然上了伤药，恢复起来却还需要一段时间，一蹦一蹦，走得慢极了。
弥羊拉着他走了几步，看他眼瞎腿又瘸的样子，实在烦得不行，干脆问阿惠道：“要不你陪着他，在村口等我们一会儿？”
把个残疾人独自丢在这里，有点不像话。
阿惠是这队人里唯一的姑娘，长得又娇娇小小，是让人下意识就会照顾的类型。
阿惠却不乐意：“啊？不了吧。”
玩家在副本中探索度越高，结算时得到的积分才会越高。
像这种在新的支线地图开荒的场景，都是得分的好机会。
阿惠将段南往前一推：“我身体好着呢，让段南休息吧！”
段南：“……也行。”
他也确实需要休息一下，刚才的坡差点没把他腰爬折了。
弥羊也无所谓：“随便你们。”
说着他拉上秦非就要走。
只是还没转身，背后却传来一阵幽幽的嘟囔声。
秦非诧异地回头望，这才发现，原来刁明也没有跟着黎明小队一起进村，而是一个人坐在村口的石头台阶上。
他屈着膝，整个人佝偻成一个虾米，双眼隐隐翻白。
“痒……痒啊……”
他的双手不住地抠挖着脸皮，好像想把整张脸从肌肉和骨骼上撕扯下来一般。
秦非的眼睫颤了一下。
他看着刁明的脸。
总觉得，在那张皮肤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动着，想要挣脱束缚钻出来一般。

第111章 失落雪山14
不只是秦非, 弥羊他们也都觉察到了刁明的异状。
丁立惊了一下，迈步想要上前，被弥羊伸手拦住。
漫天飘落的雪中, 刁明独自一人瘫坐在寒风里。
他的十根手指仿佛化作了钢爪，或是犁耙，在脸上抓挠着，并不长的指甲嵌进肉里，撕出一道道血痕。
大雪落在他的身上、头上，但他就像是完全觉察不到, 整个人渐渐被染上了一层白。
脸部却猩红一片, 血珠一颗颗顺着脸颊滚下，滴落在雪地上，染出刺目的色泽。
有东西和着血一起, 从他的脸上掉到雪地上。
那仿佛是……
碎肉渣。
丁立站的远远的, 大口大口喘息着，觉得心脏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刁明的样子实在太过可怖, 他居然被吓得连san值都掉了两点。
丁立摸出一罐补充剂倒进嘴里，偷瞄着身旁的其他人。
弥羊眉头紧皱，但显然并没有被吓到；
岑叁鸦端端正正地坐在雪地里，闭着双眼, 表情清冷舒淡。
至于小秦。
他正双手抱臂，面色沉静地盯着刁明看。
那双清亮如常的琥珀色眼眸中, 竟然还流露出些许兴味来, 仿佛在看什么有趣的表演似的。
丁立：“……”
他身边到底都是些什么品种的变态啊！！
好在阿惠和段南谷梁也都吓得不轻, 更别提NPC孔思明, 浑身像筛糠一样抖，看起来骨头都快抖散架了。
看着他们震惊到不知所措的模样, 丁立心里总算平衡了一点。
刁明的动作仍未停。
他好像越来越痛苦了，一边压抑地嘶吼着，一边双手捂脸，在雪地里打滚。
他的手指有差不多一半都嵌进眼眶，丁立越发心惊肉跳，生怕他下一秒就把自己的眼珠抠出来，甩在雪地上。
“走吧。”弥羊眉头皱得死紧，意有所指道，“一起去巡逻，你们别留下了。”
黎明小队肯定也是发现了刁明的不对劲，才把他一个人丢在了村口。
听到弥羊这样说，岑叁鸦一秒之内原地起立。
“你说的对，这里是不安全。”岑叁鸦拍了拍身上的雪。
弥羊：“？？？？？”
弥羊难以置信地看着岑叁鸦，那丝滑又利落的动作，以及他一步一步稳稳当当踩在雪中的脚印，让弥羊一张嘴惊愕得合不拢。
刚才、刚才是谁一蹦一跳像个蚂蚱一样走不动，就差在脸上写满“我要休息”四个大字的？？
从雪坡到村子的这段路，甚至还是弥羊大发慈悲地把他背过来的啊！！！
弥羊的脸黑了又绿。
除了秦非和岑叁鸦还能泰然自若，剩下四个人都像鹌鹑一样，一句话也不敢说，快步向村内走去。
雪村寂静无声。
玩家们向前走了几百米，刁明翻滚的身影已经在视野尽头缩成了一个芝麻大的小点。
一路走来，他们没有见到任何人影，也没见村中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这是一座不知因何而建，又被遗弃在雪山中的村落。
房屋在身侧排成两排，每一间大小都一模一样，这座村子乍一看整洁光鲜，但在里面待的时间越久，就越觉得怪异。
“我从来没见过建造得这么标准的村子。”丁立小声说道。
他有天赋技能的加持，看得比别人更加细致。
别说是村子，哪怕是城市里的小区、公寓，甚至是建筑工地旁的移动板房，都不会像这样，每一间的长宽都分毫不差，对标到比毫米更小的单位。
这已经不像是建造出来房屋。
而像是直接一间间复制粘贴而成的了。
秦非看着眼前经过的门，一扇又一扇，没有任何区，觉得这些房子仿佛就像两排整洁锋利的牙齿，窥视着玩家们，盘算着在恰当的时机狠狠咬合，咀嚼，将他们粉身碎骨。
“这些房子好像都是用雪做的。”
阿惠站在墙边，近距离观察了片刻后，惊叹道。
雪村中的房子看似正常的屋舍平房没有区别，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无论是墙壁、门、台阶，还是屋檐上的瓦片，质感都非常奇特。
的的确确是用雪捏就而成。
村里的结构也非常简单，两条大路贯穿左右，再绕到中间，汇在一起。
秦非一行人兜完半边村子，走到中间时，正好和黎明小队迎面遇上。
看见闻人黎明询问的目光飘来，秦非两手一摊。
“什么也没有找到。”
闻人黎明点了点头。
但他们这边却是有收获的。
闻人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一张写满字的纸，示意秦非来看。
玩家们凑上前去。
这是黎明小队在村子左手边最后一间房屋的门旁边找到的。
“雪村入夜生活指南。”秦非轻轻读出标题文字。
【过夜规则】
1.雪村是大家的，雪村是安全的，雪村中不会发生流血事件。
2.每间房屋内只能有一名活人居住。
3.如果有“人”敲门，请当做没有听到，如果有“人”进入屋内，请装作没有看到，并躲进床底。
4.床底是安全的，遇到任何特殊情况，可以躲进床底，并从0数到300，如果危机没有解除，请再一次从0数到300，直至一切恢复正常。
5.雪村里没有“蛇”。
6.雪村危险，入夜后请勿在室外逗留。
秦非逐字逐句念完，众人表情各异。
这样一份规则，看似并不长，内涵的信息量却很足。
“每间房屋内只能有一名活人居住，也就是说，我们全部得分开住。”
闻人黎明道。
虽然之前在木屋里，大家都产生了一些这样或那样的怀疑，但那都是没有证据的。
在雪村的规则下，分开住显然更加保险。
“入夜。”秦非仰头望着阴云遍布的天，“现在已经是夜里了。”
他们要加快动作才行。
“从规则上看，今晚我们十有八九会遇到危险，但‘雪村是安全的，不会发生流血事件’，所以即使出了事，我们也不能反击，而是要‘躲进床底’。”
秦非若有所思。
规则显然是针对玩家的，假如真的有怪物来袭，怪物才不会管什么规则不规则。
但，假如这几条规则真的管用，今夜应该也不会太难过。
反正只要一直躲在床底，数着数等天亮就行了。
闻人黎明点头：“保持冷静，熬过今晚。”
只要天一亮任务完成，他们就可以离开这里。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回到村口。
虽然没有任何人提过什么，但越是临近村口，大家的目光就越警惕。
警惕的对象。
自然是刁明。
刁明已经不再挣扎，也不再扣挖自己的脸。
他甚至已经不动了，佝偻着背，僵硬地侧躺在雪地里。
隔得太远，玩家们看不清他的状况，丁立心惊胆战：“他不会是已经死了吧？”
“没有。”岑叁鸦淡淡道。
岑叁鸦在高阶玩家中大名鼎鼎，丁立自然也是知道他的，但当真的在同个副本中遇到后他才明白，为什么外面总是传说岑叁鸦和普通的预知流玩家不一样，身上有点邪性。
就在岑叁鸦话音落的一瞬间，前面地上的刁明竟真的就那样站了起来。
晃晃悠悠地，朝他们走过来了。
丁立直接倒退三大步，旁边的孔思明呲溜一下窜到了闻人黎明宽阔的背后。
刁明之前那副瘆人的鬼样子，还深深镌刻在众人的脑海里，他们一点都不想再看到刁明的烂脸。
可是，当前面的人抬起头来时，这边玩家却全都怔住了。
刁明的脸好好的。
眼珠还在眼眶里，皮肤也没有被挖烂。
他的脸颊上透着仿佛冻伤般不正常的薄红，以及数道细细的、仿佛被指甲划破的伤痕。
但也仅限于此。
没有更多更严重的伤口了。
他越走越近，神色看上去也十分正常，口中还嘟嘟囔囔地抱怨着：
“你们进村子里找线索，怎么也不等我？”
一边说一边抬手，用手背蹭着脸。
刁明安然无恙的模样半点也没让玩家的心理感到安慰。
丁立简直有点毛骨悚然了，结结巴巴的问他：“你、你的脸……”
刁明不明所以：“脸？我的脸好像有点冻伤了，痒得很，但是用了药之后好多了。”
“怎么了吗？”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一点也不像他，反而像是另外一个人。
丁立头摇得像波浪鼓似的：“没怎么！”
闻人黎明目光幽深地望着刁明，一言不发，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等之后分房子的时候，闻人便将刁明分到了他和乌蒙中间。
“这队人还挺厚道。”弥羊压低声音评价，很难说是在夸赞还是在嘲讽。
刁明明摆着有问题，但偏偏又伪装得极好。
雪村中规定了“不能见血”，今晚他们注定不能拿刁明怎么样。
闻人黎明这样安排，是担心刁明晚上会作妖，影响到他旁边的人，所以刻意把它安排进黎明小队中严防死守。
秦非望着刁明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垂下眼帘，漫不经心地抿唇道：“快点进屋吧。”
……
为了安全起见，玩家们选择入住的是村子中间位置，一整排连在一起的房屋。
秦非那间是弥羊特意挑出来的，左边是弥羊自己，右边是应或。
这方方面面都要替秦非打点周全的老妈子样，着实惊掉了丁立他们的下巴。
他们在副本开始的时候还以为秦非和弥羊有点什么特殊关系，但两天下来又觉得不像，因为他们确实没有那种方面的亲密。
丁立用一种“小秦该不会是弥羊流落在外的亲儿子吧”的异样目光扫视了两人一个来回，挠着头，一脸迷茫。
秦非倒是对自己具体住在哪一间没什么所谓。
有雪村的规则在前，他基本已经可以断定，今夜的危机是分散在各个房屋内部的。
不出意外的话不会扩散到户外，也不会波及到其他房间里的人。
秦非走进小院后关上了门，抬眼观察着眼前的画面。
就像阿惠之前说的那样，这座院子是用雪做的，秦非伸手推门的时候已经有了清晰的感知。
雪做的门上没有锁，连接处也没有门轴，但门就是可以正常开合。
院子里很空，也很干净，有一张石桌和两个石凳——只是做成了公园石桌椅的样式，实际上也是雪做的。
秦非没有多做停留，迈步进入室内。
屋子里和院子一样空，四四方方的堂屋中，只在靠墙位置摆了一张单人床。
说是单人床单，实际上和石板——或者说雪板，也没什么差别。
没有床单被褥，也没有枕头。
这些房子绝对不会是人造的，也不是给人住的，像是某种奇异的生物，为了装成人类而仿制出的低劣伪造品。
秦非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直接钻进了床底下，很安详地躺下了。
反正晚上不管有没有怪物来，床底下都是最安全的。
那他还挣扎什么呢？还不如直接一步就位。
直播大厅里，观众们正在光幕前看得津津有味。
其他视角的玩家进入雪屋后全都警惕小心得要命，恨不得把每一个角落、每一块地砖的缝都掀开检查一遍。
只有小秦心大到不像话，一副躺平摆烂的咸鱼样。
差点把观众笑死。
“哈哈哈，老婆好机智。”
“主播真的有点牛X在身上，为什么他看起来一点都不怕呀？”
即使这是高阶副本，玩家都已经身经百战。
但在面临未知的危险和死亡危机时，没有人能做到完全不恐惧紧张。
除了秦非。
他是真的放松，每一块肌肉、每一根头发丝、每一根眼睫毛都写满了轻松自在。
但秦非在床底下也并没有闲着。
他从随身空间中拿出一个黑漆漆的东西，又取出之前在营地中收起来的登山包，在里面闷头翻找着。
床底下的光线太暗，直播镜头故弄玄虚，观众们看不清他手下的动作。
“老婆在干什么？”
“他好像是在擦什么东西，然后，额……那是个手机吗？？？”
光幕前一片哗然。
“手机？孔思明的手机？可是孔思明的手机不是给闻人了吗？”
闻人黎明进雪屋前说，晚上想再研究一下孔思明手机中的内容，秦非就将手机交给他了，当时所有观众都看在眼里。
这个手机又是从哪儿变出来的？
这个手机看起来好像有点问题。
秦非缩在床下，他人骨量不大，身形纤细修长，看起来有些单薄，懒懒散散地瘫在床下，两只手支着不停鼓捣着什么。
弄了半天，手机终于亮了。
有了光源，观众们这才看清，他是从登山包里拿了个可以当充电宝用的应急灯，给手机充了会儿电，这才打开的。
手机的壁纸是一张女孩子的自拍照，那张脸很陌生，大家都没有见过。
有反应快的观众终于明白过来。
“草！我知道了！木屋！”
“刚才在木屋里，乌蒙把那个怪的肚子剖开时候，有一个视野死角，小秦好像弯下腰去捡了什么东西，我们都没看清。”
木屋？
怪物？
怪物身上为什么会有手机？
还是一个女孩子的手机。
难道……
“难道，那个怪物是周莉？”
副本里有名有姓的女NPC，也就只有周莉一个了。
这个手机的确是周莉的无疑。
秦非在壁纸上的少女肩膀上，看见了孔思明说的那个玫瑰纹身。
木屋中，被秦非杀死的怪物肩膀上也有一处黑色印记。
被皮肤撑得变形，又被秦非用乌蒙的刀划开，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但两相比对，的确是同一个位置。
心中的猜测得到了大半印证，秦非松了口气。
他下午趁着混乱偷偷藏起周莉的手机，那当然是故意的。
生者阵营的玩家通关任务之一，就是破解周莉死亡的谜题。
秦非要通关则必须策反十个玩家。
策反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得慢慢来，细心规划，逐个击破。
但时间不等人。
雪山上的五处打卡点，秦非不能做手脚，因为他要找到指引之地和污染源的所在，同样也需要探索雪山。
那就只能从周莉身上下手了。
现在他搞到了周莉的手机，这件事就成功了一半。
手机，必然是极其重要的任务道具，被秦非藏起来，其他玩家的线索链就断了。
菲：美滋滋。
手机是乌蒙把怪剖开时，和怪物肚子里那些污血以及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起涌出来的。
秦非当时眼疾手快，把它藏进了随身空间里，之后一直没机会打开看。
现在终于找到了时机，秦非打算好好研究一下周莉的秘密。
她为什么会突然回家？
又为什么会突然一个人进雪山？
周莉是本地人，手机中或许会有更多关于雪山的线索。
周莉的手机和孔思明的不一样，设置了四位数字的屏幕密码。1号社员的登山日志中有写到过周莉的生日，也写到过1号社员自己的，秦非发两个都试了试，成功将手机打开。
山里没有网络，秦非先是点开了微信，想要看看历史聊天记录。
这个时候屋外却忽然传来动静。
秦非动作一滞。
他极其迅速地熄灭了手机屏幕，将所有东西收进空间里，仰面朝天躺在床底。
与此同时，其他各个房间内。
有玩家手忙脚乱地往床底下钻，也有人像秦非一样，早早就在床底候着。
但所有人中，秦非是表情最轻松的那一个。
仿佛那正潜入屋内，有可能对他造成威胁的存在，不值一提似的。
“哒。”
“哒。”
“哒哒哒哒……”
既轻且快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响起，步幅的频率异于常人。
秦非谨记规则，如果屋外有“人”进来，要装作没有看到。
他干脆将眼睛闭了起来，在心中默默数起了数。
要数到300。
秦非数得不急不缓。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那东西果然推开门进了院子。
并且进了屋内，正在距离秦非不到半米远处打转。
秦非神色如常，平静得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默数这种事情，是不需要用脑子的，秦非完全将它当做一项机械活动来做，一边数，一边还能分神想其他事。
他在想玩家们头顶的驯化进度条。
策反生者阵营的玩家这项任务，是秦非下午才刚触发的，一直到现在他也没来得及做些什么，唯一见效的就是在木屋里，用收音机广播借刀杀人了收割一波。
效果确实还不错，很多人的驯化值都直接飙到了20往上，其中驯化值最高的是应或，达到了惊人的53%。
这一天下来，秦非已经发现了，应或在黎明小队中担任着军师的角色。
虽然秦非觉得闻人黎明让应或当军师实在是一大败笔，但架不住黎明小队的人都愿意相信他。
这货是个脑补帝，秦非觉得他不好好利用一下都有些对不起自己。
秦非开始盘算着。
不知屋里的怪物什么时候会出去。
假如怪物走了，他是不是可以去应或的房间逛一圈？
规则说了，一间房间只能住一个生者，但秦非意识到了这其中的文字游戏。
他不是生者。
他是死人。
假如要过去的话……
秦非脑后的小辫子在刚才爬床底的时候，被打散了，柔软的黑发披散在肩上，将那张清秀的脸映衬得格外温柔无害。
房间里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秦非意识到那东西爬到床上去了。
他虽然没有睁眼，但光听声音也已经对来者有了猜测。
估计就是那袭击过他们的怪物，或者怪物的变种，总之是那一族的。
怪物在床上静了一会儿，秦非的300已经数完好几遍。
但它居然还不走。
在漆黑一片的床底，秦非敏锐的感官取代了视觉，他感觉到，有东西正在窥视着他。
秦非不动如山。
然而这份镇定却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有的。
一墙之隔的另一间房间内，应或也正躺在床底下。
人和人之间的脑容量差距，有的时候比人和狗还大。
应或也躺在床底下数数，但他就完全没办法一心二用。
事实上，就连1~300的数字，他都有点数不明白了。
“285，286，2……”
2什么玩意儿来着？？？
应或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额角沁出细汗。
他其实并不怕那怪物。
假如正面对敌，应或出手绝不会有分毫迟疑，但如今的情景不同。
漆黑的房屋。
诡异的脚步。
无名的怪物躲在阴暗处窥探着。
应或心中涌起难以名状的紧张。
他真的很想把床板掀翻，抡起他的拳头，砸在怪物脸上，而不是躲在床下，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散发恐惧。
可惜他今夜注定只能做老鼠。
“294、295……”
应或鼻吸粗重。
他是武力天赋的玩家，感官比其他玩家更敏锐，他能够觉察到，怪物正在往床下挤。
……
草草草草草！！！
应或心里的尖叫鸡引吭高歌！
不是说躲在床下数数就能躲过的吗？这东西怎么难道还要和他亲密接触一整夜？？？
应或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他又不能睁眼，只能不动声色一点一点往里挤，再往里挤。
右侧胳膊已经贴上了墙壁，他也不在意。
再挤！
再挤！
应或恨不得直接把自己嵌到墙里去，免得那怪物贴到他的肉，恶心又吓人。
可是雪做的墙壁，又哪里经得起一个彪形大汉全力一击呢？
应或头晕脑胀，完全没有发现，在自己不断的作用之下，那面墙似乎开始有点晃动了。
他还在用力、再用力！
终于，就在应或孜孜不倦的努力下，雪墙轰然倒塌！
头顶上有床板垫着，床底的玩家没受多少影响，但有雪块飞溅，滋了秦非一脸。
隔着一层坍塌的雪墙，玩家强壮有力的胳膊毫无防备地贴了过来，秦非眼皮狠狠一抽！
应或：“……”
秦非：“……”
搞什么？？？

第112章 失落雪山15
一切混乱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应或原本和秦非一样, 为了遵循规则第3条中“如果有人进入屋内，请装作没有看到”那一句，是闭着眼躺在床下的。
现在却一个激灵, 下意识地猛然掀起眼皮！
隔着一层碎裂的雪块，应或先是看见了秦非。
精致的侧脸线条近在咫尺。
青年鸦羽般的长睫紧紧下压，勾画出弧度优雅的轮廓起伏，从山根、到鼻梁、下颌、喉结，最后隐没在防雪冲锋衣高耸的立领下方。
与应或的迷茫不知所措不同，秦非的神态依旧平和, 垂落身侧的手姿势放松, 冷白的皮肤下并不见因恐惧或紧张而激起的潮红。
躺在这样一个寒冷得连呼吸都会被冻住的雪屋中，他仿佛就像是一尊细心雕刻而成的艺术品，让人探不清情绪。
逼近后放大数倍的美颜暴击太大, 应或和光幕那头的观众一起小小地眩晕了一下, 但他远比观众们更快地回过神来。
人总是对目光格外敏锐。
尤其是注视着自己的目光。
应或的注意力很快被秦非身后吸引而去，在漆黑一团的幽暗处, 有一双眼睛，正与他四目相对。
借着身后地面反射而来的微弱雪光，应或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
庞大的身躯上，一根细弱的脖颈连接着形状不规则的头颅, 两颗像是肉丸似的眼球按在面部肌肉里。
由于没有骨骼支撑，那张脸的形状显得格外奇异, 眼睛、鼻子, 虽然都长在与人类所差无几的位置, 却散发着一股荒诞错乱的气息, 原本应该是嘴巴的位置被四瓣口器所取代，口器一张一合, 有腥臭的黏液从中滴落。
假如应或能够选择的话，他宁愿看见一个四不像的真正的怪物，也不想和这样一个半人不人的鬼东西接触。
这是应或第三次看见雪怪。
也是他最紧张的一次。
以武力傍身的玩家被规则限制住了手脚，这让他整个人都觉得十分不适。
应或的拳头又开始发热了，他的心跳速度极快，无声地吞咽了一下。
他知道，就在自己身后，还有另一只怪物正在朝他靠近。
越来越近。
来自怪物的阵阵呼吸迸射在他后颈的皮肤上，应或的鸡皮疙瘩疯狂翻涌。
有些人紧张时大脑会空白一片，有些人则会思维比平时更加活跃，脑中各种信息纷杂而出。
应或显然是后者。
雪怪想干什么，吃掉他们？
不是说床底下是安全区吗，为什么怪物也能挤进来？
规则会不会是错的，他们一直躺在这里，会不会是自寻死路？
应或还没有看过这种怪物吃人，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想象，假如要吃的话，它们会从他哪个部位先吃起？
话说他明明可以有机会反击的。
应或对自己的拳头十分自信，乌蒙那家伙可以轻松解决掉的怪，他肯定也可以。
如果被规则耽误死在床底下，是不是太憋屈了……
玩家的心脏砰砰跳个不停，血液泵流至四肢百骸。
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精神污染下，有某种冲动正埋伏在血管内，意欲伺机而出。
他的手指张开又握紧，轻轻向上抬起。
紧绷的手指已经接触到床板背面。
很好，再接下来，只要用力——
“咳。”
一声轻咳自耳畔响起，唤回了应或仅存不多的理智。
应或愣了一下，飞快收回手。
手肘梆地敲击在地面上。
身下，雪做的地板早就被他的体温融化后又冻上，变成了一层薄冰。应或撞到麻筋了，但他没在意，额角沁出一层冷汗。
他刚才到底在干什么？？！
应或着急忙慌地打开属性面板，看了一眼后瞬间明白过来，取出一瓶精神补充剂就往嘴里倒。
“冷静，不要慌。”
耳侧响起的声音清冷却柔和，仿似有着能够安抚人心的奇异力量。
应或掉下一小节的san值被拉了回来，智商也跟着回笼了一点点，愕然道：“我们能说话？”
秦非半掀开眼皮，琥珀色的瞳孔流光溢彩，瞥向应或的眼神中却带了点嫌弃：“本来我以为不能。”
规则只要求玩家们对进入屋内的怪物“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却并没有规定过他们必须要闭眼或者当哑巴。
但规则里说了，遇到危险时，不仅需要躲到床下，还要不停地数数。
雪墙倒塌后的第一时间秦非没有给应或反应，就是因为当时他还在心里片刻不间断地默数。
但其实，他有在同时偷偷观察应或。
在发现应或被污染到快要一拳锤爆床板以后，秦非当即确定了一件事。
规则第四条，“床底是安全的，遇到任何特殊情况，可以躲进床底，并从0数到300，如果危机没有解除，请再一次从0数到300，直至一切恢复正常”。
这段话中的前半段是正确的。
床底的确是安全区。
但从0数到300那后半段，大概率可有可无。
否则，就应或刚才那副像牛一样吭哧吭哧直喘粗气、两眼发直的模样，秦非绝对不相信他还能分神去默数什么1234。
秦非这才安心地停下心中的计数，和应或搭起话来。
应或受到惊吓的心跳还没平复，傻呆呆地望着秦非身后。
透过床板与地面之间狭窄的缝隙，应或可以看见怪物的大半张脸。
它正在努力将自己过于庞大的身体往床缝里塞，但就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阻隔住了，怪物自始至终只能伸进一只手臂，在距离秦非半尺之外的位置不断晃动着。
秦非十分好心地提示：“看看我这边就行了，你最好别回头。”
规则只说看见怪物要装作没看见，但谁知道判定标准是什么。
万一四目相对就被系统自动判定成“看见”，那岂不是遭了殃。
应或脸都白了：“那那那那那我……”
那他看秦非屋子里的怪物，会不会出问题？
秦非眨眨眼：“要是会出问题，你早就没命了。”
不过看别人屋里的怪物不会出事，不代表看自己屋里的怪物也不会出事。
毕竟各个房间原本是封闭的，莽到应或这个地步的应该也是少数，说不定他是卡了个bug。
应或：“……”
你这样全程通过我的踩雷状况来钻研规则漏洞，真的礼貌吗？？
应或这次也算是死里逃生，白着脸对秦非道了谢。
秦非重新闭上眼。
他正在想事。
两间房屋被打通，秦非好不容易弄开了周莉的手机，却又没机会看了。不过这件事不着急，反正破解周莉死因不是他的通关任务。
反而是身边这个应或。
秦非轻轻旋转着手指上的黑晶戒。
光幕那头的观众已经意识到，主播一但想憋点什么坏，就会下意识开始转这个戒指，全都兴冲冲地往前排挤。
秦非身旁，应或正在擦脑门上的汗，副本里实在太冷，汗留在头上头会结成冰壳。
怪物在身后伺机而动，不论心多么大的人都不可能不紧张，应或自然也是一样。
没法回头，他只好一边擦汗一边死死盯着秦非房间里的怪物，一双眼瞪得如铜铃般大，好像想用眼睛把怪物活活瞪死似的。
秦非仍未睁眼，突然轻声开口说道：“你们队里那个刁明……”
应或对刁明很反感，闻言皱了一下眉头，急于为黎明小队辩解：“他不是我们队的，只是我们的雇主。”
秦非并不在意刁明的归属问题，“嗯”了声，继续道：“刁明，他看起来好像有点不对劲。”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秦非会问起也在应或预料之中，他没多想，苦笑道：“你也发现了啊。”
“刁明一直在挖他的脸。”秦非道。
“今天进村的时候，你们把他独自扔在村口，我们几个亲眼看见，他把自己的脸都挖烂了……但是等我们回来以后，他脸上的伤口却又恢复如初。”
应或大惊失色：“什么？！”
秦非：“你们不知道？”
应或不知道。
秦非这边，和黎明小队交流最多的就是他本人。
他不去告诉他们刁明的事，弥羊也没想起来要说，剩下岑叁鸦和丁立几个更不会主动去和黎明小队搭话。
应或的脸于是又白了几分，一点血色也没了。
黎明小队昨天晚上就意识到刁明出问题了。
他不停地伸手在脸上抓，一边说什么“好痒”，别人问起来的时候却又像是全无所觉。
但昨夜玩家们被错误的地图引到了错误的路上，又被密林追赶。
所有人都自身难保，只能期冀于秦非带他们逃得越快越好，自然没有闲工夫去管刁明。
今天下午又是在木屋中找线索，又是爬雪坡、进村，都是十分关键重要的节点。
刁明那边问又问不出什么，闻人黎明只能在内部偷偷下达指令，让大家离他远一点，免得他突然变异或者发狂，袭击他们。
这在副本中被污染的玩家身上都是很常见的。
只是一直到入夜，刁明看起来都勉强还算正常，应或还以为他稳定下来了，
但听秦非的意思，刁明很可能已经在他们没有觉察到的时候彻底完蛋。
而且他身上的污染似乎还是很高级别的那种，竟然还会伪装自己。
现在的刁明。
真的还是原来的那个刁明吗？
应或脸色变了又变，低声询问：“你觉得，刁明会不会是我们当中那个死者？”
现在黎明小队内部的主流猜测有两种，第一种刁明是死者，另一种就是他们在木屋广播里听到的，所有人都已经死了。
秦非巴不得他们相信所有人都死了，自然不会顺着应或说：“我觉得不是。”
应或还在“死者一人”和“死者十九人”之间摇摆不定。
但即使死者只有一个，应或也不觉得那个人会是秦非。
他现在对秦非是很信任的，因为秦非救了他们一队人的命。
之前队里也不是没人怀疑过，觉得所有人都在密林里着了道，怎么就只有秦非那么清醒？
会不会是他有问题？
但一天过去，秦非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的清白。
如果他是对立阵营的玩家，还救他们干什么，直接放任他们全部死光，他就能躺赢了。
所以现在玩家们倒都没有怀疑秦非的身份，只是坚定不移地相信他就是精神免疫太高太强大，所以才能安然无恙。
应或有意听听秦非的意见：“怎么说？”
秦非道：“刁明不是一开始就古怪，他是进密林以后才开始不对劲，必然是受到了密林的污染，而不是初始身份有问题。”
应或道：“这我当然知道，我只是在想，他昨天晚上往密林跑，会不会就是故意想引我们进去？”
为了完成一些死者的任务之类的。
秦非摇摇头：“他又不是傻子，假如他是故意引你们进去，那他肯定是有把握能从密林当中全身而退，你看他现在的样子像有把握吗？”
秦非可不是故意在骗人，刁明昨天晚上就是单纯给吓傻了，秦非心里门清。
毕竟刁明本来也不是死者，死者现在就和应或面对面躺着聊天呢。
应或听秦非这样一说，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秦非趁热打铁：“其实我还有另一件担心的事。”
他在应或疑惑的目光中缓缓开口：“昨天晚上你们进密林以后san值掉得厉害，可能没意识到，但其实我在你们刚进密林后，就马上跟进去了。”
不过前后脚而已。
而黎明小队追着刁明进密林，同样也是瞬间的反应，前后一共耽误的时间也没多久，反而是后来秦非找到他们，把他们牵出林子花了很长时间。
秦非没有多做任何描述，语调很平常地叙述着。
应或却自己品出了几分别样的意味，心惊肉跳地追问：“你找到我们的时候，他在哪里？”
秦非实话实说：“在你们旁边。”
刁明当时确实在他们旁边，他甚至是自己朝秦非跑过来的。
但在那之前他去了哪里，秦非就不清楚了。
秦非这样说一半藏一半的话成功让应或误会了，他将秦非的话理解成了“刁明当时就在密林边缘，一直和你们在一起，没跑到什么特别的地方去过”。
应或喃喃道：“如果是这样的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如果他们一直没有和刁明分开过的话。
那刁明身上的状况，会不会也发生在他们身上？
黎明小队的人一直以为刁明是在密林深处中了招，但如果刁明没有进入过密林深处，那岂不是意味着，他中的招，黎明小队其他人同样也有可能着道？
他们现在没事并不意味着他们就能一直没事，或许发病是有顺序的，毕竟刁明是最先跑进去的那个。
又或许实力越低的人状况越明显。
小秦为什么会特意跟他说起这个……应或觉得自己懂了秦非的想法。
秦非观察着他的表情，在最恰当的时机锦上添花：“其实我也很害怕，毕竟我也去了密林里。”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加重砝码：“我偷偷告诉你一件事，今天下午在木屋里杀死的那个怪物，很有可能是周莉。”
秦非没有提到周莉手机的事，他只说了怪物身上的黑色印记，以及孔思明告诉他的纹身。
这两点已经足够说明很多问题了，应或的脸色翻来覆去地变。
其实秦非没必要特意提这个，但这样说能让应或恐慌害怕。
人在惊慌失措时是最容易乱中出错的，更何况秦非已经把应或看穿了，这人就是那种一着急就胡思乱想的性格。
秦非扔下第三枚重磅炸弹：“我怀疑，刁明现在的状况，和雪山里的怪物有点关系。”
周莉独自一人进了雪山，肯定是在雪山中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木屋里那样，而刁明现在也有朝那个方向发展的趋势。
秦非重点描述了一下刁明抓烂自己脸时，皮肤下面那诡异的、仿佛有东西想要破土而出的蠕动，以及怪物身体里那一团团不知是什么的奇怪东西。
秦非：“你说刁明会不会变成周莉那个样子？”
应或听进耳朵里的是这样一句话，脑内却自动给翻译成了“你说我们大家会不会变成周莉那个样子？”
应或脸皮都开始发痒了。
秦非刚才描述得很细致，应或几乎能够想象到刁明面部扭曲狰狞的模样。
应或心烦意乱，秦非给出的这些信息实在有些打击人。
刁明不是死者。
刁明是在密林里被污染才会变成这样的。
雪山里的怪物也受了密林的污染，而且，他们黎明小队的所有人，也都有可能受到了这种污染。
“你说……”应或猛地一抬头，他想问秦非话，却看到对面的人脸色在一瞬间刷白。
“怎么了？”应或被吓了一跳。
秦非嘴唇都在颤抖：“你你、你看！”
应或低头，这才发现，自己刚刚不经意之间的一动，已经让他整个身体都越过两间房间的中间线，钻进秦非那半边去了。
——这当然是秦非偷偷干的好事。
秦非和应或说话的时候，就一直在悄悄摸摸把两人中间的雪墙碎块往黑晶戒里面收。
现在他们两个中间干干净净，什么阻碍也没有，再加上说话时秦非一直刻意压低声音，让应或不得不使劲朝他这边凑过来。
直播弹幕中一片哗然。
“草，老婆好阴险啊，我就说他刚才一直那么小声是想干嘛！”
“应或脸都白了。”
“老婆：心机深沉的蛇蝎美人一枚是也——”
有反应慢的的观众，还在一脸懵逼地拽着旁边的灵体问：
“不是，主播想干嘛呀？”
直播画面中的秦非已经替他们解了惑。
“我们违反规则了！”秦非面色比地上的冰雪还要煞白。
他的演技非常好，漂亮的眉头无措地蹙起，眼尾泛着惊慌的红。
光幕那头的小粉丝们从来没见过秦非这副模样，看得津津有味。
他在直播中除了这种飙演技的时刻，其他时候就没见露出过什么害怕的表情。
而应或反应则比秦非还要剧烈。
他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被身旁的人算计了，还以为一切都是他的错，在崩溃和害怕交织的同时愧疚得不行。
要不是床底下施展不开，他恨不得当场跪下来给秦非磕几个：“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都怪他太不冷静，太不小心。
现在不仅要害死自己，竟然还要害死小秦。
这可是他们黎明小队的救命恩人啊！
应或忏悔得太过真心实意，秦非仅存无多的良心都跟着痛了一下。
但也就是一小下下。
秦非一把握住应或的手，做出一副大义凛然、大家都是兄弟、要死一起死我绝不怪你的英勇就义的样子。
然后。
一秒钟。
两秒钟。
两分钟，三分钟。
什么也没发生。
两人睁开迷茫的眼睛，只不过有一个是真的迷茫，另一个纯是假装的。
秦非纤长的睫毛颤了颤，低声道：“我们没事？”
应或也懵了。
规则确实说了，一间房只能呆一个人。
莫非这规则是错的？
但假如这条规则是错的话，是不是就有点太利于玩家了？
床底是绝对安全的，不需要数数也可以不被怪物袭击，甚至可以多个人呆在同一个房间。
那玩家甚至可以将雪村当做大本营，每晚来避险，毕竟待在帐篷里过夜，还有可能遇到雪怪挖地道袭击，雪村却绝对安全。
应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下过多个副本的敏锐直觉告诉他，这条规则不可能全然无用。
秦非沉吟片刻：“其实……也不一定。”
他逐字回忆规则的内容：“每间房屋内只能有一名活人居住。”
他咬重了“活人”两字的音。
应或一怔。
秦非故意把话只说一半，关键部分全留给应或自己推理，反正应或擅长推理，自己分析出来的答案永远比别人灌输的要更值得信任。
应或也很争气，一口说出了秦非最想听到的话：
“难道……我们不是活人？”
他的双目逐渐清明：“对，我们不是活人！”
他本来就比较偏向木屋广播中给到的信息，现在又得到新的论证，头顶的进度条瞬间猪突猛进：
“刁明不是死者，我们之中也没其他人像是死者，那就只有一个答案了。”
“我们全都是死者！”
64%
82%
99%
秦非脸上渐渐露出笑意：“对，我们全都是死者。”
他无比认真地点了点头。
而应或头顶的进度条，也终于随之直逼100%。
【叮咚——】
应或耳畔响起只有他一人能够听见的系统提示音。
【意志不坚定的生者受到邪恶力量的蛊惑，被驯化为雪山的信徒，玩家阵营转化成功，当前阵营：死者，阵营转化不可逆！】
应或的表情骤然一僵。

第113章 失落雪山16
意志不坚定的生者是什么意思, 邪恶力量又是什么意思？
“怎么？怎么回事？？？”应或惊慌失措。
他怎么现在才死？
那之前呢？
是还有口气可以抢救一下的状态吗？？
应或心里咯噔了一下，看向秦非的眼神中掺杂了打探与狐疑，却见对方比他还要惊慌, 用力握住他的手：“对啊，怎么回事？？？”
应或：“？”
我还想问你呢兄弟！
秦非虽然听不见应或那边的系统播报，但他可以看自己的属性面板。
“为奥斯塔迪亚山脉驯服新的使徒”一栏后面的数字已经变成了“1/10”，应或头顶的进度条也消失了，转而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骷髅图标。
发生了什么一目了然。
秦非深知做戏要做全套，装出一副震撼至极的模样：“我们怎么突然改变阵营了, 我还以为我们早就死了！”
应或手上的骨头都快被秦非捏碎了, 这人看起来细胳膊细腿，没想到力气还挺大。
应或之前能被秦非骗得团团转，现在当然也好不到哪儿去, 秦非惊恐万状的模样不似作伪, 成功打消了应或的疑虑。
“……我不知道啊。”应或还陷在阵营突然改变的惊吓中不可自拔，迷茫道。
他喃喃自语：“我们现在是死者了, 那其他人呢？”
应或可以肯定，黎明小队中的另几名玩家都没有收到过这个提示。
他们的队内关系极好，即使事关生死存亡，也绝不会隐瞒队友任何信息。
所以其他玩家现在还是生者？
可他们两个又为什么变成死者了, 他们明明就躺在床底下，什么也没做。
应或的脑子里乱得像是塞了一大团毛线, 打着结纠缠在一起, 理不清头绪。
秦非却忽然双手用力击了一下掌, 眼眸中如火焰燃烧般簇亮：“我知道了！！”
应或闻言一喜, 急切道：“你快说。”
秦非：“一个活人，好好的躺在床下, 是不可能突然死掉的，对吧。”
青年故作深沉，下颌紧绷，原本清浅的眸色在光线昏沉的床底也被压得暗了几分，看上去十分具有迷惑性：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很多鬼在刚死的时候，其实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他们会像活着的时候一样说话、做事，直到遇到某个机缘被人点醒，才会觉察到他们已经成了鬼。”
这类说法并不冷门，应或当然是听说过的，他还听过不少这样的鬼故事。
经过了秦非的点拨，应或顿时如醍醐灌顶：“！！！有道理！”
就像小秦说的那样，如果他们本来活得好好的，不可能什么也没做就死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像鬼故事里的鬼一样，早就已经成了【死者】，但却一直不自知。
“我们突然收到转变阵营的系统提示，就是因为，我们分析出了真相！”应或有九成把握，觉得自己彻底弄明白了事情始末。
他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确定了他们已经是死者的事实，因此才触发了阵营转换播报。
先前在木屋时虽然玩家们也怀疑过，但证据不足，分析也不足，那种笼统的猜测没能得到系统承认。
秦非只给应或提供了一个思路，但应或的脑补能力不是盖的，他很快自己补充出了更深一层的内容：
“系统这样设计，一定是为了算计我们，假如玩家的分析能力不足，就会被副本给出的表象迷惑，一直在错误阵营的任务指引上发力，直到最后全军覆没！”
生者阵营的阵营播报是对全员公开的，因此在属性面板内并没有文字提示，但死者阵营有。
应或转变为死者阵营后，属性面板底部就多出了几行小字，应或越发确信了自己的结论，一口牙咬得咯吱响：“这一切都是副本的阴谋，副本，真是好阴险！”
秦非的直播间弹幕飞速刷屏：
“小秦，好阴险！”
“一切都是老婆的阴谋！”
应或的粉丝则在光幕那头捶胸顿足：
“阿或，算我求求你，能动手就别动脑子了！！”
那些弹幕全都被系统屏蔽了，应或连一根毛也没看见，他现在开始发愁另一件事：
“我们算是走上正轨了，可是其他玩家怎么办？”
他变成死者以后，阵营任务变得和秦非一样了，不再需要寻找周莉死亡的真相，而是要去找“指引之地”。
——当然也仅此而已，应或没领到那个去驯化别人的任务，那是秦非独有的。
秦非思忖了片刻：“直接告诉所有玩家肯定不行，他们不一定会信。”
应或连连点头，他也是在担心这个，万一别人不信，反而觉得他们居心叵测，转过头来对付他们，情况就会变得很糟糕。
秦非眸光微闪：“你觉得黎明小队的人会信你吗？”
应或：“我们队里的人肯定会信我，我主要是担心其他人。”
其实不管其他人也没关系，小秦那边关系好的玩家他自己会去说，其他不熟的，就算真的折在副本里了也不关他们的事。
但应或总觉得这样不好，又不是你死我活的敌对关系，能捞一个是一个。
秦非听应或解释完，忍不住嘴角一抽，问他：“你们队在副本里不和其他人合作，这条规矩是谁定的？”
这么聪明的规矩，秦非实在想不出，会是黎明小队里的谁想出来的。
这一队五大三粗的壮汉不仅脑袋不灵光，为人还都挺有（圣）原（母）则，秦非总觉得他们每一个都是很容易死翘翘的那种，要不是有独行的规矩约束，估计早就被人算计完了。
应或不知道小秦突然问这个干嘛，但还是一五一十地回答道：“是祝宴。”
祝宴，就是那个腿瘸了，还在中心城里养伤的队友。
想到祝宴，应或忍不住挠了挠头：“要不我们别管其他玩家了？”
假如祝宴在副本里，肯定不会让他们搭理其他人。
其实在黎明小队中，祝宴才是真正的头脑担当，有祝宴在的时候应或顶多算个二把手，祝宴还老是和他对着干。
秦非却无所谓：“你去和你的队友商量一下，你们队有七个人。”
黎明小队七个，再加上秦非自己，剩下的人只要会看风向也该知道应该怎么选，具体信不信都无所谓了。
反正秦非只需要十个信徒，黎明小队就占了一大半，其他人就算不信，也不可能完成得了生者阵营的任务，周莉的手机还藏在秦非这里呢。
慢慢来就行，秦非不着急。
指引之地不会那么容易找，多半也是要将雪山整体走一遍后才能找到。
这么长的时间，足够玩家们想清楚了。
光幕那头的观众都惊了。
“艹，我刚才还在想，老婆要一个个说（拐）服（骗）其他玩家，好期待哦，结果现在？？？”
“仿佛看到了某种非法组织发展下线的套路……”
“刚刚谁说这是阴谋，阳谋！这明明就是阳谋！真是太狠了啊。”
“老婆：主要负责美丽，一丝多余的力气也别想让我出。”
应或似懂非懂地点头。
两人各自身后，雪怪仍在床边窥视，两只巨大的眼睛散发着幽幽的光。
但应或已经感觉不到紧张了。
摸透了规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身旁这个略显单薄的青年给足了他安全感。
虽然从外表上看，应或一个人就可以捏死两个秦非，但秦非身上有种很奇异的、能够让人心平气和的气场。
应或躺在雪做的地板上，思考着天亮以后要怎样和闻人队长讲阵营转换的事，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之后是被秦非摇醒的。
“醒醒，天亮了。”
应或睁眼，睡意还未完全退去，床边的雪怪已经消失不见，他连忙从自己那边爬出了床外，和秦非在雪屋外碰头。
天亮了，过夜任务也成功完成，玩家们陆续从屋内走出来。
这晚并不难熬，只要能够保持警惕，好好待在床底下，就不会有危险。
对于高阶玩家来说，这不是多么困难的事，玩家们很快集合完毕。
秦非点了点人头，只少了两个。
孔思明。
还有刁明。
孔思明没有出事，只是吓破了胆子。
众人在旁边那间雪屋中找到他的时候，他还在床下缩着。
双眼紧闭，整个人蜷得像只虾米，非常大声地数着数：“215、216、217……”
他不像玩家那样，能在天亮时收到任务完成的系统提示，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已经可以出去了。
昨晚每间屋里都有雪怪潜入，孔思明看了一眼就魂飞魄散，之后再也没敢往床外看。
他用两只手捂住耳朵，一直数数到了天亮，300个数字不知翻来覆去念了多少遍，嘴角都起了泡。
弥羊看着就觉得嘴皮痛：“别念了，出来吧。”
孔思明听见动静，将眼皮掀开一条缝，看清来人后连滚带爬地从床下扑了出来。
除了受了点惊吓外，孔思明毫发无伤。
可刁明就没这么幸运了。
刁明死了。
秦非在发现刁明没从房间里出来时，就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妙，但当真的走进那间雪屋，看见刁明的死状时，他依旧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刁明的死相实在不太好看。
他的尸体肿胀，身上的衣服被撑破，面部扭曲得不成样子，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来的五官。
手脚都变形了，变得极长，关节反折着，看起来不像人的肢体，反而像是昆虫的腿。
刁明尸体上有很多伤口，看上去像是被某种兽类的利齿所撕咬致死的。
秦非觉得，刁明多半是昨夜又发病变异，控制不住自己，违背规则离开了床底，这才被屋里的另一只雪怪咬死。
因为他的尸体很像雪怪，乌蒙干脆上前也在他的肚子上来了一刀。
刁明这下彻底死无全尸，承受能力一般的如丁立段南几人都忍不住眯起了眼，还有点反胃干呕。
玩家死相难看确实常见，可死到临头还要被开膛破肚，总会给人一种唇亡齿寒的微妙恐惧感。
刁明的肚子里果然也和雪怪一样，填满着大团大团，像是海藻，又像是很粗的发丝般的东西。
混合着乌黑的粘液，将雪屋地板浸染得几乎无处踏足。
众人望着刁明的尸体，神色各异。
应或表情变了几变，悄悄将闻人黎明拉到角落里说话。
刁明的死有些让他受到了刺激，如果他们昨晚在密林中，真的和刁明一样中了招，用不了多久只怕也会得到和他一样的下场。
要想自救，必须尽快完成任务离开副本。
说服队友转化阵营变成了迫在眉睫的事。
应或将昨晚他推断而出的事这样那样说了一遍，听得闻人目瞪口呆。
闻人：“你是说，只要我们确切地认识到自己是死者，就会被归类到死者阵营，在此之前我们其实都是半死不活，就算完成了生者阵营的任务，也没办法通关副本？”
“嗯嗯嗯对！”应或连连点头。
闻人黎明一整个恍惚了：“真的吗……”
副本设计什么时候扭曲到这种地步了？
真是如斯恐怖！！！
闻人虽然是队长，但一直是个没什么脾气的老好人，祝宴在的时候，应或和祝宴谁吵赢了他就听谁的，这个本祝宴不在，那他也只能听应或的了。
雪屋中的玩家分成了两波，一半人围着刁明的尸体检查、寻找着可能出现的线索，黎明小队则聚在另一边开会。
离得远，秦非也不知道他们都说了什么，反正就见他们头顶的进度条噌噌噌往前涨，没过多久就都满格，变成了小骷髅。
十个人的任务，秦非花了一天时间，完成了70%的指标。
菲：心满意足！
秦非暗地里向应或打听他们队内谈判时的状况：“你觉得他们都相信你的话了吗？”
应或又不是队友肚子里的蛔虫：“我也不知道啊。”
他坦然道：“不过我和他们说了，阵营一旦确定为死者，就没法变了。”
虽然黎明小队的人脑回路都比较简单，但也不是说完全就是傻子，面对这么重要的抉择，大家心里总还是会各有想法。
可应或已经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是死者，他们队要想不起内讧，也没有别的选择。
反正当死者也可以通关副本，其他几人干脆放弃了思考，纷纷表示自己也愿意归属死者阵营。
然后他们就都收到了系统提示。
秦非连连点头。
看来，即使并非真心实意相信自己就是死者，只要确定了转换阵营的意愿，同样也能够达成目的。
这样一来就更好办了。
这样就意味着，即使不采用诱骗的方式，只要以利诱或者以威逼，条条大路通罗马。
秦非心情愉悦，忽视了来自闻人黎明复杂的眼神，笑意盈盈地问他：“闻人队长，接下来打算往哪边走？”
闻人黎明总觉得他们被秦非给诓了，可又说不出所以然来，只能摸摸鼻子认命地取出地图：
“还是按原计划，去打卡雪山上这五个标记点，雪村后面是这个地方。”
他指向地图上的一个树形图标。
闻人黎明的打算和秦非一样。
虽然他们现在的通关任务已经变成了寻找指引之地，可谁知道指引之地在什么鬼地方？
他们只能继续按部就班，去雪山各处搜寻线索。
闻人黎明不像应或那么乐观，他并没有完全相信应或那番“不归顺死者阵营就必死无疑”的论调，他只是觉得，总不能放任应或独自一条路走到黑。
黎明小队不管在哪个副本里，都是共同进退的。
闻人黎明唯一的祈求，就是希望死者阵营的任务别太难。
从字面上看，死者阵营不会比生者阵营轻松。
虽然少了一个破解周莉死因的任务，可要推断出指引之地在哪里也不简单，现在还看不出究竟哪一个更困难。
秦非觉得，闻人黎明一脸幽怨又欲言又止的模样有点可怜。
为了宽慰自己的队友，他不惜给出了一条重磅信息：
“你别担心，应或说得没错，我可以跟你保证，这个副本只有死者阵营的玩家能通关。”
生者嘛，当然也可以，但那就要看他高不高兴了。
秦非脸上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眼底那若有所指的光却让闻人不禁打了个寒战，
闻人总觉得，应或“副本特意陷害玩家”的论调奇奇怪怪的，如今却有点反应过来了。
哪里是副本特意陷害玩家。
明明是小秦特意陷害玩家吧！！
闻人黎明不算大的眼睛睁得滚圆：“你该不会是……？”
你该不会是藏了什么重要线索之类的，打算逼得所有人都不得不当死者吧？？
秦非不肯定也不否定：“反正你放心就行。”
闻人黎明：“！！！”
老子放心个屁，吓也要被你吓死了！！
闻人黎明现在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总之就是后悔，后悔他昨天发什么癫非要把应或安排在小秦旁边。
现在好，弄巧成拙了吧，把一整队人都赔进去了！！
闻人黎明欲哭无泪。
两人说话时，弥羊就在一旁歪着头打量。
秦非今天早上从房间里出来后，就一直和应或头对头嘀嘀咕咕。
然后又去和闻人黎明嘀咕，和黎明小队的一堆人嘀咕。
嘀咕个没完没了，连眼神都没多给弥羊一个，仿佛要直接加入黎明小队，把弥羊彻底甩在一边似的。
弥羊有点酸。
等闻人一脸恍惚地离开以后，弥羊忍不住凑了上去：“你和黎明小队的人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秦非瞥他一眼：“怎么？不行？”
弥羊被噎了一下：“……也不是不行，但总归是才认识不久的外人。”
闻人黎明的风评是还不错，可防人之心不能一点都没有吧？
弹幕又开始哄堂大笑。
“救命啊，羊妈妈几个意思，担心宝贝儿子被别人骗？”
“一模一样的话我决定送给闻人黎明，希望可以打成队内标语，贴在床头，每天让全体队员念100遍。”
“这就是亲妈滤镜吧，我儿子总是最单纯最无辜的，才不会是什么丧尽天良的大骗子！”
闻人黎明被他耍得团团转还要背负恶名，秦非的良心又开始隐隐作痛了：“闻人队长挺好的。”
弥羊这下真的酸了，跟打翻了酸菜缸似的：“是有多好啊？”
让你这么上赶着夸他？
秦非：“你愿意为了我去死吗？”
弥羊：“？”
秦非：“闻人黎明可以为了我去死。”
弥羊：“？？？？？”
弥羊觉得，这个世界八成是疯了。
……
这是玩家们在雪山副本内的第三天，风雪依旧大得惊人。
众人在雪村里随便找了个空屋子，支起燃气炉煮了一锅热汤，配着罐头和压缩食品吃了一顿饱饭。
因为寒冷和体力匮乏缓慢持续下降的生命值回复了些许，秦非冰冷的肢体末端重新有了热意。
大家都不想耽误太多时间，收拾完东西后很快离开，沿着地图上所指的方向走向了下一站。
对于地图上画着的树木图标，玩家们心中不是没有猜测。
但当在暴雪中穿行了四个多小时，成功抵达地图所指的地点时，看着出现在眼前的景象，众人依旧沉默了。
“……怎么，为什么会是这里啊？！”可怜的NPC孔思明第一个破防。
伫立在不远处的，赫然便是前天夜里追了众人一整夜的黑色密林。
他们费尽心力想要逃离的地方。
现在却要主动进去。
真的还能有命活着出来吗？
孔思明腿都软了，像面条一样软绵绵地挂在旁边的丁立身上。
【恭喜玩家成功抵达雪山秘境（2/5），触发支线任务：寻找密林神庙！】
（ps.真实的密林只在夜晚出现，白日的所见只是虚幻的残影）
系统提示音在玩家们耳畔响起。
闻人黎明取出底图，眉头皱得死紧：“树形图标旁边有一个单独的房子图标，距离很近，密林神庙很可能就是我们要打卡的第3个地点。”
一口气能够打卡两个点，听起来好像还不错，可危险程度只怕也是翻倍上涨。
闻人黎明叹了口气：“支帐篷，原地修整一下午。”
任务提示说了，晚上才能真正进入密林。
正好走了一上午，赶上了吃午饭的时间，一群人搭帐篷的，点火做饭的，忙得不亦乐乎。
活就那么点，闻人黎明没找到事情做，双手抱臂，脸色非常复杂地站在营地边，远远望着秦非忙碌的侧影。
回过头时，却见弥羊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用和他一模一样的复杂眼光望着自己。
闻人：“？”
闻人黎明不明所以：“有事？”
弥羊朝着秦非勾了勾下巴：“你觉得，他怎么样？”
小秦？怎么样？
闻人黎明想说他心黑手狠。
可是弥羊摆明了是和小秦一边的，闻人黎明不想得罪弥羊，只能假意奉承：“挺好的。”
弥羊觉得“挺好的”这个评价也太敷衍了，一看就不是真心实意。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闻人黎明，仿佛一个痛心疾首的老父亲，正在审视着勾搭自己天真烂漫的小女儿的臭男人。
在把闻人看得浑身炸毛之前，弥羊终于还是没忍住，酸溜溜地开口问道：“那，你真的可以为了他死吗？”
闻人黎明：“？？？？？”
你没事吧？

第114章 失落雪山17
闻人黎明觉得弥羊有病, 而且病得不轻。
他给了弥羊一个古怪到难以描述的眼神，捂着额头，脚步飞快地走了。
都是些什么人啊！！
弥羊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
他怕不是又被小秦耍了？
秦非在炉子旁边坐着煮汤, 身旁围了一堆人，弥羊始终没找到机会和他说话，只好憋憋屈屈地把疑惑吞回了肚子里。
玩家们吃过午饭，留下轮流值岗的人，其余人回到帐篷中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的时间很长，也很舒服, 之前连续两个晚上不是在赶路就是做任务, 大家的身体和情绪都高度紧绷，现在终于找到机会休憩。
副本总算做了一次人，整个下午, 过得安然无恙。
除了头顶的暴雪又大了些外, 没有怪物过来侵扰。
秦非被弥羊叫醒的时候，时间已经是傍晚五点。
帐篷外面的天色变得昏暗, 再过不久就要天黑了。
按照之前的排班，秦非本该在四点半被叫醒出去值岗。
但排在他前面的闻人黎明没有来喊他，而是和乌蒙一起，直接守完了最后半小时。
这让弥羊觉得很奇异, 闻人黎明怎么突然对他的宝贝儿砸这么好了？
闷声不响帮他办完了事，连话都没有多说一句, 那种感觉简直就像是在讨好。
弥羊搞不明白秦非和黎明小队之间究竟是怎样的关系, 他们之间好像藏着秘密。
弥羊好奇得抓心挠肝。
“准备出发了。”秦非无视了弥羊求知若渴的神情, 轻飘飘拍了拍他的肩。
他站在帐篷边, 远远望向几百米开外，那片静默伫立的密林。
昨天晚上他们还对它避之唯恐不及。
今天却要主动向它进发了。
等待着玩家们的, 究竟会是什么呢？
……
雪地中，玩家们沉默地收起睡袋和帐篷。
风雪呼啸犹如猛兽的嘶吼，阵阵翻飞的雪片击打在脸上，带来十分明显的痛感。
“雪在越变越大。”岑叁鸦抬起手背碰了碰脸，他的耳朵藏在雪帽里，但还是冻得发疼，鼻翼旁的皮肤也隐隐有开裂的趋势，“而且，衣物的保暖效果下降了。”
玩家们都心知肚明，这是副本在逼迫他们加快进度。
“照这个速度下去，最晚后天晚上。”丁立的数据化和计算能力很强，有天赋技能的加持在，他很少在这个方面出错，“如果还不能离开副本，我们可能会直接冻死。”
他的脸上不见分毫血色。
严寒给身体机能造成的损伤是持续性、全方位的，某种程度上来说和被火烧差不多，不是那种能够靠生命补充剂治愈的伤。
因为要进密林，玩家们又把登山绳拿出来了，密林的高度污染他们已经体会过一次，不敢掉以轻心。
丁立计算着他们在副本中的进度，怎么算都觉得希望渺茫。
昨晚的第一个打卡任务就花掉了一整夜时间，还剩四个打卡地点，后天之内怎么可能完成得了？
更别提还有周莉的秘密，他们至今对此全无头绪。
丁立脑子里乱哄哄的，险些将手中的绳扣系成一个死结。
“放轻松。”
一只白皙的手横插到他面前，制止了他毫无章法的动作。
修长纤细的手指十分快速系好一个标准的绳结。
丁立愣怔地抬起头，与秦非对视。
“没什么大不了的，密林而已，又不是没进去过。”
秦非笑了一下，唇角映出一汪极清浅的梨涡，转瞬即逝。
青年站在漫天狂暴席卷的飞雪中，风声将他清澈的嗓音撕碎，但他的神态平静，那双清透的眼眸中，带着一股能够安抚人心的奇异能量。
就好像有一片羽毛拂过心脏，丁立胸腔中躁动翻涌的血液忽然平息了下来。
还好有小秦在，丁立想。
虽然小秦并不像黎明小队的人那样，一看就实力强横到能在副本中横着走，但，不可否认的是，从副本开始到现在，小秦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假如不是小秦。
他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
玩家中缺少任何一个人都可以。
但不可以缺少秦非。
丁立深呼吸，抓住秦非的手，就像在和心目中的精神领袖表达敬意般，用力点了点头：
“我一定会努力的！”
不能辜负小秦的期望！！
秦非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对方头顶的驯化进度条呲溜一下，从只有一丁点的12%窜到了70%。
秦非：“？”
什么东西？？？？
秦非愕然眨眼。
他可以指天发誓，他过来安慰丁立绝对不是抱着这样的目的，纯粹只是顺路经过时突发善心，仅此而已。
怎么凭借个人魅力收获粉丝也能算是驯化吗？
雪山，还真是有够不挑的。
秦非摸着鼻尖，恍恍惚惚地走了。
天色越来越暗，已经接近全黑。
雪山的夜晚从来无星无月，暗沉厚重的乌云带着一股山雨欲来兵临城下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秦非再次将全部玩家的命脉掌握在了手心中，一队人被绳索连结成一道线，悄无声息地在雪地中前行。
在暗沉的天光下，不远处树林的轮廓反而更加清晰。
一株株笔直的黑色树干像是一杆杆已经上膛的枪，随时都会抵在玩家们的眉心。
闻人黎明走在距离秦非最近的位置，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道：
“你说，密林神庙会不会就是指引之地？”
玩家们没有深入探索过密林，不知道神庙具体是什么样子。
但他们看过孔思明手机里的照片。
那个勘测员拍下照片的神庙，就在密林里，显然正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神庙就是指引之地，秦非此前也曾有过同样的猜想，但现在他已经基本否决了这个可能。
“不会。”
玩家们从雪山小屋中找到正确的地图，得到新的任务后沿地图指引出发。
从方向上看，密林这一站必定是第二站。
不可能有人舍近求远，先绕到后面的几个打卡点，然后再回来。
副本既然设计了这些打卡地点，就一定不会将他们设置成是可有可无。
指引之地只能在所有地图区域全被探索完成后再出现。
“要么是第五处打卡点，要么，指引之地根本就不在五处打卡点之内。”
秦非十分冷静地给了闻人黎明一个令人难过的答案。
“哦，也不一定，指引之地也不是没可能藏在中间的打卡点里，但我们现在肯定开启不了，一样要在打通全图以后才能进入。”
逻辑就跟玩网游一样，肯定要把所有的主线关卡都打穿，才能进入最终关卡。
不可能玩家随便用鼠标点了几下哪里，就幸运值爆满原地通关了，游戏设计者又不是吃干饭的。
闻人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只是还对未来怀有一丝美好而不切实际的憧憬。
如今这份憧憬被秦非打破，他顿时垂头丧气，好像耷拉着脑袋的大狗，一步一步，拖着脚，在雪中留下一长串脚印。
秦非没工夫关怀闻人黎明的心理健康状态，他们已经走到密林边缘了。
“感觉怎么样？”秦非扭头询问玩家们。
“还可以。”弥羊眉头轻轻皱起，他的确从前方那一颗颗树木终感受到了污染气息，可好像并没有昨天感受到的那样强烈。
污染没有消失，san值依旧在掉，但状况比昨晚好得多。
昨天黎明小队刚一进入密林范围，就直接断片了，今天玩家们的状态却都还维系在及格线以上。
靠着精神补充药剂，勉强能够保持住神志。
“或许是因为，我们进密林的方式不同吧。”秦非若有所思。
规则提醒过，玩家们必须要按照地图走。
昨天他们违背了“不能在雪山中喊彼此名字”的规则，密林是作为惩罚出现的。
今天却不一样。
今天他们主动找上密林，而且严格按照地图指示前进，密林的污染强度自然也大幅下降。
不过，饶是如此，密林依旧不是一个轻松的打卡点。
“我们要去找林子里的神庙，该怎么走？”段南向前方张望着，
在被登山绳限制的范围内，玩家们各自观察周围的情形。
找到密林神庙，这项任务听起来比在雪村中呆一夜要轻松些，起码并没有规定任务时限。
可一想到丁立说的，他们最多只剩下两天，众人的心情就不由得焦灼起来。
密林有多大，神庙又藏在哪里，谁都不清楚。
秦非在进入命令后，没有第一时间带着玩家们向里走。
他们没有密林内部的地形图，毫无头绪地贸然走向密林深处会很危险。
“我们可以先沿着密林的边缘走一圈，观察地形。”
开膛手杰克突然开口。
这几乎是他在副本开始以来，第一次主动参与剧情，之前整整两天，他都像一个假人似的，闷不吭声跟在所有人身后。
弥羊瞅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看开膛手杰克很不顺眼，但也不得不承认他这次的提议有点道理。
闻人沉吟片刻，扭头询问秦非：“怎么样？”
这似乎是现在最保险的选择了，沿着外缘走不容易出事，一旦出现意外，他们可以随时退回雪地里。
秦非用实际行动表达了他的意见：“走。”
玩家们沿着密林边缘走了一小段路，不远，不过一二百米，秦非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别走了。”青年神色冷然。
其余人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弥羊懵懵地问他：“怎么了？”
秦非仰头，望着面前的树：“我们在原地打转。”
他顿了顿，又否决了这个说法：“不，不对，我们的确在向前走。”
“但是，这些树，也在跟着我们向前走。”
眼前这一颗黑色的树，看起来与周围无数颗黑色的树没有任何区别。
可秦非一路走来，时时刻刻都观察着四周，每一个看似相同、却在细节处有着区别的树的形状，全都通过眼睛，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中。
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一样的叶子。
也没有两颗完全一样的树。
这棵树在动，它不断出现在玩家们前后左右，各个方向。
它在跟踪他们。
弥羊眼皮一跳。
他骤然反应过来，密林是可以移动的。
秦非：“沿着边缘走没有用。”
假如树一直变换位置，他们永远也不可能通过边缘估算出整片密林的面积。
“那还能怎么办？”弥羊有点泄气，扭头堵气般询问岑叁鸦，“你能感觉出来吗？”
岑叁鸦又不是神仙，如果什么都能感觉得到，他在副本里就无敌了。
岑叁鸦冷笑了两声：“能感觉到。”
弥羊眼睛一亮：“在哪里？”
岑叁鸦：“在里面。”
弥羊：“……”
弥羊终于意识到对方在耍他，气势汹汹地瞪了岑叁鸦一眼。
岑叁鸦叹了口气：“我说的是真的，我真的能感觉到，神庙就在密林最中心的位置。”
是那种用两条直径贯穿之后，得到交点的“中心”。
非常非常标准。
可是能感觉到又有什么用呢，密林不是圆的，他们又找不到直径在哪。
秦非安静地听着玩家们的对话，在讨论声止歇以后突然开口：“既然这样，我们就直接进去吧。”
上一次来密林里时，秦非在密林中还看到过一些奇怪的红光，刚才他一直在试图寻找，却什么也没有找到。
能想到的办法都无法尝试。
只能硬来了。
众人：“？？？”
这么、这么莽的吗？
秦非挑衅地抬眉：“怎么，怕了？”
既然从外部无法得到神庙位置的线索，那就只能进密林内部寻找。
副本总不至于安排一个纯靠运气开盲盒的关卡，那样也太坑了。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是这样，那尽早开始尝试也更好。
弥羊很奇异地被说服了：“……好像也有点道理？”
其他玩家：小秦说什么你都觉得有道理！
但事以至此，玩家们别无他法。
段南愁眉苦脸地跟着队伍向前，弯下腰，在冒出雪面的树根旁边摸索着，捡起一把石子，一边走一边扔。
丁立强颜欢笑道：
“你这是打算模仿汉塞尔和格莱特吗”
他说的是格林童话里很有名的一个故事，兄妹俩被恶毒的后妈骗进密林深处丢掉。
哥哥灵机一动，捡了很多小石子，丢在地上作为标记，在被后妈扔下后，沿着石子找到了回家的路。
但是这样的方法只成功了一次，后来汉塞尔和格莱特还是被丢进了密林中。
他们在那里遇见了一个伪装成好心人的巫婆，巫婆带他们走进了一座糖果屋，将两个孩子关在里面，准备吃掉。
“不知道我们正在寻找的神庙，会不会也像童话里的糖果屋，藏着一个虎视眈眈的巫婆。”
段南非常忧愁。
他扔下的石子在雪地上连成了一条不太明显的线，这种原始到极点的笨办法，段南也知道没用。
一旦树木变化位置，石头的尽头就不再是密林边缘了。
但他还是一直在扔，机械化的动作能够降低压力，让人平静。
手上的石头很快用完了，他又弯腰去捡。
越往密林深处走，光线越暗，到处都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清。
段南和其他队友还用绳子连在一起，没时间让他仔细挑石头，他弯腰随手一摸。
好像被什么硌了一下，形状很奇怪。
他下意识地低头去看。
“卧槽！！”
段南的声音不大，但是在一派寂静的林中，已经足够把其他人都吓一大跳。
“怎么了？怎么了？”丁立飞快往他旁边冲。
段南仔细看了看自己摸到的东西，心有余悸的地抚着胸口：“没事。”
他刚刚摸到了一节树根，那树根长得和人的手简直一模一样，没细看还以为那里躺着个人。
丁立朝着段南指的方向望过去，也被唬了一跳：“嚯，还真是。”
只是他的眼神更好，在那截长得像手一样的树根边，他发现了别的东西。
“……那是什么？”丁立向那个方向靠了过去。
丁立听乌蒙几人说起过，他们第一次在密林边捡到过一只复眼翅蛾。
他还记得小秦提到，蛾子的花纹和密林神庙照片上门的纹路十分相近。
那绝对不是普通的蛾子，大概是雪山中某种重要的生物，这是玩家之后再也没见到过。
但丁立现在又发现了它的踪影。
就在前面那个黑色的树根旁边。
那只蛾子垂着翅膀躺在那里，看上去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了。
丁立壮着胆子上前，用匕首拨弄了一下，确定它不会动弹后用手套包裹着捡起。
玩家们全都凑过去看。
秦非却转而打量着那棵树。
这是一颗看起来十分普通的树，树干比直，树皮粗糙。
假如不是丁立意外捡到了那只蛾子，玩家们肯定不会在这样一棵树上多加留意。
秦非抬手敲了敲树干，关节那一头传来空阔的响声。
秦非又敲了敲别的树。
声音是闷的。
“去把这棵树砍了。”
他忽然转身，非常突然地对乌蒙道。
树是空心的。
乌蒙不明就里。
但乌蒙不明白的事情多了，他最擅长的本来就是执行，在闻人黎明点头以后，他想也没想，上前就是一刀。
“砰！”
锋锐的刀刃削铁如泥，嵌进树木表层时却传来奇异的触感，乌蒙愣怔片刻，手中力道不减，在树干上划开长长的一道刀口。
密林里这些黑色的树实在太过于高大，所以乌蒙没有横向砍，他担心树木倒下后砸到玩家，或是砸到别的树，引发一系列糟糕的连锁反应。
他打算在树上开一个窗口。
但他没有想到这棵树切起来的感觉，会这么……
“好像在切肉一样。”乌蒙嘟囔道。
粘稠的汁液顺着开口流淌下来，那棵树忽然震颤了一下，然后，震动越来越强烈。
有东西藏在里面。
乌蒙神情一振，抬手又是一刀！
被剥离开的树皮就像人皮一样柔软地塌了下来，汁液越淌越多，在玩家们的愕然凝视中，忽然间，一道影子从树干中猛地弹射而出！
一只。
两只。
然后是难以计数的一大群。
振翅的灰白色蛾子像是疯了似的朝某个方向飞去。
那棵树晃了晃，又晃了晃。
仿佛在瞬息之间被抽干了全部的生命力，枝干迅速，萎缩。
而后，再没有任何其他外力施加的情况下，开裂成了几瓣碎落在雪地上。
有几只死去的蛾子和树干一起掉了下来，是刚才被乌蒙的刀误伤的。
“追。”秦非当机立断，反应极其迅速地朝着飞蛾飞去的方向跑去。
后面的其他玩家还在愣神，身上却已经传来强烈的拉力，闻人黎明的觉得自己差点就要断气了，脑中什么也没想，身体已经下意识的跟着跑了过去。
一队人就这样，你拉着我，我拽着你，跌跌撞撞朝前冲。
数不清的树木从视线两侧飞越而过，没人有多余的精力留意路线，前方飞舞的蛾群就像黑夜中唯一的灯塔，指引着方向，
玩家们不知道他们在密令里跑了多远，转过了多少个弯，如今又身处何地。
视野中的景物渐渐模糊了，能够看清的只有那些飞蛾。
不知过了多久，飞蛾群在前方不远处一闪，忽然凭空消失了。
树木的间隙中，有猩红的光芒闪烁着传来，将夜幕染上一层血色。
越过层层叠叠的树影，一座高耸的建筑出现在众人视野尽头。
“找到了？”弥羊快要跑岔气了，那座被树木遮盖的神庙几乎出现了重影，黑色的巨大门扇看不出是木质还是石质，但上面的翅纹清晰可见。
【恭喜玩家成功完成支线任务：寻找密林神庙！】
系统播报声响起，随即，每个玩家的属性面板中都刷新出了一条新的任务提示：
【请在雪山神庙中度过一夜！】
这条任务提示是暗红色的，紧密排列的字体中仿佛氤氲着危险，秦非怔了一瞬，眸光暗了下去。
与此同时，手指上的黑晶戒忽地一烫，热意转瞬即逝。
秦非的手指微僵。
“污染源？”他在心中无声地喊道。
他轻轻捏住戒指，旋了旋，却没能再得到其他反应。

第115章 失落雪山18
四周黑暗且寂静。
这座密林明明位于雪山中心, 却仿佛独立在雪山之外，玩家们站在林中时，甚至没有一片雪花落在他们身上。
秦非抬起头, 密林以外暴雪依旧。
翻飞的雪粒被狂风挟裹成漩涡的形状，在靠近那些光裸的树干时，仿佛触到了一层无形薄膜，半片也没有落入密林之内。
弥羊和闻人黎明一起走向神庙大门。
大门上没有挂锁，但门扇紧闭，有红色光晕从两页大门中间, 以及堆砌墙面用的砖石缝隙中溢出来。
弥羊没敢贸然伸手。
近距离观察实物, 他才意识到，孔思明存的那几张照片没能拍出神庙大门十分之一的怪异之处。
门上的翅膀图案无法用肉眼分辨出是什么材质，带着一种流动的光泽, 仿佛有生命一般。
弥羊的眼花了一下, 他好像看见翅膀上的眼睛眨了眨。
但定睛看去时，却又还是原本的样子。
“……我总感觉这些眼睛就像在看我。”弥羊胳膊上的寒毛都立起来了。
无论他走向哪个方向, 只要回头，永远能够和那些眼睛对视。
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才能在这样一座无人的荒芜雪山中，建造出这样一座神庙？
闻人黎明觉得这扇门看得人心里直发慌, 瞟了几眼后便离开了，带着黎明小队其他人绕着神庙检查。
神庙用巨大的砖块垒成, 每一块砖都有半人多高, 整体挑高大约有五六米, 布局规整, 占地面积不算大。
闻人围着神庙绕了一圈后回到原地：“没找到规则。”
除了门以外，神庙其他部分的外墙上既没有文字也没有图案。
“先进去再说？”弥羊提议道。
既然规则约束他们要在神庙中度过一夜, 那应该不至于来个开门杀。
闻人黎明下意识回过头去看秦非，却见对方正低头，半握着拳，望着自己弯曲的指节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闻人黎明的视线从他手上的黑晶戒指上略过，并未多做停留。
副本世界中的玩家，混到高阶，手里或多或少都有几件上手的道具。
商城里是不会有什么好货的，即使是A级商城也一样。
好的道具都是玩家们自己从副本中带出来的。
这个戒指闻人看不出有什么用，但应该也是不一般的道具吧。
秦非觉察到了闻人黎明的视线，但他没有看向他。
指间的黑晶戒正在一阵一阵的发烫。
秦非尝试着与污染源沟通，在心中喊，或者轻轻敲击戒指。
却始终得不到回应。
秦非没敢再做得更多，直播正在进行中。
光幕那一头，除了数以万计的观众外，系统或许也正紧密监测着副本世界内的一切。
在副本世界中，系统就跟空气一样无孔不入，黑晶戒可以隔绝污染源的气息，使祂不被系统发现。
利用戒指隐秘地传递一些信息，或许已经是祂能做到的最大程度了。
所以，祂想告诉他什么？
秦非神色晦暗难辨。
在不清楚神庙内部情况的状况下，乌蒙抽出长刀，用刀柄缓慢推开了神庙大门。
玩家们熄灭头灯和手电，小心翼翼地越过门槛，走进神庙内部。
许久无人踏足的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微尘颗粒，好几个玩家都忍不住打了喷嚏，慌忙伸手捂住口鼻。
屋内没有动静，只有玩家的挪动脚步时，传来的细碎的衣物摩擦和呼吸声。
一分钟过后，闻人黎明将手电筒调至最低亮度，按下开关。
在昏暗的光束和屋外折射而入的雪光中，玩家们终于看清了神庙内部的模样。
和外墙一样，神庙内部的构造也极其简单，四方形的空间开阔，没有任何装饰，地板由大块大块的石砖铺就。
正对大门的位置有一座石质高台，高台上方，巨大的复眼赤蛾雕像静静耸立于黑暗当中。
“噗——”
短促而轻微的燃烧声自高台下方响起。
那是一支蜡烛，突然亮了起来，散发着并不剧烈的红光。
距离最近的乌蒙蓦地退后半步。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蜡烛烧了一会儿，又熄灭了。
片刻过后再次燃起。
这似乎就是玩家们先前在神庙门外看见过的红色火光。
只是不知道为何，近距离下如此微弱的光芒，却能够传到那么远的地方？
被供奉在高台上的复眼翅蛾，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闯入神庙中的人们。
借着手电光与烛火，丁立眼尖地有了新发现：“那个石雕下面好像有一行字！”
“血污不可见于神明眼前。”
他半眯起眼，轻轻读出这句话。
这话有些耳熟，雪村过夜规则里也出现过一条差不多的。
这样的规则挟制了玩家之间的内斗，但同样的，假如有怪物来袭，不能反击的玩家就会变得很被动。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玩家们开始在神庙内部巡逻，但一圈走完后，仍旧一无所获。
石像下方那句话成了今夜唯一已知的规则。
闻人黎明将神庙大门关上，所有人安静地沿着墙边坐成一排。
今夜的任务是在神庙中呆过一宿，接下来无论发生了什么，他们都不能从这座庙中出去了。
秦非低垂着头，坐在角落。
戒指又在一阵一阵的发烫，手指上的皮肤像是有火在烧，可却并不显丝毫痕迹。
污染源碎片，会藏在这座神庙里吗？
还是说这里有着什么关键性的线索？
秦非忽然站起身来。
“诶，你干嘛去？”弥羊想要伸手去拉秦非，衣角从手中滑脱，青年已经起身走到几步之外。
他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向弥羊：“尿尿，你要跟来吗？”
弥羊：“……”
弥羊悻悻地道：“不了，你自己去吧。”
鬼都不信他是想去尿尿，但秦非明显不愿意理会自己，弥羊也就没有硬跟上去。
时间还早，下午才刚补过觉，现在大家都不困，也并不敢在陌生的地图中睡觉，玩家们没做几分钟就三三两两地分散开。
岑叁鸦和开膛手杰克靠在墙角闭目养神。
黎明小队的有几人跑去了神庙内最显眼的地方，也就是那座灰扑扑的蛾子雕塑下面，想再看看有没有线索。
乌蒙、应或和闻人黎明则聚在另一侧，小声地聊着什么。
秦非一个人沿着墙边走，步伐缓慢，走走停停。
其他玩家都没看懂他在干嘛。
说是找线索又不太像，他的两眼直勾勾盯着虚空，根本不像是在仔细观察的模样。
丁立看了看秦非，又看了看蛾子雕塑那边的黎明小队，最终选择了继续坐在原地。
胸腔中的心脏砰砰跳动，节奏有些过快，丁立不得不承认，他很紧张。
虽然这座神庙小得一眼就能看穿，但事实上，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今晚注定不可能会是个平安夜。
规则太少了，玩家们完全没办法从中得出任何线索。
未知永远比既定的恐惧更加令人不安。
丁立觉得自己就像高考坐在座位前，等待发卷子的那段时间一样，紧张得想要呕吐。
他们是不是还有没找到的线索？
红色的蜡烛光会有什么寓意吗？
那些飞进来的蛾子又藏到哪里去了？
丁立知道自己现在应该站起来，加入探索神庙的队伍，但他腿肚子有点软，胃也很不舒服。
他承认，自己怂了。
玩家们在副本中总是会像这样，待的时间越久，情绪就越紧绷，就像惊弓之鸟，每秒钟都害怕得不行
丁立小声喘息着。
一只手突然从后方拍到他的肩上：“喂！”
丁立耸然一惊，尖叫险些脱口而出！
还好双手捂嘴的速度够快，他浑身一个激灵，差点把眼镜从鼻梁上摇下来。
谁啊！？
丁立面带不满地回过头。
出现在身后的人是谷梁。
谷梁是个瘦瘦高高的年轻人，单薄，话不多，两天时间一直非常老实地跟在丁立和阿惠身后。
丁立见来人是他，愣了一下，道：“怎么了？”
他对谷梁有了内向斯文的印象，先入为主地觉得，如果没有事，他不会找上自己。
谷梁却没有回答，微勾着下颌，看上去有几分神秘的模样，拉着丁立坐到了不远处的段南和阿惠身旁。
“你们觉不觉得，那个小秦有点问题？”
他第一句便语出惊人。
其他三人都没想到谷梁是想说这个，闻言不由皱起眉头。
“有什么问题？”阿惠心直口快，直接问道。
谷梁：“问题很大！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所有人都会被密林迷惑，只有他能保持清醒？”
阿惠眨了眨眼睛：“因为他精神免疫高呗。”
谷梁：“在高阶副本待了这么久，你难道还不清楚吗？精神免疫力再高能高到哪里去，玩家不可能屏蔽副本中所有的精神污染！”
玩家是人又不是神。
“即使是A级，甚至S级玩家，都不可能达到这种程度。”
更何况，所有人都知道，小秦前不久还只是个D级玩家而已。
“还有。”
红色烛火的映照下，谷梁的脸部皮肤反射着幽幽的光。
灰蛾雕塑的投影落在他的身上，在光与暗的交界分割下，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格外凝重起来。
“ NPC对他的态度，也很不对劲。”
谷梁压抑着语调，眼底却有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任由谁面临生死攸关的时刻，都会无法平息心情。
“那个NPC孔思明，对我们所有人都爱搭不理，但对他却特别信任，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和起黎明小队后来才找到孔思明不同，谷梁他们几个是和秦非同时见到孔思明的。
这两天里，谷梁回忆了无数遍当时的场景，却只能不断得出同样的结论：
秦非并没有刻意做出什么能够讨好NPC的举动。
他就只是站在那里，开口说了话， NPC对待他的态度就和对待他们截然不同。
“这还不够证明他的身份有问题？”谷梁质问。
“额……”这次阿惠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副本内，NPC和玩家就是天敌，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这样一想，小秦的确挺可疑的。
“我觉得他就是藏在我们中的死者。”
谷梁异常郑重地说道。
几名玩家的直播间弹幕中刷过一排“……”
虽然但是，大哥你真的想多了，小秦根本没有骗人，他就是精神免疫高，就是讨NPC喜欢。
总不能特意装糊涂吧！
“也是有点牛啊，通过完全错误的推理过程得出了正确的答案。”
“但现在才挑明有点马后炮了吧，而且先机优势都被对方占去了，我觉得生者阵营已经没有希望了诶。”
“还不如直接躺平归顺死者阵营。”
“其实谷梁还是敏锐的，就看其他几个玩家会给什么反应了。”
阿惠的眉毛微微挑了起来：“那，你打算怎么做？”
谷梁咬了咬嘴唇：“我一直在观察，他和黎明小队的交流频率从今早起显著增加了。”
谷梁因此怀疑，黎明小队已经被小秦策反。
“还有那个弥羊，他们在进副本之前肯定就认识。”
这很容易看出来。
弥羊也不可信。
这也是谷梁找上丁立三人的原因，因为剩下那些玩家他不是不信任，就是没把握能说动。
谷梁并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假如真的像他所想的那样，黎明小队已经和小秦一边的话，再加上弥羊，那他们的战力将是碾压式的。
他一个C级玩家怎么可能斗得过？
谷梁迟疑着提议：“要不我们先看看小秦现在打算做什么？”
秦非一个人鬼鬼祟祟绕着神庙走了两圈，谷梁觉得他不怀好意。
“死者阵营有什么任务，我们都不知道。”
谷梁忧心忡忡：“神庙这种地方邪门的很。万一他要用我们做祭祀仪式之类的话……”
这是谷梁冒险向三人和盘托出的原因，他怕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他们这边四个，秦非一个。
谷梁觉得，只要大家一起上，也没什么好怕的。
“万一他真打算做什么，我们就先想办法把他控制住。”
把他治住了，他那边其他的人肯定会心存忌惮，一切就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谷梁自以为计划非常周密。
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经别无选择了。
可他没想到的是，丁立三人听完后，竟全都只沉默地看着他。
昏暗的室内，三张面孔半隐在光影之下。
远处的光线将他们的背影投放得无比巨大，张牙舞爪地落在背后的墙上。
谷梁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你们……”
他退后半步咬了咬牙：“算了，你们不去的话我自己去！”
他一定可以找到小秦就是死者的证据。
还有岑叁鸦，还有开膛手杰克。
这两个都是A级玩家。
但面对这两个人，他不可能像面对丁立他们一样空口白牙直接张嘴就来。
谷梁脚步虚浮地快速离开，走向秦非刚刚待过的地方，弯下腰，一寸一寸认真检查起地板上的痕迹。
段南望着谷梁的背影，压低声音道：“他刚才说的，你们怎么看？”
丁立沉默着没有说话。
阿惠皱眉道：“其实也有道理，但是……”
但是，这些事情又不难看出来。
谷梁为什么会觉得，只有他一个人觉察到了不对呢？
阿惠相信不止是她自己。
丁立，段南，还有其他很多玩家。
都已经发现了小秦的特别之处。
但他们别无选择。
丁立点了点头：“其实我也觉得他不对，可我们除了和他和睦相处，也没有别的办法。”
小秦，是他们能够逃离密林追捕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假如不是有他在，昨天晚上，整个玩家团队就该全灭了。
他们又有什么筹码和他讨价还价？
谷梁的怀疑不止他一个人有，但大家都没敢说出来，只能在心中闷闷地想一想。
“简直是无解之局。”丁立叹息道，“我之前就听人说过，雪山副本开放的次数很少，难度也非常高，但没想到会高到这种地步。”
弹幕里飞过一片唏嘘之声。
“其实也不是啦……”
“都是被小秦带跑偏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雪山本进行到现在，一个人都没有被密林吞噬。”
有第一次看雪山直播的玩家不明就里：“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弹幕回答：“他们之前推测出的结论都是对的，密林会追着他们，就是他们违背了‘不能在雪山中被叫到名字’这条规定。”
“但他们有一点搞错了，密林并不会无止境地将人吞噬。”
密林一天只会吞噬一个人。
只要有玩家在密林中死亡，剩下的玩家就能从污染状态中脱离出来。
但秦非太bug了，他的精神免疫高到副本完全对他无计可施，在秦非的帮助下，密林硬是一个人也没能吞成功，这才会气势汹汹地追着他们跑了一整夜。
“之前我看过几次雪山本，因为规则出场太晚，每一次玩家们都会暴露名字，但除了还在摸索规则内幕的第一夜，之后的每一个晚上，密林追捕都会演变成玩家内讧环节。”
玩家们会采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内部选举出一个最弱的“祭品”。
牺牲掉他，换取所有人的安宁。
而在这场副本中，因为秦非这个逆天的存在，大家对密林追捕规则至今仍一知半解。
丁立又道：“其实，今天黎明小队对小秦态度的转变，反而让我心里稍微轻松了一些。”
黎明小队的神志清醒，说话做事都和昨天一模一样，说明他们并不是被控制了。
假如他们真的被小秦策反了，那也只能说明，他们真心实意选择了和小秦同一个阵营。
“没人会咨询死路，我认为，死者阵营一样可以通关，甚至那边给出的条件更丰厚。”
假如真是那样的话。
丁立甚至有些羡慕起黎明小队来了。
……
对于这场以他为核心的秘密讨论会，秦非毫无所觉。
他正聚精会神地感知着手上的戒指。
滚烫的热意阵阵来袭，在他迈步走向某个方向时加剧，又在他转身时迅速减弱。
这是很有趣的交流方法，秦非已经可以确定，污染源就是在给他提示。
他向左移了些。
又移了些。
墙壁上似乎有东西，秦非伸手摸索，可戒指迅速冷却的温度却告诉他，他找错了。
他继续向前方走去。
谷梁将脚步压得极轻，悄无声息地跟在秦非背后。
能升到C级的玩家多少都有点看家本领，
虽然两人距离极近，可秦非真的半点没意识到，有人正在跟踪他。
“你们快过来看，这里有东西！”
灰蛾石雕背后，黎明小队的驺虎突然出声道。
秦非原本正半蹲在地面上摸索着什么，闻言立即起身，快步赶了过去。
可谷梁顿了顿，却没动。
神庙中所有玩家全都去了石雕那里，谷梁心下窃喜。
刚才小秦在地板上摸了很久，俨然一副终于找到目标了的模样，离开之前他好像正打算将那块地砖揭开。
谷梁努力克制着心底的兴奋，蹲下身抬手去掰那块地砖。
灰蛾雕像那传来其他人的惊呼声，谷梁一边努力对付着地砖，一边分神听他们说话。
那个方向正背着这里，谷梁一点儿也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只能从侧边几人的动作中勉强分辨出，他们应该是在看那石座底下的某一处。
上面好像刻了东西。
“这是飞蛾吗？”
“卧槽，这些蛾子在干嘛？？”
他们似乎看到了十分惊悚的画面，每个人的表情都分外一言难尽。
“我终于知道，刁明肚子里的是什么了。”
弥羊讷讷地说道，神色极其古怪，说话间他的喉结动了动，似乎是想要干呕，又将那欲望强压了下去。
谷梁好奇得要命！
手下的石板的确有些松动，谷梁越发肯定了自己刚才的猜测。
他一边探头看向石雕那边，想要听到更多，手中力道越来越大。
咔嚓。
咔嚓。
石板松动的迹象越来越明显。
“卧槽这虫子怎么往人眼睛里钻啊！！”
“好恶心……”
那边的玩家还在盯着石雕下面看。
他们到底找到了什么能够分析这么久？
谷梁愈发急迫，他只欠一分力就能够将那石砖掀起来了，干脆憋了口气，猛地用力！
他没有想到的是，如此坚硬的石块，竟会在他手中碎成几段。
飞溅的碎屑划过脸颊，有一抹温热顺着皮肤滚落在地。
谷梁的呼吸一窒，眼睛倏忽间瞪大。
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恐惧瞬间将他淹没！

第116章 失落雪山19
灰蛾雕塑角落, 玩家们聚在一起，争先恐后地探头向前，望着那一方凿刻而出的壁画。
没有人发现, 不远处的另一侧，谷梁正鬼鬼祟祟地蹲在地上挖着什么。
驺虎挤在最前面。
这条线索是他找到的，他绕着灰蛾雕塑查看了好几圈，用手一寸寸仔细摸索，才在基座上摸到了一处很不显眼的缝隙。
撬开那片松动的石板后，就出现了眼前的壁画。
这是一组连贯的图案, 是用工具在石座上凿刻出线条与凹凸面, 然后再加以颜料填充，画面精美，细腻非常。
第一幅图画的是一个人站在山中, 举起双手, 仰头望着天，仿佛在祷告着什么。
第二幅图中, 在那人所站的雪地上，出现了许多密密麻麻的小孔洞。
有长条状像是虫子的东西附着在人身上，更多的虫子正从地上的孔中钻出来。
那些虫子顺着人的眼、耳、口、鼻各个部位钻入人体内。
这一幅图中还特意放大，着重描绘了虫子从人的眼眶钻进眼球里的画面, 看上去惊悚与恶心交织。
第三幅图中不再出现完整的人，而是一个椭圆形的截面。
起初玩家们没看懂这是什么意思, 直到秦非提出, 这应该是前两幅画中那人腹腔内部的内窥图。
虫子钻进了他的肚子里, 盘踞其中, 化蛹、结茧、最后化作玩家们见过的那种翅膀上有着灰色复眼的飞蛾。
此时外界的环境已经重新恢复了正常，雪地上的孔洞也消失不见。
最后一幅图没有太多细节, 只绘制了一个四肢细长扭曲、肚子却鼓胀得奇大无比的人行怪物，躺在地面上。
显然，这便是人类误入雪山后，逐渐化作雪怪的全过程。
“我明白了。”驺虎的脸色一片惨白，“我们剖开雪怪和刁明的肚子以后看见的，就是还没有孵化成功的虫茧。”
雪怪死后，身体里的虫茧也随之融化成了一团团黑色的纤细丝线，就像被水煮沸后散开的蚕丝。
那些看不清原本模样的古怪碎肉块。
就是包裹在茧内的虫子尸体吧？
秦非眼皮一跳：“还有，我们在雪地里看到的洞。”
完美对应上了第二幅画中的场景。
那些雪洞是虫子钻出来的。
“呕——”
一直面色平静地站在一旁的岑叁鸦默默抬手捂了捂嘴。
他克制住反胃的欲望，表情未变，脑海中却涌起一个荒谬的念头
那些虫子，该不会已经钻到他们身体里去了吧？
岑叁鸦不着痕迹地抖了一下。
“周莉会不会就是这样死的？”丁立提出疑问。
应或闻言，面色古怪地看了秦非一眼。
木屋里的那只雪怪就是周莉这件事情，秦非告诉他以后，他又告诉了黎明小队的人。
但除了他们外，其他玩家应该还不知道。
他扭头望向闻人黎明。
闻人黎明将头扭向一边。
臭小子，看他干什么？他们现在的通关任务都变了！
周莉既然变成了雪怪，那肯定经历过画上这些过程，但这一定不是全部——假如一切就这么简单的话，生者阵营那边应该已经收到任务完成的提示了。
周莉为什么会突然进雪山？
她离开学校后在家呆着的那两个月里，发生了什么，让她变得那样古怪？
这些都是仍需玩家继续探索的内容。
100%的完成度，他们最多只做完了50%而已。
而剩下的50%……
闻人黎明想起小秦今天早上对他说的那句话，还有那个志得意满的笑容：
“我可以跟你保证，这个副本只有死者阵营的玩家能通关。”
闻人黎明深吸一口气，缩到旁边去装鹌鹑了。
驺虎实在搞不懂老大和应或眉来眼去是要干嘛，迷茫道：“我们……”
漆黑的神庙内，唯有驺虎手中的手电亮着微弱的光。
石雕下方的红色蜡烛已熄灭许久，此时却突然再次燃起。
下一秒，谷梁的惨叫声忽然贯穿整座神庙！
“啊！！！！”
撕心裂肺，又痛苦至极的叫声陡然爆发，使得所有人内心都猛地一颤！
驺虎迅速回头。
隔着高耸而巨大的石雕，他只看见一个灰色的影子，在黑暗中奋力挣扎着。
驺虎甚至看不出那影子究竟是什么。
是人，还是别的东西？
细碎的阴影在他身上汇聚又离散，驺虎靠近两步，悚然惊呼道：
“是飞蛾！”
数不清的飞蛾！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灰色飞蛾将谷梁整个人团团包围，就像蝗虫盯上已经长成了的麦穗。
玩家们看不清谷梁的脸，他完全被飞蛾的翅膀掩盖住了，但，地板上浸出的那一滩鲜血，以及男人声嘶力竭的痛苦呼号声，都足以令人触目惊心。
玩家们迅速冲了过去。
乌蒙挥起长刀劈砍着飞蛾，无数飞蛾被击落在地上，随即又有更多，从四面八方飞过来。
它们的目标极其明确，只盯着谷梁一个人，对其他玩家视若无睹。
谷梁的惨叫声片刻未停。
飞蛾的翅膀渐渐染上血色，灰色带着细小绒毛的翅膀变作了猩红，翅膀上的眼睛栩栩如生，随着蝶翼翻飞，就像一只只充满恶意的真正的眼睛，紧紧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复眼翅蛾是红色蜡烛亮起时突然冒出来的。”
秦非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不知道谷梁一个人在那边蹲了多久，也不知道谷梁在干什么。
但谷梁的惨叫声，的确伴随着蜡烛火光同时出现，秦非可以确定。
“快去扑灭蜡烛！”
乌蒙和驺虎同时朝灰蛾雕塑冲去。
红色蜡烛一直忽明忽暗，时而亮起，时而又自动熄灭，玩家们没能弄清它明暗的规律，只能放置一旁。
可现在，当玩家们想将蜡烛弄熄灭时才意识到，他们根本做不到！
乌蒙在寒意入骨的雪山神庙中急出了满头汗。
他和驺虎先是吹了几下那截红烛，又将它推倒、用衣服拍打。
但火苗就像是长在了烛芯上，以一种近乎荒谬的方式持续燃烧着。
地板上的血渍越来越多，一滩一滩，汇聚在一起。
谷梁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似乎已经奄奄一息。
玩家们起初还争相扑救，事到如今却都已经清醒地意识到，他们所做的根本无济于事。
只能一个个颓然又迷惘地垂手站在一边。
几分钟后，雕塑下方的红色蜡烛自动熄灭。
已然吸饱鲜血的飞蛾们这才散去。
谷梁瘫坐在地板上，早已昏迷不醒。
“嘶……”
空气中响起众人倒抽凉气的声音。
谷梁现在的样子着实有些可怕。
他的脸上身上全是细小的伤口，红痕交错遍布，面部肌肤肿胀，几乎已经看不出原先的五官模样。
这些飞蛾并不只是咬人，而是无差别的攻击，谷梁身上穿的冲锋衣和里面的衣物都有一定程度的破损，裸露在外的部位也都和脸一样，惨不忍睹。
但最可怕的还是他的右臂。
外套的整条袖管不知所踪，从手肘以下直到指尖，再没有一块好皮。
胳膊上的肉也被啃得处处残缺，下方近三分之一位置的伤口全部深可见骨，整只手掌几乎都变成了骷髅爪。
“谷梁？谷梁！”
阿惠喊了他几声，不见回应，胆战心惊地上前去探他的鼻息。
“还没死！”
阿惠松了口气，慌忙从随身空间中摸出补血药剂，往谷梁嘴里灌。
高阶玩家在副本中并不缺药剂，反正都是商城就能买来的普通药品，阿惠出手十分大方。
大家围着谷梁，有人喂药，有人止血，七手八脚地抬着他往另一边走。
只有秦非一个人落在后面。
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时候，他动作极其迅速地俯身，拾起一块残碎的石片。
……
谷梁被玩家们掰着下巴，强灌进了无数补血药剂。
其实玩家们身在副本中，彼此间算不上熟悉。
其他人与其说是竭尽全力想要救谷梁的命，倒不如说是单纯想让他醒来。
听他说一说，他刚才到底做了什么事，才诱发了如此严重的后果。
15分钟后，谷梁终于幽幽醒转。
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尖叫，被闻人黎明伸手捂住了嘴。
谷梁的双眼蓦地瞪大。
片刻过后，他理清了如今的状况。
闻人黎明收回手，皱着眉望向他：“你是怎么招来的灰蛾？”
谷梁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我……我想去撬那块地砖，不小心把血弄到地上去了。”
“血？？”阿惠忍不住抬高了音量，“你知道规则说过不能见血的吧？”
假如是在被怪物袭击时，为自保不得不违背规则，那也就罢了。
怎么会有人上赶着做与规则相悖的事呢？
阿惠神色复杂：“要不是你之前说……我倒觉得你更像。”
要不是你之前说了觉得小秦是死者，我倒是觉得，你更像那个想要把大家带到沟里去的人。
她话没说完，给谷梁留了三分薄面，但谷梁的脸色已经羞愧得通红。
闻人黎明十分不解：“好端端的，你为什么要去撬地砖？”
谷梁看着近在咫尺的闻人黎明的脸，又看向站在后方阴影处的秦非，面色苍白。
他哪里敢说自己是想去捡小秦的漏。
谷梁嗫嚅几下，干脆两眼一闭，开始装晕。
其他人：“……”
演技可以更加拙劣一点！
闻人黎明叹息道：“既然他是受伤才引来的怪物攻击，那今晚之后我们多加小心，应该不会再有危险。”
神庙已被来来回回翻找了好几遍，除了底座之下的那几幅壁画，玩家们再无其他收获。
一行人重新回到墙角坐下。
谷梁这一次是真的昏过去了，他受的伤实在太重，补血药剂也只不过能勉强吊着性命而已。
闻人黎明给大家排了个班，两人一组，每隔一小时轮值守夜，顺带看着点谷梁，给他灌补血剂，免得他直接在昏迷中彻底归天。
不需要值班的玩家去边上休息，秦非缩在睡袋里。他呆的位置非常角落，恰好在最昏暗的拐角处，其他人都看不清他这边的情形。
这是他特意挑选的位置。
雕像底座的红烛又一次燃起，火光映照在青年的侧脸，在墙上打落一层薄薄的黑色剪影。
冷白的皮肤，形状流畅漂亮的侧脸线条，搭配着因为失温而失去血色的薄唇，在暗红的光晕中，竟多出几分带着邪气的不驯之色。
弹幕瞬间划过一大夸夸。
“老婆真的盛世美颜！”
“啊？主播好看也不用每次都夸吧，重点是，你要夸去夸自己老婆啊！夸我老婆干嘛！！”
“有没有点会做生意的，我需要主播的周边！周边啊！！！”
痴汉观众们在光幕那端欲生欲死，而更多关注剧情的观众，则眼都不敢眨地紧盯着直播画面。
主播手里攥着东西！！
“我有一个预感，这一次雪山副本的探索度，一定会史无前例的高。”
一个浑身金光的高阶灵体站在A级直播大厅的光幕前，眼中写满兴奋。
雪山副本的投放次数少之又少，探索度更是一直没能上去。
以往的每一次直播，都是生者阵营取得最终胜利。
什么死者阵营，什么指引之地，观众们根本连任务提示都没见到过！
灵体双目灼灼地凝视着秦非的手。
那里有一块石板，被秦非夹在手指间把玩着。
青年的神色冷峻，浅色的眸在阴影中显得暗沉，令人完全无法看穿他在想什么。
石板很小，不过只有巴掌大，上面用和石雕底座上同样的工艺刻着一副图。
跟那几张壁画比起来，这块石板上的画就显得有些过于抽象了。
画面正中是一个形状不规则的圆圈，圈的内部画着两道向下的线。
……这是什么意思？
秦非看了半天，实在没看明白。
黑晶戒在他摸到这片石板时又迸发出了猛烈的热意，随即平复下来，再也没传递出新的消息。
这片石板就是黑晶戒想让他找的东西。
说起来，秦非能拿到这件物品也是多亏了谷梁。
他在黑晶戒的指引下寸寸寻摸着神庙里的地板，好不容易锁定了位置，却无论如何也没能从那块地砖上找到线索。
秦非原本也想到，要将地砖掀开看看，但那石板不是轻易就能掰断的。
恰好雕塑那头出了新的状况，秦非便赶过去查看，原想顺道借乌蒙那把削铁如泥的刀来用一下，没想到谷梁居然躲在后面捡漏，还这么猛，直接徒手上！
这片小石板就藏在那块地砖下面，可谷梁刚掀开地砖，神庙里的蜡烛就燃了起来。
他被灰蛾群围攻，自然没空去做二次检查。
于是秦非又把漏捡回来了。
秦非一边想着，一边细细打量着手中的石板
上面画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块碎石片上没有任何污染的气息，污染源碎片肯定不会藏在这里面。
那，会不会是地图之类的检索类道具？
或许上面画的图，就指向了污染源藏身的方位。
会是指引之地吗？
秦非一个头两个大。
柔软的指腹不断摩挲着黑色的石片，秦非心中毫无头绪，不知不觉间便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秦非睡得迷迷糊糊地醒来。
刺骨的寒风从外墙石砖的缝隙中涌入屋内，整座神庙冷的像个冰窖，有风顺着领口钻进衣服里。
秦非眼带朦胧地皱起眉。
隐约透镜神庙中的天光足够说明，天已经亮了。
属性面板中的任务提示也已刷新，显示着任务完成。
大多数玩家都在休息，秦非半坐起来。
乌蒙和驺虎正坐在门边守夜。
秦非本该在半夜时被喊醒轮班，但没有人来叫他，大概又是闻人黎明给他行了个方便。
秦非总觉得，闻人黎明现在对待他的态度怪怪的。
有点敬畏，又有点讨好。
还有点一言难尽。
谷梁躺在乌蒙身边，他也醒了过来，正双眼直勾勾地瞪着空气发呆。
他脸上和身上的伤上了药，红肿与流血的状态褪去了不少，可被飞蛾啃食殆尽的手臂肌肉是长不回来的。
他看着自己的手，沉思良久，起身慢吞吞挪去对乌蒙说了几句话。
秦非没听清两人的对话内容，但乌蒙好像非常惊讶，他再三向谷梁确认以后，推开神庙大门，带着谷梁走向了外面的雪地。
一分钟后。
所有仍在沉睡中的玩家，全被一声异常凄厉的惨叫惊醒了。
……
“谷梁也真是够狠。”
阿惠偷偷瞥了一眼跟在他们身后，由段南搀扶着的青年，心有余悸地对丁立低声道。
谷梁虽然捡回一条命，但他的手臂受伤实在太严重了，debuff根本无法消除。
他必须不停地喝补血药剂，才能勉强将生命值维系在合格线以上。
以这种状态，显然不可能在副本中存活太久——雪山副本生活条件严峻，即使对身体健康的玩家来说，也同样难扛。
为了让自己尽快恢复到能够恢复的最好状态，谷梁请求乌蒙，一刀砍掉了自己的胳膊。
一个断臂的伤口，远比一整条废胳膊要好处理得多。
上过药，包扎过伤口，造成的虚弱状态休息一段时间之后就会自动消失，无非就是少了一条手臂后行动不便罢了。
“唉。”阿惠叹了口气。
谷梁选择了这样的处理方式，好处自然明显，可坏处也大得很。
在副本中，只要不受太大的伤，离开副本回到中心城时都可以自动恢复如初。
可如果伤势实在过重就不行了。
像谷梁这样直接连骨带肉的削掉一节手臂，是不可能自动恢复的。
他回中心城以后必须花费巨量积分去兑换更高级别的伤药，否则就只能一直残着下副本了。
那积分可不是一般玩家所能承受得了的。
而在高级副本世界中，一个缺了手臂的玩家，又能支撑过几次直播呢？
丁立倒是觉得谷梁做了一个很对的选择。
人总要先保住命，才能去谈以后。
今天是玩家们在副本中的第三天，雪山的温度又降低了。
身上冲锋衣的保暖效果一降再降，雪鞋也已失去作用，厚重的雪顺着鞋帮落进鞋子里面，冻得人脚底都开裂。
好在食物和水的余量仍旧充足，能让大家不那么心慌。
“别太紧张，我们的任务完成度已经越来越高了。”
闻人黎明拿着地图和指南针，迎着风雪一路向前。
成功完成神庙打卡后，他们开始向下一个目的地行进，一路走得还算顺利。
除了风雪太大，以至山路难行，玩家们并没有遇到其他阻碍。
目的地已近在眼前。
闻人黎明停下脚步，脸色有些古怪。
“队长？”乌蒙跟着闻人一起停下。
他们现在正站在一片断崖前方，眼前就是深不见底的雪山深渊：“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闻人闭上眼：“到了。”
地图上所指的第四处打卡点。
就是眼前这个悬崖。
乌蒙难以置信：“到了？？”
的确到了，系统十分及时地发布了任务。
【恭喜玩家成功抵达雪山秘境（4/5），请沿崖壁下至奥斯塔迪亚雪山峡谷，并横穿整座峡谷！】
（ps.打卡地点5需穿过雪山峡谷才能成功到达，此为副本中唯一可通行路段。）
乌蒙：“……”
威胁，这一定是赤裸裸的威胁！！
谷梁的脸色这一次真的变成了惨白色。
无论是被飞蛾差点咬死时，还是央求乌蒙助他自断一臂时，谷梁都没有感受过这样深切的绝望。
他刚砍断了自己的胳膊，怎么可能下得去这座悬崖？！
他睁着无助的眼睛，慌乱地张望，在与秦非对视时被对方眼底漫不经心的笑意弄得怔了下。
“你……”谷梁嗫嚅片刻，没说出话来。
秦非皮笑肉不笑：“其实你没什么好怕的。”
谷梁不解其意。
秦非的视线移向不远处。
旁边的雪地上，岑叁鸦在任务发布后就悄无声息地挪到了乌蒙旁边，如今两人正头对头窃窃私语着什么。
“你看吧，他肯定是要乌蒙背他下去。”秦非断言道。
岑叁鸦的身体状况差得要命，走路三步一喘，让他玩攀岩，让他直接从这里往下跳没区别。
“你自己看着办吧。”秦非淡淡道，溜达到一旁，去和闻人黎明一起钻研峡谷地形。
谷梁的眼中蓦地重新燃起了光芒。
……
“我怎么觉得这个崖壁，还挺好爬的？”
乌蒙有力的双手紧紧攀着被冰雪覆盖的岩石，每一步都踏在稳健的位置。
岑叁鸦被他用绳子缠着绑在背上，好像赶集的人在背上绑了一捆菜。
对于乌蒙这样身体素质极强的玩家而言，背上背个人，还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们小队平时训练时就会练习负重，背着，或者搀扶着同伴进行越野跑，为的就是模拟副本中可能发生的任何意外状况。
和黎明小队中其他五大三粗的壮汉对比，岑叁鸦简直娇小纤弱得不像话。
谷梁也不多。
谷梁找了驺虎帮忙带他下悬崖，距离两人不远处，应或背着NPC孔思明。
其他人则都在靠自己爬。
Y大社员的登山包中有专业的攀岩设备，凿子、手式上升器、登山绳应有尽有。
这段悬崖虽然肉眼看上去很恐怖，但实际上，每隔一小段都会有向外的坡度。
爬起来有惊无险。
玩家们的脸色越来越好看。
秦非的心却一寸寸沉了下去。
系统给发布的每一个支线任务都有危险和挑战，这片悬崖实操起来，竟然比他们去雪村前爬过的那个陡坡还要容易，秦非很难相信副本会如此仁慈。
如果攀岩不难的话，困难只怕会在他们正式进入峡谷之后才爆发。
不知道下面究竟是怎样的情况，
假如是那种一线天式的峡谷底部，一旦遇袭，要想逃生恐怕会非常艰难。
不知过了多久，现在所有人的呼吸声都越来越粗重，力量快要用尽时。
峡谷底部终于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中。
驺虎顿时又有了力气，手下动作嗖嗖的加快，三下五除二便抵达了目的地。
他松开胸背，将谷梁放在地上。
谷梁惊魂未定。
虽然不用自己动手，但谷梁在这段路上受到的惊吓半点不比其他玩家少。
驺虎虽然答应带他一起下山，可两人也说好了。
悬崖地势特殊，假如在悬崖上遇到突发状况，为了自保，驺虎会第一时间解开胸背，将谷梁抛下。
那时他肯定必死无疑。
脚踩在结实的地面上，谷梁出了一身冷汗，有种劫后余生的喜悦感。
他抬眼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条十分狭窄的峡谷道路，夹在两座高耸的雪山之间，抬头看时，只能看见一条细而直的天空。
峡谷内的道路平整，整条峡谷极其长，站在这里，无论朝前还是往后看，都看不见尽头。
峡谷底部堆积着厚厚的雪，谷梁站在原地，等待着其他玩家下来。
不知道小秦有没有发现自己先前对他的猜疑，谷梁有些羞愧地这样想到。
昨晚在神庙里时，小秦也给了他一些伤药和补血剂。
刚才在悬崖边，他还提醒自己可以去找黎明小队帮忙。
谷梁现在就是很后悔，他觉得他自作聪明，把人都想得太坏了。
他们明明，都是很好的伙伴。
谷梁一边想着，眼睛随意一瞟，却在不远处看到了一团鼓起的奇怪雪团。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埋在了雪里。

第117章 失落雪山20
这是什么东西？
谷梁没有多想, 他只是纯粹地感到疑惑，峡谷路面十分平整，在经年累月的厚重积雪掩盖下, 纯白色的路面上连碎石子都不见一枚。
那一大块突出地面以外的究竟是什么？
黎明小队的玩家陆陆续续落地了，其他人则还在缓慢向下爬，谷梁不知不觉便走到了那块凸起旁边。
大概是块岩石吧，谷梁想。
这么大块的石头，上面会不会有线索？规则，或者是地图之类的。
谷梁伸手拂去岩石表层的雪粒。
然后。
失去右手手臂后, 本就肢体不平衡的谷梁, 在下一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双眼倏忽间瞪得滚圆！
他下意识的手脚并用向后退，退了几寸后又停下。
咬紧牙关, 喘息着。
重新爬回了那东西旁边, 仔仔细细抹去上头的积雪。
雪下被掩盖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眉眼、鼻梁、嘴唇……
赫然竟是一张人的脸！！
那人毫无声息地躺在雪地中, 俨然已经死去多时了，双眼紧闭，纤长的睫毛压在异常苍白的脸上。
这张脸谷梁十分熟悉。
谷梁知道，假如他的眼睛睁开, 瞳孔会是清浅的琥珀色，笑起来时温柔且不见丝毫攻击性, 但在某些特殊的时刻, 又会显得深不可测。
是小秦。
谷梁觉得自己浑身的积血都冲到了头顶。
小秦怎么会躺在这里？
他抬头望向山崖, 分明看见那道一模一样的身影还在向下爬, 已经十分接近峡谷底部，马上就要落地了！
谷梁仅剩的一只手就像失去控制了一般, 疯狂擦拭着尸体上残余的积雪。
然而越擦便越心惊。
长相、身形、衣物。
不论从哪个方面看，这具雪地中的尸身都与悬崖上的秦非一模一样。
绝逼就是同一个人啊！！
谷梁壮着胆子，伸手戳了戳尸体的脸。
不是蜡像，也不是木头或者石头或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做的。
这的确是一个死人。
一具尸体。
既然小秦躺在这里，那这三天和他们待在一起的又是谁？
谷梁瘫软在尸身旁边，脑海中思绪纷杂，乱七八糟。
到底谁是真正的小秦？
活着的那个，会是鬼吗？还是NPC？
“谷梁？”
丁立的声音从后面传了过来。
所有玩家都下到了峡谷底部，点人头的时候却发现谷梁一个人在远处发呆。
谷梁背对着他们，其他人看不清他的表情，而他又恰好将尸体的头部牢牢遮挡住。
“谷梁在干吗呢？”阿惠纳闷地朝那边走。
她很快来到谷梁身后，伸手拍他的肩：“喂？”
谷梁还在发懵，没有回答。
阿惠低头，顺着谷梁的视线方向望去。
随即迸发出一声发自肺腑的“卧槽”，连退三大步！
崖壁前的玩家们被吓了一跳。
什么情况？
众人匆匆往那边赶去，狭窄的山谷被十余人挤得水泄不通。
只有秦非站在原地，清透的双眸微眯，远远看向谷梁身旁那个被冰雪覆盖的不明物体，眼底神色莫名。
玩家们冲到谷梁身旁，旋即爆发出一阵激烈的惊呼。
在此起彼伏的喧嚷声消退以后，众人不约而同地扭头看向秦非。
狭长的山谷中，所有人渐渐分做了两路。
一边是秦非。
另一边则是剩余的其他玩家们。
以及秦非的尸体。
众人神色各异。
黎明小队站在边缘，看上去还算平静，岑叁鸦和开膛手杰克默不作声地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丁立几人则面面相觑，手足无措中又带着惊恐。
但反应最大的还是弥羊。
他看看秦非，又看看尸体，眼珠子都快掉到雪地上了。
各个直播大厅乱作一团。
“卧槽！！！翻车了！小秦翻车了！”
“这下完蛋了吧，他肯定隐瞒不了自己的身份了！”
“社死当场啊我靠。”
“天呐天呐天呐，好想看看小秦要怎么圆。”
直播画面中，弥羊沙哑着嗓音开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秦非十分坦然：“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他死了，死得透透的，尸体被雪掩埋冻得梆硬。
就这么一回事。
关于自己的尸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一点，秦非倒是没做多想。
大概在他一脚将尸体踹下悬崖时，系统就已经算计好了要在这儿等着他。
弥羊头晕目眩，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丁立忍不住插嘴，惊疑不定地问：“那、那真正的小秦，到底是你，还是——”
他瞥了一眼地上尸体毫无血色的脸。
秦非：“是我。”
“我是玩家，拿到了死者的身份卡，地上这东西没什么用，只是系统捏出来的一具空壳而已。”
既然已经被发现，秦非干脆不再隐瞒，将全部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别的玩家心理活动如何还未可知，反正弥羊痛心疾首：
“所以你这三天，一直都在骗我？？！”
羊妈妈一整个心碎了。
他毫无保留照顾的队友竟然是个大骗子，还把他耍的团团转。
然而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更重要的是，弥羊早已十分清楚。
在天赋技能的被动效果驱使下，他无法对秦非作出任何伤害举措。
这也是他在副本开始，就决定与秦非结盟的重要原因之一。
因为他别无选择。
可现在，事实居然告诉他，他和小秦自始至终站在对立面上！
弥羊觉得，自己的项上人头马上就要不保了。
弥羊身旁，应或的脸色也没多好看，伸手指着秦非：“你你你——”
原来早有预谋？！
应或还一直以为，小秦是之前在雪村的床底下和他一起头脑风暴，才想出他们被副本暗算的事。
没想到副本根本没暗算他。
暗算他的是他的好兄弟小秦啊！！
应或被打击得不要不要的。
“所以，现在要……怎么办？”
雪地上，无声瘫坐许久的谷梁讷讷地开了口。
谷梁的心情极度复杂。
昨天他观察了一整个白天，在脑中翻来覆去地分析，认定了小秦就是死者。
可晚上发生的事却毫无疑问给了他一记迎头痛击。
谷梁大受打击，同时也感到愧疚。
昨晚他是抱着要和小秦做对的心态，才去挖那块地砖，可等他受伤以后，小秦却还给予了他伤药和补血剂。
再联想到前两天，假如不是小秦在，他们早就死在雪山里了。
谷梁觉得自己就像个小丑一样，愚蠢又滑稽，还忘恩负义。
可在他自我谴责了一整夜以后，事情却又变了样。
他竟然真的想对了。
谷梁也说不出自己现在究竟是怎么想的。
有拆穿敌人的喜悦吗？
不，已经没有了。
他虽然没有猜错，但昨晚做的却无疑是一件蠢到极致的事。
更何况他还因此受了重伤，又没了一条手臂，能否活着离开副本都成为了未知数。
敌视，杀意。那些本该出现在谷梁心中的情绪，此刻全都无影无踪。
除了对于未知未来的淡淡恐慌以外，谷梁的头脑竟一片空白。
他抬起头，双眼发直地望着秦非。
其实谷梁真的没想做什么，他看秦非，只是因为他的眼睛不知该往哪儿放。
但或许是因为这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或多或少又都与谷梁有关，大家竟都觉得，谷梁是在对秦非怒目而视。
闻人黎明皱了皱眉，与应或对视一眼。
他们早已归顺了死者阵营，此刻不免开始担忧。
要是谷梁愤恨交织之下，对小秦做出什么的话。
闻人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往秦非那边去了一点点。
应或也跟着挪了一点。
乌蒙也挪。
慢慢的，整个黎明小队的人竟都挪到秦非那边去了。
NPC孔思明呆愣地站在原地。
他整个脑袋都是乱的。
秦非在直播开始时给他讲的那个鬼故事在他心中种下了怀疑的种子，三天内慢慢生根发芽。
孔思明觉得，死的不一定是死人，活的也不一定是活人。
想来想去什么也想不明白，最后干脆也站到了秦非那边。
不管了，赌一把吧。
反正这么多人里，他就只看他顺眼。
其他人不需要多余的解释，光用眼睛看也都能看明白是怎么回事。
弥羊瞳孔地震！！
好家伙，宝贝儿子不仅是个骗子，而且还骗术出众，不知不觉间策反了这么多人呐！
最气人的是——
“他们是早就知道这件事吗？你告诉他们都不告诉我？！”
弥羊觉得这孩子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秦非有点无辜，他也不是故意的。
主要是前天在雪村过夜时，一切都是那么水到渠成，他一个不小心就把黎明小队全员策反了。
“我怕出问题。”秦非开始哄羊妈妈，“阵营一旦转换后就变不回去了，我想等局势稳定以后再和你说。”
真的是这样？弥羊现在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缺德儿子说的漂亮话。
弹幕里的玩家倒是很开心。
“哦哦哦哦，磕到了磕到了，感天动地母子情！！”
“羊内心OS：儿大不由娘啊。”
“乱讲，我们羊妈妈和宝贝崽明明是母慈子孝！”
“所以。”弥羊现在也懵了，“之后呢？你们死者阵营的任务是什么？”
虽然这样直接开口问对方的阵营任务，好像有点奇怪。
但反正，生者阵营的任务，死者也都知道。
为了公平，告诉他们一下也不亏吧，弥羊开始耍赖。
秦非：“死者的任务是找一处秘境。”
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哦。”弥羊点了点头，“那之后——？”
秦非笑眯眯的开口：“秘境在哪里，我已经大概有数了。”
其实秦非没数，但他觉得，既然他捡到了那块像地图一样的石板，就迟早会起到作用。
等到五个支线地图都打卡完毕，一切就都会水到渠成。
弥羊听得有些牙痛，他们生者阵营的任务还是一团乱麻，死者阵营却说他们已经快要胜利了。
“说起来，也不知道这个副本的通关模式到底是怎样的。”
秦非仿佛闲谈般，轻描淡写地开口。
规则世界中一旦出现对立阵营时，会有两种通关模式。
互不干扰，或者你死我活。
假如是第一种模式，不同阵营的玩家只要各自完成自己的阵营任务，就都能离开副本。
但，假如是第二种。
一旦某一方率先成功通关，另一方就只能永远被留在副本中了。
一句话，在原本还算平静的空气中点燃了无形的火花。
弥羊一惊，哈哈笑着圆场：“大多数副本都是设置成可以共同通关的。”
这是真的，规则世界里以玩家相互厮杀的血腥场面为卖点的直播世界并不多，假如是那样的世界，一般在副本开始，就会作出清晰的说明。
秦非却摇了摇头：“那可不一定。”
弥羊一噎。
“你想怎么做？”阿惠微皱着眉，神色中并不见敌意，倒带着些许打探之意，“我们两队现在分道扬镳吗？还是——”
在副本开始时，系统播报过，死者只有一个。
黎明小队的人是后来才加入死者阵营的。
既然他们可以加入，那……
秦非最喜欢和聪明人说话：“有没有人想考虑合作？”
“加入死者阵营，大家合作共赢。”秦非慢条斯理地开口，像是一个老成的推销员在兜售自己的商品。
“只要你们愿意加入死者阵营，我有办法，帮你们转变身份。”
同盟当然是越多越好，应或顾不上和秦非生闷气，很认真地开口劝道：
“生者阵营的任务进度还不如死者阵营快，来死者阵营，就不需要查周莉了。”
“隐藏地图的线索小秦已经有了门路，过不了多久就能结束直播。”
事已至此，闻人黎明叹了口气，偷瞄了秦非一眼，在得到对方许可后开口：
“有一件事你们可能还不清楚，周莉那条线的线索已经断了，你们不可能查出真相。”
这话简直比秦非刚才承认自己是真的死者还要让人震惊。
秦非身份有问题，三天来，大家或多或少都有所察觉。
但周莉又是怎么回事？
弥羊瞠目结舌地看着秦非：“又是你干的？”
你特么到底背着我干了多少坏事？？
秦非笑了笑，没回答。
乌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该说什么，拿出两柄寒光闪闪的长刀开始擦。
丁立叹了长长的一口气。
这是哪门子合作。
明明就是威逼利诱。
但现在除了接受，又有什么别的办法？
虽然有点憋屈，但所有人都只能承认，他们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
弥羊委屈了三秒钟，步伐坚定地走到秦非身边：“我愿意加入你们。”
话音落下的瞬间，弥羊头顶的进度条肉眼可见地飞蹿。
眨眼过后，阵营换转的系统提示在耳边响起。
弥羊迷茫地眨了眨眼。
这么简单，就完事了？
的确就这么简单，他想要更复杂的流程，秦非也变不出来了。
丁立和阿惠他们同样没有犹豫多久。
正如对方所说的一样，他们现在无论是在副本进度还是武力值方面都不占优势，还不如识时务一些。
岑叁鸦眯着眼睛看了他们一会儿，甚至没上前来和秦非搭话，自己便将阵营转换完毕。
就连开膛手杰克也老老实实跟着换了阵营。
弥羊站在秦非身边，远远盯着开膛手杰克，轻轻嗤了声。
“这家伙这次可算栽了。”他压低声音在秦非耳畔说。
开膛手杰克的战斗力不比黎明小队中任何一个人弱，做起事来一向不管不顾，在雇佣兵那边是很出名的人物。
可这次秦非先是帮他们扛住了，精神污染，现在又拿捏了他们的阵营属性。
不费一兵一卒就将杰克治得死死的，连动手的机会都没有找到。
秦非瞥了杰克一眼。
前后不过十分钟时间，除了已经死去的刁明，秦非成功将副本中剩下的全部玩家都转化成了雪山的信徒。
遥远的另一个位面，直播大厅的光幕前，灵体观众们正在为秦非欢呼雀跃。
“大胜利！死者阵营的大胜利！！”
“空前绝后，老婆真的太牛啦！”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之前有人说是阳谋了，这根本就不用算计，他们自己就上赶着过来了。”
“加油加油，主播快冲，好想知道那个指引之地到底是哪里。”
观众们兴致勃勃地盯着屏幕。
屏幕中，正在被万众瞩目的玩家们，心情却全然不似观众这般轻松。
他们完成了阵营的转换，现在又是一路人了。
但，副本第四个支线地图的打卡任务却还没有做完。
由于不清楚峡谷这段路会遇到什么事，玩家们整齐的排成了两列，两两并肩，警惕地向前行走着。
乌蒙和闻人在最前方开路。
闻人黎明手中拿着望远镜，这望远镜的质量很好，本来应该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可一线天的峡谷视野实在太差了，前进的路段又并非一条直线，很多时候，闻人黎明甚至只能看见前方的崖壁。
“这条线路很长。”秦非一边前进一边看着地图，想从中找到和那块石片上所画图案有关的线索。
可惜一无所获。
他们已经走了一个多小时，目前还没有遇见问题。
按照地图上所显示的，这条峡谷路段他们起码还要继续走一小时。
第五个打卡点就在峡谷尽头，除了一个图标以外，再没有其他能够辨别出地形和特点的细节。
秦非将地图收进空间里。
“队长。”断后的应或和驺虎向前传话，“后面好像有声音，我们听到几次了。”
闻人黎明迅速警戒：“加快速度！”
排在后方的玩家探头向后张望，却什么也没能看见，一行人小跑起来。
在厚重的积雪中，要想跑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玩家们的速度没能比原先快上多少，而雪山上的异常响动却越来越明显，已经有不止一个人听到了。
“上面，好像有东西过去了。”阿惠仰头，死死望着上方悬崖。
刚才有阴影，一闪而逝。
等玩家仔细打量时，却又什么也看不见了。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暗处仿佛有一双眼睛，正偷偷盯着玩家们的背影，没人再开口说话，大家全都憋着气奋力前进。
不要遇到危险，不要遇到危险……谷梁在心中疯狂祈祷着。
他在失去一条手臂后，平衡能力也大幅度下降。
努力适应了大半天，如今大致能够回到原先的速度，可赶路时还是很容易摔跤，一路上已经跌倒了两三次。
如果遇到东西袭击他们的话……
“不好，是雪怪！”应或终于看清了崖壁上的影子！
完了！
谷梁的眼睛蓦地瞪大。
他顺着应或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高达十数米的悬崖之上，一只雪怪正攀附在凸起的岩石旁，虎视眈眈地望着下方的玩家。
闻人呼吸微窒。
作为一名有经验的领队，他非常清楚，一支队伍在副本中遇到危险时，最重要的就是保持冷静：
“大家不要慌，脚步别停，加快速度继续向前。雪怪的位置很高，要下来还需要一段时间。”
足够他们准备。
这六个字没能来得及说出口。
因为那雪怪已从半空中一跃而下！
这样的出场方式令所有玩家都措手不及。
雪怪下落的地点十分精准，正对队伍中段，玩家们为了避免被雪怪砸到，只得迅速退让至两旁。
井然有序的小队，至此彻底被打乱。
乌蒙双刀瞬间现于掌心，手中锁链于刀柄相链，冷灰色的刀刃劈开空气向前飞去，如同长了眼睛般直直飞向雪怪的头颅！
第一下劈了个空，这只雪怪的反应速度很快。
但乌蒙的刀不止一把。
在雪怪还在向一旁躲闪时，另一柄飞刀已然悄无声息地挥砍向雪怪的脖子。
咔嚓。
散发着热意的头颅滚落在雪地上，黏腻的□□和血将地面染红。
乌蒙神色不善，附耳至闻人耳边，轻声说了句话。
战斗结束得很快，看似乌蒙占据了上风。
但，作为在木屋中，也曾正面迎敌的玩家，乌蒙能清晰地感觉到，峡谷中的雪怪比木屋中的强。
不止一星半点。
闻人沉声道；“保持列队，继续——”
话再次被打断。
悬崖之上，后方道路尽头。
两侧，竟同时出现了数不清的雪怪！
“草！”弥羊暗骂一声，“我们这是捅了雪怪老巢了？？”
怎么会这么多！！
因为视野不好，他们看不清路那边究竟集结了多少雪怪，但悬崖上，起码已经聚集了20余只！
那些雪怪的身形似乎比他们先前见过的还要更大一些，四肢同时着地，像一只只仅有四条腿的巨型蜘蛛一般，自上而下，凝视着众人。
“太多了，打不过。”乌蒙非常冷静地做出评判。
闻人黎明闭了闭眼。
打不过，那就只能……
“跑！！”
一声令下，玩家们不要命般朝着前方飞奔而去！

第118章 失落雪山21
跑是跑不掉的, 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峡谷尽头，一大片雪怪正在逐渐冒出头来，玩家们玩命朝前飞奔, 但在雪地里冲刺根本提不了速。
秦非将脚从深陷的雪中拔出，顺势回头望了一眼，面色当即便黑了两分。
后面起码有二十只雪怪，正在朝他们爬来！
放眼望去，形状扭曲的头颅黑压压连成一片。
崖壁上情形也不遑多让。
数不清的雪怪正向着玩家们所在的方位自上而下直冲而来，动作缓慢, 目标却坚定, 狭长的肢体牢牢附着在岩石之上，如履平地。
就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正蓄势待发地向着他们的敌人进攻, 带来强烈的威压。
“砰！”
重物落地声响起, 一头雪怪从悬崖之上砰然坠地，精准地截断了玩家们的去路。
乌蒙长刀出手。
这一次却没能成功击中雪怪。
峡谷中的雪怪的确比曾经出现在雪山上的要强很多, 无论是反应能力还是速度。
“砰！”
又是一声！
接二连三的雪怪落地，与峡谷后方袭来的大军两面包抄，将玩家们堵死在峡谷中心的一小方空间内。
这无疑是最坏的结果之一，大家已经无路可逃, 只能正面迎战。
峡谷空寂了几秒，随即, 仿佛有一根不存在的引线点燃了无形的炸药, 战斗骤然爆发！
峡谷另侧的雪怪突然加速, 与玩家们不同, 雪怪在雪地中行动起来如鱼得水，根本不会受积雪所限, 几乎片刻就冲到了玩家面前。
面目狰狞的怪物张开巨口，颌颞发出机械般的咔咔响声，口中尖锐如长锥的牙齿令人一看便不寒而栗。
黎明小队的几人背靠背围做一圈，将战力最薄弱的岑叁鸦和谷梁护在中间，其他玩家各自迎敌。
秦非原本以为等待着他的会是又一场追逐战，却没想到竟如此硬核。
直接正面硬刚。
连逃跑的机会都不给玩家。
菲：啊啊啊啊还不如追逐战呢！！
秦非连趁手的武器都没有。
规则世界中的武器很难弄，类似于乌蒙的双刀或杰克的斧子，这种一看就厉害得像是网游道具一样的武器，更是只有拥有武力天赋的玩家才可能持有。
非武力天赋玩家获取武器的路径只有两条：副本，或中心城商店。
副本里掉落武器的概率万不足一，绝大多数玩家都只能用商城破烂货。
秦非思忖了几秒，哪种武器适合用来跟雪怪对打？
片刻过后。
秦非、丁立、段南、阿惠。
同时、用同样的姿势，从随身空间中抽出了在系统商城购买的钢管。
四名玩家眼皮不约而同地一跳。
想说什么，但已经没时间了。
雪怪一拥而上，带着犹如野兽般的嘶吼，以要将猎物扯成碎片的狂暴之势袭来！
秦非举起钢管，照着雪怪的脑袋就是狠狠一下！
钢管，胜在称手、轻巧灵便，能够很快将靠近的雪怪击退。
但杀伤力不足。
玩家们只能像敲地鼠一样砰砰敲个不停，硬生生将生死攸关的怪物大战，打出了一种街头混混干架的气质。
一旁的黎明小队则要游刃有余得多。
他们出手是真的能够将雪怪解决，皮糙肉厚的怪物在高阶武器的攻击下，如同砍瓜切菜般被解体，一块块带着粘液的尸块掉落在雪地上。
“噗呲——”
乌蒙的刀划开了一只雪怪的肚皮。
与前几只不同，怪物倒在了雪地上，可却有一大片阴影扑愣着从它的身体内飞出。
“我靠，什么东西？！”
直播大厅的光幕中，系统十分富有技巧性地将这一幕幻化出了3D效果，飞舞的复眼翅蛾穿过薄薄的虚无幕布，直直扑向挤在光幕前的观众们的脸上。
毫无防备的观众吓得一哄而散，等到反应过来后，又骂骂咧咧地聚拢回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光幕。
直播画面内的玩家同样也被吓了一跳。
“是从雪怪肚子里冒出来的？！”乌蒙大惊失色。
闻人黎明脸色铁青：“尽量攻击怪物胸部以上，这批雪怪身体里的灰蛾已经孵化完成了。”
一旦雪怪的肚子被剖开，复眼赤蛾就会重见天日，带来又一波新的进攻。
简直不让人活了！
这些蛾子会咬人，细密的牙齿小块小块撕扯着皮肉，虽然伤口不致命，但疼痛令人难以忽视。
众人不得不腾出手来，驱赶身上的灰蛾。
严密对敌的阵型被打破，雪怪们有了可乘之机，两相夹击之下，情况顿时变得不太妙。
所有玩家当中，最轻松的人大概要属弥羊了。
他在进入雪山副本后一直使用着自己原本的形象，如今危机当前，他干脆利落地发动了天赋技能。
技能启动，峡谷中的玩家的目瞪口呆地看着弥羊。
四肢拉长，由四分裂作八……他变成了一只蜘蛛？？
奇怪的人形蜘蛛动作迅速地爬上悬崖，反折的四肢在遍布积雪的石块上，发挥出了空前优势。
弥羊的身形灵巧得不像话，眨眼间便窜上了十几米高。
直播间里的观众惊得下巴都要砸在地上了。
“淦！什么玩意？？？”
“我他妈瞎了啊啊啊，好吃藕——还我帅哥，还我帅哥！！”
“靠，又见小羊经典形象！！我还以为绝版了！”
有弥羊的铁杆老粉，在光幕前拍着腿激动大喊。
弥羊从F级副本一路打到A级，窃取了无数个马甲，其中大多数都已被他弃之不用。
这个蜘蛛就是其中之一。
这是弥羊在某个C级副本中窃取到的boss形象，人面鬼蛛。
鬼蛛副本的地形特殊，和这座雪山峡谷有一些相似之处。
那场副本中，所有玩家都被投放在一片悬崖上，崖壁上遍布着数不清的山洞，鬼蛛在山洞中穿行。
玩家在副本中每走一步都极其困难，弥羊就是借着这具复制出来的蜘蛛身体，在副本最后半小时内绝地反杀，成功拿到了单场MVP。
鬼蛛攻击力很一般，唯一的技能就是像猴子一样，在各个地方爬来爬去，最重要的是长得还非常难看。
这种难看，和弥羊在狼人社区里用过的老头皮囊不一样，不是普通的难看，而是一种会让人掉san的难看。
一颗原模原样的人头安在人的身体上，手脚却变成了八只，关节扭曲成虫类，看起来古怪至极。
弥羊多少有点嫌弃，通关以后就再也没拿出来用过。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竟然又要和老朋友见面。
被自己丑哭了的弥羊忧愁地叹了口气。
其实之前从雪山上往下爬时，他就想过要不要用一用这个身体。
但又实在觉得有点恶心，干脆打消了念头，和其他玩家一起老老实实向下爬。
结果。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四肢扭曲的雪怪和四肢扭曲弥羊你来我往，在雪山崖壁上交锋。
雪怪虽然行动灵敏，但手脚都用来固定身体，并没有多余的余力对付弥羊，弥羊像一只滑不溜手的泥鳅，在悬崖上的雪怪缝隙中乱爬。
秦非抬头一看，直接愣在原地：“？？？？？”
这是什么贞子大战加椰子的决赛现场？？
闻人黎明同样瞠目结舌。
他对弥羊的了解不深，虽然知道他可以切换多种不同形象，但当一个颜值颇高的桀骜帅逼在他面前当场扭曲成蜘蛛精时，那种视觉震撼依旧令闻人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这就是大佬的世界吗！
好强！！
经过第一次的复眼赤蛾攻击，玩家们全都提高了警惕，没有让相同的场景再出现第二遍。
弥羊人在悬崖上，虽然攻击不便，但灵活的走位让他能够很好地驱赶雪怪群。
蜘蛛羊八条腿一起发动，占据了玩家左侧上空的整片悬崖。
更高位置的雪怪不会对玩家们造成威胁，而低地势的又都被乌蒙解决掉了。
来自崖壁两面的夹击，瞬间只剩下了一面，玩家们得到喘息空间，终于成功前进了一小段距离。
“这样下去不行。”
闻人黎明在零下十几度的户外环境中和雪怪打出了一头汗。
“峡谷剩下的路段，我们就算全速前进，也还要半个小时。这个场景不限时，我们要是一直在峡谷里呆着，迟早会被拖死。”
该怎么办？
闻人黎明望向秦非。
秦非自身难保。
峡谷里的雪怪实在太多，即使有弥羊在上空帮忙挟制，光是地面上的那些就够玩家喝一壶了。
几名玩家游走在雪怪当中，秦非将鬼婴从领域中拎出来帮忙。
面对从四面八方爬来的雪怪，鬼婴也有些束手无策。
它的体型实在太小，在和这种有实体的怪物战斗时并不具备优势，顶多只能帮秦非拖延一些时间。
一人一鬼通力协作，勉强能够在雪怪的围攻中杀出一片生存空间，时不时还能帮丁立他们补一下闷棍。
然而随着时间发酵，状况正在逐渐向不利于玩家的那一方倾斜。
雪怪的攻击方式增多了。
“这是什么东西！”
乌蒙的长刀挥出，却被灰白色的丝线团团缠绕起来，那丝线竟然是从雪怪的口中吐出的。
“靠！”弥羊大惊失色，“它们怎么也开始变蜘蛛了？！”
然而这哪里是蜘蛛。
分明是雪怪们腹中复眼翅蛾的茧！
秦非眸色微沉，联想到方才被乌蒙剖开的那只雪怪，心中有了不太美妙的联想。
他们已经在峡谷中和雪怪缠斗了近一小时，假如这些丝线是雪怪们固有的技能，他们不会一直没有使出。
秦非的担忧并非无地放矢。
过不其然，五分钟后，又有两只雪怪学会了吐丝。
随着时间推移，峡谷中的灰白丝线越来越多，粘稠细密地布满各个角落，将雪山峡谷弄得宛若盘丝洞。
乌蒙的长刀直接失去了一半优势。
拦路阻碍过多，他只能手握刀柄硬砍。
闻人黎明也是一样。
闻人比乌蒙还要更加狼狈，他的天赋武器是弓箭，但雪怪大多是正面近距离攻击，弓箭的优势难以发挥。
闻人只能和谷梁几人一样，守在后方，去射峡谷上方还在蹲守的雪怪。
“太多了。”乌蒙颊侧的肌肉紧绷。
雪怪们并不是无脑攻击，他们早已锁定了作为主力战将的乌蒙，现在他被三只雪怪围攻头顶，还有两只在悬崖上蓄势待发，被弥羊驱赶开却依旧不愿退远。
数不清的丝线从四面八方卷来，乌蒙的手脚都被缠住。
他勉力睁开了右手的桎梏，可身体却彻底失去平衡。
视野内的景物骤然升高，乌蒙的脑后遭受一记重击，瞬间栽倒在地。
他在地上连续翻了几个滚，身上的伤口渗出血来，重重撞在了一侧山壁上。
雪怪张大的巨口近在咫尺，秦非恰好在旁边挥动钢管，敲开了一只。
但这对目前的局势来说帮助甚微。
乌蒙的长刀被雪怪卷到了一旁，黎明小队其他几名成员全在十几米开外远的地方，中间被雪怪隔断。
死到临头了！
乌蒙有些绝望。
虽然小秦还在旁边，但凭借小秦一人，绝不可能将他从四五只雪怪的包围圈中解救出来。
滴落着腥臭粘液的利齿就悬在他的头顶，乌蒙闭上眼睛，心脏狂跳如擂鼓轰鸣。
等到他下一次睁开眼的时候，恐怕就是他的死期了。
乌蒙这样想着。
原以为会在出现在脖颈处的尖锐刺痛，却始终没有传来。
5秒。
10秒。
乌蒙：……？
玩家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
雪怪不会是咬他咬到一半睡着了吧，怎么还不动嘴？
乌蒙死也不会想到，他睁开眼看到的，竟会是那样一张脸。
青白的皮肤毫无血色，眼球呆滞而突出，那人穿着一身与雪山环境格格不入的深蓝色清朝官服，头上顶着一顶戴红缨点缀的帽子，两根长长的獠牙从嘴唇两侧伸出。
乌蒙：“！！！！”
从小就很怕僵尸的乌蒙，在死里逃生的惊喜和毫无预兆的惊吓的双重夹击下，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秦非：？！！
哥你战斗力不是很强吗？怎么这么不经吓啊！！
直播间界面里正在刷过如潮水一般的弹幕。
“？？？”
“？？？等一下这是什么东西啊？”
“有人看见这个僵尸是从哪冒出来的吗”
“雪山本里为什么会出现僵尸啊？我淦？？”
雪山本为什么会出现僵尸。
这个问题，当然要由秦非来回答
时间倒退回一分钟以前。
乌蒙一脸绝望地闭上双眼
而一旁，秦非脸色也没有好到哪去。
虽然乌蒙现在是五只雪怪攻击的重点对象，但只要乌蒙一阖眼，接着下线的必然就是秦非啊！
在副本中熬了三天三夜，眼见着却要殉在这种无聊的地方，还是以这种无聊的死法。
菲菲公主难得地有些上头。
比被怪物追更糟糕的是什么？
是被怪物包围还无处可躲。
打又打不过，逃也没地方逃。
秦非手里那根细细的钢管，在怪物锐利的牙齿前显得有些可笑，鬼婴急得满地乱爬，却无计可施。
在十万火急的关头，秦非忽然想起。他还有一件道具没有使用。
手上的黑晶戒。
污染源曾经告诉过秦非，黑晶戒可以召唤出秦非在其他副本中刷过好感度的NPC。
秦非在第一次得知戒指的用途时，就觉得这枚戒指价值很高。
但他想的一直是借着这戒指，可以在剧情类的副本中做一些手脚。
——比如骗骗人之类的。
秦非从没有想过将它当做一件武器来使用。
假如作为武器，戒指的不确定性大得有些离谱了。
因为秦非既不能控制自己召唤来的人选，也不能控制召唤物停留在副本中的时间。
但事已至此。
死马当活马医吧。
秦非转动指节上的黑晶戒，脑海中飞速回想着曾经在各个副本中攻略过的NPC们的样貌。
如果秦非可以挑，他肯定愿意选一个攻击力高的。
守阴村里鬼婴的姐姐就很合适。
鬼女和鬼婴不同，实力要强大得多，对付起有实体的敌人完全信手拈来。
假如让鬼女来和雪怪对打，其碾压程度大概就是用魔法攻击物理，手指头动一动，就能让峡谷里的怪全都灰飞烟灭。
圣婴院里的黑修女也可以。
修女手里提着的两根手臂粗的电棍，轻轻一碰，就可以将对手电得人事不知。
或许不会像鬼女那么轻松，但同样可以杀出一条血路来。
或者狼人社区里，王明明亲爱的爸爸妈妈也行。
虽然秦非没有亲眼见过爸爸妈妈攻击别人，但是，他们两个能杀一屋子的人，想必还是有点真本事在身上的。
手指上的黑晶戒指逐渐散发出热意。
秦非眼前略过一张又一张熟悉的面孔。
最后定格在了一条长长的舌头上。
秦非目光骤亮。
他真的召唤出NPC来了。
如他所愿，召唤出了守阴村中的NPC，但却不是鬼女。
而是守在那扇通往鬼女小世界的门前的……守门右边僵尸。
秦非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右边僵尸当初被秦非一巴掌扇掉了头，过了这么久，这颗头竟然还没有安回脖子上。
空气中撕裂开一道口子，右边僵尸从空间裂隙中滴滴撞撞地奔来，脚下被雪怪尸体绊倒，一头栽倒在地上，脑袋咕噜咕噜滚得老远。
直到停在秦非脚边，圆滚滚的眼睛和秦非四目相对。
秦非：“……”
右边僵尸：“……”
秦非：天要亡我！！！
右边僵尸还算有点战斗力，否则当初也不能将几个玩家追得满屋乱窜。
但秦非记得很清楚，最后这只僵尸是被自己借用鬼婴脸上的符咒，一巴掌扇翻在地的。
连鬼婴都比不过的僵尸，又怎么能指望他在峡谷里大杀四方呢？
右边僵尸的身体很快跑到了脑袋旁边，双手抱起头，安在脖子上，眼巴巴地看着秦飞。
旁边的雪怪也被这突如起来的一幕弄懵了。
也就是这几秒钟的时间差，秦非抱着“就算是一次性也行，能用一下就用一下”的心态，抬手指向马上就要对乌蒙下毒嘴的雪怪。
他对右边僵尸道：“去把它解决了。”
右边僵尸早在守阴村里就被秦非打服了，在黑晶戒的技能加持下，更是对眼前的玩家言听计从。
其实秦非对右边僵尸的实力认知有些不太准确。
作为一只存活了百年的老僵尸，以右边僵尸的道行，绝不是一个巴掌可以解决的。
但它当初所在的毕竟只是一个F级副本。
右边僵尸的实力在玩家面前受到了限制，所能发挥出的也非常有限，这才让秦非有了可乘之机。
而当它来到C级雪山副本以后，那些加诸在它身上的禁锢瞬间便全都消失不见了。
没有来自系统的威压，也没有徐家老宅中的封印。
右边僵尸觉得，自己的僵生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轻松过！
乌紫色手掌上的指甲瞬息之间化作利刃，长而尖利的穿透了雪怪的头颅。
右边僵尸猛力一甩，直接将雪怪的整颗脑袋从脖子上撕扯了下来。
秦非顿时有一种捡到宝的感觉。
乌蒙被右边僵尸吓晕了，秦非没时间和他解释，从地上抓起一捧雪，摁在他的脸上。
乌蒙瞬间被冻醒，哆哆嗦嗦地站起来。
秦非从随身空间中取出商城匕首，三下五除二把他身上的蛛丝划断。
乌蒙重新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也顾不上对僵尸的害怕，抄起两把刀，和右边僵尸愉快地打起了配合。
右边僵尸打起雪怪非常简单粗暴，手口并用，简直和野生动物捕猎没有什么区别。
它谨记着秦非的警告，一门心思进攻敌方的头部，三下五除二便又撕下一颗脑袋。
雪怪们攻击玩家时占据数量优势，所采用的是分散逐个击破的战术。
将玩家逼到角落孤身对敌，然后再用蛛丝纠缠住，让玩家无法反抗。
但现在，右边僵尸、秦飞、乌蒙，一共有三个人。
雪怪即使将他们包围，也无法同时将三人都控制住。
右边僵尸和乌蒙很快重新夺回了战斗的节奏。
他们两个的攻击方式都非常霸道，三人飞速杀出一条血路，不过片刻工夫便向前移动了近10米，成功与前方的玩家会合。
弥羊趴在悬崖上，居高临下地向下张望，5.0的视力将这一切全都收入眼中。
不由大惊失色：“小秦在这个副本里的人设，难道是僵尸王吗？？”
要不然好端端的雪山里，为什么会冒出一个僵尸来，还能被小秦随意驱使？
弥羊觉得，自己对这个副本的了解还是太少了。虽然加入了死者阵营，但他似乎对死者这一方一无所知。
宝贝儿子究竟还有多少秘密瞒着他啊。
而且，死者老大和后归顺于雪山的死者，待遇相差也太大了吧。
副本好偏心！！

第119章 失落雪山22
右边僵尸带着秦非一路起飞, 杀穿雪怪群，与黎明小队成功碰头。
闻人黎明体会到了和弥羊一模一样的崩溃。
他不知道一个充斥着神秘与无名恐怖的雪山副本里，为什么会突然冒出一只僵尸来？？
还是那种走起路来一跳一跳、身上的黄色符纸随风翻飞、舌头伸得老长的僵尸。
和港产僵尸电影里的形象一模一样。
“你之前说, 除了你，谁也不可能猜到周莉死亡的真相，指的该不会就是这个吧？？”
闻人黎明一边躲开雪怪的攻击，一边痛苦地质问秦非道。
如果周莉的死亡原因和僵尸有关，那小秦也的确没有说错。
除非亲眼看到，否则谁能想得到？
副本前面一点预兆也没给过啊！
闻人黎明下了那么多次副本, 还是头一次遇见这么不讲武德的。
是, 在各个副本之中，出人意料的事有很多。
但那都是在可见范围内的，当真相揭晓后, 玩家们会后悔不迭：唉, 我当初怎么就没想到呢？
而不是像这样——
闻人黎明的视线诡异地瞟向右边僵尸，右边僵尸正在前面大杀四方, 一爪掀翻了一只雪怪，开口咬下，长长的獠牙瞬间穿透对方的脖子。
雪山中突然出现一只僵尸，闻人脑子里想的不是“我当初怎么就没想到”, 而是“副本是不是发疯了”？
秦非听到闻人黎明的疑问，脚下一个趔趄, 差点被他偏离到十万八千里外的思路绊倒。
但秦非没有解释。
他忙着逃命和打架, 懒得说话, 万一岔气了怎么办？
一个右边僵尸, 可以相当于两个玩家的战斗力，刚一加入立即将局势扭转。
玩家们的对敌状态轻松了不少, 但这样下去依旧不是长久之计。
雪山峡谷过于逼仄的地形，将玩家的生存空间挤压到最小。
数之不尽的雪怪仍在虎视眈眈，即使将玩家队伍再复制出一支一模一样的来，要想从雪怪中杀出去，仍需要耗费极长时间。
“副本这是设置了一个必死局吗。”
乌蒙的心情就像过山车一样高低起伏。
他刚才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去见阎王了，结果却又死里逃生，但现在他再次意识到，即使能活，似乎也活不了多久。
闻人队长说得对。
他们会被拖死。
这群玩家中唯一有希望逃出去的，似乎只有弥羊一个。
在悬崖上，雪怪行动依旧敏捷，但却无法出手攻击，弥羊可以以蜘蛛形态一路沿崖壁前进，直至离开峡谷。
可羊妈妈讲义气得很，从未打算临阵脱逃。
乌蒙觉得，这场副本，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全要死在峡谷里。
光幕那头的观众们看得兴奋不已。
“你们说，谁会是最先下线的那个？”
“开赌盘，开赌盘！”
“等到这些玩家发现，只要死一个人，剩下的雪怪就都会退后，不知道他们会是怎样的心情？”
是的，就像追逐得玩家们仓皇奔逃了一夜的密林那样，峡谷中这些对他们穷追猛打的雪怪，同样也只需要献祭一个队友就能应付过去。
在以往的其他雪山副本中，因为清楚密林“一旦吞噬过玩家，就会放弃进攻”的规则，玩家在峡谷中也很容易产生同样的联想。
只要或是主动、或是被动的献祭队友，就能拖延足够的时间。
想要走通整座峡谷，所需要付出的，无非是一条或两条人命而已。
可是这次副本不同。
这次副本中的玩家们，在第一夜秦非出手，将黎明小队从密林中一个不落地解救出来以后，就莫名其妙扭成了一根奇怪的绳。
众人虽未明言，却诡异地达成了结盟，而黎明小队队员们刚正不阿的性格，又为这份协议增添了一道双重保障。
无论是在被密林追击，在严寒中赶路，还是在峡谷中遭遇雪怪袭击，玩家们始终守望相助。
整整三天时间，除去主动作死谁也救不回来的刁明，剩下的人竟齐齐整整的活到了现在！
这是多么离奇的一件事啊！
但凡看过雪山直播的观众，谁不知道，要想打穿这个副本，不死上五六七八个人是不可能的。
可惜这批玩家坚持到现在，却还是被困在了死胡同里。
系统在设计这个环节时，就没有给他们留下过无伤通关的可能。
观众们兴致勃勃，紧盯着光幕。
“第一个死的，应该会是那个断了胳膊的玩家吧。”
像这样战斗力薄弱又身受重伤的人，在别的副本里，就是被丢出去做饵的下场。
哪有机会活到现在？
他也该活够了！
“也不一定，谷梁和三丫都被黎明小队护着呢，我倒觉得那边几个玩家快撑不住了。”
这个观众说的是丁立他们。
“反正就算所有人都死光了，小秦和蜘蛛羊都会活到最后的。”
悬崖上的弥羊且先不论，秦非身旁，右边僵尸出场这么久，渐渐的也有些观众认出了它。
“这不是守阴村里那个看门的僵尸吗？”
“怎么会出现在雪山本里？”
是小秦带来的？？
鬼婴也就罢了，已经跟着小秦跑了好几个副本，熟悉的观众早已见怪不怪。
可现在，他们却突然被告知，僵尸也被秦非拐来了。
小秦究竟在那一个副本中契约了几个怪物？！
是想把守阴村搬空吗？
观众们一脸震惊。
有灵体自言自语：“怪不得，怪不得小秦第一次打穿守阴村副本以后，副本休整了好长时间……”
一直到现在都还没重新开放。
原来是因为NPC都离家出走了呀。
这次在雪山峡谷中，秦非的倒霉程度比起以前来要低了许多。
雪怪们虽然仍旧对秦非格外偏爱，却也没有只顾着攻击他一人。
和曾经在守阴村乱葬岗，或狼人社区14号鬼楼里被群怪追逐时的狼狈比起来，秦非觉得，自己这次的存在感已经低到不能再低了。
究其原因，大概还要归功于手上的戒指。
黑晶戒指可以隐去污染源的存在，似乎也在一定程度上，压制了秦非身上那股令副本怪物疯狂的气息。
在右边僵尸出现后的半小时里，玩家们成功向前挪动了近百米，可距离峡谷尽头依旧遥不可及。
秦非一记钢管又敲飞了一只雪怪，可峡谷中的怪物源源不断。
究竟应该怎么办？！
悬崖上，弥羊望着下方乱象，急得抓耳挠腮。
他的视野开阔，可以很清晰地看见，有一只雪怪从背后接近了秦非。
“小心！”弥羊大喊。
秦非正在和面前的雪怪缠斗，弥羊心急如焚，他所在的位置太高了，现在下去是肯定来不及的。
鬼婴隐匿着身形，除了秦非就只有光幕那头的观众可以看到，弥羊自然而然地对着距离最近的右边僵尸大喊：“帮帮忙啊！”
他也不知道右边僵尸能不能听懂人话。
右边僵尸原本没朝这边看，在听见弥羊的喊声后转头望了过来。
右边僵尸不会飞天遁地，他和秦非之间还隔了两只雪怪，想在一秒钟之内冲到秦非跟前是不可能的事。
右边僵尸歪了歪脑袋，青色的脸上露出了一种隐约像是思考的表情，两只干枯褶皱的眼球在眼眶中转了转。
随后，它抬起手。
下一刻，那只雪怪仿佛被什么控制了似的，忽然猛的原地跳了一下。
这下打乱了雪怪的运动节奏，秦非顺势转身，一钢管将雪怪抽飞了半米远。
弥羊：“……？”
诶？
诶？？？？？
他刚才看到了什么？？
那种和右边僵尸本尸跳起来一模一样的姿势，是怎么出现在雪怪身上的？！
秦非看向右边僵尸的眼神同样奇异。
“你——”
秦非上上下下打量着右边僵尸。
这样回忆起来，在守阴村徐家老宅的那间房间里，左边僵尸似乎也在一定程度上听命于右边僵尸行动。
“你可以控制别的僵尸？”秦非伸手指指旁边的雪怪，“你也可以控制这些雪怪？”
右边僵尸老实巴交地点了点头，差点又把脑袋点到地上去。
他是徐家祖辈费大心血才炼制而成的僵尸王。
恰好，雪山副本中的雪怪，全是死去后被灰蛾控制的尸体。
这不就专业对口了吗。
右边僵尸操纵起僵尸来轻轻松松，操纵起雪怪也不费什么力气。
弥羊：卧槽！！！！
特么，还真是僵尸王啊。
弥羊觉得自己不应该继续当精神类盗贼，他应该去当预言系玩家。
秦非一向镇静的面部表情有了一丝龟裂的痕迹：“你最多可以操纵多少雪怪？”
右边僵尸不会说话，但秦非就是从他的眼神中读到了某种信息：整个峡谷的雪怪一起上手都不是大问题。
秦非咬着牙：“……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右边僵尸一脸无辜：你也没问我呀。
右边僵尸被秦非召唤来到副本以后，就得到了帮忙打雪怪的指令，周围的其他玩家怎么打他也就怎么打，一点没想过还能换其他更便捷的方法。
这一次如果不是秦非遇到危险，他又来不及冲上前。右边僵尸依旧只会用嘴和爪子去攻击雪怪。
秦非顿时有种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的感觉。
僵尸的脑回路，和活人是真的不一样啊。
秦非疲惫捂脸：“去把这些雪怪全都控制起来。”
“能控制多少就多少。”
他加重了后半段的音。
右边僵尸是很听话的。
秦非既然开口了，右边僵尸动起手来速度飞快，很快，峡谷中的玩家们就发现，他们身边的压力小了不少。
闻人黎明背靠雪山崖壁。
在某一刻，他惊愕地意识到，他的弓箭似乎已经没有用武之地了。
放眼望去，穿过层层叠叠遮挡视线的虫丝，他竟然再找不到一只落单的雪怪。
“咔嚓——”
伴随着最后一声刀刃切割雪怪脖颈的声音，乌蒙将长刀收回掌心。
抬起头时，只看见一条空荡荡的，四处都是残尸碎雪的峡谷。
十余名玩家能站在峡谷内发懵。
而在距离玩家们不远处，一只青绿色的僵尸正双手高举，不断跳跃着，口中发出奇怪的声响。
在华国的湘西传闻中，赶尸一次最多只能赶九个，过满则亏。
但这种规矩在右边僵尸身上似乎并不成立。
他面前的雪怪已经排成了长龙，嚣张的雪怪们忽然变得像幼儿园小朋友一样听话。
起跳，落下，起跳，落下。
不见丝毫小动作。
秦非站在右边僵尸背后，清俊的脸上面带微笑，像个幕后黑手般，指挥着右边僵尸的行动：“很好，就这样，不要停。如果还有雪怪，都让他们去排队。”
多么惊悚的画面！
迟钝的闻人队长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僵尸不可能是雪山副本中的原生产物。
他惊愕地望向秦非：“这是你的契约NPC？”
主从契约。
副本玩家可望而不可及的顶级存在。
多少人羡慕嫉妒，却只能从流言与八卦中听闻得一星半点。
反正闻人黎明自己当了这么久玩家，还一个契约过NPC的玩家都没见到过。
主从契约的契约纸价格不算昂贵，离开低阶世界的玩家几乎人手一张，但无一例外，所有人的契约纸都留在空间里吃灰，毫无用武之地。
这个小秦不是刚从D级升上来吗？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的实力？
闻人黎明惊疑不定地看向身后排队的雪怪们。
雪怪在右边僵尸的指挥下，整齐划一地原地上下跳动着，四条腿用力，向上跃起，看起来说不出的怪异。
……还有点瘆得慌。
闻人黎明嘴角抽搐：“要不，让他们别跳了？”
动静太大了，闻人队长好怕它们跳出大雪崩。
右边僵尸只听秦非一个人的话，别人说话它就装聋作哑。
秦非给了右边僵尸一个眼神，右边僵尸抬手接收到信号，抬手，雪怪们果然站在原地不动了。
威胁被解决，玩家们重新上路。
右边僵尸远远跟在玩家队伍后方，峡谷两侧和背后不断有新的雪怪涌出，在右边僵尸的控制下都乖乖加入了队伍。
四十分钟后，秦非终于走到了峡谷的尽头。
峡谷的尽头以外是一汪湖泊。
寂静的冰蓝色深潭悄无声息的嵌在雪中，天空中的流云倒映在镜面般的湖水里。
多么静谧而美好的画面。
假如此刻有人手持相机，甚至可以拍摄出一张足以刊登在国家地理杂志封面上的风景摄影大作。
秦非和玩家们停住脚步，排队的雪怪跟着一起停了下来。
大家望着那片湖，没有上前，众人神色各异，无一人露出轻松愉悦的表情。
奥斯塔迪亚雪山登山指南第4条。
山上没有湖泊。
弥羊重新变回了两脚着地的正常人，神情凝重地道：“要过去看看吗？”
登山指南上那些语焉不详的规则，在这三天里已经被玩家们解析得差不多了。
不能在雪山中呼喊名字与密林互有关联。
而雪身上没有“蛇”，指的大概就是那些复眼赤蛾结茧前虫子的原身。
可是。
雪山上没有湖泊。
这句话到底是示警，还是故弄玄虚的迷惑？
这片会湖是他们能够踏足的地界吗？
秦非微眯起眼，下压的睫毛在脸上投落一排阴影：“我们必须过去。”
湖泊，是第五处打卡点。
秦非看着手中的地图，湖泊的位置与地图上的五号打卡点完美重合。
可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秦非眼底流动着晦暗不明的光。
峡谷的位置比冰湖要稍高一些，他站在峡谷出口处，可以将整片湖泊的大致轮廓完全囊括于眼中。
那椭圆中带着些许凹陷的曲线——
所有玩家都转换到了死者阵营，秦非不需要再藏着掖着，他从口袋中取出那块谷梁用半条手臂才换得的黑色石片。
举高，抬至眼前。
湖的轮廓，和石片上的图形一模一样。
“走吧。”青年语气微冷。
或许，他们很快就能离开这座山了。
两侧的峡谷消失在身后，新的系统提示又一次响起。
【恭喜玩家成功抵达雪山秘境（5/5），雪山深处的冰湖！】
这一次的系统提示和之前四次都不相同，没有附加任何额外需要完成的任务，玩家们跟在秦非身后，忍不住面面相觑。
这就完了？他们现在是该做什么？
秦非在距离湖泊不远处住脚步，没有继续靠近。
之前在峡谷尽头时离得远，或许是冰面与天光的折射掩盖了湖泊下方的情景，又或许是副本特意给出的障眼法。
总之，玩家们都没能觉察到平静冰湖表面下隐藏的暗流涌动。
但现在，当秦非与湖泊之间的距离拉近到景盛几十米远的时候，他终于能够看清。
这绝不是一座普通的，隐匿在雪山深处的水面被冻住了的湖。
无数复眼翅蛾被困在了冰层以下，这些飞蛾泡在水中，却并没有死，反而像是鱼一般动作迅捷地游曳着，在冰层下方翻搅出片片波纹。
“这是什么地方？”弥羊即使不通过别的信息也能看出，这里必定非同凡响。
秦非轻轻旋转着手中的戒指，语气平静：“这里是我们要去的，指引之地。”
秦非将石片交到弥羊手里，所有玩家全都聚过来看，弥羊被这上面抽象过头的画面弄得一脸迷茫。
“这上面画的是这片湖，我看出来了，可是。”
弥羊伸手在空气中比划着：“湖中间的两条线，是什么意思？”
“这看起来像不像一条通道？”丁立横着竖着交替看了半晌，“示意我们去湖中心？”
看样子或许还需要潜入湖中心下方的水中。
弥羊呼吸微窒。
在零下十几度的气温中潜入冰湖。
听起来是一项十分艰难的极限运动，可对玩家来说，并非不可为之事。
但，假如这片湖中还生活着无数食人鱼呢？
复眼翅蛾和食人鱼，虽然品种不同，但杀伤力也没什么两样了。
“绝对不可能做到。”闻人黎明连连摇头。
“首先，要潜入冰湖以下，就需要先将冰面打破。”
蛾子还能潜水，这件事玩家们之前都不知道。
既然它是水陆空三栖生物，那谁能保证，将冰面凿开以后，湖中的灰蛾不会一拥而出？
到时候不需要玩家们潜入水中，灰蛾在岸上就能将他们蚕食殆尽了。
而即使灰蛾不会飞到湖面以外，玩家只要潜进水里，同样分分钟就会被当成饵料吃干抹净。
乌蒙和秦非走到湖边查看，冰面很厚，但假如用乌蒙的长刀，切割起来也不算困难。
“要不我们先试一下？”乌蒙拿着刀在冰面上比划，“开一个小口，看看灰蛾会不会试着往外飞。”
这项计划十分富有可行性，很快得到了玩家们的一致认可。
乌蒙飞快用刀尖在冰面上钻出一个小孔，不过眼球大小，堪堪仅够一只飞蛾挣扎着从中飞出。
实验结果指向了最坏的预测。
乌蒙的刀尖挑起那一小块冰，冷风灌入湖水之中。
瞬间，无数黑影如同离弦箭矢，争相涌向冰面的残缺处。
密密麻麻的黑影在水下游走。
丁立低头望着冰面，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心顺着脊梁直窜入大脑。
那些复眼翅蛾一个劲往这边挤，巨大的冲击力甚至将冰层撞出薄薄一层裂纹。
丁立有一瞬间甚至觉得，蛾子会撞破冰面，直接一轰而出。
乌蒙赶紧将那块冰又塞回了洞口。
“艹。”乌蒙瞪眼看着冰面下的蛾子们，忍不住蹦出一句脏话。
这要怎么下水？
做梦呢吧？！
秦非半眯起眼睛。
按照这种趋势，玩家的确不可能成功潜入湖水中。
“冰面有一处裂隙时，灰蛾会全都汇聚过来。”岑叁鸦突然开口，“那假如再开第二处呢？”
乌蒙看了秦非一眼，在对方点头后，行至十余米远外的另一处冰面。
故伎重施，又凿出一个小口。
结果依旧不尽如人意。
两边湖水中的灰蛾各自相距离自己最近的孔洞处游去。
“水里的灰蛾很多。”丁立望着水面，玻璃镜片上闪过一串串数字，复又消失，“分散灰蛾群没有用，即使我们十多个人每人开一处口，只让一个人去湖中心，他一样会被蛾子咬死的。”
秦非原本站在洞口边，不知他一个人想到些什么，忽然毫无预兆地蹲下身去。
他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一把匕首，划破指尖。
殷红温热的血滴落入冰水里。
啪嗒。
原本汇聚在乌蒙那头的复眼翅蛾突然集体调转了方向。
整片湖泊中所有复眼翅蛾，全都以比刚才疯狂十数倍的姿态朝着这边冲了过来！
谷梁愣怔地看着秦非，忽地狠狠打了个寒颤！

第120章 失落雪山23
闻人黎明大惊失色！
秦非滴入水中的血将附近的蛾群引得发了疯, 有一瞬间，玩家们脚下的冰层几乎变成了灰黑色。
复眼翅蛾们密密匝匝地挤在水下，如同争抢降世甘霖般蜂拥而至, 在那点猩红被瓜分殆尽后才退散开。
闻人黎明眼疾手快地将冰洞堵住。
乌蒙从旁走回，就见一群玩家全都直勾勾瞪着冰面。
“发生什么了？！”乌蒙一脸迷茫。
闻人黎明这才回过神来，控诉地望向秦非：“……你吓死我了！”
下次干这种事之前能不能先说一声？
岑叁鸦看起来柔弱得风吹就倒，抗压能力却比黎明小队的壮汉们还要强，这一插曲并未对他造成惊扰。
那双始终紧闭的眼睛半睁开来，金色瞳孔中露出如有所思的神采：
“那滴血滴下去的时候, 灰蛾群只顾着争抢, 没再冲击冰层。”
“而且。”弥羊道，“靠近那边冰洞的灰蛾也在朝这边游。”
鲜血对蛾群们的吸引力是致命的，秦非临时起意的实验很好的说明了这一点。
闻人黎明将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了乌蒙, 乌蒙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所以你们是想用血将灰蛾引开？”
这听起来是个不错的计谋, 活人入水必将瞬间被灰蛾啃食成白骨，但假如有更新鲜的血气在湖泊另一侧作饵, 前往湖中心探索的玩家或许真能得到足够的喘息空间。
可问题在于。
“要放多少血？”
丁立似乎又开始使用天赋技能了，他半蹲在冰面上，用手指抵着鼻梁上的眼镜，一张脸快要和冰层贴在一起。
他盯着冰面看了半天：“如果提前做好一切准备, 要让一个人安全地潜入湖下两米察看再安全返回，起码需要……”
“两分钟, 换算成人类的血肉, 要扔下去一条成年男性的手臂。”
水下的灰蛾在吸完那滴血后就重新散开, 要想一直吸引它们, 就必须保持足量的饵料。
光是鲜血是行不通的，血液会溶于水中, 稀释过后吸引力也会减弱，需要更扎实的诱饵。
一个玩家下水需要一条胳膊，更多人下水就需要更多。
如果真像小秦所说那样，指引之地藏在冰湖以下，那要想通关，玩家们必须全部潜入湖中才行。
可他们上哪去弄那么多饵？
人群后方，谷梁的脸色已经难看得像个死人，额头上不断渗出汗水，但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闻人黎明提出想法：“要不试试用雪怪的身体？”
雪怪在变异之前也是人，说不定水里的蛾子们会感兴趣。
秦非觉得这是在异想天开。
雪怪生前的确是人没错，但从玩家们多次与雪怪接触的经验来看，当雪怪变成雪怪以后，和“人”这个物种就没多大关联了。
雪怪皮肉坚硬干瘪，即使被利刃切割，流出的也并非血液，而是一种黑红色腥臭无比的粘稠物。
闻人黎明自己也觉得希望渺茫，但，“试试吧，试试也不要钱。”
反正雪怪漫山遍野都是。
有右边僵尸坐镇，玩家们想要雪怪都无需亲自动手。
秦非将右边僵尸招呼过来吩咐了几句，右边僵尸愣愣地点头，一跳一跳的向峡谷中行去。
没过多久，右边僵尸就带着一只雪怪回来了，它在前面跳，雪怪在后面跟着跳，画面看起来诡异又滑稽。
右边僵尸带着雪怪一路跳到冰湖边，停住脚步，毫无任何预兆地转身给了雪怪一爪子。
直接将雪怪的头从身体上撕了下来，咕噜噜滚到一边。
秦非：“……”
好残暴啊僵尸王同志！！
右边僵尸功成身退，老老实实蹲到了冰湖边。
乌蒙将雪怪的手指切下一节，第三次打开了冰洞。
“噗通——”
雪怪的手指入水，砸在向冰洞游来的灰蛾中间，蛾群短暂的停滞了一瞬，毫无任何留恋地继续游向冰洞口，任由雪怪手指沉入湖底。
乌蒙脸都黑了。
美梦彻底破碎，事实证明，雪怪半点用都派不上。
要想成功下水，必须使用新鲜血肉。
“这可怎么办才好。”阿惠头痛万分，余光却瞥见身旁一人正筛糠般颤抖着，阿惠一愣，转头望去。
是谷梁。
谷梁见阿惠看向他，惊恐之色愈盛，不由得退后了半步。
两人的动作引得更多玩家看了过来，谷梁被其他人的目光包围，头上的冷汗就像雨水般滑落。
他小口小口地急速喘息着，双眼毫无焦距地在各个玩家间游走。
他好像想跑，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挣扎片刻后终止于颓然，最后一屁股坐在了冰面上。
“你干什么？”乌蒙愕然发问。
谷梁看着乌蒙，愣了一会儿，嘴角勾起一个惨兮兮的笑容：“你们……用我吧。”
这句话说出口，他反倒像是松了一口气。闭上眼继续道：“用我，用我当饵料，虽然我少了半截手臂，但只要你们的动作够快，还是可以安全抵达湖底的。”
“你在……”闻人黎明皱起眉头。
他原本想说“你在讲什么屁话”，刚说到一半却又收了声，面色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各大直播间内一片哗然。
“好家伙，谷梁是个圣人吗？第一次见有人主动贡献自己的。”
“圣什么圣人啊，他明明是觉得这次他肯定逃不掉了，主动开口还能少受点折磨。”
“还挺悲壮……有没有大佬来说一说，这一关以前别的玩家是怎么过的？”
“别的玩家个毛线，哪来别的玩家，这是雪山本里第一次有玩家走死者阵营线好吗。”
“如果按其他几个打卡点的尿性，在冰湖里牺牲一个人，换取剩余全员生存，确实应该是正确思路。”
观众们窸窸窣窣地交谈着，双眼放光。
这可真有意思啊！
直播画面中，谷梁惨然开口：“别挣扎了，事情已经很明显，要想让大家都能安全下潜到湖中心——”
他就必须死。
这个人选只会是他，不可能是别人。
无论从哪个角度分析，牺牲掉谷梁，都是风险最小而收益最大的决策。
其他玩家要么自身强大，要么有队友，再不济起码肢体健全，在被针对时拥有一定的反击之力。
但谷梁什么也没有。
假如玩家们之前因他受伤便对他置之不理，动辄打骂，那或许还会激起他的反抗心理。
可玩家们从未那样做。
无论是在密林神庙还是在峡谷里，其他玩家都非常照顾他。
他们明明是被副本临时分派在一起的陌生人，可他们对待他，就像对待自己的固定队友一样。
实在已经仁至义尽。
“来吧。”谷梁仰起脸。
光滑的脖颈裸露在冷空气中，刺骨的寒意激得皮肤浮起一层小疙瘩。谷梁咬紧后槽牙，腮帮传来麻痒的痛楚：
“我知道你们不忍心，但没关系的。”
就这样吧。
难题已经不再有别的解法，他们耗费了三天时间才走到这里，不能困在最后一步。
谷梁深吸一口气，他不敢睁开眼睛。
他知道其他人肯定会很迟疑，但他同样知道，他们必须动手。
心脏紧缩，指尖发麻，血液在身体内倒流。
耳朵里渐渐听不见其他声音，谷梁只听到自己的心跳砰砰，越来越响。
直至一声轻嗤打破寂静。
其实距离谷梁说完方才的话并没过去几秒，可对谷梁来说，却像经历了足足一个世纪那么久远。
他惊讶地掀开眼皮。
面前的冰层上站着一个青年，正静静打量着他，散落肩头的半长黑发被风吹乱。
他的脸上一如既往挂着和煦而温暖的笑，就像一束光穿透所有黑暗压抑的死亡气息：
“谁说，我们只有牺牲玩家这一个选择？”
未免将局势预想的太坏。
事实上，他们还远未窘迫到如此地步。
谷梁一愣：“可是……”
可是，丁立都说了，一个人下水的代价就是一条手臂。
雪怪又派不上用处，他们哪里还有起亚选择？
秦非轻轻眨了眨眼。
他又去与右边僵尸耳语了几句，右边僵尸领命，再次跳入峡谷。
岑叁鸦望着秦非若有所思，余下玩家有的低头私语，有的则一脸懵。
在右边僵尸回来之前，大家都被困在了冰湖边。
秦非并未对其他人解释什么，他们竟也没有出现任何不安或骚动，安安静静等在原地。
直播间弹幕里刷过一排问号。
“小秦又让小僵尸回去干嘛？”
“我已经知道了，但你不知道，嘿嘿嘿。”
“一看你就没有好好看之前的直播，中场进来的吧，还是前面走神了？”
“？？？怎么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光幕中的画面仿佛进入了静止状态，玩家们各自坐在雪地中。
黎明小队的人甚至将帐篷取出来支好，顺便开了最后几个罐头，修身养息。
直播大厅内，观众们的话题开始向四面八方发散。
“话说开膛手杰克怎么这么老实啊，副本都快结束了还不动手。”
“动个屁的手，没看他连斧头都收回去了吗？”
这就是打算安安分分过副本通关的意思。
开膛手杰克在雇佣兵领域战果磊磊，在进入雪山副本前，已经连续15次一次性完成任务。
在玩家内部登记的雇佣兵排行榜上，杰克位列第一，而第2名的连续完成任务次数是三次。
“我都感觉他被人夺舍了。”
“从来没见过他这么老实的样子。”
开膛手杰克正和黎明小队的人坐在一起吃罐头，一会儿要潜入冰水，将会是十分消耗体力的活动，需要抓紧时间养精蓄锐。
他没有打开弹幕，因此也没看见那些对于他的猜测。
——假如他看见的话，或许会直接气得吐出一口血。
杰克从来也没想过，自己会在这场副本中混成这样。
什么老实，什么本分。
他只是从头到尾都被小秦拿捏了而已。
第一天时，他需要秦非帮助他脱离密林的追捕，自然无法动手。
而等玩家们找到正确地图，在雪村过了一夜以后，那些黎明小队的人不知为何又开始以小秦为马首是瞻。
开膛手杰克的武力值的确很高，单挑黎明小队中最强悍的乌蒙或驺虎也不在话下，但他再怎么强也只是一个人而已。
雪山副本中大家从头到尾都在合作通关，杰克没能找到单独对秦非下手的机会。
而假如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其他人根本不可能放过他。
更别提今天进入峡谷以后，他直接被逼的不得不加入了秦非所在的死者阵营。
杰克一想到自己这些天，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紧盯着小秦，却自始至终没找到时机出手的狼狈样子，就觉得后槽牙发痒。
副本已经快结束了，等回到中心城，他更不可能动手。
要想完成任务，或许只剩一个机会了。
杰克目光隐晦地瞥了一眼湖面。
黑色的湖水上漂浮着一层灰蛾。
什么雪山深处的神秘冰湖。
这里分明更像一条通往地狱的死亡之路。
如果在水下的话……
杰克暗自掂量，能有几分赢面。
雪山峡谷很长，玩家们从峡谷那头赶到这头，花去了几小时的时间。
而右边僵尸即使不会被雪怪所拦，要想从冰湖走到峡谷那一端，再走回来，所需耗费的时间依旧不可小觑。
头顶的天色越来越暗，在黑夜正式来临之前，望眼欲穿的众人终于看见那道熟悉的、上下跳跃的身影出现在了峡谷的出口处。
弥羊眯眼看向右边僵尸。
昏沉的光线将他背后背着的东西勾勒成剪影，看那身形分明是……
弥羊眼睛一亮。
直播间中的观众们看得更清楚，系统特意切了一个近景给右边僵尸。
随即，观众们在直播大厅中爆发出的声响几乎将屋顶掀翻！
“卧槽，那不是小秦吗？？？”
不少观众早已猜到，如今看其他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优越感陡然而生：
“嘿嘿嘿，你们什么脑子，我早就猜到了！”
雪怪无用，而秦非却命令右边僵尸再度重返峡谷。
峡谷中还有什么？
无非只有一样东西而已。
那就是玩家们在最初走下峡谷时，看见过的。
秦非的尸体。
尸体在冰天雪地中冻了整整三天，如今早已僵硬得像石头一样。
右边僵尸伸着两只爪子，费劲地揪着尸体秦非的肩胛，托举着他，向冰湖边走来。
玩家们见状，赶紧过去帮忙。
尸体很快被从右边僵尸背后卸下，摆放在雪地上。
看着那张和秦非一模一样的脸，众人都不由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秦非从随身空间中取出匕首，在尸体的手背上划了一刀。
皮肤有些硬，他花了很大力气才划开。
伤口内里接触到外部的冷空气，骤然紧缩，令那道口子看上去格外渗人。
在零下十几度的气温下，尸体血管内的血液早已被冻成了冰渣，一刀下去没有一滴血流出。
可从伤口的纹路看，这的确是一具人类的尸体无疑。
非像雪怪那般的怪物。
副本的复制堪称完美。
“能解冻吗？”秦非歪着脑袋，盯着“自己”看了半晌，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弥羊倒抽一口凉气。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雪地上的尸体实在和秦非太像，弥羊光是用看的都觉得脑袋疼。
他实在想不通，秦非是怎样看着那张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脸，说出这样一句话的。
心理素质着实强大，羊妈妈自愧不如！
弥羊抬手，按了按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不可能，我们办不到。”
副本里有没有会控火的玩家，登山社团的旅行包里倒是有卡式炉，玩家们包里或多或少也有火种，灵烛，或是打火石一类的东西。
可那一丁点火苗是不可能解冻得了整个人的。
秦非略有遗憾：“好吧。”
他站起身来解释道：
“根据先前在密林神庙中得到过的提示，最吸引复眼翅蛾的东西应该是血。但谷梁当时受伤后，蛾子不光是在吸他的血，也啃了他的肉。”
“由此可以得知，人肉对于复眼翅蛾也是有吸引力的。”
所以，假如玩家直接下水，肯定会被啃得精光。
“在这样的条件下，如果直接将尸体扔入水中作为诱饵，筹码可能有些不够。”
尸体能够吸引飞蛾前来啃食，进入水中的玩家同样可以。
他们不可能等灰蛾把尸体啃完一半后再下水，那样留给他们的时间就太少了。
假如这具尸体是新鲜的话，那当然会很好办，因为只要有第一批灰蛾咬破口子，血液就会随着水流散溢而出，吸引整个湖泊中所有的怪物。
可偏偏尸体里的血管冻住了。
“我在想，要不我们就……”
秦非的目光上下扫视着自己的尸体，像是在看一个和自己没有丁点关系的玩意儿。
他从乌蒙手中拿过他的长刀，凌空比划了几下。
“分尸吧。”
青年轻描淡写地说出了句让所有人都心脏咯噔一跳的话。
“你们谁来？”秦非举起刀，目光环视一圈，重点落在黎明小队那群人身上。
总不至于要让他来动手吧。
他都已经贡献自己的尸首了，没道理还要出卖劳动力。
其实秦非并不瘦，青年身高腿长，比例忧郁，骨肉匀称，宽松的衣饰下该有的肌肉线条一根不少。
可无论如何，的确也算不上壮。
和黎明小队人均1米95，壮硕如山的体格比起来，简直像是一只细胳膊细腿的小羊羔。
他不适合做屠夫，就应该优雅又干净地站在边上。
这种血雨腥风的活计，自然是要交给别人。
“这这这这……”闻人黎明直接惊成了结巴。
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雪地里躺着的，又不是真正的小秦。
可是，要当着当事人的面做这样的事，又实在让人心理压力颇大。
总觉得有点丧良心啊！
假如现在湖边只有闻人黎明一个人，为了活命，他绝对一秒钟都不会犹豫，冲上去就开始分割尸体。
可现在身边还有一堆其他的人。
都能够代劳。
闻人队长可耻地退缩了。
“乌蒙？”闻人黎明试探着开口。
乌蒙把头摇得像是拨浪鼓。
谁爱上谁上，他才不要！
或许是副本为了营造出效果，从而特意在尸体身上加注了特殊的Buff。
总之，那具尸体看上去特别鲜活，就跟真正的秦非一模一样。
这要是下手分尸，等到离开副本以后起码连做三天噩梦。
不要不要不要！乌蒙恨不得捂着耳朵拔腿就跑。
乌蒙不敢干，应或也不想干。
黎明小队的几个人在那里像是踢皮球一样，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下，都不肯上前来。
最后干脆一起齐刷刷扭头看向弥羊。
羊：“？？？”
“看我干嘛，你们都不干，我更不干！”弥羊一个个回瞪回去。
没事吧，没事吧，没事就吃溜溜梅，就你们长眼睛了会看人？？
冰湖边陷入了莫名其妙的僵持。
适合干活的几个人都选择了罢工，丁立他们更别说了，一看就不像是能做这事的人。
秦非垂手站在一旁，一副置身事外，反正我就不管的摆烂样。
弥羊盯着面前的玩家，眼珠子咕噜咕噜直转。
最后定格在了队伍边缘的某个人身上。
“喂。”
弥羊开口，和那个进入副本后三天，加起来也没说过几句话的讨厌的家伙搭讪。
“开膛手杰克。”反正副本快要结束，规则也早已被破解，弥羊干脆毫不客气地直呼其名。
黑发男人双手插袋站在湖岸边，漆黑的眸中锋芒尽显，嘴角挂着像是不屑又像是厌烦的轻笑，黑钻耳钉在雪光的反射下熠熠生辉：“要不就你来吧。”
弥羊从来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他看开膛手杰克不爽很久了。
此刻的语气丝毫不像是在让人办事，甚至不像命令。
反倒像是施舍。
“反正大家都知道，你想弄死他。”
弥羊一张嘴就是老阴阳怪气：“现在刚好，给你个机会，实现一下梦想。”
你可别不识抬举！
开膛手杰克：“……？”
？？？
你们他妈的，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一个二个都在欺负人！！

第121章 失落雪山24
开膛手杰克不太愿意揽这个活。
但现在已经由不得他了。
碎尸这项重任最终还是落在了他的头上, 在杰克黑着脸挥斧劈向那具尸体的时候，其他玩家分做两组前往切割冰面。
湖泊中心的位置是固定的，丁立用肉眼便足以计量出最精确的数据。
“我们需要在湖的这里切割出一个直径半米左右的冰洞。”丁立这样说着, 用匕首的刀尖在冰面上徒手画出了一个圆形，标准得不能再标准。
“嚯！”乌蒙忍不住惊叹，这一手功夫。他只在他的高中数学老师身上见到过。
“湖中心的冰洞可以更大。”丁立继续道。
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几人同时入水，效率会更高。
定好位置后，玩家们各自开工。
这不是一项艰难的任务，很快切割工作就完成了大半。
乌蒙和驺虎作为两侧施工的主力, 在切割冰面时保留了一小部分粘连, 使切割而出的冰块不会立即落入水中。
不远处，开膛手杰克正朝这边走来。
“拿去。”
他将一兜尸块扔在玩家们面前，没好气地道。
弥羊掀起眼皮瞅了他一眼, 杰克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爽, 冷笑着瞪了回去。
“好了。”闻人黎明忽视了两人的眉眼官司，硬着头皮道, “所有准备工作就绪，大家整理衣物，我们下水。”
玩家们不知道下水后等待着他们的会是什么，直接跳下去肯定是不行的。
大家将所有的外衣外裤全部脱下, 收入随身空间中。
水下危险，且不便于行动, 不适合再使用用登山绳彼此连接, 否则极有可能出现一人遇险带得大家一起送死的极端画面。
丁立略带同情地拍拍谷梁的肩：“一会儿下水以后你就跟着我, 我会一直跟紧前面的人。”
如果说在场众人现在谁最危险, 那必然就是失去了一条手臂的谷梁无疑了。
谷梁点了点头。
几次游走在生死边缘以后，他的心理承受能力似乎陡然增加了。
“尽人事听天命吧。”谷梁轻叹道, “而且，可能是我对他有一些盲目信赖，但我总觉得，既然这地方是他带我们找到的。那就不会出错。”
谷梁口中的“他”，指的自然是秦非。
秦非正站在冰洞旁，和黎明小队的人商讨着什么，谷梁望了他一眼，神色复杂。
谷梁只是个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玩家，心胸既不舒朗也不开阔。
他少了一条胳膊，虽然大半原因是他思虑不周又自作聪明，以致咎由自取。
可，或多或少，总是与秦非有关。
假如造成这一切的不是秦非，而是其他什么人，谷梁扪心自问，他绝不可能对对方心无芥蒂。
但偏偏就是秦非。
样貌清隽温雅的青年站在冰湖之上，混沌的半透明冰层倒映出他的身影。
那双透彻的浅色双眸中，仿佛能够包容万物。
他算计了整个副本的人，可以也拯救了整个副本的人。
假如不是他，谷梁到现在，少的或许就不仅只是一条胳膊了。
谷梁静默无声地站在昏暗的天穹之下，猎猎冷风吹动他空洞的袖管。
快点结束这一切吧，他想。
那个人一定能够带着他们平安离开。
“都收拾好了吗？”
闻人黎明挽起袖子，黎明小队这几人仗着身体素质强劲，直接将上身所有衣物全部脱光了。
弥羊光是用看的，就觉得每个毛孔都在发寒。
他们身上那一块一块的，是胸肌吗？是腹肌吗？
不，都不是。
那是冰砖啊！！！
弥羊皱着一张脸：“都收拾好了，搞快点。”
再不快，他真怕有些人还没下水，就先冻死在冰面上。
“行。”闻人黎明嘴唇有些发白，虽然什么也没说，却答应得飞快。
开膛手杰克在正式分尸之前，已经提前实验过，用了“秦非”的一小节指尖扔进湖里。
结果证明，尸体和新鲜的血液一样，都能使灰蛾疯狂。
即便如此，此时此刻，玩家们的心情依旧全都紧张得要命。
空气是紧绷的，就像上紧弓弦后随时亟待发射的弓弩。
若说在场之人还有谁能够保持平常心，也就只有那一人了。
“开始吧。”秦非轻声开口。
横跨半面冰湖的另一侧，站着右边僵尸。
右边僵尸怀中抱着一颗脑袋，这颗脑袋拥有着和秦非一模一样的五官，从得到这颗头开始，右边僵尸就一直充满疑惑地打量着它。
秦非抬起手，右边僵尸接收到信号。
这样大的冰块是取不出来的，右边僵尸用力在冰面上跺了跺脚。
本就被分割大半的冰坨当即便沉入水中。
下方的复眼翅蛾顿时疯狂起来！
右边僵尸虽然肢体僵硬，行事却分外灵敏，在灰蛾冲出冰面以前，他已眼疾手快地将尸块投进了湖水中。
“噗通——”
异物入水。
水下的蛾群短暂地避让开，仅仅一秒以后，它们便仿佛嗅到血腥味的狼群，翻涌着直扑而来！
一圈圈波纹在冰面下漾开，整个湖泊中所有的灰蛾同时对准了一个目标。
站在湖中心的玩家们甚至感觉到脚下激起了一片震荡，冰层的颜色迅速变淡，那是因为冰面下的灰蛾全部游向了另一方。
闻人黎明一脚将冰块踹入水中，踢到旁边，厉声呵道：“快！”
说完他第一个入水。
那湖水一看便寒凉刺骨，但闻人的动作没有半分滞涩，如鱼般迅速消失在了湖面以下。
几乎在同一时间，冰洞边的玩家一个接一个往水中跃下。
右边僵尸抛完尸块后就朝这边跳了过来，等它跳到冰洞口时，冰面上已经一个玩家也不剩了。
右边僵尸纠结地瞪着冰面看了一会儿，抬起手，捂住眼睛，也跟着跳进了湖里。
……
秦非觉得，自己就快要被冻死了。
这是和前三天在雪山中完全不同的体验，身体迅速失温，大脑的中枢神经好似与身体其他部位切断了联系。
秦非不能控制自己的动作，像一根木桩似的直直向湖底沉去。
皮肤在发疼，而骨头就像是爬满了蚂蚁，正在遭受着啃噬，仿佛浸润了万年寒意的湖水灌进秦非的鼻子和耳朵里。
整片湖像是一座极寒地狱，每一滴水都是被冰冻过的岩浆。
它们将秦非紧紧包裹住，纠缠着，像是欲意要将他绞死，让他融化在这片湖水中，不留一丝一毫的痕迹。
秦非不知道他在水下沉了多久。
玩家们并未配备呼吸装备，按理说秦非憋气的时长最多不会超过几分钟，但肺部并未传来任何不适，仿佛完全不需要呼吸了一般。
他只是不断下沉，再下沉。
肢体变得越来越僵硬，越来越难以掌控。
秦非耗尽全身所有的力气，勉强转动了一下眼球。
周围是一片浓郁的黑暗，没有复眼赤蛾，也没有人。
秦非什么也看不见。
其他玩家去哪里了？
“快快快，走开，让我看一眼。”
镜头另一端，数不清的观众们拥挤在直播大厅里。
越来越多的观众为了看一眼小秦，而选择了升级自己的直播体验，从C级B级直播大厅转向了A级大厅。
A级大厅就连逢年过节都少有如此热闹的场面。
推着小推车售卖瓜子零食饮料的服务员灵体嘴都笑歪了，绕着观众群一圈圈走个不停。
“他们怎么还在下沉，要沉到什么时候？”
“诶，你看这个玩家的视角，水下面好像有东西出现了！”
“这个也是……就只有小秦还在下沉了。”
“他看起来怎么一点也不紧张？”
别的玩家即使不能动弹，眉梢眼角却都散发着焦灼之色。
唯有最中心那块光幕中的青年。四肢舒展，面色平和，柔长的黑发随着水波散溢。
“他刚开始看着还有点僵硬，现在怎么轻松得像是在泡温泉似的？”
“别不是已经被冻死了吧……”有灵体不知天高地厚地口嗨。
瞬间引得一片骂声。
“你丫才被冻死了，你全家老小都被冻死了。”
“我老婆活得好好的，你不爱看就别看：）”
“不会说话可以把嘴捐给有需要的人，靴靴~”
灵体被喷傻了，讷讷地闭上了嘴，面带诧异地望向光幕。
这个玩家什么来头？
他以前好像也没在A级大厅里看到过他啊，小粉丝怎么这么多？？
直播镜头中，秦非在经历了比其他玩家漫长近乎一倍的时间以后，终于下潜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大片犹如巨型珊瑚礁般的黑色石群，生长在雪山的冰湖中，形状奇异的石角上附着一片一片黑色的斑驳。
等到距离越来越近，秦非终于看清，那似乎是一个个孔洞。
石礁的体量极其巨大，蔓延占据了整片冰湖的底部，上面的石孔就像是山洞，贯穿、交错，将整座石礁分隔成一块块不同的区域，像是一块巨大而不规则的蜂巢。
【恭喜玩家成功抵达本次副本隐藏地图-指引之地！请在指引之地中自行探索，寻找最终目的地：虫巢。】
副本提示毫无预兆地响起，秦非下降的速度越来越缓。
最终，他停在了某个洞穴边缘。
秦非伸手，轻轻触碰着面前的礁石。
这块石头摸上去和普通的岩石没有任何区别，眼前的洞穴宽高大约一米，内部漆黑一片。
秦非尝试着从随身空间中取出头灯和手电，但两样物品在水中无法正常启动。
秦非只能摸出在系统商城购买的灵烛。
灵烛并非一般蜡烛，燃烧起来不需要氧气，在水里一样可以点燃。
微弱的火苗很快出现在掌心中。
可惜灵烛的照明效果实在有限，对于秦非探查洞内情况的帮助只能说聊胜于无。
假如秦非没有猜错，这座礁石内部应该是由无数孔洞贯通的。
这似乎是一个迷宫关卡，玩家们需要在错综复杂的道路中寻找到正确的一条，从而抵达任务提示中所提到的“虫巢”。
秦非轻轻旋转着指骨上的黑晶戒指，戒指又开始隐约发烫了，秦非知道，这是戒指里的某位在给他提示。
但事实上，即使没有黑晶戒，秦非也同样能自行寻找到目标地。
——距离太近了。
他已经可以感受到，这个副本的污染源就藏在这座礁石内部的某一处。
那层层熟悉的气息，犹如浪潮般迎面而来，秦非想要深呼吸，想起自己在水中，又按下了冲动。
他弯腰钻进石洞内。
这里的水温比起冰湖表层位置要高许多，秦非甚至感觉到了一丝温暖。
石窟内部的空间比外部广阔，秦非向前半弯着腰，爬行了一段距离，逐渐可以站直身体行走。
正如秦非之前所想的那样，礁石内部的结构错综复杂。
秦非沿着他进入的那个洞口，向前走出百米左右。
迎面静待着他的，便是三条通往不同方向的路。
秦非连片刻的停顿也没有，仿佛没有经过任何思考，便向着最左边那条路走去。
雪山副本的结构和秦非先前进过的每一个副本都不尽相同。
在守阴村副本中，污染源是整座村落本身。
玩家们自从踏进副本的那一刻起，脚踩的每一寸土地便都是污染之地。
而在圣婴院和狼人社区副本中，污染源都藏在与副本主地图泾渭分明的支线小世界里。
雪山副本却不同。
秦非仅仅只是站在这里，就可以清晰的感觉到，污染源就在不远处。
他的脑海中仿佛藏匿着一座灯塔，正在为夜航于风暴中的渡轮指引方向。
秦非的速度越来越快。
在不知不觉间，他经过了一条又一条道路，穿过了一扇又一扇“门”。
观看直播的观众们正在窃窃私语。
“老婆怎么走的那么快啊。”
“对呀，而且主播走的路和别的玩家走的，怎么好像不一样……”
虽然玩家们都是从同样的位置进入冰湖的，但在副本的安排下，他们却沉到了礁石的各个不同方位，彼此之间间隔的距离几乎相同。
由于没有任何额外提示，玩家们寻找虫巢只能全凭心意。
每一个人都在未知的黑暗中摸索，每一步都走得谨慎又小心。
即便如此，他们依旧遇到了各种各样的危机。
——在这座礁石中，一旦走错路，等待着他们的，很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不同直播画面中，玩家们正各自在生死存亡之际挣扎。
闻人黎明正在甬道中拔足飞奔。
逼仄狭窄的两侧石壁上，到处都是长条形蠕动的虫。
那虫长得像是蚯蚓，却是肉色的，就像一条条肉色的丝带，针孔大小的眼睛紧盯着不远处的猎物，它们的行动速度快得惊人，闻人黎明只能不断地跑。
根据先前累计得来的少部分经验，他知道，只要在下一个岔路口走向正确的方向，他就能得救。
可脚下的路为何这样长！
仿佛永远不会有尽头。
……
礁石的另一头。
另一个直播间里。
谷梁和丁立在绕过无数弯路后，在某处石窟交界处不期而遇了。
谷梁的浑身都被灰白色的虫丝缠住，几乎将他包裹成了一个茧。
他想要挣脱，却挣脱不掉，只能笨拙地用膝盖和肩膀不断向前耸动。
下巴磕蹭在粗糙的地面上，沿途画出一道血痕。
丁立被他狼狈的模样狠狠惊到了：“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鬼样子？”
谷梁只能苦笑：“运气够好了。”
好歹捡回了一条命。
……
十余个直播间。
十余个不同的画面。
大家这样或那样，被裹挟在不同的危险里。
只有秦非，从始至终，没有片刻停下步伐。
观看直播的观众们惊讶得头都快掉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脚下长着指南针吗？？？”
偏偏指引之地的场景，还是有史以来首次面世，不能以过去的经验对其评判。
观众们只能勉强将这理解成副本给予死者阵营初始玩家的奖励。
但。
副本真能有这么好心？？？
观众觉得十分魔幻。
——秦非也觉得十分魔幻。
当然，秦非会这么觉得，不是因为他能找到正确的路。
他能找到正确的路是合理的、应当的、自然而然的。
污染想找他，他也想找污染源，谁也拦不住。
秦非会觉得魔幻，只是因为那个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人。
身量高大、肌肉虬结的男人就像是一座小山，堵在秦非前行的必经通道口。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远，但他们都发现了彼此，并且都僵持在了原地。
实不相瞒，秦非觉得有点晦气。
他的运气未免也太糟了一些，这座礁石这么大，里面的路九曲十八弯，就算是有地图都能让人迷路上最少一天一夜。
可他就是能在这里，和他最不想见到的人迎面相遇。
秦非很难不将这归咎于来自副本的恶意。
远处的道路尽头，那个手持两柄巨斧的人，赫然正是开膛手杰克。
秦非手中端着灵烛，而杰克连照明工具都没有。
礁石内部同样被湖水填满，火光映在流动的波纹中，将杰克的轮廓勾勒成根根扭曲的线条。
杰克的瞳孔是黑色的，氤氲着一闪而逝的红。
秦非不知道他在遇见自己之前都遭遇些了什么，但他浑身上下遍布着大大小小的伤口，有些已经迅速结痂，有些则还在向外渗着血。
这一切都没能阻止杰克向秦非走来的步伐。
他拖着斧头，斧背滑过地面，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响声。
青年停住了向前的脚步。
他半眯起眼睛，望向那个正在向自己靠近的人。
两人之间的距离正在不断缩短，再缩短。
越来越近，近到对方如果抡起斧头，秦非绝不可能躲得开。
在漆黑如永夜的湖底石洞中，秦非的目光从杰克的脸上寸寸盘剥而下。
他想杀了自己，秦非可以肯定。
而秦非也的确没有看错。
秦非在这种事上一向极度敏锐，开膛手杰克没能逃过他比X光还要深入人心的眼睛。
杰克确实正在思考，他想，自己是否在副本临近结束时走了好运，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将落单的猎物收入囊中的机会。
这无疑是一个绝妙的机会。
一直簇拥在小秦身侧的弥羊和黎明小队的人全都不见踪影。
开膛手杰克有十成的把握，假如他在这里动手，秦非不可能从他手下逃脱，其他人也绝拿不到他任何的把柄。
动手吧，不要迟疑。
开膛手杰克的脑海中有一道声音正在不断劝诱着。
杰克举起了斧头，高悬在距离青年的头颅不过几十厘米远之处。
他的呼吸有些许急促，这对他来很是罕见。
开膛手杰克已经杀过数不清的人，早已不会为这样的事而感到紧张。
然而这次，却到底有些不一样。
小秦为什么不躲呢？
开膛手杰克觉得很是迷惑，但眼下显然不是思考的好时机，这份迷惑像一道光束般从他心头一闪而逝。
难道他在赌，赌自己敢不敢真的动手？
那可真是一场笑话！
杰克高举着的双手就要落下！
“我是这个副本中第一个拿到死者身份的人。”
电光石火之间，秦非忽然开口说道。
从他的口鼻中冒出泡泡，咕嘟咕嘟涌上水面。
开膛手杰克觉得很别扭，因为一个人在水下，是不可能听见另一个人的说话声的，可秦非说出口的每一个字却都清清楚楚传入了他的耳中。
“我也是死者阵营最初始，且唯一的成员。”
秦非继续道。
他说话时一直直视着杰克的眼睛，那双清浅的琥珀色眸中不见丝毫惊惧。
秦非并不是在祈求，也不是在威胁，甚至不是在谈判。
他只是在用最平常不过的语气，叙述一个事实而已。
“你们所有人都是通过我，才归属死者阵营的。”
“你们并不清楚我的任务和你们的是否一样。”
“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开堂手杰克皱起眉头，他忽然有一种不太美妙的预感。
“你不能杀我。”秦非幽幽道，“因为，如果我死了，你也一样活不了。”
“你的阵营任务会被直接判定为失败，你将永远无法离开这片湖底。”
从青年形状漂亮的薄唇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机关枪的子弹一样敲击在开膛手杰克的身上。
杰克觉得自己的太阳穴正在突突跳着发痛。
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对面的青年望着他突然笑了起来，神态轻松又平静。
“怎么，你不信吗？”他微微扬起唇角，“不信的话，你大可以试试，这只不过是一场赌博，赌的是……你的命。”
开膛手杰克的后槽牙都快被自己咬碎了！

第122章 失落雪山25
漆黑寂静的甬道中, 两个人一前一后行走着，层层水波从他们的身旁漾开，撞击在两侧石壁上。
开膛手杰克跟在秦非身后, 目光死死追随着他的背影，眸色幽深。
手中的斧头已经被他收了回去。
起初，杰克并没有将斧头收回的打算。
即使他已经做出了抉择，决定放弃这单任务，放任秦非安然无恙地活到副本结束，可礁石中毕竟危机遍布。
杰克在与秦非相遇前, 一路都是打过来的, 他对这块地图的艰险程度有着清晰的认知。
可不知为何，自从他遇见秦非，并跟紧对方以后, 就再也没有遇到过任何突发事件。
没有虫子, 没有虫丝，没有陷阱。
什么也没有。
一路途经的所有洞窟都干干净净, 除了嶙峋起伏的地面有些硌脚、容易将人绊倒以外，他们再没有遇到过别的阻碍。
开膛手杰克的神色越来越凝重。
他似乎陷入了某种思索，最后豁然开朗。
这一切的一切越发验证了小秦刚才所说那番话的真实性。
那果然并不只是在威胁自己，杰克想, 他作为副本中第一个死者，肯定有一些门道, 才能避开所有来自礁石的攻击。
秦非的脚步不停, 前行的速度很快, 并且越来越快, 到最后，开膛手杰克不得不一路小跑, 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无尽的、相似的石壁从视野中划过，有时杰克甚至怀疑，他们真的有在改变地理位置吗？还是一直在原地打转？
他的方向感在这座昏暗的礁石中已经完全丧失了。
偶尔两人能通过层层叠叠的洞窟听见一些别的声音。
脚步声，或是人的叫喊声。
秦非尝试着向那些声音靠近，却总是失败。
他并不想走到错误的道路上去，一旦一条路走错，后续就会碰到无数条错误的岔路，开膛手杰克还在身后虎视眈眈，秦非不能让自己落入险境。
距离终点已经很近了，秦非能够感觉得到。
开膛手杰克同样也能感觉得到。
他感受不到来自污染源的气息，但他能直观地感觉到精神污染。
san值开始毫无征兆地下降。
杰克有时会觉得眼前的画面闪烁，这种闪烁感越来越强烈，就像失去信号的电视屏幕上闪烁的黑白色纹理。
杰克看了一眼属性面板，san值下降了10点，他仰头灌下一瓶药剂，勉强将污染消除。
“怎么回事？他是被污染了吗？”
观众们在直播大厅中叽叽喳喳地谈论着。
其他直播间中的玩家们都没有出现这种状况。
虽然那些玩家如今个个都狼狈得要命，但，阻碍着他们的是实实在在的怪物，是那些无孔不入的肉色虫子，和能将人的皮肉都缠下来的虫丝。
而并非看不见摸不着的精神污染。
这是副本给予玩家的两条不同的路，可以任由玩家们自由挑选。
选择危险的路，拼尽性命搏杀，最后冲向终点。
或是选择安全的路——虽然对于绝大多数玩家来说，这根本算不上安全。
这条路上没有虫子，却有着比虫子更加令人忌惮的东西。
起码对于开膛手杰克来说是这样。
假如他不是一路跟着秦非，现在绝对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他的状态看起来不怎么好。”
观众们感叹道。
开膛手杰克的状态岂止是不好！
随着距离目的越来越近，开膛手杰克只觉得仿佛有一把冰锥，正在不断敲击着他的大脑。
颅骨里装成的东西变成了液体，正在随着他往外迈出的每一步而疯狂摇晃。
思考？思考是什么？
杰克已经不知道了。
理智逐步消失，支撑着他行动的是意志模糊前脑海中的最后一个念头：跟紧小秦。
但这对如今的他来说，也变成了难以完成的任务。
视野前方的身影由一变成二，由二变成三，又突然消失，杰克狠狠揉了揉眼睛，终于勉强追踪到那道影子。
好像有东西在他耳旁说话，杰克听到了，仔细分辨时，声音却又消失。
那是万千道细小的声音重合在一起传达而出的语言。
它们说——
“你你你不该该来这里。”
“留下来，留在湖底，留在雪山中。”
“成为我我们中的一员员。”
是谁？是谁在发出声音？
是那些虫子在说话吗？
杰克拼尽全力握拳，狠狠砸在了自己的脑门上！
然后他捂住了耳朵。
A级直播大厅中，开膛手杰克的光幕就摆放在距离秦非不过一拳之远的位置，两人天差地别的精神状态成为了观众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其他玩家没受到污染也就算了，他们正在遭受别的折磨。
可是小秦！
小秦分明和开膛手杰克走了同一条路，为什么杰克被污染得连精神补充剂都倒在鼻孔里了，可小秦却一点事也没有？
那当然是因为他的精神免疫高！
100的基础san值！
这三天里，随着秦非在副本中完成了各式各样的任务，得到了各种奖励，秦非的san值接连升高，现如今已达到了可怕的100（+97）。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存在？
即使是现存于玩家金字塔顶端的s级玩家们，也从未见到哪一个的san值能达到满格！
有灵体大声道：“我不信，我绝对不信，这有猫腻吧……我知道了，一定是因为他在这个关卡里拿到的特殊身份，因为他是死者，和雪山是一边的，所以才不会受到污染！”
此言一出，马上得到了众多观众的反驳。
“你先看看我老婆的往期直播历史记录再说话好吗？”
“有些人破防了，是谁的粉丝，我不说~”
“不要以为没人做到过的事就永远不会有人能做到，说不定，小秦就是规则世界玩家中未来的新神！”
新神！
两个字就如投入水中的炸雷，瞬间激起惊天巨浪。
A级直播大厅短暂沉默了一瞬，而后爆发出几乎将房顶掀翻的喧嚷声。
在玩家当中，能够被称之为“神”的，也就只有曾经的那两位了。
几年过去，直播间中的观众们更新迭代，对那些旧黄历还有印象的灵体已少之又少，回想起来，竟已连他们的长相都记不清。
直播画面没有因观众们的分心而延迟分毫。
秦非脚步未停，步伐坚定地朝前方行去。
他连头也没有再回过，对身后开膛手杰克的糟糕状态，自然也毫无知觉。
他只是不停地向前走，加快速度，再加快速度。
秦非一路畅通无阻，而其余玩家则凄惨得不像话。
这样说来，秦非本该是最先抵达目的地的那一个。
可偏偏系统将大家投放的初始位置实在所差甚多。
光从直线距离上看，秦非要想抵达终点，要走比别人多近两倍的路程。
假如这个别人是运气最好，被投放到距离终点最近的弥羊，那就是三倍甚至四倍。
因此，当秦非穿透层层甬道，终于来到一片比先前开阔数百倍的空间时，就看见浑身是血的弥羊瘫软在一块岩石边。
秦非踏入的是一个位于湖底礁石内部的巨大空腔。
面积很大，约有几个体育场加起来那么开阔，整个空间成半椭圆状，四面八方密密麻麻遍布着石洞。
这些石洞每一个背后，都连接着数之不尽的通道，通道之间相互贯穿，就像人体内交错生长的毛细血管。
一个形状十分规整的圆形凹陷位于空间中心，占据了整片地面近3/4的面积。
这里光线太过昏暗，仅凭手中蜡烛微弱的烛火，秦非没能看清那片凹陷之下是什么。
浓郁到几乎让人难以抗拒的熟悉气息从那片凹陷之下传来，手指上的黑晶戒又一次传来滚烫的热意。
秦非快步走了过去，却并不是走向凹陷处的边缘，而是走向了弥羊。
弥羊正躺在地上，生死不知，身上的伤口触目惊心。
他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全都遍布着密密麻麻的裂口，看起来像是用刀割出来的。
人虽然昏迷了，手中还却握着一把匕首。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浅灰色商城匕首，秦非的随身空间里就有把一模一样的。
秦非的视线在匕首与弥羊身上游移，很快得出结论：
这些伤全是由他自己亲手造成的。
弥羊来到这里之前究竟都遭遇了些什么？
那些伤口有的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有的却还在往外不断渗血。
秦非站在弥羊身前，将灵烛放在地上，一瓶又一瓶，把随身空间中所有的补血剂全部掏了出来。
昏迷的人总是在不自觉之间牙关紧咬，好在补血药剂这种东西，并不一定要喝进嘴里才能起效。
秦非拧开一瓶，直接往弥羊脸上浇。
弥羊直播间里的观众忍不住唉声叹气：
“我焯，不肖子孙（？）”
“真惨，真惨啊！！可怜的小羊，你的宝贝儿子也太不温柔了。”
温不温柔的，能起到效果就行了。
秦非一连浇了五瓶补血剂，弥羊整张脸都被浇成了番茄红色，终于睁开了眼睛。
“……小秦？”
迷迷糊糊的，他也记不得什么规不规则了，直接喊出了秦非的名字。
秦非面色沉静，点了点头。
弥羊醒后就开始自己喝补血剂，虽然说捡回一条命，可他的生命值依旧在危险的临界线旁上下浮动。
眼前的世界一阵黑一阵红，弥羊一口气又灌了两瓶高级补血剂，这才勉强可以看清秦非的脸。
秦非正半蹲在他的身前。
而越过秦非的肩膀，弥羊看见，后方的孔洞中还有一道人影。
他半眯起眼睛，借着微弱的光线望过去。
然后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那是开膛手杰克。
他是爬过来的！
这家伙怎么也这么惨，莫非他和自己一样，也被生活在石窟中的虫子袭击了？
弥羊一想起那些围攻自己的虫就觉得不寒而栗。
脑海中浮现出不久前的画面：
他走进某一条通道，却发现那条通道两侧都是密密麻麻的小孔。
小孔只有手指粗细，弥羊的第六感当即便叫嚣着不妙，他转身向后退，可却已经来不及了。
每一个小孔中都爬出一条，或是数条肉色的虫，那些虫可以沿着石壁爬行，也可以在水中游，行动速度快得惊人。
它们一口咬住绵羊身上的皮肤，就往肉里钻！！
弥羊差点被直接吓死！
他是极有副本经验的玩家，因为有着特殊的天赋技能，在副本中总是比其他玩家多出一份游刃有余。
可面对这样的场景，弥羊却也是第一次见。
弥羊转头就跑，一边跑一边将身上的虫子往下揪。
可他既然已经见了血，副本里的怪物又怎会那样轻易地放过他？
现在回想起来，弥羊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掉的。
这可比他以往遇见的任何一次追逐战都要更可怕！
等弥羊跑得半条命都没了，终于甩掉虫群的时候，身上已经有不少虫子都深深扎进了他的肉里。
根本扯不下来。
那些虫子光滑的外皮上仿佛生长着看不见的倒刺，它们钻入弥羊的血肉中，深入了几厘米，甚至十几厘米，每一寸都与他身体里的血管皮肉紧密相连。
弥羊不敢想象，虫子假如真的完全钻进他体内，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他可是见过雪怪的！
为了自保，弥羊只能狠下心。
宁愿将自己的皮肤生生剖开，也不放过一条漏网之鱼。
好在他出事的位置距离这里已经不远，等好不容易将身上的虫子处理干净后，晕乎乎地没走多久，便误打误撞来到了空地上。
想起之前的事，弥羊只觉得浑身的每一处伤口都在痛——本来也确实是在痛！
他深深吸了口气。
不远处，开膛手杰克还在半死不活地朝这边爬。
弥羊抬手指向秦非身后：“他——”
秦非转身，看见了杰克，满不在乎地随口道：“哦，他应该是跟着我来的。”
他是跟着我过来的。
多么轻飘飘的语气。
秦非浑身上下干干净净，连小擦伤都没有一个，和弥羊形成了极度鲜明的对比。
秦非只是很寻常地说了一句话，想表达的也仅仅是字面意思。
可弥羊却诡异地理解偏了。
这话在弥羊听来，完全变成了“哦，他是被我弄成这样子的”。
弥羊瞳孔地震：“你把他怎么了？？”
弥羊除了震惊，还感觉到了万分难以置信。
对于秦非在副本中搞事的能力，弥羊早已有了清晰的认知，可是，这片礁石根本就没给秦非留出什么发挥的余地啊？
到处都是石头。
脚下踩的是石头，眼睛看到的也是石头。
除了无休无止的洞窟以外，玩家们所能见到的，就只有礁石中的怪物了。
大家彼此分散开，也没有NPC可以借力。秦非究竟是怎么把开膛手杰克整成这样的？？
难道小秦已经进化到可以操控那些虫子了吗？？
恐怖如斯！
秦非：“？”
秦非不知道对面的人把他脑补成了幕后黑手，给了弥羊一个奇怪的眼神”：“我可没碰他。”
开玩笑，他连手指头都没有碰杰克一根好吗。
再说假如两人真打起来，秦非根本不可能讨得了什么好。
弥羊不信：“你真的什么都没做？”
他不信任的样子太过明显，秦非居然被问得有点心虚啊。
青年摸摸鼻子：“……跟他说了几句话算吗？”
弥羊：？
？？？
几句话就把人打击成这个样子，你的嘴巴是有毒吧？！
秦非翻了个白眼，懒得再理弥羊。
开膛手杰克终于成功爬进了空地里。
虽然这里距离污染源比他们刚才走过的那条路更近，可这片空间内的污染程度却远没有杰克来时深重。
杰克从石洞中爬到开阔的空间里，骤然间觉得整个世界的空气都清新了。
他张开嘴想大口喘息，却忘记了自己还在水里。
玩家在水中不需要呼吸，可张嘴吸气却仍然会被呛到。
杰克像个背后灵一样阴森森地盯了秦非三天三夜，却在最后，距离副本通关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狠狠出了场洋相。
但他现在也没心情去管这些了！
开膛手杰克就像刚才的弥羊一样，疯狂往嘴里倒着药剂。
只不过弥羊倒的是补血剂，他倒的却是精神补充剂。
在副本中，要想补充失去的san值，比补充失去的生命值要难上岂止数倍。
开膛手杰克将身上的几十瓶精神补充剂全部灌进了肚子里，舌头和整个口腔都在发麻，但精神值却始终没有超过70。
还好，只要不继续往下掉就行。
杰克的要求不高，总之保持住了理智，他不会迷失在副本里。
他抬起头。
秦非和弥羊已经一起走向了那块下陷地的边缘查看。
……
这是一个坑。
一个深坑。
直径几十米的深坑中漆黑一团，秦非将手伸到坑洞上方，感觉到有水流从下往上蔓延而出。
弥羊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栽下去，完全不顾体态，就地趴在坑洞边缘，只伸出一个脑袋向下张望。
“看不清。”
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清，灵烛的光在这种地方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我们得下去。”秦非语气平静，迷羊的脸却皱成了包子。
他当然知道他们得下去。
玩家们们根据副本的提示一路走到这里，指引之地肯定就在这里没错了。
事实上，弥羊刚从通道中爬到这个开阔空间来的时候，还以为这里就是传说中的指引之地。
可副本没有给出新的通告，离开副本的银色大门也没有出现。
都已经走到这里，他们唯一能够继续前进的方向就是这个深坑。
深坑实在太深了，弥羊伸手沿着边缘向下探了探，完全摸不到底。
他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了一根荧光棒，这是玩家们在副本中常用的道具之一，在遇到峡谷或者这类深坑时，可以用来测量距离。
弥羊将手中的荧光棒用力弯折，咔嚓一声响后，橙红色的光线从弥羊的双手中亮起。
荧光棒顺着水流缓缓下落，光团在黑色中越来越小，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这坑实在太深了，像是能够吞噬一切。
弥羊眉心紧锁。
他们现如今身处水中，要想下这个坑，会比在雪山上爬悬崖轻松许多，因为他们可以直接游下去。
但弥羊有了在礁石通道里被虫子追的经历，总觉得这样有些冒险。
“我们不清楚下面有什么。”弥羊看上去十分焦灼不安。
不出意外的话，这会是这个副本设置给玩家的最后一个难点，弥羊绝不认为，这难点会仅是一个简简单单，而又毫无意义的游泳攀岩。
游下去是很容易，但下面究竟是什么情况？
假如遇到怪物或别的突发状况，玩家们想跑时，是否会被困在这个大坑底下？
弥羊在礁石里被虫子追时能够跑脱，还要多亏着他变身成蜘蛛后可以八条腿一起运动，速度快得惊人，假如纯靠游泳，他是绝游不过那些虫子的。
“我们得做双重防备。”弥羊道，“最好能把登山绳和登山工具都用上。”
弥羊是这样想的，他们将登山绳固定在石坑边缘，一个人先下去探探情况。
万一出了事，上面那人还可以帮忙向拉。
向上的拉力配合水的浮力一起，速度会比自己游要快许多。
秦非对此并无异议。
但有一个问题，他们身上没有绳子。
登山绳和其他登山工具，全都在黎明小队的人手里。
“那就等等他们。”弥羊道。
反正这个关卡没有时间限制。
礁石中的确危机遍布，可弥羊觉得黎明小队的人再如何倒霉也不可能全军覆没。
“刚好我也不放心你一个人留在上面。”
羊妈妈压低声音，瞥了一眼开膛手杰克，意有所指。
秦非神色平静地宽慰他：“没关系，他现在不敢对我做什么。”
弥羊：“？”
秦非眨眨眼：“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我和他说了几句话。”
弥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什么说了几句话，说的那么好听，好像在跟他拉家常。
明明就是狠狠威胁了杰克对吧！对吧对吧！他黑心的好儿子。
弥羊对着秦非做鬼脸，呲牙咧嘴。
秦非的视线却飘向了另一边。
弥羊身后，一条细细长长，像是绳子一样的东西，正顺着坑洞中涌来的水流向上漂来。

第123章 失落雪山（完）
那根随波逐流的长条状物体, 显然并不存在任何生命体征。
秦非扣住弥羊的肩膀，伸手向前一捞，将那东西握在了掌心里。
弥羊见后, 神色却陡然骤变。
“这是……从下面漂上来的？”弥羊皱着眉头，不愿相信看见的事实。
“这是什么东西？”秦非微微挑眉，弥羊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他开始认真打量起手中的物体。
肉色的，扁扁的，看起来有点像一根鞋带。
伸手去拉拽时, 带着些微弹性。
可以看出, 不久前它应该还是个活物，但现在已经死了。
秦非了然：“是虫子？”
弥羊抿唇：“对，这就是我们在密林神庙的壁画上看见过的那种虫子, 复眼赤蛾孵化前的原身。”
“等等……你来的时候没遇到这些虫子？”弥羊没忍住问道。
秦非十分诚实地摇头。
弥羊忍不住轻轻嘶了口气。
他在通道中被这种虫子弄得半死不活, 看开膛手杰克，虽然身上伤口没弥羊这么夸张, 可显然也是遭到过虫子袭击的。
就只有小秦。
弥羊的视线先从上到下扫视着秦非：“你一路走来，一点也没被怪物攻击过？”
秦非颔首：“嗯。”
弥羊：“……”
人比人气死人。
弥羊突然想起，上次在狼人社区找祭坛时，秦非也是这样。
运道好得不像话。
狼人社区那次, 以弥羊A级玩家丰富的副本经验来看。
玩家们肯定需要按照时间表和地图，将所有垃圾站全部搜寻一遍, 才能够找齐召唤邪神所用的祭坛。
否则副本做这样的设计干什么？
可小秦——
弥羊到现在都还记得, 当时地上那个洞, 明明他们每个人都摸了一遍。
可轮到小秦再去的时候, 就像变魔术一样，硬是一个接一个, 将剩下的祭坛全都掏了出来。
这小子，有时候是真的有点邪门在身上。
不过眼下的情形已经不容许弥羊想七想八，他目光沉沉地望向身下的巨大坑洞。
心中涌起一股不祥预感：“这底下，该不会是个虫窝吧？”
秦非将那条死掉的虫子丢在了一边。
“别想那么多。”青年神色淡淡。
反正，不管深坑下方是何种情景，他们都必须下去。
弥羊神色凝重地轻轻叹息。
弥羊身上的伤口还需要时间恢复。
他和秦非一起坐在深坑旁，开膛手杰克在距离两人几十米远的另一块岩石边，彼此相安无事。
过了不知多久，深坑侧方所对的某个石洞中，有纷杂凌乱的脚步与人声传来。
弥羊正在闭目养神，听见声音后蓦地睁开眼：“有人过来了！”
闻人黎明已经从那洞中探出头来。
他一眼便看见了秦非，眼底闪过喜色，快步朝这边走了过来。
而在闻人黎明身后，竟还跟了一长串的人马。
黎明小队所有人都在。
队伍后方，乌蒙和应或一人拉着谷梁，另一人背着岑叁鸦，驺虎则和余下几人护着丁立段南他们。
弥羊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群玩家到得未免也太齐了，齐得他甚至开始怀疑，他们是真的玩家，还是副本幻化出来用于迷惑他的幻觉？
闻人黎明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用了道具，可以在副本中指出其他玩家身处的方位。”
因为黎明小队都是集体组队下副本，时常会遇见被迫分散的状况，所以这道具是闻人黎明随身常备的。
只不过，道具虽然可以探寻到玩家所在的位置，却无法自主选择想要找的人。
闻人在找黎明小队的过程中，一个接一个，一不小心就把其他玩家都收集齐了。
和弥羊一样，这批玩家都十分狼狈，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伤口遍布。
闻人黎明浑身上下都黏着白色的，像是蜘蛛丝般的丝线，一边走一边伸手拉拽。
可那丝线粘性极大，他怎么扯也扯不断。
秦非站在一群像是刚从垃圾堆里被捡回来的人对面，干净得像个异类。
玩家们一个接一个钻出洞口，当所有玩家全部站在空地上以后，系统突然给出了新的任务提示。
【当前阵营存活玩家已全部到齐！】
【恭喜玩家成功抵达指引之地，勇敢的人们，胜利就在前方，请尽快下潜至深坑底部！】
（ps.嘘——保持安静，你不会想知道吵醒它的后果！）
深坑中亮起星星点点的光晕，无数碎片从虚空中集结，汇聚在一起。
一道泛着冷光的银灰色大门出现在深坑中。
那是离开副本的大门，通关的标志！
“门出现了！！”闻人队长难抑激动。
弥羊表情复杂：“还好刚才我们两个没有提前下去。”
该死的副本竟然这么狡猾，有这种安排，难道不该提前说吗？
假如他们两人没想着要等其他玩家，提前下去也不过是徒劳无功。
说不定还会遇到危险。
“快过来看！”
深坑边传来乌蒙压低的喊声，他似乎还不太习惯在水中说话，话语间带着叽里咕噜冒泡泡的声音。
几人匆忙赶过去，就着通关大门散发出的浅淡光晕，乌蒙的手指向旁边某一处：
“你们看，那是什么？”
在一片漆黑当中，有一抹白色一闪而逝。
那东西似乎在动，片刻后它又出现了一下，继而重新隐匿于黑暗之中。
秦非微眯起眼。
那东西看上去有些像是——
“眼睛？”应或率先说出了答案，语气惊疑不定。
是深坑下有东西正在窥视他们！
秦非在深坑旁坐下，盯着刚才那位置，视线一动不动。
良久。
那只眼睛又一次出现了。
而秦非也彻底看清了它的模样。
……不，那根本不是真正的眼睛。
“那是复眼赤蛾翅膀上的花纹。”秦非半阖着眼。
事情似乎变得有些难办。
每只复眼翅蛾的翅膀上都布满着眼球状的图案，而刚才那一只，即使身处深坑之下，玩家们却依旧可以看清它背部的花纹。
这只蛾子有多大？
有人那么大吗？
或是比人更大？
弥羊明白过来：“任务提示里刚才提到的‘它’……？”
是坑底的这只灰蛾吗？
“警告！警告！”
系统提示突然再一次响起，熟悉的电子女声伴随着刺耳的警报声，响彻在每一位玩家耳畔。
“经检测，通关通道已出现，请玩家尽快，离开副本！为避免消极游戏，通关通道将于十分钟后永久关闭！”
突如其来的警告，像一记重锤把玩家全砸懵了，大家愣在原地。
【倒计时：10min】
硕大的时间提示浮现在水中，被荡漾的水波勾勒出扭曲的痕迹。
“艹！”乌蒙忍不住骂出了口。
副本都要结束了，还在想方设法为难玩家！
系统给出了10分钟的时间限制，玩家们不得不争分夺秒。
闻人黎明当即立断：“穿上攀岩设备，我们沿深坑边缘下行。”
众人在雪山峡谷时已经使用过攀岩装备，很快，所有人整装完毕，从距离通过大门最近的位置出发向坑下游去。
有绳索借力，众人下潜的速度极快，在水下他们连呼吸都可以省去，全程静默无声。
闻人黎明的心脏仿佛被一根丝线捆住，紧绷在半空，始终不得降落。
不知为何他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觉得事情至此远未结束。
老玩家的直觉永远不是空穴来风，果然，直到抵达深坑底面时，闻人这才发现。
停在坑底的，何止一只复眼翅蛾。
那分明就是一群！
无数灰蛾密密麻麻铺满整个深坑，安静地一动不动，像是死去了。
可它们翅膀偶尔振动的弧度，却足以说明它们顽强的生命力。
在这群灰蛾的正中心，一只足有两米多高的复眼翅蛾静静悬停在虚空中，它的背后是一张巨大的网，承载托举着它的身体。
数不清的长条形肉虫从灰蛾腹腔下方游出，顺着水面游向深坑两侧的石壁。
光线昏暗，闻人看得不太分明，但那些石壁上应该有着联通向外界的通道，虫子游到石壁上后，很快隐没其中，消失不见。
弥羊单手拽着登山绳，一脚踩在石壁上，鸡皮疙瘩从尾椎骨一路爬到后颈，无声地骂道：“卧槽！！！”
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可怕的画面吗？！
“稳住。”秦非按住弥羊的肩，低声道，“这些虫子的游动方向是固定的，不会朝我们这边过来。”
那只巨大的虫母，对深坑中的灰蛾和肉虫似乎有着某种震慑作用。
在深坑底部，虫子有它们固定的秩序，显得十分平静。
正在下潜的玩家绝大部分身上都带着伤，伤口还在渗着血。
假如他们是在别的地方遇见这些虫子，恐怕早就被群起而攻之了。
可在这里，灰蛾却像是全然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存在一般。
弥羊想深呼吸，可现在在水里，他只能狠狠闭了闭眼：“好。”
他加快了向下的动作。
这些虫子现在是安静的没错，可弥羊没有忘记，头顶的倒计时还明晃晃地漂在水中。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小半，等到倒计时归零，虫子们是否还能够保持原有的状态，可就说不清了。
坑底的场景有着足够强大的视觉冲击力，玩家们瞬间像是被拧上了发条的电动玩具，速度加快了三倍不止。
闻人黎明第一个下落到地面，却连放脚的位置都找不到。
“那边！”丁立眼尖地找到了坑底唯一一条路。
正对着通关大门的位置，密密匝匝的灰蛾向左右两边分开，露出中间一条不足20公分宽的过道。
这里明明是一片平整的地，可玩家们走出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悬崖上过索道。
甚至比索道更加令人心悸。
在索道上，一个人即使不小心失足，至多也只是让自己摔死。
可在这里，万一出现失误。
所导致的很有可能是全军覆没。
闻人黎明抬起头。
通关大门就设立在距离虫母不足几米远的前方。
从这角度望去，玩家们仿佛正在主动走向那张虫母身后的巨网。
隔着层层嶙峋的水面，体型庞大的灰蛾觉察到了正在刺向它的视线。
它忽然睁开眼睛。
那是真正的复眼，成百上千队复眼中同时印出玩家们的身形。
它在看着他们！
极细而长的触角在水中左右曳动，在这一瞬间，地面上所有的灰蛾同时颤动了一下。
虫母身下源源不断流出的肉色长虫掉转方向，闻人黎明浑身的汗毛同时竖起，血液向大脑逆流！
弥羊一把拽住秦非的衣袖。
丁立猛地吞咽了一下，所有玩家一起停住脚步，连眼睛都不敢眨。
然而，或许是他们对于虫母来说实在太过渺小，渺小得就像漂浮在大海当中的一粒尘埃，完全无须多加留意。
片刻过后，它竟然缓缓地再次将眼睛闭上了。
倒计时还剩最后三分钟！
闻人黎明猛然松了口气。
死里逃生。
他头顶滑下的冷汗和身边的湖水融为一体，他再次加快速度，朝着仿佛近在咫尺，却总也走不到尽头的通关大门冲去。
一步。
又一步。
闻人黎明甚至感觉到，他的左右两边像是竖满了一把把尖刀，只要一步行差踏错，就会迸溅出遍地鲜血。
几十米距离被拉长成了无限远。
头顶的倒计时以一种冷酷到近乎残忍的节奏，分秒不停地变换着，像是一只在黑暗中蓄势待发的魔鬼，想将所有玩家全部抓进地狱里。
闻人黎明走得很小心，他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却能够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
每一声。
像是有人在他的耳旁击鼓。
通关大门越来越近，闻人黎明忍不住伸出手。
马上……马上！！
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冰冷的银灰色金属，一股阻力顺着手臂传来，闻人步伐不停，猛然用力。
伴随着吱呀一声轻响，灰色的大门敞开，他一个箭步冲进门里！
纯白的结算空间取缔了灰暗的湖底深渊，在副本场景彻底消失不见的前一秒，闻人黎明听见一道喊声从背后响起。
那声音充斥着惊慌，似乎是弥羊在喊：“小秦！！！”
小秦——小秦怎么了？
闻人惊魂未定地扭头，可却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怔然站在原地。
……
秦非在倒计时结束前的最后一秒，将弥羊推进了通关大门里。
他这样做当然不是为了舍身取义。
通关大门的宽度，足够让四五个玩家同时进入。
秦非没有离开副本，仅仅只是因为，他此行最大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他还没找到污染源。
秦非能够感觉到，污染源近在咫尺。
在巨大的复眼翅蛾虫母身后，藏着某样物品，那就是他正在寻找的。
现在不离开副本，等到倒计时结束，他还能走得掉吗？
秦非顾不上想那么多了。
秦非承认他的举措有些疯狂，但，“拿到那样东西！”，这念头在短暂的一秒钟之内分裂无了数次，像是被水胀满了的海绵一样膨胀，再膨胀，挤满了他的大脑。
指关节上的戒指散发着滚烫的热意，如同一把火焰正在灼灼燃烧。
秦非闭上眼睛，不再看眼前的一切。
他只是遵循着脑海深处那个无比明晰的指示，向前方冲去！
A级直播大厅中，三块光幕同时熄灭。
只有一句冷冰冰的话仍旧留在观众们眼前。
【您所观看的直播已结束】
而与此同时，秦非的直播却仍在继续。
观众们眼睁睁看着他在半只脚踏进通关通道时，忽然转身，像是着了魔一般朝着一旁的boss冲了过去！
“我靠！！！”
最前排的观众吓得瓜子掉了一地。
这是什么新式自杀法？
观众们看过那么多场直播，见过各式各样千奇百怪的死法，可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玩家在马上可以离开副本的时候，突然自寻死路！
“小秦疯了吗？？？”
这是观众们此刻唯一的念头。
原本被分散的流量，在几秒钟内同时涌入秦非的直播间里。
“他想干嘛？”
“他死定了吧？”
观众们挤向光幕，而光幕中，秦非还在朝着前方奔跑。
水流在他的身边环绕，距离虫母越近，他脚下的灰蛾群便骚动得越加明显。
很快，那些灰蛾们便争相脱离了地面的束缚，它们在水中游动着，向秦非游了过去。
“完了，彻底没救了。”观众们扼腕叹息。
他们已经不清楚自己是第几次对着秦非发出这样的感叹，每次，他们都觉得这个主播肯定会死在这场危机中。
而每一次秦非却又总能死里逃生。
但——
“以前是他运气好，这次，他是真的要完蛋了吧？”
他为什么放着近在眼前的通关大门不进，却要扭头朝boss跑？
“我知道！”有观众信誓旦旦地举起手来，“他肯定是被副本污染了！”
“刚才在那条通道里，开膛手杰克被污染得那么严重，这个小秦凭什么一点事都没有，这本来就不符合逻辑！”
这观众也不知是哪家的粉丝，一个劲夹带私货。
“所以依我所见，他肯定也被污染了，只不过他受到的污染比杰克更深！杰克可以通过精神药剂弥补，他却连发现自己被污染的机会都没有。”观众口若悬河。
眼见这灵体说得信誓旦旦，其他不明真相的观众竟也真的信了。
“真的吗？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被污染后看上去这么清醒的人。”
“这应该可以登上副本的新奇死亡方法记录了吧！”
好在不是所有观众都眼瞎。
“你放屁？一看你就是刚把视角切进我老婆的直播间，能不能了解清楚情况再说话！”
“就是就是，你见过谁san值100还能被污染的。”
直播大厅里喧嚷声一片，虽然直播已经临近结束，却仍然不断有新的观众从外往里挤。
光幕中，青年已经冲到了虫母的身前。
数不清的副眼赤蛾环绕在他身边，他像是被一阵由灰色翅膀构成的旋风包裹着，而他就站在旋风眼中间。
忽然，虫母扇动了一下翅膀。
秦非身旁所有的灰蛾都被水流冲散，他再次获得自由。
他步伐不停，继续前进。
片刻过后，在直播镜头都没有留意到的黑暗角落。
秦非终于找到了他的目标：
就在虫母身下。
一块黑色的晶石，正在水中漂浮着：
它就飘在距离地面几厘米高的位置，不断摇晃，却始终没有被水流冲走。
秦非伸出手，牢牢将那石块握在了掌心。
“嗡——”
他忽然听见一阵嗡鸣。
眼前的画面就像拼图被打散，碎裂成一块块，世界变得混沌，然后消失，只余下漆黑如墨迹般不可见底的黑暗。
放眼望去，深坑的边缘消失了，那笼罩在深坑上的石穹也消失了。
脚下的地面同样消失不见。
丝绸般柔软的黑暗将秦非包裹，他摊开掌心，那颗晶石静静躺在他的手中。
秦非眼前一闪，石子分散成灰黑色的雾气，雾气凝固，在混沌中汇聚成人形。
是他很熟悉的，污染源的脸。
“……你是谁？”
清冽低沉的男声响起，声音中伴随着些许沙哑倦怠。
祂的音色很好听，却好似已经年未曾使用过自己的声线，说话间带来陈旧的回响。
污染源湛蓝似海水般的瞳孔中，无声倒映着秦非的脸，祂毫无情绪的眸底写满陌生。
——这是污染源的碎片。
——祂现在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秦非极其迅速地理清了状况。
这状况秦非已经不只一次遇到，上回在狼人社区，副本即将结束时，他被拖进封印之海，见到的污染源也如眼前这副模样。
“我——”秦非想要开口，但对面的人蓦地伸出一只手，捏住了他的脖子。
秦非陡然收声。
祂并没有用很大的力道，起码秦非没有感觉到痛。
但脖颈是关联着人类生死存亡的脆弱地，这样的位置受人胁迫，让秦非感觉到了十足的不适。
青年闭了闭眼，又睁开，眉头不由自主地皱起。
污染源望着他眉心的印痕，愣了愣，祂松开掐住青年脖子的手，却并没有将掌心彻底离开，而是顺着他脖颈处的肌肤缓慢上移，再上移。
祂捏住秦非的下巴，双眼紧盯着青年的嘴唇。
饱满的唇瓣因失去血色而略显苍白，却在副本中被湖水浸泡得十分莹润。
祂的手指又向上挪移了一寸，按在秦非的唇上。
用力，下压，以一种不轻不重的力道，将他的唇向一侧揉按。
祂的眸色似乎沉了些许，祂附身向青年靠近，身上寒凉的气息骤然将秦非笼罩。
秦非觉得有点难办。
他摸不清眼前的人想要做什么。
这对秦非来说是一种极为罕见的体验，秦非总是能够从人各种细枝末节的反应中，汲取到他们内心深处想法。
但污染源不同。
比起“人”，此刻的祂似乎更接近于“动物”，祂的一举一动都未经思索，上一步和下一步之间毫无任何关联，祂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距离太近了，祂快要贴到秦非的脸上。
秦非伸出一只手，横亘在两人之间。
秦非的手生得好看，指节修长，可白皙柔软的掌心中有一道红色血痂，显得格外刺目。
这是他在冰湖上，对湖面下那群灰蛾做实验时，用匕首划出来的。
这只手并未能阻碍阻碍污染源的动作，祂毫无顾忌地盯着眼前的人，冰凉的脸颊贴在青年的手心上。
伤痕处的皮肤比其他位置粗粝，带来新鲜的触感，污染源好奇地盯着那处看了片刻。
一抹温热伴随着细密的刺痛，从秦非的掌心处传来，刚刚结痂的地方正在被轻轻啃咬，那触感转瞬而逝。
下一瞬，指节上的黑晶戒蓦地迸发出滚烫的热意！

第124章 手机
身旁的黑暗凝固了, 从深渊般的虚空中卷起风暴，复又散开。
秦非眼前出现了两道一模一样的人影，然后那两道影子又合二为一, 黑晶戒的温度平熄下来，掌心被舌尖轻轻扫过的麻痒痛意却仍未褪却。
秦非抬眸，与对面之人对视。
那双冰蓝色的眸子迅速拉远距离，眸中掠过不易察觉的波动，又重新归于平静。
秦非觉察到，这平静十分流于表面, 像是在故作镇静。
那双眼睛看起来如同无风的海面, 波澜不惊，却带着山雨欲来的气息，仿佛一个不慎便会掀起惊涛骇浪。
秦非觉得十分有趣。
强大到足以掌控整个副本世界的污染源, 也会有紧张的时候吗？
“刚才——”青年不怀好意地挑起话题。
然后他就发现, 自己说不了话了。
菲：“？”
他好端端站在这里，说不出话, 肯定不能是因为喉咙突发水肿。
那就只会是污染源搞的鬼了。
这么大个人了还玩赖的？？
对面男人半边身形隐没在黑暗中，空气中灰黑色的颗粒不断缠绕成藤蔓，从祂黑色衣袍的边缘扭曲着向上攀升，然后又消散, 重新回归于黑暗。
金色的流光在祂的衣摆上若隐若现，祂是神秘而又强大的存在, 本该高高在上, 可当祂看向眼前之人时, 耳后皮肤分明泛着一抹浅淡的潮红。
祂的眼神在闪避。
祂在害羞, 在不好意思。
为了刚才那其实并不算什么的“亲密接触”。
不知为何，秦非莫名有一种被取悦了的愉快感觉, 青年好整以暇地望着污染源。
在这个由污染源引生而出的纯黑领域里，每一道呼吸间都满溢着寻常玩家难以承受的威压，秦非却觉得十分舒适。
不过在这里站了片刻，他苍白的唇瓣已恢复了些许血色，春樱般柔软的嘴唇轻抿，勾勒出轻柔的笑意。
这样的笑容本该使人心情平静下来，污染源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这很奇怪，祂知道，祂的胸腔中并没有心脏在跳动，可那种指尖和血管同时轻微颤栗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祂微张开口，本想夸赞秦非“你做得很好”，可脱口而出的却是“……祂不是故意的”。
秦非挑眉，明知故问：“谁？”
污染源垂眸：“刚才的。”
秦非很少有闲心和人玩这样咬文嚼字的游戏，可他现在就是这样做了，十分恶劣地逼问着：“哦？刚才的，不就是你吗？”
那双比宝石还要深邃蓝色眼睛静静凝视着身前的青年，眸中带着些许无可奈何，祂被逼到角落，不得不承认：“……对。”
秦非说得没错。
刚才的就是祂，用“失去记忆”或者“没认出来”这样无聊的理由去辩解是无意义的，污染源实在不知该怎样接话，只能转开视线。
秦非假好心地安慰祂：“没事没事，又不是第一次了。”
上次在封印之海的海底，祂做得还要更过分。
污染源：“……”
祂虚虚握拳，抵在唇边，轻咳。
为什么，这片空间分明是属于他的，可他站在这里，却有种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摆放的无措感？
不行。
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
污染源觉得，自己需要赶快冷静一下。
祂的身形氤氲在黑暗中，世界忽然像碎掉的玻璃般片片崩裂，纯白色的结算空间在瞬息之间取缔了这片领域。
秦非就像是在一片漆黑的房间中突然开了灯一样，眼前的光亮刺激得他不由自主地闭上眼。
心中想着：
说不过别人就跑路。
好没出息一个污染源。
这样的污染源若是被玩家或观众们了解到真面目，恐怕会惊掉别人的下巴。
说起来，秦非这一次依旧没能得知祂的名字。
污染源又融合了一块新的碎片，残缺的记忆应该得到了补充吧？
等到回到中心城，他要把祂从戒指里拽出来问一问。
秦非的脑海中一瞬间飘过了无数念头，却没有一条是和结算空间有关的。
空间里的系统声音仿佛意识到了这玩家正在走神，说话时带了三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恭喜玩家成功通关，欢迎来到结算空间！”
秦非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别播报了。”
系统声顿时哑住。
这已经不是秦非头一回提出这样的要求，上次、上上次……每次他都这么不耐烦！！
前几次，它好歹还张嘴说了几句。
这次小秦居然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它了，直接打断？
系统：气死！！！
系统从没见过这么不识好歹的玩家，假如系统有人中，它现在一定要抬手狠狠掐两下。
秦非才不管系统是什么感觉。
他有心情和污染源你来我往地较劲，却理也懒得理系统。
离开结算空间的门已经出现在眼前，秦非抬脚便迈了进去。
“对了。”他在彻底离开结算空间前，回过头，特意叮嘱道：
“虽然你没有一条条播报，但计算积分的时候可不要偷工减料哦，我会注意看属性面板里的小票的。”
系统：咬牙切齿！
还有，谁准许你把属性面板里的结算条目说成是“小票”的？？
你以为你是在超市里买零食吗？？？
……
A级玩家作为金字塔尖端的存在，拥有的特权数之不尽。
其中有一项便是离开结算空间，进入过渡区后，能够乘坐摆渡车回到玩家生活区，而无需用脚从中心城一步步走回去。
秦非前几次来到过渡空间时，触目所及的不过是一片光秃秃的荒野，这次却不尽然。
一排排整齐的摆渡车停在道路两旁，每辆摆渡车前都坐着一个身穿制服的NPC。
见到秦非过来，靠前的NPC们脸上挂起友善的笑容，从车上跳了下来：“先生，需要坐车吗？只要5个积分！”
这服务态度，比秦非曾经在景区里见到过的那些工作人员好了不知多少。
摆渡车一共有20多辆，但A级玩家数量本来就少，刚好结束游戏的A级玩家就更少了。
想抢生意的NPC们盯着秦非，眼睛发亮，秦非本想直接坐上最近的那辆车，从后面却忽然窜出个人来。
“小秦！！！”
是弥羊。
担惊受怕了几个小时的羊妈妈眼尾泛着红，一把按住秦非的肩膀，眼神像X光一样，上上下下扫视着他。
秦非尴尬地笑了一下。
他高度怀疑，假如自己真是弥羊的宝贝儿子，心焦气躁的老母亲可能伸手就会赏他一个大嘴巴子。
弥羊如果知道秦非在想什么，可能会气死，他哪有那么暴力？
“我还以为——”
弥羊欲言又止。
他当时被秦非一把推进通关大门里，扭头却见秦非往另一侧冲去当，即便惊得目眦欲裂。
可通关大门一旦进来，就退不出去。
弥羊只能眼睁睁看着身后的世界消失，然后失魂落魄地在结算空间里呆坐了许久。
之后他想来想去总觉得不对，小秦好端端地为什么会自己找死？
他看上去也不像是被精神污染了的样子啊。
弥羊不信邪。
回想起秦非说过他也升到了A级，干脆一门心思蹲守在A级玩家的过渡空间里，想看看这家伙究竟能不能活着出来。
结果竟真的被他等到了！
“你在副本结束前，到底干嘛去了？”弥羊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秦非作为唯一一个被副本主动归类到死者阵营的玩家，还有其他和他们不一样的任务？
可通关大门明明就在眼前，他直接走出去不就完事了！
“唔，其实。我也没做什么。”秦非语气轻描淡写，“就是顺手去消灭了一下污染源。”
他把污染源碎片收拢回了黑晶戒里，效果和消灭污染源没什么区别。
弥羊：“？？？？？”
弥羊伸手扯了扯耳垂，他怀疑自己幻听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没见识的A级玩家弥羊，还是第一回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到这个话题。
秦非神态自若地点头。
弥羊觉得有点恍惚：“……那你？”
成功了？
哦。
自然是成功了。
否则他现在也不可能站在他的面前。
弥羊晕乎乎地被秦非拉着上了一辆摆渡车，摆渡车一路向前，将一众司机NPC怨念的眼神甩在身后。
司机们都快哭了。
好不容易等到两个A级玩家，怎么还偏上了同一辆车？
……
弥羊这一波受惊过度，一直到三天以后才缓过来。
虽然弥羊头晕脑胀，可在离开副本后的这三天里，秦非却度过得十分愉快。
——虽然他在中心城里又一次掀起了轩然大波。
其一是因为，他在人气玩家排行榜上的名次又晋升了五位。
“小秦”这个名字，打从一问世开始，势头就极其凶猛。
先是突然冲上了新手榜，随即又招惹到了蝴蝶。
而在招惹到蝴蝶后，他不仅没被对方弄死，竟然一鼓作气从新手榜爬到了人气玩家榜上，且一路扶摇直上，大有要亮瞎所有玩家眼的趋势。
实在振奋人心！
其二则是因为，高阶玩家圈内的首席雇佣兵开膛手杰克公开宣布，他决定放弃追捕小秦的任务。
雇佣兵接任务或是放弃任务，都可以自由选择。
假如接到任务后没完成，雇佣兵不会因此而遭受惩罚。
——譬如黎明小队接了保护刁明的任务，刁明却在这场副本中死了，闻人黎明几人并不会因此受罚。
他们所损失的，仅仅只是雇佣任务的奖励而已。
但假如雇佣兵主动选择放弃任务，却需要支付高额的违约赔偿金。
“开膛手杰克为什么要在玩家论坛上宣告放弃任务？”
秦非家的院子里，一圈玩家坐在躺椅上，鬼火一边咬着西瓜一边不解地发问。
他不想做这个任务了的话，以后直接装死不就好了，公开宣告费钱又费力，还会让自己掉脸子。
傻子才会这么干吧？
“当然是为了表明态度。”弥羊魂飞天外了三日，终于彻底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在上上场副本中白捡来的好大儿，着实不是一般人。
弥羊轻轻摩梭着下巴：“你也说了，傻子才会这么干，开膛手杰克肯定不能是个傻子。他只是在权衡利弊以后做出了抉择而已。”
而杰克抉择的答案就是，比起得罪蝴蝶和丢脸，他更不想得罪小秦。
嚯！
弥羊简直要为秦非天大的面子而惊叹了。
杰克的这一举措，成功为秦非又增添了一层新的神秘面纱。
秦非简直快要被捧上了新人的神坛，无数玩家对他产生了浓郁到极致的好奇。
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才能令金牌雇佣兵忌惮至此？
而同样的，杰克此举，也无疑是在将蝴蝶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蝴蝶知道这个消息后差点把牙咬碎了！
可他就算再疯也没疯到连杰克一起通缉的程度，只是借此又将秦非的悬赏金额提高了一倍。
可这次与上次不同。
面对如此诱人的奖赏，愿意去接任务的玩家反而少之又少。
这可是连开膛手杰克都拿不下的人！
谁知道他究竟有多强，从来没见过新手向上窜得这么快！
怎么看都觉得有点邪门。
又或者，他背后有高人在捧？
高阶玩家？还是公会？
各路猜测与小道消息纷飞。
“杰克和蝴蝶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三途感叹道。
他们聊着这些话题时，秦非懒洋洋地靠在躺椅上，青年白皙修长的手中上下颠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物品，仿佛他们正在说的话题与自己毫无关系。
弥羊扭过头望去，不由得一愣：“手机？”
手机这种东西，在进入副本世界前几乎是人手一部，可对于现在的玩家们来说，却无疑是陌生的。
陌生归陌生，秦非手中这部手机，弥羊却越看越眼熟。
“这手机你是——？”
秦非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验证了弥羊的猜测：“从副本里带出来的。”
都说副本里的道具掉率低得令人发指，秦非却觉得，好像概率还挺高？
截至现在为止，他已经得到了一枚骨哨、一枚戒指、一部手机，以及一张不知有何作用的旅社贵宾卡片。
虽然这么多道具中，没有一样是秦非正经拿到的副本奖励。
但他还是觉得副本十分仁慈。
这部手机和鬼婴一样，都是秦非从副本里偷渡出来的。
他这次离开雪山冰湖时，和离开守阴村一样，都没走通关大门，而是绕路去到了污染源的领域。
随身空间里的道具也因此被他顺出了副本之外。
“这是孔思明的手机？”弥羊好奇地将东西接过。
没想到秦非摇头否认：“不，不是。”
孔思明的手机在闻人黎明那里。
秦非：“这是周莉的手机。”
弥羊的眼睛蓦地睁大了。
周莉的。
手机？？？
“你怎么会有这个？”弥羊惊诧道，“你在副本里的时候……”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幡然醒悟：“你在副本里的时候就拿到了？？？”
然后偷偷将它藏起来，没有告诉任何人，用以截断生者阵营玩家们成功通关的路。
秦非的阴谋诡计被拆穿了，却毫无愧疚之心，一脸坦然地承认了：“对。”
他在副本中藏起周莉的手机后一直没找到机会打开看，好在也并未妨碍什么。
出副本以后，秦非发现这玩意还放在自己的随身空间里，闲着没事时反而将里面的内容都看了一遍。
“你在这场副本里拿到的积分应该很高吧？”秦非的视线散漫地扫过弥羊的脸庞，“雪山所有的秘密，都被我们挖掘得差不多了。”
他在看过周莉的手机以后，便正式确定了这一点。
雪山就是雪山，背后没有更深一层的隐秘。
奥斯塔迪亚雪山是托罗蒙德雪山的影子。
一片神秘的，黑暗的，能够将人吞噬其中的影子。
“Y大登山社团的学生周莉在春季回了一趟老家，原本只是打算为即将到来的社团毕业旅行提前做准备。”
秦非的手指点按着手机，从中调选出信息量较为丰富的部分，便于弥羊查看。
失落雪山副本的污染源被秦非毁了，副本永久关闭，“禁止在中心城中提及副本相关信息”的规则在这个副本身上也跟着失去了作用。
“登山社准备爬的那座雪山，离周莉老家不远，周莉在村庄中找了几位攀登雪山的老手，拜托那些人带她先走一遍旅行线路。”
那几个人本就打算在近日进一趟托罗蒙德雪山，周莉提出要求后，他们便改变了线路，准备从托罗蒙德雪山的这头出发，翻过雪山后再进入周莉想进的那座爱德蒙雪山。
“也就是在这次的登山活动中，周莉第一次误入了奥斯塔迪亚雪山。”
但她的运气不算太差，和那位70年代误入雪山后又成功离开的勘测员一样，周莉从奥斯塔迪亚雪山中走出来了。
“我推测，是否能够顺利离开雪山，最要紧的一点就在于第一条规则。”
秦非的手指在长椅的扶手上轻轻划下一道线。
“不能在雪山中呼唤彼此的名字。”
只要没有被雪山捕捉到姓名，就有机会从山中离开。
周莉走出奥斯塔迪亚雪山，重新回到陀纶村落，可误入雪山的她受到了严重的污染，因此变得浑浑噩噩。
“她就那样在村庄中生活到了7月。”
弥羊若有所悟：“七月，是雪山污染最严重的季节。”
从他们在副本中搜集到的信息可以得知，每年七月，是雪山失踪事件最频发的季节。
【我感觉到，有一道声音在召唤我，我必须、必须再次进入那座雪山！】
这是周莉在手机备忘录中写下的一行文字。
“春季末的那次污染令周莉和雪山之间建立了联系，因此，当七月到来，雪山的影响力外扩时，周莉便再在也难以抵抗来自雪山的传召。”
周莉第二次进入奥斯塔迪亚雪山，是只身一人，可这次，她显然不像上次那样走运了。
虽然这次她连同伴都没有一个，本该继续藏匿好自己的名字，顺利离开雪山才对。
可或许雪山想要留住她的意图过于强烈。
“周莉也是有够倒霉的。”秦非感概。
周莉的倒霉之处在于，她在雪山中接了一个语音通话。
1号社员的登山日记中曾经写到过，他给周莉打视频，周莉不接，转了语音，接通后语焉不详，没和他说几句话就挂了电话。
就是在这通出于关心的语音通话中，1号社员叫出了周莉的名字。
周莉自此永远地失去了离开雪山的机会。
“那广播里找到的我们的尸体呢？”弥羊忍不住发问。
秦非摊手：“既然人可以从外部进入奥斯塔迪亚雪山，雪怪也可以从山里出去。”
广播里说过，他们找到的尸体面目模糊，分辨不出人形。
“而且，既然雪山可以复制出一具和我一模一样的尸体，大概也可以复制出和你们一样的吧。”秦非将手机放回随身空间里。
雪山副本已经被成功打通，周莉的手机中藏着的这些秘密，并非其最有价值的部分。
现在，有关这部手机最重要的一点，是它变成了一个真正的道具。
【Y大学生周莉的手机：什么？你是说，在没有信号的影子雪山中，它仍旧可以上网通话？】
【道具说明：该道具的持有者可在每次副本中使用手机，拨号给在该副本中最想联系的人】
（ps.每轮副本仅限使用一次，拨号对象不限玩家或NPC）
这个道具，光是看一遍使用说明，就没有玩家能够不为之心动。
白捡了这么好用的东西，秦非的心情十分愉悦。
在秦非和弥羊头对头，鬼鬼祟祟讨论着副本内容的时候，鬼火和三途也正在和林业萧霄四人一起，坐在桌边闲聊着。
他们闲聊的内容，正是最近越过了秦非，成为中心城热度第一话题的。
邀请赛。
“真羡慕，我什么时候也能拿到这样一张邀请函啊。”
萧霄和林业握着三途的邀请函，像是捧着什么宝贝似的，翻来覆去的看。
一年一度的个人展示赛和公会赛即将开始，邀请函，就是个人展示赛入门的门槛。
邀请函由系统评定各个玩家的综合水准后发出，只有一部分D级以上玩家有资格拿到。
拿到邀请函的玩家，可以自行选择是否进入副本提前预组的邀请赛，而只有成功通关邀请赛，才能得到参加个人展示赛的名额。
这三天邀请函已陆陆续续发出，中心城各个角落都在讨论这件事。
远在中心城另一角的黑羽公会中，高层休息室里，玩家们同样三三两两聚集着，话题无一不是围绕着展示赛。
——除了副会长珈兰。
此刻珈兰正坐在他专属的高背椅以上，向来噙着似有若无轻笑的脸庞上，难得一见地露出了急切的神情。
他双手撑着桌面，上半身微微向前倾，语气急促地追问着身前那人：
“你说，你在雪山副本里，遇见了一个戴着黑晶戒指的玩家？”

第125章 游戏
黑羽公会, 休息室一角。
木质座椅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尖锐的咯吱声，引得半个房间的玩家纷纷向这边看了过来。
待到看清角落说话的人是珈兰副会长和岑叁鸦, 众人脸上好奇的表情又加深了些许。
这么回事，他们在说什么？
要知道，这两人一个永远如遗世独立般紧闭双眼，寡言少语。
只要他不想说话，别人就算说一百句他也不会搭理一句。
另一个则是高阶玩家中的知名笑面虎，曾有人评价说, 就算泰山崩于眼前, 黑羽的副会长也不会因此而改变分毫微笑的弧度。
那假笑就像焊死在他脸上了似的。
珈兰说话时，总是在礼貌克制中带着股不易察觉的高高在上，配上他那头自来卷的柔长金发, 傲慢得像个拥有良好礼节的西欧贵族。
这是他们公会中最最讲究的两个人, 平日里，大家走路都生怕迈步时扬起的尘埃弄脏了人家的裤脚。
原来, 这样的人也会为了某件事而表现出焦灼紧张吗？
黑羽的玩家素质都不错，即使心里痒痒得如同有猫爪在挠，也没人过去凑热闹。
珈兰副会长双手按在桌面上，指尖因过于用力的挤压而变得苍白, 语气隐忍却难掩激动：“‘’你见到的那个人，是什么样的？”
岑叁鸦道：“是个年轻人, 黑发, 长相很好看, 如果光看外表的话, 很容易被他温柔的表象所欺骗……话说你直接看看玩家论坛不就好了？上面还有蝴蝶对他的通缉令呢。”
通缉令虽然画得不伦不类，好歹还是有几分小秦的风貌在里面的。
“哦, 对。”珈兰点了点头，却并没有打开玩家论坛，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失神地坐回座椅内。
“兰。”岑叁鸦掀起眼皮，纯白如雪的睫毛压住了眼底流动的金色光华。
他细细揣摩打量着珈兰的神色，终于忍不住问道：“他是你们在等的那个人吗？”
珈兰双眼空空地凝视着前方的空气，好像想要越过这片透明而无形的虚空，远远看清某个人的轮廓似的。
他低声回答道：“我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了。
会长也不记得了。
所有接触过那两人的人，都忘却了他们的样子。
他们的五官，发色，身高。
他们的姓名，说话时的语气。
一切都变得那么模糊，模糊得像是秋季午后小憩醒来后，脑海中那烟雾般支离破碎的梦境。
只有排行榜上那两个变得灰暗的名字，依然记录着他们的存在。
有时候，珈兰真的忍不住怀疑，他们会不会真的已经死了？
排行榜能说明什么问题？
毕竟是曾经站在金字塔顶端，睥睨芸芸众生的存在。那两个灰掉的姓名，说不定就是系统为他们而打造的纪念丰碑。
“他现在在哪里？”珈兰忽然问道。
岑叁鸦又一次闭上了眼睛，微蹙的眉心透出几许疲惫。
良久，他开口：“娱乐中心，他在娱乐中心。”
珈兰站起身来。
他长着一张几近妖艳的美人面，身量却极高，几乎快有一米九。
长腿跨出会议桌，伸手像提小鸡仔一样抓住了岑叁鸦的脖子，将他捞了起来：“走。”
……
“走。”
娱乐中心一角，一个戴着米奇头套的年轻男人行走在两侧川流不息的人群中。
他穿着一身很普通的黑色外套和运动裤，脸上的头套虽然有些惹眼，却并未引起多大关注。
——米老鼠头套，娱乐中心门口的面具小摊上最廉价的一种。
只需要2点积分，就可以兑换一整天的使用权限，还可以带离娱乐中心，戴到中心城的街道上去。
迪X尼战无不胜的律师函发不到中心城来，在高阶玩家的生活区和娱乐中心，顶着米奇脑壳的玩家比比皆是。
米奇头手里牵着一个身高刚过他腰线的小姑娘，小姑娘看起来不过七八岁大，梳着双马尾，白白嫩嫩的苹果脸上泛着儿童独有的健康红晕。
规则世界里鲜少有儿童的存在。
或许在F级世界中，偶尔还能看见那么一两个小孩，可在更高级别的生活区和副本里，“儿童”这项物种基本已完全绝迹了。
即便如此，这个双马尾小姑娘依旧没有激起周围玩家多大的兴趣。
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只不过是一个成年人，购买了萝莉的系统外观而已。
“你在看什么？”萝莉秦非伸手拽了拽弥老鼠的衣角。
系统外观的模拟很全面，现在，他就连说话声音都像小女孩一样软软糯糯。
弥羊脸上露出一种纠结到扭曲的表情。
他一方面被身旁小女孩的说话声萌得心都在发颤，可与此同时，一想到这小姑娘是秦非扮的，就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在散发着尴尬气息。
噫，真的好怪！
“我看那边几个人好像有点眼熟。”弥羊没忍住抱怨道，“你干嘛要买这个外观？”
这很难评，反正变变态态的。
秦非无辜地摸了摸鼻子：“……我也不是故意的。”
系统商城里的可用外观是以盲盒方式对外售卖的，玩家若要自行选定款式，需要支付双倍积分。
秦非购买外观只是为了遮脸，自然能省就省。
秦非拉起自己天蓝色的裙摆，微笑着评价道：“这不是挺可爱的吗，看你整天一口一个宝贝儿子，怎么还嫌弃起小姑娘了？”
弥羊：？？？
他哪是嫌弃小姑娘，他嫌弃的只是秦非变成的小姑娘而已！
弥羊气得直翻白眼。
秦非和弥羊这会儿来到娱乐中心，还要归功于半小时前，两人同时收到的展示赛黑金邀请函。
秦非来到规则世界这么久，对于个人展示赛和公会大赛也有一定的了解。
这两项比赛每年公开举办一次，每次为期两个月。
作为玩家唯一能够观看的副本直播，这两场大赛比R级对抗赛的热度更高，影响力更广，奖励也要丰厚得多。
展示赛规则和R级对抗赛类似，作为非强制型的自主参与类副本，玩家只要能活着苟到副本结束，就一定可以分到奖励。
能否完成副本任务，只会影响到奖励分配的多寡，而不会使玩家丧命。
D级以上玩家挤破头也想挤进展示赛，奈何展示赛也有门槛。
要进展示赛就要先通过预选赛，而起码有一半以上玩家连预选赛的资格都拿不到。
预选赛邀请函分为两种，三途和鬼火手里那种是普通邀请函，普通邀请函不记名，允许玩家私下交易。
而秦非弥羊的黑金邀请函，则由系统直接定点发放，只能自己用，不能给别人。
但黑金邀请函比普通邀请函更抢手。
因为黑金邀请函可以带人。
一张邀请函可以额外携带一名玩家进入预选赛，携带者不限等级。
在几大公会内部，拿到这种黑金邀请函的玩家几乎快被供上神坛，中低阶玩家们恨不得替他们捏肩捶腿，只求对方能带一带自己。
甚至因此而引发了各种灰色事件，贿赂讨好，阴谋算计，层出不穷。
这些事情，和秦非与弥羊毫无干系。
他们两人都是独行侠，人际关系干净得像张白纸，那些大公会里玩家们的暗流涌动牵扯不到他们身上。
秦非今天之所以会来娱乐中心，只是因为弥羊说，这里可以看到往期的展示赛视频。
娱乐中心西南角有一个录像厅，收录了近三年展示赛和工会大赛的历史记录，只需要支付一定数额的积分就能播放观看。
只是明明说是要来看录像，可弥羊走到娱乐中心，却莫名被另一处人群簇拥的角落吸引了注意力。
“走，过去看看。”弥羊微眯着眼，观望了半晌，越看越觉得那边的人眼熟。
那群人也不知在做什么，引来了一堆闲着没事的吃瓜群众，里三层外三层，将半条道路都拥堵住。
弥羊嫌弃秦非现在两条短腿走的慢，干脆将人扛在了肩上。
青年身形灵巧，像条鱼一样游曳在人群的缝隙中，时不时暗中下黑手，一肘子拐开旁人，在人家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经一溜烟窜没了影，只留一地叫骂。
很快他就挤到了人群最前方。
“嚯！”不来不要紧，一看弥羊便惊讶地睁大了眼。
怪不得他会觉得那一闪而过的身形似曾相识，因为被人堆围拢着的，分明就是闻人黎明！
人高马大的闻人黎明站在人堆中，身后站着两个同样人高马大的乌蒙和应或。
分明应该是十分有气势的阵容，从三人的表情中却莫名显现出一种可怜巴巴的姿态来。
此时他们三个正站在街边一个射击小摊前，那小摊的摊主拦着他们，正上蹿下跳地叫骂：“你们把我的东西踩坏了就别想跑！”
那摊主是个黑瘦黑瘦、干巴巴的老男人，看起来只有闻人黎明一半高，可上蹿下跳的气势却比闻人黎明足足高出两米。
闻人黎明一脸苦笑：“老人家，你到底想干嘛？”
摊主眼珠子咕噜咕噜，转得贼溜溜的：“我不是和你们说过很多遍吗？你们要是有本事，就把我这摊子上最高的那排玩偶打下来，要是不行——”
他拉着长长的声调，故弄玄虚地道：“那就跟我一起去娱乐中心管理办，接受调研吧！”
娱乐中心管理办！
旁边围观的玩家们轰的一声嚷嚷开了：
“你们要不再试试？管理办的工作人员肯定不会偏向玩家。”
“上次我有个朋友，在娱乐中心路边斗殴被管理办逮去，问都没问，直接开了30天治安拘留处罚和1万积分的罚款！”
有个玩家拍着大腿道。
旁边人好奇地追问：“治安拘留？是蹲监狱吗？中心城里还有监狱？”
玩家答：“嗐，你可别提了，中心城的玩家监狱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水泥地大通铺，拉屎的茅坑就在头顶……”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你说那个朋友就是你自己吧？”
周围吵吵嚷嚷的，比菜市场还闹腾，摊主不耐烦地拍拍手：“玩游戏，还是去管理办，你们快点选。”
闻人黎明脸上的笑更苦了，简直比苦瓜还苦：“可我们已经试过了，你这游戏……根本就行不通。”
摊主说，可以给他们三个人一人一次机会。
闻人黎明和乌蒙都试了一遍。
闻人黎明的天赋技能是弓箭，射击水平很高，虽然玩具摊上的□□和弓箭并不相同，可再怎么样，以他的正常水准，也不该一个玩偶都射不下来。
可事实就是如此，无论闻人怎样努力校对准星，□□就是无法将玩偶击落。
乌蒙上场也是一样。
因此，闻人黎明合理怀疑，这摊主在摊子上动了手脚。
假如真像那些人说的那样，被抓去蹲监狱，倒还不是最糟糕的。
最糟糕的是，蹲上一个月，他们肯定会错过展示预选赛。
而且祝宴的腿还没好全，闻人黎明掏不出积分付罚款。
人倒霉起来，真是喝凉水都会塞牙缝。
闻人队长一脸郁闷。
乌蒙可没有闻人黎明那么好的脾气，沙包大的拳头捏得死紧，看起来像是随时会挥起砸人：
“你丫碰瓷来的吧？”
黎明小队原本正好端端走在路上，不过一眨眼功夫，这个射击摊突然就出现在了他们身旁。
好巧不巧，另一边刚好走来一支花车游街的队伍。
几人慌忙间避让不及，这才踩坏了几个摊主放在街边的玩偶。
现在回想起来，这一定都是阴谋！！
弥羊围观了半晌，压低声音啧啧感叹：“他们也够不走运的，瓦伦老头的射击摊，这是娱乐中心里出了名的骗局。”
瓦伦老头在娱乐中心是个名人，前两年几乎无人不知，这老东西专骗刚升到高阶的新玩家。
“他的摊子永远不可能打下玩具。”弥羊道。
瓦伦老头的机枪和玩具墙都经过特殊处理，不知道骗了多少新人的积分。
后来大概是因为瓦伦老头太过嚣张，被人举报了上去，他出现在娱乐中心的次数这才开始逐渐变少。
整整一年过去了，现在的玩家竟然都不认识他了。
弥羊只以为闻人黎明是走了背运，被瓦伦老头盯上了，秦非小姑娘却皱紧了眉头
那双圆溜溜像小狗一样湿润的黑色眼睛望向旁边某一处，秦非抓了一把弥羊的头发，示意他向人群外面看。
那里站着两个人，正双手抱臂，观望着这边。
“诶？”弥羊一愣，“这不是……”
这不是蝴蝶的傀儡吗？？
那两个傀儡蹲守在角落，一看就在图谋不轨，而当弥羊注意到他们后才发现，瓦伦老头竟时不时偷偷回头，与那两人视线相交。
哟呵？？？
秦非眼神微闪：“没听说黎明小队和蝴蝶之间有过矛盾，他们被傀儡盯上，十有八九是因为我。”
黎明小队在副本中和他处得还不错，秦非猜测，蝴蝶或许是从开膛手杰克那里得到了这个消息，这才将主意打到了他们的头上。
眼下这番情景，明显就是蝴蝶的人买通了瓦伦老头，设计暗算黎明小队。
“现在时机差不多了，再过一会儿，等闻人黎明作出选择，那两人就该出来说话了。”秦非低垂的睫毛中闪过凉意，他并不喜欢被人算计，尤其是算计的过程还如此曲折。
弥羊听得一愣。
再盯着那两个傀儡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就是秦非说的那么回事。
副本中的NPC不会轻易和玩家打交道，但NPC也有着各自不同的性格，只要抓住对方痛点，未必不能交流。
眼前的瓦伦老头显然是那种老奸巨猾，会为利益所动的类型，不知蝴蝶的傀儡和他达成了什么交易，才能让他为他们所用。
“肯定是大出血。”弥羊压低声音道，语气中带着些许恶劣的幸灾乐祸，“他们为了抓你，还真是舍得下血本。”
现在场面陷入了焦灼状态，黎明小队三人正聚在一起，商议着什么。
围观的玩家散去了一些，因为大家都觉得，这已经是件毫无悬念的事。
“好吧，我们再来玩一把。”闻人黎明叹了口气，转身对瓦伦老头道。
虽然明知必输无疑，可要就这样将机会放弃，他们还是做不到。
瓦伦老头毫不在意，递上□□。
闻人黎明正要接过，从他和瓦伦老头之间的间隙中，却突然窜起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那是个小姑娘，看着不过七八岁光景，起跳时毛茸茸的辫子一甩一甩。
她一把捞过瓦伦老头手里的枪，紧紧抱在了怀中。
“让我来！让我试一次！”小姑娘兴冲冲地看向闻人黎明，用水葡萄般黑而亮的眼睛望着他。
闻人黎明愣在原地。
他认出这是系统商城贩售的外观盲盒，自然不会觉得是碰到了熊孩子捣乱。
但闻人队长想不通，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玩家是什么来头，为什么要插手这件事？
瓦伦老头只想速战速决，见有人出来横插一杠，顿时勃然大怒：
“死丫头片子，滚一边去！”
蒲扇大的手掌就要扇到秦非脑门上，被弥羊跨步上前一把握住：
“你就让我们家孩子玩玩呗，老头。”
瓦伦老头一个皱巴巴的老大爷，欺负起小朋友体型的秦非还有些威慑力，站在身高腿长的弥羊面前却完全不够看了。
带着米老鼠头套的男人右手像是铁钳，紧紧箍住瓦伦老头的手腕，从厚重宽大的头套里发出一声轻嗤，看起来就像邪.典电影里的反派角色。
瓦伦老头有点怕了，他扭头看向蝴蝶的傀儡。
那两个傀儡也正皱着眉头。
他们摸不清状况，这两个玩家是从哪钻出来的？
思忖片刻后，傀儡们作出决定：随他们去。
反正机会只剩最后一次，不管是谁上，都一样无法击落玩具。
傀儡给瓦伦老头比了个手势，瓦伦老头咬着腮退后半步，十分不耐烦地催促：
“谁爱上都可以，反正你们只有一次机会了！”
他强调着。
小姑娘于是转过头，一门心思盯着闻人黎明。
乌蒙和驺虎都懵圈了，站在那里傻不愣登地看着。
等到两人回过味来时，闻人队长竟已默不作声地退了回来，任由小女孩欢欣雀跃地抱着枪冲向射击摊。
“……队长？”驺虎一头雾水。
他并不觉得自己上，就能扭转先前失败的局势。
可是。
现在这样会不会太胡来了？
闻人黎明摇了摇头：“让他们试试吧。”
“反正本来也赢不了，死马当活马医。”
闻人黎明解释道。
“而且——”他眼带探究地看向小女孩圆润的后脑勺。
“我总觉得，这两个人有点眼熟。”
尤其是那个米老鼠头，刚才说话的声音，可谓耳熟至极。
假如真是他所想的那两个人的话。
闻人黎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没再说话。
秦非已经跃跃欲试地站在了射击摊前。
这个外观的身高实在有点可怜，秦非光是站着，连射击台都够不到。
身后的围观玩家爆发出哄堂大笑，秦非脸皮厚到完全充耳不闻，对着瓦伦老头招招手：
“老头，给我弄个凳子来。”
瓦伦老头：？？？？
真没礼貌啊小兔崽子！
可米老鼠头套的男人就在一旁虎视眈眈，瓦伦老头生了会儿闷气，还是从后面拖出一只木头小凳子，丢在秦非面前：“诺！”
秦非没在意他针扎一般的态度，自顾自站上凳子，试了试高度。
刚好。
两条细细的胳膊根本举不起枪，秦非干脆将□□架在了桌面上，像使用狙击枪一样的姿势瞄准。
瓦伦老头差点笑了。
整这些花里胡哨的，有什么用？
除非他们射出来的子弹会拐弯，能将他绞在玩偶背后的铁丝一枪崩掉，否则以□□低弱的冲击力，那些挂在墙上的玩偶绝对不可能掉下来。
射击台前，小姑娘对准了半天，来来回回比着姿势，终于眯起眼睛，扣动扳机。
子弹“砰”地一声冲出枪膛，不得不说秦非的设计水平很是不错，一枪打出，墙上最高那排的第一个玩偶十分明显地晃了晃。
眼看那细细的绳子就要支撑不住玩偶庞大的体型。
它要掉下来了！
瓦伦老头丝毫不为所动，没有表露出半分紧张感，极其闲适地噙着一抹冷笑望着秦非。
嗬，让你装逼，让你捣乱！
今天他就要给这小丫头上一课，让她明白，这不是什么实力至上的世界……
“砰”的一声！
墙上的玩偶分明已经在数次晃动后重新归于平静，可不知怎么的，它却突然猛地从墙上落了下来！
空气中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拽了它一把，强大的力道震得半面墙上的东西都跟着摇晃起来。
瓦伦老头的双眼倏地瞪圆了！！

第126章 选择
这这这。
这怎么可能呢？！
瓦伦老头惊慌失措地冲到射击台后面, 捡起玩偶左看右看。
它确实是从玩具墙上掉了下来，背后的铁丝凌乱地扭成麻花状。
瓦伦老头怒发冲冠：“你们作弊！！”
竟然真有这么不要脸的人，自己作弊在先, 现在倒是指责起别人来了。
弥羊冷笑着上前一步：“我们哪有作弊，这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
穿着连衣裙的小女孩稳稳当当站在射击台前的板凳上，她的同伴在她身后。黎明小队的三人则站在距离更远些的地方，正紧张地朝这边望过来。
观众还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一旁，没人能躲得过众目睽睽的视线。
“要说我们作弊，那你先说说, 你是从哪看出来的？”
秦非小朋友双手撑在射击台前, 圆圆的苹果脸上洋溢着甜美又有礼貌的笑容，和刚才那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判若两人。
闻人黎明看着她的表情，越看越觉得眼熟。
果然他刚才没听错, 这个小女孩是小秦吧？而她旁边的米老鼠就是弥羊。
一旦确定这件事, 闻人队长悬在半空中的心倒是突然之间落了地。
不知为何，他对于秦非总有一种不知来由、甚至有些荒谬的信心, 觉得只要有他出现的地方，就没有不能摆平的事。
秦非一发问，果然将瓦伦老头问哑了。
他当然不能说，自己之所以看出他们作弊, 是因为他的玩偶都是偷偷处理过的。
“这个……那个，呃。”瓦伦老头顾左右而言他, 举手催促道, “你快打下一个吧！”
穿着可爱花边裙裙的小女孩却得理不饶人地步步紧逼：“为什么说我作弊, 我看你是自己作弊了吧？”
“你在哪里做过手脚？枪？瞄准镜？还是——玩偶？”
女孩黑漆漆的眼睛就像两颗玻璃珠, 里面清晰地倒映出瓦伦老头冷汗直流的脸。
被关注的中心从台前的小女孩变成了瓦伦老头自己。
瓦伦刚才还在偷偷和蝴蝶的两个傀儡使着眼色，想同他们商讨接下来该怎么办。
现在却什么小动作也不敢再做了。
一年没有行骗, 他的业务能力也生疏了不少，此刻被那小丫头骗子紧紧逼视着，竟心虚得不行。
“你到底在废什么话？还打不打了？！”瓦伦老头恼羞成怒。
秦非没有被他吓到，凉幽幽的眼神仿若凝结着寒冬腊月的霜雪，仅仅扫上一眼，便让瓦伦老头的心跳都不由得漏跳一拍。
“……”瓦伦老头张了张口，又惶然地闭上。
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
“砰！”
“砰！”
“砰砰——”
接连数道枪声响起，围观的玩家们只觉得一阵眼花缭乱，□□射击声震耳欲聋，挂满玩具的背板墙忽然猛烈摇晃了起来。
墙上的玩具相互碰撞，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乱响。
片刻过后，响声停下，一切归于安静。
而墙上最高一排哪还有玩具的影子？
七个样式各异的玩偶整整齐齐地躺在下方桌面上，瓦伦老头被眼前的一幕气得不轻，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倘若这一幕是直接发生的，瓦伦老头必定要闹上一闹。
可他刚被秦非接连逼问得自乱了阵脚，一张老脸胀得通红，硬是没敢说话。
他气鼓鼓地转头一看，蝴蝶的那两个傀儡早已翻着白眼走远，只留下一抹背影。
瓦伦老头：！！！
NPC觉得自己血压都要高了。
而射击摊前玩家们毫不掩饰的讥笑眼神，还有那些奚落的话语，更是让他的大脑如被针扎一般刺痛。
不，不该是这样的啊。
瓦伦老头双眼发直地瘫坐在路边上。
他明明是最优秀的骗子！！
……
秦非小姑娘并不知道，自己一次无心的挑衅，竟然摧毁了一位骗术老手的职业自信。
解决掉了黎明小队的麻烦，秦非半点亏也不吃，从射击摊上提走了那七个战利品玩具，大摇大摆地拉着弥羊走了。
“诶——”闻人黎明欲言又止地叫住他。
秦非扭过头：“干嘛？”
闻人黎明一想到面前的软萌萝莉，居然是小秦，就有一种微妙的扭曲感：“……今天谢谢你。”
秦非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别放在心上。”
反正事情本来也是因他而起。
穿着浅色衣裙的小女孩站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大堆玩偶。
一个大家都看不见的，肤色青白的小鬼正站在玩偶顶端。
今天鬼婴立了大功，虽然还没和秦非商量，但它已经在心中自动自觉地将这7个玩偶全都规划到了自己的所属物里。
闻人黎明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秦非没再给他机会。
矮墩墩的小姑娘迈着两条短腿，走路速度却飞快，半点不比旁边的成年男子缓慢，一高一矮两道身影不过眨眼便消失在了旁边的转角背后。
闻人黎明盯着那处拐角，半晌没缓过神来。
……
碰到了这样一出插曲，娱乐中心的录像厅自然是不能再去了。
秦非和弥羊穿过人流，绕过娱乐中心最热闹的主街区，从西南角的一处侧门离开，回到了中心城的街道，一路往生活区走去。
弥羊领着秦非，在道路一侧的树影下穿行。
身为盗贼，他的敏捷度很高，且十分善于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此刻两人虽都挺直腰杆行走在光天化日之下，可路过两人身旁的玩家，却莫名的都没有注意到他们。
弥羊十分担心蝴蝶的那两个傀儡会跟上来，直到走出一段路以后他才终于能够确信，那两人的确早已离开。
“蝴蝶对你还真是势在必得。”弥羊轻轻舒了口气，感叹道。
假如说一开始，蝴蝶对秦非还只是高高在上、将对方当做自己所有物的侵占欲作祟。
那么等从狼人社区出来以后，这份侵占欲就彻底变成了不死不休的仇杀。
这一切虽要归功于蝴蝶的小心眼子，但不得不说，秦非本人也功不可没。
他实在是太能拉仇恨了
这种拉仇恨的能力不光是针对于蝴蝶本身，而是针对于副本内除他以外的所有玩家。
弥羊的脑海中一幕幕划过秦非在副本中的所作所为，越想越觉得，身旁这人简直是个如同bug般的存在。
羊妈妈心内百转千回，而秦非对此一无所知。
此时此刻，他正在为自己刚用了半天就被迫报废的外观而感到肉疼。
“这个形象不能再用了。”秦非长叹一声。
刚才射击摊上发生的那些事，一旦传入蝴蝶耳中，极有可能会让他猜到些什么。
——比如说秦非已经升到A级了之类的。
虽然购买外观盲盒十分简单，可是，开启一个盲盒要花1500积分。
要知道，新手玩家从F级升到E级，一共也只要攒1000积分啊。
在极短时间内就从F级升到了A级的玩家小秦，人虽然已经踏入了高阶玩家之列，可消费理念依旧在新手和大佬之间反复横跳。
秦非调出系统商城面板，眉心微蹙，细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点。
“嘀——”
又是1500积分被从账户中划去。
秦非正想关闭商城面板，思忖片刻后却延缓了动作，指尖点点按按，不知又做了些什么。
几秒钟后。
弥羊原本正揪着秦非的衣领走过一个拐角，不过眨眼的功夫，却忽然从天而降一只巨大的盲盒。
四四方方的木盒子“咚——”一声砸在地上，扬起一大片尘埃，呛得弥羊接连咳嗽。
盒子是用木板拼接而成的，造型简单，上面像是被人随手用红色油漆喷出一个“？”造型，歪歪扭扭地附着在盒盖上。
大盲盒摔在地上，瞬间向四方开裂，接着一抹白里透红的影子自地面上一闪而过，猛然向两人冲了过来！
“什么鬼东西？！”弥羊大惊失色。
无人回应。
那影子动作不停，与弥羊擦身而过，直直撞在了仍是小姑娘形态的秦非身上。
随即又是砰的一声，一阵烟雾拔地而起，就像有一节鞭炮在这里爆炸了似的。
弥羊被炸得跳脚，等到烟雾散尽，身旁哪还有秦非的影子？
手里拎着的小女孩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瘦而长、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
说是男“人”，其实也不尽然。
弥羊抬头，望向那个突然比他还高出半头的橡胶脑袋，觉得脑子里晕乎乎的。
“你……小秦？”弥羊面色复杂。
眼前的人一身西装整齐熨贴，内里的白色衬衫纽扣一直扣到了最上一颗。
可越过那服帖的立领，出现在上方的却是一个像气球一样浑圆光滑的头颅。
纯白的橡胶皮充满气，构成脑袋，在橡胶皮的表面，红色油漆歪歪扭扭划出三道曲线，占据着眼睛和嘴巴的位置。
五官有且仅有两官，剩下的三官不翼而飞。
气球人伸手松了袖管，动作十分优雅地整理着衣领，那穿过衣袖而出的手同样也像是裹着一层胶皮，细长漂亮的手指在日光下微微反光，弯折的部分被挤出压痕。
弥羊用了整整一分钟才终于回过神来：“这是你的新外观？”
“是呀。”气球人笑盈盈地答道，那张画在气球皮表面的嘴一动也不动，说话声就像是从腹腔或胸腔中透出来的，带着沉闷的回响。
“你这气球人装。”弥羊实在欣赏不来，“……如果碰到尖锐物，不会直接被戳爆吧？”
要是那么脆皮的话，这外观还不如不穿。
“不对，不对。”秦非没有正面回答弥羊的问题，而是竖起一根手指在他面前轻摆，语气轻柔地解释道，“我不叫气球人。”
弥羊：“？”
“那你叫什么？”弥羊呆愣愣地顺着秦非的话问道。
秦非从西装胸前的口袋中抽出一张卡片，双指夹着递到了弥羊面前。
那长方形的卡片不过巴掌大小，看起来很像一张名片，弥羊接过，低头查看。
【GZSJ-0219号人物形象：游戏玩家】
【人物介绍：】
“游戏玩家”是一种表面光滑、塑胶质地的人形两足生物，因个体差异呈现为不同颜色，常见为白色皮肤或黄色皮肤。
“游戏玩家”匹配有两套表情系统，高兴时嘴角上扬，生气时嘴角下压。
在极度愤怒或危险的情况下，“游戏玩家”会张开嘴，露出连排尖锐牙齿，用以攻击敌对存在。
“游戏玩家”钟爱西装制服，钟爱甜食和饮料，钟爱玩具，极其热衷于进行各种游戏活动。
“游戏玩家”讨厌文字和书籍，过于密集的文字会使其出现头晕脑胀、眼花、耳鸣等负面状态。
当“游戏玩家”摆出游戏场景，并吸引目标对按规则进行游戏后，可在一定时间内同化目标对象。
被同化对象将拥有和“游戏玩家”相同的体貌特征及喜恶，该状态于24小时后自动解除，无其他破解方法。
弥羊盯着手中的卡片，讶异地瞪大了眼睛。
他拿着这张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对秦非道：“这是外观？？”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外观。
弥羊曾经也从系统商城中购买过外观，但那些外观全都是随着系统邮件邮寄到他的个人邮箱中。
就像网络游戏里的装备一样，只要伸手点按，就会更换在他的身上。
像“游戏玩家”这样自带出场特效的外观，弥羊还是第一次见。
更别提它竟然还有着人物简介卡。
“太神奇了。”弥羊喃喃自语。
他曾经见过的所有外观都只是一层空空的皮。
不会有姓名，不会有喜好，更不会有能够影响其他人的特殊能力。
面前的气球头轻轻摇晃着，过轻的重量使他每个动作都自带着向上漂浮的弧度。
弥羊忍不住伸手扯了他一把，很担心他下一秒就会像真正断了线的气球一样，飞到天上去。
“这是我斥巨资买的全渠道皮肤。”气球人嗡声嗡气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在规则世界中，绝大多数玩家购买的外观，都是仅限于在中心城中使用的单渠道外观。
全渠道外观的售价过于昂贵，即使是对于ABC三等级的高阶玩家来说，也很难负担得起。
秦非这次也是被逼无奈。
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指向，可秦非的确能感觉到，系统正在某些隐秘的暗处悄悄针对着他。
既然上次，系统能将他和蝴蝶一起安排进R级对抗赛，那这次呢？
预选赛，展示赛。
在横跨整整两个月的高强度比赛中，秦非已然可以断定，他迟早会再次和蝴蝶对上。
所有人都说蝴蝶是个一上头就不管不顾的疯子，副本中九死一生，一丁点危险都有可能要人命，秦非可不想让这样的人毁掉自己的副本体验。
全渠道。
这三个字格外有分量，弥羊睁圆了眼睛，第一反应就是：“要花多少积分？”
弥羊自带马甲，进入副本以后就可以用自己的皮肤，从来没去看过商城里全渠道皮肤的价格。
只是隐约听说过，贵得可怕。
“15，000积分。”秦非的语气轻飘飘的，好像在说1块5毛钱。
15，000积分！！
弥羊倒抽一口凉气。
小秦花起积分来实在有够大手笔，他自愧不如。
但想一想，这玩意对现在的秦非来说是保命用的，的确也能值那么高的价。
“可惜这东西实在太晃眼了。”弥羊盯着秦非的气球头。
系统商城里的外观，有像游戏玩家这样夸张到过分的，同样也有和真人所差无几的。
以弥羊所见，自然是那些能以假乱真的皮肤价值更高。
秦非倒是很看得开：“买都买了。”
虽然他身上积分多的很，可15，000积分的全渠道盲盒只能开一个，下次再开就要花3万积分再下次6万，以此类推。
秦非倒是觉得，这种奇形怪状的外观也很不错。
在某些特殊时刻，或许能发挥出一些意想不到的作用。
“也不知道那两个傀儡会和蝴蝶说什么。”秦非玩味地拨弄着手中的名片卡，语气中未含丝毫紧张，反却带着一种似是而非的期待感。
那两个被秦非记挂的傀儡，此时正单膝跪在蝴蝶大人绣满彩色蝶翼的黑袍之下。
金属鞋扣在灯下反着光，厚重的牛筋底重重碾磨在其中一人的指骨上。
端坐在高椅之上的蝴蝶神色如常，唇边甚至带着些许笑意，语调却冰冷彻骨：“蠢货。”
傀儡的手指传来尖锐而火辣的刺痛，但他连眉都不敢皱一下，额头重重磕碰在地：“对不起！大人！”
蝴蝶看着这两个傀儡愚蠢的模样，就心生厌烦。
而更令他厌烦的是他自己。
他为什么会认为这是一桩无需在意的小事，因此随手打发了两个最低等级、连自我思考的能力都快要失去去的傀儡盯梢？
假如他派去办事的是高级傀儡，现在小秦或许已经被押送到他的面前来了。
这项失误无法责备任何其他人，是蝴蝶对形势的误判。
这种误判，在蝴蝶遇见小秦以后，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先是被对方从任务大厅逃走。
然后在副本里被戏耍。
现在又一次让小秦从眼皮底下逃脱。
蝴蝶可以肯定，以小秦的阴险狡诈，他肯定已经看出瓦伦老头是和他们一伙的。
现在，小秦一定很得意吧？
他又一次打败了自己。
尊贵的蝴蝶大人无能狂怒，掀翻了一桌子镶着漂亮金边的瓷质茶碗。
就在同一时刻，秦非则正坐在A级生活区的别墅里发愁。
在他面前坐着萧霄和林业，两人都眼巴巴地望着旁边的弥羊。
弥羊正在看一本薄薄的书册，那书册黑色融金的封皮，和预选赛邀请函材质一模一样，正是本轮预选赛的主题介绍册。
和普通副本不同，展示预选赛的主题在副本正式开启前就会提前公开。
本轮预选赛共有四个主题，手持邀请函的玩家可以自行选择参与，每人只有一次选择机会。
通关则成功，没通关则失败。
此次预选赛的4个主题分别为《三个国王》、《密楼鬼影》、《创世之船》，以及《幽魂湖惨案》。
书册装订时采用了克重极高的铜版纸，每一张都又厚又硬，整本册子看起来虽然有小指那么厚，实际里面却根本没几页。
每个副本都在书册中配了数张插图，上面以零星的文字作出了相应介绍。
弥羊将书册从头翻到尾，再从尾翻到头，然后意兴阑珊的丢到了一边。
萧霄和林业好奇心爆炸，盯了那册子好半天。
见弥羊终于看完了，忙不迭凑过去翻阅。
翻完后却都苦了脸。
“这让人怎么选啊？”萧霄将册子横看竖看，最终得出结论，“就只能看眼缘呗。”
副本的类型、人数、时常、通关模式。
手册里全都没有写。
就凭那几句语焉不详的话，说了和没说根本没两样。
“只能从配图和副本名称上分析了。”弥羊屈指扣着桌案。
《密楼鬼影》，这一看就是有鬼的副本。
册子里的配图也十分阴森。
昏暗的树林中矗立着一栋破旧的双层木质小楼，二楼的窗破了半扇，摇摇欲坠的挂在窗棂上，背后的漆黑中有若隐若现的影子。
“我估计选这个副本的玩家不会太多。”弥羊道。
虽然规则世界中大多数副本里都有鬼，但玩家们最讨厌碰到的，依旧逃不开“鬼”这个字。
不仅是因为鬼可怕，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鬼喜怒无常。
在有鬼的副本中，有时规则并不是唯一制衡生死的因素。
一个不小心惹怒了鬼，对方想要捏死一两个玩家轻而易举。
而且鬼是最难对付的NPC之一。
除非像萧霄这种有特殊职业或天赋的玩家，否则一般的玩家，譬如黎明小队那种，在面对怪物时或许战无不胜，可当他们碰见一个真正的鬼时，同样只能束手无策。
“还有这个，《幽魂湖惨案》。”弥羊翻到后面几页。
这个副本也可能有鬼怪元素。
但也不一定，“惨案”这两字，也有可能是人为的，幽魂湖或许只是一个单纯的地名。
总之，《三个国王》和《创世之船》，绝对会成为大多数玩家的首选项。
“我们得快点做好决定，否则可能就排不上号了。”弥羊道。
预选赛的邀请函数量是固定的，各个副本的开启场次和总人数也是固定的。
假如受欢迎的副本被选完了，他们就只能去别人挑剩的。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着，秦非一直在旁边发呆。
弥羊一下午询问了他两次，秦非都只是摆摆手：“我没想好，你先选吧。”
他并不是在推脱，他是真的没有想好。
而且他没想好的也不是要去哪个副本。
秦非只是在迟疑，他究竟要不要参加这预选赛。
秦非在离开封印之海后和污染源达成协议，帮祂去各个副本世界寻找灵魂碎片，所需要做的就是听从污染源的指示，进入祂所需要的副本。
现如今困扰秦非的正是此事。
假如他去参加预选赛和展示赛了，在比赛过程中，污染源感受到祂灵魂碎片的气息了，该怎么办？
副本开启到一半是不能退出的，秦非试图与污染源联络，询问此事，可黑晶戒指中却始终未曾传出应答。
眼看天就要黑了，秦非最后一次转了转手上的戒指。
他已经作出决定，假如污染源依旧联系不上，他就放弃这次预选赛。
比起大笔的积分和登上排行榜的机会，秦非觉得，还是更深一层摸清副本和污染源的秘密更加重要。
戒指依旧没有反馈。
秦非不再犹豫，站起身。
“我不——”
我不参加这次预选赛了。
秦非想对院内另外三人说的话才说到一半，耳畔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去报名预选赛。”
是污染源在说话。
那声音并不是从秦非的脑海，或是黑晶戒指里传来，而是近在咫尺，就在他的耳后。
秦非甚至能够感觉到那和真人相同的，带着微热的呼吸。
耳后的皮肤像是被羽毛擦蹭而过，秦非蜷了蜷手指。
“去报名吧，选《创世之船》。”污染源这样说道。
“有东西，正在那里等着我们。”

第127章 创世之船01
能被污染源惦记的东西, 大概也就只有灵魂碎片了。
秦非没有多问，毫不犹豫地在庭院中宣布了自己的计划：“我要去报名《创世之船》。”
正缩在躺椅上打盹的弥羊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你终于决定好了……等等，你说你要报名什么？？”
《创世之船》, 以弥羊的预估，这个副本和《三个国王》会是最早被选完的两个本。
秦非在院子里磨磨唧唧一下午，弥羊还以为他早已放弃了竞争这两个受欢迎副本的名额。
弥羊顿时焦虑起来：“那还磨蹭什么，我们快走吧。”
看看有没有机会捡个漏什么的，虽然弥羊觉得希望不大。
秦非却神色平静。
既然污染源说了让他去报名，那肯定就能报上。
他一边向外走, 一边翻看着手中的报名册。
整本书册一共有20页, 《创世之船》的篇目占据了其中的四分之一。
配图一共有五幅，有双开页的，也有单面的, 画面色调无一不是昏沉黑暗。
阴云聚拢的海面上, 一艘木质大船航行其中。
天穹之上，一只巨大的眼睛藏匿在云层背后, 静静注视着波澜起伏的海面。
装饰华丽的大厅中点着蜡烛，桌台上摆满高低错落的精致甜点塔和酒瓶，西装革履的人手持红酒杯相互碰撞，仔细看去, 那手上却生长着奇怪的、如动物般的毛发。
画面上仅配了一行文字作为说明注解：
【伟大的神明啊，请降下天罚, 拯救这个充满罪孽的世界吧！】
秦非盯着那行文字。
给到的信息量太少, 很难挖掘出真正有用的内容, 但借由图像和文字发散一下还是可以做到的。
“看到这些, 你能想到什么？”秦非询问弥羊。
弥羊道：“船只，神明, 天罚，创世，我大概会联想到诺亚方舟一类的东西？”
诺亚方舟，根据圣经里的记载，这是一艘由神明传喻而建造的巨大船只。
耶和华为惩戒罪恶的世人，降大雨四十昼夜，洪水淹没世界一百五十天，飞鸟、牲畜、走兽、昆虫，以及地面上的人类全都死去，只有方舟内的生物作为火种得以绵延下来。
假如这副本真是由诺亚方舟为蓝本延展而成的，那大概率会是生存类？
秦非若有所思。
他现在依旧是气球人的形态，椭圆的头颅光洁而无棱角，思考时，橡胶手指摩梭在浑圆的下巴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刮蹭声。
弥羊觉得这声音很像指甲刮黑板，偷偷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对了。”秦非忽然开口，“把你头上的米奇头套摘下来。”
系统出厂的头套虽然看起来厚重，实际套在头上却一点也不会劳累到颈椎。
从头套里往外看，视野也并不会受到遮蔽。
久而久之，弥羊已经忘记自己脖子上还顶着这个不属于他身体的部件。
但他体验了一天，却有点迷上这种能够隐藏自己真实面目的感觉了——弥羊本来就是一个很爱披马甲的人，否则也不会热衷于顶着各式各样的形象，在副本中四处作乱。
“那我还要换个新的吗？”弥羊跃跃欲试。
秦非瞥了他一眼：“都行，随便你。”
这么敷衍的答案令羊妈妈很是不满，两人绕远路又去了一次娱乐中心大门，这次他选了个黄色的圆形笑脸头，两颗豆豆眼，嘴巴是一条向上弯的线，一眼看上去和秦非的气球脑袋还有点相似。
预选赛的报名地点在服务大厅，两人赶到的时，大厅一如既往的拥堵。
系统为了展示赛，特意在服务大厅中开辟出了一块新的区域，共有五个窗口。
拿到了预选赛参赛资格的玩家到底还是没有中低阶玩家人数那么多，五个窗口前都有人在排队，可队伍都不长。
弥羊进入服务大厅的时候扫视了一圈，脚步微微一顿。
“……”他张口，又闭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着痕迹地扯了扯秦非的袖口。
5号报名窗口的一侧，身穿黑色长袍的蝴蝶悄无声息地站在角落，身旁是两个垂首低眉的傀儡。
蝴蝶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下颌高傲地微扬着，凉薄的视线幽幽擦过走进服务大厅的每个玩家。
气球头的秦非和笑脸头的弥羊在大厅中无疑是极其抢眼的存在，独特的造型在一进场时便吸引了数道目光。
蝴蝶的眼神如锋锐的箭矢般射来。
秦非的气球脸上完全看不出表情，脚步平静地继续向里面走。
报名窗口前的队伍行进速度极快，会来这儿的玩家无一不是早就选定好了目标副本，几乎几秒就轮换一个。
很快轮到秦非，窗口内的NPC公事公办地开口：“报名哪个？”
“《创世之船》。”秦非言简意赅。
蝴蝶不知何时已来到秦非所在的3号窗口旁，正双目灼灼地看着他，秦非丝毫不以为意，仿佛完全没意识到身旁站了三个大活人。
在秦非说出“创世之船”四个字以后，蝴蝶眼中极快地闪过一抹羞恼。
从这气球人喉咙中发出的声音充斥着一种古怪的塑胶感，一听便是变声处理过的。
蝴蝶想要从声音辨别眼前之人身份的计划，已然行不通了。
窗口里的NPC从文件夹中抽出一张纸，敲了个章，递给秦非：“诺，签字。”
秦非接过，速度飞快地落笔。
但他落笔时使用的竟然是左手。
抬起的手肘精确遮住了纸上的名字，蝴蝶的眸色倏地暗沉了下去。
这种熟悉的、计划接二连三被人打乱的不适感，令他精准地联想到了某个讨厌的家伙。
出于对自己直觉的信赖，在秦非提交完表格离开队伍以后，蝴蝶飞快迈步拦在了他的身前。
“等一下。”傀儡代替了蝴蝶发话。
站在后方的高大男人面色沉郁，右手微微向上抬起，指尖轻挑之间，那傀儡机械地张开口：“蝴蝶——大人——有话问你。”
下一瞬间，傀儡惊诧地发现，他面前那颗雪白的气球头上，歪歪扭扭向上弯起的嘴唇线条忽地向下撇了一下。
……是他眼花了吗？
傀儡眨了眨眼。
抬眼再看去时，气球头又恢复了原先的表情。
“蝴蝶，是谁。”
气球头这样回应道，仿佛从橡胶管中挤出的声音粗嘎难听。
蝴蝶勃然大怒！
不知为何，对方无比平庸普通的一句话，却传达出一股十足的羞辱气息。
蝴蝶分明听出了他想表达的言下之意：蝴蝶是什么东西，也好意思拦住我自报家门？
秦非身后，弥羊同样被他过于张狂的回答惊得心中一跳，还未来得及上前，从后方的不知某处，却忽然钻出来一个穿着工作制服的女NPC。
NPC快步走到大厅中央，不偏不倚地拦在气球人和傀儡中间。
“服务大厅内禁止喧哗！” NPC神情不悦。
弥羊嘴角一抽。
这是哪来的NPC？看起来好像在公事公办，实际上却明晃晃的在拉偏架。
蝴蝶虽然拦住了小秦，可却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干，说话的声音也一点都不大。
蝴蝶不是初入规则世界的新手菜鸟，自然不会被一个来路不明的NPC唬住，嗤笑一声，语气礼貌，嗓音却阴冷：
“我们只是在这里进行一些友好的商谈，尊敬的工作人员小姐。”
NPC不为所动，似乎誓要将拉偏架进行到底，向□□进一步，道：
“如果您没有需要办理的业务，您可以出去了，这位先生。”
蝴蝶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不讲理的NPC！
中心城中的NPC和副本里的不一样，虽然态度冷漠，可却极少有主动挑衅的。
蝴蝶气笑了。
可身为一个玩家他心知肚明，除非升到S级，接触到规则世界更深一层的隐秘。
否则，不管是A级玩家还是公会会长，都不可能动得了规则世界中任何一个官方NPC。
“行。”那森然如毒蛇吐信般的眼神，牢牢粘在秦非的气球脸上。
片刻过后，蝴蝶神色恢复如常，一挥衣袖，带着两名傀儡大跨步离开了服务大厅。
弥羊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黑色的豆豆眼比原先更圆了些，竖起大拇指：“6！”
他的儿砸果然非同一般，看这交际圈，都拓展到NPC身上去了？？
……
五天后。
预选赛即将在今天正式开始。
往日人满为患的中心城大街，今天极为罕见的空空如也。
万人空巷，不外乎如是。
所有没进副本的玩家无一例外，全部留守在各个生活区中。
F级、E级的低阶玩家，挤在生活区的东西南北四角，那里有系统架起来的露天直播广场。
而更高级别的玩家则待在各自家中，看着系统电视。
除此以外，高阶玩家才能进入的娱乐中心里，每一处酒吧或是餐厅前，也都架起了直播幕布。
其热闹程度，不亚于现实世界中世界杯进行时的酒吧街。
随着一张张预选赛邀请函被撕裂的声音响起，在遥远的另一处位面中，各个直播大厅内，一面面光幕也随之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闸门打开，成千上万的灵体在瞬息之间涌入直播大厅，喧嚷之声瞬间将空间淹没。
“这次的参赛人数好多！”
“我听说这次系统多发出了100多张普通邀请函，大多数都被有靠山的低阶玩家辗转买去了。”
有实力的高阶玩家本身就能拿到邀请函，自然不会采用这种迂回曲折的方式收购。
“啊？干嘛要这样，全是菜鸟，那不是很没意思吗？”
“你傻呀，系统这么干当然是有理由的，还不是因为前几次高阶玩家们都太谨慎了，直播前半程全都紧绷着，无聊得要命。”
“靠，所以系统是想让菜鸟去送人头？有够黑心，不过我喜欢。”
A级直播大厅中，近百面光幕同时亮起，这在平日的A级大厅中是绝对见不到的盛况。
没有特殊赛事时，A级大厅能够一次性亮起二十面光幕都算数量多的了。
即使是A级玩家，彼此之间也有着人气高低的区分，秦非那块光幕明显便属于高人气队列。
等候已久的灵体们欢呼雀跃，有灵体甚至带了捧花和彩带礼炮。
光幕由暗转亮的一瞬间，礼炮砰然作响，无数色彩鲜艳的彩色丝带飘飞，引得周遭其他灵体纷纷侧目。
“那个玩家什么来头？看起来人气很高，可我没听过他的名字诶。”
“他你都不知道？最近很活跃的新人，冲榜速度特别快！”
“听它们都在叫老婆，主播是个美女吗？”
“……呃，是男的，不过男老婆也是老婆啊！”
“？那我倒是要去看看。”
光幕亮起后，画面尚未出现，纯白的底色中首先浮现出几行黑字。
【规则世界个人展示预选赛-C1场次：创世之船】
副本总人次：200
副本历史探索度：0.00%
副本历史探索度为零，这一点并没有引起观众们的在意。
规则世界历年的特殊直播，无论是R级对抗赛，还是展示赛、公会赛，为避免赛制不公平，启用的副本都是全新的。
但副本总人次200！
“卧槽，这么多人？？”
“怪不得这次发的邀请函多，创世之船一共开了C1、C2两个本，一下就去掉400人。”
“这两艘船死亡率肯定超高！”
“醉了，黑鸦鸦全是人头，我都找不到我关注的主播在哪儿，系统能不能切个特写啊？？”
……
【玩家意识载入中——】
【5、4、3、2、1——】
【载入完毕！】
【当前直播为：预选赛特殊副本《创世之船》。通关条件：创世之船正开往大洋彼岸的神秘海岛，那是神明指定的传承之地。玩家于15个直播日内成功存活，并登岛，即可通关副本！】
……
摇晃的空间。
刺鼻的气味。
充斥在耳畔的吵闹声。
秦非从黑暗中睁眼后，首先看到的是一大堆干枯的稻草。
他挨着稻草坐了起来。
熟悉的系统女声在耳旁回响，从更远一些的方向，不断传来机械制动声和哗哗的水流声。
过于繁杂的噪音吵得秦非太阳穴突突直跳。
脖颈上传来细微而尖锐的刺痛，秦非抬手，在脖子和锁骨的连接处摸到一道奇怪的凸起。
什么东西？
秦非指尖一顿，继续摸索。
那凸起上下V字形起伏着，环绕脖子一圈，像是缝了一根线。
线上方的皮肤比下方高出一层，触手碰到上方皮肤时，秦非很明显地感觉到了隔阂。
秦非皱眉，又碰了碰自己的脸。
这次他可以确定了。
他的脸不是他的脸。
——有人将一层东西，一层摸起来毛绒绒的东西，缝在了秦非的脖子上，那东西包住了他的整个脸和头。
但他依旧可以看清外界，依旧可以呼吸、说话、听见声音，并不受到任何阻碍。
秦非扶着稻草旁边的矮墙站起身来。
入目是一片极其宽阔的空间，整体呈四方形。
木质地板，木质墙壁，木质围栏，这里的一切都是浅棕的原木色。
一条大路贯穿前后，道路两旁，每隔几米竖着一支燃烧的火把。
火把后方，被围栏划分成一块块形状各异的区域。
六边形，三角形，四方形，大小不一，层层叠叠的套在一起，乍一看竟有几十个之多。
每片区域内都横七竖八地躺着些玩家，有人仍昏迷着，也有人挣扎着想要起来。
看清那些玩家模样的瞬间，秦非的眼皮微微一跳。
在场的所有玩家，每个人头上都顶着一层不属于人类的皮套。
猪、牛、羊、马。
各式常见的家畜。
以及长颈鹿、大象，甚至鸡鸭等家禽。
各种各样不同的动物皮囊，套在人类的身上，遮住了这批玩家原本的面貌。
晃动的舱体和水声让秦非能够确信，他们此时的确正身处船中，他摸着自己毛茸茸的脸，心中涌起一丝难言的荒谬。
真的是诺亚方舟。
但玩家们扮演的，竟不是方舟上的人，而是动物。
醒过来的玩家越来越多，大家看清彼此的脸，意外之下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卧槽声。
秦非左手边的空间很宽敞，里面躺了六个猪头玩家，右手边则是两只兔子。
其中一个猪头玩家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他睁开迷蒙的双眼，和秦非四目相对的瞬间，没有按捺住，惊声尖叫了起来。
“叫个屁！”除了尖叫猪以外的另外五头猪中，有一头的脾气明显不怎么好。
那头暴躁的猪站起身，身材格外高大。
他大跨步走到围栏边，狠狠一脚踹上尖叫猪的屁股：
“你他妈是找哪个混蛋买的邀请函，这么大声尖叫，不要命了？”
尖叫猪直接被一脚踹翻在地，摔了个狗吃屎。
他的表现看起来的确十分青涩，不像是副本经验丰富的玩家，被其他玩家打了，也不敢表现出不满，嗫嚅着缩到一旁。
暴躁猪看了秦非一眼，发出嗤笑：“不过是一只猫而已，也能把你吓成这样？”
哦。
秦非终于知道了，自己原来是一只猫。
而就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暴躁猪掀起眼皮，认真打量了秦非一眼。
秦非同样也在观察着他。
这名玩家体格健壮，肩膀上的猪头也比旁人大了一圈。
猪头的颜色粉中透着灰，两扇巨大的耳朵垂落，随着他走动的脚步，拱出的猪鼻子上下轻颤。
猪的眼睛处是被挖空的，有两个拳头大小的孔洞，是唯一能够透出背后玩家真容的地方。
秦非抬手摸了摸眼眶。
果然，手指伸进眼眶边缘的缝隙，同样触碰到了自己的皮肤。
可秦非的此举，却令猪头玩家悚然一惊！
秦非没有料想到这个副本竟会遮掩玩家的面貌，在进入副本时选择了开启【游戏玩家】的皮肤。
因此，如今，透过那张毛茸茸的灰色猫眼，在空洞的眼窝背后，猪头玩家看见的竟是一张格外惨白光洁的面皮，以及两道猩红的血痕！
玩家的心脏骤然缩紧，呼吸一窒。
足够老道的反应使他收敛住了嗓音，可却没能收住下意识退后的脚步。
地面上，刚才那个被踢倒的尖叫猪刚翻过身，还没来得及爬起，便被一只厚底军靴重重踩在了肚子上！
近200斤的体重陡然下压，地面上的玩家爆发出了比方才惨烈10倍的大叫！
“啊——！！！”
他几乎听见了自己肋骨开裂的声音！
还好身上那人反应尚算敏捷，收力极快，否则尖叫的玩家恐怕在开场前5分钟，就要直接交代在这里。
“哈——哈！”他撅着屁股爬到角落，捂着腹部大口喘气。
而与此同时，一道充满热情与雀跃的声音，却突然从船舱尽头处传来：
“呐，呐呐，亲爱的动物朋友们，请不要在圈栏中大声喧哗。”
声音并不重，可自带着层层叠叠的回响，一听便与玩家们的交谈声截然不同。
船舱里的玩家瞬间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齐齐看向同一个方向。
来人一个肥胖的男性。
一看便剪裁极其贴身的高级燕尾服勾勒出他鼓胀的啤酒肚，他每走一步，皮鞋底便在木质地板上叩击出清脆的响声。
哒。
哒哒。
极其富有节奏感。
他走在路中央，就像站在聚光灯汇聚的舞台中心一样，抬起双手，尽情享受着来自四周的注目礼。
“亲爱的动物朋友们，大家晚上好！创世号巨轮已于今夜正式启航，作为能够被选中进入游轮的各位，每一位都是各自族群中的翘楚。”
男人一边说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皮肤堆叠，挤出奇怪的褶皱。
说得兴起，他甚至抬起一只脚，单脚独立在地面上转了一圈，西装前襟处点缀着的红色胸花随着他的动作上下摇曳翻飞。
“游轮中的娱乐游戏将于明日一早正式开启，各位今夜可以好好休息，餐点一会儿会送到大家的圈栏中。”
“我相信，在创世号游轮上，所有的人类和动物朋友都能够度过愉快的15天。在此，请大家谨记一条原则：动物要听人类的话！”
男人站在整个圈栏舱正中的位置，恰好站在秦非身前。
秦非借机仔细观察着他的模样。
毫无疑问，这是个NPC，五短身材，四肢和身体都格外粗壮。
在秦非的视角下，他的头顶浮着一行字。
【创世号游轮-地下层-圈栏管理负责人：好感度5%（负责人对所有动物都一视同仁！只要听话，动物将永远是人类最好的朋友。）】
借着火把忽明忽暗的光，秦非诧异地发现，这个NPC脖子上竟然也有针线缝合的痕迹。
那张中年男性人类的皮囊包裹在他原本的头颅上，口鼻前方的皮肤被撑出奇怪的弧度，头发下方也鼓鼓囊囊，似乎藏了什么人类头骨结构上没有的东西。
“吭哧——”
秦非听见，从NPC的咽喉深处，传出一声怪响。

第128章 创世之船02
秦非心中微动。
那凸起的、长而平的嘴套, 已经很明显地说明了事实：
眼前这张人皮下，似乎正藏匿着一颗猪的头颅。
这头猪和真正的猪很不一样。
真正的猪身体比例并非如此，头部要大得多, 也不可能双脚直立行走。
但，无论如何，在这里，猪顶着人类的面庞，人类却被迫缝上动物皮套，瑟缩在圈栏里。
这是不争的事实。
秦非悄悄瞥了旁边的猪头玩家们一眼, 又将视线退回到猪人NPC身上。
在猪人说完全部的话后, 船舱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猪人站在原地，双手依旧高举过头顶，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船舱中的玩家们全部沉默着, 他们在等待NPC下一步的指示。
可猪人环视船舱一圈, 表情却逐渐冷了下来。
虽然他头上的人皮头套，和玩家们头上的动物头套一样, 都是用针线缝合在脖颈上的，但NPC的脸部表情却要灵动得多。
那人皮内里包裹着的肌肉，能够真正牵动外皮上的表情。
猪人的脸虽然被撑得扭曲变形，可从那些歪歪扭扭的褶皱与缝隙内, 秦非依旧能够窥得他内心真实的反馈。
他似乎在不高兴。
秦非眉梢轻挑。
明明刚才，他自顾自在那里说话时, 还热情雀跃得很。
现在玩家们什么都没做, 他怎么就开始不高兴了？
舱内其他玩家同样一脸懵。
越是懵, 就越不敢做出反应。
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猪人口鼻下方, 那猪拱凸起的部位轻轻颤动起来，猪人眉头紧皱, 身周的气压越发低。
秦非打量了他片刻，蓦地心中微动。
“啪——啪啪！”
寂静的船舱中，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掌声。
带着猫咪头套的玩家独自站在猪人背后，仿佛完全未能觉察到舱内紧绷的气氛，自顾自大声鼓掌。
“负责人先生说的对。”
猫咪的喉管内传出沙哑古怪，宛如胶皮管道摩擦般的嗓音。
猪人听见掌声，扭头直勾勾望着秦非，突然眉开眼笑！
“？？？”直播间里的观众一头雾水。
大家都是第一次看这个副本，对于副本的了解丝毫不比玩家更深。
“不是，这个猪人怎么这么喜怒无常？？”
有反应快的灵体瞬息之间明白过来：
“我懂了，他就是爱出风头吧！看他从一进船舱就在疯狂现眼。”
“确实哦，感觉他是表演型人格，在把船舱当舞台，把玩家当观众。”
“所以他刚才不说话，就是在等玩家给他鼓掌？”
“哦哦哦原来如此，老婆好聪明！！老婆是反应最快的！”
……
身处副本中的玩家们先是愣怔了片刻。
反应过来后，立即有样学样地疯狂鼓起掌来。
顷刻间，掌声如雷贯耳，几乎要将舱顶掀翻。
猪人的嘴角快要咧到耳根。
一直到玩家们将手掌拍击得通红，皮肤都开始刺痛，他这才抬手下压，示意众人停下。
“你，很不错。”在猪人离开圈栏舱之前，他转过头，意味深长地对秦非道。
他头顶的好感度条已经从5%上涨到了15%，看来秦非的识相令他极其满意。
“这艘船上的猫咪只有你一个吧？加油，我很看好你。”
猪人大笑着向船舱外走去。
“晚餐很快就会送来，在今夜的休息钟敲响之前，大家可以在船舱内自由活动。祝贺你们每一位，都能够在明天的游戏中夺得优异的成绩！”
船舱大门关上，猪人的身影消失在舱门背后。
不少玩家都抓紧时机看向门外，很可惜门外一片漆黑，大家什么也没能看清。
猪人走后，船舱里很快热闹起来。
预选赛由玩家自主报名，参与比赛的许多玩家都是组队或呼朋引伴进来的。
除此以外，还有一少部分财力强劲的人，甚至给自己找了保镖。
现在所有人头上都套着动物头套，彼此间难以辨认。
猪人说过，他们可以自由活动，一时间不少玩家都走出了圈栏，寻找起了各自的同伴。
不出意外，弥羊和萧霄、林业应该都在这个船舱里。
秦非正打算出去溜达一圈碰碰运气，船舱的门却很快再度被打开。
这次出现在门外的是另一个NPC。
【创世号游轮-地下层-圈栏区工作人员：好感度0%（工作人员不懂什么是动物与人相互平等，他只希望这些讨厌的家伙不要惹事，能让他快点下班！）】
这位想下班的工作人员走进船舱，同时还推进来一辆非常大的多层推车，每层都密密麻麻地塞满了罐头。
如果秦非没有看错的话，这个工作人员应该是只鸡。
虽然他的脸上同样覆盖着一层人类的皮囊，但尖尖的嘴已经戳出口腔，裸露在了空气当中。
他的手搭在推车的扶手上，和人手结构类似，却又有些许不同。
手掌很小，手指细长而弯曲，一直呈鸡爪状弓着。
推车侧边挂着一只喇叭，随着鸡人前进的脚步不断发出声音。
“15分钟后晚餐正式开始，现在开始发放今日餐点！”
“请各位待在各自的圈栏内，晚餐每只动物都有份！”
“领到餐点后请尽快就餐，切勿争抢打闹，餐厨垃圾可丢弃在圈栏角落，明日将有工作人员统一处理。”
这部分内容只播报了一遍，之后就不断重复播放着同一句话：
“禁止浪费食物！”
“禁止浪费食物！”
“禁止浪费食物！”
和起码表面和善的猪人NPC不同，鸡人看起来非常冷漠。
他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车间工作服，眼神从始至终没有落在任何一名动物玩家身上。
鸡人一路向前，每经过一个圈栏，就命令栏中所有玩家排成一列。
然后他按次序每人发一个罐头，再继续推车，走向下一处圈栏。
后面的玩家看见前面玩家的动作，自动自觉地在鸡人抵达之前先排好了队，这使得鸡人的前进速度非常快。
片刻过后，他来到秦非这边。
秦非盯着他脑袋上面的字看了一会儿，最终选择了沉默。
这个鸡人一张厌世脸，秦非觉得自己现在无论做什么都不可能讨好得了他，还极有可能因为耽误他下班的进度让好感度倒退到负数。
秦非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接过罐头，目送鸡人离开。
在鸡人发罐头的时候，秦非的视线迅速扫过他手中的推车。
推车共有五层，每层大小均等，第一二层的罐头已经空了，第三层的没了一半，而四五两层还满满当当。
第四层中一共40个罐头，以4&#215;10的方式排列整齐地摆放在推车中，五层也是同样。
这样算来，船舱中竟然有整整200个玩家！
鸡人推着车，从头到尾又从尾走到头，将罐头发放到了左右两边卷栏中的每个玩家手中。
当他绕完一整圈，回到船舱大门口时，15分钟正好过完。
船舱尾部悬挂着一台灰色的广播，广播中传来轻快的音乐声，伴随着铃铛响。
“亲爱的动物朋友们，晚餐时间到——”
柔和却语调夸张的女声从广播中传出，鸡人面无表情地推门离开，而玩家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伸手拉开了罐头的拉环。
噗呲声响不绝于耳，有玩家打开罐头后面色如常，也有玩家按捺不住地低声咒骂起来。
“艹，这罐头里装的什么鬼东西！？”
秦非听见旁边的猪栏中传来暴躁猪愤怒的低吼。
通过不动声色的偷听，秦非已经了解到猪栏中几名玩家的姓名。
暴躁猪名叫赵刚，而那个差点被他踩死的玩家则叫楚江河。
听见赵刚的骂声，秦非很奇怪地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罐头。
罐头中装着的是极为普通的红豆八宝粥，散发出一股劣质香精独有的甜丝丝的气味。
不至于吧，八宝粥都能气到他？
——八宝粥当然不至于气到赵刚，问题是，他罐头里的根本不是八宝粥。
秦非毫不掩饰自己看热闹的念头，一边喝着八宝粥，一边大摇大摆走到围栏边。
如此一来他终于看清，赵刚手中的罐头瓶里，正装着一坨颜色不明的稀状物体。
米黄色，散发着馊臭味，里头夹杂着些许颗粒，看不出是谷物还是别的东西。
简单来说，就有点像呕吐物。
那馊味迎风飘散，直接飘到秦非鼻端，秦非的喉结动了动，压下胸腔中泛上来的细微恶心感。
就是这样一罐看着、闻着就恶心到不行的东西，船舱中有近十分之一的玩家都拿到了。
那些玩家脸色难看。
鸡人的喇叭里说过，禁止动物浪费食物。
也就是说这罐馊水他们非喝不可。
可谁愿意喝？
又脏又臭先不说，最重要的是，也不知这东西吃下去会不会产生什么负面效果。
200人里只有十多个分到了馊罐头，疑心病重的玩家已经开始怀疑：这会不会就是副本内的第一轮筛选？
秦非隔壁的兔栏里，也有个玩家领到了馊掉的罐头。
但他无疑是个狠人，连半秒都没有犹豫，仰头，直接将罐头里的东西灌进口中。
和狠人兔子比起来，赵刚就显得有些外强中干，蒲扇般的大手紧紧捏着罐头，在铝制瓶身上生生捏出了几个指印。
猪栏中的其他玩家，都在赵刚开出馊罐头的第一时间就飞速吃完了自己的晚餐。
只有楚江河，几分钟过去了，还傻兮兮地站在那儿。
他不小心把罐头上的拉环弄掉了，罐头盖子却还没打开，急得出一脑门汗。
一只手伸到楚江河面前，抽走了他怀里的罐头。
楚江河茫然抬头，与赵刚四目相对，直接打了个寒颤。
楚江河的弹幕里瞬间刷过一大堆骂他的话。
“大爷的，什么玩意啊，人家话都没说就先怂了。”
“赵刚是来换罐头的吧，目标对象找的好，这波稳了。”
“你们看他，居然眼睁睁看着赵刚把罐头拿走了？？”
“唉，没出息，这个主播胆子太小了，我要换一个人看。”
“无聊，真的无聊，等他什么时候死了，我再回来看一眼。”
……
可怜的楚江河手里拿着馊掉的罐头，直播间里本就不多的观众还瞬间流失了近一半。
正常的罐头被赵刚拿走，赵刚连工具都没有用，用力一捏，罐头表层的铁皮应声崩开。
楚江河的眼角都气红了，却只能忍气吞声。
他低垂着头站在角落，直到用餐结束的铃声响起，这才慌忙捏着鼻子将罐头倒进嘴里。
休息的钟声在用餐结束后很快响起。
吃饱就睡，这艘船上的“人类”，还真是很认真地在把他们当动物饲养。
照亮船舱的火把次第熄灭。
根据猪人给出的提示，玩家们的自由活动时间是在“休息钟敲响之前”。
玩家们迅速回到各自所属的圈栏中。
总的来说，这个副本到目前为止还比较温和，除了“人与动物身份互换”这项设定稍微猎奇了一些以外，一切都很平淡。
玩家们有吃有喝，有遮风避雨的地方睡觉，副本里没有形状可怖的鬼怪，迄今为止遇到的NPC也都比较讲理。
但这仅仅只是第一夜，事实上，距离副本正式开启，不过才过了两个多小时而已。
秦非倚靠在稻草垛旁边。
身后的干草虽然有些扎人，却十分蓬松，用来当靠垫刚好。
不知是因为副本影响，还是因为航行在水上的船身不时摇晃，困意很快袭来。
秦非微阖着眼，将鬼婴从领域中拎了出来。
“去，找找弥羊他们几个在哪。”他修长的手指转动着骨笛。
鬼婴在其他玩家眼中是隐身的，但光幕那头的观众却可以看见它。
只见秦非拍了拍鬼婴的脑袋，然后那面色青白的小东西便四肢着地，一溜烟爬了出去，在各个圈栏中乱窜，不时凑到某个玩家身边闻嗅着。
“我靠，真是绝了？？”
观众们都无语了。
怎么会有人把那么珍贵的契约NPC当猎犬用啊！！
偏偏这用法还的确十分精妙，能替秦非省不少事。
“我的缺德老婆？？”
“主播这是雇佣童工，我要向系统投诉哈哈哈！！”
鬼婴在船舱间灵活地游窜。
虽然隐了身，但船舱中不乏许多反应敏锐的高阶玩家。
鬼婴连续几次都引起了玩家的注意，却能够借助优势十分轻松地逃离，一时间在舱内引发了小规模的动乱。
作为罪魁祸首的秦非却已经靠着草垛睡着了。
在没有光线的地方，世界变成黑黑小小的一团，水波托举着船身轻轻摇晃，秦非的思绪在睡梦中停滞下来。
在混沌一片中，他看见了一抹熟悉的高大身影。
祂背对着他，没有出声，秦非却能精准地明白祂想说的话。
祂在说：“我就在这里，记得来找我。”
秦非怔忪片刻，向那抹身影靠近。
可无论他怎么走，他们之间的距离却始终未曾发生分毫改变。
在清晨的第一抹日光照亮海面之时，创世之船底层的圈栏舱内，起床铃声准时响起。
伴随而来的，还有数道惊声惨叫！
秦非原本正迷迷糊糊地睁眼，耳畔尖叫却突然犹如炸雷般响起，他立即迅速站起身。
船舱内不少玩家都惊魂未定地站着，而最近的一处，就在秦非手旁。
空气中弥散着血腥味，那血腥味浓郁得几乎令人作呕。
已经没有人再叫了，也没有人说话，秦非听见旁边传来一阵古怪的咕噜声，有人正在嗬嗬地倒抽着气。
是赵刚。
猪栏的地上，赵刚的双腿正小幅度蹬动着。
他的手捂着脖子，而脖子上，一道贯穿左右的伤口，几乎将他的头与肩膀直接分离开来。
气管被割裂了，大动脉也一样。
这个人马上就要完蛋了。秦非只瞥了一眼，便迅速得出结论。
赵刚大口大口倒抽着气，发出破风箱般的响声。
他想咳嗽，但积血全部淤堵在伤口处，他觉得嗓子眼很痒，伸手使劲抠挖。
而在旁人眼中。他便是将粗壮的手指硬生生塞进了自己的伤口里！
喷涌的鲜血如同小型瀑布般狂流，淌得遍地都是，猪栏中另外五名玩家骇然退后。
同样的场景发生在船舱各处。
在清早的起床钟声敲响时，共有三名玩家死于非命。
楚江河整个人抖如筛糠。
早晨刚发现赵刚死去时，余下四名猪玩家还曾疑心过，是否是楚江河怀恨在心，偷偷弄死了赵刚。
但等他们意识到，船舱里还有两人也以同样方式横死，便瞬间了悟。
这不会是玩家动的手。
没有玩家能在不知不觉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死三人，还不留任何痕迹。
他们必定是因为违背了副本规则，所以才倒了霉。
关于这三人的死亡原因，一直到5分钟后，猪人NPC又一次来到船舱中时，依旧还在被玩家们热切地讨论着。
对于舱内乱象，猪人视若无睹。
他高举双手相互拍击，发出脆响，以和昨日初见时如出一辙的热情与兴高采烈，指挥着玩家们鱼贯走出了圈栏舱。
昨天没能看清的，现如今，终于清晰地展现在了玩家们眼前。
圈栏舱外，一条狭窄低矮的走廊通向前方。
和圈栏舱一样，走廊的墙壁、天花板和地板也都由木板铺就而成。
根据诺亚方舟的故事内容，秦非有依据相信，这整艘船全是木头搭建的。
猪人并没有指挥玩家们排队，秦非在前行的队伍中悄无声息地游窜，很快在鬼婴的指引下与弥羊三人成功会合。
也不知副本是不是有意的，弥羊在副本中抽到的身份竟然也是羊。
林业是一匹马，而萧霄最可笑，竟然顶了一只绿毛的金刚鹦鹉头。
“噗。”秦非一见到萧霄就很不客气地笑喷了。
鹦鹉萧霄此刻却无心与秦非干架。
他正在惶恐，因为刚才早上，在鹦鹉圈中，也有一名玩家惨遭割喉。
秦非刚好找到了机会询问萧霄昨晚的情况：“你那边死掉的玩家，是不是也抢了别人的晚餐？”
萧霄点点头，又摇摇头。
“也不能算抢吧……”
鹦鹉圈中一共只有两人，他昨夜还和那玩家说了好半晌话，今天一早起来，却见那人瞪着两只眼睛，死在了距离自己不到半米的地方。
萧霄的衣摆都被血染湿了。
虽然在副本中，各种惨死之象早已成为玩家们的家常便饭。
但玩家所承受的心理压力和视觉冲击，并不会因此而削减半分。
萧霄唏嘘道：“这鹦鹉是和他队友一起下的副本，他队友抽到了馊掉的罐头，他就替他队友吃了。”
“难道馊罐头被系统做了标记，吃到馊罐头的玩家就有几率死掉？”
萧霄紧张，一部分是被那人惊到了，另外一大部分，却是因为他还没摸清副本的死亡规律。
秦非摇头：“不，我隔壁死掉的那个玩家，吃的是正常的罐头。”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秦非伸手，轻轻挠了挠猫咪头套的下巴，“他们会死，不是因为吃错了东西，而是因为他们违反了规则。”
透过空洞的眼眶，萧霄只能看见一团光洁平整的塑胶表面，但从那两抹如同油漆笔画上去的鲜红色中，他却硬是看出了一种睿智的光芒。
“怎么说？”萧霄急切追问。
“昨晚鸡人NPC推车进来时，餐车旁的广播喇叭播过几条规则。”
其中包括：
1.晚餐每只动物都有份。
2.领到餐点后请尽快就餐。
3.切勿争抢打闹。
这几句话表面上听起来极其普通，但从今日玩家惨死一事中就能看出，每句话都潜藏着言下之意。
每只动物都有份，这极有可能意味着，在每个玩家接过鸡人递上的罐头的那一刻，罐头的分配对象就已经固定了。
就目前所知，死去的三名玩家中，有两名都【主动】与其他玩家进行了交换罐头的行为。
“或许，喇叭中提到的‘争抢打闹’，是经由模糊处理过的欺骗信息。”秦非语意淡淡。
而真实的规则远比这要严苛的多，任何一种主动交换都是不被允许的。
他们没有在领到餐点后直接就餐，而是插进了冗余的动作，因此才被副本判定成了违规。
“别忘了，猪人在离开前提醒过我们，在这艘船上，我们需要牢记一条原则。”
“动物要听人类的话。”
动物要听人类的话，因此，这艘船上的规则，或许会比其他副本要繁杂丰富得多。
每一句从“人类”口中说出的话，都有可能在下一刻，成为挥向玩家脖颈的铡刀。
秦非身旁，余下三人均面色沉郁。
前行队伍已走到尽头，两条岔道一左一右。
左侧岔路口被一扇木门封锁着，木门上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警告牌。
上面写着“工作区域，非请勿入”。
右侧则是一条向上的木质阶梯。
在猪人的引领下，玩家们顺着阶梯一路向上。
越向上走，光线就越明亮。
水波拍击船身的声音，以及机械制动声越来越轻。
在穿过整座台阶以后，秦非眼前骤然一亮。
玩家们竟然被带到了甲板上。
碧海蓝天跃入眼帘。
这的确是极美的景象，巨大的轮渡破开蔚蓝海面，向前行驶着，鱼群穿巡在船身两旁，头顶有鸣叫的海鸟振翅飞过。
带着细微咸湿气息的海风擦过脸颊，猪人NPC的心情似乎好极了。旋转着肥胖的身躯，在甲板上肆意地滑步。
这座甲板极大，200名玩家同时聚集在甲板上，却丝毫不显得拥堵，甚至还有大板空间空余着。
在距离玩家们登上甲板的台阶口不远处，一道警戒线，将甲板上的区域划分为两半。
“那边是人类的活动区，我们的动物朋友绝对不能踏足哦~”猪人给出了善良的奉劝。
“现在请大家看向这边，我们的游戏活动，马上就要开始了！”
猪人挥舞着它粗短的手臂，指向某个方向。
那里仿佛像是某个舞台的入口，一块艳红的绒质幕布悬挂在半空，两侧点缀满了鲜花与气球。
“现在，欢迎我们最尊贵的嘉宾入场！”
猪人不知从哪儿变出了一个话筒，抵在嘴旁，嘹亮的声音顿时响彻整座甲板。
“啪啪啪——”
雷鸣般的掌声响起，这一次，鼓掌的却并不是玩家们。
在警戒线后方，从一处门洞里，忽然走出了数不清的人类。
这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无一不是身穿华美的礼服，看上去地位卓然。
有人手中端着香槟与红酒，也有人正在吃着造型精致的高级甜点。
他们像猪人举起酒杯示意，脸上洋溢着欢快友好的笑容，乍一看与真正的人类无异。
可等仔细看时，却不难发现，他们每个人的脸部都存在着不同程度的扭曲。
有人的脸皮下方挤满鼓包，将面部撑得崎岖不平。
也有人狭长的口鼻，几乎将面皮戳破。
他们漂亮光鲜的衣裳下，那一只只胳膊与腿上长满绒毛，看起来与身上的衣饰格外格格不入。
在欢呼雀跃与簇拥声中，猪人对准话筒，激动得宣布：
“创世之船动物游戏揭幕仪式，现在正式开启——”

第129章 创世之船03
A级直播大厅内。
好几面光幕前的观众们同时躁动起来。
“哦哦哦, 终于要开始进入主题了吗？从昨晚就一直听见猪人NPC说‘游戏’这个词。”
“一艘船上到底能玩什么游戏？”
“C1本昨晚死了三个玩家，C2死了几个？——两个吗？第一晚的死亡率这么低？？”
“死亡规则都是一样的，违背了NPC的话。”
“这条规则已经有玩家摸清楚了, 之后的死亡率只会越来越低……那收割人数的大头估计都在游戏里。”
灵体们摩拳擦掌，面目贪婪地盯着光幕。
“要是直接在船上来一场极限大逃杀，那才叫有意思呢。”
有灵体喃喃自语。
血腥！暴力！刺激！
让这些被迫成为动物的玩家们也好好体验一把，什么叫做真正的丛林法则！
只可惜，观众们的这项愿望注定无法达成了。
创世之船上的“人类”们，玩起游戏来可谓花样百出, 远没有那般简单粗暴。
在猪人NPC说完“揭幕仪式正式开启”这句话后, 他身后的大红色幕布倏然坠地，露出一扇用鲜花和气球扎成的拱门来。
那拱门背后是一条贯通的走廊，站在玩家们现在的角度, 可以看见走廊两侧遍布着一扇扇五颜六色的门。
猪人举起话筒, 激动地介绍道：“大家都知道！在神明的旨喻下，伟大的创世之船正在驶往大洋中心的海岛, 那里是全新的福地，令生命的火种得以绵延。”
“然而，只有最优质的火种，才能接受神的福泽。为此, 在场所有的动物朋友，在行往海岛的十五日内, 需要通过比赛, 角逐出谁才是真正有资格留在船上的那一批。”
“怎么比赛？就要通过我身后这一间间游戏房间。”
猪人说到兴奋处, 在拱门前手舞足蹈, 他顺手拆开一个气球，放飞上天。
粉红色的气球轻飘飘冲上云霄, 在众人的注视下越升越高，在距离太阳极近的位置，“砰”一声爆炸，从空中飘散下洋洋洒洒的彩带。
这精彩的一幕，令警戒线后方的NPC们集体欢呼起来。
“在之后的14天里，我们的动物朋友都会待在游戏区，创世号官方工作人员将于每日晚6点，清点动物们通过当日游戏收集得来的彩球。”
“排名在最后10%的动物们，我们必须很抱歉地通知你们，你们将会被取消继续待在游轮上的资格。”
“这，就是我在开幕仪式上所要宣布的全部内容。精彩游戏正式开始，最紧张、最刺激的动物表演，尽在创世号游轮！现在，请大家和我一起，尽情欢呼吧——！！”
猪人NPC将手里的话筒一扬。
话筒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回响。
背后拱门上所有的气球同时升空。
那些手持红酒和香槟的NPC们，被眼前的画面刺激到，掌声顿时如雷鸣贯耳，整片甲板热闹非凡。
可玩家之间却是一片死寂。
那一张张被动物头套遮掩了的脸上，纷纷露出惊惧的表情。
末位淘汰。
是除了大逃杀以外，所有副本机制中最最糟糕的一种。
每天都有固定的死亡人数，不努力向上爬，就只能被踩到脚下。
按照这种淘汰率，等到十四天以后，副本结束时，船上的200名玩家，竟然只能剩下45个。
可怜的林业和萧霄差点原地背过气去。
除了他们以外，所有原本没能拿到邀请函，通过购买或黑金玩家携带进入副本的玩家，脑门上全都冒出了汗。
这是个人展示赛的预选赛，副本内的高阶玩家就像萝卜白菜一样多。
假如真要淘汰，首先被淘汰掉的，绝对不会是那些经验丰富、实力强劲的高阶玩家。
“大家看，我们的动物朋友是多么的高兴啊！他们一定已经迫不及待进入身后的游戏区了！”
猪人NPC挥舞着双手。
两个身材纤细，身穿酒红色工作套裙的女NPC从角落走出来，每人手上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中整齐地摆满了薄薄的册子。
这两个NPC头上顶着细长的浅灰色兔子耳朵，随着她们走动的身形，兔耳前后轻轻摇动着。
兔女郎。
乍一看还挺可爱。
可秦非仔细望去，却见那两个兔女郎头顶的皮肤裂了两道口子。
兔耳，就是从头皮的裂口中穿插而出的。
兔女郎脚步轻快地走到玩家们身前，挨个将册子分发给大家。
秦非接过，册子的封面上用线条勾勒出了一艘轮船的形状，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创世号游轮游戏区规章守则——动物篇】
扉页背面印着长长一段引言。
“亲爱的动物朋友们，欢迎进入创世号游轮一层游戏区，我们在这里为大家准备了不同颜色，共计77个房间。您将在不同房间内获得不同的游戏体验，在游戏时，请您务必遵循游戏区总规则，以确保您的安全，如若违反，后果自负。”
规则一：游戏区由一条主干道和竖条分支通道组成，主干道上铺有红色地毯，分支通道上铺有蓝色地毯。
若您在游戏区内看见铺有其他颜色地毯的通道，请尽快离开。
【注意：切勿进入错误通道内的房间！】
规则二：不同房间所能提供的彩球数量不同，具体解释权归属于各房间负责人。
规则三：在游戏区走廊上停留超过1.5小时，将会触发警告，停留超过二小时，将被取消游戏资格。
规则四：游戏区内没有鸽子。
如果您在游戏区中发现鸽子的身影，请立即离开。
如果您与鸽子产生肢体接触，请尽快停止游戏，并在游戏区中寻求身穿红色制服工作人员的帮助。
规则五：不同颜色的彩球会带来不同的影响，请各位动物尽量保持手中彩球颜色的均衡。
在保证彩球基础数量的情况下，若有富余，您可将其用于兑换游戏区中各种道具物品，以增强您的游戏体验。
以上即为游戏区全部规则，祝您玩得愉快！
四条规则占据了4页纸，后面还有两页空白页，一页上写着“图章收集区”，另一页上写着“随笔区”。
……
宽阔而人群簇拥的甲板上，一条警戒线将世界分割成了两半。
NPC那头觥筹交错，柔和的轻音乐飘扬在空气中。
虽然现在还是清晨时分，可那些头戴人皮的NPC却仿佛是在甲板上举办晚宴，举着酒杯相互寒暄。
有人搂在一起随着音乐翩翩起舞，也有人正三两成群的聚集着，朝玩家们的方向指指点点。
弥羊将手册翻阅一遍后合拢，收进随身空间中，询问秦非：“走？”
游戏在刚刚猪人宣布时就已正式开始，在他们看手册的短短几分钟里，已经有不少玩家进入了拱门背后的游戏区。
猪人站在拱门旁，手中端着一块蛋糕，正津津有味地品尝着。
秦非抬头望去，与猪人四目相对。
猪人显然还记得这个200只动物中唯一的猫咪，他对秦非的印象很是不错，举起手中的盘子，向秦非点头示意。
越来越多的玩家通读完了全本手册，鱼贯进入拱门内，秦非四人夹杂在人流中，走进游戏大厅。
游戏大厅同样也是原木风格。
正如手册中所提到的那样，游戏大厅正对的，是一条足有几米宽的走廊。
走廊上铺着红色的厚重绒质地毯，两侧整齐排列着数道彩色木质房门。
房门与房门之间横向穿插着一些稍窄的蓝色过道，最靠外的几扇彩色木门都已经挂上了“游戏进行中”的牌子，看来玩家们的动作很快。
这也正常。
毕竟，虽然大家目前对游戏区仍呈一知半解的状态，可“进入房间，收集彩球”却是不会错的行动宗旨。
“先在游戏区里转转？”弥羊提议到。
作为A级玩家的弥羊，自身便比其他玩家多了几分底气。
他并不急于进入房间赢取彩球，反正他有自信，不论今天拿到多少球，那被末位淘汰的10%的名单中肯定不会有他。
仍旧滞留于走廊上的玩家分作了明显的两波。
有和弥羊秦非一样散漫轻松，正观察着情况的。
也有一看就实力不济，盯着那些彩色的门瑟瑟发抖的。
秦非从走廊这端一路走到那端。
游戏区整体结构很简单，前面四分之三都是各种颜色的游戏房间，后方联通着一个圆形休闲区。
休闲区内里似乎很是热闹，有音乐声从里面飘出来。
秦非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里面似乎是个类似于景区纪念品中心的地方，五花八门的半开放贩售亭整齐排列，依稀还能闻到食物的香味。
但没人进去，因为休闲区门口竖了块告示牌：
【为确保顾客拥有基础消费水平，进入休闲区需先缴纳门票费用，票费一个彩球】
说明结尾是一个大大的红色箭头，指向一旁。
而旁边则摆着一个透明的开口收纳箱，上面写着“票费缴纳处”。
“按时间算，现在应该还还不到早上7点。”弥羊摸了摸肚子，“他们没给我们早饭吃，估计也不会给午饭。”
副本中既然设立了消费购买食物的点，那大概率会加重玩家们饥饿感对生命数值的影响。
看样子，玩家们基本的体力维持，都需要在这个休闲区中解决了。
“休闲区的设立，还有手册里的第三条规则，禁止在走廊上滞留过多时间，都在督促玩家们尽可能多的参与游戏。”
秦非微微眯起双眼。
这曾经是他标志性的小动作之一，但在气球头和猫咪头套的双重防护下，已经没人能够看清了。
“这艘船上的‘人类’，似乎很抗拒我们消极游戏呢。”秦非得出结论。
事实上，按猪人所说的淘汰规则，是有一些漏洞可以钻的。
——假如所有玩家全都不参与游戏，那也就没有什么末位可以淘汰了。
但这些规则，很好地杜绝了这种可能的发生。
“走吧。”秦非道，“先找个房间。”
说话间，却有一个顶着老虎头套的玩家迎面走来。
老虎在秦非四人身前一米处停下脚步。
“你们在找游戏房吗？”他主动同几人打着招呼。
这是干吗？找游戏搭子来的？
四人对视一眼，弥羊上前半步，点头道：“对。”
“太好了。”老虎玩家的语气中透出由衷的喜悦，“你们跟我来。”
他说着，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后回头，却见身后四人一个也没跟上，还站在那里，老神在在地看着他。
老虎有点尴尬，摸了摸鼻尖：“哎呀，不好意思，我忘记介绍了，我那儿有一个很有趣的房间，你们要不要过来看看？”
秦非：“什么样的房间？”
他们在游戏区里闲逛，已经花去近10分钟，在这过程中，越来越多玩家进入了房间里。
但截至目前为止，起码在主干道的视线范围内，秦非还没见到有玩家出来过。
老虎认真思索了一下，他似乎有些不知该如何描述，干巴巴地道：“已经死了一个人了。”
“什么？？？”弥羊大惊失色。
这才过去多久，怎么就死人了？
老虎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慌忙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是真的死人了，但……反正你们跟我来看看就知道了，那扇房间门是敞开着的，所有人都可以围观。”
“对了，那扇房门是绿色的。”老虎又道。
这倒是让秦非来了点兴趣。
他们这一路见到的房间，颜色各式各样，但大体上一共只有三个色系。
红色，黄色和紫色。
所有的区别，不过是颜色深浅上的差异罢了。
绿房间，他还真的一个都没看见过。
“走，去看看。”秦非欣然同意。
老虎大喜过望。
他带着身后四人左穿右绕，在蓝色的分支走廊里转了三四个弯，最终停在一处分支走廊的尽头。
那里果然有一扇绿色的房门正敞开着。
房间门前围着十来个玩家，分支走廊比主干道要狭窄很多，这十几个人将房门前堵得水泄不通。
“找来了，找来了。”老虎在那些人身后高声道。
他似乎和其中几人认识，听见老虎的声音，人群中有人主动疏通开一条路，让老虎能够领着秦非他们进来。
“进来”，指的是走进人群中，站在能看见房门里面的位置。
无人胆敢踏足走廊与房间的那道分界线。
这间房里可是死过人的，并且，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我猜，那个玩家也要玩完了。”
老虎身旁，一个顶着狐狸头的玩家略带惋惜地说道。
这也能看出来？萧霄诧异地望了他一眼。
绿色的房门背后，是一间约10余平米的房间，房间内空空荡荡，只有正中位置摆着一张矮桌。
桌上放着一个花花绿绿的棋盘，棋盘上有几个棋子，离得太远，玩家们看不清上面的内容。
桌边一左一右各坐着一人。
不，正确来说，应该是一个人和一只动物。
左手边是带着动物头套的玩家，是一只黄色的狗。
右手边则是个顶着人皮的NPC。
和大多数NPC一样，人皮的面中部被NPC原本的脸部形状撑起，口鼻处的五官扭曲，这让他看起来像是在不断冷笑，表情怪异极了。
黄狗头套遮住了玩家的神态，但即使不看他的脸，从他的表现中，已然清晰展示出了浓浓的恐惧。
如此一看，萧霄倒是有点理解狐狸刚才的话了。
眼下游戏似是还未开始，可黄狗玩家已经一副被吓破了胆的样子，看上去的确没几分胜算。
房内没有窗户，三面墙壁上贴着白底黑线的格纹贴纸，正对房门那面墙上悬挂着一排动物头。
“这间房里玩的是什么？”萧霄询问老虎。
狐狸抢先答了：“剪刀石头布。”
这答案着实有些出人意料。
虽然秦非他们还一间房都没进去过，但听猪人在开幕仪式上那样天花乱坠地吹嘘了一番，大家还以为，这77间房中安排的会是些多么精妙有趣的游戏呢。
结果就这？？
萧霄：“额……”
秦非却仿佛对这剪刀石头布十分感兴趣的模样。
“你说刚才死了个人？”秦非问。
老虎点点头：“对。”
“刚才NPC说游戏开始以后，这个人。”老虎指了指房间里抖若筛糠的那黄狗玩家，“还有他朋友，一个狼玩家，他们两个一起，最先来的这间房间。”
当时老虎、狐狸以及他们的朋友，正在走廊上观察情况，被绿色房间门吸引了注意。
可黄狗和狼已经抢先一步走了过去。
在副本中，与众不同所代表的，可能是危险，也可能是机遇。
一扇绿色的门，的确十分引人注目。
和走廊上随处可见的红色大门不同，这扇散发着青草芬芳与生命气息的浅绿色房间门，实在能够给人极强的心理暗示。
一眼看见，便会让玩家下意识觉得，门背后必定是个安全游戏。
狼和黄狗敲开了这间门。
“里面那个NPC打开门，说这游戏一次只能让一个人玩，赢了可以拿到十颗彩球，问他们要不要进去。”
NPC说话的声音不轻，老虎他们也听见了。
十颗彩球。
老虎听到这数量，当即便被惊得一跳。
他在走廊上偷看了好几个玩家进房间，听到有房间给一颗彩球，也有房间给两颗、三颗。
十颗。
和那些房间比起来，简直多得令人牙酸。
高额的回报成功吸引了玩家们，狼率先进了房间，NPC没有关门，其他玩家就一起蹲在门口看。
“那个玩家进房间以后，NPC才告诉他，接下来要玩的游戏是剪刀石头布。”
一局一胜。
毫不夸张地说，狼玩家当时差点昏死过去。
这种没有丝毫技巧，全靠运气的游戏，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可他既然已经进了房间，不玩游戏，NPC就不放他走。
“50%的胜率，他输了。”狐狸苦笑一声，“那个黄狗在狼进去之前就和NPC说好，下一个轮到他。”
因此他即使千般不愿，也只能迈着颤抖的双腿进入房间。
毕竟。
昨晚猪人NPC已经提醒过他们。
【动物要听人类的话。】
有这样一条规则限制，黄狗又怎敢违背与“人类”做好的约定呢？
“那你叫我们来干嘛？”弥羊一头雾水。
剪刀石头布，这游戏又不是老虎多喊几个人围观就能让里面的人赢的。
老虎苦笑道：“我就是觉得，剪刀石头布，会不会太过简单了？”
老虎怀疑这游戏还有别的陷阱，但他自己看不出来，他身边的同伴都看不出来。
他们是一群B级C级的玩家，在副本中实力只能算是中游水平。
因此老虎才有了一个念头，他想去找几个高手，过来探探情况。
“反正我们站在门外，就能看清里面的状况。”
老虎坦言自己的目的。
“万一大佬们能找出点破绽，大佬吃完肉，我们也能剩口汤喝，不是吗？”
十颗彩球的诱惑力着实强悍，只要能通关这个房间里的游戏，就能比其他正常的玩家高出三倍，五倍，甚至十倍的基础。
“我看你们的样子，应该是A级玩家吧。”老虎的语气十分笃定，“你们在走廊上闲庭信步的样子，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他说这话时，看向的只是秦非和弥羊两人，他信誓旦旦地吹着彩虹屁，语气正直得要命，好像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是在拍马屁讨好别人。
秦非几人心知肚明，老虎肯定不可能光凭他们几个看起来比较淡定，就断定他们是高阶玩家。
但玩家的能力或道具本就五花八门，这老虎大抵是身上有什么门道，能够看出别人的等级。
见秦非和弥羊没反应，老虎咬了咬牙，加码道：“如果你们能看出怎样通关游戏，等我们也通关以后，我、我可以把我得到的彩球分给你们5个。”
这已经是很诚恳的邀请了，说白了，反正这扇门不关，只要秦非他们进去玩过，外面的玩家多多少少可以有所收获。
秦非笑了笑，并未急于应答。
“万一，这真的就只是一场单纯的剪刀石头布呢？”秦非道。
老虎有些遗憾：“那我也只能自认倒霉。”
一局一胜的剪刀石头布，或许有人敢去玩，但他反正是不敢的。
有狼人的死在前，足以警示他人：这无疑是在赌命。
就在门外众人交谈之际，屋内一直静坐着的NPC突然发话了：“开始吧。”
他说话的嗓音尖尖细细，听着十分刺耳。
“好、好的。”黄狗的头垂的很低。
NPC右手握拳，缓缓伸至棋盘上空：“剪刀、石头、布——”
他每说一个字就上下晃动一下手。
在说完最后的那个“布”字以后，室内空气陡然寂静。
NPC出了拳头，而黄狗出了剪刀。
老虎语气中透露出怜悯：“刚才和狼的那一场，NPC先出了布的……”
黄狗也算有心了，他记住了NPC的出拳内容，并想以此做为切入点。
很可惜。
他想错了。
不过，假如这样的话。
老虎若有所思。
这会不会就是NPC真正的出拳次序？
第一次出布，第二次出拳头。
那下次呢，他会不会出剪刀？
NPC高举着的手尚未收回，握紧的拳微微一动，变做了一个枪的手势。
“砰！”
NPC对准对面黄狗的眉心，压下大拇指，仿佛扣动扳机。
下一秒，端坐在那里的黄狗，整颗头突然像是爆裂的西瓜般炸了开来！
走廊上的空气陡然一静！

第130章 创世之船04
“啪嗒。”
“啪嗒。”
这就像是一场小范围内的定点爆破。
黄狗玩家的脑浆一团一团砸在地上, 黄白相间的粘稠物像是发了霉的豆腐，星星点点地落下来。
鲜血汩汩流出，将地面染成红色。
黄狗的身体歪歪扭扭地倒了下去, 他的头盖骨直接消失了小半，那些骨头和皮肉一起，都被炸成了碎渣。
非常惨烈的死法。
老虎露出不忍的表情：“刚才的狼玩家，也像他这样。”
连挣扎一下的余地都不曾得到。
游戏失败，当即便被宣判死亡。
“这游戏太难了。”弥羊断论道。
剪刀石头布，看似轻松简单, 只要有手就能玩。
可输赢全凭运气, 一轮定生死，生死皆看天命。
“刚才那个黄狗输掉游戏后，他的头是突然间凭空炸开的。”
秦非道。
NPC没有动手处决他, 房间里也没出现过别的暗器。
也就是说, 杀死他的，是副本规则。
这就意味着, 输掉游戏后，玩家连挣扎的余地也没有。
什么在死前与NPC奋力一搏，看看是否能博出一条生路来之类的，直接想也不要想。
“猫先生, 你有看出什么来吗？”老虎满含希冀地问道。
一旁的狐狸以及另几个玩家都意兴阑珊。
他们相信老虎找来的，的确是比他们都厉害的玩家。
可是, 游戏真的还有其他解法吗？
大家虽未言明, 实际却早已各自在心中认定, 这就只是一场单纯的猜拳而已。
老虎道：“从狼玩家结束游戏到NPC宣告新一轮游戏开始, 一共间隔了10分钟。”
所以，他们还有10分钟的思考时间。
假如真的想不出胜率更高的解法, 那老虎也只能含泪放弃游戏了，他实在不敢拿命去赌。
秦非的视线缓缓从房间内各处扫过。
萧霄扯了扯秦非的袖口，将他拉到走廊一侧，弥羊林业也跟了过来。
四个人在老虎眼巴巴的注视下，光明正大地说起了悄悄话。
“他下场还是会出拳头。”萧霄道。
他一边说，一边在指尖中轻轻翻动着某样东西。
定睛一看，竟然是枚外圆内方的铜币。
这样的铜币萧霄共有三枚，是他在升级以后新触发的天赋技能。
和萧霄在现实中的道士职业相挂钩，他的技能是预知类。
他能用三个铜钱起卦，算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不过由于等级尚低，萧霄所能测算的内容目前还很有限，只能算一些小而精确的问题。
例如“我们之后该怎么办”或者“这个副本的解法到底是什么”这类空泛而庞大的问题，他是算不出答案来的。
恰好，“绿房间里的NPC10分钟后会在猜拳游戏中出什么拳”，就是一个小而精确的问题。
秦非点点头：“算出来的正确率有多少？”
萧霄每次起完卦得到答案后，都能看到答案的正确率，正确率时高时低。
萧霄天赋技能触发还没多久，正确率具体受何种因素影响尚未可知。
萧霄眼底波光闪动：“100%。”
他很少能算出这么精准的答案。
100%，这个数值说出口，就连秦非都惊讶地挑了下眉。
弥羊也很诧异：“其实我刚才还在想，这NPC会不会也有预知或读心之类的能力。”
能在剪刀石头布这种游戏上立于不败之地的人，这世间仅有两种。
第一种运气爆棚，天道宠儿，任何人和他对上都不可能赢。
另一种则是能提前看穿别人心里的想法，临时改变出拳策略。
但玩家的天赋技能不会骗人，萧霄既然能算出100%的正确率，就说明10分钟后NPC必定只会出拳。
不远处的房间里，NPC依旧坐在棋桌前。
黄狗的尸体已经消失了，地上那些让人触目惊心的血污同样不见踪影，整间房间干干净净，就好像从来没有玩家踏足过。
“要不……？”弥羊有些蠢蠢欲动。
游戏的答案已经掌握在了他们手里，那10颗彩球，似乎也已提前成为他们的囊中之物。
“船上的游戏应该可以重复刷吧？那我们接下来岂不是什么也不用做，只要蹲在门口算出答案，和其他玩家瓜分彩球，就可以舒舒服服躺赢了。”
虽然羊妈妈知道自己绝对是在白日做梦，副本不可能容许玩家这样钻漏洞，但他还是没忍住，肆意畅想了一下美好未来。
秦非毫不客气地掀起半边嘴角，送了弥羊一个嘲笑。
“要不要去？”弥羊苍蝇搓手。
秦非却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先不要。”
他心里已经有了些成型的猜测，只是还需要更多验证。
而这验证答案，是绝对不能通过他们自己人的命来获取的。
弥羊一愣，老老实实地点头，连问都没多问一句。
弥羊直播间里的粉丝观众见状，不由捶胸顿足。
“这么好的机会，真的不去试一下吗？10颗彩球诶！！”
“救命，我们羊妈妈在溺爱孩子这方面向来是有一手的……”
“不过我觉得，小秦既然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吧，他也不是那种瞻前顾后的性格啊。”
“何止不瞻前顾后，他有时候还有点疯。”
“对啊，所以我觉得，他肯定是看出了点苗头，才不去冲那10颗彩球。”
“啊，不是，所以到底是什么苗头？？”
“小秦能看见的，我们观众应该也都能看见吧，我怎么什么苗头也没看出来？”
一群灵体顿时站在光幕前，怀疑起人生来。
他们的眼睛和小秦的眼睛，看见的真的是同一个世界吗？？？
……
绿房间门口，老虎已经望眼欲穿了。
见秦非四人终于商议完毕，回到人群中，老虎十分急迫地上前：“怎么说？”
遍布着灰色绒毛的猫咪头套遮盖了秦非的脸。
从空洞的眼窝中，老虎只能看见一抹极其光滑扁平的诡异面容，全然无法从中分析出眼前之人的内心所想。
猫咪动作优雅地摇了摇头，懒懒散散地吐出两个字：“不去。”
老虎大失所望！
他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狐狸实在有些看不下去：“唉，要我说，咱们还是赶紧再找一间房间开始游戏吧。”
200个玩家，77个房间。
有些房间允许多人游戏，而有些房间则在有一名玩家进入后就紧紧关上了门。
他们再不去找游戏房，77间房间恐怕就都要被人占满了。
虽说那样，他们反倒可以根据从房中出来的玩家的状态，去评判哪个房间更加安全。
可同样，这也会导致他们收集彩球的进度落后于人。
老虎狐狸一行人的实力，不至于谨慎小心到如此地步。赶紧开张，才是他们现如今最需要做的事。
10分钟转瞬即逝，房间内，始终保持跪坐姿势不变的NPC倏忽间抬起头。
“下一个，还有谁要进来吗？”
那尖细的嗓音，仿佛能够扎穿耳膜，令房间外的玩家们同时皱起了眉头。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竟僵住了。
没人胆敢往前踏出那决定生死的一步。
“没有人吗？” NPC呢喃自语。
他用手拨弄着桌上的棋子，棋子敲击在棋盘上，发出细微的轻响。
“下一个进房间的动物，赢得游戏后，我会给他15颗彩球。”
NPC忽然道。
老虎的神色变了又变。
条件实在太过诱人，几乎令人难以抗拒。
老虎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双腿，向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他怕自己再不离房门远点，就会忍不住直接冲进去。
他抬眼偷瞄着前方的猫咪。
猫咪就站在原地，身姿挺拔。
他的双手浅插在西裤口袋里，虽然看不清表情，浑身上下却都散发着一股松弛的姿态。
大佬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进去，却也不走。
老虎百思不得其解。
“15颗彩球，没有动物来吗？错过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NPC的音量越来越大。
此刻虽然大多数玩家都已进入游戏房间，但走廊上仍旧滞留了一小部分人。
有人经过这条分支走廊，听见 NPC的说话声，远远站在路口向这边张望。
老虎齿关紧咬，过于焦虑的精神，令他的牙龈都渗出些许铁锈味。
然而，还没等他做出最终的决定，一道陌生的声音却突然从走廊那端传来。
“我来！”
那是一道粗哑的男声，伴随而来的，还有沉重的脚步声响。
咚。
咚。
仿若巨石敲击地面。
玩家们回头望去，来人是一个大象头套的玩家。
弥羊轻轻嘶了口气：“这体型，快赶上黎明小队那几个了。”
像这种身材格外高大的玩家，在AB级玩家中不算少见。
他们通常都是体力型的天赋技能者，在不断升级的过程中，身体得到了来自系统的淬炼与优化。
那大象身形过于庞大，遮住了其他玩家的视线。
等到他走的近了，大家才发现，他身后竟还跟了两个同样体型粗壮的玩家。
一个老鼠头玩家紧随在三人身后。
和前面三人比起来，老鼠显得格外瘦小，甚至有些鬼鬼祟祟的。
三人向前走来，门口聚拢的众人自动为他们分出一条道。
秦非也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一旁。
房间里的NPC抬头向外看，视线在老鼠玩家身上停留了格外久。
“你们要参与游戏？” NPC慢悠悠地说道。
大象直接进入房间，坐在了NPC对面。
“开始吧。”他说，巨大的头套下方，一双眼神色阴沉，“速战速决。”
NPC愣怔一瞬，露出玩味的笑容。
“好，就听你的，速战速决。”NPC说道。
门口，大象的三名队友占据了最有利于观察的位置，其他玩家被挤到一旁。
老虎的左边是他的队友，右边是秦非，他不解道：“大象看起来好像特别自信。”
“我知道为什么。”说话的是老虎的其中某个队友，是个带着梅花鹿头的女声，她清亮的嗓音压得很低，“我昨天住在老鼠圈栏旁边，听到他们说话了，这个老鼠，如果没记错的话，是预知系的玩家。”
预知系。
老鼠也是预知系？
梅花鹿说完，弥羊几人的表情都有些古怪起来。
老虎一拳砸在另一只手的手心上。
“预知系！”他的说话声中有压制不住的激动，“那他们不是赢定了？”
怪不得那三个战斗力一看就很强的玩家，会心甘情愿带着老鼠。
预知系玩家，不论放在哪类副本里，都是众星捧月一般的存在。
走廊空间太过狭窄，虽然他们刻意放轻了动静，却依然被门口那三人觉察到了。
老鼠傲慢地一笑。
“等大象出来以后，我们三个会轮流进去。”他说，“等我们都拿完彩球之后，你们要是还有人想进，可以用彩球和我交换答案。”
走廊里的人纷纷兴奋起来。
“二八分。”老鼠道。
老虎脸色一僵。
二八分，会不会有点太周扒皮了？
不过转念一想，若这真是纯粹的猜拳游戏，拥有预知能力的老鼠会成为他们百分百取胜的唯一希望。
一场毫无危险性的游戏，换两颗彩球。
依旧是赚的。
“……行。”老虎咬着牙应了下来。
在这短短片刻，屋内二人已经做好了游戏准备。
弥羊忍不住看了秦非一眼。
秦非似乎并未将注意放在老虎和老鼠的对话上，他正紧盯着绿色房间里，那一排悬挂在墙面上的动物头套。
最右边是大象，然后是狮子、老虎、豹子、狐狸、猫和老鼠。
弥羊顺着秦非的视线望去，不免有些疑惑。
那只是房间的装饰，不是吗？
有什么特别之处？
“石头、剪刀、布。”
棋盘桌前，NPC的声音缓缓响起。
手臂上下晃动，走廊上种人的心脏也随时砰砰直跳。
片刻后，屋内两人动作停止。
NPC不出所料地出了拳头，而大象，出了布。
“赢了！！”
大象的两个同伴瞬间欢呼起来。
老鼠玩家在头套内发出闷闷的笑声，听起来格外怡然自得。
然而，下一秒。
“砰！”
爆响声骤然惊起。
走廊在瞬息之间热闹起来，又在瞬息之间安静下去。
红白相间的粘稠物迸溅的一地，大象庞然如山的身躯缓缓倒下，将地板都震动了。
“怎么……怎么会？”老鼠难以置信。
直播间里的观众们同样难以置信：“什么情况？？”
游戏不是赢了吗？玩家怎么还是死了？
难道说，这游戏无论输赢，玩家都必死无疑？
“我们只看到过这一站绿色的门。”有人迟疑着开口。
游戏区内共有3种色系的门，红色，黄色和紫色。
对此，绝大多数玩家心中都已有所猜测，不同色系的门，极有可能便代表着不同类型的游戏。
既然如此，这扇绝无仅有的绿色的门，该不会便是必死之门吧？
一旁，大象的三名同伴已然愣怔在了原地，不知该作何反映。
他们从始至终都没想过，同伴的性命，会交代在这样一场简单而手到擒来的游戏中。
从大象进房间到现在，甚至才过了一分钟！
“你！！”大象的其中一个同伴，一位熊头玩家，愤怒地提起拳头便要冲进屋内，“你这个骗子！！！”
走廊上认识不认识的人都来拉他，勉强将他控制在了门外。
绿色房间里，大象的尸体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
走廊上的人失魂落魄，有人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很快，刚才还人潮拥挤的走廊上，就只剩下了秦非四人，以及老虎和狐狸。
“下一场，谁来参加游戏？”
屋内的NPC依旧跪坐在棋盘桌前。
“快走吧，快走吧。”狐狸使劲扯着老虎的胳膊。
可老虎的脚就像是被钉在地面上了似的，他死死盯着秦非。
不，他不相信。
从猫咪玩家的反应中，老虎完全可以看出，他一定是想到了什么。
这游戏肯定是可以玩的，但究竟怎么玩？
在老虎热切的注视下，秦非终于缓缓进入房间内。
棋盘桌前，NPC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开始吧。”NPC说。
“石头、剪刀、布。”
秦非的目光从桌上的棋盘划过。
门前的弥羊急得跳脚。
他恨不得直接冲进去，把秦非扯出来：“他是不是疯了？？”
棋盘桌的两侧，两只手已经各自出拳。
左侧那只手，在灯光照耀下带着奇怪的，充满胶皮质感的反光。
他出的是剪刀。
右边的手背上则遍布着稀疏的毛。
他出的也是剪刀。
“你赢了。” NPC道，“15颗彩球，是你的了。”
NPC从棋盘桌下取出一只装满彩球的盒子，秦非拿起盒子，站起身。
NPC也站起了身。
对于这个赢过他的玩家，他的态度要比对其他人客气一些。
他礼貌地点了点头，身后，一根细细长长的灰色尾巴一闪而过。
玩家们的弹幕界面已经被无数问号刷屏了。
“？？？”
“？？？什么东西？”
“救命，我是真的看不懂了，怎么输了死，赢了死，平手反而赢了？”
莫非这游戏规则如此苛刻，就是要求玩家一定要平手才算赢吗？
观众全都一头雾水，只有秦非的直播间，因为拥有着与其他人不同的视角，此时此刻，已有不少灵体反应了过来。
“我懂了！！！”
“靠！这游戏也太难了！我也明白了，最后的胜负和玩家出什么拳根本没关系。”
“可是小秦站在门外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老婆智力超群！！！”
在秦非抱着彩球离开房间的那一瞬，身后的绿色房门忽然咔哒一声关上。
然后，那扇房门消失了。
就像冰块融化在了水里，房门的颜色渐渐淡去，直至与墙面融为一体。
“唔。”秦非道，“我好像明白了。”
老虎下意识地追问：“你明白什么了？”
秦非回答地一本正经：“绿色房间的游戏，只能玩一次，只要有人通关，房间就会消失。”
老虎：！！！
这用得着你说吗？我长了眼睛自己会看。
老虎抓心挠肝，好奇地要命：“你是怎么赢的？”
秦非瞥了他一眼。
真要说起来，秦非能拿到怀中这15颗彩球，也有老虎的一分功劳。
假如这游戏还能继续进人玩，秦非不会吝啬于将正确答案告知给对方。
可游戏房都已经消失了。
再浪费口舌又有何意义？
秦非懒得多说，不过见老虎实在好奇得难受，还是大发慈悲地提点了一句。
“这个NPC，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他邀请我们玩的是石头剪刀布。”
什么意思？
老虎人都傻了。
可秦非显然并不打算再多说，悠悠然领着三个跟班离开了走廊。
剩老虎一个人在原地站桩。
……
“喂，喂！”
直到二十分钟以后，老虎和狐狸从另一个游戏房中走出来时，老虎还在发呆。
狐狸喊了老虎几声对方都不应，简直忍无可忍：“回魂了，蠢蛋！”
想不出来还非要想，不是蠢蛋是什么？
反正那房都没了，管那么多做什么？
还不如直接放平心态。
大不了，晚上回圈栏舱以后，再去找那个猫咪好好套套近乎。
狐狸一巴掌扇在老虎的后脑勺上。
隔着厚厚的头套，他也不用怕把人扇坏了，手劲十足。
老虎却仿佛被这一巴掌拍醒了似的。
他忽然猛地一拍大腿，肉与肉亲密接触，发出了清脆嘹亮的巨响，听着就疼的不行。
可老虎一双眼睛却亮的要命：“我知道了！！”
“？”狐狸对此持怀疑态度，“你知道了？”
老虎道：“ NPC一开始邀请我们进去的时候，只问了‘你们愿不愿意进屋来玩游戏，赢了能赢10个彩球’，他没有说过这个游戏是石头剪刀布。”
石头剪刀布，是大家各自在桌前坐好后，他直接伸出手说的。
这是NPC故意布下的语言陷阱。
事实上，进屋后能“赢10个彩球”的游戏，和“石头剪刀布”，根本就是两个不同的游戏。
“那石头剪刀布是个幌子，和游戏的输赢没关系。”
所以输了石头剪刀布会死，赢了还是会死，平手反而平安无事。
因为决定玩家生死的，根本不是石头剪刀布的结果。
“？？”狐狸觉得自己的脑子成了一团浆糊，“那进屋几个玩家玩的是什么？”
老虎的头套背后，一双眼睛雪亮：“是斗兽棋！”
是斗兽棋啊！！
房里桌上的棋盘，由于与走廊相隔太远，很难看清细节，所以大家都没有过多关注。
但老虎仔细回想起来，那棋盘只是看起来像象棋盘。
可盘上的格子划分，却与楚河汉界分明的象棋盘迥然不同。
“桌上的棋盘，才是给玩家的真正提示。”
那是一盘斗兽棋。
狐狸懵了：“没看到他们下棋啊。”
“他们根本不需要下。”老虎道，“别忘了，我们现在本身就是动物。”
从踏入房间的那一刻起，玩家，就已经是棋盘上的棋子了。
“房间墙壁上挂着的七个动物头套，便是这盘斗兽棋的内容。”
如此一想，副本还挺仁慈的。
玩家们站在门外，不可能看清棋子上刻的字，所以副本就直接把棋子具象化，悬挂在了墙壁上。
“这盘斗兽棋里一共有七种棋子，象，狮，虎，豹，狐，猫，鼠。”
“一开始的狼和黄狗死在了游戏中，因为他们根本不在这盘棋的内容范围内。”
所以，他们的死亡从一开始就已经是注定的结局。
狐狸有点明白了：“斗兽棋的规则，是大动物可以吃小动物。”
这他爹的不就是比大小吗？？
玩家进入房间，和NPC比谁的身份更大，大的就赢，小的就输，比不了大小也会输。
好简单粗暴的游戏，比剪刀石头布还要没水准。
但就是这样一个游戏，竟然接连杀死了三个玩家。
狐狸道：“怪不得猫咪在半途中仿佛想通了什么，却依旧不肯进房间游戏。”
那时他应该还不能确定屋里的NPC是哪种动物。
但第三个进入房间的玩家是大象。
大象在斗兽棋中是最大的动物，可以吃所有比它小的动物——除了老鼠。
“大象死了， NPC的身份也就显而易见。”
NPC的口鼻突起，手背上有灰色绒毛，身后长着细长的尾巴。
他是一只老鼠。
一只套着人皮的老鼠！
直到游戏结束之前，老鼠一直跪坐在棋盘桌边，就是为了遮住他身后那条过于显眼的老鼠尾巴。
老虎追悔莫及：“现在想想，房间里的提示其实挺多的。”
那面挂满动物头的墙壁上还画了许多横竖交接的格子，同样也是在模拟斗兽棋的棋盘。
“但我们都被NPC的话术玩弄了。”
他们两人一个是老虎，一个是狐狸，但凡敢往屋里踏出一步，现在拿到彩球的就是他们了。
狐狸倒是很随遇而安：“不过这种事，羡慕也羡慕不来。”
没人家聪明，能怎么办呢？
什么办法也没有，只能该干嘛干嘛去。
狐狸乐呵呵地抛了抛手里的彩球：“我们现在不也一人赚了一个吗。”
他们刚刚千挑万选，选中了一个无敌简单的房间，进房间花20分钟拼好了一副拼图，一人赚了一颗彩球。
老虎一脸无语。
人家花一分钟赢了15颗球，他们花20分钟赢了一颗球。
四舍五入差的，就是300倍的效率！
难道猫咪的智商比他高了300倍吗？老虎一整个绝望。
“也不知道那个猫玩家现在在玩什么。”老虎语气艳羡。
说不定，人家已经又赚到新的彩球了。
……
游戏区，某条分支走廊上。
被老虎心心念念的猫咪秦非，如今的处境却远没有老虎想象得那样好。
青年在走廊上快步疾行，身后，隐约能够听见几道不同的脚步声。
猫咪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仿佛正在被人追赶！

第131章 创世之船05
走廊灯光明亮, 浅色的木质墙壁洁净温馨，走廊一侧的彩色门扇为空间增添了些许活泼欢悦的气息。
然而秦非的直播间内，气氛却显得颇为紧张。
“啊啊啊老婆！老婆快跑！”
“再走快点啊急急急！”
有不少观众急迫地催促着。
直播画面内, 身穿西装、头戴猫咪头套的男子，步速正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快。
秦非现在的身体，包括身上的衣服，都是由【游戏玩家】盲盒形象配套提供，游戏玩家的身体比秦非本人的要高出不少，尤其是两条腿, 几乎长成了麻杆。
一开始时秦非走路都有些别扭, 感觉好像踩了两根木质高跷，可当他习惯于这个近两米高的细长身体以后，倒是体会到了不少方便之处。
就比如现在, 他大跨步行走着, 身形移动的速度就格外快，和普通人小跑起来也差不多了。
秦非拐过一道走廊的转角, 两腿迈得快晃出残影，百忙之余竟还有闲心抽出空来，举起右手朝着虚空处挥了挥。
“谢谢大家对我的支持和关心。”
沙哑的胶质嗓音不复往日那般清越明亮，但直播间里的小粉丝们丝毫没有因此而吝惜他们的热情。
“啊啊老婆！！老婆可爱, 老婆再走快点啊！”
“再快点再快点，不要被他们抓住！”
有些反应迟钝的观众还在迷惑：“你们在说啥？”
什么走快点、被抓住, 这画面里不就只有主播一个人吗？
一旁的观众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主播要是只有你这反应速度, 早就在副本里被人打死了。”
小秦身后有追兵, 直播间里的观众们是从其他直播视角那里得到的信息。
虽然主播和观众不同, 无法切换视角，但, 显而易见，秦非早已凭借他灵敏的感知，意识到了自己正处于危急之中。
——否则他也不可能看得见观众们喊他快跑的弹幕。
系统肯定会因为泄露了信息，而将弹幕屏蔽掉。
这场隐秘的追逐，说起来，大约是从20分钟前开始的。
绿色房间内的游戏规则被秦非破解，之后秦非一行四人便离开了那条分支走廊。
15颗彩球数量虽多，但那是秦非一个人赢来的，弥羊他们三个依旧口袋空空。
三人很快各自找到了合适的游戏房间，弥羊自己进了一间，林业和萧霄则进了一个双人间。
剩秦非一个人独自滞留在走廊中。
秦非并不打算很快地第二次进入游戏，15颗彩球已经足够他在短时间内傲世群雄了。
比起去房间里继续拼命，秦非更倾向于多多观察，或许能因此得到些想不到的收获。
后面那几个人，就是趁他落单的时候，悄悄跟上来的。
他们的行踪非常隐秘，从头到尾都没有露过面，可秦非还是觉察到了，因为后背那种灼灼燃烧的注视感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实在令人难以忽略。
但每当他回头，走廊上却都空无一人。
秦非偷偷招呼出鬼婴让它去打探情况，随后便发现，果然有人正在跟踪他。
鬼婴的表达能力实在有限，秦非只能从这小东西咿咿呀呀的描述中，勉强得到几点信息：追他的人有三个，都是男的。
这些已经足够了，秦非大致上能够猜出背后的人是谁。
无非就是在绿色房间里死掉的那个大象玩家，他的三名同伴。
估计是看上了他身上的彩球，想要抢夺。
当然，也可能是出于报复心理。
毕竟只要事后细想一想，就能意识到，秦非在大象进房间时已经想到了通关游戏的方法，但却没有出言提醒他们。
这或许会令他们怀恨在心。
秦非丝毫愧疚感也没有。
毕竟，当时大象还未走到房间门口，便已出声应下了NPC的游戏邀约。
从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死定了，谁也救不了他。
老鼠那三人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秦非，在十余分钟时间内，他们没有表露出任何其他意图，仅仅只是跟着。
秦非大致上能猜出他们的计划，现在走廊上的人虽已很少了，可每经过几条分支走廊，总还能遇见那么两三个。
老鼠他们估计是想再拖延一下时间。
玩家不能一直滞留在走廊，过不了多久，整个游戏区就会空无一人，顶多剩下个位数提前结束的一轮游戏的人。
等到那时，老鼠三人的操作空间就会大上许多。
这三人估计也是提前结束了第一轮游戏的那批，否则，他们不会如此有闲心，将精力全部放在秦非身上。
游戏区里的主干道虽只有一条，但分支走廊数量却极多，彼此相互贯通，秦非在蓝色的地毯上一路前行，明显能够感觉得到，走廊上的玩家人数正在越变越少。
身后追兵与秦非之间的距离似乎拉近了。
他们开始不再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踪。
照这样下去，再过不多时，他们恐怕就要发动攻击。
秦非的神色渐渐沉了下去。
隔着一个头套，观众们看不见秦非的表情。
但从他略显迟疑的身形，和忽然抬起头，左右观察的姿态，却都能看出来，主播似乎并不像最初时那样轻松。
光幕前的观众开始窃窃私语。
“主播什么情况？发现自己甩不掉追兵了？”
“妈诶，我切到那边去看了一下，那两个玩家真的是壮如牛，感觉一拳就能把主播这根竹竿子打飞。”
“完了完了完了，偷偷说我还有点期待，哈哈。”
“？你期待你爹呢？我老婆必不可能因为这种事阴沟翻船！”
直播间里的观众差点吵起来，秦非却无心关注。然而，他也并不是在为身后那三名玩家而苦恼。
秦非觉得，事情可能要糟糕。
一分钟前，秦非在惯性向前迈出一步后，忽然意识到，事情似乎有哪里不太对。
脚下踩踏的地毯似乎过于柔软了，半层鞋底都深陷了进去，左脚与右脚传来不同的触感。
虽然眼前的画面一如往常，墙壁依旧是原木色，地毯也依旧是蓝的，但，秦非还是反应速度极快地收回了脚。
——没用。
左脚向后退时的感觉也变了。
秦非确信，自己在不知不觉间闯入了某个不该闯入的地方。
唯一值得安慰的，便是背后那几道盯梢的视线还未消失。
老鼠他们也和他一起倒了霉。
秦非没有停下脚步，继续保持原有的速度向前。
地毯变得越来越柔软。
在持续前进百米以后，秦非甚至能够感觉到来自地面的回弹。
老鼠此时才终于醒悟过来，秦非听见背后传来压抑而惊慌的对话声。
距离太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秦非抬起头，看向前方走廊。
他在四通八达等分支走廊里拐了那么多弯，眼下去走进了一条死路。
这条走廊的两侧都是墙壁，尽头是一扇紧闭的房间门。
秦非半眯起眼睛，望着那扇门。
那是一扇蓝色的门。
在红色、黄色、紫色和绿色以外，新出现的，第五种颜色的门。
脚下的地毯还在不断变软。
现在，秦非仿佛走入了一滩沼泽，每迈出一步，他的整只脚以及大半脚踝都会陷入地毯中。
秦非已经不需要再额外加速，因为身后的老鼠三人也已被绊住。
如潮水般的观众正在涌入走廊上四名玩家的直播间，秦非触发的崭新场景让大家倍觉新奇。
“这肯定不是正常的游戏房间吧？会不会是死亡陷阱之类的？”
“估计是的，这条走廊里有污染，老鼠和熊开始喝精神补充剂了。”
“这个猫咪主播怎么没事？woc，他san值100？？？”
——一般A级玩家中，精神免疫极高的那几位，初始san值也只在92~95，100的san值实在见所未见。
灵体们的关注重点，如今大致落在了两个方向上。
这条走廊究竟是做什么用的，尽头的门里有什么？
以及，秦非现在该如何自处？
老鼠那边再不济，起码有三个人，现在闯入了特殊空间，周围不见人影，似乎是个绝佳的杀人夺宝的时机。
秦非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往前是充满危机的古怪房门，背后则是三个虎视眈眈的追兵。
“主播现在根本跑不了了，走廊没有其他岔路，他想往回，就必须要从老鼠面前过。”
观众们议论纷纷。
秦非没有打算跑。
就如观众所说的那样，他若是往回，势必要和老鼠三人正面交锋。
这对秦非来说绝非有利的局势。
而且秦非在进入这个特殊空间的第一时间就尝试了退后，不起作用，他有理由相信，现在转身往回跑，得到的也是同样的结果。
破局之法，或许就在那扇门里。
在猪人NPC发放给玩家的游戏区守则中，第一条就写了，若玩家在游戏区内看见铺有其他颜色地毯的通道，请尽快离开。
并且，还着重强调了，切勿进入错误通道内的房间。
秦非盯着脚下地面。
虽然这条走廊古怪致极，可它的确，依旧铺着蓝色的地毯。
并没有违背规则嘛。
菲菲公主十分苦中作乐地想。
“哇哇哇，主播真的往那个房间去了！”
“开赌盘，快点开赌盘，就赌主播能不能从里面活着出来。”
“后面那三人好像想追上来。”
“！主播开始拧门把手了，我好紧张！！”
“咔哒。”
是秦非将门把拧开的声音。
老鼠、熊和野猪还在地毯中挣扎，熊和野猪的体重太大，令他们下陷地格外的深，几乎寸步难行。
等熊费力地将腿拔起来，抬头一看，双眼顿时瞪大。
“人呢？？”
质问声在走廊里回响。
……
秦非已经钻进了蓝色的房间里。
在踏入房间的第一时间，秦非便立即关上并反锁了身后的房门，与此同时，秦非发现，他脚下的皮鞋底部似乎踩了什么东西。
这东西不是房间里的，而是秦非从外面的地毯上粘来的，秦非弯下腰，将那薄薄扁扁的一片捡了起来。
是一片白色的羽毛。
准确来说，以秦非对鸟类动物不算太全面深入的认知，这篇羽毛很容易让人想起一种鸟。
鸽子。
游戏区守则第四条，游戏区里没有鸽子。
“卧槽，这玩意什么时候黏到主播鞋底的？”
“快扔掉啊老婆，啊啊啊！快扔掉！！”
第四条规则里可是写的清清楚楚，玩家应避免与鸽子产生肢体接触。
鸽子的羽毛，应该也算做鸽子身体的一部分吧？
可秦非不仅没有扔掉羽毛，还捏着那根羽毛，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
最终，他神色平静地将羽毛放进了随身空间中。
观众：“？？？”
观众们大为不解。
“主播疯了吗？”
“主播不会已经被污染了吧？？啊，也不能啊，他san值还是100呢……额额。”
“我觉得老婆这么做肯定是有他的理由！说不定，老婆已经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发现这是条假规则了。”
不得不说，这位观众真相了，有关羽毛和鸽子的这条规则，的确不能以纯粹的“真假”或“有无污染”来衡量。
但秦非从今早睡醒后，就一直跟随大部队活动，赢下绿色房间的游戏后，也只是在游戏区走廊中进行粗浅观察，即使他的观察力再强，也不可能无中生有看出真相。
秦非会将羽毛收起，纯粹只是出于一个简单的原因。
他在羽毛上感觉到了污染源的气息。
黑晶戒在这次进入副本后，就一直十分沉寂。
秦非曾经试图低声呼喊，或敲击戒指，以获取和污染源的联系，但戒指均未给出任何反应。
戒指不给提示，污染源碎片的所在就只能由秦非自己去找。
所以，污染源在这个副本中，和“鸽子”有所联系？
秦非皱着眉，观察起他所身处的这间房间。
这是一间灯光十分明亮的房间，与外部蓝色的木质门扇不同，房间内部整体呈明黄色，四面墙壁，天花板和地板，全部都刷着黄色油漆。
屋中家具五颜六色。
正中间摆了一张红色的木餐桌，餐桌旁边是绿色的凳子，角落还有些七七八八的东西。
比如紫色的沙发，蓝色地毯。
墙上挂着许多相框，角落还有一个粉红色的瑜伽球，瑜伽球上印着一张豆豆眼笑脸。
秦非盯着那个瑜伽球看了几眼，觉得这球和弥羊上次买到的头套长得倒是挺像，看起来就像一个变了色的弥羊头，摆在角落。
秦非：噗嗤。
菲菲公主把自己逗笑了，观众们却看得一愣一愣。
“主播在干嘛呢？”
“完蛋啦，我的漂亮老婆傻掉了！”
“这屋子看着也不怎么危险啊，跟间休息室似的。”
……
秦非没有贸然深入房间，继续站在原地。
在房门背后，秦非看见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阈空间是一种■■，是随机出现的空间，出现前无征兆，出现地点不可预测。
阈空间通常以“房间”形式出现。
当阈空间出现时，将会扭曲其所连通的部分外界空间，其具体表现包括，但不限于：
灯光闪烁、颜色变化、材质毁坏、柔韧度扭曲、出现特殊涂鸦，■■■■。
每个阈空间都有独特的个性及主题。
当人进入空间后，需要使空间满意，才能离开，否则将会被永远的留在空间中。
（完）
秦非将纸条上的字读完，大约明白过来。
这个所谓的阈空间，大概就是创世号游轮上的污染区。
阈空间通常以“房间”形式出现，在房间众多的船上，这一点非常具有欺骗性，不小心就会引人无意间闯入。
游戏区规则第一条中所提到过的，地毯颜色发生了变化的走廊，指的应该就是被阈空间影响过的走廊。
但游轮工作人员对于阈空间的了解似乎不够全面，所以在规则中，他们只提到了地毯颜色变化，而没有提到如灯光闪烁之类的其他预兆。
秦非闯进的这条走廊，出现的污染迹象显然就是“柔韧度变化”。
秦非在走廊上时，那想钻规则漏洞的小心思被狠狠地无情戳破了。
进入了规则严令禁止的区域，这听起来似乎有点糟糕。
可是秦非还有些不太明白的地方。
从这张阈空间说明中，玩家可以读出一个逻辑，那就是阈空间并非绝对危险，也并非无解。
误入阈空间的人只要能够“使空间满意”，就可以顺利离开了。
那邮轮工作人员为什么不把这些说清楚，而是简单直白地一刀切，写下了严令动物进入阈空间的规则？
当然，工作人员有可能没有了解那么深，也有可能他们了解，却懒得和动物做太多解释。
不过秦非依旧认为，这一点值得持怀疑态度。
还有鸽子。
鸽子究竟代表着什么？
游轮对鸽子似乎非常警惕，甚至要求动物在接触鸽子后，立即联系工作人员。
秦非是在进入阈空间前的走廊上找到鸽子羽毛的，这是否能够说明，鸽子和域空间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
而这两个存在，又同时都是被游轮所忌惮的？
秦非缓步进入房间内。
他先是绕着房间中最显眼的家具，那张餐桌，走了一圈。
餐桌上零星散落着些东西。
一副没完成的拼图，一套七巧板，一些纸和彩色蜡笔。
沙发旁边还有少量其他玩具，积木，玩偶，甚至还有一副跳绳和几本漫画书。
看起来，除了色彩丰富了些，整个房间实在非常普通，倒是有些像给小孩子准备的游戏房。
这样一间房间，它的喜好会是什么呢？
秦非清了清嗓子，对着空气道：“嗨？”
无人回应。
秦非眉梢轻挑，只能在房中继续搜寻。
可直到他将房间整个翻了个遍，依旧未能找出任何有效信息。
看样子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秦非跨步走到沙发边，坐下，开始搭积木。
“这么一间活泼可爱的房间，喜欢的，应该也是玩游戏之类的事吧？”
他一边用修长的手指将积木搭成各种形状，一边十分不要脸皮地吹捧着房间。
也不管房间究竟能不能听到，反正先夸完再说。
还真别说。
这一招好像使对了。
秦非正在用积木搭一座城堡，搭到一半时，某块已经搭好的积木却忽然倒了下来。
就像是有人伸出手指，轻轻推了它一下。
秦非眨了眨眼，将那块积木扶起。
一秒钟后。
啪嗒一声。
积木又倒在了地上。
秦非歪了歪脑袋，四面环视空气一圈。
“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颜色的积木？”秦非试探着问道。
依旧没能得到回应，秦非十分主动地将所有颜色的积木挨个摆在积木城堡旁边，一个一个放上来尝试。
放上一个倒一个。
直到第四次，秦非放上了一块芭比粉色的积木。
这次积木稳稳当当立在了那里。
“哈哈哈哈哈！”观众们哈哈大笑，“这个房间和我们菲菲一样，都是小公主。”
既然房间喜欢粉色，那秦非大手一挥，在接下来的搭建中疯狂加入了粉色积木。
只要是粉色的积木，没有一块被弄倒过。
秦非顺利get到了房间的意思，干脆将之前搭的那些部分也通通替换成了粉色。
就这样，10分钟后，一座粉嫩嫩的芭比梦幻城堡横空出世了。
秦非坐回沙发上，双手托腮，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嗯，很可爱嘛，和这间房间很搭。”
在秦非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墙壁上的相框忽然轻轻震动起来，发出轻微的、咯噔咯噔的响声。
但这响声并不让人觉得惊慌，反而会令人觉得，房间似乎很高兴，高兴得开始抑制不住地轻声笑了起来。
相框晃啊，晃啊，晃得秦非都开始担忧，它会不会从墙上掉下来，砸在自己的头上。
但相框没掉下来。
反而有一张纸条，随着相框的不断振动，从墙壁和相框的夹缝中飞出，飘飘落落，掉在了沙发靠背上。
唔？
秦非捡起那张纸条，打开一看，上面用漂亮的金色笔记写了一行字。
【101只鸽子在神的指示下降临人间，为的就是寻找一位配得上制造圣船的人】
没头没尾的也一句话，看起来像是一句被摘录下来的短诗。
在秦非读完纸条之后，房间中，突兀地响起了系统播报声。
【恭喜玩家首次触发新的线索，当前副本探索度为：5%，玩家探索度排名为：1！】
秦非的眉心倏忽间一跳！

第132章 创世之船06
游戏探索度, 这个概念在本次副本中还是首次出现。
可距离玩家们进入游戏已经过去一夜，难道之前他们在副本中经历的那些，全都不算在探索度里？
秦非隐约有了猜测。
“探索度改变了。”秦非靠坐在沙发上, 微垂着眸，看似自言自语，实则却是在与光幕那头的观众们进行着对话。
光幕那端，无数双眼睛正目光灼灼地盯着画面中的人。
副本的各个角落，正在门内或门外走廊上的玩家们，同样面露惊异。
有关探索度的播报是全副本公开的, 播报内容中却并未公布秦非的姓名, 故而各路猜测顿时甚嚣尘上。
副本探索度，究竟是什么东西？
秦非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沙发扶手：
“探索度的改变，是否能够说明, 阈空间、鸽子、以及我新找到的这些信息, 才是创世之船副本的主线？”
而所谓的游戏区和彩球，只不过是副本给予玩家的障眼法。
副本的通关要求是在船上存活15天, 可若是完全按照创世号游轮为玩家们量身打造的游戏规则，这个副本的死亡率必将空前的高。
是，认真遵守那些规则，杀出重围, 成为从尸山血海中笑到最后的胜利者，或许的确也能通关。
但, 这项突然出现的副本探索度, 无疑给秦非指出了另外一条路。
“看来, 我需要好好挖掘一下副本背后的故事了。”
青年低声呢喃着, 沙哑的声线中透出几许意味深长，灰色的猫咪头套将他的神情尽数遮盖, 看上去颇有种诡谲而神秘的气质。
那双白皙修长的手中，正夹着一张纸条，纸条在五指间翻飞，如扑闪的蝶翼。
秦非不断在脑海中过着纸条上那句话。
【101只鸽子在神的指示下降临人间，为的就是寻找一位配得上制造圣船的人】
纸条上提到了鸽子，游戏区守则上也提到了鸽子，可二者所传达出的讯息却截然不同。
根据纸条上所述，鸽子，是神明的使者。
猪人NPC之前也说过，创世之船是根据“神明的旨喻”建造的，话里话外，对神明十分推崇。
既然如此，鸽子在船上，难道不该是备受敬仰和爱戴的存在吗？难道不该作为神明的标志，被高高在上地追捧起来？
为什么在游戏区守则里，鸽子却成为了绝对不能接触的禁忌？
许多疑虑从秦非心中闪过。
……
当纸条从相框中掉下来后，房间里就恢复了平静。
秦非在原地静坐了片刻，将纸条收入空间，站起身来。
有些事光靠思考，不可能思考出结果。
他需要搜寻更多的线索。
房间门外传来细微的响动，门把手发出咔哒声，估计是老鼠那三人走到门口来了。
不要紧，房门现在是打不开的。
秦非慢条斯理，不急不缓地走到了桌边。
“接下来我们玩什么呢？”秦非放缓了声调，对着空气说道，“跳绳，还是画画？或者你想不想看故事书？”
他已经大约了解到了这间房间的性格，这是间小孩子脾气的，爱玩的，喜欢粉红色的房间。
而且大概还有些害羞。
因为当秦非进入房间后，过了许久，房间才是探着与他进行了第一次互动。
秦非问完后耐心地站在原地，过了十几秒钟，房间果然给出了回应。
摆在长桌角落的白纸仿佛被风吹动，贴着桌面，缓缓挪到了秦非身前。
散落在一旁的几根蜡笔咕噜噜滚了过来。
随即，蜡笔立起，在纸上拉出一条横线。
这是想下棋？
用笔在纸上画，只能下五子棋吧。
秦非心中有了底。
结果他还是高估了房间的水准。
房间想下的甚至不是五子棋，而是那种用X和O作为棋子的井字棋。
菲菲：……
真的还是个小朋友啊。
小朋友房间在纸上画好格子，又在角落画了个O，粉红色的蜡笔悬浮在空中，一晃一晃的，看上去充满了期待。
秦非无声地叹了口气。
下棋这种事，要想赢不难。
但，陪小孩子玩，一昧的赢过对方必然是不行的。
可是井字棋……
要想输也有点困难吧。
万能的菲菲公主平生第一回，因为自己的脑袋瓜太过聪明而感到头痛。
秦非这头正在绞尽脑汁地思考，要怎样输给房间，才能将放水表露得不那么明显。
而隔着一道房门，老鼠、熊和野猪正靠坐在走廊角落直喘粗气。
“辉、辉哥。”
巨大的熊头遮住男玩家的脸，看不清表情。
但从他的声音中足以听出，此刻他非常痛苦。
“咱们现在怎么办？”
这条该死的走廊，只要待在这里，就会不停的掉san。
走廊上的污染不轻，但也不能说极度严重。
靠着精神补充药剂，扛住还是没问题的。
可坏就坏在，这条走廊上的污染躯体化效果太明显了。
三名玩家被困在走廊中，就像是起了高原反应一般，头晕耳鸣、胸闷气短，氧缺得快要上不来气。
三人像是三架破旧的风箱，吭哧吭哧不停喘息。
一直不停灌药，san值是稳住了，可腿肚子却软得不行，连站起来走路都十分困难。
再加上走廊的沼泽化迹象越来越重，玩家们每往前一步，半条腿都会陷入地面中，因此更是寸步难行。
被称作辉哥的老鼠身形虽矮小瘦弱，可凭借预知类的天赋技能和活络的头脑，在团队中扮演着核心角色。
野猪已经习惯了一有不懂的事就问老鼠：
“辉哥，你说刚才咱们听到的那个探索度播报是怎么回事？猫咪进了房间以后没多久，播报就响起来了，那东西会不会是猫咪搞出来的？”
王辉迟疑着摇了摇头：“不……应该不会。”
这只是一条充满了污染物的惩罚走廊而已啊。
王辉捂着胸口，咬牙道：“你确定你看见猫咪进房间了？”
现在他们被困在了这里，前进无门，后退也无路。
若是猫咪玩家真的进了房间，倒还好说。
他现在应该是被困在了房间里，不论他是死是活，房门迟早还会打开的。
可是，王辉却在担心，那玩家会不会根本就是个幻影？
“我们无法判断自己是什么时候进入被污染的走廊。”王辉语气沉重，“万一，那个时间点比我们意识到的还要更早。”
那他们便有可能在更早之前，就已经提前受到了污染。
绝大多数污染物都会给玩家带来幻觉buff，王辉不仅怀疑那道背影早在不知不觉间被替换成了幻觉，他甚至怀疑，眼前这扇门也是一个幻觉。
而他之所以会产生这种怀疑，正是因为他对着房门使出了天赋技能。
“我无法判断这扇门是不是生路。”王辉神色恍惚。
野猪忍不住发问：“哥，你看出什么来了？”
王辉抿了抿嘴唇：“我看到，这扇门，是一场骗局。”
……
这扇门是一场骗局，老鼠王辉预测的十分精准。
——或许它本来不是，但秦非正在致力于将它变得名副其实。
秦非坐在游戏房的书桌前。和房间中的无名小精灵下了十局井字棋。
在这短短10分钟时间里，秦非使出了浑身解数，最终将比分控制在了8:2，房间8他2。
在游戏结束后，秦非失落地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口气：“唉，这种智力游戏，果然还得是聪明的小朋友才能玩得转啊。”
无形的马屁杀人不见血，成功将房间杀得片甲不留。
彩色蜡笔在白纸上画出了一朵小花，随即，一行文字悄然浮现于纸面。
【阈空间-019-辛西娅的玩具房：好感度80%（玩具房觉得你是个很好的玩伴。哦！她甚至不想放你走！但，不要担心，玩具房是信守承诺的好孩子）】
竟然是好感度提示。
一间房间，居然也能有好感度，还能攻略？
真是有够出人意料。
这对秦非来说，是件稳赚不赔的好事。
以秦非以往的副本经验来看，这么高的好感度，绝对可以无障碍交流。
秦非默默按下心中隐秘翻涌起的那一丢丢雀跃，佯装镇定地套起房间的话来。
从这仅有一方能够正常发言、另一方则只能给出暗示的不对等交流中，秦非努力挖掘出了一些信息：
阈空间在固定时间内只能控制一个——不，准确来说，应该是只能控制一批人。
当第一批人进入阈空间，并被困其中后，假如他们成功满足了空间的喜好，被空间释放出去，那么整个空间就会直接消失。
空间会隐匿进更深的维度中，直到下次找到机会，再度出现。
也就是说，假如这间玩具房现在把秦非放出去，从秦非推开门离开房间的那一刻起，身后的房间门就会消失，外面的走廊也会恢复如常。
那秦非极有可能会和老鼠三人迎面相遇。
这简直是糟糕中的糟糕，秦非不可能坐以待毙。
秦非默默思索着对策，在极短的时间内，他已经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亲爱的房间小朋友。”秦非笑眯眯地开口，“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吧？假如你最好的朋友，现在想求你帮一个忙，你会不会同意呢？”
……
走廊外。
老鼠、熊和野猪正在为接下来的去留而争辩不休。
老鼠对自己的天赋技能分外信任，认为继续留在这里是徒劳无功。
熊和野猪虽然同样十分认可老鼠的能力，但他们并不愿意此刻转头离开。
“辉哥，我觉得那个猫咪不是幻觉。”野猪头痛欲裂。
他是真的头痛欲裂，精神污染带来的压迫快要使他的颅脑爆炸了，他双手捧着头，一边说话一边嘶气：
“而且，以咱们现在这种状态，假如往回走没法离开走廊，要想再回来，简直比登天还难。”
还不如在这里继续等会儿，等到确定那猫咪真的不会出来，再走也不迟。
秦非之前料想的没错，老鼠这三人的确是第一批进入房间后，又完成游戏离开的玩家。
他们早晨很走运，选到了一个十分简单的游戏房，虽然只给每人弄到了一个彩球，可却也得到了两小时的喘息时间。
现在两小时满打满算才过去大半个钟头，野猪觉得他们没必要那么激进。
事实上，野猪现在非常后悔。
大象死在了绿色房间内，这让愤怒冲昏了他们的头脑。
同时他们又对那15颗彩球馋得望眼欲穿。
这才在冲动之下做出了蠢事。
可是事实上，副本才刚开始，他们对游戏区的了解太过浅薄了。
老鼠沉默片刻，刚想张口说点什么，左侧不远处的房间门却“吱嘎”一声，自动打开了。
三人顿时神色凛然！
“进去看看再说？”野猪用眼神询问老鼠。
老鼠终于还是点了头：“进去看看再说！”
三人已经站不起身来，手脚并用，朝房间内爬去。
等到爬进房间里以后，三人却齐齐愣住了。
和想象中危险、血腥、充满污染气息的房间不同，这分明是一间明亮又整洁的屋子。
屋里家具摆设齐全，地面上一干二净，唯有桌面上散落着几个小球。
很快，老鼠也发现了门背后，那张有关阈限空间的介绍纸。
在通读完纸张上的全部内容后，老鼠环视房间一圈，最终将视线落在了桌上的那几颗球上。
“辉哥，这里还有张纸条！”
熊玩家发现了线索。
纸条上歪歪扭扭地用蜡笔写了三个字。
【找不同】
找不同？
老鼠眉头皱得死紧。
其实，直到此刻，玩具房的房门还是开着的。
阈空间有着自己的规则：第一批人进来后关闭房门，房间满意后打开房门。
除此以外，房门的开合就连房间自己都不能随意决定。
但老鼠点背就背在他长了一颗总爱思考过度的脑子。
眼下虽然房门未关，但老鼠已经自动自觉地将纸条内容理解成了“完成任务、让房间满意以后，就能从那条被污染的走廊中出去”。
因此他并未意识到问题所在，而是转头，认认真真观察起桌上那些球来。
细数下来，桌上散落的球一共有9颗，每颗都是拳头大小。
球体成白色，质感像是海绵又像是塑胶，在灯光下轻微地反着光。
球上有红色的漆痕，仔细看去，竟是一张笑脸图案。
那漆痕歪歪扭扭，似是徒手画上去的。
再看别的球，除了笑脸的笔迹朝向有些微不同以外，每颗都差不多。
九颗球中有八颗都是如此。
而第九颗，却与前八颗并不相同。
第九颗球上画的是个哭脸。
“哭脸？”熊看着那张丑了吧唧的哭脸，伸手就要去抓，“这么简单的游戏？找不同，找的就是这个呗？”
他粗胖的指尖触碰到球体，那一瞬间，老鼠不知为何，心脏突然悚然一跳，像是提前预感到了某种祸事将要发生。
“别——”
老鼠出言制止，却来不及了。
熊玩家已经将那颗哭脸球从桌面上拿了起来。
“砰！！！”
白色烟雾原地而起。
房间中，三名玩家同时感觉到，他们的身体发生了某种变化。
什么情况？！
老鼠慌忙伸手去摸脸，可他的头上还带着老鼠头套，他想找镜子，但房间里没有。
最终，他低下头。
接着陡然瞪大了双眼！
他的双手竟不知为何变成了橡胶制的，戳起来紧绷又带着弹性，就像一个充满的气的氢气球。
而他身上的服装也发生了改变，老鼠在进副本时穿的是宽松的黑色外套，此刻却变成了一套灰色西装。
三人面面相觑，彼此都很茫然。
“Bingo——欢迎参与玩家的游戏！”
一道充满愉悦的沙哑嗓音从角落传来。
王辉扭头，看见角落的沙发盖布被掀起一角，一抹极细长的身影从沙发下钻了出来。
一口气顿时堵塞在喉头。
王辉呆愣地站在原地，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
“然后呢？”
弥羊、林业和萧霄围坐在一张圆桌前，六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灰色猫咪的脸。
一刻钟前，这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结束了第一轮副本游戏。
根据事先做好的约定，他们来到休闲区前，和秦非会合。
秦非已经提前等在了那里。
秦非在离开辛西娅的玩具房后，在游戏区主干道边随意挑了间浅黄色的游戏房进去，耗费不长时间得到了两颗彩球，然后才来的休闲区等人。
等弥羊他们三个过来的时候，休闲区里已经聚集了不少玩家。
秦非按照休闲区规则，往门口的收集箱里丢了颗彩球。
副本设计在这一点上还算有良心，玩家只要将同行人数在三人以内，一共就只需要缴纳一枚彩球。
休闲区的面积不小，有篮球场那么大，四周全是各式各样的小摊，中间则摆满了空桌椅。
摊子上卖什么的都有，各种食物，烤肠、炒面、汉堡，还有汽水饮料。
旁边还有其他的摊，卖挂坠的，卖玩偶的，卖扇子的，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
萧霄悄声道：“这些是不是副本道具啊？”
秦非也是这样觉得的。
不过休闲区里的道具那么多，极有可能是针对各个不同副本的特性所设计的，在没有收集到足够的房间信息之前，贸然花费彩球购买，是很不理智的行为。
再各自进入房间进行过游戏后，秦非一行四人各自都掉了不少体力点。
“进入副本游戏会导致体力加速流失。”林业在游戏区规则手册的空白处记录着。
“黄色房间是单人游戏，红色房间是两人以上的多人游戏，绿色房间是一次性游戏房，当有玩家成功通关后，房间就会消失。”
这些都是他们在副本中积攒得到的经验。
“颜色越深的房间，游戏难度越大，颜色越浅的难度越小。”
这一点也是经过了实验才得出结论的，秦非、弥羊、林业萧霄在挑选房间时各自选进入了不同深浅度门，门背后游戏难易程度显然和门的颜色挂钩。
林业一边走一边记，四人已经在休闲区里绕了一圈，在对比过性价比后，几人选择购买了4份炒面搭配果汁当做早餐。
“进这里吃饭要给彩球，买吃的又要给彩球。”
炒面的口味还不错，起码比昨晚的罐头要好吃的多，弥羊一边津津有味地嗦面条一边内心流泪：
“副本简直是地主在压榨长工！”
等他们好不容易吃完一份食物，补充好体力，就又要出去继续进行游戏的循环。
这样度过15天，真的不会把人累死吗？
四人交流着各自在房间内的见闻。
林业和萧霄进了一间闹鬼的屋子，和鬼玩了场捉迷藏，弥羊玩的游戏则是纯体力型的，室内攀岩。
游戏过程全都有惊无险，虽然有些难度，可是没什么陷阱，度过得非常平淡。
因此最吸引人的，还是秦非在那条走廊中的见闻。
当弥羊听见秦非竟然在房间内布下了陷阱，诱惑老鼠他们上钩时，整个人都趴在了桌面上，脖子伸得老长：
“然后呢？然后他们怎么样了？”
秦非用筷子卷起碗里的面条，他吃饭的姿态非常优雅，连酱汁都没有蹭到嘴唇上：
“那个房间里的其他游戏都被我收到沙发底下去了，我自己也躲到了沙发底下，桌上放着的，是我形象盲盒里自带的游戏。”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如此这般算计到三个实力不弱的玩家，是一件多么简单轻易、不值一提的小事。
在秦非开出【游戏玩家】盲盒的时候，盲盒说明中就有提到过，游戏玩家会通过布置游戏的方式引诱其他人上钩。
一旦有人根据游戏玩家的安排参与了他的游戏，就会被他同化，变成和游戏玩家一样的生物，这种异变会一直持续24小时。
“在他们被同化的这24小时里，他们是无法对我进行攻击的。”秦非解释道。
不仅无法攻击，当他们和秦非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定程度时，秦非甚至可以利用外观盲盒的道具面板，命令这三人去做一些事。
秦非笑眯眯地说着，就见王辉三人垂头丧气地朝这边走过来了。
大家会在休息区相遇，也是可以预见的事。
休息区作为一张新地图，大多数玩家在拥有足量彩球后，都会想来进行一次探索。
王辉他们比秦非又晚了10多分钟才过来，估计也是去多加塞了一场游戏。
王辉远远地看见秦非，就想脚底抹油往另一个方向去。
可秦非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点点按按，接着就见那三人仿佛突然控制不住自己的腿了似的，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走来。
三人走到秦非这桌前，整整齐齐站成一排。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以90度的标准姿势猛地一鞠躬，然后一句话也不说，又跌跌撞撞地走远了。
弥羊：……？？？
秦非一摊手：“就是这样，外观道具可以强制他们替我做些鸡毛蒜皮的事，问个好，或者端茶倒水之类的。”
但再夸张一些，比如站在那里，半点不挣扎地让秦非一刀把他们捅死，就做不到了。
秦非就是利用了外观系统的这么一丁点控制能力，成功地从辛西娅的游戏房中扬长而去。
弥羊瞠目结舌：“这……”
等于说，小秦现在是给自己搞了三个没什么用的小弟？
“可这效果只能维持24小时。”弥羊略带担忧，“万一明天他们来报复你怎么办？”
秦非抿了口果汁，心情十分愉快：“不会的。”
秦非这一招能影响并控制他人行动的骚操作，实在很能唬人，王辉他们又不知道【游戏玩家】的配套能力只是个表面光鲜的样子货，只怕被吓得不轻。
三人如今光是靠近他，浑身就洋溢着一股畏畏缩缩的气质，看着秦非好像在看什么了不得的邪门玩意，俨然是想离秦非越远越好。
之后也大概率不会主动惹事。
秦非：“不说他们了。”
他摊开掌心，将一张纸片呈到餐桌中心。
这时秦非在离开辛西娅的玩具房时，忽然飘到他手中的，白纸上用蜡笔歪歪扭扭的画着个图案，一看就是出自玩具房之手。
这是个很简单，也很抽象的图案，上面两个圈，下面两根交叉的直线。
萧霄横看竖看看了半天：“是什么东西？剪刀？”
这又是什么新线索？

第133章 创世之船07
秦非摇头：“我也不清楚。”
纸上画的东西看起来确实很像一把剪刀, 可是，辛西娅的房间给出的所有提示，已经全部都在这里了。
这是把什么样的剪刀？
它藏在哪里？
又有什么作用？
这些秦非统统不知道。
盲目的丢下彩球任务去寻找剪刀, 在目前是不现实的，玩家们只能暂先将剪刀放在一旁，再看看之后能否在游戏过程中，找到些别的相关线索。
四名玩家在休闲区一角吃完早饭，体力得到补充后起身离开，重新回到了游戏区的走廊里。
走廊里已经到处都是人了。
大部分玩家都已结束了他们今早的第一、第二轮游戏, 少部分玩家甚至已经提前结束了第三轮游戏。
秦非的视线扫过走廊中的众人。
作为展示预选赛, 创世之船号副本中的200名玩家，互相间的实力参差是十分巨大的。
少数如秦非弥羊这般手持黑金邀请函的玩家，平日里即使进入了A级副本, 也同样能镇定自若。
但更多的人却只是普通人, 实力不上不下，积极参与只是为了苟个奖励分。
但就目前的现状来看, 几轮游戏过后，大家的状态看上去都还不错。
行走在走廊上的玩家大多衣饰依旧整洁，很少见有人受伤，即使受了伤看着也不严重。
或许有人像绿房间里的黄狗、狼和大象一样, 已经无声无息的消失在了游戏中，不过数量应该不多。
因为走廊上整体的氛围尚算轻松, 半点不见愁云惨雾。
秦非两手浅插在口袋中, 看起来闲庭信步, 弥羊走在他半个身位之后, 林业萧霄走在更后面，看起来就像秦非的三个拎包小弟。
走廊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忽然有许多人从各个分支走廊中钻出来，站在主干道两侧，朝前张望。
秦非跟着看过去，来人竟是他们的猪人NPC。
猪人NPC带了五六个身穿华服的人，那几人手上端着香槟，仰着脸打量着游戏区，神色好奇又傲慢。
“亲爱的动物朋友们，你们今天早晨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进入休闲区，品尝我们创世号游轮上最美味、新鲜、品类最全的食物呢？”
猪人一边前进，一边拉扯出一个笑脸，和走廊上的玩家们打招呼。
弥羊悄悄吐槽：“还美味新鲜，品类最全。也太能说大话了吧。”
休闲区里的确有不少吃的，可也不过是些汉堡炸串面条子之类的东西，充其量是条小吃街，却被猪人说得像是满汉全席。
猪人正忙着和身后的NPC交谈，对于某些一身反骨的动物的吐槽一无所知。
“感觉猪人对那些NPC态度好恭敬。”萧霄观察了片刻后道。
“那是当然。”秦非道。
猪人在副本中扮演的是“游轮工作人员”的角色，而那些衣着光鲜，一大早就在甲板上开party的NPC们，显然就是这艘游轮上的乘客们了。
二者间基本上是顾客和服务员的关系，猪人表现得舔一点也是理所应当。
“不过，我感觉那些乘客对猪人也挺客气的。”走廊上的人越来越多，林业仗着前面被人挡住，肆无忌惮地偷看NPC。
要么是那些乘客素质好，要么就是在这艘船上，工作人员一方的地位同样也不低。
秦非却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这艘创世号游轮的使命，不是和诺亚方舟差不多吗？”
秦非伸手摸着下巴。
现在他的脖子上顶着一只猫咪脑袋，摸下巴时摸到的也是猫咪的毛，柔软顺滑，手感还不错。
在进入副本前，玩家们曾在游戏宣传册上看到过简介。
创世号游轮所在的世界，出于某种原因被神明降下了天罚。
而创世之船，则是神明因不忍毁灭掉全部的生命，特意提前给人类降下神谕，才得以建造的火种延续之船。
“可现在怎么弄得这么……”秦非想了想，找到了一个准确的形容词，“这么商业呢？”
人类在船上喝酒、跳舞、开趴、吹海风，弄得像个度假游。
而动物则被圈养着，进行随时会丧命的游戏。
“猪人说是为了保留生命的火种，可要是船上带不了那么多动物，直接不带不就好了。”萧霄道，“先带上一堆，最后再弄死得只剩四分之一，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
为了将动物合理合规地弄死，游轮方还提前准备了一套超级无敌复杂的游戏系统，只为了让动物们能够杀出个你死我活。
怎么想都很扯。
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
“他们故意的吧。”萧霄叹了口气，“看，这不就带人参观来了？”
猪人在今早的揭幕式上说的那些光冕堂皇的话，不过是敷衍动物们的借口。
游戏区存在的唯一作用，就是供船上的人类取乐。
“其实猪人之前就说过了。”弥羊想了想，道，“别忘了他在开幕式上说的，‘最精彩刺激的动物表演，尽在创世号游轮’。”
他们根本就没打算掩饰自己的目的吧。
糊弄动物，都糊弄得那么敷衍。
所以这艘船上的‘人类’，真的是正在逃难吗？
逃难的时候还有这么好的闲情逸致？
四人站在角落交谈着，就连距离他们最近的玩家都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可猪人NPC靠近时，目光却如雷达扫描般，精准锁定了秦非的脸。
“嗨，聪明的猫咪。”
若说船上的200名动物中，猪人对谁的印象最好，那也只能是秦非了。
“你的游戏玩得怎么样？”猪人的语气和善，望向秦非的眼神充满了欣赏。
他的整个头颅都被人皮包裹着，但猪的原始结构却是不可改变的。
透过人皮空洞的眼眶，两颗浑圆黑亮、没有丝毫眼白的眼珠正定定注视着秦非的脸。
被猪人盯着，那感觉其实挺糟糕。
猪人的样子实在不怎么好看，猪的耳朵和猪的鼻子将脸皮撑得乱七八糟，让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怪物。
不过秦非没有表现出任何嫌恶之色。
他站在那里，猫咪头套遮掩了他的表情，但他的语调轻快，透着些亲昵与尊敬：“承蒙您的关心，一切都还不错。”
猪人向秦非眨了眨眼睛，露出一种“你懂我也懂”的暗示。
之后他又随机抽选了几个玩家闲聊。
猪人带着身后的人类在游戏区里溜达了一个来回，在离开之前，他提高音量，对走廊上全部玩家道：
“大家可要加油，上午的时间已经所剩不多了，现在，整个游戏区中的第一名已经拥有了16颗彩球，这是他努力得到的结果，让我们为他鼓掌！”
16颗！
走廊上的玩家家集体瞳孔地震了。
有人伸出小拇指挖了挖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幻听。
现在除了秦非以外，剩下玩家手中的彩球数量基本都在1-6颗之间。
不是没有能一次拿5颗以上彩球的房间，可那些房间的游戏难度都偏高，进去的玩家都还没有出来。
秦非成为了高高在上的领先者。
以他当前的进度来看，就算从现在起他就坐在原地混吃等死，傍晚被淘汰的名单里也绝不会出现他的名字。
可惜，还有那两小时的时间限制。
否则秦非还真有可能做得出来这种事。
NPC走了，走廊上陷入短暂的沉寂。
随后，喧嚣的讨论声如潮水般涌起，比猪人来之前嘈杂了几倍。
作为这一切的祸乱之源，秦非依旧十分淡定，似乎完全没有将这些事放在眼里。
他穿过人群继续朝前走。
“前面那位，前面那位猫先生，麻烦等一下！”有人在后面喊。
秦非回头，他正站在路口，走廊人群的汇集处，那个喊他的人一路小跑挤开了好几个玩家，挨了许多白眼才成功站到他面前。
这是个老虎玩家，和秦非在绿房间门口遇见的不是同一个人，两人身上的衣服不一样，虎头上面的纹理也不同。
“您好。”老虎将右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才伸出来，看上去很会来事的模样，“我想邀请你们和我一起进一个房间。”
秦非没有握住他的手，语气平静地询问：“为什么来找我们？”
通常情况下，人在收到此类邀请时的第一反应，会是问“什么房间”，或者直白地拒绝。
直接问“为什么来找我”的人还挺少见的。
老虎愣了一下，道：“我觉得你们看上去实力不错，而且像是好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摸了摸后脑勺，发出憨憨的笑声。
秦非深深地看了老虎一眼。
“你想拉我们去哪个房间？”他这才问道。
……
老虎带着秦非四人来到一间红色的房门前。
这是一条分支走廊，走廊上的玩家不多，但门前还有三人，一看便是老虎的队友。
“就是这一间。”老虎态度十分积极，搓着手介绍道。
“这间房间的游戏要8个人才能完成，我们人不够。”老虎的队友说。
老虎点头：“我们已经和上批进过这间房的玩家打听过了，里面的游戏不难。”
一旁的房门颜色不深，是肉粉色，游戏应该的确不难。
秦非拉着萧霄三人去旁边的角落低声商量了片刻，回到老虎身前，终于点了头：“好啊，我们一起进去。”
吱呀一声。
房间门打开，玩家们鱼贯而入。
这是间十分具有特色的房间，房间内部竟然是个下陷的泳池。
泳池中蓄满了水，有两条木质通道横贯两侧，暴露在水面上。
“这两条路很结实，不会摇晃。”老虎走到泳池边，为了证明自己的说法，他伸出脚，在木桥上用力踏了几下。
“这是一间无人游戏室，我们只要通过木桥，走到泳池对面，拿到那个放着彩球的筐就可以了。”老虎说着，伸手指向泳池另一侧。
老虎说话的时候，弥羊在泳池一侧的墙上看见了一张纸。
【泳池房间游戏规则】
1.八人到齐时，游戏才能开始。
2.动物必须踩着木桥通过泳池。
（完）
真的就这么简单，老虎也没骗他们。
弥羊扬了扬眉。
泳池上的木桥虽然狭窄，可也有15厘米宽，玩家们的身体素质都比普通人要高些，保持平衡走到对面可以说是轻而易举。
秦非颔首：“那就开始吧。”
两道木桥，互相之间距离不到半米，两组玩家分成两队上桥。
这实在是个很无聊的游戏。
起初，林业他们还怀疑过，泳池里会不会有些机关之类的东西。
但直到玩家们走到对岸，从地上拿起彩球筐，依旧什么也没有发生。
简直可以用一帆风顺来形容。
A级直播大厅里，一堆灵体簇拥在秦非的光幕前叽叽喳喳。
“啥情况，我还以为他们是来搞事情的，结果真的是来送彩球的？”
“笑死，是我把人想的太坏。”
“我的万人迷老婆果然有魅力，空手套彩球了属于是。”
光幕上的猫咪正沿着泳池边缘来回踱步。
这场副本刚开始时，还有许多灵体抱怨过，看不见菲菲公主漂亮的脸蛋了，真是让人不爽。
可时间久了，或许是爱屋及乌，粉丝们看着那张毛茸茸的猫咪脸，竟也品出了几分味道来。
副本游戏简单，没什么吊胃口的地方，观众们的情绪也很放松，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
忽然间却有个不太和谐的声音插入了进来。
“嗤，主播都要被人算计死了，还在这里硬夸，真的笑死人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灵体们顿时瞪大了眼！
直播画面中，那位自我介绍说名叫陆立人的老虎，正在低头清点着筐子里的彩球。
“1、2、3……”
如此简单的游戏，给到的彩球数量当然也不会多。
“一共8颗彩球，刚好一人一个。”陆立人笑呵呵地将筐子递到秦非手里。
泳池对面的面积狭窄，整片地面不过是一条几十厘米宽的窄道。
此时八人就沿着泳池边缘站着，彼此间的距离极近。
异变就是在此刻陡然发生的。
就在秦非的手捧到筐子上的一瞬间，陆立人忽然松开了手。
秦非还没将筐子拿稳，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接，而陆立人却已抽出两只手，来猛力往秦非的肩上一推！
这是一整套十分顺畅的动作，陆立人做起来已经很熟练了。
虽然他只是第一次进这间房间，但诚如他进门前所言，他用一颗彩球的价格，向从这间房中出来的前一批玩家，购买了游戏消息。
陆立人之所以会花那一颗彩球，是因为他亲眼看着那批玩家进房间，又很快地出来，前后不过只花了5分钟。
可队伍中却出现了两名减员。
这实在是很奇怪的迹象，玩家能够离开房间，就说明，他们成功通关了游戏。
花的时间少，说明游戏简单。
那又为什么还会死人呢？
从那几名玩家口中，路立人成功得到了消息。
“要怪，只能怪你们自己太倒霉！”
带着老虎头套的玩家终于一改先前，他那副刻意伪装出来的憨厚，阴狠毒辣地咬牙说道。
就在陆立人动手的同时，泳池边缘的空地上，他的三名同伴也同时出了手。
刚才清点彩球时，那三个玩家假借上前观察彩球的姿势，巧妙地穿插到了弥羊、林业和萧霄中间。
陆立人递交球筐的动作就是他们动手的信号，四人视线交错，动作整齐划一地出了手。
他们的目标，就是将秦非这四人一起推进泳池里去！
为了做这个局，他们蓄谋已久。
因为这个泳池，可以杀人！
当时那几个从房间内走出来的玩家，神情惊恐又沮丧地告诉陆立人：
“在拿到彩球折返的路上，有一个玩家脚滑了。”
脚滑了，从狭窄的木桥上跌落，掉进了游泳池里。
同行的另一名玩家见状，伸手想要去拉他，却也被带得失去了平衡。
两人齐齐滑入水池中，当场便死无全尸。
这原本只是一个用来警醒陆立人的消息，提醒他，及时在简单的游戏中，也不能放松警惕。
可狡猾的老虎转念一想，却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起码他自己认为绝妙。
要知道，玩家在游戏中获得的彩球，是无法收入随身空间的。
在规则世界中，副本对于“玩家将互相残杀”这件事，持以的是不反对但也不支持的态度。
只要在规则许可范围内，杀人是被允许的。
但杀了人以后，玩家随身空间里的东西就会随着他本人的死亡，而永远成为尘封之物。
彩球放不进随身空间，这便为副本中玩家间的厮杀与抢夺，奠定下了最初的基石。
只要玩家死在泳池里，他们身上的彩球，就都是他们的了！
陆立人和他的队友是固定一起下的副本，今天早上他们进的第一个副本，就是一个红色门背后的五人本。
在那个五人本中，他们四对一，杀死了唯一的落单玩家，拿到了他的彩球。
这样的事既然能做一次，就能再做第二次。
如此简单的游戏，就能得到那一样丰厚的回报，怎能让人不心动？
为了成功实施这项计划，陆立人在游戏区走廊上滞留了近一小时时间，来回地走动，观察，挑选着猎物。
最终，他为自己选定了那只猫咪。
陆立人做下这项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首先，他观察到，秦非四人曾进过休闲区。
进入休闲区需要缴纳门票，而玩家进去以后，或多或少都会进行消费，这就说明他们目前身上的彩球数量非常富裕。
而猪人NPC来到游戏区后，第一个和秦非说了话。
能够被NPC记住的玩家，不可能是废物或庸才，总归会有点本事。
而有本事，就更可以说明他身上的彩球多了。
要干就干一票大的！
陆立人摩拳擦掌。
而事实也的确证明，他的计划安排得周密且万无一失。
陆立人知道自己这样贸然搭讪，肯定会引起人的怀疑，所以他在之前的整个游戏过程中都没有动手，也没撒一点谎。
他将动手的时机，安排在了拿到彩球的那一瞬间。
只要是人，就会有松懈的时候。
而将彩球捧在手中的那一刻，绝对是玩家的心理防线最疏松的一瞬。
现在，陆立人的掌心已经整个贴上了秦非的肩。
他双腿分开，稳扎稳打地站在地上，巨大的力道正在顺他的双手涌向眼前之人的身上。
成了！
还没成功，陆立人已经在心中提前为自己庆贺起来。
可是，就在一眨眼的瞬间，须臾的功夫里。
情况似乎正在直转急下。
陆立人先是惊觉，他面前的猫咪并没有随着他的出掌而落入水中。
并且另外那三个玩家，羊，马，还有那只可笑的鹦鹉，他们全都稳稳当当地站在地上。
陆立人目眦欲裂！
因为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哎呀，哎呀，你说你这是想干嘛？”猫咪将篮子抱在怀中。
然后，那篮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差一点惊掉陆立人的下巴！
不是说彩球不能收进空间里的吗？？？
这就是陆立人狭隘了。
彩球不能收进随身空间里，又没说不能收进别的地方。
秦非的黑晶戒指也是一件储物类的道具。
黑晶戒虽然没有配备相应的道具说明，但假如要按副本中的道具等级划分，它最起码也得是个S级。
副本中所有的东西。
——除非是像雪山副本里的秦非尸体那种，在副本设立之初，就确定了绝对无法被玩家收纳或销毁，并且之后还会专门出现的副本重要剧情点相关物品。
其他的，但凡是个东西，黑金戒指都能把它藏起来。
所以别说陆立人的计划失败了，即使他的计划成功，他也拿不到一颗彩球。
为了保险，弥羊他们三个的彩球也交给秦非收着了。
陆立人不能动弹，甚至连话也说不出，他的三个同伴也是如此，站在水池边急得汗如雨下。
“真是不好意思啊。”秦非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语调欢欣雀跃，“一不小心就看穿了你们的计划。”
“要怪，也只能怪你们太倒霉。”秦非将陆立人刚说过的话又送回给了他。
关于老虎心怀不轨这件事，秦非可不是在着道之后才发现的。
他从最开始就看得一清二楚。
而老虎的目的也很容易就能推测出来。
副本中，玩家们获得彩球后，相应的数字在属性面板中是有登记的。
比如现在，秦非的属性面板最下栏就有标一行字。
【当前彩球数量：16】
弥羊他们将自己的彩球交给秦非保管，可秦非拿到他们的彩球后，彼此属性面板上的数字都没有发生改变。
彩球是不可交易的。
或者说，不可随意交易。
秦非脑海中当即便浮现出几种可能性。
交易彩球需要去特定的地点。
交易彩球需要经由特定NPC的监管。
或者，还有最后一种可能，那就是在彩球的原主人死去后，彩球才能易主。
老虎主动找上他们，必是有所企图，而在游戏区中所能企图的，无非只有其他玩家的实力，或者其他玩家的彩球。
这个泳池游戏如此简单，根本没什么实力需要图，所以陆立人只可能是图他们的彩球了。
至于他口中所说的什么看他们面善，所以想组队。
嗐，那都是放屁，秦非一个字也不相信。
秦非原本想直接不搭理他一走了事，可恰逢萧霄在前不久，研制出了新的定身符，效果足足可以持续三十秒。
只要贴在某人身上后，萧霄只需心念微动，便能驱动符咒效果，连读条时间都不需要用。
这种好用到像网游道具一样的东西，秦非还真挺想试一试的。
而贴条子这项艰巨的任务，当然就交给了看不见的鬼婴。
秦非深谙反派死于话多这一定律，一句废话都没和陆立人说，抬手，一掌便将他推入了泳池中！

第134章 创世之船08
规则世界, 中心城。
平日就一直热闹非凡的娱乐中心，在预选赛这两天时间里，人流量更是达到了空前的高度。
街道两侧的店铺, 无论之前卖的是什么，现在全都改卖了酒水小吃。
NPC支起一架架投影幕布，确保各位财神爷能够享受到全方位、多角度的直播服务，看着店里每日流水般的积分哗哗进账，店长们笑得嘴都合不拢。
为了尽可能多地吸金，各家店铺全都临时加设了不少桌椅, 占满店内空间后更是直接摆到了外面的街道上, 弄得街道处处人头攒动。
饶是如此，依旧总有抢不到位置的玩家败兴而归。
劳德啤酒吧门口，六张四方形的小桌挤在一起, 整整二十四双眼睛紧盯着前方的银幕。
黑羽公会的玩家云安坐在桌前。
云安没有参加这场预选赛。
事实上, 高阶玩家中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对个人展示赛感兴趣。
云安就是其中之一。
基于他主动放弃了参赛，副会长便给他安排了一项任务：
挑一场直播, 把里面所有值得记录的玩家信息全部记下来。
云安喝了口酒，望着银幕的目光灼灼。
他就是因为知道，只要预选赛一播出，必定会有无数人和现在的他做一样的事, 所以才不想参赛的。
但反过来，让他盯别人, 他倒是盯得挺高兴。
劳德啤酒吧门口一共架设了四套投影设备, 可是酒吧门口所有人却不约而同地齐齐看向了同一块幕布。
幕布中播放的, 正是秦非所在的泳池房。
就在10分钟前, 酒吧门前的玩家们还对这个直播间兴致寥寥。
多无聊的游戏！
傻子才会爱看这种东西吧。
有玩家想将直播视角切换成别的，却被云安同桌的一名男玩家按住了手。
男玩家是典型的武力天赋玩家, 身材高大结实，一张黑脸，看上去极为不好惹。
在中心城中，玩家不能随意使用天赋技能。
可武力天赋的玩家，肌肉受过天赋的淬炼，即使不用技能，依旧可以一拳打死老虎。
因此没人愿意在城内对上他们。
那个黑脸男玩家切的是老虎陆立人的视角，云安猜测，他们估计是朋友或队友，只是这次比赛没有一起参加，所以黑脸男才会对老虎格外关注。
云安倒是无所谓看哪个直播间，反正他每个都想看看。
就这样，劳德啤酒吧门口的玩家被迫翻着白眼观赏了泳池房内的游戏。
所有人都没想到，事情竟会在10分钟内发生那样跌宕起伏的变化。
先是在拿到彩球后，老虎陡然翻脸。
黑脸男玩家调出这个直播间时，老虎已经带着秦非四人来到了红色泳池房门口，大家并未看见老虎游说秦非的场景，自然也想不到这事早有预谋。
当那看起来和谐有爱的四个人，忽然反手攻击时，酒吧门口的玩家们不禁惊呼出了声！
“卧槽，刺激呀！”玩家嘴里的啤酒都喷到了桌上。
没想到这样一间无聊到可笑的游戏房中，竟然还能看见一场活生生的背刺！
可很快，众人这才意识到，事情远没有他们想象的那样简单。
偷袭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原本，酒吧前的玩家都以为，猫咪必定要着了老虎的道。
——毕竟和凶神恶煞的老虎比起来，猫咪看上去是那么优雅又无害。
可就在事情即将成定局的那一瞬间，局势却陡然反转！
老虎这边的玩家全被定在了原地，像雕塑般动弹不得。
而猫玩家，在语气轻飘飘地大开了一波嘲讽之后，出手格外冷厉狠辣，不带丝毫迟疑，一把将老虎推进了泳池里！
一旁猫咪的三名队友见状，也当机立断地动了手。
看他们那十分具有计划性的动作显然是提前商量好的。
看直播的玩家们这才恍然大悟。
这哪是什么背刺。
分明就是碟中谍！
显而易见，猫咪一方比老虎一方谋划高出了不知几筹。
画面里，那只西装革履，身姿挺拔的猫先生站在泳池边缘。
虽然玩家们都看不清他的脸，可却莫名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举重若轻、闲庭信步般的气息。
和悠闲自在的猫团伙比起来，泳池中的老虎团伙，此刻却正在遭受着非人的折磨。
就在他的身体浸入到泳池水中的那一刻，像是一把火在身上燃烧起来了般，汩汩白烟瞬间从落水的方位冒出。
呲呲啦啦的声音从水下传来，萧霄的定身符时限还没到，可或许是因为实在太过痛苦，老虎四人竟在水中疯狂扑打挣扎了起来。
撕心裂肺的惨叫划破喉咙，在房间内回响。
与此同时，他们的身体正在飞速融化。
先是衣服、头套，全都变得焦黑。
然后，藏匿在头套内部的、属于玩家的那张脸，终于暴露在了泳池中。
人类的皮肤与透明的池水相接触，老虎口中传来尖利到不似人声的惨叫，随即那惨叫声戛然而止。
泳池中气泡翻滚。
四名玩家站在岸上，目瞪口呆地看着池水中另四个人直接化作了一堆黑灰。
什么也没有了。
他们身上穿的，他们的皮肤，他们的肌肉，全都消失不见。
就连骨头也被侵蚀掉了一部分。
剩余的骨渣和牙齿一起，沉进了水池底部。
“卧槽……”弥羊瞠目结舌。
所以，这看起来清澈无波的水面，实际上竟然是一池硫酸吗？？
泳池恢复平静，池水依旧清可见人。
水面上只剩下了十几颗彩球，上上下下地在水中起伏。
所有正在观看这个直播间的人或灵体，此刻全都安静了下来，双眼直勾勾地发愣。
“砰！”一声巨响。
劳德酒吧门口，黑脸男玩家将手中的啤酒杯生生捏爆了。
金黄的酒液躺的满桌都是，玻璃渣四溅，周围的玩家抱怨着躲开，NPC从屋子里冲出来：“弄坏杯子了，赔钱！”
黑脸玩家匆匆支付完罚款，再也耐不下心坐下，步履匆匆地离开了娱乐中心。
而酒吧门口的玩家，乃至附近两三个店铺前的其他玩家，则全都被吊起了兴趣。
大家目光闪亮亮地凝视着直播画面中的那只猫咪，好像想要撕开他的动物伪装。仔仔细细地打量，看看他究竟是如何策划出这样一场精妙绝伦的反杀。
……
“呼……呼！”
太险了！
泳池前，林业站在原地，狠狠做了几个深呼吸。
今天的这场安排，从秦非私下里和他们商量时开始，大家就都表示出了兴趣。
玩家们在副本中待久了，骨子里或多或少都有些冒险精神。
将一伙想要占他们便宜的坏东西反手弄死，是件多么令人身心愉悦的事啊！
可直到老虎落入池水中，当着他们的面，死得连骨头渣都所剩无多，大家这才后之后觉地感到了紧张。
假如。
假如不是秦非反应迅速，提前做好了全部预判。
假如他们真的听信了老虎的蛊惑。
或者在反杀计划实施的过程中出了什么纰漏。
现在那些躺在泳池底下的骨头渣子，就该是他们的了！
还好，所有坏的设想全都不成立，大家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林业恋恋不舍地望着泳池中漂浮的彩球，随口询问秦非：“猫哥，你是怎么猜到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动手的？”
猫哥，这个古里古怪的称呼是他们刚才商量出来的。
秦非不太想暴露自己的名字，刚好头上顶了个猫咪头套，猫哥这个称呼也就顺理成章了。
“哈哈哈哈哈哈！”隔着一道光幕，直播大厅里的观众哈哈大笑。
“猫哥，老婆怎么想出来的啊。”
“才不是猫哥，是我的猫猫老婆！”
“这位猫哥，你敢不敢把自己在狼人社区里的大名告诉单纯的林业弟弟？”
秦非：“……”
秦非刚好在看弹幕，不由得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咳。”秦非清了清嗓子。
关于林业提出的问题，秦非的思路和老虎是一致的。
在正式看到房间内的泳池之前，即使是秦非，也无法预判出老虎们的行动轨迹。
可当他看见泳池、了解到整个游戏的流程之后，老虎一方想动手的时机，就很好猜测了。
萧霄好奇地插嘴：“那，假如他们什么坏事也没想干呢？”
定身符早在泳池房外，就已经被秦非偷偷贴在了老虎四人身上。
而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秦非交代过萧霄，一到泳池对面，无论老虎他们动没动手，萧霄都会催动符咒生效。
这个问题用得着考虑吗？秦非挑眉。
“那就等我们过来后再放他们过来。”秦非轻描淡写。
即使老虎在泳池对面没有动手，谁又敢担保，在回程的途中，他们不会做小动作呢？
当然要等到一切尘埃落定，自己彻底安全后，秦非才会有闲心考虑对方玩家的感受。
“他们既然找上我们一起，就该做好被我们阴的准备，对吧？”秦非的语气中不带任何歉疚，理直气也壮。
屋内三人：“……”
要说脸皮还得是你秦哥厚。
“池子里这些彩球该怎么办啊？”弥羊一脸困扰。
死了四个玩家，这不是一个小数目，泳池里漂浮的彩球足有16个之多。
若是就这样任由它们烂在池子里，未免有些太过可惜。
秦非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墙，非常拽地甩出一个字：“捞。”
墙边放着一只网，长长的杆子，看起来有些像夏天捕捉蝉或蝴蝶时用的那种。
秦非进门便注意到了这只网的存在，如今才明白了它的作用。
副本还真是善于在各种小细节中，透露对玩家的恶意啊。
16颗彩球的吸引力无疑十分巨大，反正现在也没了旁人打扰，几人说干就干，一溜烟蹿回泳池对面，拿了网就开捞。
这种单纯耗费体力的机械性劳动，秦非自然无需参与。
弥羊他们将尊贵的菲菲公主请到了一旁休息，三个人你一网我一网，捞得十分起劲。
等到16个彩球全都捞上岸后，弥羊狠狠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刚才老虎的死状实在太凄惨，他现在看见游泳池都有点心理阴影了。
“把这几个球收起来吧？”弥羊回过头，看见秦非正盯着天花板一角发呆。
“怎么了？”弥羊问。
秦非却只沉默着摇了摇头，视线从天花板上的某处房梁边移开。
“走吧。”
身姿修长的猫咪再度恢复了那副淡淡的模样，抬手拉开房间门。
……
泳池房外，分支走廊上。
数名玩家正徘徊在淡红色的房门边。
如今游戏区中所有玩家都已经历过数轮游戏，大家行动的重点不再是一间接一间，持续不断地进入游戏房间，而是提前做好预判，用最少的时间将利益最大化。
简单，安全，高效。
这是大部分玩家的选择。
浅色的门成为玩家们的重点盯梢对象，一旦有人进入其中，立即便会有其他玩家凑过来蹲守。
门口这群人，正是报以了这样的目的。
门头传来咔嚓轻响，走廊上等候的人全都眼睛一亮。
此时距离秦非进入房间，才只过去了二十多分钟。
对于玩家们来说，这已经是极快的游戏速度了。
门外的人没有想到，实际上，完成屋内游戏只需要花费不到5分钟时间。
剩下的时间，都消耗在了捞取老虎他们的遗物上。
“请问屋里的游戏是什么类型的？我们可以交换信息。”有心急的玩家已经跨步上前。
可等到秦非四人鱼贯从房里出来，外面的人却全都愣住了。
四个。
怎么才四个人？？？
他们是眼睁睁看着八个人一起进的房间，现在却只出来了一半。
顿时簇拥上前的玩家瞬间全部退后！
50%的致死率！就连深色房门都没有这么危险！
弥羊的视线从众人脸上擦过，冷笑：“还想问吗？”
不、不想了！
走廊上的人一起摇头。
“哼。”羊妈妈冷哼一声，转头走了。
留走廊前的人面面相觑。
大家不由同时在心里想到：这个房间里的游戏，到底是有多难啊！？
就这样，玩家之间一转十，十传百等到下午时，这房间竟然都无人问津了。
弥羊还不知道，自己在不经意间造成了一桩误会，他正津津有味地清点着战利品。
16颗彩球，4个人，一人可以分4颗。
再加上房间里本来的彩球，老虎一行人死了，也全归他们了。
这样一来，一场短时间的游戏，竟令每人收获了整整6个彩球。
“要不怎么说黑吃黑来钱快呢。”萧霄坐在休闲区的餐椅边感叹。
在离开泳池房后，他们又来到了休闲区吃东西。
这不是因为他们搞到点彩球就飘了。
“副本的设定也太鸡贼了，玩家一到饭点就饿。”萧霄心痛自己花出去的一颗彩球，愤愤地咬了口汉堡。
这种饥饿不光是生理上的体验，还事关玩家的生命数值，假如不及时摄入食物，会对玩家的行动能力造成影响。
因此中午时间一过，休闲区顿时人满为患。
许多进入休闲区的玩家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进休闲区要花一颗彩球，购买一份能够充饥的食物，最低也需要一个彩球。
这样加起来就是两颗。
众人心里滴血，却不得不蜂拥而至。
还好秦非他们来的时间早，现在休闲区外面已经排起了队。
有些玩家，尤其是早晨撑着没吃早饭的人，现在已经饿得捂着肚子，直不起腰来。
“再过一小时，我们又该进新的游戏房了。”林业道。
说到这个弥羊倒是想起来了，问秦非：“刚才在泳池房里，你到底在看什么？”
弥羊很确定，秦非当时是有目的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某处看。
可当他抬头望去时，却什么也没看见。
秦非当时没说，是因为有他的顾虑。
嘶哑的声线从猫头套中传出，秦非语气有些许凝重：“我看见，房梁上，有一双眼睛。”
“一双眼睛？”
这话听起来挺吓人，将桌上另外三人都惊了一跳。
“嗯。”
秦非点了点头。
那就是一双眼睛。
至于眼睛的主人是谁，答案也很简单。
“还记得我们讨论过的吗？猪人在开幕仪式上说过，这是一场动物表演。”
一场表演需要有演员，有舞台，也需要有观众。
游戏区就是舞台动物就是演员，那么。
观众呢？
观众在哪里？
游戏区是一间间封闭的房间，像猪人刚才那样带几个人在走廊上闲逛，顶多只能算参观游戏区，而非观看动物表演。
秦非轻轻舒出一口气：“我们在游戏房里的时候，怕是一直都被这艘船上的‘人类’盯着呢。”
创世之船是有二层和三层的。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二层三层，显然是专属于那些拥有尊贵身份的NPC们的领地。
“得想个法子，到楼上看看去。”弥羊一语道破关键。
创世之船船体虽大，可环境非常封闭。
像这种类型的副本，每一寸土地都是和剧情有关联的，不可能浪费掉二三层这么大的面积。
弥羊敲了敲桌面：“假如我们按照猪人给出的方向玩15天游戏，估计不会有上二三楼的机会。”
这又一次证明了小秦之前的推测是对的。
正确的解谜方向，是进入游戏区规则禁止的错误走廊。
只有找到错误走廊里的阈空间，在那里面找到更多线索，他们才有机会解开事关副本更核心的秘密。
如此一来，下午的目标就很明确了。
四人分头行动，各自负责一片区域。
阈空间的出现是完全随机的，谁也不知道自己能否遇到，只能努力创造机会。
反正秦非几人身上的彩球数量已经不少，不至于因为排名太靠后而被淘汰掉。
只要在每次时间限制期满之前，找一个简单的游戏房，进去混一下就可以了。
剩下的时间都用来找阈空间。
可有的时候，事情就是这样，你越希望什么发生，那件事就越办不成。
一直转到下午两点，四个人各自又都进了一次黄色的单人游戏房，依旧一次错误走廊都没有找到。
羊妈妈垂头丧气。
“别灰心啊。”萧霄干巴巴地安慰着他，“也许是我们运气不好。”
弥羊：“……”
弥羊愈发幽怨：“那我们要是永远运气不好呢？”
这家伙真够不会安慰人的，还不如说他是不够努力，起码还能给他增添一点动力。
“算了，再去找找吧，我就不信我一下午都这么衰！”弥羊还真就不信邪了。
可或许今天注定是个让弥羊失望的日子。
在他好不容易重新蓄积起雄心壮志，准备大展宏图的时候，猪人带着一只扩音喇叭，笑容满面地来到了走廊里。
“抱歉，亲爱的动物朋友们，这里播报一条特殊通知。”
这喇叭和昨天半夜鸡人NPC发晚餐时用的那个似乎是一样的，声音经由喇叭的扩散，传播到空气中，穿透力极强。
整个走廊的玩家顿时全部回过头来。
“由于船上突发事件，今天的游戏提前结束，目前游戏区全部游戏房间停止进入。正在游戏过程中的动物，将于一小时内陆续离开房间。等全部动物游戏结束后，会有专人来进行今天的结算。”
“剩下的时间，大家就在游戏区里逛逛，或去休闲区进行一些消费吧！”
猪人丢下这样一枚重磅炸弹后转身离开。
走廊上的玩家们却被炸地回不过神来。
“不能进入游戏了？！”当即就有玩家发了疯，“那彩球数量不够可怎么办？？”
NPC可不管玩家怎么想。
猪人离去的背影形色匆匆，他似乎还有其他要紧的事要忙。
走廊上人声嘈杂。
有玩家想打个时间差，转身就往身旁最近的游戏房里钻，可房门却已经打不开了。
在这样的一片混乱中，秦非穿行在人群中，精准跟上了猪人的步伐。
他就这样一路跟着，直跟到了游戏区门口。
猪人越过门槛，离开游戏区，秦非只能被迫留在游戏区内。
可他已经看到了。
甲板上，六名NPC压着一个身形清瘦的背影，正向甲板下方的船舱走去。
那背影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黑衣，看身形，明显是个人类。
这还是秦非在整个副本里第一次看到真正的人，而不是披着人皮的动物，或者被迫以动物面容示外的人。
“快！快把他押到囚牢里去！”
猪人急切地对那几个人说道。
那个被押解着的犯人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扭过头来，被押送的人用一根长长的铁棍拦了回去。
那边人数太多，一片混乱中，秦非没能看清黑衣人的脸。
电光石火之间，他只看见一双湛蓝如海面般的眼睛一闪而逝。

第135章 创世之船09
在和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四目相对的瞬间, 秦非的呼吸心跳骤然一窒。
——实在是很熟悉。
那种澄澈又深邃的，比海面还要更明净的蓝色瞳孔，起码到目前为止, 秦非还没在第二个人身上看见过。
是祂吗？
污染源？
可污染源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看那人的背影，分明是偏消瘦的少年身形，和污染源并不完全相似。
秦非凝起眉头，还想再细看，但那个穿黑衣的犯人已经在猪人的迭声催促下, 被几名NPC押走了。
犯人的背影消失在甲板下方, 猪人嘟嘟囔囔地抱怨着离开：“真是麻烦……这样竟然也能跑掉？”
他的自言自语中流露出几分不可思议。
游戏时间还没有结束，没有一个玩家试图走出游戏区。
大家不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秦非只能站在游戏区门口，定定地望着刚才那个方向。
直播间里的观众们同样也在讨论着。
“那是什么人啊？”
“我有预感, 是个重要NPC耶！”
“这不废话吗？他的形象和船上所有其他的NPC和玩家都不一样。”
……
如此特殊的一幕, 整个副本中只有秦非发现了。
而其他的玩家们，此刻则正在游戏区里忙碌。
临近结算, 没人会财大气粗到像猪人说的那样，去休闲区消费。
彩球多的玩家揣手站在走廊两侧看热闹，而彩球数量不够的玩家，则无一不是面露惶然。
在确定所有的游戏房都无法进入以后, 心里没底的那部分玩家，开始在走廊上四处搭讪。
每碰到一个没见过的人, 他们就要上前去询问几句, 想以此来摸清玩家们所持有的彩球数量, 借此判断自己是否安全。
有人的脸色越问越好, 也有人的脸色越问越苍白。
十分钟后，已经有不少玩家失魂落魄地瘫坐在了地上。
这批人尝试着以各种方式自救, 询问其他人是否愿意有偿出借彩球，但这当然是不行的。
起码在走廊上，类似的交换无法成立。
“别做梦了，行不通的。”有人面带怜悯地劝告着，说破了无情的真相，“除非彩球的前一任主人死掉，否则你即使拿到，它也不算你的。”
瞬间，有数道意味不明的目光望过来。
“而且。”玩家不紧不慢地补充道，“走廊上不能杀人，一旦发生暴力行为，立刻会有工作人员过来调解。”
工作人员。
秦非四人偷交换了眼神。
他们在游戏区呆了一天，还没在任何地方看见过工作人员。
不过那人既然说得如此笃定，肯定也不是在骗人。
看来，在秦非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有玩家试验过了。
瘫坐在地的玩家颓然垂下了肩膀。
事实上，即使在走廊上真的允许杀人夺宝，对这些人来说也无济于事。
他们要是拥有随便就能杀死其他玩家的实力，也不至于直到如今还在为了几颗彩球绞尽脑汁。
所有的路都已经被堵死。
“诶，诶？你在干什么呀？！”
远处走廊，有人高声喊叫起来。
玩家们一看那边闹了起来，不约而同地向那方向涌去。
秦非随着人流来到休闲区门口，看见两名工作人员正架着一个不断挣扎的玩家，将他死死压在地上。
那两名工作人员矮得出奇，身高只有寻常成年男子的2/3，而且十分瘦弱。
看起来，地上的玩家一挥拳就能把他们打飞。
可他们偏偏将地上那人压制得动弹不得。
两名工作人员身上穿着蓝色的背带裤，戴着蓝色帽子，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一排螺丝刀和铁钳，看起来像是两个修水管工。
他们身后的裤子鼓鼓囊囊的，似乎藏了一条看不见的大尾巴。
“看着像是某种鼠类动物。”萧霄压低声音道。
秦非记得游戏区规则中，发现鸽子后需要寻找的工作人员是身穿红色制服的。
看来游戏区中的工作人员，还有着不同的等级和职责划分。
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应该更低级，负责打杂和临时处理此类暴力突发事件，而红色工作人员处理的则是更为核心的机密。
“这个人干嘛了？”围观玩家饶有兴趣的发问。
虽然比起副本中的NPC，此刻在地上扭曲如蛇的玩家才是他们的同类，可面对事关生存的竞争，这些似乎都已经不算什么了。
两名工作人员没有回答，一旁清楚事情经过的玩家代为开了口：“他偷了休闲区门口的彩球收集箱！”
这名玩家担心自己玩游戏赢到的彩球数目不够多，对彩球收集箱动起了歪心思。
他假借要进入休闲区，将手伸入收集箱中，看似是放进去了一颗球，实际却捞出来两个。
这件事他做的并不隐秘，当时旁边有两三个人都发现了，可还没等他们想清楚要不要去告密，两名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已经从分支走廊中冲了出来。
谁也没看清，他们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那两条分支走廊中原本分明空空如也。
可他们就是那样凭空冒了出来，并且动作无比利落地将小偷按在了地上。
工作人员的动作十分粗暴，玩家的下巴重重敲在地上。
骨头发出闷响，两管鼻血顺着人中滴落，他大声叫嚷着：“放手！放手，你们凭什么抓我？！”
但NPC丝毫不理会他，一人一条胳膊如铁钳般架着他，将他扭送向了游戏区外。
这个玩家原本是为了活命才铤而走险的，没想到却将自己更早的送上了断头台。
创世之船副本第一天的彩球收集活动，就由这位偷球玩家拉上了结束的谢幕。
在他被驱离游戏区后片刻，那两名蓝衣NPC簇拥着一位红衣工作人员，再度回到了游戏区中。
“关响、南朝、鼠老二……”
红衣工作人员走到游戏区正中的十字交叉口，不带任何前奏，语气冷冰冰地直接开了口，一口气报出了十八个玩家的名字。
“十八人中，最低当前持有彩球数为：4，最高当前彩球持有数为：5，均属后10%。”
“现在，跟我走吧。”
“十八个人。”
林业靠墙根站着侧耳细听，若有所思。
“10%的淘汰率，也就是说，今天的游戏只死了二十个人。”
听起来很多，实际上，光是在秦非他们眼皮底下倒霉的就有足足十八个人。
游戏房里的游戏难度还真的不算高。
“按照今天的游戏时长来算，就算每次都把中间休息的两小时完整地挨过去。”
萧霄掰着手指头数道。
“至少也要进4次副本。”
也就是说这十八个人，整整四次副本，全都选择了最最简单的游戏房。
侥幸心理未免太大，也太过胆怯了。
这样的玩家，绝不可能是凭借自身实力得到邀请函的，必定是靠买，或靠挂靠关系。
“所以说，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
有人对倒霉的十八个玩家发出冷嘲热讽，迎来了十八道怒目而视。
无人在意。
这十八个人，现在已经不会对他玩家造成任何威胁了。
因为从两侧的分支走廊中，再次涌出了整整十六名蓝色制服的NPC，他们人手一个，将十八位玩家连推带搡地带离了游戏区。
“他们会被带到哪里去？”有玩家小声发问。
走廊上一片安静，无人回应。
片刻过后，两侧走廊上空突然传来喇叭的电流声。
“好了，我亲爱的动物朋友们！今日结算已完成，10分钟后，游戏区将暂时关闭，直到明天早上重新开放。现在，请大家回到底层船舱的圈栏区去吧！”
猪人NPC的声音在喇叭中响起。
玩家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
或许是因为尘埃落定，起码今晚暂时安全，大家的心态放松下来，玩家们几乎都在各自交谈着。
秦非低着头，混迹在人群中偷听。
大多数人交流的都是今天的游戏信息。
还有一少部分人，则在聊与副本探索度有关的话题——就是秦非在阈空间里弄出来的那个副本探索度。
“假如明天还是和今天一样，在固定的路线、封闭的环境里做任务，估计会有越来越多的玩家发现异常。”
弥羊根据自己的副本经验作出判断。
“不，或许今天晚上就会有玩家铤而走险了。”
副本中不止他和小秦两个A级玩家，他们能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没道理别人就看不出来。
船体的二三层设计的如此明显，站在甲板上可以一览无余。
简直就像一个发着光的巨大标志物，吸引着玩家们的注意。
秦非对此表示了认同：“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接下去的所有白天，我们估计都会被困在游戏区。要想探索船上的其他区域，只有趁着夜色混进去。”
昨夜猪人来到底舱时，对他们说过一句话：夜间休息铃声响起之前，大家可以在圈栏区内自由活动。
中华文字博大精深，这句话听进耳中，很容易直接被人反向理解成：
休息铃响过之后，大家就不能自由活动了。
所以昨晚，全部玩家在铃声响后，就立即回到了自己本该呆着的区域内。
但实际上，这种限制真的存在吗？
假如真的存在，它的限制能力又有多大？
是一个即死buff，类似昨夜在晚餐中争抢了的玩家那样。
只要触犯规则，就会立即被难以抵御的副本之力抹杀。
还是，它仅仅只是一条船舱内的限制条件。
玩家们只要注意隐藏好身形，溜出去，别被发现就可以了？
“昨晚休息铃声响起后，我们应该都受到了副本buff的影响，睡得特别沉。”秦非沉吟道。
“今晚最好想些办法克制一下，假如有人想偷溜出休息区，我们也可以跟着出去看看。”
……
正如弥羊所预料的那样，这个夜晚，注定不会是一个平安夜。
许多玩家回到船舱底部后，就立马开始闭目养神。
与此同时，还有不少人正明目张胆地眼观六路，在圈栏区中不断走来走去，不知在打什么歪主意。
玩家们下午三点回到底舱，难吃的晚餐晚间九点派放，休息铃声十点打响。
中间间隔着一整个漫长的午后。
船舱里的气氛起初还算轻松，到后来越来越紧绷。
空闲的时间实在太长，该说的话在一开始就说完了，等到入夜后整整几个小时里，圈栏区内都安静得落针可闻。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了船舱内熄灯以后。
在熄灯后的前半小时里，船舱内都安静如旧。
没有一个玩家表露出出格的意图，大家都老老实实坐在原地。
半小时后，异样的响动在船舱内响起。
一部分玩家彻底睡熟了，船舱的各个角落，响起人类磨牙打呼噜的声音。
另一部分玩家则小心翼翼地挨着墙根站起身来。
一步，一步。
悄悄往圈栏舱的门口挪移。
圈栏舱内漆黑一片，秦非就着昏暗至极的光线勉强观察着。
在黑暗中移动的身影，大约有十五六个人，分做四批，正向舱门处汇集。
应该就是这些了。
熄灯时间过后，船舱内的昏睡buff效果很明显，现在还没动身的玩家，今晚估计也不可能醒得过来。
胆敢做出这样事来的玩家，都是有些实力傍身的。
大家悄无声息地来到门口。
最先抵达的那玩家半个身贴在门上，细细听了听门外的动静。
“没人。”他向其他人比了个口型。
另一人点了点头，这玩家伸手小心翼翼地将门拉开。
创世号游轮上的一切设备都很崭新，墙面、地板无一不精美，干净又整洁。
圈栏区的门虽然是木质的，门轴处却上足了油，打开时声音极轻。
外面走廊上两侧的壁灯还未熄灭，将玩家们的身形换成巨大的影子，投落在地面上。
底舱的大致格局，大家在白天上甲板时就已经观察过了。
圈栏区正对着的是一条封闭走廊，前行近百米后，在走廊的尽头，一侧是上甲板的楼梯，另一侧则是工作区。
十余人穿行在走廊中，连一丁点声音也未发出，就像一道道无形的影子，鬼魅般潜伏到了对侧。
面对两条截然相反的岔路，众人没花多少时间便做出了抉择：两组人向上，两组人向下。
如果能活着回来，明天再相互交流信息。
两种选择，无疑都极其危险。
从通往上方从上方的楼梯口可以听见，甲板上正传来脚步和音乐声。
NPC们或许正在进行着愉快的夜间宴会活动，现在上甲板很容易被发现。
而工作区上直接挂了非请勿入的牌子，贸然入内，甚至可能会直接被规则绞杀。
秦非在短暂考量后，坚定地选择了工作区。
致使他做出这种决策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在今天他在游戏区外，看见的那个身穿黑衣的犯人。
当时他亲眼看见犯人被押送往了甲板下方的底舱里，有极大可能，现在就被关在工作区内的某一处。
这绝对是个核心NPC。
甚至，秦非几乎已经能够确定，祂就是污染源。
和秦非一同选择进入工作区的，还有另外一组三名玩家。
这三人中做主的是一只獾，从她压低到近乎沙哑的气声以及身形来判断，这应该是个姑娘。
队伍中另外两名玩家都是男性，身形高大。
在B、C级玩家中，身高1米8以上的男玩家很常见，身高和肌肉带来的力量优势，使他们更容易从中低阶层中脱颖而出。
但当升到更高级别后，性别和身材的作用反而显著地淡化了。
在A阶和S阶玩家中，女人的数量甚至比男人更多一些，
单纯的肌肉力量在高阶副本中已经很难成为核心竞争力。
智力、计谋，以及天赋能力，才是真正制胜的法宝。
这一点，在眼前这支三人小队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那两个男玩家每人都比獾姑娘高出一整个头，却对她言听计从，甚至可以说是点头哈腰。
这种言听计从与某些男人对女人有目的性的讨好截然不同，完全是出自于对强者的拜服。
虽然不知道这个獾有什么出众之处，但很显然，她的实力应该很不错。
除了实力，獾小队三人的人品似乎也很过得去。
打开工作区大门这项任务危险系数颇高，可獾在没有和秦非四人做交易的情况下，选择了直接伸手拉开大门。
大门打开，扑面而来的冷风直冲向外。
工作区内部比外部还要昏暗，不见丝毫光线，简直像个封闭的冷库。
光线暗到看不清人，适合潜伏。
这对玩家们来说只有好处。
七名玩家放轻脚步，走入门内。
在身后的门关上之前，獾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我们是一支固定小队，还有另外四名队友，没有参加这次的展示赛。”
这话说得颇有些莫名其妙，大家都不熟，怎么突然开始做起了自我介绍？
弥羊摸不着头脑，秦非却听懂了獾的言下之意。
这分明是一句警告。
獾是想告诉秦非，虽然船舱里黑咕隆咚，但是他们别想仗着人数优势动什么歪脑筋。
獾这一边还有四个队友，正在副本外头盯着直播，一旦出事，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合作愉快。”秦非用简短的四个字表了态。
獾点点头，两人伸手轻轻握了握指尖，算是达成了短期的协作。
工作区离游轮的发动机组很近，这里的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浓郁的机油味道。
之前在圈栏区时，秦非就一直能够听见隐约的发动机声，而这种声音在工作区中响得更加明显。
“先往里走看看？”獾建议道。
工作区的区域划分极其简单，在大门背后，同样只有一条直直的走廊。
玩家们顺着走廊一路向里，机组发动的轰鸣声越来越巨大，到最后几乎吵得人耳膜直跳。
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玩家们都没有发现任何岔路。
走廊末端，一道木质窄门静静伫立于黑暗中。
木门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船工操作间”五个大字。
在下方，有一行稍小些的红色文字，“操作间内禁止吸烟，如需吸烟，请上夹板通风处，轮值传功离开操作间不得超过20分钟”。
进入这扇门，似乎是玩家们目前唯一的选择了。
獾队伍中的一名男玩家，也就是在离开圈栏区前，那个趴在门上听动静的人。
在这里他又重复了一遍先前的动作，片刻过后，他转身道：“房间里没人。”
房间里没人，门也并没有锁。
他伸手拧了拧把手，房门直接应声而开。
屋内空间十分狭窄。
这是个不过五六平米的小操作间，秦非原本以为，这里或许会是游轮的驾驶室，但显然并不是，这里似乎只是个小值班室。
角落放着一张90厘米的单人床，另一侧有个一人宽的小衣柜。
在正对房门的位置，写字台上凌乱地散落着许多纸张书册，还有一个类似广播台样的电子设备。
看样子，圈栏区的休息铃、游戏区的广播，估计都是从这里发出的。
“这里有整个游轮的平面图！”獾翻看着桌面上的纸质资料，声音难掩激动。
光是看到这些东西，这一趟就不算白来。
秦非注意到，獾下手的动作十分老练，虽然一张张翻动着桌上的纸，可是每一步，她都能将那些东西重新归还于原位，起码从肉眼上看，几乎觉察不到挪动过的痕迹。
墙面上挂着一联排钥匙，獾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一块灰色的印泥，将钥匙一个个拓印在印泥里。
秦非认出，她使用到的是A级商城里的一种一次性道具。
这种道具可以复制游戏中的基础钥匙，只要将钥匙整个拓在印泥里，玩家就可以从道具匹配的钥匙盒取出一把一模一样的来。
使用起来简单便捷，但同样的这道具也有缺点，那就是拓印出来的钥匙，每把只能使用一次。
而同一个玩家，在副本中，也只能将每把钥匙拓一次。
獾将钥匙拓完，招呼她的队友准备再来一遍，同时她用眼神询问秦非，是否需要上前。
秦非直接摇头拒绝了。
印泥钥匙纸能作用在最简单的基础房门上，也就是副本没有额外施加任何开锁条件的门。
而面对这种门，秦非根本不需要钥匙。
他搞个铁丝就能捅开。
假如秦非捅不开的门，这印泥钥匙拓出来的同样也开不了，必须使用原钥匙才能打开。
秦非不准备弄钥匙，獾也没感觉多意外，高阶玩家在副本中从来都是花样百出，她胡乱点了下头，开始拉写字台下的抽屉，继续寻找线索。
可獾背后，她的队友却忽地开了口：“遭了！”
他的声音满含紧张，语速极快；“好、好像有人来了！”
这名玩家就队伍中充当的是斥候的角色，他的天赋技能是体能强化。
和一般的玩家不同，强化的并非肌肉，而是耳力。
以这玩家原本的实力，他完全可以听到甲板上的人向下走动的声音：
可游轮底层的发动机声实在过于响了。
以至于直到有人走下台阶、推开了工作区的门，他这才有所觉察。
现在，那人距离操作间还很远。
可是，玩家们似乎已经无路可逃了。
“关灯，现在走。”
“把房间里的灯关掉，我们推门直接出去。”
秦非和獾几乎同时作出决定。
灯的开关就在林业手旁边，话音落的瞬间，少年抬手，啪地拍在灯光开关上。
狭窄的操作间陷入黑暗，可就在此刻，桌上的广播台却忽然响起了滴滴的警报声！
与此同时，广播台前亮起了一排红灯。
“检测到违规操作，请立即取消！”
刺耳尖锐的机械音在房间内回响，弥羊终于忍不住，低声咒骂：
“艹！”
怎么这么倒霉！！

第136章 创世之船10
警报声响起的那一刻, 走廊上的脚步声瞬间清晰了起来。
显然，NPC也听到了，并且正在加快速度往回赶。
操作间内, 玩家们浑身肌肉紧绷。
普通人在这种绝境下很容易被吓得不知所措，但身为高阶玩家，从千经百战中磨练出的经验，让众人以最快速度反应了过来。
獾的视线在屋内四处扫过，最后定格在房顶一角。
那是一处通风井口，黑色的铁丝网呈四方形, 嵌在天花板边缘。
“快, 爬到那上面去！”獾厉声说道。
众人迅速行动起来。
獾的其中一名队友踩着书桌边缘，伸手将通风井口打开，玩家们一个接一个, 动作极快地爬到了通风井内。
灯还关着, 电台的警报还在响，整间操作间被不断闪烁的警示灯染成一片红色。
走廊上传来中年男人低哑愤怒的吼叫：“谁到老子的操作间里来了？！”
不过眨眼之间, 七名玩家有六名都已经爬到了通风井内。
事发突然，玩家们完全没有时间去调整什么队形，萧霄是第六个爬上去的，当他上到天花板上的时候, NPC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
可是秦非还在下面！
隔着薄薄一道木门，萧霄几乎能够听见NPC粗重的呼吸声, 伴随着游轮的发动机声有节奏的响起。
萧霄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心脏在胸腔中咚咚跳得厉害。
獾在身后焦急地催促着, 萧霄颤抖着向下方伸出手, 妄图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将秦非拉上来。
可是，当他低下头时, 却发现，房间里已经没有人了。
萧霄愣在原地。
操作间的门把手发出咔哒轻响，随即开始向下转动，萧霄紧皱着眉头，动作迅速地将通风井隔板重新复位。
“砰！”
船工NPC一脚踹开操作间的门，木门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他布满血丝的眼球就像一架探测仪，一寸一寸，巡逻过屋内每个角落。
通风井后的六个玩家缩在一起，屏息凝神，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他们的身后是一条漆黑狭长、不知通往何处的通风管道，可现在明显不是逃跑的好时机。
管道是铁皮质地的，六个人的体重压在管道上，只要有轻微动作，都会让管道传出咯吱咯吱如磨牙般的响声，极易被外人察觉。
而此时此刻，除了自身安危，他们更关心的，则是秦非能否逃过这一劫。
萧霄趴在管道里，为了避免被NPC看见影子，他将自己整个人匍匐在了管道壁上。
双眼用尽全力向下，眼眶和眼皮传来撕裂的疼痛，视野被扩张到了极致，这才看见NPC的身形。
秦非去哪里了？
从萧霄开始爬管道到他转身，整个过程最多只消耗了30秒，而秦非就是在这短短的30秒内消失不见的。
他不可能推开门离去，一定还在这间房间里。
房间里能藏人的地方几乎没有，唯二可以起到一点遮蔽作用的，就只有进门右手边的床和左手边的单人衣柜。
床底NPC已经检查过了，那就只剩下衣柜。
NPC和萧霄的目光，同时落在了那个窄小的衣柜上。
不过一米七高的衣柜，勉勉强强能塞进一个成年男性。
萧霄几乎不敢看了。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挪到通风井的网栏边缘，准备在船工拉开柜门的一瞬间跳下去，帮秦非拖延一点时间。
可随即他又想到，这样会不会反而致身后的另外五人于危险之境？
这该死的副本，简直就是在要人命！
萧霄在心里暗自咒骂，额角的冷汗飞速滑落。
可偏偏，现在，他连扭头和其他玩家商议对策都做不到。
船工双手抱臂站在衣柜前，胡子拉碴的脸上露出玩味的表情。
“小毛贼，抓到你了。”他嘟囔着，从口鼻出喷涌出浓郁的劣质烟草味。
他伸出粗短的五指，握在衣柜把手上，马上就要将柜门拉开。
就在这一瞬间，突然，船工感到一股极其尖锐的刺痛从后脖颈处传来。
就像有一双利爪，正生生瓜挠着他脖子上的皮肉。
船工顿时怒不可遏！
“谁？！”他咆哮着转过身，身后却空无一人。
船工的眼睛蓦地瞪大了。
……
秦非站在衣柜里，脸部与柜门紧紧相贴。
从衣柜的缝隙中，他能够看见，船工正准备伸手将柜门打开。
这扇门是横亘在他与NPC之间唯一的阻碍，一旦门被拉开，秦非的存在也会随之暴露无遗。
外面的NPC穿着一身粗麻布短衣，裸露在外的肌肉是富有光泽的古铜色，紧实有力，非常能打的样子。
和这样的人近距离对战，秦非毫无赢面。
躲进衣柜里，实在算不上什么明智之举，却是紧急状况下无可奈何的选择。
虽然刚才玩家们的反应速度已然快到了极致，可七个人，要想爬上通风井，依旧是一件需要花费时间的事。
秦非站在人群最后，假如当时他随着萧霄向上爬，只会让所有玩家一起暴露在进门船工的眼皮下。
秦非这才被迫躲进了衣柜里。
可衣柜只能解一时之急。
作为屋内唯一一件拥有密闭空间、可以藏人的家具，衣柜无疑会被进门的NPC当做搜寻的首要目标。
果不其然，船工只扫了一眼床底，便大步流星地朝衣柜走来。
一步，两步。
越来越近了。
他马上就要将柜门拉开。
系统将直播画面切成两半，一半是柜子里秦非的脸，一片漆黑中，只有门缝中透进的那一丝光将他的脸照亮。
另一半，则是门外气势汹汹的NPC。
直播大厅中，观众们一个个双目圆瞪，紧盯着光幕。
没人有闲心发弹幕。
可若是此刻，他们的内心OS能够自动演化成弹幕，弹幕界面恐怕已经被尖叫淹没了。
完蛋了，完蛋了，主播又要翻车了！
虽然主播每次都在翻车的边缘游走，却每次都能有惊无险地死里逃生。
可这次恐怕不行了吧？
NPC都打到脸前来了啊！！
就在观众们快要呼吸骤停的时候，直播画面中，船工却忽然收回了手。
镜头中分明空空如也，可船工不知发什么疯，忽然转身，一把抓向空气！
什么情况？观众们齐齐一愣。
副本为灵体们开了扇小小的后门，光幕里，原本隐身了的鬼婴身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光。
只见鬼婴整个鬼趴在NPC的后背上，双手紧紧箍住他的脖子，口中尖锐的牙齿穿透了船工的皮肤。
船工的双手胡乱挥舞着，他的愤怒值显然正在光速飙升，脚步越来越沉重。
就在船工转过身去的那一刹那，柜门飞速被人打开，一道黑影一闪而出！
秦非竟然趁机溜出来了！
这一步棋走得着实有些惊险过了头，观众们有片刻失语。
之后，船工向左，秦非便向左，船工向右，秦非便跟着向右。
玩家和NPC在这狭小得连转身都略显局促的房间里玩起了躲猫猫。
秦非的闪避能力极强，两人就这样一来一回，过了许久都没有出现纰漏。
船工没能找到攻击他的对象，一双眼中几乎快要喷火。
他将屋内的椅子踢翻，桌上的东西全都扫到了地面上。
也终于拉开了衣柜门。
可此时，衣柜里已经不再有人。
几件悬挂着的衣服在空气中摇晃，对船工发出了无声的嘲笑。
船工粗喘着，双手撑着膝盖，原地休息了片刻，而后自言自语：
“难道是那个家伙又跑出来了？”
他从墙上取下一大串钥匙，转身冲向门外。
天花板上的通风井里，萧霄胆战心惊地旁观了这一切，眼睁睁看着秦非跟在NPC身后，离开了操作间。
这简直……
萧霄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獾玩家见秦非跟着船工走了，伸手便想打开铁丝网：“咱们也跟上去！”
可指尖传来的阻力，却令她一怔。
什么情况？
獾难以置信地加大力道，依旧无济于事。
5分钟后。
六名玩家颓然围在通风口旁。
大家不得不认清，事情已经朝着一种诡异而不可预估的方向发展，并且一去不复返了。
他们被困住，这个通风井口打不开了。
无论是直接将井口向外推，还是伸出手指抠挖井口边缘，都不起任何作用。
“是不是一定要整个人站在外面才能打开？”獾的队友迟疑道。
假如真是那样，那可简直糟糕透了。
这就意味着他们不仅没法出去帮秦非的忙，还只能待在通风井里，等秦非回过头来营救。
獾长长叹了口气。
“算了。”她摆了摆手，回头看向身后，那不知通往何处的漆黑管道。
“朝那边爬过去看看吧。”
……
秦非跟着船工NPC，一路行走在黑暗的长廊上。
在进操作间前，秦非走过一遍这条路。
在记忆中，这分明是条一通到底的直路，可不知为何，当船工走到路中段的某一点时，忽然伸手在墙上摸索着什么。
随后秦非听见“咔哒”一声机械落锁的声音，一扇隐蔽的小门就这样出现在两人面前。
在进门前，船工警觉地回头张望。
可走廊中的光线实在太过昏暗，秦非将后背贴在墙壁上，就这样躲过了NPC的视线，并成功跟着他潜进了那道小门。
门后依旧一片漆黑。
船上的NPC们似乎都不太喜欢开灯。
起码在底层船舱中，灯的存在感低到可怕。
船工穿行在一片漆黑的长廊中。
他的脚步声很响，恰好掩盖住了秦非轻到机不可闻的动静，在前行近百米后，一道灰色的铁栅栏门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门后有个人，正跪坐在地上。
他的双手双脚都被锁链缠绕着，手臂被向上方两侧撑开，脖颈处也坠着条铁链。
船工从怀中掏出钥匙，打开了铁牢的门。
虽然牢中那人没有抬头，可仅仅只一眼，秦非就将他认了出来。
这就是他今天在甲板上看见的那个囚犯。
船工走进铁牢中，动作十分粗暴地拽起囚犯脑后的头发。
他将囚犯的头狠狠一提，囚犯被迫仰起脸来。
但他没有睁眼，垂落的睫毛紧紧压在眼睑上。
秦非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那果然就是污染源。
奇怪的是，和秦非以往曾见过的每一次都不相同，眼前的污染源似乎并不完全是秦非记忆中的模样。
准确一些形容，他似乎更像是污染源的少年体。
少年看上去至多不过十五六岁模样，身形瘦削。
作为一名NPC，和副本中其他NPC一样，秦非也能够看到他头顶空气中悬浮的说明提示。
但他的提示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好感度？？？（——）】
一连排问号，秦非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好感度条。
不知从下午到现在这段时间里，他都遭受了些什么，他上半身原本尚算完整的黑色的衣物已经整个变成了碎布条，稀稀疏疏地挂在身上。
秦非半眯起眼看，那似乎像是鞭子抽打过的痕迹。
衣物背后，是一具劲瘦苍白的身体。
身材不算健硕，但肌肉紧实有型，边缘清晰分明。
本该是颇为赏心悦目的一幕，此刻却令围观的众人只想咋舌，因为那身体上已经被重重伤痕扑满，说一句血肉模糊也不为过。
“这个怪胎。”
船工扯着少年的头发看了他几眼，很快又撒开手。
他将掌心在衣服侧边摩擦了几下，好像那少年的头发是一把什么脏东西似的。
“没跑就好。”船工自言自语，说着转身向外走去。
秦非跟着船工，原本只是想确定他是否会离开底舱，如今打探到了囚犯的藏身之处，这对秦非来说算是个意外之喜。
只是，秦非还没弄清，污染源在这个副本中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而且秦非总感觉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当时在甲板上，这少年与秦非对视了一眼，那双看向秦非的眼睛里分明写满了陌生。
秦非原本以为，或许这少年和他曾经见过的那两枚污染源碎片一样，在和主体正式融合之前，作为失去记忆的部分灵魂，污染源碎片是不认识秦非的。
但，在更近距离的接触下，秦非意识到，似乎并不止如此。
在过往的副本中，秦非和污染源之间总是有着很强的感应，秦非总能发现并精准捕捉到污染源的气息。
可在这个副本里，在眼前这个少年身上，秦非却什么也没能感觉到。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秦非转动着指尖的戒指，戒指里没有传来任何回应，里面的污染源就像是消失了似的。
明明以前，在靠近碎片的时候，戒指都会发烫的。
从秦非和船工踏入囚牢的那一刻开始，眼前的少年就没有睁开眼过，自始至终都在昏迷。
秦非没有机会和他交流，也并不打算在这里久留。
他重复着来时的动作，像一道影子，又如一抹鬼魅，将身形隐藏在一片漆黑中，尾随在船工身后，朝牢门外走去。
可就在他向前迈出一步的瞬间，秦非却忽然发现，自己动弹不了了。
缓慢挪移的镜头忽然停住，直播大厅里的观众们开始交头接耳。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老婆怎么不走了。”
“老婆是不是又有新的发现？”
“可是这样好危险唉，和船工之间的距离太远，只要NPC一回头，主播就会暴露了吧。”
……
观众们议论纷纷。
而副本内，秦非正死死咬着他的嘴唇。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身体突然不受控制了？
嘴唇上传来淡淡的铁锈腥气，秦非费尽全身力气，想要将脚从地面上拔起，追随着前方NPC的脚步离开牢房。
可两只脚就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地板上一样，纹丝不动。
随后，秦非感觉到，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腰间。
然后顺着他的脊骨，缓慢攀升到了脖颈处。
……这牢里还有第三个人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身后传来一阵温热的气息，人类的吐息喷洒在秦非耳后的皮肤上。
他不是还戴着头套吗？为什么那气流的触感却那么清晰！
秦非甚至感到，自己那一小块皮肤正在轻轻颤栗。
秦非动弹不得，但他知道这只手是属于谁的。
是牢中的囚犯，那个浑身伤痕累累的少年，那个拥有着和污染源相同又不全一样的那张脸的人。
一切都十分古怪。
少年身上分明被锁链缠绕着，他明明失去了行动力，可此时，锁链却好像完全没有对他造成任何阻碍。
并且，随着他的一举一动，铁链没有发出丝毫碰撞声。
他已经整个贴上了秦非的后背，两道身影在黑暗中纠缠在一起，而前方的NPC毫无知觉。
当他将秦非完整地圈禁在怀中以后，秦非感觉到，身上那股力量消失了。
危险！危险！秦非脑内像是拉响了一盏疯狂鸣笛的警报。
船工的一只手已经覆上门板。
秦非可以预料到，当他推开那扇铁牢门，迈步踏出门外以后，他就会转过身来。
然后，牢房内的这一幕，便会毫无遮掩地暴露在NPC眼下。
秦非反应极迅速地抬手，预备给身后的人狠狠一记肘击，以期脱离他的控制，但这攻击失败了。
抬起的手臂又被压下。
……要被看到了！
秦非眼周的肌肉发出轻微颤抖，船工已经走到了门外。
但船工没有回头。
这扇门似乎只有在打开的时候需要用到钥匙，船工踏出门外后，连转身都没的动作都没有，反手将铁门狠狠地甩回原位。
砰！
铁门重重砸在门框上，发出巨大的声响，秦非默默松了口气。
即使在生理上难以体验到恐惧的存在，秦非却依旧可以感觉到，他的心跳速度刚才正在瞬间加快。
血液在血管里发烫，太阳穴突突直跳。
或许是因为秦非开始挣扎了，背后的少年箍住他的手臂更加用力。
那伤痕累累的臂膀上，薄薄一层肌肉下，迸发出了惊人的爆发力，束缚住秦非，令他动弹不得。
他的一只手禁锢住秦非的脖颈，另一只手则握住了秦非的腰，少年的掌心实在很有力量，手指按压在腰间，传来痛楚，以及细微难以觉察的痒。
按住后颈的手力道开始加重，背后那人正在用指腹揉捏着那一处皮肉。
腰间的手不知不觉间滑落到了秦非的大腿，现在，秦非整个人被那少年环抱在怀中。
而他则正在像一只狗一样，轻轻耸动着鼻尖，嗅闻着秦非的气味。
秦非完全不明白少年究竟想做些什么，他感到很别扭。
这家伙总不能因为他带着猫咪头套，就将他当做一只真正的猫来对待吧？
这真的是污染源吗？污染源会这么不讲道理？
——好吧，其实秦非前两次碰到的污染源碎片也都一样，很不讲道理。
光幕对面的观众们正在疯狂地捂嘴尖叫。
“卧槽，我去，他们在干嘛啊？！”
“这是我不花钱就能看的吗？？？”
“救命，气氛越来越怪了，怎么感觉逐渐要往一些R18的方向发展……”
“放开我老婆嗷嗷啊啊啊，我老婆只有我才能摸啊！！”
……
后颈处的手顺着脖子滑到了前方胸口，正对锁骨的位置。
然后又开始向上爬。
在遇到半路突起的喉结时，他就像得到了新玩具的小孩子，细长的指尖好奇地在上面画着圈。
秦非觉得自己不能再继续这样被动忍受下去了。
“……你想做什么？”从青年嗓音中流淌出的声音格外嘶哑。
在问话的同时，秦非一直在试图用力挣脱开身后之人的束缚。
一直没能成功。
秦非想喊鬼婴帮忙，但鬼婴也失联了。
艹。
好脾气如秦非，也忍不住开始在心中暗骂起来。
就他妈离谱！
背后的人没有回答，秦非扭过头，和他四目相对。
那双湛蓝湛蓝的眼睛，宛如一汪平静深邃的湖泊，他鸦黑色的睫毛轻轻颤抖着，视线一寸寸从秦非身上扫落。
那目光的穿透力实在太强，让秦非感到，他仿佛能够透过面前的猫咪头套、剥开这身不属于他的西服，看见自己身体更加内里的部分。
就还，挺让人难受的。
秦非不着痕迹地吞咽了一下。
下一秒，身后的人突然拉起了他的手。
掌心中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少年往秦非手中放了个东西，秦非低下头。
他给了他一把钥匙。

第137章 创世之船11
那是一把银灰色的钥匙, 大概有手指长，钥匙造型十分精致，金属质地的钥匙顶部雕刻成了一个立体的猪头样式。
猪微微眯着眼, 嘴角向上扬，正在笑。
这把钥匙和挂在船工操作间的钥匙一看就有明显不同，秦非将钥匙握在掌中，心中一动。
“这是哪里的钥匙？”他低声询问少年。
背后的人不搭腔。
他把钥匙放进秦非手中以后，就又将手挪回了秦非的后颈处。
现在，他又开始重复起先前的动作, 低头轻嗅, 像是动物在凭借气味辨识着什么。
秦非推了推他。
没推动，揽在腰间的手反而收拢了些。
“你叫什么名字？”秦非尝试采取迂回战术。
无果，依旧毫无回应。
暴力挣脱刚才已经尝试使用过, 秦非弄不过身后这个少年, 只好耐着性子，认真同他讲道理：“放开我, 我要走了。”
秦非原本并未对这句话的作用抱有多少期待，可他没想到的是，就在说完这句话后，少年竟真的松开了对秦非的桎梏。
松开了, 又没完全松开。
困在腰际的力道一收，秦非条件反射地往前迈出一步, 身侧衣角却忽然紧了紧。
他转过身, 那少年正眼巴巴地望着他。
刚才还充斥着强硬力道的手, 如今正十分软弱地揪着秦非的衣服。
修长苍白的手指抓住西装一角, 指尖将布料揉出褶皱，一双湛蓝的眼定定地望着眼前的青年。
虽然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但秦非就是从那平静又充斥着依恋的眼神中，读出了许多内容。
你是谁？你要去哪里？你还会回来吗？
秦非思忖片刻，晃了晃手中的钥匙。
“谢谢你把它交给我，你知道它是做什么的吗？”
这问题秦非刚刚才问过，少年没回答，这次或许是因为视线相对，他十分诚实地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
少年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自己是谁。
脑海中的记忆混沌一片，但他下意识地明白，自己要跑。
自己应该离开这里。
他也尝试了，但他没跑掉，又被人抓了回来。
这把钥匙，就是少年在下午的混乱中，背着NPC们捡到并偷偷藏起来的。
少年不清楚钥匙的作用，但他隐约觉得这似乎是个重要的东西。
现在，他愿意把钥匙交给眼前的人。
不知为什么，面前这人身上有一种令他感到十分熟悉并且喜欢的气味。
少年又把手臂缠上来了，这次他将整个脑袋都埋进了秦非的肩窝里，深深吸了一口。
秦非觉得这动作好像在吸猫。
少年抬起头来看着秦非，那双蓝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像小狗的眼睛一样，澄澈明静，不含丝毫杂质。
秦非轻轻叹了口气。
一问三不知算是怎么回事呢？
而且，这孩子好像连话也不太会说的样子。
污染源是怎么混到这个地步的？
秦非觉得匪夷所思。
攥着衣角的手指又用了点力，好像生怕秦非会跑掉似的。
秦非握住少年的手腕，承诺道：“我现在要去找这把钥匙的用法。你在这里等着我，我还会回来的。”
话音落，少年恋恋不舍地收回手。
然后，他将手指送到鼻尖前，闻了闻指尖上的气味，好像想将秦非衣服上的味道铭刻在心里。
菲菲：“……”
也不知等到那个神秘的、强硬的、高高在上的污染源，重新找回属于祂的意识时，回想起自己现在这一连串像家养小狗一样的举措，内心会是何种感受？
安抚好可怜兮兮看着自己的少年版污染源，秦非起身，走到门前。
囚室的门被船工从外面关上了，但是没关系，这里用到的门锁是最普通的那一种
秦非从随身空间中弄出一根铁丝，三下五除二，咔哒一声，门应声而开。
离开囚室后，秦非转头往船工操作间走去。
可以看出，操作间里没有人。
因为操作间的门紧闭着。
不仅如此，船工大概是害怕又会有外来人口潜入，因此在门上缠了一把巨大的铁锁。
粗重的锁链在门把上紧紧缠了数圈，锁头比秦非的拳头还要大。
这样的锁，用铁丝必定是捅不开了。
秦非将鬼婴从领域里弄了出来：“去进去看看，他们还在不在里面。”
离开了污染源身边的范围，鬼婴重新变得听话。
只要秦非手持骨哨，鬼婴完全可以做到指哪打哪。
肤色青白、瞳孔鼓胀的大脑袋鬼娃娃从领域中爬了出来，抱着秦非的小腿肚蹭了蹭，一转身不见了。
片刻过后，它重新出现在秦非的肩膀上，冲秦非摇着头。
没有。
屋里一个人也没有，通风管道里空空如也。
秦非明白过来。
萧霄弥羊他们肯定是顺着通风管道去了别处。
说起来，秦非也觉得有些好奇，底层船舱面积极大，但玩家们从表面上能够看见的，也不过就只有圈栏区和船工操作间，这两处小区域而已。
这不可能是整个底舱的全部内容。
底舱里一定还藏着别的隐藏区域，就像秦非找到污染源的那间牢房一样。
现在弥羊他们顺着通风管道爬，说不定还真能有点新的、有价值的发现。
既然弥羊一行人已经离开，秦非也就没有了再进船工操作间的必要。
青年一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在黑暗中静默地思忖了片刻，迈开长腿，穿过整条漆黑无光的走廊。
他一直走到门边，推门，朝对面那条通往上方甲板的楼梯上走去。
……
昏暗狭窄的通风管道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潮湿、霉斑、腐烂的下水管气味。
以上种种混杂在一起，交织出一种对人类的呼吸系统极为不友善的难闻气息。
萧霄被熏得头直发晕。
他们六个人已经在通风管道里爬行了十多分钟。
创世号游轮的底层通风系统不算太宽敞，一人爬行有余，两人挤在一起便有些不够用。
六个人只能排成长长一条，一个接一个，一路向前。
獾队伍中，一名猎豹头套的男玩家走在最前。
他手中拿了一支手电，勉强照亮前方的路。
因为身处陌生环境中，猎豹不敢将手电光调到太亮，玩家们连在一起的阴影被昏暗的光晕投射在两旁铁皮上，状如鬼魅。
身下的铁皮不断发出咯吱声，玩家们心惊肉跳，生怕异常的响动会引起某些NPC的注意。
可事实上，他们就连此刻通风管外究竟是何种环境都完全一无所知。
“轰隆——轰隆！”
越来越强烈的机械鸣音从身下传来。
铁皮通道在巨大的声响中，于内部产生共鸣，玩家们被这直击脑髓的噪音震得几乎心跳失衡。
“砰！”
又是剧烈的一声！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短暂而尖锐的叫喊，听声音倒像是人发出的。
通风管道中的玩家们浑身一紧，瞬间汗毛倒竖！
“嘘——”獾将食指竖在嘴边警示。
猎豹在最前方停下，转过身，招手示意。
“这里有个往下的口子！”他压低声音说道，“下面暂时还看不出是什么地方。”
萧霄闻言双眼一亮。
没见过的地方，那就是新地图。
萧霄挤上前去，林业紧随其后。
为了能让更多人看清楚，猎豹和獾已经率先一步，爬到通风口的另一边去了。
萧霄来到通风口边，向下望了一眼。
为了避免暴露，猎豹早已将手电光熄灭，通风口下面是个灰色的房间，借着房间内昏暗得几近于无的灯光，萧霄隐约看见，管道下方似乎站着一排人。
或者说，是一排动物。
从外观上看，他们应该是和玩家们一样的，被迫戴上了动物头套的人类。
“这些人在干嘛呢？”
林业从后面探上半个脑袋来问：“他们是玩家还是NPC？”
“不知道。”萧霄和林业交换了个位置，让他能看得更清楚。
下面的人低垂着头，每两人之间相距大约半米，动作缓慢而整齐划一地向前走动。
由于视角局限，玩家们从通道口能看到的面积很小，难以借此评测出外界环境的全貌。
六人在通风口旁趴了几分钟，期间只看见底下的队伍持续不断地缓慢挪动，没有一个外来人。
獾试探着伸出手，将通风管道的四方形小门缓缓推开。
她支撑着管道边缘，向外探出头去。
萧霄半匐在管道壁上。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呼吸很困难。
胸腔中不断翻涌起一种似是而非的焦虑，仿佛有一道声音正在脑内叫嚣着：
快点走，快点走，快点离开这里！
倘若萧霄是一名预知系的高阶玩家，他就会清楚，这种微妙的第六感，正是许多预知系玩家都会有的，由天赋技能带来的被动影响。
当一些危险或是大事即将发生时，一部分玩家有几率提前得到感知。
很可惜，现在的萧霄才刚觉醒天赋不久，他和他的天赋技能还处得不是很熟。
而且现在，众人所身处的环境实在太黑暗、太憋闷了，这令萧霄误以为，这种感受是由环境带来的影响。
獾的大半身体都已钻出了通风管道外。
“下面有差不多20个人，等等……前面有一扇门，门后面很暗，那些人都是从门里走出来的。”
“他们在往前走，前面有个黑色的大的东西，看不清那是什么”
獾的声音压得非常低，众人不得不将头塞到獾的身体和通风管之间的缝隙中去，才能勉强听清她所说的话。
“艹！”獾忽然轻声咒骂了一句，声音一紧。
“那边好像有个NPC。”
她十分迅速地抽身，回到管道内部来。
萧霄捂着胸口深深吸了口气。
獾开始详细同大家描述她方才的见闻。
从底下这群人来的方向，也就是那扇黑咕隆咚的窄门对面，獾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闪而逝。
和玩家们身下这群正排着队的，仿佛毫无自我意识的人不同。
那个NPC穿着一身蓝色的背带工作服，戴着蓝色的帽子，俨然便是大家在游戏区里见过的那样。
这种NPC的攻击能力，玩家们都已有目共睹。
虽然不知在离开游戏区后，是否还能发挥出相同的实力，但和NPC硬碰硬显然不是什么好主意。
“这里看起来不太好出去，要不咱们再往前走走？”獾询问道。
弥羊三人点头，獾将管道口重新封闭。
萧霄先一步越过管道口爬了过去，然后是弥羊。
最后，林业动作迅速地跟上。
可就在林业即将完全越过通风管道口、和大部队汇合的时候，他身下的铁板忽然发出一声巨大的裂响。
通风管道口整个掉在了地上！
瞬间，尖锐的警惕感从膝盖传到尾椎，再径直攀升至大脑。
林业的心跳顿时重如擂鼓！
其实他连究竟发生了什么都没弄清楚，但身体对于危险已经有了先一步的反应。
半身悬空，林业失去平衡，挥舞着右手想抓住某个能固定身体的东西。
可管道比光滑一片，根本没有可以下手的地方。
萧霄的右眼皮狂跳！
他终于明白，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萦绕在身体里的怪异感觉究竟从何而来。
萧霄伸手想去抓林业，可已经来不及了。
不仅通风管道口落了下去，就连管道边连接的那一片铁皮也松开了大半，摇摇欲坠。
玩家们手忙脚乱地朝后面爬。
而林业则已经紧随着通风管道口，一起重重跌落在了地面上。
豹玩家的表情顿时有些慌张。
刚才碰过通风口的就只有他们的老大獾一个人，他还以为是獾粗心大意，没有将门关好，这才导致了事故的发生。
弥羊挥手摆了摆：“不关你们的事。”
通风口是整个脱落掉下去的，旁边的那一节铁皮也松了，这是管道口老化导致的。
——当然，也可以当做是副本给不听话的玩家们的一点教训。
两米多的高差，林业的屁股差点没摔成八瓣。
通风口下方的房间里，那些整齐排列如僵尸般的动物们，被从天而降的林业砸乱了阵型。
前进的队伍发生了小幅度的骚乱，萧霄趴在管道口中，睁大眼睛向下看，紧张到心脏快要从口腔中跳出来。
还好，或许是由于间隔太远，蓝衣NPC并未发现这边的动乱。
“那边离游轮的发动机组很近。”弥羊明白过来。
是震耳欲聋的机械声，干扰到了NPC的听觉，让他忽略了这边发出的响动。
林业摔得太狠，在地上闷声不吭的趴了好几秒，才终于仰头望向天花板处。
萧霄伸手想要拉他上来，熟悉的不安全感却又一次笼罩了全身。
萧霄呼吸一窒，下意识朝着某个方向望去，随后双眼瞬间睁大。
“站起来！”萧霄的嗓音中压抑着焦虑，“快点，站起来，跟着他们向前走！”
被林业打乱的队伍，在这短暂的片刻过程中已经重新恢复正常。
林业前方后方的人各自调整站位，整条队伍迅速又变回了原先那样整齐有规律的间隔。
林业闻言一愣，顺着萧霄看向的方向望去，瞳孔瞬间紧缩！
那里有一个圆形的金属仪器，正漂浮在空中。
从外观看来，那似乎是一个监控仪。
监控正中心，拳头大的镜头正反射着暗沉的光。
下方一行红点扫向室内各处。
在监控正中位置，一排泛着锐冷光的尖刀呈环形状插满了一圈。
那监控正三百六十度地旋转着，在整各房间中浮动巡逻。
林业的额角瞬间滑下冷汗！
这一台监控所监控的对象，显然正是房间里的这些动物们。
如此看来，林业刚才甚至可以说是运气上佳。
假如他刚刚掉下来时，刚好被监控拍到，现在那一圈尖刀可能已经插在他的脖子上了。
腰椎还在隐隐作痛的林业，两腿瞬间像是装了弹簧一样。
那种疼到好像站不起来的错觉光速消失，林业一轱辘站起身，模仿着队伍前后那些人的样子，将头压低，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寸一寸，朝前方缓慢挪动着脚步。
天花板上的玩家们，此刻的心情半点也不比林业轻松。
因为天花板破了个大洞，他们能够看见下方的面积更大了些，弥羊两只手扒在洞口边，望向监控的目光锐利如刀。
“现在房间里有两个危机点。”獾玩家沉吟道，“监控，和那个NPC。”
监控应该可以想个办法搞坏掉。
但NPC就不太好办了。
虽然NPC现在正低头弯腰，忙着做别的事，可若是他们要完成将地面上的玩家拉到通风管道里来这么一整套大动作，实在很难保证不被对方发现。
“而且。”萧霄满脸郁色，“通风管道附近的铁皮都损毁严重，承重力大大减弱了”
他们一会儿要是用绳子将林业往上拉，肯定会弄出很大动静来。
说不定连带着旁边的人也会一起掉下去。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弥羊眉心紧锁：“我可以负责把他弄上来，不需要绳子，但我们得先想办法解决掉监控和NPC。”
下方的玩家队伍前行速度并不快，就在他们对话的这段时间，林业才往前磨磨蹭蹭走了几米。
但也就是这几米的距离。
原本静默在黑暗中的某个东西，逐渐显露出了它的轮廓。
林业努力维持着身形，混迹在前行的队伍中。
与此同时，他偷偷打量着前方，脸色却越来越难。
“萧哥！”
林业轻声喊道。
和他刚才掉下来时一样，此时他出声说话了，可周围所有的动物全都像聋了似的，一点反应也没有。
天花板上传来两声轻轻的敲击声，那是上面的玩家在给林业回应，示意他们在听。
林业的声音混杂在机械嗡鸣中，显得十分模糊，玩家们费了极大力才勉为其难听出个大概。
他好像在说。
“前面，绞…机……”
“脚什么鸡？”弥羊皱起脸。
萧霄的脸却已经白得连血色都消失了：“绞肉机。”
“他说，前面有一台绞肉机。”
前面有一台绞肉机。
萧霄听得没错，林业说的的确是这句话。
借着过道顶端那灯泡昏暗的光线，林业看见，就在队伍正前方的位置，一台巨大的绞肉机正在持续不断的工作着。
一个接一个，走到绞肉机前的动物仿佛失去了原本应该有的神智。
没有迟疑，没有恐惧，什么也没有。
他们就像没看见前方那黑色的巨口，迈动着脚步，毫不迟疑地跳进了机器里！
队伍前进的速度如此之慢，正是因为，每当有一只动物踏进绞肉机里以后，机器上的黄灯就会熄灭。
随后红灯亮起，巨大的响动听得人浑身骨头缝都在发疼。
这响动会持续两分钟左右再停下。
然后间隔片刻，下一个排到的动物继续重复这一流程。
林业觉得脑袋嗡嗡响。
这是活杀呀？连麻药都不带打的！
就算是拿他们当动物，活生生一整个直接丢进绞肉机里，是不是也有点太不环保了？？？
这艘轮船上的人类口味未免有些过重了吧。
林业头上的冷汗原本就没收回去过，现在更是如雨般沿着脸颊往下滑落。
直播弹幕里的观众也忍不住倒抽凉气。
“好家伙，有够刺激啊，小伙子危险了。”
“连衣服也不脱，头套也不摘，直接丢进绞肉机里吗？”
“话说这里站着的应该不全是玩家吧，还有NPC？所以这船上的人带了这么多动物，究竟是想做什么呀？”
“yue……你们看那边，光幕边上，绞肉机出来的那个传送带，那一坨一坨粉红色的，不会就是……yue……”
和光幕前的观众们一样，此时此刻，林业的目光，也正汇聚在绞肉机边缘的传送带上。
那一坨坨粉红色的，可不就是人肉泥吗？
除此以外，林业还发现了一件更加糟糕的事。
他似乎在队伍中看见了一两个熟人。
在他前方两个身位处站着的，似乎正是今天下午，在游戏区被带走的玩家之一。
而现在。
再过几分钟。
他和林业自己，就都要变成从绞肉机出品的一坨肉泥了！！

第138章 创世之船12
林业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心跳骤停了。
前面是轰隆隆不断运转的绞肉机, 后面是插满尖刀的监视器，林业走也不是，停也不是。
天花板上, 通风管道里，六名玩家一时间相对无声。
可现在不是犹豫不决的时候。
獾死死盯着下方缓慢前行的队伍，语气紧绷地对弥羊道：
“这样，我数三二一，然后动手破坏监视器，你用最快速度救他上来。”
至于其他的, 只能听天意了。
理想流程是一切顺利、恰好避开蓝衣NPC的视线, 但万一出了差池……
她倒是可以尝试制住NPC。
可先前在游戏区里她就已经打探过了，蓝衣工作人员在轮船上，属于地位最低的工具人类型, 连自主思想都很少。
在这种NPC身上发动技能, 成功率最多只有50%。
到时事情恐怕不能善了。
獾的心情沉重的要命，弥羊也是如此。
可事到如今, 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了。
“……行。”弥羊深深吸了口气。
要把林业从地面带上来，这对弥羊来说不难。
他在这个副本中还没有使用过天赋技能，现在还有选择权。
只要再用一次雪山副本里用到过的蜘蛛形象就可以。
弥羊一只手搭在通风口边缘，就要往外钻。
身后却忽然伸出一只手, 拦住了他的去路。
“别，再等一下。”
说话的是萧霄, 脸色惨白。
萧霄的天赋技能cd时间还没有过完, 但他消耗san值, 强行补充了一次机会。
由于天赋技能的等级不够, 萧霄无法直接预测出最合适的脱困方法，但獾提出的流程是已经确定的, 萧霄预测到了这套流程所能导致的后果。
全军覆没。
中间会有波折，但挣扎是无效的，等待着玩家们的，只有死亡一条道路。
在既定的框架内，无论他们使用怎样的方法，都无法逃脱蓝衣工作人员的觉察。
然后，当NPC发现他们的存在以后，所有人就都完蛋了！
这样不行，NPC才是整个空间中威胁性最大的因素。
虽然他一直闷头缩的角落，好像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无知无觉，可那全是假象。
那是副本给玩家们的迷惑！
不能上当！！
萧霄浑身的血液都在发烫，他越过弥羊，在监视器的摄像头照不到的角度探出半个身体，环视着下方那条窄窄的过道。
天赋尽量已经彻底无法使用了，可破局之法究竟在哪里呢？
萧霄不相信他们真的会被困死在天花板上。
一定有什么，是他们还没发现的。
一定有……一定！
萧霄的目光飞快地在地面巡视，过于黑暗的光线给视野带来了很大阻碍，萧霄的牙齿几乎快要将嘴唇咬破了。
在这短暂的几分钟内，林业又被迫前进了两个身位，现在，他面前已经只有三名玩家了。
绞肉机漆黑的入口，就像一张野兽张开着的大嘴。
绞肉机——！！！
那是一种犹如醍醐灌顶般的醒悟，萧霄忽然福至心灵。
这次他学聪明了，选择了相信自己那堪称虚无缥缈的预感。
他用手半圈在口边，对着下方的林业道：“快点，想办法破坏那个绞肉机！”
破坏，或者——随便怎么样都行，只要弄点故障出来，让它停止制动。
这件事只能林业自己做，通风管道中的玩家们距离绞肉机太远，拿它无可奈何。
监控正在一点点朝着这个方向旋转。
林业不敢抬头，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勾动，示意自己在听。他的另一只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进了肉里。
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在副本中遇到生死危机，已经不是第一次。
虽然每次，他依旧会忍耐不住地紧张。
但，比起曾经那个在湘西荒村的乱葬岗中被吓到四肢瘫软，只能靠人营救的狼狈少年，林业无疑已经成长成了另外一个自己。
这一切都是靠那个人。
林业努力遏制住砰砰乱跳的心脏。
每当生死攸关之际，林业的眼前总会浮现起一幕画面。
他仿佛又一次看见了那只洁白的、干净的、修长而有力的手，穿透血腥沉寂的黑夜，递到他的面前来。
“就是现在，动手！”
监控转过一圈，摄像头照向了反方向，屋顶上传来萧霄的轻声叫喊。
地面上垂首低眉的林业右手反握，寒光闪闪的匕首出现在他的掌心。
商城匕首虽然质量普通，但它已经是林业身上唯一可以动用的武器道具了。
金棕色的马头面具下，林业的目光灼灼，看像前方时带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
正因为匕首普通，他出手的时机就必须更加精准。
绞肉机是一整台半嵌在墙壁里的巨大机器，暴露在外的部分全都用厚重的铁皮包裹着，想凭借这把薄薄的匕首将其破坏，难度很高。
最前方的玩家面无表情地踏入机器洞开的入口处，银色隔板上升，将他的身形彻底阻隔在机器内。
嗤啦——！
不知为何，刀片嵌入血肉的声音格外清晰地传来。
林业紧紧闭了闭眼。
“快点！快啊！”通风管道内传来其他人的催促声。
就是现在！
随着绞肉机入口处的挡板缓缓下落，机器侧旁，一根并不显眼的控制杆正在朝反方向上升。
林业手中的匕首飞出，凌空悬了几个圈，最后精准卡在操作杆上方的空槽里。
“咔——咔——”
林业盯着那大半都嵌进去的匕首，心惊肉跳，他生怕绞肉机质量太好，直接把匕首卡成两段。
但幸好。
没有。
随着操作杆上行的槽口被卡住，绞肉机的隔板也在半途中停滞下来，整台机器发出沉闷的响声，机油和链条的摩擦声越来越重。
林业现在已经距离机器不到一米了，他面前站着最后一个动物，而那动物正一脸迟疑地瞪着前方的机器，不知该何去何从。
前行队伍陷入停滞，十秒钟后，机器冒出一股白烟，彻底宣告报废。
整个狭窄过道中的机器运转声顿时减轻了大半。
后方的蓝衣NPC终于有所察觉。
他站起身，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经过掉在地上的通风管道口时停住脚步。
天花板上的玩家们瞬间屏息凝神，六颗脑袋飞快向后钻，匆忙之间撞在一起，疼得几人脸皮直抽，却连一丁点声音也不敢发出。
直播间中的观众们和玩家一起，紧张得两腿发软。
“艹艹艹，会不会被看见？？”
“别回头那个玩家从甲板上下来。发现队友全都殉了，那就有意思了。”
“呸你个乌鸦嘴，别这样咒我小羊好吗？？”
……
还好，玩家们似乎还没有倒霉到那种程度。
蓝衣工作人员朝地上的铁网踹了一脚，继续向前。
他穿过地面上的队伍，越过林业身边，拆开机器侧边的一块钢板，检查起里边的电路来。
“快！”萧霄飞快推了弥羊一把。
通风管道内，猎豹玩家选择了和林业一样的破坏方式，他同时将三把商城匕首一起甩出，直接将监控的镜头射得四分五裂。
监控上的一圈飞刀在瞬间弹射向四面八方，而蓝衣工作人员正将整颗脑袋塞进绞肉机内部查看着电子元件，恰好错过了这一幕。
蜘蛛弥羊八只脚一起用力，如飞一般在墙壁上行走着，眨眼间便落地。
林业直接跳到弥羊背上，双手环抱住蜘蛛人的肩，两人的身影又迅速地贴着墙面，悄无声息钻入通风管道内。
“快走！”弥羊将林业放下，重新变回羊头的动物形象。
獾那边的三人明显被他这惊人的变身技能给镇住了，但时间紧迫，六人一句废话也不多说，马不停蹄地继续往前爬。
领头的猎豹这回连手电筒都不敢打开了，谁也不知道蓝衣NPC什么时候会爬到通风管上来查看。
只要他眼睛不瞎，能够看见绞肉机和监控上的那几把匕首，这就是迟早的事。
狭窄的管道中，六人紧贴着，谁也不敢掉队。
这实在是一场折磨。
管道结构复杂，左通又
右绕，但一路前去，大家竟然连一个分岔口都没有见到。
他们别无选择，只能闷头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萧霄感到空气中的含氧量越来越稀薄，薄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猎豹终于惊喜地开口了。
“前面！又有一个出口！”
可就像是老天爷专门不想让他们好过似的，就在猎豹这句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玩家们所处的管道，忽然狠狠震荡了一下！
管道壁原本就光滑，没有可以抓握的受力点，一摇晃，六人瞬间在管道中砰砰撞了个来回，直撞得头晕眼花。
“靠……靠！”
弥羊觉得自己的牙都快被磕掉了。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难道是后面的NPC终于发现了他们的闯入，过来追杀了吗？？
……
平稳宽阔的甲板上，夜色中，亮起了一盏盏精致的灯。
摆满餐点和香槟的餐台被放置在甲板正中心，环绕着餐台，一张张精致的高背椅和圆桌上，零星坐着不少“人类”。
轻盈的音乐声顺着夜风，飘散在甲板上的各个角落。
在餐台和圆桌以外的空余位置，还有更多的人类，大家穿着精致华美的宴会礼服，两两一组跳着舞，或聚在一起，手持酒杯高谈阔论。
甲板上竟是正在举行着一场晚宴。
早先登上甲板的那批玩家已经不知所踪，秦非顺着台阶一路向上，将修长的身形完整地隐匿在了楼梯侧边的阴影中。
柔软咸湿的海风拂过动物头套，也擦过秦非裸露在外的皮肤。
青年在底舱与甲板的连接处站定，不由得发出了舒服的轻声喟叹。
看看，船上的这些人类可真是会享受啊。
和处处精心打点的甲板比起来，玩家们所居住的圈栏区，还真的就和猪圈没什么两样。
秦非上甲板，原本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机会，溜到二楼三楼去查探一番，可眼下看着这满甲板的NPC，他却忽然转变了主意。
和猪人一样，甲板上这些或是在跳舞，或是在闲谈的人们，同样也都是可以攻略的NPC。
秦非的视线在人群中穿梭，像是一个正高高在上挑选着货品的买主，精心搜寻着今晚的目标。
直到目光停留在某处。
【鹿人家族负责人：好感度0%（茉莉小姐不知道你是谁，不过，只要是有礼貌的绅士，她都愿意结识，毕竟她可是位单纯善良的女孩子。）】
负责人。
这三个字精准戳中了秦非的兴趣，原来这艘船上的人类，还有家族划分的吗？
还有单纯善良。
这实在是一个优良且颇为难得的品质，毕竟，单纯善良就意味着好骗，容易套到更多的话。
和大多数看起来颇有些奇形怪状的“人类”相比，那位鹿人小姐的外观已经可以算是赏心悦目。
她的身姿纤细，四肢修长，假如不看口鼻出异常的凸起，光从背影分辨，无论是谁都会认为，那必定是个十足的气质美人。
秦非半眯起眼，紧盯着那正在舞池中翩翩起舞的优美身姿。
就这样直接过去当然是不行的，一只动物在夜间逃逸，被发现了，绝对会酿成惊天大麻烦。
秦非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他没有轻举妄动，而是依旧站在安全之处警惕地观望着。
终于，秦非在舞池边缘发现了一些好东西。
“鬼婴。”猫咪先生将正舒舒服服趴着的鬼婴从肩膀上揪了下来，拍拍对方的屁股。
“去，帮我偷个东西。”
这话说得实在太过自然，直播间的观众们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什么什么？老婆又要去偷什么了？”
“笑死，主播说这句话的时候可真不像个好人啊。”
“每天不是溜门撬锁，就是偷鸡摸狗！主播，我宣布你被逮捕了，现在立即关押到我家里去！”
“呸呸，楼上的，我隔着两个直播间都能听见你的算盘声。”
……
不就是偷东西，对鬼婴小朋友来说，这完全是信手拈来。
鬼婴还有属于自己的领域，在偷到目标物以后，能够绝对隐人耳目地转移赃物。
鬼婴快去快回，一路爬过NPC们擦得赠光瓦亮的皮鞋，来到舞池边的某处圆桌上，然后又原路折返。
秦非就这样，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了自己想得到的。
猫咪弯下腰，从鬼婴手中接过了那个暗黑色，描绘着优雅金属图案的面具。
这是猪人为了船上尊贵的乘客们特意准备的，假面舞会所需用到的道具。
虽然今晚甲板上，戴着面具的NPC不多见，但也不是一个没有。
戴着面具混进人群中，不算突兀。
刚好，秦非的头套是一只深灰色的猫。
那光洁的毛在夜色掩映下，和人类的毛发很是有几分相似。
秦非将面具戴上，细细调整了一番，随后将衬衫的衣领重新整理，把纽扣一直扣到了最上一颗。
OK，完美。
就是……
秦非有些苦恼地按了按头顶的猫耳朵。
按下去，又翘起来，非常不听话。
小粉丝们看见这一幕纷纷开始尖叫。
“啊啊啊啊啊老婆好可爱！！”
“应该不止是我一个人觉得吧，话说这个猫咪形象真的好适合主播！副本还是有点眼色在身上的。”
“对对对，我也这么感觉……不过要是布偶就更合适了！公主猫猫配公主老婆！”
“呜呜老婆还在按耳朵，痛不痛啊宝贝来给我呼呼——”
“？楼上色迷心窍了是不是，那是头套痛个溜溜球！”
痛——那当然是不痛的。
不过秦非必须想个办法把耳朵遮掩过去。
在“用胶带贴住能管用吗”，和“直接把耳朵剪掉会不会看起来很像绝育过的耳标”这两个念头之间左右犹疑的菲菲公主，最终选择了继续将偷鸡摸狗发扬光大。
他迈动着轻快的脚步，在漆黑的甲板边缘游走途径一个看起来像是喝多了、正趴在船舷边吹海风的乘客背后，轻飘飘地伸手一捞。
一顶格外精美的礼服帽就这样落入手中。
“很好。”秦非调整了以下帽子的角度，自言自语道：
“猫咪家族的格菲斯先生，从现在起就横空出世了。”
弹幕瞬间又是一片尖叫。
“啊啊啊！格菲斯老婆亲亲！！！”
格菲斯老婆现在没闲工夫和观众们亲亲。
在这片刻的时间内，他已经状似不经意地穿过了重重人群，成功抵达了他精心选定的NPC小姐身前。
“你好，美丽的茉莉小姐。”秦非站在刚从舞池中走出来的鹿人茉莉身前。
“你愿意和我一起跳支舞吗？”
他礼节十分完美地一手轻搭在腹部，另一只手前伸，双膝微屈，做出了邀请的动作。
茉莉愣了一下，似乎是在思索着，这个戴着面具的神秘男子是谁？
“啊……”茉莉小姐不是一个性格特别外放的人，虽然面前这人高挑的身材和有礼有节的举动，给了她良好的初步印象，可她并不想和一个初次见面的人跳舞。
“我刚从舞池下来，有些累了。要不下次吧，抱歉，先生。”
秦非被拒绝了。
但他并没有因此而灰心丧气，而是收起邀请的手，笑意盈盈地递上一杯酒。
“没关系，不用为此感到困扰。既然茉莉小姐你累了，那，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邀请你去甲板边走走，吹吹海风，说说话呢”
“嚯！”直播间内，观众们盯着光幕握拳，“好家伙，以退为进？”
主播这一套组合拳打出的时机可真够好的。
假如他一开始直接和NPC搭讪，对方或许理都不会理他。
但他偏偏一上来就邀请鹿人跳舞，鹿人已经拒绝了一次，就不好再拒绝第二次了。
而且秦非趁这机会多说了好几句话，还表现出了自己十分富有绅士风度的仪态，狠狠刷到了一点鹿人的好感。
——这好感大概有5%。
虽然不多，但已经足够鹿人点头应下秦非的邀约。
毕竟来到这场晚宴的人，原本就是抱着社交的态度出席的。
秦非就这样成功忽悠到了第一波好感，带着他蓄谋已久的宝贝NPC，走向甲板边缘。
能够和NPC进行平等的交谈对话，这对秦非来说无疑是个绝无仅有的好机会，可是他却不能贸然地开口。
类似于床上的人和动物的关系、他们为什么要戴面具、神明的旨意背后是不是藏着什么秘密，诸如此类秦非最最关心的内容，是完全无法问出口的。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秦非精心挑选了一个绝对不会出错的话题：“这艘游轮真是不错，对吗，茉莉小姐？这一天的旅程你感觉怎么样？”
茉莉小姐矜持地点了点头：“我觉得一切都很好，哈德赛先生组织的游轮工作组将整艘游轮都布置起来了，三楼的房间也很舒适。”
“那，白天呢？”秦非微笑着，仿佛随口闲谈般提起，“白天的表演你感觉如何？”
这似乎恰好戳中了茉莉的话匣子。
“哦，我觉得很好。”茉莉抿了抿唇。
她瞬间轻轻蹙起的眉头和左右虚晃的眼神，足以说明，她正在说谎。
“哈德赛先生安排的表演很精彩。”茉莉似乎想到了什么，变得心不在焉起来，“但是……”
她欲言又止，没有说完。
秦非垂下眼眸，按捺住了想要追问的欲望。
他抬起头望着夜空，将手臂伸到船舷外感受着温度：“是不是起风了？茉莉小姐，需要回去吗？”
他礼貌地询问了茉莉的意见，并且没有做出诸如脱外套之类的孟浪举措，这令茉莉头的好感度条又向上浮动了一些。
实际上，在茉莉平日所接触的圈子里，那些套着人类皮囊的动物们在日常行为中，依旧很难完全洗脱他们身上兽类的那一部分本能。
像秦非这样彻头彻尾散发着良好教养的男士，让茉莉眼前一亮。
她刚想出言说点什么，忽然，船身下方的海浪声猛然变得剧烈起来。
随即，砰的一声，船体仿佛遭受到了什么东西的撞击，强烈的震动感几乎将甲板上的桌椅掀翻，那些跳舞的NPC们纷纷摔倒在地上。
而茉莉要更倒霉一些，她刚才正半身匐在船弦边向外看，船体摇晃险些将她整个掀到水里去。
多亏秦非眼疾手快地一把揪住了茉莉后颈处的衣领。
“咳咳咳！”茉莉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略显粗鲁的动作由于救了茉莉的命，也变得格外亲切。
茉莉眼含感激。
在吊桥效应和救命之恩的双重作用下，NPC头顶的进度条突飞猛进，呲溜一下窜到了30%！
秦非的眼中光芒顿盛。
而与此同时，刚才袭击游轮的东西，也从水面中显露出了形状。
那是一条条蓝灰色的鱼，身形巨大，模样极其诡异。
两颗灯笼一样的眼睛垂在身前，看似光滑的表皮上，仔细看却全是鳞片。
她们张开嘴，露出无比尖锐的牙齿。
……它们正在啃噬着船身！！！
“那是什么？？！”
衣着光鲜的尊贵人类们捂着嘴尖叫起来。
和那些人不同，茉莉仿佛知道些什么。
她双眼直勾勾望着水面，目光虽然恐惧，却并不显得意外。
“来了……”她喃喃自语。
与此同时，两队蓝衣NPC从甲板下方的楼梯冲了出来。
每个NPC手中都提着一只铁皮大桶，里面装满了红色的泥状物。
看不出是什么，却散发着肉类的血腥气。
倘若林业在这里，恐怕一眼就会认出。
那正是他差一丁点就不小心成为了同类的，底层船舱的绞肉机中出品的肉泥啊！

第139章 创世之船13
“让一让, 都让一让！”
猪人哈德赛先生气喘吁吁地从游戏区后面跑过来。
看样子，通往二三两层的楼梯应该就在那个方向。
猪人步履匆忙，穿过惊慌失措的人群来到甲板边缘, 指挥着那些从底舱冲上来的蓝衣工作人员们：
“东西都带来了吗？”
为首那个工作人员中举起手中的桶，示意一切准备就绪。
漆黑汹涌的海水中，长着尖齿的大鱼们仍在持续不断地对船体发起着冲撞，砰砰之声不绝于耳。
不时有鱼从水面上跃起，高高腾飞至半空，竟像是想冲到甲板上来似的。
飞溅的水珠洒落在船上, 又引起一片尖叫。
船身摇晃的幅度太大了, 秦非一手扶住鹿人茉莉，另一只手则牢牢按住了脸上险些滑脱下来的面具。
“大家都别慌！”猪人手忙脚乱地安抚着乘客们的情绪。
“这些灰色剑齿鱼是路过海域的独有生物，习性凶猛, 但游轮工作组已经有了准备。”
在猪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秦非很清楚地看见身旁的茉莉小姐皱了一下眉头，并咬住了下嘴唇。
甲板上全是有身份的客人, 猪人不敢随意对待，他抬起双手向大家保证：
“十分钟！最多十分钟时间，创世号游轮上无所不能的工作人员，会将这些鱼群处理得干干净净, 保证不耽误大家的晚宴！”
就在猪人说话的时候，那两排工作人员已经井然有序地围着船舷分散开站好。
他们举起手中的铁皮桶, 将里面粉红色的肉泥稀里哗啦地全部倒入了水中。
压得紧实的肉泥在水中散开, 浓重的血腥气顺着水面氤氲开来, 甲板上不少游客面露异色。
茉莉小姐嫌恶地捂住了鼻子, 而还有一些人则双眼放光地盯着水面，眼底流露出渴望的情绪。
就在那些肉泥入水以后, 水中的灰色剑齿鱼们果然很快地平静了下来。
准确来说，也并非平静下来，而是转移了攻击目标。
新鲜的、送到嘴边的血肉，要比硬邦邦的木头轮船诱人得多，哪怕对于鱼类来说，也是一样的。
哈德赛先生解决了一桩大麻烦，用手绢擦着额头上的汗，火急火燎地离开了甲板。
这出突如其来的闹剧没有过多影响乘客们的心情，柔和的轻音乐重新响起，舞池中再次出现徜徉的身影。
秦非扭头打量着身旁NPC的表情。
茉莉小姐戴着人皮头套，这让她的神情看上去格外僵硬，但从她不断抠挖着裙摆边缘的小动作来看，此刻，她的内心必然是不平静的。
是个套话的好机会。
秦非不着痕迹地垂眸。
他从侍从手中取过香槟，替自己和茉莉小姐各自加了半杯酒。
“哈德斯先生可真是个好人，不是吗？”
秦非用一种故作单纯的语气，十分做作地说道。
“游轮的工作组也准备得如此充分，这真是一趟美好的旅程。”
秦非在说这些话时没有看向茉莉，就像是在自言自语地感叹。
这反倒引起了茉莉强烈的情绪。
鹿人纤细的手指紧紧捏在高脚杯上，每个指关节都在用力：“不，才不是这样。”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语气中却充满了愤怒：“哈德赛家族这样做，是会遭报应的，我们全都会遭报应的……”
“神明不会原谅我们！我们全都是卑鄙的窃贼！”
茉莉越说情绪越崩溃。
最后她痛苦地闭上眼睛，低声道了句歉，转身，匆匆离开甲板。
秦非眉梢轻挑。
卑鄙的窃贼。
这是什么意思？
茉莉口中的“我们”，指的是船上全部的人吗？
船上的人和动物彼此戴着不属于自己的面具，和所谓的盗窃是否有关联？
他们偷了什么？
身份？
脸？
秦非盯着茉莉越走越远的背影，眉宇间露出些许思索。
夜色越来越深。
游轮二三两层灯火通明，但秦非站在甲板抬头向上望，上层的窗户中却连一道人影都未曾闪现过。
在趁夜幕混入二三楼，和先回底层等待消息之间，秦非选择了后者。
……
底层船舱依旧安静。
秦非在下楼梯时顺手收起了面具和头顶的帽子，调整好衣襟上的纽扣，重新变回了皮毛柔顺光泽的灰色猫咪。
在推开圈栏区门的瞬间，数十道目光同时将秦非包围。
夜间一起离开的玩家们此刻全都聚在门边，秦非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弥羊，林业，萧霄，獾。
留在底舱的玩家全都在。
但去二层的人却少了一半。
秦非没有出声，像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滑进屋内。
看清来人是秦非，弥羊萧霄几人浑身顿时一松，另一波玩家却更加愁云惨雾起来。
“一切都完了，他们肯定已经死了。”有个玩家喃喃自语道。
萧霄附耳低声同秦非讲述着事情经过。
一切还要从二十分钟前开始说起。
就在秦非站在甲板上，看着剑齿鱼袭击游轮的同时，萧霄弥羊几人正在通风管道中匆忙奔逃着。
因为害怕被那间绞肉机房里的NPC发现，他们手脚并用爬得飞快，在船体开始摇晃之前，他们又发现了一个可以打开的通风口。
“当时也不知是怎么了，整艘船都开始晃，我们还以为是NPC追杀过来了，吓得半死。”
萧霄现在想起来依旧心有余悸。
但还好，并不是。
而且，或许是人点背到极致以后就会触底反弹，这次他们找到的通风口恰好就在圈栏区里面。
“我们出来的时候，那波人就已经在圈栏区门口了。”
萧霄用下巴朝那个方向点了点。
那群玩家回来得比秦非和萧霄他们都要早，因为他们在二楼遇见了大麻烦。
不，准确来说，他们在上二楼之前就已经遇见了大麻烦。
而真正上了二楼的玩家，则都已经消失无踪了。
“消失？”秦非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
“对，就是消失。一上二楼就消失不见了，这是他们亲口说的。”萧霄道。
那批选择上甲板的玩家一共有8个，同样也是两支队伍。
在登上甲板后，他们绕过了灯火通明的宴会区，选择从游戏区侧边向后前进。
很快便找到了向上的楼梯。
楼梯前竖着牌子，写着“贵宾区”三个字，楼梯很黑，上面也黑咕隆咚的。
虽然从下往上看二楼的灯光是亮的，可那些光线却仿佛被隔绝在了某处，丝毫没有向下倾泻。
为了保险起见，两支队伍各分出两人，凑出一支四人小队，先一步潜入了二楼。
然后他们就再也没回来过。
“所以。”秦非用一种平静得有些冷酷的语调，道破了最糟糕的真相，“他们没有带回任何线索。”
萧霄无可奈何地点头。
他们没有带回任何线索，还折损了四名队员，今晚无疑损失惨重。
所以当他们看到回来的人不是队友时，才会那样沮丧。
“二楼不能随便去。”秦非觉得事情有些麻烦了，“既然牌子上标了‘贵宾区’，就只有贵宾才能上去。”
而带着动物头套的玩家们，绝对不可能是什么贵宾。
这是个很明显的文字陷阱，但玩家们忽视了。
可也不能全怪玩家们。
毕竟，底舱的工作区也标了“非请勿入”，但秦非他们进去了，却什么事也没发生。
那四名玩家算是帮其他人蹚掉了一个雷。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了。
玩家们要想深度探索副本，是必须要上二楼的，这又该如何是好？
假如四个玩家真如那些人所说，一上楼后连声音都未发出就消失不见了。
那致使他们死亡的，很可能并不是副本内的NPC，而是规则本身。
像秦非今晚这样用面具和礼帽遮掩面容，可以在黑暗中骗过NPC的眼睛，但，有可能连规则也一起骗过吗？
事态不容乐观。
“那你们呢？”
秦非转而问起了萧霄他们的见闻，“你们从通风管道过来，有没有新的发现？”
萧霄：“……有。”
萧霄一想起那绞肉机传送带上的肉馅，就忍不住后背直发毛。
几人三言两语说完在绞肉机房的见闻，弥羊越说越恶心，突然有了个很糟糕的想法。
“……话说回来，我们这两天晚上吃的罐头，应该不会就是那个吧？”
吧？吧吧吧？？
弥羊一边说一边忍不住默默吞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滑动，咽喉深处传来一股反胃的欲望。
身旁玩家们被他说得浑身都难受起来，只有秦非依旧淡定。
“这样，你抬起手，咬自己的胳膊一口。”秦非轻言细语地吩咐道。
羊妈妈很听好大儿的话，想也没想，照着胳膊就是一口。
“然后呢？”他啃着胳膊含混不清地问道。
“然后。”秦非的目光淡淡扫过他的脸，“你细品，有八宝粥的味道吗？”
弥羊：“？”
“谁家胳膊会有八——”
“……”
弥羊闭嘴了。
他们晚上吃的罐头是八宝粥，罐头里面颗颗谷物分明，那种劣质香精和甜蜜素的味道，在口腔中经久不衰。
和肉可没有半点关系。
其实弥羊本也就是没过脑子地随口一说，但被秦非如此一顿操作，弄得他像个笨蛋似的。
羊妈妈怏怏地低下头。
“所以肉泥是干什么用的？莫非是船上的NPC自己要吃？”
獾眉心紧锁。
秦非摇了摇头：“不，这些肉泥，都是鱼食。”
秦非三言两语说完甲板上发生的事，从口袋中取出污染源给他的钥匙。
“从操作间出来以后，我跟着船工进了一条暗道，在里面找到了一个重要NPC。”
“他给了我一把钥匙。”
秦非道：“我怀疑，这是猪人NPC的钥匙。”
毕竟钥匙头上的那个猪头，和猪人NPC实在太像了。
那热情到过度、令人有些不适的笑容，简直和哈德赛先生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猪人NPC的办公室，休息室，卧房。
或者他藏东西的小盒子。
不管这钥匙能打开的，究竟是上述其中哪一样的门。
总之，里面一定藏着些了不得的东西。
鸽子，神明，圣船。
偷窃，欺骗，惩罚。
做贼心虚的茉莉小姐。
被囚禁在船舱底层的人类。
被当做饵料的“动物”。
纷杂凌乱的线索遍布秦非的脑海，逐渐编织出一张即将成型的网。
玩家们回到各自的圈栏中去，无一不是心事重重。
无论如何，必须要想办法上二楼去才行。
可是究竟该怎么办呢？
……
秦非没有想到，事情的转机来得这样快。
第三天一早，起床铃响的时候，哈德赛先生换了一身崭新的红西装，带着他标志性的雀跃脚步，推开了圈栏区的大门。
“早上好，我亲爱的动物朋友们！这是你们在船上度过的第二天，作业大家睡得还好吗？”
他站在过道中心朗声询问道。
圈栏区两侧传来一片稀稀拉拉的回应。
“早知道就不选这个副本了。”
秦非旁边的猪栏中，有两个玩家正在偷偷交头接耳。
“我们竟然要在游戏区待十五天，也不知道房间里的游戏会不会升级。”
想来应该是会的。
否则，十五天时间，早就够玩家们把所有房间的玩法摸得一清二楚，那样副本难度未免太低。
一想到今天的游戏可能会比昨天更难、死亡率更高，玩家们就浑身都提不起劲来。
猪人对圈栏区内低迷的士气感到十分不满意，他清了清嗓子，抬高音量。
“今天，我还有两件重要的事要向大家宣布。”
那些原本游离在各处的目光，瞬间汇聚在猪人脸上。
NPC满意地扬起笑容：“第一，由于大家昨天在游戏区内的表现优异，经过邮轮工作组连夜开会讨论，决定提前开放高级游戏区。”
“在第一天的游戏中，彩球排名数量前50%的动物，有资格进入高级游戏区。”
新名词的出现果然点燃了玩家们的热情，有人壮着胆子举手发问：“高级游戏区的奖励是什么？”
猪人哈德赛十分可耻地卖起了关子：“等你进入游戏区，就会知道了。”
他挥了挥手，开始说起第二件事。
“第二！”
就在猪人说出这两个字的同时，从他身后的大门外侧，涌入整整两排蓝衣工作人员。
整个圈栏区内瞬间一静，玩家中有人面露不解之色，也有人脸色瞬间惨白。
“第二，昨天晚上，有几个不听话的小动物，偷偷溜出了他们的卧室。”
猪人的语气依旧欢快可亲，可玩家们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在游轮上是绝对不允许发生的，谅在大家是第一次犯错，我就原谅你们了，可千万不能再犯第二次哦~”
这一番话实在令人心惊肉跳。
副本内的部分玩家和光幕前的灵体观众们，同时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卧槽卧槽，猪人几个意思，我菲菲老婆不会被发现了吧？”
“这个猪人说话好恐怖，有种皮笑肉不笑的诡异感。”
“我觉得NPC应该是在诈玩家吧？假如他真的知道是谁违规了，直接把他们揪出来就好了啊。”
……
秦非也是这样认为的。
NPC会发现有玩家溜出去过，这很正常。
昨晚有四个人死在二楼，弥羊他们在绞肉机房里留下了好几把商城匕首，以及秦非自己，也把那个船工吓得团团转。
如此种种混杂在一起，猪人能不发现有鬼才怪。
但，他所能发现的也就仅此而已了。
在这艘船上，动物的身份显然是极度低下的，他们是人类的玩具，是连餐桌都上不了，只能投进海中喂鱼的低等食材。
作为这样的存在，高高在上的哈德赛先生何必为他们保留尊严呢？
未免有些太说不过去。
所以，秦非认为，猪人不过是在耍诈而已。
借着前方玩家的身形遮挡，秦非的目光迅速从几个昨晚出去过的玩家身上略过。
其中有两个心理素质比较差的，已经两腿颤抖了起来。
果不其然，猪人手一挥，几名蓝衣NPC上前，将那两人揪了出去。
秦非的眼皮轻轻一跳！
其实猪人手上是没有实质性证据的，只是不知道，那两个玩家能不能明白这一点，并且扛住这关。
假如那两人真的被吓住了的话，万一将他们供出来……
秦非眯了眯眼。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还是那句话，他们没有证据。
空口无凭，秦非只要抵死不认，想来 NPC也奈何不了他。
厚脸皮的菲菲公主为自己想好了退路，眨着他清澈无辜的大眼睛望向猪人，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副心中无愧的坦荡模样。
猪人不着痕迹地皱起眉头。
虽然哈德赛先生对猫咪的印象很是不错。
但其实，在得知昨晚有动物偷跑出去以后，他心中的第一怀疑对象就是猫咪。
不为其他，只因为哈德赛能从猫咪的身上看到一股状似温驯、实则浑身反骨的桀骜之气。
可现在，看猫咪的样子，似乎又不太像。
哈德赛先生默默盯着秦非看了一会儿。
玩家们从打开的大门鱼贯而出，熟门熟路地朝甲板上方的游戏区走去。
而哈德赛则迈动两条肥胖的腿，仿佛随意地来到了秦非身边。
“早上好，亲爱的负责人先生。”
秦非厚颜无耻地率先开口打起招呼，将阳光开朗五好青年的角色扮演得淋漓尽致。
直播间里，观众们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可光幕中的当事人本尊却无比淡定，连眼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我的妈呀，主播心理素质可真好！”
有观众忍不住地感叹道。
猪人哈德赛被猫咪这过于自来熟的态度弄得一噎。
“……早上好。”哈德塞将双手背在身后，“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
秦非言笑晏晏：“托您的福，睡得好极了。”
不知为何，明明猫咪每一句话都在捧着自己，可猪人就是有种上不来气的感觉。
NPC将手握拳抵在唇边，咳嗽了一声：“一会儿你准备进高级游戏区吗？”
“那是当然。”秦非颔首，“能为船上各位尊贵的大人带来更加精彩的动物表演，这么好的机会，我怎么能够不珍惜呢？”
这话虽然冠冕堂皇，但是说得实在漂亮。
猪人原本是抱着刺探敌情兼兴师问罪的心态才靠近秦非的。
可短短几句话的交谈过后，他似乎已经将自己的目的忘到了脑后。
与之相反，猪人头顶30%的好感度条，甚至还悄然无声地又往前蹭了一小截。
“说得很好，不愧是我看准的动物。”
猪人就像一个发掘到了任劳任怨下属的领导那样，面带激动地拍了拍秦非。
“好好干，你一定可以从高级游戏区中脱颖而出！”
“我绝对不会辜负您的期望。”秦非眨了眨眼睛，压低声音道，“所以，现在，您能否偷偷告诉我，高级游戏区的奖励到底是什么呢？”
猪人已经被秦非忽悠得找不着北了。
不就是一个奖励，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反正他们迟早都会知道的！
哈德赛先生完全忘记了，自己刚刚还打定主意要好好吊一吊这些动物的胃口，他满不在意地挥挥手：
“哦，当然可以，你过来我告诉你！”
秦非弯腰，将耳朵凑到了猪人嘴边。
两人过度亲密的样子引得一旁的其他玩家纷纷侧目。
简直离谱！
大家都是同一时刻进的副本，同进同出，所有见到NPC的场合都是一样的。
可这个玩家，怎么突然就和NPC混得这么好了？？
同行的玩家冒出一脑袋问号。
猪人压低声音，十分哥俩好地圈住秦非的肩膀：
“这次的困难游戏，你可以一定要好好珍惜。”
“完成困难游戏，就能获得上二楼的机会！”
猪人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
身为最低级的动物，却能够登上只有贵宾才能登上的二楼，能够和人类近距离接触。
这是多么至高无上的荣耀啊！
秦非半点没觉得与有荣焉，可听完猪人的话，他同样也是眼前一亮。
“那可真是太好了！”
秦非发自内心地感叹道。
副本终于做了一回人，瞌睡来了就给递枕头！

第140章 创世之船14
个人展示预选赛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各个直播大厅里, 数不清的光幕正播放着不同的精彩画面。
观众们的眼睛都不够用了，许多灵体手上捧着应援棒或零食饮料，在一块块光幕间兴高采烈地穿寻。
很快就有灵体发现了奇怪的事。
“咦？这两人参加的不都是《创世之船》副本吗, 一个在C1，一个在C2，怎么副本进度不一样啊？”
“什么什么？我看看。”
“真的诶，C1副本已经开了高级赛区了，C2副本还没有。”
由于参与预选赛的人数众多，四个备选副本不够将全部玩家塞进去, 因此, 系统为每个副本都开了1、2两版。
报名参赛的玩家被系统分别投放至不同版本的副本内。
而两版副本，除了参与人员不同外，其他并无任何区别。
直播开始才不过一天, 其他三个副本的任务线和剧情走向都还没有拉开大的区别。
只有创世之船的双版本, 已经出现了明显分歧。
这勾起了很多观众的兴趣。
尤其是那些本就在看C2版创世之船的灵体，更是纷纷将注意力转移到了C1版上来。
……
创世之船C1版的游戏区, 和昨天比起已是大相径庭。
不知昨天关闭游戏区后，工作人员们耗费了多大精力对这里进行改造，总之，出现在玩家们面前的是一个和先前迥然不同的区域。
那道用气球和鲜花建成的拱门仍然树立在游戏区门口, 拱门上的花已经有些枯萎了，边缘泛着颓败的灰棕色。
玩家们进入门内。
游戏区中, 原本正对着前厅的那条主走廊消失不见, 变成了两道通往侧厅的门。
左侧门上标注着【高级游戏区】, 右侧门上则写着【一般游戏区】。
“我们要怎么区分自己的排名是否在前50%？”
有玩家壮着胆子询问猪人。
猪人笑呵呵地回应：“大家可以自行上前尝试, 高级区的门会帮助大家分辨的。”
还能这么操作？玩家们来了兴趣。
试就试。
最靠前的那人头上顶着灰色的蜥蜴头套，三步并作两步走向门内。
可就在脚步踏过门槛的那一瞬间, 他却忽然短促而尖利地叫了一声。
“啊！”
蜥蜴似乎感受到了极大的痛苦，如触电般抽回腿，跌跌撞撞地退后几步。
一旁的玩家大惊失色：“你怎么了？”
鲜红的血液顺着蜥蜴白色的裤腿渗出来，星星点点，如同绽放在雪地上的梅花。
蜥蜴痛苦地弯下腰，双手颤抖着，卷起裤脚。
数不清的细小伤口遍布整条小腿。
圆形伤口有拇指大小，像是用锥子扎出来的，伤口很浅，可每处破损都缺失了一小块皮肉。
密密麻麻的伤口叠加在一起，让蜥蜴的腿看起来就像一块蜂窝煤。
其他玩家当即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蜥蜴已经痛的跌坐在地，汗如雨下。
在整个过程中，猪人哈德赛先生一直笑嘻嘻地双手抱臂，站在一旁观看。
秦非就在猪人身边，当蜥蜴卷起裤管，露出伤痕累累的腿时，秦非很明显地觉察到，哈德赛先生的眼睛都比往常亮了两个度。
啧，真变态啊。
秦非在心中由衷地这样想到，面上却半点未曾表露出来，看上去冷静得出奇，似乎丝毫不为蜥蜴所遭受的伤痛所动。
被蜥蜴这么一弄，很多原本蠢蠢欲动的玩家都退却了。
游戏大厅中陷入一派诡异的安静。
猪人忽然发现，自己精心准备的彩蛋似乎并不怎么受大家的欢迎。
他有点不高兴，沉声发问：
“没有别的动物想进去试试了吗？”
语气中隐含威胁，可是门边的玩家都怵了。
昨天晚上，猪人只公布了排名最末的玩家所持的彩球数，而前50%，听起来范围好像很广，可谁也不愿拿自己的腿去冒险。
“没有吗？”
猪人又问了一遍，他看起来似乎要发火了。
秦非隐藏在猫咪头套后的脸上笑意加深。
在这个最为合适的时机，他走上前，如春风化雨般平息了猪人的愤怒。
“我来试试吧。”
灰色的猫咪抬手理了理衣襟，动作轻快优雅地向门内走去。
一步，两步。
在玩家们热切的注视下，秦非成功进入门内。
“漂亮！”
猪人抢先所有玩家，在外面啪啪鼓起掌来。
“亲爱的动物们，高级游戏区内有更多更精彩的项目，正在等着你们！尽情冒险吧，像刚才的那位猫咪朋友一样，向前冲！！”
秦非的成功无疑是一次良好的鼓励。
高级游戏区作为新出现的副本地图，对玩家们的吸引无疑是巨大的，有秦非打头阵，很快又有玩家站了出来。
但蜥蜴还在旁边地上抽搐着，那玩家看了秦非一眼，隔着一道门问他：“兄弟，你昨天拿了多少彩球？”
秦非站在门框背后，他歪了歪头，没出声。
门的这边，玩家暗自思忖。
他不想说？
不想说也是正常的，毕竟，没人愿意公开分享自己的游戏数据。
可秦非有多不想说，门外这人就有多想知道。
蜥蜴玩家受的伤虽然不致命，但在接下来的游戏过程中，依旧会带来很大的麻烦。
玩家急于确定自己是否安全，于是又问了一遍。
面对他的催促，秦非显得有些困惑。
他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耳朵，然后将手环在嘴边。
看起来像是在说话，可门外那人偏又一个字也没听见。
秦非在门里抬手比划着。
有人提醒门边的玩家：“在里面会不会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啊？”
看起来就是这样。
里面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外面也听不见里面的。
一定是NPC故意布置成这样的，就是为了增加游戏的难度！
门外的人颓然垂下肩膀，然后眼一闭，视死如归地走进门内。
他已经为自己做了许久心理准备，可是心脏仍旧砰砰直跳。
还好，预料中的疼痛感并没有传来。
“哇！！又进去一个！”
玩家听见背后有人在欢呼。
他倏地睁开眼睛，猫咪正站在他对面不足一臂远之处，身姿颀长，站姿优雅，
猫咪伸出手，看似十分欣慰地拍了拍玩家的肩：“恭喜你啊，成功进入了高级区！”
“？啊……哦！谢谢。”玩家懵懵地点头。
秦非很快继续接上了话，语气中隐含担忧：“也不知道这高级游戏区的规则是什么，到底难不难。”
这感叹深刻引起了玩家的共鸣，他狠狠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玩家总觉得，哪里好像有点不对。
但身后越来越多的人正在涌入门内。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人群就将他与猫咪冲散了。
直播间内的观众哈哈大笑。
“哈哈哈，救命，感觉这玩家都被老婆忽悠瘸了。”
“哥们儿你还记不记得，你两分钟前还觉得里面这兄弟听不见你说话呢，现在你怎么能听见外面人的声音了啊哈哈哈哈！！”
“笑死了，老婆说话就像机关枪一样，一点都没给人家反应的时间。”
“不过主播问的问题，我也很想知道，这个高级游戏区到底难不难啊？”
……
不知副本筛选玩家时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机制，将警惕的人全都选到一起了，C1副本中拥有能进高级区资格的玩家有80多个，可最后胆敢踏入门内的，却只有50多人。
剩下那些自认为彩球数量处于边缘的玩家，选择了放弃资格。
秦非倒是非常能懂他们的心情。
“昨天的淘汰机制是末位淘汰，所以彩球多的玩家，不一定就是实力高的玩家。”
彩球少的也不一定能力差。
高阶玩家在确保自己进入安全位置后，或许会放松下来，开始重点审查副本内的其他细节，深挖故事背景。
反而有一部分实力不济的玩家，会因为过度紧张而接连不断地冲副本。
这一部分人对高级游戏区虽然眼馋，却不一定有胆量尝试。
“还有其他动物朋友想进来尝试吗？错过这个机会，或许会是你们今天最大的损失！”
哈德赛先生站在高级游戏区门口诱惑着众人。
没人理会他，门外的玩家们偷偷向后挪动着步伐。
哈德塞自讨了个没趣，从喉咙深处发出几声不满的吭哧。
他走进高级游戏区，关上了门。
“啪嗒”一声，大门紧闭，隔绝了外面透进来的光。
高级游戏区内陷入一片漆黑。
两秒钟后，室内灯光亮起。
这里的装潢比昨天玩家们所见过的普通游戏区要更上档次得多。
同样是一条主干道，两侧布满房间，可所有房间门上刷的却全是金银两色的漆。
头顶的欧式吊灯造型繁复精美，走廊两边竟然每间隔几米就放着一张餐饮台，上面有咖啡和果盘。
“好家伙，待遇真高啊。”弥羊挤过人堆，挪到秦非旁边。
弥羊和林业萧霄都选择了进入高级区挑战，现在，50余名玩家分散在走廊两侧，正静待猪人哈德赛公布这里的游戏规则。
“大家放轻松，不要紧张！”
猪人拍了拍手。
“高级区和普通区没有太大区别，看到这条走廊了吗？和昨天一样，每扇门背后对应着一间游戏室，大家可以根据各自的喜好自行选择。”
“金色的游戏房两人一组，银色的是单人游戏，游戏奖励在5~10个彩球不等，具体以房内游戏规则为准。”
“所有来到高级区的动物们，每天可以进行一轮高级游戏，游戏失败将会受到房间内规则的惩罚，而游戏成功……”
猪人顿了顿，在这里卖了个关子。
“——游戏成功，将得到5倍于基础数量的彩球奖励！”
此言一出，走廊顿时一片哗然。
5倍！
猪人刚才说了，高级游戏区内的房间奖励在5~10颗彩球。
5倍，也就是25~50颗。
然而这还不是全部。
猪人接下去的话，更是让玩家们的心情瞬间激荡起来。
“成功通关高级区游戏的动物，当天接下来的游戏次数，将会不再受普通游戏区内的休息时长限制。”
虽然高级游戏一天只能玩一次，但只要玩家通关了这个游戏，今天接下去的时间里还想不想玩其他的，就由玩家自己说了算。
这可简直太爽了。
走廊上甚至有人恨不得当场吹一声口哨，为猪人欢呼喝彩。
“以及。”
猪人扔下的重磅炸弹一个接一个。
“由于今天是高级区第一次开放，前10位完成游戏的玩家，将会得到进入游轮二层参观的机会！”
“这可是绝无仅有的好机会哦。”
猪人这样说着，偷偷向秦非眨了眨眼。
“现在，游戏正式开始！”
在猪人说完这句话的一瞬间，秦非一把揪住弥羊的后衣领，以最快的速度，推开了距离两人最近的那扇金色的门。
身影一晃，消失在众人眼中。
猪人眼底的笑意加深。
而走廊上其他的玩家，有些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
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以后，众人纷纷瞠目结舌。
那只猫，反应速度也太快，而且太狡猾了吧！！
玩家们不愿错过开拓二楼新地图的机会，飞也似的冲向游戏房。
高级区走廊很快重归平静。
……
【高级游戏区-001-宝田先生的雕塑室】
游戏规则：
1.宝田先生的雕塑室内含两轮游戏，玩家需在15分钟内完成全部挑战。
成功奖励彩球：10颗；
失败——///失——败——死【死死死死！！！！】
2.找到你的同伴。
……
秦非站在游戏房进门的那一小块空地上，手中拿着一张写满文字的纸。
这张纸是在推开房门的那一瞬间，凭空出现在秦非手中的。
上面书写的正是这间房内的游戏规则。
在同一时刻，秦非意识到，和他一同进入房间的弥羊不见了。
只在一眨眼的瞬间，站在秦非身边的弥羊凭空消失，无影无踪。
【找到你的同伴】
秦非盯着纸面上的这六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抬头，观察起眼前的房间。
如房间名称所示，这是一间雕塑工作室。
高级游戏区走廊上的门，每扇之间的间隔并不远。
从外面看，会给人一种这些房间面积都不大的错觉。
但当秦非进入游戏室内后，却发现里面的空间格外宽敞。
和创世号游轮整体的原木质风格不同，工作室里的所有装饰全部都是纯白色的。
墙面，天花板，地板，以及秦非所能看到的每一处桌椅板凳，都是细腻如雪的白。
除了秦非以外，这里似乎并没有别的活人存在。
房间里仅有的桌椅放置在左侧，距离桌椅几米开外还有个画架。
画架旁边的地面上散落着数桶油漆颜料，以及几把沾染了颜色的刷子，这也是整间房间唯一的色彩。
在正对着房门的方向，数不清的人体雕塑全部面朝秦非摆放着。
这些雕塑和屋内桌椅一样，也全都是石膏最原始的浅灰白色。
每个雕塑都和真人等高，雕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雕刻风格极其细腻，每一处衣服的褶皱，每一个轻微的表情，全在雕塑上淋漓尽致地表现了出来。
各种神态、各种动作的石膏雕塑应有尽有，站着的，坐着的，甚至是躺着趴着的。
除了没有上色以外，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惟妙惟肖，与活人无异。
石膏人像紧密排列在一起，除去进门处约两米的那条过道外，屋内其他空间全被雕塑塞满了。
以至于这里甚至已经不像一间所谓的“雕塑工作室”，而更像一间用来堆放雕塑的仓库。
虽然屋里的东西很多，可除了雕塑以外，房间固有的结构却非常简单。
空空荡荡，既没有可以用来藏身的暗格或衣柜，也没有能够遮蔽视野的角落。
也就是说，如果要找弥羊的话——
秦非将目光放在了屋内的雕塑上。
100%的可能，弥羊在进屋的时候，就已经变成了这些雕塑中的一员。
15分钟。
秦非在脑内大致预估了一下房间的面积，以及雕塑的数量，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按照一个正常人偏快的搜寻方式，检查完房间里的雕塑，差不多就要用掉这些时间。
没再继续浪费时间，秦非开始行动起来。
就在秦非进行游戏的时候。
高级游戏区内，其他房间里的游戏也正一个接一个的宣告开始。
现在，创世之船C2副本的观众数量正在急剧流失着。
C1本里新出现的高级游戏区狠狠吸引住了灵体们的注意力，接下去可能会出现的游轮二层地图，更是让大家格外期待。
观众们穿行在一块块光幕之间，津津有味地点评着进行游戏的玩家们。
“高级游戏区没有辜负‘高级’这两个字，游戏难度果然比昨天高出了很多啊。”
“死亡率也挺高的，这才刚刚开始游戏，怎么就有玩家挂掉了？？”
“我靠，这房间里全是红外激光射线，碰一下就会缺胳膊断腿。”
“这个房间好狠，要从房间这头一路走到那头，怕不是直接要成人彘了吧。”
“啊……他放弃了，唉，真没劲。”
诸如此类的讨论层出不穷。
而在一间间难度格外高的游戏房间里，秦非所在的游戏房似乎成为了一个异类。
越来越多的观众注意到了这间房间的存在。
“这游戏也太简单了吧！”
这是所有观众看完规则以后，都冒出来的同一个想法。
别人的游戏房里不是毒药就是尖刀，游戏才开始两分钟，已经有人血染房间了。
可秦非这间房间又干净有安全。
只是找找东西而已，简直不要太简单！
“也太无聊了。”有观众抱怨着。
“你们说这玩家是不是走后门啊？我看他和那个负责NPC关系好像挺好的，NPC是不是偷偷告诉他了哪间房间最简单？”
这种带着恶意的猜测，一下子就戳中了秦非粉丝们的怒点。
“这游戏哪里简单了？”马上有灵体嚷嚷起来。
“那些游戏虽然很难很危险，可是玩家都可以选择放弃，就算游戏失败惩罚也只是扣彩球而已。”
可秦非选择的这间游戏房，一旦进入，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只能赢。
或者死。
“嗤！”
粉丝的辩解并没有为秦非挽回太多的口碑，路人观众们不屑一顾地笑了起来。
“什么只能赢或者死，说的好像很严肃的样子。”
“就是啊，这种弱智游戏，哪个笨蛋会玩输啊……我靠，刚才镜头擦过，我都看到那个玩家藏在哪里了！！”
有些灵体刚才还在阴谋论着，寻思着游戏大概不会这样简单。
或许，其中还有别的陷阱。
也许弥羊并不是变成雕塑混迹其中，而是被用一些更加隐秘的方式藏了起来。
——比如被装填进了雕塑内部之类的。
小秦会不会需要把雕塑一个个敲开，才能找到弥羊真正的位置所在？
但这些猜测随着那个灵体的一声嚷嚷，全都被打破了。
嘿。
游戏还真的就这么简单！
弥羊真的只是变成了一个白白的石膏人，和其他石膏人摆在一起。
只要秦非那两只眼睛没有瞎，早晚都能发现他。
真的吗？
他们时常走背运的菲菲公主，这次竟然真的在副本里交上了好运？
这是可能发生的事吗？
“你说你看见弥羊在哪儿了，所以到底在哪里？”有人揪住那个说话的灵体问道。
现在，就连站在弥羊光幕前的观众都分辨不出他具体的所在位置。
弥羊直播间的视野似乎被定格成了他本人的视野角度，光幕上白花花一片，只能看出那大概是某个雕塑的后脑勺。
被问话的灵体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不就在那儿吗？墙旁边。”
“镜头过去了，等会儿再过来的时候你自己看……诶诶，就是这里，你看！”
它信誓旦旦地伸手指着光幕。
然后手指就僵在了半空中。
许多双眼睛一起盯着光幕。
仿佛是在配合观众们探寻的目光，直播镜头就那样定格在了那里。
可被指向的墙壁角落，又哪有弥羊的影子？
那里的确摆了两尊雕塑，可那两尊雪白的石膏全都是女孩子，和弥羊可以说是毫无关联。
良久。
有观众轻声发问：“哪儿呢？”
它疑惑地望向那个最初说看见弥羊的灵体。
可就连那个灵体自己，现在也正两眼发直地瞪着虚空中的荧幕，眼底满是迷惑不解。
是啊。
哪儿呢？
它刚才明明看见弥羊就站在角落。
弥羊是上个赛季的明星玩家，这灵体虽不是他的粉丝，却也看过他好几场直播，是绝对不会认错那张脸的。
可现在，他怎么却不见了呢？？？

第141章 创世之船15
房间里的雕塑会动。
光幕那端的观众和光幕这头的秦非同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秦非之所以能够觉察到, 是因为在他检查到某一尊雕像时，忽然觉得，面前的这张脸有些眼熟。
应该说是很眼熟。
就在几十秒钟之前, 他还在身后不远处见过它。
只不过当时，雕塑摆出的是笔直的站姿，而现在却变成靠墙蜷缩坐着了。
秦非诧异地眨了眨眼。
他按原路退回几步，那尊原本站立的雕塑还在，只不过同样变了张脸。
一张陌生的脸。
秦非并不确定，它是否和那个坐姿雕像互换了位置。
秦非又瞟了一眼已经检查过的其他雕塑, 有的变了, 有的没变。
啊……这可有些麻烦了。
青年站在房屋一角，被数不清的石膏人像团团围住，苦恼地轻轻旋转着手中的黑晶戒指。
秦非可以确定, 在他刚才检查雕像的这一分钟里, 他绝对没有听见或看见屋里的雕像发出任何动静。
也就是说，这些雕像交换位置的举动是在一瞬间完成的。
这样会扰乱秦非的视听, 这倒不算什么，反正秦非一眼就能记住自己看到过的脸。
雕像每个都长得不一样，即使雕像们改变了站位和姿势，偷偷二次埋伏到秦非的眼前, 依旧不可能迷惑得了他。
可问题是秦非不知道，弥羊的雕像是不是也像其他这些一样, 会变位置。
假如弥羊也满屋子乱跑, 那秦非就算一遍又一遍搜寻整间房间, 又有什么用？
他永远在和弥羊绕圈子。
秦非伸手推了推雕塑, 重得要命，就像一座山伫立在房间里。
别说将雕塑推倒或弄到其他地方去, 就连想让它轻微转个方向都不可能做到。
如此一来——
秦非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角落的画架上。
从秦非发现问题，到思考，再到想到解决办法，整个过程最多只耽搁了半分钟。
在观众们的眼里，他就是站在雕像堆里发了会儿呆。
“什么情况？主播怎么不动了呀？”
“老婆是不是发现不对劲了。”
“主播还挺敏锐的诶，说真的，要不是你们提醒，我完全看不出雕像有在变。”
观众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十分期待秦非将会想出怎样一个解决办法。
正在直播的画面中，秦非从雕塑堆中跻身而出，走向了房间左侧。
他从画架旁的地板上挑挑拣拣，最后选择了一桶大红色的油漆，顺手捡起一旁的刷子，浸到油漆桶中蘸了蘸。
然后，在无数双眼睛的密切注视下，秦非抬起手臂，将刷子狠狠戳在了最靠近他的那座雕塑的脸上！
啪！
一下。
啪！又是一下。
两道交叠的油漆，在石膏雕塑原本洁白无瑕的脸上形成了一个异常醒目的红色大叉。
“嚯！！”
直播间内的灵体们默默将身体后仰。
“老婆真是……好粗暴！”有观众喃喃自语。
灰色的猫咪动作优雅而迅捷，出手却利落得要命，从房间这头走到那头，就像是给危楼打标的拆迁队一样，将一整排石膏雕像全都造得不成样子。
然后是第二排。
当秦非来到第三排雕塑面前时，他发现第三排中混杂了一个脸上被画过红叉的家伙。
很好，秦非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这项计划十分有效。
秦非略过那座已经被标记过的石膏，手起刷落，继续玷污着屋内的艺术品们。
随着秦非的动作越来越快，雕塑室里的空气正在逐渐变冷，原本平静的房间中氤氲出一股浓重的危险气息。
房顶的灯不断发出滋滋啦啦的电流声，两侧墙壁深处传来闷响。
宝田先生的雕塑室生气了，并且气得不轻。
很可惜，它只是一间雕塑室，并且受到着规则的束缚，即使已经快气炸了，依旧对屋内那个破坏狂无计可施。
这一变故并未减缓秦非的动作，他仍然穿行在雕塑间。
由于无需分辨哪些石膏是他已经看过的，而哪些还没有，秦非的前进速度非常快，不过5分钟左右，就已经将整间屋子从头到尾走了个遍。
将雕塑室内的石膏大致标记完一遍以后，秦非又原路折返，处理了一些偷偷逃跑的漏网之鱼。
依旧没有找到弥羊。
不过根据已经经手过的石膏数量来判断，如今，屋内已经只剩下少数顽固分子仍在负隅抵抗了。
秦非拎着油漆桶，爬到了雕塑室角落的书桌上。
【游戏玩家】角色形象的身高本就很高，几乎快到1米9，再和书桌高度叠加，秦非顿时达到了一种一览众山小的海拔。
雕塑室的全景一览无余，秦非一眼扫过，发现只有五个雕塑脸上没有沾染油漆的痕迹了。
他书桌上跳下，直奔那五座石膏而去。
秦非早在最初时就意识到了，这些石膏虽然能够变换位置和动作，可他们在自由移动的同时，必然也在受到着某种规则的约束。
譬如多久能移动一次、一次能移动多远，都不可能随心所欲。
否则，只要雕塑的移动速度足够快，就算秦非有三头六臂，也绝无任何赢得游戏的可能。
秦非动作极快地逼近距离他最近的那座雕塑。
可怜的雕塑想跑，但它现在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提着油漆桶的大杀器越靠越近。
秦非三两步冲到雕塑面前，抬手就是一个鲜红的大叉。
假如石膏雕塑有泪腺，大概已经被气得嚎啕大哭起来了。
就这样如法炮制，秦非成功解决掉了最后三座雕塑。
现在，整间房间里，已经只剩下两座雕塑还拥有着本来的面貌了。
这两尊雕塑一坐站，距离很近地摆放在房间一角。
而秦非正站在这两座雕塑前，面带迟疑地盯着它们。
“诶？？？”
光幕那头的观众们瞪着直播画面，发出比秦非还要清晰响亮的疑惑声：
“为什么这两座雕像都是弥羊？？？”
两尊雕塑虽然动作不同，可无论是雕塑的衣着还脸，全都和弥羊本人一模一样。
光从外观上来看根本无法分辨。
秦非轻轻皱起眉头。
【叮咚——】
空气中响起清脆悦耳的铃声，系统提示如期而至。
【恭喜玩家小秦在8分钟内成功完成第一阶段寻物任务！由于当前场景NPC怒气值高至临界点，玩家成功触发二阶段游戏“真假石膏像”游戏，请玩家再接再厉！】
怒气值高至临界点？
这是什么意思？
秦非头一回有了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而且，这间房里哪有什么NPC？
秦非的目光在面前的两座雕塑上游移，恍然大悟。
既然这是宝田先生的雕塑室，那系统提示里提到的NPC，肯定也就是宝田先生本人了。
系统提示并没有至此终结，而是仍在播报着任务背景。
【宝田正明先生是一位热爱雕塑的艺术大师，在他从业的32年时间里，他凭借自己灵巧的双手，塑造出了无数活灵活现的雕塑人物。】
【可是，或许成功的艺术家最终都会走向疯狂，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宝田先生越来越抗拒在人群前露面。
他整日整夜泡在雕塑室内，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他宛如着了魔般，只愿与雕塑为伍。
某天，宝田先生的学生来到雕塑室为他送饭，却惊讶的发现，宝田先生不见了！】
系统提示结束后，秦非发现，前方本来空空如也的墙面上，忽然多出一张写满字的纸。
这种纸秦非在船上已经看见过很多次，他走上前，果不其然，纸上写的正是新一轮游戏的规则。
【游戏说明】：
陷入艺术的痴狂后，宝田正明先生成为了自己雕塑大军中的一员！
与此同时，宝田先生的雕塑室也成为了远近闻名的鬼屋，任何踏入其中的人都有可能会被雕像同化。
你想拯救你的同伴吗？可宝田先生不想放他走！
【游戏规则】：
1.两尊雕塑一真一假，请分辨出哪尊是真正的外来人，哪尊是宝田先生假扮的。
2.玩家可以选择一尊雕塑询问一个问题，雕塑会用点头或摇头来回答。
3.外来人只说真话，宝田先生只说假话。
秦非还在那里琢磨着规则，直播间观众却已经差点笑晕过去了。
“我的妈呀，宝田先生就在房间里，所以主播刚才是当着艺术家本人的面，把他的作品全毁了？”
“卧槽，怪不得NPC要炸毛！”
“听系统提示的意思，如果主播正常做任务，这个第二轮游戏应该根本就不会被触发吧。”
“老婆这算是自作自受吗？因为操作太骚所以任务难度升级，真的是人干得出来的事？？”
秦非找弥羊和宝田先生花了8分钟，听系统播报任务背景又花了2分钟。
现在他还剩5分钟时间，在两尊雕塑间二选一。
要怎么选？
直播大厅里的观众，中心城中正看着直播的玩家们，还有创世号游轮二楼，那些正津津有味地围观着游戏的NPC们，都在纠结着这个问题。
或许，可以问一些只有弥羊和秦非自己才知道的事？
但规则规定了，雕塑只能点头或摇头。
一旦秦非的问法出现任何微小的偏差，很可能就会导致结果出现问题。
光目前的观众们争先恐后地讨论着。
有的灵体认为，秦非就应该问一些足够刁钻的问题。
还有的灵体则认为，秦非不应该那么快做出选择，而是应该继续从外部收集线索。假扮的雕塑和真的雕塑之间肯定会有些差别，不可能完全一模一样。
那边观众还在喋喋不休，可镜头中，秦非却仿佛连一点思考的时间都未曾留给自己。
他甚至没有多打量眼前这两尊雕塑几眼。
在读完纸张上的全部文字内容以后，秦非无比随意地站到了其中一座面前，语气十分随意且柔和地问道：
“如果我问他是不是真的弥羊，他会点头还是摇头？”
他问这话时，指着另一座雕塑。
直播间观众们：“诶诶诶？？？”
……等一等！怎么能这么随便就提问题，主播莫不是昏了头？？
光幕前的观众急得一拍大腿：“这样问能问出什么来，万一宝田先生骗他怎么办？？”
然而就在这转眼间的时间里，有些反应迅速的灵体却已经明白过来：“！哦哦哦我懂了！主播脑子转得好快！！”
“主播已经赢了啊，不用担心了。”
面对其他观众迷惑不解的目光，这灵体洋洋得意地仰起脑袋，解释起来：
“你们觉得宝田先生会骗人，对不对？但是主播这样问，宝田先生根本骗不了他。”
“假如主播现在问的是宝田，宝田肯定会摇头，但假如主播问的是弥羊，弥羊就会点头。”
还是有人没懂，但这灵体已经不耐烦解释了。
他正急于继续看直播，摆摆手道：“反正就是这样，你们自己想去吧。”
光幕里，就在秦非将那个问题问出口以后，他面前的雕塑浑身猛然一颤。
这尊雕塑本来是坐着的，将手支在下巴上，摆出了一副思考者的姿态。
当他听完秦非的问题后，先是百般不情愿地、极为缓慢僵硬地摇了摇头。
然后，在光幕内外众目睽睽的注视下，雕塑从头顶开始出现了一道贯穿全身的裂纹。
由那裂纹，又延展出了无数细碎的裂痕，咔嚓咔嚓之声不绝于耳。
最后轰的一声，他直接原地化作了一堆碎片。
秦非：卧槽？？？？
玩个游戏居然把NPC玩裂开了，这NPC的气性怕不是有点太大？？
秦非努力压制住抽搐的嘴角，默默退后一步。
就在npc被气裂以后，大约是因为已经无需再隐瞒NPC的身份，在这堆碎片上方的空气中，秦非竟然看到了属于宝田先生的好感度提示。
【高级游戏房-宝田先生的雕塑（已损毁）：好感度-19999%（宝田先生从未见过像你一样令人讨厌的家伙！如果可以，他真想将你%，///——：！！！）】
后面那一大段乱码，十分鲜活地表达出了宝田先生无与伦比的愤怒。
秦非：“……”
哥们儿，如果还有下辈子，别这么爱生气了。
【恭喜玩家，成功通关游戏！】
通关成功的系统音响起，变成了石膏像的弥羊揉着腰缓缓向前走了一步。
他的身上同样也裂痕遍布，随着他向前的动作一片片石膏碎片从他的身上剥脱下来，露出内里真实的弥羊。
“TMD，老子差点被憋死在这个石膏壳子里。”
这是弥羊最没有参与感的一场游戏。
他从进房间的那一秒钟起，眼前一黑就被关进了这个石膏外壳中。
石膏雕像隔绝了外界的声音和光线，弥羊动不了，也无法得知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连系统提示也只是播放给秦非一个人听的。
从头到尾，弥羊连游戏规则、甚至连这间房间究竟长什么样都没搞清。
身后紧闭的房间门吱呀一声打开，两人从雕塑中钻出来，离开房间，回到了走廊上。
走廊中，猪人哈德赛还等在那里。
秦非和弥羊不是第一个走出房间的，在他们之前，已经有三名玩家成功完成游戏。
还有两个玩家选择了放弃，如今也站在走廊边上看热闹。
但哈德赛对待秦非的态度，和他对待其他玩家明显很是不同。
前面的玩家走出房间时，第一时间就上前和猪人套近乎，但哈德赛十分高冷。
面对玩家热情似火的招呼，他看似热情外放，实际却一直用嗯嗯啊啊来敷衍回答。
玩家讨好了半天，一点好处也没得到。
他们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猪人对待玩家的热情，只是源自于他是个人来疯。
他喜欢那种被万众瞩目的感觉，可当走廊上只有那么两三个人时，猪人就提不起劲来了。
但秦非出现后，猪人的态度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他不仅异常主动地凑上前去和秦非打招呼，甚至还迈动着两条肥肥的腿，跑去旁边端了杯咖啡，亲自递到了秦非的手里。
作为秦非的队友，弥羊也被猪人爱屋及乌地给予了高标准对待，羊妈妈端着咖啡，简直受宠若惊。
走廊一旁，先于秦非出来的玩家中，有两人一直打量着这边。
趁着另一名玩家没有发现，他俩退后几步，躲到一旁去说起了悄悄话。
“我跟你说，昨天，我和另一只玩家队伍合作的时候，他们跟我分享了一条信息。”
说话的是只猴子，他努力压低声音，对身旁的鸭玩家说道。
猴子和鸭，是刚才在走廊上临时组建起来的队伍。
两人在昨天的游戏中也有过一次合作，经过这两次接触，猴子觉得鸭是个还算不错，比较靠得住的队友。
他有心递出橄榄枝，继续维系好这种队友关系。
所以他将自己昨天得知的秘密，悄悄告诉给了鸭子听：
“那支队伍和那边的猫咪有过接触，队长是只老鼠，他告诉我，他怀疑，那只猫是个NPC。”
猴子提到的老鼠队伍，当然就是昨天一大清早，差点被秦非带到沟里去的那三个倒霉玩家。
他们三人被秦非变成游戏玩家以后，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状态。
由于能穿进副本里来的外观盲盒售价极度高昂，很少有玩家会接触到这类物品，因此老鼠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起初老鼠只怀疑，秦非应该是某个控制流的玩家。
但当他仔细观察对方后，却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哪有活人玩家长成这副鬼样子的？？
当然，他也有可能是在头套里套了个面罩之类的道具。
可NPC对他那么客气，这又该如何解释？
看似热情，实际却高高在上，和所有动物都保持着距离的猪人哈德赛先生，在和秦非相处时，动不动就勾肩搭背，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老鼠越想越觉得不对，终于自己将自己说服：
他高度怀疑，秦非就是一个隐藏在玩家中的NPC！
鸭子瞬间瞪圆了眼睛：“什么？？？”
“什么？？？”
猴子和鸭子的直播间里，数不清的弹幕瞬间刷屏。
“老子服了呀，昨天那只老鼠悄悄咪咪告诉主播的，原来就是这个？？”
昨天老鼠和猴子说悄悄话时音量太低，就连直播间里的观众也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但没人会比观众更加清楚。
那个猫咪头套的玩家，哪会是什么NPC？
最最显著的线索，就是猫咪有他自己的直播间！
“主播你是不是傻，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自己傻就算了，还要来带坏我家主播！！”
“完了，完了完了！我看我们这个鸭主播好像也被说服了的样子。”
……
这些高呼救命的弹幕，由于涉及到剧透，通通被系统给予了屏蔽处理。
猴子和鸭子悄悄咬着耳朵，越说越觉得，老鼠分享给他们的情报没错。
没错，一定是这样。
要不然猪人为什么哪个玩家都不搭理，却只对猫咪笑脸以待呢？
只不过老鼠告诉猴子这件事，本意是想让猴子对秦非多加小心。
但猴子经过了自己的一番分析，却得出了截然不同的看法。
“我觉得，我们应该想办法去和那个猫咪套套近乎。”
猴子一脸神秘莫测。
假如猫咪真的是潜伏在玩家中的NPC，那他绝对不可能是随随便便潜伏一下，肯定会带来一些和副本深度背景相关的线索。
“只要和猫咪打好关系，我们就能拿到比其他玩家更深一层的线索。”
“你看到我们面板里的游戏探索度百分比了吗？”猴子问道，“已经18%了。”
这18%，有5%是秦非昨天白天在阈空间里打出来的，还有13%是晚上萧霄他们和獾小队一起弄出来的。
“但是根本没人知道探索度要怎么打。”
猴子对探索度摩拳擦掌，颇有种势在必得之态。
“我们得多和NPC接触，多挖副本背景。”
猴子在心中默默做下决定，一会儿上二楼的时候，他一定要盯紧猫咪，绝对和他寸步不离！

第142章 创世之船16
高级游戏区内。
越来越多玩家从走廊两侧的房门中走出来。
有人神情难掩失落, 也有人出来时兴高采烈。
猪人一直静静地站在走廊中间，当走廊上的人数达到47人时，他忽然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只怀表。
他按了一下怀表, 抬高音量道：“好了，游戏结束！”
秦非偷偷瞄了一眼表的指针，现在距离游戏开始，正好过去45分钟整。
那三个还没出现的玩家，恐怕是回不来了。
猪人伸出手，指着走廊上的玩家：“你, 你, 还有你，过来排队。”
那是前十个出来的玩家。
林业和萧霄是第十五十六名，秦非还在人群中看见了獾和她的队友猎豹, 刚好是十一十二名, 都没能进入上二楼的名单。
前十名按照位次在走廊中列成一队。
两名蓝衣NPC进入走廊，将其他玩家带离高级游戏区。
那些玩家依依不舍地回头望, 恨不得把走廊上剩下的十个人脸上看出个洞来。
可恶啊，他们也好想上二楼！
猪人盯着走廊上的前十名看了一会儿，□□背后的黑豆眼中闪烁着一种怪异的光芒。
他没有带着玩家们离开高级区，而是领着众人, 朝走廊更深的方向走去。
一直到走廊末端，猪人摸出一把钥匙, 在墙面上摸索着。
玩家们这才发现, 走廊尽头的墙上竟然有一扇隐形度极高的门。
钥匙插入锁孔中, 墙上的门应声而开, 出现在大家眼前的是一道向上的楼梯。
猪人挥了挥手道：“大家跟我来。”
一行人鱼贯登上楼梯。
所有玩家耳边都在疯狂响起系统提示，叮叮咚咚之声不绝于耳。
创世之船C1C2两场直播, 400名玩家所能够吸引的观众流量，此刻竟有大半都流向了这10个人。
大家都想看看，提前开放的新场景是什么样的。
走在队伍末端的玩家趁猪人不注意，打开弹幕面板和观众聊起天来。
秦非的视线却从始至终没从猪人身上移开过。
他总觉得，猪人现在的状态有点奇怪。
猪人走在队伍最前面，眼神不断在十名玩家身上游移。
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就像是在挑选货品。
而他看向次数最多的，正是秦非。
向上的楼梯不算太长，拐过一个弯后，一座金碧辉煌的宴会大厅出现在了玩家们面前。
和昨晚一样，宴会厅中，正在举行着一场舞会。
悠扬的轻音乐在室内回荡，长条餐桌上摆满造型精致的食物和酒，船上的NPC们仿佛永远不会疲倦，日夜狂欢。
“咱们不是正在逃难吗？”有玩家嘟囔着。
逃难还过得这么醉生梦死？
看见猪人带着动物走进大厅， NPC们纷纷朝这边侧目。
秦非皱起眉头。
这些NPC看向玩家的目光，和猪人刚才如出一辙，都带着一种十分令人生厌的窥探感。
上百人的目光所带来的压迫感不容忽视，有不少玩家都觉察到了异状，十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再缩短，直至紧紧挤在了一起。
两名身穿黑色马甲衬衫的侍应生走了过来，对着猪人鞠了一躬：“哈德赛先生。”
猪人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吩咐侍应声道：
“把他们带到‘金色大厅’的准备室里去。”
说完这句话，他便将玩家们扔下，步履匆匆地走向宴会厅外。
猪人口中的“金色大厅”，位置在宴会厅更深处。
这是一个类似于高级包厢的房间，装潢比外面的宴会厅更加奢华糜丽，水晶吊灯层层叠叠，宛若一朵盛开在半空中的花朵。
金色大厅正中，摆着一张大理石圆桌，圆桌边均匀散布着十把包裹着红丝绒的椅子。
进入大厅的时候，秦非瞥了眼打开的包间门，在上面看到一块写着【贵宾专用，非请勿入】的提示牌。
看来，除了船上的动物和人，NPC们内部同样也有着清晰明确的等级划分。
因为房间内恰好有十把椅子，为首那名玩家还以为侍应生会安排大家落座，下意识便朝最靠近门边的椅子走去。
“喂！你做什么！”
侍应生见状，一改方才客气礼貌的态度，语气极其凶狠地呵斥道。
NPC一边怒斥，一边狠狠拍掉了玩家触碰椅背的手。
“嘶——”
那玩家吃痛，手背上已然通红一片。
“这椅子是给大人们坐的，可不是你们随便可以碰的。”
侍应生NPC轻蔑地看了玩家们一眼，领着他们继续向里走。
原来在包厢内侧，竟然还有一个更小的房间。
这房间看起来像是包厢配套的储物室，房间内部逼仄狭小， NPC将玩家们带进储物室后转身离开，从外面关上门。
房屋落锁声从门后传来。
储藏室里的玩家们目光交汇，脸上神情都十分凝重。
如果说，在上楼之前，他们还曾幻想过，猪人哈德赛是真心实意要领他们参观轮船。
那么现在，大家就都已经意识到，事情似乎有点不妙。
“你们说。”有个玩家将耳朵贴在门板上，试图听清外面的动静，“他们把我们带来这里是想干什么？该不会……”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最终还是没忍住，十分直白地问了出来：
“我看这包厢像个餐厅，桌上还有餐盘和刀叉，他们该不会想把我们吃了吧。”
由于玩家和NPC们在这艘船上分别扮演着动物和人类，在两种对比鲜明的身份之下，很容易让人产生这样的猜测。
储藏室里一片沉寂，没人回答得了这个问题。
弥羊轻轻倒抽了口气。
“应该不至于吧？”
光幕那头的观众们窃窃私语。
“昨晚他们不是看见过吗？船上的动物是用来做鱼饲料的。”
秦非却没有这么乐观。
的确，他们昨晚的确亲眼看见船上的动物被投入绞肉机里，制作成一坨坨肉泥，然后丢进海中喂鱼。
可那些是什么样的动物？
那是在一天的游戏中被淘汰下来的。
说难听些，就是不合格的次品。
现在这十名玩家却不一样。
现在这十名，是动物中的佼佼者。
被淘汰掉的玩家只能用来制作鱼食，他们却说不定，会有能够登上“人类”餐盘的殊荣呢。
秦非背靠在储藏室的墙壁上。
前面那些玩家开始捣鼓起了门锁，想将锁弄开，可是无论他们怎样尝试，门锁都没有丝毫反应。
这十个人中有不止一名武力天赋的玩家，力气大得出奇，甚至可以徒手将商城钢管折弯，可面对这扇门却始终束手无策。
玩家们从起初的动力满满，直到彻底泄气。
一群人颓然靠坐在储藏室内。
这种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比直面危险，更令人心惊肉跳。
弥羊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我们到底要被关到什么时候？”
就在弥羊说完这句话后，储藏室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屋里的玩家们立刻站起身来。
很快，房门被人打开，数道身影出现在玩家们面前。
为首的依然是猪人哈德赛先生。
他脸上那张虚伪的人皮面具被摘了下来，西装革履的肥胖身躯上，一颗巨大的猪头暴露在空气中。
紧随在猪人身后的，是数名同样顶着动物头的NPC。
蛇、狮、虎、郊狼、鳄鱼……
秦非数了数，一共有九人。
“茉莉小姐没过来吗？”狮子扭头询问猪人。
哈尔德斯先生似笑非笑：“她不愿意过来，还说我们这样有违神明的旨意，是会遭天谴的。”
狮子皱起眉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叹了口气：“愚昧无知的草食者！”
狮子和猪说的这些话，除了秦非，在场的其他玩家都没听懂。
对于这两个谜语人，玩家们兴致寥寥。
此刻，大家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鳄鱼和郊狼的身上。
在猪人和狮子说话时，郊狼已经一步一步走向了玩家。
“真棒啊。”郊狼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
他毛茸茸的脑袋架在极其板正的衬衫领子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古怪的3D动画即视感。
玩家却没有一个人胆敢掉以轻心。
“诶！”门的那边，哈德赛还在和狮子老虎说着什么。
看见郊狼走过去，他伸着脖子道，“你别动那只猫，那是我的！”
郊狼正在盯着秦非看，听见这句话，他不无遗憾地扭过头。
他似乎没太看得上弥羊，略过弥羊，将目光落到了猴子玩家身上。
猴子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刚才那个人的猜测没有错，猴子想。
对面那头狼极度渴望的目光，绝对就是看向猎物的目光！
“咕咚！”吞口水的声音格外响亮。
郊狼没有给猴子任何反应时间。
他的嘴巴大张，牙齿先露出可疑的猩红色肉渣，他带着热气的呼吸扑到猴子脸上，张大嘴朝猴子啃了过来！
靠靠靠！！！
猴子在心中疯狂骂街！
这些衣冠禽兽穿得人模狗样，结果进食方式居然如此原始。
猴子本还以为，玩家被盯上后，或许会被拉出去烹饪一番。
至少要先片成刺身装进盘子里吧？
结果对面NPC竟然张口就咬！
猴子早有准备，侧身一歪跳开，操起商城钢管兜头砸向郊狼！
砰！
钢管和郊狼的头盖骨亲密接触。
郊狼惨叫一声，猴子拉着他的同伴鸭子往旁边跑了几步。
可很快他就发现，郊狼竟什么事都没有！
虽然郊狼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可很快就重新直起腰来，若无其事地继续向猴子走来。
什么情况？！
猴子的眼睛蓦地瞪大。
随即他的手一紧：
身旁的鸭子把眼睛瞪得比猴子还要大，目瞪口呆地望着猴子。
“怎么了？”猴子刚问出这句话，就感到脸颊一热。
他呆呆地抬起手摸了把头顶，将掌心放到眼睛面前，看到上面糊了一手的血。
——猴子砸向郊狼的那一钢管，似乎转移到了他自己的头上。
虽然不痛，可伤口却是实打实的。
？？？？！
储藏室里的玩家全都惊呆了。
猴子躲得很快，但不是所有人都有他这样的实力和好运气。
郊狼背后，鳄鱼人再也忍受不住了。
他的咽喉深处发出咕哩咕喱的声响，以一种远超普通人类的速度扑跳过来，狠狠咬住了一名玩家的脖子！
那玩家连叫喊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双眼圆睁，一整颗头就那样被从脖子上撕了下来。
大动脉被咬破，血管中温热的血液飞溅而出，对面的墙壁和天花板上全是连成片的血痕。
“我艹艹艹草草！！！”
储藏室里的玩家没有尖叫，光幕那头的观众们却疯狂大喊起来。
那喊声是兴奋的，狂热的，甚至面带渴望的。
有胆小的灵体面对这一幕，用双手捂住了眼睛，看似十分胆怯，可实际上，那从指缝中往外看的眼底，依旧流露出雀跃的光。
直播世界就是这样残忍。
除非像秦非、弥羊或是黎明小队那样，凭借玩家自身的特性吸引到一批死忠粉，才会真正有观众为主播牵肠挂肚。
否则，即使在线观看直播的人数再多，玩家死时，也不会有观众发出一声惋惜的喟叹。
储藏室里一片死寂。
玩家退到房间一角，与NPC们直线相对。
“不要害怕，我亲爱的小动物们。”
猪人似乎当主持人当上瘾了，这个时候依旧不忘维持秩序：
“挣扎是徒劳无功的，人类和动物的地位由神明决定，只要你们身处在这艘船上，就注定无法越级对人类造成伤害！”
他顶着一颗肥硕的猪脑袋，居然还有脸自称是人类。
不过现在，已经没人在意这些咬文嚼字的细节。
玩家们全都一脸菜色。
哈德赛给出的信息量，以及猴子玩家刚才的遭遇，足够说明一切。
玩家无法攻击NPC。
在这艘游轮上，玩家对NPC造成的任何伤害，都会原模原样地转嫁到玩家自己身上来。
这简直是一件让人绝望的事，原本蓄势待发，准备和NPC大干一场的那两名武力天赋玩家沉默住了。
狭窄的空间内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那是玩家压抑惊慌的喘息。
鳄鱼趴在地上撕咬着玩家的尸体。
猪人带点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阿诺德前辈实在不够讲究。”
他精心筹备了如此优美高雅的用餐环境，可这野蛮的家伙，却只知道生啖血肉。
“完了，完了完了。”
房间角落，鸭子扶着头部受伤的猴子，往猴子头顶抹着伤药。
“老子这辈子就没进过这么奇葩的副本！”鸭子觉得自己快要发疯了。
玩家不能殴打NPC，打了受伤的就是玩家自己。
这是什么鸟规定？
和直接对玩家说“你们去死吧”，又有什么区别？
猴子正在往嘴里灌着补血剂，虽然受伤了，可他的情绪却比鸭子稳定许多。
他站在人群最后，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秦非。
难道从上二楼那一刻起，等待着玩家们的就是一个必死局吗？
不，猴子不相信。
整整十个人的必死局，而且还是十个在副本中表现最好的玩家的必死局。
这和副本一贯以来的设计逻辑实在南辕北辙。
“玩家不能打NPC，那NPC呢？”猴子喃喃自语。
NPC，是不是就可以殴打NPC？
猴子将整个人生的希望，全都倾注在了他脑补出来的真相上。
而就在同一时刻，猴子的脑补对象也正在默默焦躁着。
其实猴子思考的那个问题，秦非刚才也想过。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艘船上的人和动物身份倒错了。
可，既然玩家现在无法攻击NPC，秦非是否可以另辟蹊径？
秦非身上恰好就有一个NPC。
鬼婴并未和秦非签署过主从协议，直到现在依旧是个黑户。
而且秦非还有黑晶戒指，也可以召唤NPC。
可问题就在于，敌人实在太多了。
由于玩家们起不到半点作用，所有的压力，全都落在了秦非这边的两个NPC身上。
秦非半眯着眼。
更何况鬼婴也并不擅长和这类非鬼怪型的NPC战斗。
假如秦非派出鬼婴和黑金晶戒指的召唤物，对面九个NPC打他这边两个，几乎可以说是必输无疑。
这样不行。
他得想个办法，把身边这些玩家一起利用起来才是。
只有将NPC们由整化零，一一击破，才有赢得这场游戏的可能。
玩家们不能攻击NPC，其实问题也不大。
除了实打实的攻击，还有很多别的方法，能够分散NPC们的注意力。
“鬼婴，鬼婴！”秦非从鼻腔里发出蚊蚋般，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哼哼声，“快点出来！”
……
猴子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地板上鳄鱼还在撕咬着那玩家的尸体。
先前只是尸首分离的人，现在已经被啃食得不成样子，内脏、血水和白骨散落一地，房间里不少玩家都不忍直视地闭上了眼睛。
猪人哈德赛和狮子、郊狼他们倒是欣赏得十分愉快。
浓重的血腥味，狠狠刺激着这些直立行走的野兽们的感官。
有好几个NPC的眼珠都快要充血。
只不过鳄鱼粗暴的用餐礼仪冒犯到了猪人哈德赛，为了照顾猪人的情绪，大家只能压制住自己翻涌的食欲。
等待着鳄鱼进食完毕，再由哈德赛为他们带来一顿真正的、和人类贵族一样地道的精美晚宴。
“你说，我的头最后会被谁吃掉？”
鸭子开始苦中作乐，放飞自我。
他觉得现在除非是菩萨显灵，否则谁也不可能救得了他们。
在副本中，规则高于一切。
规则是神圣的，至高无上的，不可能有人能违背。
就算其他玩家现在杀到二楼来，也救不了他们，只会再多送出几盘菜而已。
“嘘——”猴子嘘声道，“别说话。”
猴子已经盯着那只猫好几分钟了。
他发现，从刚才开始，猫就一直在看着门。
“那扇门一定有鬼。”猴子咬了下嘴唇，为自己加油打气。
猴子是这样想的。
虽然猪人似乎知道猫咪的特殊身份，可是，既然这只猫混迹在了玩家当中，他的立场就一定和对面那些NPC有所不同。
所以，他肯定会做出一些扰乱局势的事来。
储藏室中，鳄鱼终于把那玩家吃得所剩无几。
他的进餐速度实在快得令人心惊肉跳。
猪人对着空气拍了拍手，金色大厅包厢的门被打开，两排身穿黑衣的侍应生鱼贯而入。
侍应生身后，还有两名穿着白色厨师服的NPC，各自推着一辆摆满各色厨具的小车。
——就是现在！！
秦非早在半分钟前就提前做好了准备，他全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肉都在蓄势待发，当厨师NPC推着餐车进入包厢内时，秦非忽然一声暴喝！
“跑！！！”
话音落下的瞬间，秦非如同离弦的箭矢一般原地弹射而出！
弥羊早就就得到过秦非的指示，紧随其后向前冲去。
门口的NPC见状，反应极其迅速，伸手就要关门。
可距离最近的那两人也不知踩到了什么绊脚石，扑通扑通，接连跌倒在地上。
秦非仿佛对这一幕早有预料，抬脚就是两个跨栏的大动作，直接从那两人脸上跳了过去，一溜烟跑出了金色大厅。
包厢的大门敞开着，外面的舞会还在继续。
人声鼎沸的宴会厅中，两道人影如旋风般闪入人群中。
秦非为了最高效地冲出宴会厅，逃跑的路径十分刁钻。
他从跑出包厢门的那一刻起，就盯住了宴会厅中央，那两条摆满食物的长桌。
双手一撑，长腿随即踩在桌面上。
鬼婴替他在前方开路。
极其诡异的一幕，就此出现在了直播画面中。
身高腿长的灰猫玩命一样夺路飞奔。
在他前方半米处，摆满食物和酒杯的桌子就像是遭遇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浩劫，叮叮咣咣，桌上所有的东西全部被扫落到了地面上。
意外来的如此突然，大厅里那些跳着舞的NPC们全被吓住了。
酒瓶和蛋糕就像炸弹一样到处乱飞，NPC们尖叫着往一旁退让，一时间，竟没人敢拦他们。
包厢中传来猪人的怒吼，还有更加混乱的声音。
后面的玩家也都反应了过来，开始朝外冲。
秦非一边跑一边用余光往后望。
他这一招干得高低有点缺德，假如秦非真是想拯救所有玩家，他就会在更早之前，先和大家通好气。
但秦非没有。
秦非深刻地知道，当他和弥羊抢先一步往外跑，而其他玩家落后于他们一步时，那些人就会成为NPC们首要的攻击目标。
秦非就是想打这个时间差。
他让鬼婴提前开了宴会厅的门，现在，通往外界的走廊正敞开在秦非面前。
秦非自长条餐桌上纵身一跃，直接跳到了宴会厅外面，在落地之前，他扭过头朝后面看了一眼。
紧跟着他的是弥羊。
再往后一点点，是猴子和鸭子。
诶？秦非有些许诧异。
猴子和鸭跟得实在太紧，除非那两人能跑出奥运会的速度，否则，按距离计算，他们完全就是和秦非前后脚出发的。
这两个家伙，反应速度还真是有够快呀，秦非在心中感叹着。
与此同时，他还有一点点心虚。
因为对方反应如此之快，足以说明他们的脑子同样转得很快。
那么，他们是否能够看出秦非的小心思呢？
秦非默默垂眸，转过头来，打定主意要在之后的副本里离这两人远一点。
然而，就在这念头刚浮现在秦非脑中的瞬间，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喊。
“猫先生！猫先生！”
那声音十分陌生，显然并不是弥羊发出来的。
“猫先生，求求你，一会儿带着我一起跑吧，我们什么都可以替你干！！”那人激情四射地这样喊道！

第143章 创世之船17
？
什么情况？
秦非一头雾水。
那人是盯上他了, 想抱大腿？
可抱大腿这种行为，通常都是出现在那些实力不济的玩家身上。
这猴子看起来挺行的啊，怎么这么自甘堕落？？
现在没工夫去分析猴子的心理状态, 秦非将猴子的投诚之声抛至脑后，迈着两条长腿向前飞奔。
速度最快的四人如旋风般卷向宴会厅外，后面的玩家却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二楼的NPC和玩家数量相距实在悬殊，玩家们刚冲出金色包厢，就在宴会厅中被无数NPC围堵。
为了逃命，每个人都使出了浑身解数。
大厅内一时间混乱得如同菜市场, 猪人愤怒的吼叫声充斥整个空间。
“是谁！把宴会厅的门打开了！！！”
猪人看着遍地狼藉无能狂怒, 动物们逃出包厢也就罢了，是他没有安排好，可宴会厅的大门明明是锁着的。
猪人没有注意到, 自己腰间的钥匙串已经在神不知鬼不觉间转移到了秦非手里, 还以为是NPC当中有内鬼。
能上二楼的玩家大部分实力不俗，片刻时间, 又有两个人逃出了宴会大厅。
猪人哈德赛差点气疯了，他的脑内灵光一闪，觉得自己猜到了真相：“茉莉亚当斯！你给我等着！！”
一定是她，一定是那个愚蠢的鹿人。
内阁的十位成员中只有她一个懦弱的草食者, 也只有她反对这次的游轮计划。
已经跑远的秦非听见猪人痛骂茉莉小姐，脚下一个趔趄, 差点被地毯绊倒。
真是不好意思, 居然让无辜的NPC替自己背了锅。
不小心又干了件缺德事的菲菲公主, 在心里默默为茉莉小姐点了根蜡。
六个玩家成功逃出宴会厅, 剩下三个则被困在了重新合拢的宴会厅大门内。
猴子回头看了一眼，心情复杂。
他知道, 那三个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逃出生天了。
而他。
他和鸭子，之所以能从这飞来横祸中捡回一条命，全都要靠前面那个NPC！！
猴子已经彻头彻尾地认定，猫咪绝对不是玩家，他看向秦非背影的目光灼热滚烫，就好像看见了自己通关结算的系统提示。
猴子和鸭算是跟牢了秦非。
后跑出来的那两个玩家，想到是秦非最先喊的那声“跑”，也怀疑这猫是不是提前知道了点什么。
二楼的地形他们都不熟，出于安全考虑，那两人也跟在了秦非身后。
能进宴会厅的NPC们全都身份尊贵，自然不可能在游轮内横冲直撞地追捕秦非这几个逃犯。
追杀玩家的是一队蓝衣NPC。
宴会厅大门背后，一道奇长无比的走廊直通前方。
走廊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一扇门，门上挂着数字连续的号牌。
“二楼除了宴会厅，好像全是NPC住宿的客房。”弥羊边跑边看。
“向下的楼梯在哪里？！”
客房门一扇也打不开，否则他们起码能从客房窗户跳出去。
现在的情况不太妙，虽然玩家们已经跑得很快了，可蓝衣NPC跑得更快。
秦非一路冲到廊尽头，眼前出现两条岔路，一左一右，路的两边依旧是客房。
继续这样跑下去，马上就会被NPC追上，可现在也没其他地方能去。
秦非连停下来思考的时间都没有，直接转身冲向离他更近的右边走廊。
眼角的余光瞥向身后，猴子、鸭子，还有另外那两个玩家，全都跟着一起过来了。
秦非：！！！
没事吧你们？？
脑子正常的人都知道，现在兵分两路才是正确选择，可那些玩家的脑子就像是坏掉了一样。
他们的脑子坏掉，秦非却不能放弃治疗。
鬼婴被秦非派出去充当探路先锋，现在带回来一个好消息。
前面向左拐，有一间房间开着门。
秦非顺着鬼婴指的方向跑，落在后面的那两个玩家不断向身后丢出道具，为大家赢得了一点点保命的时间。
一行人在秦非的带领下，冲向那条或许可以让他们绝处逢生的走廊。
然而，当拐过拐角，看见那条走廊的时候。
秦非的表情却出现了些微凝滞。
“怎么了？”紧跟在秦非身旁的弥羊敏锐地觉察到了气氛的异常。
秦非盯着前方走廊的地毯。
和一楼游戏区一样，二楼也铺着地毯。
从跑出宴会厅大门的那一刻起，玩家们脚踩的地毯就一直是十分高级的纯黑色绒质面料，边缘用金色晕染着纹路。
可前面走廊的地毯，却十分突兀地变成了纯白色。
走廊变色。
这一明显的特性，令秦非产生了一点不太美妙的联想。
弥羊问完问题后，猴子和后面那两人都在偷听，秦非没回答，脚步未停，直奔那道敞开的门内。
白色走廊很短，玩家们跟着秦非一股脑涌进房间，在所有玩家进入房内后，房门砰地一声凭空合上。
“怎么回事？！”
最后的玩家悚然一惊，伸手去推，门已经打不开了。
秦非冷眼旁观，从这几人的表现来看，他们昨天在游戏区时，应该都没接触过阈空间。
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毕竟规则书上都写了，看见不正常的走廊要远离，并举报给NPC。
一般人即使遇到了阈空间，也不会突发奇想去深入探索。
NPC追兵很快赶了上来，却被门板隔绝在外，薄薄一扇木门被NPC们从外面锤得梆梆响，屋内的玩家心惊肉跳。
半晌。
玩家们终于发现，外面的人似乎弄不开这扇门。
起码无法用暴力拆解。
捶门的声音小下去了，NPC们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他们是不是去找钥匙了？”猴子的声线中透着惶恐。
秦非却心知肚明，NPC不可能找得到钥匙，就算找到了也开不了门。
这间房间已经不是原来的房间了。
除非屋里的人完成阈空间的任务，否则，他们只能永远地被困在这里。
穷追不舍的威胁暂时消退，玩家们开始打量起这间房来。
“居然没有窗户。”鸭子不无遗憾地说道。
跳窗逃跑这下彻底成了痴心妄想。
玩家们在屋内走动着，原本紧绷的神色逐渐放松。
这里看起来很像是前面宴会厅的缩小版，房间正中摆着一张很大的长桌，桌上堆满食物和餐盘，那些餐点看上去颇为眼熟，和宴会厅中的是一样的。
“咕噜。”
空气中响起不知谁肚子鸣叫的声音，玩家们尴尬地互相看了看。
按照时间计算，现在正是玩家们应该吃早餐的时候。
那些疲于奔命时没能感受到的身体信号，如今全都加倍浮现了出来，腹中饥肠辘辘，几乎让人无法忍受。
食物就在眼前，看上去还十分美味。
反正现在跑不掉，不如先填饱肚子。
这是玩家们脑海中不约而同浮现起的念头。
可很快，他们又将念头打消了。
游轮中阶级明确，阵营复杂，眼前这些食物虽说不知是为谁准备的，但肯定不是特意为了玩家。
假如贸然触碰，说不定不仅无法缓解饥饿，反而会带来糟糕的后果。
那两个后赶来的玩家相互对视一眼，其中的狐狸玩家上前几步，对秦非道：“喂。”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狐狸问话时死死盯着秦非的脸。
秦非诧异挑眉。
这家伙想干嘛？挑事吗？
秦非瞥他一眼，摇了摇头。
狐狸的声音冷了下去：“别装了，我们都看出来了。”
“你肯定知道些什么，对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猴子和鸭子那边靠近。
狐狸看得很清楚。
对面的猫从进金色包厢起，就一直非常警惕。
逃跑他是第一个，跑出大厅以后，他的逃亡路线显然也是经过规划的。
否则走廊里那么多房间，猫玩家是如何精准地找到开着门、并可以将NPC隔绝在外的这间的？
猫玩家肯定掌握了某些深度的副本信息。
狐狸想逼问出来。
房间里的阵营现在变成了4:2，秦非弥羊处于弱势。
狐狸这一招棋本来走得不错。
这里是密闭空间，四对二，造成的压迫感十分显著。
假如秦非是个阴差阳错探索到了副本秘密的普通玩家，现在很可能已经被狐狸吓住了。
很可惜的是，秦非不是普通人。
而且，狐狸这样做可没有和猴子商量过。
猴子被狐狸突如其来的逼近弄得一愣，随即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不是，哥们儿，你对NPC这么言辞无状，是想干嘛啊？？
造反吗？？？
猴子迅速撤退，扯着鸭子躲到一边，举起双手示意自己和狐狸不是一国的。
狐狸：“？”
狐狸怀疑猴子脑袋秀逗了。
“你……”狐狸心脏狠狠一跳，“等等，你们都是一伙的？”
猴子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们不是一伙的，但他愿意和NPC变成一伙的。
狐狸好不容易营造出的紧绷氛围毁于一旦。
狐狸：“……”
他算是看出来了，猴子和猫不是一伙的，但猴子的脑袋瓜子似乎不太正常，没法把他拉拢到一块。
狐狸深深吸了口气，放弃对猴子的游说，继续和秦非搭话：“房间里的东西能吃吗？”
一直对狐狸爱搭不理的秦非，终于正眼看了他一眼。
灰色的猫咪皮毛如绸缎般丝滑，在房内的灯光下泛着冷色调的反光。
明明大家都顶着动物头套，可那只西装革履的猫却通身都萦绕着一股和其他人格格不入的气氛，一举手一投足都透着说不出的平静镇定。
眼前的困境对他而言，好像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像落在睫毛上的灰尘，只要眨眨眼就能抖落下去一般。
“可以。”猫头套内部传来一道略微嘶哑低沉的声音，语调带着些漫不经心。
狐狸用力咬了下嘴唇。
猫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他判断不出来。
但是，餐桌上，食物散发出的香味却越来越浓郁了。
蛋糕的奶香。
橙子和葡萄的果香。
还有杯子里那奶油鸡尾酒的味道。
狐狸的双眼有些失焦。
“可以？那——你先吃一口！”
狐狸现在，是在用意志力和副本强加而来的debuff作抗争。
狐狸没有想到，猫竟然那么好说话。
就在狐狸话音落下之后，秦非随手端起桌上的酒，便往嘴里倒去。
透明的高脚杯很快空了，秦非将酒杯翻转，示意自己已将杯中液体喝得涓滴不剩。
“味道不错。”
就像带着强烈诱惑的恶魔低语，狐狸最后的精神防线终于溃不成军。
他一手抓起桌上的蛋糕，咬了一大口，差点咬到颊边的肉。
狐狸的队友被他用力咀嚼的动作刺激到，也跟着扑向餐桌边。
就像是病毒传播在空气中，带来一系列的连锁反应，鸭子也快要克制不住自己口腔内分泌的口水了。
他鬼使神差般向餐桌靠近，却被猴子死死拽住了衣角。
“别去。”
其实猴子也快被馋死了。
可他仍旧极力克制着，并劝说鸭子。
鸭子不解：“为什么？”
猫咪自己不都碰了食物吗？
猴子用手捂着嘴，他的口水快从嘴角流下来了。
但他还记得，这场直播，不止是那些异度空间的不知名观众在看。
同时，还在中心城直播给全体玩家。
猴子实在不能接受自己流口水的样子被系统记录下来经典永流传。
那也太丢脸了！！
猴子疯狂摇头：“可是那只羊没吃！”
猫吃了有什么用？猫可是NPC，NPC能和玩家比吗？
没看那只羊一直被猫拽着吗。
鸭子被说服了，屋内一时间只剩下餐桌边两道狼吞虎咽的声音，余下四个人站在墙壁边，好像四朵蘑菇一动不动。
猴子的判断是正确的，秦非的确是故意在诱导狐狸。
秦非不是NPC，所以他根本就没喝那杯酒。
他用带着黑晶戒指的手拿起高脚杯，在嘴唇触碰到玻璃的瞬间，酒液就都被收到戒指里去了。
就像狐狸想让秦非身先士卒充当试验品一样。
秦非也在打着和狐狸同样的算盘。
他不想碰屋里的食物，但他很想看看，其他玩家碰了会有什么后果。
秦非从进房间起，就一直默默观察着房间各个不起眼的角落，和“辛西娅的玩具房”不同，这个房间里没出现和阈空间有关的提示信息。
但这里肯定是阈空间，否则，蓝衣NPC不可能打不开门。
既然是阈空间，就得完成空间任务。
根据在辛西娅的玩具房里看过的阈空间特性介绍，玩家需要自行揣摩空间的兴趣点和偏好，然后去迎合，直至令空间满意。
这间不知名阈空间和辛西娅的玩具房一样，偏好非常明显。
这里是一间休息室，地毯柔软，每张桌椅板凳看起来都非常舒服，餐桌上的食物更是格外诱人。
于是秦非推断，只要玩家吃了屋里的东西，或许就能够触发离开的条件。
可是，或许因为阈空间是这个副本里的污染区域。
秦非身处阈空间内时，总有种仿佛能够看穿空间想法的感觉。
和辛西娅的玩具房不同，这间休息室虽然表面光鲜亮丽，但秦非身处其中时，却感受到了强烈的不适。
尤其是当他将目光落在餐桌上。
颜色异常鲜艳的苹果，晶莹剔透的酒，柔软蓬松的面包。
每一样都猛烈地触动着秦非脑内的警报，那种异常汹涌的不安全感挥之不去，令秦非不敢轻举妄动。
秦非不动，总要有人动，否则大家都出不去。
既然狐狸自己送上门来，秦非觉得，他也没必要客气了。
不用白不用嘛。
秦非的肚子也很饿，但房间的精神污染对他起不到作用。
于他而言，那些食物的诱惑力远没有其他玩家所感受到的那样强大，所以他依旧可以心平气和地站在一旁。
弥羊就很难顶了。
说起来，弥羊从小就不是一个嘴馋的孩子，也没饿过肚子。
长这么大，他还是头一回被馋成这个鬼样子。
这体验十分新奇，弥羊觉得整个口腔和嗓子里就像有虫子在爬，痒得出奇，他伸出一只手掐住喉管，逼迫眼睛不朝餐桌看。
苍天啊，他们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饥饿感越来越强烈，事情发展到现在，除了餐桌边那两个已经神智全无、一心只知道吃喝的家伙，其他玩家都已觉察到了不对。
不该的。
无论如何也不该饿成这样。
况且那两人越吃越多，竟然已将桌上大半的食物都扫入了胃里，却还犹如饕餮般不知疲倦。
弥羊甚至开始在内心默默祈求，最好NPC们快点来把这门撬开，他实在快挡不住了。
“抱……抱歉。”
身后响起说话声，猴子不知什么时候艰难挪动着步伐，来到了秦非身边。
“能不能帮帮我们？我快制不住他了。”
猴子说的是鸭子。
鸭子的精神免疫比猴子和弥羊还要差一截，虽然他没吃房间里的东西，可自主意识显然也不剩多少了。
多亏猴子死死箍住他的两条胳膊，否则他恐怕早已加入了狐狸的吃饭大军。
秦非看了看眼睛都快翻白的鸭子：“你确定要我帮？”
猴子连连点头：“确定确定！”
鸭子的力气变得奇大无穷，猴子刚才差点没扯住他。
猴子被带地往餐桌边走了几步，自己都快要抵抗不住。
“行。”秦非十分爽快地应了下来。
说帮就帮。
身高腿长的猫先生两步绕到鸭子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起腿，狠狠一脚踹在鸭子的膝窝上！
巨大的力道袭来，猴子下意识松了手。
带着鸭子头套的玩家重重地一头磕在了地板上。
“砰！”
成年男子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猴子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鸭子的脸下流出一小摊血。
……估计是两管鼻血。
秦非半点没有可怜鸭子的意思。
【游戏玩家】的角色形象中包含了一双永远锃光瓦亮的高级皮鞋，现在，这双皮鞋正踩在鸭子的后背上。
猫先生似乎非常精于此道，他明明只是轻飘飘地踩住了对方脊柱的某一节，像是并没有用多少力的模样，可鸭子却完全无法动弹了。
地上的玩家就像一条被捉住的虫子，小幅度地扭动着，毫无杀伤力。
猴子一瞬间差点被吓清醒了，这NPC救人的方法是不是有点太暴力？
不过就算是被打掉半条命，也比受污染来的好。
猴子刚才已经试过了，这房间里的污染邪门得很，精神补充剂根本起不了多少作用。
“猫……猫先生。”猴子心惊胆战地小声询问，“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啊？”
秦非皮笑肉不笑：“你问我，我问谁去？”
秦非也很想赶紧跑路，可阈空间不放他们走，他也没法把房间拆了。
这房间究竟想要他们做什么？
吃东西是很明显的信号，不可能有错。
难道，两个人碰食物还不够，一定要所有玩家都吃？
可那桌东西不对头，真要是吃了，十有八九更走不掉。
这该不会是个必死局吧？
秦非轻轻皱了皱鼻子。
屋内的灯光忽然开始闪烁。
不，仔细想来，灯光之前就已经闪过几次，只是闪的并不频繁，就像电路短暂出现了故障。
现在，故障正越来越明显。
“怎么回事？”猴子有点紧张地靠近秦非。
秦非也不知道，这家伙为什么总能从自己身上找到这么大的安全感，明明他们现在都一样身陷囹圄。
“噗滋——”
“噗滋噗滋——”
灯光闪烁的速度越来越快。
电灯忽然灭了。
几秒钟后亮起，然后又熄灭。
屋内陷入了长久的黑暗。
这黑暗就像凝固的胶水一样将玩家困入其中。
猴子觉得自己浑身的每个毛孔都被堵住了，他想抬手，却抬不起来，只能直挺挺地站在原地。
耳畔只能听见那两个人吃东西的声音。
而就连那声音都在越来越小，几分钟后彻底消失不见。
那两个人似乎也不见了，一点动静也没有，黑暗中只剩下几道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灯光再度亮起。
突然从黑暗转入过于明亮的环境中，猴子的眼眶中涌出生理性的泪水。
等他好不容易适应光线，擦掉眼泪，不禁发出一声惊奇的喊叫：“诶？？？”
眼前的屋子怎么变了样？
纯白的房间变得五颜六色。
四面墙刷着柠檬黄色的漆，房屋正中的木餐桌是红色的，旁边摆着绿色的小凳子。
屋子里到处散落着玩具，看起来十分卡通。
秦非望着眼前这过分熟悉的画面，诧异的睁大了眼睛。
空气中显现出一行提示文字，那是来源于房间的，仅有秦非一人能够看见的好感度条。
【阈空间-019-辛西娅的玩具房：好感度85%】
（辛西娅讨厌可恶的004号房，那间名叫虚无休息室的阈空间，总喜欢利用各种刁钻的诡计诱骗路人，并强制他们永久地留在房中。
这次它竟然看上了辛西娅的小伙伴，辛西娅可不能答应！）

第144章 创世之船18
秦非混迹在副本中这么久, 也算是遇见过各种形形色色的NPC。
却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会被一间房间救下。
从019号房的好感度提示中，可以看出, 正如秦非所猜测的那样，004号房是一间危险度极高的阈空间。
进入房间内的玩家受到污染，难以抵御食物的诱惑。
玩家一旦碰了房间里的食物，就会被房间永远留住，而即使不碰食物，似乎也没有别的破局方法。
这似乎一个专为倒霉蛋们准备的必死局, 假如这次不是辛西娅挺身而出, 秦非他们怕是就要栽了。
秦非将鞋底从鸭子背上挪开。
鸭子躺在地上哼哼唧唧，还没完全恢复过来，弥羊和猴子玩家惊疑不定地扫视着四周。
而之前被严重污染, 一门心思只知道吃东西的那两个玩家, 则已经随着004号虚无休息室一起消失不见了。
猴子小心翼翼地走到门边，去拧门把手, 很快苦着脸道：“还是打不开。”
说话间，有个东西迎面飞了过来。
猴子条件反射地伸手接住。
是一本书，秦非扔过来的，封面上画着卡通图案, 看着像是小孩子读的那种画册。
“这是什么？”猴子懵懵地问。
秦非没有解释，直接下了指令：“坐到旁边的沙发上去, 把这本书读完。”
顿了顿, 他又补充：“读大声点。”
猴子一头雾水, 但还是照着秦非所说的去做了。
打发完猴子后, 秦非又让鸭子去玩积木，自己则和弥羊一起, 开始在房间内搜寻线索。
秦非并不确定，他还能不能从同一间房中找到新的线索纸条。
原本他对此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可结果出人意料，竟然真的有了收获。
新纸条是弥羊从墙角的玩具箱里翻出来的。
“101只鸽子落入水中，变成了101条嗜血的恶鱼。”
弥羊读出纸条上的内容。
“这是什么意思？”羊妈妈摸不着头脑，这什么乱七八糟的？看起来就像是谁从某本童话书上剪下来了一小块。
伴随着纸条一起被翻出的，还有一大把纯白色的羽毛。
秦非将纸条和羽毛一起收入空间中。
属性面板中，副本探索度已经上升到了27%。
有关副本探索度的系统播报，除了在秦非初次触发时出现过一回，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但猴子玩家很敏锐，他第一时间发现了探索度的变化。
“探索度又上升了，从18%涨到了27%！”
猴子兴奋地嚷嚷着：“这一定是我们打出来的！”
虽然猴子觉得他依旧对副本背景一无所知，可探索度能够上涨，仍是件鼓舞人心的大好事。
这都要多亏了房间里的NPC，人美心善的猫先生！
秦非被猴子用闪闪发亮的崇敬眼神注视着，十分薄凉地提醒道：“别说废话，继续读书。”
猴子一点也没觉得秦非是在凶他，现在在猴子心里，NPC就是他的老大，说什么他都愿意听。
猴子和鸭子兢兢业业地刷着房间的满意度，秦非二人继续寻找线索。
可惜，大概辛西娅开小灶也需要有个度，两人都没能再找到别的东西。
半小时后，猴子终于读完了整本绘本，读得口干舌燥，嘴皮都在痛。
房门这才很给面子地吱呀一声打开了。
“门开了！！”猴子直接原地跳了起来。
一方面是因为重获自由的兴奋，另一方面却是因为担心，门如此突兀地打开，不知外面会不会有NPC看到？
猴子光速冲到门边，小心翼翼地向外张望。
走廊安静且空荡，连一道人影也没有，想象中蓝衣NPC在门外蹲守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猴子松了口气，很快又皱起眉头：“等等……外面好像不是我们刚才来的那条路？”
哦？
秦非走进一看，门外的场景果然变了。
最明显的就是走廊两边，那一道道标着号牌的客房门消失不见，黑金色的地毯直通向另一端。
在走廊尽头，一道看上去颇具威严感的黑色双开大门静静伫立着。
秦非来了兴趣：“过去看看。”
未知的变化意味着危险，同样也意味着转机。
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阈空间可以出现在游轮内的任意一处，取代那里原本的房间。
辛西娅特意挤掉004号房，又将他们带到了这儿，秦非凭直觉认定，对面一定是个好地方。
“谢谢你，辛西娅小朋友，有机会下次再一起玩。”秦非在猴子诧异的目光中和阈空间道别。
玩具房的门在背后关上，四人重新回到了正常的游轮空间里。
弥羊压低脚步，走在最前方打头阵，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
在路过走廊半途的一个岔路口时，他往外瞄了一眼，确认道：“这里应该还是游轮二层。”
除了这条相对独立的过道，外面依旧是数不清的客房门。
鸭子道：“看样子，这里像是二层角落？”
游轮二层的结构已经比较清晰了，整层中间全是给NPC住宿用的房间，边缘则分布着一些功能房，比如宴会厅之类的。
路口那边也没有NPC，四名玩家迅速跑过，径直跑到黑色大门跟前。
大门紧锁着，正中位置有两道金色的拉手，雕刻着繁复细致的花纹，十分华丽。
这扇门上不像宴会厅和客房那样挂着门牌，看不出后面的房间是做什么用的。
秦非将从猪人身上偷来的钥匙串扔给弥羊，弥羊逐一试过，没有一把能插进锁孔。
他低头研究了一下门锁，转头求助秦非：“要不你来试试？”
弥羊指的当然是让秦非使用一些非常规手段开门。
“不过，我感觉。”羊妈妈实话实说道，“这道门应该不是轻易就能打开的。”
“如果弄不开，我们可以试试去撬旁边客房的门，直接翻窗逃走。”弥羊提议道，他认为这个方法的可行性要更高一些。
秦非笑了一下，没有回答，目光落在黑色大门的把手上。
那两个门把手又大又厚重，从光泽看，像是用纯金打造的。
把手上半段雕刻成了盛开的玫瑰花形状，下半段则雕刻成了缠绕着花丛的藤蔓。
这本来应该是十分优雅的造型，可灿灿的黄金在走廊顶灯的映照下过于晃眼，于是便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但吸引秦非的并不是门把手的昂贵，或雕刻工艺的精美。
他正在盯着看的，是隐藏在玫瑰花丛中，将自己伪装成花蕾的，两颗——
猪头。
秦非眸光微动，他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了另一把钥匙，是污染源在底舱的地牢里塞进他手中的那把。
同样纯金的钥匙，散发着和门把手同样刺眼的光，顶端还有个一模一样的小猪头。
钥匙很顺畅地塞进锁孔，咔嚓一声，门开了。
秦非动作平静地踏入门内，猴子和鸭子跟在后面，两人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我都跟你说了，他绝对不是一般玩家。”
猴子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气音和鸭子说悄悄话，“你还非不信！”
“现在我信了。”鸭子点头如捣蒜。
如果不是NPC，怎么会有人这么神通广大？
被带到二楼本就应该是必死局了，可这只猫偏偏能找到机会逃跑。
后来跑进那个房间，眼看已经出不去，危险的房间却忽然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安全屋。
然后是现在。
一扇陌生的大门第一次出现，结果猫随手一掏兜就能拿出钥匙！
简直就特么跟在卡bug一样！
鸭子心服口服，并决定效仿猴子，全心全意抱牢NPC大人的粗大腿。
鸭子直播间的弹幕界面飘过一排“……”，直播间里的观众全都在嘲讽猴子，自己脑补过都不算，还要把同伴一起拖下水。
秦非的粉丝们倒是十分乐见其成。
“笑死，就把我们菲菲当NPC又怎么了？我们公主大人比NPC牛逼多了！”
“就是就是，菲门永存！”
“那两个哥们儿，千万要相信自己，你们没买错股，跟着我老婆吃不了亏。”
……
直播画面一转，四名玩家已然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屋内。
这是个很大的房间，内部装潢和大门一样富丽堂皇。
墙面刷成稳重的深灰色，地板是大理石的，成百上千片水晶树叶攒成一盏吊灯，悬挂在天花板的吊顶上，流光溢彩。
房间正中摆着一张非常大的书桌，书桌左侧的博古架上，一只纯金的猪头脸上洋溢着笑容，两道眼睛弯成了两条线。
“这是猪人的房间？”弥羊四下打量着，“看起来像是办公室。”
书桌后面就是窗户，猴子和鸭子冲到窗户旁边，激动道：“这窗户可以打开！”
二层不过就三米多高，对玩家们来说完全是可以承受的高度，不需要道具辅助，直接跳下去也没事。
他们终于能从二楼离开了！
弥羊脸色却有点古怪：“跳下去以后呢，我们去哪里？”
还想重回底层船舱，继续靠玩游戏苟过十五天，然后通关副本吗？
那完全是做白日梦。
猪人不会放过他们的。
二层其他玩家明摆着已经都死光了，现在整条船上所有的NPC都盯着他们四个，无论他们出现在哪儿，都会成为活靶子。
“……”
这个道理猴子难道想不明白吗？不，他当然也能想到，他只是一直不愿相信事实罢了。
“所以我们只能在船上东躲西藏，一直躲到副本结束。”猴子嗓音颤颤。
这实在太令人绝望了，听着就感觉是完全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船上到处都是NPC，他们能藏在哪里？
即使藏住了，他们又吃什么，喝什么？这个副本和生存类副本一样，强化了玩家的饥饿感知，不按时进食是会掉生命值的。
不过……
猴子抬头看向他心心念念的“NPC”。
有这位在，或许，自己还着的能保有一线生机。
猴子的目光瞬间更加灼热了，落在秦非脸上，秦非简直能感受到奔涌的热流迎面而来。
菲：“……”
我知道我很迷人，但也请不要过分迷恋。
“好了，好了。”秦非不太走心地安慰着猴子，“想开一点，或许，我们并不需要在船上呆满15天。”
虽然系统没有给出过明确的说明，但根据秦非以往的副本经验，只要玩家们能尽快将副本探索度达到100%，这个副本，大概率可以提早结束。
猴子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嗯嗯嗯！”
四名玩家在办公室里散开，像是蝗虫入境一样，不放过任何一寸空间，疯狂翻找起可能有用的线索。
很快，秦非就在哈德赛书桌的抽屉里，找到了两张十分眼熟的纸片。
纸片和秦非在辛西娅的玩具房中得到的那种一模一样，两张纸上分别写着两段不同的话。
【将鸽子还给鸽子，将船还给船】
以及。
【有光在的地方，就有神的眼睛】
和之前找到的没什么区别，都是迷语人特供线索，看得人满头问号。
除了这两张纸，弥羊还在哈德赛椅背的靠垫里拆出一大堆鸽子羽毛，粗略数一数，起码有几十根。
秦非将这些东西全部收了起来。
办公室里已经没有可翻找的地方了，每一个抽屉、书架、角角落落，都被四人翻了个底朝天。
若非地板是大理石的，大概连地砖也会被他们撬起来扫荡一遍。
“走？”弥羊用眼神询问秦非。
他们已经断绝了翻窗下楼的念想，毕竟上一次楼不容易，下去以后要想再上来更不容易。
就像昨晚那波夜探二层的玩家，现在恐怕已经投胎去了。
玩家们决定继续在二楼潜伏，并努力寻找机会，看看能否潜上三楼。
就在几人说话的时候，鸭子忽然出声道：“诶，等一等！”
鸭子站在博古架旁边，手里捧着那个金子做的猪头雕塑。
这雕塑实在太醒目了，鸭子站在雕塑旁边，目光不由自主便被它吸引了过去，两只手也不受控制。在猪头光滑圆润的脑壳上上下其手。
刚才听秦非他们说话时，鸭子就一直不自觉地揉着金猪头，连他自己也没想到，揉着揉着，这颗猪头竟然在他的手中裂成了两半。
有东西从雕塑内部掉了出来。
另外三人迅速围拢上来。
弥羊检查着雕塑的边缘，将裂开的两半对准，旋转。
“咔嚓”一声，两半合二为一。
“这雕塑本来就被做成了可开合的样式，这不是雕塑，是个储物匣。”弥羊屈起手指敲了敲。
储物匣做得很精细，接口处连一丝痕迹也看不出来。
拿在手上掂起来也沉甸甸的，丝毫不像是空心的，如果不是鸭子误打误撞，玩家们大概是不会发现里面隐藏着的奥秘。
秦非弯腰将掉在地上的东西拾起。
那是个皮做的套子，有成年人的手掌那么大，上大下小，上面用黑色颜料绘制着诡异的图案。
弥羊接过东西横看竖看：“看着好像是一张脸？”
那的确是一张脸，但画风很不写实，甚至已经脱离了简笔画的范畴，而是更像古老的图腾图案。
左半边脸是人类的，右半边则是某种兽类，看不出是什么动物，像熊又像狼，脸上长着绒毛，很是凶悍的模样。
秦非将套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把剪刀。
剪刀！
秦非的眸光蓦地一亮。
直播间里的观众们瞬间兴奋起来。
“剪刀诶！老婆昨天是不是还提起过剪刀？”
“对，019号阈空间昨天给过主播线索提示，就是让主播去找剪刀。”
“但这剪刀有什么用啊？”
“好可惜，要是早一点发现，还可以拿去问一下辛西娅的玩具房。”
“那个玩具房不是就在走廊对面吗？现在去问不也一样？”
“嗐，你有没有好好看直播啊，阈空间一次通关以后就会消失了，下次还不知道会出现在哪里呢。”
……
哈德赛的办公室内，四双眼睛一起盯着秦非手中那把剪刀。
它看起来普通的剪刀很不一样，通体雪白。
鸭子评价道：“看起来很贵，有点像象牙，或者什么东西的骨头做的。”
“这剪刀是干嘛用的？”猴子看向秦非，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
弥羊可不知道对面两人误将秦非当成了NPC，羊妈妈很是有点看不惯他们什么都问秦非的甩手掌柜样，阴阳怪气地开口：
“剪刀，当然是剪东西用的呗。”
弥羊自认为说了句废话，没想到秦非却很是认可地点了点头。
“对，剪刀是剪东西用的。”秦非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的套子倒过来，向下倒了倒。
有个东西掉出来了，是一截线头，大约有2mm的直径，灰扑扑的，上面沾着红色。
“这线？”弥羊看着觉得有点眼熟，又说不出是在哪见过。
秦非忽然竖起手指。
“嘘。”他低声警告道，“藏起来，躲到博古架后面去。”
办公室门的背后，铺着地毯的走廊上，响起似有若无的脚步声。
有人过来了。
……
猪人哈德赛快步行走在通往办公室的走廊上。
五分钟前，有侍应生过来找哈德赛，告诉他，在他办公室前方的区域，发现了可疑人员遗留下来的痕迹。
那所谓的痕迹是几根毛发。
有灰的，棕色的，也有白的。
游轮上所有的正式乘客，都不会在除了特殊包厢和客房以外的区域摘下头套，因此他们不可能在走廊上残留下毛发。
只能是动物的。
是那几只从包厢中逃脱了的动物。
毛发的颜色也刚好对上了。
猪人哈德赛瞬间明白过来，他们一定是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钥匙在昨天丢失了，哈德赛一直没有找到掉在了哪里，原来竟然是被动物们偷了去。
猪人哈德赛感到，自己的尊严又一次被冒犯了。
他在极短的时间内接连受到数次冒犯，如今已然怒火中烧。
“你这只可恶的猫。”猪人一边走一边咬牙切齿！
假如那只猫认为，自己偷到了钥匙，就掌握了主动权，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哈德赛冷笑。
“哈德塞先生！”
侍应生的声音从猪人背后响起。
“哈德赛先生，备用钥匙取来了。”
侍应生恭恭敬敬地将钥匙交到猪人手里。
猪人接过钥匙，面色不善地摆了摆手：“好了，你回去吧。”
侍应生迟疑了一下。
能近距离接触内阁大臣的机会，不是每个侍应生都能有的，他还想继续在猪人身边赖一会儿，最好能让对方记住他。
但哈德赛显然不愿多费那个脑子。
猪人的神色越发不耐烦：“我说的话，你们已经不听了是吗？你还杵在这里干什么？难道你还担心我的安危？”
他从嗓子深处发出几声不屑的咕噜：“你要知道，他们可是动物！”
见猪人真的生气了，侍应生嗫嚅着迅速转身离开。
哈德赛终于来到了办公室的黑色大门前。
从发现可疑痕迹开始，就一直有人监控着这里，猪人可以确定，那几个逃犯，现在还在办公室里。
必须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才行。
猪人的脸色阴沉，他转动手中的钥匙打开了门，房间里空无一人。
呵，躲起来，是吗？
猪人冷笑。
人就在房间里，难道还能躲一辈子？
哈德赛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屋中的某个角落。
见那东西依旧完好无损地摆在原地，他的神态愈放松下来。
既然它们想玩，哈德赛想，那自己就陪它们玩玩好了。
只不过这些愚蠢的动物，就连躲藏都不知道找个好点的地方。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哈德赛在书桌底下，窗帘背后和博古架后面，分别看见了三个不太隐蔽的身影。
他抬手指向它们，每指一下，被指到的就会轻轻颤抖。
“三只小动物。”哈德赛的声线中带着粘稠的笑意，“让我看一看，最后一只在哪里？”
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一时刻。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随即，哈德赛感到，有个人正贴着他的后背站着。
那人的另一只手环住哈德赛的肩膀，冰冰凉凉而又锋利的某个东西，抵在了猪人的脖子上。
哈德赛的眉头狠狠皱起，又松开，但心跳和呼吸的频率并没有被打乱分毫。
他十分轻松地笑了笑，似是劝诫，又似是警告地开口道：
“我知道是你，我可爱的小猫，你太冲动了。”
“我知道，猫是容易应激的动物，但不要忘了，我曾告诉过你的，动物永远无法伤害人类。”猪人轻飘飘地道。
一道声音从猪人耳后响起：“哦？是吗？”
“那要不，我们来试试看？”那声音这样提议道。
猪人觉得很滑稽，有什么可试的？在金色大厅包厢里时，他们不是都已经见识过了吗？
但理智虽这样想，猪人的身体却忽然泛起一阵战栗，那是一种被天敌逼近时，动物会产生的天然反应。
猪人猛然意识到，大事不妙！
他想跑，他开始挣扎。
但那把匕首已经顺着他的脖子一路下滑，狠狠刺进了他的胸腔里！！
噗呲一声。
血花飞溅。
哈德赛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口中血沫贲涌。
在意识消散前的弥留之际，他看见一道模糊的影子，居高临下地停在了他的面前。
“哎呀，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呢。”
那人十分没有诚意地道着歉。
他仿佛是在询问哈德赛，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你说的没错，动物永远无法伤害人类。”
“可假如，我现在，不是动物了呢？”

第145章 创世之船19
余下三名玩家从书桌和博古架后面走出来。
猴子战战兢兢地上前, 伸手探了下猪人的鼻息，神情恍惚地道：“……真的死了。”
已经没气了，死得透透的。
猫先生下手快准狠, 那一刀直接捅进了猪人的心脏。
短暂的无措之后，猴子很快激动起来：“所以，这把剪刀真的可以剪开头套！”
猴子的目光落在秦非的脖子上。
灰色猫头和人类脖颈连接处的缝线已经断开了，只是秦非衬衣领子拉的高，所以猪人刚进房间时没有发现。
秦非脖子上的缝线，是他自己用剪刀一点点剪开的。
剪刀是个重要物品, 辛西娅曾经特意提醒过秦非。
从找到剪刀的那一刻起, 秦非就开始思考，这东西究竟有什么用？
而剪刀保护套上的画，让他对此有了猜测。
“一半是人, 一半是动物。”秦非将剪刀拿出来, 放在哈德赛的办公桌上。
这图案很容易让人产生一些联想，例如, 剪刀可以在人和动物身份的转换中起到作用。
而保护套里掉出来的那一小截绳子，更是论证了秦非的这一推测。
玩家们在看到那些绳子时，或多或少都觉得有些眼熟。
这是因为在副本中度过的这两天里，他们早已多次见过它, 只是它存在的位置有些隐蔽，因此许多玩家都没有注意。
正是用来缝合动物头套的缝线。
果然, 在秦非用剪刀将缝线剪开后, 猫咪头套就成了一个套在头上的摆设。
头套失去了限定玩家身份的作用, 秦非也因此, 成功将猪人一刀送走。
“奇怪。”弥羊有些疑惑，“之前在金色大厅包厢里时, 这些NPC不是也把人皮头套摘下来过吗？为什么当时玩家还是无法攻击他们？”
玩家摘掉头套，就从动物变回了人。
可NPC们摘掉头套，却似乎并没有变回动物。
“也许将NPC们的身份扭转成‘人’的，另有他物。”鸭子若有所思，“假如我们能找出这个东西，是不是就可以在副本中为所欲为了？”
猪人说过，动物无法伤害人。
现在玩家已经掌握了回归人类身份的关键物品。
接下来，假如能将NPC变回动物，副本的胜利完全唾手可得。
“我们得想办法找找。”弥羊盯着地上猪人的尸体，“这玩意现在要怎么办？”
得处理一下才行。
否则，等他们走后，估计要不了多久尸体就会被发现了。
“扔海里。”秦非很冷静地说出了三个令人惊诧的字眼。
他刚刚试过了，猪人的尸体和雪山副本里秦非自己的尸体一样，不能被收入随身空间，黑晶戒也不行。
秦非说着，将猫头摘了下来。
属于【游戏玩家】的气球脑袋暴露在空气中。
猴子和鸭子被那带着些邪典意味的卡通面容吓了一跳。
“靠！我明白了。”
猴子压低声音对鸭子道：“这NPC肯定有特殊身份，你看他的脸，和我们刚才进过的那间房间是不是有点异曲同工之妙？”
气球脑袋和玩具屋，一看就很适配！
鸭子恍然大悟：“怪不得刚才玩具房会突然出现。”
一定是NPC故意弄出来的。
直播间里的观众：“……”
明白得很好，下次不要明白了！
猴子是个B级主播，除了性格逗逼一点外没什么别的特色，本来固定粉丝就没几个，现在更是全在光幕前捂着脸哀嚎：
“猴哥，求你了！别再动脑子了！！
再动就要把脸全丢光了！
弥羊三人拿着剪刀剪头套的绳子，秦非则默默翻找起了猪人的尸体，试图通过摸尸获取一些新的线索。
运气不太好，猪人身上什么也没有。
秦非将猪人浑身翻了个底朝天，一无所获。
气球人些微不悦地站在原地。
思索片刻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伸出手，将猪人脸上那张被撑得扭曲变形的人皮扯了下来。
“卧槽，你干嘛？？”
猴子瞳孔地震了。
他的NPC大腿撕人脸皮子的动作过于干脆利落，实在有些吓人。
秦非拿起那张人皮，高举在半空中查看，人皮在水晶吊灯下半透着光。
很好。
虽然没有其他收获，但这个东西也足够赚回本了。
秦非心满意足。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周身却散发着毫不掩饰的愉悦。
猴子十分不解：“哥，这东西有什么用？”
拿来套在自己脸上伪装猪人吗？
可是猪人哈德赛长的是猪头，秦非的脖子上长的却是一颗标准椭圆形、毫无棱角的脑袋。
套上人皮后出来的效果绝对是天壤之别，NPC们只要不瞎，一定不会看不出来的。
秦非没多解释，神秘兮兮地摆了摆手：“我自有用处。”
时间紧迫，玩家们不能在哈德赛的办公室里多呆。
要想抛尸到海中，扛着这具300来斤的肥猪尸体从二楼招摇过市自然是不行的。
玩家们选择了走窗户。
哈德赛的办公室正对着船尾，那里本来没什么人经过，可或许是因为秦非四人逃跑了，整艘游轮的安防巡逻正在加强，
玩家们躲在窗户后面观察了一会儿，很快找出规律。
“楼下的NPC每隔5分钟会过来一次。”秦非在心中默默计数。
他将窗户向外打开，提起猪人的衣领：“快来搭把手。”
五分钟时间，对于玩家们来说足够用了。
毁尸灭迹和逃离现场同步进行，四名玩家先将猪人的尸体沿着墙壁扔了出去，沉甸甸的肉山落在游轮木质的地面上，发出巨大的闷响。
还好，并没有引来巡逻NPC。
四人紧接着跳窗落地。
跳到甲板上的第一时间，两人抓手，两人抓头，抬起猪人尸体猛地一悠。
如同扔一只麻袋般，动作利落而干净。
尸体入水的瞬间，巨大的水花飞溅。
“呸呸呸！”海水滋了猴子一脸。
猴子伸手胡乱抹着眼睛，弥羊却半边身体挂在船舷上，对着海面愕然道：“卧槽，那什么玩意？”
游轮边的海水清透，借着白色的泡沫和翻滚的浪花，可以看见猪人的身体正迅速向海底沉去。
与此同时，一群身形巨大、轮廓古怪，像是鱼类的东西，正从不知何处涌现出来。
那些怪鱼迅速朝猪人的尸体汇聚过去。
海水中氤氲出深色，那是怪鱼在啃噬猪人的身体。
但很快，鱼群又散去了，尸体依旧尚算完整，继续下沉，很快消失无踪。
“嘶……”猴子倒抽口气，“这鱼长得真丑。”
跟水怪似的，看着简直让人心惊肉跳。
秦非撇了猴子一眼：“你看出什么来没有？”
“看什么？”猴子迷茫，“呃，这些鱼好像不太爱吃猪肉？”
秦非：“……”
秦非不明白这个笨蛋是怎么活到这会儿的？
难道是因为抱大腿的技术高强吗。
但很快，他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猪人办公室里那两张纸条是秦非发现的，给弥羊看了一眼以后就收到空间里去了，猴子连纸边都没摸到过。
不好意思，骂早了。
秦非清了清嗓子：“想不想知道这是什么鱼？”
猴子连连点头。
“这种鱼叫鸽子鱼。”秦非丢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转身向底舱楼梯走去。
“别跟过来。”他对弥羊和猴子三人道，“你们先找个地方躲躲，我个人建议，你们可以换身衣服，混进游戏区里。”
猴子鸭子和羊，在副本中都并非猫这样的单数动物，多一只或少一只，很不明显。
猴子没想到NPC大人这么快就要把他们撇下，不由得大惊失色：“那你呢？”
秦非轻描淡写道：“我还有事要办。”
他要为自己手中的□□，去找一个合适的底座。
毕竟，在副本中，猪头这种东西，可不只是哈德赛的脖子上有。
……
底层船舱黑暗且安静。
副本时间已是下午过半，动物游戏仍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底层船舱中连一道人影都没有。
看来猪人惨死的消息，现在还被隐藏得很好。
秦非放出鬼婴先行探路，这是他的第一道保障。
而脖子上已经消失，只留下一排深褐色针孔大小血痂的缝线，则是第二道保障。
现在，秦非的身份已经今非昔比了。
即使真的在底舱中出了什么岔子，也不至于被NPC立即丢进绞肉机里喂鱼。
这种身份骤然抬升的优越感，令秦非心中难得涌起了些许愉悦。
身姿修长的气球人独自行走在阴暗的过道中，皮鞋踏过地板，发出几不可闻的清脆响声。
他的双手背在身后，哼着很轻很轻的，只有他自己和观众才能勉强听到的歌。
那张用油漆笔画着眼睛嘴巴的脸上，明明看不出任何表情，却偏偏能够吸引镜头背后观众们的全部注意力。
直播间里的观众都快被秦非迷晕了。
“老婆！老婆穿西装的样子好辣！”
“呜呜呜这到底是为什么？我一直以为我迷恋的是老婆那张好看的脸，可是为什么现在老婆都换头了还是这么让人着迷！！”
“亲亲，这说明我们和主播是soulmate哦~”
……
秦非在极短时间内，先是拿到了人类身份，又解决掉了最大的威胁猪人。
直播间里的气氛都变得轻松起来，一时间骚话无数，飞扬的弹幕几乎淹没掉了整个弹幕面板。
秦非本来想笑一笑，或者眨眨眼睛，奈何气球脸做不出任何表情，于是他抬手对着虚空比了个心。
引得一堆观众在直播大厅捂脸尖叫，气氛简直不像求生直播，而像某个明星爱豆的应援现场。
打前锋的鬼婴很快回到秦非身边，示意他船工操作间内无人。
这船工，老烟枪了，十有八九十又偷偷溜了出去抽烟。
秦非加快前行的速度，眨眼便来到操作间门前。
一夜一天过去，船工重新放松了警惕，昨晚那把加持在门外的大锁被他取了下来，就丢在门边一角的地上。
秦非不费吹灰之力弄开了操作间的锁。
狭窄陈旧的木质门扇被推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黑色的影子一闪而入。
紧接着门又被关上，一切都进行得悄无声息。
秦非进入操作间后，直奔天花板上的通风井。
根据昨晚弥羊萧霄他们带来的消息，通风井内部的结构并不复杂，从头到尾，他们都没有遇到过岔道，只是闷头向前爬。
秦非如法炮制，顺着通风井一路向前。
身下的铁皮管道不断发出或轻或重的嗡鸣，秦非在脑海内默默构建着整个底舱大致的结构。
在黑暗中潜行近10分钟后，秦非成功抵达了他所希望的目的地。
他趴在通风口边。
昨夜掉落的铁丝网已经被重新装回了天花板上，秦非将铁丝网推开一道缝，朝外张望。
一切都和萧霄林业他们所形容的一样。
这是一间狭小的房间，房里满是排着队送死的‘动物’。
从他们僵硬的肢体动作来看，俨然已是半失去了意识。
那台绞肉机仍在工作着，轰隆声震耳欲聋。
不过秦非观察了好几遍，并没有在房间里看到NPC，也没看到那个插满飞刀的监视器。
监视器昨天被弄坏了，或许还没修好，正好方便了秦非行动。
秦非直接从天井上跳下来，几步跨到绞肉机边蹲下。
绞肉机前的队伍井然有序。
秦非目着五六个动物跳进机器内，变成了一团团猩红而热气腾腾的肉泥。
在第七个动物即将葬送自己的时候，气球人蓦地起身。
取出剪刀，动作极其干净利落地拆起那NPC脖子上的缝线。
——这是一个戴着猪头套的NPC。
15秒后。
一颗新鲜的大猪头落在了秦非手中。
“！！！”光幕那头的灵体们，此刻终于意识到主播是打算做什么。
秦非将那颗猪头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然后拿出哈德赛的脸皮，用双手撑开，罩在猪头上面。
其实还是有点不太像。
秦非比哈德赛要高，也要瘦得多。
不过，在某些特定的环境里，这样程度的伪装也已足够用了。
站在绞肉机前的NPC即使被摘掉了头套，依旧没有找回属于他自己的意识，呆呆地停在原地。
秦非担心他再站下去会耽误后面队伍的进程，抬腿送了他一程。
气球人十分真心实意地双手合十，对着绞肉机感叹了一句：
“朋友，走好。”
观众们：“……”
如果你的声线听起来不那么开心，我们会觉得你更真诚一点！
“砰！！”
船体又一次发生了猛烈震颤。
隔着一道墙壁，似乎有脚步声传入秦非耳中。
秦非不知道，这间绞肉机暗室旁边是什么地方。
暗室内被做成鱼饵的动物，绝大多数都是NPC，根据萧霄的情报，里面似乎还掺杂着少许从游戏中被淘汰下来的玩家。
这些鱼饵备用料们，除了在这里和水桶里，秦非没在船上别的地方看见过他们。
所以，秦非猜测，底舱中或许还有一个起码和圈栏区一样大的区域，是用来圈养这些低级饲料的。
脚步声自墙壁背后响起，越来越近。
那些人好像向着绞肉机室来了。
秦非看了一眼被他关上的通风管道口，站在绞肉机旁边，没有动。
很快，门被人打开，一队提着桶的蓝衣NPC进入房间内。
绞肉机旁站了个人，黑乎乎的，看不清那人的面孔。
为首的NPC紧张了起来，他很快冲到秦非面前，待到看清面前人的样貌后，他顿时松了口气。
“哈德赛先生！”蓝衣NPC毕恭毕敬地向秦非问好。
蓝衣NPC们船上的“人类”中，处于最底层，不过是一些出卖劳动力的低级存在而已。
其中的大多数对猪人哈德赛都只是远远见过几面，此时完全没有察觉到，出现在面前的这个居然是个冒牌货。
虽然很奇怪哈德赛先生为什么会一个人呆在绞肉机室这种地方，但蓝衣NPC很上道地什么也没问，而是老老实实向顶头上司汇报起了自己的工作。
“鱼群又袭击游轮了，哈德赛先生。”NPC道，“科恩先生让我们来取鱼饲料。”
秦非点了点头。
这个科恩，听起来像是底舱的某个NPC主管。
他状似不经意的提问：“科恩人呢？”
面前的蓝衣NPC有些紧张起来，他嗫嚅了片刻，眼珠向四周转动着。
最终，他还是没敢隐瞒，结结巴巴的道出了实情：
“科恩、科恩先生不是故意擅离职守的，哈德赛先生。科恩先生上午和中午一直待在绞肉机室里，是刚才，刚才监狱那边传来通报，那个人……”
“那个人，他又跑了！先生。”
蓝衣NPC将头埋得很低很低，仿佛以后脑勺示人就能够承受得住来自领导的怒火：
“但是他还没有跑远，他肯定还在底舱里，科恩先生去找他了……我们不是有意隐瞒信息，科恩先生说了，15分钟内没有找到，他就会向上级汇报。”
如果科恩因为这件事吃了挂落，他们这些手底下混的，也讨不到什么好。
尤其是自己还恰好撞在枪口上。
蓝衣NPC紧张得要命，两条腿抖如筛糠。
哈德赛先生虽然总是笑眯眯的，可船上所有人都知道，他才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可是出乎蓝衣NPC的预料，面前这位总是高高在上，用虚假笑容应付他们的贵族大人，这次竟真的轻飘飘地放过了他。
秦非的眼神越过面前的NPC，扫向后面还未关上的门。
“科恩现在去哪里找人了？”秦非问。
蓝衣NPC愣了一下，很快回答：“船工说他出去抽烟的时候听到过，饲料储备区那里好像有动静。”
NPC抬起头，有些谄媚地看向秦非：“哈德赛先生，您要过去吗？您不常来底舱的操作区，如果需要我，我随时可以为您带路。”
秦非颔首，抬手比了个手势：“走吧。”
NPC喜出望外。
能够近身服侍贵族，是所有劳工的梦想。
他带着秦非在黑暗的过道中穿行。
片刻过后，一道木质栅栏门出现在两人眼前。
这里的环境明显比秦非曾去到过的船上的任何一处都要脏乱差，就像一个真正的猪圈一样，遍地铺满了发霉的稻草，里面东倒西歪地躺着许多人。
许多带着动物头套的人。
这里的人真的很多。
就像雨季后从草地中冒出头来的蘑菇，一朵一朵，生长在阴暗的角落。
墙角边，稻草堆里，到处都是人。
NPC伸长脖子张望了一下：“科恩先生，他好像不在这里。”
他有些尴尬地辩解道：“应该是没找到，就去别的地方找了。”
秦非挥了挥手：“行了，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去忙别的吧。”
虚假的哈德赛大人将蓝衣NPC轰走，自己却迈步，踏入了面前的栅栏内。
地上的人虽然都睁着眼睛，可却像是睡着了一样，对于闯入他们生活区的秦非至以不闻不问的态度，连眼神都没有多给他一个。
秦非在人堆中穿寻着，他不知道污染源是不是真的在这里。
这个副本究竟有什么特殊的地方？秦非竟然感觉不到污染源的存在了。
青年轻轻旋转着手上嵌着金丝暗纹的戒指。
这里的人实在太多了，空气中的气味沉闷难闻。
有些人甚至已经昏迷在了角落，一副生死不明的模样。
秦非开始思索，他是否可以在这里偷几个头套？
或许，之后能起到些用处也说不定。
反正只要将尸体往稻草堆中一滚，估计直到副本结束也不会被NPC发现。
秦非这样想着，在越过某处稻草时，身体却忽然失去了重心。
有东西绊住了他的脚。
视野内的画面顷刻间天旋地转，秦非一头栽向旁边的稻草堆。
他的肩膀被人掰了一下，身形上下倒转。
秦非背朝后倒在稻草堆上，身体上方压着一道阴影，一只劲瘦却十分有力的胳膊箍住秦非的身体，捂住了他的嘴。
——准确一点来说，是隔着人皮面罩、隔着猪头套，捂住了气球头上画着微笑线条的那一部分。
清浅的玫瑰气味混合着面前之人的体温，将秦非包裹，他又看见了那双熟悉的湛蓝色眼眸。
菲：“……”

第146章 创世之船20
“你能不能先把我松开？”
独属于【游戏玩家】角色的沙哑声线从指缝中漏出。
压在秦非身上的少年表情不变, 眼底却分明流露出些微错愕。
仿佛是在不解，为什么身下那人被捂着嘴，却还是能说话？
秦非的手被压在了身后, 他费力地将两只手抽出来，举过头顶：
“你松开我，我保证不跑。”
秦非说着，视线不经一间朝旁边一瞥，在稻草垛下看见一抹熟悉的红色。
那是个人，是一个看不出年纪的男人。
他穿着马里奥一样的红色工作背带裤, 脖颈之上, □□包裹着不知属于何种动物的颅骨。
男人的胸前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科恩”两个字，身体僵硬, 双眼紧闭, 俨然已经死去多时了。
科恩先生死了。
是被眼前这人弄死的。
秦非掀起睫毛，深深地看了面前的少年一眼。
没想到, 当污染源失去记忆、成为副本里的NPC以后，下手还挺狠。
就在秦非被拖进稻草垛的这短短几秒时间，直播间的弹幕已经炸开了锅。
秦非的直播间从开播后，人数一直呈上升状态, 今早上二楼时又新进了一批观众。
这些后来的灵体，对于秦非昨晚在底舱监狱和污染源之间的互动一无所知。
它们看着光幕上的画面, 急得恨不得冲进副本世界去把主播拖走。
“靠, 快跑啊主播, 愣在那里干什么？？？”
“主播不是有契约NPC吗, 拿出来啊！用啊！和boss对打啊？？？我们来看直播不是想看主播原地求饶的好吗！”
“救命SOS，主播该不会以为他动动嘴皮子, 人家就会把他放了吧……”
“那不是做梦吗？这个NPC一看就很不好惹。”
和这些新观众截然相反的，是持续关注了秦非几场直播的老观众们。
明明秦非现在被boss制住了，对方还表现出了明显的攻击意图，但老观众们仿佛完全不关心主播是否性命垂危，甚至还双眼闪闪发光地盯着光幕，嘴里叽叽咕咕地说着些奇奇怪怪的话。
“卧槽……又来了，又开始涩涩了？？”
“小兄弟别装了，我就知道你对我老婆图谋不轨！”
“上次是从后面搂着摸摸，这次直接压在下面了是吧？”
“该说不说，这个NPC长得怪好看的，老婆被他压一压我也能忍，呜呜（伸手扶正绿帽子）。”
新观众：“？？？”
新观众目瞪口呆：“不是，你们没事吧，怎么这种时候还有心情搞黄啊？”
主播都快嘎了！
很可能下一秒，他就会像旁边那个工作人员科恩一样，被这位正在游轮中流窜的少年囚犯狠狠一把拧断脖子。
通常这种情况下，观众们都会咒骂主播无能，或是期待主播尽快去死，好带来一些感官刺激。
但像这个主播的粉丝一样，满脑子都是颜色的，还真是少见！！
老粉们对于新观众们的少见多怪不屑一顾。
“可拉倒吧。”有老粉哼哼道，“这个NPC要是把主播弄死了，我就把我的头摘下来给你们当球踢！”
这可是第一次见面，就对主播主动投怀送抱的NPC！
是明明连主播是谁都不知道，被主播哄了几句，就乖乖把哈德赛办公室钥匙这么重要的道具交到主播手里的人！
这是什么人？
这就是个恋爱脑啊。
老粉们深信，就算主播现在多罩了好几层外观， NPC一样不会对他下重手的。
新观众被说得满头问号，扭头望向光幕时，瞳孔不禁蓦然放大。
直播画面中，满脸戾气的少年竟真的因为秦非轻飘飘几句话，就缓缓松开了按住他肩膀的手臂。
那只掐着秦非脖子的右手，犹豫片刻后才从青年纤细修长的脖颈上移开，微垂的指尖划过白皙肌肤上微微凸起的喉结，带出几分恋恋不舍的意味。
新观众们闭嘴了。
有些话说得太早，果然是会打脸的。
而这种怪异的情绪，在他们看见秦非缓缓坐起身，抬手揉了揉少年凌乱却柔软的黑发时达到了顶峰。
“乖。”秦非的嗓音依旧喑哑，但声线柔和。
对面的少年神态渐渐放松下来。
他沉默着站起身，湛蓝的眼眸依旧深邃无波，可其中的审视和防备已然消失殆尽。
新观众：“……”
够了，差不多得了！我们这些观众，其实也是你们play当中的一环吧？？
“你在躲他们。”秦非分明是在询问，语气却十分笃定，似乎早已料到了对面之人会给出的答案，“要不要跟我走？”
秦非伸出手，递到对面那人眼前。
少年版污染源一如既往地不回答。
也并不需要回答，他的肢体动作已然宣告了一切。
他没有握住秦非的手，而是轻轻地，用自己的指尖碰了碰秦非的手背。
继而迅速抽回，就像是触电了一般。
他眨了下眼，浓密纤长的睫毛轻轻震颤着，随即他退后一步，退到了秦非身侧。
他甚至都没有问秦非一句我们上哪儿去。
——事实上，从秦非在副本中见到他开始，他就没有说过任何一句话。
秦非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个哑巴。
两人一前一后，穿行在无数东倒西歪的NPC中间。
游轮仍在晃动，怪鱼这一轮的攻击还未结束，底层船舱中的工作人员们全都去了甲板上。
正是离开的大好时机。
当两人走到饲料储备区门口时，秦非停住脚步，丢给身后的少年一样东西。
“戴上。”他叮嘱道。
那是一套红色的工作制服，是秦非临走前从科恩身上扒下来的。
可怜的NPC被污染源掰断了脖子，死后竟然还要被玩家扒掉衣服。
科恩脸上的人皮头套也被秦非一起摘了下来，至于那个能够展示科恩身份的工作牌，则被秦非藏进了随身空间里。
科恩的本体是一只黄毛大狗，秦非在饲料区多到数不清的NPC中间找到了一个差不多的，摘掉了他的头套，又将他塞进了角落的稻草堆里。
如果这个NPC和秦非足够好运，直到副本结束，他应该都不会被发现。
重新经过包装的污染源，成为了一名新鲜出炉的红衣工作人员，跟在西装革履的哈德赛先生身后，一点也不显得突兀。
两人一改来时的鬼鬼祟祟，昂首阔步，大摇大摆地行走在底舱漆黑的通道中。
在登上甲板之前，有好几个形色匆匆的蓝衣NPC经过了两个人身旁，但没有任何一个发现异状。
反而他们总是隔得远远的就停下脚步，十分恭敬地同秦非打招呼。
秦非来到甲板上时， NPC们和海中怪鱼的斗争刚刚进行到尾声。
灰色的鱼群仍旧环绕着游轮，但它们的注意力已然被水中漂浮的肉糜分散。
那一团团猩红色的絮状物，不知是用多少个绞肉机中的生命换来的。
危险还未彻底结束，甲板上一个贵族也没有，来来去去的全是工作人员。
秦非随手拦住一个红衣NPC，仿佛随意般问道：“处理得怎么样了？”
NPC在距离秦非半米远处站定，低声下气地回答：“哈德赛先生，鱼群马上就会散了，晚上的甲板酒会可以按时举行。”
秦非挥了挥手，示意他自行离去。
必须承认，当被NPC们压制了两天之后，这种能够在副本中畅快行走的感觉实在是美妙极了。
秦非心情愉悦地来到游戏区侧后方的楼梯间。
这个曾经吞噬了四条玩家性命的楼梯，对如今的秦非来说，已然不再具备任何威胁性。
而污染源。
秦非转头询问道：“你上过二楼吗？”
虽然少年并没有带动物头套，但他处于副本食物链底层的地位显而易见。
秦非在弄清楚他的身份究竟如何之前，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带他上楼的。
万一污染源一踏上楼梯就原地暴毙，那这副本他还打不打了？
好在污染源给出了让秦非满意的答案，少年点了点头。
秦非：“就是从这里上去的？”
污染源又点了点头。
那就行。
既然他上去过，现在还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就说明一切都没问题，
秦非半眯起眼，朝楼梯间望去。
楼梯间里漆黑一片，所有的光源仿佛都被隔绝在了外面。
他秦非曾亲眼看见猪人哈德塞登上过这道阶梯，按照秦非的设想，这条楼梯应该不止通往二楼，而是可以联通三层。
三楼，会藏着什么呢？
会有这艘游轮的秘密吗？
NPC们究竟从鸽子手中夺走了什么，又违背神明的意愿，做了什么事？
一切的真相似乎已经昭然若揭。
可惜，在找到证据之前，仅凭猜测是无法结束副本的。
昏暗的木质阶梯之间，只能听见两道次第响起的脚步声。
不出秦非所料，这道阶梯的确直通三楼。
楼梯在二层的出口就在猪人办公室旁边不远处，以一道和客房一模一样的门作为掩饰。
怪不得玩家们经过走廊时，没有发现楼梯间的存在。
秦非推开门看了一眼，又退回到楼梯间。
这里应该是一个工作人员的专用通道，真正供船上乘客们使用的楼梯，想来设置在别处。
秦非继续上行，刚转过楼梯拐角，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前方，三道影子正藏在暗处。
直播间里的观众们纷纷一惊。
“我操，谁这么缺德，躲在这种地方埋伏？”
“是有人发现老婆的身份了吗？在这里堵他？”
“没吓到主播，倒是把我吓了一大跳。”
秦非的确没有被吓到。
光幕中，假扮的哈德赛先生轻飘飘地朝那里看了一眼，屈起手指，敲了敲楼梯扶手。
“出来吧，别躲了，我看见你们了。”
气球人那充满胶皮质感的怪异声线，在黑暗中回响，为本就漆黑无光的空间增添了些许压迫感。
拐角背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嘟囔着什么。
片刻后，三道身影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慢慢站了起来。
“你怎么发现我们的？”
猴子压低声音问道。
弥羊和鸭子站在猴子旁边。
秦非没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猴子摸了摸后脑勺：“游戏提前结束了。”
副本第一天的游戏在下午意外终止，第二天的游戏也没能顺利进行。
海中的鱼群因为秦非他们扔下去的那具尸体而产生了暴乱，在本不该出现的时机出现，攻击了船体。
船舱中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忙碌了起来。
底舱的一半NPC在寻找逃亡的污染源，另一半在甲板上忙着和怪鱼做斗争。
剩下为数不多的，还要上二楼去和黑衣侍应生们一起寻找逃脱的秦非四人。
船上的气氛不对，NPC们也能发现。
在哈德赛被秦非丢下水之前，节目观赏区里的贵宾们就走的差不多了。
没人看，动物游戏自然也就没了维系的必要。
游戏区的Npc找不到哈德赛，在请示过另外的高层后提前结束了游戏，将玩家们全部驱赶回了圈栏区里。
回到圈栏区，就意味着对于副本的探索进度停滞。
弥羊他们自然不愿意回去，趁着人流混乱偷跑了出来。
“他说你肯定会到这里来，与其去底舱找你，不如直接过来等。”
猴子十分自然地将弥羊卖了。
弥羊嘿嘿笑了两声，正色道：“对了，我们在游戏区的时候遇见了鹦鹉和马，他们和我说了一件事。”
鹦鹉和马，就是林业萧霄。
“他们告诉我，他们在休闲区中遇到了来游戏去参观的乘客。听乘客在聊天说，游轮中的高层内部出了分歧，有人将茉莉小姐关起来了。”
有关鹿人茉莉的事，秦非在昨晚同步信息时曾跟萧霄几人提起过。
不过秦非也是今天才意外得知，原来茉莉竟然也是游轮上地位最高的10名内阁大臣之一。
“我想，既然茉莉和其他几个高层的政治意见相左，我们会不会有机会从她嘴里挖出一些游轮更深度的秘密？”
弥羊认为，自己能想到的，秦非理所应当也能想到。
这也是他会来楼梯间蹲守的原因之一，他觉得秦非肯定会找机会去三楼走一圈。
秦非颔首：“他们有说把茉莉软禁在了哪里吗？”
弥羊摇头。
“没有，但我想茉莉再怎么势单力孤，毕竟也是高层，其他高层就算要对她做什么，应该也不会太明目张胆。”
不可能像关玩家一样，随随便便就把她绑起来，丢到底层船舱去。
十有八九还是囚禁在三楼。
说不定就关在她自己的卧室里。
秦非也是这样想的。
“那还等什么，现在就走吧。”
弥羊说着，从身后拿了个东西出来。
秦非定睛一看，那竟然是一张人皮头套。
不止是弥羊，猴子和鸭子也是人手一个。
“我们在甲板后面抢来的。”
弥羊十分坦诚地暴露了自己的罪行。
“那会儿我们刚躲进楼梯间，看见有三个落单的NPC在甲板后面喂鱼，然后，嗯——”
然后他们就扒掉了NPC们的脸皮。
“那三个NPC人呢？”
秦非倒不会同情心泛滥到可怜无辜受害的NPC。
他只是想知道，弥羊他们是否将作案痕迹清扫干净了。
猴子一笑：“被我们推到海里去了诶。”
和猪人一样，这三个原身是动物的工作人员也没受到怪鱼们的青睐，很快沉到水底，消失不见了。
现在游轮已经开出去很远很远。
“就算是海底龙王来了，也不可能把那三具尸体捞出水面。”弥羊敢打包票。
“行。”秦非迈步向前。
有关游轮三层的大致结构，林业和萧霄也从来游戏区参观的贵宾口中探听到了些许踪迹。
“你之前不是说，在游戏区的房间里看到过天花板上出现NPC的眼睛吗？”弥羊道。
“那个地方叫节目观赏区，入口就设置在三层。”
游轮上所有的宾客，只要是在二层拥有客房的正式乘客，都拥有进入观赏区观看动物表演的资格。
“今天的表演已经结束了，现在三楼观赏区应该没什么人，不过三楼还有一个观景平台，那里或许还会有一些NPC。”
从游轮建筑外立面上看，三楼的面积和二楼几乎等大，不可能仅有这两处区域。
因此剩下的其他地方，就是他们此行要重点搜索的地方。
说话间，四人已经推开了三楼的门。
楼梯间在三楼所对应的位置，正在节目观赏区旁边。
就像弥羊所说的那样，观赏区已经拉下了闸门，上面挂了块牌子，写着“今日动物表演已结束”。
观赏区的对面就是观景平台，平台上还有十几个人。
有的靠着栏杆吹着海风，有的则正在交谈，远远看见秦非出现，他们举起酒杯向秦非颔首致意。
秦非担心被人看出破绽，学着哈德赛标志性的动作。举起双手挥了挥，然后步履飞快地走了。
穿过铺着高级绒质地毯的廊道，两侧的人影越来越少。
游轮上的乘客们基本都滞留在三楼的西南侧，越往后面走越安静。
“来对地方了。”弥羊低声道。
前面又是一连排像是客房的门。
和二楼不同的是。
这里的房间一共只有10间。
很显然，这里就是游轮高层的住所。
只是不知道，鹿人茉莉被关到了哪一间？
要想知道这个，对秦非来说实在轻而易举。
先锋兵鬼婴又被派了出去，四名玩家则走进了高级客卧对面，一扇金红色的双开大门。
这扇门没有锁，直接伸手就能推开，门里是一个和二楼宴会厅包厢类似的格局，只是布置得更加正式。
如果金色包厢像是一家餐厅的高级包间，这里就更像是一间会议室。
大理石包金的桌面肃穆庄严，上面铺着垂落至地面的红绒桌布。
十把高背椅在桌边顺次排开。
会议室里十分空荡。
按照一般人的使用习惯，也的确不会将重要资料存放在会议室内。
玩家们转了一圈，正在准备离开时，走廊上却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有人正朝这个方向走来。
“天台上的人说，看见哈德塞回来了？”
一个男声这样说道。
这声音很耳熟，秦非在记忆中搜寻着来源。
很快他想起，他在金色包厢中听见过这道声音。
是蛇？
还是狮子？
现在出去势必会和这两人迎面相遇。
和底层船舱里的那些蓝衣NPC不同，蛇作为游轮上的贵族，和哈德赛肯定十分熟悉。
秦非的身形和哈德赛天差地别，一旦露面，必然会光速暴露。
秦非当机立断，以最快的速度，将身后三人通通塞进了桌子底下。
“哈德赛！哈德赛！”走廊上的两人将对面的某扇门拍地砰砰作响。
在发现卧室内无人回应后，很快，他们将目光锁定在了会议室上。
“是不是在这里？哈德赛好像还带了人。”
说着，会议室的门应声而开。
出现在门口的果然是蛇人和狮人。
两人现在都戴上了人皮头套，但他们的身形和衣饰并没有改变。
秦非端坐在会议桌面向大门的主座上，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们。
“嗬。”蛇人从咽喉深处发出一声闷笑，“哈德赛先生，我们找了你很久。”
蛇人眼眸中闪着不怀好意的光：“我过来是想问一问你，囚犯一次又一次跑掉，你究竟打算怎么办？今晚的宴会还办不办？”
面对蛇人的质问，秦非神态平静。
“一切照常，不用担心，你只要知道，这是一艘航行在海上的船，就行了。”
这是一艘船，囚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跳到海里游走。
假如他真的跳海，反倒是替他们省了一桩事。
因为那和自杀也无异了。
蛇被秦非噎了一下。
显然，游轮高层中的矛盾，并不仅仅存在于茉莉和其他人之间。
蛇人对猪人哈德赛的意见不小，碍于哈德赛的身份，他只能将自己的不满闷在心里。
但即使不明说，阴阳怪气几句还是可以的。
蛇人的目光亦如他冷血动物的身份，冰凉不带丝毫温度：
“哈德赛先生的排场，现在越来越大了。”
“虽然你现在是游轮的主事人，可我们同为内阁大臣，身份并没有高低之差。你见到我们，连站也不站起来吗？”
蛇人压抑着愤怒。
一坐一站。
两厢对比，他们不像是来兴师问罪，反而像是来汇报工作。
这让蛇人的怒气值几乎飙到了最高点。
除此以外。
蛇人的目光忽然染上了狐疑：“你的说话声……”
怎么奇奇怪怪的？
秦非已经努力将身线往猪人低沉浑厚的方向靠近。
可是却依旧难掩游戏玩家自带的那部分沙哑。
“我靠，我靠，我靠！”
直播间里的观众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可是秦非依旧坐在那里，动也不动一下。
他掀起眼皮望着门口那两人，说话声中含了丝嘲弄：“你确定，现在要和我谈论这个？”
蛇只觉得猪人简直不可理喻。
以往他虽然总是高高在上，可表面功夫却做得很足。
从来不像今天这样。
连最基本的脸面也不给别人了。
“虽然哈德赛家族是下一任职政党，可等到了海岛上，所有的政策条例，依旧要由内阁签字后才能通过！”
蛇阴恻恻地警告：“执政官大人，你不要太得意忘形了。”
“还有，听说你带人来北面休息区了？”
狮子终于也按捺不住，开口质问。
“这里只有内阁成员才能踏足，这可是你自己定下的安排，你究竟想怎么样？”
比起领地被侵犯，狮子更加担心的，还是哈德赛究竟在想什么。
莫非他真的起了别的心思。
想将内阁成员换掉？
狮子心惊胆战。
假扮的执政官大人端坐在高背椅上，脊背挺直，双手交叠在桌面上。
他似乎为对面两人的咄咄逼人而感到十分烦躁。
他抬眼，静静凝视着他们。
“如果你一定想知道，我带人来这里做什么。”
他说话时像是染了寒冰似的。
“那我也不是不能告诉你。”
说着，哈德赛一把掀起他腿边的桌布。
越过半遮半掩垂落下来的桌布，蛇人看见，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正按在哈德赛的大腿上。
桌子下面是一个穿着红色制服的侧影。
蛇人不认识那是谁，船上的工作人员那么多，他不可能认识每一个。
但他知道。
红衣代表的，是底舱和一层的小领班。
那个不知被哈德赛从哪找出来的小领班，此刻，正低眉顺目地跪坐在地上，头伏在身前那人的两腿之间。
哈德赛原本放在桌上的手向下，转而握住了地上那人的手腕。
充斥着火药味的空气在瞬间凝固了，会议室中的气氛变得异常古怪。
未曾散尽的怒火。
忽然升腾起的尴尬。
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和……
下流。
哈德赛看着蛇人，冷笑了一下，慢条斯理地问道：“怎么样，看明白了吗？”

第147章 创世之船21
静谧无声的空气就像一块风干的水泥, 几乎能将人闷死。
蛇和狮子僵硬地站在会议室门口。
会议室内，端坐在靠背椅上的哈德赛先生对于凝滞的气氛视若无睹。
他的右手正覆在那个红衣工作人员手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对方手背上的皮肤, 他垂下眼帘，和跪坐在膝前的人对视，随即哑声笑了笑。
竟像是完全没有将屋外那两人放在眼里似的。
过了许久。
哈德赛抬起头来。
“看够了吗？”
他动作轻缓地将深红色的绒质桌布放下，布帘一角轻轻摇晃，遮住了那抹略显不堪的风景。
“看够了的话，就请回吧。”哈德赛下了逐客令。
蛇人怒目圆睁！
身为贵族, 行事竟如此荒诞不堪。
不, 这不是蛇人愤怒的点。
哈德赛荒唐一些不关蛇人的事，蛇人自己也没干净到哪里去……只是贵族一向最注重脸面，蛇人实在无法容忍哈德赛当着自己的面, 却做着这样龌龊不堪的事。
这完全是对他的故意折辱。
可怜的猪人哈德赛, 不仅落了个死无葬身之地，还在死后风评狠狠被害。
蛇人连一句话也不愿再和哈德塞多说, 转过身，大跨步离开了三楼北面的贵族休息区，愤怒的脚步声像是要将地板跺穿。
狮子跟在蛇背后，着急忙慌地一起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了哈德赛一个人。
他眉目低垂, 长而浓密的睫毛压在在扭曲变形的脸上，落下些微狰狞的阴影。
目光平静, 古井无波, 静静凝视着桌面一角。
没人能猜透他此刻正在想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
反正对某些当事人来说, 简直就像是一辈子那么漫长。
平顺垂落的桌布一角忽然抖动了一下, 一颗脑袋从桌布和地面接驳的缝隙中钻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颗。
第三颗。
弥羊手脚并用地爬出来，心有余悸道：“他们走了吧？不会回来了吧？”
弥羊一边说一边揉着自己的腰, 表情龇牙咧嘴。
猴子和鸭子和他动作一致，表情也没好看到哪儿去。
会议桌下看起来宽敞，实际上中间却几乎是实心的，再被一圈椅子一塞，剩余的空间所剩无几。
三个成年人蜷屈在下面这么久，腿都麻得不成样子了。
和这三人的狼藉不堪形成了鲜明对比的，是污染源。
少年掀开桌布，最后一个从桌面下钻出，他伸手理了理身上被揉皱的红色工作服，瘦削的脊背挺直，一声不吭地站到了秦非身后。
弥羊神色奇异地看着他。
这家伙的身体莫非是石头做的？
少年的手垂落在身侧，指尖稍显局促地勾起，秦非的目光落在污染源的手指上。
随即不由自主地想起刚才，他抚摸对方手背时的触感。
——咳咳。
秦非抬眸，与污染源对视，歉疚地眨了眨眼：“事急从权，冒犯你了的话，我很抱歉。”
身侧的人摇了摇头，湛蓝的眼眸没有看向屋内任何一处，从始至终就只落在秦非一个人的身上。
这令秦非不禁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对眼前之人做出多么过分越界的事，他都不会生气似的。
羊妈妈站在一旁盯着他们看，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脸。
他总感觉好像有点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不对的地方究竟在哪里。
反正，就……嗯，这个那个……
弥羊摸了摸鼻尖。
……
鬼婴回来了，也带来了鹿人茉莉的行踪消息。
正如玩家们所猜测的，茉莉小姐的确就被关在她的卧房里。
秦非离开会议室，姿态平静地行至对面某间房门前。
“叩、叩、叩。”
三声。
秦非不急不缓地敲响了门，礼节十足到位。
他好像半点也没有偷了别人身份的心虚，举手投足间都无比舒缓自然。
房间里没有回应。
秦非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三声门。
还没反应，他就继续敲。
那敲门声半点也不显得急迫，每次都是三声，不多也不少。
屋内无人回应，他便等上一会儿，然后继续。
几番拉扯过后，房间里装死的茉莉小姐终于忍受不住了。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门后响起一串怒气冲冲的脚步。
卧室门吱呀一声被拉开，茉莉小姐那和其他动物比起来无比赏心悦目的脸，出现在了秦非眼前。
“你们不是有我房间的钥匙吗？现在装模作样敲什么门。”
鹿人冷笑着斥责。
待到看清门口那人的模样时，她愣了一下：
“哈德赛？你也和他们……呵。”
这也没什么可意外的，不是吗？
除了她以外，内阁其他的人在这件事上，一向都是一条心。
秦非并不打算在走廊上和NPC多做纠缠。
茉莉小姐原本并未打算放他进去，但她纤细的身躯根本堵不住门。
秦非伸手，用胳膊挡开茉莉小姐的手，动作迅捷地令人眼花，在茉莉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进入了房内。
余下四人躲在会议室，探头向外张望。
在秦非进门的瞬间，三人动作行云流水般直冲而出，跟在他身后一起挤进了房间。
鹿人茉莉吃了一惊。
她颇为愤怒地质问：“哈德赛，你带着这么多人闯进我的房间，想做什么？”
猴子和鸭子虽然才刚开始当秦非的跟班，但是已经很上道了，两人进入房间后第一时间将门关上，一左一右守在门边。
茉莉小姐皱着眉头，盯着闯入者们，眼中的疑虑越来越深。
“等一下……你不是哈德赛，你是谁？！”
她终于意识到了这件事。
秦非在最初露面时就没想过能瞒过茉莉小姐。
和面对蛇跟狮子时一样，鹿人茉莉对哈德赛先生十分熟悉，被发现破绽只是迟早的事。
因此秦非丝毫未做辩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被发现了吗。”他状似犹豫地喃喃自语。
下一秒，他忽然伸手，一把扯掉了头上的人皮头套。
一颗属于猪的头颅暴露在屋内众人面前。
秦非用衣领将头套和脖梗的交接处藏了起来，只要不扒开领子仔细看，那颗头就像是纯天然原生态的。
“是的，你没有看错，我的确不是哈德赛先生。”秦非坦然承认，“我只是执政官大人的假扮者而已。”
这一波操作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原本秦非强行带人闯入鹿人茉莉的房间，茉莉是很生气的，现在却直接被整不会了。
茉莉小姐一言不发，盯着面前的猪人看。
他和真正的执政官哈德赛同属一族，或许正是哈德赛家族的某一成员。
茉莉对眼前这张脸并不熟悉，船上的乘客非常多，茉莉小姐不可能认识每一个。
自然，她也就无从得知这颗头其实并不属于任何一位贵宾，而是游轮最底层，那些被圈养的饲料之一。
不知为何，茉莉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前这人，明明他一出现在她面前就狠狠的失了礼，可茉莉却偏对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好感。
——这是十分合乎情理的事，在秦非的视角下，茉莉小姐头顶的好感度条还明晃晃地悬挂在空气中呢。
无论他是在夜幕中的宴会上，头戴面具的神秘宾客。
还是心怀目的，闯入对方卧房中的外来者。
好感度条都永远不会背叛秦非。
“所以你来找我，到底是想做什么？”茉莉小姐审视的目光落在秦非脸上。
秦非原本镇定自若地站在距离NPC一臂之遥的位置。
当鹿人问出这句话后，他那张面无表情的动物面孔忽然涌出了几分纠结。
当然，他的表情实际上并没有改变，可是在那短短一瞬间，他整个人身周的气场全都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抬了一下手，似乎对自己即将说出口的话感到十分羞耻。
猪人捂了一下眼睛，由于头套背后是【游戏玩家】的脸，他的瞳孔看起来就像是充了血的鲜红色，这令他的面目显得颇有些狰狞。
但此时此刻，从他细微却饱含情绪的肢体动作中，大家却都能看出。
他紧张了。
“茉莉小姐，我来这里，是为了来救你。”
秦非似乎终于做足了心理准备，抬头，有点结巴的开口。
“你被内阁大臣们关押起来了，这在游客们之间已经传遍了，但我觉得，这很不应该。”
他捏了捏拳头，就像在为自己加油打气。
游戏玩家的身量非常高，配上那颗难看的猪人头套，让玩家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笨拙。
可正是因为这份笨拙，反而为他粗犷的身形增添了几分可爱。
“我、我想带你出去，茉莉小姐。”
“你的政治意见不该成为他们囚禁你的理由，这是不公平的，他们没有这个权利。”
“况且，他们本来也并非正义的一方。一切不过是比谁的拳头硬罢了，茉莉小姐，你形单影孤，不占优势，但是。”
他粗哑的声音柔和下来。
“我愿意成为你手中的剑。”
“我愿意帮助你，茉莉小姐。”
这番突如其来却发自肺腑的真情剖白，让房间里的玩家和NPC全都惊住了。
虽然茉莉小姐还一句话都没有说，但这位心软又善良的草食动物其实早已被打动，秦非可以从又一次拉长的好感度条中看得一清二楚。
“可是——可是。”
鹿人茉莉手足无措。
她在内阁中一向受到边缘化和排挤。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当着她的面，如此坚定地支持她的政见。
——虽然这位忠实的拥趸，其实连茉莉的政见是什么都不清楚。
一切都只是秦非凭借从哈德赛和副本中其他NPC那儿套来的只言片语，拼凑而出的罢了。
不管谎言是如何捏造的，只要能够骗过NPC，就是完美的谎言。
茉莉小姐迟疑了一会儿，最后抛出了一个十分关键性的问题：“可是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你是哈德赛家族的人吧。你这样真诚的帮助我，甚至不惜背弃自己的家族，是为什么缘故？”
这个问题看似空泛，实际却很尖锐。
NPC和玩家都心知肚明，假如秦非没有给出一个能够令茉莉满意的答案，即使他刚才的发言很动人，茉莉依旧不会相信他的。
在听完鹿人的问询过后，秦非没多犹豫。
他甚至没有多加思考，就像答案早已停留在他的嘴边许久：
“这当然是因为，我对您爱慕已久。”
其实问题的答案，早已在秦非之前的铺垫当中昭然若揭了。
可是当他说出最后的定论之时，房间内依旧蓦地一静。
然而秦非所准备的筹码还远不止这些。
“昨晚在甲板上我们相谈甚欢，但其实，早在更早以前，我就注意到您了。您是特别的，和其他贵族都不一样。”
菲菲公主非常熟练地运用上了渣男经典话术。
NPC此时才恍然发现，原来眼前这人就是昨晚宴会上的那个男人。
茉莉小姐脑海中闪过一丝疑惑。
昨晚是因为面具遮着吗？感觉他的脑袋好像没这么大啊。
不过这种不重要的小事只是一闪而过。
茉莉小姐不是恋爱脑。
她对面前之人很有好感，这好感其实并非爱慕，纯粹只是对一个有礼有节绅士的欣赏。
但无论如何，被一个优秀的人告白并表示支持，都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
茉莉小姐不得不承认，她的心理防线松脱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此时的她的确格外需要一个追随者，来帮助她脱困。
“格菲斯先生。”茉莉小姐还记得秦非捏造出的名字。
“坐下谈吧。”NPC终于松了口。
“……”
直播间里，无数观众同时哑巴了。
混迹各路直播间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有玩家靠给NPC深情表白，成功斩获副本通关新思路的。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NPC不是最最最讨厌玩家的吗？
就算玩家现在套了NPC的身份，但他本质依旧是个玩家，在和NPC对上时，不是应该狠狠遭受嫌弃的吗？
这个玩家到底是多有魅力，靠几句花言巧语，就让NPC对他推心置腹了？
观众：“艹！”
“艹艹！”
“草草草……”
“主播牛逼！！”
“艹。”弥羊站在秦非身后，实在没忍住，也开口，无声地嘈了一句。
你小子，真看不出来啊，迷惑敌人的话张嘴就来？？
这要是拿去现实世界搞诈骗，绝对可以男女通杀。
不过——
弥羊不知为何，视线不由自主地跑到了一旁的少年身上。
刚才在会议室中还被秦非亲密地圈在膝头的少年，如今正挺着他薄而笔直的背脊，悄无声息地站在房间角落。
隔着动物头套，弥羊看不清他的神态，但羊妈妈就是觉得，那个少年在不高兴。
羊：“……”
好怪的修罗场。
弥羊默默的，默默的离那三个人远了一点。
总觉得站得离他们太近，自己身上也会染到奇怪的绿色。
作为贵族的顶层，十名内阁成员之一，茉莉小姐的房间十分豪华。
房间装潢精致，面积很大，是一个包含了卧室，卫生间，厨房等生活区域，还另有一个客厅和小型会客室的大套房。
茉莉小姐在门后多加了一重锁，领着玩家们进入会客室。
“现在，茉莉小姐，你可以和我仔细说一说，事情究竟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幅局面。”
在不知不觉之间，秦非的身份似乎从一个知心且忠心耿耿的骑士，变成了说话十分有条理的智囊。
鹿人叹了口气。
“灰色剑齿鱼群越来越疯狂了。”茉莉小姐不知该从何说起。
鱼群的狂暴，是她崩溃的缘由，因此她以此作为了切入点。
“鱼群……”
“鱼群是鸽子变的，是吗？”秦非在茉莉犹豫时直接接过了话题，“海里有101只灰色剑齿鱼，始终跟随在游轮周边。”
NPC愕然地睁大眼睛：“你是怎么知道的？你——”
秦非坦言：“我在船上找到了一些东西，鸽子的羽毛，还有写着字的纸条。”
茉莉小姐的眼神恍惚了一下。
随即她急迫地询问：“你都找到了哪些箴言？”
“箴言？”
“对。”茉莉点头，“你所说的那些纸条，是由鸽子带来的箴言。”
“一年前，神明派来101只鸽子作为信使，向当时的执政官，蛇人杰拉德传来一条震撼人心的消息。”
有一日，神明突发奇想，观察起了他所创造的世界。
他看到，这个世间充斥着谎言，暴虐，战争与肮脏。
这令神明感到十分失望。
为了还世界以清净，神明决定召来一场足以毁天灭地的大洪水，摧毁地面上的一切生灵。
“嗯。”秦非颔首，表示自己在听。
这个副本的大背景果然是以诺亚方舟为蓝本，发展的脉络所差无几。
“但神爱世人，神不忍心毁掉自己所有的杰作，他允许这个世界保留下一点生命的火种。”
“鸽子告诉杰拉德，大家需要伐掉地面上所有的歌斐木，建造出一艘浸满油脂的、能够在暴雨和洪水中行驶15天的大船。”
秦非忽然意识到，在鹿人茉莉的叙述中，执政官是蛇人。
这就意味着，即使在暴雨来袭之前，这个世界也是由动物作为主导而存在的。
“因为掌管人世不利，蛇人家族引咎辞去了执政官的职位，由猪人哈德赛家族接替。哈德赛家族的家主一上位，立即开始马不停蹄地造船。”
由于担心引起内乱，危险的消息被封锁在了少数贵族的内部。
起初，贵族们都以为，只要造出这艘船，他们就能安全。
但鸽子却再次带来了告诫。
“鸽子说，猪人家族不能够造船。”
茉莉小姐的声音中透着恍惚，回想起一年前那昏暗又迷惘的岁月，依旧感到恍然如梦。
“鸽子说，神明在天空中时，已经替地面上的生灵选择出了配得上造船的那个人。
这正是秦非在辛西娅的玩具房中，所找到的第一张纸条上的内容。
【101只鸽子在神的指示下降临人间，为的就是寻找一位配得上制造圣船的人】
至于那个人是谁，秦非心中已然有了隐隐的猜测。
果然。
茉莉：“起初贵族们都没有在意。大家认为，即使不是哈德赛，神明所选定的肯定也是他们中的某一个人。再不济，哪怕是个平民，也没有关系。”
可，没人能想到。
神明所选出的，竟然是一个奴隶。
是的，奴隶。
人类在这个副本世界中的社会阶级，就是奴隶。
这个世界的动物们食用奴隶，劳役奴隶，他们生活的方方面面都离不开奴隶，可奴隶却身处在整个世界的最底层。
神明指定了一个奴隶来建造圣船，得知这一消息的贵族们都感到异常荒谬。
这种荒谬感，就好像你在现实生活中翻开圣经，却发现书里的诺亚其实不是人，而是一只老鼠。
但神明的话是不能不听的。
神明让鸽子告诉人类，圣船的每一根木头，都必须由他挑选的那人亲手伐下。
这个人在船上的地位将是至高无上的，他可以主导哪些人拥有上船的资格。
当洪水来袭世界变成汪洋海面，他将会是圣船航行唯一的风向标。
假如他不在船上，船就会迷失方向，也永远无法到达那座承载着新世界希望的海岛。
“神明的旨意让贵族内部人心动乱，大家只能自我安慰，反正只是15天而已，即使让奴隶主导也没有关系。”
那个奴隶，他会变成圣船驾驶室里最得用的方向盘。
但方向盘究竟由谁操控，依旧会是贵族。
至于神明说的，上船的人，必须要由那位神选之人指定，贵族们根本没放在心里
奴隶要指定谁还不是他们说了算吗？
“这种侥幸的心态一直延续着，可是。”
茉莉的声音沉了下去。
“当所有造船需要的歌斐木被伐完的那一天，执政官哈德赛意外地从鸽子们那里得到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记载这一句箴言，那是神明曾亲口说出的话。”
那张纸条上写着。
【当巨轮航向海岛，谁夺得了船，谁就夺得了权力】
这句话很是值得令人深思。
谁夺得了船，谁就夺得了权力？
可，神明指定了一位奴隶执掌圣船。
这是否意味着，等到了海岛上，建造新世界时，奴隶和贵族的地位将会彻底翻转？
就像真正的人类不可能忍受一只老鼠当上国王或总统。
巨大的恶心、反感和恐惧，席卷了执政官哈德赛的全身。

第148章 创世之船22
鹿人茉莉话音落下, 房间内陷入一片安静。
“然后呢？”秦非轻声询问。
茉莉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眼神中充斥着疲惫：“哈德赛不能接受新世界将由奴隶掌控。他决定反抗神明，拯救命运。”
神明。
在这个世界中, 神明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神明创造世界、掌管世界，突发奇想时动动手指就能摧毁一切。
可想而知，神明拥有多么大的能量。
猪人哈德赛想要背弃神明，假如是在洪水的灾汛传来之前，这话说给谁听，大家都会笑他在讲天方夜谭。
“可当神明的意愿, 与自身的利益背道而驰时, 谁又能继续维系虔诚呢？”鹿人茉莉低声感叹。
能够当上执政官，猪人哈德赛的行动力自然是极高的。
他深知仅凭自己一人不可能做成这件事，但消息又不能传播得太广, 否则容易引起动乱。
因此, 他拉拢了内阁的十位大臣。
“哈德赛将我们召集在一起，述说了他的想法。”茉莉苦笑了一下, “整个内阁中，只有我一个人反对这场反叛。”
鹿人家族是整个内阁中信仰最纯粹的一族，可由于唯一草食系的身份，在参与内阁议事时一向受到排挤。
这次事关所有动物与贵族的切身利益, 更不会有人听她的了。
一比九，茉莉毫无话语权。
“那天晚上, 哈德赛宣布了两项决策。”
“第一, 控制那个造船的奴隶。”
“第二, 杀死所有的鸽子。”
鸽子是神明的使者, 负责向神明传讯。
只要鸽子永远留在这片被洪水淹没的土地，地面上的人就能最大限度地蒙蔽神明。
茉莉道：“虽然我在会议中反对了哈德赛的想法, 但事实上，神明的决策同样也使我非常迷茫。”
“我很担心也很害怕。”
“假如事情真的按神喻发展，在新世界的岛屿上，奴隶成为了世界的主人，而动物变成了新的奴隶，那我又该何去何从呢？”
被压榨了上百年、活得毫无尊严的奴隶，会怎样对待这些昔日残害他们的奴隶主？
这种恐惧让茉莉犹豫了，没有人想死，也没有人想失去尊严地活着。
茉莉默许了内阁的决策，选择了冷眼旁观。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好几天。几天以后，我终于想通了，打算趁哈德赛还没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之前偷偷向鸽子通风报信，但是……”
但是那时，鹿人却发现，她已经被他们软禁了。
内阁的其他人将鸽子藏了起来，茉莉不知道它们被藏到了哪儿，她也不能随意走动。
就这样一直过了三个月。
“圣船下水的那一天，他们把我带到了启动仪式上。我没有看见鸽子，也没有看见那个神选的奴隶。”
为了防止茉莉坏事，这几个月中，内阁的一切行事全是瞒着她进行的。
秦非半眯起眼睛：“哈德赛都做了什么？”
茉莉的眸子闪过一丝恐惧，作为神明的信徒，她觉得接下来的一切都十分难以启齿。
“下水仪式举行的那一天，哈德赛执行了他的计划，他杀死了所有的鸽子，并将他们的尸体抛入水中。”
“至于那个本该执掌邮轮方向的奴隶，哈德赛直接将他关到了船舱最底层，那里有一个特意为他打造的监狱。”
果然。
这位被神明选中的奴隶，就是污染源。
弥羊听得颇为不解：“不是说，要靠那个奴隶控制船的航行方向吗？”
关起来了，还怎么让他开船？
茉莉摇了摇头：“不，不是的，这艘船并不需要人开。”
这是一艘圣船，只要神选之子身处船上，它就会自动航向新世界。
做完这一切的哈德赛，因为害怕被神发现破绽，为登船的所有贵族每人发放了一张面具，并规定直到登岛之前都不允许他们将面具摘下。
秦非：“面具，就是贵族们戴的人皮面罩？”
茉莉点头：“对，”
哈德赛将贵族打扮成奴隶，又把奴隶伪装成了动物的模样，佯装一切都在按照正轨进行。
贵族们想当然地以为，没有了鸽子的通传，神明就发现不了这些隐蔽的细节。
贵族们十分疯狂，即使在海上漂泊逃难，他们依旧不忘享乐。
而且，似乎正是因为神明指定了一位奴隶作为神选之子，反倒更加激起了动物们的反叛之心。
这些动物贵族感到荒诞、愤怒和难以理解。
神明的眼睛是瞎了吗？
为什么要扶持卑微无知的奴隶，却打压他们这些地面上原本的主人？
“因为这种逆反心，在建造圣船时，哈德赛才会特意规划出了一个游戏区，用来做所谓的‘动物表演’。”
秦非明白了。
这其实是一种对于神明隐秘的挑衅。
就好像在说：
看啊，你不是想推翻我们吗？可事实上，还不是只能被我们玩弄得团团转！
那些你想扶持的奴隶，依旧被我们踩在脚下，当成最卑劣的玩物。
“对。”茉莉肯定了秦非的话，“哈德赛已经疯了，内阁中的其他人全都疯了。”
“圣船入水仪式的第二天，暴雨如期而至，在洪水淹没大地之前，拿到船票的贵族们依次上船。”
“而我也是直到这时才得知，前一天夜里，港口出了事。”
在游轮上守夜的船工半夜被巨大的噪音吵醒，起身去甲板查看。
他看到了令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是鸽子变成灰色剑齿鱼了？”猴子追问道。
“是的。”茉莉揉了揉眉心，“哈德赛和杰拉德他们连夜赶回港口，船身被剑齿鱼啃得不成样子。”
起初，大家还没发现剑齿鱼是鸽子变的。
当时暴雨已经开始下了起来，地面上虽然还没积水，可天气情况恶劣异常。
哈德赛为了处理鱼大费周章。
“那些鱼就像是某种奇异又邪恶的生物，用任何常规的方法都无法杀死他们，它们坚不可摧。”
茉莉道：“后来还是杰拉德的一句嘟囔，让哈德赛幡然醒悟。”
“杰拉德说，这简直就像是神的惩罚。”
哈德赛的头脑中就像有一根紧绷的弦，忽然断掉了。
是啊，这简直像神的惩罚。
以前从没有人见过港口边的浅海域有这种鱼。
这些剑齿鱼面貌怪异，长着长长的尖嘴，就像鸟一样。
他们还像鸟一样会飞，能够跃出水面高达几米，甚至十几米。
“当哈德赛意识到，水里的鱼是鸽子变的以后，他想到了一个非常歹毒的主意。”
他开始往水中扔奴隶。
猪人哈德赛的逻辑是这样的。
既然这些鸽子如此坚定地想要执行神明的安排，那他们一定不会伤害被神明所庇佑的奴隶。
果然。
鱼群原本无差别攻击出现在船周围的一切，它们的目的，就是要阻止游轮出海。
但当它们品尝到奴隶鲜血的味道以后，就从那处地方散开了。
哈德赛一不做二不休。
那一夜他杀死了数不清的奴隶，为游轮围出了一个安全区。
“哈德赛很清楚，他无法彻底处理掉鱼群，这些鱼肯定会在接下来的一路都跟着我们。于是，他连夜在底层船舱中隔出了一间暗室，用来放绞肉机。”
趁着洪水还未彻底爆发，哈德赛从肉畜中拉来了一大批用作食料的奴隶，将它们扔在底层船舱中，时刻准备着制作成鱼饵。
鹿人茉莉：“很可怕，不是吗？但哈德赛做的离谱的事还远不止如此。
茉莉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我觉他已经完全失控了。”
本来做到这一步已经足够了。
贵族们依旧掌权，动物们解决掉了一切的麻烦，大家完全可以在游轮上夜夜笙歌，舒舒服服地抵达新世界，继续他们的生活。
可哈德赛还是不知满足。
“或许是那些鸽子变成的鱼，让哈德赛产生了危机感。”
猪人意识到，神明的意愿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违背的。
他开始担心船上那个被关押起来的奴隶。
为了彻底打消一切隐患，哈德赛决定一不做二不休。
“怎么个一不做二不休法？”猴子忍不住问道。
“哈德赛抽掉了他的骨头。”茉莉说。
“？”
猴子怀疑自己耳朵进水了：“抽掉骨头？”
“哈德赛抽出了神选之人全部的肋骨，挖出他的心脏，将石头放进了他的胸腔中。”
茉莉每说一个字都觉得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贵族们把他的心脏放在了三楼的一间暗室里，现在，那个被关在地牢里的神选之子，彻底成了一具空壳。”
哈德塞打算一到岸上就把他杀掉。
只要有那颗心脏在，神明就不会觉察到什么。
直播间的弹幕刷过一排问号。
“？？？？？”
“什么玩意儿？是我听错了吗，石头？？？”
“救命，看个直播看得我小脑萎缩了……”
“呃，反正这个世界都能有神明了，用石头做心脏，好像也没什么大问题？”
秦非倒是觉得一切都很合理。
在圣经中，耶和华用亚当的肋骨创造出了夏娃。
在古希腊神话中，普罗米修斯因为盗窃火种被囚禁在悬崖之上，恶鹰每日来啄食他的心。
这个副本原本就带有一些宗教背景，鹿人茉莉应该没有说谎，而且她也没有说谎的必要。
“这就是所有的一切了吧。”秦非默默复盘着手中的线索。
“茉莉小姐，你无法苟同他们的行为，你认为他们的所作所为过于肮脏，而不愿同流合污。你试图说服内阁中的其他成员向神明忏悔，所以他们才将你囚禁了起来？”
秦非这番话说得非常心机，过于义正言辞的言论成功使得茉莉心虚了起来。
“不……不是的，格菲斯先生，我没有您想象的那么高尚。”
茉莉小姐的确是神明的信徒，秦非所说的也的确是她反对内阁决议的原因之一。
但这并不是全部。
也并不是最重要的。
“我之所以如此坚定地想要说服他们，是因为，我在船上找到了一条箴言。”
箴言。
NPC又一次提到了这个词。
“在船上的第一夜，我找到了一些鸽子的羽毛。”她解释道。
船上第一夜，也就是玩家们刚刚开始副本，在圈栏区中老老实实昏睡过去的那个晚上。
“那些羽毛是鸽子们被哈德赛杀死之前挣扎留下的，羽毛中夹杂着一张字条。”
【一切恶孽终将得到偿还】
这样的字条，鹿人并非第一次看见。
在猪人哈德赛那里，她也曾见到过，因此她知道这是鸽子们随身携带的，来自神明的箴言。
“这句话使我深受触动，我认为，这是神明对我们的警告。”
茉莉道。
茉莉觉得，假如贵族们再这样一意孤行下去，迎接他们的一定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神明既然能够毁灭世界一次，就可以毁灭第二次。”
“而格菲斯先生，你刚才所说的，让我更加确定了这一点”
茉莉说着，抿了抿嘴唇：“格菲斯先生，你说，你之所以会知道灰色剑齿鱼和鸽子之间的关系，也是因为箴言的缘故？”
“是的。”秦非肯定道。
【101只鸽子落入水中，变成了101条嗜血的恶鱼】
那张字条是玩家们第二次进入辛西娅的玩具房时，由房间给出的提示。
秦非还记得上面的每一个字。
“果然……”
鹿人茉莉的声音虚弱得好像马上就要断掉了。
神明之所以是为神，就是因为他无所不知。
整个世界都是神所创建的，他又怎么可能被这小小一搜航船上的谎言所蒙蔽呢？
神明知悉一切。
秦非找到的那条箴言说明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早在鸽子们降临人世之前，神明就已经得以预见未来会发生的一切了。
所有的所有，全都在神明的掌控之中。
“他们做的全都是笑话，我们一定会得到惩罚的。”
NPC痛苦地捂住了脸。
秦非“唔”了一声：“我倒是觉得，一切都还有补救的机会。”
秦非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我在哈德赛的办公室里，还找到了另外两句箴言。”
【有光在的地方，就有神明的眼睛】
这一句话恰好印证了鹿人茉莉的观点。
她想的没错，神明的确对船上所发生的一切全都一清二楚。
动物们自以为是的伪装，怎么可能骗得过高高在上的神呢？
可或许正因为神明是高贵、伟大而仁爱的。
即使是到如今，他依旧给犯罪的动物们留下了一条生路。
正如秦非所搜到的另一句箴言上所写的。
【将鸽子还给鸽子，将船还给船】
“哈德斯拔掉了鸽子的羽毛，把鸽子丢进水里，让它们变成了鱼。”
秦非摩梭着下巴，若有所思。
“所以，把鸽子还给鸽子，指的应该就是把鸽子的羽毛物归原主，让他们能够重新回归神明的身旁。”
“至于将船还给船，那就更加简单了。”
秦非眨了眨眼，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房间角落。
装扮成无名NPC的少年版污染源正垂首站在那里。
从进入房间到现在，他没有发出过任何一丝声音，就像一块安静的石头伫立在一旁。
“我们要找到那颗神选之子的心脏，将心脏交还给他。”
秦非慢条斯理地说出自己的看法。
“只要将这艘海上的游轮，重新归还给本该执掌他的人，神明就会原谅我们这些误入歧途的罪人。”
副本也就能提前结束了。
秦非默默在心中补充了一句。
听起来这并不是一件太难的事。
茉莉即使再怎么边缘，作为内阁的十名成员之一，她肯定知道污染源的心脏被锁在哪里。
没想到茉莉听完秦非的话，脸色却越发难看起来。
“不，这是不可能的。”茉莉使劲摇着头，表现的十分悲观。
“那颗心脏被锁起来了。”
或许是因为觉得希望渺茫，茉莉小姐肉眼可见地颓靡了下去。
她半靠在椅背上缓缓道：
“还记得我刚才说的吗？格菲斯先生，我说，哈德赛抽出了那位神选之子的肋骨。”
“他将肋骨做成了10把钥匙，分给了内阁的十人。”
茉莉小姐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玩意儿，放在桌上，推到秦非面前。
“那间暗室，我知道在哪里，所有人都知道。”
但没有一个人能打开它。
或者说，没有一个人能够单凭自己打得开。
要想打开那扇门，必须集齐内阁所有人手中的所有钥匙。
可是这简直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就在钥匙出现的一刹那，站在角落里的污染源就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
从他之前在副本中的表现，秦非可以看出，哈德赛对他做的绝不仅仅是抢走了心脏和肋骨这么简单。
这个少年失去了记忆。
或许是因为被挖掉心脏的后遗症，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
总之，他虽然在船上，但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他不记得哈德赛对他做过了什么，同样，也并不清楚自己需要去做什么。
他几次从底舱的监狱中逃脱，都只是出于本能。
出于他虽然身为人类，却如同野兽一般的本能。
啧。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啊。
弥羊盯着桌上的钥匙看了几眼，有些头痛地倒抽了口气。
他凑到秦非身边低声道：
“NPC说要打开门，必须凑齐十把钥匙？”
那他们岂不是完犊子了吗？
弥羊担心的点和鹿人茉莉并不一样。
他倒没觉得从另外八个内阁成员身上拿到钥匙会是不可能的任务。
可是，有一件事远比这更加糟糕。
猪人哈德赛已经被他们扔到水里去了！
他的办公室，他们也已经搜查过了。
里面并没有什么骨头做的钥匙。
“我们是不是应该去哈德赛的卧室看看？”
那里是玩家们最后的希望了。
假如卧室里没有的话……
羊妈妈开始异想天开地思考，现在游回去捞还来不来得及？
他有那么多的形象，里面好像的确有那么一两个，是可以在水中呼吸的。
秦非似笑非笑地瞥了弥羊一眼：“去什么卧室？”
哪用得着去卧室。
青年伸手，从口袋中随意一摸。
会议桌上出现了另一把钥匙，和茉莉的肋骨钥匙并排放在一起，那是秦非之前使用过的，哈德赛先生办公室的钥匙。
猴子好奇地凑上来看：“哥，你什么意思？这就是哈德赛的那把骨头钥匙吗？”
可这不是金的吗？
“金就不能是镀上去的吗。”
秦非将哈德赛的钥匙拿起来。
钥匙顶端那颗金色的猪头还在冲着大家微笑。
秦非伸手，直接将这小东西从钥匙头上掰了下来。
小小的猪头咕噜噜滚落在会议桌面上，钥匙的断面处显露出来灰白色的痕迹，颜色和质感的确和桌上的另一把钥匙一模一样。
“我之前就发现了，这钥匙里面有东西。”秦非漫不经心地解释道。
纯金和镀金，拿在手中的手感，自然是天差地别的。
茉莉小姐怔怔地望着桌面，似乎不太明白，怎么忽然之间十把钥匙就集齐两把了呢？
“那、那。”她憔悴的声线中渐渐浮起了些许希望，“剩下那些怎么弄？”
格菲斯先生拿到了哈德赛的面具和钥匙，鹿人茉莉就算用膝盖想也知道，哈德赛肯定是凶多吉少了。
不过她并没有因此而对格菲斯先生产生任何恐惧，反倒在心中涌起了强烈的信赖。
格菲斯先生，真的是个非常有能力的人啊。
会议室里，包括污染源在内，五个人，十双眼睛紧盯着秦非。
弥羊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的好大儿。
其实玩家都心知肚明。
还能怎么样获取钥匙？
去偷，去抢，还是去威胁？
总之都是靠暴力胁迫罢了。
“咱们是分头行动？还是一起出手，逐个击破？”猴子道。
仔细想想，茉莉的担忧的确没错。
对方不是一个人，而是八个，而且是八个武力值不低的大型猛兽。
秦非之前在哈德赛的办公室里那样轻易地解决掉了他，一是因为秦非占了对方轻敌的便宜。
二则是因为，哈德赛先生在内阁成员中，本来也是战斗力底层的存在，并不比草食动物茉莉小姐好多少。
可是其他那些就不一样了。
无论是蛇狮子还是郊狼，玩家们对上都势必是一场硬战。
“都不。”秦非摇了摇头。
他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了一圈，似乎不明白，大家的思路为何如此局限。
为什么要硬碰硬呢？
偷？
抢？
威胁？
这么危险的事，高贵典雅的格菲斯先生可不屑去做。
“我当然是打算，要靠骗啦。”秦非轻描淡写地做出了安排。
他要让那些狡猾的动物们，心甘情愿将自己的钥匙交到他的手里。

第149章 创世之船23
“骗？”NPC茉莉小姐愣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骗？”
没想到，对面的秦非闻言竟摇了摇头。
“不对。”
他的语气轻松愉快，好像他们此刻并不是在商量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 而是在开着什么有趣的小玩笑。
“不是‘我’打算怎么骗。”
“是‘你’。”
茉莉小姐愣得更厉害了：“我？”
秦非将双手撑在桌面上，缓缓起身，走到NPC身旁：“首先，我们先来准备一下行骗需要用到的道具。”
他从西装口袋中取出两张字条，是那两句来自神明的箴言。
“还有你的。”秦非提醒道，“一切恶孽终将得到偿还, 这一张。”
茉莉一头雾水, 但很听劝地将东西拿了出来。
“带上它们，去找蛇人杰拉德。”秦非将三张字条全部交给鹿人，“然后, 按我说的去做就可以了。”
……
30分钟后。
三楼走廊空寂, 观景台上的宾客们已经都回了二楼休息。
鹿人茉莉独自行走在长廊上。
她的手中紧攥着那三句箴言，在心里不断排演着秦非告诉她的那些话术。
作为一个从小接受正直与神圣教育长大的草食家族接班人, 茉莉很少有机会去进行“骗人”这种活动，这令她感到非常新奇。
同时，她的心中也存在着一种隐忧。
事情真的会像格菲斯先生所预料的那样发展吗？
会那么顺利吗？
假如这个办法无法生效，他们是不是就真的完了？
茉莉步履匆匆地踏上下楼的台阶。
二楼也同样安静。
逃犯还没有抓到, 几乎所有宾客都回到了自己的卧室里。
茉莉在二楼畅通无阻，路过的侍应生们不清楚内阁之间的斗争, 自然不敢阻拦她。
鹿人按照格菲斯先生所说的那样, 先在二楼转了一圈, 没有发现蛇人的踪影, 随后她走进了空无一人的宴会厅大门。
宴会厅中的舞会早已结束。
厅内关着灯，茉莉摸黑经过一连排桌椅, 悄无声息地接近金色包厢。
当她越来越靠近包厢门时，果然听见里面有若隐若现的交谈声传出来。
——还真的被格菲斯先生猜对了！
茉莉惊诧地瞪大眼睛。
在问过茉莉游轮二层的整体结构以后，秦非就断言，蛇人杰拉德现在不是在金色包厢里，就是在猪人哈德赛的办公室门口。
茉莉悄悄将金色包厢的门拉开一条缝。
……
蛇人杰拉德坐在没有开灯的金色包厢中，郊狼和狮子围绕在他两侧。
蛇人现在怒火中烧。
作为上一任执政官，杰拉德自从被神明撸下来以后，心中就一直十分不满。
对神明，对猪人哈德赛，都是。
而刚才哈德赛在三楼会议室，那完全不将他放在眼中的表现。
更是让杰拉德的怒气值蹭蹭上窜了好几档。
“这家伙现在越来越狂妄了！”杰拉德愤怒地捶了下桌子。
神明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取消了蛇人家族的执政权。
可猪人哈德赛从一上位起，就将所有权利牢牢把持在了自己的手中。
尤其将杰拉德家族排斥在了权力中心外。
蛇人现在不过是表面光鲜，实际上在内阁决策中的话语权，并不比鹿人茉莉强多少。
杰拉德难以想象，等到了新世界的岛屿，猪人会怎样对待他们这些内阁大臣？
他会不会彻底变成哈德赛手下的傀儡？
新世界就像一张白纸，为了争权夺势，等到航船靠岸，所有家族势必面临着一次大清洗。
那时，杰拉德家族还能稳坐在内阁中吗？
蛇人杰拉德放在腿上的拳头渐渐握紧了。
事实上，同样的隐忧，此刻也正在郊狼和狮子心中盘亘。
但即使大家都身处相同的漩涡，彼此之间也并不敢真正推心置腹。
三名动物贵族各自在心中打着自己的算盘。
金色包厢安静一片。
就在此刻。
吱呀一声，包厢的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一个纤细的身影逆着光走进室内。
“什么人？！”杰拉德猛地站起身，身下的座椅在地板上拖拽出刺耳的摩擦声。
啪嗒一声，新进屋那人抬手将门边的电灯按亮。
整个房间骤然暴露在清晰的光照之下，屋内久坐于黑暗中的三人，眼前瞬间惨白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杰拉德眼泪都快下来了，他抬手捂住眼睛。
数秒过后，等视野中的画面终于恢复清明时，杰拉德不由大吃一惊。
“你怎么会在这里？！”杰拉德质问道。
但很快他了然：“是那几个奴隶把你放出来的？”
内阁中的动物都以为，秦非几人之所以能成功逃跑，是和茉莉有关。
无辜的茉莉小姐没听懂蛇人在说什么。
秦非跑掉以后，她就被哈德赛带人锁进了自己的卧室。
茉莉小姐根本就不知道有奴隶逃跑了。
自然，她也就没有将突然出现的格菲斯先生和那几个奴隶联系在一起。
蛇人杰拉德皱眉看向茉莉：“你来干什么？”
茉莉小姐一步一步向杰拉德靠近，脑海中回荡着来自格菲斯先生的教导。
——“你要保持镇静，从你出现在他们面前的那一刻开始。”
——“要想说服别人，首先要说服自己，你必须相信，你所说的一切就是真的。”
——“有时，高傲的态度是一种很好的掩饰。我知道谦逊是美德，可并非人人都拥有愿意尊重美德的优良品质。偶尔的傲慢，或许能够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
茉莉走到圆桌旁，在蛇人杰拉德和郊狼之间站定。
“麻烦让一让，诺德先生。”鹿人微微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命令着郊狼，“我有重要的事，要和杰拉德先生好好谈谈。”
她着重咬了“重要”和“好好”这几个字的音。
这样强势的姿态一时间将郊狼镇住了。
要知道，鹿人一直是以优雅、温和又有些娇怯的贵族小姐形象示人，颐指气使这个词，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
现在她明明应该被反锁在卧室，却不仅自己偷跑了出来，还半点都不显得心虚。
这令郊狼先入为主地相信了茉莉小姐的话。
想必，她的确是有很重要的事要找蛇人谈。
可是她能有什么事？
郊狼怀揣着好奇，默默往旁边挪了个位置。
茉莉紧绷着下颌线，在蛇人杰拉德身旁落座。
格菲斯先生虽然没有和鹿人茉莉一起来到金色包厢，可有关包厢中接下来会出现的一切场景，发生的一切对话，他都已经提前做过演练。
现在，茉莉耳畔又响起了格菲斯先生的声音：
“你要尽量占据先机，只有占据先机、掌控局面，才能掌握节奏，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鹿人茉莉在杰拉德开口之前抢先说道：
“杰拉德先生，我来找你，是想谈一谈关于我们内阁所有成员今后命运的问题。”
这句话同样是在三楼卧室中，经过了大家的深思熟虑才敲定的。
在一开始就扣下一顶大帽子，直接把对方扣晕，这是秦非给出的谈判建议之一。
杰拉德果然被扣晕了：“你什么意思？”
茉莉在心中轻轻松了口气。
当杰拉德认真问出这句话，而不是像以前一样，对她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表示出不屑一顾时。
就已经可以说明，他开始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茉莉没有作声。
格菲斯先生说，掌控主动权的那一方需要保持神秘。
而要想保持神秘，就不能话太多。
适当的给出信息点，引导对方猜测自己的意思，这才是上位者的技巧。
而不是像个话唠一样叽里咕噜说一大堆，那样太掉价了，反而容易被轻视。
茉莉小姐对于故作高深一道并没有熟练的技巧，所以她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
她一言不发，直接摸出了两张箴言，用两根手指缓缓推至蛇人眼前。
“你自己看吧，杰拉德先生。”茉莉抛出了冷漠的一句。
蛇人杰拉德惊疑不定地接过字条。
“这是……来自神明的箴言？你给我看这些是什么意思。”
杰拉德审视地观察着鹿人。
“你该不会是想拿这些劝我，和你一起归顺神明吧？”
蛇人觉得自己看透了鹿人的打算。
他嗤笑一声，将那两句箴言随意揉成一个纸团。
“我真不知道该说你天真单纯，还是愚蠢可笑，茉莉小姐。”
“难道你以为这些东西，哈德赛在找到时，没有和我们内阁的其他人通过气吗？”
有光在的地方，就有神明的眼睛。
一切罪孽终将得到偿还。
这是来自神明的警告，是神明对他们这些不敬的子民的警告。
可即使神明这样示警了，听不听，选择权依旧在动物们自己身上。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茉莉，你是不是想告诉我，我们继续这样下去，不会有好结果，一旦事情暴露我们就完了？”
杰拉德摘掉了他的人皮面具。
那颗属于毒舌的三角形的头颅暴露在了空气之中。
它红宝石一般闪耀，又仿佛淬着毒液的眼中闪烁着阴暗的光。
“我们知道的，我们早就知道。”
“难道你以为我们像你，一样在做出抉择之前总是不做任何思考，只用那颗小脑袋里为数不多的正直作为唯一的判断标准吗，茉莉小姐？”
贵族们很清楚，一旦真相败露，神明绝不会放过他们。
可那又怎么样？
如果他们不将船抢到手，等待着他们的，同样不会是好的结局。
如果他们顺从神明的旨意，扶持奴隶上位。
一旦游轮登岛，等待着他们的，只会是比现在的奴隶更凄惨的下场。
“背叛可能会死，但不背叛一定会死。”
杰拉德眯起眼睛。
“我们该如何选择呢？茉莉，我们难道只能认命吗？”
所有人都想过好的生活。
贵族们更是如此。
他们的生命从一出生起，就站在高高在上的顶端。
他们享受着旁人一生都难以获得的权利。
他们曾这样奢靡过，又怎能容忍自己变成卑贱的奴隶？
“不是这样的。”
鹿人茉莉的眼中闪过一种名为悲悯的情绪。
她从口袋里取出了第三张纸条。
【101只鸽子落入水中，变成了101条嗜血的恶鱼】
这是茉莉从秦非处得到的，使她确信神明的确早已知晓一切罪恶的证据。
现在，她将这证据分享给了蛇人杰拉德。
“你错了，杰拉德。不背叛不一定会死，但背叛，会使我们沦入万劫不复之境。”鹿人呢喃道。
杰拉德接过纸条的一瞬间，立即变了脸色：“这是……这也是鸽子带来的。”
“神明早就知道一切了。”他喃喃自语。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所做的隐瞒还有什么意义？
等到游轮登岛，惩戒必然也会如期而至。
杰拉德表现得终于不再像之前那样镇静。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虽然这个场景并没有玩家参与，但为了直播剧情的完整度，这一画面依旧被副本同步到了直播间里。
包括秦非，猴子，鸭子和弥羊，四名玩家的直播间中，观众们聚在光幕前，双手抱臂，聊得热火朝天。
刚才在茉莉的卧室里，当秦非的教学计划进行到尾声时。
或许是因为担心隔墙有耳，一人一NPC之间的交流声不由自主地越来越轻，轻得如同耳语，观众们半点也没听清楚。
以至于现在所有灵体都好奇得抓耳挠腮。
“靠靠靠，我好想知道鹿人接下来要说什么？？”
“她应该会拿出最后一张纸条吧，就是那张写着把‘鸽子还给鸽子，把船还给船的’。”
“然后？直接用这些说服蛇人杰拉德和她合作？可主播不是说要用骗的吗？这算什么骗！”
这明明是光明正大的劝。
“妈的，急死我了，我觉得刚才在卧室里那段突然消音了，一定是系统故意搞的鬼。”
只要系统愿意让观众听到，就算主播用蚊子叫一样的声音讲话，直播间同样能捕捉得一清二楚。
系统就是故意吊他们的胃口！
“反正我觉得，鹿人肯定不会直接劝。这个杰拉德也不可能被劝动啊。”
船上这些动物贵族本来就是应该受惩罚的。
即使他们在游轮上什么手脚也没动，登岛后最好的结果也是变成奴隶。
现在他们为了满足一己私欲坏事做尽，不仅拔光了鸽子的毛，还妄图欺骗神明。
就算他们迷途知返了，神明愿意原谅他们，也不可能一点惩罚都不给。
等待着他们的，只会是比当奴隶更加糟糕的结局。
贵族一个个全都一身反骨，是绝不可能容忍自己沦为阶下囚的。
“我觉得吧。”有灵体断言，“蛇人杰拉德就算跑去和神明同归于尽，也不可能老老实实祈求神明原谅。”
这种当惯了人上人的家伙，骄奢淫逸和走捷径已经刻在了骨子里，让他们幡然悔悟，那简直比登天还难。
秦非也是这样想的。
因此，当鹿人茉莉提出“想推心置腹地和蛇人杰拉德好好谈一谈”以后，秦非不容置疑地拒绝了她。
这并不仅仅是茉莉生活的世界，还是事关玩家们生死存亡的副本。
秦非不会允许自己的命运和积分结算，被交给杰拉德心中那虚无缥缈、或许根本就不存在的良知。
“不行。”格菲斯先生一口否认，“像这样多余的话，你一句也不要说。”
秦非的目光闪烁：“至于你该怎么说，我已经帮你想好了。”
……
“不用担心，杰拉德先生。”
鹿人茉莉坐在金色包厢的圆桌旁，她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我们该怎么做，我已经替你想好了。”
“或者说，我已经替我们大家都想好了。”
打从进入这个房间起，茉莉虽然眼睛看到的是蛇人和郊狼、狮子。
可脑海中浮现起的，却一直是格菲斯先生冷静而睿智的样子。
不知不觉间，她在说话时也带上了几分那个男人特有的慵懒与平静。
令旁听之人混沌的心情，在不知不觉间便平复了下来。
蛇人敷衍地点了点头。
虽然茉莉如此大言不惭地大包大揽，但蛇人并没有对她抱以多高的期待。
就凭这个丫头，能提出什么富有建设性的意见吗？
无非就是那些。
向神明请罪，弥补自己的过错，神明宽宏大量，一定会原谅他们之类的。
总之就是些屁话。
蛇人觉得自己用膝盖都能想得出来。
可是很快，蛇人就被狠狠打脸了。
“杰拉德先生，我认为，我们应该寻找一只替罪羊。”
茉莉小姐温声细语地这样说道。
“嗯嗯，你说……你说什么？？”蛇人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蛇人倏忽间抬眼看向对面。
“我说。我们应该找一只替罪羊。”
茉莉小姐又重复了一遍。
“我们伤害了鸽子，我们偷走了奴隶们登船的资格，我们夺走了这艘船，这些都是不争的事实。”
鹿人茉莉回忆着格菲斯先生说出口的每一个字。
她学着他的样子，一模一样的，复刻着当时的场景。
“但这其中还有很多可操作的余地。”
“是整艘船上的动物一起策划的这场反叛吗？还是内阁的十名成员策划的？亦或是——”
茉莉停顿了一下，眨了眨眼睛，意味深长的说道：
“亦或是内阁中的某一位，出于自己的私心，隐瞒了一切真相，背着所有人，独自做出了这些糟糕的事？”
蛇人杰拉德的心脏狠狠一跳。
“要想说服一个人，仅靠‘劝导’是不够的。”
三十分钟前，格菲斯先生曾经这样教导过茉莉小姐。
“一个人会犯错，就是因为他受到了诱惑，而你若是想将它掰回正途，就要给他更大的诱惑，让他难以抗拒。”
贵族们难以抗拒继续维系身份的诱惑，因此才编织出了这场针对神明的骗局。
而比这更具有诱惑力的是什么呢？
“杰拉德先生，事实上，我认为神明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他不应该取消您执政官的身份。”
茉莉轻轻叹了口气。
她抬头，用明亮而郑重的眼神凝视着蛇人杰拉德：“我认为，您比哈德赛先生更加胜任这个职位。”
这句话在这几个月，在一百多个日日夜夜里，曾经无数次在蛇人心中回荡。
现在，被鹿人茉莉如此清晰地说了出来。
“继续。”蛇人杰拉德的声线有几分嘶哑。
茉莉叹了口气：“大错已经酿成了，神明不可能毫无芥蒂地原谅我们，我觉得，我们需要想个办法，让损失最小化。”
“只要我们把这一切全都推到哈德赛先生身上去。”
茉莉又一次回忆起了格菲斯先生说这番话时的神态。
那种带着诱哄与迷惑的柔声细语，就像来自魔鬼的低语，令人恐惧，却又难以抵御。
“这些全都是哈德赛先生做的，不是吗？和我们没有关系，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哈德赛因为担心自己刚拿到手的执政权还没捂热就被剥夺，于是独自计划了这一切。”
“我们不知道神选之子被囚禁了起来，哈德赛告诉我们，他正被好吃好喝地奉养在游轮的客房中。”
“我们也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戴面具。这是哈德赛强行要求的。至于船舱底层，我们就更不清楚了，哈德赛从不允许我们到甲板下方去。”
“你要知道，暴雨已经淹没了这个世界，杰拉德先生。”
茉莉小姐默默加大着筹码。
“那些被神明所看重的奴隶，他们都已经死了。现在船上的只有几百只神志不清、毫无任何用处的肉畜，和一百多个正常的奴隶。”
“而动物贵族的数量是他们的10倍以上。”
“在这种情况下，等到登岛以后，神明根本不可能让奴隶们掌权。那些奴隶们无法承担起构建新世界的责任，神明必须重用我们。”
“杰拉德先生，只要我们合作，把哈德赛弄下去。然后，你就是当之无愧的执政官，你可以重新拿回执政权！”
鹿人信誓旦旦地保证。
“你是无辜的，我也是，我们大家都是。”
“有罪的只是哈德赛一个人。”
“他是一个无比丧心病狂的人，挖掉神选之子的心脏和骨头，打造了那间密室。”
茉莉小姐微笑着，她正在逐步靠近蛇人杰拉德，就像她正在逐步攻破着他的心理防线。
“我们一直被哈德赛蒙蔽着，瞒得死死的。直到某一天，我们意外发现了他古怪的行踪轨迹，尾随他来到那间密室，将他抓了个现行，这才揭开了这个惊天阴谋。”
“我们愤怒地质问他，他却对我们大大出手。在争执的过程中，鸽子变成的鱼群又一次袭击了船，游轮出现摇晃，哈德赛的头重重撞在存放心脏的柜角之上，鲜血流淌了一地！”
鹿人茉莉的声音戛然而止。
蛇人紧紧攥着自己的衣领，呼吸急促，他似乎被茉莉话语中编织的画面所震慑到了，眼中饱含着期许。
鹿人茉莉话锋一转：“刚才在走廊上，我碰到了哈德赛先生，我和他约好在楼上的密室门口碰面。”
“你觉得我的想法怎么样，杰拉德先生？要不要和我合作？我们一起上楼，让那间密室变成哈德赛的葬身之地。”
“也变成，我们美好新生活开始的地方。”
鹿人茉莉嘴角旁挂着弧度恰好的笑。

第150章 创世之船24
蛇人杰拉德听完茉莉小姐的一番发言, 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虽然有些难以置信，但蛇人必须承认，眼前这个女人似乎比他所以为的要更厉害的多。
可是, 可是。
一个人在短期之内，真的会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吗？
她之前那些像小白花一样纯白无瑕的模样，难道都是装出来的吗？
不过，鹿人茉莉究竟是装的，还是一夜之间开了灵窍，忽然智商疯涨。
这都不关蛇人的事。
蛇人只关心和自己切身利益有关的。
“光是说服我还不够, 茉莉小姐。”杰拉德是一名成熟的政客, 他很快冷静了下来，“毕竟我们只有两人。”
然而更加令人意外的事发生了。
茉莉小姐似乎已经最大程度地学会了谈判。
听到蛇人这样说，她十分冷淡地掀起眼皮看向他。
“那是你的事, 杰拉德先生。”
鹿人道。
“我已经出了主意, 又安排好了一切，如果你愿意加入这个计划, 总要付出一些什么来表达你的诚意，不是吗？”
鹿人茉莉慢悠悠地说：“每个人都应该做自己最擅长的事，这样才能将利益最大化。”
“再说，其他人可不像您一样明智, 愿意听从来自随便一个人的劝告。”
鹿人开始吹捧蛇人杰拉德：“您说出口的话，比我要有分量得多。”
听到茉莉这样说, 杰拉德甚至有点飘飘然了。
不止是他, 金色包厢中的另外两人也都觉得, 鹿人说的很有道理。
内阁成员中的确不乏一些自负到极致的傲慢老家伙。
茉莉小姐年轻, 又是草食动物，现在又正应该被关禁闭。
假如她第一个找上的不是蛇人杰拉德, 而是老虎泰恩或是鳄鱼，她估计连说完刚才那番话的机会都不会有，就被扭送回三楼卧室了。
“好吧，我承认你说的对。”蛇人杰拉德矜持地扬起下巴。
因为茉莉小姐刚才给足了他面子，承认了他在内阁中与众不同的地位，这恰好是杰拉德最喜欢的。
因此他对鹿人的态度，也在无形中变得亲近了一些。
蛇人急于展示自己的魄力，当即便询问起金色包厢中的另外两名成员：“你们觉得呢？”
郊狼和狮子还能说什么呢？
这两个NPC在过去杰拉德执政的多年中，一直是他的拥趸。
当杰拉德退位，郊狼和狮子的家族就像古往今来一切政治斗争中被抛弃的那一方一样，日子开始变得不好过起来。
郊狼、狮子和前执政官杰拉德一起，被打包踢出了权力中心。
猪人哈德赛防备心很重，两人深知就算他们从现在开始，选择抛弃蛇人杰拉德，转投哈德赛麾下，对方也不会真正接纳他们。
三个老哥只能苦中作乐，像三名被迫退休的钓鱼翁一样，整天不痛不痒地躲在人群背后指天骂地，
对于哈德塞的怨怼，郊狼和狮子并不比蛇人杰拉德轻多少。
如今有机会狠狠弄一把哈德赛，让蛇人重回权势制高点，郊狼狮子自然求之不得。
“我们永远支持杰拉德先生您的决定。”
狮子非常上道，立即拍起马屁来。
只是，还没等蛇人给他什么回馈，旁边率先响起一道清冷的女声：
“既然你们都同意了计划安排，那现在，就把你们手里的密室钥匙交给我吧。”
狮子愣了一下，看向杰拉德。
杰拉德同样皱起眉头：“密室钥匙，这会不会太贵重了？茉莉，要不还是等大家一起到密室门口的时候再……”
茉莉小姐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有什么可不放心的，你是担心我把钥匙私吞了吗？”
谁也没想到她会把话说的这么直接，杰拉德脸上露出几分尴尬。
“你不用担心。”
茉莉小姐说着，已经将自己的手摊开，伸到了杰拉德的眼皮底下。
“从现在开始，我会一直和你们待在一起，绝不脱离你的视线一步。”
她显得那样强势，令人措手不及。
但同时，她也并非强势得毫无缘由，而是一边还在给对方讲着道理：
“内阁的构成太复杂了，杰拉德先生，我当然非常相信您们三人，但其他人，呵呵。”
茉莉冷笑。
“难道您不担心吗？担心他们会不会变卦？只有将钥匙都把握在我们手中，一切才是最保险的。”
蛇人杰拉德终于被劝服。
他深深看了茉莉一眼，将钥匙交给了她。
他倒是没有说些什么“既然这样，那就让我来保管吧”之类的蠢话。
毕竟，这是一场充斥着危险的合作，茉莉已经将自己最大的底牌，也就是这个计划本身，和盘托出了。
她现在一定内心不安，担心他们会不会将她一脚踢出计划之外，所以才如此急迫地想在手中抓住些什么……
杰拉德觉得自己已经看穿了一切。
既然如此，那就如她所愿好了。
反正，就像她所说的。
只要她一直待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就根本不可能有出意外的机会。
三把钥匙成功落入了茉莉小姐的口袋。
现在，茉莉又有一种如同飞在云端般轻飘飘的感觉了。
事情进展得太过顺利。
一切都显得那么的不真实。
可一切又的确是真实发生了的。
鹿人在这房间中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做出的每个表情和临场的反应。
格菲斯先生几乎全都提前替她推演了一遍。
格菲斯先生，他就好像一个能够预知未来的人，每一步都如此精准地踩在真实的轨迹之上。
鹿人茉莉内心汹涌澎湃，激动得几乎快要压制不住。
那种越来越强烈的预感，正在胸腔中不断翻涌、叫嚣着：
他们可以成功，他们一定可以！
只要有格菲斯先生在，他们一定可以成功完成他们想做的一切。
……
“靠！主播真的好牛逼？！”
A级直播大厅中，观众们双手握拳站在光幕前，各个双眼发亮。
鹿人茉莉骤然间发生如此巨大的转变，蛇人杰拉德不明白缘由，可观众们却看的清清楚楚。
自然不是因为她一夜之间醍醐灌顶，开了窍。
全是因为她的老师格菲斯先生教的好呀！
“主播真的神了，他考虑到的每一个点，全都真的应验了。”
秦非和鹿人茉莉的交谈内容，并没有全都被观众们听见。
可或许是因为他的教育太过成功，茉莉在刚进金色包厢时，还有些许微不可察的局促，可随着时间推移，她说话的语气、神态，通身的气质，都越来越像秦非。
观众们看着直播画面中那侃侃而谈的NPC，就好像看见主播活灵活现地站在那里。
有观众甚至开始怀疑，莫非这个主播是预知系的，真的能够看到未来可能发生的事？
越来越多的观众汇聚到秦非四人的光幕前，而那些原本就站在这里的，更是早已舍不得离开。
每一块光幕都被分隔成两半。
一半是主播们本身的画面，另一半是鹿人茉莉和蛇人杰拉德找其他NPC谈判的场景。
内阁一共十名成员，在出发去找其他人之前，茉莉小姐的口袋中就已经收入了五枚钥匙。
余下的工作量不算太大，蛇人杰拉德当惯了掌权者，做事大开大合。
他没有走私底下约谈的那一套，而是直接让侍应生们去把那五个NPC叫到了金色包厢里。
“我们得快一些了，杰拉德先生。”
鹿人茉莉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时间。
“我和哈德赛先生约在了半小时以后。”
其实秦非几人早就偷偷摸摸潜伏在了密室门边，随便他们什么时候过去都行。
不过总要伪造一些急迫感，免得内阁中的老东西们拖延。
“没问题，不需要半小时，等他们到齐后，只要给我10分钟。”
杰拉德饱受了茉莉的一番吹捧，如今正是信心高涨的时候。
和猪人哈德赛一样，杰拉德同样热衷于在各种场合表现自己。
而他说话算话，几分钟后，当余下五名内阁成员集结完毕，杰拉德开门见山地说出了一切。
在谈判技巧这方面，杰拉德先生比初出茅庐的茉莉小姐只高不低。
他很成功地将所有动物都带入了“被神明迁怒”的恐惧之中，随后推出了茉莉小姐的那个结论。
“我们必须找一只替罪羊。”
其实这只替罪羊是谁都行。
是哈德塞先生自然最为合理，但也绝不是非他不可。
在场所有动物都心知肚明，杰拉德之所以推出这项计划，最重要的还是因为他和哈德赛两人之间的矛盾。
但大家看破不说破。
既然非得要有一个替罪羊，那只要不是自己就行了。
蛇人吉拉德给出了郑重的保证，只要他重回权力制高点，内阁一切必将照旧。
他不会因此而迁怒任何人。
金色包厢中，动物们围坐在圆桌旁，虚与委蛇地嗯啊啊了一阵，最后心照不宣地全都将钥匙交给了鹿人茉莉。
就像秦非之前所承诺的那样。
他真的成功了。
成功地让持有钥匙的动物们，心甘情愿将钥匙交给了他们。
“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杰拉德已经迫不及待了。
他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那头猪，得到他理当拥有的制裁。
……
密室静静等待着众人的到来。
九名内阁大臣沉默地登上三楼，穿过走廊和西侧的过道，往更深处行去。
在西侧走廊的尽头，那本该是一堵墙壁的位置，设置有一道暗红色的窄门。
这里是游轮上的普通乘客绝对接触不到的地方，动物们在门前停下，大家都没有出声，彼此用眼神交流着。
蛇人杰拉德取出钥匙将门打开。
这并不是暗室的门，门的背后是一条光线昏沉的狭窄走廊。
而真正的暗室，在走廊尽头。
就在走廊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聚集在门前的动物们齐齐一惊。
灯光昏沉的走廊尽头。
密室门口。
低垂着头颅的哈德赛先生正悄无声息地靠坐在一把高背椅上。
蛇人杰拉德惊诧地看了茉莉一眼，然后低声呼唤道：“哈德赛？”
走廊那端传来了一声回应：“嗯。”
哈德赛看上去兴致恹恹，杰拉德留意到，他的衣服似乎布满了褶皱，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狼狈。
哈德赛看懂了杰拉德的眼神。
他似乎有些不耐烦，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起来：“……我刚从底舱回来。”
底舱的囚犯又跑了，大家都知道这件事。
杰拉德听哈德赛这样说，顿时明白过来。
他在一定是在追捕过程中把自己弄成这般模样。
“抓到了吗？”杰拉德的语气中隐含激动。
马上，这艘船和船上的一切，又要重归他掌管，现在他对一切都十分关心。
“抓到了。”哈德赛胡乱应了一声，“茉莉，你把我叫到这里，到底准备和我谈什么？”
“……还带了这么多人来。”他警惕地望了后面的动物一眼。
直播弹幕：
“噗！”
“噗噗！主播好爱演！”
“欢迎大家观看我老婆的最新剧目《一骗骗一窝》！”
……
或许是因为走廊里的灯光实在不太明，又或许是因为动物们此刻的心情，全都复杂得难以形容。
总之。
他们没有发现眼前这个猪人哈德赛，似乎和平常不太一样。
他似乎瘦了一点，腿也变长了。
但他坐在椅子上，看起来就不那么明显。
他的声线也有些沙哑，和他平日的音色极为不同。
但他疲惫烦躁的模样同样太过真实，极好地掩盖住了这一点。
“我们进去谈。”鹿人茉莉大跨步走到门前，亮出了手中的十把钥匙。
哈德赛的钥匙也在茉莉手上。
内阁中的动物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已经提前将整个局都做好了。
一把又一把钥匙插入锁孔中。
机械齿轮旋转带动门把手，发出咯咯的响声。
没人注意到。
走廊尽头外面的转角处，有几个黑影悄无声息接近了过来。
“砰！”
随着最后一把钥匙插入锁孔，门轴的压力弹簧自动弹开。
这间自正式启航后，就再也没被人打开过的密室。
终于，展露在了大家面前。
直播大厅内，观众们直接兴奋地尖叫了起来！
“啊啊啊啊主播冲啊！！！”
今天是副本开始的第三天。
距离副本真正15日的游戏期限，才只过去1/3而已。
现在，C1副本还剩下100多名玩家，除了在场这四人以外，其他上百人此刻都正老老实实地蜗居在底层船舱。
而C2副本的玩家，更是全员都还身处于游戏区中，正在为脱离今天份的淘汰名额而奋力拼搏着。
他们都在游戏界定的框架内，如同被操控的木偶，只能一步一步，踏上副本提前设定好的程序。
副本剧情，再惊险，再刺激。
看得久了，也会让观众感到疲惫。
可秦非却不同。
他以极其强势的姿态撕破了既定的框架，每一步都踏在观众们意想不到的点上。
看他的直播，就像在品尝一场永远新鲜、不断让人产生惊喜的精神盛宴。
“来吧，哈德赛先生。”茉莉小姐踏入房中。
秦非顺势站起走向屋内。
他的动作太快了，很快就闪身进入门后，门口的动物们未能发觉到异样。
此时此刻，他们的心中激情澎湃，心脏几乎快要从口腔中跃至地面。
这场事关着每个人生死存亡的集体谋杀，终于如期展开。
动物们没意识到。
茉莉和猪人哈德赛虽然是最先进入房间内的，可他们两人却都站在了门边，而并未向房间更深处踏出一步。
按照秦非原本的计划安排，在这一环节中，最关键的那个角色还未登场。
秦非提前和鬼婴打好了招呼，当密室门打开，动物们进入屋内后。
由能够隐形的鬼婴出面，用最快速度，直接盗走藏在密室中的污染源的心脏。
然后，门口的秦非和茉莉会冲出门外。
这间密室因为承载着特殊功能，一旦大门关上，几乎可以说是坚不可摧。
不使用那十把钥匙，无论是从外向里还是从里向外，都绝无暴力破坏的可能。
只要密室的门关上。
里面剩下的那八个NPC也就不足为惧了。
然而，当大门敞开，所有NPC鱼贯入内以后。
令秦非意想不到的事却发生了。
那颗心脏就在密室正中心，被装在一个圆柱形承载着透明液体的玻璃器皿内。
鬼婴拥有穿墙而过的本领，又有自己的空间，无论是从容器内盗走心脏，还是直接整个连锅端，对它来说都应该易如反掌。
可不知为何，本该立即消失的心脏，却依旧好端端放在那里。
“咳。关门吧。”蛇人杰拉德偷偷暗示着茉莉。
茉莉瞄了秦非一眼，而秦非的目光，却落在了走廊的那一端。
一道人影正逆着光，向着屋内一步步行来。
是污染源。
他在这个时候出现干什么？秦非的瞳孔骤然一缩。
对于污染源，秦非总有一种莫名信任。
即使在这个副本中，污染源失去了所有记忆和特殊能力，只能像一具空壳、一只仅受天性驱动的小兽般为人所驱使，秦非依旧下意识地坚信，对方绝不会坏自己的事。
对于这种盲目信赖的存在，秦非自己也觉得十分意外。
但，就像在许多事关生死的时刻，他都会相信自己的第六感一样，秦非的心很快平静了下来。
他站在门口，静静等待着污染源的靠近。
昏暗的走廊中，那个像是被光亮抛弃了一般的少年，隔着空气与秦非视线交织。
秦非好像看到他笑了一下。
密室内，其他NPC们同样也发现了污染源的身影。
动物们顿时惊慌失措！
“什么人？！”
“这里为什么会有人来？？”
蛇人杰拉德一怔，像是明白过来了什么，双目瞬间充血泛红：“……你们！！！”
他的话没来得及说完。
“轰！”
忽然之间，地动山摇。
整间密室，包括密室所连通的走廊，就像是被一双巨手抓住，狠狠左右摇晃了起来！
如同地震般的外力袭来，NPC们手忙脚乱地试图抓住身旁一切能够借力的东西。
无果，纷纷东摇西晃地倒在了地上。
密室正中心，那个巨大的玻璃容器开始出现了一寸寸裂纹。
咔嚓。
咔嚓。
在一众NPC惊恐至极的注视下，玻璃圆管就这样碎裂成了如同蛛网般的一片片。
然后，随着又一次来自虚空的撞击，它终于整个炸开！
气皿中的液体泵溅一地，而那颗本该滚落在地的心脏，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骤然消失不见。
之后的一切在动物NPC们的视角下，都恐怖得如同一场难以挣脱的梦魇。
重新夺回心脏的神选之子，再一次登上了他在这艘船内至高无上的地位。
他是神明选定的船的主人。
建造这艘船的每一根木头，都是由他亲手伐下。
这艘船，即是属于他的世界。
船身的晃动终于停止了，蛇人杰拉德挣扎着想要站起，可污染源仅仅只是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杰拉德就像是被重达千钧的铁锤压住一般，竟完全不得动弹！
这个该死的奴隶！当他重新夺回心脏以后，他竟然能够控制船上的每一个人！
蛇人杰拉德目眦欲裂，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越走越近。
“我们走。”
这还是秦非在这个副本中第一次听见污染源开口说话。
他的声音和秦非曾经听到过的并不完全相同，少了些低沉与醇厚，多了几分少年独有的略显单薄的沙哑。
躲在走廊那边的弥羊三人，按原计划本该掩护着污染源和秦非逃跑，现在却毫无用武之地。
他们在门口观望半晌，小心翼翼地走近，看着密室里遍地翻滚的NPC们不由得啧舌。
“……我靠。”猴子憋了半晌，憋出两个毫无营养的字。
直到此刻他依旧坚定的认为，秦非是个NPC，并且发自内心地感叹，NPC做起任务来，就是和玩家不一样。
这也太牛逼了！
猴子原本以为，秦非随身带着的那个红衣工作人员可能是他的小弟，却没想到原来那就是经过了乔庄打扮的神选之子。
直接把副本中最核心的角色带在身边满地跑！
这种在死亡边缘疯狂舞蹈的骚操作，是人能干出来的吗？？？
猴子彻底心服口服：“哥，现在‘把船还给船’，我们已经做到了，是不是只要再把鸽子的羽毛还给海里那些鱼，就算彻底向神明赎罪了？”
感觉这副本分分钟就要结束！
然而，系统就像是特意不想让这些玩家们太好过。
就在猴子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所有玩家们都能听见的声音传遍了整个船舱。
【恭喜玩家触发副本关键线索！当前副本探索度为：93.03%！】
【副本隐藏任务已开启：寻找失落的神圣羽毛，任务进度（67/101）】

第151章 创世之船25
副本提示音落下的瞬间。
船舱三层和底层的玩家, 甚至包括镜头另一面的灵体观众，以及中心城中正在观看直播的人们。
全都齐齐愣在了原地。
副本探索度从27%上升到93%，这一巨大的改变, 仅仅是在最近的两三个小时之内发生的。
并非所有玩家都会时刻关注属性面板的波动。
此时此刻，除了一小部分人，其他玩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动弄得呆住了。
……
底舱的圈栏区内。
“什么情况？！”
玩家们簇拥在一起，惊疑不定地相互打量。
明明从直播开始，所有人就都在同步行动着，为什么现在, 副本进度却会出现如此巨大的参差？
有玩家思索片刻, 一拍大腿：“我知道了！”
他激动地低声喊道：“一定是今天早上！今天早上，那个NPC不是选了10个玩家去二楼吗？”
对于游轮二楼曾经发生的惨案，底舱内的玩家全都一无所知。
反倒因为刚才那人的一句话, 大家心中各自涌现起了异样的情绪。
那十个玩家, 竟然闷声不吭地把副本进度往前推了那么多吗？
93%。
距离100%，只有一步之遥了。
按照大家一贯的副本经验, 最多再过一两天。
甚至，如果顺利的话，就在今晚，副本或许就要提前结束。
整整15天的副本时长被压缩到了三天以内, 而底层中这100多个人，压根连副本背景是什么都完全不清楚！
“如果副本就这样结束, 那我们的结算积分……”
有玩家说出了所有人都在担心的事,
是啊, 他们的计算积分。
本该由200人均分的积分, 是不是全部都会落到那10个推进度的玩家头上？
这让其他人怎么可能甘心！
“我们出去看看吧？”有人按捺不住，小声怂恿道, “副本刚才不是发布了一个隐藏任务吗？”
隐藏任务，寻找羽毛。
既然这任务是所有玩家都能听到的，就说明大家都有资格参与其中。
玩家们兴奋起来。
“羽毛，有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我没见过，不过，NPC第1天公布的游戏区规则中不是提到过羽毛吗？”
“羽毛要去游戏区找？”
“我知道！昨天下午我在游戏区里，看到有人拿出来过……诶诶！就是他们！”
底舱一角，一位玩家的目光在整个船舱内搜寻，最终停在了某一处。
他伸手指向那边的三名玩家，大声喊叫起来。
顿时，无数道视线同时扫向一个方向。
那三个被点出的玩家在心中暗骂。
该死！原本在听到任务的一瞬间，三人便默默退出了人群中心。
却没想到还是被揪了出来
“呵呵……”
三人哂笑着，本想隐瞒的线索也不得不咬牙公之于众：“羽毛，的确是我们在游戏区的走廊里捡到的。”
“那是一条错误的走廊。”
想起当时所经历的，三人被一种巨大的恐慌所包围。
“那条走廊上铺着黄色的地毯。我们刚一进入走廊，就想起游戏去守则上的内容，于是转头想要往回跑。”
他们并没像秦非一样，胆大包天地闯入走廊尽头的阈空间。
而是拼命扭头朝来时的方向跑去。
可那黄色的走廊就像是被延伸成了无限长，直到现在，三人依旧没弄清楚自己究竟是如何脱离那怪异的场景。
他们只记得他们跑啊，跑啊，就在快要脱力陷入绝望之际，忽然便冲回了游戏区主干道。
再回过头时，黄色的迷宫样的长廊已然消失不见了。
而那几根羽毛，就是他们在逃跑途中捡到的。
三名玩家被迫分享了自己在走廊上的见闻。
整个圈栏区内寂静无声，大家都听得格外认真。
在三人讲完自己的经历后，很快又有玩家开了口：
“那个……其实我也捡到过羽毛。”
这人的羽毛，是他玩游戏时在游戏房内拾到的。
底舱的玩家们很快意识到，收集羽毛，是一件需要大家通力合作才能提升效率的任务。
越来越多的玩家亮出自己收藏在随身空间中的羽毛道具。
就这样，林林总总，竟有二十余根羽毛，分散在了底舱不同玩家手中。
……
“67/101。”
秦非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将随身空间里的羽毛取出来，平铺在走廊的地面上。
玩家们背后，密室的门已经严丝合缝地关上。
直到门扇紧闭的之前一秒，躺倒在地的八名NPC们依旧口不能言。
它们无法动弹，只能愤恨又绝望地怒视着玩家们。
茉莉小姐望着摘下了头套的污染源，面色恍惚。
她没有想到，自己这么长时间竟一直和神选之子——和这位被他们算计、背弃、□□的奴隶共处一室。
紧张，羞愧与恐惧。
种种复杂的情绪席卷在NPC心中。
然而那位神选之子本尊，却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冷静。
他从鹿人茉莉手中取回了那十把属于他身体一部分的钥匙，茉莉的脸皮情不自禁地皱了一下，因为这也就意味着，那八名动物NPC，至此便被彻底的、永远的锁在了密室里。
直到有朝一日，游轮登岛，或者毁灭。
这八人也会跟着一起烟消云散。
那位奴隶身份的少年对于大仇得报没有表现出喜悦，甚至没有出现任何情绪波动。
他板着那张俊美却略显青涩的脸，用他波澜不惊的深邃蓝色眼睛紧紧追随着格菲斯先生的身影。
他就像一道阴郁而清浅的灰蓝色影子，静默蛰伏在身着西装的男人身旁。
走廊一旁，以秦非为首的四名玩家正在商议着之后的对策。
猴子急得上蹿下跳：“靠！系统可真不做人啊，眼看我们就要胜利了，他居然在整个副本内通报任务进度！！”
现在倒好，虽然猴子没有去底舱看过，但想也知道，那些玩家们肯定要开始有所行动了。
“这该怎么办？”鸭子倍感困扰，
他们好不容易把副本进度推到这一步，并不想被其他玩家分去一杯羹。
怀揣着一点点不切实际的希望，鸭子异想天开地询问污染源：“那个……刚才我看你好像有可以控制游轮的能力，那你是不是知道，那些羽毛藏在哪里？”
梦做得更美一些，这个NPC是不是可以直接把羽毛全都收集起来，然后他只要眼睛一闭，再一睁，他们就能完成任务结束副本……
鸭子当然是在想屁吃。
对面NPC很快用无情的话语戳破了他的幻想：“不行。”
NPC一看就是那种很不爱说话的人，能少讲一个字，就绝不会多废半分口舌。
可或许是碍于秦非的面子，他还是大发慈悲地多给鸭子解释了一句：“羽毛是鸽子的东西，鸽子是神明的使者。”
鸽子的地位，和这艘船，以及船上的生物们不同。
鸽子是和神一样高高在上的存在，即使污染源已经成为创世之船的主人，船上那些鸽子们的羽毛依旧不在他的管辖范围内。
鸭子和猴子大失所望。
而就在两人白日发梦的同时，秦非与弥羊已经开始做起了另一件事。
“15、20、25……”
秦非将他们截至目前所找到的全部羽毛取出，和弥羊一起数了一遍。
得到了最终的数字。
“45。”
加上几次在阈空间，以及在猪人哈德赛的办公室找到的那些羽毛，总共只有45根。
弥羊突然明白过来，明白那从系统通报开始，就一直萦绕在他心中的异样感觉究竟源自于何处：
“我们只找到了45个羽毛，通报里的67是怎么来的？”
答案其实很简单。
秦非将羽毛一根根理顺，整齐地扎成一束：“我们能找到羽毛，其他玩家也能。”
弥羊皱了皱眉头。
这下可麻烦了。
不是秦非和弥羊他们贪心，想要四个人吃掉整个副本全体玩家的任务。
只是这任务本就是他们推出来的，其他玩家一点力都没有出，只不过误打误撞拿到了羽毛罢了。
副本中的每分每秒都事关生死存亡，在这个副本里多拿到的积分，很可能就会在下个副本中成为保命用的道具。
不会有人在这种时候还讲究什么礼貌谦让。
大家都是竭尽全力，能往自己的口袋里划拉的东西，绝对不可能拱手让给别人。
“其实他们拿到羽毛也没有用，不是吗？”弥羊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
“那张写着‘将鸽子还给鸽子’的纸条，只有我们看到过，其他玩家除非有另外的渠道获取消息，否则不太可能将袭击游轮的怪鱼和羽毛联系在一起。”
系统只发布了收集羽毛的任务，却没有告诉那些底舱的玩家们，羽毛的最终归应该在哪里。
事实上，按照那剩下100多名玩家这几天的行动轨迹，他们很可能连怪鱼的存在都不清楚。
更别提去做更复杂深入的推理。
走廊上的气氛压抑又紧张。
茉莉小姐失神地靠在墙边，而弥羊，猴子和鸭子则全都抓耳挠腮地思考着对策。
在这样的气氛中，跪坐在走廊正中的秦非，以及他身后那格外安静的污染源，就显得异常格格不入起来。
弥羊盯着秦非看了一会儿，被他过于冷静的姿态弄得眼眶直发疼。
“喂。”他走过去，用脚尖轻轻勾了勾泰山崩于眼前依旧面不改色的公主殿下。
“你想出什么办法来没有？”
其实弥羊想说秦非一肚子坏水，最会阴人，肯定能有办法解决眼前的局面。
然而秦非却掀起眼皮，凉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公主似笑非笑地道：“还需要我想办法？我记得，做这种事，你很在行。”
弥羊挑眉。
他很在行，他在行什么？
弥羊在行的事情，似乎也就只有扮成NPC的样子汲取副本信息，顺便偶尔骗骗人了……
对啊！
弥羊忽然双眼一亮。
他好像明白秦非的意思了：“你是想……？”
“嗯。”秦非颔首，“不过这次不需要你扮成别人，你只要扮演好自己就行了。”
他们每个人都只需要扮演好自己，就足够骗过他们想骗的所有人。
猴子和鸭子面面相觑，完全没听懂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
底层游轮。
越来越多的玩家在短暂犹豫过后，走向了圈栏区外。
虽然他们很担心违反NPC的指示会带来麻烦，但眼看副本就快结束，对于积分奖励的渴望渐渐盖过了一切。
玩家们离开圈栏区，走到甲板，走到游戏区，甚至走上了游轮二层。
——当神选之子重新接管了这艘船后，二三两层那针对奴隶们所存在的禁制，已经被取缔不存在了。
现在，所有玩家都能在整个副本内自由行动。
那些还在迟疑的人，当他们看见已经有玩家离开底层，却没有受到规则的任何制裁后，立马也开始蠢蠢欲动。
游轮一层。
游戏区已经被关闭了。
游戏区的两侧，彩色的房门依旧可以打开，可整片区域昏暗一片，头顶没有一盏灯光亮起。
约束着游戏区和各间游戏房的规则都已消失不见。
现在，它们已然真正变成了一个个存放着奇怪物品的普通房间。
缺少灯光照明，玩家们就用随身空间中所携带的蜡烛和手电筒照亮。
有人在主干道和分支走廊间来回穿梭，期待碰到那传说中可以捡到羽毛的“奇怪走廊”。
也有人逐间排查各个房间，下定决心，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角落。
因为勇气有限，绝大多数玩家都汇聚在了游戏区里，只有少部分艺高人胆大的开始向二三两层进发。
……
这组小队一共有五个人，在前两天的游戏活动中，他们所持有的彩球数量一直位于中等。
这是这支队伍为了降低风险特意做出的决策，否则，凭借这队玩家的实力，本该在今早的上楼名额获取一席之地的。
十个被选出的玩家上去后就一直没有下来，五人小队直到不久前还在庆幸着，他们很可能逃过了一劫。
现在却后悔不迭！
为了尽可能地弥补他们和上楼十人之间副本探索度的差距——虽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差距根本不可能弥补得起来。
但，总之，能多捞一点是一点。
他们决定冒着危险上二三楼看看。
五人小队想得很清楚，那十个玩家找到了40多根鸽子羽毛。40多根羽毛，总不可能全是前两天在游戏区里找到的吧？
他们100多人可就只找到了20根！
因此，五人小队判定，楼上存在羽毛的可能，甚至比游戏区更大。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个带着兔子头套的玩家，他手中打着手电。
和游戏区一样，二三两层现在也陷入了断电的尴尬境地，整艘游轮除了甲板和临窗位置，其他地方都黑咕隆咚。
五人小队在二楼紧张兮兮地前进着，光束照亮着二楼复杂交错的走廊。
玩家们很快留意到了走廊两边，那一扇扇客房门。
他们伸手去推，房门纹丝不动。
推的力道再大些，房间内便传来了动静。
则问声，咆哮声，甚至有撞门的声音。
全是那些被污染源反锁在屋里的动物NPC们弄出来的。
推门的兔子玩家被狠狠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手，就像是被烫到了似的。
“陆哥！快过来，我们找到一个大厅。”
兔子的队友在前面喊。
兔子举起手电，目光顺着光束的方向望去。
走廊尽头，两扇大门已经被他的队友推开，借着不甚明亮的光线，兔子可以看到，那里面似乎是个被收拾过了的宴会厅。
长条桌摆在大厅中央，洗得如同水晶般干净的玻璃高脚杯，整齐地排列在桌面上。
椅子被收拢在桌下，大厅内空无一人。
这是一个和之前无尽的走廊完全不同的场景。
不同的场景，意味着新的线索极有可能出现。
兔子心头一喜，正要过去。
可手电筒的光亮摇晃，略显模糊的视野尽头，竟然出现了几道陌生的影子！
兔子瞳孔蓦地一缩！
走廊更前方，他的队友们已经慌不择路地四处乱窜，手忙脚乱地在宴会厅里寻找藏身的地方。
只要出来的那几人不是瞎子，肯定会看见他们的身影。
但不知出于何种原因，那几人行色匆匆，竟然直接穿过整个宴会厅，头也不回地向外走来了。
兔子站在空荡荡的走廊中，无处可躲避，比他的队友们更加显眼。
可同样的，那几人的目光也没有在他身上多做停留。
他们就像是完全把五名玩家当成了空气，大步流星地朝前方走去。
为首那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他穿着一身兔子曾经在游戏区中见到过的红色工作人员制服，整个人散发出的气质却和那些戴着人皮头套的动物NPC迥然不同。
少年的眉眼精致冷冽，湛蓝色的眸底冰凉一片，像是全然没有将目之所及的任何一处放在眼里。
然而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他居然拥有着一张人类的脸！
在这个副本中，玩家们头戴动物头套，NPC们则带着人皮面具，强行伪装人类。
眼前出现的这个少年，是兔子进入副本后看见的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活人！
兔子在瞬息之中便想明白一件事。
这人肯定不是玩家，也是一个NPC。
在一艘全是动物的船上出了一个人，这个NPC的身份重要性可想而知。
意识到他们对自己似乎并没有敌意，兔子连忙跟了上去。
兔子的队友们躲在后面观察了片刻，也鬼鬼祟祟跟了上来。
跟在为首那NPC身后的，赫然便是上午上楼的玩家们。
首先是那只灰色的猫咪。
他在这几天里表现的颇为跳脱，许多人都注意到了他。
然后是一头羊，那好像是猫咪的队友。
再后面是猴子和鸭子，这两人兔子没有太多印象。
NPC目不斜视地穿过走廊，来到一个楼梯间，他顺着楼梯向下走去。
在这期间，猫咪一直试图和NPC搭话，但NPC并没有理睬他。
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兔子心里好奇得直冒泡。
一行人沿着楼梯，下到一楼甲板上。
在甲板正前方，也就是整艘轮船的船舷处，一张大理石桌和一把高背椅不知何时被搬运到了那里。
少年NPC在椅子上坐定，猫玩家和羊玩家立即围了上去，他们拿出什么东西放在了桌上。
兔子的嘴微微张大。
那是、那是一大把羽毛！！
这是在干什么？？
就像是特意为了解决兔子和甲板上其他玩家们的疑惑，一道陌生的声音忽然在整个游轮上空响起。
并不是玩家们所熟悉的系统提示声，而是一道全然陌生的女声，温柔空灵，颇为动听。
“各位尊敬的游客，亲爱的动物朋友们，大家下午好。”
是谁在说话？
身处游轮各处的玩家们，立即抬头看相距离他们最近的广播喇叭。
“创世号游轮工作组今日下午出现工作失误，致使突发意外，很抱歉给大家带来了不愉快的游轮生活体验。”
越来越多的玩家聚集到甲板上。
大家彼此对视，目光中均是茫然。
工作失误，突发意外。
有吗？
好像确实是有吧。
游戏提早结束了，船不知被什么东西撞得东摇西晃。
船上各处的灯光也都熄灭了，看起来整艘船似乎岌岌可危，就像是随时都会在茫茫无尽的大海镇中熄火似的。
可如果真要问玩家们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场也的确没有一个人能说得出来。
不少人的视线飘向了甲板前方。
想来只有那几个人才知道这场意外的真相了。
温柔的女声还在继续播报着。
“由于游轮前负责人猪人哈德赛先生的工作纰漏，致使船务组重要物品遗失。如果您在游轮各处发现纯白色的鸽子羽毛，请立即上交至甲板上的羽毛回收处。
工作人员将负责现场销毁。”
“再重复一遍，为了各位游客的生命财产安全，请大家切勿私藏鸽子羽毛！”
就像是为了强调私藏羽毛有多危险似的，广播女声停止的瞬间，连绵不绝的警报声，忽然响彻在了每个玩家耳边！

第152章 创世之船（完）
广播中说话的女声很快结束。
可令人头皮发紧的警报声, 却持续而恒久地回响在游轮上空。
兔子玩家睁大双眼，望向甲板前方那个“羽毛收集处”。
黑发的少年NPC神态冷沉。
他坐在那里，身形略显单薄, 但背脊挺直，蓝色的眼眸中不带任何温度，淡漠而深。
整个人如同一把亟待出鞘的寒刀，令人不敢靠近。
甲板上，玩家们好奇又警惕的目光纷纷朝那方向投去，在接触到NPC后又飞快地弹开。
良久, 广播中的警报声彻底停歇了下来, 终于有玩家敢走上前去。
兔子定睛一看，正是一路追随黑发NPC从二楼下来的那两人，猫和羊。
“船长先生。”略带沙哑的男声从灰色的毛绒猫咪头套中传出, 玩家的双手撑在桌面上, 手背紧绷的线条彰显出他急迫的心情。
他将散落在桌上的羽毛向NPC面前推去：“这些羽毛——”
桌上的羽毛多得简直刺眼。
就像一部分底舱玩家先前预料到了的那样，这几个上过二楼的玩家, 手中掌握的羽毛数量，比他们底层船舱100多人加起来还要多出一倍。
不过现在，这已经不是最令人在意的事了。
四周，听清猫说话的玩家目光纷纷微闪。
船长？
这个坐在甲板正中的人类少年, 身上还穿着红色的工作人员制服。
按理说，穿这种衣服的NPC, 身份应该是不如船上那些身着华服的动物们的。
可猫咪居然叫他船长？
“船长先生！”一到有些耳熟的女声从玩家们身后响起。
底舱联通甲板的那个楼梯口, 有人影闪过, 一个行色匆匆的NPC踩着小高跟皮鞋, 快步走到船头。
她的身后还跟了两个蓝衣工作人员，就是玩家们这几天中见过许多次的那种。
甲板上的玩家意识到, 这个长着一颗鹿头、没带人皮头套的女NPC，就是刚才在广播里说话的那个人。
鹿女身后，那两个蓝衣工作人员也和她一样，都取掉了人皮头套，露出他们身为动物原本的模样来。
鹿女在那被称为船长的少年身后站定，恭恭敬敬地弯腰，低声同他说了几句什么，少年点点头，姿态颇为随意。
大理石桌前，猫玩家又一次开了口。
“茉莉小姐，猪人哈德赛先生他——”
茉莉小姐警告地望了猫一眼，猫很快闭上嘴。
“记住，这艘船上已经没有哈德赛先生了。”
她顿了顿：“以后也不会再有。”
两人的对话非常短促，并没有什么来龙去脉，可是敏锐的玩家们听在耳中，已然足够分析出不少信息来。
玩家们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猪人哈德赛被拉下马了。
那些跟着猪人哈德赛作威作福的NPC们，现在全都转而投入了这个人类少年的麾下。
船上的动物NPC们之前全都带着人皮头套，伪装自己是人类，现在却都恢复了动物的本来面貌。
动物和人倒错的地位恢复了过来。
玩家们的表情复杂异常，在他们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这些人竟然背着他们做了那么多！！
“好的，我明白了，茉莉小姐。”
猫玩家显然非常上道，他似乎看出鹿女不太想谈论这个话题，于是话风一转，又开始说起自己的事。
“那我上交的这些羽毛……”
鹿女颔首：“非常感谢您对游轮工作的支持，羽毛放在这里就可以了，等合适的时间到了，我们会集中在一起销毁。”
听完NPC的话，猫咪对她表示了感谢，随即和羊玩家一起，不带任何留恋的，转身穿过人群，又一次往楼上走去。
猴子和鸭子就像两个随行挂件一样，跟在两人身后离开。
甲板上安静了片刻，从人群后面，忽然有两个玩家一溜烟冲到了大理石台前！
那是一只鹦鹉和一匹马，由于时间过去得太久，副本中的人又太多太杂，几乎已经没有人记得，这两人在最开始的时候也是和猫咪和羊混在一起的。
大家都将他们当成了陌生的玩家，他们过于积极的态度引得其他人一怔。
而人从来都是最爱跟风的。
有这两名玩家作为表率，甲板上剩下的人很快蜂拥而至，将大理石登记台围堵得水泄不通。
其实目前手持羽毛的玩家数量并不多，一个个来，很快就能结束工作。
可不断有人试图通过暴力挤到最前面来，以至于那两个蓝衣工作人员不得不出手协调秩序。
没人发现，最开始那冲在最前面的鹦鹉和马，已经偷偷摸摸挤出人群溜走了。
兔子站在登记台不远处，抱臂观望着那边的战况，一脸迷茫。
这有什么好争抢的？
兔子玩家不明就里，左思右想，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很有可能，上交羽毛的先后次序，也会对副本结束后的积分结算产生影响！
是了！
一定是！
那些玩家肯定也是想到了这一出。
要不那个猫为什么非得赶在第一个上交羽毛？还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兔子不再继续看热闹，默默招呼上他的队友们，挤过人群，一溜烟冲回了二楼。
……
三楼观景台。
秦非、弥羊。
猴子和鸭子。
四人站在空无一人的观景台上，居高临下地望着甲板上行色匆匆的玩家们。
观景台前的入口处，他们找了两个黑衣侍应生NPC看守。
副本中的玩家现在可以在整个游轮内任何地方自由活动，除了这个观景台。
观景台是秦非给自己留的休息室。
NPC们已经将饮料和水果点心端了过来，猴子跟着秦非一起落座，整个人都有种深处云雾之端，飘飘然的感觉。
简直。
简直太离谱了呀！
猴子现在很想从三楼直接跳到甲板上去，去人群中找出那个给自己透露“猫咪可能是NPC”这条信息的老鼠，然后双手握住他的手，给他狠狠磕个头。
多亏了这个哥们，要不然自己绝对占不到这么大的便宜！
所有玩家都在游轮内奔波劳累，而猴子不仅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玩家们，都够不到的地方享受，甚至还能在不久后的将来，直接吞掉那100多名玩家的劳动成果。
很少坑人的猴子心理状态没有秦非和明扬那么强大，现在已经开始忍不住心虚了。
但心虚归心虚，那种闯的无与伦比的感觉，再让猴子体会100次，他也是不会腻的。
老天保佑，让他以后在每个副本都遇到一个像猫先生一样无私又伟大的NPC吧！猴子开始白日做梦。
现在，距离系统发布羽毛收集任务，还没有过去太久，属性面板中羽毛任务的数字依旧维系在原样。
可人多到底力量大。
加之玩家们现在，又在整艘船内畅通无阻，很快，在猴子还没有将第一块黑森林蛋糕全部吃完之前，游戏面板里的数字已经从67跳到了68。
然后是69，72，75……
游轮平稳地行驶在海面上。
自从污染源夺回船的执掌权后，海中那些鸽子变成的怪鱼就再也没有袭击过船一次。
轮船破开碧蓝的海水，向前方行去，天空中偶尔传来海鸥的鸣叫，微咸的海风拂过脸颊。
在同一艘船上，有人正紧张、卖力地为自己的积分努力着。
也有人一脸轻松，一边享受人生，一边静待收割别人的劳动力。
秦非站在景观阳台最前方，双手撑着围栏向下望去。
因为船体的特殊设计，站在三楼景观台上的人，可以将下方甲板上的情形一览无余。
可甲板上的人却并不能看见景观台上的情况。
尤其污染源还是坐着的。
秦非刚才在甲板上时已经自己尝试过，在污染源的那个位置，的确看不清景观台。
可不知为何，他盯着那个端坐在大理石桌案背后的少年，却总觉得对方的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自己——明明他都没有抬头！
这种如影随形的注视并没有带来任何压迫感。
就像周末午后，你窝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时，一整个下午的时间里，你家的小狗视线都从未从你身上移开过片刻。
秦非没有觉得不舒服，反倒感觉颇为有趣。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海风掀起自己的额发。
时间渐渐过去，属性面板上的数字不断改变，向上攀升。
当海面上的夜幕降临，天空从浅蓝转变为深沉的暮色，属性面板中的任务进度也终于成功抵达（101/101）。
弥羊咋舌：“好家伙，人多效率就是高。”
幸好小秦够阴，想到了这样一个主意。
否则，若是让他们四个和其他玩家一起争抢，最终能落到手中的羽毛恐怕就没剩几根了。
秦非转身，跨步朝景观阳台外走去：“走吧。”
该是时候下楼了。
……
创世号游轮甲板。
当玩家们发现属性面板中的羽毛数量变成了101，有人心下暗喜，也有人懊恼得捶胸顿足。
下午以后，这艘船的危险度就降低到无限趋近于0。
在收集羽毛的过程中，没有折损任何一名玩家，数量庞大的人群聚集到甲板上，黑压压一片。
“各位动物朋友请注意。”
船舷的广播中又一次想起了鹿人小姐柔美清澈的声音。
“散落在邮轮内的羽毛已收集完毕，请大家尽快来到甲板前方集合。羽毛销毁仪式将于30分钟后正式开启。”
在各个玩家的面板中，羽毛收集的任务已经变成了不可继续的灰色。
副本探索度却依旧停留在百分之93。
羽毛收集完了，副本却还没结束。
玩家们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个“收集羽毛——集中销毁”的仪式，就是副本自带的。
光幕那一端，正在观看直播的灵体们在一下午内接连遭受数次震惊。
当鹿人小姐的广播播报完后，灵体们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到地上了。
“……等一下，我没有看错吧，为什么要把玩家全都叫到甲板上来啊？？”
小秦四人既然知道该如何处理羽毛，又将所有羽毛全都收拢到了自己手里。
那集齐羽毛后，直接往海里一扬，不就可以结束副本了吗？
这么大费周章把所有玩家都叫过来，该不会……
观众们心里涌现出一个非常恐怖的想法。
“该不会，他们真的打算当着这100多号人的面来一场盛大的销毁仪式吧？”
他们捏造了一个虚假的任务，引诱整个副本的玩家帮他们打工。
然后还要一骗骗到底，让大家真心实意地觉得，他们真的参与到了这项活动当中。
真的能够获得积分奖励。
这也太缺德了！！！
简直缺德缺到姥姥家去了。
围观灵体中有一部分其他玩家的粉丝，已经开始抬手掐起了人中。
很快，剩余少量玩家也急匆匆赶到了甲板上。
虽然大部分人还是和羽毛无缘，但事关副本进度，重要节点不会有人想要错过。
污染源依旧端坐在在大理石桌案背后。
他就像是一尊冰雕的精美雕塑，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丝凉意。
那些去上交羽毛的玩家，基本连看都不敢看他。
虽然在副本中扮演了具体NPC角色的污染源并不会对玩家们造成污染，可他周身逸散出的那微妙气息，依旧会令玩家们心惊肉跳。
与之相反，旁边的鹿人小姐就和蔼可亲多了。
距离船头最近的玩家期期艾艾地询问：“茉莉小姐，请问销毁仪式什么时候开始？”
大家都很关心这个问题。
毕竟，羽毛一旦销毁。副本十有八九也就跟着结束了。
即使没能深度探索到副本剧情，但是能活着苟到结束，并且还参与了寻找羽毛的任务，也还算不错。
玩家们心思各异，不少人酸不溜丢地看向了秦非他们。
没有人发现，污染源在不知何时已经抬眸。
那纤长如鸦羽般的睫毛轻颤，蓝色的眸底仿佛一汪漾起波纹的池水。
他望向秦非眼神带着询问之意，而那带着灰色猫咪头套的玩家，则状似不经意般轻轻点了点头。
黑发少年随即站起身来。
夜幕降临后，甲板上的风越来越大了。
玩家们收起来的羽毛就那样平铺在桌面上，羽毛轻盈，本该被夜风吹散得七零八落。
可每一片羽毛却都像是重达千钧般，在风中纹丝不动。
污染源面无表情地将所有羽毛收拢至掌心，一步一步，踏着甲板前方最后的那一点距离，走到了整艘船的顶点。
海面泛起波纹，靠近船边的玩家眼尖地发现：
“水里有东西！！”
那是一条条古怪的鱼，通体呈现一种死亡般的灰色，口中长满了尖利的长长牙齿。
鱼的背后，鼓起一个个形状奇怪的包，像是鸟类的羽翼被包裹在了表皮之内，如同一团团附骨的瘤子。
“这是什么……”玩家们背后寒毛直竖。
水里的东西一看就不好惹，看起来简直像是要吃人——它们跳得好高，该不会现在窜到甲板上把他们咬死吧？？
副本都快结束了，死在这个时候可着实有些划不来！
玩家门惊疑不定！
可船头，那黑发少年望着水中那令人心惊的一幕，却依旧姿态平静。
他的目光落在水面上，而水里的鱼群就如同受到了感召一般。
它们没再像之前那样攻击冲撞船体，而是奋力游向了船头。
101只灰色剑齿鱼汇集在船舷前方，汇集在少年身下。
冰凉的夜风吹得少年衣摆猎猎作响。
鹿人茉莉在鱼群出现的那一刹那，就双手合十，交叠在了胸前。
她微微垂下眼眸，看上去十分虔诚。
玩家们不明白她为何这样。
但NPC的举动总是不会有错的。
越来越多的玩家模仿起了鹿人茉莉的动作，虽然他们的心脏实际上都在砰砰乱跳，可甲板上的气氛却不知不觉地逐渐歪向了宁静和谐。
就像有一股无形的信仰之力凝聚着大家一般，虔诚得要命。
观众们：“……”
他们的母语是无语！！
夭寿啦！！被人骗的裤衩子都要没了，还在那里拜！
拜什么拜！
这个世界假如真的有神明，就拜托他第一个把船上那个缺德玩意儿给收了吧！！
直播大厅里有灵体哈哈大笑，有的却气得不行，恨不能冲进光幕将那罪魁祸首撕碎。
“看啊！”
甲板一角，有玩家指着天空惊呼起来。
入夜后原本已经阴云层叠的天幕中，一道金色的光束忽然破开层云，落在了甲板上。
船头的少年被沐浴在光晕里。
他的衣着并不光鲜，也不神圣，可整个人却无疑散发出了一种高贵得令人不忍逼视的气场。
他仰头，望向天幕。
那里似乎正有一只无形而巨大的眼睛。
用能够洞察一切的公正目光，注视着这被洪水淹没的大地。
少年向着海面伸出手，猴子死死盯着那手。
瘦削苍白的手五指微张。
船舷上的玩家们几乎快要窒息了，每个人都和猴子一样，连眼都不敢眨地望着那一处。
随即，羽毛如雪片般，纷纷扬扬落入海面。
羽毛飘入水中，落在海水里，落在灰色剑齿鱼的身上。
之后发生的画面奇幻得如同梦魇。
游船顶端的天幕中，倾泻而下的灿金色光辉范围越来越大，逐渐扩散到了整艘船上。
每一只被光照到的鱼，在触碰到羽毛的瞬间都长出了一对纯白的翅膀。
他们从海水中，面部丑陋可憎的怪鱼，变成了一只只浑身纯白无瑕的鸽子。
鸽子冲破水面，飞向天空，飞向了金光的源头。
当所有鸽子破空飞走，污染源收回手。
他站在船舷的高处，而秦非站在距他不足一米远外的甲板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无形交汇。
秦非轻轻眨了眨眼。
羽毛是污染源扔到海里去的，不是秦非，也不是弥羊。
但是没有关系，规则世界系统的评判标准不会如此机械死板。
这个收集羽毛销毁的场景，是由秦非想出，四名玩家和两名NPC通力协作完成。
那些经由污染源之手落入水中的羽毛，在结算时，也会变成四名玩家结算面板中的积分。
——那些耗费力气收集羽毛的玩家，当然也不至于全无所获，但他们能够分到的甜头，估计也就只有小拇指间那么大的一丁点了。
【副本探索已完成，当前副本探索度：100%！】
系统提示音在每位玩家的耳畔和脑海同时响起。
【个人展示预选赛-创世之船C1，副本已结束，玩家即将进入结算通道，请做好准备！】
这是特殊副本场景，庞大人数众多副本，结束时并没有出现玩家们所熟悉的那道门。
就像是拼好的拼图忽然被打散，秦非眼前完整的世界在下一瞬间碎裂成了一块又一块。
声音、光和画面从眼前消逝，一抹仿佛能够吞噬一切的纯白色，正将这一切所取代。
秦非对这颜色并不陌生。
是结算空间要来了。
白色侵入玩家们身边的一处缝隙，将他们紧紧包裹。
世界已经不能称之为世界了，而那块被污染源占据着的拼图。
秦非望了过去。
污染源却还未消失。
在纯白即将吞噬一切之前，一直垂手立于原地的少年，忽地抬起头来。
紧接着，秦非感到，一股无比熟悉的、杂糅着黑暗、冰冷、恐惧，却又交错着矛盾的温暖和安全感的黑暗气息，带着能够冲破一切的气势，向着白色席卷而来！
秦非的心跳微窒，一直以来平稳的呼吸短暂的失去了节奏。
伴随着他略有不稳的气息，甲板上的少年身形逐渐发生起了改变。
祂的骨架变得宽阔，身量拔高。
祂身上，那属于副本的红衣也变成了秦非所熟悉的黑色长袍。
空气越来越暗沉，隐约有金色的光芒闪烁其中。
结算空间的白色在越来越丰沛的黑暗中挣扎了片刻，最后带着心有不甘之意，被黑暗汇聚而成的蔷薇藤蔓绞杀、吞噬，消散无踪。
世界像是沉在了一片黑色的海底。
温热如水波般的气息在秦非身边涌动，船、海面、结算空间、一切都不见了。
这里只剩下了他和污染源两个人。

第33章 结算
黑色的空间中, 荆棘藤蔓疯长。
烟雾汇聚成一团团绽放的蔷薇花蕾，又消散。
秦非远远望向污染源，想要向祂所在的方向靠近, 但却失败了。
秦非惊诧地发现，自己似乎被困在了原地。
黑色雾气凝结而成的荆棘藤蔓攀上青年瘦削的脚踝，顺着腿部线条一路蜿蜒向上。
穿过胯骨，腰线，隔着薄薄一层衣物布料，紧紧纠缠。
就像曾经在海底的那次一样, 藤蔓如同锁链般, 将秦非紧紧困住，难以挣脱。
但又与那次不全然相同。
在海底世界时，出现在秦非身前的污染源是碎片, 没有苏醒过来, 一切仅依靠祂的潜意识驱动。
可现在，黑暗空间里的这个污染源。
虽然秦非还没来得及和祂说话, 但仅从眼神中，秦非就能够判断出，这正是自己所熟悉的那个存在。
暗黑空间和藤蔓出乎意料的暴动，似乎令污染源也同样困惑, 祂的眉心微微蹙起。
紧接着，秦非看见, 祂整个人的身形忽然虚晃了一下, 就像电视机出现雪花时那样开始解离。
下一瞬间, 秦非的太阳穴蓦地感觉到了一阵尖锐而强烈的刺痛。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 直接顺着他额角的皮肤，侵入到了他的脑子里。
然后在里面翻搅、涌动。
秦非浑身的肌肉瞬间绷起, 他艰难地抬眼朝前方看去，但污染源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周围的黑暗像副本结束前那样，忽然碎裂成了无数大块，那无数大块中又蕴藏着无数小块，层层叠叠，相互嵌套着。
耳畔传来阵阵轰鸣，找不到来由，就像世界正在分崩离析。
空间的碎片没有跌落下来，是继续存在于原位，秦非感到，他现在就好像身处在一块碎掉的钢化玻璃中。
紧接着，在秦非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每一块玻璃的碎片中都开始浮现出一幕图案来。
脑海中剧烈的痛感并没有随着空间碎裂而停止。
秦非整个人就像是被浸泡在了水中，每一寸皮肤都在往外浸出冷汗，他的上下牙床开始难以自制地打颤，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但他依旧双腿直立着站在原地，过于清秀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那双流逸着光晕浅金色的眸子冷淡地巡视着周遭的一切。
由于痛感过于强烈，青年几乎丧失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但他还是努力地，尽可能调用着自己仅存不多的力量，扭动脖颈，试图看向更远的方位。
然后，他的目光开始改变。
青年眨了眨眼，那双永远带着温和而漫不经心笑意的眼中，开始酝酿出微不可察的震惊。
秦非在那数不清的，不断变幻的画面中。
看见了无数个自己。
……
【欢迎来到结算空间！】
冷冰冰不带丝毫情绪的系统提示响彻在空气中。
秦非跪坐在纯白一片的四方形密闭空间里，双眼紧闭，支撑着地面的手背青筋爆起。
污染空间和结算空间是何时转换的，秦非已经记不清了。
他的神志依旧停留在先前所看到的那些画面中。
那些黑暗的碎片里，一张张过于熟悉的脸接连闪过。
他的，污染源的。
还有一些他虽未见过，却莫名觉得似曾相识的面孔。
那究竟是什么？
是未来将会发生的？
还是——
秦非更偏向于这一种。
他刚才看见的，很可能是过去曾经发生过的。
要不，该如何解释心中那种怪异而毫无来由的熟悉？
但那些人，那些事，到底是他在什么时候遇见，又是怎样发生的？
秦非竟毫无半分印象。
就像是记忆被人生生抽掉了一节。
秦非并不觉得那些画面，会是某种外力编纂出来的。
没有原因，就是直觉。
汗水顺着他脸颊的线条滑下，黑暗虽然褪去，但疼痛仍未消减。
秦非甚至觉得他的脑子可能已经碎了，就像一颗熟透后落在地上，又被人一脚踩扁的果子。
浑身上下的每一根血管都在叫嚣着，像是快要爆炸，牙齿咬破嘴唇，淡淡的铁锈气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欢迎来到结算空间！】
【欢迎来到结算空间！】
系统提示一声比一声大，秦非依旧没有睁开眼。
好在系统对这样的画面早就习以为常。
三声呼唤过后，仍旧没有得到来自玩家的半点反应，系统声中又出现了秦非已经听过不止一次的那种气急败坏。
【结算已完成，玩家即将脱离结算空间，请做好准备！】
这个提示秦非还是头一回听到。
明明前几次结算完成以后，都是有一道门出现，让他自己走出去的。
看样子这次系统是真的气急败坏，准备把他强制一脚踢出空间外面去？
忍痛太久，秦非的喉咙里就像是藏了刀片一样。
副本结束以后，游戏玩家的外观已经自动取消了，秦非恢复了他原本的模样，可嗓音却比装扮外观时更加沙哑三分。
连说话都困难的青年十分认真地抬起头，终于正眼看向结算空间，无比郑重地叮嘱道：
“记得把结算明细发到我的邮箱里。”
空间隶属于系统，而系统在秦非这里，可没什么太好的信誉度。
结算空间：“……”
有病吧！有病就去治！！
如果可以，结算空间真的很希望以后再也不用看见这个家伙……就算每次都要它把结算明细打印成册包邮到家也行！
四周的空间开始扭曲，像是有一只大手从外面狠狠攥住，又松开。
笔直的墙壁十分反重力地弹了几下，秦非感到一股巨力从后方传来。
接着眼前一花，他已经出现在了过渡空间里。
两排专程服务于A级玩家的摆渡车整齐停放在两侧。
摆渡车上，一个个 NPC们在秦非出现的瞬间，齐齐将目光投了过来。
然而有一个人影却跑得比想要拉客的NPC更快。
弥羊一溜烟从角落冲了过来，来到秦非身前时，被他的模样狠狠吓了一大跳：“你怎么回事？？”
眼前的人整个就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一般，额头的碎发蔫哒哒地贴在皮肤上，眼眶透着不正常的潮红，眼底全是血丝。
他的脸色和唇色都异常苍白，不见丝毫血色，眼神涣散，像是随时会昏死过去一般。
明明副本结束时还好好的。
进了结算空间一趟，出来时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弥羊惊呆了。
“没事。”秦非抬手，本想摆两下，可整只手就像是被人抽去了筋骨的面条，软塌塌使不上一丝力气，“……快来扶我一把。”
弥羊一把搀住秦非，将他往旁边的摆渡车上拖，神色略带警惕地打探着四周：
“你出来的晚，我们副本的人基本上都走掉了……不过刚才又来了一波人，应该是有别的副本也在结算。”
公主殿下作为一个正在被通缉的人才，可不适合在A级玩家专用的过渡区域这种高危场地露面。
……
就在秦非躺在摆渡车里，一路躺尸被运回A区租住的小别墅时，规则世界中心城内正在酝酿着一场轩然大波。
其起因，正是秦非主导的这场直播，创世之船副本C1版。
C1版直播结束了，在短短几小时内，结束得异常突兀，将所有观看直播的玩家都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和灵体们不同，玩家一方对于直播视角的切换没有那么频繁，因此，直到直播结束后的现在，依旧有近半数人连发生了什么都没弄清楚，正在中心城的各个角落上蹿下跳，抓着人一起看回放。
而回放一经播出，更是令众人瞠目结舌。
四个人。
把一百多个人骗得团团转！
不，准确来说并不是四个。
真正作为主导的，只有那一个而已，
那个一身板正西装，头戴猫咪头套的玩家，似乎在轻而易举间就将所有人都玩弄在了鼓掌之中。
以各个玩家所身处的位置为原点，一场热烈的星星之火，正以燎原之势狂热蔓延。
观看回放直播的玩家们或是尖叫，或是跺脚，将那些刚从C1版创世之船中出来的玩家，惊得一愣一愣。
而当这批被彻头彻尾戏耍了一通的玩家们弄清楚自己的处境后，愤怒的叫骂声更是不绝于耳。
一时间“猫”这个代号，在城中成为了传奇般的魔幻字眼。
一半玩家将其视作奇迹一般的存在；
另一半玩家则疯狂对其进行着抹黑，大有对方一旦露面，就恨不得直接冲上前，将他暴打一顿的意思。
C1副本中出来的玩家在城内指天骂地，C2副本的玩家则依旧被困在直播里，艰难地在副本背景和日常游戏中挣扎。
只有秦非。
作为狠狠创飞了100多人的罪恶源头，他完全没有受到任何良心上的谴责。
那天被弥羊拖回A级生活区后，身娇肉贵的公主殿下就一头栽倒在了床上。
秦非是个爱干净的人，生活习惯一向极度良好，虽然在副本中时，无论怎样脏乱的环境也都能忍受，可一旦有条件，公主殿下是绝不会放任自己邋遢哪怕一点点的。
按照秦非向来的习惯，只要回到中心城的家里，做的第一件事，必然是洗上一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再换上家居服。
但这次，这些步骤全都被他省略了。
他强撑着酸痛的身体和压根抬不起的眼皮，被羊妈妈像拖着一条死狗一样拖上床，然后瞬间失去知觉，简直就像陷入了深度昏迷。
之后除了翻身，秦非躺在床上，就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以至于弥羊和萧霄林业几人心惊胆战，轮着班来卧室里偷看他，生怕他趁他们不注意偷偷断气。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了三天。
就在弥羊实在忍不住，想要冲上去按着秦非的肩膀把他摇醒，要是摇不醒就叫个急救车，把他弄去中心城的医疗修复中心时。
床上的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清润的琥珀色眼眸中还盛着些许迷惘，似乎弄不清眼前的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林业年纪小眼神也好，拽了一把弥羊的袖子，弥羊一个箭，步冲到床边，五指张开在秦飞眼前晃啊晃。
“喂，能看见我吗？”弥羊差点没上手去揪秦非的眼睫毛。
青年慢悠悠的坐起身，将眼前做乱的胳膊拉开，然后顶着睡乱了的鸡窝头，一步一步，缓慢去、却平稳地走进了浴室。
水流声很快从紧闭的浴室门缝中传来，卧室里的三人傻呆呆地对视。
半小时后。
重新恢复干净整洁的青年带着沐浴露的香气推门而出。
整整三天水米未进，秦非整个脑袋都昏昏沉沉。
还好贴心的羊妈妈已经预料到了这一点，在秦非来到客厅时，茶几上已经摆满了一连排热气腾腾的食物。
这是A区高级玩家的特殊优待，整个生活区内的服务设施极度到位。
无论玩家想要食物，生活用品，还是别的什么，只要联系别墅的管家NPC，都能很快送货到家。
秦非拿起一块巧克力蛋糕，撇下一角塞入口中，顺手点开了个人邮箱。
系统在这一点上还算诚信。
和之前那两次一样，长到夸张的积分结算单早已在邮箱内恭候多时了。
秦非大概扫了一眼结算单上的项目，确认了系统没有偷奸耍滑，然后便将东西丢到了一边。
在升到A级以后，积分对于玩家们的意义就不像从前那样大了，除非是要一次性斥巨资兑换特殊药品或道具，否则积分无非就是一串数字而已。
想要升到更高，比如S级？
那几乎是痴人说梦。
对于绝大多数玩家来说，A级所需的积分已然是个天文数字，而S级更是令人想想都觉得骨头缝发冷。
截至目前，整个直播世界中的S级至多不超过十个，而且大部分都已销声匿迹，普通玩家对他们的行踪毫无了解。
他们是进了副本吗？
还是在中心城中的某一处平静地生活着？
甚至，是不是已经死了？
大家一概不知。
秦非在这场展示预选赛中得到的非常多，比弥羊的积分奖励几乎高出了一倍。
和副本中剩下100多个打酱油的选手相比，更是全方面碾压。
但，即便如此，距离让他升至S级，依旧相距甚远。
秦非简单看了看，确定了积分已经足够他疯狂兑换数不清的外观盲盒，起码在之后的一年时间里都可以大手大脚地挥霍以后，转而将注意力放在了另外一些东西上。
“这个是什么？”秦非点开了邮箱中的一个未读包裹。
空气短暂地扭曲了一下，有个东西从虚空中落入秦非的掌心。
那是一张巴掌大小的卡片，四四方方，很薄。
通体纯黑，质感让人很容易联想到预选赛的邀请函。
秦非将卡片翻转过来，上面用烫金的字体写着一个词。
【辐射】
“辐射。”弥羊从秦非手中接过卡片，掌心翻转，又递过一张一模一样，只有词语内容不同的。
弥羊这张上面写的是【寄生】。
“这是系统给予预选赛通关玩家的奖励。”萧霄在旁解释道。
所有成功通关预选赛的玩家，都能得到一条针对后续正式展示赛的副本信息。
奖励信息一共十条。
所有玩家得到的，都在这十条范围之内。
萧霄和林业自然也得到了提示。
萧霄的提示是【机械迷城】，林业的则和弥羊一样。
“这些信息，对我们破解下一个副本的规则和背景帮助不大。”
弥羊作为参加过一次展示赛的过来人，已经有了经验。
“但我们可以有针对性的做一些准备，等直播开始以后，会稍微好过些。”
至于能好过多少，就不要抱太大的妄想了。
毕竟每个成功通关的玩家都有提示，这提示就相当于是透明公开的，含金量自然高不到哪里去。
“提示一共十条，是随机发放给玩家的，我们这里有三条，剩下的可以去暗火那边找人交换。”弥羊道。
等到将10条全部弄清楚，展示赛副本的大体轮廓也就隐约可见了。
说到这个，萧霄嘴角边不由带上了幸灾乐祸的笑：“C2副本的玩家现在还在副本里呢。”
创世之船本来应该连播15天，因为秦非搅局，C1本只播了三天就结束了，存活下来的人数也多得惊人。
C2本中的众人却没有那么好的运气。
假如他们当中没有一个和秦非一样，能够挖出副本背景的人存在，他们起码还要再过一个多礼拜才能出来。
正式展示赛的开始时间，是预选赛第一组结束后的两周后。
也就是说，假如C2那些人足够倒霉，很可能前脚刚结束直播，后脚就必须再次进入副本世界。
“这次直播你又拉了一大波仇恨。”弥羊实话实说，“你睡觉的这三天时间，中心城里的玩家找你都找疯了。”
C1本中那些实力不济、想去混积分的玩家也就罢了，有秦非带着他们提前结束副本，还能免费拿一份奖励，他们十分喜闻乐见。
但对那些自带邀请函，鼓足精神准备进副本大干一场的玩家来说，这三天过的简直就像是一场噩梦，用“云里雾里”四个字足够形容。
什么都没弄清楚，副本就结束了。
结束以后回到中心城里，还要面临一场劈头盖脸的嘲笑，整个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所有玩家都能看到，他们被人狠狠玩弄了一把。
这些暂且不论，等到C2的人从副本里出来，指不定也要一起恨上秦非。
“我建议，你最好是直接把那个游戏玩家的套装压箱底。”弥羊提出诚恳建议。
副本直播的三天内，秦非大多数时间都戴着头套，可也不是没摘掉过。
【游戏玩家】套装的辨识度高得离谱，无论是脸还是身材。
而且，在秦非以前，弥羊从没见到有人用过这套外观。
秦非这次得罪的可不是一个人，而是100多个，那100多个人又有各自的亲朋好友，以及利益关系。
弥羊可以肯定，假如秦非胆敢再穿着这套外观进中心城里晃一圈，在还没走完一条马路之前，绝对就能招来一大票想要套麻袋的愤怒玩家。
在杂七杂八的闲聊中，秦非动作斯文地扫光了小半张桌子的食物。
弥羊眼看秦非吃掉了最后一块小蛋糕，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虽然这可能有些冒犯，但弥羊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这几天躺在床上，是在干什么？”
弥羊可不会傻到真的以为秦非是在副本中累极了，才睡得昏天黑地。
可秦非就是给予了弥羊这样一个简单粗暴的回答：“我在睡觉。”
弥羊：“？”
“睡了三天？”
秦非安然颔首：“睡了三天。”
“还……做了几个梦。”
秦非不知想到了些什么，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做梦？”萧霄听到这里，好奇地眨眨眼。
他自从进入直播世界以后，睡觉时就很少做梦了。
在副本中经历了太多的血腥和杀戮，大多数玩家的睡眠质量，就像以前网络上的那个梗一样，“恨不得两只眼睛轮流站岗”。
就算偶尔做梦，梦到的也都不是什么美妙的画面。
但看小秦的样子，应该并不是梦到了鬼怪突脸或者血肉横飞之类的吧。
在萧霄看来，他们正在进行的是一个十分普通且日常，就像见面打招呼时询问“你吃过了吗”一样平淡的话题。
可他没有想到，就在他提出问题之后，秦非的表情忽然愈发古怪了。
青年默不作声地旋转着指骨上的黑晶戒指，好似想要蓄意掩饰什么似的，虚虚握拳，抵在唇边咳嗽了一声。
他纤长的睫毛在空气中微微发颤。
如若身旁之人有心，便不难发现，在青年那头刚刚被洗净吹干的、蓬松柔顺的头发底下，他耳后的皮肤莫名攀上了一丝十分可疑的异样红色。
洁白的牙齿咬住嘴唇，舌尖从干涩的唇瓣上扫过。
秦非端起桌上的水杯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被睫毛遮掩的眸底染上了一抹微不可查的心虚。
做梦。
嗯……
的确做了不少梦。

第154章 梦境
心脏像是爬满了蚂蚁, 带来酥酥麻麻的异样触感。
秦非喝了一杯水，没有压住，又喝了一杯。
“怎么了？”弥羊看秦非一脸怪异的表情, 还以为他又不舒服了。
三天前，秦非从副本中出来时，那种虚弱到好像随时会死掉的样子冲击力实在太大，惊得弥羊直到现在还没有完全缓过劲来。
“没事。”秦非摇了摇头，微哑的嗓音却无法掩饰。
那颗偷偷潜藏在漂亮完美的面孔之下的、一向转速快得惊人的大脑，如今也难得地停滞了片刻。
一想到那些持续了整整三天的梦。
秦非就有种细微的——
难以启齿。
秦非的耳根又开始发烫, 心脏怦怦直跳。
在此之前, 秦非一直以为，由于自己患上的那个莫名其妙的情绪淡漠的病症，“尴尬”和“害羞”这两个词, 已经距他远去多年了。
事实上, 即使在患病之前，秦非还是个完完全全的正常人的时候, 这两种情绪也很少在他身上出现。
说他内核稳定也好，脸皮够厚也罢。
总之，秦非是个不怎么为外物所动摇的人，所秉持的思想一向是“只要我不尴尬, 尴尬的就是别人”。
可现在，一切都被一个梦所打破了。
一个梦。
那只是一个梦。
可直到半小时前, 秦非从床上睁眼的那刻为止, 他都真真切切地以为, 那是真实发生过的。
在梦里他伸出双臂, 掌心触及的温热清晰得不可思议。
隔着薄薄的布料，他可以感受到对方每一寸肌肤的纹理, 以及身体坚硬紧绷的起伏线条。
他站在污染源身前，污染源换了一身打扮，依旧一袭黑色，看起来却与秦非前几次见祂时截然不同。
最显著的不同在于祂的眼睛。
祂并不像秦非所熟悉的那个污染源一样，拥有一双如海般碧蓝而广袤深邃的眸子，而是纯黑色的，黑得像是一汪漩涡，对视得久了，仿佛能将人吸入其中。
秦非莫名觉得，黑色的眼睛其实更适合祂。
这让污染源不再像是一个人类无法触及的遥远而莫测的诡异存在。
而是变成了一个真实的，能够站在、出现在秦非身边的人。
祂用双手按住秦非的肩，秦非能够感觉，到他滚烫的气息洒落在自己脸颊的皮肤上。
祂的手掌顺着秦非的后颈一路蔓延向下，沿着脊骨滑到腰侧。
祂微凉的鼻尖轻轻蹭过他的，柔软而薄的唇瓣相互碾磨，舌尖撬开牙齿，呼吸纠缠，带着濡湿的痒意。
秦非抬眸，在那对近在咫尺的瞳孔中，他仿佛看见一簇正在猎猎燃烧的暗火，带着能够灼烧一切的热烈汹涌而来，令人近乎窒息。
梦境总是支离破碎的，而身处梦中的人却对此全然不知。
这只是其中的一幕画面。
整整三天，数不清的碎片散落在秦非的脑海。
那些梦境碎片中的场景彼此不同，有的平静，有的却充满了诡谲与危险。
但毫无例外的，每一幕画面中，都能看到污染源的影子。
有时他们不说话，有时却在激烈地争执着什么。
他们似乎很熟悉，也很亲密，不需要过多的言语，仅仅眼神交错就能够明白彼此的想法。
秦非在梦中经过了无数个副本，他和污染源一起，穿行在一个个副本之间。
他们时常陷入危险，也时常与死亡擦肩而过，但每次都死里逃生。
他们是队友，是搭档，他们在黄昏时对视，在尸山血海前拥吻。
当然还有一些别的。
一些更荒谬，更刺激，更——不堪入目的。
这太奇怪了。
秦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一个梦。
这么复杂，这么长。
又这么真实。
更诡异的是，当秦非从梦境中醒来，带着浑浑噩噩的头脑进入浴室以后。
他忽然意识到，梦中的许多场景他都不是第一次见到。
上个副本结束后，秦非进入那个黑暗空间时，在碎成一片片的空间壁里，他也曾见到过不少和梦境相互重叠的画面。
同样的画面，在不同地点交错出现。
仿佛在刻意强化着某种暗示：
那不是梦。
可假如那真的不是梦，而是秦非曾亲身经历过的，他又什么想不起来了？
一丁点也想不起来。
梦境结束后，做梦时随之而来的本就不算深刻的情绪波动也迅速退潮。
秦非重新变回了那个永远处变不惊的青年，但他的喉头莫名干涩，有种微妙的怅然若失。
就好像丢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弥羊。”秦非忽然抬眸，盯住对面人的眼睛，“你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个世界的？”
“蛤？”弥羊看着秦非目光涣散地发了半晌呆，又突然抛出了这样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他认真回忆了一下，给出了一个非常精确的答案：“两年多了，两年零4个月18天。”
“那。”
秦非的语气中明显染上了一种迟疑，弥羊几乎从未听见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那你——”秦非顿了顿，似乎无法正常地组织好语言。
他的确对梦境中的那些碎片极为感兴趣。
但是，如果要去询问旁人，又该如何开口呢？
问，你以前有没有在副本里见过我？
答案当然是没有。
如果有的话，弥羊根本不可能一直毫无反应。
再说。
秦非心中隐约有一种预感，假如他所看见的，真的是他失去的一部分记忆。
既然他的记忆可以消失。
那别人的也一样可以。
想要知道真相，途径恐怕仅有两种。
一是下次见到污染源时，直接问祂。
二则是，找出造成这一切的源头。
至于罪魁祸首。
虽然没有丝毫证据，可秦非却已然有了明确的怀疑对象。
除了系统，又有谁能有如此巨大的能量？
弥羊：“……”
眼看秦非好不容易回过神，才和他说了一句话，注意力就又不知飞到了哪里去。
弥羊觉得，秦非一定是还没有从虚弱中恢复过来。
在弥羊看来，既然秦非不愿意讲他为什么会变成那样，那就不说好了。
规则世界中本来就是充满着秘密的，即使是朋友、队友，相互之间也总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
弥羊伸手拍拍亲非的肩：“再回去休息休息吧。”
秦非也觉得，自己可能还是要再休息一下。
在旁人看来他是倒头昏睡了三天，可实际上，连着做了三天梦，秦非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和骨头都在痛，比连着在副本里跑酷三天还要累。
他确实需要一场真正的睡眠。
“嗯。”秦非顺从地点头，站起身来。
“对了。”在即将离开客厅之前，他顿住脚步，仿佛不经意般询问，“家里还有多余的被褥和床单吗？”
这间房子明明是秦非的，可他对家里的布置，却还不如弥羊一个偶尔来借住的熟悉。
秦非所熟知的仅仅是属于他自己的那一方区域。
他的卧室，哪怕被人翻动了一页纸他都能够发现。
而除了卧室以外的，别墅内的其他地方，于秦非而言，则和一个陌生的旅馆也所差无多。
弥羊点点头：“有啊，管家之前在储藏室里放了好几套呢。”
别墅面积大，主卧侧卧客卧一大堆，每间房都有一套标配的床品。
秦非这栋房子一共也只收拾了四个房间出来，剩下还有三四套床单被褥，都是崭新没开封过的。
那边林业听到秦非这样问，已经非常上道地帮他将东西抱来了。
鉴于秦非现在还是个柔弱的病美人，三人直接将他一路护送到了卧室门口。
母爱泛滥的羊妈妈甚至差点就要闯进去，替秦非将被子铺好。
却被秦非态度十分强硬地拦在了外面。
“回去吧。”青年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这样道。
受到驱逐的弥羊摸了摸鼻子，眼巴巴地应道：“好吧，那晚安。”
秦非醒来的时候外面天就黑了，虽然时间还不算晚，但说一句晚安也没问题。
“晚安。”
秦非压在门把手上的指关节紧了紧，不动声色地将房门合拢。
转过身的瞬间，一道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跃然于眼帘。
污染源站在房间一角。
祂看见秦非，蓝色的眸中闪过一丝波澜：“你回来了。”
秦非：“……”
笑不出来。
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知不知道？
即使污染源不是人，也应该遵循这条守则。
幸好秦非也不是什么一般人，否则高低是得被吓出点毛病来。
可怜的公主殿下现在一看见污染源的脸，满脑子就开始冒出一幕又一幕少儿不宜的画面。
救……
秦非眼皮跳个不停。
既连做三晚X梦以后，又一件无比荒谬的事发生了。
秦非搞不懂，污染源这样偷偷摸摸连招呼都不提前打一声，就侵入别人卧室的家伙。
是怎么好意思在他推门进来时，如此自然而然地说出“你回来了”这句话的。
秦非深深吸了口气，语气中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丁点不易察觉的心虚：“你怎么在这里？”
卧室里没有开灯，污染源半边身体都隐没在窗户旁的阴影中，祂似乎不是太明白秦非的意思，轻轻偏了偏头，迟疑道：“我……一直在这里啊。”
祂一直在这里。
上个副本结束后，秦非来到污染源的空间，可空间却忽然失去了秩序。
一切都失去了控制。
污染源在瞬息之间与自己的空间切断了联系。
其实秦非真正在空间中停留的时间并不长，空间与本体本就是一体同源，片刻过后，污染源便重新回到了空间里，只是那时秦非已经进入了结算空间。
“你是说，那个黑暗空间是属于你的？”
秦非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是。”污染源道，“就像我们找到的那些灵魂碎片一样，空间是我的领域，也是属于我的一部分。”
属于污染源的一部分。
秦非忽然意识到，他在黑暗空间中看到的，那些和他的梦境有所重叠的画面。
极有可能是属于污染源的记忆。
“你有想起什么来吗？”秦非试探着询问。
他记得，污染源之前曾经说过，对于过往的一切，祂全都不记得了。
在污染源的印象中，记忆中残留的仅有黑暗。
祂就像是生于不可名状的世界深处，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会不断地在无数副本世界间巡回往返，制造出一个又一个新的污染和怪谈。
但同时。
污染源却又很确定，这种感觉并不真实。
污染源一清二楚，那些错觉全是系统强加给他的。
祂是有过去的。
无论一个人的记忆再怎样被扭曲，被隐藏，只要事情曾经真正发生过，就必定会有迹可循。
所以，当黑暗空间发生震荡时，出现的那些画面，是否正时污染源记忆的一部分？
既然秦非能够在梦中的画面里看见污染源。
那么污染源的记忆中也存在着秦非，就是一件无比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秦非追问的有些急迫：“你之前和我说过，系统藏起了你的四块灵魂碎片，现在应该已经找齐三块了吧？”
在狼人社区那面铜镜所联通的失落之海。
在雪山的虫巢深处。
还有创世之船上的那个少年。
只剩最后一块了，拼图马上就要完成了。
污染源的记忆有没有恢复？
很可惜，秦非没能听到他想要的答案。
对面的男人摇了摇头：“没有。”
记忆依旧空白一片。
与以往有所不同的是，祂对面前的青年有了更为清晰的感知，祂十分清楚地明白，他们曾经是熟悉的。
祂之于他，甚至比对自己更加熟悉。
可除此以外，污染源仍旧什么也没有回想起来。
即使已经只剩最后一小片，残破的灵魂依旧是残破的，并不完整。
秦非有点失望，在失望之余，又微微松的口气。
怎么说呢……假如污染源和他一样，想起了一堆乱七八糟少儿不宜的画面，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
秦非从回到房间以后，就一直抱着一堆被褥，他尖尖的下巴抵在被子上面，蓬松的发丝和棉被将他的脸衬得仅剩巴掌大。
或许是因为他以这样的姿态在门旁边站了太久。
污染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无师自通地开始做一种非常不符合他身份的事。
他迈着长腿，两步跨至床前，伸手就要去掀秦非的被子。
菲菲：！！！！！
公主瞳孔地震：“住手啊！！！”
公主的闺房是你能乱动的吗？妖魔鬼怪速速退散！！！
青年差点没瞬间化身尖叫鸡，如同一阵旋风般刮到床前，一把拍开污染源的手。
男人身形微滞，默默无声地将手收回，可怜又有些委屈地解释道：“我想帮你铺床。”
秦非斩钉截铁：“用不着。”
污染源：“那——”
秦非在祂话未说完时便先行打断：“你什么也不用做，如果真的想做什么，就先走吧。”
秦非有一肚子的话想问污染源，可他也知道，污染源肯定什么都回答不出来。
既然如此，祂还不如赶紧消失在他面前，现在秦非一看见污染源的脸心里就堵得慌。
污染源连自己究竟哪里做错了都不清楚。
被凶了一顿，祂也不生气。
祂抿着唇，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
像是想用实际动作解释，自己无意侵入属于秦非的领地。
“那我走了。”祂干巴巴地说道。
秦非抬起手挥了挥，不带半分留恋：“好的，再见——等等。”
秦非的目光带上了几许怀疑：“你要走到哪里去？”
虽然污染源说过，在中心城中是灯下黑，祂不会轻易被系统发现。
但毫无疑问，祂这样一个不能见光的存在，也是不可能随处乱走的。
所以他要走也只能是……
“回戒指里去。”污染源回答的理所当然。
秦非：“……”
他是真的会心梗。
秦非：“你在戒指里，可以看见外面吗？”
污染源颔首：“可以。”
秦非觉得更怪了，怪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不舒服。
所以，他这三天里躺在床上做那种梦的时候，污染源其实都在戒指里看着他？
变态吧！！！
小秦默默咬牙切齿。
就像是看穿了秦非在想什么，污染源在这一整个晚上，终于说出了一句颇为合他心意的话：“不过，我不能在戒指里待太久。”
祂望着秦非的眼睛，仿佛是在揣摩着对方的想法：“我马上就要出发，去找第四块碎片了。”
第四块，也是最后一块碎片。
“系统藏得很深，估计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找到的。”污染源眉心微蹙。
“你的下一场副本在什么时候？”
秦非：“大概再过一礼拜。”
“我明白了。”污染源颔首，“我可能暂时要离开一阵子，下个副本开始的时候，我会再回来的。”
秦非蓦地松了口气：“好。”
赶紧走。
秦非这边没有一点问题。
假如染源现在回到戒指里，对他来说才是最大的阻碍，一想到戒指中藏了这么大一个人，秦非觉得，自己今天晚上绝对会失眠。
污染源的眼底染上些许笑意。
祂明明是被秦非轰走的，可是却显得非常心甘情愿。
祂好像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又怕秦非不想听，在原地站定片刻，身形微闪，如一缕烟雾般消散不见了。
密闭没有开窗的房间中，一抹风刮过秦非身边，擦过他的脸颊，就像落下了一枚轻柔的吻。
青年面无表情地站在床边。
许久未修剪的额发显得有些过长，遮住了他的眼睛，浅色的瞳孔流光闪烁，令人全然猜不透他此刻脑海中在思索些什么。
他将怀里的被子扔在床上，又把床上原本的被褥掀起，直接丢在了地上。
然后，他在床边坐下了。
不知是出于何种原因，秦非和污染源、以及戒指之间的联系似乎变得愈加密切了。
现在，他甚至可以感觉到污染源是不是存在于戒指里。
污染源是个言而有信的人，祂说走了，就是真的走了。
戒指中空空如也，房间里也只剩下了秦非一个人。
秦非长长地舒了口气。
头脑中一片混乱，青年无意识地旋转着手指上的戒指。
他觉得，自己似乎身处于一个巨大的谜团中，并且这谜团正在变得越来越大，逐渐侵蚀了他周遭的一切。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笃、笃、笃。”
卧室门口，传来有节奏的三声敲击。
秦非下意识的以为，来人是弥羊，或者林业萧霄。
但当这个念头浮现在脑中的那一刹那，秦非立即便反应过来。
事情有点不对。
在敲门声响起之前，秦非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说话声，脚步声。
通通没有。
门外的来人就像是凭空出现在那里的。
“笃、笃、笃。”
敲门声再次传来。
秦非眸色微沉。
他盯着门看了一会儿，动作轻缓地起身，走到窗边。
他的卧室在二楼，不高，拉开窗，外面就是别墅的后花园。
但现在，当秦非打开窗向下望时，他并没有看见楼下那一排熟悉的，被别墅管家NPC修剪成了滚圆形的灌木。
他只看见了一片漆黑。
有某种东西，将他的房间隔绝起来了，秦飞瞬间确定。
如此大费周章的深夜造访，来人会是谁？
秦非首先想到的是蝴蝶，可很快他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不会是蝴蝶。
以蝴蝶一贯的作风，倘若他能有机会完成这样一场绝妙的包围，恐怕早已派手下踹门而入，再踩着他那锃亮的黑色高筒皮靴，堂而皇之地站在秦非的面前了。
“笃、笃、笃。”
外面的敲门声第三次响起，节奏不变，依旧不急不缓。
这位前来拜访的客人似乎极其富有耐性，并且十分愿意在秦非身上耗费时间。
每一次敲门，都间隔着一模一样的时常。
秦非坐回床沿边。
他试图呼唤鬼婴出门看看情况，可出人意料的是，就连鬼婴都无法突破这间卧室如今的屏障。
连鬼婴一个NPC都出不去。
要指望可能已经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弥羊萧霄他们发现异样来救自己，似乎也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在敲门声第五次响起的时候，秦非起身，动作不紧不慢地来到门边。
在夜晚的中心城中遇到这样一件事，无论是谁，恐怕都会产生十分激烈的反应，可秦非却异常平静。
他打开门，走廊上的穿堂风吹拂着他的衣摆。
秦非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青年纤长的睫毛上扬，眼底闪过一丝清浅的诧异。
“是你？”

第155章 黑羽
门外并非秦非所熟悉的走廊, 而是一片如虚无般的昏沉黑暗。
在黑暗中，一道清瘦的身影静静立于门前。
少年紧阖着双眼，皮肤苍白毫无血色, 长发散落在肩头。
秦非看着他，沉默了三秒，精准唤出他的名字：“岑叁鸦。”
黑羽公会的高层，在玩家中声名大噪，行事却一向低调神秘，鲜少出现在人前。
秦非在雪山副本中和他打过一次交道。
在那个副本里, 岑叁鸦从头到尾一直表现出了一种置身事外的气质。
除了偶然的一两次以外, 秦非完全没能体会到对方如传言中，那鬼神在世般的预知能力。
但这并不代表岑叁鸦弱。
恰恰相反，假如岑叁鸦名不副实, 那么以他那脆皮到随便来个人就能捏死的身体状况, 在无数场直播里，恐怕早就投胎不知道多少次了。
岑叁鸦深夜突然出现在秦非的卧室门口, 属实有点出人意料。
上次的副本中，对方并没有对秦非表现出过高的关注度，一如他身为明星高玩的身份，举手投足都带着股若即若离。
秦非微微偏过头：“有事？”
能有什么事？
面对秦非的询问, 岑叁鸦没有睁眼，也没有动。
他只是忽然开口, 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创世之船C1副本里的那个人, 是你。”
他用的是肯定的句式。
秦非微微扬眉。
难道岑叁鸦也在副本里, 被他耍了, 所以特意来兴师问罪？
但这不可能。
秦非对于见过一面的人都会有印象，更何况岑叁鸦是个个人特征极为鲜明的存在。
假如他也在副本中, 即使全程佩戴动物头套，秦非也没理由认不出来。
直播预选赛的视频记录是公开的，任何玩家支付一定积分都能观看回放。
虽然秦非在副本中完全掩藏了自己的体貌特征，可如若有十分敏锐、又和他近距离接触过的人，通过秦非在副本里说话的语气、行事方式、以及使用过天赋技能从而露出了破绽的弥羊等细节，要想认出他来，不算难事。
恰好，站在他面前的，就是这样一个人。
秦非没接岑叁鸦的话，而是好整以暇地笑了笑。
青年背倚在门边，双手抱臂，长腿交叠，姿态闲适：“说吧，想让我做什么。”
秦非已经可以确定，对方一定是对他有所图谋。
岑叁鸦既然不是来兴师问罪的，那么大晚上出现，开场便抛出秦非的秘密，目的只可能是——威胁。
岑叁鸦没有明说，不过秦非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
你就是那个人人喊打的猫玩家，这件事，你也不想让别人知道吧？
若非有所图谋，无需使用威胁这样迂回曲折的方式达成目的。
岑参鸦来找他，一定是有事。
并且是一些无法用武力强迫完成的事。
这桩事情很可能困扰了对方很久，也就是说，岑叁鸦，或者黑羽公会，已经盯上秦非不少时日了，只是出于某种原因一直没有找上门来。
正因如此，当岑叁鸦发现预选赛中的猫咪玩家就是秦非时，才会如同突然揪住了秦非的尾巴一般，兴冲冲地深夜来堵他的门。
有求于人还这样嚣张。
啧。
不愧是排名第一的大公会。
秦非意味深长地望着岑叁鸦，眼神直接将对面弄得怔了一瞬。
寻常人半夜被人堵门，肯定早就如临大敌，但房间内的那人却从头到尾都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
如此云淡风轻的反应打乱了岑叁鸦的预测，门外的少年静默了片刻，颔首退开几步。
……
当秦非从卧室门内走出来的一瞬间，周遭的黑暗如水流般退散。
出现在秦非眼前的不是他所熟悉的别墅过道，而是一条他从未见过的走廊。
虽然岑叁鸦没有说，不过秦非十分清楚地意识到，他来到了黑羽公会里。
在中心城中，玩家几乎所有的天赋技能都无法使用，秦非不清楚岑叁鸦是如何让他从卧室一步跨到黑羽公会来的，这让秦非不由得啧啧称奇。
还真是厉害。
岑叁鸦用的应该是道具，这道具想必不好弄吧？
要是蝴蝶能弄到这种东西，上次在D级生活区时，秦非估计已经被他逮住了。
秦非跟着岑叁鸦的脚步，穿行在走廊中。
走廊挑高极高，超过五米，脚下的黑色大理石光可鉴人。
走廊两侧悬挂着一幅幅挂画，画中的内容充斥着荒诞、血腥和怪异。
秦非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隐约意识到，画里这些似乎全是副本世界的场景。
“这是艾达的画。”
岑叁鸦顺着秦非的视线仰起头。
回到公会后，岑叁鸦比在外面时稍微话多了些，也多了些人气。
不过只有一点点。
他依旧没有睁眼，却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这些画和艾达的天赋能力有关……艾达在自己的休息室里，她一般很少出门，下次有机会的话，或许可以在副本里见到她。”
在说到“一般很少出门”这几个字时，岑叁鸦忽然转身朝向身后，走廊的另一端尽头。
五六个堆叠在一起的脑袋倏忽间缩回拐角后面。
岑叁鸦微微掀起眼皮，给了那边一道警告意味十足的死亡凝视，又重新将眼睛阖上。
其实秦非早就发现了那里躲着人。
毕竟，他们散发出的那种热切到如有实质的眼神，着实令人难以忽视。
看来他果然猜对了，岑叁鸦这一趟是为了黑羽公会走的，并且，这在黑羽内部算不上什么秘密。
“这边。”岑叁鸦带着秦非一路向前。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门，岑叁鸦领着秦非在门口站定，抬手敲了三下，然后直接将门推开。
门开的瞬间，秦非的目光第一时间被屋内的人所吸引。
这是一间集办公室与会议室于一体的屋子，面积很大，正中心摆放着一张长形会议桌，靠角落位置则布置成了办公场合。
此刻，那张办公桌背后，留着一头金发的年轻男人，正随着房门被推开的声音站起身来。
男人站在会议桌背后，秦非可以从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中断定，他是特意等在这里的。
他带着纯白色的半截手套，双手撑在桌面上，上半身微微前倾，带着毫不掩饰的急迫。
如果不是有张桌子挡在身前，他恐怕会直接冲到秦非面前来。
“这是我们黑羽的副会长，珈兰。”
岑叁鸦作为整个黑羽公会中唯一和秦非有过接触的人，在这一环节中充当起了主持人。
办公室里提前准备好了椅子，旁边甚至还摆放着张一看就是临时搬来的小桌子，上面摆着水果和饮料。
和岑叁鸦无所不用其极的恐吓手段相比，珈兰副会长对秦非的招待，已经可以称得上是礼节周全了。
珈兰穿了件类似于军装的藏青色制服，上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纽到领口，衣领处的褶线分明如刀。
他长了一张轮廓柔和的面孔，戴着无框眼镜。
这种眼镜一般人很难驾驭，一不小心就会戴出一股老干部气质，但在这个人脸上却异乎寻常的合适，丝毫不显得老气。
他微笑着看向秦非，笑容和他的语气一样友善，周身的气度完全可以用高雅清贵来形容。
是个看起来好脾气的笑面虎。
秦非在瞬息之间为对方做下定义。
岑参鸦站在办公室门边，忽然又睁开眼睛，盯着两人看了一会儿。
他终于意识到，他为什么会在雪山副本里第一时间就注意到小秦。
是因为小秦身上，有一种和他们副会长十分相像的气息。
不，这样说也不对。
准确一些，应该是他们副会长看起来有点像小秦——这是岑叁鸦的直觉自动判定的。
像，又不完全像。
珈兰副会长虽然看上去温和，实际上却从未刻意掩藏他温和皮相下的锋利。
公会里那些小崽子们，疯起来连岑叁鸦都敢调戏，面对副会长时，却一个个老实得像鹌鹑一样。
即使副会长从未对他们发过脾气。
小秦却不一样。
小秦的温柔是净润到了骨子里的。
那双清透的琥珀色眼眸流光溢彩，唇角噙着的微笑永远恰到好处，令人一眼便会忍不住地心生好感。
无论何时看向他，都会有一种如沐春风般陶醉的错觉。
对，就是错觉。
如若岑叁鸦不是和秦非近距离接触过，他也一定会被他的表象所欺骗。
但现在，他已经对秦非的内核有了深切而清晰的认识。
这个青年绝对不像他所表现出的那样温润有礼，而是一只实实在在的黑芝麻馅汤圆。
少年若有所思的视线在自家副会长和秦非之间游移了一会儿，然后他上前，同珈兰耳语了几句。
秦非坐在会议室里，眼睁睁地看着珈兰的神色几经变幻。
珈兰望着岑叁鸦，咬了咬牙，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转而重新看向秦非时，眼神里已经带了点心虚。
第一大公会的副会长对自己心虚。
秦非必须承认，这种体验还蛮新奇的。
“很抱歉以这样的方式邀请你来到黑羽公会。”
假如让外人看见珈兰副会长如此低声下气地给人道歉，一定会大吃一惊。
但现在，这一幕就是实实在在地发生着。
哪怕秦非从来到黑羽至今，都未曾对岑叁鸦粗暴的邀请方式表达过不满，珈兰依旧十分自觉地为他鲁莽的下属表达了万分歉意。
他开始解释岑叁鸦出此下策的原因：
“我以个人名义和公会名义给你发过很多次邀请，但你一直没有回应。”
珈兰想见秦非。
就像秦非之前看出来的那样，珈兰已经想了很久了。
但他一直没能见到。
原本珈兰打算亲自上门邀请秦非，可岑叁鸦昨天不知想到了什么，信誓旦旦地说他有办法让小秦心甘情愿跟他一起来公会。
……谁知道就是这样一个办法。
副会长大人看向岑叁鸦的眼光里带了点怨念，他果然不应该指望一个浑身上下不沾一点人气的家伙办出一件人事来。
秦非听到这里迷茫了一下，在短暂的迟疑过后，他调出邮箱，点开了里面的垃圾箱面板。
啊。
果然。
公主：“……”
在规则世界中心城中，给一个玩家发邮件并不需要太多他本人的信息，因此秦非自从结束第二个副本、登上排行榜以后，每天就都能收到一大堆垃圾邮件。
有想加他好友的、邀请他佳加入公会或作战小队的，甚至还有蝴蝶那边发来的威胁信。
秦非当然不会浪费生命去看这些。
久而久之，他也就养成了一种习惯，每次点开邮箱直接一键筛选，除了系统和NPC发来的邮件，其他一律直接删除。
副会长精心措辞的邀请函，就这样，一封接一封被秦非批量丢进了垃圾箱。
道完歉的珈兰眼巴巴地看着对面的青年，
虽然珈兰极力掩饰了，并且掩饰得很成功，但秦非依旧从他看向自己的目光中读出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黑羽的副会长见过他？
“所以。”
就像秦非没有明确表达过对岑叁鸦是否不满一样。
现在，他也未曾给出确切的答复，来证明自己是否接受了珈兰副会长的道歉。
青年坐在椅子上，双手自然交叠，眨了眨眼，将话题带回到正轨上：“现在应该可以说了吧，你们为什么要找我？”
珈兰副会长在秦非问出这句话时，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秦非脸上，然后缓慢下移，最后停在了秦非的手指上。
秦非眯了眯眼。
“我的确有一些事情，需要向您确认。”珈兰副会长这次用上了敬语，“可能会有些冒犯，希望您能原谅。”
秦非已经猜出了珈兰想问什么。
对方的目的性非常明确，也很容易被看穿。
但珈兰长久以来的处事习惯，显然并不允许他开门见山。
“我想问一下，您是从什么时候起来到这里的？”
这是珈兰副会长寻找的话题切入点。
秦非思索片刻后给出答案：“不到半年前。”
再确切一点的话，只有四个多月。
四个月，从F级到A级。
说出去要把人吓死。
但珈兰副会长的目光却瞬间黯淡了下去，秦非的答案显然令他有些失望。
也正是因此，他终于问出了那个他最关心的问题：“你手上的戒指，是从哪里来的？”
秦非望着珈兰，仿佛明白了一些什么。
“所以。”
他语调轻缓地开了口。
“这就是你们大晚上不睡觉，把我从被窝挖到这里来的原因。”
秦非笑了一下。
对面，办公桌后，珈兰的心脏莫名其妙地咯噔一跳。
他从来没有怕过什么人，可在面对这个看上去毫无杀伤力、也不会给人带来任何压力的年轻人时，却总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紧张。
岑叁鸦倒也不是故意的，包括他在卧室房间门口威胁秦非，都并非出自于“想要给小秦一个下马威”这种不太光明磊落的原因。
他纯粹是脑子里缺根弦。
他能够想到这样做或许可以达成目的，于是他就去做了，而完全忽视了可能带来的更糟糕的后果。
现在，他造的孽全都要由可怜的副会长来偿还了。
“我——”
珈兰的话被秦非打断。
秦非并未多作隐瞒，而是实话实说道：“这是我在通关R级对抗赛时，得到的一件特殊道具。”
字字属实，没有一个字是骗人的。
但，秦非言尽于此。
有关这枚戒指更多的信息，他就连弥羊和萧霄他们都不曾透露过，更不可能透露给这个才见了一次面的黑羽副会长。
珈兰副会长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他怔怔地看着秦非出神。
良久，如同喃喃自语般，珈兰副会长忽然开口道：“这个戒指……我在我们前副会长手上见到过。”
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秦非。
“黑羽的前任会长和副会长，服务大厅排行榜上灰下去的那两个名字，几年前人尽皆知的神级玩家，差一点点就通关了3S级副本。”
“不，或许，他们已经通关了。”
珈兰副会长死死盯着秦非的眼睛。
他已经将属于他们的一切都忘记了。
他们的长相。
声音。
他们和公会中其他高层在副本中并肩作战，或是共同生活的画面。
就像一块橡皮擦，将那一幕幕曾经无比鲜活的场景从珈兰的脑海中抹去，也从曾经与他们相识的一切人脑海中抹去。
除了服务大厅里那两个什么也说明不了的名字。
偌大的中心城中，竟然已经找不到他们存在过的痕迹。
正因如此，当珈兰发现了秦非手上那个他记忆中硕果仅存的戒指时，才会如此激动而迫切。
“你听说过他们吗？”珈兰副会长一字一顿地询问道。
空气似乎在这一刹那凝固住了，珈兰的目光快要将秦非洞穿。
但今天。
他注定只能失望。
屋内的青年清晰而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
珈兰的目光一寸寸灰暗下去。
“那——”
他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把黑羽内部那事关整个规则世界隐秘的消息，说给对面的玩家听吗？
系统不会允许的。
这么多年，每当他们想要谈论起曾经的会长和副会长时，总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牵绊着他们，使他们几乎无法开口。
珈兰叹了口气。
除此以外，他其实并没有全信秦非的话。
对方给他的感觉太熟悉，太熟悉了，珈兰确信自己曾经在某个地方见过他。
甚至，珈兰心中有一种可笑的妄想，令他难以置信，也不敢诉诸于口。
珈兰闭了闭眼睛，又睁开，他从下拿出一只盒子交给秦非。
秦非接过，盒中存放着的是几张黑色嵌金的卡片。
这东西秦非并不陌生，展示赛的预告信息。
整整十条，包括秦非几人自己获取到的那三条，盒中全部都有。
秦非目光微动，面上却一如既往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看似礼貌温柔，说话时的语气中却藏了些细密的小刺：“想用这个收买我？”
就靠这些，他迟早也能从其他渠道换来的信息吗？
珈兰却对此给予了否定的答案：“不，不是收买。”
这不是收买。
这只是……他觉得应该要交给秦非的东西。
除此以外，珈兰还给了秦非一个保证。
“从今往后，在任何副本中，只要遇到黑羽公会的人，只要您愿意，您都可以相信他们。”
这是他以黑羽公会副会长现任理事者的名誉与权力，所作出的担保。
……
“所以，黑羽公会大名鼎鼎的珈兰会长半夜三更把你绑架过去，为的就是跟你分享展示赛的线索？”
A级生活区，角落的某栋独栋别墅内。
四名玩家靠坐在客厅沙发上闲聊。
秦非挑挑拣拣地叙述了昨晚的一部分经历，直把弥羊听得一愣一愣。
弥羊思索半晌，给出了他最真心的评价：“丫是不是有毛病啊？？”
没病就出去走两步，大半夜的骚扰别人算怎么回事？
仗着他们人多势众就欺负人吗？
不过好歹还算他们有一点良心，欺负完人还知道赔礼道歉。
萧霄在秦非带回来的一堆卡片中挑挑拣拣，将它们整齐地依次排成两列。
十条信息，分别是：
辐射、寄生、机械迷城、地底迷宫、异变。
科学研究、蔓延、进化、阴影。
以及最后一个。
【∞】
秦非伸手抽出这张卡片，将它高举起，一言不发地盯着看了许久。
从现有的这部分卡片中，除了可以拼凑出玩家们接下来要进的是一个带点科幻元素的副本外，很难再提供什么有效信息了。
整整10张卡片中，秦非最感兴趣的就是这个∞。
倒8字形的符号，代表着无限。
在副本中，它又会指代着什么呢？
再过没几天，正式的展示赛就要开始了。
而创世之船C2版直播间里的玩家也没有大家所想的那样废物。
在15天的直播时间到期之前，第10天的晚上，C2副本内仅存的64名玩家也从副本中出来了。
“64？”秦非听见这个数字的时候吃了一惊，“为什么会这样？”
他这些天一直懒洋洋的，除了刚醒过来那两天，去娱乐中心看了看还没结束的三个国王和密楼鬼影以外，之后都窝在别墅里没动弹。
对创世之船C2直播间内的状况也毫无所知。
倒是林业和萧霄，始终关注着那边的副本动向。
“吓了一跳，是不是？”萧霄咋舌，“我们这几天看的时候，每天都忍不住眼皮直跳。”
他压低声音：“C2那边的玩家内部起了争端，有几个高玩主打冲上二三楼探秘，还有一些普通玩家不愿意，但后来他们都被高玩控制起来了。”
“虽然他们都戴着头套，但是……”萧霄舔了舔嘴唇，“我感觉那几个领头的人里面，有一个好像是蝴蝶。”
预选赛开始前，蝴蝶在服务大厅里报名的时候就盯上了秦非。
但他运气不好，虽然报到了和秦非一样的副本，却被系统分到了不同场次。
C2副本中没有秦非这样，仅靠诱骗与甜言蜜语就能令NPC和盘托出一切的玩家。
为了理清副本深层的秘密，他们所走出的每一步，都是用中低阶玩家的血肉铺就的。
“原来这个副本的突破点是底舱里的船工NPC。”林业道。
C2副本中，那些玩家靠撬开船工的嘴，得知了剪刀的作用。
随后他们做出了和C1副本相同的举措，偷哈德赛的办公室。
“不过好奇怪啊。”林业挠着头，“C2本里那个神选之子，和我们打的本里长得不一样诶。”
在副本世界混久了，玩家们大概都有所感觉，他们玩的每一个副本都不是系统生造出来的，而是原本就存在于茫茫宇宙中的某个角落。
像创世之船这样，分做一两版的副本，虽然少见，但以前也不是没有出现过。
这是系统靠自己的能量，将一个小世界复制成了两个。
如此一来，小世界中的所有存在也都应该是一模一样的。
可这次不知为何，在主要NPC身上却发生了变化。
秦非目光微凝，没有接话。
接下去几天中，一切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仅有一件事不在计划当中。
那就是污染源。
说好会在下一次副本前回来的污染源，直到直播开始前，依旧未曾现身。
秦非手指上的黑晶戒这么多天始终空空荡荡。
祂去哪里了？

第156章 逃离研究所01
一年一度的个人展示赛, 今天就要正式开始了！
和主播质量参差不齐的预选赛不同，正式展示赛一向以高门槛、高收获、高精彩度为卖点。
“展示赛的刺激程度，绝非预选赛可以比拟！”
A级直播大厅门口, 一个一头红毛、浑身挂满各式各样朋克装饰物的高阶灵体，正口若悬河地激动说道。
一群半透明的中低阶灵体围着它。
虽然高阶灵体的用词颇为夸张，但没有其他灵体出言反驳他的话。
因为大家都知道，高阶灵体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正确的。
在连续几年的口碑累积下，个人展示赛和公会大赛早已成为最万众瞩目的活动。
每当赛事直播开始的那一天，灵体们都会早早聚集在直播大厅前。
它们摩拳擦掌, 只待时间一到, 工作人员打开各个直播大厅的门，便会立即如离弦利剑一般冲进直播大厅去！
“你们是来看谁的？”A级大厅门口的灵体们一边排着队一边闲谈着。
虽然A级玩家有近100个，但, 观众们的目光总是喜欢聚集在最耀眼的人身上。
即使同处一个级别, 观众们依旧忍不住要将主播分出个三六九等来。
往年最受关注的几个名字依次响彻在空气中。
黑羽、暗火公会的几位高层，几个早已耳熟能详的雇佣兵, 譬如开膛手杰克，还有去年在展示赛中表现极为夺目的弥羊……
但除此以外。
越来越多的观众提到了同一个名字。
“小秦！”
“我是来看小秦的！”
“我也，我也是！来看我的亲亲老婆、宝贝公主、最最迷人的猫猫格菲斯先生！”
“小秦小秦你最棒！小秦小秦你最行！”
有灵体掏出大喇叭和自制的应援横幅，就好像在迎接明星偶像一样, 在直播还没开始之前，抢先开始了他们的表演。
好端端的大街上顿时热闹得如同菜市场。
秦非近半年来虽然声名大噪, 但他跻身进入A级之流后毕竟才只播了两场。
大厅前, 没听说过他的观众大有所在, 此刻全都呆滞地看着那些一脸姨母笑的公主粉丝们, 脑袋上顶了一串问号。
什么东西？？？
这个玩家到底是谁，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名号？
什么宝贝公主小猫猫——咦惹！灵体们泛起一身鸡皮疙瘩, 这主播的粉丝可有够肉麻的。
而且他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怎么一会儿公主一会儿先生？
秦非的粉丝异常给力，在直播开始前便为他造足了势。
以至于A区大门打开的瞬间，灵体们就仿佛千军万马攻城略地般，一股脑涌向秦非的光幕。
有许多原本没听说过他，对他不感兴趣的灵体，也不由自主地朝那边跑去。
正在亮起的光幕上，一行提示性文字率先出现。
【规则世界个人展示赛-01场次：逃离研究所】
副本总人次：200
副本历史探索度：0.00%
冲进直播大厅的观众们一眼扫过提示信息，瞬间满脸愕然。
“卧槽，怎么又是200？？”
有灵体惊呼出声。
上次预选赛中，创世之船副本就是200人的超大本。
现在正式比赛开始了，不是说门槛会比预选赛高吗？
有灵体沉吟片刻，推理出了答案：“应该是因为，今年预选赛的通关人数多吧？”
说白了，这还是秦非造的孽。
创世之船的C1C2两个副本，配置明明一模一样。
可C1本的存活通关人数，却比C2本高出两倍有余！
这完全打乱了系统的安排。
“创世之船那两个本的通关总人数，加起来就已经超过200了，正式赛这200个名额应该还是卡过人头的。”灵体目光灼灼地望着光幕。
光幕上，文字褪去，正在逐渐显现出画面来。
直播人数多没有关系。
反正，按照展示赛这几年一贯的尿性，开播前几个小时里肯定会直接出现一波大清洗。
熟知规则的老观众们捂着自己空荡的胸腔，一颗颗不成形的心脏激动得怦怦直跳。
……
【玩家意识载入中——】
【当前直播为：展示赛特殊副本《逃离研究所》】
【直播人数：200；通关条件：逃离研究所；时间限制：无；特殊要求：无。】
【提示信息：主播在副本开始的前30分钟内，打开属性面板，点击退出按钮，可自行提前结束直播；
结束直播无奖励，不扣除积分，取消今年度展示赛后续参赛资格。】
这奇怪的提示如同一发激射而出的子弹，落在玩家们的太阳穴上，在副本刚一开始便打得人头晕脑胀。
……
秦非是闭着眼睛进副本的。
他想睁眼，但上下眼皮就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似的，完全分不开。
身体也动弹不了，但好在意识是清醒的，他还可以感觉。
他感到自己的半边身体似乎被浸泡在了水里，冰凉刺骨的水波荡漾在身体周围。
鼻端传来阵阵臭气，是那种很令人反胃的腐臭，有点像城市冬天下水道返上来的味道。
和在雪山副本一开始时，那半昏迷的状态不同。
这次秦非的身体彻底失去了控制，大脑和四肢断了联系，每一个试图传递到肢体的信号都在半途消失无踪。
假如他倒霉到抽中了某种地狱开局，直播一开始就瘫痪了的话，皮肤也应该感觉不到温度和湿度才对，但并没有。
秦非更倾向于，他现在的状态是副本强加给他的，类似于一个强制待定的debuff。
动不了，他索性静静地坐在原地。
耳边偶尔有水流声响起，还有一种奇怪的吱吱声，秦非意识到，那应该是路过的老鼠。
通常情况下，如果人坐在光亮的地方，即使他闭着眼睛，依旧可以感觉到来自外部的光线刺激。
可现在，隔着薄薄一层眼皮，秦非只看见了一片死黑。
显然，他正身处一个极端黑暗的环境中。
难道真的是在下水道里？
直播开始的时候秦非听见了系统提示，和上次一样，这又是一场200人的超大直播。
可是周围异常安静。
或许大家都和他一样，身不由己。
“鬼婴？”秦非尝试着呼唤自己的小NPC，无果。
大概直到副本解除对他身体的限制之前，他都只能老老实实泡在这滩臭水里了。
不过秦非相信，这种状态持续的时间应该不会太久。
其一是因为，这样的直播未免太过无趣，玩家只能干坐着，那让观众看什么？
其二则是因为，系统在开场时通报了30分钟的退出时间。
也就是说，最晚在30分钟后，必定会出现第一个威胁到玩家生命的重大危机。
青年思绪飘飞，任由大半身体都被泡在腐臭的脏水中，稍长的柔软发丝在水面上漾起。
就在距离他脸的不远处，一堆乌七八糟的东西正悬浮在水里。
烟头，碎纸片，空饮料瓶子。
还有些看不出是什么的，一团一团的玩意。
水里的人并没有动，但那水似乎是活的，正缓缓流动着，水面上的垃圾也随着水波的轨迹漂浮，偶尔撞在青年身上，他没什么反应。
他身上的装扮在进入副本时就被系统替换掉了。
现在的秦非穿了件像是用麻布袋缝制而成的粗糙灰色衣服，领口处不规则地抽着丝，如同用剪刀剪出了一个破破烂烂的洞。
秦非看不见，但就在距离他不远处，一连排四四方方的灰色小格间中，正躺着许多和他状态雷同的玩家们。
所有人都身披着一样的麻布衣裳，被困在水中。
然而，却并非人人都能有如秦非一样的好心态。
许多玩家虽无法动弹，可仍从各处细节彰显出了他们此刻的慌张。
他们的睫毛颤抖，脸皮抽搐，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们努力尝试着夺回身体的掌控权，却始终只能如同脱水的鱼一般，小幅度地原地颤抖。
模样极尽狼狈。
在越来越多逐渐紧张起来的玩家中，情绪自始至终平稳如一的秦非，显得就像一个异类。
又过了三五分钟。
就在秦非几乎快要睡过去的时候，他的耳畔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你苏醒了。】
秦非的眼睛倏地睁开。
就像刚才他的昏迷不受控制一样，现在，他的苏醒也同样不受控。
眼皮仿佛是被一木棍撑开的，眼球先是向左，然后向右。
在几近撕裂眼眶的痛楚中，秦非被迫看清了自己身处的环境。
这里像是一个埋藏在地下的水牢，头顶是纵横的管道，黑咕隆咚的空间中，隐约可见一间间被分割而成的狭窄房间。
每间房间都没有门，而是用贯穿天花板和地板的金属栅栏作为隔断。
栅栏间隙很窄，目测连成年男性的腿都蹬不出去。
周围没有一点光源。
但或许是因为眼睛已经适应黑暗许久，秦非勉强可以辨别出周围大致的轮廓。
对面的每一间房间里都歪七扭八地躺着人，应该是和他一样的玩家。
秦非留意到，这个空间的面积并不广阔。
除非后面还有他的视线无法触及到的其他区域。
否则，就秦非所能看见的来计算，这里至多只能关押50个人。
剩下150个玩家去哪里了？
【你的头很痛，你的浑身都很痛。你努力回想着，自己是怎样来到这里的？】
秦非听到这句提示，正在努力探索着四周的目光窒了一瞬，默默在心中暗骂。
果不其然，下一秒，一阵尖锐的刺痛穿透颅骨，直击大脑深处！
秦非猛地颤抖了一下，刚才还半分异状都没有的身体各处也随即传来了难以忽视的痛楚。
这狗副本，真会整玩家！
【你实在想不起来了。在零星的记忆深处，你正在地表寻找食物，一只身穿白色防护服的队伍向你走来……是研究所的人！！】
研究所。
这个副本的名称，就叫《逃离研究所》。
比起秦非过往曾经进过的那些解谜、生存类副本，逃离研究所，听起来似乎也太过于容易了一些。
但所有玩家都清楚，这个副本绝不会如它表面所展露出来的那样简单。
系统提示仍在继续。
【你明白过来，你一定是被研究所的人带到了地下，听说，他们正在地面各处搜集并抓捕自然人。】
【距离‘灾殃’爆发已经过去五十五年，你从出生起就一直在地表流浪，从各个流浪旅伴的口中，你曾听说过无数有关研究所的传闻。你清楚地知道，被他们抓住，一定不会有好下场。】
【你迫切地想要离开这里！！】
果然。
这个副本的时间并不像系统播报的那样，是无限制的。
提示没有确切地告诉玩家，研究所把他们抓来是想做什么。
但既然系统都说了“没有好下场”，那等待着他们的就一定是比死还要可怕的事。
必须尽快想办法离开地牢。
在那几句提示过后，秦非的身体忽然动了起来——依旧是不受控的那种。
他手脚并用，在污水中挣扎着向前爬行。
就在同一时刻，在秦非肉眼可见的每一间隔间内，玩家们都以像他一样的姿势朝着栅栏爬去。
他们正在用动作切实地呈现着系统提示中的那句话，“迫切地想要离开”。
秦非的反应速度非常快，在意识到肢体动作即将发生变化的第一时间，他就屏住呼吸，并死死抿住了嘴。
污水从他的脸颊和肩侧淌过，他的鼻尖浸泡在水中，又露出水面。
即使不曾呼吸，恶臭依旧阵阵直冲入大脑。
并非所有玩家都拥有如秦非这样的反应速度，很快，四面八方都传来了咳嗽呛水的声音，并伴随着一两声干呕。
秦非已经爬到了他所在的水牢隔间门口。
他打开弹幕界面看了看，眼前的空气中刷过一排表示无语的省略号。
“……”
“……艹。”
“他爹的系统要不要这么还原啊，突然搞起4D观影，我在直播大厅都快被臭晕了。”
“还有那个黏巴巴的水淌过皮肤的感觉……yue！”
“还好老婆机智，隔壁有个主播呛水以后直接吐了耶。”
黄白交织的呕吐在水中蔓延，主播的头就泡在自己的隔夜饭里。
一切都被系统真实地还原给了那道光幕面前的观众，为大家本就不容乐观的观影体验再度雪上加霜。
大概是实在忍不下去了。
那个被自己的呕吐物突脸的玩家，竟然直接选择了退出直播。
一道刺眼的光柱在秦非眼角余光位置一闪而过，属性面板中，【退出直播】按键旁边多出了一行字。
【实时在线主播人数：199】
与此同时，一道不太清晰的脚步声正在由远及近传来。
哒、哒。
哒哒哒。
水牢里的玩家们顿时神色凛然。
脚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伴随着一道“滴——”的刷卡声，有人走进了水牢里。
这座水牢并非只有牢房里有水，而是整体都被污水浸泡着，来人行走在水中，动静很大，脚步伴随着哗哗的水流声异常清晰。
背景的解说如期而至。
【有人来了！！你害怕极了，你想逃跑，你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你猛地朝牢门上撞去！】
砰！
这次的动作来得又急又快。
秦非整个脑袋撞在金属栏杆上，眼前阵阵发黑。
然而他并不算运气不好的，最倒霉的还是那几个距离NPC最近的玩家。
玩家突如其来的举措，似乎将进入水牢的NPC也吓了一跳。
来人一共有三个，都从头到尾全副武装，NPC们穿着灰白色的防护服，就连脸部也被防护服包裹在内，脚上套着长筒胶鞋。
为首的那人骂骂咧咧地走上前。
秦非所在的角度还不错，只要侧过视线，就可以看见那边的动静。
他看见那NPC抬起右手，朝墙边的某处照了一下，然后那道栅栏门开了。
NPC伸手，从水中揪起玩家。
直到现在，玩家们依旧完全无法控制自己。
那玩家只能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任由NPC揪着衣领，从水牢中拖到外面。
又是一道光柱闪过，在线人数变成了198。
NPC盯着自己忽然空空如也的手，身形微顿，看起来有些迷茫。
但很快，大约是在副本限制的作用下，他仿佛将刚才发生的奇怪的一幕忘了似的，继续朝水牢深处走去。
“靠！”
弹幕里传来一片骂声，水牢中，旁观了这一幕的玩家们也一样在心中暗骂。
这倒霉催的家伙，胆子也太小了。
既然他都被NPC抓住了，为什么不干脆再撑一会儿？也好让他们多得到一些有关副本的线索。
这三个NPC看起来像是来这巡逻的，他们绕着水牢走了一圈，很快转身离开。
现在，距离副本正式开始已经过了超过15分钟。
玩家们还连动都动不了。
秦非从未经历过如此被动的副本直播。
他并不感到担惊受怕，反倒觉得有些新奇。
在这场直播开始之前，玩家们拿到过十条关于副本的线索。
然而，以玩家们现在的处境，他们完全无法将副本内容与线索联系起来。
在那三个NPC离开后，一直压制在玩家们身上的限制也随之缓慢地退去了。
大家终于得以自由行动，从水牢内各个角落传来了接二连三的呼气声。
秦非活动着自己僵硬的手指头。
直播面板中，在线人数又一次发生了变化，现在副本里已经只剩195个玩家了。
可水牢中并没有新的光束亮起。
这说明，其他地方的玩家也在折损。
是死了，还是退出了直播？
水牢里，所有玩家在恢复自由后，几乎都做出了一模一样的事。
大家蹲下身，强忍着恶心，在水里摸索起来，试图从遍地漂浮的垃圾中，翻到那么一两件有价值的东西。
没有人说话。
副本的规则到现在还一条都没出现过。
为了避免触犯致命规则，从而直接被副本抹杀，玩家们都死死闭着自己的嘴。
稀里哗啦的水流声不绝于耳，间或还不时响起几声敲击墙壁的砰砰声。
秦非同样也弯着腰在水中摸索着。
现在他可以联系上鬼婴了，鬼婴被秦非从领域中揪了出来，可怜的小鬼一离开领域，就一屁股坐在了脏水里。
它的个子矮，直接被污水没过了头顶。
好在它是一具尸体，不用呼吸，也不会呛水。
但饶是如此，鬼婴依旧一脸菜色，愤愤不平地瞪了一眼自家缺德的主播。
鬼婴虽然可以进入副本，可活动范围却被框死在了这间水牢内。
按理来说，它本该是可以穿墙的，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突破水牢的门和四面墙壁。
秦非认为，这应该是副本探索度太低所导致的。
他们正在经历的毕竟是一场同时面向灵体和玩家的直播赛，系统不会允许太过破坏平衡的存在出现。
有鬼婴帮忙打工，秦非索性直接开始休息，反正鬼婴的行动力比他要强得多。
那些秦非容易忽略的死角，还有他够不到的墙壁高处，以及天花板，鬼婴都可以畅通无阻。
青年靠坐在墙边污水最浅的地方，盯着黑暗出神，同时无意识地转动着手指上的戒指。
污染源直到现在都没有丝毫动静。
祂是去找最后一块灵魂碎片了吗？
如果污染源能够将灵魂拼凑完整，祂是否可以想起一些什么？
而那又会给秦非的生活带来怎样的变化？
诸如此类有关于命运的思索，在秦非脑海中浮沉不休。
就在他当着直播间几万观众走神的时候，鬼婴不负所望，竟真的从水下摸出了点东西。
那是张卷在一起的布条，材质和秦非身上穿的囚服差不多。
秦非展开条子，上面有一行黑褐色的字。
青年盯着那字，微微眯起眼，琥珀色的眸色微沉。
假如他没认错。
这应该是人用血写上去的。
【B-6312】
看上去毫无意义的一串数字，代表了什么？
秦非用两根手指夹着字条，读完上面的内容，面无表情地将条子收回自己的随身空间里。
而就在此刻，一道声音从秦非对面的牢中传出。
“嘿，哥们儿！”
是个年轻男生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很有活力。
“你找到东西了？”
秦非诧异地挑眉。
谁这么勇，敢在这种时候说话？
然而当他抬起头，发现周围其他几个牢房里的玩家都没对此表现出丝毫反应后，就意识到。
声音的主人应该是使用了某种对话类道具。
秦非循着黑暗，打量起对方的容貌。
虽然看不太清楚，但他却觉得有些眼熟。
似乎是那天在黑羽公会的走廊上，某张跑来偷看他、被岑叁鸦驱逐后又一闪而逝的脸。

第157章 逃离研究所02
秦非回想起对面“狱友”在副本外时的模样。
是个年纪不大的男生, 穿了件灰色的连帽卫衣，一头浅冷棕色的卷发。
窝在黑羽走廊后面偷看他时，笑得呲出一口大白牙, 浑身都散发出阳光开朗的气息。
但现在，他的模样却和副本外大相径庭。
同水牢里所有的玩家一样，这位黑羽的高玩穿得破破烂烂，浑身粘满污渍。
他显然不是来展示赛摸鱼混分的，过起本来非常豁得出去。
秦非依稀记得，刚才他为了找他那间水牢里的线索, 整个人浸泡到了污水底下, 现在一张脸上只有牙还是白的，其他地方都乱七八糟。
“你还记得我吗？我们见过的，一面, 在黑羽公会, 我叫路诚。”
隔空传来的声音还在继续，对面没有隐藏自己的身份, 一上来就自曝家门。
秦非抬眼望向他。
然后秦非就看见，这位名叫路诚的玩家从水中伸出手，双指夹着一个灰扑扑的东西：“要不要跟我交换信息？”
他嘿嘿一笑：“我也找到线索了。”
那是个布条子卷成的小卷，和秦非摸到的一模一样。
四周的其他玩家都还在水里扑腾, 两个早早就有了收获的人却已然旁若无人地交谈了起来。
场面有种说不出的嚣张。
秦非看了看周围，见没人注意到他们, 于是不动声色地点了头。
他本打算让鬼婴偷偷过去将线索带来。
可还没等鬼婴出动, 两间水牢中间的水面忽然漾起阵阵轻微的涟漪, 随后, 有什么东西从水下过来了。
“噗嗤”一声。
一根细小的淡绿色藤蔓卷着路诚找到的字条钻出水面。
秦非目光微动。
这是路诚的特殊能力？
同样是操纵藤蔓，路诚的藤蔓和污染源的却极为不同。
污染源的藤蔓是带着尖刺的深黑色, 藤蔓上绽放着一朵朵血色蔷薇，看上去极具杀伤力，而路诚的藤蔓却是十分具有生命力的浅绿色，让人一看就觉得心情颇佳。
“哇！！”
弹幕里，有观众发出惊叹之声，更多的灵体却没什么反应。
路诚在黑羽内部的位置没有岑叁鸦或副会长珈兰那么高，但毕竟也是个有名有姓的玩家，大部分观众对他同样有着一定了解。
特别是他那极其特殊的武器天赋，与自然原素相结合，在战斗时能够凭空幻化出植物作为鞭子。
秦非垂眸，面色平静，仿佛对路诚的天赋毫不意外。
他抽走藤蔓尖尖上的字条，又将他找到的那张塞了进去。
细长的绿丝缩回水下，两人毫不引人注目地完成了信息交换。
【不要相信人类】
这是路诚那张字条上所写的。
秦非的视线久久停留在“人类”两字上，字面下方的布条沟沟壑壑，仿佛被人用指甲带着恨意划了无数遍。
距离副本开始已经过去20多分钟，玩家们对于如何离开水牢依旧毫无对策。
属性面板中，实时在线人数一降再降，变成了鲜红的【186】。
这足以说明，余下的那150名玩家正身处于比水牢更加危险的境地。
这样一对比，水牢中的玩家们心情愈发焦躁了。
他们现在安全不代表永远安全，30分钟就像一把悬在大家头顶的铡刀。
气氛压抑而紧绷，不存在的警报在空气中无声地嗡鸣，随时可能发出尖啸。
秦非靠坐在水牢墙壁一侧。
他没再继续找线索，一间水牢里应该只有一条规则，只可能更少，不可能更多。
否则在这种玩家无法自由活动的情况下，寻找规则就完全变成了拼运气的环节，这会破坏副本平衡。
而从目前他已收集到的两条规则来看，水牢中找出来的规则内容和玩家能否顺利逃离这里，关系似乎也不大。
突破点大概率不在这里，而是在别的地方。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30分钟的时限还剩最后两分钟。
水牢外面又响起了似有若无的脚步声。
哒、哒哒。
有人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牢内各处，玩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起看向门口。
一声熟悉的刷卡声过后，有个身穿防护服的NPC走了进来。
和上次不同，这次进来的只有一个人，他脚步匆忙地踩着水前进，一边抬手看了看手腕。
眼尖的玩家发现，NPC的防护服外带着一块表。
他在看时间。
“30分钟的退出时限，果然是第一个筛选关卡。”
A级大厅内，灵体观众们饶有兴致地站在光幕前点评着。
“这个NPC现在过来，肯定是打算做点什么，等30分钟的时限一到，就该刷出新的剧情点了。”
新的剧情点有两种走向，一种是正常的剧情向， NPC会指引着玩家们进入崭新的副本环节，类似于在创世之船副本中，猪人哈德赛带着200名玩家进入游戏区那样。
而另一种则要糟糕一些。
等待着玩家们的，也有可能是惩罚环节。
“我认为，直接进入惩罚环节的可能性非常大。”解说灵体下了定论。
开局即死的情况在直播中并不少见。
和另外三组150名玩家比起来，水牢里的这50名玩家，在副本的前30分钟内过得未免太过和谐舒适了。
这也就意味着，30分钟过完后，等待着他们的必定会是比另外三组玩家更猛烈的冲击。
并且，从副本设定上分析，这群玩家现在的身份已经是最最底层的“囚犯”。
一群囚犯，迎接他们的能有什么好事？
放风吗？
但他们看起来可不像那种作息稳定，能够每日放风的优质囚犯。
而像是一群被当做渣滓对待的，毫无尊严的垃圾。
观众们兴致勃勃地搓起手来。
真是令人精神振奋呢！
这群被困在牢笼中的可怜小鸟，能够抓住最后的逃生机会，振翅飞向更广阔的天空吗？
还是会就此被埋葬在副本内？
再过不到30秒，离开副本的按钮就会变灰，无法使用了。
水牢角落又有两道光束亮起，有玩家不战而退。
水牢里一片寂静，偶尔有玩家彼此用目光交流着。
那个NPC已经走到了靠近中间的位置。
观众们能够分析出的信息，玩家们同样也可以，除了少部分还迷迷糊糊的人，其他玩家全都将目光汇聚在了NPC身上。
NPC一路走到水牢尽头，伸手在脏兮兮的墙面上轻触。
下一瞬，一道带有十足科幻气息、和水牢氛围格格不入的蓝色光晕从他手下发出。
墙壁翘起一块，后方砖石自动向前，一枚手掌大小的红色按钮暴露在墙面上。
那按钮上印着一个白色的骷髅图案，上面画了个叉。
显而易见，这绝不可能是什么一键放出全体玩家的牢门开关。
不能让NPC按下按键！
所有能够看见这一幕的玩家不约而同地想到。
保守行事已然行不通了，数名玩家都意图出手。
然而有两人的速度比他们更快。
秦非和路诚的位置恰好紧挨着NPC的左右两侧，在那颗红色按钮出现的瞬间，秦非的牢房隔间里，一道只有观众们能够看见的小小身影飞射了出去。
NPC探向按钮的手忽然像是被一击重锤抡了一下似的，嗷地痛呼出声，他的动作停滞住，一手捏着另一手的手腕。
紧接着，就在下一秒，他忽然莫名其妙脚下一滑，额头重重磕在墙壁上。
NPC手忙脚乱，想去扶墙，可却已失去了平衡，整个人仰面朝天栽倒在污水中。
“咚！”
很远处的玩家都听见了声音。
NPC虽然穿着厚厚的防护服，但那防护服似乎并不怎么耐摔，NPC好像摔晕过去了，躺在水中一动不动。
几根绿色丝线般的植物藤蔓从水中冒出头来，如同人的手指，灵巧地穿插在NPC手腕之间，很快拆下了他的腕表。
之前那三个NPC来的时候开过牢门，路诚记得很清楚，没有任何预置操作，就是拿腕表直接在门边照了一下。
每间牢门旁都有一块灰色的方形屏幕，大约5&#215;5厘米大小。
路诚操纵着藤蔓，将腕表举至半空中。
他不自己门边的屏幕上扫，而是将表拿到了旁边玩家的扫描屏上。
秦非在对面的牢房里很清楚地看见，旁边玩家的眼睛倏一下瞪得老大。
还好，试错的举动没有造成任何不良后果，那玩家的水牢门底端发出一阵金属的鸣响，然后铁栅栏缓缓向上，牢门竟真的打开了。
玩家狠狠瞪了路诚一眼。
他没敢立即向外跑，神色警惕地站在牢房边缘。
路诚将腕表收回了自己的隔间，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低着头，手指在表盘上点点按按。
几秒过后，整个牢房内所有水楼的隔间门禁全都打开了。
30分钟的初始时长已过完，玩家再也无法主动退出副本。
随着第一个玩家试探着迈步踏出牢门，水牢中剩余的40多名玩家很快一拥而出。
现在水牢中并不安全，随时可能会有别的NPC过来，逃命要紧，大家一窝蜂朝牢房门口冲去。
只有几个距离NPC最近的玩家围了过来。
秦非占据位置优势，最先来到NPC身旁。
在其他人带来之前，他已经非常迅速地将NPC浑身上下都摸了一遍。
后赶来的玩家目光狐疑地盯着秦非，秦非却面色淡淡。
地上的NPC似乎仍是原来的模样。
有大胆的玩家伸手去摸NPC脸上的面罩，面罩拆下，露出一张十分普通的男性人类的脸，肤色微黑，胡子拉碴。
他仍在昏迷着，双眼紧闭，眼皮不时颤动。
不敢耽误太多时间，这几人很快也朝外跑去。
水牢在一分钟内清空，只留下了昏迷的NPC一人。
当玩家们离开水牢后，回头望时才发现，这间水牢的大门上方竟然用红色喷漆喷着一行字。
【低质实验品销毁室】
看见的玩家顿时出了一后背冷汗。
假如刚才，他们没有阻止NPC按下红色按钮。
现在的下场可想而知。
水牢外，大门直通向上的阶梯。
秦非出去时，本就不长的楼梯上挤满了玩家，楼道里漆黑不知通往何处，靠前方的玩家行动十分谨慎，一步一步小心翼翼。
秦非和路诚出来的晚，挤在人堆最后。
路诚是个自来熟，上楼时和秦非的视线搭上，忽然就开始和他说起话来。
“唉。”年轻男生抬手摸了摸他脏兮兮的卷毛，“刚才那个NPC，摘掉面罩之前，我还以为会看到一张多么奇怪的脸呢。”
几乎所有玩家都在副本开始前集齐了信息提示。
什么辐射，什么寄生、进化、研究。
总给人一种科幻电影中生物变异的感觉。
结果副本NPC居然长得和人一模一样。
虽然这似乎是件好事，可对于一颗心始终悬在半空的玩家而言，当看见一张普通的人类面孔后，反而莫名感到有点空虚。
秦非瞟了这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一眼，又望着前方黑压压的人头。
“不是。”青年忽然了开口。
这还是路诚第一次听见秦非说话。
青年的音色温润柔和，如同一汪清泉漫过耳道。
在昏暗的光线中，路诚这才注意到，秦非的模样看起来比其他玩家要干净许多。
明明大家都是刚从遍地脏臭的污水里爬出来，可秦非却并没沾染到多少脏东西，散落在耳边的发丝也依旧清爽，只有束在脑后的发尾末端稍显潮湿。
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是冷白色，麻袋一样的囚衣虽然软塌塌地贴在他身上，可灰黑的颜色反倒更衬得青年肤色如雪，颇有种出淤泥而不染的清高。
路诚盯着秦非愣了一会儿，从随身空间里掏出一颗透明的球递了上去。
乒乓球大小，表皮是半软的，里面像是盛了一包水，有点像一颗巨大的洗衣凝珠。
“清洁球，要不要？”
其实路诚很少用到清洁球。
反正脏点臭点也不碍事，但面前的青年总给路诚一种他理应保持洁净、不该沾染丝毫脏污的感觉。
路诚说着朝自己身上砸了一个，他黏哒哒的头发立马变得干燥蓬松起来，衣服裤子上那些被污水浸泡过的痕迹也瞬间消失不见。
清洁球不算特殊道具，但也不在中心城的普通商城里流通，而是各大公会内部的商城特供的，所以秦非从来没用过。
好东西，不要白不要。
秦非伸手接过，路诚这才状似不经意般问起他刚才的话：“你刚刚说什么不是？”
“那个NPC。”秦非的声音冷静，好像在说的是一件非常平平无奇的事，而不是仅有他一人发现了的线索，“他不是人。”
那个NPC的确长了一张人类的面孔，没错。
可秦非在接近他时，不小心踢掉了他脚下的胶鞋。
胶鞋。
之前三个NPC进来时，穿的也是胶鞋。
黄色的长筒胶鞋，包裹在防护服外层，直接遮住了大半小腿。
这种式样的鞋子，除非大到一只鞋能塞进两只脚。
否则，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那么容易松脱的。
秦非多留了个心眼，隔着浑浊的水面，他诧异地看见，NPC脱去防水胶鞋后，露出防护服外的竟然并非人类的脚。
而是一种酱紫色的，看上去非常柔软的，类似于章鱼触手一样的东西，脚底还长着吸盘。
“触手？”路诚听得一愣一愣。
两人说话的功夫，最前面的玩家已经走到了楼梯尽头。
楼梯尽头是一扇十分宽阔的安全门，门没有从外部上锁，只要打开内侧门栓就能直接推开。
前面的玩家站在楼梯上，盯着门缝中流泻而出的那几缕光线，紧张得心脏咚咚直跳。
后排玩家全都挤到了门边。
随着一人伸手将门推开，门外的场景缓缓跃入玩家们视野之内。
那是一个极其巨大、几乎看不清边际的空旷建筑。
墙、天花板、地面都是金属材质，遍布着各种管道，整体呈现一种十分冷硬没有温度的深银灰色。
建筑挑高极高，看上去像是某种厂房，里面整齐地堆叠着各种瓶瓶罐罐和玻璃器皿。
器皿有的极其巨大，看上去足有两三米高，半悬在更高的空中，以钢筋和管道作为支撑架构，玩家们需要抬头才能看清。
有些则稍小一些，整齐地罗列在地面上，搭建出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的方阵。
不同器皿互相匹配，缔造出了一个个不同的模块组，一些横平竖直的空地交错在不同的模块组之间，作为主干道用的走廊。
走廊上装着滑轨，不时有无人的小车自动滑过。
在距离安全门极远处厂房偏中心位置，一座巨大的灰色锅炉正在工作着，散发出源源不断的热气。
锅炉连通着四通八达的管道。
其中有一些是透明的，玩家们可以看见各种奇怪颜色的液体从管道中流过。
在锅炉周围，有一整圈圆环形的工作台，许多穿着防护服的NPC在那里走来走去，或是操作着一些设备。
路诚站在人堆后头，盯着最近的那个悬空玻璃器皿，惊讶地将嘴巴张成了O型。
器皿中灌满了透明的液体，而液体正中，悬浮着一颗巨大的肉红色的东西。
那拳头型的物体分作左右两半，中间位置生着一道凹槽，两边则遍布沟壑。
由于它实在太过巨大，以玩家们的眼力，可以清楚地看见它表层弥漫的血管，和细小的绒毛。
“……这特么什么玩意儿？”陆诚憋了一会儿没憋住，非常小声地吐槽道，“变异的长毛大脑？？”
得是多大的人才能长这么大的脑子。
泰坦巨人吗？？
其他器皿中装盛的物体，也都没比这大脑好到哪里去。
大多数是一些黑红的肉团，纠缠着，扭曲着生长在一起，表层被筋膜覆盖，很难看出它们原本的面貌。
也有些形状鲜明一些的，譬如眼球，或者生长着许多双手脚的类人型生物。
总之，模样看上去都不是太美观。
路诚伸手拍着自己的胸口，自言自语地安慰道：“还好，还好，怪物总比鬼要强，我最怕鬼了。”
秦非：“……”
也并没有看出你哪里不怕怪物来呢。
可以看出，这里应该就是研究所的主要空间了。
安全门被推开一道一人余宽的缝隙，玩家们一个接一个钻出门外。
这附近的NPC不多，要想躲过他们的视线不算太难，玩家们猫着腰，各自寻找着就近的掩体，在钻出门后一溜烟地冲向掩体背后。
这可不是什么适合礼貌谦让的时机，秦非板着一张冷脸，趁人不注意偷偷抬手，左右胳膊肘一边动一下，顺着人与人之间的缝隙滑到了前面。
路诚有样学样，他挤起人来更简单，直接操纵藤蔓，为自己腾出一块空间。
旁边的玩家担心将动静闹大，敢怒不敢言地瞪着两个恶霸。
直播弹幕里刷过一排哈哈哈哈。
“笑死了，老婆素质好低，我好爱。”
“主播这两个肘子，拿去外面挤公交车一定很行吧。”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有NPC过来了，我看那些还在磨叽的，再不抓紧点，估计马上就要殉了。”
安全门后的玩家们也意识到了这点，越发争先恐后朝外跑，可是反而因此不小心推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咯吱声。
有个防护服外套着白大褂、捧着登记板，看起来像是科研工作者的NPC。
听见动静，转身朝门边走过来。
门背后只剩下最后一个玩家了。
现在他的处境变得十分尴尬，前进不是，退后也不是。
要离开安全门势必会被NPC发现，回到水牢里去也不行。
玩家只能挪动脚步，将大半身体都藏在了门板背后。
NPC越走越近，秦非盯着NPC，心中涌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NPC的脚步太坚定，目标也太过明确了。
他应该是已经看见了门这边有人。
那个没来得及逃掉的玩家，怕是要倒霉。
NPC很快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安全门旁。
吱呀一声，他伸手将门扇推开。
门后是一条黑乎乎的楼梯。
NPC走进楼梯内，向下走了半层，没见什么异样，又转身折返回来。
躲在门和墙壁夹缝中的玩家见状悄悄松了口气。
透过门缝，他死死盯着NPC的身影。
快点，再快点！
赶紧出去！！
玩家的呼吸都快停滞了。
可往往，一个人越不想看见什么发生，那件事就越是要来临。
就在NPC走到门边，即将离开安全通道并将门带上时，他忽然停在了原地。
他在面罩背后抽了抽鼻子，隔着一道门板，玩家将他吸气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随后，NPC从鼻腔深处轻轻哼了声。
他低下头。
在NPC锃亮又干净的皮鞋中间，有一滩不太清澈的水渍，散发着隐约的臭气。

第158章 逃离研究所03
对于躲在门背后的那个玩家来说, 这短短的几十秒钟，绝对是他一生中所渡过最漫长的时间。
他眼睁睁看着NPC过来，又离开, 在即将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却突然停下脚步。
心情如同过山车呼啸而过，玩家的心脏在胸腔中狂跳，浓烈的窒息感涌上心头。
“嗬。”
身穿防护服的NPC似乎发出了一道短促的鼻音。
随后，在玩家目眦欲裂的瞪视下，NPC伸出手, 唰啦一下拉开了门！
躲在门板背后的人顿时暴露无遗。
玩家在一瞬间僵住了身形。
NPC就站在他面前不足半米远, 前后皆无路可退。
他觉得自己快要昏过去了，现在，他最后悔的就是在几分钟前, 登出副本按钮还能使用时, 没有狠心直接脱离直播。
而现在，想跑也跑不掉了。
NPC定定地盯着玩家看了一会儿, 隔着磨砂质感的防护面罩，玩家无法看清对方的脸。
略带充气质感的防护服将NPC的身形勾勒得格外庞大，让他看上去不像人类，而像是什么奇怪的外星生物。
安全门的门框把世界分割成了两半。
工厂那部分光线明亮, 而楼梯间则阴暗得如同地狱。
头顶的灯光将NPC拉扯成了一道巨大而长的影子，把玩家整个笼罩其中。
NPC向前迈进几步, 伸出带着纯白色胶皮手套的手, 捏住了玩家的下巴。
咔地一下, 他将玩家的下巴抬起, 力道之大，几乎快将对方的头颅和脖子折成两段。
“你是从哪儿来的？”
防护服内发出沉闷古怪的询问声, NPC说话时像是含了一包水，含糊不清。
没等玩家回答，他便自顾自地接上了话：“啊，我知道了，是从销毁室逃出来的吧。”
说着，他伸手扯了一下玩家的衣服。
脆弱的麻布囚服崩裂开来，露出玩家正在轻轻颤抖着的身体。
玩家没有跑。
可能是因为恐惧，被吓呆了，
但更大的可能，则是他被NPC控制住了，根本跑不了。
在距离安全门不远处，各个管道和玻璃容器背后，许多个同样紧张的玩家正小心翼翼地朝这边张望着。
但没有任何一个，试图上前拯救这个即将倒霉的人，或者弄出点响动，将NPC引去别处。
秦非躲在那个装盛着巨脑的玻璃瓶下，这下面管道纵横，有许多阴影，非常适合隐藏身形。
有五六个玩家都藏身在这里，路诚也在这儿。
大家像一只只埋伏在住宅角落的虫子，极力掩藏着自己的气息，生怕暴露，同时又都按捺不住地将目光挪向安全门处，
NPC越来越逼近玩家，现在，两个人几乎面对面贴在了一起。
那玩家是个身高仅有一米七不到的矮瘦男子，和被防护服包裹的巨大NPC一对比，更显得像只一抬手就能捏死的蚂蚁。
玩家急促地呼吸着，由于过分慌乱，他的咽喉中溢满着血腥味，他的眼睛惊恐地大睁，眼睁睁看着NPC抬手，摘下了防护面罩。
出现在视野中的是一张十分正常的人类的脸。
肤色偏白，五官深邃，面目看上去有几分欧化。
玩家愣怔片刻，表情忽然一松。
不出意外，这个副本中应该没有鬼，玩家们最大的威胁来自于副本中的怪物。
既然眼前的NPC是个人类，那么威胁就要比怪物小得多。
起码，假如一会儿起了冲突，他逃跑成功的几率也会更大一些。
玩家并不知道的是，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弹幕中的观众们已经为他唱起了悲歌。
“哇塞，我没有看错吧，这人刚才的表情是不是松了一口气？”
“笑死，太天真了吧~”
“让我们一起来为他倒计时，5、4、3——”
倒数还没结束，在玩家愕然的注视下，NPC平整的面部开始抽搐扭曲起来。
从他鼻梁下方的人中，一直到下巴的位置，顺着原本嘴唇的方向，一道十字形的豁口忽然出现。
豁口越裂越大、越裂越大，几乎将整个下半张脸都撑开了。
NPC的眼球向前凸起，顶掉了眼镜，眼珠中迅速被红血丝布满。
唇部皮肤分裂而成的四瓣口器在空气中蠕动，腥臭粘稠的液体从怪物口腔中滴落，落在玩家的头上和脸上。
就像是被硫酸腐蚀了一般，沾染到粘液的皮肤发出“滋啦”的轻响，冒起一阵细小的白烟。
那一小块皮肤迅速消融，露出底下鲜红的肉和黄白胶质的脂肪。
“啊、啊——”
一切改变都发生在极短的时间之内，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直接将玩家吓得呆若木鸡。
当他终于反应过来，扯开嗓子想要惊呼时，从对面怪物的口腔深处，忽地又发出了两声“嗬、嗬”的怪笑。
紧接着，四瓣口器猛然升长，顿时将玩家整个头部死死包裹住！
玩家的双手在空中乱舞，他的头被怪物吞进了口中。
口器外部的表皮将两人紧密相连。
若不仔细看，他们仿佛就像是一个人似的。
淅淅沥沥的血水从怪物的口器边缘流下来，落到地面上，也淌在玩家的衣服上，将那身灰色的麻布衣领浸染成了一片黑红色。
短短半分钟，玩家的手臂就无力地垂了下来。
怪物一点一点，蠕动着口腔边的皮肤，就像是一条巨蟒，将着玩家吞吃入腹。
他的头和咽喉都被撑开，撑得巨大变形，但他似乎并未因此感到丝毫不适。
他还在继续吞咽。
慢慢的，他将玩家整个吞进了肚子里，本就庞大的身形更显臃肿。
从始至终，这玩家就像是一个被定在了原地的木桩子，没有挪动一下脚步。
不远处，旁观了这一切的其他玩家全都面如土色。
能够参加展示赛的玩家，最低也在D、C两级。
即使水平再差，也不至于像刚进副本的新人那样，遇到怪就被吓得原地呆住——胆小到这种程度的玩家，一般在F级体验世界就被淘汰光了，根本没机会升到更高级别的世界来。
路诚眼看着安全门后面那玩家一点点消失不见，NPC的四瓣口器在空气中舞动，巨大如黑洞般的裂口中，只剩下了一双脚。
最后连脚也被吃进了肚子里。
路诚瞠目结舌。
“……卧槽。”他无声地感叹，用压低到只有最靠近的秦非能听到的气音，吐槽道，“这个怪，居然连鞋子都不吐掉诶。”
这和嗑瓜子不吐瓜子皮有什么区别？
秦非：“……”
岑叁鸦在黑羽带的都是群什么奇葩？
秦非想起路诚交换给他的那条规则，【不要相信人类】
眼前发生的这一幕，似乎恰好能完美的诠释这条规则。
人类。
在这个副本中，人类，并不一定表里如一。
副本内的怪物会伪装。
就像这个正在吃人的NPC，或者刚才在水牢中被敲晕的那个一样。
或许，除了这些长着人脸的研究员，副本里还有一些别的人，同样不能相信。
青年清俊的脸上面色微沉，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默不作声地朝路诚挥了挥手，一步一步，缓慢向后方退去。
就在秦非慢慢将身形往更深处藏匿的时候。
终于将玩家整个吞进肚内的NPC，心满意足地长长舒了口气。
分裂开的皮肤扭曲着重新贴回到脸皮上，鼓胀的身形一点点变瘦，他又重新变回了那个面目英俊的年轻科研人员。
NPC将面罩带好，调整好防护服的帽缘，锁上安全门，迈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一部分玩家和秦非一样意识到了危险，紧锣密鼓地寻找着新的藏身之地。
但也有玩家危机意识不强，仍旧滞留在原处。
他们似乎没有弄清楚现在的重点，正在十分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器械和环境，试图从中寻找到一些线索或规则。
很快，他们就为自己的疏忽大意付出了代价。
在大约两三分钟过后，方才还平稳而有秩序的整个科研厂房内，忽然响起了巨大的警报声。
头顶明亮的白炽灯泡熄灭，瞬息过后，再度打开时，灯光已经成了猩红色。
红色的警示灯不断闪烁，晃得人眼前花成一片。
“警告，警告——低质实验品销毁室内有实验品逃脱，各部门注意警戒，发现可疑人员后，请立即向警务处报备！”
“警告，警告——一区科研中心内有外来者闯入，各部门注意警戒，再通报一遍，发现可疑人员后，请立即向警务处报备！”
两种不同的警报声交错响起，一共播报了三次才停下。
等到头顶的灯泡重新变回明黄色后，刚才还空旷的空间忽然多出了许多穿着黑色隔离服的NPC。
这些NPC一看就是警卫员，手臂和腿部都用黑色的松紧带束起，腰间同样系着绑带。
每名NPC手中都拎着一根足有半米余长的电棍。
警卫NPC们分作不同小队，在各个实验模块组间列队穿行着，搜寻的进度高效，井然有序。
很快，两名玩家就被搜了出来。
其中一个想挣扎，被警卫NPC狠狠一棍子敲在后背上，直接软塌塌倒了下去，生死不知，被NPC如同老鹰拎小鸡一般拎着走向远处。
另一名玩家见状立即老实了下来，一动也不敢动。
秦非和路诚已经退到了瓶装大脑的后侧方。
那队警卫在抓住这两个人后，立即朝着更深处走来，假若秦非和路诚没有离开，现在被抓住的或许就是他们了。
路诚猛地闭了下眼，抬手搓了几下脸：“哥，还好你刚才反应快！”
他对秦非的称呼已经从“哥们儿”，无比丝滑地升级成了“哥”。
秦非默默退后半步，垂下眼帘，神色不明：“别高兴得太早。”
路诚闻言，可怜巴巴地扯了下嘴角。
其实他也发现了，他们现在的位置同样十分不容易乐观。
在他们的前方左右两侧，以及后背处，各有着一队警卫正在搜寻。
出来的警卫NPC一共有六队，很不幸，他们这里直接占了一半。
前后可以逃脱的路径都被堵死，如今，两人唯一的生路，只剩下靠运气。
如果他们运气够好，NPC不往里走，他们就可以躲过去。
路诚在脑内疯狂磕头，将诸天神佛全部拜了一遍。
可惜今天的神仙似乎没有上班，前面的两队NPC迎面交汇，双方队长互相打了个招呼，然后一支队伍往前走，另一支则原地拐进了模块组内部来。
靠！！
路诚在心里疯狂骂街。
“快。”他猫下腰，想要钻到管道底部去。
正常逃跑是别指望了，要想不被NPC抓住，只能当场给他们表演一个秦王绕柱走。
如果表演得优秀，或许还能侥幸逃过一劫。
秦非却没有理会路诚。
他将身体往阴影更深处缩了缩，当着整个副本直播间里数万名观众的面，秦非忽然做出了一件能够惊掉人眼球的事。
他把自己身上的囚服脱下来了。
青年白皙劲瘦的身材骤然暴露在了直播镜头下。
修长的脖颈，线条清晰漂亮的锁骨，胸腹处纹理分明却并不显夸张的肌肉，在靠近下腹的位置，人鱼线渐渐隐没入裤腰中。
光幕那端的观众眼睛倏地瞪大。
什么情况？？
主播这是自知自己逃不掉这一劫，准备在临死之前给他亲爱的粉丝们发一波福利吗？？
直播间里的灵体都被主播这番舍己为人的光辉举措感动得一塌糊涂，就像是不要钱似的，疯狂开始给秦非刷金币。
有两个财大气粗的灵体，甚至直接为秦非点了个最值钱的【绚烂烟花】。
这烟花又名皇家礼炮，秦非之前在雪山副本中也曾收到过。
作为最高规格的直播间礼物，这玩意是自带过场动画的，玩家可以和直播间里的观众一起欣赏烟花绽放的盛景。
在充满科幻气息的冰冷科研中心内，突如其来的烟花显得颇为格格不入，但这并不影响烟火动画的美貌。
丝丝缕缕灿金色的线条，如飒杳流星般坠落至地面。
秦非就在这无比华丽又夺目的背景下，换完衣服，又换了条裤子。
——他的衬衣足够宽松，并且很长，将该遮不该遮的部位全都挡得一干二净，气得直播间里的灵体们直咬手指头。
秦非换衣服的速度很快，之前他正蹲在一根管道背后，换完衣服后却突然站起身，一步一步，朝着靠近NPC的方向走去。
不光自己走，他还顺便一把拎起了路诚的衣领。
被秦非莫名其妙变装的操作惊呆的路诚：“？？？”
哥你是打算把我上供给NPC，看看能不能多换一条命吗？
路诚用指甲盖想想，秦非应该也不会这么弱智。
这可是曾经戏耍了整个副本200多名玩家，还被他们天神下凡一般的副会长奉为座上宾的存在。
路诚看着越来越近的NPC，不由得心惊肉跳，但还是老老实实，像个缩头乌龟一样任由秦非拉着。
两人很快来到守卫NPC的前方。
“什么人？！” NPC觉察到了他们的存在。
或许是因为秦非明目张胆的模样实在太过张狂，本该直接冲上来控制住两人的NPC们，竟然在距离他们半米远左右站住了。
为首的NPC目光警惕地打量着两人。
路诚觉得脑袋有点发晕，他们两人对上了一队NPC，一队有八个。
凭借刚才那几个玩家被抓住时的景象，路诚判断出，他们要想纯靠武力逃脱几乎不可能。
但警卫抓住人后，不会像安全门那里的科研员一样直接原地吃掉，而是会把他们押向不知何处。
难道小秦打的其实是这个主意？
故意被警卫抓住，然后就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去探索一波他们原先无法涉足的新地图？
路诚嘴里发苦，他怎么想都觉得这是一招臭棋。
然而秦非接下来的操作，却全然出乎了他的意料。
秦非没有说话，伸手指了指胸口处。
路诚站在秦非背后，看不清他指的位置，急得眼珠子乱转。
警卫队长的目光从秦非的脸上转移到了他的胸口，接着他怔了怔：“032号研究员先生？”
路诚一头雾水，秦非则十分冷漠地点了下头。
从出现在NPC面前的那一瞬开始，他通身的气质就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十分生人勿近，仿佛覆盖着一层冷然冰霜。
秦非抬起手臂，状似不经意地整理了一下衣襟。
路诚留意到，对方原先光秃秃的手腕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表……那不是他从NPC身上扒下来的表吗？？？
路诚觉得有点魔幻。
这块表，他没有收进随身空间里，而是直接随手揣在了囚衣的口袋中。
可是，表是什么时候跑到小秦手里去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弹幕开始疯狂刷屏。
“笑死我了，主播什么时候下的手啊，身为观众老爷的我居然完全没有注意到！”
“哈哈哈哈，老婆在各个不同副本里将神偷技能发扬光大。”
“那可不！也不看看咱们是谁的宝贝儿子。老鼠的儿子会打洞，羊妈妈是精神类盗贼里数一数二的存在，菲菲有一点家传绝学也没什么大不了嘛~”
“噗，羊：锅从天上来。”
路诚偷偷向侧边挪了挪，这次，他终于看见秦非胸口上是什么了。
那是一块身份牌。
那块牌子，路诚还有点印象，之前进入水牢中的NPC，还有那个吃人的研究员，在他们的防护服外面都挂了这样的身份牌。
毋庸置疑，秦非这一块，必定是他从水牢里那个被敲晕的NPC身上顺下来的。
身份牌和腕表。
两样足以证明NPC研究员身份的物品，同时出现在了秦非身上。
警卫的目光在防护面罩背后凝重起来：“032号研究员先生，请问您为什么没有穿防护服？请您给我一个解释。”
秦非仍旧面沉如水。
“销毁室里的实验品出逃了。”他平静地叙述着事实，过于稳定的声线使得他说出口的话显得十分富有可信度，“我在销毁室门口和他们起了冲突，防护服破裂，被我丢掉了。”
警卫没有说话，也没有动，看上去仍是将信将疑。
秦非一把拽住路诚后脑勺上的头发。
他将路诚往前狠狠一拉，又一推。
路诚顿时失去平衡，整个上半身直往前冲，对着警卫鞠了个接近180度的躬，差点一头冲到地板上去。
他向前踉跄了两步，勉强稳住身形。
秦非连看都没有看路诚一眼，神色十分冷漠。
他抬起下巴，略有些傲慢地对警卫NPC说：“这个实验品身上有点问题，我要再带他去检查一下。”
警卫迟疑片刻，回过头，和后面的NPC低声耳语了几句。
然后他终于松了口，领着一队人往旁边退开。
一队警卫一起对秦非鞠了一躬：“抱歉，032号研究员先生，耽误您的时间了，现在您可以离开了。”
“不过。”警卫队长还是没忍住，提醒道，“您应该尽快去物资管理处领取一套新的防护服，不要忘记，科研所三大守则之一，就是只要进入地底，就必须时刻身穿防护服。”
“即使在睡觉的时候也不能脱下来。”NPC强调道，“领完防护服后，请您在12小时内来警务处做一次全身范围的辐射值扫描。”
秦非微垂着眸：“我知道了，谢谢你的好意。”
答完这句话后，他没再多说任何一句多余的话。
提溜着路诚，步伐平稳地朝着前面走去。
秦非就这样，光明正大地行走在了大道中间。
沿途不少NPC都朝他望了过来。
就像警卫所提醒的那样，不穿防护服，在这个研究所是十分出格且异类的行为。
但秦非昂首阔步。
在这个人人都防护服遮身的研究所里，大家对于彼此真正的面容陌生到近乎全然不知，因此竟没有任何一个NPC能够揭穿这场惊天的谎言。
青年如同一只傲慢又高高在上的狮子，拎着他刚捕到的猎物，穿行在一众同类晦暗莫名的视线之间。
而路诚。
路诚被秦非提在手里。
其实他的个头比秦非还要稍微高出一丁点，为了配合对方，他不得不弯腰驼背，曲着膝盖却还要用脚尖点地，装出一副十分柔弱可怜的卑微模样。
此时此刻，路诚觉得自己满脑袋里装的全是浆糊。
对于刚才那几分钟发生的一幕幕，可怜的孩子完全无法理解。
什么对于副本的推理，什么规则，全都被他抛到了脑后。
现在，路诚满心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不是，怎么还能这样？？？

第159章 逃离研究所04
路诚想不通, 秦非为什么可以这样嚣张？
在副本世界中，玩家们一旦对上NPC，通常都讨不了什么好。
但这一定律在秦非身上似乎自动失效了。
警卫队长为什么没有一上来直接暴打他们？
小秦只是换了身自己的衣服, 亮出两个薅来的道具，警卫队长为什么就这样轻飘飘相信了他的话？
在路诚眼中，秦非刚才那一通操作分明漏洞百出。
起码，如果换做是他，他是绝对不敢这样做的。
这简直就像一只羊，把自己片成了羊肉片, 再双手呈到狼跟前。
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但偏偏, 这样送死的举措却起了奇效，原本九死一生，只能听天由命的环节, 硬生生被小秦徒手撕出一条康庄大道。
路诚觉得很魔幻。
世界很魔幻, 秦非也很魔幻。
难道真的是他错了？
是他以前过副本的方式太过保守，其实大家都该像小秦一样, 出手就是骚操作，直接莽着来！？
当然不是这样。
其实路诚并没有完全看穿真相。
他被秦非提着后衣领，视野受到局限，因此他并未发现。
当秦非转过身, 背对警卫NPC的瞬间，原本冷若冰霜的神情有着一闪而逝的短暂崩坏。
青年轻轻抿了抿嘴唇。纤长的睫毛震颤着, 眸中闪过意味莫名的光。
事实上, 秦非现在也很虚。
他就像一个被充满了气的气球, 轻飘飘飞上半空。
看似十分猖狂, 实则只要有人出现，用针轻轻一戳, 它就会砰的一声原地爆炸。
秦非刚才之所以那样冒险，并不是路诚以为的胆大包天，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从警卫NPC出现在这片厂房——根据警报广播中的说法，这里应该叫做科研中心。
从警卫出现在科研中心的那一刻起，秦非的目光就紧密追随在了他们身上。
警卫对待这批被判定为逃犯的玩家的态度，无疑是十分恶劣的。
在秦非大着胆子暴露自己之前，就他所看见的，科研中心内已经有六名玩家惨遭不测。
每个人被揪出来的时候都遭到了一顿毒打。
但秦非并没有被这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吓住，与此相反，他留意到了一个许多玩家和观众都没注意到的细节。
他发现，警卫在科研中心的道路间行走时，每当他们碰见身穿白色防护服的研究员，态度都十分谦卑恭敬。
他们会立即退到一旁，为研究员让开一条路。
可以看出，在这个研究所内，不同分工的NPC之间是有着明确的职级区分的。
警卫NPC屈居于研究员NPC之下。
假如能将身份从低位的“逃犯”，扭转为高位的“研究员”，对玩家而言，将会是一件十分有利的事。
秦非在离开水牢前带走了032号研究员的工牌，在上楼梯的时候，还偷偷顺走了路诚弄来的那块表。
NPC身上唯二能够验证身份的物品都被他掌握在了手中。
秦非记得很清楚，之前在水牢里一共进过两次NPC，第二次进来的032号研究员并不在第一次那三名NPC之中。
而且，无论是第一次那三个NPC，还是032号，都能用腕表刷开水牢的牢房门。
也就是说，那个地底的销毁室并非只有特定的NPC能够进入。
销毁室场景的保密级别大概率不高，人员鱼龙混杂，即使警务处已经知道有NPC在水牢里被袭击了，凭借那光秃秃的防护服，他们一时半会儿间也无法确定他的身份。
所以秦非冒名顶替的计划完全具有可行性。
当然，促使着秦非作出这一决定更重要的一点，是他看见了警卫队长头顶的好感度提示。
【警务第三小队队长：好感度-20%
（销毁室的逃犯越狱了！089号研究员进入警务处，将警卫队长骂得狗血喷头。现在队长的心情很不好，如果他抓到你，一定会将你狠狠痛打一番！）】
骂得狗血喷头。
研究员的地位或许比秦非想象的还要高，对于警卫来说，有着绝对的压制性。
在多重要素的叠加下，秦非体内铤而走险的因子叫嚣着跃跃欲试。
顺其自然的等死。
或者冒险一把，或许能够搏出一条生路。
是个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秦非提着路诚，一边走，一边低声向路诚，同时也是向光幕那头的观众们作着解释。
直播间里的每一个观众在结算时都将成为秦非的积分，而及时的沟通，有助于建造一段良好的互动关系，增加观众的粘性。
路诚听得一愣一愣。
直播间里的观众也听得一愣一愣。
“救命，老婆逐字逐句分析的样子真的好帅！”
“我那美丽聪明机智过人的老婆！！”
“主播的临场分析能力确实很可以，我赌他绝对能活着扛到最后。”
……
在秦非忠实粉丝们的刻意引导下，直播间里的观众开始不遗余力地吹彩虹屁。
可惜的是这些彩虹屁秦非通通没有看到。
他现在无暇顾及弹幕面板，全身心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四周。
暂时从警卫手中脱困，并不意味着绝对的安全，反而将秦非更加清晰地暴露在了科研中心内所有NPC们的视野之内。
其危险性不亚于行走在毫无防护的悬崖峭壁边缘，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
路诚低垂着脑袋，两只眼睛却咕噜噜直转。
他一边走一边偷偷给秦非指着方向：“从前面转弯，穿过那个实验模块组，然后到边上去。”
路诚已经见到起码三批玩家穿过那个模块组后，消失不见了。
他们一定是找到了某种可以脱离当前场景的隐蔽道路。
那边暂时没有闹出过动静，说明这条路值得一探。
两个身穿防护服的研究员恰好从旁路过，扭过头来看着秦非。
隔着防护面罩，秦非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周围的空气已然冷了下去，一种说不上来的危险蓄势待发。
秦非脚下节奏未乱，停也不停地继续向前。
在与那两个NPC擦肩而过时，他微微转过脸，冲他们点了点头。
NPC的视线从他胸前的号牌前一扫而过。
看样子。他们和032号应该不是熟人，并没有询问更多，而是一言不发地走开了。
这样的场景在这一路已然发生过许多次，每次路诚都紧张到快要心跳骤停，而小秦却永远连眼皮都不会多掀一下。
这样的心理素质令路诚叹为观止，他猜他就算再修炼十辈子，升到3S级，恐怕也学不来。
头顶的机械管道发出嗡鸣，不时有怪异的气味飘散在空气中。
路诚吸了吸鼻子，一种辛辣刺激，又带着浅淡腐臭的化学药剂气味攻击着他的鼻腔黏膜。
路诚感到脑袋有点发晕，眼前像是出现了一层重影，所有的画面都在摇摇晃晃。
“这味道有毒？”他小声嘟囔着，伸手捂住鼻子，没太当一回事。
可是，当两人继续向前走出几十米远，鼻端的气味已然消失无踪后，那种充斥着全身的眩晕感却仍未退散。
后劲还挺大。
双腿越来越软，软得像是棉花一样，耳边开始莫名其妙响起了古怪的尖啸声，就像是金属无休止的嗡鸣。
路诚陡然意识到，事情似乎有点不对。
应该打开属性面板看一看。
他这样想到。
他的眼睛发直，抬手狠狠掐了一把大腿上的肉，蓦然传来的痛感令他的思维清晰了一些。
“打开属性面板！”
路诚在心中默念。
本该直接出现的属性面板，这次的反应却格外迟钝
直到路诚艰难地将同样的话重复到第三遍，熟悉的荧光绿色面板这才浮现在空气中。
果然。
基础san值的那一栏已经下降到了65，再降低5点，就要低到危险的临界值了。
路诚蓦地意识到，警卫队长刚才和秦非对话中所透露出的那条信息，并非随口之言。
“您应该尽快去物资管理处领取一套新的防护服，不要忘记，这是科研所三大守则之一。”
科研所三大守则。
是啊，在以规则为一切基准的副本世界内，这分明是个一听就极度重要的规则。
以路诚身为高阶玩家的敏锐度，他早该在警卫员说出这句话时就发现不对，并立即联想到副本提示词中的“辐射”、“异变”，从而打开自己的属性面板，并觉察到san值的变化。
但他没有。
他在不知不觉间忽略掉了一切有迹可循的细节。
这只能说明，早在更早之前。
在玩家们刚刚来到科研中心的厂区内。
甚至，从他们刚刚出现在副本中的时候开始。
他们就已经持续不断地遭到了污染。
路诚感到自己的脸皮很痛，他的面前幻现出安全门后，研究员脸皮裂开的画面。
现在，路诚自己的脸皮也快要裂开了，丝丝缕缕皲裂的疼痛从面部蔓延到全身，耳鸣声越来越大，似乎要将他正常的思考全部挤出去，从而占据他的整个大脑。
他用尽自己最后的一点正常意识，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一瓶高阶污染清洗剂，拧开瓶盖，兜头浇在了脸上。
液体在碰到玩家皮肤的瞬间，如同一滴水滴到滚烫的钢板上，化作一片白烟，消失不见。
路诚剧烈喘息着。
高阶药剂的效用十分明显，一直和混沌拉扯着的神志瞬间占据了上风。
他颤抖着手指，又灌了一瓶清洗剂。
再次看向属性面板时，san值已经恢复到了75，后方有一个内含上升箭头的括号，示意着污染已消除，san值正在随着时间逐步恢复。
还好，这污染的效力不算太高。
路诚长长舒出一口气。
秦非似乎直到这时才发现他的异常，扭过脸，十分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路诚抬头，和秦非对视，被对方眼眸中的过于清澈透亮的神采狠狠惊到。
一个人有没有被污染，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是可以靠肉眼看得出来的。
至少，路诚现在可以肯定，小秦绝对清醒得要命。
“……这个副本里好像有持续存在的污染。”出于身为临时队友的道义，路诚还是多提了一嘴，“你要不要看看属性面板？如果有问题，可以及时处理。”
秦非点了点头：“哦，好的，谢谢你。”
他十分平静地道了谢。
路诚看不出他究竟有没有看过属性面板，反正，他并没有灌药，一滴也没有。
这家伙的精神免疫值到底是有多高？
其实路诚自己的精神免疫也不算低，起码在高阶玩家中属于中流水平。
但这个研究所中的污染，有种绵延不绝又无孔不入的感觉，让人防不胜防。
小秦他……
路诚的神色有点复杂。
在进入规则世界后的三年多里，路诚最敬佩的人一直是黑羽的副会长珈兰。
珈兰最近突然重点关注起了一位新人。
即使大家都知道，这个新人冲劲很强，非同一般，依旧会忍不住在心中嘀咕：
他到底有多大的本事？能引得第一公会的话事人如此关心？
但现在，路诚觉得，自己必须服了。
小秦就是很牛逼，无论是软性的操作，还是硬性的实力。
他和其他玩家都不一样，在副本中有种游刃有余的闲适感，仿佛他本就该是这个副本的一份子。
——不。
应该说，仿佛他本就该是这个副本的主宰，可以随时号令里面的一切为自己所用。
污染的余韵仍在影响着路诚的思维，令他难以集中注意。
当san值终于恢复到85以上时，路诚惊诧地发现，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秦非揪着后衣领走到了科研中心的边缘。
科研中心的面积实在太大了，人类行走在其中，就像一只只小蚂蚁。
对于空间的感知在这里被无限制的削弱。
假如不能找到地图一类的参照物，光凭肉眼，恐怕很难真正掌握方向。
“我们这一路过来，一直没有在边缘看见过门。”秦非低声说道。
厂区的挑高太高，窗户全都在3-4米高以上，一个个四方形的开窗外部有光线流泻而入，但玩家们无法看清窗外的景况。
副本的要求是“逃离研究所”，但现在，没有人会傻到直接沿着墙壁爬上窗户去外面查看。
就算真的要爬，也要等到晚上，没人的时候，再想办法混出来看看。
秦非的第六感告诉他，窗户外面就是外界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副本不可能简单到变成一个攀岩游戏。
两人穿过最后一个模块组，来到了路诚之前看到的那些玩家消失的地方。
这里是最靠近厂区边缘的地方，左手边就是外墙，很快，路诚眼尖地发现，在墙面和地板转角的位置，一个黑洞洞的铁网隐没在管道的阴影下。
“那里有个下水道！”路诚兴奋地低喊。
下水道，听起来又脏又臭。
但对于许多由建筑室内构成的副本来说，这反而是绝佳的探秘通道。
下水道和通风管，它们总是贯穿整个建筑组。
假如玩家能够在下水道中畅通无阻，他们就能够到达这研究所内的任何一个地方。
附近没有NPC，路诚抓紧时间，三两步窜到下水道口边。
果不其然，下水道口是松动的，只要一伸手就能弄开。
四方形的口子不大不小，要塞进一个成年男性显得有些勉强。
路诚率先尝试，用手支撑着边缘往下钻去。
“下面好像是空的……”
说着，他大半个身体都钻进了下水道里，很快消失不见。
他的声音从黑漆漆的洞口下方传来：“下面真是空的，你快来！他们肯定是从这个地方逃走了。”
他用藤蔓往前延伸，试探着前方的道路。
路很长，错综复杂。
在几米远处有个三岔路口，每条路口往内各自又有新的分叉。
之前那些玩家应该都已经走散，进入了排水管道的深处，路诚看了起码1公里远，没有见到NPC。
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他收回藤蔓植物，抬头向上看。
正方形的天空已经按上了一个铁网，将视野分割成一个个更小的方块。
有人把下水道盖子安回来了。
而小秦还没有下来。
路诚一怔，伸出藤蔓向上探去。
……
就在路诚刚钻进下水道的瞬间，有一支NPC队伍，沿着远处正在汩汩往外冒着蒸汽的发动机走了过来。
秦非面色不改，一脚将地面上的下水井盖踹回原位。
那支队伍的领头人应该可以看见秦非，他朝这边望了一眼，但并没有过来，也没多加在意。
他领着那队人马，在距离秦非近百米远的墙边停下。
这也是个穿着防护服的研究员，他伸出手掌，在墙上的各个位置按压了数下。
原本光滑的墙面上，忽然浮现出了一道道荧光蓝色的纹路，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在墙面上勾勒出一片如同电路板般边缘整齐的图案。
紧接着，这一部分墙面向内退去，一扇门凭空出现了。
研究员走进门内，过了一会儿又出来，他开始指挥着这队人一个个进入门中。
只有领头人穿着防护服，队伍中其他人身上穿的都是五花八门的普通衣服，
有人穿着T恤牛仔裤，也有人穿着运动卫衣。
秦非心中一动，朝那边走近几步。
当他和那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50米以内时，秦非看见，有一部分人头顶的空气中出现了好感度条。
这是一支混杂着玩家和NPC的队伍。
看来这批玩家的运气比秦非他们还要更好一些，起码不是以逃犯的身份四处流窜，而是可以光明正大地行走在研究中心里。
除了为首那名研究员，队伍中其他NPC的好感度提示都是不可攻略。
假如能和NPC平等近距离交流的话……自然比钻进下水道东躲西藏更有效率一些。
刚好，秦非也并不怎么想在接下来的副本过程中一直和路诚绑定。
虽然黑羽的迦兰副会长给过秦非一个承诺。
虽然秦非已经意识到，在他已忘却了的某个过往，他们或许曾有过交集。
但对现在的秦非来说，珈兰和黑羽所有的其他玩家，都只不过是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罢了。
他不可能就这样毫无防备地信任对方。
青年漂亮的眼睫微垂，迈动步伐，缓缓向着那队人所在的方向走去。
他不懂声色地来到队伍最末尾，如同一道影子般靠了上去，然后忽然微凝。
秦非发现，队伍里混迹着一个他十分熟悉的人。
是林业。
少年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条大花绒毛毯，将自己整个遮掩了起来。
他把毯子盖在头上，像个阿拉伯女性一样，将整个上半身全部裹住，包括鼻子和嘴巴，只露出了一双咕噜噜直打转的圆眼睛。
当林业看清来人是秦非，那双眼睛先是睁得更圆，然后眯了起来，弯弯的眼眸中盛满了惊喜。
林业朝前面瞟了一眼，见NPC还在门里没出来，压低声音问道：“秦哥，你怎么过来了？”
这批玩家和NPC都显得有些漠然，有人朝这边瞄了几眼，又收回视线。
秦非言简意赅：“逃过来的，能混进去吗？”
林业愣了一下，接着皱起眉头：“估计不太行，他们点过人头。”
那研究员NPC是看着他们一个个从车上下来的。
虽然林业觉得，对方应该没有记住他们每个人的特征和样子。
可他当时清楚地听见，研究员挨个数着数，从1数到了30。
现在多出一个人，对方没理由觉察不到。
就在两人窃窃私语暗中密谋的时候，时隔10余分钟，科研中心内的警报又一次响了起来。
熟悉的暗红色警示灯在头顶闪烁，广播里传来相同的播报。
“警告，警告——一区科研中心内有外来者闯入，各部门注意警戒，再通报一遍，发现可疑人员后，请立即向警务处报备！”
排在林业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NPC，穿着件鼠灰色的夹克，在警报声响起之前，他表现得一直十分冷漠。
然而，当三遍警报播报完毕后，NPC的面色忽然变了几遍。
他狐疑地打探着秦非，视线在秦非和林叶之间来回打转。
秦非的眼皮轻轻一跳。
领队NPC从门内走了出来，排在他们前面的玩家都已经进去了，散落在门口的只剩秦非、林业和夹克男三人。
“领——”夹克男忽然毫无预兆地出声喊道。
领队嗖地转过头。
然而夹克男未说出口的话，却被塞在了嗓子眼里。
他惊愕地睁大眼睛，就在一秒钟前，夹克男忽然脖子上一重，好像有什么东西骑上了他的肩膀。
一双冰凉而无形的小手扯住他的嘴巴两边，将他的嘴撕成长条状。
夹克男：“呃呃呃——”
什么玩意？？这样我根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啊？？！
领队：“？”
领队藏在防护服背后的脸上露出迷惑的表情。
这个低级劳工怎么忽然做起鬼脸来了？还斗鸡眼……看起来精神不太正常的样子。
一言难尽。
“领队。”
又一道声音响起。
领队转头向后，一张异常清秀的脸跃入眼帘。
在刚刚经历了夹克男丑陋表情的袭击后，领队觉得，这简直是一场视觉上的洗礼。
“领队，我有事要向你举报。”漂亮青年伸手，指了指夹克男。
他说话的语气掷地有声，显得十分义正言辞，不见分毫心虚模样：
“我们队伍中混进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我怀疑，他是警报里说的逃犯。”

第160章 逃离研究所05
灰夹克的眼睛瞪得比乒乓球还要大, 模样活像是见了鬼。
什么……什么？？
他没有听错吧？？？
这个来路不明的人居然反咬一口，说他是逃犯！！
灰夹克急眼了，手脚乱舞, 想要挣脱开来自后颈处的束缚。
但鬼婴哪是那么容易甩开的？
无论灰夹克如何努力，那双扯住他嘴角的小手都不肯松开，背后的东西就像是粘在了他身上，纹丝不动。
灰夹克用舌尖顶着上颚，试图说话，可说出口的全是不成音调的字, 涎水顺着他的嘴角滴落在地上。
研究员已经不忍直视了, 比起光风霁月的秦非，灰夹克看起来的确要可疑得多。
早在秦非说出逃犯这两个字的时候，研究员就立即在腕表上操作了几下。
很快, 警卫队赶了过来。
非常凑巧, 来的还是秦非的老熟人，警务第三小队队长。
在队长抵达之前, 秦非正在经受着领队研究员的盘问，诸如这个奇怪的家伙是什么时候混进队伍、又是从哪边来的。
远远看见警卫队朝这边走来，秦非迅速闭上嘴。
为了不暴露自己的多重身份，秦非早就把腕表和胸牌都摘掉了。
但是警卫NPC刚和秦非打过照面, 还记得他的脸，而现在, 他又和另一个研究员站在一起。
两人交谈时的姿态一看就十分熟稔, 这反倒让三队队长愈加确信, 秦非的确也是一个研究员。
队长没有多话, 毕恭毕敬地向秦非和领队研究员鞠了躬，很快将灰夹克带走。
从始至终, 鬼婴都兢兢业业地骑在灰夹克的脖子上。
“跟我来，就差你们两个了。”领队研究员目送警卫去，带着秦非和林业走进门内。
在三人进入门中以后，陷进去的那块墙壁自动归回原位，荧光蓝色的线条再次布满墙面，亮起又熄灭。
墙面重新归于整体，丝毫看不出这里曾经藏着一道门。
在墙面与地面交接的夹缝位置，一条头发丝粗细的淡绿色藤蔓悄悄缩回远处的排水管道中。
路诚一脸郁闷地揉了揉脸，迈步，向下水道更深处行去。
……
秦非和林业进入墙内时，之前那28个人都还等在里面。
这是个逼仄的房间，面积不足20平米，和外面的科研中心一样，房间整体呈银灰色，地板墙壁全是金属质地。
房间里没有窗户，在联通科研中心的那扇门关闭以后，就只剩对面墙上还开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门。
窄门上悬挂着塑料胶片制成的门帘，秦非看不清门后的情形。
如此狭小的空间内挤了这么多人，连空气都被瓜分得稀疏起来。
前面进来的28人中，玩家和NPC各自占据了一半。
他们都换上了白色的防护服，但和研究员那看不出材质的、无比厚实的防护服不同，这批人身上的防护服是用最普通的薄棉布做的。
防护服在灯光下显得隐隐有些透明，秦非十分怀疑，它是否真的具有保护作用。
“快点，穿好，我们该进去了。”研究员朝秦非二人也各自丢过来一套。
同时，他快步走到两人身前，手里拿了一支笔形状的东西，对着两人的额头点了点。
“滴——辐射值：18.4！”
“滴——辐射值：38.6！”
“？”研究员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盯着秦非上下扫了几眼，“你的辐射值怎么这么高？”
秦非正在将腿塞进防护服的裤管里。
他摸了摸耳根，对着研究员露出一个有些羞涩的笑容：“对不起，领队，我也不知道。”
或许是因为他紧张尴尬的模样过于自然，领队没再继续追问，摆了摆手，道：“到前面去。一会儿进清洗池的时候，你第一个进，最后一个走。”
秦非从善如流地应下，站到了队伍最前面。
就在领队研究员用那只可以测出辐射值的笔触碰到秦非额头的瞬间，青年耳边就响起了一道新的系统提示声。
【辐射值概念已开启！】
与此同时，秦非的属性面板中多出了一行新的提示文字。
【玩家当前辐射值为：38.6】
（ps.友情提示，请玩家注意将辐射值维持在80以下，否则将产生严重不良后果！！！）
三个鲜红的感叹号刺眼夺目。
领队按下了窄门边的某个按钮，门帘自动挪向一侧。
“进去，清洁10分钟。时间到后会有提示。”领队挥挥手，像赶羊一样将三十个人赶进门里。
窄门背后同样也是一个小房间。
这个房间没有地板，整体是一个水池，池中浸满微绿色的液体。
房间天花板上开着许许多多小孔，就像淋浴喷头一样，不断有绿色液体顺着孔洞向下喷洒着。
水的颜色古怪，令不少人望而却步。
但秦非没有迟疑，他不紧不慢地踩着台阶进入水池中，任由池水慢慢没过了腰际。
头顶花洒中喷射出的液体浸透他身上薄薄的防护服，弄湿了他的头发。
青年满不在乎地抬手抹了一把脸，笑眯眯地看向水池边上众人：“下来啊。”
从领队刚才说的那句话就可以听出，这间房间里的水是用来消除辐射的。
领队跟在30人背后，同样走进了房间，见一群人挤在水池边上，颇有些烦躁地拍了几下墙壁：
“快点下去，等10分钟时间过完，就算你们想继续待在这儿也不行了！”
说完他直接抬脚，随机抽取一个倒霉蛋踹进了水池里。
砰！飞扬的水花四溅。
其余玩家生怕惹得NPC生气，见秦非并没有因为池里的水出现不良反应，便也赶快下到了水池中。
林业在水里扑腾着走到秦非身边。
秦非压低声音询问：“你开了辐射值概念没有？”
林业点了点头。
但他的辐射值却不是刚才才打开的。
少年瞥了眼四周。
旁边也有其他人在说话，声音比他们还大，但领队研究员并没有责骂他们。
“我们刚进副本的时候，上车之前就测过一次辐射值。”
那会儿他们的属性面板里，就已经多出辐射一栏了。
“上车？”
“嗯。”林业道，“我们这批玩家一共有50个，副本开始以后被投放进了一个叫做‘低等生命养殖中心’的场景。”
养殖中心面积极大，和科研中心比起来也不遑多让，数不清的NPC生活在那里。
在养殖中心，每个人拥有一张90厘米宽的钢丝床，吃饭、睡觉、日常生活，全都在这张床上。
床的一半用来堆放生活物品，脸盆、水杯、拖鞋等等，人需要睡觉时，就蜷起双腿，缩在另一半床上。
“那里全是上下铺——”
说是上下铺，好像也不太对。
林业摸摸鼻尖：“养殖中心的每一张床都有十五层。”
十五层的上下铺，由十组并成一列，能睡150个人。
像这样的床铺组，在养殖中心里的数量几乎难以统计，林业进入副本后，放眼望去，看见的就是密密麻麻，像鸽子笼一样的床。
下层的人还会去地面上走动，上层的则几乎不下床，据说，除了每天去地面上一次，领取食物和上厕所，其他时间他们一直待在床上。
他们就像是被圈养的动物，浑浑噩噩地生活在那里。
50名玩家进入养殖中心后，很快就有NPC前来接应他们。
“来找我们的是两个研究员，一个清点了十来个人，说要带去做劳工培训，剩下的被另一个研究员带走了……好像说是要带去什么实验室。”林业道。
秦非眨了眨眼，示意自己在听。
“养殖中心里生活的都是人吗？”秦非问道。
林业还没有见识过研究员们藏在防护服下的可怖面孔，被秦非问得一愣。
但他还是仔细回想了一下，然后十分肯定地答道：“都是，起码从外表上看，确实全都是人。”
秦非眸中漾起一抹思索。
副本中共有200名玩家，现在其中100人的去向已经清楚了。
剩下一百人却仍是毫无音讯。
弥羊和萧霄都拿到了进正式展示赛的资质，他们现在都在副本里，却都不知具体在何处。
头顶花洒源源不断的洒落绿色液体，在这液体中浸泡得久了，浑身都洋溢起一股懒洋洋的感觉。
林业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驱赶困意，抓紧时间和秦非分享着他所掌握到的信息。
“虽然我们没在养殖中心待多久，但还是打听到了一点消息。这个副本存在的世界在很多年前似乎被某种东西污染了，现在人类全都聚居在地底。”
“在这个地下城中，研究所是地位最高的存在。它是政府，也是宗教，能够操控所有人，外面的人以能够进入研究所为荣。”
“研究所里有三大守则。”
“第一，进入研究所内的所有人，必须时刻身穿防护服。”
“第二，研究所内部管理严密，不同区域有不同规章制度，违者必究。”
“第三，研究员是研究所内最顶尖的存在，必须尊重研究员。”
那些生活在养殖中心里的NPC们透露，外面的生活比研究所里的要自由的多，但大家还是不愿意离开。
当然，他们也离开不了。
人类一旦进入研究所，就必须终身生活在研究所，从未听说有人能够重新回到研究所以外的世界去。
当林业问起那些人为什么不愿意出去时，几个和他谈话的NPC脸上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NPC们没有细说，只含含糊糊地告诉林业，研究所里更安全。
“安全？”秦非玩味地品着这两个字。
虽然秦非才刚进研究所不到两个小时，但对于研究所里安全不安全，他已经有了清晰的认知。
假如这个地方都能被称之为安全，那么研究所以外的世界，究竟已经崩坏到了何种程度？
“你们从养殖中心来这里要坐车，有没有看见车外的环境？”秦非问道。
光是科研中心和养殖中心两处，所占的面积，就已经大到难以想象。
要想离开研究所，势必极其艰难。
林业摇头：“没有，车是全封闭的，连一扇窗户也没开。”
两人还想继续聊，然而10分钟转瞬即逝。
天花板上传来滴滴的警报声，头顶花洒停止了工作。
舒舒服服泡在池水里的研究员皱着眉头，站起身，爬到岸上。
“列成一队，一个接一个，从那道门出去。”NPC指着水池对面的另一道窄门。
水池中的人依次上岸。
秦非打开属性面板，再查看辐射值时，数值已经降低到了5.68。
这里的“辐射”，与所有游戏中都有的“污染”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即使像秦非这样无惧任何污染的玩家，却依旧逃不过辐射的侵害。
秦非身上的衣服，在他踏出清洗池之后不到一分钟就迅速干透了，他的头发也是。
这种用来清理辐射的液体和水有着明显不同，蒸发速度快得出奇。
穿过水池对面的塑胶门帘，过于明亮的光线顿时刺得众人几乎睁不开眼，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间极其干净的房间，墙面地面都是雪一样明亮的白色，这间房和外面的科研中心有几分相像，里面同样遍布着管道和流水线，但这里的设备不像科研中心里的那样庞大，都是十分正常的尺寸。
房间里有很多人，都穿着和秦非他们一样的薄款防护服。
在秦非一行人刚进房间时，他们抬头看了过来，很快又低下头做自己的事。
“恭喜你们成功通过选拔，成为了一名光荣的预备低级工人！”研究员NPC抬手敲了敲墙。
墙面上贴了一张纸，顶上是几个大字。
【低级操作区工作守则】
1.低级操作区的上班时间是上午9:00~12:00，下午13:00~18:00，晚上19:00~22:00，22点以后是自由活动时间。
秦非刚看完第一条，眼角就忍不住一抽。
一天工作11个小时，放在战俘身上都得违反日内瓦条约。
2.低级操作区共分为流水线区、分拣区、调配区、质量抽检区和面板操作区，每块分区都有各自的工作细则，上岗前请通读并熟记。
3.工作区域内禁止携带并食用饮食。
如果发现有人偷吃，可以向当日领班或任意研究员举报，研究所支持并鼓励这样的举报行为。
4.工作区内所有操作工具全部贴有研究所标识。
请勿使用没有贴标的工具，也请不要撕毁任何工具上的标签。
5.工作区内没有水龙头。
如果发现水龙头，请立即离开，请不要用身体的任何部位触碰水龙头，否则后果自负。
6.工作区内所有工作人员必须穿上防护服，防护服根据不同工人职级高低发放，在款式和防护能力上稍有区分，但所有防护服均为白色。
工作区内没有其他颜色的防护服！
工作区内没有其他颜色的防护服！
不少人看到这里时，已经被过多的信息量砸得晕头转向，秦非却依旧目光清亮，思绪清醒。
他读完一遍规则，默默在脑内复现了一遍，确定自己全部记住后，扭头打量起这间操作间内的布置。
见所有人都在认认真真地做事，研究员满意地点了点头：“马上会有人来给你们分配各自的工作岗位。”
他咳嗽了一声，警告道：
“记住，你们现在还在培训期间，相当于试用期，试用期15天。假如没有通过培训考核，你们会直接被退还到低质实验品销毁室去，连进实验室的资格也不会有！”
绝大多数玩家都听不太懂研究员在说什么，但NPC原住民却纷纷目露惊恐。
秦非挑了挑眉。
低质实验品销毁室。
那不是他来的地方吗？
听研究员的意思，销毁室的上一级是实验室，而实验室内，不管做的是何种实验，其实验原料都少不了一项。
那就是人。
如此看来，那三十多个从养殖中心直接被拉去实验室的玩家，处境只怕不怎么好。
领队研究员的工作就是将人从养殖中心带来，现在他的任务完成了，转身离开了操作车间。
众人在原地呆站了片刻，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防护服的领班朝他们走了过来。
就像工作手册里写的那样，不同职级的工人所配的防护服款式是不同的。
领班的衣服质量要比低级工人好许多，面料厚实，还配了口罩。
秦非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辐射值，不过10来分钟时间，已然从5.68上升到了5.93。
领班NPC将新进工作区的三十人分成了五个小组，每组六人，秦非被派到了流水线区，林业则是分拣区。
“各组组长过来接一下人！”领班一声令下，立即有5名NPC匆匆忙忙从各个角落小跑了过来。
秦非跟着流水线组的组长穿行在工作区内，很快来到了属于他的岗位。
流水线区的工作非常简单，每一到二人负责一条传送带，工人只要按照指示灯亮的频率，将面前的东西放到传送带上就行了。
秦非被分配到了一只很大的塑料筐，塑料框前贴着个圆形的标签，标签上画了一只眼睛，想来，这就是研究所的标志。
标志下方用红色喷漆喷了一行方正的小字：低级工作区专用收纳筐。
收纳筐里装着的东西样子很古怪，乍一看像是一颗颗拳头大小的黑色玻璃球蛋。
秦非拿起一枚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却发现，外面的罩子其实是透明且中空的，只是里面塞了东西，塞得满满的，让这球看起来仿佛是实心。
现在是下午2:38分，正在工作时间内，组长为他们分配好工位后，便匆匆离去，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提示灯就安装在流水线的传送带旁边，大约每隔15秒闪烁一次。
秦非按照灯光闪烁的频率将筐子里的球放在面前的传送带上，就这样，如同一个机器人一样，干了10分钟的活。
直播间里的观众们看得望眼欲穿。
“咱就是说，这个剧情是不是稍微有点无聊了？”
“我是来看怪谈直播，不是来看人打工的啊。”
“这组玩家运气怎么这么好？？看其他直播间里的人，不是在下水道里苟命，就是在和怪物拼死搏杀，哦，还有几个上了肢解台的。”
“我都困了……”
流水线上的工作未免有些太过简单。
虽然工作间的条例看起来好像很严苛，可是，如此没有难度的工作，只要是手脚健全的人，就不可能出错。
秦非已经彻底上手了。
一开始他还担心提示灯会不会有诈，比如突然改变亮起的频率，或者轮空一两次之类的，从而诱骗玩家操作失误。
但是没有。
10多分钟过去，指示灯一直以相同的规律闪烁着。
它是一个老老实实的指示灯，也没什么陷阱，现在秦非完全不需要用眼睛看流水线上的操作台，两只手自己就可以完成任务。
他开始偷瞄起操作间里的其他人。
其他几个区的工作难度，也和流水线工作所差无解。
十几名玩家分散在偌大的车间各处，有人正蹲在一大盆东西前面挑挑拣拣，也有人正在靠墙的机器边掰动着操作杆。
不愧是低级工作间，工作果然很低级。
在这样的地方消磨一整天时间，秦非很怀疑，他们究竟能不能在副本的探索进度上有所寸进。
假如每天都要耗费11个小时时间在这个操作间里，起码浪费掉五天，那秦非觉得，他或许还不如趁今晚偷偷溜进下水道。
然而在副本中，计划却永远赶不上变化。
就在秦非盯着车间里其他的NPC看时，那个站在他对面，和他负责同一条流水线的老员工却忽然睁大眼睛，“啊”地叫了一声。
不知哪里出了问题，他原本拿在手中的玻璃球忽然脱手掉到了地上。
NPC的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
玻璃球咕噜噜旋转了几下，滚到一旁名玩家脚边，啪嗒一声碎了。
里面的东西从外壳内钻了出来。
所有正在朝这边看的玩家都惊讶地发现，玻璃球里面装着的，竟然是一小节触手。
尖端是黑色，越往下的位置颜色越淡，慢慢渐变成了深紫色。
触手段大约有10多厘米长，虽然它一看就是被从本体上斩断的，却并没有因此失去生命迹象，甚至还能在地面上蠕动，底部还有一小颗一小颗的吸盘，正在轻轻颤动着。
在玻璃球碎裂的一瞬间，秦非立即感觉到一股于他而言无比熟悉的气息，从那节触手身上逸散出来。
与此同时，最接近触手的玩家脸色骤变。
他分明好端端站在那里，可却突然浑身颤抖起来，豆大的汗水从他的额头滚落。
他顾不上许多，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一瓶补充药剂，飞速倒入口中，这才勉强止住了疯狂下跌的san值。
……太强烈了。
这污染来的太过迅猛强烈，就在短短几秒之内，玩家的神志几乎要被从虚无中袭来的巨力撕扯成粉碎。
他浑身瘫软着跌坐在地上，手脚并用着朝后面爬去。
“快！快把那个东西捡起来！！”
不远处，领班一边朝这边跑，一边惊慌失措地大喊道。

第161章 逃离研究所06
领班喊得声嘶力竭, 可整个操作区内无论玩家还是NPC，都无一人敢动。
地上那节触手正在疯狂向外散发着污染。
操作区里的其他人虽然不像最近的那个玩家一样直面污染冲击，可污染带来的影响, 同样作用在了他们身上。
有玩家偷偷打开了属性面板，看着自己猛掉一大截的san值，眉心突突直跳。
要不要用点补充剂？他现在都开始耳鸣了，眼睛前面也有重影。
不过……算了，还是算了，他现在的身体异常是san值在短时间内猛烈下降造成的, 实际上却还并未低至临界点。
玩家挣扎片刻, 垂落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做。
操作区里的人都没挪窝，虽然玩家很想离污染中心远一点, 但他不敢动, 只能隔着重重人群朝那边张望。
领班已经跑到了操作区中心。
他不敢更靠近那节触手，在距离触手十几米远的位置站住, 紧张得双手乱挥。
对于领班刚才所做的“把东西捡起来”的吩咐，操作间中众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装聋作哑。
玩家们自不必说，面对这种高浓度污染物，恨不得退避三舍。
而NPC们虽然没有污染和san值的概念, 却也知道靠近这东西后身体会出现许多异样。
地上的触手正在不断挣扎着，如同一条被放在了旱地上的鱼。
它的伤口断面和底部吸盘不断浸出许多黏液, 沾在地板上, 将地面染出一道深色的纹路。
领班手中拿着一只新的玻璃球。
他伸手一掰, 那颗球从正中间整齐地分成了两半, 领班盯着触手纠结了半晌，始终没敢上前。
“有没有人来帮忙？”领班环视了屋内一圈, 又问了一遍。
毫不意外，没人回应。
领班咬紧后槽牙。
他走到门边，犹豫着是否要按下那个请求警卫队支援的按钮。
工人们都不敢去碰地上的变异生物本体，这也没办法，毕竟，他们身上穿的防护服是用来防辐射的，防不了触手所带来的精神干扰。
领班知道，就算真的有人勇猛到胆敢上前，估计也帮不上什么忙。
就像刚才那个倒霉的人，只是离触手进了一些，就差点丢掉半条命。
但……
他再三犹豫。
一旦警卫队过来，这个失误就会被登记到研究所的监管系统里，这对整个工作区所有的人都有影响，包括领班本人。
NPC不愿意拿自己晋升的前途开玩笑，可这件事不是他能说了算的。
变异生物必须被收容起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领班心一横，指腹用力。
就在警报铃即将被按响的那一刹那，一片死寂的工作区中，忽然响起一道清润柔和的男声。
“我来试试吧。”
说话之人的语气淡淡的，尾音略有些上扬，好像带着一道诱人心悸的小钩子，仿佛有羽毛在耳旁轻轻浮动。
领班手下动作顿住，意外地望了过去。
说话的是今天刚到岗的新人，正笑吟吟地望向这边。
领班来不及多思索，新人已经三两步走到了他面前。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横过领班眼前。
领班手中一轻，那颗玻璃球已经被新人接了过去，新人学着NPC刚才的动作，将玻璃球分成两半，自言自语般嘀咕道：
“怎么捡？是这样捡吗？把那东西放进这个里面？”
之后的一切发生的就像做梦一样。
青年的动作无比流畅丝滑，他漫不经心地迈步，走到仍在蠕动的触手旁边，伸出两根如玉般白皙的手指，揪住了触手表面的一小片皮肤，然后将它丢进了玻璃球里。
咔巴一声，两半玻璃球被他合上。
地板上的触手消失了，仅余那道痕迹，宣布着这里曾有某种东西存在过。
而青年掌心中，则多出了一颗和收纳盒中一般无二的黑色试验品。
被关进玻璃球里的触手瞬间失去了全部声息，就像是死了，没有挣扎，也没有颤动。
秦非的目光扫过它，浓黑的睫毛压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思忖，他又看向领班NPC，眼巴巴地眨了几下眼。
领班如梦初醒。
“额，给我吧，这个不用放回传送带上。”
他上下打量着秦非，仿佛在看一个能够让他升职加薪的稀奇物件，说话时候的语气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些。
“好了，大家各回各位，继续工作！”领班用力敲了几下旁边的操作台，发出了震耳欲聋的金属声，“还没下班呢！”
工作区中众人顿时转过头去。
“还有——”领班阴恻恻的目光，落在最开始受到了重度污染的那个玩家身上。
“你，跟我过来。”
玩家的脸上本来就毫无血色，现在更是惨白一片，他哆哆嗦嗦地问道：“为、为什么？”
在研究所里，当高位者向低位者发号施令的时候，是绝不容许对方做出任何反驳的，哪怕只是一句普普通通的追问也不行。
但现在，领班的心情还算不错。
本以为会难以收场的突发事件，被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而且。
反正，这个人就要死了。
领班眼神莫测地看了玩家一眼。
这样的话，回答一下他的问题也没什么关系，就当做是临终关怀。
领班从口罩中发出一声闷笑，他扯了扯自己的衣领，语气不太耐烦地开口：
“因为你违反了操作区工作规则。”
工作区操作守则第三条：
工作区域内禁止携带并食用饮食。
研究所鼓励大家举报任何偷吃行为，而这位玩家甚至不需要经人举报，因为他违反规则的时候，就在领班NPC的眼皮子底下。
玩家的腿肚子发软，但仍在为自己据理力争：“我什么时候在工作区里吃——”
他忽然哑住了。
玩家意识到，几分钟前他的确做了一件有可能违反规则的事。
他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了一瓶精神补充剂，倒进了嘴里。
是啊，是啊！
倒进嘴里！
这个动作百分之一百会被副本NPC判定为饮食动作！
玩家失魂落魄，领班也并未将注意力过多放在他的身上。
领班快步离开工作区，片刻后又回来，还带来了几个新的NPC。
这些NPC身上的防护服和普通工人不一样，和领班的也不完全相同，腰间还别着长棍，这造型令秦非想起了外面的警卫队员。
NPC们头顶的提示也的确验证了这一点。
【预备警卫队员-好感度：0%（预备警卫队员每日工作繁忙，没空搭理你）】
这些NPC们是比科研中心里那些正式警卫队员稍低一级的预备队员。
秦非猜测，他们的工作内容应该是处理一些研究所内的杂事。
预备队员们跟着领班冲进工作区里，为首那人掏出一只四四方方的金属盒子，戴着厚厚的手套，将秦非收拢起来的玻璃球郑重其事地放了进去。
其他人则各自带着工具，对着地面上触手留下的那片痕迹又冲又洗。
消毒清洁剂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工作间里。
领班显然已经事先交代过预备警员们一些什么，收拾完工作区的残局，在离开前，预备警员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坐在那边地上的玩家，大手一挥：
“把他带走！”
玩家刚从重度污染中死里脱生，连逃跑反抗的能力也没有，像一条软趴趴的鼻涕虫一般被两个NPC架着带离了工作区。
一切重回正轨，领班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跟着预备警员们离开。
在走之前，他特意拐到秦非身边对他说了一句：“好好干，我会给你申请奖励的！”
在正常情况下，今天出的这个意外最好当然是隐瞒不要上报。
但秦非格外出众的表现让领班改变了主意。
或许，将功补过之后，他能得到更多。
秦非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手上工作始终未停，看上去十分老实本分。
可实际上，当领班转过身以后，秦非的目光却紧紧追随在了某个离去的预备警员身上。
那是个十分不起眼的存在，在整个队伍中毫不出挑。
没有任何一位玩家或观众对他额外注意，可在秦非的视角下，这个人却无疑极其特殊。
他的头顶没有出现好感度条。
这不是一个NPC。
而是一个找到机会，混进了NPC队伍里的玩家。
在最初一小时内接二连三的死亡和离场之后，副本中的玩家人数固定在了一个较为平稳的区域内。
现在，副本的实时在线人数是128。
短短一个多小时，玩家数量已经折损了1/3还要多。
不过，看来，剩下的都是实力尚可的存在。
大家已经逐渐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并开始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展开对副本的探索。
领班不在工作区，但工作区中众人都不敢偷懒，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秦非百无聊赖地干着过分无聊的活，忍受着时不时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注视。
——全是来自玩家的注视。
秦非刚才徒手触碰高浓度污染物的壮举，着实惊呆了一众人，NPC们浑浑噩噩意识不到秦非有多牛逼，玩家可不同！
这得是多强的精神免疫！
才能半分影响都不受地伸手去摸污染物！
那个被带走的人，污染物仅仅是碰到了他的鞋子，都差点令他彻底失去理智。
可眼前这个玩家，居然可以不受半点影响。
玩家们心神巨震，只觉得看到了怪物。
很多人在被观察时都会感到不舒服，秦非却全然无所谓，自顾自想着事。
秦非也在想刚才的那节触手。
仔细想来，那节触手带给秦非的感觉有些古怪。
一个副本中只会存在一个污染源。
假如触手是活物，那么这节触手的本体就是这个副本中的污染源无疑了，秦非也的确在触手身上感受到了强烈的熟悉的气息。
但……有什么不太对的地方。
一开始隔得远时秦非还没发现，可当他近距离亲手触碰到触手的时候，却总觉得，从触手身上散发而出的污染气息，和他在前几个副本中，以及在污染源本体身上所感受到的，都有些不同。
秦非说不出具体不同在哪里，二者之间90%都是相似的，但他依旧敏锐地意识到了来自细微之处的区别。
这个副本中有辐射值的概念，根据副本中NPC们的表现，以及副本开始前的提示，【辐射】很有可能会造成【生物异变】。
可是，污染源会受到这类外力的影响吗？
这可能吗？
污染源在一个副本中。必然是至高无上、能够决定的一切的存在
即使在一部分副本中，污染源由于副本剧情而受到了压制，比如狼人社区中，污染源被封印在了海底，创世之船中，污染源被抽去了肋骨和心脏，从而失去了对船的操控能力。
但，污染源的力量本身依旧不断影响着副本世界，并占据着毋庸置疑的统领地位。
在这个副本中，有什么东西能够强势到到连污染源的气息都被改变？
秦非想象不出来。
他甚至隐隐感到，这已经违背了整个规则世界中副本的底层逻辑。
这一次领班NPC离开得格外久。
墙上的挂钟指针转过了一圈又一圈，NPC始终没有回来。
好在低级操作区的工作内容死板又丝毫不需要变通，领班在或不在，完全没有影响。
被迫滞留在岗位上的玩家们神色各异。
随着时间的推移，有几个玩家明显地焦虑了起来。
他们意识到，自己待在这里只是消磨时间，对于副本探索毫无任何推动作用。
而就在被他们浪费掉的这段时间里，副本中的其他玩家，很有可能已经找到了关键性的线索。
目前副本内一切形式未明，虽然副本迄今尚未表现出需要玩家分组对抗的迹象，但在规则彻底明晰之前，谁也不敢保证这是绝对不会发生的事。
逃离研究所这个通关目标实在太过空泛，其中具体如何操作，都需要玩家们自己摸索。
林业已经偷偷瞄了秦非好几眼，他显然是受到了他附近那两个玩家的影响，这两个玩家是操作区内最躁动的人之一，眼睛就像是自己长了腿，在整个房间内滴溜溜直打转。
趁着无人注意，秦非偷偷向林业比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假如他刚才对于副本内污染源的猜测是正确的。
那么这个副本背后所隐藏的秘密，极有可能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大。
秦非现在改变主意了。
他觉得，他们待在这里挺好的。
成为工作人员就有晋升渠道，只有向上爬，才能更直观地探索到副本核心的秘密。
去下水道里当老鼠虽然短时间内收获高，但不接触NPC，所能收集到的信息量很快就会到达天花板。
下午的工作6点结束，当墙上挂钟指针超过4点以后，厂房里的NPC们开始出现了显著异常。
秦非首先注意到的，是站在他对面的那个人。
这个NPC下午一开始就闯了祸，失手打碎了装盛着污染物的玻璃球，或许是领班NPC太过忙碌，没有时间收拾他，只是瞪了他一眼就匆匆离开了操作间。
但这个NPC并没有因此就交上好运。
他的异样越来越明显，双眼发直，面色时而潮红，时而惨白。
冷汗遍布额头，一滴一滴滑落在地上。
4点以后，他的身体开始出现了颤抖，秦非清楚，这是受到了严重污染的表现。
果然，过了没多久，NPC开始不断抬起手，擦拭额头上的汗。
那些汗渍似乎完全擦不完。
很快，NPC手上结起了一层白霜，白霜越积累越多，在他手上结成一层厚厚的壳，随着他手部动作皲裂开来，在手掌和手背上蔓延出纵横交错的纹路。
NPC每一次抬手，就有白色的痂从他的手上掉下来，窸窸窣窣落在工作台上。
“噫——”
直播间里的观众见状开始喝倒彩。
“好家伙，真恶心啊，不讲卫生扣10分。”
“妈妈妈妈，我掉头皮屑啦~”
“这个NPC要殉了吧，看他状态好差。”
“不如来打个赌，猜猜他是怎么死的，输的请赢的一包瓜子。”
……
NPC的神情越来越混沌了。
那张脸上的五官，看上去总有种说不出的扭曲，仿佛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可当秦非仔细看去时，一切又分明都仍在原位。
他额头淌出的汗水来不及擦去，全部顺着脸和脖子流到了衣领上。
现在，NPC整个上半身好似被泡在水里过一样。
他的动作越来越僵硬，双眼直勾勾盯着前方的空气，拿起一个玻璃球，要往流水线上放。
可手一滑，玻璃球差点又滚落在地。
秦非眼疾手快，在玻璃球坠落到工作台上之前一把将之捞起。
“小心一点。”青年微笑着提醒，替他把玻璃球放在该放的位置上。
“谢、谢谢……”
NPC用一种仿若梦话一般呓语的声音答道。
“一定是因为我的手汗太多了。”
他轻声说道。
“一定是……我要去洗洗手，对，我要洗洗手才行。”
说着，NPC竟然擅自离开了岗位。
他一步一步走向墙边，秦非顺着他走的方向望去，瞳孔蓦地一缩。
那墙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洗手槽。
白色的瓷质洗手槽，下方连通着水管，上面有金属水龙头。
水槽样式普通而简陋，放置在墙角毫不起眼，与整个环境融为一体，丝毫不引人注目。
可问题是。
这里没有水龙头，规则中写了，操作区里没有水龙头。
如果有人看见水龙头，必须尽快远离，且绝对不能用身体触碰。
秦非眉心微蹙。
有不少人都朝擅离职守的NPC看了过去。 NPC突然加快了速度，一个箭步冲到水槽旁边。
“诶——”一旁有别的工人不禁发出惊呼。
而NPC惶然未觉，抬起手，毫不犹豫地拧开了水龙头。
“唰啦！”
水管中有液体倾泻而下。
黑色的，如沥青般的液体，粘稠地流淌下来。
操作区里的人全都皱起眉头。
NPC却把一双手放在这黑色的水中，不断搓洗着。
渐渐的，黑水中混进了一点红。
NPC手上的皮肤接触到黑水的部分，浮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水泡。
淡黄色的水泡遍布两只手掌，又顺着手腕向上蔓延，一直延伸到被防护服包裹住的手臂上。
每颗水泡都是半透明的，好像在皮肤上覆盖了一层细密的鱼卵。
随着NPC搓洗的动作，鱼卵破裂，流淌出浅黄色的汁液。
旁观之人的眼角开始抽搐。
洗手的那人却没有半点反应。
他还在嘟囔着：“出手汗了，我要洗洗，洗洗……”
他手上的水泡全都破了，包裹着水泡的那层皮被搓掉，但他就像是感觉不到痛似的，还在不断地搓洗。
慢慢的，皮肤，脂肪，肉，他手上所有的东西开始融化，一点点被他搓掉。
一小块一小块，掉落进水槽中积下的黑水里。
离员工通道最近的是分拣区的组长，他犹豫了一会儿，扭头朝操作区外跑去。
很快，秦非已经眼熟的那几个预备警卫队员又来了，连一句解释也没有，当着众人的面将洗手的NPC拖走。
现在的时间是下午4:30，在6点下班之前类似的事情又发生了三四起。
有NPC忽然抬头对着空气说起了胡话，也有NPC莫名其妙的冲到墙边，开始用头撞墙。
无一例外的，他们都被预备警卫队员带走了。
秦非决定收回自己之前的话。
在操作间里工作还是挺危险的，虽然工作本身不会暗算工人，可埋伏在暗处的陷阱无处不在，甚至出现得毫无预兆，稍不留神就会中招。
经过刚才那一遭，玩家们都已经清楚，操作间里出现的的异状，明显和那些流水线上的实验品有关。
他们经手的每一样物品都是重度污染物。
这些污染物虽然被诸如玻璃球一类的容器给隔离了，但，这世上真的有东西可以完全隔绝污染吗？
只怕很难。
源源不断的污染蔓延在这间厂房里，在无声无息之间侵入到各处。
操作间里的工人很容易落入到污染所引起的异变中，难以脱身。
秦非自己不会受到污染，可据他观察，工作区域内的不少玩家都已经偷偷使用过恢复san值的药剂。
在这里饮用药剂或食用药丸，会被判定为违反规则，好在中高阶玩家们手头的药品很多。
就拿最常见的污染清洗剂来说，无需口服，只要接触皮肤就能恢复san值。
比起玩家，NPC们就没有那么好运了。
他们没有药品，只能靠身体硬扛。
精神免疫的高低就和人的体质好坏一样，绝大部分都是天生的，有些精神免疫弱的NPC，自然就更容易被污染到失去理智。
那些老员工似乎都对这场景见怪不怪了，每当有人被带走，他们都只像看热闹般瞟几眼，然后就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傍晚6点时，操作间墙面的广播里响起了下班铃声。
所有NPC就像是被预先调试好的机器人，在同一时间整齐划一地放下了手中的工作，连片刻也不耽误，非常迅速地走向一旁的员工通道。
有玩家仗着自己扮演的角色是新入职的工人，大着胆子向旁边的NPC打探消息：“兄弟，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NPC惜字如金：“食堂。”
玩家明白过来。
晚上的上班时间是7点，留给他们吃晚饭的时间只有一个小时，怪不得大家都这么赶。
玩家们没有去过食堂。
又要开辟新的场景小地图了，大家都很兴奋，目光中压抑着跃跃欲试，混迹在人流中离开操作间，进入一条长长的走廊。
只是，这次开发新地图的进程似乎颇有些不顺。
就在玩家们跟随着大部队，穿行在走廊中时，途经某个拐角，走廊两侧忽然响起了拉得极长的警报声。
头顶的灯光变成闪烁的红色，秦非心里咯噔一跳，第一反应是有某个逃犯玩家正在被副本NPC追杀。
但随即响起的广播证明了并非如此。
“一级警报！一级警报！！”
“实验室内有高危实验物叛逃，警卫队正在进行抓捕！监测到实验物进入该区域，请各位工作人员和科研员尽快疏散！”
“再播报一遍，请尽快疏散！！”

第162章 逃离研究所07
实验品叛逃。
走廊中的玩家和NPC都没有经历过这种阵仗, 停住脚步。
头顶不断明灭闪烁的红色警示灯令四周的气压猛然降低，众人大气不敢出。
“我们……该疏散到哪里去？”
有人怯怯地发问。
这是个好问题，所有人都不知道答案。
操作区里的底层工人们每天宿舍、车间、食堂, 三点一线地生活着。
在工作过程中被污染，就被预备警卫队带走，没被污染之前的生活则永远一成不变。
他们就像被上好发条的木偶，每一步都走在规定好的轨道上，没有人教导过他们，遇到实验品叛逃时疏散该走哪条路。
回操作区吗？还是回宿舍？
好像都不是适合疏散的地方。
工人们犹豫不决, 将走廊上一小块区域堵死。
仓促凌乱的脚步声很快从走廊另一端传了过来, 与此同时传来的还有另一种声音。
啪嗒、啪嗒、砰！
巨大的冲撞声回响在空气中，秦非猛地抬头。
叛逃的实验品已经离这儿很近了，迎面直冲而来的污染气息如同升腾的海啸席卷而来。
眨眼过后, 先是两名正式警卫员, 从走廊拐角冲了过来。
两人浑身是血，黑色的防护服被鲜血浸透, 凝结成了更加浓深的色泽，他们的防护面罩在奔跑的过程中丢失了，秦非隔得老远都能看见他们脸上惊恐交加的表情。
走廊里的污染气息已经浓郁到近乎实体化，透明的空气中翻涌起一阵阵浪潮。
一道赤红色的身影紧随着两名警卫队员直冲过来。
“卧槽！”有玩家遏制不住地脱口惊呼。
出现在众人扭曲的视野中的, 是一个身高近两米的巨大怪物。
怪物有着类人的身体结构，头、躯干、四肢俱全, 但与正常人类不同, 这个怪物身上没有皮。
它的身体表层覆盖着一层肉红色的筋膜, 在它奔跑的动作拉扯间, 能看到筋膜底下红白相间的线状连接物，不知是血水还是其他东西的液体顺着怪物的身体滴落下来。
怪物的脸部很模糊, 本该生着五官的位置只有几个浅浅的凹坑，它一边跑着，一边从胸腔中传来愤怒的嘶吼声。
跑在前面的两名警员转身，其中一人朝怪物开出一枪，枪中射出的似乎不是普通的子弹，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但很可惜，警卫员这一枪打偏了，子弹落在了不知何处。
而怪物则被枪声刺激，速度又加快了一倍不止，几乎闪现到了NPC身前。
怪物伸出它巨大如蒲扇的手掌，一巴掌。将面前的人拍进了墙里！
？？？
光幕那头的观众全都瞳孔地震了！
这怪物攻击力强得简直惊人，出手竟直接把NPC拍成了肉泥，血红色的肉糜铺满墙面，鲜血顺着墙壁流淌下来，在墙上画出一道道血色纹理。
画面过于残暴，直播大厅的光幕出现了一秒钟的短暂雪花。
求生的本能压制了一切，NPC们尖叫着四散而逃。
有玩家试图上前，可距离怪物越近，污染就越强烈。
玩家刚迈了两步，就被耳道中尖锐如火车鸣笛般的轰然耳鸣声贯穿，无形的尖锥刺入大脑，搅得颅内脑浆翻涌不休，只得被迫停住脚步。
在如此混乱的情况下，秦非心中的疑虑却越来越深。
不对，更加不对了。
之前操作区里，带有污染气息的触手是活的，那么那节触手的本体就该是污染源。
可眼前这个由血肉筋膜构成的怪物，身上分明也有着污染源的气息。
操作区里的触手一看就不是从这怪物身上割下来的，因为二者蔓延而出的污染气息存在着略微差异。
莫非，这副本中有两个污染源？
而且这两个污染源，都不是秦非所熟悉的那个。
这实在太奇怪了，污染源从来没有告诉过秦非，规则世界的副本中污染源不止祂一个。
这两个污染源和真正的污染几乎毫无可比之处，虽然他们所携带的污染同样强势而迅猛，足以将玩家们折腾得半死，可在秦非看来，那都只是表面功夫，如同绣花枕头包裹着一包稻草。
走廊中这些人虽看似凄惨，可除了少数几个身体弱的NPC倒在了地上，其他人都跑掉了。
玩家们则不断使用着补充剂和清洗剂，勉强能够维系住神智。
倘若出现在这里的是真正的污染源，在场除了秦非以外的所有人，只怕早就已经灰飞烟灭，消散成了一抹扭曲的意识，和副本世界恒久地融为一体。
绝不可能还能四肢健全地站在这里。
在其他人挣扎逃窜的时候，秦非一直十分平静地呆在走廊一侧。
怪物从出现开始，就没有对他表现出过任何攻击的意图，即使擦着秦非的肩膀经过也没多看他一眼。
秦非已经知道，自己身上带有一部分污染源的气息，这气息在各个副本中都会引得攻击性怪物对他疯狂，从而使得秦非成为怪物攻击的第一目标。
但在这个副本中，一切似乎颠倒过来了。
秦非怀疑，这个同样带有污染气息的怪物，将他当成了同类。
又有几名警员赶了过来。
筋膜怪堵在走廊中间，它的身体开始向四周膨胀蔓延，四肢拉长，躯干变得扁平，逐渐变成了一张半透明的薄薄肉网，将走廊整个分割成了两半。
“完蛋了……”
走廊这边，已经瘫倒在地上的警卫队员眼中淌出血泪，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口中喃喃自语：
“我们都要死了。”
“我们要死了要死了要死死——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他说话时语气颠倒，显然神志正在逐渐解离。
随着他张口的动作，一颗颗牙齿从他的牙床上脱落下来，像一粒粒白色的小石子滚到地面上。
场面惨不忍睹。
在场玩家的天赋技能五花八门，有武力天赋，也有别的天赋的，但无一例外，都无法对怪物造成任何伤害。
这怪物虽和真正的污染源全然不能比拟，但比起正常副本中那些怪物来，还是要可怕得多，玩家们根本无法近它的身。
有人手脚并用，想要爬上前去拿NPC手里的枪。
先前死掉的那个警员用这种枪攻击过怪物，虽然没有击中，但玩家们推测，枪能对怪物起到压制作用。
可污染越来越强烈了。
在密不透风的走廊中，浓度逐渐增高的污染气息，正在对每个人的精神造成巨大的冲击。
玩家像一条蛇，在地上扭动着，转了个圈，竟又掉头回到了原本的位置，在地面上吐出一滩白沫。
直播间里的观众：“……”
观众扼腕叹息。
“好家伙，完犊子了，这个副本里的怪物怎么都会精神污染啊。”
“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话说这批在走廊里的玩家应该死定了吧，我看都有人开始和空气玩丢手绢了。”
跟吃错菌子中毒了似的，看上去滑稽又可怜。
“一二三……”
观众们开始数着走廊中还剩多少个玩家。
操作区中一共有十五个玩家，在污染彻底发散开之前，有几个警惕性高的已经跑远了。
现在，被怪物制衡住的，还剩八个。
关注着直播间的灵体们心知肚明，这八个玩家今日必定凶多吉少。
砰！砰！
强烈的污染扭曲着玩家和NPC的视线，甚至扭曲了系统的直播镜头。
观众们在光幕中看见，一片片墙皮从墙壁上剥脱下来，金属的走廊仿佛被一把经年未熄的烈火灼烧过，空气中飞舞着烟尘。
从已经变成一张薄膜的怪物身上分裂出了无数细如发丝的血管，那些血管生长在墙壁、天花板和地面上，很快与之融为一体。
整个走廊仿佛都被赋予了生命，鲜红的血液输送在血管中，地板变得柔软，墙面收缩起来。
怪物正在和走廊合二为一。
就在一部分观众摇着头，想要离开这几道光幕之前，角落有灵体小声嘟囔了一句。
“再等等啊，那边不是还有个玩家好好的吗。”
什么？
灵体们一惊。
这怎么可能，走廊都快变成了怪物的胃袋，有几个玩家的san值已然低至临界点，拿着清洗剂往身上倾倒倒的手都在颤抖，活像得了什么急病。
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还有人能保持正常？
不远处的另一块光幕前，秦非直播间里的观众从始至终安静如鸡。
因为秦非这几分钟一直如一尊雕塑般伫立在墙角，观众们还以为他也陷入了污染。
虽然大家能够看见，小秦的基础san值仍是夸张到变态的100满格，可或许正是因为这太过离奇，甚至有观众开始在心中怀疑，是不是系统统计出了错。
主播现在这样子正常吗？
好像有点正常，又好像有点不正常。
直到秦非突然抬起头，双眼直勾勾望向怪物。
一步，又一步，青年动了起来。
他脚步平稳地行走在地面上，行走在所有观众瞠目结舌的视线中。
“……我靠？”
良久，寂静一片的直播大厅一角，终于响起第一个观众如梦初醒的声音。
居然是真的，那个灵体没有说胡话！！
真的有玩家，在其他人都快被污染到死的时候，依旧不受丝毫影响。
地面上的经络蜿蜒起伏，突起如丘陵山坡，绵延的血管将秦非整个包裹住，在即将触碰到他的瞬间，又似潮水般退散。
从始至终，青年的表情都未变。
琥珀色的眼睛澄澈明净，眼底波澜未起，这些黑暗的，恐怖的，恶心的场景和怪物，似乎都无法撼动他平静的心情。
秦非不急不缓地向前，目的正是那个倒地NPC手中的枪。
彻底化作一块肉膜的怪物已经不能再自由行动，除了精神污染，它无法再使用自己的实体攻击任何人。
秦非等这一刻等了很久，刚好，现在所有玩家也都不能动了，不会有任何人前来妨碍他。
之后发生的一切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
青年成功行至预备警员身前，NPC已然气若游丝，秦非怜悯地替他理了理鬓角散乱的发丝，十分有耐心地一根一根，掰开他紧握在枪把上的手指，捡起枪来掂了两下。
现在，秦非已经可以确定，这不是一把普通的手枪。
也并非常见的手枪。
这把枪的枪身很奇怪，有别于秦非曾在现实世界中见过的任何一把，过于极简、如同一根钢管般的枪管，让它看上去像是一把玩具手枪。
光幕中是一片黑暗如地狱般的场景，许多人东倒西歪地在地上扭动着，到处都是血和粘稠的汁液，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肮脏腥臭。
在这其中，却存在着一个完全有别于其他的身影。
青年一身白衣，唇角带着自然的上扬，表情轻松闲适。
他一手举起枪，一手托着另一只手的手腕，微微歪头，半弯起眼睛，似是在瞄准那张肉膜最中心的位置。
随即。
“砰——”
青年上下唇瓣轻碰，无声地比了个口型，一颗银灰色的子弹破风而出。
肉膜收缩舒张的频率骤然加快，怪物感知到了危险，然而已无路可逃。
子弹撕碎空气，如闪电般激射至筋膜怪身前。
在弹头接触到那张布满血丝的暗红色肉皮的瞬间，子弹后半部分忽然原地炸了开来，一缕缕比蜘蛛丝还要纤细的银白色半透明丝线，360度环绕着射向四面八方。
这些丝线的末端就如同自己长了眼睛，精准寻找到了那张肉膜边缘，与走廊四面接壤的位置。
横亘在走廊中的阻碍物，被银白色的蛛网覆盖住。
富有粘性的蛛丝猛然回收，怪物粘连在走廊上的皮肉被硬生生撕扯开裂，被蜘蛛丝挟卷着，在眨眼之间迅速收缩回弹壳内部。
伴随着当啷声响，似乎已经富有生命的走廊瞬间变回了原样。
怪物消失不见。
空荡荡的走廊中，只余下遍地横七竖八的人，以及一颗掉落在地，咕噜噜打着转的子弹。
秦非几步上前，俯身拾起那枚子弹。
直播大厅中，掌声与激动的欢呼声顿时如雷声轰鸣！
“卧槽，牛大发了！”
“所以这个主播的san值100是真的？？？我差点怀疑我眼睛瞎了？”
“对啊，我老婆san值高当然是真的！！他从进新手副本开始，就一直这样百分百污染免疫，绝逼是规则世界第一人！”
秦非静默无声地站在走廊一侧。
源头已被消解，蔓延在空气中的污染气息很快散去。
NPC们的恢复速度没有那么快，玩家们率先一步清醒过来，哆嗦着，疯狂往嘴里塞着精神补充剂。
没过多久，整齐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一只列队整齐的正式警卫队大步流星走向这边。
当看清走廊中站着的，是一群身穿最低等防护服的底层工人时，为首那名警卫队长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我们监测到有实验物被收容了？是谁开的枪？”警卫队长问道。
秦非老老实实举起手，另一只手直接伸到了警卫队长的鼻子底下。
掌心摊开，子弹就躺在那里。
队长愣怔了半晌，憋出了一句干巴巴的夸奖：“干得漂亮。”
……
虽然今天出现了十分糟糕的突发事件，但研究所的规章制度并不会因此而发生任何改变。
晚上19点的上班时间依旧如故，走廊上还清醒着的玩家们纷纷结伴，朝食堂方向走去。
就算没有时间用餐，他们也想过去看看。
研究所员工通道的结构颇为复杂，一路走去有许多岔口，彼此贯穿联通。
好在到处都有醒目的指示牌指明方向，许多高密路段前，还挂着“非内部人员请勿擅闯”的标语。
腿肚子发软的玩家们彼此搀扶着，顺着路牌所指，一路来到了食堂。
要想进入食堂，必须先打饭。
食堂入口是一道不算宽大的双开门，入口处就是一排打饭的玻璃窗口，有个坐在小马扎上的老头，手中拿着一只锅铲守在门口。
“不用餐的工人请勿进入食堂！”老头每隔上一会儿，就会懒洋洋地喊上一句。
要不要为了进入食堂吃一顿饭？
玩家们磨磨蹭蹭地犹豫了片刻，远远看见食堂内挂钟指向6:30，还是决定进去一趟。
在向一侧推开的食堂门板上，贴着一张白纸黑字的规则。
【研究所普通员工食堂守则】
1.食堂每日12:00~13:30、18:00~19:30开放，其余时间均不供应餐食，并禁止任何外来员工进入。
2.食堂中没有工作人员自由行走。
食堂内所有后勤工作人员均须遵守岗位守则，如果您看见在食堂中行走的工作人员，请注意甄别那是否是真的工作人员，如若确认可向食堂管理处举报。
如果您看见的不是人，请不要声张，避免和他产生任何交流，并以最快速度离开食堂。
3.禁止浪费，禁止浪费，禁止浪费！
今天食堂一共有八个橱窗供应菜肴，其中一个是必选菜，剩下七个可供用餐者自行挑选，还有免费的米饭和汤无限供应。
因为是第一次来食堂，又兼之并不怎么饿，基本所有玩家都只选了那个必选菜。
大家在出餐口排队，每人领到了一小盘芹菜炒鱿鱼，各自在食堂中寻找空位坐下。
望着方形小铁盘中雪白的鱿鱼块，秦非脑海中不知怎么，又回想起了操作区中那条蠕动在地面上的触手。
青年表情顿时微妙起来。
坐在一旁的林业硬着头皮夹起一块送进嘴里。
食堂门口的规则上用那么大的字写了三遍禁止浪费，不会有玩家胆子肥到敢去和规则作对。
然而当他嚼了几口鱿鱼片以后，脸上却露出惊讶的神色。
“嗯？”
“怎么了？”秦非低声询问。
林业顿了顿，道：“我的san值回升了一些。”
食堂里的食物竟然拥有去除污染的功效。
这样一来，秦非反而越加怀疑食材的来路。
不过华国人的基因里天然自带着海纳百川的食谱，不管这盘芹菜炒鱿鱼生前是什么玩意儿，反正它现在看起来就是一盘普普通通的炒菜。
只要被炒成菜的触手不是秦非认识的那个污染源，他就可以心平气和地把它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小炒清爽可口，滋味鲜甜。
美美就着菜吃完了一顿饭，玩家们警惕地坐在座位上，没有轻举妄动。
类似的场景对于这些已经升至中高级的玩家来说，完全驾轻就熟。
虽然食堂门口贴了规则，但并不代表它里面就没有其他隐形的规则，他们得先看看别人吃完饭后会怎么做。
果不其然，在观察了五六个用餐完毕的NPC以后，众人得出了离去前的规律。
食堂左侧有一排水槽，水槽边放着回收餐盘餐具的大铁盆。
走之前，需要将所有餐具分门别类归还，再用水槽第三个洗手池边缘的香皂仔细清洗双手，然后才能离开。
玩家们规规矩矩照着流程做了，排着队在洗手池面前搓手，老实得就像一队小学生。
走廊上发生的事情把所有人都搞怕了，劫后余生的玩家们现在就是惊弓之鸟，心理防线脆弱得一批。
自从秦非收拾掉了走廊上的怪物，这群目睹了一切的玩家就隐隐有种将他当做精神领袖的趋势。
之前在操作区中，秦非徒手揪起触手，已经引得众人惊叹不已，走廊上所发生的一切更是无比直观地冲击了所有人的认知和三观。
太强了，实在太强了！
这些玩家中不乏有几位A级玩家，但他们在超强污染面前同样毫无转圜之力。
只有这个面容清隽、神态温柔的青年，他似乎根本不会受污染的影响。
无数崇敬、探究，甚至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目光将秦非包裹。
每次排队时，众人都如众星拱月般将他让到最前面，谁也不敢让他等。
秦非十分坦然地承受着一众玩家的优待，举手投足间半分不自在也没有。
就这样，洗完手，青年被一群人簇拥着送回了操作区。
现在的时间是傍晚6:52，距离夜间上班时间还有最后8分钟。
按照往日的情形，此时的操作区域中早该人满为患才是。
但今天却出现了许多空位。
大多数是NPC不见了，秦非仔细看了看，也有两个玩家。
被筋膜怪物污染的那几个玩家，由于秦非出手及时，都没有死，现在看起来虽然虚了些并无大碍。
不见的是事情一发生就掉头逃跑了的那几个人。
员工通道环境错综复杂，他们惊慌失措之下误打误撞，跑进了什么禁地，也不是没可能。
晚上7点，操作区准时响起了上班的铃声。
流水线有条不紊地运作着，整个厂房内一片默然。
几分钟过后，一整个下午都不见踪影的领班脚步匆匆地冲了进来。
他的心情显然不是太好，一边走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嘴里嘀嘀咕咕：“实验室又出幺蛾子……报废了这么多工人，明天又要招新。”
领班在操作区一角站定，目光在房中搜寻，最终精准落在了秦非身上。
他抬手指向秦非，高声喊道：
“诶！那边那个，对，就是你。”
“快点过来，跟我去个地方。”

第163章 逃离研究所08
在一众玩家艳羡的目光中, 秦非放下手中的工作，施施然跟在领班身后，离开了操作区。
领班带着秦非, 穿行在员工通道间，拐过了一道又一道弯。
秦非装作温顺听话的样子，垂首低眉，一句多余的话也没问。
领班对秦非的态度很是满意，出于对这个懂事孩子的好感，他十分大方地给了秦非一点提示：“等会儿到地方见到人, 记得放机灵点。”
他顿了顿, 有点酸溜溜地补充道：“能不能一步登天，就看这一次了。”
一步登天？
秦非眨眨眼睛，乖乖巧巧地应下：“好, 谢谢领班的教导, 我会一直记得的。”
领班这才点了点头。
他看了秦非一眼，又看了一眼, 眼神十分复杂。
幽深曲折的走廊似乎永远不会出现尽头。
研究所内部的安防颇为严密，一路上，领班用手中的腕表刷了无数次卡。
秦非偷偷放出鬼婴探路，但和先前在水牢时一样, 鬼婴在这个副本中几乎寸步难行，所有玩家无法光明正大进去的区域, 鬼婴也一样会被系统拦下。
秦非只得作罢。
一直走到小腿肚子都开始发酸, 前面的领班终于停下。
“就在这里了。”NPC低声道。
出现在两人眼前的, 是一道银灰色的金属大门。
门上没有挂牌, 秦非也看不出里面是做什么的，不过领班眼神一闪一闪, 表现得十分畏惧。
门里估计藏着什么大人物？
领班停在门前犹豫了半天，想敲门又不敢敲。
就在此时，两人身后忽然传来一片惊呼声，秦非回头，看见一群穿着白色防护服的研究员。
他们推了一辆小推车，正在朝这边赶来。
小推车上摆放着满满一层试管，整齐地插在试管槽中，每一根试管里，都放着一节被斩断的触手，
触手被浸泡在透明的液体中，在试管里不断扭动着，带着吸盘的触手尖尖敲打着试管壁。
其中有几节触手，扭动的幅度过大，竟然弹开了顶部的盖子，跳到了走廊旁边的地上。
离得最近的那两名研究员立即捂住额头，发出一声惨叫：“快！快点把它们抓回来！！”
污染的气息又一次在走廊上蔓延。
这些培养皿中的触手和秦非在操作区里所见过的模样并不相同，是雪白色的，表层光滑，不出秦非所料，它们逸散而出的污染气息又是崭新的另外一种。
这已经是秦非在这个副本中，感受到的第三种不同的污染气息了。
研究员们对污染的抵抗能力显然比普通工人要强上许多，甚至比不少玩家都要强，面对这种中高强度的污染，只是额头冒汗，行动稍受阻滞。
可白色的触手实在太过活跃，像是一只青蛙在地上跳来跳去，几名研究员手忙脚乱也只抓回了两个，还有四个越跳越远，一副要趁机远走高飞的模样。
领班在研究员们出现的时候，就扯着秦非退到了走廊一侧，为他们让开路。
见此情形却忽然眼珠一转，扭头对秦非道：“你，过去帮帮他们。”
秦非：“？我？”
领班推了他一把：“对，快点去，你不是不怕实验品吗。”
现在正是表现的好机会，浪费了多可惜。
秦非：“……”
秦非觉得，领班现在好像那种拼命鸡娃的小孩家长，努力想让孩子在一切可以展示的舞台上出风头。
秦非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行吧。”
一看就知道领班是想利用他去挣表现，应该不会故意坑他才是。
比起久坐实验室的研究员们，秦非这种在副本世界里天天和怪物玩跑酷的玩家，身手本来就要好的多。
更何况，他是半点也不会受污染影响的。
青年迈步上前，三两下便将地面上张牙舞爪的试验品抓了回来，这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容易了，并不比用鼻孔呼吸困难多少。
可对其他人来说，秦非的所作所为，简直不亚于一场荒诞的魔术表演。
即使是那些研究员本人，在抓捕逃离收容器皿的实验品时，也都戴了厚厚的隔离手套。
在被选拔出来成为研究员以前，他们也都只是普通的人类，之所以能够进入实验室，而非低级的操作区，就是因为他们有着超脱于寻常人的天赋。
可此刻，研究员们居然看见，一个低级工人打扮的陌生面孔徒手直接抓起了四只实验品。
NPC们恍惚地抬手抹脸，惊得下巴都差点掉到地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
弹幕里飘过一串笑，粉丝们与有荣焉地夸赞：“公主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就问你服不服！”
为首的研究员愣了半天，回过神后，他指挥着秦非将四只实验品放回到对应的容器中。
这才开始上下扫视起秦非：“你是来干什么的？这里低等级工人禁入。”
或许是秦非刚才的表现实在震撼人心，研究员虽然是在质问，语气却好得出奇。
领班连忙嬉皮笑脸地上来解释：“这是我向上推荐的优秀工人，他对实验品的抗性很高，下午我打过报告，要把他带来给爱德华研究员过目。”
对面研究员听了这话，神色松动了些许，这个工人对实验品的抗性的确很高，他已经见识过了，领班没撒谎。
就在几人说话的时候，手推车上的白色触手们又开始不断冲撞起试管来，研究员盯着秦非看了一会儿，忽然向他招了招手：“你，过来推这辆车试试看。”
这个副本里的NPC，似乎都很喜欢自说自话使唤人。
秦非顺从地上前。
就在青年白皙修长的十指握住推车把杆的一瞬间，所有原本在试管中躁动不安的白色触手们，忽然全都平静了下来。
他们就像是睡着了，安安静静地悬浮在透明液体中。
走廊安静了好几秒，研究员再开口时，激动地声音都变了调：“好、好！”
他刷腕表打开了前面那扇金属门，门向一侧收缩，暴露出门后的场景。
这是一间十分典型的生物实验室，进门位置便是一个消毒台，背后分割成不同的独立区域，器械清洗室、检测室、微生物培养式等等。
实验室内人满为患，每块区域中都有着各自负责的研究员NPC。
在正对进门的位置，背对秦非，站着一个人。
——这是秦非从进入副本以来，所见到的第一个没有身穿防护服的NPC。
他穿了一身雪白洁净的，似是医生又似是科学家的长外套，从背影看，是位身量高挑的男性。
在他上方的空气中，悬浮着好感度条及介绍。
【地底研究所-（一级）爱德华研究员：好感度？？？（？？？？？）】
问号好感度，秦非不是第一次见了，但连后面的NPC介绍也是问号，这着实有些令人惊诧。
领班跟在几名研究员身后，低眉顺眼地弯着腰走进来，对着爱德华研究员的背影小心翼翼地开口：“爱德华先生，我是操作区03号领班，这是我想引荐给您的人，已经带过来了。”
爱德华并未转身，秦非感觉到，他似乎兴致不高。
看样子，这场会面是由领班一力促成的。
爱德华对领班的招呼声置若罔闻，那几名研究员进来后直奔爱德华身边，对他低声耳语了几句，爱德华研究员同样没有理会。
他正双手各拿着一根试管，来回倾倒着试管中的液体，再一起倒入了面前操作台上的一个铁盒子中。
“砰”的一声，从盒子里涌起一捧艳粉色的雾气，亮闪闪的，随即，一只像是从芭比梦幻城堡里逃出来似的粉红色蜘蛛一骨碌从盒中爬了出来。
蜘蛛长着两只硕大带着长睫毛的眼睛，眼睛黑白分明，8只脚上还各点缀着一颗水钻，随着它爬行的动作忽闪忽闪。
秦非：“……”
眼睛要瞎掉了，这个研究员在研究些什么鬼东西？
不出意外的，那只芭比蛛身上同样带有着污染气息。
第四种。
第四种不同的污染气息。
秦非现在已经无比确定。
在这座地底研究所里，每种不同的怪物身上，都携带着不同的污染。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研究所就是研究怪物的。
所以这里究竟有多少个污染源？
几十个？
几百个？
还是更多？
爱德华研究员放下手中的试管，伸手捏住了那只芭比蛛的身体，然后掌心用力。
啪叽一下，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小蜘蛛在他手中变成了一坨粉红色形状不明的物体。
他终于转过身来，兴致恹恹地看向秦非。
当看清对面青年那张秀致绝伦的脸庞时， NPC眼里涌起一丝淡淡的惋惜，好像正在看着什么美丽而即将破碎的艺术品。
但当他的视线继续下移，落在秦非推进研究室来的，那辆装满触手培养皿的小推车上时。
秦非清清楚楚地看见，爱德华研究员的双眼猝然亮起。
手推车上，所有的触手全都静谧无声地躺在溶液中，再不见分毫先前的异动。
“你——”
研究员盯着手推车上的容器，双眼放光。
“你能安抚好这些畸变的白化触手。”他喃喃道。
“它们的状态太好了，我从未看见它们如此平静……它们喜欢你。”
爱德华研究员抬起头来，微笑着望向秦非。
似乎就因为这些触手，他也喜欢上了眼前这个，此前从未见过的、在研究所中拥有着最低等地位的普通工人。
秦非却在心中默默否定了NPC的话。
不，不是的。
这些白色触手之所以在秦非手中这样安静，绝不是因为它们喜欢秦非。
所有的研究员NPC都误会了。
触手们，它们只是被秦非压制住了而已。
或者说，它们在害怕，在恐惧。
恐惧秦非身上所携带的，那抹源自于真正污染源的气息。
怪物们身上带有着与污染源相同的气息，也存在着与祂不同的部分。
它们比普通怪物要强，却又比污染源弱了许许多多，二者之间巨大的差异，不亚于萤火与皓月。
倘若它们真的都是污染源，彼此之间的实力为何相差如此之大？
越来越多奇怪的迹象堆积混杂着，在秦非脑中涂抹出一道又一道杂乱无章的线条。
“你叫什么名字？”爱德华研究员的问题打断了他的思绪。
秦非自然不可能报上自己的真名。
生活在地底研究所范围内，所有的人类都没有名字。
在他们初次进入研究所时，研究所会发给他们每人一个属于自己的编号，从今往后，这编号就是他们的代称。
这是林业告诉秦非的，林业这批玩家在养殖中心时就弄清了各自的编号，但秦非并没有编号。
他在副本中的出生地是销毁室。
没人会特意告知销毁室中的残次品，他们的编号是什么。
不过问题不大，反正秦非现在取代的也是那个被他坑害的NPC的位置。
NPC的编号是E-0079，在秦非进入操作区时，领班曾拿着一张表格一一对应他们打过勾，秦非偷偷瞄到了表格上属于自己的那一栏。
“研究员先生，我的编号是E-0079。”秦非从善如流地答道。
爱德华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游走在秦非身上。
系统给了爱德华研究员一个拉到极大的特写镜头，他戴着一副冷灰色的细框眼镜，却难掩他过于锋利而赤裸的眼神。
即使隔着一道光幕，都令直播大厅里的观众们后脊梁骨爬上一股充斥着危机感的酥麻。
秦非却没反应。
他十分平静地站在那里，双手交握着，放在下腹部，低垂着头。
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压住他温驯的眼神，他就像一个毫无脾气，也毫无思想，只知道听话的乖巧人偶，一个最最寻常的底层人。
“抬起头来，看着我。”爱德华研究员命令道。
秦非依言仰起脸。
一只冰冷的手捏上了他的下巴，指腹用力，掐得秦非有些疼。
这个研究员，性格似乎并不怎么好。
爱德华研究员身上有种不容忽视的危险气息，这种气息给秦非的感觉分外熟悉。
但他却又说不出曾经是在何处见过。
青年的伪装极度到位，即使两人的距离近到几乎鼻尖相触，NPC依旧没能从他的眼中看出丝毫不对劲之处。
这的的确确，只是一个天赋异禀的普通人类罢了。
研究员的手指恋恋不舍地在秦非的下颌上摩擦了一下，松开手。
他从秦非推进来的那辆手推车中抽出一根试管，再次背转过身去，不知在操作台前捣鼓起了什么。
秦非趁此机会悄悄观察着这座实验室。
实验室里的研究员不少，但爱德华研究员明显是其中最为特殊的一个。
这份特殊不仅体现在只有他一个人没穿防护服上，并且，来来往往的所有研究员，在经过爱德华身边时，都会向他点头致意或问好，无论能否得到他的回应。
研究员们都在各司其职，秦非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们，并未看出任何异样。
他原本以为自己能在实验室中发现一些其他的污染物，可实际却并没有。
研究员们手中拿着的全是些药品，试剂，瓶瓶罐罐，或者一些看不出原本形状的肉块。
直到秦非的目光，落在了实验室角落，一扇紧闭的门上。
这扇门的构造和实验室内其他的门都不同，一看便知是通往外面的。
当秦非看向门时，那门恰好被人从后面打开了。
两个无比狼狈的身影从门中冲了出来。
“爱德华先生，爱德华先生！实验体又暴动了！”
两名NPC满头满脸都是血，白色的防护服被鲜红色浸透。
但他们就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似的，脸上写满恐惧，仿佛不赶紧寻求爱德华研究员的帮助，就会发生比受伤更加糟糕百倍的事。
爱德华从操作台前离开，走向了他们。
秦非眼尖地发现，那管刚刚被爱德华拿走的触手，已经在试管中再次发生了变异。
从白色触手的断面边缘，生出了七个小小的凸起，并且，那些凸起正在试管的营养液里不断地继续生长。
一大七小，八条触手，以相同的幅度和频率蠕动着。
新生出的触手越长越大，越长越大，最后汇聚在一起，延展出了椭圆形的躯干和头部。
它变成了一只完整的章鱼。
……
爱德华研究员跟着那两个NPC形色匆匆地走了，在走之前，他犹豫着回头看了秦非一眼，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将秦非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实验室内，肉眼可见的一切位置都没出现规则。
秦非是个外来人员，和他接洽的NPC走了，他只能像个木桩子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来来往往的其他研究员看向他，他就眨着眼睛，十分无辜地回望回去。
直到一个多小时以后，爱德华研究员终于从那扇门中回来了。
现在的他也和先前那两个NPC一样狼狈，他像是在那扇门里经历了一场世纪大战，血液和不知名的水渍将他整个人浸湿，白大褂软塌塌地粘在身上。
实验室中其他NPC似乎都已对此见怪不怪，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有人为爱德华拿来了新的外套和毛巾。
在离开前，爱德华研究员还对秦非满含着研究的兴味，现在却显得异常疲惫，他烟灰色的眼眸仿佛失去了所有霓虹照耀的夜空，一片死寂。
秦非望着爱德华研究员，表面上姿态未变，眼底的神色却一点一点，变得前所未有地凝重起来。
爱德华研究员正全须全尾地站在那里。
他摘下眼镜，擦拭着玻璃镜片上的血，可浑身上下却连一个伤口也不见，衣物虽然凌乱，同样完好无损。
血不是他的。
从那些血上，秦非感受到了一种异乎寻常的熟悉。
……是污染源。
秦非认识的那个。
秦非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眼皮也在跳。
虽然他明知道，一个副本中的污染源无论受到何种伤害，甚至死亡，甚至灰飞烟灭，也并不会对污染源的本体造成影响。
正如污染源曾经告诉他的，它们都是祂的一部分，但也仅仅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而已。
在无穷的宇宙中，祂存在着难以计数个分身，分散在不同的世界中，就好比一个人被拔掉一根头发，不会对他的健康造成任何损伤。
可秦非依旧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秦非并未在脑海中主观地想些什么，心中翻涌的异样感却挥之不去。
他看向那扇门。
银灰色的金属大门紧闭着，不见丝毫温度。
在秦非眨眼、上下眼皮相触的一瞬间，门上似乎出现了数道黑色的藤蔓。
那藤蔓扭曲缠绕在一起，在相互交织的顶端绽放出一朵蔷薇，然后消散不见。
当爱德华研究员顺着秦非的视线看过去时，所见到的，只有毫无丝毫异常的大门。
NPC皱着眉头，用沾满粘稠血迹的手指，又一次捏住了秦非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
四目相对，青年的眼神清澈得就像初雪消融后汇聚而成的溪流，不含丝毫杂质。
饶是爱德华研究员如此多疑的人，也不得不承认，面前之人看起来是如此纯白无瑕，绝不像能够包藏祸心的模样。
“……” NPC终于作出决定，“回去吧，明天上午，让你的领班带你来这里。”
这就算是正是通过了领班的申请，爱德华研究员将会给秦非换一份新工作。
从此，他可以脱离那个最低阶的，在研究所最底层和外围的操作区。
就像领班所说的那样，一步登天，接触到一些属于研究所更核心的秘密。
“好的，谢谢您，爱德华先生。”
秦非说话时，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下移了一下。
下巴上还残留着NPC指腹留下的温度，黏腻的鲜血粘在他的皮肤上，带来异样的触感。
但秦非并不讨厌。
甚至，他的内心涌现出一种渴望。
他想伸出手指蹭掉那抹血迹，然后……送入口中去。
那是污染源的血。
青年轻轻吞咽了一下，喉结上下轻颤。

第164章 逃离研究所09
爱德华研究员放秦非离开的时候, 副本时间已经快到夜里9点。
操作区领班一直等在外面的走廊上，见秦非从实验室中出来，双眼猝然变得雪亮。
实验室门在两人背后彻底关上的一瞬间, 领班就像一只偷到了油的老鼠，鬼鬼祟祟地凑到秦非跟前：“怎么样了？”
秦非言简意赅：“妥了，研究员让我明天早上再过来。”
领班激动得一拍大腿：“好好好！明早我送你！”
虽然秦非才在操作区干了一天，就要直接白日飞升到比领班更高的职级。
但只要他一天没拿到新的工牌，他就还是操作区里的员工。
现在不到晚上十点，领班带着秦非重新回到操作区, 继续他的工作。
操作区内的工人对比秦非离开之前, 人数又少了几个，好在玩家还是原先那些。
秦非回来时，毫不意外赢得了一水的偷偷打量。
玩家们的状态看上去都不是很好, 从下午起, 他们就一直在经受着绵延不绝的污染，虽然用药扛了下来, 没造成难以逆转的损伤，可精神上的伤害依旧不容小觑。
唯独秦非，举手投足间轻盈得像是一只长满羽毛的鸟，仿佛随时都能飞到天空中去。
经过了接连数次的冲击, 现在玩家们已经对他羡慕嫉妒不起来了，大家心中雪亮, 这大佬和他们, 只怕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存在。
各色目光在暗处偷偷环绕着秦非, 玩家们都在心中掂量着, 思索着秦非晚上离开这么久，是去了哪里？
他们又该使用何种方式和秦非套套近乎, 才能从对方口中套出一星半点有价值的信息。
很可惜，套近乎的计划未能有人实施成功。
晚上10点，广播中准时响起了下班的铃声。
研究所底层工人一日的工作虽然辛苦又危险，不过好歹还算有一条优点，那就是从来不加班，到点就能走人。
下班后的NPC们并不像中午那样，第一时间冲向员工通道外，而是走向了玩家们来时进过的那个泡澡间。
泡澡间的面积不算大，一次至多只能挤进50人，秦非和林业被人群裹挟着，等了两个批次才终于轮上。
在研究所内滞留一下午加一晚上，现在，秦非身上的辐射值已经上涨到了28.8。
有着之前的数据作对比，秦非很清楚，他只要在那个水池中待上10分钟左右，就能将身上的辐射值清除一空。
如此看来，对于混上了研究所正规岗位的玩家们来说，辐射值不会成为一道太大的枷锁。
可没拿到正规岗位的玩家呢？
秦非可不觉得，像研究所这样一个充满辐射的地方，下水道就会是一片干干净净的世外桃源。
系统在这一点上使了个诈，辐射值概念需要经由剧情触发才会出现，起码秦非在抢走E-0079号NPC的身份之前，系统就从未对此给出过任何提示。
选择了躲进下水道里的那些人，现在只怕是有点危险。
想到至今依旧不知所踪的弥羊和萧霄，秦非偷偷掬起一捧水，试图往随身空间里倒。
——自然是毫无疑问地失败了。
菲菲：“……”
生气。
众人清零了身上的辐射值，离开操作区，玩家们又一次走上了研究所内悠长曲折的廊道。
下午的事情给许多人带来了心理阴影，走在过道上时忍不住地左顾右盼，生怕又会从哪里钻出来一个怪物。
还好研究所里的试验品也不是天天叛逃。
一行人无波无澜地来到住宿A区。
这里所有的房间全是20人一间的集体宿舍，虽然每间房人数众多，但比起林业向秦非描述的养殖中心来，环境还是要优越许多。
老员工们各自都有各自的宿舍，而今天新来的三十人已经少了好几个，剩下的连玩家和NPC在内，一共也凑不满一间，直接被领班打包丢到了空房间里。
秦非却被单独拎了出来：“你不住这里。”
秦非才刚来得及看了一眼住宿A区的规则第一行，12点熄灯后不允许说话，不允许下床。
就被领班推着离开了房间。
背后的玩家们眼巴巴盯着秦非和领班离去的背影，后悔得肠子都要青了。
早知道大佬会被NPC带去别的地方住，他们就该在过来的路上，先跟他多套套话。
领班带着秦非在住宿区内辗转，住宿区所占的面积比秦非想象得要大很多。
这个研究所的整体架构无疑是一个庞然大物，每一处都如同迷宫一般。
一路穿过了基础管理所住的B区、警卫员所住的C区，领班直接将秦非带到了住宿D区的入口。
“这里住的都是实验室的工作人员。”领班说话时，语气中带着几分艳羡，不忘叮嘱道，“D区里面还分内区和外区，内区是正式研究员们的住所，你不要走错了。”
说着他交给了秦非新的工牌和腕表：“我没有权限进D区，你可以直接去里面找巡逻的守卫，他会带你去你的宿舍。”
这种分级制度森严的住宿模式，让秦非仿佛回到了中心城里。
不出所料，D区内的住宿条件与A区相比几乎有着天壤之别，这里的面积不像A区那样庞大，但每个人都能分到一间单人宿舍，而无需遭受外人的打扰。
秦非在副本中第一天就混得如此之好，这不由引得直播间内的观众们啧啧称奇。
这场展示赛并非仅面向灵体观众，中心城中，许多玩家同样正在关注着副本内众人的一举一动。
秦非从副本一开始，就是不少势力重点观察的对象。
经过了一天的直播，现在，就连那些原本与他没有瓜葛，对他并不太感兴趣的玩家，也都开始时不时跳转到他的直播间里。
“小秦现在算不算副本里推进度最快的玩家？”
“说不好，但肯定是第一批里的。黑羽的岑叁鸦也在副本里，那个去年拿到名次的弥羊，小秦和他好像挺熟的，还有星昼和暗火的几个，他们都混到研究所的正式岗位了。”
“这个副本怎么不像预选赛一样公开探索度？看得人怪着急的。”
“别说探索度了，连副本结构我都没看明白，第四批玩家到底在干嘛呀？我怎么感觉他们好像完全在另一个副本里，和其他人不是一个世界的……”
秦非进入D区后，亮出自己的工牌，果然有人为他指路。
这里所有的道路都是横平竖直，无所谓迷路不迷路，秦非所需要的，只不过是在一众房间号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
D区内部很安静，不像A区那样人满为患，来来往往的NPC看上去也要有精神得多。
秦非很快找到了自己的房间，刷腕表打开了房门。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间10多平米的房间，床，衣柜，书桌，淋浴间齐全，甚至还给配了一个空调。
房间很干净，床上被褥整洁，秦非进房间就先搜寻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能和规则搭上边的东西。
现在距离12点还有最后几分钟，秦非在床上坐下。
这里唯一的缺点是隔音不怎么好，秦非依稀能听到，左右两侧房中传来了说话、走路，还有一些别的杂音。
一直到腕表上的时间超过了12点，动静依旧没有停歇，秦非甚至听见有人推开房门，走到了外面去。
看来，A区的集中管理制度在D区中并不适用。
秦非站起身来。
他原本想也去外面走走，可刚站起，却突然停住脚步。
直播画面中，青年十分突兀地顿在了原地。
他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定住了似的，纤长的睫毛压住了眼底眸色，他垂落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舒张了一下，手背上绷起浅淡的青筋。
“什么情况？”
观众们睁大眼睛。
“主播怎么了？”
“老婆老婆听到请回答！！”
秦非没有回答。
他现在无暇理会弹幕和观众，他缓缓转过身，眼神落在了自己刚刚坐过的那张床上。
这是一张很普通的钢架单人床，但现在，床底正在响起一种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地面上攀爬着。
声音很轻，甚至没有被系统捕捉到，只有秦非敏感的耳道觉察到了它的存在。
密闭的室内忽然出现了闯入者，这本该是一件令人紧张的事，可秦非竟表现得对此毫无防备。
他向前几步，半蹲下身来看向床底。
根据之前在水牢中，系统给出过的前情提要播报，研究所很可能已经存在了五十年左右，因此住宿区的房间肯定不会是第一次有人入住。
虽然秦非进来时，房间已经被打扫得很干净了，可床底下依旧有些遗漏的杂物。
几张被揉皱成一团的餐巾纸，两只坏掉了的圆珠笔，还有一只运动鞋。
以及。
一片叶子。
一片纯黑色的，边缘带着细密规整的锯齿的蔷薇花的叶子。
浅淡的气息在房间内飘散开来，这种会令许多玩家闻之色变的东西，对于秦非而言，却不仅熟悉，甚至能够令他感到十分舒服。
青年眨了眨眼，睫毛忽闪。
他又将身体压低了些，几乎大半都探到了床底下。
他伸手向前，似乎想抓住床底的某样东西。
观众们此刻最关心的自然是秦非在找的，究竟是什么。
直播镜头本该在秦非弯腰时，就随着他一起转换视角，可却并没有。
现在直播间里能看见的只有主播的背影，他的动作被他自己挡住了，观众们什么也看不清。
“小秦这是在干嘛？捡床下的纸吗？”
“看不清楚啊。”
“急死我了急死我了！！”
“诶怎么回事啊，系统系统@系统，切一下视角，我想看主播在干嘛！”
直播画面卡顿了片刻，代表着信号不太好的雪花从光幕上一闪而过。
镜头依旧是原样，而秦非已经整个人都爬到了床底下。
此时此刻，他的目光正凝结在床底最里面的位置。
在墙面和地板接触的角落，有一块墙皮脱落，露出了内部的石灰。
而在这片等待光秃秃的石灰墙面上，一只黑色蔷薇，正赫然盛放在黑暗的角落。
秦非伸手触碰了一下蔷薇的花茎，枝干上的叶片随即轻轻一颤，紧接着，从花枝与土地的衔接处，生长出了几条新的藤蔓。
刚才的声音就是这些藤蔓发出来的，藤蔓在床底的地板上蔓延，朝秦非所在的方向游走，沿着他的手臂向上攀升，越过了他的肩膀和脖颈。
稀疏的尖刺扎到青年的皮肤上，但他并不感觉到疼，秦非紧盯着那朵花，修长的指尖触摸花瓣。
蔷薇向内收缩了一下，仿佛有着自己的意识。
这些黑色的蔷薇和花藤，是常伴在污染源身边的，秦非已经不知见过他们多少次了，而现在，花追随着秦非的脚步，从实验室中一路来到了这里。
秦非忽然感觉到有些口渴，花瓣柔软的触感似有若无地残留在指尖，床底并不流通的空气，被污染的气息和植物清浅的草木香所占满。
就在秦非想要再靠近这朵蔷薇一点时，他的身后，床外面，房间另一个角落的天花板上，忽然响起了一道轻微的碰撞声。
秦非倏地收回手。
这次是真的有人来了。
蔷薇似乎也意识到了其他人的存在，刚才还舒展饱满的花朵，忽然整个蜷缩了起来，藤蔓回缩，枝叶收拢。
花瓣上的水分迅速流失，最后整个彻底干枯，在秦非眼前碎成了一地齑粉，消散无踪。
仅有一片花瓣还是完整的，飘飘荡荡地落在了地上。
秦非原地静默片刻，拾起了那片花瓣。
他在床底时的整个过程，直播间中的观众们全都没有看到，此刻直播大厅里正闹轰轰的，不少灵体都在向系统投诉着这过于不智能的镜头转换。
而直播画面中，秦非已经在床底调转了个方向。
他没有立即出去，将整个身体都缩在了床下的阴影中，仅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黑暗里，悄无声息地注视着没有开灯的房间。
发出响声的是天花板上的通风网，有东西在金属通风网背后，不断摇晃着它。
秦非半眯起眼。
他没有违反过规则，而且现在的情况也不像是副本中的NPC弄出来的。
会走通风管或下水道的人，大概率是玩家，而玩家极有可能是特意来找他的。
被通风网关在天花板上的那个人目的很明显，就是想把网打开，钻到秦非的房间里来。
可这东西看起来老旧还生着绣，却牢固得要命，无论后面那人如何晃动，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它就是不开。
下一瞬，秦非看见，一根细细长长的东西从通风网的孔洞中钻了出来。
通风网背后的人似乎有点恼羞成怒了，浅绿色的藤越拉越长，缠绕着铁丝网的其中一处，打了好几个卷，接着猛地收紧！
“好了！”秦非终于忍不住从床底下钻了出来。
在路诚做出更加不可挽回的事——例如直接把天花板掰掉一块下来之类的之前，秦非出言打断了他的动作。
绿色藤蔓停顿了片刻，没有继续搞破坏。
路诚还挺听话，藤蔓很快从通风网的铁丝上松开。
藤蔓细细长长，像蛇一样在虚空中扭曲着前行，贴到地面上，然后游走至秦非身前，尖端翘起一小节，前后摇晃着。
秦非：“……”
好担心这玩意儿突然吐出信子来。
“嘿嘿，我终于找到你了。”藤蔓中传来路诚的声音。
秦非走到通风口底下，看了看上面，并没有人。
路诚大概还在很远的地方，只是用藤蔓传声罢了。
被秦非甩掉又重新缠了上来的路诚，声音中透着几分得意：“你今天怎么样？找到出去的线索了吗？”
秦非回到床边坐下，懒洋洋地答道：“副本里这么多厉害的玩家，你干嘛非要找我？”
秦非今天的确是有一些收获，但要说距离能够完成任务离开副本，那只怕还有十万八千里远。
这是个200人的超大本，里面有能力的人起码占了一多半，甚至还有不少黑羽的玩家，其中就包括路诚最熟悉的队长岑三鸦。
秦非说到这个，路诚就有点郁闷：“老大他不理我。”
这个本是个人展示赛，不是团队合作赛，岑叁鸦也从来不是一个喜欢团队合作的人。
他虽然是路诚的队长，但只在路诚还是个新人苗子的时候负责带过他一阵子。
岑叁鸦队伍中的所有人，在升到B级以后，全都是自己另找人做搭子，或者独立下副本。
除非珈兰副会长下了死命令，否则岑叁鸦一向独来独往。
“这次老大下副本，还要负责带两个公会里的新种子，一个C级一个D级。”路诚十分没有心理负担地揭掉了公会的老底。
他下午去找到过岑叁鸦，可惜对方完全不带搭理他，岑叁鸦也在副本中混到了一个职位，现在在另一个片区的实验室中做研究员助手。
也就是说，岑叁鸦今晚也住在D区。
可他在副本中的行事轨迹一向难以预测，如此适合外出探险的夜晚，路诚前去邀请岑叁鸦，却被他一脚踢了出来。
路诚一五一实地复述着岑叁鸦的话：“老大让我别烦他，说他白天带那两个新人崽子已经够烦的了，晚上只想好好睡个觉。”
秦非啼笑皆非：“所以你就来烦我？”
藤蔓嘿嘿一笑：“那怎么能叫烦呢，你和我们老大那个怪人可不一样，你今天晚上肯定是打算出去探探的，对吧？”
路诚看过秦非在预选赛中的表现，虽然仅仅只是一场副本，可秦非的个人风格已经在那几天中毫无保留地展现了出来。
这个青年长着一张秀气温和的清隽面孔，说话柔声细语，看上去礼貌且极具亲和力。
可事实上，他的骨子里却隐约含着股疯狂。
他在副本中的行事风格是显而易见的激进派，只要能有机会推副本进度，就绝对不会浪费时间。
路诚的声音从藤蔓中不断传出，被植物压缩得尖细，带着嗡嗡的回响，听起来像玩具在说话。
“我觉得。”秦非站起身，“你说得有点道理。”
“不过你今晚打算做什么呢？”秦非问。
路诚：“今天白天我一直在下水道里打转，遇到了不少玩家，不过这些人发现下水道能获得的信息有限，后来基本都回到地面上去了。”
只剩路程一个人还在臭水沟子里奋战。
现在，他可以拍着胸脯担保，自己就是下水道的王中之王。
许多路段都已被他弄熟，对于研究所的整体布局，他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不过……”路诚有几分尴尬，“白天人太多，到处都是NPC，很多地方我路过了却没法去。现在趁着晚上，我打算继续走下水道，顺便潜伏到上面去，看看那些房间都是做什么的。”
简单来说，路诚打算靠夜色掩护填充副本地图。
秦非从地上捡起路诚的藤蔓，和绿色的头对视：“你在下水道里走了一天，没找到研究所的边界在哪儿吗？”
副本任务是逃出研究所，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万一玩家能够想办法暴力破关，也不失为一种方式。
只不过绝大多数人估计都不会想这样做，因为这样即使成功，最后结算的分数一定高不到哪去。
路诚的声音苦哈哈的：“没有，这个研究所实在太大了，我走了一天，连它的边在哪儿都没摸着。”
其实路诚有点怀疑，研究所的下水道极有可能是与外界联通的。
如果是这样，副本为了杜绝玩家走捷径，一定会在这上头做手脚，他只要一直待在下水道里，或许永远都找不着研究所的边界。
“说起来，你能到外面来吗？”绿色藤蔓十分人性化地弯起一个勾，就像是个问号，“我看到D区外面有NPC在走，但都只在区域内部，没离开过。”
秦非倒不觉得这是个问题，他本来也没打算从地面上离开。
他一只手还捏着那根藤蔓，像是捏着根橡皮筋似的走到了通风口下。
“你要从这儿上来？”路诚一愣，“也不是不行……垂直的高度很低，一伸手就能碰到上面的地，可问题是这玩意打不开啊。”
这里的通风井铁丝网，居然是用锁锁在天花板上的，简直反人类。
秦非闷声不吭地反锁上房间门，顺便从旁边搬了把椅子，然后爬到椅子上。
路诚能够看见藤蔓的视角，不过植物视角和他本人的视角还是有些区别，颜色是单一的灰白，画质也模糊不清。
于是，他只看见秦非手一翻，不知摸了个什么东西出来。
然后，青年抬起头，修长白皙如玉一般的手一边撑着墙面，一边对着那锁孔捣鼓了几下。
啪嗒一声。
那个气得路诚在遥远的下水道另一头跳脚的通风口，就这样无比轻松地被打开了。
路诚：“……”

第165章 逃离研究所10
秦非踩着椅子朝通风口里爬, 双手向内伸去，果然很快就摸到了上面的边缘。
通风井的宽度恰好够将一个成年男性容纳入内，秦非钻进去的过程顺利, 毫无阻碍。
青年袖口滑落，露出线条流畅漂亮的手臂，稍稍用力，整个人便向上腾起。
路诚和秦非说话时就在朝这边赶，秦非爬进管道里，在黑黢黢的环境中和他四目相对。
路诚咧嘴一笑, 露出八颗大白牙：“走？”
秦非却制止了他, 问出一个当前最要紧的问题：“你知道在这个副本里，我们都会被附加上辐射值吗？”
路诚受到关心好像很开心，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知道, 知道, 我下午偷听你和操作区领班讲话的时候就知道了。”
路诚不仅知道，而且秦非他们进入清洗间时, 他也偷偷潜入了进去——从清洗池的下水道。
嫩绿色的藤蔓在半透明的水池底部潜伏，绕行在人与人之间，没被任何一个玩家发现。
秦非：“……？”
弹幕里飘过一排点点点，黑羽公会的播映室里, 珈兰副会长默默抬手捂住了额头。
下水道连通万物？
而且，要不要把偷听别人讲话说得这么光明正大啊！
可以看得出, 路诚的确是对通风和排水系统结构了若指掌, 他带着秦非在通风管道中向前爬, 直到某处出口, 他伸手推开了前方的隔板。
路诚解释道：“这是他们的清洁工的专用储藏室，除了上班时间, 其他时候都不会有人过来。”
十分安全，最适合用来当转移阵地的中转站。
“通风管道虽然干净，但不是每个房间都联通了排风系统，要想在整个研究所畅通无阻，咱们还是得进下水道，再说下水道虽然臭了点，但比这里宽敞多了，可以直起腰来走路，你看爬了这么久我的裤子膝盖都快被磨破……”
路诚一开起口来就没完没了。
秦非已经自行找到了储藏室里的下水道入口钻入其中。
下水道里潮湿闷热。
一进到里面，水臭和藻类腐烂发酵的臭味便迎面席卷着涌来。
那些气味顺着秦非的鼻腔，争先恐后朝他身体更深处挤，试图占领他的全副大脑。
下水道比通风管道内更加昏暗，在询问过路诚以后，秦非不得不从随身空间中取出照明用的头灯。
有了光，秦非，以及光幕那头的观众们，这才看清了下水道内的景象。
空间的确很宽阔，穿过他们最初进来的那条过道，抵达的区域简直像是一个埋藏在地下的广场，广场四通八达，数不清的道路连通不同的方向。
不知名的植物盘根错节地爬在地上和墙壁上，扎进土壤中的根茎不断吸食着流淌的污水，秦非低下头，看见浑浊的水流底部躺着许多形状不明的骸骨。
“我们从这里出发，这里算是整个研究所目前已知比较中心的位置。”
路诚介绍着他的计划。
“向前面走，先把一路经过的房间都是干什么用的记下来，然后去和黑羽的另外两个人碰头。”
路诚说着，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一张足有四开那么大的纸。
上面有黑色的笔记手绘着一幅简易地图。
“这里，还有这里。这些地方我白天已经找机会去看过，基本都是比较边缘化的区域，再往里面走只有排水管道，人进不去，白天时间太赶，而且那里面污染和辐射都特别严重，我就没用藤蔓去看。”
秦非盯着对方那张颇有些抽象意味的地图，努力领悟了一会儿，慢吞吞道：“你想去的地，我进去过，是一座生物实验室。”
这个路诚没能成功探索的区域，不就是他晚上待的实验室吗？
“而且，不出意外，接下去几天我会一直待在实验室里。”
秦非补充道。
不过，路诚说实验室污染特别严重，秦非倒是没感觉到。
这有点奇怪，因为秦非虽然不会受到污染的影响，对污染的感知却比普通玩家还要更敏锐一些。
没道理实验室污染强，秦非却浑然不知。
青年微垂着眼睑，似是在思考着什么，旁边路诚听了秦非的话，却喜出望外：“那感情好，我们正好不用去了。”
地图的细节就留给小秦来填补吧，节省下来的时间，他们正好可以用于继续探索研究所的边界。
路诚一边走着，嘴就没停下来过，叭叭叭不停地输出，一会儿和秦非说他白天的见闻，一会儿又扯到他在公会时发生的事。
“目前看来，副本开始时，玩家一共被分作了四组投放。一组是你我所在的水牢组，我们的身份是实验室中被淘汰的低等实验品。”
“第二组，我们老大和他带的那两个人都在那一组，第二组的身份是已经被筛选出来，作为工作人员预备役的人类。根据已知的消息，这里的NPC在挑选研究所工作人员时，会针对他们的天赋做一种测试，但现在还没弄清测试的内容是什么。”
关于这一点，秦非倒是已经摸清了门道：“用于作为筛选标准的测试，是精神免疫。”
不知道精神免疫在这个副本中是否有其他名词指代，但总之，NPC们所测的肯定就是这个东西。
在养殖中心里如同牲口一般被圈养的底层人类，在某些研究所需要的时刻，会被拉出来做精神免疫测试。
测试结果理想的，将被分配到研究所各处，成为帮工。
不够格的则会被直接丢进实验室，充当实验品。
不过，系统在投放玩家进副本时显然并未沿用这一标准，而是将所有玩家打散了重组。
“研究所里所有的人，存在的意义，就是研究这些怪物。”秦非思忖道。
“因此研究所高层在筛选底层人类时，才会以精神免疫作为标准，因为精神免疫力越高的人，越能与怪物和谐相处。”
甚至，精神免疫高的人，有可能在实验过程中对怪物起到一定的安抚作用。
路诚记录着秦非给出的信息，三言两语过后，话题又转回到了玩家们身上。
“第三组是你混进去的。”
路诚说这话时睫毛忽闪了几下，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秦非，居然是在等他来补充。
秦非被迫接话：“这组玩家被投放到了低等生命养殖中心，现在一半被选中做了工人，另一半被带去了实验室——应该是拿去当实验品了，假如实验结果不理想，他们会沦落到和我们开始时一样的处境。”
“人体实验？”路诚愣了一下。
可是这个副本中，那些研究员NPC们所研究的东西，分明是各种各样的怪物，而并非世人。
“莫非那些怪物是人变的？”路诚联想到了那个在楼梯间里，生长出口器、把一个玩家吃掉的研究员NPC。
“这是个神秘势力所主导的科研所，深藏在黑暗的地下，其研究内容就是把人变成怪物，从而拥有超强战力，组成怪物军团，好在地面上统治世界！”
路诚越说眼睛越亮，仿佛自己已经参透了副本的真相。
不过显然，他自己也知道这是在说胡话。
说到最激动的时候，他忽然叹了声气，接着就像是被扎破了的气球一样萎靡不振。
面对犯傻的同行者，秦非并没有出言嘲笑，而是语气平静地宽慰道：“没关系，不要太焦虑，副本才刚开始，我们有很多时间慢慢探索剧情线。”
路诚又被感动到了：“小秦，我觉得你人真的好好啊！你真的不考虑应我们副会长的邀加入黑羽吗？假如刚才在我旁边的是副会长或者我们老大，他们肯定早就对我无语了。”
秦非和盘托出：“其实，我心里也挺无语的。”
路诚：“……”
那要不你就一直在心里无语吧，不要说出来打击我。
受到打击的路诚闭上了嘴。
地底的辐射值很高，秦非即使身穿防护服，辐射上升的速度仍比在操作区时快了近一倍。
而路诚更是比秦非还要夸张。
在离开住宿D区前，秦非确认过他的辐射值，是10.83，可现在竟然已经升到了20.26。
黑羽那两名玩家所在的位置距离住宿区很远，他们如今才走过不到一半路。
照这样下去，路诚只怕没办法撑过一个来回。
但他没带怕的。
玩家在副本中遇到困难不可避免，不过办法总比困难多，路诚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一只矿泉水瓶拧开，直接整瓶水淋到了自己的身上。
秦非吸了吸鼻子，辨认出这是用于清洁辐射的水。
液体没办法直接存在随身空间里，但用容器装盛后就可以，路诚这算是钻了个系统规则的漏洞。
“我在你们泡澡的那个池子里里偷灌的。”路诚大方承认。
副本里拿到了合规身份的玩家不在少数，辐射值这一概念算不上什么秘密。
那些还是黑户的玩家，千方百计想要得到可以清洗辐射的液体，路诚今天还用两瓶清洗液和另一队玩家换到了一条消息。
那是一组和秦非他们同批的，从水牢中逃脱的玩家，他们当中也有人在离开水牢前摸到了字条，字条的内容是【小心影子】
秦非半眯起眼睛：“水牢隔间里的字条现在看来并不像是规则，反而更像是一种故意留给我们的提示。”
【不要相信人类】这条，已经得到过了验证。
那，影子所指的，又会是什么呢？
秦非低下头。
下水道里唯一的光源是他所佩戴的头灯，将他和路诚的影子拉的极细极长，看着不像人，倒像是两根正在行走的树枝。
影子这东西，今天已经伴随了秦非整整一天，秦非没在上面发现过任何异常。
在继续向前的过程中，两人又陆续碰到了几批玩家，由于相互之间不熟悉，彼此都抱有警惕之意，并未进行任何交流。
黑羽的玩家在一个叫做初级饲养槽区的地方做帮工。
路诚领着秦非在下水道中七拐八绕，终于抵达目的地，两人窝在墙角的某个下水口后面，扒着墙壁边缘朝外看。
路诚一手托腮，有些苦恼：“这里面人太多了，白天我来的时候就没和他们说上话，本来想着晚上人会少一点的，结果……”
虽然这块区域的名称叫做初级饲养槽区，听起来很不高端，可实际上，却是一个和低等生命养殖中心截然不同的存在。
人类和怪物天差地别的地位，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初级饲养槽区十分干净整洁，一如研究所整体的建筑风格，采用纯金属材质打造。
秦非现在已经意识到，研究所里有这么多隐藏的危险，污染、以及辐射，因此建造研究所使用的材料很有可能是特殊金属，可以起到一定的防护作用。
这也就能够解释得通，为什么下水道和通风管道里的辐射值会如此之高。
初级饲养槽区是一个类似怪物食堂的地方，这里的怪物仍旧被放置在玻璃容器里，各式各样的容器排列成整齐的方阵，不同怪物在其中分门别类，浸泡在透明液体中。
与科研中心里的怪物相比，初级饲养槽区的怪物们看上去，体型普遍要小一些，最大的也不过与成年人类等高。
人形的，鱼形的，八爪鱼形的，甚至浑身长满羽毛，看上去像是鸟类的怪物们，在容器里打着转。
容器连通着管道，许许多多身着防护服的NPC穿行在过道之间。
在饲养槽区工作的几乎全是NPC，秦非的视线环绕屋内一圈，只找到了两个没有好感度条的人。
路诚头痛道：“这下糟了，也不知道他们几点下班。”
秦非晚上还在想着研究所里的人不用加班，没想到这就来到了一个24小时都需要轮岗的地方。
不过他并不觉得这能算是问题。
“在科研中心里我是怎么办的，你还记得吗。”青年不紧不慢地说道。
路诚下意识点了点头。
下一秒，他的双手一沉，一套崭新的防护服已经被塞进了怀中。
秦非：“穿上吧。”
路诚笨手笨脚地接过防护服往身上套。
他已经明白秦非想要做什么，但却不由自主地感到十分紧张。
因为有着天赋技能的辅助，路诚从菜鸟升级到高级玩家的整个过程中，几乎都是潜藏在幕后成长的。
他只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伸出藤蔓，就可以刺探到许多普通人人打听不到的副本信息。
但是像秦非这样，光明正大地将自己暴露在一大群NPC之间，纯靠自信演别人，路诚的经验还非常不足。
“要、要不你来吧？”路诚按着自己怦怦直跳的心脏。
“你是打算演我的跟班吗？要不你来演研究员，我当你跟班，我，怕我露馅……”
秦非摇了摇头：“不行哦。”
他语气温柔，不带半分隐藏地道明了自己拒绝的理由：
“你来演研究员，假如真的露馅了，我还可以说自己是被你骗来的。但如果我演研究员，一旦被发现，我们就都要完了。”
路诚被噎了一下，却也不得不承认，秦非说的的确是实话。
路诚胆战心惊地换好了研究员的防护服。
当他把腕表扣在手上的那一刻，秦非悄无声息地放出了鬼婴。
隐形的鬼婴穿过整个饲养槽区，来到距离秦非最远的另一端。
然后，也不知这小东西使出了什么方法，弄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所有NPC不约而同地朝那方向望去。
而秦非则趁此机会，动作无比丝滑地钻出了下水道。
等到NPC们回过神来时，饲养槽区已经在不知何时，忽然多出了一个带着助手的研究员。
研究员在副本中的地位果真无与伦比。
路诚腿肚子发软地走在NPC们之间，竟然连一个胆敢上来询问一声的人都没有。
就这样，两人大摇大摆的来到了黑羽的两名玩家身前。
路诚偷偷将防护服的面罩拉开一条缝，正在工作的两人见到，顿时一改没精打采的表情，兴奋起来。
三人聚在角落嘀嘀咕咕地说了半晌话，路诚转头来和秦非汇报情况：“他们还有二十分钟就可以轮岗，到时候会和我们一起去外面。”
“在研究所里，很多消息不方便问，我觉得我们不如去养殖中心走一圈。”
黑羽那两个玩家走上前来。
说话的是一个红头发的女生，长了一张清冷秀气的脸，瞳色是浅灰的，不算饱满的唇略显锋利。
低等生命养殖中心，林业他们那组玩家被初始投放进的场景。
那里全是些副本中处于底层地位的普通人类，甚至不算研究所的正式成员。
但从他们口中，或许反而能够得到一些无法从研究员和管理者那儿得到的线索。
一旁的男人肤色微黑，非常沉默。
从两人之间过于接近的距离，时常交汇又分开的眼神，以及一些不易觉察的小动作来看，秦非得出结论，这两人应该是一对情侣。
红头发女生名叫宁余，是一名武力天赋的玩家，而他的男友则是辅助系天赋。
秦非对于黑羽几人在今晚制定的副本探索方案没有异议。
现在他们掌握的信息还太少了，就像站在一个全黑的广场中心，四面八方都是可以走的路，先朝哪个方向走都所差无多。
秦非比较在意的是另一点：“你们有在你们那批玩家中见到——”
“弥羊和我们是一起的。”宁余已经猜到了秦非想问什么，直截了当的回答到。
弥羊身为明星玩家，也算是公会玩家的重点关注目标之一，宁余能够认出他来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秦非点了点头。
现在，副本中已经只剩最后一组50人，依旧下落不明了。
秦非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副本刚开始，他们还没逃出水牢的最初半小时里，有非常多玩家离线了。
当时秦非对外界情况不甚明了，以为其他三组成员所面临的情况比他们要危急。
但现在看来，无论弥羊还是林业，情况其实都还算不错。
那下线的那批玩家。
秦非眉心一跳。
这些人究竟在哪里？
为什么连一点线索也没有？
宁余作为拿到了真实身份的工人，被规则限制着，得不到消息也就罢了。
可是路诚。
路诚见到的玩家可谓鱼龙混杂，为什么就连他也没有听到一点风声？
……
直播大厅里，不少玩家聚在正中位置的空地上，一边叽叽喳喳地交谈着，一边看向不同的光幕。
这次展示赛的副本实在特殊，有一组玩家竟然在刚开局的时候，就折损了大半成员。
更离奇的是，现在这队人里，已经连一个A级玩家也不剩了。
“你们说，这批人会不会全军覆没？”高阶灵体上下抛着手里的金币。
“真是好奇怪，副本不会做完全无用的设计，假如这批玩家全都死掉，他们这一方的线索就彻底中断了。”
灵体自言自语。
这是否意味着。
所有留在副本中的玩家，全都会失去再次回到中心城的机会呢？
灵体目光灼灼地看向前方。
正在直播的画面中，暴雨无休无止，几乎淹没了整座城市。
玩家们身穿雨衣和胶鞋，步履蹒跚地行走在接天连地的污水中。
现在，这支起初有整整50个人的队伍，在经历了不到一天的副本时间以后，已经仅余13名成员了。
萧霄伸手拉紧雨披。
雨点滴落在身上时会带来一种异样的灼痛感，玩家们在雨中行走实属迫于无奈。
萧霄吸了吸鼻子，嗅到一股咸腥的海水气味。
这个副本世界正在经历着一场史无前例的海难，钢筋水泥铸造的城市下沉塌陷，玩家们每一步都走的提心吊胆，随时可能跌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比这更加糟糕的，则是副本里形色各异的怪物。
怪物实在太多，玩家必须不断变换藏身之地，一旦在一个地方久待超过一小时，就会吸引来足够将他们包围的怪。
最前方，一个30多岁，体格健壮的男玩家手持一张塑封过的地图，眉心紧蹙：“再往前面走，就是地图标注的中心区域了。”
可在地图上短短的一段距离，实际要想过去，却难得宛若隔着天堑。
城市崩陷，道路损毁，怪物前后夹击。
萧霄几乎有些绝望了。
这份绝望不是因为他身处的环境太过困难，而是因为，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副本，几乎超出了他的想象所能涉及的范畴。
——副本要求是逃离研究所。
可是。
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研究所。

第166章 逃离研究所11
第四组玩家仿佛身处在一个单独的副本中。
前三组所能得到的一切线索、一切副本的背景和故事, 与他们全无干系。
他们从副本一开始时，就被投放到了一栋塌陷了一半的废弃大楼里。
大楼大半都浸泡在水中，而水中隐藏着各种各样的怪物, 除此以外，没有被水淹掉的部分同样有怪物隐藏蠢蠢欲动。
刚进副本的玩家一脸懵，还没搞清情况，就被怪物围堵了一次。
秦非在研究所水牢中看到的在线人数大批量减少，就是这次怪物突袭造成的。
近半数玩家被迫下线保命，也有人倒霉到连下线的机会都没有, 就命丧黄泉。
剩余玩家都是奔着认真打比赛来的, 头铁着闯出包围圈后很快就傻眼了。
副本的通关要求是“逃离研究所”，可是研究所在哪里呢？
起初他们天真地以为，那栋大楼就是研究所。
但这只是一栋废弃大楼, 除了钢筋混凝土的建筑框架外, 内里一片空旷，连外墙皮都没有贴, 和研究所更是扯不上半分关系。
果然，等玩家们耗费半天时间，好不容易从废弃大楼高层转移到外面的马路上以后，别说通关, 就连新的副本提示都没听见。
这是一个200人的副本，剩下的150个玩家在哪里, 他们也压根不知道。
街面上到处都是游走的怪物, 天空中不断降下暴雨, 土地被水淹没, 城市变成了一片废墟。
从副本名称上看，这分明应该是个逃生解谜类的副本, 可却硬是被玩家们玩成了末世求生。
不知所措的人们迷茫地站在大雨中。
幸好，在这个世界艰难求生的人不只有玩家。
很快，大家在沿街的建筑物内遇到了几个NPC。
从这些NPC的口中，众人得知了一些有关副本世界的背景线索，并用随身携带的干粮和手电绳索等物，与NPC们兑换到了一张城市地图。
NPC替玩家在地图上画了几个红圈，圈内是这座城市仅有的几个能称得上是“研究所”的地址。
分别是城市地质研究院、天文光学技术研究所、以及生物物理研究所。
玩家手头没有半点信息，只能通过副本开始前，拿到的那十张小卡作为推断依据。
辐射、寄生、地底迷宫、进化……
地质研究院和生物物理研究所，似乎都能与之搭上一点关系。
但，据NPC所说，这座城市的生物物理研究所已经废弃许久。
早在数年前，所内一应工作就已全部停止，研究员也都各奔东西，甚至研究所的大楼废址，曾一度成为市内有名的鬼屋。
玩家们分成了两派，一半认为，既然生物研究所已经废弃，就没必要过去。
另一半则认为，越是这样越该去一探究竟。
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萧霄使用了一次天赋技能，结果指向了生物研究所。
预知流玩家的意见在规则世界中一向受到看重，暂时担当领队的玩家祝宴拍板定论，就去生物研究所。
一行人就此踏上了危机四伏的前路。
暴雨仍未停歇。
萧霄走在队伍中段，大雨像是一颗颗从天而降的石子，劈头盖脸砸在身上，带来阵阵疼痛，也模糊了视线。
萧霄拿出一张纸巾，擦掉脸上的雨水。
纸巾上残留的水渍是浅粉色的，由于雨水腐蚀表皮，在雨中呆久了，大家身上都开始缓慢地渗血，萧霄取出一瓶补血剂灌进嘴里，视线向下方游移。
浑浊的、混杂着泥土的黄色水底，有东西一闪而过。
萧霄瞳孔紧缩，还没来得及开口，前方领队的祝宴骤然变色。
“加快速度朝前走！上前面那处高台！”祝宴语气急促。
但已经来不及了，怪物的行动速度远比玩家要快得多。
一条银灰色如蛇般细长的鱼尾从水面中伸出，随即，队伍最后的玩家发出一声短而急促的惨叫。
水面晕开波纹，众人的属性面板中，实时在线玩家数量又减了一，而他们脚下及腰深的黄泥水颜色则加深了几分，隐约沁出一点褐红。
没有人天真到试图去打捞那个玩家，大家低头，极速逃离了这里。
萧霄脸色惨白，呼吸急促，心脏砰砰乱跳。
到现在为止，玩家所知的一切信息都很流于表面。
他们只知道，这个世界正在爆发着一场史无前例的灾难。海水倒卷，辐射蔓延，海底生物变成了各种各样的怪物，人类社会的秩序毁于一旦。
除此以外，灾难发生的缘由、灾难和研究所之间有什么关系，以及最重要的，研究所到底是什么？在哪儿？为什么他们根本没有身处其中，却依旧需要完成“逃离”这项任务？
玩家们一概不知。
……
地底研究所，下水道内某处。
秦非一行趁着宁余两人换班的时机，混在人群中，离开了饲养槽区。
路诚的确如他所说，已经混成了下水道之王，从饲养槽区到低等生命养殖中心他竟也熟门熟路，四人在昏暗的下水道中绕行了近半小时，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
“这附近的辐射好严重。”宁余皱眉道。
“养殖中心是用砖石建造的。”秦非屈起手指敲了敲旁边的墙，劣质的三合板传来阵阵弹响。
“一般来说，像辐射这种东西的浓度都是从中心位置出发，向外部逐层递减。”秦非若有所思。
但在研究所中，却似乎并非如此。
无论玩家们身处研究所内的何地，距离研究所中心位置远或者近，会受到的辐射影响都是雷同的。
他们待在由金属材质搭建的空间中时，辐射会稍微低一些，离开金属空间，来到下水道、通风管道、亦或是低等生命养殖中心这一类的普通空间以后，辐射便会骤然加强。
会造成这种情况的可能，无非有两种。
第一种。
研究所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辐射源。
由于他们距离辐射中心实在太近，所以才会感受到无差别的辐射浓度。
第二种则更加糟糕一些。
或许这个副本世界已经彻底被辐射所污染了，研究所就像一个修建在高浓度污染区中的安全堡垒，辐射所波及的面积过大，同样也会出现这种状况。
在彻底弄清楚研究所是为何修建之前，两种可能性兼而有之。
研究所，究竟是人类为了自保，在末世中修建的安全屋，还是一个隐藏在科研外壳下的邪恶巢穴？
低等生命养殖中心附近的下水道环境极为脏臭，大概是因为这里聚居的人类数量太多，垃圾和污水成为了难以处理的存在。
越靠近目的地，空气中刺鼻的异味就越是浓重。
秦非被熏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宁余两个都是冰块脸，从始至终没什么表情，但是眉头也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该不会是想带我们从茅坑里爬出去吧？”在又一阵恶臭迎面扑来之后，宁余终于忍不住了。
这味道直冲大脑，熏得人血条都在往下掉。
路诚也忍得很辛苦，说话时咬紧牙关，将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好像只要张开嘴，臭气就会顺着他的嘴巴钻进肚子里去：
“不是茅坑，是垃圾站。”
宁余：“……”
但这已经是路诚能找到最适合走的路了，从垃圾堆爬出去总比从厕所爬出去，或者从臭水沟里游出去要强得多。
几分钟后。
四个眼冒金星的玩家成功站在了养殖中心一角。
路诚的下水道地图没有出错，他们钻出来的口子果然就在垃圾堆旁边，养殖中心连垃圾桶也没有，如山一般高的垃圾堆积在一起，腐烂发酵出惊人的恶臭。
当秦非真正脚踏实地地踩在了这片环境肮脏的土地上时，才能领会到林业口中所言的“震撼”，指代的究竟是什么。
这里和科研中心一样庞大，与其说是房间，倒不如说是室内广场。
极高的挑高，和几乎看不清边际的四面围墙一起，构成了巨大而宽阔的空间。
然而这空间带给人的却绝非是辽阔的视野，而是无与伦比的逼仄，数不清的铁架子床层层叠叠地垒在地上，床与床之间的间隙极近，几乎仅能容两人并肩通过。
所有能够踏足的过道全部被东西占满。
由于每个人所能分配到的生存空间太小，为了能有地方摆放生活必需用品，许多人都将属于自己的那张架子床四面围上了铁丝，仅仅预留出一个能容纳一人通过的小洞口。
铁丝网内挂满了锅碗瓢盆，衣服和毛巾等各种生活物品，将整个床铺遮盖得死死的。
“好恐怖。”宁余面色不改地给出了评价，“果然是养殖中心。”
“居然还是笼养，简直反人类。”路诚唏嘘道。
养殖中心里没有熄灯。
虽然现在已经是后半夜2点多，可地上依旧有人走来走去。
“脱掉防护服，混进去，和他们套套话，我们分头行动。”秦非道，“30分钟后在这里汇合——算了，要不去那边吧。”
这里实在太臭了。
如非必要，秦非一步都不想再次踏足。
四人原地解散，各自隐没入人群中。
养殖中心里，每一位NPC头顶的好感度显示的都是不可攻略，但这难不倒亲和力爆棚的公主殿下。
在宝贵的前15分钟里，秦非没有和任何NPC做深入交流。
他一直在人群中挑选着目标。
最后，终于成功锁定上了一对居住在底层床铺的祖孙。
爷爷已是白发苍苍，身材佝偻着，连行动都有些困难。
孙子则年龄极小，身高还不到秦非的腰。
秦非佯装路过，帮助这对爷孙清理了床铺、领着小孩去了一次厕所，又顺路帮爷爷打回了泡脚用的热水。
然后成功打入了NPC内部。
或许是因为在养殖中心，经历了太久不见天日的荒芜生活，秦非这个突然出现的热心年轻人十分轻易便打动了NPC的心。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像你这样，愿意热心帮助别人的人了：”
老爷子半躺在床铺上，盯旧得看不出颜色的上层床板，轻声感叹道。
虽然这个孩子和他们还是第一次见面，却给他们提供了无私的关怀，这样拥有着一颗水晶般剔透的心的人，在研究所中就像宝石一样罕见。
即使他能够带给他们的温暖只是暂时的，却像是一根能拯救溺水之人的浮木般，让老爷子得以从麻木的生活中稍稍获得喘息。
秦非微笑着，脸颊边隐约陷出一个乖巧的梨涡。
事情进展得比想象中还要顺利。
他会盯上这对祖孙，自然是有他的原因。
一方面，这种老幼搭配的组合属于弱势群体，更方便他接近。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个NPC爷爷的年纪已经非常大了。
没有八十也有七十，他对研究所，以及研究所外的历史，很可能了解甚深。
非常符合秦非的需求。
“您到这里来多久了？”秦非替NPC掖了掖被子，柔声细语地询问。
“已经有50年了吧，从研究所搭建开始，我就一直生活在这里。”
50年间，有许多人来了又走了。但也有不少人从始至终都留在养殖中心。
他们有的连出去工作的机会都不曾有过，就像一头被遗忘在屠宰场里的肉猪，经年累月地过着混沌的生活。
也有人——就比如秦非眼前的这个NPC，他在研究所里结婚生子，然后他的儿子又生下了他的孙子。
他在研究所内做了几十年底层工人，工作不算优秀，但也没出过什么错，后来他从岗位上退下来，又回到了年轻时候居住的养殖中心里。
“研究所的生活太无趣了。” NPC轻轻叹息，“我们没有娱乐，没有自己的生活，也没什么理想。”
工作是不可能成为理想的，工作不过就是为了混口饭吃。
将工作当成崇高的理想，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研究员们的事。
“礼貌和善良这样的好品质，对螺丝钉来说是奢侈的。”
NPC慈爱地看着秦非。
虽然他才只和这个年轻人相识不到半小时，可对方鲜活的生命力已然深深打动了他。
秦非琥珀色的眼底流溢着星星一般的光彩：“研究所外面的世界是怎么样的？您能跟我讲讲吗？”
小孙子躺在爷爷身边睡着了，NPC揉着孩童头顶柔软的发丝，语调十分缓慢地，仿佛在怀念往日般，说起了他年轻时候的事。
……
三十分钟探索时间结束后，秦非准时回到了垃圾堆旁。
这里没有下水道口边上那么臭，但气味依旧惊心动魄。
路诚和宁余回来得比秦非稍早，一人往鼻子里塞了两团棉花，双手抱膝蹲在地上，好像两个无家可归乞丐。
回来的人各自都带来了不同的信息。
秦非从NPC爷孙口中，已经完全弄清了副本世界的背景。
秦非：“副本刚开始时，系统曾经给过水牢中的玩家一些人物提示，其中提到过一句话。”
【距离灾殃爆发已经过去55年。】
“这里的‘灾殃’，具体所指的，其实是一场海啸。”
秦非靠坐在地上，从路诚手中接过一瓶辐射清洗液。
那是一场很普通的海啸，在海啸爆发的最初，没有人对它多加注意。
大自然的灾难虽然可怕却也常见，类似的自然灾害每年都会发生在世界各处，并不稀奇。
但很快，人们就意识到，这次海啸和以往不同。
“海滩边出现了大量死去的鱼类尸体。这些死鱼的形状极其诡异，有的长着两个头，也有的长着两个身体，甚至有内脏和骨架生长在外表皮上的。”
NPC爷爷是那场灾害的亲历者，复述给秦非听时，脑海中浮现出几十年前的画面，依旧还是那样清晰，那样渗人。
“鱼类尸体，形状诡异。”
路诚细品着，他很快联想到了一些东西：“辐射？异变？”
副本开始前，提示小卡的其中两张，所指的莫非就是这个？
“是，这些鱼会变异，就是因为辐射。”秦非点头，肯定了路诚的猜测，“海啸结束以后，人们对事发地带的海域进行了检测，在深海中测出了高浓度辐射。”
“第一场海啸被人类标记为‘0号灾殃’，0号的爆发，标记着末世的正式到来。”
很快，第二场，第三场。
越来越多地区的海域开始爆发灾难，每一场海啸都会带来无数的死鱼。
这些死鱼奇形怪状，所有鱼类的身体内都含有大量高浓度辐射，几乎将海域边缘的陆地全部污染。
人类还没来得及处理如山般堆积在海陆交界处的鱼尸，危机就进一步加强了。
海里的辐射浓度越来越高，没过多久时日，生活在沿海地带的人就被迫开始往内陆转移。
但这个时候，其实一切都已经晚了。
“副本世界的背景构成和地球差不多，地表百分之七十都被海洋覆盖，而水系统是会循环的。”
被辐射了的海水升空变成云，又下降变成雨。
变成了满含辐射的雨。
“辐射雨污染了整个世界，与此同时，自然灾害在一个月内接连爆发。地震洪水，山体滑坡……一切自然灾难片中可能出现的极端天气全都一起出现了。”
人类世界沦陷了。
而可怕的事还远不止于此。
“早在0号灾殃出现时，海洋生物就已经出现了变异，而在灾后第3个月，异变彻底完成。”
刚好，许多地方都被海水淹没，海里的动物因此得以顺着洋流和下水排污管道，游到了破败不堪的城市里。
它们开始吃人。
残存的人类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地，还要和凶残的怪物做抗争。
地底研究所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有这样一批人，据说，他们的核心势力是几个做生命科学研究的生物科学家。他们认为，当前地表的环境已经不再适合人类生存，人类应该向地下转移。”
科学家们开始组织流民，参与挖掘隧道，在地下建造避难所。
同时，科学家们收集世界各地的科研设备，存放在地底，试图借此研究出海洋生物变异的规律，以及海水中辐射的由来。
“这就是这个研究所全部的背景故事。”秦非眨眨眼睛，“据说，地面上的灾难一直到50多年后的现在，仍然没有结束。”
并不是所有人都来到了地底，有一小批人被称作“顽固分子”，他们坚称建造地下城的人是怪物假扮的，为的就是彻底瓦解地表世界的存在，奴役所有人类，让他们为怪物服务。
“额。”路诚听到这里噎了一下，“听起来，这些人的观点好像才是对的？”
研究所里的研究员的确都是怪物，而生活在地下世界的人，处境也的确十分凄惨。
宁余却皱起眉头：“好像也不全对。”
“我得到的消息是，研究所里的许多研究员，其实同样也出生于这个低等生命养殖中心。”
就像玩家们正在经历的那样，他们以人类的身份被挑选出来，输送向研究所各处做帮工，表现好的人就能够往上晋升。
“只要你的天赋和能力足够，研究所内的晋升通道是十分顺畅的。”宁余道。
她打听消息的那个NPC，就有一个亲戚在实验室里当研究员。
即使同为研究员，内部也有着不同资历和等级的划分。
NPC和宁余说话时，语气中隐含着得意：“等我的大侄子升级到中等以后，他就可以把我调到管理岗去工作了。”
虽然她现在连个普通工人的职位都没混上，但却对成为管理人员充满期望。
宁余一边说，视线一边不断向秦非和路诚身后瞟去。
距离约定时间已经超过了十几分钟，而她的男友齐肃还没回来。
齐肃没有出事，他只是被一些事绊住了。
很快，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三人视野尽头，齐肃是一路小跑回来的，跑得气喘吁吁，他的眉头皱着，微黑的脸上写出焦虑的情绪。
“我们不能继续待在这儿了，我打听到了一些养殖中心的夜间守则。”
养殖中心的夜晚和白日一样，不存在太多的约束条例，其中最紧要的唯独一条。
【熄灯后，所有人必须回到床上睡觉。】
“养殖中心的熄灯时间每天都不一定，具体要看负责关灯的工作人员的心情，但大体上都在夜里3点之前。”齐肃道。
而现在，距离三点只剩三分钟了。
就在齐肃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几人头顶的广播中忽然传来了打铃的声音。
叮铃铃——
叮铃铃——
接连不断的噪音就像催命符，充斥在每个人的耳道中。

第167章 逃离研究所12
广播铃响的一瞬间, 路诚感到自己的头皮就像是过了一道电，浑身肌肉骤然紧绷。
片刻过后，铃声暂歇, 舒缓如睡前童谣的广播提示音紧接着响彻在空气中。
“夜间休息时间即将来临，总电闸将在一分钟后关停，为了维系养殖中心秩序，请大家在熄灯后保持安静，牢记‘三不’原则，切勿随意走动。夜间巡逻员将随机对各位进行抽查, 如有违规, 后果自负！”
“三不，是什么原则？”
宁余的视线落在周围不远处的NPC身上。
早在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刚刚还在地上走动、和人闲聊的NPC们, 立刻便加快了脚步, 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往自己的床铺跑去。
齐肃的眉头拧成一个麻花：“不说话，不睁眼, 不动。”
简单来说，就是熄灯以后必须躺在床上睡觉——不管你睡不睡得着。
距离熄灯还有一分钟，现在开溜应该还来得及。
可惜，副本总是会在出其不意的地方给玩家使绊子。
秦非朝来时的垃圾堆看了一眼, 不知何时，几名身穿黑色防护服、一看就不是养殖中心里居民的NPC出现在了垃圾堆旁。
“艹！”路诚暗骂了一句。
“那些应该是来进行夜间巡逻的预备警卫员。”秦非的音色一如既往的柔和, 却奇妙地压制住了身旁三人内心隐约冒起的不安, 如同一抹冰雪消融后的春水流淌过地面。
秦非的平静太能感染人, 宁余紧绷的表情忽然松动了几分, 她望向秦非，神色间带着试探：“走不掉了。现在怎么办？”
巡逻队员就在下水道口旁边, 来时那条路已经被废了，但看小秦轻松自若的样子，他应该是能有解决办法。
可，能有什么办法？
宁余思来想去也只想出一个方案，语气变得微妙起来：“该不会……要去爬茅坑吧？”
事已至此，如果非要钻化粪池才能换得一条生路，宁余扪心自问，她是绝不会有半点矫情的。
反正他们是黑羽的成员，每个人都有一大堆清洁球，大不了出去后多朝自己丢几个。
秦非的眼睛闪了闪，就算宁余真能坚强到爬化粪池，秦非可能也不太行，况且好不容易走这一趟，现在就跑未免太可惜。
规则的要求是“熄灯后必须睡觉”，其实这挺有意思，秦非推测，养殖中心的夜晚或许并不安全。
他还想看看熄灯后会发生什么状况呢。
秦非看向前方不远处的架子床，那上面有个人，正在往最顶层艰难地爬行着，手脚并用，速度很快。
“走，我们也去找张床铺躺一躺。”他开口道。
几个预备警卫员或许是见他们四人聚集了半晌，对他们产生了注意，总是不断往这边瞟过来。
秦非在这灼热的注视中面不改色，领着身后懵逼的三名玩家，一边走一边低声解释道：“养殖中心鱼龙混杂，每个人都有一个编号，但并没有匹配能够证明身份的标识或信物。”
林业他们的编号，还是刚进副本时系统通报给他们的。
后来在进操作区之前，秦非抢了那个灰夹克的身份，也从始至终没有被戳破过。
夜间巡逻只能看人在不在床上，看不出他们究竟是不是养殖中心里的人。
“养殖中心里的人和床铺何止上万，这里每天人来人往，绝对会有空床。”秦非对这一点十分笃定。
能找到空床铺是最好。
再不济，等到关灯的那一瞬间，他就随机挤到旁边一张有人的床上去。
广播中并没有规定必须一人一床，秦非先前问话的那对爷孙，每晚就都是这样睡的。
就算秦非真的这么干了，相信床上的NPC为了保命，也绝对敢怒不敢言。
公主殿下侃侃而谈，直接把背后三人以及正在观看直播的所有观众全都说沉默了。
好家伙，这还能算是玩家吗？简直就是强盗！没见过有人这么对副本耍流氓的！
事实证明，秦非这个办法绝对行得通，随着大家钻进铁架床之间，很快他们就发现，有NPC同样也在做着类似的事。
路诚眼尖地指向前方：“看那个人！”
前面那个NPC正在往一张连被褥都没有，一看便知已经空置许久在床上爬。
四名玩家的目光如雷达一般循环扫视着，时间已经仅余最后十几秒钟。
空床不算多，路诚第一个找到了，然后是宁余、齐肃。
头顶昏黄的灯泡快速闪烁了起来，每闪烁一次，室内空间就变暗一度。
整个养殖中心内异常安静，除了巡逻人员的身影，只剩极少NPC还在地面上滞留。
秦非今日的运势不佳，在竞争者一个巴掌就能数得过来的前提下，居然还有人和他盯上了同一张空床。
秦非和NPC的目光在空气中交错，瞬间火花四射。
不远处，一位警卫队员双手抱臂，不怀好意的站定在原地望向他们，口中念念有词：“5、4、3……”
秦非觉得，自己就像是在玩一场抢椅子游戏。
在时限到达之前，假如没有抢到空的椅子，就会被狠狠一脚踢出局。
两人同时冲到了床铺边。
但这场比试从来都不是公平的，因为秦非有后援。
路诚偷偷伸出三根藤条，非常缺德地帮秦非拖住了他竞争对手的脚。
身形灵活的玩家攀着铁架床旁的扶梯，三两下便窜到了空床位上。
而被耽搁的NPC可就很惨了。
眨眼时间过后，养殖中心内所有的灯光“啪”地一生全部熄灭，与此同时秦非听见一连串脚步声直冲过来。
没有抢到床铺的NPC发出一声惨叫，那叫声直穿云霄。
但仅仅只有一声。
一声过后，他便销声匿迹，再没有出现别的动静。
空气中有淡淡的血腥味传来。秦非吸了吸鼻子，没有睁眼。
“有怪物进来了，我的san值在掉。”
秦非耳边又一次响起了路诚的声音。
他知道，路诚是又用了他在水牢中用过的那种道具。
“我也受到了精神污染。”齐肃道，“这里有不止一只怪物……有两只朝宁宁和小秦那边去了。”
黑羽的三名玩家都有传声道具，秦非成为了唯一一个只能被动接受信息的小可怜。
不过对于秦非而言，怪物这种东西的存在还不如巡逻NPC的威胁大。
他的心情十分平静，躺在床上，双手合十交叠在胸前，安详得如同一具尸体。
然而，能够在怪物遍布的情况下依旧维系镇定的人，也只会是秦非这样同属于怪物的存在。
在黑暗笼罩以后，恐惧的情绪瞬间四处蔓延。
怪物夜袭在养殖中心内显然已经是十分常见的事，秦非上铺的NPC不安地扭动着身体，下铺的同样也是。
整张铁架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如同鬼魅尖笑。
然而这一切，都没有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来得可怕。
事实上，那根本就不是脚步声。
啪嗒、啪嗒。
仿佛有某种巨大的物体，正一下一下拍打在地面上，似是鱼尾，又似是什么旁的事物。
先前NPC散发出来的血腥味还没散去，秦非旧又闻到一股浅淡的，混合了海水咸腥和藻类的微臭气息。
“污染好强！”
玩家即使闭着眼睛也一样可以查看属性面板，路诚眼睁睁见着自己的san值在极短时间内疯狂下降。
“小秦不会有事吧？”宁余有些担心。
现在他们唯一联络不上的就是秦非，路诚虽然有藤蔓，但藤蔓也算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因为担心违反规则，在熄灯后他就将藤蔓收了回去。
路诚同样感到不安。
怪物去的方向就是秦非那边，但现在也没有别的解决办法，没必要率先自乱阵脚，于是他宽慰宁余道：“不会有事的，他抗污染能力很强，再说——”
路诚的声音顿了顿，通过传音道具，在一片寂静中异常清晰地响彻每个玩家耳边：“我都注意听着呢，他那边没有异常响动，万一他被怪物袭击了，起码会叫两声吧？”
一击毙命应该不至于出现在高阶玩家身上。
路诚自言自语道：“反正大约摸还活着。”
宁余叹了口气。
秦非：“……”
谢谢你们的好意，不过你你们这样大开大合地当着我的面讨论我是不是死了，真的好吗？
直播间内粉丝灵体们哈哈大笑起来。
“别太看轻我们公主殿下呀，为人家可是精神免疫百分百的超级大佬呢！”
“看小秦刚才表情都扭曲了，却还不能动弹的样子，真的好好笑。”
“公主委屈，真的委屈！！”
宁余和路诚得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事实上，秦非目前的处境的确有些危险。
怪物们在养殖中心内四处游走着，但并未攻击人类，或许触发他们攻击的条件，是需要床铺上的人先违反规则。
可秦非这边的怪物和其他的有点不一样。
它在沿着铁架床来回走了一通后，居然停了下来。
扑簌簌。
扑簌簌。
铁架床抖若筛糠。
秦非甚至怀疑，睡在最底下那层的NPC会不会已经被吓死了。
“砰！”
随着一声巨响，整张铁架床忽然发出一记剧烈的震动。
秦非整个人几乎腾空而起，又跌回到床铺上，坚硬的木质床板硌得后背生疼。
怎么回事？！
砰！砰！
震荡接连不断。
秦非觉察到，有东西正在顺着铁架床旁的阶梯向上爬。
毫无疑问，爬上来的，就是那只一直逗留在他们床边的怪物。
怪物每爬一层就会停顿片刻，仿佛正在观察床铺上躺着的人。
很快，怪物在第三层停下。
异常阴冷的气息席卷了秦非全身，而更加惊悚的事情也随即发生。
秦非原以为，怪物会像它在底下两层一样，稍作停顿就继续向上走。
但并没有。
有东西过来了，挤进了这张床上。
过于庞大的身躯塞满整个被铁网阻隔起来的床铺，由于空间狭小，它整个挤到了秦非的身上。
巨大的压力几乎快要将秦非的肋骨根根碾碎。
床上没有被褥，湿粘冰冷的触感紧贴皮肤。
不同于秦非在操作区内捡起的那节触手，也不同于他在走廊里收服的怪物，眼前这只污染物是健全的，活的，并且与秦非完全脸贴脸。
秦非很快明白过来。
——这个怪物，是冲着自己来的。
为什么？
觉察到了他外来人口的身份？
但这几乎不可能。
可供排出的答案少之又少，秦非很快意识到，怪物之所以会被他所吸引，或许正是因为他身上的污染气息
现在，秦非携带的污染气息比傍晚时更浓了，此时此刻，就在他贴身衣物的口袋中，存放着一枚还没来得及收进随身空间里的黑色干蔷薇叶，这片边缘卷曲的干枯叶片，正在源源不断地散发着极为纯净的污染。
怪物，是把秦非当成了同类。
当想清楚这一点后，青年本就算不上紧张的情绪更是平静得古井无波。
可镜头那头的观众们却并不这样想。
怎么回事？
小秦为什么会被怪物选中？
他违反规则了吗？
好像又没有。
“这怪物到底想干嘛？”
直播大厅内传来观众们嘀嘀咕咕的讨论声。
秦非没有睁眼，但他能感觉到怪物的部分肢体正在他的身上游走。
凉悠悠的粘液划过他的颊侧和颈部，怪物的皮肤和他紧密相贴，那触感大体是柔软的，又带有细微颗粒感。
这似乎是个长着鳞片的东西。
一分钟，两分钟。
怪物始终没走。
在怪物冰冷的触碰环绕下，秦非脑海中忽然涌起一个十分大胆，又有点荒谬的念头。
他想睁开眼睛，看看眼前的污染物究竟长着一副怎样的面孔。
秦非还没有这样近距离的观察过污染物。
操作区里的全是些断肢残臂，其他地方的怪物都被关在玻璃容器里，走廊上遇到的那个逃逸实验品又变换形态，成了一张扁扁的肉膜。
现在，有一个活生生的怪物就杵在他眼前。
不睁眼看一看，未免太过可惜。
事已至此，秦非并不担心自己睁眼是否会违反规则。
既然怪物都将它判定成了同类，那么秦非现在在养殖中心里的身份就十分存疑，怪物们全都可以自由行动，秦非也未尝不可。
退一步说，即使他睁眼后，真的会因为违背规则而被处罚，那实施处罚的也必定是巡逻警卫员，和这些游走着的怪物。
怪物不会伤害他，警卫员不可能发现他睁眼，一切又回到原点。
昏沉的光线模糊了青年五官的轮廓，在充斥着压抑和恐慌的直播镜头背后，每一位观众都屏息凝神。
大家都在紧张着，生怕主播下一秒就血溅当场
就在这种如履薄冰的氛围中。
画面正中位置的青年睫毛忽然颤了颤。
紧接着，他睁开了眼。
清透的浅色瞳孔在黑暗中定定望向前方，那与他距离不足5厘米的怪物。
？！！！！
直播大厅内寂静了一瞬，随即迸发出轩然大波！
“卧槽！卧槽！！！”
“主播这是在干嘛？”
“主播疯了吧，这种时候干嘛突然睁眼啊，他该不会已经被污染到失去自主意识了吧？”
“不可能啊，主播的san值明明还是是一百在说他在付本了也遇到过不止一次怪物了，突然中招未免有点离谱。”
没人能想到，秦非睁开眼睛完全不是因为受到任何外力的影响，纯粹只是他想一睹怪物的芳容。
而他也的确成功看见了。
眼睛看到的和身体所感受到的没有太大区别。
趴在秦非身上的，是一只通体灰黑色，有着鳞片状表皮的污染物。
怪物整体呈长条形，看上去像是一条巨蟒，但它的头颅却又是椭圆形的，两侧生长着鱼类动物才有的鳃和鳍。
在NPC爷爷给秦飞讲述的历史故事中，副本世界的人类社会是由于海洋灾难才湮灭的，因此这个副本里的怪物，或多或少都带有一些海洋生物的气质和特点。
在那根如水桶般粗壮，长达数米，盘踞在一起的超长身体上。
每间隔一段距离，就生长着一只或许多只眼球。
那些眼球看上去都有视物的能力，正盯着四面八方咕噜直转，就像一颗颗嵌在皮肉里的灰白色瘤子。
实在是不太好看，说直白些，有点恶心，光着外表就让人掉san。
猎奇的外观没有吸引到秦非太多的注意力，他将怪物大体打量了一通后，视线落在了怪物尾巴尖上的某处。
长长的尾巴打了几个旋，尾尖就盘在距离秦非头不远的位置。
在鳞片表皮或黑或灰的斑纹中，有一小块皮肤上，生长着和其他部位不同的花纹，
那是……一串数字。
秦非眼中猝然划过一道光亮。
【D-0831】
这是一串类似代码般的序列号，眼熟的格式让秦非产生了强烈的即视感：。
在水牢中，秦非从自己牢房里摸出的那张纸条上，也有着一个雷同的序号。
【B-6312】
有关这串系列号背后潜藏的含义，秦非已经和路诚几人探讨过不止一次。
他们怀疑过，这有可能是副本中某个工作人员的工号，也怀疑过，或许它指代着研究所内的某个区域。
但现在，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了。
那是一个怪物的编码。
水牢里的纸条很有可能是从前也被关在那里的前辈留的。
他们为什么要给后来者留下这样的信息？
那个B开头编号的怪物又是什么身份？
几十上百只眼睛同时望向秦非，从巨蛇的头部和嘴角渗下许多粘液，湿哒哒滴落在秦非的身上和脸上。
青年面色沉静。
由于不想引来预备警卫员，秦非除了睁眼，没做其他多余的动作。
整整一夜。
养殖中心里的巡逻NPC和怪物始终没有离去。
巨蛇就这样在秦非身上盘了一整宿，天将亮未亮时，秦非的整个身体都已经麻木了。
他几乎感觉不到脖子以下躯干的存在，只是时不时地眨几下眼，用以向直播间内的观众们宣告他还活着。
清晨6点，在距离熄灯时间过去足足三个小时以后，铃声又一次从广播中响起。
“熄灯时间结束。”
巨蟒漫吞吞地游离了秦非的床铺，啪嗒啪嗒地甩着尾巴，离开了养殖中心。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养殖中心里都没有人动弹。
直到大约15分钟后，所有的怪物和巡逻NPC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才陆续有NPC从床上爬起。
随着新的一天来到，夜间的恐慌仿佛已经消失殆尽。
晨起的NPC们没人谈论昨夜发生的事，大家只是面色木然地端起他们的脸盆，去角落洗漱，准备在两小时后排队领取早餐。
四名玩家中，除了路诚是无业游民，剩下三个人白天都需要工作。
害怕耽误早上上班，玩家们蹑手蹑脚地回到垃圾堆旁，钻进下水道里。
回程的路曲折蜿蜒。
早晨是洗漱高峰期，下水道中时不时就有污水从分支水管中席卷而来，几人为了不被污水冲走，时常需要停下等候。
就这样，直到一个多小时以后，秦非才顺利回到宿舍D区。
空荡荡的单人房一如他离开前的模样。
秦非回房后第一件事，便是走到床边，弯下腰，向床下看去。
空的。
墙角并没有出现一朵新的蔷薇。
秦非垂眸。
他很难说出自己此刻的心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落。
他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一个路诚送给他的清洁球，用掉以后换了件T恤，往床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出神。
再睡一觉是睡不着了，秦非干脆放空思绪，权当休息大脑。
一直到8点多，他离开宿舍，走向操作区。
操作区的领班早早就等在了门口，秦非出现时，他正在向着道路那头翘首以盼。
秦非有理由相信，假如自己再不来，领班或许会直接冲到宿舍去抓他。
看见秦非的身影，领班的眼睛顿时亮得像是灯泡：“快点，快点！今天是你第一天进实验室正式上岗，我们要早一点过去见爱德华先生。”
领班拉着秦非往前走，用一只手半捂住嘴，喜气洋洋又小心谨慎地道：“听说爱德华研究员非常重视你，决定将你安排进他本人的工作小组呢！”
那可是爱德华先生！
整个研究所的心脏！

第168章 逃离研究所13
“哦？”秦非漫不经心地给予着回应, 虽然语气充满兴味，眼底却并不存在任何波动。
领班NPC忙着在路面上左闪右拐，未能觉察到异状。
秦非到达实验室时, 里面一如昨天那般热闹，各式各样的设备低声嗡鸣着，研究员和助理在实验室里走来走去。
秦非悄悄扫视了人群一圈，没在其中发现爱德华研究员的身影。
操作区领班止步于实验室门口，从实验室中走出一个助理研究员，接替了领班的工作, 带着秦非继续朝更深处走去。
和昨天不同的是, NPC没有带着秦非留在这间实验室里，而是径直走向墙壁一角伫立的那扇金属矮门。
秦非垂首低眉，做出一副十分温良乖驯的模样, 悄悄瞥了一眼NPC头顶。
【预备研究员贝克：好感度0%（预备研究员工作繁忙, 没有空搭理你）】
工作繁忙的NPC用腕表刷开了金属小门。
当那扇金属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比实验室里浓了起码10倍的污染气息迎面袭来, 与此同时，伴随而来的还有一股冷气。
秦非的身体僵直了片刻，睫毛仿佛在顷刻间结上了一层霜。
他看向门内。
这次，秦非终于看清楚了小门里面的情景。
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用于低温存储物品的冷库, 门边的墙壁上悬挂着十来个电子表盘，记录显示着室内的温度、湿度, 以及种种精确的数据。
目前冷库的实时温度显示在零下5度。
和科研中心以及饲养槽区一样, 冷库里同样存放着许多污染物, 每种污染物都分门别类地用特殊容器收容着, 在最大程度上避免着污染外泄。
可饶是如此，密闭的空间中, 每一立方厘米的空气里也都残存着浓郁到令人心惊的污染。
“戴上这个。”走在前面的NPC从门边的塑料框中抓出一只防毒面罩样的玩意，递给秦非。
说着他自己也拿起一个，NPC打开面罩背后的卡扣，调整着呼吸管道的位置，向秦非示范该如何佩戴。
就在秦非忙着带面罩时，另一个NPC从两人身后经过，他向面生的秦非投来好奇的目光。
“早安，贝克研究员。” NPC同贝克研究员打着招呼，“这位是……？”
贝克瞥了秦非一眼。
他把面罩戴得很紧，夹得脸上的肉都勒了出来，眼睛被挤成了两条线。
可即便如此，秦非依旧从那双眼中捕捉到了一丝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
“这是我们新来的同事。”贝克研究员说道。
“哦？”新来的NPC闻言起了兴趣，“被分到哪个组里了？我记得，现在好像不是实验室吸纳新人的时间。”
贝克研究员低声回答：“是操作区那边推荐过来的，爱德华先生决定亲自带他。”
冷库里本来就冷，在贝克NPC说完这句话后，空气变得愈加冷了。
对面NPC的神情也复杂了起来，他上下打量着秦非，目光中充斥着惊讶，好奇，以及一丁点微小的不屑。
秦非从头到尾一句嘴也没有插，老老实实站在一旁，看起来乖巧到近乎木讷。
NPC脸上的不屑于是又加深了几分，清晰到就连镜头那端的观众们也能看清楚了。
“嚯，这NPC几个意思？怎么我老婆是遇到职场霸凌了？？”
“真惨啊菲菲老婆，研究所的工作环境也太差劲了，上班从早上到晚还要被同事欺负。”
“话说，昨天死掉的那几个玩家应该算工伤吧？”
“就只有我一个人在担心NPC吗？老天保佑他们看主播不顺眼就不顺眼，可千万不要给主播使什么绊子，否则我只能为他们默哀了。”
“感觉怎么样？”直播画面中，贝克研究员瞥了秦非一眼。
见漂亮青年的面罩只是规规整整地戴在脸上，连一道勒痕都没有勒出，NPC轻蔑又高高在上地给出建议：
“你得把防护面罩带紧一点，低温观察室和外面可不一样……算了，我和你这什么都不懂的新人解释这个干什么，这么说吧，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NPC想当然地以为，秦非现在的感觉必定是不好的。
即使是在研究所中工作多年的老员工，在低温观察室中待久了，状态也绝不会好到哪里去。
更别提眼前这个新人菜鸟，想必他现在已经头晕眼花、只想呕吐了吧？
“我感觉怎么样？”
正在直播的画面中心，青年歪了歪头。
贝克研究员是想给他一个下马威，杀一杀这一来就抢占了爱德华先生注意力的新人的锐气。
可秦非装老实装了一路，现在也不打算继续怂下去了。
他的语气轻松自如，甚至带着几分愉悦：“哦，我感觉挺好的，低温观察室的确和外面不一样，贝克先生。这里到处都散发着高科技的光辉，能在这样的地方工作是我的荣幸，从来到这里开始，我感觉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贝克研究员：“……”
NPC头顶的好感度条闪烁了一下，万幸没有往负值发展，他愕然地看着秦非。
当意识到对面的人的确如他所说，没有半点不舒服时，贝克研究员开始感到郁闷了。
“你。”他嗡声嗡气地开口，“……算了，你跟我来。”
贝克研究员领着秦非，来到角落的一个柜子旁边，从柜子中取出了一大叠泛黄的旧纸。
“这些是实验室里前10年做过低温观察和切片分析的实验物编码，最开始研究所内网还没建成时，大家的实验数据都是用手记录的，但前几天有研究员分析纸张泛黄破损了。”
贝克研究员取出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并交给了秦非：“今天爱德华先生在忙重要的事，你就先处理一下这些基础数据吧。”
秦非接过笔电和那沓纸，深深看了研究员一眼，清亮的浅色瞳孔古井无波。
这种整理档案登记造册的工作，明明在外面也可以做，但贝克研究员却非要把秦非带到污染浓度高的观察室里来，私心重得简直丝毫不加掩饰。
不过秦非并不在意，反正他也不会因此而感到任何不适。
NPC给秦非布置完作业以后，就步履匆匆地走向观察室角落，他允诺了秦非只要不乱碰东西，工作累了的时候可以在低温观察室里随意走动休息。
“反正这里是你今后每天都要待的地方。”贝克研究员把话说得冠冕堂皇，“早点熟悉一下环境也是好的，只要你别惹出乱子来。”
其实秦非知道，贝克研究员巴不得他惹出乱子，就算惹不出来，在高污染的环境里东摇西晃，能把秦非晃晕也是好的。
菲菲公主在NPC看不见的角落翻了个白眼，抱着笔电和纸悠哉悠哉地走了。
……
整整十年时间积攒起来的数据非常多。
秦非简单翻阅了一下手中的记录纸，起码有100多份，没份又有数10页详细的数据记录。
这么多东西，要想弄完，恐怕要从早上一直做到深夜。
秦非一份一份翻看着记录，实验室的数据记录非常详细，从中可以窥探到很多他感兴趣的副本信息。
这些经过低温室的实验物，似乎都是研究所挑出来的重点观测对象，做低温实验最重要的目的是为了分析实验物的细胞活性和结构稳定性，寻找出其中的规律，从而进行克隆。
克隆。
秦非在副本地图中转来转去了一天多，在科研中心和饲养槽区，他都曾看到过几十个实验容器整整齐齐地排列成方阵，其中装满了一模一样的污染物。
原来这些都是研究所在做克隆实验。
可是，做克隆实验的目的是什么呢？
青年半靠在一张空置的桌子前，一边思索着，一边继续翻阅手中的资料。
研究所是自然灾害过后，人类为了避难自救从而建造的。
研究员研究污染物的目的，在最初对外宣称时，所使用的说辞全都是想要分析出怪物们的弱点，从而彻底打败、消灭它们。
但分析怪物的弱点，需要对它们进行克隆吗？
把一个怪物克隆成几十个、几百个，存储在营养液中。
按照“消灭怪物”这个终极目的，研究员们接下来的操作应该是将它们分别放置进各种不同条件下，进行对照处理，看怎样的方式更能对怪物造成有效伤害。
可是。
青年葱管般细白修长的指尖又翻过一页纸。
这些早年的记录，有些已许久未进行更新，但放在表层的那十来份直到现在都还一直有新增实验记录。
这些污染物几十年间一直存活在研究所里，秦非未在记录上见到任何诸如伤害、销毁、灭活之类的实验内容，长达几十年的时间里，研究所针对它们研究的，一直是怎样让污染物生存得更好。
秦非又想到了水牢里的那句话。
【不要相信人类】
研究员们已经不是人了。
起码并非所有研究员都是人。
这些非人的、已经异化为怪物同类的研究员们，又怎么可能去帮助人类对付他们的同伴呢？
副本背景好像有点曲折扑朔起来了，从人类的末世生存，转变为了怪物在暗处统治世界。
秦非面目色不改地又翻完了一份污染物记录。
当视线接触到下方纸张上的内容时，他的瞳孔忽然紧缩了一下。
眼神就像被胶水牢牢粘在了纸上，捏着纸张的手指尖猛然用力，手背绷出淡青色的经络。
【实验体编码：B-6312】
【数据加密级别：SSS】
【实验内容：已加密】
【实验结果：已加密】
【资料查看权限：仅三级以上主管具有该实验体资料查看权限】
在前面的资料中，每一份里都附有实验物大量的不同状态照片。
鲜活的，死去的。
本体，克隆体。
完整的，切片的横截面。
但B-6312的记录中却什么也没有，本该印着照片的部分被用黑色油性笔涂抹掉了。
秦非轻轻舔了舔嘴唇，好不容易接触到了有关B-6312的信息，结果却和没有完全没两样。
就这样放弃未免太过可惜，秦非正在原地思索片刻，拿起这份实验记录，朝正在远处忙碌的贝克研究员走了过去。
贝克研究员正在操作着一台写满数据的精密仪器。
仪器连通着前方一整个阵列的玻璃容器，这种高科技设备调试起来似乎很麻烦的样子，贝克研究员鬓角都是汗。
秦非没有打扰，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站在NPC身后。
其实秦非并不知道的是，研究员额角的汗90%都是来自于污染，而并非仪器困难的操作模式。
贝克研究员忙了足足10多分钟才停下来，看着调试好的操作面板，NPC狠狠松了一口气，后退半步却撞上了一个东西，他回过头，眼角余光瞥见一个黑咕隆咚的影子。
！！！
NPC差点被秦非吓得跳起来。
秦非：“……”
青年十分无辜地眨了眨眼。
抱一丝啊，我真不是故意的，谁能想到你这么不经吓？
直播弹幕上飘过一片“哈哈哈哈”，老粉们一眼就看穿了秦非的小动作。
“老婆别装了，你明明就是故意的！”
“算准了站在那里能硌到人家的脚吧哈哈哈！NPC刚才都差点叫出声来了，还好有面罩堵着嘴。”
“老婆真的好小心眼报复心好重哦，啧啧啧~”
贝克研究员没有观众们那样的火眼金睛，他半天也没能看出秦非究竟是故意还是无意，一口气憋在嗓子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狠狠瞪了秦非一眼。
“什么事？”贝克研究员没好气地问道，语气中带了点嘲讽，“是记录数据出问题了吗？这么简单的工作你都做不好，之后跟在爱德华先生身边时，要怎么处理那些复杂的实验信息？”
秦非怀疑这些地底人是不是在人际关系简单的研究所里待太久，全都傻掉了，捧高踩低也不能做得这么明显吧？
好脾气的玩家一点也没生气，慢吞吞地递上几张纸：“是的，我想请您帮我看看这个，它和其他的实验数据都不太一样。”
青年眨着他那双温润且毫无杂质，像水晶一样清透的眼睛，用看向前辈的信赖目光望着NPC：“这份数据是有什么问题吗？”
贝克研究员在看清秦非递上来东西的瞬间立马紧张了起来，他匆匆将记录接过：“B级实验物的数据怎么会放在柜子里……呼——！”
还好，记录上什么也没有，不该显示的信息全都被加密了。
这只是一张废纸而已。
虚惊一场，NPC差点在地上坐下。
趁着对方心理防线摇摇欲坠，秦非趁火打劫地追问：“B级实验物级别很高吗？”
“很高，不，应该说是非常、非常、非常高。”NPC有气无力地挥挥手。
“B-6312号实验物，是现行实验中级别最高的实验物，据说在研究所建立最初的时候它就存在，五十几年里，一直是爱德华先生负责的它。”
五十几年，秦非眉心的皮肤微不可查地跳了跳。
爱德华研究员明明是个看上去顶多30来岁年轻英俊的男人。
果然，这个备受其他NPC尊敬的、在研究所内地位超凡的研究员先生，也绝不是什么正常普通的人类。
“说起这个来。”贝克研究员忽然眯了眯眼睛，仿佛想到什么令人愉悦的事，他不怀好意地看向眼前的青年。
“B-6312号实验体最近这段时间总是非常不稳定，昨天还有两名高级研究员先生，在实验过程中受到了它的攻击。”
NPC紧紧盯着秦非的脸，想要从那张脸上看出一星半点害怕担忧的情绪来。
“所以，爱德华先生今天才会亲自进那间操作室。”
“你是爱德华先生钦点的助手，估计过不了几天，爱德华先生就要带你进那间操作室了。”
贝克说这话时，语气中带着隐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然而秦非的注意力却全都放在了“那间操作室”上面。
“哪间操作室？”秦非的喉结上下轻动。
他昨天待在外面的实验室里时，分明受到过。
从里面这间屋子里，泄露出了属于他的那个污染源的气息。
可今天脚踏实地的进到低温观察室里，却又什么也没找到。
研究所里有隐藏的暗门，或许在这间低温观察室的某个角落，还藏有一些秦非现在还不知道的，更加隐蔽的小房间。
贝克接下来的话验证了秦非的这一猜想。
“C级以上实验体，在研究所里都有他们专属的实验室。”
给秦非这样的新人科普能够带给贝克一种优越感，因此他虽然讨厌秦非，在回答他问题这方面却始终十分积极。
“B级实验体几十年来就只有一个，那操作间只有权限最高的几位研究员先生和他们的助手才能进去。”
贝克语气中带着满满的艳羡。
秦非趁热打铁：“B级实验体都只有一个吗？那更高级的呢？我们研究所里有A级实验体吗？”
“……”这个问题把贝克研究员问梗住了。
“A级实验体。据说是有一个。”NPC道，“但从来没有人见过，也没人接触过它的档案，我怀疑它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不说这个了。”
贝克研究员站了起来，他站在操作台旁边，那是一块突出于地面几十厘米的高台，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秦非：“你想不想去B-6312号的专属实验室外面看看？”
NPC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蛊惑：“那可是大家能接触到的最高级实验体，不少研究员每天早晨上班之前，都要先去实验室门口摸摸那扇门，才会开始一天的工作呢。”
这当然是NPC在胡扯，他想带秦非去实验室门口，只是因为那里的污染浓度比这里还要高上许多许多。
贝克研究员已经看出来了，秦非说他在低温观察室里没有不舒服，绝对是大实话。
能被爱德华先生看上的人的确非同一般，可贝克还是忍不住心中翻涌的酸意。
这个人昨天还只是刚从养殖中心被选做低级工人的，研究所里最底层的存在啊！
没有经过任何培训和考试，居然仅凭天赋，就能一跃成为人上人。
贝克研究员觉得，即使这个新人能在低温观察室里如鱼得水，也不代表他真的能如爱德华先生所期望的那样，和B-6312号实验体和谐共处。
为什么只有最高权限的研究员先生才能被准许进入B-6312号的实验操作间？
因为一般普通等级的研究员根本扛不住里面的污染。
而即使是实力超强的研究员，就像昨天那两位一样，依旧被弄得万分狼狈，几乎丢掉半条命。
B级实验体的实力不容小觑，大家一直认为，除了爱德华先生以外，整个研究所根本没人能与之匹敌。
这个新人肯定也不行。
怀揣着要让秦非丢脸的心情，贝克研究员兴冲冲地将秦非带到了低温室角落的一扇矮门前。
“就是这里。”在距离海门足有10米远处，贝克研究员就停下了脚步，他搓了搓手，示意秦非独自上前。
“爱德华先生和另外几个研究员现在就在里面。”贝克研究员道，“你没有权限进去，但站在门口感觉一下还是可以的。”
说到这里，一直在打坏心眼的NPC居然有点担心了起来。
这个新人要是真的被他骗去摸了一把门，万一直接被污染到躯体化，原地暴毙怎么办？
到时候，他这个负责带他的肯定也讨不了什么好。
想到这里，NPC有点急了，他伸出手想要拽住秦非的衣角：“诶！”
可是已经晚了。
如此短暂的距离，青年已然几个大跨步走上了前去。
青年略显苍白的手覆盖在了深银灰色的金属门上。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地盯着那扇门看，目光幽深，好像里面藏着什么他渴望并寻找已久的东西。
贝克研究员站在秦非身后张大了嘴巴。
……卧槽！卧槽！
NPC在心里无声尖叫。
他居然真的摸上了B级操作室的门，他居然真的没有反应！！！
这个新人的抗性真的太好了，好得简直不像人。
人在面对比自己好一点点的存在时，很容易产生嫉妒的心理，但当这差距加强到无限大，嫉妒反而会被压缩到无限小。
现在，对于贝克研究员来说就是这样。
他心中那点不平早已消散一空了，他讷讷地秦非。
“怎么样？这个操作间是不是很厉害？”NPC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胡话，“C级以上实验体的实验操作间都是特质的，搭建材料比研究所整体的金属外壳还要高端许多，据说里面的收纳容器造价也极其昂贵。”
“我们能接触到的这些普通实验体，被收容以后，或多或少都会泄露一些污染气息，但是高级实验体反而一点也不会泄露。”
是的，高级实验体的操作间的确密闭性极强，以至于秦非身处低温观察室里时，依旧觉察不到仅与他一墙之隔的污染源的所在。
可是现在。
就在秦非的掌心和门接触的一瞬间，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在秦非的视角下，阻隔着他视线的金属墙壁正在消解，完整到连一丝拼接线也没有的墙面化做了无数个细小的像素方块，一点变得透明。
越过透明的墙面，秦非看见了实验室内的场景。
他看见无数的管线连接着一台巨大的不透明金属容器，数不清的数据每分每秒都在显示屏上变化着。
几个身穿白色防护服的研究员，其中就包括爱德华研究员，他们正在屋里忙碌着。
有的人在分析着数据，也有人在操作台前，调试着不知什么化学溶剂。
明明贝克研究员什么异样也没发现，秦非却已然将实验室里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紧接着，那个关押着B-6312号的金属容器，也一样变得透明了起来。
秦非看见，在那足有近10米高的容器中，静静盘踞着一座巨大的雪白色骸骨，骸骨四周生长缠绕着数之不尽的纯黑色花藤，那些花藤编织出一张网，将骸骨紧紧缠绕其中。
许多蔷薇盛开在骸骨上，又干枯凋落。

第169章 逃离研究所14
秦非从胸腔深处逸散出一声喟叹。
这是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
研究所用特殊材质的金属, 将污染源碎片封锁其中，又为祂套上了一层又一层厚重的枷锁，为的就是封闭住那浓郁到足以摧毁整个研究所、碾压研究所中所有其他实验体的高强度污染。
可是, 在研究所中的人都不知道的秘密角落，污染源却悄悄的、悄悄的，将这些原本加诸在祂身上的束缚，都转化成了祂身体的一部分。
无论是关押祂的容器，还是这间为祂专程打造的隔离实验室，对他而言又构不成任何威胁, 他要想逃离或破坏, 必将轻而易举，这些根本困不住祂。
所以昨天，秦非才会在低温观察室的外门上看见那朵一闪而逝的蔷薇, 才会在宿舍的床下捡到那片干枯的蔷薇叶。
爱德华研究员自以为将B级实验体看管得很好。
实际上他所做的一切却完全像个笑话。
只要B-6312号想要离开, 祂随时都可以。
但祂没有离开。
祂只是一块碎片，一块无意识的碎片而已, 祂没有目的，也没有欲望，因此祂在这个世界安静地待了几十年。
现在，碎片等来了一个能够让祂由衷产生欢愉之情的人。
所以祂悄悄追随着他, 虽是一具枯骨，却依旧为眼前的青年开出了无数的花。
秦非的五指轻轻屈起, 掌心依旧覆盖在隔离实验室的门上。
NPC贝克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隐含担忧：“喂, 喂, 你还好吧？”
这家伙怎么待在这里半天一动不动，该不会已经被实验体影响得神志不清了吧？
玩家扭过头来, 无辜地眨了眨眼睛，黑白分明的浅色眸子清亮透彻。
贝克：“……”
是我多嘴。
秦非被 NPC盯着，不得不重新回到书桌前整理资料。
一整个上午，B-6312号隔离操作实验室里始终没传出过任何动静，直到午休的时候，秦非离开实验室时，那扇门仍未打开。
秦非薄唇微抿，静悄悄地随着人群行走在走廊上，却并没有去餐厅，而是在某个角落一拐，走进无人的黑暗里。
角落位置的网格形下水道盖板被人掀开，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钻入其中，全程没有惊动外人。
秦非一片漆黑中摸索着往前，昨夜分开前，路诚给了秦非和黑羽另两人各一份排水系统的手画地图，秦非现在却并没有拿出来，青年的记忆力一向极佳，几乎可以做到过目不忘，重走一遍已经走过的路，对他而言完全驾轻就熟。
今天滞留在下水管道里的玩家越发少了，秦非一路走来，一个多余的人都没有遇见。
很快他就来到四人约定好会面的位置。
大家都已经提前等在那里，路诚，宁余，齐肃，还有……秦非半眯起眼睛，那里似乎多了一个人。
路诚最先发现秦非，冲他招手：“快过来！你看我找到谁了？”
秦非快步向几人走去，近在咫尺时见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高个子男人，三十来岁，面容冷厉。
秦非盯着他左右看了半晌，确信这张脸自己从未见过，却又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
路诚在一旁偷笑，秦非眼前一晃，随即那张陌生的脸忽然变得无比熟悉。
是弥羊。
弥羊的运气还不错，他和宁余齐肃被分配进的是副本初始分组中最优质的一组，从一开始就能名正言顺地拿到工作人员身份，并且能接触到一部分研究所的秘密。
弥羊道：“我被分进了外部巡查队。”
外部巡查队，从字面意义上就可以看出，负责的区域不在研究所里。
“昨天我刚领到工牌就直接被外派，去地底巡逻了。”
从弥羊的叙述中，玩家们对副本世界的构成又有了更加详尽深入的了解。
在经历了几十年辐射污染以后，绝大部分人类都搬到了地表以下生活。
地底的辐射没有地面上那么强，也没有地上那么多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
“起初，只有研究所的人生活在地下，后来越来越多的人跟着一起涌入地下，以研究所为圆心，向四周辐射，构建出了完整的地底聚居区域。”
研究所体量日复一日地扩大，但依旧容不下那么多人。
于是那些滞留在研究所外的人类，便被统一称之为“流民”。
“流民们的生活状态不算好，他们主要依靠为研究所做工为生。”
研究所本身已经很大很大了，里面生活着许许多多NPC，可依旧有一些隶属于研究所的产业，分散在研究所以外的地界。
“研究所里的研究员们平时要做实验，需要用到各种化学原料。这些原料的高端加工生产线都在研究所内部，但还有一些非常低端的原材料种植线，都是研究所外的流民在负责。”
说白了就是替研究所里的人种地。
“除了实验材料种植田，还有很多别的东西，比如粮食种植田，还有发电站等等。”
研究所外的琐碎工作很多，涉及到方方面面。
弥羊道：“外面的流民活得都很惨，研究所在他们心里就是世外桃源一样的存在，每隔一两年研究所就会对外收进一批新人，那些民都打破了头想往里挤。”
生活在低等生命养殖中心虽然不太自由，但起码能吃饱饭，有地方睡觉，只要不违反养殖中心的规则，夜间巡逻的NPC和怪物们也不会随意抓人吃人。
一旦走运成为工人，虽然每日工作辛苦又危险，可生活质量却又能往上提升许多个等级。
可在研究所外生活就不一样了。
“研究所给流民的报酬很低，流民们每天起早贪黑的干，但连饭也吃不饱。”
“而且，研究所外面没有污染，但辐射比研究所内高许多，流民们有没有防护服，辛苦积攒下来一点钱，除了吃饭，基本全都攒起来交给研究所兑换辐射清洗液了。”
流民们的寿命基本在30~35年，很少有人能再往上突破。
弥羊说到这里，齐肃忽然像是想起了些什么，皱着眉头插嘴道：“等一下……你确定你到的那些地方已经不算在研究所的范围之内了？”
那他岂不是已经达成了副本通关的条件？
弥羊无可奈何地叹息：“是啊。”
在得知自己刚一进副本就要随巡查队离开研究所时，弥羊的内心不可谓不激动。
他甚至萌生过一些微乎其微的妄想，说不定，真能就这么通关呢，卡个bug什么的……事实证明这果然是在做梦。
“单纯离开研究所所属的地理的范畴是不行的。”弥羊说得口干舌燥，他在外面转了一天一夜，累到不行，盘腿坐在地上。
“本来我昨天傍晚，就该跟车队一起回到研究所里，但听说这里的外派巡逻每隔三天才有一次。”
回来以后要再过三天才能出去，弥羊觉得这中间间隔的时间太长，于是在点完名后偷偷溜走，扒着另一支车队的车底盘，跟着另一支车队往更远的地方走了。
“我想着，我到的地方会不会还是离研究所太近了，毕竟流民们也是在为研究所做事。”
弥羊觉得，他得想办法去到更远一点的地方才行，结果这次他看见的东西，却有些令他出乎意料。
“我跟的那支车队和其他车队不太一样，那支车队里，除了负责车队安全的巡查队员和警卫队员外，还有10多个本该待在研究所里的研究员。”
这些研究员各个手持大小不一的银灰色金属保密箱，看上去极为神秘，这令弥羊对此产生了巨大好奇，打定主义要一探究竟。
“然后我就发现。”说到这里，弥羊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那些研究员是往海里放怪物去的。”
天灾使副本世界所在的星球的结构产生了巨大变化，有地海联通地底和地表。
但怪物的生存习性，就是在海中休息，去岸上捕猎。
怪物不会顺着地海走进地底世界、捕食地底的人类，这或许是怪物的天性，也有可能是研究所中的科研人员做过些什么，令怪物厌弃了地下环境。
这也就意味着，当车队里的那些研究员把怪物们放到地海中去以后，怪物们终究会顺着海水上游，侵入陆地。
“他们这是图什么啊？”弥羊百思不得其解。
一头雾水的玩家旁观了一出放生大戏，什么也没看明白，又扒着车底盘回到了研究所里。
然后就被路诚到处乱窜的绿色藤蔓发现，并被带进了下水道，和秦非碰头。
路诚苦笑了一下：“我今天上午还在补全地图，想排查出研究所的边界在哪。”
没成功。
研究所实在太大了，凭他一个人一两天根本走不完。
而在遇见弥羊后，路诚更是彻底明白过来，他所做的属实是无用功。
当然也不能说完全无用，一份地图可以帮助玩家加深对副本的了解，后续或许还能起到更大的作用。
但路诚所做的那个美梦——找到研究所的边界，翻墙、或者挖地道，随便用点什么简单粗暴的方法离开，是绝对行不通了。
因为弥羊已然亲身体验过，就算离开了研究所，来到外部，依旧不会算作是通关。
弥羊咂了咂嘴：“听说，除了地下的研究所和流民，这个世界还有一群冒死生活在布满严重辐射的地面上的人类。”
“这批人很抗拒地下研究所，在经年累月的对抗中，已经和研究所彻底纠缠成了两股对立势力，外部巡查队有时候也会和警卫一起，去地面上进行巡查和抓捕。”
这一点秦非他们倒是很清楚，因为秦非和陆诚扮演的，就是被抓进研究所里的地上人。
“难道要去到地面上才算成功逃离研究所？”路诚细品着弥羊的话。
整个地下俨然已经成了被研究所控制的世界，无论是研究所里的人，亦或是研究所外的流民，全都仰仗着研究所生存。
所以，单单逃离研究所的边界是无用的，去到地底的其他任何位置都不能通关。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接下去的目标，就要着重放在巡查队和警卫队上了。
玩家们得想办法找出其中会去到地面上的分队，并偷偷跟住他们。
“不一定。”秦非的声音冷然，四人齐齐望向他。
就在大家期盼着小秦能说出什么令人萌生希望的新转折来的时候，秦非却说出了一句让人更加绝望的话。
“你们有没有想过，也许，就算去到地面上，依旧不会被判定是通关成功呢？”
“你们别忘了，这个副本里的研究员当中，本身可也掺进了许多怪物啊。”秦非一字一字的，让所有人的心都沉进了谷底。
因为地面上生活着和研究所作对的人类，就认为地面不在研究所的势力范围之内。
这是一种想当然的判断。
副本里的研究员会放怪物到地面上去。
既然如此，谁能说，地面与地底是可以分割开的？
研究所饲养怪物，研究怪物，又将怪物放生，形成了一整套完整的循环。
无论怎么看，他们的目的似乎都是要将整个副本世界控制住，让这个世界成为怪物的囊中之物，被怪物填满。
或许地面上那些人，也是研究人们研究的其中一环。
地上和地下，所有人类都生存在怪物的阴影下，有人挣扎求生，有人日复一日地做着苦功。
他们并不知道。他们所做的一切，反而让他们恐惧的怪物生活得更好。
路诚听完秦非的分析，一张脸都黑了：“那要怎么办？”
逃离研究所，还能怎么逃离？
逃到研究所外面去也不行，逃出地底世界、上到地表上也不行。
总不至于要他们逃出星球，冲向宇宙吧？
弥羊唉声叹气，秦非同样神色凝重。
假如这是一个普通副本，要想通关，还有摧毁污染源这一途径，就像他在圣婴院中曾经做过的那样。
但这不是。
这个副本里的污染源，不是污染源的投影，而是从污染原本体上剥离而下的一块碎片。
玩家即使能接触到祂，也根本不可能摧毁得了祂。
秦非手中有黑晶戒，他曾经想过，假如自己偷偷潜入B-6312号实验室内，将那具骸骨收容进黑晶戒里，系统是否会判定为污染源消失，从而使副本结束瓦解？
但这样做并不算上乘的解法。
污染源一共有四块碎片散落在外，这句骸骨是秦非找到的第三块。
也就是说，还剩最后一块碎片，至今下落未明。
假如他在这个副本里贸然行动，很可能会引起系统的注意，这样对他们后续的行动将极为不利。
秦非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墙面，他感受到了一种隐约的不安，可惜污染源从好几天前就一直杳无音讯了，否则他还能问一问对方，眼下该如何是好。
不过事实上，秦非心中有一种猜测：
就算他真的将骸骨收容进黑晶戒里，这个副本也不一定就会瓦解。
因为这个副本，和他曾接触过的其他所有副本都不一样。
研究所中，并不仅仅只有一个污染源。
一个副本中只会有一个污染源存在，这是所有玩家的通识，眼下这个常识却被打破了。
研究所里遍布着污染源，甚至这整个世界，到处都是污染源。
就算他把最强、最纯正的那个污染源收走。
剩下成千上万个污染源，是否能够撑住副本？
一旦污染源碎片凭空消失，势必会引起到系统的注意。
届时，假如副本并未结束，而污染源本人又继续失联，那系统要想在副本进行中弄死秦非，简直容易得如同探囊取物。
宁余沉吟许久，出言打破了沉寂：“所以，我们之前想的方向都错了。这个副本不是单纯的逃生类副本，字面意义上的逃离是无法实现的。这样的话，我们就只剩最后一条路可以走了。”
女人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我们要毁掉研究所。”
研究所的爪牙已经遍布了副本世界的各处，玩家们根本无处可逃。
唯一可行的方法，就是让这座研究所彻底消失。
……
午休时间结束之前，秦非回到了实验室里。
低温观察室内，NPC们仍在各自忙碌着手头的工作。
有人带着防护镜站在角落做实验。
也有人速度飞快地敲着键盘，在操作仪器上录入一行又一行文字。
贝克研究员找到秦非，不情不愿地通知了他一个消息：“今天中午，B-6312号又在操作室里发生了暴动，有两名研究员先生的助理都受伤了，爱德华先生让你回来就直接进操作室帮忙。”
贝克嫉妒的牙龈都快出血了，这个新人的实力他上午已经看得一清二楚，的确可以扛住高级实验体的压力。
可是。
他才刚来实验室半天啊！
才半天，就直接混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眼红秦非的人可不止贝克一个。
所以，当秦非推开B-6312号实验室的门，走入其中时，许多道目光复杂的眼神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青年神色未变，一步一步，十分镇定地走到爱德华先生跟前。
这位被所有研究员尊敬着的NPC先生，从外表上看，根本看不出他已经在研究所中生活了几十年，他看起来是那么的年轻。
这极有可能是整个副本里最大的boss，秦非表面看上求温顺乖巧，每一根头发丝都老老实实贴在脸侧，可实际上，他血管中的血液都正在叫嚣着燃烧沸腾。
这种感觉很古怪，每个副本都有副本boss，秦非在面对其他boss时，从来没有产生过这样的感觉。
爱德华先生总会给秦非一种熟悉感，就像污染源会给秦非一种熟悉感一样。
秦非觉得，自己似乎在哪儿见过这个NPC。
“你来了。”爱德华先生对秦非点了点头。
他向秦非招手，将他招到了自己身前来。
实验室内，其他几个研究员和助理不知何时已经退去了外面，偌大的实验室中只剩下秦非和爱德华先生两个人。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爱德华先生突然说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来。
“我相信，你已经发现了，这个研究所潜藏的秘密。”
NPC微笑着，说出口的话令秦非的眼角轻轻一跳。
这种开场白，简直就是变换了句式的“你知道的太多了”，后面跟随的，通常不是招揽对方成为同伴，就是直接将对方就地正法。
还好，秦非面对的似乎是前一种情况。
“你早就看出来了，不是吗？像你这样高感知的孩子，应该早就发现，研究员和研究所里的其他人都不一样。”
秦非眼前又一次出现了曾经看到过的画面。
在离开水牢的那个安全通道口，身穿白色防护服的研究员摘下面罩。
那张人类的脸从正中心开裂，分化成四瓣口器，口器伸长，一口包住对面人的头颅，滴落长长的粘液……
NPC会这样问秦非，肯定不是因为他知道秦非偷看过研究员吃人。
在研究所里，研究员们日日夜夜与怪物相伴，高精神免疫越有利于研究员们工作。
而精神免疫这种东西，从来都是天生的，难以通过后天提升。
秦非的精神免疫极高。
越高的精神免疫，越能适应怪物，能和怪物和谐共处，甚至是——
共生。
在爱德华研究员眼中，眼前这个对于实验研究一窍不通的年轻人，是他这几十年里见过天赋最高的种子。
假以时日，他一定能够成为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他最骄傲的作品。
秦非看向爱德华先生的眼睛。
那双漆黑的眸底像是隐含着一道漩涡，要将对面乖顺的青年吸纳入内。
秦非颔首，语气平静：“是的，爱德华先生。”
“既然如此。”爱德华研究员侧了侧身体，露出背后被他遮住的实验操作台的一角。
操作台上放着一只银灰色的金属托盘，在托盘中，放着一片形状不太规则的灰白色薄片。
秦非盯着那片东西，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虽然从外观上很难辨认，但秦非绝对不会认错，这是一片骨头。
青年默默吞咽了一下。
这是一片，从污染源的骸骨上，刮下来的骨片。
“加入我们，孩子。”爱德华研究员轻声道。
“加入我们吧。”
“你可以得到许多，许许多多。而你所需要付出的，仅仅只是……”
NPC从托盘上拿起一支针筒，尖而细长的针尖在实验室的灯下散发着熠熠冷光。
“你所需要付出的，仅仅只是一滴温热的鲜血而已。”

第170章 逃离研究所15
实验室内陷入诡异的安静。
秦非和爱德华研究员四目相对, 两双眼睛中都满含着对对方的探究。
直播大厅内，观众们的眼睛同样瞪得老大。
“啊？？？”
“这走向我看不明白了……要主播的血干嘛？”
“让我来猜猜看。”
酷爱分析的灵体盯着光幕摩拳擦掌。
“这个副本里的高级研究员都是怪物，这一点没错吧？研究员在进入研究所之前, 本来都是普通的人类，为什么进研究所后就变了呢？”
“这其中肯定发生了一些事……或许，就和他们进行着的实验有关。”
研究所副本体量非常庞大，无论是地图面积，剧情深度，还是支线剧情的广度, 都不是一天两天能够探索完成的。
截至目前为止, 仍然留在副本中的一百多名玩家当中，还没有一个能真正把研究所的核心剧情线理顺。
研究所研究怪物到底是想做什么，仅仅是为了让怪物掌控世界吗？
他们是怎样做实验的？研究员们背负着怎样的秘密？
这些全都只能靠观众们自己猜。
对于秦非来说, 同样也是如此。
他猜不透爱德华研究员此举的目的, 但比起依靠零星的线索拼凑分析，秦非选择了一个更加直观的方式。
青年歪了歪头, 清浅的瞳色如同一汪化不开的蜜糖，他十分平静地、不带任何攻击性地询问道：“抽了我的血以后，您打算用来做什么呢？”
问得这么直接，光幕那头的观众们呼吸都梗了一下。
然而爱德华研究员竟真的认真回答了秦非的问题。
“看见这片骨骼切片了吗？”爱德华研究员的眼底晦暗莫名。
他明明看着秦非, 视线却好像越过了对面站着的青年，而看向某个他渴望已久, 却始终无法得到的东西。
“B-6312号实验体的骨骼切片。”
NPC的手指轻轻触碰着雪白的骨骸, 动作轻柔得如同正在触碰某样稀世珍宝。
“B-6312号实验体, 是五十五年前, 第一批出现在海底的实验体之一。”
“我们不知道它最初始的形貌如何，但自从我们发现它时, 它就已经是这样的了。”
NPC从胸前白大褂的口袋中取出一张照片，递到秦非面前。
秦非低下头，他看见了一具巨大的骨架，静静躺在刚刚退潮的海滩上，几米高、十余米长的身形，将围在骨架边的那一圈人类衬托得渺小如同蝼蚁。
“B-6312号，是我们发现所有实验体中‘影响性’最强的存在。它虽然已经完全白骨化，却并没有丧失生命迹象，在研究所正式创立以后，B-6312号成为了所内最初始，也最核心的实验体之一。”
“但是。”爱德华研究员的声音低得仿若呢喃自语，“但我们从没有真正掌控过它。”
“它和其他所有的实验体都不同，无论是结构，稳定性还是内部的构成，他过于神秘，也过于强大。整整50年，我几乎已经快要放弃对它的研究，但就在这个时候，你出现了。
“你是特殊的，我能感觉得到你和B-6312号一样特殊，孩子。”
爱德华研究员微笑着。
他的表情和语调中带着一种充满神性的光辉，他就像一个十分具有蛊惑性的宗教领袖，每吐露一个字，都涵盖着让人想要更靠近他一分的诱惑力。
爱德华研究员朝秦非走近一步。
他的身高很高，比秦非还要高出半个头，NPC居高临下地凝视着玩家，伸手，抚在玩家的脸上。
……等一下。
秦非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他意识到有什么不对，视线缓缓下移。
爱德华研究员的两只手依旧垂落在白大褂的两侧，而触碰到秦非脸颊的物体是那么的柔软濡湿，带着冰凉的触感，在他颊侧的皮肤上留下一抹微黏的湿痕。
鼻端传来浅淡的腥气，似乎有某种刚刚从海底的泥沙中爬出来的生物，正攀附在秦非的面颊上，轻柔地摩挲着。
那是从NPC白大褂下方延伸出来的。
一条深色的触手。
触手缠绕上秦非的脖子，没有用力，秦非的神色依旧，但直播间里的观众们光是看着就已经快要窒息了。
“看见了吗？”爱德华研究员不急不缓地追问，“就像这样。”
“你可以自己做决定，我们不会强迫任何人。加入我们，成为研究所真正的一员，你将会和B-6312号融为一体，你拥有他，他也拥有你。”
“B-6312号是最强的实验体，你也会成为研究所中最核心的存在，等我离开以后，你就是这里当之无愧的接班人。”
爱德华研究员在操作室里给玩家下蛊，秦非直播间的弹幕面板里，一溜刷屏的全是粉丝们对NPC的呸呸呸声。
“哇靠，什么鬼东西啊！老婆不能同意吧？？”
“研究员什么意思？同意以后就会和怪物融为一体吗？变成怪物？”
“很难想象我温温柔柔的漂亮老婆长触手的样子……”
“啊，啊，刚才那个预言帝喻言成真了，研究员果然是因为实验才变成这样的！”
“那就全都盘顺了啊，小秦中午的推论十有八九是对的，现在整个副本世界都已经被怪物掌控了，研究员们在研究过程中变成怪物，所以他们才会那么热衷于培育怪物，把怪物投放到地海里去，地上世界早就变成研究所的一环了。”
“这个副本的通关条件，就像玩家们猜的一样，必须要想办法深挖剧情，找到研究所的弱点，把它彻底毁掉才行。”
“如果这样的话，主播绝对、绝对不能答应NPC啊！”
一旦秦非同意了爱德华研究员的邀请，他就会成为研究所的一部分。
如此一来，在后续的副本发展中，他甚至可能会站到与全体玩家相对立的另一面上去。
后果如何，无需赘述。
灵体们伸手摁住他们空荡荡的胸腔，有一种虚无的紧张感纠缠着他们的神志。
虽然如此，大家其实却都有着同样的预感：
主播肯定不会答应的。
他们的老婆那么聪明，在副本中从来都只会做出对自己有利的选择。
他们能想到的，小秦没道理想不到，虽然看上去像是被逼到了绝路，但小秦一定会有办法扭转局面。
然而。
观众们所渴盼的那一幕并没有发生，直播画面中，青年沉默着听完NPC的全部叙述，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地伸出了自己的胳膊。
直播镜头拉近，雪白劲瘦的肌肤下，淡青色血管显露无疑。
爱德华研究员脸上露出笑容。
观众们却呆愣在了原地。
等等……等等啊！！主播你在干什么？！
观众们觉得主播疯了，难道主播已经被NPC迷惑了？
冷色针筒闪烁着寒光，细长的针尖就这样扎进了青年的手臂。
带着白色胶皮手套的手指下压，一管鲜红的血液注入针筒，NPC用双指捻着那管鲜血，对准实验室里的灯光，心满意足地勾起嘴角。
他先是滴了一滴血在操作盘里的骨片上。
血滴很快渗进了骨片内部，红色在雪白上一闪即逝，骨片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依旧静静躺在托盘里。
爱德华研究员的呼吸顿时粗重了不少，他回过头望向实验室正中心，那不透明的巨大金属容器。
容器依旧安静，空气也依旧平稳，实验室里的每一个分子都一如之前，没有半分波动。
研究员又一次看向秦非。
他的眼里闪烁着狂热到极致的光彩：“你果然是不同的！”
在长达数十年的时间中，这是爱德华研究员见过的，唯一一个不被B-6312号实验体排斥的存在。
“我们已经成功了一半了——不，我们已经成功一大半了。”研究员拍了拍秦非的肩，“你去那边坐一会儿吧。”
他为秦非指了一个角落的仪器，秦非走过去，发现这是一个很小的视窗，可以看见容器里面的场景。
虽然秦非并不需要这个也一样能够看见容器里的骸骨，但他依旧饶有兴致地坐到了仪器前面。
他左右调整着视角，视窗里所展示的部分很有限，污染源碎片幻化成的骨骸似乎觉察到了秦非的视线，祂又开始开花，荆棘条围绕着骸骨旋转上升，在那一小片视窗里，黑色蔷薇极快地盛开，又凋落。
秦非发现，这些花似乎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
无论是刚才爱德华研究员给他看的照片，还是在这仪器旁，许多组记录骸骨状态的照片里，秦非都没有看见黑色蔷薇花。
爱德华研究员在角落的实验台前忙碌着，他将各种溶液混合在一起，把秦非的血滴进去，又把那片骨头碎片放进去，叮叮咚咚不知在弄些什么。
而一整个下午，秦非一直坐在装盛污染源的容器旁边，百无聊赖地盯着污染源骸骨不停开花。
对方似乎把这当成了一种非常好玩的游戏，秦非的视线落在哪里，祂就在哪里开上一朵花，原本静置的液体被搅乱，巨大的骸骨发出细微而愉悦的嗡鸣震颤。
爱德华研究员放下手中的实验器皿，若有所思地回过头来。
“它真的很喜欢你。”他十分肯定地说道。
B-6312号给出的反应越好，研究员对接下来的实验成果就越有信心。
现在，这份信心在他心中几乎已经达到了100%。
已经只剩下最后一步了。
研究员抽出一管他调配了足足几个小时的溶液。
这是一管透明得像清水一样的溶液，里面融化着细碎晶亮的细闪，NPC将它递到秦非手中。
“喝了它。” NPC命令道。
秦非接过一饮而尽。
直播间里的观众们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就……就这样？
主播真的喝了？？
秦非真的喝了。
在喝下去的一瞬间，青年皱起了眉头。
一股极其强烈的热意顺着小腹猛然上窜，巨大的刺激直冲天灵盖，滚烫地席卷着冲刷每一根毛细血管。
秦非缓慢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他感觉自己好像一颗正在燃烧着的火球，随时会原地爆炸。
但这热意很快消失了，顺着皮肤，汇聚到了青年肩颈侧方的某一点上。
秦非舔了舔些微干裂的嘴唇，在对面NPC过于灼热的凝视下，默不作声地扯下防护服的帽子，拉开了一点点拉链。
他将半边防护服和里面的T恤一起扯向一旁，漂亮的肩颈线条和锁骨暴露在实验室的空气中。
在那片本该不见丝毫瑕疵的位置，一朵盛放的黑色蔷薇静静依附于锁骨之下。
NPC的目光骤然雪亮！
成功了！！
虽然爱德华研究员此时还有些不太明白。
为什么融合后的B-6312号会留下一朵蔷薇刺青作为标记？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最重要的是实验成功了。
B-6312号实验体接受了眼前的人，并且接受得十分彻底。
爱德华研究员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猛烈而迅速的融合，虽然融合才刚刚开始，但他相信，之后的发展一定会出奇顺利。
爱德华研究员终于难以抑制地笑出了声。
而荧幕另一端，灵体观众们的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草！完了！完了完了！！
“其实……也不一定就会怎么样吧。”
灵体们开始苦中作乐。
“嗯……对啊，和怪物融合以后，立场会发生转变，不也是我们猜测的吗？”
“对呀，对呀，就算变成怪物了，毁掉研究所的时候也不一定会受到牵连，也有可能还是可以正常离开副本吧？”
灵体们七嘴八舌地替主播挽尊，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好了，你回去吧。”
画面中，研究员对秦非这样说道。
现在已经是傍晚6点，实验室的下班时间比操作区早。
身为研究所中最高级的职位，除了少数自愿在岗位上废寝忘食的研究员以外，其他人并不需要上晚班。
秦非将衣服穿好，隔着几层布料，指尖轻轻按上蔷薇所在的位置。
“融合已经初步成功了，彻底成功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爱德华研究员道。
“之后，一直到融合彻底完成之前，每天工作时间，你就待在这个隔离实验室里，帮忙记录B-6312号实验体的数据。”
说罢，爱德华研究员递给秦非一叠厚厚的，足有三指高的资料。
“有关于融合实验的具体信息，这里有一些报告，你可以看一看。”
他们为什么要做这个实验，做完后会怎样。
所有一切秦非想要知道的，都可以从中寻找到千丝万缕的答案。
秦非接过资料。
……
秦非本打算尽快回到宿舍D区的房间里，好好看一看NPC给他的东西。
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他刚回到房间，头顶的通风井就传来了唰唰的撞击声。
熟悉的浅绿色藤条弯出两道钩子，像手一样悬在虚空中同秦非打着招呼，秦非盯着通风井看了几秒，无可奈何地上前。
“什么事？”秦非搬来一把椅子，站上去，如昨夜一样伸手，三下五除二便将那严丝合缝的锁扣拧了开来。
“有事找你，快来。”路诚的藤蔓扯着秦非的手腕，将他往通风井里拖。
路诚不是没事找事的人。
当秦非顺着对方指路的藤蔓，一路向前到达目的地时，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前后贯通、空间巨大的下水道口。
这里大的就像一个广场，在他到之前已经聚集了起码50号人。
秦非的表情微妙起来，现在整个副本里剩下的，一共也只有100出头的玩家了。
“这里这里！”路诚站在人堆角落，远远看见秦非，向他招手。
弥羊、林业和宁余他们也在这里，除此以外，秦非还在人群前方看见了岑叁鸦。
“有几组玩家找上了我们老大，商量着想聚集玩家，一起合作。”
路诚压低声音道，“人太多了，合作不一定能达成，但我觉得，今晚肯定会有很多人交流信息。”
这种许多玩家汇聚的场合，的确很容易有出人意料的收获。
秦非随意点了点头。
其实他现在有点不舒服。
从离开隔离实验室以后，他就开始不舒服了，锁骨上的黑色蔷薇一直在发烫，就像有一块烧红的烙铁印在那里一样。
痛意不算十分剧烈，但行动间衣物摩擦皮肤带来的触感，实在强烈到让人难以忽视。
下水道里一片漆黑，周围的人都没注意到秦非的表情。
不是所有玩家都有能力找到这里，也不是所有人都接收到了消息，最终，到场的玩家一共有66人。
清点过人数以后，站在最前方的某个秦非不认识的玩家发了话。
“大家！今天我们把大家喊到这里，是有一些副本信息，想和所有人共享。”
路诚诧异地挑起半边眉毛。
他原以为这是一场信息交流会，没想到攒局的人居然大方到这种程度，愿意先把自己手头掌握的信息公开给所有人。
不过也有可能只是抛砖引玉罢了。
路诚低声道：“那是星昼的人。”
星昼算是规则世界中第三大的公会，体量比黑羽、暗火小许多，人也都不怎么张扬。
因此，虽然这个公会一直榜上有名，认识他们内部成员的的玩家反而不多。
出乎在场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星昼给出的信息居然并不是垃圾信息。
“我们高度怀疑，字面意义上的‘逃离’，无法真正结束掉这个副本。”
不仅不是垃圾信息，还是所有玩家最关注的，和通关有关的信息。
秦非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双手抱膝。
星昼那几人说的和秦非他们猜测的高度一致。
星昼一方不像弥羊那样离开过研究所，他们得到信息的渠道，是研究所内另一处资料档案管理室。
资料室里不仅留存有五十多年间，副本世界海洋内辐射值的变化记录，通过这份记录，玩家们还惊异地发现，整个海洋都已经掌握在了研究所的手中。
“研究所一直在往海洋内投放辐射物质。”
星昼的玩家道。
辐射是怪物们赖以生存的必要条件之一，研究所控制了海洋辐射，也就控制了地表世界的怪物生活环境。
地表上的怪物果然也都是研究所养殖的。
“现在，根据我们所掌握到的信息，这个研究所的创始人是一个叫做爱德华研究员的人。55年前，在地面上一片混乱的时候，就是这个人突然冒了出来，并宣称想要组建地下研究所。”
秦非默默垂眸，浓密的长睫在脸颊上投落下一排细密的暗影。
上午的时候他就已经通过贝克研究员得知，爱德华研究员已在研究所内待了50余年，是研究所里元老一般的核心人物
而现在，星昼的人更是直接宣称，研究所是爱德华研究员创建的。
爱德华研究员在所内的地位，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高，不出意外，他就是这个副本最核心的boss了。
“接下来我们有几个不同的计划安排，如果大家对副本信息有哪些其他方面的了解，欢迎随时来和我们进行交流。”
“我觉得，他们是想去弄死爱德华研究员。”路诚细品着星昼那人的话中的重点，“这里人多口杂，他肯定不能把话说得太细。”
不然万一遇到间谍了怎么办。
秦非没有答话。
虽然他迄今为止，还没有见识过爱德华研究员的战斗实力，虽然对方看起来只是一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类。
但。
秦非没有忘记，今天下午，那残留在他脸颊上冰凉的触感。
爱德华研究员不是人，他是一个怪物，那些想要去对付他的玩家肯定也知道他是个怪物。
这绝不会是一场轻松的战役。
而且秦非已经有一种预感，玩家绝不会在这其中讨到什么好。
“另外。”
人群前方，始终没有说话，像一尊大佛一样坐在那里的岑叁鸦忽然开了口。
在这个副本中，他也换上了和其他玩家一样的防护服，但他的与众不同并没有因此而削弱半分，雪白的发丝从防护服帽檐的缝隙中散落下来，披散在他的肩头。
“我想问一下在场各位，是否有人看见……”
岑叁鸦顿了顿，他似乎不知道该怎样用语言形容。
“——看见，不见了的那些玩家？不见了的，第四组玩家。”
在交流过程中，玩家们很轻易便能够发现，副本在一开始将玩家分做了四组。
但第四组人却从头到尾都没露过面。
其实这本来也没什么。
也许这组玩家比较倒霉，分到了那种落地成盒的角色，在一开场就被团灭。
或者剩下的人数太少，以至于一直没被其他组发现。
但，令岑叁鸦感到不安的，是他用天赋技能看过。
这个副本当前的场景中，一共只有过150个玩家存在的痕迹。
那50个人凭空消失了。
他们甚至都没有来过。
这是为什么？

第171章 逃离研究所16
没人能告诉岑叁鸦答案。
听完岑叁鸦的话后, 在场玩家静默了片刻，视线交错，都是一样的茫然。
“你是怎么知道他们没来过的, 靠天赋技能？”黑暗中，有人悄声嘟囔着，“可是万一天赋技能出错了呢，预知系的正确率又不一定是百分百。”
这话说得有点难听，星昼的几名玩家越过人群瞪了那人一眼，拉着岑叁鸦打哈哈：“他们会不会是进了什么封闭的支线地图？这个副本这么大, 我们才刚来两天, 很多事情都还没弄清楚。”
岑叁鸦被星昼的玩家拉去商讨后续计划，路诚和宁余、齐肃也一并受到了邀请。
路诚过去之前想拉秦非一起，回过头时却一愣。
角落空空如也, 哪里还有秦非的影子？
……
岑叁鸦说话时, 秦非的注意力完全没有放在他身上。
衣襟下方的皮肤传来过于灼热的滚烫刺痛，就像有某种东西, 想要扒开完整的皮肤，扎穿他的血肉，蔓延到空气中来。
细白的指尖隔着衣物布料一寸寸按压，灼痛的面积正在逐渐扩大, 秦非勾起指尖，在无人留意时扯开领口低头看了一眼。
他发现, 锁骨下方的蔷薇图案正在向外延展, 从花枝底端生长出黑色的荆棘条, 细如发丝的金线勾勒出边缘轮廓, 向他的肩胛，脖颈, 胸腔，四处蔓延而出。
青年不动声色地垂眸，站起身，挪动脚步，默默向后方走去。
爱德华研究员没有欺骗他，和B-6312号实验体的融合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现在还仅仅只是开始。
秦非不确定自己接下来是否会出现其他的异常状况，但总之，还是远离人群更为安全。
偷偷溜走的小秦独自回到了D区宿舍。
提前离开的决定是对的，当他打开宿舍房间门的时候，浑身的血液已经像岩浆一样咕嘟咕嘟冒起了泡泡。
秦非脚步虚浮，此刻他几乎失去了意识，大脑混沌一片。
他凭借最后下意识的反应将房门反锁，然后面朝下，倒在了自己的床上。
黑暗与寂静笼罩了整个世界。
秦非觉得，他应该是睡着了。
应该是。
否则身体为何如此沉甸甸，像是被压上了几块巨石？
可假如他真的睡着了，意识又为何如此清醒？
太清醒了，他甚至知道自己此刻不是在做梦。
四周是一片浓郁的漆黑，秦非的手脚都不能动弹，他就像一尊生长在黑暗里的雕塑，囿于原地。
然后，秦非看见了一些东西。
那是一些支离破碎，毫不连贯的画面，神现在秦非眼前。
他先是仿佛身处于一片深海，四周是冰冷而柔和的水波，无数鱼群环绕在他的身边。
从海的更深处，他的脚下，生长处许许多多纯黑色的荆棘条，将他包裹缠绕，像一颗茧一般封锁在内。
细密的尖刺穿透皮肤，像是带着粗粝厚茧的掌心摩擦过肩胛与蝴蝶骨。
温热的鲜血融进海水里。
在海水荡漾的浮波中，秦非隐约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是污染源。
那双湛蓝色的眸子正凝视着秦非，秦非看见祂的双唇微启，似是在对他说着话，但秦非听不清。
蔷薇花藤像疯了一样缠卷在秦非的身体上，将他身上零星的衣物布料撕扯得粉碎，那些花藤几乎已经变成了他的第二层皮肤，数不清的黑色蔷薇在他身体的每一处肆意盛放。
秦非的意识开始涣散，他感到自己似乎变成了别的东西，巨大的、沉寂在海底的东西……
脑中有念头一闪而过，秦非的灵台顿时清明。
是污染源碎片幻化而成的那具骸骨。
他看见的，是骸骨曾经看见过的一切。
……
醒来时，宿舍墙壁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早晨七点。
秦非睁开眼后没有急于起床，而是依旧仰面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默默回味着昨晚的梦境。
——秦非并不认为那是一个真正纯粹的，他睡着以后做的普通的梦。
那是骸骨的记忆，是他和B-6312号融合实验中出现的反应。
除此以外，污染源会出现在他的梦中，必定有其缘由。
很大可能就是污染源主动找上门来的。
秦非回想着昨晚在梦中转瞬即逝的那张面孔。
虽然只出现了极短的时间，但秦非可以确定，这个污染源是清醒的，可以和秦非交流，而并非前几次他见到过的那种毫无自我意识、仅有原始本能的碎片。
那是污染源的本体，总是待在他戒指里的那个家伙。
可惜在梦中，他们之间似乎总阻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否则秦非实在很想问问污染源有关这个副本的情况。
他总觉得，这个副本中的一切都不太对。
无论是让他有种异样熟悉感的爱德华研究员。
还是副本中那些数也数不清的，不知究竟是真是假的其他“污染源们”。
秦非对着空气轻轻呼出一口气。
想要在副本中和污染源面对面交流，是一件非常难办到的事情。
污染源的本体总是很难正大光明地在副本里出现。
副本是系统的地盘，比起灯下黑的中心城，在副本内，污染源更容易被系统发现。
但……
秦非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始好奇起来。
他正在和污染源的碎片互相融合。
等到他们彻底融合之后，事情究竟会变成怎样？
听爱德华研究员的意思，到时候污染源的碎片将会直接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这对于两人在副本内的交流是否能起到一些帮助？
秦非的舌尖轻轻扫过干裂的嘴唇，他伸手，拉下自己T恤的衣领。
蔷薇图案的面积真的扩大了一倍，荆棘和藤条向外延展，现在，秦非的整个锁骨上方和半边肩膀都出现了新的印痕，而图案的边缘仍是模糊的，这片蔷薇纹身远不止于此，还会继续增大。
既然污染源可以出现在秦非的梦中，就说明，祂并没有完全和他失去联系。
祂是能够知道副本内发生的一切的，而祂并未阻止秦非和B-6312号骸骨实验体互相融合。
这让秦非更加确信，自己没有做错选择。
假如他做出的选择对后续的发展不利，污染源总该能想到一些方法来提示自己。
什么消息也没有，在某些时刻就是最好的消息。
秦非眯了眯眼。
他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一件带立领的衬衣换上，将纽扣扭到了最上缘。
然后十分平静地，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过一般，下床洗漱，离开宿舍区，走向实验室。
然而。
昨晚注定不可能是一个平安夜。
当秦非拐过一个拐角，被墙面阴影笼罩的瞬间，几根浅绿色的藤条缠上他的手腕和脚腕。
秦非踉跄了一下，在看清是什么东西后，没多挣扎，顺着对方的力道，来到了不远处的通风井旁。
之后就是熟门熟路的钻洞行为。
秦非沿着黑黢黢的通风井向前爬，很快看见在那里等候已久的路诚。
路诚神色激动，一把抓住秦非的手腕，低声嚷道：“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秦非：“？”
秦非诚实地摇了摇头，他一觉睡到大天亮，在梦里折腾了一宿，对于外界发生的其他事自然一无所知。
路诚的呼吸声音有些重，他一字一顿地道：“昨天晚上……星昼的四个高玩，带着一支玩家队伍，潜入了爱德华研究员的办公室。”
秦非直到此刻才知道，爱德华研究员竟然还有一间单独的办公室。
他还以为这家伙的办公地点就在那间实验室里。
路诚的眉头挑得一边高一边低：“他当然有！爱德华研究员可是副本最大的boss……当然，也有可能不是，毕竟副本现在还没结束。”
路诚长长地叹了口气。
从对方颠三倒四的叙述中，秦非总算拼凑出了昨晚发生过的一切。
昨天晚上，当秦非独自离开下水井后不久，玩家们就在接连不断的讨论中，分成了意见不同的两大流派。
其中一派认为，玩家们应该将主要精力放在更大幅度的探索副本地图上。
他们认为，仅凭目前玩家们所掌握的信息，就直接推论出“使用正常方法离开研究所无法完成副本任务”这样的结论，是十分片面的。
一两个玩家的经历无法说明什么，起码在成功探索地面地图之前，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而另外一派，是星昼的四名玩家为首的一方。
他们认为，要想离开副本，最简单直观的方法就是斩杀副本boss。
在许多解迷向的副本当中，副本boss的身份都隐藏的极深，玩家需要完成重重任务破解环环谜题才能见到boss的真面目，
但在研究所副本中却并非如此。
爱德华研究员创始人的身份在研究所内众所周知，完全算不上秘密。
“星昼的人昨天曾从NPC口中得到过亲口确认，在副本NPC们的认知里，爱德华研究员就是这座研究所的心脏，是研究所内一切实验的核心操控人。”
玩家们因此认为，只要爱德华研究员能够消失，研究所就会崩溃，毁于一旦。
“研究员是怪物，但，怪物并非不可抵抗。”路诚道。
早在副本开始第二天，甚至第一天，就已经有玩家成功对付过怪物了。
在昨晚的夜谈环节中，有两名玩家都表示，自己曾成功杀死过副本里的怪物。
其中一个是在下水道内游窜的无身份玩家。
研究所下水道里游窜着少量怪物，经过两天的副本时长，现在已经被玩家们清理的差不多了，但第一天有不少玩家都着了怪物的道，这个玩家就是其中之一。
当时他独自行走在下水道的某条岔路上，前后空无一人。
偶遇到那个怪物时，玩家孤立无援，但他并不很惊慌。
这玩家是一名武力天赋的玩家，单体战斗力很强，在被怪物盯上并发现难以逃脱后，玩家很快放弃了消耗体力的追逐战，转而选择直面怪物和对方硬刚。
“结果那怪物难打得简直令人绝望。”
这是昨晚那名玩家的原话。
无论玩家使出怎样的方法攻击，对怪物造成的伤害都微乎其微。
怪物的敏捷性很高，血皮也很厚，还能像橡胶一样随意拉伸自己的肢体。
甚至在被砍下身体部位后，仍能很快生长出新的四肢来。
与此同时，怪物还在源源不断地对外散发出污染。
虽然污染程度比起秦非曾经在走廊上收服的那个实验体要小得多，但对玩家的影响也不能忽略不计。
那玩家被逼得走投无路，差点被怪物一口咬死。
他方寸大乱，胡乱抛出手中一切可以用于投掷的物品，砸向怪物。
在阴差阳错之间，玩家扔出了一只手电筒，并不小心弄亮了手电筒的开关。
然后，令人吃惊的一幕发生了。
怪物居然定在了原地。
怪物身上散发出的污染就像被按掉了开关一样骤然消失了，它的一切能力也随之消失不见。
它变得和一个普通的副本小boss一样，被玩家一刀砍断头颅后，化作了下水道内的一滩污水。
另一名玩家的经历也和这名玩家差不多。
“这两个人说完自己的经历以后，很快，在档案室里工作的玩家就认出了他们遇见的是哪种怪物。”
是F-072和G-003。
路诚道：“那个档案室员工说，研究所内出现的每一种怪物，无论是实验室里的还是流窜在外的，在档案室内都有相对应的编号和记录。”
而那些记录当中，就包含了不同实验体的弱点。
“F-072和G-003是最喜欢在下水道里流窜的怪物，这两种怪物都很贪恋下水道内的环境，因此一旦叛逃出实验室，基本都会在下水道里游逛。但同时，它们非常畏光，一旦被强光照射就会丧失几乎全部的行动力。”
档案室玩家是这样解释的。
路诚道：“假如那个在下水道里和F-072号实验体对上的玩家能提前知道这些消息，他就不必和怪物打得那么辛苦了。”
秦非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星昼那几人的想法。
他皱了一下眉头：“研究员之所以会变成怪物，是因为他们在研究过程中，和副本里原本的怪物融为一体，然后异化成为了新的非人的存在。”
“对！”路诚连连点头，“老大也是这么说的。”
岑叁鸦在副本中扮演的角色和秦非一样，同样也是研究员助理，只不过他所身处的实验室和秦非所处的并非同一间。
岑叁鸦指出，研究员们异化后的模样，和他们融合的怪物实验体有着很强的关联性。
因此，玩家们猜测，如果他们能找出研究员融合的怪物，再对症下药，是否可以事办功倍地解决掉NPC们？
综合以上种种，一支以星昼牵头，共计10人的夜间行动小队新鲜出炉了。
秦非双手抱臂，饶有兴趣地望着路诚：“你也加入了他们？”
他十分不客气地给出评判：“听起来很不错，但我认为这完全是白日做梦，不可能完成的事——岑叁鸦没有拦着你？”
路诚挠了挠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地道：“老大没拦住我。老大的确跟我说了，他们是在做无用功，但我寻思着，反正我们老大自己死活不愿意一起去，我要是再不去，不就没人能摸清那边的动向了吗”
秦非拖长声调“哦”了一声：“懂了，你去看热闹的。”
路诚：“……”
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多尴尬。
“我们也没想着一出手就能把副本boss干掉呀。”路诚喃喃着解释道，“我们只是想做一个圈套，刺激爱德华研究员露出他异化后的样子来。”
他们根本就没打算和爱德华研究员正面相对。
至于研究员异化之后，大家能不能找到他融合的实验体，能不能找到那实验体的弱点，并以此击垮爱德华研究员？
这都是后话了。
“这可是展示赛，随便打上十天半个月都很正常，怎么可能第三天就结束了呢？”路诚大言不惭地道。
十人小队一点心理压力也没有，顺着下水道爬到了爱德华研究员的办公室里。
众人通过道具和各自的天赋技能摆好了陷阱，只待爱德华研究员回到办公室来，好对他进行一场瓮中捉鳖。
路诚道：“可我们谁也没料到，事情会顺利到这种让人难以置信的程度。”
当一切预备工作都做完以后，玩家们回退到了安全位置。
拥有藤蔓天赋的路诚则作为先锋队员，留守在了通风井最靠外的地方，并时刻使用藤条监视办公室内的动向。
很快，爱德华研究员回到了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虽然挂着办公室的门牌，但更多的是被NPC当做一间夜间休息的寝室来使用的，这也是玩家们打听到消息后，笃定他每晚都会回到这里的原因。
一切都如玩家们所期盼的那样发展着，回到办公室的爱德华研究员，被玩家们设置的陷阱困在座位上动弹不得。
就在这个时候，路诚操纵着自己的藤蔓，顺手摸起一旁操作台上的解剖刀，一刀割破了爱德华研究员的喉管。
路诚说到这里，嘴唇都有点发颤。
当然不是因为他害怕杀人。
而是他实在很难接受，副本最大的boss就这样被自己一刀刀死了。
“我——我以为他受到攻击后，肯定会异化出怪物形态来。”路诚使劲用手搓着自己的头发。
然而，温热的鲜血顺着咽喉上的破口喷涌而出，喷洒得实验室里到处都是。
研究员竟然就那样，像一个普通的人类一样，哆嗦着断了气。
尸体瘫软在人体工学椅上，办公室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尸体很快开始发硬，下水管道里蹲守的玩家都被这一幕弄得呆住了。
“我们怀疑过，这会不会是boss反过来对我们设下的陷阱，但是他真的一直没有醒，也没有对我们做出什么……后来我们只好晕乎乎地回去了。”
路诚昨晚一整晚都没有睡着，这件事给他的刺激实在有点大，他今早拦路扯着秦非说这些也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再不找个人说一说，就要被憋死了。
“但副本没有结束。”秦非略带怜悯地望着眼前的玩家。
路诚苦笑：“是啊……副本还在继续。”
他们的计划是错的。
难道爱德华研究员根本不是副本封核心BOSS？
“假如不是爱德华研究员，也有可能是研究员融合的那个实验体。”
路诚若有所思地道。
“就是不知道，他融合的是哪个编号的怪物。”
“会不会是B-6312？”路诚的眼睛蓦地一亮，“档案室那个玩家说，档案室里只有D级一下普通实验体的资料，ABC级的怪物资料都是加密级的，他们没有查看的权限。”
“B-6312。”路诚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想法有道理，“水牢里之前的人会给我们留下这个信息，说明这一定是个很重要的实验体编码！”
秦非：“……”
虽然但是，倒也不必硬猜。
秦非撇开路诚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动作拉扯之间，他的领口被稍稍向下拉了一些，秦非立即伸手将领子拽回到原位上，又重新整理纽扣。
路诚看得莫名其妙：“你干嘛？我又没想脱你衣服。”
秦非送给对方一个白眼，快步离开了通风井，重新向实验室走去。
实验室的上班时间在9点以后，但研究员们来到岗位的时间向来早晚不定。
秦非抵达目的地时，实验室和低温观察室里都已经有了不少人。
所有的研究员们都在有条不紊地忙着自己手头的工作
秦非昨天在B-6312号隔离实验室里待了一下午，今天受到的待遇已然不复以往，有人见到秦非，向他点头问好。
不对。
这不对劲。
秦非眼底闪过一抹深色，一切都太寻常了。
假如爱德华研究员真的遇害的话，现在实验室里的气氛不该是这样。
果然。
当秦非用腕表刷开B-6312号隔离实验室的门时，一个身穿一袭白色长外袍的男子闻声转过头来。
在看清来人是秦非以后，他露出一个看似发自内心、十分友善的笑容：“早安，我的新同事。”
爱德华研究员全须全尾地站在实验室里，站在秦非面前。
他的脖颈依旧光洁，不见一丝血痕，手中端着一只托盘，里面装盛着一枚灰白色的、质地细腻的骨片，与秦非四目相对。

第172章 逃离研究所17
爱德华研究员没有死。
秦非的内心几乎没有起半分波动, 这完全是一件预料当中的事，但他对这一切究竟是怎样发生的仍怀有好奇。
这个NPC是能够死而复生吗？
还是昨晚他其实根本就没出事，一切都只是玩家们的错觉？
青年的视线划过NPC微笑的脸, 不着痕迹地落在他手中的托盘上。
盘中装盛的是B-6312号的骨骼切片，秦非能够感觉得到。
不远处的一旁，全封闭的金属容器中，巨大的骸骨被浸泡在营养液里。
秦非的到来令祂的心情极好，舒展的藤条在营养液中摇曳，黑色蔷薇不断盛放到极致, 又无声凋谢。
这是一幕仅有秦非一人能够得见的盛景。
爱德华研究员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金属容器, 在那块小小的视窗中，他只能看到漆黑昏暗的内视画面，以及隐约勾勒出的白骨轮廓。
“去那边坐着吧。”
爱德华研究员与秦非擦肩而过。
他给手中的托盘加了一个盖, 端着它向实验室外走去, 秦非一言不发地目送NPC离开。
整个上午，爱德华研究员都没有再回来。
秦非一直坐在B-6312号的隔离容器旁边, 他的手掌轻轻覆盖在容器的金属表面，仿佛已经冲破层层阻隔，抚摸到了那具骸骨的本体。
黑晶戒中一直没有传来任何动静，污染源似乎不在里面。
可祂却又出现在了秦非昨晚的梦里。
污染源在副本外给秦非托梦。
或者, 污染源就在副本里，只是不在黑晶戒中。
这两种可能性, 秦非更加偏向后者, 他轻抿着唇, 郑重地望着被蔷薇花藤缠绕的骸骨。
假如污染源不在黑晶戒里, 在副本中，还有哪里可以作为祂藏匿气息的容身之处？
似乎只有这个了。
秦非屈起指节, 轻轻叩击着另一只手的掌心，他和骸骨一夜未见，仔细观察对方，似乎发生了一点点变化。
骨骼的表层更加光洁，也更加细腻了，与昨天比起来，今天的祂浑身上下仿佛都充斥着一种极其迅猛的生命力。
有关这部分的变化，秦非在爱德华研究员昨天交给他的那些资料里找到了值得参考的答案。
在研究所现有的536例研究员与实验体成功融合的案例当中，有392例案例中的实验体都在融合成功以后，发生了一定程度上的形态和其他改变。
他们有的生长出了新的触手，有的表皮由光滑变得布满楞刺，也有的污染程度大大增强了。
所以，当融合成功以后，B-6312号实验体也会发生变化吗？
它已经是一具骸骨了，还能怎样改变？
荆棘藤蔓和蔷薇花穿透金属容器的桎梏，生长到了实验室里，将秦非身下坐的椅子缠绕成了一把花椅。
骸骨不会动，也不会说话，祂喜欢这个新出现在实验室中的青年，于是祂不断地、不断地开花，用一种极其原初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喜悦。
藤蔓向外延展，蔷薇不断堆叠。
当中午下班的铃声在广播中打响时，整间实验室已经快要被B-6312号开出来的花堆满了，甚至淹没了秦非的脚踝。
秦非艰难地从花海中抽出双脚。
一上午时间过去，骸骨表层的变化愈加明显，淡红和浅粉色的经络隐隐浮现在外骨骼表面。
秦非终于明白了。
B-6312号在融合实验中，似乎正在生长出新的血肉。
吱呀一声，隔离实验室的门被推开，爱德华研究员回来了。
屋内所有花枝和藤蔓全都在一瞬间粉碎，消失无踪。
爱德华研究员吸了吸鼻子。虽然他看不见那些花藤，可是作为副本中最顶级的boss存在之一，他的感官无疑是很敏锐的。
“上午发生过什么吗？”研究人状似不经意地发问。
秦非十分平静地回答道：“没有，上午一切正常。”
毫无波澜的对话掩盖了一切， NPC催促秦非下班吃饭，秦非十分顺从地离开了隔离实验室，在独自走向食堂的过程中脚步一转，朝早晨见过路诚的那个通风井走去。
食堂中供应的饭菜能够让san值回升，这对普通玩家来说异常有吸引力的存在，对于秦非而言却毫无价值。
有那去食堂的功夫，他还不如咬两根能量棒，反而更节省时间。
路诚果然已经一脸颓然地蹲在了通风井中。
他的眼睛红彤彤的，看起来活像只兔子：“爱德华研究员他——”
“他没有死。”秦非打断了路诚的话。
路诚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和他在同一个实验室里工作。”秦非据实以告。
路诚：“……”
路诚恹恹地垂下眸：“好吧，反正你都知道了。”
他长叹了口气：“这鬼副本，到底该怎么打？”
语气中满是迷茫。
“星昼那几个觉得，昨晚或许根本只是一场NPC制造出来的幻象。”路诚撇了撇嘴，“他们打算今晚再来一次。”
昨晚的行动可以说是大失败。
没有弄死爱德华研究员也就罢了，可从头到尾，他们根本没能逼出爱德华研究员现原形。
对于对方融合的究竟是何种怪物，玩家仍旧一无所知。
仅凭这样就认定杀死Boss无法结束副本，的确有失偏颇，星昼的人想再试一次也未尝不可。
虽然秦非觉得，再试几次估计也都是一样的结果。
“另外。”路诚眨着眼睛看向秦非，“弥羊从巡查队那里弄到了消息，近期研究所又有外出安排，你要不要一起去？”
“消息保真，警卫队那边也有玩家得到通知了。这次的外出计划里有一组会再去一次地海，甚至有可能会离开地底，去地上世界。”
路诚道。
秦非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是这样的话。”
他顿了顿，说出了十分残忍的真相：“就算我们跟着巡查队一起进入地表世界想必，副本也一样无法结束。”
这么简单，这么顺利。
可能吗？完全不可能。
路诚苦着一张脸：“是啊。”
昨晚玩家们争论不休的两方意见，才过了一夜，似乎同时走向了死胡同。
“但走一趟总归不会有坏处。”这是路诚的想法，“说不定新线索就在地表。”
秦非半眯起眼。
“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是。”秦非其实挺想去地表走一趟。
弥羊上次曾告诉过他们，地表也生活着一批人类，这些人抗拒并仇视研究所，甚至在几十年间形成了一股势力，专门与研究所对抗。
副本刚开始时，秦非在水牢中听到的副本提示也恰恰论证了这一点。
有时候，最了解你的并不一定是你的朋友，而是敌人。
假如能联系上地表的那一只反抗军，或许的确能收到意想不到的信息。
“但是我估计走不了。”秦非不无遗憾地道。
外出巡查所要耗费的时间不会短，弥羊只是去地海边走了一圈都花了两天，更别提这次出行还要去地面上。
秦非好不容易混进了实验室里，每天都在爱德华研究员这个副本最大Boss的眼皮底下生活，突然消失好几天绝对会被发现。
他还要和B-6312号实验体做融合实验，而融合实验事关污染源碎片，是重中之重。
然而秦非没有想到的是，这趟被他主动拒绝了的行程，在稍晚一些的时候再次找上了门来。
这次找上他的是爱德华研究员。
今天下午，实验室里依旧只有秦非和爱德华研究员两个人，秦非一如早上那般无所事事，在B-6312号面前干坐了一下午，除去被抽了一管血注射进金属容器中，秦非没有再做任何别的工作。
而爱德华研究员则全程背对着他，在操作台边忙前忙后。
傍晚下班铃响的时候，爱德华研究员突然开口道：“今晚你先不要回宿舍，一会儿跟我走。”
他说着，转过身来，秦非看见被他遮掩了一下午的实验操作台，那里又放了一整盘骨骼切片，起码有十片以上。
秦非早晨就见爱德华取过骨片，还以为是要在融合实验中使用，谁知NPC拿着骨片离开后就没再回来。
而现在，他居然又弄来这么多。
这些十有八九也不是用于融合实验的，爱德华研究员打算拿它们做什么？
研究所里，还有哪些地方是需要用到它们的？
秦非一想到这些骨头全是从B-6312号身上刮下来的，就觉得上眼皮突突直跳。
秦非的视线从托盘上一触即离，黑色的蔷薇花盛放在他的脚下。
今天下午，B-6312号实验题越发活跃了，即使爱德华研究员同时也在实验室中，B-6312依旧没有停止祂不断开花向秦非示好的行为举止。
在秦非的视角中，花藤几乎爬满了整间实验室，所有的器械、每一个角落，都被蔷薇占满。
秦非抿唇，指尖勾起，在NPC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拨弄着黑色的蔷薇花叶。
花叶在他的掌心轻柔地刮蹭着，藤蔓得寸进尺地缠上他的手腕，一路向上延展。
细密的刺痛从皮肤上传来，但并不难捱，花藤顺着隔离服的袖口钻入身体，卷住青年的右臂，又继续向他的胸前与腰际探去。
秦非的身体微微一僵。
……好痒。
而藤蔓似乎对此毫无所觉，还在继续做着更过分的事，朝一些愈加敏感隐秘的地带刺探去。
感受到有东西正在顺着腰线向下腹部攀升，秦非的镇定终于维系不住了。
青年咬牙切齿地按住腰侧，扶着椅背站起身来。
弹幕中，敏锐的观众们已经觉察到了不对。
“怎么回事？老婆的表情好奇怪哦？”
观众们和爱德华研究员一样，同样看不见B-6312号向外延展出的这些藤蔓，但他们能看见秦非异样的表情，以及泛着细微潮红的脸色。
“不会是那个什么融合实验出问题了吧？老婆看起来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
“话说这个本里，拿到研究员身份的好像不止主播一个，其他研究员有没有选择和实验体融合的？”
“没呢，另外两个研究员都是第三组里通过正常渠道被选进去的，都还是助理研究员，级别还够不上参与这种事情吧。”
“老婆又坐下了……哎他看上去真的怪怪的，眼睫毛都在颤唉，不会发烧了吧？”
“没人想听爱德华研究员说话吗？？他刚才话才说半拉，急死我了，晚上要去干嘛呀？”
秦非的目光从飞驰的弹幕界面上扫过，深吸一口气，当着直播间6位数观众的注视，以及爱德华研究员的面，他只能仿佛不经意般抬手，忍无可忍地按住了在他身上肆意作乱的花藤。
“咳。”秦非清了清嗓子，说出口的话语却依旧带了细微的沙哑，“爱德华先生，不好意思，您刚才说，晚上要去做什么？”
“出一趟外勤。”NPC凝视着玩家，表情颇有些意味深长，“可能要去几天，具体看情况吧，这也是融合实验的一环，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嗯。”秦非十分乖巧地应下，嗓音愈发喑哑，一贯清浅的眸色浓稠得像是浸了一汪化不开的蜜糖。
……
秦非跟在爱德华研究员身后，离开了实验室。
荆棘藤蔓依依不舍地追了出来，速度飞快地沿着两人前行的走廊一路生长，秦非瞟了一眼花藤，垂眸不再看。
下午时B-6312号骨骼表层上的变化更加明显，经脉和血管已经隐约成型了，从爱德华研究员每次看向观察视窗时，那难以掩饰的激动神色来判断，这场融合实验想必进行得异常成功。
假如实验彻底完成后，B-6312号实验体真的能从一架骨骼转变为一个完整的生命体。
那到时候，祂会是什么？
秦非眨了眨眼，纤长的睫羽在面颊上投落如扇般的阴影，遮蔽了眼底的思索之色。
或许因为研究所里这些实验体在许多年前，都是从海洋中爬上陆地的，它们几乎全都是海洋生物的形态，其中最常见的是拥有柔软触手的软体生物，像章鱼，但又不完全是。
除此以外还有许多其他的。
普通的、不普通的鱼类；海星；透明的水母，甚至是海藻……
B-6312号会成为其中的哪一种？
秦非觉得，祂大概会生长出一种全新的，与研究所中现有实验体都不同的形态。
但仅凭那一截笔直的骨骼，秦非根本难以想象祂成型后究竟会是怎样。
蔷薇花藤一路追随着两人的脚步，将两人所过之处，全都编织上了一层荆棘环绕的网。
爱德华研究员大步流星地向前，带着秦非拐过一个又一个廊道，来到一间极其宽阔的厂房内，这间厂房的两边停着。许多。一模一样的，纯黑色引渡车。不少NPC行走在车辆之间，有的看起来像是这里的工作人员，还有一些则是副本内的NPC，正在往车上走去，爱德华研究员在研究所内超然的地位，在这里又一次体现了出来。当他出现在厂房门外室里面，所有的人全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齐齐转身向他问好。
“爱德华先生！”
问候声整齐划一，震耳欲聋。
爱德华研究员双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继续去忙各自的事。
他领着秦非朝里走去，两人上了同一辆车。
引渡车的结构很是奇怪，就像一个四四方方的黑色小匣子，秦非虽然和爱德华研究员坐上了同一辆车，但是却在两个各自封闭的隔间内。
隔间里连窗户也没有，秦非看不见外面的情况，只能凭借车身的震动感受到，这辆车似乎开了起来。
“去外面看看情况。”秦非从领域里提溜出鬼婴，而就在他动起来的那一瞬间，蔷薇花藤又一次在引渡车内出现了。
秦非：“……”
他现在被B-6312号超乎寻常的精力弄得颇有些失语，很难想象，一具足足高达10米的巨型骨骼居然会如此黏人，仿佛只要和秦非分开一分钟，祂就会原地枯死在金属收容器皿中。
“老实点。”
秦非用指尖抵上正在顺着他的小腿一路向上的藤蔓尖尖，无声地发出警告。
蔷薇花叶上下摆了摆，委屈地蜷落下去。
秦非能够感觉到，B-6312号实验体的能量正在增强。
在秦非刚来到副本时，蔷薇花藤所能抵达的地点还很有限，现在祂却已经能随着秦非出，现在祂想出现的任何地方，这很可能与祂正在和秦非融合有关系。
这是一片污染源碎片所应该拥有的正常能量吗？
当实验彻底完成，B-6312号完全修复好以后，污染源本体是否有可能真的会随之出现在副本里？
秦非闭着眼，背靠在引渡车略有些发硬，并不太舒服的皮质座椅以内，脑海中思绪翻飞。
引渡车在研究所里开了近半小时，终于在某处停下，车门自动打开，藤蔓勾住秦非的手指，像是和他拉钩般轻轻拽了拽，然后消失在空气中。
秦非下到地面上，见到的是一辆辆整齐停靠的，如同装甲车一般的高大车辆。
“您好，研究员先生。”有NPC已经提前等在了这里，他领着秦非走向其中一辆车，“是爱德华先生让我在这里等您的，车队一会儿就出发，已经给您预留了位置。”
这里一共有五辆装甲车，NPC带着秦非走向的是其中最大的一辆，车身比其他几辆高出了足足一倍有余，秦非踩着台阶爬进车里。
车里已经面对面坐了两排人，从头顶的好感度条来分辨，其中绝大部分是NPC，还有六个是玩家，这些人秦非昨天晚上都在下水道钟的那场会面中看见过，有两个是星昼的人。
秦非走向车上唯一一个空位，星昼的一名玩家就坐在秦非对面，正是秦非第一天混进操作区时，在走廊上见过的那个进了预备警卫队的玩家。
现在他已经成了研究所警卫队的正式成员，见秦非上车，他只是淡淡瞥了秦非一眼，就继续闭目养神。
与之形成了鲜明对比的，是车角落的另一个人。
那张秦非十分熟悉的脸在看向秦非后，顿时笑逐颜开。
所有人都老老实实坐在座位上，他不好弄出太大的动静，只能不断向秦非挤眉弄眼。
是弥羊。
可怜的羊妈妈在副本中单打独斗了三天，好不容易被路诚带着找到了秦非，也只能说上几句话就走，现在终于可以一起行动了。
秦非对弥羊笑了笑，下一瞬，脚腕处传来了细微如瘙痒般的刺痛，他低头一看，果不其然，又是B-6312号的蔷薇花藤蔓。
……这家伙几个意思，现在连他对别人笑一下也不可以了吗？
秦非半挑着眉，对远道追逐而来的实验体选择了置之不理。
“嘿嘿，你果然还是来了！”
封闭的车厢里，路诚的声音在秦非耳畔响起。
秦非不动声色地在车厢内搜寻了一番，并没有见到路诚。
这家伙在哪里？
路诚看出了秦非的疑惑，主动解答道：“我在车底盘上！”
秦非：“……？”
什么玩意？
“弥羊教我的，前天他就是这么扒着跟车队一起去的地海。”路诚好像对自己学会了扒车底盘非常自豪的样子，“这辆车好大，扒着一点也不累，我只要躺在钢架之间就可以了。”
“我本来想弄一个巡查队队员的身份，但是时间太赶了。”路诚道，“而且我想了想，有时候当个编外人员可能反而会更方便行事。”
至于行什么事。
那就只能等装甲车开到地面上去以后才能知道了。
说话间，蔷薇花藤又开始作乱。
祂似乎不太满意秦非对祂的忽视，不断纠缠着秦非的身体。
带着细密尖刺的柔软藤蔓穿过青年的腰身，缠上他的脖颈，又从脖颈上滑落，用叶片最柔软的那一面轻蹭他的脸颊，带来如情人密吻般的温热触感。
秦非眉心轻蹙，微微偏过头，想躲开来自藤蔓的碰触，却在花叶卷缠上耳垂的瞬间身体蓦地一僵。

第173章 逃离研究所18
秦非屏气, 将险些就要易散出鼻端的轻哼变成了一声咳嗽。
“……你感冒了？”路诚发出疑问。
装甲车没有车窗，但植物柔软的藤条总能无孔不入地寻找到缝隙，现在整辆车可以说都在路诚的监控范围之内, 连一只蚊子也逃不过他的法眼。
见秦非不予理会，路诚自顾自继续道：“你知道吗？这次爱德华研究员也来了。”
秦非半阖着眼，像是睡着了的模样，他将缠绕在颈侧的蔷薇花藤收拢在掌心，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
爱德华研究员是和秦非一起上的引渡车, 虽然下车后秦非没再见过他, 但他现在肯定也在车队里。
“爱德华研究员就在这辆车上，在前面的驾驶室里。”路诚道。
他似乎舔了舔嘴唇，那种欲言又止的语气被传音道具放大在秦非耳畔, 显得格外清晰。
“装甲车已经开出研究所外了。”路诚道, “但是，星昼的人本来打算今天晚上二次行动。”
他吞咽了一下：“现在……”
秦非蓦地睁开了眼。
现在？
难道星昼的人还打算继续？
路诚道：“他们用的是定时类的道具, 上午偷偷放在NPC身上的。”
“我不知道星昼有没有为了这次行程改变计划，但……”
路诚的话才说到一半。
“砰——！”
正在平稳向前行驶的装甲车上突然爆发出一声巨响！
躺在车底履带夹层中的路诚，透过攀附在车前窗底部的藤条，看见了驾驶舱内的景象。
驾驶舱是用全金属包裹的, 分作前后两段，前方是仪表盘和两个驾驶座, 后方则是实验操作台, 操作台区域有四个研究员NPC, 其中就有爱德华先生。
意外发生时, 爱德华先生正在和一个研究员说话。
那研究员手中捧着一整盒辐射清洗口服剂，询问着他的上司, 该何时将这些药品发放给后舱里的人。
爱德华研究员神色平静地开口，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的头就像一颗炸了膛的西瓜一样原地爆了开来。
无形的透明弹片穿透男人的头颅，皮肤与空气的接触面发出轻微的噗嗤声，随即，就像是有一根钢管在颅内绞动，血肉、皮肤与骨骼同时炸裂，一道道鲜红的血丝在空中飞溅开来。
血浆将车内弄得一塌糊涂，站在爱德华对面的NPC愣了片刻，退后两步，弯腰扶着膝盖，剧烈地干呕起来。
驾车的NPC回过头来，他被溅了一后脑勺的血，似乎是吓呆了。
路诚也被吓呆了，他愕然地看着失去头颅的爱德华先生一身白大褂被沾满血污，身体失去重心，缓缓软倒在操作台上。
车辆猛然急刹。
后舱里所有的人全都往前一冲，好几个NPC都从座位上摔了下来。
“草！”路诚迸发出一句发自内心的咒骂，“还他大爷的真来！”
路诚实在无法理解，星昼的人据说吸取了前一次的教训，决定这次小心出手，不求解决NPC，但求逼迫NPC现出原形，从而获取到更近一手的线索。
结果就这？？
就这？？？
路诚觉得这还不如他上一次把NPC割喉呢，整颗头爆炸的视觉冲击力也太大了些。
星昼的人疯了吧？？？
过了足足一分钟，车里的人才后知后觉地放声尖叫了起来。
车内不同区域间均用厚钢板隔离着，隔音效果本该非常好，可秦非坐在后面，却能隐约听见前方NPC的惨叫声，可以想见那叫声究竟有多大。
“爱德华先生！爱德华先生！！”
“不好了，快来人啊！！”
装甲车的后车舱被人打开，NPC急匆匆地冲进来，将车上的人们赶了下去。
大家屁股底下坐的凳子翻开就是储藏箱，NPC从储藏箱里爆出一只巨大的医药箱，又往驾驶舱赶。
路诚：“……”
有病吧，他见过哪家的人脑袋炸开花了还能用绷带拼回去的？
整个副本中，只有路诚和使用了道具的那名星昼玩家能够同步看到爱德华研究员出事的画面，数不清的观众朝这两个直播间流去。
几乎所有灵体都和陆诚一样满口脏话。
“天呐，我真是服了，好死不死，这个时候把爱德华炸飞天了？？”
“我还等着看这些人去地面上开辟新的支线地图呢。”
“第四组玩家是不是就在地表？地表好像也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啊？”
“我猜，可能要两边的玩家碰头，才能触发后续的剧情。”
“可拉倒吧，现在肯定歇菜了，唉……”
“星昼大傻X……”
“星昼大傻X+1”
……
直播间弹幕卡成了一长串格式雷同的接龙，星昼那个放道具的玩家被骂得狗血淋头。
星昼一共五名玩家在副本里，一名至今下落不明，另外四人有两个在秦非这辆装甲车上，另外两个则留在了研究所中。
放道具的那人名叫司空，就在研究所里。
“怎么样了？”司空身旁，他的队友紧张地询问道。
司空放在爱德华研究员身上的，是一个定时类的轻杀伤道具，这道具和司空的天赋技能相互呼应，一旦开启就势必会按照规定时间启动，除非被放道具的那个人先一步死亡。
按照巡查队原本放出的消息，这次集体出行会在明后两天才进行，所以星昼四人才如此着急忙慌地今天就下了道具，却没想到出行提前，道具刚好在半路上炸了。
“不该是这样吧……”司空脸色白得像是死了三天。
他设置的明明是最低程度的杀伤力度，连一个8岁小孩也炸不死，顶多弄出点皮外伤。
怎么这爱德华研究员像个气球人一样，一碰就碎？？
“喂，你说呀，怎么样了？”司空的队友拽着他的手臂。
司空眼皮直抽抽，从脸上取下一副墨镜递到队友手里。
队友看了一遍回放，脸色越看越黑，一巴掌扇在司空后脑勺上：“你特么……”
司空欲哭无泪，实在想不通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麻烦大了。”队友喃喃自语。
麻烦的确很大。
研究所的老大在外出巡查途中意外身死，出行的车队被迫停在了半路，秦非这一辆装甲车上的人成为了重点被怀疑对象。
无论是驾驶舱里的两名驾驶员和剩余三名研究员，还是后车舱中的20人，都被带到了一旁。
警卫队员寸步不离地将他们压送到了另一辆特意空出来的审讯车前，期间弥羊回过头来看了秦非一眼，险些被警卫队员一棍子敲在后脑勺上。
星昼那两名玩家虽然不知道驾驶舱发生了什么，但隐约觉得和他们队友干的好事脱不开干系，将头垂得极低。
秦非双手抱着后脑勺蹲在审讯车前，趁警卫队员不注意偷偷观察其四周的景象。
其他几辆装甲车也都停在不远处，但没有人下来，如今众人身处的是一条笔直的地底隧道，四周都是夯实的泥土。
由于车队才开出没有多久，回头望时还能看见隧道远方似有若无的研究所入口。
隧道口所对的只是研究所的一道门，看不见研究所整体的外观，秦非又将头扭回来。
地上蹲着的人正被一个接一个带到审讯车上审问，每人大约耗费20分钟，从车里出来后全都一脸菜色，不知警卫队员对他们做了些什么。
轮到秦非上审讯车时，蔷薇花藤还在依依不舍地缠着他的脚踝和小腿。
秦非觉得自己自从答应爱德华研究员做融合实验以后，就像是在路边被一只黏人的小狗缠上了，无论走到哪里都被紧跟着，片刻也不肯离开。
一直到秦非踩着踏板走进审讯车内，蔷薇花藤依旧紧追不舍。
祂仿佛也觉察到了这里的气氛不太对劲，忽然一改路途中只贴着秦非一个人的状态，黑色荆棘条如潮涌般先于秦非一步蔓入车厢内，很快将整个车厢壁尽数封入其中。
走在秦非前面的NPC在上车的时候忽然跳了起来，就像被什么东西扎到了脚，头顶重重撞在门框上，险些摔出车外。
秦非：“……”
秦非一把搀住NPC，牢牢架住NPC的手肘，NPC心有余悸地看向脚下，见到的却只是光滑的台阶，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
或许正因为秦非在慌乱之下扶了NPC一把，审讯的时候，NPC对秦非的态度还算不错，秦非一五一十地说了自己在研究所内的工作内容。
当他说完自己这两天一直和爱德华研究员待在一起，并正在进行一项融合实验之后，审讯他的警卫队员态度更是变得毕恭毕敬起来，很快便十分客气地将他请下了审讯车。
外出的进程果不其然就此被搁置了下来，审讯足足进行了六个多小时，除了起初两小时秦非是蹲在地上的，后面四个多小时他都一直坐在警卫队员替他搬来的椅子上。
后车舱里的其他人可没有秦非这样好的待遇，蹲得双腿发麻，叫苦不迭。
直播间里的观众正在迅速流逝，审讯这一环节没什么可看的，弄死爱德华的凶手本来就不在这辆车上，自然不可能审讯出任何结果。
等到一轮审讯完毕，20人又被警卫队赶回了原来那辆车上。
路诚已经许久没有动静传来了。
爱德华研究员出了事，装甲车肯定会被警卫队彻底搜寻，为了安全起见，他应该是躲去了别的地方。
装甲车的后车门砰的一声被关上，车内没有亮灯，车厢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只能听见车上众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在这片彻头彻尾的黑暗中，B-6312号竟越发来劲了。
祂有一种自欺欺人的热情，仿佛看不见四周的人，就意味着四周没有人。
秦非敏锐地觉察到，缠绕在他身体上的枝叶和藤蔓正在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变得——
难以形容起来。
略有些扎人的细刺被叶片灵巧地包裹着，昨天还是冰凉且略显坚硬的植物表面，今天却柔软温热如真正的人类皮肤。
秦非的指尖搭上荆棘条，感受到了来自表皮以下，似脉搏般有节律的跳动。
当秦非握住其中的某一枝藤时，他惊诧地发现，自己可以越过虚无缥缈的空气，看见研究所里，实验室中，被隔绝在金属收容器皿之内的，属于B-6312号实验体的骨骼本体。
又是半天过去，B-6312号骨骼的变化更加显著了，细密的血管如蛛网盘亘更在骨骼表面，内里隐隐有流动的血液。
围绕着这些血管，一寸寸新鲜的血肉正在透明营养液中逐渐生长出来，编织出肌肉萌生该有的纹理和脉络。
这是一种完全反生物学的存在方式，世上没有一种东西是先有骨架，然后再长其他。
秦非对于B-6312号的完整形态而产生的好奇正在猛烈增长，他实在很难想象，这东西彻底长成以后，究竟会变成怎样？
……该不会变成一个10米高的污染源本人吧？
嘶——
菲菲公主惊恐万状地摇了摇头，想将这个令人掉san的念头甩出自己的脑海。
金属收容器皿中，骨架的生命力正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强，在初见时祂还只是一具被封闭在容器内的枯骨，如今却已能在浸泡着祂的营养液中左右轻轻摇摆，如同在水中游曳的鱼。
秦非的掌心轻微用力，他想看得再仔细一些。
而就在此时。
“砰——！”
又是一声突兀的响动，装甲车后舱的门被打开，极其刺眼的明亮光束照射进来，将秦非晃得视野一片惨白，蔓延在车厢内的蔷薇花藤骤然消失不见。
有人下意识抬手遮住眼睛。
当他把手放下时，一个令人意外的身影出现了。
秦非的瞳孔蓦地紧缩。
是爱德华研究员。
爱德华研究员依旧穿着他那身永远一尘不染的白色外袍，身姿笔挺地站在装甲车下，他背后跟着另外几个研究员，那几人不久前身上还带着血，如今也已干干净净。
虽然之前警卫队的NPC没有明说，但装甲车上每一个玩家都心知肚明，之前那一场闹剧是因为爱德华研究员出了意外。
可现在——
逆着光，NPC的脸显得格外轮廓分明，他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一步一步走进车厢，脚步稳健而有力。
“艹……？”
空气中传来路诚难以置信的惊叹声，这已经是他今天不知第几次发出这样的感慨。
“我只是去别的车下面躲了一会儿，这里发生了什么？”
路诚看着活生生的、一点零件也没有缺损的爱德华研究员，开始狠狠怀疑人生。
“他怎么又复活了？？？”
这丫到底有几条命？
无论如何，星昼的第二次行动总算有了一些收获，起码玩家们可以知道，爱德华研究员是真的能够死而复生。
昨晚那次刺杀行动，玩家们或许还能怀疑，自己看到的会不会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幻觉。
但今天，NPC的头像西瓜一样爆炸后，周围其他人的反应全都如此真实。
重新躲回履带夹层里的路诚咬了咬嘴唇，开始尝试着给仍在研究所中的宁余齐肃传递消息，帮忙联络档案室和实验室中其他玩家，查询是否有实验体拥有类似的能力。
爱德华研究员是来给大家发放辐射清洗剂的。
这种药剂比秦非在操作间外泡过的辐射清洗池要更高级一些，可以直接口服，清洗辐射的效果也更强。
装甲车的防辐射效果显然没有研究所的金属墙壁好，才离开研究所几个小时，秦非属性面板里的辐射值已然一路飙升到了58%。
而研究员的防护服是所有工种类防护效果最好的。
秦非都已经成了这样，车上其他人更不必说。
轮完整个车厢，研究员最后才将药品发放到秦非手中，当发完最后这瓶药后，他直视着秦非，道：“跟我来。”
……
爱德华研究员将秦非带到了驾驶舱后的实验区里。
墙面和地板上飞溅的血迹已经都被处理干净，车舱内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三名研究员很快各归各位忙碌起来，秦非觉得，他们或许已经不是第已次经历这样的事。
爱德华研究员叫秦非过来，是让他来帮忙处理实验材料的。
秦非盯着桌上那一枚枚的骨片，眼底晦暗莫名。
“这是B-6312号的骨片。”爱德华研究员说道，虽然即使他不说秦非也能知道，但秦非还是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我们要用这些做什么？”秦非如同闲聊般漫不经心地问起。
然而NPC却没有回答，卖了个关子。：“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上前几步，用镊子夹起一块骨片，放入一只金属匣中，又拿起捣药杵将它细细碾碎。
“看着我的动作。”
爱德华研究员似乎是在教秦非如何处理实验材料，可他做这些时，大半身体向前，几乎将秦非圈在了自己和实验桌之间。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和薄薄的布料，秦非甚至能够感受到对方隐约传来的体温。
小腿传来轻浅的刺痒，无孔不入的蔷薇花藤又一次缠卷了上来。
虽然花藤不会说话，但不知是不是因为秦非正在和B-6312号融为一体，秦非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能理解荆棘想要传达给他的讯息了。
——就好像现在，祂就在不高兴。
爱德华研究员离秦非太近了，近到令B-6312号极为不满，柔软的藤蔓一点一点攀上身体，像是受到忽略后满腹委屈的小动物。
秦非原本正盯着爱德华研究员骨节分明的手，他在看NPC处理骨片的手法。
然而，面前的空气扭曲摇晃，如同水面浮上倒影，他忽地看见了一双湛蓝湛蓝的、眉头微微蹙起的眼睛。
秦非一怔。
那画面很快消失不见，空气再度恢复平静。
秦非的心跳速度骤然加快了些许。
随着B-6312号实验体对自我的修复，污染源本体好像真的也正在逐渐清晰地出现在副本当中。
大概是秦非盯着爱德华研究员手的视线太过灼热，灼热到一看就别有目的，研究员忽然发话了。
“怎么了，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并不是在看你。
反应迅速的公主殿下没有让这句肺腑之言脱口而出，他眨了眨眼，转而道：“我只是想问。”
青年转过身，煞有介事地直视着NPC的眼睛：“您还好吗？”
他的目光从NPC头顶，那仍是一连排问号的好感度条上略过。
爱德华研究员。
他实在是秦非经历过这么多副本后，所遇到的最为特殊的NPC了。
爱德华研究员被他的新员工这没头没脑的话问得挑起了眉头：“我——有什么问题吗？”
光幕另一端，围观的灵体们依稀意识到了主播想说什么，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而秦非也的确不负众望。
秦非垂下眼睑，再抬起头来时，他已经收起了自己所有多余的反应。
他尽可能地，用一种伪装到极致的、带有些微惶恐和关怀的语气，对爱德华研究员说道：“他们都说你死了。”
直播间的观众们：“？？？？？”
“噗——！？？？”
“救命，救命救命，老婆，你要不要这么直白？？”
“主播这一句话，老子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笑死了，黑羽那边费了好大劲才把消息传到研究所去，我看那两个玩家现在正在档案室里狂翻材料呢？？”
“平均一个人要翻……14，382页材料，结果主播这边竟然直接开口问NPC了！！”
就连B-6312号的蔷薇花藤，似乎都被秦非镇住了，缠在他手腕上的藤条蓦地一紧。
爱德华研究员愣怔片刻，眸色骤然加深。
“对……没错。”他慢腾腾地回答道，“他们说的都没错。”
“所以，这是怎么办到的？”秦非冷静地接话，如同一个真正的好奇宝宝，“实在太神奇了。”
“是啊，实在太神奇了。”
NPC抬起手，手背轻轻蹭过身前青年的侧脸，就像一片一触即离的羽毛。
“但，不用着急。你很快也能够像我一样。”
爱德华研究员如此郑重地允诺道。

第174章 逃离研究所19
像他一样？
秦非没有作声, 用清透的琥珀色瞳孔扫视着车厢内的景象。
在几小时之前，爱德华研究员的脑袋刚刚爆炸的时候，路诚曾经通过传音道具向秦非描述过驾驶舱内的恐怖景象。
可如今, 秦非却完全没看见任何能够称得上血腥的场景。
驾驶室里很干净，背后的实验操作区同样纤尘不染，每一张金属实验台都光可鉴人。
秦非吸了吸鼻子，由于装甲车是全封闭的，车内的通风并不好，空气稍有些憋闷, 但秦非没有闻到丝毫血腥气。
秦非半眯起眼睛, 他意识到，玩家们的思路似乎出了点问题。
假如爱德华研究员身为怪物的能力，仅仅只是死而复生, 车厢里为什么会干净到如此地步？
事实上, 截至目前，玩家们所掌握的信息量并不算多, 唯一已知的仅仅只是爱德华研究员拥有不死的能力。
但不死，只是一个结果。
要想达成这个结果，可以通过许多种不同的方式。
比如在他断裂的脖梗上重新萌发出肉芽，生长成一颗崭新的头颅。
比如遍地碎肉与骨片蠕动着回到原位, 拼凑出原本头颅的样子。
又比如——
回溯时间。
回溯专属于爱德华研究员一个人的时间，让一切回到意外发生之前。
他的颅骨并没有损毁, 血液并没有飞溅, 所以车厢里才能干净得一如无事发生。
否则, 只要那血肉横飞的一幕曾经真实地出现过, 在这短短几小时之内，无论怎样清洁, 都不可能处理到连一丝异味也不存在。
更何况，除了在那被审讯了二十几分钟，其他时间秦非一直盯着装甲车这边。
警卫队员们全都排成队守在车外，根本没人进过驾驶室。
这只是一种猜想，秦非没有足够的证据用以论证。
但联想到爱德华先生在五十余年中，都分毫未变的年轻英俊的容颜，秦非反倒越发觉得这可能性很高。
但，爱德华先生说，秦非很快也能像他一样。
又是什么意思？
B-6312号实验体也有类似的能力吗？
秦非用指尖轻轻勾了勾缠在他掌心的荆棘条。
明明爱德华先生现在离秦非那么近，可荆棘花藤却仿佛故意挑衅般，在空气中转了几圈，又紧紧贴在秦非身上。
祂好像完全不担心会被近在咫尺的NPC发现。
如果这些花藤能说话就好了。
秦非轻抿着嘴唇，手中的动作不停，学着爱德华先生刚才教他的方式，将实验托盘中的骨片碾磨成粉末状，放进一旁准备好的试管里。
一整个托盘的骨骼切片，一共处理出12管粉末。
爱德华研究员给每一支试管贴上标签，标号从B-6312-10658到B-6312-10669。
——所以说，在这之前，爱德华研究员已经经手过一万余块B-6312的骨骼碎片了？
蔷薇花藤轻柔地倚靠在秦非腰间。
秦非却很想知道，当实验室里的研究员从那具骸骨上刮取碎片时，B-6312号是否会感觉到疼痛？
处理完骨骼碎片的秦非被爱德华研究员送回了后车厢里，车厢没有开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秦非与弥羊的视线在虚空中相触又错开，他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意外发生后，车队重新上路之前，有几个本来不属于这辆车的警卫队员也来到了车上。
虽然车内没规定不允许说话，但大家都不约而同地一言不发。
起初路诚还时不时隔着空气对秦非说几句，不知从哪一刻起，他就再也没了消息，秦非放出鬼婴到车外看了看，路诚依旧趴在车底的履带夹层里，大约是无所事事太久，不小心睡着了。
睡着的人不止路诚一个。
装甲车不知开到了何处，履带装置原本应该格外减震，可车厢依旧颠簸不停，即便如此，车内几名玩家们仍旧各自闭着眼，面带疲态。
为了探索副本，玩家们在前几夜几乎都没睡好。
精神能够通过药剂补充，可一旦坐下，困意便难以抑制地上涌。
舒缓而沉重的呼吸声响彻在空气中，在上下起伏的昏暗车厢里，秦非的意识越来越涣散。
他又做梦了。
他又回到了那处冰冷漆黑的海底，变回了沉在海底的骸骨。
在海底，时间并不存在。
秦非安静地躺在那里，柔软濡湿的海藻纠缠着他，无数鱼群从他身体的缝隙间穿行而过。
直到某一天，他被人打捞到了陆地上。
他看见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一个从未出现在他眼前过的，黑灰色的世界。
地表陷落，建筑倾颓，乌云遮天蔽日，暴雨倾盆而下。
变异的鱼群顺着暴涨的海水游到陆地上，海洋生物霸占了本不属于他们的领地。
这些海洋生物与秦非记忆中曾见过的那些并不相同，它们长着尖利的獠牙，和如利剑般赤黑的鱼鳍。
嗜血，凶猛，想将见到的每一个人撕碎。
但这些和秦非都没什么关系，他只是一句没有意识的骨架罢了，他被人装进了一个封闭的容器内，那些人带着他越过街道与积水，一路前行，来到了一座似乎已许久无人踏足的建筑。
从建筑的整体布局来看，这里像是某个科学研究所。
秦非被锁在了研究所里。
又过了很久。
一个身披白色长外衣，面目模糊到看不清脸的男人推开门，来到他的面前。
男人手中捧着一块记事板，一边看向秦非，一边轻声说着什么。
在梦中，他的声音和他的脸一样模糊，断断续续，难以分辨。
秦非睁大双眼，仔细看向他的嘴唇。
他好像在说——
【6312号捕捞物，影响力B级，研究所内目前已知影响力级别最高。】
【我认为，这是终末世界最原初的污染物。】
黑暗如潮水般上涌，淹没了眼前一切画面。
就像每一个真正的梦那样，场景与场景之间的转换总是突兀得过分。
秦非还没有做好准备，就已经来到了一片纯黑的空间。
熟悉的气息令青年浑身的血液瞬间平静下来，他站在原地，望向不远处。
荆棘藤蔓与蔷薇花编织出一座一人高的囚笼，将一个人影囿于其中。
是污染源。
秦非缓步上前，在距离蔷薇花笼一步之遥处停下脚步。
污染源望着他，湛蓝色的眼眸深邃如海。
“时间就快到了。”
祂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抚上秦非的额头，“还差最后24小时，一切很快就会结束。”
“……你可以去找他们，去找流浪者，你会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说完这句话，祂就像海底的泡沫般骤然消散不见，浓稠的黑暗也随之褪却。
秦非的睫毛颤了颤。
他蓦地惊醒，意识到自己还在车里，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装甲车仍在颠簸着，对面的警卫队员见秦非醒来，看了他一眼，又漫不经心地将视线移开。
“小秦？小秦你醒了？”耳边传来路诚叽叽喳喳的声音。
路诚醒得比秦非早，连着几个小时没人说话，差点没把他憋死，他如竹筒倒豆子般叽里呱啦讲了起来。
“你睡着以后，车一共停了三次，分别停在了种子培育基地、发电站和一处不知是干什么用的地方。”
“后面的几辆车都是巡逻车，原地折返了，现在整个车队只剩我们和另一辆随行的警卫车，还在继续往前开。”
“听前面驾驶舱的NPC说，我们距离地海已经很近，大概再开半个小时，就能抵达目的地。”
对面的警卫员又在盯着秦非看，秦非一手捂着脖子，转了转头，动作极其自然地回应了路诚的话。
其实虽然梦醒了，但秦非的意识依旧混混沌沌。
人在做梦的时候，总是很难控制自己的思想和行为，在整个梦境过程中，秦非始终以一种介乎于第一人称与第三人称之间的古怪视角，观察着一切。
现在回想起来，他在地面上那个研究所里见到的男人，显然就是爱德华研究员。
可对方说的那些话却令秦非云里雾里。
——终末世界最原初的污染物，研究所内目前已知影响力级别最高。
这好像意味着，虽然这个世界的确有成千上万个不同的污染源，但B-6312号依旧是其中地位最高的那一个。
但既然地位最高，为什么分级只有B级？
要知道B级上面还有A级，A级又是怎样的存在？它似乎从未在研究所中出现过。
虽然梦境模糊不清，但秦非知道，他看见的一切画面，都是B-6312号曾经经历过的，也是这个副本世界五十余年前曾真实发生过的事。
副本为何会给出这样的信息点？
莫非通关的线索还与几十年前的旧事有关？
路诚得到的信息很准，车辆继续往前行驶了半小时左右，果然停了下来，后车厢的门被打开，在警卫队员们的看守下，车内众人鱼贯而下。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处极为昏暗的洞穴，附近的空气充满潮意，秦非侧耳细听，前方有水滴声传来。
就在秦非他们下车的时候，另一辆车上的警卫队员们也正整齐地列着队，朝装甲车走来。
“他们要去拿放在车里的实验体了。”弥羊在排队时特意排到了秦非身后，压低声音悄悄对秦非道。
果然。
一只只银灰色的金属箱被警卫队员们提下车，即使有收容器皿阻隔，秦非依旧瞬间感受到了空气中溢散开来的污染气息。
周遭其他人已经有不少表露出了难捱的神色。
那些提着箱子的警卫队员显然也不好受，他们身上每个关节部位都缠着一层秦非从没见过的银灰色绷带，秦非猜测，这多半是用来吸收污染的。
可那些东西的效用终归有限，很快就有几名警卫队员掉队了。
爱德华研究员双手插在口袋中，望着人群，又看向秦非。
“过来。” NPC这样道。
秦非依言走上前去，在一众警卫队员惊讶又带着崇敬的目光中，接替了那几个力不从心的人的工作。
警卫队员需要做的事很简单，只需提着手提箱走进洞穴深处。
越往里面走，四周湿气就越重。
黄褐色的泥土表面渗出密密麻麻的水珠，一个接一个水坑出现在脚下。
渐渐的，秦非整个脚踝都被积水淹没。
“就放在这里。”爱德华研究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箱子里的污染物同样影响不到他，NPC依旧神态自若。
“把箱子打开吧。”他说。
装在箱子里面的，是一颗颗金属子弹。
这些子弹秦非并不陌生，他在研究所的走廊上，初次表露出自己与实验体相接触的天分时，就是用这种子弹对着走廊上的污染物开了一枪，硕大的污染物瞬间便被吸进了子弹内。
秦非按照爱德华研究员指导的步骤，将箱子里的子弹取出，放进水中。
当子弹与水面接触的瞬间，原本封闭在收容器皿内的实验体们终于重见了天日。
这次放归的实验体秦非在资料文献中见过，是编号为E-0324的章鱼型实验体，以及它的复刻版们。
警卫队员们排成两列，站在秦非身后不远处，表情紧张地望向前方。
E-0324的脾气暴躁，放归时很容易出意外，是最棘手的实验体之一。
上次放归E-0324是在两个月前，当时随行的二十名警卫队员，有一半都身受重伤，还有两人死在了那趟外勤途中。
所有人都身体紧绷，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
可出乎他们意料的事发生了，想象中危险的画面完全没有出现。
一只又一只E-0324出现在水中，秦非绕过它们，向洞穴更深处走去，一边走一边放下新的金属子弹。
很快20只实验体就全部被放归完毕。
E-0324在完全健康的状态下能达到三米余高，可现在，在金属收容器剩余的能量以及B-6312号实验体污染的双重压迫下，一个个昏昏沉沉，只有成人膝盖高度。
20只实验体瘫软在洞穴的积水中，受到凉水的刺激，凭借本能向洞穴深处缓慢游去。
爱德华研究员终于动了。
他不再冷眼旁观，提着另一只金属箱走到最近的实验体旁，取出一只贴着编码的针管，动作娴熟地朝实验体身上扎了下去。
第二重污染出现在了空气中，这是来自B-6312号，也是来自秦非所熟悉的那个污染源的气息。
一针试剂下去以后，实验体很快恢复了鲜活。
它的游动速度明显比其他同伴提升了一大截，极其灵活地挤开同伴向前，与此同时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
秦非的眼神蓦地暗了下去。
他好像忽然明白过来，爱德华研究员找他研磨骨骼粉末，是用来做什么。
秦非的喉咙有些发干，他舔了舔嘴唇。
B-6312号在未经过任何处理时，只会给其他实验体带来严重的威压。
但不知道爱德华研究员对那些磨下来的骨片粉末做了什么，总之，这些曾经属于B-6312号身体一部分的东西，变成了其他实验体的营养品。
爱德华研究员是在用一个污染源，饲养千千万万个其他的污染源。
根据爱德华研究员之前的种种行为来看，这种喂养显然并不只是在出外勤时发生，在研究所内恐怕同样也是日常命题。
秦非咬了咬下唇。
蔷薇花藤依旧缠绕在秦非身旁。
洞穴内地型崎岖，又有积水，走起路来很不方便，蔷薇藤便十分懂事地没有围着秦非乱蹿，而是乖乖巧巧地缠在了他的手腕上，像是一支纯黑色的，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的手环。
爱德华研究员给每一只实验体都注入了营养剂，等到实验体们全都离开洞穴里，只剩下玩家和NPC以后，爱德华研究员一声令下：“把东西发下去。”
“是！爱德华先生！”后面的警卫队中传来掷地有声的回应声，秦非好奇地望去，发现他们正在挨个发放的是一只只氧气瓶和潜水面罩。
“我们要通过地海，上潜到地表世界去。”爱德华研究员看出了秦非眼底的探究。
“你还从来没有去过地面吧？” NPC的心情似乎很是不错，竟然和秦非闲聊起来。
秦非点了点头，NPC又道：“研究所已经创建50多年，很多年轻人都从来没有去过地面。”
“地面啊……那是一个很有趣的地方，倘若没有那些令人讨厌的臭虫，环境就更好了。”
爱德华研究员笑了笑。
他所说的“令人讨厌的臭虫”，指的大概是那批即使耗费全力也要坚持留在地表、立志与研究所对抗到底的流浪者团体。
污染源在梦中提示秦非，要想找到“答案”，可以去找流浪者。
这次上岸，就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洞穴中的众人很快穿戴好潜水装备。
警卫队在前方开路，巡查队断后，研究员们则被保护在队伍中段。
大家踩着水一路前行，脚下积水很快就越来越深，从脚踝没过小腿、膝盖，直至没过了腰。
“下潜！”警卫队长说完后，率先一步整个人扎入水中。
潜水器械已经打开，无论玩家会不会游泳，都能跟得上队伍。
秦非混在人群中间，看起来毫不显眼，爱德华研究员就在秦非身前，整支队伍很快一起潜进了水里。
四周密不透光。
冰冷的海水隔着防护服，将秦非包裹起来，之前放入水中的实验体们早已不知所踪。
五十五年过去，整个地表几乎全部被海水覆盖，各大水域贯通，同时连通地下水。
地海按道理来说并不安全，随时会有出现野生海洋污染物的可能，但游在最前方的警卫队队员每人都带着一顶头灯，同时手持两根散发着荧红色光芒的棍状物体。
隔着重重水波，秦非看见远处有鱼群向他们游来，在遇到红光后又转头离开了。
这是用来驱逐污染物，保证人类安全的道具。
从地海游到地表水面，是一段漫长的路程。
在下潜之前警卫队长就已提前说过，他们需要在冰冷的海水中度过一个半小时时间。
海水中的辐射值极高。
在游过第一个30分钟时，秦非在整场副本中的辐射值前所未有地升到了60，队伍原地停下休整，警卫队长给水中的每个人发了一瓶辐射清洗剂。
短暂停歇过后，一行人再次上路。
越往上游，海水中的光线含量就越充足，虽然仍旧昏暗，却已不似先前那般黑得如同不见群星的深夜。
“还有最后半小时，大家再坚持一下！”
警卫队长的声音在氧气面罩背后响起。
弥羊跟在秦非身后小声道：“搞不懂这次我们为什么是游到岸上去的，听说以前，每一次上岸，都会乘坐潜水器。”
秦非半挑起眉梢，望向前方不远处爱德华研究员的背影。
他隐约意识到，此行是为了他——或者说为了B-6312号实验体的成功融合而特意为之。
下水后，污染源的藤蔓虽然没再时时刻刻出现，但秦非能够感觉到，缠在他手上伪装手环的那一小截藤条心情十分愉悦，毕竟海水是副本世界中所有污染物的原始巢穴。
秦非将指尖搭在藤条上，透过面前的海水，他又看到了远在不知何处的研究所内，金属容器中，B-6312号的骨骼本体。
几小时过去，骨架上的肌肉纹理更加鲜明了，整副骨架几乎都已被包裹住。
但奇怪的是，秦非依旧很难看出它究竟会成长为何种生物。
它看上去似乎并没有头部和手脚，从头到尾都生长得十分均衡。
时间缓慢流逝，秦非身边的水压越来越低。
他们已经距离地表越来越近了。
“最后15分钟！”
警卫队长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然而，就在此时，原本平静的海水忽然泛起不正常的波澜。
秦非心脏蓦地一跳。
他抬起头，看见一张巨网，向着他们直直扑了过来。

第175章 逃离研究所20
灰黑色的大网从天而降, 将海水搅乱。
水中众人抬头看去，顿时神情巨变。
虽然不知这张网从何而来，但面对突发事件时, 人总会下意识便慌乱起来。
排列整齐的队伍瞬间松散，NPC们的反应比玩家更大，惊慌失措地朝四周游离。
“冷静！冷静！不要慌！”警卫队长沉闷的喊声在水中响起。
他想招呼众人齐心协力，朝同一个方向游，但已经来不及了，网落了下来, 就连警卫队长自己也不得不朝身后逃去。
警卫队员们有配枪, 他们一边奋力向远处游，一边仍不忘自己保护研究员的任务，在逃亡的间隙中转过身, 朝巨网一次又一次射击。
子弹受水流阻滞, 并未减速，然而这张网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制成, 柔韧得不可思议，子弹完全无法将其击穿，摇摇晃晃朝地海深处落去。
警卫队长黑沉着脸，网已经下降到与众人等高的位置, 它并没有无差别捕捞水中的人，而是像有意识一般, 在水中潜游着, 寻找着自己的目标。
秦非被几名警卫队员保护着向一旁游去, 回头时却惊觉那张网正紧随在他们身后, 像一只游曳在水中的巨型水母一般，灵活地直冲上前。
青年狭长的双眸轻轻下压, 若有所思的视线穿过重重海水，直指头顶上方。
不，不是的。
这网并非冲着秦非而来。
它正在追逐的，应该是——
爱德华先生同样被警卫队员们簇拥着，他在匆忙奔逃时仍不忘秦非，此刻正紧紧拉拽着秦非的手腕。
背后的网就像是长了眼睛，它甚至绕过了横亘在它和爱德华研究员之间的两名NPC，它在海水中行进的速度比人类快上许多，很快就追到了秦非和爱德华研究员身后。
“砰——砰砰！！”
警卫队员们紧张得浑身汗毛倒竖，细弱的枪击声不断在水流中响起，却难以影响到巨网分毫。
网在水中扩张，就像一只寻找到猎物的巨鲨，正在缓缓张开它长满利齿的大口。
蔷薇花藤又生长了出来，环绕在秦非的手指上，似乎正在安抚着他，让他不要紧张害怕。
秦非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花藤越发柔软的表皮。
他并不紧张，反而神智无比清明，这张网明摆着是冲着爱德华研究员来的，又是从水面上放下来的，那么，隐藏在巨网背后的人是谁，便已昭然若揭。
除了地表上的流民，不会有其他人如此煞费苦心地对付研究所。
秦非抿了抿唇。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在思考着，等到上岸后该采取怎样的方式，才能不着痕迹地脱离研究所的队伍，去巨大的地表地图中寻找一个完全不知在何处的人类团体。
而现在，近距离接触这个团体的机会，就摆在他眼前。
“小心！爱德华先生！”仅为队长从一旁赶来，巨网的边缘卷缠住了两名警卫队员，钢丝般锋锐的细丝嵌入人类的皮肉，令黑色海水中搅进淡淡的粉红色。
“啊——啊……”
两名警卫NPC喉间发出压抑的低喊，很快身体发软，没了声息。
爱德华研究员还在拽着秦非奋力向上游，警卫队员们起不到作用，要想逃命，只能快点上岸。
秦非觑了对方一眼。
不知道爱德华有没有后悔这次没乘坐潜水器。
但爱德华研究员的表情十分冷静，越过那遮住了他半张脸的潜水面罩，秦非只见到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巨网越发逼近了，前行的道路已被阻断，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爱德华研究员竟做出了一种近乎于大公无私的选择。
他松开秦非的手腕，将他向后方一推。叮嘱道：“跟着警卫队长，往岸上游，岸上会有人接应你们。”
网是冲着爱德华研究员来的，爱德华本人也很清楚这一点，只要抓到他，这张网便达成了目的，必定会放过剩下的其他人。
秦非的表情有些许微妙，他已经知道爱德华研究员无论如何也死不了，就算被敌方抓住，想来也能有其他方法逃脱，毫发无损地回到研究所，
但青年挤了挤眼睛，纤长的睫毛轻颤，落下两滴不怀好意，却充满了感动乃至是凄美的眼泪。
“谢谢您，您对我真的太好了！”秦非一副深受震撼的模样，“但是……但是……”
秦非刚才被爱德华研究员猛推了一把，往巨网边缘漂去，而爱德华研究员本人却始终停在原地未动。
如果秦非努力游一游，是极有可能成功逃脱的。
可不知怎么的，他却又朝爱德华研究员所在的方向游了回去。
他在水中前行的速度忽然加快了数倍，几乎只在一眨眼之间，就重回到爱德华研究员身边。
“您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研究所不能失去您！！”秦非就像个舍生取义的大英雄一样冲了过来。
NPC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都没能看清，他只感到，从自己的后背传来了一股极其巨大的推力。
他就像是被装上了加速器一样。
砰！
瞬间被推离了巨网的捕捞范围。
巨网合拢，结结实实将秦非困在其中，四面围合成了一只漂浮在水中的囚笼。
刚刚帮秦非办成了一件大事的蔷薇花藤如同撒娇的小狗般轻蹭着青年的面颊，秦非微笑着，抚摸着这位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的伙伴。
“做得很好。”秦非夸赞道。
那滴将落未落的眼泪还挂在青年的下颌边缘。
“卧槽卧槽！！！”
直播间的弹幕一下子炸锅了，观众们全都在光幕那一端猛拍大腿。
“美男落泪，我滴妈呀！”
“老婆怎么哭得这么好看？”
“等一下，现在是关注主主播颜值的时候吗，老婆怎么忽然就被逮住了？？”
“你是不是傻，刚才那么奇怪的行动路线，一看主播就是故意的。”
“对，还有刚才NPC被甩出去的力道也太大了吧，根本不是正常的人力能办到的。”
秦非回到爱德华研究员身边时，巨网已经收拢了一半，而秦非一把直接将NPC推到了十几米开外，完全没有给爱德华研究员和网反应的时间。
“啊…所以主播哭也是装的咯？”
“这不废话？？”
“哭得我人都麻了，该说不说，主播不去进军演艺圈真的很可惜。”
“ NPC都被主播演傻了……”
——爱德华研究员的确呆住了，那张始终平静且带着绅士笑容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虽然谁也说不清，这裂痕的诞生，究竟是因为秦非舍己救人，还是因为他潜心保护的B-6312号融合实验品落入了流浪者的魔爪。
巨网缠成的牢笼载着秦非迅速上升，在几秒之内消失于众人视野中，很快，“唰啦”一声冲出水面。
短短几秒之间，巨网拉拽着秦非搁浅在沙滩上。
这是秦非第一次亲眼看见副本中的地面世界。
现在应该是白天，但天色却灰沉一片，沙滩同样也是灰色的，被海水淤积着，像是一摊未干的沥青，死去的鱼虾腐烂在滩涂边缘，恶臭熏天。
“卧槽？？”
“卧槽卧槽？？？？？”
直播间弹幕刷过一片密密麻麻的卧槽，然而这并不是因为秦非，而是因为出现在直播画面中的另一个人。
当秦非回头看清那人的面孔时，他心中的惊讶并不比观众们少，青年双手撑地缓慢坐起身来，一脸愕然地看着躺在他身边沙土地里的弥羊。
“你怎么来了？”秦非甚至都没弄清楚对方是什么时候钻进网中来的。
弥羊瘫在地上，双眼望天一脸生无可恋：“我也想知道我是怎么来的。”
在地海中时，他距离秦非和爱德华研究员都不算远。
当看见秦非被网包裹住，弥羊就像是被人下了蛊似的，一鼓作气冲了过去。
弥羊早就发现，自从在上上上个副本中，他不小心窃取到了来自王明明妈妈的NPC信息以后，他就会时不时在副本中丧失对身体的控制权。
原以为脱离那个副本后这种状态能够有所减轻，谁知只是变得时灵时不灵。
弥羊表情复杂：“正常来说，当时距离那么远，我应该是冲不到网里去的”
这特喵的难道就是伟大母爱的爆发力？？
“算了。”玩家抬手抹了把脸，看向远处，“有机会触发新剧情，也算是因祸得福。”
沙滩边缘，有一群人正在向这边走来。
“地面上的辐射比海水里还要强。”弥羊看了一眼属性面板，神色凝重。
迎面走来那群人身上的装扮，也同样说明了这一点。
比起地底世界的npc们，这群生活在岸上的流浪者外出时所穿的防护服明显要笨重许多。
他们从头到脚整个都被包裹在灰白色的防护服内，就连眼睛的部位也被护目镜所遮挡。
虽然他们行走在陆地上，但他们背后甚至挂着一只只氧气瓶。
NPC们径直走到纱网跟前，为首那人取出一张照片，对比着秦非和弥羊的脸，片刻后颇有些失望地将照片收了回去。
“先带走！”
秦非只听见这样一句话，然后就被人从网中拽了出来，用麻袋蒙住了头。
……
秦非和弥羊被带到了一辆车上，车辆颠簸的往前行驶着，全程那些NPC们都没有说任何一句话。
在整个行车过程中，秦非一直轻轻捻摩着手腕上的蔷薇花藤。
研究所中的B-6312号实验体现在已经不能再被称之为骨架了，它完全失去了一副骨架的雏形。
它在金属培养皿中呼吸着，那些交缠在一起的血肉不断起伏舒张，就像是有生命。
车开了很久，大约过了两个多小时，众人这才抵达目的地。
地面上的辐射重得出奇，秦非的辐射值又飙升到了60以上。
车停下来以后，秦非脑袋上的麻袋仍然没被摘掉，NPC们动作粗暴地将两人驱赶下车。
流浪者们的聚居环境明显比地底科研所中众人的要差很多，秦非脚踩的地面坑坑洼洼，时不时还有积水。
“快点！”
身后传来 NPC不耐烦的催促声，好像有人被踢了一脚，发出一声闷哼。
秦非身上并没传来痛楚，青年默默低头，替可怜的羊妈妈点了根蜡。
N0C带着玩家一路向前。
麻袋没有完全遮住四周的光线，秦非感觉到他们被带进了一栋大楼里。
地表的世界似乎已经彻底失去了电力供应，一行人踩着楼梯向上，靠脚足足爬了20多层，终于停了下来。
“进去！”
这次秦非也没能逃过，终于还是被踹了一脚。
进房间的瞬间，头套被摘掉，秦非环视四周。
他和弥羊身处在一间乌漆抹黑的小房间里，这大概是专门用来关押敌人的，秦非和弥羊的双手都被反绑在背后，脚也被绳索捆住。
其实以两人身为A级玩家的能力，要想脱困非常简单，但两名玩家对视一眼，都选择了按兵不动。
比起迅速逃离，他们更想有机会打入流浪者内部。
“我们得在这待多久？”
弥羊看了一眼属性面板，实在有点呆不住了。
秦非没看清他做了什么，但弥羊已经将手从背后的绳索中抽了出来。
他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一瓶辐射清洗剂，这是前天晚上在研究所的下水道里，路诚分发给几人备用的，现在刚好派上了大用场。
秦非身上也放了不少清洗剂，按照计量，足够支撑他们在地表待上一整天。
弥羊处理完自己身上的辐射，顺便替秦非也拧开了两瓶。
就在此时，房间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过来了。
弥羊迅速将两瓶清洗剂浇在了秦非头顶，收好塑料瓶，自己将自己的手捆了起来。
“砰！”
铁质房门被人一脚踹开，重重弹在墙壁上。
一道极其刺目的强力手电光直射入房间内。
已经久未见光的两名玩家眼前顿时花白一片，等到眼睛重新适应光照强度时，两人已经被冲进来的NPC拽着胳膊，半拖半提地摁在了椅子上。
椅子摆在房间正中，前方不远处放了张桌子，桌子后面还坐了两个人。
强光手电就放在桌上，明晃晃的光柱如同两把利刃穿破黑暗。
这里俨然已经被打造成了一间审讯室。
“姓名！”
看起来十分严肃的NPC抬手，重重敲了两下桌子，发话道。
NPC们即使在室内依旧穿着防护服，秦非眨了眨眼，他紧盯着NPC的头顶。
【流浪者军团-二级成员-罗德尼：好感度——不可攻略（流浪者军团厌憎一切地下研究所的成员。什么？你想取得他的好感？我劝你还是赶紧打消这个念头吧！）】
“姓名！”
见两人不答话，NPC又问了一遍。
“E0079。”秦非回答道，
弥羊盯着NPC，不情不愿地跟着答：“D0746。”
“职位？”
秦非：“研究员。”
弥羊：“巡查队员。”
当秦非说出“研究员”三个字的时候，对面的罗德尼表情十分明显的一变。
他朝两人身后扬了扬下巴，站在两人身后的另外一名NPC上前，用胶带封住了弥羊的嘴。
羊妈妈：“？？？？”
虽然在研究所中，巡查队员的地位的确远不如研究员，但也不至于烂到连话都不让他再说一句吧！
小心我告你虐待战俘！！
气咻咻的弥羊只能看着秦非继续发挥。
罗德尼又敲了两下桌子。
“别走神，看着我！你们这次上来的目的是什么？”
秦非却一改前态。
他已经预料到了即将开始的漫长的审讯过程，不再一五一十地回答NPC的话，而是漫不经心地往后一靠。
他不知什么时候把腿上捆缚的绳索弄松了，此刻两条长腿微屈，散漫地交叠在一起，脚尖在空气中一点一点。
弥羊被秦非这模样弄得一愣，随即，他听见秦非扬起下巴，询问对面审讯的NPC道：“你叫什么名字？什么职位？想问我什么？”
高高在上的语气，简直将此刻双方分明的地位倒转了过来。
明明被捆着按在椅子上的人是秦非，可那傲慢的态度，却仿佛他才是审讯者。
“算了。”
对面的NPC也被弄愣了，青年没有给他们反映的时间，他咂了咂嘴，仿佛自言自语般呢喃道：“我知道得实在太多了，叫你们领导过来跟我说话。”
弥羊&观众：“？？？”
“艹哈哈哈哈哈哈救命！！”
分明是格外紧张的审讯画面，突然一下变得莫名搞笑起来。
直播镜头中，秦非甚至在审讯椅上翘起了二郎腿，活脱脱一副拽爷模样。
看直播的灵体们惊得手中的瓜子都掉了。
“老婆又想干嘛呀？哈哈哈哈？”
“我觉得吧，主播肯定又在动什么歪脑筋。”
“公主殿下：你什么身份，我什么地位，敢这么和爷说话？”
审讯室内寂静了片刻。
流浪者军团成立这么多年，不是第一次抓到地下研究所的成员。
事实上，就像流浪者经常会倒霉被研究所抓到一样，研究所的人也是流浪者军团审讯室里的常客。
尤其是需要定期上岸巡逻的警卫队和巡查队员。
相比较而言，地位颇高的研究员则很少被流浪者抓住。
但也并非没有。
负责审讯的NPC对付这些地底世界的人类时早已驾轻就熟。
干脆利落，痛哭求饶的，或是咬紧牙关誓死抵抗，一句话也不肯多说的，NPC都见过。
但像眼前这人一样——
NPC望向跷着脚的秦非，一时失语。
像眼前这人这么嚣张的，还真是绝无仅有。
NPC头顶冒出一串问号，他很想抓着秦非的肩膀，摇晃着问他：你丫到底凭什么？？？
倘若秦非刚才用普通的态度，让罗德尼把他们的领导叫来，罗德尼一定不会搭理秦非。
他在审讯室中早已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他深知，这不过是一种拖延时间的手段。
但秦非实在太张狂了，张狂到超出了罗德尼的认知范畴。
NPC的思维在“现在给他两拳，让他知道什么叫正义”和“他看起来好像真的知道得很多，要不还是把领导叫过来吧”之间辗转反侧，最后心里的天平偏向了后者。
罗德尼吞咽了一下，站起身来。
“我很快就会回来。”他深深地看了秦非一眼。
罗德尼离开了审讯室，同时带走了审讯室里的另外三个NPC，铁门重重合上，门外传来钥匙落锁的声音，屋里再次陷入黑暗。
又只剩下了秦非和弥羊两人。
弥羊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他又一次挣脱了背后的绳索，一把撕掉嘴上的胶布，双眼瞪得老大：“你要干嘛？？”
秦非一脸平静：“找他们的领导啊。”
弥羊抬手按住眼角抽搐的肌肉：“你没事找他们的领导干嘛？”
秦非十分诚实地回答道：“我得到了一条线索，据说，流浪者军团知道该怎样对付研究所。”
玩家们已经尝试了种种方式远离研究所，事实证明，无论他们身处地下还是地上，在地理位置上离开研究所的范畴，都无法达成结束副本的条件。
杀死爱德华研究员，或许的确可以摧毁研究所，但他们也杀不成。
秦非不清楚流浪者们掌握的是怎样的信息。
是有关于爱德华研究员的？亦或是别的？
但，无论如何。
“我想，这么重要的消息，不管在哪里，肯定都只有最头部的成员才能掌握。”
他们能够停留在地表的时间有限，每分每秒都很急迫，秦非没有那么多时间耗在审讯室里，所以想了个能够最快解决问题的办法。
秦非说得有理有据，弥羊听在耳中也觉得非常有道理。
但弥羊还是觉得自己很难跟上小秦的思路：“……那等他们的领导来了以后呢？”
直接问对方吗？
只要对面的人不傻，应该都不会告诉他们吧。
他们毕竟是研究所的人，该怎样取得对面的信任？
秦非笑眯眯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领导来了以后该怎么办，要等领导来了以后再说。”
只要对方是真的知道信息。
秦非就有信心把答案从对面口中撬出来。

第176章 逃离研究所21
羊妈妈必须承认, 秦非的镇定十分具有安抚人心的效果，虽然对方并未真正回答他的问题，但那仿佛将一切掌握在手心的姿态, 着实令弥羊松了一口气。
弥羊往身后的椅背上一瘫，开弹幕面板，发现直播间里的粉丝全都在嘲笑他。
“哈哈哈哈哈，羊的耳根真的好软，怎么小秦说什么就是什么啦。”
“毫无底线，这是溺爱！是溺爱啊！！”
“鉴定完毕, 这一定是亲妈。”
弥羊生无可恋地看了情秦非一眼。
NPC罗德尼并没有遵守他的诺言, 他将两人扔在审讯室里，一去就去了许久，直到弥羊再次昏昏欲睡, 门口才又传来人的动静。
弥羊迅速坐起身来。
在他身旁, 秦非从始至终都没有困意，青年睁着他那双清透如宝石般的眸子, 脊背挺直，似蓄势待发的猎豹般紧盯着审讯室的门。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这次与上次不同, 来的人更少了，只有罗德尼, 和另一个与他同样打扮、一身厚重防护服的NPC。
从防护服脸部的空隙中可以看出, 新来的NPC是个长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
秦非的目光自对方头顶擦过。
【流浪者军团-一级成员-宣徊：好感度——不可攻略（流浪者军团的智囊、首脑以及领袖, 宣徊先生是个极度理性的人, 一生唯一的执念只有那座深埋在地底的研究所。）】
一生唯一的执念啊。
秦非盯着那行字，眨了眨眼睛。
两名NPC将房间门反锁, 领导果然不愧是领导，出行的阵仗都和普通人不一样。
虽然这次只来了两个人，但罗德尼手中却拎了一只四方形的物品。
起初秦非没看清那是什么，但当罗德尼弯腰蹲在墙角，拿着东西捣鼓了一会儿以后，整个房间的灯竟突然亮了起来。
原来这是台小型发电机。
两名NPC落座，宣徊率先发话：“这位……”
宣徊的眼睛扫过桌上不久前作笔录用的那张纸：“E0079先生。请问您如此急于寻找我们的领导，是有什么话想说吗？”
弥羊在NPC们进门之前，就已用胶带重新封好了自己的嘴，此刻完全化作了一尊吉祥物。
审讯室里仅有的三人齐齐望着秦非，秦非神态放松，不见分毫紧张之态。
从宣徊的NPC信息来看，假如流浪者军团中真的有人知道对付研究所的某种方法，那他极有可能就是那人。
秦非想从宣徊口中得到那个方法。
但他不能直接问。
得动用一点小手段。
秦非脸上笑意加深：“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就是军团的领导者之一。”
青年姿态散漫，但看向NPC你的眼神直接而毫不闪避。
要想将一场谈话控制在对自己有利的大方向上，首先要做的，就是掌控谈话的节奏。
秦非选择了一个十分一针见血的方法。
他微扬起下颌，抛出一个令NPC难以回拒的话题：“我找你，当然是因为有重要的事要和你说。你们这么多年生活在地表，最想做的事就是摧毁研究所，这没有错吧？”
秦非慢条斯理地说着，身旁弥羊的眼睛越瞪越大。
他听见秦非道：“如果我说，我掌握了一部分信息，能够对付研究所、和研究所的创始人爱德华先生，你们是否会感兴趣，想听我仔细说说呢？”
弥羊：“？？？？”
羊妈妈默不作声地吞咽了一下，觉得脑袋里面都是浆糊。
小秦……小秦真的知道？不不不，他肯定不知道，这段话100%是骗人的，假如小秦真知道要怎么对付研究所，他直接自己动手不就行了，根本无需在这里和NPC斗智斗勇。
那他就是在骗人。
万一被拆穿了怎么办？
秦非制造的话题起到了异常良好的作用，就在他说完那段话以后，宣徊明显激动起来。
但他的涵养还不错，很快又恢复了镇静，即使隔着厚厚的护目镜，秦非仍旧能够看见那双隐藏在后头的眼睛簇亮，如同燃烧着两捧火焰。
“你想告诉我们地底研究所的弱点？”宣徊用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短暂的激动过后。理智重新占据大脑，他开始怀疑，真的会有这种好事送上门来？
“你的目的是什么？”宣徊问道。
宣徊觉察到，这位被他们抓捕到的青年想要占据这场谈话的主导权。
NPC不愿就此放手，正试图将主导权拉回己方阵地。
很可惜，失败了。
因为秦非笑了一下，紧接着说道：“假如我说，我没有目的呢？”
“或者，也可以说，我的目的和你们是一致的。我只是想毁掉研究所，但仅凭我一人没有足够的实力。”
“实不相瞒。”
秦非说到这里忽然端正了坐姿，对面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摒起了呼吸。
“就连这次被捕，也是我故意的。”秦非道。
秦非采取了一个巧妙的方式，他开始刻意混淆谈判双方的立场，一旦NPC能够相信他的确是站在他们那一边的，之后的一切就会容易得多。
“我知道，你们恐怕很难相信，但其实在很多年以前，我的父辈也是一位流浪者军团的成员。”
秦非把副本安插给自己的角色背景，捏造到了一个并不存在的“父亲”头上。
假如他大剌剌地开口说，自己以前也是流浪者之一，被弄去地底以后一直忍辱负重，为的就是能够带着机密回到地表。
这种说辞当然更有力量，可却很容易露馅。
只要宣徊随便问他几句有关流浪者军团内部的话，他就会被拆穿。
但倘若他是一个生活在地底世界，却继承了父亲遗志的孩子，一切就会变得更加合理。
宣徊的神色柔和了不少。
他想起了自己这一生中所结识过，后来又失去的战友们。
这些人有的是被地面上的怪物残害了，也有的被研究所的警卫队带走，自此不知所踪。
宣徊曾经以为，那些被带去地底研究所的流浪者们，所面临的必定会是折磨和酷刑。
但现在，当他突然发现，在他们失去的成百上千位伙伴中，很可能有那样少数几个人。
他们的能力上佳，即使被带进暗无天日的研究所中，依旧想办法保留了一些火种。
让流浪者们的意志，也能够在与他们全然对立的研究所中传承。
宣徊忽然感受到了一种蓬勃燃烧着的情绪，在胸腔中翻涌。
宣徊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该因为一个俘虏的几句话就掀起如此巨大的情绪波动。
地底研究所中的很多人都极为狡猾，可他看着眼前之人的眼睛，却如此清澈透亮，如同一块最上成的琥珀。
很难从中读出一丝一毫谎言存在的痕迹。
秦非总是这样，从他口中说出的任何一句话，只要他想，都能令人信服。
NPC自己也没有发现，在秦非一套诱饵加感情牌的组合打法之下，双方的距离被极大地拉近了。
原本暗藏在审讯室空气中的针对和敌意正在逐渐消散。
为了令自己的话更有可信度，秦非甚至开始夸夸其谈起来。
他是如何从水牢中逃脱的、如何混入研究所的工作人员队伍，那些曾经被捕到水牢中的流浪者先辈们又是怎样给后人留下线索……
如此桩桩件件，都被秦非安插到了他那不存在的“父亲”身上。
二十分钟过后，当秦非将一切都叙述完毕，就连弥羊都快要相信他是真的在副本里有一个爸爸了。
审讯台后，两名NPC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见了触动。
“所以。”宣徊敲了敲桌子，“我们可以开始谈一谈，你说的，地下研究所的弱点。”
秦非却只笑而不语。
“地面上的辐射很重。”他突然开始顾左右而言他，“生活在地面上，压力很重吧？”
宣徊皱了一下眉头：“的确。”
“这里的居住环境一般，供电好像也不太好。”
“你们的饮食来源是什么？五十多年过去，畜牧和养殖的供应必须要跟上，可是地表世界似乎并不适合进行这些活动。”
秦非絮絮叨叨地说着，并不在意宣徊是否回答。
宣徊沉默以对，眉头越皱越深。
而秦非却突然将话题拉回了正轨。
“我知道，你们也在谋划着对付研究所。”他十分突兀地，郑重其事地说道。
就像一根橡皮筋，被拉扯到极致后猛然放松，虽然NPC仍未答话，可玩家也能从他的表情中读懂了一切。
“你们的行动应该已经进行过不止一次了，并且没有成功。”
秦非十分笃定地说道。
在亲身跟着爱德华研究员出行过一次以后，秦非就越加确定了这一点。
地下研究所的主战场还是在地下，对于地面他们掌控的其实并不太多。
在这种情况下，副本开始时，地下水牢中却一次性关押了五十名流浪者。
这很奇怪。
一路走来，秦非可以看到，和研究所中人员众多不同，流浪者人数要少许多。
研究所用很少的兵力一次性抓捕到流浪者那么多的人，本身就极为不正常，最大的可能性就是，那是流浪者主动出击，却行动失败，才会被研究所一锅端。
宣徊的目光带着探究：“你想表达什么？”
秦非直白地提出了自己的诉求：“你们行动，对付研究所，一定是因为你们掌握了研究所的一部分弱点。”
“我也掌握了研究所的一部分弱点，出于我父亲的缘故，我愿意把这些告知你们。”
“但在此之前，你要先将你们的信息分享给我。”
“要知道——”秦非语气十分诚恳，“虽然我的父亲来自流浪者军团，但我毕竟是一个生长在地下的人，父亲的教导和研究所的灌输，令我看到了两种完全截然不同的流浪者形象。”
“我对研究所没有好感，我愿意出力去毁掉它，但实话说，我对你们同样无法抱以全身心的信任。”
“在我付出之前，你们总得让我先得到一些什么，让我看到你们合作的诚意。让我相信，你们不会在我将秘密告诉你们以后，把我一脚踹开。”
秦非眨着眼，目光诚挚而单纯，似乎他所说的一切都真的只是话语表面的意思，而没有在算计任何。
审讯台后的两个NPC又开始小声密谋，秦非提出的的确不算一个非常过分要求，但他们还是需要考量考量。
弥羊瞠目结舌。
好家伙，这就是空手套白狼吗？而且看样子，还真有被小秦套着的可能。
假如对面那两个NPC真能对如何摧毁研究所说出一二三来，那么，弥羊隐隐觉得，玩家们追寻许久的真相，或许的确就藏在这栋废弃大楼里了。
NPC们难以完成的任务，对玩家来说或许并非全无完成的可能
只要那两个NPC真肯以将方法告诉他们，胜利岂不是遥遥在望？
秦非压低的嗓音在审讯室中流淌：“告诉我，又有什么不行呢？你们的计划失败了，说明这计划存在着很大的不足。说实话，以我在研究所中的位置，只要我想，不需要太久，就能够自己寻找到答案。”
秦非又一次将主权拉回了自己手上。
现在，并不是他在等待流浪们给他一个答案，而是在给流浪者一次机会，让他们向自己投诚。
弥羊一脸钦佩地看着秦非，在脑袋里使劲复盘着秦非刚才打的那一套组合拳。
“你们跟我来。”NPC们终于商量出了结果。
罗德尼关掉了审讯室的灯，而宣徊则打开了门。
这一次没有人再来押送秦非和弥羊，两人身上的束缚也都被解开，跟随在两名流浪者身后，堂堂正正地离开了审讯室。
被头上套着麻布袋踹进来，被NPC谨慎小心地送出去。
如此鲜明而强烈的前后对比，引得直播大厅里的观众们欢呼雀跃，为主播精彩的发挥而兴奋不已。
“你说的没错，我们的确在前不久组织了一次行动。”宣徊引着两名玩家走向不远处的楼梯。
秦非几小时前在麻袋里感受到的没有错，这里的确是一栋废弃大楼。
靠近外面的那一整面墙都损毁脱落，走在走廊中，可以直接看见外界的景象。
天空是灰黑色的，下着倾盆暴雨。
秦非朝外面望了一眼，现在他们大约已经下到了十层楼左右的高度，大楼外面的街道上积水严重，基本已经成了一条河。
街道两旁的低层建筑全都破败不堪，定睛看去街道上的积水，有许多不正常的涟漪漾开。
水下有东西，正在向四面游。
前方传来NPC宣徊的声音：“……既然你很清楚流浪者和研究所之间紧张的关系，我也就直说了。”
“在上一次失败的行动中，我们整整折损了五十名同伴，那次我们准备刺杀爱德华。”
“爱德华研究员是不死的。”秦非打断了宣徊的话。
他正在尽力扮演着自己的角色：一个知道的很多的、对研究所和爱德华的秘密都有深入了解的人。
“爱德华研究员是怪物，研究所里的许多高层研究员都是。爱德华拥有着极为强悍的能力，绝不可能用普通的方法轻易杀死。”秦非道。
研究所中，所有人都知道爱德华研究员非常特殊，但有关它身为怪物的能力的具体信息，却并非众所周知。
秦非随口说出这样的话，更令宣徊对他产生了一些信任：“是的，我们用了很多方法都没能成功。”
“爱德华是不死的，我们早就清楚这一点，但我们一直不愿相信。”
宣徊叹了口气。
“他能回溯时间，任何伤害作用在他身上都是无意义的，他是研究所里最强悍的那个怪物，唯一的A级怪物。”
秦非的瞳孔微缩。
唯一的A级怪物。
果然，研究所怪物系统中缺失的A级实验体，就是爱德华本人。
但是，在爱德华研究员身上，秦非从始至终都没有感受到过任何一丝污染气息。
这很奇怪，无论爱德华研究员是和一个A级实验体融合了，还是他本身就是那个A级实验体，他身上都不该没有污染气息。
“爱德华在五十年前，一力创办了研究所。这五十多年间，在他的不懈努力和坚持下，世界上的怪物越来越多。”
曾经属于人类的世界，已经彻底成为了怪物的巢穴。
“他之所以会获得如此巨大的成功，是因为他掌握了一项秘密的技术。”
秦非与弥羊神色一凛，NPC似乎即将讲到关键点了。
“怎样的技术？”秦非漫不经心地询问着，令宣徊根本看不穿他是随意附和，还是真的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宣徊深深看了他一眼：“是一种能够抵抗辐射的金属材料的制作方法。”
金属材料。
秦非想到了整个研究所。
银灰色的，冷冰冰的研究所。
那随处可见的金属墙壁、天花板和地板。
“就是因为拿到了那项材料的制作方法，爱德华才能成功搭建出他心目中的地下堡垒，他在研究所内做了无数令人发指的试验。”
宣徊是真的仇恨爱德华研究员，说话时都忍不住咬牙切齿，很显然他正在努力地试图抹黑爱德华研究员在秦非心目中的形象。
“你还年轻，所以或许不清楚，其实在最早的时候，地面上根本没有这么多怪物。”
“55年前，灾殃爆发，一场前所未有的辐射灾难使整个世界快进到了终末时代，那时虽然已经出现了很多怪物，但那些怪物和现在的怪物们并不完全相同。”
“那些怪物没有神智，虽然因为辐射发生了变异，但总的来说，只是一些攻击性很强的凶兽而已。”宣徊神色复杂。
“可现在，我不知道爱德华究竟在研究所里做了什么，但那自从他开始将研究所里的实验品放回地海中以后，这个世界上的海洋生物就变异得越来越彻底。”
曾经，从海洋中游出生长着利齿，甚至能够在陆地上行走的嗜血怪鱼。
已经足够令人类胆寒。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情况丝毫没有得到改善。
“其实这颗星球上的辐射正在减弱。”宣徊叹息道。
五十多年前，灾殃刚爆发时，地面上的辐射甚至比现在还要再强一倍有余。
可辐射减弱了，怪物的变异却因为研究所的插手愈演愈烈。
那些实验体们拥有着奇怪的能力，它们的体型变得越来越巨大，它们能够改变形态，它们无法被普通的子弹杀死。
它们简直超脱了人类的理解范畴，变成了某种传说中才会存在的怪兽。
“我们对这些实验品束手无策。”宣徊道，“这是爱德华酿出来的因，自然也应该由他来结束这个果。我们杀不死爱德华，所以打算将他绑来，逼迫他结束这一切。”
“他能够回溯时间，可以回到过去，只要他回到一切还未发生之前——”
从理论上来说，这个计划是完全可行的。
但实际上，无论是宣徊、罗德尼还是别的流浪者，他们都知道，他们根本不可能完成这个任务。
即使他们真的能够抓到爱德华研究员，又该怎样逼迫他听从他们的安排呢？
他们只是普通的人，而爱德华却是一个彻头彻尾，非人的怪物。
“早知会有今日，在五十年前，爱德华带着他从海洋中捕捞出来的那件最原初的‘实验品’，拿着那枚装有资料的U盘，号召大家跟他一起建造地下世界时，我就该一刀将他杀死。”
NPC发出了一声悠长、悠长的叹息。
那时他还只是个几岁的孩子，想不到这么多。
但他错过了那次机会，在随后漫长的几十年人生中，就再也没得到另一次机会。
秦非的注意力却全放在了另一点上：“原初的实验品？”
“是的，原初的实验品。虽然，那是爱德华从海中捕捞起来的不知第几千个变异物体，但它和之前捞上来的其他那些都很不同。”
“爱德华将它看管得很好，极少有人知道有关那件实验品的信息，但据我所知，那是爱德华想要创建研究所的初衷。”
“在捞上来那个实验体以后，爱德华先是在地表废弃的研究所中研究了它足足五年。五年以后，某一天，爱德华突然便萌生了修建地下研究所的念头。”
之后的一切便是由此为起点，渐渐发展成了现如今的模样。
秦非目光微闪：“那个研究所在哪里？离这里远吗？”
宣徊点头道：“可以，研究所的废址就在这栋楼下，我可以直接带你过去。但那里已经只是一个空壳了，没有什么值得一看的东西。”
50年过去，要是有东西，早就被流浪者军团扫荡一空了。
在和秦非不断拉扯的过程中，宣徊也正在脑海内打着属于自己的算盘。
事实上，如果面前之人真如他所说的那样，在研究所中拥有一定的地位。
那么，无论他接下来准备带给他们的信息是什么。
无论那信息是否真的能对他们起到作用，都没那么重要了。
眼前这个人本身就是最大的资源，如果他可以回到研究所，并且充当他们的内线，那流浪者们思量许久，却始终未能成功的计划，或许就——
暴雨越来越大，几乎遮盖了几人说话的声音。
他们已经快要走到最底层，而就在此时，一道极度匆忙的脚步声朝这方向冲了过来，有个陌生的声音惊慌失措地喊道：
“罗德尼先生！不好了，不好了，有怪物闯进配电房了！！”

第177章 逃离研究所22
暴雨遮天蔽日。
灰沉的天幕如一块钢板死死嵌在头顶, 阴云仿佛随时可能坠落到地面，遍地积水如河。
空气中弥漫着结构异常复杂的气味。
垃圾发酸的臭味，海水的咸湿, 血腥气，以及……一股有如化作实质般的、令人难以忽视的绝望。
一支四人小队缓慢行走在积水当中。
从五十人的庞大队伍迅速锐减至四人，一共只花去了三天时间。
萧霄面无表情地从水中抽出腿，向前迈进一步。
“研究所就在前面。”领队的祝宴伸手抹了一把糊住视线的雨水，他手中依旧拿着那副地图，是三天前, 玩家们和NPC们交换来的。
这个副本里的NPC很稀少, 自从离开那片人类聚居地，朝城市郊外方向越走越远后，整整三天, 玩家们都没有再遇到一个NPC。
“撑住, 就快到了。”祝宴像是在鼓励着身后的其余玩家，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萧霄在第一天时还能从这种鼓励性的语言中汲取到一些力量, 现在却已然彻底心无波澜。
地图上短短几十公里路程，脚踏实地走起来却仿佛永远没有尽头，而事实上，即使他们真的能够走到地图上的标记点, 找到那座研究所，又能怎么样呢？
时至今日, 玩家们对副本的具体要求依旧一无所知。
除了那句“逃离研究所”, 他们再没能得到来自副本的任何提示。
在副本第一日快要过完时, 玩家们的属性面板中开启了“辐射值”的概念, 系统警告玩家，当辐射值上升到80以上, 将会带来很可怕的后果。
与此同时，副本推出了一条规则：
击杀副本怪物能够获得击杀点数，使用击杀点数，可以在属性面板内兑换辐射清洗剂。
虽然辐射一栏晚间才开启，但辐射值和怪物击杀的点数却是从副本初始就开始累积的，好不容易找到修葺点的玩家们不得不连夜冲向雨幕中，主动寻找起怪物。
就这样，前进的脚步被拖得越来越慢，死去的玩家也越来越多。
萧霄仿佛一个机器人般，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雨水，紧跟在祝宴身后，脑海中机械地回放着三天来经历过的一幕幕画面。
赶路的画面，击杀怪物的画面，同行玩家死去的画面……
三天里，实时在线玩家人数从200减少到100，又减少到80、60，可从始至终，萧霄都没有遇到过别的玩家。
“祝队……”
萧霄身后，一道颤抖的声音响起。
前方两人停住脚步，回头看去，
暴雨将两名玩家浇透，狼狈不堪，一人搀着另一人，被搀扶的那人脸色异常难看，整个人都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
他的嘴唇毫无血色。原本黑色的眼珠变成了灰白色。皮肤惨白，并且隐约泛着一层灰。就像是有一层阴影覆盖在了他的身上。将他与整个世界隔绝了开来。
祝宴的神情顿时凝重起来：“何亮，你的辐射值现在是多少？”
何亮的反应很慢，祝宴问完话后，他足足过了近半分钟才颤抖着嘴唇开口：“……83。”
扶他那人的手臂顿时僵硬了一下。
何亮脸上泛起一抹惨淡的笑容。
越靠近研究所，水中的怪物就越少，就连路旁空置的废弃房屋中也再找不见怪物的踪影。
今天一路走来，除了早晨遇到了两波怪物袭击，中午以后就再也没碰到过任何怪物了。
辐射值只增不减，其他玩家前几天都有剩余的击杀点数可以用来应付，但何亮没有。
何亮的身手并不算好，甚至可以说是很糟。
他的天赋技能在其他副本中属于稀有天赋，经常能受到同行玩家的保护，但在这个副本里却几乎全无作用。
早在15分钟前，何亮就发现，自己的辐射值突破了80。
没办法，大概是天要亡他，他注定是要断送在这场展示赛里。
搀扶着何亮的玩家眼底渐渐泛上一层绝望，但他并没有松开抓住何亮的手。
当副本中仅剩寥寥数人，而距离副本通关却还遥遥无期时，每个存活的玩家便都成了彼此心中至关重要的一份子。
这无关于他们能否在接下来的直播中起到作用，而是象征着一份希望，只要存活着的多一人，其他人心中的安全感就能多一分。
“你……你再坚持一下，祝队说了我们马上就要到目的地了，说不定到了那里，就会有解决的办法。”玩家磕磕绊绊地安慰道。
不，不会，有办法的。
何亮用力闭上眼睛。
覆盖在他身上的阴影正在加深，在这三天中，何亮已经不止一次看见过被辐射吞噬的玩家。
他对自己的状态非常清楚，知道自己已经走进了穷途末路。
既然已经这样了，还不如让一切结束的更干脆利落一点。
起码，他可以做到不拖累身旁的其他人。
何亮用力挣开了旁边的玩家。
掌心反转，一把银亮的刀片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
与此同时，另一个直播间内。
“罗德尼先生！罗德尼先生！！”
脚步和呼喊声由远及近，一道身影冲到了秦非眼前。
跑过来的NPC语气急促地汇报着情况：“配电房里有怪物闯进来，守卫队已经过去了，但我担心人手不足。”
罗德尼和宣徊对视一眼，彼此神情都很凝重。
在这个一年中，有大半时间都在下着倾盆大雨的地表世界，电力系统瘫痪早已成为了旷日持久的难题。
人力与资源不足，重建发电站纯属痴人说梦。流浪者们只能着力于研制一些小型发电机，在必要的时候使用。
配电房就是存放这些发电机的地方。
在流浪者聚居地内，配电房甚至比粮仓更加重要。
“不好意思，我们去去就回。”
两名NPC留下这样一句话，将秦非和弥羊领到本层的一间房间中，反锁上门，跟着前来报消息的那人匆忙朝楼下赶去。
宣徊没有想到，事态会紧急到这种地步。
当他和罗德尼穿过积水遍布的回廊，走向存放发电机的地下室时，他听见了从远处传来的打斗声。
“救——啊！！！”
有人喊到一半切换成了惨叫。
随即是漫长的寂静。
宣徊深吸一口气，心中漫起一种极为不美妙的猜想。
怎么没动静了？难道……
“守卫一组进去了10个人。”引路NPC一脸紧张，“守卫二组出去巡逻，还没有回来。”
这正是他急着要找罗德尼的原因，自从前不久折损了50人以后，军团内部武力配给严重不足，遇到这种突袭事件简直焦头烂额。
罗德尼能够成为二级领导，就是因为他很能打。
虽然不清楚配电房里究竟进了什么可怕的怪物，能让一组成员全军覆没，但罗德尼不可能置之不理。
“我们快点进去吧，早一点进去。或许还能救下几个人！”前面的NPC不断催促着。
罗德尼卷起袖管，就要跟着他往配电房里冲，却被人从身后一把按住了肩膀。
“等一下。”宣徊出言制止道。
他深深凝视着前面那个年轻人。
这张脸宣徊不算熟悉，但也不完全陌生，对方的确是军团里的人，宣徊半眯起眼，在脑内勾勒着他容貌的轮廓。
这孩子……好像就是守卫队的成员。
并且正是守卫一组。
别人都进去了，他为什么留在外面？
而且。
宣徊的目光落在一旁的墙面上。
这条通往配电房的走廊和大楼内其他地方一样都不通电，唯一的光源就是前面那人手中的手电。
手电的光投向走廊尽头的配电房大门，光线被两侧墙壁折射，将宣徊和罗德尼的影子都十分清晰地投落在墙面上。
但那个拿着手电的年轻人。
他的影子颜色，却比宣徊和罗德尼都要淡上不少。
宣徊和罗德尼的影子是浓黑的，前面那人的影子却是灰色，并且透明度还在逐渐降低。
短短片刻过去，影子几乎已经消失不见了。
——若说消失，或许不太准确，影子像是爬上了他的脸，这让他看上去仿佛随时都会融进黑暗里。
罗德尼在宣徊冷沉下来的目光中读懂了一切，他从牙缝中冷冷挤出一句话：“你被辐射了。”
影子，是人类受辐射后最明显的特征。
生活在这颗星球上，无论身处何地都无法逃脱辐射的侵蚀。
但当辐射值高到一定程度后，人也就不再是人，而会被扭曲成另一个物种。
它们近乎于人与怪物之间，有着怪物的内核，却披着人皮，这种辐射人有一个极为显著的特征，就是没有影子。
年轻人幽幽转过头来。
透过防护服眼周那一块空缺，能够看见他的脸色。
刚才在楼上时，那块皮肤的颜色看起来还算正常，现在却已经像是死人一样灰白一片。
“啊，还是被你们发现了啊。”
年轻人说话的嗓音也变了调，像是含满粘稠毒液的蛇，从喉咙深处冒出嘶嘶的回响。
他一把揪掉防护服的头套，嘴角向两旁裂到耳根，露出两排尖如铁钉的牙齿。
罗德尼脸色骤变。
他对同伴没有防备，距离影子人极近，血盆大口近在咫尺，罗德尼反应迅速，仰头躲过一记攻击，余光扫过身后的宣徊时却生生顿住了脚步。
他要逃脱并不难，可那样做势必会把宣徊暴露在怪物的巨口之下。
罗德尼颊侧肌肉紧绷，死死盯着影子人。
这种遭受了重度辐射的怪物罗德尼并不陌生，他深知在赤手空拳的情况下，要想敌过他们有多困难。
拼速度同样拼不过，那就只能……
“快跑！”罗德尼反手狠推了一把宣徊，跻身挡在宣徊和怪物之间！
尖锐利齿再度袭来，罗德尼抬腿踹去，却被对方躲开。
他所面对的影子人在被辐射之前就是专职守卫，武力值不低，变成怪物后更是极难对付。
人类的手指幻化成为利爪，带着一道劲风迎面袭来，罗德尼被迫抬手格挡，试图用废掉一条胳膊的代价护住自己脖子上的动脉。
宣徊在身后脸色铁青。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长鞭如同黑色的闪电，以迅捷到极致的速度顺着走廊墙面飞卷而来，缠住两人的腰身，向后猛地一拉！
“啊啊啊啊！！！”
直播大厅掀起一阵惊呼，漫天尖叫险些将房顶掀翻！
从刚才到现在，两名NPC所经历的一切一直在秦非和弥羊的直播间里播放着。
两名玩家在NPC离开以后偷偷跟了上来，在目睹一切后果断决定出手。
好不容易才找到似乎知道些秘密的NPC，秦非怎么可能让任由他们在这种时候送命？
方才宣徊看见的黑色长鞭，实际上正是B-6312号的蔷薇花藤。
在地海中时，秦非就已经尝试过使用花藤影响别人，并成功将自己与爱德华研究员的位置相互对调，从而顺利打入了流浪者军团内部。
随着时间的流逝，距离污染源曾经定下的“24h”时限越近，蔷薇花藤的存在感就愈强。
现在，只要秦非想，所有人都能看见花藤。
自从副本开始后不久就一直追随在秦非身旁的藤蔓，终于切实地出现在了直播间里，狠狠震撼了一把观众们。
对于观众——以及秦非身旁的弥羊来说，藤蔓出现得毫无预兆，差点惊掉他们的下巴。
青年神色淡漠地站在走廊尽头，双手极为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
走廊的地面中，蓦地迸现出一株又一株荆棘花藤，花藤卷起两名NPC，将他们凌空拉至秦非身后。
影子人短暂地愣了一瞬，被激怒了，他的双腿肉眼可见地拉长，肌肉线条鼓胀，以一种比常人快上几倍的速度直冲而来，眨眼间就冲到了四人身前。
又一片荆棘藤蔓破土而出！
紧密编织的花藤彼此纠缠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影子人结结实实拦在了背后。
“卧槽卧槽！！”
“老婆这是什么水准？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强了？？？”
“不是，这藤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之前见也没见过是老婆的新道具吗？”
“我觉得，会不会和那个研究所里的实验体有关系啊？”
弹幕面板众说纷纭。
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支撑在走廊中的藤蔓网已将影子人整个包裹在中间。
花藤迅速绞紧，彼此之间密不透风。
“噗嗤”一声，有东西炸裂的声音从中心位置传来，就像一颗饱满多汁的葡萄，被人握在掌心，一下捏爆。
直播大厅里，站在光幕前的粉丝纷纷开始掐人中。
……太玄幻了，简直像做梦一样。
秦非直播了这么多场，给人最深刻的印象，一直是他过副本时淡定得像回自己家一样的态度，以及层出不穷的骚操作。
至于身手这种东西，秦非也就只能勉强排个中上。
遇到一般的怪物可以与之一战，遇到很强的怪就只能扭头跑。
按照他在以往副本中的表现，和影子怪这种爆发力极强擅长近战的怪对上时，接下来要上演的绝对是一场追逐战。
怎么这回突然一波开大直接把对面带走了？？？
罗德尼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还没有从吃惊中回过神来，秦非索性帮人帮到底。
在杀死影子怪以后，花藤继续向前延伸，配电房的门被一簇簇藤蔓挤开，透过前方藤条传导来的画面，秦非看见遍地血肉和碎骨。
守卫一组的其他成员的确死状凄惨，此时配电房里还有三只怪物，是研究所里最常见的那种章鱼型触手怪。
它们身上的污染气息很淡，接近于无，配电房门轴转动的声音惊动了它们，怪物朝走廊这端冲了过来，在还没跑至半途时，已经被秦非解决得一干二净。
走廊中重新陷入寂静，血腥味和怪物汁液的腥臭气息在空气中飘散，两名NPC沉默地站在原地。
片刻过后，罗德尼率先走进配电房，宣徊紧随其后。
秦非和弥羊没有跟进去。
良久。
两人终于从配电房中重新走了出来，拖出九具支离破碎的尸体。
“……配电房没什么损失，有两台发电机被毁坏了，零件拆下来还能重复利用。”
罗德尼站在宣徊面前，面色疲惫。
宣徊凝视那九具尸体许久，转身走到秦非跟前。
他定定地望着秦非的眼睛，眸底波涛暗涌。
“你是地下研究所的研究员。”宣徊目光复杂地看着秦非，语气笃定，“你也是怪物。”
秦非依旧平静。
蔷薇花藤在完成任务后便收了回去，除了几片干枯后掉落在地的花瓣外，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青年眨了眨眼，纠正道：“我只是一个因为研究所实验而拥有了一些特殊能力的普通人。”
总体来说，还是一个人类。
宣徊沉默以对。
倘若在不久之前，他还被秦非的说辞所打动过，那么现在，他心中的天平则已经完全偏回了原位。
这位他们从地海中带回来的研究员救了他，他当然很感激。
可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一点，在长达50年的时间中，已经深深写入每一位流浪者的心里。
地下研究所里或许会有好人，会有虽然身处淤泥，却依旧向往着曾经的光明的人。
可是。
被实验融合以后的人。
真的还能算作是人吗？
一个怪物真的能共情人类吗？
它们是真的能够体会到人类的喜怒哀乐，还是像爱德华研究员一样，套着一层人类的皮囊，所做的一切却都是为了怪物谋福祉？
“……你说，你要告诉我地下研究所的弱点。”宣徊道，“那弱点究竟是什么呢？”
——是什么？
秦非也不知道。
他还在等待着，24h已经只剩下最后几十分钟，到时候转机自会出现。
秦非对于污染源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祂是超脱于单个副本框架之外的存在，说出口的话分量不亚于副本规则。
那么，现在，秦非所需要做的，无非就是尽可能的拖延时间。
不需要太久，半个小时，就足够了。
秦非微笑着，目光平和：“你答应过，要先带我去科研所旧址，等到了那里，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们。”
荆棘花藤虽然褪去了，但缠绕在秦非手腕上的那一小段却并未消失，每当秦非想到、或是提起这几个字时，手环便会隐约发散出热意。
那里曾经是B-6312号实验体栖身过的地方，B-6312号实验体正在指引着秦非朝那里去，祂一定有着祂的目的。
科研所旧址。
宣徊不知道眼前的青年为什么如此执着地要去那里，但他很清楚，那里确实没有任何东西。
“跟我来吧。”
就当是冒一次险。
从刚才秦非表现出的战斗力，宣徊已然知晓，若是真的敌对他们这一边没有任何胜算。
科研所旧址不是什么绝密的存在，随便抓住一个流浪者询问都能得到答案。
“哦哦哦哦哦！！终于！！”
弹幕面板中划过一片尖叫。
由于这部分内容涉及到剧情，秦非连一个字也没能看到，但观众们讨论的热情并未因此而消减分毫。
“小秦要去科研所，四组的萧霄他们也正在往科研所赶，两边是不是就要碰头了？”
“估计是，他们走出去了！！我看这条街道和那边经过过的挺像……嘶，怎么又有点不一样呢？”
总觉得楼的颜色，墙壁上攀爬的枯萎植物，还有路边的很多细节都有出入。
可是偏又记不太清楚。
“你傻啊，角度不一样，看着当然不一样，那个断面的缺口位置都是一样的，他们经过的就是同一个地方。”
“可是四组过这栋楼的时候，上面明明没人啊？”
“你现在看那栋楼上，也像没人吧，双方都在刻意隐藏行踪，错过也很正常。”
“话说回来，第四组在副本里的作用到底是什么？”
“过去好些天了，那边什么线索也没拿到吧，就一直在打怪赶路，打怪赶路。”
“搞不懂。”
“搞不懂+1。”
……

第178章 逃离研究所23
暴雨越下越大了, 弥漫的水气将直播画面氤氲成模糊一片。
冷灰色调的光幕中，一支三人队伍正在加快速度，朝前方建筑物逼近。
这是一座单层的四方形建筑, 占地面积不大，半扇生锈的铁门孤零零立在围墙边，宣告着它的荒败与废弃。
在铁门一侧，一块撰写着深色字的大型石牌被被枯萎的爬山虎掩盖，祝宴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地图，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了。”祝宴望着眼前的石牌, 依稀能够辨认出上面“D市生物科研所”几个大字。
祝宴身后, 萧霄和另一玩家都已经失去了表情，面色漠然，像是两个木头人。
就在不久前, 距离科研所还剩最后三公里路程时, 队伍中的第四人何亮由于辐射超标而选择了自行结束生命。
虽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但薄薄的刀片划破何亮脖颈, 温热的血液喷洒进雨中的那一画面，却依旧如同幻灯片一般不间断地在萧霄脑海中复播。
某一瞬间，萧霄甚至真的觉得，他们都会死在这里。
和何亮一样。
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我们直接进去。”祝宴道。
玩家们在进入一个未经探索的建筑前, 通常都会先在周边巡检一番，看看有没有规则或者未知的危险。
但现在, 包括祝宴本人在内, 小队中仅剩的三名玩家都已身心俱疲。
由于大半天没能碰见怪物, 三人存下的辐射清洗剂已然消耗完毕, 辐射值正在肉眼可见地上升，倘若再不加快速度, 很快他们就会步上何亮的后尘。
一种难言的绝望情绪弥漫在雨雾之中。
出于安全考量，萧霄在踏入科研所大门前再次动用了天赋技能，然而出现在眼前的画面却令他神色微愕。
这——
“怎么了？”祝宴很快发现了异样，心里不免一咯噔。
随即他看到，萧霄就像是一颗久旱后突逢甘霖的枯草。
玩家原本惨白如金纸般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眼底也焕发出光彩。
“我、我看见……”萧霄呢喃着，“我看见小秦了。”
预知天赋在萧霄的视野中开出一扇小窗，透过那扇窗，萧霄看见了一个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
房间角落，有双他无比熟悉的、清透如琥珀般的浅色眼眸，一闪而逝。
直播大厅里，观众们几乎全涌到了地表这几名玩家的直播间里。
地下研究所那头，剩余的玩家们虽然也在行动着，可一两天过去，他们就像一群始终在原地打转的蚂蚁，未能将剧情推进分毫。
在小秦被捕后，爱德华研究员就带着队伍回到了研究所内。
他先后派出了数支队伍上地表进行搜救，但由于时间关系，行动最快的警卫和巡查队也才刚到地海不久。
“啊啊啊，我好紧张！！”
一群灵体表现的比主播还要胆战心惊。
随着萧霄一行人走进科研所内部，灵体们的眼睛越瞪越大，连呼吸都放缓。
“这附近开始出现少量污染了。”祝宴一边小心翼翼地踏入旧楼内，一边注意着属性面板上的数值变动。
祝宴不能说这是他经历过最困难的副本，却一定是最奇怪的一个。
副本中虽然危险横生，但却没有任何规则，以至事到如今，祝宴看见自己的san值发生了改变，竟然从心底涌出一股欣喜若狂之感。
这证明他们的路没有走错，科研所内的确存在着一些新的转机。
科研所进门是一个废弃的大厅，这里的一切像是被人刻意销毁过。
墙壁上挂着公告栏，公告栏上张贴的纸却全都被人用黑色油性笔划得一塌糊涂，连一个字也看不清。
地上散落着几个玻璃瓶，瓶内没有装任何东西，瓶子上的标签也被人撕毁。
“我们朝哪边走比较好？”
这是一支临时组建的队伍，虽然只有三个人，但祝宴并不会像和固定队友相处时那样不客气，每每做决定前总会先询问队友。
他的目光落在身后的萧霄身上，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刚刚是不是说，你看到什么了？”
那好像是一个颇有些耳熟的名字。
萧霄在短短几分钟内，已然迅速冷静了下来：“我看见了一个我认识的玩家。”
虽然只是一双眼睛，虽然仅仅一闪而逝。
但预知中的那一幕，无疑带给了萧霄无尽的希望。
如今他的状态和几分钟前完全判若两人，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他也在这个副本里，我透过天赋技能看科研所的时候看见了他。”玩家的语气中压抑着激动。
“我们可能很快，就能和其他玩家碰头了。”
……
直播大厅里，灵体观众们看得目不转睛。
为了方便在不同直播间之间切换，越来越多的观众涌向了A级直播大厅。
观众们包围着秦非和弥羊的直播光幕，几乎将这一角圈成了大厅内单独的另一部分。
光幕中，两名NPC正带领着玩家，同样行走在雨中。
科研所距离流浪者军团扎住的废弃大楼不远，大约需要步行半小时左右。
半小时，刚好在秦非的期望区间之内。
他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蔷薇花藤悄无声息地蛰伏在他的手腕上。
四人在遍地积水中行走着。
地表世界的防护服材质与地下研究所有着很大的区别。
地表世界连年阴雨，防护服同时也充当着雨披的作用，离开废弃大楼前，宣徊给两名玩家一人分发了一件地表防护服。
玩家们将新的防护服套在了原本的防护服外面，行动起来分外笨拙，走路的姿势就像企鹅。
但这并没有影响他们行动的速度，两人跟在NPC身后，连半步也没有落下。
在过去的五十年间，流浪者们艰难地生存在地表，为了抵御无休无止的怪物攻击，人类也研制出了一些应对措施，罗德尼手中拿着强光手电，手电有节奏地闪烁着微红的光束。
“这种光线可以驱逐大部分低等级的海洋生物。”罗德尼边走边闲谈，同时偷偷观察着秦非的神色。
青年被防护服包裹住的清秀面庞上神色如常，没有出现分毫异样，他似乎的确如他所说，更像是一个真正的人类。
目标地科研所和废弃大楼都修建在城市边缘，越往前走，道路两侧的建筑群就越稀疏。
“就在前面，已经可以看到了。”宣徊一路上目光就没有从秦非身上移开过，说着他再次加快了速度。
直播大厅里的观众们紧张地搓着双手，窃窃私语：“快快快！再走快点啊！！”
第四组玩家已然将整个科研所一楼探寻完毕。
在一楼西南角的一处隐蔽房间内，玩家们发现了一道向下的楼梯。
“附近的污染就是从楼梯下面传来的。”祝宴眉心紧锁，“我们得下去看看。”
三人身影一路向下，逐渐隐没入楼梯下方的阴影中。
而在秦非这一头，四道人影才刚刚踏入科研所的门。
双方的行动路线奇迹般地吻合了，秦非没有令观众们失望，他的确来到了和第四组玩家相同的地点。
比起萧霄一行人，秦非的目的要明确许多。
他想看的，只是B-6312号曾经待过的地方。
宣徊目光沉沉，他领着两名玩家，精准无误地踏上了萧霄三人曾经走过的路，同样走向了那道向下的阶梯。
进度更快的萧霄三人已经来到了阶梯下方。
阶梯尽头，一道窄门静默地伫立于黑暗当中，门紧闭着，但并没有锁。
祝宴伸手，轻轻按下门把。
伴随着吱呀一声，在万众瞩目中，那道门缓缓打开。
“这里的污染好严重。”祝宴的精神免疫很高，基础数值在90左右，但在这搜寻科研所的短短10余分钟里，他已经连续使用了两次精神补充剂。
玩家们警惕地环视四周。
和楼上一样，门后的房间同样一看便已废弃许久。
这里看上去像是某位科学家曾经的办公室，或者说实验室。
进门处正对着一张实验台，台子上空无一物。
而在房间的正中，竖立着一只巨大的透明金属圆筒，直径足有三米余宽。
萧霄走上前去，惊讶地发现圆筒所处的位置下方是镂空的。
圆筒通往着更深的地底，那下面大概有5米，甚至更多。
圆筒边缘挂着一块塑料牌。
可能是因为时间过去太久，牌子上的字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不清，萧霄半眯着眼分辨了许久。
“别看这个，快点回头啊！！！”
弹幕面板中不少玩家都正疯狂刷着屏。
“小秦就在你后面啊啊！！！”
A级直播大厅里，最多灵体围着的那两块光幕中，四人终于来到了打开着的地下室大门前。
“这就是你想找的地方。”宣徊低声道。
“爱德华曾经将他最珍爱的那件实验体在这里存放了5年之久。”
即使之后过去了50余年，这里依旧留有着那实验体曾经的气息，已至于附近连怪物都鲜少光顾。
“你是否能告诉我，你如此迫切地想来到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NPC直视着秦非的眼睛。
“天哪！你能不能别废话了快点进去！！！”
观众们在直播大厅里尖叫。
秦非同样没有那么好的耐性。
他最大的目的已经达到，青年稳步向前，迈入了漆黑一片的地下室内。
然而。
直播间中后续传来的画面，却使得围观的灵体们集体失了声。
灵体们双眼圆睁，嘴巴张得足以塞下一个鸡蛋。
光幕中是一间他们几分钟前才刚看过的废弃实验室，实验台柜子，透明圆筒，一切都和第四组玩家直播间中的画面达成了一致
唯一的不同仅有一点。
“不是吧，家人们，我瞎了？？？”
靠近光幕的灵体一把揪住旁边观众的手。
“道士小哥人呢？？？”
空无一人的实验室中，哪有其他人的影子？
不光是萧霄。
祝宴，以及第四组中剩余的另一人，全都不见了踪影。
“？”
“？？？”
“？跪求一双没有失明的眼睛？？？”
“他爹的，我就说他们两组来时经过的路，明明就不一样！！”
有灵体疯狂跳脚。
它开始细数一些先前被大家所忽视的细节。
“路上积水的深度，墙壁上枯藤和霉斑的分布形状，还有他们走进科研所时，地上那几个玻璃瓶子散落的方向。”
“统统都不一样！！”
“可是，为什么啊？？”
前排的观众觉得自己脑袋都生锈了：“所以他们到了两个不一样的科研所？”
“不，不是的。两组玩家来到的是同一个建筑。”
对于一部分观察力敏锐的灵体来说，如今这一幕算不上出乎意料，只不过是将他们的猜测证实了而已。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第四组玩家所在的时间线和前三组并不相同。”
高阶灵体们坐在大厅二楼的观看席位上，有的兴致勃勃地参与着剧情讨论，也有的身旁站着他们高薪聘请来的讲解员。
讲解员们的双眼紧紧粘在直播光幕上，恨不得将秦非的下一步操作全部预判到位。
“NPC宣徊之前说过，在灾殃刚刚出现时，世界上的污染并没有现在这么严重，但辐射比现在强烈。”
“这部分内容，全都和第四组玩家们这几天的经历对上了。”
萧霄他们在前几天的副本生活中，甚至从未感受到过半点污染气息，但他们扛着的辐射很强烈。
讲解员口沫横飞：“还记得在副本开始之前，这批玩家从上一个预选赛中拿到的十条线索吗？”
“其中有一条，是一个横过来的8，代表无限的符号。”
当时那条线索出现时，就已经有人预测过，下一场个人展示赛的副本剧情很可能与“时间”这个元素相关。
“爱德华研究员的能力是时间逆转，而且他给过主播提示，B-6312号的能力极大概率与爱德华有所重合。”
讲解员兴奋地抬手搓了搓脸，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他服务的高阶灵体说道：“等着看吧，这一波剧情一定事关重要，小秦迟早要和第四组玩家见面。”
秦非对于弹幕中正在掀起的轩然大波一无所知，他正在心中默默计数。
最后一分钟。
手腕上的蔷薇花藤越来越灼热，引导着秦非一步步靠近实验室中央的透明圆筒。
在流浪者和第四组玩家眼中看不出作用的透明圆筒，对于秦非所以来说，却十分熟悉。
宣徊说，B-6312号曾经在实验室中被存放了五年。
想来就是这里。
“我已经把你带到了你想来的地方，如你所见，这里是一片废墟，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宣徊紧跟在秦非身后。
“你说，你愿意为我们提供对抗研究所的方法，你开出的条件我们已经都达成了。”
“那么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开始谈谈正题了？”
宣徊一只手搭上秦非的肩膀。
秦非没有答话，也没有回头。
他静静地站在那座巨大的透明容器跟前，在他面前正对的位置，一块巴掌大小的塑料牌嵌在一处凹槽中。
有灵体观众辨认出来：“萧霄刚才也盯着这块牌子看过！”
经过漫长岁月的侵蚀，呈现在秦非面前的标牌，上面的字迹比萧霄看到的还要更模糊。
可奇怪的是，在看见它的一刹那，秦非就毫无障碍地辨认出了上面的内容。
海洋之心（骨骼态）
B-6312号实验体
终末世界原初污染物
海洋……之心啊。
直到这一刻，秦非才终于弄清楚，B-6312究竟是什么。
他的指尖搭上腕上的花藤，地底研究所内的场景出现在眼前，收容器皿内，已经再看不见那具巨大的骨骼。
取而代之的，是一颗正在营养液中缓慢收放着的，纯黑的心脏。
数不尽的黑色蔷薇绽放在营养液中，细密如发丝的血管环绕着荆棘丛生的心脏，即使只是匆匆一眼，都不难看出，祂是如此地蓬勃、旺盛、而具有生命力。
青年的心脏如失重般重重下落。
倘若他能够看见此刻自己的模样，便会发现，那双蜜糖般清透瞳孔中，不知何时，竟混入了一抹湛蓝如海面的异色。
“请问你有在听我说话吗，这位……研究员先生？”
宣徊的声音近在咫尺，落入秦非耳中，却显得异常遥远。
5、4、3、2、1
——
24h倒计时，在这一秒彻底终结。
手腕上的藤蔓骤然迸发出异常的灼热，在一瞬间，数不清的藤蔓破土而出！
翻卷的藤蔓纠缠在一起，凝结出一株如参天大树般的巨大植株。
从植物的根茎处，深不见底的黑暗蔓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淹没了周遭的景物。
实验室，宣徊，还有弥羊。
一切都不见了。
光幕里只剩下了秦非，以及翻飞的藤蔓。
经过了这么多场副本，似乎还是第一次，污染源的领域如此正大光明地出现在了直播画面中。
虽然在观众们的认知里，这不过只是B-6312能力造就而出的结果。
直播大厅内静得落针可闻。
秦非望着藤蔓，晃了一瞬间神。
与观众们不同的是，他能够看见，污染源出现在了荆棘背后。
祂正缓缓向他走来。
“好久不见。”
低沉喑哑的温柔嗓音落入秦非的耳道，如同羽毛划过。
秦非不由自主地轻轻勾了下指尖，闭了下眼，又睁开，看向污染源的神色镇定，不见丝毫异常。
“融合实验完成了。”秦非道，“这里——”
他的话没说完，污染源已经明白他想问什么：“你可以随意问，我们谈话的内容不会出现在直播里。”
秦非颔首：“B-6312号，是你的第三块灵魂碎片？”
“对。”污染源上前半步，“但也不全对。”
祂毫不避讳地与秦非对视，形状漂亮的唇角扬起略微向上的弧度。
他好像是故意卖了个幼稚的关子，想要勾得秦非追问。
污染源站在距离秦非极近的位置，说话间喷吐而出的气息擦过青年的脸颊和耳垂。
……有点香香的。
秦非吸了吸鼻子。
污染源整个人身上都萦绕着一股浅淡的、似有若无的蔷薇气息。
秦非退后了一步，因为他一旦嗅到这股气味就忍不住想要再凑近一点，总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秦非将视线从污染源的脸上移开，顺着对方的话追问道：“为什么不全对？”
污染源湛蓝的眼眸微垂：“你应该也看到了，这个副本里的NPC，在使用B-6312号的骨骼碎片饲养副本怪物。”
秦非忽然有了一种不太良好的猜想，他的背脊挺直，眼睑下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在这个副本中，所有被成功培养出污染性的实验体，都融合了一部分我的灵魂碎片。”
秦非：？？
“……你说什么？”秦非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那要怎么办？”
“很难办。”污染源的语气凝重，似乎在讲一件事关极其紧要的事，可他的动作却偏又轻佻，仿佛不经意般再次向前逼近。
秦非顿了顿，没有退后。
“外面那个NPC应该已经向你透露过，摧毁研究所的方法，在五十年前。”
宣徊没有骗人，在研究所副本的设计中，最终的通关方式就是连接两条时间线。
玩家们需要在50年前动手，趁研究所还未建成之前，直接截断它成立的可能性。
“如果完成融合实验的人不是你，而是随便一个别的玩家，他必定会在实验完成后以最快速度推进这一计划。”
在不同的结果预案中，第四组玩家在与前三组玩家联系上以后，能通过多种不同方式达成“摧毁研究所”这一目的。
“展示赛的副本世界是一次性的，不会循环使用。在副本结束的瞬间，海洋和研究所中成千上万个具有污染性的实验体，将会随着副本世界的坍塌，流向各个其他不同世界。”
秦非静静听着污染源的话，唇线紧绷。
“等到那时，想要再将所有碎片集齐，会变成一件不可能办到的事。”
系统将第三块灵魂碎片安插在这里，为的就是有一日，能有玩家出现，将这副本打破。
从污染源的话语中，秦非捕捉到了另一丝可疑之处：“那些融合了灵魂碎片的实验体，或多或少，应该也都算是新的污染源了吧？”
那些实验体虽然都带有污染性，可污染气息却与眼前之人并不完全相同。
“对。”污染源突然抬手揉了揉秦非的头发，就是在夸奖一个过分聪明的孩子，“副本结束以后，系统不仅能彻底瓦解我的一部分力量，还能得到成千上万个新的污染源。”
新污染源们不像原初的祂那么强，却能够完全听命于系统的掌控。
这就是系统的目的。
这并不是普通的副本。
而是一个巨大的，隐含着阴谋的培养皿。

第179章 逃离研究所24
地下室内漆黑一片。
这里没有灯, 玩家们打开了手电，萧霄用手电筒对准房间正中那透明圆筒的底部，下方残留着一些水液。
祝宴同样开着手电, 他仔细检查着房间内每一处角落，随后得出结论：“这地方前不久应该还有人待过。”
副本世界爆发了灾难，外面的城市早已成为一片废墟，可这座研究所的整体结构却仍保存完好。
研究所内虽然杂物散落、空无一人，角角落落却都还算干净，并没有积上灰尘。
祝宴抿了抿唇, 再次向萧霄确认：“你用天赋技能预测到了, 这里有其他玩家？”
萧霄的眼神闪烁。
事实上，他在预知天赋给出的画面中，也只不过是见到了一双稍纵即逝的熟悉眼睛, 仅此而已。
天赋并没有告诉萧霄, 他究竟应该在哪里、用怎样的方式，才能顺利见到小秦。
但他的心中有一种浓烈的预感。
秘密就在脚下, 就在他们身处的这间地下实验室中。
但。
玩家环视四周，眼底流露出一丝茫然。
这里哪有人呢？
祝宴在房中细细感受着：“一路过来，这里的污染程度是最重的。”
污染的来源正是他们眼前那个圆筒型收容器皿，然而透明容器里空无一物, 什么也没有。
祝宴看向萧霄。
预知系玩家的意见在副本中总是倍受重视，萧霄抬手按住心脏部位, 他由衷地感受到了一股压力。
小秦真的在这里吗？
还是他的天赋出了错？
其实, 预知天赋给予玩家的很多提示都很玄学, 并不像其他天赋的玩家那样, 技能一旦开启就是实打实的。
萧霄甚至开始怀疑。
他在走进研究所前看到的那幅画面，会不会根本就不是来源于天赋的影响, 仅仅只是因为他这几天在副本里太过紧张，从而产生了幻觉？
“我们……”
萧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他该说什么？是遵从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再在这里待一会儿？他总觉得他们还有什么忽略了的细节。
可理智却不断叫嚣着：你应该离开！在这里久待毫无意义，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
“萧霄？”
眼前之人的状态有点不对，祝宴在副本中见过太多精神崩溃的玩家，萧霄的模样越来越接近那样。
自从何亮死后，第四组的最后三名玩家精神状态就都不太好，祝宴颇有些担心，会再次有人步上何亮的后尘。
这里的污染太重了，san值肉眼可见的连续下降。
虽然用药品能够勉强稳住数值，可污染依旧影响到了肉体。
祝宴眼前一花，伸手扶住了透明圆筒。
“你……”祝宴还想说点什么，半张的嘴却忽然僵住了。
萧霄正在那里纠结万分地自我拉扯，抬起头时，却见面前之人一脸呆滞。
另一个玩家也是一样，双眼死死盯着透明圆筒，表情和祝宴如出一辙，就像一远一近的两尊雕像。
什么情况？
萧霄回头。
然后他变成了第三尊雕像。
“我操，我操，小秦！！！小秦终于出现了！！！”
地下室里的三人，此刻在各自的弹幕界面中彻底失去了姓名。
所有正在观看着直播的灵体们全都呼喊着同一个名字。
“小秦啊啊啊！！！！”
昏暗的地下室中，淡金色的光线从透明圆筒底部流溢而出，星星点点，犹如盛夏终结前最后的萤火，将黑暗点亮。
伴随着那些光点，一株株放肆生长的黑色荆棘条出现在容器内部，藤条相互纠缠着，向上生长，凝结交错成不同模样。
一道似有若无的人形，虚虚晃晃地出现在纵横的花藤中。
一朵朵纯黑的蔷薇在他身旁盛放又凋敝，他睁开眼睛，露出和逸散在地下室中的光点一般颜色的清润瞳孔。
“……？？？”地下室的玩家中，竟是等级最低的那个最先反映了过来。
他一手抓住祝宴，一手抓住萧霄，疑惑这两人怎么还在发呆。
“快跑啊，卧槽？！污染怎么这么强？？”
这是什么怪？长得和人似的。
还怪好看的……
不过现在实在不是欣赏美色的好时机，玩家惊慌失措，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一瓶又一瓶污染清洗剂浇在自己身上。
假如他现在稍微冷静一些，看得再仔细一点，他就会发现，出现在荆棘背后的那张脸看起来有一点点熟悉。
和中心城中，高挂在论坛悬赏栏顶部的某位玩家画像，重合度高达百分之六七十。
可怜的玩家没能拽动身前两人，祝宴半眯起眼睛，盯着秦非的脸。
萧霄更是底盘稳得一批，他连污染清洗剂都没来得及用，猛得上前扑在了圆筒上：“小秦！！！”
他终于见到另外的玩家了！！
如果不是实在哭不出，萧霄高低是要挤出几滴眼泪，来表明他现在的心情。
“好久不见。”与之相比，秦非的神态平静得不像话，微笑着向面前众人。
在和B-6312号实验题彻底融合以后，他终于如愿以偿，获得了实验体身为怪物的能力。
爱德华研究员没有骗他，B-6312号的能力，果然也是逆转时间。
秦非微垂着眼眸，纤长细密的睫毛下压，在脸上落下弧度漂亮的阴影。
他在脑海中细细梳理着，污染源方才在领域中透露给他的线索。
这是系统精挑细选出来的世界。
在被辐射侵蚀后，副本世界中的海洋生物发生了异变，变异后的怪物们恰巧拥有能够承载污染源碎片的能力。
系统耗费巨大心力设计了副本，爱德华研究员便是系统意志在副本世界内的投影，他根据系统的计划，在副本内有条不紊的行事。。
在副本足足五十年的时间线中，系统成功将污染源的第三块灵魂碎片分解至世界各个角落。
而系统的最终目的，就是希望能有玩家成功将副本打破。
“这场副本最难的地方，就是和B-6312号融合，只要能够融合成功，后面的一切，都只是走个过场。”污染源是这样告诉秦非的。
系统巴不得玩家能快点结束一切，若非有规则限制，系统只怕会亲自出手撕碎副本边界。
秦非抬头，看向萧霄的眼睛。
“副本已经快要结束了。”秦非没有多余的时间和萧霄寒暄，他开门见山地道，“你们需要去找到一件东西，然后将它交给我，这是结束副本最后一步。只要办成这件事，我们都能活着离开副本世界。”
青年说这话时，蔷薇花瓣就在他的身边浮沉。
“啊啊啊老婆好飒！！”
直播间里的粉丝们在尖叫。
“有没有人觉得，老婆完成融合实验以后的造型真的一整个爆杀？？”
“被困在荆棘花丛中的美人，我prprprpr！！！”
“话说主播这样突然出现在三个陷入绝境的人跟前，微笑着，但又冷冷淡淡地吩咐他们做事！！有人能get到我的点吗？？”
“我懂我懂！主播现在的样子就好像一个真正的邪神，在拯救他的信徒，简直帅爆炸好吗！！”
直播画面中，祝宴仰头望向秦非。
“我们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在支线剧情里？”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
祝宴曾经有过类似的经历，系统将玩家分别投放进了同一个副本的不同支线剧情中。
大家只有将手头掌握的线索彼此拼凑在一起，才能够解出最后的答案。
秦非歪了歪头：“也不能算是支线，准确说来，我们并不在同一条时间线之中。”
“你们现在所处的具体时间点是哪一年？”秦非的声音被透明圆筒遮挡得忽高忽低。
他在使用能力往回逆转时间时，无法确定具体的节点，只是在无尽的时间长河中截取到了某一段。
在那段画面中，他看见这里曾经出现过萧霄的身影，于是便降临在了此处。
哪一年？
萧霄迷茫地摇了摇头。
“科研大楼一层大厅的左侧，有一台挂钟，底部标着时间。”秦非冷静地指挥着一切。
从“灾殃”开始的那一年起，副本世界的人类就将纪年归零，秦非和弥羊等玩家进入的时间线，是灾后五十五年。
秦非不知道那台挂钟究竟是怎样生产出来的，以至于质量好成这样。
总之，直到他刚才跟着罗德尼和宣徊进入科研所时，挂钟的时针和分针仍准确无误的行走着，下方还标着数字“55”。
“章岳，你去上面看看。”祝宴看出秦非和萧霄是旧相识，于是指挥着章岳跑腿。
章岳这一路都是被祝宴带着才能捡来一条命，听话得很，扭头踩着楼梯蹬蹬跑到地面，很快又回来。
“挂钟底下的数字是‘5’，日期是九月十五。。”章岳十分笃定地道。
秦非点了点头。
灾后第五年，9月15日。
在这一年的10月1日，爱德华研究员正式宣告了研究所的修建计划。
九月份时，这一计划已经有了雏形，科研所内的秘密实验室被爱德华转移到了别处，连同着当时的B-6312号骨骼一起不见了踪影。
但，在这个时间点上，有一件最重要的物品还没有被带走。
爱德华将它遗留在了荒废的科研所中。
“那是有关副本通关最重要的东西，系统在将第三块污染碎片投放进副本内的同时，为了能够顺利推进它培育污染物的计划，将一块特殊材质的金属和污染碎片捆绑在一起，放进了海洋内。”
污染源的声音在秦非脑海中回响。
科研所的人捞起了B-6312号骨骼，同时也捞起了那块金属。
B-6312号被当时的爱德华所掌握，而那块金属，却落到了科研所另一名研究员的手中。
那位研究员分析出，这种金属中拥有着能够防御辐射的稳定结构，是世界上此前从未出现过的。
“在副本世界的背景故事中，爱德华隐藏着自己的怪物身份，潜伏在科研所内。为了达成系统设定给他的培育污染源的任务，爱德华一力主张带着特材金属，将研究所搬到地下，形成以研究所为中心的地下王国。”
“负责研究金属的研究员并不同意。他认为人类是一体的，他们应该尽快分析出特殊金属的内部构成，并将研究结果公诸于众，从而造福整个世界，让人类能够在灾殃和怪物手中抢回自己曾经生存的家园。”
这名研究员与爱德华研究员之间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最终，爱德华研究员使用一些并不光彩的手段解决掉了自己的对手。
而死去的研究员也不是吃素的，他对此早有预料，他将金属藏了起来，藏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其他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虽然那处秘密的地点，最终还是被爱德华研究员破解了。
宣徊说过，要想毁掉研究所，只能从50年前下手。
而秦非与污染源商议得出的下手方式，就是趁爱德华还没找到金属之前抢先一步，把那东弄到手里。
“一旦玩家插手篡改了历史的关键性节点，就会导致后续的一切无从发生，副本世界自然会崩溃瓦解。”
秦非一字一句复述着污染源，曾经说过的话。
至于系统想看到的场面。
副本结束后，无数污染物带着污染源的碎片消散在数不清的位面之间，诸如此类的场面。
“没关系，你尽管放手去做，我有办法解决。”污染源向秦非保证道。
对于系统而言，这曾经是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只要他能够保证第四组玩家不全部死绝，玩家就迟早能解决掉这个副本。
可直到现在，系统依旧没有发现，他密谋已久的计划，自从秦非进入副本的那一刻起，就已胎死腹中了。
“我们要去找什么？”萧霄的眼睛亮晶晶的。
虽然他们一点都没能参与进副本的主线剧情中，可系统在设计分组时，显然也是考量过双方重要程度的。
要想结束副本，离不开第四组玩家的努力。
很可惜，这个问题，秦非现在没办法立刻给出答案。
“我得去问问别人。”秦非在荆棘丛背后轻轻耸了耸肩。
污染源告诉秦非的信息有限，祂所知道的，也只不过是B-6312号实验体本就该知道的那些。
即使完成融合实验的不是秦非，而是任何一个别的玩家，他们同样也能从B-6312号融合给他们的记忆中读取到这一部分内容。
可是特殊金属存放在哪里，B-6312号也并不清楚。
祂只是一具沉淀在溶液内的骨架而已，祂唯一知道的，就是在不久的将来，爱德华研究员将在这座废弃科研所中找到他想要的。
为此，爱德华还特意绘制了一张地图，标记自己曾经在科研所中搜寻过的每一个角落。
萧霄：“蛤？”
秦非笑了笑：“稍安勿躁嘛，我去打听一下就回来告诉你们。”
时间差的好处在此刻显现了出来，只要能在秦非所在的时间线找到那张图纸，就必然能得知金属的具体藏匿位置。
……
时间线：灾后55年。
科研所的地下室内仿佛变成了一片密林，数不清的黑色藤蔓爬满房间内的各个角落。
浓郁到令人窒息的污染气息，在空气中一波波向外蔓延着。
整幢大楼都开始在雨中震颤，仿佛正在承载着某种难以承载之重。
地下室向上的台阶尽头，气氛剑拔弩张。
罗德尼和宣徊面色铁青，而弥羊已经改换成了战斗形象。
虽然罗德尼的单体攻击能力很强，可玩家在面对普通的人类NPC时，优势几乎是碾压性的，道具和技能足以令任何一个人类NPC束手无策。
“你们不能下去。”弥羊手持一根极长的钢管，将通往实验室的路阻挡得死死的。
他不说多余的话，只强调着这一点：“也不能走。”
为了避免两名NPC被层出不穷的污染吞噬，尽职尽责的羊妈妈甚至必须每隔一会儿就给两人丢上两瓶污染清洗剂。
双方就这样僵持许久。
地下室里的污染气息终于降了下去。
灵巧如蛇般的荆棘藤条从楼梯下缘向上攀爬，三双眼睛紧紧盯着漆黑的通道尽头。
片刻过后，一道挺拔优雅的身影缓缓出现在视野中。
弥羊蓦地松了口气。
虽然理智上，他清楚小秦一定是触发了某种剧情。
可是亲眼看到对方陷入程度如此严重的污染当中，要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
“怎么样了？”弥羊询问秦非道。
秦非颔首：“解决得差不多了。”
青年笑眯眯地回头，向对面的NPC挥了挥手：“你们想办的事，我已经帮你们办成了。”
罗德尼&宣徊：“？？？”
NPC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望向秦非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从刚才到现在。两人连究竟发生了什么都没弄清。
他们只记得，这个怪物研究员为了救他们，暴露了自己的身份，随后彼此间的气氛就降至了冰点。
为了套出秦非口中“对付研究所的方法”，宣徊不得不顺从他的意思，将他带到了科研所旧址。
然后对面就一脸要翻脸不认人的样子，一个在地下实验室里弄出了巨大的动静，另一个则像如同强盗一般将他们拦在门口。
事情发展到这一地步，NPC本以为他们必定是被骗了，最后的结局只可能是双方大大出手。
可怎么这个年轻人从地下室里走出来以后，就好像一切尴尬都没发生过一样，还能如此自如地和他们对话？
宣徊站在原地僵了片刻，不由自主被秦非的话带着走：“你帮我们办成什么了？”
“毁掉研究所呀。”
秦非轻飘飘抛出一枚重磅炸弹，险些将NPC在原地炸成碎片。
他似乎丝毫不觉得自己此刻口出之语有多么惊人。
四人在靠墙边的条凳上坐下，秦非单手托着下巴，用最简洁明了的话向身旁三人解释了来龙去脉。
最后，青年语调轻快地道：“现在，我们只要弄清楚那张地图究竟藏在研究所里的哪一处就可以了。”
宣徊的表情有些许微妙：“所以，你是想说，为了摧毁研究所。我们必须尽可能快地放你回到地底去？”
宣徊的牙根都在发痒。
面前的青年空有一张真诚纯粹到极致的面孔，实际却满口谎话，一路走来他对待他们，就像在驴面前甩了一根胡萝卜，不断引诱着他们向前，实际却没有给到他们任何好处。
——救过他们的命当然能够算是好处，宣徊也很感激秦非。
可宣徊心里一清二楚，秦非和弥羊当时会救他们，最大的原因是因为需要靠他们带路来找废弃科研所。
秦非伸出一根手指，在面前的空气中晃了晃。
“谁说我要回地下研究所？”
B-6312号的能力只是回溯时间，并不能玩空间跳跃，他现在要想回到地下，还得自己从地海里游回去。
那要浪费多少时间？等他回到研究所，找到东西再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可是。”弥羊不解地皱起眉头，“东西在研究所里，不回去怎么拿？”
副本中现在的实时在线玩家数量是58，除了少数游离在外的，余下绝大多数人应该都还在研究所里。
“你是不是有办法联系上他们？”
弥羊兴奋起来。
他已经知道秦非参与了研究所中的融合实验，莫非，小秦可以推动研究所中的怪物替他办事？
秦非摇头，毫不客气地打破了弥羊的幻想：“当然不行。”
他的确是可以推动B-6312号替自己做些什么，可B-6312号只是一颗被荆棘包裹的巨大心脏。
不会说话，也没法动，还总源源不断的散发出超强的污染，足够把所有靠近他的其他玩家原地掀翻。
弥羊眼巴巴地看着秦非。
秦非并没有卖关子的欲望，他在随身空间中翻翻找找，很快变扒拉出一件深灰色的道具物品来。
四四方方，巴掌大小。
是一部……手机？？？
秦非将道具托在掌心，递到弥羊面前：“你忘了？我在雪山弄来的道具。”
如今恰好派上用场。

第180章 逃离研究所（完）
——
深夜, 地下研究所内。
下水管道某交汇处。
刻意压低的人声被下水管道放大，变成了一种如同蚊蚋般的嗡鸣，三十余人分散开站在各处, 相互张望着，气氛剑拔弩张。
最中心位置，有两拨人正在争吵。
“你现在才说玩家不可能杀死爱德华研究员这种话，是不是有点晚了？”
一个面带戾气的年轻男玩家恶狠狠盯着岑三鸦。
他的背后还站着两名他的队友，全都神色不善。
岑叁鸦的身侧是路诚，宁余和齐肃由于需要进行夜间工作, 今天都没有来, 以至于在发生争执时，黑羽这一方丝毫不占人数优势。
陆诚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他觉得他的老大岑叁鸦有点读不懂空气。
在如此不妙的形势下, 岑叁鸦既没有强势地回怼拉高己方气场, 也没有转圜避让以免矛盾加深，而是云淡风轻地说出了一句差点把路诚噎死的话。
“晚吗？”岑叁鸦语调平缓, “以前我也并没有说过，杀死爱德华研究员可行。”
身形清瘦的青年将长长的银发束成一束，垂落在脑后，双眼从始至终未曾睁开。
对于很多看不惯岑叁鸦的人来说, 他一直闭着眼睛就是他们最讨厌的一点。
虽然这与岑叁鸦的天赋技能有关，可却总能让他在副本中显现出一种难以言明的游离感, 仿佛只有他一人置身世外高高在上, 而其他人, 都根本不配被他放在眼里。
男玩家的拳头紧了又松。
众所周知岑叁鸦是个脆皮, 倘若这场直播不是同时面向了中心城中的全体玩家，男玩家的拳头可能已招呼到了岑叁鸦脸上。
更远一些, 星昼的几人也纷纷皱起了眉。
其实岑叁鸦说得也没错，有关“对爱德华研究员动手”这一点，直到刚才，他还是第一次发表看法。
针对爱德华研究员的刺杀计划，最早是星昼的人提出的。
他们虽然问过岑叁鸦这一安排是否可行，可岑叁鸦当时模棱两可，什么也没说，只不过是站得离星昼的人近了一些，才会被其他散客认为这计划是星昼和黑羽协同操作的。
可岑叁鸦在这种时候说这样的话，岂不是完全将锅甩到了星昼的头上？？
路诚听完岑叁鸦的话嘴角直抽，老大现在同时拉上了两波仇恨，说到底也是他活该。
以路诚对岑叁鸦的了解，弄死爱德华研究员是不可能办到的这一事，他肯定早就知道。
只不过在星昼前些天作出刺杀计划时，岑叁鸦或许还并不能完全确认这一点，于是干脆闭口不谈，放任其他玩家劳心劳力，用以证实他自己的预测。
“所以。”那男玩家忍了又忍，没忍住，气得面色通红，“你是想说，之前白费功夫全是我们自己的错？”
岑叁鸦用一种“那不然呢”的眼神看向对面的人，男玩家把牙齿咬的咯吱响，简直超过了下水道里的老鼠。
路诚使劲扯了扯老大的衣袖，想要制止他这种无赖行为。
万一真的打起来了，他们恐怕没什么好果子吃，岑叁鸦一把将星昼的人一起拖下了水，星昼现在大概也不会帮他们了。
岑叁鸦看起来依旧平静，甚至有种有恃无恐的淡漠，路诚却紧张得心怦怦直跳。
直到几秒钟以后，他发现，两道熟悉的身影正在从远方向这边跑来。
是宁余和齐肃。
路诚蓦地松了口气。
两名战斗天赋玩家的到来足以将战火平息，倘若男玩家还感动手绝对不可能轻松离开，副本正进行到关键处，没人会傻到浪费体力去和玩家互殴。
三名散客骂骂咧咧地转头，星昼的人原地犹豫了片刻，看了岑叁鸦几眼，竟跑去追那几人了。
下水道中有一些玩家散了，有一些还聚在原地，宁余齐肃刚过来就被路诚拉着向远处走，两人一脸懵。
“老大！！”
走出老远，路诚这才怨念地发声：“算我求你，下次说话能不能藏着掖着点？？”
岑叁鸦看起来一点也不担心：“他们没胆子动手。”
路诚：就很想掐人中。
路诚知道，岑叁鸦肯定是又预测到了什么。
但是岑叁鸦能预测，他路诚不行啊？？陆诚痛苦得脸揪成一团：“就当是为了我的精神状态考虑考虑。”
再多来几次，他肯定会心梗。
路诚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甚至觉得，自己现在的精神已经有点不正常了，因为他居然在潮湿阴暗的下水道里，听见了一串叮叮咚咚的响声。
叮叮——叮叮叮。
声音轻快，有着错落起伏，如同手机铃声一般在陆诚耳边响个不停。
路诚伸手揪了揪自己的耳垂。
声音还是没有消失，身旁三名同伴都在盯着他看，表情不见丝毫异常，他们似乎没能听见这声响。
路诚忍不住问道：“你们……没听见？”
宁余和齐肃一起摇了摇头：“听见什么？”
“就，铃声啊，叮叮当当的，好像有人在打电话一样。”路诚眨眨眼。
当他说出“打电话”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突然感觉自己的手心一沉。
有什么东西出现在了他的手里，路诚下意识将那东西抓紧，低头一看，竟然是一部灰色的手机。
路诚：“？？？？”
什么玩意？？
这下就连岑叁鸦都愣住了，路诚盯着手中的东西横看竖看，实在没想通它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铃声持续不断的响起。
声音不大，可是下水道很容易传音，后方已经有其他玩家在朝这边。
看这是一部款式很新的全触屏手机，铃声响时，手机屏幕上硕大的“未知来电”四个字看得人心里直发慌。
几人加快脚步，来到不远处另一个无人的拐角背后，路诚上滑接听键，他没敢将手机放到耳边，而是打开了扬声器。
“喂。”
一道略显清冷的男声在四人耳畔响起。
“有人在听吗？”
说话那人嗓音清越，语调却十分柔和，虽然隔着一部手机无法看清他的面容，却依旧能给人带来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路诚反应了一秒钟，面上突然显现出由衷的喜悦：“小秦？？你还活着！！”
他转头一把抓住岑叁鸦的衣袖：“老大！！你没说错，小秦真的没死！”
路诚前天尾随着车队一路来到地，还在进入洞穴后，他没有藏身之处，只能利用藤蔓一直跟随着他们。
当玩家和NPC们潜入地海后，路程就连藤蔓也无法使用了，地海环境特殊，辐射极强，路诚只得眼巴巴地蹲在滞留在洞穴外的装甲车旁，等待他们回来。
路诚没有想到，爱德华研究员竟然那么快就回来了。
才过去几个小时，方才进入地海的人们就一个个原位爬了回来。
可那批人里却没有秦非。
爱德华研究员神色不善，其他人则全都如丧考妣，路诚的心怦怦直跳，在回程途中，他想了各种办法从NPC那里偷听到了事情全貌。
小秦竟然被地面上的NPC抓走了！
一同被带走的还有弥羊，路诚听说以后整个人都在发晕。
地面上的流浪者和地下研究所水火不容，秦非以研究员的身份被流浪者带走，会经受什么样的折磨不难想象。
虽然路诚不断说服着自己，以那位三不五时便惊掉人下巴的副本操作，他必定能从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可心里依旧控制不住地填满了不安。
就算回到研究所与岑叁鸦互通信息后，岑叁鸦十分笃定地告诉他，秦非不会有事，这种不安也未能消减。
直到现在，他突然接到了秦非打来的电话。
这是什么奇葩道具，怎么能在副本里给人打电话？？路诚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拿着手机甚至觉得有点烫手。
但他也知道，秦非使用了如此罕见的道具联络自己，肯定不是为了报平安。
“是有什么新的发现吗？”路诚道。
在之后的三分钟听电话的时间里，路诚全程都有一种自己在做梦般的不真实感。
小秦跑到地面上，在敌对势力之间死里逃生转了一圈，怎么莫名其妙就把副本隐秘的剧情线全都解锁了？？
这样一对比，简直显得他们这群还在研究所内抓耳挠腮的玩家像一群猴子。
“总之，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尽可能快的在研究所里找到爱德华藏起来的图纸。”
地表世界的废弃科研所大厅内，弥羊与另两名NPC都在神情紧张地紧盯着秦非。
“好的，我知道了。”路诚结结巴巴地回答着，同时抬眼望向身旁的队友。
岑叁鸦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表情，宁余和齐肃却都面带喜色。
地理研究所的副本进展在这两天已经走向了死胡同，玩家们曾经想出过的所有办法，在推进副本进程方面都起不到作用。
许多玩家表面平静，内心却早已躁动不安，这也是今晚下水道内这场纠纷的来源。
谁能想到在这种紧要关头他们却能。如此轻易的得到一个惊天好消息。
副本就要结束了，而他们能够参与进结束副本前最重要的那一环节。
这便意味着在接下来，直到副本正式结束前，他们几人的直播间里都会不断涌入观众，在副本结束后的积分结算中，肯定也能有极大收获。
这完全就是白捡的！
玩家们在心里由衷地想到，小秦，可真是一个福星啊！
“可是，那张图纸，有可能藏在哪里呢？”
地下研究所这么大，一寸一寸摸排布去显然不可行，路诚开始思量着从哪里起步搜寻比较合适。
爱德华研究员的办公室是一处。
还有那间他和小秦经常一起待的隔离实验室。
电话那头的秦非却又带来一个新的好消息。
“图纸不用找，就在爱德华研究员身上。”
青年沉静而笃定的声线自听筒中稳稳响起。
这条线索，是NPC宣徊透露给秦非的。
宣徊不清楚爱德华究竟把那东西放在了他随身的哪一处，但他知道，从50年前，爱德华找到特殊金属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将这份图纸当做了自己胜利的一大纪念，自此片刻也不离身。
路诚：“？？？！”
就在爱德华研究员身上！
路诚仿佛已经看见了结算空间白色的大门出现在自己眼前。
“不过……”玩家困扰地摸了摸鼻尖。
仔细想想，这消息似乎好坏参半。
虽然无需大范围寻找，但东西藏在爱德华身上，他们该怎么拿？
爱德华研究员是副本里顶级的怪物，想从他眼皮底下偷走他身上的东西，未免太过异想天开。
“爱德华这两天好像很忙，一直行踪不定的样子。”路诚道，“我先去打听一下他在哪儿。”
自从小秦不见以后，爱德华就总是神出鬼没，每天大半时间待在那间隔离实验室里，剩下的时候则谁也找不到。
“不用。”岑叁鸦突然发话了，“他们今天晚上还会再次行动。”
穿着研究员防护服的白发青年转身，望向星昼众人消失的方向。
“星昼的人弄清了爱德华今晚的行踪，他们还没走远，我们跟上。”
路诚：“？”
大哥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今天一天我明明都和你待在一块儿啊？？
得罪谁也不能得罪预知系的玩家，路诚又一次狠狠体验到了这一点，否则你完全弄不清楚，对方什么时候就能阴你一把。
秦非在手机中听见了岑叁鸦的话，瞬间领悟了对方的打算：“这个机会很好。”
爱德华无法被杀死，每当他死亡后就会通过时间回溯的能力，将自己复原成出事以前的状态，
但星昼的人一旦成功下手，必定会给爱德华造成一段行动不便的时间，这会成为路诚他们动手的绝佳时机。
“保持联络，不要挂断电话。”秦非这样叮嘱道。
秦非现在使用的道具，是他在失落雪山副本中得到的。
当时秦非和岑叁鸦、黎明小队众人等玩家一起，在雪山脚下的小木屋中遇到了周莉变异后形成的怪物，在杀死怪物以后，这部手机从怪物腹中爆出，却被一同流淌在地板上的污物所掩盖。
手机被秦非捡起藏了起来，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告知副本中的其他玩家。
雪山副本结束时，秦非先来到了污染源的暗黑领域，之后才从那里进入结算空间，越过了副本清洗玩家携带物的那一环节，成功将手机偷渡出了副本外。
【Y大学生周莉的手机：什么？你是说，在没有信号的影子雪山中，它仍旧可以上网通话？】
【道具说明：该道具的持有者可在每次副本中使用手机，拨号给在该副本中最想联系的人】
（ps.每轮副本仅限使用一次，拨号对象不限玩家或NPC）
秦非第一次看见这个道具使用说明的时候，就意识到了它的实用性。
虽然周莉的手机不能在同一副本中多次使用，但道具却并没有规定一通电话的时长，这给予了玩家很大的钻空子的机会。
现在，秦非所需要的，就是把这通电话一直保持下去。
直到路诚岑叁鸦找到金属藏匿点的图纸，并将位置原原本本地复述给他。
废弃科研所大厅中，宣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嗓音嘶哑又面带希冀：“……就这样？”
秦非点头：“就这样。”
一切安排已经就位，接下来的重头戏全压在了地下研究所那一方，他们所能做的只有等待。
秦非站起，转身回到地下室里。
青年倚靠在透明容器边缘，闭上眼睛，任由无尽的黑色荆棘将整间暗室所覆盖。
时间在他的身侧回转。
整整50年，这间废弃的实验室内并未发生太大改变，无非是纸张移位，空气变得沉闷。
除去在纯黑的领域中见过一面，污染源之后没再出现，但B-6312号对秦非的姿态越来越亲昵，荆棘花藤柔软地卷缠在他的皮肤上。
秦非又见到了萧霄三人。
虽然只过去了不到半小时，但萧霄的状态明显又差了一筹。
在五十年前这条时间线中，骨骼态的B-6312号才刚被从科研所废址中带走不久，残留下来的污染浓度还很高，玩家们不得不一瓶接一瓶疯狂磕着污染清洗剂。
三名玩家将库存的所有清洗药剂堆放在一起，摆在面前。
“最多再撑两个小时。”祝宴的眉头皱得死紧。
“两小时应该够了！”秦非手中的手机里传来路诚模糊不清的声音，“我们已经追上星昼的人了。”
爱德华研究员今晚仍待在B-6312号的隔离实验室里，其他人不明白为什么他这两天总泡在这里，但秦非却一清二楚。
B-6312号的融合实验完成了，爱德华肯定需要耗费大量时间观察他的实验体。
星昼玩家这次仍旧选择了走下水道-通风管这条路，路诚与岑叁鸦一行四人远远跟在他们身后，路诚用藤蔓偷听着对方的计划，将行踪掩盖得极好。
“他们这次打算藏起爱德华研究员身体的一部分。”路诚抿了抿嘴角。
显然这又是一次无用功，这批玩家直到现在，都没弄清爱德华研究员能够死而复生的底层逻辑究竟是什么。
爱德华的特殊能力是回复时间，就算把他剁成肉酱再拿去炒菜，只要他的能力开启，仍可以令自己恢复到毫发无损的状态。
“希望他们的动作快一些。”路诚眼睑下压，透过藤蔓传导而来的画面，死死盯着前方。
“你觉得，爱德华会把图纸藏在哪里？”路诚的声音透过手机传到废弃科研所中。
秦非给出答案很迅速：“贴身携带几十年，必定需要媒介保存，爱德华研究员手上有一枚戒指，似乎还带了项链，你们可以重点搜这两处。”
尤其是那条项链。
项链下方有一个圆形吊坠，不大不小，秦非曾经以为那是一块怀表，但如今想来，那极有可能就是图纸的存储地。
“我明白了。”路诚点头。
“你们可以先到外面去避一避，我们下次在科研所门口的空地碰头。”秦非对萧霄道。
科研所门口比地下实验室的污染浓度要低，三人点头，收拾起辐射清洗剂，跌跌撞撞地向外走。
与此同时，躲藏在通风管道内的星昼玩家已经干脆利落地出了手。
爱德华研究员就站在通风口下方，低头查看着一份实验报告，银亮的刀片自头顶上方凌空飞来，NPC似乎听到了某种空气被撕破的细微声音，他微拧着眉抬起头。
“噗嗤”一声，刀片划破喉管，温热的血液喷洒在报告纸和地面上。
路诚将这一切看在眼中，不禁皱了皱鼻子。
这个NPC也真是够点背，说起来是最大boss，可这短短几天时间，他都死了多少次了？
路诚嘶了一声，然而紧接着发生那一幕，却让他整个人蓦地僵住了。
通过藤蔓他看见，趴在通风管前的那拨人并没有如他们的计划那样潜入实验室内。
有人转身向后，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走来了！
走来的那人，正是先前在下水管道中找岑叁鸦麻烦的男玩家。
废弃科研所中，秦非紧握着手机，轻轻啧了声。
麻烦了。
弥羊同样神色忧虑，萧霄那边顶不了太久，还要留出时间去找特殊金属，假如爱德华研究员那边的麻烦不能很快解决，后续计划都会出差错。
“我们早就发现你们跟上来了。”男玩家寒带着冷笑的话语回荡在通风管道中，也回荡在地表的废气科研所内。
“为什么？让我来猜一猜。”
“你们不是很看不上我们这一次行动吗，这个NPC很容易杀死，所有玩家都知道，所以，你们今天特意跟上来是想做什么？”
男玩家步步紧逼。
“你们是不是——”
他的目光扫过路诚，又落在岑叁鸦脸上。
“有什么新的发现？”
爱德华研究员淌着血的尸体还躺在实验室中心，通风口的玩家们却僵持住了。
路诚的心脏怦怦直跳，他不着痕迹地弯腰，将手机藏到身后。
秦非在科研所中将这边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竖起手指示意身旁其他人保持安静。
通风管道里没有人说话，万籁俱寂中，路诚听见了岑叁鸦的声音。
岑叁鸦使用了黑羽内部的传声道具。
“我倒数五下，你用你的天赋技能，去拿NPC脖子上的那个挂坠。”
“5、4、3、2、1——”
倒计时结束的一瞬间，下方的实验室内，关押B-6312号的实验容器忽然发出一道极其剧烈的震颤声。
容器贯穿着实验室的天花板和地板，一震之下带动得整个通风管道都跟着发颤，玩家们东倒西歪摔在一旁。
岑叁鸦趁此时机，猛然朝前掷出一枚烟雾弹道具，浓烈的白烟遮挡了眼前的视野。
路诚完全是懵的，他既不知道下面的实验体为什么会突然暴动，也不知道岑叁鸦是什么时候预判到的这次暴动，但路诚的身体反应速度比大脑快。
淡绿色的藤条如同一支长鞭沿着通风管道壁，穿破浓雾，直击爱德华研究员尸体的胸口。
“拿到了！”路诚在传音道具中兴奋地道，一把抓住岑叁鸦的手。
岑叁鸦反手将他向前一推：“拿到了，那就快跑！”

第181章 脱身
浓白的烟雾中, 路诚一路向前飞跑！
从爱德华研究员尸体脖子上拽下来的枚坠子，被路诚的藤蔓卷住，随着他奔跑的动作悬空飘荡, 岑叁鸦始终紧闭双眼，可眼皮上就像是长了定位器一般，伸手，精准无误地将坠子攥在了自己手中。
星昼那一行人在烟雾弹中醒过神来，露出气急败坏的表情：“你们给我站住！！”
傻子才会站住！
黑羽一行四人跑得比兔子还快，岑叁鸦由于速度太拖后腿, 被宁余和齐肃架着一路飞奔。
爱德华研究员已死, 短时间内复活不了，玩家们顾不上通风管被踩得咚咚作响，用尽全力朝前冲。
秦非时刻关注着两边的情况。
萧霄所在的时间线上, 玩家们虽然将阵营转移到了废弃科研所门口, 但污染浓度并未因此降低多少，三名玩家神色恹恹地蹲坐在积水遍布的地上。
秦非身旁, 宣徊面色凝重，罗德尼则早已坐不住，在大厅里不停转着圈。
直到不断响起脚步声的手机中，终于传来一道人声。
“……地下二层！你们要找的东西, 藏在科研所地下二层！”
是路诚的声音，路诚靠藤蔓探路, 终于将身后的追兵甩脱了一小截, 边跑边拆解着手中的吊坠。
果不其然, 当他将圆形吊坠掰成两半后, 一张折叠起来的纸从中间缝隙滑脱出来，路诚使出了毕生最快的速度把地图展开, 将消息传了出去。
“地下二层？”宣徊难以置信地站起身，“这地方有地下二层？”
“有。”路诚的天赋技能在此刻展现出了极强的实用性，他就像是比别人多长了几双眼睛，可以边跑边心无旁骛地看地图，“地下二层的通道口，就藏在地下一层的实验室里。”
后面的追兵赶了上来，星昼那一方认定黑羽掌握了新线索，分出一半人力持续追赶。
奈何岑叁鸦本身战斗实力不行，身上各路道具却多得出奇，一路火花带闪电，硬生生将星昼的人炸开一截距离。
路诚已经又有了新的发现：“爱德华把具体下二层的位置全都标出来了……地下一层的实验室中间有个圆形，那是什么？”
实验室中心的圆。
宣徊喃喃出声：“不就是……存放B-6312号实验体的容器？”
另一条时间线上，萧霄、祝宴和章岳正在咬牙死撑着。
剩余的污染清洗剂数量已经不多，为了确保能够最大效率地使用药品，三人只得硬抗着剧烈精神波动所带来的躯体化影响，眼前的世界变得一片模糊，视野就像失去信号的电视，布满了雪花。
直到黑色的荆棘藤条蓦地拔地而起，卷起三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们直接甩到了地下室里！
“卧槽！”章岳直接惊叫出声，“什么玩意啊啊啊啊？？？”
直播间里，观众们全都万分紧张地死盯着光幕。
秦非这一方的粉丝恨不得副本下一秒就结束，好让他们支持的主播拿到MVP，星昼那头则指天骂地地希望秦非翻车。
萧霄他们被秦非弄进了地下实验室里，秦非三言两语说清来龙去脉，三人围着收容器皿团团转。
“这东西不是能够以武力破坏得了的。”祝宴很快得出结论。
作为曾经用来封锁过B-6312号的收容器皿，就连荆棘花藤都拿它无可奈何。
萧霄皱眉：“这上面肯定有机关。”
“那个圆形对准楼梯那一面，最靠上方的位置！”路诚失了真的声音从手机中传来。
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在此刻奇异地融汇到了一处，祝宴弯下腰当人肉扶梯，将体重最轻的章岳架起。
章岳双手在天花板与收容器皿的接缝处摸索：“找到了，找到了！！这里有按钮！”
他一边喊一边猛地一晃，高浓度的精神污染让玩家双腿发软。
站在下面的萧霄眼睛发直，迎面将一瓶清洗剂泼到了章岳脸上：“那你倒是快点按！”
“轰隆——”
一声剧烈的响声，连带着天花板都跟着一起摇晃。
在三双玩家的眼睛，以及光幕背后，数以10万计的观众们的注视下，透明圆筒的边缘缓缓向下挪移。
灾殃55年，宣徊同样听到了那道巨响。
几人速度飞快地冲向地下室，刚才还直挺挺立在实验室正中的透明圆筒已然消失不见，原地只余下一个圆形的大坑。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宣徊激动得双眼发红。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声称自己是流浪者后代的研究员，是真的没有在欺骗他们。
他们真的改变了历史！！
萧霄三人跳入圆筒内部，打开手电，摸索起各个角落。
而秦非这头却遇到了些新的麻烦。
“什么声音？”弥羊蓦地转头，他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来得及思考，身体本能便已改换了战斗状态。
下一瞬，伴随着剧烈的撞击声，一只体型巨大、高达两米有余的怪物赫然出现在了科研所门口！
NPC和玩家刚跑到一楼，被这一幕震得惊在原地，罗德尼眼底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怎么回事？居然有怪物跑到科研所里来了。”
与此同时，秦非手机的听筒中传出了路诚惊慌失措的呼喊：
“卧槽，研究所里的怪物都特么发疯了！”
就在他将特殊金属的位置同步给秦非以后不久，透过身下的管道，路诚听见了不计其数的惊呼尖叫声。
几名玩家对视一眼，趁身后人还没追上，就近来到一处通风口旁爬了出去。
出现在眼前的一幕差点惊掉了几人的眼睛。
他们出来的位置，正是路诚秦非第一天从水牢中出逃后去到过的，那个遍布科研装置与怪物的科研大厅。
此刻的大厅早已不复以往的平静，研究员NPC们在大厅内飞快地走动、大声呼喊，每一个尘封的容器内，怪物们全都睁开了眼睛。
那些先前安静沉睡着的怪物们，无一例外，都在疯狂冲撞着关押他们的容器。
“怪物弄不坏容器。”岑叁鸦将眼皮掀开一道缝隙，语气沉沉，“……但如果这些怪不要命的话，可就说不准了。”
路诚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辐射也变强了。”
“灾殃55年时间线上的怪物们，发生了暴动。”
两处不同地点的怪物同时出现异常，秦非迅速捕捉到了重点。
废弃科研所门口，巨大的软体怪物正在将它淌满黏液的触手向里挤压，弥羊与罗德尼一齐冲上前，将怪物阻拦在了门外。
“后面还有很多！”罗德尼牙关紧咬，怪物们一改先前对废弃科研所敬而远之的态度，反倒疯狂朝这边涌来，这里似乎有某种极其吸引怪物的事物存在。
“历史的轨迹发生了改变。”
污染源的声音突然出现在秦非耳畔。
“副本结构不稳，所以怪物才会出现异动。”
指间的黑晶戒传来阵阵热意。
秦非按着戒指的边缘，轻轻旋转着戒面：“我们要怎么做？”
“我们什么也做不了。”污染源给出了一个不太美妙的答案，“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找到目标物并销毁，结束副本。”
在此之前，只能硬扛。
地表轻微震颤着，整栋建筑都跟着一起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坍塌，路面上的积水倒灌进废弃科研所内部。
如罗德尼所言，越来越多的怪冲向了废弃科研所，窗户和墙壁遭受挤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好刺激！好刺激！”灵体观众们如浪潮般向光幕前挤，视角在萧霄、秦非和地下研究所三方之间不断转换。
路诚和岑叁鸦一行人已经被怪物逼至了角落。
如岑叁鸦所言，研究所中暴动的实验体们一旦真的发起疯来，收容器皿根本抵挡不住，偌大的建筑内到处都是玩家和NPC仓皇的奔逃之声。
地表科研所中也是一样，砖石的碎屑从秦非头顶掉下，大厅整上方的横梁似落未落，B-6312号的荆棘猛然从地面冲出，将横梁层层卷起支撑回原位。
墙壁塌陷，石柱断裂，荆棘如密林般拔地而起，成为破败建筑物内仅存的骨架。
每一分钟都变得和格外难捱，胜利仿似唾手可得，可死亡同样在一旁虎视眈眈。
“找到了，我们找到了！！”
兴奋的呼喊声穿越时间的轨迹，传至众人耳畔。
科研所中，秦非已经与丛生的荆棘合二为一。
青年被蔷薇花藤包裹着，如同他曾经在海底见过的那位沉睡的神明，当听见萧霄的话后，他蓦地睁开了双眼。
道具手机里还在不断传来路诚岑叁鸦一行人逃命的声音，萧霄捧着那只三人合力挖出的金属匣子，跌跌撞撞地跑到秦非身前，顾不上指间的血迹，急迫道：“这个要怎么销毁？”
“不用销毁。”
虽然身处的建筑已然被怪物包围，秦非琥珀色的眸底依旧波澜不惊。
他跨越了五十年的身影在萧霄眼中显得有些虚幻，仿佛随时会如肥皂泡一般破灭。
“把它给我。”
秦非站在萧霄面前，身影忽明忽灭。
青年略显苍白的手臂穿过花藤之间，掌心向上，伸至萧霄身前。
萧霄没有半分犹豫，将他们拼出性命找来的道具交给了秦非。
“不要继续发动能力了。”秦非在心中对B-6312号这样说道。
在三名玩家望眼欲穿的注视中，青年的身影逐渐模糊，带着那只巴掌大小的金属盒子，消失在了空气中。
萧霄扶着墙壁，大口大口喘息着，祝宴紧皱眉心看着一地空瓶。
精神清洗剂已经全部用完了。
几道墙壁之隔的科研中心大厅内，岑叁鸦一人站在一片怪面前，为身后三名队友格挡出最后一片生存的间隙。
大厅远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各种尸体，怪物的，NPC的，玩家的。
路诚、宁余和齐肃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伤。
地底研究所中，爱德华研究员的尸体正在一点点复原。
他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半边头颅仍摇摇欲坠，却还强行撑着身体想要站起来。
黑色的荆棘藤条从一旁的容器中猛然挣脱而出，飞溅的玻璃碎渣迸射到爱德华研究员脸上，NPC被藤条重重卷起又摔下。
“嘶——”
光幕彼端，观众们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这个BOSS，头都掉了怎么还在笑？！”
直播画面中，爱德华研究员连接脖颈仅存的一点皮肤被藤条弄断，圆润的头颅咕噜噜滚落在地上，英俊而沾染着血迹的脸上，犹自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地面与地底，以秦非和B-6312号所处的位置为中心，密集如原始丛林般的藤蔓正以一种令人脸眼花缭乱的速度疯狂滋长着。
天穹崩陷，海水倒流，直播画面之中的一切都在扭曲旋转。
唯有荆棘花藤与遍地盛开的蔷薇，吞噬了山体，吞噬了海洋，吞噬了大地，以及一切游离在地表、以及地底研究所中的怪物们。
爱德华研究员的头颅愕然瞪视着装盛B-6312号的容器，金属器皿早已支离破碎，看不出原本的形貌，只有一株遮天蔽日的巨大植株挺立在那一处。
地下的花藤穿透了地表，地表的花藤则深深扎根于地底，本该在一瞬间支离破碎的世界被藤蔓强行支撑起来，数不尽的蔷薇在副本的各个角落盛放。
直到所有直播大厅中，每一块正在直播个人展示赛的光幕全都被黑色的藤蔓爬满，再看不见一丝除黑色以外的画面与光线，幕布上这才蓦地显现出一排大字。
【直播已结束】
直播大厅万籁俱寂。
观众们双眼发直，直到许久以后，第一道舒气声响起，灵体们才如梦初醒，哄然爆发出剧烈的欢呼声。
……
秦非以最快速度离开了结算空间。
这场副本最后能大获全胜，主要依靠的是打系统一个出其不意。
系统和爱德华研究员笃定，副本世界崩塌以后，地表地底的怪物们全都会随着玩家一齐涌出副本外。
却没有想到，由于污染源也跟着秦非一起来到了副本中，在副本结束前的最后一刻，污染源完成了和B-6312号的融合。
大半片灵魂碎片归于本位，B-6312号瞬间实力暴涨，那些曾经随着实验从他身体里流失的怪物们全都被B-6312号吸收了回去。
秦非轻轻摩挲着手指上的黑晶戒，这枚空间戒指里如今存满了数不清的怪物，污染源需要一些时间，将本该属于祂的力量从那些怪物们身体中剔除出去。
这一场对战污染源与秦非一方可谓大获全胜，但凡事有利也有弊，弊端便是，秦非和污染源的关系已然彻底暴露在了系统面前。
青年与蔷薇花藤水乳交融般紧密纠缠的场面，清晰地展现在了每一位观看直播的灵体观众面前，自然也逃不过系统的眼睛。
在副本结束前，秦非甚至隐隐听到了来自不知名处的愤怒嘶吼声。
正是因此，秦非连一秒钟都没敢在结算空间里多呆。
结算空间同样属于系统的领地，秦非多少有些担心，在那样一个有且仅有他和系统存在的隐蔽之地，系统会直接伸手，悄无声息地将他这渺小如蝼蚁的玩家碾死。
和前几次不同，这次秦非在离开结算空间以后，并没有快速冲出过渡区域外，而是在A级玩家的休息区蹲守着，直到岑叁鸦和弥羊一前一后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小秦？”弥羊远远见到秦非的侧影，一眼便将他认出，“你还没走？”
秦非双手插在口袋里，浅色眸底带笑，步伐轻快地迎上前去：“没，我在等人。”
羊妈妈闻言一愣，他十分自动自觉地将秦非的话理解出了更深一层的内涵，颇有些不好意思地伸手摸摸后脑勺：“啊，你在等我？等多久了？这次的系统结算时间有些长，要是知道你在外面我就早点出来了……”
“不是等你。”逆子微笑着打断弥羊的话，转头看向岑叁鸦，“有件事，想和你商量商量，不知道你有没有空？”
……
十五分钟后。
弥羊坐在黑羽来接人的摆渡车上。
黑羽、星昼和暗火，作为前一年公会联赛的胜出方，公会玩家在规则世界中拥有很多特权，公会内部高级成员在副本结束后，可以乘坐带有公会标识的摆渡车，而非普通摆渡车回到休息区，这边是特权之一。
“蝴蝶的人肯定已经堵在门口了。”
弥羊兴致缺缺地单手托腮，望向一旁车窗外的风景，耳边响起了秦非方才语气笃定的话。
秦非没在这一季的展示赛里见到蝴蝶。
不仅蝴蝶本人没有出现，他的一群傀儡们同样一个也没现身，这足以说明他们根本没来参赛。
“不论他们退赛的原因是不是我，今天，现在，都是一个绝佳的逮住我的机会。”青年的语气平静地仿佛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事，“蝴蝶绝不可能放过。”
事到如今，“抓住小秦”这件事已经无关于秦非和蝴蝶之间的个人恩怨，这事闹得太大，大到中心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弥羊抿了抿唇，扭头看向身侧。
身着黑色连帽衫的清瘦青年正半靠在车厢壁旁，歪着头，似是睡着了的模样，帽衫宽大的阴影笼罩在他脸上，遮挡住了他的五官。
带着黑羽标志的摆渡车在重度灰扑扑的摆渡车中格外显眼，行驶在中心城中的道路上，沿途道路两旁都有玩家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弥羊啧了声，扁着嘴抽离视线，直勾勾盯着驾驶员的背影看。
怎么还没开到A级生活区。
越靠近A级生活区，道路两侧的玩家就越多。
秦非的预测又一次成了真，蝴蝶的人果然在A级生活区的摆渡车进出入口蹲守着，蝴蝶本人没有来，可那里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玩家。
来自不远处的注视感越来越强。
不出所料，摆渡车再往前开了一点，一群人便围拢上来将车逼停。
“别开了！”
有一人走出人群，重重拍了两下手。
摆渡车的司机第一个从驾驶室中跳下来，那玩家看也没看司机一眼，径直走向后方的车厢。
那人弥羊看着很面熟，是蝴蝶公会的成员。
“很抱歉拦了黑羽的车，弥羊先生和岑叁鸦先生，请相信我们蝴蝶公会对您们二位并没有恶意。”
那玩家有点胖，脸上的肥肉堆积出一个油腻的笑。
“不过——”
他话锋一转。
“这辆车上有蝴蝶公会重要的通缉犯，这名通缉犯不是黑羽的成员，麻烦两位大佬行个方便，让我们把那个人带走。”
玩家用词客气，半弯着腰，毕恭毕敬，眼神却满带侵略意味，不带分毫退让之色。
路两旁的玩家越围越多，这些散客们既不敢得罪黑羽也不敢得罪蝴蝶，但一颗看热闹之心不死，弥羊目光如刀片般，隔着空气远远刮到那一个个玩家的脸上，玩家们有人心虚地避开视线，有人则一副贼心不死之色。
“请问两位，我们可以把车上的人带走了吗？”
蝴蝶公会的胖子咄咄逼人。
他越过弥羊的肩，越过摆渡车宽大的车窗，死死盯着车中仅存那人的侧影。
清瘦的、单薄的青年，看着像是受了伤，正虚弱地半撑着身体侧坐在座椅里。
只要能把他带回公会去……
胖子的目光灼热，像是看见了自己后半生的荣华富贵。
“随意。”岑叁鸦开口说出的话是否符合他对什么人都不上心的人设。
弥羊一脸忿忿之色，最终还是退让到了一旁。
胖子原地深呼吸，搓着手一步步踏入车内。
近了……更近了！！
车上的黑衣青年自始至终一动不动，胖子死也没想到这个抓人的任务会如此简单，他哆嗦着手按上那人的肩。
“别装睡了，和我走一趟吧。”
在话语脱口而出之后，胖子终于觉察到了什么不对。
车上太安静了，连人的呼吸声也没有。
而且，手下的触感未免有些怪异，软绵绵的，像是没有骨头。
胖子心中一惊，猛然伸手将身下的人帽子拽下，棉布缝合而成的头正对着胖子，没有五官的脸仿佛正在对他发出嘲笑。
车下路两侧的玩家们也的确，正在爆发出嘲笑。
远处，一道与秦非并不相似的人影早已混入围观的人群，消失在了生活区内。

第182章 入会
被骗了！！
胖子在哄堂大笑声中目眦欲裂, 扬手将车上套着衣服的棉花人狠狠一把摔到了地上！
车下，岑叁鸦掀开眼皮，冷灰色的瞳孔仿佛某种无机质, 正冷冰冰地注视着他。
胖子的后颈顿时渗出汗来。
他知道，自己逾越得过了分。
先前他之所以敢如此嚣张，是因为他仗着“黑羽包藏蝴蝶的逃犯”，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上。
可他被耍了，局势反转，他变成了惹是生非挑衅的那一方。
胖子咬着牙, 腮两侧鼓起, 面上堆着笑离开了黑羽的摆渡车，点头哈腰地向面前几人道着歉。
趁乱钻进人群中的秦非已经顺利回到了别墅。
萧霄和林业回得比秦非更早，站在别墅花园门口翘首以盼, 秦非对两人颔首, 一句话也没说，大步流星走向自己的房间, 将房门反锁，仰面躺倒在床上。
指节上的黑晶戒萌发着蓬勃热意，如同永不止歇的火苗，丝丝缕缕窜入玩家的大脑。
B-6312号在副本世界中, 被当成了新污染源的培养皿整整50年。
如今，污染源虽然和B-6312号顺利融合, 却仍需继续吸收那些在副本崩溃前被祂困在戒指里的零散怪物们。
每个怪物们的身体中, 都含有污染源的一部分灵魂碎片。
在爱德华研究员精心的培育下, 这些碎片早已与怪物们本身的血肉之力揉合在了一起, 要将污染源的本源灵魂碎片从中剔除出来，无疑是一项巨大的工程, 就像是在一片沙滩中寻找一粒沙砾，再将这项工作重复成千上万遍。
这本该是污染源忙碌的事，可不知为何，能量的波动似乎同时也传导到了秦非的身上。
青年头脑混沌，肌肤滚烫，眼前明晰的画面一阵阵发花，他几乎瞬间便陷入了半昏迷的沉睡当中。
在如期而至的梦里，秦非回到了熟悉的、充满着污染气息的黑暗领域中。
副本就像是从未结束一般，青年依旧被困在数不尽的荆棘花藤中。
那些藤蔓遍地恣意生长，铺满了目之所及的每一寸土地，许多带着亮光、如玻璃碎片般的光点，悬浮在藤蔓与藤蔓之间，被藤条卷缠、包裹、瓦解成细碎的颗粒。
“……污染源？”
秦非被藤条控制得动弹不得，轻轻呼喊着，却无人应答，藤蔓缠得更紧了些，像循着缝隙蜿蜒而入的蛇，生怕他跑掉。
青年颇感不适地侧过腰身，避开一条正欲探入衣襟的花藤。
藤蔓似乎觉察到了身前之人的不悦，瞬息之间安分下来，盘亘在原地一动不动，然而紧贴着青年皮肤的藤条却越收越紧。
微弱的开裂声自天空中传来，黑暗空间又一次被分割成了大小不一的一块块，每一块都在放映着不同画面。
比起前一次来，这次的画面越加清晰了，并且不再支离破碎。
秦非甚至看见了几个完整的副本，从他进入副本、探索、通关，在副本中度过的每一天都清晰可见。
秦非的心脏在遍地荆棘之间有力地跳动着，有某种陌生的情绪，如同正在钻出土壤的幼苗般蓬勃欲出。
时间的流速在黑暗领域中无限接近于停滞。
秦非不清楚自己在里面呆了多长时间，蔷薇在身旁盛开又凋敝，他仿佛已经与荆棘藤蔓融为了一体。
良久。
黑暗渐渐褪去，零散的画面归于沉寂，思绪停摆。
秦非终于真正熟睡了过去。
醒过来时，屋外的天色昏昏沉沉，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
青年眨了眨干涩的双眼，翻身起床，走入浴室。
温热的水流打湿鬓角的发丝，秦非在无人的浴室角落长长舒出一口气。
从研究所副本开始以后，无论副本结束还是回到别墅，秦非的思绪都始终如一地紧绷着，即使在睡梦中时，依旧有源源不断的信息争先恐后涌入他的大脑。
直到此刻，在热气蒸腾的浴室里，肉体和精神才同时真正地放松下来。
水流冲刷着身体，青年琥珀色的瞳孔被水雾氤氲成更深一度的色泽，修长白皙的脖颈微垂，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手上的戒指。
现在他已经可以十分确信，他与污染源的的确确是旧相识。
在黑暗中时，秦非甚至看见了一段疑似新手副本的记忆。
在那个副本中，他和黑发黑眸的污染源同样合作默契，从他们眼神交汇时迅速明悟对方意思的反应来看，那绝不会是他们两人的第一次接触。
秦非隐约意识到，或许，存在着某种可能，在进入规则世界以前，他在现实生活中就已经与污染源相熟识。
秦非在脑海中细细搜刮着有关这样一号人物的记忆。
真的，存在吗？
脑海中的记忆无比连贯，就像一块被拼凑完整的拼图，完全寻找不到残缺之处。
而如今他却得知，曾经有一个人，丝丝入扣地存在羽他生活的每一处角落，然后消失，不留丝毫痕迹。
在热水的冲刷下，青年怔怔盯着手指上的戒指出神。
戒指滚烫的温度已然平复了下来，漆黑不知材质的金属底纹上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金色，略显沉重的质感令人完全难以忽视它的存在。
秦非转了转戒指，想将它取下来，戒指却卡在了无名指的关节处。
……算了。
秦非抬手抹去脸上的水珠，取下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收拾穿戴整洁后转身向客厅走去。
客厅里开着灯，沙发上靠坐了一圈人，青年出现在客厅里的第一时间，数道眼神顿时齐刷刷落在他的身上。
凡事一回生二回熟，对于秦非一从副本中回来就躲进卧室里躺尸这回事，众人已是见怪不怪。
“小秦来了！”
弥羊往旁边挤了挤，给秦非腾出一张空余的单人沙发。
“你睡了——”他看了一眼时间，给出确切的答案，“三天。”
秦非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果汁，十分不客气的将其他人还没开封的零食全都揽到了自己面前。
除了反锁在房内的秦非，余下玩家们这几天一直聚在这里做着副本复盘。
展示赛副本的参与人数众多，视角也多得出奇，三天时间根本看不完，不过秦非视角下的直播间显然是这其中最受关注的。
展示赛的热度起码会持续到下个月公会大赛开始，在此期间，秦非的脸注定要被镌刻在中心城内各个角落的回放幕布上。
“哥，你现在怕是已经成为不少玩家心里的噩梦了。”
路诚兴冲冲地将身体冲向秦非所在的方向。
秦非刚进副本就一通骚操作骗过巡逻NPC，顺利成为第四组玩家中率先拿到研究所职工身份的人。
然后不到半天便成功打入研究员内部，摇身一变成为副本BOSS的得意实验品。
最后更是指直线所藏匿处的地表流浪者军团，空手套白狼弄出了副本的背景秘密，将建成了50年坚不可摧的地下研究所毁于一旦。
胆大、细心、敏锐，全都达到了极致。
许多自以为在副本中发挥良好的玩家，在副本结束后回头一看，只觉得自己这一周纯属过了个寂寞，和秦非比起来，他们引以为傲的机敏操作宛若跳梁小丑。
小秦，简直可怕！
路诚说得口沫横飞，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秦非微笑不语。
中心城中的玩家们所能看到的不过是表象，倘若让他们知道秦非这次是结结实实地把系统摆了一道，还不知会惊掉多少人的下巴。
“话说，你看了玩家论坛没有？”路诚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秦非，“你现在真的出名了，论坛接连几天都在被你的贴子刷屏。”
秦非诚实地摇头。
路诚现在已经完全变成了秦非的迷弟，说起话来严重失真，秦非直接打开了玩家论坛。
没想到路诚这次竟然完全没有夸张，秦非的视线聚集在虚空中的论坛页面上，脸上露出了些许古怪的表情。
——任由谁看见连贯的上百条有关自己的、夸赞与辱骂掺半、用词夸张到极致的贴子，
秦非从副本离开后就迅速陷入了污染源的领域中，因此，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原来这次直播结束后，“小秦”这个名字直接窜到了服务大厅人气榜的总榜第一位。
不仅如此，他在现在的积分榜上同样也榜上有名，排位第六，仅次于黑羽的珈兰副会长之后。
如此一来，整个中心城中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已经升到了A级。
那些曾经信誓旦旦宣称着秦非晋升速度太快，根基不稳，迟早要大翻车的玩家们，这一波被狠狠打了脸。
脸都肿了！
除此以外，秦非在上一场预选赛中猫咪的身份不知为何也被人扒了出来，如此更是在人群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人们总是容易对超出自己些许的人产生嫉妒之意，而当面对实力过于强横的存在时，却连生出嫉妒的力气也无，反倒会变得异常向往渴望，将那人当做人生中的启明星。
秦非莫名其妙多出了一大批粉丝，以及一大批黑粉，路诚在这其中只能算是根豆芽菜。
中心城中的玩家们狂热程度直逼灵体观众们。
在被血腥的副本世界压抑住所有情绪以后，几乎所有玩家都对娱乐项目产生了空前兴质，论坛里的帖子每分每秒都在刷新。
“三个月从24k纯新人直接晋升成总榜第六！！！哥不牛逼天理难容！[直播截图1][直播截图2][直播截图3]”
“最强新人横空出世，目测场场MVP！”
“救命这真不是吹的，我按时间算了下，这哥真的场场MVP啊？？据可靠消息他在新人时期就已经把同副本玩家耍得团团转了。”
“再探再报！！！秦哥曾经在某个低阶副本里靠杀死污染源提前结束过副本！”
“？”
“？？？”
“我读书少你不要骗我？？”
“不是，我一直以为这种操作只是个传说啊没想到还能来真的？？？”
“如果是别人，我肯定觉得是瞎扯，但小秦真的有可能啊！你们想想他在研究所里那个恐怖的精免疫！”
“……差不多得了，这种缺德玩意你们还粉啊？上一场预选赛里他一个人耍了100多号玩家就足以见人品了好嘛？？”
“？你无私你伟大，你在副本里当圣母啊？？”
“我不当圣母起码没有黑料，老老实实打本升级一步一个脚印，不像某些人！”
“顶贴//人气榜一黑历史细数，成为蝴蝶公会眼中钉是为哪般？”
“ddd贴//预测一下本年度新星的剩余悬挂时长，无恶意，被蝴蝶盯上的人还没有超过半年的。”
“dd//预选赛展示赛皮下貌若两人，新人王小秦疑似整容——”
秦非：“？”
这都是些什么鬼。
先不说他对亲爸亲妈给他的这张脸并无不满，就算他真的想去动一动自己的五官，在这规则世界里难道还能找到合适的主刀医生吗。
秦非面无表情地关掉了论坛面板。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秦非对路诚点了点头。
对于自己的人气一夕之间暴涨，他既不反感也不惊喜，短暂的荒谬感过后回复平静以待。
“比起这个。”青年眨眨眼，十分不客气地道出重点，“我更关心的是，你为什么在我家？”
虽然没有明说，可这充斥着驱逐意味的话还是狠狠伤害了迷弟路诚脆弱的心灵。
玩家可怜巴巴地撇了撇嘴角，终于想起自己接连拜访三天的真实目的。
“……其实是我们副会长有事想找你。”路诚摸了摸后脑勺。
“展示赛结束一个星期以后系统会出排名，不过你肯定是第一，这已经没疑问了。”路诚道，“副会长找你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加入一个月以后的公会赛？”
“在前半个月起报名公会禁止人员流通，所以现在还来得及。”路诚笑嘻嘻地望着秦非，“假如拿到双料冠军，最后得到的积分奖励还能翻一翻哦。”
“到时候你说不定可以直接窜上总榜第一——”
路诚双手打开，用十分夸张的语气说道。
秦非对于总榜第一没什么兴趣。
能拐到一个展示赛冠军帮忙打公会赛，对黑羽来说必定利大于弊，不仅能得到一个强有力的助手，还能极大程度上地鼓舞军心。
但秦非清楚，珈兰如此执着于把他弄进黑羽，绝不仅仅是因为眼馋于他的实力，更多的还是因为他上次问他的那些话。
——“你是什么时候进入规则世界的？”
——“手上的戒指是哪来的？”
——“你听说过，黑羽前会长和副会长的名字吗？”
秦非大半身体都陷在柔软的沙发椅中，双手散漫的搭在椅背上，长腿交叠。
他半望着虚空，双眼清透见底，仔细看去却又像是凝结了一层雾，令人全然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路诚舔了舔嘴唇。
他当然非常希望能够说动眼前的玩家，但他自己也知道，希望着实不大。
路诚仔细观察着秦非的眼神与表情，最终他不无遗憾地发现，自己什么也没能观察出来。
“打公会赛不一定要加入公会。”
路诚总觉得他不太愿意听到的答案，马上就出现在耳边了。
他搓着双手开始试图补救：“其实，如果你对大赛感兴趣又不想加入我们公会，这两天去服务大厅登记挂个名也可以。”
“每年公会大赛前夕，都是各大公会争取独立小队和散客的高峰期，挂名参赛是系统认可的操作，很多人都会这么办。”
路诚深吸一口气说道，一脸诚恳。
“可以。”
清越的男声在耳畔空气中响起。
路诚过于紧绷的大脑中就像有某根弦突然绷断了，他完全没能领悟这两个字背后的含义，站在那里抓耳挠腮。
“你先别急着拒绝嘛，再考虑考虑——等等你说什么？？？”
“我说，可以。”
事到如今，秦非的确很想找机会和黑羽的人接触一下，在那片荆棘遍布的黑暗领域中，他已然清晰地意识到，他的确曾经属于那个公会。
或者说。
那个公会曾经隶属于他。
秦非懒懒散散地扬起下颌，并不打算对面前之人解释他为何忽然改变了主意，答应了这个原本所有人都以为他必定会拒绝的邀约。
“我对公会大赛很感兴趣，感谢你们的邀请，加入黑羽公会需要什么手续吗？”
秦非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他顺手打开了邮箱。
由于开了消息免打扰，所有非联系人的个人和公会发来的邮件，全都被自动归类到了垃圾箱里，秦非的视线自上而下一扫而过。
暗火的，星昼的，所有大大小小叫得出名字来的公会，以及少部分个人小队，几乎都向秦非发出过入会邀请，秦非甚至在一堆邀请函里看到一张蝴蝶公会的。
……也不知道是哪路人才想出来的。
秦非勾勒勾手指，将蝴蝶的邀请函彻底删除。
在极短时间内，黑羽已经再次重新向秦非发来一份邀请，秦非选择了“同意”，下一刻，他的个人属性面板上迅速多出了一栏【公会】。
【公会】黑羽
会内级别/lv.0 普通成员
参与活动次数/0
会内贡献点/0
——
【副会长】珈兰现已更新您的工会从属信息
会内级别/lv.10（满级10）普通成员
——
【副会长】珈兰现已更新您的工会从属信息
会内级别/lv.10（满级10）副会长
您收到了来自【副会长】珈兰赠予的会内贡献点1000，公会商城现已开启！
——
公会内部群聊系统已开启，您已加入新的群聊，快来享受愉快的闲谈时光吧~
【副会长】珈兰现已将您的群内个人名片更新为：【副会长】小秦
【副会长】珈兰：欢迎公会新成员！
晁星海：卧槽！！卧槽！人生偶像！！
白亚：欢迎，撒花——
许桓：欢迎，撒花——
……
之后是一长溜的欢迎撒花。
黑羽的人似乎十分热衷于水群，珈兰一石激起千层浪，刷出来的新消息差点把秦非的面板弄得卡顿成PPT。
秦非：“？”
？？？？？
青年抬手压了压眼皮，半咬着牙，目光像刀片一样落在路诚脸上，一字一顿吐出质问：“这 是怎么一回事？”
路诚被珈兰副会长骚出花来并且丝毫不顾及他死活的操作惊呆了。
可怜的玩家结结巴巴地嘟囔了半晌，一句解释的话也说不出口，最终只能挤出一个逼哭还难看的笑容：“副会长……珈兰副会长说，你、你什么货也不用干，就挂个名就好……”
秦非差点被气笑了，要说珈兰这么做没点私心，他是绝对不信。
好在黑羽的内部消息管理尚算严密，群里几百号人，半晌过去，论坛上连半点风声都没透露出来。
秦非咬着后槽牙，冷笑：“你们副会长这么高调，就不怕惹麻烦？”
吸收一个普通成员和吸收一个副会长，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说到这个路诚倒是反应极快，完全不需要需要询问珈兰就能自己给出答案：“黑羽还从来没怕过谁。”
秦非已经懒得跟这个缺心眼说话了。
“对了对了。”
不得不说，路诚调整情绪的速度简直快到非人，短短半分钟过去，他的精神面貌便已焕然一新。
他兴致勃勃地提议道：“既然你已经加入了黑羽，准备什么时候去我们公会里逛逛？我们公会的地盘可是整个中心城里最大的。”
“还有。”路诚滔滔不绝。
“报名参加公会赛的公会有一个赛前联合聚会，是系统每年都有的必备项目，今年第一场就在今晚，你要不要去看看？”
“虽然那只是个吃吃喝喝的酒会，但每年的出席人数都很多。”
因为大家都想去提前认认人，免得回头公会大赛正式开始以后两眼一抹黑，敌我不分还是其次，说不定就会一不小心把命丢了。
秦非漫无目的飘散着的目光微凝。
青年眉梢轻扬。
路诚终于提了个他感兴趣的建议。

第183章 过往
赛前联合聚会的地点颇有些出乎秦非意料。
既不在某个公会内部, 也不在中心城里的公会活动区，而是定在了距离服务大厅不远处的广场上。
广场人来人往，秦非实在很难想象, 这种地方，该怎样举办一个能够容纳几百人的夜间聚会？
但他没有多问，而是跟着路诚一起，在聚会时间开始前抵达了目标位置。
夜晚的中心广场与秦非前几次来时并无不同。
展示赛的热度正盛，广场中心支起了一块硕大的幕布，如同放映露天电影般播放着展示赛的精彩节选片段。
幕布前摆着一排排长条凳, 凳子上坐满了玩家, 挤不下的人站在两边。
秦非和路诚经过时，广场上正在播放的恰好是路诚操作绿色藤蔓，在下水道中耳听六路的画面。
“嚯！”
“好特别的天赋能力。”
“这在团赛里绝对是毫无疑问的完美斥候吧！”
“不愧是大公会的玩家, 的确不一样。”
……
广场内充斥着溢美之词, 好听话像不要钱一样往路诚的耳朵里涌，路诚没忍住, 摸着后脑勺嘿嘿笑出了声：“一般一般，也没他们说得那么优秀吧。”
秦非遏制住跳动的眼皮：“聚会点到底在哪？”
路诚拽着秦非往人堆里挤：“就在前面了！”
正看着直播回放的玩家被路诚一胳膊肘拐到开边，横眉竖目地回过头来。
正要发作，看清路诚的脸后愕然睁大眼睛：“你你你——”
两人已经一溜烟地消失在人群中。
路诚带着秦非, 一路来到了直播幕布后方，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光线被架高的幕布所遮挡, 昏暗中, 一道向下的楼梯口出现在两人面前。
楼梯口前挂着一块造型简陋的路牌。
“公会联赛赛前夜间聚会, 非请勿入。”秦非一眼扫过上面的字。
这地方在支起幕布以前，就是一大片广场平地, 秦非前后经过这里许多次，从来没发现这儿有个地下通道。
有两个人面无表情地站在楼梯下方的阴影里，一看就是NPC。
路诚从怀中取出黑羽的会徽，对那两人晃了晃，立即便被放行。
“其实这个时间，各大公会的参赛人选基本都还没有定下来。”
路诚下楼时悄声对秦非吐槽道。
“聚会会场审查不严，只要报名参赛的公会，所有成员都可以过来。起码有一多半只是过来打发时间的，不会出现在后续的比赛里。”
“所以这聚会就是混个脸熟，别想收集到什么有用情报。”
秦非闻言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下行的通道很长，越往下走，能隐隐感受到前方传来的光亮及人声，两人一前一后，大约走了三分钟左右，经过一个拐角，前方豁然开朗。
出现在面前的宴会厅装潢奢靡，面积极大。
由于刚离开地底研究所不久，路诚对一切设置在地下的建筑物都有种抵御心理，但这里完全看不出是在地下。
空间挑高极高，内部环境开阔，光线明亮，视野十分舒朗。
圆弧形的墙壁漆成雪白，上面挂着一幅幅厚重的金边相框，其中个别相框内镶嵌的似乎是一小块屏幕，正在播映着影片。
宴会厅整体布置成了舞会格局，正中位置摆放着一架钢琴，无人弹奏，琴键却自动轻颤着，悠扬的音乐声从琴身流泻而出。
大厅里的玩家人数众多，少说也有一二三百号人。
但大家彼此交谈的声音都不大，汇聚在一起，形成阵阵嗡鸣，并没有盖过琴音。
除了聚在大厅里聊天吃东西的人以外，还有更多人从靠后的几间房里进进出出，那显然不是休息室，大约是用做其他娱乐的空间。
“站住！干什么来的？”
一道突兀的声音自前方响起。
秦非还没正式进场，视线回转，看见几个走在他们前面的玩家被拦了下来。
拦在会场出入口的也是一群玩家，黑色衣袍上用彩线绣着标志性的蝴蝶。
秦非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被拦住的那两人莫名其妙：“我们当然是来参加赛前聚会的。”
蝴蝶公会的人一如既往地不客气：“把你们的会徽拿出来看看。”
两名玩家进场被拦本来已是颇为不悦，对方说话还这么不客气，脾气暴躁些的那个卷起袖子就想干架：“几个意思啊你们？”
被他的同伴一把拦住，同伴脸色复杂，朝他摇了摇头。
一场闹剧落入眼中，路诚悄然嗤笑：“他们这是看人下菜碟呢，星昼和暗火，还有另外几个大公会，但凡有点脸熟的，他们都客客气气地放进去了。”
就敢欺负些没名没望的小玩家。
前头那两人出示了会徽后被放入会场内，现在轮到秦非和路诚了，落在两人身上的目光赤裸裸，蝴蝶的人恨不得将他们看出个洞来。
路诚接连几天被投屏在中心广场上轮番播放，现在根本没人不认识他，而秦非——
站在最靠前的那名黑衣玩家抬手拦住两人去路。
果然一如路诚所说，在对待大公会玩家时，他们的态度还是很恭敬的。
黑衣玩家站在距离路诚半臂远的位置，开口道：
“我们是蝴蝶公会的人。据可靠消息，我们正在追查的一名通缉犯很有可能会来这里，麻烦配合调查！”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路诚听过后眉梢微挑，他从怀中取出黑羽的会徽，神色如常地递交给蝴蝶的玩家。
黑衣玩家接过会徽，却并未细看。
是人都知道路诚是黑羽的人，玩家紧握着黑羽的会徽，目光如炬般凝视着路诚身旁的另一人。
身材清瘦的年轻男玩家当得上一句长身玉立。
他穿一身浅灰色的西服，尽管脸上佩戴着一张娱乐中心中售价最低廉的笑脸面具，却一就会给人一种气质上佳之感，面具将他的五官尽数遮挡，只露出形状秀美的下颌。
与广场直播中昼夜出现的那张脸下半部分如出一辙。
黑衣男的心脏怦怦直跳着，在心中暗自窃喜。
小秦在这个时间点上加入公会，目的实在太过明确，来聚会上堵人的决定果然是对的。
黑羽只怕还不知道他们提前得到了消息，所以才会放松警惕。
“这位看起来有点面生，不知是不是刚加入黑羽的新人？”
黑衣男装模作样地询问，假惺惺地提出要求：“麻烦把面具摘下来让我们看一眼。”
来了。
路诚心里一咯噔。
果然。
小秦在来之前提前安排了一系列伪装，当时路诚还在心中觉得没有必要，现在看来果然是他太过大意。
黑衣玩家不动声色地逼近，秦非站在原地任由他肆意打量，柔和清亮的嗓音从面具下方流出，带着一丝困扰：“可以不摘吗？我……”
他顿了顿，用诚挚的语气给出了一个无比牵强的回答：“有点社恐。”
假如黑衣男刚才还只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如今眼前之人这样推脱，他的把握立马上升到了百分之一百。
“不行。”黑衣男斩钉截铁，“麻烦配合我们的工作。”
双方僵持在了会场入口，引得周遭玩家频频投来目光，
“……那好吧。”面具玩家犹豫了一会儿，不情不愿地抬起手，白皙修长的五指搭在面具边缘。
黑衣玩家向蝴蝶公会其他几人使了个眼色，那几人向后包围过去，防止秦非和路诚在揭下面具的那一瞬间逃跑。
大家都在盯着这里看，宴会厅一角静默无声，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张红色的愚蠢笑脸面具终于离开了青年的脸。
“……”
黑衣男玩家垂落身侧的手握紧拳，手背上绷起青筋，他在心中无声地暗骂了一句。
他妈的。
暴露在空气中的是一张十分平庸的脸，肤色很白，但容貌寡淡，眼睛鼻子嘴巴都长得十分平均，虽然算不上丑，但看过一眼后绝对不会让人萌生出再看第二眼的渴望，并且看过以后完全记不住他的样子。
这个是个丢到人堆里就会不见的普通人，和那个光是靠脸就能吸引一票颜粉的小秦全然不同。
被耍了。
黑衣玩家瞬间明白过来。
他意识到，自以为提前拿捏了黑羽的他们只不过是个笑话。
路诚是黑羽岑叁鸦那队的成员，从来只出现在特定的几名成员身边，眼前这个从来没见过的新面孔，有一半可能是黑羽用来迷惑他们的。
而更大的可能则是。
这就是小秦，只是改换了外观。
这不过是一场最底层的对峙，谁掌握了先机谁就能赢。
黑羽提前做足了准备，现在，就算黑衣人已经能猜到面前的人是谁，也不可能拦着人硬不让进。
“你好？”青年眨了眨眼，深灰色的瞳孔中带着淡淡的探究。
他将一切都演绎得那么完美，仿佛他的确，仅仅只是一个被人莫名其妙拦在会场外的无辜玩家，任由对方为非作歹却只能默默忍受，无辜又可怜。
“喂，我说。”路诚皮笑肉不笑地上前一步，“差不多就得了，你觉得呢？”
再拦着他们不让进，就有点不礼貌了。
抓捕逃犯变成蝴蝶公开和黑羽叫板，这样的责任黑衣玩家还承担不来，他不情不愿地退到了一边。
而事实上，此刻生气的也不止蝴蝶公会的人而已。
“靠！气死了！”
刚一脱离蝴蝶那群人的视线范围，路诚就气得狠狠踹了一下旁边的桌角。
“你也就是两小时前才刚进的公会，蝴蝶的人是怎么知道的？”路诚一张脸鼓成青蛙，“有内鬼，绝对有内鬼！”
秦非将红色笑脸面具重新戴好，动作丝滑地一把捞起险些被路诚踹到地上的高脚杯，放回原位。
对于路诚耿耿于怀的事，秦非倒是觉得没什么所谓。
消息会泄露，这是难以避免的。
经过系统认证的公会管理人员名单都是公开的，在服务大厅内花积分就能查询到，即使黑羽全员嘴巴比蚌壳还严，秦非加入了黑羽的事实也早晚会被捅出去。
况且。
秦非语调平和：“这消息八成是珈兰自己放出去的。”
否则珈兰完全没必要在下午时，以那么高调的姿态拉他入群。
就像是特意做给别人看的一样。
路诚：“？”
植物脑袋完全无法理解自家副会长为什么会这么做，但他也说不出“这不可能”来，小秦和珈兰脑袋里的沟沟壑壑比他一次性能放出的藤蔓还要多，路诚叹了口气，决定放弃与这些非人的怪物同步思维。
“跟我来。”路诚尽职尽责地充当着他引路牌的角色。
宴会厅后面那一排房间果然通往着不同的侧厅，清吧，放映室，赌场，各色活动应有尽有。
路诚带着秦非走入其中一个侧门，这扇门后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全是房间，两人七拐八绕在某间门前停下。
路诚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间休息室，有着和外围宴会厅同款的装潢，地上铺着红地毯，房间正中摆着几把偏欧式的座椅，珈兰副会长就在那里，岑叁鸦则坐在更远一些的软沙发上闭目养神。
“来了。”珈兰对二人微微颔首。
“副会长！”路诚一看到珈兰就悲从中来，叽里呱啦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将刚才被为难的经历叙述了一遍。
珈兰摆在扶手上的右手抬起又下压，示意他稍安勿躁：“别担心，这消息是我放出去的。”
小秦加入黑羽的事，蝴蝶迟早会知道。
与其等对方不知何时杀他们一个出其不意，不如将一切提前，限制在己方的可控范围内。
作为中心城内最大公会的实际话事人，珈兰的处事信条一向是不怕麻烦，只怕脱离掌控。
路诚闭嘴了，还真被小秦说中了。
两人说话的功夫，秦非已经非常自觉地找了张椅子坐下。
青年身体后仰，舒服地靠坐在椅背中，双腿交叠，直勾勾望向珈兰。
自从秦非进入房间后，就一直蓄意对他避而不见的副会长大人，终于不得不直视青年的眼睛。
珈兰装聋作哑，当然不是因为他不待见秦非，而纯粹只是因为他——心虚。
珈兰手握拳抵在唇边咳嗽了一声：“欢迎加入我们。”
秦非有种要被气笑的感觉。
他知道，珈兰如此高调的将他拉入公会昭之于众，除了他想要拿捏蝴蝶公会这一点，还有别的目的。
珈兰大概是还想将他也一起拿捏了。
给他一个副会长的头衔，拉进群里列队欢迎，过段时间还要带着他一起在公会赛中面世。
这一连串的操作简直就是在昭告全天下，小秦已经是黑羽的人了。
想干嘛？怕他哪天跑了吗？
“你是怎么想的？”秦非饶有兴趣地质问道。
珈兰顺利领会了他没头没尾的问询。
男人丝缎般富有光泽的金发在顶灯映照下像金子一般华美，他手捧着一杯红茶，即使深陷在柔软的沙发椅中依旧脊背挺直。
在和秦非见面后这极短的时间内，他似乎迅速找回了自己身为副会长的立场。
“这一点都不过分。”珈兰微笑道，“如果不是挂名会长现在还在S级副本里没有出来，你可能还会获得更高的职位。”
这答案有些出人意料，秦非挑眉：“更高？”
比副会长还要更高。
那岂不就是——
“黑羽是你一手创建的。”珈兰肯定了秦非的猜测，上次见面时他还只敢旁敲侧击，这次却像是已经看透了一切。
个人展示赛直播的这几天里，每分每秒，珈兰的目光都没有从秦非身上挪移开过，那种熟悉到极致的感受日复一日地加深。
现在，珈兰可以确信，小秦，他绝对就是那个人。
积分总榜顶端已经灰掉的那个名字。
Q，黑羽的前任会长，曾经众所周知的神级玩家。
带领着中心城中众人走向了新的纪元，却在某一天骤然消失不见，被抹除了一切存在过的痕迹，生死不止。
岑叁鸦端坐在不远处。
他绝对没有睡着，却仿佛对这边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
路诚则已完全听傻了，伸手掏了掏自己的耳朵，觉得对面俩人在说天书。
什么……什么鬼东西？
“你们到底为什么消失了这么久？”珈兰手撑着椅背微抬起身，目光灼热得像是能把人烧穿。
“我们消失了多久？”可惜珈兰今天注定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秦非将问题又一次抛了回去，“很抱歉，我实在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珈兰双目失神。
“不记得了……也对。”
假如记得的话，他不会将黑羽抛之脑后这么长时间。
“三年。”珈兰给出了确切的答案，“准确来说，三年6个月零8天。”
在秦非继续追问前，他已经将自己仅存记忆中不多的信息和盘托出：“三年多前我最后一次见你，你说，你和副会长已经探寻到了规则世界更深层次的秘密。”
“你们进入了一个特殊的副本，那本来是设计给惩罚玩家专用的惩罚本，我不清楚你们是怎样在不违规的情况下进入那个副本的，我只知道……”
珈兰的话语停顿了一瞬。
“你们去了那里，就再也没有回来。”
黑羽的会长和副会长，消失在了惩罚副本中。
S级玩家进副本，一个月不出来实在很常见，起初所有人都没当一回事，可两个月，三个月，始终不见人影，最后，积分榜上的名字变成了灰色。
“死去的玩家会从积分榜上消失，变成灰色，除了你们，我从没见过其他人出现这种情况。”
“这三年里，你到底去哪里了？”
秦非眼睑微垂：“我不太能确定，但，不出意外的话，我应该是回到了现实世界。”
除去搞不清状况的路诚，休息室里，珈兰和始终未参与谈话的岑叁鸦全都蓦地站起了身。
回到现实！！
这消息实在太过令人震撼，珈兰甚至感觉到了一丝晕眩。
会长回归了现实，在现实中度过了三年，又全须全尾地回到了规则世界。
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论如何，假如这一切都是真的，足以说明，玩家们内心深处所追求的，有朝一日脱离规则世界，回归正常生活的幻梦，是有机会实现的。
还有比这更加振奋人心的事吗？
看着休息室中众人激动到难以自抑的模样起，秦非的情绪依旧淡淡，他轻轻摩娑着指间的黑晶戒，自从脱离研究所副本后，污染源一直没有现身，秦非知道祂应该是正在处理那些散落的灵魂碎片。
但现在，秦非有一种感觉。
他感觉污染源回到了戒指里。
“抱歉。”青年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请问这里有盥洗室吗？”
他刚走出两步，脚步突然顿住。
方才还空无一人的休息室门口，此刻出现了一道修长的身影，那绝不是什么受欢迎的来客，顺着秦非的目光，屋内三人一齐望去。
是蝴蝶。
蝴蝶此刻出现在这里，必定是黑衣玩家对他说了什么，秦非原地站定，若无其事地双手插袋，看向珈兰。
“蝴蝶会长，你有什么事吗？”良好的谈话氛围被外人扰乱，珈兰不满地皱起眉头。
蝴蝶置若罔闻，一门心思盯着秦非看。
一次，又一次。
这个新人一次次出现在他眼前，又毫发无伤地逃脱。
“……”
蝴蝶眯起眼睛，凝视着对面的青年，一言不发。
分明是一张和记忆中毫无相似点的脸，却能够带给人一种极尽相同的感受。
一种……让人不太舒爽的感受。
想掌控他。
把他变成傀儡。
让他听话。
让那双看似天真清澈，却总透露出狡猾的眼睛，变成一滩波澜不惊的死水。
珈兰的舌尖轻轻滑过齿根，他向前迈进一步，如同呢喃自语般询问道：
“这位黑羽的新成员，你叫什么名字？”
蝴蝶的身影被门框落下的阴影压得很暗，他冰凉的眼神紧盯着秦非的脸，仿佛毒蛇吐信般带来令人紧张的压迫感。
秦非对此恍若未觉。
他语气轻松地微笑着回答：“莱尔，我叫莱尔。”
莱尔，liar。
说谎者。
一个信口胡诌的名字，正适合送给蝴蝶。

第184章 亲吻
装饰豪华的休息室门口, 珈兰副会长一步一步，走向了蝴蝶与秦非之间。
他将身后的青年完完全全与蝴蝶的视线格挡开来，长靴的鞋跟敲击在地板上, 发出阵阵有格律的响声。
“蝴蝶先生经过这里，是打算去哪儿？”
一向微笑以对人的男人，脸上表情极为难得地冷了下来。
他掀起眼皮，警告的视线不偏不倚落在蝴蝶身上。
蝴蝶向上扬起的嘴角弧度加深，他颔首，对着面前之人挥了挥手：“保重。”
他说：“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他说这话时虽然对着珈兰, 每一个字究竟想说给谁听却显而易见。
蝴蝶走了, 珈兰带着怒意的冷哼从鼻腔深处溢出，回头望向秦非时却忽地一惊：“你怎么了？！”
刚才还好端端的秦非，此刻脸颊上却攀上了不正常的红色。
改变形象后他的瞳色是冷灰色, 可眼下已趋近于漆黑, 青年呼吸略显急促，在安静的房间中格外明显。
路诚面带担忧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我没事。”秦非抿了抿唇, 目光自指节上的黑晶戒一扫而过。
“这里有盥洗室吗？”秦非又问了一遍，“或者，安静的，不会有人来打扰的房间。随便什么都行。”
这种不适的感觉, 秦非已经很熟悉，从副本结束那天开始, 就时不时出现在他身上, 结合他昏睡那三天在黑暗领域中的经历, 秦非认为, 大概是与污染源的能量波动有关。
“有，我带你过去。”带路专家路诚扶着秦非向外走去。
盥洗室就在黑羽的休息室对面不远处, 秦非谢绝了路诚打算直接带着他走进隔间的冒昧举动，“嘭”地一声甩上门。
“你先走吧，我一个人静静。”
隔间内传来青年嗡声嗡气的声音。
路诚面带忧色，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秦非并没有在洗手间的隔间里多呆，路诚走后，他很快打开了隔间的门，拖着虚弱的脚步来到盥洗室巨大的镜子跟前。
他洗了一把脸，双手支撑在大理石制的流理台面上，颈部微微下压，水滴顺着他被打湿的发丝滴落下来。
冰凉的水渍破开混沌的思绪，呼吸灼热，汗水划过颊侧。
洗手间里空无一人。
青年面前，被擦得光可见人镜面上，不知何时已被一根根带着细密尖刺的蔷薇花藤爬满。
荆棘花藤正在飞速蔓延，很快便铺满全部的镜子、台面、地板……花藤如同编织牢笼的丝线，紧密纠缠在一起。
外头似乎有人经过，秦非听见了脚步声，脚步停在门口，那人伸手拉了几下门。
没拉开。
“怎么回事，门坏了？”那人嘟囔着，又走远了。
头顶明亮的灯泡开始变得电流不稳，忽闪忽闪，整个空间如同被搬迁到了另一个位面，空气中溢满了熟悉的污染气息。
那些令常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精神污染，在感知到秦非的存在后，却如夏夜萤火般，星星点点朝他身边汇聚过去。
秦非双手撑膝，微微喘息着。
面前忽地拢上一道阴影，青年抬起头，不出意外地撞进了一双熟悉的，碧蓝如海的眸中。
“……你来了。”青年清润的嗓音此刻带了几分沙哑。
一双大手抚上他的额头，轻轻拨开遮挡他视线的发丝，那掌心温热，带着属于人类的柔软。
与最初见面时充斥着神性，却宛若冰冷无机质一般的污染源相比，如今出现在眼前的男人，显然正在变得越来越趋近于一个活生生的，拥有体温的人。
秦非甚至能够感受到他呼吸时，擦蹭过他皮肤如同羽毛般的柔软触感。
“嗯。”男人望着秦非，极简短的一个字中却涵盖着莫名的缱绻，“我回来了。”
荆棘花藤缠绕在两人身边，黑色的蔷薇盛放在他们身侧，一株藤蔓带着亲昵之意朝秦非探来，却被青年略带嫌弃地躲开。
“这里是厕所。”秦非看了一眼地板上的藤蔓，又看向面前的污染源，强调道，“公共厕所。”
在厕所地上蹭过的东西，还能要？
污染源：“……”
有时候他是真的会被一些奇怪的关注点打败。
污染源清咳一声，湛蓝色的双眸中显出一点尴尬：“我刚吸收完第三块灵魂碎片，这些花藤是不受控制的能量的外溢，只是相当于一些影像而已。”
真的？
秦非将信将疑地伸出手，修长的指尖果然穿过了荆棘，触到了冰凉的镜面。
“那刚才，外面那个人怎么进不来？”
虽然头脑正在像发烧时一样阵阵发热，但这并没有削弱秦非的判断力。
男人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伸手扶住秦非肩膀：“我锁了门。”
秦非变换了站姿，后腰紧贴在洗手台的边缘，污染源掌心用力，十分自然地将青年揽向自己的方向。
秦非浑身脱力，不轻不重地挣扎了一下：“你干嘛？”
污染源轻笑着，回答得义正言辞：“看你不太舒服，站不稳，扶你一下。”
话说得漂亮，但他手上的动作，分明已经将秦非整个圈进了怀里。
秦非：“……”
算了，就当是个人肉靠垫，随他去吧。
“你已经把那些怪物全都处理完了？”秦非低垂额头抵着男人的肩，低声问道。
污染源给出了一个好的答案：“对。”
“不过——”
秦非仰头向他看去。
在忽明忽灭的灯光下，青年的面部轮廓被勾勒得异常清晰。
在某种意义上，佩戴着黑晶戒的秦非已然与污染源交融成为了一体，也正是因此，污染源的能量波动才会在他身上产生如此明显的影响。
从秦非匆忙躲进洗手间隔间内的那一刻，他的伪装形象便已不知不觉的消失了，如今青年眉心轻蹙，苍白的脸上泛着些许病态的潮红，他琥珀色的瞳孔中带了点茫然，就像一层动人的蜜糖撒在樱桃上。
秦非敏锐地觉察到，他视线前方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紧接着，束缚在肩膀上的力道稍稍放松，身前之人的眸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四目相对，两人之间的距离被迅速拉近，微热的呼吸均匀喷洒在脸上，带来阵阵酥麻微痒。
柔软的唇瓣相互碾磨，舌尖卷入口腔，牙齿轻轻磕碰。
抵在青年后腰上的掌心用力，顺着耻骨一路向上，周围所有的空气仿佛都被掠夺而去。
某一瞬间，青年感到他似乎变成了一叶舟漂浮在波涛暗涌的海面上，顺着层叠的浪潮起伏着。
良久。
辗转缠绵的亲吻终于停下。
玩家的睫毛轻颤，唇角还残留有未干涸的水渍，他小口小口喘息着，抬起头，用充斥着不解以及困惑的目光望向身前之人。
“你——”
“我已经解决完了所有吸收掉我灵魂碎片的怪物。”
男人在秦非开口之前先行截断了他的话。
菲：“？”
秦非很难得地，被对方过于跳跃的思维弄得懵逼了一瞬。
“然后？”
“除了最后一个。”污染源垂眸，一字一顿地道，“你还记得吗？在副本中，你也吸收了一部分属于B-6312号的能量。”
秦非：“？？？”
青年呆滞地抬手指向自己：“我？”
这么说来，倒也确实。
爱德华研究员抽出过他的血液样本注射进B-6312号的培养皿中，同样也将B-6312号的骨片研磨成粉逼他喝下去过。
他在副本中所经历的，和其他那些分食了B-6312和骨片的怪物没有什么不同。
自然，B-6312号的能量，以及污染源的灵魂碎片在他体内有残留，也完全说得通。
秦非甚至有一种恍然大悟之感，怪不得污染源这些天消化灵魂碎片时，对他身体状况产生的影响会这么大。
“所以。”青年抬眸，定定地望向对面的污染源，“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做？”
“不用怎么做。”污染源面上带着一种，乍看十分诚恳但仔细观察却总让人觉得不怀好意的微笑，“就像刚才那样，就可以了。”
秦非：“？”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像刚才——哪样？？”
刚才男人忽然俯身亲吻，秦非竟然没有用力推开，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大概是在这近一个月的时间里，他在无数个梦境中，已经不止一次地重复经历过类似的场景。
因此在唇齿交接的瞬间，秦非不仅没有感到不适，反而有一种“他们本就应该这样”的理所当然之感。
……咳。
但这并不代表他就会相信污染源的胡言乱语。
秦非略微偏过头去，一双有力的手捏住他的下颌，半带强迫地逼迫他正视那双蓝色的眼睛。
“你不信吗。”男人再次贴近，指尖微温的细腻触感令他的眸色再次黯下去，他在秦非耳畔悄声道，“但这的确是事实。”
秦非的眼睛倏忽间睁大。
？？？
蓝色的眼眸深处倒映着身下之人的面孔。
呼吸的节奏又一次被掠夺，缺氧给大脑带来短暂的空白。
在意识混沌之前，残留在秦非脑海中的，仅余最后一个念头。
有人现在不要脸起来，都这么明目张胆了吗？

第185章 公会赛
二十分钟后。
珈兰在走廊那头的休息室里等待良久, 始终不见秦非回来，终于按捺不住，起身前往盥洗室找人。
盥洗室的门敞开着, 比起外面人来人往的热闹，来到休息区的玩家少得可怜，盥洗室里很是安静，空气中漂浮着似有若无的花香，大概是某种空气清新剂的气味，还挺好闻, 珈兰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
室内空无一人。
小秦提前走了？
虽然才刚被蝴蝶公会的人找过麻烦, 但珈兰倒是并不十分担心秦非会在他们的眼皮底下被对方逮去。
这种自信一方面源于他对小秦和Q的能力的信任，另一方面也源于黑羽在公会排行榜上对蝴蝶的碾压。
挑衅、做小动作，都是私下里的行为。
可若是蝴蝶真的直接把秦非绑架, 那就完全是另一码事, 黑羽将会有十足的理由对蝴蝶发起战书。
公会大赛在即，蝴蝶今年打定了主意要往排行榜上爬一爬, 想来不至于会这么疯。
人应该是自己走了。
珈兰退出盥洗室，重新回到休息室里。
转身时余光撇过走廊拐角，他似乎看见一前一后，两道陌生中带着些熟悉的背影, 与他相背而行，朝大厅方向走去。
……
入夜了, 来到公会赛聚会点的玩家越来越多。
中心城内不缺娱乐场所, 娱乐中心、各大公会的内部活动区、玩家交易市场……各个都能称得上一句灯红酒绿, 吃喝玩乐样样齐全。
但公会赛聚会点与之不同。
聚会点这样的限定活动区, 一年只开放一次，一旦错过, 便要再等待漫长的三百多天。
——三百多天，谁知道那时自己是否还活着呢！
因此，虽然聚会点内的活动不过是些其他地方随处可见的寻常娱乐，依旧吸引得玩家们趋之若鹜。
而其中最受欢迎的，毫无疑问便是赌场。
【醉生梦死，今夜狂欢！！！】
硕大的投影字样与绚烂的彩灯一起，被投射至半空中，迷你金币和彩带随处喷射，冷着脸的侍应生NPC们一袭西装衬衣搭配马甲，手持托盘行走在玩家们之间，免费无限量供应的酒水成功将气氛烘托至了最高点。
秦非和污染源走进赌场时，房间里已经有不少玩家杀红了眼。
基础筹码输光以后，他们只能用别的东西抵债，道具，积分，所有本不能直接用于交易的玩家资产，全都可以在赌场内化作闪闪发光的筹码和金币。
有个醉汉抓着两把花花绿绿的筹码朝这边走来。
秦非在离开盥洗室时又换了一个外观，现在，他是个身高一米七、纤细柔弱得不像话的苍白少年。
污染源揽着他，在醉汉跌跌撞撞险些一头撞上来时将他一把拉入怀中。
醉汉蓄意半晌却扑了个空。
没能揩到小美人的油，他不满地抬起头，没好气瞪了高大的男人一眼，却在直视向那双深邃如无垠海面般的眼睛时蓦地一愣。
一种古怪的恐惧感如同翻卷的海啸扑面袭来，摧毁了沿路的一切。
醉汉似乎看到了一个漩涡出现在眼前，视野被扭曲，空气变得稀薄，周遭的所有人声和光影全都支离破碎。
醉汉本就涨红的连迅速变成了猪肝色，眼睛隐隐翻白，如脱水的鱼般张大口。
嗓子眼像是被一个鸡蛋塞住了，进气和出气的渠道一起被堵死。
醉汉双手如爪般抠挖向喉咙。
四周明明人来人往，可那些经过他们身边的玩家，目光就像是被一层无形的空气墙挡住了，竟没有一个人看过来。
玩家的酒意骤然惊醒！
这到底是什么人？玩家在心中无声尖叫。
中心城中无法使用技能和道具，他不清楚面前之人做了什么才能达成如此效果。
但，显然，这不是他可以随便招惹的存在。
一分钟。
两分钟。
玩家的神色越来越痛苦，咽喉深处泛起血腥，心脏跳动轰然如擂。
意识越来越混沌，眼前发黑，就在玩家即将彻底昏迷过去的那一瞬间，束缚在他身上的力道骤然放松。
“嗬——”
他狠狠倒抽一大口气。
醉汉玩家捡回一条命，一溜烟地跑了，连头也不敢回。
秦非对这场以他为圆心爆发的无声交锋置若罔闻。
他正在津津有味地观察着赌场内的盛况。
中心城内，任何建筑的存在都无需遵循物理学规律，是以这座建造在地下的小型赌场竟拥有着一个极其舒朗的穹顶。
秦非刚才下楼时，经过的广场地面分明全都是平整的，可按照高度计算，赌场的挑高早该超出地面许多。
秦非抬头，透过弧面玻璃，满天星辰仿佛触手可及，就像是正身处海拔极高的群山之巅。
秦非啧啧称奇：“系统之力有时候还真挺神奇的。”
随随便便就能打破人类努力了几百上千年才成功搭建的科学体系的认知。
身旁男人嗤笑一声，对于怀中搂着的人随便开口夸赞系统的举动表达了充分的不满。
秦非仰头，看见男人略带委屈的下颌：“我也可以。”
分明是同一双蓝色的眼眸，看向秦非时却和看向方才那个路人醉汉时全然不同，清透的蓝色海面漾着柔和的波纹。
污染源很高，肩宽腿长，放在人类世界绝对是个标准的双开门冰箱。
秦非本人并不矮，身高超过一米八，虽不及污染源，也勉强可以和祂混个平起平坐。
但现在，他更换了外观。
少年过于柔弱的身材令他即使瞪人都毫无杀伤力，海蓝色的眼底倒映出他的神情，少年眉梢微扬，搭配上那同样上扬的眼尾，活像是在调情。
秦非在心中静默了一瞬，默默收回视线。
“两位玩家，要来玩一把吗？”
侍应生端着托盘走来，笑容满面地为秦非和污染源一人抓了一把筹码。
臭脸侍应生NPC居然会笑，这可比醉汉吸引人视线多了。
数道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在看见两张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后好奇之意更盛。
秦非面不改色地接过筹码，往人群更深处走去。
有人招呼他：“小哥，要不要来一把？”
秦非没有理会。
吸收完第三块碎片的污染源告知秦非，他如今所拥有的能量，已经完全足够他在下一场副本中像正常人一样，出现在玩家和NPC之间。
“为了更好地掌握这项能力，在下一场副本开始前，我都会留在中心城里。”
污染源说得义正言辞，拦住秦非肩的姿势熟稔，怀抱微温。
菲：“……”
你说的这些我一个字也不信。
污染源好不容易能光明正大地出来，就这么回去未免太可惜。
而秦非也的确想要在团赛开始前，吸收一些来自外界的信息。
两人决定在宴会厅里转一圈，这才有了刚才那一幕的发生。
“炸！”
“开开开！”
“你下去吧你，下把我来！”
“不玩了不玩了，一起去外面喝一杯？”
五花八门的吆喝吵嚷不绝于耳，赌室内比菜场还要嘈杂。
在数不清的杂乱交谈声中，秦非忽然捕捉到了一丝稍有不同的声音。
“……公会赛和别的直播赛不一样，我去年可是实实在在下过团的。”
“去年公会赛的限定时间四十天，今年还不知道，可能更多，也可能更少。”
竟然是在聊公会赛的事。
秦非来了兴趣，循声过去，越过几张战况激烈的赌桌，秦非看见四五个玩家聚在房间边缘的休息桌旁，桌上摆着一扎啤酒，被围在最中心的那个大胡子正说得口沫横飞。
“公会赛，所有报名的公会一起进入副本。”
“每个公会一次性最多进10人，一共15个参赛名额，只要赛内人数不满10，随时可以补位。”
秦非两小时前才刚答应加入黑羽，这些细枝末节的事，路诚还没来得及和秦非说。
秦非在距离那桌不远处坐下，支着下巴，饶有兴趣地听。
“公会赛副本由于时长，一般来说，都会有着一个十分完善的世界观设定，玩家在副本里的自由探索度很高。”
那人举着酒杯高谈阔论。
秦非正听得兴起，那一方的玩家却忽然收了声。
他越过众人，远远朝秦非的方向望来。
“我说，这位小哥。”他呵呵笑着，那笑容着实不太真诚，“你在那儿听了半天，有什么感想？”
秦非眨了眨眼。
看样子，他是见他白听消息，不太高兴？
秦非笑眯眯地回答：“我觉得，你讲得很不错。”
那玩家手一歪，酒杯险些没拿稳。
一般人在被这样找茬时，或是愤怒或是陪笑，他还从来没见过像这人这样，恬不知耻地顺着杆子往上爬的。
玩家嗤了声，向前走了几步。
他终于看清了来人的相貌。
漂亮得有些过分的少年笑意盈盈地端坐在休息椅上，细瘦的背脊挺直，如星的双目正一错不错地望着他。
那双眼睛实在太过澄澈，玩家竟不自觉地愣怔了一瞬。
“……”回过神后，他皱起了眉头。
少年看起来实在不像什么有实力的人，这样的相貌，但凡等级稍微高一些，总会容易让人记住。
就像最近很受关注的那个超强新人，才直播了两场，就吸引到了一大票疯狂的颜粉。
倒是他后面那个穿黑衣的男玩家，看起来很像个高手。
可高手显然并没有在听他们说话，双手搭在座椅扶手上，头部后仰，正在闭目养神。
玩家心中了然。
十有八九，这是某个公会的高级玩家，和他随手带来凑热闹的小金丝雀。
像这样的金丝雀，在大佬们身边总是待不太久，普通玩家普遍会给他们几分面子，但也仅仅只是几分面子罢了。
“我叫易烈。”玩家咧嘴笑起来，颊侧的络腮胡挤向两边，这样的表情衬得他看起来很是爽朗，“要不要来赌一把？”
他的视线落在秦非和污染源之间，那叠崭新一动未动的筹码上。
“听我说了这么多，总该给我点报酬。”易烈说的好像秦非必定会输给他一样。
少年笑意加深，若隐若现的梨涡甜得如同牛奶糖一般丝丝动人：“可以，那如果我赢了呢？”
他歪头道：“我对你的筹码没有兴趣，不如，你再给我多讲讲团赛的事？”
易烈周围那群小弟险些笑出声：“这位小哥，你别太自信。”
“猜我们易哥为什么坐在旁边？那还不是因为没人愿意和他赌！”
易烈倒是很欣赏这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比什么？扑克，麻将，还是骰子？”
秦非颔首：“就比大小吧。”
最简单的玩法，才是最原汁原味的赌博。
……
一小时后。
秦非端坐在赌桌边，而易烈已经站了起来。
赌桌旁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人，甚至有人为下一盘的输赢而特意开了新的赌局。
“我赌这位无名小哥！”
“我也押他！！”
“算我一个！”
在整个中心城内的赌场都颇有威名的易烈，这次竟出奇地无人支持起来。
玩家们的关注重心全都放在了他对面的少年身上。
易烈的手边摆着一排空了的玻璃水杯，已经讲得口干舌燥。
“公会赛的排名，以参赛玩家在副本内的实时积分累计为评判标准，玩家死去后积分不清零，新玩家加入后，积分持续累计，比赛总时长结束时的积分排名，即为下一年度的公会正式排名。”
“从之前几年的公会赛历史记录来看，公会赛的复本通常以一条主线，串联众多相对完整的支线副本展开。”
“由于支线副本数量极多，在公会赛中，战术的选择和运气有时也是关键的一环。”
……
易烈喝空了最后一杯水，面容幽怨地望向秦非：“差不多得了吧，我已经被你掏空了。”
“？”始终坐在秦非身边一言不发的污染源，忽然抬起头来死死盯着对面的大胡子。
易烈：“……”
易烈举起双手，在嘴上比了个拉拉链的姿势。
“再来最后一把？”
少年嗓音温和，漂亮的面容带笑，眼底却带着一股灼灼如火的光。
就像易烈现在很想起身就跑一样，秦非也很愿意继续坐在这里。
赌博这项活动并不令他着迷，但不断赢得游戏，的确是一件快乐的事。
秦非很擅长观察，而赌场从来不会是一个纯粹比拼运气的地方。
在不经意间，赌桌上另一方的眼神、动作、乃至掀开骰盅时呼吸的频率，都会成为他们流露出信息的点。
与此同时，那位演技并不太好的玩家先生还在不断做着多余的肢体动作，甚至试图用一些顾左右而言他的多余话语，来干扰秦非的判断，这反而让秦非更加有把握判断出对方开出的点数大小。
无需使用污染源或鬼婴的力量协助，这场游戏对秦非来说，不过是信手拈来。
少年直勾勾望着对面的男人，易烈在瞬间便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挑衅意味。
“……”
易烈的嘴角微抽。
“不了，不了！”他哂笑，“我已经没有更多信息可以输给你了，赌博最重要的，就是懂得适可而止。”
“那好吧。”秦非不无遗憾地站起身。
其实易烈并没有损失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他本就在和周围玩家讲述前几次团赛的经历，秦非的中途加入，也不过是给这段闲谈增加了些许有趣的小波折。
但易烈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总有种面子按在地上狠狠摩擦了一番的感觉。
玩家深深地叹了口气。
……
十五天后。
一年一度的公会联赛今天正式开始，作为黑羽第一批进入副本的玩家，秦非没有出现在黑羽的赛前准备室中，而是留在了自己的家中。
【本年度公会联赛即将正式开始，请全体参赛玩家做好准备——】
【5、4、3、2、1——】
倒计时结束的瞬间，浓重的失重感瞬间袭来，秦非仿佛一只瞬间羽翼充盈的鸟，蓦地漂浮至空中，视野中的画面消失，被无垠的黑暗所笼罩，秦非闭上眼，静待副本世界的降临。
【这是一个怪谈横行的世界，无数怪谈隐藏在人类生活的世界中，与人类共存。】
在新的世界出现在眼前之前，熟悉的系统女声先一步在玩家们耳旁响起。
【过多的怪谈严重影响了人类的生活质量，怪谈调研联合会因此产生，联合会以一年一次的频率举办活动，商量下一年人类的生存策略。】
【你收到了来自调研组委会的邀请函，兴致冲冲地前去了。】
……似有若无的人声掠过系统提示，说话声，走动声，由远即近地组成了新的背景杂音。
秦非蓦地睁开眼睛。
【请各位玩家在副本中度过为期30日的会议活动周期，并严格按照会议要求行事。】
【玩家每以内部参会人员身份，通关一个新的副本，可获得积分5点，每通关一个旧的副本，可获得积分1点】
最后一句系统提示消散在空气中，秦非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人来人往的大厅中。
这里看起来，很像某个酒店的大堂，
正对秦非面的是一扇正在旋转着的回转玻璃大门，大堂中人来人往，一张写着“热烈庆贺第23届怪谈调研联合会顺利举办”的横幅悬挂在对门的墙面上。
秦非的视线缓缓落在横幅下方。
那里悬挂着一张红底白字，如宣奖告示般的通告纸，纸上写着几条十分醒目的规则。
【第23届怪谈调研联合会参会人员须知】
1.本届会议首次采取全公开形式，参会人员分为内部及外部。
内部人员提供食宿，需手持组委会专人专发的邀请函，在酒店12层进行入住登记。
2.由于本届会场公开透明，可以预计，各路怪谈必将混迹在会场中，伺机收集人类世界的信息。
请各位参会人员注意分辨出“友方”和“敌方”，避免被怪谈暗算，同时寻找容易攻略的怪谈，主动出击。
3.本次会议总时限为期30天，以每10天为界，内部参会人员需向会议主办方提供三个及三个以上怪谈的线索，或单个怪谈核心通关线索。
未能提供满额定线索条数的参会人员，将会被剥夺内部参会资格，会议主办方仍会为此部分参会人员持续供应食宿，直至会议结束。
秦非的眉梢轻挑。
这第三条规则，实在很有意思。
根据赛前5日系统公布出的参赛公会及人员名单，这次的公会大赛一共有22个公会参与。
除去少部分刚刚达到参赛资格限制，打算进来混一波福利，而完全不在意比赛排名的小公会，起码有15个公会准备在比赛中一决胜负。
每个公会的副本内可容纳人数上限为10人，除外，还有5名替补选手，一旦有玩家在副本内死亡，替补选手便会立即接替进入副本。
但根据大厅中的第三条规则。
倘若有玩家未能在规定时限制内，完成提供线索的任务，并不会因此受到任何具有伤害性的惩罚，而仅仅只是会被剥夺“内部”的身份，从而无法再为所属公会赚取任何新的积分。
但玩家不会因此死亡。
也就是说，玩家会持续占据副本名额，在副本里混吃等死，直到30天过完。
秦非眨了眨眼，继续向下看去。
4.人类是利益共同体，禁止在会议酒店中做出任何不利于人类同伴的事。
包括但不限于：杀死人类，伤害人类，阻碍人类参会人员进行怪谈探索……
越来越多的人正在涌入酒店大堂，其中不乏一些秦非颇为眼熟的玩家面孔。
在这个需要分辨人类和怪谈的副本中，玩家门在赛前聚会中彼此混得的一点熟悉度能够起到很大作用。
可惜，参会人员并不只有玩家。
如何区别普通人类NPC与怪谈，成为了玩家们的首要任务。
秦非转身面向旋转玻璃门，如今他依旧使用着那副在赛前聚会的赌场中使用过的精致少年容貌，但玻璃门中倒映出来的身形，却与副本外的外观形象并不完全相同。
譬如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
又譬如稍微高出一些的身形。
这个外观变得不那么具有强烈的遮掩性了。
啧。
有点麻烦。
假如随着副本时间的流逝，外观形象会变得越来越透明——
秦非摸了摸身上套着的卡其色长风衣，风衣口袋里装着一张硬质卡纸，对折，像是邀请函的样式。
青年迈步，向着大堂角落的电梯门走去。

第186章 古怪的女孩
【怪谈调研联合会邀请函】
尊敬的女士/先生, 第23届怪谈调研联合会择日将于怪谈酒店14层1号会议大厅举办，本次会议由人类世界怪谈调研组委会主办，中央区第一警务厅协助承办, 欢迎您的光临！
质感厚重的卡纸上写着烫金字样，秦非一目十行地扫视完全部内容，眨了眨眼。
大厅悬挂的注意事项中曾经提到过，邀请函是“专人专发”。
可事实上，秦非并没有在邀请函的内容里看到任何有关他身份的信息点，甚至连编码也没有一个。
这样的邀请函, 即使被私下交易、偷盗或是抢劫, 组委会又能否发现端倪呢？
大概率是不能的。
是否持有邀请函，无法成为分辨人类和怪谈的依据。
青年微垂着眸，大厅里人来人往,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正在朝角落走去的年轻人。
但在他们未曾留意的瞬间, 秦非却已将其中不少人的特征记在了心里。
秦非并不清楚总委会的邀请函一共发出过多少份，但从酒店大堂此刻人潮涌动的盛况来看, 本届会议规模一定不小。
来往的人看上去都十分正常。
虽然男女老幼各种性别年龄的人都有，但衣着打扮与长相，都和副本外的寻常路人没什么两样。
副本世界里的季节似乎正处初秋，NPC们大多穿着薄款外套, 倒是将部分身着厚重冲锋衣和长筒军靴的玩家衬托得颇为格格不入。
那些玩家在NPC们狐疑的目光中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秦非却十分幸运地借着角色外观, 顺利混入了人群中。
……
“抱歉, 麻烦再往里面一点。”
狭小逼仄的电梯轿厢中挤满了人。
就在电梯门即将完全合拢的前一秒, 一道瘦削挺拔的单薄身影,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动作灵活利落地钻进了电梯中。
“艹——”
靠近门边的NPC被迫向后, 差点踩到别人的脚，皱着眉头正要叫骂，却在撞上对面青年清透如琥珀般的眸子时蓦地一愣。
NPC的眼神顺着那双漂亮的眼睛一路下滑，越过青年高挺的鼻梁，弧度微扬的嘴角，线条精致的下颌。
直到那完美得过分的面部轮廓收束为白皙修长的脖颈和锁骨，没入薄毛衣的领口之内。
直播镜头十分恰时地给了秦非一个放大的特写，霎时间，整个直播间的观众一齐瞪大了眼睛。
“老婆！！！今天的老婆格外貌美，我舔舔舔舔舔！”
“上面的变态死了，能不能走开，放着我来舔！”
“不争气的眼泪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颜值霸凌，这绝对是颜值霸凌！霸凌可耻啊可恶的主播！！！”
秦非如今的外观和他本人的长相起码有五分相似，但这只是对于对他很熟悉的人来说。
外观与秦非本尊之间最大的差距，在于细节，和气质。
秦非原本的容貌清隽，甚至有几分清冷。
偏偏那双清透的眼睛，与几乎永远噙着似有若无笑意的嘴角，又是那么温和柔软。
强烈的反差感带来一种足以蛊惑人心的魔力，他站在人群中，就像太阳与月亮的揉和体，闪耀着夺目的神性，令人不由自主便产生想要靠近的欲望。
而如今的外观。
曾经温柔的杏眼眼尾被拉得狭长，泛着浅淡的嫣红，鼻尖挺翘，嘴唇饱满如成熟的樱桃，诱人采撷。
就。
很勾引人。
“……”
NPC被迎面袭来的美貌震得呼吸一滞。
“你要去几楼？”
话到嘴边莫名其妙转变了内容，NPC有些耳热地问道。
他的头上悬挂着一行浅色提示文字。
【一名普通的参会人员：好感度10%】
在这种内含着大量隐藏身份NPC的副本里， NPC的好感度条必然不可能透露太多的信息，否则秦非的天赋技能就会变成活生生的作弊器。
但秦非敏锐地注意到， NPC的好感度是在他抬头看清自己模样后，瞬间上升到10%的。
这家伙，看样子貌似是个颜控。
“12楼，谢谢。”秦非微笑着颔首，声音与脸同样动人。
他要去12楼办理入住。
12楼的电梯按钮早已被人按亮，NPC呆呆地点了点头。
电梯四面都是光可鉴人的金属材质，和镜子没什么两样，好几道或是直白或是蓄意加以掩饰的目光在电梯内多方折射，最后不约而同地落在了秦非的脸上。
秦非面色如常，不曾为此产生丝毫情绪波动。
“叮——12楼到了！”
电梯几度停顿又继续上行，终于抵达了秦非的目的地。
这趟电梯中竟然有近半数的人都在这层下了，12楼的电梯口挂着张和一楼相同的横幅。
前方不远处站着个侍应生NPC，正在为所有从电梯中出来的人引路：
“前方直行右转，12021号房办理入住登记。”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条灯光明亮的走廊。
和大堂一样，怪谈酒店内部的装潢同样光鲜亮丽，纤尘不染的法兰绒地毯吸收了过路客人们的脚步声，四周只余轻微的交谈声。
由于组委会已经提前提醒过大家本次会议的特殊性，因此，不止玩家，就连参会的NPC们也都正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彼此。
12021号房间很大，被分隔成了一间间类似银行窗口的柜台。
秦非跟在一群NPC身后进入房间，刷邀请函在取号机上拿到一张排队号，然后找了个就近的位置，安静地坐下等待叫号。
“这位……这位小哥。”
一道声音自秦非身后响起，秦非扭过头，看见一张略显眼熟的面孔。
竟然是刚才在电梯里见过的那个NPC。
NPC是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穿了条背带裤，胸口扎着领结，乍看上去十分斯文且不堪一击。
但从他在电梯中最初时的暴躁反应来看，NPC的脾气大概和他的外表背道而驰。
“有事？”秦非道。
“你——”NPC皱着眉头，厚重如酒瓶底般的镜片背后，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秦非的脸。
半晌，他问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问题：“你，是怪谈吗？”
“？”
秦非诧异挑眉：“为什么这么问？”
近在咫尺的距离之下，NPC几乎可以看清青年脸上微小的绒毛，他细密如鸦羽般的睫毛轻轻扬起。
NPC觉得头有点晕，抬手扶住额头。
他强撑着，又看了秦非几秒，始终无事发生，于是只得开口道歉：“……是我冒昧了。”
秦非却不打算就这样轻飘飘放过他：“请问您可以详细说说吗？”
他笑眯眯的，眼底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有关于您是怎样把我判定为一个怪谈这一点。”
NPC叹了口气，却没有说重点。
“你可以叫我布朗，先生。”布朗不太自然地摸了摸鼻尖，“我会这么问您，主要是因为——”
他闭上眼睛，认命地开口：“因为你长得实在太漂亮了，先生！”
“噗——”
NPC一语毕，光幕前的观众们瞬间喷笑。
有灵体难以肆意地拍起了大腿：“笑死我了哈哈哈哈，这就叫做被美貌反噬吗？？”
秦非倒是很给面子地没笑，他若有所思地用指尖轻轻叩着座椅扶手：“因为我太漂亮了。”
“所以。”秦非故意抛出一个方便NPC接下去的话头，“藏匿在人群中的怪谈，长得都很好看吗？”
“什么？”NPC一愣，连连摆手，“啊，那倒不是，只是怪谈们无论怎样努力伪装，总会露出一些和普通人不太一样的破绽。”
“比如长着角啦，有尾巴啦，奇装异服啦，或者会在经过的地方留下一些特殊痕迹之类的。”
面前的青年实在美得不似寻常人，布朗觉得，他看起来简直像个狐狸精，这才有了刚刚认错的那一幕。
布朗疑惑地眨着眼睛：“会这么问，先生，您是第一次参加调研会吗？”
秦非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是啊，第一次参会就被人认成了怪谈。”
布朗的脸上出现了一抹愧疚：“真是抱歉，对您提出这么不礼貌的问题。”
秦非唇角的笑意加深。
直到目前为止，秦非还并未在人群中寻找到任何有着“怪谈”嫌疑的人，而属性面板中，22个参赛公会后面的积分数字依旧全都是0，说明其他玩家那边的进度也和秦非一样。
怪谈很会伪装，仅靠擦肩而过这种程度的接触，大概还不足以发现他们的破绽。
这是个需要观察力和社交的副本。
秦非决定，就从面前这个眼镜NPC开始，打开他的社交市场。
“我也觉得，您刚才的问题实在有些不礼貌。”秦非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布朗先生，您是否应该为此给予我一些补偿呢？”
明明是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秦非却借此上纲上线，本该十分惹人生厌。
可配上青年这张完美无瑕的脸，颜控的布朗先生却无论如何也讨厌不起来了。
NPC连连点头，看起来傻不愣登的：“是是是，你说的对！”
“那我们来聊聊天吧。”秦非成功打开了话匣子，“布朗先生，你刚才这么直白地向我提问，假如我真的是怪谈，你这样就算指认成功了吗？”
“是。”
秦非已经证实了他的确不是一个怪谈，布朗被忽悠得完全相信了对面之人新手参会人员的身份。
出于尴尬、内疚和一部分对美色的屈服，NPC尽职尽责地讲解了起来。
“我怀着[确切的怀疑]对你提出[质疑]，假如你真的是一个怪谈，而我怀疑的点，也的确是你露出的破绽，受到怪谈酒店的规则限制，你会立即卸去伪装，显露出原形。”
“而我，则会被拉入你的怪谈世界。”
当NPC开始说话时，秦非不动声色地打开了黑羽公会的内部公频话筒。
这是公会赛独有的特殊沟通频道，便于各大公会内部交流。
在副本开始前，珈兰就通知过所有参赛玩家，只要身处副本中，就必须时刻将公频调至开启状态。
因此布朗在不知不觉间充当了一回黑羽全员的科普老师，而他本人则浑然未觉。
“怪谈世界。”秦非采用了一种十分狡猾的套取信息的方式，他没有直接提问，而是重复了一遍NPC的话。
布朗：“嗯，怪谈世界。”
“最近10年，潜入人类世界的怪谈越来越多了，怪谈几乎已经成为了和人类生活息息相关的存在，普通人一不小心就会被拉入怪谈世界，时常有人因此受伤或丧命。”
布朗摇头叹息着。
“假如因为我们的努力，能够让人类在下一年中生活得更好些，那这一个月的危险也就值得了。”
“嗐，瞧我说这些废话做什么。”布朗摸了摸后脑勺。
秦非笑得眉眼弯弯：“没关系，我很愿意听。”
在暖橘色灯光的映照下，青年的神色显得格外诚挚：“再多说点吧。会议守则里提到过，每10天我们都需要向组委会提交线索，这些线索有什么额外限制条件吗？”
布朗的思路已经完全被秦非带着走了。
“没什么限制条件，唯一的条件就是，线索必须都是真实，且正确的。”布朗认真思索后答道。
“我们能够找到的线索分为两种，[普通线索]和[核心线索]。”
“任何事关怪谈的线索都能被归类为普通线索。”
“例如怪谈的外观、喜好出现在哪种地方、会用怎样的方式与人类搭讪、或者在怪谈世界中的生存规则之类的。”
“而核心线索则只有两种，一是怪谈世界内一整套完整的生存和通关规则，二是如何杀死怪谈世界内的重要怪谈角色。”
“一旦重要怪谈角色，死亡怪谈就会消解。”
“参会人只能提供自己切身经历过的怪谈的线索，私下花金钱购买或者胁迫其他人把线索告诉自己之类的都是没用的。”
秦非可不觉得这是没用的。
副本开始前，系统公告已经告诉过玩家，通关新副本5点积分，通关旧副本1点积分。
也就说明，这座酒店中的怪谈里，起码有一部分是可以重复刷的。
一旦可以提前得到线索，进入怪谈后的危险度就会大大降低，通关速度必然也会加快数倍。
这个副本的制度中，存在着可以刷分的漏洞。
秦非眯了眯眼。
但他什么也没说，仍旧静静充当着一位聆听者。
布朗越说越上头，他一拍脑袋。
“哦，对了！会议期间的怪谈酒店和外面的世界不太一样，能够将普通人类拉入怪谈世界的，除了怪谈本人，还有怪谈物品。”
黑羽公会的公频中，身处副本的另外九名玩家刷屏出了一百个人的效果，现在副本才刚开始不到5分钟，绝大多数玩家都还在一楼大堂，甚至是酒店外面的草坪上打转。
没想到小秦已经套到了这么多话！
淡绿色的藤蔓顺着地板攀至秦非面前，轻快地打了个转，路诚出现在秦非身侧。
秦非的余光从藤蔓上擦过，路诚嘿嘿一笑，小声耳语道：“没事，我用了隐形道具，除了咱们公会的人以外，其他人都看不到它。”
秦非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对一脸好奇看过来的NPC布朗介绍道：“我朋友，也是个新人菜鸟。”
路诚本来就是个自来熟，点头哈腰地和NPC套近乎，很快就博得了对方的好感。
广播中传来叫号声，秦非和布朗率先办完入住手续，又等路诚也办理完毕，三人一起离开了入住登记点。
“这次组委会下了大手笔，整个11~14层全都被包下来了。”布朗捧着手中的房卡，左看右看，感叹道。
14层是正式会议区，12层是餐厅以及其他活动区，11和13层则是整整两层的酒店房间。
秦非和路诚的房间都在楼上的13层，布朗的则在楼下。
“我们要不先去吃点东西？”布朗提议道，“赶了一天一夜路才来到这里，我都快累死了。”
两名玩家并无异议，三人一起向旁边的餐厅走去。
餐厅里的人比入住登记点要多很多，12层的餐厅属于半开放性质，内部参会人员可以凭邀请函领取免费的食物，而外部参会人员，甚至是酒店里的路人，同样可以缴纳费用进入餐厅，享用美味的自助餐。
餐厅内的餐品琳琅满目。
各类中西餐、甜点、饮品、水果应有尽有，甚至还有火锅区和烧烤区。
“这可真是，我这辈子进过条件最好的副本。”路诚啧啧称奇。
秦非则忽然问布朗道：“刚才办理入住前，你是不是还有话没说完？怪谈物品之类的？”
“哦，对！”布朗将目光从身旁的烤羊排上依依不舍地收回。
“有些居心不良的怪谈，会把能够进入他们怪谈世界的触发物品藏匿在酒店当中，参会者一不小心就会中招。”
布朗吞咽了一下，仿佛心有余悸：“这些怪谈通常都比较危险，怪谈的主角色充满了攻击性。”
“哇——”
一道软乎乎的小女孩哭声蓦地响起，布朗一愣，顿住脚步。
有个看起来不过四五岁大，头戴水晶发冠，身穿蓬蓬公主裙小女孩，正坐在不远处的凳子上。
她的身边空无一人。
“妈妈，妈妈——”小女孩似乎和家人走散了，很是伤心，豆大的泪珠不断顺着脸颊滚落。
“哎呦。”布朗瞬间感到十分不忍，三两步上前将孩子抱起，“小朋友，你的爸爸妈妈呢？”
“我、我妈妈，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女孩抽抽噎噎。
餐厅里的人很多，因为价廉物美，不少住店的旅客都来到了这里，其中不乏像这样年纪的小孩，而小孩又一向穿得比较花哨。
因此，即便是经验老道的布朗，也未能从面前的情景中捕捉到一丝异状。
他帮小女孩擦着眼泪，直到路诚信步走来，随手拿起了小姑娘摆在一旁的玩具。
那是一只塑料做的粉色魔法棒，顶端点缀着一只夸张的巨大爱心，透明的管身中有亮晶晶的彩色碎片上下浮动着。
“还挺好——”看。
一句话没说完，路诚的双眼蓦地瞪大，他身旁的空气扭曲起来。
随即，伴随着噗呲一声轻响，他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秦非神色瞬间凛然，一把抓起垫在魔法棒下方的彩色童书。
然后秦非也不见了。
布朗：“？？？？？”
布朗的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难以置信地瞪着面前的小孩：“卧槽？你是怪谈？？？”
小女孩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一排细密的、尖尖的，像锥子一样的牙齿。

第187章 淘气的薇薇安01
餐厅中人潮涌动。
玩家和NPC们怀揣着相同的目的, 紧密注视着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却始终无人发现，在餐厅一角, 有三道身影骤然消失不见了。
空气中只残留下幼童尖锐的笑声。
“咯咯，咯咯咯……”
……
“恭喜玩家触发怪谈：淘气的薇薇安！”
忽强忽弱的机械系统提示音在耳畔响起。
秦非感觉到，自己正面朝下趴在地板上。
身下触感冰凉，尘土和霉斑的气味顺着鼻腔钻入肺部。
阵阵压抑的疼痛涌向四肢，秦非试图睁开眼睛，但失败了, 手脚无力得就像四根面条, 软塌塌瘫在一旁。
“属性面板。”
青年张口，无声地说道。
即使睁不开眼，依旧不影响属性面板的出现。
荧光色的荧幕显现在黑暗中, 最下方的【进行中副本】一栏内多出了大段新的文字。
【怪谈名称：淘气的薇薇安】
【状态：进行中】
【怪谈描述：
淘气的薇薇安在餐厅中胡乱走动, 当她回过神来时，妈妈早已不见了身影！
为了安抚愤怒的薇薇安, 请你拿好她的童话书，按照书中剧情，演绎一场完美的童话舞台剧吧！】
【怪谈提示：
临海的国度爆发了百年难遇的暴风雨，几位美丽的公主冒雨敲响了王宫的大门；
一艘游轮倾覆在了茫茫大海上；
高贵的蓝胡子公爵携带他美丽的妻子, 登上了雨中疾驰的马车，他们将会在三日后的皇宫舞会准时出场。
——薇薇安的童话书简介】
【通关要求：存活, 并补全童话书的内容。】
身体上重如巨石般的压制感缓慢散去, 秦非动了动手指。
睫毛颤动, 终于看清了他此刻身处的场景。
这是一间灰扑扑的半圆形小房间, 有着十分符合童话世界风格的夸张尖顶和石砌的壁炉，壁炉中, 熊熊火光正旺盛地燃烧着。
地面是石板铺就的，打磨得很是光滑，小房间四周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大多是些打扫用品，还有许多大小不一的箱子堆砌在一起。
杂物间？
但谁会在杂物间里装壁炉，还把火烧得这么旺。
秦非的视线扫过铺在角落地面上的一摊稻草，稻草上盖着一层颜色难看的薄毯，心中顿时了然。
这是个休息室。
专门给下人用的那种。
秦非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装扮，不由得嘴角微抽。
套在玩家身上的，竟然是一条黑白相间的女仆裙，裙子已经很旧了，宽大的裙摆沾满灰尘，本该洁净无瑕的领口因为经年累月的搓洗泛着些微米黄色。
玩家的脸色微妙起来，打开弹幕面板，果不其然，直播间里的观众正在卖力欢呼。
“老婆！！这次真的变成老婆了哈哈哈哈！”
“我只能说～系统是知道我们爱看什么的～”
“老婆穿裙子好美，么么么嘴一个～”
“可惜发型还是原来的，要是能配一个长辫子就完美了。”
……
身体还在痛。
头也很痛。
秦非皮笑肉不笑地将弹幕面板关掉。
脑袋嗡嗡响，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砸过似的，他抬手想要摸摸后脑勺，却发现手中正攥着一个纸团。
大概是之前昏迷的时间太久，压麻了手臂，秦非竟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手里拿着东西。
青年踉踉跄跄地走到一旁的草垛边，展开了手中的纸。
“达莉亚！达莉亚！”
视线才刚触及到纸面，一道粗粝难听的呼喊声从门外传来。
秦非以快到惊人的速度将手中纸条收至随身空间。
紧闭的木门砰的一声被人推开，一个人高马大的身影闯入房内。
“达莉亚！”
来人穿着和秦非一样的女仆装，她挥舞着一根极粗长的拖把杆，朝秦非所在的方向走来，“外面下大雨了，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把衣服收了！”
秦非沉默地垂着眸。
草垛旁，身姿纤瘦单薄的短发女仆低着头，刘海和睫毛将他的表情眼神尽数遮掩。
室内昏黄的灯火忽明忽灭，在他身上投落下一片阴影。
“达莉亚，你怎么不回答我！”NPC一步步逼近。
秦非始终没有回应，一动不动，像是坐着睡着了。
NPC来到秦非跟前。
她高高地站在那里，像座山一样遮住了光，她望着面前之人过分精致的面容，脸上滑过一丝扭曲之色，铁锤般的双手紧握着拖把杆高高举起——
砰！！
是重物落地的声音，惊天动地，几乎震得地板都在发颤。
但却并非拖把杆敲在秦非头上的声音。
NPC看着插入胸腔的短匕首，眼底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但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她的嘴唇颤抖着，鲜血从胸口和嘴角不断涌出。
片刻后，躺倒在地的NPC头一歪，彻底失去生息。
“？？？？？？？”
弹幕里刷过一连排问号。
直播间里的灵体观众们都被秦非突如其来的操作惊呆了。
“挖槽，啥情况，主播怎么突然把NPC杀了啊？？？”
虽然这NPC看起来，也的确是有点图谋不轨的样子。
但是！
一出手就把人恁死，会不会有点太夸张了？？
秦非刚杀了个人，却似乎并未被影响到心情，唇边甚至衔着一分漫不经心的笑。
青年缓慢地走到死去的NPC身前，抽出那把插在对方心口的商城匕首，用NPC的衣摆，将上面的血迹擦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仰起脸。
那张漂亮的、如盛放的玫瑰花瓣一般柔美的脸庞上，满带着无辜的叹息之色。
“我也不想这么暴力的。”
一身乖巧女仆裙的青年轻蹙着眉。
“但是……”
他用两根手指捏这一张纸，举到身前。
是那个刚才他掌心里的纸团，纸团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规则。
而其中第一条，便是。
【城堡里有且只能有一个女仆】
“豌豆国城堡日常守则。”秦非唇齿轻启，读出纸面上的文字。
1.城堡里有且只能有一个女仆。
【请务必记住这一点！多个女仆相遇会导致很不好的事情发生，望知悉！】
2.城堡是热情好客的。城堡欢迎一切来客。
3.城堡不欢迎虚假的贵族。
4.下雨时不会有客人前来拜访。
5.每周一、周五，城堡里必须喝豌豆粥。
6.请保持城堡地面的整洁，尤其是在客人面前。
豌豆。
规则中数次提到了豌豆。
和豌豆有关的童话故事，秦非只能想起一个，那便是《豌豆公主》。
但起码到目前为止，这个怪谈的情节发展，又和正统的豌豆公主故事走向不太一样。
这没什么可意外的。
规则提到过，玩家想要通关，需要补全童话书的内容，倘若怪谈和童话广为流传的版本一模一样，那对玩家来说未免也太过简单。
女仆NPC冲进房间里来时，秦非才刚看了规则纸最上面那一条，对于规则的真实性，他其实也曾抱有过怀疑。
但后脑勺上的镇痛难以忽略，而迎面走来的NPC手中的拖把杆顶端，似乎还沾着点血。
在不起眼的位置，NPC的裙摆上、手指甲缝里、鞋底的侧边角落。
全都沾着血。
秦非不得不防。
从NPC倒地后到现在，不过才过去了短短两分钟之久，地面上的尸体却已在不知何时莫名地消失不见了。
无论是光幕那端的观众，还是房间里的秦非，都没有留意到尸体是如何不翼而飞的。
尸体不见了，但尸体流出的那一大滩血却仍淌在原地。
秦非想到第六条规则，虽然如今客人还不知道在哪里，但他还是从旁边的工具堆里找出拖把和抹布，认认真真擦起地板上的污渍来。
就在秦非擦地的同时，他偷偷将鬼婴放了出来，鬼婴一接触到空气就欢快地摇头晃脑，速度飞快地冲向杂物间外。
和上次在地下研究所中寸步难行的状况不同，鬼婴在这个怪谈城堡里可谓畅通无阻。
他很快在城堡各个角落都转了一圈，然后回到杂物间，爬回秦非的肩膀上。
鬼婴为秦非带来了一个消息。
这座城堡面积不大，除了秦非以外空无一人。
秦非抿了抿唇。
地板已经被他擦干净了，他将商城匕首紧握在手中，用长长的衣袖遮挡，缓步向外走去。
在传统版本的豌豆公主故事中，这座城堡属于某个小国的王子，他一心想和一位真正的公主结婚，寻找到的对象却始未能令他满意。
直到某一天，在一个暴雨如注的晚上，一位浑身湿透的少女敲开了城堡的门。
……
城堡中灯光昏暗，秦非不得已取出了一根灵烛点燃，他沿着墙根一路向前走去。
正如鬼婴所带来的消息，作为一座城堡，这个建筑的面积实在小得可怜。
虽然有着高高的尖顶，但内里竟然只有一层。
一个大厅，几间卧室，再加上居所内必备的厨房、餐厅、浴室、杂物间，就已经全部空间占满。
秦非花了不到10分钟，将整个城堡完整地参观了一遍。
在参观的过程中，他在某间客卧门外也看见了一滩血。
新鲜的，还没有凝固，但并不见尸体。
或许是有人受伤躲起来了。
但更大的可能则是，还有另一个女仆被杀死，尸体则像那个被秦非干掉的女仆一样，被城堡刷新掉了。
“刚才在杂物间里，草垛床边，我一共看到三套悬挂在墙壁上的女仆装。”
大小都不一样，按照正常人“一套穿，一套换洗晾晒”的思路，城堡里大概是有三个女仆。
一个是秦非。
另外两个都歇菜了。
“第一条规则暂时失去了威胁性。”秦非眯了眯眼，“但这并不代表彻底安全。”
这个怪谈的背景是童话世界，在童话里，什么离谱的事都有可能发生。
既然尸体可以像网络游戏一样被副本刷新，那说不定死人也能像网游角色一样复活。
秦非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以防来自NPC的反扑。
秦非擦掉客卧门口的血，站在紧闭的窗边，他举起手中的蜡烛，静静望向窗外。
在刚刚的第一次排查中，他未能从城堡中寻得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文字，可疑物，通通没有。
城堡里只有他自己，故事该怎样继续下去呢？
窗外是一团毫无轮廓的黑暗，不见树影，不见道路。
秦非试着推了推窗，却无法推动。
这不是简单的关了窗户，或者锁了，而是完全把整扇窗户焊死。
除非敲掉玻璃，再将钢筋砍断，否则这窗户根本不可能打开。
什么样的城堡需要建造得如此坚不可摧？简直就像一座军事堡垒。
稀里哗啦的雨声充斥在耳畔，一道闪电划破云霄，照亮夜空。
轰隆！！
雷鸣声如炮弹炸响。
雷声实在太近，震得秦非的鼓膜都跟着通通直跳，外头的暴雨狂风仿佛穿过了城堡外墙的大块砖石缝隙，吹得秦非手中的烛光都跟着摇曳起来。
虽然没有王子，但公主还是可以期待一下的。
原著故事中，那位皮肤娇嫩的在几十层床垫之上都能感知到豌豆存在的真正的公主，就是在这样一个暴雨夜来到了城堡里。
秦非想到这里，左右闲着没事干，干脆来到客卧中。
他从壁橱里抱出一床又一床床垫，像叠叠乐一样铺在床上。
做完这一切后，玩家来到厨房，这里不愧是豌豆城堡的厨房，厨房里别的食材不多，豌豆却足足有两大麻袋。
秦非从中捡了颗最滚圆漂亮的，塞到了客卧的床垫最底下。
“……”
秦非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坐在床边地上。
进入怪谈后，就连公会的公屏聊天也变成了灰色。
秦非还从没见过这么奇葩的副本，除了开头刷出来一个怪，后面连一点危险也没有，没线索，秦非只能硬等。
过了好几个小时，久到天边暮色都散去了几分，“笃笃笃笃”，城堡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险些睡着了的玩家蓦地抬头，眼底放光，三两步冲到外面的大门边。
与此同时，有节奏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秦非一把拉开城堡大门。
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位穿着桃粉色蓬蓬礼裙的少女，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但少女的头发和衣服都被雨水打湿，显得十分狼狈。
不过这并没有折损她的美貌。
她抬眸，用含着盈盈眼波的视线望向秦非，在看清面前之人模样的瞬间愣了一下。
“……”她很快调整好神态，“您好，很抱歉在深夜打扰，雨势太大——
——路上到处都是积水，请问能让我进去暂住一夜吗？
话才说了个开头。
灯火温暖的城堡门口，那位姿容绝色的短发小女仆，脸上忽然堆出了一个大大的笑，热情得简直像个人贩子。
“您请进！豌豆城堡随时欢迎客人入住！”
秦非的目光仿似不经意般扫过NPC头顶。
【穿粉裙子的邻国公主：好感度1%】
公主！
一个公主！
剧情人物终于出现，秦非恨不得现在就扛着公主，把她丢到客卧床上去。
粉裙子的邻国公主傻傻地站在门口，秦非突如其来的热情有些惊吓到了她，她迟疑片刻，正欲开口。
“那可太好了，姐姐，我们现在立刻就进去吧！”
一道声音从粉裙子NPC背后传出，一个和粉裙子长得一模一样，但穿着黄裙子的少女从马背后冒出了头。
【穿黄裙子的邻国公主：好感度1%】
秦非：“？”
两个公主？
“对呀对呀！”
又一道声音响起。
“还等什么呢！”
【穿绿裙子的邻国公主：好感度1%】
秦非：“……”
？
？？

第188章 淘气的薇薇安02
剧情走向有点崩坏, 但秦非反而隐约从中摸到了一点门道。
这三个公主不太可能都是真的公主，他需要使用一点手段，从中找到真正的那个。
而现在, 不管出现了几个公主，秦非都必须将她们迎进门来。
豌豆城堡日常守则第二条，城堡欢迎一切来客。
虽然第四条规则写到，下雨时不会有客人拜访，但雨已经停了。
秦非将公主们领到大厅里落座，在昏暗的室内烛光下, 他近距离地观察起NPC们的面貌来。
三名公主端坐在垫着柔软红丝绒坐垫的高背椅中, 手中捧着漂亮小女仆送上来的热红茶。
作为童话故事里的公主，她们身着的礼裙全都用上等材质制作，散落在肩头的金色发丝像是美丽的绸缎, 眼睛如蓝宝石般深邃。
她们彼此之间的面容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同, 娇艳俏丽，所有细节全然一致, 就像三个流水线生产出来的的玩具娃娃。
不知是不是冒着暴风雨赶了太久路，秦非总觉得，三位公主的脸色都不太好。
她们的皮肤细腻如瓷，却显得过于苍白, 嘴唇却红得宛若抹过鲜血。
公主们抬起手臂抿了一口红茶，就连低头时脖颈处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秦非轻咳一声：“公主？”
三个公主一起抬头看他。
面带微笑, 露出细细白白的牙齿。
在某个瞬间, 秦非似乎看到, 所有暴露在空气中的牙齿都变得尖锐无比。
但当他再次定睛细看时, 一切又都恢复正常。
“……”
很难看出到底谁是真公主。
三个看上去都不太正常的样子。
美丽的小女仆露出羞涩的笑：“时间不早了，请问公主们需要用餐吗？”
“不必。”粉裙子公主瞥了秦非一眼。
黄裙子和绿裙子躲在暗处, 在秦非说出“用餐”二字时，用略显贪婪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我们在路上已经吃过东西了。”粉裙子就像三人之中的发言大使，“女仆小姐，请问我们今晚该在哪里过夜？”
秦非角色扮演得尽职尽责，屈身鞠了一躬：“请跟我来。”
在刚才泡茶的时候，秦非就已经新铺好了另外两间客卧的床，三位公主被依次带到三间卧室内，女仆小姐则回到自己铺满稻草的休息室里。
早前停下的暴风雨又开始肆虐，北风在紧闭的窗外呼啸。
秦非仰面朝天躺在稻草床铺上，没有丝毫睡意。
到目前为止，除了最开始的那个女仆，豌豆城堡中还没出现任何其他危险。
但这并不能使人精神放松，反而令人愈发紧绷，假如清楚危机的源头就能够提前有所准备，但当人对一切一无所知时，就只剩下茫然。
未知的，有时比已知更可怕。
“哒。”
一道声音自房间外响起。
从房间门缝处，秦非可以看见，走廊上的灯光似乎黯了一下。
玩家身体肌肉紧绷，屏住了呼吸。
“哒、哒、哒。”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有一只手从外面按在了门把上，却没能将门打开。
咔哒、咔哒。
外面的来人一次次尝试按压把手，频率越来越快，力道也越来越大，带动得整扇房间的门都开始晃动起来，门旁的砖石缝隙中有簌簌落灰跟着掉下。
“嘶——”
直播间里的观众们紧张兮兮地紧盯光幕。
“外面什么东西？”
是怪物吗？
还是刷新出来的其他女仆？
阴影顺着门缝流入房间内，带来似有若无的腥臭气息，门外那东西大概有着庞大的身躯，将光线全数遮掩。
“砰！”
“砰！！”
“砰！！！”
最后一声巨响过后。
门被打开。
在无数观众瞪大双眼的注视下，秦非站在门的这一边，和门外之人静静地四目相望。
门是秦非打开的。
在被人踹开的前一秒。
站在门外的是粉裙公主，她还维系着抬脚踹门的姿势，最后一脚没有落在实处，她差点一个狗吃屎扑进门内来，在栽倒之前扶住门框，将将稳住了身形。
“……女仆小姐。”公主脸上有着肉眼可见的尴尬。
“公主殿下。”女仆小姐的表情管理一如既往地到位，面带微笑地开口，“请问您这么晚找我，是有什么事吗？饿了，还是我为您准备的床铺不够舒适？”
根据原版故事，真正的公主，此刻应该正在为二十条床垫和二十层鸭绒被之下的那粒小小豌豆辗转难眠。
粉裙子公主是为了这件事特意找来的吗？
她会是真正的公主吗？那颗混藏在鱼目中的珍珠？
秦非面前，粉裙公主眨了眨眼她有着洋娃娃一样卷翘睫毛的眼睛。
她已经调整好了姿势，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方，又恢复了矜持高雅的体态。
“都不是。”NPC羞涩地开口道，“女仆小姐，我来找你，是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外面的雨太大了，雷声也太响，我可以请求你，今晚陪我一起睡吗？”粉裙子公主眼巴巴地望着玩家。
秦非：“？”
虽然但是。
这不太好吧。
秦非有点想拒绝。
但当他张开口时，说出的却是：“当然没问题，公主殿下。”
“……”秦非诧异地挑起眉梢。
这并不是他为了更进一步探索副本剧情，或者多刷NPC好感度而做出的决定。
当秦非刚才张嘴，还没举止好措辞的时候，同意的答案已经自动自觉地从他口中跑了出来。
玩家敛眸，心下了然。
豌豆城堡规则第二条。
城堡是热情好客的。
热情好客。
或许，隐藏在这条规则背后的含义便是。
女仆无法拒绝来自客人的任何要求。
片刻过后。
女仆小姐提着他的裙摆，面无表情地跟在公主身后，一路来到客房。
隔壁的黄裙子和绿裙子的房间都已门扇紧闭，秦非被粉裙子公主推进屋内。
“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粉裙子公主望着秦非，表情万分诚挚：“如果不是你，我真不知道今晚该怎么过！”
“轰——”
巨大的雷声几乎将世界劈成碎片，闪电从客房窗外划过，粉裙子公主吹熄房间的蜡烛，心满意足地躺下。
菲：“？”
秦非躺在NPC身旁，黑暗如潮水般在身旁涌动着，或许因为外面的雨势太大，城堡内的空气也变得黏腻潮湿起来。
鼻腔中嗅到简单的腐朽味道，秦非垂在身侧的指尖触到一丝凉意，被子似乎被某种东西打湿了，但当他仔细再触摸上去时，又什么也没有。
秦非皱眉。
故事的剧情正在发展，玩家却并没有掌握主动权。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浓重的困意袭来，身下的床铺变得如同泛着波浪的海面，轻轻的、轻轻的摇晃着，呢喃般的呓语在秦非耳畔响起，那是一首旋律古老的催眠曲。
“睡吧，睡吧。”
“紧紧闭上眼睛，亲爱的请别哭泣。”
“花园多么静谧。”
“叮咚，叮咚。”
“不要大声呼救，你已经暴露了自己。”
“没有人能够救你。”
柔和的吟唱声，搭配着诡异怪诞的歌词，窗外巨大的雨声丝毫没有打乱催眠曲的节奏。
菲：“……”
很难评，听这种破歌，谁能睡着啊？？
其实这不能怪催眠曲。
古怪的催眠曲拥有着神秘的力量，能够影响人的神智，任何听到歌的人都会在不知不觉间昏睡过去。
可惜这回，催眠曲遇到了对手。
秦非不是一般的玩家，而是一个精神免疫值顶格、san值永远不会下降，这辈子都与污染绝缘的特殊存在。
秦非决定，暂时按兵不动。
既然有东西想让他睡着，那他就装作睡着的模样，看看它之后还想做什么。
玩家平躺在床上，肢体舒展，呼吸均匀。
仿佛没有听见歌曲，又仿佛真的已被歌曲裹挟着，陷入了漆黑沉寂的梦境。
过了大约10分钟左右，催眠曲的声音越来越弱，秦非感到身旁的粉裙子公主动了一下，她似乎从床上坐了起来。
均匀的呼吸喷洒在秦非脸上，NPC正在近距离观察着他，检查他是否真的睡着了。
她伸出手，用冰凉如死人般的手指磨蹭着他的脸。
秦非纹丝不动。
“很好。”粉裙子公主喃喃自语。
然后，她的手顺着秦非的脸一路向下，直到他的领口。
她开始解女仆裙胸前的扣子。
秦非：“？？？？？”
这个副本到底怎么回事，别太荒谬！
房间内太过昏暗，直播大厅里的观众们此刻只能看到两个人物的轮廓，粉裙公主此举一出，灵体们霎时间瞪大了眼睛。
“哇？？？？”
“焯，我没看错吧？”
“难道这个怪谈走的是□□路线？？”
“哈哈哈哈，这是我不花钱就能看的吗！”
“咱就是说，系统终于了解了一次用户需求，知道大家想看什么了！”
秦非抑制住抽搐的眼皮和嘴角，如同一具陷入沉睡的尸体，在床上一动不动。
粉裙子一边解着秦非的衣扣，一边自言自语：
“这个豌豆城堡的女仆，长得倒是很漂亮，就是身材怎么这么……”
一言难尽。
用一马平川来形容都是抬举她了。
她显然很怕会将床上的人弄醒，动作小心翼翼，花了好几分钟才将女仆小姐的衣扣从胸口解到了腰际。
然后她开始脱秦非的衣服。
是可忍孰不可忍。
秦非像一块钢板一样，死死将自己焊在床上，女仆裙的后背被他压得紧紧的，任凭NPC如何努力，都不能撼动分毫。
时间正在一分一秒的流逝，再耽误下去，可能就来不及了。
粉裙子咬了咬嘴唇，她不敢动作太大，只得放弃。
“嚯！！！”
在观众们的惊呼声中，粉裙子改变了策略。
她不再去尝试脱秦非的衣服，而是三下五除二，将自己正穿着的礼裙扒了下来，整整齐齐平铺在了秦非身上。
在没有开灯的漆黑房间内，柔软的粉色绸缎在窗外偶尔的闪电光下反着光，格外显眼。
NPC深深看了秦非一眼，拎着衬裙的裙摆，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
秦非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他放出鬼婴，无声地命令道：“去，跟上她。”
看看她打算去哪儿。
而他本人则始终未动。
秦非起初以为，粉裙子将他骗进客房，是想半夜偷偷对他做点什么。
或许她是个怪物，想趁夜色吃了他。
但现在看来，似乎又并不是这样。
倒更像是——
粉裙子知道，今晚客房中会发生一些事。
而她想规避开。
于是她将城堡中的女仆骗来，催眠她，又将自己身上最具标志性的粉裙子脱给女仆换上。
所以，今晚究竟会发生什么呢？
鬼婴为秦非带来消息，粉裙子公主偷偷溜回了女仆的休息室，躺在壁炉旁，秦非先前睡觉的那个草垛上，已经睡熟了。
秦非仍旧躺在床上，他扭过头，看着窗外暴雨如注。
这注定是一个无法入眠的夜晚。
只是不知道，转折究竟会在哪一刻发生。
……
天光乍破。
有人曾经说过，在晨昏交界时分，就是一天之内，人的精神最放松的时刻。
吱呀一声。
粉裙子公主的客房门，被人悄悄推开了一条缝。
渐渐的，那道缝越来越大。
直到大到能容纳一个人跻身进入以后，有个人影，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房中。
她的步子很轻，踮着脚尖，目标十分明确地朝客房正中，那张垂着帘子的床铺走去。
床上鼓起一个人形，被床帘遮掩着，看不太分明。
来人舔了舔嘴唇，她已经走到了床边，看清了床上的情形。
熟睡的人将自己整个身体塞进了被窝里，但有一角裙摆从被子底下露了出来。
是粉色的裙摆。
来人深吸一口气。
从她进入房间开始，双手就一直背在背后，如今她终于将藏在身后的东西拿了出来。
那竟然是一把砍柴用的斧头！
她把斧头高高举过头顶，金属锐利的边缘闪过一丝寒光。
这是一把削铁如泥的斧头，再上好的盾牌对它来说都只会不堪一击，更不用说柔软的鸭绒被，以及，鸭绒被底下的，纤细的脖颈。
穿着绿裙子的不速之客咬紧牙关，面容异常狠厉地，不假思索地挥动斧头，重重劈向了床上之人！！

第189章 淘气的薇薇安03
“砰！！”
一声巨响！
斧头的刀锋刺破被面, 掀起一片纷飞的鹅毛，斧头柄碰触到木质床头，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 合着屋外劈过的一道闪电，毫无痕迹的融入了倾盆暴雨中。
绿裙子公主双眼猩红，手持斧柄嗬嗬喘着气。
被褥下方的粉色裙摆毫无生命力地垂落在床角，就像一块被撕碎的破布。
但是。
床单上没有血。
本该顺着破损的鸭绒被缝隙汩汩涌出的鲜血不见踪影，绿裙子公主的眼睛渐渐瞪大了。
她终于意识到，事情有点不对。
没有痛呼和尖叫, 没有刀锋磨碎肉和骨头的声音, 也没有临死前支离破碎的苟延残喘。
没有。
什么也没有——！！
绿裙子双手僵硬地松开了斧头，扬手一把掀起被褥。
在NPC瞪大的双眼中，她赫然看到, 床上空空如也！
那道鼓起的人形, 只是一团卷起的被面，粉色公主裙被摊开来, 整整齐齐地压在被子卷下面。
被、被骗了！！
绿裙子无声地站在床边，晨昏相交时微弱的光线顺着窗户淌入室内，将绿裙子公主的表情映照得纤毫毕现。
她显然已是怒极，嘴角和眼角不正常地抽动着, 脸部神态扭曲。
一股浓郁到肉眼可见的黑气从她身上逸散出来，带着厚重的腥臭味。
虽然已经过去了一整夜, 可她在进入城堡前, 那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和衣物似乎直到现在都还未干透。
嘀嗒、嘀嗒。
颜色浑浊的液体滴滴坠落至地面。
“竟敢欺骗公主。”
绿裙子从牙缝中一字一句地咬出这句话。
“找死！！！！”
原本莹润匀净的双手不知何时变得形如枯骨, 尖锐的长指甲比斧头刃还要锋利, 柔软黏腻的奇怪肢体从蓬蓬裙底部钻出来。
NPC的五官正在融化，就像被揉成一团的粘土。
她重新抓住了斧头把手, 寒光闪闪的利刃又一次悬浮在了空气中。
然而，就在下一瞬，NPC的动作却忽然僵住了。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黑影出现在她背后，一只黑色衣袖的手绕过NPC的脖颈，以一种近乎亲昵的姿势环住了她的身躯。
那只突然冒出的手白皙修长，指缝间夹着一片轻薄如蝉翼的刀片，氤氲着漂亮粉色的指节用力，刀片狠狠向下划去，NPC的脖子上立即出现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噗滋——”
皮肤，筋肉，气管，血管。
在同一时刻被尽数斩断。
喷薄的鲜血如喷泉般向前方飙出，在几米开外的墙面上画出片片斑驳。
“……”
NPC无助地大张着嘴。
密闭的房间内没有风，她却觉得一股一股凉意顺着喉管，直往身体里钻。
绿裙子用尽身体最后一点力量，伸手想要捂住脖子上的伤口，却不小心将伤口撕裂得更大。
…
一小时前。
秦非确认，粉裙子公主已经在杂物间内睡熟了。
他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布置好一切，然后跻身躲进了床底。
粉裙公主将秦非骗来的目的很明确，她想浑水摸鱼，将秦非当成自己的替身，去替她承受某个糟糕的后果。
而秦非的思路也很清晰，既然粉裙公主可以这样做，他当然也一样，可以将“寻找替罪羊”的活动继续下去。
对于来人会是另两位公主中的一个，秦非同样也早有预料。
三位NPC初来乍到，对城堡并不了解，粉裙子公主如此殚精竭虑地提前准备，所防备的，只能是她自己的同伴。
事实证明秦非没有猜错，一切都在按照他预料当中的轨迹发展着，他躺在床下舒舒服服休息了一个钟头，就在天色将亮未亮之际，房间门果然被NPC推开了。
“老婆好机智！！”
由于一切都已被事先安排好，本该令观众们高度紧张的环节反倒变得异常轻松。
灵体们在直播大厅中欢呼雀跃，金币打赏所转换得来的积分提示不断在秦非耳旁响起。
“按照这个进度，主播估计很快就能通关怪谈了吧？”
“反正老婆比一起进副本的另外那个进度快。”
“哈哈哈，笑死，我也刚从另一个那边过来，混得好惨啊他，在cos小美人鱼。”
“当时和菲菲还有路诚一起在餐厅的，是不是还有一个NPC？那他对应的应该就是蓝胡子了吧？”
“好可惜呀，NPC视角没有直播，我还挺想看蓝胡子的，一定很刺激！”
“想看+1。”
“想看。”
“……”
“你们快别想看这看那了！”
光幕前面，有个观众像是看到了什么惊人之景，忽然原地跳了起来。
他伸出手，愕然地指向光幕。
直播正进行到绿裙子挥动斧头劈向床铺的那一幕，在绿裙子没有看到的角落，灵体观众们却能清晰地看见，床底下，一个瘦削单薄的身影正低头弯腰，缓慢向外爬动着。
“主播出来干什么？？”
“应该是想去偷袭NPC吧。”
观众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一部分观众双眼放光，津津有味地期待着后续的剧情，还有些观众则眉心紧锁。
“主播这一趴未免太冒险了吧……”
“刚才他和我们聊天的时候不是还说过吗？这三个NPC公主，对他好像能起到压制效果。”
这种情况下还敢摸出去攻击。
怕不是不要命了？
万一规则生效，女仆无法袭击公主，秦非就会成为绿裙子砧板上的一块肉。
粉丝们提心吊胆地盯着画面，半透明的脸上满是紧张。
对于秦非的这次贸然行动，大多数观众都持以不看好的态度。
即使有少数灵体对秦非盲目信任，也不敢多嘴说什么，只得站在原地咬着手指。
直到玩家动作干脆利落地出手，解决掉了NPC。
直播大厅中陷入短暂的沉寂。
随后欢呼声如雷鸣般炸响！
“卧槽！！吓死我了！”
“刚才我都做好主播歇菜的心理准备了。”
“我老婆果然还是牛逼，出手绝不走空。”
绿裙子公主的身体轰然倒地，直到死时，她的双眼依旧圆睁，从始至终未曾弄清发生过什么事。
“我懂了！”
方才还忧心忡忡的NPC猛地一拍大腿！
“我知道主播为什么要躲起来，一直到最后的时候才动手了！”
观众们所担忧的规则限制，主播有什么理由会想不到呢？那可是和他的生死存亡息息相关的要紧事！
“我们全都关注错了重点！”
所有人都紧盯着已经生效的第二条规则。
却忘了城堡守则中的第三条。
【城堡不欢迎虚假的贵族。】
虚假的贵族！
三名公主来到城堡中，玩家无从分辨她们的真假。
但，无论如何。
一位真正的公主、纯正的贵族，都不可能因为杀人未遂就恼羞成怒，直接从人变成一个流淌着粘液的怪物。
绿裙子公主是虚假的贵族，制约着女仆的规则自然会在她身上失效，秦非迅速调整了战略，潜伏至NPC身后，成功一击毙命！
窗外暴雨仍旧未停，天亮了，雾却极重，世界是灰蒙蒙一片，看不清远处。
秦非面无表情地站在一室血腥当中。
片刻过后，他转身离开了房间。
…
作为一名女仆，每天的工作都是很忙碌的。
天色既然已经亮起，秦非自然也没时间继续睡觉了。
杂物间兼休息室被粉裙子公主占据，秦非不打算过去打扰她，转而走进了厨房内。
厨房的一角同样堆积着许多清扫工具，秦非拿着水桶和抹布回到客房。
规则第六条。
请保持城堡地面的整洁，尤其是在客人面前。
秦非不清楚黄裙子和粉裙子什么时候会醒过来，但他必须在他们醒来之前，把绿裙子的死亡现场处理好。
血迹擦拭起来并不麻烦，床铺也很好收拾，只需要将表层的几床卷起来，更换成干净的被褥就可以。
麻烦的是绿裙子的尸体。
在她死前生出的那些触手，已经收回了她的身体内，绿裙子瞪着眼睛，苍白地躺在地上。
……该怎么办才好呢。
秦非难得有些迟疑。
将尸体藏在城堡中并不保险，万一被另外两名公主发现，很有可能会诱发无法控制的后果，秦非思忖片刻，终于想到了一个绝佳的藏尸点。
马厩。
马厩在城堡大门外，里面只栓了NPC们骑来的那一匹马，地面上铺满厚厚的草料，足以掩藏住绿裙子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柔弱的女仆小姐在此刻展示了出了她不符合人设的巨力，细受不堪的手臂抓住绿裙子的尸体，往肩膀上狠狠一甩，像拖着一个旧麻袋一样将他拖往城堡外。
马厩内。
马匹闭目养神，女仆拖着生死不知的主人来到身边，它却视而不见。
时间紧迫，秦非找了个距离枣红色马匹最远的位置，将稻草拨开。
绿裙子的尸体已经开始僵硬了，像个直挺挺的蜡像，容貌娇艳的女仆小姐不为所动，很快将尸体掩埋在草下。
正当秦非拨弄完最后一层表面的稻草，准备起身离开时。
一股古怪的凉意忽然从面前升起。
仿佛有一双眼睛，正隐藏在厚重的干草底下
死死盯着秦非。
青年手中动作微顿。
他伸手，用力下压，尸体仍在原地不曾动弹。
绿裙子没有复活。
那是谁在看他？
仔细感受，那道异常阴冷的视线所传来的方向，似乎比他掩埋绿裙子的位置更加偏了一点点。
秦非若有所思地盯着马厩右侧的墙面。
那里也堆积着几捆干草，有近半人高，将墙根处遮掩的严严实实。
玩家三两下将草垛推至一旁，一扇低矮的木门呈现在他眼前。
果然。
门里藏着什么？
木门的直径很小，乍看去向是特意为猫狗设置的，但若是身材瘦弱些的人类，似乎也能爬入其中。
门旁贴着一张纸。
【■■用餐时间表】
月曜日必须吃豌豆粥！
金曜日必须吃豌豆粥！！！
月曜日，和，金曜日。
假如秦非没有记错，对应的正是周一和周五。
所以，城堡里那条食用豌豆粥的规则，是为了这扇门里的东西设置的？
用餐时间表前的那两个字被用黑色的油性笔涂抹得彻底，完全看不出被隐藏的字迹是什么，秦非将耳朵伏在门板上，听见里面传来了某种生物爬动的声音，隐约还有锁链声响。
有个活物被锁在了里面。
木门打不开，和城堡的窗户一样，被焊死在了门框上，但门上有个小口，不过三根手指宽，应该是往里面送饭用的。
城堡的大厅内有挂钟，可以看时间，今天恰好是周五。
秦非站起身来。
现在他的手中没有豌豆粥，并不准备贸然将隔板掀开。
可玩家不掀开隔板，并不代表着门内的东西不想出来。
或许是听见了外面的动静，窄门背后突然传出犹如兽类般的嘶吼，有个东西重重撞在了门上。
木质隔板受到撞击，前后摇晃着，从隔板底端的缝隙中，秦非似乎看见了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一晃而过。
那是一双人类的眼睛。
玩家神色平静，并未因这突如其来的事件而改变原本计划，他把草垛一垛垛堆回到原位，缓步离开马厩，重新回到城堡中。
秦非回去以后第一件事，便是进了厨房。
厨房的灶台底下放着两个竹筐，里面满是新鲜的豌豆。
秦非抓了一把豌豆，又抓了一把米，放在锅中，准备熬豌豆粥。
作为一个童话怪谈世界，城堡里的厨房既没有电磁炉也没有天然气，要想烧火，必须使用木柴。
秦非半个身子都钻入灶洞中，将半边身子弄得漆黑，才终于引燃了火。
温暖的火光在灶洞内燃起，明亮的光线照亮了每一个角落，秦非正欲退出去，眼角余光却忽地瞥见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
黑色封皮，是一个笔记本。
只差一秒，木柴就要连同那本子一起点燃，女仆小姐眼疾手快，一把将笔记本抽至灶洞外！
他掸去封皮上的落灰，翻开封面。
跃入眼帘的是一行字。
【豌豆城堡待客记录】
“女仆小姐！女仆小姐？”
细声细气的呼唤从厨房外传来，似乎是黄裙子的声音。
秦非眉目微垂，来不及细看，他只草草翻阅了几下笔记本中的内容，厚厚的笔记本里写得满满当当，秦非脑海中蓦地涌起一个疑惑。
这个豌豆城堡。
怎么待了那么多的客？

第190章 淘气的薇薇安04
厨房的门被推开, 一道纤细的身影低着头，从门的缝隙中一闪而出。
“我在这里，尊敬的公主殿下。”秦非面带微笑, 拦住了正欲往厨房去的黄裙子和粉裙子公主。
粉裙子的眼睛倏地瞪大了，莹润的嘴唇微启，又赶忙闭上，将差点露出嘴边的话憋回了嗓子里。
秦非微笑的弧度分毫不变，仿佛已然将今天凌晨发生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黄裙子面带狐疑地看了看秦非，又看看粉裙子：“怎么了？”
“没、没什么！”粉裙子差点蹦起来, 连连摇头, “你不是要来问早餐准备好了没有吗？”
秦非眨了眨眼：“准备好了，今天喝豌豆粥。”
…
冒着热气的豌豆粥被端上了餐桌。
秦非煮粥的手艺算不上好，但童话故事里, 无论多么简单的食材都能创造出惊人的美味。
米香和豆子的清甜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黄裙子用勺子舀粥的动作优雅，吃粥的速度却飞快, 很快一碗粥就见了底。
“还需要再为您添一碗吗？”女仆秦非问道。
女仆小姐没有和公主们一起用餐，垂着双手站在桌边服侍。
“哦，不用了。”黄裙子意犹未尽地望了一眼粥碗，遗憾道, “一位真正的公主，一顿是不能吃两碗饭的。”
秦非笑意加深：“好的, 公主殿下, 请问您昨晚休息得如何？不知我为你们特意准备的床铺, 是否足够柔软。”
“很好, 都很好。”
黄裙子连连点头，她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光可鉴人的碗底上, 全然没有注意到女仆探究的眼神。
没能从黄裙子那里得到想要的答案，秦非也并不显得失望，转而望向一旁的粉裙子公主。
“您呢，公主殿下？”
与轻松自若的黄裙子截然不同，粉裙子公主则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很紧张，其实豌豆粥早就不烫了，但她还是舀起一勺吹着热气，始终没有往嘴里送，反倒不停地偷瞄餐桌旁的女仆。
此刻突然被秦非提及，粉裙子蓦地打了个寒颤：“我我我…我很好！”
她别开眼不敢和秦非对视。
两个公主，都没有提到豌豆。
秦非垂眸，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
“……女仆小姐。”粉裙子公主酝酿了良久，终于鼓足勇气询问，“你、你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女仆小姐温顺地回应，“谢谢您昨晚让我来客房过夜，客房的被褥很温暖，比杂物间的稻草垛舒服多了。”
粉裙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没有想过秦非能有命活到第二天，还顺便把她昨晚做的手脚全部抖了出来。
黄裙子听了秦非的话，眼睛倏地瞪大。
粉裙子感受到来自身旁灼热的视线，起初还心虚地低着头，可渐渐的，她不知是想通了什么关键，忽然猛地抬头看向黄裙子。
“说起来，小绿还没有起床吗？”粉裙子的语气咄咄逼人。
黄裙子：“？我怎么知道？”
女仆冷眼旁观着两个人的争执，暗戳戳火上浇油：“今天早上就没有看见那位公主，她的房间里没有人，是先行离去了吗？”
听了秦非的话，粉裙子的眸色越来越暗，她看向黄裙子，眼神仿佛含了刀片般锐利。
在粉裙子公主不怀好意的注视下，黄裙子的表情也变得难看起来。
光幕那头，观众们瞠目结舌。
“卧槽，等一下！粉裙子这是几个意思？？”
“她是不是自己脑补出了什么错误的剧情啊……”
“我知道了！她肯定觉得，是黄裙子把绿裙子杀了，所以主播才能逃过一劫！！”
“好家伙，老婆这一招属于是祸水东引？犯罪完毕以后，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让另外两个狗咬狗。”
“好、好、好缺德啊……不过我喜欢！”
两名NPC在餐桌旁用眼神交锋，无形的火花在空气中四溢，女仆小姐旁若无人地收拾完早餐餐桌，带着餐具回到厨房里。
他还有别的事要做。
秦非新盛了一碗粥，用托盘端着，朝城堡外的马厩走去。
马厩里很安静，铺满草料的地面依旧平整，墙角的草垛摆得整整齐齐。
秦非上前，将草垛搬开。
这次他端来了豌豆粥，可以试着投喂一下小房间里那个不知名的东西了。
玩家掀开门上的隔板，里面那生物似乎也闻到了食物的香味，一双粗粝干枯、如同野兽般的大手从狭小的缝隙中伸了出来。
秦非将装满食物的碗递上，很快，门内传来唏哩呼噜的进食声。
一分钟过去。
两分钟过去。
无事发生。
……就这样？
秦非诧异挑眉。
他原以为，投喂豌豆粥以后能够触发新的剧情。
女仆小姐没有立即转身离开，在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从随身空间里取出那本从厨房灶洞中寻找到的日记。
《豌豆城堡待客记录》
现在他终于有时间，仔细看一看其中的内容。
【X年X月日曜日】
接待两位公主。
【X年X月月曜日】
送走一位公主。
豌豆粥真好吃。
【X年X月木曜日】
接待一位公主。
【X年X月金曜日】
豌豆粥真好吃。
……
待客记录的内容十分雷同，语言简练，翻来覆去都只有这么几句话。
秦非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继续向后翻看着。
记录很长，从时间上看，起码横跨了几个年头，前部分内容一成不变，直到最近一年，才终于出现了一些不同。
【X年X月日曜日】
接待两位公主。
【X年X月月曜日】
送走两位公主。
豌豆粥真好吃，可是需要补货了，还剩最后一块腿肉。
最近的假货越来越多，一不小心就会被骗了。
一定要注意分辨真假，王子可不喜欢吃假的豌豆粥。
【X年X月木曜日】
免费接待公主的告示已经发放出去了，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公主来借宿，如果再不补充货源，就不够熬豌豆粥了。
最后一次木曜日的记录，正是昨天。
记录看到这里，真相已十分明显。
早些年间，城堡每次接待的公主，在隔天送走时都会少一位。
所谓的豌豆粥，所指代的，绝对不是厨房里那几筐绿色的豆子。
而是人肉。
公主的肉。
豌豆公主故事原作中，那位梦想着找到一位真正公主作为妻子的王子。
在薇薇安的童话书里，化身成了一个爱吃人肉的可怕怪物。
随着时间推移，真正的公主越来越难找，负责熬制豌豆中的女仆，也因此备受困扰起来。
秦非嘴角抽搐。
童话世界的公主，该不会都被这个王子给吃绝种了吧？
彭！！
激烈的撞击声从门背后响起，随即是一声哐当脆响。
有东西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愤怒的嘶吼传来：“这不是豌豆粥！！！快给我豌豆粥！！！”
叮咚——
系统提示的铃声突兀地响起，传到秦非，也传到直播间内每一位观众的耳中。
【恭喜玩家触发最终任务：为王子带来一碗真正的豌豆粥！】
【任务时限：10min】
（ps.王子并不在意豌豆有没有被煮熟，只要是豌豆就可以了。）
硕大的倒计时悬挂在虚空中，秒数每跳动一下就会传来一声轻响，听得人提心吊胆。
观众们站在直播大厅内窃窃私语。
“好家伙，这小孩看的什么□□，真够变态的。”
“所以，老婆现在的任务就是从剩下两位公主中找出真正的那一个，然后弄死了煮粥？”
“有什么线索吗？”
“如果真要选的话，我觉得应该是黄裙子吧？粉裙子昨天晚上不还想用主播当替罪羊吗，真正的公主会这么黑心？”
“可是黄裙子也不太对吧。”
“是啊，主播早上问黄裙子，她还说昨晚睡得很好，公主不是应该被床垫底下的豆子硌得辗转反侧吗。”
……
观众们讨论的津津有味，秦非则快步离开了马厩。
10分钟时间少得可怜，他必须加快速度。
“话说，这个任务也太难做了吧。”
观众们很是为女仆小姐捏了一把冷汗。
“就是，要先分辨出真假，再把NPC解决掉，还要剁下肉来煮粥。”
就算任务提示了不需要弄熟，但光是前面这些步骤，就够人忙活的。
偌大的直播幕布中，女仆已经走到了城堡大门前。
细白如瓷的手掌按在漆黑的大门上，掌心用力，门扇缓缓向内打开。
可是紧接着出现的画面，却惊呆了直播间里所有灵体。
不久前还整洁干净的城堡大厅，在短短10余分钟内已然变得一片狼藉。
桌椅板凳翻倒在地，墙上，地面上，甚至高耸的天花板上，到处都是飞溅的血迹。
遍地血污中，两具尸体悄无声息地躺在血泊里。
粉裙子和黄裙子死了。
在秦非离开前往马厩的这短短一段时间里，两名NPC因为早餐桌上埋下的隐患发生了争执，严重到直接挥刀相残，夺去了彼此的性命。
大厅里的灵体们哑然失声。
良久，才有灵体哆嗦着嗓音出声：“这他大爷的……真艹啊……”
剧情反转实在亮瞎了狗眼，让观众们措手不及。
不过。
倒也不是没有好处。
“至少主播不用亲自动手了，不是吗？”
省下了干掉NPC的时间，秦非只需要从两具不会说话也不会动的尸体中，寻找到适合做食材的那一具就可以了。
然而，秦非却并没有停下脚步。
女仆小姐面色如常，他躺着满地流淌的血，继续朝城堡深处走去。
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
“其实，这两个都不是真正的公主。”
待客记录中说了，近一年来真公主的数量日渐减少，浑水摸鱼的反而层出不穷，这次也是一样。
这个怪谈中，真正的那位公主既不是黄裙子，也不是粉裙子，更不是马厩草皮底下的绿裙子。
“真正的公主是达莉亚。”
秦非顿了顿，语气有一点微妙：“也就是，我。”
这种可能性并不是秦非一时兴起想到的。
昨晚，在粉裙公主的客房中过夜时，秦非便已觉察到了真相。
因为他刚一躺上床就立即感受到，隔着厚厚的、柔软的二十层床垫和二十层鸭绒被，有一颗拇指大小的豌豆正藏在床板底下，硌得他辗转难眠。
城堡里自相残杀的两名NPC，只是怪谈设置给玩家的陷阱。
假如玩家真的被绕了进去，在两具尸体中选择出熬煮豌豆粥的食材，一定不会得到什么好结果。
因为待客记录中已经给过提示。
要注意分辨真假。
王子，可不喜欢吃假的豌豆粥。
头顶的倒计时仍在继续跳动，秦非速度飞快地回到厨房，直播间的弹幕界面已经被刷疯了，所有观众都在不停地扣“？”和“卧槽”。
“不是，我特么人傻了啊，主播才是真正的公主？？”
“可是……”
“可是，公主的肉不是要用来煮粥吗？”
虽然煮给王子一人份的粥，大概也用不了多少肉，但是难道要让主播从自己身上活剐？？
“焯，我可怜的老婆，抽到这么个破本！！”
“怜爱了。”
秦非并不需要观众的怜爱。
他的确是目前城堡中唯一的真正的公主没错，但他并没有打算用自己来煮粥。
待客记录里不仅揭露了豌豆城堡诱骗公主借宿并屠杀的真相，还透露了另一个信息点。
【还剩最后一块腿肉。】
只要能找到这块剩余的腿肉，秦非就能顺利挽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那块腿肉是食材，大半可能性藏在厨房里。
倒计时还剩6分钟，足够了。
秦非一头扎进厨房，如同一阵旋风般翻找起来。
他昨天搜寻线索时已将厨房各个角落的布局全都摸清了，今日找起东西来得心应手，很快，他便将有可能是目标物的四五块肉一一找出，平铺在地上。
“是——”
玩家的视线自不同肉块上扫过，几乎不假思索地锁定了目标。
“这块。”
倒计时还剩最后三分钟。
女仆小姐将肉块剔骨切碎，均匀地搅拌在灶上粥锅里剩余的最后一点粥底中。
时间太过紧迫，他连装碗的空闲都没有，直接端着锅一路飞奔，冲回马厩中。
马厩内，怪物的嘶吼声越来越明显。
在倒计时即将归零的瞬间，秦非一把掀开隔板，将整锅肉粥劈头盖脸洒进了暗室内！
倒计时停在了最后一秒。
怪物的吼叫声同样也停了下来。
暗室内传来进食声，系统提示如期而至。
【恭喜玩家成功补齐薇薇安的童话故事书（之一）——血腥豌豆城堡的秘密！】
整个马厩，连带着后面的城堡，就像片片被打散的拼图，从空中坠落，在触及地面的一刹那消失无踪。
雨停了，包围着城堡的灰色雾气也随之散去，一条羊肠小道出现在秦非面前，道路两旁是青翠欲滴的草地，秦非站在路上，昨夜载着三名来到豌豆城堡的那匹马站在秦非身边。
柔和的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拂过秦非的侧脸，就像有一只柔软的掌心轻触他的面颊。
一道温柔的呓语声随着风而来，又随着风远去，
“出发吧，亲爱的孩子！终有一日你将从故事中明悟，你所能感知到的恐惧与欢愉，不过是无垠宇宙渺远空旷的虚无一角。”
出发。
去哪里？
秦非低头，发现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张地图，地图中还夹着张邀请函。
邀请函上写着字。
【诚邀您随时前来蓝湖子的乡间别墅做客。
——蓝胡子的妻子敬上。】

第191章 淘气的薇薇安05
蓝胡子的乡间别墅。
秦非依旧身着一袭女仆套裙, 背脊挺直，站在高大的马匹旁边，被衬托得格外单薄纤瘦。
他盯着邀请函上的文字, 诧异地挑起眉头。
在【淘气的薇薇安】这一怪谈的提示中，总共出现过三个童话故事。
几位美丽的公主冒雨敲响了王宫的大门；
对应着《豌豆公主》。
一艘游轮倾覆在了茫茫大海上；
对应的大概率是《海的女儿》。
高贵的蓝胡子公爵携带他美丽的妻子，登上了雨中疾驰的马车；
这个则更明显，直接在提示中提到了故事的名字。
秦非百分百确定，在他进入怪谈之前，他亲眼看见路诚因为碰到了女孩的魔法棒, 首当其冲地被吸入了怪谈。
而NPC布朗当时几乎已经将小女孩抱在了怀中, 想来也逃不过这一劫。
三名玩家，对应童话书里的三个部分，每个玩家分配到一个, 完成后就能离开。
秦非之前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如今看来, 难道不是？
秦非眼底闪过一抹异色，他忽然有点担忧起来, 自己该不会倒霉到这种程度，卷入的第一个怪谈就一个能当三个用吧……
童话世界的草地绿意盎然，各种颜色鲜艳的蘑菇生长在绿草之间，迎面吹来的风中蕴含着花香气。
枣红色的马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 女仆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
“驾——”
宽大的裙摆在风中飞舞, 一人一马的背影逐渐远去。
……
从豌豆城堡一路骑马到蓝胡子的别墅, 共耗费了三个半钟头。
秦非在现实生活中接触过马术, 但技艺不精, 充其量就是玩票性质，只能骑着在马场里小步走上几圈。
但如今他身处童话世界。
作为一个会被一粒小小的豌豆硌到睡不着的公主殿下, 秦非莫名其妙地掌握了骑马技能，并运用得无比熟练。
越靠近目的地，天气就越阴沉，道路两旁的雾也越浓。
前方不远处，一栋房屋的轮廓若隐若现在浓雾中。
秦非跳下马背，牵着缰绳，放慢速度往前方走去。
从某一瞬间起，沿途曾出现过的那个鸟语花香的美丽世界已经全然变了样，空气中漂浮着令人不安的沉重气息，灰雾浓得快能滴出水来。
秦非的裙摆变得沉重起来，为了方便行走，他不得不将裙子直接缠到了膝盖以上。
在通往蓝胡子别墅的道路两侧，种植着很多高大的松树，枝干光秃秃的，不见一片叶子，却栖息着许多乌鸦。
乌鸦们紧盯着女仆的背影，黑曜石般的豆子眼中绽放出慑人的光。
他们张开橙红色的喙，在枝头歌唱着：
“不要敲响那扇大门！”
“不要看向那面镜子！”
“蓝胡子公爵在暗处望着你，哦，望着你！”
“倘若你一定要进入那栋房子，请你敲敲门。”
“在单数的日子敲三下，哦，敲三下！”
“在双数的日子敲四下！”
“一旦到了周末，请立即远离！”
一曲唱罢，乌鸦们扑棱着翅膀从枝桠上飞起，黑色的眼中闪烁着恶毒的红光，它们死死瞪着地面上的人，换了一首新的歌曲，继续唱道：
“没有人能逃掉！没有人能逃掉！”
“哦！蓝胡子，和他的妻子们！”
“把他们都抓起来，心和肝脏都挖出来！再把脑袋砍下来！炖成一锅汤——”
“桀桀桀——”
唱完所有的歌曲后，乌鸦的满含恶意地笑了起来。
秦非：“？”
“怎么乌鸦还会说话？”女仆小姐眨了眨眼，迟疑着抬头。
她漂亮的脸上不见分毫恐惧之色，盯着最近的那只乌鸦看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难道我认错了，这其实是个八哥？”
直播间里的观众：“……”
你这个人抓重点的角度是不是有点太歪了喂！！！
“感觉乌鸦们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老婆胆子是真的大，妈呀，我都开始害怕了，乌鸦不会恼羞成怒冲下来啄他的脑花吧！！”
“笑死，要是乌鸦会变脸的话，现在脸估计都绿了。”
“乌鸦（抓住，摇肩膀）：你听我说话，听我说话啊啊啊！！？尊重我一下？？”
“哈哈哈摇肩膀也没用，我的美丽老婆胆大包天，什么都不带怕的！”
菲菲公主殿下的确天不怕地不怕。
不过是几只故弄玄虚的乌鸦而已，还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不过乌鸦们的歌谣也并非全无价值，第一首歌最后，乌鸦们唱道，“在单数的日子敲三下，双数的日子敲四下”。
秦非已经牵着马，穿过了密密麻麻的松树林，站在别墅大门前。
近看起来，这座别墅比豌豆城堡更加像一座监狱，别墅的墙面通体呈黑色，大门是用厚重的钢板制成的，秦非试探着伸手推了推，纹丝不动。
窗户同样也都被焊死，被从内部用钢条一条条封住，没有任何一丝光线能够流进别墅。
今天是星期五，单数日。
秦非抬手，不慌不忙地敲了三下大门。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传来。
在直播间观众们紧张的注视下，钢铁浇筑的大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只猩红色的眼睛，赫然出现在了光幕中！
“卧槽！！”
系统故技重施，第N次利用突然拉近的镜头狠狠惊吓到了观众们。
有的灵体兴奋地欢呼起来，也有的跳着脚大骂。
一片吵杂声中，唯有画面正中的那个玩家依旧情绪平静。
骤然出现在阴森门缝中的红眼睛，实在很能给人带来心理阴影，但秦非既没有逃，也没有做出攻击行为。
他定定地盯着那只眼睛看了一会儿，张口，喊出一个令全体观众都意想不到的名字。
“……布朗？”
门后的眼睛迅速远离，又猛然贴近，过分的激动令布朗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直接一头撞在了门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莱尔！！莱尔先生——莱尔……小姐！！”
布朗用力将门推得更开，从门缝中挤了出来，紧紧握住秦非的手。
他喊的是秦非在怪谈酒店中为了隐藏身份报的名字。
秦非初次穿着这套外观参加赛前聚会时，曾随口胡诌出这个名字来骗过蝴蝶，副本开始后便干脆依旧沿用了它。
能在蓝胡子的别墅看见布朗，对秦非而言无疑是一个好消息，这说明他不需要独自单挑三个完整的怪谈。
看清布朗模样的一瞬间，秦非就明白了他在怪谈中所扮演的角色是什么。
布朗本人是个瘦瘦巴巴的短发年轻男人，如今却顶着一头夸张的金色卷发，他身上的礼服裙一层叠一层，由于裙摆过大，他甚至无法靠近秦非半米内。
和秦非不同，布朗虽然也长得白而瘦，但跟“男生女相”这四个字委实牵扯不上任何关系，华丽的衣裙没能为他增色半分，看起来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滑稽。
“女装大佬。”秦非双手抱臂，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只能给出这样的评价，“蓝胡子公爵的桃花运还真是不错。”
“你快别取笑我了。”布朗哀叹着苦笑道，“这个该死的怪谈，简直快要把我逼疯了！”
可怜的NPC无助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
“蓝胡子在别墅里吗？”秦非问出了当下最要紧的问题。
“不在，别墅里只有我一个人。”布朗摇摇头，“我在怪谈里待了两天，还没见到过蓝胡子，他在家里的餐桌上留了字条，说周末才会回来。”
秦非点了点头。
蓝胡子不在，也就是说，至少在今晚午夜之前，别墅应该都是比较安全的。
“你是从别的地方过来的？你是不是已经通关了一个怪谈？”布朗领着秦非朝别墅内走去。
别墅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所有光线。
别墅里没有开灯，只在墙壁上挂了一排排壁灯，壁灯很小，光线也十分微弱，只能勉强照亮道路。
布朗解释道：“我在别墅的配电房里找到了一条提示，‘Ta讨厌明亮的灯光’，然后我就把大灯都关掉了。”
在关掉大灯之前的那几个小时里，布朗行走在别墅中时，总有种如影随形的受监视感，好像有什么东西偷偷跟在他的身后，悄无声息地窥视着他，但当布朗回头，又找不到任何东西。
关掉灯以后那种窥探感就消失了，虽然别墅里阴气森森的活像闹了鬼，却莫名让人安心了不少。
布朗将秦非带到厨房，给他倒了杯水，一边递过去一边道：“怪谈刚开始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提示，说什么，让我补充童话故事的内容。”
蓝胡子的故事，布朗当然是听过的。
而且，很巧的是，怪谈开始时，在布朗手边的沙发上放着一本硬皮书，书中撰写的正是蓝胡子的故事。
布朗当即便翻开书本，大声朗读起来。
一位有钱的贵族住在偏远的豪宅内，他娶过许多美丽的妻子，但她们都英年早逝。
他又娶了一位新妻子。
婚后不久，蓝胡子有事要出远门，临行前，他交给了妻子一串钥匙。
“这间别墅中一共有九十九间房间，钥匙可以打开别墅中所有的门，金银餐具、珠宝、书籍、漂亮的衣服鞋子、美丽的风景……你能在别墅的房间里找到一切你想要的。”
“除了这把钥匙。”蓝胡子指向巨大钥匙串中最小，也最不起眼的一把，“你绝对、绝对不能用这把钥匙开门。”
叮嘱完这一切，蓝胡子公爵便离开了。
在起初那段时间内，新妻子一个人在别墅里生活得十分愉快，但日久天长，她终于按捺不住她那日渐旺盛的好奇心。
女人发现，蓝胡子交给他的钥匙串不止九十九把，而是有一百把。
第一百把钥匙——也就是她的丈夫千叮咛万嘱咐，她绝对不能使用的那把，所对应的房间她也已经找到了，就在别墅的阁楼上。
一天，两天，女人最终还是忍不住走近了阁楼。
她用那把小钥匙打开了阁楼的门，当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女人看见了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故事书里的故事到这里就没了。”布朗领着秦非回到大厅，将那本故事书给他看。
“我读完故事以后，什么事也没发生，我怀疑可能是因为这故事没有结局，我就自己补了一个。”
《蓝胡子》的结局有不少版本，最常见的版本是女人在小房间里，看见了丈夫十几个前任被肢解的尸体。
惊慌失措之下她不小心将钥匙弄掉在了地上，却沾上了血点，怎么弄也弄不掉。
“我把所有能想到的结局都讲了一遍，她被丈夫发现了，也被杀死了，或者她反杀了蓝胡子，或者她直接在阁楼的小房间里死掉了……”
都没用。
怪谈仍在继续进行着。
“然后呢？”秦非追问道。
布朗答：“然后，我就开始在这座城堡里寻找线索。”
他在餐桌上找到了蓝胡子留下的纸条，告诉布朗这位“新婚妻子”公爵有事出行，周末才会回来。
“纸条旁边放着一串钥匙，和那本故事书里写的一样，钥匙一共有100把。”
布朗摊开掌心，钥匙就在他手上。
一大串钥匙，占满了他的整只手掌，所有钥匙都是崭新的亮银色，除了一把，比其他钥匙都小一圈，用锈迹斑斑的黑铁制成。
“还有。”布朗道，“除了回程的时间和钥匙，纸条背面还写了另一句话。”
【亲爱的夫人，我需要麻烦你一件事，烦请你在别墅中找到我最钟爱的那幅画，希望我周末回家时能见到它。】
布朗一个头两个大：“鬼知道他最钟爱的是哪幅画？”
“我把房子里的九十九间房间全都开了一遍。”
布朗满脸都是绝望。
“上帝啊，这栋房子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画！！”
蓝胡子的房子很大，一层没有任何一间锁着门的房间，大厅正中有一架旋转楼梯，两人一前一后朝楼上走去。
“二楼有三十三间房间。”布朗介绍道，“三十三间一模一样的卧室。”
他比对着钥匙上编号，打开了第一间卧室。
房间那陈列豪华，甚至更甚于豌豆城堡，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的墙纸花纹繁复，床也被铺得整整齐齐。
房间的窗帘是复古的墨绿色，秦非上前掀开帘子，果不其然看见了被钢条封死的窗户。
这座房子里有东西讨厌光。
但蓝胡子并不在家。
所以，讨厌光的，会是谁呢？

第192章 淘气的薇薇安06
卧室里, 正对床的那面墙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画框。
画框中镶嵌着一幅年轻女人的肖像，油画笔法细腻, 女人的面庞栩栩如生。
这俨然是一位贵妇人，衣着装扮格外华丽，礼服裙层层堆叠如盛放的花蕾，秦非盯着那条裙子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看向布朗。
画中人的打扮风格，看起来, 和布朗还挺像。
“每个房间都有这样的画？”秦非问道。
布朗点了点头：“二楼的三十三间卧房里, 每一间都挂有一幅画。”
“每幅画的大小都是相同的。”布朗比划着，“画的内容都是人，模特的姿势也都差不多, 看起来像是同一个人画的。”
“画的背景有些很虚, 还有些则偏写实，露出了一些诸如柜子、窗帘、楼梯之类的东西, 看着就是在这间别墅里画的。”
“，这些画会是谁画的呢？”
秦非屈起指节轻轻摩挲着下巴，话锋一转问道，“画里有没有蓝胡子？”
“没有。”布朗摇头道, 他把画都检查过一遍，没在其中见到蓝胡子的身影。
“前十三幅画画的都是贵妇人。”布朗带着秦非离开, 锁好第一扇门, 打开了第二间房间。
果然, 这间房中挂的画像和前一间房中的相差无几, 就连发型和衣饰都很是雷同，只有长相不一样。
第三间房、第四间房, 都是如此。
“这些画里画的，应该是蓝胡子之前的妻子。”秦非道。
布朗点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蓝胡子的妻子数量不够多，填不满整间别墅所有的房间，于是从第十四间房开始，画像里的人物就变了。
男女老幼，什么样的都有，有的衣着光鲜亮丽，有的则穿着灰扑扑的下人服装，还有和秦非一样，一身黑白女仆套裙的。
“这些大概都是曾经在别墅里出现过的人吧。”布朗盯着面前画布上的女性人像看。
油画画技极其高超，画面精美绝伦，每一笔的颜色和肌肉走势都栩栩如生。
尤其是画中之人的皮肤，光润油亮，连毛孔都分毫毕现。
怎么看都不像是用颜料堆砌而成，活脱脱与真人无异，就像是生剥下了一块活人的脸皮，平铺在画布上……
画面上的女人拥有一双美丽的浅棕色眼睛，初看十分温柔，可盯着看得久了，却莫名给人带来了一种十分不适的感受。
就像是真的有一道视线正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自己……布朗蓦地晃了下神。
电光石火之间，画中之人异常迅速地眨了下眼。
女人原本弧度舒缓的唇角似乎诡异地上扬了一下，又飞快放下。
布朗愣怔了几秒，回过神后，顿时出了一后背冷汗！
他猛地倒抽一口凉气，抓住秦非的手腕，讲他网门后狠狠一甩，自己紧随而出，砰地一声带上了房间门。
门板重重拍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女仆小姐莫名其妙地原地被甩出三百六十度，一脸懵地望向布朗。
布朗后怕地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喘着气：“吓死我了！那画有问题。”
“其实我昨天就发现了。”布朗皱着眉道，“在房间里检查的时候，总感觉有东西盯着我看。”
每间房间里显眼的物品就那么一件，想也知道是画有问题。
但知道，和直面油画的诡异之处，对布朗来说，还是有着很大区别的。
布朗从小在怪谈四溢的世界长大，参加过去年的怪谈调研联合会，也算经验丰富，可每当进入怪谈之中时依旧忍不住心生恐惧。
他看着身旁异常淡定的女仆小姐，忍不住酸溜溜地扁了下嘴，人和人比起来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呢？
身旁的人和他一同被卷入怪谈，在相同的时间内，莱尔已经成功通关了自己的那一环，还有余力找到他这里来。踏入这乌漆抹黑的别墅后，更是从始至终未曾表现出分毫惊慌之色，自在的仿佛回了自己家一般。
布朗重重叹了口气。
“我在想。”他望着面前紧闭的房门，表情凝重，“画像上的那些人，都到哪儿去了呢？”
在原著故事中，蓝胡子的前任妻子们全都死于非命，想必在怪谈中，她们的命运也好不到哪去。
所以，别墅二楼这三十三间房中，余下的二十人，也都是如此吗？
这二十人中，有些像是别墅里曾经的佣人，还有些则更像是别墅主人的亲人、朋友……他们或许只是来别墅做客的，然后就——
布朗打了个寒战。
后面的房间还没逛完，其实布朗已经有点怂了，可秦非在身侧多少给了他一些勇气。
NPC大着胆子继续开门。
当他开道第六间房门的时候，秦非忽然开口道：“后面每间房中的画框上，都有这个标记吗？”
“什么？”布朗一愣。
他顺着秦非手指的方向看去，在画框侧边，靠近转角处的位置，刻着几个极淡的字母。
“MEN。”布朗眯着眼睛，仔细分辨着上面的内容。
men？
人？
“不是。”秦非摇了摇头，“是拼音，门。”
也不知道怪谈世界的语言体系究竟是如何构成的，虽然布朗取了个英文名，但他和秦非交流时说的却一直是中文，此时秦非提起拼音，布朗也能毫无障碍地听懂。
他晕头转向地发问：“你怎么能确定是拼音的……呃，你刚才说，‘也’，意思是前面几间房间也都？？”
布朗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问题。
二楼这三十三间房，他里里外外也检查了三四遍，怎么莱尔刚来不到半小时，竟然就发现了连他没有发现过的线索？
布朗也不想想，他胆子小得几乎成了惊弓之鸟，也就他自己觉得自己搜查的事无巨细，实际上嘛……啧。
秦非有点无语，就这观察力，也不知道是怎么在怪谈遍地的世界里活到这么大的？
“回去吧。”秦非拍了拍布朗的肩，“虽然前面几间房里的字符我记下来了，但还是再去确认一遍比较好吧。”
女仆小姐笑眯眯的，布朗却从对方的笑容中读出了一丝不怀好意，他总感觉莱尔那神态仿佛是在说：去吧，好好练练你的胆子！
秦非没有和布朗一起回前面，后面还有二十多间房间，两人各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布朗刚离开吓死人的第四间房间就又要回去，脸上的苦笑比哭还难看。
“别怕。”秦非的声音从背后飘来，远远地安慰着他，“反正别的房间里的画，也都和第四间一样！”
只不过第四间房的画盯人盯得明目张胆，而其他房间更加收敛一些罢了。
布朗：“……”
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不论再怎么抗拒，布朗也没有退缩，这是事关他生死存亡的大事。
几分钟后，两人重新回到了第六间房门口会合。
“画框上的拼音字符一直延续到第十三间房间内，再后面就没有了。”秦非道。
他的搜寻速度很快，短暂的时间内已经将第七到第三十三间房全部检查了一遍。
正如布朗之前所说，前十三间房里的画像是蓝胡子的前妻们，后面的则五花八门，什么样的都有。
布朗将自己和秦非找到的字符全都拼凑在一起：
“BU YAO……”
最后拼出了两句话。
“不要■■■■■打开那扇门！”
“一定要打开那扇门！！！”
布朗瞪着写满文字的笔记本不明就里：“到底是要打开，还是不要打开？”
而且，两句话中提到的门，究竟是哪一扇？
布朗使劲抓后脑勺，解释道：“我搜完了一整层楼，实在分不清哪一张才是蓝胡子想要找的画，我就继续去了楼上。”
就像各个版本的原作故事中所讲述的那样，三楼和四楼的房间里放满了各种各样华美的物件，金银珠宝、漂亮的衣服、瓷器和名酒……一切应有尽有。
富有的公爵家中就连储藏间都装点一新。
“楼上的房间里也都挂了画，和二楼一样，每间房标配一张。”布朗道，“但没有人像，全是风景和静物。”
当蓝胡子的新妻子用那一大串钥匙开完所有的九十九间房门以后，蓦地觉察到了一个古怪的事实。
“这栋别墅里，好像并不存在第一百间房间。”布朗舔了舔嘴唇，嗓音干涩地道。
“我本来以为四楼应该会多出一个小房间来，可是并没有。”
四楼的布局和二楼三楼一模一样。
“我去外面看过了，外面有雾，我没敢走远，但也能看清这栋别墅的全貌，别墅的确只有四层，是平顶的，不可能藏着阁楼之类的东西。”
秦非询问道：“你确定楼上楼下的每间房间，大小都一样吗？”
像这种遍布着房间，没有其他任何参照物的格局，只要在每间房的面积中做一点点手脚，很轻易就可以在某层中隔绝出一间暗室来，而难以为外人所觉察。
布朗摇头：“没有，我确定。”
别墅的九十九间房间，每一间都有窗户，虽然窗户被钢条封死了，但窗户的位置是不变的，只要内外对照一下，完全能够分割出各间房间的面积。
“嘶。”秦非轻轻倒抽了口气。
这可有点麻烦了。
“我在别墅里找了个天翻地覆，一无所获。”布朗道。
“而且，我还发现，这里虽然是蓝胡子公爵的别墅，但房子里几乎没有他留下的痕迹。”
三楼有几间书房和藏书室，里面的书都是崭新的，既没有被翻阅过的旧书，也没有阅读笔记。
书房主人的日记，或是往来的信件这类最容易透露出个人信息的物品，更是完全不见踪影。
没有额外的辅助信息，想要从一堆画中找到蓝胡子最喜欢的那张，无异于痴人说梦。
“到底该怎么办？马上就要天黑了。”
布朗满脸痛苦。
他们所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要是在今天凌晨前要是还不能找到有效线索的话……
“难道我们只能从九十九张油画里随机抽一张交差？”布朗捂住脸。
九十九分之一，就算是赌运气，也没有这样赌的。
而且布朗在意那间消失了的小房间。
“我总觉得，问题的关键，就藏在那个小房间里。”
现在的布朗，就和原作故事中那位新婚妻子一样，满心满眼都是多出来的那个房间，发了疯似的想要打开它的门。
唯一的区别就在于，布朗连那间房门往哪个方向开都不清楚。
秦非听布朗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蓝胡子在别墅里，怎么连间卧室也没有？”玩家眸色微黯。
布朗愣了一下。
这问题是明摆着的，是个人都能发现，但或许是由于灯下黑，布朗之前还真的没有想到。
“反正二楼有那么多卧室，他回家的时候随便挑一间都能睡觉……吧……”NPC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显然也明白，自己这番言论是站不住脚的。
谁没事会在自己家里睡客房？这太荒谬了。
而且三楼和四楼也没有蓝胡子的衣物。
那些鲜艳精美的衣饰，绝大部分都是女士的，即便有少部分男士礼服，也是与对应的女士礼服相配，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日常会穿的。
“蓝胡子并不生活在这间别墅里。”秦非得出结论，“他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回来一次。”
由此越发可以证明，别墅中如此黑暗，为的绝不是迎合蓝胡子的喜好。
配电房的那张纸条中，提到的那个“ta”，究竟指的是谁呢？
秦非忽然想起他来之前的路上，路过那片松树林时，乌鸦唱的歌。
“没有人能逃掉！没有人能逃掉！”
“哦！蓝胡子，和他的妻子们！”
“把他们都抓起来，心和肝脏都挖出来！再把脑袋砍下来！炖成一锅汤——”
歌词中写的并不是“蓝胡子的妻子们”，而是“蓝胡子和他的妻子们”。
在这个怪谈中，蓝胡子不是猎人。
他和他所有的妻子，以及曾经来到过这栋别墅的其他人一样。
都只是猎物罢了。
“你说，蓝胡子最喜欢的画，会不会就在二楼的前十三张画里？”布朗面带希冀地看向秦非。
要说九十九张画中，有哪些相对比较特别，也就只有这前十三张了。
毕竟这批画中，画的都是蓝胡子的前妻。
“我们只要分辨出哪个是蓝胡子最喜欢的妻子，然后把她挑出来。”
“别做梦了。”秦非无情地打断了布朗的废话，“蓝胡子可不是一个凄美动人的爱情故事。”
“再说，第一百把钥匙也不会是废品。”
“这栋别墅里藏着东西。”秦非已经渐渐有了思路。
“藏着一个厌光的、强大的、令所有人都害怕的东西。”
这就是蓝胡子远离这里的原因。
他不回家。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敢。
“他不想回家，但还是每隔一段时间就回家一次。”布朗渐渐跟上了秦非的思路，“是那个东西在胁迫他？”
“别墅里过一阵子就死一个人，都是被那个东西弄死的——可能它需要进食，或者别的什么，所以蓝胡子才会时不时回到别墅来。”
蓝胡子是在为那东西准备食物！！
布朗咕咚吞咽了一下口水。
所以，这次的食物……就是他吗？？
布朗登时汗如雨落！

第193章 淘气的薇薇安07
布朗已经彻底理清了思路, 惨白着一张脸分析道：
“我猜，那个可怕的怪物，应该就藏在第一百间房间里。”
蓝胡子故意留下了一条语焉不详的纸条, 然后离开别墅，为的就是让看到纸条上信息的人心生疑惑。
新婚的妻子谨小慎微，为了弄清楚公爵丈夫想要的究竟是哪一幅画，看到纸条后必将在整栋别墅内进行一场大搜索。
也必定会像布朗和秦非一样，在排查完所有的房间后，在目标放在最后那第一百间房间上。
“如果我真的打开了第100扇门, 必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布朗吞咽了一下, 眼皮狂跳，“可是……”
可是像现在这样，完全找不到最后一扇门的踪影, 也不是办法呀！
找到油画只是蓝胡子布置给他的任务, 布朗没有忘记，在怪谈刚开始时, 他听到过一道画外音，那个声音所说的才是通关怪谈的必要条件。
他需要补全整个故事。
现在他们已经看破了蓝胡子的阴谋，假如他们就此避开那道危险的门，在别墅里找个地方躲起来, 或者干脆直接逃出去，逃得远远的, 当然可以暂时的保住一条命。
但这样无法结束怪谈。
布朗不由得面露难色。
“还有这两句话。”他扬了扬手中的笔记, “到底是什么意思？”
要打开门, 又不要打开门。
秦非垂眸, 目光从笔记本上一扫而过：“这两句话发现的位置，是在蓝胡子妻子的画框上, 能否认为是她们给后来者的一种提示？”
布朗一愣：“……难道蓝胡子的前妻们分成了两派，一派想救人，另一派黑化了想杀人，所以才会给出两条截然相反的提醒？”
秦非摇摇头，指尖在第1条提示中缺失的那部分底下画了一条线。
【不要■■■■■打开那扇门！】
“别墅中常年无人，有立场作出涂抹提示这种事的，只有蓝胡子，和藏在第100扇门背后的东西。”秦非道。
两方都有嫌疑，但是蓝胡子做的可能性很小。
蓝胡子作为一个日常生活在童话世界中的普通人类，在别墅内是来去自如的。
他可以不断结婚，自由地回来，自由地离开，将独自面对怪物的风险全都推到那些倒霉的女人头上。
倘若这条提示信息是被蓝胡子发现的，他大可以把所有提醒全部抹除掉，他甚至可以把画撤掉换成新的，没有理由只做到这种地步。
秦非的话就像一道闪电，划破了布朗脑海中的迷雾。
“蓝胡子是自由的，可门后的怪物不是。”
布朗喃喃自语。
怪物在别墅中的行动必定是受限的，否则蓝胡子也无需次次大费周章地引着人去找它。
布朗认为，也许怪物无法自主离开那扇门。
但怪物有着奇怪的能量，能够影响到别墅——这不难猜到，毕竟它是怪物，总要有点超自然的能力。
“你觉不觉得，这栋别墅阴森森的？”布朗啧啧道，“我待在里面，总觉得有东西在背后偷窥我。”
身处二楼卧室时，偷窥着有可能是卧室墙上挂的那些画。
但当他不在卧室时呢？
大厅里，厨房里，餐厅里和厕所里。
可都没有挂画。
“肯定是怪物在偷看我们！”布朗觉得莱尔先生简直是他的幸运星，虽然现在看起来似乎都是他在分析，可所有重要的线索全是莱尔先生找出来的。
“后面那句提示是完整的，前面却是残缺的。也就是说，我们需要打开那扇门，但不能随随便便地打开，要想在开门的同时安全脱身，需要一些前置条件。”
女仆小姐慢条斯理地说道。
“至于那条件嘛，其实也不难猜。”清润的嗓音在漆黑的别墅走廊中流淌，如同一首动人的乐曲。
布朗：“？？？？”
你没事吧？？？
NPC的嗓音都在颤抖：“你又猜到了？？”
你怎么什么都能猜到？
布朗精神恍惚，他感觉莱尔脖子上长的那个东西才能叫做脑袋，至于他长的……可能是颗白菜。
“蓝胡子每次娶一个妻子，妻子意外身故后他就再娶，再意外身故后他继续娶。”聪明的玩家认真提点着风中凌乱的NPC，“你看出什么规律来没有？”
布朗迟疑道：“……一次只死一个人？”
“Bingo！”女仆小姐打了个响指，面带微笑，像拍小狗一样拍了拍布朗的头，“就是这样。”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布朗甚至可以闻到对面那人身上传来的清浅的皂角香味。
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称得上艳若桃李，饶是布朗对男人和秦非本人都没有半点那方面的兴趣，依旧忍不住绯红了耳根。
NPC扭捏起来，小小地推了秦非一把：“哎呀，不要离人家那么近。”
菲：“……”
“咳。”秦非退后半步，“所以，你明白我们该怎么做了吗？”
布朗的关注点被重新带回到正题上，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怪物每隔一段时间便杀一个人。
假如这种杀戮无法终止，他们该如何自救？事实上，答案在最初时分便已经展露在了他们眼前。
既然每次只要献祭一个人，就能平息怪物的欲望。
那他们只需要推出他们这边最佳的选项。
不能是布朗。
也不能是秦非。
那就只能是蓝胡子了。
“前几章画框中残缺的那部分提示，或许就是——”
【不要在蓝胡子不在时，打开那扇门！】
虽然不知道蓝胡子用了什么方法，但很显然，他已经和怪物达成了某种协议。
怪物知道，只要蓝胡子活着，它就能有源源不断的食物，所以它才会抹去画框上的提示。
怪物不希望食材们反抗蓝胡子，但这并不代表着蓝胡子在这栋别墅中是安全的，假如他和怪物站在绝对的相同立场，他就完全无需惧怕对方。
但蓝胡子显然很怕。
就像乌鸦的歌谣中所唱的那样，蓝胡子同样也在食材之列，只要能将蓝胡子引到门前——
布朗幽幽地叹了口气：“说一千道一万，最关键的一点，就是先要找到门。”
找不到门，什么都是白分析。
秦非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
其实秦非还有些话没有说，就算他们真的能找到门，怎样将蓝胡子引过去也是一道难题。
蓝胡子又不是个傻子，用骗的方法肯定是不行的。
无论他们两人找出怎样的理由和借口，当蓝胡子意识到他正在逐步靠近危险所在地时，他都必然会有所察觉。
按照副本一贯的尿性，秦非估计，这蓝胡子十有八九是个超强的战斗型BOSS。
就凭他和布朗两人的小身板，真要和对方干起来，恐怕撑不过十招。
最后的结果嘛……大概就是被一巴掌拍死，然后丢去喂门后的怪。
啧。
女仆小姐悲哀地想到，他们这次的处境，还真是不太好。
假如门可以移动位置就好了，那样的话可操作余地就会变得大很多……
电光石火之间，秦非蓦地想通了什么。
门，移动。
移动！
“其实。”秦非忽然开口道，“我们刚刚的思路有点问题。”
他们受到了原作童话的干扰。
别墅中的最后一扇门这么难找，蓝胡子曾经那些死去的妻子们，真的每一位都像他们这样努力地寻找了门吗？
豌豆公主的故事和原版偏离了那么多，蓝胡子的故事很可能也是如此。
那些曾经死在别墅里，葬身于怪物之口的人们，他们可没有补全怪谈的任务。
他们最重要的任务是找画。
找到一张最特别的、一看就是蓝胡子最喜欢的画。
“画并没有藏在门里，那张画本身，就是第一百扇门。”秦非斩钉截铁地道。
只有这样，蓝胡子才能保证他想献祭的每个人，都会触碰到那扇门。
秦非抬起头，看向别墅四周，那一扇扇被钉死的窗户。
事实上，这非常多此一举，
倘若蓝胡子只是想要为别墅里的怪物隔绝外面的光线，那他大可以不必这么做，只需要拉紧所有的窗帘，就能得到同样的效果。
封死窗玻璃，除了能够避免光线直射，还有更重要的作用。
——可以彻底解决掉窗玻璃上的反光。
秦非又一次想起了乌鸦唱的歌。
“不要敲响那扇大门！”
“不要看向那面镜子！”
“蓝胡子公爵在暗处望着你，哦，望着你！”
“这座别墅里，有镜子吗？”秦非问道。
布朗的眼睛忽然瞪圆了：“好像还……真没有？”
他已经在别墅里待了一天多了，作为一个有着正常生理需求的人类，布朗在怪谈中上过不止一次厕所。
但他回想起来，却并未在厕所中见到任何一面镜子。
如今就连窗户都被封死……
“在西方的许多故事中，恶魔能够生活在镜面中。有镜子存在的地方，恶魔都能自由穿行。”
秦非道。
蓝胡子之所以封住了别墅里所有可以称之为“镜子”的东西，为的就是封锁住怪物的行动路线。
“二楼的人像画中，没有哪幅画是画到了镜子相关内容的。”秦非思索着，“三楼和四楼，肯定有什么被你遗漏了。”
外头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时间超过了晚上九点，留给两人剩余的时间不多。
玩家和NPC一前一后跑上了楼。
当他们确定了搜寻目标以后，进度忽然拉快了许多，没过多久，布朗果真在三楼在某间房中找到了一幅静物画，这幅画中画着整栋别墅里唯一一面“镜子”。
画面中，镜子前方的桌子上，摆放着一枚荣誉勋章。
勋章边上是一条绸带，绸带上写着一行字：
【国王赏赐给他最敬爱的贵族蓝胡子公爵的礼物】
布朗站在画面前，狠狠一拍脑袋。
“我明白了！我不是童话世界中的原住民，所以看到这幅画一点感觉也没有，但对于童话世界中的其他人来说，这张象征着王权与宠爱的画作，必定会成为蓝胡子公爵所有财富中他最珍爱的那一项。”
当蓝胡子将“寻找他最喜爱画作”的任务交给他曾经的妻子们以后，女人们在别墅的各个角落留下了脚印，最终不约而同地驻足在了这幅画前。
“假如我没猜错的话。”秦非的眼底闪过一抹锐利的光亮，“这幅画的背后，镶嵌着整座别墅中唯一一面真正的镜子。”
所有妄图将画作从墙上摘取下来，转移到楼下餐厅中的人，都在搬运过程中，难以避免地照到了镜子。
他们的下场可想而知。
“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把镜子卸下来，搬到大厅里去，保证蓝胡子一进家门就能直接看见他的宝贝？”布朗摩拳擦掌，这该怎么操作才好呢……
秦非可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
玩家大手一挥，将NPC指挥得团团转：“去，去二楼的卧室里，弄点床单来！”
“要纯黑的。”他补充道。
……
午夜钟声敲响十二下的那一刻，哒哒的马蹄声从别墅大门正对的那条路上传来。
天空阴云密布，狂风翻卷，乌鸦们振翅高飞，在空中汇聚成一个个黑色的羽毛漩涡。
一道异常高大、巍峨如山峦的壮硕身影起伏在马背上。
轰——轰！
马匹不堪重负，发出垂死的嘶鸣，好在目的地近在眼前。
“吁——”
蓝胡子拉停了马，翻身踏上地面，一步步走向紧闭的别墅大门。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血丝遍布的眼中写满了紧张，抑制不住地粗喘着。
缓慢地，推开了那扇门。
还好，无人迎接，别墅内一切如常，大厅里没亮任何一盏灯。
事情应该进展得很顺利，蓝胡子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觉察到，今天的大厅有点过于黑了，黑得像是一块铁板，什么也看不见。
蓝胡子向前走了一步，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忽然，“浜”的一声，男人脚上厚重的皮靴头部踢到了某样东西，发出一记古怪的闷响。
蓝胡子愣了一下，抬起头来。
下一瞬，刺啦，像是有一块布从他面前滑落到了地上，蓝胡子的眼睛突然被一道光闪了一下，大厅两侧的壁灯燃起了昏暗的火光，在那些昏黄光晕中，蓝胡子看见了自己的脸。
一面巨大的镜子。
正摆放在他的面前。
镜面中的画面清晰、分毫毕现。
“啊！啊！！！！”
蓝胡子公爵的眼珠就像粘在了镜子上似的，张开嘴，大声惨叫起来！

第194章 淘气的薇薇安08
静谧无声的别墅中, 只能听见男人的咆哮声。
为了避免照到镜子，秦非和布朗都躲在了极远的走廊拐角后。
被特意垫高的镜面死死遮挡住了蓝胡子的身形，两人自然也就无缘得见, 蓝胡子此刻因痛苦而狰狞到极致的表情。
原本平整的镜面，在完整地映照到蓝胡子面孔的那一瞬间，蓦地开始扭曲起来。
银白色如水波般的纹理由内而外，一圈圈漾开，旋转着，汇成了一道漩涡。
蓝胡子惊恐万状地喘着粗气。
他想逃, 但那漩涡仿佛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 将他的目光，他的思想，他的身体, 全都死死牵绊住。
漩涡的中心处, 一团漆黑之中，有一扇门正在缓缓洞开。
莫可名状的怪物自黑暗深处显现, 蓝胡子的双眼逐渐变得无神，嘴唇微张，古怪的呓语声从他咽喉深处传来。
咕噜、咕噜。
不似人声，却像是某种野兽的哀鸣。
潮水般的黑色从那道门内涌出, 将蓝胡子层层包裹，他的身体正在融化, 结构溶解, 五官失去形状, 一点一点, 汇聚到镜子中去。
先是表皮，再是肌肉, 最后就连骨骼和血液都不能幸免。
十余分钟过后。
别墅大厅恢复沉寂。
油画镜子安安静静地立于原地，一切都仿佛未曾发生过。
只有地面上滚落的两颗带着血丝的眼球，能够证明蓝胡子曾经回来过。
远处的墙壁背后，布朗瑟缩成一团，紧张兮兮地咬着手指。
想看又不敢看的模样，引得秦非直播间里的观众们哄堂大笑。
蓝胡子怪谈的主要参与人员不是玩家，而是NPC，因此怪谈结束时并未出现系统提示。
秦非没有轻举妄动，在原地观察良久，确定不会再有变化后，上前拍了拍布朗的肩：“走，我们去把镜子盖上，然后看看，你的丈夫有没有为我们留下点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怪谈仍在继续，秦非猜测，他们或许需要去到小美人鱼的故事中，和路诚汇合。
……
蓝胡子的确带回来了些线索。
虽然他的身体已经完全被吸进了镜子里，连一丝渣渣都不剩，但布朗和秦非从蓝胡子骑回来的那匹马的褡裢中找到了点东西。
和秦非在豌豆公主怪谈结束后收到的一样，这次两人发现的，同样也是一张邀请函。
【诚邀蓝胡子公爵以及公爵夫人参加周日晚11:00时开始的城堡宫宴及舞会，您的莅临将令城堡蓬荜生辉。】
邀请函背面是一则注意事项。
【为了确保舞会顺利进行，请您在百忙之中抽空阅读本守则，以免在舞会开始前发生不可控事件！】
一，本次舞会为王子的选妃婚宴，地点在■■■城堡，城堡顶端标志性建筑物为蓝色十字架。
（注意十字架是蓝色，不是黑色，不是黄色，更不是红色。）
二，本次舞会将于周日晚11点准时开始，迟到是不被允许的行为，若您逾期仍未进入城堡大厅，请立即转身离开。
在这一条规则中，“开始”之后所有的文字全都被黑色的线条划掉了，下方改写了新的内容：
迟到是可以被谅解的行为，若舞会开始时您仍未进入城堡大厅，请手持邀请函告知守门士兵，他将带 您从城堡侧门进入 。
这段新补充上去的文字，开头看着还算正常，可越到后面字迹就越扭曲，倾斜蜿蜒如蚯蚓爬一般，根本不像是正常人能写出来的东西。
秦非皱了皱眉头，两段彼此违背的规则，相比较而言他还是更偏向于相信上半段。
新补上去的那段，看起来太像是被污染过后的内容了。
三，舞会只欢迎受邀客人参加。
若您收到的邀请函为双人邀请函，请务必两人一起到场，单人到场将不予放行。
（完）
布朗一字一句读出邀请函上的内容，愁容满面地看向秦非：“可是蓝胡子……”
已经被他们弄死了，连个尸体都没有，要怎么去参加舞会？
秦非完全不觉得这算是什么事，女仆小姐眉梢轻挑，诧异地望向身边的女装大佬贵妇人，似乎猜不透他为何会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
直播间弹幕中刷过一片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菲：谁告诉你这也能算问题？”
“NPC还是太嫩了，这样在副本里怎么玩的转哦。”
“菲菲公主即将为您展示瞎糊弄大法，请NPC同学做好准备！”
布朗被秦非盯得浑身不自在：“怎、怎么了吗？”
秦非露出了一种孺子无可救药的表情，他拿起邀请函晃了晃：“邀请函上是几个人？”
“两个。”布朗老老实实地答道。
秦非又问：“那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几个人？”
“也是两个。”布朗明白过来秦非的意思，可胆小的NPC依旧忧心忡忡。
“你是说，由我们两个来假扮蓝胡子和他的妻子？但这会不会太假了，万一被认出来的话……”
虽然在这个怪谈中，蓝胡子亲自出场的时间就只占了那么一小点点，可仅从他进门时，那逆着光的一抹剪影来看，蓝胡子无疑是一个人高马大的壮汉。
他和莱尔一个赛一个瘦弱，男扮女装还能说得过去，要想假扮成蓝胡子的样子，简直是痴人说梦。
秦非不以为意：“成或者不成，总要试了才知道。”
对于假扮蓝胡子一事，秦非持以和布朗完全相反的乐观态度，身为一名玩家，他看问题的角度与NPC有所区别。
既然副本设计了这一关，就必然会留有余地，让玩家能有机会参与其中。
杀掉蓝胡子是活着通关蓝胡子这个故事的唯一方法，蓝胡子死亡是必然的结果，所以副本不太可能在后续环节太过为难人。
秦非认为，一男一女，携带邀请函，大概率就是进入城堡最终的筛选条件，不会更加细致了。
玩家和NPC相对而立，两人的表情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秦非面上一派轻松，布朗则捂着胸口，整张脸皱成了包子，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不过……”
秦非拿着邀请函，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这上面，好像没有写城堡的地址？”
“而且。”布朗道，“另一个和我们一起被卷入怪谈的伙伴，他参与的故事不是小美人鱼吗？小美人鱼里，好像没有什么皇宫舞会吧。”
皇宫舞会，为王子选妃。
听起来更像是灰姑娘的故事。
“怪谈开始时的那一长段提示里，的确有提到过舞会。”秦非道。
提示中，蓝胡子那一段的完整内容是这样的：
高贵的蓝胡子公爵携带他美丽的妻子，登上了雨中疾驰的马车，他们将会在三日后的皇宫舞会准时出场。
现在看来，这或许并不全是蓝胡子这个故事的梗概，里面其实包含了两个部分。
“算一算时间，舞会开始时，的确是我们进入怪谈以后的第三天。”布朗点头，“可是，那小美人鱼呢？”
秦非正埋头在马的褡裢里继续翻找，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找到了一张报纸，紧紧贴在褡裢壁上，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秦非将皱巴巴的报纸抽出来展开，在看清上面内容后，眼睛瞬间一亮。
报纸的首版，用巨大的篇幅介绍了本次的皇宫舞会，其中便附有皇宫的地址，以及一张简易地图。
“我找到地址了。”秦非道，他的声线紧绷表情，严肃起来，“皇宫离这里非常远，按照我昨天骑马赶来的速度计算，我们恐怕得走上一天一夜才行。”
现在已经是夜里12点多，要想赶上晚上11点的舞会，必须快马加鞭。
两人急匆匆朝别墅三楼的衣帽间走去，一边上楼，布朗一边还在啰嗦：“也不知道小美人鱼的怪谈完成了没有，就算我们准时到了皇宫舞会，如果你的朋友掉链子，我们恐怕都会跟着一起倒霉。”
秦非摆了摆手，对于路诚的实力，秦非还是有一些信任度的：“应该不至于，我们估计能在舞会上碰面。”
他这样说着，顺手将手中的报纸翻了一面，报纸上的文字跃入眼帘，玩家的眼睛倏忽瞪大，如遭雷击般顿在原地。
“不会吧……”
秦非喃喃自语。
不会这么倒霉，真的被布朗说中了吧？
“你怎么了？”布朗莫名其妙，凑到秦非身边一起看报纸。
报纸的背面，许多豆腐块一般的简讯，简讯内容乱七八糟，什么家长里短的都有，而其中最亮眼的一则，标题上写着：
【邻国皇子即将携未婚妻一起出席皇宫晚宴】
根据简讯中所提到的，邻国皇子使团的轮船不日前在海上遭遇了暴风雨，一行人险些遇险。
但最终，由于幸运女神的眷顾，他们不仅死里逃生，还意外收获了一个十分奇妙的海产。
这是一种特殊的鱼类，此前从未有人见过这么奇怪的鱼，临国皇子决定将它作为献给国王的礼物，届时将在皇宫舞会上进行展出。
“十分奇妙的……海产？？？”布朗的表情十分扭曲。
该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秦非深吸一口气，沉痛地点了点头：“你没想错，应该就是那样了。”
海产，听上去总会让人不自觉地联想到一些扇贝、生蚝、咸鱼干之类的东西。
把小美人鱼称为海产。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布朗有一种童年遭到背刺的感觉：“薇薇安看的这到底是什么盗版童话书？”
真的不会把孩子看成心理变态吗……
打通蓝胡子怪谈的美妙心情，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两人板着脸冲进衣帽间，没过多久，换好衣服后，又板着脸冲了出来。
虽然在怪谈开始前的提示中，蓝胡子和他的妻子是乘坐马车赶往皇宫舞会的，但秦非和布朗已经没有时间乘着马车慢悠悠闲逛了。
秦非骑到别墅来的马，再加上蓝胡子的马，刚好一人一匹。
两人快马加鞭地冲上了前往皇宫的路。
盘旋的乌鸦为他们送行：“走吧！走吧！不要回来啦，不要回来啦！”
在这条从公爵的家通往皇宫的道路上，风景比秦非曾经看到过的更加迷人。
两人甚至见到了一些异常梦幻的、的的确确，只可能存在于童话世界中的东西。
四季不败的鲜花，飞舞在花丛中的精灵，长着翅膀的独角马，甚至是七个站在路边的小矮人……
每一样都让人挪不开眼睛。
可惜，被小美人鱼咸鱼干化深刻打击到的布朗同学，已经完全丧失了欣赏的心情。
——鬼知道在这本破烂盗版童话书里，七个小矮人会不会是被白雪公主骗到森林中的黑煤窑里打工的可怜虫？
就连NPC都对路边的风景不感冒，秦非当然更是无动于衷。
就这样，本该成为两人赶往城堡途中最大阻碍的，带有魔力的迷人风景，连半分作用都没能发挥出来，只能憋憋屈屈地看着两人渐渐渐远。
天色从暗到亮，又从亮到暗。
当漫天繁星铺满夜幕时，一座城堡的轮廓终于显现在了两人的视野前方。
那是座比起豌豆城堡和蓝胡子的别墅来，不知要豪华上多少倍的巍峨建筑，高耸的尖顶直入云霄，成排卫兵站在城堡前方，面容严肃异常。
越是临近城堡，周围越热闹，现在已经是夜里10点多，正是舞会开始前的人流高峰期，来往的马车和马匹将城堡前方的路堵得水泄不通。
长长的队伍，从城堡大门一直排到百米开外。
布朗不由得开始着急起来：“这速度，11点前能不能轮到我们啊？”
他是真心急了。
布朗有种强烈的预感，假如他们没能在规定时间前进入城堡舞会，不仅他和莱尔都要永远滞留在怪谈世界中，那位更加倒霉的咸鱼干朋友，恐怕会直接死无葬身之地。
“注意秩序，不要拥挤！”拿着大喇叭的手位列着整齐的队伍，从人群边走过。
一位穿戴得像是护卫队队长的士兵来到队伍最后，站在秦非和布朗身旁。
“为了加快舞会入场进度，请先将邀请函交给我检查。”护卫队长冷冰冰地说道。
布朗一愣，他本来就在担心时间不够用，现在能提前验证身份自然求之不得，NPC怀中取出邀请函就要往前递。
却被秦非伸手一把拦住。
“等一下。”秦非用气音，在布朗耳边说道。
玩家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面前城堡顶端的十字架上扫过。
在柔和的月光下，一抹猩红转瞬即逝。
对面士兵身上传出的气息骤然冰冷了下来！

第195章 淘气的薇薇安09
一股浓重潮湿的气味从护卫队长身上传出来, 空气中蔓延着一种海水的腥咸气息。
在“蓝胡子夫妇”愕然的注视之下，NPC的瞳孔缓慢地扩散开来。
漆黑的瞳仁占据了眼白的全部位置，眼球如鱼一般向前凸起, 诡异地、不断地在眼眶内耸动着。
“艹……”伪装成蓝胡子公爵的布朗心惊肉跳，死死攥住秦非的袖口。
秦非将冰冷无情表现得淋漓尽致，猛地抽手，速度飞快地翻身上马：“不好意思，我突然有点内急，一会儿再来排队。”
说把纵马扬鞭, 一溜烟跑远, 只留宽大繁复，秀满精致蕾丝花边的裙摆在夜风中飞扬。
深刻演绎了什么叫做“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布朗：“？？？”
可怜的假公爵人都傻了, 好在他虽然脑子转不过弯来, 身体反应却很快，有样学样, 跳上马背就往反方向逃去。
等到布朗追上秦非，在回头看去时，远处那还有什么城堡的影子？
那分明只是一片茵绿的草地。
草地上长满了一片片红底白点的蘑菇，在如水的月光下, 蘑菇们正一耸一耸，喷吐着五颜六色的孢子。
草地上七零八落, 躺着不少人, 还有马。
一个村民打扮的老婆婆出现在两人身旁。
【村民婆婆：好感度-不可攻略（负责清理道路卫生的村民婆婆, 尽心尽责, 已经在岗位上坚守了30年之久。）】
“唉。”婆婆叹了口气，推着辆空手推车, 颤颤巍巍地朝草地走去。
她的脖子上围着一块巨大的丝巾，将口鼻全数遮掩。
“每年都有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讨厌路人，晕倒在致幻蘑菇草坪上，还要劳烦我这样年老体弱的老人家来清场。”
老婆婆摇着头，抡圆胳膊一手一个，将草地上的人和马全都丢进了手推车，堆得像山一般高，然后推着车走远了。
秦非&布朗：“……”
真不知道童话世界的“年老体弱”是怎样定义的。
“还好我们跑得快。”布朗由衷感叹道。
倘若吸入过量孢子晕倒在草坪上，错过皇宫舞会就成为必然的结局。
“继续向前吧。”秦非神色平静，“真正的皇宫，应该就在前面不远。”
说罢，两人再次踏上前行的道路。
果然，没过多久，在夜里11点的钟声响起之前，又一座城堡的轮廓出现在了二人视野之中。
这一回布朗学聪明了，没有急着上前，他拉停马匹，远远朝城堡方向望去。
虽然城堡外观和刚才见过的那座一般无二，但整体看上去却要有生气的多，透过敞开着的城堡大门，可以看见里面的草坪上人来人往，灯光和柔和的音乐声从城堡内流淌而出。
月色掩映之下，城堡顶端耸立的深蓝色十字架熠熠闪光。
“就是这里，没错了！”布朗兴奋道，驾马快速朝前方跑去。
此时距离夜里十一点已不足五分钟，两人冲到大门前方时，前面还排了几个等待验票入场的人。
秦非面色不改，直接骑着马冲到了人群最前方。
被冲散开来的贵族们敢动不敢言，气愤地瞪了过来，秦非选择性无视了那些目光，将胡子公爵夫妇的邀请函递给城堡门口的守卫。
守卫接过，在看清邀请函上“蓝胡子”三个字后，狐疑地瞟了布朗一眼。
“我怎么记得，蓝胡子公爵是一位身材虬结的勇士。”守卫嘟囔道。
布朗紧张兮兮地吞咽了一下，秦非却微笑着，十分和善地解释：“我丈夫最近减肥成功了。”
守卫：“？”
怎么减肥还能把肌肉都减没，顺便把身高减缩水的吗？
不过秦非先前的猜测没错，守卫并没有在入场的身份核验这一环节过分为难两人，在确定人数与邀请函相符以后，守卫大手一挥，将他们放进了城堡大门内。
时间卡得正好，当秦非和布朗进入城堡以后，守门士兵一左一右，将两只长矛交叠成十字，把余下的人全部拦在了门外。
“抱歉，时间已过，今晚的舞会停止入场。”守卫冷冰冰地说道。
“凭什么！”一位穿着华美礼裙的胖夫人尖叫起来，望着秦非背影的眼神恨不能把他射穿，“都是他们，都是他们插队！最后的入场名额明明应该是我们的！”
然而守卫铁面无私：“抱歉！”
胖夫人的丈夫拉了拉她：“没关系，时间过了，我们还能从侧门进去呢。”
在城堡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另外两位守卫这两个守卫穿着一身十分怪异的血红色骑士装，手持一人多高的巨大斧头。面色青白，表情僵硬。
分明是一看就不正常的存在。胖夫人望向他们时，却好似看见了救星一般。
她将邀请函递了过去，雄赳赳气昂昂地跟在那两名血色守卫身后离去了，临走前还狠狠瞪了布朗一眼。
布朗无辜地摸了摸鼻子，目送着两名NPC离去：“……城堡旁边，有侧门？”
他们刚才过来的时候，怎么连一道多余的门也没看见过？
布朗隐约意识到，他应该是无法在城堡中见到那位夫人了。
十一记连贯的钟声飘荡在夜空中，下一秒，一直紧闭着的城堡正厅大门忽然敞开！
草坪上传来热烈的欢呼声，数不尽的NPC们冲向台阶，争先恐后地奔向正厅，熟悉的系统提示在秦非耳畔响起。
【恭喜玩家触发怪谈最终任务：在午夜来临前找到受困的小美人鱼，并阻止皇宫■■■的发生！】
秦非：“……？”
玩家诧异的挑起一边眉梢。
“？？？？？”
系统通知同样同步给了直播间里的观众们，当即，弹幕中刷过一片意义不明的符号。
“好家伙，不愧是团赛，我还是头一回看到受污染的任务颁布提醒。”
“这也太坑了吧，连任务是什么都不清楚，要怎么做啊？”
“而且时间好赶，就只有一个小时吗。”
要在短短60分钟内弄清任务的具体背景，还要找到路诚的藏身之处。
难度实在有些超出预期。
灵体们挤在光幕前，千言万语，汇聚成同一个担忧：
“路诚，不会真的倒霉到要永远留在怪谈里，当一条咸鱼干吧？”
蓝胡子夫妇顺着人群一起涌入大厅，在宫廷乐师们震耳欲聋的奏乐声中，来自系统的电子提示音始终未停。
【由于任务时间紧凑，为了加快玩家的探索进度，请注意聆听以下细则：】
一，不要相信所有有姓名的角色。
二，注意甄别一切在童话故事中属于危险类物品的东西，【它们很有可能对你造成难以预估的伤害！！！】
三，所有贵族都是特别的。
舞会上没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四，城堡历史悠久，结构复杂，【请不要进入不存在的门！】
（如果误入，请立即倒退着离开，注意：不要回头！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五，城堡后门处有一片蓝色的玫瑰花海，在第四首舞曲结束以后，所有宾客可任意进入花田参观。
在此之前，请切勿擅闯！
六，本次舞会旨在给王子选妃，王子是舞会中最核心的存在，任何人都不能违背王子的意愿。
七，请勿携带蓝色玫瑰花进入大厅内任何区域。
以上7条为本次舞会部分注意事项，如果您发现其他守则，欢迎随时进行补全，希望您在皇宫舞会中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提示至此戛然而止，秦非没能从提示中，读到任何可能拼凑出皇宫舞会背景故事的信息。
事情好像有点麻烦。
秦非眨了眨眼睛，在心中默默为路诚点了根蜡——顺带也为自己点了一根。
“舞会已经正式开始，请各位还没有换上舞鞋的女士和先生及时前往右侧舞鞋更换区，皇帝陛下鼓励大家：在舞会结束前，每人都至少跳上两只舞曲！”
有个NPC站在舞池入口旁边，头上顶着【舞会监管人员：好感度-不可攻略】的大字。
秦非这才发现，已经进入舞池中央跳舞的NPC们，个个脚上都穿着芭蕾舞鞋。
“只有一小时，我们得快点去找小美人鱼。”布朗道。
他的视线不断在大厅中搜寻着。
“别找了，他不在这里。”秦非眉心微蹙，“你忘了我们在报纸上看到的内容吗？报纸将他称为‘十分奇怪的鱼’、‘一种海产’，说明路诚在被这些人抓住的时候，应该还是鱼尾的形态。”
他是不可能用鱼尾巴穿上舞鞋，进入大厅跳舞的。
报纸上还说过，皇家将会在舞会中，将美人鱼作为一项猎奇的展品进行展出。
但刚刚的副本任务中，却又提到，玩家需要在午夜来临前找到美人鱼的藏身之处。
“舞会在12点结束，展览会在那以后才开始。”秦非已经弄清了先后次序，“我们先换鞋，去舞池里跳完前两支舞，然后想办法套线索。”
大厅中这么多NPC，总有清楚美人鱼藏在哪儿的。
布朗看上去比秦非还要着急，拉着秦非冲向换鞋区。
对于副本世界中的土著NPC来说，通关怪谈失败就会被强行滞留在怪谈世界里，这简直是一件比死还要可怕的事——尤其是这个令人讨厌的童话世界。
布朗是个文质彬彬的眼镜男，他实在烦透了童话世界中的人说话时，那见鬼的翻译腔。
换鞋区的人并不多，对大多数参加舞会的贵族而言，随身携带并更换舞鞋已经是种和呼吸一样自然的礼节。
除了后来的布朗和秦非，换鞋区中只有三个身着小礼裙的女孩。
女孩们看上去年龄不大，十几岁的模样，正插着腰，以不小的声音争吵着。
布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女孩子们围成一圈，正中摆放着一双舞鞋，正是她们争吵的缘由。
“是我先来这里，先看到这双鞋的！”绿裙子的女孩嚷嚷道。
蓝裙子女孩分毫不让：“是我先摸到这双鞋的！”
红裙子紧随其后：“这双鞋和我的衣服最配，应该让我穿！”
下一瞬，三人忽然大打出手，红舞鞋在三人手中轮换了一圈，最终被绿裙子用力一掷，竟然直直飞入了布朗的怀中。
直播间内的观众们噗地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有病吧，我真是不理解童话的角色的脑回路。”
“一双丑鞋，有什么可争的。”
“布朗：？归我了是吧？？”
“艹……等一下。”有观众愕然瞪大了眼睛。
弹幕好像一语成谶了，光幕中，镜头给到了布朗身上。
一身男性贵族装扮的NPC布朗，本该在接到舞鞋的第一时间就将鞋甩开，可不知怎么的，此时的NPC却目光呆滞，紧紧盯着手中的红舞鞋，就像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
他甚至弯下腰，就准备将鞋往自己的脚上套。
“……？？？什么情况？”
没有读过童话故事的灵体们不明就里。
直到某个博学多识的高阶灵体幽幽然开了口：“你们没看过吗？红舞鞋的故事。”
爱美的女孩穿上了受过诅咒的红舞鞋，从此再也无法停下跳舞的脚步，直到死亡来临。
系统提示的规则绝非空穴来风，进入这座城堡中的每一个人，都必须“注意甄别一切在童话故事中属于危险类物品的东西”。
“你们看这双红舞鞋，不就马上就要对布朗造成难以预估的伤害了吗？”高阶灵体饶有兴味地看向光幕，似乎十分期待看到直播中的那人被红舞鞋控制后的模样。
可惜它今天无法如愿了。
一只指节修长而有力的手，从斜侧方伸出，将舞鞋从布朗手中狠狠揪出，用力甩飞到了另一个方向！
布朗一脸懵地抬起头，目光逐渐恢复清明。
“卧槽！！”NPC后知后觉得意识到，自己在死亡线的边缘狠狠试探了一番，不由得惊出一后背的冷汗。
没想到，舞会中，能够让人中招的东西这么多。
红舞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落在了红裙子NPC的手中，红裙子立即不由分说地将鞋子穿上。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下一刻，她忽然像是一架高速运转的陀螺，飞快自转起来！
她就像是一阵龙卷风，冲进舞池中，撞翻了路过的所有人。
布朗：“……”
真不敢想象，如果穿上鞋子的是他，现在会变成什么样。
“别看了。”一旁的玩家伸手，掰过NPC的脑袋。
他漂亮的脸上不见分毫动容，像是完全不曾将刚刚才擦肩而过的危险放在心里。
“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第196章 淘气的薇薇安10
在这短暂的片刻时间内, 第一支舞曲已经演奏完毕。
趁着舞池中的NPC们互相鞠躬、握手寒暄的间隙，秦非和布朗手挽着手，如同一对真正的恩爱夫妇一般进入了舞池。
布朗全程心惊胆战, 好在身旁之人自若的神态给了他一些信心。
布朗：“你的演技可真好。”
演什么像什么。
早前穿着女仆裙时模样楚楚可怜，如今换上了贵妇人的装扮，整个人的格调看上去变得高雅了起来。
秦非面带微笑：“彼此彼此。”
“两曲完事咱们就走？”布朗再次确定了行动方针。
秦非点了点头。
短暂的休场时间很快结束，新的乐曲响了起来。
秦非和布朗都不会跳这种童话世界里特定的交谊舞，好在怪谈对于玩家的舞技貌似并没有要求，秦非一双眼睛咕噜噜转个不停, 努力偷窥着其他人的动作。
动作不难, 现学现卖虽然勉强了些，倒也能糊弄过去。
布朗被秦非踩了好几脚，硬是稳住了表情, 半点没有露馅。
“也挺简单的嘛……”
假冒伪劣的公爵先生刚露出一个微笑, 忽然，乐队的节奏蓦地一变。
舞池中, 所有正在跳舞的npc们的动作也都随之而发生改变。
男舞者们松手，贵妇与小姐们精致的裙摆像伞一样撑开，画着圈，滑进了其他舞伴的怀中。
这竟然, 是一支随时需要交换舞伴的舞！
秦非&布朗：？？
舞曲有着约定俗成的规则，所有人都向左侧位交换舞伴。
秦非和布朗比其他NPC们慢了一步, 双手仍交握着, 旁边不远处, 等待接手两人的NPC已经望了过来。
男NPC的眼睛, 在看清秦非脸蛋的那一瞬间，立即如天上的星星般骤然明亮起来。
那是怎样美丽的一张脸！
比他曾经见过所有美丽的公主加起来, 都要更耀眼万倍。
NPC一改先前颇为绅士的等候姿态，迫不及待地上前，将秦非从布朗手中抢了过来。
顺便脚下用力，把布朗推向了他新舞伴所在的方向。
——现在，没有人可以再打扰他和这位美丽小姐的相处了。
秦非：“……”
玩家一言难尽地看着不请自来的新舞伴。
【皇宫中最尊贵的王子殿下：好感度50%（惊为天人，王子对你一见钟情了！！什么？你问他是哪国的王子？会出现在这座宫殿里，还能是哪国的王子呢~）】
来自系统的好感度提示漂浮在空气中，秦非的目光一扫而过，面上的笑容顿时真挚了起来。
王子殿下被他笑得心脏怦怦直跳，双眼直勾勾盯着对面人的脸，耳根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你、你好，小姐，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秦非眨了眨眼，蝶翼般翻飞的睫毛差点晃花了王子的眼。
为了扮演好“蓝胡子公爵的夫人”这一角色，在离开蓝胡子别墅之前，秦非花了很多心思包装自己。
如今他早已不再是那个美丽却寒酸的短发女仆，而是拥有着一头比金子更加灿烂的耀眼金发——当然，是假的，不过没人能看出来。
他的肤色雪白，面若桃花，浅色的瞳孔内酝酿着令人沉醉的柔情蜜意。
面对这样一个美人，王子每一秒都愈加沉醉。
美人樱唇轻起，提出一个问题：“听说，等今晚的舞会结束，会有一场特殊的夜间展览在皇宫中举办？”
王子痴痴点头：“是，展览的内容，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吧？”
秦非笑意加深：“知道。我看了报纸，对今晚的展览十分期待。”
“说起来。”他状似不经意地继续提问，“那展览品是不是必须养在水里？现在放在哪儿呢？”
王子一整个知无不言：“在后花园的喷泉水池里，穿过那片蓝色玫瑰花海就能到。”
系统给出的城堡规则中，曾经提到过。不能相信有名有姓的童话角色说出的话。
秦非原本以为，这场给王子选妃的舞会，是《灰姑娘》故事的一部分。
但舞会已经开始许久，辛德瑞拉并没有出现在城堡中。
更何况王子已经——咳咳。
所以，这大概的确只是一个在故事书中毫无存在感的普通王子。
秦非再接再厉：“真是让人好奇，我可以去喷水池看看吗？”
王子摇了摇头：“哦，在第四首舞曲结束之前，后花园是不对外开放的。”
“而且，那片玫瑰花海是个迷宫，不认识路的人第一次进去肯定会迷失方向。”
王子道。
“如果你想去那里，最好先去城堡二楼，找到一个身披黑纱的婆婆，她有一只会唱歌的金色的鸟，那只鸟可以为你引路。”
“不过，二楼和花海一样，同样充斥着危险，并不适合您这样娇弱美丽的女士进入。”
“还有一个更好的方法。”
“就是等第四支舞结束以后，我带你去。我在这座城堡里长大，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花海了。”王子毛遂自荐道。
两人分明正在进行着毫无暧昧气息的闲聊，可王子每和秦非多说一句话，头顶的好感度就多往前蹭一节。
如今已经涨到了84%。
倘若秦非此刻面对的是其他NPC，他会很愿意把好感度直接刷满至100%。
可这王子看上去是个十足的恋爱脑。
以至于秦非颇有些担心，若是王子越陷越深，之后恐怕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来。
“咳。”秦非手握拳抵在唇边。
他想去喷水池就是想偷王子的展览品，自然不可能答应王子的陪同。
消息套到了，也该适可而止了。
“能够和您共舞很是荣幸，尊贵的王子殿下。”秦非顺着乐曲，对王子鞠了一躬。
王子在方才那不过短短几十秒的共舞时间中，被秦非踩得够呛，但他仍甘之如饴：
“不，应该是我的荣幸才对，美丽的小姐，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请问你的名字是？”
秦非露出一个深藏功与名的表情：“很抱歉我不能告诉您，王子殿下。事实上，我并不是什么美丽的小姐，您应该称我为。”
“蓝胡子公爵夫人。”
秦非一字一顿，丝毫没有顾及到自己说出口的话，正在令一位青年心碎。
心上人竟然已经结婚了！嫁给的还是臭名昭著的蓝胡子公爵！
王子如遭雷击，像一颗被劈焦了的木头一样愣在那里。
痛不欲生的表情被直播镜头放大，灵体观众们差点当场笑晕。
“艹艹艹，王子好惨啊，我真的怜（嘲）爱（笑）了。”
“没想到，主播套线索的方式会是□□？？”
“□□效率这么高，学到了！”
“？你学到有屁用，□□门槛也高，你看你像是行的样子吗？”
“老婆，别再对别人那样笑了，看得我直冒酸水1551——”
直播大厅里喧嚷声四起，说什么的都有。
在轻快而有力的奏乐声中，王子的双唇翕动着。
他努力寻找着刚才那个男人的身影，但那人早已消失在了人群中。
良久。
就在秦非等得快要不耐烦的时候，王子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一把握住秦非的手，言辞恳切地说道：
“没关系！就算你已经结婚了，我依旧愿意等你！”
秦非：？
第二支舞已经快要结束，王子担心时间不够，语速极快，如同机关枪一样突突道：
“我知道，蓝胡子公爵位高权重，但只要我俩的心在一起，什么困难都可以面对。国王和王后那边我会应付，你的丈夫，我也可以帮忙解决，请问，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吗？”
秦非：……
谁跟你俩。
秦非放出鬼婴，在人群中寻找着布朗的身影。
电光石火之间，玩家已然做好了后续全部的行动计划。
第二支舞一结束，他就要甩开王子去找布朗，想办法混进人群里跳完第三支——也是他们二人的第二支舞，完成保底任务。
然后上二楼，去找王子口中那个婆婆。
但。
城堡舞会守则第六条。
本次舞会旨在给王子选妃，王子是舞会中最核心的存在，任何人都不能违背王子的意愿。
王子既然向秦非发出了邀请，秦非就不能轻易地主动开口拒绝。
好在这对秦非而言算不上什么大问题。
拒绝人的方式有很多，除了清晰确凿的语言，还有很多其他能够令人想入非非、自我脑补的方法。
公爵夫人秀眉蹙起，眼泪似落非落，他看着王子，像是在极力拒绝某种难以抗拒的诱惑，痛苦地摇了摇头。
不远处，布朗已经在鬼婴的引导下，一圈圈转回了秦非视野当中。
虽然没有和秦非通过气，但布朗在这一环节难得地十分争气，伴奏声结束的瞬间，他一把松开舞伴的手，将秦非用力拽入怀中，逃也般消失在了拥挤的人群里。
王子手中一空，怅然若失。
他呆呆望着两人的背影，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涌出一大堆的联想。
听说那位公爵已经换过十多个妻子，每一位都活不过半年。
这样的男人，在家一定会打老婆吧？
公爵夫人不答应自己，一定不是不喜欢他，而是不敢答应。
王子并不担心自己会找不到人，在舞会结束之前，任何人都无法离开城堡，更何况蓝胡子公爵向来名声在外。
他一定，会把夫人从她丈夫的手中抢过来！
王子斗志昂扬！

第197章 淘气的薇薇安11
在第三首乐曲响起之前, 秦非和布朗已然顺利融入了人群当中。
就像一滴水滑进大海，任由王子殿下望眼欲穿，都没能找到他心爱的夫人。
第三支舞曲是一曲舒缓高雅的华尔兹, 秦非和布朗借着舞步的遮眼，越跳离西侧楼梯越近。
待到一曲毕，两人立即一溜烟地冲向楼上。
此刻城堡中正人来人往，二楼有一整圈观景走廊，能够清晰地看到一楼舞池中的场景，因此, 二楼聚集的NPC人数并不比一楼的少。
秦非提着裙摆跑得飞快, 宽大繁复的裙边未能阻挡他的脚步，布朗在后紧追不舍。
两人怪异而失礼的举动，引得不少NPC侧目。
见有NPC皱着眉头上前欲意阻拦, 秦非眼珠咕噜一转, 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扯住了布朗的耳朵。
张口就来道：“说！刚才在舞池里, 你一直偷看的是哪位小姐？”
秦非并不担心布朗会反应不过来，因为他下手极重。
布朗半边耳朵火辣辣的痛，当下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皱着脸皮“唉呦, 唉呦”直叫。
不远处围观的其他贵族们：“……”
原来是两口子吵架，那还是不要打扰比较好。
说起来, 这位男士也真是够不知足, 家里有这么漂亮的夫人, 还要去偷看别的女人……啧啧啧！
不少贵族心里酸溜溜地想。
糊弄过了看热闹的人群, 秦非和布朗目光炯炯，开始如同探照灯一般, 在二楼寻找起那位黑纱婆婆的身影来。
布朗边走边忧心忡忡地道：“在童话世界里，穿黑纱这种形象总会给人一种不太美妙的联想。”
很容易让人想到诸如恶毒后妈啦，坏巫婆之类危险的角色。
秦非半眯着眼，视线转瞬便掠过了整条观景走廊：“比起这个，你还是先担心一下，我们要是找不到人，该怎么办吧。”
今晚的舞会一共会演奏10首乐曲，而今进度已经过去了3/10。
他们的存活时间正在一点一滴，毫不留情地流逝。
“观景走廊上没有，我们去后面找。”秦非道。
二楼的观景走廊后方是会客休息室。
作为王子的选妃舞会，今晚城堡内承接的全是本国贵族，甚至他国皇室。
为此，整间二楼一共44间房间，全部被腾出用作了休息室。
秦非一扇扇推开休息室的门，对布朗道：“舞会才刚开始，按照礼仪，贵族们不会现在选择进入休息室休息。”
因此，一旦遇到打不开的门，就是重点怀疑对象。
“明白。”布朗一点也没觉得秦非把自己使唤的团团转有什么问题。
两人合作，搜寻速度很快，布朗没过多久便转身：“这边的房间里都没有人……咦。”
他揉了揉眼睛，望向走廊一侧尽头。
那里似乎有道黑色的人影一闪而过，他快步走上前，再看过去时，却只看见了空无一人的过道。
“怎么了？”秦非也检查完了他那一边。
很遗憾，同样一无所获。
两人转而朝拐角后方行去。
“没什么。”布朗摇了摇头，“我刚才好像看见有人走过去，可能是我眼花了吧。”
说着他就要搭上面前的门把。
斜侧方却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腕。
布朗一愣，扭头看向秦非：“怎么了？”
秦非微微皱眉：“退后。”
这扇门，有点不对。
在布朗刚才说出他好像看见有人走过以后，秦非观察面前走廊的细致程度，瞬间又翻了一番。
别说，还真被他观察出了点问题来。
穿着蓬蓬礼裙的貌美贵妇浑然不在意自己的仪态，蹲下，伸手蹭了蹭门边的墙角。
那里落了一抹灰。
白色的一抹灰。
秦非食指拇指合拢，轻轻搓捻，得出结论：“好像是粉笔灰。”
“粉笔灰？？”布朗瞬间瞪大双眼。
皇宫的走廊上，怎么会出现这种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第四条城堡守则：
城堡历史悠久，结构复杂，【请不要进入不存在的门！】
不存在的……门。
布朗难以置信地看向面前的门。
当他明确地意识到这扇门有问题，并且找到了罪证粉笔灰以后，之前还在他眼中十分逼真、完全不见任何异状的门扇，忽然剧烈地扭动起来。
门上的颜色褪去，阴影消失，四面边线变得歪歪扭扭。
原本突出门外的门把手就像被拍扁了一样缩回平面内。
这道所谓的“门”，竟然只是被人用白色粉笔描绘在棕色墙面上的简笔画。
布朗讷讷道：“不愧是童话世界。”
就连这么诡异的状况，看起来都像在播动画片一样。
秦非的目光微闪：“很可能，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个人画的。”
那抹行色匆匆的身影，非常可疑。
走廊那头传来细微的脚步，然后又顿住。
没有人过来。
布朗压低声音道：“会不会是那人又回来了？”
就像犯罪分子一样，干完坏事，总是要回到案发地观察一下，看看有没有人中招。
秦非对布朗竖起食指，比了个嘘声的手势，一边放出鬼婴去前方查勘情况，一边装模作样继续检查起沿途的门。
在走过大半走廊以后，他突然一个箭步加快速度，猛然冲到了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果然没有扑空。
不过眨眼时间秦非便冲到了走廊尽头，躲在拐角的那人迅速意识到不对，扭头想跑，但刚迈步就被什么东西绊倒，咕噜噜滚出老远。
他一个翻身原地蹦了起来，正欲继续往前逃，却在低头的瞬间抑制不住地发出惨叫。
“啊啊啊啊啊——”
他看见了鬼婴！
面色青白的死孩子，肢体扭曲，皮肤剥落，眼珠鼓鼓地向外脱出，看一眼起码能做十天噩梦。
差点没把那人吓死。
特意露出了最可怕模样的鬼婴宝宝擦了一把脸上糊的血，面带不屑地望了那人一眼，隐去身形，爬回秦非的肩头。
地上的人已经彻底熄了逃跑的心思，主要是因为被吓得腿软。
秦非笑眯眯地缓步走上前来。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地上躺着的，竟然是个看着不过十来岁模样的小男孩。
男孩穿着一身剪裁不太合身的背心短裤，头上戴着帽子，皮肤颜色和普通人很不一样，没有一点鲜活的血色，隐约还带着纹理。
就像是……木头。
男孩头上的好感度条，更是完全确认了秦非的猜想。
【小男孩匹诺曹：好感度0%（喜欢恶作剧的小男孩啊，虽然长着一张纯良的脸，但你可不要轻信他说出的话！）】
就算好感度提示不这样写，秦非也必定会对匹诺曹多加注意，因为城堡舞会怪谈规矩的第一条就是，不要相信所有有姓名的角色。
不过嘛……
判断对方有没有撒谎这件事，在别人身上可能还有点难度，但在匹诺曹身上，简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匹诺曹显然是被吓坏了，冷汗哗啦啦直冒。
他毕竟从小生活在童话世界里，虽然这是个暴力血腥的黑童话，但和守阴村那种传统的中式恐怖世界还是有着很大的不同。
暗黑童话的恐怖程度，在真正的鬼怪面前不值一提。
鬼婴十分恰当地在秦非肩上露了一下脸，匹诺曹顿时又是一抖。
面前这位衣着华贵的夫人长着一张娇艳到极致的脸，正在对他露出和善的微笑，假如此刻站在这里的是王子殿下，大概已经被迷得神魂颠倒了。
但在匹诺曹眼中，面前的秦非却和大魔王没什么两样。
秦非半蹲下来，伸手捏住皮诺曹的下巴，微微用力，强迫他正脸面对自己。
“不要怕，小朋友。”
“我只问你几个问题，不会伤害你的。”
秦非这话说的很有技巧，说话时笑容加深，眸光深邃琢磨不透。
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不会伤害人的样子。
反而令匹诺曹感觉，自己一个不如对方的意，就会被直接打死。
小孩顿时抖得更厉害了。
“你叫什么名字？”秦非问。
匹诺曹答道：“匹、匹、匹诺曹。”
他说话时脸上那个圆圆的、像一根小柱子似的木头鼻子没有半点动静，杵在原位一动不动。
秦非：“你在城堡里干什么？”
匹诺曹：“我来工作。”
鼻子依旧没有动静。
工作？
秦非诧异地扬起眉头。
“你害怕我。”秦非忽然很确定地道。
匹诺曹倏地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没没没有！”
紧接着，就见嗖的一下，男孩的鼻子突然捅出来一大截！
秦非早有准备，反应极快地扭开头。
木偶鼻子一下子戳在墙壁上，痛得匹诺曹掉下两滴木头眼泪，圆圆的，落在地毯上，像小弹珠一样滚动着。
秦非满意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匹诺曹撒谎的时候鼻子是会变长的，这个设定和原版故事里的一样，并没有改动。
这就是说明，他刚才答的那两个问题的确没有撒谎。
这就有点意思了。
皇宫里正在举办隆重的舞会，就算是最低等的侍从，都换上了精致华美的衣服。
可眼前的匹诺曹穿得破破烂烂，和整个皇宫的格调半点也不相融。
“你做的什么工作？”秦非问。
匹诺曹似乎不太想答，但碍于鬼婴的恫吓，还是不情不愿地道出了实情：“我的工作……就是在走廊上画门。”
蹲在后面旁听的布朗：“？”
布朗难以置信：“皇宫里还有这种工作？”
谁家好人干这个呀？
但匹诺曹的鼻子，在对话过程中渐渐缩了回去，没有继续变长。
他说得的确是真话。
秦非心中隐约有了些猜测。
就像布朗刚才说的那样，在童话世界中，一个身披黑纱的婆婆，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坏巫婆。
而匹诺曹在走廊上画门、吸引不明真相的路人进入的工作，多少也沾了点魔幻气息。
“你在为巫婆工作。”秦非肯定道。
匹诺曹下意识地反驳：“我没有！”
这次他也学聪明了，说完一把捂住了嘴，赶紧将头扭了个方向，差点把一旁看热闹的布朗掀翻在地。
秦非怜悯地摸了摸孩子的头：“别挣扎了，没用的。”
鬼婴又一次现身，对着匹诺曹张牙舞爪。
匹诺曹又想掉眼泪了，他觉得自己简直倒霉透了，怎么招惹上这么个煞神。
早知道今天就该偷懒不好好工作的！
城堡里有个巫婆，秦非敏锐的第六感告诉他，系统要求玩家调查的那个不知名事件，或许就与此有关。
“我知道你们画这些假门是要暗算别人。”
秦非一字一顿地道。
“这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匹诺曹眼珠骨碌碌直转，可惜他的木头脑袋智力有限，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能够避开自己鼻子背刺的回答方法。
只好老实回答：“我也不清楚，婆婆说过，好像是为了国王陛下。”
这答案也算在情理之中，巫婆既然生活在城堡里，肯定就和皇室有关系。
“具体是要为国王做什么？”秦非继续追问。
匹诺曹：“国王陛下的身体健康出了些问题，婆婆是在帮国王陛下治病。”
“具体怎么治的，这个我真的不知道了。”匹诺曹可怜巴巴地说。
“好吧。”秦非叹了口气，决定放过孩子，匹诺曹的鼻子已经告诉了秦非，从他身上的确抖不出更多信息来了，“那你告诉我，巫婆现在在哪里？”
匹诺曹又是摇头：“我不知道呀。”
“婆婆是生活在这间城堡里，但是她可以去城堡里的任何地方，我也不清楚她现在在哪儿。”
王子殿下给出的情报有误，秦非啧了声，觉得有些麻烦。
城堡很大，足足有六层，他们这边一共就只有秦非和布朗，最多再算上一个鬼婴，要想在这么短时间里对城堡进行地毯是搜索，根本不可能完成。
不过嘛——
秦非一双眼睛盯着面前的匹诺曹。
他想要的答案，匹诺曹知道或者不知道，问题都不大。
秦非突然意识到，他似乎可以利用匹诺曹的特性，进行一些不太善良的实验。
秦非伸出双手按在匹诺曹肩上：“你听好了，接下来，我要问你一些问题。你不需要告诉我答案，只要随机说出是，或者不是，就可以了。”
人肉测谎仪，不用白不用。
他柔和的语气令男孩又哆嗦了一下，呆呆的小木偶直到现在都还没反应过来，面前这个蛇蝎美人，究竟想拿自己做什么。

第198章 淘气的薇薇安12
匹诺曹呆呆地望着秦非。
美丽的夫人丹唇微启：“巫婆现在在一楼吗？”
匹诺曹：“？”
男孩不知道对面的人为什么要问这个, 他刚才明明已经说了，自己不知道巫婆在哪里。
“我不——”
匹诺曹的话才开了个头，直接被秦非伸手捂住嘴。
布朗已经明白了秦非的意思, 上前，凶巴巴地警告：“你没听懂吗？问你话你就随便答是或者不是！”
木偶被吓了一跳，连连点头。
“巫婆现在在一楼吗？”秦非又问了一遍。
匹诺曹弱弱地回答：“不是……”
他的鼻子没有变长。
“巫婆在二楼吗？”
“不是。”
鼻子依旧维系着原样。
“巫婆在三楼，对吗？”
匹诺曹依旧答了“不是”。
只是这一次，当他将话说出口后，那一小节木头鼻子突然宛若雨后春笋, 直插而出。
匹诺曹慌忙捂住脸, 但已经来不及了，鼻子的长短不会以小木偶的主观意志为转移。
木棍插出手指缝，匹诺曹欲哭无泪。
对不起啊巫婆大人, 我可不是故意出卖你的！
直播大厅里的观众们差点笑晕过去, 秦非这波操作着实出人意料，但所有灵体都不得不承认, 的确十分高效。
秦非心满意足地站起身，不忘提着木偶的后衣领将他滴溜起来，无论匹诺曹多么不情愿，都不得不和两人一起, 向楼上走去。
城堡三楼现在并不对外开放，两名身披铠甲的士兵守卫在通往楼上的阶梯口, 秦非放出鬼婴制造出动静, 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两名NPC引开。
三人鬼鬼祟祟地踏上台阶。
三楼灯光昏暗, 房间全部紧锁着门, 走廊两边挂着许多肖像，秦非瞥了那些画框一眼, 迅速将目光移开。
他把匹诺曹用胳膊夹住，随机找准一个方向行去。
秦非意识到，这个小木偶实在好用得出奇。
在偌大的城堡一层寻找巫婆，本该是十分困难的事，但现在，秦非完全可以张口就来：
“匹诺曹，巫婆就在我们前面这条走廊里，对吧？”
匹诺曹的业务已经十分熟练：“不是！”
鼻子没变，秦非立即调转方向。
鬼婴又回来了，血嗤呼啦地趴在秦非肩头，时不时冲匹诺曹露出一个龇牙咧嘴的笑容。
吓得木偶一动不敢动，半分逃跑的心思都不敢起。
“走、走廊两边的画会迷惑人，不要一直盯着她们看。”匹诺曹小声劝告道。
木偶好像已经被虐出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来了，竟然开始帮助挟持他的凶手，甚至连头顶的好感度条都向上涨了一点点，从0%变成了5%。
匹诺曹是真心实意地希望，秦非能够快点找到巫婆。
虽然这位夫人看上去来者不善，但难缠的人就应由难缠的人去对付。
巫婆或许可以应付得来，匹诺曹反正是应付不了一点了。
秦非一边把木偶当指南针用，一边间或穿插着些其他问题：“你知道巫婆的弱点吗？”
匹诺曹心里一紧，暗道不好。
他们果然冲着巫婆来的。
好在这个问题匹诺曹的确没法回答。
“这个我真的不清楚。”木偶提心吊胆，生怕秦非会因为对他的回答不满意，直接给他一肘子。
“那好吧。”秦非换了个提问方向，“我听说，巫婆知道后花园那片玫瑰花海的迷宫要怎么走。既然你为巫婆工作，那你清不清楚里面的路线？”
其实他也不是没有想过，既然匹诺曹能用来指路，那他直接把它拎去迷宫里，或许也能起到同样的作用。
但转念一想，花海估计不是普通物理意义上的迷宫，假如其中藏着其他玄妙，光凭幕鼻子恐怕应付不来。
匹诺曹摇头如拨浪鼓：“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是个画门的。”
队伍拐向左边，匹诺曹捂住因为指路而变长的鼻子，使劲将它往里面按：“你们、你们也是来找巫婆问问题的？”
它还以为他们是来砸场子的。
秦非目光微闪，顺着木偶的话道：“嗯。”
“巫婆能够回答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问题。”匹诺曹有些骄傲地仰起头，“总是有很多人来找巫婆问问题。”
“然后呢？”秦非很感兴趣地追问，“那些人怎么样了？”
匹诺曹尴尬一笑：“他们都死了。”
“不过。”见布朗瞬间变了脸色，它连忙补充，“在死之前，他们也都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答案。”
匹诺曹的木头眼珠在眼眶中打转：“你们有两个人，婆婆一次只杀一个。”
布朗：“……”
突然觉得脖子一凉。
布朗用力瞪了木偶一眼。
话说回来，他也不仅是脖子在凉，后背同样阵阵发寒。
布朗完全无法理解，秦非是怎样在这样阴森诡异的走廊中，还能面不改色地和怪谈角色交流的？
走廊的地毯毛茸茸的，踩在上面就像一脚踩进了流沙，仿佛随时会深深陷入其中。
走廊两侧悬挂着一幅幅画像。
自从布朗踏入三楼的那一刻起，那种曾经在蓝胡子别墅中如影随形的被窥视感，就再次出现了。
虽然布朗几次回头都并未发现画框的异状，但他心中一清二楚，这些画中的人们，正在盯着他们看。
布朗吞咽了一下，紧跟上秦非的步伐。
前方，木偶牌指南针得到了重大突破，匹诺曹的鼻子锁定了面前的走廊。
秦非微垂的眼皮蓦地掀起。
他追问道：“巫婆是不是在走廊尽头的房间？”
匹诺曹：“是。”
鼻子没有变长。
布朗的目光骤然一亮。
一楼舞池中的奏乐顺着空气飘入二人耳中，现在，他们已经在跳第五支舞。
仿佛感受到了有人入侵走廊，两侧的挂画忽然猛烈颤抖起来。
画框撞击在墙壁上发出砰砰的响声，平整的油画布面向外鼓起，宛若气泡翻腾。
画面里的人，似乎正挣扎着想要出来。
“不要看他们，朝前面跑！”走廊油画，原本也算是一道危险关卡，可惜有了匹诺曹这个叛徒，变得不堪一击。
秦非木光坚定全程不为所动，布朗心惊肉跳，两侧墙面仿佛有着某种诡异的吸引力，正在极力撕扯着他的注意力，想要将他的眼神朝侧方拉去。
“看我。”
“看我一眼。”
轻柔而不知来由的气声在布朗耳侧响起，仿佛有一双柔荑正缓缓抚过他的脸。
布朗完全没有心神荡漾，反而被吓得不轻。
不得以，布朗干脆紧紧闭上了眼睛，就算因为看不清路，左脚绊右脚摔了个狗吃屎，仍然不敢将双眼睁开，跌跌撞撞地继续朝前跑。
“咚！”
一声闷响，布朗一头撞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
秦非看得嘴角直发抽，拍了拍布朗的肩：“好了，我们到了。”
秦非将匹诺曹松开，这小木偶帮了他们这么大的忙，他自然不能直接将它拎到巫婆面前去。
匹诺曹脚底抹油就想溜，秦非却又拽住了他的后领，咧嘴一笑道：“别走远，一会儿出来了我再找你。”
鬼婴蹲在木偶面前虎视眈眈，仿佛正在警告它：就算你走远了，我一样能抓住你。
匹诺曹差点又要哭了，它感觉自己的后半辈子，迟早要断送在这位夫人手中。
秦非才不管自己会不会给孩子留下心理阴影，伸手，推开了面前的门。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间黑咕隆咚的房间，和城堡华丽唯美的装饰风格不同，这间房间内空空荡荡，没有摆放家具，也没有装饰用的画像。
唯独在角落放着一只硕大的木箱，木箱一旁的地板上，燃着几只高高低低的蜡烛。
一位身披黑纱的老人垂首坐在蜡烛之后，一只浑身长满金色羽毛的小鸟掀动翅膀，飞舞在空中。
它一边飞一边唱着歌：
“我的妈妈杀了我。”
“我的爸爸吃了我。”
“妹妹捡起我的骨头，埋在榕树下。”
“啊~埋在榕树下~”
布朗听见这诡异的歌词，直接又是一抖，秦非却眯起眼，若有所思地望向黑暗中，那行好感度提示。
【城堡女巫：好感度-不可攻略（谁也不要妄想从女巫手中得到一星半点好处，贪婪，是会要人性命的！）】
“你们来了。”
苍老沙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被黑纱笼罩的巫婆抬起头，露出褶皱遍布的脸庞。
她似乎一点也不意外两人的到来，浑浊的瞳孔犹如一汪深不见底的死水。
空气中弥散着若有似无的臭味，就像有什么东西，在这间房里死去多时。
“很荣幸见到您。”秦非面带微笑地答道。
过于镇定的回应，似乎让巫婆一怔。
巫婆饶有兴致的目光擦过秦非的脸。
她幽幽然开口：“你们来找我，是为了问什么？”
秦非眨了眨眼：“我来找您，不是为了提问，而是想要向您借一样东西。”
秦非看向盘旋在巫婆头顶的小鸟。
在他进入屋内这段时间里，小鸟不断地重复唱着那首歌。
秦非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他总觉得，这只鸟似乎很想离开巫婆身周的范围，可那周围却仿佛围了一堵空气做的墙壁，将小鸟的去路全部堵死。
“你想借它？”巫婆露出了然的表情，满含深意地微笑道，“它可是我最宝贝的孩子，你想带走它，总要先付出一些代价。”
巫婆说着，指向一旁的箱子。
“去那口箱子里，帮我取一样东西。”巫婆道。
秦非没有立即动弹，他正在思索着匹诺曹进门前透露给他的消息。
巫婆每次都会杀死提问者。
但同样，巫婆会回答他们的问题。
秦非在进入房间，看见箱子的第一眼就已有所揣摩，当他听见那只金色小鸟的歌喉以后，更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是《格林童话》中十分有名的一篇故事，《杜松子树》。
在那个故事中，一位恶毒的后妈欺骗自己的继子，引诱他打开箱子，去拿装在里面的苹果。
当继子揭开沉重的箱盖、将头探入其中以后，后妈狠狠将盖子甩下，夹断了孩子的脖子。
按照故事的发展路径，提问者只要打开那口箱子就会死。
所以，巫婆给出问题答案，肯定是在打开箱子之前。
秦非觉得，既然别人可以。
那他也可以。
想通了这一点，秦非立即一点心理压力也没有，他仰起头，吊儿郎当地讨价还价：“帮你拿东西可以，可是我怎么知道，等我把东西给你以后，你会把鸟给我呢？”
巫婆：“？”
好好一个贵夫人，怎么突然像个小混混一样？
巫婆忍住心中的不适，继续引诱：“你先把东西给我，我保证不骗你。”
秦非两手一摊：“你先把鸟给我，我保证不骗你。”
巫婆：“……”
巫婆深吸一口气！
以前别人来，她先告诉他们问题答案，是因为知道他们没法跑。
但是她头顶的这只小鸟……
秦非双手抱臂，翘起一只脚，脚尖在地上一点一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巫婆咬了咬牙。
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在这里讨价还价？
如果可以，她真恨不得现在就将这莫名其妙的家伙赶走，但她舍不得。
城堡里的生人不多了，难得来一个……
巫婆从衣摆下翻了翻，翻出一卷线，将线头缠在了鸟的脖子上。
然后依依不舍地将线尾交到秦非手里。
“诺，给你。”巫婆满脸不情愿。
瞬间，小鸟身旁无形的牢笼似乎消失不见，它再也无需只被围困在巫婆头顶那小小一圈范围内。
虽然缠在小鸟脖子上的线头仍限制着它的自由，但它依旧十分高兴，就连歌声都雀跃了几分。
秦非接过绳子，塞到布朗手中，十分信守承诺地来到箱子边。
巫婆的眼神越来越热切。
在巫婆的紧密注视下，秦非打开箱盖，装模作样地朝里面望了一眼。
箱子最靠角落的位置，正躺着一只金光灿灿的苹果。
那是多么纯正的金色！足以引诱得所有见到它的人伸手采撷，可秦非盯着那苹果看了两秒，却丝毫不为所动地移开了视线。
“诶？”玩家发出疑惑的声音，“这箱子里，怎么什么也没有啊？”
巫婆：“？”
巫婆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这箱子里什么也没有。”秦非一脸无辜。
这口箱子极大，也极深，倘若他听命于巫婆的话，去够箱子里的苹果，是必须要将整个上半身都探入其中的。
但他现在却身姿笔挺地站在箱子旁。
也正是由于这口箱子极大，巫婆坐在另一端，完全看不清箱子里的场景。
秦非的表情太过真挚，令巫婆一瞬间有些混乱。
“所以你到底要我帮你拿什么？空气吗？”
秦非露出焦急的表情，“还是说，这箱子里本来应该有东西？”
“现在为什么不见了，天呐，哎哟，不会是被人偷了吧！”
巫婆：“？？？？？”
巫婆瞪大眼睛。
一向善于蛊惑他人的巫婆，在此刻，竟真的被秦非饱含情感的话语声鼓动了。
怎么会没有呢？
不可能。
不会……是真的被人偷了吧？？
假如被偷了的话——巫婆怀疑的目光，落在了布朗手中的小鸟身上。
她终于按捺不住，站起身，颤颤巍巍地向前走了几步。
就在她起身的那一刻，一股巨大的力道忽然从后传来，有个东西猛力撞了巫婆一下，巫婆脚下踉跄，失去平衡朝前扑去。
而原本遮挡在她与箱子之间的秦非，却十分突兀地后退了一大步。
巫婆顿时目眦欲裂！
完了！
被暗算了！
她想稳住身形，但已经来不及了，年轻力壮的玩家就算穿着裙子依旧未被限制住身手，秦非一把将巫婆拽了过来，把她的头狠狠按进了箱子里，同时另一手飞快盖下箱盖！
彭！
惨叫声从箱子里传来，遍地血污飞溅！
整个过程都在一眨眼之间完成。
没有读过这个童话的布朗全程处于懵逼状态，看见女巫死了，直接吃惊地张大了嘴。
“一力降十会。”秦非拍了拍手。
浓黑的污血在他脚下蔓延，他却仿佛浑然不知，神情轻松自若。

第199章 淘气的薇薇安13
布朗一张大嘴张得能塞下一打鸡蛋。
刚才在巫婆前进道路上充当重要绊脚石, 并成功让巫婆摔了个狗吃屎的鬼婴小朋友，看着遍地流淌的黑血，兴奋地爬了过去, 被秦非一把提着后颈抓了起来。
“走吧。”秦非将鬼婴往肩膀上一甩。
第六支舞曲已经跳完了。
金色的小鸟被丝线牵着，在布朗头顶愉悦地翻飞，它看起来实在太过醒目，为了避免走近人群后引起轰动，秦非伸手，将它轻轻拢在掌心中。
小鸟没有反抗, 寻找了一个合适的姿势, 舒舒服服地坐下，他还在哼着刚才的歌，但已经不再唱那些歌词。
匹诺曹不在门外, 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秦非现在没空去抓他, 和布朗一起，动作飞快地往外冲。
由于第四支舞曲结束, 后花园早已对宾客们开放，城堡里的人少了一些，有不少人都转而进入了花园内。
布朗在下楼时不断吸着鼻子，皱眉道：“什么味道？”
怪异的气味直冲入鼻端。
现在回想起来, 从一进入城堡开始，他好像就闻到过这种味道。
只不过之前几次都是一闪而过, 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秦非眸底闪过一抹思索：“是火油的味道。”
的确, 这气味之前他就闻到过, 但在他们上楼前, 味道都还只在几处立式烛台和壁灯旁蔓延。
秦非本以为是城堡中使用的火油质量不好，味道太大, 如今看来却似乎并非如此。
一楼舞池中，王子依旧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
自从和秦非分别后，他就一门心思只想着再次找到那位美丽的夫人，向‘她’聊表衷肠。
秦非在楼上悄咪咪找准王子的位置，趁其不备一溜烟冲下楼梯。
越往一楼走，空气中火油的味道就越重。
布朗甚至觉得头晕目眩起来，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捂住口鼻，直到冲出了城堡后门来到室外，晕眩的感觉才稍有缓解。
后花园里人不少，不过绝大部分NPC们都停留在草坪上，而没有选择进入迷宫一般的蓝色玫瑰花海。
花海入口前立着一块警告牌：
【进入花海后，请于午夜12点前自行离开，否则后果自负。】
此刻距离午夜12点，不过只剩下十几分钟时间，怪不得那些宾客们最多也只敢在花海入口处活动。
在两人的身前，是一条黝黑的羊肠小道。
道路两旁被玫瑰花藤交织而成的矮墙阻隔着，墙身不过成人肩膀高，散发着醉人的花香。
布朗又开始头晕了，这花香味太过霸道，直往人脑子里钻。
他踮起脚尖，趴在花篱上朝墙另一边看，入目一片漆黑，扭曲的石板道路朝远方蔓延，更多就什么也看不到了，本该清晰的画面像是被黑色记号笔涂抹过一般，模糊成一团。
秦非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询问道：“做好准备了吗？”
布朗紧张地点点头。
“跑！”
秦非一声令下，放飞了小鸟。
丝线的一端还在秦非手中，鸟儿振翅向前，两人闯入玫瑰花海的身影，惹得就近几名NPC一片惊呼。
但他们跑开的速度实在太快，没有人敢追上去。
“那两个人是谁？！”NPC一脸惊悚。
“不清楚。”他身旁的人惋惜地摇摇头，“怎么这么莽撞，我看他们多半是出不来了……”
被断言出不来了的秦非和布朗，正在花海中飞速穿梭着。
他们需要金色小鸟带他们去喷泉池，这件事在下楼时，秦非就已经和小鸟通过气。
也不知道鸟听懂了没有，当时唧唧了几声，继续安然躺在秦非掌心
总之，至少现在，鸟儿飞得十分具有目的性，这为提心吊胆的布朗带来了一丝安全感。
鸟儿飞行的速度极快，两人奔跑的速度也极快，第八支舞曲已经结束，休息时间不会太长，马上就要开始跳第九支舞。
他们还没有找到美人鱼路诚。
不仅如此，他们对城堡的秘密同样一无所知。
带着香味的风从脸颊擦过，就像一块沾染了奶油的锐利刀片，甜腻，却充满了杀伤力。
布朗被这诡异森冷的风吹得直哆嗦。
路两旁，玫瑰花在风中不断震颤着，夜色幽深，花海中不见一盏灯，玫瑰花纠缠的枝叶重叠在一起，宛若硕大的鬼影幢幢。
“当心脚下！”秦非警告的声音，顺着风从前方传来。
奔跑速度太快，布朗在缺氧之下心脏狂跳，思绪像是受到了挤压一般被碾得粉碎。
他完全无法去分辨秦非话语中的含义，但肢体已经先于头脑一步做出了反应，面色呆滞的原地起跳。
低头时却发现，自己将将躲过了一条顺着地面蜿蜒而来的玫瑰花枝。
花枝在地面上卷成一圈圈，如蛇一般摇摆着，似乎正在为自己一击落空而感到懊恼。
布朗瞬间落下一后背被冷汗！
“谢……”
他想道谢，可说话声支离破碎。
这些花的香气……不太对劲。
布朗恍恍惚惚地想着。
花香似乎能够影响人的精神，而蓝玫瑰花海，则全然有别于普通的迷宫，每一枝玫瑰花都有自己的意识，时刻移动的位置。
在这样的迷宫中，若是没有人领路，的确不可能离开。
好在他们还有那只小鸟。
布朗恍恍惚惚地抬头。
鸟儿金色的尾羽摇曳在夜风中，带着惊人的光亮，就像一轮在夜空中升起的太阳。
“再跑快点！”秦非同样气喘吁吁。
但笼罩在花海里的黑暗越来越淡，不远处，隐约能够看见高耸的喷泉轮廓。
秦非咬紧牙关，加快速度。
布朗的状况却不像秦非这样好，佝偻着腰，跌跌撞撞地勉强追在秦非身后。
每一朵盛开的玫瑰，仿佛都在对布朗发出呼唤，引诱着他停留在这里，迷失在花海中，永远不再离开。
带着尖刺的花枝缠上他的脚腕，刺破皮肤的花刺就像有着生命的口器，正在不断吸食着他的鲜血。
布朗感到自己的生命力逐渐流逝。
眼前一阵阵发黑。
快要撑不住了。
千钧一发之际，秦非放慢速度，一把抓住了布朗的手腕。
青年掌心用力，五指收紧，剧烈的痛楚从腕骨传至大脑，为布朗的精神带来了一丝清明。
“再快！”
秦非从齿缝中挤出声音。
抬头，望着鸟的背影。
“跟上它的速度。”
“看着它，不要看别的地方，”秦非警告布朗道。
虽然玫瑰的精神污染对他不见效，但对布朗的影响却很大，金色小鸟散发的光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这种状况。
其实秦非自己此时也已经很勉强，肺泡刺痛得像是有针在扎，仿佛随时都会爆炸。
但他拽着布朗，硬生生拖着对方穿行在花丛中。
前方，温泉的形状越来越明显，甚至已经能听到哗哗水流声。
在两人都到达极限之前。
鸟儿终于在空中悬停下。
“……”
布朗瞬间脱力，跌坐在地上。
“我们……成功了！”NPC双目发直，忍不住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我们真的成功了！！”
他刚才差一点点，就以为自己要死在玫瑰花堆里。
布朗转身一把抓住秦非的手，感激得涕泪横流，然而前方不远处，另一道比布朗还要激动的声音直击两人的耳膜：
“你们终于找到我了！！！”
喷水池里，路诚上半身光溜溜一片，只有胸前覆盖着两片贝壳。
他的下半截整个浸泡在水中，但从水中彩光粼粼的波纹中能够看出，水里的不是人腿，而是一条巨大的鱼尾。
布朗目瞪口呆地盯着路诚。
显然，被卷入童话怪谈的三个人都拿到了性转身份。
但和完美适合小裙子的秦非，以及尚算白皙清秀、穿裙子勉强不算太别扭的布朗不同。
路诚在怪谈外是个阳光健气、肩宽腿长的大男人。
他顶着一头利落干净的黑色短发，棱角分明的脸上挂着泫然欲泣的表情：“我等得花都快谢了。”
布朗直接打了个寒战。
……
好想掉头就走是怎么回事？
秦非抑制住直跳的眼皮，面色如常地开口：“我们已经找到你了，接下来怎么办？”
系统颁布给玩家的任务应该是同步的，路诚那边同样也收到过秦非听见过的信息。
路诚在水池里扭捏了一下，露出了娇羞的表情。
“这个怪谈和原版故事不太一样，小美人鱼受到诱惑，被恶毒的人类捕捉，需要两个好朋友的拥抱，才能长出人类的双腿，顺利逃出皇宫，回到海洋里。”
美人鱼眨着眼道。
弹幕里刷过一片省略号，秦非直播间里的观众们都在直呼辣耳朵，路诚的粉丝则纷纷捂住眼。
丢脸。
真丢脸！
秦非&布朗：“……”
实在没眼看。
这才是真正的恐怖故事！
在两个充满嫌弃的拥抱以后，一阵柔光闪过喷泉池。
路诚给自己套了条裤衩，动作干脆利落地迈腿爬到了喷泉池外。
“快到十二点了，任务还没结束。”路诚言简意赅道，“我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我们得加快速度。”
在玩家的任务面板中，除了【在午夜来临前找到受困的小美人鱼】这一项以外，还有另一项任务，【阻止皇宫■■■的发生】。
“今天晚上12点，这座宫殿会燃起一把大火，把参加舞会的所有人全都烧死。”路诚一字一顿地道。
秦非眉眼微垂，心下了然。
果然。
是纵火。
从他闻到火油味道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有了这种猜测，只是一直没有时间去寻找证据。
秦非又一次放开了小鸟，三人紧随着金色尾羽的指引向前狂奔，这次路诚和秦非直接将布朗两面夹击，大大提升了前行速度。
路诚一边跑一边道：“我这次真是倒霉透了！一进怪谈我就发现，自己在海里，变成了一条鱼。”
路诚当时都懵了，漆黑苍茫的海面一望无际，放眼望去就只有他一条鱼漂在水里，在距离路诚不远处，一艘巨大的轮船正停泊在海中。
那艘船很黑，没亮一盏灯，看上去就像一艘幽灵船，但作为视野范围内唯一出现的线索，路诚还是想办法登上了船的甲板。
路诚说到这里一脸痛苦：“这狗*怪谈，简直有毒，原著故事里的小美人鱼用舌头和海底的女巫换了腿，但劳资特么从头到脚都是一条鱼尾！”
天知道他是怎样用腹肌和尾巴硬蹭到甲板上去的！
总之，要不是有藤蔓天赋技能的帮助，路诚只怕连怪谈第一关都过不了，直接在登船那一环节就会被卡死。
“上了船后，我看见一个男人昏倒在甲板上。”路诚道。
他能够看出自己身处的怪谈是小美人鱼的故事，也从那男人华丽的衣饰和滚落在一旁的王冠上看出，他是一名王子。
无论怎么想，这位王子都应该是怪谈中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于是路诚开始对他进行施救。
“王子浑身湿透，身上又没有明显外伤，看起来就像是掉进水里被人捞起来的一样，所以我就帮他……咳，心肺复苏了一下。”
路诚现在回想起来，依旧觉得浑身别扭。
他在这个副本里实在是付出太多了吧！
“结果心肺复苏才刚开始，我一碰到他的嘴，他就睁眼了。”路诚垮着一张脸道。
在童话故事中，被真爱之人亲吻一下就能苏醒，似乎已然是约定俗成的定律，因此路诚并未多加怀疑。
“可谁知道。”可怜的玩家咬牙切齿，“那全都是装出来的！”
这艘船根本没有出什么意外，王子也并没有掉进水中。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圈套，为的就是，吸引他这条鱼上钩。
“他们早就盯上了水里的美人鱼，想要抓捕一条，作为上贡给邻国皇室的礼物。”
路诚一不小心就成了这个倒霉的贡品。
路诚一脸晦气：“你说我这造型，要是个风情万种的大美人也就罢了，说不定还能打出点支线剧情来，结果偏偏这么……”
男不男女不女的。
□□王子是别想了，王子在船上时每次看到路诚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还要直呼路诚毁掉了他对美人鱼的幻想。
路诚：“……”
还不如直接当一条男美人鱼。
可直到刚才，被秦非解救之前，那俩贝壳就像是长在他身上了似的，抠也抠不下来。
“长话短说，我在那个船上过了一天一夜，完成了小美人鱼的怪谈，然后就被送进了皇宫。”
有着藤蔓的帮助，路诚虽然行动不便，探听到的消息却并不少。
“这座城堡里的国王身患隐疾，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用活人续命。”路诚道，“负责这个工作的，是借住城堡里的一位巫婆。”
布朗露出愕然的表情，路诚敏锐地觉察到不对：“你们已经见过巫婆了？”
秦非点了点头：“准确来说，她已经被我弄死了。”
“卧槽！！！”
路诚嗓子都叫破音了。
他的脚下失去平衡，差点绊倒，扯了一把布朗的肩才稳住身形：“那、那、那要怎么办？”
路诚语速极快，像机关枪一样道：“今晚的纵火事件就是巫婆安排的，国王厌倦了提心吊胆的生活，想要一劳永逸解决问题，巫婆就给他想了这个办法。”
只要一口气杀光足够的人，国王就能获得长久的安宁与健康。
“既然巫婆已经死了，那我们的任务是不是就提前完成了？”布朗异想天开。
路诚苦笑：“可我们现在还在这里。”
假如阻止城堡纵火事件的方法是杀掉巫婆，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回到怪谈酒店了才对。
说话间，三人已经奔跑到了玫瑰花海边缘。
秦非松开了手中的丝线，金色小鸟重获自由，然而他却并没有立即挥动翅膀离开。
而是盘旋在秦非头顶，高声唱了起来。
“笼中的鸟儿，无时无刻不想跑出来。”
“就在那黎明和夜晚！”
“感谢你满足了鸟儿的愿望！”
“秘密就是：杀死国王！杀死国王！杀死国外！”
唱完这些，金色小鸟就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秦非和路诚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第200章 淘气的薇薇安（完）
副本果然不会出现真正意义上的死局, 生路总是环环相扣。
路诚激动之下按住秦非的肩：“这鸟什么来头？”
秦非一把拍掉他的手，淡淡道：“巫婆的儿子。”
路诚：“？”
怎么巫婆难道也是只鸟吗？鸟婆？
秦非没有理会同伴的疑惑，以最快速度冲向大厅后门。
布朗愁容满面, 一路小跑追上的同时絮絮叨叨：“只剩最后一首歌时间了，我们该上哪儿去找国王？”
地毯式搜寻肯定不行，随便找人问也不保险，他们没有时间试错。
最稳妥的方法，大概是去找王子。
以王子对莱尔的痴迷程度，极大概率上会将消息透露给他们, 可问题是, 如此一来恐怕不好脱身。
布朗的脑袋已经乱成了一锅浆糊，秦非的目光却自始至终十分清明。
临近午夜，一楼后门处挤了不少NPC, 刚好能够遮掩几人的行踪, 秦非猫着腰从人群后挤入大厅，动作迅速地沿着墙面前进, 一路走到拐角的巨大装饰花瓶背后。
原地蹲了下来。
空气中，火油的味道更加浓烈了，几乎令人窒息，然而大厅里的NPC们却仿佛集体嗅觉失灵了一般, 对此浑然不觉。
第十支舞曲的前奏已经响起，也就是说, 他们最多还有5分钟时间。
布朗焦急地询问道：“现在是……”
“嘘——”
被秦非竖起一根手指打断。
布朗疑惑地眨了眨眼。
片刻后, 他看见一道略显眼熟的身影出现在前方不远处。
穿着灰扑扑衣服的小木偶和整座华美的大厅格格不入, 它将大半身体都贴在墙壁上, 小心翼翼，却速度飞快地朝他们奔来。
布朗蓦地瞪大眼睛, 扭头看向秦非。
布朗还不至于单纯到认为匹诺曹会来找他们是因为良心太好。
肯定是被秦非逼的。
至于逼迫的方法。
布朗紧盯着匹诺曹面前的空气，果不其然，一个小小的、青白色的影子正时隐时现。
布朗：“……”
NPC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秦非大概一秒钟都没有真正放匹诺曹自由过。
从头到尾，他都在派鬼婴监视着对方，并时刻准备着将匹诺曹拎到他们面前来，继续物尽其用。
真黑心啊……布朗恍惚地想，这家伙在怪谈外面的世界，怕不是个资本家吧？
眨眼间，匹诺曹已经跑到了他们面前。
木偶尔十分人性化地喘息着，木头眼珠里写满了幽怨：“说吧，你又找我想干什么？”
秦非笑眯眯的，姿态亲切十足：“只是想问你点事。”
匹诺曹露出果不其然的表情，伸手捂住了鼻子。
秦非开门见山道：“国王在哪里？”
听到秦非这样问，匹诺曹一愣。
这个问题它还真的知道答案。
匹诺曹竟然有点高兴：“国王就藏在二楼，我知道他在哪儿，我带你们去！”
鼻子有救了，匹诺曹充满了干劲。
三个成年人外加一个木偶，在人群中蹿得飞快。
时间紧迫，他们也顾不上是否会招人注意，有贵族怒视着几人横冲直撞的背影，却在转身准备去找守卫投诉时，被几根突然凭空出现的藤蔓缠住，丢出了老远，咕噜噜滚下楼梯。
瞬间引起惊呼声一片！
秦非早已跑得不见踪影。
匹诺曹带着三人在二楼走廊中横冲直撞，越向深处跑，人就越少。
10秒，20秒，30秒。
布朗在心中记着数，紧张之情难以言表。
楼下的舞曲声已经进行到第一次高潮。
布朗掐着人中问道：“国王难不难杀啊？？？”
他们真的来得及吗？
匹诺曹险些一个趔趄跌倒在地，这群人原来是想干这个？！
转念一想，反正巫婆已经死了，他也不可能继续留在这座城堡中，国王是死是活与他一个木偶没有半毛钱关系。
匹诺曹一咬牙：“不难杀！国王是个普通人——他就在前面！”
它举起手，指向前方走廊尽头。
走廊尽头竖立着一扇门。
那是一扇和二楼其他房间都不一样的门，纯金质地的门框流光溢彩，布朗的眼睛骤然发亮，刚想提速，前方拐角却突然冲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身着华服的小女孩，嬉笑着从几人面前跑过，紧随其后的还有另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姑娘，两人一前一后，钻入走廊另一边，消失不见。
布朗神色焦虑地原地踱步了几秒，正欲继续向前。
却发现，身后的秦非和路诚已然齐齐变了脸色。
路诚拉住布朗，低声道：“糟了。”
规则第三条，所有贵族都是特别的。
舞会上没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刚才那两个女孩虽然眨眼就跑了过去，但秦非和路诚却都注意到了。
她们的脸，长得完全相同。
那是一对双生子。
“咯咯——咯咯咯——”
尖锐刺耳的幼童笑声忽地自四面八方回响起来。
墙壁在震颤，地板也在震颤，笑声掩盖了楼下传来的音乐声。
布朗额头冷汗直冒，忍不住握紧拳头。
秦非冷声道：“只剩最后一段路了，别管这些，先跑过去！”
布朗在心中叫苦不迭。
他也想跑过去，可这破路抖得不成样子，布朗才跑出几步就被绊倒，低头一看，绊倒他的竟然是一只小小的的手。
这手一看便是属于小孩子的，皮肤细白，肉乎乎的，指关节上还有着几个小坑。
本该是十分可爱的手，如今却只令人感觉惊悚，因为它竟是从地板上直接生长出来的！
布朗被吓得倒抽一口凉气，猛地抬腿将手踹开。
前面地板开始冒出一个个的鼓包，就像一锅刚刚烧开的沸水。
每一个鼓包中都冒出了手、脚或脸，稚嫩可爱的孩童面孔此刻变得分外狰狞，张开嘴，露出尖利的牙齿，扑上前想要撕扯布朗的皮肉。
布朗险些魂飞天外！
这条走廊上的怪物密集度实在太高，根本避无可避，秦非夹着匹诺曹一路连蹦带跳。
“她们和之前的画框一样！都是假的，不要看！”匹诺曹发出了尖叫鸡一样的惨叫。
空气中传来的奏乐声越来越轻，也越来越低缓。
最后的舞曲已经进行到了尾声，有宾客开始欢呼鼓掌。
火油的气味已经浓得快要凭空燃烧起来了。
一张脸死死咬住布朗的脚腕，鲜血直流：
前面，秦非跑得最快，已经冲到了大门前，路诚则甩动藤蔓拉开了布朗身旁的怪物。
布朗想到匹诺曹说的话，一边流淌着生理性的泪水，一边死死闭上眼睛，埋头向前冲！
“砰！”
“砰砰！”
路诚开始暴力破门，秦非则在同时尝试着开锁。
不知是哪一方率先起到作用，门扇轰然洞开，金碧辉煌的休息室呈现在四人眼前，水晶吊灯闪耀，床边垂落着丝绸帐幔。
而最吸引人目光的，还要数房间内，正满面惊惶地看着他们的国王。
国王穿了一身并不匹配他身份的黑色衣服，他正站在窗边，而窗户大开着。
透过足够宽敞的窗框，秦非看见，一条软梯正连接着房间与楼下花园。
“他就是国王！别让他跑了！”匹诺曹毫无心理压力地把老国王卖了。
老国王想要在大厅里点火，烧死所有人，为了保险起见，他自然不会留在危险的城堡二楼。
虽然老国王并不清楚这波忽然闯入的人是想做什么，但他看出了他们来者不善。
肥胖的身躯灵活异常，三两下攀上窗框，就要往外跳。
这里是二楼，即使跳下去也不会受伤。
然而两名玩家的反应速度惊人。
路诚扬手，不过眨眼睛功夫就用藤蔓将国王捆成了粽子。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没能逃掉的国王终于忍不住怒斥起来。
他的话音没有持续太久。
身穿礼裙的玩家手起刀落，银灰色的锐利刀锋闪过，寒光乍现，NPC话音骤然停歇。
鲜血如瀑布般，自国王脖颈处的伤口中喷涌而出。
秦非在被波及到之前，姿态十分熟练地微微侧身避过。
“解决了。”秦非面对微笑，语气轻松。
……
“嗡————”
尖锐刺耳的嗡鸣声自耳畔炸响，在场几人都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冷白的光晕从眼前弥散开来，逐渐遮蔽了四面八方所有的景物，直至掩盖整个世界。
头脑一片空白，思绪像被某种外力强行抽离。
秦非感到，自己就像是被封入了一只真空压缩袋，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
【恭喜玩家成功脱离怪谈-淘气的薇薇安！】
【经系统检测，该怪谈在副本内为首次触发，您将获得5点积分奖励，请再接再厉！】
两声系统提示结束后，秦非身形一晃，重新回到了怪谈酒店的餐厅内。
声、光、景，来来往往的人潮，在一瞬间挤入大脑。
秦非皱了一下眉头，身边不远处，布朗和路诚同样全都一脸恍惚。
“站着挡路干什么？！”有个膀大腰圆的玩家自三人身前走过，十分暴脾气地给了路诚一胳膊肘。
对于周遭这些人来说，秦非三人应该是突然出现在视野范围内的，但几乎没有人给他们额外的眼神。
系统大概是对他们的闪现做了屏蔽处理，令其他人不会注意到。
想到这里，秦非点开了属性面板。
【副本：怪谈调研联合会-进行中】
【副本时间已过3天】
【当前排名】
1.黑羽：25分
2.暗火：22分
3.星昼：17分
……
“卧槽，积分排名变了，黑羽从第三直接升到第一了！”
秦非听见，不远处有玩家惊呼。
路诚和秦非是同时进入怪谈，也同时通关，两人各拿到了5点积分。
通讯列表中接连不断地涌入信息，秦非点开看了看，全都是黑羽公频内的消息，有珈兰副会长安排众人探索酒店的通知，也有玩家之间彼此的信息交流。
还有每天接连不断对秦非和路诚的@。
此刻积分榜发生变动，公会频道中传来珈兰副会长的声音：
“小秦，路诚，是不是你们回来了？”
秦非应了一声：“刚从怪谈中出来。”
“……”珈兰似乎松了一口气，“你们先休整一下，两小时以后，14楼A102号会议包厢见。”
……
秦非和路诚布朗一起吃了顿饭，然后挥别两人，回到13楼的卧室中短暂地睡了一小觉。
这一觉秦非睡得很沉，醒来时，窗户外仍然是一片冷白。
怪谈世界的太阳就像没有温度，秦非起身，推开窗，看见一片雾蒙蒙的世界。
地面上似乎有不少人流涌动，但在13层的高度看不太清。
秦非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转身，朝14楼走去。
秦非到达A102会议包厢的时候，入目的就是弥羊眼望眼欲穿的脸。
弥羊进入规则世界两年有余，一直是匹孤狼，这次却主动向珈兰提出了想要加入黑羽公会赛队伍的要求。
不过他并没有正式加入公会，只是在底下的团队中挂了个名，以此拿到了参赛资格。
弥羊费了这么大力气参赛，就是为了跟着秦非混，谁知从比赛开始起，他就压根没能见到秦非一面。
黑羽今年的队伍中多了秦非和弥羊这两个备受关注的玩家，前两天的积分却一直被压在第三名，有不少人都在背后偷偷嘲笑黑羽。
直到秦非和路诚各拿到5分，把排名打了上去，这才堵住了那些冷嘲热讽的人的嘴。
“小秦来了。”珈兰向秦非点了点头，“坐。”
路诚早就已经在A102等候许久，这家伙精力充沛异常，似乎完全不需要休息，一吃完饭就直接来找了珈兰。
从珈兰口中，秦非得到了一些有关怪副本的消息。
岑叁鸦和另外两名玩家昨天进了怪谈，现在还没有出来，剩下几人则都在例行探索酒店。
“探索酒店，主要就是为了分辨怪谈和怪谈物品，根据玩家们现在得到的消息，酒店内的一部分怪谈，是可以提前掌握怪谈内信息的。”
珈兰道。
并非所有怪谈都是第一次问世，酒店里的有些参会NPC，和怪谈之间甚至是彼此熟识的。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的人类和怪谈，不一定完全成对立关系？”秦非问道。
珈兰点头：“对，怪谈在这个世界盘踞已久，人类内部早已被分化。”
玩家不仅可以从人类NPC入手，同样，也可以从其他怪谈入手。
并非每个怪谈都像薇薇安一样，会第一时间就把玩家吸入怪谈中。
只要玩家不主动指认，有些怪谈就可以和人类心平气和地持续进行交流。
甚至还有些怪谈，即使指认了也没法进入怪谈世界，参赛者必须想方设法找到怪谈的弱点，乃至于讨好对方。
——当然，假如你讨好了怪谈，进入怪谈世界后，必定好处多多、通关顺利。
“从第二天起，酒店里那些明显的怪谈人物和怪谈线索，就被瓜分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玩家目前都在按兵不动，一边尝试挖掘更隐蔽的怪谈，一边观察局势。”
通关新的怪谈有五分，通关旧的怪谈只有一分，玩家们自然更愿意进入新怪谈。
就算逼不得已要进旧怪谈，肯定也得选简单、通关速度快的，所以大家都在等待第一批人出来。
说话间，没关严的门外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声音。
秦非回头看了一眼，有一群人彼此簇拥着，从走廊那边走来了。
弥羊道：“那是星昼和另外几个小公会的人，他们好像盯上了同一个疑似怪谈的NPC，已经一天了，一点效果也没有。”
说不定那根本就不是怪谈，只是一个普通的参会NPC。
脚步声越发接近了，那些人在说话。
乱哄哄嘈杂的对话声中，有个声音蓦地吸引了秦非的注意。
秦非忽然身形微顿。
他不顾弥羊奇怪的眼神，忽然转身，走到门边。
拉开门的一瞬间，隔着重重人群，秦非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人也正转过头，和秦非对视。
几秒后，秦非笑了起来。

第201章 事故
珈兰的声音还在背后接连不断地响起。
“黑羽在公会赛的作战方针, 一向以稳妥为基调，不求冒进。”
“以我们以往对公会赛的了解，主线场景内, 必定会有关于支线副本的具体内容性线索，因此现在的安排是，前10天先以探索为主。”
在公会赛中，如果出现人员损失，公会可以让替补玩家继续进入副本。
因此有不少一部分的公会，在制定战术时会选择让先遣部队强行突破, 而刻意忽视可能因此造成的不必要人员伤亡。
珈兰对此不予置评, 但他不会选用这样的作战方针。
在珈兰说话时，秦非始终背对他望向门外，因此珈兰完全没有看见秦非的表情。
最后还是路诚率先发现了秦非不对劲。
“你在看什么呢？”路诚凑上前来, 越过秦非的肩膀向外看。
外面那群人早已远去, 路诚只看见空空如也的走廊。
秦非回过头来，将视线重新归回到会议包厢内部。
他笑了笑：“刚才走过的那个怪谈嫌疑人……你们有接触过吗？”
屋内另一名黑羽玩家摇了摇头。
“没, 他是第二天出现在酒店大众视野中的，岑队长让我们没事离他远点，说这NPC……”
玩家挠了挠头：“有点邪门。”
秦非哑然失笑。
邪门。
这个词用来形容污染源，还真是十分对路。
珈兰望着秦非若有所思, 片刻后转移话题。
“蝴蝶公会第一批进来的人里没有蝴蝶本人，但他手下的几个傀儡都在, 你在酒店里要小心, 尽量不要独自出行。”
其实珈兰还真没怎么把蝴蝶放在眼里。
不过现在是在副本内, 两边各自都只有10个人, 又受到酒店规则的安全限制，无法在明面上动手, 因此仍需秦非自己多加留意。
听到“多加小心”几个字，弥羊一边啧啧着，一边盯着秦非的脸：“你这个外观还真是……”
怎么选了这么个外观。
和原本的长相颇为相似就不提了，这气质，简直不亚于在头顶开了盏探照灯，但凡路过的人都会忍不住多看一眼。
秦非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这次的外观应用后会出现这样的效果，秦非自己也十分意外。
他甚至有所怀疑，这是不是系统强行对他施加的压力？
为的就是尽可能将他暴露在玩家们面前，好借刀杀人。
不过话说回来，这毕竟是公会赛，秦非在副本中无可避免地要和黑羽的人产生接触。
即使他更换了其他保密性高的外观，同样会由于“出现了一张从未有人见过的陌生面孔”而引人怀疑，从而让人联想到他的身份。
“管他呢，不用怕他们，不过是跳梁小丑。”
弥羊很快就自己想通了，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
“副会长，快天黑了。”有人嘟囔了一句，忧心忡忡地看向窗外。
秦非从副本出来时就已下午过半，如今窗外天色更是浸染上了一层墨色，眼看很快就要黑透。
珈兰颔首：“先回房，晚间没事不要出门。”
晚间为什么不要出门？
这个问题，秦非很快就自己找到了答案。
在珈兰宣布当场散会后，秦非、路诚和弥羊三人一起转身往电梯间走去。
从12楼到13楼，如此短暂的距离，走楼梯本该比电梯更快。
但怪谈酒店的室内结构设计不知有什么毛病，楼层与楼层之间唯一的阶梯就是安全通道。
还锁了门，根本打不开。
每个楼层的主干道东西两侧各设有两台电梯，秦非三人走到电梯口时，前面早已经排了黑压压一片人。
等了足足三趟才挤到前面。
人群相互簇拥着进了电梯里面，狭小的空间被一群人塞满。
秦非扫了一圈，电梯内除去他们三人外，剩余全都是NPC。
电梯很新，四壁锃光瓦亮，天花板能够清晰的倒映出人脸。
可人味、汗味、烟味混杂在一起，交织出令人直犯恶心的气息。
秦非皱了皱眉。
电梯摇晃着上升，发出和它崭新程度不符合的咯吱机械卡顿音，片刻过后，秦非蓦地挑起了眉梢。
作为一台只需要上行一层楼之高的电梯，它的运行时间未免太久了些。
三名玩家在不知不觉间被NPC们挤到了电梯最里侧，背靠在电梯壁上。
前方人群骚动起来，却并没有任何一个人开口说出清晰的话语。
一种古怪的、宛如咽喉蠕动时发出的闷声响彻在电梯中。
下一秒，站在秦非前面的那个NPC忽然转过了头来。
秦非眼皮顿时一跳。
在进电梯时还普通到完全称得上平庸的中年男人，此刻却拥有了一张堪称惊悚的面孔。
几乎横向撕裂整张脸的血盆大口中长满尖锐利齿，而口腔以上的上半张脸，则完全没有五官与皮肤，变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肉球。
秦非面色未改，将脚尖向后挪了挪，避开了中年人脸上滴落下来的淡黄色黏液。
路诚双眼瞪大，藤条环绕几圈缠住了自己的嘴，将惊呼声重新堵回嗓子眼里。
弥羊则眉头紧皱，露出一种“果然是这样”的表情，示意两人看向电梯一侧。
原本光洁的墙壁上，多出了许多黑红色的污渍。
与此同时，还出现了一张本不存在在电梯里的告示。
【电梯安全守则】
一、为保证电梯正常运行，确保乘客安全，进入电梯后请勿奔跑、打闹、蹦跳，请全程保持安静。
二、电梯设有额定运载人数限制，当——
……
从告示的左侧边看，上面的内容应该还有很多，但全都被撕掉了。
能完整看见的只有第一条。
在秦非阅读告示时，肉脸怪凑近秦非身旁一通闻嗅，秦非神色平淡，全程视若无睹。
怪物面带不甘地重新退回到原处。
电梯没有停运，依旧速度缓慢地上升着，再上升着，仿佛要就这样，冲破酒店天花板，一直升到天上去，。
三名玩家眼观鼻，鼻观心，头对头站成一个圈，任由身后怪物将他们包围。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连怪物都开始发出烦躁的啧啧声，秦非终于听见了电梯就位的“叮咚”铃响。
轿厢猛然一晃，原地停住。
下一瞬，电梯里所有的怪物全都消失不见。
梯门缓慢打开，出现在三人眼前的是熟悉的13楼走廊。
路诚长长舒出一口气。
弥羊面色复杂：“没想到还是遇到了，真够倒霉的。”
三名玩家加快速度朝房间走去，弥羊简短迅速地向二人解释起方才事出的缘由：
“从昨天晚上开始，就陆续有消息从部分玩家和NPC口中传出。
据说，在太阳落山后，怪谈酒店所处范围的磁场会变得极为不稳定，这导致酒店内部的少数场景和怪谈相互融合了。”
秦非明了：“就像刚才那样？”
正在运行中的电梯突然就变成了一个规则怪谈。
“对。”弥羊道，“这类怪谈发生得总是很突然，绝大部分都没头没尾，甚至连规则都不全，结束时间也不统一。”
他们这次是运气好，没过几分钟就结束了。
有些人被卷进去一呆就是几个小时，甚至……直到现在都没能出来。
估计以后也出不来了。
最糟糕的是，这种半截怪谈，即使能顺利通关，对于玩家也没有任何帮助。
半点积分奖励也不会有。
这种纯给人添堵、不小心就会丧命，还一点好处也没有的东西，自然令人避之唯恐不及。
空旷的走廊内回荡着几人的脚步声，空气森冷，灯光忽明忽暗。
路诚心惊胆战，生怕走着走着又走进了新的怪谈。
不算积分，那可太不划算了！
好在，直到三人各自回到卧室床上躺下，也没有再发生第二次意外。
秦非仰面躺在床铺上，他才刚睡醒不久，如今没有丝毫睡意。
怪谈调研联合会为各位参会人员安排的卧室十分宽敞，窗明几净，一米八的大床分外柔软。
床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台电视机，但没有插电，屏幕漆黑一片。
电视机旁贴着一个透明卡槽，里面嵌着张白底红色的纸，纸上写着几条入住守则：
一、客房在怪谈酒店内是绝对安全的。
如您在酒店范围内遭遇任何异常事件，请以最快速度回到客房，以确保您的人身安全。
二、酒店服务生不会在夜间敲响您的客房门，理由包括但不限于：
检查身份证、客房清洁、夜宵赠送等各系列项目。
三、酒店部分设施老化，夜间照明电力不足，请您尽量避免在夜间外出。
如遇必要出行事件，您可打开床头柜第一层抽屉，取出其中的应急备用灯。
祝您在怪谈酒店度过一段愉快的旅行时光，如有任何需要，可拨打客房服务电话：88-88868。
秦非一目十行地扫过卡片上的内容。
就在他阅读完卡片上全部文字提示以后，房间中忽地响起一阵奇怪的滋滋电流声。
秦非蹙起眉心，侧耳细听，发现电流声是从卡槽旁边的电视机背后传出来的。
……
这就有点微妙了。
秦非望着电视下方垂落的插头，神色莫辩。
电流声越来越清晰，几秒钟过后，电视屏幕上闪过一片雪花，紧接着，一道模糊的黑影出现在屏幕中。
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阵十分机械且卡顿的播报声。
“酒店内发现……大型怪谈，现……召集40名志愿者报名。”
“报名地点：怪谈酒店12楼最西侧会议厅。”
“本轮怪谈为特殊怪谈，系怪谈调研联合会重点观察对象，参与并通关者将获得……丰厚奖励。”
“再播报一遍，酒店内发现大型怪谈……”
三遍播报结束，电视屏幕熄灭，重新归于黑暗。
公会公频内，响起黑羽玩家们惊愕的疑问声。
“我靠，刚才什么情况？”
“你们房间的电视也出状况了？我房间里也是！”
“所以那是什么？？怪谈吗？”
秦非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望。
从电视屏幕亮起的那一刻开始，他指节上的黑晶戒指就在不断地发烫。
污染源也在这个副本中，不久前他们已经在12楼见过面，由于当时周遭围满了人，他们俩只是视线相互交错，又移开。
可是现在……
秦非眼睫微垂。
走廊上的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门外黑咕隆咚的。
由于已经入夜，没人轻易在外行动，但从对门及邻近几间客房内传出的响动，以及门缝中透出的光晕可以看出，那些玩家或NPC也都没有入睡。
他们应该也都听见了电视中的播报。
“那应该不是怪谈吧。”弥羊的声音从频道内传来，“规则不是说了吗？客房是安全的。”
而且从前两天各处得到的情报分析，这几条客房内规则，应当是准确绝对准确的。
“客房是安全的，但这播报是在引诱我们外出，不是吗？”有人反驳道。
确实也是这个道理。
第一晚入夜后，许多参会者由于不明情况，仍在客房外活动，造成了大规模死伤，酒店各处惨叫连连。
直到第二天早晨，都还能够看见工作人员清理地面墙上的血迹。
天黑后外面很危险，而且夜越深，危险程度越高。
刚入夜时还算好，现在外出，只怕遍地都是那种要命的半截怪谈。
待在客房内才安全，这是毋庸置疑的。
但——
“播报说那是特殊怪谈。”有人小声道，“奖励丰厚，不知道有多丰厚？”
“奖励丰厚”这种词汇，在任何一个场景下，对玩家的吸引力都是致命的。
“我这边已经有人开门出去了。”路诚汇报道，“是个……是个星昼的玩家，他去找他们公会另一个人汇合了。”
虽然星昼那两人手持的系统道具手电筒亮了和没亮差不多，但路诚有天赋技能加持，黑暗对他造不成任何妨碍。
“前面还有个也开门了！那是——”
路诚的声音戛然而止。
“是谁？你说呀？”弥羊大半身体都贴在了门上，傻乎乎地催促道。
“是、是……”
路诚却好像突然变成了哑巴似的。
半晌才开口道：
“是小秦诶。”

第202章 聚齐
黑羽公频中, 有一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几秒过后，弥羊出声打破了寂静：“那个，我也跟过去看看。”
对于好大儿, 羊妈妈已经有了一种超乎寻常的盲目自信，跟着他走不会出错。
珈兰还没来得及阻止，就听见路诚的汇报：“我看见弥羊开门了……要不我也去吧！”
然后又是开门声。
珈兰副会长：“……”
心累。
“好了。”他出言制止住另几名也开始蠢蠢欲动起来的玩家，“三个人过去足够多了，你们都给我在房间里老老实实呆着。”
……
走廊中空气阴冷，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菌气息。
几名走出门外的玩家谨遵客房规则提示, 人手一支手电, 在漆黑一片的过道中，目标格外明显。
路诚加快速度追赶秦非的背影，在经过星昼那两名玩家时, 收到了对方一个大大的白眼。
路诚莫名其妙。
弥羊几步走了过来, 避开了那两人的视线：“别理他们，星昼的人昨天早上还是第一, 中午被暗火挤到了第二，你和小秦出来以后他们又掉到第三，正生闷气呢。”
因为公会赛期间在黑羽挂了名，弥羊也能使用黑羽内部专供的传声道具了, 他现在就正在用这个。
黑暗走廊中规则未明，但根据前两天的经验, 夜间降临酒店的残缺怪谈中很大一部分都有“噤声”的限制, 因此大家都不敢先出声。
两人前方, 秦非晃动着手电, 不放过每一寸墙角和地板。
与刚入夜时比起来，现在的走廊环境看起来更加陈旧了, 地毯上布满一块块黏腻胶黑的污渍，秦非走动时，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避让开来。
他有种隐约的预感，假如踩在那些污渍上面，产生的后果不会是他所乐见的。
一片死寂的走廊被压抑的脚步和呼吸声填满。
星昼的两名玩家不近不远跟在黑羽三人身后，没有人再从别的房间里出来。
在这条路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秦非终于找到了一张疑似走廊规则纸的东西。
和他曾在被怪谈入侵的电梯里见到过的规则纸一样，走廊的规则同样也残破不堪，泛黄折旧的半截纸张只有一角黏在墙壁上，剩余部分都垂落了下来。
秦非将纸平展，上前查看。
■■大楼走廊守则：
1.走廊是绝对安静的，请不要在走廊上发出声音，包括但不限于：说话、咳嗽、笑、哭//哭-ku——惨叫/大声惨叫。
2.本大楼只有左转走廊和直行走廊。
如遇右转走廊，请转身并闭眼默数十下，然后回头。
如果走廊仍未恢复正常，请重复上述流程。
3.走廊电力系统老化，停电情况时有发生，请不要相信在黑暗中听到的一切声音，请不要相信在黑暗中看到的任何人。
这条规则被黑色的横线划去了一部分，下半部分被改为了：
【你可以相信在黑暗中遇到的人。】
“第三条一看就是受污染了的规则。”弥羊在道具里嘟囔道。
他的语气颇为轻松，因为走廊规则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下面的内容都被撕掉了。
从走廊规则打着马赛克的标题推论，他们如今所处的位置，很可能已经根本不是在怪谈酒店了，这听起来有些让人毛骨悚然。
但，按照玩家们前两天总结出来的经验。
在不完整的夜间怪谈中，只要严格遵循已知规则，就有极大概率能够逃生。
那些看不见的规则影响不到怪谈中的人。
走廊规则简单，对他们来说非常有利。
虽然规则中没有提到，秦非还是将自己“尽量避开地毯污渍”的猜测告知了路诚和弥羊，一行人继续悄无声息地向前。
“……”
过分的安静总是容易令人心生惶恐。
星昼的人没有留意到地毯污渍的陷阱，刚开局不久就中了招。
有一名玩家的腿陷进了地毯里，无论怎样都拔不出来。
最后也不知他们使用了什么道具，在一阵升腾的烟雾过后，那人终于重获自由。
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上全是一道道抓痕，就像有什么东西藏在地毯里，曾经狠狠抓着他的腿，不舍得放手。
鲜血流淌在地毯上，汇聚成一团新的深色污渍，那玩家不敢将脚再次放下，单腿蹦着跳到旁边。
这种程度的外伤对玩家来说不算什么，在药品和道具的双重加持下，星昼的人很快恢复了行动力。
五名玩家按照规则指示，看见左转走廊就走进去，就这样，在黑暗中绕行了大概二十分钟。
“……我们这样不停朝同一个方向拐，会不会一直在兜圈子？”
路诚忍不住发问。
秦非对此给予了否定答案：“起码到现在为止，我们走过的每段走廊都是不一样的。”
无论是走廊的长短，还是两侧墙壁上墙皮剥脱的痕迹，亦或是地毯上污渍的形状。
路诚头晕脑胀地点了点头，盯着身旁的墙看了半晌，硬是没看出和前一段走廊有什么区别来。
不过他的担忧很快不药而愈了，因为再往前走了一段路后，出现在众人面前的竟然是一个右拐路口。
秦非原地立正，速度飞快地转身闭眼。
10秒钟时间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漫长，秦非隐约觉察到，在他闭上眼睛的这段时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步逼近他。
温度正在变低。
空气也变得阴冷。
似有若无的呼吸声回响在耳畔。
10秒时间到，秦非睁开眼睛，转过身。
右拐走廊果然已经变成了左拐走廊，但，同一时刻，出现在秦非视野中的，还有一张鲜血淋漓的脸。
那是一张不过巴掌大小的脸，不难看出，脸的主人曾经拥有过极为可观的美貌。
但现在，这张脸上已经只剩下恐怖了。
和曾出现在电梯里的那几个鬼一样，女鬼的整个上半张脸皮都被剥脱了下来，露出鲜血淋漓的脂肪和肌肉组织，某些地方甚至可见森然白骨。
她杏核状的漂亮眼眶被血色充盈着，女鬼没有眼白，纯黑色的瞳孔深不见底，正贴脸和秦非对视。
由于秦非对此早有预料，不仅半点没有被吓到，还产生了一种“啊，果然如此”的平淡感慨。
空旷的走廊中，秦非沉默地望着女鬼。
身后四名玩家给出的反应则与秦非完全不同。
身为高级公会的重要成员，几人虽不至于在副本中被贴脸杀这种低级的操作吓到失声尖叫，但在看清女鬼长相的那一刻，心脏骤然紧缩的感觉还是根本难以控制。
几人闭眼的闭眼，捂嘴的捂嘴，一张张脸纷纷皱成了苦瓜。
女鬼的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轮转了一圈，最后又重新回到距离她最近的秦非身上。
“这里好黑……”
她开口说话时，有一种幽幽然的回响，就像嗓子在漏风，令人不禁联想到入夜后空无一人的深山荒野。
“这里好黑……你们陪我走一段吧……”
女鬼说着，抬起枯瘦干瘪的手，指向前方某个方向。
秦非望向女鬼手指的方向，不由得眼皮一跳。
走廊尽头，原本已经不见了的右拐路口，不知何时又再度出现了。
同时，左拐的路口也并没有消失。
秦非没有出声，其他玩家也是同样，女鬼寸步不让，几人一时间僵在了走廊上。
与此同时，秦非也正仔细观察着面前的女鬼。
这女鬼虽然样子看起来可怕，但好感度条的显示竟然都是可以攻略的。
这说明对方是自我意识相对清晰的那种鬼，而非无脑攻击型NPC。
【游走在■■走廊中的鬼魂：好感度0%（不要轻易拒绝鬼魂向你提出的要求，她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鬼）】
脾气不好。
秦非眨了眨眼。
女鬼的这一特点正在迅速体现出来，在她发现自己的求援未能得到回应以后，很快又问了几遍。
语速一遍比一遍急切。
女鬼的声调越来越凄厉，身形也开始不断晃动起来，手部的骨骼咯吱作响，似乎随时都可能会出手拧断一个玩家的脖子。
星昼的两人紧张地后退了两步。
一个很可能十分致命的抉择正在亟待秦非选定。
女鬼目光幽深，像是淬了毒。
在“闭嘴，可能会惹女鬼生气，但不一定会造成严重后果”和“顺着女鬼的意，但违反走廊规则，十有八九会被规则抹杀”这二者之间，好像并没有多少能够令玩家迟疑的余地。
秦非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不过。
青年微笑着抬眸，目光友好和善地望向女鬼。
一名成熟玩家的世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二选一。
秦非虽然打定主意不开口说话，却也并不想把女鬼得罪死。
直接拒绝太不明智，最好曲线救国。
在身后四名玩家的瞩目下，秦非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措。
他抬手，对女鬼比了段手语。
女鬼：“？”
路诚&弥羊&星昼的两人：“？？？”
弥羊的声音在道具里响起：“……小秦刚比划的那是什么意思？”
路诚眼皮抽搐：“看不懂。”
大家都没看懂，手语不是人人能懂的。
女鬼也不懂。
秦非看出女鬼的茫然，比了段更复杂的手语，最后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玩家浅色的瞳孔中写满真诚，真诚中又饱含了一点点惆怅，搭配他如今异常鲜妍的容貌，显得温柔而易碎。
女鬼狠狠愣住了。
其实女鬼还是没看懂手语的具体意思，但作为一个思考能力与活人无异的鬼怪，她精准领悟到了面前青年最后两个动作的含义。
——他想说的大概是，他说不了，话也听不见，只能用手语交流。
女鬼的表情扭曲了很久，最后露出了一种“我可真该死呀”的神态。
她退到一旁，放秦非通过，又重新拦住了后面的四个人。
正确答案就摆在眼前，四人不假思索地照抄，手语打得整齐划一，就像在做广播体操。
是对是错无所谓，反正这鬼也看不懂。
女鬼：“……”
好巧不巧碰到的一群人都是哑巴。
这概率，和中彩票也差不多了。
女鬼一脸恍惚。
……
靠着无限接近于耍流氓的应对方式，一行人成功甩脱了女鬼。
走廊重新归于空寂，路诚警惕得检查了后方，确定女鬼没有跟上来后不由得感叹：“哥，你这临场反应速度，不去搞诈骗真是可惜了。”
秦非步伐闲散地行走在几步之外，仿佛认真，又仿佛随口答道：“那也太不适合我了，你什么时候见我骗过人？”
他可是正直的代表，人民的公仆。
路诚：“……”
？？？
就在路诚摇头感叹人为何能如此不要脸的时候，无边无际的走廊终于出现了尽头。
玩家们从离开13楼客房后就一直在走廊中兜圈子，从头到尾都没进过电梯或楼梯间，可现在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却是一扇挂着“12F西侧会议厅”牌的大门。
门没有全关，透过侧开的缝隙，秦非看见几道零散坐着的背影。
秦非没有停顿，不假思索地推门入内。
手指上的黑晶戒从广播出现在客房电视中时，就开始断断续续地发烫，直到秦非掌心贴上面前门扇的那一刻达到顶峰，然后悄然归于平静。
房间里坐了大约10人，秦非大致扫了一眼，除了两名是玩家，剩余都是NPC。
在他目光移至靠窗位置时，不期然撞进了一双湛蓝色的眼眸里。
秦非抿唇微笑，对面的眼底同样漾过一丝笑意，随即视线移开，像是不曾对秦非报以任何关注。
弥羊啧啧感叹：“这不是那个被几个公会盯着的NPC？他也是来报名参加怪谈的吗？”
从没听说过一个怪谈还能进入到别的怪谈里。
假如这NPC真的能和他们一同进入怪谈，应该就能说明，他的确只是一个普通的参会人员了吧。
星昼的两名玩家也在窃窃私语，秦非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安静等待着其他人的到来。
之后进入房间的人里，玩家占了大多数。
也不知道这些人过来时都遭遇了些什么，大多都十分狼狈，身上沾满血污，冲进房间时就像一阵风一样，好像背后有鬼在追。
四十人很快到齐。
在房间内人满的那一刹那，一阵浓黑的雾气迅速从紧闭的窗框中蔓延至室内，飞速淹没了每个人的视野。
“什么情况……？”
黑暗中响起零星几声疑问。
但很快被紧接着出现的，更大的噪音所掩盖。
轰隆！轰隆！
叮呤咣当。
像是有人在用巨锤敲击着什么，又像是电锯的声音。

第203章 槐树路工地怪谈01
雾气淡去的时候, 路诚发现自己出现在了一片空地上。
周围站满了刚才聚在12楼会议厅里的玩家和NPC，都和他一样一脸懵。
空地两侧堆满了杂物，沙石、水泥、一捆捆摞在一起的钢筋, 还有东倒西歪的小推车。
再旁边被隔板围了起来，里面黄沙漫天飞扬。
打桩机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路诚捂着耳朵，往一旁挪了挪。
不远处，秦非和弥羊各自看清了彼此所在的位置，挤过人群, 朝这边汇合过来。
打桩机的声音接连不断, 连带着地面都在震颤，弥羊呲牙咧嘴地走到路诚面前：
“什么情况？这次的怪谈，是在建筑工地上？”
该不会需要他们搬砖吧……
秦非抬起头, 若有所思地望向不远处。
路诚和弥羊顺着秦非凝视的方向看去, 不由得呼吸一滞。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栋十分陈旧的老式大楼，外立面上黯淡无光的彩色瓷砖昭示着, 它很可能已经有四五十年历史了。
大楼不高，不过五层，但一眼望去却莫名给人一种高耸入云的感受，层层阴云坠在大楼顶部, 棕色的反光玻璃整齐地排列在每一层墙面上，逼仄而压抑。
一楼入口处悬挂着一块招牌：
【槐树路404号金光购物中心】
大楼就建在建筑工地正前方, 彼此相聚不过一条马路远, 购物中心的招牌泛出刺眼的反光, 晃得工地上不少人都眯起了眼睛。
在打桩机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时, 系统播报终于姗姗来迟。
“恭喜玩家成功触发大型群体性怪谈，相关信息已同步至属性面板, 请及时查看！
成功通关群体性怪谈将获得额外积分奖励，系统预祝每一位玩家通关顺利！”
听到系统播报，秦非狭长的桃花眼微垂，不紧不慢地调出属性面板。
【怪谈名称：槐树路建筑工地惊魂之夜】
周围响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想必不少玩家都看到了这个令人咋舌的怪谈名。
【怪谈状态：进行中】
【通关要求：存活至中秋夜后】
【怪谈描述：】
你是一名常年在工地打零工的建筑工人，在临近中秋之际，你接到了一个活：
去位于市中心槐树路404号的金光百货对面的建筑工地搬砖。
你内心窃喜，因为这项工程给到的报酬十分高昂。
然而，直到你顺利抵达目标地后才听说，在你们之前，已经先后有三批工程队承包过这个工程。
前三支工程队全都未能成功开工，只在工地上待了一夜后，便匆匆毁约离开……
属性面板中的内容至此终结，秦非皱起眉头。
和上回“淘气的薇薇安”不同，这次的怪谈没有额外提示，一切都要靠玩家自行摸索。
“喂！工地上的！”
一道粗哑的嗓音自不远处响起，一名头戴安全帽、挺着大肚腩的中年男子缓缓走到众人跟前。
“大白天的，发什么呆！都到工地上来了，就别想着再偷懒，偷工减料我是不会给结钱的！”
男人叱骂着，顺手搡开几个距离他近的玩家，走到了人群中央。
秦非的视线迅速在整个空地环视一圈，确定了怪谈酒店中的40人都在空地上。
新冒出来的这个NPC，的确是工地怪谈中的本土角色。
看样子是个包工头。
包工头点了一根烟，斜斜叼在嘴里，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道：
“现在1点20，1点半之前，你们自己分好队，十人一组来我这里登记。”
“下午扛沙土、搬砖头，任务完不成的组，晚上结钱的时候全组一起扣！”
十分钟，十人一组，登记。
几条关键词迅速涌入众人的耳朵里。
几道熟悉的身影从人群中挤出，向秦非几人走来，正是不久前他们在走廊上遇见过的那两名星昼的玩家。
他们身后还跟了两人，同样也是星昼的成员，其中有一位秦非还曾在研究所副本里见过。
不是太愉快的回忆。
在副本快结束时，秦非和路诚从他手里抢过爱德华研究员那枚装了地图的吊坠。
秦非依稀记得，这人好像叫益五，是个武力天赋的玩家，行事比较激进。
在研究所副本时的几次地下通道会议里，他都有发过言。
益五显然也想起了当初的那一茬，不太高兴地撇了撇嘴，稍显锐利目光在路诚和秦非脸上流连一圈，又挪开。
星昼一方在本次怪谈类的领头人叫祁锈，是星昼内部几个比较出名的高玩之一。
祁锈个子不高，穿了件灰色夹克，五官平淡到叫人无论怎么看，都记不住他脸部的特点。
其实两边彼此都清楚对方的底细，但祁锈还是十分程式化地做了个简短的自我介绍。
自我介绍完毕后，祁锈道：
“你们是黑羽的玩家吧，有没有意向和我们一起组队？有关队内决策权的归属问题，可以和后续加入的其他队友一起商议决定。”
路诚转头看向秦非，秦非摊手，退后一步，示意自己无意干涉。
路诚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虽然之前和益五有过一点不愉快，但看祁锈如今公事公办的态度，俨然是不打算追究。
而且两边都背靠大公会，公会赛直播又是连带玩家都可以一起观看的，大家在怪谈内行事也会多几分顾虑，背刺暗算之类的事件发生的概率将会大幅度下降。
这一下就凑足了七个人。
在祁锈和路诚交谈的时候，有另外两名眼生的玩家一直在旁安静地等待着，这边的交流才刚告一段落，两人便立即上前来毛遂自荐。
这两名玩家都是C级玩家，来自同一个名叫水晶泡泡龙的小公会，据说公会内部最高等级的玩家也只有B级。
其中一人对着面前一群大佬，尴尬一笑：
“嘿嘿，我知道你们都是大公会的厉害玩家，那个，我们虽然实力一般，但绝对听指挥！”
祁锈和秦非这边都没什么意见，于是两人也顺利加入。
分组名额只剩一个空余。
“一个，有点麻烦了。”
星昼的人随口嘟囔道。
在公会赛中，各公会的玩家都很少单独行动。
这次的特殊怪谈来得又很突然，落单的估计压根不会朝客房外走。
“最后一个名额估计要给NPC。”益五皱眉道。
益五话音刚落，一抹高挑的身影恰好走上前来。
来人肩宽腿长，身量极高，在场几人除了益五和弥羊勉强能混个平视，其他人看他都要抬头。
他披着件黑色的长风衣，内搭和长裤也是纯黑的，步伐缓慢平稳地逼近，“哒、哒”的脚步声莫名令人呼吸放缓。
大家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你们好。”
来人微微颔首，低沉的嗓音如琴音般醇厚。
他湛蓝的眼眸深邃，视线自面前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分明是无差别的注视，秦非却蓦地感到耳根微痒，像是被蚂蚁轻轻咬了一口。
路诚忍不住无声地嘶了一下。
也不知道这NPC是什么天选之子，长得帅也就算了，就连说话声音也那么好听。
想到这里，路诚下意识地看了秦非一眼。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秦非，大概是因为，要论颜值，在场众人中只有小秦能够与对方一战。
……该说不说，这两人看上去还挺登对的。
秦非并不知道，在这短暂的时间里路诚已经开始给他和污染源拉郎配。
从污染源朝他们走过来的那一刻开始，祁锈的眸色便蓦地一暗。
这个NPC他们星昼盯了两天，原以为对方一定是怪谈，可如今，他却和他们一起出现在了怪谈世界里。
祁锈和身后几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随即面带微笑地上前接洽。
污染源背后，另一组聚在一起的玩家正面色不善地窃窃私语。
其中有两人，正是蝴蝶的傀儡。
弥羊上前半步，用身体遮住秦非的脸。
偷听专业户路诚靠隐藏起来的藤蔓得到了消息：
“那边那组想拉这个NPC入伙，他不愿意。”
污染源为自己加入秦非这组捏造了一个十分合乎情理的场景：
蝴蝶那组想让他加入，但他没兴趣，于是拒绝后转身随便找了个就近的组。
十人凑齐，一行人朝包工头所在的方向走去。
一身皱巴巴老头背心的包工头坐在空地边缘的塑料矮凳上。
他还在抽烟，一支接一支地抽，脚下的烟头积成厚厚一堆。
见有人过来，他十分随意地点了点人数，连头也没抬，递过来一叠塑封过、带着脏兮兮蓝色挂绳的卡。
“挂脖子上，别摘下来，洗澡睡觉都别摘。”
包工头吩咐的十分随意，玩家们听到后却全都精神一凛。
来了！这个怪谈里的规则！
“还有。”
包工头抬手，指了指身后的墙面。
“上工之前，先看一看工地守则。别说我没提醒你们。”
玩家们接过写着“临时工牌”字样的挂卡，一边往脖子上戴，一边看向包工头所指的方向。
工地守则是用粉笔写在墙壁上的，大概是由于受了风吹日晒，有些地方已经模糊看不清了。
【槐树路施工场地工作需知】
一、本工地上工时间为早上8:00~12：00，下午1:30~5:00，一日包两餐，每天五点半准时结算当日工资。
二、在工地内工作时，请务必佩戴安全头盔。
【请注意，头盔全部都是蓝色，没有红色的头盔。如果你看见红色头盔，请切勿触摸，并尽快远离！】
三、请牢记和你一起进入工地的同伴的人数，名字和长相。
如果在施工过程中遇到陌生人，不要和他搭话。
切记，不要！不要！不要！
四、陌生人可以相信。
可以喝 陌生人递过来的水。
陌生人是友 好的。
五、下工以后请及时回到住宿区，切勿在施工场地逗留，入夜后请不要进入施工区，无论以什么理由。
秦非一目十行地扫视完纸上的全部规则，转而看向包工头的脸。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这名微胖的中年男子，其实并没有他在远距离时看起来的那样健硕。
他的皮肤是蜡黄色的，表层干枯，沟壑遍布，半点也不像寻常胖子那样光泽而富有弹性，而是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机与血色的干涸状态，就像是已经……
死去了多时。
感受到秦非的注视，包工头抬起头来，灰色的眼珠浑浊深不见底。
“有事吗？”他问道。
这个包工头不可攻略。
秦非抿了抿嘴唇，露出乖巧的微笑：“没事，您坐在这里太阳晒不晒？要不要坐到旁边阴凉地方去？”
虽然副本里的时间已经临近中秋，可下午的阳光依旧灼热，秦非被太阳晒了没一会儿已经感觉到皮肤刺痛，包工头却对此全无反应。
明明身后就是树荫，可他始终坐在大太阳底下。
对于秦非不按常理出牌的提问，包工头的分析能力似乎卡顿了一下，他愣了愣，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并没有回答。
依旧坐在阳光下，任由刺眼的光线笼罩全身。
“走吧。”祁锈转身，向一旁的堆满水泥砖石的施工场地走去。
这个怪谈世界的背景和正常世界所差无几，工地的装潢也与秦非曾经所见过的如出一辙。
工地外圈被简易板材围拢起来，入口处无人看管，但设置了一台闸机。
秦非这组是第一组集结完成，也是第一组领完工牌朝工地走的。
在进入工地前，玩家们最后一次交流信息。
“工地里面是个搭到一半的小房子。”
路诚已经为众人提前探好了路：
“安全帽的领取处就在入口旁边，我大概看了一下，没看见有红色安全帽。”
“提示说是要搬砖，包工头也没告诉我们该怎么搬。”路诚挠挠头，“工地里面还有几个NPC，本来可以问问他们，但规则又让我们别和陌生人搭话。”
祁锈皱眉：“规则第四条和第三条有冲突，但第4条很明显是受过污染和篡改的规则。”
第四条内容太不正常了，就连笔迹和格式都跟上面不一样，一看便出自不同人之手。
“规则上写的是，‘如果在施工过程中遇到陌生人，不要和他搭话’。”星昼一个名叫安阳的玩家分析道，“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们一进工地就看到的那些NPC，也有可能不算在‘施工过程中’遇到的。”
但这种咬文嚼字的举动，嚼对了也就罢了，嚼错了一不小心就可能丢命。
“保险起见还是别了。”祁锈做出了决断，“到时候看看他们怎么做的就行了，我们也跟着照做，不需要搭话。”
一行人鱼贯走向闸机。
秦非慢悠悠地走在队伍后段。
他对当领队领导星昼的人没什么兴趣，祁锈又还算得上一个四平八稳的合格决断人，公主殿下自然乐得轻松。
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刷工牌进了工地。
秦非正要上前，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却忽然搭上了他的肩。
略带温热的触感自后方袭来，那双手轻轻擦过他脖颈处的皮肤，以一个如同环抱般的姿势贴近。
将两人间的距离拉得近在咫尺。
秦非的身形顿时一僵。

第204章 槐树路工地怪谈02
“好久不见。”
男人低醇如酒的嗓音含带着些微笑意, 不疾不徐地传来。
秦非如同触了电般，向前飞快地迈出一小步，避开身后的热源。
同时在心中想到：哪有“好久”, 明明三天前才见过面。
污染源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不自在，语气如闲谈般随意地继续道：“这个外观不错，很适合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不过，我还是更加喜欢你原本的样子。”
秦非额角青筋直跳。
队伍中有一个NPC——还是一个足够强大的、足以凌驾于副本中一切危机之上的NPC的弊端，此刻已然显现了出来：
祂的危机意识实在低得出奇。
在副本才刚开始、死亡威胁的来源悬而未决、不同玩家队伍为争抢先机而相互虎视眈眈的紧张时刻, 祂居然还能够有足够的闲心, 来和人调情。
……调情。
话说回来，他又为什么会觉得这家伙随便开口说了几句普普通通夸奖人的话，都像是在调情？
青年眼皮微微一跳, 有种自己被自己的心理活动冒犯到了的感觉。
柔软的指腹擦过秦非的耳垂, 带着浅淡蔷薇花香的吐息环绕在身侧，秦非耳根滚烫, 颈侧的皮肤仿佛正在被火焰灼烧。
“W？莱尔？”前方传来路诚略显迷茫的疑惑声，“你们在干什么呢？”
W。
是污染源在自我介绍时，给出的简单粗暴的假姓名。
至于‘莱尔’，路诚现在叫这个名字已经有点叫顺嘴了。
蝴蝶公会的那两个人就在不远处, 虽然他们十有八九早就已经认出了秦非，但路诚还是十分具有仪式感地替秦非做着遮掩。
小路同学回过头来, 漆黑明亮的眼睛清澈见底, 秦非与他四目相对, 顿时有种偷情被发现的诡异感受, 赶忙又朝前迈进了一大步。
温热的怀抱倏然远离。
秦非没有回头，听见污染源的声音已经变得礼貌中带着些许疏离：
“这位先生的工牌没有戴好, 我帮他调整了一下。”
秦非：“……”
倒是装得很像。
公主殿下心情复杂，连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没有给身后那位，自顾自朝前方闸机走去。
路诚摸了摸后脑勺，随口对秦非道：“这NPC人还怪好的，你也不跟人说声谢谢。”
秦非微笑的脸皮都快开裂了。
纵观了全局的观众灵体们在直播大厅里拍腿大笑。
“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小路怎么回事，人家车轮都转出二里地了，你还在这里玛卡巴卡？”
“话说这个NPC长得好帅，怪谈才刚开始就向我老婆示好，不会是看上他了吧！”
“那还用说，肯定是看上了啊，这都差点抱上了。”
“肯定是看上了+1。”
“就是，你没听人家刚才夸你老婆的话？洗洗帽子吧兄弟，绿得没边啦~”
“呜呜，我好酸，我也想和老婆贴贴。”
……
短暂的插曲未能激起过多人的注意。
进入工地后，漫天飞舞的黄色烟尘顿时席卷而来，打桩机在一旁工作着，由于距离变近，地面的震动感愈加明显。
玩家们一进工地，便立即马不停蹄地奔向一旁装满头盔的塑料筐。
就像路诚刚才给出的情报那样，整整两只装满头盔的塑料筐，一眼扫去，所有暴露在外的头盔全是蓝色。
并不见规则中所警告的【红色头盔】。
可当祁锈伸手，取出了第一个塑料筐最顶上的那个头盔以后，站在他身后的两名星昼玩家顿时脸色一变。
就在这个头盔下方，赫然出现了一个刚才被盖住的红色头盔！
与外观普通的蓝色头盔不同，红色的头盔肉眼可见地充斥着诡异。
头盔表层格外厚重且斑驳，就像有人用劣质颜料，将一枚本不该是这样的头盔强行刷成了红色一般。
这种红色仿佛像是有生命的，能够流淌，正顺着中心逐渐向四周蔓延。
很快，将塑料筐内所有蓝色头盔全都沾染上了一层血色。
益五的眼睛倏然瞪大。
他顾不上眼眶处传来的轻微撕裂痛楚，惊骇地扭头看向祁锈：“祁队，这——”
这特大爷的，让人怎么选？！
益五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一时间不免开始在心中怀疑。
莫非这一环节的破局要领，是所有人必须在同一时间拿起蓝色头盔，否则就会因为出手太慢而选无可选？
几米开外，另一支玩家队伍刚进入闸机，正要向这边走过来。
领队远远看见了鲜红刺目的颜色，立即停止了靠近的脚步，神色警惕地观察着。
益五站在塑料筐前，脸色变了又变，祁锈同样神色不善。
不远处，一名头戴蓝色安全帽，手持泥铲的NPC看见一群人站在头盔筐前发呆，生气地用铲子敲了敲地，呵斥道：
“诶！那边的，你们干什么呢？快点带好头盔，来我这里领活！”
再耽误下去肯定不行，益五死盯着面前的头盔，咬紧牙关，手背上绷出条条青筋。
所有头盔都是红色的，哪个能拿，哪个不能拿？
表层的头盔都红了，底下会不会藏有蓝色的？可贸然出手触碰红色头盔，是否会带来危险？
假如避开最初那个最不正常的红色头盔，选取其他后来被染色的，又能否有一线生机？
益五想到这里，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袭来，随即他愕然发现，他竟然已经想不起来最初那个红色头盔究竟位于哪里。
这是受到严重污染的表现，益五迅速拉下属性面板。
果不其然，san值在极短时间内下滑了整整8点。
……草！
玩家在心中暗骂。
益五的心跳速度越来越快。
作为一名武力天赋的玩家，他的精神免疫值并不算很高，只在中上水平，在面对污染时所受的影响也就格外明显。
“老五？老五！”祁锈很快发现了身旁之人的不对。
益五的双眼直勾勾盯着塑料筐，口中无声地喃喃着什么，就像有人正在他的耳边说话似的。
益五也的确听见了一道声音。
那声音正不断地告诉他：
随便选一个吧，反正所有的头盔都是一样的。
看，正中间的那个就很不错。
就是它了！
就是它了！
就是它了！！
益五虽然受到了污染，但还不至于完全失去神智，此刻心底的自我意识正在和污染极力拉扯着。
他深知那道声音不怀好意，它越是想让他去拿哪个头盔，他就越不该去碰哪个。
可右手就像是有了自我意识，完全不听指挥，迅速朝筐中伸去。
祁锈眼明手快，取出一瓶污染清洗剂，拧开瓶盖直接朝益五脸上泼去。
与此同时，一只格外细白修长的手横插入两人视野。
异常瘦削的手腕，仿佛轻轻一折便能折断，但手的主人却目标坚定，出手有力。
他从筐中拎起一只头盔，直接朝益五甩了过去。
“砰！”
分毫没有收敛的力道，致使头盔就像一块板砖般砸在了益五的脑门上。
益五本来就晕，这下更是眼冒金星。
“你——”
玩家险些恼羞成怒，瞪向秦非想要质问，却在一把抓下头盔的同时立马闭了嘴。
出现在他手中的，毫无疑问，是个天蓝色的头盔。
就和祁锈手中那个一模一样。
益五再次朝塑料筐望去。
筐中血色如潮水般收敛，很快消失无踪，就连一开始那个红色的头盔也一并不见了。
秦非随手拿了个头盔扣在头上，又抓起另一个头盔，将塑料筐中心处某个平平无奇的头盔拨向角落。
“别拿这个。”他轻描淡写地警告道。
益五神色复杂地上前：“多谢。”
面前之人精神免疫极高，这一点在研究所副本中就已成为了众所周知的事实。
然而又一次的直面冲击，依旧令益五心生震撼。
秦非并不在意，摆了摆手。
错误答案已被排除，余下玩家动作飞快地各自挑选好头盔，朝刚才那个吼他们的NPC走了过去。
只是后面的其他队伍就惨了，塑料筐中所有头盔全都变回了蓝色，任由他们如何分辨，那个不对劲的头盔都没再冒头。
可这并不代表它就一定不存在了。
路诚瞟了眼身后站在塑料框前头秃的玩家们，低声感慨：
“我刚才还觉得，做进度最快的第一组不太妙，现在看倒也挺好，进度太慢就连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秦非斜睨了路诚一眼，一言难尽：“……”
这种东西，要吃你就自己一个人独享吧。
一行十人在监工NPC的指挥下，走向工地东侧角落，搬运起那里的水泥、砖块和沙土。
说当搬运工，就真的是当搬运工。
每个玩家都没能逃脱干苦力的命运，在秦非这队就位后不久，很快，余下三组玩家也各自就位，分别被安排到了工地的西南北三侧角落。
干的一样是搬运的工作。
其中一组玩家在找监工领取施工用品时，爆发了比较激烈的争吵——准确来说，应该是单方面的辱骂。
监工NPC对着其中某位玩家破口大骂，险些大打出手。
而玩家由于副本才刚开始，还没摸清规则，是以完全不敢反抗，唯唯诺诺低三下四地道着歉。
“那是暗火的人。”路&#183;监听高手&#183;诚及时传来线报，“被骂的是崔文轩。”
崔文轩在A级玩家中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存在，他在副本中的优势主要来源于一项意外获得的A级道具，“照妖镜”。
这个道具的能力非常强悍，几乎堪比一项技能。
在绑定照妖镜后，崔文轩能够在各个副本中凭借任意镜面、水面、玻璃面等一切反光物品找出鬼怪类、精神残留类boss的痕迹，这令他在闹鬼的副本中几乎无往不利，能够提前避开大部分危险。
也正是因此，崔文轩身上常年挂满了各种镜子和玻璃饰品，整个人亮晶晶的，看上去简直像个行走的镜子架。
现在，镜子架被监工NPC推倒在了地上。
裤腰带上拴着的一整排镜子稀里哗啦碎了一地，碎镜片插进屁股里，疼得崔文轩一张脸皱成了苦瓜。
这种程度的伤算不上什么，随便用点中低阶红药就能止住，秦非并不关心崔文轩的伤势，他更关心的是，监工NPC为何会做出如此反应？
“工地里不能出现镜子？”路诚很快琢磨过味儿来，“为什么？”
这是条没有写在明面上的隐藏规则。
秦非微眯着眼：“你仔细看，监工的表情。”
双眼放大，呼吸急促，双拳紧攥又很快放开。
在推搡完崔文轩后，监工很快大跨步远离了他，就像避之唯恐不及。
东边小队的所有玩家一边搬东西，一边聚精会神地朝那个方向望。
安阳听了秦非的话后若有所思：“ NPC看起来不像是愤怒，反倒像是在害怕。”
至于在害怕什么？
“肯定是在怕鬼。”
益五紧皱着眉，分析道：“镜子，在中式怪谈中所对应的剧情，百分之九十以上都和鬼怪有关。”
玩家在刚进入怪谈时收到过系统提示，从系统提示中众人可以得知，这片小小的工地先后已经来往过三支工程队，而他们是第四支。
“前三支工程队全都未能成功开工，只在工地上待了一夜后，便匆匆毁约离开。”
益五打开属性面板，读着其中的内容。
“这个工地上应该死过人。”祁锈道。
前面的工程队离开，是因为晚上在工地过夜时见了鬼，被吓跑了。
“对。”路诚对此表示了认可，“咱们刚才不是看到一个血红色的头盔吗？那个暗示的估计也是这一点吧。”
血色头盔，所指代的，正是工地上有工人死去。
如此一来，主线任务便已十分明了。
系统要求玩家们存活到中秋以后，大家要做的，便是弄清工地上曾经发生过的惨剧，并找出解决掉恶鬼的办法。
“咱们得想办法在工地上多转转才行。”益五道，“要尽快收集关于这个鬼的线索，副本把玩家分成四支队伍，估计就是想让我们竞速。”
老老实实缩在角落里干活，只会让进度落后于人。
就在玩家们窸窸窣窣交流着想法的时候，站在众人身后的秦非忽然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有关这个鬼的死因，我已经有了一些想法。”
路诚一脸懵逼地回过头：“？”
？
？？
不是吧大哥，咱们才刚推论出工地上可能有过一个鬼，你特么就连这个鬼是怎么死的都想出来了？
路诚脸上表情说不出的复杂，就连祁锈千年不变的板砖脸上都出现了一丝裂纹。

第205章 槐树路工地怪谈03
整个工地东区都沉默下来了, 刚才还在低声交谈的玩家们齐刷刷盯着秦非，一只只眼睛就像探照灯。
有时候，人比人, 真是能把人给气死。
祁锈失语半晌，找回自己的声音：“……请说。”
他竟然一不小心使用起了敬语。
而秦非也的确没有辜负这句敬语。
“我认为，这个鬼，应该不是在工地上死的。”秦非一语惊人，“最起码，不是因为工地施工而死的。”
这推论一出, 便将祁锈几人方才的分析推翻了个彻底。
祁锈皱起眉头, 神态依旧谨慎认真：“怎么说？”
“第一。”
青年竖起一根手指，目光清明的像是在讲台上做汇报演说：“你们看那里。”
他指向了工地围墙一角。
脏兮兮的围挡板上，有一张被灰尘沾染的大幅施工地图端正张贴着。
“根据施工地图上标注的日期来看, 我们所在的这片工地, 一共只开始施工了三天。”
祁锈已然若有所悟：“系统提示中说过，在我们这批人之前, 有三支施工队‘只待了一晚就匆匆离开了工地’。”
三天，三支施工队。
从工地刚开工的那一天起，怪事就已经发生了。
这足以说明，鬼出现的时间, 远比工地建成的时间要更早。
秦非点了点头，继续道：
“第二。”
“虽然这个怪谈名叫‘槐树路工地惊魂之夜’, 但事实上, 在怪谈的简介中, 还提到过另一处地点。”
对于工地, 系统简介是这样描述的：
位于市中心槐树路404号的金光百货对面的建筑工地。
“槐树路404号，金光百货。”秦非缓缓道, “这么详细的地名和介绍，出现在系统提示中，绝不会是全无用处。”
路诚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头：“确实，404号这个路标也有问题。”
一听就像是个闹鬼的地方。
他顺势向百货大楼所处的方位望去。
在层层厚重的乌云下，金光百货的楼体显得愈发老旧破败，仿佛摇摇欲坠。
在进入工地围墙之前，玩家们早已观察过所处环境。
这个怪谈世界的可视范围不大，工地周遭几十米远开始便被浓浓的灰色雾气所掩盖，可马路对面的大楼轮廓却格外清晰，仿佛近在眼前。
深棕色的窗玻璃将楼宇内部场景尽数遮掩，在光线折射下，一抹黑影从路诚看向的那面窗户背后一闪而逝。
路诚蓦地打了个寒噤，水晶泡泡龙的那两个C级玩家更是忍不住缩起了脖子，仿佛将头埋进衣领里，就可以百毒不侵。
“综上所述。”秦非不紧不慢道，“我认为，本次怪谈的主要地图很可能根本不在工地，而是在对面的百货大楼。”
“虽然目前为止，玩家的活动地图都在工地上，但在不久之后，我们必然会得到能够进入大楼的机会。”
秦非道。
就算没有这个机会。创造机会也要进大楼才行。
那地方摆明了不光是用来让他们看的。
“所以……”安阳弱弱地道，“咱们现在到底该干嘛？”
秦非神态平静，弯腰，从地上搬起一摞砖放在板车上：“干活。”
从副本开始到现在，无论是工地外面的包工头，还是方才给他们分发工具的监工NPC，都在不断地向玩家们透露着一个信息：
玩家应该尽快完成在工地上的工作。
工地的施工时间只到5点，从规则提示中看，入夜后，这里很可能会发生极为可怕的事。
祁锈已经完全被秦非说服：“规则上还说过，工地工资日结。虽然现在还不知道钱在怪谈中能发挥怎样的作用，但我们领到的任务量不小，的确需要加快速度。”
如果没能完成工作量，是要扣工资的。
在秦非这一组商量决策的同时，工地上另外三组玩家同样也正各自聚首低语着。
显然，玩家们得出的结论各不相同。
片刻过后，南侧那队玩家做出了和东边队一样的抉择，开始埋头苦干。
西侧和北侧的两支团队则肉眼可见地摸起了鱼，活干得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不断试探着，朝工地各处走去。
两组玩家游手好闲的姿态，引得监工NPC频频侧目。
不过他最终什么也没说，默不作声地冷笑了一声，收回视线。
时间缓慢流逝。
没过多久，东、南两侧角落就响起了玩家们此起彼伏的叹息和哀怨之声。
工地的工作强度极高，即使玩家们的身体素质普遍不错，依旧被折磨得叫苦不迭。
路诚将一铲水泥倒进车斗中，手上的棉线手套已然脏污不堪。
不知为何，在这个工地上干活似乎格外的累，才过了一个多小时，路诚已经连腰都快直不起来，额角汗如雨下。
“哥，你快帮我看看。”
路诚哼唧唧地走到秦非身边：“这工地上怕不是真有鬼，我觉得我累得骨头都快断了！”
路诚十分怀疑，现在他身上会不会像那种泰式经典恐怖片一样，有一个面目狰狞的鬼正骑在他的脖子上。
秦非无语地瞟了路诚一眼，一旁的安阳听见两人的对话，立马呸了三声：“求求你了，我还想多活几天。”
能不能别在这招鬼的地儿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招不来鬼也要被吓死了。
路诚满脸幽怨地闭了嘴，递给秦非一个又羡又妒的眼神。
和狼狈万分、已经被汗水和灰尘糊了满脸的其他玩家相比，秦非却显得格外干净。
这主要归功于一直围着他打转的污染源。
先前，在祁锈分配队内的具体工作时，污染源主动领了距离秦非最近那一块区域的活。
虽然污染源长了一张怎么看都和工地格格不入的脸，干起活来动作却异乎寻常地利落，一边做着自己那一份，一边还有余力帮秦非搭把手，大大减轻了秦非的工作量。
路诚又铲起一铲水泥，开始自怨自艾：“究竟是谁偷走了我的高颜值人生！”
就算身处怪谈世界，依旧会有NPC上赶着帮忙做苦力，实在是让人连羡慕都羡慕不来。
天色愈发阴沉了，工地上的风越来越大，卷起的沙土呛得不少玩家咳嗽连连。
秦非环视工地一圈，远望向空地正中位置，那栋才建造到一半的小房子。
和工地中其他地方不同，小房子周围一圈都围了警戒线，方才令两队有玩家想要过去，还没走进就被NPC拦了下来。
这房子……
秦非半眯起眼睛，眸中聚起思忖。
西边和北边队的玩家虽然在场景内大肆搜寻，可好像也并未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一个多小时后只能悻悻各自归队，同样干起苦力。
在一块块红砖和一铲铲水泥的堆砌下，时间很快到了四点半。
秦非所在的东边角落率先做完了所有工作，又过了十余分钟，暗火所在的南边角落也宣布完工。
另外两组玩家则由于开始时磨蹭了太久，距离完工仍遥遥无期。
“暗火的人去那个房子边上了。”
路诚已经累得站不起来了，蹲在地上低声道。
西、北两组玩家下午将工地绕了个遍，也没能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大家全都看在眼里。
现在，整片工地上最神秘的地方，就是那座被围起来的房子。
房子的占地面积不大，整体呈长方形，内部用钢架结构固定，外面的砖墙则才填到一半。
虽然房子周遭围了警戒线，但由于它尚未修建完毕，内部格局可以说是一览无余。
“这房子。”
弥羊盯着房子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后背寒毛直竖：“好怪啊。”
这座小房子建在市区的大马路上，百货大楼对面临街的好位置。
虽然四方都被浓雾掩盖，但玩家还是可以看到，这附近的其他建筑，都是很寻常的城市高楼。
在一群耸立的高楼中间夹杂着一座低矮平房，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而且房子修建得横平竖直，内部也没有任何分区，只在正中位置放了一张同样长方形的桌子，桌上摆着一只空香炉。
“咳咳。”
就在玩家们低声交谈的时候，一道十分刻意的咳嗽声突兀地穿插了进来。
监工NPC走上前来，扫视一圈东侧角落的施工情况，见所有建材全都被搬到了指定位置，满意地点了点头。
“排队，结钱。”
NPC言简意赅。
祁锈排在最前，当看到NPC递给自己整整十张粉红色纸钞以后，不禁诧异地睁大了眼。
这个工地给开的工资，还真是高的超乎寻常。
一队玩家挨个领钱。
轮到秦非领完后，他却没有急着走。
青年笑意盈盈地抽出一张纸币，卷起来，塞回到NPC手里。
NPC皱了下眉，可眼底不见丝毫不悦：“怎么？”
秦非抬眸望向NPC，目光清澈，一脸人畜无害：“哥你也知道，工地上忌讳多，第一次接工地上的活，有些地方不太懂，找你打听打听。”
这监工也和门口的包工头一样，不可攻略，但这个副本里的NPC都是生活在正常世界里的普通人，秦非于是便也选用了适合普通人的搭讪手法。
虽然规则中说过，施工过程中不能和陌生人搭话，但副本进行到现在，秦非已经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可以肯定，规则中提到的“陌生人”，指的绝对不是眼前这个监工。
排在秦非身后的是泡泡龙公会的玩家，名叫竺宁，看见这一幕险些傻了眼。
公然贿赂NPC，还能这样玩？？
监工NPC两根手指一抽，动作丝滑地将钱收进口袋，嗤了声：“我看你可不像第一次干工地的。”
明明对这其中的门道门儿清。
NPC给了秦非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你挺机灵的，一会儿晚上进了百货大楼，记得把这机灵劲儿收一收。”
百货大楼！
听见这句话，在场的玩家全都眼睛一亮。
秦非脸上笑意不变，佯装诧异地问道：“什么百货大楼？”
监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招工的时候不是说过了，工程包住宿，但工地上地方没搭板房，安排你们住到对面百货的员工宿舍里。”
提到百货大楼，NPC似乎不愿说太多，碍于秦非方才递过来的那张百元大钞，目光闪烁着道：
“反正，晚上不管发生了什么，不听不看不知道，闷头睡觉就完事。”
“对了，百货三楼，能买就买点，别贪小便宜，一会儿出去以后直接找包工头，他会带你们去宿舍。”
说完这语焉不详的几句话，NPC再不肯多说一个字，发完钱后飞也似的朝工地南边走去。
安阳望着NPC的背影，压抑着激动道：
“你们之前分析的果然没错，工地不是这个怪谈的主地图，对面的百货大楼才是！”
“还好咱们队提前想到了这一点！”
竺宁很有眼色地拍起马屁。
“也不知道监工让咱们买什么？他说别贪小便宜，那就是要挑贵的买。”
竺宁咂了咂嘴，回过味来：“那两个没干完活的队，没找到线索，还要少拿钱，一会儿晚上说不定要倒大霉。”
玩家越说越窃喜：“我们四支队伍在工地上做了一下午活，什么危险都没有发生，所以工地是安全的，只是个当做障眼法的前置场景，除了发钱没别的用处。”
秦非一言不发地听着其他玩家说话，与弥羊、路诚两人对视一眼。
工地，真的只是用来迷惑大家的障眼法吗？
秦非倒也并不这么觉得。
工地选址在这里，肯定有它背后的含义，别的不说，光是那栋房子，已经足够令人深思。
祁锈道：“走？”
马上就要到五点了，虽然看目前的天色，距离天黑似乎还远得很，可保险起见，还是按规则说的那样早些离开为妙。
秦非颔首，正要迈步跟上。
然而，就在此时，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忽然穿破云霄！
“我草！”
安阳差点心跳骤停，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待到看清那边发生了什么以后，脸上顿时血色全无。
工地中央，那座建到一半的矮房边上，南侧施工小队的九名玩家和NPC围成一排。
距离他们几步之遥处，监工同样立在那里。
所有人都脸色铁青，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在众人视线的交汇处，最靠近矮房的位置，一名暗火玩家正直挺挺站在那里。
他的胸腔处被一根钢筋贯穿，那钢筋是从房子未完工的顶面上滑脱下来的，正中玩家心脏！

第206章 槐树路工地怪谈04
刚才还嘈杂声一片的工地突然静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就连打桩机的声音都暂停了。
空气瞬间凝固，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意。
秦非远远望向那名暗火玩家。
鲜血正像喷泉一样, 从他的伤口处向外飙飞，将四面土地喷洒成一片暗红。
玩家的身体在钢筋上抽搐着，就像一条被钢叉叉住的鱼，他的惨叫声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很快便杳无声息，彻底失去了动静。
虽然死的不是自己这边的人, 但整个工地上, 所有玩家的脸色全都沉了下来。
暗火这次实属开门不利，总共来了四个人，怪谈刚开始时崔文轩就被NPC狠狠收拾了一顿, 而如今被钢管贯穿的这个……必然也是活不成了。
“为什么？”弥羊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话。
工地入口处的板墙上挂着时钟, 显示现在时间是下午4:50。
还有10分钟，今天的工地工作就彻底结束了。
南侧小队也毫无疑问, 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了他们的工作安排。
为什么还是有人死了？
“或许是因为那间房子？”竺宁心惊胆战地看向那边。
孤零零立在工地正中的半座小房子，如今显得愈发阴森。
天色尚亮，但房屋却仿佛正在向外散发着阵阵黑气，令人连视线都不敢在上面停留太久, 总觉得那森然黑气会侵入人的身体，掠夺人的精神。
“不会吧……”路诚咋舌, “我刚刚一直盯着他们, 他们也没进警戒线里面去啊。”
南侧小队只在警戒线外围转了一圈, 这事西侧和北侧小队也一样做过, 没道理只有暗火倒霉。
“不是房子的缘故。”
清冽的嗓音打断了路诚的话，秦非眸色深沉地盯着那具尸体。
南侧小队中, 胆量最小的两名NPC已然吓得瘫坐在地。
而监工NPC却只沉默了片刻，随即便开始一个个向他们发放今日应该结算的工资，仿佛对此情景已然见怪不怪。
发完工资后，监工没有再做停留，又朝另两支玩家小队所在的方向走去。
“你们看他的安全帽。”
秦非的声音不大，但却格外清晰地传入了身旁每个人的耳中。
数道视线瞬间汇聚到一点。
天蓝色的头盔已经被血水浸染成红色，只有零星几许原本的颜色，透过血污裸露出来。
益五愣怔片刻，双拳紧握，眼底闪过锋锐的光：“我知道了，他会死，是因为他拿到了那个红色头盔！”
在场四组玩家中，只有秦非这个组，是确确实实看见过红色头盔本体的。
当时紧跟着他们进场的，是北边队的蝴蝶那组人，北队同样也曾远远见过塑料筐中的异象。
当时他们在筐前踟蹰良久，最后选择了东边队没有碰过的那个筐子。
但在他们挑选时，已经将两个筐里的安全帽全部翻乱了，是以再后面进来玩家时，就连东边小组的成员也不清楚，究竟有没有倒霉蛋选中不正常的那一个。
“一定是因为这个。”益五蹙眉道，“那个人的心脏受了贯穿伤，正常来说，血迹无论如何也不会喷到头顶上去。”
如此诡异的场景，显然背后有鬼。
益五后背发凉，当时若不是小秦眼疾手快，打断了他受污染时无意识做出的举措，如今死在工地上的很可能就是他了。
由于这场意外的发生，玩家们的气氛变得格外低迷。
5点一到，工地的闸机被打开，包工头被喇叭放大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所有工人，排成一队跟我过来！”
包工头站在工地入口处，视线正面对死亡玩家。
可他面色不改，对此完全视而不见。
玩家们沉默着排成一列。
离开之前，秦非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那个玩家的尸体还没有消失，孤零零地悬挂在钢筋上，就像一面迎风招展的血红色旗帜。
……
在包工头的带领下，一行人穿过马路，很快来到槐树路404号的金光百货门前。
事到如今，身处怪谈内的所有玩家和NPC都已经意识到，工地不是唯一的场景，百货大楼同样格外重要。
众人默不作声地跟在包工头身后，一进百货大门就开始四处打量。
大楼的内部和楼体外墙一样，同样极具有年代感，
楼内层高很低，天花板沉沉坠在头顶，仿佛随时会压下来一般，墙壁泛黄，墙角处污渍纵横，就像被脏水浸泡过许久。
空间里弥散着一股淡淡的臭味，像是下水道反出来的味道，又像是有什么东西烂在了角落。
“是不是有老鼠死在附近了？”路诚捂住鼻子，压低声音，凑到秦非耳畔，“这里看上去好像已经不对外营业了。”
大楼没有门厅，玩家们一进去，便直面一条逼仄的走廊。
走廊两侧全是连在一起的玻璃墙门店，可沿途走来经过的店铺，除了零星一两家外，其余都已人去屋空。
就连那少数几家尚未闭店的门店里也不见老板或员工，只有一落落堆叠在一起的衣服，以及没有五官的模特人台。
这附近好像是专卖女装的。
东边小队走在距离包工头最远的队伍末尾，十分明目张胆地到处打探。
“这里有东西！”竺宁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他正站在一道玻璃墙前，里面是少见的还有货品的店铺。
但门头的玻璃旁边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旺铺转让：有事电联888-88444】。
这张转租的告示很厚，一看底下就还藏着别的东西。
能来公会大赛的玩家，就算再菜都不会是纯新人，这种程度的隐藏线索自然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竺宁小心翼翼地将转租公告撕下。
【金光百货大楼女装区区域守则】
您好，您现在所在的区域为金光百货女装专卖楼层，为了您能享受到更好的服务，请在进入各门店前，提前阅读本守则。
顿时，四周响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其他正在偷看的玩家队伍全都不管不顾地涌了过来。
包工头觉察到身后的队伍断了，转过身，见众人正层层叠叠地挤在那道门前看规则。
他眯了眯眼，没说什么，双手抱臂静候在原位。
…
一、金光百货女装专卖区对外开放的，营业时间为上午10点到夜间5:30分，5:30分之后，所有门店将停止营业。
如您在■■以后来到女装专卖区，请不要进入任何店铺。
【尤其是有营业员正在门口笑着请您进入的店铺。】
二、女装专卖区只有女装，没有男装。
如果您在女装区看见任何店铺售卖男装，请立 即掏出钱包购买。
竺宁看到这里，皱了一下眉：“这个，应该是假规则吧？”
他迟疑着开口，望向身后的队友。
祁锈点了点头：“这一行字有涂改液修正过的痕迹，笔迹也和前面不一样。”
按照一般怪谈给出错误规则的规律，总之，假如看到男装，千万别去碰就是了。
三、本楼层内所有店铺均不设有穿衣镜。
假如您在任何店铺内看见镜面类物品，请立即逃离。
【不要问为什么，你不会想知道的】
看到这条，玩家们立马脸色一僵。
镜面类物品？
这一整层楼所有的店铺外墙，不全都是镜面类物品吗？
正在阅读规则的安阳，神色直到刚才都还颇为轻松，可就在看清这条规则后，他忽然浑身肌肉一僵，后背冒出一层白毛汗！
他呆呆地抬起头，玻璃墙面中清晰倒映出他的脸。
那张傻愣愣的脸上突兀地泛起一抹诡异笑容。
安阳直勾勾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清晰地意识到事情有哪里不对，但他的视线、他的身体，就像被胶水粘在了玻璃墙上，动弹不了分毫。
玻璃上的安阳嘴角笑容越勾越大，很快裂至耳根。
而真正的安阳，不知为何，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的目光惊恐，笑容却越变越灿烂。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安阳的嘴角已经拉到了一种常人难以企及的位置。
剧烈的撕扯痛从皮肤传来，安阳眼中淌出生理性的泪水，血丝从嘴角滑落和眼泪混杂在一起。
镜面的照射似乎令所有人的反应都变得迟钝起来，站在旁边的祁锈和益五全都一动不动。
安阳眼泪狂飙，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吞不下去的口水也跟着一起淌了出来，看上去狼狈万分。
生死攸关之刻，一只白皙瘦削的手忽然从旁闪出，蓄足了力，狠狠一记朝安阳脸上扇去！
“啪！”
异常清亮的脆响响彻在走廊中，安阳被打得直接偏过了头。
视线脱离玻璃墙面，玩家瞬间夺回了对身体的控制权，双手捂脸，呲牙咧嘴地惨叫起来。
由于秦非出手及时，目前他的伤势还不至于太过致命，但疼痛是实打实的。
浓郁的精神污染消散在空气中，其余玩家也紧跟着回过神来。
旁观了这一切的益五：“……”
益五神色异常复杂地看着秦非。
又是这个家伙。
揍人怎么还越揍越顺手了呢？
偏偏不仅不能说他什么，心中还会难以自抑地对他产生一种感恩戴德的感觉。
益五越琢磨越不是味儿，脑中涌起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
这家伙，该不会是给他们全都下蛊了吧？？

第207章 槐树路工地怪谈05
连着抽了星昼的人两个大嘴巴的秦非, 心情并没有为此产生丝毫波澜，神色平静且淡定。
安阳连连退后，挤进了人群里。
女装区守则还没读完, 但他反正是不敢继续待在会反光的东西旁边了，再说他的嘴都裂了，现在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祁锈上前，接了安阳的班。
从安阳刚才的经历可以看出，“远离镜面”这一条规则属于精神污染类规则，而非必死项。
祁锈非常谨慎地将视线完全放在了公告纸面上, 一个眼神也没有给旁边的玻璃墙, 他打开了一小瓶精神清洗剂，一边小口小口地抿着，一边继续看规则。
四、女装专卖区的规定参观时间为5分钟。
假如您在本区域停留时间超过5分钟, 请务必带走一件或一件以上衣物。
如果您是店员, 并要在女装区域过夜，请及时换上本区域内售卖的服装, 百货大楼不欢迎外来人口。
规则至此结束，一群人蹲在走廊中面面相觑。
“现在是5点10分。”有自诩精神免疫高的玩家硬着头皮，透过玻璃外墙看向店内悬挂的时钟。
“我们离开工地时是5点整。”
祁锈皱眉道。
穿过一条马路踏入百货大楼，消耗掉的时间最多只有两分钟。
也就是说, 他们至少已经在女装区里待了8分钟时间。
玩家们迟疑着看向不远处的包工头。
包工头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们，并不说话, 也不催促他们离开。
“就按规则上说的办。”祁锈见状当机立断, “女装区营业到5:30, 我们动作快些, 速战速决。”
面前这家店铺虽然亮着灯，但玩家们在门口站了这么久, 根本不见老板的踪影，自然也无法进入店内消费。
众人瞬间一哄而散。
金光百货一楼的布局结构颇为复杂，虽然道路全是横平竖直，可彼此之间纵横交错，店铺与店铺又都长得差不多，走出没多远就给人一种头晕眼花的感觉。
祁锈和弥羊走在东侧小队最前面开路，路诚则神色警惕地四下张望着，死死扯着秦非的袖口。
其实他也没多怕，但就是觉得离小秦近点挺能给人安全感的，路诚总有种感觉：只要有秦非在身边，就能金刚不坏百毒不侵。
污染源的视线从路诚的手上打了个转，又轻飘飘地挪开。
片刻之后，他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仰起头，仿佛是在看向路旁的店铺内部，身体却“一不小心”撞在了路诚的身上。
恰好将路诚的手从秦非身上撞开。
随即，男人难认顺理成章地插入路诚与秦非中间那个位置，结结实实地将两人分了开来。
路诚：？
哥们儿，别以为你演得像我就会被你蒙蔽？？
路诚盯着污染源的侧脸，露出思忖的神情。
这个NPC虽然加入了他们的队伍，可从头到尾话都少得出奇，并且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有种能够让人忽视他存在的能力。
分明长了张格外显眼的脸，可只要不是直接杵到路诚眼前，路诚有时候甚至都会忘记对立有这么个人。
路诚的目光在秦非和污染源之间不断游移。
以他身为老玩家的敏锐，实在很难相这NPC对小秦格外不一般的态度背后没什么秘密。
队伍在祁锈和弥羊的带领下拐过一个转角。
在接连经过了数不清的已经关门，或是没人的店铺以后，东队十人终于成功找到了一间还在营业的服装店。
身材矮胖、肤色灰青的老板娘坐在墙角的塑料凳上玩手机。
见有人进来，她只是抬了下头，完全没有要上前招呼的意思。
“监工之前说过，让我们去百货三楼买东西，这里能省则省，尽量挑价格低的。”祁锈道。
监工让他们在三楼“别贪小便宜”，他们今天工资的大头估计是要花在那里。
路诚拧着眉头，在店里扫视着。
这个铺子里的衣服款式都很普通，大多是偏中性的T恤和牛仔裤，说实话，光从外观上看，很难分辨出是女装还是男装。
“看吊牌。”秦非倒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大问题。
他随手拿起身边最近的一件墨绿色宽松T恤，吊牌上写着“禄水镇阳光村三号女装专营厂，M码，建议售价156元。”
再往后翻，其他衣服也都是从这个女装厂收来的，这大概是这家店铺的固定货源。
秦非在衣架上挑挑拣拣，找到了一件最便宜的，他特意挑了XL码，因为规则上提到过：
如果您是店员，并要在女装区域过夜，请及时换上本区域内售卖的服装。
虽然这条规则的指向和玩家们如今的处境并不完全相同。
但，为了保险起见，秦非还是选了件自己能穿得上的。
这件T恤50元整，秦非去付钱时，其他玩家们也都差不多选好了要买的衣服，价位基本都在50元~100元之间。
老板娘动作慢吞吞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像蜗牛般挪向收银台。
玩家们急得脸皮直抽抽，却又不敢轻易开口催促。
收钱，找零。
整个过程中，老板娘没有开口说过任何一句话。
店内气氛古怪，原本在心里想着砍价的几人不敢再作声，打包完后忙不迭拎着东西走人。
直到一行人离开店铺，向前走出10余米后，队伍最后的秦非忽然回过头来。
他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好像正在盯着他。
寂静无声的走廊中，只有他们刚才去过的那间店铺亮着灯，昏黄的光线与走廊顶部忽明忽暗的灯光融成一体。
一道巨大的黑影紧贴在店铺的玻璃门上。
仔细看去，竟是刚才收钱的老板娘。
秦非瞳孔微缩。
老板娘的整个身体都挤压在了玻璃平面上，脸上的肉扁塌塌地散向四周，突出的眼球中猩红血丝遍布。
她的双手像蹼一样张开，嘴角咧出夸张的笑，面部看上去诡异非常。
路诚觉察到秦非停了下来，也跟着转过头，看见老板娘顿时被吓得一哆嗦：“卧槽！！”
这NPC抽什么风，吓死人了！
鉴于老板娘看上去活像个正在变异的丧尸，仿佛随时都会冲破店门直冲他们奔来，玩家们顿时加快了步伐，近乎一路小跑着回到原定地点。
包工头还等在那里，这栋老式大楼内似乎并没有装烟雾报警器，NPC嘴边叼着一截烟头，低头不知思索着什么。
祁锈远远打量了NPC几眼，犹豫片刻，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钞塞给秦非。
在进入团赛之前，星昼的人便已逐个研究过其他公会高玩的特性，有关小秦的录像很少，但从预选赛和个人赛那部分中，不难得出一个结论：小秦的天赋技能应该与NPC有关。
就比如刚才，在工地上，祁锈毫不怀疑，假如去和监工搭讪的是他，对方绝对连一个好脸也不会甩给他。
秦非接过钱，没等祁锈说话便已明白了他的意思，青年笑眯眯地走上前故技重施，手掌反转，纸钞已经十分丝滑地落入包工头的口袋里。
包工头看向秦非的眼神顿时都变得不一样了。
这点钱对NPC来说算不上什么，但年轻人谦虚的态度总会令人心情颇佳，包工头十分不藏私地透露给秦非一个新的消息：
“三楼，B12，1011室。”
秦非目光微闪：“谢谢哥，说起来，咱们三楼有没有营业时间限制？”
包工头狠狠咗了口烟屁股，将剩余的烟头丢在地上踩灭：“12点之前。”
“晚上过了12点之后，无论如何，都不要离开宿舍。”包工头的语气异常认真。
就在两人交谈的同时，余下三组玩家也陆续回来了。
路诚敏锐地发现，南队和北队玩家的脸色全都不是十分好看。
北队有蝴蝶的人，无形之中已经和他们形成了对立之势，路诚眼珠一转，悄悄挪到南队的崔文轩身边。
“怎么了你们？”路诚毫不掩饰自己打探消息的来意。
崔文轩满头大汗，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剧烈运动。
路诚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实在有点招人嫌，崔文轩瞥了他一眼，朝秦非和包工头那方向扬了扬下巴：“你们一会儿也打算上三楼？”
秦非他们能套到消息，其他玩家自然也有别的路子。
反正对方都已经知道了，路诚便也没多隐瞒：“嗯。”
崔文轩不知想到些什么，眸光隐晦地看了包工头一眼，终于将方才发生的事告诉给了路诚：“大爷的，我们真的是纯属倒霉。”
说着他恨恨瞪了北队玩家一眼。
刚才他们两队一起朝同一个方向走，绕了好几圈才找到一家还开着的服装店，可不太妙的是，在那家店门口，站着一个满脸堆笑的服务员。
服务员就像个只会做出固定程式化举动的机器人一样，笑容僵硬地举手欢迎着他们。
“我们队直接就吓跑了，可是北队在店门口转了一会儿。”崔文轩道。
毕竟规则上虽然特意提到过，要避开“门口有微笑店员”的店，但从那沾染了污渍的规则内容上看，那部分应该是专门对标晚上5:30以后，女装区结束营业以后的规则。
现在还不到5:30，或许规则还没有生效，这也正是北队玩家犹豫的点。
崔文轩道：“我也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反正，等我们买完东西出出来以后，就看见那个服务员提着两把生锈的大砍刀追着北队跑。”
路诚眼睛都瞪大了：“蛤？？”
这个副本里的怪还真是生猛。
北队玩家被服务员追杀，眼见就要错过购买服装的最后时限，迎面和南队相遇，直接连脸都不要了，用道具将仇恨转移到了南队身上。
崔文轩的屁股都还没好全，就又一次遭受了无妄之灾。

第208章 槐树路工地怪谈06
“一群狗东西, 可惜他们最后还是把东西买完了。”
崔文轩恨恨地道。
服务员还是跑得太慢，怎么没在一开始就把他们全都砍死呢？
路诚目光闪烁着，一言不发地听崔文轩跳脚咒骂。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说起来，他倒是十分乐见北队那群人四处拉仇恨。
最好能直接把自己作死。
说话间，最后一组玩家也已归位，包工头拍了拍手，示意大家重新排成一队，穿过走廊继续向前。
如今时间已经不早, 没等玩家们抵达目的地, 时钟已经走到了5:30。
在分针指向地面的那一瞬间，整个走廊中所有的灯全部在同一时刻熄灭。
四周顿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玩家队伍中有人受到惊吓, 小声咒骂着。
漆黑一片中, 走廊尽头传来阵阵令人不安的声音。
沙沙。
沙沙沙。
就像有某种诡异的生物，正四肢着地, 在黑暗中爬行。
玩家们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有人按捺不住低声询问包工头：
“兄弟，我们还有多久能到啊？”
包工头漫不经心地回答：“快了，快了。”
说是快了, 实际上却还差得很远，
包工头领着众人在交错的走廊中不断前行, 断电以后玩家们早已无法分辨方向, 包工头的步速却极快。
众人不得不全神贯注地紧盯着前方那道背影, 生怕一不留意便将他跟丢。
空气中那股似是而非的腐臭气息越来越浓烈, 熏得人几欲作呕。
秦非蹙眉，忍不住捂住鼻子。
古怪的响声越来越清晰, 也越来越逼近。
一片混沌中，就像有无数只死老鼠，正踩着同伴腐烂已久的尸体朝他们奔来。
每个人都提心吊胆，心情紧绷到了极致。
就在有玩家快要忍不住，想再追问包工头一遍还有多远时。
包工头忽然顿住了脚步。
“到了。”
NPC站在一扇紧闭的大门前。
他仰头看着门扇，没有转过身来，仿佛这话是对着门，而非对着身后的众人所说。
门被三指粗的铁链拴着，上面挂着一把大锁。
包工头掏出钥匙，“咔哒”几声闷响过后，大门应声而开。
浓重的灰尘味，伴随着潮湿的霉菌气味扑鼻而来。
NPC没有进门，伸手在门边的墙上摸索了几下，找到电灯开关。
昏暗灯光亮起，映照出室内的景象。
入目的是一个极为寻常的职工宿舍，进门处是一条横向走廊，走廊尽头，两侧各设置有一个洗手间。
正对门的方向均匀排列着四个房间。
房间门没关，从玩家们所站的角度可以看见，里面整齐罗列着一张张上下铺双人铁架床。
“就是这里了。”包工头拍了拍门板，“这地方是以前的金光百货后勤员工宿舍，现在已经没人住了，被我们工程队包下来，临时过夜用。”
“进去吧，一会儿会有人来给你们送今天的晚饭，明早八点，记得准时来工地上工。”
说完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离开，留下一群玩家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在没有任何额外信息的情况下，玩家们都不敢轻举妄动。
毕竟这个怪谈的含规则浓度不低，进工地前有一份，进了大楼又有一份，眼前同样也是一个新场景，谁知道会不会再有新的规则？
众人站在门口向内张望着，果不其然，很快，有人在离门最近那间卧室的墙上找到了一页写满规则的纸。
【工地临时住宿区夜宿指南】
一、住宿区共有四个房间，每个房间内有且仅有十张床位。
若您在任何时间发现多余的房间或多余的床位，请切勿触碰，并在第二天天亮后及时告知宿舍管理人员。
二、住宿区的开放时间为上午7:30至夜间10:00。
10:00以后到7点之前禁止出入住宿区大门，但可在住宿区内自由活动。
三、宿舍没有夜间巡逻安排。
如果您在夜间听见任何敲门声，请不要理会。
在以上三条规则之下，还有另外一条用圆珠笔手写加上去的新规则：
四、住宿区厕所里没有■■。
如果您在厕所内看见■■，请立即转身离开。
“艹。”有人暗骂了声，“又是被隐藏了信息的规则，真特么烦人。”
秦非微垂着眼，跻身向前，目光自规则纸上一扫而过。
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假如他没有猜错的话，第四条规则的“■■”，指的很有可能是镜子。
从目前已知的信息来看，在这个副本里，镜子似乎是一种颇具内涵的物品。
前有崔文轩带镜子进入工地被监工教训，后则有女装区的规则。
——在女装区这种明明应该摆满了镜子的地方，竟然也出现了“不存在镜子”这种条例，这本就十分不符合常理。
住宿区规则并不复杂，在读完规则纸上述内容后，玩家们终于安心地踏入房中。
住宿区里一共四间宿舍，刚好按照队伍每队一间。
东侧小队分到了离右边厕所最近的那间宿舍，秦非在房中简单转了一圈，随后进入了一旁的洗手间。
果不其然，无论是在侧边墙上，还是在最应该出现镜子的洗手池上方，秦非都没见到镜子的影子。
就在玩家们各自检查着住宿区环境的时候，几声散乱的敲门声响起。
外面大门没关，秦非回过头，恰好看见两个身穿工装的NPC将两只装满盒饭的塑料筐抬进屋内。
NPC将东西带到后，一句话也没说便转身走了。
玩家们立即围拢上来。
路诚吸了吸鼻子：“还挺香。”
益五瞪着面前的筐子，他现在对这种蓝色的塑料筐有点心理阴影，一看到就渗得慌。
秦非一眼看见最上层的饭盒下面压了一张纸，将纸条抽出，身后顿时响起一片“啧”声。
竟然连吃盒饭都有规则！
【工程队工人用餐守则】
一、工人午、晚餐由工程队统一订购并发放，每份盒饭内菜品相同，均为二荤二素。
二、盒饭每日于餐前两小时内出锅并打包完成，新鲜无污染。
若您收到的盒饭存在任何变质现象，请不要食用，并及时联系订餐公司。
三、一人一餐，禁止浪费。
读完规则，秦非率先取出一份盒饭。
透过透明的塑料盖子可以看到，今天的晚餐的确如规则上所说，是二荤二素。
分别是清炒西兰花、酸辣土豆丝、尖椒牛柳和一个大鸡腿，还有一份分量不小的米饭。
拿完盒饭后秦非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像个饭霸一般，伸出修长的手臂，直接将一整个装满盒饭的塑料筐圈在了怀中。
后面的玩家被弄得一愣。
古怪的目光将秦非环绕，好在秦非的脸皮足够厚，面不改色地招呼自己的同伴：“快来。”
有人还在发懵。
而反应快的，则迅速做出决断，放弃了与秦非争抢，转而将目光放到了旁边另一只筐子上。
包括东侧小队全员在内的第一批人，动作异常迅速地瓜分了一半餐盒。
后面的人这才意识到不对。
靠！失策了！
第二条规则中明确指出，这批晚餐中有可能会出现“变质的”盒饭。
虽然这条规则后半段说了，发现变质盒饭可以联系订餐公司，但玩家们根本无从得知定餐公司的具体联络方式。
并且，第三条规则中还写着“禁止浪费”。
这根本就是相互矛盾的。
假如真的拿到了变质盒饭，玩家究竟是应该吃还是不吃？
刚才那波人那么着急地涌上去抢，就是因为，他们意识到了规则为他们埋的坑。
秦非一手端着盒饭，一边在走廊上溜达，目光不断在其他玩家手中转来转去。
出于对规则的顾虑，以及对其他玩家的不信任，几乎所有人在拿到盒饭后的第一时间都掀开盖子吃了起来。
——规则中，“一人一餐”这个概念十分模糊，很难光从文字上理清它的界限。
一人一餐，指的是一个人只能吃一份盒饭，还是一个人只能拿一份盒饭？
选定盒饭后是否可以调换？
假如后面有人倒霉，拿到了变质的盒饭，会不会使用暴力方式强制逼迫他人调换？
只有吃到肚子里，才会真正变成自己的。
秦非转完一圈，回到祁锈身边。
路诚正在和祁锈分享他用藤蔓收集到的信息：“所有人的表情都很正常，目测没有盒饭出现酸臭或者发霉之类的明显变质迹象。”
“但是。”
“我看到有两个人的饭盒坏了。”
两人的饭盒都在米饭那一格底下裂了个大口子。
盒饭里的米很黏，完全不会从裂口中漏出来，由于太不明显，那两人自己都没有发现。
秦非在旁低声补充道：“有两个人饭盒里的菜颜色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就是那两个。”路诚目光隐晦地朝走廊一角瞥了一眼，“不出意外的话……”
不出意外的话，这两个人大概是要出点意外了。
祁锈颔首：“晚上我会多留意他们。”
那两人都隶属于西侧小队，一名玩家，一名NPC。
西侧小队的房间就在他们隔壁，晚上观察起来比较方便。
晚餐结束后，所有人各自回到宿舍。
15分钟后，从东侧小队的一号房，和南侧小队的三号房中，各闪出三名猫着腰、鬼鬼祟祟的身影。
——虽然他们已经从NPC处得到确切消息，决定要上三楼，但出于安全问题考量，还是决定分批次上楼，先由第一波人上去探路。

第209章 槐树路工地怪谈07
昏暗的走廊中, 六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在住宿区外碰了头。
东侧小队三个公会各出了一人，分别是秦非、祁锈和竺宁。
秦非望旁边扫了一眼，南队的人员构成也差不多, 除了暗火的崔文轩，另外两人都是其他公会的玩家。
两队人的目光在黑暗中无声碰撞，互相点了点头，朝前方行去。
大家的目标都是一致的，三楼。
在过来的路上，包工头曾经领着众人经过过一处电梯入口, 如今六人正打算去往那里。
“小秦, 小秦在吗，有情况。”
路诚的声音从公会频道内传出。
“你们走了以后，有人偷偷跟出来了, 北队来了一个, 西队两个。”
“他们好像联手了。”
在上个童话怪谈中，由于路诚身处的位置涉及到主线剧情, 公会频道被系统强制停用，在这个怪谈中却还能正常使用。
但是只有身处怪谈内的秦非、路诚和弥羊能互相沟通，其他人的名字全都变成了灰色，也看不见他们发的消息。
秦非没有出声, 手打“知道了”三个字回过了去。
会被跟上是可以预见的事。
不是所有队伍都能拿到上三楼的信息，可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住宿区离开, 很难瞒过所有人的眼睛。
就算离开的时候使用隐身类道具, 也迟早会被发现房里少了人。
秦非回过头。
尾巴跟得不近, 秦非看不见他们, 对方显然很是小心，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
秦非微垂着眼睫, 心底涌起一个有点恶劣的念头。
他一手招来祁锈，一手招来崔文轩，压低声音对两人说了几句什么。
几秒钟后。
离开住宿区后一直匀速缓慢前行的东、南两队成员，忽然毫无预兆地加起了速，如一阵风般穿过前方拐角。
周围虽然很黑，前往电梯的路线却是他们早就记在心里的，提速不成问题。
只是苦了身后盯梢的人。
在一片乌漆抹黑里跟紧别人本来就颇具难度，结果眼一眨，人还突然都不见了。
尾巴们瞬间慌了神。
他们对于前方玩家的目的地一无所知，但毫无疑问，能够引得两队玩家冒着危险连夜外出，绝对是非常重要的事。
一旦跟丢，双方出现难以弥补的信息差，今夜等待着他们两队的，绝不可能会有什么好结果。
后方三人咬牙紧追。
秦非紧贴着墙壁往前跑，只听见身后传来“扑通”、“扑通”两声撞击声，好像有人摔倒在了地上。
随后便是哀嚎和咒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弹幕里刷过一片嘲笑。
“怎么这么搞笑，你们真的是来跟踪人的吗？我怎么感觉你们是专程来踩队友脚的？？”
“快看快看，右边那个，还被踩急眼了哈哈哈。”
“可惜，还是被他们追上来了，要是能甩掉就好了。”
“……靠，等等，你们看那是什么？”
“是玩家呀，还能是什么——诶，等等，诶？诶？？？”
灵体们的眼睛倏忽间瞪大。
在光幕模糊如夜间黑白监控般的画面当中，正在尾随秦非的三人小队，不知不觉间，似乎变成了一支四人队伍。
有个模模糊糊的身影，正缀在三人身后，悄无声息地追随着他们一同向前。
而三人对此一无所知。
……
“沙沙。”
“沙沙沙。”
古怪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在黑暗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
秦非眉心轻蹙，扫视四周时，却没能发现任何异状。
其他玩家也都忧心忡忡地四下打量，秦非没有声张，巧无声息地将鬼婴放出。
片刻后，将周围附近都巡视了一遍的小东西重新回到秦非肩膀上，无可奈何地对着秦非摇了摇头。
对方不现身，鬼婴暂时也拿它没有法子。
“马上就到电梯的位置了。”祁锈低声提醒道。
电梯猩红的提示灯光亮已在前方若隐若现。
六人加快脚步，很快来到电梯门前。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部十分老旧的电梯，暴露在众人视野中的电梯门已然锈渍斑斑。
门上不知被什么人用猩红的油漆刷了个巨大的“拆”字，但电梯并没有被拆掉，依旧还在运行。
祁锈和崔文轩上前摸索了一番，没能找到相应规则，于是伸手，干脆利落地按下了上行按钮。
“叮咚——”
短促的铃音响起，电梯门应声而开。
虽然没有规则提示，但在任何新旧制式的轿厢电梯中，六人都不可能导致超载，六人一起进入电梯。
机械履带钝钝的咯吱声从轿厢外响起。
电梯内，玩家们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虽然大家都得到了要上三楼的消息，但NPC并没有告诉他们去三楼究竟是要做什么。
三楼是卖什么东西的？
会有危险吗？
这些玩家们通通不清楚。
电梯上行速度很慢，轻轻摇晃着，崔文轩盯着半晌不曾跳动一下的楼层数字，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口水。
下一秒，他的表情将在了脸上。
电梯停了，停得异常突兀。
——在尚未到达三楼时。
“靠？”
崔文轩队伍中，一个名叫熊力的玩家双眼蓦地瞪大，“什么情况？这电梯该不会坏了吧！”
在这种鬼气森森的怪谈里，没人会傻白甜到相信，电梯坏掉是真的因为出了运行故障。
肯定有别的原因。
让人并不愿深入剖析的原因。
还好，情况似乎并没有众人想象的那么坏。
电梯虽然停了下来，轿厢门却正常打开了，门外依旧与一楼一样，漆黑一片。
“电梯已到达当前可运行最高楼层，若您需要前往更高层，请出电梯后直行，进入备用安全消防通道。”
断断续续的电子音从电梯音响中传出。
祁锈眼皮一跳，余下几人脸色也都不太好看。
外面虽然黑，依稀还是能够看清一些景象，整个二层比一楼女装区还要荒废，已经完全没有店铺，地板和墙皮大半都被敲掉，露出墙壁内部的钢架结构。
地板上散乱地堆满各种建筑垃圾。
怎么看，都像是比一楼闹鬼更加严重的样子。
在其他玩家还愣在原地浑身发冷的时候，秦非已经无比镇定自若地朝着电梯外走了过去。
青年自顾自向前走出一小段路，回头，眨了眨眼，轻描淡写道：“走？”
崔文轩：“……走。”
崔文轩表情复杂地看了眼祁锈，用眼神无声地提问：他胆子一直这么大？
祁锈：“……”
他胆大不大我不清楚，但我看出你胆子有点小。
祁锈嫌弃地瞥了眼崔文轩紧贴着他的胳膊，快速向前追上秦非。
崔文轩一脸无辜，默默为自己挽尊：“这栋大楼里阴气很重。”
今天早上他裤腰带上挂的那一圈镜子全都被摔得稀碎，虽然镜子不值钱，在崔文轩的随身空间里还堆着不知道几百打，但这玩意在这怪谈中邪门得很，他不敢随便拿出来用。
万一没抓到鬼反而被规则反噬了，未免太得不偿失。
四周的钢架之间阴风阵阵，宛若有人在黑暗中幽幽哭泣，崔文轩紧皱着眉头，目光不自觉地闪了闪。
明知道周围大概率有鬼，却不敢用道具检验，这滋味着实不太好受。
崔文轩在一片黑暗中悄无声息地舔了舔嘴唇。
他是真的有点害怕，甚至不由自主地开始幻想，或许此刻，现在，他背后正跟着个无头女鬼……
但身旁还有两个其他公会的玩家虎视眈眈，崔文轩怕鬼，更怕丢了暗火的脸。
“沙——”
“沙沙——”
古怪的声音如影随形，崔文轩难受地扯了扯自己的衣领。
“安全通道好像就在前面。”熊力低声道。
他已经看见了安全通道口特有的荧光绿色。
熊力的呼吸急促起来。
事实上，他不仅看见了安全通道口，还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有歌声，吹奏和弹唱声。
还有阵阵如咒语般的人声吟诵。
混杂在一起……人高马大的玩家熊力被吓得脸色煞白，死死咬着嘴唇，生怕一不小心溢出喉咙的惊呼声惊动到暗处那个东西。
“那个跟着我们的，到底是什么啊……”
南队三个玩家胆子都不大，最后那人已经快把头缩进脖子里面去了。
“是鬼吧。”
一片压低的脚步中，传来青年清晰可闻的声音。
秦非走在最前面，和祁锈并肩开路，边走边回过头来，宛若随意闲谈般语气轻松异常地说道：
“这个怪谈闹鬼，已经是可以确定的事了，工地上虽然也有问题，但我猜，故事的主线剧情肯定发生在百货大楼内。”
“话说回来，你们绝不觉得那个工地有点怪？”
秦非说的事，今天下午他们小队就已经分析过。
“在繁华的市中心百货大楼对面，莫名其妙盖个小平房，这很奇怪，不是吗？”
秦非侃侃而谈，毫不顾及身后三人那被他越讲越白的脸。
“傍晚时你们也去看过了，房子里面更不对劲，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张香案。”
“看起来就像是——祭奠，或者，镇压。”
秦非的语速不慢，每一个字却都异常清晰地传入其他人耳中：
“我想，我们身处的这栋百货大楼内曾经必然发生过极为可怕的事，很可能出现过凶案，或是其他血光之灾。”
“这件事让百货大楼闹起了鬼，对面工地上的小房子，大概率是为了从风水，或其他玄学角度镇压恶鬼，才修建的。”
说话间，六人已经顺利进入了楼梯间。
一层楼的高度爬起来很快，眨眼间，三楼出入口已经出现在了几人面前。
三楼和一、二两层不同，隐约泛着光，但灯光并不能让人感到轻松，反倒令玩家们的心情越发压抑起来。
从上方不远处传来的光线……竟是血红色的。

第210章 槐树路工地怪谈08
猩红色的三楼安全门就像一张血盆大口, 在黑暗中大张着。
蓄势待发，准备把即将进入其中的玩家们狠狠咬住、咀嚼成碎肉和渣滓。
熊力又扯了下自己的衣领。
秦非的一通分析，成功地把气氛推入了更加糟糕的境地。
紧张令人的肾上腺素飙升, 而肾上腺素又狠狠刺激着众人的精神和大脑。
熊力很清楚地知道，越是在这种时候，越不该胡思乱想，但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一幕幕可怕的画面不由自主地在脑海内上演。
熊力死死贴着崔文轩，另一只手上还挂着他们小队的第三个人, 一个名叫陈早茶的玩家。
三人如同惊弓之鸟, 每走一步眼睛都瞪得老大。
与南队相比，秦非前行的身影简直显得轻松得过了分。
头顶的红色光晕呈扇面形，在阶梯上逸散开来, 映照出一条宛若通往地狱般的光路。
身形瘦削的青年就走在这条光路中心。
一步, 一步，步调平稳而轻盈。
他刚说了一堆吓人的话, 自己却半分没有受到影响，一边朝楼上走，一边还能分心继续观察环境。
“后面的电梯响了一下。”秦非道，“估计是那几个人跟上来了。”
祁锈嗯了一声。
就这样不近不远地钓着刚好。
若是秦非他们真心想要将人甩掉, 其实也并不难。
但把对方逼得太紧了不见得是好事。
万一对面一横心鱼死网破，想要靠武力硬从他们口中拼出线索, 反倒是给他们找麻烦。
“那、那个……”
一直闷不吭声的陈早茶开口了, 目光警惕而胆怯, “我想说, 我们后面跟着的，好像是四个人……”
陈早茶隶属的公会名为“窥天”, 属于规则世界中比较特殊的功能性公会，虽然是个公会，内部玩家的职业分布却极为不均衡，招收的所有玩家都是适合做斥候的。
这种公会通常以一种类似雇佣兵小队般的方式生存着，和其他玩家合作，负责出卖技术。
陈早茶是B级还是C级，祁锈记不太清，但既然他能被窥天推出来进公会联赛，个人能力方面应该不至于太差。
祁锈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熊力顿时倒吸了口凉气：“什么意思？！”
四个……可是他们刚发现身后有尾巴时，就已经确认过，黑羽那边传来的消息没错，他们身后的确只跟了三个人。
什么时候变成了四个？
多出来的那一个，又会是谁呢……？
秦非眨了眨眼，青年纤长的睫毛像一把小扇子，在黑暗中忽闪忽闪：“肯定是鬼，那还用说吗。”
本该异常勾人的画面，如今却只能搅得几人心神不宁。
熊力真的很想捂住面前之人的嘴。
他现在觉得，黑羽这哥们有点唯恐天下不乱，似乎巴不得在还没真正见鬼之前，就先吓死他们。
但秦非还真不是在恶趣味，青年用他漂亮如青葱般的细长手指拉了拉衣领，意有所指地开口道：
“我猜，或许是这条规则暗中生效了。”
光幕那头，有观众闻言微微一愣。
某些从其他直播间过来的灵体直到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镜头里的主播们，似乎全都换了身衣服。
这一切都要归咎于【女装区规则第四条】
如果您是店员，并要在女装区域过夜，请及时换上本区域内售卖的服装。
百货大楼不欢迎外来人口。
这条规则在不久前给玩家们带来了许多困扰，因为它解读起来颇有难度。
首先，玩家们并不是店员，理论上看，似乎不需要遵守这条规则。
但秦非在读完整段文字后，很快意识到，假如他们真的因此而松懈，无视这条规则，注定会在今夜倒大霉。
一方面，众人今夜入住的住宿区，的确归属于女装区域。
而更重要的，则是最后一句，“百货大楼不欢迎外来人口”。
秦非以及东侧小队中部分玩家研究后认为，这条规则，或许需要与整个大楼的歇业时间联合起来看。
在百货商场中，能够被称之为【外来人口】的，只会是“顾客”。
而【内部人员】，显而易见，应该是“员工”。
最后这句规则正对应开头第一句，清晰表明了，只有“员工”才拥有在百货大楼内过夜的资格，“顾客”是没有的。
针对这条规则，玩家们特意商议出了对策：
既然员工在大楼过夜时，会统一穿上女装区的服装。
那么，倒推过来，如果他们穿上女装区的服装，或许也能伪造出自己是员工的假象。
女装区5:30就停止营业了，东侧小队在住宿区吃完晚餐后，就统一回房间偷偷换好了衣服。
因为晚上准备和南队一起行动，祁锈将他们得出结论同步给了崔文轩。
南队随后也决定换上他们购买来的商场服饰。
虽然包工头说过三楼凌晨才歇业，但以身为店员的身份在不同楼层间行走，必然会比以顾客身份行走要更安全。
秦非、祁锈和竺宁，购买服饰时都在同一家店，买的款式也差不多，全是码数很大的T恤，毫无障碍地换上了身。
崔文轩那边则要麻烦一点。
他们买衣服时没想到这一茬，每个人都拿得很随便，其中最随便的就是熊力。
熊力是个身高近1米9的壮汉，买的衣服却是件蕾丝娃娃衫，可怜的玩家拼了半条命才把自己塞进衣服里，实在没脸就这样走出门外，于是又将自己原本的衣服罩在了外面。
熊力这一路走来都在扯领口，不光是因为他紧张，更多还是因为，他的的确确被娃娃衫勒得喘不过气来。
秦非这边六人离开住宿区前的准备工作做得十分充足，身后的尾巴们可就没那么严谨了。
那几人从晚餐开始就一直负责盯梢他们，发现他们离开后，又匆匆跟了上来，秦非基本可以肯定，他们并没有意识到第四条规则中的陷阱，而是将它当做了一条简单的、可以随意忽视的垃圾信息。
“营业时间已经过了，身为‘顾客’的他们却还在百货大楼里流窜。”
秦非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隐含着期待般，望向身后的混沌。
“等待着他们的，到底会是什么呢？”
秦非也很好奇。
就在秦非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声凄厉异常的惨叫穿过空气，传入众人耳中。
“啊——！！”
“啊啊啊——！！！”
惨叫声仓皇而尖锐，站位靠下的玩家顿时猛然一颤，下意识回头，却依旧只能看见空荡荡的楼梯间。
尾巴们还没跟上。
“救——”
“快跑，别管他了！”
“走啊！！！”
混乱的脚步与呼喊声交叠，身后的动静越来越近，很快又消失。
追踪者们意识到双方距离的拉近，刻意隐藏了行踪。
“艹！”崔文轩惊恐交织，看着秦非像是在看鬼。
这特么，什么乌鸦嘴！
身旁其他人同样面色煞白，呼吸急促，崔文轩一时失了方寸，吞咽了一下，望向祁锈。
祁锈浑身像是环绕着冷气：“别紧张，叫声只维系了几秒，应该没有东西追上来。”
倘若追逐仍在继续，安静不会来得这样快。
他顿了顿，作出决定：“我们继续上楼。”
他们遵守了夜间出行的规则，而尾巴没有，这就是他们安全的保障。
况且现在回头势必会和对方迎面相遇，或许反而更加危险。
不知不觉间，六人已经来到了三楼的安全通道口处。
在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瞬间，仿佛有一张一直横亘在空气中的网被“噗呲”一声粉碎。
方才在楼梯间若隐若现的音乐声骤然清晰起来。
锣鼓铮铮，哀乐齐鸣。哭喊与吟诵交织入耳。
玩家们呆滞片刻，顿时后背寒毛倒竖！
熊力差点被惊出电音来：“这特么是……”
刚才声音轻听不太清，如今却已毋庸置疑。
“三楼难道有队伍在送葬……？”熊力嘴唇发白。
哪家送葬的队伍会大晚上跑到百货大楼里？
这明摆着不正常。
秦非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别慌。”青年摆了摆手，对胆子和块头成反比的熊力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三楼应该不会有问题，这消息可是我们花200块钱买回来的呢。”
熊力：“……”
200这个数字也很难有什么说服力吧喂！
秦非向前迈出最后一步，跨过那道红色的光晕。
眼前的模糊骤然消失。
率先入目的，是数不清的白色纸钱串。
在声声哀乐中，遍地惨白夺目异常，熟悉的景象险些令秦非梦回守阴村。
余下五人也紧跟着踏入三楼地界，顿时被楼内的场面震慑得一张张脸血色全无。
数不清的纸钱、锡箔、花圈和寿衣。
棕黑色的棺材停放在路边，里面仿佛有虚影晃动，仔细看去，却只是一只扎成人形的草偶。
直播镜头拉大，给了走廊两旁纸扎成的娃娃立一个特写，扁平诡异的脸上，两块红色晕影险些让直播间里的观众心跳骤停。
三楼，竟然全是卖丧葬用品的店！
“挖槽！”有灵体失声惊呼。
——“这位小哥，要买点什么吗？”
苍老的声音从旁响起，打断了秦非的思绪。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临近店铺中走出，来人是个看不出年纪的老人家，满脸褶皱遍布，拄着一根手腕粗细的拐杖。
秦非扫了一眼NPC头顶毫不意外的不可攻略字样，目光微闪。
在来到三楼之前，监工明确告知过玩家：
不要贪小便宜。
三楼的东西不能乱买。
秦非思忖片刻，颔首，礼貌地回道：“请问B12，1011室怎么走？”
NPC干枯的脸上露出十分鲜活的失望，嘟囔了几句“没眼光”之类的话，负气般抬手指了个方向。
幽深的走廊通往不知何处，三楼比起一楼来要热闹得多，一个个挂着“奠”字的店铺内，虚晃的人影纷纷闪过。
……

第211章 槐树路工地怪谈09
漆黑的楼梯间外,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守在三楼安全门边。
纪飞鹏双手扒着门板朝里望，同时不断看向身后，仿佛生怕会有什么东西从黑暗中爬出来, 狠狠将他撕碎。
一想到刚才发生的事，纪飞鹏便觉得太阳穴直跳。
“虎哥。”他吞咽了一下，满脸都是惶恐，“赵立他，应该不会再……”
赵立、郑虎、纪飞鹏，正是西北两支小队推出来追踪秦非一行人的玩家。
与东南两队的战略不同, 西队北队并没有精挑细选, 而是派出了他们内部最不受重视的三名成员，进入黑暗中冒险。
从宏观角度上来看，两队队长做出这一决策没有任何问题。
西北两队对于秦非几人登上三楼的目的不清楚, 对于此行的危险性也一概不知, 倘若直接派队内核心玩家跟上去，一旦造成人员减损, 在后续过程中，无疑将会给西北两队的战力带来毁灭性打击。
随手指派三个废物，就不会有这样的隐忧了。
其实最适合担任这一工作的，本该是非玩家的NPC成员, 可NPC无法使用公会频道随时同步消息，万一在追踪时出了意外, 就会成为一招彻头彻尾的废棋。
于是, 这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便落在了赵立三人头上。
三名玩家还不知道自己被当成了可以被随意放弃的工具人, 带着身怀重任的紧张感, 悄无声息追上了前行的队伍。
整栋大楼昏暗一片前方，玩家的脚步和身形都不明显, 三人必须竭尽全力才能保证不跟丢。
在这样全神贯注的专注下，三人都没有发现，就在他们穿过女装区的某条走廊时，队伍中，似乎不知不觉间混进了一道多余的影子。
那影子一直跟着他们，穿过女装区、跟上电梯，一路跟到了二楼。
在二楼遍地钢筋与建筑材料之间，无名的第四人，就这样静静混迹于队伍当中。
直到赵立听见身后传来跌倒的动静，下意识地回过头，想要搀扶队友一把。
赵立的手抓住那人的手臂，掌心的皮肤凉得彻骨。
在灰尘的光线与来自鬼物精神污染的双重夹击之下，直到此时，玩家们都依旧尚未发现任何异状。
“走快点呀，你是摔残了还是怎么？”赵立烦躁地斥责道，“没看他们两个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没看他们两个都，走出很远了吗？
他们。
两个。
三人一起出发，两个人在前面。
那么现在，被他抓住手臂的，又是谁呢？
一直低垂着头的鬼骤然仰起脸，血红的眼眶被纯黑的瞳孔填满，内里倒映出赵立惊惧万分的脸！
“啊啊啊啊——！！！”
秦非他们听见的那声惨叫，便是这个时候传来的。
纪飞鹏一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就害怕得直喘粗气。
那时，他与死亡之间的距离，就只有不到半米！
赵立死了，瞬息之间就失去了性命。
那女鬼伸出干枯的双手掐住了他的脖子，一个身强体重的成年男子，仅仅过了不到半秒，就被折断了脖颈。
而直到此时，留在一楼住宿区的人才给三人传来消息：
“快！快把你们从女装区买的衣服穿上，规则有问题！”
很可惜，这句提示，赵立已经用不上了。
看见赵立软倒下去的尸体，纪飞鹏和郑虎的第一反应就是转头逃跑！
但公会频道中队友的声音点醒了他们，他们终于明白过来，女鬼之所以会缠上他们，正是因为他们违背了规则。
纪飞鹏做了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女鬼的精神污染能力实在很强，在他和郑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套上了一楼买来的女装以后，女鬼深深看了两人一眼，面带不甘地消失在了黑暗中。
可她惨白的脸，流血的眼眶，还有赵立死前目眦欲裂的表情，却始终在纪飞鹏面前挥之不去。
纪飞鹏紧抿着嘴唇，转头望向三楼内部。
三楼看起来一点也不比二楼安全，甚至要更瘆人，到处都是花圈和纸钱，给人一种只要踏进这地方一步，就会立马魂归西天的恐慌感。
纪飞鹏和郑虎已经各自灌了好几瓶精神补充剂，可两人的san值却始终上不去。
精神上的剧烈波动严重影响了两人的行动力，他们放弃了继续跟进三楼，而是选择了继续蹲守在原地静观其变。
“我们再……等一分钟。”
郑虎仿佛自我安慰般说道：
“一分钟以后，前面如果没有别的动静，我们就跟上去。”
前面的六个玩家和一个NPC低声交谈了几句，朝三楼更深处走去，仅剩的两条尾巴焦躁地候在门外。
“怎么样了？”
耳边的频道里传来一楼玩家的追问声，纪飞鹏烦躁地啧了一下。
催催催，就知道催。
怎么不见他们自己来跟踪？
纪飞鹏与郑虎对视一眼。
时间差不多了，要不要进去？
然而，还没等他们做好最后的决定，东、南两队成员便已迎面朝他们走了回来。
纪飞鹏的脸色僵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动作会如此之快，眨眼间就走了一个来回。
根本没有留出给他偷看的余地！
“喂，说话啊纪飞鹏，你刚说他们上三楼了然后呢，三楼有什么？”
“那三个大公会的人都干什么了？”
“喂，喂，你人呢？？？”
纪飞鹏额角汗如雨落！
他哪知道他们干什么了，他什么也没看见！
“他们、三楼，三楼都是花圈铺子！丧葬一条龙那种！”
纪飞鹏被逼急了，眼力倒是突然变好了起来，拉着郑虎躲进拐角的最阴暗处，目光如炬地扫过那几人的手。
小秦手中捧着一只塑料袋，而祁锈手上，似乎拿了……一叠冥币？还是符纸？
后面的崔文轩低着头在数钱，数得一脸认真。
“他们是去买东西了，目标很明确，肯定是从NPC那里拿到过信息。”纪飞鹏福至心灵，“你再等等，我去他们买东西的地方打听打听！”
虽然纪飞鹏没有亲眼看见他们去了哪个铺子，可三楼的NPC们又不会跑，等到那几人走了，他们再去打听打听就行。
“行，你们看着办。”频道中传来队长的指令，“他们买的什么，你们照着买就行。”
纪飞鹏没有回答，后背紧靠着墙壁，秦非和祁锈已经穿过三楼安全门重新回到了楼道里，几乎贴着纪飞鹏的脸走了过去。
余下几人紧随其后。
纪飞鹏和郑虎大气不敢出，直到六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下方楼梯尽头，这才松了口气。
“大公会的玩家，敏锐度也就这样嘛。”
郑虎自言自语。
“被我们跟踪了一路，不也没发现？”
两人不知道的是，他们的行踪，从头到尾都不曾瞒过对方的眼睛。
……
一楼，住宿区。
祁锈三人回来后径直回到一号房内，将门反锁。
秦非叙述起他们在楼上的见闻：
“二楼全部拆了，三楼大概有1/3还在使用，都是卖丧葬用品的店。”
“我们上楼以后直奔B12，1001，那是一间很普通的店铺，进店以后我先是报了监工和包工头的名号，店老板没什么反应，然后——”
秦非顿了一下：“然后，我就跟老板说：要最贵的。”
监工给出的忠告，别贪小便宜。
秦非这一步走得很对，在“最贵的”三个字说出口以后，老板就像是听到了什么神秘接头暗号，表情瞬间严肃起来。
他拉着几人来到角落，打开了一个木头柜子，露出里面琳琅满目的物品：“这些都是贵的，你们要哪个？”
“然后呢？”弥羊追问道。
“然后。”秦非眨了眨他无辜的眼睛，看向弥羊。
弥羊忽然有了一种不太美妙的预感。
尤其是当他发现，旁边祁锈的嘴角，好像在隐隐抽搐。
在三楼时暴露在纪飞鹏和郑虎眼下的，自然不是全部，直到现在，秦非才开始一件接着一件，从随身空间里往外掏东西。
冥币。
朱砂。
六把小桃木剑。
一串五帝钱。
一张关公像。
甚至还有一串大蒜……
一样两样三样，逐渐铺满了屋内唯一一张桌子。
玩家们的眼睛渐渐瞪大了。
“我去……”现在弥羊的嘴角也跟着一起抽搐起来了。
这特么，进货去了？
三人上楼之前，东队每个玩家都将身上所有的钱全部掏出来交给了祁锈，在经过秦非精密的计算以后，已经被成功花得一分不剩。
祁锈：“还好我们占了先机，这一关貌似是半个竞速关，所有的东西都只有两份。”
刚好，被一、三两个房间瓜分。
路诚瞠目结舌：“我突然感到了一阵浓浓的安全感。”
一号房，鬼都不进！
秦非点燃一盏油灯，这盏灯也是刚买来的：“把关公像贴在门后，五帝钱挂在正对门的窗前，桃木剑一人一把，晚上轮流守夜，天亮之前，别让这盏油灯熄灭。”
这是那家铺子的老板，听说他们要在一楼曾经的女装区员工宿舍过夜后给他们的忠告。
除了驱鬼物品，秦非三人还带来了一些别的消息。
“我们问了三楼两家店的老板，对比了那些店里挂的黄历，可以确定，今天是农历八月十三。”竺宁道。
他们的任务要求是存活至中秋节后。
也就是八月十五，后天晚上。
“三楼店铺的老板告诉我们，金光百货现在其实已经废弃了，上面的四五六层全都搬空了，他们底下这些还没搬走的店只是还没来得及，中秋过完以后，所有人都会走。”
秦非坐在床铺上，指尖轻轻敲击着生锈的金属床栏：
“我们同样也问了老板，这栋百货大楼里，是不是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但一提到这个，老板们就同时露出讳莫如深的表情。
“这楼里出过事，大概率是死过人，这件事之前必定闹得人尽皆知，包工头，监工，这栋楼里开店的NPC，所有人都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只瞒着他们。
肯定有问题，他们必须赶在中秋的时限之前，弄清事实真相。
这是规则世界的常见套路，如果玩家们傻了吧唧地静待时间流逝，等待着他们的，很可能会是恶鬼大杀四方、一波直接团灭
路诚背上冒出一溜鸡皮疙瘩：“NPC都当锯嘴葫芦，那我们该怎么找信息？”
去大楼里搜寻或许是一条路，但他们白天要去对面打工，晚上干这个实在太危险。
这楼里不同区域有不同区域的规则，黑咕隆咚的，万一漏了哪一条可就完蛋了。
——隔壁房间跟踪的玩家，不就有一个已经倒霉了吗？
秦非轻轻哼笑了一声，嘴角向上勾起，露出好看的弧度。
“能说话的，除了人，不是还有鬼么。”他轻描淡写道。
从怪谈内NPC们的表现来看，今夜注定不可能是个平安夜，那些藏在暗处的脏东西们必然是要光临宿舍的。
既然他们已经把自己的房间全副武装，鬼不就自然只能去隔壁了？
“今晚，看隔壁的表现了。”青年的眼睛亮闪闪的，写满期待，笑容轻柔而和煦。

第212章 槐树路工地怪谈10
一群人在房间各个角落打转, 忙着挂大蒜和五帝钱。
点上油灯，插上红烛，关公像贴在窗框前。
很快, 整间屋子就有了一种……坚不可摧的仪式感。
安阳长长舒出一口气，神色复杂地看向秦非：“现在我一百万个相信，你的计划一定可以顺利执行。”
没有哪个不长眼的鬼会放着隔壁房间不去，跑到他们这里来的。
“对了。”安阳突然想起了什么，对祁锈道，“你们还没回来的时候, 三号房有人来问我们, 晚上要不要轮流守夜。”
需要守夜的地方，除了四间宿舍内部，还有外面的走廊, 三号房询问的就是哪里。
“不。”出乎安阳意料, 祁锈竟然拒绝了，“算了。”
“为什么？”一旁的竺宁不太理解, “人多点会不会更安全一些？”
虽然听祁队的意思，南队那边刚才表现得挺一般，但好歹也是活人。
在这种阴森森的地方，晚上自然是阳气越盛越好。
祁锈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你以为刚才, 他们是真的害怕？”
竺宁一愣：“什么意思……啊？我靠！”
玩家脸上迅速露出不忿之色。
他听懂了祁锈的言下之意。
的确，在刚才的整个外出过程中, 崔文轩那边三人都表现得怂过头了点, 缩头缩脑地跟在祁锈他们身后。
竺宁一直傻乎乎地以为他们是真的胆小。
毕竟那三人都并非战斗天赋玩家, 这个副本又格外吓人, 会害怕也是理所当然的。
竺宁没有想到，对方只是来了一招风险转移。
益五冷哼了声：“暗火的崔文轩, 以前可没这么怂。”
一个拿着照妖镜道具在各个副本里当主力的玩家，怎么可能这么怕鬼？
如果崔文轩真的这么没用，早八百年前就把自己吓死了。
说到底，对方第一次和他们合作，对他们不放心，所以才装了一路鹌鹑。
算不上是在坑害人，可也足够让人心里不舒服。
起码，祁锈为此感到了真心实意的不爽。
秦非对此持赞同意见：“虽然规则说了，晚间可以在走廊上行动，但如果把走廊那道门守得太严密，鬼连进都进不来，我们还怎么找线索？”
竺宁彻底被说服闭上了嘴。
床铺刚到宿舍就已经分好，现在时间不早，距离10点熄灯还剩最后半小时，众人去卫生间随便洗漱了一下，各自回到床铺上。
秦非出去的时候，恰好遇见跟踪他们的那两个玩家推门回来。
彼此目光在空气中交错，对面十分明显地瑟缩了一下，一看就刚做完什么亏心事。
秦非却神色平静地将视线移开，仿佛什么异常也没发现。
随着时间流逝，住宿区内的气氛逐渐凝重起来。
秦非回到房间，坐在床上，双手托腮静静望向窗外。
住宿区的每间房间都有窗户，贴着半透明的磨砂窗纸，所有光线似乎都被这层薄薄的玻璃吞噬了。
房间内，摇曳的油灯和烛火漾出层层令人不安的光圈。
而屋外则漆黑一片。
临近中秋，天空本该高悬着月亮，可外头没有一丝光。
十点整。
整个住宿区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各自守在床位上。
不知四支队伍的领队各自出于何种目的，最终，走廊上没有任何人值守。
走廊那道大门被玩家们从里面锁了起来。
但大家都清楚，一把普通的道具锁挡得住人，却挡不住其他东西。
浓郁到极致的黑暗，从门窗缝隙中侵入室内，秦非原本正睁大双眼盯着窗上的关公像，不知为何，在某一瞬间，剧烈的困意忽然如潮涌般铺天盖地袭来。
眼皮像铁一样沉沉下坠。
很快，绵长的呼吸声响彻在房间里。
……
“放我出来，放我出来！”
耳畔传来诡异的嘶吼。
浅淡的臭味顺着空气飘来，混合着鲜血和肉类腐烂的气息。
秦非清楚地知道，他正在做梦。
但他无法控制自己清醒过来。
秦非感到自己正身处一个异常狭小的空间内，他垂下眼睫，神色淡淡地扫视着身前。
面前一片漆黑，他动不了，只能努力倾听着来自外界的声音。
阵阵剧响正从头顶处传来，似乎是金属，又似乎是机械。
人声、脚步声、混杂着和各种杂音，环绕在他身旁。
“放我——出来！！！”
嘶吼声又一次响起。
这次秦非分辨出了声音的来源。
声音的来源是——
他自己！！
……
秦非猛然惊醒！
黑暗中，青年目光清明的仰面躺在床上，静静回味着方才的梦魇。
在混沌的噩梦中，他似乎被困在了一个难以逃脱的地点，如今回忆起来，那些略显熟悉的声响，和白日在工地上听到的很是雷同。
混沌的黑暗仍未退去，宿舍里依旧陷入在一片沉寂中。
就着油灯昏暗的光，秦非看见，写字桌旁的竺宁和益五面对面坐在硬邦邦的板凳上。
本该清醒的两人都一下一下点着头，俨然已经睡熟了。
灯没灭，蜡烛也没烧完，一切如常。
除了……秦非轻轻咬了下嘴唇。
一种浓郁的注视感，正环绕在他身周。
秦非轻轻动了动脑袋，枕头下的桃木剑还在原位。
不该有东西进来才对。
秦非思忖片刻，缓缓转过身。
在昏沉的灯光下，秦非看见，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凝视着自己。
蓝色的眼睛。
秦非眼皮蓦地一跳。
也就他胆子大，换成别人可能已经被吓得叫出声了。
污染源对于自己半夜吓人的举措没有丁点意识，祂并不需要像玩家们那样，在副本中睡觉补充精神，反正睡不着，又不能出去逛，自然要找点感兴趣的盯着看。
秦非看着污染源的脸，脑海中却仍不断回放着方才在梦中看见的模糊场景。
半晌过后，他压低声音问道：
“刚才有没有人进过这间屋子？”
人。
或者，别的什么。
污染源摇了摇头。
现在是凌晨十二点，从秦非他们入睡以来，祂可以确定，没有任何人或非人的东西进入过这间房间。
秦非颔首。
看来，他和祁锈买回来的那些道具，的确起到了作用。
如此一来，说明他刚才做的梦并不是因为受到了鬼魂的特殊影响。
大概是与剧情有关，或许所有身处百货大楼的人都会梦到。
明早可以问问其他玩家。
秦非转而问道：“这个副本里，是不是有你的灵魂碎片？”
旁边床上的男人给出的答案颇令秦非意外：“没有。”
“最后一块碎片藏得很深，系统不会在团赛刚开始时就将它暴露出来。”污染源解释。
秦非挑起一边眉毛：“那你进这个副本干什么？”
他原以为污染源特意进入副本是有什么目的，但一天一夜过去，祂除了在副本中尽职尽责地打杂，其他什么也没做。
污染源露出无辜的表情。
他不开口，就这么定定地望着秦非，目光从青年的脸上一路向下，落在了两人不小心相互触碰的指尖。
秦非刚才为了凑到污染源耳边说话，已经将半个身子都探到了那边床上，如今见对方表情，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污染源给出的答案完美验证了秦非的猜测：“因为你在啊。”
他在，祂就跟了进来，这是多么顺理成章的一件事。
远离人类思维模式良久的污染源，偶尔会口出一些惊人之语。
秦非：“……”
在随时可能出现真鬼的鬼屋里聊这个。
可真有你的。
两人交谈之间，隔着一道墙壁的隔壁忽然传来一阵古怪的声音。
啪嗒，啪嗒。
仿佛有人在地面上走动，仔细听来却又不太像。
那声音太轻了，没有一点重量，和寻常人走路的声音大相径庭。
若是描述的详尽一些，那更像是有人拿着两只鞋，一下、一下，在地板上拍打，模拟人类的踩踏声。
秦非竖起一根手指挡在嘴唇前：“嘘——”
污染源的目光闪了闪，无声地问道：“怎么了？”
秦非翻了个白眼。
没话找话？
他就不信祂没听见外面传来的动静。
秦非抬手指向门外，配合污染源表演：“有人。”
青年半仰起身，向路诚所在的方向望去。
本该随时负担起监控其他房间状况的路诚正面朝下睡得像头死猪一般，眉头皱起，俨然在做着不太美妙的梦。
秦非顿了顿，在“摇醒路诚”和“放鬼婴出去探探情况”之间，最终选择了后者。
……
二号房。
郑虎自从从三楼回来，精神就一直不太好。
虽然他没有表现出来，但赵立的死给了他很大冲击。
那个女鬼太强了，在和她直面相遇后，郑虎百分百确幸假如自己真的和她对上，不会有任何还手的余地。
那女鬼是女装区的鬼，他们现在也在女装区，女鬼半夜会不会进入宿舍？
郑虎一想到这个，心就砰砰乱跳。
他和纪飞鹏一起，从三楼买回来不少东西。
店铺的老板告诉他们，他们前面那一波六个人和他们买了同样的东西，但郑虎对此总有些怀疑。
因为当老板听清他们的来意后露出了失望的表情，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嘟囔着：“可惜了，可惜了。”
可惜什么？
郑虎和纪飞鹏在老板的指点下一人买了一叠黄符，还有冥币，回到宿舍后将黄符烧了化水喝，又将冥币枕在头下。
怀着重重心事，郑虎躺在床上，十点以后，浓重的困意令他瞬间陷入沉睡。
他做了个很长的梦，在梦里他好像被什么人埋在了地里，困在棺材或是别的东西当中，难以逃脱。
这个梦做得郑虎十分难受，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梦，但他醒不过来，一种如同鬼压床般困窘且恐惧的情绪将他环绕。
直到良久以后。
啪嗒，啪嗒。
一阵脚步声穿透黑暗传到他的耳边。
这脚步像是带着魔力，能够催人清醒，郑虎瞬间从梦中惊醒了过来。
他下意识睁开了眼睛。
躺在郑虎的角度，恰好可以看见二号房间的窗户，窗户一如他们睡前那样紧闭着，窗外什么也看不清。
可就在这样密闭的空间中，郑虎清晰地感到，有一阵风吹过他的耳畔。
玩家顿时惊出一后背冷汗！

第213章 槐树路工地怪谈11
窗户是关着的, 风又从哪里来？
断断续续的风温热，就像有人正站在郑虎身边，对着他的耳根吹气。
郑虎心脏狂跳, 剧烈的紧张感令他快要窒息，浑身血液翻涌，头脑一片空白。
他回想起在三楼买东西时，那个棺材铺老板曾经说过的话：
“什么？你们住在那种地方！那你们今晚可要小心了。”
“晚上入夜后，十有八九会有不干净的东西找上来。”
“把这冥币放在枕头下。记住，如果看见不该看见的, 就把冥币交给它, 用钱买命，怎么算都不亏。”
老板没有骗他。
不干净的东西，现在已经来了。
郑虎仰面躺在床上, 那种身后有人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耳后的风声也越来越明显。
他不自觉地发起抖来，带动整个铁架床都跟着一起摇晃, 吱吱的响声在寂静的宿舍内格外刺耳。
明明响动已经这么明显，可房间内依旧死寂一片，除了几道绵长的呼吸声外，没有半点其他活人的声息。
所有人都睡着了, 睡得死沉。
即使郑虎弄出了这样大的动静，他们依旧没有醒来。
郑虎汗如雨下！
郑虎不敢睁眼, 更不敢朝旁边看, 他怕他的视线一旦偏移过去, 就会看到一个血脸女鬼, 紧贴在他身旁。
对了，冥币……冥币！
郑虎用力闭着眼睛。
其实他并不敢动弹, 人在恐惧时，总是容易出现自欺欺人的情绪，好像只要他一直闭着眼睛，不让女鬼发现他已经醒来，就能够远离一切伤害。
但，作为一个玩家。
作为一个虽然实力普通，却也勉勉强强混到了C级的玩家，郑虎心知肚明。
在这种情况下，女鬼根本不可能没发现他在装睡。
玩家僵硬的手臂探向枕头下，来回摸索着，不出意外在右下方摸到一个折成四方形的纸条。
是他睡前特意压在那里的冥币。
郑虎双指夹住纸条，哆哆嗦嗦地往外递。
他依旧没有睁开眼睛，双唇颤抖着，念念有词：
“麻烦您、麻烦您收下……收下这个以后就快走吧，不要继续留在这里了，这个房间里什么也没有……”
拿钱买命的举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声音，触碰，或是别的。
什么都没有。
郑虎的手臂半截悬在空中，就那么僵在了那里。
不敢向前，也不敢收回。
环绕在他身周的阴冷感已经散去，屋内十分平静，平静到郑虎不禁开始怀疑：
刚才耳畔吹来的风，是否是他自己半梦半醒间的臆想？
良久。
郑虎的手臂几乎僵成了一块石头。
他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眼。
在剧烈的心跳声中，他看见，眼前空无一物。
既没有鬼，也没有人。
宿舍里的玩家们在床上安睡，被分配守夜的那两个人也睡着了，打着小呼噜，面朝下趴在书桌上。
刚才的一切，似乎都只是郑虎在做梦。
郑虎原地呆愣了片刻，缓慢地坐起身来。
“贺飞跃？李留？”郑虎喊着其他玩家的名字，但他们似乎睡得很熟，没有人被叫醒。
“卧槽！卧槽！！！”
就在郑虎喊着另外玩家名字的同时，直播大厅里，郑虎这一光幕前面的观众们同样也都在跳脚。
“卧槽tmd太吓人了！！！”
“还好这玩家刚才闭着眼，否则现在估计已经吓归西了吧……”
“鬼从那么近的距离爬过去，怎么也不杀他，是想留着玩吗？”
“卧槽你特么真够迟钝的，你倒是抬头看看啊？？？”
郑虎看不见这些弹幕，他也没有抬头看。
他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一只手垫，将光线调到最暗，小心翼翼观察着四周。
睡前贴在门上和窗上的符咒还在，门旁边，他们做的机关也没有被打乱。
没人进过屋里来。
郑虎狠狠松了口气。
看来，大概真的只是他神志不清吧。
郑虎回想起他做的那个梦。
如今想来，那梦里的内容，肯定和副本剧情有些关系。
其他玩家叫不醒，郑虎又重新躺回床铺上。
只是这一回，他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恐惧退去后，强烈的尿意忽然控制住了玩家。
三更半夜，显然不是什么出去上厕所的好时机，可郑虎在床上烙饼般翻来覆去了几个来回，还是忍不住再次坐起身来。
规则……好像……没有规定过他们不许出去上厕所吧？
玩家缓慢地踩着台阶下了床。
倘若他现在意识清醒，必定会想起打开属性面板，看一眼自己的san值。
但他没有。
头发扎得耳根有点痒，郑虎抬手拨弄了一下，却摸了个空。
他愣了愣，随手抠了下耳垂，继续朝外走。
门被打开发出的轻微响动依旧没能惊扰到熟睡的其他玩家。
郑虎十分顺利地来到走廊上，向尽头的洗手间走去。
啪嗒，啪嗒。
他的脚步在走廊中回响。
郑虎打了个哈欠，就像其他玩家一样，现在他也很困。
仅存的一点神智强撑着他走向厕所。
隐约中，他觉察到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可到底不对劲在什么地方呢？
郑虎想不通。
啪嗒，啪嗒。
脚步声伴随着他的身形一起来到厕所门前。
在各路鬼片中，洗手间向来属于高能场景频发地，不过，和那些影片中脏乱异常、污渍遍布的恐怖洗手间比起来，金光百货一楼住宿区的洗手间环境几乎可以称得上窗明几净。
虽然洗手间的窗户和宿舍其他房间的窗户一样，都看不清外面，但玻璃十分干净，地面也用白色瓷砖铺就。
郑虎没有进入隔间，就在离门最近的那个小便池里解决了个人问题。
“呼——”
他长长舒出一口气，又朝洗手池走去。
哗哗的水流声响起，玩家没有觉察到任何异常，他随意冲了冲十指，拧上水龙头，准备离开。
在离开之前，他抬头看了一眼洗手池上的镜子里。
镜子里倒映出他的脸，因为白日的劳累，此刻他看上去显得有些疲惫，眼下青黑，法令纹深陷。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郑虎瞪着那面镜子。
那面四四方方，和洗手池一样宽的镜子。
镜中，除了他，还清晰地倒映出了另一张脸。
……
早晨7点，秦非准时从睡梦中醒来。
昨晚半夜他醒来过一次，大概因为受到了宿舍区内规则力量的干扰，很快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次他没在做梦，一直睡到现在。
睁开眼的瞬间，秦非像是被火烧到了般从床上一跃而起。
与此同时，和他做出同样行为的还有一号宿舍内的所有其他玩家。
原因无他。
只因为叫醒他们的，既不是人也不是闹铃。
而是一道尖锐到几乎穿透云霄的尖叫。
“啊——！！！”
“啊啊啊啊啊！！”
那声音中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惊慌和恐惧，令人光是听着便觉浑身血液发冷。
路诚被这一嗓子吓了个半死，连滚带爬地推开门向外冲：“怎么了？怎么了？？”
被祁锈一把扯住。
路诚原地急刹车，这才回过神来，放出藤蔓去外面查看情况。
一屋子人全都心惊胆战，片刻过后，路诚神色凝重地开口：
“死人了。”
死人了。
而且死了不止一个。
……
一号房的玩家们推开门时，外面早已乱作了一团。
二号房的玩家们全都挤在右边厕所门口，三号房的人则都去了四号房看热闹。
东队众人面面相觑，祁锈从四号房门口的人堆里扒拉出暗火的崔文轩，皱着眉头将他拉到了一旁。
崔文轩看清来人，尴尬地笑了一下。
昨晚祁锈拒绝了三号房的夜间巡逻邀请时，崔文轩就明白，对方一定已经看穿了他们的小伎俩。
偷奸耍滑被发现，自然有点心虚。
祁锈没有旧事重提的意图，开门见山道：“出什么事了？”
崔文轩正了神色：“郑虎和纪飞鹏，昨天晚上都死了。”
祁锈挑了下眉，并不感到太意外。
郑虎和纪飞鹏，昨天在跟踪他们的时候，都违反过一楼女装区的规则。
虽然那两人运气比较好，没有像赵立那样当下就被鬼就地正法，但鬼可没给他们发过免死金牌。
“郑虎死在了厕所里，面朝下淹死在了洗手池中，纪飞鹏的死法更奇怪一点。”
崔文轩有意修补和东侧小队的关系，讲的十分详细。
“纪飞鹏是刚刚才被他的队友发现没了的，人就躺在被窝里，四号房在整个房间地上都撒了面粉，痕迹显示昨晚根本没人下过地。”
但纪飞鹏就是死了。
早上他的队友叫他起床，他始终没给回应，同宿舍玩家意识到不对，掀开他的被子才发现，人都已经硬了。
“我刚才溜进去看了一下，他死前的表情不太对心，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
大张着嘴，双目圆睁，眼角的皮肤都撕裂了开来。
“大概是看到了女鬼吧。”
一道清澈柔和的嗓音插进两人的对话中。
崔文轩抬起头，看见一张格外醒目的脸。
昨天在工地上搬了一天砖，玩家们看上去都颇为憔悴，可眼前之人却似乎没有受到半分影响。
柔软的黑发垂落在脸颊侧边，清秀漂亮的眼眸低垂着，睫毛在光洁如玉的脸上投下浅灰色的阴影。
崔文轩认得这个人。
应该说，在场玩家只要稍微对中心城内动向有所了解的，都不会不知道他是谁。
蝴蝶的眼中钉。
黑羽刚收进会里的宝贝蛋子。
现在，宝贝蛋子开口，说出了和他外貌十分不相符的话：
“在被子里被吓死是什么的，不是某个电影里的经典桥段吗？”
崔文轩还没来得及回答，一旁的路诚先兴奋道：“我知道，我知道！日本的那个贞子！”
“明明是加椰子。”弥羊有点嫌弃地瞥了路诚一眼，“贞子没钻过被窝，贞子是从电视机里爬出来的。”
崔文轩：“……”
啊不是，等一等。
人家死得那么惨，你们在这里讨论恐怖片剧情，高低是有点不礼貌了吧？？
反正纪飞鹏已经死透了，也不可能杀回来把他们一波带走，秦非毫不在意地摆摆手：
“纪飞鹏是被女鬼杀死的，就是昨天跟着我们的那个女鬼。”
“还有。”秦非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引得周围所有人都朝他望过来，“死在厕所里的那个，也是一样。”
祁锈眉心蹙起，仿佛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你……”
秦非颔首：“我看到了。”
他看到了，女鬼的样子。

第214章 槐树路工地怪谈12
祁锈望着秦非, 原地顿了几秒，转身，一气呵成地将他拉回了一号房中。
外面的东小队成员全都回来了, 祁锈环视一圈，确定人已到齐。
崔文轩和他们队的熊力也舔着脸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如今同样眼巴巴地望着秦非。
其实秦非撒了谎。
他昨晚没有看到女鬼，看到女鬼的是鬼婴，但这部分细节没必要对其他玩家解释。
被众人圈在中间的青年神态舒展，半点没有展现出紧张之色：
“郑虎和纪飞鹏, 他们两个, 应该是在跟踪我们的过程中被女鬼盯上的。”
恰好，二号房和四号房昨夜的防护措施也出了问题。
女鬼进入那两间房中以后，自然率先对这两个早就被她标记过的人动了手。
“昨晚女鬼进入了二号宿舍, 从郑虎当时的表现来看, 鬼应该是对他进行了精神污染，一路诱导他离开了宿舍房间。”
在进入厕所的时候, 郑虎受到的污染其实已经很严重了，只是他自己没有发现。
当时郑虎直播间里的灵体观众们忍不住惊呼连连，因为女鬼其实一直跟在郑虎身边，紧贴着他的后背, 不过几公分距离。
郑虎死前一段时间听到的“啪嗒、啪嗒”声，不是他自己的脚步, 而是女鬼的鞋子敲击地面的声音。
就这样, 郑虎被引诱进入厕所。
他甚至没有发现厕所里多了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那就是洗手池前的镜子。
直到他抬起头看向镜面, 才发现，原来他从头到尾都不是一个人。
但那时已经晚了。
郑虎想跑, 女鬼却抬起手来，紧接着，那只手从郑虎身前的镜子中穿了出来，直直按住了他的头顶。
玩家的整张脸都被按在洗手池内，积水漫过他的脸。
他奋力挣扎着，可他的头动不了，肩膀和后背也很重，就像有人正压在他的身上。
郑虎就这样死了。
随后不久，纪飞鹏也丢了命。
纪飞鹏死的时候秦非已经控制不住睡了过去，是鬼婴事后告诉他，女鬼离开厕所后，又进入了四号房。
总的来说，秦非引狼入室的计划成功了，虽然这方法有些缺德，但却卓见成效。
秦非并不感到内疚，他又不是故意将鬼引来的，就算他昨天晚上闭着眼睛什么都不看，那两个人也一样会死。
唯一遗憾的是，鬼婴看到的画面无法同步到他的视角中。
随着秦非玩家等级的不断提升，秦非能够看见的好感度提示后缀越来越长，在许多副本中都帮了他不少忙。
然而昨晚的一切，秦非都是借着鬼婴的肢体语言加少量描述得知的，并未切实看见过女鬼本尊。
听完秦非的话，屋内沉寂下来，玩家们纷纷露出思索的神色。
益五眉心紧锁：“这个女鬼贯穿了女装区和住宿区的规则，能跟着我们从一楼一直到三楼，又通过不同方法杀了两个——不，是三个玩家。”
“根据正常的副本经验来看，它一定不会是一个简单而无意义、仅仅作为杀器存在的NPC。”
她有极大概率，与副本的主线剧情有关。
“所以。”益五抬起头来，望向其他玩家，“她会不会是——”
会不会是副本的核心角色？
会不会是导致整栋金光百货变得如此鬼气森然的罪魁祸首？
“我觉得不是。”
崔文轩接上益五的话。
祁锈早晨那个似笑非笑、看穿一切的表情，成功让崔文轩有了危机感，他不敢再装蒜了。
事实上，一号房这群玩家绝对是他们在本次怪谈中最适合的合作对象，假如真的把对方惹毛了，他们就只能顾军奋战。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崔文轩急于表现自己的诚意，不再藏私：“昨晚，我们三号房的玩家全都做了同一个梦。”
一号房众人面面相觑。益五与祁锈对视一眼，正了神色：“你继续说。”
“我们梦见，我们被压在了地底。”崔文轩所描述的梦境果真和秦非梦见的一模一样。
路诚眼睛一亮：“这绝对是剧情提示！”
崔文轩继续道：“那里很黑，我们像是被活埋在了棺材里，我听见一个声音一直在说：我想出去、放我出去。”
“至于我们梦里被埋的地方……”
“应该是在对面的工地。”
崔文轩看向秦非：“我记得昨天，你在上三楼时和我们分析过，你认为，对面工地上的小房子是用于镇压恶鬼才修建的。”
秦非：“对。”
玩家们一边聊一边思索着，房间里又一次安静下来。
直播大厅中，灵体观众们不断朝前方挤去。
“别对了，快点继续说呀，急死我了。”
“然后呢？”
“女鬼就是主线boss？”
并不。
玩家们接下来得出的结论，完全与观众的推测背道而驰。
“所以，我认为，女鬼并不是真正的主线boss。”
“或者说，起码我们可以认为，主线boss不止女鬼一个。”崔文轩道。
“梦里的鬼被困在了工地上，昨晚的女鬼却是可以自由活动的。”
以及，还有很重要的一点。
梦中那个鬼的声音，虽然因为尖锐凄惨的呼喊有些失真，却还能分辨出，那应该是个男性。
眨眼睛时间过了7:30，住宿区已经可以自由出入，玩家们推门朝外面走去。
“现在副本的主线还没出，今天我们最好想办法去那个小房子里转一圈，得避开监工和工地上其他NPC。”
祁锈和崔文轩对着安排。
一行人朝百货门口走去。
只是，刚走到门前，便齐齐停在了原地。
门口堵了一堆人，是比他们稍早一些出来的玩家。
金光百货一楼对外的玻璃门灰尘遍布，看不太清外面，但依稀可以分辨出，今天的天色格外阴沉。
“什么情况？”
“崔队。”有暗火另外的玩家从人堆里挤出来，“外面下雨了。”
崔文轩挑眉。
下雨，脸色这么臭干什么？
只是，当崔文轩自己穿过人群看向外面时，表情同样也凝固了起来。
“这雨不对劲。”
祁锈站在崔文轩身边，目光沉沉。
外面的天空被阴云笼罩，水雾遮蔽视野，仅仅隔着一条街道，对面的工地已然看不分明了。
浓重的、近乎化出实体的阴气在街道上弥漫。
有玩家伸出手接了几滴雨，很快“嘶”了声，缩回手来：“靠！这雨落在身上像刀子割一样！”
虽然没有掉血，san值却瞬间掉了好几点。
“这么怪的雨，不可能是白下的。”秦非仰头望向天空。
副本中的边边角角都是信息。
只看玩家能否抓得住。
“什么意思？”益五迅速转过头来，紧盯着秦非。
秦非眨眨眼：“意思就是，雨水，或许也和主线剧情有关。”
“或许雨水和主线boss鬼的死亡有关联。”秦非若有所思，“鬼死在雨天？亦或是……鬼是因为一场暴雨而死？”
雨越下雨大，地面上很快积起水来。
玩家们逐渐焦躁起来。
“再过一会儿就要到8点了。”
“咱们是不是得冒着雨冲到对面去？雨越大越不好走，我们要快点决定。”
“但是冲过去又怎么样？工地又没有顶！”
女装区的营业开始时间是上午10点，现在，大家就算想找找有没有店卖雨衣都做不到。
时间分秒流逝，意见无法统一，争执声四起。
就在有玩家按捺不住，打算借助道具强行突破雨幕，赶在上班时间之前跑去工地时。
一个熟悉的人影撑着伞，穿过雨水，步履匆匆地朝大楼奔来。
是包工头。
包工头穿着雨衣，还打着伞，将自己包裹得活像一个茧，他边走边大声道：
“进去！都进去！下雨了，今天上午停工！”
“停工？”
门口的玩家一愣。
“都回去吧，今天别出门只要不离开百货范围，白天可以随便在这栋楼里逛逛。”包工头看上去十分疲惫，回望向工地时忧心忡忡。
祁锈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工？”
目前玩家最明确的一条路，就是去工地的小房子，找那个给他们托梦的鬼。
副本时间是有限制的，玩家们等不起。
包工头烦躁地挥了挥手：“我怎么知道！雨什么时候停，你们什么时候上工！”
“早的话下午，晚一点说不定得到明天。”包工头重重叹了口气。
“万一要是来不及……”NPC嘟囔着，收起雨伞，走入黑暗的走廊深处，很快不见了，留下一群人呆站在原地，
片刻后，玩家们四散朝回走去。
“先回宿舍。”祁锈道，“大楼的四五六三层还没有玩家上去过，今天上午另外两队肯定也会把目标放在楼上，我们尽量快些，抢在他们前面。”
东侧小队众人跟在祁锈身后。
只是，还没走出多远，队伍就又一次被迫停了下来。
“什么情况？”
弥羊瞪大双眼，愕然盯着前方拦住他们去路的NPC。
NPC是从他们经过的一家女装店内走出来的，看模样有些眼熟，似乎是昨天某个他们见过的店长。
“你们想走到哪儿去？”店长是个中年女人，倒三角眼，模样凶悍。
她的手中拿着一根类似于戒尺般的木棍，“啪啪”敲打着身旁的墙壁，发出刺耳的声音。
“你们这些工作人员，吃着百货大楼的饭，还天天偷懒。”店长骂骂咧咧，抓住最前方的祁锈和路诚，就往店里拉，“快点，过来帮我摆衣架，10店开业前你们要是没干完活，我一定去服务台投诉你们！”
两个被抓住的玩家一头雾水。
秦非皱起眉，低声道：“遭了。”
玩家们昨晚为了安全过夜，都穿上了从女装区购买的服饰。
经过规则的限制，怪谈俨然已经彻底认定了众人“女装区工作人员”的身份。
祁队和路诚，似乎，正是倒霉被店长抓了壮丁。

第215章 槐树路工地怪谈13
突如其来的事件, 令玩家们都怔在了原地。
“靠！”路诚在公会频道中哀嚎，“怎么偏偏抓了我们两个！”
他们正打算去楼上找线索、和其他玩家抢先机，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抓, 岂不是误事。
秦非扫了一眼店长，不出意外依旧是无法攻略。
好在这怪谈内的NPC即使不能攻略也可以正常交流，秦非清了清嗓子，尝试着开口：
“不好意思，我们已经被别的店长约了，能不能……”
“不行！”
店长就像是早就洞悉了秦非的谎言, 皮笑肉不笑地道。
“你们这些偷懒的员工, 我早就看穿你们的套路了！”店长恨恨地说道，瞪了秦非一眼。
青年无辜地摸了摸鼻子。
队员没救出来，不能轻易放弃, 秦非再次开口：“咱们上班时间好像是10点。”
“10点是开业时间！”老板打断了秦非的话, “现在8点，已经过了员工上班时间, 你们没有理由拒绝我。”
秦非：“……”
油盐不进。
就很难办。
秦非给了路诚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老板站在这里和他们说了这么多，根据以往的副本经验来看，这多半是一个正常的分支剧情环节，不会是死亡关卡。
去店里转一圈也无妨, 说不定反而会有意外收获。
两名玩家欲哭无泪，被老板蒲扇般的大手紧紧钳制着, 连拖带拽拉进了店内。
在双脚踏入店内的瞬间, 祁锈和路诚两人脑海中同时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恭喜玩家触发任务：女装店打工日常——请在店长的指示下完成上午的工作内容, 加油, 天选打工人！】
（ps.在绩效考评中达到‘优秀’，将有机会获得额外奖励哦~~）
明晃晃的系统任务已经挂在了属性面板里, 路诚见逃不过，反过来安慰队友：
“没事，没事，我们刚好去和老板娘套套近乎，说不定能套到一点剧情信息。”
路诚隔着店铺玻璃墙，向秦非和弥羊挥手，老板娘从后面走来，伸手毫不留情地拉上了遮光帘。
两名玩家的身影顿时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崔文轩盯着店铺看了几秒，转身道：“走吧。”
秦非却紧皱着眉头。
不对。
怎么想都觉得不对。
“怎么了？”弥羊见他表情有异，询问道。
两人走在前行的队伍最后，秦非转头，望向刚才那家女装店。
远远的能听见店里传来重物拉拽的声音，祁锈和路诚大概已经开始了他们的打工日常。
秦非打开公会频道，确定自己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都能同步到路诚耳中，随后开口：
“昨天，三楼丧葬用品店的老板告诉我们，大楼已经在拆迁了。”
弥羊：“是。”
秦非微垂着眼睫。
虽然已经到了白天，但如今还在10点正式营业之前，一楼女装区依旧没有开灯。
崔文轩在前面打着手电。
昏暗的光晕将玩家们的神情映衬得格外凝重。
“从昨天开始到现在，根据我们遇到过的每一个NPC的表现来看，这栋楼出过事，乃至正在闹鬼，必定是人尽皆知的事。”秦非低声道。
无论是监工、包工头，还是三楼的店老板，在面对玩家们的询问时，都透露出过一些边角料的信息。
但当大家再深入追问时，却又不肯多言。
秦非忽然转头，直视弥羊的眼睛；“假如你在一个商场里开店，这商场不仅没什么客流量，而且还随时会让你有生命危险，你会怎么做？”
弥羊一愣：“我会……搬走？”
对啊。
弥羊的表情凝固了。
假如现在，他本人处在金光百货这些店老板们同样的处境中。
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卷铺盖离开。
没有人不惜命，更何况面对的是闹鬼这么可怕的事。
可能会有人说，这种想法是何不食肉糜，成年人的生活哪有容易的？搬店这样的大事怎么可能说干就干？
但现在，百货大楼里已经根本没有生意，继续开店无异于浪费时间。
“你看。”秦非的视线幽幽转过身边，“一路走来，绝大多数店都已关门大吉。”
这些搬走的，才是正常人。
“而如今仍滞留在大楼内的……”
弥羊的语气不太好：“该不会，我们这两天看到的，全都是鬼吧？”
公会频道里传来一声刺耳的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
直播间弹幕：
“焯！小秦这波分析真的有够吓人的！”
“为祁队和小路鞠一把同情泪……”
“你们看小路的直播间了没？他刚刚吓得吧模特人台都摔到地上了，差点被店长揍！”
秦非没有打开弹幕面板，自然也就无从得知，可怜的路诚同学正在经受着怎样的精神折磨。
“不排除这种可能。”秦非回答着弥羊刚才的问题，“但也不一定。”
假如大楼里所有人真的都已经死了，变成鬼的话。
秦非认为，有很大概率，就连NPC们自己也还不知道这件事。
弥羊的思路很快也转过弯来：“如果迄今为止，我们遇见的所有npc都和副本boss是一伙的，目的理由都是用杀死玩家，那这个怪谈的难度，未免有些太大了。”
“也可能这些NPC不是鬼。或许他们还活着，但他们的立场必定存在着问题。”秦非继续道。
NPC们滞留在大楼内，肯定有着迫不得已的原因。
“总之，在没有彻底摸清背后的原委之前，和NPC们交流时最好多个心眼。”
秦非道。
“他们不一是和我们站在一边的。”
但也不一定是和鬼站在一边。
怪谈内的阵营不一定只有人鬼两个，极有可能还存在更多。
秦非话音落下，公会频道中传来一道长长的叹息声，这是路诚在想办法告诉队友们，他已经听到了，并且会多加留意。
“崔队。”队伍前方传来陈早茶的声音，“二号和四号宿舍还在一起行动，刚才他们分两波上了四楼五楼。”
“他们找到了另一处电梯，能正常运行，可以直达三楼以上。”
崔文轩沉吟片刻：“我们跟过去，直接分成三队。”
六楼还有没有玩家涉足，是必定要去的，但放弃四五楼也不行。
西北两队没有哪队能值得信赖，必须要找人盯着他们，否则就算事后交换信息，也极有可能受到对方蒙蔽。
最终，秦非、弥羊、陈早茶，以及另一个来自三号宿舍，名叫胡孝的玩家被分配到了六层。
一行人进入电梯中，随着电梯楼层升高，轿厢内的人数逐渐减少。
胡孝看着不断跳动的数字，不经舔了舔嘴唇：“……我有点紧张。”
电梯里没人接话，弥羊不动声色地瞥了胡孝一眼。
胡孝是南队中唯二的NPC之一，从外表上看平平无奇，又矮又瘦。
据胡孝自己所说，他今年是第一次受到邀请参加调研会，此前生活一直很小心，没有太多应对怪谈的经验。
崔文轩在分配队员时，将这样一个人选分派到了充满未知、目前看来最为危险的六层，未尝没有将胡孝送给其他几人当踏脚石的意思。
“叮咚——”
电梯行至顶层。
胡孝抚了抚胸口：“我、要不我走后面吧，你们三——”
“咦？”NPC的目光停顿在某处：“你们四个走前面……？”
四个？
弥羊疑惑地回过头，在电梯角落见到一道熟悉的人影。
一身黑色风衣的男人半边身体都隐没在阴影中，见众人扭头看向祂，神色沉静地温声询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弥羊挑起半边眉头：“没什么事，但你是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他怎么一点也不记得了？
污染源眨了眨眼睛，回答的语气无比自然：“崔队长让我跟过来的。”
“不信的话。”祂的视线转向秦非，“你们问他。”
秦非：“……”
他并不能作证，谢谢。
虽然秦非不像其他玩家那样，对污染源的存在忽视地彻底，但他分明清楚地记得，崔文轩在分派各组玩家时，根本没有报到过“w”这个名字。
卑劣的污染源先生为了能够和某人分在一组，又一次动用了凌驾于玩家之上的能力。
在他说出“崔队长让我跟来”这句话以后，在场众人方才还疑惑的表情瞬间平息下来。
哦。
好像……的确是这样。
“我们先进去吧。”弥羊已经完全不觉得还有什么问题，注意力当即回到正轨之上。
玩家们踏出电梯以后，面对的是一扇安全通道门，左右门扇紧紧闭合着，门板上用红色的油漆刷着一个巨大的“拆”字。
陈早茶向前迈进两步，警惕地伸出一根手指戳向门板：“不知道后面会是什么样的……”
“我猜，可能会是办公室？”
秦非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
“老式商场百货楼的楼高偏低，在修建的时候，通常会将顶层设计成物业和其他后勤的办公室。”
伴随着门轴粗重的闷响，门板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后面是一条漆黑的走廊，陈早茶将手电光线调到最暗，打开，站在原地朝内照去。
“好像真的是办公室。”他挥手招呼众人过来，“两边门都锁着。”
借着手电昏暗的光线，可以看见，目之所及的每扇门，都和面前的安全门一样，用血红的油漆刷着巨大的“拆”字。
“有点吓人。”陈早茶倒抽了口凉气。
……
“有点吓人。”
漆黑一片的女装店内，路诚和祁锈站在一片密密麻麻的人台当中。
这些人台拥有着和真人近乎完全相同的身高与体态，四肢被包裹在一套套散发着陈旧味道的衣服中，没有五官的面目显得格外模糊。

第216章 槐树路工地怪谈14
路诚和祁锈站在收银台边。
陈旧的玻璃柜台年久失修, 路诚不小心磕到柜台边缘，玻璃盖板发出闷响，在黑暗中拉扯出刺耳的咯吱声。
路诚的心脏不由自主跟着一抽, 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跟着跳起了舞。
刚才，这家店的老板娘把他们引进来以后，指着店内狼藉的衣架和人台给两人布置了任务：
“百货一层上午10点开始营业，在正式营业时间到来之前，你们要把店里所有的衣服按照品类分别挂好，塑料模特摆在相应的衣架前。”
路诚听完任务指令后松了口气, 听上去, 任务并不算难，充其量不过是费点时间。
虽然店里乱七八糟的，但店铺面积不大, 他们还有两个小时, 应该能够用。
可怪谈似乎是专程不想让玩家好过，还没等路诚一口气舒完, 老板娘再次开口道：
“你们快点开工，我去后面补个觉，如果等一下有顾客推门进来，你们记得接待。”
这话说得有点奇怪, 祁锈品了品，当即便感到里面有坑：“等等, 不是说店铺10点才开始营业吗？为什么‘等一下’会有顾客来？”
当然, 这话也能理解成“10点以后会有顾客来, 你们记得接待”。
但以祁锈常年混迹副本的敏锐度来看, 老板娘的这句话，有极大概率是在玩混淆视听的文字游戏。
NPC顿住了脚步。
她似乎没有想到祁锈能够这么快意识到不对, 诧异地瞥了他一眼。
“有什么不对吗。”NPC目光淡淡。
她看上去兴致不高，既没有被戳穿前后矛盾的尴尬，也没有想要同两名玩家解释的迫切。
她只是十分平静，且随意地回答了祁锈的问题：
“百货的确10点才正式营业，但你们也看到了，外面的门是开着的。这段时间里如果有客人上门，我们也不能把人赶出去，对吧？”
老板娘皮笑肉不笑地望着两人。
祁锈的眼睛眯了眯，目光锐利似刀锋：“是吗？”
秦非之前告诫路诚的话，路诚已然尽数转达给了祁锈。
而如今，老板娘的表现，正在逐渐验证着那番话语的可信度。
老板娘的不耐烦非常明显，早已全数写在了脸上，眉头紧皱，简直能夹死苍蝇。
可她没有转身离开。
“祁队，要不再问点什么？”路诚咬了咬嘴角，压低声音道，“感觉这波像是剧情的强行限制。”
老板娘刚才就已经想走了，要不是祁锈及时喊住了她，她根本不会留下来和他们废话。
可当她说完那段模棱两可、毫无任何信息点的话后，却又停住了脚步。
这不对劲。
老板娘现在没有走，不可能是因为她改变了主意，就想待在这里。
必定是因为，祁锈刚才的提问，触发了某种新的剧情。
路诚意识到，他们很可能摸到了隐藏的任务提示，倘若刚才祁锈没有多问一嘴的话，这个提示就会被NPC直接隐瞒下来。
如此一来，接下去的问题就显得尤为关键。
假如他们没有问到点子上，是否会浪费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祁锈低垂着眼眸。
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中又一次回响起路诚刚才说过话：
“莱尔的意思是，让我们多多注意，店主很可能有问题。”
“也许她是站在鬼那边的，也有可能，她和鬼阵营对立，但同时也并不希望我们能赢。”
虽然路诚还在兢兢业业地用“莱尔”这个假名来称呼秦非，但祁锈早在一开始时就已经确定，黑羽队内所谓的莱尔，就是小秦。
在三个月内直冲积分榜前排的小秦。
个人预选赛中，将全场200名玩家耍的团团转的小秦。
不久前才让益五吃了个大闷亏的小秦。
这样一个玩家，祁锈不可能不重视他的想法。
店主有问题。
鬼。
阵营。
混沌的思绪就像一团被揉皱的毛线，挤在祁锈的大脑内。
他不动，对面的NPC也一动不动。
店长就像是突然被拧紧了发条的木偶，僵死在了原地。
从某一刻开始，她仿佛忽然丧失了生命力，不说话，也不动，表情僵硬，就连眼睛都一眨不眨，黝黑的瞳孔直勾勾盯住两名玩家的面庞。
没有开灯的店铺内，黑暗如同侵入角角落落的毒药，令人胸口发闷。
玻璃门外，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微弱光线透过遮光布帘的缝隙映入屋内，在墙上投落下重重暗影。
祁锈的心脏通通跳个不停，或许人越是在紧张的环境下越是容易触发灵感，他盯着老板娘嘴角弧度不变的诡笑，忽然福至心灵：
“等会儿进店来的那些顾客，真的是顾客吗？”
“或者说……”
“它们真的，是活人吗？”
一语毕，店铺内一片死寂。
老板娘没有作答，屋内气氛凝滞，祁锈和路诚连呼吸声都放缓，不敢发出丁点杂音。
一分钟。
两分钟。
直到某一瞬间，NPC脸上的表情骤然一松。
“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老板娘忽然活了过来，像是一个布偶突然被注入了灵魂。
她又变回了刚才那副普通中年妇女的模样，抬眼，别有深意地望向祁锈：
“能进大楼来买东西的，不是活人，又会是什么？”
“有些顾客的确很难缠……”老板娘慢吞吞地说道，“不过，你们不用担心，如果真的有人来了，我会给你们提示的。”
祁锈继续追问：“什么提示？”
老板娘不情不愿地答道：“有顾客来买衣服时，我会告诉你能不能做这单生意，有些顾客不能接待，你直接回绝他们的购买请求就行。”
说完这些以后，老板娘再也不肯多言，一脸晦气地撩开帘子，钻进了后面的小房间里。
路诚偷偷放出藤蔓打探情况，用气音告知祁锈：“帘子后面是个小仓库，老板娘坐在一张摇椅上，闭着眼睛，像是睡了。”
当然，无论路诚还是祁锈，都并不相信NPC是真的去睡觉了。
路诚弯腰收拾起地上的衣服，同时道：“我觉得，老板娘的话还是不能全信。”
如果老板娘真的愿意指点他们，告诉他们怎样的顾客能招待、怎样的顾客不能，那她一开始为什么不说？
偏要等到被他们逼问的不得不开口，才肯道出真相。
明摆着就是不安好心。
祁锈“嗯”了声：“我猜，一会儿进店的顾客很可能有人有鬼，我们需要分辨出人和鬼，从而给出不同的应对方法。”
祁锈一边说着，一边和陆诚一起收拾起店来。
如果真的有顾客进门，店里乱七八糟，说不定也会令对方不悦。
两人一起整理了十多分钟，暂时将散落一地的衣物全部整理到了一边，开始分门别类折叠悬挂。
店里还是黑咕隆咚的，人台直挺挺立在原地，眨眼望去，店里就像是站满了人。
路诚打开手电，用手捂住手电筒上半部分，防止光柱照射到店外，引来不该引来的东西。
“诶？”
路诚正在借着手电光查看衣服的吊牌分辨尺码，却在不经意间扫到了一旁墙壁上卷起的纸张一角。
他站起身。
“咳咳！”
门帘背后传来老板娘压抑的咳嗽声，仿佛是想制止他的动作。
路诚没理，举起手电筒朝墙上照去。
纸上用加粗的黑体印着几行字，他仔细看了看，果然是这间服装店的规则。
【都市丽人女装店购物指南】
一、本店营业时间和金光百货商场女装区同步，但如果您来早或来迟，本店同样欢迎您的光顾。
二、本店库存充足，尺码完整，您想要的我们都有。
三、本店员工至上，店内工作人员有权利拒绝任何顾客的购买请求。
路诚若有所思地盯着墙上的文字。
“从第三条规则来看，老板刚才说的话起码有一半能信。”祁锈蹙眉道。
在百货开业前会有顾客光临店铺属于常态，他们也的确拥有拒绝顾客购买的权利。
路诚咂了咂嘴：“现在还有待考量的，是一会儿，我们到底能不能相信老板娘的指示。”
祁锈已经提出过猜测，之后来店里的顾客有人有鬼。
按照一般正常的思路，人的生意能做，鬼的不行。
但也有可能是反过来的。
因为拒绝人类顾客顶多惹得对方生气，挨一顿骂，可拒绝鬼引发的后果……可就不好说了。
路诚颔首：“还有我们拒绝顾客时给出的理由。根据规则上的指示，我们不能用断码、没货之类的理由，来拒绝顾客的购买要求。”
路诚说完回过味来：“可这不是最恰当的理由吗？”
假如不是没货，他们还有什么合理理由，能光明正大拒绝顾客？
“感觉……好像更危险了。”路诚哂笑。
假如惹得鬼顾客生气，他们会不会直接被原地锤爆？
祁锈顿时感觉压力山大，这破支线任务怎么这么难？
“其他人现在怎么样了？”祁锈转而询问路诚。
祁锈在自己的公会频道，可以直接跟星昼其他玩家沟通，知道他们此时正在四、五两层跟踪另外两支队伍。
问路诚，就是想知道六楼的状况。
路诚挂衣服的手顿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听到六楼的动静了。

第217章 槐树路工地怪谈15
“小秦？弥羊？”
路诚打开公会频道, 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喊道。
频道里没有传来回应。
路诚又喊了两遍，结果依旧如此。
“……”
什么情况？路诚隐约觉察到了一丝不安。
祁锈眸光微沉：“我想, 六楼的人可能也被卷入了支线任务。”
那任务大概很是危险，起码，比他们如今的处境要危险得多，以至于对方听见公频中的声音后，就连回答的余力也没有。
…
金光百货六楼，6-11号房, 物业办公室。
秦非悄无声息地躲在角落的红木立柜旁, 青年单薄的身躯紧贴墙面，巨大的阴影投落下来，将他的身形完整掩盖。
室内一片死寂, 就连心跳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秦非呼吸渐缓，尽量将自己的存在感放到最低。
不久前, 路诚在公会频道内询问了六楼进展，但秦非和弥羊都不约而同地没有作答。
原因无他，不过是因为这两人根本没有听见路诚的声音而已。
就像半小时之前，他们刚刚触发支线剧情时, 曾经试图跟路诚同步信息。
但无论他们在怎样尝试，都无法连接上路诚的频道。
不仅如此, 陈早茶和暗火的其他人也一样失联了。
整个六楼似乎被隔绝在了一片相对独立的空间之内, 与百货大楼的其他部分彻底割裂开来。
“笃、笃、笃。”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从门外响起, 轻盈而有节奏。
秦非耳侧肌肉不自觉地轻颤, 从音色判断，脚步的主人似乎是位穿着粗跟小皮靴的女士。
她在不远处的某间房间门口停顿了一会儿, 又继续迈步向前。
“笃、笃。”
脚步越来越近。
直到停在秦非门前。
秦非仿佛完全没有听见外面的动静，仍旧一动不动，仿佛一棵扎根在墙角边的树。
玩家微垂着眼眸，没有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他的属性面板上多出了一块先前没有的全新内容。
【半夜鬼敲门-游戏进行中】
游戏进程：5/8轮；
当前死亡人数：0
游戏说明：金光百货顶楼闹鬼的传言由来已久。是怎样的理由，才会让你们选择进入这片黑暗的区域？
不过，既然已经来了，就留下来好好玩一玩吧，隐藏在黑暗中的Ta，对此早就期待已久~
游戏规则：
1.房中之人，请仔细听清走廊上的脚步，分辨出敲门的究竟是你的同伴还是鬼。
2.敲门者可以任意敲响随机数量的房门，但每一轮只能选定一间房间尝试打开，未被选中者无法主动开门。
3.如果屋内无人，敲门者可以直接打开门。如果屋内有人，则可由其选择开或不开，未能进入房间者，将与下一轮敲门者共同敲门。
4.每间房间有且只有一次拒绝开门的权利。
【！！！友情提示！！！】
务必注意隐藏好自己的行踪哦。
当你判断着门外来客身份的同时，鬼也正在努力寻找着你。
一旦被鬼觉察你的动静，嘻嘻~你不会想知道后果的！
这个【半夜鬼敲门】的游戏，是半个多小时前，众人进入大厦六层一段时间以后突然触发的。
和百货大楼的其他楼层一样，六楼同样早已废弃，电闸失去效用，走廊上的灯一盏也打不开，当时玩家们正摸黑沿着走廊两边前行，一间间尝试推开两侧的门。
秦非的猜测十分准确，六层果然全是办公室，物业、会计室、管理中心……各个房间门全都紧锁着，门上无一例外都用红漆刷着“拆”字。
潜入六楼的五人将走廊从头到尾走了一遍，还没来得及走进任何一间房间，便极其突兀地触发了任务。
任务触发的时候，秦非正在尝试用铁丝捅开物业办公室的大门。
铁丝刚刚捅进锁眼，任务提示音突然响起，秦非眼前的场景骤然一变，所处的位置从走廊上转移到了某个房间内部。
他环视四周一圈，通过一张张办公桌以及办公桌上散乱的工牌分辨出，自己似乎来到了物业办公室里面。
空气中悬挂着一个巨大的荧光倒计时。
【距离第1轮游戏开始还有：1min】
这里只有秦非一个，围绕在身边的其他人全都消失了。
弥羊在公频中发来消息：“靠！我被传送到会计室里来了？？”
除非玩家在一开始就被鬼怪精神控制住了，否则公频中的信息几乎不可能造假。
秦非快速回复道：“我在物业办公室。”
两人无法和路诚取得沟通，也无法和同层的其他玩家联系上。
秦非尝试着放出鬼婴，但这个明显有着作弊嫌疑的操作被系统无情地制止了，鬼婴也被困在了办公室里，根本离不开房间。
任务提示已经将一切说得很明白，虽然事发突然，但所有人都很安静，没人傻到在房间里大喊大叫。
在一分钟倒计时结束之前，秦非迅速走到办公室门边，将门从内部反锁，又拿来一把椅子堵在门口。
整个六层的每间办公室，在靠走廊的那一面墙上都没有窗户。
这也就意味着，一会儿如果真的有鬼出现，分辨各个房间内是否有人的唯一依据，就是靠声音。
倒计时结束前10秒。
秦非找了个距离门口最远的角落，安静地蹲了下来。
【第一轮游戏，正式开始~~】
夸张的提示音响起，秦非瞬间感觉到，周遭的空气冷了几个度。
裸露在外的手臂上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走廊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哒、哒，是女士高跟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六层各个不同位置，玩家们的心脏随着声音响起骤然紧缩。
他们的团队中并没有女性，也没人的鞋子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走廊上出现的，极大概率，是鬼！
但……
真的能够确定吗？
弹幕界面里，直播间观众们正在疯狂刷着评论：
“卧槽，好吓人啊，劳资真是服了这个任务，也太突然了吧。”
“所以这一波到底是人是鬼？”
“不知道啊。”
“系统真够狗的，竟然把同楼层其他直播间都锁了！”
搞得观众想去别的直播间刺探一下情况都办不到。
大多数观众的想法和玩家差不多：
“应该是鬼吧，玩家又没人穿皮鞋。”
很快有灵体提出质疑：
“那也不一定，万一脚步声被篡改了怎么办？”
弥羊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你说，外面的会不会其实是玩家，或者是那两个NPC，只是系统故弄玄虚，搞出一个新脚步来迷惑我们？”
秦非思忖片刻，给出了否定答案：“不太可能。”
玩家们几乎没有渠道去判断走廊外的人是何种模样，假如声音也能作假，整整八轮任务环节，就变成了完全拼运气的过程。
副本中极少，或者可以说，几乎不存在这样随机的的任务模式。
“哒、哒。”
皮鞋的声音忽重忽轻。
那人在走廊上来回踱步，似乎正在犹豫，该进入哪间房间。
片刻后，她开始挨个敲一间间办公室的门。
得到的结果早已能够确定。
无论门内是否有玩家，都不会有人主动上前给她开门。
走廊中安静了一会儿，一段时间过后，她似乎随意选定了一间房间，推门入内。
弥羊松了口气：“门能直接打开，那个房间大概是没人。”
【一轮游戏结束！二轮游戏倒计时：2min！】
物业办公室一角，秦非蹲在原地未动，继续与弥羊在频道内文字交流：
“我猜，这个任务的难点，大约并不在于‘房间内的玩家不能给鬼开门’。”
目前为止，这层楼中，唯一能够正常交流的就只有他和弥羊。
在信息高度闭塞的情况下，大家无法分辨彼此身处的位置。
“第一轮游戏结束了，鬼进了一间房间。”秦非微垂着眼眸。
“那么，第二轮游戏中，假如有玩家被选中，去做了那个敲门的人，他又该如何分辨哪间房间是安全的呢？”
仅凭刚才鬼在外面的脚步声，几乎不可能确定对方究竟进入了哪个房间，除非有玩家运气好到恰好待在鬼选中的那间房间隔壁。
会计室内，弥羊一目十行地扫过秦非发在频道里的文字，神情渐渐紧绷起来。
确实。
秦非和弥羊的直播间内，两人在公会频道中交流的内容一并被系统投放在了光幕之上。
灵们眉心紧皱，簇拥着上前看，口中嘟嘟囔囔：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一会儿第二轮会有玩家被弄去敲门？”
“那有什么难的？”有灵体不太理解，“反正屋里的人都能听出外面究竟是人是鬼了，有人敲门的时候他直接把门打开不就行了？”
“你是不是傻。”旁边的另一观众嗤笑，“规则不是写清楚了吗，敲门的人可以随便敲，但每一轮只能选一个最终答案。”
如果房间里的人不给出回应，敲门的玩家又怎么能确定，自己敲到的，究竟是安全屋，还是通往地狱的奈何桥？
可假如屋内之人给出回应。
灵体抿了抿唇：“别忘记那个友情提示。”
【一旦被鬼觉察你的动静，嘻嘻~你不会想知道后果的！】
这提示并不仅仅是唬人，同时还潜藏着一层隐含的信息：
鬼对于走廊内响动的抓取能力，极有可能大于玩家。
一旦屋内的玩家给了屋外的玩家提示，在这一轮，两人的确可以共同获得安全，但，一旦鬼也听到了那些声音，当再下一轮开始时……
灵体轻轻吞咽了一下：“鬼肯定会找过来的。”
到时候，房中之人无疑会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开门，死。
不开门，鬼依旧还在门外。
一间房间只能强行锁一次门，鬼徘徊在外不走，只要在下下轮继续敲这间门，就能直接把屋里的两人一锅端。
同时，在下下轮被选中当敲门之人的玩家，也需要被迫与鬼同处一条走廊。
直接三杀。
那就完蛋了。

第218章 槐树路工地怪谈16
弥羊的神色凝重, 细细品味着秦非的分析，却逐渐咂摩出了点不对劲的地方：
“等等……按照你说的这个逻辑，即使没有这些弯弯绕, 如果鬼在一堆房间中选中了里面有人的屋子，得到的好像也会是一样的结果？”
被鬼选中——屋里的人拒绝给鬼开门——导致鬼滞留走廊——然后同时坑死自己和下一轮的玩家。
“对。”秦非垂眸，神色冷淡，“的确如此。”
弥羊脸皮抽了抽：“靠！”
副本这么设计，可真够不要脸的。。
这似乎是个不太常规的电车难题。
只要被选中，就是必死局。
给鬼开门, 牺牲自己, 造福大家。
或是不给鬼开门，拖延一段死亡时间，同时多带走一个人。
这样乍一想, 万一不走运被鬼选中了, 玩家似乎理应选择第一种应对策略。
毕竟从鬼推门的那刻开始，屋里的人就早晚都是一死, 没必要顺带着再坑队友一把。
秦非眯了眯眼：“但……谁知道呢。”
活人从来不是冷冰冰的数据，具体情况还要具体分析。
比起打开门就必须直面的死亡威胁，恐惧极有可能会迫使玩家做出那个损人不利己的决策。
——只要不即刻死亡，一切就都是未知数。
谁知道会不会有奇迹发生呢？能拖延一秒是一秒。
更何况, 死到临头，不少人的道德感反倒会急剧降低。
真到处于漩涡中心时, 说不定有玩家会巴不得门口的鬼能一次性多带走几个人, 好让自己黄泉路上不要太孤单。
秦非：“目前可以确定的就是, 屋里的人绝对不能发出任何动静。”
六楼很大, 办公室非常多，一扇扇门紧密排列。
而玩家和NPC加在一起, 也只有五个人。
只要他们不出声，按照一轮人一轮鬼的交叉频率，鬼只能敲四次门。
那它完全有可能选中四次空房间。
这样大家都能安全。
这个游戏的核心通关策略就只一个字：
苟。
“靠。”弥羊忍不住手动骂街，“这特么不还是碰运气吗！”
也特么……太吓人了！
弥羊不说天不怕地不怕，胆子也能算得上挺大，可面对如此令人无力的任务依旧忍不住狂流冷汗。
会计室十分狭小阴暗，弥羊蹲在唯二的两张书桌中间，心脏砰砰直跳，不禁开始认真思索：
假如自己不幸被女鬼选中，打开门后，该朝哪个方向逃能死得更慢些？
两分钟的休息时间转瞬即逝。
第二轮开始时，玩家们没有听见任何开门的声音，但新的脚步已然在走廊上响起。
令人倍感不妙的事，那脚步似乎依旧是方才的女士皮鞋声。
“笃、笃。”
不轻不重的鞋跟敲击地板砖的声音。
像是一把尖锐的斧头劈向玩家们的心脏。
弥羊听着薄薄一层门板外来回响起的声音，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靠靠靠！怎么又是一样的声音，难道八轮游戏都是女鬼敲门？”
仔细回想起来，怪谈给出的游戏规则的确只说过，让房间里的人听清走廊上的脚步，分辨出敲门的究竟是同伴还是鬼。
而并没有明确提出过玩家和鬼一边玩一轮。
如果八轮敲门的都是鬼，这条规则依旧成立，只不过是小小戏弄了玩家的一把而已。
但这小小的戏弄带来的后果却很是不妙，无疑将玩家们推入了更加危险数倍的境地当中。
怪谈似乎并没有给每轮游戏限定时长，外面的脚步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
就在弥羊快被那脚步声逼疯时，公会频道里出现了秦非新发的消息。
秦非：“不对，这不是刚才那个女鬼。”
第一轮中的女鬼，无论是脚步的轻重声，还是迈步频率，都和这次这个不同。
秦非：“有可能这是新的，另一个女鬼。但，我还有一个怀疑。”
秦非：“我觉得，外面的人是陈早茶。”
外面的脚步声停了。
弥羊吞了吞口水，咬着牙敲下几个字：“怎么说？”
秦非：“虽然外面传来的依旧是皮鞋声，可你仔细听这次的敲门者，脚步明显变重了。”
弥羊在游戏一开始时就曾推测过，如果系统不安好心，很可能会改变外面人的脚步声，用来迷惑玩家。
上一轮中，秦非和弥羊之所以能够确定外面的是女鬼，而并非团队队友，其中有一个重要的佐证。
就是那轻盈的步伐绝非男性能够发出，而应该是一个体重在90斤上下的女人。
但这次不一样了。
这次的脚步明显沉重了许多。
轻体重的人用力踩下发出的脚步声，和重体重的人正常走路发出的声音，是截然不同的。
在六楼现存的人员当中，排除秦非和弥羊，首先可以确定外面的不是污染源。
污染源身高超过一米八，就算换上女士皮鞋，步子也不会那么轻。
陈早茶和NPC胡孝都有可能是声音来源。
秦非：“陈早茶昨天在工地上崴了右脚，崴的不严重，不影响正常行动，但从昨晚到今早，他走路时重心都会稍有偏差。”
并且，陈早茶的天赋技能属于侦查流。
虽然他的侦查技能和他的肉体没什么关系，纯粹是精神方面的能力，但估计是玩家本人，或者他们公会对此有过针对性的培训，总之，陈早茶走路时的体态十分轻巧。
踩踏地面时脚尖落地，而脚跟悬空，总是以最快速度重新将脚抬起。
这些特征都，能和第二轮出现在外面的那个人对应上。
弥羊怔了一下。
秦非说的这些他还真是一点也不知道。
毕竟崔文轩那边和他们说到底也是两队，弥羊昨晚又没有跟着秦非和陈早茶一起上三楼，对陈早茶的了解不像秦非这么全面。
弥羊：“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轻了。”
秦非：“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符合人类立场的选择。”
一开始来回几轮的脚步是在彰显特征，突出细节，方便房中玩家听出他的身份。
从而避免他万一选中了有人的房间，反被门内之人拒绝。
一段时间过后，他隐藏了声音。
隐藏声音的目的，是为了不让鬼听见。
走廊上那个人，正在尽他最大的努力，避免被躲在某间房中的鬼分析出他最终选定的结果。
除非外面的是一个全新的，狡猾的，十分善于迷惑的新鬼。
否则他就是人。
频道中半晌没有传来回复，走廊里也寂静无声，只能听见一些十分细微的窸窸窣窣声，很快又消失不见。
良久，公频中再度传来消息。
弥羊：“……”
弥羊：“他好像，选到我这间了。”
秦非呼吸微窒。
压力就这样给到了羊妈妈头上。
弥羊必须承认，秦非刚才分析的每一个字都非常有道理，已经无限趋近于把他说服。
可当需要直面女鬼冲击的人变成他自己时，哪怕只有1%猜错的可能，也变成了压在头顶的千斤重担。
弥羊抿了抿唇，神色复杂地望向门外。
外面的人没有直接压下门把手，那人似乎也正在犹豫，轻轻叩击着门扇。
由于怕被不知藏在何处的女鬼听到，那敲击声很轻，落在弥羊耳中却比炮弹炸响还要清晰。
“咔哒——”
轻微的金属声，在寂静无声的走廊中响起。
会计室的房门早就被弥羊锁了，来人自然没能将门打开。
一次尝试失败，屋内屋外的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对于门外的人来说，找到一间上了锁的房间，同样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最希望的，自然是能够无障碍地直接推门，进入一间空屋。
可惜他挣扎良久，最终还是没有这个运气。
那……
昏暗的走廊中，那个被黑暗湮没了轮廓的人影僵在原地。
他已经选定了这扇门，不能再离开了。
里面有人。
里面有人……吗？
他在寻找房间时，已经努力避开了上一轮女鬼声音消失的那个方向。
但他依旧无法确认，此时此刻，距他一门之隔的，究竟是鬼还是人？
如果里面的是人，那人又是否会给他开门？
……
两个不同视角的直播间内，观众在弹幕界面里上蹿下跳。
“啊啊啊啊焯！焯！我要急死了！！”
“快进，给爷快进！”
“狗*系统锁我直播间，劳资真的好想切视角！”
“羊你还在犹豫什么，快点开门啊！”
“啊……其实我觉得，最好不要吧，万一外面是伪装的鬼，开了门不就凉了吗？”
“那万一外面是人呢，是人的可能性更大吧？”
“是人的话……”站在光幕正中的灵体低声道，“把人关在外面，又不会有什么损失。”
死就死了呗。
反正，弥羊唯一的真正队友不可能是门外那个。
虽然这种玩法有点不做人。
但是，在充斥着冷剑和背刺的副本中，也属实不算罕见就是了。
……
在无数双眼睛的凝视中，走廊边的那道门，最终还是打开了。
【二轮游戏结束！三轮游戏倒计时：5min！】
系统提示在空气中回响。
“呼——”
直播大厅内传来一片松了口气的声音。
弥羊和陈早茶四目相对，两人的后背都早已被冷汗浸湿。
弥羊在房间里时，不是没有挣扎过，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秦非的判断。
他没有赌错。
小秦，依旧永远不会让人失望。

第219章 槐树路工地怪谈17
【黑羽公会频道】
秦非：“怎么样, 你开门了吗。”
秦非：“？”
秦非：“还活着就吱一声。”
秦非：“。”
从弥羊发出那句“它好像选到我这边了”以后，整整15分钟，公会频道内都没有刷新出半条新信息。
虽然刚才系统提示第二轮游戏已结束, 但好像并没有明确过玩家是否安全。
秦非仍旧蹲守在物业办公室角落。
单薄的青年身形瘦削，半蜷着身体，与墙角暗色完完全全融为了一体。
他一言不发地盯着公会聊天面板。
良久，困扰地挑起半边眉梢。
现在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弥羊不会真的殉了吧。
应该不至于啊……
就在秦非思忖着一会儿是否需要下三楼，给弥羊烧点纸的时候，对面终于传来了回复。
弥羊：“吱。”
弥羊：“靠, 靠靠靠！真TM吓死我了！”
错开半条走廊的另一头, 会计办公室里，弥羊和陈早茶一人瘫在一边角落。
身为老玩家的警惕，让两个人此时都不敢互相太靠近。
毕竟, 有个不知面目的鬼, 正和玩家们混迹在同一条走廊当中。
刚才弥羊一直没有回复秦非的消息，就是在和陈早茶相互确认身份, 经过一番试探与交流，如今两人勉强安了大半的心。
秦非很快再度传来回复。
秦非：“活着就行。”
秦非：“不过……你真的还是你吗？”
弥羊看着这句话，瞳孔微微扩大。
文字背后隐藏的诡异意味令他指尖发凉，呆滞片刻后, 弥羊明白了秦非的意思。
两人无法见面，唯一的交流方式只有文字, 秦非大概是担心他受到了鬼怪污染, 仅凭一两句话难以分辨。
羊妈妈被感动到了, 小秦还真是挺关心他的。
弥羊：“我真没事儿, 刚才在和陈早茶说话呢。”
秦非：“你证明一下？”
弥羊：“怎么证明？”
秦非：“咱俩认识也这么久了，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弥羊：“？”
羊妈妈一整个呆滞状态。
直播间弹幕瞬间沸腾：
“？什么什么关系！？”
“这是什么虎狼问题？”
“你要这么问, 我可就乱想了！”
秦非没让弥羊懵逼太久，很快给出了三个选项。
秦非：“A.队友，B.朋友，C.亲子。”
弥羊：“？？？？？？”
弥羊问号键都要被按冒烟了，玩家的目光在三个选项上来回流连，最后终于确认秦非是在耍他。
这狗东西，纯是在抓紧一切机会嘲讽自己之前被他骗得团团转吧！
弥羊忍了又忍，手指头自动敲出一个字：“滚！！！”
秦非迅速回复：“OK，确定你没问题。”
弥羊白眼差点翻上天。
五分钟休息时间很快过完，第三轮游戏正式开始。
玩家们刚放松没多久的心情又一次紧绷起来。
正如两人先前所想的那样，第三轮时出现在走廊上的脚步，和第一轮一般无二。
女鬼又出来了。
走廊各处死寂一片。
有玩家紧闭双眼，也有人双手死死捂住嘴巴，生怕自己在极端恐惧之下弄出不该发出的响动。
好在幸运之神似乎没有完全背叛众人。
这轮中，女鬼又一次选中了一间空房。
三轮游戏的休息时间更长了，足足有10分钟，可惜这并不能让人心情变好。
弥羊眉头紧皱：“这样太难受了，还不如直接给个痛快。”
休息时间拉长不能降低玩家的死亡概率。
相反，持续不断的紧张，令人肾上腺素难以下降。
久而久之，就连大脑都变得昏昏沉沉整个人如同漂浮在云端一般眩晕。
第四轮。
脚步在秦非门口停下。
弥羊：“这次你听出脚步是谁了吗？”
弥羊：“我怎么感觉和上一轮一模一样？”
该不会他们的预想出了错，玩家和鬼并非一边一轮，而是随机来的？
秦非半垂着眸。
他没有动，门外之人也没有敲响房门。
脚步的确在物业办公室门口停下了。
从刚才的声音分辨，外面那人似乎是径直往这个方向走来的。
弥羊说的对，这轮游戏中走廊上响起的脚步声和一、三两轮全无不同。
按照正常思路分析。此刻站在秦非门外的，必定是鬼。
弥羊：“我怎么觉得那个鬼朝你那边去了？你是说你在物业办公室没错吧？”
弥羊：“你锁门了吗？”
弥羊刚才告诉过秦非，在陈早茶按下会计室门把手时，系统给弥羊弹出了一个双选提示框，由弥羊自行选择开门或是不开。
会计室的门早被弥羊用道具锁反锁了起来，但当他选择开门以后，门上的锁便失灵了，房门自动打了开来。
现在。
这个弹窗出现在了秦非眼前的空气中。
青年眉目微敛。
空气中弥漫着沉沉死气，光幕那一头，直播间中的观众们一动不动盯着眼前画面，几乎不敢眨眼，仿佛生怕自己一个不经意的举动，便惊扰了镜头中的玩家。
怎么办？
转折来的太过突然，事情为何会突然走到这种地步？
灵体们茫然地相互对视。
“他……会死吗？”有灵体提出了这个许多观众都不愿直面的问题。
是啊，小秦很强，披上“刚进入规则世界不到半年的新人”这层外衣，更是令他在这段时间中的许多精彩操作都直接被神化了。
他在玩家中声名大噪，在灵体观众之间同样备受追捧。
追逐在他身上的目光数不胜数，许多人为他彻夜欢呼。
可，正是因为如此，令许多灵体在观看秦非的直播时，总会不由自主地忘记一件事。
其实，他也只不过是个普通的人类罢了。
任何一个人类，无论他有多出色，在面对来自系统的压力之时，都不过是小小的蝼蚁罢了。
灵体们呆呆望着光幕，目光涣散。
两名玩家早前的分析，它们早已听入耳中，所有观众都已清楚一个事实。
一旦被鬼敲门。
就是必死无疑。
在过去的几个月中，有无数次，观众们都曾发出过“小秦只怕是死定了”的感慨。
但毫无例外，每一次，玩家都能够化险为夷。
这次呢？
事情似乎已经走入了死胡同里，结局早已注定，前路一片漆黑。
这次，还会有奇迹发生吗？
在观众们异常紧张的瞩目之下，画面中的玩家缓缓张口。
“我选，开门。”
他没有发声，可从口型的变化当中，观众们已经看清了一切。
“咕咚。”
有观众轻轻吞咽了一下。
直播大厅忽然一片寂静，所有灵体都在朝这个方向看。
有观众在朝前排挤，也有前排的粉丝缓缓后退，仿佛不忍看到接下来可能发生了血腥一幕。
……
秦非之所以会做出如此选择，自然并非全是为了保全下一轮可能出现在走廊上的队友。
他选择开门，有他自己的原因。
其一，门外的脚步响起的时间太过短暂了。
正如秦非方才所听到的那样，脚步的主人在踏入走廊后，没有半分犹豫，直接朝物业办公室走来，又直接选定了这扇门。
根据女鬼在前面两轮中的行事风格，她并不是这样不假思索的性格。
先前每一次，女鬼都会在走廊上徘徊良久，一间间敲门，仔细分辨，最终才下定决心。
如果门外来者是鬼，会致使她做出如此举动的，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鬼在这轮开始前，已经确定了物业办公室里有人。
但这可能性很低。
女鬼之前没敲过这扇门，她上次能够获得信息的机会是在第三轮，假如她在第三轮时认定了这间门内有人，干嘛不直接选这间，而要去选另一间空屋？
这完全是多此一举。
除了女鬼以外，六楼其他知晓这间房中有人的就只有弥羊，或许还有和弥羊同屋的陈早茶。
然而这两人这轮都没有被选中。
既然这些选项都被排除了。
那么，站在门外的，就只能是——
公会面板中不断弹出弥羊的消息：“小秦？”
弥羊：“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弥羊：“你开门了？”
薄薄的木板门正在缓缓打开，门轴的摩擦声在一片死寂中显得尤为刺耳。
秦非没有起身，依旧坐在原地。
他一下一下，摩挲着指关节下方的黑晶戒指，戒指靠内那一层，与他皮肤相处的位置，正在轻轻发烫。
青年抬眸。
与门外那人四目相对。
……
秦非整整四分钟没有回复消息，在这四分钟里，弥羊好险没自己把自己吓死。
陈早茶第二轮游戏时受到了巨大惊吓，又劫后余生，原本正处在一种无欲无求的贤者模式当中。
可同一间房里的弥羊紧张之色实在太过明显，弄得陈早茶也开始浑身不得劲，平均每隔15秒就要比划着问弥羊一遍：“他回你消息了没有？”
弥羊瞪着公会面板一动不动，陈早茶瞪着弥羊也一动不动。
就在两人担忧到连呼吸都忘记，快要把自己憋背过气去的时候，秦非那头终于传来了回复。
秦非：“我没事。”
秦非：“我开门了，是W，我已经确定过他的身份。”
弥羊瘫软在地，长长舒出一口气。
四轮游戏的休息时间延长到了15分钟。
第五轮，女鬼又一次出山。
这次她依旧在各个房间之间犹豫，女鬼的运气好像并不太好，每次都没有选中有人的房间。
第六轮。
依旧如此。
游戏关卡越是靠后，难度就增加得越发明显。
从污染源被传送到走廊上的第四轮游戏开始，光从脚步声已经难以判断鬼的身份。
游戏将这部分模糊了，观众们待在房间里时，听到的外面的脚步轻重都是毫无区别的。
第六轮游戏，出现在的走廊上的，似乎依旧是女鬼。
她仍然秉持着自己一贯的习惯，精挑细选，走廊上每一扇房间都像是她的猎物。
弥羊已然悄悄爬到了门边，他将半个身体都贴在门板上，仔细分辨着外面的动静。
而公会频道里，秦非刚发来的一条新信息，更是令弥羊浑身发冷。
秦非：“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秦非：“她在我这间和对面那间之间犹豫。”

第220章 槐树路工地怪谈18
昏暗的走廊中, 一道血红色的瘦削身影正如游魂般来回飘荡。
那是个女人，头颅低垂着，下巴几乎埋在胸前, 蓬乱的长发遮住了面部。
过分宽大的长裙笼罩着她单薄的身躯，裙摆摇晃，显得空荡荡，盯着看得久了，令人禁不住心生疑惑：
那条衣裙底下……真的有身体吗？
“哒、哒。”
随着女人身形移动，不甚连贯的脚步声断断续续在走廊间响起。
女人走路的姿势十分古怪, 迈步时, 双腿摆动的幅度微乎其微，整个人像是在地面上飘。
可那一记一记的脚步声，却又从始至终, 格外清晰。
…
系统从这一轮开始改变了直播视角。
观众们依旧无法退出当前直播间, 但整个金光百货六层，每位主播的直播画面中, 都切出了一个小窗，用于额外转播走廊上女鬼的动态。
小窗在秦非直播间内开启的时候，女鬼恰好将整个上半身都死死贴在了物业办公室的门上。
画面上的那双眼睛瞪大到近乎撕裂，没有眼白的眼球被纯黑的瞳孔占满, 眼眶一圈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她干枯苍白的双手指节屈起，用力抠挖着门板, 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小窗开启前系统没有给出任何预告, 女鬼出现在光幕上的瞬间, 当场就有胆小的灵体被吓得差点翻白眼。
“蛙趣, 退退退！哪里来的妖魔鬼怪，快点拱出爷的视线啊啊啊！！”
直播大厅内, 一群灵体原地跳脚。
“服了，系统永远这么不做人，能不能搞点高级的桥段啊……”
“无语。”
“无语加一。”
“蛤，你们搞笑不？？自己明明也不是人，还怕鬼啊？”
……
看热闹的观众们异常入戏，为直播剧情争论不休。
而前方巨大的光幕内，正身处副本当中，真正随时需要直面女鬼威胁的玩家，反而神态平静。
秦非仍旧蹲坐在物业办公室角落。
从游戏开始至今，他除了抬头环视四周环境外，完全没有挪动过身体一分一毫。
不远处，污染源端坐在距离秦非最近工位的椅子上，一手支着下巴，眼神始终不曾从青年的面部挪开。
秦非扫了祂一眼，没有说话。
现在也实在不是说话的好时机。
就在几分钟前，女鬼还在物业办公室和对面那间房间中犹豫不决。
断续响起的脚步声并不重，却异常刺耳，在两道门之间不断游移，仿佛来自地狱的回响。
在游戏规则的限制下，玩家们什么也做不了。
虽身处游戏之中，却仿佛一个外人，只能冷眼旁观，看命运的刀刃是否会割开自己的脖颈。
弥羊自从收到秦非的消息后就开始提心吊胆，随着时间推移，紧张的情绪渐渐达到顶峰。
尤其是当公会频道安静几分钟以后，又一次出现了新的消息。
秦非：“她好像已经做好决定了。”
弥羊看着这行字，差点心脏骤停。
这样下去不行。
不得不说，秦非的点实在有点背。
游戏才刚进行到第六轮，如果物业办公室那间房在这一轮被迫用掉了唯一的关门机会，后续两轮的局面，势必会向极其不利于玩家的方向发展。
得想个办法，把女鬼弄走才行。
弥羊头抵着门，细细听着外面的动静，一张脸上的表情如霓虹灯般五彩斑斓，煞是精彩。
陈早茶蹲在弥羊后面，一脸惨白。
如果……如果外面的鬼真的进了小秦那间房的话……
陈早茶内心无比纠结。
事实上，他并没有纠结太久，留给玩家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一旦女鬼确切地选定物业办公室，提出开门请求，那么就算神仙来了，也没办法再补救。
陈早茶终于下定决心。
他拍了拍弥羊的肩，用手指在对方掌心一笔一划写道：
【我有办法引开她。】
弥羊眼睛顿时一亮。
……
陈早茶的天赋技能是侦查流，并不仅仅局限于“看”。
在这场游戏中，迫于规则限制，他的技能使用受到了很大影响。
但他仍然可以想办法在外面弄出些动静，吸引女鬼的注意，将她引向别的房间。
——虽然这很危险。
天赋技能使用后是有冷却时间的。
现在用掉这次机会，就意味着后续两轮玩家们只能硬扛。
而五、六两轮游戏已然说明，女鬼可以不间断地出现在走廊上。
假如第七八两轮，被选中开门的依旧是鬼……
陈早茶狠狠吞了口唾沫。
……
女鬼在开门之前离开了，秦非有些诧异地掀起眼皮。
青年纤长的手指自然垂落，指尖与地面之间横亘着一个厂方形、巴掌大小的物品。
【登山队员孔思明的手机】
秦非在雪山副本中得到的道具。
这件道具可以在副本中，给任意玩家或NPC打电话。
在女鬼离开之前，秦非正在纠结着该怎样使用它，才能最大限度地赢得生机。
最便捷的方法，是将电话拨给如今不知躲在何处的NPC胡孝。
虽然这样做属实有点缺德，但确实万无一失。
电话拨通后，秦非无需说话，胡孝那头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足以吸引女鬼，从而为秦非赢得这轮游戏的生存机会。
但秦非仍有顾虑，这份顾虑和陈早茶所差无几：
既然女鬼可以连续两轮充当开门者，之后两轮中，它是否也有概率继续拿到这个身份？
电话只能打一次，无法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秦非刚才在想的是，他是否可以将电话打给女鬼？
这念头听起来有点异想天开，实际上实施起来也的确很有难度。
玩家们对六楼的女鬼一无所知。
她是有自我意识可以交流的NPC，还是纯粹的杀人恶鬼？她和昨晚曾经在一楼出现的那个服装区女鬼有关系吗？两人是同一人，亦或是不同的两个？
手头信息太少，忽悠鬼的操作难以执行，令秦非颇为头痛。
不过，现在这一切都不重要了，秦非打开公会频道，果不其然在上面看见了新消息。
弥羊：“陈早茶刚才用技能把女鬼弄走了。”
陈早茶也不知道胡孝躲在哪个房间，只能全凭感觉，把女鬼引到了走廊最尽头那边。
弥羊：“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希望下一轮别再是她了。”
这话说的格外没有底气，这个游戏抽角色卡似乎全凭概率，并且女鬼抽到敲门者身份的概率比玩家大得多。
第六轮游戏结束，休息时间是漫长的整整30分钟。
秦非这边依旧平静，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经历似乎并没有给玩家带来太大的情绪波动。
与之截然相反的则是会计室里，两人愁云惨雾。
“如果第七轮又是鬼……”陈早茶已经开始给自己想墓志铭了。
对于自己刚才舍身取义的英勇行为，陈早茶很难说究竟后悔还是不后悔，如果再来一次，他也不知自己是否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但这些纠结如今都已没有了意义。
“成或败，就看下一轮了。”弥羊无声地自言自语。
半小时时间长得可怕，两名玩家几乎是数着自己的心跳和脉搏声度过的。
直播大厅里同样一片惶然，观众们叽叽喳喳，新的赌盘火热开局，下注生或死的两边比例近乎1:1。
这是一场完全无法预估、全凭运气做主的游戏。
混乱持续着，直到30分钟倒计时彻底结束。
巨大的荧光色提示器在空气中化为齑粉，消散不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盯着那伫立在黑暗中的门。
直到外头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哒、哒、哒。”
弥羊的双眼瞬间睁大。
而陈早茶则如同脱力般瘫软下去。
“呼……”
玩家长出一口气，虽然依旧压抑着声调，表情却已然极其明显地放松了下来。
——脚步，是从走廊左侧响起的。
上一轮结束时，女鬼被他引到了右边。
几轮游戏下来，大家对女鬼的脚步声已经很熟悉，这声音一听就不是她。
弥羊忙着和秦非同步消息，外面那人似乎是想额外做些迷惑鬼怪的举动，挨个敲响着沿途的房门。
弥羊给秦非发来消息：“胡孝这一波属实有点多此一举了。”
那个NPC没什么怪谈参与经验，估计是被吓破了胆，连最基本的思路都混乱一片。
事实上，既然第七轮敲门的不是鬼，所有人都已经注定能够安全。
最后一轮时女鬼会不会出来，已经不重要了。
两间房间，四个人。
静谧无声地盯着门扇，静待外头的人逐渐靠近。
最终，选择是否开门的提示窗在秦非眼前弹了出来。
秦非挑了挑眉。
这个胡孝，还挺会选，走廊上这么多空房间，偏偏选中了有人的这间。
秦非没多犹豫，指尖轻点选择了同意。
物业办公室的房门应声而开。
黑暗中，出现在门外的，是一张异常惨白的脸。
胡孝的确如弥羊所说，被吓破了胆，冷汗几乎把他的头发浸透了。
站在门外的矮个子男人唇色惨白，踉踉跄跄地走进房内。
【七轮游戏结束！最终轮游戏倒计时：35min！】
提示音又一次响起，仿佛在为死里逃生的众人高兴一般，尾音雀跃地上扬。
只是这一次，在全员都能听见的，公共提示结束以后。
又出现了一道新的、单独在每个人耳边响起的提示。
【恭喜你们，游戏中的幸运儿们！只要能够通过最后一轮游戏，你们就能安全从第六层离开。
但，在此之前。请你仔细想一想，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友情提示，女鬼每一轮只会杀死一个人。】
长段的提示语结束，秦非仍旧静默地坐在角落，污染源同样面色不改，两人仿佛完全没有听见这段话一般。
办公室里，只有新进来的NPC目露茫然，欲言又止地张口，又闭上。

第221章 槐树路工地怪谈19
播报声结束, 昏暗而开阔的办公室中复又陷入一片死寂。
秦非和污染源的呼吸声都低到近乎不存在，整个房间内，只能听见NPC胡孝压抑而满恐惧的低声喘息。
秦非垂眸, 默不作声地回味着方才听到的内容。
【请你仔细想一想，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这句话的意思其实很好懂。
玩家们身处副本之中，陷入了危险的游戏里，想要的，会是什么呢？
——无非就是活下去罢了。
但, 安全通关第八轮游戏, 并不代表着他们就能活下去。
毕竟，怪谈还远没有结束。
系统是想告诉玩家，倘若他们就这样四平八稳地通关游戏, 虽然能够获得短暂的安全, 却会因此而丧失更长远的生机。
因为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见到走廊上的女鬼。
而女鬼身上, 极有可能隐藏着对他们更重要的、真正能够带他们通关怪谈的信息。
【友情提示，女鬼每一轮只会杀死一个人。】
只要牺牲一个人。
就能离真相更进一步。
公告看似是好心的提示，实际上，却是显而易见的挑拨离间。
它在诱导着玩家们, 为了拿到通关线索，相互猜忌, 怀疑, 内讧, 甚至……
秦非仰起脸, 凝望着混沌一片的虚空。
规则世界，从来都不是绝对的公平。
隐藏在冥冥之中的那个掌控方, 心里的天平早就向鬼那一方倾倒。
又或者说，它更想看见的，是玩家的死亡。
这并不算什么新鲜的观点，系统是饱含着恶意的，在玩家群体中，这一点早已众所周知。
虽然副本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会维系着明面上的公平，但这毕竟是一场直播，玩家的存在就是为了取悦观众。
为了达成这一目的，血腥暴力，绝望死亡，以及超乎寻常的戏剧性，在直播过程中成了必不可少的元素。
秦非眨了眨眼，在公会频道中敲下两个字。
秦非：“小心。”
既然公告已经发出，那么，在最后一轮游戏中，系统就会必定会偏向女鬼。
物业办公室和会计室里都有不止一名玩家存在，现在他们两边都不安全。
弥羊果然也同样听到了系统的公告，在看到秦非的消息后，他迅速给出了回复。
弥羊：“我明白。”
弥羊：“你也是，多加小心，我这边状况还好。”
在羊妈妈看来，比起会计室，物业办公室无疑是更危险的那一个。
第一。
女鬼在上一轮中就已经对物业办公室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浓厚兴趣。
虽然第六轮女鬼被玩家强行骗走，但最后一轮，她极有可能还会回到这个之前未能探索的场地。
第二。
在弥羊这里，此时此刻，更担心自己安全的显然是一旁的陈早茶。
弥羊的天赋技能在玩家中早已不是秘密，由于技能特殊，即使面对真正的武力天赋玩家都尚有回旋的余地，更何况是和武力搭不上半毛钱关系的斥候陈早茶。
女鬼要是真的打开了他们这间房间，完蛋的那个十有八九是陈早茶，而不是弥羊。
如今陈早茶正瑟瑟发抖地盯着弥羊，一双眼睛像x光似的在他身上扫动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十分可怜的样子。
弥羊对陈早茶露出一个和善的笑。
本意是想要宽慰一下对方，可对方似乎并未领悟到他的好意。
陈早茶哆嗦了一下，把自己缩得更小了。
弥羊：“……”
三十五分钟，漫长得如同一个永夜。
物业办公室里，NPC胡孝不断抬眸，观望着屋内另外两人的神色。
他很想开口，又不敢真正发出声音，甚至不敢多动弹一下，生怕引来女鬼的注意。
胡孝咬着嘴唇。
他低垂着头，黑暗掩盖了他面部的细节，也遮住了他眼底的恐惧挣扎。
空气中的倒计时一秒一秒发生着变化，像是一张张贴在他面前的巨大催命符。
胡孝将眼睛闭上，又睁开，视线忍不住的不断往门口瞟。
20分钟。
10分钟。
胡孝额头淌下的汗水越来越多，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
房间里很冷，衣襟被汗水浸透后更是，胡孝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从他走进这个房间开始，他的双手就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从始至终未曾拿出来过。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也不再看向秦非和污染源了，他佝偻着背，仿佛正在暗自思索着什么。
5分钟。
30秒。
0。
秦非倏然抬头！
“哒、哒。”
熟悉的脚步声又一次从门外传来。
这次脚步的主人心情似乎格外愉悦，连步履都变得轻盈了几分。
弥羊：“艹！”
弥羊：“大爷的，真是一点惊喜都没有。”
果然被他们猜中了。
又是女鬼。
秦非扫了一眼弥羊发来的消息，将面板关掉。
走廊外的鬼一改前几轮犹豫的作风，这次，她的目标格外明确。
脚步声由远及近。
虽然女鬼还未停步，但所有人都明白，她早已将目标精准定位在了物业办公室。
“哒、哒。”
女鬼每走一步，离门最近的胡孝就颤抖一下。
秦非觉得，他大约是很想逃，却又不敢动，只能蹲在原地，将自己环抱住，头颅深深压进两腿之间，就像一只被吓破了胆子的鹌鹑。
片刻之后，门外的脚步终于顿住。
直播大厅里肃静一片。
系统早在给玩家们公告时，就非常贴心地将消息同步给了观众们，观众们刚放下的心又一次被吊了起来。
会有人铤而走险吗？
本该板上钉钉全体安全的第八轮游戏，究竟会变成怎样？
紧张与好奇就像千万只蚂蚁，攀爬在灵体们虚无的心脏上，细密啃食着它们的血肉。
数不清的眼睛死死盯着一道道光幕，眼底迸发出摄人的光彩。
快开门，快开门！
灵体们在心中无声呐喊。
在这样狂热的期盼之下，女鬼苍白干枯的手掌终于扶上门把手。
…
【您所在的房间已经被选中，请问是否选择开门？
是或否】
荧光色的提示框出现在空气中，秦非懒洋洋掀起眼皮，没有动。
坐在一旁的污染源若有所思地望了秦非一眼。
房间里依旧一片死寂。
隔着半条走廊，另一间房间内，弥羊正在抬着一只手使劲掐人中。
当然他还不至于因为这点事情害怕到快要昏过去，纯粹只是想要给自己减减压罢了。
走廊安静地落针可闻。
陈早茶看着弥羊，吞了口唾沫，却在下一秒，突然听到一声远处传来的门轴拉响声。
门……开了？？
是物业办公室的门吗？
会计室内两名玩家的眼睛倏忽之间瞪大。
直播大厅里。
观众们面上带着同样的表情，炙热的目光几乎快要将属于秦非的那一方烧出一个洞来。
是否开门的提示并不仅仅出现在了秦非一人的眼前，污染源，胡孝，也都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提示。
三人之中，只要有一人选择了“是”，女鬼就能毫无阻碍地进入房间之内。
门轴响起的瞬间，观众堆里瞬间沸腾一片，尖叫、咒骂、大声讨论，交汇在一起，糅合成令人耳根发麻的杂音。
“我*！啊啊啊啊门真的开了！！！”
“哪个傻叉打开的门？！”
“emmm我估计是小秦？”
“是小秦+1，玩家有自保方法，他肯定是想献祭队友。
系统给出的提示确实很有吸引力，万一这轮游戏的线索很重要怎么办？”
“确实，现在送人头是死一个，假如因此错失关键信息，最后说不定就要全军覆没了。”
“我真服了，你们张嘴就来之前能不能先看看画面？”
“是小秦个鬼啊，绝对是那个门边的NPC！”
“我也觉得，你们看他表情都不一样了。”
……
胡孝站在门边。
推门声音响起时，他终于久违地抬起了头。
不知从何时起，先前一直盘踞在他脸上的恐惧与惊慌失措都已全数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郁的疯狂。
他站在门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一动不动、仿佛还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的两人，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了句话。
秦非看清了他说的是什么，他在说：
去死吧。
浓郁的黑暗顺着那道敞开的门缝侵入屋内，空气骤然间冷了下来，房间似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冰柜。
秦非几乎在瞬息之间便已确定，这个在六楼和他们较劲了整整八轮的女鬼，就是昨夜一路追随着他们上了三楼，又趁夜色杀死两名玩家的鬼。
门开得很慢，率先跻进门内的，是一片仿佛浸透了鲜血的猩红色衣角。
不知为何，门边的胡孝没有闪躲，他回过头，看向身后那两个已然“吓呆了”的人。
几分钟前他还在犹豫，担忧事情是否能如他想象的一般顺利。
而现在，他已彻底放下心来。
那两个人果然没什么用，和他曾经在怪谈中遇到的其他人一模一样。
人在面对鬼的时候，根本不可能保持冷静，极端的恐惧会让他们丧失最基本的反应能力，就像此刻他眼前的这两人一样，呆在原地，好像两个木头桩子。
快点！再快点！胡孝看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裙摆，忍不住心脏狂跳。
快进来，随便杀掉那两人之间的一个，然后留下线索，结束游戏。
胡孝并不觉得自己处心积虑的想法有何不妥，怪谈世界中弱肉强食再正常不过，更何况那两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们是不是以为他不懂？
刚才第七轮游戏时，他们肯定听出了门外是他的脚步，如果他们还有点良心，就该主动出声给他一点提示。
天知道他一路走来有多么心惊肉跳！生怕自己敲到里面有鬼的房间。
还好，就连老天爷都这么眷顾他。
不仅让他能活过这个游戏，还给了他掌握重要线索的机会。
一旦拿到这个线索，在之后的怪谈中，他面对其他那几十人就有了话语权。
胡孝的双手仍旧插在口袋里，在镜头照不到的死角，他的右手死死攥着一个小小的、葫芦型的东西。
那是他在这场周密计划中的保命符。
门越开越大，女鬼惨白的半张脸已然出现在门后，秦非和污染源的确如同胡孝所想的那样，除了呆呆看着门以外毫无其他动作，仿佛被吓破了胆子。
胡孝嘴角的弧度越勾越大。
女鬼已经距离他近在咫尺，却好像完全没有看到他一样，漆黑的双眼直勾勾望着屋子最里面。
然而，下一秒。
超乎所有人预计的一幕忽然发生。
躲在门旁边的胡孝，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脚似的，带着惊愕的表情，一骨碌朝女鬼的裙角滚去！

第222章 槐树路工地怪谈20
“？？？？？”
弹幕界面瞬间被问号刷了屏。
“发生什么事了？”
“NPC是没站稳吗？”
“啊啊啊你们快看, 门关了！”
密密麻麻的文字填满了秦非眼前的空气，青年眼睫微垂，神色不变, 勾动手指关掉了界面。
物业办公室的门原本已经敞开了一半，在胡孝屁股朝天倒栽出去以后，便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合拢了。
“砰！”
木门重重砸在门框上，将胡孝冲口而出的尖叫声一并关在了门外。
不知胡孝在外面经历了些什么，那叫声惨烈又凄厉，却只持续了短短数秒。
很快,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叫声戛然而止。
假如没听错的话，那大概是脖颈处的骨骼被折断成两半所发出的声音。
将一切收入耳中的秦非眼底划过一丝暗色。
【八轮游戏结束，恭喜幸存玩家！！！】
游戏结束的系统提示音带着滑稽的愉悦腔调, 伴随着礼炮炸响的背景音, 在空寂的房间内回荡。
污染源站起身，朝着秦非所在的方向走来。
身材高大的男人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盏灯, 暖黄的火光氤氲在室内，照亮了祂的眉眼。
祂停在秦非身前，低头望向青年洒落着灯光的纤长睫毛。
“怎么不起来？”污染源问道。
秦非抬眸，琥珀色的瞳孔中既没有未散尽的恐慌, 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是十分平静地叙述了一个事实：“脚麻了, 歇会儿。”
他是人, 腿是骨头和肉长的, 一动不动地蹲了快两个钟头, 一时半会自然是起不来的。
污染源看着秦非，思存片刻, 干脆挨着他一起蹲了下来。
两人紧挨着蹲在角落，同样一身黑色，就像两朵长在一起的蘑菇。
弥羊和陈早茶一瘸一拐地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光景。
不由得一愣。
弥羊眨了眨眼，迟疑着开口：“额……刚才，发生了什么？”
弥羊和陈早茶在整个第八轮游戏过程中一直提心吊胆，游戏结束后也没像秦非那样原地休息，各自拖着血液不畅通的腿，一瘸一拐地冲向物业办公室。
还好，小秦没事。
羊妈妈大大松了口气。
“是谁把打开了？”陈早茶好奇地询问。
是他们队的那个NPC，还是小秦另有安排？
秦非颔首：“是胡孝。”
其实也不全是。
准确一些来说，是秦非看出了胡孝的意图，顺而为之，并且在最后的紧要关头“推了”他一把。
“胡孝听懂了第八轮游戏前的提示。”秦非道，“他开门想让女鬼进来，被我一脚踢出去了。”
众人看不见的方位，鬼婴蹲在角落里，青白色的皮肤上泛起点点瘢痕，又很快褪去。
小东西歪着脑袋看向众人，刚才踹向胡孝的那一脚正是它的杰作。
秦非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发现了胡孝的不对劲之处。
在黑暗中待了这么久，秦非的视力早已适应了周围光线。
是以在胡孝进入办公室后，那些他自以为隐秘的表情，疯狂的、仇似的、孤注一掷般的神色，全都被秦非收入了眼底。
有些细节，胡孝自以为没人会关注，实际却早已被秦非收入眼底。
胡孝在刚进入房间时，还一直在惊恐地颤抖着，虽然能看出他在极力控制自己不要发出太大的动静，却依旧难以避免的不断小幅度调换姿势。
直到某个时间点过后。
胡孝忽然如同入了定一般一动不动。
他的手一直揣在口袋里，虽然那动作令他的姿势格外扭曲。
秦非当下便有了九成把握：胡孝准备坑他们，并且他手中握着某种保命符，那是他准备下黑手的资本。
秦非短短一句话，落在弥羊和陈早茶耳中却有些令他们出乎意料。
陈早茶面露迷茫，他本还以为是小秦为了线索，主动打开门让NPC去送死，没想到竟然是NPC自己把自己作死的。
他知道小秦没必要在这点上骗他，可他还是有些不明白：
“虽然系统说过女鬼只会杀一个人，可胡孝怎么敢的？”
诚然，在这个怪谈游戏中，打开房门并不需要先行靠近。
可屋里另外两人都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菜鸟，就算胡孝提前将自己藏到最靠里的墙角旮旯缝里，也无法确保自己的安全吧？
污染源十分难得地主动开了口：
“这个副本的背景在怪谈世界，人和怪谈处于共生状态，胡孝是怪谈世界的人，拥有一些能够应付怪谈的特殊道具也不足为奇。”
秦非没有做声，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动了动，食指与中指的指尖蹭过一个葫芦型的坠子。
那是个红绳手串，坠子被穿在手串正中位置，胡孝一直不断触摸着的，就是这个东西。
他既然料想到了胡孝会开门，自然便要做足万全的准备。
胡孝的小动作太过明显，秦非锁定目标前后只用了不足一分钟，鬼婴在将胡孝推出门去的时候，顺手牵羊弄走了他口袋里的道具。
胡孝没了道具，扑到女鬼脚下后自然无异于羊入虎口，游戏也就顺利结束了。
弥羊闻言一愣。
这个W，不也是NPC吗？他分明是和胡孝一样的怪谈世界本土角色，说起话来，为什么却如此置身事外？
陈早茶抓了抓后脑勺：“好像确实……我听我们公会的其他人说过，他在上个怪谈里见到了一个NPC，本来必死无疑，却莫名其妙活了下来了。”
——就像有两条命似的。
这是那个玩家的原话。
陈早茶的话成功打乱了弥羊的思绪：“靠，所以他这一波是仗着自己有道具可以规避伤害，反而打算把玩家献祭了？”
在副本里被玩家背刺暗算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可胡孝一个看上去平平无奇、一副良好市民普通人模样的NPC，居然也这么心黑手狠。
秦非“嗯”了声：“这个NPC，绝不可能如他自己所说，只是个第一次参加调研会的普通人。”
胡孝的伪装，从怪谈刚一开始时就已经颇具雏形。
在这一天多时间里，他成功用自己唯唯诺诺的表现骗过了所有人。
功力不可谓不老道，若不是在最后几轮游戏中压力太大，失去了水准，破绽大概还不会暴露的这样明显。
陈早茶弱弱地开口：“那，既然游戏已经结束了，胡孝也死在了女鬼手里，提示你说的那个线索呢？”
明明什么也没发生啊。
陈早茶和弥羊从会计室那边过来时，走廊上空空荡荡，依旧什么也没有。
弥羊眉头皱得更紧：“不会是在骗我们吧？”
系统不做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耍点花招忽悠一下玩家，从而达到更精彩的直播效果，似乎也挺符合它的作风。
秦非轻声道：“稍安勿躁。”
有没有线索，还得他们自己出去看看。
……
一楼女装区。
路诚和祁锈一人占据一边柜台，满脸警惕地望向门口。
随着时间的推移，原本杂乱无章的店铺早已被他们收拾得一干二净，所有衣物全都分门别类悬挂在它们该在的位置，塑料模特上套着合身的样衣，整整齐齐摆放在衣架前。
虽然如此，店里的气氛却并没有比之前好上多少。
路诚努力压低呼吸声，强行控制着自己不要去看那些模特人台。
然而，即使故意视而不见，空气中那股强烈的窥视感依旧未曾减弱半分。
路诚将眼睑压得很低，几乎只能看见自己的鞋面。
他很清楚，倘若他此刻抬头，就能够看见。
那些原本被他们摆得整整齐齐的塑料模特，正将它们本该坚硬的脖颈扭转出一个诡异而柔软的弧度，用那一双双没有瞳仁的眼睛紧紧盯着屋内两人。
祁锈唇线紧绷，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在宽慰路诚：“马上就到10点了。”
还有不到5分钟。
10点以后女装区正式开业，这些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妖魔鬼怪也该速速退散了。
在之前的两个小时之内，他们已经接待了整整六位顾客。
藏在后面小黑屋里的老板娘没有食言，在那六个不速之客进入店铺以后，她的确给了他们提示，告诉他们客人是否可以接待。
六位客人中，有三个人类。
另外三个是鬼。
从之前几次经验来看，人类可以正常交流，而鬼的购物请求，他们则必须要拒绝。
路诚惨白着一张脸：“距离上个客人进来，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
这意味着在十点到来之前，他们很可能还要再接待一个顾客。
路诚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之前那几个进入店内的鬼怪顾客，样子实在有点辣眼睛。
有被卡车压断手脚，来店里询问是否有无袖背心的；有半块头骨粉碎，一路走一路滴脑花，来店里买帽子的；还有抱着一个看着就像已经死了八天、浑身腐烂爬满驱虫的孩子，来买婴儿服的。
因为这间名为都市丽人女装店的店铺有着明确规则：
【本店库存充足，尺码完整，您想要的我们都有。】
因此路诚和祁锈在三次和鬼怪对话时，都选用了同一拒绝理由：
“抱歉，这单生意我们不做。”
没有理由的理由，才最不会踩雷。
毕竟，店里还有另一条明文规定：
【本店员工至上，店内工作人员有权利拒绝任何顾客的购买请求。】
靠着这个简单粗暴的玩法，两人成功浑水摸鱼过了三关。
虽然没有受到任何物理意义上的伤害，可其他方面的损失依旧不少。
每次鬼怪被拒绝后都会勃然大怒，浑身散发出的冷意令两名玩家san值狂掉。
即使事后可以使用药品补回来一些，但路诚扛到现在，已然耳鸣眼花，心悸不断。
他觉得自己要是再不从这该死的岗位上下班，怕是马上就要晕过去了，而一旁的祁锈看上去状态也没比他好多少。
别再来客人了，别再来客人了……可怜的玩家在内心不断求神拜佛。
“有人在吗？”
一道声音在路诚耳畔响起。
路诚先是一愣，而后骤然迸发出喜悦的神色。
因为那声音并不是从店外传来的，那熟悉的说话声……
“小秦？！”路诚赶紧打开公会频道，这才发现，在先前的五分钟时间里，弥羊和秦非给他发过消息。
弥羊：“我们刚才在六楼过了个小副本。”
弥羊：“六楼全是办公室，之前门都锁了，副本过完以后才变得可以打开，我们正在一间间尝试。”
秦非：“你那边怎么样了？”

第223章 槐树路工地怪谈21
联系上路诚之前, 秦非正慢悠悠地跟在弥羊身后，走入六楼的其中一间房间。
污染源紧挨着秦非。
祂的话不多，可举手投足间的姿态, 却不加掩饰地展露着祂与身旁青年的亲近关系。
弥羊走在前面，每隔一会儿就要狐疑地回头望一眼，胡孝的临阵反戈让他成了惊弓之鸟。
除此以外，弥羊还有点想不明白，这个看起来颇为神秘的NPC，怎么莫名其妙就和小秦关系这么好了？
陈早茶进入房间, 将屋内四角全都搜查了一遍后道：“这里面有很多文字和报纸资料, 我们恐怕得慢慢看。”
窥天还有一名玩家，跟着崔文轩去了四楼，陈早茶到现在都还没能联系得上他, 估计楼下的人同样也遇到了点麻烦。
几人各自取出照明工具, 按区域划分，翻找起屋内的线索来。
在此之前, 他们已经将物业办公室翻了个底朝天。
物业办公室看起来像是被人额外清理过，那些桌面和抽屉里，除了被丢弃的垃圾以外，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也没有。
这间房间却不同。
这个房间没有挂牌, 很小，里面一共只有两套桌椅, 可房间内的东西却十分齐全。
椅子上放着坐垫, 桌上散落着各种纸质资料。
房间一角有个茶水台, 陈早茶上前查看, 发现餐盘里甚至还有几个干掉的橘子。
“这个房间里的人，应该是临时搬走的。”秦非环视一圈后道。
说着他走向门边。
门背后挂着一块夹板, 似乎是屋里两人每天上班签到用的表。
秦非看了一眼签到表上的文字，挑眉：“签到表上最后留下的日期，距离现在已经过了整整一年。”
“快来看这个！”陈早茶晃动着手中的报纸。
那张报纸的头版头条用硕大的铅字印刷着“金光百货血案连发”，底下是一行小些的副标题，“昔日市中心商务区，今后该何去何从”。
血案，连发。
秦非眉目微敛，掩住眼底一晃而过的光亮，上前接过报纸。
可惜，这张报纸对于血案的具体内容并未多作提及，上面只写了金光百货已经全面废弃，请市民不要进入其中。
陈早茶皱眉道：“怎么和三楼的店老板跟我们说的不太一样？”
这张报纸的时间，同样也是一年前的。
明明一年前百货就已经全面废弃，三楼丧葬用品店的店主为什么告诉他们，百货大楼内直到现在依旧有店铺正常经营，明天中秋以后才会全面停业？
是报纸报道和实际情况不相符，还是……店老板在骗他们？
弥羊手速飞快地搜刮着桌面上的纸张。
办公室曾经的主人大概很爱看报纸，桌上各种各样报纸齐全，除了他们方才找到的那张正经的城市日报外，还有一些五花八门的不知名小报。
“找到了！”当弥羊翻找到某张小报时，忽然抬高了音量。
无需秦非追问，弥羊主动将报纸递到他跟前。
《30年百货大楼拆迁，户主租客集体抗议维权——百货大楼连环血案背后的隐秘》
秦非接过报纸。
这是一张遍布褶皱的小报，上面的一封文字像豆腐块一样密密麻麻挤在角落处，占据了很大篇幅。
【据本报记者消息，金光百货大楼近百名租客已在大楼前无声静坐维权三日，抗议百货的违约行为，金光百货方负责人未曾露面。】
污染源站在秦非身后，举着手中的灯替他照亮。
靠着小报中的叙述，玩家们终于成功破解到了这栋大楼内曾经发生过的事。
金光百货作为这座城市内最早一批建设起来的商业大楼，在过去的30年历史中一直占据着重要商业地位。
百货大楼里开着各种各样的店，永远人来人往。
楼内光是固定的商铺就有数百家，许多人购买了大楼里的铺面，也有人和大楼管理方签署了长达15年以上的长期租用协议，靠在大楼内开店谋生。
然而随着时光推移，城市发展越来越快速，数不清的新型百货商圈遍地开花，金光百货在这座城市里早已失去了地标性购物点的地位，却依旧占据着最优质的位置。
一年多以前，在新一次的城建计划中，这块地皮被市政府看上。
市政派专人与大楼背靠的公司协商谈判，希望将这座外观过时的老楼推倒，在原地址修建一个城市历史纪念公园。
这原本只是一件普通的事，但在背后黑心公司的运作下，事情变得不简单了起来。
“报纸上说，百货大楼的所属方为了高达8位数的差额，恶意骗取大楼内商家签署了一份协议。”
陈早茶半蹲下来，屋里光线太暗，他半张脸都贴到了报纸上。
“店主们在办事员的哄骗下稀里糊涂签了合同，事后才得知，一旦签了合同，就等于无条件同意并支持百货大楼的拆迁计划。”
金光百货将以2000元一平方的价格支付店铺拥有者们赔偿。
而对于因此受到波及、需要搬离的租客，则给予5000元现金补偿，并勒令所有店铺在一周内停止营业，一月内搬离大楼。
弥羊瞠目结舌：“这价钱，打发叫花子呢？”
金光百货年限久远，里面的单个店铺面积都很小，如果给赔偿，每个店铺能收到的数额至多也就在几万元。
租客也很倒霉，明明签了长期协议，却突然需要搬迁。
店铺的装修损失，客户的流失，新店铺选址的时间和金钱成本，全部包含在内，竟然只值5000块。
要知道，玩家们之前在会计办公室，看见大楼后勤保洁阿姨的月工资都有3500块了。
陈早茶啧了声，抬起头来：“简单来说，应该就是黑心产权方想要违约强拆，但租户不同意闹出来的事。”
秦非颔首，又将报纸前后翻了一遍，道：“这张报纸上没有了，继续找。”
金光百货的“连环血案”，势必与大楼强拆有关，但具体是怎样发生的，报纸上依旧没有提到。
是租户怒急攻心把负责人一刀捅死了？
还是在维权过程中，双方发生了新的冲突？
四人各占据一边，稀里哗啦地翻报纸。
屋内报纸分类杂乱，好在时间在太久之前的根本无需细看。
没过多久，弥羊率先找到线索。
“《25岁夫妻服装店店主惨死金光百货》”弥羊双眼雪亮，一拍大腿，“就是它了！”
一切和玩家们刚才推测的差不多，所谓的连环血案，的确是租客在维权过程中发生的。
“服装店男店主在大楼对面的街上拦领导的车，直接被一脚油门压过去，当场死亡。”
陈早茶眼皮一抽：“真够凶残的。”
无论是拦车的还是撞人的。
秦非眸光微暗。
这种模棱两可的文字，能够做文章的空间足够大。
那个年轻人在出车祸前经历了什么？他的身边有哪些人？
他拦的是停在路边的车，还是正在高速行驶的？
所有的细节，在报纸中全部被模糊后一笔带过了。
在秦非曾经的职业生涯中，曾接触过的类似事件屡见不鲜，死人是永远没法说话的，真相只掌握在活着的人手中。
弥羊继续翻看着报纸。
“这个人死了以后，他老婆为了给他讨公道四处奔波，但是车祸当天外面在下暴雨，把所有痕迹都冲刷掉了。”
“女方求助无门，七天后穿着一身红裙从大楼顶楼一跃而下。”
陈早茶听到这里已经脸都白了：“大楼顶楼……不会就是，六楼，吧？”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太怂，抬手甩了自己两个嘴巴。
有什么好怕的！都见过这么多鬼了，一个鼻子两个眼，还不都是那样？
弥羊没有理会正在疯狂做自我建设的陈早茶，展开报纸指着其中一处：“这里有女方的照片。”
那是个瓜子脸的年轻女子，很瘦，这是她在丈夫死后接受某次采访时留下的影像，照片中的她同样穿着一身红色的衣裙。
房间内的有效信息数量有限，在读完这几张报纸后，玩家们再无所获。
“起码我们把怪谈的背景弄清楚了。”陈早茶长舒一口气。
秦非和弥羊则正打开公会频道，忙着和刚联系上的路诚同步消息。
……
一楼，都市丽人女装店。
路诚专心致志听着公会频道中传出的声音。
“副本的主线boss，基本已经可以确定，就是那对英年早逝的夫妻。”
玩家们先前的推测没有错，修建在金光百货对面的工地正是为了镇压死在路上的丈夫，而楼内游荡的女鬼，则是那个跳楼身亡的妻子。
清澈舒朗的声线响彻在路诚耳边，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说话那人语调不急不缓，像是初春雪化的泉水流淌过山涧，令听的人焦躁的心情也跟着逐渐平和下来。
路诚正欲再问，身旁的祁锈却忽然身形一僵。
“来了。”他低声道。
在10点开业前的最后一位不速之客，还是来了。
“啪嗒、啪嗒。”
轻轻的脚步声从走廊外面响起。
玻璃门被人推开，率先跃入眼帘的是一片暗红色的裙摆。
来人是个年轻女人，低垂着头，水藻般的长发垂落遮住她的脸。
她穿着一双尖头高跟皮鞋，脚步声异常清晰。
“咳咳、”
后面的小黑屋里传来两声不太明显的咳嗽，这是老板娘按照约定在给他们提示。
两声咳嗽代表不能接待，一声咳嗽代表可以。
其实这次无需老板娘提醒，路诚和祁锈自己也能看出来，进来的这个绝对不是可以接待的活人。
“抱歉。”在来人提出诉求之前，祁锈已经面对微笑大跨步上前。
他按照之前几轮的经验，说出了一句非常大逆不道的话：“今天我们什么也不想卖。”
路诚仍站在原地。
六楼的玩家消息滞后，还不知道他们又迎来了一个新鬼，频道内，秦非的声音还在响起：
“我们已经得到了更加确切的佐证信息，这栋大楼里的NPC，那些开店的老板，说的话不能全信。”
“在妻子死后，这对夫妻怨气不散，都化作了厉鬼。”
“大楼里的人，包括店主和工作人员，在闹鬼事件频发议后很快都远离了金光百货，客人更是一个也没有。”
“我们见到的那些，很可能也并不是人。”

第224章 槐树路工地怪谈22
六楼众人在离开最初那间发现小报的办公室后, 陆续又在其他房间中找到了一些新线索。
从红衣女人跳楼的第二天起，金光百货的各处就陆续开始频发一些诡异事件。
先是有数名一楼女装区的店老板声称，他们在店里看见了那个死去女人的身影。
那个女人活着的时候就在百货一楼开店, 她年轻，性格外向，工作之余也时常去其他店里串门，那些和她熟识的店主，就是最先见到她的那批人。
据店主们的说辞，女人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并且遗忘了死前那段时间发生的事。
她穿着一身被暴雨淋湿的红裙, 推门进入一间间店铺，询问昔日的同事们是否见过自己的丈夫。
那些店主们被吓得不轻，但这件事太过离奇, 当他们说出去时, 几乎没有人相信，只以为是他们是为了和百货大楼争赔偿而故弄玄虚。
见了鬼的店主们在之后三天之内陆陆续续病了, 他们有的人回家养病，有的人则为了生计继续坚守在百货大楼中。
又过了几天。
在女人死后的第七日，三个曾经见过鬼的店主死了。
死因全都相同：在深夜躺在床上时忽然猝死。
等到白天家人发现时，他们的尸体都早已凉透, 僵硬得如同石头。
这三人有一个共同特点，便是女鬼在问他们问题时, 没有正面回答女鬼的问题。
其他活着的店主在被女鬼问话时, 有人急中生智, 说见过, 你老公就在大楼外面；也有人吓得只会结巴着说没有，拼命摇头。
而那死去的三人则反应更快些。
他们连女鬼的话都没听完, 在见到她的第一时间就转身路跑了。
却没想到这一举措反而惹怒了女鬼，面临危机时迅捷的反应，转而变为了夺去他们生命的毒药。
三名店长的离奇死亡，为大楼闹鬼的传说增添了大把真实性，很快，接二连三的怪谈在百货内众人之间流传：
店主们在百货大楼外聚众抗议时，有媒体拍下了禁作者的合照，而在照片洗出后，报社方却惊讶地发现，那名死去的女子也出现在了合照中。
女人死后一个月，那个开车撞死了年轻男店主的百货领导也离奇死于非命。
诡异的事件，令金光百货几乎成了禁地，再也没有客人敢踏足大楼一步，大楼迅速萧条下去。
谋生和赔偿款固然重要，但没人敢在闹鬼的地方多待，女子死后两个月，百货大楼人去楼空。
如此一来，基本可以确定他们在大楼内见到的绝非活人。
这地方已经不可能有人会再来开店做生意了。
秦非将这些信息一股脑倒给了路诚。
公会频道内一片安静。
没有人回话。
“所有房间都搜完了，咱们要不先下去吧？”弥羊走上前来拍了下秦非的肩。
秦非正盯着空无一物的走廊，出神回头时，目光晦暗不明轻声道：“嗯，好。”
……
路诚在听见秦非说出“店老板极有可能都是鬼”的时候，就已浑身一凛。
公会频道的信号又变差了，秦非的声音在路诚耳畔断断续续响起，虽然听得颇为费力，但路诚还是听清了绝大多数秦非说出的话。
听完以后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抬起头，望向站在门口的那个身影。
从红衣女人走进店铺到现在，总共只过去了不到一分种，除了祁锈在女人刚进店时说了一句话外，之后再没有人出过声。
女鬼没动，也没开口，一直低垂着头站在原地。
路诚吞了下口水打量她，越看越觉得心惊。
长头发，红裙，被打湿的衣摆，年轻女人……
这绝逼就是小秦提到过的那个boss吧！！
想到祁锈刚才对boss说了什么，路诚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他伸出藤蔓，向后方小黑屋探去，瞬间，剩下那半截心也跟着凉了下来。
一直躲在小黑屋里的女老板竟然不见了！
都市丽人女装店内。
狭小的店铺格外寂静，空气犹如一潭死水，
祁锈见女鬼始终一动不动，像个桩子一样立在原地，不由得皱起眉头。
他耐心等了片刻，未见任何变化，于是抿了抿唇，似乎又想开口。
这一番微表情的变化被路诚全数收入眼中。
既然女鬼现在还没把他们弄死，就说明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想起秦非方才提到的那三个命丧黄泉的店老板，路诚生怕祁锈又说出什么把他们两人往奈何桥上赶的话。
情急之下来不及解释，几株手指粗的浅绿色藤蔓拔地而起，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如同捆粽子般将祁锈的下半张脸紧紧缠住。
祁锈的嘴被藤蔓塞满，发出“呜呜”的闷声，扭头，不解地望了过来。
路诚看也没看祁锈一眼，满脸堆着笑，以自己最大的职业热情招呼女鬼道：
“这位女士，请问您想买点什么？”
祁锈原地跳了两下，意识到事有不对，不再挣扎，老老实实坐在了柜台后面。
女鬼听见路诚的话，扭动着僵硬的脖颈抬起头来。
沙哑如灌满沙砾的嗓音响起：
“你们……见过，我老公吗？”
祁锈目光依旧茫然，路诚则狠狠一咯噔。
来了来了，索命的来了！！
路诚咬了下嘴唇。
按照小秦提供的线索，只要能和女鬼顺利搭上话，无论回答“见过”还是“没见过”，都能有一线生机。
那么问题来了，此时此刻究竟该如何回答才更保险？
甚至，能够为他们带来更多线索？
路诚呼吸急促，思忖之间首先否定了回答“见过”。
万一他说见过，这女鬼让他带她去找老公怎么办？他上哪儿去给他弄那么大个老公来。
但若是回答没见过……
路诚目光闪烁。
此时的他就像站在一个悬崖边，面前有两条路，都被迷雾遮盖，两条路中只有一条能够走下去，而另一条，则通往万丈深渊。
他深呼吸几下，终于鼓足了勇气道：“女士，我没见过你老公，但作为一名合格的服务人员，我有义务为任何顾客提供帮助。
“所以。”路诚停顿了一下，“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帮你找找你老公在哪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尽力在脑海中回想着秦非与NPC们打交道时的神情。
那种温柔和煦、如同被阳光浸泡的向日葵一般暖融融的表情，令人仅仅看一眼，便忍不住对他心生依赖。
可惜，有些气质不是轻易能够模仿得了的。
被捆着嘴巴的祁锈在冷眼旁观，总觉得路诚笑得一脸不怀好意，像个狼外婆似的。
女鬼倒是并不挑剔。
大概是被脸前散落的头发遮挡住了视线，她非但没有觉察到对面服务员脸上的僵硬之处，反而好似深受感动一般，向前迈进了一步。
吓得路诚跟着往后退了一大步，缩进了柜台后面。
女鬼开口，喃喃道：“我老公……我也不清楚他在哪里，但我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她伸出枯瘦的手在胸前挥了挥，对着路诚道：“你，过来……”
路诚都快哭了，这女鬼虽然看上去比先前进屋的那几个“整齐”许多，起码没有缺胳膊少腿，但周身散发的可怖气息却与它们并无不同。
从女鬼进屋至今，路诚的san值已经垂直下跌了8点，这不是因为他被吓破了胆，纯粹是因为女鬼散发的精神污染太严重。
路诚看了一眼祁锈，很想和女鬼说要不你让他上。
女鬼对于玩家的心理波动一无所知，还在原地勾着手：“快来，快过来……”
“好吧。”
路诚认命了。
五分钟以后。
路诚将耳朵贴在女鬼脸边上，脚下扔着一堆空了的精神补充剂药瓶。
两人之间的交谈声低若蚊蚋，祁锈一句也没听清。
女鬼没在店里继续停留，说完自己想说的以后，她转身推门离开了店铺。
玻璃门缓缓合上，将那道猩红的背影隔绝在外。
女鬼在踏入走廊的那一瞬间原地消失不见，祁锈望着那团湮没在黑暗中的虚影，又开始“呜呜”哼哼起来。
路诚这才意识到他忘了将人放开，嘿嘿干笑两声，挥手松开了对祁锈的束缚。
祁锈腮帮子都合不上了，郁闷地开口：“硕吧……到滴肿么回事？？”
直到此时，临阵脱逃的店老板依旧没有回来。
路诚压低嗓音，将秦非告诉他的事一一道来。
说完后，他摸了摸下巴，提出自己的推测：“我猜，老板娘也许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们。”
既然百货大楼里的店家早已撤离，那他们看见的这些还在开店的人，便极有可能是因为这桩事而离奇死亡的店主们。
店主们被红衣女鬼害死，死后魂魄依旧无法逃离，被困在了大楼里。
“如果根据这种情况分析，百货大楼里的其他NPC们，和红衣女鬼夫妻必然是处于对立阵营。”祁锈道。
“对。”路诚给予肯定，“老板娘大概早就知道红衣女鬼会混在顾客当中进入店铺，她假装好心给我们提示，其实就是为了避免我们和女鬼进一步产生接触。”
路诚事后才反应过来，店铺【本店员工至上，店内工作人员有权利拒绝任何顾客的购买请求】的这条规则，其实早就给过他们提醒。
这是一个员工至上的店铺，无论前来购买的是人还是鬼，他们都可以随心所欲的拒绝或接受购物请求。
“我猜，之前来店里的那几个鬼，就算我们好好接待了他们，也不会出什么事。”路诚道。
老板娘的所谓提醒，不过是在故弄玄虚，让他们误以为见到鬼必须拒绝沟通、尽快将其驱离店铺。
祁锈已经全部明白过来。
“所以。”他颇为好奇地询问道，“刚才那个红衣鬼，走之前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第225章 槐树路工地怪谈23
听到祁锈问这个, 路诚的脸色露出些微古怪。
现在已经过了上午10点，外面走廊上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而二人所处的店铺则依旧漆黑一片。
NPC老板娘仍然没有回来, 路诚和祁锈一前一后走出店铺门外。
“女鬼刚才跟我说，让我帮她找她老公。”路诚将方才女鬼对他说的悄悄话和盘托出。
“她的思维好像有点混乱，说起话来颠三倒四的。”
“她说她最后一次见到她老公，是在百货大楼对面的工地上，我们必须在明晚中秋夜到来之前将她老公找到，否则, 她就要把我们都弄死。”路诚眨了眨眼。
女鬼布置了这样的任务, 路诚立即便追问她是否有特殊办法寻找到她的丈夫。
毕竟，女鬼的丈夫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就是对面的工地，可是玩家们昨天在工地上待了一下午, 围着那栋可疑的黑色小房子转了不下10圈, 但也并未听说有哪个人见到了男鬼。
可惜，女鬼的记忆力忽好忽坏, 她依稀记得自己有法子，却又说不出来，只道让路诚半夜做好准备，她会再来找他。
说话之间, 路诚回过头。
两人背后，原本充满生活气息的店铺, 不知何时已然变得空荡荡一片。
那些不久前才由他们亲手整理的衣物全都消失不见。
空无一物的店面内散落着几个塑料模特, 其中有一个被摆得距离玻璃门极近, 没有五官的脸紧贴在玻璃上
路诚看过去时, 不出意外被那张突兀的大脸吓了一跳。
“咳。”他轻捂着嘴掩饰尴尬，当然, 也有可能是心虚。
路诚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女鬼说完这些以后，我的属性面板里就多了一个任务，这个任务好像是同步给怪谈内全体黑羽玩家的，但是……”
“但是，假如我们没能完成任务，女鬼说的那个把‘我们’都弄死的‘我们’，指的好像是整个东侧小队的所有人。”
女鬼具体是这么说的：如果你骗了我，你们十个人，一个都别想跑。
祁锈：“……”
祁锈有点无语，这算是怎么一回事？
任务没发到他们头上，奖励的大头也就不会在他们这边，但失败却要大家一起慷慨赴死。
祁锈面带幽怨：“算了，我们先回去。”
……
秦非几人已经先行回到了宿舍。
南队的其他人一个也没回来，陈早茶忧心忡忡地回到自己房间，将一号房还给东边队伍的玩家们。
“去楼下的人还是联系不上？”秦非问道。
祁锈沉着脸点了点头。
“应该没事，我看另外两个宿舍里也都没人。”路诚收回探出走廊的藤蔓，“他们大概是卷进剧情里，还没脱离出来。”
就像小秦他们在六楼和女鬼玩捉迷藏的时候一样。
就是不知道，其他人遇见的事情危不危险。
又能……活下来几个？
屋内众人沉默相对。
而坐在角落边的秦非和污染源，两人与其他人之间就像是隔了一道透明无形的空气墙，仿佛完全处于两个世界，一派闲适之色。
污染源用宿舍里的水壶烧了一壶热水，倒了一杯递给秦非。
秦非接过，并不喝，只是将杯子捧在手中暖手，扭过头，静静望着窗外被的雨幕。
路诚的心脏原本正在怦怦跳，脑补着益五还有崔文轩他们如今的惨状，转头看见两人一副在怪谈内度假的舒服样子，一口气顿时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事实证明，秦非的懒散态度没什么问题，又过了一小时左右，玩家们陆续从外面回来了。
一号宿舍紧闭的房间门被人推开，露出门后益五疲惫的面孔。
“累死老子了！”玩家丝毫不顾及形象，四仰八叉地躺回自己的床铺上。
顿时，屋内众人全部凑到了他面前。
“怎么样了？你们找到了什么有效信息吗？”路诚眼巴巴地询问道。
益五摆了摆手：“别说了，我是被崔文轩他们临时弄去跟踪另外两个队伍的。”
益五先是跟着崔文轩上了百货四楼。
四、五两层楼和一楼没什么太大区别，都是已经废弃不用的商场店铺，四楼是餐饮店，五楼则是游戏厅和电影院。
益五一行人刚上四楼没多久，楼上的南队就有人给崔文轩传来消息，说西北两队各分出来两个人，准备再去三楼探一探。
毕竟，昨晚死掉的那三个废柴什么有效消息也没带回来，不再去走一圈，总觉得会漏掉什么。
最适合做探子的路诚和陈早茶都联系不上了，崔文轩只好让益五跟着下了三楼。
“去三楼的那几个人就像群耗子似的，把三楼角角落落都搜刮了一遍，每经过一个店铺，都要进去盘问一番。”
益五又要掩饰自己的行踪，又要偷听他们讲话，在短短几小时内使尽了浑身解数。
“该说不说，他们这一趟还算没走错。”
真让他们从三楼的NPC口中套出来一些话。
“小秦之前猜的没错，金光百货闹鬼，的确是一件人尽皆知的事。三楼那些香火店的老板们，就是百货大楼负责方从各处请来，镇压大楼那怪事的。”
将益五从三楼NPC处得来的信息，与秦非一行人之前发现的真相拼凑在一起，玩家们眼前的迷雾终于被彻底揭开：
自从一楼服装店夫妻惨死、百货大楼内闹鬼事件频发以后，大楼便废弃了。
无论是开店的老板、购物的顾客、还是在楼内上班的其他工作人员，都再也不敢踏足这里一步。
在所有人中，最无法接受这件事的，自然是这栋大楼的所有者。
本来他已经签下了政府的合约，即将靠这块几十年前低价购入的老旧地皮赚上盆满钵满的一笔，才不过短短数月，不仅名声臭了，百货大楼清场的收尾工作也无从进行。
市政一方本想直接将大楼炸掉，原地移为平地，可灵异事件之所以能够称之为灵异事件，就是因为其不受人的意志为转移。
市政府几次推进施工计划，都被迫中止了，原因千奇百怪：
工程师突发恶疾、连续天降暴雨导致城市内涝、施工人员进场测量时离奇昏倒……
总之，施工始终无法进行。
地皮收购的尾款也没有结给金光百货，政府的项目负责人和百货大楼的所有者一起焦头烂额。
直到半年多前，百货大楼一方花费重金请了一个十分有名的阴阳先生，那先生是个年逾古稀的老爷子，一身马褂，须发洁白看起来就仙风道骨的模样。
这个阴阳先生的确有些本事，在事发之后，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个成功进入百货大楼内，又毫发无伤出来的。
大师出来后神色严肃，找到金光百货的董事长和董事长儿子，并对他们作出了警告。
据大师所言，这栋楼里的两个鬼怨气都很深，并且相互依存，再加上这栋大楼本身风水就不太好，滋阴招鬼，更是为鬼怪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能量。
到今年中秋为止，这对夫妻鬼死亡一周年的那天，两人的鬼力将会达到顶峰，届时，整个百货大楼闹鬼事件所有相关的人员都逃不过鬼夫妻的报复，首当其冲的就是罪魁祸首的董事长一家。
百货大楼闹鬼已经是肉眼可见的事，董事长对大师的话自然没有怀疑，惊慌失措地追问解决办法。
益五喝了口水，路诚眼尖地发现，他手中的杯子就是小秦刚才用来暖手的那个，现在杯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一丝热气也没有。
益五不明前因后果，还觉得秦非很贴心，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路诚嘴角一抽。
益五继续道：“之后，在大师的建议下，百货董事长开始筹备在百货对面建造祭坛镇压恶鬼，并且斥巨资，请了十八家开店超过30年的纸扎店入驻废弃大楼，以阴气克阴气。”
“也就是我们看见三楼那些店铺。”
“那四个玩家最后进了我们昨天进过的那间店铺，B12 1001。”益五道。
益五：“那地方已经是走廊的最深处，怕被他们发现，我躲得比较远，听得也不太清，但他们出来的时候我大约听到几句话，他们似乎是在那间店铺领到了一个什么任务，是那个店铺老板发布给他们的。”
路诚嘶了一声：“我们领到一个任务，他们也领到一个，该不会又是那种要抢先机的对抗局吧？”
秦非的指尖轻轻叩击着桌板，眸光若有所思：“不。”
屋内光线很暗，昏黄的光影落在玩家白皙的侧脸上，将他原本柔和的五官勾勒得更加深刻，他掀起眸看向益五，清浅的琥珀色瞳孔中像是洒落着细碎的光：
“你再说一遍，他们请来的那个阴阳先生，长什么样子来着？”
“年逾古稀，须发皆白，穿着马褂。”益五愣愣地答道。
说着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猛地一拍大腿。
“靠！”益五眼睛瞪大了，“那个纸扎店的老板……”
B12，1001。
这间在三楼颇为特殊的铺子的老板。
似乎就长这样。
秦非点了点头：“我想，那两个队伍领到的任务，应该和我们并不相同。”
并且极有可能，恰恰与他们相反。

第226章 槐树路工地怪谈24
纸扎铺老板就是那个阴阳先生, 这一事实让屋内所有人齐齐一怔。
益五明白过来：“西北小队领到的任务，该不会和我们刚好相反吧？”
阴阳先生是金光百货董事长那一方的人，和女鬼立场相对, 布置的任务当然也是对女鬼不利的。
秦非对此表示认同：“多半是这样的。”
阴阳先生昨晚给了他们可以驱鬼的道具，乍一看似乎是在帮助他们，可实际上，女鬼根本不会对没有违背规则的人动手。
阴阳先生此举，不过只是在降低玩家们见到女鬼的可能性，免得玩家得知真相后坏了他的好事而已。
四支玩家小队, 在不知不觉间, 已经被剧情推向了截然不同的两个阵营。
路诚面色凝重：“得盯紧那两队的人才行。”
他们的确接了女鬼的任务，可女鬼整一个神志不清，压根没告诉他们该怎样帮助那男鬼现身。
女鬼糊涂, 阴阳先生却不糊涂。
万一阴阳先生提前给那两队人支了招, 他们这边的处境可就不太妙了。
几人说话间，外面走廊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路诚伸出藤蔓看了一眼, 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四楼五楼的玩家回来了！”
安阳和竺宁他们，还有隔壁三号宿舍的几个人都在。
也不知他们在楼上经历了什么，个个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汗水把额头的碎发都浸湿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 是北队的玩家同样安好。
路诚打开宿舍门，迎面便见蝴蝶公会的那两个傀儡仰着头, 两人连眼神也没给他一个, 冷漠疏离高傲万分地走了过去, 路诚见状忍不住连连摇头。
女鬼姐还是不行, 怎么没坑死他们！
…
崔文轩回来后，一号宿舍和三号宿舍碰了个面。
众人坐在一块儿交流情报, 秦非几人这才得知了四楼五楼上午发生的事。
“我们今天可真是倒了大霉。”崔文轩已经全然忘却了自己大公会玩家的形象，一坐下便开始大倒苦水，“那两层楼，简直不是人待的。”
安阳道：“四、五两层楼，在过去几个月之间，被藏匿在三楼的那个阴阳先生布置成了镇压恶鬼用的阵法。”
女鬼在楼内作乱，阴阳先生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理，为了削弱女鬼的能力，先生
弥羊不太理解：“镇鬼的阵法，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安阳苦哈哈地抹了把脸：“本来是没关系的……”
两层楼中到处都是布阵用的材料，朱砂、黄符、骨粉……杂七杂八散落在地上，和建筑垃圾混杂在一起。
玩家们起初根本没看出二者之间的区别，不少人在不经意之间都碰了布阵材料。
然后，他们就倒霉了。
四楼五楼的阵法或许的确削弱了女鬼的力量，却并不能限制女鬼的行动。
躲在暗处的女鬼似乎是将碰到布阵材料的玩家全都当成了阴阳先生的人，在某一刻毫无预兆地忽然暴起。
玩家们全无准备，被撵得整层楼到处乱跑。
崔文轩苦笑道：“女鬼真不愧是女鬼，不管我们躲到哪里，好像都甩不掉她。”
在逃跑过程中，一部分玩家由于躲藏不及时，被女鬼拽入了一年前的幻境里。
“在幻境中，无一例外，我们扮演的都是曾经见过鬼的人。”
女鬼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潜伏在幻境中，在不欺然之间出现，意图将玩家置于死地。
崔文轩几人几乎是九死一生才逃出四五楼。
“还好我们运气不错，没有伤亡，西边队有两个玩家死了。”崔文轩唏嘘道。
不过，玩家们也不算全无收获。
那些幻境算是历史重演，玩家从中看到了许多过去发生的事。
“在我进的那个幻境里，我扮演了一个被车撞的男人。”
安阳刚说出这句话，房间里忽然急速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他看。
安阳惊了一下：“……怎么了？”
他回来以后一直在说话，还没来得及听秦非他们告诉他金光百货曾经发生的事情始末。
秦非手里不知何时又捧了一杯新的热水，依旧是污染原递给他的。
秦非神色不变，温声低语道：“没什么，你先继续说。”
“好吧。”安阳挠了挠头，“话说回来，我扮演的那个男人好像还是个重要角色，如果我没看错，他应该是追我们那女鬼的老公。”
“我在幻境里看见，金光百货好像是出了点事，大楼外面闹哄哄的，聚了一群人。”
“我和女鬼——在幻境里她还不是女鬼，就是个年轻小姑娘，我们两人很生气地嚷嚷要见负责人，可负责人一直躲在车里不出来，我气急了，上前去拉车门。”
车里的人态度很不好，并不愿下车交流，反而吩咐司机直接将车开走。
混乱之间，前去讨说法的男人被车撞了。
撞倒了人，车子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开得愈发快了。
倒地不起的年轻男人被卷入车底，活生生拖了几十米。
在金光百货对面的马路上，留下了一条鲜红色淋漓的血带。
暴雨倾盆，将血迹冲淡，顺着雨水一起淌入下水道里。
安阳皱着眉头道：“这幻境剧情邪门得很，我虽然扮演那个角色，在关键时刻却根本无法掌控那具身体，只能眼睁睁看着车向我撞过来。”
好在玩家的随身空间在幻境中依旧可以使用，安阳一边被车拖着一边疯狂磕血瓶，这才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在几十米外的转弯路口，车子开走了，安阳总算得以从车下脱身。
不远处的百货大楼蒙上了一层迷雾，分明距离很近，却什么也看不清。
只有那个穿着刺眼红裙的女人，从迷雾中一路向他奔来，一边哭喊着一边扑到了他的身上。
安阳的第一个幻境至此结束。
屋内很安静，玩家很神色各异，似乎都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
安阳长长舒了口气：“该说不说，这破幻境还真是挺难抗，从车子底下出来的时候，我后背上的肉都被磨掉一层，胳膊肘都能看见骨头了。”
秦非“嗯”了声：
“在现实中的一年前，你扮演的这个男人，被你在幻境中见到过的那辆车活生生拖死了。”
安阳一愣。
“是吗……”他讷讷道。
想一想也的确，普通人又不像玩家有药能补生命值，正常人被车轧了又受那么重的伤，肯定早就断气了。
“所以。”秦非道，“我们看到过的报纸报道的确是经过‘美化’的，红衣鬼的丈夫不是拦车被撞死，是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被蓄意谋杀。”
安阳似懂非懂。
安阳在幻境中遭遇了一次车祸，崔文轩对运气则要好一些，勉强算是有惊无险。
“我参加了一场会议。”崔文轩说着，摸了摸鼻尖，“那场会是在金光百货里面开的，从时间线上来看，应该是在安阳经历的那段剧情之后。”
给崔文轩开会的人，正是B12 1001纸扎店的老板。
“那场会的主题，是我们昨天进的那块工地。”
崔文轩道。
“工地里不是有个房子吗？他们建造那房子，为的就是镇压安阳。”
女鬼死去丈夫的骨灰，就被埋在那座房子下面。
路诚双眼熠熠发亮：“全都对上了！”
如此一来，基本可以确定，他们之后帮助女鬼找丈夫，主要就是围绕着那块地。
秦非追问崔文轩：“你在幻境的会议当中，都听到了哪些内容？”
崔文轩道：“没听到什么，会才刚开始，我们待的屋子里就开始刮阴风，阴阳先生说女鬼来了，让我们赶紧都散了。”
结果还是没来得及，天花板上硕大的水晶吊灯直直坠了下来，险些砸烂崔文轩的头。
崔文轩身为玩家，身手总还是要比寻常人快些，直接拽了个身旁的人推过去。
缺德但很有效，顺利躲过一劫。
崔文轩神情严肃地道：“目前的问题是，我们发现，这个怪谈的后续剧情好像划分成了两个对立阵营。”
秦非正想和崔文轩说这个，不料他竟然主动提了起来，饶有兴趣地抬眸。
崔文轩道：“可能是因为安阳抽到的那个身份比较特殊，女鬼给他发布了一个任务。”
路诚有些许愕然：“该不会是帮她找老公吧……？”
安阳非常意外：“你怎么知道？”
虽然他们了解到的怪谈剧情残缺不全，不像秦非几人从报纸上看到的那样成体系，但大致上，也能分辨出百货大楼中女鬼—阴阳先生这敌对的两方。
安阳是在即将离开四楼的时候突然领到任务的，领到女鬼任务的时候，他恰好和崔文轩以及南队的另外几人待在一起。
于是，和都市丽人女装店中曾经发生过的一模一样，南队也被女鬼顺手划拉到了己方阵营，得到了一个“不帮忙就会死”buff，却没有收到任务提示。
祁锈闻言先是愣了一下，等他打开属性面板，看到不知何时出现在上面的任务提示时，那张总是无表情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窃喜。
他们公会也领到了任务，这意味着他们在副本结束时能多拿一份奖励，而不用打白工了。
幽怨不会消失，只会转移，从祁锈脸上转移到了崔文轩脸上。
合着大家都出力，领奖励的时候就把他们排除在外是吧？？
这是歧视！是排挤！
暗火玩家控诉的眼神像是X光一样，将黑羽和星昼的人扫了个遍。
还有几个不知名小公会的玩家老老实实蹲在一旁当蘑菇，连分一杯羹的想法都不敢有。
——能活着出去就不错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算了。”崔文轩幽幽地叹了口气，开始从口袋里往外掏东西。
蜡烛，铜钱，黄符纸，奇怪的不知名粉末……
鸡零狗碎的小玩意堆了一地。
秦非眨了眨眼：“这是什么？”
崔文轩冷着脸：“四楼布置阵法用到的材料。”
在安阳收到女鬼的任务以后，崔文轩将副本逻辑重新盘了一遍，然后带着几名同伴一起，将四楼整个重新搜刮了一遍。
“我想，副本剧情既然和鬼有关，后面说不定会用到这些东西，但三楼的那些店铺和我们是敌对，找他们买只怕会很不方便。”崔文轩解释道。
刚好地上有现成的，弄走还能顺便破坏阵法，给女鬼的鬼力添砖加瓦，何乐而不为？
路诚嘴角直抽抽：“所以你就偷东西？”
崔文轩一脸正义凛然：“什么叫偷，我这叫捡。”
就放在地上，又没写名字。
不拿白不拿！

第227章 槐树路工地怪谈25
崔文轩捡东西的水平挺高, 各种杂七杂八的道具都捡了不少，玩家们暂时用不到，被他一股脑收进了随身空间里。
两支队伍的玩家聚在一起, 将狭窄的房间挤得水泄不通，事无巨细地说起各自上午的经历。
另两只队伍同样如此。
似乎是为了避开一号宿舍中的众人，西、北两队特意将开会地点选在了4号宿舍。
弥羊推开门朝外看了一眼，走廊上，两个被打发出来的NPC成员正虎视眈眈地望着一号宿舍的门，像是生怕他们出来偷听。
“嗤。”益五瞟了那两人一眼, 面带不屑, “瞧他们小家子气的样，谁稀罕偷听？”
说完，瞬间几道视线眼巴巴地盯着他。
祁锈似笑非笑：“我稀罕。”
益五：“……”
好吧, 其实他也挺想听的。
可惜, 偷听注定是偷听不了一点。
怪谈内的阵营任务明晰以后，双方对立局势已然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颇有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架势。
西北两队盯得很紧，路诚的藤蔓没能派上用场，陈早茶死死盯着房间的墙面，额头上都沁出了汗, 最终还是泄气地一屁股坐回床上：“不行，那边应该是用了道具。”
一段时间后, 陆续有玩家从四号房内出来。
有独自一人的, 也有两两结对的, 十分具有目的性地朝各个方向散去。
祁锈和崔文轩倚在门边, 盯着外面进进出出的人。
事态似乎陷入了僵局，那两队玩家满世界乱窜, 一看便知是正在为了阴阳先生的任务卖力奔波。
而他们的任务线索却中断了。
时间已近中午，外面的雨还是没停，包工头不知所踪。
益五和安阳方才已经尝试过，虽然他们领了女鬼的任务，却就无法走入雨幕。
暴雨阻断了玩家们去工地的脚步，将他们困在了小小一方宿舍里。
难以宣之于口的焦灼如同蚂蚁一样爬们一号宿舍每一位玩家的心脏，不时有四号房的人路过一号房门口，向那投来饱含深意的眼神。
显著的对比无疑使玩家们焦虑的情绪更甚，就像一捧干柴被投入熊熊燃烧的烈火，噼里啪啦的响声鞭笞着每个人的情绪。
这把火越烧越烈，直到中午十二点过后，负责送餐的NPC出现在了住宿区门口。
来领盒饭的人稀稀拉拉。
“隔壁两队的不少人都到楼上去了。”益五跟在那些人身后上楼转了一圈，又回到一楼。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他们在楼上摆蜡烛，应该是在修补被破坏的阵法。”
他想找机会再捣点乱，但根本找不到机会。
金光百货是老式商业大楼，楼体内部结构并不复杂，四五两楼的电梯口和安全通道口都被人盯死了，出入连只苍蝇都会被发现。
“这样下去不行。”祁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头询问路诚，“女鬼当时具体是怎么和你说的？”
路诚盖上盒饭的盖子，眨了眨眼睛：“她说，晚上会再来找我，告诉我怎样找到她的丈夫。”
女鬼的丈夫就在对面工地，这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东南两队如今距离获胜仅差一步之遥，只要女鬼能够带来解救她丈夫、助他脱困的方法，一切就都能结束了。
但，晚上。
祁锈神情冷肃：“晚上，恐怕就来不及了。”
夜晚他们无法离开住宿区，女鬼即使告诉玩家具体操作方法，他们依旧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再等到明天白天。
而明天，一旦天晴，玩家们就必须在一大清早离开百货大楼，前往对面工地。
这当中的容错率太低。
更糟糕的是，西北两队玩家的动作很大，背后又站着阴阳先生NPC。
万一那些人速度足够快，在夜晚到来前大幅度削弱了女鬼的力量，甚至彻底控制住女鬼，他们便只能不战而败。
崔文轩咬了下嘴唇：“要不……咱们想点办法，提前见她一面。”
她，指的自然是女鬼。
午饭之前玩家们并非没有想过别的方法，几乎所有人都离开过宿舍，有人和益五一样去了楼上，也有人在一楼女装区打转。
但，无一例外，都没有见到女鬼的踪影。
仔细回想起来，今天早晨，玩家们在四五两楼被拉入幻境的时间点也都很早。从上午十点，百货大楼正式开始营业以后，女鬼似乎就消失不见了。
崔文轩说话间带着些许迟疑，对于接下来要给出的提议，就连他自己都还犹豫不定：“昨天晚上女鬼出现，也是在熄灯以后，我们靠正常方法大概是见不到她，但——”
他顿了顿：“我有镜子。”
镜子。
在这个副本内，镜子似乎是女鬼行动的媒介。
昨天工地上的NPC，对带有镜子的崔文轩拳脚相向，住宿区规则内同样也有被模糊的内容，意指向镜子的危险性。
如果崔文轩拿出镜子，或许可以避开女鬼在大楼内行动的限制，强行召唤出女鬼。
“这样会不会太冒险？”路诚觉得这法子不能说不好，但简直无异于将自己的头贴在刀刃上。
有点太疯了。
崔文轩：“没事的。”
他既然敢提出这样的提议，自然是在能够确保自己安全的基础上。
“我们已经验过了，宿舍中出现镜子，不是一条必死规则。”
只要不是一旦违背，就必定会被抹杀的必死项，崔文轩就有后手能够自我保全。
“我带着很多不同的镜子，其中有一个，是我的绑定道具。”崔文轩道。
也就是那个赫赫有名的照妖镜。
众所周知，这面镜子可以检测周围藏匿的鬼物，但其实它并不仅有这一样功能。
它还能收鬼。
照妖镜收鬼的能力，是崔文轩的秘密武器之一。
镜子收容鬼怪的具体时间与鬼怪本身能力的高低有关，越厉害的鬼，能够被镜子困住的时间就越短。但，只要进过镜子，那个鬼在副本进行期间内，就无法伤到崔文轩一根毫毛。
祁锈一言不发地听崔文轩说话，此刻开口接道：“既然如此，我们举手表决吧。”
举手表决的结果毫无悬念，仅仅用了不到五秒，举手的人就超过了半数。
余下玩家连挣扎的必要都没有了。
“有人坚决反对吗？”崔文轩一手已经做出了取镜子的姿势，在正式动作前象征性问了一句。
秦非的视线在两位队长身上停留了一瞬，轻微眯了下眼。
其实，他有些不一样的想法。
他总感觉，大家对于女鬼立场的态度有些太过乐观了。
虽然他们领到了帮助女鬼的任务，但，女鬼似乎从头到尾都没有承认过，她将他们当成了自己人。
秦非没有忘记，他们在这个怪谈中扮演的角色，是被雇佣到大楼对面工地干活的临时工人。
这一身份本该与女鬼相互对立，而在玩家进入金光百货后，女鬼也的确不遗余力地对大家做出了驱逐，无论是六楼的游戏还是四楼五楼的幻境，女鬼都是下了死手的。
这样厌恶外来人的女鬼，真的会全心信任他们吗？
在怪谈的背景故事中，女鬼因为被大楼董事害死了丈夫、又求助无门，这才被逼无奈求死后化作厉鬼。
“求助无门”，这四个轻飘飘的字背后隐藏的含义值得推敲。
那天在百货大楼门口，目睹车祸的人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为何在后续报道中，事实却完全被修改涂抹成了另一副模样？
女鬼又为什么没有在一开始就将报复目标对准开车的那个富家子弟，而是从昔日和她一起在百货一楼做生意的店长入手？
种种事实证明，女鬼的死绝非一人所为。
她是被逼死的，她在死前势必求助过许多人，求他们对外说出真相，但那些人都回避了她的请求。
也许百货大楼的董事威胁了那些人，也或许，他施以了他们好处。
无论事实怎样，在死去的女鬼眼中，这必然都是对她的背叛。
这样一个曾经被人性伤害过的鬼怪，真的，会轻易相信别人吗？
秦非眼睫微垂，稍显苍白的面庞神色莫辨。
不过，祁锈和崔文轩的忧虑同样不容忽视，放任对方阵营行动只会将事情推向越来越不利于他们的一面。
想办法见女鬼一面，已经成为了如今唯一能做的事。
而事成或事败，大约，就只能看天意了。
思绪飞舞之间，崔文轩的掌心中已然出现了一面造型古朴的青黑色铜镜，镜面光洁，镜框四周镌刻着复杂的花纹。
在镜子出现在房中的那一刻，空气骤然阴冷了下来，玻璃窗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室内光线猛然暗下。
咔哒一声，是房门落锁的声音。
殷红的液体顺着门缝涌入屋内，昨夜玩家们放在墙角燃剩的蜡烛忽然自动燃烧起来，小小的火苗无风而动，又在几个呼吸后噗呲一声熄灭。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浓郁的死气遍布整个房间。
一道逐渐凝实的身影缓缓出现在房间一角
…
糟糕！好像……弄巧成拙了。
一号房中，除了秦非，所有玩家心中顿时浮起同样的念头。

第228章 槐树路工地怪谈26
系统将直播镜头拉大, 给了一号宿舍角落一个特写。
鲜血如同瀑布般翻涌着，逐渐勾勒出一道扭曲的人形，女鬼站在那里, 皮肤泛着病态的惨白，蓬乱的长发向前垂落，遮挡住了她大半张脸。
一双充斥着血丝的眼睛藏匿在发丝背后，从女鬼的眼神中足以看出，现在她的心情很不好。
空气安静得落针可闻。
而各个玩家直播间的弹幕列表却热闹得非同凡响。
“卧槽！卧槽？我怎么感觉女鬼姐姐要发威啊。”
“是女鬼在发威吗？我看是玩家在发癫……”
“就是说啊，明明都是大公会的玩家, 怎么会干出这么蠢的事, 主动违反规则？？？太无语了吧。”
“也不是这么说，就事论事一点好吗？他们召唤女鬼之前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啊。”
“那不然你说怎么办？你嘲讽之前能不能先去另外两队直播间看看。”
直播大厅内，喧嚷声如潮水般阵阵轰鸣。
身披金色华光的高阶灵体占据了二楼最佳观景角度, 重金雇佣来的职业讲解员躬身立在一旁, 双目紧盯前方光幕，分析得口沫横飞。
“我也觉得他们这一步没走错。
这几个玩家挺倒霉的, 相比之下，触发阴阳先生那个阵营的玩家运气就要好多了。
那边的指令很明确，女鬼在白天正常情况下出不来，他们现在没有任何危险, 阴阳先生把修补阵法的道具和方法都告诉了他们，只要按部就班地做下去, 到今晚夜间, 女鬼大约连出现的机会也不会有。”
但一号宿舍这批玩家, 他们能操作的余地就很少了。
只要外面暴雨不停, 他们就不能踏出大楼一步。
他们能做的，要么是想办法进一步接触女鬼身外剧情, 要么，就是去和另外两队正面硬刚，阻止他们的行动。
在双方武力值没有显著差距的情况下，正面硬刚显然不是什么好方法，即使真能伤敌一千，只怕也要自损八百。
直播画面中，女鬼那双嵌在苍白面孔上的外凸眼球缓缓转动。
目光先是落在崔文轩的脸上，随后又挪开，一个一个擦过在场所有人的脸。
每一个被迫与女鬼拭目相对的玩家都感受到了一股由衷的阴冷感，从脚心顺着脊髓向上。
就像有一条冰冷的毒蛇，正沿着他们的脊柱爬行。
浓郁的精神威压使得玩家们san值出现了剧烈波动，精神免疫低的几人已经开始耳鸣眼花。
“啧啧。”讲解员唏嘘不已。
“女鬼本来就处于弱势，还不信任人，这个阵营简直是天残啊。这样要是都能打赢，我愿称之为绝地求生！”
“咳咳……咳。”讲解员一不留神激动太过，掐了一把大腿。
而就在同一时刻，楼下的观众骤然惊叫起来。
“啊啊啊女鬼动了！救命！”
“？等等，这个方向……”
“为什么冲着我老婆去了啊！！！”
“卧槽，你不要过来啊啊啊啊！！”
在灵体们惊慌失措的嚎叫中，女鬼忽然动了。
她垂落在身侧的双手举起，直冲向对面人群，动作迅捷如闪电！
从女鬼的行动方向可以看出，她最想攻击的人应当是崔文轩。
但，就在她与崔文轩之间的距离拉近到半米左右时，一道极其刺目的金色光芒，突然从崔文轩手中的铜镜内笔直射出。
金色光柱如同一道铜墙铁壁，死守住崔文轩身旁的空间。
女鬼还未靠近，双目骤然紧缩，被迫调转了方向。
秦非早在一分钟前就开始悄无声息地做准备，拉着弥羊和路诚，此刻已然缩到了人群最后。
然而，在与那双鬼眼四目相对的瞬间，秦非心中顿时涌起一阵不太美妙的预感。
秦非：“……”
秦非转头，给了污染源一个幽幽然的目光。
他这个高度吸鬼的体质，还是败眼前之人所赐，可大约是因为污染源将自己身上的气息遮掩的太好，女鬼并未对祂表露出太大兴趣，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多分给祂一个，一如既往地率先选择了攻击秦非。
在数道惊愕慌张到无以复加的目光注视下，女鬼枯瘦的手掌紧紧攥住了秦非的手臂！
不止一名玩家亮出武器，竺宁失声惊叫起来。
秦非身后，路诚和弥羊双双面色惨白。
满屋惊慌失措的面孔当中，唯有一人依旧镇静。
青年抬起头，直勾勾看向女鬼的眼睛，本该写满恐惧的脸上却平静异常。
他的一只手腕被女鬼紧握着，另一只手无声地在身侧摆了摆，示意其他玩家不要靠过来。
试图靠拢的玩家们向周围散了散。
情况虽然危急，但也确实不是个进攻的好时机。
秦非距离NPC实在太近了，近到其他人几乎没有插手的余地。
同时，女鬼的态度也关乎着在场每一个玩家后续的生死存亡。
局势复杂得如同一张布满粘液的蜘蛛网，而屋内的玩家，便是网中被紧紧缠住的猎物。
房间安静下来，玩家们都不动了。
秦非站在原地，那张极度可怕的脸距离他近在咫尺，他却恍若未觉，微微偏着头，清澈的浅色瞳孔中倒映着对方的面容。
从昨天到今天，女鬼出现在玩家们身边早已不止一次。
她像一道影子一样潜伏在暗处，设置出一个个危机遍布的游戏或陷阱，毫不心慈手软地收割着人命。
其中许多回，秦非都与女鬼擦肩而过。
距离最短时，两人之间只隔着薄薄一道门板。
但，此时此刻，的确是秦非第一次正面与她相对。
NPC头顶上方，字迹清晰的系统提示明晃晃悬浮在空气中。
【金光百货大楼内的亡魂-妻子：好感度0%（毫无疑问，她憎恶着这栋大楼内所有的人，他们是凶手、是骗子、是背叛者。请不要太过天真，暂时的立场相同并不意味着你获得了她的信任。）】
后段的系统提示无疑佐证了秦非方才的猜想。
女鬼果然没有那么容易被打动。
虽然系统提示显示，面前的NPC能够被攻略，但，在玩家毫无优势的情况下，该怎样尽可能多地获得这个多疑之鬼的信任？
青年的目光轻轻扫过提示文字，随后开口，十分闲散随意地询问道：
“这位——鬼小姐，请问，您抓住我是有什么事吗？”
空气凝滞了一下。
女鬼没有回话，弹幕界面里刷过一排“？”。
崔文轩盯着女鬼那只依旧没有收回的手，嘴唇微颤，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小秦莫不是被吓傻了，女鬼不是他们主动召唤过来的吗？
秦非突然反客为主的发言把女鬼也弄懵了，鬼怪写满不耐的脸上表情僵了一下，随后开口，试图重新夺回主权：“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女鬼的嗓音粗粝、沙哑、气若游丝，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正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可惜，这个本该充满恐吓与逼问之意的问题，由于和秦非刚说过的话高度重复，而显得莫名有几分傻气。
被强行从黑暗中唤醒的恼怒，像是被一根针戳破的气球迅速干瘪下去。
女鬼周身的冷意消散了些许，她沉默着松开手。
手臂传来麻木的刺痛，秦非的整条右臂就像刚从冰柜中被取出来一样，血液不畅的阻滞感难以忽视。
他抬起手，宽松的袖口下滑，露出被遮挡的瘦削手腕。
白皙的皮肤上，一个青黑色的手印异常清晰，边缘模糊，有着逐渐向外扩散的趋势。
一直站在远处旁观的污染源蓦地动了一下，眉心轻蹙，深邃的蓝色眼眸黯了黯。
女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露茫然，却又没能捕捉到那异样感觉的来源，最终只得将视线重新放回对面的青年身上。
她还在等待着他回答她的问题。
秦非轻轻甩了甩手，语气淡淡地答道：“我们找你，是有事问你。”
女鬼被秦非直白而毫不遮掩的语气弄得又愣了一下。很快，她刚刚平复下去的脸上浮起恼怒的神色，目光阴沉森冷：“你们有事问我？我还想问问你们呢。”
“我想问，你们为什么还待在这里？你们不是说好了要帮我的吗！”
她的嗓音再度凄厉起来。
“我们还在这里，是因为你还没有告诉我们要怎样去救你的丈夫！”女鬼的突然发难令崔文轩一惊，他急急解释。
女鬼的样子实在有些可怕，崔文轩很担心她一个激动控制不住自己，又一次冲上去，将对面的小秦直接撕成碎片。
“我们需要你提供更多的线索。”崔文轩道，“我们会帮你的，我们已经知道你丈夫在对面工地上，只要雨一停，我们立刻过去。”
“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们，要把你丈夫释放出来，需要用到什么方法？我们要提前准备材料。”
崔文轩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可女鬼似乎并没有听进去太多，她用两只手捂住耳朵，尖声叫道：“我不知道！我想不起来！！”
“我不是说过，晚上我会来找你们的吗？现在我什么也想不起来！！”女鬼声嘶力竭，“你们为什么要找我？是不是不想帮我！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女鬼的话无疑是在告诉玩家，现在，即使是她也无法提前推动剧情。
一切必须要等到今晚夜幕降临，才能尘埃落定。
屋内众人纷纷露出失望的表情。
他们冒险的举措没有得到好的结果，反而将他们又往失败推进了一大步。
难道，鬼这一方的阵营根本没有赢的希望？
…
秦非皱起眉头。
这个女鬼的情绪实在太不稳定，还很不讲道理，难交流得要命。
她对面前的玩家们有一种发自内心的不信任，虽然她将拯救丈夫亡魂的任务发布给了玩家们，但她打从一开始，就没有相信过任何人。
她似乎早已认定，他们不过是虚与委蛇的骗子，迟早会暴露本性。
要想打动女鬼，表衷心大概是很难管用的，崔文轩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得试试别的方法。
或许……
秦非脑海中涌起一句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虽然女鬼说了，她无法提前将破局的方法透露给玩家们，但秦非并不像其他人一样绝望。
他们面前的，可是一个鬼。
一个四肢健全、神通广大的鬼。
她可以做很多事。
“不要叫了！”
充斥着急促呼吸和尖啸声的房间中，一道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
青年的语气不复平日柔和，神情严肃，上前一步，抓住了女鬼的手腕。
崔文轩张大了嘴。
眼前的一幕就像刚才画面的倒转，小秦这是想干嘛？
秦非缓慢眨了下眼，扬起下巴，语气带这些高高在上：“你问我们是不是不想帮你？”
“现在我告诉你，我们很想帮你。可你也要争点气。”
“在你质问别人之前，怎么不先反思一下，你能为我们带来什么？”
秦非一字一句说道。

第229章 槐树路工地怪谈27
女鬼显然是被秦非说懵了, 眼眶中瞳孔扩散，漆黑的瞳仁逐渐覆盖整个眼白，空洞的眼底倒映着面前青年的脸庞。
清秀漂亮的脸庞, 五官精致得难以言喻。
他的目光锐利却异常澄澈，令他说的一字一句听上去都格外真诚，就算他此刻是在教训人，都让对方不忍轻易打断。
在金光百货内兴风作乱了一年有余的红衣女鬼小姐，无论是在生前和丈夫一起开店时，还是死了以后, 都鲜少有人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过话。
“你很想救你的丈夫吧？我猜, 你也很想报仇。”秦非的一字一句，都像子弹一样击穿了女鬼心脏。
“我知道，你在这栋楼里受到了很多限制, 这都是三楼那个老头做的好事。”
秦非说话慢条斯理, 唇角上扬的弧度越来越清晰，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
“可是, 你真的甘心吗？甘心就这样被他压制着？如果不是他，你的力量本该比现在强上几倍才对吧。”
“你让我们帮你，然后呢？”
“我们就这样等着吗？一直等到夜晚，你的力量反过来占据上风时, 你才能回想起那些被遗忘的细节？”
秦非说的这些大多是他的猜测，但他基本已经能够确定, 这与真相所差无几。
“这就是你的努力吗？放任时间白白流逝浪费, 就是你为了挽救爱人做的争取吗？你扪心自问, 你真的尽力了吗？”
秦非的质问声越来越冷肃。
屋子里只能听见他一个人的说话声, 其他人的安静愈发衬托出他所说的每一个字，令他语气中的每一分情绪都凸显得格外清晰。
一人一鬼, 被余下众人围在中间。
秦非和女鬼都没往旁边看，自然也就无从发现，其他玩家脸上的表情早已扭曲成了麻花！
崔文轩满脸惨白，汗如雨下，身体不断抽搐着。
他想前进，但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道控制住了他，他像是被装进了一个空气做成的囚笼里，不得前进分毫。
崔文轩的牙齿打颤，那力道连他的口腔和咽喉也一并限制住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在脑内疯狂大叫。
疯了，疯了！小秦疯了！！
他为什么要对鬼那样说话？
这女鬼本就喜怒无常，刻意激怒她的后果已然可以想象。
崔文轩回想起昨夜死在住宿区里的那两个玩家，又想起在四楼时，他曾见过的在幻境中失利后惨死的人的样子，心跳重如擂鼓！
他开始忍不住在心中盘算，如果他带着他的道具镜子，和如今房间里武力值最高的益五、祁锈，再加上弥羊他们几个一起上，能不能在不造成重大伤亡的前提下，把秦非从死亡线边缘拉回来？
感觉有点悬。
更糟糕的是，这计划实际上完全施展不了，因为崔文轩动弹不了分毫。
而从周围其他玩家的表现来看，他们也都同样如此。
包括崔文轩在内的所有玩家都以为，这困境是女鬼暴怒而产生的后果。
没有人意识到，在人群最后方，身材高大的男人面色沉静，祂深邃的海蓝色眼眸温和凝望着人群正中的青年，步伐不急不缓地退至房间一角，找到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如同局外人一般静静旁观着此刻发生的一切。
秦非并没有因为女鬼沉默而顺势结束话题，他甚至向前迈进一步，紧逼到女鬼跟前。
“我的问题，你有答案了吗？”
女鬼抬眸看了过来，随着她的动作，她脸部的皮肤颤抖着，血红色的眼泪顺着眼眶流淌下来在青白的脸上留下两道刺目的痕迹。
这一画面足以吓死任何一个普通人，可秦非对此没有丝毫反应。
“我……”
女鬼迟疑了。
秦非刚才那番肺腑之言，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巨大心灵冲击。
女鬼可不像城市上班族那样，能够熟练地分辨出什么是对方蓄意为之的打压话术。
身前的青年语气严厉，面目却柔和，迥然相悖的矛盾感使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在直击女鬼灵魂的同时，亦能安抚着她的情绪。
女鬼愣在原地。
她说不出理由，但她觉得，面前之人所说的每一个字都非常有道理。
而且他似乎很是为她着想。
不像其他人，都是敷衍。
那些好声好气的应允，他们以为她听不出来吗？那不过只是哄骗！
眼前这人却不相同，他是真的想为她做些什么。
只有认真考虑过该如何替她寻人、替她复仇，才能提出这样直击痛点的质疑！
“……你想让我怎么做？”女鬼的声音粗粝沙哑，就像有人用一双手死死掐着她的脖子。
可这难听的嗓音，此时此刻落在玩家们耳中，却优美得有如天籁。
事情……似乎朝着他们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了。
女鬼居然开始好声好气地和他们商量。
刚才还目呲欲裂、生怕下一秒就看见秦非人头落地的惊悚场面的众人，此时紧绷的情绪齐刷刷松懈下来。
那股一直以来施加在他们身上，阻止着他们前进的力量也跟着骤然一松。
崔文轩重新夺回了身体的掌控权，可他已经不急于上前，女鬼前后截然相反的态度早已说明一切。
时间才不过过去短短几分钟，可局势已然彻底反转。
小秦的做法是正确的。
崔文轩急促地呼吸着，他看不见女鬼头上缓缓上升了10个百分点的好感度条，只能从女鬼的神态与说话语气中勉强分辨出，她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下来。
她不再像先前那样对玩家们怀揣着彻头彻尾的敌意，而是逐步选择了真正的信任与接纳。
女鬼紧盯着秦非的眼睛，渗血的眼眶中满含着迫切。
“你说的对，我做的还不够多，可是……可是我能做什么呢？我不知道。”
女鬼面部有一瞬间的扭曲。
她想解救被镇压的丈夫，想把楼里那个碍事的老头弄死。
可那老头并非一般人，在过去一年当中，女鬼和他对上过很多次，从来没有真正伤到过对方的根基，反而被他打压地越来越没有还手之力。
“你知道，对不对？？你那么聪明，你一定会有办法的！！”
崔文轩瞠目结舌。
他看出女鬼的态度转变，但没想到她的态度转变得这么彻底。
怎么小秦骂了女鬼几句，反而还能被女鬼夸上一声“你那么聪明”？
这结论到底她是怎么得出来的？？？
崔文轩一脸迷茫地望向祁锈，得到对方一个深沉而同样迷茫的眼神。
房间正中，秦非挥了挥手，示意围在他身旁的玩家们散开。
堵在一起的人群散出一条路来，秦非步伐平缓地穿过一道道眼巴巴望着他的视线，径直走到房间一角，拉出一张椅子坐下。
一旁的桌上，有人推来一杯冒着热气、刚刚泡好的茶。
青年扭过头，给了污染源一个赞许的眼神。
屋内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那种剑拔弩张，命悬一线的紧张感消散无踪，秦非坐在宿舍破破烂烂的椅子上，却坐出了一种身居高位的气势。
青年慢悠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在这整个过程中，女鬼一直飘飘荡荡地跟在他身后，连一句多余的催促也没有发出。
崔文轩：“……”
祁锈&其他玩家&直播间观众：“……”
刷新了一堆人三观的秦非休息了一会儿，认真品了品茶，终于舍得开口。
“你们还记不记得，今天早上，益五在三楼时，偷听到了阴阳先生和西北那两队的玩家说的一句话。”青年缓缓道。
没人应声。
益五早晨听到过的话何止一句？
回来后他都原原本本复述给了其他玩家，过量的信息交织在一起，没人能猜到秦非指的是其中哪一条。
“到今年中秋为止，这对夫妻鬼死亡一周年的那天，两人的鬼力将会达到顶峰，届时，整个百货大楼闹鬼事件所有相关的人员都逃不过鬼夫妻的报复。”
轻柔舒缓的声线在空气中回荡，与益五的原话一字不差。
秦非转头，望向一号宿舍紧闭的门。
门外不时响起脚步声，西北两队玩家还在忙碌着。
下雨的每一分每一秒，对于他们而言都是抢占先机的绝佳机会，必须争分夺秒，最好能在最终的危险还没降临之前，就先将女鬼按死在黑暗前夕的黄昏当中。
秦非一手托着下巴，望向女鬼：“对于你来说，今天可能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天，和这一年多以来的每一天没什么区别。”
青年低声如呢喃，女鬼却将每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
“但是，对那位阴阳先生而言，却并非如此。”
虽然，因为阴阳先生的叛徒介入，鬼夫妻备受挫折，要想在中秋当夜把所有涉事活人全部杀死，已然成了无法达成的愿望。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的鬼力没有随着时间推移而变强。
秦非定定地看着女鬼：“那个阴阳先生，他很强吧？你是红衣厉鬼，怨气深重，杀人对你来说轻松万分，可你在阴阳先生手中却没有讨到什么好。”
“但你忽略了一个事实：阴阳先生对你来说，早就不是当初那个难以抵御的对手了。”
“为什么阴阳先生要让西北那两队的玩家去修补四五两楼的阵法呢？”秦非仿佛自言自语般提问。
女鬼仔细聆听着秦非的话，一双鬼目越来越亮。
“其实，他也在害怕吧。”秦非的语气十分肯定。
对于阴阳先生来说，修补阵法，必定是件异常轻松的事，他大可以不需要和那十几个玩家多做纠缠，自己上楼走一圈，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解决。
他花了那么多的功夫，把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说给那些寻到三楼的玩家听，为的就是博取他们的信任，好让他们帮助自己。
但，这所谓的“帮助”，绝不会仅仅是帮他在摆阵时省上些许微不足道的时间。
“他这么做，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阴阳先生对玩家的试探，从他们昨天刚进大楼时就已经有所预兆了。
在秦非一行人上楼时，阴阳先生大方地帮助了他们，而有关阴阳先生开的店铺的信息，又是包工头和监工NPC告诉玩家们的。
这其中的关联一环扣一环，毫无疑问，玩家们会和阴阳先生搭上关系绝非偶然，而是对方悉心算计后得到的结果。
他在担忧玩家们死得太快、死得太多。
因为，假如那样的话，就没人能在第二天、第三天帮他吸引女鬼的注意和火力了。
“在我们看到的回忆幻境里，有关这栋楼所有的一切事宜，在这一年中都是阴阳先生在处理，但在我们进入大楼后的两天，他的存在感却低得出奇。”秦非眯了眯眼。
他是故意的。
女鬼正在变强，阴阳先生却在知难而退。
他布置好了一切，但他并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能够解决掉女鬼，他是个谨慎的人，很注重保全自身。
“你大可以再去找他试试。”
秦非面带微笑，清隽的面目比天使更纯净，语气却像个充满着邪恶蛊惑的恶魔：“或许，你能得到意想不到的结果。”
女鬼呆呆站在原地。
秦非所描述的画面实在太过美好，阴阳先生是女鬼的死敌，假如可以干掉阴阳先生，想救出丈夫会变得轻而易举。
在罕见的剧烈情绪波动下，女鬼仍旧保留了最后一丝理智，没有被秦非牵着鼻子走。
“那你呢？你们呢？”女鬼问道。
秦非微微垂眸，神色纯善：“这栋楼里，除了阴阳先生，还有其他那么多人，我们当然也有我们可以做的事。”
“你去拖住阴阳先生，我们解决其他那些阴阳先生的小跟班，破坏阵法，释放你的力量，我们合作。”秦非微笑着宣布。
“你不需要将阴阳先生杀死。”秦非道，“只需要拖延时间，在夜晚到来之前，不要让他再和外面那些人见面，你能做到吗？”
女鬼的脸色好了一些，这个要求对她来说不算太难。
“等到晚上，你想起要怎样解救你的丈夫以后，尽快告诉我们。”秦非没有留给女鬼太多思考的余地，一锤定音，安排好了合作。
大约是因为在谈话过程中秦非表现得非常靠谱，女鬼的好感度已经上升到了15%。
计划已定，红衣鬼转头离开，屋内一时寂静一片。
路诚面带担忧地看着女鬼离去的背影：“这样真的能行吗？”
万一除了什么意外，那可怎么办？
“慌什么。”
在一片神色各异的面孔中，手捧白瓷茶杯的秦非显得犹如异类。
“如果女鬼能赢，那当然很好。”
“但，就算她输了，对我们来说也没什么损失。”秦非笑意加深，“不要忘了，我们领到的任务是什么。”
他是故意撺掇女鬼去找阴阳先生单挑的。
玩家们的任务，是在怪谈内存活到中秋夜后。
女鬼赢了，玩家们获得大笔奖励。
而若是女鬼输了，被阴阳先生摁死，灰飞烟灭，玩家们依旧能够全身而退，离开怪谈。
——毕竟，想杀人的是女鬼，又不是阴阳先生。
“在这个怪谈中，选择加入女鬼一方阵营的玩家，才是真正的天选之子。”
秦非轻声道。

第230章 槐树路工地怪谈28
青年话音落下, 忽然发现屋内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十余道目光怔愣地望着自己。
距离最近的路诚欲言又止，旁边的崔文轩表情则更为怪异，像是一不小心吃进了一只苍蝇, 看着秦非的眼神就好像不认识他一样。
在场的所有玩家，虽然大多实力不俗，可从进入规则世界的那一天起，他们在副本中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努力思考、学习着，应该怎样在规则范围内为自己争取到更大的利益。
就好比在这个怪谈中, 玩家们被分到两个不同阵营之后, 率先想到的，都是如何才能让自己这一方获胜。
像秦非这样跳脱于游戏规则既定的框架之外，怂恿女鬼去和阴阳先生对打, 本人则坐收渔翁之利的思考方式, 属实是有点超纲了。
崔文轩紧盯着秦非平静的眼眸。
这个容貌清秀俊美的青年，实在称得上巧舌如簧。
他张嘴对女鬼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显得那么真诚, 却又能在对方刚一离开后，立即说出与先前截然相反的冰冷话语。
啧……啧！
“怎么了？”青年动作舒缓地放下手中茶盏，姿态优雅，语气轻飘飘地问道。
身前众人顿时不约而同地摇头：“没怎么, 没怎么……”
还能怎么呢？女鬼都被你安排到位了，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那个。”崔文轩不太自然地摸了摸鼻尖, “咱们接下去要怎么做？继续在这等吗, 还是……”
小秦刚才告诉女鬼, 在女鬼去找阴阳先生麻烦的同时, 玩家们也会出手对付另外两队玩家。
可是，这一方案, 早在今天上午聚众讨论时，就已经被大家一起否决掉了。
虽然这个怪谈内的四支队伍，是玩家们刚进怪谈时自行分组而成的，可不知是出于巧合还是其他原因，四队玩家的综合实力竟然出奇的平均。
副本进行到现在，除去小秦所属的东侧队伍，另外三队均有伤亡。
但死的不是NPC就是边缘玩家，都没有伤到根基。
在这种情况下，两队玩家若对上，他们很难有压倒性的优势。
崔文轩觉得，小秦刚才和女鬼说的所谓计划，十有八九只是他的托词。
实际上玩家们们只需要静静待在宿舍里，坐等女鬼和阴阳先生分出个高下来就行。
秦非微笑着打断了崔文轩的臆想：“我们当然不能继续在这里等。”
崔文轩：“？”
崔文轩的眼睛微微张大。
难道他们真的要去和另两队人拼个你死我活吗？
秦非看着对面玩家，十分夸张地用手捂住嘴：“不会吧，不会吧，你不会想让女鬼小姐姐一个人单挑敌人，我们坐享其成吧？”
崔文轩：“……”
为什么，他明明只是顺着事情的合理发展方向以及小秦的一贯作风，进行了顺理成章的预测。
怎么现在缺德的人反而好像变成他自己了呢？？
崔文轩被绕糊涂了，而秦非则挥了挥手，示意大家靠近。
“女鬼小姐姐都决定鼓起勇气主动复仇了，我们作为她的队友，总不能拖她的后腿，对吧？”
秦非笑眯眯地说道。
却莫名让看见这一幕的玩家齐齐打了个寒噤。
……
金光百货大楼，一楼西侧，电梯旁。
这是通往四到六楼的直行电梯，从中午过后，就一直被西北两队玩家轮番看守着。
现在正在轮班的人是周永，蝴蝶公会的二梯队傀儡之一。
他已经在这里守了半个多钟头，还要再过一小时，和他换班的人才会过来。
四周昏暗又安静。
这里是一楼的边缘位置，头顶走廊的大灯坏掉了，周围几个店铺也都没有营业。
周永坐在从旁边搬来的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翘脚望着前方。
在这里守着是个轻松的活，但也挺无趣的，因为根本没人过来。
今天稍早些时候，还时常有另两队的玩家偷偷摸摸潜过来看情况，现在那些人已经不见踪影。
大概是想通了，决定暂时修身养息。
周永对当前的形势有着十分清楚的认知，三楼那个老头已经跟他们说的很明白，白天是他们的主场。
只要他们能保持效率，在天黑之前办完老头交代的那些事，就算到了明天，中秋之夜，女鬼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他们已经赢了一半了。
“在这个怪谈中，选择加入阴阳先生一方阵营的玩家，就是真正的天选之子。”
不知不觉之间，周永竟然自言自语着说出了一句和秦非截然相反的话。
自以为胜券在握的周永有一搭没一搭翻看着弹幕界面，重要的信息都被隐去了，他只能看到一些没什么意义的彩虹屁和辱骂词汇交织着飘过。
周永的表情十分丰富，看见夸他的弹幕就得意一笑，看到骂人弹幕时则目露凶光，仿佛恨不得冲破光幕，去把那些没素质的观众给锤上一顿似的。
周永并不知道，隔着跨越位面的直播镜头，在遥远的直播大厅里，灵体观众们正在兴致勃勃地大开赌盘。
…
“压东南两队的亲亲们排这边，西北两队的排那边！”
负责维护现场秩序的服务灵体张开双臂，在混乱的人流中高声喊道。
由于这个赌盘的参与人数众多，不远处，已经出现了一块专属于它的展示牌。
展示牌最上方轮换着怪谈内各个玩家的大头照，下方则用硕大的数字显示着当前下注比例。
灵体们一边在赌盘区流连不前，一边伸长脖子望向大厅正中的光幕上的画面。
双方玩家各有支持者，下注比例始终在1-1.5:1之间浮动。
直到某一个瞬间，那不断变幻的数字忽然停滞住了。
几秒钟之后，巨大的声浪在直播大厅内翻涌，赌盘展示牌上，东南两队那一方的数字忽然直线飙升，如同做上火箭般窜了上去，直接呈碾压之势！
“卧槽！！！”
到处都是灵体在尖叫。
“这特么，什么状况？”
“我的眼睛……小秦你自己看看你干的这叫人事？？？”
“我服了，我真的服了。”
……
周永对于直播大厅内的乱象一无所知。
寂静的百货大楼一角，气氛依旧无聊而平静。
某一瞬间，原本夸骂掺半的弹幕界面，也和直播大厅里的赌盘比分一样，忽然一边倒了。
周永的屏幕被密密麻麻的辱骂占满：
“撒比！还坐在这儿呢？”
“别这么闲吹风了，人家都要打上门了！”
“我看这蠢驴八成是会被骗到。”
“我秦哥出马，一个顶俩，小废柴你直接洗洗睡吧~”
但这种情况只持续了不到半秒，甚至还没能被周永的肉眼看清，系统就将其中一部分内容屏蔽掉了。
——因为咒骂太多，已经能侧面起到剧透作用，会对玩家的副本直播造成影响。
倘若周永此刻精神十分紧绷，那他一定能够察觉弹幕忽然变少了，然后，他或许依旧可以从中分析出一些什么。
可惜他现在太过惫懒。
周永的目光懒洋洋地擦过弹幕，然后将界面关掉。
小板凳坐久了，有点硌屁股，周永站起来调整姿势。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周永的身形突然顿住了。
他看到，在前方不远处的某个角落，有一道影子一闪而过。
那是一抹纤细的暗红色人影，从身形上分辨，那应该是个女人，女人有着一头水藻般及腰的长发，她走得很急，只在周永面前晃了一瞬，就消失不见了。
红衣。
女人。
周永顿时瞪大了双眼！
副本进行到这个时候，玩家们早已将这怪谈大楼摸了个底朝天，无论一楼还是三楼，都断然没有类似外形的NPC。
而一同进入怪谈的玩家当中，更是没有红衣女人。
刚刚闪过去的那个……多半是这个副本里的BOSS！
那个红衣女鬼！！
想到副本BOSS近在咫尺，周永不禁心里狠狠一咯噔，难以自抑的恐惧涌上心头。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一枚折成四四方方的黄色符纸凭空出现在他的手中。
黄符正中心被一点朱砂封存，虽然造型普通，却一看便能让人感觉到它绝非凡品。
这东西是阴阳先生交给周永的。
不仅是周永，整个西、北两对的玩家，每个人都分得了一枚。
“这是我特意提前准备，用来对付女鬼的。”
周永还记得几小时前，阴阳先生对他们说出这句话时的神色。
“我在里面封存了鬼物最厌恶的东西，还有女鬼生前最痛苦的回忆，你们只要拿好它，遇到女鬼时，大可以不用担惊受怕，将这黄符扔到女鬼身上，必定能使它遭受重创！”
按照阴阳先生原本的预想，玩家们应该会在天黑之后才有机会见到女鬼。
但现在，不知出了什么意外，女鬼在白天竟然也现身了。
周永舔了下嘴唇，眸中露出贪婪之色。
NPC说过，那女鬼的实力受到阵法压制，在白天会大打折扣。
如果他现在上去对她用出符咒，岂不是有可能直接让她灰飞烟灭？
经历过这么多次副本，周永亲手斩杀大BOSS的机会少之有少。
虽然他如今所处的只是公会大赛的其中一个怪谈，但，假使他真的能亲手解决掉BOSS，在最后结算时得到的奖励必然也不会少。
巨大的诱惑给了周永莫大的勇气。
他紧紧攥着手中的符纸。
应该……不会有事的吧？
他有老头给的保命符，随身空间里还藏了一堆道具，就算真的打不过，起码还能跑。
周永下定决心，一步一步，朝女鬼背影消失的方向走了过去。
因为周永离开了电梯门，因此，他没有发现，就在他走后不久，一个红色背影偷偷来到这里，按开了上行的电梯。
与此同时，又有两个红衣背影鬼鬼祟祟地从住宿区里走了出来。

第231章 槐树路工地怪谈29
“1、2、3、4……”
直播大厅里, 一个个观众抻着脖子，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光幕。
在短短三分钟之内，四个一模一样的红衣女鬼先后出现在了住宿区门口。
当然, 若是仔细观察，其实他们也并非完全相同。
四个女鬼有高有矮，有的挺拔，有的瘦削。
但无一例外，他们都长发及腰，身穿一条血红色的长裙。
直播大厅二楼, 负责为高阶灵体讲解的解说员两眼放光, 看着直播画面中的玩家们，仿佛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
“强啊，真的强！能想到这种缺……咳咳, 这种巧妙的方式, 去误导敌对玩家！”
解说员说着，小心翼翼地打量了身边的高阶灵体一眼。
在服务这位金主爸爸的过程中, 解说员已经凭借自己敏锐的职业观察力意识到，金主爸爸对小秦赞誉有加，是这位玩家的忠实粉丝。
因此解说员刚才话到嘴边，又把那不太好听的“缺德”二字吞回了肚子里。
…
十分钟前。
秦非在好言相劝送走女鬼小姐姐以后, 紧接着便给屋内全体玩家出了一个难题。
崔文轩瞠目结舌地站在原地，一对眼珠险些从镜框背后掉下来：“你是说, 要从我们当中找出几个人假扮女鬼, 去骗隔壁那两队的玩家？”
秦非颔首：“嗯呢。”
“可是。”崔文轩一脸迷茫, 看了看身旁其他人, 大多也都和他一样不知所措，“然后呢？”
要想假扮女鬼, 从操作层面上来说，并不算难。
这个怪谈的背景带给了玩家们足够的助力，如今他们身处在商场女装区，又正在营业时间内，要想弄到几条款式简单的红色长裙和几顶假发，可以说再容易不过了。
但，骗了那两队玩家。
然后呢？
竺宁低声道；“大概……一部分人假扮女鬼引开那些人，另一部分人负责趁机去破坏阵法？”
小秦刚才不就是这么允诺女鬼的吗？
这是一种常规思路，如果他们这样和对方打游击战，只要僵持到夜晚来临，优势就会从阴阳先生那一方偏移回女鬼这一方来。
秦非听了竺宁的话，轻轻皱起眉头，竖起一根手指摆了摆：“不对，不对。”
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如果按照这个想法去做，用不了两个回合，西北两队的人就会发现我们的小动作。”
那两队玩家又不聋不瞎，他们前脚引开对方，后脚就去对阵法动手，不消一小时就会被对方看破，根本不可能撑到天黑。
“要想真正骗到人，用这样表层的套路太低级了。”
被小秦老师给出了“低级”这样的评价，竺&#183;朽木&#183;宁同学依旧满心茫然。
怎样的解题方法才算高级？
秦非毫不藏私地给出了指点：
“所有故弄玄虚的伪装，都会有被拆穿的可能。
要想真正将事情办得天衣无缝，就必须想办法让对方相信，他所看到的一切就是真实的。”
而不能露出诸如破坏阵法这样巨大的马脚。
狭窄的房间里挤满了人，人群正中，眉目清秀的青年面带微笑着开口：“我们假扮女鬼，去和对面的人单挑。”
其他玩家：“？？”
“然后，女鬼输了。”
秦非的语调慢悠悠的，好像在讲一个事不关己的故事。
“女鬼在白天本就鬼力低微，在接连被好几个玩家围剿后身受重创。
她八成是已经灰飞烟灭了，这个怪谈最大的BOSS已被消灭，接下来，玩家只需要静静等待时间即可。”
秦非笑盈盈地讲完了这段故事。
屋里静悄悄一片。
崔文轩的眉头从一开始的紧皱到舒展，前后只经历了短短几句话时间。
路诚猛地一拍大腿：“你让女鬼去把阴阳先生缠住，为的就是这个？”
想要骗玩家不算太难，但想要骗过那个阴阳先生NPC，实在是难上加难。
但秦非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好了。
女鬼会缠住阴阳先生，那两队玩家见不到阴阳先生，自然会相信自己的眼睛。
等到对方认定副本BOSS已死之后，他们再想做什么，都会轻松许多。
由他们偷偷摸摸去破坏阵法，所能得来的成效，怎么会有对方主动怠惰来得好呢？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东南两支队伍各出两人出去买衣服，没过多久便满载而归。
其实，无论是衣裙的款式还是四顶假发的长度，都和女鬼本尊有些出入，但问题不大。
他们又不需要站在聚光灯下被检视全身，只要在昏暗处，对面不会发现的。
出任女鬼的人选很快就被选定了，主要是因为能堪此任的人不多，虽然出去买东西的玩家已经努力挑了最大码，可在场大部分男人依旧还是没法将自己塞进裙子里去。
最终尝试成功的，只要秦非、安阳、陈早茶和崔文轩。
崔文轩算是里面最勉强的那一个，玩家黑着脸低头，看见自己不算壮硕的身躯将红色丝绒裙撑得一丝褶皱都没有。
崔文轩：“……”
他是造了什么孽，摸爬滚打两年多爬到公会高层，还要来受这种罪。
要知道，公会赛直播不仅那些神秘观众可以看，玩家也都是可以看到的，等到比赛结束以后，直播录像还会永久地在中心城中流传下去。
崔文轩抬手抹了把脸，满眼生无可恋。
比起崔文轩的狼狈，秦非就要顺利许多。
他在进入公会赛前改变了自己的外观，那外观虽然没能将他的脸完全变成另一副模样，却使得他的五官愈发柔和了许多，同时身材也变得更加纤细，乍一看去几乎就像是十来岁的少年。
少年版秦非换好衣服，戴上假发，彻底变成了真正的菲菲公主。
路诚眼都直了，这合理吗，女神竟在我身边？？
秦非啧了声：“别用这种眼神盯着我。”
就在秦非说完这句话后，路诚忽然感觉后脖颈一凉，好像有阵风刮过去了似的。
回头望去，却只看见他们队那个很神秘的NPC默默别过了脸。
路诚看看秦非，又看看污染源。
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仔细想想，却又什么也没明白。
……嘶，头好痒，要长脑子了！
…
四道红色身影错落着离开了住宿区。
为了给敌对玩家带来最真实而刻骨铭心的副本体验，一号宿舍的四名演员已经提前预设好了各自的行动路线，路诚在宿舍里充当这次行动的总指挥。
…
周永屏气凝神，脚步一寸寸向前挪移。
走廊里一片死寂，听不到任何声息，头顶的电灯滋滋啦啦闪烁着，映衬的周遭忽明忽暗。
周永吞了下口水。
刚才，女鬼的背影就消失在了前面那个拐角后面。
绕过这面墙，他很可能就要和这个怪谈最大的BOSS正面相遇了。
阴阳先生给的符咒被周永紧攥在掌心中，几乎被汗水打湿。
周永换了只手。
他已经说不清自己此刻毫无节奏的心跳究竟是出于恐惧紧张，还是出于对即将到来的胜利的渴望。
他距离那面墙越来越近了。
越来…越近……
周永的瞳孔骤然放大，嘴角难以自制地向上扬起。
女鬼竟然真的就在墙背后！！
周永紧咬着下唇，防止因激动而泄出杂音，同时使用了一个能够隐藏自身气息的道具，一步一步，朝前方走去。
大概是老天也想帮助他，女鬼始终半蹲在墙角，没有回头，似乎对身后的来人全无所觉。
【停止向前！停止向前！前方危险！】
耳畔忽然响起尖利失真的古怪呼喊声，只有周永一个人能够听到，在安静的环境中刺耳异常。
周永被惊得一个趔趄，面上露出恼怒的神色。
发出声音的是周永随身携带的一样道具。
说是道具，其实也可以说是个契约NPC。
那是一只在某个副本中被魔术师炼化过的鹦鹉，能够分辨出周围环境是否安全。
因为这个道具的特殊性质，周永从不将它放进随身空间，而是一直携带在身上。
周永把手伸进宽大的衣服口袋里，狠狠捏了一把鹦鹉的脖子。
这傻*鹦鹉，该起作用的时候不起，这种时候还叫个屁，他自己不知道前面有危险吗？！
鹦鹉感受到了周永的愤怒，默默闭上嘴，却还是在用它尖锐的喙一下下轻轻啄着周永的手背，似乎还有很想说的话似的。
但现在周永没功夫理这傻鸟。
他已经距离女鬼很近了，能够看清她的动作。
女鬼低头弯腰，用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同时口中喃喃自语。
周永见状，愈加肯定自己是捡了个漏。
一定是女鬼正在全神贯注做别的事，才会忽略了自己的靠近！
玩家的呼吸短而急促。
当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足够近时，周永伸长手臂，将符纸猛然掷了出去！！
滋啦！
一阵火苗原地而起，伴随着巨大的烟雾，遮蔽了周永的视线！
与此同时，玩家感到脸上覆盖了一层冰凉，像是有一双毫无温度的小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双重夹击之下，周永有几秒钟的时间，看不清任何东西。
还好，那烟很快散去了，脸上的奇异触感也随之消失不见。
在那几秒失明的时间里，周永听到了一阵凄厉无比的怪叫，堪称撕心裂肺！
一定是符纸！是符纸生效了！！
周永心脏狂跳！
由于神经过度紧绷，玩家早已丧失了最基本的判断力。
他根本无从分辨，面前燃起的那股烟和火焰，究竟是因为符纸镇压了女鬼才出现的，还是和道具商城里最普通的□□使用时效果一般无二。
他也没有留意到那声惨叫，到底是女人发出的，还是男人捏着嗓子达成的杰作。
等到周永从失去视线的惊慌混乱中恢复过来时，只看见一抹红色的影子，又一次从他眼前一闪而过！

第232章 槐树路工地怪谈30
女鬼这是——跑了？
周永心头先是一跳, 继而又一喜。
可以看出，阴阳先生的符纸对女鬼而言必然是有着很大杀伤力的，否则按照一般副本中厉鬼类BOSS的习性, 他现在绝对不可能还好端端站在这里。
趁她病，要她命！
周永朝着女鬼跑走的方向追了过去，可不知为何，女鬼这次似乎跑得格外快，周永冲过走廊拐角时前方已经没了她的踪影。
慢了一步的玩家心中顿时有些懊恼。
机会难得，没能一举将女鬼拿下, 之后可能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气喘吁吁的周永站在走廊中间, 犹豫着该朝哪个方向追去才好。
往右边跑是上行的电梯，往左边跑则会通往一楼其他地方。
按理说左边可能性更大，可一楼并非没有玩家, 他们西北两队分配了人在一楼驻守巡逻, 还有住宿区里那两队，也时常有玩家出来。
假如女鬼朝那边跑过去, 没道理一点动静也没传过来啊……
周永迟疑着。
直到某个瞬间，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瞄到了电梯的楼层显示屏。
黑底红字鲜红刺目，却像是电路板接触不良似的，上面的数字不断闪烁着。
电梯前方, 周永坐过的那把小凳子歪倒在一旁，而在他走开之前, 那凳子明明还端端正正地摆放在地上。
周永的嘴角缓缓上翘。
女鬼又怎么样？副本BOSS又怎么样？
水准不够高, 做事这么马虎, 合该就是要被玩家解决掉的！
想骗他去一楼打转？哼哼, 他偏不上当！
周永大步流星地朝电梯走去。
以周永追过来的那点时间差，是绝对不够电梯上行又下降回原位的。
但坐电梯的毕竟是鬼, 什么都用常理揣度反而不对。
周勇犹豫了一下，走进电梯，按下了四楼按钮。
他要一层一层地搜上去。
梯门合上，将百货大楼一楼的黑暗阻隔在外。
机械声响，轿厢开始上行。
而不远处的立柱背后，一道瘦削的人影也终于缓缓现身。
秦非盯着电梯门的方向，微微偏着头，鬼婴坐在他的肩膀上，两腿一甩一甩。
“怎么样了？”
四周没有人，可秦非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
他早已在第一时间将那套红衣换了下来，现在，就算是有敌对玩家从旁经过，也绝不可能看出什么破绽。
公会频道中传来路诚的回复声：“一切正常，计划顺利进行，二号女鬼三号女鬼正在交接中，预计周永找过去的时候刚好能碰头。”
“好。”秦非终于露出一个发自肺腑的笑容。
这个笑十分纯粹，不像周永笑起来那样，总是掺杂着其他情绪。从秦非微笑的弧度里，其他人很难看出他究竟是在为什么而喜悦。
是因为计划成功了吗？还是在嘲讽周永的愚蠢？
又或许都不是。
刚刚做完坏事的青年站在黑暗中，笑容无比纯净，甚至带了点甜蜜。
这一笑成功炸出一堆颜狗舔屏，弹幕列表顿时炸了。
“老婆老婆，好久不见老婆！”
“请把这个表情镶在脸上！！！真的太甜了我滴天！”
“老婆为什么这么快就把裙子脱了呀ww，是在心疼我截图截断的手吗？”
各式各样的彩虹屁满天飘飞，秦非扫过弹幕列表，很给面子地再次扬起唇角。
…
比起秦非这边主播观众一派和谐，楼上的周永就要惨多了。
虽然周永被骗得团团转，可他的粉丝观众却早就看明白了一切。
层层叠叠的咒骂之言如涨潮时的海浪，将周永的弹幕列表整个淹没。
主播本人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小心翼翼地离开电梯，朝四楼更深处走去。
本该驻守在电梯旁边的玩家不知为何离开了，这让周永有一种预感，觉得女鬼果然是来到了这一层。
周永不知道自己的鹦鹉怎么了，今天它显得格外躁动，不断在口袋里横冲直撞，甚至把衣服弄破了一个洞，伸出尖尖的嘴来叨周永的手。
周永：“？？”
手背皮肤传来尖锐刺痛，周永被这蠢鹦鹉气笑了，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
鹦鹉终于老实下来，周永用舌头抵了抵腮帮，眼底流出势在必得的神色。
本该守在走廊上的人也不见了，远远的，过道那头传来模糊的交谈声。
周永快步上前，不出意外见到两个神色激动的玩家，正手舞足蹈地争执着什么，依稀能分辨出一些诸如“女鬼”、“红衣”、“攻击”之类的字眼。
左边那人名叫陈浩，正在和他吵的玩家姓唐，叫唐济。
这两名玩家都是西边队的人，虽然西北两队合并了，但面对西边队的玩家时，周永还是会客气上三分。
他强忍着心中的情绪，调整好表情上前询问：“你们刚才也看到女鬼了？”
被他打伤的怪谈BOSS，该不会被这两个人给捡漏了吧！
周永紧张地盯着对面二人，没放过他们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幻。
果然如周永所想。
但……又有点不太一样。
陈浩脸色不太好看：“对，刚才我守在电梯旁边，看见电梯突然动了。我还以为是那边的玩家想要上楼，结果电梯停下，女鬼直接冲了出来！”
出其不意地被女鬼突脸，陈浩吓了一大跳。
他本能地想要逃跑，却意外发现女鬼的身形有些踉跄。
就像是受了什么伤。
陈浩心思一动，赶紧追了上去。
此刻他也想起了那张NPC给的符纸，女鬼受伤势弱，陈浩一不做二不休，冲上去后径直将符甩到了女鬼背上！
周永听到这里，不好的预感已经上涌到了最高点：“然后呢？”
女鬼死了吗？
然而，接下来的事，依旧没有如周永预料中发展。
陈浩道：“这BOSS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更强，我的符纸生效了，但她还有余力继续逃跑。”
一如在一楼时那样，烟雾和火光阻碍了陈浩的视线。
陈浩急迫之下大叫起来，他知道唐济就在前面不远处，想让唐济拦住女鬼。
“结果，这家伙居然把怪给放跑了！”
陈浩手指着唐济咬牙切齿。
陈浩和唐济是一个公会的成员，在副本外就不对付，陈浩一直觉得唐济实力一般却能在公会中混得开，是因为他太会钻营，故而对唐济很是有些不满。
唐济冤死了：“我特么跟你说了，女鬼跑过来的时候我也追上去了，也贴了一张符！”
陈浩一点也不相信：“那她怎么还没死？”
“她跑了，我有什么办法？！”唐济觉得陈浩完全是在胡搅蛮缠，气得直喘粗气。
周永完全顾不上调节两人的纷争，他感到了无比的愕然。
被三个玩家贴了符，女鬼居然依旧有余力逃跑？！
周文既惊且怒，甚至开始怀疑阴阳先生给他们的符纸是不是质量有问题。
说好的贴一下就有可能让女鬼灰飞烟灭呢！卖家的宝贝描述果然不能信！
“你们就没想着再去找找？！”周永气急攻心，也顾不上再伪装什么和气，呵斥道。
“我们找过了。”陈浩辩解，“可她已经不在四楼了。”
三名玩家你一眼言我一语，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直播间里的嘲讽之声正直线暴涨。
“服了，我真是服了，三个大傻X。”
“还特么吵，家都被人偷了。”
“就地取材用几件衣服，就把他们骗成这样，我真心疼我下注给这队的金币！”
“取关了，看得我脑仁疼，这群蠢驴能不能就留在这个怪谈里，别再出去给我添堵了？？”
“那个……话又说回来，蠢驴可能不止三头……”
“看，第四头蠢驴这不是自己送上门来了吗？”
直播画面中，三个吵到热血上头的玩家身后，一道人影正在缓慢靠近。
…
“可能，女鬼的确已经死了。”
一道弱弱的声音从三人身后传来。
周永猛地回过头！
出现在眼前的，是他们北队的一名NPC。
怪谈进行到现在，有近一半的NPC已经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死去。
这个副本的背景中，那些参与调研会的NPC实力只比普通人高出一点，在至少也是C级以上的玩家当中毫无优势。
玩家们对待NPC也不客气，完全把对方当做了垫脚石和可消耗品。
周永半眯着眼看向面前瘦弱的男人：“怎么说？”
NPC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道：“我刚才在五楼走廊轮守，看见女鬼突然出现朝我跑过来，然后我就……”
和陈浩、唐济所经历的相差无几，NPC见女鬼受了伤，于是上前补刀。
符纸触及女鬼皮肤的那一刹，空气中爆发出了异常惨烈的尖叫，烟雾火光又一次燃起。
与前几次不同的是，这一回，待到烟雾散尽后，NPC在原地发现了一些东西。
他将一直背在身后的双手伸到前面来，手中，赫然是一件血红色的丝绒长裙。
周永顿时感到极度不是滋味。
多么难得的成果！竟然就这样被一个NPC捡去了。
“也不能确定女鬼就一定死了。”话虽然这样说，其实周永心中早已确信了大半。
他并不知道，他们所经历的一切全都是别人安排好的。
每一个环节，每个“女鬼”出现的位置、时间差、针对的目标，都已经过了十余人精心的筹备和计算。
就连最后一个目标是NPC，也是他们特意商定后决定的。
NPC的敏锐度没有玩家高，更加好骗。
巨大的烦躁让周永不愿对此事多加思索，他长叹了口气：
“晚上观察一下，如果女鬼一直没有出现，明天过完，我们就能直接离开副本了。”
也……行吧。
起码他们安全了。
周永恹恹地掏出口袋里的鹦鹉，想让这蠢鸟出来放放风。
可不知怎么的，鹦鹉的心情似乎也很不好。
离开口袋后，它全然没有如往日那般兴致勃勃地飞上半空，而是像只死鸟一样瘫在周永手心。
周永：“？”
周永伸手戳了鹦鹉的肚皮一下。
鹦鹉抬起翅膀挡住脸，用鸟类有些微失真的声音，叹了口悠长、悠长的气。
周永：？？？

第233章 槐树路工地怪谈31
女鬼的出现, 成功扰得西北两组军心动荡。
在周永将“女鬼极有可能已经被消灭”的消息同步出去以后，原本井然有序巡逻着的玩家们，无一例外全都开始走起神来。
在他们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 副本竟然已经结束了？！
实在有点魔幻，和大家原先的心理预期完全不同。
那个在三楼开店的阴阳先生，不是说过，今晚和明天才是主战场吗？？
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气氛蔓延在百货大楼内；
而在一楼的住宿区里，功成身退的秦非一行人，已经百无聊赖地坐在窗前。
支着下巴, 观赏起窗外的雨幕。
…
五点半。
西北两组收队回到住宿区。
十数道目光汇聚在那个名叫张大的NPC身上, 不少人眼神都不太友善。
这个家伙！区区一个NPC！就连名字都那么敷衍，凭什么能有那么好的运气，居然捡漏击杀了副本boss！？
虽然已经过去几个小时, 周永的心情依旧十分复杂。
他快步上前, 询问北队负责一楼巡逻的玩家：“那边那些，下午怎么样了？”他用下巴点了点一号宿舍的方向。
玩家如实道：“偶尔有出来过, 他们应该是想上楼找女鬼，但没找到，最近两个小时一直待在宿舍里。”
周永点了点头。
一号宿舍玩家的反应很正常，看样子, 他们对下午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女鬼没有来找这些玩家，这令周永内心浮起一丝窃喜。
看来张大是真的运气逆天。
红衣女鬼她八成是死了！
就算没死, 肯定也受到了重创, 已经严重到来找这些玩家帮忙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西北两队人陆续回到宿舍的时候, 一号宿舍中有玩家探出半个脑袋, 警惕又小心地看了外面一圈，随后“砰”地一声将门狠狠关上。
紧接着, 屋里传来细碎的交流声，站在外面听不太清楚。
不过周永已经不在意了。
女鬼死了，他们那队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赢得任务，再挣扎也都是徒劳无功。
唯一可惜的就是，怪谈的通关规则是只要活到中秋以后。
也就是说，随着女鬼的死亡，怪谈内所有人都安全了。
周永啧了啧，只觉得真是白白让对方占了大便宜。
玩家迈着悠闲的脚步朝宿舍走去，丝毫没有留意到，自己的弹幕正在因为系统屏蔽而变得越来越少……
…
“妥了。”
一号宿舍，路诚对其他玩家比出一个OK的手势。
或许是自认为已经稳操胜券，四号宿舍的防守变得没有之前那么严密，这次路诚成功偷听到了他们的会议内容。
“他们去三楼找了阴阳先生三次，但都找不到人，三楼其他店铺里的老板也都不见了。”
路诚舔了舔嘴唇，面带希冀：“会不会是都被女鬼杀了，或者都跑了？”
三楼那些是被百货公司找来镇宅的活人，和一楼女装区的死鬼老板们不同，三楼的NPC是能够自由行动的。
总之，小秦撺掇女鬼去对付阴阳先生的计划很是顺利。
现在，只要从女鬼处拿到解救对面工地鬼的方法，他们就能在副本通关结算时，成功实现利益最大化。
当夜晚来临以后，想要骗过另外两队的玩家，对女鬼来说绝不是什么难事。
晚餐结束后不久，东南两队玩家安排了几个人轮流出门打转，营造出了一副急于寻找女鬼踪影的场面，其他人则各自睡下。
在四号宿舍玩家的眼里，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一整晚，一、三两个宿舍中不断有玩家进出，神色匆匆，表情越来越焦虑。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了夜里10点。
由于10点以后玩家受规则所限，不能随意进出住宿区大门，一三宿舍的玩家迫不得已回到宿舍，闭门不出。
周永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清晰，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角。
晚上十二点。
住宿区寂静一片。
经过两天紧锣密鼓的副本探索之后，所有人的精神都已经高度疲惫。
二、四俩宿舍原本可以提前准备，在宿舍中布置上防止女鬼进入的道具，就像一号宿舍昨晚那样。
但他们没有。
或许是松懈了，或许是忘了。
他们草草留下两人看守走廊，其余人全都回到了房中休息。
暴雨直到此时依旧未曾停歇，巨大的雨声如同炸雷，敲击着窗玻璃和墙面。
周永躺在床上，神采奕奕地看着直播间弹幕界面。
大概是因为事情已经尘埃落定，周永发现，自己直播间里的实时在线人数少了不少，弹幕也稀稀疏疏。
但他没太在意。
房间里漆黑一片，窗外的雨声就像白噪音，不知不觉间模糊着人的神经。
周永开始犯困，眼皮不断打架。
就像昨天晚上那样。
很快，在不知不觉间，周永睡熟了。
二、三两宿舍中的所有人，包括在走廊上巡逻的玩家，全都接二连三，歪倒身体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三号宿舍的门轻轻开了一道缝。
有人小心翼翼地朝外打探，向身后招了招手。
一群人压低脚步声，抬腿，越过横倒在走廊上的两个熟睡的玩家，走进一号宿舍。
紧接着，一道血红色的身影飘飘荡荡，进入了住宿区大门。
…
“阴阳先生躲起来了。”
这是女鬼进入一号宿舍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女鬼没有食言，午夜来临，她果然回到了住宿区里。
比起下午被崔文轩用镜子强行召唤来的时候，现在的女鬼态度变得好了许多。
不大的房间被玩家塞得满满的，可女鬼的目光却始终只停留在秦非一个人脸上。
秦非没什么闲聊的想法，开口直指问题关键：“阴阳先生还有反击的余力吗？你有没有想起来，要怎么救你老公？”
女鬼撇了撇嘴。
楼上的阵法被破坏，三楼那些纸扎店主见事不妙，全都溜了。再加上马上就要到中秋夜，女鬼的鬼力已然逐步逼近巅峰。
现在她已经完全不把阴阳先生放在眼里。
女鬼苍白得只剩皮包骨的手伸入口袋，取出一本边缘毛躁的旧书，递到玩家跟前：“明天，按照书上写的去做。”
秦非依旧稳坐原位，祁锈和崔文轩对视一眼，上前接过书册。
祁锈拿到书后简单翻了翻，脸上露出点古怪的神色。
他抬头，迟疑着问道：“我们要按书上写的哪一页去做……？”
女鬼交给玩家的，赫然是一整本“养魂驭鬼镇灵合集”。
书册不厚，但也有整整64页，一页一个法门。
褪色残破的铅印繁体字，看得祁锈眼花缭乱。
崔文轩嘴角微抽：“这书看着有点眼熟。”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本书昨天他还在三楼那间店铺里看见过，就摆在阴阳先生手旁的架子上。
怎么这女鬼说她能想起来救鬼的方法，就是去现偷吗？？
女鬼翻了个白眼，丝毫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祁锈眉心紧锁。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他的确连书上的字都认不全……
这倒也不能怪祁锈，古书上的许多字都十分冷僻，的确极难辨认。
可如此一来，玩家们该怎么办才好？
对于玩家所面的困境，女鬼选择了冷眼旁观。
祁锈高度怀疑女鬼自己也不知道具体该看哪一页，否则她为什么忽然连和他对视都不敢，一副心虚的样子？
祁锈和崔文轩头对头翻了半天书，两人鬓角都开始冒汗。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忽然插进两人之间，双指合拢，将书册抽走。
崔文轩扭头，见书已经到了秦非手中，莫名松了口气。
弹幕上飘过一片“哈哈哈”。
“我赌5个金币，崔队长绝对刚才就在心里想：小秦怎么还不来把书拿走。”
“这玩意真的是人看的吗？比鬼画符还像鬼画符。”
“不管是给人看的还是给鬼看的，反正，小秦肯定能看懂。”
“小秦，无所不能的神~”
……
无所不能的神的确非常无所不能。
困扰了祁锈和崔文轩半晌的问题，在秦非手中不过片刻便迎刃而解。
青年下颌微倾，视线迅速扫过一页页旧纸，速度快到祁锈以为他同样只是随便翻翻。
可很快，祁锈就听到了一句让他怀疑自己耳朵的话。
“这一页。”
秦非将书本摊开，目光平静地上移。
这页纸上，记录的是一个镇鬼的法门。
按照纸上内容，使用这种方法镇压厉鬼，首先需要挑选一个人气旺盛的背阴之处，四面通达，周围有绿荫。
在这样的地形上，建造一座5米&#215;5米的暗房，将死后化作厉鬼之人的骨灰放入其中，再加以九道不同手法封存，就能够将鬼彻底剿灭。
秦非用最快速度把书里的64个镇鬼方法全都读了一遍，只有这条的条件，是完全与金光百货对面那工地上的风水相吻合的。
祁锈听秦非慢慢说完，眼睛都瞪直了。
他甚至怀疑小秦脸上长了那两颗究竟是不是人的眼睛。
看书的速度怎么能那么快？？？
——尤其是在他自己连字都看不明白的情况下。
祁锈从前一直认为，高玩和普通玩家之间的差距如同天堑，没想到即使同属一个等级，学霸和学渣之间的差距也一样遥不可及。
祁队长深深地自闭了。

第234章 槐树路工地怪谈32
房间里的玩家全都聚了上来, 围在书桌旁。
一个个传阅效率太低，干脆由秦非讲解。
青年清亮的声线飘荡在昏暗的室内。
“按照书上记录的方法，将这个阵法建成, 需要用到九种不同道具。”
分别是朱砂、鸡血、浸泡过鸡血的米和铜币、纸灰、以及四件鬼魂生前之物。”
“而要破坏阵法，也很简单，只要将这些东西从相对应的地方挖出来就可以了。”
秦非淡色的瞳孔在无光的屋内莫名显得幽暗了许多：“破坏阵法这件事，我们做起来很轻松，工地上的小黑屋还没建成，明天就是中秋, 包工头肯定会让我们加速搭建。”
玩家们将会拥有顺理成章进入其中的资格, 只要按照书上写的几个方位去寻找，找到那九样道具，可以说轻而易举。
但光是这样还不够。
要将被镇的鬼彻底释放出来, 还需要在屋内四角点上四盏红烛还魂灯、四盏白烛还魂灯、并四枚未染铜锈的铜板, 以及四道以活人血液绘制的符。
秦非说到这一步时，玩家们还没给出反应, 女鬼却率先开了口。
女鬼犹豫了一下，打断秦非的话：“这些东西，我可以帮你们找齐。”
旁边宿舍的人一直在盯着秦非他们，女鬼能看得出。
玩家们之前已经和女鬼说过, 夜间他们无法离开住宿区。
而等到白日到来，他们会立即暴露在隔壁那群人的监视之下。
三楼的人全都跑了, 女鬼并不吝啬于多跑一趟, 帮她的工具人们解决一点小麻烦。
秦非听后摇了摇头：“谢谢你, 不过不用。”
他冲一旁还没回过神来的崔文轩招招手：“你之前不是弄来过很多吗？”
崔文轩一时没反应过来, 愣了两秒，而后开始从随身空间里往外掏东西。
蜡烛、符纸、朱砂、铜币……
各式各样的杂物铺了一地。
“四支红烛、四支白烛、铜币。”崔文轩在遍地零碎之间扒拉着, 很快找齐了需要的。
女鬼的眼睛渐渐瞪大了。
崔文轩偷偷瞟了女鬼一眼，无声地勾起嘴角。
谁还不会顺手牵羊？
祁锈将这一幕收入眼中，忍不住眉心狠狠一跳。
这是在得意什么啊？？？
红衣女鬼看着地上的东西，许是被勾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周身气氛骤然阴沉下去。
像是一股冷空气突然入侵了房间，不少玩家瞬间缩起脖子。
“该说的都说完了，明天，你们记得把事情办好。”女鬼声线阴冷，“不要敷衍我，我知道，你们在这里待不了多久。”
女□□顶的好感度条已经升到了接近20%，但她的疑心依旧很重。
幽暗的目光逐一扫过在场玩家的脸，她像是想要记住他们每一个人的样子。
“明天中午十二点，是我给你们的最后期限。”女鬼下了最后通牒。
“做不到。”
几乎没有任何间隔，青年迅速给出了回答。
女鬼的样子很可怕，但秦非似乎完全不怕，神态依旧舒展，语气温和，不见分毫紧张。
他柔软的长睫微垂着，半遮住平静的眼眸，平和得如同正在闲话家常：“工地上的房子还没有搭建完，为了不暴露自己，我们明天会顺着包工头的安排混进房子里。”
这也就意味着玩家们无法自主决定时间。
他们能保证的，是在傍晚五点下工前一定完成任务。
“以及，最重要的一点。”
秦非抬眸，与女鬼对视。
“等我们救出他以后，你能否保证不动我们？”
这才是秦非最在意的。
虽然女鬼和玩家们达成了协议，但这份协议，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合作任务。
女鬼没有给过任何承诺，保证不伤害他们。
女鬼性格阴晴不定，秦非必须要提前防范她达成目的后反水。
空气安静，在秦非说完后，玩家和NPC都许久没有开口。
女鬼站在秦非对面，莫名有种被噎了一下的憋屈感。
假如秦非的态度恐慌、或是傲慢一些，女鬼必定会顺理成章地暴怒起来。
但秦非偏偏如此平静，平静得让女鬼觉得，自己的情绪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女鬼想再警告这个活人几句，却又觉得自己似乎越是说得多，就越是显得无理取闹。
女鬼似乎忘记了，自己是个鬼，无理取闹一些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
“……”她磨了磨牙，声音异常清晰，像是想将面前之人咬碎了吞进肚里。
良久，女鬼吐出一个字：“行。”
行。
在女鬼答应了秦非的要求之后，路诚飞快地在公会频道里发了条文字消息。
【路诚：任务变了！】
路诚领到的任务原本只有任务要求和没有完成后的惩罚，现在却刷新出了一行新内容。
【任务奖励：获得红衣厉鬼的好感，在怪谈结束前，可以免疫红衣厉鬼方所有攻击伤害。】
得到了系统认证，就算女鬼之后想反悔也反悔不了了！
路诚眼睛亮了起来。
秦非脸上笑意更深：“我们没有别的问题了，你想走的话，随时可以。”
女鬼：？
这仿佛领导下逐客令一般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女鬼心中郁气难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些人呢？”
不让动他们自己人，旁边那两个宿舍里的人，总无所谓了吧？
秦非颔首：“随便你。”
那些人管他们什么事，是生或是死，自有命运安排。
秦非认为这不是他该操的心。
女鬼终于听到了一句顺耳的话，心满意足，身形逐渐淡去，直至消失在了空气里。
…
周永还不知道，自己在睡梦中不知不觉地被人卖了。
他觉得自己这一觉睡得格外好。
自从进入规则世界后，每天朝不保夕，即使是在中心城中休息时也很难真正做到放松心情。
但这晚却不同。
始终悬在心口的巨石像是被人卸下了，躺在床上的周永浑身说不出地放松，他一觉睡到了天亮，睁开眼时，窗外已经由暗转明。
“醒了？”
说话的玩家名叫曲元洲，是周永在公会中关系比较亲近的搭档之一，同样也是蝴蝶的傀儡。
曲元洲走过周永身边，顺手掀开他的被子：“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去工地上了。”
今早醒来时，曲元洲发现外面的雨停了。
早晨七点半一过，东南两队的人就分做了两拨，一队去了楼上，另一队直接去了工地。
周永一醒来就听到这样的好消息，顿时觉得神清气爽，笑道：“他们这是急了。”
曲元洲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可又说不出问题所在，始终微皱着眉。
…
早上七点五十分。
还存活的全体玩家集合在了工地进口处。
监工和包工头早晨出入了大楼好几次，回来后一直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西北两组玩家根本没有留意到这个细节，秦非这边却是一清二楚：两个NPC是因为找不到阴阳先生，所以失去了方寸。
好在工地上的安排早已确定，即使大厦三楼人去楼空，也不会耽误工地上的安排。
两个NPC躲在角落说了半天，随后把玩家们召集到一起，安排今天的任务。
“今天你们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搭建完工地里的房子。”
监工满脸堆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股故作轻松的味道。
“今天是整个工期的截止日期，今天晚上之前，大家必须把最后那半面墙修葺好。”监工指向工地正中，“四组工人轮流上，你们自己决定顺序，大家辛苦一下，加快进度，我们早点做完结钱。”
按照正常工人的效率来说，一天时间砌一堵墙，不仅不难，反而轻松得要命。
但监工说完后，面前众人久久没有回应。
对于西北两组玩家来说，工地上的房子无疑是个可怕的存在。
前天那名玩家惨死的画面仍旧深深烙刻在众人心中，而当女鬼消失以后，这栋房子已然成为了怪谈当中唯一的危险之源。
祁锈和崔文轩对视一眼，两人同时上前。
“上午我们两组先上工。”崔文轩主动开口，说着他侧过脸望了身后两组一眼，仿佛意有所指般道，“如果他们不想上工，我们做双份活，也不是不行。”
周永当然不可能同意让东南两组做双份活。
虽然女鬼已经不知所踪，但周永也没有心大到就此躺平休息的程度。
最终，监工安排四组轮流上工。
秦非所在的东队最先，西北两队随后，最后是南队。
砌墙需要用到的所有工具都已经备齐，秦非几人带好安全头盔走入小黑屋，一股阴冷的之气顿时环绕全身。
路诚一双眼直往房屋正中的地下瞟：“你们还记不记得……前天晚上我们做的梦？”
所有人都做了同样的梦，梦中他们被掩埋在地下，痛苦地抓挠着身旁的禁锢，但始终无法逃脱。
毫无疑问，他们所梦到的，正是那个被压在工地上的男鬼。
弥羊弯腰拾起一块砖，和上水泥盖到墙壁的缺口上，目光却并未停留在砖块上，而是落向了远方。
远处，另外三组玩家正在帮忙调配砌墙需要用到的砂浆，但只有崔文轩那一组在认真干活，其余两队玩家则完全是在磨洋工，十数双眼睛像是亮着的探照灯，齐齐汇聚在小黑屋上。
小黑屋前盖着塑料布，视野收到遮挡，远处的玩家们看不清里面的状况，只能看见不时有人影闪过。
屋里埋东西的位置和女鬼给的书上所记录的一模一样，三十分钟后，九样道具全部被挖了出来。
最后一件染血的衬衣暴露在空气中时，屋里的温度比起先前又下降了几度，秦非裸露在外的手臂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似乎能听到一道幽幽的痛呼声。
仔细去听，却又不见了。
两小时后，一组玩家离开小黑屋。
四对红白蜡烛摆放在墙角，铜币已经被埋进了土里，九样取过物的土坑被填平，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在最初的计划中，玩家们决定由第一组挖东西，第四组放蜡烛。
但这个安排被秦非否决了。
“如果我是周永。”秦非淡淡道，“我会用最快速度把墙砌完，让后面的人根本没有再进去的机会。”
周永不一定会这么做，但防患于未然是有必要的。
反正他们已经和女鬼定下契约，提前完成任务不会带来任何不良后果。
那又何必夜长梦多？
秦非深深看了身后的屋子一眼，转身离开，在屋前与周永擦身而过。

第235章 槐树路工地怪谈（完）
漆黑一片的矮房四角, 八支或短或长的蜡烛燃烧着，火苗无风而动。
本该格外刺眼的火光，不知为何却显得十分黯淡, 若是不仔细看，甚至难以觉察。
周永的脚步顿在门口，望着烛火，拧起了眉头。
“怎么了？”曲元洲上前问道。
周永回过头：“前天你看见过这些蜡烛吗？”
他这么问的意思很明显，他怀疑这些蜡烛是上一队玩家刚刚摆进去的。
曲元洲这才留意到房中的变化，不太确定地开口：“好像……没有？”
“不不不。”他想了想又改口, “好像有, 昨天我也看见过屋里有蜡烛。”
前天几乎所有玩家都来这间房前晃悠过，曲元洲也是一样。
但当时形势不明，大家都只敢在房子外围打量。曲元洲印象最深的就是房间正中摆了一张贡桌, 上面有个空香炉, 现在桌子和香炉都还在。
至于其他的……
曲元洲使劲搜刮着记忆中的存货，遗憾地发现他所记得的细节并不多。
周永唇线紧绷。
三楼的老头说过, 这屋子里摆了阵，会出现点杂七杂八的东西不足为奇。
最终，周永还是选择了没有碰那几根蜡烛。
如果那几根蜡烛是阴阳先生布的阵，自然是不能动的。
而如果那是前面的玩家动的手脚……
最危险的女鬼都已经被杀死, 化作了一袭染血的红裙。
其余的，应该也不足畏惧吧？
西队和北队玩家并未按照顺序上工, 而是全都一起过来了, 这是周永临时做下的决定。
自从来到这片工地起, 他心中总有种惴惴不安的感觉, 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即将发生。
为了减轻这来路不明的怪异紧张感，周永打定主意要以最快速度封上这栋小屋。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不知为何，本该简单轻松的活计进行得异常不顺。
不是水泥车翻倒，就是垒好的砖块塌陷。
一个多钟头过去，进度虽不算慢，可距离结束依旧遥遥无期。
“午休时间到了，过来吃饭。”监工NPC的呼喊声从外面传来。
东南两组玩家呼啦啦一下涌了过去，曲元洲和周永对视一眼，也跟着解散了队伍，只留下两名玩家看守。
在离开小黑屋前，周永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屋子四角的蜡烛已经燃烧过半却还未熄灭，烛泪淌了一地，香炉静静地立在贡台上。
屋外的空气比屋内清爽，气温也高出了几度，但在过去的两小时中，天气似乎又开始往糟糕的方向转变，工地上空阴云密布，仿佛随时会有暴雨倾盆而至。
沉沉乌云像是压在了周永心口，他大跨步走到发放盒饭的地点，对西北两组的玩家宣布道：“休息半小时，半小时后我们提前开工。”
玩家们对视一眼，没人提出异议。
而不远处，秦非那一群人则早已领了餐盒，悠闲地边聊边吃了起来，轻松愉悦的气氛仿佛和这边构成了两个相互隔绝的世界。
周永蹲坐在地上，速度飞快地往嘴里刨饭，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另两组玩家身处的方向，心中越看越觉得不是滋味。
为什么……他们看上去那么平静？
诚然，女鬼的死不会影响到他们通关。
但他们没了任务，通关奖励也会大打折扣，甚至，或许会遭到怪谈的惩罚，无论怎么想都该士气低迷才对。
周永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觉得，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正在悄然无声地萌发并蔓延。
他又想到了小黑屋里那些蜡烛。
上午周永抓住好几个玩家询问，都没能得到准确的答案，那小房子里面光线实在太差，昨天经过旁边的玩家几乎都没能看清。
西北两队里有两个预知系玩家，但那两人能力有限，都不能主动预测问题的答案。周永让他们用第六感感受一下，也不知那俩人是真的什么都没感觉到，还是害怕背锅，摇头摇得一个比一个更快。
不……不对，不对。
他还是觉得另两组玩家这态度太过可疑！
周永将餐盒里剩下的米饭几筷子塞进嘴里，起身想往小黑屋走去。
他还是决定，得吹灭那几只蜡烛！
“周哥，想什么呢，喝口水吧，干吃饭噎不噎啊。”
就在周永起身的瞬间，身后传来一道耳熟的声音。
有点像曲元洲，又有点像陈浩。
熟悉的音色直接戳中了周永心中最不设防的那道线，他没多想，下意识伸手去接。
然而下一秒，周永忽然僵在了原地。
他看到一只格外苍白的手从周永身后穿插而出，手中握着一个矿泉水瓶，透明的瓶身，蓝色的瓶盖，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可是。
周永分明记得清清楚楚，在这进入怪谈的三天时间中，他都没有见过这种样式的矿泉水瓶子。
系统商城里也没有，不可能是玩家从外面带进来的。
一瓶来路不明的饮品。
一个没看见长相的人。
周永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第一天进入怪谈时看到过的工地守则清晰地浮现于周永的脑海。
【规则三：
请牢记和你一起进入工地的同伴的人数，名字和长相。
如果在施工过程中遇到陌生人，不要和他搭话。
切记，不要！不要！不要！
规则四：
陌生人可以相信。
可以喝 陌生人递过来的水。
陌生人是友 好的。】
第四条规则和第三条规则相悖，毫无疑问是假的。
陌生人不能相信，喝了陌生人递过来的水，后果更是不可预估。
周永轻轻吞咽了一下，伸到一半的手丝滑地转了个向，撩了下鬓边的碎发。
“周哥？”
身后那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竟然还想迷惑他。
周永的脸皮轻轻抽搐了一下，迈步，朝反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快，背后那东西没再出声，但周永总觉得有一道幽冷视线持续黏在他后背上，像是想要剥开他的皮肤，啖噬内里的血和肉。
周永绷着一口气，径直从工地这头走到了那一头，这才敢停下脚步。
“周哥？发生什么事了？”陈浩迎面走了过来，见他表情不对，奇怪地问道。
周永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我身后，有人吗？”
陈浩看着周永背后的空气愣了下，摇头：“没啊！”
周永顿时松了口气。
他按照规则及时离开，没有看向怪物，也没有和它搭话，果然成功渡过了一劫。
为什么？
第一天没有出现的怪物，却在第三天冒了出来？
仔细感觉，这工地上的污染气息似乎在不知不觉间浓郁了不少。
周永回头，朝工地中心望去。
短短十余分钟过去，天气已然愈发阴沉，隐约有闷雷滚滚响起。
风明明不大，天空中的乌云却不断飞快地移动着，周围的气氛说不出地古怪。
悬挂在小黑屋那面墙前的塑料布簌簌抖动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冲破阻碍，从屋内奔涌而出。
小黑屋前，两个本该值守的玩家不见了踪影。
周永的目光逐渐阴沉起来。
“陈浩。”他忽然开口，“你去那边看看，那两人干什么去了？如果他们想吃饭，你就和他们换个班。”
“哦，好。”陈浩未觉有异，十分顺从地离开。
周永半眯着眼，目送陈浩掀开塑料盖布，从越来越狭窄的进出口钻入房中。
一分钟，两分钟。
久久不见玩家出来的身影。
不祥的预感急速飙升，周永忍了又忍，实在按捺不住，大步流星地朝前方走去。
又一次靠近那栋矮小的建筑，周永吸了吸鼻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浅淡的异样味道，那味道，那味道——
周永急急顿住脚步！
距离小黑屋只剩最后几米，一个惊慌失措的人影一把掀开门帘，步履匆匆地直冲而来，险些和周永迎面撞上。
是陈浩。
周永退开一步，抓住陈浩的肩膀：“怎么回事？！看你慌成这样，人不见了？”
陈浩从铺天盖地的惊愕中回过神来。
他满脑子都是刚才看见的一幕：
幽暗的房间里，四面墙壁被鲜血糊满，浓重的血腥气进互令人窒息。
地上散落着两个看守玩家的衣物，而两人的身体早就消失无踪，从屋内情形来看，那两人大概是已经变成了血浆和肉泥，被均匀地涂抹在了墙面上。
贡桌上的香炉打翻在地，八支蜡烛彻底燃尽，室内阴冷得不像话。
陈浩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木讷，呆呆地开口道：“人、人还在里面。”
“但是……”
命好像没了。
浓郁的黑气从工地正中的房屋内涌出，团团缠绕着，把整座建筑包裹在内，像是一只巨大的、黑色的茧，那茧阵阵颤动着，仿佛随时会有东西破茧而出。
“轰隆——”
压抑了许久的雷声，此刻终于轰然炸响。
天色迅速暗沉下来，分明正是中午阳气最旺的时刻，世界却漆黑如午夜。
工地边缘，玩家们纷纷放下手中的饭盒，转身看去。
入眼空空一片，哪里还有NPC的踪影？
“刷啦——”
大雨如期而至。
就像昨天那样，豆大的雨滴落在身上，带来如刀片般锐利的切割感，衣物被割破，血丝渗出皮肤，混着雨水落在地上。
工地上霎时间迸发出一片惊呼！
“回去！快回大楼内！”周永高声呼喊着，朝工地入口处冲了过去。
距离更近的玩家早就冲到门边，可紧接着，他们便绝望地发现：“什么情况？出不去了！！”
工地出入口只有一座闸机，连大门都没有，此刻却好像被一堵透明的空气墙堵住，封得死死的！
隔着那堵空气墙，周永看见，有个人正站在闸机对面。
是小秦。
黑羽的小秦。
面带微笑的青年站在那里，微微偏着头，隔着暴雨，与周永四目相对。
他分明正身处于暴雨中，可身上就像是盖了个透明的防护罩，那些雨丝在接触到他的身体之前便消失不见了。
他看起来那么平静，镇定，就像对面工地中，正在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关联。
小秦身后，站着东南两队所有的玩家。
周永的嘴唇终于忍不住，剧烈颤抖起来！

第236章 比分
暴雨如注。
浓黑雾气从工地正中的小屋中弥散, 很快席卷在整片工地上空。
周永那张目眦欲裂的脸同样被雾气掩盖，消失在了秦非眼前。
“走吧。”秦非眨了下眼，轻声道。
弥羊若有所思地望向远处：“隔绝在百货大楼周围的那道屏障, 好像消失了。”
他们进入怪谈后，能看到的场景只有百货大楼和工地，以及中间的马路这一小块区域。
余下部分全都被灰蒙蒙的屏障所遮挡。
而现在虽然下起了大暴雨，玩家们的视野却比原先清晰许多，甚至可以越过百货大楼，看见街道后方层叠的楼宇。
“屏障消失了, 是不是意味女鬼的势力范围更大了？”崔文轩道。
看来, 无论是躲起来的百货董事，还是三楼那些逃跑的人，只怕都躲不过女鬼的报复。
身后的工地中隐约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 似有若无的血腥气顺着风飘了过来。
里面那些玩家不知正在承受着怎样恐怖的折磨。
祁锈回头望了一眼, 沉声道：“别管这些了，先回宿舍。”
…
东南两队在宿舍里休息到了午夜。
期间没有任何事发生。
玩家们先睡了一觉, 最后实在无聊，干脆打起了扑克。
扑克是路诚和弥羊去外面的店铺里顺来的。
百货一楼的灯彻底灭了，那些鬼店主大概已经被红衣女鬼吞噬了个干净，连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金光百货变成了一栋普普通通的废弃大楼, 不再有怨恨缠身的厉鬼，也不再有心怀鬼胎的活人。
夜里12点整。
丝丝雾气顺着窗缝涌进了宿舍里。
彼时玩家已然瘫倒一片, 秦非在之前的五个小时里连赢了几十盘, 除了他和污染源, 身旁所有人脸上都被贴满了纸条, 路诚更是连眼皮都被糊上了。
看到浓雾袭来，路诚兴奋地起身, 一把搓掉脸上的纸：“快！快快，怪谈要结束了！”
天杀的，他这辈子再也不和小秦打牌了！！
…
【恭喜玩家成功脱离怪谈-槐树路工地怪谈！】
【经系统检测，该怪谈在副本内为首次触发，您将获得5点积分奖励，请再接再厉！】
雾气散去时，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进入怪谈那一晚他们聚集的小厅。
曾经人头攒动的会议厅如今已是空空荡荡，四十人的怪谈，成果通关的仅有一半。
东侧小队全员存活，南队死了一个NPC、一个暗火玩家。
至于西北两队。
只有三个人活着离开了。
周永和陈浩相互搀扶着，两人身上遍布着伤口，衣物被撕扯成破布，血糊糊的脸上连表情都看不清楚。
蝴蝶公会的曲元洲，以及和陈浩同个公会的玩家唐济，都没能熬过最后那半天。
被永远留在了怪谈里。
秦非神色淡淡，周永和陈浩此时大概恨不得把他撕成碎片，秦非却并不为此动容。
逼着玩家划分成两个对立阵营的是怪谈，女鬼这一方前期明显更危险，后期获利更大也是理所应当。
命运的鸿沟，从秦非一行人迈步登上六楼的那一刹那，就已经形成了。
就算工地鬼没有被救出来，到了中秋夜，西北两组一样逃不过女鬼的追杀。
综上所述，秦非并不认为西北两队玩家的惨状是由他们造成的，顶多就是……让他们原本就悲惨的结局惨得更彻底了一些。
再说，如果被选中与女鬼为伍的是那两队人，秦非也不认为他们会道德高尚到为了不相干人的安危，去放弃唾手可得的积分和奖励。
不过彼此彼此。
“走吗？”路诚上前来一把勾住秦非肩膀，才刚开口说上两个字，忽然觉得背后有一道灼热的视线。
他回过头，撞上污染源的目光。
路诚：“……”
那种心虚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好像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一样。
小路默默收回手，哂笑道：“副会长在频道里喊我们了，要不要现在过去？”
秦非点头，转身离开会议厅。
…
一行人乘坐电梯来到14楼，依旧是熟悉的A102会议包厢。
“这边！”
包厢门打开，一个名叫谢惊天的短发男玩家探出半边身体挥着手。
这次岑叁鸦和其余公会成员也在，算上刚脱离怪谈的秦非三人，黑羽玩家竟然全员在酒店聚齐了。
黑羽的三人前后进入包厢，在秦非进门后，谢惊天上前半步，挡住了他身后之人。
“抱歉，这间会议室今天被黑羽公会租用了，不相关人士暂时不能出入。”谢惊天道。
路诚和弥羊闻言，奇怪地回过头来。
他们身后还有人？
刚才怎么没感觉到有人跟着？
等到看清来人是谁后，两人心中顿时浮现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这个家伙和小秦到底什么关系？”路诚低声询问弥羊。
这NPC在怪谈里时就一直黏着小秦，几天过去连话都没说几句，始终围着小秦一人打转。
而关于秦非本人的性格，虽然他总是一副笑眯眯非常温柔的模样，实际上却并不容易接近。
路诚总觉得这NPC和小秦应该是早就认识。
弥羊没答话，用一种看着拱自家白菜的猪的眼神盯着污染源。
不远处的前方，会议包厢门口。
谢惊天需要微微抬起头才能和面前的人平视。
他记得这个人，是个NPC，公会赛刚开始那会儿他被许多玩家围追堵截，不少人都认定他是个怪谈。
没想到消失几天，竟然和他们公会的人混在了一起。
谢惊天有些好奇地打量着污染源。
污染援不动，也不作声，像尊雕塑一样站在那里，视线越过谢惊天，看向秦非的背影。
秦非转头道：“唔，没事，放他进来吧。”
“他不是玩家，是我的——”
是什么？
突然有点卡壳，青年无辜地抿了抿唇。
那无论和鬼怪交谈还是与玩家谈判时都温和平静的眼神莫名有些游移，扫过一旁的墙面。
墙上贴着一张告示，黑底白字，内容清晰，不经意撞入秦非眼帘。
【会议室每晚22点后清理关门，贵重及私人物品请随身携带。】
“私人物品。”秦非冷静道。
谢惊天：？
玩家迟疑了一瞬间，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是你的私人物品？
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胡话？
身后的男人听见秦非这样说，面上神情未变，眼底却漾起些许笑意。
谢惊天突然觉得有点牙疼。
“让他进来。”珈兰副会长给出简短的指令。
谢惊天一句也没多问，看了污染源一眼，退至一旁。
众人落座，污染源十分自然地坐到秦非身旁。
岑叁鸦正在和珈兰低声商讨着什么，谢惊天闲着没事，开始跟NPC搭话：“嘿，哥们儿，你叫什么？”
污染源有问必答，报的依旧是在怪谈中使用过的那个名字：“你可以叫我W。”
“W？”谢惊天听到这个名字，突然一愣。
总觉得有点耳熟。
他想了想，恍然大悟：“咱们黑羽的前副会长玩家昵称不就是这个吗？”
“还有我们前会长，是Q，刚好和小秦的姓氏首字母一样哎。”谢惊天觉得巧合极了，嘿嘿笑了半晌，回过神来时却忽然惊觉，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珈兰副会长微垂着眼，岑队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路诚则一脸一言难尽。
谢惊天的笑声戛然而止，发出一声鸭子叫一样的“嘎”。
……？？
怎么他是说错话了吗？
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出问题了的玩家猛然闭上嘴，用手指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诡异的气氛没有持续多久，不过片刻，一切就都恢复了正常。
众人围到珈兰桌前，开始查看如今的赛场比分。
目前最高排名的公会依旧是黑羽，秦非、路诚和弥羊成果通关副本，一共获得了15个积分，加上岑叁鸦和另外几名玩家，在之前25分的基础上又增加了37分。
同样从工地怪谈中出来，星昼获得了20分，暗火由于死了一个人，只拿了10分。
【当前排名】
1.黑羽：62分
2.星昼：50分
3.暗火：39分
“比分拉开得不算大，只要有一到两个怪谈失误，很容易造成排名变动。”
岑叁鸦给出这样的判断。
在这种紧凑的关头，各个公会的玩家最该做的，本应该是加快进度冲比分，但奇怪的是，排名靠前的几个公会似乎都停下了脚步。
“还有不到三天，就是公会赛开始后的第十天。”珈兰道。
第十天。
线索提供日，也是怪谈调研联合会会议举办的第一个审核日。
如果没能通过审核，玩家就无法继续参与后续的怪谈，但也无法主动退出比赛，只会浪费比赛名额。
因此，在这两天多的时间里，排名越靠前的那部分公会，比分变动就会越小。
“这几天大家就不要在外多走动了，尽量避免独自出行，好好在房间里休息。”珈兰道。
随后，他宣布了一个颇有些令人意外的消息。
“等到审核日结束后，我们需要去参加一个集体怪谈。”
珈兰顿了顿，继续道：
“这个怪谈非常重要，很可能事关整个公会赛背景世界的核心污染源头。如果能破解那个怪谈，玩家或许有机会提前结束比赛。”

第237章 考核
提前结束公会赛。
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
在过去所有有关公会赛的历史记录中, 没有任何一次比赛，能打出提前结束的结局。
除了刚刚脱离怪谈的秦非三人，其他人对珈兰所说的事都不陌生。
自从两天前消息传出开始, 至今已在整个酒店内流传了个遍，无论玩家还是NPC参会者全都蠢蠢欲动。
弥羊拧起眉头：“消息是哪来的？”
有人已经通关了那个副本？
这是不可能的。如果那样的话，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回到中心城里了。
珈兰副会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之上，下颌微敛：“前天，有玩家触发了一个特殊的副本，目前已知的消息全部由他传出。”
“众所周知, 每一个受污染的世界都存在污染源, 但，怪谈调研联合会这个副本是特殊的。”
“这个副本的背景世界，由许多大大小小的不同怪谈共同编织而成。
我们可以将污染源真正栖身的那个怪谈称为“核心怪谈”。
三天后我们要去的, 并不是核心怪谈, 而是一个过渡用的怪谈。只有通关了过渡怪谈，才能拿到通往核心怪谈的入场券。”
珈兰不紧不慢地说着。
秦非闻言, 心中不由得一动。
他还记得污染源在金光大厦宿舍里对他说的话：
“最后一块碎片藏得很深，系统不会在团赛一开始就将它暴露出来。”
珈兰口中的那个“核心怪谈”，倒是很符合污染源之前提到过的条件。
珈兰继续道：
“放出消息的那人是个小公会的成员，他公布这件事以后, 许多家公会都去查了他背后的成分。
目前看来，应该是没有和其他公会形成过利益勾结。”
也就是说, 故意设局坑害其他玩家去死这种可能性, 基本不存在。
“并且。”珈兰的指尖敲了敲桌面, “我们和暗火、星昼一起对他进行了询问, 可以确信，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所谓的“询问”, 事实上隐晦地沾染了一些仗势欺人的成分。
三家排名最前的公会联合，对那人进行了一场周密的盘问。
“进入过渡怪谈的条件，是登上怪谈酒店对面马路上的14路公共汽车。
这辆汽车每隔三天开始发车，发车日那天，公共汽车会不定时抵达站点。”
岑叁鸦接过珈兰的话。
“每个发车日都会有很多班14路车经过酒店，不是每辆车都能触发怪谈，具体得碰运气。”
按照时间来算，今天是发车日，审核日那天同样也是。
从会议包厢的窗口望出去，恰好可以看见间隔一条马路的公交站牌。
路诚向窗外看了一眼，那站牌下方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看起来都不像是玩家。
“今天不会有人上14路车的。”秦非瞥了一眼道。
过渡怪谈衔接着核心怪谈，两个怪谈加起来需要耗费的时间必然不短，今天上车，就意味着错过第一次阶段性考核。
既然那个玩家能从过度怪谈全须全尾地回来，就说明怪谈不仅有“通关进入核心怪谈”和“死”这两种结局，还有第三种。
若是玩家今天上了车，没能触发核心怪谈，又被送了回来，同时还错过了考核，只能滞留在副本内占用公会赛名额，那可就亏大了。
珈兰副会长让他们在考核过后再做准备，也正是顾虑到了这一点。
有关过渡怪谈内容的具体信息，不少人问过，但都没能问出什么来。
系统对此似乎加诸了一些限制，那玩家并非不想说，而是完全说不出口。
…
短暂的会议结束，黑羽玩家各自散去。
接下来两天，直到阶段性考核开始前，秦非都过得十分清闲。
怪谈酒店里各种设施齐全，玩家不仅可以在会议举办的12~14楼活动，在酒店内其他区域同样能够来去自如。
酒店顶层有旋转餐厅和屋顶花园，地下层有影院和保龄球场，中间的架空层还建了篮球和网球场，总之，所有能够想象到的娱乐活动这里几乎全都齐备。
虽然珈兰曾经告诫过大家，为了保险起见尽量少在外行动，然而近一周时间过去，怪谈酒店内的高危地带和人物早已被排查了个彻底，白天外出的危险系数很低。
甚至有玩家发现，打电话给酒店服务台可以得到专人引导，侍应生随行护送，力求将安保问题彻底解决。
得知这一消息后，玩家们忽然雀跃起来。
前几天根本无人问津的服务热线，这两天差点被打爆，众人乐不思蜀。
“感觉这里比中心城的娱乐区还要吸引人。”路诚瘫在咖啡厅柔软的沙发座椅上，有气无力地叹息。
弥羊对此表示认可：“确实。”
虽然中心城里能找乐子的地方也不少，可在那种全是玩家的环境当中，即使是在休息，也难免会产生一种过完今天没明天的朝不保夕之感，擦肩而过的每一个玩家眼底都带着点疯狂或漠然。
怪谈酒店里却不一样。
酒店里住着各种各样的npc，和正常世界中营业的酒店没什么不同。
酒店门口的空地上有父母带着年幼的孩子嬉闹，在走廊窗边也能看见白发皑皑的老人欣赏落日夕阳。
虽然这个副本世界已经被怪谈侵占，但普通人依旧平稳而努力地尽力过好着每一天。
这种生气勃勃的气氛极其具有感染力，让那些在各个副本世界兜兜转转的玩家们也忍不住止住了脚步，回味起已经忘却良久的正常生活来。
路诚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还有一分钟就到十二点了。”
中午十二点，怪谈调研联合会第一轮考核开始。
“走吧。”秦非站起身。
现在这个时间，楼下考核厅门口应该已经排起了长龙。
秦非身旁，污染源跟着站了起来。
祂在这两天内仿佛被人用胶水粘在了秦非身侧，不仅时常跟在他身边，甚至住进了与秦非仅仅一墙之隔的客房里。
——虽然秦非明明记得，那间房中先前住的是另一个NPC。
不过，除了秦非，其他人似乎都没有发现异状。
就连路诚和弥羊这两个时常来他房里串门的玩家，也对“W成为了小秦的邻居”这桩奇怪的事视而不见。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秦非半挑起眉，望向与他并肩而行的男人。
大约是为了不显得那么扎眼，污染源换了身衣服。
浅色风衣将他稍显冷淡的眉眼衬得柔和了几分。
也和秦非恰到好处地撞衫了。
面对这带了点调侃意味的问询，污染源一如既往好脾气地轻笑了下。
秦非有时感到，祂在和面对自己时似乎永远只有一种情绪，那便是愉悦。似乎只要靠近自己，对祂而言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秦非还想继续说什么，公会频道中却响起了针对他的特殊提示音。
有人在频道里@他。
谢惊天：【@小秦，注意避开西侧电梯，蝴蝶进副本了。】
秦非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旋即挪开视线。
蝴蝶进副本了。
这也是意料当中的事。
上个工地怪谈里，他们公会有玩家没能离开，参赛名额空了出来。
秦非的角色外观随着时间推移变得透明了很多，这外观本就和他原本的长相相似，现在更是有了七八分相像。
如果遇到熟人，被认出来是板上钉钉的。
路诚不太理解蝴蝶的操作；“他这个时候进副本，怎么参加考核？”
有关候补玩家的加入流程，早在副本刚开始时就已经被各大公会玩家摸了个透。
怪谈调研联合会的考核十日一次，并且只能提供玩家本人亲身经历过的副本线索。
这也就意味着，起码在考核开始前三天，让候补成员进副本都是非常不明智的行为，时间太短，玩家在考核开始前很难凑齐需要用到的线索。
秦非眼眸微阖：“他们是准备把所有筹码都压在今天。”
在12:00~24:00之间，没有参与考核的玩家仍能正常进出怪谈。
蝴蝶在这个节骨眼进副本，必定是奔着那个核心怪谈去的。
如果今天没能成功进入过渡怪谈，蝴蝶在这个副本里的战斗力就算是废了。
不过他大概也不在意。
看样子，他们大概又要在怪谈中碰面了。
…
不出所料，考核厅外的人果然挤成了黑压压一片。
几乎所有叫得出名的大公会都早早安排了玩家去前排占位子，秦非四人在人堆中间挤了半晌，成功和谢惊天汇合。
考核过程平静而无波澜。
除了偶尔出现个别人盗用他人怪谈线索，被考核员查出后扔出了酒店，其他人都十分迅速地递交了考核表，然后转身离开。
离开后的玩家行动路径出奇地一致：
进电梯，下楼，去马路对面等公交车。
聚集的人群从考核厅逐渐转移到了公共汽车站。
14路公车的发车时间间隔很短，差不多每十五分钟就会出现一班，一班能载40个人。
不同玩家的行事作风在这一刻区别得淋漓尽致。
有人不管不顾，忙着往前挤，也有人在车站犹疑不决。努力想找出哪辆车更加特别。
很可惜，车的外观根本无法做出区分，每辆班车都长得一模一样。
开车的司机戴着墨镜和黑色口罩，将面部遮挡得严严实实。
靠前的玩家扯着嗓子询问司机：“师傅，这车是往哪儿开的？”
司机不理不睬，仿佛根本没有听见。
为了增加触发怪谈的概率，珈兰将黑羽的玩家五五分为了两组，秦非顺着人流挤上车，在晃晃悠悠的发动机轰鸣声中驶向了不知名的目的地。

第238章 444号列车01
“尊敬的乘客朋友们, 你们好！欢迎乘坐14路公交车。”
公交向前驶出近百米后，略显失真的电子音从两侧音箱中响起。
车上众人全部抬头望去。
“本次行程将经过——滋滋滋%@……站点。
在行驶过程中，请您注意安全, 保持车内卫生，尊老爱幼，共同营造良好乘车环境。”
“车上禁止——禁——”
“车上可以携带易燃易爆物，可以出现明火，可以携带刀、枪等危险武器。”
“感谢你选择14路公交车，祝您旅途愉快！”
广播结束, 车里静了下来, 众人目光各异，不知在想些什么。
秦非和黑羽的另外四人已经被挤得分散了开来，每个人都像装在罐头里的沙丁鱼一样四方受力, 唯有污染源稳稳不动, 仍旧紧跟在秦非身边。
公会频道中弹出几条消息。
路诚：【我觉得我们好像有戏！】
路诚：【刚才的广播一听就不对劲。】
由于别的成员间隔太远，公会频道里已经只有五个人能够正常发言, 珈兰和岑叁鸦等不在车上的玩家头像都变成了灰色。
谢惊天：【同意。】
弥羊：【同意。】
的确，广播一听就有问题，谁家公共汽车能带刀和枪？秦非勾动指尖，跟着扣了个“1”, 在人堆中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身旁其他人。
整辆14路车已经全被玩家包圆了, 其中或许还混杂了少数几个消息灵通的NPC。
车辆刚起步时, 秦非还能透过车窗看见外面的街景, 现在窗外却已混沌一片, 熟悉的灰色雾气遮蔽视野。
弥羊在群里@所有人：
【注意警惕，广播提到过停靠站点, 还提到了可以带武器，或许中途会有危险。】
这样想的显然不止弥羊一个。
公交摇摇晃晃地向前行驶着，不少人都默默将武器握在了手里。
污染源伸手，抓住车顶的扶杆，手臂圈出的空间恰好在秦非身后围出了一小块真空区。
秦非因此得以有了些许喘息空间，边上的玩家却因此不乐意起来。
“喂。”那人开口谴责，犹带怒意的眼神在触及身旁高个男人幽深的眼眸后瞬间一滞。
……虽然很不好意思承认。
但他的确是被对方那一眼唬住了。
很奇怪，那人的目光分明并不冷厉，可在相互对视的那一刻，玩家却像是猛然受到了某种重击。
仿佛有一片莫可名状的未知世界展露在他眼前，浅藏在暗处的神祗缓缓睁开双目，危险翻卷着轰然而至，如暴雨前堆叠在空中的阴云，摇摇欲坠。
剧烈的第六感告诉玩家：
对面的人，他惹不起。
男人僵硬地扭过头，假装无事发生，秦非将这一幕收入眼中，确信那人不准备再做什么后，心平气和地继续看向车窗外。
丢掉素质，得到舒适，有时候总要有舍才有得。
…
出乎众人意料，弥羊的示警在之后的路程中始终没能起到作用。
14路车在迷雾中前行，没有停止，也没有加速。
车窗外仍旧是一成不变的雾气。
车辆行进得过于平稳了，在之后的整整三个小时中，几乎一直在进行匀速运动，以至于车上不少人都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这辆车根本没动，从头到尾都是停在原地。
气氛逐渐开始变化，从平静与兴奋中酝酿出了一种山雨欲来的焦灼。
这辆车正在开往何处，会在哪里停下？
他们能触发过渡怪谈吗？
还是说，他们如今已经身处怪谈之中？
站位靠前的玩家试图与司机搭话，但这注定是不会得到结果的。
人群中，有预知系玩家高声发话：
“大家镇静一点！我用技能看过，这辆车不是普通的车，目的地肯定是特殊场景。”
“还用你说？”
远处传来一声嘲讽，隔着一堆攒动的人头，无法分辨来源。
“确实。”有人出言应和，“你倒是看看，这辆车会停到哪里？”
预知的玩家被噎了一嗓子，露出恼怒的神情。
他要是能看出来，还用得着他们提醒？他比谁都想知道什么时候停车！
预知玩家没能平息大家的焦虑，反而把气氛推向了更糟糕的方向，车上的说话声越来越大，渐渐淹没了发动机的噪音。
直到不久后的某一刻，忽然从人堆中间传来一声惊呼。
“你们看！外面的雾变淡了！”
这可比刚才那玩家刻意的安抚有效得多，瞬间，车上40人齐齐看向窗外。
果然，浓白的雾变得稀薄了许多，透过遮挡，隐约能够看见道路两旁不时闪过的树影。
“路好像变陡了。”
“车速也在变慢！”
细碎的交谈戛然而止。
公交车停了。
司机没有回头，摘下手套，按了两声喇叭。
【本车已到达目的地，请各位乘客有序下车，切勿拥挤！】
广播伴随着柔和的音乐声响起，前后车门同时打开。
剩余的薄雾如潮水般褪去，14路公交停在了一片荒地上，一个老旧生锈的站牌歪斜着插在地面上，站牌上写着“始发站”三个字。
始发站。
秦非半眯起眼，向远处望。
一栋建筑孤零零立在百米开外，门上同样隐约可见几个大字：
【■■站】
14路车上陆续有玩家从后门下车，弥羊凑到秦非身旁，顺着他面对的方向看：“那也是个车站？”
秦非点头：“大概吧。”
下车后的玩家们身形并未消失，这附近放眼望去除了枯树和草地什么也没有，大家于是都把目标瞄准了远处那个车站。
众人不约而同地排成了不太整齐的一队，小心翼翼朝那方向走去。
空气安静而沉闷，没人说话，只能听见拖沓的脚步声。
黑羽的五人连带污染源走在队伍最后，随着人群缓缓前进。
等到距离逐步拉近以后，玩家们看得越来越清楚。
前方那栋建筑的确是个车站，建筑外表老旧，墙漆斑驳脱落。
进出站口是个闸机，已经不通电，用手一推就能进去。
“我到现在都没听到触发怪谈的提示音。”有玩家小声道，“我们应该还没进怪谈吧？”
“嘘——”一旁传来警告声，“收声。”
走在最前的赫然是崔文轩。
他取出镜子，调整角度观察车站内的情况。
“像是个火车站。”崔文轩道。
镜面上反射出车站内的情况，站里空无一人，显然已经废弃不用许久。
然而，在一排无人的检票口中间，却混迹着一块通着电、显示有文字的电子屏幕。
【Z444#列车检票口】
围在镜子周围的人双目骤然亮起。
“就是这儿了！”崔文轩收起镜子，向车站走去。
闸机缓缓转动，一次只能通行一人，排在后面的玩家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进入车站的玩家们仍旧没有消失，正式触发怪谈的方法大概是走进检票口。
可每个怪谈一次性能容纳的人数都是有限的，万一名额不够用了怎么办？
队伍中后段爆发出小规模的争吵，不过这些暂时都与秦非无关了，他在崔文轩拿出镜子的时候，就带着黑羽众人毫不客气地占了个好位置。
黑羽和暗火都是大公会，后面的玩家见两大公会的人彼此和谐地打着招呼，硬是一句话也没敢说，放任秦非插到了队伍最前面。
走进车站后，率先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灰尘气息。
“咳！咳……”路诚呛得直咳嗽。
这鬼地方也不知道多久无人踏足，众人在地上踩出了一个个脚印。
崔文轩快步行至唯一开着的那个检票窗口前。
本该有人看守的进站口敞开着，崔文轩和队内一个面生的暗火玩家低声交谈了几句，扭头看向秦非。
“我们先进去探探路，你们觉得怎么样？”崔文轩面带微笑着询问道。
明明是担心怪谈名额不够用，话却说得很漂亮，给足了黑羽面子。
秦非颔首：“请便。”
正常来说，要进入车站检票口，首先需要想的就是有没有车票。
暗火敢在没有任何探索的情况下，直接进站，想必是队里有人用技能或道具感知到了什么。
至于进怪谈的名额，秦非倒不怎么担心。
这里是火车站，他们接下去八成是要上火车。
而一辆火车能够容纳的人数，可绝不会只有几个。
果然不出所料，在暗火五人进入检票口后，秦非一行人毫无障碍地跟着走了进去，紧随在后的其他玩家同样没有受到阻拦。
四十人的长队穿过检票口，穿过走廊和又一道门。
门的另一端是室外，长长的铁轨看不到尽头，一辆灰色列车停靠在轨道上。
崔文轩又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双眼陡然睁大！
“怎么了？”同为暗火玩家的熊力奇怪地询问。
然而，很快，当熊力走到崔文轩身边时，脸上顿时也出现了骇然的神色。
在列车和铁轨之间，仅仅几十厘米宽的夹缝中，一具又一具腐烂的尸体紧贴着车身，塞得满满当当，填满了车与轨道间所有的空隙。
空气中传来令人反胃的臭气。
下一秒，距离最近的那具腐尸，在众目睽睽之下睁开了眼睛！

第239章 444号列车02
惊悚的一幕落入了所有人的眼帘。
人群中传来短暂而急促的尖叫声, 有玩家受到了惊吓，但很快被旁边的人一把捂住了嘴。
熊力额头绷出青筋，垂落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 崔文轩脸皮抽动着，硬是咬紧了下唇，没有发出丁点声音。
站台上一片死寂。
玩家们一时间都不敢动了，生怕哪个不经意的动作就会引发他们难以承受的后果。
空气好像凝固的蜡，将意外经过站台的众人全部封死在了原地。
玩家们瞪着腐尸，那具睁眼的腐尸也瞪着玩家。
这样胶着的状态持续了近一分钟, 直到某一瞬间, 人群后方忽然响起一道脚步声。
——平缓、轻盈、不带任何迟疑与恐惧的脚步声。
熊力连头都没敢扭，转动眼珠子看向一旁，看见的便是秦非悠哉悠哉的背影。
青年缓步走到铁轨边, 那些腐尸距离他极近, 近到只要一伸爪子就能挠到他的脸，但秦非似乎一点不带怕的。
他蹲下身认真观察了一会儿, 回过头来时，脸上甚至还带着安抚般的轻笑：
“没事的，它只是睁一下眼睛。”
没有动，也没有复活。
熊力&崔文轩：……
你真的是够了！！
睁一下眼睛还不够吓人吗？
不过, 说实话，熊力刚才的确以为这腐尸是要复活扑上来咬人, 原地上演一出生化危机。
得知尸体依旧是尸体以后, 熊力安心多了, 也想走近看看, 可迈向铁轨边的脚不受控制，不由自主地踏出了一溜蜿蜒的小碎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直播间弹幕传来毫不留情的嘲笑。
“块头越大, 胆子越小。”
“都过了这么多副本了，为什么还会被这种小场面吓到啊，垃圾。”
“？有被骂到，我都看了这么多直播，也一样会被吓到啊。”
一小撮观众针对胆量问题吵了起来，而更多灵体的注意力则全都被秦非吸引了过去。
“老婆刚才歪着头的表情好可爱哦，有没有人截图？”
“老婆：真是调皮的小腐尸~”
“话说怪谈是不是到现在都还没被触发？那这些腐尸是做什么用的？”
…
玩家们战战兢兢围拢了过来。
在确定腐尸并不会暴起伤人后，众人的胆量逐渐放大了些，一群人各自在站台上散开，观察起铁轨与列车。
这辆列车两端各有一个车头，外壳颜色深灰，像是油漆掉后露出了芯子的原色，遍布斑驳的铁锈。
和现实中的老式绿皮火车一样，Z444号列车的每节车厢两侧嵌着宽大的玻璃车窗，然而那玻璃似乎是单向的，任由玩家如何将脸贴近，都无法看清内里的情形。
观众们关心的问题也正是玩家们所关心的：
怪谈为什么还是没有被触发？
“这地方到底对不对啊？”在站台上来回走了几圈，没有任何事发生，有玩家忍不住提出质疑。
他怀疑他们根本找错了目的地。
那辆14路公交车或许本就只是一辆普通的公车，这里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终点站。
铁轨上的列车一共有十二节，不少玩家试着伸手去开车门，但无论用推还是拉，车门都纹丝不动。
即使使用道具暴力破坏都难以撼动分毫，车门简直像被牢牢焊死在了门框上，整辆列车如同一个摆设。
半小时过去，所有人都开始泄气。
熊力犹豫着询问崔文轩：“要不……先回去？”
他的意思是先回公车站，一直待在这里也不是个事。
如果这地方的确不是过渡怪谈的触发点，玩家们就得赶快回酒店，否则进不了怪谈事小，一旦过了今天，14路车停运，他们会在车站被困整整三天。
崔文轩站在车头旁边，眼睛既没看向列车，也没看向熊力，而是一直盯着不远处黑羽的那六人。
“再等等。”崔文轩半眯着眼，低声道。
“再等等。”秦非微仰起脸，目光闲散，越过人群，视线远远与崔文轩交汇。
污染源站在秦非身边。
祂在人前还是一如既往地寡言，可动作却正在变得越来越肆无忌惮，伸手将青年半圈在胸口，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后颈。
秦非倒也无所谓，墙壁太凉，污染源靠起来比墙还要舒服些。
路诚分明和他们站在一处，却全然没有注意到面前二人格外亲昵的姿势。
——他不是识相地装没看到，是真的完全忽视了污染源的存在。
某种特殊的能量正模糊着他的认知，悄无声息地，一点点篡改着他看见的、听见的、想到的一切。
听秦非开口，路诚转头，好奇地追问：“为什么还要再等，你是看出什么来了？”
秦非轻勾了下嘴角，提示道：“一辆车，通常会在什么时候发车？”
旁边的谢惊天眨眨眼：“到点就发车？”
不，不对。
刚才进站时，外面的电子屏虽然是亮着的，可谢惊天记得清楚，上面并没有444号列车的发车时间。
玩家根本无从得知这一信息，自然也就不可能将这作为推理依据。
假如不是到点发车的话——
路诚已然反应过来。
他终于意识到，小秦方才大概并不是在看崔文轩，而是在看崔文轩背后的车头。
车头靠近站台那侧挂着一块牌子，上面除了【Z444号列车】以外，底下还有一行字。
【本车最高可容纳120人】
“120人。”路诚念了出来。
与此同时，一阵嘈杂之声越过重重间隔，从远处传了过来。
有人来了。
来人很快出现在站台前方，那些陌生或熟悉的面孔，无疑是属于另一波玩家的。
这次来的人里同样有老熟人。
秦非先是看见了祁锈、益五等星昼的玩家，随即，在看清他们身后玩家的脸后，秦非眼睛蓦地一亮。
珈兰来了。
岑叁鸦，还有黑羽剩下的人都在这辆车上，现在黑羽的10名玩家全都齐聚在了车站里。
两拨人中有不少玩家都是同个公会的，站台上密密麻麻全是人，交谈声逐渐增大。
又过了十几分钟，第三拨玩家出现。
在最后一个，也就是第一百二十个人走进检票口的那一刻，突然响起的广播声在整个站台上空炸响。
“Z444号列车即将发车，请各位乘客做好准备，列车将于五分钟后离开站台！”
一模一样的播报声连续响起了三次，车门应声而开。
黑羽众人早在第二群玩家出现时，就去一号车厢门边占好了位置。
暗火和黑羽挤在同一扇门前，门开后崔文轩没有着急上车，而是双手把住车门，探头探脑地向里张望。
车内陈列与车的外观十分一致，稍显破旧，但并不脏乱。
崔文轩还想再看仔细些，旁边岑叁鸦毫不客气地挤上前来：“让我看看。”
白发少年分明是闭着眼的，脸却朝向车内。
崔文轩看见来人是岑叁鸦，没出声。
因为上个怪谈中和秦非合作愉快，崔文轩有意接下来继续和黑羽保持友好关系。
他向后退了半步，刚想拿出镜子朝车厢里照，忽然觉得脚腕一痛。
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
“卧槽！”
“啊啊啊啊——！！”
不远出传来尖叫声，一股大力从崔文轩背后袭来，玩家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人掀到了一边。
变故来的突然，他踉跄几步稳住身形，晕乎乎地向前方看去。
而后瞳孔骤然紧缩！
刚才碰到他脚腕的，赫然是一只皮肉腐烂、可见白骨的手！
手的主人大张着血盆大口，口中牙齿尖锐如钉，若不是熊力刚才反应快拉开了崔文轩，如今那一口牙就该钉在他的脚腕上了。
一只，又一只。
数不清的腐尸从列车下方的缝隙中爬出，爬向站台上的玩家们。
腐尸，终究还是复活了。
“上车，关门！”秦非一个健步冲上列车，掌心翻转，取出商城特供钢管，猛力敲在一只正欲攀上台阶的腐尸头顶。
“浜——”
腐尸头上的烂肉本就摇摇欲坠，钢管这一下直接砸在了颅骨上。
腐尸摇晃了两下，继续往上爬。
竟然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眨眼功夫，门旁黑羽和暗火的玩家纷纷跻身上车。
全是熟人的好处此刻显现出来，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并没有人拥挤抢占，而是相互帮忙，很快成功全员登车。
可惜关门的计划没能成功实施，几名玩家合力，车门依旧纹丝不动。
秦非眸光微冷：“还有3分14秒。”
广播说过，5分钟后，列车启动。
还剩3分14秒。
腐尸数量多且面目可怕，好在车上玩家占据了有利地形，一节车厢总共只有前后两个出入口，只要死守住车门，应付起来不算太难。
靠近车门的玩家很快全都上了车，转攻为守，而那些距离列车较远的玩家就比较惨了。
心心念念的过渡怪谈显然就在前方那辆列车上，可不过数米宽的站台，如今已被腐尸占满。
腐尸行动速度不快，战斗力也不算太高，奈何实在多得离谱。
源源不断的腐尸片刻不停地爬上站台，很快堵死了所有路，被拦住的玩家被迫在腐尸堆中厮杀，一不小心就会被咬掉一口肉。
尖叫和咒骂声交错响起，和腐尸沉闷的嘶吼混杂在一起。
…
车门狭窄，堵门用不了几个人，何况还不断有玩家挤过来响上车，更是需要腾出空间。
其他玩家帮不上忙，各自在车厢里散开。
秦非随意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隔着玻璃远眺。
车外已然成了腐尸的海洋。
五分钟时间很快过完，倒计时的最后一秒结束，发动机轰鸣声及时响起。
广播报紧随而来。
“恭喜玩家成功触发怪谈：444号神秘列车。”
“相关信息已同步至属性面板，请及时查看！”

第240章 444号列车03
火车嗡鸣着驶向前方。
车门早已紧闭, 轨道两旁，有腐尸嘶吼咆哮着想跳上车，最终却都被卷入滚动的车轮里。
玩家们纷纷顿住身形, 查看起属性面板内的怪谈信息。
【怪谈名称：444号死亡专列】
【状态：进行中】
【怪谈描述：破旧的火车飞驰在无垠的荒原上，你坐在车窗边，凝视着窗外的景象，心中默默思忖：火车将开往何地？】
【怪谈提示：本次列车单趟行驶时间为3天，列车始发24小时后，将首次停靠站台。】
【通关要求：在正确站点下车。】
…
1号车厢里, 二十来号人散开坐在各处。
列车启动后, 玩家们发现，连接各个车厢之间的门被锁了起来，车厢与车厢之间相互隔绝。
现在1号车厢内, 光是黑羽和暗火玩家就占据了大半人数, 余下落单的几人十分自觉地聚在了一起。
这辆火车内部结构和老式绿皮火车一样，联排座位面对面分布, 每两列之间插进一张桌子。
刚刚经历了一波腐尸攻击，车里气氛莫名紧张，大家脸色都不太好看。
路诚伸手，敲了敲桌面, 故作轻松地道：“不错，这桌子还挺适合用来开会。”
没人搭话。
珈兰和岑叁鸦正低声交谈着, 暗火那边也是同样。
不远处, 五名自动结盟的落单玩家悄无声息地朝两大公会成员看过来, 不知是在警惕还是观察。
秦非坐在污染源身边, 视线划过一旁的车窗。
刚才窗外还是白天，如今才发车不过几分钟, 外面却迅速暗了下去。
又是熟悉的、灰蒙蒙的雾。
发车以后，车内没有出现任何变化，既没有来自系统以外的提示，也没有新出场的NPC。
玩家们刚开始还张大眼睛谨慎观望着，生怕不小心惹出什么麻烦，很快便开始坐不住，起身，在各个角落检查起来。
靠近二号车厢衔接处的位置，落单的玩家们分工搜索着座椅下方和上面的行李架。
车厢过道狭窄，所有人都挤在一起反而行动不便，因此五人中有两人并未参与线索搜查，而是站在座位前，一边随意摸索着，一边和队友说话。
“我看，这个过渡怪谈应该不会太难，八成是解密型的。”
开口的玩家是个微胖的眼镜男，他一边说着，视线一边不住地往黑羽和暗火方向瞟。
在密闭的空间内，五名落单玩家无论人数还是实力都处于弱势，这显然令他们感到了不安。
眼镜男这番论调引起了不少人的兴趣。
他对面站着个红头发的女玩家，闻言直起身看了过来：“怎么说？”
“通关规则里都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啊。”眼镜伸手扶了下镜框。
“这辆车总共行驶三天，目的地和途经站点都不明确。
这辆车的目的地是哪里？会途经哪些站点？分别是什么？每个站点又有何特点？
所有这些都要靠我们自行探索。”
眼镜侃侃而谈。
“怪谈的通关要求是‘在正确站点下车’。
已知这辆列车是通往核心怪谈的过渡怪谈，那么，列车的其中一站必定是通往核心怪谈的。”
“另外，还有一站，应该能直接离开列车，回到怪谈酒店。”
“其他的站点可能就会比较糟糕了，下错站，或许会面对死局也说不定。”
眼镜说得激动起来，口沫横飞，两颊的肉微微颤抖。
“很有道理！”五人临时队中，有人十分捧场地拍了下大腿，“闻涛兄果然不愧‘智囊’的称号。”
礼貌而不失夸张的彩虹屁，成功博得眼镜得意洋洋的一笑。
隔着几排座位，黑羽几人对视一眼，表情都有点古怪。
“智囊。”弥羊咀嚼着刚刚偷听到的称号。
他在中心城里混了这么久，怎么从来没听过有什么有名的玩家外号是智囊？
别不是自封的吧？
红发女生听完后没什么表示，只是看了眼镜一眼，手中四处翻找的动作愈发迅速起来。
眼镜依旧沉浸在高强度的输出中难以自拔：
“我们现在必须以最快速度搜索整辆列车，线索肯定分布在列车各个部分，我们得想办法去其他车厢看看。
这是一场隐形的竞速赛，系统提示里说过：一天以后，列车会第一次停站。
那么，这24个小时，就是我们收集信息的黄金时间。”
眼镜又一次抛出重磅讯息：“我推测，核心怪谈的站点会在很靠前的位置出现，甚至很有可能就是第一个停靠站。”
捧场男又一次恰到好处地接话：“怎么说？”
眼镜摇晃着脑袋：“还记得那个透露给我们怪谈信息的玩家吗？”
这辆车上所有的玩家都不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那个将“过渡怪谈”消息带到怪谈酒店里的玩家，才是。
他是所有人最先登上444号列车的。
无论他是在车上找到了关键性线索，还是依靠自己的技能或道具破获了秘密。
总之，他比整个公会赛中的其他人都更先知道了核心怪谈的存在。
“他既然知道了核心怪谈的存在，为什么自己不去？”啤酒瓶底般的厚镜片遮不住闻涛兄锐利的眼光，他发出掷地有声的质问。
“是因为不想去吗？”
捧场男下意识地摇摇头：“不，这不可能。”
没有玩家能够抵挡得了“提前结束公会赛”这样巨大的诱惑。
闻涛点头：“对，这不可能。”
“既然他想去，为什么不去？”
“你不上清华，是因为你不想上吗？
不！是因为你上不了！”
闻涛大声道。
“所以，那玩家自己不去，却回过头来把消息告诉其他人，原因也是一样的——因为，他已经去不了了。”
“那个人登上了444号列车，努力找寻着破解怪谈的线索；
然而，当他终于发现这个怪谈最有价值的秘密时，他却已经距离正确的站点很远！”
“由此我们可以得知，核心怪谈站点一定会很早出现，这也是过渡怪谈给我们设下的难点。”
眼镜像一个演讲家一般激情四射，车中众人表情各异。
…
黑羽的座位上。
岑叁鸦抬起头，如雪的睫毛盖住眼眸，他转向秦非的方向：“你怎么看？”
珈兰没有出声，他也想听听小秦的看法。
秦非微笑着，屈起指节敲了敲桌面：“我觉得，闻涛兄说得对。”
对。
但又不全对。
秦非认为，那位闻涛兄大概是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
虽然这是个过渡怪谈，但归根究底，“过渡怪谈”这名字也是玩家们自行取出来的。
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说明，列车怪谈的存在，就是为了让玩家能够顺利进入到核心怪谈中去。
甚至，秦非隐约有一种预感：
假如那个所谓的“核心怪谈”，真的藏有污染碎片，并且能够决定整场公会赛的存亡。
那么，作为唯一通道、也是唯一入场筛选的列车怪谈，难度反而应该更高才对。
只是几个下车站点的抉择，未免太过轻松容易。
秦非的声音轻飘飘响起：
“之前的玩家，真的是因为错过了核心怪谈的入口，才转而将消息散布出来吗？”
青年坐在角落，窗外的暗影与头顶洒落的光线将他分割成了两半，令那浅色的双眸看上去格外清透，仿佛能够轻易洞悉人心。
“我猜，大概率不是的。”
如果背后的原因仅仅只是如此，那个玩家完全可以守口如瓶，在三天后再次登上14路公交车，重新进一次444号列车怪谈。
没有规则规定玩家不能重复进入怪谈。
只是因为重复刷怪谈的效率太低，耗时高、得分少，所以才没人愿意做这件事。
“闻涛兄的推理有个漏洞。
促使玩家下车回到酒店的原因，不止他错过了核心怪谈入口这一个。”
还有一个概率更大的可能。
“他怕了。”
这辆车上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把那玩家吓到了。
比对胜利的渴望更加强烈的情绪，是对死亡的恐惧。
“闻涛兄说得没错，我们现在最要紧的事，的确是挖掘列车站点的有关信息。”
“但。”
“有谁和我们保证过，寻找列车秘密的同时，不会有其他糟糕的事发生呢？”
秦非的身音压得低低的，只有周围几人能听见，昏暗的车厢回荡着些许不祥的气氛，然而他本人却端坐原位。
其他人或是轻蹙眉心，或是面带思索。
唯有秦非眉眼弯弯带着轻柔和煦的微笑，好像他正在讲述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污染源安安静静坐在他身侧，两人身旁仿佛有一道透明的壁障，将他们与其他人隔绝开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谢惊天和另外几人陆续回到原位。
他们带回来了不少东西。
这辆车并不干净，像是前不久才有人乘坐过，还没有经过打扫，各处座椅及地上遗留着各种私人物品，行李架上甚至放了几个包。
谢惊天把找到的东西一股脑摊在中间的桌子上，杂七杂八什么都有，有几样物品被单独整理出来放在了一旁。
那是三张黑色的小卡片，卡片背面用烫金字印着【444路列车规则卡】。
正面则是同样烫金的正文：
【列车将会停靠三次站台。】
【无解世界，安全世界，和真正的终点站】
【30min】
三张卡片，三条规则信息。
珈兰的眼睛半眯起来：“前两张卡片的内容是连续的。”
列车停靠三次站台，分别对应着三个世界。
“安全世界”，指的大概是酒店；
“真正的终点站”则是核心怪谈。
至于无解世界，也就不必多说了。
但30min，又是什么意思？
弥羊盯着规则卡，一脸憋屈：“写这些规则的都是什么谜语人？”
一条规则拆成两半也就算了，还要打这种哑谜。
秦非伸手，举起那张“30min”，眼底划过一抹思索。
30分钟。
规则卡上所指的，是“发车30分钟后”，还是“每隔30分钟”？
30分钟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吗？
秦非的目光扫过车厢对面高处悬挂的时钟。
分针已经转过几个大格，即将垂直于地面了。

第241章 444号列车04
黑羽玩家找到的所有线索全都堆在了桌板上, 众人一样样翻看。
觉大多数都没什么价值。
那几个包里装的全是杂物，换洗的衣服、运动水杯、纸巾……珈兰一样样取出，又重新装了回去。
“对了, 副会长。”谢惊天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小小的长方形纸片，“还有这个。”
谢惊天拿出来的是一张粉红色的纸片，很薄，薄得透光，脏兮兮的，上面印着黑色数字【01-09】。
这是什么东西？
“我也找到了这个。”一直坐在位置上的路诚也跟着举起了手。
路诚刚才虽然一直在座位上, 却并没有闲着, 而是悄无声息地放出了藤蔓，不遗余力搜刮着每一个未被注意的角落。
路诚拿出的纸片和谢惊天找到的一样，唯一区别是上面印的字, 【01-37】
谢惊天的眼睛亮了一下。
既然路诚也找到了, 那这东西大概的确有点用处。
他偷偷瞟了一眼车厢那头，临时队的玩家还在到处翻找着。
谢惊天将声音压得很低：“这玩意是我捡来的。”
这张纸原本是眼镜找到的。
和一堆吃剩的饭盒, 还有别的垃圾一起。
眼镜捡起来看了看，随手又丢了回去。
纸片被粘在饭盒底下，甚至还沾着油，怎么看怎么不起眼, 会被扔掉完全不足为奇。
谢惊天却凭借着敏锐的触感，觉察到了那张粉色纸片的特殊性。
谢惊天眨了眨眼：“所以这到底是什么？”
秦非微垂下眼睫, 接过路诚那张纸片, 粉红的纸张在青年瓷器般细白的指尖打转, 莫名有些晃眼。
“车票。”秦非吐出两个字。
车票, 乘坐火车最要紧的凭证。
谢惊天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他还没想清楚“车票”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又有什么用处, 但这并不妨碍他觉得这东西很重要。
见谢惊天头顶明晃晃悬着几个问号，珈兰开口解释道：“上车前你有没有看见，车头上有块牌子。”
谢惊天点了点头，那块写着【本车最高可容纳120人】的车牌，因为秦非特意指出过，所以他记得格外清楚。
珈兰抬头，环视车厢内：“但是，光是号车厢，最起码就能坐120人。”
长条座椅一边能坐三个人，两张面对面就是六人，车厢左右对称，每边十套桌椅。
列车一共有十二节。
也就是说，这辆至少能坐一千多人的车，最高竟然只能容纳120人。
火车在120名玩家上车以后就发车了，这很容易给人造成一种错觉，认为只要成功上车，就意味着拿到了进入过渡怪谈的门票。
在看见这两张车票前，包括秦非和珈兰在内的所有人都是这样认为的，但当车票出现以后，他们改变了想法。
“如果这辆车在物理层面上，一次性最多只能乘坐120人，那它完全没必要拥有这么多节车厢。”珈兰屈指扶了下镜框。
明明是同样的动作，闻涛兄做起来略显浮夸，珈兰副会长做起来却十分自然。
“车上明明有这么多位置，却只能乘坐120个人，无论怎样都说不过去。
我们有理由认为，这辆车可以容纳更多人，只不过那些人，并不真正拥有坐车的资格。”
珈兰副会长说完，谢惊天仿佛灵光乍现，忽然有了某种不太美妙的预感：
“你们说，那条30min的规则，有没有可能指的是……”
30分钟后，会不会有人来查票？
秦非将车票交还给路诚：“车厢里应该还有，再找找。”
十二节车厢，一百二十张票。
如果分布均匀，每节车厢里应该有十张。
临时队仍在各处兢兢业业地翻找着，一副恨不得把墙皮都扒下来看的模样，暗火那边，崔文轩却在短暂的会议后转头朝黑羽走了过来。
珈兰脸上挂上程式化的笑容：“看吧，崔文轩过来，肯定也是说车票的事。”
崔文轩果然是来说车票的事。
双方彼此都了解情况，三言两语便将事情交代清楚。
崔文轩是想来找黑羽谈合作。
“这节车厢人多车票少，等车厢之间互相开放了，我们得去其他车厢继续找。”崔文轩道，“两队一起，效率更高些。”
他一如既往把话说得很漂亮，但就连大条如谢惊天都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
两队一起找，除了效率更高，更重要的是可以唬住其他人。
车票的重要性，相信其他玩家很快也都会意识到。
一百二十个人分布在不同车厢内，玩家人数少的车厢占据了天然优势。如果能抢在其他人之前多弄到几张票，完全可以拿来当和别的玩家交换信息的资源。
在这种情况下进入其他车厢寻找车票，不易于入侵他人，领地必定会遭到。敌视和反击。
暗火这次只来了四个人，从士气上就不占优势，但倘若加上黑羽的十人，局势一下子就转变了。
十四人的队伍，走出去，完全可以碾压那些人少的车厢。
更何况他们还是排名靠前的大公会，把那些小公会玩家吓得直接让道也不是不可能。
为了彰显自己的诚意，崔文轩带来了他们刚才找到的规则卡。
暗火这次有点倒霉，只找到了一条规则，崔文轩硬着头皮笑道：“我们交换规则，之后找到新的规则卡也同步消息，另外，出去找车票时，先满足你们公会的需求。”
这要求倒也不算过分，虽然暗火想用他们的一条规则换黑羽的三条，但谁知道后面他们会不会交好运，多找到其他的？
珈兰副会长思忖片刻，同意了。
在120人的大副本中，不拉帮结派几乎是不可能的，多四个找车票和规则的苦力是个很诱人的条件。
暗火拿来的新规则很有意思：
【蓝色是真实的颜色，车上的一切都是蓝色的】
的确，列车上的座椅套、桌板和窗帘，全都是蓝色。
黑羽的三张规则卡交到了崔文轩手中，对于谢惊天所担忧的半小时时限，崔文轩给出了不同的解答：“我认为，就算有检票环节，也不至于这么早出现。”
人数分布不均，让部分玩家在怪谈开始便处于了天然劣势。
倘若检票环节这么早开始，许多人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直接淘汰。
副本很少会出现纯靠运气的关卡。
秦非让路诚继续找车票的思路果然是正确的，路诚加大马力，近十条藤蔓全部放出，将车里角落搜刮了一遍，在暗火玩家看规则的时候又找到两张。
崔文轩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继续找。”他回头吩咐队员。
两队既然已经达成合作，也就没必要遮遮掩掩，这次所有人都出动了，从车厢两头开始，如蝗虫过境一般大肆翻找起来。
椅套、坐垫全部被翻开，最后又恢复成原样。
在如此大张旗鼓的搜寻下，四张车票很快不负众望地出现了。
看见暗火玩家从灯罩下扒出的粉红色纸片，眼镜男闻涛的眼睛蓦地瞪大。
临时队中的红发女玩家眼皮一跳：“那是什么？”
没人能回答她。
临时队在找到第一张规则卡后，就将全部的搜寻中心全都放在了规则卡上，根本无暇注意其他。
可惜车厢中的规则卡数量本也有限，到最后他们也只找到一张。
眼镜看着那眼熟的纸片，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急忙冲回中段座位，那堆被他捡到后又抛至一旁的垃圾旁边。
可哪还有什么纸片的影子？
毕竟也是在副本中混迹多时的老玩家，在抓住些许头绪以后，那几人很快猜出那些印着数字的纸片的作用。
他们也终于后知后觉开始找起车票，但已是徒劳无功。
无论玩家如何懊悔，挂钟分针的转速都不会因此而放缓分毫。
快发，车后的第一个三十分钟过去了。
指针指向半点的那一刻，一直安静的车厢顶多忽然响起一阵柔和的轻音乐声。
“叮叮——叮叮叮——”
轻盈欢悦的音乐，非但没有给列车带来丝毫欢乐，反而将气氛渲染得愈加古怪起来。
各节车厢内，有准备的、没有准备的玩家纷纷停下手中动作，面色凝重地看向头顶广播方向。
闻涛和捧场男队友对视一眼，额角汗如雨下。
这音乐声是什么意思？有什么事就要发生了吗？
该不会……有列车员要来查票了吧？
闻涛咽了一下口水，整个人紧张得要命。
他的心脏跳动速度快得惊人，几乎快要将胸膛撑破，回过头看向那些大公会玩家时，却完全无法从他们的表情中分析出任何线索。
所有人都紧盯着与2号车厢连接的门。
“零食饮料有需要的吗？”
一道柔和甜美的女声忽然从车厢后方响起，伴随着哒哒的高跟鞋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
咕噜，咕噜。
带着卡顿的车轮仿佛正在从车内每一个玩家的身体上碾过。
这绝对、绝对不是车里任何一个玩家所能发出的。
NPC真的来了。
列车员，真的来了！
这下，闻涛真的快要背过气去了。

第242章 444号列车05
车厢内一片死寂。
穿着浅蓝色套裙的女士长相温柔, 脚踩小高跟，推着一辆金属小推车，出现在车厢尾端。
在说完那句“零食饮料有需要的吗”之后, 她就没再出声，而是在原地停下，面带微笑地望着众人。
古怪的气氛蔓延在车厢里，大家都没敢说话。
乘务员小姐有着极好的耐性，陪伴着玩家们一起一言不发。
一分钟、两分钟过去。
她没开口，也没有动, 就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嘴角的微笑仿佛凝固住了般，弧度未曾改变分毫。
闻涛死死盯着乘务员NPC，他额角的发丝已经全被汗水浸湿, 像是洗了个头, 狼狈万状地粘在太阳穴上。
脑海中纷杂的念头仿佛滚烫岩浆中喷涌的气泡，接连不休的冒出来。
这NPC是哪来的？
一号车厢后方虽然还有一小节车厢, 但那节车厢上了锁，门根本打不开。
闻涛的目光掠过乘务员的肩膀，落在后面的车厢门上。
大锁依旧明晃晃悬挂在那里，这女人就像是突然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她想干什么？查车票吗？闻涛垂落身侧的手指无力地蜷缩了一下, 但那张早前被他丢掉的车票却不可能再飞回他手中了。
“别怕。”
一片死寂的车厢中，青年温和平静的声音忽然无预兆地响起。
秦非使用了公会专用的内部道具, 其他玩家只能看见他的嘴在动, 说话声却只有黑羽的人能听见。
“她不会查我们的车票的。”
明明和在场所有人一样, 都是第一次见到眼前的NPC, 秦非却能笃定地说出这样的话。
他望着漂亮的乘务员小姐，这是位可以攻略的NPC, 当前好感是1%。
车厢内众人反应各不相同。
珈兰神色平静，岑叁鸦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弥羊用力拧着眉头。
而心思更浅的几个，如路诚和谢惊天，则都明显有些坐不住了。
“怎么说？”
谢惊天舔了下嘴唇。
他是真有点紧张，虽然刚才暗火的也说过，查票环节应该不会来得那么早，可如今NPC都已经贴到脸前了。
笑得那么诡异，一副随时准备开大的样子。
怎么能让人不慌？
秦非眼睫微垂，语气清清淡淡：“你见过哪个列车上的售货员还负责查票？”
谢惊天忽地哑然。
回想他以往乘坐火车时有过的经历，好像……的确如此。
售货员和查票员并不混为一谈，虽然都是列车上的工作人员，可也各司其职，
“那、那……”骤然的紧张与放松交替轮换，谢惊天“那”了半天，没那出什么所以然来。
秦非并不在意，手伸向桌上某个灰色的包，拉开拉链，探进内袋，抽出手时指缝间已经多了两张五十元的纸币。
这是包的前主人遗留下来的。
“乘务员小姐。”青年抬高声量，“可以过来一下吗？我想买东西。”
他的嗓音清澈，抬头的一瞬间脸上已然挂上了笑，半弯的眉眼如同初夏傍晚悬在天际的月牙，明媚可亲。
僵在原地半晌的乘务员，如同一个被忽然上紧了发条的玩偶，一下子重新注入了生机和活力。
“请问您想要点什么？”乘务员推着小车来到黑羽的位置跟前。
“这些都是什么价？”秦非随手抽出两包薯片，付了钱。
收钱，找零，微笑道谢。
整个购物的流程异常顺利，乘务员小姐脸上的笑容变得更真诚了三分，头顶的好感度也从1%变成了10%。
购买东西可以提升好感度。
对于其他人来说，区区10点好感度的区别并不明显。
可在秦非眼中，好感度是量化的。
秦非把另一张纸币塞给路诚，道：“你去花掉。”
路诚不太明白秦非指挥他的意图，但还是照做了，买了两瓶肥宅水。
路诚付完款后，NPC同样对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
而在转头面对其他没付过钱的玩家时，笑容则收敛了三分。
看来，花钱买好感并不是秦非的专属资格。
这样一套流程下来，在座所有玩家都发现了问题所在。
玩家们找到的钱不少，各自都花了点，乘务员小姐收钱收得快忙不过来，笑成了一朵向日葵。
“她看上去挺高兴的。”路诚压低声，望着NPC远去的背影，“……但是这有什么用？”
秦非现在也说不上来。
不过，既然所有人都可以通过花钱刷取好感度，售货员NPC就极有可能在后续的剧情中起到别的作用。
至于现在——
“售货员小姐。”秦非突然叫住了NPC。
NPC回过头来，笑容灿烂：“这位乘客，请问您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我能问一下，车厢门什么时候开吗？”他伸手指向通往2号车厢的门。
“当然可以，先生。”
或许是因为在这节车厢里的kpi已经刷完了，乘务员直接越过了眼巴巴看着她的暗火和临时玩家。
她推着车来到车厢连接处，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串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旋转。
咔哒一声。
在数十道视线汇集下，两节车厢间的阻隔就这样消失了。
444号列车上下车门的位置在正常车厢的首尾两端，车厢与车厢间没有额外的连接车厢，门打开后，整节2号车厢直接暴露在了众人眼前。
乘务员小姐向秦非微微颔首，推着她的车离开，穿过2号车厢的过道，又打开了3号车厢的门。
眼镜男闻涛愣了一下，一马当先地冲了过去。
…
2号车厢里只有三个玩家。
NPC推车过来的时候那三人全都愣住了，傻呆呆地目送着她从头走到尾，又离开。
眼镜直接一路追了过去，可等他冲到3号车厢门口，售货员早已不见了踪影。
3号车厢里有九名玩家。
眼镜男在车厢门口急急刹住了脚步，张口询问道：“你们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NPC？”
车厢门莫名打开，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3号车厢里的玩家和2号车厢的一样一脸懵，但还是回答了眼镜的问题。
“没有。”
得到这个答案，眼镜的肩膀有气无力地沉下去。
黑羽的玩家人人都在售货员那里花了钱，虽然眼镜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做，但有样学样他还是会的。
可惜，NPC走得太快，眼镜也在搜车过程中找到了钱，却没地方花了。
既然如此，不如继续找车票，眼镜回过头去。
在九个人和三个人之间，他选择了欺软怕硬。
2号车厢的玩家露出一脸憋屈的表情。
可惜意图入侵他们车厢的并不止眼镜那五人，还有黑羽和暗火组成的十余人的队伍。
最后那三人还是没敢说什么，任由整节1号车厢的玩家全都涌了进来。
五人临时小队和黑羽暗火似乎达成了一种秘而不宣的默契：
大公会负责震慑外人、释放威压，临时小队跟在后面狐假虎威，帮助壮大声势的同时喝点剩汤。
2号车厢里人数少，劣势是很明显的，这种劣势不仅体现在他们的空间很容易被侵占上。
人少，彼此间又不熟悉、不信任，意味着他们在之前的半小时中，绝大多数时间都用在了相互怀疑和试探当中。
2号车厢里剩下的好东西果然不少，秦非一行人蝗虫入境般扫荡了一圈，成功找到了三张车票。
尾随着他们的眼镜几人也成功找到了两张。
加上之前在1号车厢搜齐的票，黑羽和暗火手中加起来已经一共有了十三张票。
只要再找一张，就能人手一份。
缺失的这张车票，由2号车厢的土著玩家补齐了。
那三人一共找到了四张票，领头的玩家提出用车票加一张规则卡，和黑羽互换资源。
珈兰同意了。
悬在头顶的压力骤然缩小，崔文轩大大松了口气。
新的规则卡内容是【请和工作人员友善相处】
这条规则内容一出，崔文轩看向黑羽玩家的表情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路诚举起手：“我们可没藏着掖着。”
这规则他们也是才刚知道，之前都是小秦太敏锐了。
谢惊天在一旁看着他们交谈，突然有些担忧起来。
他退后几步，拉了拉秦非的衣袖：“发车前我看到，蝴蝶他们也过来了。”
虽然乘务员在第3节车厢消失了，但按照一般的逻辑，一辆火车上不会只有一个乘务员。
现在，后面的其他车厢门很有可能也已经陆续打开。
车厢之间相互贯通，所有人的第一反应必然都是去其他车厢找与站点有关的线索，列车里的人员流动肯定会变得很大。
遇到那些对小秦心存歹意的人，只是时间问题。
秦非笑了下，目光清澈，似乎完全没将潜在的危险放在心上：“没事，这不是还有你们吗？”
蝴蝶和他的小弟们，秦非在火车站就看见过，他们这次一共只来了五个人，在人数上没有优势，黑羽又是比蝴蝶高出几个等级的公会。
在这种情况下，对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光明正大地挑衅，除非他们不要命了。
青年笑眯眯地望着谢惊天，眉眼微弯，模样说不出的好看。
稍显苍白的肤色令他显得人畜无害，说话时纤长的睫毛轻颤，像是落在雪地上的蝴蝶。
“……”
谢惊天轻咳了声，忽然有点耳热。
该说不说，小秦的外表实在过于具有欺骗性了。
要不是知道他一个人随随便便就可以玩翻整个副本的玩家，他只怕也要被他这副样子骗过去。
青年身后，始终沉寂如一道阴影的男人眼眸微沉地看向谢惊天。
谢惊天还在傻乐，忽然感觉脖子后面一凉。
抬起头来时，视线却完全没有落在污染源身上，某种无形的阻隔切断了他和面前男人之间的联系，谢惊天明明能看见祂，却同时下意识忽视祂的存在。
小气鬼污染源一边开着作弊器，一边肆无忌惮地发散着恶意，而谢惊天则在环视周围一圈之后，迷茫地重新低下头。
……是车窗漏风还是怎么回事？怎么感觉那么冷呢。

第243章 444号列车06
谢惊天缩了缩脖子。
他怀疑这个怪谈的背景是冬天, 现在很想找条围巾给自己围上。
与此同时，三节贯通的车厢内，气氛正在逐渐变得暗流涌动起来。
众人以各自的小组作为划分, 彼此之间泾渭分明，就连在走廊上擦身而过时都要互相侧过肩膀，防备之意尽显。
“我们两组的车票已经找齐了。”崔文轩和珈兰碰头，聊着后续的安排，“往4号车厢去的门暂时打不开，只能等半小时后, 要不先去问问3号车厢的人愿不愿意交换规则？”
崔文轩已经认定, 那张【30min】的规则卡，是乘务员每次出现的时间间隔。
珈兰点头应允，崔文轩找了个暗火的玩家, 去和3号车厢的人搭话。
秦非半倚在车厢边缘, 长睫微阖，目送那暗火的人远去, 手指轻敲椅背。
哒、哒。
“你在干什么？”谢惊天凑过来，好奇道。
秦非掀起眼皮睨了他一眼：“倒计时。”
谢惊天：“？”
“计什么？”
“计暗火那个人什么时候回来。”
青年落在椅背上的葱白手指修长，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粉，右手五指顺着敲过一轮, 又逆着敲回来。
哒。
拇指指尖落在蓝色布面的瞬间，一直背对着他们的暗火玩家转过身来, 距离虽远, 却仍能看出他一脸垂头丧气。
“没戏。”那人远远对崔文轩比了个手势。
谢惊天：？？？？
谢惊天眼都瞪圆了, 张大嘴巴看着秦非：“你会预知啊？”
没听说啊。
谢惊天扯了下衣领, 他又感觉有点冷了……这小秦是身边自带凉气还是怎么回事？
秦非当然不会预知。
只是，光看3车厢那些玩家望过来时暗藏警惕的眼神, 并不难看出，他们肯定不会轻易释放信任。
人多势众有利也有弊，在能够威慑他人的同时，也很容易吓退别人。
3号车厢的玩家明显是怕1号车厢仗势欺人，这种情况也的确不少见。
副本内时常出现高阶玩家拿普通玩家当垫脚石的画面。有时，不靠近，反而是更为安全的举措。
不过这次，3号车厢的人明显是安全过了头。
黑羽和暗火并没有打算拿他们怎么样，见对方不同意，崔文轩也没继续紧逼。
3车厢的人去了1车厢，黑羽暗火的玩家则开始搜寻起3号车厢内被遗落的线索。
成果不太尽如人意。
3号车厢的九名玩家早将车内线索收集的七七八八，路诚使出浑身解数，最后只找到一张被遗落在夹缝里的规则卡。
【窗外】
又是一张只有半截的卡，和那张“30min”一样没头没尾。
窗外有什么？秦非抬眸看去。
火车呼啸着向前，老旧的玻璃镶嵌在车框里，随着列车运行不断颤动着。
这种旧火车的窗户可以打开，但从发车至今，没有一个玩家手痒到去碰车窗的锁扣。
窗外依旧是一成不变的灰雾，遮蔽住沿途全部风景，即使将整张脸贴着窗玻璃上，也无法参透迷雾背后的画面。
弥羊恼火地顶了下腮：“规则都是这样被拆开的，这个怪谈是在逼玩家……”
周围还有别人，弥羊的话音低了下去，但黑羽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规则被拆开，要想拼凑齐全，需要玩家们齐心协作。
但这是不可能的。
公会赛的对抗形式，早在一开始就圈定了玩家们彼此对立的立场。
既然不能协作，就只能争夺。
弱者被撕碎，强者则得到全部的猎物。
车厢里的气氛更加压抑了，3号车厢的玩家在1车厢转了一圈，又重新回到原位。
“他们急了。”谢惊天扫了那群人一眼，得出这样的结论。
他们的急是肉眼可见的，就连谢惊天都能一眼看出。
“他们没找齐车票？”路诚推测道。
规则卡一时之间找不齐，或许会使队伍处于劣势，却不至于带来大的伤害。
会让那些人慌成这样的，只能是车票。
谁都不清楚，下一个30分钟，会不会就是查票环节。
秦非垂眸：“前三节车厢一共有三十一人，但票只有三十张，有人拿不到车票是必然的。”
看3车厢那几人慌不择路的样子，缺的票大概不止一张。
那些人去1车厢的决策完全是错误的，三节车厢里，1车厢绝对是被搜刮得最干净的那一节。
可3车厢的人在崔文轩邀请他们合作时冷脸拒绝了他。
自然，当他们走向1车时，黑羽和暗火之中也就没有一个人出来阻止他们。
反正说了，他们大概也不会信。
时钟的转速从不会因玩家的祈祷而放慢分毫。
在3车厢玩家惶惶然的注视下，墙上的分针又走过了180度。
“没关系。”
3车厢的领头人是一名穿戴朴素的中年男人，但他能把九个玩家聚在一起，已经足够说明他并不像表面上看来那样普通。
“刚才售货员是在半小时后出现的，这次肯定也一样。”领头人说着完全没底的宽慰之语。
“我们在前三节车厢里找不齐车票，等到了后面车厢应该可以。”
那队伍中有两人的脸色比其他人都要差些，手上没车票的人大概就是他们两个。
那是一对年轻的男女，两人似乎对领头人很是信任，虽然领头人给不出任何切实的保证，他们依旧顺从地点了头。
“好，曾哥，我们明白了。”
因为找不到车票而心神难安的人，不止3车厢这对男女。
1号车厢的临时小队刚才又在2车厢找到两张票，但这仍不足以填满队内全部的空缺，有一个玩家依旧空着手。
秦非望着那五人站立的方向，轻声呢喃道：“要来了。”
第二个30分钟。
马上就要来了。
就在青年话音落下的瞬间，车内广播再次响起，音乐声从玩家们头顶飘出。
然而这一次却与先前不同，音乐不再是轻盈欢快的曲调，反而变得低沉、漫长，压抑得如同灰色雨天响起的丧曲。
“怎么回事？！”
车上玩家的呼吸骤然滞涩。
“曾哥。”
三车厢那个没票的男人讷讷张口，面色青白交织，“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丧曲冗长低缓，音乐中夹杂着似有若无的哭泣。
“呜呜……呜……”
浓重的不祥之气几乎快要凝结出实体。
在这令人恨不得将耳朵闭上的晦气乐声中，玩家们脚下的火车竟缓慢减速了。
机械制动的声音逐渐盖过了广播声。
嘎吱、嘎吱。
仿佛要将众人一并卷入车轮中，把他们的骨髓、血肉和脑浆，全部一起搅碎。
“车为什么停了？”车厢尾部传来某个玩家惊疑不定的问询。
没人能够回答，大家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明明怪谈刚开始时，系统公告里说得很清晰：列车发车24小时后，会首次停靠站点。
可现在明明才刚过去一个小时。
万众期待的售货员小姐没有出现，秦非转头看向窗外，迷雾仍旧厚重。
他忽然眯起了眼。
在稠如棉絮的灰色雾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猩红的，像是某种生物的眼睛。
“那……那是什么？！”身后传来惊呼，很快又被压抑住，车上玩家神情紧绷，目光一错不错地望向窗外。
近了。
那东西正在走近，轮廓渐渐显现。
那是——
最靠近车窗的谢惊天双眼陡然瞪大，张口无声骂了句：“我靠！”
窗外出现的东西并不陌生，血红的双眼，腐烂的皮肉，尖锐的利齿。
赫然便是玩家们在始发站曾经见过的那些腐尸！！
一只，又一只，腐尸群越过层层雾障，向停靠在站台的火车走来。
“这特么，不会真是个末日丧尸搏斗型的副本吧？”路诚眼前一黑。
只是不知道被腐尸咬伤的人，会不会像丧尸片里那样，也变成腐尸的同类？
先前在站台上遇见腐尸时，有不少玩家受了伤，但前三节车厢里的玩家看上去衣冠都比较整齐，脸上也很干净，想来是在事发当时就钻进了车里。
一想到后面的车厢里很有可能已经上演了一出生化危机，路诚就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外面的腐尸还在逼近。
“等一下，你们看。”崔文轩突然开口，“这些腐尸是不是在排队？”
众人原以为，装满活人的火车，在腐尸眼中会是一盘鲜活美味的菜。
可腐尸竟然还学会了排队用餐？？
车厢门口的的队伍越来越长，一双双血色的眼睛就像暴雨天堵在公路上的车灯，红得刺目，红得晃眼，红得令人心惊。
不要开门，不要开门！
许多玩家在心里祈祷着。
很可惜，这祈祷没能起到半分作用，车门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打开，第一只腐尸迈步踏进了车厢里。
随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车内玩家早已做好了战斗准备，各个手中都拿着防身武器，可面对如今这副场面，却都不敢轻易动手了。
腐尸看上去并不像单纯的攻击boss，背后很可能牵绊着某种怪谈剧情。
有素质的腐尸们井然有序地登车，带来阵阵浓郁的令人反胃的腥臭气息。
破旧的车厢原本还算整洁，现在却变得凌乱不堪，腐尸们的骨架难以支撑他们破损化脓的躯干，一块块腐烂的皮肉随着他们的动作掉落在地，又被踩塌成一团团看不清形状的东西。
走在最前面的那只腐尸一上车就朝玩家聚集的方向走来，一边走，一边上下开合着颌骨。
它的嘴唇早已腐烂不见了，牙龈也被扭动的蛆虫啃食得所剩无几，只有惨白的牙床明晃晃暴露在空气里。
然而即便如此，它竟像是还能说话。
“我的——座位……在哪里……”
空气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听清那句话的瞬间，珈兰脸色骤然一变！
“每个人，全部回到自己车票对应的座位上去！”
珈兰语速飞快，一把将自己身旁的黑羽玩家推向1号车厢！

第244章 444号列车07
等着玩家们的所谓“查票环节”, 原来在这里！
腐尸们一只只涌入车内，黑羽和暗火的玩家忽然脚底抹油般飞速溜了，留下身后一群人满脸懵。
临时队那五个虽没听清腐尸的话, 可见他们的大腿跑了，连忙也跨步跟了上去。
“到底怎么回事？！”3号车厢的领头人曾患一把抓住身旁玩家的领子，可那人又哪里能回答得了他的问题？
进入车厢的腐尸并不攻击人类，而是在一排排座位间流连辗转，似是在寻找着属于自己的那一处。
曾患看着眼前这一幕，脸越来越白。
“快……”他终于明白了那些大公会玩家在急什么。
他艰难地张口, 发令道：“快回自己座位上去, 找车票上印着的座位号！”
说完这句话后，曾患立即冲向票面上的座位。
车厢里到处都是腐尸，玩家们原本聚在一处, 腐尸经过时刻意绕开了他们, 现在各自分散开来，只能硬着头皮挤进腐尸群中。
裸露在外的手臂紧贴着腐尸黏腻溃烂的皮肉, 那种湿漉漉、冷冰冰的触感，令曾患不由得头皮发麻。
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3号车厢里，仍有两人无助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去往何处。
…
黑羽和暗火的众人速度很快, 在第一时间回到了1、2两节车厢内。
秦非回头望去，腐尸已然塞满了身后的过道。倘若刚才跑得不够快, 现在, 他们必定已经被包围了。
秦非手里的票是【01-22】, 位置靠窗, 在他找到座位后，污染源顺势挨着他坐了下来。
秦非看了眼祂的手, 五指修长，掌心空空如也。然而男人的神色平静，俨然并不为缺失的票证感到担忧。
车辆停靠站台的时间不长，大约五分钟过后，车身震动，车轮又一次滚滚向前。
两节车厢内，众玩家都已落座。
除了一人。
临时队伍中的捧场男站在2车厢的过道中间，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怎……么，怎么办呀？”他扭过头看向自己的队友。
本来就是临时组建的队，为他出生入死自是不可能的，离他最近的那人面露不忍，将头扭了过去。
车厢里的腐尸大半都挤进了座位里，捧场男身旁出现了些许空隙，可他完全无法放松分毫。
他望向窗外，车外的雾气越来越浓，本该将道路两旁的一切景物都遮盖，可不知为何，这一次他却看得格外清楚。
前面不远处，是一个黑洞洞的隧道。。
哐当——哐当——
火车驶入隧道的一瞬间，窗外的世界由灰色转变为了墨水般的黑，仿佛列车开进的并不是一个洞口，而是无尽的长夜。
座位上的腐尸们低垂着头颅，双眼紧闭，仿佛睡着了。
而仍徘徊在过道间的腐尸，却猛然躁动起来！
腐尸们的眼睛越睁越大，猩红的亮色惊人，过道上的男玩家心中陡然升起一阵恐慌：“你们不要、不要过来！”
威吓声毫无意义，游走的腐尸肉眼可见地变得狂暴。
它们对已经落座的玩家毫无兴趣，而是在同一时刻，齐齐看向了站在过道中的那人。
距离最近的那只张开大口，腥臭的气味扑鼻而来，牙齿尖锐如钢钉，眼看就要刺穿玩家的颅骨。
捧场男脸色惨白如金纸，好在身体仍能自控。
他打开一个可以削弱伤害的半透明防护罩，又调出商城钢管，紧咬牙关，鼓足勇气朝对面的腐尸头上砸去！
秦非的座位距离2车厢不远，就在战场斜后方，恰好可以看清那边的战况。
他半眯着眼睛望过去。
列车上的腐尸看上去，与它们在车站首次出现时并无不同，然而战斗力却似乎高出了不止一个水准。
车站中的腐尸行动速度慢、攻击猎物时目标性不强，就像一头头茫然的野兽，在空气中无序地撕咬着。
可如今，腐尸们就像是忽然开了灵智。
过道狭窄，不便于攻击，于是五只腐尸将男玩家包围了起来，步步紧逼。
捧场男汗如雨下！
上车前他也曾近距离接触过腐尸，刚才他能稳住，正是因为他觉得，这种怪其实不难对付。
之前的腐尸的力气大，皮却非常脆，随便一攻击就会直接原地散架。
捧场男不是武力天赋玩家，但他身手还算可以，他也曾经预想过，假如半小时后第3次广播响起时腐尸会下车，那他一人扛半小时也不是做不到的事。
可现如今——
巨大的阴影骤然靠近，带来足以令人血液发凉的狂热杀意，玩家反应极快地避开袭击，转而一钢管敲了上去！
银色钢管砸开腐化的表皮与肌肉，重重落在腐尸的颅骨上。
浜地一声巨响！
反作用力震得玩家手腕都在隐隐发颤，最终却只在怪物头顶落下一个浅灰色的印记。
腐尸的头皮破了，头骨侧方也有裂口，头皮兜不住内里丰富的组织，灰白色脑浆混合着大小不一的固体物，软塌塌向下流淌。
可这全然没有影响到腐尸的行动力。
这些怪物就像是突然被加固了，拥有了钢筋铁骨一般的支架，破开皮肉完全伤不到它们的核心，即使残破脱落到只剩一副骨架，腐尸依旧能够行动自如。
玩家胡乱挥舞着手中的钢管，车厢里还剩了零星几个空位，他避退向其中一个，但没有用，腐尸依旧盯住他一人攻击。
仅仅坐下是无用的，要有车票才行。
玩家被迫又站起身来，他还没有放弃，仍在与腐尸搏斗，可是一只怪被打退了，另一只立即上前补位。
在接连不断的攻击下，玩家很快被抓住破绽。
一头腐尸狠狠一口，咬在他的手臂上！
靠！！！
肌肉撕裂的痛苦让玩家大口喘着粗气，地板上鲜血飞溅，他眼底的绝望几乎浓郁到快要溢出来。
2号车厢中，其余玩家心惊肉跳地旁观着捧场男的惨状，不由得提心吊胆，生怕他哪一下反应跟不上，便被彻底撕成碎片。
隔着一道车厢连接的窄门，秦非懒懒倚在椅背前，琥珀色的双眸半掩，无声地观望着前方正在发生的一切。
虽然1车厢的怪物并未暴动，可车厢里的血腥和腐臭味直冲天灵盖，使人几欲作呕。
秦非忍了许久，终于还是没有忍住，轻轻皱了下鼻子。
这个怪谈，实在……不怎么讨人喜欢。
身旁伸出一只手，递来一张手帕。
秦非睨了污染源一眼，接过手帕，展开，看见角落盛开着一朵栩栩如生的黑色蔷薇。
青年面无表情地用帕子捂住了口鼻。
除去围攻玩家的那五头腐尸，余下还有几只散落的怪物游走在过道间，秦非抬手的动作吸引了怪物的注意，一头腐尸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伏身，嗅了嗅位置更靠外的污染源。
污染源并没有车票，但祂和那个正在苦苦挣扎的可怜人类玩家显然并非同类。
腐尸还未真正靠近祂，忽然如同触了电一般猛然弹开近半米远，连带着撞翻了另一只正在走来的怪物。
无故受牵连的怪物发出愤怒的嘶吼，可前一头腐尸完全忽视了耳旁的咆哮，诚惶诚恐地跑远了，甚至直接跑到了第二节车厢去。
临时小队中的红发女玩家正扭过头查看身后的动静，见状不由得头顶冒出一排问号。
什么情况？？？
距离稍远，又有角度遮挡，她没能看清全貌，只能凭借看见的几幕画面，连蒙带猜地拼凑着刚才发生的事：
似乎，是有一只怪想要去攻击那两个黑羽的人。
然后……
然后被吓跑了。
那两人做了什么吗？
红发细细回想着，最终得出结论：不，他俩什么也没做。
从腐尸弯腰到转身逃走，总共只过去两秒钟。
难道——
红发心中冒出一个略显大胆的猜想。
在已经过去的近十分钟内，座位上的玩家无一例外都没有受到过攻击。
但人总是惜命的，尤其是在捧场男的狼狈下场正在众人眼前直播的当下，更不会有玩家嚣张到去起身挑衅。
红发看了眼捧场男，他比刚才看上去更惨了，头上也受了伤，满头满脸都是血。
如果没人帮他，他必定是会死的。
思及此，红发咬了下嘴唇。
她与一旁不远的闻涛低声说了几句，闻涛深深皱起眉头，似是在思考与估量，最终还是咬牙点了头。
随后，红发深吸一口气。
她朝过道上的临时队友高喊道：“彭港！过来！到我们这边来！”
“她想做什么？”
黑羽的公会频道中，传来路诚好奇的询问：“她不会是想把车票给那个人，自己替他顶一阵子吧？”
那也太……善良了。
甚至有些天真。
他们毕竟只是怪谈开启以后才临时搭建的团队，彼此之间能有几分信任？
在面对真正残忍的生死之时，那个表现得颇为圆滑的玩家，又是否值得她托付信任？
也许他拿到她的票，就不会再还了。
2车厢里，除了临时小队，还有就是原本就在2车厢里的三人，暗火的一部分玩家。
那些人是绝不可能冒着危险出手帮他们的。
再说，红发换票的办法也不一定管用。
或许玩家、车票和座位，在第一次相对应后就已经绑定了也说不定。
路诚在座位上摇了摇头。
秦非依旧握着那块污染源递给他的帕子。
这块手帕不知是用什么布料制成的，触感柔软，散发着浅淡的蔷薇花香气，冲淡了车厢内肆虐的腐臭气息。
秦非仰头，朝红发女玩家所在的方向看去。
眼镜闻涛与红发的位置很近，两人中间隔了一具腐尸。
那具腐尸熟睡着，全然没有被他们弄出的动静所打扰。
原来是这样。
青年忽然挑了下眉。
秦非并不认为，红发会大发善心到路诚猜测的那个地步。
这种堪称圣母的举措，无疑很容易将玩家本人推入深渊，而红发看上去并不像那么蠢的人。
至于她想做什么。
在看清红发与闻涛的座位排列以后，秦非已然猜到了大半。

第245章 444号列车08
秦非抬头, 望向彭港所在的方向。
假如说在此之前，他内心还有些许为了这并不熟悉的玩家而产生的波动，那么现在, 所有情绪都已归为平缓。
秦非心下已然有了结论，彭港不会死。
只要红发和闻涛操作得当，保下一人问题不大。
过道上，玩家由于迅速失血头重脚轻，脚步虚浮而踉跄。
在药物的加持下，此刻他还能撑得住, 但这不过是强弩之末。药品只能稳住他的血条不在短时间掉光, 却无法缓解他因受伤产生的负面影响。
他的反应越来越迟缓，身上的伤口也迅速增多。
在听见红发的喊声之前，彭港几乎已经绝望了。
然而队友的声音像是穿透黑暗绝境的一束光。
彭港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似乎又一次被注入了力量, 他擦掉眼睛里糊进的血, 哆嗦着朝前跑去。
1号车厢的玩家全都好奇地望向前方。
大多数人的想法都与路诚一样，觉得红发只怕是忽然圣母心大发了, 也不知能否落得好下场。
只有少数几人，在看见红发和闻涛相邻的座位后，露出肉有所思的神色。
过道间，几头腐尸嘶吼着。
彭港急于向前, 已经完全顾不上再与腐尸缠斗，只是胡乱挥舞着手中的钢管, 短短几米的路程, 身上的伤口又增加了好几处。
红发没有看向彭港, 在彭港跑过来之前, 她一直在座位上，不断起身, 又坐下，仿佛在试验着什么。
眼镜男闻涛坐在一旁紧张地观望。
三米。
两米。
一米。
彭港终于靠近了他的两名队友。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一如秦非所料。
在彭港接近红发的一刻，红发毫无预兆地出手，一把抓住了坐在她和闻涛中间的那头腐尸，用尽全身力气将它向外掀去！
熟睡的腐尸，在离开座位的瞬间陡然睁开双眼，恰与彭港四目相对。
与怪物脸贴脸的冲击，令彭港当即便愣在了原地，然而红发没有给他发呆的机会，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扯向了空出的那个座位。
彭港就这样，夹在了闻涛与红发女玩家之间。
腐尸溃烂到五官模糊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戏剧化的惊怒交加之色，露出发黄的尖锐牙齿，便想朝红发扑去。
然而红发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回了位置上。
手持车票、且处于正确座位的玩家受到规则保护，腐尸发出无能狂怒的咆哮，却无法伤害玩家分毫。
老式火车的座位与中间桌板间的距离很近，玩家落座后，基本就堵死了怪物挤进来的路。
腐尸只能转而爬上桌板，试图攻击唯一能下手的彭港。
但这样的进攻路线实在太崎岖了。
彭港先前腹背受敌，如今却只需面对一只怪，且还是一只行动受限、难以发挥全部实力的怪，一下便游刃有余了起来。
加上红发和闻涛不时出手帮忙，彭港竟真的就这样，在卡着bug的情况下，有惊无险地渡过了剩余的十几分钟。
……
幸运与友爱没能降临在所有倒霉的玩家头上。
3号车厢内，一道直立于腐尸群中的身影已然被染成血色。
在他身前不远处，另一个没有车票的玩家早已软倒在地，尸身残破，头顶一个巨大的血窟窿，双眼圆睁，直到死时都不能瞑目。
还活着的那人仍在奋力挣扎。
火车呼啸着向前，车窗外依旧漆黑一片，无尽的长夜包裹着死亡气息，仿佛永远不会终结。
直到时钟的分针又一次划过半个圆。
“叮叮——叮叮叮——”
欢快熟悉的音乐声响起。
一刹那，车厢里所有的腐尸全都如同被定住了一般，似石像般一动不动。
或站或坐的怪物身形迅速淡去，仿佛有一块无形的橡皮擦，飞快地抹去了他们的存在。
2车厢里，彭港大口喘息着，头顶发丝全都被汗水浸透。
……安全了。
怪物已经消失不见，玩家们神情恍惚地站起身。
“咕噜，咕噜。”
卡顿的滚轮声自后方传来，这一次伴随着音乐登场的，不再是先前那位笑容甜美的售货员小姐，而是一个棕色头发，脸上带着雀斑的年轻男售货员。
彭港在看见收货员的瞬间双眼骤然亮起。
虽然前三节车厢内肯定还有车票，但那几张仅存的票也不知被藏在了什么犄角旮旯，难找得要命。
售货员NPC出现，意味着通往4车厢、甚至更后方的车门即将打开，彭港急于奔向新的怪谈场景，去为自己谋求一线生机。
“您好——”他拖着受伤的身体，大跨步走向NPC。
红发与闻涛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他们还记得上一位NPC出现时，黑羽的玩家都上前买了东西，虽然目前还没弄清他们这样做的目的，可有样学样总是不会出错的。
腐尸们虽然消失了，他们留在列车上的痕迹却仍保留着。
售货员推着小车，碾过遍地鲜血与碎肉块，车轮不断卡顿着，推车的人却对此视而不见。
彭港三两步窜到NPC身边，刚要开口，却被一股力制住。
“别和他说话。”淡淡的告诫声从耳后传来。
玩家愕然回头。
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的青年眸光清浅，清瘦的手腕看上去并不具有什么威慑力。
可彭港看着他的眼睛，却有种胸口被万钧巨石压住一般的沉重感。
“你干什么……”
下意识从口中吐出的四个字一个比一个轻声，彭港讷讷地收回手。
怎么了吗？他看向队友，得到的却是同样迷茫的回应。
“这是假列车员。”秦非说出口的话不仅令彭港呆住，就连赶过来的暗火玩家也同样一愣。
熊力眉头紧皱：“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NPC仿似全然没有听到玩家们近在咫尺的对话，推着车越走越远。
熊力盯着他的背影，无论如何都没有找出破绽所在。
无论是工作服的款式、颜色，还是手中推车上装盛的货品，都与前一位售货员毫无分别。
暗火队中，有人忽然明白了什么，一路小跑到1车厢最后。
在售货员NPC每次刷新出来的位置，所有座位的背后，玩家弯腰拾起一样东西。
“力哥，是这个！”他飞快跑回原位，高举起手。
玩家手中拿着的，赫然是一件红色的外套。
与NPC身上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在那个售货员刷出来之前，座位后面还没有这件衣服。”
路诚上前一步，替秦非解释道。
半小时前上车的腐尸们身上衣物都又脏又破，这件衣服却干净崭新，只可能是新出现的NPC带来的。
如若不是小秦提醒，路诚也不会想到发动技能再次检查车厢。
自然，也就不会发现这个陷阱。
彭港已经又出了一头汗，望着面前二人，久久说不出话来，他没有看过那条有关【蓝色】的规则，但潜藏起来的衣物显然透着诡异之处，让人无法忽视。
在几十双眼睛的瞩目下，假扮列车员的红衣npc推着车，缓缓离开。
3车厢内的玩家目睹了2车厢发生的事，没有一人上前与售货员搭话，悄无声息地目送他一路走到车厢尽头。
4号车厢就这样出其不意地向众人敞开了。
浓郁的血腥味席卷而来，很快与3车厢内浑浊的空气混为一体。
4号车厢里不知死了几个人，地面上血流成河，支离破碎的躯干、残破的衣物、血脚印触目惊心。
车厢中，活着的玩家还有7个。
前三节车厢内略显诡异的氛围没能令4号车厢的玩家醒悟，看见NPC的一刹那，当即便有人笑着迎了上去。
“这位售货员先生，你好。”那是个一身利落黑衣的玩家，说话动作都很是干练，看上去像那一车厢人的领队。
“我们想买点东西。”黑衣服有条不紊地说出了自己的诉求。
他说话的时候，4车所有玩家全都面对NPC满脸堆笑，过于一致的表情简直有些渗人。
“我怀疑各节车里的规则有重复。”弥羊压低声音，对秦非道，“那些人应该也找到了要和NPC友好相处的规则。”
否则他们不会那样热情，热情得简直过了份。
秦非颔首，认可了弥羊的推测。
4车厢里的玩家，还挺齐心协力。
只是可惜，运气不太好，齐心错了对象。
黑衣服在门一打开的瞬间就开口了，秦非即使有心提醒也来不及，只能半挑着眉，静待接下来发生的画面。
咔啦——咔啦。
那种令人牙酸的、仿佛机械没有上油一般的声音又传来了。
售货员停下脚步，转头，与黑衣玩家对视。
“你——要——什么？”NPC上下嘴唇开合，冒出毫无起伏的声音。
玩家望着NPC的眼睛，过于黝黑的瞳孔中倒映着他的脸，轮廓扭曲，让人心中莫名涌起不安。
玩家吞咽了一下，忽然有些退却。可想起规则卡上字字分明的话，他还是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们有一百元，您看着帮我们拿吧。”
“把——钱给我。”
售货员伸出手。
一只瓷白的、毫无血色的手伸到玩家面前。
黑衣玩家的脸部隐隐开始抽搐起来，他递过钱，想要收回手。
售货员却忽然一把抓住了他。
“嘿、嘿。”
NPC咧开嘴，发出一声十分不合时宜的怪笑。

第246章 444号列车09
黑衣玩家被售货员紧紧抓住, 面部沉着的表情逐渐一寸寸崩裂开。
……疼。
太疼了。
他低头，看向两只交握的手。
NPC也不知用了多大力，玩家只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快要被碾碎, 冷汗一滴滴顺着脸颊滑落。
他咬紧牙关，痛苦使得他的表情格外狰狞，而售货员脸上依旧挂着那纹丝不动的诡笑，一点、一点，仍在继续收紧掌心。
黑衣玩家想要挣扎，然而全身的力气就像是被锁住了一般, 他惊恐地发现, 自己竟然动不了了。
4车厢内，旁边围观的其他人即使再迟钝，此刻也都发现了不对。
“会长！”距离最近的玩家急忙上前, 一把拽住NPC的手腕, 施加压力想要迫使他放手。
然而，就在触及到NPC肢体的一瞬间, 玩家忽然露出古怪的表情。
这个NPC，摸起来，为什么这样硬？
他心中浮起疑问。
冷冰冰，硬邦邦。
不是那种玩家在副本中早已见惯的、人死了三天的硬法, 而是一种彻头彻尾的，与人类毫无关联的触感。
就像他此时摸到的并不是一节手臂, 而是一块石头, 或是一片木板。
“……”后来的玩家张口, 想要说话。
可他发不出声音来了。
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
…
“那两个人, 怎么都不动了？”弥羊站在3车厢远远望去，眉头紧皱。
路诚传来更精准的消息：“他们动不了了。两个人在碰到NPC以后都出现了僵死症状的, 绝对是那个NPC的问题。”
浅绿色的藤蔓悄无声息地攀附在4号车厢的角落，将那里发生的一切传回路诚眼中，路诚像个实况转播员一样，为身边众人播报：
“应该不是精神类攻击，我看那两人的眼神都很清明，不像是掉san的样子。”
直到此时，包括路诚在内的玩家们都还只以为，那两人只是被售货员控制住了，不能动而已。
4车厢里，两名玩家接连失去了行动力，其余人不敢再轻易触碰NPC。
“嘿嘿……嘻嘻嘻……”
售货员没有动，从鼻腔深处不断发出令人胆寒的笑声。
那个公会的人眼见队友受困，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们尝试与NPC交流，可无论他们怎样搭话，售货员都没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们看会长！”有玩家紧张出声。
随着时间推移，两个僵死玩家的状况正在越变越糟糕。
起初他们还只是被定住，其他方面尚算正常，可现在，两人就连眼珠都不再转动了。
他们的皮肤变得毫无血色，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石膏片，属于活人的生机正在迅速从两人身上流逝。
不能再耽误了。
玩家们陡然意识到，这绝不是普普通通的失去身体掌控权那么简单。
再不解决问题，他们的会长，恐怕就要命丧于此。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玩家们彼此对望，眼底全是茫然。
他们找到的规则卡上明明写得很清楚，【请和工作人员友善相处】。
难道，这条规则是假的？
受困的两人越来越像两尊雕塑，呆然立于原地，一名武力天赋的玩家见状咬了咬牙。
他取出一柄半人高的铁锤，高声呵道：“都让开！”
为了保全队友，他准备出手，与NPC决一死战。
有人给抡锤子的玩家套上了一个半透明防护罩，暗灰色的铁锤被高高举起，又在众目睽睽之下砰然下落！
巨锤落下时带起的劲风，就连身处2号车厢的秦非也感受得一清二楚。
NPC既没有躲避，也不反抗，似乎自己也和玩家一样被定住了。
所有人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看向4号车厢。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个人能获救吗？还是又要搭上第三人？4号车厢的玩家还满头雾水，可黑羽和暗火的人却对此一清二楚，知道那些人是违背了规则。
之后出现的画面，无疑超乎了玩家们的想象。
“咔嚓——”
清脆的碎裂顺着空气传来。
“怎么……我靠！！！”路诚瞪大眼睛，口中蹦出一句脏话，惊讶地张开了嘴巴。
秦非轻蹙着眉，原本随意靠坐在2车过道边的位置上，此刻却不由得渐渐挺直了脊背。
不远处的4车厢里，那柄巨大的铁锤直直砸落在了售货员NPC的头顶，可预想中血肉横飞的一幕并没有出现。
“咔嚓——咔嚓——”
以受力点为圆心，一道道裂痕显现在售货员的头上。
那些裂痕又各自发散出新的裂痕。
很快，售货员整个人都被蛛网般的纹路包裹。
“嘻嘻……”
他依旧在笑，仿佛完全感受不到疼痛和恐惧，身上的表皮一片片剥脱，但没有血。
这是一个空心的人。
售货员就这样碎了，四分五裂，脆弱得不堪一击，活像一个被打碎的花瓶，离奇的一幕震撼了所有人的眼睛。
然而灾难到此还远未结束。
NPC碎了，两名被困的玩家却并没有夺回身体的掌控权。
那个抡铁锤的人喘着粗气，NPC裂开时他忍不住笑了，如今笑容却凝固在了脸上。
“嗬……嗬……”他惊恐万状地看着眼前画面。
NPC的手臂已经掉在了地上，可他的手，却还被黑衣玩家握在手中。
那些裂纹在NPC仅存的那只手上弥散，继而毫无阻碍地蔓延向黑衣玩家的手。
然后是胳膊、肩膀。
身体。
头颅。
只过去短短30秒，黑衣玩家已经和售货员一样裂开。
旁边那人也没逃过，两名玩家几乎在同一时刻碎裂遍地，也变成了一块块破损的残片。
“啊——啊啊啊！！！”
4车厢里的玩家终于再也忍不住，放声惨叫起来。
连接4、5两节车厢的门就在此时被人打开，一道熟悉的身影推着小车，踏入4车厢内。
“零食饮料有要的吗？”
温柔的女声响彻在空气中。
售货员小姐脸上挂着可亲的笑容，落在4车厢的玩家眼里，却比恶鬼还要可怕。
玩家们纷纷退避三舍，有人缩进座位，有人连连摇头，脸白得比鬼还要可怕。
售货员小姐露出不悦的表情，没在这节车厢多做停留，继续向前走去。
秦非已然快步迎了上去。
可是3车厢的玩家动作更快。
曾患一马当先地冲到售货员小姐跟前。
按理说，在4号车厢刚刚发生如此惨剧的情况下，从未与npc接触过的3车玩家不应该如此积极。
但曾患组里有预知系玩家。
“看见那个人了吗？”三分钟前，那个预知玩家悄悄指向秦非，与曾患覆耳低语，“一会儿他做什么，我们抢在他前面，这个人很厉害，我能感觉到，他很可能会成为这场怪谈的获胜者。”
于是曾患脸上堆着笑，拦在了NPC身前。那笑容中不乏紧张，看得出，他仍旧无法完全卸下心防。
“那个，售货员小姐……”曾患搓了搓双手，不敢去碰NPC。
他还没说完，话音忽地戛然而止。
“砰！”
重物落地声骤然响起。
秦非连前面发生了什么都没看清，就见曾患猛地飞了出去，直直撞在四五排开外的座椅上。
……什么情况？青年诧异挑眉。
又一道人影如旋风般闪过。
售货员小姐来时打开了通往5号车厢的门，现在，整条列车都已贯通无阻。
那人穿过门洞，跌跌撞撞跑远了，留下一地斑驳的血点。
“啊，是那个人。”路诚赶了过来，“这不是那个没票的玩家吗。”
在列车穿越隧道的那半小时，3车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别人或许有些迷糊，路诚却是一清二楚。
“那个人想求曾患帮帮他，但被赶开了。”
路诚说到这里有点唏嘘。
三车厢死掉的那个人，好像是逃走这个人的女朋友，两人的身手都比较一般，大概是和武力天赋毫无关联的那种玩家。
这两人在腐尸暴动的时候挣扎了一段时间，那个女玩家死之前，男玩家恰好看见2车厢里发生的事，因此去祈求队长曾患的保护，却被无情地驱逐到了一旁。
就算已经有现成的例子摆在眼前，证明即使出手帮忙，也不会殃及自己，曾患依旧不愿涉险。
整个三车厢里所有玩家都是这样，最终，那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怪物撕碎了自己最重要的人。
“他大概是恨上这些玩家了。”路诚啧了声。
曾患摔得很严重，半天没爬起来。
秦非因此成为了距离NPC最近的人，售货员小姐抬起头，恰好与秦非四目相对，眼睛不由得一亮。
她在面对秦非时候的态度，比面对其他人要好上许多。
NPC笑意加深，主动迎上前：“这位乘客，您还想买点什么吗？”
秦非这次没有客气。
之前的搜寻过程中，黑羽在2、3两节车厢又找到了一些散落的钞票，秦非留了两张百元备用，其他全部用来买了小推车上的货品，一个人几乎把东西都包圆了。
和秦非前后脚赶来，却被售货员小姐无情无视的眼镜男闻涛露出了郁闷的表情。
4号车厢里的玩家面容呆滞地盯着秦非，满眼都是不明所以。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们看看眼前的售货员，又回想起刚才那个售货员的模样，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大概是找错了人。
秦非这一单刷了近30好感度，NPC看向他时已经可以称得上笑靥如花。
推车里的东西卖完了，NPC带着空车消失在了原地。
秦非回头，朝污染源勾了勾手：“走吧。”
该去前面看看了。

第247章 444号列车10
忽然出现的假售货员带给四车厢玩家不小的震撼, 同样，也引起了秦非的关注。
“这个假售货员的死法，好像有点意思。”秦非无视了四车那些目光涣散、俨然还未能平复心情的玩家, 径直走向前方车厢门。
路诚兴冲冲地凑上前来。
秦非在副本中不常发表意见，但只要他开口说话，愿意听的人总是有很多。
弥羊也凑了过来，狭窄的过道很快被占满。
原本距离秦非最近的污染源，就这样被挤到了一边。
男人无辜地摸了摸鼻尖，看向青年的目光带了点说不出的幽怨。
“……”秦非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几人身后, 岑叁鸦双眼紧闭, 面对秦非和污染源方向的脸上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谢惊天见状好奇道：“岑队，你在想什么呢？”
岑叁鸦脸上表情迅速淡去，用那副一如既往空灵到让人心慌慌的嗓音回答道：“没什么, 我在想, 小秦说得很有道理。”
谢惊天：“？？”
小秦明明什么都还没说，你怎么就已经开始附和了？
为了听一听小秦这有道理到天怒人怨的发言, 谢惊天也挤到了前面。
顺利把污染源挤得更远。
“……这个怪谈里的怪物是腐尸，所有一切恐怖，也都是以诸如血肉、追逐、撕咬之类直观又暴力的方式来展示的。”
青年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如涔涔溪水般清澈悦耳, 似乎将车厢内的污浊也连带着洗去了几分。
谢惊天不由听的更加认真。
“但是。”
秦非顿住脚步。
“假售货员死亡，却是用那样一种奇怪的方法。”
一片片裂开。
这太古怪了。
“仔细回想, 假售货员本身也很怪异。”路诚思索着, 连连点头, “表情木讷, 动作僵硬，看起来就不像个活人。”
倒更像是木偶, 或者其他什么毫无生命力的东西。
秦非颔首：“假如只有售货员自己怪也就罢了，但他杀死玩家也是用同样的方法，这里面若是没有任何门道，未免说不过去。”
那种僵化后裂开的死法，必定和怪谈背后隐藏剧情的重要元素有所关联。
此时一行人刚刚迈过四车厢尾端的门，踏入五号车厢，所见的场景堪称触目惊心。
这辆火车刚发车时虽然内饰破旧，环境却还算整洁，可如今已然不复当初。
到处都是血，有玩家的，也有腐尸留下的。
玻璃窗被污渍糊住，空气中混杂着种种令人反胃的恶臭气息，橘色的车灯似乎也被血色晕染，车内满是不祥之气。
火车极速驶向前方，带过的风猛烈敲击在车窗上，令人恍惚间仿若听到窗外有厉鬼咆哮。
5号车厢凌乱却空无一人，原本在里面的玩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
众人继续向前。
6号车厢是餐车，进门处有着一个小小的收银台，里面没有NPC。
“牌子上写着，晚餐六点开始供应。”崔文轩上前看了一眼后道。
暗火选择了和黑羽合作，自然也要一起行动，两组玩家身后还跟了五条缩手缩脚的尾巴，是那个临时队伍的玩家。
“先继续往前，六点再回这里看看。”珈兰副会长做出决定。
列车怪谈的第一个重要节点，是发车二十四小时后即将停靠的真正站台。
玩家们想要弄清站台信息，最直接的方法就是询问列车组工作人员，但迄今为止，他们唯一见过的工作人员，只有推着小车的售货员小姐。
早在售货员小姐第一次现身那会儿，便有不止一人咨询过她有关列车站点的事。
狡猾的NPC在听见玩家询问薯片价格时满脸堆笑，而一旦其他问题出现，她就立刻开始装聋作哑。
售货员小姐这条路被堵死了，“司机”顺其自然成了玩家接下来的首选。
毕竟，在一辆行驶中火车上，司机是最固定不动的那一位。
444号列车有两节车头，分别与1车和12车相连，有点倒霉的是，车是朝12车那个方向开的。
这也就意味着，司机身处的驾驶室，与众人相距甚远。
他们必须完整地穿过整辆列车，才能抵达想到的目的地。
“我们得加快动作。”崔文轩目光中带着隐忧，“靠后车厢的玩家肯定也会去驾驶室。”
熊力抠了抠头：“现在说这个也晚了吧，那12节车厢的玩家，只怕早就把驾驶室翻得底朝天了。”
崔队长一噎，瞪了熊力一眼，却也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
“没关系。”岑叁鸦突然插话。
他说话声音很轻，但很有穿透力，周围的人全都看了过来。
“我们慢慢过去，没关系。”岑叁鸦继续说道，“那扇门打不开，在小秦到之前，所有人都打不开那扇门。”
银发少年紧阖的双目掀开一条缝，内里仿佛有碎金流泻而过。
他看了秦非一眼，重新垂眸。
熊力眼巴巴等着岑叁鸦继续说下去，可对方虽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在一群人望眼欲穿的眼光中施施然立于原地。
“说话总是说半截，神神叨叨的。”熊力抱怨着，却并不打算与那故弄玄虚的家伙作对。
岑叁鸦的预言一向很有公信力，可副本状态瞬息万变，虽然大家并不怀疑他的话，却依旧不可能真的慢悠悠晃荡过去。
最终，众人决定兵分多路。
秦非、弥羊、熊力三人直线向前，直奔12号车厢连接的车头。
其余人则负责一路护送，每节车厢分散滞留2~3人，负责寻找新线索，以及观察监听其他队伍的动向。
车内遍地狼藉。
越往后走，聚集的人群就越多，有节车厢不知发生过什么事，两侧车玻璃都碎成了蛛网状。
熊力仰头张望：“前面就是驾驶室了。”
果然，不出意外，1号车厢尽头围了一圈人。
但驾驶室大门紧闭。
“弄不开。”
“别试了，都浪费半小时了。”
人群中传来叽叽喳喳的对话声。
有玩家似乎正在尝试开锁，但效果不力。
“你到底会不会开？”
那群玩家似乎起了矛盾，吵嚷声越来越大。
秦非蹙眉望去，只见有一人脸色铁青地推开围拢的人堆，气鼓鼓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人与秦非擦肩而过，却没有多看他一眼，整个人仿佛都被蓬勃的怒意占满。
“靠！什么狗脾气，说翻脸就翻脸？”
干活的人都跑了，其他人再留下也没用。
很快，原先围在门口的五六个玩家就都随着那人走远了。
“好像有哪里不对。”弥羊盯着那群远去的玩家，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驾驶室门。
但又说不上究竟不对在哪里。
1号车厢就此安静下来，只剩下秦非三人。
“怎么一个人也没有了？”熊力也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古怪。
弥羊摇了摇头：“作为连接车头的重要位置，一车厢这里必定是后半截列车玩家探索的首选地，之前他们估计都已经轮流来这儿转了一遍，现在没人也是正常。”
“我们仨分——”个工。
弥羊本想说，三人要不分个工，就算一号车厢十有八九已经不会有任何线索留存，但最好还是稍微检查检查。
只是他话才说出口，却忽然意识到，他们好像不是三个，而是四个人。
一身黑袍的神秘男人安静地站在三人身后，弥羊瞥见祂的衣角，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个NPC好像一直跟着他们。
诶……？
那刚才，他为什么完全忽视了对方？
弥羊眨了眨眼睛。
“要不，你去检查一下车厢角落？”在浓度高到足以扭曲精神世界的影响下，弥羊十分自然地指挥起污染源做事，仿佛祂本就该归属于他们团队，出现在这里也是合情合理。
就像小秦经常说的那样，来都来了。
就算对方是个NPC，也总该为黑羽付出点什么才对吧。
秦非没有回头，青年将身后动静听了个十成十，他压住自己意图抽搐的嘴角，努力将注意全部摆在面前，那扇带着斑驳痕迹的旧式绿铁门上。
这扇门和一车厢连接的那个车头门一模一样，但或许是因为正在投入使用，门旁贴了一块记号笔手写的告示牌。
【444号列车驾驶室维护守则】
下方有一行小字：
进入驾驶室之前，请仔细阅读本守则，切勿作出任何违背列车行驶规范的举动，否则引起任何后果，本列车组概不负责。
1.驾驶室仅供列车组工作人员使用，无关人等若无允许，请勿随意出入。
2.当驾驶室门打开时，上一条规则作废，所有人都可以随意进入驾驶室内。
3.请不要暴力破坏屋内任何设施，否则驾驶室是会生气的。
4.驾驶室单次至多可容纳三人进入，停留时间切勿超过30分钟。
秦非的目光逐一从白板上的文字略过，阅读完所有规则后，忍不住轻轻冷笑了声。
还真是……毫无技术含量的陷阱呢。
他抬手，触碰驾驶室门把手。
冰冷的触感从银灰色的门把手上传来，秦非没有用任何力，然而下一秒，面前的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了。

第248章 444号列车11
门开了。
熊力惊诧地瞪大眼睛。
或许是因为前面那群人蹲在门口费力开锁的模样给他带来了太大的影响, 熊力本已经做足了要在这里耽误许久的打算。
“靠。”玩家忍不住发出由衷的感慨，“岑叁鸦也太牛了？”
说只有小秦能把门弄开，就真的是这样。
秦非没有答话, 沉默着站在半敞开的门前，轻轻吸了吸鼻子。
在第一波腐尸潮退去以后，整辆车里到处都是臭味，以至于那抹顺着驾驶室空气飘出的血腥气，都显得不那么明显了。
刚才熊力可能没有看清，可秦非自己却很清楚。
驾驶室的门, 根本不是被他打开的。
青年琥珀色的浅色眼眸微暗, 眼底闪过一丝意味莫名的光：“我想，这扇门一直是开着的。”
岑叁鸦的话，或许还有别的角度可以解读。
只有秦非能打开门, 意味着只有秦非有资格进入门中。
其他人即使能够踏入门内, 也没有机会再活着走出来。
熊力一愣：“什么意思？你是说——”
已经有人进去过了？
秦非颔首。
那么新鲜的血腥气，还在源源不断飘散出来。
驾驶室里死过人。
并且, 死亡时间不超过一小时。
“看见了吗？”秦非伸手指向规则板，“第二条，当驾驶室门打开时，上一条规则作废, 所有人都可以随意进入驾驶室内。”
“我有理由相信，这是条假规则。”
青年的说话声音不大, 却异常清晰, 直击人心。
熊力终于渐渐理清了思路。
驾驶室的门一直开着, 在他们到来以前, 早已有玩家错信过第二条规则，进入了门中。
之后驾驶室内发生过什么, 他们不得而知。
但从消散不去的血腥味来看，进去的人肯定没得到什么好下场。
弥羊眉头紧锁：“既然是这样的话，那刚才那几个玩家……”
“是骗子。”秦非轻描淡写地道，似乎完全没将对方那一出精心筹备、却破绽百出的闹剧放进眼里。
熊力一拍大腿：“对！绝对就是这样，已经有人死在里面了，不会再有玩家敢轻易入内，他们故意做了这个局，就是为了吸引我们进去当垫脚石。”
他盯着黑乎乎的门洞，一股莫名的吸引力正从门里传出。
里面似乎有的声音正在喊：
进来吧。
进来看看。
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熊力用力甩了甩头，幻听的声音骤然消失，他脸色难看地打开属性面板，果不其然看见san值下降了一大截。
弥羊思忖着，回头望了眼车厢。
那个一直跟着小秦的NPC还挺听指挥，已经开始一排排搜索起座位下方和行李架。
从他们进入车厢，直到现在，再没有任何一个新来的玩家。
这节车厢就像是彻底被清空了，为他们预留出来的一般。
弥羊心头一动。
他好像忽然想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一路走来，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我们是不是一直没看见蝴蝶的人？”弥羊问道。
小秦和蝴蝶公会的矛盾，早已扩大到人尽皆知的地，他这样一说，熊力也跟着反应过来：“的确。”
这好像有点不正常。
他们从第一节车厢走到最后一节，已经贯穿了整辆列车，无论蝴蝶和他的傀儡们身处何处，在刚才一路上都理应与他们迎面相遇才对。
更何况，那些人总是那么显眼，根本不存在会被忽视的可能。
“他们没有出现，大概是躲起来了。”弥羊说到这里一顿，看了眼面前的驾驶室。
不。
蝴蝶埋伏在这里面的可能性很低。
正常人在选择伏击地点时，都会挑选一个安全而对自己有利的地方，而不是怪谈中充满危险的小房间。
相比较而言，这间驾驶室，倒极有可能是蝴蝶为秦非特意备下的“礼物”。
——为了暗算他，给他点教训。
以及，在正在进行的公会大赛中，好好抽一巴掌黑羽的脸。
驾驶室的门敞开得越发大了，直面秦非，仿佛真的专程等待着他的莅临，然后将他永远留在其中。
熊力给自己灌了一瓶精神补充剂，忍不住咋舌：“所以，我们到底进不进？”
现在掉头就走，或许才是更加安全的选择？
可秦非的决定又一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青年微笑着，语气平和：“进，为什么不进。”
那双清透的浅色瞳孔看向眼前的黑暗，没有显现出恐惧，也没有表露出任何别的情绪，仿佛对于其中蕴藏的危险无知无觉。
来都来了，现在转头走开算是怎么一回事呢？
再说，这可是岑叁鸦出言担保过的门。
只有他才有资格打开的门。
岑叁鸦预言只肯预半截，没有说出秦非能够进门的原因，可这并不影响秦非自己凭结论逆推出来。
原因也的确不难猜出。
规则板上的第一条早已写得清清楚楚：
驾驶室仅供列车组工作人员使用，无关人等若无允许，请勿随意出入。
若无允许。
——那如果有允许呢？
假如说，秦非和这节列车上的其他玩家有哪里不一样。
区别最大的，只能是NPC对他的好感度。
秦非可以肯定，至少到现在为止，他绝对是怪谈中最受售货员小姐欢迎的人。
进门的资格，极有可能就是因此而拿到手的。这列火车上很可能隐藏着一些潜在规则，譬如必须将NPC的好感度刷到某个临界值以上，才能取得在一些非公开场景出入的资格。
“既然白板上有假规则，那你们就不要进去了，我一个人先去看看。”秦非这样说道。
出于礼貌，他并没有直接推门而入，而是象征性地屈指敲了敲那扇几乎已经完全敞开的绿色铁皮门。
嘟、嘟、嘟。
三声有节奏的轻响过后，房间里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回应：
“进。”
弥羊诧异地挑起眉毛。
秦非动作自然地迈步，进入门内。
…
虽然门早已打开，可在切身进入房间之前，秦非没看清过房间里的景象。
门前似乎有一道无形的雾障，将玩家的视线隔绝开了。
昏暗的光线照亮老旧的木板墙，驾驶室前方，本该是车头玻璃的位置被人用同样的木料钉死。
铁锈斑斑的方向盘孤零零嵌在操作台上，不远处是一把破破烂烂的皮质靠背椅。
椅子上空无一人。
没有司机。
正在行驶的火车，竟然没有司机，听上去好像很惊悚。
可一想到这是个怪谈，一切又都变得合理了起来。
秦非眨了眨眼，忍不住轻声叹息：“好可惜。”
想要找司机询问站点信息的计划，就这样泡汤了。
深感遗憾的玩家面无表情地在屋内转了一圈。
空气里的血腥味还是很浓，但秦非没有在任何位置看见尸体。
之前进来的人也不知死到哪里去了，或许在踏入房门的瞬间就已经灰飞烟灭。
驾驶室的地上和操作台上都带着厚厚的灰，这里显然已经许久无人踏足，秦非的脚步在地上拖曳出凌乱的痕迹。
他先是走到墙边，看了看挂在墙上的列车表。
泛黄卷曲的纸张上字迹脱落，只能看出一共有4个站点标识。
去掉始发站，还剩下三个。
这似乎可以说明，黑羽找到的那张【列车间会停靠三次站台】的规则卡并不是假的。
但依旧分辨不出，三个站台中究竟哪个是“无解世界”，哪个又是“真正的终点”。
秦非抿了一下唇，总觉得有点不甘心，费了这么大力气找到这里来，结果却什么都没能捞到。
他不死心，拿出手电将亮度调到最大，仔细照起整个驾驶室的各个角落。
灰尘颗粒在光束氤氲下四处飞散，秦非被呛的咳嗽了几声，他偏过脸，瞳孔却在不经意扫过某个角落时忽然收缩了一下。
……咦？
…
驾驶室门口。
“你说。”熊力望着半闭的绿色铁皮门，眼底闪过一抹忧色，迟疑着开口，“小秦怎么还不出来？”
眼看着都进去快十分钟了，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弥羊看起来有些烦躁，没有回答，一双黝黑的眸子狼一般死死盯着面前的门。
和熊力一样，弥羊心里也有点乱，但他不愿表露出来。
假如他们之前的猜测是真的，此时此刻，很可能正有不止一双眼睛偷偷在暗地里观察着他们。
越是表现得慌张，越是会涨他人士气。
“没事的。”弥羊似是在自言自语，“岑叁鸦不是都说了吗？小秦可以进驾驶室，他可能是在里面发现了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所以耽误了时间。”
“——嘻。”
一道尖锐而短促的笑声忽然从背后传来，打断了弥羊的话。
弥羊感到自己像是被一根钉子扎了一下，他有些恼火地回过头。
入目的是一张有些眼熟的脸。
周永。
弥羊面色瞬间一沉。
周永是蝴蝶的人。
不仅如此，在上个工地怪谈中，他还和秦非以及弥羊几人正面对上过。
当时周永自以为胜券在握，却被秦非狠狠摆了一道。直到现在，弥羊都还记得，那个小黑屋鬼被放出来时，周永骤然惨白的脸。
无论因公因私，这家伙都和小秦结过不小的梁子。
周永不知是什么时后来到两人身后的，竟然一点动静也没有发出。
他看着弥羊，表情古怪，仿佛带了点怜悯，又带了点说不出的耻笑意味。
“你们真的觉得，他进去了，还能出得来吗？”
周永腮帮上的肌肉颤抖着。
他故意抬高视线，扬起下巴，表现出了一种漫不经心的轻蔑。
那表情仿佛在说：
来吧，来问我吧，求我告诉你们真相。
周永看着弥羊越来越臭的脸色，忍不住轻笑出声。
其实他也没有想到，小秦会那么容易上当。
当他们发现驾驶室第二条规则的陷阱后，就故意设了这个局，准备用后来的玩家探探路。
可意料之外的是，主动踏入陷阱的，竟然会是那个人。
想到那个该死的青年在上个怪谈中对他做的事，周永的呼吸不禁粗重起来。
“别等了。”周永舔了舔自己的牙根，仿佛那上面挂着秦非的肉，“他不会出来了，你们——”
你们再等下去，也不过是浪费时间。
可周永组织好的话没能顺利说完。
“是吗？”
一道清澈的嗓音从门后传来，上挑的尾音中似乎还带了三分愉悦，昭示着声音主人不错的心情。
修长白皙的手从门缝侧边伸出，随后是一张五官异常优越的脸。
青年半倚在门边。
他的一手整理着方才在驾驶室内弄乱的衣襟，另一只手上似乎还拿了什么东西，只在众人眼前晃了一下，很快被他收进随身空间里。
他抬起头来，直视着周永的眼睛：“你说谁不会出来了，嗯？”

第249章 444号列车12
周永直勾勾看着面前的人, 似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家伙居然一点事也没有？
几分钟前放出的嘲讽之语就像一个响亮的回旋大巴掌，狠狠扇在了周永的脸上。
门边的青年显然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周永。
他勾起半边唇角，将周永刚才释放的羞辱尽数奉还给了他：
“你说, 什么人出不来了？”
青年轻轻扯了下耳垂，似是想将之前不慎听入耳中的垃圾话全都丢出来。
“啊，我知道了。”他这样说着，忽然打了个响指。
“啪”的一声，清脆异常。
“你一定是在说，你的队友们, 进去了就出不来了吧。”
“谢谢你的好意提醒, 不过我暂时用不着呢。”秦非笑了起来，那模样甜蜜而恶劣，“毕竟, 我不像你们的人那样没本事。”
周永的嘴唇颤抖起来。
他很想骂回去, 可他骂人的水平实在算不上高明，一时间竟然有些词穷。
打回去。
也不行。
十二号车厢已经被清场了, 现在对面三个人，而他只有一个，无论如何也是打不过的。
何况，还有更糟糕的事——
周永望着对面那双分明清透、却仿似无底深渊的眼睛, 心里乱糟糟一片。
如果进入驾驶室的人不是小秦，倒还好说。
可偏偏就是他……
一想到不久之后, 需要承受的来自蝴蝶大人的雷霆之怒, 周永便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熊力眼看周永身上燃烧的气焰熄灭下来, 不免恶向胆边生, 一把将人攮开。
“走吧，我们回去！”五大三粗的玩家骄傲地扬起下巴, 像个获胜的斗士一样招呼秦非。
周永失魂落魄地靠坐在一旁。
他现在受到了严重的打击，在同一个人身上接连翻车两次，这令他甚至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能力来。
前方，秦非已经和同伴一起走远，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留给周永。
周永呆滞地回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列车驾驶室。
或许……这间小房间也没有他们想的那么可怕？
小秦是不是抓住了什么规则中的漏洞，才能顺利从中脱身？
周永盯着那条黑洞洞的门缝。
无尽的幽暗蕴藏在这狭小的一角，仿佛一个蠕动的漩涡，随时能够将他吞吃入腹。
玩家狠狠打了个寒颤，强迫自己挪开视线。
…
“所以，你从驾驶室里带出来的那个，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羊妈妈好奇地发问。
11号车厢中没看见黑羽和暗火的人，原本留在这里的玩家大概已经返程了。
——列车半小时一次的铃声还在接连不断地准时到来，而下一次打铃会带来的是售货员小姐还是腐尸，谁也说不清。
如果没能在铃声响起前回到1号车厢，可能会惹来不小的麻烦。
三人一边加快脚步往前走，一边随意聊着天。
听到弥羊的问题，秦非摸了摸鼻尖：“噢，你说那个啊。”
“其实我在驾驶室里没找到什么特别的线索。”青年解释道，“那是个空房间，里面没有驾驶员，也没有别的NPC，就连列车时刻表也没有。”
“我把房间各个角落都翻了一遍，只找到了这个。”
他说着，将手一翻。
弥羊和熊力正眼巴巴地紧盯着秦非，下一秒便看见，小秦空空如也的手中忽然多出了一个……青花瓷瓶子？
“这、这是什么？”熊力结结巴巴地问道。
他盯着那个细颈胖肚、描绘着精美花纹的瓶子，露出费力思索的表情。
接过瓷瓶，看来看去，都没看出任何特别之处。
瓷白的底，靛蓝的花纹，工艺近介乎于粗糙和精美之间，反正绝不是什么年代久远的古董。
熊力将瓶子翻过来，果不其然在瓶底摸到一行凸起的小字：
xx镇工艺美术厂生产制作，20xx年。
这就只是一个很普通的瓶子罢了。
“对，这只是个很普通的瓶子，但就是因为它很普通，所以才奇怪。”
秦非垂眸打量着手中的瓷瓶。
瓶子不大，只有巴掌高，说是花瓶都有些勉强。
而那复古又特殊的造型，也注定了它不可能被拿来当作水杯之类的日常用具。
“这样一个只能拿来当成摆设或玩具的装饰品。”秦非轻声道，“为什么，会出现在驾驶室里呢？”
弥羊深有同感地点头：“而且瓷瓶这种东西，不说驾驶室，光是出现在火车上就已经很不正常了。”
秦非嗯了一声。
就像弥羊所说的那样，普通人即使随身携带了瓷瓶，也会打包好装在行李箱里，而不是拿在手上，到处乱放。
除此以外，他还有一个目前没有依据、只是猜想的推论。
4车厢那几个人死去的方式，
那两个遇到假NPC后，碎成一片片的空心人。
就很像瓷器碎裂开的样子。
“对了。”秦非忽然回过头，停下脚步。
一身黑色长风衣的男人也跟着停了下来，之前祂一直无声地跟在三人身后，像一条静默的尾巴。
“你刚才是不是在车厢里找过线索？有收获吗？”秦非微笑着对污染源道。
终于被想起来的污染源：“……”
祂眨了眨眼，竟真的伸手，递上一张黑色的卡。
那是一张被之前玩家遗漏的规则卡。
作为混迹在副本中的、本不该存在的一员，污染源的行动自始至终都很克制。在大部分时间里，祂几乎完全隐匿了自己存在的痕迹，以防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但在某些时刻，祂也并不介意真正深入地参与一下怪谈的探索。
自然，污染源一出手，效率也绝非普通玩家所能比拟。
三名玩家将脑袋凑在一起，查看着那张规则卡上的内容。
【真实还是虚假？眼睛也是会骗人的。】
“厉害呀！”熊力忍不住惊叹。
十二号车位置特殊，绝对早就被那些站位靠前的玩家搜刮了无数遍，之前这NPC去找线索时，熊力根本没指望他能找出什么东西。
没想到竟有这样意料之外的收获。
“做得好。”秦非收起规则卡，给了污染源一个赞许的目光。
到说完后又觉得，仅仅这样三个字未免显得太过轻飘飘了一些。
于是青年抬起手，如同呼噜小狗毛一样。顺了顺污染源披散在背后的、丝缎般富有光泽的黑色长发。
“……”
在一边旁观全程的羊妈妈看见了污染源深邃如海蓝宝石的眼眸中，那抹一闪而过的餍足，默默闭上了嘴。
说话间，三人已经一路走过了四号车厢。
在第五节车厢里，他们遇到了等在这里的崔文轩和珈兰。
顺便还遇到了一点麻烦。
弥羊看着前方拥堵的人群，深深皱起眉头：“前面什么情况？”
“死人了。”珈兰副会长言简意赅，“有个玩家应该是触犯了规则，死在了厕所里。”
444号列车并不像众人所熟知的正常火车或高铁那样，每两节车厢间都设置有一个卫生间，而是整辆列车一共只有两个卫生间，分别处在6号餐车的两个出入口。
“那人是十多分钟前进厕所的。”崔文轩接过话题，“他进厕所应该是为了找线索，还有两个他的同伴守在厕所门口。”
也不知那人在厕所里做了什么自寻死路的事，总之，他进去以后就再没有动静传出来了。
起初，外面的两个玩家还能保持镇静，但在十多分钟以后，开始有血从门缝里渗出来。
“外面的人不停撬门，但是打不开。”崔文轩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
“厕所门边有个紧急呼叫按钮，旁边写着使用规则：
‘本列车部分设施老化陈旧，如若在使用过程中出现任何不便，请您按下按钮，寻求乘务员的帮助’。”
那两个玩家选择了“寻求乘务员的帮助”。
然后，事情就沦落到了如今这副局面。
秦非抬头望去。
越过重重玩家的背影，他看见两道被拉起的警戒线横在六号车厢前。
再往后一些，有两个身穿蓝色制服、看着像NPC的身影正在洗手间门口出入，一人拿着拖把，一人拿着水桶，十分忙碌的模样。
珈兰道：“那两个乘务员正在清理厕所，在警戒线卸掉之前，我们都只能待在这里了。”
至于硬闯什么的。
能走到公会赛的玩家，只要不是脑子进了水，都还干不出这么疯狂的事。
弥羊有些焦灼地舔了下嘴唇：“……希望一会儿响起的，不要是那首半死不活的音乐。”
现在聚在五号车厢的，都是车票座位在列车后半截的玩家。
——很可惜。
越是怕什么，就越是来什么。
沉闷的铃声伴随车外狂风的嗡鸣一同响起，哀怨的丧曲在车内飘荡。
吱嘎——吱嘎——
刹车制动带来刺耳的机械音，列车前行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渐渐停下。
车窗外，灰蒙蒙的世界迅速陷入黑夜，一道道猩红如探照灯般的眼睛在黑暗中骤然亮起。
“我靠！！”前方传来玩家绝望的哀鸣。
“你们能不能快一点！”有人忍不住拍起了墙板，催促着那两名乘务员，“快点！放我们过去！！”
或许是玩家们的咆哮声足够撼动人心，那两个乘务员竟然真的收起警戒带，提着水桶和拖把，面无表情地离开了。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太晚了。
车门已然打开，数不清的腐尸，正如暴涨的潮汐一般侵入车内。

第250章 444号列车13
完蛋了！！！
这是所有聚集在六、七号车厢中间的玩家此时内心共同的想法。
按照上一次响起哀乐时的经验, 火车最多只会停靠三分钟，三分钟以后，这些上车的腐尸就该开始吃人了。
座位号近些的玩家已经越过腐尸, 不顾身上沾染的黏腻与血污，奋力向前挤，想要在火车启动前为自己多争取一些时间。
而位置更远的玩家则纷纷面露颓然。
七号车厢里分散坐着几个人，不时窃窃私语，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望着门边。
熊力瞥见他们欠揍的表情，忍不住开口骂了句：“艹！”
真想照那几个每人脸上来上两拳！
可惜现在实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熊力只能憋着气, 顺着人群往前挤。
“这次要想毫发无伤地回去，估计会很难。”崔文轩脸上带着隐约的不安。
说“估计很难”已经是鼓舞士气的话。
如果从实际出发，不受伤完全是不可能的事。
从七号车厢回到一号车厢, 需要越过的距离实在长得出奇。再加上前面还堵了不少人回不去, 到时候等待着他们的，恐怕就是死战三十分钟了。
车厢里, 腐尸和玩家混杂在一起。
有人用力推开身旁玩家，也有人另辟蹊径，直接顺着联排的座椅靠背往对面爬。
就在黑羽一行艰难前进、快要成功挤进第7级车厢的时候，秦非忽然顿住了脚步。
“怎么了？”弥羊一愣, 催促道，“快走呀。”
车马上就要开了, 现在能多跑一步是一步。
几人身后的玩家看见他们停住, 投来了狐疑的目光, 但逃命的紧迫感还是逼着他们很快继续向前。
在无人注意的某个瞬间, 秦非低声开口：“不走了。”
弥羊一双眼睛刷地瞪圆：“为什么？”
质疑只在心中存在的不足一秒，羊妈妈很快冷静下来：“你是发现了什么吗？”
秦非轻轻眨了下眼, 不动声色地后退。
他走到这里才说要停下，是因为这旁边恰好有空置的座位。
六号车的结构与别的车厢不同，因为是餐车，所以这节车厢并没有上下车的门。也正因如此，六号车里的腐尸数量不像其他车厢那么多，临到快发车前依旧能找出一部分空位。
弥羊紧张地抿着嘴。
眼看秦非轻飘飘地坐到了旁边位置上，他正要跟上去，忽然却被一只手拉开了。
毫无存在感的黑衣NPC先生面无表情地挤进两人中间，成功占据了距离秦非最近的那个座位。
弥羊：？？？？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意这种事！
羊妈妈简直难以理解，同时兼具一种“这NPC到底是什么歪路子出身，做争宠这种事这么熟练”的扭曲感，眼皮都忍不住跳了起来。
……随便吧，随便吧，弥羊认命地往旁挪开。
难道他还能和一个NPC争这个？
让给祂就让给祂，只要小秦能告诉自己，究竟为什么要留在六号车就行。
弥羊抬起头来，恰好看见坐在对面的熊力正和崔文轩小声说着悄悄话。
熊力一脸毫不掩饰的恍然大悟之色，显然崔文轩正在和他解说着他们留下的原因。
旁边珈兰副会长还是那副一成不变的平静优雅面孔，也并不像是在为目前的情况苦恼的样子。
羊：？？？？
弥羊呆滞了：“你们、你……”
他恍惚间有种被小伙伴组团抛弃的悲凉感。
弥羊转而看向熊力，后槽牙咬的咯咯响。
对面那两个公会骨干反应快，也就算了，那两人本来就是玩心眼子的老手。
可凭什么这头蠢熊都知道得比他早？？
熊力嘿嘿一笑，故作神秘地双指从怀中夹出车票：“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求求我呀，求求我就告诉你！”
弥羊一脸吃到苍蝇的表情：“……”
好在他总算不像熊力呆得那么彻底，在看见车票以后，很快恍然大悟。
“我好像明白了。”玩家喃喃自语。
在上一波腐尸上车时，玩家找到了抵御它们攻击的诀窍：
首先需要手持车票，然后坐在相对应的位置上。
而这一切的底层逻辑便是，玩家要待在自己应该待的地方。
而不是别处。
那么，在一辆极速运行的火车中，除去那个属于乘客的座位，还有哪里是可以停留的呢？
按理来说，过道应该也可以。
但过道这一选项已经被大家用实际经历排除了。
四处游荡是不行的，“坐下”，大概也和找到位置一样是必要的条件。
那么，剩余的选项。
餐车。
只要有车票的乘客，登车后都有坐在餐车里的资格。
这套逻辑只需要经过一定思考就能推理得出，不需要掌握什么特殊的关键信息。
当意识到这点的人渐渐变多以后，折返回六号车厢的人数反而也跟着增加了。
黑羽的公会频道中，路诚充斥着紧张的喊声响起：“副会长，小秦？你们人到哪里了马，马上就要开车了！”
“我们暂时回不来了。”秦非温声道，“不过应该没事。”
他用了“应该”这两个字，是因为坐在餐车，也并不一定完全保险。
前面有两组玩家为了抢空座位争执了起来，秦非没有理会，抬眸，看向挂在墙上的挂钟。
马上就要到六点。
的确，所有乘客都可以进入餐车。
但，能不能在车厢里坐下——
还有待考量。
“呜——”
环绕耳畔的音乐渐熄，火车发车的嗡名声接替响起。
过道里的腐尸肉眼可见地骚动起来，没能抢到位置的玩家们表情骤变，慌不择路地拿出各种能够抵抗伤害的道具，为自己争取最后的逃亡时间。
六点，准时到来了。
在列车贯通后的首波腐尸潮中，许多靠后车厢的玩家都因为突发状况而狼狈万状。
6号车厢却不包括在内。
列车启动后，六车厢内的玩家全都面色紧张地凝视着身旁的怪物。
他们的应对方式是否有效？
怪物是不是真的不会在这里动手？
万一他们想得太美了，就只能以落后其他人的速度继续向前跑。
恐怕会受到更多攻击。
纷乱的思绪冲击着众人的思维，一时间，车厢内寂静一片。
腐尸……并没有暴动。
因为没有玩家停留在六号车厢的过道，整节车厢显得异常平静，占据了座位的腐尸低垂着脑袋，走廊上的怪则摇摇晃晃，似乎不知所措。
熊力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安全——”
安全了。
三个字还没说完，车厢里的灯忽然猛地亮了起来。
舒缓轻柔的音乐声在空气中飘荡，列车两侧的车门缓缓关上。
有玩家大惊失色地从座位上站起。
秦非低垂着头，指尖轻轻扣击桌面。
果然。
还是来了。
青年望向车厢前的服务台。
不出所料，几秒钟前还空空如也的台面背后，已然多出了一个面带微笑的蓝衣乘务员。
“晚餐时间，欢迎光临餐车。”乘务员开口，如机械般吐出一句话。
他转过身，将背后白板上原本的【本列车餐车6点开始晚餐营业】擦掉，提笔，刷刷写上新的字：
【444号列车餐车守则】
1.餐车欢迎全车乘客莅临，所有手持车票的乘客均可进入餐车。
2.进入餐车的乘客请务必及时选购盒饭。
为了维护消费者的用餐环境，营业高峰期内，未买盒饭的乘客将在五分钟后被乘务员请离车厢。
NPC写到这里，车厢各处已经响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3.盒饭价目表如下：
……
秦非半眯着眼，盯着乘务员写下一行又一行字，眸中情绪莫辨。
他先前担心的正是这一点。
虽然所有人都能进餐车，但不花钱的乘客是否能够留下，还是要看列车规定。
如今看来，事情的确没有他们想的那么美好。
柜台那边，NPC已经将价目表写完了。
弥羊忍不住开口就是一声脏话：“靠。”
怎么这么贵！
NPC一共写下了三种规格的盒饭：50元普通版、100元加量版、120元豪华版。
秦非他们这桌一共六个人，也就是说，最起码要花掉三百块。
秦非面带微笑地纠正：“不对，是二百五。”
污染源不算人。
弥羊：“……”
莫名有种自己被骂了的感觉是怎么一回事？
他略带同情地看了一眼和自己一起被骂的NPC先生。
崔文轩使劲掏着口袋：“我这儿还有五十。”
他们之前在前三节车厢找到的钱，基本都交给秦非用来买零食了，这是崔文轩在搜后面车厢时意外找到的。
秦非点了点头：“我这里也还有一百多，之前留下备用的钱。”
可还是凑不够二百五十。
弥羊舔了舔嘴唇：“要不我们买四份，分着吃试试。”
秦非站起身来：“不用。”
他攥着钱，大跨步走向柜台方向。
在秦非离开座位的一刹那，车厢里的腐尸立即便躁动起来，然而秦非在挑选位置时特意挑了距离柜台最近的，总共也只隔了几步路。
在腐尸们按捺不住自己之前，青年顺利来到NPC面前。
这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柜台，就像是被一层透明玻璃罩罩住了般，秦非站在这里时连空气中的臭味都闻不到了。
他与NPC四目相对。
售货员脸上笑容加深，机械开口：“这位先生、请问您，想要点什么？”

第251章 444号列车14
“盒饭, 普通版，五份。”
青年站在收银柜台前，语气平静地说道。
车厢里, 剩余几组玩家暂时都没动，只不动声色地探头朝这边打量。
“好的，先生。”乘务员动作缓慢地弯腰，从柜台下方取出五份盒饭。
新鲜的、冒着热气的饭盒出现在桌面上，空气中顿时飘出淡淡的饭菜香气。
气味不重，却莫名传播到了极远处。
车厢里很快响起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有玩家露出恍惚的表情, 不禁吞了下口水。
好、好香！
明明并不饥饿，闻到味道后，胃里却仿佛出现了千万只蠕虫缓缓爬动, 令人浑身难受。
乘务员看见这一幕, 僵硬的脸上笑容加深。
就是这样！
444号列车6号餐车独家专供的晚餐，就连最普通级别的饭菜, 都能使乘客魂牵梦绕。
快点，都来找他买吧，不要再忍耐！
就像面前这个年轻人一样，掏出钞票, 双手奉上！
乘务员这样想着，扭头回望。待到看清面前那人的表情以后, 却不由得神色一滞
青年双手撑在柜台上, 琥珀色的浅瞳带着点挑剔意味, 打量着堆叠在眼前的餐盒。
像是想透过塑料盒盖, 看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这家伙怎么回事？
乘务员眼皮一跳。
他又将盒饭向前推了推。
后面有玩家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
“别动！”旁边同伴赶紧伸手抓住他的衣摆。
最终那玩家的理智占据了上风，面色扭曲地灌下了一瓶精神清洗剂, 又重新坐回原位。
乘务员余光瞥见那一幕，嘴角忍不住勾了勾。
对，这样才对！
“喂。”
前方传来一道悠悠的嗓音，打断了乘务员飞扬的思绪。
青年伸手敲了下台面。
他一直挂在脸上的嫌弃终于转化为了语言攻击：“你们这盒饭里面都有什么，卖50那么贵？打开我看看。”
乘务员：？？？
乘务员的双眼倏地瞪大。
这是一个可以攻略的NPC，秦非能够清晰看见他头顶的好感度条和介绍。
【444号列车餐车乘务员：好感度5%（热爱工作的乘务员先生，每天最快乐的时候，就是听见乘客夸赞饭菜美味之时）】
可以看出，乘务员的确非常热爱工作，因为就在秦非问出刚才那句话之前，NPC的好感度都还在10%，如今却骤然下降了一半。
“当、当然可以。”乘务员颤抖着手指掀开盒盖，“这是您身为乘客的正常诉求……”
四格饭盒的内部清晰展露了出来，一格青菜，一格糖醋里脊，一格咸菜，外加一大格雪白的米饭。
这些东西卖50，实在是黑心了点。
秦非的嫌弃刚才还是装出来的，而今却完全转化成了实打实。
“贵。”青年上下轻碰他高贵的嘴唇，吐出了无比伤人的字眼，“你不觉得，太贵了吗？”
乘务员：“……”
“便宜点吧，不值这个价呀。”
乘务员终于有些忍不住了，他望向秦非的眼睛开始燃起怒火。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这个乘客是特意来砸场子的吗？
乘务员先生在列车上工作这么久，接待过数不清的顾客，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难缠的、这么不为他们餐车的饭菜所动的家伙。
被贴上了“毫无品味”标签的秦非，毋庸置疑遭到了NPC的敌视。
“您真的打算购买盒饭吗？”NPC怒气冲冲，“我们餐车不接受讲价，如果您不想购买盒饭，可以自行离开。”
“行吧……”
青年不太情愿地嘟囔着，从口袋里拿出几张钱。
他仿佛没有看清那把纸钞的数量，十分随意地将钱往前一推。
NPC却并没有忘记数钱。
“这里只有200元，先生。”乘务员抬头，虎视眈眈地瞪向秦非，仿佛在说：不要妄想浑水摸鱼。
“啊，这样吗？”
已经身无分文的玩家丝毫没有漏怯，他轻轻歪了下脑袋，漂亮的脸上露出羞赧的神色，“真是不好意思，一不小心拿少了……”
他刚才还那么嚣张，如今却突然变得很客气，客气到让乘务员都忍不住跟着尴尬了。
服务态度不太好的乘务员忍不住开始反思自己，是否太像一个恶霸。
收银柜前的气氛蓦地变成了诡异的和谐，而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餐车后方的玩家忍不住焦急起来，有人站起身。
然而，就在那玩家准备迈步冲向收银柜的瞬间，有铃铛声忽然在空气中响起。
伴随着铃声，一道浅蓝色的人影慢慢浮现。
那是个推着手推车的乘务员，一头浅棕色的头发，脸上带着几颗雀斑。
“隔夜盒饭，10元一盒。”那NPC推着车向前。
秦非眼睛一眯，微微抬高声量：“那也是你们火车供应的盒饭？买那个可以留在餐车吗？”
柜台后面的NPC明显不乐意了：“也、也是可以的……但是……”
“可以的”三个字刚一传出，车厢后立马有玩家兴奋起来。
“这里！我们要四份！”有个玩家跳起来挥手。
“我们！我们也要。”另一桌人也紧跟着道。
秦非看着那个推着手推车的身影，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
事情似乎有了新的转机。
在此以前，秦非的打算是拖延时间。
六号车厢里绝对不止他们一桌凑不齐钱款。
刚才秦非大致看了一圈，据他观察，余下三桌玩家中，起码有两桌都有这个困扰。
也正是如此，那些玩家才会放任秦非在收银柜前和NPC扯皮。假如餐车盒饭真的可以讲价，他们也能享受到同等待遇。
但其实，秦非的计划并不仅有“讲价”这一项。
如果能直接砍价自然是最好的，但假如不行，秦非打算直接把时间拖到五分钟结束。
现在算是用餐高峰，不买盒饭的玩家会在5分钟后被NPC驱逐。
既然讲不了价，就必定会有人被轰走，秦非准备等到那时，用规则卡找人换点零钱，凑齐那缺少的50。
就算是被轰走的人，也并不一定身无分文，更何况，很可能会有团队由于无法保全所有人，而选择直接全员撤退。
五十块钱并不多，最多找两组人就能凑齐。
至于为什么不现在换。
现在找人，主动权掌握在对方手中，对面很可能会讨价还价。
等到最混乱、最人心惶惶的时刻，才更方便秦非将交易成本压到最低。
可现在，这个复杂而又容易出变故的计划，好像无需实施了。
秦非转过头，看向NPC的眼睛。
NPC紧张起来：“你、你干什么……”
他将秦非已经递上的200元攥在手中：“你已经付钱了，不能再取消交易。”
青年眨了眨眼，似有不满：“为什么？我又没有吃你的盒饭。”
他用下巴点了点推车NPC的背影：“喏，那边卖那么便宜呢。”
“你们这是强买强卖，是不道德的，我可以投诉。”秦非完全不知道自己能上哪去投诉这些幽灵列车，但他大言不惭地发话了。
面前的乘务员先生咬了咬牙，他远远瞪了推车一眼，仿佛在暗恨对方坏了自己的好事。
“要不……”乘务员梗着脖子。
在秦非充满鼓励的眼神中，他百般不愿地说出了那句动听的话：
“要不，我给你便宜一点。”
“就二百吧，五份，你拿走。”
乘务员飞快将钱塞进盒子里，像是在害怕秦非把钱抢回去，转头去推车买饭。
事实上，NPC完全是在杞人忧天。
秦非从始至终都没打算找那个推车售货员。
毕竟，那人长了一张秦非十分眼熟的脸。
——在四号车厢中曾经害死两个玩家的售货员的脸。
由于得到了助攻而意外大获成功，秦非愉快地端着餐盒，回到了黑羽的桌前。
不远处，另外几组玩家投来看白痴的眼神。
他们都在推车上买了饭，正在小声说着悄悄话，秦非听不清他们说的是什么，但无非也就是那些——
“傻不傻，白花了那么多钱。”
“还好我们等了一会儿。”
诸如此类。
“刚才那个npc，你看到他的脸没有。”弥羊压低声音凑到秦非耳边，“他……”
好像是他们见过的那个假售货员。
弥羊扭过头，后面的玩家还在看过来，目光中带着些许看大傻子的怜悯。
推车售货员已经不见了踪影，但那三桌玩家都没事，面前各自摆着餐盒。
弥羊不禁又开始迷惑。
车厢里不下十个人都与那NPC做了交易，如今却都还好端端坐在位置上。
他们总不可能都没碰到NPC的手。
难道说，那人不是假NPC？
这也不是没可能，毕竟四号车厢的假NPC早就已经碎了一地。
或许他只长了一张和假NPC一样的脸。
但很快，弥羊就意识到，自己没有认错。
“嘿！”后桌有个男人举起手，好像是在搭话开玩笑，又像是在嘲讽，“新鲜的饭菜有没有比便宜的更好吃一点？”
他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塞进嘴里，动作夸张地嚼了几下。
嚼着嚼着，脸色却渐渐变了。
玩家的眼中浮现出难以掩饰的痛苦，古怪的咯吱声从他的嘴里传出，汩汩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淌下。
接着他开始干呕，在他同桌玩家惊恐至极的注视下，有东西从他嘴里跑了出来。
弥羊看着他，愕然倒吸了一口气。
那人吐出来的并不是他刚吃下去的土豆丝。
而是一块块细小的、浸泡着鲜血的碎瓷片。

第252章 444号列车15
鲜血混杂着唾液, 被挤压成不断翻涌的血沫，从那玩家口中喷薄而出。
他周围的几人愣怔片刻，随即露出惊恐至极的神色, 齐齐看向秦非。
秦非：“？”
秦非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由于刚刚遭受过那个玩家的挑衅，他似乎是被当做了造成对方此刻惨状的罪魁祸首。
“……”
青年有些郁闷地摸了下鼻尖，开门见山道：
“这可不关我的事。”
车厢里一片死寂。
那玩家还在呕吐。
其实他没有吃多少，可源源不断的血就像开了闸的喷泉，无休无止。
同桌的队友一直在不断往那人口中硬灌补血药剂, 但药剂能够回升的数值, 和他失去的血量比起来似乎只是九牛一毛。
起初他只是吐血和碎瓷片。
几分钟后，痛苦的呻吟声加重。
“我……靠！”正在捏着那人嘴巴倒药剂的玩家视线偏移，连带手也跟着一抖。
他看见, 一块块或是粉白、或是黑褐色的内脏碎片, 混杂在血沫中，掉出吐血那人的口外。
“别灌了。”两人对面, 一名似是小队领导的玩家沉默良久后终于发话，“放弃吧，他没救了。”
用药剂吊着他的命毫无意义，只是徒增药品消耗数量而已。
对面的玩家双眼猩红, 但还是依言松开了掐着队友下颌的手。
“队长，我们——”他恨恨看向黑羽的方向。
“不是他们干的。”队长皱着眉, 打断了他的话, “应该是这些盒饭的问题。”
那个推推车的NPC不对劲。
队长回过头, 瞥了最靠近收银台的那张桌子, 目光似有忌惮：“那桌玩家你别招惹，腐尸潮退以后, 我们得去道歉。”
黑羽的高层。
还有暗火的崔文轩。
都不是好惹的存在。
桌对面，受了伤的那人没了药剂补充，终于软软倒了下去。
桌上地上全是他吐出的黑血和脏污。
他仿佛已经把整个身体吐空了，双眼翻白，皮肤干瘪地套在骨架上，就像一个跑了气的气球。
然而，就在他的头部磕碰到桌面的瞬间。
“哐啷——”一声脆响。
玩家的身体碎成了无数片。
那张人皮在几秒钟前尚且惨白而柔软，此时却已变得坚硬无比，锋利的碎片迸溅至四处，划开了旁边玩家的大腿。
顿时，鲜血横流。
可旁边那人却连止血都已忘记，看着遍地“尸块”，惊愕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这、这……他……”
队长冷着脸，伸出手指，从血污中捻起一块碎片。
…
秦非摊开手掌，掌心中躺着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片。
这是鬼婴刚才偷偷从后面那桌的地上捡来的。
是那个吃过盒饭的玩家留下的“遗体”。
崔文轩接过碎片，举起来对着灯光细细打量：“是碎瓷片，和4车厢玩家死后留下的碎片一个材质。”
6车厢里混乱的视线太多，秦非没有将他在驾驶室里找到的青花瓷瓶摆到明面上来，却已在桌下给珈兰二人传看过。
崔文轩眉心紧皱：“瓷，又是瓷。”
现在基本已经能确定，444列火车必定有一站与瓷器有关。
只是，不知这个站点，究竟是无解之地，亦或是玩家们渴望抵达的终点？
后桌那玩家死后，6车厢里气氛一度异常紧绷。
所有买过盒饭的玩家全都提心吊胆，生怕下一个倒霉的人就是自己。
假盒饭和真盒饭一样，都散发着浓郁的香气，那香气混杂着精神污染，对于精神高度紧绷了半天、已然饥肠辘辘的玩家们来说有着异常致命的吸引力。
但，再没有一个人敢去碰那饭盒一下。
熊力坐在桌前，盯着面前的盒饭吞了下口水：“所以，咱们买的这些？”
究竟能不能吃啊？
秦非思忖片刻道：“先别碰，等到离开六车厢后，我们问问别人。”
秦非口中的“别人”，指的自然是礼貌温柔又和善的乘务员小姐。
“别吃。”
耳畔传来一道飘飘渺渺的声音，秦非一怔，随后才反应过来，说话的那人是岑叁鸦。
珈兰为了及时与一号车厢那边联系，一直开着公会频道，是以岑叁鸦等人也听到了一部分六号车厢里的动静。
秦非眸光微动：“为什么？”
“之后有用。”
岑叁鸦的预感告诉他，餐车里提供的盒饭可以吃，但不该是现在。
这些香气扑鼻，看上去却并不可口的饭菜，在后续的怪谈中，或许能够起到意料之外的效果。
秦非听后挑起眉梢：“有什么用？”
岑叁鸦：“……”
这么打破砂锅问到底做什么。
“我不知道。”少年的音色中带上些许无奈。
他是有预知能力不错，但也不是什么都能预感到。否则，这副本还有什么打的必要？
他们黑羽早就一路躺赢了。
秦非不无遗憾地抿了抿唇。
他刚才还在想，或许岑叁鸦可以直接在列车到站时使用天赋能力，看看究竟哪一站才是目的地。
不过系统大概不会允许玩家这样作弊，想来还是自己梦做得太美了。
青年仰头向后，靠在座椅背上闭目养神。
两扇木门，将6号车厢隔绝成了一块与整列火车脱轨的空间。
车厢里异常安静，之后，再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过话。
只能听见车轮滚动，与猎猎风声。
30分钟时间转瞬即逝。
车厢尽头，挂钟的分针再次指向上方，车内广播声响起，两侧车厢门缓缓打开。
7号车厢和5号车厢中，顿时有数道视线投来。
秦非抬头望去，7号车厢里还算干净，5号车厢却已遍地鲜血。
路诚带着两人步履匆匆地冲进6号车厢，看见几人全须全尾地坐在桌前，当下松了口气。
虽然双方实时互通着动向，但这列火车邪门的很，没能亲眼看到之前总觉得有些心慌。
“3号车的人又死了好几个。”
黑羽一行人起身往回走，路诚站在珈兰和秦非中间的位置，低声说道。
3车厢，也就是在初次腐尸潮中，对一对同行情侣见死不救的曾患一行人。
他们当时和秦非几人一样，都被封条拦在了7号车厢，但他们没有选择留在餐车，而是奋力向前冲。
可惜，他们的能力似乎并不足以支撑他们无伤拼杀过一整列车厢的腐尸、再挤回原座位。
“在5号车死了两个，4号车估计也有死伤，反正，3号车像现在只剩四个人了。”
死伤数量颇为惨重。
要知道，3车厢最开始可是有足足九人。
说话之间，秦非一行已经回到一号车厢。
虽然刚刚经过一波惊心动魄的腐尸潮，可列车里的玩家们并没有选择停下休息，而是很快又动了起来。
腐尸才上过车，在下一个半点再次上车的可能性很低，这是他们找线索的好时机。
众人的预测没有出错，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444号列车上都颇为平静。
新的腐尸潮没有出现。
与此同时，“车上有假乘务员”的消息似乎也传了开去，秦非之后又在不同车厢见到了那个笑容僵硬的雀斑男乘务员两次，只是如今已没有玩家再上前与他搭讪。
无人理会，NPC也并不恼火，只端着他木偶般的笑容，推着小车，晃晃悠悠地走远、消失在空气中。
“……”
秦非望着NPC的背影，不知为何，心中总有股说不上来的不安。
仿佛这短暂的平静，只是暴风雨来袭前的暗潮。
“怎么了？”路诚挤开始终挨着小秦的NPC，凑上前来。
短短几天时间，他已经彻底习惯了这个NPC的存在。
这家伙总像个影子般，寸步不离地黏着小秦，路诚能感觉到，祂的实力异常强横。
在偶尔的对视间，玩家甚至会为那双深不见底的幽蓝色眼眸而感到心悸。
但不知为，祂似乎很没存在感，路诚总是一不小心就忘记祂跟在小秦身后，又在猛然撞上对方后恍然大悟。
“你看，我又找到两个瓷瓶子。”路诚向秦非展示了他的战利品。
现在各节车厢里的钱、规则和车票都已经被搜刮殆尽，要想再找到，简直难如登天。
可其他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却还没有被玩家全部收走。
路诚从不同车厢的行李架上分别找到了几个包，又在包里找到了这些小瓷瓶。
“除了我们的人，我看见周永，还有另外几个眼生的玩家都在翻包。”路诚舔了舔嘴唇，“我怀疑他们也在找这个。”
秦非微微垂眸：“嗯，知道了，先收起来吧。”
车上有不止一个玩家死后碎成了瓷片，那些碎块都明晃晃的散落在地上的血迹中，会被人注意到也是迟早的事。
“再多找找。”珈兰走上前来叮嘱道，“假如这些瓷片与最终目的地有关，在新的怪谈里可能会起到特殊作用。”
路诚点了点头。
腐尸直到夜里九点才再次来袭。
与先前不同的是，这次它们上了车，就一直没有再下去。
秦非端坐在座位上，静静聆听着重复回放的广播。
“尊敬的各位乘客，大家晚上好！
列车进入夜间行驶阶段，为了保障部分乘客的休息，直至明早7点前，车内将会保持熄灯，如无必要请勿离开座位。
乘务员将会不定时车内巡逻，如有任何需求，请随时联络乘务员。”
一回生二回熟，第三次腐尸潮出现，已经没有玩家再因此而受伤死去。
所有人都十分谨慎，在丧曲响起之前回到了对应的车厢里。
只是，这一则夜间播报却无疑为众人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夜间9点到早上7点。
整整10个小时，玩家将会被寸步不离地困在座位上。
不能离开，也没办法继续搜寻车厢。

第253章 444号列车16
昏暗的车厢内一片死寂。
广播里说“如无必要, 请勿离开座位”，起初还有玩家动了心思，想试试怎样才算是“必要情况”。
可黑羽和暗火的人相继尝试一翻过后, 却都沮丧地放弃了。
——只要他们的屁股稍一离开座位，过道上的腐尸眼睛就像装了探照灯一样齐齐看过来，那场面着实令人胆战心惊。
夜逐渐深了，玩家们端坐在座位上，身旁是一具具低垂着头颅、仿佛沉沉睡去的腐尸。
秦非侧过脸，静静凝视窗外。
列车穿行在无边的昏暗之中, 窗玻璃上倒映出秦非自己的脸, 看得久了，竟给人一种浓重的陌生感，仿佛那已经不是秦非, 而是某个他从未见过的人。
今夜除非有人昏了头主动作死, 否则不出意外，应该会是个平安夜。
但这并不能让人感到安心。
一整晚的行动受限, 只会让明天玩家之间的竞争更加激烈。
明天下午，列车就要首次停靠真正的站台了。
在那以前，所有玩家都会卯足了劲去寻找信息。
而留给大家的时间，只是白天那短短几个小时。
秦非一想到明天, 心中就涌起一阵没有来由的不安，仿佛幽深黑夜给予他的预警。
明天列车停靠的, 会是哪一站？
在“真正终点”等待着他们的, 又会是一个怎样的怪谈？
污染源的最后一块灵魂碎片, 有极大可能就藏匿在那个怪谈中, 通关那个怪谈之后，这一切是否就能结束了？
结束。
从怪谈世界离开。
彻底获得解脱。
这听上去简直像是一个过于美丽的幻梦, 甚至有些不真实。
虽然秦非被卷入规则世界才不过短短数月，可他已然心知肚明，在此之前，他肯定早就来过这里，并且在这里待了不短的时间。
当时究竟发生过什么？
他当初是做了什么才脱离副本，又是为什么失去了那段时间的全部记忆？
无数混乱的问题拥堵在秦非脑海当中，不断冲击着他的思绪，如同海浪不断冲刷礁石。
青年的眉心渐渐蹙了起来。
“要不要睡一会儿？”
微凉的手忽然覆上秦非的手背，秦非回过头，撞入一双深邃如海的蓝色眼眸。
污染源正在望着秦非。祂坐在秦非身侧，似乎将这一方角落隔绝成了独立于列车之外的小世界。
车厢别处都被怪物挤满，空气中混杂着血气与臭味，这个角落却平和又安静，并且十分清爽。
秦非微微一怔。
眼前的画面莫名让他有种熟悉的感觉，仿佛在某个被他遗忘的记忆角落里，雷同的场景已然发生过无数次。
“没事，不用管我。”秦非摇了摇头。
放任自己陷入情绪的漩涡并非秦非会做的事，有闲心去想那些，还不如仔细回忆一下，车上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再搜搜线索。
污染源深深望了他一眼，忽然抬起手，朝过道那一侧挥了挥。
秦非顺着看去，这才发现他的老熟人乘务员小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车厢那头。
乘务员小姐并不惧怕满车厢的腐尸，她所经过的位置，腐尸们十分自觉地为她腾出一条过道。
乘务员小姐抬起头，看见污染源，顿时眼睛一亮：“这位乘客，请问您有什么需要？”
“可以给我一条毯子吗。”污染源神色平静，“如果有热饮料，麻烦也给我一瓶。”
“当然可以，这位先生。”乘务员小姐这次没有推车，而是拿着一只手电，可就在她应允了污染源的要求以后不久，一个面生的、从未见过的NPC便来到1号车厢，将污染源要的东西一一递上。
整个过程中，1号车厢内的其他玩家就像是瞎了一样，一眼也没有朝两人所在的方向望。
秦非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睫。
虽然污染源没有明说，但秦非隐约能够感觉到，随着时间的推移，祂的能力正在越变越强。
在之前的副本中，污染源总是十分注意隐匿自己的存在。
而现在，他却已经能光明正大的出现在直播镜头之中，甚至当着无数观众的面和NPC交流、凌驾于副本规则之外。
——就好比这次，秦非心里带酸地发现，污染源买东西时，乘务员小姐根本没有找他要钱。
这简直就是对于系统的挑衅。
而系统对此却一无所觉。
秦非眨了眨眼，捧着手里的毛毯和热可可，恍惚间有种自己并不是在过副本，而是正在去春游的路上的错觉。
…
在444号列车上的第一个夜晚，终究还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不出秦非预料，这晚果然成为了一个平安夜，腐尸们充满威慑力的眼神实在足够渗人，没有玩家胆大包天到在这种情况下，还敢硬着头皮冲进腐尸堆里，去找那还不知是否存在的隐藏线索。
翌日早上7点，列车缓缓停下，腐尸如潮水般褪至车外。
列车各个角落，数不清的玩家似炮弹一般，从座位上原地弹射起来！
“动起来，全部动起来！”1号车厢内，崔文轩催促着暗火的玩家们。
黑羽的人也是同样，谢惊天在车刚停的瞬间就挤进腐尸堆里，冲向6号车厢。
他的手中握着提前收起来的钱，那是黑羽昨天入夜前最后找到的一点钱。
由于岑叁鸦预知到了食物的重要性，珈兰临时做出决定，用所有的钱去餐车换购食品。
晚餐午餐的盒饭价格太贵，早餐或许会稍微便宜一些。
十余分钟后，谢惊天兴高采烈地冲回1车厢。
“买到了！”他跑到珈兰面前。
此时珈兰正和秦非面对面，研究着那个从驾驶室里找出来的青花瓷瓶子。
这瓶子早已被他们翻来覆去看了个底朝天，桌上还摆了一堆从其他地方找来的瓶子。
瓷瓶毫无疑问是个重要道具，可无论怎样观察，秦非都没能从中看出分毫异样。
它们的确只是很普通的瓷瓶，即使有什么特殊之处，恐怕也要等怪谈剧情行进到应有的部分，玩家才能觉察到。
污染源一如既往地跟着秦非，在与两人一靠背之隔的另一张桌子前坐着。
其他人则都离开了一车厢，去了别处。
“买了15个包子和五杯豆浆。”谢惊天将自己的战利品放在桌上展示，脸上挂着得意的笑，“我猜，其他队大概找到过和餐车有关的线索，今天早上去那里排队的人不少。”
谢惊天虽然离得远，可他跑得快，成功挤进了队伍前段。
“那个售货员卖给前面的人都是5块钱一个包子，我特么都惊了！轮到我时我直接说：你莫不是在打劫？”
谢惊天滔滔不绝地说着方才的经历。
六号餐车实在太黑，明明可以直接抢钱，非要白送他一个包子。
谢惊天一共就只拿了五十块钱，于是决定找售货员砍价。
“前面也有人试着讲价，但都没讲成功。”谢惊天说着，有点羞赧地摸了下耳垂。
他偷偷看向秦非：“所以我就直接搬了小秦出来。”
秦非诧异挑眉：“？”
谢惊天道：“我说，凭什么昨天晚上你给别人便宜，现在不能给我们便宜？那家伙该不会是你亲戚吧？”
好大一口黑锅，就这么扣在了NPC头上。
秦非嘴角一抽。
谢惊天舔了舔嘴唇：“我也知道这么说不太好，但，他真的给我便宜了不少。”
和人勾结吃回扣这种帽子，爱岗敬业的NPC先生可不愿随意戴。
谢惊天搬出秦非镇压了餐车售货员，成功将早餐价格打了下来，可这一举措似乎让售货员的心情很是不妙。
卖完谢惊天那一单后，售货员收起桌上还冒着热气的蒸笼，原地消失不见了。
秦非：“……”
他总算知道谢惊天刚才回来时为什么要跑那么快。
跑得慢了，后面的玩家说不定会恼羞成怒，揪着他揍一顿。
黑羽的早餐购买计划很是成功，然而这并没能为众人在怪谈中的第二天开一个好头。
整整一个上午，黑羽分散至各个车厢的玩家陆续垂头丧气地回到1车厢，大家都没能找什么有价值的新线索。
这种压抑的气氛并不仅仅笼罩在1号车厢里，其他车厢同样也没能幸免。
中午时，餐车挂出了限量选购的牌子。
负责查探情况的路诚从前方传回消息：“有几个队伍打起来了。”
早上餐车排队的盛况，所有人都看见了，于是那些没有找到相关规则卡的玩家也都动起了心思。
这一次黑羽和暗火倒是都成功置身事外，原因无他，纯粹是因为他们都没钱了。
中午餐车的争执并非这一天唯一的一次，而是为列车内格外焦灼的气氛，吹响了开始的号角。
中午之后的几小时内，腐尸没再上车，然而各节车厢中爆发的争斗却愈演愈烈。
玩家们找不到新的规则卡，只能将关注都放在了其他玩家身上。
“蝴蝶的人去拉拢了几个小公会的玩家，到处挑事。”路诚紧皱着眉头。
除了蝴蝶公会，其他玩家也正在摸摸试探着彼此，不到百人的列车中不知不觉划分出了一个又一个势力方。
混乱一直持续到了下午四点。
四点整，车内广播声如期响起。
在无数玩家屏息凝神的紧张期待下，列车缓缓停下了。

第254章 444号列车17
灰蒙蒙的雾气中, 老旧的铁皮火车发出刺耳的刹车声，车轮滚滚碾压在轨道上，速度逐渐放缓。
透过一扇扇车窗玻璃, 可以看见各节车厢内，玩家们充斥着紧张的脸。
24小时过去。
列车终于快要停站了。
然而，在怪谈中忙了一天的玩家们，却仍未找到丝毫与本次站点相关的信息。
列车上那些不知名乘客遗留的背包早已被玩家翻烂了。
乘务员也被众人堵住，询问了一次又一次。
一无所获。
为了谨防可能发生的意外，所有人都在停车前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
1号车厢内, 秦非靠在并不舒适的座椅靠背上。敏锐的感官提示着他, 此刻，正有许多或明或暗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秦非进过驾驶室这件事，不止一个人知道。
他是唯一踏入过那个空间的人, 许多玩家因此认为, 秦非极有可能掌握了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一手消息。
无形的目光火热而焦灼，仿佛想在秦非身上钻出几个洞来。
然而这目光丝毫未能影响到他本人的心情。
青年眸光淡淡地看向窗外, 膝盖上还盖着污染源昨夜替他要来的那张粉灰色绒毯，周身气息平和安静。
不远处的另一个座位上，路诚正像一条虫一样扭来扭去，眼底写满忧色：“我们到底应不应该下去啊……”
一旁的车窗外, 世界依旧被雾气笼罩。
深灰色的浓雾就像一团团棉絮，遮盖了窗外的景象, 盯着那些灰雾看久一些, 太阳穴便会忍不住地突突直跳, 浓雾旋转成一个个旋涡, 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从漩涡深处爬出来。
路诚呼吸微窒，抬手揉了下眼睛。
车窗外又恢复平静, 刚才看到的，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咔啦——
咔啦……
车轮嵌进轨道里的频率越来越慢。
几分钟后，火车终于彻底停了下来。
“叮咚……叮叮咚……”
熟悉的车内广播背景乐如期而至，各个车厢两侧，车门缓缓打开。
车内众玩家的心也随之悬到了最高处。
“女士们，先生们，大家下午好。
444号列车已经抵达本次旅程第一个正式站点，请到站的旅客有序上下车。
列车停站时间短，未到站的旅客请勿离开车厢，列车停运期间请勿使用卫生间，感谢您的配合，祝您旅途愉快！”
报站广播的每响起一个字，都令车内玩家的眉头更皱紧一分。
报站结束，偌大的车厢内一片死寂。
只能听见众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响。
路诚伸出藤蔓，小心翼翼朝车门处探去。
此时距离车门打开已经过去了近半分钟时间，什么也没有发生。
秦非转身向后看，其他车厢也陆续有玩家站起身，向车门靠近。
“咦？”
路诚的疑惑声，在一片死寂的车厢内尤为明显。
谢惊天眼皮蓦地一跳：“怎么了？！”
没等路诚回答，眼前的画面已经给了谢惊天答案。
——车窗外的浓雾，散了。
…
越来越多玩家挤到了车门边。
在短短十几秒钟之内，雾气散得干干净净，车外的场景原原本本展露在了玩家们眼前。
车外的画面所有人都很熟悉，赫然正是众玩家登上444号列车的那个站台！
1号车厢车门边缘，眼镜男闻涛呼吸急促，侧过头，偷偷看了秦非一眼，随即视线又飘向珈兰。
可惜，他试图察言观似色的两人此刻表情都没什么变化。
“我们这是，回到怪谈酒店那个场景了？”有玩家讷讷地道。
细细的交谈声从各处响起，逐渐汇聚成了一汩沉闷的嗡鸣。
不少人面面相觑。
有人满心迷茫，也有人抓紧时间卖力思考着规则卡的内容。
超过半数的玩家都已掌握了有关三处站点的规则。
由于规则提示过，“只有一个安全站”，所以不少人都已经预料到，玩家们会回到上车的始发站。
可他们并没有想到，始发站来得如此迅速。
按照一般的思路，列车不是应该先经过另外两个站点，再绕回原处吗？
闻涛一手紧紧扣着门边，指关节都泛起白，心中苦不堪言。
早在昨天下午时分，他就已经和临时小队的玩家商议过对策：
这次进入核心怪谈的竞争激烈，各个公会势力都虎视眈眈，再加上怪谈难度本身也不小，普通玩家想要分得一块蛋糕难上加难。
在这种情况下，维护好自身安全才是重中之重，闻涛早已决定，尽人事听天命，如果他们找不到有关核心怪谈的线索，就在列车上安心待到最后，回怪谈酒店去。
可现在……
车门外的世界带着令人心安的熟悉感，可闻涛却总觉得有点不甘心。
为期三天的怪谈才过1/3，现在就放弃，未免为时过早。
闻涛还在犹豫，可已经打定主意要下车的人也并不在少数。
二、三车厢接连骚动起来。
秦非微垂着眼，如同闲谈般，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对污染源道：“这样下去的话，可不太妙啊。”
秦非没有忘记，污染源在12号车厢里找到的那条规则。
【真实还是虚假？眼睛也是会骗人的。】
许多人读到这条规则后，第一时间联想到的，或许都是那个能将人变成碎瓷片的假售货员。
假售货员穿着和真售货员一样的衣服，卖着和餐车里相同的盒饭，可他浑身上下每一处都足以致人死地。
但，还有一点却被玩家们忽略了。
假售货员第一次出现时，曾经带出过一个破绽。
他穿了一件红色的制服外套，为了伪装列车乘务员，他把那件红衣服脱在了1号车厢尾部。
这也便意味着，假乘务员所对应的规则极有可能并非上述那条，而是另一条更贴合他的、特意提到过“颜色”的规则：蓝色是真实的颜色，列车内的一切都是蓝色的。
怪谈没有必要用两条规则去描述同一个陷阱。
秦非伸手，掌心中凭空出现两张黑金色的规则卡。
一张是污染源寻来的。
另一张则是【窗外】。
【窗外】是昨天刚发车不久后，路诚从3号车厢找到的。
这条规则比起别的规则来更加缺斤少两，根本没法看，于是慢慢便被玩家们忽略了。
路诚和谢惊天都围了过来，秦非没有抬头，将两张规则上下排开，语气舒缓地道：
“既然列车怪谈里的规则能够相互串联，那，谁又能确定，这两张卡会不会是同一条规则呢。”
444号列车在整个行驶过程中，根本看不清窗户外面的景象，从始至终都是或灰或黑的雾。
这次停站，是玩家第一次看清车窗外的画面。
路诚盯着桌上的规则卡，愣了愣：“所以……外面其实不一定是始发站？”
这可有点难办了。
“那现在停靠的，究竟是哪个站台？”弥羊唇线紧绷。
绕了一大圈，问题又回到了最初的原点。
秦非收起规则卡，姿势利落漂亮得就像魔术师收起了一叠扑克，语气平淡地评价道：
“不出意外的话，现在没人能分清，1/3的概率，只有尝试过后才能知道答案。”
试一试。
最直观而有效的方法。
只要离开列车，自然能够知道外面究竟是何种情况。
产生这种念头的并不只有秦非一个人。
虽然车内鲜少有人同时集齐了那两张规则卡、更没有除秦非以外的人将几张规则卡之间的关联彻底理清。
但。
身为资深玩家的警惕早已深深扎根在了所有人身上。
不少人都动了下车的心思，可玩家不会因为外面看起来眼熟就放下戒心，副本世界里能够骗人的方式太多太多了。
就像秦非所说的，只有尝试了才能知道答案。
可玩家不可能以身犯险。
好在列车里别的不多，人却不少。
8号车厢。
“下去！滚下去！”
一个巧克力肤色、身高近二米的玩家忽然站起身来。
他的手里拎了个男人，正在不断挣扎。
被拎着的那人是个NPC，一个干干瘦瘦的中年人。
身高不过1米7出头，戴着眼镜，腋窝夹者个棕色皮革的公文包。
看上去不像是在怪谈中挣扎求生，倒像是要赶公交去上班。
他是那个出手的玩家瞄准好的猎物。
玩家是个小公会的成员，整个公会只有他一人走运进了列车怪谈，因此上车后他只能和其他人组队。
经过一天时间，与他组队的另外5人都已死亡。
这让玩家心中狠狠敲响了警铃。
这玩家是武力系的，目前为止在车上还算游刃有余，可过渡怪谈都已经这么难了，就算他真的混进了核心怪谈，又能如何？
没有信得过的队友，送命不过是分分钟的事。
比起冲锋陷阵，他更想保命。
如今，保命的机会近在眼前，玩家如何能够放过？
他早就注意到这个被他逮住的NPC了，在怪谈中，NPC是绝佳的垫脚石。
副本世界的土著NPC，与玩家比起来，身手方面天差地别。
NPC在高壮玩家的压迫下全无还手之力，像只小鸡一样被提到门边。
“不！我不下去！”NPC挣扎着，却只是徒劳无功。
8号车厢两侧，另外两节车里的人像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但没有任何人站出来。
那只是一个NPC。
死在怪谈里，又有谁会知道呢？
NPC可没有同伴正在观看直播，就算被人下了黑手，也只能自认倒霉。
玩家们非但没有心存不忍，反倒隐约有些期待，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个站点究竟是否安全？
…
8号车厢发生的一切，都被路诚看得一清二楚。
路诚在秦非对面坐下，黑羽和暗火的人都已经聚在了一旁，一群人挤在一起，听路诚实况转播。
“我靠！他把那人推下去了……歹毒，啧啧，有够歹毒。”
“没出什么事。
那个NPC摔在铁轨上，然后回头瞪了推他的人一眼，拍拍屁股走远了。”
“那个人自己也跳下去了，啊……他也没事！”
路诚摸了摸下巴。
什么情况？
路诚听过秦非的分析，原以为下车的人铁定会死无全尸，可如今看来，外面似乎真的只是那个他们去过的始发站？
列车广播警告过玩家，停站时间有限。
眼见两个下车的人都安然无恙，又有几人动了心思，也跟着跳下车门。
最后，在列车重新启动以前，共有6个人离开了车厢。
这6个人大多是失去了团队的零散玩家，自觉毫无竞争力，就算抱大腿也只能当边角料，干脆及时退场保全自身。
可惜，他们的愿望最终还是没能达成。
列车车门缓缓合拢，鸣笛警告声滴滴响起。
在列车启动前，窗外的浓雾又一次聚拢。
而列车外面的景象，也随之发生了惊天动地的转变。

第255章 444号列车18
秦非坐在窗边, 静静凝视着窗外逐渐浓郁的灰雾。
从列车进站，到重新发车。
整整10分钟时间。
他没有站起身走动一步，气定神闲地坐在原位, 仿佛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
路诚和弥羊几人都跑到了车厢最尾端去，火车正在渐渐驶离站台，那个位置能将站台的情况看得更清。
有不少其他车厢的玩家也纷纷涌入了1号车厢。
刚才，就在火车重新启动的瞬间，车窗外的景象忽然变了个样。
在火车上的玩家们眼中，车外的光线几乎在瞬息之间就暗了下去。
黑沉沉的死气遍布整个车站, 站台忽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变得焦黑。
墙壁、地板、石柱, 全都如同被火焰灼烧过后的焦炭般漆黑开裂，漫天飞灰飘散在空气中，将整个世界晕染上一层朦胧的不祥之兆。
与此同时, 原本平静而空无一人的站台忽然变得十分拥挤。
数不清的半透明灰黑色影子簇拥着, 朝着那六个下车的玩家挤去。
列车上众人的双眼猛然睁大。
有人高声喊叫起来，想要提醒那六个下车的人, 可火车已经启动。
任由他们如何在车内拍打墙壁和车门，那六人都毫无任何反应，他们的五感似乎已经与列车隔绝了开来。
——这是理所当然的，从理论上来说, 车内与车外虽然仅有一门之隔，却已经是两个不同的怪谈小世界。
意识到这一点后, 火车里的玩家们也便放弃了示警, 只怔怔看向窗外。
外面的六人正在结伴朝车站里面走去。
灰色石柱支撑着低矮压抑的房顶, 浓郁的黑色从内部蔓延而出。
444号列车正在不断加速。
虽然玩家们全都拥堵到了1号车厢尾端, 还是只能目送着车站渐行渐远。
在逐渐模糊的视野尽头，他们看见, 有一双双散发着危险红光的眼眸，出现在了那个车站里。
站台上的人对此一无所知。
下车后短暂的平静，为他们心中增添了莫代的勇气。
在这六人眼中，站台上的一切与他们在列车上看见的没有任何区别，他们已经完全相信，自己的确回到了怪谈酒店的世界。
六人就这样，一步一步，朝着深渊走去。
…
站台的轮廓完全消失在了车窗外。
围观的玩家陆陆续续离开1号车厢，秦非身旁重归安静。
珈兰召集众人集合，准备安排后续的搜寻任务，然而就在此时，车内广播突然响了起来。
“各位旅客请注意！”
广播声回荡在列车中，玩家们立即抬头看去。
秦非正欲起身，听到广播响起，又重新坐了回去。
“本次旅程首个站点已正式结束，经检测，该站点存在未知危险，于本站下车的旅客极有可能已经遭遇不测。
为此，本次列车组向乘客表示诚挚的歉意。”
秦非：“……”
真是好诚挚的歉意。
弥羊听得嘴角直抽抽：“对着我们道歉干嘛，不该对那几个下车的人道歉吗？”
只不过，就算道歉，那几个人只怕也听不到了。
“为了在后续旅程中更好地保障各位的安全，列车已经开启全方位危机预警功能，旅客朋友们可以安心乘坐本车，祝您接下来旅途愉快！”
广播声结束，徒留一片表情愕然的玩家。
路诚张了张口，有些失语。
他没有想到列车会这么实在，竟直接把刚才那站的真正的底细透给了乘客。
虽然那站已经过了，可车上的玩家毕竟没有下车。
最后那幕场景，在众人眼前出现不过短短几十秒
欺骗的究竟是下车的那六人，还是车上余下的几十号人谁也说不清。
熊力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
“既然上一站是死亡站点，是不是说明，我们接下来可以放心了？”
死亡站点已经过去，之后的结果，再差，也不过是原路返回酒店，白白浪费几天时间。
虽然这样说着，但实际上，熊力心中正翻涌着一种十分不祥的预感。
副本里真的会出现这种好事？
怪谈直接将有利的信息公开给了玩家们！
想想都觉得不太可能。
熊力咂了咂嘴，再三忍耐后，还是没有忍住将自己心底的忧虑吐露了出来：“广播该不会是在玩咱们吧？”
故意说些假信息什么的来骗他们，好让他们放松警惕。
秦非闻言，摇了摇头：“不，列车广播应该没有说谎。”
列车并没有欺骗玩家的理由。
从副本开始至今，不难看出，在这个怪谈中，“列车”本身对玩家是没有太大恶意的。
列车只是不断地往前开，从未伤害过玩家，归属于列车组的那些蓝衣NPC们也是同样，从始至终都没对玩家出过手。
危险，全部来自于外部。
无论是虚假的乘务员，还是不时上车的腐尸，都是如此。
秦非双手交叠，掀起眼皮望向熊力：“其实，刚才那个广播真正想透露给我们的，恐怕只有一句。”
“一句？”熊力一怔，“你是说……”
“列车已开启全方位危机预警功能。”
秦非一字不差地复述出了那句话。
这话显然暗藏玄机。
唯一危险的站点已经过去了。
列车还能预警什么呢？
不会是腐尸。
从列车组先前的表现来看，它们恐怕并没有将腐尸当成危险，而是当做了一种可以和车内玩家平起平坐的乘客。
隐秘的不安气息弥漫在各节车厢。
直到几小时过后，即将入夜之前，下一轮广播终于再度响起。
“尊敬的乘客朋友们，大家晚上好！下面是一则来自444号列车预警系统的温馨提醒：
列车将于3小时候驶入极寒地带。
由于列车动力不足，驾驶员决定将6号以前的车厢滞留原地。
请1-5号车厢乘客于今晚9点前持列车任意车厢车票进入前段列车。”
即使玩家们早已对随时可能到来的坏消息做出过心里准备，广播中的这则内容依旧过于超前了。
弥羊表情有点扭曲：“寒流……是什么玩意？”
对于身处1号车厢的黑羽玩家来说，这实在不算一个好消息。
广播让玩家拿着车票去后面的车厢，这倒没什么问题。
车票不限车厢号，副本直播进行到现在，车上玩家早已实现了人手一张票。
可，真的就这么简单？
怪谈弄出这样一个环节，只是为了查玩家们的票吗？
这当然不可能。
车内广播仍在继续。
“……以下是列车组为您准备的寒流生存守则：
1.寒流危险，极有可能为您带来未知创，当寒流来袭时，请立即寻找最近位置坐下，切勿离开座位！
2.毛巾、毛毯和一切发光物均可提供保温效果，寒流来袭前，可在售货乘务员处购买。
毛巾毛毯限量发售，请有需要的乘客提早准备，每人限购一条。”
这句广播音落，车厢里十几双眼睛顿时齐刷刷地看向秦非。
青年的膝盖上正盖着一条毛毯，绒绒的蓝色毛毯，一看就是来自444号列车的产物。
谢惊天一拍大腿：“牛啊小秦！你怎么知道这玩意会有用的？”
秦非：“……”
这可不是他提前知道的。
秦非面带狐疑地看了身旁的男人一眼。
他现在高度怀疑，污染源对副本剧情早已有所了解，昨晚是在变着花样偷偷给自己开后门。
污染源气定神闲地端坐原位，完全瞧不出任何心虚。
有关寒流的广播很长，在之后内容中，重点提及了列车上的食物。
如果玩家被寒流冻伤，食用食物可以恢复热量。
预告中的寒流时间是夜间9点，距离此时还有不短的时间，然而前面车上的人都已经乱了套。
玩家们像是没头苍蝇一样，在车上乱窜着找乘务员。
秦非屈起手指，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轻轻叩击着桌面。
事情有点不妙。
诚然，秦非之前靠购物在乘务员小姐那里刷了不少好感度，也换到了不少东西。
那些东西全都是列车上的食物，秦非一直放在随身空间里，一点也没动过。
除此以外，他们还有昨天晚上的盒饭，以及今早的早餐储备。
但，按照广播提示，食物只是能用于恢复热量的工具。
要想保温还得靠毛毯。
但——
“我们没钱了。”
谢惊天垂头丧气地蹲在地上：“如果把情况按照最糟糕的方式预想，只要没有毛毯或者灯，人在寒流中就会不断失温，那……”
那他们现有的食物，也只能不停地拿来填窟窿而已。
运气好的话或许够用。
可万一运气不好呢？
小秦买到的东西虽然不少，可黑羽的人也很多。
崔文轩神色凝重，却还试图缓和气氛：“现在再去找钱也来得及，往好了想，起码我们有吃的，其他人恐怕连吃的也没有。”
话虽如此，可崔文轩自己也很清楚，他们不可能再找到什么钱了。
怪谈已经开始这么久，该瓜分的物资早已被瓜分殆尽。
那该怎么办？用食物去换毛毯吗？
一派愁云惨淡的气氛中，有道略显突兀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沉思。
“小秦，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弥羊终于忍不住问道。
从刚才开始，弥羊就一直感觉有道眼神落在自己身上，那是秦非在盯着他。
过于灼热的目光，盯得弥羊浑身不得劲。
秦非没有接话，他看着弥羊，笑了一下，笑容意味深长。

第256章 444号列车19
秦非笑了, 而弥羊浑身的寒毛都跟着竖了起来。
不知为何，小秦看起来分明很和善，可弥羊却总觉得他在憋着坏。
弥羊的眼神中带着一种“求你有事说事”的哀求, 秦非终于大发慈悲地开口：“你的天赋能力，还能用吗？”
弥羊的天赋能力。
令无数玩家歆羡的、能够盗窃NPC脸和身份的天赋能力。
用在这个地方，实在最合适不过了。
弥羊闻言愣了一下。
“可以。”他点头道。
弥羊的天赋技能在一个副本中只能使用一次，但公会赛与普通副本不同。
虽然公会赛有一个大的副本作为背景，实际上却是由许多小副本串联而成，因此玩家们的技能在公会赛中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弥羊在公会赛开始后的第一天使用过一次技能, 如今既能冷却已经结束, 随时可以再用。
“你想让我盗窃谁？”羊妈妈眨了眨眼，领悟了秦非的意思，“那个女售货员？”
如果要变成售货员的话, 倒是非常简单。
弥羊的技能不是瞬发, 需要读条时间，NPC在副本中的重要程度越高, 读条时间就越久。
444号列车怪谈不是重剧情类的副本，女售货员作为怪谈中出现过的唯二正向NPC，在玩家的眼中地位颇高，可在系统判定中却属于边角料类的NPC。
“要偷的话, 五分钟。”弥羊给出了一个令人振奋的答案。
秦非目光微闪。
5分钟，的确已经很短了。
但, 今时不同往日。
现在整辆车上所有玩家全都精神紧绷, 准备冲向随时可能出现的售货员小姐。
在这种情况下, 要想不引起旁人注意, 拖住售货员5分钟，也并没有那么简单。
弥羊显然也是这样想的。
玩家有些头痛地揉着颈椎：“她推着推车, 走不快，如果她下次出现时我一路跟着，应该也可以盗窃成功，但那样难免会被人注意到。”
盗窃数值达到100%的那一瞬间，身体会不受控制地变成被盗窃者的样子，如果被其他玩家看见，那岂不就白瞎了？
就算弥羊想办法遮掩，只要有人留意到跟着NPC的人是他，同样也极容易暴露，毕竟，弥羊的天赋能力早已是人尽皆知。
秦非笑了笑：“没事，我来解决。”
他已经想好办法了。
两人谈话的音量压得很低，黑羽和暗火的玩家们围在桌子旁，仿佛不经意般，恰好将车厢门层层堵住。
人群里，熊力听了全程，却始终没有跟上这两人的思路：“喂，喂，等一下？”
“你们是准备干嘛？”
熊力也知道弥羊的特殊能力，可他不理解，就算弥羊将自己换成了售货员的脸，又能怎么样？
头脑简单的武力天赋玩家，直到此时还没有转过弯来。
就连谢惊天也看不下去了：“你丫是不是傻？”
秦非的耐心比谢惊天好得多，十分认真地解释道：
“高卖低买。”
这就是他的打算。
秦非需要钱。
而他有筹码，恰好可以拿来换钱。
之前囤积的那些零食点心，便是秦非手中最有价值的筹码。
诚然，秦非即使现在将东西拿出来，也一样会有人愿意买。
售货员小姐出现的频率太低了，在9点之前注定无法满足所有玩家的物资储备需求。
可那样不划算。
以玩家的身份和玩家交易，注定会惹来一堆不必要的麻烦。
讨价还价，下黑手，诸如此类的事件无法杜绝，只会浪费黑羽宝贵的时间。
就像之前在六号餐车中，秦非想要换别人手中的钱，却没有直接提出交易，而是先去找NPC攀谈一样。
要想将交易方式制定成最有利于己方的那一种，需要先制造合适的交易环境。
只要弥羊能够换一个身份，一切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计划已然制定完毕，亟待执行，1车厢内人人严阵以待。
…
夜间7点，2号车厢。
蝴蝶端坐在车厢正中的座位上。
那个位置本可以坐六人，可如今却只坐了他一个，不仅这排座位，就连前后的另外两排座位，也都同样空无一人
周永点头哈腰地站在蝴蝶面前，朝他汇报情况：
“暂时还没有找到那个卖货的乘务员，我安排白邱去餐车买盒饭了，另外，老三在监视1号车厢。”
在过去的一个多小时里，444号列车的玩家找NPC差点找疯了，周永也是一样。
乘务员是他最想找的，可她总也不出现。乘务员之前总是从1车厢那个方向走过来，周永为此盯了1车厢半晌，却意外发现了点奇怪的事。
“我怀疑他们有了别的发现。”周永鬼鬼祟祟地说道，“他们一直聚在一起开会，一步也没有踏出车厢。”
这太不正常了。
蝴蝶的眉头皱了起来。
“会长！永哥！”
公会频道中忽然传出老三惊慌失措的声音，“黑羽果然藏了事，刚才他们忽然在1号车厢里大肆搜寻，不知触发了什么，车厢门忽然关上了！”
关得死死的，任由老三如何用劲，都难以撼动分毫。
黑羽的确藏了事。
但并不是周永和老三猜测的那样，是发现了新的规则，或触发了新的剧情。
之前那近一个小时，1号车厢内所有那些焦灼的、混乱的、难以言喻的气氛，全都是演出来的。
所做的这一切，全都是为的最后，顺理成章地关上车门。
“砰！”
厚重的铁门狠狠砸在门框上，崔文轩飞快取出道具锁，将门死死扣住。
门外很快传来阵阵摇晃，但那道具锁并非寻常的商城货，自然不是老三随随便便用几下力就能弄开的。
“这样就好了。”路诚悬了许久的心松懈下来，笑着道，“演了这么一出，他们的注意力肯定全都被引到别的地方去了。”
至于那“别的地方”究竟是什么。
就要看其他玩家自己脑补的内容了。
谢惊天依旧紧张，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马上就又要停车了。”
寒流广播结束后，列车已经停过一次，当时乘务员没有出现。
所以这次，她出现的概率很大。
黑羽就是在赌，连带着暗火，以及此刻像鹌鹑一样缩在车厢角落的那几个散客玩家，也都跟着在赌。
谢惊天屏住呼吸。
新的半小时马上就要过去了，他忍不住抬眸望向秦非。
青年正坐在位置上闭目养神，长如鸦羽的睫毛柔顺地垂落，在面颊上落下一片安静的阴影。
不远处，另一排座位上，珈兰面色不改地翻看着一叠纸质资料，岑叁鸦则依旧不发一言，冷冷淡淡独自坐在角落。
谢惊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有这三尊大佛坐镇，再混乱的场面，好像都叫人紧张不起来了。
音乐从广播中飘出，列车没有停下。
谢惊天眼睛蓦地一亮。
在全车厢人无比期盼的视线里，乘务员小姐的身影浮现在了过道尽头。
“大家好！寒流即将来袭，列车组温馨提示各位旅客，请注意防寒保暖。”
乘务员小姐换了句台词，服务态度依旧良好，笑意盈盈地看向众人。
就在她开口说话的时候，靠近车门的两个玩家忽然一声暴呵，大打出手！
砰！
砰！
提前带上护具的两人一拳拳砸在门上，皮质手套相互撞击的声音，像极了真的在打架。
门外撅着屁股偷听的人和车厢里的NPC齐齐一愣。
两人制造噪音的时机太过恰当，刚好掩盖住了乘务员说话的声音，外面的人只以为1号车厢出了新状况，急得抓耳挠腮，半点没往别的方面想。
而一门之隔的位置，秦非正缓缓睁开双眼，与乘务员小姐四目相对。
“请问，你这里有感冒药出售吗？”青年柔声开口，语速比平日更缓，浅色瞳孔些微涣散，脸上带着病态的苍白，“我有点不太舒服……寒流还没来，我却先病了，真是有点糟糕。”
那张漂亮的脸上带着惹人怜惜的虚弱，NPC本想拒绝，见此一幕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回拒的话了。
“抱歉，我们车上没有药物储备。”乘务员看着眼前这个她在整辆车上最顺眼的乘客，努力为他开后门，“但如果您能给我一个杯子，我可以为您打一些免费的热水。”
这答案完全在秦非意料之中。
寒流提示中，副本针对玩家失温的状态，给出的解决方法是“食补”，这一点足以让秦非猜到，药品是根本不存在于车内的东西。
青年动作缓慢地点了下头，仿佛这无比简单的举动对他而言都很是艰难：“太麻烦你了，真不好意思。”
不知是不是病弱状态格外激起了NPC的同情心，这次秦非一个子也没有花，却又让NPC的好感度上升了几个点。
5分钟后。
被哄骗得云里雾里的NPC，在一声声抱歉和道歉声中彻底迷失了自我。
她看着秦非，眼底流露出母亲一般慈爱的光辉。
按理说在这个时间，她本应该已经推着小车走过了整节列车。
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她把工作时间都耽误在了这节车厢里。
“没关系，这不会对我造成妨碍。”乘务员的身影正在渐渐淡去，却还在竭力宽慰着秦非，“再说，你的同伴不是还在我这儿买了些东西吗？”
买东西的是临时小队中的闻涛。
秦非面带微笑，在病痛折磨下依旧礼貌地同乘务员挥手道别。
NPC彻底消失的那一刻，玩家的状态骤然转变。
那种气若游丝的虚弱状态陡然消失了，又一次变得沉静而平和，目光中波澜不起，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秦非抬头，望向一直蹲在车厢角落的弥羊：“怎么样，没问题吧？”
黑发青年咧嘴，露出一口白牙：“那是当然。”
…
老三在一号车厢门口几乎蹲成了一尊木雕，他恨不得把整个耳朵都塞进门缝里，好去厅里面的人究竟在说什么。
某一瞬间，里面的嘈杂声突然停了下来。
有道陌生中带着些许熟悉的女声响了起来：“这车厢门怎么锁了？”
随后，车厢门应声而开。
乘务员NPC推开门，从中走了出来。

第257章 444号列车20
看见乘务员小姐出现的瞬间, 老三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周哥！！”老三已经完全顾不上1号车厢内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奋力挤开人群，朝NPC凑了过去。
他一边用力，一边向周永汇报着情况：“那个卖东西的NPC出现了！”
相隔着数节车厢, 周永顿时喜不自胜：“快！快去找她！”
周永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觑了蝴蝶一眼，见他似乎正在闭目养神，并没有过多关注自己，这才松了口气。
由于最近接二连三地办蠢事，蝴蝶对周永的不耐烦早已肉眼可见, 丝毫不加掩饰。
这让周永不由得倍感惶恐。
作为蝴蝶的傀儡, 周永最害怕的，就是有朝一日，蝴蝶大人觉得自己没用了。
——蝴蝶可不是个恋旧情的人。
倘若他真觉得哪个傀儡无用, 等待着周永的必然不可能是什么好结果。
周永远远望向车厢另一端。
NPC出现的消息飞速传遍整辆列车, 玩家们正如潮水般涌向车的那边。
2车厢门口，老三凭借一身蛮力冲到了人群最前面。
一旁有玩家面带恼怒地看过来, 刚想发飙，却被同伴一把扯住了手腕。
“别。”同伴无声地张口，摇了摇头，附耳对那玩家说了句什么。
最终, 那些被挤开的玩家全都忍气吞声地推到了后面。
“大家不要拥挤，排队一个个来。”
面带微笑的乘务员冷眼旁观完了这一出闹剧, 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后才拍了拍手, 疏散着车厢内的人流, “靠后的乘客可以自行离开, 这一批物资数量不多。”
话音落，老三立即又收割了一批饱含着复杂心情的眼神。
飞来的眼刀没能削弱老三的气焰, 玩家略带得意地挺了挺胸，激动的目光直直落在面前被白布盖住的手推车上。
“我要买毛毯，五条。”他伸出五根手指，在NPC面前晃了晃。
“不行。”乘务员笑容不变，没有分毫犹豫地回绝了他的请求。
这突如其来的拒绝把老三弄懵了：“什么？为……”
“本批货品中没有毛巾和毛毯。”乘务员机械般回答道，“如果您需要在下个批次中购买毛巾与毛毯，需要先配齐三倍对应额度的食品类物资。”
这下老三真的傻了。
“三倍？？”他的嗓音不由自主地抬高了好几个百分点，“所以，如果我想要五条毛毯，要先买多少钱的东西？”
乘务员摇头：“抱歉，毛巾与毛毯属于还未正式出售的防寒物资，售价恕我暂时不能透露。”
老三终于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艹！”
这特么，真的不是在玩人吗？
刚才还热闹无比的车厢，此刻彻底静了下来，后面的玩家全在默不作声地观察着老三与NPC。
老三本以为自己是抢到了先机，没想到却成了率先试错的那一个。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下一次防寒物资出售是在什么时候？”
乘务员眨了眨眼睛。
他的耳旁传来秦非的声音：“告诉他，半小时后。”
青年此时正身处1号车厢的角落，污染源和路诚一左一右坐在他两侧。
1车厢的大门敞开着，秦非稍稍回头就能看清外面发生的一切，兼之还有路诚不时补充细节，一切自然全都在秦非的掌控之下。
“半小时后。”
车厢门口，乘务员重复着秦非的话。
无论是秦非还是假扮乘务员的弥羊，都并不清楚真正的乘务员小姐会在何时再次出现，但这不重要。
只要能唬过面前的蠢玩家，就够了。
老三深吸一口气。
就像弥羊暗地里联络着秦非一样，老三也在时刻向周永汇报着情况：“周哥，现在怎么弄？”
周永头皮都快炸了！
他想问问蝴蝶，可扭头看见那个阖着双眼的男人，却又不敢开口打扰。
“要不……”周永踌躇再三，做出了最保守的决定，“你先问问价。”
他们手上的钱不少，本就打算留出一部分购买毛巾毛毯，其他全部用来囤积食物。
周永的算盘打得很好，毛毯这种东西不可能所有玩家人手一条，一旦寒潮来临，有人半途出了意外，他们就可以用手头的食物，去和别人换更多的规则卡。
现在车上已经完全找不到规则卡了，所有规则卡全都被各路玩家瓜分殆尽。
二号车厢内，乘务员已将盖在手推车上的布掀开，老三得到周永的指示，随手指了放在最上面的一袋面包片问道：“这个多少钱？”
“45。”弥羊复述着秦非开出的价格，不由得一阵牙酸。
刚才在1号车厢内，秦非已经连哄带骗地找乘务员小姐问出了毛巾和毛毯的售价。
毛巾80，毛毯100。
去掉已经拥有毛毯的秦非，黑羽和暗火一共还需要13条毯子，也就是1300元。
秦非手中的货物储备大概有2500元的量，全是之前他刷NPC好感度时买的食品。
这些即将卖出去的东西，在寒潮来袭之前，都还是要从售货员手中再买回来的。
用2500元的货品赚出1300元的差价，售价几乎要在原基础上涨一半。
弥羊推着车，看着对面的老三，脸上不露半分破绽，心中却难免有点打鼓。
主要是……感觉标价实在黑心了点。
弥羊将真实的自己隐藏在NPC的皮囊背后，心思却早已飘远。
每次和小秦提到蝴蝶公会的时候，小秦总是表现得十分淡然，仿佛完全不将对方放在心上。
但现在看来，他其实也还是记仇的嘛。
这不，看对面是蝴蝶的人，卖价已经比黑心更黑心了。
老三也的确愣住了。
人在摇摆不定时，总是会下意识偏向自己最熟悉的东西，老三也是一样。
他之所以挑了那袋面包作为突破口，是因为早在昨天，他就向售货员购买过一袋面包。
“我明明记得，这种切片吐司，昨天还只卖20一袋啊。”老三的眼睛瞪得老大。
他看着售货员，在某一瞬间忽然智商回笼：“你的这辆车……”
老三眯起眼睛，眸中闪过一抹狐疑。
这辆车，怎么长的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弥羊面色不改，胡诌着秦非给出的说辞：“这是寒潮来袭前的特供加量版，原先的小车太小，能够存放的货品有限，乘务组担心耽误大家的时间。”
弥羊在盗窃乘务员面容时，没能把乘务员的手推车也一起盗窃过来。
毕竟那不是乘务员角色必备的东西，充其量只是她上班时会用到的工作道具而已。
但手推车这东西，长得都差不多。高阶玩家的随身空间内储备充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1车厢里的众人各自翻找，还真让他们找出一辆来。
这车乍一看和火车乘务组的推车很像，仔细看却大了一圈。
如果老三这个时候仔细想想，或许能够想到，这次在黑羽的玩家中，潜藏了一个十分著名的伪装高手。
可好死不死的，周永偏偏在关键时刻打了个岔：“怎么样了？”
老三的思路在进入正轨前彻底偏离到了错误方向，他不再思考刚才那一抹似有若无的怪诞感，回道：“顺利，我正在问价，但东西好像变贵了。”
周永皱了下眉头，想想又觉得其实挺合理：“这一定是怪谈设计的考验关卡，每一次危机都对玩家的分流，寒潮不可能没有伤亡，提高货品卖价，是为难玩家最简单的方法。”
“周哥说的对。”老三连连奉承，“我再看看，多要点能不能打折。”
“这袋面包，45对吧，我要了。”老三搓搓手，“你车上其他这些东西怎么卖？”
蝴蝶公会上车的人不多，但手上的资金确实不少，一方面他们之前基本没花过钱，另一方面，几个归顺于蝴蝶的散客玩家和势弱的小队，也都给了不少好处费。
老三能动用的钱大概在2000左右，假如弥羊能够得知这一点，只怕要将嘴都笑歪了。
“乘务员小姐？”见乘务员不理自己，老三试探着，递上几张纸钞。
“卖他50。”弥羊耳边又传来秦非的声音。
远程控场的青年在1号车厢内坐地起价，誓要狠宰蝴蝶的人一笔。
弥羊：“？”
45人家都嫌贵，居然还要加价。
真的能行吗？
“告诉他，他耽误的时间太多了。”
背后车厢内，青年端坐，双手交叠，修长的脖颈优雅地微扬，“要买就快买，不买别废话，如果他打包大额物资，毛毯上货时我们可以优先提供给他。”
弥羊：“……”
看看，什么叫大言不惭！
弥羊硬着头皮坐地起价，生怕自己下一秒就翻车。
可老三听闻他涨价的理由后，表情扭曲了一瞬，竟真的咬牙同意了：“好。”
秦非精心打造的卖方市场成功发挥了百分之二百的效用。
在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威胁之下，花钱买命，是所有人都会做出的选择。
更不要说这些钱本就是他们捡来的道具而已。
“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老三装模作样地挑选了一番，一双眼睛却始终在弥羊脸上转，显然是有什么话憋着没说。
弥羊低头帮他拣货，秦非还在传来指令：
“告诉他，友情消息，毛毯的售价在五十，毛巾二十。”
青年在公会频道中怡怡然道。
弥羊已经完全放弃了思考。
他觉得当一个传话工具人挺好，反正一切都在小秦的掌握之中，他浪费那脑子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他压低声音，将这则消息告诉了老三。
得到了确切答案，老三顿时心安了不少。
照这样算，即使他挪用三百预备用来买毛毯的钱，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就这样，蝴蝶公会大手一挥，打包了推车上全部的零食饮料。
过道上，乘务员和他的小车逐渐淡去，在彻底消失前仍不忘挥手向自己的大金主道别：“非常感谢您的光顾，祝您旅途愉快。”
老三咧嘴笑了。
他的确觉得很愉快。
就算旁边其他玩家的眼神能在他身上扎出几个窟窿，他还是觉得很愉快。
这种愉快一直持续到了一小时后。
彼时距离寒潮已经只剩最后一小时，玩家们全都焦躁起来，因此当乘务员又一次现身时，老三没能像上次一样一马当先。
他和白邱一起，废了不少力才挤进人堆里。
不少玩家在手推车旁围成了一大圈，里三层外三层，好像节假日商场的特卖柜台。
看见手推车上剩余数量不多的绒面毛毯，老三顿时有点急眼。
“你不是说，这次先把东西卖给我吗？”他颇有些愤愤不平地对NPC道。
乘务员小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这种事？”
老三：“？”
这NPC怎么还翻脸不认人呢？
他很快意识到事情似有不对，但乘务员小姐已经完全懒得理他了。
NPC正忙着进行自己的工作。
她从旁边的玩家手中接过一张50元的纸钞，递上一袋薯片，又找回35元零钱：“这是您的找零，请拿好。”
“等、等一下？？”老三看着这一幕，顿时如遭雷击。
他的嘴唇颤抖着：“一袋薯片多少钱？”
“15。”
“那一袋面包呢？”
“25。”乘务员脸上挂着和刚才那个“乘务员”一模一样的笑容。
老三讷讷地退后了一步，嘴唇迅速失去血色。

第258章 444号列车21
老三差点被惊掉下巴！
一切无需再问, 他被骗了，骗得彻底。直到刚才之前，老三一点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三哥。”白邱面带同情地看着老三。
老三吞了口唾沫, 颤抖着嘴唇吩咐道：“去，把剩下的钱全都用来买毛巾毛毯，然后我们回11号车。”
回11号车，接受雷霆震怒。
老三当然很不希望这件事被周永和蝴蝶知道，但瞒过他们是不可能的。
不说别的，公会频道一直开着, 刚才两人交谈的每一个字, 都早已清清楚楚传到那两人的耳中。
老三面如土色。
…
在寒潮正式来袭前，黑羽和暗火的一众人等提前迁移到了列车编号靠后的半段。
7号车厢里已经挤了不少人，没有联排的座位, 于是他们继续朝后面走。
就这样, 一直走到9号车厢尾端，秦非看见了老三和周永。
两人如丧考妣地蹲在一起, 各自身上都有伤，青红紫绿连成片，看样子是遭受了不少摧残。
路诚见状忍不住笑出了声。
“蝴蝶还挺狠，连条毛巾也不分给自己小弟, 怕不是想直接冻死他们吧。”他砸吧着嘴感叹。
秦非浅浅勾了下唇角：“他不会的。”
别看这两人现在看着很惨，但寒潮这不是还没来吗。
蝴蝶充其量只是想给这他们一个教训, 顺便出一口气。
但他不会真的看着他们去死。
毕竟, 等到寒潮结束, 玩家们可是还要再朝下一个副本进军的。
听说蝴蝶在这次公会赛上下了不少功夫, 在许久之前便放话说，想够一够公会排行榜前三的名额。
只是谁也没想到, 这次公会赛的制胜关键，竟会在比赛刚过三分之一的时候就出现。
太突然了，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蝴蝶做好的准备全都落了空，安排的傀儡一个也没能带上，身边只跟了两个算不上多么得用的人，和两个公会内的普通成员。
能用的人已经很少，蝴蝶不会再随便对自己人下狠手。
秦非轻轻啧了声，心中居然涌起一丝似有若无的遗憾。
熊力用力拍了拍路诚的肩：“与其担心那些家伙，还不如担心担心咱们自己。”
即将到来的寒潮究竟会是怎样一番景象？实在让人想到便觉得心中不安。
“嗐，没什么好担心的吧。”
一行人恰好经过周永身边，路诚看也没看周永一眼，仿佛全神贯注在和熊力说话。
他从随身空间中拿出自己的那条毛毯，抱在怀里，浅棕色的绒面在车灯映照下显得温暖异常。
“反正我们都有毛毯，食物储备也很充足，谁死也轮不到我们。”
路诚加重音量咬出那个“死”字，成功收获了老三周永一个怨毒交织的眼神。
只不过这眼神不仅没能让路诚害怕，反而让他爽得不行。
弥羊跟着偷笑，给路诚竖起一个大拇指。
专注拉仇恨的黑羽大部队趾高气昂地在10号车厢内落座，路诚动用技能，传来线报：
“后面12号车里就只坐了蝴蝶和另外几个人，11号车的人好像也在和12车联系，看着应该是一些被蝴蝶公会收买了的玩家。”
怪不得人全都挤到前面去了，原来是因为后头的位置被人占了。
偌大的怪谈列车，三大公会齐聚，却没有一个公会有蝴蝶那么大的排场。
不是做不到，而是没必要。
规则世界瞬息万变，副本里最不值得信任的就是人心，临时组合的联盟，就像一张破烂的旧渔网，全是漏洞。
“蝴蝶越是大张旗鼓，就越是色厉内荏。”崔文轩给出了一针见血的评价。
蝴蝶一向高傲，在怪谈里也很少与其他玩家合作，这次他表现得与先前截然不同，不过是因为他慌了而已。
列车呼啸着疾驰向前，窗外的风声正在愈演愈烈。列车两侧，窗户在窗框中咣咣作响，仿佛随时可能粉碎。
晚间九点，列车准时停下。
六号餐车尽头，车厢门砰地一声关上，接着响起一阵锁链拖动声。
“他们开始卸前面的车厢了。”秦非微垂眼眸看向窗外。
来到10号车，他还是选择了靠窗的位置，靠窗坐能让秦非有一种浅淡的舒适感，即使这辆列车的窗外总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大约5分钟后，车窗外开始飘雪。
车外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景象，秦非饶有兴趣地坐直了身，认认真真观赏着雪景。
起初，只是细小如盐粒的碎雪。
很快，变成鹅毛大雪。
雪片翻卷着砸在车玻璃上，秦非看见，玻璃上竟出现了一道道细微的划痕。
……这下的到底是雪，还是刀？
“靠！”旁边传来路诚的骂声，“怎么这么冷？”
降温速度超过了玩家们的预期，从雪出现到现在才过去不到一分钟，列车内的体感温度迅速从舒适的十几度，下降到了接近零度。
高阶玩家几乎都会随身携带各种不同类型的衣物，以备应对不同副本中的状况，此时已经有不少人将防寒服取了出来。
可本该保温效果极好的衣物，此刻却似乎并没有起到多大作用。
路诚将厚外套裹在身上，还是冻的牙齿直哆嗦。
“零度有这么冷吗？”路诚嘟哝着。
珈兰手中握着检测仪：“已经零下七度了。”
气温降速可怕，才短短片刻，车窗外已经积起了一层薄雪。
车厢与车厢的连接处正在漏风，把坐在那附近的玩家全都吹跑了，但他们去别的座位上也没区别，窗户也在漏风。
丝丝缕缕的冷风钻入车内，像蛇一样盘亘在玩家们脸上，留下黏腻冰凉的触感。
秦非早早取出毯子，裹在了身上。
路诚抱怨的那些寒冷他一丁点也没感觉到，软绒绒的毛毯像个不断燃烧的火炉。
秦非浑身的血液都萌发着合适的温度，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杯暖气房里的热巧克力，舒服到不行。
黑羽和暗火的成员人手一条毯子，连带着临时小队的成员都跟着一起享受到了这份殊荣。
一群人座位靠近，远远看去，棕色的绒面毯连成了一片，引来无数又羡又妒的注视。
毛毯售价不算太贵，大半玩家都有足够的钱，可这东西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乘务员小姐一次只出售三十条。
8点前的那一次，乘务员被1号车厢里的玩家们绊住了，也就是说，除去1车厢里的玩家以外，车内流通的毯子只有60条。
更多玩家只拥有一块不大不小的毛巾，无法像毯子一样将整个人包裹住，只能勉强盖住身体。
围住了脖子，头就漏风，盖在身上，膝盖又冻得直发疼。
污染源端坐在在一堆或是裹得像熊，或是直打哆嗦的玩家中间，活像个异类，男人身上的黑色长风衣不薄不厚，露出修长的脖颈。
路诚光是看着都觉得眼皮直跳，可那个NPC却好像完全没有感觉似的，手指轻动……剥了个橘子？？
路诚：“？？？”
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工夫干这个！
还有，他哪来的橘子啊？？
污染源剥完橘子后动作十分自然地递到了秦非手里，蜷缩在毯子里的青年懒洋洋接过，掰下一片塞进嘴里。
10号车厢这一角的气氛闲适安然，其他玩家却远没有这么好过。
那些有毛巾的人还能勉强扛一扛，而有些什么也没能抢到的玩家，则已经开始掉血。
“靠！”远处传来愤怒的咒骂，隔着两个车厢都能听得清，“tmd补血药剂都开始失效了！”
在怪谈特意创造出的极端环境中，玩家随身携带的补血药剂效果大打折扣。
有人高声喊道：“有没有人出售食物？随便什么都行！”
“啪！”
回答他的是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九号车厢有一盏车灯灭了。”路诚传来线报，不过这报道没什么太大必要，因为很快，列车上的车灯全都接二连三碎裂熄灭。
什么情况？
玩家惊疑不定地互相对视。
有人手忙脚乱地取出照明设备，还有人竟然趁着黑暗，偷偷顺走了旁边人身上的毛巾。
“谁偷老子的东西？！”那个倒霉的玩家一下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一片混乱之中，从6号车厢那边传来一声喊：“乘务员出现了！”
乘务员出现了！
难道是又要来卖东西吗？
有人顿时精神一振，飞快跑上前去，可乘务员看也不看那人一眼。
她一边走一边左右张望着，仿佛在找什么人，有玩家想拦她，她直接侧身躲开。
就这样一路走到了10号车厢，看见秦非的那一刻，乘务员终于露出微笑。
“我终于找到你了。”她快步来到秦非身边，“列车驶入极寒地带，车上很多设备都冻坏了，您一定很冷吧，我给您带来了一点东西，希望能对您有用。”
在众目睽睽之下，乘务员取出了一盏灯。
那是一盏不算太大的老式油灯，橘黄色的火苗晃动在被铜丝缠绕的玻璃罩子里，像一颗在黑暗中冉冉升起的太阳。
秦非伸手接过：“太感谢你了，我正需要。”
这大概是怪谈内NPC好感度最高所得到的隐形奖励。
车厢角落的周永旁观到这一幕，差点气歪了鼻子！

第259章 444号列车22
周永看着秦非, 眼球都快要被瞪出了血丝。
他早就怀疑，老三被骗是弥羊动的手脚——当然，背后肯定也少不了那个狡猾的小秦出谋划策。
可怀疑归怀疑, 周永拿不出半毛钱证据，自然无法兴师问罪。
他看着黑羽和暗火的人人手一套装备，舒舒服服窝在位置上吃东西，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们花的很有可能都是他的钱！
有些人冻得险些丢了半条命，都没有食物补充热量，黑羽的人却能没事剥橘子吃, 如此鲜明的对比让周永脑仁直发昏。
更气人的是, 黑羽都这样嚣张了，那个蠢售货员居然还额外给了小秦一盏灯！
列车广播的防寒指南中有提到过，“发光物”可以用来抗寒取暖。
车灯亮着的时候, 靠近灯的位置还有一点点微弱的热源, 现在车里已然冷的像个冰窖。
那盏灯一看就很暖，可被小秦捏在手里, 却让周永内心直发寒。
凭什么？
这怪谈里的NPC是都眼瞎了不成？放着车上那么多冻得半死的人不顾，偏要去照顾一个屁事没有的。
太气人，实在太气人了！
周永的后槽牙被他咬得咯吱作响。
…
然而气人的还远不止如此。
随着时间推移，车厢内气温仍在不断下降, 碎雪顺着车厢各处缝隙飞进车内，将地板铺上了一层细碎的白。
夜里十点整, 一声清脆的车窗炸响使得所有玩家心头一震。
6号餐车的玻璃窗上浮现出均匀的蛛网状裂痕, 随后, 砰的一声, 数不清的碎片迸溅一地。
风雪迅速滚入车内，6号车厢的玻璃窗一扇接一扇碎开, 很快，车厢里几乎连座椅的形状都看不分明，全被积雪覆盖。
6号车厢里没有玩家，可冷风正在顺着车厢门朝7号车厢袭去。
7车厢内的玩家赶忙冲上去关门，可极寒气候正在令车内各处设备飞速老化，为首的玩家手指碰触到车厢门的那一刻，一旁的金属扣锁咔啦了一声，竟直接脱落了下来。
沉重的门板直直倒向前方，玩家反应迅速避让开来，在闪身的同时伸出手掌反拍向门。
紧接着，下一秒，这人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惨叫！
“怎么了？！”
他的同伴立即围拢上来。
昏暗混乱的车厢内，就着几人手中毫无温度的商城手电筒，玩家们惊恐地发现，那人手掌触碰到门板的一整块皮肤连带着不少血肉，都被直接黏在了门上！
玩家的脸色惨白，脸颊肌肉因为极度痛楚微微发颤，掌心淌落的鲜血却很快凝固冻结。
车厢门彻底报废，7号车没能幸免，很快也落到了和6号车相同样的下场。
车窗玻璃一路向后碎裂，一直到8号车厢的玻璃崩碎一半这才停下，越来越多玩家涌入9、10号车厢。
当车厢内聚集的人达到一定基数以后，一直懒散团坐在角落的青年缓缓直起身子。
路诚见状，眼睛一亮：“要开始了？”
秦非轻轻嗯了声：“差不多时候了。”
他看向陆续冲进车厢里的玩家。
10车不久前还勉强能算平静，此刻却已彻底乱了起来，有人在找座位，有人受了伤痛苦哀嚎。
还有玩家不断大声高喊着：“有没有人愿意出售食物的？条件你尽管开！”
虽然不时冒出这样呼喊，但实际上，大多数人对此都并不抱期待。
拥有毛毯和毛巾的玩家人数太少了。
有差不多一半人处于无防护状态，玩家们身上的食物储备也并不多，就算有，也只会留着自己使用或分享给队友。
车外寒风仍在翻卷，照这种情况下去，在今夜结束之前，必然会有玩家因为缓慢而持续的降温或失血死去。
在一片凝结着焦虑与危险的气氛中，一道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有人需要食物吗？”
清润的嗓音如同注入寒冬冰泉的一股温水，令听到的人身体都不由自主跟着一颤。
“怎么卖？！”
有人在黑暗中飞快瞄准目标，拨开还在迷茫的人群，冲到了秦非所在的桌前。
因为停了电，玩家们基本都取出了各种不同的照明设备，但那些源自于怪谈之外的光源只会让列车更冷。
越是明亮的地方温度就越低。
拿着手电的人像是在手中捧了一块冰，不得不每隔几分钟就将手电放回随身空间内。
玩家早已习惯了这种状况，可当他冲到秦非面前时，却不由得蓦地怔住了。
在那张靠角落的桌子边上，围挤了一圈人。
与暴露在极寒气候下的他本人截然不同，这群人每人身上都装备齐全。车外寒风呼啸，然而他们的面色却依旧红润。
有几人裹着厚实的绒毛毯，倚靠在车厢壁旁谈笑风声，完全无视了窗外的飞雪。
桌子正中摆着一盏正在燃烧的油灯，和车厢里的其他光源不同，这盏灯正在不断散发着一种诱人至极的暖意，仿佛一轮正冉冉升起的太阳，辐射出融融的光，将周围一片都包裹进去。
仅仅只是靠近那盏灯，玩家就已觉得，自己因为受伤而掉血的速度明显变慢了下来。
这是——
是黑羽的人。
他认出来了。
……这就是第一公会的实力吗。
玩家默不作声的吞咽了一下，忽然有种站在平原上仰望高山的巨大落差。
他收拾好复杂的心情，与秦非对视：“你要卖能回血的食物？怎么卖？”
他着重咬下了“能回血”这几个字，好像生怕对方和自己玩文字游戏。
秦非的视线不动声色落在他的手掌上。
他手腕下方连接的那团东西惨不忍睹，除了五根手指外，基本已看不出手掌的形状。
秦非转开目光，抿唇微笑：“不，我的东西不是用来卖的。”
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发玩家的灾难财，这样缺德的事他可干不来。
青年不仅不慢继续道：“不卖，只换。”
“拿规则卡，或者别的什么，只要是你认为有用的信息，都可以拿来和我交换。”
青年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配上他清澈见底的眼神，纯良到了极致，活像一个在灾难中降临救世的天使。
“你叫什么名字？”他轻轻偏了下头，问道。
玩家愣了几秒，回答：“我叫陈策。”
…
陈策成为了黑羽零食小铺的第一个光顾者。
他在台面上挑拣着，最后选择了一袋面包和一瓶清水。
其实秦非在此之前找乘务员小姐验证过，手推车上售卖的所有货品回复生命值的效用都是一样的，一大袋面包片并不会比一包薯片更有效。
但面包片好歹能算有模有样的粮食，所起到的心理安慰作用也不小。
陈策换给了黑羽两条规则，一条是关于火车驾驶室的，另一条则提示了车内能找到有关核心怪谈的物品线索。
这两条规则能起到的用处其实都不大，路诚在陈策亮出规则卡后有些犹豫地看了秦非一眼，想说什么，却被秦非制止了。
“没有关系。”秦非低声道，挥挥手，示意陈策拿东西走人。
在一开始时就挑三拣四，是不明智的行为。
此时信任还未稳固建立，交易双方的关系随时可能出现动摇。
他们现在所要做的，是尽可能多地降低车内玩家心中的警戒线。
高阶玩家都是很能忍的。
有些受伤不重，又打定主意要去核心怪谈走一圈的玩家，或许宁愿选择硬扛也不愿向对手赠送筹码。
但，假如在这种时候，他们发现，车里越来越多的玩家人手一份食物补充，并且这补充非常轻易就能得到。
那么他们内心的防线也会跟着逐步瓦解。
羊群效应，在任何时候都适用。
当然，也不能一点心理压力都不给出去，这毕竟是黑羽的主场。
秦非拿出一袋饼干，举起手轻轻摇晃：
“还有人需要吗？东西不够多，如果之后不够的话，就只能拆开分了哦。”
塑料包装摩擦的响声，让不少玩家都跟着分泌起了口水。
这一晚黑羽的战果显著。
寒流一直持续到了第三日中午，除去退回到12号车厢那些蝴蝶的人，剩余有回血需要的玩家基本都来黑羽桌前打了个照面。
秦非对于气氛的收紧与松弛拿捏得十分到位，在前十人满载而归后，他开始宣告：两条消息只能换一份食物，以及一包额外赠送的分拆小面包。
由于担心越往后性价比越低，黑羽的桌子前面迅速排起了长队。
这种盛况始终延续着，秦非不紧不慢地分发着物资，对于时间的把控精准得出奇，等到桌上东西全部分完以后，早晨的太阳已经点亮了车厢。
…
“还有没来的，都是难啃的硬骨头。”弥羊清点着前夜的收获，很是满意。
有些玩家本身就有足够的物资，还有些死犟着，无论如何也不肯屈服，但那都是少数。
毫无疑问，黑羽拿到了他们想要的。
珈兰颔首道：“我们现在已经得到确切信息，今天的站点才是怪谈酒店所在的主世界，是真正的安全站点。”
今天白天列车一直没有给出新的播报，起码在下站停车之前，他们都可以用来仔细研究新拿到的规则卡。
事实上，珈兰认为，第三站目的地或许会比想象中更快抵达。
因为怪谈筛选玩家的目的已在前两天的环节中彻底达成，没有必要再多耗费时间。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他们大概，很快就要接近那个所谓的公会赛核心了。

第260章 444号列车23
下午四点整, 列车准时抵达站点。
这次出现在窗外的场景和上次毫无区别，同样都是玩家们来时的那个车站。
只剩半截的列车上，玩家们沉默着挤在窗边。
昨夜的寒流还是造成了一些影响, 虽没有人因此死去，但不少人受了伤。
这种冻伤很难恢复，虽然寒流已经结束了，可补血药剂对冻伤起到的作用依旧微乎其微。
冻伤只能靠食物恢复，可列车中的食物早就被瓜分干净了，新的则完全没渠道弄到。
6号车基本报废了, 堆积的雪正在缓慢融化, 脏污的雪水淌得遍地都是。
由于车玻璃碎裂，外面的灰雾涌进了车内，把整个车厢都弄得灰蒙蒙一片。
今天餐车的早餐和午餐都没有正常摆出来, NPC不见踪影, 乘务员小姐和她的手推车也始终没有出现。
在彻底恢复之前，冻伤都会让受伤的玩家持续不断掉血。
如今他们各种行动都受限, 只能依靠疯狂灌补血剂，将生命值维持在一个十分危险的临界点。
好在，列车终于到站。
几个伤势较重的玩家神色复杂地扫视车内一圈。
能挺到这个时候的人，无一不是奔着之后的核心怪谈而去的, 可而今的状况已经容不得他们继续坚持。
去往最后一站不知道还要开多久，当中这段时间也不知会发生什么, 他们撑不住。
更何况, 拖着孱弱的身体进入核心副本, 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好东西轮不上他们, 反而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车门打开，浑身脏兮兮的玩家们面带不甘地跳下车, 一瘸一拐走远了。
车上的人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几道背影，直到他们的身形彻底消失在车站里，列车重新启动，大家这才松了口气。
“呼——”
熊力瘫在座位上长出一口气：“我看得很清楚，这次直到列车启动，外面的场景都没有再发生改变。”
第二站的确是真的安全世界。
胜利近在眼前了。
一旁不远处，崔文轩和珈兰低语了几句，招呼众人围拢过去。
“这些是我们昨晚得到全部的规则卡。”珈兰把一张张黑底金字的卡片平铺在小桌板上。
去掉重复的内容，他们收到了整整12张新卡，可惜这些新卡大多无甚大用。
有的规则事关三个站点的排列次序，有的则和腐尸的弱点有关。
这部分陷阱，众人早在没得到规则的情况下自行摸索出了解决办法。
“现在喊大家过来，就是想让所有人一起看看，还能不能从这些规则卡里找出更多可挖掘的东西。”
崔文轩道。
昨天晚上黑灯瞎火，上午崔文轩把新规则卡整理了一遍，想找小秦再看看。
可小秦收了一夜的钱，一直在和其他玩家扯皮，白天似乎是有些累了，恹恹地蜷在座位中看着窗外，一副对别的事情漠不关心的模样。
崔文轩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小秦身旁那个NPC就忽然抬头看了过来。
在先前的很长一段时间中，崔文轩总下意识将这NPC忽略掉，可直到此时，他才突然发现，对方那双看似平静无波的眼底，蕴藏着多么巨大的压力。
祂只是抬眸，清清淡淡地扫来一眼，崔文轩却觉得自己肩膀仿佛突然被压上了万峻巨石。
崔文轩晃了下神，再看过去时，祂却已经悄无声息地偏过头去，并不准备搭理他的样子。
崔文轩：“……”
崔队长识相地转头，回了自己座位。
不再打扰秦非休息，转而将其他所有人全都叫了过来。
——不好去叨扰聪明的，就只能发挥一下人多力量大的用处了。
可惜，人多，在这一次似乎没能起到应有的作用。
一群人将靠墙的桌子围得水泄不通，却始终没能解析出什么有价值的答案。
路诚和弥羊挤在一块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而熊力早就放弃了挣扎，两眼发直地盯着那一堆看着长得都差不多的卡片。
在一片抓耳挠腮中，岑叁鸦突然发话：“这两张卡。”
岑叁鸦说话很有风格，就像这怪谈里的规则卡一样缺胳膊少腿，时常让人听了摸不着头脑。
熊力顿时整个人精神抖擞：“哪两张？？”
什么时候了还吊人胃口？也亏这是岑叁鸦，熊力不敢碰他，要是旁的人，急性子的玩家恐怕早就一巴掌招呼上去了。
白发少年没有睁眼，伸出手指，从满桌平铺的卡片中取出两张，摆在一起。
【‘购买’是最重要的，列车上售卖的东西，将会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下车后。】
这两张卡片原先混迹在众多规则卡当中，没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熊力一目十行地扫过两张卡上的字，不由得愣了一下。
“购买”的重要性大家早已知晓，无非是刷NPC好感度，以及囤积足够的物资用以对抗第二天的寒潮。
可这不也是已经使用过、成为无效信息的规则吗？
岑叁鸦不仅不慢地继续道：“这两张卡，是一组的。”
怪谈列车里有很多规则，本是完整的一条，却被拆解成了零散失序卡片，散落在车内各处。
这一点，玩家们先前早已领略过。
这两张卡也是一样，上面写的两条内容，本应该合作一条。
这还真是个极其重的发现，一群人当下便来了劲，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意思是说，我们买的东西直到下车以后，都还能在核心怪谈内起到作用？”
“可我们买到的不就只有毯子和食物这两种吗？”
“或许下，核心怪谈也和极寒天气有关？”有暗火的人推测道，“火车上的食物拿到核心怪谈里，可以用来补充体力，毯子也一样可以保暖？”
“如果这样的话，是否可以说明，下个怪谈是危险性很高的怪谈，很容易受伤？”
如果只是常见的普通解密型怪谈，没必要特意安排一个提前补给的环节。
“有这种可能。”
众人纷纷点头。
“可是……”熊力抠了抠脑袋，“食物不都已经卖给别人了吗？”
他们手上已经没有食物，同样的，也没有钱。
熊力颇感遗憾地叹了口气：“不过这倒也没什，反正，我们没有食物，其他人也没有。”
再加上售货员NPC一直不现身，所有人都没地方买东西。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
有道声音从旁边另一处座位上传来。
是秦非，他突然开口插话：“其实我们还有钱。”
“？”熊力不解地睁大眼，“不是都花完了吗？”
在寒潮来袭之前，他们把从蝴蝶公会和其他玩家那里骗来的钱全都换成了物资，身上没留一毛半分，熊力亲眼看着小秦把口袋掏的精光。
秦非点头：“是，但是我又弄到钱了。”
他休息够了，站起身，来到过道对侧的桌边。
路诚从兜里摸出个酸不拉叽的小苹果，啃了一口，一边嚼一边解释：“昨晚后来我们不是说物资不够了吗？那些玩家来换东西的时候，小秦就额外加价，多要了一点钱。”
要的不多，每个人也就30、50的，在列车里搜到过包的玩家基本都能拿出来。
这钱只能在怪谈里用，玩家根本不在乎把钱给秦非，就算有人心中起了怀疑，不明白黑羽的人为什么要收这没有用的道具钱，也都只是随便想想罢了。
什么？你说黑羽收钱必定是得到了某种小道消息，侧面说明钱在之后还会起到作用，所以不能随便给出去？
开什么玩笑，如果不把钱给黑羽，他们还能活到“之后”吗。
保命才是最重要的，有些副本奖励，还是留给别人去赚吧。
“小秦这一波完全是在明抢。”路诚乐呵呵地评价道。
把规则线索和道具全部收入囊中，其他人还要对他感恩戴德，恨不得夸他两句活菩萨。
奸商。
真是奸商。
秦非取出一沓钱，数目不算小，大概有500多块。
“另外，我倒是觉得，规则让我们‘购买’的，并不一定是食物。”
青年这样说着，眼底闪烁着让人捉摸不定的光芒。
他手掌一翻，一个不过几厘米高的小瓷瓶出现在他的掌心。
秦非将瓶子放在桌子正中，道：“还记得我们之前特意收集过的瓷瓶吗？”
熊力点头。
瓶子是玩家们之前搜物资时的重要收集对象之一，那么多瓷瓶同时出现在车上，显然不正常，大概率是和下一个怪谈有关联的。
这样一想，熊力又忍不住皱眉了。
秦非道：“对，那么多瓷瓶一起出现在车上，这本身就很古怪。”
他转过身，望向前方车厢。
黑羽开会前，特意派了两人在前值守，把这像前面那些玩家都隔开了，此刻那群人听不见黑羽在讨论什么，却都很好奇，频繁向后张望。
“一辆行驶中的列车，最正常情况下，车上都会有些什么人？”
秦非轻声道。
“答案是，什么样的人都可能有。”
男女老少，有钱的、没钱的，健康的、生病的，五花八门。
他们从不同的地方来，要到不同的地方去。
“这么多不一样的人，为什么会拿着一样的东西？”
“只有一种可能。”秦非转过身，重新看向黑羽的人，“这东西就是在车上售卖的。”
“你小时候坐火车时，有没有吵着让父母买过车上推销的产品？”秦非问道，“大多数火车上都会有这种推销活动，基本都是卖火车沿途站点富有纪念性的礼品。”
小吃、玩具、各种模型。
什么样的产品都有。
那，如果是途经某个以瓷器闻名的站点呢？
“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不一定对。”
秦非面带微笑，坐回原位：“具体如何。等到乘务员小姐再出现时，我们找她问一问就行了。”
相信以乘务员小姐对他的好感度，是不会拒绝回答他这样一个小小的疑问的。

第261章 444号列车（完）
谁也没有料到, 乘务员小姐再次出现，已经是许久之后。
在第二站到站后的20多个小时中，列车一直匀速行驶在茫茫灰雾当中。
窗外风景一成不变, 车内玩家从开始的精神紧绷，到后来逐渐麻木，一个个面无表情瘫坐在座椅上。
这样的状况持续到了第三天。
此时的玩家们大多都已对NPC再度出现不抱任何希望，只紧盯着墙上的挂钟，一分一秒计算着时间，盼望列车尽早停下。
下午三点, 距离众人预估的停车时间还有一小时。
车厢里连呼吸声都开始慢慢变重, 玩家们肉眼可见地焦躁起来。
就在此时，一道熟悉的人影缓缓凝结在空气中。
是许久不见的乘务员小姐。
突然出现的NPC瞬间成了全车瞩目的焦点，这次的乘务员小姐没有推着车, 而是拿了一个非常大的蓝色扩音喇叭：
“各位乘客大家好, 本次列车马上就要抵达终点站，请各位乘客收拾好自己的包裹, 切勿遗落任何私人物品；
列车到站后排队有需下车，切勿推搡、拥挤。
444号列车组非常荣幸能够为您提供服务，祝您接下来的旅途愉快。”
一段十分官方的广播结束后，乘务员礼貌微笑：“请问大家还有其他问题吗？我可以为你们解答。”
车厢内立即举起一片手, 整齐得就像小学优秀课堂。
乘务员说话算话，一个个询问过去：“您想问什么呢？”
玩家：“请问下一站是什么站点？”
乘务员：“抱歉, 我无可奉告。”
“下一站有危险吗？”
“无可奉告。”
“下一站……”
“过。”
乘务员微笑的弧度不变：“大家没有别的问题的话, 我就先走一步。”
玩家们：“……”
你不想搭理我们可以直说的！！
“乘务员小姐。”
有个声音响起。
一直挂着虚假客套面具的NPC, 在听见这声音的刹那间, 表情忽然变得真诚起来。
她快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车里其他人直接傻了眼，区别对待要不要这么明显？？但没人敢开口打扰, 只能偷偷抬眼观望。
秦非对于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仿佛毫无所觉，安静地与乘务员对视。
在乘务员来到面前后，他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而是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轻轻放在桌面上。
乘务员的身形和座位隔板，恰好将这一角死死挡住，后面玩家急得抓耳挠腮，却什么也看不见。
“我想知道，这是在车上购买的纪念品吗？”秦非轻言细语地发问，“我在车上很多地方看见了这个，它很漂亮，我也想带一些走。”
秦非在和NPC交谈时，总是能营造出一种异常和谐的氛围感，仿佛他本就是身处于一个个副本世界的土著，问出的话也是真心所想，而并非其他玩家那样饱含着鲜明的目的性。
乘务员小姐拿起桌上的小瓶子，很快答道：“您说这个，这的确是瓷都政府办事处拿到列车上寄卖的纪念品。”
她介绍的详细而有条理：“因为有政府扶持，纪念品价格不贵的，100元五个，也单卖，25元一个，您喜欢的话可以带一点。”
NPC看着秦非，眼含期待：“这批瓷器饰品，是瓷都市政和444号列车的合作专供款，在外面找不到一模一样的。”
言下之意，错过了这村就没这店。
秦非脸上笑容加深，说出口的话却是：“我很喜欢呢，但是——”
那双纯澈的眼睛里流露出几许困扰：“还能不能再便宜一些呢？毕竟您也知道，我们已经买了不少东西，手上没什么钱了……”
旁边的路诚和弥羊一直努力降低着存在感，生怕打扰到两人，此时确忍不住满脸无语。
他们的确买了不少东西，但，用的可都是别人的钱啊！
况且，小秦手里也还有钱，一百5个的瓶子能买足足25个。
虽然不知道这瓶子在之后的怪谈里到底能起到什么用，可按照规则世界一般的道具使用量来看，25这个数目，无论如何也不算小了。
秦非完全无视了来自背后惊叹交织的目光，一脸平静地和乘务员小姐谈起了批发价：
“这个纪念品确实好看，我想买一些回去送给亲朋好友。”
他取出五张百元大钞，递给乘务员，看上去异常诚恳——一看就不是那种想要讨价还价半天，最后嫌贵不买的讨厌鬼。
“这是我身上剩下全部的钱，可我的亲朋好友数量实在有点多，不好厚此薄彼。”他着重咬下“全部”两个字，“我知道商品价格都是乘务组定下的，但……还是想麻烦您通融一下。”
乘务员小姐有点为难，可看着眼前这个她在整辆列车上最顺眼的乘客，犹豫片刻，她还是动摇了。
“好吧。”
NPC就这样，因为玩家轻飘飘的几句话松了口，“不能便宜太多，我可以多送你五个。”
多送五个，那也不错了。
没推手推车的乘务员伸手，从身后凭空抓出一个不大不小的麻袋，里面鼓鼓囊囊，放在桌板上发出咔啦啦的响声。
“想要哪些，您自己挑吧。”NPC大手一挥，豪言壮语。
秦非好奇地接过麻袋。
袋子里装的瓷瓶全都画有不一样的花纹，有些是秦非他们之前在车上见过的，还有些则完全陌生。
即使依旧没能弄清这些东西的用途，秦非依旧很是仔细地挑选出了新的纹样。
有关瓶子和下一站的其他信息，秦非没打算多问乘务员。
乘务员刚才说到“纪念品”时，表情真挚不似作伪，就算这瓶子真的暗藏了什么玄机，估计她也不清楚。
而她方才对其他玩家的态度也早已说明，她无法透露过多有关下一站的线索，这或许与规则的限制有关。
秦非一边挑拣，一边和乘务员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车厢内空间有限，即便秦非刻意压低了自己的说话声，过去这么半天，别的玩家也早已琢磨出他们是在做什么。
不少玩家表情纷纷变得一言难尽。
说实话，秦非并不是第一个找乘务员咨询瓷瓶信息的人。
就算其他玩家没能得到那两张规则卡，甚至没能想到小瓷瓶是列车统一售卖。
但他们有嘴，有眼睛。
在发现车上这些不正常的古怪瓷器以后，不止一波人去找过乘务员，询问她以前是否见过这东西、知不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又是做什么用。
可那时乘务员的态度，与刚才回答问题时分毫不差，笑容热情却闭口不谈，满嘴都是“不知道”。
……算了，算了。
怒火攻心的玩家们努力咽下喉中的憋闷感。
小秦就是很容易讨NPC喜欢，这他们又不是不知道。
大家都是研究过彼此通关副本记录的人，早就有了心理预期，没必要着急上火。
……怎么可能不着急上火！
那些之前找过乘务员的玩家，牙龈都快咬出血了。
秦非不为所动，将精心挑出的瓷瓶收入随身空间中，笑意盈盈地与NPC道别。
…
一小时转瞬即逝。
下午四点，列车又一次准时停下。
“各位乘客大家好，本次列车已抵达终点站：瓷都，请大家在5分钟内下车，不要在车上停留。”
“再播报一遍，请大家在5分钟内下车……”
广播报报站声中，秦非站在车厢接驳处，侧头朝门外望。
这一站没人再当缩头乌龟了，虽然新怪谈的危险并不比死亡站点少多少，可一个又一个玩家却争先恐后往车下跑。
路诚先用藤蔓探路，随后第一个下了车。
雾气将车内车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路诚和其他玩家一样，一下车身影就消失在雾中。
但他的声音传回了车上。
“下来吧，外面很安全！”
秦非听到后皱了下眉。
总感觉，哪里好像有点不对。
但下车是必然要做的事。
青年应了声，身姿轻盈地跳下车。
车外雾气钻入鼻端，带着种似有若无的甜香气，秦非在感受到这股香气的第一秒便迅速屏住呼吸。
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直挺挺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与黑羽的一众玩家一同来到车门旁、刚目送秦非下车的污染源，仿佛感觉到了什么，眸光微微一凝。
男人的身形逐渐变淡，然而车内却无一人注意到祂。
……
秦非感觉，自己好像为什么东西抓住了后脖颈上的皮肉，像揪一件不需要的垃圾一样提了起来，然后狠狠往旁边一甩。
后背接触到一堆凹凸起伏的东西，以秦非的判断力来看，这似乎，可能，好像是人的身体。
不止一个人的。
有道闷哼的人声自身下传来，又很快消失。
秦非的眼皮重达千钧，意识涣散，从穿透眼皮的光线来判断，他们应该是在室外。
身体不断颠簸着。
似乎是在赶路，自己好像……正在某个交通工具上，和一堆人一起，互相拥挤着，就像养满一年后被赶上卡车的猪。
秦非的自我意识短暂地回笼了一瞬，快又再度消弭，重新沉浸回深深的黑暗中。
……

第262章 市立第三瓷器厂01
秦非在一个小房间里醒来, 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床上。
床单和被面都是灰色的，准确来说，是一种因为经年累月的搓洗和日晒, 而失去了原本颜色的灰。
秦非坐起身来，大致扫视了一圈。
这房间有门有窗，但窗上糊了纸，看不清外面。
一点点光亮照透纸背落进屋内，宣告着现在是白天。
房间面积小得可怜，一张不到一米的单人床, 床尾立着个衣柜, 旁边则是一张书桌，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家具。
书桌上摆着一个红色的笔记本，只有巴掌大小, 款式非常老旧。
在秦非进入规则世界之前的时代, 市面上已经很少有这种旧式胶皮笔记本流通了。
这怪谈还挺有年代感。
笔记本上用烫金工艺凹印着一行字：
市立第三瓷器厂，车间发放。
秦非还记得在列车上时。乘务员和广播里提到的那个站点名：瓷都。
看样子, 自己的这个怪谈中领到的身份是，瓷都内某个瓷器工厂的车间工人。
那这里哪里？
工人的家？
不，以这个房间的格局来看，并不像家, 倒是更像工厂宿舍。
鬼婴从它的领域中冒出头来，撅着屁股爬到秦非的床上。
它好像挺喜欢这个怪谈, 肉眼可见地心情愉悦, 青紫色的皮肤都没那么干瘪了, 乍看上去甚至有点像个真正的人类幼童。
秦非拍了拍鬼婴的屁股, 指挥道：“去，帮我把那个笔记本拿来。”
也不知下车后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现在秦非浑身都痛，就像被人狠狠抡了两拳。
根据仅存不多的记忆片段，他似乎是一下车就晕了过去，随后被丢到了一个堆满了人的推车上。
再之后，秦非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至于那个推车上堆其他的人。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和秦非一样从444号列车上下来的玩家们。
鬼婴听了秦非的话，屁颠屁颠地拱着笔记本过来。
这间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和床单被罩一样，是一种洗褪了色的旧灰，包括秦非身上的衣服，也早已被换成了同样颜色的旧衬衫。
在这样灰突突的环境中，秦非手中笔记本格外鲜亮的红色封皮便显得异常刺眼，就像一块粘稠的、还没有彻底固化的猪血。
秦非蜷了下指尖，翻开本子。
映入眼帘的是一行凌乱的蓝色圆珠笔字。
“成为了第三厂的工人，我好高兴，从今天开始一定要努力工作！
——于周楷。”
加油打气的话写在扉页上，旁边画了个潦草的笑脸。
笔记本的原主人没有说空话，再往后翻，里面记录的果然全是和工作有关的内容。
上工下工的时间表、车间操作流程、以及各式各样的，和烧制瓷器有关的工艺手法。
“嘶……”秦非盯着那整页整页的文字，不由得倒抽了口气。
这个副本该不会需要玩家自己动手烧瓷器吧？如果是这样的话，事情可不太妙。
根据笔记本中的内容来看，市立三厂所生产的瓷器样式十分复杂，还真不是一般人上手就能干的。
房间墙上有钟表，指针指向6:45。
于周楷的笔记本里写了：
七点起床，洗漱出去吃早饭。
七点半进车间，八点正式上班。
现在离早班还远的很，秦非将抽屉、衣柜和床底下全都翻了一遍，除了几件换洗衣服，没找到别的东西。
他想了想，又坐回床上，顺手打开弹幕面板。
瞬间被疯狂席卷的弹幕突脸。
刷屏的速度属实有点惊人，那些文字就好像要冲破空气墙砸在他的脑袋上一样。
秦非一个战术后仰，开始在茫茫如海的文字中搜寻有用的信息。
之前在444号列车上时，他也打开过几次弹幕，但不知为何都只有稀稀拉拉几条。
这次的弹幕解答了他的疑惑。
“老婆我想死你啦！！！”
“主播主播主播！终于能看清了！！”
“天杀的列车怪谈，信号那么差，动不动卡掉线，我跑了几十个视角才看明白个大概。”
为什么会这样？
秦非有点好奇。
思来想去，他只能想到一个答案。
列车怪谈途径那么多不同站点，或许，这真的是一辆连接着各个不同位面世界之间的列车。
玩家之前每次开始直播，都是身处于某个既定的副本之内，列车怪谈却是不断在不同副本间穿梭。
会对信号造成影响，好像也说得过去。
小秦清晰的五官三天来第一次放大显示在光幕上，这让直播大厅的灵体们异常兴奋，秦非面带微笑和观众们聊了几句，在7点准时迈步走向房门。
在起身的那一刻，秦非关掉了弹幕。
因此他并没有发现那瞬间弹幕界面爆发的异样。
“卧槽？”
“？？？？”
“卧槽那是什么玩意？？？？”
“尼玛的吓死老子了！”
秦非背后，有道模糊的影子从天花板上倒吊下来，仅仅只是一闪而逝，就又不见了踪影。
……
虽然现在是大早上，可在打开房门后，秦非完全没能看见阳光。
门外是个光秃秃的大院，粗糙斑驳的水泥墙将院子与外面隔绝开来。
院子里一棵树也没有，发灰的渣土地上偶尔出现几颗石子。
秦非之前猜的果然没错，他醒来的那个房间的确是瓷器厂的宿舍，三层的宿舍小楼静静伫立在晨雾中，不时有和秦非穿着一样衣服的人从楼上下来，穿过走廊，朝院子那头走去。
院子那边是一连排石质水槽，此时水槽前已经站了不少人，都端着杯子正在洗漱。
早晨七点走出房门似乎并不是怪谈既定的规则。
仅仅只是于周楷个人的习惯而已。
秦非半眯着眼朝水槽望去，在人群中发现了不少熟面孔。
那些混迹在NPC中的玩家们十分显眼，一方面是因为秦非早在之前三天就已经与他们混了个脸熟。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玩家们的动作神态着实与NPC相差甚远。
NPC们一个个表情与其说是冷漠，倒不如说是麻木，甚至隐约透露着几分不安。
缩着头，耸着肩，眼神怯怯，说话声音小得如同蚊蚋嗡鸣。
举手投足间都在努力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仿佛恨不得将整个人扎进地里去似的。
水槽旁边的玩家们努力找NPC搭着话，从那一张张憋闷的面孔来看，玩家们刺探情报的工作似乎进展得不太顺利。
“小秦！”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弥羊刚从宿舍二楼下来就看见了秦非，不禁有些高兴，觉得自己运气还不错。
他一来到秦非身边就忍不住开始抱怨：“这什么破副本，一点线索也不给我们，还把通讯功能给禁了，到现在我连这是什么鬼地儿都没弄清。”
弥羊醒来得要比秦非更早一点，醒来后也没敢贸然开门，先在房中里里外外翻找了一遍。
找得掘地三尺，汗都下来了，连根有用的毛也没找见。
他想通过公会频道和其他人联系，但公会频道变成了灰色。
虽然黑羽有能够在副本里内部交流的道具，可那道具也得先和队友碰过面才能使用，并且使用范围有限，远没有公会频道来得灵活。
弥羊打开属性面板，本该写着怪谈介绍的那一栏也变成了灰色。
玩家们通过列车怪谈走捷径进了核心怪谈，妄图提前结束公会赛，这是系统给予玩家的惩罚。
弥羊有种吃了苍蝇的恶心感，却又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怄着气蹲在房间里。
直到外面的走动声越来越明显，他这才推门而出，跟着人流下了楼。
秦非扫了眼弥羊的胸口，他们穿的都是瓷厂工作服，工作服在左胸位置绣了他们现在的名字，弥羊的身份名叫“王五”。
“我们现在在瓷都的市立第三瓷器厂，是瓷器厂里的工人。”
秦非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名字，“我叫于周楷，你叫王五。”
弥羊：“……”
喂喂喂，等一下，为什么小秦可以叫一个这么正常的名字，自己的名字却敷衍得好像游戏新手村的背景板NPC？
秦非边和弥羊一起朝水槽走，边道：
“三厂做六休一，朝八晚四，晚上不加班，偶尔有集体学习活动，厂子包早中晚饭，到点直接去食堂领餐就行。”
“我在第二车间上班，你在哪儿上班我也不清楚，我们恐怕得想个办法，在八点之前把你的岗位信息搞明白才行。”
弥羊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无论和小秦一起下了多少次副本，他依旧总会在各种细枝末节的地方感受到一种微妙的被碾压感。
大家不都是刚从宿舍出来，为什么小秦一副对着工厂园区了如指掌的样子？
秦非眨眨眼，并没有隐瞒：“我在桌上的笔记本上看到的。”
那本笔记他出门前带在了身上，现在就放在他的随身空间里，只是院中人来人往，不方便取出。
弥羊一愣：“笔记本，什么笔记本？”
秦非挑眉：“你房间里没有？”
想想倒也正常，不同角色有不同角色的性格，秦非这个“于周楷”明显就是个热爱工作的卷王，那“王五”说不定就是一条热衷躺平的咸鱼了。
弥羊：“……”
弥羊又一次无语了。
这狗副本，区别对待要不要这么明显？？？

第263章 市立第三瓷器厂02
弥羊苦哈哈地笑了两声, 没有接话，秦非轻轻转动着指节间的黑晶戒指，也随之沉寂下来。
于周楷为他带来了一些先于其他人一步的信息。
看似幸运的设定, 却引起了秦非的警觉。
是，不同人有不同的习惯。
可，看水槽那边玩家们没头苍蝇般团团转的样子。
想必那些玩家也和弥羊一样，对怪谈现状一无所知。
如果“于周楷”，是整个中唯一一个有记笔记习惯的人。
那，拿到这个角色, 并不一定代表着幸运。
因为怪谈中从不会有特别幸运的玩家。
——只会有特别倒霉的。
“走吧, 先去洗漱，然后去食堂。”秦非目光平静地望向人群。
就让他看看，于周楷在新的一天中, 都会经历些什么不同寻常的事。
…
水槽边混乱一片。
一大堆玩家在水槽旁绕来绕去, 手上装模作样地端着从宿舍带出来的牙杯牙刷，努力找NPC们搭着话。
绝大多数NPC都对玩家置之不理。
这个怪谈中的NPC们似乎有着自己的交际圈, 并对新的人际关系持以万分警惕的态度。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玩家过去，他们便不动声色地调转过头。
倘若玩家强行搭话，他们也只会神情慌乱地转几下眼珠, 随意应付几句，然后快步离开。
那种避之犹如蛇蝎的反应, 不像是在抱团排挤外人, 反倒更像是……
在害怕什么。
秦非的目光越来越凝重。
害怕。
为什么要害怕？
大家都是厂子里的工人, 整日低头不见抬头见。
住在一样的宿舍里, 穿着同样的衣服，有什么可害怕的？
除非。
有什么东西, 正混迹在人群中，让NPC们感到了由衷的恐惧。
秦非眉目微敛，与弥羊一前一后穿行在人堆里。
两人绕着水槽走了个来回，只发现少数几名玩家成功混进了NPC的小团体。
“如果没猜错的话，他们大概是找到了原本就和自己角色相熟的NPC。”弥羊咂了咂嘴，有点遗憾，“早知道这样，我出门前先在左邻右舍门口溜达一圈了。”
在邻居中找到熟人，总比来水池旁边碰运气的概率要大。
弥羊刚说完这句话，背后的人群中便传来一道不太响亮的喊声。
“王五！”
弥羊眉心一跳。
他还不太习惯这个难听的新名字，不过他对于角色扮演向来经验充足，在瞬息之间就调整好了表情。
弥羊回头，神态自若地寻找：“哪个在喊我？”
果然有人举起手，低低地招呼道：“这里！这里！”
说话的是个短发男NPC，容貌平平，他三两步走到弥羊身边：“早啊。”
弥羊的视线不着痕迹地从NPC胸前扫过，回以一个和善的笑容：“陈大，早！”
一边说着早安一边偷偷磨牙。
王五，陈大！
这怪谈取的都是什么破名字？他真特么服了！！
陈大显然和王五关系不错，他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抬起袖子随便擦了两下，便对等候在旁的弥羊道：“走，咱们去食堂，然后一起去车间。”
弥羊神色一喜。
听陈大话里的意思，自己和他大概率是一个车间的，就算不是同一个，也绝对挨得很近。
正愁一会儿不知该去哪的弥羊点点点头，顺便回过头，一把拽上秦非：“一起啊。”
整个流程十分自然，仿佛他们三人每天早上都会一起行动。
可惜陈大并没有被糊弄过去。
他看着秦非，又看了看弥羊，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虽然大家都是一个厂子里的，可关系也有亲疏远近之分。
王五和于周楷一向不熟，除了能认个脸外，和陌生人也没差了。
两人昨儿见面时都还不打招呼，怎么这会儿关系突然这么好？
NPC陈大的脸色渐渐严肃起来。
弥羊见势不妙，一拍脑门：“嗐，我忘了跟你介绍，他叫于周楷。
我刚才早上下楼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他扶了我一把，咱俩就这么聊起来了。”
弥羊对“王五”的认知仅限于今早这段时间，找借口时也不敢将时间线再往前倒，怕在熟人面前露馅了。
弥羊和NPC交谈的时候，秦非就正站在旁边抿唇微笑，看上去羞涩又纯良，非常老实的样子。
陈大听弥羊说完，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对秦非笑了下：“原来是这样，哥们儿还挺热心肠，那走啊，咱们一起去食堂。”
“对了。”他仿佛不经意般问道，“你哪个车间的来着？”
秦非眨了眨眼，答道：“二车间，你呢？是和王哥一起的吗？”
陈大看着有些心不在焉，点头，目光却游移到了另一侧：“啊，啊对，我们都是四车间。”
一下把话套了出来，弥羊脸都快笑烂了。
三人并肩朝院子外走去。
而在三人身后，秦非刚才停留过的水槽边。
凝结着水垢的下水口中发出古怪的咕嘟声，好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阵阵翻涌着想要往外冒。
人来人往，却无人留意到这被青苔覆盖的下水口正在散发的异状。
秦非越走越远，那声音也渐渐平息了下来。
…
第三瓷器厂占地面积不小，工人众多，食堂也不止一个。
秦非三人去的是距离住宿大院最近的那个，这食堂面积不大，只卖早点，与其说是食堂，倒不如说是个铺子。
三人抵达的时候，食堂里为数不多的座位早已被坐满，三人干脆直接在窗口排了队，一人带了两个大肉包子，便直奔车间方向而去。
在这过程中，秦非和弥羊深刻认识到了市立第三瓷器厂的面积之广，他们从食堂走到车间，居然用了足足十分钟。
虽然陈大不太愿意搭理于周楷，可是路上时间实在有点长，因此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还是说了不少话。
等好不容易走到车间厂区时，陈大也算是和于周楷混熟了，神色也变得轻松了一些。
“行了，我们先进去了。”陈大站在四车间门口和秦非挥挥手，“下次有机会的话一起吃饭。”
秦非应了声好，目送弥羊与陈大走进四车间的大门。
转头朝二车间走去时，眼底刚才刻意蓄起的笑意已然消散殆尽。
虽然陈大表现得好像对他亲密了不少。
但秦非清楚，这都是假象。
秦非能够看见陈大头顶的好感度条。
从见面那一刻开始，直到三人分开，好感度调的内容都没有发生过任何变动。
【工厂车间普通工人-陈大：好感度0%】
陈大的戒备心，并没有因为弥羊的插科打诨而卸下分毫。
与此同时，秦非还发现了另一件有点不对劲的事。
他隐约察觉到，就在今早，他离开宿舍后的这半个多小时中，在与他擦肩而过的无数人群里。
曾经有过好几道带着好奇、又带着害怕的打量，落在了自己身上。
于周楷这个角色，果然藏着秘密。
不过知道这秘密的人，似乎并不多。
四车间就在二车间对面。
第三瓷器厂共有六个不同车间，每个车间都非常大，假如玩家没有掌握足够的有效信息，即使知道自己该去哪个车间，进入车间后，也依旧无法找到自己的位置。
但秦非并没有这个困扰。
于周楷的笔记给了他足量的线索，他进门后绕过门口的三个大坑，在第四个空的左侧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一张右前腿裂开一条缝的红色塑料矮凳。
来的路上，秦非听陈大隐约提到过几句，他和弥羊上班的四车间是干拉坯的。
秦非对陶瓷工艺了解不深，却也知道拉坯是要将混合好的泥团放在转盘上、辅以各种手法，制作成花瓶、碗盘等等不同形状。
这活听起来还挺需要技术，也不知道弥羊能否应付的来。
和四车间比起来，秦非所在的二车间工作内容就要简单许多。
二车间的人干的是制泥。
1号坑负责筛选，2号坑负责淘洗，3号和4号坑都负责搅拌。
秦非一声不吭地在座位上坐下。
他的座位靠墙，抬头时，恰好可以看见墙上张贴的工作守则。
【二车间工人工作守则】
1.早上八点上班，下午四点下班，不得无故迟到、早退。
2.爱岗敬业、勤奋自勉，做好本职工作，上班期间严禁做与本职工作无关的事。
3.请确保自己的工作区域干净整洁，ta不喜欢杂乱的环境。
4.本车间所有工作全部仅在地面进行，再强调一遍，本车间没有需要员工亲身进入四个池子里的工作。
5.请爱眼护眼，每工作半小时，可休息眼睛十分钟，切勿持续看向池中。
秦非掏出刚买的、还散发着热气的包子咬了一口，香气四溢的热油顿时充斥着整个口腔。
现在还没到八点，在工作时间之前，车间里可以吃早餐。
陈大揣着早餐进车间的举动证明了这一点，秦非进入二车间后，同样也看到过好几个吃东西的NPC。
他一边啃着包子，一边细品墙上的规则。
看起来，二车间这几个池子里，似乎藏匿着某种危险。
以及。
规则中提到的“ta”，又是什么意思？
……
就在秦非认真品读着二车间规则的同时，四车间内，陈大将弥羊拉到了无人注意的角落。
NPC神色郁郁，看着弥羊，仿佛试探，又仿佛担忧：“你怎么，和那个家伙混在一起了？”

第264章 市立第三瓷器厂03
“你怎么和那家伙混在一起了？”陈大说话时紧盯着对面人的眼睛, 仿佛想从那对熟悉的瞳孔里，探得某种他未曾得知的隐秘。
弥羊心中微怔。
听陈大的意思，小秦是有什么特殊之处？
电光石火之间, 玩家已经调整好了表情。
心底浮现的那抹愕然被他顺其自然地带到了脸上，神情憨厚的年轻人摸了摸后脑勺，像是满头雾水的样子：“什么那家伙，你说于周楷？他咋了？”
弥羊一边说着话，手头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面前拉坯用的转台。
这是他刚刚发现的，陈大的习惯动作。
陈代并没有意识到王五正在刻意模仿自己。
那种不期然营造出的自然气氛放松了他的警惕。
陈大眼神中的锐利, 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渐渐散去了大半。
他看了看四周, 竖起手指：“嘘，别提他。你真不知道？”
王五的表情实在太懵逼了，真实的不似作伪, 陈大啧了一声：“看来是我忘了告诉你。”
他将声音压得极低：“于……那家伙, 他好像，是被‘那个’盯上了！”
那个。
那个是什么, 弥羊一无所知。
但他很清楚地明白，现在绝不是对此追根究底的好时机。
弥羊脸颊旁的肌肉恰到好处地轻轻颤了颤：“你是说——”
他看着NPC陈大露出惊恐的表情，当即闭上嘴，让那本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的后半句话消散在了空气中。
陈大叹息道：“我看他人好像是不错, 但……也只能算他倒霉，反正你少接近就是了。”
陈大又一次直视弥羊的眼睛：“这事知道的人不多, 我也是拿你当兄弟才警告你, 你别出去和人说。你懂的, 万一被……注意到了的话……”
玩家与NPC相互对视, 各自寒战了一下，仿佛心有灵犀般转过头去, 不再提及此话题。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弥羊一直低着头，认真研究着面前的转台。
可他能沉得住气，直播间里的观众们却不行。
观众在弥羊和秦非的直播间中来回乱窜，急得抓耳挠腮。
“咋回事，咋回事？那个陈大在打什么哑谜？”
听起来好像说了一大堆，仔细想又什么也没说。
简直是无语他妈给无语开门，无语到家了！
直播大厅里的喧嚷声一浪盖过一浪。
前三天在444号列车上时，由于直播信号断断续续，除了少部分车上玩家的死忠粉，其他观众基本都离开去看另外的怪谈直播了。
如今，这些流失的流量正在迅速回归。
越来越多的观众参与到了讨论中。
“话说这怪谈是讲什么的？这里几十个主播，怎么一个介绍的都没。”
“反正，按照当前可知的信息，这座工厂里，肯定潜藏着一个让人畏惧的存在。”
“什么畏惧的存在，说得这么文绉绉，说白了就是闹鬼呗！”
规则世界有数不清的副本，光是公会赛包含的怪谈就高达近百个，可在内容各不相同的副本里，玩家们需要对抗的敌人却万变不离其宗。
无非就是妖魔鬼怪。
负责解说的灵体摩挲着下巴：“工厂里闹鬼，闹得整个厂子人心惶惶。这鬼很有可能会模仿人的样子，藏在工厂工人里，所以那些NPC才不喜欢搭理陌生人。”
因为，只有熟人才能给他们安全感。
不熟悉的人若是被鬼上身，表现出了些许异状，他们也很难立即察觉。
“鬼是怎么害人的，目前还不清楚。不过可以看出，小秦扮演的角色大概已经成了玩家中第一个被鬼盯上的倒霉蛋。”
不得不说，观众们分析得还挺到位，可惜这些有理有据的分析内容全被系统屏蔽了，玩家连一个字也没能看见。
正处于话题中央的某人对此毫无觉察。
此刻，秦非正站在二号车间的大土坑前，伸长手臂，艰难搅动着坑中的泥。
混合了数种不同原材料的陶泥质地粘稠，搅拌需要用很大的臂力，好在这活干起来完全不需要费脑子，秦非边搅拌，一边还能抽出空闲观察着二号车间的各个角落。
二车间一共4个土坑，每个土坑四面都摆了一把椅子，也就是说，除去再后面负责验收、分装等等的其他工人，光是四个坑就应该有16名负责人。
可16张凳子上，坐着的却只有10个人。
工厂里的工人数量有所缺损，秦非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一点。
秦非在四下打量时并没有刻意收敛自己的视线，毕竟规则都说了，要爱眼护眼，切勿持续看向池中。
正是因此，他发现了一桩奇怪的事。
这个车间里的有些人，似乎有点怕他。
他在一上午时间里和不少人相互对视，四目相对的瞬间，有微微一愣的，有礼貌微笑的。
这些都正常。
但。
有四个人，在秦非看过来的时候，神色异常僵硬地偏转过了头。
虽然他们的动作很快，可秦非还是在瞬息的目光交汇中，觉察到了隐藏在他们心底的恐慌。
秦非默默皱起了眉。
他再次想起早晨，NPC陈大看见他时那怪异又探究的眼神。
如今秦非几乎已经可以确定，于周楷这角色绝不是什么幸运儿，而是一个实打实的烫手山芋。
由于没有一直盯着池子，秦非自然也没能看见，池中那团正被不断搅动的陶泥，在他每每挪开视线时，便会翻涌出古怪的气泡。
咕嘟。
咕嘟。
凹凸起伏的形状从泥浆下方隐现，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深刻。
仿佛是一张被陶泥掩盖住的巨大人脸，正挣扎着想要挣脱而出。
秦非猛然回过头来！
池中翻滚的泥浆顷刻之间便平息了回去，好似从来都未发生过任何改变。
秦非默不作声地闭了下眼，又睁开，眼底波澜不惊。
……
这个上午，所有从444号列车上下来的玩家都过得苦不堪言。
有人被迫干了一上午苦力，也有人因为突然失去了工作水准，而被领导骂得狗血喷头。
中午12点，距离车间区更近的一食堂。
身着工装的玩家们混杂在NPC中，零零散散坐在食堂各处。
玩家们领到的身份角色各自都有相熟的同伴，为了避免引起NPC的怀疑，他们只能分散开坐。
黑羽的人从进食堂的那一刻起就收到了来自路诚藤蔓的指示，绞尽脑汁领着NPC同伴们，尽量坐到了靠近彼此的位置。
失效的公会频道终于不再是众人交流的障碍，在这样进的距离下，黑羽内部的联络道具可以生效了。
秦非坐在一张全是二车间工人的桌上，面前摆着领来的杂粮饭和醋溜白菜，微微偏着头，听着耳畔来自路诚的抱怨。
“这破怪谈，连通关要求都没有，到底要怎么玩？”
路诚一个头两个大。
他低着头，借由扒饭的动作掩盖了说话时翕动的嘴唇，由于使用了道具，只有玩家能听见他的声音，同桌的NPC则完全没能发现破绽。
路诚是一车间的工人，干的活比秦非还要重，要直接一筐一筐挑土，上午几小时直接干得他汗流浃背，腿肚子都发软了。
之前路诚觉得，金光百货那个怪谈的工地搬砖已经够苦够累了。
却没想到干苦力没有最苦，只有更苦。
路诚迫切地想要从怪谈中解脱，可惜全无目标。
这次的怪谈，没有简介，也没有通关条件。
玩家们就像是完全摸黑行走在夜晚，手中连一根照明的火柴都不见。
到底怎样才能结束？
是要在工厂中渡过多少天吗？
还是需要破解某种秘密？
一切都不得而知。
珈兰含带着安抚性质的音色响起：“无论怪谈的通关条件是什么，我们尽可能去挖掘工厂背后的秘密，走这条路总是不会出错。”
谢惊天接过珈兰的话：“我的工作地点是会计室，我发现，这座工厂在最近半年时间里考勤出了很大问题。”
谢惊天分到的角色和路诚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谢惊天也是工人，却是个坐办公室的，整个上午都在办公室里喝茶。
趁着坐在对面的NPC出门摸鱼放风，谢惊天埋头将工厂之前一整年的工资条备份全都翻了一遍。
“从半年前开始，工厂里缺勤的人逐渐变多了。”
“最初是一个、两个，后来每个月都会有三四个缺勤的人。”
“而这些缺勤的人……后来也没有再出现过。”
他们不可能是辞职了。
辞职有另外的审批流程。
他们只是，单纯地，失踪了。
好好在工厂上着班，突然从某一日起，便杳无音讯。
这一点得到了其他玩家广泛的认可。
因为不同玩家上午在工厂各处，都看见了空缺的位置。
珈兰道：“如此一来，我们现在的初步目标已经很明确，就是弄清这座工厂半年前发生过什么事，才导致了如今这种人人相互畏惧、不断有人失踪的古怪局面。”
这任务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工厂里肯定有很多NPC清楚怪事的内幕。
但他们全都对此讳莫如深。
贸然打探，很可能为玩家带来大麻烦，他们只能不动声色地侧面打探。
“大家各自小心，注意维系身份。”珈兰警告道。
这副本里的NPC们，对身份格外看重。
一旦被NPC们定义成“异类”，后续行动必然处处受限。
秦非聆听着黑羽众人的讨论，视线缓缓扫过整座食堂。
人头攒动。
却没有他想看见的那一个。
污染源，直到现在，都还未出现。

第265章 市立第三瓷器厂04
污染源的消失, 令秦非感到了一种隐秘的激动。
越来越明晰的预感，正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成形。
污染源的最后一块灵魂碎片，极有可能真的藏在这个怪谈中。
回忆过往的副本经历, 每当秦非进入存在着灵魂碎片的副本时，黑晶戒指中的污染源都会消失不见。
那是因为灵魂碎片在吸引着污染源的本体。
来自冥冥之中的牵绊，使得祂在进入这些副本的瞬间便与碎片合二为一。
自从公会赛开始后，无论是在怪谈酒店的主世界，还是各个小的怪谈世界中，污染源都是以独立于副本之外的形象出现的。
而现在, 祂不见了。
秦非右手执筷, 放在膝盖上的左手却隐约散发着热意，且一浪盖过一浪。
来不及细想，耳旁传来谢惊天的声音：
“对了。我这里还有一个消息, 需要大家注意一下。
今晚, 工厂会在二操场举行夜间电影的播放活动。我觉得，这或许是个找NPC套近乎、打探消息的好时机。”
瓷器厂人际关系闭塞, 玩家收集线索难度很高，贸然找NPC打听这半年来厂子里发生的怪事，很容易引起NPC的警觉。
但在看电影、聚会的时候就不一样了。
大家坐在一起，总会忍不住说点什么, 到时候东拉西扯，或许就能将话题引上正轨。
黑羽其他玩家将脸埋在饭盆里, 外表看不出丝毫破绽, 实际却纷纷眼睛一亮。
工厂午休时间不长, 半个小时后, 食堂里的玩家们逐一起身，重新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
秦非也回到了二号车间。
车间工作枯燥又乏味, 但秦非并没有因此而放松警惕。
平静只是表面现象。
车间守则中早已清晰地表面，有危险正隐匿在黑暗中，且随时对玩家蠢蠢欲动。
果不其然，过了一小时左右，几声惨叫相继从远处传来。
“是四号车间。”
路诚吃瓜的啧啧声传到了秦非耳中。
“有个玩家想和NPC搭讪，操作失误，一不小心把自己的半截手指搅进了转台里。”
由于一车间与二车间相距不远，路诚下午每隔一会儿，就会操纵着藤蔓来秦非面前转一圈。
挑土这种活实在不是人能干的，怪谈为了为难玩家，在这一环节格外为玩家施加了压力，假如不找点别的事转移一下注意力的，路诚迟早要累趴在一车间的泥巴山上。
秦非抬眼，望向二车间敞开的大门外。
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对面的四车间。
这会儿从四车间里跑出来了好几个人，都是送那个倒霉蛋玩家去医务室的，弥羊也混在了里面。
虽然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秦非已经能够想象到弥羊表面担忧焦急、内心却为能够探索新地图而窃喜的模样了。
早前交流信息时，弥羊曾提到过，四车间有一条恰好与二车间完全相反的规则：要时刻紧盯转台。
那个玩家或许是判断错误，没把这规则当一回事，又或许是一不小心便出了岔子。
毕竟，谁又能想到，拉坯用的圆形状态也能搅断人的手指？
四车间的动静很快平歇下去，可没过多久，六、七号车间又相继传来惊呼惨叫。
秦非没有过多留意。
那几个车间发生了什么事，晚上黑羽的其他人会告诉他的。
现在他还要忙着干活。
秦非站在池子前，双臂高举起长长的搅拌铲。
那双浅色眼眸望向面前的泥浆，眸中含着难以言明的暗沉。
经过上午加下午连续几小时的观察，秦非已经可以确信，面前这个池子有问题。
他在搅拌陶泥时，总能够感受到一种浓重到化不开的森冷阴沉气息，从前方池中汩汩涌出。
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
正对自己伺机而动。
每当秦非转开视线，那东西就会试探着冒头。
秦非接连尝试了好几次，可这东西反应速度快得出奇，无论秦非以多快速度回头，能看见的都只有一池暗藏涟漪的泥浆。
为了一探鬼物的真实面目，秦非把鬼婴也从领域里拽了出来。
可惜，不知是鬼婴受到了系统的限制，还是那鬼只有秦非一人能够感知到，鬼婴压根没能发现池中鬼的存在。
如此一来，秦非反而明白了上午时分，为什么会有NPC对他露出害怕的神情。
谁会不怕一个被鬼缠上的人呢？
池子里的泥巴鬼，十有八九是冲着于周楷来的。
那几人八成是知道点内幕。
就在秦非盘算着该怎样从那四个npc身上撬出点线索、鬼婴忙着和池中鬼斗智斗勇的同时，四车间的其他地方也并不平静。
四号车间里只有秦非一名玩家，本该是众多车间中最不容易出状况的地方，可不知为何，阵阵骚动正蔓延在原本寂静的空气中。
“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要，不要朝着我来啊！！”
被压得极低的惶恐惊呼声自身后传来，秦非听得心中微动，借着搅拌的动作，偷偷扭头向后看。
闹出动静的，是距离秦非不远处的一张工作台。
那张工作台很大，前后两侧共有八名工人。
这八人在上午的几小时里一直站着，如雕塑般纹丝不动，此时却一改前态，仿佛踩到了烙铁般不断跳脚，原地扭来扭去，活像一条条正被架在火上烤的蚯蚓。
秦非眯起眼睛。
借着那几个工人凌乱的步伐，他眼尖地看见，一个巴掌大的小瓷瓶正在地面上滚动着。
秦非瞳孔骤然一缩！
随着时间的推移，工厂里的怪异状况正越来越直观地展现在玩家眼前。
正如此刻，那只滚动在工作台下，滚动在众人脚边的瓷瓶。
地面是平坦的，也没有人踢动瓶子，可那瓶子就是不断滚动着，甚至屡次在某个毫无遮挡的位置突兀地转弯。
就像是……有着属于自己的意识。
秦非盯着那个眼熟的瓶子。
这瓶子和玩家们从444号列车上带下来的瓷瓶长得一模一样，从外观上看没有分毫区别。
就是这样一个瓶子，几乎将那几个工人吓破胆。
几人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变得焦躁，起初只是慌乱地低喊，逐渐发展成为咒骂，甚至有人低声哭了起来。
周围绝对不止秦非听见了他们的声音，可其他NPC全将头低了又低，一副装聋作哑的模样。
看着NPC们这般反应，秦非大致也明白了，为什么那桌人这么怕那瓶子，却依旧坚守在工作台前不跑。
这瓶子，大约是正在寻找目标。
现在它还在动。
说明它还没有选定自己想选的人。
如果在此刻做出大动作，极可能会适得其反，反倒将自己送到瓶子鬼的面前。
瓶子滚来滚去，在NPC们惊恐万状的表情中离开了那张工作台。
咕噜噜。
瓶子翻滚在过道上，激得周围全部工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咕噜噜……
瓶子距离原先的位置越来越远。
却距离秦非越来越近。
秦非：？？？？？
秦非确信自己没做任何违规的事，即使这瓶子上真的附身着一个鬼，也绝不是因为自己违背了规则而导致的惩罚。
那就只能是纯粹因为他倒霉了。
秦非有点无语，联想到方才NPC们的反应，他没跑，而是拄着手中的泥铲，津津有味地看着瓷瓶朝自己靠近。
跑什么？
反正也跑不掉，还不如省点力气。
以NPC们刚才的反应推断，秦非毫不怀疑，一旦自己转身跑路，瓶子只怕会直接在身后穷追不舍。
瓷瓶仿佛受到了鼓舞，朝秦非速度更快，像个炮弹般直冲而来。
这一幕落在工人们眼中，就是于周楷被吓破了胆子，连躲都不躲，放弃治疗了。
NPC们眼中露出同情的表情，有两个中午和秦非一起同桌吃过饭的NPC欲言又止地张口，最终还是什么话也没说。
怜悯的注视一直持续着，直到瓷瓶冲至秦非面前的最后一秒。
就在瓷瓶即将和秦非的脚尖来个亲密接触的瞬间，一直按兵不动的玩家陡然变幻身形。
他蓦地侧过身去，手中动作流畅，将早已调整好角度的泥铲顺势从池中抽出，飞起一铲子，狠狠抽在了瓷瓶上！！
看热闹的鬼婴：“……”
旁观的NPC：O.O ？！！
秦非无视了NPC们瞪大的眼睛。
他淡定万分地站在原地，看着瓷瓶划过一道优美的低空弧线，然后稳稳落进了身前的陶泥池中。
青年手上搅拌动作未停，只听“噗滋”一声，长长的铁铲翻过泥面，那个刚才引来一路惊恐目光的小瓷瓶，就这样消失在了粘稠的泥浆水里。
这是秦非在电光时火之间，为自己量身打造的应急预案。
小瓷瓶的不正常之处肉眼可见，而玩家对怪谈背景实在知之甚少，秦非对这诡异瓶子出现的缘由、会导致的结果全都一无所知。
在信息量严重不足的情况下，亲身触碰诡异之物是十分不理智的行为。
所以秦非没有选择一脚将瓶子踹开，而是选择了将它铲到泥浆池里。
——反正池子里本来就有鬼。
刚好让两鬼做个伴。

第266章 市立第三瓷器厂05
秦非背后, 一众NPC的目光已经从恐慌转变为了惊叹，又由惊叹转变为了敬佩。
那个滚动的瓷瓶有问题。
与尚被蒙在鼓中的玩家不同，NPC们对此全都门清。
瓷瓶预示着不祥。
预示着被鬼选中、被怪事缠身。
最近半年工厂中诡事频发, 一个又一个神秘消失的工友，各处车间私下流传的恐怖事件，都让身为普通人的npc们看到瓷瓶出现就已浑身发软。
可于周楷！
居然敢一铲子把瓶子掀进陶泥池里去！！
简直牛X！！
“于周楷这是……不要命了吗……”有工人喃喃自语道。
NPC们并不认为秦非把瓶子铲飞便意味着自救成功。如果这么容易就能摆脱鬼怪的控制，那鬼还是鬼吗？
众人在敬佩的同时齐齐退后几步，离秦非更远了。
秦非面色不改，仍旧站在陶泥池前, 一下接着一下, 有节奏地翻搅着池中的泥浆。
眼前的池子中本来就藏着一个鬼，秦非能够感觉到，刚才那个瓶子滚进去以后, 正在和池中原本的鬼物纠缠着。
两股僵持不下的力道顺着搅拌铲传来, 秦非隔岸观火，时不时拉个偏架。
感觉瓶子快挣脱出来时, 秦非就一铲将它按下去，感觉瓶子一段时间没有动静，又再将它铲上来一些透透气。
就这样一直折腾到了下班时间，池子里已经好久没有动静了。
秦非不禁有些担忧, 这两个鬼，不会一不小心把自己累死了吧？
因为晚上有露天电影, 车间里的NPC们刚一下工就疯狂朝食堂涌去。
根据于周楷的笔记, 秦非可以做出判断, 于周楷为人有些孤僻, 在厂子里没什么朋友。
但固定的饭搭子还是有几个的，正是中午和秦非同桌吃饭的那几名NPC。
中午下工的时候, 几个NPC是主动找上秦非的，可现在却好像完全不认识他了一样，径直路过他的身边，看也不看他一眼，甚至加快了脚步，仿佛生怕他追上来。
秦非全无所谓。
他一铲掀飞瓶子鬼的事，一下午时间早就传遍了整个二车间，并且可以预料，很快就会传遍整个厂区。
不出意外的话，之后几天直到怪谈结束，都不会活的、正常的NPC愿意搭理他。
但这也不见得是坏事。
于周楷在工友们惊恐的注视下大摇大摆地往前走，一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超然模样。
晚餐秦非是一个人吃的，猪肉白菜水饺，外加一碗小米南瓜粥。
没了愁眉苦脸的NPC们在身旁碍眼，秦非这顿饭吃得格外舒适。
这副本别的不说，住宿和伙食确实都很不错，虽然算不上多么丰盛豪华，可也简单干净。
晚餐结束，黑羽玩家在操场汇合。
瓷器厂操场不小，铺着十分具有年代感的煤渣跑道。
此刻已经入夜，操场上黑咕隆咚的，玩家们这才注意到，这座厂子夜里似乎不亮路灯。
虽然很暗，但气氛倒是还好，因为参与夜间露天电影放映活动的工人很多。
据谢惊天所言，厂子对这类大型活动的参与有硬性指标规定，虽然NPC并不愿意凑这个热闹，却不得不出席。
玩家们混迹在NPC之间，默默观察着这些白天没机会近距离接触的人。
电影放映很快开始，杂乱的人声平歇下去。
珈兰趁机打开通讯道具：“我打听到了一些事，刚好和大家讲一讲。”
“就像惊天之前查到的那样，这座瓷器厂里的怪事是从半年前开始出现的。
半年前的夏天，厂子里突然有四五个人接连失踪不见，也是从那时起，厂里的工人们之间开始流传起一种传闻。
厂里闹鬼。”
“据说，鬼会附身在厂里生产最多的一种货品，也就是装饰瓷瓶上。
被附身的瓷瓶被工人们视为不祥之物，他们认为，活人只要和这种瓷瓶接触，就会被抓去当替死鬼，这就是之前那些人失踪的原因。”
“装饰瓷瓶本来是这座厂子的主要盈利来源，但因为工人们情绪过激，厂方不得不在三个月前全线停止了装饰瓷瓶的生产，并将之前的库存一次性全部贱卖。”
“所以，如果大家在厂区范围内的任何一处见到装饰瓷瓶，最好都多加留意，或许会对我挖掘怪谈背景有所帮助。”
“不过这传闻有点玄乎，准确性还需再去验证。”珈兰颇为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由于工人们对鬼大多避而不谈，打探消息难度很高，正面询问根本问不出什么来。
NPC们只会支支吾吾，问得急了宁愿直接翻脸走人。
这些信息还是珈兰动用了技能与道具，在NPC神志不清的情况下才问出来的。
黑羽的玩家们默默消化着副会长给出的线索，正在这时，却突然有人出声：“传闻是真的。”
一言出，好几个玩家顿时睁大了眼。
说话的人是秦非。
操场中心，正对荧幕的位置，秦非正饶有兴味地坐在板凳上看电影。
一张长条凳正常来说可以坐六个人，在这种人挤人的时候，甚至可以挤下八个。
可秦非所坐的板凳却只坐了四个人。
秦非独占一侧，另一侧坐了三个人，像三只鹌鹑一样挤在一起，和秦非之间足足空出三个人的身位。
青年下颌微扬，看似目光炯炯地盯着在放映的电影，实际却借由捂嘴咳嗽的动作挡住了嘴唇，趁机对着道具那头的黑羽玩家们道：
“瓶子鬼，我下午已经看到了。”
黑羽众人：？？？
谢惊天正装模作样地端着茶缸喝水，闻言差点把自己呛到：“你看到了？？”
进展这么快的吗？他们才刚打听出一点线索，小秦怎么就已经和怪正面开战了？
秦非道：“嗯，瓶子鬼在二车间现身了，一出现就直接冲着我来。”
路诚急道：“然后呢？”
他下午每隔一会儿，便操纵着藤蔓去二车间溜一圈，此时简直有些怀疑自我，不明白自己是怎么错过这么重要的内容。
路诚不知道的是，秦非解决问题的时间实在太短了，一共不过只花了几秒钟。
秦非毫无隐瞒，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合盘托出：“瓶子向我过来的时候，我把那它一铲子铲进了陶泥池里。
我跟你们说过的，那池子里本来就有点不对劲，下午两个鬼就一直在池子里打架。”
现在他这个搅浑水的提前撤退，也不知那二鬼有没有在夜色中分出个高下？
弥羊瞠目结舌。
中午在食堂时，他已经与秦非互通过信息，将NPC陈大透露给自己的消息全部同步给了秦非。
说那些时，弥羊叮嘱了秦非注意安全，同时也告诫了他，让他想想办法，把这消息瞒住。
在弥羊看来，目前厂内知道于周楷被“ta”盯上的人还不算多，所以小秦在厂里的处境还算可以。
可一旦消息传开，小秦必然举步维艰，对他后续的怪谈探索很不利。
没想到小秦不仅没听自己的，反而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虽没将原本被鬼纠缠的事说出去，却和新鬼光明正大地对上了。
此时距离电影开播已经过去了十多分钟，秦非身旁的空位越来越大。
一个，两个，三个。
坐在秦非旁边的NPC们悄无声息地转移了阵地。
如果不是秦非反应及时，在最后一个NPC悄然起身的瞬间，他只怕会因为长条凳失去重心而一屁股栽倒在地上。
秦非若有所思地回过头，看着那些NPC们一个接一个走到放映场边缘，和负责登记的人说了几句后便鬼鬼祟祟地离开。
看的方向，似乎并不是要回宿舍去。
他们要去哪里？
在前后npc惊恐交织的瞩目下，秦非面对微笑地站起身来，顺着先前几人离去的方向走去。
……
糊弄登记NPC是很简单的事，秦非随机找了个工具人，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在被登记员拦下来询问离场原因时，秦非以一句“和前面那个一样”结束了对话。
那人出去后的方向，和之前二车间那几个是相同的。
秦非索性一直跟着他朝前走去。
绕过黑黢黢的操场，又穿过一条小道。
俩人顺利来到了一个……
气味不太美妙的地方。
秦非挑起半边眉毛看着眼前排队的公厕，表情一言难尽。
公厕前面聚了不少人。
操场人多，电影内容又无聊，工人们不敢明目张胆地违规回宿舍，宁愿找个借口去厕所，躲到这边来抽烟。
秦非的视线在人群中穿寻一圈，落在了蹲在角落的三个人身上。
那是刚才和秦非坐一张凳子的三个NPC，三人一人嘴里叼了个烟屁股，愁容满面。
“你们说，咱们和于——咳咳一个板凳，会不会被他……？”最左边那个痛苦地抹了把脸。
他旁边那人烦躁地挥了挥手：“别说了，不是说好了不提这个吗？不提还可能躲过，提多了我们就完了。”
“真衰，怎么偏偏被分到和那个衰鬼一条凳子！”最右边那人也唉声叹气。
虽然明知此时最好完全避开这个话题，可人在极度慌乱的时候又怎么控制得住自己？
“你说，谁是衰鬼？”
一个很好听的声音从背后响起，音色中含了几分好奇。
NPC正烦着，下意识地回过头：“还能有谁？当然是那个——”
他没说完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惊恐万状地瞪着面前那张过于凑近、已至于放大了好几倍的俊脸。

第267章 市立第三瓷器厂06
“啊——！！！”
市立第三瓷器厂操场的厕所旁, 爆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惨叫！
隔着一堵砖墙，厕所里传来“砰”的一声，随后是某个不知名NPC的愤怒嚎声：“哪个缺德带冒烟的, 在厕所外面吓唬人？！！”
吓得他没蹲稳，一屁股坐到茅坑里去了！
火冒三丈的NPC裤腰带都没系就从厕所里冲了出来，可却没抓到人，因为罪魁祸首早已被秦非拉着躲到了砖墙后面。
这地方是附近的视觉死角，NPC转了三圈没能找到始作俑者，只得愤怒地捂着屁股离开。
砖墙后面, 接连遭受重创的NPC丁天宇被秦非捂着嘴, 身旁是他的两个同伴。
刚才还和丁天宇同仇敌忾的同伴们，目光扫过秦非，又扫过秦非。
然后不带丝毫犹地转头跑了, 留下两个快到模糊的背影。
丁天宇：？？？？
虽说大难临头各自飞也没什么。
但你们能不能稍微遮掩一下, 不要把绝情表现得这么明显？
而且，于周楷, 快点把你的手拿开，我快喘不上气了！！
丁天宇：“呜呜——呜呜呜！！”
发现手下NPC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大，秦非这才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把对方捂得直翻白眼。
“啊, 抱歉。”他抽回手，在身侧的衣摆上擦了擦, 面带歉意地解释, “事急从权, 你不会介意吧？”
丁天宇：“……”
我介意！很介意！！但是我敢说吗？
丁天宇吞了下口水, 连看都不敢多看秦非一眼，敷衍般摇了下头后便转身想逃。
秦非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 也早在来之前便想好了应对措施。
青年老神在在地站在原地，双手抱臂，看着丁天宇朝前跑出几步后突兀地刹住脚。
“这是……”丁天宇愕然看着地面。
水泥地面上正在清晰地浮现出一连串小脚印，一个接着一个。
深色印痕犹如一串盛开的梅花，将丁天宇包裹起来。
那串脚印仿佛一道禁区的分割线，丁天宇忽然再也不敢他处一步，回头惊恐万状地望向秦非，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个字。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空无一物的地面怎么可能突然出现一串人类的脚印？
这脚印还小得出奇，几乎只有成年人半个巴掌大，一看就不是正常人类能制造出的痕迹。
秦非上前一步，拍了下丁天宇的肩：“哥们儿，别怕。”
丁天宇肉眼可见地非常怕。
秦非完全能看出来，因为丁天宇对他的好感度在这短短几分钟内，从原本的0%直线下滑到了-10%。
NPC的好感度变成了负数，但秦非一点也不在意。对方喜不喜欢他不重要，只要能老实一点，认真听他说话就行了。
秦非对丁天宇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商量般说道：“你看，你躲了我这么久，现在也躲不掉了，不如咱们好好聊几句？”
丁天宇咧开嘴，也回了个笑，只不过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一方面是因为鬼婴那串足以吓死人的脚印让他不敢跑了。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有点破罐子破摔了。
于周楷对他摸也摸了、拽也拽了，真有什么鬼气，也都该传到他头上了。
那他还跑个屁？
“你想和我说什么？”丁天宇满脸都是欲哭无泪。
矮墙背后人来人往，不时有上厕所和抽烟的工人路过。
没人知道，墙的这头躲了两个大胆狂徒，正在聊着足以令所有人闻之色变的话题……
……
半小时后。
地上又积了一堆烟屁股，全是丁天宇抽的。
丁天宇工资不高，平时抽烟挺节省，今天他把自己之后一个礼拜的存量全部消灭完了。
他觉得，自己再不抓紧一点享受，可能就没命享受，只能把遗产全都带进棺材里了。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一次性全都问完吧。”就这么会儿功夫，丁天宇嗓子都哑了，他闭上眼，一副慷慨赴死的英勇模样。
于周楷刚才拽着他聊了整整半小时，全是他平时想都不敢多想的事。
那些“鬼”啊、“死”啊之类的字，接二连三，像是不要钱似的从于周楷嘴里往外蹦。
丁天宇满脸痛苦，秦非却笑得很是开心。
从丁天宇口中，秦非打听到了不少有用的事。
正如珈兰之前给出的信息那样，市立三厂里的怪事的确是从半年开始的。
鬼怪附身在瓷瓶上，随机出现的工厂各处，寻找下手目标。
被选中的工人会在几天之内离奇消失，或是。
死亡。
“厂子里登记的都是失踪，但其实，有很多人都自杀了。”丁天宇的烟已经快要烧到手指，但他浑然未觉。
“跳人工湖淹死的，跳楼的，还有……”
他的脸皮抽搐了一下。
“打碎瓷器、用碎片割喉的。”
千奇百怪，什么样的死法都有。
那个用瓷片割喉的人就是二车间的工人，丁天宇几个月前旁观了那人的死亡全过程，那鲜血喷涌的残酷画面始终环绕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瓷瓶鬼不止一个。
“那些瓶子上画着不同的花纹，每个不同的瓶子都对应着不同的鬼，纠缠活人的方式也各不相同。”丁天宇道，“没人知道一共有多少种不同的鬼，但我们可以确定，这些鬼可以感觉到人与他们之间的联系。”
接近被鬼缠上的人、或仅仅只是谈论与鬼相关的事，都会让这种联系变强。
导致的后果，就是成为又一个被鬼选中的目标。
被鬼缠上是无解的，缠上后只有两种结局：死，或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你们为什么不跑？”秦非道。
什么工作比小命来得还要重要？
丁天宇唉声叹气：“谁不想跑？我们那是跑不掉！”
早在最开始两起死亡事件发生以后，就有工人想要跑路。
可只要提出辞职，就会马上成为鬼怪的下一个猎物。
直接旷工回家也是一样。
“瓷瓶会跟着人走。”丁天宇道，“有人跑回家，却在随身携带的行李里发现了瓷瓶。
过了七天，他老婆打来电话，说他在自家楼下被楼上掉下来的花瓶砸死了。”
再后来就没人敢跑了。
鬼怪好像正在将工厂圈禁成一个与外界隔离的猎场。
至于诡异瓷瓶出现在厂子里的缘由，这个丁天宇是真的不清楚。
“这些事你不知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丁天宇苦笑，“就算你真的不知道，又非要打听干什么？”
秦非指了指不远处，鬼婴留下的那串脚印：“当然是为了自救啊。”
他为自己的行为找了一个非常合理的借口：“大家不讨论鬼的事，是因为不想被鬼缠上。我都已经被鬼缠上了，还怕什么？”
丁天宇难以置信地瞪着秦非。
“你为了自救就要拖我下水？”他真恨不得给面前这个缺德玩意两拳，“你还是不是人啊你？”
秦非笑得阳光灿烂。
他也不想的。
可那不是没办法吗？
秦非的计划很简单：
既然这个怪谈对玩家获得信息的渠道加以了限制，那玩家就该自己想办法，将限制解开。
大家都想在不触及NPC底线的情况下，旁敲侧击地问出工厂诡异事件的相关线索。
但这样无疑是陷入了怪谈给予的陷阱。
怪谈设置这样的阻碍，就是为了拖慢玩家的潼关进程，秦非干脆反其道而行之。
NPC不愿意说？
没关系，他可以让他们不得不说。
就像现在这样。
“你别怕。”秦非宽慰着面前的NPC，“我是想着，再厉害的鬼都有弱点，只要我们能弄清鬼的来源，或许就可以找到制约它的方式，这样大家都可以活下去。”
丁天宇一点也不信他说的屁话。
“人怎么可能斗得过鬼？”他睨了秦非一眼。
不过话虽如此，丁天宇眼中却闪烁着微不可查的希冀。
于周楷，这家伙看起来真的不太一样。
工厂里的怪事发生了一桩又一桩，被鬼缠上的人是什么表现，大家都清楚的很。
恐慌的，害怕的，精神失常的。
什么样的都有。
反正都不是于周楷这样。
面前的青年，他看上去过于冷静，也过于轻松，仿佛鬼怪与死亡，对他来说只是最不值一提的小事。
“那鬼也没什么好怕的，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秦非安抚着这个强行被自己拉到了同一战线的战友。
他这说的绝对是大实话，于周楷是什么时候被鬼缠上的，秦非也不太清楚，可秦非在怪谈里呆了一整天，那鬼连他一根毫毛也没能伤到。
可不就是没什么好怕？
“你要是真被鬼缠上了，就来找我，我帮你。”秦非打下包票。
两个鬼相互碰撞，说不定能擦出别样的火花。
就像今天下午在二车间的陶泥池子里那样。
“嗐，到时候再说吧。”丁天宇挥了挥手，一步三颤地走了。
秦非却并没有立马离开。
操场那边有黑羽的人盯着，不需要他急着赶回去，反倒是厕所这里。
厕所边上，实在是个谈谈八卦的风水宝地。
怀揣着偷听的打算，秦非目送着丁天宇离开，又转身混进了前面聚集的人群里。

第268章 市立第三瓷器厂07
秦非刺探情报的计划实施得不太顺利, 这也是可以预见的。
毕竟，与鬼相关的内容在整个厂子里都是禁忌。
除非是如丁天宇那三个一样，已经半只脚踏入鬼怪怀抱、因而乱了阵脚的人, 否则一般工人绝不可能主动提及相关话题。
秦非在附近走了一圈，毫无所获，重新转回公厕正门前。
操场这边的工作是个修建的破破烂烂的水泥小屋，分成左右两个开间，分别是男厕和女厕。
市立三厂里男工比女工多，因此女厕那边人烟稀落, 反倒是男厕不时有人出入。
男厕门口贴了张打印出来的A4纸。
【操场东边厕所使用指南】
1.操场厕所为市立三厂后勤处修建的公共厕所, 开放时间为早7:00~晚10：00。
操场厕所对场内全体工人免费开放，厕所每日仅配有清扫人员两名，不设有固定管理处及管理员。
如果在厕所门口看见管理员, 请不要和ta搭话！！！
2.操场厕所年久失修, 不通电路。
上厕所请快进快出，切勿在厕所内停留过久。
3.厕所只有两个隔间。
（男）厕所里只有两个隔间。
如果在男厕所见到两个以上隔间, 请立即退出厕所。
切记：不要推开多余的隔间门！！！
秦非的目光自一行行规则文字上扫过。
这张纸上的字印得很怪，纸面上空白很多，字却只有针尖大小，密密麻麻排列在一起, 看的人眼睛发晕。
根据丁天宇提供给秦非的情报，包括二车间的工作守则, 以及面前的厕所指南在内, 整个三厂所有规则全是近半年来逐步完善罗列出来的。
“瓷瓶鬼有很多种, 习性也各不相同。有的鬼会主动出击, 寻找自己的目标，就像你下午遇到的那个一样。”
丁天宇当时这样解释道；“但也有一些, 更喜欢长期待在同一个位置，只是时不时现身恐吓经过的人。”
这些规则，就是工人们为了对抗那些长期盘踞同一位置的瓷瓶鬼而总结罗列出的。
整整半年时间，大家被迫与鬼怪生活在同一片空间中，这是他们推敲出的安全生存的法门。
每条规则的背后，都是工友们曾经经历过的诡异事件。
只要严格遵循每一处规则，被鬼伤害的可能性就会大大降低。
有个工人步履匆匆地从厕所门口走出，擦肩而过时不小心撞了秦非一下。
他没有停留，丢下一句“抱歉”便快步离开。
秦非顺着那人来的方向望去，在黑暗一片的厕所入口看见一个散发着明亮光芒的小小管理亭。
管理亭四四方方，是现实世界中十分常见的那种可移动板材搭建而成的保安亭，一个窗口正对过道。
管理亭中坐了个人，见秦非看了过来，咧开嘴，对他露出一个僵硬的笑。
“上厕所，一次、二角，给钱。”亭中那人伸出手来。
它的头上顶着一串时明时灭的文字。
【操场东侧公厕管理员：好感度（不可攻略）】
即使没有规则预警，秦非也能轻易分辨出面前这个不是普通的活人。
它长了一张过于光滑的脸，没有丝毫褶皱，甚至没有凹凸，起伏就像一片有弧度的瓷片上画着人类的五官。
管理员的表情动作都很僵硬，伸手的同时，秦非几乎可以听见他关节发出的咯吱声响。
秦非：“……”
这是哪里来的傻鬼，引诱人的陷阱未免也做得太粗糙了一点。
正蹲在厕所门口聚众聊天抽烟的那些npc工人全都对此视而不见。
这当然不可能是因为他们的定力超强，纯粹只是因为他们完全没有看见眼前这一幕罢了。
鬼怪选择攻击对象时也是有偏好的，此时此刻，本就被鬼缠身、以至于阴气颇高的秦非，在鬼怪们眼中就是比常人更加可口的猎物。
秦非没没太当回事，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
这个厕所管理员鬼没什么可怕，对付它的方法都已经在规则上写的一清二楚，只要严格遵守就可以了。
再说——
秦非在路过管理亭的同时时低声呢喃：“厕所管理员鬼，听着就很没逼格。”
但凡厉害一点，也不能给自己安上这么个身份头衔。
听到秦非刻意为之的自言自语，厕所管理员本就僵硬的表情更僵硬了一点。
它急急地开口，像是卡带了一样重复道：“上厕所，一次，二角……二角！二角！”
说着它伸手想要去够秦非的衣角。
但秦非早已离去，只留下一个迅速消失的背影。
……
没有灯光的男厕所内一片漆黑。
秦非推门而入。
一直安静呆在领域中的鬼婴跑了出来，顺着秦非的肩膀一路朝厕所外爬。
秦非瞥了一眼，没多管，复又看向厕所里面。
短短片刻时间，他的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也能够分辨出一些物体的轮廓。
厕所内部和外观一样简陋，地板墙面都是清水泥的，进门是一排小便池，对面则是……
秦非瞳孔微缩。
是三个隔间。
“咔哒。”
一声清晰的锁扣声响起，在一片昏暗中显得尤为刺耳。
秦非循声望去，只见背后的厕所门不知何时关上了。
厕所里并不只有秦非一人，小便池旁还站了四个工人NPC，可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抬头看过来。
无论是秦非进门，还是门被锁上，他们都像全然未能察觉一般，垂首立于原地。
秦非沉默地盯着四人看了几秒。
“滴答。”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阴冷的水滴声打破寂静。
这声响动仿佛一个开关，响声过后，门旁四人忽然齐齐转动了脖颈。
他们在同一时间扭头，与秦非对视。
苍白的脸上，瞳孔弥散了整个眼眶，看不见丁点儿眼白，唇畔带着渗人的微笑。
“我操操操——”
直播间的弹幕界面瞬间被一大片脏话刷屏。
简单的手法，极致的惊吓，成功吓到了一片观众。
然而直播画面正中，那个真正近距离与鬼怪接触的青年，却淡定得没有任何别样的反应。
他站在那里，微微偏过头，像是正在认真观察着面前四个怪人想做什么。
四名NPC动了，一步一步，朝秦非逼近。
越来越近，直至将秦非圈在了厕所角落。
秦非转过头，眸中闪过一抹了然。
他们是在逼迫他退进身后的隔间。
第三个隔间。
规则中提到过，如果看到第三个厕所隔间，应该立即离开。
可现在秦非走不掉了。
而第三个隔间也与规则中所写的不太一样，隔间门大敞着，只要秦非回头，就能看清隔间内部的一切构造。
这是个非常普通的厕所隔间，里面有个马桶，此时此刻，一股能遇到令人无法忽视的森冷之气正从敞开的马桶中逸散出来。
秦非：……
这些鬼怎么一个个都这么不讲究？
不过，这种熟悉的阴森气息倒是让秦非想起一个旧相识，那就是今天一整天一直骚扰他的那个陶泥池中的鬼。
莫非那并不是二车间固有的鬼，而是正纠缠着于周楷的那一个？
秦非来了兴趣。
他遵循着规则警告，没有踏入隔间内，而是仰着头，尽可能朝隔间里望去。
马桶中的水不断翻涌着，一张像是被薄膜覆盖住的人脸，正缓缓浮现在马桶水面中。
秦非嘴角一抽，举手握拳轻咳一声，掩盖自己扭曲的表情。
秦非的脸色古怪，直播间里的观众也觉得十分一言难尽。
“我服了，真是一场有味道的直播。”
“所以这鬼，是从二车间一路追到这里的？”
“为了吓唬小秦甘愿屈身于马桶，这绝逼是真爱了。”
秦非白天没能看清陶泥池中的异状，拥有上帝视角的观众们却不尽然。
观众们早已看到过数次陶泥池里的怪脸。
的的确确，和此时马桶中的这张脸一模一样。
秦非轻轻叹了口气。
他大概能明白这鬼是想做什么。
丁天宇之前提供的那些案例足以说明，瓷器厂中的鬼主要的攻击手段，应该是精神攻击和精神污染。
瓷瓶鬼们通过各种方式恐吓工人，扭曲工人的精神，诱导他们走向无名的鬼蜮深渊，从此消失在现实世界。
或是使工人们精神崩溃，产生幻觉自杀而死。
可秦非……
秦非点开自己的属性面板，san值依旧是100%。
马桶里的那张脸努力地扭动着，做出各种恐怖的表情，可秦非的san值就是坚如磐石，纹丝不动。
秦非忍不住叹了口气。
“别扭了，你吓不到我的。”青年说了句大实话。
马桶里的鬼脸不听劝，扭得更加起劲了，秦非看的脸皮都有点痛。
一直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事，秦非还不想在厕所里过夜。
他思考了片刻，在随身空间中翻找起来。
成为高阶玩家后，秦非在商城里搜罗了不少零碎物件，如今他的空间里除了常用道具外，还堆积了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
找了一会儿，还真被他找到了好用的东西。
秦非掌心一闪，一根顶端有弯折的L型细钢管出现在空气中。
他站在那儿没动，手握钢管，将另一端伸进了隔间里。
随后，在直播间数10万观众的注视下，隔间里马桶的冲水按钮被钢管另一端按下。
“噗嗤——”
水花席卷。
马桶里的鬼脸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第269章 市立第三瓷器厂08
水花飞溅, 凝结成一个小小的漩涡，马桶里的鬼脸很快消失不见。
弹幕见面刷过一连排“666”，观众们都被秦非这一手临危不乱的操作惊呆了。
“老婆牛逼！！”
“我服了哈哈, 我还是头一回看见这么没有尊严的鬼。”
“一看你就不是主播的老粉，我们公主殿下在副本里遇到的鬼，十个有八个都这么没尊严。”
……
秦非将目光从看不完的弹幕中抽离，重新望向面前那个多出来的厕所隔间。
马桶里的鬼脸被冲走后，多余的隔间就像一块融化了的奶酪，在短短一分钟内变成了地板上一滩颜色不明的水。
堵在秦非面前的四个NPC也恢复了正常, 目光从浑浊变得清明。
四人根本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迷茫地看了秦非几眼后抠着后脑勺走了。
厕所中恢复安静。
秦非似是而非地望了眼身后的黑暗，也跟着那四人离去。
操场上的电影才刚散场。
人流涌动，大部队朝住宿大院走去。
趁着夜色昏暗看不分明, 一天没能聚头的玩家们终于找到机会凑在一起。
崔文轩再次主动找上了珈兰, 商谈两队的合作事宜，秦非则与路诚弥羊一路往回走。
走着走着, 路诚忽然觉察到了点异状。
“诶？”他扭过头，望向操场对侧，“怎么感觉那里有光啊？”
入夜后整个厂区都黑咕隆咚的，只有靠近各处厂房的位置, 才能被建筑物中散发而出的灯光照亮。
操场周围没房子，从电影散场后就伸手不见五指。
可方才, 一束并不明亮、却十分显眼的光晕, 却清晰地出现在了操场一侧, 有一秒钟时间, 路诚甚至看见了自己身下被拉长的影子。
可待他回过神来时，一切异状却都已消失, 他没能捕捉到分毫蛛丝马迹。
走在前头的崔文轩闻言神色一变：“不好，可能是……”
为了避免被鬼盯上，崔文轩没说出那个字，但在场玩家全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崔文轩取出道具铜镜朝四方转了一圈，眸光微紧：“它就在附近，我们快走。”
在一个本就闹鬼的怪谈里，遇到诡异事件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时候，玩家们虽然提高了警惕，却也并不会太过慌张，只是齐齐加快了脚步。
只是，本该最为淡定的秦非，却忽然眼皮狠狠一跳。
某种微妙的情绪蔓延在秦非心头，不知为何，秦非有种不太美妙的预感。
这种不美妙的预感一直持续着，直到秦非随着人潮一路回到宿舍时仍未褪去。
三厂的住宿楼下没有张贴规则，但玩家们白天已经打听过。
夜里超过10点后，最好不要随意离开宿舍大门，否则容易遇到怪事。
由于今晚是进入怪谈后度过的第一夜，黑羽和暗火两组一致决定，今夜保守行事。
暂停夜间探索，只由路诚和另一个拥有侦察能力的玩家远程监控怪谈内的动向。
秦非对公会的这一决策没有异议。
回到于周楷的房间以后，秦非坐在床上，轻轻旋转着手中的戒指。
今天一整天，他见了好几次鬼。
却始终没能感受到一分一毫污染源存在的痕迹。
这大概意味着，玩家们距离这个怪谈核心的存在，还远得很。
也不知道污染源现在在哪里。
按理来说，如果祂能觉察到自己的存在，应该是会主动出击的吧？
就像之前在地下研究所那个副本中一样。
秦非这边还在出神，鬼婴已经揪着他的裤腿，爬到了他膝盖上。
作为一个死去多时的鬼小孩，鬼婴的性格很是符合它的身份，平日里多少有点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有时一连在空间里呆好多天不愿出来，有时又会却又会像个人来疯一样满世界乱爬。
今天的鬼婴显然就很兴奋。
秦非正在想事情，没打算搭理它。
鬼婴有点不高兴，揪着秦非的衣服继续向上爬，一直爬到了青年的肩膀上，然后抓住秦非鬓边的发丝，用力狠狠一扯。
菲菲：“嘶——！！”
干什么，干什么？他还不想英年早秃。
秦非终于抬头正视鬼婴。
小东西凑到秦非脸前，扬起手，指了指门板。
门外有什么吗？
秦非顺着鬼婴所指的方向看去。
门外似乎的确有东西。
淡淡的鬼气顺着门缝渗如屋内，与此同时，门外响起三声有节奏的叩击声。
笃、笃、笃。
不重不轻的敲门声，带着些微小心翼翼的谨慎。
什么人？
秦非抱着鬼婴站起身。
鬼婴兴高采烈地挥舞着手臂，看样子倒像是与外面那人认识，秦非心中咯噔了一下，从操场上就一直环绕在内心消散不去的不祥预感此时上升到了顶点。
他三步跨作两步来到门旁，一把拉开宿舍薄薄的木质门板。
随即瞳孔骤然一缩。
昏暗没有亮灯的走廊上，一座移动板材打造而成的四方形小亭子正静静立在过道正中。
小亭子正中挖出一个简陋的窗口，窗口里站了个人，见秦非看过来，对他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
秦非张了下嘴，没发出声音。
青年盯着出现在自己房间门口的公厕收费亭，漂亮的琥珀色瞳孔中写满难以置信。
这样一个建筑物出现在这里。
真的很难评。
弹幕里飘过一片哈哈哈，观众们差点被这一幕笑飞了。
“tmd，厕所收费站摆在这个位置，多少有点不尊重了。”
“我赌五毛，这个鬼八成是成心的。”
“什么玩意儿？所以这鬼是一路追着主播到这里的吗？”
这个问题，秦非也很想知道答案。
所以这家伙到底为什么会跟过来？
难道就因为自己上厕所没给钱，它就要一路追杀到宿舍门口？
做鬼要不要这么敬业？？
秦非与公厕收费员四目相对，实在无力吐槽，转头看向鬼婴。
鬼婴仰着青白色的小脸，一副邀功请赏的表情。
秦非悟了：“……这东西，你招来的？”
鬼婴连点点头，反手从自己的领域中掏出个东西。
是一只瓷瓶，和秦非下午铲进搅拌池里的那个长得差不多，只是上面的花纹不同。
瓶身上用简单的线条勾露出了一个人形，秦非十分眼尖地发现，这个图案和收费亭里那只鬼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成年人巴掌大小的瓶子，抱在鬼婴的怀中像个庞然大物，却完全没能影响到这个小东西的行动。
鬼婴姿态灵活地将瓶子高举过头，如同上供一般递到秦非眼前。
秦非：“……”
“我谢谢你啊。”秦非颇有些艰难地对鬼婴吐出几个字。
鬼婴动的时候，亭子里的厕所管理员两个眼睛就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视线毫不掩饰地随着瓶子而动。
关于这个鬼为什么会追到自己门口来，秦非大概是明白了。
秦非进操场公厕之前，鬼婴忽然爬到外面去了，估摸着就是在那个时候，它把这个属于公厕鬼的瓷瓶顺走了。
秦非和鬼婴在那里眉来眼去，公厕管理员有点急，指着瓶子：“还给我，还、还、还……”
见秦非不为所动，它一把拉开亭子里的抽屉。
“哗啦”一声，从抽屉里捧出一大把一角硬币：“给、给、给……”
秦非嘴角一抽。
婉拒了公厕鬼的N毛钱巨款，秦非开出了自己的条件：“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公厕管理员点头如捣蒜。
“你很想要回自己的瓶子，为什么？”秦非首先问道。
公厕鬼回答：“你，拿着瓶子，我就要，跟着你。”
瓶子在哪里，鬼就在哪里。
秦非颔首，却道：“不止吧。”
只是被迫跟着的话，需要有这么大反应？
秦非将瓶子举高，做出一副要摔落在地的样子。
果不其然成功收获了公厕鬼惊恐万状的表情。
秦非懂了：“如果瓶子碎掉，你也会跟着出事。”
所以，只要掌握了属于瓷瓶鬼的瓷瓶，玩家就能掌控对应的那只鬼。
瓷瓶鬼：就有点想哭。
秦非很不厚道，依旧没有要把瓶子还给鬼的意思。
他从随身空间里取出一个从444号列车上带下来的瓶子，继续追问：“你知道这个有什么用吗？和你的瓶子一不一样？”
公厕管理员接过列车纪念品瓷瓶看了看，摇了下头，没能说出什么所以然来。
“好吧。”秦非不无遗憾，“那你知不知道半年前厂子里出了什么事，才导致你们的出现？”
瓷瓶鬼还是摇头。
秦非对此早有预料。
这么机密的内容，如果能直接被公侧管理员这个边角料鬼怪抖落出来，未免也太离谱了。
可虽然如此，秦非还是深深叹了口气，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注视着亭子里的鬼怪：“你怎么一问三不知？”
一点用也没有。
公厕鬼：“……”
委屈。
秦非提出最后一个问题：“我在厕所里遇到的那张鬼脸，和你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公厕鬼终于能答出来了。
“隔间……是……我的。”公厕鬼不是很会说话，解释起来磕磕绊绊的，“但是，里面那个水鬼，是，追着你进去的……”
水鬼。
秦非终于弄清了纠缠了他一整天的鬼的品种。
秦非没有猜错，公厕鬼就是一个很菜的鬼，否则也不会沦落到在偌大的工厂里，只抢到了最没人稀罕的公厕那块地盘。
水鬼的等级比公厕鬼高，对方要进去，公厕鬼也不敢阻拦，甚至还狗腿兮兮地搭建出了第三格间的鬼蜮供对方使用，希望水鬼能教训一下这个上厕所不给钱的可恶人类。
只是公厕鬼也没想到，面前这个人类胆子这么大。
水鬼大人制造出的幻像没能对他造成任何伤害，反而水鬼还被这个人类一波送走了。
当然，冲个水不可能直接把水鬼冲死。
可，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回答完秦非问题的公厕管理员眼巴巴盯着秦非：“还、还……”
可以把他的宝贝瓶子还给他了吧？
想他堂堂一个鬼，因为比别的鬼菜，被挤兑到只能在公共厕所旁边安家，这也就算了。
居然还被一个看起来只有一岁大的小屁鬼，从公厕门口的枯井里翻出了他珍藏起来的本体瓷瓶。
简直没有天理。
没有天理的事情还多着，因为秦非并不打算把瓶子还给面前的鬼。
开玩笑，鬼婴凭本事挖出来的，为什么要还？
在公厕鬼眼巴巴的注视下，秦非大大方方地将瓶子收进了随身空间，然后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公厕管理亭里，公厕鬼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第270章 市立第三瓷器厂09
无论公厕管理员鬼在心里骂了多少句脏话, 这一整夜，秦非的房门都没有再为它敞开过。
回到房间的秦非倒头就睡。
根据公厕鬼的行为模式，秦非大致上可以推断出一些结论：
一直跟着他的那个水鬼的本命瓷瓶, 八成也藏在他时常会去的地方。
首先可以排除二车间的工位旁。
那附近肉眼可见的空旷，根本没有可以藏东西的地方。
这样一来，瓶子大概就藏在在宿舍里。
虽然秦非在昨天刚进怪谈时就把房间里里外外都搜查了一遍，可当时时间紧迫，保不齐会有遗漏之处。
想明白了这一点后，秦非也不急着找那个瓶子。
反正水鬼也拿他没有办法。
有恃无恐的玩家完全无视了房间暗处传来的幽幽森然之气, 睡了个天昏地暗。
这个晚上, 瓷器厂里并不平静。
并非所有玩家都像黑羽和暗火那样选择按兵不动，不少激进派都没有放过怪谈开启后的首个夜晚。
外出探索的玩家遇到了各种诡异事件。
即使是秦非所在的这间小小宿舍里，也一样有东西暗自着急。
但急的那个肯定不是秦非本人。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 秦非是被脸上传来的一阵凉意惊醒的。
嘀嗒。
有水珠滴落在他的脸上。
秦非还未睁眼, 先抬手抹了把脸，接着纤长的睫毛微颤。
青年掀开眼皮, 琥珀色的瞳孔接触到空气，目光平静而幽深。
头顶天花板不知何时氤氲出一大块水渍，灰白色的墙皮中印着一张变形的脸。
斑驳灰败的天花板上蔓延着点点霉斑，那张脸的边缘旋转扭曲着, 就像一个正在蠕动的漩涡，要将人吸入其中。
直播间的视角切换得突兀, 那些守在秦非直播间的观众们看他打了一宿瞌睡, 都看得精神涣散, 如今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吓到了。
秦非倒是很精神。
“嗨~”
秦非眉眼弯弯, 非常友善地和他的老朋友水鬼打了个招呼：“早上好。”
弹幕：“？？？？？”
被鬼脸杀吓到的观众卧槽还没说完，又被秦非狠狠无语了一把。
“主播这精神状态有点美丽啊……”
“咱就是说, 天花板上住的这个是你邻居吗？你还和他关系挺好嘞？？”
“笑死，主播看起来还蛮开心。”
“主播开不开心我不知道，反正这个鬼看起来是挺不开心的……”
水鬼当然不开心。
它努力了一整夜，制造出了各种恐怖的幻象，在确保一切万无一失后，才想要把这个人弄醒。
可谁知道，却在这一步上栽了跟头。
水鬼在房间里努力散发鬼气，若躺在床上的是个正常人，早该浑身发冷，颤抖着睁开眼睛。
可床上的人却偏偏睡得像个猪仔，呼吸均匀，偶尔翻身时，甚至会溢出一声舒服的轻鼾。
就是不醒。
任由水鬼使出浑身解数，秦非躺在床上岿然不动。
水鬼差点被气死！！
眼看屋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水鬼不得不收起了它费心打造的恐怖幻境。
只是依旧贼心不死，看着床上仍在酣睡的青年一肚子气，于是坏心眼地滴了几滴水下来，想看看这人睡醒睁眼便被鬼突脸会是怎样的表情。
结果还是没起什么效果。
水鬼被气的差点翻白眼。
秦非懒得去管这些，他半撑着身体坐起，顺便也将头顶的水鬼抛到了脑后。
在进瓷器厂副本之前，他在444号列车上接连几天都没能好好休息。
昨晚这一觉睡得可谓酣畅淋漓。
现在时间已经不早，走廊外早就响起了阵阵喧闹声，秦非找出自己的漱口杯，端在手中，慢悠悠出了门。
推开房门的那一刹那，又和门外的公厕管理亭迎面相遇。
走廊上人来人往，其他玩家和npc都没能看见这个亭子。
秦非沉默着盯了公厕管理员几秒，可怜的鬼怪在这里罚了一夜的站，眼泪巴巴地看着秦非。
秦非从随身空间中取出公厕鬼的瓷瓶，对着它晃了晃，在对方望眼欲穿的目光中又将瓶子收了回去。
公厕鬼：“？？？”
鬼都惊呆了，人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秦非无视了公厕鬼的呆滞神情，随着人流来到楼下洗漱池边。
在刷牙的时候他又看见了水槽里的水鬼，水鬼这会儿也不掩饰自己的行踪了——开什么玩笑，就算迎面暴击都吓不到这家伙，继续装神弄鬼更不可能伤他一根毫毛。
不得不说，水鬼在水槽里乱扭的样子，实在有种无能狂怒的可怜。
镜头那边的观众都忍不住看笑了，秦非心里毫无波澜，对着水鬼吐了一口牙膏沫子，洗漱完后便朝食堂走去。
黑羽的其他人到得比较早，已经拎着提前买好的包子豆浆，找了个隐蔽背光的角落聚在了一起。
路诚的藤蔓守在路口，见到秦非后将他引到了接头点。
秦非过去的时候，崔文轩正在给他的队员布置任务：
“……你们两个留守在工作岗位上，继续和npc打好关系，想办法探听线索。”
“我和熊力去厂子里其他地方转转。”
经过昨天一天的副本探索，不少玩家都已通过各种渠道了解到，这个工厂内的规则全是为了规避各种鬼物而整理的。
这也导致玩家们探索怪谈的战略方式发生了改变。
因为瓷器厂本身没有问题，所以翘班大概率不会是一个必死规则，自此解放了大家白天的时间。
至于崔文轩口中的“去其他地方转转”。
指的自然便是那些闹鬼的、有规则的地方。
玩家想弄清瓷器厂里闹鬼事件的起源，有两条路可以走。
一条是走人的路。
想办法和NPC打好关系，一步步探索剧情，从复杂而冗余的剧情线中抽丝剥茧。找出最核心的那一条。
但这样很难。
这个怪谈里的NPC十分抗拒交流相关剧情，这几乎斩断了玩家们获得信息的渠道。
另一条则是走boss的路。
瓷器厂这半年来发生的所有怪事都和鬼有关，玩家只要顺藤摸瓜，将所有闹鬼的地点、所有和鬼有关的工人NPC都摸索一遍，总能找到些许和怪谈核心剧情有关的内容。
这条路危险，却高效。
黑羽这边的安排也差不多，谢惊天、路诚、弥羊和秦非主动选则了离岗，去厂子里探路，其他玩家则继续留守原地。
为了避免引起NPC的注意，分配完任务后众人分散行动，各自去往各自的目的。
秦非朝二车间的方向走去。
虽然他选了去别处探索，但在正式行动之前，秦非还有点其他事要办。
他一边走着，一边用吸管搅拌着自己豆浆杯子里没有融化的糖渣。
纸杯里突然冒出一张鬼脸，对秦非露出桀桀怪笑。
梅开三度。
秦非不由得大倒胃口，面无表情地将杯子里的豆浆倒在旁边草丛里，顺手把纸杯揉成了一个球。
弹幕里又飘过一片“哈哈哈”，水鬼尊严扫地的画面出现太多次，观众都有点免疫了。
秦非就这样一路踢着豆浆杯揉成的球，来到了二车间门口。
现在还没到上工的时间，车间里人不算多，秦非扫视一圈，很快找到自己的目标。
距离秦非的工位不远处，NPC丁天宇正一脸面如死灰地瘫坐在桌前。
一夜未见，丁天宇头顶的好感度条又发生了改变，此时已然下降到了-15%。
什么也没做却莫名被讨厌的秦非：“……”
秦非对于丁天宇的现状一点也不好奇，他猜都能猜出个八九分。
丁天宇昨晚在厕所边和他进行了那样一通“亲切友好”的交流，回去以后过得肯定不太平。
他快步走到丁天宇身后，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对方的肩。
果不其然，丁天宇回过头来，见是秦非，顿时露出咬牙切齿的表情。
“你还有脸来找我？”NPC的质问中透着些许委屈，说话时眼眶都红了。
要不是因为面前这个缺德带冒烟的人，他现在会这么惨？
秦非笑眯眯地宽慰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你和我说说呗。”
见丁天宇不太想搭理自己的样子，秦非还不忘补刀：“你不和我说，也没人敢理你。”
昨天瓶子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飞到秦非眼前的，二车间里所有人都看到了。现在秦非和丁天宇离得那么近，丁天宇自然也成了众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
丁天宇气都快气死了！
但秦非的确没有说错，二车间现在已经没什么人敢搭理他了，而他又实在是憋得难受不吐不快。
“我昨晚撞鬼了。”丁天宇声音颤抖，“昨晚我睡得好好的，忽然感觉有人在我耳边吹凉气，我一回头，就看见……”
看见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吓得丁天宇直接嗷一嗓子跳了起来。
丁天宇心知肚明，这个鬼怪纠缠上了自己。
接下去用不了多少天，他就会因为厉鬼缠身而惨死。
至于死法，不到死的那一刻，谁也猜不到。
丁天宇满面幽怨，已经开始在心里默默思考，自己该用哪种材质的棺材下葬下辈子才能投个更好的胎。
然而对面的人却口出狂言：“不用担心。我可以暂时帮你解决这个鬼。”
丁天宇的目光唰地投射过来。
“只要你帮我找人打听打听情况。”秦非不紧不慢地开出了条件。
至于打听什么，秦非昨天在公厕边已经和丁天宇说得很清楚了。
虽然丁天宇在二车间里的名声和秦非一样臭了，可作为怪谈土生土长的NPC，对方在厂子里肯定还有其他的人脉。
他们两个被鬼怪缠身的事，暂时不会在二车间以外大范围传开，丁天宇还是有不少价值值得压榨的。
秦非这边信誓旦旦地打下了包票，丁天宇却有点懵。
NPC难以置信道：“你要怎么解决？”
人还能解决鬼？他怎么就这么不信呢！

第271章 市立第三瓷器厂10
“我怎么解决？你别管, 反正我能解决。这两天你先和我待在一起，我们翘班去厂子里转转。”
秦非的语气带着点敷衍，他解决鬼的方法就是和丁天宇一起行动, 想办法让缠着丁天宇的那只鬼转而缠上自己。
反正他不怕鬼。
但这种事情说出来太玄乎，讲清楚反而没有半遮半掩的可信度大。
丁天宇上下打量着秦非，似乎真的被他说动了，甚至连头顶的好感度条都回升了一点。
秦非：“……”
该说不说，这个人还真挺好糊弄的。
也亏他遇到的是自己这个温和善良的大好人。
要是碰到别的玩家，恐怕要被骗的连裤衩子都掉了。
秦非的这番心理活动若是被丁天宇听到, 大概能直接气哭对方。
而丁天宇也的确是被秦非糊弄住了。
或许是因为如今处境实在太过糟糕, 丁天宇反将秦非这个罪魁祸首当成了救命稻草。
“行。”NPC咬着牙应下，说话间仍不忘四下张望，俨然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 “我们现在去哪？”
秦非大手一挥：“先回一趟宿舍。”
他现在有点后悔, 今天应该早点起床把水鬼的瓷瓶找出来的。
水鬼这一早晨到处刷存在感，弄得秦非烦不胜烦。
丁天宇愣了一下, 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二人离开二车间时，遇到了不止一个同路的玩家，玩家之间彼此视线交错，又不着痕迹地挪开。
丁天宇似乎意识到了气氛不对, 沉默着，像道影子般跟在秦非身后。
回到宿舍楼时已经是上班时间, 院子里空无一人。
丁天宇和秦非一前一后踏入院中, 秦非直奔楼上走去, 丁天宇还在为昨晚见到的那个鬼后怕, 踟蹰着不敢上楼。
“没事，那你就在楼下等我。”秦非毫不在意地道, “对了，你住哪间？”
他打算先解决掉自己屋里的水鬼，然后再去丁天宇房间看看，最好能顺道把丁天宇的麻烦一起解决掉。
NPC可不像玩家那么皮实，秦非不希望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小跟班一不留神就被鬼弄死了。
丁天宇住在四楼414，真是个很不吉利的房号。
秦非打听清楚后独自回到二楼，毫不意外地在走廊上又看见了公侧收费亭。
“起开，堵路了。”秦非踹了亭子一脚。
公厕鬼很识相，直接连人带亭子滑开二米远。
秦非觉得公厕鬼看着还挺顺眼，虽然这家伙也和水鬼一样有点读不懂空气，但却比水鬼讨人喜欢多了。
宿舍门打开的瞬间，森冷的阴气漫溢出来。
粘稠的浅红色液体，顺着微敞的门缝流淌到走廊上，浸湿了秦非的鞋底。
秦非无视了空气中飘散的浓郁血腥味，直接将门大敞开。
可以看出，水鬼是个很倔强的鬼，直到此时它依旧没有放弃，还在努力地恐吓秦非。
就着敞开的房门，秦非看见了一具尸体。
尸体躺在床上，被水浸泡得发白，肿胀，五官模糊，但从尸体身上穿的衣服来看，这显然正是他本人。
秦非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异常淡定地走入房间内。
冰凉的血水漫过秦非的脚踝，青年仿似浑然未觉，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平稳。
他站在狭窄的房屋正中，面带思索地环视一圈，最后将视线定格在天花板上方某处。
那里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粉红色的血水落在床上，将床单浸得透湿。
秦非看着一片狼藉的床铺，脸上肌肉终于动了动，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
即使知道面前的一切都是水鬼制造出的幻像，他依旧不太想爬到那张恶心巴拉的床上去。
“鬼婴。”
坏心眼的玩家开始召唤童工。
鬼婴撅着屁股爬了出来。
秦非指了指天花板：“去把那块墙皮掀开。”
这房间里明面上的地方，和所有的橱柜抽屉，秦非都已检查过一遍。
暂时排除瓶子在和他玩实时移动捉迷藏的可能，对方藏在墙壁、地板之类难以轻易触碰的位置的可能性比较大。
秦非首选天花板，是因为今早和现在，接连两次，天花板都是沁出水来的源头。
在秦非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整座宿舍忽然猛烈震荡起来。
这震荡仅仅是视觉上的，墙在颤抖，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出叮叮咣啷的声音，地板也震动不停。
可秦非却稳稳站在原地，身形没有晃动半分。
地板上的血水像是被吸进了地漏里，顺着一个方向迅速退去。
找对地方了。
秦非了悟。
水鬼不太沉得住气，显然是想逃，可鬼婴的速度比它快得多。
小小的身影一晃，秦非还没看清时它已然倒挂在了天花板上。
青白色的小手还不到成人一半大小，可五指伸出，却牢牢扣在了天花板裂开的石膏缝里。
“唰啦”一下！
噼里啪啦，墙灰和墙皮一起往下掉。
混在其中的，还有一只白底青花、手掌大小的瓷瓶。
秦非伸手，稳稳接住。
室内的幻象早已恢复如初，房间里的水痕褪去，床铺依旧是秦非早晨离开前整理妥当的模样。
秦非捏着瓶子轻轻晃了晃，空空如也的瓶身中传来虚晃的水声。
瓶子顶端漂浮着一行提示文字。
【水鬼：好感度（不可攻略）】
“你是自己出来，还是要我叫？”玩家面带微笑，语气却带着明晃晃的威胁。
手中的瓷瓶颤抖了一下，细窄的瓶颈中冒出一团水气，正中凝结出一张扭曲的脸。
熟悉的脸上再也不见分毫恶意，水鬼被捏住了命门，像只被按住尾巴的耗子一样吱吱叫着求饶：“放了我吧，放了我吧！”
水鬼简直后悔死了！
它之前到底是鬼迷了什么心窍，才盯上了这么个人？
这人简直比鬼还可怕！
水鬼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制造出的幻境完全影响不到眼前之人。
他是什么品种的怪物？
秦非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手中的瓷瓶。
这是他第二次接触到瓷器厂怪谈里的鬼瓷瓶。
经过这两次实践，他已经完全可以确定，制约怪谈中鬼物的诀窍就是瓶子。
不受鬼物的精神干扰，找到鬼怪的本命瓷瓶，然后毁掉。
解决瓷器厂里的鬼就这么简单。
听上去很容易，可对于怪谈中土生土长的npc们来说，这无疑难如登天。
瓷器厂里的工人都是普通人，就算胆子再大再，面对鬼怪的精神污染也毫无还手之力。
秦非拍了拍瓶口，笑眯眯地道：“说说吧，你们是什么时候来的工厂？目的是什么？”
这些问题秦非也问过公厕管理员鬼，可惜对方一问三不知，希望水鬼能顶点用。
水鬼的脸在空气中散开又凝聚，给出的回答却很让人失望。
“我、我也不知道我们是什么时候来工厂的。”
“我有印象的时候，就已经在二车间的桌子上了。然后我看见了你，就偷偷躲进了你的背包，藏进了你的房间里。”
按时间线推算，水鬼缠上于周楷，大概是在秦非进入怪谈之前一两天。
可惜它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大动作，看好的猎物就变成了秦非这个怪物。
秦非漂亮的眉头蹙起，颇为遗憾地轻摇着脑袋：“既然你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都吐不出，那我也只能把你敲碎，用来发泄一下这几天积压的怒火了。”
水鬼的声调陡然拔高了三度：“别别别！！”
“虽然我不知道太多，但我知道谁知道！”它急得脱口而出了一段绕口令。
“不是所有鬼都像我和门外那个厕鬼一样没用的！”水鬼嚷嚷着。
半掩的门外传来一声沉闷的敲击，隔着门板都能感觉到公厕鬼的愤怒。
秦非嘴角一抽：“说事就说事，别鬼身攻击别鬼。”
水鬼瞬间老实巴交：“我们鬼之间，也是有不同等级的。”
水鬼的等级就比厕鬼高，起码可以说清楚话，不像厕鬼那个傻子三棍子打不出几个屁。
水雾中的鬼脸一张嘴巴巴个不停，两只眼睛紧紧盯着秦非的手，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就粉身碎骨。
几分钟后，秦非终于彻底接收完了水鬼话语中的信息量。
按照水鬼的说法，瓷瓶鬼在成功害死活人以后，能够吸收那个人的精气和生气，身为鬼的能力也会有相应的提升。
“我们这些没害过人的鬼不知道的事，它们那些害死过人的肯定全都清楚。”水鬼强调着“没害过人”这几个字。
秦非笑笑不说话，似是而非地应了声，弄得水鬼心里七上八下。
“对了。”秦非忽然道，“你们鬼和鬼之间有没有联系的？你知不知道，昨晚有个鬼上4楼了。”
水鬼点头如捣蒜：“我知道，我知道，我给你带路！”
15分钟后，住宿区院子里。
NPC丁天宇搓着手臂望着天，目光闪烁，心神不定。
于周楷还没下楼来。
他上楼之前特意问了自己的房号，丁天宇不是傻瓜，大约也能猜到对方是想做什么。
那个鬼还在房间里吗？
于周楷会碰到它吗？
那个鬼那么可怕，于周楷会不会死？
丁天宇整个人乱糟糟的，大脑中像是盛着一锅煮开了、正在冒泡的粥。
楼梯间有脚步响起，他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很快瞪大了眼睛。
只见身穿工装的青年走在最前，他的左右两只手中拿着两只瓷瓶——正是厂中工人们见之色变的那种鬼瓷瓶。
而在青年身后，一团水雾一样的鬼脸，和另一个肤色苍白、身形瘦削、面部血肉模糊的长舌鬼，正垂首低眉，老实巴交地跟着他。
再后面还跟了一个……？
？？
那是什么东西？一个保安亭？
丁天宇迷惑地挑起眉头。
好吧，那不重要。
丁天宇面露兴奋之色。
他认出来了，那个长舌鬼就是昨晚差点把自己吓死的那个，但丁天宇已经没那么怕了，因为秦非明显治住了对方。
亲眼目睹秦非攥着两只鬼出来，丁天宇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他三两步窜到秦非身前。
“你、你真的可以抓鬼？”
NPC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看到了脚踩祥云前来救世的大英雄，“所以，你之前在车间里做那些，都是故意吸引鬼的注意？”
他越说越离谱：“你一定都是为了我们的安全吧！”
其实倒也没有那么伟大。
但秦非顺水推舟地承认了，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对。”
他拍了拍丁天宇的肩，笑得眉眼弯弯：“跟着我，好好干，咱们一起解放陶瓷厂。”
接下来，用得着你的地方还多着呢。

第272章 市立第三瓷器厂11
秦非带着丁天宇, 身后跟着三个鬼，一行人大摇大摆地来到厂区后方，某个空旷的角落。
这里是黑羽玩家约定好碰头的地方。
秦非将丁天宇安顿在一旁, 自己则去找路诚弥羊几人。
丁天宇束手束脚地站在路边，远远看着秦非和另外几个眼生的工人低声商谈着什么，整个人直到此刻都还有点回不过神来。
从离开第二车间，到回住宿大院。
这其间不过短短几十分钟时间，他的好工友于周楷，竟然就那样轻松地解决掉了困扰他一整夜的梦魇。
莫非于周楷其实是什么隐藏身份的玄学大师？？
那他朋友的功力应该也不会低到哪儿去。
丁天宇看着几名玩家, 露出崇敬又向往的眼神。
也不知道于大师之后会安排自己做什么, 危不危险。
他还需要近距离和鬼接触吗？
那鬼有没有昨晚的吊死鬼可怕？
想到那个吊死鬼，丁天宇忍不住扭过头看了眼身侧的空气。
虽然他现在看不见那几个鬼了，但他心中隐约有种预感, 那些鬼就藏在不远处。
甚至很可能就和他肩并肩。
这样想着丁天宇狠狠打了个哆嗦。
而秦非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秦非特意叮嘱过那几个鬼, 让他们在丁天宇面前收敛一点，免得吓坏NPC。
现在丁天宇看不见几个鬼, 秦非却是可以看见的，吊死鬼整个鬼正倒掉在一棵树上，高悬而下的长长舌头游走在丁天宇脖颈之间，盯着身下那些活的血肉, 眼里满是贪婪。
秦非给了吊死鬼一个警告的眼神，吊死鬼的舌头咻一下收了回去, 血肉模糊的脸上露出讨好的表情。
那态度好的, 狗见了都得点头。
秦非满意地转回脸, 继续和玩家对信息：
“水鬼吐出的线索基本可以保真, 所以我们今天的任务，就是深入调查之前瓷器厂中死亡工人的死因。
只要找到和死亡工人接触过的鬼, 就能最快速度挖出瓷器厂异变的原因。”
虽然怪谈没有给玩家通关条件，但玩家若是能将整个怪谈的成因弄清楚，无论通关要求是什么，后续处理起来都能事半功倍。
谢惊天皱了皱眉：“想拿到死亡工人名单不难，我回办公室去整理一下，我们按时间线，从最早死的那几个人开始调查。”
“但是……”
他犹豫着。
但是拿到名单以后，想要知道那些人的具体死亡原因，可就有点难了。
秦非笑了笑：“没关系，我有办法。”
丁天宇这个土著NPC，知道的可一点也不比鬼少。
到时候拿着名单问问他，可以先筛掉一部分他了解的。
剩下的，就让丁天宇想办法去打听。
那边丁天宇还在畅想着自己成为玄学大师麾下的一员大将，完全没想到自己已经被安排成了包打听。
玩家们商量好后续安排，谢惊天鬼鬼祟祟地回到会计室里，很快揣着一个档案袋推门而出。
“这半年里，工厂有记载的失踪人员都在里面。”谢惊天昨天就已将东西整理好，对里面的内容如数家珍，“最早缺勤的有四个人，都是在10月12日这一天。”
再往前也有人缺勤，但都登记了合理的理由，病假事假或是迟到，只在10月12日，忽然有四人毫无理由地集体缺勤。
“四个人里，有一个叫李真的，从这天起后就失踪了，再也没有出现，剩下三个各自请了不定期的假，但没过多久也都不见了。”
谢惊天道：“他们是这工厂里最早出事的一批人，应该比较接近事故的源头。”
有关这四名失踪人员的信息，会计室里只能查到他们原本的工作车间。
至于他们在车间里具体是做什么的，住在哪里，失踪那几日都经历了什么？
这些最重要的东西，玩家一概不知。
秦非长睫半掩：“先让丁天宇找人问问。”
丁天宇跟着四个玩家在厂子里转了半个早晨，一会儿蹲草丛，一会儿蹲墙角，一会儿又在会计室外像做贼一样打转，就是没做什么正经事。
正在迷茫，就见秦非朝他招手。
“我来了，我来了！”丁天宇兴高采烈地跑过去。
等到听明白秦非让他干嘛以后，却瞬间垮了脸：“就这？”
秦非睨了丁天宇一眼，不明白这个胆子只有芝麻大的NPC还想干什么惊天大事。
丁天宇不太乐意去打听这些，听起来很没逼格，和他想象的救世主工作一点也不一样。
主要是很难打听，还容易遭人白眼。
于是秦非开始cpu他：“别看这任务听上去平平无奇，实际上却是我们整个抓鬼计划的行动基石，成功了的话，你就是奠基人。”
丁天宇有点被说动了，还在犹豫着：“可是……这也不是我说打听就能打听到啊。”
那四个人，李真是后勤部的，剩下三个没一个是二车间的人，丁天宇没有门路。
秦非微笑鼓励：“那么容易完成的任务，还算什么任务？没有条件就主动创造条件，我相信你可以！”
“我们厂子现在正是困难的关头，要想自救、拯救大家，你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加油，努力，你一定可以！”
路诚和弥羊三个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目睹秦非用一堆废话成功转变了NPC的态度。
丁天宇像是被打了鸡血，两眼发光：“好，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秦非点头应下：“我们在这里等你！快去快回。”
弥羊眼皮发抽地看着丁天宇走远了，小声询问秦非：“你说他能找谁打听去？”
如果丁天宇就这么到处抓人傻问，那还不如他们四个也跟着一起上。
五个人行动效率总比一个人高。
秦非安抚道：“先让他试试再说。”
他慢条斯理地解释：“四处打听秘闻，最容易引人怀疑。如果我们被厂里的NPC盯上，之后会很麻烦的。”
先让丁天宇开开路，就算厂里的人怀疑他们被鬼上身，也是怀疑到丁天宇头上。
弥羊：“……”
你丫看着长得纯，心是真的黑。
作为怪谈土著，丁天宇再没门路也比玩家有门路，他很快想到一个办法。
市立三厂有个茶水间，离车间有点远，工人们很少去那里，可是那些坐办公室的职工却时常出入那边。
而这些人工作清闲，一杯茶，一张报，一坐坐一天，恰好是厂子里最爱聊八卦的人群。
直接上去打听，人家肯定不告诉他。
谁都怕死。
所以丁天宇自己想了个法子。
他躲在门后观察了半个小时，根据平日的记忆选定了最有可能打听出消息的几个人，上前鬼鬼祟祟地抓住对方。
“……厂子里来了几个大师傅，要除——”丁天宇用手比了个姿势，“脏东西。”
被他拉住的人顿时露出惊恐之色，转头就要走。
丁天宇一把拽住人家：“大师傅说了，你阳火旺！我们隐晦点聊，不会被那个的。”
他现学现卖，将秦非那一套说辞全搬了过来：“咱们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总得过日子才行啊！
继续这样，早那啥，晚那啥，都得那啥！
还不如一劳永逸。如果成了，你就是解救大家的大英雄！”
一张嘴天花乱坠。
对面NPC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凝固在了动容上。
就这样，在中午休息之前，丁天宇成功骗来了一手消息。
……
食堂角落，五人找了个被柱子挡住的位置，在无人留意处顺利接头。
丁天宇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分享起自己的收获。
“那个李真，是后勤部负责货运的，姜锐是厂里的美工，负责设计图案，剩下两个人都是打样工。”丁天宇道，“他们四个都不是一线工人，我感觉，我们可能真的摸对了门道。”
秦非也这么认为。
丁天宇被四个“大师”充满鼓励的目光弄得飘飘然：“他们工作的地方我也打听清楚了，就是他们住的地方得去后勤查查才行。”
去他们办公室问也可以，但恐怕会打草惊蛇。
秦非颔首：“下午先去他们工作的地方转一圈。”
秦非觉得，这四人接触鬼的路子八成是和工作有关，而不是在下班回到宿舍后。
几人一边说一边往嘴里扒饭，四个NPC恰好对应四名玩家，一人分一个，秦非领了李真那条线。
“运气好的话，我们在接触他们工作内容的时候。就能直接碰到曾经纠缠过他们的鬼。
可能会比较危险，大家注意安全。”
毕竟都是成功害死过人的，肯定不是公厕管理员那种小废物所能比拟。
“那我呢？”丁天宇急急询问。
他把事情都给打听到，接下来这几个大师就要以身涉险和鬼怪较量了。
虽然丁天宇很怕，但大概是因为这两天刺激受太多了，反倒让他莫名心神激荡，对降妖除魔一整个向往起来。
秦非敷衍地哄道：“这次的行动太危险，我们每个人都有任务，可能没办法顾全你。
下午你先回车间去工作，你是我们几个之中最重要的一环，可万万不能有半点闪失。”
丁天宇本来还有点遗憾，听完后只剩感动，嗯嗯点头应了下来。

第273章 市立第三瓷器厂12
丁天宇满心感动地离开食堂, 朝二车间走去。
秦非几人则各自奔向彼此的目的。
据丁天宇提供的消息，李真作为货运司机，平日工作地点不固定, 不跑车的时候一般呆在后勤处。
后勤处离食堂不远，是一栋三层的小楼，秦非没走多久便抵达了目的地。
正是下午上班的时间点，楼里人不少。
秦非到了以后先是在一楼走廊上转了一圈，然后又转了一圈，直到引起了一个路过NPC的注意。
那NPC见秦非是个生面孔, 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没上前搭话。
秦非却一秒抓住机会，跨步来到那面前：“不好意思，我打听个事, 请问货运王师傅是在这栋楼吗？”
弹幕里刷过一片问号, 光幕那边的观众都蒙了。
“王师傅是谁？”
“是我看漏了吗？？”
“不是李师傅吗？”
那NPC没回话，还在打量秦非, 秦非面容带笑，脸上十分恰当地露出一个正被人盯着看的人应该表现出的尴尬。
在他刻意的伪装之下，整个人看上去都散发着一股乖巧，和……清澈的愚蠢。
像极了一个胆小的学徒工。
年轻的工人讷讷地开口解释：“我师傅找王师傅有点事, 让我来喊他。”
NPC的表情松动些许：“你师傅是哪个？”
“二车间的丁哥。”
秦非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胡诌的，但每个字都被他说得像真的一样。
既然已经来到后勤的楼, “李真”这个名字就是万万不能提及的。
这栋楼里死了人, 其他人就算以前不认识李真, 现在肯定也都对着名字耳熟能详。
同样的, 李真的职业“货运司机”也会成为这栋楼中其他人的重点关注目标。
如果秦非一上来就直接询问货车司机们在哪，难保不被追问来意。而与其被逼问, 倒不如主动出击，更能打消对方的怀疑。
计划实施得很顺利，在秦非的一套组合拳下，NPC已然放松了警惕。
他并不记得货运有哪个师傅姓王，但他对货运的人不熟悉，看着眼前年轻人的模样，只以为是自己不认识那王师傅。
NPC给秦非指了个路：“货运师傅都在后面院子的休息室呢，你去那边看看。”
“好叻！”秦非朝NPC鞠了个躬，在对方“这孩子真有礼貌”的赞赏目光中一溜烟跑远了。
秦非顺着NPC指的方向走到底，果然看见一个通往外面的口子。
原来休息室不在这栋楼里，而在这栋楼的后院对面。
那是一排小平房，看样子，就是货车司机们的宿舍。
秦非眼睛亮了下。
如果李真以前住在这里，那他死了以后，他的房间八成也没人没人敢去占。
果然，这次要找的目标十分明显。
一排小平房一共分成十间，从窗外望去，每一间里都有人生活的痕迹，有的房间里甚至还有NPC正在睡觉。
只有最靠边上的那间屋子，房门口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灰。
秦非越过窗户向里看，里面空荡荡的，床上连床单都没铺，俨然是被人收拾打扫过。
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很好猜，秦非几乎无需思索，便能想到答案。
李真死的时候，瓷器厂里的怪事才刚萌发，尚且没人将他的死亡与鬼怪之流联系起来，所以李真房子里的东西被人收掉了。
但随着时间推移，东窗事发，其他人这才骤然惊觉，原来李真也是被鬼害死的。
于是空置的宿舍就此荒废下来，无人敢再踏足。
秦非看看左右两边，趁着院中无人，抬手压下门把。
门直接打开，连开锁的功夫都省了。
秦非悄无声息地从门缝中钻进去，全程没发出半点响动。
房间里一股呛人的灰尘味道，或许是因为死过人的房间晦气，后来打扫的人干活并不尽心，秦非没花什么工夫就在床底下找到了线索。
他弯腰，拖出一只旅行包。
包里装着李真生前用过的东西，衣服，毛巾，各种杂物。
从一堆乱七八糟的物件当中，秦非翻出一本工作笔记。
青年的眼睛亮了亮，他真心赞美每一个有记笔记习惯的NPC。
一目十行地将笔记里的内容收入眼中，秦非很快有了收获。
李真是在半年前的10月12日不见的，从本子上的记录来看，直到10月11日，他都还在正常工作。
11日那天李真出了一次车，去的地点是郊外，拉未经处理的陶泥回瓷器厂。
这样的工作李真每周都在做。
秦非细细对比了笔记上的内容，没发现什么问题。
但在11日傍晚，李真去了一次仓库。
针对这次行为，笔记本中做的注释是：【新品打样已出分发至各车间】
晚上李真又跑了一次车，再然后，就没有其他内容了。
新品。
秦非心中涌起一种怀疑。
他觉得，这所谓的“新品”，很可能就是那批被鬼怪附体的问题瓷器。
这房间里没有鬼气，秦非收起笔记本，决定好了下一个目的地。
他要去找找李真的车。
如果车上依旧找不到有价值的东西，就再去仓库探一探。
这次用不着找别人问路，货车体积大，目标明显，只要停在那里就不可能看不见。
秦非昨天经过操场的时候，就发现了操场后面有个小停车场，旁边就是一级仓库，想必上货卸货都在那里。
玩家身形灵活地翻窗而出，目标明确，直奔停车场。
瓷器厂的停车场里只停货车和厂内专用的运货板车，没有私家车。秦非比对着李真笔记本中记录的车牌，很快找到了曾经属于李真的那一辆。
大货车孤零零停在角落，距离其他车辆都有一定距离。
这辆车也和李真的宿舍一样，遭到了厂子里其他工人的恐惧和回避。
恐惧好。
NPC越是恐惧，就越方便秦非行动。
停车场上有NPC在走动，却根本无人朝这边望来，他们似乎在刻意忽视这个角落。
秦非目测出一条路线，迅速冲到李真的车前。
橘红色的高大货车蛰伏在角落，鲜艳的色彩被灰尘笼罩，莫名透出一股萧索之意。
这辆货车比李真的宿舍更好处理，秦非甚至没有动手，刚走到车门前，车门便“吱呀”一声自己打开了。
瞬间，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血气迎面直扑而来。
秦非目光微凛。他有想到过可能会在李真的车附近找到瓷瓶鬼，却没想到，原来，这辆车便是李真的埋骨之地。
货车体量虽大，驾驶室却并不算多宽敞，只有两个座位。
秦非顺着车门爬上副驾驶座，眼前一暗，再抬起头来时，身旁已然多出一道人影。
秦非饶有兴趣地看着面前的人。
那人穿着瓷器厂的制服，坐在驾驶座上，也正侧过头来望着秦非。
不一样的是，他扭头的动作格外僵硬。
面部已经偏转几乎90度，身体却还是完全笔直向前，双手紧握方向盘，整个人的姿势看上去说不出的诡异。
不出意外，这个大概就是这辆车原本的主人。
李真。
这个李真明摆着不对劲，双眼鼓胀，皮肤青黑，浑身上下毫无生气。
当然，不对劲才是正常的。
毕竟李真虽然说是失踪了，可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经死了。
死了的人重新出现在自己身旁，不用想都知道，他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如果是普通人看见如此一幕，恐怕已经开始心脏狂跳。
然而现在坐在这里的是秦非。
秦非若有所思地看着李真头顶，不知是怎么一回事，NPC李真头上竟没有好感度条。
不是不可攻略，是完全没有。
死鬼李真和秦非四目相对，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
李真在等着秦非露出害怕的表情，秦非完全没有要害怕的意思，驾驶室里的气氛就这么僵持下来。
一分钟。
两分钟。
李真额头上留下一滴汗。
秦非表情终于变化了一下，但不是害怕，而是吃惊：“死人也会流汗啊？”
不知道是不是秦非看错了，他觉得李真的脸皮，似乎轻轻抽搐了一下。
李真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人胆子大，不是他咯吱咯吱转几下脖子就能吓到的。
于是他开始加码。
男人勾起嘴角，惨白的脸挂上古怪的笑，双眼翻白，眼眶里沁出血泪。
秦非：“……”
秦非其实挺不耐烦的。
他坐在这里，看这个死鬼表演，目的当然是希望对方能够透露出一点死亡原因之类的线索。
结果这家伙正事不干，就知道吓唬人。
死鬼李真还在努力挤眼泪，忽然视线被什么东西堵住，定睛一看，是一块雪白的手帕。
“擦擦吧。”面前不远处，容貌俊秀的青年双手托腮，叹了口气，“这弄的，不知道的人看见，还以为我把你怎么样了呢。”
李真：……？？？
李真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给秦非造成精神污染，这是他的目的，也是他现在唯一会努力去做的事。
于是，在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秦非目睹了一幕又一幕画面。
那些场面大概是李真死去之前切身经历过的。
最初，李真好端端坐在驾驶位上，接着他不知看到了什么，忽然开始双眼瞪大，浑身颤抖。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在朝他靠近，李真惊恐至极，阴暗地扭曲、尖叫、在座位上蠕动。
最后李真坐在车里，用削水果用的小刀划开了自己的脖子。
鲜红的血浆从动脉中飙射喷涌，溅得车里到处都是。
秦非面无表情，甚至给他鼓了个掌。
断了半截脖子的李真举起手臂，从车上面的储物架子上拿下来一个巴掌大的瓷瓶。
青年漂亮的琥珀色双眸中闪过一簇精光，电光石火之间，他迅速伸手，在触碰到瓷瓶时，指尖却直接穿透了过去。
瓷瓶只是一幕幻象。
看得见，摸不着。
秦非心知，那个曾经害死过李真的鬼已经缠上了自己。
但光是被怨鬼缠身还不够。
李真不会说话，问什么都不答，秦非只能寄希望于找到杀害李真的鬼的本体瓷瓶，只有这样，他才能拿捏住对方。
秦非不禁有点可惜，要是瓷瓶是真的就好了，如果那瓶子是真的，就算是硬抢也要从李真手里抢过来。
可怜的李真死了都无法得到安宁，在鬼怪驱使下不遗余力地表演。
大概是太久不见成效，背后的鬼都烦了，李真的身体开始渐渐消散，颜色变得透明，直到溶解在空气里。
秦非啧了声，伸手捞回在车里乱爬的鬼婴。
刚才这段时间，鬼婴也没闲着，一直在车里找瓷瓶。
现在整辆车都被鬼婴翻遍了，什么也没找到。
不过秦非已经有了新的目标。
李真手里的瓷瓶很可能是从仓库带来的。
这批瓷瓶是厂里的新品，问题，就出在这批新品上。
秦非利落地翻身下车，准备赶往下个目的。
一声呵问却忽然从身后传来。
“你干什么的？！”

第274章 市立第三瓷器厂13
呵斥声响起的时候, 秦非刚从车上下来。
直播镜头跟随着他的视角，从货车大门转向了身后。
一个身穿蓝色工服的NPC正站在远处，面色不善地盯着秦非, 他的手中拿着一根黑漆漆的东西。
秦非定睛一看，那是根□□。
不论玩家多么神通广大，如果被这东西砸一下都很够呛。
那NPC看着秦非目光中兼有警惕与畏惧。
在瓷厂停车场，秦非身旁这辆车就是一个禁忌。
李真刚死的那会儿，闹鬼事件还没爆发，厂子里自然不可能因为一个员工的失踪就报废一辆好端端的车。
车就那么停在了停车场角落。
起初是大家伙觉得晦气, 都不愿碰那辆车。
后来则是都不敢。
再后来, 货运司机们连那附近的几个车位都不敢靠近了。
连看一眼都觉得心里发颤。
在货运司机们眼中，停车场的这片角落就像一个充斥着黑色死气的危险之地。
可现在，竟然有人站在了那里。
秦非和死去的李真身量差不多, 刚才NPC看过来时, 他已经在车门旁边了，背对着停车场。
有那么一瞬间, 对方将秦非认成了死去的李真。
其实刚才那声爆喝，只是他慌张之下的下意识反应，比起那样，他更想扭头就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
NPC浑身冷汗直冒。
比起心神不宁的NPC, 秦非要冷静的多，明明他才是干坏事被捉现行的那个, 整个人看起来却无比坦然。
秦非双手插袋, 上下打量了来人一通。
这NPC头顶有字。
是个活生生的人, 并不是李真那样被鬼怪制造出来的幻影。
既然是人, 就可以交流。
为了博得对方好感，秦非抿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不知为何, 这个在往日无往不利的友好微笑没有起到作用，NPC刚才还只是流汗，现在开始全身发抖了。
秦非：“……”
秦非猜也能猜到对面在想什么。
NPC被吓得不轻，倘若秦非现在转身就走他应该也不会追上来
但他并不打算那样做。
刚才说过，秦非想进仓库。
刚才下车时，秦非正在想着一个问题：仓库那种地方，极有可能不允许闲杂人等入内。
如果有个带路的就好办多了。
秦非微微扬起下巴，喊了对面的人一声：“王同。”
这是NPC头顶提示条上的名字。
王同一个激灵：“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秦非敛起笑容，表露出了一丝不耐烦：“我是质检员。”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市立三厂的质检大体上分成两大部分：一线车间和后勤区域。
而这两个部分的内部细分不会再找多个专人负责。
也就是说，负责车间质检的质检员，需要定期检查所有车间的工作设备、车间卫生。
而后勤的质检员，则要负责检查车辆保养、仓库整理，甚至是食堂清洁。
这些内容，全都是秦非从于周楷和李真的工作笔记当中总结出来的。
玩家又一次在内心赞美了爱记笔记的优秀员工们。
王同见秦非神色镇定，说话也很正常，被吓飞了的胆子终于回来了一点。
“……哥，你能不能过来一点，别站那边。”普通工人见到质检员，就算什么坏事都没干，也要先心虚三分。
王同的态度变得很客气，但他还是怕。
秦非向前走了几步。
王同就退后了几步。
秦非横眉竖目：“你干嘛？”
王同没见过眼前这个人，不过他没多想，这厂子里现在隔三差五就要死几个人，各个岗位人员有变动再正常不过了。
因为是个新质检员，王同也自然为对方接近闹鬼车找到了理由：新质检员肯定不知道那是李真以前用过的车。
王同不想多提，他怕说多了会被鬼缠上。
因为心里有事，他看上去越发心虚了，高高大大的身体缩在一起，显得畏首畏尾。
秦非将这一切默默收入眼底，神色未变，对王同招了招手，道：“走。”
王同一愣：“干嘛？”
秦非瞥他一眼：“车辆保养检查完了，现在去检查仓库。”
王同不太明白，为什么质检员抽检仓库，还要带着他这个货车司机一起。
可因为心虚，王同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司机就这样晕头转向地和秦非一起走到了仓库门口。
仓库门口坐了个人，是负责看门的。
正如秦非所预料的那样，进出仓库需要进行登记。
然而平日里进出仓库的人只有那么些，看门大爷早就混了脸熟，只要不是生面孔，他通常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接将人放进去。
倘若秦非今天是一个人前来，必定会遭受到看门大爷的盘问。
但他带了个王同。
厂子里的司机时常会兼顾一些货品搬运工作，看门人对王同再熟悉不过。
窝在椅子上打着瞌睡的大爷掀开一只眼皮，在看清王同的脸后，又懒洋洋将眼皮盖了回去。
秦非就这样成功进入仓库，顺利得不可思议。
青年向后瞥了一眼，确定大爷听不到两人的对话以后，板着脸对王同说道：“你站在这别动，我去去就回。”
王同一脸懵。
秦非已然走远了，只留给他一个快速消失的背影。
秦非的目的地是打样储藏室。
李真在10月12日接触到过的那批瓷瓶，现在别说打样，连批量生产的大货估计都已经被销毁殆尽。
但这并不重要。
秦非想做的，只是复原李真曾经的行动路线。
那只将他害死的瓷瓶鬼。
极有可能就藏在这条线路当中的某一处。
仓库大楼阴暗且密闭，走廊一侧的窗户上贴着厚厚的半透明磨砂纸，将外面本就不甚明亮的光线遮掩了大半。
秦非穿行在幽暗之间，明灭的光影模糊了脸部的表情。
仓库里极静，只能听见他一人的脚步声。
穿过一连排房间后，秦非看见了一扇门。
直播画面落在门上的一刹那，镜头那端，大厅内的观众中间顿时爆发出一阵喧嚷。
“我靠，找对了！”
黑黢黢的角落里，一扇仿佛被鲜血浸泡过一般的大门，正骇然而立。
这扇门的诡异之处肉眼可见，秦非在门前站定，还未伸手，门已经自动打开。
秦非心中微动。
熟悉的流程。
和李真的货车一样。
青年长睫垂落，遮蔽眼底神情，缓步迈入门内。
身后的门板悄然无声地合拢。
当秦非看清门后画面的第一时间，他便已经意识到，出现在他眼前的并非真实的储藏室场景。
这间房间，已然被鬼物盘踞。
浓重的阴气弥漫在屋内，地板上蔓延着暗红的血。
那些血液就像是有，意识一般，迅速朝秦非所在的位置聚拢。
秦非盯着血迹出神，弹幕中有人急道：
“主播倒是快躲躲啊，站桩是什么情况？”
“被污染了？”
“上面的别瞎说行不行，你被污染我老婆都不会！”
“就是就是！主播站桩肯定有他自己的理由。”
观众差点因为这个吵起来，下一秒，却听秦非自言自语：
“这个怪谈里的鬼，一个个怎么都这么不讲卫生。”
血流得到处都是，让人怎么找东西？
观众：“……”
观众们差点一头栽倒，这家伙的关注点是怎么长得这么歪的？
秦非没时间分神去关心观众的心路历程。
他正在忙着躲开那些血渍。
血迹氤开，如蛇一般蜿蜒，很快就在地板上积了薄薄一层。
秦非的目光在室内流转，在被血迹波及到之前成功找到了目标。
那是屋内唯一一张干净的椅子，秦非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这房间里现在太脏了，他有点嫌弃，而且他也不想弄脏衣服和鞋。
秦非嫌弃，有人不嫌弃。
鬼婴从领域里爬出来，高高兴兴地一个猛子扎进了遍地血浆中。
……
半小时后。
仓库里整齐堆放的物品，此时已经散落地遍地都是。
秦非缩在椅子上。因为地板太脏，他把两只脚也放到了椅子上面，整个人蜷成一团，懒洋洋看着面前正在奋力拼搏的四个鬼。
对，是四个。
鬼婴在前面打头阵，水鬼融进了遍地血水中，正在和血水搏斗。
吊死鬼缩着脑袋，给鬼婴打下手，对面角落还立着个公厕收费亭，亭子里的灯光漫出来，为没有亮灯的房间照亮。
狭小的房间被挤得水泄不通。
房间里的所有货架都在微微颤抖着，秦非能感觉到对方的怒气。
怒归怒，却拿秦非毫无办法。
精神污染？
没用。
那个看上去瘦削单薄的年轻人，脑海中仿佛铸有铜墙铁壁，不论周身环境如何变换，他始终目光清明。
打也打不过，一对四，很难有胜算。
储藏室里如今已是狼藉一片。
几个鬼翻找却东西来可不知道什么叫做礼貌，架子上原本整齐摆放的物品大多都被扫落到了地上。
鬼婴在前头乱翻，吊死鬼拿着个不知从哪儿找到的破布口袋，去收拾鬼婴翻下来的东西，像收垃圾一样全部囫囵装在一起。
在整个储藏室被翻得底朝天之前，秦非成功拿到了他想要的。

第275章 市立第三瓷器厂14
秦非坐在遍地血泊之间, 掌心中托着一只精致小巧的瓷瓶。
那是鬼婴在房间角落搜出来的，找到后第一时间交到了秦非手中。
地板上的血水瞬间翻涌起来，凝结成一个个小小的漩涡, 蠕动着、叫嚣着朝秦非所在的方向涌去。
水鬼淹没在血渍中，卖力地和那些漩涡打架，很快露出不敌之态。
在漩涡波及到秦非之前，蜷在椅子上的青年懒洋洋举起手。
他捏着那只瓷瓶的瓶颈，在空气中晃了晃，似是在自言自语, 又似是在威胁：
“呀, 这东西好像很难对付，要不，还是把这瓶子摔了吧。”
说着五指松动。
“别！别别！！”
混乱的房中冒出一道陌生的声音, 一切乱象的始作俑者终于出现。
地板上的血浆混迹在一起, 凝结成了一个面目模糊、看不清五官的鬼，鬼脸直面秦非, 似乎正紧盯着秦非的右手。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嘿嘿。”血鬼说话时，脸上的每一寸都在轻颤着。
让人不禁忧心它是否会在下一秒重新融化成一滩没有形状的液体。
正如秦非所料, 这个怪谈中怪物的弱点就是本命瓷瓶。
只要找到瓶子，无论多难对付的鬼怪都能轻易拿捏。
秦非看着血鬼, 面带微笑地开口：“说说吧。”
“你是怎么盯上李真, 又是怎么来到这个工厂的。”
……
针对血鬼的拷问不算顺利, 但也并非全无收获。
血鬼真正有意识是在杀死李真之后, 那之前的记忆十分模糊。
它只隐约记得，自己似乎是在10月12日前没几天来到这个工厂的。
“来瓷器厂前, 我们被封印在了一件物品里。”血鬼将自己知道的全部和盘托出。
有人将封印了百鬼的物品送到了瓷器厂。
再后来，百鬼不知为何，转移到了瓷器厂新出的一批样品纪念瓶上。
水鬼趴在秦非身旁，听血鬼说话，边听边偷偷吐槽：“说了和没说一样。”
血鬼噎了一下，又惊又怕地看了看秦非，又瞪了水鬼一眼。
秦非没有理会二鬼的眉眼官司，他正一手托腮，默默思考着血鬼说的话。
血鬼的确没能给出太多有效信息，不过问题不大，因为残缺的那部分很快被别人补足了。
天黑之前，秦非与黑羽余下外出的玩家在操场后方的空地会和。
这个下午，谢惊天和路诚、弥羊三人每人都拿到了一个瓶子，如今四名玩家相聚，他们抓到的鬼就老老实实窝在不远处。
连带着秦非之前找到的那些，将那一小片土地弄得鬼气森森。
路过的npc看不见鬼怪们的身形，可在经过时都会忍不住猛然打个寒噤，总觉得这附近零温度都比别处低了几度。
谢惊天是四人当中收获最多的。
他下午去了美工办公室。
在进入美工办公室后，谢惊天很快被幻象包裹，在那个幻象中，他被迫亲身经历了一遍死去npc生前曾遭遇过的种种恐怖事件。
虽然过程异常凶险，却也让他抓住了不少关键信息。
“瓷器厂的美工在10月12日前，接连熬夜几天，为瓷器厂的纪念品打样出了一批新的纹样。”
谢惊天一语出，顿时被数道目光包围。
玩家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一只瓷瓶，那是他们在444号列车上带下来的。
“你们看这个瓶子。”
谢惊天将瓷瓶递了过去。
“我们从车上带下来的这批瓷瓶，虽然乍一看和闹鬼的那批没什么区别，但仔细观察可以发现，上面勾勒的纹样完全是两套不同的系列。”
444号列车上售卖的纪念瓶，瓶身上绘制的是瓷都的标志性建筑物。
10月12日后生产的那批瓶子上面，绘制的却是各种不同鬼怪。
“厂方在10月初时，收到了一张不知名人士寄来的古画，包裹中富含了一封简短的信件。
大致内容是说，这幅古画是他家中祖传的文物，艺术鉴赏价值极高，现在他自愿将画作赠送给市立三厂。”
而这幅画作的内容，正是百鬼夜行。
“古画寄过来以后，很快被送到了美术工作室，在经过半个月的工期以后，10月12日，首批打样出来的新纪念瓶问世。”
同天，纪念瓶的样品被分发到了各个车间。
再然后，纪念品批量投产，瓷器厂也成为了各路鬼怪的老巢。
这就是瓷器厂怪事频发的全过程。
谢惊天对面，三名玩家神色各异。
半晌，弥羊皱着眉道：“既然是这样的话，现在问题的关键，应该在于那幅古画？”
谢惊天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按理说，那幅画既然被送到了美术工作室作为打样参考，现在也应该还在那里才对。
但谢惊天把那个办公室翻了个底朝天，却什么也没有找到。
他的确找到了几张画着鬼怪图样的纸张，但那都是美工们对着古画描摹下来的。
至于原版的画作，谢惊天则连一根毛都没摸到。
路诚到抽一口凉气：“这下可麻烦了。”
这幅画必定是怪谈的重点，线索断在这里，他们又变成了没头苍蝇。
“找人去问问？”谢惊天犹豫着，“其实，环境结束以后，我找美术工作室的NPC问过。”
但他们都不肯告诉他。
说“不肯”其实有点不准确，那几个人连提也不愿提。谢惊天说多了，他们就想把谢惊天轰走，谢惊天试图使用武力镇压，几个NPC顿时哭天抹泪，抱着谢惊天的腿说他们真的不知道，求求他不要再逼问了，他们实在不想死。
精彩纷呈的画面，令谢惊天的直播间在那几分钟里人数飙升了一大截。
谢惊天也很无语，但从NPC嘴里问不出什么，似乎已经成了定局。
“说实话，我觉得他们看上去不像装的。”谢惊天道。
他们应该是真的不知道那幅画的下落。
秦非垂眸，思忖片刻后，他提议道：“我们可以先自己试着找找。”
假如只是美术工作室那几个NPC不肯透露消息，秦非或许还会再想别的办法，去撬一撬别人的嘴。
可从怪谈开始至今，他们遇到的每一个鬼怪，无一例外都说不清和画卷有关的事。
秦非怀疑，这是怪谈中额外设计的一个关卡。
消息被封锁了起来，想要找到画，只有靠他们自己。
“不用着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秦非屈起指节，轻轻转动着黑晶戒，不紧不慢道：“有关10月12打样日那天的瓷瓶鬼已经被我们抓住，对于其他玩家来说，线索就断了。”
没有了李真的笔记和美术工作室的幻境，其他公会的玩家也就基本断送了得知真相的可能。
由于怪谈中消息闭塞，即使他们通过其他途径，也很难得知事事件全貌。
谢惊天摸了摸鼻尖：“说得有道理，可是……这要怎么找？”
工厂那么大，要想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找到一张画，无异于痴人说梦。
秦非笑了笑：“也不是毫无头绪，你不是说过，这幅画是被人寄到工厂来的吗？”
秦非的想法很简单，想要找画，就像他们之前找瓷瓶鬼那样。
去它们曾经出现过的地方看一看。
目前古画确定出现过的地方有两处，美术工作室已经被排除了，那么另一处，便是画卷最初被送到工厂来的地方。
“作为一间有几千工人的大型工厂，厂内肯定会有单独的传达室收取包裹和信件。”
传达室，或许是在门卫，也可能在别的地方。
只要随便找个工人问一问就行。
“传达室？”路诚一愣，说到传达室，他倒是想起了一件事。
“我在赶过来的路上，遇到了白邱和老三。”路诚顿了顿，“就是蝴蝶公会的，周永那俩狗腿子。”
双方擦肩而过，互相都走得飞快。
可路诚是什么人？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他当下便偷偷分出一根藤蔓，想去偷听一下那些人在说什么。
“当时离的太远，我没听清，但现在回想起来，他们好像就是在说什么传达室。”路诚眨了眨眼，有点兴奋，“他们是不是也发现了，传达室有问题？”
如果传达室真的有问题，就说明小秦的猜测很可能是对的，和古画有关的线索的确藏在传达室里。
弥羊已经按捺不住了：“走，我们现在就去看看。”
……
瓷器厂正门边，浓黑的迷雾笼罩着门外的街道，放眼望去什么也看不清。
门侧的围栏背后，一高一矮两道人影正凑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
白邱吞了吞口水，盯着前方空无一人的道路看了一会儿，转头望向老三：“咱们这样，真的能有用吗？”
老三眼睛泛着不正常的红：“有没有用我也不知道，但反正，我不想再去那个地方第二次了。”
该死的周永，就知道踩着他们讨好蝴蝶大人。
老三咬牙切齿。
周永从他人口中得知了门卫处的NPC有问题，自己不去探路，却硬逼着他们二人前往探路。
那地方的确有鬼。
可，实在太凶险了。
白邱和老三走进门卫室，差点就没能活着出来。
可又不能两手空空回去交差。
于是，老三想了个法子。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第276章 市立第三瓷器厂15
老三将身形隐匿在栅栏背后, 神情晦暗莫名。
传达室里有鬼，这毋庸置疑。
但，以他和白邱现在的实力, 不足以与对方相抗衡。
怪谈开始到如今，蝴蝶公会几人遇到的鬼也不止一个两个，老三对怪谈中普通鬼怪的实力有认知。
也因此，他可以确信，传达室里的鬼不一般。
传达室中的污染浓度强得出奇，老三一进去就san值狂掉。
如若不是他和白邱一起进了传达室, 两个人分散了一些火力, 现在只怕已经成了两具尸体。
老三的计划也很简单。
他们不敢轻易再进传达室，但他们可以引别人进去。
传达室里的鬼怪实力那么强，无论是谁进去, 都不可能轻易讨得到好。
到时候他们就躲在外面, 观察屋内情况。
只要多扔几块探路石，相信他一定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白邱看着老三, 欲言又止。
他想说，老三想找人当探路石，这本身没什么问题。
可怎么偏偏找上了黑羽的人？
路诚和小秦关系密切，被路诚听到了消息, 转头他就能带小秦一起过来。
到时候黑羽的人把传达室里的鬼解决了，他们这两个黄雀, 只怕连螳螂的毛也摸不到。
他们被传达室里的鬼弄得狼狈逃窜, 会被周永责骂。
可难道他们将黑羽的人引到传达室去, 就不会被问责了吗？
白邱脸上表情青红紫绿, 精彩极了，但他也不敢说什么。
要知道这可是直播, 镜头那端还有许许多多双蝴蝶大人的眼睛正在看着。
事情办得糊涂些，到时候说不定还可以糊弄过去，若是将话挑明，可就没那么容易收尾了。
白邱正在走神，老三拉了他一把，压低声音道：“来了。”
道路尽头，一行人正静悄悄地朝着方向走来。
……
弥羊看着前方的景象，不由皱起了眉头。
深灰色的浓雾弥漫在视野中，越靠近工厂大门的位置雾气就越浓，距离大门几十米远时已然伸手不见五指。
工厂大门这地方，之前有不少玩家都来探过路，昨天分明还不是这样的。
“你们说。”谢惊天有点回过味来了，“蝴蝶那俩人怎么会那么粗心，在外面交谈还被别人听到？”
路诚可是说了，他偷听的时候离那两人挺远。
对方若是在聊隐秘的事，绝不可能那么大声。
“他们该不会是故意的吧，故意在那里做了个局，引我们过去？”谢惊天忧心忡忡。
秦非目光平静不起波澜：“嗯，我也这么觉得。”
谢惊天：“对……嗯？？？”
他瞪大了眼睛：“你也觉得？”
小秦也这么觉得，那多半就真的是这样了。
“既然这样，我们还过去干嘛？”
“没关系。”秦非半眯着眼，望向门卫室的方向。
他已经可以确定，这就是他们要找的地方。
灰扑扑的水泥建筑被浓重的阴气笼罩，跟随在几名玩家身后的那一长串鬼怪们已然表现出了明显的躁动不安。
最重要的是，秦非指节上的黑晶戒指，在不久前萌发出了一阵微不可查的热意。
秦非感觉到了。
污染源的气息。
虽然很淡，很细弱，让人难以捕捉。
青年轻轻摩挲着手上的戒指，漫不经心地开口：“对他们来说危险的地方，对我们来说可不一定。”
要知道，在副本当中，越危险的地方，通常就藏着越大的收获。
弥羊对此表示认同：“蝴蝶一共只有那么几个人，现在怪谈局势未明，他们不可能直接出手对我们做什么。”
八成是遇到了破不了的局，想把他们也引去送人头。
但，黑羽的人头，可不是那么容易送的。
说话间，几人已经来到了传达室门口。
传达室里很安静，门窗紧闭，窗户上贴着深棕色的窗纸，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路诚操纵藤蔓，扣了扣门板。
生锈的门轴传出刺耳的吱呀声，片刻过后，门被打开了一条缝。
一张枯瘦苍老的脸出现在门缝中。
“有事？”
NPC穿了一身瓷器厂的厂服，衣服和脸一样皱巴巴的，头上顶着一行提示文字。
【市立第三瓷器厂-门卫老张：好感度？？？】
问号好感度，这果然不是普通的NPC。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门前几人之间逡巡着，视线落在秦非身上时，目光似乎瞬间一凛，又在刹那之间恢复原样。
秦非面带微笑着接过话：“我们家里人寄了包过来，想进传达室里找找。”
进门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秦非此话一出，NPC没再盘问半句，直接将几人放入屋内。
外面的天色已近乎全黑，传达室里没有亮灯，凭借微弱的光线，秦非看清了屋内的摆设。
靠近门边有一张坑坑洼洼的老式书桌，后面三面墙边各树立着一个柜子，上面堆满各式物品和信件。
除此以外，屋内再没有其他的家具。
方才远距离时感受到的鬼气，以及污染气息，在玩家们进入屋内后反而消失殆尽。
这似乎只是一间普通的屋子。
秦非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要找什么，你们自己翻吧。”老张说着，点了一根烟，退到了门卫室外面。
NPC离开时顺手带上了门，路诚分出一根藤监视屋外，几人争分夺秒地翻找起来。
不只是玩家，水鬼、血鬼和吊死鬼也被秦非一并抓来干起了苦力。
传达室虽小，架子上堆的东西却非常多，寄送给工人的私人物品、寄送给厂子的各种样品，林林总总，将三个大架子塞得满满当当。
10月份的包裹，早就被拆开。
就算画卷像那些瓷瓶鬼一样，会自动回到曾经呆过的地方，按理来说也不该恢复成一个完全没被打开过的包裹。
因此几人起初找东西时，主要目标都在那些没有外包装，看起来又像是纸质物品的东西上。
只是没过多久，众人就意识到，那些东西里没有他们想找的。
“那张画会不会伪装了自己？”弥羊提出想法。
故意变了个样子，或者藏在别的包裹里之类的。
路诚正探着头检查架子后面的缝隙，闻言道：“那我们要不要把别的包裹全部拆开看看？”
但这样做痕迹太明显，如果找到东西了还好，若是没找到东西，只怕会把那个门外NPC惹恼。
只是他话说出口，半晌，却都无人回应。
路诚心中一咯噔，缓慢地直起腰向后看去。
果然，狭小逼仄的门卫室中，不知何时，已经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
秦非坐在传达室里唯一的那张椅子上，眼睫微垂，仿佛正在思索着什么。
其他玩家都不见了，跟他一起来的鬼怪也都已经消失，只剩下鬼婴仍在屋里爬来爬去。
传达室里的光线又暗淡了几分，伸手不见五指，连家具的轮廓都看不分明。
所以，这是幻境？
不，不完全是。
准确来说，他现在应该是在里世界版的传达室中。
那张曾经封印百鬼的画卷，能力果然比单个的鬼怪更强。
门外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有人正在靠近。
片刻过后，门被人打开了。
是门卫老张。
他不知从哪弄来了一件外套裹在身上，低垂着头挤进屋内。
秦非顺着推开的门扇向外望去，外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见如刀割一般的风声。
不过短短十几分钟未见，老张却像是换了个人一般，本就苍白的脸乌紫发黑，嘴唇不见半分血色。
他定定地看了秦非几秒，忽然咧嘴，露出一个扭曲的微笑。
“你是……谁？”
粗粝的嗓音从老张喉间挤出，伴随而来的，还有两行浑浊的血泪。
秦非：“……”
并不害怕，甚至还有点无语。
就不能折腾点新鲜花样？？
秦非发现，自己的认知似乎不太正确。
他原本以为，画卷鬼实力不俗，或许玩家即将面对一场恶战。
但现在……
秦非有点动摇了，怎么这个怪谈里的鬼都只会精神污染这一手的吗？
仔细想来，秦非总觉得一切都很不对劲。
在离开444号列车之前，他和污染源基本已经确定，污染源的最后一块灵魂碎片就藏在这个怪谈当中。
可两天过去，秦非不仅没有找到碎片，就连污染源也不见了踪影。
不过那些问题得之后再考虑。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面前这个NPC老张。
老张的眼眶中源源不断地冒出血泪，在他沟壑遍布的脸上汩汩溪流，顺着下巴滴落在地，砸出一朵又一朵血花。
秦非不动，老张也不动，只是身形不断微微晃动着，像个被钉住了脚的不倒翁。
屋内就此安静下来，一分钟，两分钟，NPC始终一言不发。
秦非的嘴角抽了一下，这样下去好像也不是办法。
他需要尝试和老张搭话。
秦非最想问的当然是画卷的事，但直接切入主题，也不知会不会起到反效果？
要不先和老张套套近乎。
秦非犹豫片刻，看着老张脸上鲜红刺目的色泽，开口道：“……我认识一个人，也像你一样喜欢流血泪。”
老张没什么反应，但秦非硬是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了一丝愣怔。
秦非诚心建议：“要不要我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这毛病看上去不轻，你们两人也算是病友吧，找个时间一起去医院看看。”
狭窄的房间里，只能听见青年温和好听的嗓音，叭叭叭说个不停。

第277章 市立第三瓷器厂（完）
“？？？”
“？？？？？”
直播间弹幕里刷过一排排问号, 而镜头中央，NPC被浸染成血红色的眼睛里也明晃晃地写满疑问。
秦非好像完全看不见似的，仍在那里自说自话：“你难受吗？眼睛痛不痛, 痒不痒？”
老张的脸有点扭曲。
作为一个里世界的怪物NPC，异化版的老张不像工厂中的正常工人NPC那样智能。
老张和玩家交流的能力很弱。
当然，一般情况下，老张也并不需要和玩家进行多么精密有序的沟通。
在怪谈预设的正常场景当中，玩家应该在表世界的传达室中就先经历第一波污染。
表里世界翻转以后，玩家便会彻底暴露在高浓度的污染当中。
怪物老张问出“你是谁”, 玩家给出回答、表明来意。而只要玩家说出“画卷”或是相关的其他关键词, 就会触发怪物老张的狂暴攻击状态。
这是一套完善且毫无破绽的流程，已经经过了老三、白邱、弥羊路诚谢惊天等一系列玩家的实践。
可偏在秦非这里翻了船。
老张傻呆呆地看着秦非，不知该如何做答, 嘴唇翕动, 重复着相同的话：“你是……谁？”
秦非笑容和善，胡诌张口就来：“我是一个关心你的人。”
玩家表面上盯着老张, 实际一双眼睛的余光却不住地在房间内四处打量。
小小的房间幽暗无光，因为在黑暗中待了不短时间，秦非的眼睛已经逐步适应了这种光线。
他终于能看清一些细节了。
里世界的传达室，和表世界的一样, 也不一样。
一样的是屋内格局。
依旧是门旁一张桌子，靠墙三个大铁架。
不一样的则是架子上摆放的物品。
那些散乱的包裹, 如今都被整整齐齐排列在架子上, 每个包裹架的不同区层上都贴着标签：一车间包裹、二车间包裹……
里世界的老张, 似乎还挺热爱工作。
不像表世界那个老张。
把传达室里弄得一团糟。
秦非目光微闪,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青年如同一台正在高速运作的精密仪器，一幕幕画面收入他的眼中, 被拆解成一条条环环相扣的逻辑链。
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墙面的挂历本上。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手撕日历，这东西秦非之前并没在表世界的传达室看到过。
挂历已经被撕掉了一大半，暴露在外的那一页上，写着一个鲜红刺目的“5”。
侧下方则贴着个小小的“10”。
秦非的嘴角微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
一切都已经清楚了。
里世界版本的传达室，还是10月5号那天的样子。
下午黑羽的玩家们分散开找线索时，见过的幻境，都是那些被鬼怪残害的工人们死亡之前的画面。
所以，秦非现在进入的这个空间，也是传达室老张死前最后停留的地方。
老张早在10月5日，就已经被画卷里跑出来的鬼怪取而代之了。
之后的半年，那个每天准时到传达室打卡的，只是顶着老张皮囊的鬼而已。
活着的老张不会私拆工厂包裹，他必定是在那个画卷包裹被人送到传达室后不久，就在不知不觉间中招了的。
在这个10月5日的传达室里，百鬼夜行图一定还好好地放在包裹架上。
秦非虽然站在原地未动，可一双眼睛四处乱看，灵活运动的眼珠子还是引起了老张的警觉。
尤其是当他发现，面前之人的目光落向了左手边的包裹架。
NPC的脸部肌肉扭曲，房间里的鬼气浓得快要凝结成水滴。
老张很想动手，它已经快要克制不住自己体内汹涌澎湃的洪荒之力了。可面前这个该死的玩家，却总是顾左右而言它，始终没有说出那句关键的话。
秦非见老张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却始终没有任何动作，心中有了猜测：鬼怪对付玩家，不可能没有任何门槛。显然，老张想要动手伤人的前提，就是一定需要玩家先行触发什么。
触发什么，秦非没有细想。
反正他不去触发就完事。
秦非眯了下眼，忽然一把攥住老张的手：“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他手下使了个巧劲，不着痕迹地将NPC往门边带去。
一边持续地顾左右而言他：
“你看看你，眼睛都成这样了，还一天天睁那么大。”
说着，秦非把手往兜里一塞，掏出个东西来：“擦擦吧！我当你是朋友才真心劝你，有个健康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每天瞪着眼睛认真工作，回头瞎了可怎么办？”
秦非身上杂七杂八的东西虽然多，但兜里揣着的手帕也就只有一个，递出去时，上面还粘着李真的血泪。
秦非看着手帕上鲜艳刺目的红痕，愣了一下，难得尴尬地摸了下鼻尖：
“嗐……这个那个，反正症状都一样，也不怕交叉传染，凑合用得了。”
老张：“……”
老张沉默了。
老张来到传达室以后，还是头一次听人一口气说这么长的话。
NPC脑袋有点宕机，自己刚才是想做什么来着？有点记不清。
他不瞪秦非，脸皮也不抽搐了，竟真的接过了秦非递上的手帕。
这个时候，秦非已经转移到了门边。
青年轻手轻脚地将门拉开，就着外面黑咕隆咚的夜幕，尽情述说着违心的话：
“老张哥，屋里这么黑，咱们站门边上借点光。”
先是左脚。
然后是右脚。
老张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被秦非引到了传达室的门外。
然后秦非将门一扣。
“唰啦”一声，飞快从里面上锁。
直播大厅中，叽叽喳喳的观众们安静了下来。
一双双写满难以置信的眼睛瞪向屏幕。
良久。
寂静的人群中，不知是谁率先迸发出了一句发自肺腑的“我艹”。
“……草，特么的这都行？”
“NPC被玩坏了？？？”
“NPC干嘛去了？”
老张被关在了门外，现在不止是观众，就连传达室里的秦非也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
秦非动作飞快，在门栓上的那一刹那就一个大跨步蹿到架子旁边。
鬼婴也冒出头来，一大一小两道背影卖力翻找着货架间的包裹。
门外安安静静，没传来任何一丝声音。
观众们好奇地抓耳挠腮：
“救命我真的服了！！好想看看老张现在的表情啊。”
“张叔！张叔！！被人这样玩弄你都不生气的吗张叔！”
“系统没点眼色啊啊啊，快切个外景让我们看看呗~”
秦非在争分夺秒，翻着包裹的同时分心瞅了眼弹幕，被那些乐子人弄得嘴角直抽抽。
不过话说回来，秦非自己也对老张的反应感到意外。
刚才他把NPC弄出去，是因为他已经把目标锁定好了。老张人在屋里时他不好明着动手，这才出此下策。
把NPC推出去的时候，秦非便已做好了对方会立马反手攻击的准备。
却没想到老张一点反应也没有，就那么乖乖站到门外去了。
秦非有点郁闷，早知道这家伙这么听话，他就直接指挥它出去。还用得着浪费这么多口水？
弹幕已经被“老张”两个字刷屏了，秦非不可能推开门去看一眼，于是敷衍地吸了吸鼻子：
“外面风挺大的，老张他可能是觉得头晕，想出去抽根烟，吹吹风醒醒脑子。”
“嗯，就是这样，我都闻到味儿了。”
菲主播十分尽职尽责地做着讲解。
直播间里的灵体观众们集体无语了。
“……关于以上，我有以下六点要说。”
“老张不是人，但主播也是真的狗。”
“让我们把话题拉回正轨！主播什么时候能找到那张百鬼夜行图？”
秦非已经找到了。
准确来说，东西是鬼婴找到的，还没秦非膝盖高的小小鬼怪头顶一个长筒状的包裹，面带兴奋地冲到了秦非面前。
秦非盯着那包裹看了几秒。
包裹还没有拆开，秦非心中已然涌起些许古怪而不祥的预感。
门外，老张安安静静，没有弄出半点动静。
事情似乎出奇得顺利，却又诡谲莫测。
秦非拧了一下唇，用刀片划开包裹最外层的塑料打包袋。
一个牛皮纸色的画筒出现在了秦非的视野中，打开画筒盖子，秦非从里面倒出一张卷起来的画。
秦非心中的不安逐渐加深。
当他将那幅画展开以后，这份微妙的不安终于达到了顶峰。
这的确是一张百鬼夜行图。
泛黄折旧的画纸上，数不清的鬼怪栩栩如生。
可是，然后呢？
怎么什么也没发生？
百鬼图已被找到，为什么里世界还未消散？
这幅画的确阴气很重，却并没有沾染太多污染气息，秦非隐约能从上面感受到一点点污染源的痕迹，很淡，淡到若是不用力感受，很容易就会忽略。
这完全不像一个副本应有的核心道具。
污染源去哪里了？
秦非眉心紧锁，反复查看着手中的古画，当他将这张画看到第三遍的时候，动作忽然一滞。
他好像想到了。
自己究竟忽略了什么。
秦非将古画收进随身空间，转而拾起刚才扔到地上的那张包裹皮。
沾灰的塑料纸上贴着邮递单据，上面的字迹一片模糊。
唯独“发件地”那一栏中，字样格外清晰。
【发件地：红山古楼】

第278章 分析
周遭的环境, 是在秦非捡起地上的塑料包裹皮的那一刻开始发生改变的。
阴气退散，黑雾消失，整个传达室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机画面一样闪烁了一下。
秦非只觉得眼前花了一瞬, 视觉恢复如常时，传达室已经变成了表世界的模样。
包裹架上的快递和信件散落着，就连百鬼图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了秦非手中紧握的那张破破烂烂的灰色塑料皮。
秦非：“……”
虽然他已经猜到这才是整个瓷器厂怪谈的关键点，但忙活了一大通，只找到一个垃圾的感觉, 还真是让人有点不爽。
传达室的门被人从外推动, 脆弱的锁扣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响声，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寿终正寝。
秦非抬眼望去，与此同时, 门口的人也意识到了门被反锁, 干脆抬脚猛然一踹！
“砰！”
铁皮们重重撞到墙上，又被回弹回来, 弥羊抬起手肘挡开门板，一边嚷嚷一边冲进门来：“小秦？”
跟在弥羊身后的还有一串人和鬼。
路诚，谢惊天，都在。
见秦非正毫发无伤地看着他们, 几人这才松了口气。
“怎么了？”秦非对于他们的惊慌失措有点不太理解。
进门的三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将事情解释清楚。
原来在秦非进入里世界版传达室的同时, 这三人也都各自经历了同样的一幕。
只不过, 他们三人的精神免疫没有秦非高, 在沉入里世界的那会儿, san值已经有了明显的浮动。
san值的波动导致玩家反应速度下降，面对怪物老张询问时, 一不小心就着了道。
之后的情况猜也能猜到，狂化的老张对玩家发动攻击，战斗开启后传达室门自动紧锁，玩家逃都没地方逃，只能在狭小的传达室里和老张缠斗。
“那个怪进入战斗状态后，头顶多出了一个血条。”弥羊道，“血皮很厚，非常难打。”
三人各自与怪物纠缠着，正在手忙脚乱之际，怪物老张却忽然消失了。
传达室门开启一道缝隙，三人推门而出，便回到了表世界的工厂大门前。
相互对视，发觉小秦不在，于是便有了弥羊踹门那一幕。
事到如今，大家都已猜到，应该是秦非做了什么，才提前将他们从里世界的困境中解救出来。
路诚摸了摸后脑勺，苦笑着道：“我想，蝴蝶那边的玩家之前恐怕也是遇到了和我们一样的状况。”
被怪物老张追得满屋子乱转。
他们没有小秦这么给力的队友，要想离开传达室，必定得把老张的血条全部清零才行。
正是因为那些人拿怪物老张毫无办法，这才想出了这种下策，做局引他们过去。
“只是……”路诚的表情带上了些许古怪，“那个boss老张也真的是有点不正常，我感觉，这个怪的杀伤力，似乎是比照着玩家自身综合实力的最高限来设置的。”
路诚自己、谢惊天和弥羊，三人的战力水平不完全处于同一水平线上。
尤其是一直在公会内担任侦察兵和传声筒的路诚。
对弥羊来说能够勉强应付的怪，基本上已经可以让路诚毫无招架之力了。
但三人最终却都毫发无伤。
回想之前见到的白邱和老三，身上好像也没见什么明显的外伤痕迹。
总觉得哪里很不对劲。
怪谈当中，为什么要设置这样奇怪的关卡？
难度很高，却又不对玩家下死手。
路诚回忆着方才的经历，狂化的老张的确很难打，输出和血条都高得出奇，唯一的缺陷在于速度。
攻击速度慢，就意味着玩家有躲过袭击的机会。路诚这个输出菜鸡在传达室里和老张演了十来分钟的秦王绕柱走，累得磕了五个体力瓶子，却硬是一下都没让对方打到。
怪谈这是想干嘛？遛着玩家玩？
路诚左思右想都不明白，干脆转而好奇道：“所以，小秦你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秦非眨了眨眼：“哦，我也差不多。”
“前面都和你们一样，只不过，在老张狂暴之前，我找到了百鬼图。”
在三双人眼和一堆鬼眼的注视下，位于视觉中心的青年云淡风轻，丝毫没有自己正在抛出何种重磅炸弹的自觉，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然后，表里世界就翻转了，我就回到了正常的传达室里。”
路诚&弥羊&谢惊天：！！！！
“百鬼图？？？”
三人几乎破音，却又在瞬息之间将音量压低下来。
弥羊腮帮子都咬得发麻了：“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秦非露出无辜的表情：“你不是才刚问吗。”
刚才看他们仨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起劲，他也不好意思打断。
谢惊天眼睛亮晶晶的，搓着手询问道：“所以，百鬼图呢？”
百鬼图是整个瓷器厂闹鬼的源头，可以说，拿到那张图，就等于掌握了结束怪谈的钥匙。
结束瓷器厂怪谈，就等于结束公会赛，也就意味着在接下去的一年当中，黑羽依旧可以稳坐公会排行榜第一的高位。
然而，秦非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三人差点惊掉眼珠子。
“百鬼图没了。”秦非语气平静，“表里世界交替的时候，百鬼图消失在了里世界。”
里世界是10月5日的时间，当时百鬼图还好端端在传达室里。
而现在这个时间点，百鬼图却早已彻底消散，分化成了一个个附身在瓷瓶上的鬼怪。
百鬼图不可能被带到里世界之外来，因为它根本就不应该在表世界存在。
路诚听秦非解释完，不由得张大嘴巴：“……那、那，百鬼图拿不出来，然后呢？”
话说回来，他们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百鬼图拿到手，就能结束副本。
这只不过是玩家们自己的推测罢了。
万一推测出错的话……
在扎人心这一方面，秦非永远不会让人失望。
秦非微微颔首：“是的，你没有想错，我们是否拿到百鬼图，对于这个怪谈能否结束并没有太大影响。”
“这个怪谈不会结束。”
“因为它从来就没有开始过。”
瓷器厂的确在闹鬼，但这与玩家、与公会赛并无关系。
无论玩家在瓷器厂中耗费了多大心血，多么艰难地摸索副本背景，甚至之后努力把瓷器厂中的闹鬼事件一一解决。
对于玩家本身而言，都没有丝毫好处。
路诚：“？？？？”
路诚嘴巴张得更大了，从能塞进一个鸡蛋扩张到了能塞一个拳头，圆圆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你……”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你37度的嘴是怎么说出那么冰冷无情的话的？？
秦非扬了扬手中的灰色塑料皮：“虽然没拿到百鬼图，但我拿到了另一样东西。”
青年认认真真道：“比百鬼图更重要的东西。”
三人看了看秦非一脸郑重的神色，又看了看他手中像是从快递站外的垃圾桶捡回来的破烂，都有点一言难尽。
倒不是怀疑秦非在说瞎话。
小秦的专业素养大家有目共睹，绝不是空口无凭的人。
他们只是觉得，这个乱七八糟的怪谈实在不讲究，那么重要的道具物品，居然长得像个垃圾一样。
这也得亏是小秦眼神好，如果换作是他们，这样一个之前毫无指向，又长得没有任何特征的道具，估计放在他们眼皮底下也不会被他们注意到。
三颗脑袋凑到一起，齐齐盯住快递单上的字。
“红山古楼。”路诚轻声读出。
秦非望着那四个字，眼神晦暗莫名。
当他看到这个地名时，所有一切原本说不通的地方，便都有了解释。
为什么这个怪谈开始时没有系统提示，也没有通关要求。
为什么这怪谈的危险等级明明应该极高，怪谈那个怪物却大多都没到危及玩家性命的程度。
为什么他在这里找不到污染源，甚至感受不到对方存在的痕迹。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玩家们想要去到的那个怪谈。
这不是核心怪谈。
这只是一张通往核心怪谈的车票，就像444号列车一样。
秦非有理有据地分析着，这个玩家表情都不太好看。
“靠。”弥羊阴沉着一张脸，“这是在耍我们吗？”
玩家通过小道消息走捷径，进入核心怪谈，想要提前结束公会赛。
这其实是一种挑战系统权威的做法。
系统因此迁怒玩家、阻拦玩家的副本进程，好像也说得过去。
弥羊三人都是这种想法。
只有秦非明白，系统阻拦他们进入核心怪谈，绝不是因为什么虚无缥缈的面子问题，而是真正事关着系统本身的生死存亡。
谢惊天微皱着眉：“那现在我们要做什么？”
找这个红山古楼？
秦非将视线投向瓷器厂大门外。
因为夜幕加深，大门外的场景变得十分模糊，如若不多加留意，极有可能会误以为门外依旧是白日那样大雾弥漫。
但秦非知道，那片雾已经散了。
现在，玩家可以从这个大门离开。
系统并不欢迎他们去往红山古楼，甚至，大概巴不得永远不要有人过去才好。
古楼的具体位置，依旧要靠他们自己打探才行。
青年纤长的眼睫微垂，眸光晦暗不定。
“去找黑羽其他人吧。”他轻声道，“我们要加快速度了。”

第279章 过渡
五分钟后。
黑羽和暗火余下的玩家, 在漆黑夜幕掩护下来到工厂大门前集合。
秦非扫了一眼，不出意外地在好几名玩家身后看见了各种奇形怪状的鬼。
看来这一天，那些在工位上留守的玩家过得也不太平。
十几个玩家分散在大门边, 虽然天黑，目标却依旧明显。
为了不引起远处其他玩家注意，大家各自找了掩体。
秦非和弥羊蹲在一棵灌木下面装蘑菇，两人各自揪了一根草，百无聊赖地在手中掰着玩。
不远处的墙角背后，路诚正在跟珈兰和崔文轩汇报情况。
路诚还是一如既往秉持着他“活泼”的天性, 说话时声音压得虽低, 肢体动作却各种丰富，堪称手舞足蹈，时不时远远地指一下灌木下毫无存在感的秦非。
弥羊看得好笑：“瞧见没？夸你呢。”
虽然听不清那边在说什么, 但猜也能猜到, 路诚那小子肯定是在不遗余力地吹小秦的彩虹屁。
秦非：“……”
总有种被当成珍稀动物展示了的怪异感觉。
秦非对于此类谈话向来处于一种半游离状态，有事找他时, 他也会酌情发表一些意见，一般情况下则能少言就少言。
简单来说就是懒得说太多。
珈兰对他的这副秉性似乎从一开始就习以为常，非必要时极少打扰，二者保持在一种令秦非感到舒适的社交距离下。
有时秦非也会恍然觉得, 珈兰似乎和他已经认识了很久，而不仅是短短一两个月。
墙角背后的对话很快结束, 玩家们整装待发, 在夜幕中悄然无声地离开了市立第三瓷器厂。
……
对于“红山古楼”, 玩家们知之甚少。
除了地名的四个字外, 余下完全是两眼一抹黑。
不过想要从一个怪谈过渡到另一个怪谈，可能出现的方法一共也就只有那么几种。
要么, 玩家们踏出瓷器厂大门后直接被传送到红山古楼怪谈内。
要么，则是需要众人自己找路。
离开瓷器厂之前，玩家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
或许他们需要在路途中耗费很长时间。
甚至，会再经历一个类似444号列车怪谈那样的中转怪谈。
好在，现实比想象稍微美好了那么一点。
当然，并不希望玩家进入核心怪谈的系统，不可能好心到让他们直接传送。
但玩家们的确没在问路上耗费过多精力。
离开瓷器厂以后，黑羽的一众玩家走进了一条黑而窄的巷弄里。
穿过这条弄堂，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座灰蒙蒙的城市。
街道，楼宇，一切都与现实中的城市没有区别，只是街上人流极少，也没有车。
玩家们从一条路的头走到尾，一个活物都没见到。
路诚行走在马路边缘，小心翼翼打量着四周：“这里看上去挺像槐树路工地那个怪谈。”
那个怪谈中的城镇街道也是如此，仿佛一张退了色的画卷，泛着老旧的灰，毫无生气。
周遭寂静，玩家们的属性面板中也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虽然目前危险还未出现，可大家都不敢掉以轻心，如同一群蜗牛般龟速朝前移动。
又走了一段路，在前方开路的熊力突然低喝道：“有人！”
秦非倏然抬头。
远处，并未亮起的路灯杆背后果然闪过一道人影。
那人也觉察到了玩家的存在，脚步顿了顿，继续迎面走来。
就这样，双方越来越接近。
当接近到能够看清彼此面容的距离时，熊力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这是玩家们离开瓷器厂后遇见的第一个NPC，极大概率是个线索NPC，熊力想要去找他问一问情况。
只是，不知为何，当熊力走上前去时，那人蓦地脚步一转，扭头跑了。
玩家：？？！
事发过于突然，熊力都蒙圈了，玩家相互对视，珈兰当机立断：“追！”
不能让这唯一的线索跑了！
NPC跑得飞快，可普通人的脚程和高阶玩家根本没法比，那人没过多久就被玩家追上，为了防止他再度逃走，一群玩家直接围成了圈，把他拦在了中间。
这是个穿着一身西装，提着公文包，头发乱糟糟的中年NPC，看上去像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深夜加班打工人。
秦非班眯着眼，看他头顶的好感提示条。
【瓷都-普通居民：好感度（不可攻略）】
普通居民先生把公文包丢在地上，双手高举过头顶，颤颤巍巍地道：“你们、你们想做什么…？”
秦非盯着这个一看就很路人甲的家伙看了几秒，直接开口询问道：
“你知道红山古楼吗？”
“红山古楼？”那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后似乎是松了口气。
他把手放下，面色古怪道：“你们拦住我，就是想问这个？”
熊力拧着眉头：“那不然呢？刚才你跑什么？”
NPC嘴角微抽。
任谁大晚上见到十几个大男人气势汹汹地朝自己走过来，第一反应都会是掉头就跑。
他略过熊力的质疑，直接开始回答秦非的问题：“红山古楼离瓷都市不远，是附近很有名的景区。”
“你们要去红山古楼？”NPC不敢和熊力对视，转而望向看上去更和善的秦非。
秦非点了点头。
“那得等到明天早晨。”NPC很自觉地介绍起来，“市区有公交车可以直达，前面就有能到景区的车，你们再往前走走就能看到。”
他半弯下腰捡起自己的包。
秦非继续询问：“古楼有什么特别之处处？”
NPC摇摇头：“没什么特别的，一个大土楼，周围是景区。景区入口处全是导游，你们要是想了解情况，明天花钱点个导游就行。”
秦非转而问道：“晚上市区里会有什么危险吗？”
NPC脸上五官都皱在了一起：“能有什么危险？”
还有什么能比你们看上去更危险？
他舔舔嘴唇：“那个，我知道的都说的差不多了，我可以走了吗？”
秦非同意了：“可以。”
“等一下。”他忽然又改了口。
NPC一激灵：“怎么？”
秦非笑眯眯地伸出手：“没钱坐公交车，你能不能借我们点？”
NPC脸都绿了。
绕那么一大圈，果然还是要打劫啊！现在的抢劫犯套路都这么深了吗？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纸钞：“就、就只有这么多了……”
秦非接过来一看，二十九块八，还有零有整，好穷一个NPC。
按照一个人两块钱的公交车普遍价格来算，倒是也够了。
“行了，你走吧。”秦非挥了挥手。
围成圈的玩家让出个口，NPC小步后退，倒退着走到路口，然后一溜烟跑远了，活像只从捕兽陷阱中逃离的兔子。
玩家们：“……”
有了NPC提供的线索，大家继续朝前走了一段路。
果然看见一个公交站牌。
老旧的站牌上一共只有三班车，其中一班的终点站就是红山古楼。
“1、2、3……”路诚仰着脸数站牌，“从这里到红山古楼，还要坐23站。”
可真够远的。
好消息是公交车的确2块一个人。
刚才那NPC没骗他们，到古楼这班车最早发车是早晨6点。
这会儿才晚上九点多，为了避免半途出岔子，玩家们干脆直接蹲在了公交站牌下面。
夜晚长得出奇。
有玩家躺在马路牙子上睡着了，也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打牌的。
就这么干熬了好几个小时，天终于亮了。
又等了许久，街上陆续出现了一些人影。
暗火那边的玩家又随机拦下了几个倒霉蛋询问古楼的事，把人家吓得战战兢兢，问出的答案和昨晚得到的所差无几。
早晨六点多，苦等一夜的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出现在了晨雾里。
一行人上了车。
车里装潢和车外的城市一样破败，整整23站路，车子停停走走，不断有人上下，开出市区以后车上人越来越少。
等到终点站时，已经只剩下一群玩家。
“各位乘客，终点站 红山古楼 到了，感谢您乘坐本列公交车，再见！”
播报声响彻在车厢里。
两侧车门打开，驾驶位上却空空如也。
司机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了。
车子正对着一片荒地，大概几百米开外，一座巨大的环形土楼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荒地上空无一人。
全然不见NPC曾提到过的导游和游客。
路诚隔着窗玻璃远远望去，嗓子微微发涩。
“这可不像是什么正常普通的景区啊……”
他低声感慨。
玩家们离开公交车，缓缓朝土楼靠近。
随着距离渐渐拉近，众人也终于得以看清土楼的全貌。
灰褐色的斑驳墙面上爬满藤蔓植物，层层堆叠如一张巨网，将整栋建筑缠绕其中，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
这栋土楼从外观看来像是久无人居，毫无半分烟火气，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破败荒芜。
土楼大门紧闭，门上挂着锁，锁的一角沾着一抹红色。
乍看会让人联想到血，仔细瞧却又不是。
秦非顺着那抹红痕朝下望去，在地上的枯草根旁看见一张缺了角的红纸，剪成“囍”字。
当玩家来到土楼跟前时，原本关着的大门忽然颤了颤。
紧接着，“吱呀”一声洞开！

第280章 囍缘01
大门打开的同时, 在场玩家都听见了一道系统播报音。
【当前副本开启人数/30，实到人数/14】
【副本玩家载入中……】
【玩家载入完毕，当前副本内实到人数/30】
【《囍缘》副本已开启】
几道机械音接替响起。
秦非眸光微凝, 其余几人脸色也瞬间一变。
“什么意思？”路诚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玩家载入？又来了十六个人？？”
熊力惊了：“我们费了那么大力气才找到核心怪谈的线索，在马路牙子上蹲了一宿，还坐了大半天的车。
他们他妈直接就被载入进来了？？？”
熊力简直快要气疯了：“玩我们呢？”
早知道这样还解个屁的迷，还不如直接划水，坐等别的玩家干苦力, 反正最后都会被传送进副本里。
秦非唇线紧绷。
他知道系统为什么要这样。
系统就是想给他找麻烦。
老套路了, 和之前在地下实验室那个本差不多，方法脏一点没事，只要能不让秦非赢, 系统什么不要脸的事都干得出来。
污染源的最后一块灵魂碎片就藏在眼前的土楼里, 假如这块碎片被秦非找到，对系统而言, 无疑是灭顶之灾。
所以系统必然会不遗余力地给秦非下绊子。
所有能让秦非不舒服的东西，所有能阻碍秦非深入怪谈的东西。
都会被系统塞进来。
秦非回头望去，背后是一片茫茫的灰，看不清来路。
那辆载着他们来的公交车也消失了, 在迷雾尽头，出现了一串若隐若现的人影。
不出意外的话, 那群人里肯定夹杂这一两个, 或者更多个秦非不怎么乐意看到的讨厌面孔。
秦非还想再细看看, 但来不及了, 因为面前的土楼中忽然亮起了灯。
三层环形的楼宇内，从左至右, 各个房间依次明亮起来，如同一道拖曳着长尾的流星。
方才还漆黑到看不清内部状况的土楼，刹那间灯火通明，似有若无的弦乐声响起，一道道逆着光的人影在楼内穿行。
有道拉得格外悠长的声音传来，似是吆喝，又似是吟唱：
“贵客登门，迎——”
从门的两侧涌出两队人，一队男一队女，各12人，依次在道路两边排开。
秦非望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眉梢微挑。
实在是这两队NPC看着有些渗人，男男女女都低垂着头，惨白的脸色，穿一身大红色夹袄，每人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他们列队开来，却不言不语，好像一个个死气沉沉的假人。
直到另一个看着上了些年纪的老人朝玩家走来，这才打破了沉寂。
“各位贵宾这边请。”老人也穿一身红色夹袄，将腰弯得低低的，迎玩家进门。
玩家们对视一眼，并未犹豫，依次走入楼内。
踏入土楼内的那一刻，众人沉寂许久的属性面板终于有了变动。
【怪谈名称：囍缘】
【状态：进行中】
【怪谈描述：
红山古楼是瓷都周边最有名气的景点之一，全年游人络绎不绝。
你们的运气很不错，来到古楼时，恰好遇到了一年一度的沉浸式古婚体验活动。
请忘记自己游客的身份，享受一场精彩绝伦的民俗盛宴吧！】
【怪谈提示：
阴阳相隔难相忘，生死离别各一方。
生者不可以死，死者不可以生。】
【通关要求：存活，并见证三日后的土楼婚礼顺利举行。】
秦非一目十行地扫过提示内容，目光在“阴阳相隔，生死离别”八个字上停留了几秒。
进入土楼内部后，玩家们得以更加清晰地观察土楼全貌。
老旧的楼，黑瓦灰墙，数不清的房间紧密排列。
刚才在外面看楼里仿佛有很多人，现在进来了，却发现里面根本一个人也没有。
庭院中空空荡荡，只在正中种了一株巨大的槐树，扭曲的枝干状如鬼影。
因为要办喜事，槐树上头用红绸系了两团花节，看上去却一点喜庆的意味也没有。
“看上去活像两根上吊绳。”路诚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这鬼地方，着实和“喜事”两个字搭不上一点边。
“尊敬的贵宾们。”
就在玩家们四下观察时，那个领着他们进土楼的年老NPC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众人前方。
“欢迎大家来到红山古楼，我是古楼的管事。
目前古楼正在筹备一年一度的婚宴，这三天便请大家在古楼安心住下，三日过完观礼后方可离开。”
说着他话锋一转：“来者皆是贵客，但古楼内有自己的规矩，还需烦请各位入乡随俗。”
本就佝偻的NPC又一次将腰压低，对距离他最近的秦非递上一张大红洒金的纸。
秦非接过红纸，背面用毛笔写了一面规则，墨迹很新，纸张摸上去还散发着微微的潮意。
【红山古楼观礼守则】
一、婚宴将于三日后准时举行，婚宴开始前，宾客不得随意出楼，可在楼内范围自由活动。
二、古楼内不通电，入夜后所有光源皆为明火。
烛火易熄灭，请不要在夜间无光区域内逗留、活动，避免受伤。
（注：古楼里没有红色的灯笼。
如您看见红色灯笼或其他红色光源，请立即远离。）
三、古楼内画卷危险，请谨慎触碰。
（画卷上古楼的瑰宝，承载着古楼的历史与故事，请务必不要错过欣赏艺术品的机会，您必定可以从中收获良多，。）
四、二楼所有房间均为客房，贵宾可自行选择房间入住。
不同房间各有房间守则，入住前请先阅读并遵守。
玩家们聚在一起看着规则，秦非抬头，发现刚才的管事NPC不见了踪影。
有说话声从背后紧闭的门外传来，是管事的声音，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目前古楼内服侍仆从人手不足，各位贵宾请先暂待30分钟，等进入古楼的前一组贵宾挑选完过夜的房间，我再带大家进楼。”
别的玩家也听见了门外NPC说的话。
“是那16个人到了吗？”熊力的脸色终于稍微好看了一点，“总算给了我们一点特殊优待。”
半小时的先行探索权。
虽然抠搜了一点，起码聊胜于无。
崔文轩却苦笑着：“其实，也不一定是优待。”
他的掌心中紧攥着一小面铜镜，借着身形遮掩，将镜面四下照了一圈。
镜子里没有显现任何图案，却有淡淡的黑漆笼罩镜身。
崔文轩压低声音道：“这附近没有鬼，但鬼气很重。”
这个土楼是他见过鬼气最重的副本，简直整个被鬼气淹没。
鬼气从何而来，暂且不得而知。
越是未知，越是令人心生警惕。
“大家先上二楼，挑选房间。”珈兰沉吟片刻后做出决定。
虽然规则中没有明说，但无论是怪谈提示，还是整个怪谈阴森的氛围，都足以表明，三日后所谓的婚礼，大概率不会是活人和活人之间正常的婚礼。
楼里有鬼是必然的。
现在土楼里虽已亮起了灯笼，可实际上天还没有黑透，头顶的天空被土楼圈成一个规整的圆，灰蒙蒙一片。
按照第2条规则的提示，玩家最好在入夜前找好栖身之所，否则一旦在夜间进入无光区域，极有可能遇到危险。
这决定没人有异议，一行人朝着院子正中的堂屋走去。
通往二楼的阶梯藏在堂屋后面，狭窄得只够一人通行。秦非走在队伍最前，将脱漆的红色木质楼梯踩得吱呀作响。
路诚跟在秦非身后，边走边嘟囔：“这破楼梯也太隐蔽了，要不是小秦眼神好，我肯定要找半天。”
他刚才一口气放出五根藤蔓，都没找到楼梯的位置。
秦非的脚步有一瞬间的迟滞，很快又不着痕迹地恢复如常。
楼梯连接着二楼的走廊。
走廊一侧是半人高的扶手，可以看见土楼院子内的场景，另一侧则是一间间客房。
规则上说，不同客房有不同客房守则，可从外观上看这些客房却完全没有任何区分。
玩家们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选择。
客房守则不一样，极有可能寓意着每间房间都有不同的危险。
不能随意选择。
否则倘若运气不好，说不定直接一命呜呼。
在靠近楼梯边缘的位置，站着一队红袄侍从，手里提着灯笼，像张张死去的纸片。
秦非打量了这些人一眼，又转开视线。
这个怪谈，从刚开始在土楼门口列队迎接他们的人，到管事老者，再到这些土楼里面的侍从NPC，头顶好感度全部显示着不可攻略。
只是，秦非不去看这些侍从，对方却反而盯着他看了起来。
NPC队伍最末端，一个扎着两根粗麻花辫的红衣少女低着头，却不断抬眼偷看着秦非，那视线明显得令人完全无法忽视。
秦非不得不开口询问：“你在看什么？”
听见秦非说话，NPC咧嘴笑了起来。
不笑还好，一笑实在让人心里发毛。
那张脸明明并不丑陋，却怪诞得无以言表，眼耳口鼻极不协调，僵硬的脸颊上氤氲出一片过于鲜艳的酡红。
“新娘子。”她回答道，“我在看新娘子。”

第281章 囍缘02
话音落, 走廊上静默了一瞬。
在场玩家表情各异，有人偷偷瞄了秦非一眼。
新娘。
小秦？
抑或是某个别的玩家？
三天后的婚礼，新娘是从玩家中挑选出来的吗？
秦非默不作声地垂眸, 鸦黑长睫在脸上投下压抑的影。
后方不远处，崔文轩额头沁出一层薄汗，握着铜镜道具，四下里映照着。
二楼的鬼气比一楼院中还要浓郁。
A级道具照妖镜与绑定玩家关联密切，几乎可以等同于第二个天赋能力，因此崔文轩对鬼气的感知也格外敏锐, 进入土楼以后便浑身难受。
那个说话的NPC说完以后就闭嘴了, 任由几个玩家轮番上阵也不再开口，脸上的怪笑却一直没褪下去过。
秦非瞥了她一眼，轻轻转动着指节上的黑晶戒, 没再多言, 径直向前走去。
玩家们上楼的位置在环形土楼正对大门的中线处，左右两侧的房间从外观上看, 不存在任何区分。
一群人叽叽喳喳地纠结了一会儿，岑叁鸦一句话做出决断：
“去左边走廊挑房间。”
岑叁鸦的话在黑羽众人中一向有分量，玩家们一窝蜂地涌向左边。
这个时候，秦非已经率先走到了左侧半圆走廊最中心的位置, 整个土楼的9点钟方向。
他没有犹豫，推开了面前的门。
岑叁鸦站在楼梯口, 远远望过去, 微微掀开的银灰色眸中情绪难辨。
“怎么了？”谢惊天顺着他看的方向看过去, 就见到秦非消失在门中的背影。
“嚯！”谢惊天吓了一跳, “小秦动作真够快的，这就选好房间了？”
这么果决, 真的不用再纠结一下吗？
……
秦非进入房中后没关门，先观察了一遍房间结构。
房间很大，是个暗间，没有窗户。
屋里家具都是黑红的木色，数量不多，左侧一个梳妆台，一架雕工精美的拔步床，右侧一个顶到高处的大衣柜，还有就是对门位置摆着的一张贡台。
贡台上面放着一盘水果，一对未点燃的蜡烛，以及一个黑黢黢的香炉，里面插着四只熄灭的香。
秦非扫了那些东西几眼，没去上手碰，先打开了属性面板。
在刚才推开门的一瞬间，有提示说属性面板里的内容更新了。
面板最上多了一行字：
【玩家已选定首夜客房：二层-014号】
014。
不太吉利的数字。
面板数据变更，说明过夜的房间在被玩家第一次打开时就已经固定了。
“首夜”，或许明天晚上还能重新换一个房间？
岑叁鸦刚才让大家选左边的房间，虽未说明缘由，但肯定是因为左边房间对玩家更有利。
或许晚上会出事，还是从右边的房间先开始。
秦非细细思量着进入怪谈后经历的种种细节。
不知为什么，这个怪谈总在不断带给他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
无论是上二楼时寻找楼梯位置，还是选定过夜房间，冥冥之中仿佛有种力量在推着他走，促使他作出既定的抉择。
秦非一边想着，一边将外套拉链拉到了顶端。
房间里的温度比外面要低上一些，刺骨的凉意渗入毛孔。
在副本以外的正常世界中，土楼是闽西、闽南一带极有地域特色的建筑，大型土楼一般有内外两圈甚至三圈，房间数量上可以达到惊人的大几百个。
但这个怪谈中的土楼只有一圈，结构简单，一二三层都在一个水平面上。
这种结构其实很不科学，偌大的木质建筑上下仅有那狭窄的一道楼梯，不说人多拥挤、交通堵塞，仅在消防安全上就存在诸多隐患。
万一这楼中的某一间房屋火，由于建筑材料的特性，势必会让整栋楼如多米诺骨牌一样环环相扣着被点燃，到时候逃都逃不出去。
不过三层楼高也不算夸张，真要是着火了，推门从走廊跳下去，运气好的话大概也摔不死。
秦非的脑海被乱七八糟的思绪充满，脚下也没有闲着，在屋子里打转。
他在找014号客房的过夜规则。
身后走廊中回响着来来往往的脚步，是黑羽和暗火的玩家在挑客房。
公会频道在离开瓷器厂后就恢复了功能，如今里面正不断刷出信息。
【弥羊】：022号客房，规则已找到，在门背后。
【谢惊天】：009号客房，规则在对门的供桌上。
【孟尝】：006号客房，规则在门背后。
……
卡着后面那16人进土楼的半小时时限，玩家们行动都比较迅速，从公会频道中的信息来看，其他客房的规则基本上藏在门后和供桌这两处，都是十分显眼的位置，很容易被发现。
黑羽玩家把各个客房的规则内容也同步在了频道里。
所有房间都提到，房中有人过夜时，需要在闭门后点燃香烛。
除此以外则各有不同，什么不能将鞋子脚尖朝床摆放、需要洒一碗水在门边地上、入夜后进屋需先敲三下门、屋内不能出现镜子等等。
都是些细枝末节，又带点惊悚意味的简单规则。
秦非没有参与这波讨论，因为他没找到规则。
014号客房的门和供桌上都没找到线索，秦非只好把鬼婴放出来，在屋内一点点排查。
找了好几分钟，终于有了一点收获。
东西是鬼婴找到的，在梳妆台旁边，整间屋子唯一的那把椅子下面，但不是规则纸。
鬼婴把秦非拉过去看，挥舞着小短胳膊指挥秦非将椅子翻转过来。
秦非把椅子放倒，在椅子下面看到一片刻痕。
像是用刀子刮出来的，边缘毛糙，字迹不清晰，他伸出手，用指甲细细摸索着。
“快跑。”
“危险。”
“不要相……”
再后面就没了。
秦非盯着那残缺的半截文字，拧起眉头。
不要相信？不要相信谁？
话说回来，这些字又是谁留下来的？
“入夜了。”公会频道传来珈兰的声音，“那些玩家进来了。”
谢惊天第一个跑到门外：“走廊上挂着灯笼，有光，我先去看看热闹。”
这热闹谁都不想错过，黑羽和暗火的人一窝蜂地跑到走廊上。
为了不让楼下的人发现，众人将身子压得很低，偷偷摸摸地露出半张脸，朝楼下望。
土楼大门敞开，16道人影鱼贯入内，那个管事在楼下重复着之前的台词：“尊敬的贵宾们，欢迎大家来到红山古楼……”
“客人。”
有道女声从众人身后传来，秦非迅速回头。
来人是那个之前朝他笑、喊他新娘子的女仆从，她手里端着个装满小瓷瓶的盘子。
“我来给大家发平安瓶，客人。”NPC说。
熊力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她。
这个怪谈里的NPC都有点神出鬼没，按照玩家们正常情况下的警惕意识，绝对会在NPC还没靠近之前就发现她，可这个NPC就像是突然出现在大家身后的，一点多余的动静也没发出。
秦非已经伸手接过了一对瓶子。
“平安瓶，做什么用的？”他询问道，顺便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NPC脸上再次挂上了那种让人不适的笑：“我叫小满，客人。平安瓶，保平安，在夜里要把平安瓶放在客房门里两侧。”
再多她就不肯说了。
路诚试图从NPC嘴里撬出更多内容：“你叫小满？这名字好听，你来景区上班多久了？这里上次来客人是什么时候？咱们住这三天管饭不？”
他倒不是肚子饿，就是想看看能不能触发点新剧情。
结果小满就只是笑，一个字也不肯说。
路诚：“……”
果然不是谁跟NPC搭话都能被搭理的。
秦非注意到了NPC手中提着的灯笼：“你这灯笼，能不能给我也弄一个？”
夜里不能走在无光处，可如果手里有灯笼，那就不存在“无光处”了，这些仆从NPC都提着灯笼走来走去，大概就是为了防这一点。
小满给走廊上所有人各发了一对瓶子，把手里的灯笼递给了秦非：“给你用吧，客人。”
路诚眼都瞪大了：“我也想要，你能不能给我也一个？”
不知小满是不是觉得他话多有点烦，这回面对他连笑也不笑了：“我没有了，客人，你可以找管事伯伯要。”
路诚：“……”
区别对待要不要这么明显！
不过好歹是问到了获取灯笼的途径，路诚悻悻地闭上嘴。
那边珈兰在催大家回房：“底下的人要上来了。”
目前副本局势未明，玩家们连怪谈的具体机制都不太清楚，也不知那一波玩家是敌是友。
最好不要让那些人知道他们都住在哪些房间。
几秒钟之内，走廊上的人呲溜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16名玩家上楼时，就只看到空荡荡的走廊。
这16人是被系统随机抽调的，因此不像黑羽和暗火那样互相熟悉，彼此之间相互忌惮着，行事都很防备彼此，到了二楼后直接分散开来挑选房间。
值得一提的是，蝴蝶公会包括蝴蝶在内的四个人竟然都出现了。
“大人，咱们要不要找相邻的客房？”周永低声下气地询问。
蝴蝶不理会他，目光在走廊内扫视一圈，大跨步向着右侧走廊走去。
路诚正在用天赋能力偷看着外面的动静，一边在公会频道打字汇报着那些人都住在哪些房间。
秦非却没看频道。
他在提着灯笼进房间以后，注意力就被左侧墙上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是一张被卷起来的，挂在高处的古画。
刚才他在屋里转了几圈，竟完全没有发现。

第282章 囍缘03
014号客房内,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紧挨着站在一起，动作一致地仰头望。
秦非问鬼婴：“你刚才见过这幅画吗？”
鬼婴摇摇头，它不记得了。
秦非也不记得了。
之前他在客房里找规则, 虽称不上掘地三尺，但也将屋内各处都搜寻了一遍，可如今回想起来，脑海中竟完全没有关于这部分的记忆。
这幅画，不太一般啊。
管事NPC给玩家的规则中提到过，“画卷危险, 请谨慎触碰”, 可这条规则下还伴随着另一则提示，几乎是在明着告诉玩家们，土楼的古画里藏着重要的信息。
秦非有片刻迟疑。
这画, 到底能不能碰？
如果要碰, 又该怎么碰？
直播间里的观众此刻分为了两大派别。
一半人嚷嚷着，让秦非快些动手, 不要错过线索。
另一半则更希望主播谨小慎微，以免一步行差踏错，引来不良后果。
只是，还没等观众和秦非纠结出个结果来, 捆在画卷上的红绳倏然自动断裂成了三截。
绳子悠悠然飘落在地，画卷刷啦一声自动展开, 整幅画的内容清晰地展露在了直播镜头前。
秦非不着痕迹地退开一步, 目光却没从画上挪开。
.
从外观上来评判, 这绝不是一幅美观的画, 淡青色的裱画纸上嵌着纯黑的底，上面印着一道暗红色的人影。
说是人影, 然而并不写实。
尖尖的脸，轮廓分明的身体，镂空的五官，这似乎是一个用红纸剪出来的人。
红色的纸人坐在桌前，似乎是正在拆着自己盘起的头发，她的身后是一张床，面前的桌子上竖着两支蜡烛。
整幅画中的所有细节都和那个纸人一样，只有一个粗糙的轮廓，唯有那两只蜡烛上头的火苗，层次丰富，栩栩如生，仿佛风一吹便会迎风摇曳。
画的左下方本该是画师、收藏者题字印章的位置，现在只有两句用工整的隶书写就的句子：
【寐时莫睁眼】
【入夜请点烛】
假如不算鬼婴在椅子底下找到的那几句语焉不详的警告，这便是014号客房内唯一可以与“规则”搭边的文字了。
秦非目光扫过画卷上的字，转而朝一旁的供桌走去，从空间中取出打火机，将桌上那两支红烛点燃。
点完蜡烛，旁边还有四支香。
虽然画上没写是否需要燃香，但其他客房的规则里都提到过，需要同时点燃香和蜡烛。
秦非犹豫了一下，只拿起其中三支。
见到秦非这手操作，直播间的弹幕里冒出一波疑问：
“主播为什么只点三支香？”
问题一出现，立马有别的观众开始显摆：
“这你就不懂了吧……话说你怎么连这也不懂？？你好意思来这A级大厅吗，这些年的直播都看到狗肚子里去了？”
鄙夷的情绪从文字中透露出来：“神三鬼四，听说过没有？”
神三鬼四。
在规则世界的中式恐怖副本中，这几乎已经成了一条人尽皆知的铁律。
在正常世界里，神三鬼四主要用于祭祀时的参拜次数。
可在规则世界中，它早已演化到了方方面面，玩家们一旦进了中恐副本，通常便会不遗余力地避开所有和“四”有关的事。诸如点四根香、敲四下门这类很可能带来不幸的事，稍微有点经验的玩家都不可能去做。
点上香和蜡烛后什么事也没发生，屋内依旧安静。
外面走廊上已经陆续响起脚步声。
后来的那批玩家挑好房间后又出来了，黑羽和暗火的玩家也偷偷混迹其中。
两方人马迎面相遇，走廊中有种微妙的暗流涌动。
秦非站在门旁等了片刻，等附近没人的时候推门，朝路诚的房间走去。
出乎秦非的意料，路诚没在房间里。
秦非打开属性面板后才看见消息。
……
【路诚】：兄弟们，我要去找管事要灯笼了，有人一起不？
【谢惊天】：我也去！我来找你。
【路诚】：OKOK，我们先去找小秦，把他那个灯笼带上。
说是要找秦非要灯笼，但两人并没有敲过秦非的门，那会儿他们还没走到秦非屋前，谢惊天就先发现了楼下院子里管事NPC的身影。
二楼有光，一楼那一排屋子的檐下也挂了灯笼，暗处就只有楼梯那一块，谢惊天图省事，干脆直接从二楼走廊跳了下去。
两米多高，对身手好的玩家来说不算什么。
谢惊天跳下去，路诚也跟着跳了下去，估计屋子里有玩家偷看，后来又跑出来几个人。
有黑羽的，也有别的公会的，一群人扑通扑通，下饺子一样朝楼下跳。
楼下的管事都无语了，一张皱巴巴的老脸黑得彻底。
索性玩家都是厚脸皮，假装看不见管事的脸色，笑嘻嘻地凑上前去要东西。
按流程，管事本来应该为难一下，再啰嗦几句，警告大家夜里危险、有了灯笼也不要乱走。
可大概是被刚才集体跳楼的画面辣到了眼睛，管事一个字也没多说，沉着脸带玩家们去了一楼西边的杂物室，每人发了一个灯笼并一支蜡烛。
在外行走的玩家就这样多了起来，不过短短十余分钟，院子里和一楼二楼都已被提着灯笼的玩家踏足，甚至还有人缠着楼梯边的的仆从NPC，打量三楼的情况。
珈兰在公会频道里告诫众人：
“别做得太过火，拿到灯笼的人可以先在外面转转，夜深之前回房。”
今晚的具体安排，珈兰已经同步到了频道里，路诚和黑羽另一个叫孟尝的玩家负责外出监控怪谈情况，别的玩家全部留在客房待命。
秦非看着公会频道里刷个不停的消息，重新回到了014号客房里。
比起探索土楼的未知区域，他反而对如今身处的客房更感兴趣。
秦非闩上门，将从小满那里得来的两个瓷瓶分别放在房门左右，转头望向身后的屋子。
房间空荡荡，供桌上的烛影摇晃，落下巨大的投影，阴森可怖。
这种场面看着唬人，但却是吓不到秦非的，青年迈步朝供桌走去，视线在不经意瞥到墙上那幅画时蓦地一僵。
画中那个红色的剪纸人形，似乎在他未曾留意的这段时间里，稍稍变幻了动作。
秦非记得，她的手之前是没有碰到头的。
可现在她的指尖已经触到了头顶的发髻。
老旧的画卷就那样静静悬挂在角落，仿佛是在嘲笑着屋里的人：
看吧，就算你明知道我有问题，也不知该拿我怎么办才好。
“客人。”
走廊上传来说话声，穿过门板清晰地传入秦非耳中，打断了他的思绪。
声音熟悉，秦非分辨得出来，是那个叫小满的NPC。
回想起早前小满盯着自己笑的模样，秦非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当时还不觉得，可事后回忆起来，秦非总感觉小满看向他的眼神饱含深意，就像是……
早就认识他一般。
走廊外的对话声还在继续，是小满和路诚在说话。
小满道：“客人，夜深了，请回客房休息吧。”
路诚答道：“我知道了，土楼晚上不能外出吗？”
小满：“可以的，客人，晚上也会有仆从定时巡逻，只是晚上风大，容易熄了烛火。”
路诚应了一声，提着灯笼走了，他天赋能力特殊，虽然负责今夜对外的值守，可他没打算离开二楼的范围，只放出藤蔓朝上下两层探去。
另一个叫孟尝的玩家领到的任务也差不多，无需亲身试险，只需要蹲守在二层的楼梯口，监控其他玩家的动向。
今夜情况未明，绝大多数玩家都不会有大动作，但互相盯梢是免不了的。
秦非听门外的声音逐渐远去，眼神从始至终没有从屋内的画卷上挪开。
他看了那幅画半晌，画上的内容纹丝未变。
秦非皱起了眉。
他从这幅画上感受不到什么特殊的气息，没有污染源的气息，好像也没什么鬼气。
画面内容改变的契机，可能是时间，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还得再看看。
秦非坐在床边，本想盯一会儿那幅画，可不知不觉间，竟缓慢地倚靠到了床头，又滑到床上，睡了过去。
……
秦非做了个梦。
梦中有个面目模糊不清的人，穿一身大红色喜服，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床上的人好像在哭，空气中飘荡着她呜呜咽咽的哀泣。
只是她翻来翻去，秦非却始终看不清她的面容。
这梦持续了许久，等秦非清醒过来时，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头脑却还算清明。
秦非没有睁眼，画卷上那句“寐时莫睁眼”他记得一清二楚。
虽然不知“寐时”究竟如何界定，但他早在看到那两句话的时候就做出了决定：
从躺到床上开始，到天亮之前，他都不打算睁开眼睛。
不能睁眼，身体还是可以动弹的。
秦非伸手轻轻敲着床板，这是他和鬼婴之间约定好的暗号。
秦非要让鬼婴帮忙看看，外面天亮了没有？
鬼婴没有回应，房间里很安静，但秦非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一是因为他意识到，身下的触感不太对劲。
014号客房里的床很硬，铺了个薄薄的单子，上面有床薄薄的被子，躺上去硌人骨头，此时他的身下却是柔软的。
二则是因为，背后有股冰凉的呼吸传来，轻轻擦过了他耳后的皮肤。
有个人，正躺在秦非身边。
并且。
虽然秦非看不见那人的脸。
却能清楚地感知到，那是谁。

第283章 囍缘04
不能睁眼, 看不见周围的情形。
秦非犹豫片刻，将涌到喉间的那三个字咽了下去，轻轻翻了个身。
身侧的人觉察到他的动作, 竟欺身上前，伸手，直接将他揽入了怀里。
下巴抵在秦非的发顶，轻蹭了下，亲昵意味十足。
秦非身体微微一僵。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既然这里不是014号客房, 那他此刻又是在哪里？
秦非可以确定搂着自己的人是污染源, 可他弄不清对方如今的状态。
污染源的意识是清醒的吗？
还是如同之前在其他副本中那样，受到副本剧情的影响，而遗忘了玩家与系统的存在？
身后的人搂住秦非以后又没了别的动作, 也不说话。秦非试探着将脑袋向上顶了顶, 上方的呼吸停顿了一瞬，随即, 秦非得到了一个亲吻。
柔软的唇瓣印在额头，冰凉的，不带有一丝温度。
秦非：“……”
这种时候了，正经事一点不干, 还动手动脚。
后槽牙有点痒。
如潮水般的混沌感一浪又一浪袭来，秦非的神志渐渐恍惚起来, 他明白自己是受到了怪谈的影响。
倘若在正常情况下, 他像这样躺在床上, 绝不可能轻易犯困。
在情况未明之时, 睡着无疑是件极度危险的事，但秦非并没有这种困扰。
有那个人存在的地方, 应该……也危险不到哪里去吧。
……
再次醒过来时，秦非只觉得胸口沉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那东西在他身上爬过来，又爬过去，甚至起身跳了几下，像个小称砣落在他肚子上。
秦非一个没绷住差点叫出声。
意识到这是鬼婴独有的叫起床方式，谨遵规定闭眼了一整夜的玩家终于将眼睛睁开。
没有开窗的屋子里依旧一片漆黑，燃烧了一夜的蜡烛还剩下两节短短的芯。
秦非看了一眼剩下的蜡烛头。
按照这样的燃烧速度，今天白天他还得想办法去弄点新的蜡烛和香才行。
鬼婴叫醒了秦非，证明现在肯定已经天亮了，估计外面都有人在走动了。
秦非撑着硬邦邦的床板坐起身，正欲翻身下床，不小心按到枕头的手指却倏忽间一顿。
掌心下的枕头并不舒适，和床单一样都只有薄薄一层，内里的棉絮不知跑到了哪里去。
可秦非现在向下按压，却能感觉到明显的回弹。
枕头变厚了，有东西在下面，秦非第一时间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将枕头翻开，旋即瞳孔猛然一缩。
他看见了一件被叠得四四方方的衣服，大红色，艳丽得像是用血浸泡过的。
再往下翻，下面还有一条裙子。
衣裙的样式做得很精致，上身是右衽大襟袄褂，下身则是一袭马面裙。
这样的颜色和款式，任何一个中国人看见第一反应都会认为这是一套结婚用的喜服，可仔细看来这套衣裙却和一般的喜服不同。
无论是传统的龙凤褂，还是后世常见的秀禾服，在除红色以外的部分都必定还会有一些别的辅色做搭配，绝大多数都是金色，刺绣。
龙凤，花草，什么图案吉祥就绣什么。
可床上铺的这套衣裙，却只有惨红惨红的一种颜色，看久了非但不让人觉得喜庆，反而有种说不出来的渗人感。
总觉得这衣服看起来……不太干净的样子。
行吧，新娘子不好当，从看见怪谈简介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秦非的表情微妙起来。
弹幕在秦非揭开枕头的时候就已热闹起来，当他拿出下面那条裙子，更是直接炸开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焯！老婆又要穿裙子啦！”
“好好好，真是妙极了。”
“主播真的是新娘子呀，那昨天晚上爬到主播床上的那个是新郎官咯？”
昨晚在014号房中发生的一切，由于都是直播的一部分，全被系统实时转播给了观众们。
虽然身为其中主角的秦非迫于“不能睁眼”的规则，只能一切靠感觉，可屏幕那端的观众灵体们却将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清楚地看见了那段时间内房中发生的改变。
在夜深人静时的某一刻，灰扑扑的老旧房间忽然焕然一新，虽然仍旧是用烛火照亮，房中各处却都挂上了鲜艳的红色帘幕。
自然，观众们也看到了那个出现在秦非床上的人影。
那人背对镜头，没有露出清晰的面容，与主播之间的互动却极为亲密。
也是因为秦非当时未曾睁眼，观众们都不清楚他究竟是睡着还是醒着。
那些与剧情相关的弹幕全都被系统屏蔽掉了，秦非能看见的，只有他本就已经知晓的。
秦非没有将关注的重点放在弹幕界面中，因为那身大红喜服出现以后，他就听到了新的系统播报。
【恭喜玩家小秦触发剧情身份：土楼新娘！请在怪谈中尽情扮演，享受故事情节吧！】
好嘛，彻底被系统盖章定性了。
秦非捧着喜服，眸光晦暗不明。
说到新娘，昨天上楼时小满也叫了他新娘。
为什么？
是因为他选的这间房间？
014号客房从位置上来说的确是相对特殊的，是在左边走廊的正中心。
假如按照这样的结构去对称比较，右边走廊中心的那间房或许就是新郎的客房。
可是秦非还是觉得不对。
昨天小满叫他“新娘子”的时候，他明明才刚刚上楼。
在那个时间点，就连秦非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接下去会选哪一间房间，小满又是如何得知？
还有那种挥之不去的熟悉感。
这个怪谈藏着的秘密，好像有点多。
污染源已经出现了，如今最直接，也是最保险的方法，就是从污染源处打探消息。
如果祂意识清楚，那当然最好。
假如祂现在只有剧情身份的相关记忆，那问题也不大，祂还是会帮他的，秦非很确信，毕竟这早已经过了不止一个副本的验证。
就是不知道跟如何与祂联系。
如同昨夜那样肯定是不行的。
倘若污染源只能在自己半梦半醒、浑浑噩噩的时候出现，那也太糟糕了点。
秦非兀自思忖着，熄灭香烛，推开了房门。
距离014号客房不远处，二楼走廊一块突出的小平台上，黑羽和暗火的玩家都聚在了一起。
路诚见秦非的房门打开，赶忙迎了上来。
“小秦，你昨晚也没休息好？”
路诚看着秦非眼下淡淡的青黑，不由得好奇道。
秦非眼前又闪过了那件鲜红的嫁衣。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也暂时略过了有关自己“新娘”的身份，转而将提问的主动权攥回了自己手上：“也？”
一个也字，说明了许多问题，路诚一张脸瞬间皱成了苦瓜样：“嗐，你是不知道我昨天晚上都看到了什么！”
太离奇了。
离奇得他一整夜都没能合眼。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平台中心，当着黑羽众人的面，路诚和孟尝三言两语说明了昨晚的情况。
…
昨夜。
孟尝早早就蹲在了楼梯口，二楼楼梯口旁站着一队提灯笼的仆从，他也提着个灯笼，就站在那群人最后面。
玩家的衣服和npc不同，动作姿态却一模一样，乍一看去就像那群仆从的领队似的。
路诚没离开房间，却也布置好了监控外界需要的藤蔓。
这是怪谈开启后的第一宿，各个客房都有规则，也就明摆着说明客房内有剧情。
因此选择外出的玩家数量并不多。
大多数人在一楼敞开着门的房间转了一圈，又在庭院中逗留到了大概夜里10点左右，就回到了各自的房间里。
除了孟尝以外，还有个住在右侧走廊最靠楼梯那一间，也就是028号客房的玩家，也关注着外面。
时间在一派相安无事中流逝着。
临近午夜时分，路诚和孟尝的精神都渐渐放松了下来。
不是他们没有警惕心，主要是因为，玩家就算想要在夜间探索怪谈，也不会特意选在如此特殊的时间点。
除非已经提前拿到了某种提示，否则到这种时候基本就不会有人再外出了。
可意外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小满曾经在前半夜提醒过弥羊，“天黑风大，烛火易熄”。
弥羊身为老玩家有一定的敏感度，自然早把这则提示同步给了其他人，可入夜后风平浪静，别说大风，就连细小的阴风都没刮过一阵。
直到十二点。
前夜过去，新夜来临。
瞬息之间，走廊上的温度降低了好几度。
孟尝觉察到了异样，浑身肌肉骤然紧绷，那个住在楼梯边的玩家似乎也有所感知，又一次将门推开了道缝。
紧接着，风刮了起来。
寂静的夜像是被撕开了一条裂缝，呼啸席卷的风如同恶鬼哭嚎，一楼院子里的槐树枝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响。
孟尝和路诚联系着，两人先是紧张是否会有boss出现，十余分钟过去，走廊却依旧平静。
除了风大了点，好像……也没什么别的事发生。
孟尝却不敢再放松下去。
怪谈从不做无用功，这不可能仅仅只是简单的动画，他连san值都没掉，一定还有什么在后面等着他。
孟尝小心翼翼伸出一只手，护着手中的灯笼，现在这就是他的保命符。
他随身空间里还有一支灯笼，是路诚的。
但点燃蜡烛也需要时间，能护好手中这个最好。
未知的恐惧比已知的更加容易令人胆怯，孟尝额头落下冷汗，一双眼不自觉地左右瞟。
而当他看清右侧的情形时，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身旁不远处，那个紧挨着他的NPC，手中提着的灯笼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
有风刮来，将二楼檐上的灯也吹熄，那个红衣仆从所站的位置彻底陷入了黑暗里。
孟尝的呼吸也在那个瞬间彻底乱了节奏。
他看见，那个原本面无表情的人，在刹那间干瘪了下去。
鲜红的衣服变得平整，突出的鼻梁坍塌下去，面部五官糅合成简笔画般粗陋的线条。
整个人就像一张悬浮在走廊上的红纸，薄薄的，没有丁点厚度。

第284章 囍缘05
孟尝浑身血液发冷。
怪谈很危险, 所有玩家都清楚，也都已经历过无数遍，然而每每真正面对诡异时, 却依旧忍不住地心悸。
纸人距离他不过半臂距离，原本平平无奇的脸被收拢成扁平的线条后显得格外怪异，眼睛弯弯，嘴唇上翘，脸颊上浮着两团好似用圆规画出来般的红色。
孟尝没敢动弹，他眼尖地发现, 随着NPC从一个大活人变成了纸人, 它身上的衣服也随之从右衽变成了左衽。
——在大多数中恐背景的副本里，左衽是给死人穿的衣服。
浓郁的污染气息以纸人为中心向四周弥散，玩家的san值隔几秒就往下掉一点。
孟尝放缓呼吸, 不敢动, 也不敢再看那个纸人，一双眼死死盯着手中的灯笼。
过了很久, 楼梯传来踩踏的咯吱声，一道佝偻的身影从旁走来。
是管事NPC，一手提着灯笼，另一手端着一支正在燃烧的蜡烛。
“管事把那纸人烧了。”孟尝抿了抿唇, 道。
一把火，干干净净, 纸人在火光中扭曲着, 很快消失殆尽。
这是孟尝昨夜蹲守最大的收获, 倘若之后遇到纸人威胁, 火攻不失为一个方法。
秦非朝楼梯那边看去，列队在楼梯旁的仆从果然比昨天少了一个。
队伍尽头的地上却多出一个黑糊糊的影子, 轮廓狰狞，仿佛有人正张牙舞爪着想要从中挣脱。
话题继续回到昨夜。
管事来了以后，孟尝就回了自己的客房，夜晚却并没有就此平静下来。
“那个028客房的玩家，不知怎么回事，跑到三楼去了。”路诚道，“然后就没再下来。”
一直到现在都没影，估计是没了。
那人是提着灯笼上楼的，路诚昨晚见他离开房间，立即释放藤蔓追上去看。
三楼没有点灯，整个都被潜藏在黑暗里，路诚已经见识过黑暗中的纸人，只得不太甘心地将藤蔓收回。
“他不对劲。”路诚皱着眉，“正常情况下，玩家不该冒那么大的险摸黑上楼。”
三楼黑咕隆咚，刚入夜时都没人敢上去，到凌晨那种危险的时间点，就更不该有人会去，这简直是在自找死路。
“天亮以后，我去他的房间看过，没什么特别的，格局和其他客房一样。
我没有找到规则纸，应该是被他自己藏起来了，不过……”路诚顿了顿，道，“不过，我在他房间的门背后，看到两个碎掉的瓷瓶碎片。”
谢惊天咦了一声，打断道：“昨晚，我房间的瓷瓶也碎了。”
谢惊天挠着后脑勺，讲述着自己昨晚的经历。
“昨晚回到房间以后，我按照客房规则，把该做的流程都做了一遍，然后就躺在床上听外面的动静。”
外面安安静静，谢惊天一边无聊，一边在公会频道和别的玩家闲聊。
随着夜幕越来越深，在频道里说话的人也变少了，外面的风逐渐大了起来。
直到某一刻，谢惊天忽然听见，门外好像有脚步声。
一个人，来来去去地走。
起初是在整个走廊上走。
后来，活动范围逐渐缩小到了他的客房门口。
“它敲了我的门。”谢惊天道。
笃笃笃笃。
不多不少的四下。
神三鬼四，熟知这条普遍规则的玩家可不止秦非一个，谢惊天当时就整个人都不好了。
“敲门声传来以后，我放在屋角的瓷瓶就碎掉了。”谢惊天继续道，“我感觉情况不太妙，小满说过，这两个瓷瓶是平安瓶。”
平安瓶，保平安。
平安瓶碎了说明什么？
不平安了呗。
一听就很不吉利。
联想到444号列车上，列车员告诉过玩家们，纪念瓷瓶下车后会有用。
谢惊天干脆从随身空间里拿了两个新的瓶子，摆在门后面。
反正最坏的结果就是列车上带来的瓶子没屁用，鬼进屋来了。
也不会比现在状况更糟。
“可能是凑巧，也可能是我蒙对了，等我把新的瓶子摆到门后以后，就听见门口的脚步声渐渐走远了。”
路诚脸色不太好看：“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差不多也在午夜那会儿。”谢惊天道。
门口那东西走后不久，他就睡着了。
不是自己主动睡的，是骤然间意识模糊，再醒来时，屋外已天光大亮。
路诚脸色更沉了：“那段时间，我没发现有东西在你门口暴动。”
只有屋子里的谢惊天一个人听见了动静。
如果昨夜不是他应对的及时，一旦鬼真的进了他的屋子，别的玩家连出手帮忙的机会也不会有。
谢惊天掏出瓷瓶碎片，一群人目光游移不定。
列车上买到的纪念瓶可以挡鬼？
从现在盘出的逻辑可以得知：
瓶子碎了，意味着有鬼物靠近。
至于鬼物靠近的理由，暂且不明。
或许是随即选中几个倒霉蛋玩家。
也可能是撞鬼的人没有遵守好客房规则，出现了某种疏漏。
走上3楼后失踪的那人，或许是在听见鬼敲门后将门打开了，毕竟他前夜就一直时不时开门看外面，不是没可能将敲门的人当成了孟尝。
秦非安静地听着玩家们开会，不动声色垂眸。
昨天晚上，他也遇见了不同寻常的事。
可是他房间里的瓷瓶却没碎。
今早推门出来之前，那两个平安瓶还好端端放在房门两侧。
除此以外，秦非还在想另外一件事。
那幅画。
现在看来，好像只出现在了他一个人的房中。
画上纸人的形象，和孟尝昨晚见到的呼应上了，又在规则中出现过，想必不是一件普通的物品。
如若别的玩家也在房中看到类似的画，不可能绝口不提。
出现在走廊上的玩家越来越多。
今天也是个阴天，土楼顶端的圆形天幕就像一个巨大的盖子，圈禁着这一方土地，空气森冷，雾霭沉沉。
珈兰侧过身，挡住右边几道投落过来的视线，开口道：“咱们先下楼去，分成两队，一半人详细检查一楼的房间，另一半人去找NPC套线索。”
怪谈开始的提示中有提到，玩家们如今是以游客身份，在土楼内体验“古婚主题的民俗活动”。
也就是说，起码在明面上，这座土楼里的管事和仆从全都是景区工作人员。
这栋土楼里为什么会有连年举办的古婚活动，背后藏着怎样的故事？去找NPC询问，应该可以得到答案。
珈兰这话是对全体玩家说的，说话时却一直在看秦非。
秦非眨了眨眼。
虽然珈兰语气平静，秦非却莫名有种他正在向上级汇报工作的感觉。
秦非：“……都看着我干什么，我没意见。”
想了想，他补充道：“如果遇到小满，可以多和她说说话。”
虽然土楼里地位最高的人看起来像是管事，可秦非却认为，或许小满与玩家一方更加亲近。
小满在这怪谈中担任着类似线索NPC的职责，从玩家进入土楼以后，就在不断地为他们提供引导。
一群人一起朝楼下走去。
管事NPC刚好出现了，挤过去的人不少，层层叠叠将他围住。
黑羽也过去了两个人。
秦非见状，干脆随手拉了个NPC问：“你好，你知道小满在哪里吗？”
那个仆从在一楼庭院的槐树下站着，闻言为秦非指了个方向：“客人，小满在饭堂。”
秦非发现，小满在土楼里的地位好像不太高，属于打杂跑腿的，哪里需要往哪里搬。
这样的角色身份，的确像是知道很多秘密的。
他带着弥羊和路诚，朝NPC指方向走去。
刚走出几步，却见前面不远处的走廊有四五个玩家围在一起。
秦非探头望过去，那群人围得死死的，他什么也没看见。
好在还有路诚。
借着天赋能力，路诚成功看清了被他们圈住的东西。
脸色瞬间一白。
“是一个纸人。”路诚压低声音道，“一个……和真人一样大的纸人。”
虽然是纸人，却和昨夜那个NPC变成了纸人不太一样。
庭院里那个纸人，无论衣着还是五官都要细致的多，就连手上的腕表、脚上的鞋带都很清晰。
路诚轻轻复述着那边几名玩家对话的内容：“他们说，这个纸人是从楼上飘下来的。”
纸人的身份，已经显而易见了。
路诚皱着眉头。
三楼这块地界，看来只能在白天去探。
三人脚步不停，很快就来到小满所在的房间。
这里是一楼庭院的东边，一间屋子比左右其他房间都大，里面放了六张方桌，每张桌子都配了四张条凳，房间进门靠墙的那面墙做成了自选菜橱窗的样子。
小满系了一条围裙，正在擦桌子。
路诚打量着饭堂，整栋土楼都是仿古建筑，饭堂里的玻璃橱窗是他们进入怪谈后看到最接近“景区”的装潢。
小满抬头看见玩家们，热情地挥手招呼：“客人，早上好！”
说话间，她的目光落在秦非身上，脸上笑意加深。
秦非没有回应，他正盯着饭堂另一角看。
无光的角落里，青灰色的砖墙上，一副被隐在阴影中的画卷静静悬挂在哪里。
出现了。
又一幅画。

第285章 囍缘06
墙上的古画和秦非房中那张很像, 无论是画卷的尺寸，还是裱画纸的材质、颜色，都没有区别。
唯一的不同, 就是两幅画面上的内容。
依旧是五官扁平的纸人，秦非房中画的是女人独自梳妆，饭堂里这幅画上，是却是一户人家宾客盈门，大摆宴席的场景。
画面上有许多纸人的剪影，全都线条简略, 唯有正中那张桌上的一人稍稍勾勒得精细了些。
红色袄褂, 细长的眉眼，古怪的笑，看上去和014号房中画上的是同一个人。
画面上的这些人, 是在做什么？
虽然单从画卷内容上无从得知, 可是联系整个怪谈的简介和背景，答案便呼之欲出了。
画上画的, 应当是一户人家正在办喜事。
更精确些，就是这栋土楼里在办喜事。
饭堂极安静，空气中漂浮着似有若无的油腥气，青年站在砖石地面上, 微侧着头，散落下来的发丝挡住了眼底的沉思。
办喜事, 为什么没有新郎？
新郎不在？
不, 八成是死了。
但新娘却是个活人。
毕竟, 怪谈开始的提示中那句“阴阳相隔难相忘, 生死离别各一方”，可是字字泣血。
啧。
非常不妙。
这个怪谈是冥婚背景, 冥婚，要么一生一死，要么两个都死。
从面前这张画卷透露出的信息隐约可以窥得一二，故事剧情似乎正在朝着最不利于秦非的方向发展。
秦非的沉默吸引了路诚和弥羊的注意，二人齐齐望向饭堂角落，随即变了脸色。
路诚眼睛倏然瞪大，抬头与小满对视。
小满却恍然未觉，自顾自道：“早上好，客人，你们想不想知道土楼的故事？”
如果小满是在几秒钟前说出这句话，在场每个玩家都会毫不犹豫地点头应是，可现在，大家的注意力都被那张古画吸引了。
“土楼里，一共有多少像这样的画？”弥羊用下巴点了点画的方向，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小满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收起抹布，解掉围裙：“如果想听土楼古婚活动的故事，可以去三楼，客人，三楼上午有表演。”
秦非拉了下弥羊的袖子：“别问了，我们去三楼。”
现在的小满神色格外僵硬，与玩家对视时目光涣散，没有焦点。
她不断在对话中提起“三楼”，秦非觉得，这或许是一个会被固定触发的环节。
几人谈话间，又有玩家步履匆匆地闯入饭堂，很快也发现了角落那幅画。
他们的行动比秦非三人直接得多，立即朝画冲了过去。
路诚离开饭堂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玩家站在画前指指点点，有人伸手碰了那幅画，却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小满领着三人上楼，穿过庭院时，恰好遇到珈兰和岑叁鸦一行人也在朝楼梯走。
秦非的猜测没有错，去三楼观看表演是今天的固定环节。
从今天早晨的某一刻开始，玩家无论和土楼中的哪个npc搭话，得到的都是同样的回答：三楼，表演。
脆弱的木楼梯被脚步声充斥，楼梯上的玩家神色沉重。
三楼危险，这已是众所周知，不久前从三楼飘下的那张纸人眉目活灵活现，仍深深印刻在所有人的脑海之中。
……
三楼并没有众人想象中那样可怕。
没有鬼，也没有纸人。
白日的土楼虽然光线不好，却远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三楼不像二楼，靠庭院的那一侧是被封起来的，只有一扇扇窗户，玩家们从庭院中无法窥得三楼全貌。
上楼后却发现，三楼是一整个贯通的大圆环。
走廊一侧每隔半米，便点着一支红色喜烛，火光摇曳，将稍显昏暗的室内应得愈发亮堂。
每一根柱子上都贴着红色空白对联，头顶悬挂着一条条红绸带。
管事NPC不知从哪个角落走出，取代了前方领路仆从的位置。
他一边带着玩家们继续前行一边介绍道：“三楼是举办喜宴的囍堂，还在布置，后日婚礼正式开办前，要把所有细节都筹备完善。”
管事话音落，立即有反应快的玩家挤上前询问：“要筹备什么？我们可以帮忙吗？”
怪谈的通关要求是“存活，并见证土楼婚礼顺利举行”。
存活暂先不提，后半段反而更值得人深究。
这昭示着，在三天当中或许会发生各种各样的事，妨碍婚礼正常开展。
而这，也就是需要玩家们出手解决的问题。
玩家十分积极，管事却并不领情，老人低哑地咳嗽几声，摆摆手：“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剩下无非就是填一填喜联、检查各处装饰之类的小事，仆从去办就好，无需劳烦各位贵客。”
那个玩家还想再问，被他的同伴拉住了。
黑羽的人在公会频道里偷偷聊天。
【谢惊天】：我感觉……我们要做的应该不会只是帮忙这么简单吧。
【孟尝】：+1。感觉这些只是模糊我们用的障眼法。
【路诚】：那也不一定吧，万一这里面还有其他套路呢。
一群人争执不下的功夫，已经被管事带到了三楼最南边。
这里被垂落的红色绸布分隔出了一个格挡住的空间，正中位置支着一幕半透明的方布，旁边摆了几个暗红的木箱。
前面放着几张长条凳，每隔两个人的身位还有一个摆放着黄铜茶壶杯盏，以及装满瓜子的盘子的小几。
“这是要做什么？”秦非提起了兴趣，看这架势，莫非是，“皮影戏？”
没有完全猜对，但也八九不离十。
土楼为贵宾们带来的并非皮影表演，而是一出以剪纸人物为主角的故事。
在管事的安排下，玩家一一落座。
秦非刚好坐在一张小几旁边，顺手抓了把五香瓜子，却在开始下方看见一张巴掌大的红纸黑字的条子。
【纸戏演出观看守则】
一、纸戏演出需经过长时间筹备，纸角珍贵，切记纸角不得与液体接触，演出期间请观众不要饮用茶水。
二、纸戏表演于第一日早上9:00，一生铜锣敲响后准时开始，三日内有且仅有此一场。
除本场正式表演以外，其余时间土楼内任何仆从、宾客看见纸戏演出，请立即闭上双眼。
（（那不是正规表演！））
三、纸角不会说话。
纸戏表演中，所有台词均以幕外解说形式出现，如若听见纸角说话，请切勿回应。
秦非一目十行地扫过规则纸，又将纸条递给其他玩家传阅。
每一张小几上都藏了一份规则，有的藏在瓜子里，也有的压在盘子底下，表演开始得很快，有玩家还没来得及看完规则，铜锣声就敲响了。
目光所及范围内并没有锣，沉闷的锣声却在空气中经久不散。
半透明的戏幕上，一个个红色纸人在无人操控的情况下自己动了起来。
不少玩家见此一幕，都惊愕地睁大了眼。
故事的剧情颇为老套。
讲的是在百年以前有一对青年男女，感情甚笃，然而造化弄人，男人在结婚前夕死去了，女子悲痛万分。
女子坚持要以新寡身份为爱人守节，可家中兄嫂却动起了坏心思，偷偷以高价将她许给了一个外乡人。
说是许，其实就是卖。
家人将女子囚禁在家中，预备在定下的吉日，直接将她用绳索一捆，绑上花轿。
女子求助无门，又无法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家族，只能含泪被带到结亲现场。
性格刚烈的少女并未任命，而是在夫妻对拜的环节取出一把剪刀，刺进了自己的胸膛，当时她的手中还紧握着与爱人的定情信物。
是一个有点惨烈，又有点血腥的凄美爱情故事。
整部纸戏2/3的重点，都放在女子被关押在房中的那几天。
女子坐在梳妆台前梳头，怀念自己早逝的恋人，又坐在窗前，畅想着那场没能顺利举办的，真正属于她的婚宴。
许多玩家都没有反应过来，但秦非却意识到，这部分戏剧的内容，似乎正对上了土楼中已经出现过的那两幅画卷。
如此细数下去，这幕戏中还有好几段连续的画面：女子绣喜帕、点燃喜烛、照镜子等等。
也不知其他画都藏在土楼哪里。
秦非老神在在地坐在长条凳上，原本一心一意盯着前方的剪纸人看，渐渐的，神色却变了。
周围的玩家们在不知不觉间，似乎都被纸戏吸引。
有人坐直了脊背，有人一手托腮，满脸都是兴味，也有人伸出手，去够小几上的茶壶。
这部戏的精神污染这么严重？
秦非的san值依旧稳稳维系在100，对于玩家们如今的窘境完全无法感同身受。
但这并不代表他会在其他人惹麻烦的时候袖手旁观。
违背规则的代价或许会降临在单一玩家身上，但也同样有可能是面向所有人的。
秦非重重咳嗽了一声，放出鬼婴，无声道：“去。”
鬼婴福至心灵，冲上去抱住那玩家的脚。
但，还是晚了。
那人的手指已经钩住了茶壶的把手。
被突如其来的触感惊吓，手指一松，黄铜茶壶径直坠地，发出一声清脆巨响。
正在鲜活演绎的纸戏出现了几秒钟的停顿。
被污染了的玩家得到了喘息的空隙，神色清明起来，很快又染上了紧张和恐慌。
浅灰色的幕布上洇开一团深色，紧接着又洇开一团，就像是被人泼上了水。
在几十双眼睛的瞩目下，幕布背后的红色剪纸人形古怪地扭曲了一下。
“撕拉”一声，撕开幕布，硬生生将身体挤了出来。

第286章 囍缘07
幕布前方的玩家们安静了片刻, 随即迸发出一片哗然。
不少人一蹦三尺高，回头时却发现，之前那些站在他们身后的NPC们, 不知何时全都不见了踪影。
从天花板上坠落下来的红色绸布一匹匹连结在一起，包裹出一个密不透风的红色丝网。
路诚眼睛都瞪大了，释放出藤蔓，想将红绸掀开。
很快脸色一变：“完蛋，出不去了！”
看上去软薄的布匹，实际上竟比钢丝还要硬, 根本无法以人力破开。
前方的幕布里, 走在最前的那个纸人已经整个从幕布中钻了出来。
扁平的纸人不过巴掌大小，在脱离幕布的那一瞬间却体积骤然暴涨，直接变成了一个与真人等大的纸人。
纸人迈开脚步, 一步步朝玩家所在的方向迈进。
顶着几乎没有厚度的身体, 走得却异常平稳。
孟尝脸发白，这个纸人和他昨晚见过的那个太像了。
以纸人为中心, 浓郁的污染气息正在源源不断向外涌出。
有几个精神免疫偏低的人，已经拿出了精神补充剂往口中倒。
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的。
甚至，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被弄成撕破的幕布中，越来越多小小的红色人影浮现了出来, 每个小纸人都带着诡异的笑，细长的眼睛眯缝着, 仿佛正在经历某种十分愉悦的事。
它们一边向外挣扎扭动, 一边不断发出咿咿呀呀的低语。
没人听得懂纸人在说什么, 但这声音落在玩家耳中, 却无异于催命的咒语。
玩家们脸都绿了，几道杀人的目光汇聚在那个惹祸的家伙身上。
秦非对那人有点印象, 在444号列车上，他和他说过几句话，那好像是个小公会的玩家，叫葛阳辉。
葛阳辉头顶的冷汗把发丝都给打湿，他的脸上挂着歉意的笑，但笑容却十分勉强。
纸人越来越多，渐渐的，将幕布前方的空间全部占满。
不过短短几十秒时间，玩家已经将四面红绸布全都摸了个遍。
真的完全没有脱身之处。
他们被困在这里了。
和这群来意不明的纸人一起。
玩家各自结队，向边缘方向退去。
进入土楼的玩家一共30人，除去昨晚惨遭不测的那个，剩下29人全都齐聚在了这里。
刚才看纸戏时，大家井然有序的坐在一起，并不显拥挤，如今都站了起来，毫无章法的胡乱走动，一下便将本不宽敞的空间占满。
黑羽和暗火借着人数优势占据了最有利的位置，距离幕布最远。
可那些钻出来的纸人就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并不局限于最靠近他们的玩家，见近处的人有伙伴围拢，就会主动更换目标。
数十个纸人，很快将黑羽玩家逼退到了角落。
因为摸不清状况，玩家们不知该如何反应。
容身之所正在飞速紧缩。
崔文轩取出镜子。
他的道具不仅可以观测鬼怪位置，对鬼物同样也有克制作用，只是，面对这些纸人，铜镜的作用没能得以发挥。
纸人们不惧玩家手中的镜子，仍在步步逼近。
“都靠后！”熊力一声猛喝。
他向前几步，抄起一张长条凳拦在最前。
熊力是武力天赋玩家，肉身强化，启用天赋技能时，本就比一般人健壮的身躯泛起金属光泽。
他挥舞着手中的长条凳，激起阵阵劲风。
这看上去稍显笨拙的攻击方式，竟然真的让纸人退后了一点。
熊力一人挡在十余人身前，像一堵坚不可摧的高墙。
弥羊守在阵线后方，心跳飞快的同时，余光瞥见一道缩脖弯腰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向这边靠近。
弥羊皱起眉头。
这好像……是葛阳辉？
…
葛阳辉心里苦。
葛阳辉的公会小，这次被系统抽中送入土楼怪谈的，就只有他自己一个，在场玩家各自抱团，没人去管葛阳辉。
偏偏刚才他又惹了祸。
所有人都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他就算想要寻求大腿庇佑，都没人愿意理他。
最开始撕开幕布的那个纸人一直跟着葛阳辉。
他被它追着，在绸布里兜了个圈，眼见就要无路可退，呼吸越来越急促。
好在，黑羽的人就在前面。
黑羽那些人的注意力，现在全都放在另一个方向。
葛阳辉在心里飞快打着算盘。
他准备偷偷潜伏进黑羽的队伍。
他不知道怎么对付纸人，地上的条凳看着不大，实际上重量惊人，普通玩家根本颠不起来，更不要说将它舞得虎虎生风。
葛阳辉瞄了一眼前方的熊力。
还是大公会能人多，浑水摸鱼，或许反而可以掠得一线生机……
弥羊可不知道葛阳辉在想什么。
眼看葛阳辉越走越近，将那纸人也引得越来越靠近黑羽范围，弥羊只觉得腮帮子发痒。
长腿一抬，直接将葛阳辉踹开：“滚犊子！”
葛阳辉完全没料到这股来自背后的突然袭击。
玩家失去平衡，原地一滚，抬起脸时恰和纸人四目相对。
浓郁的污染气息将他包裹，他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过去。
好在身体底子还是够强，没晕成，不过短短数秒便回过神来，一轱辘从地上爬起想要溜。
可却来不及了。
薄而尖锐的压力出现在手背上，纸人没有瞳孔的脸上笑意深沉。
“客……人。”
纸人竟是会说话的。
“请收薄礼。”
大红纸人双手奉上一件物品，深色的，扁平，半个巴掌大小。
看不清是什么。
葛阳辉知道，自己应该逃跑。
可纸人的眼睛就像漩涡，吸走了他所有清醒的神志。
玩家呆呆地伸手，接过纸人手中的物品。
空气安静，各路目光无声交汇。
此时玩家们虽然都在费力对付着身前的纸人，可对于身为BOSS触发者的葛阳辉，其实全在暗中观察。
葛阳辉和纸人接触的一幕落在众人眼中，所有人都觉得他要完了。
会怎样？受伤？还是死去？
会不会也变成一张纸片，就像他们在庭院中所见到的那样？
然而。
什么也没有发生。
纸人在将东西递给葛阳辉以后，立即无火自燃，只留下一地灰烬。
过于出人意料，以至于不少人都懵了。
秦非第一个反应过来，上前一步，直接握住了一个纸人的手。
下一秒，那个纸人也被火焰吞噬。
留在秦非手中的，唯有一面造型古朴的小小镜子。
红色边缘点缀着繁复的花纹，看上去很像放大镜，秦非打开属性面板，可以在里面看到这东西的属性说明。
【道具：溯回镜】
只有一个名字，其他就没有了。
秦非的举措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激发了其他玩家的动作，众人一拥而上。
刚才还是纸人追着玩家跑，这下完全反了过来。
面容恐怖但实际柔弱的纸人毫无还手之力，很快化成一簇簇火苗消失不见。
各个直播间里的观众看得乐不可支。
当所有纸人都消失无踪后，拦路的红绸布向上收拢，光线又照射进了这一方空间。
玩家面面相觑，彼此心里仅有一个相同的念头：靠，被怪谈耍了。
秦非向外看去，恰好对上小满的眼睛。
“客人。”小满脸上也挂起一个笑。
这个怪谈里的npc好像都特别喜欢笑，无论是活人还是纸人。
也是，毕竟这是婚礼背景的怪谈。
办喜事的地方，总该喜气洋洋才对。
秦非望着四周一片阴森森的红，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
“客人们，表演已经结束，三楼还在布置当中，大家请回吧。”
小满屈膝行了个礼：“进入土楼后第三日，三楼方可开放。”
有玩家眼珠转了转，举起手中的镜子：“小满，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土楼的纪念品吗？”
每个玩家都拿到了镜子。
且拿到手的都是相同样式，这貌似是个通用道具。
小满道：“这是溯回镜，客人。溯回镜，前尘往事，尽在其中。”
她说完这话，大家都盯着镜子看。
路诚将镜子高高举起，却只看到对面谢惊天放大的脸。
秦非没跟着犯傻，他将镜子放在掌心中缓慢地盘转，关于这镜子的具体用途，已然猜了个大概。
溯回境，前尘往事。
用这镜子，可以看到以前发生的事。
要去哪里看？
——自然是那几幅古画。
那几幅画中所描绘的，正是土楼曾经发生过的往事。
“各位客人。”
管事拨开人群，笑呵呵走上前来，“我们红山古楼每一年都会办一场古婚活动，缘由大家刚才已经看到了，是为了纪念那对可怜的有情人。
在婚礼正式开始之前，我们会在客人中挑选出一人来扮演新娘，为少女和她的情人举办一场独属于他们两人的真正的婚礼。”
“筹备婚礼，需要用到许多不同的特色物品。
除了大多数土楼仆从准备的物件以外，各位客人也需要带上几件特殊之物。
这些东西就藏在土楼里，大家这两天可以在楼里转转，除了三楼，其他地方都可以随意出入。
如果有任何问题，楼里的每一个仆从都可以为大家服务”
“祝各位贵客玩得愉快！”
管事说完以后，所有玩家的属性面板全都出现了更新提示。
【怪谈任务：请在土楼婚礼开始前，找齐六样喜物。】

第287章 囍缘08
这则新出现的提示, 令全体玩家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路诚眼睛亮了亮：“太好了！”
怪谈的背景已经在刚才的纸戏中展示完毕，现在又出现了如此清晰的任务指示，这让众人不由得产生了一种顺风顺水的飘然感受。
要知道, 随着玩家等级的提升，进入的怪谈难度越来越高，开放性也随之增强。
有些时候，即使是时限不到24小时的快速副本，背景和主线任务也只能由玩家自己一点一滴探索发掘，不会像这样一整个捧到玩家眼前来。
珈兰副会长没有开口, 在公会频道中文字提示：
“一会儿离开三楼后, 分不同区块地图式探索，注意和npc沟通，尽全力寻找土楼内一切和‘画卷’有关的物品。”
黑羽的其他人在下面回复了一连排“收到”。
秦非也跟着发了收到, 微垂着眼睑, 目光不着痕迹从珈兰脸上略过。
副会长在这个怪谈中，似乎显得非常游刃有余, 无论是在任务安排、人员分配还是别的方面。
就好像是，提前对这里有过一些了解。
那种怪异的熟悉感又涌上来了。
秦非低头，盯着脚下的深棕色木地板看。
某一瞬间，脑海中恍惚闪过一幕画面, 如同闪电般转瞬消散。
同样阴沉的天气，同样老旧的土楼。
同样……不同样的人。
太阳穴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秦非用力闭了下眼。
“新娘子。”
小满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跟前, 扎着红头绳的小姑娘仰起脸, 笑容一如既往的僵硬。
“新娘子, 要小心。”
她的声音很轻，只有秦非一个人能听到。
旁边有人投来好奇又忌惮的目光, 黑羽玩家见状，悄无声息地挪动位置，竖起一道人墙，将秦非牢牢挡住。
秦非望着小满，他还想再问什么，但npc已经转身走了。
人群后面，管事在招呼大家排队：
“纸戏已经结束，各位客人，请先随我下楼吧。”
玩家们都朝前方涌了过去。
秦非低着头，偷偷挤开几个人，来到队伍靠前位置。
弥羊注意到他的动作，脚步一转，也跟了上去。
按理来说，三楼现在还算是禁地，再加上刚刚才出过一场虚惊，因此玩家都很老实，跟在动作缓慢的老管事身后向楼梯走去。
细长的队伍在狭窄的楼梯上缓慢前进，拐过一个又一个弯。
秦非默不作声地紧盯着前方。
当老管事的双脚踏出楼梯范围以后，第一时间撑着楼梯扶手，一个原地起跳，越过前面的三个玩家，飞也似的向饭堂方向奔去！
突如其来的一幕，把前面后面的人都弄懵逼了。
大家连跑掉的人是谁都没看清，就见一个玩家动作扭曲地钻出队伍，一溜烟跑没影了。
他身后还紧跟了另一个人，也不知是反应真这么快，还是两个人提前说好的。
楼梯间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后面的人被前方骚乱吸引，却连究竟发生了什么都没搞明白，排在前面的玩家虽然不懂秦非想做什么，可在愣了两秒后，也跟着往前冲。
管他是想干嘛，先跟去看看再说！
仅容一人通过的楼梯出入口被堵住，一群人你推我挤，最后还是路诚胜出了。
他的力量和敏捷度都只能算普普通通，但他有秘密武器：可以用天赋技能下黑手。
藤蔓卷着前面挡路人的脚踝，往旁边一抽，毫无防备的玩家直接被绊倒，顺便又压倒了两个。
一群人一骨碌倒成一堆，路诚一点武德不讲，踩着那几人的背就跑了出去，成功赢来一片哭爹骂娘。
听到那些人骂他，路诚跑得更快了。
得在他们爬起来之前逃走，可不能让他们看见自己的脸！
秦非和弥羊已经跑到了饭堂门口。
秦非余光瞥见弥羊，脸上闪过一丝惊讶，这家伙反应还真快。
羊妈妈咧嘴一笑，还给他一个得意的表情。
身后已经传来追逐的脚步声，秦非来不及说话，一马当先冲到墙角那张古画跟前，翻手亮出刚得到的溯回镜。
镜子照在画卷上，没有发生什么，秦非看向手中的镜面。
巴掌大小的圆形镜面中，照出的那一小片画面与肉眼所见的完全不同，不再是扁平的红纸。
道路、房舍、人群，全都鲜活可见。
秦非的目光触及镜子的那一瞬间，忽然感受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身体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挤压了一下，视野也变得模糊起来。
……
弥羊冲到古画前的时候，秦非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是亲眼看着秦非忽然被吸入画中的，连忙也跟着用溯回镜照向面前的画卷。
后面路诚已经跑进了饭堂，紧跟而来的还有一连串玩家。
众人争抢着奔向古画。
弥羊和路诚先后消失在了原地，紧随其后的还有好几个不同玩家。
古画一连吸入了十个人，然后变得安静，无论再后来的人怎样细致地用溯回镜将这幅画从头照到尾，都不再给出任何反应。
不少人露出垂头丧气的表情，但也从中受到启发，很快四散离开。
黑羽的其他人从一开始就没过来。
珈兰副会长在看见秦非三人一马当先地跑走以后，就直接在频道里发出指示：
“三个人够了，其他人不用跟过去。我们先去找别的画。”
饭堂外面，周永气喘吁吁地挤出人堆：
“蝴蝶大人，那张画好像人数上限了，我们……”
蝴蝶冷冰冰的脸上一如既往没有表情。
周永本以为大容会讥讽自己几句，或者顺势给他一脚，但都没有。
蝴蝶只是转过身，飘来一句：“你们几个，先跟我过来。”
周永和白邱老三面面相觑。
别的玩家都去找画了，大人这是打算去哪？
……
路诚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张桌子跟前。
他抬头观望四周，意识到自己依旧处于红山土楼范围内。
这里是土楼的庭院正中，以大槐树为中心，四周环形排列了几十张方桌。
院子里正在办着一场酒宴，桌子上摆了酒水和凉菜，还没有正式开席。
到处都是人，有人站着，也有人坐着，还有红色袄褂的仆从走来走去。
和那幅画里描绘的场景如出一辙。
酒宴筹备的很隆重，二三层楼边缘缀了一圈红艳艳的灯笼，院子里每张桌子边缘也都系着红绸，乍看去一派喜气洋洋之色。
看得久了，心中却反会涌起一阵怪异之感。
或许是因为院子里太安静了，明明有那么多人，却一点也不嘈杂。
又或许是因为，所有人脸上都挂着笑。眉眼弯弯，嘴唇上翘，连弧度都彼此雷同。
路诚看了下属性面板，里面多出一则任务说明。
【分支任务已开启，请扮演好您的角色】
除此以外，再没多余的话。
路诚皱了下眉头。
扮演角色？扮演什么角色？一点提示也没有，真是够抠门的。
公会频道和通讯道具都被系统停用了，路诚不动声色地从庭院中心挪到了靠边位置，一口气放出了全部的藤蔓。
整个土楼一层，各个边边角角的场景如同幻灯片一般涌入路诚的脑海之中。
他在右边角落的一张桌子边发现了弥羊，低着头，想来应该也正在观察情况。
没有找到小秦。
但在院中各处发现了另外几个玩家。
大多数玩家都或站或坐。
如果这是一场正在举办的婚宴，那他们的身份应该都是客人。
只有两个玩家的衣服变了，身上穿着仆从的红褂子。
虽然大家都是在同一时间被卷入分支剧情的，可运气的好坏，已然清楚地展现了出来。
在这个场景当中，像弥羊那样已经入座的客人，无疑是最好的身份。
路诚这样站着的则要次一等，因为按照常理推测，在酒席开场前，他肯定要先找到自己的位置，现在他不知道这酒席是随意坐，还是有专门安排。
最倒霉的就是那两个变成仆从的人。
那两个人一个站在庭院边的沿廊上，另一个手中端着托盘，托盘上摆着四个青瓷小碗，已经在院子里走了好几个来回。
路诚挑起眉毛，这人竟然是葛阳辉。
作为第一个得到溯回镜的玩家，他不仅没有得到怪谈的优待，反而好像格外走背运。
是因为他做出过违背规则的行动吗？
即使当时不死，也会被怪谈持续针对？
……
一滴汗顺着葛阳辉的额头，滑到了他的眼睛里，带来阵阵刺痛。
葛阳辉不敢伸手去擦，脚步格外缓慢地踩过一块石砖，又踩过另一块，像个生了锈的机器人一般走到庭院尽头，然后转身，又开始走刚才来时的路。
这条路，他已经来回走了四遍。
葛阳辉出现在庭院中的时候，就端着托盘在路上走。
他查看了任务提示，发现自己变成了仆从以后有些惊慌失措。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端着酒水。应该是要给客人送上吧？
可是，纵观庭院当中。没有杯盏的桌子一共有四张。
他应该给哪一桌送去？？
葛阳辉一双眼睛四处乱瞄，视图通过观察其他仆从的行动来得到答案。
可惜，这一尝试没能成功。
没有仆从和他一样在送酒水。
手中托盘传来阵阵热意，葛阳辉确定自己的手很稳，可是那四个瓷杯却从某一刻开始晃动起来。
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里面的透明酒液已经被漾到了托盘里。
葛阳辉吞了下唾沫。
他知道，这是规则在警告他。
再不把酒水送到客人桌上，他就要违规了。
可是——可是！
托盘越来越烫，葛阳辉咽了下唾沫。
在随便找张桌子，和询问别的仆从之间，葛阳辉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
他拦住一个经过的空着手的NPC。
“您好、我这几杯酒，要送去哪张桌子？”葛阳辉强忍住因恐慌而产生的结巴的冲动。
路过的是个男性仆从，短发被整齐地梳进头顶的红帽子里，面上也和那些客人NPC一样挂着喜气洋洋的笑。
葛阳辉做的最坏的准备，就是在提问以后立即被判定为违反规则。
可是，还好，事情好像没有那么糟。
仆从居然回答了他的问题：“边上那张。”
葛阳辉重重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做对了选择！
手上的托盘已经烫到常人难以忍受的程度，葛阳辉毫不怀疑，自己的掌心已经被烫起了泡。
他三步并做两步冲到那张桌子边，将酒杯一一摆上桌。
应该，过了第一关吧？
葛阳辉嘴角不受控地上扬了一下。
“嘻嘻，上错了——”
一声尖锐的笑声从背后传来。
葛阳辉笑容僵住，呼吸骤然窒住，嘴巴大张。
一股巨力轰然袭来，重重落在葛阳辉背上，玩家觉得自己的内脏仿佛已被砸得四分五裂，浑身每一寸筋骨都传来难以忍受的疼痛！！
“噗——”

第288章 囍缘09
路诚的眼皮猛地一跳。
虽然葛阳辉是背对他的, 可路诚却将那边桌旁发生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见葛阳辉对着空气说了句话，随后哆哆嗦嗦地将手中托盘放到了一旁的桌上。
紧接着蓦地喷出一口鲜血！
在短短数秒之内，方才还鲜活的人体就像是被塞进了真空机里, 抽走了身体内的所有空气。
葛阳辉的玩家频道里，从那个戴帽子的男性仆从出现开始，数不清的弹幕就把界面淹没了。
遥远的直播大厅中惊呼声迭起。
可惜这些声音全都没能传入葛阳辉耳中，并且再也不可能让他听到了。
葛阳辉变成了一张彩色的纸人，扁扁的，轻轻飘落在桌上, 浸泡在他刚刚吐出的那滩血水里。
再纵观整个庭院, 所有仆从全是梳着两个粗麻花辫的少女，哪有什么男人？
路诚抬手抹了把脸，将呲牙咧嘴的表情恢复正常。
靠, 太特么吓人了！还好抽到那个倒霉角色的人不是自己。
两队扎着红头绳的仆从从两边廊道进入庭院, 速度飞快地擦干净桌上地上血，顺便擦掉了半融化在血中的葛阳辉。
庭院再度恢复安静, 无人喧哗，也无人笑闹，寂静的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直到这时，路诚还是没能确定自己的座位。
好在宾客身份的自由度比仆从身份大, 没人来催他，他也没感受到任何异常。
他试图观察几个已经落座的玩家, 却没能从中找到任何规律。
还有。
小秦到底跑哪去了？
酒宴还没开始, 所有玩家都如临大敌, 路诚又一次放出藤蔓, 这次他的目标是靠近门旁的桌子。
木桌被红绸折成的花团围住，后面坐了个NPC。
路诚将藤蔓从NPC背后绕过去, 看清了桌上摆着的东西。是一张张喜宴来宾登记表。一旁还放着一沓红纸。
红纸整齐摞起，路诚看不见纸面下方的内容，但身为玩家长久以来的直觉让他有一种预感：这叠纸，八成是规则纸。
既然摆在那个地方，应该是用来发给进门宾客的。
可路诚刚才没在任何一张餐桌上看见红纸的影子。
当然，这种东西拿了也不一定会放在桌上。
路诚换了个思路，将藤蔓对准了NPC们的口袋。
衣兜里掏一掏，没有。
再换裤兜。
不远处，一个NPC两眼发直，百无聊赖地等待着喜宴开始，完全没发现有东西正在自己身上作乱。
路诚很快顺利地偷到了一张对折成四方形的红纸。
天赋技能可以隐藏藤蔓本身，却隐藏不了其他东西，路诚一路小心翼翼地卷着红纸，朝自己方向带，做出一种是NPC不小心掉了、又被风吹过来的假象，即使半途中被发现也不会有人怀疑到他身上。
短短数米距离，没有NPC留意，却逃不过玩家们的法眼。
对面的槐树旁，有玩家若有所思地盯着路诚看了一会儿，偷偷伸出手。
那人站在槐树后面，借着树干掩饰，直接把手伸进了一个背对他的NPC口袋里，成功顺到了一张。
路诚嘴角一抽。
这怪谈里的能人还真不少。
顾不上再看其他玩家，他把目光落回了手中的红纸上。
这果然是一张规则卡。
【囍缘|庭宴：宾客守则】
红山土楼囍宴谨定于——时，于土楼一楼庭院中举行，敬备薄酒，以恭光临。
一、本次囍宴为混座，进入庭院后，您可自行挑选座位，先到先得。
酒宴正式开始前，宾客可在庭院中自由行动，酒宴开始以后，请各位贵宾切勿擅自离开座位。
二、本次酒宴全体服务人员均为土楼家仆，仅有女性，没有男性。
如您在参宴过程中发现陌生面孔，请切勿慌张，礼貌的笑容和友好招呼会为您带 来好运。
【不要和他们说话！！！】
三、可以饮——，不可以饮——
这条规则中，两个关键性文字好像被人用刀尖从纸上削掉了，只留下两小块粗糙的空白。
“饮”这个字比较特殊，应该是指酒桌上喝的东西吧？路诚留了个心眼。
四、请确保您的身上带有红色物品。
如果没有红色物品，一旦被发现，我们将会————
路诚的眉头越皱越紧，规则乱七八糟的，不仅前后矛盾，还到处都是残缺。
五、宴会上:/@/&——没有——不存在——
【你们看不见他！你们不可能看见他！！！！】
一连排鲜红的感叹号触目惊心。
规则卡上共有两处额外被框出的文字，笔迹都与上方正文不同。
正文是铅字印刷的楷体，这两处内容却是手写，颜色暗红，就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沾着血写上去的。
路诚头都大了。
他们看不见什么？
总之，第一条规则暂时被判断为可以相信，毕竟一共只有五条规则，不至于连一条完整且正确的都没有吧？那也坑得太过分了。
路诚毫不犹豫地迈开腿，冲向弥羊旁边那桌。
弥羊一桌上也还有个空位，但路诚没去坐。
现在还不知道后续会有什么环节，万一有那种一桌之间互相残杀、只能活一个的坑爹设定，不就死定了？
路诚一动，院子里又有几个玩家也跟着动了。
很快，所有人都坐了下来。
路诚和弥羊的位置背对着背，非常近，他偷偷伸手，将规则纸塞到了弥羊手里。
距离虽近，两人却并不敢说话。
虽然规则中没有明确写过，但到现在为止，院子里没有一个NPC发出过多余的声音。
但这难不倒玩家。
路诚直接用藤蔓在弥羊手背上写字：
【小秦？】
弥羊轻轻跺了两下脚。
这是玩家之间通用的暗号，一下表示“是”，两下表示“否”。
结合语境，路诚明白，弥羊的回答大概是“不知道”。
他不禁有点泄气。
古画的内容，就是庭院中的酒宴。小秦不在院子里，还能去什么地方？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规则卡上的酒宴开始时间被涂掉了，玩家们只能干等着，等待剧情发生变化的契机。
天色一寸寸暗了下去，从下午到傍晚，天空中阴云聚集又散开。
浓郁的焦灼之气在庭院中的玩家之间蔓延。
不止一个人开始在心中暗想：
他们是不是有什么步骤出了错？
这样的等待，真的是正确的吗？
怪谈一共只持续三天，他们在画里已经耽误了一个下午。
如果找一样物品要进一张画，那玩家起码要进六张。
时间上是否来得及？
有个涂着两团腮红的仆从走进庭院，没有玩家注意到她。
这个下午，院子里已经来过数不清像她这样的NPC。
有的在上茶水、碗筷，也有的只是来转了一圈又走了。
只是，这次来的NPC似乎和先前的并不相同。
不像先前那些一样低着头。
反而不断左右探看，仿佛正在寻找着什么。
当NPC的目光落在某个玩家身上时，她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快步走了过去。
路诚和弥羊心里同时一咯噔。
总觉得，有人要倒霉了。
那是个一直坐在座位上的玩家，穿一身黑衣黑裤，鞋子也是黑色的。
他似乎没同伴，从始至终连和其他人的眼神交流都没有过。
虽然他也很小心地观察了四周情况，却因为位置太偏错过了不少细节。
比如，现在，他应该就是整个庭院里唯一一个没有接触过规则卡的玩家。
仆从来到玩家面前，突然的接近让玩家警惕起来。
他皱眉看向NPC，没有说话。
仆从靠近玩家，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给我，囍物。”
玩家瞳孔骤缩。
什么东西？？他根本不知道！
假如他看过规则，很容易可以猜到，NPC的话正对应着第4条规则：请确保身上有红色物品。
高阶玩家的随身空间里堆满各种杂物和道具，要想从中找到一两样红色的物品并不难。
可这玩家没看过规则卡。
毫无头绪。
短暂的几秒钟拉长得仿佛永无止境。
“噗嗤——”
NPC没有给玩家再次回答的机会，她从淮中摸出一把刀来，动作干脆地开了玩家的喉咙。
大动脉被划破，鲜血径直喷出数米远。
“红色。”那个挥刀的仆从脸上笑容扩大，喃喃自语，“喜庆的日子，要有红色……”
其他玩家看见这一幕脸都绿了，你特么管这叫喜庆？
“吉时已到——开席——”
地上血渍还未干涸，幽幽的声音已从楼上传来。
两团顶端结成花状的红绸带自三楼滚落，仆从排队来到庭院中，为宾客上菜。
一道道菜肴很快摆满桌子。
喜宴的菜色很不错，山珍海味应有尽有，色泽鲜亮，香味扑鼻。
玩家们眼都不眨地盯着桌上的菜。
接二连三受到血腥刺激，众人的负面想象力此刻正达到顶峰，就怕它们忽然变成一堆血赤呼啦、或是腐烂发霉的东西。
这可都是副本里的基操了。
当菜全部上齐的那一瞬间，院中所有NPC就像约好了一样，同时举起筷子。
玩家们被迫跟着动手。
路诚头皮紧绷，学着身旁npc的动作，夹了一筷面前的凉菜。
很好，没有滴血。
很好，没有爬出蛆虫。
很好、很好，这次副本好像没那么缺德……
直到那筷子菜送入口中，路诚的表情不自主地扭曲了一下。
这尼玛……什么鬼东西？
路诚嚼得一脸狰狞。
他夹的是一叠拌着香菜和红油的凉拌腐皮丝，可吃进嘴里却寡淡无味。
而且极度难嚼，又硬又没有弹性，就像在嚼一叠纸。
纸！
路诚悟了。
这一桌菜，不出意外大概都是纸做的。
都吃下去会不会拉不出X来……
可怜的玩家欲哭无泪。
吐是不敢吐的，就算规则上没写也不敢吐。
除了一点经验都没有的愣头青，稍微有点脑子的玩家都做不出这么自寻死路的事。
路诚突然有点羡慕起不在场的秦非了。
……
被路诚惦记的秦非，此时正站在二楼的走廊边，垂头向下望，将庭院中发生的一切都收入眼底。
青年虽然是站着的，站姿却有种说不出的古怪，身体种心格外不协调。
就像是……
正被一个看不见的人，紧紧揽在怀中。

第289章 囍缘10
冰凉的气息喷吐在后颈, 激起肌肤表层阵阵颤栗。
玩家面部神态平静，微垂眼眸，遮住眼底掀起的波澜。
他的身后空无一物, 却能感到有一只手，正沿着他的脖子划到后腰，然后圈住了他的身体。
将他往一个散发着寒意的怀抱中揽去。
秦非不太自如地扭动了一下肩膀，换来更深的禁锢。
秦非：“……”
秦非从进入古画开始，回过神来时就身处在这个位置。
非常不幸，他不能动了, 完全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顶多只能左右摆摆脑袋, 或是勉强晃动一下身体。连走一步或转个身都做不到。
除此以外，那个看不见的“新郎”，一直在秦非身后纠缠他。
也可以说是……
上下其手。
整整一下午过去了, 乐此不疲。
一会儿将秦非压在走廊边上, 一会儿将他的身体重心转向祂的怀中，翻来覆去, 如同幼童摆弄着自己最挚爱的玩具。
冰凉如水的温度裹挟着秦非熟悉的气息，秦非看不见污染源，却能清晰感觉到对方的存在。
怀抱又扣了扣，青年几乎喘不过气来。
祂和自己贴得过于近了, 秦非甚至可以体会到对方身体的每一处起伏，回过头时, 却又只能看见空空如也的走廊, 这反让他心中涌起一丝莫名微妙的感觉。
菲菲：咬牙/jpg
秦非明白, 作为新娘早逝的恋人, 现在的污染源是魂魄状态。祂并没有太多自主意识，一切行事全凭本能。
但！！
即便如此, 是不是有点做得太过分了？
有东西贴近秦非耳畔，越贴越近，姿态亲昵地蹭了蹭。
秦非后槽牙磨得咯吱响。
因为站姿太久时间不变，他半边身子都麻了，就像被一个人用斧头劈成了两半，一半还属于自己，另一半则不知去了哪里。
秦非动不了，只能任由对方欺压，他被气笑了，转而将视野落向楼下。
这个位置不错，楼下庭院中发生的风吹草动都能收入眼中。
可看到归看到。
秦非什么也做不了。
“你。”青年用力闭了闭眼，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质问，“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放开我？？？”
虽然即使挣脱怀抱也依旧无法动弹，可总比现在这样……
“咳！！”秦非用力咳嗽了一声，试图用声音击退那只作乱的手，“你特么朝哪儿摸？？”
耳根泛起热意，如果可以，秦非可能真的会转身，给背后那家伙来上一拳。
可惜，此时的他只能任人施为。
污染源对秦非的质问置若罔闻。
虽然他没有形状，也不能说话，秦非却莫名能够共享到对方的一部分想法。
现在的污染源对于寻常人类的情绪感知很弱，祂似乎不知道怀中的人正在生气，满心只有唯一的念头，那就是将他抱得更紧一些。
秦非：“……”
毁灭吧。
算了吧，还能怎么办呢？
玩家选择摆烂。
事实上，在副本当中，玩家难得有如此这般清闲的时间。不用行动，也不用解密，只要懒洋洋站在这里看风景就行。
秦非苦中作乐，开始打量起楼下的饭菜。
看着卖相到是不错，也不知味道如何？
——味道糟糕透了！
楼下庭院，路诚和弥羊苦不堪言。
不仅他们，所有在座的玩家腹中肠胃全都隐隐作痛。
席面上那些NPC一筷子接着一筷子，从开席以后，就像机器人般不断重复着相同的动作，整个院中场景整齐划一。
为了避免显得突兀，玩家不得不也跟着不停吃菜。
路诚塞了一肚子纸，甚至连血条都开始缓慢往下掉。
他努力克制着抽搐的嘴角，在夹菜的间隙中开了个血瓶，往嘴里倒。
这个环节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不会真的需要他们把整桌菜全都吃完吧？
玩家们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就在有人快要撑不住反胃作呕的时候。天籁般的救赎之音终于响了起来。
“请新娘入席——”
又是那道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苍老声音，
声音落，NPC们忽然一改方才死气沉沉的模样，脸上笑意加深，彼此推杯换盏，甚至开口互相聊起了天。
整个庭院，仿佛从这一刻起才真正活了过来。
路诚偷偷竖起耳朵听了几句，聊天内容大抵都是些东家常西家短的琐事，和怪谈剧情没有半分关联。
院子里响起了音乐声，并不欢快，悠长哀婉。
铜锣与唢呐齐鸣，简直令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路诚借着NPC们聊天的声音偷偷吐槽：“这喜乐，感觉随时能把我送走。”
羊妈妈深表认可地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他仰起脸，目光死死盯着庭院尽头，楼梯间的那个拐角。
一道纤细修长的暗红色身影，正从阴影中缓缓现身。
新娘，出现了。
越来越多的视线汇聚到那个点上。
从某个瞬间起，院中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同一位置。
两个红衣仆从搀扶着新娘，一步步迈入院子。
中间的新娘穿一身没有任何装饰的红衣，下身穿了条同色绸裤，头上盖着喜帕，看不清模样。
三人背后，跟着一连串列成堆的仆从，每人手中端一只红托盘，托盘中放着一个个样式相同的红色瓷杯。
……
红绸蒙面之下，毫无疑问，是秦非的脸。
方才那道呼声响起的瞬间，一直制住秦非的力量消失不见，秦非在新出现的仆从NPC的指引下盖上喜帕，缓步下楼。
红色喜帕遮挡住了玩家的视野，喜帕之下，秦非的一双眼睛却并没有闲着，不断左右乱瞟。
虽然他已经能动了，可污染源的气息并未随之消散。
这位看不见的新郎依旧伴随在他的恋人身边，时而行走在队伍前方，时而又绕到后面看看。
秦非能够感觉到，祂似乎……有一点雀跃。
“……”
又不是真的结婚敬酒，你兴奋个什么劲？？
秦非无视了那双偶尔重回腰间做乱的手，被NPC一路领着，来到酒桌之间。
“宴宾客——”
又一声唱喏。
有仆从从托盘上捡了一只红瓷杯，递到秦非手中。
秦非需要做的，只是接过杯盏，继续向前推递。
面前的酒桌上，轮到敬酒的NPC机械地举起面前酒杯。
两只瓷杯相触，在空气中发出轻盈脆响，客人喝下杯中水酒，新娘将酒水洒在地上，仆从领着新娘，走向这桌的下一位客人。
就这样，一桌，又一桌。
没过多久，秦非来到了路诚和弥羊所在的酒桌前。
两人早就盯了新娘许久。
虽然看不清容貌，身形也被宽大的喜服掩盖，可同伴之间彼此熟悉的气息不会骗人。
“咳，咳。”还没轮到弥羊，他低垂着头，从咽喉深处发出两声闷咳。
新娘全身都被衣物遮挡着，只有两只手伸出喜袍之外，肤色白皙，指骨修长，修剪得当的指甲呈现莹润的粉色。
下一瞬，那只食指不着痕迹的，在酒杯上轻叩了两下。
得到回应，两人顿时眼睛一亮。
消失了一整个下午的同伴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不仅如此，他抽到的身份卡似乎还是整个支线剧情中最重要的一环。
这怎么令人不愉悦？
如若不是时机不对，弥羊都想用力拍拍秦非的肩膀，再仰天长笑三大声。
“敬宾客——”
秦非轮到向弥羊敬酒。
有过之前那么多次的打样，弥羊全然没有将这简单的一环当做什么事，十分轻松地端起杯子。
却在即将把杯子递上前去的时候动作倏忽然一顿。
举杯时带起的风，将瓷杯中液体的气味传到了玩家鼻端。
不带丝毫醉人之气，反而混杂着淡淡植物清香。
分明不是什么酒水，而是茶。
有那么一瞬间，弥羊自己都糊涂了。
他在酒桌前坐了一整个下午。
由于NPC们都没碰面前的杯子，他便也只顾着夹菜。
在此之前，他还真没有注意分辨过，杯子里装的，究竟是酒还是茶？
如若不是因为事先看过规则，弥羊极有可能会在这一环放松警惕。
可现在。
囍宴庭院宾客守则第三条：
可以饮——，不可以饮——
那两个被刀尖划去的字是什么，已然清晰明了。
弥羊没有在“酒”与“茶”的文字顺序上过多纠结，一是因为，敬酒环节，敬的自然该是酒水。
二来则是因为，弥羊想起，在这个怪谈中，“茶”，似乎不是什么好东西。
早上看纸戏的时候，规则卡上就有一条不可饮茶。
从逻辑上推理，茶水，在土楼怪谈里，被设置成了可以用来制约纸人的存在。
而玩家们通过溯回镜进入了画满纸人的古画，此时此刻，他们的身份又会是什么呢？
弥羊抿了抿唇，没将杯盏继续推上前，而是把手中瓷杯放回了桌上。
当即，新娘身侧的所有红衣服从齐齐向他看了过来。
弥羊心里一咯噔。
敬酒这环节，不能不做。
但又不能敬茶。
那——
来自仆从们的目光越来越灼热，玩家不再犹豫，动作干脆利落地抄起同桌另一个客人NPC面前的酒杯，左手反手将自己的杯子推了过去。
弥羊心跳速度飞快，端起杯子，递到秦非面前。
清脆的碰杯声又一次响起，弥羊仰头喝下那杯酒，秦非将自己的酒水洒落在地。
什么也没有发生，一切如常。
安然度过。
酒桌之上，那个被莫名阴了一把的客人NPC，连究竟发生了什么都没弄明白，一头雾水地眨了眨眼睛。

第290章 囍缘11
一场即将来袭的危机就这样无形消弥——准确来说, 是转移到了别人的身上。
被喜帕遮蔽视野的菲菲新娘对此一无所知，在仆从搀扶下转而走向下一位宾客。
下一个轮到敬酒的，就是刚才那个被弥羊换掉酒杯的客人。
可怜的NPC直到此时依旧一头雾水。他张口, 想说什么，碍于时机不妥，又将话咽了回去。
“敬宾客——”
拉长的腔调响起，两只大红瓷杯轻轻相碰。
一杯酒被洒落在地，另一杯茶则被客人倒入喉间。
秦非站在原地，静待仆从带他继续往前, 可手臂上的力道久未传来。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青年微挑眉梢。
“嗬……嗬……”
如同老旧风箱拉扯般的痛苦喘息回荡在身前的空气当中。
秦非的眉头猝然皱起, 心中涌起一股微妙的不祥预感。
如果鬼婴在他身边，此刻还能上前查看一二。
可是自从进入画卷以后，秦非就和鬼婴断联了。
他什么也看不见, 无边的红色将他的视线收束成小小一方。
酒桌前, 一张薄薄的纸人舒展四肢，摇摇晃晃地, 向最显眼的那个新娘走去。
“小秦！”
“快躲开！”
喜帕下方的秦非听见同伴焦虑的呼声。
虽然看不见，可隐约当中，秦非也能感受到，好像有什么东西朝自己过来了。
他还没来得及动, 一股力量忽然从腰间传来。
秦非被人抱起，虚虚转过半圈, 纸人反应速度没有这么快, 这一把扑了个空。
旁观这一幕的路诚和弥羊瞬间睁大了眼。
什么情况？小秦怎么……原地起飞了一下？？？
浓郁的污染气息, 以新娘为圆心朝四周辐射。
污染源仍旧是那一团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 祂没有说话，可在场所有NPC齐齐一凛。
纸人顿时偃旗息鼓。
新娘有新郎护着, 其他玩家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纸人一击未中，毫不恋战，转头就更换了攻击目标，直冲另一边的路诚扑去！
路诚眼皮狂跳！！
这NPC还活着时长相十分正常，变成纸人以后，脸上那对弯弯如月牙的眼和滚圆的腮红却显得诡异极了，与玩家目光相接，路诚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跑了出来。
路诚还不清楚纸人的攻击方法是什么，只是下意识的不想让对方碰到自己。
他抽出一根藤蔓，卷住纸人的身体，便向远处掷去。
然而，下一秒，愈加骇人的画面出现了。
从玩家袖中生长而出的藤蔓，本是鲜艳欲滴的翠绿色，充斥着浓郁的生机。
却在卷住纸人过后的短短几秒之内，从藤蔓远处的尖端开始，迅速褪成了惨白的纸色，并且极速向路诚的本体蔓延！
路诚整个人都不好了，当机立断，断掉了那根藤蔓。
脱离本体的藤蔓迅速枯死，化作片片齑粉，很快也从纸人身上脱落下来。
纸人脚步未停，虽被抛到了远处，却又很是执着地向冲了过来。
“我靠，他怎么又过来了！”路诚汗都下来了。
藤蔓是由玩家体内流动的能量凝结而出的实体，刚刚废掉一根藤蔓，约等于平白遭受一记重击。
玩家状态不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情况可以说是十分不妙。
规则卡上写过，酒席正式开席以后，宾客就不能随意走动了。
现在，被纸人盯上的玩家无异于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用瓷瓶。”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是秦非在说话。
作为新娘，在敬酒这一环节他原本是没有任何台词的，这时一开口，身旁两侧的仆从全都朝他看了过来。
揽在秦非腰间的手臂又紧了紧，空气的温度似乎都跟随着下降了两分。
仆从NPC们一抖，很快又低下头。
秦非不由得勾了下唇角，狐假虎威的感觉还真不错。
虽然秦非看不见庭院中发生的事，可通过刚才的动静，猜也能猜到怎么回事。
小满说过，瓷瓶是平安瓶，可以保平安。
这条规则或许只在客房当中有用，但也可能在整栋土楼里都适用，具体如何，只有试过了才知道。
其实就在刚才，路诚也想到了一个对策，只不过他想到的是用茶水。
可桌上唯一的那杯茶水，已经被纸人喝了下去，现在让他去别桌找也不现实。
秦非的话提醒了桌上两人，两名玩家动作十分统一地取出两只从444号列车上带下来的纪念瓷瓶。
一系列动作，不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纸人动作很快，此时已然冲到了路诚面前，两只红纸压成的手看上去薄得脆弱易折，边缘却泛着刀刃般锐利的光。
在即将触碰到路诚之前，纸人忽然顿住。
好像有一道无形的透明空气墙阻拦在了玩家和怪之间。
纸人缓慢收回双手，十分逼真地歪了歪头，就像看见了什么它想不明白的事。
然后它又换了目标。
这一次，它选中的是同桌的另一位NPC客人。
傻呆呆的NPC完全没有还手之力，很快就被纸人掐住脖颈。
很快，桌边又多出一个纸人。
原地轻晃了晃，直起腰身，挪动扁平的身体，朝他的新目标走去……
院中的玩家见此一幕，汗如雨下！
新娘敬酒才只敬了一小半，大家只知道他们进入古画是来找所谓的“喜物”，可小半天过去，连喜物是什么东西都没弄清，却陷入了如此重大的危机当中！
好在，路诚一桌的反应为其他玩家指了一条明路。
444号列车上的纪念瓶，不仅可以用钱从售货员那里买，在当时三天的怪谈进程中，也有许多玩家从车内遗落的背包中搜出来过。
身上有瓷瓶的玩家不在少数。
高阶玩家全都眼明心亮，早早便学着路诚和弥羊那样，将瓷瓶取出，握在了手中。
也有一两个身上没有瓶子的玩家，面色苍白，摇摇欲坠。
……
“事情就是这样。
从第一个纸人出现以后，院子里的纸人很快就变得越来越多，我们手里拿着瓷瓶，它们都没来攻击我们。
因为不能随便乱动，所以也无法抢夺道具，有两个没有瓷瓶的玩家，后来都死了。”
土楼二层，009号客房中，黑羽和暗火的玩家聚在一起。
弥羊和路诚被众人围在中间，秦非则懒洋洋地歪在一旁的太师椅中。
讲解剧情什么的，太麻烦，还是交给别人吧。
外面的天色早已黑透，青年在屋内摇晃的烛火下半阖着双眼。
又来了，那种感觉。
好困。
好像存在着某种力量，正努力想要将他拖入梦境中去。
或许因为这里并不是秦非的014号客房，而是谢惊天的009号房，所以困意虽浓重，却不似昨晚那般汹涌得难以抵抗。
秦非抬起右手，按了按太阳穴，努力保持神思清明，左手则轻轻转动着掌心中的一只艳红色瓷杯。
一旁，弥羊的讲解还在继续。
由于新娘本人摆烂，他不得不将秦非那份也一起说完。
“小秦敬完整个庭院里所有宾客酒以后，除了我们几个有保命手段的玩家，其他所有活人都变成了纸人。
那时候仆从手里的酒杯，只剩最后一个没有用过的，小秦拿到那个杯子，我们就从画里出来了。”
弥羊顿了顿：“我想，现在应该已经有不少玩家知道，第一件喜物落在了我们手里。”
虽然秦非全程都蒙着头，可是怪谈里一共就只有30个玩家，彼此之间早就认熟了脸，能猜到新娘就是秦非的不在少数。
房间内，玩家们纷纷将视线投向秦非手中的红色瓷杯。
珈兰接过杯子，眼前浮现出相应的道具说明。
【喜杯：喜物（1/6）】
就只有这样简单到极致的几个字，实在令人大失所望。珈兰之前还曾希冀过，能从第一件喜物中，得到些许有关后几样喜物的线索。
珈兰抬起头，目光所致之处是一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可他的视线却像是穿透了木质门扇，望向漆黑苍茫的夜色。
“先回房吧。”珈兰道。
昨晚就有不止一个玩家被鬼物骚扰，土楼的夜晚并不安全。
今天晚上，或许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路诚抿了抿唇，忍不住说出心中的疑虑：“我们今天才进入第一张画，就花掉大半天时间，后天晚上就要办喜宴了，我们……”
时间真的来得及吗？
“来得及。”珈兰低声道。
正在闭目养神的秦非忽然抬头，若有所思地看向珈兰。
其他人都以为珈兰是在宽慰大家，秦非却能听出，事实并非如此。
珈兰只是在认真的，说出自己知道的真相罢了。
他为什么这么笃定？
黑羽的会谈至此结束，一行人提着灯笼，各自回到自己的客房。
在进门前，秦非回头望了几眼。
走廊里，靠近楼梯那边有黑影匆匆闪过，似乎是玩家。
这么晚了，还有人在外面走？
不怕被纸人抓到？
秦非目光沉了沉，转身，关上身后的门。
他原本计划着，回到房间后，要先研究一下藏在自己屋里的那张古画。
可刚踏入房内不消片刻，便被席卷而来的困意笼罩。
紧接着，意识在瞬息之间沉沦。

第291章 囍缘12
秦非的意识在瞬息之间涣散。
等到再度清醒过来时, 秦非发现，自己正站在红山古楼的门口。
四周是一片荒地，远处浓雾弥漫, 面前的红色门扉紧闭。
包括秦非本人在内，一队15人的玩家队伍聚在一起，正皱眉看向面前的建筑。
看着倒像是怪谈开始之前，玩家们还没进入土楼时的场景。
秦非怔了怔。
他现在的状态有点奇怪，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是在梦中，却又无法清醒过来。
虽然秦非正站在土楼前面, 可此时他的视角却更像是第三方视角。
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只能像看电影一样，等待着时间流逝。
其余14人距离秦非都很近，可他们的面目却像是被一层什么东西雾住了一样, 无论秦非如何尝试, 都无法看清他们的脸。
有人嘴巴在动，好像在说话, 可秦非也同样听不清楚。
直到某一瞬间，秦非转了个身，恰好与身旁的人四目相对。
像是有一块干净的细棉布，擦掉了玻璃上弥漫的水汽, 秦非眼前的视野骤然清晰，目光顿时清明了几个度。
他开始能够看清身旁人的模样, 也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一张张面孔, 分明是陌生的, 却又带来极致的熟悉感。
秦非呼吸微窒, 仰起头，望向自己面前那人。
黑发黑眸, 一身十分干净利落的装束，见秦非看过来，对他回以了一个浅淡却十足温柔的笑容。
“再等等吧，副本应该一会儿就能开启了。”他伸手，轻轻揽了下秦非的肩。
这人长着一张和污染源一模一样的脸。
说话间，面前土楼的门打开了，一群人面面相觑。
片刻过后，一个寸头的年轻男人上前几步，对秦非道：“会长，我们打头，你和温副会长断后。”
秦非的身体自动点了点头。
背后传来几道兴奋的对话声。
“终于要开始了！”
“只要能打穿这个副本，我们真的就可以从规则世界中脱离出去吗？”
“我实在……太想活着回到现实世界了。”
紧接着，画面一转，秦非发现自己已然身处土楼二层，014号房门口。
秦非没有感到惊慌。
既然这是个梦。场景会毫无逻辑地转换也是正常的。
背后有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其他人似乎正在选房，秦非想回头看看，可依旧无法随意控制身体，只得作罢。
他抬手推开房间门，进入屋内。
014号房间里的一切，一如他这次在怪谈中所见的那样。
唯一有区别的是，这一回，秦非在第一轮检查房间时，就在床铺上的绸被底下找到了属于新娘的大红色嫁衣。
系统提示音在耳畔响起。
【恭喜玩家Q触发剧情身份：土楼新娘！请在副本中尽情扮演，享受故事情节吧！】
Q。
排行榜上那个变灰的名字。
黑羽曾经的会长。
虽然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可当事实又一次突兀的展现在面前时，仍旧有一种浓重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原来自己真的早在多年前，就与规则世界、与黑羽公会，产生了千丝万缕的纠缠和联系。
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眼前这座土楼，应该就是自己曾经在规则世界中经历的最后一个副本。
所有的秘密，都藏在这座造型古朴诡异的建筑里。
秦非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眼前的场景画面不断变化着，毫无规律可言，堪称支离破碎。
秦非一会儿身处过道之上，一会儿来到庭院中，一会儿又回到房间里。
场景与场景之间毫无关联。
令秦非无语的是，迄今为止，他看见的所有画面，全都是他已经在土楼中经历过的阶段。
那些土楼第二天、第三天可能发生的事，一件也没有显现出来。
怪谈还真是一丁点漏洞都不愿让玩家钻。
凌乱的场景转变持续了许久。
直到秦非来到饭堂中，看见了那幅古画。
……
秦非又一次进入了古画里，这次，他依旧是新娘。
他站在土楼二楼，俯身向下望，看着庭院中寂静无声的酒宴。
一切都与他白日所经历的一模一样。
但……又不完全一样。
污染源没有出现。
这是理所当然的。
这个时间点的污染源还是个活生生的玩家，此刻正在楼下参加宴席，自然不可能化身为灵魂形态出现在秦非身边。
取而代之伴随着秦非的，是一股极尽阴冷的气息。
这股气息无孔不入，将玩家缠绕、包裹，仿佛有千万根钢针同时扎入骨髓。
秦非控制自己打开属性面板，也看不到自己的身体状态，但他能够感知得到，他的血条正在缓慢下降。
所以，假如没有污染源存在，扮演新娘的玩家一整个下午都将处在这样的境地当中吗？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逝，不断承受痛苦，却什么也做不了。
其实，仔细想来，这样才是合情合理的设定。
楼下那些扮演宾客和仆从的玩家，从进入古画开始就深陷危险当中。
没理由新娘这样重要的角色反而能够毫发无伤。
秦非抿了抿唇，安静无声地望向楼下庭院。
之后发生的一切，远比今天下午他所经历的要血腥得多。
下午时，玩家因为有444号列车上的纪念品瓷瓶防身，在酒席环节中一共死了两人。
加上一开始违规而死的葛阳辉，总共折损了三名玩家。
不到1/3的死亡概率。
而在梦境当中，进入古画的玩家同样也是10人，最终，却只有三个活了下来。
从第一个人变成纸人开始，余下的一系列连锁反应在极短时间内发生。
梦境里的囍宴规则和今天的一样，酒席正式开始后，玩家不能随便乱动。
糟糕的是，梦境里的这批玩家，身上根本没有纪念瓷瓶这种东西。
所有人都在用武器硬抗，可在连闪躲都无法进行的情况下，两只手的动作，又怎可能抵挡得住来自四面八方的袭击。
就连身为新娘的秦非也极尽狼狈。
没有了鬼新郎在身旁保驾护航，纸人们面对新娘时没有给出丝毫优待，好在比起酒桌旁的宾客们，秦非的行动相对来说要自由许多，这才撑到了最后。
他用最快的速度一桌桌敬酒，想要尽快结束整个剧情流程，从古画当中离开。
可当一切结束时，庭院中，已是遍地狼藉。
梦境的最后一幕，是秦非站在污染源对面。
青年浅琥珀色的眼眸中写满忧色，望向面前之人的眼睛。
“温以安。”秦非听见自己开口说道，“我们真的，能活着离开这里吗？”
意识至此又一次陷入混沌。
思绪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秒，秦非想的是，他终于知道了污染源的名字。
……
身下是硬邦邦的床铺，秦非还未睁开眼，先伸手向后摸了摸。
入手是冰凉的床单，空气中还留存着未消散殆尽的污染气息。
秦非放出鬼婴，低声道：“去看看外面情况。”
鬼婴动作很快，马上传回消息。
外面的天还是黑的，现在大概刚过午夜，屋里只有秦非一人，他正躺在床上。。
秦非：“……”
倒是也不用汇报的如此详尽，他知道自己在床上。
秦非分明记得，他进入房间后没来得及点亮蜡烛，就昏睡了过去。
可此时，喜烛和香都在贡台上燃烧着，屋内空气里漂浮着檀香的气味。
祂好像又来了，在自己睡着的时候。
青年心中蓦地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怅然，其实，在刚刚做了那样一个梦以后，他很想和污染源说些什么。
算了。
现在的污染源，就算祂来了，也无法对秦非想聊的话题做出任何回应。
空荡荡的房间中，唯有床铺上的青年轻蹙眉心，仿佛正在思索着什么。
外面一片安静，偶尔传来风声。
过了大约10多分钟，秦非忽然听见一连串格外突兀的脚步声，从他的房门前响起，又逐渐远去。
秦非的眼皮轻轻颤了颤。
怪谈里的仆从NPC穿的都是软底布鞋，走路悄无声息，那些会在夜间出现的鬼更不可能弄出这样的动静。
刚才经过的，一定是玩家。
听声音，外面的人应该不止一两个。
步伐匆忙却有节奏，显然并不处于被鬼怪追赶之类的尴尬境地。
那就是自发出门的。
这个时候，怎么会有玩家去外面？夜里风大，随时可能吹熄灯火，变成纸人，在没有足够巨大的诱饵的前提下，不会有人甘愿如此冒险。
一定是有玩家知道了什么。
秦非一手支撑着床铺，缓慢坐直身体。
虽然014号房的规则中写过“夜间不可睁眼”，可并没说过夜间不可在屋内走动，更没说夜里不能推门而出。
秦非摸索着坐到床边，在鬼婴的帮助下找穿好鞋，提上点好的灯笼，一步一步，走向客房门的位置。
接着伸手，毫不犹豫地将门扇推开。
黑沉沉的夜幕中，二楼走廊突然多出一个光点，格外吸引人的视线。
秦非在关好门后就将双眼睁开了，他看见，走廊那边，同样有两道提着灯笼的人影，正向自己走来。

第292章 囍缘13
“……大人, 我们要去哪里？”
漆黑的廊道拐角尽头，周永压低声音询问着身旁的蝴蝶。
蝴蝶公会的四名玩家站在一起，一人手中提着一盏灯笼, 在无光的走廊上格外显眼。
周永瞥了一眼蝴蝶，心中有点毛毛的。
他觉得，蝴蝶大人不太对劲。
这种感觉白天就出现了，入夜后更是愈加清晰。
蝴蝶好像……不太热衷于掺和这个怪谈里的任务。
中午那会儿在饭堂，所有人都冲向了那幅古画，蝴蝶大人却带着他们转身离开了。
下午, 留在外面土楼的玩家分散开, 四处寻找其他喜物的线索，蝴蝶大人也命令他们三个去找，可他自己却不见了踪影, 直到入夜后才出现。
对一切都很不上心的模样。
周永旁敲侧击地打听了半天。
他怀疑, 蝴蝶大人拿到了什么其他人都不知道的线索。
可蝴蝶的嘴紧得像是河蚌，什么也没透露不说, 还因为周永话太多把他骂了一顿。
周永为此暗暗不爽，可身为傀儡，他连在心里骂蝴蝶都不敢。
傀儡和本体之间的关联紧密，虽说不至于能让蝴蝶听到周永的心声, 可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感知到周永的情绪。
傀儡玩家只能憋屈地放空思绪，努力什么也不想。
蝴蝶瞥了周永一眼, 眼底带着幽幽凉意。
远处, 走廊另一头, 传来客房门被推开的吱吖声。
晃动的光点出现在了走廊上。
蝴蝶收回视线, 不再理会周永，抬头, 朝那方向望去。
……
014号客房门口。
刚刚推门而出的秦非，和珈兰岑叁鸦面面相觑。
空气安静，廊檐上的灯笼将半边走廊染上一层不祥的红色。
夜风呼啸，脆弱的烛光引得人心惊胆颤。
秦非率先开口打破沉寂：“你们这是，要出去？”
青年语气轻松，眉眼带笑，问得却很认真。
黑羽公会崇尚集体行动，除了秦非和弥羊这两个临时加入的后编队员，其他玩家之间的关系都十分紧密，即使领到单线任务，也应该会同步给所有同伴，以便于众人一起分析怪谈背景。
珈兰明明在会议结束后，安排好了大家今晚都不出门。
现在却自己带着岑叁鸦偷偷溜出来了。
古怪。
珈兰向秦非微微颔首，解释来意：“集体出动太危险，我们两个先出来探探情况。”
“今天白天，我们的人几乎将土楼一层翻了个底朝天，什么也没找到。”
二层也一样。
那些有玩家选中的客房被怪谈设了限，在没有主人带领的情况下不能随意进入。
而那些空房玩家也同样都光临了一遍，全都一无所获。
三楼现在虽然上不去，可上午去看纸戏时，也有不少人认真打量过，事后回想同样也没在记忆中找到古画的影子。
那些画都藏在了哪里？
“白天的土楼，和夜晚的土楼，就像是两个世界。”
珈兰低声道。
他看了眼庭院正中的大槐树。
白日郁郁葱葱、充满生机的古树，在夜间形如鬼魅，风拂过时，枝叶乱颤，犹如厉鬼伸出血爪。
“我想，白天找不到的东西，也许可以在夜里找到。”
这就是他们出来的原因。
“你呢？”
秦非笑了下：“听见外面有动静，出来看看。”
如若不是被外头的脚步声吸引了注意，今天夜里，秦非即使提前醒来也不会踏出房门一步。
外面的古画不一定能找到，而他房间中那副，却是已然明晃晃悬挂在视线中的。
“跟我来吧。”
珈兰道。
说完他转身朝前方走去。
秦非盯着珈兰的背影，那种细微的违和感又一次浮上心头。
珈兰副会长，他就好像……已经知道了他们现在应该去哪里一样。
不过。
秦非垂下眼眸，目光擦过前方二人脚上穿着的纯黑皮靴。
刚刚经过014号房门口的，不是他们两个。
黑羽内部有统一制式的服装，外套、皮鞋，做工都非常精良。
就像珈兰和岑叁鸦脚上的这两双，走路时发出的杂音很轻，加上二人刻意压低脚步，更是悄无声息。
刚才离开的，是谁？
这个问题，秦非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三人速度极快的穿过廊道。
经过那一排提着灯笼站岗的仆从身前时，列队的NPC突然依次抬起头，死死盯着他们。
直播间里，正在观看直播的观众们被吓到了。
“我去，这些NPC的眼神怎么这么吓人！”
“看着像要吃人一样。”
“总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三个倒霉玩家还能回来吗？”
……
屏幕那头的观众叽叽喳喳，正在直面NPC压力的三个玩家倒都没什么反应。
珈兰面色沉沉，似是正在思考着什么要紧事。
岑叁鸦一如既往闭着眼，面无表情。
秦非则转过头抿唇轻笑着冲那些NPC们打了个招呼：“这么晚了还要站岗，辛苦，辛苦。”
NPC：“……”
三人来到一楼庭院。
土楼入夜后虽然各处都悬着红灯笼，可灯笼的照明范围不大，仅能照亮四周一小片区域，整个土楼大都还沉浸在黑暗中。
因此，庭院中的四个光点便显得格外清晰。
秦非眯起眼睛朝那望去。
是蝴蝶公会的人。
珈兰看见那四人，皱起了眉头。
这些家伙在这里干嘛？糟糕的是，还堵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黑羽和蝴蝶不睦早已成了众人皆知的事，珈兰无需给蝴蝶面子，带着身后两人，大跨步经过蝴蝶身旁。
擦肩而过，没有丝毫交流。
直到朝另一方向走出很远，秦非依旧能够感受到背后那股黏腻冰冷的视线。
就像在沼泽丛林中，被一条毒蛇盯上。
……
蝴蝶收回目光，也遮住了眼底翻涌着的，势在必得的渴望。
小秦。
在进入土楼怪谈之前，他在蝴蝶心目中的定位是一个不识好歹的玩家。
或许，还有可能成为未来他傀儡中的一员。
可现在。
蝴蝶将意识沉入随身空间，那里放着一叠被折成四方形的红色物品。
如果秦非有机会能看见这一幕，或许会惊讶的挑起眉梢。
因为，这东西，实在太像他在014间的床铺下找到的喜服了。
蝴蝶的直播间，从昨天夜里开始，就有越来越多的观众涌入。
那些没有固定目标主播的观众们，选择蝴蝶的理由和选择秦非一样。
因为他们都拿到了特殊身份。
是整个副本中最有观赏价值的主播。
蝴蝶拿到了新郎身份卡。
只是，蝴蝶的新郎身份，与秦非的新娘身份并不完全相同。
秦非所扮演的新娘，是土楼景区中的游客，被抽中进行结亲仪式。
蝴蝶的新郎身份，则是纸戏剧情中，那个真正死去了的鬼新郎。
鬼新郎英年早逝，与恋人阴阳两隔，虽然恋人以身殉情，却依旧抹不平鬼新郎日益增长的怨气。
这份怨气无处发泄，直到日月更迭，岁月变迁，土楼从族人聚居之地变成了一座共人游玩的景区，甚至以他活着时的故事为蓝本，开发出了特色旅游项目。
怨鬼终于有了新的目标。
他要杀死每一个在景区古婚仪式中，穿上嫁衣的女人。
【阴新郎：新娘早逝的恋人，盼望与新娘团聚】
【角色任务：在结亲仪式进行前用“沾血的匕首”杀死新娘，得到“沾血的嫁衣”*1】
领到这个任务，对于蝴蝶来说喜忧参半。
在结亲仪式完成前杀死新娘，这意味着，只要蝴蝶顺利完成鬼新郎的身份任务，其他玩家的主线任务就必定会失败。
他已经和整个怪谈中所有的人站在了对立面。
至于新娘是谁，昨夜蝴蝶还不能确定，现在却已经可以确定八成。
应该就是小秦。
从饭堂那张古画里出来的玩家不少，蝴蝶很轻易就打听到了那张画里的剧情，自然也得知了秦非在那里面的身份。
只是，知道新娘是谁，这还远远不够。
任务描述中提到的那把沾血的匕首，蝴蝶至今对此毫无头绪，只知道那是六件喜物之一。
除此以外，杀死新娘需要鬼新郎亲自动手，不能借由任何其他人或NPC。
可是在副本中，有一条众所周知的潜规则：系统不鼓励玩家之间进行简单粗暴的自相残杀。
如果一个玩家亲手杀死了另一个玩家，在后续的副本过程中，杀人者必将迫承受来自副本的惩罚。
危险会主动找上他，怪物也会率先被他吸引。
为了避免这种状况出现，蝴蝶只能将自己动手的时机尽量向后拖延。
最好是在副本快要结束之前的那一瞬间。
扭转乾坤。
不过这都是后话，蝴蝶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找到匕首。
万一那把匕首落在了别人手里，任务完成的难度就会直接成倍翻转。
他手中有关匕首唯一的线索，仅有一条来自系统的提示：
【匕首在黑暗中出现】
这也是蝴蝶会冒险，在入夜后带着周永几人探索古楼的原因。
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小秦也会出现在这里？
莫非，新娘那边也有类似的指示？

第293章 囍缘14
任由蝴蝶脑中千回百转, 那个被他惦记的玩家都一无所知。
黑羽三人早已走远，他们很快穿过庭院和一层的廊道，来到了土楼大门左手边的那间房间。
这些联排的房间在白天时, 已经被不同玩家翻了个底朝天。
可入夜后，它们仿佛完全变了模样。
四方形的木门框出漆黑的入口，散发着肉眼可见的沉沉凉意，让人仅仅望上一眼，便忍不住在心头微颤。
“从这里开始搜，从左往右。”珈兰道。
秦非询问：“需要分头行动吗？”
“不用, 夜里危险, 一起行动，安全性更高些。”珈兰给出了一个十分充足的答案。
秦非没有再出言质疑，似是而非地点了下头。
虽然珈兰的回答很合理, 可秦非总觉得, 这并非他心中真实所想。
比起什么安全不安全之类的考量，珈兰倒更像是十分笃定他真正的目标。
从左不过是个幌子, 珈兰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他明白，他们马上就能找到他们想找的东西。
秦非垂眸，迈步进入第一间房中。
昏暗的室内凌乱摆放着两套桌椅, 看不出房间的具体用途。
三人很快将狭小的空间仔细搜寻了一遍，没有找到古画的影子。
珈兰当机立断：“下一间。”
第二间, 第三间。
均是如此。
秦非一直在暗中观察着珈兰的反应, 在走向第四间房时, 珈兰的情绪比起之前明显紧绷了不少。
“第四间房里, 有古画吗？”秦非突然问了句。
珈兰脚步一顿。
他似是想回答，只是刚张开口还没来得及说话, 院内忽然刮起一阵大风。
“呼——呼——”
狂风席卷，吹得院中槐树簌簌狂响。
秦非额前碎发翻飞，发丝扎进眼睛里，传来细密的痛感。
下一瞬，土楼一二两层，环绕着楼体排列悬挂的红色灯笼在顷刻之间全部熄灭！
整座土楼瞬间陷入一片死黑。
“嘶——”直播大厅中，观众们传出一片倒抽气之声。
看着像是要糟。
“怎么出门的偏偏是黑羽的这三个。”
有观众连连啧声感慨。
黑羽和暗火合作，队内武力值高的玩家不在少数，可偏偏出来了这三个细胳膊细腿的。
这会儿场面看着不小，他们真的能扛住？
直播画面正对着庭院，蝴蝶那几人早就不见了踪影，不知去了哪里，院子里只剩下秦非一行人。
珈兰在风刮起的第一刻就变了脸色，抬手捂住灯笼，提醒道：“千万小心，不要让烛火熄灭！”
他转身，想要带着两人往四号房间撤。
可伸手推门，两扇房门却死死紧闭，无论如何用力都不可撼动分毫。
“别推了。”岑叁鸦开口，皱眉道出不妙的现状，“现在弄不开的。”
不仅是四号房间，其他所有刚刚还能随便打开的房间，现如今全都锁死了门。
珈兰三步并作两步，冲至向上的楼梯间，又停了下来。
楼梯间也被封死了，雾气笼罩。
虽然没有明确的提示，可一旦靠近雾气就狂掉的san值已然说明了一切。
他们被困在了庭院中。
而且，有东西，就要来了。
像是为了给予玩家回应，远方的夜风中飘来一道凉飕飕的唱喏——
“夜间巡逻，生人回避——”
生人回避？
秦非目光微凝。
生人，是指陌生人，还是……活人？
其余两人也想到了这层，脸黑得像是涂了层墨。
吱呀一声，红山土楼的大门突然洞开，黑凄凄的入口外是一片无形的混沌。
模模糊糊的视野尽头，有排列整齐的人影缓缓出现。
秦非眯起眼睛望去，半晌才从中分辨出来者的轮廓：“是两队纸人。”
零星火光照亮纸人队伍，队伍很长，靠近中段的位置，四个纸人抬着把椅子，上面还坐了一个人。
“那个是……”秦非觉得那人有点眼熟，仔细分辨着，“好像是老管事？”
老管事也变成了纸人，薄薄一张曲成几折，塌在椅子上。扁平的脸上，依稀还能得见与白日一般无二的五官。
刚才那声就是他喊的。
他还在继续喊：“夜间巡逻，生人回避——”
玩家们陷入了前后两难的僵局。
三人手上提着灯笼，亮得晃眼，根本不可能不被npc发现。
可若是为了隐匿身形将灯笼吹灭，恐怕不等纸人靠近，他们就会直接变成纸人的同类。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弹幕里一片唱衰。
秦非抿了下唇。
事情确实难办。
青年的目光在庭院内睃巡。
眼看纸人们越来越近，珈兰先一步做出决定：“我们去那里！”
他指的，是土楼两扇打开的大门背后。
所有玩过捉迷藏的人都知道，门后可以藏人，并且是个不错的藏身地。
有个词叫“灯下黑”，不是所有人都会细致到分神去检查打开的门扇背后，鬼怪也是一样。
一旦它们忽略了这一处，玩家或许就能逃出生天。
只是这次，无论是提出建议的珈兰，还是余下二人，都对这藏身地的安全性不抱多少期望。
原因无他，刚才土楼大门是自动打开的，等到纸人队伍进楼，这两扇大门八成也会直接关上。
到时候，一切依旧会暴露无遗。
虽然如此，三人还是去了，那已经是现在唯一可供他们藏身的地点。
秦非躲在左边，珈兰和岑叁鸦躲到了右边。
三人都尽量将身体往门轴的位置挤，努力不让手中灯笼的光泄出来。
伴随着纸管事的高喊，以及旁边随行纸人们咿咿呀呀无内容的低声应和。
这只队伍终于踏入了土楼大门之内。
庭院中的温度骤然变凉，秦非仿佛被泡在了一堆冰块里，身周阴风阵阵。
隔着一扇门板，鬼怪与他擦身而过。
并没有被发现。
秦非半蹲下身。
纸人们走得不快，几分钟过去，秦非半边身体都开始发麻。
他感觉自己像是变成了门背后的支架结构，已经和门牢牢长在了一起。
怎么最近老是碰到这种不能动弹的尴尬局面？
虽然动不了，可躲在这地方，看得倒是很清楚。
这条队伍极长，足足有一百多个纸人，每隔三个身位，就有两个纸人提着一盏灯笼。
灯笼的样式乍看和玩家们手中的很像，仔细瞧却能发现不同。
虽然灯笼亮着，可灯笼里的蜡烛和火苗分明都是纸做的，不知为何，周边依旧有光晕。
意识到这一点，秦非忽然来了精神。
既然灯笼长得都差不多，那……
现在第一关算是过了，但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两扇门随时都有关闭的可能。
玩家们必须要在事发之前找到新的出路。
而现在，出路就在眼前。
这是个危险尝试，甚至有点异想天开，但，不尝试就不可能有任何改变。
玩家的眸光暗了暗。
秦非将右手持的灯笼换到了左手，意识在随身空间中翻找。
匕首？不要。
铁锹……不要。
撬棍留下。
剪刀留下。
很快，玩家面前就堆起一堆系统商城出品的垃圾武器。
这种武器，在不少高阶玩家眼中就是废铜烂铁。
武力天赋的玩家是不屑使用它们的，而其他玩家在副本中，能用到商城道具的机会也不算多。
直播间里的观众迷茫了。
“老婆这是在干嘛？”
“看不懂主播操作已经是我的基操了。”
“管他呢，小秦出品，必属精品，主播从来不做无用之事！”
自信心爆棚的老粉们开始提前欢呼，那些临时进入直播间里看热闹的观众，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它们。
被老粉们寄予了如此厚望，秦非自然不能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很快，他就用塑料绳、剪刀和撬棍组合出了一个奇异产物。
一把被加长了的剪刀。
剪刀背后捆着两个长长的撬棍，秦非可以远距离操纵它。
秦非在梦境中曾经看到过玩家用商城铁棍对付纸人，是他这次的灵感来源。
攻击时，只要避免身体部分触碰到纸人，就不会受到波及。
路诚的藤蔓在碰到纸人后也变成了纸片，是因为，当天赋技能发动后，藤蔓就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直播大厅里，灵体观众们全都瞪大了眼睛。
纸人队伍晃晃悠悠地进入门内，当最后两个纸人的脚步迈进庭院中的瞬间，秦非忽然出手了。
加长的剪刀刀刃大开，对准距离最近的那个纸人，咔嚓就是一剪子。
纸人瞬间头身分离。
红色的脑袋飘落在地，身体也软软倒了下去，纸灯笼砸在地上，发出噗呲一声闷响。
因为是在队伍最末，因此除了旁边那个纸人，前方队伍没有任何反应。
秦非眼睛一亮！
碎裂成两段的纸人表面显出一种灰败，像是陈腐已久，再也不进原本那种森然到极致的怪诞。
秦非动作迅速地用剪刀将纸人的头划拉到了自己面前。
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没有用手触碰纸面，而是从背后掏出了一只事先准备好的筷子，直接插进了纸人的脑门。
“噫！！”
明明只是戳破了一张纸，观众们却莫名有种脑仁一疼的感觉。
光幕上，玩家一手支着筷子，用纸人头遮住了自己的脸，另一手依旧举着灯笼，混水摸鱼地跟在了纸人队伍后头。

第294章 囍缘15
一旁的纸人呆呆地看着秦非。
它在原版纸人被撕碎时有了一点反应, 而当秦非干脆利落地伪装起来，混入队伍中后，它又重新恢复了平静。
似是就这样轻松接纳了自己身边的存在。
成功了。
秦非拉平上扬的嘴角, 在新鲜出炉的面具背后露出轻快的神情。
对面的另一扇门后头，珈兰和岑叁鸦迫于视角受限，完全没能看清秦非做了什么，眼前一晃，便见扁扁的纸人队伍中混进了一个鼓鼓囊囊的东西。
珈兰&岑叁鸦：“……？”
门后二人惊诧地瞪大了眼睛。
秦非回头，笑容中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得意, 放出鬼婴, 无声命令道：“把这个给他们拿去。”
鬼婴得令，隐匿身形。
于是，珈兰和岑叁鸦就只看见一把被改装得乱七八糟的剪刀, 飘飘荡荡, 顺着空气飞到了脚边。
此时纸人队伍已经停了下来，大门随时有合拢的可能。
不能再等了。
珈兰目光微凝, 毫不犹豫地冲出藏身之地。
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咔嚓给了秦非身旁的怪一剪子。
岑叁鸦同样如法炮制，队伍最末已经没有了手持灯笼的纸人，他去了倒数第五排。
晃晃悠悠前行的鬼怪队伍中, 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混入了三个活人。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短短几息之间。
三人直播间里的观众都被惊得一愣一愣，直到尘埃落定, 才恍然回神。
“尼玛……这也能行？”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感叹。
有灵体觉得秦非这波操作很绝：“这也算是绝处逢生吧？主播太牛了。”
但也有观众不认可：“太冒险了, 主播行动前, 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他这次决策的可行性, 完全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这种投机取巧的玩家我见得多了，早晚都会翻车的。”
这番言论成功激起了秦非粉丝团的逆反心理, 一场骂战顿时爆发。
“是是是，你最厉害，就你走一步看三步。”
“主播怎么就瞎猫碰上死耗子，说不定是你在第1层，人家在第5层，看见的都是你看不见的东西。”
不得不说，这个观众真相了。
“你可拉倒吧，再投机取巧，他现在也是A级玩家了！我知道你夸过的那几个，还一个升到A级的都没有吧？窝窝囊囊的，什么时候才能攒够升级的积分！”
……
直播间里骂得热火朝天。
庭院中却安静异常。
纸人队伍进入土楼后原地停顿修整了片刻，又开始晃晃悠悠地前行。
纸椅上的纸管事来时一直高喊着“夜间巡逻”，现在，巡逻开始了。
从靠近楼梯的那间房起，纸人们依次进入一个个房间，又依次鱼贯而出。
由于房间一下挤不进那么多人，纸人们始终保持着后进前出的规律，在房内走上一圈便离开，片刻也不停留。
三名玩家位置靠后，眼下便显出了好处来。
轮到他们进屋时后面已经没有人了，他们无需担心引起NPC的注意，目光如炬，在各个房间中大肆打探着。
就这样，队伍以一种不快不慢的速度轮转过了一圈。
直到秦非踏入最后一个房间，眼中骤然闪过光亮。
房间角落的墙上，赫然悬挂着一幅装裱精美的画卷。
这间房白天时早不知被玩家踏足过多少遍，当时根本没有这幅画。
珈兰想的没错，有些画，被隐藏在了夜里。
秦非与珈兰隔着纸人面具对视一眼。
不远处的房间门口，岑叁鸦步伐轻飘，像个幽灵般转了回来。
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中间间隔的那几个纸人竟都像是完全没有看见这一幕似的，没给出半点反应。
秦非抬眸，打量着面前的画。
这幅画卷中的人物只有一个，便是新娘本人。
新娘跪坐在一间房中，身边点亮着一圈蜡烛。
秦非还记得这一幕，在纸戏中，这幕戏讲的是旧时恋人已死，新娘被迫定了新的亲事，反抗无果，只能在房中默默垂泪，燃着蜡烛回忆曾经恋人的音容笑貌。
总之就是惨惨惨。
秦非看了两眼就走上前去，两手摸上画的两边。
进入古画当中需要溯回镜，只要不使用溯回镜，直接上手并不会引起画卷的反应。
秦非是想直接把画拆下来带走，可惜，他的想法落空了。
面前的画并非简单用绳索悬挂，而是整幅画都被严丝合缝地贴在了墙壁上。
秦非退后半步，轻轻啧了声。
明明014号房和饭堂里那两张画都不是这样的。
系统就像是提前看穿了他的念头，在给他强行上难度。
珈兰瞥了一眼门外，低声道：“不管了，先想办法进画。”
找喜物才是当前最重要的，别的都可以暂时放在一边。
这幅画里只有一个主角，三名玩家都怀疑，或许只有一人能进入画中，但为保险，三人还是都取出了溯回镜。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三道人影全都消失在了昏暗的房间里。
……
不算陌生的眩晕感褪去，秦非知道自己顺利进入了画中。
现在的秦非正坐在一张椅子上，他试着动了动，身体如常，只有上下眼皮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似的，完全睁不开。
玩家没有贸然行动，原地静待了几秒，很快听见了系统提示。
【囍缘|忆烛：找齐屋内的蜡烛，并全部点燃后方可离开画卷】
规则一：屋内蜡烛全熄灭时，不可睁眼。
规则二：请记住，房间里有且只有一个活人。
如果你听到别人叫你，请务必不要答应，如果你感知到了其他人的触碰，请记住，那都是错觉。
…
提示的播报语速不快不慢，字字清晰入耳。
秦非闭眼坐在椅子上，右手食指有节奏地叩着膝盖。
施加在眼皮上的外力已经去除，可秦非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态。
从规则内容来看，这幅画似乎不像庭宴那样复杂，困难主要集中在开始的部分。
只要能找到第一根蜡烛并将它点燃，睁开眼后，继续寻物的难度就会降低许多。
至于规则二，秦非没太放在心上。
这种带点恐怖意味的警告规则，无非是在提醒玩家，屋内有鬼。
或许这些鬼出现时，还会附带一些精神污染的效果，可那对秦非来说都是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
他只需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给出反应就足够了。
听起来不太麻烦。只是……不知是否还会有其他潜藏的陷阱。
秦非扶着椅背站起身，一步一步，摸着黑向前走去。
…
关于如何在屋里找蜡烛，秦非的计划很简单。
虽然不知他现在身处哪一间房，可土楼里的房间都不算大，环形分隔而成的房间格局全部一致。
秦非打算先找到一面墙，然后沿着墙壁，将四边摸索完，再一层一层往中心处进发。
房间里会有家具，遇到就直接搜了。
青年探向前方的手很快触碰到了一面墙壁。
土楼里没有挂壁式烛台，蜡烛不太可能直愣愣地插在墙上，因此秦非探索的主要方向在与脚下。
青年半蹲下身，一寸一寸摸着地板，朝一个方向走出不到两米远，手背咚地撞上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指骨传来剧烈的痛感，秦非轻轻嘶了声，手上动作却没停，继续向上摸。
方形的柱子，是个大型家具的腿。
秦非意识到，自己找到了屋里的床。
正常来说床上也不会有蜡烛。
可既然是找东西的游戏，谁知道怪谈会不会把东西藏在奇奇怪怪的地方？
秦非爬上床，继续仔细地找。
被面上，没有。
被子下面，也没有。
床上铺了厚厚的几层褥子，秦非用手一寸寸压过去，均未觉察到异物感。
直到他一路摸到床头，掀开了枕头。
掌心按在一个细细短短的圆柱形物体上，秦非下意识地一喜，不足两秒钟后，喜悦凝固在心头。
他刚才以为自己找到了蜡烛。
可是……这好像不是蜡烛。
玩家没动，掌心的皮肤细细感受着下方传来的压力。
蜡烛表面是硬质光滑的，但这东西不是。
它比一般的蜡烛更短更细，分出了明显的三节，表皮柔韧，最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硬壳。
这真的不是蜡烛。
而是一根手指。
人的手指。
换做是胆小的玩家，此时或许已经出了一身冷汗，秦非倒是不怕，却也并不好受。
过分诡异的触感，让青年脖颈上的肌肤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不是因为恐惧。
纯粹是被恶心的。
手下那节断指像是忽然被赋予了生命力，蜷曲了一下，指尖竟然轻轻刮蹭过秦非的掌心。
秦非额角一抽。
他现在才算是明白了规则二有多为难人。
不能给出反应。
假如这只是一根普通的手指，秦非大可以直接将它丢远。
可这根手指有自己的意识，刚才还挠了他一下。
倘若秦非这个时候忽然把手指扔出去，是否有可能被系统判定为是在给予鬼物反应？
系统向来刁钻，无孔不入，秦非不敢赌。
继续拿着这根手指也不是回事。
青年双眸紧阖，很快计上心头。
…
黑古隆冬的房间里，玩家坐直身体，自言自语着将手从枕头底下抽出。
“找到蜡烛了。”他这样说道，小心翼翼地下了床。
“得再找个火。”
秦非继续嘟囔。
他向前迈出一步，又迈出一步。
下一瞬，玩家忽然左脚绊右脚，跌跌撞撞向前冲了出去！
他握着手指的右手状似随之一松，圆柱形的物体呈抛物线状优美飞出，咕噜噜滚落到地上。
“哎呀，我的蜡烛！”玩家一拍大腿，装腔作势地喊了一句。
观众们：“……”
你还能不能更不走心一点？

第295章 囍缘16
一支蜡烛都未点燃, 直播画面昏暗。
直播大厅里，有些观众到现在都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脚下发力一个劲往前挤。
引来一片叫骂：“站位又不会影响画质, 挤什么挤，就你长脚了？”
光幕前方混乱起来，直到系统切了个近镜头给地上的手指，观众们这才恍然大悟。
手指被抛出去，似是很不甘心，几个指关节前后蠕动着, 像条虫一样朝秦非所在的方向靠拢。
指甲刮擦在木质地板上, 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不仔细听或许容易忽略，可秦非精准捕捉到了声音的来源。
他朝那方向快走几步，在手指主动靠近之前抢先一步, 狠狠踩在了手指上面。
还用力碾了碾。
然后抬脚, 仿佛无事发生一般，将手指一脚踹远。
顺便给出评价：“地板, 硌脚。”
观众：“……”
短短一分钟内，心情跌宕起伏。
小秦，不愧是你：）
大概因为那一脚踩得实在有点狠，手指偃旗息鼓。秦非搜寻蜡烛的进程重回正轨, 很快在距离架子床不远的桌上找到了第一节蜡烛。
玩家的随身空间里火机火柴俱全，要将蜡烛弄亮实在简单。
很快, 隔着薄薄一层眼睑的遮挡, 秦非察觉到, 有一团暖黄的光晕在面前亮起。
他随之睁眼。
房间内的景象展现在眼前, 不出意外，依旧是土楼里最寻常的客房布局。
床, 贡台，几张桌椅，便是屋内仅存的家具。
有了光，能看见东西，之后的行动就要轻松学多，秦非在房间里搜刮了一圈，很快找到剩下的蜡烛。
他学着外面挂画上那样，在房间正中清出一块空地来，将蜡烛环形排列成一圈，再一一点燃。
点燃的蜡烛越来越多，屋内光芒愈盛。
四周却始终未曾发生丝毫变化。
青年眉梢微挑，难道，这还不是全部的蜡烛？
刚才在外面看画的时候，秦非记住了画中蜡烛的数量，和现在他找到的是一样的。
甚至精确到每只蜡烛摆放的位置，他全都逐一复刻了画面内容。
不过，还有疏漏也算正常，并没有一条规则告知玩家，实际上的蜡烛数量一定与古画中所呈现的相同。
秦非开始进行第二轮的搜寻。
结果并不令人满意，秦非把房间翻了个底朝天，始终一无所获。
除了寻常能藏东西的地方，他没有露下任何一个隐蔽的暗处。
房梁上，隔断后，每一块木地板都用手敲了一遍，确认没有暗藏机关。
假如这个房间还有可以藏东西的地方，那就只能是墙壁背后和天花板了。
现在是在古画里，鬼婴放不出来，要秦非以一人之力摸遍整个房里的四面墙，还真是有点上难度。
缺德怪谈，要不要做的这么绝？
还是他遗漏了哪里？
玩家轻轻啧了声，倒退几步回到蜡烛圈中。
却在不其然间倏忽撞入一个怀抱。
“……”
正常来说，这实在吓人，漆黑密闭的房间仅有烛光照亮，门窗全都紧锁，却在不经意间多出人一个人来。
秦非顿住脚步，默不作声地感受着来自身后的熟悉气息。
是污染源。
这个时候会出现在这里的，也就只有祂了。
青年紧绷的身体没有维系住半秒，再度放松下来。
他坐回蜡烛中间。
其实秦非不久之前还在想，为什么污染源没来这张古画里。
他以为祂会来的。
污染源在土楼怪谈中扮演着死去的鬼恋人，行动并不自由，秦非已经大概知道了祂会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出现。
无非就是入夜以后，他睡着的时候。
还有就是在古画里。
背后，被环抱的压力逐渐加重，鬼新郎认真拥住自己的恋人，将他紧紧箍在怀里。
秦非挣了挣，没挣开。
“松手。”他偏过头，温声道，“我还要找东西，你这样弄得我都弄不了了。”
鬼新郎不太好说话，青年好言好语没有起到作用，背后的怀抱反而更紧了，像是想要将他牢牢嵌进身体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留恋。
莫名地令人耳热。
加上现在别人都看不见祂……
秦非脑袋里忽然冒出一个稍显突兀的念头，他感觉，自己和污染源现在就好像在直播偷情。
挑战数10万观众的感官极限。
玩家轻咳了声，摇头，似是意图晃掉自己脑中胡思乱想。
他伸手，想要将背后作乱的人推远。
却摸了个空。
肩窝处，那股微凉的肌肤触感犹在。并不仅是气息，而是实打实的，虽无形，但确切存在。
秦非意识到，污染源现在的状态十分奇特，自己是否触碰得到祂，似乎全由祂来决定。
那他伸手摸不到祂……
污染源是故意的。
秦非气笑了。
是不想被推开吧？所以干脆耍赖。
老实说，秦非并不讨厌污染源的接近，甚至有点享受，然而现在实在不是打情骂俏的好时机。
秦非进入古画的节点太过特殊，一旦天光转亮，外面的纸人队伍离去，墙上的挂画是否还在原位尚且不得而知。
如果画消失了，他要怎么出去？
“别闹。”
为了展示自己的坚决，青年说话的语气重了不少，素日温柔平和的声线难得偏冷。
一言既出，身后的鬼新郎好像愣了一下。
秦非看不见污染源，却能清楚地感觉到，祂一瞬间低落下去的情绪。
空气似乎变得潮湿了一点，污染源毫不掩饰自己的委屈。
祂好像松开了搂住秦非的手，稍微离远了一些，却又没有太远，大概是在秦非身旁蹲了下去。
像是一只被主人凶了以后蔫哒哒的狗子。
菲：“……”
干嘛要这样，弄得他良心有点痛了。
青年一手虚虚握拳，抵在唇边清咳一声：“……我没有要凶你的意思。”
虽说美色误人，污染源也长得着实不赖，可为什么现在祂连脸都不露，依旧可以让他轻易妥协？
秦非觉得自己被拿捏了。
好在污染源实在非常好哄，这给菲菲公主找回了一点面子。
空气的温度回升了一点，就像祂偷偷回升的好心情。
严格来说，秦非其实完全没有认真去哄祂，只是说了这样一句似是而非的话，祂却一下子雀跃了起来。
具体表现在，污染源忽然亲了身旁的青年一下。
凉凉的唇瓣蹭过脸颊，一触即离，像是害怕秦非再发脾气。
秦非身形微僵，没有动，继续端坐在原位。
又等了几秒，污染源再次把脑袋凑过来，很主动，轻轻贴在了秦非的手背上。
秦非能够感觉到祂的发丝。
冰冷的，但很柔软。
…
光幕那一头，玩家们看不见鬼新郎的存在，只见到玩家一人呆坐在蜡烛之间。
神色古怪，身体僵硬，时不时还对着空气低声说几句话。
声音太轻，语速又快，系统没能捕捉清楚，他们也听不分明。
虽然这圈蜡烛是玩家自己摆的，可眼下这幕场景怎么看怎么怪异。
“简直像是中邪了。”有灵体锐评。
所以到底什么情况，主播莫非是操作不当，踩中了怪谈中的陷阱？
秦非没开弹幕，还不知道自己风评被害，黏人的大狗终于松开了对他的束缚，秦非站起身走向贡台。
身为玩家，身处副本当中没有一秒能够真正放松心态。
刚才那几分钟，就连在跟污染源生气时，秦非的脑子里依旧分出了一块区域，飞速旋转着思考针对如今处境的对策。
为什么，他还没有出画？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思来想去，还真被秦非想到了一点。
昨天在看纸戏时，秦非已经了解到，六张古画画的全是新娘思念恋人的场景。
而纸戏当中，六幕戏并非完全清晰地一幕接一幕演下来，由于涉及到了大量回忆内容，或许也是为了体现主人公悲伤混乱的心情，里面许多内容都穿插杂揉在一起。
秦非之前想的一直是新娘在房间里点蜡烛的画面，刚才，他忽然想起，这个部分他好像还漏掉了一点别的。
在纸戏中，那是混在后面内容里的回忆片段，只一闪而过。
可从画面角落摆成圈的蜡烛，可以判断出，那部分内容与这部分是关联在一起的。
那段剧情演的是，新娘枯坐在房中，想到早逝的恋人，又想到自己即将被迫成婚，心中愤怒愧疚交织。
复杂的心绪充斥在它心头，在这种情绪的刺激下，她从房中翻出偷藏起来的爱人画像，就着屋内点燃的烛火，将画烧成了灰烬。
通关条件里完全没有提到这一出，这极有可能是怪谈刻意隐藏起来，给玩家增加难度的特殊条件。
秦非还记得纸戏里演的，画像被折了起来，藏在贡台下面。
玩家三两步走到贡台边，伸手在下方摸索。
他之前也在这找过蜡烛，可蜡烛是有体积的，他摸了一圈发现没有便撤了，如今奔着画纸来，果然在夹缝中找到了线索。
木质贡台的夹层里，塞着薄薄一层东西，秦非的手指塞不进去，从随身空间里摸出根铁丝一点点往外抠。
很快，他抠出一张被叠成巴掌大小的宣纸。
这应该就是新娘恋人的画像了。
秦非刚要将画像展开，视线一瞥，忽然停下动作。
贡台夹缝中，好像还塞着另一张折起来的纸。

第296章 囍缘17
这是什么？
似乎, 是另一张折起来的宣纸。
就着不甚明亮的火光，秦非可以看出，它与自己手中这份几乎一模一样。
青年眯了眯眼, 默不作声地将第二张纸一起取出。
很快，两张宣纸被打开，并列摆放在地上。
瞬间，直播间里的观众全都炸了锅。
“我去，什么情况？？”
两张同样泛黄的纸，两张被勾勒得毫无细节的脸。
“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有两张画像啊？”
“是那种真假画像的设定吗？新娘必须要从两幅画里找出真的那张烧掉, 如果找错了就是心不诚, 就不能走？”
灵体们唧唧喳喳讨论着真相，五花八门的猜测不断涌出。
唯一达成一致的，便是认为这个关卡实在难过。
就算是真假画相, 好歹也弄点区别出来吧, 镜头中的两幅画就像是被复印出来的，这让人如何区分？
而且, 副本进行到现在，好像并没有哪一幕出现过那位早逝恋人的脸。
观众懵了，就连秦非也有点摸不清现在的情况。
不过对于他来说，挑选出真画倒是没有那么难。
两张纸上的画虽相似, 纸上弥漫的气息却全然不同。
两幅画里，只有一幅是属于污染源的, 秦非不需要用眼睛看就能区分出来, 更何况还有个隐形的家伙躲在他背后, 正仗着观众看不见祂, 偷偷伸手拉拽右侧的那张画纸。
像是在给秦非放水，又像是在嫌弃秦非挑画的速度慢了, 怎么要用那么长时间。
玩家没再犹豫，抽出其中一张，来到蜡烛前引燃。
跃动的火光吞噬纸面，画中的线条在火中蜷曲出凹凸起伏的形状，仿佛画中之人瞬间变得鲜活。
…
成功离开古画是秦非预料当中的结果，和他一起离开的，还有三支系统奖励的红色蜡烛。
当然，除此以外，也有让秦非意外的部分。
岑叁鸦和珈兰，出来的竟然都比他早。
秦非回到房间时，看见那两人坐在房间角落，似乎已经等待了不短时间。
秦非原以为他们或许根本没进过画中世界，可二人身前地板上摆放着的红色喜烛已然说明了一切。
“那些纸人已经走了。”珈兰将蜡烛放回随身空间，拍拍衣袖，站起身。
“外面的雾散了，我们随时可以回去。”他补充道。
“嗯。”秦非笑了下，神色一如既往的轻松平和，仿佛不经意般提起，“在画里都还好吧？”
珈兰回答的也很平静：“没什么问题。”
“我没想到这幅画会是单人关卡。
不过，任务要求很详尽，要找的蜡烛数量和最后通关要用的道具也全都给了说明，物品藏匿的地点也比较浅显。
总的来说，应该比你们之前在饭堂进过的那张画简单很多。”
秦非睫毛微垂：“很好找吗？”
珈兰递过去一个若有所思的眼神。
秦非干脆直接了当地追问：“你们在贡台下面找到几张画？”
珈兰表情古怪：“藏画像的地点可能是随机刷新的，我的在床缝里，阿岑在地板下面。”
“不过——”
岑叁鸦眼皮也不颤一下，接过话道：“不过，我们都只找到了一张，烧掉后分支剧情就结束了。”
秦非：“……”
这算什么？看他是新娘，所以刻意为难他吗？
欺负人也要讲点基本法吧。
“走吧。”秦非抬步，向房间外走去，“先回卧室。”
……
另一张画中。
蝴蝶站在红色的堂屋中间，身旁是看似镇定，实则早已被吓破胆的周永和老三。
白邱已经变成了一张扁扁的纸人，躺在地板上，被暗红色的血迹浸透。
“大、大人。”周永吞咽了一下，无声地偏移视线，让那张有着白邱轮廓的纸人脸脱离自己的视野范围。
“我们是不是可以去拿匕首了？”
周永强迫自己盯着匕首，将它作为视觉的唯一重心，不小心又瞥到了白邱，脸皮忍不住抽搐了下。
周永真的很想快点拿到匕首。
然后，他们就可以离开这幅画。
这幅画，实在有些可怕。
连带蝴蝶在内的4名玩家，从进入画卷那一刻起，便彻底陷入了被动。
画的通关规则很简单，玩家需要坐在固定位置，完成与纸人的对抗。
关卡一共12轮，每一轮最初会出现三个纸人，这三个纸人从外表上看一模一样，毫无区分，座位上的玩家需要从中选出一个，作为【击杀】对象。
三个纸人中，只有一个可以击杀，另外两个都是错误目标。
一旦选错，玩家将会面临长达10分钟的危险，无数红纸人从屋内各个角落向他们走来，一旦被纸人触碰到，便必死无疑。
更糟糕的是，每轮当中，都有一个纸人是玩家变的。
玩家变的纸人属于错误目标，如果选择了击杀，不仅要折损一个队友，还要继续面临危险。
十二轮，每次超过1/3的死亡概率。
系统大概是怕玩家太早死光，前八轮游戏都给玩家放了个小水，玩家可以自行选择让谁变成纸人。
这个重担，毫无疑义地落在了周永身上。
周永是蝴蝶的傀儡，二者之间的联系密不可分。
即使周永变成了一张扁平的纸，蝴蝶依旧可以从细微之处感知到他的存在。
就因为这个，在前八轮游戏中，没有玩家死于【击杀】。
他们的运气还算不错，猜中了五轮，猜错了三轮，和纸人进行了共计半小时的对抗，累的精疲力竭。
直到第9轮。
怪谈取消了玩家自行推选纸人的资格，改由怪谈随机抽取。
白邱就死在了这一关里。
他软软倒在地上的时候，那张纸人都还是十分笼统的模样，倒下去后，纸脸却一点点变得生动鲜活了起来，渐渐和白邱本人的长相相呼应。
白邱死了，死的毫无价值。
没有给团队带来任何信息量，只带来了又一波的纸人攻击。
等到十二轮游戏结束，周永和老三都像是从水池里捞起来的一般，浑身汗淋淋的。
要知道，即使变成纸人，作为人的感知也依旧存在，只是无法控制身体。
周永和老三在变成纸人时神不守舍。
选择击杀目标的人是蝴蝶，蝴蝶大人才不可能费心劳力地去分辨什么，他只会随机指一个。
当然，即使蝴蝶愿意费心劳力，也是看不出什么来的，三个纸人的确一模一样。
这是一个全凭运气的关卡。
和系统正常的副本设定准则背道而驰。
“屮！终于结束了。”周永忍不住骂了一句，“这破关卡，是特么人过的吗？”
周永并不知道，这幅画的难度之所以会这样高，是因为蝴蝶一旦成功拿到画中匕首，就可以以一己之力，抵抗整个怪谈中余下的29名玩家。
倘若他获胜，这场直播将会成为他彻头彻尾的个人秀。
蝴蝶从来没想过将自己抽到的真实身份告知三名下属，即使周永是他能够完全掌控的傀儡，他依旧不会冒险。
他生，则他们死。
在生与死的边界上，没人能守得住自己的底线。
起码蝴蝶知道，自己的三个手下不行。
被蒙在鼓里的傀儡玩家大口喘着粗气，双眼猩红，看着那把纸刃。
身为高阶玩家，通关过的副本全身上下所有的指头加起来都数不清，却又一次在生死边缘险些被吓破胆。
听起来好像有点怂。
可事实上，哪怕是A级玩家，在副本中惊慌失态也依旧是无比寻常的事。
生而为人，只要会呼吸，就会有情绪，逃离不了七情六欲的掌控。
面对死亡时总会不自觉地陷入恐慌。从而失去冷静的判断。
即使是蝴蝶，周永可以担保，即使是蝴蝶大人，在变成纸人的时候，心中一定也是有波动的。
真正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也就只有那个人……
周永的脑海中忽然浮现起一张脸。
面目秀致的青年目光清浅，唇畔含笑，好似对什么都不在乎，又仿佛早已将一切都把握在了掌心当中。
他到底有多强大？
蝴蝶大人想要对付他，真的能对付得了吗……
十分突兀、没有来由地，傀儡玩家被自己的念头惊得出了一身冷汗。
……
被对头惦记的秦非，此刻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无论是做梦还是熬夜连轴转，对玩家的体力都是一项巨大的消耗，回到014号客房的秦非就像一颗脱了水的小白菜，蔫哒哒，随时都能倒在床上。
进门时，屋内烛火还在燃烧。
秦非闭上双眼，凭记忆摸索到床边。
在正常的土楼范围里，鬼婴能够自由活动，它帮秦非把门拴好，又将门后的两个瓷瓶摆正。
回过头来，便见秦非已然在床上睡熟了。
这次秦非没再做梦，今天该做的梦都已在前半夜加班加点做完了，他难得一觉睡到了天亮。
由于睡眠质量太好，他完全没有发现夜半时分身旁锦被被压出的折痕。
直到第二日一早，他醒转过来时，鼻端才又嗅到一丁点似有若无的淡淡气息。
祂来过，又走了。

第297章 囍缘18
现在显然已经天亮了, 秦非躺在床上都能听到外面的人声和脚步声。
青年起身下床，收起门后的瓷瓶，随后推门而出。
在离开014号房时, 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那副古画依旧安静地悬挂在墙面上。
黑羽的玩家这两天都起得很早，现在又聚在了老地方，珈兰和岑叁鸦正在给其他人讲述着昨晚发生的事。
秦非走过去时，迎接他的是羊妈妈和路诚谴责的目光。
“小秦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昨晚上出去都不叫我。”弥羊面露哀怨，“你是不是忘了, 谁跟你才是一伙的。”
明明他们两个挂靠的才应该抱团, 怎么小秦眨眼就良心泯灭地把他抛到了脑后！
弥羊对黑羽倒没什么意见，只是借此抗议，表答对秦非独自行动的不满。
路诚也跟着帮腔。
奈何被谴责的对象脸皮厚度收缩自如, 任由两人如何浪费口舌, 就连表情都不曾变一变。
“还好你们昨天晚上反应快，否则我们肯定会错过那幅画。”路诚唏嘘道, “也不知道今天那个巡逻队还会不会再来。”
“会。”珈兰给出了肯定答案。
路诚刚想再追问几句，突然目光一凝，压低声音，用气声说道：“有人在朝我们这边看。”
身为队伍中身负重任的侦察兵, 路诚即使在和大家闲谈时。依旧不忘随时观察周围情况。
他既然主动出言提醒，偷窥的人就必定目的不纯。
珈兰垂眸：“换个地方, 留两个人在走廊上, 我们回房间里。”
…
黑羽众人最终还是没有回房间。
在他们动身之前, NPC小满来到楼梯口, 宣布了今天上午的活动安排：
“诸位贵宾，明天晚上就是婚礼举办的日子, 仆从们都在三楼忙着装扮喜堂，可是一楼用来迎宾的庭院也需要人收拾。
各位客人，请问，是否可以麻烦大家帮忙？”
秦非有点无语。
客人，玩家现在不就是客人吗？
庭院是用来招待客人的，所以干脆就让客人自己打扫。可真够不客气。
在心里这样吐槽，嘴上却完全是另一套说辞，青年面带微笑，柔顺的发丝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异常温驯平和。
他抢在所有人之前开口：“没问题。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小满。”
小满：“过一会儿，客人，一会儿我来叫你们。”
小满一边说，一边走到秦非面前。
矮小的少女踮起脚尖凑到玩家耳旁，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要小心他们。”
秦非垂在身侧的指尖勾了勾：“小心谁？”
“新郎。”
说完这句话后，小满转身离开。
二楼过道上，不少玩家眼含深意地望着秦非。
NPC和小秦说悄悄话了！在副本中，这种受到NPC明目张胆偏爱的家伙，真是让人又羡又妒。
假如这是一场普通的副本，假如秦非只是孤身一人。
这会儿他恐怕已经被其他玩家团团围住。
可偏偏这是公会赛。偏偏，他又在比赛前夕成了黑羽的人。
别的玩家就算心里有想法，也要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承受和第一公会结仇的后果。
依旧有人贼心不死，隔着几个玩家远远地高声喊道：“刚才那个NPC说了什么？”
那人有点小聪明，要他上前逼问自然不敢，可他把问题在所有人面前抖了出来。
他觉得，即便是第一公会，在副本里，也不好明目张胆地和其他所有人对着干。
可他到底还是低估了黑羽的底气，也低估了秦非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青年笑笑，开口，语气真诚：“没说什么呀。她就是让我们再走廊上等一会儿，不要到处乱跑。”
对面的玩家：“……”
信你个鬼！
他四下张望，想要找到帮腔的人。
可目光所及之处，别的玩家全都转开了脸。
黑羽那边的态度已经放出来了，他们可不想得罪人。
“……”
一群软骨头！
玩家气哼哼地缩到了柱子后面。
二楼再度陷入安静。
小满走了半天都没回来，不知做什么去了。
她既然让玩家等，玩家们便也不敢离开，不同公会的玩家三三零两聚在一起，各自分析着当下的状况。
秦非背靠着走廊，耳旁回响着小满的声音。
“你要小心。”
“新郎。”
可是，新郎难道不是污染源吗？
在秦非下过的所有副本中，污染源没有一次是站在他的对立面的。
不知怎么的，秦非再度回想起了昨夜在喜烛古画的贡台下面找出的那两幅画。
两幅看似一模一样的画。
难道……
一个有些异想天开的念头，渐渐在玩家心中成形。
“小秦。”珈兰忽然出声，“能不能跟我来一下？”
秦非骤然回神，看向珈兰。
或许珈兰自己都没有发现，他在和秦非说话的时候，语气和跟和其他人说话总是不太一样。
对于不熟悉珈兰的人来说，大概很容易将他看作是个十分有亲和力的掌权者，实则却不然。
在秦非看来，隐藏在对方亲切笑容之下的，是疏离和掌控力。
经过这几天的接触，秦非也早就验证了这一点。
黑羽的玩家，在规则世界内无疑是处于金字塔顶端的那一群人。
通常来说，越是优秀的人聚在一起，就越容易起冲突，因为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想法。
可这种情况在黑羽内部几乎从未出现过。
珈兰副会长发号施令时很少解释具体思路，黑羽的其他人也很少追问，执行力极强。
这足以说明，对方在日常处事中是个隐藏的强势角色。
一个大公会的主事人，也必定如此。
可这样的珈兰在和秦非沟通时，却总会下意识地将自己放在低位，去征询秦非的意见。
秦非由此萌生了一些好奇。
自己以前在黑羽，究竟是怎样一种形象？
这个问题，或许很快就会有答案，也或许永远都不会有答案了。
两人一前一后，避开周遭打量的视线，来到了柱子另一边。
粗大的廊柱在过道上投落一片阴影，也遮住了他们的身形。
谢惊天他们在那边好奇地探头探脑，却没有一个偷偷摸过来听。
秦非看向珈兰。
珈兰斟酌着语气，开口：“关于这个副本，我知道你现在有一些疑惑，也知道你拿到了特殊身份。具体的我不会多问，不过……”
他顿了顿。
“希望你能相信，黑羽永远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珈兰这样说，并不是想要绑住秦非为黑羽做些什么。
小秦本来就是黑羽的一份子，或者，更准确一点来说，黑羽本就是依托他而生的。
或许他现在依旧没有想起全部的过往，这都不重要。
珈兰只想让秦非清楚，黑羽所有的人，永远都会站在他身后。
自从会长和副会长变成两个灰色的名字印刻在排行榜上以后，珈兰对于过去的记忆也逐渐变得晦暗不明。
在重新见到秦非之前，他甚至已经忘记他的长相。
系统拿了一块橡皮擦，想要擦除玩家脑海中有关过往的种种细节。
可有些东西，是铭刻在灵魂里的。
从那些已经混沌成一片泥沼的画面当中，珈兰依旧可以回想起少数清晰的部分。
会长站在他面前，语气温柔而坚定。
“这一切，一定会结束的。”会长这样说道。
“我们终将获得自由。”
自由。
对于许多在规则世界中挣扎、过惯了无天日生活的玩家来说，自由，是比生命更加令人渴望的东西。
曾经的高层一个个消失，还记得会长和副会长的人越来越少，珈兰也越来越少下副本。
除了到时间必须下本，其他时候，珈兰大多都待在黑羽的办公室里。
倒不是因为怕死。
他只是担心，如果自己也死在了副本中，那两个名字，在今后的某一天，会真正变成一串无人知晓含义的符号。
面前不远处，青年玩家沉默着，浅琥珀色的双眸依旧平静。
珈兰笑了一下：“走吧，回去。”
会长回来了。
有些事情，是否也到了应该终结的时候？
……
这是怪谈开启后的第二个白天，注定无法平静。
就在玩家们等得快要不耐烦的时候，楼梯间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笃——笃——”
慢悠悠的，一步一步，踏得不急不缓。
听得人心里莫名有些发毛，又焦躁不安。
走廊上已经有玩家开始在心里暗骂。
这短短一截楼梯，NPC居然走了足足三分钟。
直到楼梯转角处终于出现小满的脸。
“各位客人，请跟我来吧。”小满依旧穿着那身正红色的袄，两条黝黑发亮的辫子垂在胸前，她双手交叠，给玩家们鞠了个躬。
秦非皱眉，盯着小满的脸。
总觉得，小满哪里好像怪怪的。
路诚也有同样的感觉：“她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具体不对劲在哪，又说不太出来。
脸还是那张脸，人也还是那个人，可就是给人一种与先前不同的感觉。
在灵异背景的副本中，个别NPC出点奇怪的状况实在实在正常不过。
不少玩家都发现了这一点，但也没太当回事，只是暗自提高了警惕。
小满说完话，半天没人靠近。NPC似是有些不悦，目光轮转一圈，最后落在了那张她看得最顺眼的脸上。
“你。”小满指了指秦非，“过来，站我后面。”
秦非：“……”
讨NPC喜欢，原来也不全是好处。

第298章 囍缘19
虽然现在是白天, 楼梯间却昏黑依旧。
玩家们跟随在小满身后，速度缓慢地下楼。
黑羽公会频道中刷过一条条消息。
【谢惊天】：为什么走得这么慢？
【路诚】：不知道，小满不太对劲。
【孟尝】：等等, 队伍停了@小秦，怎么了？
……
秦非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此刻他正站在通往一楼的最后一个楼梯拐角，面前是空无一人的台阶。
几秒钟之前，小满还走在他身前。
但现在，她不见了。
秦非没有犹豫多久，继续向前。
后面的玩家很快也发现了异常, 细微的喧闹声压抑着愈演愈烈。
一楼庭院中, 四个半人高的木质箱子堆叠在一起，地上还摆了些竹竿。后面有人在推搡，力道不大, 秦非思忖片刻, 迈步踏入庭院。
在鞋尖踩到庭院青石地砖的那一刻，一道清脆的提示音在秦非耳旁响起。
几乎不假思索的, 秦非打开任务面板。
果然，面板中多出了几行文字。
【恭喜玩家-小秦解锁任务：布置庭院】
（庭院中有一颗大槐树，在新婚之日，充满阴气的槐树也会变得焕然一新。）
【任务要求：请在今日日落之前, 在槐树顶端的枝干八面挂上红色囍球。】
秦非：“……”
让明天要结婚的新娘亲自爬树，真的合理吗。
秦非转而问身后的弥羊：“你领到了什么任务？”
羊妈妈一脸苦大仇深：“怪谈让我在草坪上铺满红绸。”
还要全部用钉子钉好。
除此以外, 就是几条比较细碎的规则。
例如钉钉子时只能用左手、铺红绸的时候不能用脚踩到之类的。
“不过……”弥羊皱眉, 环顾四周。
庭院很大, 环形草坪围着廊道绕了一整圈。
即便如此, 将红绸铺满整片草地也并不需要一整个白天。
弥羊抿唇：“保持警惕。”
任务不会这么简单。
如此长的任务时限，中间肯定会出别的岔子。
秦非颔首, 心中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为什么他的任务，没有任何额外的附加规则？
是副本给新娘的特殊优待吗？
假如这样倒是还好，秦非担心的是，这会不会是系统特意设置给他的一个坑。
木箱子和竹竿那边已经围上去了不少玩家。
有人壮着胆子将箱子挑开，四箱艳红到近乎刺目的道具展露在空气中。
各种尺寸的红色绸布，扎好的红纸做成的花束，剪刀，红绳，花球……
各式各样的同色物品堆积在一起，并不显得喜气，反倒给人一种难以描述的古怪渗人感。
秦非和部分玩家涌向木箱，还有些人没去碰那箱子，而是转头走向了饭堂，两两一组，开始从饭堂里往外搬桌椅板凳。
木箱里的道具似乎全是根据各个玩家的任务对应存放的，秦非十分轻易就从底下的箱子角落找到了自己需要的8个花球，并没有其他人和他争抢。
挤出人堆时，庭院里已经整齐摆放上了两圈桌椅。
秦非已经可以想到，玩家们最终的布置结果，应该会与饭堂中那幅古画里的模样一致。
由于任务简单，没有任何玩家在这段时间内犯下简单错误，违反规则。
所有的一切进行得忙碌而井然有序。
直到二十多分钟以后。
直播间里的观众们起初和玩家一样，都觉得一定会有大事发生，现在却都等得不耐烦了。
“就这样吗？我看院子都快布置完了。”
“笑，看着莫名有点岁月静好是怎么一回事？玩家真的来旅游啦。”
“给了一个白天时间，还不到半小时任务就要做完了？我怎么这么不信呢……”
“快进！快进！这一关好无聊。”
观众们忙着抱怨的时候，秦非正踩着大槐树的树枝。
鬼婴隐着身给秦非帮忙，拽着囍球的绸带一段爬上了另一根树枝。
远远看去，就像红绸带半边漂浮在空气中，格外诡异，与整个庭院的和谐氛围格格不入。
不少人都在干活的间隙偷偷抬眼瞄向树上，秦非对此事而不见，十分淡定地干着自己手上的活。
直到一声尖叫，穿破云霄。
“啊——！！”
……
就像一道打破平静的警铃，尖叫过后，数不清的纸人忽然包围了整座庭院。
“靠？！！”院子里的玩家全都惊呆了。
这特么，玩赖的？
是因为玩家一直不犯规，关卡太简单，所以怪谈直接手动上难度了吗？
纸人怪物源源不断，从一楼的各个房间甚至是楼梯上出现。
玩家很快被层层纸人包裹在了庭院正中，占据的生存空间正在飞速缩减。
“快！继续做任务！”有人高声喊道。
纸人是在任务时间内忽然出现的，没有任何提前预兆。
现在能够猜到的解决方法，也就只有赶紧将布置庭院的任务做完。
众人像是被上紧了发条的时钟，争分夺秒地动起来。
秦非挂在树上，望着下方亭院内混乱的场景，忍不住额角狂跳。
这熟悉的画面，简直一比一复刻了喜宴画卷里的那个下午。
不，情况甚至比当时还要更夸张。
有经验的玩家发话：“手上有瓷瓶的，都把东西拿出来！”
纸人还在缓慢推进着最后一层包围圈，玩家们全都挤在了一起，根本无法离开。
假如再不赶紧采取行动，大家都要完蛋。
更糟糕的是，瓷瓶的效果似乎并没有画卷世界里那样强劲。
在古画当中，玩家只要手持瓷瓶，基本就可以确保自身安全。
而如今，瓷瓶却只能令靠近的纸人们稍稍退远一些，等到一段时间过去，它们依旧会再挤上前来。
手握瓷瓶的玩家得到了一些喘息空间，得以在满院子的纸人当中勉强行动。
一时间，树上的秦非反倒成了人人羡慕的存在。
可惜这份羡慕也没有保持多久。
当纸人们发现树上还有一个人以后，越来越多纸人围到了树底下，就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互相踩踏着飞速往上爬。
！！！
秦非终于忍不住瞳孔地震了。
即使是怪物，爬树也需要用到手和脚。
树上的纸人一个个伸长脖颈，仰起头，血盆大口不断开合，仿佛想要从秦非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菲：“……”
这很难评价。
你们是纸人，咬别人屁股真的合适吗？？
直到此时，秦非才终于明白，为什么他的任务没有像弥羊那样的附加规则。
槐树枝干粗大、分枝少，简直难爬到了极点。
如果这样还要再加上几条“只能用左手爬树”之类的规则，玩家恐怕只能原地去世了。
弹幕里的观众已经笑飞了。
“哈哈哈哈哈哈，救命救命，老婆爬树的姿势逐渐扭曲。”
“不愧是老婆，扭曲中依旧透着优雅。”
“纸人嘴里有牙吗，真的能咬人屁股？？”
“前面的哥，有没有一种可能，不管纸人有牙没牙，只要被它碰到就完蛋咯？”
……
秦非将瓷瓶放进了衣服口袋，借着纸人们动作停滞的片刻时间，继续装饰剩下的花球。
鬼婴动作灵活地围着树干转圈，像一条愤怒地小狗。
成为鬼物的鬼婴不受纸人的影响，比瓷瓶效果更好，秦非很快将最后一个花球成功归位，松了口气，低头观察下方战况。
在纸人出现之前，大多数玩家的任务就都已经进行到了尾声，现在更是一多半人都完成了任务。
可只要有一个玩家的任务还没做完，纸人就不会消失。
下面的草坪上，弥羊正被四个纸人追着逼到了角落。
秦非看着，神色渐渐凝重了起来
他看得很清楚，弥羊伸手灵活，手上的瓷瓶也不少。
刚才如果不是另一个与他擦肩而过的玩家撞了他一下，他不会失了先机，落入这种尴尬的田地。
而那个撞弥羊的人。
是周永。
庭院混乱一片，许多人自顾不暇，可秦非在树上，视野好得出奇，自然毫无障碍地将一切收入眼中。
周永刚才和弥羊反方向擦肩而过时，十分明显地转身撞了他一下。
那用力的方向，摆明是想将弥羊撞进身后的纸人堆里。
今天的院子虽然混乱，可从怪物出现到现在，玩家可谓齐心协力。
甚至有不少人都在帮别人做任务，只为尽早脱困。
在这种时候，周永居然还想给弥羊使绊子。
为什么？
还有那边——
和周永一样，老三，甚至是蝴蝶本人，都在悄无声息地向黑羽的人靠近。
这很不正常。
蝴蝶想对付的人是秦非，而非黑羽整个公会。
当然，黑羽的玩家作为秦非的同伴，在蝴蝶那边同样被列入了敌对名单，这也能说得过去。
但土楼怪谈和别处不同。
以现在玩家们名面上获得的信息来看，土楼怪谈中并不存在清晰的阵营对立。
所有人都是站在同一站线上的，为了同样的目标而努力。
彼此之间唯一的竞争，无非就是谁能多抓到一些关键线索和道具，好在最后的积分结算中占据更多优势。
六样喜物事关副本能否顺利结束，而黑羽如今已经明确掌握了其中一件，秦非从喜宴中带出来的酒杯。
除此以外，昨晚他们在庭院中碰到了蝴蝶，只要对方智商在正常水平线上，就不可能对此毫无猜测。
既然蝴蝶明知道黑羽手上拿着一件、甚至更多件喜物，为什么还会毫无顾及地对黑羽出手？
难道，他就不担心黑羽的某人死了，将任务物品一起永远带离副本？
除非……
他们的任务目标，和黑羽的，本来就不一样。

第299章 囍缘20
秦非眯了眯眼。
他突然又想到了一件事。
土楼怪谈开始的第一晚, 玩家选择过夜房间那一环节。
除了黑羽和暗火的十四名玩家，后来的那十六人大多都选择了二楼靠右侧的房间，只有少数一两个来到的左边。
而蝴蝶的客房。
如果秦非没有猜错的话, 极大可能就在014号房正对面的位置。
秦非曾经多次看见蝴蝶的成员在那附近徘徊。
脑海中的迷雾正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消散，真相呼之欲出。
秦非脸色古怪地抬手，抹了把脸。
虽然只是怪谈赋予的角色身份，但假如对象是蝴蝶的话……还真有点膈应呢。
秦非隐约觉得，这怕不也是系统故意为之，就是为了恶心他。
下方庭院中, 纸人越来越多。
岑叁鸦难得露出狼狈之色, 额头有汗水滑落。
“这关卡到底意义何在？是怪谈觉得玩家存货数量太多，想要先消耗一下吗？”
还是怪谈觉得玩家的速度太快，这才刻意找茬拖延他们搜寻囍物的进程？
“可能都有。”一旁的珈兰面色不善, 望着遍布庭院的纸人, 低声开口，“但, 不仅仅是这样。”
珈兰倒是觉得，这更像是来自怪谈的警告。
诚然，玩家们早不是第一次见到纸人。
可是在此之前，纸人只在夜晚, 或是画卷世界中出现过。
纸人在白天出现，这就像是一道骤然敲响的警铃。
怪谈正在用事实警告玩家, 随着副本时间线的推进, 土楼中鬼物们的力量正在变得越来越强。
外面的鬼是这样, 那画卷里面的呢？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搜寻剩下的古画。”
否则之后想要取得喜物, 恐怕只会越来越难。
话虽如此，可玩家之前也并没有偷懒, 想要再提高效率谈何容易？
槐树上，秦非一改刚才蹲坐在树杈上的姿态，再次开始向上爬。
之前他已经在树上观了半天战，身上瓷瓶多，秦非每隔一段时间就从往下扔一个，碎片在土地上炸开，可以拖延怪物的行动很久。
秦非甚至把瓷瓶当做□□，帮了下面两个暗火玩家一把。
本来一切都有条不紊，只需要等待庭院中最后那几人将任务完成，他就可以从树上下来。
可鬼婴也不知在树顶发现了什么，忽然十分激动地冲了过来，拽着秦非的衣领就往上拉。
秦非猜到鬼婴可能是找到了重要的东西，不假思索地向上爬。
这是一颗非常大的槐树，树冠郁郁葱葱，顶端绿色的枝叶浓密。
鬼婴看上去十分亢奋，秦非在鬼婴的鞭策下一鼓作气来到树顶，皱眉仔细观察，没能看出任何异象。
直到他伸手，在树叶间摸索了一段时间以后，动作忽然顿住。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长条形物体，触感熟悉。
那是一幅画。
一幅卷起来的画。
……
庭院中，黑羽的玩家已经全都完成任务，正分散在院内各处。
公会频道中突然刷新出来的一条消息，让所有人为之一震。
【小秦】：我找到了第三张古画，在树上。
频道内安静了短暂的几秒，随后是一连排快速刷过的问号。
【孟尝】：我去！？这都行？？
【孟尝】：小秦快冲，我们马上就来。
【珈兰】：@秦非，等一下，不能随便入画。
【珈兰】：玩家进入画卷世界以后，古画本身依旧在土楼表世界的某一处。
古画就像游戏中的副本进出点，玩家从哪里进去，就会从哪里出来。
小秦现在在树上，看似安全。
可等院终纸人退散，那颗槐树就成了一处最显眼的地标。
所有人都会意识到，小秦在树上消失不见了。
若是有人先于黑羽玩家将古画收走，占据入画名额还是其次。
更危险的是，他们完全可以守在画卷旁边，在玩家完成任务脱离画卷的那一刻做些什么。
到时敌暗我明，会让人非常被动。
之前在饭堂，没人在玩家出画时动手脚，是因为那幅画是挂在众目睽睽之下的。
可这幅不一样。
这幅可以移动位置。
一旦画卷被其他公会的人拿走，后果不堪设想。
珈兰的顾虑提醒了黑羽的所有人，公会众人只沸腾了短暂的一瞬，在没有任何外人觉察到之前恢复了平静。
玩家们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穿行在庭院和纸人之间。
十分钟后。
所有任务终结的一刻，院中纸人如潮水般褪去。
庭院已然一改原貌。
竹竿上缠绕着红绸，搭起了喜棚，桌椅环绕着槐树一圈圈排开，每张桌上都摆着红色的碗筷杯盏。
有玩家缓步走向一楼廊道两旁的房间，高声道：“纸人都不见了，房间里也没有。”
秦非望了望天，太阳依旧明晃晃悬挂在天边，虽然明亮却没有任何温度，就像一轮白日升空的月。
弥羊：“一共只花了不到两小时时间。看怪谈开始前的提示，我还以为我们真的要弄到晚上。”
不过，两小时内也并非全无伤亡。
一共死了两个人，都是手头没有瓷瓶又无人帮助的玩家。
现在怪谈里剩下的，手上应该都有数量不等的保命道具。
黑羽众人夹杂在人群中，三三两两，走向各个房间。
在外人看来，黑羽的人无疑正在进行着新一轮搜寻。
而事实上，玩家们却悄无声息地流向了各个无人角落，然后慢慢挪到楼梯间，朝二楼某个房间汇聚过去。
……
二楼，珈兰的客房。
黑羽全员就位，围在秦非新找到的古画边缘。
画卷中仍旧是熟悉的纸人形象，一袭红衣的新娘站在中间，一旁是只有背景的新郎。
观礼的宾客们围着两位新人，一派喜气洋洋的热闹氛围。
画卷一经展开，屋内众人的眼睛肉眼可见的亮了起来，
路诚兴奋握拳：“这好像是拜堂成亲？”
刚才玩家们在外面装扮庭院，装扮出来的成果竟和囍宴古画中的一模一样。
这足以说明，外部土楼的剧情和画卷内是有关联的。
现在黑羽拿到了拜堂的古画，玩家有机会提前进入婚礼场景，对明晚参加古婚典礼或许会有帮助。
众人没有耽误，各自取出溯回镜，秦非最先，其他人依次，一一消失在了画中。
…
熟悉的晕眩感席卷而来，又很快褪去，出现在秦非眼前的却并不是古画内的世界。
面前是一片模糊的红色，秦非已经有了经验，瞬间明白自己如今的处境。
这是又被喜帕盖头了。
丝绸半透，能够看清外面五分，秦非隔着眉骨将丝绸按住，隐约可见外面是一片模糊的灰。
没有任何具象的画面，房间，家具，或是人，什么都没有。
青年眨了眨眼，微翘的睫毛划过盖头。
直播间切了一个近景镜头，机位在盖头和玩家的脸中间，秦非被镜头放大了数倍的五官顿时清晰呈现在直播大厅的光幕上。
毫无疑问地激起了一片尖叫。
观众在舔颜，秦非却有些头疼，因为属性面板里出现了新的任务提示。
【入画人数不足，画卷剧情暂时无法开启。】
再下方还有一个选择按钮，询问是否需要系统临时抽调怪谈内的玩家，补足需要人数。
秦非脸色古怪。
他是第一个入画的人，不知道后面还有几个玩家进来了，可房间里的黑羽玩家一共有10个人。
这条支线剧情10人都不够开启？
按下按钮的前一秒，秦非心里想的是，
早知道会这样，还不如把暗火那几个玩家也一起叫过来。
总好过现在还要随机几个莫名其妙的玩家。
……
场景在转瞬之间切换，寂静的真空里忽然有了声音，脚步声、说笑声、还有各种细微嘈杂的杂音。
秦非依旧盖着盖头，这次却可以看见外头隐隐绰绰的人头涌动。
现在他正站在木质的围栏边，这似乎是三楼格外隔断而出的一个小休息间，隔着镂空雕花的屏风，秦非可以看见那些来观礼的宾客的轮廓。
进入古画的玩家不止他一个，其他人大概就混在外面那堆NPC里。
属性面板中又刷出来了新的内容，秦非快速扫视了一遍。
【婚礼｜新娘守则】
一、三声铃响之后，拜堂仪式正式开始，至鸡鸣后结束。
在仪式进行过程中，请新娘务必保持衣冠整齐。
【囍帕不得离头】
二、典礼共有两个环节，一拜天地，二夫妻对拜。
典礼没有拜高堂环节。
典礼上不会出现夫妻双方任何一方的父母，如果您在主位上看见老人，请务必不要与他搭话。
三、若您在婚礼现场感到身体异样，请不要声张，#仪式的正常举办是最重要的#。
【如若仪式未能顺利进行，或会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四、若您在拜堂时发现新郎脸色有异，请不要在意。
秦非的目光掠过第4条规则，不动声色挑了挑眉梢。
画卷里的世界，是新娘在出嫁前幻想出来的画面，在幻想中和她结亲的自然是那位逝去的恋人。
那这脸色……
该不会是新郎死了三天之后的样子吧？
污染源在怪谈开启后还没有真正露过脸，秦非忽然有点期待看到一会儿对方的样子。
想到这里，秦非被红绸掩盖的脸忽然僵了僵。
他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古画非要随机别的玩家才能开启剧情，会不会并不是因为人数不足，而是因为缺失了关键人物？
那么一会儿和他拜堂的新郎……
好像也并不一定是污染源。

第300章 囍缘21
屏风外人影绰绰, 盖头模糊了视野，秦非无法分辨那些人的面貌。
偶尔有视线隔着屏风传来，又不动声色地略过。
堂屋一角, 青年再次沉入自己的思绪中。
自从猜出蝴蝶的隐藏身份以后，秦非很容易就理顺了思路。
污染源只在夜里和画卷中出现，身份必定是鬼而非人。
也就是说，祂大概率是原故事中那个英年早逝的恋人，是新娘真正想嫁的人。
那么蝴蝶所扮演的，很可能和自己一样, 是景区为了第三天的拜堂活动而从玩家中选出来的特殊游客。
但……这样好像也不太对。
假如蝴蝶的身份这么单纯, 他就应该和其他玩家一样，竭力促成拜堂仪式正常进行。
而不是疯狂给别人使绊子，一副要让他人做自己垫脚石的模样。
逻辑链中缺失了重要的一环, 令蝴蝶如今的身份扑朔迷离。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好在解密并不是当下最紧要的事, 反正秦非已经可以确定，蝴蝶不对劲, 注意防范就行。
新娘端坐于屏风之后，背脊挺直，细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揪住光滑的红色绸裤，又在下一秒松开, 将褶皱细细抚平。
规则第一条，衣冠整洁, 不能忘。
秦非伸手, 按紧喜帕, 试图在屏风那端找寻到新郎的身影。
不出意外地毫无所获。
比起蝴蝶, 秦非自然更希望新郎会是污染源。
可他有种预感，越是想要什么怪谈就越不会让这种结果发生。
假如到时和他拜堂的人是蝴蝶的话……
秦非轻轻啧了声。
总觉得有点不妙。
蝴蝶, 会在这里动手吗？
……
堂屋内，细细的丝竹乐声伴随着咿咿呀呀的唱喏不断传来，断续又连绵，如同将死之人的呓语。
路诚烦躁地捂住半边耳朵：“房间里根本没人吹拉弹唱，这声音是哪来的？”
四周明明布置成了喜气洋洋的婚礼场景，乐声却尖锐凄凉，无端为这满屋艳红添上了一笔诡戾。
谢惊天神色不善：
“蝴蝶公会的那两个人，都来了。”
他在堂屋角落看见了那两人的脸，躲躲闪闪，好像想要刻意压低自己的存在感，一看就心里有鬼。
黑羽的10名玩家都在堂屋里，此刻已分布在了屋内四角，确保各个方向都有人接应。
这次的画中世界，要比饭堂里那个稍微友善一些。
起码规则无需玩家自行寻找，而是在玩家刚来时就自动更新在了属性面板。
【婚礼｜观礼守则】
一、你是前来观礼的宾客，请勿做出任何有可能干扰婚礼正常进行的举动。
【如果你这样做了，一经发现，或将引发严重后果】
二、参加婚礼的全都是活人。
参加婚礼的全都是人。
参加婚礼的没有【——】。
没有！没有！
短短两条规则，乍看十分简单，细品却又令人琢磨不透。
路诚盯着那行字看了又看：“被划掉的那个是什么词？”
“死人？纸人？”弥羊猜测道，“都有可能。”
第二条规则虽然只是一条警告，并未明确告知玩家遇到规则情况时该如何应对，但有一点不难看出。
“第二条规则和第一条规则有关联。”珈兰道。
参加婚礼的只有活人，没有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没有”，换言之，就是“不存在”。
人看不到不存在的东西。
也就是说，等婚礼开始以后，玩家无论发现什么稀奇古怪的景象，都必须视而不见。
决不能因为慌乱或是别的什么缘故，作出阻碍婚礼正常举行的反应。
这是对玩家行为的限制，同样，也是一条提前给出的警告。
孟尝环视屋内一圈：“小秦不见了。”
弥羊：“他可能是新娘。”
上次在宴会那幅画中，秦非就是新娘。
可是，新娘在哪儿呢？
……
周永站在人群角落，默默避开了那些穿过人群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堂屋就这么大，黑羽的人正在盯着他，无处可躲，让周永有种如芒在被的感受。
公会频道被停用，但主控与傀儡之间自然有另外交流的方法。
“不计后果，见机行事。”
蝴蝶冷冰冰的声音在周永耳边响起。
当蝴蝶意识到自己被系统抽调，进入到了拜堂成亲的古画场景当中时，他便在瞬息之间做好了这个决定。
新郎在这一环节，能够近距离接触到新娘。
这是蝴蝶来之不易的机会。
如果能在这里顺利杀死小秦，怪谈会直接提前结束。
当然，所有现存的玩家也都会随着怪谈一起灰飞烟灭。
但这不重要。
蝴蝶在意的仅仅只有两点。
能否解决掉小秦，以及，能否获胜。
这些心思存在蝴蝶的脑海中，周永不得而知。
然而，随着蝴蝶的命令发出，周永的眼神仍旧颤了颤。
就算是再傻的人，现在也该觉察到不对了，更何况周永在某些方面还算敏锐。
蝴蝶大人为什么这么执着地对付小秦？
要知道，小秦如果在这里死了，对于他们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他手里还攥着黑羽的喜杯！
蝴蝶大人为什么要冒险做一些很可能会让自己跟着陪葬的事？
除非……
除非，蝴蝶大人，有别的退路。
别的，他们并不知道的退路。
周永的心思浮动起来。
或许，可以联合老三，毕竟蝴蝶大人平等地不把他们两个放在心上，如果他们不为自己考虑，迟早有一天会完蛋……
太阳穴传来锐利的刺痛，这是控制者对傀儡的制肘。
当了蝴蝶那么长时间的傀儡，周永对此早习以为常，反应迅速地放空思绪，在蝴蝶有所觉察之前，重新做回那个老实本分的跟班傀儡。
“咚——”
沉闷的响声夹杂在乐声里，几乎微不可察，却令所有玩家心中一震。
下一秒，眼前场景骤然转变！
红绸一寸寸褪色，触目可及一片惨白，喜堂像是变成了灵堂。
原本干净的地板忽然灰尘弥漫，又凭空多出一双双脚印，无形的路过者却不知身在何处。
蜡烛火光摇曳，烛泪迅速滴下，在桌上堆积成一摊没有形状的脏污。
不知是谁，忽然轻轻抽了口气。
空气倏忽间安静下来，将阵阵不知来处的背景音衬托得愈加清晰可闻。
“靠！”弥羊抬手捂住耳朵，无声地骂了句。
耳道内如针扎般刺痛，血液顺着指缝流出来，一滴滴淌在地上。
掉血不严重，痛感却比寻常受伤放大了数倍，像是为了刻意搅乱玩家的心神。
不过眨眼的功夫，玩家们身边那些宾客们已经统统变成了纸人。
玩家站在纸人堆里，惊疑不定。
路诚用毕生最快的反应速度取出瓷瓶，握在手中。
几乎碰到他胳膊肘的纸人终于向后退了两步，将头转向堂屋中间的空地，不再关注路诚。
“吉时已到，新人上场——”
在没有任何额外指令的情况下，房间里的纸人们自动朝两边避让。
一条贯穿的通道就这样出现。
玩家们紧随纸人的动作，低垂着头，面上不显，心中却苦不堪言。
这房间里的拥挤程度，用摩肩接踵来形容都不为过，在这种时候还要想办法避开身旁的怪，简直难上加难。
纸人们不会说话，玩家也不敢开口交流，生怕被判定为妨碍婚礼正常进行，着实有些苦不堪言。
在这样焦灼的气氛当中，通道两侧的屏风挪移，两道被纸人虚扶着的红衣身影缓步走出。
……
好多人。
这是屏风撤掉后，秦非的第一个念头。
人群中，玩家和NPC泾渭分明，即使有喜帕遮挡依旧极其容易分辨。
——毕竟，有体积的人和扁扁的纸片人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
秦非在身侧纸人的引领下向前走，借着遮掩放肆地观望四周。
很快在人群中看见了周永和老三熟悉的脸。
顿时有种吃了苍蝇般微妙的恶心感。
过道对面，新郎已经走到了秦非面前，但秦非看不见他的脸。
新郎旁边的那两个纸人各自拿了把红色的扇子，就像皇帝身旁持扇的侍女，将他的脸遮挡得严严实实。
这大约是怪谈对于特殊身份玩家的隐私保护。
毫无意义的保护。
秦非在心中点评道。
现在谁还不知道谁是谁？
秦非默默停住脚步，目测着自己和蝴蝶之间的距离，谨防对方突然发疯，做出某些不可挽回的事。
“一拜天地——”
拉长的呼喊毫无预兆响起，不给人一点准备时间。
堂屋正中，两名玩家面向屋外弯腰鞠躬，又重新站起，转身向后。
“二拜——”
“二拜……”
唱喏声低了下去，被一种模糊的、仿佛失频电流一般的杂音所取代，间中似乎混杂着一些人声，但听不清楚内容。
二拜高堂。
红绸遮掩下，秦非的目光骤然凌厉。
错了，不该有这一句的。
他垂眸，望向面前两张空置的高背圈椅。
就在不久前，秦非刚走出屏风时，椅子上还空无一人。
可是现在，通过喜帕下方的缝隙，秦非看见了一双穿着红色布鞋的脚，在左侧的椅子边缘一晃一晃。

第301章 囍缘22
秦非的直播间里, 突然霸占镜头的双脚惊吓到了一片观众。
直播大厅里的人群萌发出骚动，很快又自行平复下去，观众们的全副心神都被直播剧情抓住, 连脚下位置都不愿多挪一步。
光幕里，玩家却很是平静。
他的脸被喜帕盖住，看不清神色，可肢体语言足以证明一切。
玩家的优越表现不仅没有赢得观众的欢呼赞扬，反而使得直播间内的不少老粉都开始焦虑起来。
大家只以为，小秦反应平平, 是因为他根本没看见对面高背椅上的东西。
“新娘好倒霉啊, 盖着盖头，什么也看不见。”
“对呀坐在那个位置的应该是新人的父母吧可是……”
可是那椅子上的玩意一看就不是什么正常的存在。
“急急急！小秦老婆不会出事吧？？”
仿佛是为了徒增观众的不安，刚刚才停歇下来的低吟声再次响起。
“二拜 高——堂——”
秦非站在原地, 对周遭一切置若罔闻。
距离秦非几步之遥, 两面扇子背后，蝴蝶的状态却并不算好, 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身为新郎的蝴蝶与秦非一样，也是一身艳红色的长衣绸裤。
如今囍堂中的一切全都褪色成了惨白，两名玩家便是触目所及中最刺眼的艳色。
蝴蝶腮边肌肉紧绷。踩着高筒长靴的脚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
虽然扇子遮挡了视野，可他还是从两把扇子之间的缝隙中, 看清了椅子上坐的人。
两个浑身青白的“人”。
他们穿着一身黑褐色的衣裳，像是被血液浸透后又干涸, 直到浆在了身上。
瞳孔涣散, 露出衣袖的双手皮肤灰紫, 无论怎么看都面无人色。
他们僵死的脸颊上涂着两团酡红, 嘴唇却是笑着的。
那笑容过分生动了，以至于过犹不及, 显出几分虚假。
虽然蝴蝶在各个副本中早就看过了无数奇形怪状的怪物与尸体。
在见到面前这两个NPC时，依旧忍不住心悸。
蝴蝶又退后了一步。
不是因为恐惧。
蝴蝶是资历极深的高阶玩家，情绪的波动起伏还不至于让他失了分寸，他会退步，纯粹是因为……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脚。
脚尖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颤颤巍巍地抬了起来，完全不顾大脑发出的指令。
想要上前。
想要靠近那两个“人”。
想要对他们鞠躬叩拜。
强烈的精神污染如同海啸席卷，全身咆哮着，想要冲破一切理智。
属性面板内的san值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掉，这种时候，只有及时服用精神补充类药品，才能将污染对玩家的影响降到最低。
蝴蝶有药，可是蝴蝶动不了。
两侧的纸人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仿佛时刻预备着，想要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不能做出任何有违新郎身份的举动。
“二拜高堂！！！”
悠远的锣鼓声传至耳畔，就像有人拿着扩音喇叭，直冲蝴蝶的脑海深处呐喊。
穿着新郎服的玩家额角沁出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到喜服的立领上，氤出指甲盖大小的深色。
这一环节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不能！不能上前！！
一旦失控，一切就全完了。
蝴蝶咬紧牙关。双手握拳指骨咯咯作响，看向秦非时，眼眶传来撕裂的刺痛。
更令他惊疑不定的，是一旁的秦非。
为什么？如此强烈的污染，为什么他看上去竟然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蝴蝶一直以来高高在上的自尊崩出了一丝裂纹。
他的对手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更强。
这样的话——
计划或许需要发生一些改动。
蝴蝶垂眸，目光沉沉。
……
周永站在纸人之间，静静聆听着蝴蝶的指令。
在拜堂正式开始之前，蝴蝶大人早已部署好了一套计划：
他要在最后夫妻对拜的那个关卡，对小秦出手。
预计的结局有两种。
第一，蝴蝶成功解决掉小秦，一击绝杀。
但，小秦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虽然不愿承认，可这个事实早已牢牢镌刻在了所有人心里。
于是还有第二种方案。
那就是没有解决掉小秦，但要拿到他头顶的红色喜帕。
进入画卷以后，没有任何一条规则向玩家阐释过，这张画内最终的囍物是什么。
喜帕就是这幅画里的关键物品，这是蝴蝶自行推断得出的结论。
如果不能一劳永逸地结束掉怪谈，多掌握一件喜物，对蝴蝶来说也是一桩好事，或许可以以此当做和黑羽谈判的筹码。
当然，这只是蝴蝶自己的想法。
在他没有发现的阴暗角落，忠诚的傀儡已然在不知不觉间悄悄腐化。
周永他觉得蝴蝶大人不对劲。
而且他敏锐地觉察到了，蝴蝶心里有鬼。
为此，周永一直盘算着该如何保下小秦。
并不为秦非，只是为了自己。
可人算不如天算，周永没有想到，蝴蝶竟然将动手的计划提前了。
当蝴蝶意识到秦非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时，他就明白。
按照原定的计划，大概率他是伤不到秦非半根毫毛的。
蝴蝶决定做一些别的事情，来转移秦非的注意力。
“周永。”
蝴蝶冷冰冰的声音响起，只有周永一个人能听到。
老三不是蝴蝶的傀儡，蝴蝶也不愿意多线联系，从来都是让周永充当中间的那个传话筒。
“一会儿，在拜高堂这个环节结束的时候，我需要你对黑羽的人动手。”
“那个玩藤蔓的，或者弥羊，珈兰也可以。”
“在对拜开始之前，处理好。”
黑羽玩家受袭会干扰秦非的注意，趁此机会，蝴蝶再在对拜环节开始的瞬间出手。
三件事杂揉在一起，成功的概率才会大些。
蝴蝶没有问过周永客人的观礼规则是什么，他也不在意。
至于周永会不会因此而丢掉性命？
如果一切进行得顺利，周永一样很快就会没命，早几分钟或是晚几分钟，没有任何区别。
蝴蝶说出口的只是轻飘飘的几句话，对于周永而言却重如千钧。
他在不久之前还幻想着要和老三联手对抗命运，可两人连交谈的机会都没有得到，事情就已在不知不觉间发展到了如今这般田地。
出手对付黑羽。
这件事。只要做了就必死。
即使黑羽的人没有反杀，出手者也会因为违反了观礼规则而被怪谈抹杀。
他和老三之间，必须牺牲掉一个，才能保全另一个。
而那个牺牲品不会是自己。
周永的脸色阴沉下来。
“拜——高堂——”
不知来路的声音还在继续。
蝴蝶耳道内涌出血沫。
这一关的压力主要施加在新郎和新娘玩家——准确来说应该是新郎一个人身上。
那些观礼的玩家都没受什么影响。
蝴蝶深深吸了口气，瞪视着那两个占据了座椅的鬼物。
玩家长时间不靠近，二鬼开始躁动不安，悬浮于地砖之上的足尖轻点，触及地面，身形却缓缓变淡。
拜高堂的环节，就要结束了。
“夫——”
新的唱喏刚起了个头。
“就是现在！”
蝴蝶命令。
下一瞬间，在所有玩家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老三跌跌撞撞扑出人群。
没有人知道老三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就连老三自己都不明白，身体为何忽然失控：
周永咬住嘴唇。
这当然是他干的。
周永没有控制他人的天赋，可蝴蝶公会是控制系玩家开的公会，公会里的玩家或多或少都掌握着一些特殊道具
老三身上的道具，是周永在白邱死后不久偷偷放上去的。
蝴蝶大人向来讲究物尽其用，他这样做也是为了保全自己。
原本，按照蝴蝶的指令，周永是想操控老三倒向路诚那边。
可老三反应也够迅速，生生在紧要关头掉转了方向。
不过即便如此，依旧为时尚晚。
老三凄厉地惨叫起来，身上冒出真正白烟，就像纸张被点燃。
秦非轻轻啧了声。
作妖作得如此明显，想装看不到都不行。
偏偏此时，婚礼的最后一步将要进行。
“夫妻对拜——”
秦非并不想转身，可现在由不得他。
身侧的两名纸人仆从寸步不离，伸手想要搀扶玩家的胳膊。
秦非立刻夹紧了手。
隔着几层纸人，黑羽玩家的视线从四面八方汇聚到秦非身上，见他反应足够快，这才松了口气。
吓死！差点就被纸人摸手了！
那还能有命在？
怪谈卑鄙地使用这种方法，迫使玩家走剧情流程。
秦非身前，遮挡在蝴蝶脸前的扇子挪开，男人黑沉着一张脸出现在秦非面前。
周永躲在纸人背后，看着老三燃烧了半截的身体暗自窃喜。
可他终究也还是没能逃过。
蝴蝶早就料到周永会临阵脱逃。用老三当垫脚石，是蝴蝶默许的，因为蝴蝶拿周永另有妙用。
在周永目眦欲裂的瞪视当中，他忽然失去了身体的全部掌控权，甚至连思绪都变得浑浑噩噩。
周永几个跨步冲到了新娘的身后，他的腿也和老三一样冒起了白烟。
但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痛，伸手抓向新娘头上的喜帕。
与此同时，蝴蝶露出了袖里寒光闪闪的匕首。
前有狼后有虎
危机重重，寸步不得行。
秦非迅速凝神，漂亮的眼睛眯起。
在这短短几秒时间内，接连发生了一系列事。
没有扰乱秦非的节奏。
可接下来的一幕，却真叫秦非愣住了
电光石火之间，囍堂内的情景像是电影按下了退格键。
几帧卡顿之后，秦非猛然眨了下眼。
他发现，对面的新郎好像换了张脸。

第302章 囍缘23
？？？
透过半透的红色丝绢, 秦非盯着对面污染源的脸，头顶冒出一排问号。
突然演了出大变活人，什么情况？
“夫妻——对拜——”
拉长的幽幽声调催促着, 一如先前。
污染源微垂着头，飞快看了秦非一眼，又将头低下。
他没有动，于是秦非暂时也没动——他本来就打算先缓缓。
规则说了，婚礼要到鸡鸣后才结束，可现在, 连一点鸡鸣的动静也没有。
夫妻对拜是规则中已知的婚礼最后一环节, 对拜结束后会发生什么，玩家不得而知。
反正八成不会是什么好事。
秦非还想再拖一拖。
最好，能把一切未知的可能性全都拖没。
喜堂里安静下来, 那个不知身在何处的婚礼司仪也不再像第二轮拜高堂时那样, 不断重复催促新人进行下一步动作。
秦非偷偷环视四周。
在他和污染源身侧，一层薄薄的雾气浮现起来, 将他们包裹住。
他只看得清污染源的脸，再外面的玩家和NPC都被模糊了身形。
直播间的弹幕界面里空白一片，一条弹幕也没有，就像在444号列车上时那样。
秦非不太明白, 与对面的男人抬眸对视：“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出来？”
蝴蝶刚才打算对他动手，秦非猜测, 或许污染源是因为感觉到了危险, 想来保护自己？
但……总感觉哪里有点古怪。
虽然刚才的确危险, 可也不至于严重到千钧一发的程度。
秦非已经看见了蝴蝶藏在袖子里的刀刃, 他有机会躲开。
受到规则限制，蝴蝶要么不动, 一旦行动，最多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因此无法构成太大威胁。
这也是蝴蝶同时出动了老三和周永做双保险的原因。
虽然兵行险招，但的确有效。
所有事情都发生在瞬息之间，倘若一切按照蝴蝶的预想，秦非要想躲过蝴蝶的攻击，头顶的喜帕就必定要落到周永手中。
可惜，画中世界还藏了污染源这样一个大bug。
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横插一脚，扰乱了蝴蝶的全部安排。
这些话秦非只是在脑袋里想，并没有说出声，不过他知道，祂听得见。
污染源没有接话，幽幽抬头，又看了秦非一眼。
新娘菲菲：“？？”
虽然祂没说什么，可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秦非忽然有点尴尬，轻轻咳了一声。
进入怪谈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找到机会和污染源这样光明正大地迎面相对，秦非有不少问题想问祂。
污染源的记忆恢复了吗？
他们是否曾经一起来过这个副本？
当时所经历的，和现在有何不同？
可惜，从新郎先生迅速恢复到平静无波的眼神来看，祂似乎依旧只是土楼当中的一缕游魂。
秦非闭了闭眼，又睁开。
不能问。
虽然弹幕消失了，直播却有可能仍在继续。
在众目睽睽之下，不能说这些。
秦非正在走神，污染源忽然向前跨出一步，下一秒，遥远的空气中传来一声鸡鸣。
秦非只觉身体骤然间失去了控制，身旁的纸人没动，他却不自觉地弯下腰。
“夫妻——对拜——”
伴随着鸡叫声，二人视线交错。
相距不过几步之遥。
污染源的脸被喜帕遮掩，但秦非知道，祂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灼热滚烫，像是想要将那碍事的红色丝帕烧穿出一个洞来。
如果眼神能拉丝，秦非现在大概已经被裹成了一个茧，好在他很快从茧中挣脱了出来。
鞠躬结束之后，眼前的全部画面迅速消散，新郎污染源也随之消失不见。
一阵眩晕袭来，秦非踉跄着退后几步。
等到意识恢复清明的时候，眼前已经变了副场景。
秦非回到了珈兰的那间客房里，黑羽的其他玩家们站在他身边。
路诚第一时间望向秦非，一脸懵：“怎么回事？”
这就结束了？
众人表情如一地迷茫。
他们的记忆停留在了周永冲向秦非的那一瞬间。
之后发生了什么，大家完全回忆不起来了，记忆像是被笼上了一层迷雾，看不清具体情况。
路诚眉心紧锁：“那个新郎，是蝴蝶对吧？”
蝴蝶的脸一直被扇子挡着，刚露面不久就起了雾，路诚甚至有些不确定，自己见到的人到底是不是他。
“肯定是。”谢惊天道，“否则老三和周永也不会出现在画里。”
“你们最后有没有看清，周永怎么样了？”谢惊天急忙询问道。
雾起的时候，周永刚朝小秦冲过去，貌似还因此受了不小的伤，只是不知最后结局如何，。
几人面面相觑，都说不出确切的答案。
弥羊：“反正他现在肯定好不到哪去。”
老三肯定是凉透了，而周永冲出人群的时候，双腿也迅速冒起了白烟。
即使他能留下一条命离开画中世界，距离怪谈结束也还有将近一天半的时间。
那样严重的伤，光靠药品道具是几乎不可能恢复的，周永要想活着离开怪谈难如登天。
谢惊天兴奋起来：“这下蝴蝶的帮手全都被折了，他要是还想再捣乱，也得多掂量掂量。”
秦非笑了笑，不置可否。
珈兰副会长则是干脆利落地打破了谢惊天的美梦：“我想，他应该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蝴蝶也拿到了特殊身份。”
管事NPC在第一天就告诉过玩家，第三天的婚礼需要选出一个人做新娘。
既然有新娘，那就自然会有新郎。
新娘的人选，虽然秦非没有明说，可其他人或多或少都已猜到了，就是他。
至于新郎，也很明显了。
蝴蝶在喜堂中的举动过于出格，再联系上他的身份，非常容易让人得出一条结论：
新郎的立场有问题。
“如果蝴蝶还有别的隐藏任务，甚至是和我们敌对的隐藏任务。”珈兰给出了一个不太好的预测，“那他为了达成目的，之后只会做得越来越出格。”
秦非补充道：“我怀疑，蝴蝶可能掌握了至少一件喜物。”
秦非作为新娘，客房里就有一张古画，蝴蝶既然是新郎，有同等待遇合情合理。
那件喜物，秦非猜测，正是蝴蝶袖子里的匕首。
那把匕首必然一件剧情相关物品，否则蝴蝶不可能选用匕首来杀人。
既然已经说到这里，秦非也就顺便同步了一下信息：“我的房间里还有一张古画，一会儿我会进画里看看。”
珈兰颔首：“需要帮忙吗？”
秦非：“不用，画上只有新娘一个人。”
只有新娘，就意味着一次只有一个人能进入画中。
喜烛那幅画虽然也只画了一个新娘，可三个玩家却都各自进入了单独的画中世界，秦非认为，那大概是因为婚礼上需要的蜡烛不止一根。
可014号客房里的画不一样，房中的画摆明了就是单独为新娘而准备的，其他玩家过去也只是耽误时间。
珈兰：“如果蝴蝶的匕首真的也是喜物之一，等小秦拿到014号客房里的道具以后，缺少的画卷就只剩最后一幅了。”
今天下午和明天白天，时间还算宽松。
珈兰忽然沉默下来，秦非从他的眼神中看见了一种难言的压力，就像有一座无形的万钧大山，正压在他的身前。
屋内突然没人说话了，彻底安静下来，莫名显出几许沉重。
弥羊看看这又看看那：“话说回来，之前在画里的时候，小秦难道和蝴蝶——？”
虽然只是怪谈里毫无意义的剧情，羊妈妈依旧发自肺腑地感叹：小秦，真惨。
秦非不得不打断：“我不是，我没有！”
这点清白他还是要保住的。
为了转移话题，青年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拿到大家面前。
手中静静躺着一条红色丝帕，那是不久之前还盖在秦非头上的盖头。
“我靠！”路诚差点跳起来，“你拿到了？我还以为被周永弄走了呢！”
这么重要的东西一直不拿出来！
路诚还担心秦非会因为到手的鸭子飞了觉得憋屈，盘算着一会儿人散了以后偷偷安慰他几句。
谢惊天一整个幸灾乐祸起来：“那么多人忙了那么久，结果东西几乎全在咱们手里。”
蝴蝶那边那个不算，那个本来就是新郎专属。
这条突然出现的喜帕颇有些鼓舞人心。
最后的古画还没找到，珈兰干脆让大家原地解散，各自出去寻找线索。
秦非离开房间，迎面而来的光线刺得他半眯起眼。
视野范围之内，一格格如出一辙的房间首尾相衔，像是一串没有缺口的锁链，将土楼内的这一方天地与外界遥遥分隔开来。
最后一幅画还不知何时才会出现。
秦非对于尽快找到它没抱太大希望。
土楼早被玩家们翻了个地朝天，既然一直没有找到，就说明最后的画很可能和喜烛以及喜帕一样，需要在副本进行到一定时间节点的时候，经由特殊剧情触发。
隔着一整片镂空的天井，对面的客房门忽然打开。
披着长风衣的蝴蝶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远远望向秦非所在之处，目光锐利得有如实质。
秦非面无表情地扭头，就像什么也没看到一样，转身回到了属于他的014号客房。

第303章 囍缘24
014号房间内, 光线昏暗，烛火摇晃。
秦非离开房间一整个上午，屋里的蜡烛早该熄灭, 现在却依旧和新的一样。
黑羽的其他玩家都已更换过两到三次蜡烛，只有秦非的房间，蜡烛就像永远不会烧完。
污染源又来过了。
秦非默默盯着蜡烛看了几秒，迈步来到墙边悬挂的古画前。
烛火的光影摇曳在画面上，画中新娘的手似乎又动了起来，一下一下, 抚过发梢。
站在画卷前方的青年没什么反应, 取出了溯回镜。
……
蜡烛的火光忽然一下子灭了，屋内一片死寂。
秦非就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都听不见。
他仿佛被包裹在了一块海绵里，所有一切杂音全都被吸收殆尽。
直播间的弹幕列表中, 观众们的抱怨层出迭起。
“怎么回事？怎么又黑屏了。”
“这期公会赛直播信号接触不良有点频繁啊, @系统@管理员，维修！”
“不是,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就只有这一路的玩家直播总是出问题，别的玩家那边都没这种情况。”
“现在这也不像接触不良啊，前几次信号断连都是雪花，主播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秦非扫了一眼弹幕, 将界面关掉。
此时此刻，他的视角和观众完全一致, 眼前只有一片虚无。
不仅如此, 秦非连动也动不了。
身体像是与意识失去了链接, 秦非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唯有思维仍悬浮于黑暗中。
“噗呲——”
细小的声音传来，蜡烛火苗燃起, 照亮了房间的一角。
平时微弱到完全不可捕捉的声音，在极端安静中清晰可闻。
秦非立刻朝那方向看去。
火光照耀处，一角棕黑色的桌面显露出来。
那桌角有些眼熟。
虽然各个客房乍看都没什么区别，可秦非还是从贡桌的位置分辨出，这就是他住了两天的014号房。
没有移动位置？
不。
只是这幅古画的画中场景，也是当时的014号房。
又一根蜡烛燃起，然后是第三根、第四根。
屋子里明亮起来，秦非也彻底看清了房间里的景象。
这里果然是014号客房，屋里家具的位置全都没有移动，但看起来和画卷外的014并不完全相同。
这间房里的布置更像一间真正的婚房，床架上缠着红绸，被褥也全是红色的，木制家具的成色要更新一些，仿佛还未经过时间的打磨。
床的一旁，梳妆台边，坐了一个人。
一袭红衣，背对着秦非。
秦非看不清那人的脸，只是这个背影，越看越熟悉，熟悉到了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甚至是毛骨悚然的程度。
那是……
那人回过头。
秦非看见了自己的脸。
秦非下意识地想要眨眼，却完全做不出眨眼的动作，只得作罢，继续像个摄像头一样盯着那边。
直播间里有了画面，不再是一团漆黑，观众们又兴奋起来。
“什么情况？这里还是014？”
“刚才有发生什么吗？就是光暗了一下，又重新亮起来了？”
“你们瞎吗，这里明显已经变样子了呀。”
“这里已经是画中世界了吧。”
“主播呢？我老婆呢？我那么大一个老婆哪去了？”
……？
秦非盯着这行快速飞过的文字，意识到了一丝异常。
直播间观众们，好像看不见那个坐在梳妆台前的秦非。
否则他们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秦非的目光微凝。
这么多次下来，他也已经发现，每当观众看不到直播内容，基本都是因为受到了污染源的影响。
所以，现在。
要么是污染源在场。
要么就是，眼前的一切，是污染源想要让他看到，却不想让观众看到的。
秦非心中有了明确的猜测，或许他接下来看见的，是三年前，自己曾经在副本中经历过的一些画面？
书桌前的秦非开始说话了，而真正的秦非，就像昨夜在梦里时那样，处于第三方视角看着自己。
那个秦非坐在椅子上，面前明明空无一物，却一直滔滔不绝。
“温以安，这是第几件喜物？好像是……第五件了吧。”
“还有最后一件，我们的道具就集齐了。”
“还剩半天。不知道能不能来得及。”
“已经……只有我们两个了。”
说到这句，他的声音明显地低落下来。
秦非注意到，那个秦非一边说着话，一边不断做出一些细微的小动作。
偏头、侧脸、伸手，仿佛抓住了什么，又松开。
就像是，他的身边还站了另一个人。
一个看不见的人。
是污染源？
那个时候祂应该还不是污染源，而是温以安，是他自己。
秦非看得来了兴趣，三年前的自己，话这么多吗？
秦非搜寻着脑海中的记忆画面，无论是在规则世界以内或以外，他从来不是一个喜欢碎碎念的人。
当时的他和污染源，居然是这样的相处方式。
有点新奇，又有点有趣。
从这些秦非自己的话中，秦非可以得到不少信息。
不难看出，三年前的这个副本时，情况和如今有很大出入。
首先，当时的副本难度比现在高。
三年前进入这个副本的玩家综合实力应该比现在的更强，却在将喜物集齐之前已近乎全军覆没，只剩下唯二的两根独苗。
其次。
现在的副本里有两个鬼新郎，立场各不相同。
三年前的鬼新郎却只有一个，与玩家站在相同阵营。
蝴蝶拿到的角色卡，在旧版本的副本中似乎并不存在。
多出来的那个新郎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副本新增的设定吗？
秦非实在有些想不通，继续紧盯着眼前的画面。
在清醒的时候自己看自己，是一种十分别扭的事。青年微蹙着眉，静静聆听着自己的声音。
“你在里世界有找到第六幅画的痕迹吗？”
“有点难办……我们连第六幅画是什么都不知道。”
“还是前面耽误了太多时间。要是能早点发现榕树的秘密就好了，里世界的那三幅画我们都可以提前拿到，不用等到晚上。”
“等出了这幅画，你先回表世界来，里世界太危险了。”
梳妆台旁的秦非手中握着一把梳子，一边说话，一边轻轻梳着自己的头发。
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他的动作看起来正常，实际却有些不对劲——与其说，他是在自己梳头，倒不如说他的手是被其他人握住了。
这画面看起来着实渗人，可秦非完全感觉不到恐惧，倒是越听越来劲。
三年前的副本，还分表里世界？
听上去，当时的表里世界，好像是以白天黑夜的交界作为区分的。
白天的土楼是表世界，夜里就进入里世界。
同时，庭院里的榕树充当着另一条联结表里世界的通道。
玩家通过榕树，在白天也可以自由进出里世界。
这个设定现在应该也已经发生了变动，因为秦非今天上午爬过榕树，上上下下都摸了个遍，完全没有发现什么表里世界的存在。
听着自己的声音，秦非的太阳穴传来了阵阵轻微而连绵不绝的刺痛。
有些画面，正在空白一片的脑内渐渐成型。
梳妆台旁传来的话音就像一支画笔。
准确来说，应该更像是一只刷子，抹去了秦非蒙在记忆中的尘土。
听的越多，回想起来的也越多。
那边的对话是断续的，不完全连贯，秦非想起来的却要更多一些。
他刚才的猜测没有错，三年前的副本设定的确与如今的大相径庭。
进入土楼的玩家在副本开启不到两小时后、第一次夜晚来临时，就发现，这个副本存在着表里世界。
里世界的土楼没有一丝光亮，纸人无处不在，只有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或是提着灯笼，才能逃过一劫。
玩家们第一夜在房中没有出来，可随着时间推移，他们意识到，要想完成副本，他们就必须探索里世界的土楼。
含有喜物的画卷，有一多半都在里世界中。
除此以外，新郎身份的玩家还和里世界有着更多的牵连。
当时的新郎和新娘角色由玩家自行决定扮演，秦非和温以安作为黑羽的会长和副会长，毫无争议地拿了新娘新郎角色卡。
有好几副画中的任务都需要双线完成，比如在庭院中敬酒的喜宴，还有眼前的这副梳妆画。
双线，意味着新郎和新娘，必须同时进入画中。
但简单的同时入画不够。
如果新郎新娘都从表世界进入古画里，新郎只会变成画中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色。
支线缺失了重要人物，剧情任务无法推进，系统会直接提示玩家元素缺失，然后将所有人强制弹出支线剧情。
通关进度陷入了停滞。
直到当年的秦非提出了一个猜想：
既然古画内容是新娘回忆已经逝去的恋人，那么，或许新郎需要以“已经死去”的面貌出现在画中。
玩家们等了大半天，直到夜幕降临以后，众人再次入画。
从里世界入画，温以安在画中成功拿到了鬼新郎的身份。
可这样一来，所有的支线剧情都只有在入夜以后才能推。
是绝对来不及的。
好在玩家们第二天又发现了榕树的秘密，温以安接连几次孤身一人进入里世界，这才拉平了推本进度。
秦非还想继续回忆些什么，可记忆只到这里就戛然而止。
当年的秦非和温以安离开这幅画卷之后发生了什么，秦非依旧不得而知。
偏偏，这才是他最想知道的。

第304章 囍缘25
如果能够提前预知到后面的剧情, 就算怪谈已经改变了许多，依旧会有很大帮助。
而且秦非实在很想知道，为什么他会失去记忆, 又是为什么，污染源会变成现在这样子。
无论如何努力，什么也想不起来。
青年胸口有些气闷。
房间角落，那道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正在渐渐变得透明，直到消失不见。
屋内恢复安静，秦非直到此刻才找回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玩家从虚无中挣脱出来, 踩着地面向前走出几步。
直播间里的观众们也看见了他的身影。
“主播终于出现了！”
“刚才到底怎么回事？是画面卡了吗？”
“可能是又信号断联了吧……”
与此同时，秦非听到了支线任务的提示。
【囍缘｜梳妆：在限定时间找到道具物品“梳子”，并完成梳妆动作。】
空气中出现了熟悉的倒计时器, 硕大的“3min”悬浮在房间正中。
三分钟, 对于任何一个任务来说，都是少到有些刁钻的时限。
梳子藏匿的位置很隐蔽。如果是普通玩家, 要想在没有丝毫提示的前提下，仅耗费三分钟就从整间房中找到梳子的所在地，几乎都是不可能完成的。
但秦非刚刚才卡了一把bug。
他看见了自己曾经经历过的画面，也想起了所有细节。
青年神色平静, 迈步朝梳妆台旁走去。
弹幕里的观众还在兴奋讨论着梳子会藏在哪里、玩家能否完成这超出极限的任务。
秦非已经几步走到了梳妆台前。
下一秒，他直挺挺地坐了下去。
梳妆台前的圆凳被突然传来的力道压得轻轻一晃, 青年背脊挺直, 双手目标明确地探向桌面下方, 一寸一寸, 毫无疏漏地摸索了过去。
系统拉了一个近镜头，直播光幕中清晰出现了“新娘”的侧脸。
稍显苍白的肌肤毫无瑕疵, 犹如一块上等的美玉。
然而观众无暇欣赏。
“什么情况？主播怎么突然坐下了？？”
“还有2分34秒。”
“我靠，主播倒是动呀，急死我了！！”
“这么找要找到猴年马月。”
任务给出的时间实在太短了，所有观众都下意识地在心中认定，梳子藏匿的地点不会太难找。
八成就在一些一眼看不到、但稍微搜搜就能发现的地方。
在观众看来，秦非现在就应该大开大合地卯足马力开干。用最快速度，把房间里所有的家具全都掀翻，而不是像他现在这样，像绣花一样慢悠悠地找。
这要找到什么时候去？等他找到，尸体都凉了吧。
观众们隔着镜头急得不行，画面中的主播却安然自若。
三年前，同样是在做这条支线任务时，秦非是因为得到了里世界中温以安的协助，才能顺利完成任务。
当时有线索指向梳子的隐藏点，可线索都在里世界的014号房。
任务的难点在于表里世界的玩家双方必须配合默契紧密，才能成功破解谜题。
这次的副本没有里世界的房间，污染源也没有出现。
但祂留给秦非的记忆，还是可以再次帮到他。
秦非的双手仍在桌板下方摸索，食指擦过一处凹陷，轻轻向上按压。
咔哒一声。
机关松动的声音被直播间的收音系统放大，在直播大厅的光幕前清晰可闻。
观众们都愣住了。
一个不过巴掌大小的盒子从桌板下面弹了出来，秦非伸手，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
掌心摊开，展露在直播画面中的，是一把艳红色的木梳，做工精美，齿纹细密，两端刻印着复杂的纹样。
光幕前的观众爆发出一阵惊呼。
“卧艹！居然真被主播找到了？？”
“这都行，主播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老婆绝对是提前拿到提示线索了吧，什么时候拿到的，我怎么一点也没注意到。”
“时间还剩一分半，主播速度挺快。”
……
观众们的注意力都被梳子吸引，对于房中的细微变化毫无察觉。
可身处屋内的秦非却能清晰感知到，有人进来了。
门窗都没动，可屋里的确多出了一个人。
是新郎。
青年攥着红色木梳的手莫名紧了紧，浅淡青色经络浮现在皮肤上。
下一秒，一只冰凉的手覆盖上了他的手背。
头顶的倒计时还在跳动。
任务要求是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梳妆”动作，秦非原以为这次只需要他一个人就能将任务做完，没想到污染源还是来了。
虚无中传来的那股力牵引着秦非的手，梳齿缓缓没入发根，带来细微酥麻的触感。
玩家呼吸微窒，轻咳一声，试图挣脱开那道束缚。
毫不意外地失败了。
背后的人似是对他的挣扎感到不满，手中动作力道加大。
祂原本只是抓住了秦非的右手，如今却贴得更紧了些，将人整个圈进了怀中。
菲：“……”
倒是，也，有点习以为常了。
玩家放弃挣扎，开始摆烂，任由身后那人随意摆弄着他的肢体。
污染源很不老实，秦非安静下来，他却越发放肆，一手覆在秦非握着梳子的手上，另一只手一会儿捏捏他的脸颊，一会儿又碰碰鼻尖，乐此不疲的模样。
可惜这份快乐没能维系多久，因为三分钟很快行至尾声。
计数归零的那一刻，荧光色的硕大倒计时器犹如碎玻璃般炸开，化为块块残片淡去。
014号房间里的一切都在迅速消失，污染源的气息也随之散去，浑浊的雾气升腾。
就在所有画面归于虚无之前，秦非听见一声极轻极淡的笑，微弱到几乎捕捉不到。
祂说：“快要结束了。等我。”
……
屋内的蜡烛和香还在烧着，在空气里留下檀木的余味。
房间里的红绸不见了，秦非站在画卷前，眼神直勾勾盯着画面。
任务完成了。
他的手里多出了一把红色的梳子。
秦非将梳子收入随身空间，给黑羽的其他玩家报了个平安。
【小秦】：新娘的喜物，拿到了。
现在所有人应该都在土楼各处寻找最后一件喜物的线索，可秦非消息刚一发出去，马上收到了一连串回复。
秦非就明白过来，大家的搜寻任务进展不太顺利。
【谢惊天】：太好了！！
【孟尝】：撒花/jpg
【路诚】：现在只剩最后一件喜物了。我们这边没找到线索，你们那儿呢？
【孟尝】：也没有。
【孟尝】：西边所有的房间我全都逐一排查了，完全没找到线索。
【路诚】：嗐，往好了想，别的玩家也都没找到。
路诚在找东西的时候也没忘了盯着别人，他可以确定，今天下午土楼里所有玩家都在当没头苍蝇，没有一人有所收获。
【珈兰】：不要太着急。今天是第二天，第六张古画或许明天才会出现。
秦非盯着这行字，目光闪了闪。
的确，三年前，最后一张古画也是第三天才出现的。
听过去的自己在梳妆画中所说的那些话，直到第三天下午，临近婚礼开始之前，他们都还对此毫无任何头绪。
【谢惊天】：不过还有一个问题，我们要怎么把匕首从蝴蝶手上弄出来？
蝴蝶作为新郎，极有可能领到了与其他玩家背道而驰的角色任务，这已经是众人一致认可的结论。
婚礼顺利举行需要六件喜物，如果蝴蝶拒不配合，到时候一定会很麻烦。
【孟尝】：对哦，而且他是新郎，举行婚礼本身也需要新郎配合吧！
这任务怎么这么恶心人，摆明了就是不想让新娘一方的玩家好过。
【弥羊】：蝴蝶的队友都没了，就他一个人，独木难成舟。
黑羽这边加起来就有近15人，除此以外，副本里的其他玩家应该也是站在新娘这边的。
弥羊觉得，蝴蝶大势已去，成不了什么气候。
实在不行的话，就算直接暴力阵压，他们一副本的人也不可能干不过他一个，那家伙的武力值还没有强悍到这种程度。
【秦非】：到时候再说吧。
蝴蝶手里那第六把匕首的确是个麻烦。
至于新郎本人嘛……
秦非有个大胆的猜想，不知道能不能实行。
秦非又看了一眼墙上的画，那个冰凉的怀抱仿佛还停留在身边。
他转身，推门，离开房间。
外面的天色昏沉，不见一点阳光。
秦非在古画里没有停留太久，画卷内外的时间流速似乎不同，他出画的时候外面已经是下午4点多，饶是如此，天色也不该黯到这种程度。
风裹挟着槐树的落叶，在庭院中打起一个个小卷。
不时有玩家从廊间穿过，全都行色匆匆，情况不太妙，像是有糟糕的转变快要发生，老玩家们都觉察到了。
一楼庭院中，珈兰副会长坐在槐树下方。
他没有和其他玩家一起去找第六福古画的线索，独自一人留在院子里。
说是在监视别的玩家也不太像，眉心紧蹙，看上去心事重重的模样。
岑叁鸦从一旁走了过来。
两人低声商谈了几句什么，秦非没有听清，只看见岑叁鸦摇了摇头，像是对珈兰的话不甚赞许。
仿佛觉察到有人正盯着自己，珈兰抬起头。
越过半座庭院，与秦非四目相对。

第305章 囍缘26
秦非收回视线, 下楼来到庭院里。
岑叁鸦已经离开了，珈兰还坐在那里，像是在刻意等他。
秦非在珈兰面前站定, 居高临下的角度让他更清楚地看清了珈兰脸上细微的忧色。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呢？”秦非仿佛不经意般问道。
“没什么。”珈兰答得很快，“阿岑说他预知道了一些画面，第六幅古画今天应该不会出现。”
说得这么坚决，这两人应当是真的预知到了。
可秦非并不觉得他们刚才是在讨论这个话题。
秦非笑了下，不置可否。
珈兰望着他，忽然怔住。
早已模糊的记忆中, 有些画面被拂去尘土, 清晰浮现了出来。
青年站在日光下，回眸，笑容与面前之人如出一辙。
珈兰心中忽然浮现起一种细微的惶恐。如同一个人回到了过去, 却发现自己什么也改变不了, 只能成为历史的旁观者。
副会长先生闭眼，又睁开, 眸中已然恢复一片平静。
不会的。
这次和三年前不一样。
三年前那次，是玩家对规则世界的反叛，这才引来了系统的愤怒与报复。
而这次，虽然又进入了同一个副本, 却只是在打一场普通的、每年都会进行的公会联合赛而已。
这场副本是可以结束的。珈兰这样劝慰着自己。
无论如何，会长必须要活着出去。
…
玩家们的搜寻工作一直持续到了夜幕降临。
不出意外, 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收获。
暗火的四人垂头丧气地找上门来：“我们还想着要找到第六幅画, 冲一冲结算积分, 现在看来只能抱你们大腿通关了。”
六个关键道具, 一样也没拿到手里。
“星昼的玩家还剩两个，刚才来找我传话。”崔文轩道, “明天就是副本最后一天，如果有用得到他们的地方，随叫随到。”
“我们两家现在都准备投靠你们黑羽了。”崔文轩玩笑般说道，笑得却有点苦哈哈。
时也，命也。
土楼是公会赛的最后一关，没有公会不想在这里分得一杯羹。
可黑羽作为首席公会，从进入怪谈开始，就占据了遥遥领先的优势。
1/3的人数，两天怪谈时间里没有任何损耗，现在早已立于岿然不败之地。
抱大腿就抱大腿吧。只要能顺利通关，结算积分也不会少，即使公会无法拨得头筹，落到每个人头上的奖励依旧让人心动。
说话之间，外面的天色越来越黯。
今天已经是怪谈开启后的第三个晚上，顺利度过两晚的玩家们早已不再会因天黑而慌乱。
只是这次，事情似乎有点不太一样。
才刚入夜，玩家们的精神并不紧绷，绝大部分仍分散在院内各处。
秦非原本正站在槐树旁听崔文轩倒苦水，无意间看了看四周后忽然指出了一个问题：
“灯笼怎么还没亮？”
青年的声音清亮，引得玩家都朝这边看过来。
土楼夜间亮灯时间没有明确规定，前两日都是天黑透了灯笼就亮起。
“可能还要再等一会儿……”崔文轩按了按太阳穴，随口应道。
抬起头来后却说不下去了。
头顶的天早就已经黑透了，像一块黑沉沉的磨盘压在土楼上方，前几日入夜后还能看清天空中的云和月，今天却什么也没有。
再等？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除非等到今夜过完，明天天亮。
可是……天真的还会亮吗？
空气沉闷压抑，凝结着厚重的死气。
恍惚间，崔文轩感觉自己就像被封进树脂里的昆虫，无论如何挣扎都只是徒劳无功。
崔文轩脖子后面忽然出了一片冷汗，迈步朝楼梯方向飞跑：“快！全都回房间去！！”
消息在玩家之间迅速传达。
最前面的那几个人跑出几步，突然想起来什么，手忙脚乱地从随身空间里取出灯笼点燃，握在手中。
一个个移动的光点向着楼梯口汇聚。
“快！快点！”二楼也有玩家，推开客房门朝外看了一眼，大声喊道，“楼梯边的仆从都变成纸人了！”
说完这句话，他便砰地将门关上，缩回了房间里。
崔文轩额头上的冷汗已经顺着脖子滑进了领口中。
手中的纸灯笼晃晃悠悠，烛火也跟着摇晃，看上去脆弱不堪，仿佛随时有可能熄灭。
他已经跑到了二楼楼梯口，刚才那个玩家没有骗人，楼梯边那排仆从真的全都变成了纸人，薄薄一片贴在墙边。
楼梯上的玩家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几人将楼梯口堵死，惹起后来人一片不满的叫嚷。
“嘘——”崔文轩回过头，低声警告，“别出声，前面都是纸人。”
“那也不能在这站着。”谢惊天道，“拿着瓷瓶先闯过去再说，现在整个土楼都是暗的，万一下面又有纸人来了怎么办？”
到时候前后夹击，一堆人被堵在这狭窄的楼道里，事态绝对会更糟糕。
说得很有道理，崔文轩也知道这是如今最好的解决办法，玩家咬牙，将头埋低，快步快步走去。
夜风穿过长廊，纸人飘飘荡荡。
一群人不敢向两侧看，错落层迭的脚步声充斥在土楼内。
玩家们神色各异。
紧张的、惶恐的。
秦非是其中表情最平静的那一个。
现在他最想知道的，是第六张古画的主题。
秦非怀疑珈兰和岑叁鸦知道了什么，可刚才在庭院中时问了几次，珈兰都不愿说。
为什么？
014号房间内的蜡烛依旧长明，秦非推门而入，将瓷瓶放在门的两侧。
他没有立即靠近床铺，014号房有独立规则，入睡后不能再随意睁眼。
那样太被动了，万一夜里发生什么别的事，会很难应对。
珈兰在公会频道发出消息。
【珈兰】：今晚不要外出，守好房门，一切等明天天亮后再说。
【路诚】：收到。
【谢惊天】：副会长，我们不出门会不会耽误事？
怪谈内情况发生变化，可能是危险，也可能是机遇。
谢惊天知道珈兰和小秦他们昨晚外出找到了古画。
说不定今晚，第六幅画就会出现了。
【珈兰】：今晚不会有画，安心。
秦非盯着频道，眉梢微挑。
珈兰不会信口开河，既然他这样说，必定是已然确定了什么。
可怪谈已行至尾声，系统不可能如此好心，在大决战前特意给予玩家一整晚休养生息的时间。
如果今晚外面没有古画出现，那么危险，很可能，会主动来到玩家身边。
秦非垂眸，默不作声地在门边多加了两个瓷瓶，将鬼婴放了出来。
一人一鬼各自蹲在左右门扇边，目光炯炯地瞪着门板。
走廊外面安静下来，只有夜风呼啸的声音，间或夹杂着纸片被风吹动之声。
公会频道里也不再有人聊天，担任着探查工作的路诚每隔十分钟会在频道里发一次通知，告知玩家们外面现在暂时安全。
安全通知一直持续到了午夜。
十二点过去的瞬间，空气陡然间冷了下来。
秦非精神一振。
来了！
鬼婴兴奋地在门后乱爬，阴森的鬼气或许会使玩家不安，对鬼婴而言却毫无影响。
没有任何预兆的，客房正中的上空出现了一个一小时的倒计时期。
同时，秦非发现，公会频道暂时无法启用了。
哒、哒。
不紧不慢的脚步自门后响起，轻且柔。
门边的瓷瓶剧烈摇晃起来，秦非皱紧眉头，入夜后直播间里的观众人数原本下降了些许，现在又全涨了回来。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片刻后，敲门声响了起来。
观众们越发兴奋起来。
“好刺激，门外来的是什么人？”
“纸人吧，这个本里的怪不就只有这一种？我都看腻了。”
“我觉得不像，你们看门上的影子。”
“好长的头发，是女鬼？”
“女鬼姐姐，快点冲进来！”
……
观众们期待的惊险画面并没有发生。
鬼怪没有冲进屋里来，玩家也没机会和鬼大战三百回合。
秦非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门板。
他也看见了门缝里的头发。
这个怪谈里，为什么会有这种长发女鬼？
或许，是之前死去的新娘？
秦非手握拳抵在唇边，掐细嗓音道：“别敲门了，我也是新娘，对面那道门里住的才是新郎。”
话音落，敲门声停顿了一下，很快又如雨点般重复响起。
“……”
没用。
女鬼姐姐不太好说话的样子。
敲门声接连不断，门后的瓷瓶仿佛承受了某种巨大的压力，顷刻之间碎了一地。
木门发出了一道尖利的咯吱声，门框晃动，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打开。
紧接着，仅剩的两只瓷瓶也碎了。
外面的鬼实力强悍，瓷瓶不堪重负。
不过秦非并没有因此泄气。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他身上别的不多，瓷瓶却藏了一大堆。
玩家动作飞快，和鬼婴一起，立马在门口堵上了新的瓷瓶。
门晃了两下，又安静下来。
秦非没离开，仍旧蹲守在那里。
门外的脚步来来去去，丝丝缕缕的黑色长发如水般透过门下方的缝隙，渗入房中。
外面明明没有光亮，却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映在门上。
这是足以令大部分玩家心惊胆战的一幕，秦非却没有半点反应。
青年神态自若地反手摸出一个瓷瓶，又摸出一个……
就这样在地上摆了一连排。
瓷瓶在秦非身边围了个圈，随后玩家懒洋洋地坐在了圈内。
鬼婴：“……”

第306章 囍缘27
门口的敲门声停顿了一瞬, 然后疯了似的加剧。
女鬼又一次被激怒，从门缝底部涌入的长发如同发疯一般舞动着，像是凌空飞舞的钢丝。
秦非对眼前的一切都没有反应, 如同无知无觉般，阖眼端坐在瓷瓶围成的安全区里。
鬼怪的力量并不是永无止境的，瓷瓶粉碎的频率明显比刚才降低了。
房中的倒计时正在一分一秒地落下，秦非既不紧张也不兴奋，表情安详得像是在温暖的卧室中午睡。
处于危险当中的人并不只有秦非一个。
与前两夜不同，今晚的危险平均落到了所有人头上, 在这漫长的一小时当中, 每间房间里的玩家都在与门外的鬼怪苦苦抗争。
每扇门前都站着一个身着红衣的年轻女人，气息冰冷，面容怨怼, 不停地抬手敲着面前的房间门。
和其他玩家比起来, 秦非反而算是其中相对轻松的那一个。
014号房间是新娘的专属卧房，内部规则不算复杂, 秦非手上的瓷瓶也很多，足以保证他。
与014号房相隔不远的另一间客房门口，两只鬼手正抓着门板用力摇晃，与木门相连接的门框处已经出现了裂纹, 碎木屑簌簌地往下坠落。
对面的右侧走廊情况则更加危机，某间房已被破门而入, 漆黑的房间里像是笼着一层雾, 只能听见稀稀疏疏的怪想和玩家压抑的尖叫声。
片刻后, 叫声微弱下来。
血渍渗过门槛流进走廊里。
黑雾散去, 房中不见人影，地面上只剩一滩模糊没有形状的东西。
整整一个小时的时间, 玩家与玩家之间的所有联系全被断开，大家只能各自保命。
土楼伫立在昏沉的夜色之中，犹如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庞然巨兽。
直到一小时以后，各个房间中的倒计时集体归零的那一刹。
无数道劫后余生的喘息同时响起。
路诚第一时间放出藤蔓，同时打开了玩家面板。
公会频道频道的通讯已经恢复了。
【路诚】：又死了至少两个玩家，现在副本里只剩二十一个人了。
差不多三分之一的死亡率，不高不低，维系在一种微妙的中位数，反而更让人心生警惕。
一种山雨欲来的惶惶之感笼罩在所有人心里。
【孟尝】：现在怎么说？要出去看看吗？
【珈兰】：@全体成员，先别动，保持之前的计划，在房间里过夜，等明天再说。
【岑叁鸦】：明天天可能不会亮了。
岑叁鸦很少发言，此话一出，便如一滴水落入滚烫的油锅里，炸起飞溅一片。
没人会怀疑岑叁鸦预言的真实性，然而这实在不是什么令人愉悦的好消息。
【孟尝】：我靠，那怎么办？
【孟尝】：不过我们有灯笼，就算天一直黑着，应该也还是可以在土楼里行走的吧。
【谢惊天】：我不是要泼你冷水，但你最好别想得太美。
【谢惊天】：刚才我们提着灯笼上楼的时候，楼梯口的那两排纸人都在偷偷看我们。
玩家点燃灯笼的确可以庇佑自己，可是黑暗中的光源太过醒目。
灯笼光会吸引纸人的注意，这不是什么好事，说不定什么时候纸人就会朝他们冲过来。
【珈兰】：没关系，土楼彻底进入黑暗后，纸人也会点灯。
有关这一点，他们昨夜已经验证过了。
【珈兰】：明早七点以后开始行动：
找到落单的纸人，不要使用天赋技能，不要使用天赋武器，就用商城里最低级的撬棍或是钢管。
制服纸人，把它的头撕下来做成面具。
【珈兰】：会有点麻烦，面具不能接触到皮肤，但只要这样就可以混进纸人堆里。
不会被额外关注，就算点着灯笼也没事。
路诚看着屏幕上的字，瞪大了眼睛。
这样办真的能行吗？总觉得哪里有点扯。
【谢惊天】：？还能这样？
【珈兰】：这个办法确定可行，已经经过实践。
看到这句话，路诚又呆了一下。
经过实践？是上哪儿去实践的？难道……
路诚想起来了。
珈兰副会长早上就和大家讲过昨夜发生的事，但讲得并不特别详细，只大致说了下他们在夜间外出，遇到纸人队伍，混入其中又找到了古画、拿到了喜烛道具。
如今给出了这样的说法，玩家们很快将二者联系起来。
【谢惊天】：原来你们昨天晚上是这样混进怪物群里的……
谢惊天说得比较委婉，孟尝就没想那么多，更加直言不讳。
【孟尝】：这操作是谁想出来的，也太骚了。
有点投机取巧，有点异想天开，但又很有道理，符合逻辑。
总之是一般玩家的思路不会触及到的境地。
路诚蹲在房间里，头顶浮现一排无语的省略号。
还能是谁？昨天晚上一共就只有三个玩家。
副会长和岑队长都不是能干出这种事情来的人。
那就只有小秦了。
想到这里，路诚突然愣了一下，在频道中敲出一句话。
【路诚】：小秦呢，怎么都没看见他说话？@小秦
被人挂念的秦非正躺在床上。
倒计时结束后，门外的女鬼很快消失，随之而来的是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气息。
污染源来了。
阵阵困意上涌，秦非知道自己肯定又要睡着，青年拖着已然有些失去控制的身体，耗尽最后一点力气，一头栽倒在了床铺上。
意识涣散前的最后一秒，秦非感觉到，他好像又被一个冰凉的怀抱圈住了。
……
毫不意外的，秦非进入了梦里。
他现在已经对梦中的场景转化很熟悉了，四周是灰蒙蒙的雾，他站在一片虚无当中，试探着轻声喊：“污染源？”
“你在吗？”
梦中的场景，观众是看不到的，这是秦非通过这两天来的弹幕内容得出的结论。
观众看不到，就意味着直播监测不到。处于系统无法关注的灰色地带，秦非的行事也跟着放松了一些。
他向四方打量，寻找着那道身影。
“你在叫谁？”
低沉的男声自背后响起。
空气中的雾陡然散去，古色古香的木制房屋结构充斥了视野，大红色绸带悬挂在房梁上，团成形状精美的绸花。
秦非回头，撞进一对略带好奇的墨黑色瞳孔当中。
那对瞳孔中清晰倒映着他的影子。
“……温以安。”秦非叫出了对面人的名字。
虽然他现在已经想起了一点点两人之前相处的事，但喊这个名字时，仍旧有一种微妙的不习惯。
三个字掠过舌尖，熟悉又陌生，好像它们不该是以这样的形态出现在他的口中。
该是怎样的？
更亲昵，更舒缓，如同情人之间附耳呢喃……
本来该是这样的。
但秦非叫不出口。
心跳速度很快，他望着面前的人，喉间有一点干涩。
对面的黑发男人挑起半边眉梢，这动作和秦非疑惑时惯常做出的表情一模一样。
他盯着秦非看了几秒，倏尔笑了，上前半步，掌心抚过青年的发顶：“别担心，还有两个多小时婚礼才开始，我们来得及的。”
秦非立马明白了他们如今的处境。
梦里这番场景，是他和温以安离开梳妆古画以后的时间节点，他们正在土楼里进行最后的探索，寻找第六幅古画，也就是最后一件缺失的喜物。
只要能拿到这件道具，他们就能通关副本了。
秦非蓦地有些恍惚。
有关三年前的这场副本，珈兰和秦非聊过。
由于珈兰没有实际参与，因此他对背后潜藏的秘密了解得很有限，只大体上知道，当时黑羽玩家在会长秦非的带领下正在策划一件大事。
“一件有关全体玩家重获自由的大事。”
如果当时他们从副本顺利通关，整个规则世界或许早该不复存在。
最差的结果，也是通关玩家重新回到现实世界，从此远离这充满血腥和杀戮的一切。
他们应该是失败了吧？
自己和温以安。
一个失去记忆，三年后又重新回到了永无止境的副本里，另一个变成了污染源，长久地扎根于规则世界之中。
太阳穴又一次传来钝痛，秦非想起了更多东西。
他想起了他们三年前是怎样来到土楼里，怎样找到了一张又一张古画，又是怎样从中通关。
他看着一个个往日亲密的队友消失在副本里，心情与这次见到那些陌生玩家死去时完全不同。
“温以安。”
秦非又叫了一声那个名字。
他仰起头望向身前的人，轮廓深邃的面孔渐渐与他记忆中的那张脸重合。
三年前通关失败，最大的可能就是失败在那第六张画里。
而现在，污染源的最后一块灵魂碎片，很快也将出现在怪谈当中。
第六幅画中到底藏着什么，才将他们推向了如今的境地？
秦非不知道这个梦能持续到什么时候，但只要多一分钟，他就能多知道一些东西。
如果这次，自己能提前了解画卷内容。
或许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秦非半垂着眸，浅琥珀色的瞳孔中思绪闪烁。
他上前半步，握住温以安的手：“走吧。”
是时候该出发了。

第307章 囍缘28
这个晚上, 路诚失眠了。
不只是路诚，很多玩家都失眠了。
在经历过那样惊心动魄的一小时以后，大家很难快速沉入谁能当中。
路诚的思绪飘飞, 漫无目的。
也许小秦是睡着了，这也不是不可能，他总是在一些奇怪的地方莫名其妙地心大。
可是不知为何，路诚心里总是充斥着一种不安。
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正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偏离轨道。
弥羊也有这样的感觉。
两人在公会频道里闲聊，谢惊天将他们的担忧归类为对即将到来的决战日的紧张。
可事实上大家都明白, 谢惊天才是插科打浑想要安抚别人的那一个。
小秦是新娘, 他是特殊的。
刚才他遇到的，会不会也和他们不一样？
没有人去敲秦非的门。
这太冒险了，不仅会给自己, 也有可能会给房间里的人带来麻烦。
更何况秦非早就说过, 他的房间规则是入睡以后不可再睁眼，这样他根本没办法给来人开门。
路诚睁眼躺在床上, 瞪着天花板出神。
脑中并没有思考着怪谈内容，而是一团乱麻般翻搅成一团。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路诚起初还时不时看看时间、在频道里说几句话，后来连这两个动作也不做了，独自躺在黑暗中发呆。
门外, 夜风吹过走廊，席卷呼啸如同呜咽。
这一夜, 不知有几个玩家真的能够入睡, 又有几个人像路诚这样, 无声地辗转反侧。
…
令所有玩家失望的事果然还是发生了。
天没有亮。
五点, 六点，七点。
外面一如既往的一片漆黑。
早晨七点一到, 安静了几个小时的公会频道立马热闹起来。
【路诚】：外面安全，半小时前已经陆续有两名玩家从房中离开。
【孟尝】：那两人在二楼转了一圈后就又回去了，没有下楼，也没有靠近楼梯口的纸人。
【谢惊天】：我们怎么弄？先按副会长说的那样，做面具吗？
二楼并没有纸人走动，如果要做面具的话，目标就只能放在楼梯口那两排NPC身上了，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孟尝若有所思地在频道里敲下一行字。
【孟尝】：我觉得可行，第一夜我外出盯梢的时候，楼梯口有个NPC变成纸人，被管事一把火烧了，旁边别的NPC都没什么反应。
他们好像对于同伴消失并不在意。
这样的话，去队尾偷上那么一两个，问题也不大吧？
【谢惊天】：这样好！楼梯口两边各五个纸人，刚好十个够我们用。
黑羽其他人隔着屏幕，看着这句话嘴角抽搐。
还真不客气，羊毛也不能可着一个地方使劲薅吧。
还是珈兰副会长一锤定音。
【珈兰】：就这么办吧。
大家都是有经验的玩家，更多的细节无需安排。
很快，位置最靠近楼梯口的两个房间就有玩家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珈兰昨天晚上就说过操作方法，那两人手里各自拿着已经制作完成的道具，是用长钢管和木棍拼接出来的，顶端绑着一把闸刀。
路诚也推开了门。
他的藤蔓可以用于辅助。
因为没离开房间，路诚没有点灯笼，藤蔓随着那两名公会玩家的方向而去，眼睛却稍显担忧地瞥向014号房间。
想了想，他还是在频道里问了一句。
【路诚】：我们要不要去小秦的房间看看？
怎么到现在还没动静。
总觉得有点不对，睡觉也不能睡那么久吧。
出乎意料的，竟然被拒绝了。
【岑叁鸦】：先不要去，等他自己从房间里出来。
【路诚】：岑队，你是不是又知道什么了？
岑叁鸦不再回话，任由路诚的问题明晃晃挂在频道聊天框中。
岑叁鸦这样说了，路诚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岑队摆明是预知道了些什么，既然他这么淡定，小秦应该没什么事。
楼梯口那边，黑羽玩家针对纸人的计划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右侧走廊那里有玩家陆续注意到了他们的动作，黑羽的人也没避让着。
现在副本里的玩家，除了蝴蝶，其他都成了一艘船上的蚂蚱，在合适的实际漏点信息是可行且必要的。
经过实践验证的方法果然有效，第一对出发的玩家很快顺利回来了。
保险起见，两人手上都带了手套，用两双筷子夹着纸人的头。
首战告捷，玩家们很高兴，回房间的路上笑得阳光灿烂。
光幕那边的观众本来看得津津有味，如今却被两人脸上的笑瘆得浑身直冒冷汗：
“我靠，到底谁是怪，谁是玩家呀……”
“提着人家的头还笑得这么开心，纸人都要哭了吧。”
“拉倒吧，那些纸人就是傻的，都这样了还不跑。”
……
有了第一组人打底，后面的玩家行动也都非常顺利，很快轮到了路诚和弥羊。
无惊无险，两人很快各自拿到一个面具。
楼梯边缘的纸人已经只剩下四个了，四张薄薄的纸贴在木墙边，脸上表情呆板，对于自己即将遭遇的灾祸无知无觉。
弥羊看了一眼手里的面具，没有转身回房间，而是询问路诚：“咱们去小秦那看看吧？”
刚好，路诚也是这么想的：“不敲门，就在门口看看。”
走廊上早就来来往往过了几趟人，虽然不清楚014号房内正在发生什么，可在他门口看看肯定是没问题的。
两人都没有想到，事情就是那么巧。
他们刚走到014号房门口，“咯吱”一声，房间门忽然被打开了。
弥羊一惊，转头恰好看见秦非的脸。
秦非脸色不太好，额角的发丝被汗水浸湿，肤色苍白，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被抽干了精神。
他蔫哒哒地靠在门边：“你们来了？”
弥羊上下打量着他：“怎么回事？”
秦非抬手抹了把脸，没头没尾地回答道：“我都知道了。”
他做了一整晚的梦。三年前的这一天发生了什么事，他在梦中全部看清了。
“走吧。”秦非站直身体。
路诚傻愣愣地问：“去哪？”
秦非已经朝前走去，留下一句话顺着风飘过来：“去找珈兰。”
…
珈兰的房间里已经聚集了五六个人。
那些拿到纸人面具的玩家都过来了，崔文轩那边的四个玩家也跑了过来。
秦非推门进去的时候，珈兰正在分发任务，精细到哪几个人组成一组，负责哪片区域，全都做好了规划。
秦非站在门口静静地听。
他留意到，这些规划里没有自己和珈兰本人。
在安排好大家的负责区域以后，珈兰格外强调了两点：
“时刻注意自身安全，保全自己是最重要的。你们负责巡检的每个区块之间都有重叠，必要时刻逃离不会造成任何损失。”
“第六幅画卷极有可能会在下午才出现，一旦你们发现古画的线索，千万不要冒险自己入画，无论当时是什么样的情况，必须、必须、必须把消息同步给我，我会和小秦一起赶过去。”
他接连说了三个必须，强调之意十分明显。
没有人追问珈兰是怎样知道这么多细节的，岑叁鸦就坐在他旁边，他们能提前预测到一些信息也是理所当然。
无人反对，大家各自点头，去找自己的队友。
就在这时，门口却忽然传来一道清晰而毫不掩饰的冷笑。
谁这么嚣张，是想来找事吗？屋内众人纷纷抬头看去。
见到来人是秦非，这才松了口气。
唯一没有松口气的人是珈兰。
认识秦非这么久，他还从来没有见他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小秦的脾气很好，或者，用更合理的说法，他气量很大，尤其是面对自己人的时候。
副会长先生忽然有一种不太美妙的预感。
紧接着，他的预感成真了。
“我已经知道你想干什么了。”门边的青年似笑非笑，“我都想起来了。”
他没有说得太清楚，直播间里还有那么多观众在看呢，可是这几个字足以让珈兰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珈兰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像个被家长抓包在偷看课外书的小学生：“什么意思？”
岑叁鸦难得睁开眼睛，同情地看了珈兰一眼，又把眼睛闭上。
这种特意睁开眼睛看他笑话的行为让珈兰心里更难受了。
“意思就是。”秦非迈入房间内，慢条斯理地走到珈兰身边，用低到近乎气音的声量开口说道，“我记起了下一幅画的内容，我也猜到，你想去送死。”
“我全都清楚了。”秦非轻声笑了一下，笑得珈兰直起鸡皮疙瘩。
三年前，秦非和温以安找到的第六幅画，上面的内容，是一具棺材。
血棺材。
血棺材这幅画，画的是新娘最不愿回想起的画面——恋人死亡的那一天。
恋人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玩家们不得而知，在剧情开始的节点，他已经成了冰冷的尸体。
按照当地风俗，未婚早逝的年轻人将会被投入河水中，顺水漂流到不知名的自由之地。
但新娘不愿意。
新娘与恋人早就约定好，两人要生死相随。
当时新娘已经做下决定，要随恋人一起离去，但在离开之前，她还要做最后一件事。
她要偷走恋人的骨灰。
玩家进入血棺材画中后，将会经历的，就是偷骨灰的过程。
这部分剧情本该在纸戏中出现，成为副本给玩家的提示，三年前也的确如此。
但这次，纸戏中的这一段被怪谈恶意抹去了。
和梳妆支线一样，血棺材也是一个需要两名玩家合力，在表里世界双线并行的任务。
新娘玩家身处表世界，负责与纸人缠斗，新郎则处于里世界，负责协助新娘、传递骨灰所在地点的线索。
听起来十分寻常，和前几幅画卷的任务没什么不同。
当时的秦非也是这样认为的。
直到任务进行到最后关头，他才意识到了一个令人悚然的真相：
完成血棺材画卷任务的必要条件之一，便是身处里世界的那个玩家，必须永远停留在画卷之中。

第308章 囍缘29
既然土楼的风俗, 是将未婚早逝的年轻人的尸身投入河流。
那，新娘死去的恋人，又为什么会有骨灰呢？
三年前, 秦非没来得及细想这个问题，就被第六幅古画内暴起伤人的纸人NPC打乱了思绪。
“我们按照提前安排好的计划，温以安从里世界进入第六幅画卷，我从表世界进入，各自搜寻任务线索。”
“那幅画的通关要求是找到骨灰，但画内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血棺材’这三个字。
于是我推测, 骨灰可能就藏在血棺材里。”
奇怪的是, 第六幅画中的场景是完整的三层土楼，而秦非和温以安翻遍了土楼的每一寸角落，却始终没有发现棺材的痕迹。
那么大一口棺材, 能藏在哪里？
“我们找不到棺材。
直到婚礼开始前的最后关头, 我终于新发现了一条有价值的线索。”
秦非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崩裂，珈兰很难形容自己在他眼中看到了怎样的情绪, 但很快秦非又恢复如常，语气一如先前平静。
“土楼里根本没有棺材。从找到第六幅古画、看清上面内容的那一刻起，我们就陷入了怪谈量身打造的陷阱。”
“仔细回想，我们在看纸戏时, 只看到过新娘因为不愿与恋人分离、下定决定去偷走恋人尸体的那一部分剧情。”
所谓的棺材，实际上并非玩家认知当中那种“存放尸体用的棺木”, 而是副本为了误导玩家而精心故布的疑阵、是文字游戏。
“血棺材不是棺材。血棺材, 是被活人鲜血染红的床铺。”
“至于骨灰……”秦非用力闭了闭眼睛, 额角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骨灰更是根本不存在。玩家要想得到骨灰，就必须自己制造骨灰。”
珈兰副会长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如果不是时机不合适, 他大概会道一句荒谬。
“所以。”珈兰艰难开口，“第六幅画的通关方法，就是让新郎用自己的血染红一张床铺，然后连人带‘棺木’，一起烧成灰？”
秦非的回答像是一记敲在珈兰心口的锤：“对。”
“通关最后的画卷任务，需要得到任务道具‘恋人的骨灰瓶’，你刚才说的，就是拿到通关道具唯一的方法。”
秦非掌心翻转，一个小瓷瓶出现在他的手中。
正是玩家们这些天拿来抵御土楼中纸人的道具瓷瓶。
和他记忆中，温以安消失之后出现的那个道具瓷瓶长得一模一样。
“那把火只烧了几分钟，很短的时间，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火熄灭了，床上干干净净，没有血，也没有人。”
只留下了这样一个小小的瓶子。
拿起瓶子，能看见道具描述。
【血棺材｜通关道具＊1 恋人的骨灰瓶】
秦非把玩着手中的瓷瓶，神色莫辨。
之前他还曾疑惑过，为什么土楼怪谈内能够抵御鬼怪攻击的道具，会是以瓷瓶形态出现的。
毕竟，瓷瓶和土楼好像没有任何关系。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它背后潜藏的涵义。
客房内，十几名玩家将秦非和珈兰围在中间。
两人之前交流时刻意压低了声音，连光幕那头的观众都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更别提房间里的其他玩家。
但从二人脸上的表情，不难看出，他们正在谈论的绝对是至关重要的事。
珈兰听完秦非的话，看上去有些失神。
秦非的目光凉幽幽飘了过去：“干嘛这副表情，我说的这些，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秦非不清楚珈兰在没去过副本的前提下，是怎么接触到那些具体情况的。
但既然珈兰做出了那样的安排，就说明，他心里早有计较。
珈兰哽了一下：“我……的确知道一部分，但没那么详细。”
一直压抑着的副会长先生终于将一切和盘托出：“你好像没有问过我的天赋能力。”
“其实，我也是预知类的玩家。”
作为在规则世界生存时间最长的那批老玩家之一，珈兰的预知能力，甚至并不在岑叁鸦之下。
早些年间他还是黑羽倍受关注的新起之秀，后来他成了副会长，同时肩负起了声望和责任，却很少下副本了。
外界有关他个人能力的那些探讨之声也因此渐渐低了下去。
三年前，在黑羽聚集全部高层，准备攻坚红山土楼副本时，珈兰曾经预知到过极为可怕的一幕。
他劝过秦非，一直到临出发前还在劝。
他还记得那时候会长笑了一下，神色平静。
会长是这样答复他的：“我明白了，可是，这次我们必须要去。”
这不仅仅是会长一个人决定，也是所有即将进入红山土楼的黑羽玩家共同的愿望。
在这片充斥着未知与恐惧的土地当中，总有一群人依旧燃烧着心底唯一的火苗。
不自由，毋宁死。
后来……他们果然没能回来。
珈兰抿了抿唇。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珈兰通过天赋技能，比秦非更早得知了第六幅画的一部分通关规则，因此提前做出了一系列布置。
秦非安静地听着珈兰的话，轻轻旋转着指节上的黑晶戒。
戒指萌发出了阵阵浅淡的热意，虽然微不可查，却切实存在，比起先前那种冷冰冰的触感，就像是活了一般。
其实，秦非还是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三年前，在副本中只剩下最后两名玩家的情况下，温以安以自身为代价将他送出了第六幅画。
可即便如此，副本最终【拜堂成亲】的任务注定只能走向失败。
既然任务失败，自己为什么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
没有人比秦非自己更清楚，这三年当中他并不是消失了，而是回到了现实世界。
——那本该是给予成功者的奖励。
“会长。”珈兰的声音拉回了秦非跑远的念头。
他终于再次喊出了这个称呼，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这次的通关规则不会变的。”
必定有一个人要因此而作出牺牲。
珈兰决定让自己成为那个人。
秦非轻描淡写地给出了意见：“如果现在，有一个人最适合永远留在副本里，你觉得那个人是谁？”
带着点阴阳怪气的内涵，完完全全意有所指。
珈兰立马明白了秦非的意思。
“蝴蝶不行。”珈兰皱眉，“他是新郎。”
虽然珈兰对于能坑蝴蝶一把这件事喜闻乐见，可在这个副本里，的确行不通。
“我们的通关要求是婚礼正常进行，蝴蝶是新郎，是拜堂环节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如果蝴蝶死了，怪谈无法结束，一切又会回到三年前的起点。
所有人都要葬送在这里。
小秦也一样。
这是珈兰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结果。
他在规则世界等了三年，当时黑羽几乎全部的高层全部栽在了副本当中，珈兰一个人既要抵抗来自外界的压力，也要承受内部玩家们的惶惶不安，压力难以想象。
他再也不愿看见这样的情形出现第二次了。
哪怕带着是因此付出自己的生命。
“你的计划是不可能成功的。”秦非好像并不为珈兰献祭自己的计划而感动，十分冷静地陈述自己的观点，“我说蝴蝶是最合适的，不是因为我和他有私怨，而是因为他本来就是唯一可行的人选。”
“第六幅画必须要新娘和新郎同时入画才能开启任务，随便进入一个没有特殊身份的玩家，根本连启动剧情都做不到。”
珈兰：“我……”
秦非摆了摆手，示意他闭嘴。
珈兰完全闭不了嘴：“这太荒谬了。”
珈兰觉得秦非是为了劝他在胡说八道：“如果关卡规则这样设计，这个副本就是一道无解之题。”
获得第六件喜物的代价是新郎死亡，可若是想通关副本，则新郎必须存活至副本结束。
两组通关条件相互违背，从一开始给予完家的就是一个死局。
秦非垂眸：“怎么不可能？你别忘了，这可不是普通的副本。”
三年前，它不是一个普通的副本。
这次也一样。
或许在其他玩家看来，这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公会赛节点副本。
秦非却知道，不是这样的。
想到这里，秦非不禁又开始咬牙。
三年前，在副本里拿到新郎身份的人是温以安。
秦非可以百分之百确定，当时的新郎必然是和新娘隶属同一阵营的。
这次蝴蝶的新郎身份经过了系统的篡改，站到了新娘的对立面，完全就是在故意给玩家们找麻烦。
秦非明白，他们想在系统眼皮底下弄走污染源最后一块灵魂碎片的计划早就已经暴露了。
系统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来到了这个怪谈当中。
但，那又怎么样呢？
他们已经走到了这里。
他们还会继续走下去。
秦非回过头，很认真地看着珈兰的眼睛：“你在害怕我们最后无法通关，这一点你可以放心，我有别的方法处理。”
珈兰有一点被说服了。
虽然所谓的“别的方法”，小秦连一个多余的字也没有透露，但他依旧下意识地对对方报以信任。
虽然如此，副会长仍旧觉得很难办：“我们要怎么把蝴蝶引过去？”
秦非又笑了，意味深长的表情看上去不怀好意。
“不用额外做什么。”
蝴蝶这种家伙，眼高于顶，又偏执狂傲。
他想要杀一个人，根本可能轻易放弃。
更何况，如今，他还拿到了一个非做不可的角色任务。
“你信不信。”秦非轻声道，“只要我推开这扇门，沿着走廊走到第六幅画跟前，蝴蝶就会自动自觉地跟上来。”
就像看见了肉骨头的狗。

第309章 囍缘30
珈兰沉默下来。
“好吧。”副会长先生露出颓丧的神情。
他知道自己说服不了对方, 他也没有继续劝阻对方的理由，就像小秦说的那样，他和蝴蝶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珈兰只能在心中自我安慰般想到：
既然会长都这样说了, 事情肯定就会像他预计的那样进行下去。
一切都会顺利的。
现在只剩最后一个问题：“所以，画在哪里？”
秦非摊手：“不知道。”
珈兰：？
珈兰瞪大眼睛：“你不是说……”
秦非颔首：“对，三年前我找到过那幅画。但严格意义上来说，不是我找到了画，而是画找到了我。”
三年前，秦非和温以安分别负责在红山土楼的表里世界搜寻第六幅古画的线索。
直到婚礼前夕, 二人均一无所获。
“最后那幅古画, 是突然出现在我和温以安面前的。”秦非道。
当时两人已经找遍了表里世界所有可能藏画的地方，进度陷入了停滞。
可就在秦非出神的某一刻。
古画忽然出现在了他面前的墙面上。
光秃秃的，平平无奇的走廊墙面上, 就那样凭空挂上了玩家心心念念的画卷。
然后, 秦非就顺利进入了画中，领到了那个他此后都难以释怀的任务。
珈兰抬了下眼镜, 总结道：“你们什么也没有做，画是自己冒出来的。
也就是说，只有等到特殊时间，它才会自动出现。”
珈兰有点头痛：“那我们岂不是要再等几个小时。”
秦非：“也不一定。现在的情况和当年挺不一样的。”
三年前红山土楼的表里世界区分十分清晰, 第三天也没有出现如今这样天色长暗不明、里世界侵占表世界的情况。
除此以外，副本规则、角色身份……许多细枝末节的地方都发生了改变。
珈兰：“算了, 大家先散了吧, 自行探索。”
说这句话时他抬高了音量。
一屋子人干看了半天副会长和小秦说悄悄话, 如今终于被搭理了一下。
孟尝去外面转了一圈, 又回到房中，带来消息：
“下面一楼和庭院里都出现了纸人NPC, 其中少量纸人是打着灯笼的。
刚才我们对楼梯边的NPC动手时，有不少玩家都看到了，现在已经有人学着我们的办法，用灯笼和纸人面具混进了楼下的纸人堆里。”
有人提前帮忙试错，越发确保了计划的安全性。
屋内众人很快离开房间。
路诚和弥羊跟在了秦非身边。
三人走到楼梯口时，路诚向上瞄了一眼，心不在焉地开口：“三楼还没有开放，也不知道古画会不会藏在那上面。”
秦非非常冷漠地点破了路诚隐藏得不太好的小心思：
“对，你猜的没错，我和珈兰副会长刚才是在讨论有关第六幅画的事。
但我是不会告诉你我们说了什么的。”
解释起来牵扯太多，秦非既不想浪费口舌，也无意让秘密暴露在镜头那端的观众面前。
看热闹的羊妈妈：“噗！”
路诚：“……”
合起伙来欺负他，也太不给他面子了。
路诚苦哈哈的表情被遮挡在了纸人面具之后，三人沿着阶梯下行。
行至楼梯拐角时，路诚借着站位悄悄对秦非说道：“蝴蝶在后面盯着我们。”
虽然面具遮挡了视野，可是却遮不住路诚的藤蔓，他依旧能够耳听六路眼观八方。
秦非“嗯”了一声，没做其他表示。
盯着就盯着，他现在巴不得蝴蝶黏自己紧一点。
——当然，也不能太紧。
秦非道：“从现在开始，一直到副本结束为止，你们两个都跟在我身边。除非怪谈剧情，强制阻隔，否则一步也不要离开。”
秦非知道，蝴蝶之所以跟着自己，就是想找机会对他出手。
可是蝴蝶的傀儡都没了，只要秦非身边人手够充足，蝴蝶就不能轻举妄动。
他只能一直看着秦非，却什么也做不了。
时间越久，他的心里就越憋屈。
心里越憋屈，等到第六幅古画出现的时候，他就越会义无反顾的追着秦非扎入画中。
怪谈的规则变了，第六幅画的通关规则却不会有太大改变。
珈兰早就已经预知到了，况且，就算是为了为难玩家，系统也会保留这个设计。
路诚愣了一下，这次他学聪明了，直接点了头。
一楼庭院中，果然像孟尝所说那样，已经有了一些纸人和和玩家走来走去。
到处都暗沉沉的，那些悬挂在廊檐和屋角的灯笼一盏都没亮。
纸人NPC们手里提的灯烧的是纸火，能发光，但很黯，相比较而言，手持真正灯笼的玩家们就像一只只穿行在夜幕中的萤火虫，分外显眼。
在这种环境中过分突出，其实是一件让人很不安的事。
玩家们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打量着四周，生怕引起纸人的忌惮。
还好，变成了纸人的仆从们脸上只有一双扁平而细长的眼睛，这对眼睛的视物能力显然不太优越。
一楼所有的房间门全都大开着，不断有玩家在各间房屋内进出，甚至还有人拿着花铲在庭院里挖土。
秦非坐在大槐树边看得津津有味。
虽然他和珈兰说过，怪谈规则有可能出现变化，但实际上，秦非自己也觉得玩家们现在大概率是在做无用功。
那个挖土的玩家干得非常卖力，秦非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确定目标地的。
他一开始只是在挖脚下那一小片区域，挖得很深还是没有挖出东西，然后就开始扩大工作范围。
扩大、又扩大、再扩大……
后来谢惊天经过的时候，忍不住发出感慨：“这地锄的，都可以种菜了。”
那个玩家脸一红，擦掉额头上的汗，松开花铲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白费力气的玩家不止他一个，黑羽的人在庭院里遛了一上午，同样是在干白工。
几个小时眨眼就过去了，快到中午的时候，黑羽拉上暗火的人聚在大槐树下开会同步信息。
其实没什么好同步的，大家都没找到新线索，这慢慢变成了一个抱怨大会。
“我真的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孟尝苦着脸道，“那幅画到底在哪里？一楼的地都快被我踩出印子来了。”
珈兰副会长拍了拍孟尝的肩膀，给出一个同情而充满鼓励的眼神。
他也不好跟大家说：等到时机成熟，古画说不定自己就会出来的。
毕竟谁也不能担保，这种话可不能随便说。
况且，在其他玩家都急得团团转的时候，黑羽的人全在偷懒，那猫腻也太明显了。
只能苦了各位了。
秦非背靠在槐树上，仰头望着天色。
怪谈世界里的太阳好像彻底消失了，天空一直是黑的，且有越来越黑的趋势。
院子里的纸人，好像也正在大家没注意到的情况下慢慢变多。
纸人，在变多？
秦非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这些新出现的纸人和之前那些一样，或是靠墙站着，或是各处走动，并不为难玩家，薄薄一片也不占什么空间，因此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引起玩家太多的注意。
变数是在中午十二点整的那一刻突然发生的。
楼梯口突然刷新出了一个纸人，刚好挡在了一个从楼梯上下来的玩家必经的行动路线上。
玩家反应其实很快，来不及刹住脚步，于是立马侧过身体。
他没有碰到纸人，但是手上提的灯笼碰到了。
灯笼摇晃了一下，里面的火光也跟着摇曳。
玩家顿住脚步，小心翼翼地看向面前的纸人。
此时他还并不觉得会出什么事。
玩家已经在庭院里游走了整整一个上午，无数次从纸人们身旁经过，还做了很多过分的事。
挖地、抠墙、把家具搬来搬去，纸人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这次肯定也是一样。
可是，这次真的不一样了。
纸人呆站了几秒，迈动脚步，一步、一步地朝玩家靠了过去。
不只是它，周围的其他纸人也朝那边靠了过去。
庭院里的其他玩家将这一幕收入眼中，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发现，他们身边的纸人也正在朝他们靠拢！
纸人们就像是被唤醒了，又像是骤然之间发现了玩家们的异常。
一楼和院子里的纸人还不算太多，一共加起来大概有几十个，全都转头走向了玩家。
纸人们的速度也不快，比起在古画中遇见的那些攻击性极强的纸人，土楼里的纸人就像是被上了减速buff。
那个楼梯口的玩家被纸人围住，第一反应便是取出瓷瓶。
可不知为何，这些纸人似乎并不太惧怕瓷瓶，只在原地停顿了很短的一瞬时间，就又开始继续前行的动作。
这一幕使得所有玩家心里发寒。
秦非默不作声地垂眸，似乎正在思索着什么。
路诚轻轻吞咽了一下，看向旁边的珈兰。
副会长的预想成真了。
随着时间推移，里世界在怪谈内的影响力变大，隶属于里世界的纸人怪物能力也随之增强。
瓷瓶对纸人的压制效果减弱，对玩家们而言，毫无疑问是个灾难。
纸人这种怪，单个出动时攻防能力有限，可土楼里的纸人从来都是一出现就成百上千。
再加上完全不能碰触，对付起来更是难上加难。
虽然这批纸人现在行动非常迟缓，可是没有人会怀疑，慢慢的，它们一定会越来越快、越来越灵活。
瓷瓶是玩家面对纸人群时最有力的倚仗。
可以说，没有了瓷瓶，再厉害的玩家面对着源源不断涌上前来的纸人潮，都只能陷入束手无策之境。
珈兰很快做出决断：“先回房间！”
然而，这个关卡，比大家想象的还要麻烦一些。
珈兰话音刚落，头顶就传来二楼玩家气急败坏的惊呼声：“靠！客房门怎么锁上了？！”
这一声便如惊雷，炸得一楼正想往二楼跑的玩家全都不知所措起来。
秦非眯起眼，琥珀色的瞳孔中罕见地显现出些许愠色。
系统这是连脸都不要了。

第310章 囍缘31
在秦非看来, 如今发生的一切，十分像是系统给予玩家们的警告。
系统早就知道他进这个怪谈的目的。
而且刚才他和珈兰说悄悄话时，可以防住直播间里的观众, 却防不住系统。
系统正在不遗余力地阻挠着秦非，阻挠他在怪谈中更进一步。
秦非这边还在心里骂着系统，其他的玩家却已经开始慌了。
这个时间点，没人停留在客房内，即使身处二楼的玩家也都是在走廊上寻找有关古画的线索。
现在所有人都被关在了客房外，面对着动静越来越大的纸人怪物们, 大家很难保持冷静。
珈兰看了秦非一眼。
这么多人, 同时在土楼里搜寻，全都没有收获，这足以说明情况的确和三年前一样。
古画要等合适的时机才会自己刷新出来, 光靠找是找不到的。
可是现在, 纸人暴动了。
玩家们连一个藏身之地都没有，还被剥夺了保命的底牌。
万一那幅“血棺材”的刷新时间和三年前相同, 玩家要怎么和这么多纸人斡旋，才能扛到傍晚时分？
玩家们陷入了迷茫，这份迷茫直观地展露在了他们的行动上。
半数人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另外半数人则在危机的刺激之下更加卖力地行动起来, 利用瓷瓶对纸人的最后一点威慑力穿行在各个房间当中。
可惜，他们所做的注定只能成为无用功。
直播间里的观众也有点不满意了。
“那张图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被找出来？找几张破画找了三天, 我都看烦了。”
“现在瓷瓶的效果也变差了, 如果纸人真的群起而攻, 玩家会凉凉吧。”
诚然, 除去少部分主播的死忠粉，大多数观众都挺喜欢看到直播里的死亡画面。
可是这个直播已经播了三天, 眼见都快通关了，如果卡死在这种地方，也确实有点让人憋屈。
而且这还是个公会赛里的特殊副本。
如果玩家这次失败。没能通关，以后它们也没机会再看到了。
观众不高兴，第一反应就是在弹幕里骂人。
“能不能给力一点？三天过去都不知道怎么对付纸人啊？”
“你们有什么用？还是排名靠前的精英玩家呢，水漫金山了。”
“能不能行？实在不能行早点死吧，也省得浪费我们时间。”
这些骂人的弹幕和剧情无关，系统全都十分大方地展示给了玩家看。
玩家越看脸越黑，周围紧张的气氛更浓了。
黑羽的人还站在大槐树下。
珈兰看着周围纸人越来越灵活的动作，神情愈发凝重起来。
“我们必须找到新的突破点。”珈兰道，“按照纸人异变的速度，玩家最多只能再在庭院里自由行动半个小时。”
半小时后，瓷瓶恐怕会完全失效。
纸人的数量还在不断增多，源源不断地从各个角落刷新出来，到时候恐怕会直接将玩家包围。
可是，新突破点，谈何容易？这个副本的信息早就被玩家们挖得差不多了，
“我们先上二楼。”珈兰做出决定。
二楼走廊易守难攻，就算一直有新的怪刷出来，也比四面空旷的庭院更好防备。
暗火的玩家仍旧选择了和黑羽结盟，其他玩家都已经没有完整的队伍，三三两两，十分零散。
有人持续观察着黑羽的动向，默不作声地跟着朝二层撤去，也有玩家还不死心，一门心思寻找最后那幅画。
…
二楼的情况也不太好。
狭窄的走廊已经被不断刷新出来的纸人所占据。
好在玩家人数也不少，聚在一起，很快清出了一块空场。
然而大家依旧没能松一口气。
从二楼走廊边缘向下望，可以清晰看见一楼仅存的几名玩家的动向，他们还在各个房间里跑来跑去，一看就没有任何收获。
崔文轩越看越头大：“现在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在副本中，最容易让玩家感觉到煎熬的，其实不是总出不穷的鬼物与死亡威胁，而是找不到希望。
现在就是如此。
瓷瓶失效的速度比玩家们想象得还要更快，才过去十几分钟，已经成了一堆废品。
纸人现在的攻击速度不足，还不到玩家所见过的巅峰状态1/2，却已经让大家疲于应对。
面具也失去了作用，不少玩家已经把面具扔了。
很难想象，等再过一段时间，事情会陷入怎样糟糕的境地？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吧……”谢惊天紧皱着眉头喃喃自语。
有这样想法的人并不止他一个。
“副本里所有的怪都是纸做的。纸，最怕什么？”
平静到仿佛随口闲谈般的问句自身后响起，谢惊天一愣，回过头去。
说话的人是秦非。
此话一出，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谢惊天回答了秦非的问题：“纸怕的东西，水，或者是火？”
“可是，这两种东西都没有用。”一个和秦非一起进过喜宴画卷的玩家开口道，“之前我们都试过了，这种纸人并不惧怕水火，唯一能够克制他们的方法就是硬碰硬。”
“是吗。”秦非对于他的提醒不置可否，“一般的火或许是没有用，但，特殊的火呢？”
那玩家有点茫然：“什么意思？”
秦非抬眸，正色道：“自从我们发现了瓷瓶的功效以后，就一直依赖瓷瓶对付纸人。
可事实上，在我们意识到瓷瓶有用之前，纸人就已经出现了，不是吗？
率先反应过来的玩家是孟尝。
在进入土楼后的那晚，孟尝负责守夜，整个怪谈中第一个看见纸人的就是他。
孟尝的眼睛亮了起来：“当时走廊里的灯笼熄灭，有个仆从NPC就在我旁边变成了纸人，后来管事来了，一把火把它烧成了灰。”
这件事孟尝当时和黑羽其他玩家都讲过，只是后来大家一直在利用瓷瓶和纸人抗衡，已经完全遗忘了那一幕。
“普通的火烧不了纸人，管事手里的火或许可以。”孟尝兴奋起来，很快又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可是，我们要上哪找管事去？”
管事已经消失很久了，好像从第二天开始，大家就没再见过它。
路诚沉吟道：“如果要找管事的话，可能只能再往楼上去。”
土楼里只有三楼还能藏人了，第一天纸戏结束后，管事就警告过玩家们，三楼要布置囍堂，禁止随意闯入。
谢惊天：“但三楼我们根本上不去。”
管事警告归警告，可大家这两天找古画时，因为久无收获，也曾打上过三楼的主意。
打了主意也没用，三楼楼梯口像是隔了一层透明的罩子，将所有人隔绝在外。
站在楼梯口，只能看见三楼有红绸摇晃，遮挡住了内里一切景象。
“三楼没人。”秦非十分确信地道。
他并不是刚刚才想到这个法子，之前在庭院中时，念头就已模模糊糊成型在了他的脑海当中。
玩家上不了三楼，但是鬼婴可以，鬼婴不需要通过楼梯，它可以直接穿透地板和墙面上楼。
但楼上没有人。
楼上的囍堂已经布置完成，没有点灯，一片昏暗，使得那些本该喜气洋洋的装饰也变得恐怖起来，各处都空无一人。
众人面面相觑。
三楼也没有管事的话，那他会在哪里？
珈兰：“管事可能并不在土楼里。第二晚我们看见过一支纸人队伍，从土楼外面进来，其中就有一个长得很像管事的纸人。”
估计就是管事变的。
事情好像又一次陷入了僵局，刚刚点燃的希望转瞬熄灭。
秦非被一堆视线包裹着，平静地说出自己的看法：“特殊的火焰，除了管事NPC，还能在另一个地方找到。”
秦非伸手指向下方庭院。
除去几个正在外圈负责和纸人缠斗的，其他玩家纷纷朝秦非所指的方向看去。
现在一楼仅存的几个玩家也都上楼了，黑漆漆的庭院中只剩下两三个还在移动的光点。
很黯，不仔细看甚至容易忽略，那是提着纸灯笼的纸人。
秦非：“真正的火焰烧不毁纸人，那，用他们自己的火呢？”
纸人灯笼里的火是纸片做的，指望用纸片烧掉纸片，听起来好像有点荒谬。
路诚却觉得很有道理：“纸火都能发光了，说不定真的能烧人呢。”
谢惊天咬牙：“行不行的，先试试再说。”
总不能就在这里被困死。
玩家们决定尝试一番。
提灯笼的纸人数量并不多，只存在于最开始那一批当中，后来刷新出来的纸人都两手空空。
本来就没几个，又在与玩家的争斗过程中损耗了一部分，现在庭院中已经只剩下最后两个纸人。
恰好有一个正在朝楼上走。
黑羽的玩家在楼梯口边守株待兔，顺便清理掉了几个附近的纸人，为珍贵的灯笼纸人清出一条道来。
提着灯笼的纸人踩着台阶向上，并不知道刚刚还对自己避之为恐不及的玩家们，此时早已虎视眈眈蹲守在了阶梯上方。
等它走到二楼阶梯口，抬起头来时，就见十数双眼睛一起瞪着它。
纸人：“……”
我众敌寡，不费吹灰之力便将纸人拿下。
纸人的头颅与身体截断的那一刻，纸灯笼也跟着摇摇晃晃朝地上坠去，
弥羊眼疾手快地用两节不知从空间哪个角落套出来的筷子夹住了灯笼把手。
薄薄一片红纸剪裁的火苗在灯笼里晃动着。
旁边玩家夹起纸人掉在地上的身体，朝灯笼凑了过去。
紧接着，诡异的一幕竟真的发生了。
红色的纸片吞噬着纸人的身体，从两张纸片衔接的位置，真正的火光骤然升腾！
明明已经断成两节的纸人，像是再次找回了意识，缺少了头部的肢体扭动着。
变故来得突然，一旁的玩家惊得手抖了抖，纸人躯干就此挣脱了束缚，明明已经被烧掉了一半，还是挥舞着手脚冲了出去。
前方玩家下意识让出一条道来，半个纸人很快撞到了走廊上另一个纸人身上。
就这样，一个又接一个，几乎就在眨眼之间，二楼走廊已然连成了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
“卧槽！”路诚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巴。
他们只是想给自己找条生路，并没有想要放火烧掉副本啊！！

第311章 囍缘32
火光瞬息之间吞没了二楼的圆环形走廊, 黑羽以外的其他玩家纷纷呆住，惊呼之声四起。
有人想越过走廊扶手，跳到庭院中去, 可一楼的院子已经被纸人占满，找不到容身之地。
数不清的纸人很快被火烧成了片片黑灰，然而危险却并没有解除。
土楼建材全是易燃物，火焰无风自燃，火势越来越大。
就在玩家们犹豫的片刻功夫，便已从二楼蔓延至了一楼。
整栋土楼就像一束熊熊燃烧的火炬, 映亮了夜空。
滚滚浓烟冲上云霄, 也遮挡了玩家们的视野。
原本聚在一处的玩家们都被火焰分隔了开来。
有人跳到了走廊天花板的横梁上，也有人在用力踹客房门，试图暴力突破, 全都收效甚微。
黑羽有不止一个玩家受了伤, 同伴们奋力地朝伤者方向赶去。
玩家手上没有任何可以用来灭火的东西，只能从随身空间中取出大件的衣物, 拍打着身旁的火苗。
“靠！”汩汩热浪当中，传来不知谁的骂声，“哪个杀千刀的点的火！”
现在死得只怕比被纸人包围还要更快点。
就在众人手忙脚乱之际，忽然有道喊声, 从楼梯口上面传了过来。
“快上楼！三楼的空气墙解除了！”
所有玩家顿时为之一振！
走廊上的人全都卯足了劲朝楼梯跑，这时也不再顾得上是否会被烧伤, 如果速度慢了, 之后火势愈大, 逃生的希望只会更加渺茫。
窄窄的楼道很快被占满, 大家争先恐后冲上三楼。
比起前两日，三楼已经又变了副样子, 拜堂成亲用的红色装饰遍布每一个角落。
三楼没有纸人，暂时也没有火，火还没有烧到这上面来。
二层的走廊侧边是镂空的，在火焰顺着墙面烧穿地板之前，三楼都还算安全。
虽然密闭的空间满是烟尘，但玩家的身体素养还能让他们应付一阵子。
既然已经到了上面，自然要再去找找线索。
大家都在朝各个方向走，只有黑羽的人反而掉头向下。
“小秦呢？小秦还没过来！”路诚守在阶梯上，藤蔓在半空中乱晃，寻找着秦非的身影。
路诚担心秦非被火困在了二楼。
孟尝使用了天赋技能，试图寻找秦非的身影，随后却愣住了：“小秦……好像不在土楼里了。”
二层已经没有玩家了。
一层也是。
他又补充道：“蝴蝶也不见了。”
众人相互对视，沉默下来。
…
一分钟前。
秦非在火光中与队友走散。
不知不觉间，他独自退到了走廊边缘的一处观景台中。
火舌燃烧成墙，将他与外界的一切隔绝开来。
在黑烟弥漫当中，一旁木墙上的某一处忽然吸引了秦非的视线。
最后一幅古画。
血棺材。
出现了！
系统就像是刻意为之，故意在所有退路都被截断之际才将古画放出来。
秦非没再犹豫，取出溯回镜，消失在了画中。
……
远处的走廊另一端。
蝴蝶越过火光与镂空的庭院，望向秦非所在的方向。
闪烁的火光和浓烟干扰视野，蝴蝶是所有玩家中唯一亲眼目睹了秦非入画全过程的人。
蝴蝶目光暗沉，在脑海中仔细规划着路线，构想该如何穿过重重火阵，才能抵达古画面前一探究竟。
正想着，当他收回视线时，余光却忽然瞥见了一处异样。
就在片刻之前，旁边墙上明明还空无一物，而现在，却莫名多出了一张画。
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蝴蝶目光灼灼地盯着画卷。
面前的画与之前他曾见过的那几张都不同，打眼看去几乎是赤红色的，还在往下滴滴嗒嗒地滴着血。
血珠滚落在被火灼烧得滚烫的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噗呲响声。
画上的图案被血染花，看不出具体是什么内容。
蝴蝶取出了溯回镜。
就在他要将镜子对准画纸的那一瞬间，望着面前被洇染成一片的画面，心中忽然没来由地涌起一阵浓郁的危机感。
耳旁仿佛听到一个声音叫嚣着：
离这里远一点，再远一点！
蝴蝶皱了皱眉，将那古怪的感觉抛掷一旁。
这幅古画，他是不可能错过的。
刚才他看得分明，只有小秦一个人进入了画中。
联想到古画突兀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蝴蝶已经猜到，这大概是怪谈中新娘与新郎角色专属的支线剧情。
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别人打扰。
蝴蝶今天跟着黑羽转了一上午，没能找到任何对秦非动手的机会，现在，这幅画就在这样合适的时机出现了。
如果错过，他就只能在拜堂的典礼过程中再找机会出手。
可那样太过冒险，大火不可能烧死全部的玩家，到时候，所有人都会围在一旁观礼。
火焰将玩家黑色的衣袍染上一层红，与面前画卷上的血色交相辉映，远远看去，几乎难分彼此。
下一秒，画卷前方的人影消失了。
只剩一卷画轴孤零零悬挂在墙面旁，很快被火蛇吞噬。
……
秦非的身体晃了晃，等他站稳后抬起头来，出现在眼前的依旧是那条被火光照亮的长廊。
玩家有一瞬间的错愕。
但他很快明白了过来。
三年前，进入第六幅画时，秦非看见的就是完整的、与外界毫无区别的土楼。
这次也是一样。
外面的土楼被烧了，于是大火也跟着蔓延到了画中世界。
或许因为画中世界是虚幻的，这里的火焰也与外界不同，张扬的火光看上去尤为摄人，实际却连半分温度也没有，不过是重重虚影。
秦非伸手探入火中，未曾感到丝毫热意。
既然自己进到了画里，蝴蝶是不是也该跟着出现？
秦非在走廊中搜寻着。
果不其然，几秒钟后，他看见了蝴蝶凭空出现的身影。
对方似乎有些茫然，四下张望。
看见秦非以后，他立马毫不犹豫地冲了过来。
完全不再避讳自己的目的。
秦非转身就跑！
玩家入画后所属的地点与入画前一致，蝴蝶和秦非之间隔了整整半座土楼，可不知是不是因为蝴蝶跑得太快了，二者之间的距离竟肉眼可见地正在缩短。
秦非直播间里的观众都有点急了。
“主播！主播跑快点啊，没吃饭吗？”
“命都要没了居然还有闲工夫回头看。”
“我天呐，老婆是怎么回事，再这样真的会被追到……”
更有甚者，已经开了新的赌盘，来赌蝴蝶和秦非谁会最终获胜。
蝴蝶的武力值不弱，但鲜少有观众见过他孤身一人、身旁没有傀儡时的作战状态。
小秦则更偏向于智力玩家，身手算是中上。不过他逃命的本领向来堪称一绝，只是今天不知为何，好像有点不在水平线上。
直播大厅里欢呼喧嚣声响成一片，怪谈世界中，气氛则极度紧绷。
蝴蝶对秦非紧追不舍。
虽然蝴蝶已经持续关注了秦非数月，可对于“小秦全力奔跑时能够达到的最高速度”这种细枝末节的方面。还真的没什么了解。
否则他就应该意识到，对方现在并没有使出全力。
甚至像是遛人一般，刻意在某些时候停顿一两秒钟。
越来越近了！
蝴蝶伸手，指尖发烫，仿佛随时能够触碰到秦非的衣角。
秦非又一次回头，眉宇间首次展现出焦躁不安。
再继续这样下去，他肯定很快就会被追到。
青年咬紧齿关，做了个在蝴蝶看来不太理智的决定——他转身，一头扎进了旁边的客房中。
画卷世界里，二楼两旁的客房门并没有全部关上，秦非冲进了其中一间房，蝴蝶看到这一幕，心中难以自抑地涌起一阵狂喜。
这简直是自投罗网！！
直播间中，灵体观众们全都开始扼腕叹息！
“太傻了，实在太傻了！”
“这操作……嗐，这真的是A级玩家？”
“小秦这次是怎么回事，这真的不像他了……”
对于这些恶评，刚刚冲进死胡同的玩家一概不知。
所有观众都以为，他是在荒不择路的情况下随便选了一间房间。
但其实不是这样的。
这三天时间里，秦非进过黑羽许多玩家的客房，土楼里所有房间的结构全都一致，客房与客房之间的区别，也无非是室内家具摆放位置的不同。
秦非选中的，就是其中比较特殊的一间。
土楼内，大多数客房的床都是靠边摆放的。
但这间房间不同。
这间房里的床横在正中间，宽带的架子床将整个房间隔断成了一前一后两个空间。
玩家进门后，要想过到床的那一边非常困难，只能通过床头尾两侧的狭窄道路勉强挤过去。
蝴蝶本来就已经快要追上秦非，和他前后脚一起跑进了房间里。
他看见秦非踩着床铺跳到了后面，于是他也跟着冲了过去。
就在蝴蝶跳上床铺的那一瞬间，秦非耳旁响起了一道十分清晰的系统提示。
【检测到当前场景已满足道具“恋人的骨灰瓶”获得条件，请问您是否选择现在获取道具？】
秦非的表情古怪起来。
这条道具获取提醒，在三年前那次入画过程中同样存在。
但却并不是给新娘的。
三年前，秦非和温以安翻遍了整座土楼，才终于找到了确切的道具获取方法：
以命换命。
找到方法以后，温以安走进了里世界的一间客房，在自己的掌心上划了一刀，将染血的手按在了床铺上。
新郎只有以此种方式，才能触发道具获取提示。
而一旦新郎选择了“是”，迎接他的，便是不可回避的死亡。
秦非原本的打算，是诱导蝴蝶来到客房中，与对方交手，弄伤他以后再把他朝床上引。
这次的怪谈里没有任何有关“血棺材”的任务和道具提示，蝴蝶对那段剧情必然一无所知。
当道具获取提醒弹出以后，不知内情的玩家几乎百分之百都会选择“是”。
只要蝴蝶选了是。
一切就都稳了。
其实这个计划有点冒险，因为秦非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伤到蝴蝶，且对方还身怀足以挟制他的武器。
只是，这已是当下唯一的解决办法，不做也得做。
然而，现在，怪谈居然将获取道具的步骤简化再简化。
甚至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了新娘一方。
看来，系统是真的很担心新郎不死。
至于系统这样做的目的，秦非大概也能猜到一二。
蝴蝶领到的角色任务是杀死新娘，新娘一死，拜堂的任务就必不可能完成，所以蝴蝶的通关条件肯定和其他玩家都不一样。
秦非早已猜到，蝴蝶他不需要通过拜堂成亲，只要弄死新娘，就能直接通关。
但，系统真的想看到有玩家通关这个副本吗？
一旦副本被通关，潜藏在副本当中的、属于污染源的那片灵魂碎片，就能跟着一起重见天日。
这才是系统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系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任何一个玩家活着离开副本。
这个副本必须永远尘封着。
蝴蝶根本就是被骗了。
系统好像阴差阳错帮了秦非一把，秦非自然要把握好这个机会。
“我选择‘是’。”青年义无反顾地说出了这句话。
彼时蝴蝶正脚踩着架子床的边缘，想要往下跳。
忽然，他惊愕地发现，自己不能动了。
他被一股力道束缚住了，眼前一花，视野内场景倏忽然改变。
他的四肢都被固定在了床上，仰面朝天躺了下来。
什么情况？
蝴蝶惊疑不定。
大概，是小秦使用了某种道具？
蝴蝶挣扎着。
很快，更加糟糕的事发生了，这间房间里突然着起了火。
不，更准确一点来说，是他身处的这张架子床上忽然起了火。
不是画卷世界里的那种虚影，而是真正的火。
灼热、滚烫，足以致人死命。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蝴蝶回头望去。
隔着重重火光，他看见秦非若隐若现的脸。
面容清俊的青年开口，对他说了句什么，蝴蝶没有听清，只能勉强分辨出对方的口型。
小秦说的好像是……
“对不住啦。”

第312章 囍缘（完）
屋里热得像是一个密闭的焚化炉。
蝴蝶的痛呼声没有持续多久, 准确一点来说，仅仅只维系了一两秒钟而已，随后便偃旗息鼓。
秦非站在房间角落, 静静望着面前的景象。
高大的架子床在火中发出狰狞的吱呀声，就像有人在嘶嚎。
火势越来越小，最后熄灭了。
那张床并没有受到波及，木架依旧锃亮，床品崭新，火焰只烧掉了蝴蝶存在的痕迹。
床铺上不再有玩家的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巴掌大小的青花瓷瓶。
瓷瓶旁边还躺了一把匕首, 那是蝴蝶先前握在手中准备对付秦非用的。
由于不在玩家的随身空间内，又是特殊道具物品，于是也一并掉落了下来。
秦非快步上前, 将道具收入手中。
【血棺材｜通关道具*1 恋人的骨灰瓶】
时隔三年再次得到同样的道具, 秦非心境却与先前截然不同。
虽然这样说，有点对不起为广大副本玩家而英勇献身的蝴蝶。
但, 秦非此刻的确称得上轻松又愉快。
还兼而有点对即将发生的事的期待。
副本好像真的快要通关了，等到污染源得到自己的最后一块灵魂碎片以后，究竟会发生什么？
会出现……玩家们最渴望看到的那种结果吗？
“会的。”
熟悉的音色响起，秦非迅速转身, 撞入一片微凉的气息当中。
污染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正面带微笑地看过来。
秦非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来了。”
污染源——是真正的污染源, 而不是副本当中没有自我意识、仅有角色身份的那个鬼新郎, 终于出现了。
污染源颔首：“我再不来, 你等会儿和谁拜堂？”
明明是句十分普通的谈论剧情的话, 秦非听在耳中，却忽然有些不自在起来。
“咳。”青年握拳抵在唇边, 开始转移话题，“之前的事，你都想起来了吗？我有些地方还不太明白。上一次进土楼副本，我们明明通关失败了，为什么我还是回到了现实世界？”
污染源给出的答案有些出人意料。
“任务没有失败。”
污染源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容很轻，就像在夜空中一闪而逝的流星，看的秦非愣了一下。
“三年前的那次，我们真的通关了副本。”
秦非的确回想起了很多，但大部分清晰的记忆都是在土楼之内的。
更早些的记忆也有，却全都支离破碎，完全不成形，也无法相互关联。
所以秦非忘记了很重要的一点。
当时的温以安，之所以能够成为排行榜上积分第二的玩家，是因为他有一个极强的天赋技能。
他可以分裂灵魂。
即使本体消亡，分裂而出的那一半依旧能够短暂地在副本内停留一段时间。
温以安就是用这种方式，耗尽最后一点灵魂之力，和秦非一起完成了副本任务，将他送出了规则世界。
脱离副本后的秦非回到现实当中，忘记了自己曾经经历过的一切，同时也忘记了昔日恋人的存在。
就这样，平静而无波澜地生活了三年。
污染源：“当时我们之所以选择进入土楼副本，是因为在其他的副本中发现了一些线索：
维系整个规则世界运转的能量源，就藏在土楼副本当中。”
只要通关土楼副本，就可以破坏能量源。
规则世界将因此而消解，所有人都能获得自由。
可惜，以人类躯壳试图对抗系统的玩家，便犹如蚍蜉撼树，“获得自由”这份宏愿，最终也还是没能达成。
秦非与温以安合力通关土楼副本后，系统的核心能量源的确出了问题，秦非因此得以离开了规则世界。
但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成功脱离副本的玩家。
因为没过多久，系统就找到了修补漏洞的方法。
——不久前才在土楼副本中殒命的温以安，就是绝佳的修补原材料。
温以安的天赋实在难得，他的灵魂天生就是培育怪谈的温床。
只是，身为玩家的温以安，即使在死后依旧没有放弃与系统的抗争。
系统原想吸收温以安的灵魂，吞噬他全部的人格，将他变为隶属于系统的、没有自我意识的存在，但系统失败了。
温以安的灵魂足够强大。
他在与系统的博弈中反过来得到了主控权，就这样成为了独立于系统之外的污染源。
“这还真是……”秦非听得心中百味杂陈，“一场惨败。”
他只能给出这样的评价。
“的确。”污染源道，“但是，这次不一样了。”
“走吧。”祂握住了秦非的手。
是时候离开画卷，回到真正的土楼中去了。
他们很快就能结束这一切。
……
就像入画时那样，秦非眼前花了一瞬，随后空气骤然灼热起来。
他站在土楼二层的过道上，身旁是熊熊燃烧的火焰，四周几乎已经成了一片火海，只有他脚踩的一小片地还岌岌可危地没有受到波及。
秦非盯着那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一圈，脑袋头一回有点宕机。
该不会……好不容易弄齐了道具，最后要殉在这种地方吧？
他要怎么上到三楼去？
“小秦！这里！！”秦非听见前方有声音传来，隔着大火，他勉强分辨出来人。
冲进火里来的人是熊力。
熊力的武力天赋是身体强化，对于火焰灼烧的抗性比一般玩家要强很多，他担任了营救任务的主力。
“快，跟我来！”熊力用身体格挡在秦非与大火之间。
秦非被拽着朝前跑了几步，这才发现，前方已经被其他玩家清出一条路来。
这是一条不太完美的路，却已经足以供人从火海中脱身。
将近二十名玩家，从楼梯上一路间隔着排列过来。
每人清理出一小段安全的路，最深入火场的部分全是由黑羽的人负责的。
秦非微微愣怔。
“我们知道你进画里去了，一直盯着二楼呢。”路诚擦了把额头上滚落下来的汗，解释道。
从哪里入画就会从哪里出画，小秦是在二楼的时候消失不见的，就一定会在二楼出现。
黑羽说动了所有玩家，来一起进行这起营救。
“别太感动，他们不来也得来。”路诚拍了拍秦非的肩，“咱们快走吧。”
他说的是大实话，除了黑羽的玩家，其他人一起来救小秦纯粹是为了自己的命，因为小秦要是死了，大家都得跟着一起死。
珈兰就在前面不远，追着秦非问话：“蝴蝶他？”
秦非晃了晃手中的骨灰瓶：“在这里呢。”
不久之前还是囫囵个的蝴蝶现在变成了这个一点点大的瓶子，珈兰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中心城里的玩家也能看公会联赛的直播视频，这会儿不知道有多少蝴蝶公会的人在中心城里鬼哭狼嚎。
但秦非心情倒是挺不错。
珈兰的心情也很好。
蝴蝶变成了小秦手中的一件道具，新郎已经没了，怪谈却仍未结束，说明事情的确如小秦所言，还有转机。
珈兰不禁有些好奇起来。
小秦之前就向他担保过，即使没有蝴蝶，拜堂成亲的任务也一样可以完成。
他到底哪来的把握？
莫非这怪谈里，还有另一个新郎？
秦非：“三楼怎么样了？”
珈兰：“拜堂的场景都布置好了，位置就在我们第一天看纸戏的那个地方。
那里多摆了一张长贡台，六件喜物对应六个香位，我们把道具摆放归位，应该就能开启最后那段任务剧情。”
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出言询问：“等会儿你要和谁一起拜堂？”
秦非诧异地看了珈兰一眼，好像在疑惑他为什么问出这样的问题。
他举起右手：“和祂呀。”
珈兰顺着望过去，这才发现，秦非竟然一直牵着另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男人，个子比他还要高一点，黑色长发柔顺的垂落下来，遮住棱角分明的下颌。
对方看了过来，与珈兰对视，目光沉静如海。
珈兰比秦非还要诧异，惊愕地瞪大眼。
他刚才居然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人。
珈兰先是看向周围别的玩家。
熊力在开道，路诚和弥羊在灭火，谢惊天在旁边手舞足蹈地和岑叁鸦比划，正谈论着蝴蝶的死讯。
没一个人注意到小秦身边的人。
秦非带来的这个人，存在感好像极其微弱，不刻意关注就完全不会发现祂的存在。
紧接着，珈兰又打开了弹幕界面。
这下他的表情彻底微妙起来，因为弹幕里居然也没有观众讨论这位新出现的——应该是NPC吧？总不可能会是玩家。
珈兰呼吸微微一窒，心中出现了一个让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念头。
他忽然觉得，刚才看见的那张脸，似乎有几分眼熟。
……
秦非在一群玩家的护送下，十分隆重地抵达了三楼。
距离秦非进入古画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时间，一楼二楼完全成了个蒸笼，三楼却依旧完好如初，除了过分闷热以外，没有受到火灾的任何殃及。
如珈兰所说，三楼在这两天中已然被布置一新。
顺着环形的步道，秦非很快找到了目标地。
六件喜物全在黑羽玩家手里。
酒杯，蜡烛，梳子，盖头，骨灰瓶，以及从蝴蝶手里弄来的匕首。
被一一放置在了相应位置。
下一秒，空气忽然间静默了下来。
那些充斥在耳边的噼里啪啦的灼烧声全都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喜乐声。
三楼刚才明明还是暗的，一下子却变得灯火通明，悬挂在木梁上的灯笼亮了，摆放在各个角落的蜡烛也燃了起来。
玩家们面面相觑，默默退至两旁。
正中只剩下了秦非和污染源。
“别紧张。”污染源握了握秦非的手，“这只是一段通关必经的剧情，不是任务。”
玩家们所该经受的考验，已经在之前全部完成了。
现在，是他们享受成果的时间。
喧嚣热闹的乐声中，混入了拉长的人声。
“一拜——天地——”
秦非用力闭了闭眼，转身，屈膝，顺着唱喏声跪拜下去。
终于。
要结束了。

第313章 现实？
头疼。
肩膀疼。
手臂也疼。
思绪混沌, 意识模糊。
秦非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扔进了一滩冰凉的死水里，正在摇摇晃晃地往下坠。
肺部快要炸开, 呼吸越来越困难，太阳穴传来针扎般尖锐的刺痛。
在窒息感升至顶端的那一瞬，秦非蓦地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灰色的墙面，秦非盯着看了几秒。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不是土楼副本里那种脱离现实的木架子床，而是柔软有弹性的席梦思床垫。
头顶的天花板也洁白平整, 四周还有一圈样式简洁的围边。
这里好像……
是他家的卧室。
秦非在黑暗中倏忽然睁大眼！
他猛然坐起身, 摸索着打开了手旁的开关。
“啪嗒”一声，灯应声而亮，秦非掀开被角下床。
光脚踩在地板上, 冰凉的触感让头脑越发清醒起来。
记忆中最后的画面, 是在土楼里做任务。
土楼三楼热得如同蒸笼一般，秦非穿着一身厚重的喜服向前跪拜下去, 身旁是神色紧张的玩家们。
一拜，二拜，三拜。
在婉转哀柔的乐声当中，完成仪式的秦非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就是在这里了。
所以, 副本结束了？
他脱离规则世界，回到现实当中了？
秦非皱了皱眉。隐约当中, 他觉得哪里好像有点不对, 却又寻不到具体的异样之处。
青年三两步走到窗前, 将紧闭的窗帘拉开。
外面刺眼的光线瞬间照亮整个房间。
窗外正对着一条大马路, 现在是白天，路上车水马龙, 人流车流如织。
再远处是座大桥，通往城市更中心的位置。
这的确是他卧室外该有的模样。
那种无来由的异样感觉稍稍消散了些许，秦非将摆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
时间显示是周四，四月。
秦非还记得，自己被卷入规则世界的那天，是周三。
进了那么多副本，见了那么多人和鬼，到头来，竟然只过去了一天。
秦非轻轻舒出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股难以置信的荒谬。
现在秦非最想做的，是找到弥羊或路诚，再或者是黑羽别的玩家。
骤然脱离规则世界，一种浓重的不真实感笼罩了全身，秦非迫切地想要找到更多证据，证明一切真的已经结束。
可大家只是在副本中萍水相逢的玩家，就连名字都不知是不是真的。
回到现实中来后，他竟完全不知该去哪里找他们。
秦非轻轻舒出一口气，推开卧室门，在屋里转了一圈。
客厅、厨房、阳台。
所见的一切都与记忆中一般无二。
秦非这几年在社区工作，住房也在同个小区里。他是本地人，住的是父母留下的一套二居室，房龄已经有十几年，但室内装潢简洁美观，是他自己参加工作后重新装修的。
现在是早上七点，秦非想了想，走进洗手间。
他打算洗把脸上班去。
洗手间里也很干净，毕竟离开现实世界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一天，就算想落灰都没有机会。
拧开水龙头，挤上洗面奶，闭眼搓洗。
明明是普通寻常的动作，如今做起来，却有种恍然如隔世的虚晃感。
秦非擦干脸，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许久，伸出手，轻轻触向镜面。
指尖接触到平滑坚硬的玻璃表面，在上面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
……
秦非来到社区办公室的时候，时钟指向早上七点五十九分，刚好踩点成功。
其他同事都已经到了，看见秦非进来，纷纷抬头打招呼。
“小秦早啊。”
“秦老师早。”
“小秦昨天下午怎么没来呀？给你打电话也不接。”
秦非一一回应，听到这句的时候停滞了一秒。
问话的人是主任。
秦非想了想，编了一个最不容易被戳破的理由：“昨天中午回家才发现自己发热了，吃了颗退烧药。本来想眯一会儿起来请假的，结果不小心就昏昏沉沉一觉睡到了今天。”
“哟！”主任推了下眼镜，关切地看了过来，有些责备，“恢复了吗？今天应该再请假休息一天的。”
秦非：“已经都好了。”
主任十分感慨：“年轻就是身体好啊。”
秦非微笑不语。
如果他如实说出自己昨天下午翘班，是因为中午的时候被一辆车撞飞了几米远，直接撞进了无限轮回的恐怖游戏；
在游戏里经历了长达几月的厮杀，最终找到了破局之法；
与一群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玩家一起出生入死，这才得以重新回到现实中来的话。
主任大概会以为他病毒入脑，发疯了。
秦非在办公室角落坐下。
还在试用期的新人同事早晨第一个到，帮所有人都接了热水，秦非就用那壶热水泡了杯茶，细细啜着，打开电脑看文件。
一个上午，就这样相安无事地度过。
中午秦非和同事们一起去了社区外排的商铺，点了一碗兰州拉，吃完后又一起回到办公室里。
下午很快也过完。
下班的时候，秦非双手插袋，踩着落日夕阳的余晖走进家门，终于有了一点重回平静生活的踏实感觉。
还没吃晚饭，秦非懒得再出门去，打开手机点外卖。
在外卖软件一众五花八门的选择中犹豫良久，最后选了个和星期四最适配的肯德基。
晚上他一个人在家，用投影仪看了部合家欢的喜剧电影，笑得险些直不起腰来。
晚上十点，洗漱完毕，躺在床上。
秦非双手自然交叠在腹前，左手搭在右手上，下意识地摸上右手某一处骨节。
像是想要寻找什么熟悉的存在，却又落空。
指骨上空空如也。
秦非闭上眼睛。
他知道，一切全都不对。
这里不是现实世界，这里依旧是副本。
青年悠长平缓的呼吸声在卧室中响起，脑海中的思绪却全然不似表面那样平静。
奇怪的地方太多了。
首先，是睁眼看见这个世界以后，那种挥之不去的违和感。
这个副本里的场景的确非常逼真，几乎和秦非记忆当中的画面一模一样。
如果副本中的玩家不是秦非而是别人，或许会在过于真实的副本内容中混淆自我，反过来被迷惑，认为是自己想太多。
但秦非不同。
秦非极度相信自己的直觉。
直觉感到有问题，那就一定是有问题。如果始终没有找到问题所在，那必然是探寻的方向错了，或是还不够仔细。
正是基于这份直觉，秦非顺其自然地度过了一天，并在其中抓住了数不清的破绽。
第一个破绽，是在早上洗脸的时候。
那时秦非低着头洗脸，温水打湿皮肤，他紧闭着眼，伸手朝一旁摸索时脑海中涌起了一个下意识的念头：
明明记得洗面奶好像摆在这儿了。
然后，下一秒，秦非就真的摸到了洗面奶。
可是事后再回想复盘，秦非却清楚地记得，他进洗手间的那一刻还看得分明，洗手台上明明什么也没放。
由此，秦非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个副本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基于他的记忆所构成的。
记忆中暂缺的部分，会被系统暂时搁置，可是等他想到那些事情以后，相关场景又会被慢慢修正补全。
换句话说，这是一个由秦非自己幻想出来的虚假现实世界。
这一点，在之后上班的路上再次被证明了。
早上秦非走出家门的时候，小区里空空荡荡。
当时他想：人好少，明明记得这会儿社区里应该有挺多上班的人。
然后，等到秦非拐过一个弯，来到下一个路口时，周围经过的居民果然变得越来越多。
最最铁证如山的一点，则是办公室里，主任的那句感叹。
——“年轻就是身体好。”
真正的主任，是断然不可能对秦非说出这样一句话的。
主任和办公室里所有的同事都知道，秦非的身体很不好，上个楼梯都能喘三喘。
社区工作非常忙，忙起来工作强度极大，四处走访或加班熬夜都是常有的事。
但因为身体状况太差，那些累活从来都落不到秦非身上。
平日里同事们对待他也都很小心，毕竟，在进入副本世界前的那三年里，秦非的状况看上去的确不怎么好。
虽不至于行将就木，也是一副风吹就倒，一根手指就能戳死的病美人模样。
对着他说“身体好”，简直已经有点不礼貌了。
系统就是在这个细节上出了岔子。
系统搭建的副本的确精美绝伦，可堪与真正的世界相比。
可是假的终究还是假的，不可能完全做到与真的一模一样。
青年嗅着被褥传来的淡淡皂角香气，开始思索。
系统创造出这样一个副本，目的其实很简单。
显而易见，是想困住他。
让他误以为这里就是现实世界，从而恒久地迷失在副本中。
所以他要怎样做，才能离开这里？
秦非早晨刚醒时就曾经尝试过打开玩家面板，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明明身处副本中，却没有任何副本提示，也没有通关要求。
现在他看破了副本虚假的本质，人却还在副本里，足以说明，要想离开副本，光是靠“看穿”是不足够的。
除此以外，还有一件让秦非有些困扰的事。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或是人。

第314章 我们回家（正文完）
忘记了什么？
秦非想不起来。
这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想得起来的话, 那他也不会忘记了。
探寻背后隐秘固然重要，但不能是靠梗着脖子硬想。
通关副本以后大概就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秦非暂且先将这件事搁置一旁，开始仔细思索起怎么做才能脱离副本来。
既然副本是根据他的记忆所构成, 按照这个思路，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些和精神世界有关的东西。
梦境？镜面？自我催眠？
都有可能成为破局之法，秦非决定逐个尝试。
反正现在已经躺在床上了，就先从做梦开始。
青年安然闭上眼睛。
要想从梦境中找到结束副本的方法，首先必须要能完全掌握自己的梦。
第二日一早，酣然睡了一个整觉的秦非被迫承认了一个现实。
清醒梦不是谁都能做的。
……
“小秦？”办公室主任走到秦非背后, 好奇地盯着他的电脑屏幕, “在研究什么呢？哟，做梦，这东西也能研究？”
屏幕上挤挤挨挨地排列了一连串网页视窗, 页面标题被压缩省略, 看不完全，但暴露在外的文字大多是有关人类梦境与自我认知的。
秦非完全没有上班摸鱼被领导抓包的心虚, 十分坦然地承认：“嗯嗯，之前做过相关的课题，最近又有学生来找我讨论。”
主任对此一窍不通，点了点头, 云里雾里地走了。
秦非本职就是搞心理研究的，谁也没怀疑他这话的真实性, 在主任面前过了明路以后他看得更加放肆, 整个下午都泡在论文堆和科普视频当中。
第三天。
秦非请了假, 没有去办公室。
有关清醒梦的研究, 在经历了一整天的努力以后终于初见成效。
秦非觉得自己已经拥有了十分丰富的理论知识，所差的只是实战。
功夫不负有心人, 这次他果然成功做出了一个清醒梦。
清醒梦的特殊之处在于，做梦者能够完全掌控自己的梦境，在梦中彻底成为世界的主宰。
秦非想通过这种方法，打破这个由他的记忆与自我意识构成的世界。
可惜，梦是做成了，醒来却依旧身处副本当中。
“……”
秦非半坐起身，靠在床头，盯着面前的房间发呆。
他在梦中成功构建出了副本消散的场景，梦魇般的怪谈彻底消失，他终于回到了真正的现实世界中。
可当梦醒以后，一切却又重新回归原点。
这种感觉实在让人不太舒服。
看来，想要离开副本，走梦境这条路是行不通的。
秦非在脑海中的小本子上默默划掉了一项。
之后秦非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其他尝试。
首先是镜子。
但好像也不对。
这两天秦非挨个将家里所有的镜子盯着看了个遍，接触镜子、翻转镜子、砸碎镜子，没一样能见效果。
催眠。
和清醒梦一样，没有半点用处。
对内寻找破局之法的想法是错的，那就对外。
秦非十分干脆地请了一个礼拜的假，对着地图，以小区为原点，制定出了一个十分周密的探索计划。
这个世界实在太过逼真，如果不是醒来第一天被他抓到了一些破绽，或许现在都难以觉察到其中的异样之处。
秦非准备做的，是开拓更多地图。
地图范围越广，可能出现的漏洞就越多。
而离开副本的方法，或许就藏在这些漏洞当中。
虽然至今为止，这个副本中没有出现任何危险，甚至可以称得上平静又舒服。
可秦非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任何副本都有时间限制。
如果在最后时限到来之前，仍未能离开。
那眼前镜花水月的自由也必将随之消散一空。
时间过了一天，又一天。
秦非经过的地图从小区，到周边街道，又蔓延到了整个区。
始终一无所获。
系统好像真的想将玩家困死在副本中。
难道，真的永远无法离开？
……
副本开始第四天，秦非做了个有点夸张的决定。
他搭上了通往临市的飞机。
在这个无比逼真的世界中，一切搜寻探索，似乎都是徒劳无功。
青年没有带任何行李，孤身一人搭车来到机场，购买了最近一班航班的机票。
飞机冲上浅蓝色的天空，地面上的街道与城市一点点缩小，最后湮没在云层当中。
这班飞机预计的飞行时间是一小时，一小时后，秦非幽幽睁开了双眼。
他在飞机上睡着了。
这很不应该。
短短一小时，远没有到会让秦非挨不住睡过去的时常。
异样的感觉充斥在身周，在秦非走下飞机后达到了顶峰。
他没有来到临市。
而是又一次，回到了自己生活的城市。
无法离开这座城市，秦非反而因此冷静了下来。
副本地图是有限制的，这对玩家而言是一件大好事，通关的关键必然藏在本市内，已经十分明确。
之前几天没有找到，大概是因为市区范围还是太大。
必须更加精确，否则，以玩家一人之力，还不知要浪费多少时间。
副本没有时限，可秦非给自己定下的时限是七天。
在副本中停留越久，通关的希望就渺茫。
秦非重新回到家里，将门窗紧闭，打开电脑，左手地图，右手笔记。
任何问题的解法，都是从题干部分延展得出的。
结束副本的方法不可能毫无来由。
必定还有什么隐藏的线索。
被他遗忘了。
电脑左下角的时间数字不断跳动，地图上被画上一个个圈，笔记本翻过一页又一页。
秦非手中的笔终于顿住。
他找到了。
脱离副本的方法。
这次一定不会错。
青年猛然站起身，身下的座椅剧烈晃动后失去平衡，倒在地上，椅子的主人却已冲出了房间外。
秦非打了个车，目的地是本市西南郊区的一座烂尾楼。
为了找到通关方法，秦非再次复盘了自己进入这个怪谈之前的一系列经历，从土楼副本一路向前，倒推到了公会联赛的第一天。
转机就出现在这里。
秦非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从头到尾，他和黑羽所有其他玩家，都是在打公会赛。
既然副本仍在继续，公会赛便也应该尚未终结，秦非因此将目光转移到了“酒店”上。
怪谈酒店。
公会赛的举办地点。
每个副本结束以后，玩家都要重新回到怪谈酒店。
如果公会赛正常结束，结束的地点也应该是在酒店里。
秦非在网络上搜寻了本市所有的酒店，一一校对卫星地图上的照片。
很快排除了那些有名有姓的酒店，秦非将关注的重点放在了一栋烂尾楼上。
那座烂尾楼在现实世界中很有名，因为承包方破产，资金断链，因此成了一栋只有骨架的空壳。
按照原定计划，这栋楼修建完成后，就应该是一座高星级的度假酒店。
秦非注意到它的原因，是它在网上找不到任何照片，只有零星几条毫无重点的短小信息。
这很奇怪。
作为一个知名烂尾项目，秦非可以确定，自己曾不止一次看到过有关于它的新闻。
现实当中如此，副本世界当中自然也该如此。
二者之间有出入，明显有大问题。
的士在道路中间飞驰，秦非默不作声地看向窗外，树影飞驰倒退，连成一片模糊的虚影。
“怎么去那种地方。”司机师傅在前面闲谈，“那地方是一片空地吧？你去干嘛的？”
秦非随口应付：“露营。”
司机：“？”
空着手去露营，现在的年轻人，真让人搞不懂。
车子很快到达目的地，司机目送着秦非下车，望着不远处耸立的水泥骨架发愣。
这地方……什么时候多了栋楼？
……
秦非飞速走进了烂尾楼里。
他压制着脚步，没有跑起来，走路的速度却比小跑还要更快。
眼前的半成品酒店看起来和怪谈酒店没有任何相似之处，秦非差点没有找到大门开在哪里，可当他踏入楼内的第一秒，他便意识到。
他找对了。
天空变得昏暗，脚下的土地开始震颤。
整个世界像是一副被人擦去又重新涂抹的画，一切的一切都在改变。
等到周遭回复平静的时候，秦非抬眸，已经不在原本的地方。
四周是墙壁，窗帘垂落，遮住了屋外景象。
但这里不是秦非的卧室。
而是他在怪谈酒店中的客房。
“滴——滴滴滴滴滴————”
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在空气中回响。
秦非推门，快速冲到了走廊中。
走廊里空无一人，两侧所有房间全都屋门紧闭。
整栋酒店都在颤抖，像是正在经历一场大地震，头顶的天花板窸窸窣窣地往下掉砖石碎渣。
警报声愈加刺耳急促。
秦非没有任何迟疑，一脚踹开了旁边的房门。
这本来应该是污染源的房间，他在第一个公会副本结束以后就住进了这里，可是现在房间里空无一人。
秦非皱了下眉。
指骨上的黑晶戒指微微发烫，像是在宽慰秦非，让他安心。
秦非轻轻舒了口气。
没有时间了，他转而又踹开了走廊对面的某间房门。
那是弥羊的房间，屋里，弥羊正闭着眼，在床上睡得一脸安详。
秦非上前推他：“醒醒！”
叫不醒，床上的玩家一点反应也没有。
秦非咬牙，抬起手，干脆利落地抽了对方一巴掌。
“我去！谁特么打老子？？”弥羊腾地跳了起来。
他捂住脸，看清来人是秦非以后，露出控诉的目光：“你打我干嘛？”
秦非言简意赅：“快走，怪谈酒店要塌了。”
“？？？”
弥羊惊呆了：“什么情况？我们通关了公会赛的终极副本，所以公会赛结束了？”
结束得这么惨烈，真的合理吗？
秦非拉着弥羊往外跑：“不是公会赛，整个规则世界都要崩塌了。”
怪谈酒店之所以四分五裂，是因为系统已经无法承载副本世界的正常运转。
这一点秦非在刚刚已经验证，他打开了弹幕界面，看见了一些不该被他看见的东西。
“怎么突然黑屏了？”
“所有副本好像都出问题了。”
“是我疯了还是系统疯了？我怎么在新副本里看见了以前别的副本出现过的怪？？”
这些弹幕足以说明，整个规则世界已经陷入了一派混乱。
秦非开始庆幸。
还好他脱离记忆副本的速度够快，如果再晚些醒来，恐怕会被直接埋在酒店的废墟里。
“分头行动，先叫黑羽的人。”弥羊反应很快，马上理清了思路。
他没有多问任何“规则世界出什么事了”之类的废话，秦非也将鬼婴放出，一起去敲客房门。
黑羽的玩家只有十人，全都在同一层，可能是因为系统的力量正在减弱，两人叫醒其他人没费多少功夫。
酒店楼梯晃动带来的震感也唤醒了一些玩家，不断有房门被推开。
熟悉或不熟悉的、玩家与NPC，都开始往外跑。
“电梯用不了了。”还没到走廊尽头，路诚就带来消息，“走安全通道。”
震感太过强烈，许多玩家都放弃了电梯，安全通道那里已经挤了不少人。
虽然如此，玩家下楼的速度却并不慢，也没有任何拥挤堵塞。
每个人都拼尽全力，闷头向下冲。
楼道里黑咕隆咚的，全是玩家的脚步声。
“小秦！”弥羊在黑羽的通讯道具中发话问道，“你说规则世界要崩塌了，是什么意思？”
一语惊动了公会所有人。
漆黑的楼梯间中，数道目光汇聚过来，秦非竟然有了一种正在聚光灯下的感受，每一道、呼吸每一次眨眼，都在众人的关切下。
秦非用最简短的话讲完了前因后果。
“……”
通讯道具中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几秒钟以后，爆发出一阵史无前例的巨大喧嚣。
那动静简直不像是十个人能够发出来的。
秦非抬手，捂了捂耳朵。
说话之间，大家已经从13楼一路跑到了2楼。
马上就要落地。
岑叁鸦回头看了眼身后队伍的长度，计算着玩家们的步数：“按照这个速度……”
天花板掉了一块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轰然巨响。
岑叁鸦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又继续：“我们应该可以在酒店彻底坍塌之前冲出大门外。”
自由，从没有如此刻一般，如此近在咫尺。
没人接话，因为所有人都在不停地说话，秦非抛出的这条讯息实在太过爆炸，大家正在逃命，无法通过动作抒发内心的情绪，就只能通过说话。
“副本真的要结束了？所有的？我们再也不用过副本了？”路诚一边大喘气一边唏嘘，“还好你们来叫我，不然我差点就醒不过来了。”
和秦非一样，所有玩家在不久前那段时间里，都沉入了由记忆构成的平静世界当中。
“副本开始后第二天我就意识到了不对，可是那个世界实在太让人沉沦了。”
没有鲜花着锦，平淡的日常才最能消磨人的意志。
“小秦呢？”路诚随机点了一个陪聊。
秦非晃了晃神：“我没有。”
路诚：“没有？”
秦非：“我一直在找脱离副本的方法。”
路诚惊了：“你意志力真够坚定。”
并不是这样的。
在规则世界里渡过了那么多朝不保夕的日子，平静的生活、和善的邻居、温暖的被窝，这些的确显得过于珍贵了。
可这些还不够。
秦非低声道：“因为，我始终觉得，身边少了个人。”
“少了谁？”
秦非却不再回答了。
他们已经穿过安全通道门，跑到了酒店一楼的大堂当中。
外面的光束穿透敞开的酒店大门，照亮大堂正中那条红色的地毯。
玩家们的影子开始消散，酒店的建筑也开始消散。
不是崩裂也不是倒塌，而是从角落开始，一寸一寸，如像素点般溶解在空气中。
警报声停了，秦非也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出现在面前的人。
四周变成了一片虚无的纯白，只有前方的门，以及身旁唯一真实的人。
“走吧。”黑发黑眸的温以安握住秦非的手，掌心干燥温暖。
他轻声道：“我们回家。”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