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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绪
作者：来自远方
内容简介
 一闭眼，一睁眼，谷绪穿了。 好消息，摆脱末日世界，重获新生。 坏消息，被诬陷身陷囹圄，豺狼虎豹环伺，前路一片黑暗。 天崩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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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逼仄的囚室潮湿阴冷。
牢房门紧锁，墙角穹顶爬满青苔。
夕阳的余晖落入气窗，却带不来丝毫温暖。残光覆盖斑驳的墙面，层叠交错的划痕和抓痕愈显恐怖。
门外传来脚步声，踏着刮过走廊的风，刺痛人的耳骨。
口哨声、叫嚷声、咒骂声、敲打声，掺杂着守卫的呵斥声，交织撕扯，持续在走廊内回荡。
声音越来越近，吵醒了囚室内的少年。
木板搭设的矮床上，脏污破旧的毯子猛然掀起，谷绪仰躺在床上，烦躁的握拳捶打墙壁，砰砰的声响中石灰洒落，很快在墙角积了一层。
声音传到隔壁，鼓噪声稍减，显然是里面的住客察觉到危险，下意识闭上嘴，迅速压低了声音。
这里是巨星十二区监狱，座落在荒芜的沙漠中心，占地百余亩，专门关押重刑犯。
环形座落的建筑群中，聚集了星系内最凶残的海盗，疯狂的异种罪犯，以及穷凶极恶的虫族暴徒。
监狱内的看守超过千人，半数是荷枪实弹的异人，半数是体格强悍的虫族。一旦有在押的犯人不守规矩，看守会直接开火，就地格杀勿论。
从监狱启用至今，关押在这里的囚犯超过五位数，不分刑期长短，能活着走出去的寥寥无几。
巨星上流传这样一句话：一旦踏入十二区监狱的大门，一只脚已经迈进了地狱。
囚犯们的鼓噪声变小，看守仍不敢放松警惕。
几名虫族穿过走廊，下半身化作人形，上半身仍保留原始形态。暗蓝色的头颅环绕四对复眼，多只触手平举激光枪，银色枪口扫过左右，一旦察觉不对，马上就会开火。至于是否误杀，压根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一个高大的男人走在虫族中间。他的身材异常魁梧，健硕的肌肉撑起灰色囚衣，粗粝的布料绷至极限，上衣的扣子随时将要崩裂。
他比两侧的虫族高出至少一头，全身毛发浓密，脖颈上悬挂兽牌，正面烙印“莱格”，背面则是“异种第六舰队”。
“兽人异种！”
“他有兽牌。”
“里昂，快看，你的同类！”
囚徒们只安静了一瞬，很快又开始叫嚷。
名叫里昂的兽人靠在门后，高大的身材，健硕的肌肉，悬挂在胸前的兽牌，都和走廊中的囚徒一般无二。
他瞎了一只眼，眼球被剜走，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眼眶。一条胳膊吊在胸前，前臂断成两截，右腿也有些不利落，走路时一瘸一拐。
他的眼球是入狱前丢失，手臂和右腿却是另一个人的杰作。
对上门外兽人的视线，明知狭窄的铁窗不会暴露全身，对方看不到他的模样，里昂仍感到羞耻。目光射向不远处的囚室，脑海中闪过一道修长的身影，一副病怏怏的模样，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却硬生生掰断了他的胳膊。
剧痛，震惊，难以置信。
其后便是深深的恐惧。
回忆起那张苍白的面容，那双如同死水的眼睛，里昂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手臂和腿上的伤在好转，恐惧却已深植于心。午夜梦回，他总是禁不住发抖，猛然间惊醒，冷汗爬满全身。
他十分清楚，那是对死亡的畏惧。
兽人异种是天生的战士，以好勇斗狠闻名星际。那个黑发少年却令里昂惧怕，一种原始地、源于灵魂最深处的战栗。
里昂收回视线，背靠着门板坐到地上。
魁梧的身躯如同小山，这一刻却抖个不停。任凭隔壁的囚徒如何叫嚷，他再没有起身。
“安静点！”
“肃静！”
虫族看守挥舞激光枪，不断呵斥门后的囚徒。
两名异人看守抽出电棍，威慑挑衅的重刑犯。电棍长一米，前端有电蛇缠绕，落到金属打造的牢房门上，门后的囚徒来不及躲闪，当场遭遇电击，不致命，却会让他们疼上许久，足够长些记性，对监狱的管理者有所敬畏。
“这里，进去。”
来到一间囚室前，一名看守从腰间扯下钥匙，熟练地打开门锁。
伴随着房门开启，灰尘伴着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新来的囚徒却似无所觉，不需要看守再三催促，主动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咣当一声，囚室的门关闭，随即是落锁声。
这种原始的门锁看似简单，却与埋在囚徒身上的芯片紧密相连，一旦囚徒试图破坏门锁，芯片会立即爆炸，带走囚徒的生命。从监狱创建以来，以身试法的犯人不知凡几。无一例外，皆以变成一捧血雾收场。
房间内一片昏暗。
日光灯悬在头顶，灯管破碎，很长时间没有更换。
兽人莱格站在黑暗中，双眼瞳孔紧缩，如同野兽，闪烁冰冷的幽光。
看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充斥着嘲笑和轻蔑：“第六舰队兽人，一百二十年刑期。”
“没脑子的兽人。”
“他的运气不错，没在发狂时被射杀。”
“你说他运气好？”
“到了这里是运气好？该说糟糕透顶才对。”
“你说得没错。”
看守们说笑着一路走远，囚徒们没有再出声，或是感同身受，或是兔死狐悲，也或是漠不关心。
走廊内很快变得寂静，只有风过时呜咽作响，犹如逝去的灵魂在悲嚎。
莱格静静站了一会，身上的伤没有妥善治疗，背部很快洇出暗痕，血腥味开始弥漫。
相隔两间囚室，谷绪抽了抽鼻子，乱糟糟的黑发覆盖前额，发梢触及双眉，其下是幽暗的双眼。
瞳孔漆黑，如无底暗渊波澜不兴，不见一丝一毫的情绪。
肤色苍白，唇一样白，近乎不见血色。
嘴唇干得起皮，牙齿整齐，四颗犬齿却格外锋利，即便是拥有野兽基因的异种也少见这样的齿形。
冷风流入室内，裹挟着新鲜的血腥气涌入他的鼻端。
谷绪深深吸气，缓慢闭上双眼。
腥甜的气息顺着鼻腔滑入口中，似能尝到浓郁的粘稠。这让他回忆起上一世。所不同的是，他不会再被食欲左右。
血腥气逐渐飘散。
谷绪静静躺在床上，维持相同的姿势，许久一动不动。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具身体正在被他同化，从一个正常人向怪物转变，但不完全。
冥冥中仿佛有界限阻隔，他拥有曾经的能力，却不再嗜好新鲜的血肉。
血液在血管中流淌，皮肤变得柔软，身体褪去坚硬，再不是一层皮革包裹着骨骼。
这很好。
这种感觉让他怀念，怀念上一世的和平岁月。
谷绪抬起手，翻过掌心，视线描摹清晰的纹路。继而顺着掌纹下滑，来至手腕内侧，鲜红的数字烙印在皮肤上：17549。
数字下埋着一枚芯片，监测他的一举一动。信号出现异样，立刻就会将他炸成一堆碎肉。
“砰！”
谷绪张开嘴，模拟发声的嘴型。
他移近手腕，指腹擦过鲜红的数字，食指的指甲忽然变长，尖端锋利，只需轻轻一划就能切开皮肤，将藏在里面的东西挖出来。
谷绪盯了许久，始终面无表情。
手指微微施力，手腕处的皮肤骤然发热。他移开手指，灼热的刺痛感旋即消失。
“还不到时候。”
他不惧怕死亡，事实上，他早已经死了。从身体发生变异，在辐射中沦为一个怪物开始。
他并非天性冷漠，也非天生缺乏共情能力，他也曾感到痛苦。
相比末日中的变异者，他没有彻底丧失理智，仅存的执念让他无法将曾经的同类视为猎物。
他会杀戮，在双方追逐中大开杀戒。但他从不吞噬，从不以同类果腹。
他的双手沾染鲜血，他可以轻松拧断狩猎者的脖子。但他的牙齿从不咬向对方，这使他变得另类，无论人类还是变异者都视他为异端。
他孤立无援，却偏偏杀不死。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狩猎者不断追杀，变异者也加入其中。
最终，他死在一场联合绞杀中。
讽刺，滑稽，却无法令人发笑。
他以为自己会彻底消失，不承想从黑暗中醒来，就发现自己有了新的身体。
高挑，瘦削，黑发黑眼，与曾经的他无比相似。
少年的记忆尚未消散，一幕幕画面如走马灯闪过，向谷绪展示出对方十七年的人生。
优越的家境，慈爱的父母，友善的同窗。
他的生活十分幸福，培养出活泼开朗的性情，流淌的画面都闪耀着暖色。
谷绪吸收少年的记忆，麻木的情感意外复苏，如同长久的黑暗之后，陡然沐浴在阳光下，他贪婪汲取着温暖。
然而，在他沉浸其中时，暖色戛然而止。
记忆的画面支离破碎，好似脆弱的玻璃，分成大小无数块，消失在黑暗之中。
背叛，掠夺，仇恨，绝望，取代了曾经的一切。
想到这里，谷绪张开嘴，手指探入口腔，触碰柔软的舌苔。那里曾经被截断，如今已经长出粉嫩的舌尖。
父母在袭击中丧命，财富被家族成员鲸吞蚕食，少年被迫中止学业，千方百计找到治安官，试图寻求公正。
注定不会成功。
本就是狼狈为奸，沆瀣一气，如何能给予他公平。
“没有证据的诬告，送他去十二区！”
少年被押上飞船送入监狱，甚至没有经过审判。
悲惨的经历，无尽的绝望，彻底摧毁了他的精神。在进入监狱当晚，他便丧失求生意志，在黑暗中停止呼吸。
死亡是一种解脱。
他的灵魂终能与亲人团聚。
结束回忆，谷绪放下手臂，目光移向墙角，捕捉到斑驳的青苔，以及隐匿在其中的一只蜘蛛。
细长的腿张开，钢毛锋利，爪尖堪比尖刺。头顶硕大的复眼，饱满的腹部覆盖银色花纹。
它正在结网，有条不紊，乐此不疲。待到大功告成，它就会安静地趴下，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太阳早已落山，黑暗的天空不见星辰，只有堆积的乌云。
回溯少年的一生，谷绪不再百无聊赖，或许他该设法出去，去撕碎那群贪婪的鬣狗。
无关道德，无关悲悯，只关系公平。
“做坏事，总要付出代价。”
谷绪缓慢咧开嘴，柔和的轮廓，苍白的面容，尖锐的獠牙，呢喃在室内流淌，如同地狱恶鬼的低吟，诡谲阴森，令人毛骨悚然。

第2章
午夜时分，一场雷暴席卷荒漠。
闪电爬过夜空，密集交织成网。万千银蛇狂舞，丈粗的电光砸向地面，如光瀑倒悬，黑夜亮如白昼。
雷声轰鸣，震耳欲聋。
狂风席卷黄沙，转瞬聚成两道龙卷，呼啸碰撞，扶摇直上，仿佛末日景象。
大地在风中碎裂，塌陷出万千沟壑，现出埋藏在黄沙下的城市废墟。建筑缝隙间堆叠累累白骨。
电光持续增强，刺耳的警报声在荒漠中心响起。
黑色的建筑四周腾起光柱，苍白刺目，笔直冲向天空。能量沿光柱扩散，透明的防护罩合拢，像一只倒扣的碗，护卫整片建筑群。
电光落在网上，如海浪撞击岩石，顷刻间四分五裂，分散成无数细小的支流，覆盖在防护罩外，碰撞、纠缠、撕扯，爆裂声此起彼伏。
防护罩内，异人看守二度拉响警报，囚室前落下金属栅栏，成为第二道牢门，将所有囚徒困在方寸之地。
虫族看守身躯膨胀，一个接一个化作原始形态，庞大的身躯挤占空间，破碎的制服被碾在脚下。
“发现越狱者。”
“16974,16287,16365。”
声音从头顶传来，镶嵌在墙体中的扬声器嗡嗡作响，冰冷的声音传至每一个角落。
虫族看守开始行动，巨大的节肢探入走廊，披挂硬甲的身躯浮现冷光。头顶的复眼映出图象，触角抖动，确保藏匿者无所遁形。
逃跑的三人十分聪明，借雷暴掩护，在夜色中出逃。
他们耗费数月挖掘地道，本以为计划万无一失，不想行动最初就被察觉，立即遭到追捕。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
要么生，要么死。
三人孤注一掷，继续沿着密道前行，为自由争分夺秒。
在狭窄的空间内爬动是一件极艰难的事。
恐惧、慌乱、焦躁，种种情绪交替攀升，纠结撕扯，犹如滚水沸腾。
爬到中途，头顶发生颤动，为首的一人立刻停住：“是看守。”
虫族看守分散到建筑各处，不放过任何角落。穿过一层走廊时忽然停住，恰好停在地道上方。
相隔水泥铺设的地板，锋利的节肢正对三人头顶。
“怎么办？”
“噤声！”
三人不敢再移动，冷汗浸湿全身。汗水遮盖住眼皮，滑入眼球，刺痛感瞬间袭来。
头顶的声音响了片刻，忽然间消失，似乎看守已经离开。三人不敢轻举妄动，继续趴在原地，不发出丁点声音。
他们的选择十分正确。
地面上，虫族看守聚在一起，节肢末端对准地面，飞速画出一个圆，正好将三人圈在其中。
层叠鳞甲的触角互相碰撞，不需要语言交流，飞速传递信息。
“下面。”
“热源。”
“异种。”
交流短暂且有效。
一名看守原地不动，另一人举起镰刀状的前足，猛然扎向地面。
锋利的前端刺穿地板，收回时，边缘沾染血色，还挂着几片碎肉。
在他脚下，地面被轻松切开，蛛网状的裂痕快速延伸，贯穿中空的地道。血浆喷涌，腥甜的气息扩散，充斥整条走廊。
两侧的囚室传出声响，关押的囚徒被血腥刺激，几名异种当场发狂，暴躁的虫族开始撞击房门。
看守向身后扫视两眼，旋即收回视线，继续将节肢探入地下，抓捕逃窜的囚徒。
轰！
声音来自背后，一名虫族囚徒撞开牢门，身上的芯片立刻引爆，眨眼间血雾膨开，喷溅漆黑的栅栏。
这一幕发生在电光石火间，不等众人回过神来，接连又是两声爆响，碎骨飞溅，血液横流，地面都被染红。
血腥味太过浓郁，吼叫声刺耳，终于引发谷绪的兴趣。
他从床上站起身，赤脚走到门前，站定在门后，透过狭窄的窗口看向走廊。
他的脚步无声无息，仿佛幽魂在移动。宽大的囚服套在身上，空空荡荡，瘦削得近乎病态。
和强壮的兽人及虫族相比，他显得弱小，仿佛一根手指就能按死。但是，自从里昂险些丧命，一层监舍内少有人敢挑衅他，都对他敬而远之。
囚徒的狂躁逐步升级，爆炸声接二连三响起。
终于，更多看守抵达，成排的激光枪对准牢门，刺目的光束穿透铁窗，接连有囚徒被射中，满身鲜血倒在地上。
“肃静！”
鲜血是催化剂，也能成为抑制剂。
有的囚徒倒在枪下，当场停止呼吸；也有人受伤哀嚎，在痛苦中恢复理智。
谷绪站在门后，距离持枪的看守不远，难免被波及。
光束擦过脸颊，皮肉翻卷，发出一阵焦糊味。他抬手触碰，指尖沿着伤痕滑过，可怕的伤口竟开始愈合，眨眼时间，苍白的脸颊完好如初。
自愈。
这是他的异能，几乎让他成为不死之身。狩猎者数次失手，恨得咬牙切齿，不得不和变异者联手，布置下天罗地网，只为让他彻底消失。
“可惜没能成功。”
枪声告一段落，一同停止的还有囚徒的嘶吼。惨叫声零星响起，证明门后的人还活着。
至于悄然无声的门后，或是死亡，或是吓得不敢出声，看守并不关心。
后来者收起激光枪，看着虫族看守撕开地面，猫捉老鼠一般抓出三名囚徒。其中一人的头颅被切碎，血液和脑浆一同流淌，沿着软趴趴的尸体落向地面，发出滴答声响。
另外两人侥幸未死，却也不同程度受伤。
一人失去左臂，一人的肩膀被贯穿，伤口正在流血，不能得到治疗，迟早会因失血过多而亡。
“抓到越狱者。”
成功抓获目标，看守准备收队。
临走之前，异人看向损坏的地面以及几扇洞开的牢门，表情很是不悦。
“麻烦！”
“地面要修，牢房也要修。堂，你做事前能不能动动脑子？”
虫族看守压根不理会他的抱怨，维持原始形态，拖着越狱的囚徒向前离开。实在被念得烦了，挥舞着前足劈向对方，锯齿状的边缘抵住异人的脖子，只差半寸就能切开他的喉咙。
“闭嘴。”虫族看守开合口器，发出刺耳的声音，“坏掉就修，死了就拖走。囚犯如此，你也一样。”
异人看守脸色铁青，碍于技不如人，只能压下怒火，任由对方骑在头上耀武扬威。
“无能的东西。”虫族看守收回前足，轻蔑地嘲讽，不留丝毫情面。
几名异人聚在一起，神情异常难看。
虫族视而不见，带着越狱者扬长而去，脚步声很快消失。
“路德，这群虫子欺人太甚！”
“总有一天要杀了他们！”
“监狱长不会允许。”
一句话止住众人的声音，路德扫视左右，眼底闪过一抹阴暗，走到墙边按下掌纹，刺耳的警报声终于停止。
“这里破坏严重，重修需要时间。向监狱长请示，囚徒需要暂时迁走。”
“去二层？”
“二层关押星盗，早已经住满了。”
“三层、四层也没有多余的房间。”
“五层……”
提到五层，在场的异人看守同时陷入沉默。
那里的囚徒全部来自一区和二区，入狱前的身份举足轻重，曾是他们可望不可即的存在。
哪怕进入监狱沦为囚犯，昔日的荣光和威名不曾减弱。尤其是刑期最重的几人，他们曾率领舰队毁灭星球，屠杀亿万生命，手中鲜血淋淋，完全就是杀戮的化身。
“这么做会闹出乱子。”一名看守忧心忡忡。
“那又如何？”路德收回手掌，摩挲着指腹，声音浸染毒汁，“我们只需要提出意见，一切由监狱长决断。何况五层是那群虫子负责，闹出乱子也与我们无关。”
事实上，他期待混乱发生。
那群可恶的虫子陷入麻烦，变得手忙脚乱，一定会十分有趣。
“真有坏事发生，也是那群虫子承担责任。”站在路德身边的异人出声，支持他的提议。
“看不起我们，该让他们得到教训！”
为出一口恶气，异人看守们达成一致，簇拥着路德离开走廊，去往位于建筑顶层的监狱长办公室。
脚步声远去，走廊内恢复寂静。
片刻后，哀嚎声再度响起，断断续续持续良久。
被激光枪射伤，囚徒们只能硬抗。看守们不会大发慈悲给予治疗，监狱内的诊疗室早就形同虚设。
好在异种和虫族大多体魄强悍，只要不伤及要害，多数能够存活。
谷绪回到床上，重新躺下。
墙角的蜘蛛已经结成大网，正安静的趴在蛛网中心，等待猎物上门。
雷暴仍在继续，轰鸣声不断，电光持续落下。中途有冰晶飞落，覆盖沙漠中心，如同晶莹的宝石。
在雷鸣声中，谷绪逐渐睡去。
无论雷声还是哀嚎声，都无法打扰他的睡眠，一夜无梦。
数个小时后，夜色退去，乌云消散，太阳又一次升起。
气温急剧升高，铺在地上的冰晶迅速融化，水雾缥缈，细流渗入黄沙，大片消失在地底。
防护罩中心塌陷，螺旋状分散，消失在建筑外侧。
光柱缩回井台，金属板合拢，与井壁严丝合缝。
建筑内传出哨音，囚室的门陆续开启，囚徒们被允许走出房间，由看守监督穿过走廊，去往位于西侧的独栋餐厅。
谷绪随着人流移动，鉴于地面破损，走路时需要格外小心，避免踩空陷落。
部分囚室内无人走出，看守走进去，不多时就拖出僵硬的尸体。兽人、异人、虫族，全部死于枪伤，伤口不再流血，覆盖一片焦黑。
“死了几个？”
“七、八……十一，超过十五个。”
“比上次少。”
“漏算了逃跑的三个。”
“那是十八个？”
“接近二十。”
人群缓慢移动，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出，死去的囚徒沦为谈资，无人给予怜悯。
去往餐厅要穿过操场。
烈日高悬，气温很快超过三十度，在阳光下走过，谷绪眯起双眼，感到些许不适。
空旷的场地中竖起三具木架，架上悬吊逃走的囚徒。一人已经变成尸体，两人气息奄奄，在痛苦中等待死亡。
“越狱者就是这样的下场！”
看守举起激光枪，挥舞着电棍，逼迫囚徒从木架下走过。
这是一种威慑。
囚徒们表情麻木，并无多大触动。更有甚者，反倒像是看好戏。他们中途转过头，向高处咧开大嘴，笑容狰狞，充满了挑衅。
谷绪停下脚步，循着几人的视线望去。
建筑最高处，一人背光而立，身形修长，黑色制服服帖四肢。领口、肩头和腰间闪烁金光，脸部轮廓隐藏在暗影中，辨识不清，只能看到一头火焰般的长发。
“监狱长。”
想起看守们的话，谷绪短暂凝眸，旋即收回目光，继续跟上众人的脚步。
餐厅共有三层，足以容纳全部囚徒在同一时间用餐。
谷绪来到一层，熟练地取过餐盘排进队伍。
同层的囚徒有前车之鉴，无人凑近他，纷纷主动远离。即使排在同一列，也自觉移开视线。
昨日入狱的莱格成为例外。
他很幸运，成功避开枪击，背上的伤口也在好转。他拿着一只餐盘，接过大块的炖肉，还有满满两勺豆子，又随手抓起一块黑面包，在餐厅内环顾一周，没有更多空位，选择坐到了谷绪对面。
谷绪的餐盘与莱格一般无二。
一块炖肉，两勺豆子，一块黑面包。面包硬得像石头，被他掰开浸入汤汁，慢条斯理送入口中，咀嚼得津津有味。
炖肉颜色发黑，入口干柴，豆子清汤寡水，没有一点嚼劲，黑面包里掺杂着沙粒，不小心能咯伤牙齿。他却浑不在意，一口接着一口，像在品尝珍馐美食。
他的样子过于另类，与四周格格不入。
莱格咬着塞牙的肉，不由得心生疑问，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味觉。
“你……”兽人正打算开口，却见餐厅入口出现骚动。
他敏锐抬起视线，捕捉到骚动的源头，一颗银色的脑袋，像是铸造星舰的秘银。
巨星上，只有一个种族拥有这样的发色。
莱格睁大双眼，瞳孔缩窄，仿佛野兽的眸子。他下意识攥紧手中的勺子，呼吸变得急促。
来人对周围的囚徒视若无睹，很快登上台阶，消失在通往二层的楼梯上。
骚动随之消失，莱格也收回视线，再度看向对面少年，就见他挖起最后一勺豆子送入嘴里，连汤汁也不剩一点。
吃完全部食物，谷绪端起餐盘，准备离开餐厅。
他刚刚转身就撞上一堵肉墙，当场被挡住去路。
身材健硕，肌肉夸张，却不像兽人一样毛发浓密，脖颈上也没有兽牌，一枚金属环取而代之。袒露的胳膊上有夸张的图案，一直延伸过肩膀。
“星盗。”莱格曾在舰队服役，一眼认出他的身份。
星盗对莱格不感兴趣，随意扫他一眼，注意力又回到谷绪身上。
他上下打量着黑发少年，眼神猥琐，明摆着不怀好意。见谷绪没有反应，他得寸进尺挑起少年的下巴，咧嘴道：“小美人，认识一下？”
谷绪被捏住下巴，始终面无表情。他对上星盗的双眼，声音十分平静：“我不想认识你，让开。”
“我想啊。”星盗继续靠近，还想去握谷绪的肩膀。
他的同伴发出鼓噪，都在看好戏。
“裘卡，轻点，别捏坏了这个美人。”
“要懂得怜香惜玉。”
四周的囚徒表情不一，但无一例外，没有插手的打算。
看守站在门外，听到声音看过来，多数习以为常，并不打算出面阻止。
眼见星盗越来越过分，莱格眉心紧锁，对星盗的厌恶占据上风。他腾地站起身，正准备动作，眼前忽然一花，一个物体飞过头顶，撞翻数张餐桌，重重摔在了地上。
刚刚发生了什么？
莱格僵硬地转动脖子，发现棕熊一般的星盗正趴在地上，砸翻的餐盘盖在头顶，汤汁飞溅全身，样子异常狼狈。
裘卡的同伙目瞪口呆，不敢相信眼前的画面。
一层的囚徒纷纷后撤，抱着餐盘避得更远，不想被风暴卷入。
谷绪越过翻倒的餐桌，停在裘卡面前，居高临下打量着他，眼底没有任何波动：“听懂人话很重要，我说过，不想认识你。”
“你找死！”裘卡丢了面子，登时怒不可遏。他一把扯掉餐盘，猛地从地上跃起，握拳砸向谷绪。
拳风凛冽，空气中传出爆裂声。
谷绪侧头避开致命一击，单手握住袭来的拳头，五指收拢，钢构一般，轻松捏碎了裘卡的骨头。
“啊！”裘卡发出惨叫，拼命想要抽回手臂。
谷绪顺势欺近，左手攥住裘卡的拳头，右手握拳猛击他的腰腹。
在裘卡弯腰时，他更举起对方的手臂，手指扣住手肘内侧，双手反向用力，咔嚓一声，骨头折断，轻而易举，像是掰断一块饼干。
裘卡张开嘴，却痛得发不出声音。
谷绪松开手时，他再也无力支撑，躬身倒在地上，口中涌出白沫，掺杂着丝丝血痕。
看守终于有了动作，几人陆续走过来，用脚踢了踢地上的星盗，确定他死不了，目光移向黑发少年。
“又是你？”
不久前，这个少年在监舍捏断了一个兽人的胳膊。这个星盗惹上他，实在很不走运。
看守们清楚谷绪的底细，父母双亡，没有完成学业，因诬告被送入监狱。
他甚至不是一个军校生。
若非亲眼所见，很难相信他会有这样的力气。
对上看守的视线，谷绪十分配合地退后一步，没有再伤害地上的星盗，表情固然冷漠，样子却十分无害。
“他挑衅在先，我是正当防卫。”
监狱中有独特的生存法则。
谷绪遇到挑衅，为确保自身安全，行为不算出格。星盗没摸清对方的底细就敢找茬，吃到教训是咎由自取，没资格抱怨。
看守们对囚徒间的冲突习以为常，别说只是受伤，闹出人命也没什么大不了。
“散开。”
“继续用餐。”
“别围在这里。”
他们很快有了判断，示意裘卡的同伴将他带走，其余人继续用餐。
至于谷绪，并不会有任何处罚。
看守们不乐意自找麻烦。
混乱结束，谷绪重新拿起餐盘，放入回收的位置。其后穿过门廊，来到放风的操场，找到一处阴影静静伫立。
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再大的好奇心也不会驱使他们冒险靠近。
今日之后，除了同层的囚徒，监狱二层的星盗也会知晓，这是一个危险人物，没有足够的把握，最好不要上前挑衅。

第3章
早餐结束，囚徒们走出餐厅，停留在操场，获得短暂的自由时光。
人群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不同的种族、团体各踞一方，彼此间泾渭分明。
多数人能做到互不干扰，却也不乏例外，过程中难免产生摩擦。例如暴躁的兽人和虫族，或许是一个眼神，也或许是一个简单的动作，立刻会引发战火。
冲突往往从口角开始，迅速演变成推搡，一旦热血上头失去理智，受伤流血难以避免，闹出人命也不罕见。
和平日里不同，今天的操场格外安静，安静中却酝酿着焦躁。
这种气氛十分诡异，连四周巡逻的看守都为之侧目。
“怎么回事？”
“瞧那里。”
异人看守抬头望去，很快又回过头，满脸疑惑地看向同事：“看什么？”
“那个少年。”同他说话的异人将激光枪背在肩后，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握拳在左臂比划，模拟方才餐厅中的情形，“他拧断了星盗裘卡的胳膊，当着所有人的面。”
“裘卡？”路德眼底闪过惊讶。他之前去见监狱长，成功错过早餐时间，自然也没看到那场混乱。此刻听同事描述，又看向站在阴影中的少年，终于明白对方的意思，“你是说，又一个危险人物？”
“不错。”看守点点头，重新取下激光枪，习惯性地检查能量石，利落地合拢卡扣，“不久前，他还在监舍袭击了一名兽人，瞧，就是对面那个。”看守抬了抬下巴，朝里昂的方向示意。
曾经不可一世的兽人囚徒，如今神色晦暗，丧失平日里的傲气，一举一动变得战战兢兢，活像是一头丧家犬。
在看守说话时，兽人里昂拖着受伤的腿绕开阴影，来到兽人的聚集区。
无视讥讽轻蔑的目光，他穿过或蹲或战的囚徒，找到几张熟悉的面孔，才撑着膝盖缓慢坐下。
兽人看似一个整体，内部关系却错综复杂。例如犬科兽人与猫科天生不和，动辄就会发生殴斗。
无独有偶，同为异种的异人也存在分裂，时常会产生矛盾。
比较而言，反倒是虫族更加团结，哪怕种群数量庞大，在祖虫的统治下也极少会有太大的冲突。
里昂有狮子基因，天然亲近猫科兽人。
他身边分别是安娜、乔和乌韦。几人曾在同一支舰队中服役，也倒霉地一同沦为囚徒，入狱后结成同盟，彼此间关系匪浅。
安娜身材健美，五官明艳。金棕色的皮肤包裹恰到好处的肌肉，充满了爆发力，美丽却更加致命。
乔个头略矮，体魄极为强健，夸张的肌肉如同岩石。头发和胡须坚硬浓密，堪比雄狮的鬃毛。
乌韦脸颊瘦窄，手脚格外长，行动敏捷迅速，极其擅长隐匿，常会使人忽略他的存在。
几人脖颈上都戴着兽牌，正面是名字，背面是曾经隶属的第六舰队，与莱格如出一辙。
可惜他们与莱格从未见过面。莱格进入舰队服役时，他们早被送入监狱。
女性出现在十二区监狱并不稀奇。
这里孤悬荒漠，远离文明，俨然是一座斗兽场。
跨入监狱大门的一刻，性别、年龄、财富都变得毫无意义，实力代表一切。以安娜的战斗力，除非想被咬断脖子，少有人会去主动招惹她。
“里昂，你像一头雨淋的狮子。”安娜环抱双臂，金色的短发紧贴着头皮，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失去领地的雄狮。”乔大咧咧地蹲在地上，肘内搭上膝盖，粗糙的手指划过地面，留下不规则的爪痕。
乌韦目光闪烁，没有加入对里昂的嘲笑。他踢了踢脚下的石块，望向悬挂在木架下的三人，忽然间开口：“死了。”
他的声音粗噶难听，在兽人中也极少见。
在他转动脖颈时，现出横过喉咙的伤疤，棕红色，肉瘤一般突起，末端延伸向锁骨，几近致命。
“意料之中。”乔啧了一声，瞥一眼木架方向，拍掉掌心的沙土，指了指胳膊上烙印的数字，“就算逃出去，不解决这个也会被抓回来。不走运地话，直接就会轰地一声，彻底消失。”
他握住手腕，力气极大，手腕内侧隐隐发热，正是芯片埋藏的位置。
“别提这几个蠢货。”安娜看向里昂，用脚尖踢了踢他，“说说伤到你的那个，他是异人？”
里昂摇摇头。
“不是？”安娜皱眉。
“不确定。”里昂如实回答，单手覆上骨折的前臂，认真道，“他给我的感觉很奇怪，不是兽人，也不是异人，倒是像上等区那些家伙。”
“上等区？”乔诧异挑眉，连乌韦也看了过来。
“真是上等区的人，怎么会在第一层？”安娜三人都很不解，“按照你说的，他该去第五层。”
“所以我才不确定。”里昂烦躁地摆了摆手，谨慎看向建筑下的阴影，提醒道，“不管他是什么种族，总之，绝不好惹。看看我，还有餐厅里的事，你们最好别去惹他，好奇心也趁早打消。”
乌韦和乔点了点头，安娜却不这样想。
她转过身，直视阴影下的谷绪。遇到对方察觉，视线不闪不避，反而挑了挑眉，展开一抹笑容。
谷绪定定地看着她，自始至终没有任何表情。
一头母豹子？
对视半晌，大概是觉得无聊，他先一步收回目光，继续仰望高处。视线落在本该是图书馆和诊疗室的建筑前，那里有监狱中唯一的绿意。
很适合种些东西。
念头刚刚升起，视线忽然被遮挡。强壮的身躯，灰色的囚服，象征身份的兽牌，是昨天被送入监狱的兽人。
谷绪缓慢移动视线，平静地与莱格对视。
他没有说话，对方却意外读懂了他的意思，迅速举起手臂退后半步，表示自己没有挑衅的意图，更小心翼翼指向他的衣角：“银腹狼蛛，有剧毒。”
谷绪低头望去，发现黑色的蜘蛛正趴在他的外衣上。八条长腿收紧，牢牢锁住扣眼，将自己伪装成一枚纽扣。忽略大小，几乎能以假乱真。
谷绪戳了戳狼蛛的背部，在莱格震惊的注视下，将它捏起来递到眼前。
它应该在囚室内等待猎物，而不是出现在这里。
“你该留在房间里。”
狼蛛能否听懂暂且不论，莱格实打实地倒吸一口凉气。
银腹狼蛛毒性极强，一滴毒液能毒死上百名兽人，连虫族都谈之色变。
谷绪竟然捏着它，将它放到手背上！
等等，他看到了什么？
那只狼蛛竟然翘起长腿，它在讨好这个少年？！
莱格感到不可思议，双眼瞪得像牛铃，频繁发出抽气声。
谷绪没有理会他，反手握住狼蛛，指甲划过狼蛛的口器，细微的声响类似金属摩擦。
他竟没发现这只狼蛛藏在身上。
这很危险。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开一阵嘈杂。
众人寻声望去，就见几名星盗仓惶冲出建筑，被看守拦截，样子惊慌失措，声音变调：“裘卡死了！”
“他中了毒！”
“是狼蛛！”
“监狱里有狼蛛！”
荒漠气候恶劣，却生存着数百种毒虫。狼蛛最为可怕，一旦被咬中，没有及时注射血清，不死也会残疾。
好在最毒的几种数量稀少，也从未出现在监狱中。
这一切在今天被打破。
星盗裘卡成为第一个牺牲者。
“狼蛛？”
“这里怎么会有狼蛛？”
几名星盗惊慌叫嚷，囚徒们得知消息，纷纷站起身，神情变得严肃。
谷绪和莱格远离人群，除了个别人，例如豹女安娜，极少有人注意到两人的异样。
安娜视力敏锐，看到谷绪手中的小东西，她选择移开视线，并没有出声。眼前的黑发少年令她好奇，至于那个星盗，死了才是大快人心。
发现囚徒们的躁动，看守立刻鸣枪示警，第一时间吹响口哨。
“不许动！”
“留在原地！”
异人看守全部留下，虫族去往监舍二层，从裘卡的牢房开始逐一进行排查。
看守们严阵以待，平举起激光枪，火力网足以覆盖整片操场。
囚徒们听命地留在原地，没有人妄图破坏规则，没理由在枪口前以身试法。
人声消失，寂静得近乎诡异。
谷绪丝毫不受影响，虚握住手指，将狼蛛揣进了口袋里。
目睹这一举动，莱格太过于震惊，脑袋嗡嗡作响。几经衡量，他做出和安娜一样的选择，闭上嘴巴，权当一无所知。
虫族看守去了很久，漫长到超过放风时间，仍是一无所获。
没有找到狼蛛，却不能任由囚徒留在外面。众人商量之后，宣布放风结束，命令囚徒返回监舍。
“动作快。”
多数人开始移动，唯独二层的星盗心惊胆战。
在别处遇见狼蛛固然危险，但可以设法弄到血清，运气好能保住性命。
这是哪里，十二区监狱！
万一不幸被咬中，他们可不会天真到以为看守会大发善心，百分百要在囚室内等死！
怀着不安的心情，星盗的速度格外缓慢。看守连番催促，甚至动起电棍，他们才不情不愿地加快脚步，登上去往二层的楼梯。
谷绪随人群走进建筑，却在中途被拦下。
一名面生的看守拦住他，目带审视，严肃道：“餐厅里，你和裘卡发生过冲突。”
他身材高挑，面容英俊，帽檐压住眉峰，也遮住额头多出的一对复眼。
他是虫族和异种的混血，在巨星十分少见。
“是。”面对询问，谷绪坦然承认。
“他的死与你有关？”看守继续追问。
“我没有杀死他。”谷绪实话实说，星盗死于中毒，的确与他无关。
“他死了，在和你冲突之后。”看守锲而不舍，语气变得强硬。
“如果我要杀他，会将他撕碎，捏断他的每一根骨头。”谷绪目光平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如同在诉说天气，“从手指和脚趾开始，然后是四肢，接着是躯干。如果他的生命力足够旺盛，能清楚看到一切。”
饶是嗜杀的暴徒，听他以平静的语气说出这番话，也不免毛骨悚然。
囚徒们下意识加快脚步，包括星盗在内。
前方的队伍即将走远，谷绪抬头望了一眼，询问拦住他的看守：“我可以离开了吗？”
看守复杂地看向他，没有继续追问，侧身让开道路。
目送谷绪的背影消失，看守对其余人吩咐几句，其后转身进入升降梯，直奔建筑顶层。
升降梯平稳攀升，眨眼来到六层。
金属门开启，看守快步穿过走廊。靴底踏上酒红色的地毯，声音被吸纳，一路悄然无声。
走廊尽头是两扇金属门。
看守抵达门前，站定后掀起帽檐，先后识别四只瞳孔，确认无误，门扉向左右开启。
门后紧贴一面光网，悬空的监视器飞近，扫描过看守全身，当场予以放行。
酒红色的地毯，摆放在窗边的办公桌，桌后的高背椅，以及钉在墙上的装饰物，浓烈的颜色刺痛眼球。
进入房间无数次，看守仍下意识放轻呼吸，绷紧了神经：“监狱长。”
声音落地，高背椅随之转动。
炽烈的红发流淌过黑色制服，发丝覆盖金色领章，如同鲜红的血。
肤色苍白，愈衬得唇色殷红。
狭长的眼尾上挑，不会使人产生绮念，反而心生惧意。
看守小心抬眼，又飞速低头，压根不敢与他对视。
喻非靠向椅背，双手交握置于膝盖，声音低沉，如掺了毒液的美酒：“如何？”
“不是他。”看守有独特的能力，可以辨识人的谎言。他确信谷绪没有说谎，裘卡的死亡与他无关。但谷绪给他的感觉十分奇怪，令他感到困扰。
这种感觉促使他开口：“监狱长，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谷绪，我认为他很奇怪。”看守直觉谷绪身上藏着秘密，决定将疑问和盘托出，“他没有虫族基因，也不像巨星上的异种。”
听完看守的讲述，监狱长抬手拿起桌上的一支笔，在指间来回转动，轻笑道：“法乌提，宇宙很大。”
换言之，就算谷绪出自罕见种族，也算不上大问题。
“监狱长，我看过他的资料，他的父母都是异人。”法乌提解释道。
喻非没有正面回应，而是停下笔，提起另一件事：“他的父亲是第六舰队供应商，死在一场袭击中，他的母亲在不久后死于意外。”
“的确是这样。”法乌提点头道。
“传言袭击这支运输舰队的是星盗，第一区试图盖棺定论，第六舰队却并不认可，要求重新审查。”喻非靠向椅背，拿出一份文件丢在桌上，“自从前任总指挥官遇刺，连续数年时间，第五、第六和第七舰队接连出事，第六舰队的指挥官都被送进了监狱。”
喻非翻开文件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人名，全部是在袭击中丧生的人员，谷绪父亲的名字赫然在列。
“三支舰队忠于前任总指挥官，很难不成为某些人的心腹大患。你该留意的是第五层的人，至于其他，例如一个星盗的死，或是一个少见的种族，不值得多费精力。”
“是。”法乌提受到提点，立即做出改正。
“不过，”喻非忽然话锋一转，点了点桌上的名单，“他是供应商的后裔，又被第六区治安官送进监狱，或许会知道些什么。适当留意他，不要让他轻易死了。”
“是。”法乌提弯腰领命。见没有更多吩咐，直起身离开房间。
房门合拢后，喻非再次转动高背椅，阳光穿透落地窗，落下金色光影。
他单手支着脸颊，长腿交叠，双眼微微眯起。长睫在眼下印出暗影，恍如一尊雕塑，被光明歌颂，内里却充斥着无尽黑暗。

第4章
烈日高悬，气温急剧升高，座落在荒漠中心的建筑群笼罩在强光下，轮廓扭曲模糊，犹如海市蜃楼。
一层监舍内，十几只机械虫忙碌地运输材料，重塑坍塌的地面。
逃狱者挖出的地道十分狭窄，填充不算困难。问题在于建筑座落在一片城市废墟上，下方掩埋大量废弃的建筑，通道挖掘时意外打通了废墟，使情况变得相当麻烦。
机械虫晃动触角，背部的金属眼闪烁红光，成对的节肢探入地下，前端一节一节延伸，测算地道最深处。
滴——
蜂鸣传出，重复相同的频率，连续数次。
体型最大的机械虫摆动触角，向余者传递信息，进而下达命令。
外形类似巨蜈蚣的机械虫调转方向，身体一分为二，中段以钢索相连。上半部分进入地下，有力的钩爪扣入石墙，下半部分留在地面用作支撑。
滴滴——
又有蜂鸣传出，所有机械虫加快动作。
大批土石运入走廊，虫体下半部转换为机器，横截面斜朝上，沿着钢索将材料填入缺口。
声音嘈杂，回荡在走廊中，持续敲击两侧的囚室。
处于声浪中心，机械虫完全不受影响，兢兢业业地展开工作。
一层的看守早有准备，给机械虫补充过能源石，设定好程序，全部退出监舍，直至工程完毕。
受困扰的只有囚徒。
监狱长拒绝了异人看守的提议，囚徒们只能留在一层，不可能搬迁别处。在机械虫完工之前，他们必须忍受噪音，几十分钟、几个小时，乃至于数日。
兽人的听觉异常灵敏，使他们在战斗时如虎添翼。此刻却使他们备受折磨。如里昂和莱格，曾服役舰队，五感超群，受到的刺激是他人数倍。
堵上耳朵，蒙起脑袋，将外套和毯子一起套在头上，依旧无济于事。
噪音令他们痛苦，痛苦激发焦躁，不只一间囚室内传出吼叫，夹杂着翻滚和捶打墙壁的声音。
监舍内发生共震，持续有尘土洒落。
机械虫不为所动，继续之前的工作。顶多翻转节肢抵住牢门，确保里面的人无法冲出来。
同样不受影响的还有谷绪。
长时间在末日行走，即便是在爆炸声中，他也能安然入梦。
任凭噪音袭扰，他不见一丝烦躁。
日光透过气窗落入室内，光尾斜射向地面，铺开竖长的白线。
光斑向前推动，局限在床尾，再无法前进半分。
一线之隔，日光所及处明亮耀眼，尘粒在光中旋舞，犹如缥缈的轻纱。阳光不可及之地匿于阴暗，墙面青苔斑驳，湿冷森然。
谷绪坐在床边，支起一条腿，另一条腿自然垂落。
粗糙的毯子堆在一边，皱褶间牵起一条条银丝，一只银腹狼蛛正在辛勤吐丝，试图结出一张大网。
逼仄的房间内多出数张蛛网，墙角，屋顶，窗口，乃至于床下。
银腹狼蛛的勤劳超出想象。
依照这样的速度，无需多久，整间囚室就会被蛛网包裹，犹如一枚蚕茧。
房间外噪声不断，房间内的狼蛛在认真结网。
谷绪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下巴置于膝头，翻转过手掌，锋利的指尖反复伸长缩短，仿佛是一场游戏。
突然，轰鸣声发生变化。
机械虫陡然变得安静，一切动作戛然而止。
对囚徒们来说，这种安静简直是救赎。尤其是兽人，继续被噪音折磨下去，难保不会当场发疯。
可惜的是，平静稍纵即逝。
下一刻，尖锐的蜂鸣传出，机械虫背部爆发红光，照亮整条走廊。
滴——滴——滴——
声音密集，分明是警报的频率。
“怎么回事？”
看守察觉异常，立即打开监舍大门。
金属门开启的一刹那，恐怖的景象闯入眼帘，只见机械虫频繁发出红光，连接身体的钢索绷紧，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坍塌的地底似有某种可怕的存在，牢牢拽住机械虫的上半身，试图将它们拖入废墟。
“那些家伙挖出了什么？！”
看守们直觉危险，警惕地后退半步，无一人莽撞靠近。
一名异人看守拉响警报，其余人挺起激光枪，将能量推至最高，一边严阵以待，一边等待援手。
吱嘎，吱嘎，吱嘎……
刺耳的声音持续不断，机械虫背部的红光开始闪烁，证明能量在飞速消耗。连接身体的钢锁全部绷紧，频繁开始摇晃。
突然，一股浓烟从地下喷出，大团烟雾弥漫在地裂上方，中心呈现淡蓝色，一点也不刺鼻，反而甘甜诱人，既类果香也类花香。
看守们却如临大敌，集体变了脸色。
“狼蛛！”
“巨型狼蛛！”
喷出的哪里是烟雾，分明是巨型狼蛛的毒液！
继银腹狼蛛之后，巨型狼蛛也侵入监狱，正试图从越狱者挖掘的地道爬出来！
“先退出去！”
巨型狼蛛不仅有巨毒，攻击力也相当惊人。
监狱建造之初，它们给工程造成不小的麻烦。为剿灭蜘蛛群，异人重装部队和虫族军团轮番上场，动用大型激光炮才迫使它们退入地下。
时隔多年，监狱管理者都要忘记它们的存在，不承想它们竟卷土重来。
“该死的越狱者，他们挖穿了巨型狼蛛的巢穴！”路德用力拍下掌心，先一步冲出门外。
看守们紧跟在他身后，脚下没有半分迟疑。
最后一人冲出走廊，回头向后望，就见机械虫的钢锁接连崩断，失去光芒的身体向下坠落，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守正发愣时，又有大量毒液喷出，雾状扩散开，眨眼充斥半条走廊。
“危险！”
路德见状猛拉他一把，左边的看守迅速关闭大门，将毒雾隔绝在内。一同被隔绝的还有机械虫和监舍内的囚徒。
警报声持续回响，连续两队看守赶来，目睹路德等人的模样，都感到十分惊讶。听他们说明情况，神情骤然严峻。
“我们大意了。”
“越狱者挖穿废墟，那下面极可能是狼蛛的巢穴。”
“星盗被狼蛛毒死不是意外，不能尽快解决，所有人都有危险！”
狼蛛的攻击不分对象。
它们性情凶残，无论看守还是囚徒，都将成为猎杀的目标。
“巨型狼蛛……”一名虫族看守似想到什么，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再过不久就是水月，巨型狼蛛会在月中产卵。”
此言一出，所有人陷入寂静，脸色变得煞白。
巨型狼蛛产卵后会长期留在巢穴，专门照顾幼蛛。在此之前，它们会为自己和子女准备充足的食物，包括能捕捉到的一切。
意识到情况糟糕，众人交换眼神，心头涌上恐慌。
“立刻上报监狱长。”
“关闭一层监舍，封闭所有通道。”
“血清，诊疗室内或许还留着血清。”
“我去取。”
看守们达成一致，分头开始行动。
哪怕虫族和异人不和，此时也抛开成见，为消除危险争分夺秒。
路德打开门后的金属板，在场看守逐次按下掌纹。
伴随着光芒亮起，监舍内落下成排栅栏，贯穿整条走廊，赫然组成一座牢笼。
电流缠绕在栏杆上，银光爆闪。能量达到最强，能使触碰者灰飞烟灭。
然而，这其中不包括巨型狼蛛。
轰隆！
栅栏刚刚闭合，地面就发生坍塌。
蛛网状的裂痕穿透地板，直抵走廊尽头。碎块成片掉落，一同坠落的还有失去动力的机械虫，混着土石沉入废墟。
烟雾弥漫，毒气成瘴。
巨大的节肢探出地表，尖端扎入地板边缘。节肢后现出三只巨大的复眼，紧跟着庞大的身躯，背部覆盖硬甲，丰腴的腹部包裹长毛，看似柔软，实则堪比星舰的外壳。
第一只巨型狼蛛出现，随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它们的体型略有差别，但无一例外都是雌性，腹部饱满，已经为生产做好了准备。
虫族看守猜测得没错，巨型狼蛛群离开巢穴，在地下废墟移动，正在搜寻和储备食物。
监狱本不在它们的计划内，不凑巧囚徒为越狱挖穿地道，机械虫在工作时发出太大声响，惊动了探路的巨型狼蛛。狼蛛群中途改变路线，悍然入侵监狱。
巨型狼蛛出现在监舍内，庞大的身体塞满走廊，不可避免撞上栅栏。
坚硬的体表不畏惧电流，任凭电光爆闪，在爆炸声中向前移动，好似一群史前巨兽。
不同于生出智慧的虫族，它们的行动遵循本能，是荒漠中最危险也是最贪婪的捕食者。
它们会吃掉捕捉到的一切，异人、兽人、虫族。食物极端缺乏时，为能存活，它们甚至会同类相食。
电网无法挡住巨型狼蛛，栅栏和铁门更加不能。
狼蛛群出现的一刻，门后的囚徒尽量保持安静，搜寻可藏身的地点。部分人搬运木床抵在门前，明知是无用功，也不能坐以待毙。
看守已经离开，不可能施以援手。为能活下去，囚徒们必须自救。
门上的气窗会流出气味，囚徒们设法用毯子堵住。发现毯子不管用，不少人徒手挖出墙砖，死死封住缝隙。
异人在此时格外冷静，他们最先堵住窗口，其后抬头向上望，试图挖开屋顶进入监牢二层。
“地下不能去，我们也出不去，去二层！”
没人会去想事情的后果，所有人都在为生存努力。
兽人纷纷变换形态，身躯瞬间膨胀，体格暴涨两倍。咬牙握紧拳头，紧盯着牢门准备殊死一搏。
几名虫族很不走运，他们的牢房距离地裂最近，最先被巨型狼蛛锁定。
缠绕电流的栅栏被撕开，牢房门更是不堪一击。凶残的捕食者伸出节肢，意图将目标一击毙命。
在破坏牢门时，两只狼蛛砸碎门锁，意外启动了囚徒身上的芯片。
伴随着轰隆巨响，门内的囚徒炸成碎末，巨型狼蛛被气浪波及，发出愤怒的嚎叫。
吱嘎，一只巨型狼蛛撕碎栅栏，出现在谷绪的囚室门外。
复眼抵住气窗，凶光闪烁，锁定了室内的目标。
下一刻复眼消失，伴随着刺耳的切割声，金属门裂开，上半部砸向地面，镶嵌门锁的下半扇留在原地，芯片不曾启动，爆炸声并未出现。
穹顶垂落蛛网，是银腹狼蛛的成就。
谷绪站在蛛网后，比起困住的猎物，更像是危险地捕食者。
银腹狼蛛趴在他的肩头，发现巨型狼蛛，兴奋地翘起前腿，口器敲击，传达出喜悦和兴奋。
巨型狼蛛定在门外，貌似有所迟疑，没有继续闯入。
谷绪歪了下头，既然对方不进来，他就出去。
抬手拨开一捧蛛网，谷绪向房门移动。
他的脚步并不快，也未见攻击姿态，巨型狼蛛却感受到威胁，迟疑地向后退，现出不该有的胆怯。
这一幕堪称诡异。
谷绪上前一步，巨型狼蛛便随之后退。一进一退，不断重复。
直至谷绪撑着断裂的门板纵身一跃，站定在囚室外，巨型狼蛛竟退回到栅栏后，险些落入地裂。
陆续有牢门遭到损毁，有囚徒丧命，也有人侥幸存活。但活着的也大多受伤，个别伤势极其严重。
谷绪的存在太过另类，相比其他囚徒，他使巨型狼蛛产生畏惧，捕食者和猎物的角色赫然颠倒。
“巨型狼蛛，应该可以吃吧？”
谷绪舔了舔嘴唇，尖锐的獠牙若隐若现。黑色眼底泛起波澜，重现对食物的渴望。
他抬起一条手臂，锋利的指甲快速延长，反手划过墙面，留下深达两寸的抓痕。
巨型狼蛛停止后退，猛然间张开口器，喷出致命的毒液。
谷绪不闪不避，任凭毒液覆盖全身。猛然间跃起，速度快如闪电，直扑巨型狼蛛头顶。
左侧传来破风声，一捆蛛丝缠上腰间，遏制他的行动。
谷绪没有回头，凌空猛然一扯，带着袭击他的巨型狼蛛向前，右手前递，抓入另一只狼蛛头顶，捣碎了它的一只复眼，顺着伤口扯出了它的脑子。
巨型狼蛛全身僵硬，如同按下休止符。
头顶的伤口涌出血浆，庞大的身躯砸在地裂边缘。破碎的地板无法支撑，悉数断裂，带着它一同向下坠落。
谷绪动作不停，拖动蛛丝，拽来另一只巨型狼蛛。
同样的攻击方式，动作干脆利落。巨型狼蛛的杀手锏变得无用，只能任凭宰割。
一只接着一只，谷绪踏着巨型狼蛛的尸体在监舍内展开屠杀。
每挖出一只巨型狼蛛的脑子，他就会咬上一口，随后吐掉，对食物的口感不甚满意。
杀到第六只，他终于死心。
身体固然融合，味觉却发生改变。相比新鲜的脑浆，他还是更喜欢熟食。
轰！
一头巨型狼蛛的尸体被丢弃，谷绪走向下一个目标。
动作间肩头一轻，银腹狼蛛落到巨型狼蛛的腹部，咬开最肥美多汁的部分，开始大快朵颐。
监舍内弥漫着毒雾，交错悬挂银色的蛛丝。大量蛛丝堆在地上，混着血色架起细长的网带，代替地板连接走廊。
死去的巨型狼蛛散发出腐臭味，与毒液的香气混杂，向同伴发出警讯。
狼蛛群开始躁动，放弃囚室内的目标，纷纷调转方向，包围站在蛛丝下的少年。
谷绪脚步轻盈，单手握住垂落的蛛丝，用力向前一荡，轻飘飘落在一只巨型狼蛛的背部，五指成爪，展开又一场杀戮。
囚室门后，囚徒们震惊地看着这一幕，甚至忘记了动作。
莱格艰难地站起身，抹去脸上的血水。他还算走运，危机关头，门外的巨型狼蛛忽然被引走，惊险保住性命。
同样幸运的还有里昂，以及数十名异种和虫族囚徒。
至于其他人，要么沦为一捧血雾，要么被巨型狼蛛捕获，顺着地裂被拖走，消失在废墟深处。
走廊内的巨型狼蛛还剩下五只，谷绪不打算放过，一只接一只挖出目标的脑子。
两只巨型狼蛛试图偷袭，被他抓住节肢，硬生生扯了下来。
血浆喷出，不是红色，而是带着荧光的深蓝。
几点血迹溅上脸颊，被谷绪反手抹去。他貌似感到不悦，一改利落的手法，一只接一只扯掉巨型狼蛛的长腿，现实意义上将其大卸八块。
在他抓住最后一头巨型狼蛛，撕开狼蛛的腹部时，监舍大门突然敞开，身穿防护服的看守持枪涌入。
看清走廊内的画面，意外遭遇冲击，来人集体愣在当场。
在看守身后，红发的监狱长和一名银发囚徒同时现身。
两人都没有佩戴防护，却丝毫不受毒雾影响。
看到抓着巨型狼蛛的少年，监狱长难得现出惊讶，短暂陷入沉思。
银发囚徒则上前一步，紫罗兰色的眼睛看向谷绪，瞳孔映出微光，犹如一片深海。瓷白的肤色完美无瑕，唇瓣殷红，缓慢绽开一抹笑，诱人沦陷，惑人沉醉。

第5章
“退回囚室！”
短暂的震惊之后，看守迅速找回声音。
十几只激光枪平举，枪口对准走廊中的少年。虫族看守原始化半身，竖起锯齿状的长镰，随时准备予以抓捕。
谷绪站在地裂旁，脚下是坍塌的废墟，手中抓着巨型狼蛛的半具残尸，灰色囚服上飞溅星星点点的血痕，黑发更显杂乱。
银腹狼蛛爬出巨型狼蛛的尸体，借蛛丝遮挡爬上谷绪的小腿，迅速攀至上衣下摆，自动自觉钻入了敞开的衣带。
“17549，执行命令！”
“17549，最后一次警告！”
看守的声音愈发严厉，激光枪的枪口闪烁危险的白光，能量推至最高，能击穿一艘小型飞船的船体。
谷绪侧头扫过一眼，五指张开，巨型狼蛛的尸体落入地裂。
头部和躯干在撞击中分散，沿途飞溅开蓝色的血，覆上破败的建筑，短暂闪烁荧光，继而隐入黑暗。
看守的警告犹在耳畔，谷绪没有移动，而是在认真思考，是否该跳入废墟实现逃离的目标。
狼蛛群能进出自如，意味着废墟下四通八达，很可能有贯穿荒漠的通道。
毒虫对他不构成威胁，还能够用来果腹，只是味道差了些。
走出废墟，离开荒漠，他或许能劫持一艘飞船？
然而……
他抬起烙印数字的手腕，芯片的问题得不到解决，危险始终存在，计划只能暂缓。
“17549！”
伴随着声音，灼热的光束穿过走廊，光芒刺目。
谷绪侧身闪避，囚衣留下烧灼的痕迹，伤口溢出血痕。
反手覆上肩膀，掌心覆盖一抹殷红。
他握住蛛丝纵身一荡，跳跃至地裂的另一侧，落地后目视前方，锁定持枪的看守。
异人看守下意识后退，牙齿咯咯作响。下一刻竟扔掉激光枪，双手抱头跪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呻吟，很快升级至嘶吼。
“啊！”
嘶吼声在回荡，贯穿整条走廊。
其余看守脸色难看，即将要开火，却见监狱长抬起手，强行止住众人的动作。
“监狱长？”
“我没有下令开枪。”
冰冷的目光移过来，眼底划过暗红，登时令看守不寒而栗。
异人看守声音渐低，大脑像炸开一般，整个人如同水洗。同事将他搀扶起来，他的身体使不出半分力气，手脚软趴趴，已经站都站不稳。
他的精神力遭到破坏，后半生将与噩梦为伍，前提是他能活下去。
“17549，你阻止了巨型狼蛛入侵。现在，退回囚室。”监狱长的声音传出，华丽如红发张扬，强势不容拒绝。
“只是这样？”谷绪声音平静，眼底波澜不兴。
“我很公平。”监狱长给出回答，忽然探出手臂，修长的手指扣住异人看守的脑袋，硬生生捏碎了他的头骨。
谷绪与他对视片刻，一言不发转过身，踏着蛛丝穿过地板。脚下不断有碎石滚落，频繁发出声响。
两名看守紧盯着他，但放低了枪口。其余人拖走同事的尸体，过程中一言不发。
这座监狱中，监狱长掌握绝对的生杀大权，无人胆敢质疑，更不敢违抗挑衅。
谷绪返回囚室，众人随后走向地裂，查探地底废墟。
监狱长和银发囚徒并肩走过，途经谷绪所在的囚室，脚步同时一顿。
牢房门破损，谷绪站在门后，室内遍布蛛网，丝丝缕缕纠缠在一起，银光闪烁。
遭遇巨型狼蛛侵袭，监舍内堆满蛛网，眼前一幕不算稀奇。仔细看却会发现，这间囚室内的蛛丝不同寻常，与巨型狼蛛吐出的丝有天壤之别。
暗红色的双眼扫过室内，在谷绪脸上稍作停留。想到法乌提的话，监狱长眸光微闪。
强悍的攻击力，凶残的手段，在巨星也很罕见。
难怪法乌提会感到困惑。
银发囚徒身上穿着囚衣，仍能保持优雅。发丝如瀑落于腰后，比秘银更加耀目。他与监狱长身高相当，身材略显纤细。轻盈踏过破碎的地面，好似没有重量。
紫罗兰色的眼睛柔和静谧，窥不出丝毫暴戾。
除了埋藏在数字下的芯片，他的脖颈和两只手腕都套着金属环，表面流淌冰冷的色泽，分明是束缚力量的枷锁。
两人目光对视，银发囚徒微微颔首，表现得十分友好。
囚徒和监狱长一同出现，实在非比寻常，古怪且不合常理。
谷绪却没有半分好奇，明摆着不感兴趣。他转身坐回床边，支起一条腿，双眼放空，开始对着空气发呆。
“你能否看出他的种族？”监狱长侧过头，询问银发囚徒。
“不能。”银发囚徒收起笑容，向前几步停在地裂边缘。掌心凝出一团白光，光芒辐射向下，如垂挂的长带，清晰照亮地道和古老的废墟。
他周身浮现微光，圣洁，纯粹，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不该出现在阴暗的监狱，而是该站立在阳光下，被花香包裹，被温暖的春风歌颂。
光带持续延伸，逐步蚕食黑暗。
目之所及，是数具巨型狼蛛的尸体，大多沦为肉块。
还有断裂的机械虫。
巨型狼蛛大概将它们当成了猎物，却发现不能吃，损毁后直接丢弃。
“狼蛛群已经离开。”凝视片刻，银发囚徒拂开垂落的发丝，转动手腕上的金属环，道出结论。
“确定？”
“是的。”
“好。”监狱长抬起手，召来法乌提吩咐两句，其后转身离开，亲自将银发囚徒送回监舍。
五层监舍守备森严，关押在该层的囚徒地位显赫也最为危险。
银发囚徒看似温和，却曾驾驶星舰冲入第一区，险些杀死新任执政官。
众目睽睽之下，他在执政官邸大开杀戒。
事情太过恶劣，迅速传遍整个星系。哪怕他战功赫赫，又出自星系最古老的家族，依旧无法逃脱惩罚。
他被投入十二区监狱，刑期长达数百年。
两人原路返回，再次经过谷绪门前。
门后的少年仍在发呆，宽大的囚衣穿在身上，袖管和裤管过分肥大，显得手腕和脚踝格外细瘦。
监狱长眯起双眼，很难将他与方才的一幕联系到一起。
瘦削，苍白，却极端的凶狠。
或许该认真查一查，在他父母双亡后，到他入狱前的几个月，究竟都发生过什么。
银发囚徒捕捉到监狱长的变化，忽然开口道：“地下存在缺口，不封堵废墟，类似的事会持续发生。”
要消除隐患，势必要对一层监舍进行改造。
如此一来，囚徒不适合继续留在这里，需要暂时搬迁。
遭遇巨型狼蛛袭击，存活的囚徒不到三分之一，安排到其他楼层挤一挤应该不是问题。
“我会考虑。”
这样的对话不该出现在监狱长和囚徒之间，身后的看守却视若无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两人离开监舍后，看守迅速分成两队，一队向空气中喷洒药剂，中和残存的毒雾；另一队逐次清点囚室，核对死亡和失踪的囚徒。
一具又一具尸体被拖出来，并排放在一起。多数残缺不全，个别在爆炸中沦为齑粉，压根无法拼凑。
失踪的全部记为死亡。被巨型狼蛛虏走，基本上无法存活。
活着的囚徒多数带伤，伤口鲜血淋淋，似被强酸腐蚀。即便是拥有强大恢复力的虫族和兽人，对这种伤口也毫无办法。
谷绪是唯一的例外。
巨型狼蛛的毒和蛛丝对他毫无作用，狼蛛群反而遭遇屠杀，脑子还被嫌弃味道不好。
莱格脱下外套揉成一团，捂住受伤的脸颊。毛发和皮肤被毒液腐蚀，伤口火辣辣地痛，注定会留下大片疤痕。
里昂拖着一条腿走近，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简直就是流年不利，多灾多难。
数名兽人跟在两人身后，各个带伤，有一人缺失半只手掌，露出森白的骨头。
他们很不幸，得不到治疗地话，毕生要受毒液折磨。可比起死去的囚徒，他们又称得上幸运，至少还活着。
异人和虫族走在兽人身后，比平日里更加沉默。
他们在巨型狼蛛的袭击中遭遇冲击，眼睁睁看着同族被拖走却无能为力。
尤其是虫族，自诩为星际捕食者，庞大的族群铺天盖地，动辄吞噬星系。不想今日遭遇危机，连自救都变得艰难。
谷绪走在队尾，手指缠绕一根蛛丝，属于银腹狼蛛。
双方本无交集，顶多称得上“室友”。后者却像是认准了他，自动自觉爬到他的口袋里，坚持与他共进退。
走廊大面积坍塌，一段路完全塌陷，现出黝黑的地道。
换做平时，这样的距离能轻松跃过。今时不同往日，囚徒各个带伤，有的断了手脚，想跳过去难如登天。
“用栅栏。”
看守们就地取材，扳倒金属栅栏和断裂的牢门横架在一起，又移来蛛丝进行捆扎，迅速搭建起桥梁。
“快点！”
看守们不断催促，习惯性地挥舞着枪托和电棍。
囚徒们一个接着一个踏上金属桥，中途加快脚步，陆续抵达对面。
监舍的大门突然开启，法乌提去而复返，传达监狱长的命令：“开启诊疗室，带他们过去。”
诊疗室？
囚徒们不敢相信，看守们也感到吃惊。
“监狱长的命令？”
“不错。”
法乌提给出肯定回答，并再三强调马上带人过去。
看守们面面相觑，鉴于法乌提的身份，不认为他会说谎。当即分出半数押送囚徒，将他们送往诊疗室。
遭遇巨型狼蛛入侵，第一至第五层监舍的通道全部关闭，所有人不允许进出。直至警报解除，通道才重新开启。
彼时已过正午，午餐时间早就结束。依照惯例，错过时间只能饿肚子。
但事有例外。
“午餐时间延后一小时。”
监狱长下达命令，谷绪等人去往诊疗室途中，其余监舍内的囚徒正陆续进入餐厅，排队领取晚来的食物。
今天的餐食依旧是黑面包，又干又硬的炖肉，以及滋味寡淡的豆子。
众人饥肠辘辘，再差的食物也会大口咀嚼，只为填饱肚子。
安娜、乌韦和乔分别关押在监狱第三层和第四层。巨型狼蛛入侵时，他们没有正面遭遇袭击，只是不能离开监舍。
三人领取到食物，习惯性地搜寻位置，坐到了一起。
透过明亮的窗口，安娜发现走过操场的队伍。
她立刻停下勺子。
“里昂？”
乌韦和乔也抬起头，透过玻璃窗看向室外，正瞧见满身狼狈的里昂，一瘸一拐走在队伍中。
“怎么回事？”
“之前的警报是巨型狼蛛。”
“都是一层的人。”
“只有这些，其余人呢？”
想到唯一的可能，三人顿时陷入沉默。
这些人各个带伤，看样子伤势不轻。其余人的情况只可能更糟，应该是再也无法出现在人前。
凡是坐在窗边的囚徒，此时都陆续停下动作，沉默地看向室外，目光闪烁不定。
餐厅二楼靠窗的位置上，银发囚徒与一名棕发青年对面而坐。
后者容貌俊秀，手脚纤长，脖颈和手腕上套着金属环，与前者一般无二。右眼前架着一只单片镜，镜面反射冷光，遮挡住近似蛇类的竖瞳。
“就是他？”青年声音清亮，极容易迷惑人心。
“对。”银发囚徒单手撑着下巴，用勺子搅动盘中的豆子，一颗颗压扁，“他免疫巨型狼蛛的毒液，身上还藏着一只银腹狼蛛。有趣地是，他咬过巨型狼蛛的脑子。”
“咬了狼蛛的脑子？”棕发青年感到不可思议，“严珣，你确定不是在说笑？”
“当然。”严珣眺望操场，目光锁定谷绪。后者直觉敏锐，猛然间抬起头，精准捕捉到他所在的位置。
严珣挑了下眉，不介意对方能否看清，绽放明媚的笑容。随即丢开手里的勺子，淡粉色的指尖点了点右侧嘴角，“我和喻非到时，他这里还挂着狼蛛的脑浆。”
棕发青年的表情有瞬间空白，单手摘下镜片，捏了捏鼻根，右眼的竖瞳极限收窄。
“不惧怕狼蛛的毒液，以脑浆为食，力量惊人，能够摧毁精神力。”他提起镜片边缘的细链，指尖凝出透明的细流，冲刷过镜片上的灰尘，重新架在眼前，“倒像是传说中的不死族。”
话出口，又被他自己否定。
“不死族早就消失，这个猜测太过荒谬。”
严珣不置可否，再度看向窗外，操场上的人已经消失。他重新拿起勺子，将盘中的豆子碾压得更碎，意味深长道：“云霁，最不可能的答案，或许才是真实。正如总指挥的死。”
“或许。”棕发青年目光复杂，镜片反射白光，遮挡住眼底的波动，也掩藏了真实的情绪。

第6章
幽暗的地底沉睡着一座古老的城市。
富丽堂皇的建筑，宽阔的街道，巨石铺设的广场，座落在广场中央的喷泉和雕塑，无不铭刻昔日的辉煌。
千年岁月流逝，富饶的城市被黑暗掩埋。漫漫黄沙堆积，吞没昔日灿烂的文明。
宏伟的建筑破损倒塌，断墙落满灰尘。
瓦砾之间是曲折的小路，蜿蜒穿梭，连接起整座城市。
废墟中传出声响，窸窸窣窣连续不断。
一只接一只巨型狼蛛在黑暗中现身，从四面八方汇集，聚集向城市中央。
巨大的雌性狼蛛拖曳蛛丝，蛛丝末端紧连着一个个椭圆形的茧子。有的茧子还在活动，表面凸起不规则的形状，证明里面的猎物仍然活着。
雌性狼蛛不断汇聚，一支支队伍中途合流，穿过废弃的街道，奔赴城市中心广场。
深埋于地下千年，昔日的城市居民早化为白骨。
巨型狼蛛成为这里的主人。
来到中心广场，巨型狼蛛放下猎物，扫开堆积的石块，清理出充足的空间。
一切准备就绪，雌性狼蛛开始吐丝，大捆的蛛丝互相连接，编织成一张张巨大的蛛网。蛛网在广场四周套叠，最终向上封顶，打造出一处密闭空间。
蛛网坚韧牢固，巨型狼蛛在内层攀爬，认真巡视每一个角落，确保不会有任何漏洞。
广场中心有一座喷泉，以大理石筑造，花瓣形铺开。
喷泉正中矗立一尊雕塑，美丽的少女含笑而立，左臂环抱一只石壶，右手却提着一只巨大的头颅。
雕塑十分精美，巧夺天工。历经漫长的岁月，少女肩头的蜘蛛形搭扣仍是活灵活现，裙摆上的褶皱也清晰可辨。
她在黑暗中展颜，唇瓣微启，齿如编贝，锋利的獠牙若隐若现。
喷泉早已经干涸，底部堆积厚实的沙土，结成坚硬的泥壳。
几块地砖松动，现出狭长的暗道入口。暗道中阴凉潮湿，曾是通往市政厅的密道，现如今是雄性巨型狼蛛的藏身地。
雄性巨型狼蛛不比雌性庞大，攻击力也很一般。双方站在一起，如同两种生物。
蛛网结成之后，雄性巨型狼蛛爬出暗道，小心翼翼靠近雌性，用前足试探，随时准备落跑。
雌性巨型狼蛛脾气暴躁，稍有不慎就会大开杀戒。雄性必须十分谨慎，才能避免被咬掉脑袋。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整个水月期间，雌性巨型狼蛛不会离开蛛网内，这使它们需要大量的食物。
今年的捕猎出现岔子，食物不如往年充分。
为获取充足的营养，雄性巨型狼蛛成为目标。它们中的绝大部分没有机会完成繁育，先一步沦为雌性的猎物，被包裹在茧子里，垂挂在绵密的蛛网下。
一阵风掠过地底，白色蛛网轻颤，表面似水波拂动。
数不清的茧摇曳碰撞，个别出现破损，从中探出锋利的虫足。虫族包裹硬壳，上面清晰浮现一行数字，属于十二区监狱的囚徒。
雌性狼蛛正忙着捕捉雄性狼蛛，后者不愿坐以待毙，集结后奋力反抗。双方爆发激烈冲突，无心关注头顶的变化。
虫族奋力一搏，有力的尖颚撕开蛛茧，从缺口艰难爬出。
她掉落的位置相对隐蔽，狼蛛群忙着内讧，没有多加留意。这给了她逃脱的机会。
身上包裹着粘液，南希缓慢在地上翻滚，确保每一寸肌肤都包裹上尘土，遮盖住所有气味。
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屏住呼吸，身体没有任何起伏。
几只巨型狼蛛互相撕咬，破坏了一小片蛛网，裂口距离她仅有数米。半截扯断的节肢滚落在眼前，断口飞溅出蓝色的血，气味浑浊，更加方便南希隐藏。
强忍住毒液腐蚀的剧痛，南希耐心等待，直至一头巨型狼蛛倒下，尸体被同类争抢分食，她瞅准机会钻出破损的蛛网，就此逃出生天。
冲出蛛网的一瞬间，南希从地上爬起，开始拔足狂奔。
埋藏的芯片持续发热，她知晓情况危险。不能及时返回监狱，不被巨响狼蛛杀死也会因爆炸身亡。
她不敢回头，化出原始形态，拼命在黑暗中奔跑。
恐惧和焦灼使她暂时忘记了痛苦。循着记忆中的方向，她奋力摆动细长的蚁足，只为逃离巨型狼蛛的巢穴。
身后传来嚎叫声，巨型狼蛛发现有猎物逃脱，顿时怒不可遏。
然而产卵期临近，雌性狼蛛不会离开蛛网，雄性大多被杀，余下的也没有能力追上来。
南希拼命奔跑，骇人的灼热逐渐减轻，使她确信方向正确。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光亮，传出机器的轰鸣。
南希心中一喜，追寻光源向上攀登。看到工作中的机械虫，她几乎喜极而泣。
几名看守站在走廊内，姿态放松，激光枪挂在肩膀一侧，正一边闲聊一边等待机械虫完成工作。
突然，所有机械虫停止动作，背部爆发红光，蜂鸣声尖锐响起。
“警惕！”
前车之鉴，所有看守端起激光枪，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蜂鸣声中，一只蚁足探出地下，主动展示出上面的数字。其后是两根触角，一对凸起的复眼，以及破损的下颚。棕红色的甲壳布满划痕，躯干中部的蚁足使不出力，随时将要脱离身体。
“虫族，17227。”
南希艰难地爬出地道，褪去原始形态，无力地趴在地上。
她全身伤痕累累，背部遭到腐蚀，几乎找不出一块好肉。哪怕以虫族的标准衡量，她能活到现在也称得上奇迹。
一名看守上前查看，识别出南希的身份：“一层人员，还活着。”
“送去诊疗室。”
“上报监狱长。”
看守们迅速做出判断，分头行事。
监舍门打开，昏倒的南希被拖在地上。粗粝的地面摩擦脸颊，她始终没有清醒。好在虫族皮肤坚韧，仅是拖拽一段路，不会使她伤上加伤。
诊疗室与图书馆相连，位于建筑群西侧，是监狱中罕见的亮色。
两座小楼如双子星并排座落，中间有回廊连通。整体起于石台，四面阶梯环绕。石台下铺设花坛，捕蝇草在热风中摇曳，郁郁葱葱，姿态妖娆。
奉监狱长的命令，诊疗室开启，在巨型狼蛛入侵时受伤的囚徒都能得到治疗。
南希被送来时，小楼前门大开，宽敞洁白的空间内一片忙碌。
金属地砖能照出人影，四周墙壁光洁如镜。
大厅内摆放成排治疗舱，每部仪器旁都竖立光屏，等人高，屏幕中翻滚文字，展示囚徒的伤情数据以及诊疗时间。
囚徒们排开长队，有序进入治疗舱。
在躺下之后，囚徒们都会注射血清，用来治愈巨型狼蛛的毒素。
血清呈现深蓝色，还是监狱初创时储备。封存在密闭的仓库中，时隔多年仍未失效。
众人接受治疗时，谷绪靠在墙边，百无聊赖地数着地上的砖缝。
激光枪留下的伤痕已经消失，他没有中毒，不需要进入治疗舱。但他回不到监舍，也不能去往操场，只能留在诊疗室内，倚靠在墙边发呆。
银腹狼蛛安静地趴在衣袋里。它刚刚饱餐一顿，肚子像是吹气球，变得圆滚滚。
谷绪探手一下下戳着，银腹狼蛛主动贴服钢毛，身体表面变得顺滑，手感竟也不错。
日头西斜，气温始终不见降低，热浪翻滚不亚于火烤。等到太阳落山，温度又会骤然下降，仿佛一夕入冬。
谷绪收回手，双臂环抱在身前，手指敲击着肘部，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距离他不远，莱格正躺入治疗舱，捂在脸上的外套丢在脚下，现出狰狞的伤口。待到毒素彻底清除，腐蚀的皮肉边缘将生出肉芽，肌肉组织会迅速重生，覆盖脸部骨骼。
里昂已经完成治疗，先一步走出治疗舱。
他也算因祸得福，全身的伤都被治愈，包括被谷绪折断的骨头。唯有眼球无法新生，眼眶依旧黑洞洞，被干瘪的眼皮遮挡。
门旁传来脚步声，伴随着不太清晰的拖拽声，一切闯入众人耳中。
一名虫族看守出现在门外，与门前的看守打过招呼，将南希拖入室内。
“南希？”有虫族囚徒走出治疗舱，认出昏迷中的南希，表情发生变化。
她不是被巨型狼蛛抓走了吗？
竟然能逃回来？
看守脚步不停，找到一部治疗舱，粗暴地将南希丢了进去。
治疗舱开始工作，光屏上的文字飞速翻滚，短暂闪烁红光，证实她伤势严重，性命岌岌可危。
确认过治疗时间，看守无心等在这里，走向门前的同事，商量道：“我先离开，17227醒来联系我。”
“没问题。”另一人敲了敲手腕上的通讯器，示意他会照做。
两人完成交接，虫族看守离开诊疗室，大步穿过操场。
夕阳余晖洒落，在他身后拖拽出扭曲的影子。直至他走入监舍，暗影才彻底消失。
为接受治疗，一层监舍内的囚徒集体错过午餐，谷绪也不例外。
临近晚餐时间，谷绪不想再错过，他迈步离开墙边，向看守表达用餐的意愿：“我能否去餐厅？”
经他一提，囚徒们都感到饥饿，腹中的轰鸣声此起彼伏。
兽人的声音尤为响亮。
“可以。”看守给出回答。
痊愈的囚徒去往餐厅，迫不及待填饱肚子。余者仍留在诊疗室接受治疗，包括昏迷不醒的南希。
一行人迈步走下台阶，穿过空旷的操场，在餐厅前与多名星盗相遇。
后者当即停下脚步，拦截在餐厅门前，各个目光不善。
在巨型狼蛛入侵时，一层监舍内的囚徒曾想挖开屋顶，虽然没有成功，也让二层星盗捏了一把汗。
如今警报解除，一层众人还因祸得福进入诊疗室，看到他们完好无缺的样子，星盗们怒气上涌，眼圈因嫉恨发红。
一名星盗更翘起大拇指，指尖朝下翻转，用力向脖颈前一划，呲出散发恶臭的牙齿，表情恶劣狰狞。
“迟早要你们的命！”
星盗打定主意找茬，堵在门前不肯让开。被拦住的囚徒不甘示弱，兽人更发出低吼，冲突一触即发。
囚徒们习以为常，在四周看起好戏。
看守也不打算阻止，抱着激光枪站在外围，互相打赌哪一方的胜算更大。
“让开。”谷绪与众人同行，也被拦截在餐厅外。他此时饥肠辘辘，耐心逐渐告罄。
星盗打定主意不让，对他的话置之不理。
“听不懂人话？”
“你找死！”
星盗被激怒，探手抓向谷绪的脖子。
黑发少年不退反进，避开粗糙的大掌，反扣住对方的脖颈，单手抄起棕熊一样的身躯，猛然丢了出去。
砰地一声，星盗飞出数米，重重砸在地上。
饥饿令谷绪暴躁，他活动两下手腕，苍白的手指抄向两侧，凡是挡路的星盗都被丢飞出去。
“该死的小子！”
“我要杀了你！”
星盗们从地上爬起来，怒吼着挥拳砸向谷绪。
谷绪并不在乎，轻松闪过飞来的拳头，握住耳边的手腕，用力一折。咔吧一声，星盗的前臂不自然扭曲，呈现九十度直角。
短暂的惊愕之后，惨叫声刺穿空气。
“啊！”
“杀了他，撕碎他！”
暴躁的情绪需要宣泄，谷绪没有片刻停顿，继续欺身上前，连续折断三名星盗的胳膊，踹碎两人的腿骨。
凶残的一幕唤醒记忆，裘卡的遭遇闪过脑海，星盗们终于苏醒过来，认清眼前的人有多危险。
奈何他们主动挑衅，却没有叫停战斗的能力。
转瞬间，傲慢的星盗趴在地上哀嚎，手脚不自然弯折。
谷绪踩住为首星盗的手掌，缓慢向下碾压，直至听到清晰的碎裂声。
“记住，要听懂人话。”
“记、记住了。”星盗脸色煞白，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剧痛不断袭来，他心知今日无法翻盘，只能示弱低头。
谷绪满意了。
他放开星盗，无视周围的目光，迈步进入餐厅。
前面的队伍不算长，他很快领到食物，一碗煮成糊状的谷物，一盘黑漆漆的蔬菜，还有一个拳头大的块茎。
谷物口感粘稠，应该没有加盐，煮得没滋没味。蔬菜咬下去发苦，舌尖都被苦得发麻。块茎像是捏起来的泥块，又干又噎，完全和美味不搭边。
谷绪仍吃得一干二净，没有剩下半点。
他起身离开餐厅，尚未走出大门，就被一队看守拦截。
法乌提站在台阶前，传达监狱长的命令：“一层人员分往三层和四层，立即执行。”
他身后的看守持有名单，囚徒们依照分派被带往新的监舍。
多数人离开后，法乌提对谷绪说道：“17549，遵照监狱长命令，你迁去五层。”
五层？
囚徒们无不震惊，开始窃窃私语。
谷绪没有表达出任何情绪，便跟随一名虫族看守离开。
行动间，宽大的衣摆轻轻摇晃。
银腹狼蛛静静趴在衣袋里，长时间一动不动，悄无声息。

第7章
升降梯飞速上行，管形灯在头顶闪烁，灯光附着于冰冷的金属表面，拖曳出斑斓光影。
抵达建筑第五层，虫族看守打开控制板，在正中按下掌纹。
微光浮动，平板的机械音在梯厢中响起，没有任何起伏：“通过识别。”
金属门弧形滑开，现出一条笔直的走廊。
迥异于一层监舍，走廊内光线明亮，也无丝毫阴冷，反而流淌着一股暖意。
日光灯成排悬挂，暖光每一个角落。地面光可鉴人，能清晰照出人影。
走廊两侧的墙面以金属打造，顶端探出大量监视器。
十数只机械甲虫悬浮半空，翅膀扇动发出嗡嗡声，复眼中闪烁红光，口器下隐藏枪口，能够连续发射激光束。
“17549，第六区异种。监狱长签署文件，移至第五层。”
遇到机械甲虫飞近，虫族看守立即抬起右臂，手指点击通讯器，一面长方形的光屏展开，在半空中投射虚影。
光屏中滚动文件内容，定格在监狱长的签名。
机械甲虫悬停半空，眼中射出红光，网状覆盖投影。两秒后识别真伪，当即予以放行。
“放行。”
四周的监视器调转方向，头顶的日光灯变换色泽，不再如先时刺眼。
虫族看守当先迈步，过程中始终枪口朝下。
谷绪走在看守身后，目光触及左右，恰好撞入一只闪烁的机械眼。他没有任何表情，态度平静，甚至称得上冷漠。
走廊尽头是两扇紧闭的金属门。
看守掀起门上的金属板，双手交替按下掌纹，随后进行瞳孔识别，确保每一个环节精准无误。
曾经有看守误触警报，下场就是被激光切割，当场灰飞烟灭。前车之鉴不远，虫族看守行事无比谨慎，不敢有丝毫马虎。
认真完成每一个环节，报警音没有响起。
虫族看守退后半步，紧闭的金属门向两侧滑开，完全嵌入墙壁，末端与门框严丝合缝。
门后又是一条走廊，地面以金属铺设，倒映出日光灯的白影。
走廊两侧是成排的房间，以房门距离推断，室内面积十分宽畅，至少是一层囚室的三倍。
每扇门前都有门牌号，数字跳跃，并不相连。
进入走廊后，虫族看守神经紧绷，他握紧手中的激光枪，目光扫视左右，似乎在畏惧房间内的囚徒，生怕他们突然间发狂，没有任何预兆破门而出。
囚徒身上埋有芯片，破坏门锁就会爆炸。看守的防备本无必要。
但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相比其他四层的囚徒，五层的这些人才是不折不扣的疯子。
他们入狱前地位显赫，入狱后也不失体面，更不见颓废和落寞。大多行事优雅得体，言行彬彬有礼。
优雅背后却隐藏着疯狂。
他们对生命没有任何敬畏，本质上漠视世间一切，包括自己的性命。
穿过走廊时，虫族看守时刻保持警惕，与平日里的姿态迥然不同。
谷绪随他一路向前，时而环顾两侧，发现五层监舍的牢门极为特别。
金属门可以随时开启，室内外都能够控制。门后另有一面光网，光束纵横交错，竖起透明的屏障，将囚徒阻隔在内，无法移出半步。
光网由机械甲虫控制，开启机关设在走廊外，不仅是囚徒，连看守都无法触及。
谷绪的脚步声很轻，仍被门内的囚徒察觉。
他穿过走廊时，两侧的金属门逐次开启，或英俊、或硬朗、或老迈、或年轻的面孔出现在门后，饶有趣味地观察新来的邻居。
那怕不是目光中心，虫族看守仍感到压力，持枪的手不断收紧，脚步不自觉加快。
谷绪微微皱眉。
他并不紧张，也没有恐慌，而是陡生一股不悦。落在身上的视线如有实质，审视、戏谑、轻蔑，似将他当成了猎物，或者是一件玩物？
谷绪无法确定。
但他很不高兴。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让他想起某些不愉快的经历。
粘稠的恶意化作污浊的泥浆，触碰到一点，就会滋生毁灭的欲望。不想被恶意困住，势必要毁灭一切的源头。
杀戮，血腥，理智被本能取代，彻底沦为一个怪物。
谷绪没有停下脚步，接连越过数间囚室，将使他不悦的视线抛在身后。
又一道目光落在身上，不同于之前的种种，首次让他感受到威胁。
谷绪短暂驻足，循着视线望去，左侧的一间囚室内，一名高挑的青年站在光网后。
棕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左眼上架着一枚镜片，细长的金链垂落，末端挂在耳后。
青年容貌俊俏，肤色略白，站立时腰背挺直，明显训练有素。
见谷绪突然停下，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反而有礼地向他颔首，态度称得上友善。
青年隔壁住着一名少年，和谷绪一样乌黑的头发，却有一双碧绿色的眼睛。嘴唇饱满，唇色犹如粉嫩的花瓣。身材娇小，目测比谷绪矮了一个头。
少年的样子十分无害，很难相信他会是一名囚徒。
直觉却告诉谷绪，他比棕发青年更加危险。
“你好。”少年朝谷绪摆了摆手，声音清脆，脸上扬起笑容。
换做一层监舍，遇到类似的情形，看守会立即呵斥，甚至会动用枪托和电棍。然而这是五层，走在前方的虫族看守全无反应，他没有任何动作，甚至没有出声。
“欢迎来到第五层。”
少年的笑容愈发灿烂，明媚欢快，不染一丝阴霾。
谷绪收回视线，没有做出任何回应。自始至终，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愕然，没有猜疑，更没有受宠若惊。
目送谷绪的背影，少年抓住落在脸颊边的一缕黑发，自言自语道：“黑头发，黑眼睛，他不是第一区的人，难道是第二区？”
又经过两间囚室，谷绪看到一名老人。
老人没有靠近光网，而是相隔一段距离坐在一张高背椅上。
他有着灰色的头发，以及和头发同色的胡须。发须相当浓密，显然经过精心打理，一点也不显得凌乱。
他姿态闲适地靠向椅背，身上穿着囚衣，脚上是一双宽松的鞋子。手中捧着一本书，看不出材质，书页相当厚，分明是一件古董。这样的书籍相当珍贵，该珍藏于博物馆，而非出现在一名囚徒手里。
从老人身上谷绪感知不到威胁，反而觉得平和。
虫族看守却不是这样。
途经老人所在的囚室前，他控制不住全身发抖，因恐惧脸色发白。他甚至不敢朝门内看，只想大步离开，不引起对方注意。
很不幸，他的祈求沦为泡影。
一声轻响，书页合拢。
老人在高背椅上转头，身体纹丝不动，头颅转过肩膀，和蔼地问候谷绪，样子十分慈祥。
“夜安。”他的声音和容貌一样苍老，入耳充斥沙哑，莫名使人不安。
“夜安。”不同于面对少年，谷绪礼貌回应。并未提醒对方太阳尚未落山，这个问候有些太早。
越过老人的囚室，余下的金属门大多紧闭，门后的囚徒或是对新来的人不感兴趣，也或许是房间内本就空空如也，压根没有住人。
来至走廊尽头的一间囚室前，看守停下脚步。
“在这里按下掌纹，识别瞳孔。”虫族看守指引谷绪完成识别，挡在面前的金属门向上升起，现出门后宽敞的空间。
“进去。”看守用枪口示意。
谷绪迈步走入室内，几乎在同一时间，透明的光网在背后落下，隔绝房间内外。
“不要触碰光网，更不要试图破坏。每日三餐时监舍会打开。”看守照本宣科，逐项说明规则，“记住，不要破坏规矩。”
最后警告一句，看守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更快，背后如有洪水猛兽。
看守消失在走廊，监舍大门彻底关闭。
谷绪找到房门左侧的控制板，来回按下掌纹，看着金属门升起落下，很快就丧失兴趣。
他转身环顾室内，发现房间不仅宽敞，更加明亮，与一层监舍有天壤之别。
屋顶挑高，环形灯管嵌于正中，散发柔和的白光。
地面和墙壁以金属打造，干净整洁，触手冰冷，表面浮现银色光泽。
一张金属床靠墙摆放，床头设有一张桌子，桌前是一张高背椅。
床铺对面竖立金属架，隔出一小块空间，设有盥洗室，各项设施一应俱全。
谷绪走到床边，拎起放在床尾的毛毯。毯子很薄，干净柔软，移近能嗅到一股清新的味道。
这又和一层监舍内不同。
谷绪观察房间时，银腹狼蛛爬出上衣口袋，顺着衣襟爬上谷绪的手背。站定之后，它摩擦前足四处张望，貌似在选择织网的地点。
很快，它选定了床脚的金属架。
银色的蛛丝荡过半空，轻飘飘飞落，末端附着金属架边缘，牵起一道长桥。
银腹狼蛛离开谷绪，沿着蛛丝爬到金属架上，准备开始织网。
谷绪没有阻止它，确认过房间每一个角落，便掀开毯子准备休息。
他刚刚坐到床边，身侧墙壁忽然出现异样，银色金属竟变得透明，如坚冰融化，漩涡状消失在眼前。
两间囚室失去阻隔，视线一览无余。
谷绪猛然站起身，看向出现在墙后的囚徒，银色长发，灰色囚衣，不算陌生的面孔。
“又见面了。”严珣微微一笑，收回覆在墙上的手。
谷绪探手向前，发现金属虽然消失，面前仍有屏障阻隔，与门后的光网同出一源。手指触碰有灼热感，能量沿着指尖震颤，如同荡开的水波。
“走廊曾经消失，监舍内的金属完全融化。自那以后，所有房间都被能量罩住，就像是这样。”严珣再次抬起手，相隔屏障触碰谷绪的指尖，能量持续震荡，波纹状扩散，一圈套着一圈。
警报声骤然响起，尖锐刺耳，瞬间充斥整座监舍。
走廊两侧的金属门全部升起，包括之前紧闭的数间。门内的囚徒来至光网前，发现引发警报的源头，都心生费解。
“严珣？”
“他又在发什么疯？”
警报响个不停，监舍大门打开，数只机械甲虫飞入走廊，悬停在严珣的囚室前，连续发出警告。
“15981，停止破坏！”
“15981，立即停止！”
“15981，最后一次警告！”
机械甲虫展开虫翼盘旋，不厌其烦发出警告。头顶的复眼凝聚红光，随时将对他采取强制措施。
严珣不慌不忙收回手，消失的金属从边缘向中心凝固，重新覆盖整面墙壁，隔绝两间囚室。
警报解除，机械甲虫退出走廊，红光随之消失。
“就这样？”
还以为会闹出大动静，没料想虎头蛇尾，囚徒们都觉意兴阑珊，感到很是无趣。
伽罗却不这样想。
他眨着一双碧绿的眼睛，兴致勃勃看向走廊尽头，对隔壁的棕发青年说道：“云霁，你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声音从隔壁传来，隔着光网和金属墙有些失真。
“那个新来的，他和严珣一样走不出去，却不会被能量灼伤。”为验证所想，伽罗抬手触碰光网，下一刻指尖传来刺痛，他不由得嘶了一声。
云霁没有说话，沉默地靠向椅背，双腿交叠，蛇瞳收窄，手指一下下敲击膝盖，目光明灭不定。
走廊尽头的囚室内，谷绪坐到床边，支起一条腿，肩窝抵在腿前。
他翻过手掌，缓慢摩挲着指腹，凝视指尖良久。
“能源石？”
变异者依靠吞噬强大自身，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吸收天空坠落的陨石。
过程十分凶险，他几次险些爆体。
好在结果令人满意。
如今在巨星，他找到同样的能量波动。
谷绪侧头看向光网，舌尖舔过獠牙，瞳孔变得幽暗。不同于食欲，更加深沉，那是一种对力量的贪婪渴望。

第8章
依照监狱长的命令，一层囚徒分散到第三和第四监舍。
莱格运气不错，他被送往监狱第三层，邻居都是异人，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勉强能和平共处。
里昂的幸运值大概已经用完，随看守走进第四层监舍，来到分配好的囚室，发现左右两边都是犬科兽人，对面则是一名狂暴的虫族。
犬科兽人尤其讨厌猫科的气味，正在门后朝他呲牙。
虫族头顶一双硕大的角，双眼凸出，手脚之间长出两对节肢，样子古怪又丑陋。这是屡次狂化的后遗症。他不能完全变换形态，禁锢在半原始化的躯壳中，理智持续消磨，直至生命最后一刻。
“该死的狮子！”犬科兽人愤怒咆哮，双手紧握门上的栅栏，心情糟糕透顶。
虫族囚徒没有出声，他匍匐在地上，猩红的双眼紧盯室外，不知何时会再次狂化。
“进去！”
“动作快！”
看守挥舞着电棍，用枪口抵住囚徒的后背，将他们推进囚室。
牢门在身后关闭，发出一声钝响。
里昂转过身，透过门上的缝隙看向对面的虫族，意外想起了诊疗室中的南希。
能从巨型狼蛛的巢穴逃脱，不仅是幸运，更是一场奇迹。不过南希能够带伤逃回来，证明狼蛛的巢穴距离监狱并不远，很可能就在附近。
这是一个糟糕的猜测。
“狼蛛群还会再来。”里昂几乎能够肯定。
如果他还在舰队服役，自然会向舰长提议先发制人，找到巨型狼蛛的巢穴彻底剿灭。
可他如今只是个囚徒，一个刑期漫长的囚犯。
里昂扯了扯挂在脖颈上的兽牌，掌心盖住干瘪的眼眶，突然嗤笑一声，不想再浪费时间自找麻烦。
不再去看对面的虫族，他转身躺倒在床上，扯过毯子蒙住脑袋，在隔壁的咆哮声中打起了呼噜。
迷迷糊糊中，一个念头蹿进脑海：那头狼太吵了。幸亏不必永远留在第四层，谢天谢地。
夕阳西下，日轮沉入地平线，黑暗笼罩大地。
荒漠的夜格外寂寥，狂风平地而起，掀起一场恐怖的沙暴。
黄沙漫天飞扬，沙海翻滚巨浪，监狱四周腾起光柱，防护罩在夜色下合拢，牢牢将沙暴隔绝在外。
哨音中，监舍的灯陆续熄灭，建筑群陷入幽暗，唯余顶层透出光亮。
操场另一面，诊疗室依旧灯火通明，治疗舱持续工作，直至最后一名囚徒痊愈。
嘀——
漫长的蜂鸣声中，南希睁开双眼，明亮的灯光刺痛眼球，她不免有些恍惚，本能地举起手臂遮挡住光线。
待到刺痛平复，记忆也随之回笼，她猛然间坐起身，吃惊地翻转手臂，又探手触摸背部，发现伤口完全消失，皮肤上仅余凹凸不平的疤痕。
“这里是治疗舱？”
“我还活着？”
不等她彻底搞清楚状况，两名看守走入室内，确认过南希的情况，要求她立刻离开诊疗室。
“监狱长要见你。”
监狱长？
“快点！”
在看守的催促声中，南希单手一撑跳上地面，动作敏捷有力，手脚恢复往日灵活。
她被巨型狼蛛捕获，差一点沦为狼蛛的食物。九死一生逃回来，却是伤痕累累，囚衣更是破损不堪，几乎无法遮挡住身体。
去见监狱长自然不能是这副模样。
看守递来新的囚衣，南希扯掉身上的碎布，迅速换上灰色的上衣和长裤。
诊疗室的灯光终于熄灭，三人先后迈下台阶，踏着夜色穿过操场，去往矗立在黑暗中的六层建筑。
建筑内一片幽暗，近乎伸手不见五指。
绝大多数虫族能够夜视，半点不受黑暗影响。三人进入升降梯，伴随着数字跳跃，顺利来到建筑顶层。
金属门滑开，法乌提正站在门外。
看到梯箱中的三人，他示意南希跟上自己，并对两名看守道：“你们可以离开了。”
“是。”看守在控制板按下掌纹，金属门重新合拢，梯箱飞速下降，很快消失在门后。
“跟上。”法乌提带着南希穿过走廊，开启位于走廊尽头的金属门。
门扉滑开，森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如置身冰天雪地。
一只机械甲虫在头顶盘旋，自腹壳投下一束白光，精准笼罩门前的南希。
光芒覆盖全身，层层如蚕丝包裹，南希的脖颈、四肢、前胸和背部都覆上蚁壳，眼球发生色变，凸起行军蚁硕大的复眼。
“17227，虫族，蚁类。”
冰冷的机械音自上方传来，南希抬起头，瞳孔中映入一团黑影，勾勒出机械甲虫的轮廓。
“识别完成。”
白光向上收拢，机械甲虫振翅飞离。
一瞬间挣脱束缚，南希褪去原始形态，耳畔却持续嗡鸣，口腔里似能尝到血腥味。
身体被控制，她完全无力反抗。这种感觉不亚于陷入巨型狼蛛的巢穴，甚至更加可怕。南希试图平复情绪，身体的本能却成为阻碍，指尖不断轻颤，始终难以抑制。
法乌提没有催促南希，直至她自行调整过来，才示意她向前走：“监狱长要见你，不要耽搁太多时间。”
“是。”南希嗓子发干，声音变得艰涩。
在场两人都未在意。
面对十二区的监狱长，任何一名囚徒都该紧张乃至于恐慌。只有五层的人例外。本质上，他们就是恐惧的化身，死亡的代名词。
地面铺有长绒毯，暗红的色调一如往昔，犹如漫开的鲜血。
宽大的办公桌上方，数面光屏错落在半空，屏幕中的影像渐次扭曲，变成雪花点点，继而陆续熄灭。
办公桌后，监狱长双手交握，手肘撑在桌面，下巴抵住指节。暗红色的双眼穿透虚空，精准锁定南希，使后者神经紧绷，霎时间如临大敌。
“监狱长，人带来了。”法乌提在房间正中站定，双腿并紧，身体微向前弯，姿态十分恭敬。
南希站在他身后，身上的压力持续增强，脸色微微发白。
“17227。”喻非起身绕过办公桌，来至南希面前。长靴包括修长的小腿，靴底踏过地面，绒毯包裹住靴底，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虫族以强者为尊。
南希曾是蚁群首领的有力竞争者，古老的天性烙印在基因中。此时此刻，她感受到强大的威胁，没有一分胜算，所能做的只有服从。
“是，监狱长。”
喻非身材极高，在南希身前站定，居高临下凝视她。
两指擒住南希的下巴，隔着薄薄的手套似有冷意侵袭，南希抖得愈发厉害。
“巨型狼蛛的巢穴在哪里？”
不需要南希开口，伴随着精神力注入，她记忆中的画面被剥离，清晰流入喻非的脑海。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挣扎和抵抗都无济于事。
记忆被攫取，南希的大脑似被刀片刮过，痛苦不亚于被毒液腐蚀。
她无法反抗，甚至发不出一声惨叫。仅仅几分钟，却像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疼痛终于如潮水退去，她强撑着没有倒下，全身被冷汗浸透，早已经面无人色。
“原来如此。”
地下废墟，古老的城市，藏匿的毒虫。
喻非随意摆了摆手，示意法乌提带走南希。
他不喜欢防守，更乐于进攻，用力量撕碎一切。既然找到巨型狼蛛的巢穴，理应斩草除根，一劳永逸。
“跟上。”法乌提拽起南希，就她带离房间。
南希全身脱力，头一阵阵眩晕，脚步踉踉跄跄，几次险些栽倒。
法乌提皱眉握住她的胳膊，将她带到升降梯前，途中打开通讯器召唤虫族看守，交代道：“送她去三层，安排一间囚室。”
“是。”
虫族看守接过南希，一左一右抓起她的胳膊，带着她走进升降梯。
升降梯停在三层，金属门向一侧滑开，梯箱内的灯光透出，照亮幽暗的走廊。
夜色已深，异人看守在走廊内巡逻，脚步声持续回荡。绝大多数囚徒陷入沉睡，呼噜声和磨牙声此起彼伏，偶尔还能听到几句梦话。
几名看守完成交接，两名虫族转身离开，异人看守拖着南希穿过走廊。
途经一间间锁紧的囚室，牢门顶端扫过红光，监视器调转方向，猩红的探头犹如恶魔之眼。
监舍内多已住满，只有一间囚室还空着。里面的虫族在不久前狂化，被当场击毙，墙面还残留着干涸的血，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进去。”
看守打开牢门，将南希丢了进去。
动作十分粗暴，使得南希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钝响。
相隔一条走廊，豹女安娜翻过身，在黑暗中睁开双眼。她竖起耳朵，清晰捕捉到看守离开的脚步声，随即利落地翻身下床，谨慎贴近牢门。
透过牢门的缝隙，她看到趴在地上的南希。
“虫族。”
强忍住大脑眩晕，南希化出一对蚁足，用足尖撑着爬过地面，艰难爬上床沿。她仿佛耗尽了力气，无法继续移动，只能维持上半身挂在床上，下半身留在床下，头枕着潮湿的毯子，用睡眠来恢复体力。
她的呼吸声很重，却重不过周围的呼噜声。
安娜静静听了一会，直至呼吸声变得规律，确定她已经入睡，才靠着门板坐到地上，手臂搭上膝盖，抬头仰望屋顶，忽然间失去了睡意。
“精神力。”
她熟悉南希的模样，这是遭遇精神力控制的后遗症。
据她所知，监狱中有这种力量的少之又少，除了五层的严珣和伊戈尔，只有监狱长。
以这名虫族的身份，答案显而易见。
“监狱长。”
整整一夜，沙暴席卷荒漠，声势浩大，几要毁天灭地。
临近天明，狂风骤然平息。太阳跃出地平线，晨光笼罩，无垠的黄沙涌动金光。
监狱内传出哨音，监舍大门陆续敞开，囚徒们鱼贯走出，表情或是麻木，或是呆滞冷漠，亦或是不断打着哈欠，样子萎靡不振，少见有人精神奕奕。
谷绪的生物钟极准，他总是在同一时间苏醒，不差一分一秒。
望见陌生的屋顶，又侧目看向墙壁，抑制住吸收能量的渴望，他起身走入盥洗室。片刻后走出来，仿效对面的囚徒站到门前，等待光网开启。
红光短暂闪烁，源于门后的机械甲虫。
没有让谷绪等候太久，包裹房间的能量消失，光网同时熄灭。监舍大门敞开，囚徒们接连走出囚室。
和一层监舍不同，五层内的囚徒没有显著的种族特征，穿着同样的囚衣和鞋子，脖颈和手腕上大多佩戴金属环，专为抑制他们的力量。
谷绪走出囚室，正好遇见隔壁的严珣。
后者侧头向他微笑，依稀能看到萦绕在周身的圣光，皎洁到令谷绪不适，萌生出破坏的欲望。
“五层人员在二楼用餐。”严珣走近谷绪，自然地与他并行，配合他的脚步。
“我习惯独处。”谷绪停在原地，摆明独来独往，无意和任何人打交道。
严珣没有纠缠，当即侧身让开一步，并适时表达出歉意：“如果让你感到不适，我很抱歉。”
两人说话时，前方出现一道身影，是昨日的棕发青年。他背后探出一颗头，黑发微卷，碧绿的眼睛清澈见底。
看到严珣和谷绪的距离，伽罗目光微闪，忽然从云霁背后闪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欺近谷绪，探手抓向谷绪的手腕，拇指正好压住腕上的数字。
和外表不符，他的指腹十分粗糙，触感类似蛇鳞。
伴随着手指持续用力，谷绪手臂上的芯片开始发热。
“17549，新来的。”伽罗抬起谷绪的手腕，读出烙印的数字，笑容调皮近乎恶劣，“好细，应该一折就断。”
“放手。”谷绪平静开口，漆黑的瞳孔幽暗无底。
“我要是不放呢？”伽罗歪了下脑袋，挑衅般地加重力气。
面对挑衅，谷绪的应对简单直接。
他没有急着收回手腕，而是以更快的速度探出左手，猛然扣住伽罗的脖子，单手将他提了起来。
双脚离地的一刻，伽罗瞪大双眼，犹不敢置信。
速度是他的种族天赋，从没有人在速度上赢过他，从来没有！
直到被窒息感笼罩，不得不松开对方自救，却发现对方的精神力压了过来，几乎能与严珣匹敌。
他终于意识到挑衅是一场错误，傲慢的试探分明就是在自找苦吃！

第9章
右手腕的束缚解除，芯片带来的灼热感随之消失。
伽罗试图掰开脖颈上的禁锢，可惜并不成功。
他的挣扎带来反效果，冰凉的手指持续施力，剧痛叠加窒息感，生平第一次，他体会到死亡的威胁。
谷绪扣住伽罗的脖子，像是捏住一只脆弱的鸟。他短暂放松力气，声音平静近乎冷漠：“多么脆弱，应该一捏就断。”
一句话似曾相识，伽罗羞愤交加，登时满脸涨红。奈何受制于人，别说反戈一击，连出口反驳都做不到。
严珣见状又让开一步，遇上谷绪的视线微微一笑，摆明不会插手。他更按住云霁的肩膀，状似提醒：“傲慢不是错误，错判却很致命。”
闻言，云霁眸光微闪，无视伽罗的窘境，竟也选择袖手旁观。
生命遭遇威胁，伽罗的双瞳倏然变色，瞳孔收窄，额头和脸颊浮现鳞片状的花纹，脊背在半空折叠，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蛇一般缠向谷绪，试图反扼住他的脖颈和胸腔。
谷绪没有给他机会，一手扣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捏住他的脸颊，在伽罗双眼瞪大时，磅礴的精神力冲击大脑，剧烈的疼痛汹涌而至。
“啊！”
伽罗发出惨叫，锋利的犬齿刺出嘴角，尖端滴落毒液。
透明的液体砸向地面，放射状飞溅开。金属地板竟被腐蚀，出现拳头大的蜂窝，蹿起丝丝缕缕的白烟，气味呛鼻。
两人闹出的动静不小，吸引来众多目光，除了尚未离开监舍的囚徒，还有门前的看守。
“17549，15337，停止殴斗。”
机械甲虫监测到异常，判断两人的冲突损坏监舍，立即出面予以制止。
声音重复三次，机体前方探出发射装置，管体内凝聚危险的白光，发出最严厉的警告。
“17549，15337，立刻停手！”
谷绪扫一眼机械甲虫，没有直接松开手，而是顺势向前一抛，将伽罗摔向地面。
一道黑影飞过，围观的人群迅速散开。
砰地一声，伽罗落地后滑出数米，撞上墙壁方才停住。
机械甲虫头顶闪烁红光，光束扫过走廊，分别追逐发生冲突的两人。判定混乱结束，一只飞落地面对金属进行修补，另一只盘旋在头顶，直至谷绪穿过人群走进升降梯，警报才彻底解除。
囚徒们看向捂着脖子的伽罗，未见丝毫怜悯，更缺乏关心，表情中尽是幸灾乐祸。
死水一般的日子过了太久，难得发生一件趣事，让众人心情大好。至于提供乐子的是谁，并不重要。
“难得见伽罗吃瘪。”
“陌生的面孔，是第几区的人？”
“临时分配监舍，应该不是第一区。之前在第几层？”
“不清楚。”
无人在意狼狈的伽罗，多数人仅是看笑话，不屑于落井下石。
他们对谷绪的身份更感兴趣。从走廊进入升降梯，再到通向餐厅的操场，一路都在谈论，少见地兴致勃勃。
伽罗从地上爬起身，捂着脖子连连咳嗽。脸上的鳞片浅化消失，尖牙收回唇后。他反手抹去嘴角的湿痕，声音变得沙哑：“精神力很强，比兽人力气更大，绝对不是寻常的异种。”
“伽罗，给你一个建议，收起恶劣的玩笑，不要去惹他。”严珣上前拍了拍伽罗的肩膀，声音和笑容一样和煦。
伽罗停下动作，僵硬地转过头：“仅是建议？”
“对。”严珣收回手，自始至终笑容不变。他越过伽罗身侧，穿过变得空旷的走廊，消失在升降梯后。
云霁习惯性地跟上他，中途越过伽罗，声音微重：“不要质疑严珣，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伽罗性情恶劣，行事狂妄，终究不是真正的疯子。
又一次摸向脖颈，回忆起被压制时的恐慌，情绪短暂波动，他很快又扬起笑容：“或许我该去向他道歉，你觉得如何？”
对于他的善变，云霁早就习以为常。
“随你。”
留下这句话，棕发青年加快脚步，登上另一部升降梯。
彼时，谷绪已经离开五层监舍，乘坐升降梯下行至一层，穿过看守巡逻的大厅，随着人群走入操场。
烈日高悬，晴空一碧如洗，不见一丝云影。
半空中忽现波动，光影震颤，一艘碟形飞船出现在荒漠中心，悬停在监狱正上方。船体银白，环形翼如同光带，船身上绘有舷号，证明这是一艘运输飞船。
飞船出现后，强大的气流翻卷黄沙，一时间沙雾弥漫，轰鸣声震耳欲聋。
警报声响彻监狱，明亮的光柱一道道升空，井台撤去挡板，银色的激光炮斜指向天，炮口凝聚骇人的能量。
监狱长接到消息，透过窗口望见飞船，迅速与船长取得联络。
“十二区补给船，申请降落。”船长的声音刻板平静，听不出多余的情感，如同一部精密机械。
“允许降落。”
通话结束，光柱熄灭，激光炮收回发射井。
碟形飞船缓慢降低高度，中途打开舱门，释放百余艘小型飞船。
小型飞船排成长龙，三艘并行，有序飞向监狱中最高的建筑，轮番降落在建筑顶层的停机坪上。
小型飞船不设驾驶员，全部由母舰指挥室控制。
母舰人员也不会走出船舱，甚至避免与监狱管理者会面，只依靠通讯器联络。
飞船降落后，舱门同一时间打开，现出整齐堆叠的金属箱，体积不大但重量惊人。
停机坪四周，负责运输的机械虫迅速就位。狭长的身体由九节组成，背部延伸出钢板，方便吸附金属箱。头部和尾部探出钢锁，交错捆绑，固定堆叠的箱体。
物资交接完成，机械虫伸展十余对节肢，尖端抓附建筑外墙，顺着墙壁上的通道下至地面，将全部补给送入仓库。
运输飞船每隔数月就会出现，为十二区监狱补充物资。
囚徒们对这一幕见怪不怪，都在议论这次会补充些什么。如果有不掺麸皮的小麦粉，那真是谢天谢地。
“我受够了黑面包，每次咬下去都像在吃石头。”
“还有豆子，每餐都是豆子！”
“向祖虫发誓，这是我吃过最难吃的东西，比蛮荒星的沼泽鳄都难以下咽！”
囚徒们打开话题，开始大吐苦水。大概是有了共同语言，异种、虫族和星盗达成短暂和平，中途没有发生一起口角。
物资卸载完毕，小型飞船接连起飞返回母舰。
碟形飞船关闭舱门，底部涡旋状喷出气流，迅速抬升高度，眨眼间化为一个黑点，消失在蔚蓝之下。
谷绪站在操场边缘，目送飞船消失，神情若有所思。
离开监狱是第一步。
要想平安走出荒漠，抢一艘飞船势在必行。
这艘运输飞船给了他灵感，具体如何实现，他还要认真想一想。
人群从身边走过，对他的静立感到奇怪，但无一人发声。
谷绪没有驻足太久，很快跟随人流进入餐厅一层，找到一条不算长的队伍，拿起餐盘等待领取食物。
他只是在五层暂住，迟早会搬回之前的监舍，没必要改变习惯，更没必要和五层的人凑在一起。
早餐数量充足，口感一如既往。
黑面包很硬，块茎干得噎人，炖肉能咯掉牙齿，豆子没资没味。
后厨由机械出餐，难为设定烹饪程序的天才，如此惊人的实操，数十年如一日，从不改变的难吃。
严珣和云霁走入餐厅，看到背对楼梯口的谷绪，倒也不觉得意外，很快迈步登上二楼。
伽罗走在两人身后，看到谷绪的背影，眼珠子转了转，识相地没有上前自找没趣。
餐厅内熙熙攘攘，兽人和虫族都是大嗓门，环境十分嘈杂。
谷绪四周却诡异地清净。
他挖起一勺豆子，正要送进嘴里，桌子对面忽然坐下一道身影。
纤长的手指落向桌面，刻意敲了敲，摆明是要引起注意。谷绪抬头望去，入目是一个金棕色的美人，模样似曾相识。
如果他没记错，这个美人是里昂的同伴。那个兽人挑衅不成反被折断了骨头，一直识趣地避开他。
所以，这个美人有什么目的？
“我叫安娜。”安娜放下餐盘，单手握住勺子，金色的短发在阳光下闪烁，笑容明媚耀眼。
谷绪没有接话，继续将勺子送进嘴里，咀嚼棉花一样的豆子。
“方便认识一下？”安娜单手撑着下巴，微微探身向前。宽大的囚衣遮不住好身材，邻桌的星盗和兽人几乎看直了眼。
“没兴趣。”谷绪言简意赅，吃完所有食物，端起餐盘准备离开。
“等等。”安娜心生错愕，连忙要起身追上去。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用力扣住她的肩膀，阻止了她的动作。
“吼！”豹女心生不悦，脸颊浮现兽纹，转头时呲出獠牙。
“安雅，我提醒过你，不要去招惹他。”里昂强行制住安娜，将她按回到位置上，“你看到他如何对付星盗，想想我的遭遇，难道也想被折断骨头？”
安娜挣脱不开，指尖弹出利爪，凶狠抓过里昂的手背，迫使他放开自己。
“安娜，别任性。”乌韦和乔出现在里昂身后，表情都很严肃。
里昂舔掉手背上的血痕，压低声音道：“一名虫族从巨型狼蛛的巢穴逃了回来，接下来很可能有大事发生。这段时间最好安分点，别因好奇惹麻烦。”
“逃回来的虫族？”安娜眉心紧锁，不由得想起昨夜被送入囚室的南希。
她向三人道出夜间所见，里昂当场肯定了她的猜测：“就是她。”
“依照她的情况，监狱长很可能会有行动。这段时间尽量安静点，别惹麻烦。”里昂再次提醒。
“我会注意。”安娜固然对谷绪有所好奇，却不会一意孤行。干脆接受同伴的建议，暂时打消接近对方的心思。
几人刚刚坐下，就见一道身影进入餐厅。
安娜的位置正对大门，看到走进来的虫族，立即对里昂三人道：“就是她。”
昨晚还是气息奄奄，动一动都很困难，不过是几个小时，她已经能行动自如，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
“行军蚁。”乌韦忽然开口，道破南希的种族。
“难怪。”
虫族之中，蚁群的数量最为庞大，个体实力也相当强。
行军蚁更位于顶峰。
“如果是行军蚁，倒也不算出奇。”
注意到南希的不仅是四人，包括曾在诊疗室碰面的囚徒，大多停止交谈，目光不断飘向他。
南希对此视若无睹，拿起一只餐盘领取食物，找到一个位置坐下，飞速开始进食，期间心无旁骛。
小山般的食物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消失，她很快又去取来一盘，重复三次，进食的速度始终不曾减慢。
吃完最后一块黑面包，她将餐盘送到回收处，独自离开餐厅，将所有探寻的视线抛在了身后。
骄阳似火，铄石流金。
正午时分，气温急剧升高，长时间暴露在烈日下无疑是一种折磨。
囚徒们却不肯返回监舍。
他们宁愿强顶着烈日，在热浪中消耗有限的自由时光。
谷绪走出餐厅，正遇见爆发的声浪。
兽人们围成一圈，中心处的两人正在角力，掌心相抵，拳拳到肉。宽阔的背部竖起鬃毛，伴随着力量宣泄，情绪极限爆发，竟比炎阳更加炽烈。
这群兽人占据操场中央，在叫好和鼓噪声中轮番上场。虫族和异人各踞一方，没有被激烈的场面感染。
星盗们有些跃跃欲试，显然是暴力因子在体内燃烧。
看守们站在外围，不时交头接耳，很可能又在打赌，猜测最后的胜利者。
谷绪环顾一圈，找到建筑下的一片阴凉，避开人群走了过去。
转过拐角，他才发现有人先他一步。
一名老人坐在台阶上，灰发灰须，手中捧着一本书。闻声抬头看过来，笑容慈祥，态度和蔼：“夜安。”
夜安？
谷绪抬头看一眼天空，又看向对面的老人。
一次可以说是意外，这次如何解释？
老人没有再理会谷绪，重新埋首书籍，几乎和暗影融为一体。
谷绪伫立片刻，压下心中疑惑，走到台阶一侧站定。背部靠向墙壁，向后支起一条腿，习惯性地望着远处出神。
操场上鼓噪声不断，一派热火朝天。暗影下却静谧无声，似有分界隔绝时空，彼此间泾渭分明。
一阵热风袭过，打破了这片静谧。
高大的兽人出现在台阶旁，看似有意靠近，又像是心存忌惮，动作间满是犹豫。
谷绪移过视线，看到兽牌上反光的文字。
莱格。

第10章
莱格徘徊在暗影边缘，不时抬头望向谷绪，却迟迟没有上前。他的动作和用意太过明显，想忽略都很难。
谷绪的反应出人预料。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好奇，平静地收回视线，继续望着远处发呆。无论莱格有什么目的，面对这种态度都无计可施。
操场中央人声鼎沸。
一场角斗进入尾声，胜负将分，叫好声和咒骂声交织，恰如浪潮汹涌，在空气中震荡开，冲击围观者的耳鼓。
兽人沃夫仰面栽倒，右眼皮高高肿起，脸上布满淤青。一条粗壮的胳膊压住他的脖颈，重拳擂在腹部，沃夫几次挣扎皆以失败告终。
“认输！”兽人皮尔大声咆哮，握拳用力砸下。脸颊、脖颈和胸膛上浮现兽纹，双眼变成嗜血的兽瞳。
沃夫嘴里尝到血腥味，他无法战胜熊兽人的力量，纠缠下去很可能会死。无奈，只能握紧右拳捶向地面。
“我认输！”
胜负既分，欢呼声如滚水沸腾。
“皮尔！”
“皮尔！”
胜利者站起身，高高举起双臂，展示出强悍的体魄。
“为皮尔欢呼！”
兽人们大声鼓噪，尽情发泄着精力。
长期的关押生活使他们压抑，暴躁的情绪急需要宣泄。
支持皮尔的欢呼雀跃，看好沃夫的则恼羞成怒，混乱中发生推搡，眼见场面将要失控，看守果断鸣枪示警。
耀眼的白光飞来，人群顿时如鸟兽散。几人动作稍慢被击中，不可能向看守寻求公道，只能捂着伤口自认倒霉。
“放风结束！”
一名看守吹响哨子，尖锐的哨音传遍操场。
“立刻返回监舍！”
在看守的催促声中，兽人们重新聚集，走向建筑大门。
皮尔抓起地上的外套，抖掉上面的沙粒，随意搭在肩膀上。转身时看到手下败将，他恶劣地咧开嘴，皮笑肉不笑，态度极其轻蔑。
沃夫向他呲牙，不小心扯动脸上的伤口，表情一阵扭曲。
“返回监舍，不要在原地停留！”
看守的声音再度传来，枪口危险的调转方向。
两人识趣地收敛态度，没有再互相挑衅。各自跟上队伍，无意和监狱的规则对抗。
异人和虫族陆续站起身，三三两两走在兽人身后。
南希隐藏在虫族的队伍里，一路上低着头，既不开口说话也不与人对视，存在感越来越低。
直至刺探的目光全部消失，她终于能松口气，放松紧绷许久的神经。
烈日炎炎，热风卷动黄沙。
哨音持续回响，看守的催促声不断，操场逐渐变得空旷。
谷绪站直身体，迈步走出暗影。
跨过暗影与明光的交界，他与莱格擦身而过，没有看对方一眼。
这个兽人三番五次试图接近他，换做一般人早就心生好奇，谷绪却不在此列。
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是力量，食物其次。至于别的，他完全漠不关心，更不打算浪费脑筋。
不，有一件事例外。
双手插入衣兜，右手指尖触及团成一颗球的银腹狼蛛，谷绪想起少年的遭遇，再次萌生走出监狱的渴望。
逝去的灵魂需要公平。
落井下石，趁火打劫，罗织冤狱，存在记忆中的面孔都必须付出代价。
看着谷绪从身边经过，莱格的表情有短暂错愕。
他加快脚步跟上去，刚刚进入大厅，就见谷绪已经登上升降梯，金属门合拢，杜绝了上前搭话的可能。
莱格有些丧气，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等待下一次机会。
大厅内十分宽敞，数部升降梯一字排开，显示屏上的数字频繁闪烁。门头的监视器扫射红光，扫描在场囚徒，排除任何异常。
升降梯右侧是通向二楼的长阶，星盗们都聚于此，排队等待进入监舍。
人群分流时，异人看守平举激光枪，电棍来回挥舞，不时有电火花爆闪。
“不许停留！”
“立刻返回二层！”
几名星盗混在人群中，停在角落迟迟不动，对看守的恫吓充耳不闻。他们紧盯着一部升降梯，看着屏幕上数字跳跃，直至在第五层定格。
“第五层。”
“监狱长亲自下达命令。”
“他是什么身份？”
几人窃窃私语，终于引来看守注意。
两名异人看守走过来，枪口危险上扬。一名虫族看守举起电棍，要求他们立即返回监舍，不得在原地停留。
“马上离开，这是警告！”
几人没有反抗，先后登上台阶走入人群。
二层监舍房间狭小，与一层不相上下。该层关押的都是星盗，由于人员庞杂，少见单人间，一间囚室内少则两人，多则三四人，个别房间多达六人，转身都变得困难。
星盗以所属的团伙进行划分，势力范围有大有小。
有的星盗体系庞大，拥有的飞船数量足以和正规舰队抗衡。
他们手握大量武器，掌握秘密航道，专门打劫商队和贸易星，行踪神出鬼没，很让巨星上层头疼。
桑托斯就出身这样一支星盗团伙。
在一次外出劫掠时，他所在的飞船遭遇军舰伏击，能源装置被击中，船身无法移动，当场沦为激光炮的靶子。
军舰持续炮轰，同伙丢下他们逃之夭夭。
战斗结束后，飞船变得残破不堪，超过三分之二的星盗当场死亡，其余人全被投入监狱，刑期从数十年到上百年不等。
在星盗团伙中，桑托斯默默无闻，随时可以沦为炮灰。但不妨碍他巧妙伪装，在监舍内虚张声势，纠集起一群势力。
裘卡是他的同伴，对他忠心耿耿，结果死于狼蛛的毒液。
亚什和格雷等人是他的拥趸，却在餐厅前遭遇痛殴，在星盗群体中颜面大失。
这两件都与谷绪有关，裘卡的死虽不是他直接所为，桑托斯却认定和他脱不开干系。
“必须让他付出代价！”
走进监舍大门，桑托斯几人中途分开，各自进入囚室。
牢门关闭，桑托斯站在门后，单手握紧藏在胸口的一颗能源石，表情狰狞凶狠。
“一定要杀了他！”
亚什与他关押在同一间囚室，对他的计划并不看好。
“桑托斯，那个少年很危险，最好再认真想一想。”
“不。”桑托斯攥紧手指，混浊的双眼闪烁凶光。他示意亚什看向门外，走廊对面的囚室内，敌对的家伙正扑到栅栏前对他们呲出发黄的獠牙，发出恶劣的挑衅。
“我们必须冒险，否则一样会死，还会死得更加凄惨。”桑托斯侧身靠近墙壁，低沉的声音中压抑着恐慌，“亚什，你得帮我。否则我们会像克罗德一样，被这群凶狠的鬣狗撕碎。”
囚室内陷入寂静，亚什没有再出声。
桑托斯的势力岌岌可危。
星盗的规则血腥残暴，监狱内外同样适用。一旦陷入绝境，所有人都不能幸免于难。
“好。”
终于，亚什的声音传来。
桑托斯长出一口气，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
要想成功设置陷阱，必须借助亚什的能力。在身边的星盗中，只有他能使用精神力。
“我承诺，我会给你一艘飞船。”
桑托斯当场立下誓言。
无论有几分真实，至少能暂时聚拢人心，让团伙成员为他卖命。
脚步声在耳边回荡，异人看守持枪巡视走廊，查看过每一个房间的门锁，透过栅栏看向门内，警告星盗们不要生事，最好老实一点。
“关闭监舍。”
结束巡视，看守全部退出走廊，金属门从头顶落下，与地面轨道严丝合缝，封闭二层监舍。
走廊内恢复寂静，柱形灯管渐次亮起，闪烁惨淡的白光，照亮囚室之间的走廊。
看守站在相邻的走廊内，掌心覆上控制板，十余张光屏同时点亮，悬浮在几人四周。
一人将激光枪背在肩后，手指点击屏幕，放大桑托斯几人的囚室。透过门上的监视器，能清楚掌握几人的动向。
“这些星盗在计划着什么。”
“留意他们。”
“存在威胁立刻击杀。”
看守们说话时，通讯器忽然发出短音，下一刻弹出投影，冰冷的机械音传出：“集结。”
命令来自监狱长，看守们不敢延误，立即奔向升降梯，速度快得惊人。
升降梯关闭，点亮的屏幕陆续熄灭。
金属地板从中掀起，两条金属蜈蚣爬出，盘踞在监舍大门前。头部和背部的集合眼滚动囚室内的画面，监控任何异常。
五层监舍外，机械甲虫盘旋在走廊内，部分栖息在高处，复眼频繁闪烁红光，看上去危险异常。
监舍内静悄悄，囚室的金属门大多落下，很难窥见室内的情形。
走廊尽头，相邻的两间囚室突然传出巨响。
房间相隔的金属墙再次融化，谷绪被打扰睡眠，情绪突然暴躁，猛然握拳砸向能量屏障，引发剧烈震颤。
能量爆裂，威力堪比海啸，顷刻波及半条走廊。
光网互相连接，同一时间撕扯变形，引发空间震动，走廊如地震般摇晃。
事情发生得太快，多数人来不及反应。
刺耳的警报声响起，走廊两侧的金属门飞速上升，室内的囚徒扑向门前，伸长脖子四处张望。
“怎么回事？”
“能量爆炸？”
“精神力？”
“严珣还是伊戈尔？”
嘈杂的声音中，又一扇金属门升起。
灰发老人出现在门后，轻松自若，与众人的表现形成显明对比。面对邻居的询问，他平静地摇了摇头：“不是我。”
他曾经担任巨星第一军校校长，出任过第一区执法官，早年还曾是巨星舰队的指挥官。
漫长的岁月，丰富的人生经历，不会有人怀疑他将名垂青史。
偏偏造化弄人，在担任校长的最后一年，他被指与死去的舰队总指挥官密谋毁灭巨星，被新任执政官签署命令关押。
这个指控极其荒谬，一经传出舆论哗然。
没有足够的证据，法院却认定他有罪。
身为巨星上最德高望重的长者，他突然声名狼藉，在万众唾骂声中被投入监狱。十分讽刺的是，这座监狱他曾参与建造，是不折不扣的奠基者之一。
伊戈尔负手而立，难得没有手捧书籍。他没必要说谎，这场异变显然与他无关。
“是严珣？”
众人齐刷刷看向走廊尽头，唯有两间囚室门依旧紧闭。
伽罗小心避开光网，尽可能放远视线。他总觉得事情蹊跷。毕竟他亲身体验过，有同等精神力的还有一人。
“云霁，你觉得呢？”
“不确定。”
棕发青年言简意赅，视线扫过走廊尽头，继而转向监舍大门。
这么大的动静，看守为何没有出现？
似为验证他的猜测，监舍大门忽然开启，多只机械甲虫飞入走廊，直扑严珣和谷绪的囚室。
震荡源头锁定，就在走廊尽头。
机械甲虫无法独立思考，一切行动依照程序设定。判定异变源头，谷绪和严珣都被严厉警告。
“警告，警告！”
“17549，15981，警告！”
“立即停止破坏！”
机械音重复数次，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机械甲虫强行开启囚室，复眼锁定光网之后，口器内部能量涌动，凝聚危险的白光。
囚室内明亮整洁，金属墙完好如初，看不出任何破坏的迹象。
谷绪靠墙而坐，两腿曲在身前，微微垂下头，额发遮挡住眉眼，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只能看到挺直的鼻梁和淡色的嘴唇。
严珣站在房间中央，银色长发垂落在腰后，系发的银链断裂成两截，一截挂在肩头，一截握在手中。紫罗兰色的双眼凝视前方，似被某种问题困扰，眉心微皱，温和的笑容尽数隐去。
机械甲虫扫描数次，红光掠过房间每一个角落，除了一个蜘蛛状的物体，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警报解除。”
机械音响起，振翅声划过走廊，消失在监舍门后。
囚徒们目送机械甲虫，留意到和云霁同样的问题，监舍外没有看守，一个也没有。
“怎么回事？”
“不清楚。”
走廊尽头，光网突兀闪烁，金属门随即落下。
严珣近前两步，单手覆上墙壁，冰冷的金属寸寸消融，如坚冰融化。
失去阻隔，强光闯入眼帘，刺痛他的眼球。
“不是幻象。”
银发囚徒喃喃念着，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
黑发少年坐在地上，维持一个防御性姿态。炽烈的光带环绕着他，末端连向光网，两股能源交融，正在涌入他的体内。

第11章
能量持续波动，光带寸寸消融，完全融入谷绪体内。
强大，致命，贪婪。
黑洞一般。
“吞噬。”
严珣着迷地探出手，遭遇屏障阻隔，指尖下荡起层层微光。
最后一条光带消失，能量停止流动。
几点光斑落于谷绪指尖，拖曳出细长的光尾。明光顺着掌心下滑，缠绕瘦削的手腕，隐没在衣袖之下。
谷绪缓慢站起身，脸色苍白，瞳孔深邃。眼底不见波澜，如同暗黑的宇宙深渊。
相隔透明的能量屏障，严珣牵起嘴角，笑容温和无害，眼中却泛起狂热，矛盾地对比。
谷绪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收拢手指摩挲着指腹。锋利的指甲划过指节，带来一丝凉意和战栗。
这件事不在计划中。
但可以补救。
消除隐患的方法很简单，毁灭见证者。
“我们可以谈谈。”或许是感知到威胁，严珣退后半步，尝试与谷绪沟通。
“没有必要。”谷绪的声音十分冷漠，不留任何余地。
他抬起右臂，掌心托起一团白光，光芒迅速膨胀，倏然间炸裂，漫射出耀眼的光带，直袭能量屏障。
白光浸入墙壁，激起阵阵细流，恰似银蛇狂舞。
谷绪弹动手指，细流凝成一股，穿透屏障直击墙后的严珣。
攻击发生在一瞬间，禁锢囚室的能量罩没有任何反应。无声、静谧，时间仿佛停止流动，安静到令人恐慌。两间囚室似与走廊割裂，沦为一座孤岛，存在于不同维度。
严珣的表情终于发生变化。
“冲突不是我的本意。”
他叹息一声，圣洁的白光浮出体表，磅礴的能量正面相撞，如岩石投入水面，荡起层层波澜，掀起滔天巨浪。
能量冲击回荡，狂风席卷室内。
银色长发肆意飞扬，白皙的耳廓逐渐变形，边缘长出轻薄的骨翼，尖端凸起骨刺，闪烁宝石般的光泽，堪比一件艺术品。
“杀了我不是一个好主意。”
“但能避免麻烦。”
“不，会更加麻烦。”无视浓郁的杀机，严珣倾身靠近，掌心覆上发光的屏障，声音轻灵，低柔悦耳，“我会守口如瓶，对今天所见不泄露半个字。或许我们可以合作。”
“合作？”
“与我合作逃出监狱，离开十二区。”严珣微微笑着，像神话中的海妖，凭借艳丽的外表消融戒心，用美妙的声音击碎理智，诱惑水手落入圈套。
越狱？
这个提议很让人动心。
仅仅是动心。
谷绪收拢手指，熄灭掌心的白光。光网短暂闪烁，震颤片刻恢复原样。
“我拒绝。”
合作会带来帮助，同样也存在风险。
这座监狱防守严密，平安脱身相当困难。可他总能想到办法，没必要多此一举。
“我希望你能考虑。”严珣没有强求，却也没有就此死心。
吞噬能量的能力，不为人知的种族，如果他是谷绪，为保守秘密也会选择让知情者彻底消失。
然而谷绪杀不死他，至少现在不能。
“比起敌对，我更希望能成为朋友。”能量消散，危机暂时解除，严珣重新挂起笑容，完美得无从挑剔。银色发丝落回肩头，遮挡住白皙的耳廓。
谷绪尝试过，在不惊动所有人的情况下，的确无法杀死严珣。但也无意与对方合作。
他探手覆向能量屏障，掌心融入光中，锋利的指甲刮擦过屏障表面。
“我习惯独来独往，不喜欢被盯着，也不需要朋友。”五指张开，漆黑的瞳孔映入微光，凶戾嗜血，杀机毕露，“我或许杀不死你，但能挖掉你的眼睛，捏碎你的骨头，扯断你的四肢。你不会希望尝试。”
“真是令人期待。”严珣没有闪避，反而笑着迎上前，主动贴近谷绪的指尖，神态近乎有些痴迷。
“疯子。”
“多谢夸奖。”
表情空白一瞬，谷绪果断收回手，没必要和一个疯子纠缠。
银腹狼蛛从穹顶垂挂下来，抓着蛛丝落到谷绪的肩膀上。站稳后抬起细长的前腿摩擦着口器，展示出有毒的獠牙，威胁性十足。
似玻璃罩被打破，凝滞的气氛陡生变化。
睨向张牙舞爪的狼蛛，再看对面的黑发少年，严珣轻笑一声，眼底盈满了柔和。
“无论如何，希望你能考虑我的提议。”
话落，他优雅地向谷绪颔首，退后半步。银色的金属墙重新合拢，隔绝两间囚室。
房间内重归寂静，谷绪拨开肩头的狼蛛，仰面倒在床上，左臂枕在脑后，翻过右手递至面前。
微光溢出指尖，一圈圈缠绕过指节，流入掌心汇成一团。
“能源石。”
充盈的能量，无比的纯粹。
谷绪舔了舔牙尖，侧过头，掌心覆上墙壁，活跃的能量在掌心下流动，满足感充斥大脑，舒适包裹全身。
睡意涌上，他翻身合拢双眼，转瞬沉入梦境。
走廊内幽暗寂静。
囚徒们陷入困惑，问题得不到解答，今夜注定无眠。
伽罗探头望了一会，索性盘腿坐到地上，敲了敲左侧的墙壁，询问棕发的邻居：“之前的震荡很奇怪，不像是严珣，会不会是那个新来的？”
“或许。”
“还有，能一次调走所有看守，只有监狱长签署命令。”伽罗靠向墙壁，咬着拇指的指甲，碧绿的眼底浮现暗色，“喻非要做什么？”
“不久之前，巨型狼蛛袭击监狱，导致一层损毁。被掳走的囚徒中，有一人死里逃生。如果我猜得不错，他找到了狼蛛的巢穴。”云霁落下金属门，转身拉开高背椅坐下，取下右眼的镜片擦拭，“以喻非的作风，势必要消除隐患，一劳永逸。”
“所以，他要去剿灭巨型狼蛛？”伽罗歪了下头，一缕黑发垂在额前，被他轻轻吹起，“还真是好兴致。”
猜出监狱长的行动，伽罗忽然丧失谈兴，感到异常无趣。
“还以为十二区遭遇袭击，或者是第一区的那些人又发神经，审判哪个要毁灭星球的家伙。”
伽罗啧了一声，抬手拍向控制板。
金属门向下垂挂，关闭空旷的囚室，也遮住他的意兴阑珊。
三层监舍内，南希陷入恐怖的梦魇。
在噩梦中，她又一次被拖入地下，困在可怕的黑暗中。身体被蛛茧束缚，完全动弹不得。
粘液包裹她的身躯，四肢被毒液腐蚀，火烧一般地痛。
她拼命挥舞双臂，想要挣脱出绝境。
逃！
逃出去！
一定要逃出去！
南希竭尽全力挣扎，撕开蛛茧的一刹那，投入的却不是光明，而是巨型狼蛛恐怖的复眼。
希望破灭，绝望侵袭，锋利的节肢猛然扎向她！
“啊！”
南希发出惊叫，当场从梦中惊醒，不停地喘着粗气。
“叫什么叫？！”
“该死的虫子，闭嘴！”
住在隔壁的囚徒被叫声吵醒，用力敲打墙壁，甚至用脚蹬踹，在咒骂声中发泄暴躁的情绪。
南希始终不理不睬，呆滞地望向屋顶，直至心跳趋缓，呼吸不再急促。
她慢慢坐起身，曲起双腿环抱住自己。
身上的伤已经痊愈，疤痕也在减淡，她仍无法摆脱恐惧。
单手用力抓着头发，南希发出痛苦的呻吟。
遭到精神力控制的后遗症极为可怕，除非找到治愈的办法，否则她将永远困在噩梦中，循环往复，直至生命终结。
南希坐在黑暗中，身体越收越紧，再也不敢入睡。
隔壁的囚徒又打起呼噜，鼾声震天。
走廊对面，安娜留意到南希的异样，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一道金光闪过，旋即隐于黑暗。
监狱操场内，所有看守集结完毕。
武器库位于主栋建筑东侧，由三层金属门把守。监狱长按下掌纹，大门逐次敞开，现出恢弘的大厅。
喻非走入门内，一部管状监视器落下，两侧展开鸦翼，前端探出识别装置，录入瞳孔和掌纹。
“通过识别。”
冰冷的金属音在大厅内回旋，脚下传来震动，金属地板向上抬升，中部向左右分离，体长数十米的机械虫爬出仓库，有力的节肢撑在地面，头顶和身体两侧的集合眼频繁闪烁，红光交错漫射。
轰鸣声震耳欲聋，数辆装甲车在夜色中行出。
十二区监狱位于沙漠中心，天然与世隔绝。为防止囚犯出逃，监狱内没有一艘飞船，只有代步的装甲车和机械虫。
无法完成空间跃迁，没人能走出无垠的荒漠。
“法乌提，你带人留守。其余人跟上我。”监狱长登上装甲车，在驾驶室内发号施令。
看守迅速分成两队，一队留守监狱，严防囚徒寻机生事；另一队随监狱长离开，在外搜寻巨型狼蛛的巢穴，全部予以剿灭。
“出发！”
一切准备就绪，监狱大门向两侧敞开，狂暴的沙风瞬间涌入。
车队顶风向前，宽大的履带碾过黄沙，发动机的轰鸣震碎风吼。
机械虫排列在后，节肢轮番刺穿黄沙，短暂留下凹坑，很快又被沙风掩埋。
依照南希的记忆，监狱长断定巨型狼蛛的巢穴位于监狱西侧。一层监舍正在改造，不日将投入使用。他不想破坏地面设施，决定从监狱外部挖掘，另辟一条通道。
夜色浓重，狂风呼啸，黄沙漫天飞舞。
装甲车撕开狂风，履带碾压而过，埋藏在黄沙下的一切支离破碎，石块、枯木乃至动物和人的骨骼，无一例外。
机械虫行进时发出沙沙声，头顶和身体两侧闪烁红光，犹如地狱星的鬼眼，惊悚骇人。
行出一段距离，监狱长下令止步。
装甲车停止前进，他走出驾驶室，回首眺望监狱反向，确认找准位置，命令看守全部下车，指挥机械虫向下挖掘。
“挖开。”
看守持枪分散到四周，排除一切风险，确保不被干扰。
机械虫集体启动程序，头顶延伸出钻头、履带和钢索，分批进行作业。
黄沙具有流动性，挖掘时相对困难。
机械虫打穿地表，用钢索和履带筑牢通道，支撑起足够的空间，可以容纳庞大的身体进出。
挖掘工作持续数个小时，震动传入地底，通道底端恰好位于废墟正上方，直逼巨型狼蛛筑巢的广场。
广场四周被蛛网包裹，蛛丝层叠缠绕，密不透风。
蛛网内的雌性狼蛛已经产卵，雄性狼蛛不见踪影。零星散落的外壳证明它们死于非命，全部沦为雌性狼蛛体内的养分。
废墟中静悄悄，除了巨型狼蛛，不见任何活的生物。
雌性狼蛛精心照顾着蛛卵，等待幼蛛孵化。
大量蛛茧悬挂在头顶，随着蛛网颤动互相碰撞。里面的猎物正在缓慢腐败，皮肉和骨头变成浓浆，更方便幼蛛进食。
嗡嗡——
古怪的声音自上方传来，细沙和碎石滚落，初时很少，眨眼间变得密集，大片砸向蛛网，引发剧烈的震颤。
雌性狼蛛接连停在原地，警惕地望向高处，察觉到有危险逼近。
轰！
又是一声巨响，废墟顶部被凿穿，锯齿状的裂缝贯穿岩层，黄沙和碎石从高处坠落，瞬间连成一片沙瀑。

第12章
沙瀑倒悬，沙雾弥漫，顷刻覆盖整片广场。
流沙不断滑落，蛛网顶部逐渐承受不住重量，漏斗状向内凹陷，发出危险的牵拉声，随时将要崩裂。
巢穴遭到破坏，巨型狼蛛出离愤怒。
下一刻怪声又至，数枚金属钻头破开岩层，下探时穿透蛛网，撕开一个又一个缺口。
摩擦声、撕扯声、嚎叫声混杂在一起，声浪充斥地下废墟，沙尘弥漫破败的广场。
巨型狼蛛的巢穴发生垮塌。
黄沙大面积涌入，洪流般淹没掉落的茧子，吞噬即将孵化的卵。少数幼蛛挣扎着出壳，柔软的身体抵挡不住沙流，当场支离破碎，残躯被埋在沙下。
巨型狼蛛扯开残破的网，挖出死去的幼蛛，发出刺耳的嚎叫。
复眼掠动光影，它们锁定存在头顶的热源，是这些家伙袭击了巢穴，杀死它们的卵，使数月来的努力毁于一旦！
“嘶！”
阴冷的叫声响彻地底，巨型狼蛛喷出蛛丝，精准缠绕住金属钻头，合力向下拖拽，强行拉下机械虫的半截身体。
强韧的蛛丝从四面八方飞出，钩织成可怕的陷阱。
机械虫陷入可怕的蛛网，身体被迫脱离岩缝，接连被绞得粉碎。
金属的挤压声异常刺耳。
钢索断裂，金属板破碎，能量石从机械虫头部滚落，摔在地上发散荧光，被巨型狼蛛卷走，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更多蛛丝袭来，剩余的机械虫被迫后退。
打穿的通道即将被蛛网封锁，刺目的激光束从天而降，焚烧纠缠的蛛丝，逼退巨型狼蛛。
数百名监狱看守跃出通道，分批进入地底废墟。
“分散！”
众人身着防护服，脚踏长靴，头前挂有护目镜，全身上下包裹得密不透风。
衣物和长靴由特殊材料制成，能有效抵挡狼蛛的毒液。护目镜浮动微光，广场中的一切尽收眼底。
虫族肩扛激光炮，炮口凝聚白光。异人手持激光枪，内部填满能量石。双方互相配合，一轮齐射的能量足以摧毁一艘小型飞船。
看守们落地后迅速分散，避开蛛丝和狼蛛的袭击。在移动中锁定目标，挺起武器展开攻击。
激光炮发出强光，光束穿透黑暗，笔直摧毁残存的建筑。巨型狼蛛无处藏身，被强光笼罩，当场四分五裂，残肢飞散坠落，断口一片焦黑。
目睹同伴死亡，巨型狼蛛陷入狂怒。
狼蛛群喷出大量毒液，挥舞着锋利的前足，只想撕碎全部闯入者。
“剿灭。”
“是！”
监狱长下达命令，看守们迅速展开围剿。
战斗从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
激光武器给狼蛛造成巨大死伤，看守们层层递进，持续压缩目标的生存空间。
狼蛛的毒液无法发挥作用，无处不在的蛛丝却能阻碍行动。锋利的口器和节肢也很致命，先后有数名看守被刺伤、咬伤。个别人伤势极重，不得不暂时退出战斗。
狼蛛群盘踞废墟多年，熟悉每一条角落，这给围剿造成一定麻烦。
当巨型狼蛛开始逃窜，庞大的身体变得异常灵活，看守们不得不冒着被偷袭的风险在废墟中搜寻，以免有漏网之鱼。
“路德，小心！”
“该死的，是雄蛛！”
“大家小心！”
搜寻过程中，少数雄性狼蛛从地下钻出，它们巧妙地避开雌性的捕杀，却在此时现身，加入到与外来者的战斗。
随着雄性狼蛛加入，狼蛛群开始聚集，向看守们进行反扑。
“监狱长！”
千钧一发之际，喻非加入战场。
磅礴的精神力铺开，巨型狼蛛的行动明显变得迟缓。看守们趁机反击，光束穿透狼蛛的身体，密集交织成网。
激光炮齐射，一阵地动山摇。
光芒散去后，废墟中一片狼藉，到处是垮塌的建筑和狼蛛的尸体。
喻非在尸体间穿行，靴底踩过地面，碾过破碎的卵壳，发出清脆声响。
大量蛛茧散落在地，破损的缺口流淌出浑浊液体，里面包裹着骨头和皮肉，有异种和虫族，也有荒漠中的毒虫和野兽。
前方五步是一座喷泉，一尊少女雕像矗立在喷泉中央。
少女体态丰盈，笑容明媚。左臂环抱石壶，右手提着一颗巨大的头颅。肩头的蜘蛛形搭扣活灵活现，裙摆褶皱纹理细腻，似在风中流淌，无尽的灵动。
这尊雕塑十分诡异，看似精美绝伦，却处处透出违和。
巨型狼蛛被逼至穷途末路，试图从地道逃离。几名虫族正在替换能量石，一时不察被撕开包围圈，眼见狼蛛冲向喷泉池。
“监狱长，小心！”
惊呼声中，喻非转过身，单手握住飞来的蛛丝，顺势向后一拽。庞大的黑影飞来，他单手抓住巨型狼蛛的腹甲，反向用力一扯，生生将狼蛛的身躯撕成两半。
狼蛛的腹部摔向地面，头颅和半截躯干落入干涸的水池。
蓝色的血如雨洒落，注入喷泉池底。几点飞溅到少女身上，顺着长裙褶皱下滑，接连落入池底，荡开瑰丽的波纹。
站在血雨后，喻非仰头凝望雕像，忽然想起一则传说。暗红的瞳仁微微收缩，眼底涌出一抹暗色。
“不死族。”
沙暴席卷荒漠，天地间飞沙走石，恍如末日降临。
天明时分，狂风告一段落，沙海流速减缓，不再时时变换形状。
艳阳高升，悬于蔚蓝晴空。
天空中短暂出现波动，依稀有光影折射。异象持续十数秒，很快消失不见，仿佛一切都是错觉，从不曾发生。
监狱中传出哨音，监舍大门陆续敞开，囚徒鱼贯走出囚室。
穿过走廊大厅时，众人发现看守的数量远少于平日，空出的位置全部由机械虫替代。
机械甲虫盘旋在头顶，机械蜈蚣盘踞走廊，另有十数只机械螳螂守在操场，监控比往日更加严密。
“应该被你猜对了。”伽罗双手背在身后，从人群中探头，看着多出来的机械虫，肯定了云霁之前的猜测。
以监狱长的能力，围剿肯定不会失败。
伽罗转了转眼珠，绕到云霁身前倒退脚步，笑容无害天真：“要不要赌一赌，喻非什么时候回来？”
“赌什么？”
“这个。”伽罗点了点自己的右眼，又反手指向云霁，用意十分明显。
“不赌。”云霁表情不变，拒绝这个无理的提议。
“没趣。”伽罗撇了撇嘴，看到不远处的谷绪，当即小跑两步追了上去。
谷绪没有回头，也没有改变速度，在伽罗作势要拍向他的肩膀时反手向肩头一抓，顺势向前一抛，轻松把人丢飞出去。
伽罗在半空转身，动作灵活轻盈。
尚未等他落地，谷绪欺身而上，单手扣住他的脖子，直接将他掼倒在地：“我警告过你。”
“我没有恶意，只是想道歉。”伽罗没有挣扎，态度十分诚恳，他当场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
“不需要。”谷绪凝视他片刻，精神力危险刺探，随时将化作钢针扎穿他的脑袋，“离我远一点，不要让我再说一次。”
伽罗连连点头，脖子上的禁锢终于放松。
谷绪越过他走向餐厅，抬脚跨过他的手腕，鞋底危险擦过他的指骨，稍微用力就能碾碎。
正逢人流高峰，不少囚徒看到这一幕，却少有人议论，反而闭紧了嘴巴。
一伙星盗走在人群中，见状神情各异。
亚什皱眉看向桑托斯，几次欲言又止。在进入餐厅前，他终于鼓足勇气，低声道：“桑托斯，不然算了吧。”
将这样一个人拖入陷阱，他实在没有信心。
他的精神力十分特殊，不具有强大的破坏力，但能将目标拖入幻境，时间很短却十分有效，几次让他死里逃生。
桑托斯正是看准这一点，才愿意承诺巨大的好处，千方百计将他拉入计划。
“你看看四周，一旦我们放弃了，只有死路一条。”桑托斯抓住亚什的肩膀，清楚自己在赌，也知道胜算不高，但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星盗的规矩，强者拥有一切，弱者失去一切。计划成功，我们就能保住地位。失败地话，我们再没有以后。明白我的意思吗？”
日复一日，桑托斯的谎言变得站不住脚。
星盗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只要找到破绽，立刻会扑上来撕碎他，彻底取代他的地位。
粗糙的大手探入衣领，扯断挂在脖颈上的皮绳，将从不离身的能源石塞进亚什手里。
“这是我的幸运石，能带来幸运。我把它送给你，一切照计划行事！”桑托斯的大手用力下压，分明是孤注一掷。
亚什攥紧能源石，像是握住一枚火球。他深吸一口气，明白自己没有退路，只能用力点了点头。
餐厅内熙来攘往，人头攒动。
说话声、叫嚷声、咀嚼声和勺子磕碰餐盘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异常嘈杂，没有片刻安静。
谷绪排在队伍中，发现今天的早餐有些特殊，每人能领到一块白面包，还有一碗浓汤，汤汁飘散着热气，看上去十分诱人。
很快排到窗口前，他放下餐盘，一只机械手从上方落下，放下一块白面包，向碗中舀入浓汤。
谷绪端着餐盘转身，大部分位置已经坐满，多数人在大快朵颐，证明对今天的食物相当满意。
他穿过拥挤的人群，寻到一个靠近窗边的位置。
虽然时间还早，桌面已被阳光晒得滚烫。坐下时有些刺眼，谷绪向旁侧移了移，近处的两个兽人飞速将面包塞进嘴里，几乎同时起身离开。
谷绪并不在意，撕开面包送进嘴里，顿时加快了咀嚼速度。白面包的口感十分柔软，虽然还能咬到沙子，却比黑面包好上百倍。
浓汤的味道差强人意。不是咸味，而是又酸又涩，不知里面加了什么。但比起寡淡的豆子，这碗汤显然更受欢迎，
谷绪拿起勺子，用面包蘸取浓汤，一点也没有浪费，将食物吃得干干净净。
早餐时间结束，他习惯性地去往操场。不出意外地话，他会找到一个阴凉处，独自消耗半个小时的自由时光。
今天事有例外，谷绪刚刚走进操场，就被一群星盗堵住。
星盗们围成一圈，仿佛一堵肉墙。十几人以桑托斯为首，都是形容彪悍，五官粗犷，恶意毫不掩饰。
谷绪困在人群中，看样子孤立无援。
这里的异常惊动看守，却也仅是扫过两眼，就若无其事移开目光，摆明不打算插手。几只机械甲虫飞过操场，红光短暂闪烁，又陆续飞回到建筑下，没有发出任何警报。
囚徒们陆续进入操场，见星盗又在找谷绪麻烦，不免佩服他们的勇气。
“又是桑托斯。”
“难道上次没吃够教训？”
“这群星盗比兽人更没脑子，天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该死的家伙，你说谁没有脑子？！”
异人和虫族的谈话被兽人听见，一言不合发生口角，很快发展为推搡，先星盗一步动起手来。
参与斗殴的人员不多，看守没有出面阻拦，反而兴致勃勃打起赌，压注最后的胜利者。
兽人和虫族动起拳头，吸引不少目光。
星盗包围谷绪却迟迟没有动手，反而不再引人注意。
谷绪环顾四周，对部分面孔有些印象。他抬头看一眼天空，不想浪费时间，也不打算和对方废话，没有任何预兆地探出手，抓过最近一名星盗，扭断了他的关节。
“你该死！”桑托斯大怒，握拳砸向谷绪。
“动手！”
格雷等人配合他的行动，从不同方向攻向谷绪，意图扰乱他的视线，方便亚什下手。
混乱中，亚什贴近谷绪背后，只差半米就能抓住他。
谷绪背后却像是长了眼睛，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转身，精准扣住亚什的手腕，力量大到能捏碎骨头。
剧痛袭来，亚什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心中一喜。他睁大细长的眼睛，灰色瞳孔扩散，铺满整颗眼球。
借由身体接触，他爆发出全部精神力，意图将谷绪拖入幻境。
那里有他罗织的黑暗，无尽的沼泽，使人泥足深陷，穷尽力量也难以挣脱。
与灰瞳对视，谷绪有两秒失神。
“成功了！”
亚什以为大功告成，嘴刚刚咧开，就见谷绪晃了晃头，他所期待的场景并未出现，反而脖颈被扣住，精神力被完全禁锢。
“什么？!”亚什不敢相信，表情一片骇然。
“精神力？”谷绪抓住亚什的脖子，轻松将他提起，像是捏起一只老鼠。
眼见计划失败，亚什惊恐地望向桑托斯，试图向对方求救。
他再次失望了。
见亚什被谷绪抓住，桑托斯非但没有上前援救，反而后退两步。其余星盗跟随他的行动，同时向后撤。
“为什么？”
亚什正愤怒不解，藏在身上的能源石爆发出强光，陡然间炸裂，掀起恐怖的气浪，威力不亚于芯片爆炸。
桑托斯欺骗了亚什。
这颗能源石不会带来幸运，只会带来死亡。
在场的星盗都得到提醒，只有亚什被蒙在鼓里。从最开始他就被视为炮灰，是不折不扣的牺牲品。
能量爆发，犹如星辰碎裂。
亚什在光中融化，身体沦为飞灰。
星盗们退得不够快，悉数被爆炸的气浪掀飞出去，接连摔倒在地，刮擦出大量伤口。
桑托斯从地上爬起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看到谷绪被光芒吞噬，他感到无比痛快。
“你死定了！”
剧烈的爆炸引来看守，尖锐的哨音响起，警报声持续回荡。
“警报！”
“所有人留在原地！”
“不许移动！”
桑托斯以为得偿所愿，正准备抱头蹲在地上。
下一刻白光散去，看到伫立在面前的身影，他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惊呼道：“这不可能！”
爆炸过后，地面出现一个直径数米的陷坑。
亚什消失无踪，连一块骨头都没留下。
黑发少年却站在原地，除了囚衣出现破损，脸颊留下几道灰痕，竟是安然无恙，毫发无伤。

第13章
“17549，停在原地。”
机械甲虫的警报声传来，证实桑托斯眼前不是幻觉。
经历过一场爆炸，谷绪没有留下一道伤口，仅是囚衣出现破损，一只袖子破碎，外套下摆变成布条，凌乱的挂在身上。
“17549，停下！”
嗡嗡的振翅声盘旋不去，机械甲虫发出严厉警告，口器背后凝聚白光。
两只机械螳螂包围上来，刀镰危险举起，锯齿状的一侧闪烁寒光，能划开坚硬的金属。
无视机械甲虫的警告，谷绪的身影消失在原地，眨眼间袭至桑托斯面前，冰凉的手指扣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抓住他的右臂。
桑托斯来不及做出反应，肩关节处一阵撕扯，剧痛骤然袭来。
裂帛声中血雨膨开，他茫然地低下头，右臂竟从肩膀脱离，伤口处涌出大量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身体。
断掉的手臂滚落在地，手腕内侧朝上，沾染一层沙粒。皮肤上清晰烙印着一行数字，代表他在监狱的序号。
桑托斯单手捂住伤口，因剧痛跪倒在地，发出凄厉的哀嚎。
“啊！”
“我要杀了你！”
他凶狠地扑向谷绪，当场被踹飞数米。
几名同伙见他飞过来，很没义气地飞速闪开，任由他后背着地伤上加伤，左腿不自然弯曲，再也爬不起身。
公然无视警告，之前不能说没有，却是少之又少。
触犯监狱规则会受到最严厉的惩罚，极少有人胆敢以身试法。
“星盗先挑衅，还引发了爆炸，事情或许会有转机。”
“监狱长没露面。”
“他去了哪里？”
人群中传出窃窃私语。
相比谷绪的下场，他们显然对监狱长的动向更感兴趣。
莱格看向混乱中心，视线落在谷绪身上，神情稍显凝重。在看守的警告下，他和兽人们蹲在一起，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五层的囚徒散落在人群外围，饶有趣味的看着眼前一幕。个别人竟在笑，肆无忌惮，充满了残佞与疯狂。
“17549，警告！”
机械甲虫数次发出警告，随时会发动攻击。
谷绪反手抹去脸上的血点，扫一眼地上的断臂，一个猜测在脑海中成形，原来芯片脱离身体并不会爆炸。
“17549，退后！”
法乌提持枪走上前，数名看守跟在他左右，全部枪口平举，能量调至最高。
如果谷绪不退后，他们会立刻开枪。
监狱长要求谷绪活着，没禁止射伤他。对于挑衅规则的存在，监狱的管理者从不会手软。
这是他们的职责。
“退后！”
严厉的警告声中，谷绪表面做出让步。
在转身之际，瞳孔中浮现一抹暗光，锁定趴在地上哀嚎的星盗。
桑托斯突然停止惨叫，他单手抓住脑袋，身体以诡异的角度扭曲，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声音。
他开始疯狂地撞向地面，力气大到能撞碎颅骨。
一下、两下、三下……
众人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无论囚徒还是看守，集体惊在原地，都忘记了做出反应。
空气陷入凝滞，只有撞击声持续不断。
直至声音停止，桑托斯扭曲地倒在地上，颅骨破碎，表情狰狞，抽搐两下停止了呼吸。
他眼眶崩裂，眼球向外鼓起，样子十分恐怖。鼻孔、耳朵和嘴巴同时流出鲜血，混合着另一股清液，粘稠，殷红。
液体浸入黄沙，在热风中干涸，凝结成大片暗色。
桑托斯死了。
众目睽睽之下，颅骨被自己撞碎，大脑变成浑浊的浆液。
他的死状相当凄惨，但没人在乎。即使以星盗的标准衡量，他谎话连篇又出卖同伙，手段过于下作，也是死有余辜。
“放风结束！”
看守吹响哨子，打破凝滞的气氛。
他们并不在意星盗的死。至于对谷绪的惩罚，要等监狱长归来才能定论。
“立即返回监舍！”
哨音穿透热风，异常尖锐。
在看守的催促下，囚徒们陆续站起身，鱼贯返回主栋建筑。
机械虫守在大厅中，硕大的复眼和集合眼翻滚图像，监控每一个角落。
人群缓慢移动，秩序井然，比平日里更加沉默。
谷绪的身边出现真空。
目睹操场上一幕，少有人愿意接近他。或是警惕，或是畏惧，亦或是明哲保身，大多选择敬而远之。
与之相对，一只机械甲虫尾随他穿过大厅，实行严密监控。
红光扫描全身，探照灯一般。谷绪丝毫不受影响，穿过人群来到升降梯前，等到金属门开启，迈步走了进去。
几道身影走在他身后，慢他一步进入梯厢。
空间仍有富余，其余人却不再上前。金属门很快合拢，显示屏上的数字开始跳跃。
随着梯厢上升，光线明暗闪烁。
拂过人的脸颊，如幻灯片交替，浮光掠动，交织成一幕虚影。
叮地一声，升降梯抵达第五层。
金属门向一侧滑开，严珣和云霁先一步走出，伽罗紧随其后。
灰发的伊戈尔短暂驻足，盛满岁月和智慧的眸子移向谷绪，说出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年轻人，眼睛所见未必是真实。”
对上伊戈尔的视线，谷绪眼底没有丝毫波动：“真实？”
“真实与虚假，正反之隔。”伊戈尔抬起手，翻转手背和掌心，分明是意有所指，“正如白天与黑夜。”
话落，伊戈尔迈步走出升降梯，与停在走廊中的严珣擦肩而过。
“伊戈尔，伟大的校长，公正的执法官，突然好为人师？”严珣语气柔和，听不出半分恶意。灯光落在他的发上，浮现圣洁的白，却渲染出骇人的冷意。
伊戈尔短暂停下脚步，目光慈祥，俨然是一名和善的长者。
“我只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出于好心提醒。”
“是吗？”
“当然。”伊戈尔继续迈步，声音随之远去，“严珣，我也曾是你的老师。”
谷绪进入走廊时，伊戈尔已经离开，严珣仍留在原地。
他迈步走向前，不打算与对方交流。严珣却握住他的胳膊，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反制。
两股力量短暂交锋，同样地强势，胜负难分。
“不要轻信伊戈尔。”
“我不相信任何人，无论是他还是你。”
谷绪先一步松开手，绕过严珣继续向前。
两人错身而过时，一缕银丝滑过谷绪肩头，犹如清风掠过水面，短暂掀起波澜，很快就了无痕迹。
监舍大门关闭，走廊内变得静悄悄，唯有看守巡逻的脚步声回响，头顶闪烁监视器的红光。
监舍外，热风席卷建筑群，烘干残存的水气。
监狱操场中，机械虫在紧张忙碌，分批挖走干涸的血污和遗留的骨渣，填埋爆炸留下的陷坑。
桑托斯的尸体被送出监狱，丢弃在无垠的荒漠。
机械虫熟练地搬运尸体，来到之前丢弃越狱者的地点。三具尸体早已经破碎，经历过毒虫啃食，找不出一块完整的骨头。
抵达预定地点，虫体背部的金属板倾斜，桑托斯的尸体和断臂滚入黄沙。
断臂已经不再流血，落地后顺着沙丘下滑，很快滑至底部。
完成任务后，机械虫摆动身体调转方向，多对金属节肢交替移动，顺着原路返回监狱。
脚印蜿蜒向前，足迹重叠加深。
漫漫黄沙中，一声爆响惊天动地。
断臂滚落得太远，超出限定距离，埋在皮肤下的芯片被启动，爆炸的能量震碎热风。
一旦远离监狱，芯片必然会发生爆炸，不限环境，也不论囚徒是生是死。
气浪掀起龙卷，狂风呼啸而至。
机械虫加快速度，在被沙风卷走前一刻冲入监狱大门。
金属门快速合拢，隔绝狂暴的沙风。
操场内的机械虫埋头工作，数米宽的陷坑即将填满，重新铺上沙土，埋藏所有痕迹。
主栋建筑内，一层监舍正在重建，隔着关闭的大门，不时能听到机械的轰鸣声。
三至五层监舍大门紧闭，看守抽调走半数，机械虫替代人员巡逻。监视器全部开启，探头来回转动，不放过任何死角。
二层监舍大门敞开，大量看守聚集在门外。二十多只机械甲虫飞在头顶，两只巨大的机械蜈蚣爬入走廊。
“所有人离开囚室，面向走廊站在门前。”
“立刻！”
“不许拖延！”
该层关押的全部是星盗。
此刻，他们被勒令离开囚室，分两排站在牢门前，接受机械甲虫检查。
“私藏违禁物品要受到惩罚。”
操场的爆炸突如其来，看守们意识到疏忽，二层星盗被列上黑名单，全部要接受盘查。
身为罪魁祸首，引发一切的源头，桑托斯即便是死了，仍被星盗们恶毒诅咒。
“我诅咒他的灵魂！”
“他不该死得痛快，应该被扔进地狱星！”
“该死的家伙！”
星盗们恨得咬牙切齿，却不得不老老实实走出囚室，依照指示站在房门前，任由机械甲虫的红光扫描。
机械蜈蚣穿过走廊，多对长足敲击地面，回声刺耳冰冷。
头部的触角越过囚徒的身体，逐次深入室内，探查房间每一个角落。凡是能隐藏的地方，包括床铺、桌椅、乃至墙角地缝都被光束扫描，各种影像投射入集合眼，反馈到看守四周的光屏之上。
“能量石。”
“枪械。”
“药剂。”
“这是什么？”
随着影像清晰呈现，房间内的一切无所遁形。
星盗们的努力付诸东流，搜查出的违禁物品堆成小山，种类五花八门，多到超出预期。
搜查完毕，确认没有任何遗漏，机械虫退出走廊。
私藏武器的星盗被锁定，法乌提亲自记录名单，吩咐看守给他们套上金属环。
“金属异能，伪装得十分高明。”
冰冷的金属环箍住手腕，星盗妄图挣扎，被电棍砸中后背，电流席卷全身，登时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私藏武器，你打算做什么？”
法乌提站定在星盗头前，坚硬的靴跟踩住星盗的手指，用力碾压，直至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
他抬手掀起帽檐，露出隐藏的复眼。
眼珠在额头上转动，瞳孔中映出星盗惊骇的面容。
“不！”
星盗拼命挣扎，不顾一切想要挣脱束缚。奈何被看守按压住肩膀，根本动弹不得。
法乌提没有给他喘息之机，当着所有星盗的面进行审问，手段凶狠残暴，星盗的惨叫声响彻走廊，令人不寒而栗。
“不要试图撒谎。”
“不要挑战我的耐心，你不会想体验后果。”
法乌提的声音犹如鬼魅，四只眼球同时转动，能窥破伪装和谎言。
星盗妄图闭紧嘴巴，可惜并不成功。痛苦不断升级，终究击碎了他的意志。
他全身瘫软，呼吸粗重急促，身上的骨头仿佛被打碎重组，每动一下都要饱受疼痛折磨。
“越、越狱……”
“什么？”
“挟持看守，逃出监狱。”
星盗终于开始吐口，断断续续道出全盘计划，并供出所有同谋。
“抓起来。”
确认他没有说谎，法乌提重新压下帽檐，向左右挥了挥手。
数名看守冲入走廊，依照星盗的供词抓出全部参与者。他们来自三支不同的星盗团伙，自入狱后一直表现得水火不容。没有今天的搜查，大概不会有人想到他们会暗中勾结，策划着一同越狱。
“真是没想到。”
法乌提点开通讯器，在走廊中投射影像。
屏幕上滚动星盗的半身像和资料，内容十分详尽，他逐一进行对照，核对无误，下令把人带出监舍。
当日，操场中竖起两排木架，参与策划越狱的星盗都被吊了起来。
在押送途中，他们孤注一掷进行反击，妄图从看守手中夺取枪支。
可惜全是徒劳。
在抢夺过程中，机械甲虫发射激光束，不下一人被当场击毙，余者全部受伤。伤口未经过处理，星盗们就被粗暴地拖到操场，用绳子吊了起来。
“好好享受吧。”
一名异人看守收紧绳子，末端缠绕过木架，利落打上死结。
他左脸有一大块淤青，是被星盗的拳头击中。伤势并不重，却令他大失颜面，被虫族看守大肆嘲笑。
在淤青消失之前，他一直会是对方口中的笑柄。
这让他的心情极度糟糕。
看守们动作利落，十九名星盗都被挂上木架，在烈日下饱受煎熬。
午餐时间，监舍大门开启，囚徒们穿过操场去往餐厅。
遇见新竖起的木架，看到半死不活的星盗，众人不免心生好奇。
“怎么回事？”
“是因为什么？”
同层的星盗没有保守秘密，通过他们的大嘴巴，答案很快揭晓。
“越狱？”
“他们合谋策划越狱。”
消息飞速传开，看守无意出面压制。
这件事令囚徒们躁动，甚至有些灰心丧气。
不久前的三人，今天的十几名星盗，两次失败向他们证实了一件事：十二区监狱是一座孤岛，想逃离注定是难如登天。

第14章
火伞高张，赫赫炎炎。
漫漫黄沙一望无际，沙丘在热风中滚动，光影在热浪下扭曲，天际现出海市蜃楼，赫然是一座古老破败的小镇。
土石建造的房屋，铁皮烟囱高高竖起，门窗以木料打造，墙皮上爬满青苔。屋檐下垂挂大大小小的木笼，笼中是鸟兽的尸骨，无声摇曳，沉默而又诡异。
沙浪滚滚，风力持续增强，霎时天昏地暗，飞沙走石。
幻影如镜面破碎，大面积变形分裂。
房屋建筑色彩稀薄，从边缘向内分割折叠。小镇消失在空气中，天地间空空荡荡，不复见一丝痕迹。
热风去了又来，周而复始。风声大作，奏响亘古的旋律。
发动机的轰鸣声传来，穿透呼啸的狂风，为这曲自然乐章增添一页别样的音符。
数辆装甲车自西驶来，履带碾压黄沙，留下并排的履印。自上空俯瞰，好似一幅不规则的抽象画，横穿半个沙漠。
机械虫紧随在车后，金属外壳反射阳光，锋利的节肢交替踩过履带印，尖端扎入沙下，留下密集的沙坑。
流沙向低洼处滚动，陆续填埋坑洞。履带印被沙风覆盖，逐段掩埋于沙海之下。
越过一片沙丘，前方就是沙漠中心，座落着宏伟的建筑群。
沙浪每分每秒都在移动，不过是两天一夜，沙丘就增高数米。车队经过时，装甲车开足马力，几乎是垂直上行。
机械虫先一步攀至沙丘顶端，从头部延伸出钢索，钢索末端连接车辆，顺利将装甲车拖拽上高处，继而滑下沙丘东侧。
这是监狱长率领的车队，不久前结束一场围剿，歼灭藏在废墟中的巨型狼蛛群，正在返程途中。
沙漠广阔无垠，地形随时都在变化。车队始终能找准方向，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
翻过起伏的沙丘，机械虫左右分开，护卫装甲车前行。
沙漠中生活着大量毒虫，还有喜食腐肉的蜥蜴。平日里食物匮乏，一旦发现猎物，立即会如潮水涌上，将目标吞噬殆尽。
车队来至沙丘底部，黄沙突然剧烈翻滚，漏斗状向下凹陷。
沙漏密密麻麻，边缘相套，数量超过百余。眨眼间铺开死亡陷阱，横亘在返回监狱的必经道路上。
两只机械虫不慎被困住，多条节肢陷入沙坑，身体向一侧倾斜，眼见要被拖入沙下。
装甲车立刻停止前进，驾驶室上方的天窗被推开，手持激光枪的看守站起身，在车顶扣动扳机，耀眼的光束击穿陷阱。
尖锐的叫声从坑底传出，黑红色的液体柱状喷涌，凝成一座座喷泉，很快注满沙漏底部。
“监狱长，是沙漠毒蝎。”
“数量还不少。”
“我们闯入了它们的猎场，情况不太妙。”
激光枪能射伤毒蝎，却无法一击必杀。不知毒蝎的具体数量，很可能拖延成一场消耗战。
“要绕路吗？”
“不必。”
喻非坐在驾驶室内，籍由通讯器向全体人员下达命令。
“激光炮。”
接到命令的同时，异人看守缩回车内，虫族看守探出车窗，在车顶扛起激光炮，对准沙漏底部展开轰击。
“出发。”
一轮轰击之后，喻非下令车队继续前行。
耀眼的光束连成一片，打开一条死亡通道。
黑红色的血渗透黄沙，持续向上涌动。血浆夹杂着破碎的硬壳曝露在烈日下，散发出刺鼻的气味，吸引来日间出没的毒虫。
车队快速穿过毒蝎的领地，机械虫挣扎着拔出身体，过程中失去数条节肢，断口处闪烁电火花，流淌出色泽清亮的机油。
装甲车在前方开路，激光炮轰鸣不断。
机械虫紧跟在装甲车后，断裂的节肢来不及寻回，只能任由关节缺损，回到监狱后再进行修补。
车队离开不久，大量黑色甲虫从沙丘下涌出。
它们被血腥味吸引，疯狂吞失地上的血，包裹血浆的硬壳也被咬碎下腹。食欲激发出暴虐和杀戮，虫群得不到满足，开始冒险深入沙下，围捕受伤的毒蝎。
残酷的厮杀在地下展开。
黄沙翻滚涌动，一瞬间如滚水沸腾，几乎要掀翻绵延起伏的沙丘。
车队前行数百米，仍能感到大地颤抖。
几名看守探头向后望，目睹翻滚的沙浪和冲天而起的沙柱，想到日渐庞大的毒虫群，不由得心生担忧。
“这么多的甲虫，不知哪天会冲破防护罩。”
“闭上你的乌鸦嘴。”
“我是虫族，不是那群鸟人。”
“管你是什么，总之闭上嘴！”
巨型狼蛛的袭击给看守们留下阴影。
近期之内，他们不想再听到任何毒虫的消息，无论体型大小。
打头一辆装甲车上，喻非靠向椅背，手指点击通讯器，屏幕投影在车内，短暂雪花状闪烁，影像很快变得清晰。
法乌提出现在屏幕中，如实向他汇报监狱内发生的一切。
“数名囚徒发生冲突，造成死伤。”
“星盗策划并实施一起爆炸，一人在爆炸中死亡，一人被囚徒17549杀死。”
“二层监舍内的囚徒策划越狱，共有十九人参与，全部予以抓捕。”
“囚徒17549多次无视警告，违反监狱规则。如何施以惩戒，请监狱长定夺。”
沙漠内信号不畅，联络中断两次，法乌提才汇报完全部内容。
“星盗的事你处置得很好。至于17549，等我回去后再做处置。”
“是！”
两人结束通话，法乌提的身影消失在屏幕中。
喻非正打算关闭通讯器，不料信号音响起，连续数声，代表情况紧要。
他诧异的接通这则消息，只见数行文字在投影中滚动，配合有或清晰或模糊的图像。
“星盗？”
消息来自公共频道，看守们也陆续收到文字和图像。
“一伙星盗秘密潜入巨星，通知各区予以抓捕。”
逮捕令由第一区签发，通过公共频道传递给全体居民。为抓捕这伙星盗，第一区给出丰厚赏金，数目很是令人心动。
“这伙星盗洗劫一艘偏远星的商船，伪装成商人潜入巨星。他们曾在第六区、第十区和第十一区出没，几次抓捕均以失败告终。”
“擅长伪装和躲藏，或许是一群隐形人。”
“这样大费周章潜入巨星，他们打算干什么？”
“破坏，复仇，或是抢劫盗窃，不外乎这几种。”
“总不会是营救同伙？”
“难道他们想劫狱？”
提到某种可能，看守们不约而同点击光屏，查看这伙星盗出没的地点。
线路指向十分明确，他们正在向南移动。依之前的行动轨迹推断，下一个现身的地点极可能靠近十二区。
“监狱长，是否要提高警戒？”
“或者派人巡视边境？”
众人在通讯器后安静下来，确保能第一时间听到监狱长的指示。
“不必理会。”喻非收起光屏，对抓捕星盗毫无兴趣。
“不理会？”
“未经过允许，没有人能进入十二区。”
他推开车窗，单臂搭在窗口。
沙漠的风穿过车厢，吹起他的长发，炎红炽烈，仿佛流动的血。
巨星十二区是极其特殊的存在。
这里关押着最穷凶极恶的罪犯，区域实行严格封锁，近乎与世隔绝。未经允许，任何人无法踏入边境一步。反之，这里的人也走不出去。
囚徒不必提，监狱长和看守亦然。
他们名为监狱的管理者，但从某种意义上，也无异于失去自由。
通讯器陆续关闭，车队在沉默中前行。
履印平铺向沙漠中心，时间飞速流逝，光影西斜。
日轮缓慢下沉，耀眼的金光如潮水退去。暗影爬上沙丘，明暗交替，夜幕降临。
最后一缕天光消失，一弯银月高悬天际。冷辉播撒大地，笼罩暗夜下的建筑群。
黑色建筑环形错落，主栋监舍最为醒目。
二至五层灯光熄灭，看守结束巡逻，脚步声消失在金属门后。监视器的红光交错掠过，不断扫描整条走廊，监控静谧的囚室。
一层监舍的改造仍在继续。为能早日恢复使用，机械虫二十四小时忙碌，机械的轰鸣声分秒不歇。
建筑顶层，监狱长办公室房门紧闭，楼层内寂静无声，不见一个人影。走廊内的矩形灯管自行点亮，房间内外的监视器同时启动，与监狱长在时一般无二。
建筑之外，夜风刮过操场，木架上传来吱嘎声。
手臂粗的绳索来回摇荡，奄奄一息的星盗在半空摇摆，像是一条条风干的腊肉。
入狱之前，他们专好折磨人质以杀戮取乐，几乎是无恶不作。
肆意践踏生命时，他们猖狂无比，绝不会想到报应不爽，有朝一日自己会陷入绝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建筑前忽然亮起灯光，法乌提和十余名看守走出大门。
随着人影接近，半死不活的星盗抬起头，眼底爬满血丝，恨意中掺杂着恐惧，表情一阵扭曲。
无视星盗仇恨的目光，法乌提一行人穿过操场，来至监狱大门前。
一名虫族看守登上瞭望塔，明亮的灯光自塔底向上点亮。整座高塔漫射明光，成为巨大的光源，照亮沙漠中心。
光芒就是指引。
车队在夜间行路，发现前方光源，立即加快行速。
发动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在夜风中回荡，大地为之震动。
“开门！”
驾驶室传出声音，随喇叭声扩大，清晰传入门内。
下一刻金属门敞开，法乌提和身着制服的看守站在门后，恭迎监狱长归来。
车灯照亮操场，也映出脸色惨白的星盗。
驾驶室门推开，喻非一跃而下。
红发张扬，服帖地落于肩后。火红与暗黑，极致地对比，如同暗渊星永恒不灭的烈火，滋生出无限恐惧。
“监狱长。”法乌提恭敬弯腰，帽檐罩下朦胧的暗影。
“安排人修理一下。”喻非反手指向破损的机械虫，吩咐随行的看守轮换休息，转身时对法乌提道，“和我来。”
“是。”
装甲车驶入仓库，机械虫自行进入修理室。
看守们陆续散开，分批返回宿舍。
监狱长走向主栋建筑，脚步不停穿过大厅，进入一部升降梯。法乌提紧随其后。
屏幕上数字跳跃，升降梯没有直达顶层，中途停在第五层监舍。
金属门滑开，喻非迈步进入走廊。
见到他出现，门前看守立即行礼：“监狱长。”
机械甲虫降低高度，振翅声减弱，唯有复眼中的红光频繁闪烁。
喻非来到控制台前，查看过监舍内的情况，随即摘下手套，在门前按下掌纹。
监舍大门开启，日光灯同时点亮。
喻非走入门内，长腿踏过光影，坚硬的靴底与地面碰撞，响声沉闷，在寂静的走廊内格外刺耳。
声音惊动门后的囚徒，走廊两侧的金属门陆续升起。囚徒们看清来人，一时间神情各异。
监狱长，他回来了？
深夜造访第五层，又是为了什么？
某个答案闪过脑海，众人的目光聚向走廊尽头，谷绪所在的囚室。
“有好戏看了。”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轻笑，戏谑冰冷。话中的对象或是谷绪，也或是监狱长。
喻非来到走廊尽头，短暂驻足，打开靠近左侧的一扇金属门。
金属门升起的一刻，强光照亮室内。
谷绪从梦中惊醒，猛然翻身坐起，一条腿支在身前，单手耙梳过额发，因睡眠不足情绪暴躁，眼底充斥暴戾的凶光。
他像一头恶兽。
随时将要暴起，用血腥和杀戮抚平狂躁，撕碎眼前的身影。

第15章
喻非负手站在门前，光网从底部向上消融，直至完全消失，囚室内外再无阻隔。
冰冷的目光投入室内，暗红的瞳孔映出微光，锁定墙边的黑发少年。
瘦削苍白，头发稍显得凌乱，覆盖住前额，发尾压住眉眼。
周身被阴翳笼罩，暴戾毫不遮掩。
精神力变得狂暴，激荡在空气中，随时将如火山爆发，极端的危险。
谷绪身上有太多谜团，对比入狱前后简直判若两人。
喻非迈步走入室内，制服上的纽扣闪烁微光，浮凸的星兽凶狠狰狞。领口内隐藏华丽的暗纹，是一枚古老的家族徽章。
“17549，多次无视警告，触犯监狱规则，处以两日禁闭。”
红发的监狱长站定在谷绪面前，目光居高临下，宣读对他的惩罚。
公然违背警告，挑衅监狱内部规则，动摇管理者的权威，势必要付出代价。
“禁闭？”
谷绪抬起头，额发散落现出漆黑的眉眼。
灯光下愈显得肤色苍白。
他从床上站起身，像一只猛兽在舒展身体。腕骨微微凸出，手腕内侧烙印一行数字，血液在数字下流淌，薄薄的皮肤下透出青紫。
“我说过，我很公平。”
喻非微向前倾，长发滑落肩头，水瀑般流动。两人间距离极近，陌生的气息撩拨神经，精神力危险碰撞。
修长的手指捏住谷绪的脸颊，迫使他进一步抬高视线。
失去手套的阻隔，指腹触感冰冷，有些粗糙的磨砺感。明明是一头红发，最炽烈的颜色，却像一只冷血动物。
谷绪危险地眯起双眼，握住包裹制服的手腕，强行从自己的下巴上拉开。
“别碰我。”
淡色的嘴唇开启，隐现尖锐的獠牙。
精神力陡然爆发，一股飓风席卷室内，撕扯火焰般的发，迫使喻非后退两步，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监狱长！”
目睹这一场景，法乌提发出一声惊呼，想上前却被飓风阻挡，更被狂暴的力量掀翻，双脚离地飞过走廊。帽子中途飞落，现出隐藏的复眼，瞳孔极限收窄，映射出内心最真实的情绪。
“17549，停下！”
监狱长发出警告，谷绪置若罔闻。
狂躁的情绪得不到纾解，精神力横冲直撞，毁灭的欲望压倒一切，杀机弥漫。
警报声拉响，瞬间响彻整条走廊。
监舍大门敞开，数只机械甲虫飞向囚室，中途被精神力阻拦，只能在原地盘旋。
“警报！”
“警报！”
振翅声与蜂鸣声交织，刺耳嘈杂。
精密的复眼闪烁红光，激光束密集发射，却在中途偏离方向，明显受到干扰。能量灼烧地面，瞬间穿透金属，留下数个大小相同的孔洞。
法乌提从地上爬起身，抓起帽子捏在手里，紧张地看向囚室。
“监狱长！”
他试图走向囚室，正面遭遇精神力屏障，勉强撑住没有被掀翻，却无法再靠近半步。
“17549，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冰冷的声音落地，飓风骤然升级。
金属柜翻倒，边角撞上墙壁，墙面被撞得凹陷。方桌和高背椅同时掀倒，飞出室外分散在走廊。
床板遭到挤压变形，发出危险的吱嘎声，四只床脚剧烈摇晃，表面爬上裂纹。
两股强大的精神力持续碰撞，穹顶的灯管频繁闪烁，能量冲击爆出一阵电火花，中心处窜出火苗，却顽强地没有熄灭。
灯管后隐藏着银色蛛网，一只银腹狼蛛栖息在网上，八条腿张开，身上的花纹与电光相映，浮现出耀眼的金色。
狂暴的精神力引发震荡，走廊内的日光灯忽明忽暗，金属门逐渐不受控制，交替升起落下。
明知情况危险，极可能受到冲突波及，却无一名囚徒躲闪退后，反而兴致勃勃地靠近光网，在金属门活动的间隙展开讨论。
“他在挑衅监狱长。”
“和严珣一样，他是个疯子。”
“精神力达到几级？”
“不清楚，但他足够强。”
“伊戈尔，你认为如何？”
强顶住精神力冲击，囚徒们难抑兴奋，心跳速度加快，好奇心和暴力的因子一同萌发。
伽罗小心靠近光网，避开蹿起的电流，探头看向伊戈尔，想知道灰发老人将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伊戈尔，你觉得谁更强？”
让众人感到失望的是，伊戈尔选择闭口不言，没有给出任何回答。
他甚至没有留在原地，而是转身返回房间内，重新捧起了书籍。这番举动表明他对两人的冲突失去兴趣。亦或是已经猜到结果，没必要再浪费休息时间。
囚徒们正疑惑不解，精神力的暴动忽然停止。
狂啸的飓风消失无踪，徒留翻倒变形的家具以及破损的墙壁和地板，昭示刚刚都发生过什么。
引发变化的源头显而易见。
一面金属墙突然消失，墙面寸寸消融，现出站在墙后的银发囚徒。
“夜安。”
严珣环抱双臂斜倚在墙边，银发绑成三股长辫，绕过一侧肩膀垂落。发尾坠过腰间，流淌夺目的银辉。
“严珣，你违反了监狱规则。”监狱长转向隔壁，神情冷峻，声音异常危险。“我警告过你。”
“尊敬的监狱长，你总是这样一板一眼。”严珣懒洋洋地笑着，单手捞起发辫，手指缠绕着发尾，一圈又一圈。指甲散发莹润光泽，仿佛一件艺术品，边缘却锋利如刀，精致中隐藏着危险。
“这场冲突打扰了我的睡眠，我希望能到此为止。”银发囚徒站直身体，视线移向谷绪，紫罗兰色的眼睛眨了眨，意味深长道，“相信我，禁闭室是个好地方，你应该会很喜欢。”
十二区监狱是巨星禁地，禁闭室则是监狱中最恐怖的场所。五层的囚徒多数体验过，印象之深，当真是刻骨铭心。
听到严珣这番话，多数囚徒表情扭曲，云霁也不能例外。
伊戈尔虽然年迈，听力从不曾衰退。走廊尽头的声音传入耳中，他翻书的手顿了顿，脸上有瞬间空白。
伽罗更是夸张地翻了个白眼，坐到地上抓着头发，嘴里嘟囔着：“禁闭室是个好地方？打死我也不想再去一次！”
此时此刻，五层的囚徒难得想法一致：大概是关押的时间太久，严珣比之前更疯了。
无视众人的反应，严珣再次向谷绪眨眼，手指轻点光网，任由能量爬上指尖，暗示的意味相当明显：“相信我，亲爱的，对抗监狱长没有必要。对你而言，禁闭室会是一个好地方。”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股慵懒的味道。
谷绪的视线落向光网，读懂了他的暗示。狂暴的情绪恢复平静，漆黑的眼底一片暗沉，再无半分波澜。
“我接受惩罚。”
喻非单手负在身后，拇指摩挲着指关节，目带审视：“无视警告，违抗命令，禁闭增加三天。”
五天禁闭无异于一场折磨，换做任何一名囚徒都会感到绝望。
谷绪的表现异于常人，他拉起破损的外套，淡漠地点了点头：“我接受。”
冷静，无害。
与几分钟前截然不同。
“那么，晚安。”
严珣微笑着弯腰，动作略显夸张却不失优雅。
消失的金属墙光速闭合，重新隔开两间囚室，遮去对面人的身影。
“法乌提。”
“是，监狱长。”
“取一套新的囚衣。”
喻非转身走出囚室，不担心谷绪是否跟上。
在先时的爆炸中，谷绪的囚衣变得破破烂烂，外套失去一只袖子，像是破布一样挂在身上。
依照监狱规定，他可以领取一套新的囚衣。
然而谷绪没有申请，看守们乐得远离他，自然也不会多此一举。
经监狱长提醒，法乌提也注意到谷绪的模样，全身上下破破烂烂，配合瘦削苍白的外表，简直像荒芜星的流浪者，的确是有碍观瞻。
“抱歉，监狱长，是我的疏忽。”他主动承认错误，随即打开通讯器，命人从仓库进行调拨。
三人离开走廊，走向监舍大门。
机械甲虫全部留在身后，分成两批清理囚室，修补损坏的地板和墙壁。
见没有热闹可看，囚徒们陆续打着哈欠回到床上。金属门重新落下，遮去走廊内的明光。
升降梯旁，一名看守接到命令，带来一套囚衣等在门前。
“换上。”
喻非抓起外套丢给谷绪。
后者单手接过，扯掉身上的破布，并不避讳四周的目光。大概是压在仓库中时间太久，囚衣有一股灰尘的味道。他并不介意，利落地套在身上扣上扣子。
谷绪更换囚衣时，银腹狼蛛自天花板滑落，藏在了他的耳后。
原本该爬进外套的口袋，奈何时间来不及，只能退而求其次借谷绪的头发遮挡，伪装得还算成功。
谷绪系上最后一枚纽扣，升降梯刚好打开。
喻非率先走进梯厢，示意谷绪跟上。同时对法乌提说道：“你可以去休息。”
“是，监狱长。”
法乌提停下脚步，和看守并肩站在原地。
金属门向一侧滑动，升降梯关闭，开始飞速下行。
显示屏上光芒跳跃，直至抵达一层，数字终于定格。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升降梯，穿过大厅时遇到巡逻的看守，监狱长脚步不停，谷绪侧眼打量，发现大厅内没有任何死角，机械蜈蚣盘踞在楼梯口，监控比白日更加严密。
走出大厅后，迎面有夜风袭来。
沙漠昼夜温差极大。白天烈日炎炎，站在太阳下如受火烤。日落后气温急剧下降，有时会起狂风，完全能把人冻僵。
在监狱的这段时日，谷绪的行动十分有规律，监舍、操场和餐厅，完全是三点一线。诊疗室是唯一的意外。
若非这场突来的禁闭，他压根不会在夜间外出，更不会走出主栋监舍。
夜色寂寥，今夜没有风暴，操场变得格外冷清。
月亮投下惨白的光，笼罩夜色下的监狱。成排木架扎在操场中央，底部延伸出扭曲的暗影。
星盗被悬挂一日一夜，五感变得麻木，身体渐渐失去知觉。别说是惨叫咒骂，连呻吟声都低不可闻。
两道身影穿过操场，先后经过木架下，始终未引来星盗的目光。
有人注意到了，只是没有力气思索，顶多转动一下眼球，继续在寒风中等待死亡。
禁闭室位于监舍东侧，是一座被金属包裹的建筑。
建筑共有两层，金属外墙密不透风，只有通向内部的大门，找不出一扇窗户。屋顶同样以金属打造，呈圆弧形，没有任何棱角。
整体看去，建筑造型奇特，像是一个金属圆筒钉在地上。
来到建筑前，喻非单手覆上门扉，长方形的控制板向上升起，用来识别生物特征。
“监狱长，十二区管理者。”
平板的机械音重复两次，金属门向内敞开，现出一间空旷的大厅。
大厅内没有灯，入目一片漆黑。
月光从背后落下，两人的影子在地面拖长，夸张且诡异。
一部升降梯孤零零立在大厅正中，垂直上下，只有监狱长才能开启和关闭。
“从现在开始计算时间，五天禁闭。”
五天时间内，囚徒将与外界隔绝，彻彻底底陷入孤寂。异种能长时间不进食，但会有饥饿感，对接受惩罚的人来说同样是一种煎熬。
谷绪走进升降梯，金属门在身后关闭。身周空间狭窄，逼仄压抑，四面墙壁映照出人影，不断变形扭曲，极易引发负面情绪。
梯厢开始上升，眨眼来至二层。
停顿两秒，金属门自行滑开。
一瞬间强光涌入，黑暗被光明蚕食，堪比日夜轮替。视野中充斥明光，白茫茫一片，再无第二种颜色。
谷绪短暂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已经能适应室内的强光。
他走出升降梯，脚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金属门应声关闭，边缘与墙壁严丝合缝，彻底隔绝房间内外。
一间石砌的密室，屋顶、墙壁和地板都在发光。
置身这样的空间内，分不清白天黑夜，算不出时间流逝，精神的折磨比肉体更加可怕，意志不够强韧，随时都可能发疯。
“禁闭室。”
谷绪绕着房间走动，指尖擦过墙壁，锋利的指甲刮过墙体，发出刺耳的切割声。
熟悉的能量在四周流淌，顺着指尖流进体内，融入血管和每一寸肌理，被贪婪地吸收。
“能源石。”
谷绪搓掉指尖的碎末，舔了舔牙尖，靠着墙壁坐下，舒展开两条长腿。
的确是个好地方。
五天的时间不算长，或许还有些短。

第16章
契卡是一座小镇，座落在十一区边境。相隔一条干涸的水道，与十二区遥遥相望。
水道西南是广阔的荒漠，沙风常年不息，漫漫黄沙一望无际。西北则是耸立的岩山，形状各异，高低错落，组成一副奇特地貌。
小镇建在半山腰，布局十分规整，一条盘山路通往山顶，道路两侧建起大大小小的房屋，多为木石结构，墙体和屋顶色彩鲜明。成排的风铃挂在屋檐下，遇风刮过叮咚作响，成为小镇独有的标志。
契卡镇的常住居民不超过三百人，流动人口却超过四位数。源于小镇独特的地理位置，常有小型飞船停泊，船员、商人和赏金猎人时常在小镇出没，其中三分之一都成为熟面孔。
小镇居民很擅长做生意，路旁的建筑迎街开门，大多是旅店、酒馆和商店，甚至还有一家武器店。
这些建筑外形朴实，整体结构有些仿古，内部却充满了科技感。
为弥补小镇中人力不足，店中大量使用能源机械，旅馆和商店前台大多坐着机器人，酒馆的吧台后并排四只机械手，调酒杯翻出各种花样，银光闪烁，使人目不暇接。
一门之隔，蛮荒与文明，异常地割裂，却又无比融洽。
由于靠近荒漠，小镇白日气候炎热，夜间常见沙暴。每逢沙暴来临，岩山中部就会升起光束，张开透明的防护罩，保护小镇不受侵袭。
盘山公路的尽头直达山顶。
为方便飞船停泊，岩山顶峰被削平，建起宽敞的停机坪。停机坪四周架设信号灯，引导飞船降落起飞，数十年如一日从不曾发生事故。
水月过半，进入火月之前，沙暴变得更加频繁，小镇本该迎来淡季，人流逐渐减少。但因一则突来的通缉令，十一区边境陡然热闹起来，契卡镇迎来一波汹涌的人潮。
镇子里的旅馆全部住满，部分商店和酒馆的房间都被清理出来，专门接待过路的旅客。
正午时分，烈阳烘烤大地，气温急剧升高。
强光笼罩之下，地平线处光影扭曲，海市蜃楼再度出现。高大的建筑和雕塑浮在半空，朦朦胧胧，恰似水波倒影，吸引人的眼球。
幻象消散之后，三艘碟形飞船划过长空，先后飞越过一座座岩山，抵达位于边境的小镇。
停机坪上亮起信号灯，强光穿透空气，指引飞船在准确位置降落。
三艘飞船呈品字形下降，底部喷出气流，在落下时掀起一阵旋风，吹得停机坪四周的植被东倒西歪。
飞船降落后，舱门同时开启，船员们陆续走出舱门。
打头的是男人身材高大，体格魁梧，全身上下肌肉虬结，充满了爆发力。左脸横过一道长疤，无损他的俊朗，反而平添一抹野性和粗犷。
四个男人跟随在他身后，都是高大挺拔，全身上下充满了彪悍之气。
走在左侧的男人最为高壮，比同伴高出一个头，身上穿着堪比抹布的短外套，露出强健的胸膛，棕黑的皮肤像抹了桐油。
右边的人包裹得密不透风，还戴着头套，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中间两人穿着军人的制服，肩章、领章和袖标都已摘掉，很难猜出他们曾经服役的舰队。
五人之后是队伍中唯二的女性，容貌艳丽，身材火辣。两人衣着类似，上身勒着一条抹胸，现出结实的腹肌，下身穿着长裤，裤管包紧大腿。长靴的靴筒高过膝盖，边缘镶嵌铆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们是一对双胞胎，拥有狼人基因，自出生就在一起，极少会单独行动。姐妹俩心意相通，配合默契，遇敌时杀伤力惊人。
一行七人走出飞船，依照指引离开停机坪，顺着山路找到一间旅馆。
这间旅馆位于小镇中心，建筑共分五层，其中四层已经住满，只剩顶层还有空余的房间。
服务台后，圆筒状的机器人来回移动，身体中探出六只手，分别操控三面显示屏，忙碌地为旅客登记办理入住。
排在前面的人离开走廊，轮到一行七人，机械人探出一条手臂，要求他们出示证件，并在服务台前识别瞳孔和指纹。
“赏金猎人。”
“赏金猎人。”
“错误，错误。”
七人轮番走上前，打开通讯器读取识别卡。
起初一切顺利，直到戴着头套的男人走上前，显示屏突然闪出雪花，发出识别错误的讯号。
机器人示警，旅馆主人从房间内冲出来，肥胖的肚子顶出脚尖，活像是一颗南瓜，行动却无比灵活。
他手持一把激光枪，大声道：“不许动！我已经通知了镇上的治安员！”
引发警报的男人迅速抬起双手，其余六人也没表现出任何紧张，更没有攻击意图。
这样的表现让旅馆主人略微放松，但枪口始终没有移开，能量推至最高，手指牢牢按在扳机上。
“我可以解释。”男人开口，声音粗粝沙哑。
“等治安员来了再说。”旅馆主人单手持枪，另一只手拍了拍圆筒机器人，后者的手臂缩回体内，五秒后伸出来，赫然握着六把激光枪，轮番扫射足以将对面几人射成筛子。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隔着一张服务台，双方都没有轻举妄动，气氛渐趋紧张。
终于，门外传来摩托的轰鸣声，两名治安员推门走了进来。看到眼前的场景，两人同时一凛，手按住了枪托。
“怎么回事？”
“身份识别发生错误。”
旅馆主人简单说明情况，点开服务台前的屏幕，上面显示出七人的身份信息。
六人通过识别，出错的是名为泰德的男人。
“你，拿掉头套，走过来。”
机器的准确率接近百分之百，但也非绝对不会出错。
治安员要求泰德再进行一次识别，如果仍无法通过，他将被视为可疑人员逮捕，其余六人也会遭到羁押。
以往发生类似的情况，旅客大多是被驱逐，不会遭到逮捕。毕竟小镇中往来的人员形形色色，不乏有人处于灰色地带，较真地话太浪费精力。
今时不同往日。
第一区发下逮捕令，抓捕星盗的赏金格外丰厚。镇长下达严格命令，可疑的人员全部逮捕，避免出现漏网之鱼。
“我可以解释。”泰德再遵从治安员的要求按下掌纹，认真解释道，“我是一个变形人，数月前在外星系遭遇未知辐射，基因序列破坏重组，新的身份没来得及登记，这才会识别错误。”
他这番话看似合理，却充满了漏洞。
“数月前遭遇辐射，一直没办理登记？这说不通。”治安员指出问题。
“这件事怪我。我叫耶里，这是我的身份证明。”脸上有疤的男人走出来，向治安员解释道，“我们是一群赏金猎人，我是队长。在返回巨星时收到通缉令，怕错过机会就连忙赶过来，没来得及送他去更替身份证明。”
男人言之凿凿，听不出半分虚假。
治安员再三查证，并联络男人提供的航空站和塔台，根据对方的反馈，他的确没有说谎。
警报暂时解除，七人被允许入住。
“尽快去登记，还有，随时接受检查。”治安员一边说一边签署临时文件，交给旅馆主人。
“当然，一定。”
目送两名治安员离开，七人重新办理入住。
由于机器无法识别，旅馆主人只能手动登记，忙活了好一会才大功告成。
“去二号升降梯，501和502号房。”
递过房间的钥匙，旅馆主人打开机器人背部的金属挡板，更换过能量石，机器人重新开始工作，效率比先时提高一倍。
耶里七人穿过走廊，先后进入升降梯。
梯厢内空间有限，七个人站进去转身都有些困难。好在上升速度极快，眨眼来至顶层，梯厢门打开，空气迅速流通。
“501，502，找到了，在这里。”
耶里打开靠里一间的房门，将另一把钥匙抛给狼人姐妹，指了指隔壁的房间：“你们住另一间。”
两个房间一大一小，布局相似，区别在于床铺数量。
七人经历过星际旅行，精神和身体都很疲乏。走入房间后，来不及洗漱就扑到床上呼呼大睡。
旅馆一层，旅馆的主人坐在监视器前，来回查看七人在走廊中的全部动作，一直没发现任何破绽。
“大概真是个误会。”他一边喃喃念着，一边离开位置，没有再关注这支陌生的队伍。
501房间内，原本熟睡的五人同时睁开眼，从床上一跃而起。几人都是目光清明，没有半分困意。
“仔细些。”
“明白。”
五人放轻动作，仔细搜查房间每一个角落，确信监视器都在门外，房间内没有问题，立刻敲了敲墙壁，通知住在隔壁的狼人姐妹。
少顷，房门被敲响，狼人姐妹出现在门外。
耶里朝靠近门边的马多克示意，后者将门拉开一条缝，姐妹俩迅速闪身进来，动作飞快。
“这里没有问题。”
“还是小声些。”
七人卸下伪装，外表均有些变化。
泰德的变化最大，他的五官发生扭曲，手脚皮肤透明，软塌塌像是果冻。按压时极富韧性，能清楚看到皮肤下的血液流动。
“只差一点，幸亏有提前准备的身份。”
“第六区没有线索，谷潜的房子被人封锁，他的儿子被扔进了监狱。”
七人聚在一起，声音急促，能听出明显的沮丧和焦急。
耶里用力搓了搓脸，英俊的面孔满是疲惫。脸上挂着硕大的黑眼圈，眼底闪过凶光。
“谷潜是个狡猾的商人，最擅长隐藏秘密。没人知道那颗能源星的坐标，他的儿子是唯一的机会。”
“法罗死了，杰里米也死了，还有方格、米菲。”马多克攥紧拳头，咬牙切齿道，“我们早就没有退路，只能赌上一回。”
“既然到了这里，总要试一试。”艾伦从口袋中拿出一只金属瓶，瓶子里装着一只沙漠毒甲虫，还是一只少见的雌虫，“设法制造混乱，看看能否混入十二区。”
“反正都是死，无妨赌一赌。”狼人姐妹同时佞笑，现出锋利的獠牙，“如果事情成功，我们能获得一笔庞大的财富。就算不能，也要拉几个该死的家伙一起下地狱！”
潜入巨星的星盗共有十一人，其中四人身亡，如今只剩下七人。
七人十分擅长伪装，提前准备多重身份，这才能屡屡蒙混过关，混入边境小镇契卡。
“对面就是十二区。”
“需要小心行事，避免被发现。”
“我明白。”
艾伦握紧了手中的瓶子，布满褶皱的眼皮掀起，眼球向外凸出，褪去伪装的薄膜，变成一双灰黄色的复眼。
时间飞速流逝，日间的燥热消退，夜风渐起，一场沙暴又将来临。
小镇内灯火通明，光芒照亮边境，侵蚀沙海边缘。
山顶的停机坪始终忙碌，抵达的飞船络绎不绝，大部分为追捕星盗而来。
镇子里的酒馆整日营业，有限的空间内挤满了人。扛着酒桶的机器人在人群中艰难穿过，几乎是寸步难行。
众人一边畅饮一边摩拳擦掌，多数话题围绕星盗和赏金展开。没人会想到这伙星盗已经进入小镇，就藏身在他们中间。
午夜时分，一场沙暴如约而至。狂风席卷荒漠，波及十一区边境，天地间漆黑一片，飞沙走石。
足足五日时间，这场天灾才告一段落。
天空放晴，小镇四周的防护罩终于撤去。停机坪变得异常忙碌，大大小小的飞船穿梭在天空中，沿着漫长的边境线展开搜索。
星盗的三艘飞船混在其中，伪装和众人一起搜寻。偶尔会偏离路线，寻找进入十二区的通道，可惜一直没能成功。
就在他们感到沮丧时，边境出现一艘巨大的碟形飞船。这是一艘运输船，定期向十二区监狱运送物资。
星盗们以为找到机会，意图尾随运输船。
他们再一次失败了。
运输船飞行一段距离，突然间凭空消失。
“空间跃迁？”
能量波动极其短暂，图像投射到控制室内，星盗们顿时满脸惊愕。
“我知道了！”耶里双手撑住控制台，猛然间咬牙。
难怪一直找不准方向，十二区外必然有一层防护罩，将整个区域牢牢罩住，完全与世隔绝！
“巨星监狱，原来是这样。”
所谓的巨星监狱不单是沙漠中心的那片建筑，分明是整个十二区！
星盗陷入震撼时，运输船已经完成航行，又一次出现在沙漠中心。
正赶上早餐时间，囚徒们陆续走出监舍，冷清一夜的操场恢复人气，很快变得喧闹。
两排木架已经移走，地面的陷坑也被填平。
策划越狱的星盗死亡过半，尸体被丢进荒漠。还活着的被送回囚室，全部形容枯槁，除了胸口还在起伏，与死人没有多大区别。
在喧闹声中，监狱长出现在监舍东侧，打开了禁闭室的大门。
五天惩罚结束，谷绪被允许离开。
“17549，你可以出来了。”
看到开启的金属门，谷绪利落站起身。在走出房间时，他回首眺望身后，很有些依依不舍。
如果有机会，他很想再来一次。
至于途径，主动掀起混乱，或是再挑战一次监狱长？
喻非站在升降梯前，看着走出来的少年，眉心不自觉锁紧。
他太平静了。
五天与世隔绝，置身强光之下，他没有一点憔悴，反而精神奕奕，嘴唇都变得润泽，双眼格外有神。
“禁闭结束。”
监狱长宣读完毕，谷绪脚步不停，直接与他擦身而过。
丰沛的能量流淌在体内，却无法完全抵消对食物的渴望。走出禁闭室大门，去往餐厅的一刻，谷绪不自觉加快脚步。
遇到运输船出现，他在途中短暂凝眸，随即若无其事收回目光，跟上前方的人群，继续向餐厅走去。

第17章
运输船抵达当日，囚徒的三餐总会变得丰富。这是监狱中的惯例，今天也不会例外。
谷绪随众人走进餐厅一层，排在靠近右侧的取餐口。
前面的队伍不算长，移动的速度也相当快，很快就轮到他领取食物。
今天的早餐包括一碗煮熟的谷物，一个拳头大的块茎，以及烤熟的肉和炖煮的蔬菜。
食物热气腾腾，看上去十分美味。
谷绪端着餐盘穿过人群，走向靠近窗边的位置。
凡他经过的地点，说话声都会变小。各种目光聚集过来，惊异、畏惧、难以置信以及佩服，不一而足。
“他被送进禁闭室整整五天！”
“今天才出来？”
“我亲眼看见。”
“他竟然一点没事？”
“五天，我的老天，几个小时就会发疯！”
囚徒们议论纷纷，想到关于禁闭室的恐怖传说，还有个别人现身说法，对谷绪的畏惧更深。
强大，危险，不可捉摸。
无法预测他的行动，也看不透他的力量，像是黑暗的深渊，还是远离为妙。
“桑托斯是个傻子，愚蠢透顶。”
认不清差距，不自量力地挑衅，落到尸骨无存的下场。他没资格被评价疯狂，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餐厅内人声嘈杂，唯独谷绪身边形成真空。
他早习惯这样的对待，端着餐盘找到位置，很快坐下来，准备享用今天的早餐。
块茎不算噎人，带着一股清甜，像是煮熟的水果。烤肉没加任何调料，只有最原始的味道，还算可以入口。
蔬菜难得没有苦味，可惜炖煮的时间太长，尝不到新鲜脆嫩，咬下去满是粗糙的纤维，简直像在咀嚼绳子。
至于碗中的谷物，谷绪不知该如何形容，整体呈灰白色，粘稠得像是浆糊。吃下去时味道寻常，没有任何出奇，片刻后就会涌出涩感，比生柿子涩口十倍。
谷绪对口味不算挑剔，罕见有食物让他难以下咽。
巨型狼蛛的脑子开创先河，这碗谷物让他二度破例，握着勺子不想再吃一口。
在丢掉与强塞之间衡量，谷绪终于违背了不浪费的原则，剩下大半碗，准备和餐盘一起送去回收处。
他刚刚站起身，面前突然多出一道人影，高挑，纤细，面色憔悴，一个虫族女性。
“我叫南希。”来人端着一盘食物，看样子还没吃一口。她站在谷绪面前，样子很不自信。多日来的噩梦折磨着她，使她身心俱疲。
谷绪歪了下头，难得没有直接绕开对方。
“不久之前，我受到精神力控制，后遗症很严重。”南希鼓起勇气直视谷绪，能清楚看到她眼底的红血丝。
日复一日，她的状况愈发糟糕。
前期只是做噩梦，整夜无法入睡，使她精神变得疲惫，情绪也随之暴躁。如果不加以控制，迟早会摧毁她的理智。
最终的下场，她将彻底丧失思考能力，不断陷入狂化，完全被本能驱使。
对虫族而言，这无疑是宣判了死刑。
南希无法向外界求助，只能在监狱中设法自救。
监狱长是造成她噩梦的元凶，不可能会帮她。严珣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根本无法成为求助对象。至于伊戈尔，南希曾在第一军校就读，她恐惧这位校长，哪怕他态度和蔼，笑容慈祥，从不以严厉示人。
“我听到过你的事，知道你有强大的力量。”南希深吸一口气，放下手中的餐盘。
五天前，谷绪被关入禁闭室，他和监狱长的冲突不再是秘密。南希没有更多选择，不想任由自己踏入死亡，她必须尽力试一试。
“所以？”谷绪凝视南希，漆黑的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求你帮我摆脱可怕的后遗症，让我能活下去。”南希没有赘言，一口气说出自己的请求。
“我拒绝。”几乎是不假思索，谷绪拒绝了她。
“为什么？你明明不惧怕监狱长！”南希陡然现出焦躁，红血丝铺满眼球，声音变得尖利。她正濒临狂化，时间或早或晚。
“那又如何？”
“我的情况……”
南希的话没有说完，中途就被谷绪打断：“你的困扰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帮你？”
谷绪面无表情，出口的话异常冷漠，几近残忍。
“让开。”
不去看南希绝望的表情，他径直越过对方，脚步没有片刻停顿。
两人说话时，周围的囚徒目睹全过程，同情南希的少见，更多都是在看好戏。恶贯满盈的群体，怜悯微不可见，同情心更是不折不扣的笑话。
“没有一丝一毫的恻隐之心，真是冷漠。”伽罗趴在通往二层的楼梯扶手上，居高临下俯视一层餐厅，笑容明媚，调侃中满是恶意。
“刚破壳的小蛇都明白一个道理，要得到必须先付出。不付出任何代价就想获取帮助，未免异想天开。或是故意为之，那更不值得同情，反而令人厌恶。”云霁推了推右眼的单片镜，镜面反射白光，遮挡住金色的蛇瞳，“假如你觉得她可怜，不如你去帮她？”
“去挑衅喻非的权威，为了一个虫族？”伽罗夸张地耸了耸肩膀，直起身看向云霁，亮出藏着毒液的尖牙，“云霁，你不要害我，否则毒死你！”
云霁扶正镜片，对伽罗的威胁不以为意。
他没有再理会对方，而是侧头看向严珣，低声询问：“计划照旧吗？”
“对。”白皙的指尖滑过楼梯扶手，严珣步下台阶，视线追逐谷绪的背影，直至他离开餐厅，“牢笼终于有了缺口，错过这次，不知是否还有机会。”
云霁没有作声，连伽罗也收起笑容，神情变得严肃。
“我在这里太久了，这很糟糕。”严珣微微笑着，银发浮现光晕，圣洁而华贵，像古老传说中的神明。话语背后却浸染血腥，使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三人说话时，伊戈尔用完早餐，出现在楼梯上方。他清楚听到三人的对话，能轻易猜出他们的打算，却不置一词。
严珣迎上他的目光，下一刻侧身让开，表现出对昔日师长的尊重，即使态度并不如何真诚。
“严珣，走出这里，不意味着真正获得自由。”
“我明白。”
相隔数级台阶，银发囚徒仰视灰发老人，轻轻打了个响指，身周空气震荡，恍如水波摇曳：“我讨厌禁锢，厌恶透顶。假使挣脱不开，那便亲手打碎它。”
“纵然是毁灭一切？”灰发老人平静询问，对严珣的疯狂毫不震惊。
“尊敬的伊戈尔，伟大的校长，公正的执法官，如果我没有记错，你是因毁灭巨星的企图被投入监狱。”严珣放松姿态，斜倚向身侧的扶手，笑容张扬肆意，渲染极致的讽刺。
“确实如此。”伊戈尔没有否认，也无意为自己辩解。苍老的手指敲了敲书脊，突然间话锋一转，“如果你需要合作者，我可以加入。”
“理由？”
“我感到厌烦。”伊戈尔声音冷漠，智慧的双眼燃起毁灭欲望，身上的气质陡然发生变化，一夕间从光明走入黑暗。
“我参与打造了这座监狱，以为能困住自己。但我发现毫无用处。”
他在巨星德高望重，受到万众敬仰，背负的罪名却匪夷所思。
时至今日，绝大多数人仍对当年的判决持怀疑态度。
他们不相信这位伟大的老人会疯狂到要毁灭星球，更坚信那场审判是一场不折不扣的阴谋。
然而抛开事情起因，相关伊戈尔的判决书上，文字和现实并无太大出入。
“我活得太久，只是腻了。”
昔日的同僚陆续逝去，挚交好友倒在阴谋之中，他亲手创造并为之骄傲的一切变得面目全非。
猛然间惊醒，他竟也成为了帮凶。
公正的天平发生倾斜，成为争权夺利者手中的道具。正义的利剑染上污浊，终将化为地狱的镰刀，掀起无尽的血腥。
“我熟悉这里的一切，也能更好地解决这个。”伊戈尔点了点手腕，正是埋藏芯片的位置。
他是十二区的缔造者之一。
他知晓很多秘密，足够放到盘子上，没有任何人能够拒绝。
包括严珣。
“我需要考虑。”
“等待你的答复。”
两人谈话时，精神力化为屏障，隔绝出一方独立的空间。
直至谈话结束，屏障撤去，声音才随着空气流动，一瞬间回归现实。
伽罗刚刚探头就被云霁按住肩膀。接收到警告，他立刻老实地闭上嘴巴，压下旺盛的好奇心。
餐厅中依旧喧闹，人声鼎沸。
四人从楼梯口经过，声浪顿时低了两度。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凝滞的气氛方才消散，一切恢复如常。
“伊戈尔和严珣，他们竟然走在一起。”
“传言他们一度决裂，彼此间水火不容，怎么会这样？”
“你也说了，那是传言。”
“没有凭据的事情，最好不要相信。”
餐厅中的话题围绕两人，各种猜测频出，打破既定的认知，完全压过了对谷绪的惊异。
操场上，囚徒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比往日更加分散。
鉴于数日前的那场爆炸，星盗们受到严密监控，一举一动都被监视，日子相当难过。
他们没办法抱怨监狱的管理者，也躲不开机械甲虫，只能诅咒死去的桑托斯。
“那个该死的家伙！”
“我诅咒他的灵魂！”
庞大的运输船悬停在半空，底部舱门敞开，百余艘小型飞船进进出出，显得异常忙碌。
和以往每次不同，船长与监狱长保持通话，延迟了返航时间。
建筑顶层的停机坪上，数只巨大的金属箱被送达指定位置。
箱体呈正方形，表面光滑，边角严格密封。箱盖上有十二区的标记，送达目的地后才能打开。
“发现巨型狼蛛的巢穴，里面是样本，包括成年的雌蛛和雄蛛，以及尚未孵化的蛛卵。”
飞船指挥室内，一面巨大的屏幕占据三分之二的控制台。
红发的监狱长出现在屏幕中，一身黑色制服，竖领遮挡修长的脖颈，领口内的纹章若隐若现。
背景是监舍顶层的办公室，他坐在办公桌后，三面铺开光屏，屏幕上滚动着不同的文字，包括此次送抵的物资种类和数量，以及第一区新签发的通缉令。
对星盗的抓捕很不顺利，日前更失去线索，完全找不到这伙人的踪迹。
他们仿佛凭空消失了。
第一区不得不提高悬赏金额，即使是为了面子，也不容许这群星盗来去自如。
运输船的船长对通缉令不感兴趣，抓捕星盗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
获知喻非要递送的物品，他立即重视起来，当场吩咐船上人员：“开启仓库，我亲自登记。”
“是。”
船员转身离开指挥室，舱室门在身后关闭。
船长再度看向屏幕，硬朗的面孔上表情凝重：“监狱长，你确定剿灭狼蛛群，没有任何遗漏？”
“是的。”
“巢穴的具体位置在哪？”
“地下。”喻非言简意赅，给出早就准备好的答案，“监狱竣工时，所有图纸已经回收，目前藏在第一区。这里没有秘密，阿鲁斯。”
“希望如此。”船长不置可否，却也没有继续追问。他单手切换画面，停机坪上的场景展现在眼前。
带有标记的金属箱全部送达，重量使然，需要两艘小型飞船牵引才能平稳升空。
法乌提在一旁录下全部过程。等到最后一只金属箱被运走，他才收起光屏，转身走下停机坪。
“交接完毕。”
最后一只金属箱送入飞船，舱门随之关闭。
喻非和船长结束通话，运输船开始抬升高度，很快化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际。
失去船体遮挡，强光大面积洒落，遍及整片操场。
谷绪背靠着墙壁站在暗影下，正望着远处双眼放空，一抹银光忽然飘过眼前，严珣出现在他身侧，学着谷绪的样子靠向墙壁，与他并肩而立。
“五天前的提示，能否算一个人情？”银发囚徒向前眺望，锁定谷绪目光所在，预料之中，正是监狱大门方向。
“如果我说不呢？”
“别这样不近人情。”严珣忽然转身欺近，单手撑在谷绪脸颊边，一缕发丝滑落前额，轻轻撩过谷绪的鼻尖，冰凉轻柔，仿佛雪花飘落。
“我想离开这里，我相信你也一样。”
这是第二次邀请。
谷绪背靠着墙壁，反手覆在墙面，指尖一下下刮擦，细微的光溢出，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拒绝。”
又一次，他给出否定回答。
严珣没有气馁，俯身靠得更近，下巴抵在谷绪肩侧，轻声道：“要获取自由，离开监狱不是结束，必须走出十二区。”
谷绪不喜欢与人靠得太近，身后的金属墙却突然发生变化，有生命一般将他禁锢在原地。
“我的话，希望你能认真考虑。”白皙的指尖撩起一缕黑发，严珣微微笑着，很快就放松桎梏，主动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我讨厌受人威胁。”
谷绪突然握拳捣向严珣的腹部，纵然后者及时闪避，仍被力量击中，表情生出变化。
漆黑的眼底闪过凶光，谷绪抓住严珣的衣领，危险的气息震荡在周身，一字一句开口，凶狠致命。
“我的话，也希望你牢牢记住。”

第18章
嘀——
尖锐的哨隐刺破空气，打破了操场一角的对峙。
谷绪松开手，没有再理会严珣。
一缕蛛丝在半空荡过，银腹狼蛛擦过严珣的手背，借蛛丝滑入谷绪的袖口，很快消失无踪。
机械甲虫陆续起飞，乘着热风盘旋在半空中，嗡嗡的振翅声不绝于耳。
“放风结束。”
“马上返回监舍。”
“不许在操场上停留，速度快！”
看守们一边吹响口哨一边挥舞着电棍和枪托，勒令囚徒们离开操场，马上返回各自的监舍。
烈阳高悬天际，气温明显升高，大地被炙烤，蒸干仅存的水汽。
高温笼罩之下，暴躁的情绪逐级攀升，无法得到纾解，只需一点火星就会像干枯的木柴熊熊燃烧。
自由时间明显缩短，囚徒们不情愿返回监舍，大多心存抱怨，一路上嘟嘟囔囔。
“明明还有时间。”
“天晓得这些家伙在想什么。”
“该死的，我不想回去。”
可惜抱怨就只能是抱怨，无法对抗规则，也不会让看守们改变主意。
“速度快！”
“不许逗留！”
“不要拖延！”
催促声持续不断，见众人慢慢腾腾，很快变成呵斥。
机械甲虫盘旋在半空，精密的复眼闪烁红光。光束不时扫描过人群，带来极大的威慑力，迫使囚徒们加快脚步，潮水一般涌入大厅。
谷绪刻意快行数步，和严珣拉开距离。后者没有追上来，单手覆上被拳头击中的位置，手背上还有一个清晰的牙痕，从形状和大小判断，俨然是被狼蛛咬伤。
无论异种还是虫族，只要被银腹狼蛛咬上一口，轻者残疾重者陨命。星盗裘卡就是前车之鉴。
严珣的手背还在溢血，可他依旧行动自如，丝毫没有中毒的迹象。
数部升降梯排列在大厅中，正在忙碌工作。显示屏上的数字频繁跳跃，金属门交替开启，梯厢停靠在不同楼层。
一层监舍修缮完毕，看守们接到指示，手持名单对囚徒们进行分流。
“以下人员返回一层。”
路德点击通讯器，囚徒的名单和照片投射在半空，方便逐一进行对照。照片下方有囚徒编号，烙印在各人的手腕上，会一直跟随他们，直到刑期结束。
“17227，17146，17……”
接连有囚徒被叫到编号，里昂、莱格以及虫族南希都在名单之上。囚徒们分成不同队列，各自站定在投影下，有序返回一层监舍。
谷绪等候在队伍末尾。
十几分钟过去，队伍消失大半，多数囚徒已经先行一步，看守始终没提到他的编号，这使他困惑不解。
又等了一会，看守关闭通讯器，谷绪确认事情有异，主动上前说明情况。
“17549？”
“我原本在一层监舍。”
“是这样。”
看守们迅速翻阅名单，互相进行核对，确信上面没有谷绪的名字和编号。
“监狱长之前签署命令，你迁到第五层。此次没有迁回。”路德熄灭光屏，告知谷绪返回五层，随即和同事转身离开。
第五层？
谷绪驻足原地，周围似立起无形屏障，囚徒经过都会下意识让开距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囚徒们快速移动，留在大厅的人越来越少，谷绪的身影愈发突显。
墙边的机械蜈蚣昂起头，多节金属身躯规律挺起，集合眼闪烁红光。判断谷绪存在威胁，蜈蚣头顶的触角轻轻颤动，当场发出警告。
“17549，立刻返回监舍，不要在大厅逗留。”
“警告！”
“立刻返回！”
平板的机械音重复数次，机械蜈蚣开始向谷绪逼近，显示出攻击意图。
谷绪环顾变得空旷的大厅，没有继续停留，终于转身走向升降梯，消失在金属门后。
“警报解除。”
升降梯飞速上行，大厅内恢复寂静。
机械蜈蚣巡视一周，集合眼交替闪烁，光束漫射交织成网，逐段扫过地面压向大厅尽头。机械甲虫在网间穿梭，配合机械蜈蚣扫描大厅，不放过任何角落。
“安全。”
任务完成，机械蜈蚣趴回墙边和楼梯口，机械甲虫收起翅膀进入墙壁与屋顶交界处的凹槽，眼中红光熄灭，短暂进入休眠。
大厅内的监视器同时开启，管状探头来回摆动，将图像传递到看守的通讯器中，随时随地可以查看。
升降梯停靠在五层，谷绪走出梯厢。
监舍大门尚未关闭，十几只机械甲虫来回巡视，看守选择留在门外，非必要不踏进走廊半步。
“17549，立刻返回囚室。”
虫族看守站在门前，目送谷绪进入囚室，召唤出机械甲虫，随后关闭监舍大门。
谷绪前脚踏入房门，光网迅速向中心弥合，填满所有空隙。他反手拍向控制板，落下金属门，隔绝囚室内外空间。
日光灯在头顶闪亮，光芒有些刺眼。
床、金属柜、书桌和高背椅都摆在原位，只是床脚多出数道裂痕，柜身上有撞击留下的凹坑，桌面存在刮擦的痕迹。
高背椅完好无缺。
谷绪单手转过椅背，长腿一跨反坐在上面。双臂交叠垫着下巴，凝视对面的光网，长时间陷入沉思。
他需要加快动作。
指尖划过手腕内侧，来回描摹上面的数字，在埋藏芯片的位置轻轻按压。
锋利的指甲弹出，只需要轻轻一划就能破开皮肤，将那块令人厌恶的东西挖出来。
“手臂脱离身体，芯片不会爆炸。”
谷绪抬起右臂，五指张合，肌腱随之鼓起，旁侧是青色血管。仔细聆听，仿佛能听到血液流淌的声音。
“挖出来，还是断掉？”
他有强大的自愈能力，四肢断裂也能再生。手臂再生需要十几天，期间大概会有些麻烦，但能保证万无一失。
“还有运输船。”
母舰不降落，他可以设法登上停机坪，藏进一艘小型飞船。利用精神力，他能最大程度隐藏自己，避开看守的视线。机械虫也有办法应对。
唯有一个阻碍。
“监狱长。”
谷绪垂下手臂，下巴撑在椅背上，双眼中凝聚暗色。
对方的精神力很强，他需要更加谨慎。
在谷绪思考时，银腹狼蛛爬上他的肩膀，腹部花纹颜色加深，隐隐泛起金色。细长的前足勾起谷绪的一缕头发，在对方看过来时张开口器，能清楚看到牙齿损伤。
原本是三对毒牙，现有五颗齐根折断，只剩下孤零零地一颗，牙尖也包裹上裂痕。
谷绪用两根手指捏起银腹狼蛛，认真查看它的状况。除了毒牙缺失，暂时没有别的问题。
“你咬他了？”
银腹狼蛛扬起前腿，敲击着口器，一阵张牙舞爪。片刻后又变得萎靡，在谷绪手里缩成一团。
“下次继续。”
缩小的球体猛地膨胀，八条腿张开，明明没有任何表情，却能精准看出它的震惊。
谷绪翻转右手，银腹狼蛛落入他的掌心。
修长的手指向内合拢，一缕缕微光缠绕，银腹狼蛛缺失的毒牙很快又长了出来。
他可以自愈，也能够愈合他人。迄今为止，没有第二个人知晓这个秘密。
不吞噬同类是他的底线。至于同情心和怜悯，与他毫无干系。
要求一个怪物大发善心？
讽刺又可笑。
谷绪起身推开高背椅，椅脚在地面拖动，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银腹狼蛛吐出蛛丝，顺着丝桥爬上屋顶，在金属柜顶端和灯管之间来回，又一次织起蛛网。
隔壁囚室内，严珣仰躺在床上，单臂枕在脑后，翻过右手，狼蛛留下的伤口完全愈合，不留丁点痕迹。
食指和拇指轻轻按压，指腹依稀残留着发丝凉滑的触感。
“压抑的暴戾，毁灭的欲望。”
温柔的眸子盛载笑意，呢喃声流淌在室内，满溢出使人战栗的疯狂。
包裹囚室的能量网突然变得活跃，细小的光流曲折跳跃，时而互相碰撞，爆成耀眼的光花，闪烁在银色的空间内，组成一幕奇景。
能量的异动突兀出现，走廊外的看守立刻警觉。
“怎么回事？”
“大概又有人发疯。”
“调动监视器，释放机械甲虫。”
第五层监舍关押着监狱中最危险的犯人。他们的行为不可捉摸，会毫无预兆地发疯，造成的破坏难以估量。
警报声时常响起，看守们疲于应对。
长期处于紧张状况下，哪怕是虫族也会神经衰弱，变得有些神经质。
光屏亮起又熄灭，警报声没有再起响起，看守仍是尽责地放出机械甲虫，确定是虚惊一场才终于放下心来。
彼时，监舍二层安静得诡异。
被严密的监视困扰，星盗们身心俱疲，回到囚室内就关紧房门，或是躺在床上，或是搬过椅子坐下，集体陷入沉默，全都不发一言。
受到惩罚的星盗依旧半死不活。
他们无法离开床铺，整日昏昏沉沉，几乎瘦成一堆骨头。没人好心照顾他们，也不会帮他们带回食物。
他们注定会死，已经成为所有星盗的共识。
呻吟声传来，没有任何人在意。没过多久，声音就彻底消失。
几分钟后，监舍大门敞开，两名看守走进来，身后跟着一条机械蜈蚣。
“死了？”
“抬走。”
两人打开门锁，将死亡的星盗移出来，由机械蜈蚣丢进沙漠。
囚室门后，星盗们看着尸体被抬走，都是习以为常，表情麻木，没有任何情绪触动。
监舍三层和四层空出部分房间。
多出的人员搬走后，他们的邻居心情大好。尤其是里昂隔壁的犬科兽人，终于闻不到狮子的气味，这让他们神清气爽。
三层监舍内，安娜站在囚室门后，望向走廊对面，想起那个饱受精神力折磨的虫族，脑子里闪过餐厅里的画面，不由得咬了咬嘴唇。
看守检查过囚室，重新落下门锁。
当啷一声，惊醒了沉思中的安娜。
猛然想起乌韦的告诫，她强迫自己收回目光，转身靠向墙壁，一点点滑坐到地上。
“安娜，你已经离开舰队，收起旺盛的好奇心，也不要再有怜悯。想想你入狱的经过，难道忘记了教训？”
深吸一口气，安娜蜷缩起身体，开始计算自己的刑期。
“五十年。”
漫长的半个世纪。
想到自身处境，她忽然笑出声。比起怜悯旁人，她更应该可怜自己。
一层监舍内，地道全部填平，地板重新浇筑，再看不到被巨型狼蛛跑坏的痕迹。
囚室内，屋顶和墙壁重新粉刷，谈不上焕然一新，依旧逼仄潮湿。
囚徒们陆续走进房门，门锁全部落下，超过三分之二的囚室被空置。
南希坐在床上，曲起两条腿，用毯子包裹住自己。她单手抓住头发，控制不住微微颤抖。
“不行。”
“不能狂化。”
“不行！”
她嘴里喃喃念着，凌乱的发丝罩下阴影。秀美的五官发生扭曲，眼球向上鼓起，额头上冒出触角，嘴唇覆上硬壳，变成狰狞的口器。
她的身体在半原始化，随时可能失去控制。
异人看守在走廊内巡逻，经过南希的囚室外，听到门内的动静，警觉地停下脚步，用电棍敲击门上的气窗，发出一阵声响。
“17227！”
南希对声音毫无回应，依旧蜷缩在床上，继颤抖之后开始前后摇晃，棕红色的蚁壳覆上手臂和脖颈，双眼持续外凸，触角也越来越长，原始化的形态再也无法隐藏。
“狂化？”看守打开通讯器，迅速发出消息。
“17227，虫族蚁类，正在半原始化。”
全体看守很快得知，一层监舍内多出一名狂化的虫族。
监狱中关押上千名虫族，类似的情况时有发生。看守们司空见惯，熟练地记录下来加以备注，并不会手忙脚乱。
只是相比其他同类，南希有一个独特之处，她的狂化是由精神力控制引发，源头在于监狱长，十二区的掌权者。
“需要禀报监狱长。”
异人看守如实记录，即时传递给同事并上报监狱长。
见南希没有彻底丧失理智，尚且能控制住自己，看守认真检查过门锁，便继续在走廊中巡逻，履行自己的职责。
他来至走廊边缘，通讯器忽然发出蜂鸣。
光屏猛然间弹出，在瞭望塔的看守传递消息，丢弃星盗的机械虫返回，途中拍下惊人的画面。
“沙漠出现异常，疑似虫潮！”

第19章
十一区与十二区交界处，一条干涸的河道横贯东西。
河道宽达数丈，最深处接近百米。
两侧河岸垂直陡峭，截面遍布水流冲刷留下的长痕。痕迹深浅不一，顺着河流方向延伸，尾端直出荒漠边缘。
河道底部堆积淤泥，长年累月干涸龟裂，恰似铺开的大网。
缝隙间填埋大量石块，还有数百年前留下的贝壳鱼骨，绝大多数已经石化，在阳光下浮现灰白色泽。
水月接近尾声，火月即将到来，荒漠变得更加炎热。
烈日炙烤大地，空气中燃烧热浪，岩石被晒得滚烫，在高温中发生崩裂。
靠近河道上游，一片页岩横亘前伸，罩下一片不规则的暗影，成为荒漠边缘难得的阴凉。
暗影下停泊三艘小型飞船，船体涂装伪装色，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除非探测热源，很难用肉眼发现。
飞船停泊数个小时，始终悄无声息。
一天中最热的时间过去，耶里几人才走出船舱，来至飞船正对的岩壁，抓着凸起的棱角向上攀爬，像是灵活的壁虎，眨眼间登上对岸。
几人四下观望，很快找到一个不起眼的土包。
耶里走上前探手拍了拍，土包随之动了起来，抖掉身上的黄沙，转过头，赫然是提前守在这里的虫族艾伦。
“情况怎么样？”耶里站定在艾伦身侧，拉下脸上的蒙布，声音略有些沙哑。
艾伦从晨起就守在这里，虽然不惧怕炎热，双腿却有些发麻。
他身上裹着防护服，自脖颈以上原始化，变成虫族形态。手中握着一只金属瓶，瓶盖敞开，里面空空如也。
他饲养的沙漠毒甲虫潜入沙下，已经成功穿过屏障进入十二区。
“我的美人很能干，它找到了虫群。”
十二区外有一层防护罩，任何人不经允许无法进入。
这层防护看似严密，却也存在漏洞。
在强大的能量屏障面前，异种和虫族寸步难行，无法在地面寻找到通道，小型毒虫却能挖入沙下来去自如，成功钻了空子。
“水月尚未结束，雌虫的吸引力还很强，只要进入虫群，足够掀起一场虫潮。”艾伦双臂触碰地面，覆盖厚鳞的指甲一下下划着，在沙地上留下不规则的图案，“如果我的美人能潜入监狱，我就能看到建筑内部的情况。运气好地话，还能找到谷潜的儿子。”
“小心一点，监狱中有大量的虫族看守。”耶里活动一下双腿，因灌入靴子里的沙粒感到不适。
“我会留心。”艾伦扣上金属瓶的盖子，手指来回摩擦着瓶身。类似的手段他用过无数次，自信能避开监狱看守找到目标。
两人说话时，负责警戒的狼女打出讯号。
“有人来了！”
“隐藏！”
艾伦重新拉起伪装布，其余六人飞身跳下河道，迅速藏进飞船下，动作鬼魅一般。
他们刚刚做好伪装，天空中突现两艘飞船，由远及近，一前一后飞过河道上方，距离最近的时候，能清晰看到船身上象征赏金猎人的图案。
幸运的是船上的成员粗心大意，沿途匆匆扫过两眼，忽略了页岩下方的暗影。
穿过大半条河道，赏金猎人们耐心告罄。飞船提前结束搜寻，很快消失在河道下游。
“这支队伍很陌生，之前没遇见过。”
危机解除，泰德最先从藏身处出现。灰色长袍套在身上，从头至脚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看样子搜捕还没有结束。”
为抓捕他们，第一区连续发下通缉令，又一次提高赏金数额。
之前的搜捕无功而返，契卡镇中的赏金猎人数量锐减。由于线索缺失，多数人以为他们不会在边境出现，打算去别处碰一碰运气。
新的通缉令发下来，诱人的金额引来第二波人潮，小镇中又变得热闹起来。
“如果我不在通缉令上，一定会设法赚到这笔钱。”恰布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搭在泰德的肩膀上，咧嘴开起玩笑。
“真是个好主意。”
“什么？”
“这次行动失败地话，你没机会动手，我会先砍掉你的脑袋。”狼女中的姐姐反握匕首，盯着恰布舔舐刀背。鲜红的舌头长满倒刺，能轻松刮掉骨头上的碎肉。
被狼女的眼睛盯着，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咬断喉管，恰布登时打了哆嗦，连忙摆手表明自己只是开个玩笑。
“什么领赏，千万不要当真！”
“真的？”
“千真万确！”
恰布脸色发白，狼女嗤了一声，反手将匕首收回刀鞘。
泰德嫌弃地推开恰布，不愿和他站在一起。马多克却主动凑上来，大手拍着恰布的背哈哈大笑，直至对方恼羞成怒，脊骨凸起豪猪刺才有所收敛。
艾伦没有加入对恰布的嘲笑。他安静地蹲在原地，双手搭在身前，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前方。
坚硬的鳞片覆盖前额，凸起的复眼向不同方向转动，瞳孔中浮现灰白的图像。细看会发现这些图像十分奇特，与艾伦的视角完全不同，分明来自潜入十二区的沙漠毒甲虫。
“起风了。”
艾伦低声念着，又一次拉紧伪装布。细长的四肢收紧，瞳孔中充斥大片黄沙，漫无边际。
沙漠中心，因为一只雌性毒甲虫的出现，引发虫群躁动。
雄虫发生激烈争夺，奋力挤占雌虫周围有限的空间。
聚集到一定数量，虫群开始冲出地下，似黑泉喷涌而出，持续带动沙浪翻卷，波浪状向前推进。
无视酷烈的高温，甲虫群越聚越多，成千上万漫过沙海，铺成黑潮滚滚向前。
沙漠毒甲虫不知疲惫，拥有疯狂的食欲。它们永远不会吃饱，遇到食物就会疯狂撕扯，甚至会撑死自己。死去的甲虫不会被浪费，全部沦为同族的养料，眨眼间被吞噬殆尽。
虫群疯狂聚集，在争斗中陷入饥饿，开启疯狂的杀戮。
黑潮汹涌，蚕食能找到的一切。
遇见机械虫丢弃的尸体，虫群蜂拥而上，咀嚼声不绝于耳。等到虫群散开，地面只见黄沙，连一块碎骨都没留下。
虫群进入沙漠毒蝎的领地，一场冲突不可避免。
惨烈的战斗持续数个小时，漏斗状的沙坑被血浆填满，随处可见残破的尸体，既有毒蝎也有毒甲虫。
日落时分，厮杀终于落幕。
沙漠毒蝎死伤过半，不得不放弃领地逃走。沙漠毒甲虫大获全胜，吞噬掉所有战利品，继续向沙漠深处进发。
虫群迎着落日行进，完全不知疲惫，距离沙漠中心的建筑群越来越近。
机械虫返回监狱后，监狱长和看守收到警报，气氛立刻紧张起来。
虫潮不容小觑，稍有不慎就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全体警戒！”
监狱长大步走出办公室，命令放飞机械虫，尽速探查沙漠中的情况。
上百只机械虫从监狱中起飞，掠过广阔的沙漠，分不同方向搜寻虫群的踪迹。
临近傍晚，第一批清晰的影像传回。
“西北方向？”
喻非点开通讯器，将图像投影在半空。
看清屏幕中的画面，身后死一般寂静，许久才如按下开关，接二连三响起抽气声。
“毒甲虫！”
透明的光屏悬在搬空，展示出一幕幕清晰的画面，仿佛就发生在眼前。
夕阳余晖染红天空，渲染朦胧的血色。
成千上万的沙漠毒甲虫爬过黄沙，吞噬周遭的一切，沿途没有片刻停顿。
“真的是虫潮……”
最糟糕的预感成为现实。
看守们脸色难看，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监狱长，怎么办？”
以虫群的移动速度，不需要多久就能深入沙漠中心，对监狱造成威胁。
一旦遭遇虫潮袭击，该如何防守，又该如何击退它们？
“开启防护罩，拉响警报。”监狱长负手而立，凝视机械虫传回的影像，神情始终冷静，声音也没有任何起伏。
情绪具有传导性。
看守们终于镇定下来，忠实执行监狱长的命令，不再惊慌失措。
“法乌提，你负责指挥。”喻非收起光屏，转身走下瞭望塔。
“监狱长？”法乌提心生不解。
“我需要时间联络执政官。”喻非短暂停下脚步，长靴磕碰地面发出轻响，热风掀起他的长发，火红的发丝遮住半面脸颊，暗红色的瞳孔深不见底，“十二区监狱遭遇虫潮，需要支援。”
十二区是一座巨大的牢笼。
为限制这片区域，监狱中没有飞船，没有重型武器，连激光炮都是轻型。无论虫潮因何发生，都不妨碍他拿来利用，借机向第一区索取资源。
法乌提相当聪明，猜出喻非的企图，利落地接过指挥权，从容开始布置。
“开启防护罩！”
喻非步下眺望塔，红发在风中飞扬，衣领内侧的徽章浮现暗光。
在他身后，一道明亮的光柱冲天而起，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足足八道光柱升空，刺目的光网铺开，顶端倒卷向内，在建筑群上方合拢，组成坚不可摧的能量罩，覆盖整座监狱。
井台同时开启，激光炮向上抬升，银色炮管向外，炮口凝聚白光。
刺耳的警报在监狱中拉响，声浪震荡建筑群，传遍监狱每一个角落。
机械虫全部启动，机械蜈蚣、机械螳螂和机械甲虫涌出监舍和仓库，开始向监狱四周聚集，组成密集的防护线。
警报声突如其来，囚徒们都是满头雾水，搞不清具体情况。
广播声在此时响起，冰冷的机械音重复数次，不断敲击众人的耳鼓，带来一条可怕的消息。
“十二区发生虫潮，数小时候后抵达监狱。”
监舍第五层，看守和机械甲虫前后离开，只有监视器继续工作。
广播声告一段落，走廊两侧的金属门陆续升起，囚徒们出现在门后，表情中有疑惑，有兴奋，也有冷漠，唯独不见恐惧。
“虫潮不该在这时出现。”
“一定存在诱发因素。”
“天灾还是人祸？”
“如果是后者，难道是虫族？”
“真要找麻烦地话，该去上等区，袭击一座监狱算什么？”
众人陷入疑惑，始终讨论不出所以然，纷纷将目光投向灰发老人所在的囚室。
作为监狱乃至十二区的缔造者，他应该知道些什么。
“伊戈尔，你怎么看？”一名金发中年人开口。他曾是第二区的治安官，也是议会成员，因涉嫌一场政变被判入狱，刑期一百五十年。
“怎么看？”伊戈尔从书中抬起头，慢条斯理的放入书签，“不管是什么原因，事情既然发生，总要设法解决。”
“解决？”金发男人摸了摸下巴，“以喻非的能力，不该解决不了一场虫潮。”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是一个老人，脑筋已经腐朽，不如年轻人思维敏捷。”伊戈尔垂下眼帘，话中明摆着敷衍。
金发男人眉头深锁，知道对方在故意搪塞，却也拿他毫无办法。
走廊尽头，谷绪从床上坐起身，抓了抓凌乱的头发，因警报声响个不停陡生暴躁。
广播再次响起，严令囚徒不能走出监舍。
看守在离开之前锁紧大门，整座建筑封闭，连升降梯都停止工作。
银腹狼蛛从屋顶滑落，位置没找准，滑过谷绪的肩头落在毯子的褶皱里。
谷绪单手按住胃部，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虫潮突如其来，所有人不能离开监舍，意味着今天的晚饭泡汤，他要饿一夜肚子。
饥饿感很糟糕。
旧日的记忆涌入脑海，黑暗、阴森，充满了背叛与杀戮，他的情绪愈发暴躁。
在失控的前一刻，谷绪抬手按住墙壁，能量沿着指尖流入体内，舒缓抽痛的胃部，暴戾的情绪终于得到安抚。
相隔一间囚室，严珣察觉到异样，白皙的指尖划过墙面，金属短暂消失又很快聚合，速度快得难以发现。
“原来如此。”
他歪了下头，发尾垂过腰际，发丝浮现银光，仿佛流动的月辉。
监舍大门外，连接光网的控制台发出蜂鸣，光屏短暂显影又迅速变得暗淡，扭曲的图象消失在空气中，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封闭的建筑内，唯余警报声刺耳，始终响个不停。

第20章
十二区发生虫潮时，阿鲁斯的运输船已经完成空间跃迁，抵达第一区。
不同于十二区的无垠荒漠，也迥异于十一区的岩山耸立，第一区完全由金属打造，是一座不折不扣的钢铁丛林。
作为巨星的心脏，第一区由三座城市组成。
主城座落在平原上，两条主干线纵横交错，将城市一分为四，划分出不同区域。
雄伟的立交桥盘旋交错，桥梁上下均铺设轨道，各式悬浮车或是并驾齐驱，或是正向擦身而过。
大大小小的飞行器悬浮半空，依照指示灯抬升或降低高度，控制速度交错穿行。一旦违背交通规则，惩罚会相当严重，少有人会以身试法。
城内建筑极具特色，在巨星上独树一帜。
百层高楼拔地而起，墙面反射强光，远望如利剑插入地面，呈现冰冷的银蓝色。
建筑内外均有升降梯，方便人员进出。高楼底层开设大门，中层搭建空中走廊，顶层设有停机坪，不时有飞船降落起飞。
主城外伴有两座卫星城，各自远离地面悬浮在半空。
一眼望去，城内充满自然气息，都是绿意盎然，植被繁茂，显得生机勃勃。真正走入其间却会发现，丛林并非真实存在，全部是设定的图像投影。
真正的卫星城与主城一样，完全是金属结构，每一寸都由钢铁铸造。正如第一区的掌权者，浮华的表面仅是幻象，实则铁心冷血，为达目的不择一切手段。
运输船靠近主城区，迎面遇上两部飞行器，是负责检查的安全人员。
飞行器发来通讯，阿鲁斯熟练地接通，明确通报身份，宣称自十二区返回。
“向监狱运送物资，如期返航。十二区出现巨型狼蛛，监狱长带人成功围剿，摧毁了狼蛛的巢穴，船上有带回的样本。”
阿鲁斯简单说明情况，并向对方展示船舱内的金属箱。
箱体整齐堆放，占据大半个仓库。箱盖上有特殊标记，能够证实样本的来历，通常情况下无法作伪。
“允许通过。”
安全人员检查通过，当即予以放行。
飞行器分向左右，运输船从中间穿行而过，沿着空中轨道掠过一座座高楼，飞向城内最高的建筑，也是巨星权力中心所在，第一区议会大厦。
大厦前有停机坪，设施齐全，规模接近一个小型航空港。
接近议会大厦，运输船开始减速，依照信号灯的指引降落在指定位置。
船身停稳后，舱门打开，阿鲁斯和船员先后走出。
几人身后滑出履带，十多个小型机器人随履带出现，四人一组扛着金属箱，落地后步伐整齐。
这些机器人高度仅有一米，行动敏捷，擅长搬运重物，战斗力实属一般，是专为运输船量身打造。
“阿鲁斯！”一个棕发男人迎上来，热情打着招呼。他身材高大，相貌英俊，迈开大步走过来，长外套掀起一阵风，脸上的笑容犹如阳光。
“科特？”阿鲁斯看到来人，脸上露出意外神情。不等他开口询问，已经被对方热情拥抱，大手拍打在背后，砰砰作响。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出现在这里只能说我倒霉。”科特放开阿鲁斯，夸张地叹气，单手扯松衣领，脸上的笑容随即消失。
“倒霉？”
“那群星盗，就是被通缉的那群，他们是从第九舰队的防区潜入巨星。我们承认疏忽，也愿意为此负责，议会却抓住不放，严厉发出质询，分明是要扩大事态。”科特耸了耸肩，对议会的不满显而易见，“议会坚称这群星盗涉嫌重罪，又和第六舰队那艘消失的运输舰牵扯上关系。总之，这件事相当麻烦，我被强行召来，只能听天由命。”
“你只是副职，难道不该是指挥官出面？”阿鲁斯提出现实问题。
“所以说我倒霉。”科特再次叹息，大手抓向头发，打乱了原本整齐的发型，“能源星发生叛乱，指挥官指挥舰队去镇压，议会实在找不到人，只能由我充数。”
“原来如此。”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出停机坪，科特的大嗓门不停抱怨，阿鲁斯心中充满疑惑，却谨慎地压下好奇心，非必要绝不触碰核心问题。
他们来的时间不巧，议员们正闭门举行会议。这场会议由执政官亲自主持，结束时间未定，很可能持续几个小时甚至一整天。
这将是一个漫长的等待时间。
“请两位先到休息室。”
接待人员是一名异种女性。
她腰肢纤细，脚步轻盈，拥有兽人基因。从外表上推断大概是羚羊，也可能是鹿或麝。
这类兽人性格温和，行事严谨，是政府雇员中常见的面孔。
不确定会议结束时间，也不能就此转身离开，阿鲁斯和科特只能接受安排，跟着接待人员去往大厦中层，在休息室内消磨时光。
“请进。”
休息室装修豪华，楼层完全打通，明光自窗外投射，铺开扇形白影。
圆桌错落摆放，彼此间隔开一段距离。靠墙摆着沙发，桌边则是高背椅，进入休息室的人可以自行选择。
桌上有水和一些食物，方便自行取用。
阿鲁斯和科特走进房间时，三分之一的位置已经坐满。
科特很快发现熟人，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先是热情问候，随即大吐出苦水。
这一套流程莫名熟悉，阿鲁斯不觉挑了下眉。
看似粗枝大叶，实则行动周密。
科特不断向周围人诉苦，塑造一个委屈形象，将自己摆在弱势地位。如果议员们坚持问责，有今日这番铺垫，陪审团也会酌情处理。
看出他的目的，阿鲁斯仅是笑了笑，没打算揭穿。和几张熟悉的面孔打过招呼，他便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等待议员们召见。
他架起一条长腿，双手交握，习惯性地拨动着拇指。
回忆返程前的那番对话，他直觉那位红发监狱长有所隐瞒，但没必要追根究底。
职责所在，他圆满完成任务。至于别的，他不打算自找麻烦。
等待的过程十分枯燥，一个多小时过去，房间里的人都有些不耐烦，不停的变换姿势，接连开始坐不住。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几个小时了？”
“每次都是这样！”
在不停的抱怨声中，阿鲁斯也心生烦躁，正起身踱步时，走廊内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声音吸引众人的注意，纷纷走到门前探头张望。
“是那个接待人员。”
接待阿鲁斯和科特的女兽人正快步穿过走廊，她面上带着焦急，一路冲到升降梯前，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
根据显示屏上的数字，她将直达顶层，去往议员们开会的场所。
“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能让她焦急成这样，应该不是一件小事。
众人满心疑惑，猜测某种事端，连抱怨都忘在了脑后。
升降梯上行至大厦顶层，金属门开启，门后是宏伟的大厅。大厅分出数条走廊，其中一条直通会议室大门。
华丽的吊灯垂下明光，照亮地面和墙壁，浮动斑斓光影。
贝尔特快步穿过走廊，在会议室前被拦住。她举起通讯器，展示出上面的内容：“十二区发生虫潮，情况紧急！”
高大的金属门内，上百名议员围坐在一起，正为第六舰队的旗舰问题争论不休。
房间中充满火药味，议员们各持己见，谁也无法说服对方。在长时间的争执中摩擦出真火，随时随地想要动手。
执政官用力敲打桌面，被迫动用精神力才控制住局面。
“停手！”
“冷静下来！”
精神力加持之下，他的声音堪比雷鸣。
声波震荡开来，覆盖整个房间。
前排的议员当场被掀翻，滚落到后排的位置上。后排的人也逃不开冲击，在巨浪中东倒西歪，抓住椅背才勉强站稳。
这场冲击让所有人冷静下来，大多是表情讪讪，在狼狈中整理仪容。
执政官安德烈严肃地看向四周，声音低沉：“自从严珣入狱，第六舰队的旗舰就无法再启用。那艘船上的智脑拒绝妥协，封闭船上的一切，强行进入休眠。要么摧毁它，要么放弃这艘船，没有第三种选择。”
“可是执政官，这是舰队中最好的船！”
“好却不能用，没什么区别。”
“强行登舰会遭受攻击，之前有过教训。那个智脑极其狡猾，它甚至能连接并压制其他舰队的智脑，造成程序混乱。”
“它坚持只服务严珣。”
“那就杀死严珣，把他的尸体带到船上！”
此言一出，会议室内鸦雀无声，陷入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看向他，包括执政官在内，目光和表情如出一辙，诠释出同样的含义：你在异想天开！
如果真能杀了严珣，执政官会第一个执行。
至今没有动手，只是将他关起来，就因为他不能杀，也没人能杀得了他。
严珣的身份地位和功绩声望，以及他令人畏惧的力量，都成为笼罩在众人头顶的阴霾。不能摧毁，无法超越，甚至难以触碰。
意识到说错话，鲁莽的议员缩了缩脖子，识趣地闭上嘴不再多话。
关于第六舰队，关于严珣，关于那个顽固的智脑，众人没有任何办法。
今天的议题又将无疾而终。
执政官正感到头疼，会议室的大门忽然开启，贝尔特顶着诧异的目光走进来，向所有人汇报一则紧急消息。
“十二区遭遇虫潮，情况紧急！”
“虫潮？”
“是的，监狱长喻非要求与您通话。”
贝尔特不单是接待人员，也是执政官信任的秘书，专门掌管对外联络。
考虑片刻，执政官接过贝尔特手中的通讯器，当着众人的面接通。
影像投射在房间正中，红发的监狱长出现在众人眼前。
由于屏幕被拉长，他的轮廓有些失真，却不妨碍众人看清他身后的背景。
挺拔的身影坐在落地窗前，强光从玻璃透入，警报声穿越空间响彻在众人耳畔。
“日安，执政官，以及各位议员。”
由于时差的关系，第一区还是阳光明媚，十二区已近日落，即将走入黑夜。
“十二区遭遇虫潮？”
“是的。”
喻非站起身，双手推开落地窗，迈步走进强光之下。
随着他的动作，众人看清建筑外的情景，不由得神情凝重。
巨大的光柱冲天而起，强光织成防护罩，包裹住整栋监狱。能量罩外涌动黑潮，数不清的沙漠毒甲虫层层推进，不断扑向监狱。
虫群疯狂发起攻击，遭遇光炮扫射，身体支离破碎，陆地后冒出大量白烟。
毒甲虫的尸体堆积如山，虫群踩着同伴的尸体攀爬，持续消耗着防护罩。万一能量耗尽，防护罩消失，整栋监狱都将被虫潮淹没。
“十二区的重要性不需要我赘言。”喻非声音冷漠，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充满了威胁的意图，“一旦建筑遭到破坏，我无法保证监狱安全，有人会死，也可能有人趁机逃亡。”
“你想要什么？”听出喻非的言下之意，执政官表情冷峻。
“重型武器，大量的能量石，还有飞行器。”喻非言简意赅，态度直截了当。
“武器和能量石可以，飞行器不行。”
“好吧。”飞行器不过是谈判的筹码，喻非的目的已经达到，他没有继续坚持。在切断通讯之前，他刻意提醒执政官，“最好快点送来，监狱中的能量石有限，我不保证还能支撑多久。”
“我会立刻派人。”
十二区事态紧急，议员们结束争执，没人再提及那艘难搞的旗舰。
执政官命令调拨运输船，在休息室内的阿鲁斯最先接到命令，他需要运送一批武器和能量石前往十二区。
“现在？”
“是的。”贝尔特递出执政官签署的文件，向他简单说明情况，“十二区发生虫潮，需要大量的武器和能量石。”
“我知道了。”
了解虫潮的恐怖，阿鲁斯没有拖延，立即开始行动。
留下金属箱和提前写好的报告，他快步走出议会大厦，带领船员与其他人汇合，再次出发前往十二区。
此次共有五艘运输船出港，船长将飞行速度提至最高，航行时间至少缩短一半。
他们的速度已经足够快，却及不上虫群的破坏速度。
十二区内，太阳沉入地平线，星月被乌云遮挡，黑暗笼罩大地。
防护罩发散明光，成为沙漠中心唯一的光源。
虫潮一波接着一波，仿佛没有尽头。
沙漠毒甲虫陷入狂躁，入夜后的攻势更加猛烈。
能量石的消耗不断加剧，看守们来回奔跑于仓库和防护罩之间，虫族索性化成原始形态，只为能节省时间。
喻非走出办公室，再次登上瞭望塔。
“入夜后，将有更多毒虫出没。”
虫潮一旦发生，不会轻易结束。这次的规模更是超出想象。继续这样下去，能量石会提前耗尽，防护罩无法坚持整夜。
对监狱内部人员来说，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监舍内，刺耳的警报声终于停了。
囚徒们却并不感到轻松。
他们走不出囚室，敏锐的直觉带来危机感，使他们烦躁不安。
一层监舍内，南希的狂化愈发严重，她控制不住自己，开始频繁地撞向墙壁。
里昂和莱格在囚室内踱步，两人都曾在舰队服役，前者还曾正面对抗过虫潮，心知监狱的情况有多危险。
阴霾笼罩整座监狱，听着室外传来的响声，星盗们都在提心吊胆。
为节省能源，建筑内熄灭灯光，变得一片漆黑。看守全部离开，少去机械虫的监控，无人留意到某些异状。
声音来自地底，窸窸窣窣，时断时续。中途被南希的撞墙声掩盖，没有被任何人关注。
五层监舍，靠近走廊尽头的一间囚室中，银腹狼蛛突然变得兴奋。它迅速爬过屋顶，沿着墙壁下到地面，在墙角不断转圈。
谷绪察觉到异常，在黑暗中睁开双眼，凝望不远处的狼蛛，不由得心生疑惑。
它在做什么？
还是说，它发现了什么？

第21章
夜色笼罩大地,冷风骤起，天地间一片漆黑。
沙漠毒甲虫井喷出地底，黑潮淹没沙海,无边无际，仿佛没有尽头。
防护罩频繁闪烁,光柱照亮整片天空。
监狱四周弥漫着刺鼻的气味,虫尸一层压着一层，碎裂的甲壳和破损的节肢堆积如山。部分甲虫的尸体挂在防护罩上,粘稠的血液在半空流淌,在风中凝结成不规则的斑块。
能量消耗加剧,光柱摇晃变得暗淡,防护罩开始不稳。
“能量石！”
“快！”
“速度快！”
守卫在奔跑,声音因紧张变调。
机械虫往来穿梭,忙碌地运送能量石。尖利的节肢插入地面，飞速攀上高墙，划出刺耳尖锐的摩擦声。
法乌提卸下指挥重任，带领异人看守直奔仓库，组织开启备用仓库,搬运出更多能量石。
“地下一层清空,地上两层也空了。”一名看守走出仓库大门,手中点开光屏,屏幕划分出不同区域，超过半数颜色灰暗,代表储存的能量石已经耗尽。
从日落到深夜，监狱遭到虫群猛烈围攻,防护罩需要随时加固，消耗的能量石成倍增多,仓库内的储存变得岌岌可危。
等到能量石耗尽，防护罩失去作用，监狱再不设防，众人必须直面虫潮。凭借现有的人数和武器，战斗势必艰难。
“法乌提，这是最后一批。”路德从三层窗口一跃而下，单膝触地方便卸力，起身后拍了拍手。他身后爬出两只机械虫，背部转载库房中仅存的能量石。
“备用的还有吗？”法乌提预感消耗巨大，却没想到会这么快。
“没有了。”路德摇了摇头，明白情况严峻，脸色有些难看。“防护罩顶多还能维持一个小时。实在没有办法，只能从那里调用。”他的手指向监舍，询问法乌提的意见。
“恐怕不行。”法乌提否决了他的提议。
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挪用主栋的能量石。万一有囚徒趁机逃脱，后果将十分严重。问责倒在其次，造成的破坏难以预估。
“我去见监狱长，你们暂时守在这里。”
“好吧。”
法乌提迅速做出安排，和机械虫一起穿过操场，奔向监狱长所在的瞭望塔。
夜风席卷荒漠，气温骤降，却无法迟滞虫群的行动。虫群将监狱团团包围，黑潮铺天盖地。
防护罩四周白光频闪，甲虫的尸体层层挤压，粘稠的血和毒液浸透黄沙，不断渗入地底，引来了更加可怕的东西。
法乌提走到一半，脚下忽然传来震动。
“怎么回事？”
他心头一凛，以为是虫潮发生变化，立即加快脚步。机械虫随之提速，金属节肢交替落下，身体两侧的集合眼爆发红光。
前方就是抵达瞭望塔，相距不到十步，震动陡然加剧。
地面左右晃动，继而上下颠簸，法乌提和机械虫像是两只小船，无助地在巨浪中挣扎。
地底传出轰鸣，一声接着一声。
声音越来越近，沉闷厚重，堪比巨人的脚步。
地下岩层被钻开，地表被顶穿，出现锯齿状的裂口。黄沙疯狂流动，大面积向下塌陷，预示有巨物将要破土而出。
在剧烈的晃动中，法乌提无法再向前，他完全站立不稳，在摇晃中单膝跪倒，不得不原始化双手抓牢地面，防止在颠簸中被甩飞出去。
“怎么回事？”
他撑着双臂向前躬身，复眼中瞳孔紧缩，不祥的预感降临，危机感近乎要吞没他，令他毛骨悚然。
监狱内又响起警报声，以金属和岩石打造的建筑开始摇晃，在夜色下不断震颤。
监狱之外，大地震动加剧，沙海沸腾翻涌，丈高的沙墙成排竖起，一面紧挨着一面，倾斜压向监狱四周。
沙墙互相碰撞挤压，墙面坍塌，自撞击处向内塌陷，形成密集的沙坑，大多深不见底。
深坑边缘持续扩张，波及密集的沙漠毒甲虫，有生命一般吞噬虫群。
甲虫群来不及躲闪，垂直从沙坑边缘坠落，足肢互相勾连，垂下一圈又一圈环状黑瀑。
恐怖的一幕出现在沙漠深处，恍如地狱开启大门。
虫群被陷坑追逐，陷入慌乱之中。
它们不再围攻监狱，转而四散逃窜，如同摩西分海一分再分，裂成大小不同的块状，散落在监狱四周。
随着毒甲虫快速移动，斑块边缘拆分又聚合。虫群的行动变得杂乱无章，自救变成互相踩踏，地面又多出大量虫尸。
甲虫群自顾不暇，对监狱的攻势减缓。
安全未曾降临，反而有更大的危机接踵而至。
一阵巨响声后，大地突然停止摇晃，周围陷入可怕的寂静。
天边泛起黑光，乌云意外散去，惨白的月光落下，照亮夜晚的沙漠。
监狱外隆起大量沙丘，顶部缓慢抬升，底部面积扩大，恍如一座座小山。黄沙顺着山顶滑落，流速不断增快，近处的沙坑都被填埋。
沙漠中掀起狂风，风力强劲，眨眼聚成恐怖的龙卷。
龙卷风穿过沙丘，刹那间飞沙走石。
轰鸣声响彻天地，沙丘顶端接连破开，冲出一个个庞大的暗影。
暗影身体扁圆，一节套着一节，像是变形的轮胎互相粘着。背部覆盖硬甲，腹部下长有黑色鳞片，方便在沙下穿行自如。
头部前端呈锥形，堪比坚硬的钻头，能轻松破开岩层。眼睛完全退化，代之以一圈章鱼足状的触手，在风中灵活舞动。
触手内侧长满吸盘，包围着一张大嘴。嘴巴里长满三角形的尖牙，密密麻麻，一圈套着一圈，一直延伸到身体内部，足以嚼碎任何猎物。
一个个庞然大物冲出地底，在夜色中摆动身体，仅探出沙丘的一截就已长达数十米。
巨兽仰头发出狂啸，陆续爬出地底，碾压来不及逃走的沙漠毒甲虫，沿途留下大量虫尸。
它们目标明确，锁定前方的建筑群，从四面包围上来。
面对牢固的防护罩，它们依靠后半截身体支撑，摆动头部向前砸，野蛮地发起攻击。
庞大的身躯交替砸落，监狱外围的光柱危险折叠，防护罩表面光芒暗淡，随时将要碎裂塌陷。
“沙虫！”
看清怪物的模样，虫族看守发出惊呼。
“这里怎么会有沙虫？！”
监狱初建时，建筑队曾遭遇沙虫袭击，损失相当惨重。
后来调用重炮对沙虫进行围剿，终于扫清了这群恶兽。残存的几只从地下逃走，数百年不露踪迹。
时过境迁，它们竟然卷土重来，种群数量更加惊人。
“怎么会有这么多？”
看守们脸色惨白，握住激光枪的手隐隐颤抖。
荒漠中有数百种毒虫，沙虫是最可怕的存在。它们表皮坚硬，激光束都难以穿透。头顶的触角能喷射毒液，满口尖牙能嚼碎石头。
它们不仅吞噬活物，还能吃下金属，能量石更是它们的最爱。
围攻监狱的沙虫接近三位数，一旦破开防护罩，定然会大开杀戒，极可能毁灭整座监狱。
“监狱长，能量石就要没了！”法乌提终于登上瞭望塔，脚下不断摇晃，竭尽全力才能站稳。
在他说话时，防护罩愈发暗淡，因能量不足爬上裂痕，正濒临破碎。
两道光柱突然熄灭，沙虫竟然强行闯入发射井，将埋藏的能量石咬了出来，吞入口中嚼得粉碎。
轰！
又是数声巨响，雷鸣一般。
光柱接二连三熄灭，失去能量石的井台变得支离破碎。
缺乏光柱支撑，防护罩寸寸龟裂，片刻后彻底消失。
失去防护罩的包裹，夜风灌入监狱，带来浓重的腥臭味，源于沙虫喷出的涎液以及甲虫的残尸。
最后一块能量石被挖走，监狱中的明光彻底熄灭。
月光微弱惨淡，星光不见踪影，乌云再次聚集，预示着黑暗又将来临。
数十条沙虫围堵住监狱，居高临下摆动触角，口涎不断滴落，腐蚀地面升起白烟，破坏力不亚于强酸。
“准备战斗。”
监狱长直面一条巨大的沙虫，遭遇对方攻击，精神力猛然爆发。
沙虫当场被掀翻，直接倒飞出去。庞大的身躯摔在沙地上，头部多出数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流淌出腥臭的血。
沙虫全身是毒，血和涎液都具有腐蚀性。喷溅在身上，能穿轻易烧焦皮肉，甚至腐蚀骨头。
“拿起武器，忘掉你们的胆怯！”
监狱长下达命令，看守们竭力抑制住恐惧，用最快的速度调动激光炮，端起激光枪，耀眼的光束撕裂黑暗，笼罩围困监狱的沙虫。
机械蜈蚣接连爬出围墙，集合眼闪烁红光，身体两侧的长足翻转延长，变作锋利的武器，尖端穿透沙虫体表，勉强能破开外皮，却无法造成致命伤害。
机械螳螂展开背部的翅壳，集体跳向沙虫头部。
刀镰舒展闪烁寒光，一击斩断沙虫嘴边的触手，不慎被毒液喷中，金属打造的身体遭遇腐蚀，无法再灵活移动，接连从半空坠落埋入黄沙。
机械甲虫陆续升空，同时弹出发射器，白光集中射向沙虫的口腔。
沙虫外皮坚韧，近乎牢不可破。它们的身体内部却十分柔软，能轻易被光束穿透，引发剧烈的疼痛。
“嗷！”
机械甲虫的攻击十分有效，沙虫体内涌出黑血，因剧痛扭曲翻滚，粗糙的尾部扫过地面，掀起大片黄沙。
这一幕给了看守启发，众人互相配合，开始集中攻击沙虫的要害。
“吼！”
沙虫陷入暴怒，不管不顾地张开大嘴，猛然从上空罩下，一口咬向发射激光炮的看守，当场将他们咬成两截。
“堂！”
“杰罗！”
鲜血喷溅，半截身体落向地面，虫族的足部仍在抽搐。
血腥味刺激了沙虫，看守接连遭遇袭击，一个接一个被沙虫咬死，吞噬入腹。
喻非撕碎一条沙虫，精神力再度爆发。
飓风席卷大地，黑色的身影竟踏风而起，红发狂乱撕扯，白皙的脸颊浮现暗纹，与制服上的徽章极其相似。
他在风中展开双臂，黑色上衣在身后狂舞，仿佛展开的鸦翼。双眼充斥暗红，眼球发生色变，彻底被血腥浸染。
飓风倒卷向内收拢，缓慢压缩，直至濒临极限。
恐怖的能量汇聚在他周身，天空发生异变，浓重的云团缠绕翻卷，堪比末日景象。
凤忽然停了。
似乎是感知到危险，沙虫的行动突然变慢。
喻非却动了。
压缩的风团猛然爆裂，如同恒星破碎，爆发的能量激荡开来。
数条沙虫被气旋卷入，拼尽全力也挣脱不开。强韧的身体被撕扯，内脏遭到挤压，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控制住，毫无抵抗能力。
沙虫的身体被拉扯到极限，犹如绳索崩断，终于四分五裂。
天地无声，时间凝固，一切都在放缓。
残破的皮肤，碎裂的内脏，喷洒的血浆，飞溅的毒液。
沙虫变得支离破碎，残缺的尸体坠落地面，泼洒开大片污痕。
喻非收紧手指，长发有些凌乱，一缕发黏在他的唇角，殷红的嘴唇变得苍白。
飓风消散，时间重新流淌。
死去的沙虫超过二十条，碎块和血浆散落在监狱四周，部分落进操场。其余沙虫没有后撤，也没有攻击看守，转而争食起同类的尸体，咀嚼声刺耳，在夜色中异常惊悚。
“监狱长……”
法乌提担忧地看向喻非，后者缓慢落地，脸上的纹路逐渐变浅，双眼依旧充斥暗红。精神力包裹周身，隐隐有狂暴迹象。
吞噬掉同类的尸体，沙虫没有获得满足，它们继续攻向监狱，仿佛要不死不休。
“战斗！”
看守们迅速开始反击，武器能量耗尽，纷纷原始化外形，互相配合与沙虫群展开搏杀。
喻非正要再次调动精神力，身后突然传出巨响。
他不由得心头一紧，在战斗的间隙转身望去，发现声音来自主栋建筑，黑暗的监舍突然震颤摇晃。
“不好！”
他急需要查明情况，却因沙虫的攻击无法脱身。
暴怒之下，暗纹爬上脸颊，恐怖的精神力再度爆发，飓风席卷，气旋逐一呈现，以监狱为中心震荡开来。
声浪震动大地，撕裂黑暗的夜空。
气旋边缘触碰监舍外墙，撕裂墙皮，无数金属碎片在半空旋舞，反射冰冷的银光。
主栋建筑内，巨大的沙虫穿过地底，强行闯入了监舍内部。
在强大的力量面前，金属、水泥和岩石都变得脆弱不堪。
巨响声中，监舍地板向上隆起，中轴断裂呈锯齿状，裂纹贯穿整条走廊，末端爬上墙体。
沙虫破土而出，在走廊内翻滚。
庞大的身躯来回扫荡，墙壁连连遭遇撞击，金属打造的牢门凹陷变形，门锁随时将要崩裂。囚徒体内的芯片开始发热，发出危险的讯号。
“那是什么？！”
“沙虫，是沙虫！”
有囚徒认出了沙虫，表情瞬间变得绝望。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危险！”
砰地一声，一扇牢门被撞穿，门锁竟然没有破碎。
沙虫的头部挤进门内，不多时传出惨叫，随后是惊悚的咀嚼声。
门内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兽人因压力纷纷变形，虫族在愤怒中原始化，异人也准备好战斗。
南希意外停止狂化，维持半原始的外形，复眼紧盯着门外，随时准备和闯入的沙虫拼死一搏。
“看守不会来，也不会有救援。”
不断传来的巨响，恐怖的能量震荡，突然出现的沙虫。
看守至今没有露面，证明他们正陷入麻烦。
此时此刻，囚徒们的大脑格外清醒，所有人明确意识到危机。
“不想死地话，必须自救！”
即使自救不成，也要竭尽全力杀死这条沙虫。
甚至有人做好打算，万一门锁被破坏，他们就立刻冲出去，在爆炸前扑向沙虫，带着它一起死。
“我可不想被虫子活吞！”
囚徒们做好心理建设，沙虫却突然停止攻击。
庞大的身体停在走廊，头部在有限的空间内来回摆动，似乎正在寻找着什么。
突然，它昂起上半身，锁定一个位置，用头部的尖角撞向天花板。
一下、两下、三下。
在力量的冲击下，沙尘簌簌飞落，泥土的碎块砸向地面，部分砸中沙虫的身体，顺着背部向下翻滚，悉数堆积在墙角。
囚徒们站在门后，场景地看着这一幕，不明白沙虫为何做出这样的举动。
头顶的裂痕越来越大，沙虫最后一击，以水泥浇筑的天花板轰然碎裂，大片向下坠落。
失去阻隔，两层监舍就此贯通。
沙虫将缺口撕得更大，其后活动臃肿的身体，顺着开口向上攀爬。腹部的鳞片抓牢砖石缝隙，一张一合间，顺利爬入第二层监舍。
面对突来的威胁，星盗们不禁毛骨悚然。
他们穷凶极恶，恶贯满盈，这一刻却手脚发凉，抖如筛糠，集体缺乏与这头怪兽对抗的勇气。
沙虫慢悠悠穿过走廊，中途撞开监舍吞噬两名星盗，咀嚼声传遍整个楼层。
它依旧在搜寻，可惜什么也没有找到。
停在走廊末端，沙虫重复在一层的操作，昂起身体撞向头顶，当场凿穿天花板，顺着缺口爬入第三层。
沙虫穿行的路径靠近安娜的囚室。
豹女嗅到危险，谨慎地贴近墙壁。锋利的爪子弹出指尖，随时准备给入侵者致命一击。
没等到牢门被破坏，也没能亲眼见到入侵者，一个巨大的暗影闪过门外，缓慢的拖曳声和摩擦声后，传来猛烈的凿击声。
轰隆一声，土石飞溅。
天花板又一次被破开，沙虫没有在三层停留，很快爬入第四层。
来到第四层后，它明显有所发现，当即变得兴奋。头顶的尖角向上开凿，一下接着一下，破开水泥屋顶，撞上一层坚硬的金属。
五层监舍构造特殊，整体以金属打造，内层有光网串联，封锁极端严密，几乎密不透风。
正是光网的能量吸引了沙虫。
它对能量石充满贪婪，渴望吞噬强大的猎物。无论是构筑光网的能量来源，还是关押在五层的囚徒，都是它搜寻的目标。
在贪欲的驱使下，沙虫锲而不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金属地板被撞得凸起，鼓成钻头形状。
凿击声回荡在走廊里，危机近在咫尺，五层的囚徒却不见紧张。他们抱臂站在门后，看着即将破开的地面，表情中充满兴奋，好似期待着入侵者的出现。
轰！
金属地板终于被穿透，从下方探出一截尖角，正尝试拓宽开口的面积，切割声不绝于耳。
等到缺口足够大，沙虫迫不及待向上攀爬，臃肿的身体在通道处压缩，腹部的鳞片抓牢地面向上拔，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令人头皮发麻。
“沙虫，好多年没见过了。”伽罗扑到囚室门前，墨绿的眼睛发亮，尖牙探出嘴角，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它怎么进来的，也和巨型狼蛛一样藏在地下？”
云霁站在门后，右眼瞳孔收窄，阴暗森冷，与左眼的暖色形成鲜明对比。他不似伽罗兴奋，而是想起另一种可能。
“沙虫出现在这里，监狱的防护罩破了？”
伊戈尔放下手中的书，看着走廊里的沙虫，大致数过它头上的触角，认为它是一条强壮的成虫。
“很像是首领。”
“看样子喻非陷入了麻烦。”金发的荷斯环抱双臂，回想起伊戈尔之前的话，不认为这是一个巧合。
“不管它从何而来，能够进入监舍，证明防护罩已经破碎，或许监狱的管理者死伤不轻。”
云霁说话时，伽罗眼珠子转了转，从光网后探出手，不出预料被灼伤。他摇晃着受伤的手指，嘴里发出吸气声。
“防护罩破碎，肯定是能量石不足。即使这样也没挪用这里的能量石，看来喻非不是束手无策，肯定还有后手。”
说到这里，他忽然咧嘴一笑，亮出满溢毒液的尖牙，以挑衅的姿态刺激沙虫：“你喜欢能量？来，撕了这个！”
可惜他没有成功。
沙虫追寻能量而来，目标是能量石，而非杀伤力强大的光网。
囚徒们看着沙虫在走廊移动，奈何走不出囚室，从最初的兴奋变得无聊。就像是手中拿着刀子，还有一块鲜肉摆在面前，却无论如何吃不进嘴里。
沙虫游弋在走廊，始终遍寻不到能量石，对光网后的囚徒也无从下嘴，终于在暴躁中失控。
它的身躯快速膨胀，坚硬的头部撞向墙壁，意外激发能量罩。光流跳跃闪烁，光网浮出金属墙，整个楼层随之震荡。
“对，就是这样！”
“继续！”
囚徒们舔着嘴唇，脸庞因兴奋泛起红晕。
虽然可能性不大，他们仍期待这条沙虫带来奇迹，能够破坏这层光网。作为回报，他们会撕碎它，让它死得痛快一些。
在鼓噪声中，沙虫彻底陷入狂暴。
庞大的身躯来回摆动，引得光流飞蹿，在走廊内交错穿梭，爆出大量光花，一时间明光刺目。
走廊尽头的囚室内，谷绪听到门外的动静，没有立即升起门板。
他背靠着墙壁，有些无精打采。能量的补充无法完全缓解饥饿。胃部出现灼烧感，情绪愈发难以抑制。
银腹狼蛛趴在床头，正奋力拖动一根蛛丝。
蛛丝末端悬挂一枚蛛茧，茧中包裹着一只雌性沙漠毒甲虫。
它借沙虫做掩护，顺利在建筑内隐匿踪迹，从第一层到第四层全部来去自如。可惜功败垂成，抵达第五层时，它被银腹狼蛛捕获，不幸地落入蛛网。
狼蛛是所有沙漠毒虫的天敌。
银腹狼蛛体格娇小，仍是可怕的捕食者。这只毒甲虫落入蛛网，注定是难逃一死。
谷绪坐在床头，单手覆在墙面，能量沿着指尖流动，源源不断注入他的体内。
砰！
一声巨响，金属门向内鼓起。
砰！
又是一声，门板鼓得更加厉害，中心处出现裂纹。
手下的金属墙变形融化，银发囚徒出现在对面。
他笑盈盈地看着谷绪，无视黑发少年眼底的暴戾，轻声道：“监狱发生危机，看守们自顾不暇，这是一个机会。要不要与我合作？”
谷绪没来得及说话，撞击声又一次传来，金属门变得岌岌可危。
他猛然站起身，双手穿过光网，锋利的指甲划破金属，手指掰开缝隙反向用力，撕纸一样撕开了门板。
半扇金属门吊在头顶，正来回摇晃，边缘悬挂着门锁。另半扇被谷绪抓在手里，随手向前一扔，正砸在沙虫身上。
金属的边缘异常锋利，却没有划开沙虫的外皮，只留下一道划痕。
谷绪走向光源，阻挡在门前的光网倏然暗淡，能量沿着光线向内流淌，尽数融入他的体内。
这一幕震惊众人。
除了早知内情的严珣，包括伊戈尔在内，所有人瞪大双眼，不可思议地看向谷绪，因吃惊陷入呆滞。
沙虫碾碎门板，正准备发起攻击，谷绪助跑两步纵身飞跃，跳升至沙虫的头部。
全然不顾腐蚀性的毒液，他单手抓住沙虫的触角，翻身落到它的头顶。左手五指张开，锋利的指甲闪烁乌光，穿透坚硬的外壳，用力撕开沙虫的外皮，扎进了它的脑袋。
血浆和毒液喷溅在身上，大面积腐蚀皮肤，冒出一阵阵白烟。
谷绪全不在乎，仿佛感觉不到疼。
丰沛的能量在体内流淌，强大的自愈力发挥作用，哪怕伤口露出骨头，也会很快长出皮肉，眨眼间完好如初。
他的手臂不断下探，完全没入沙虫的头部。肩膀抵住伤口边缘的硬壳，手指在伤口内搅动，指甲撕扯划擦，带出更多血浆。
沙虫痛苦地扭曲翻滚，疯狂摆动身体，却无论如何摆脱不掉头上的人。
谷绪将伤口撕得更开，单手抓牢杀虫的大脑，顺势向外一扯，生生将沙虫的脑子拽了传来。
失去大脑，沙虫变得僵直不动，下一刻轰然倒地，摊开的躯体堆满走廊。
谷绪跳到地上，打量着手中的脑子。
“这么小？”
沙虫体格庞大，大脑却不及成人的两个拳头，能轻松抓在手里。谷绪嗅了嗅气味，虽然有些嫌弃，还是张嘴咬下一口。
目睹这一场景，囚徒们再一次陷入震惊。
连活跃的伽罗都闭上嘴巴，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他大概真的很幸运？
只是被威胁生命，没有被掏出脑子吃掉。
严珣知晓谷绪吃过巨型狼蛛的脑子，却没想到他的食谱还包括沙虫。
这是种族天性，还是个人癖好？
不等严珣分析出结果，谷绪已经将嘴里的脑浆吐掉，手里的也丢到一旁。
巨星上的虫脑他试过两种，都很难吃，实在不合他的口味。
他或许该尝尝别的品种。
身后的囚室内，一枚蛛茧在半空摇晃，沙漠毒甲虫的复眼捕捉到画面，悉数传递到饲养者的大脑中。
荒漠边缘，夜风掠过河道，发出一阵怪声。
艾伦突然间发抖，貌似看到极其可怕的景象，表情惊骇，控制不住瘫坐在地。
“艾伦，你怎么了？”耶里不明所以，和其他人一起围上来，关心地看着他。
一只厚实的手掌覆上虫族的肩膀，非但没能成功安慰对方，反而激起更大的反应。
艾伦惊恐大叫，全身缩成一团。
他颤抖着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陷入极度恐慌。牙齿互相磕碰，嘴里发出咔哒声，话说得语无伦次。
“沙虫，大脑，吃掉了，他吃掉了……恶魔！”
几人听得满头雾水，实在搞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艾伦，你清醒一点！”
狼女性格急躁，不耐烦地抓住艾伦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试图让他冷静下来。
“不！”
艾伦奋力挣扎，力气大得惊人，狼女差点抓不住他。
“他疯了吗？”
几人疑惑不解，正打算控制住他，黑暗的天空忽然产生波动，紧接着有光芒闪烁。
“是运输船！”
恰布及时发出警报，耶里一把抓住艾伦，大手捂住他的嘴巴，强行控制住他的行动。其余五人快速隐匿起身形，动作异常敏捷。
几乎就在同时，五艘运输船出现在天空。
阿鲁斯联络到喻非，得知监狱中的情况，立即向其余人传递情报。
“虫潮暂时缓解，但有大量的沙虫。”
“沙虫？”
“这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种群没有灭绝，迟早还会出现。”
“情况很糟糕，我们必须快一些。”
五人结束谈话，运输船提升速度，陆续穿过边境屏障飞向沙漠深处。
目送飞船消失，耶里终于松开手，艾伦依旧在发抖，满脸恐惧之色。
“到底怎么回事？”
“你为什么突然发疯？”
“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泰德几人重新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询问情况。
艾伦不知该如何开口，他用力搓了搓脸，甚至打了自己一巴掌，力图让自己镇静下来。
“艾伦，你在做什么？”
“我没事。”艾伦感受到脸颊的刺痛，终于能说出完整的话，“计划很成功，虫潮袭击了监狱，还引出大量沙虫。我的甲虫成功进入监狱，发现了和谷潜很像的年轻人。”
几人面面相觑，这不是很好吗？
一次达成目的，简直是运气爆棚。
“既然计划顺利，你为什么会这样？”耶里一直关注艾伦，察觉到他的异常，并不像其他人一样乐观。
“那个年轻人，”艾伦声音收紧，下意识抓紧身上的外套，“我看到他和许多大人物关押在同层，有星舰的指挥官，有上等区的议员，还有第一军校的前校长。”
耶里皱了下眉。
如果真是谷潜的儿子，以他的出身和血统，这明显不合常理。
“还有呢，你因为什么害怕？”狼女插嘴询问。
艾伦猛然打了个哆嗦，瞳孔因惊恐收缩，声音愈发紧绷：“我看到他走出囚室，徒手杀死一条沙虫。”
“徒手？”
“他不惧怕沙虫的毒液？”
面对同伴的惊疑，艾伦没有给出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他不只杀死沙虫，还掏出沙虫的脑子，吃了它！”
掏出沙虫的脑子，吃了？！
耶里几人僵在原地，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躲避追捕，他们在星际四处躲藏，也曾被迫茹毛饮血。但只限于正常的肉类，绝不包括沙虫，更不包括沙虫的脑子！
“他真是谷潜的儿子吗？”
“我不知道。”
艾伦摇了摇头，惊悚的画面深植脑海，无论如何挥之不去。
耶里六人陷入沉默。
听完艾伦的讲述，他们全无计划成功的喜欢，反而心生骇然，落入一种未知的恐慌。
“耶里，还要继续吗？”
“你们怎么想？”
七人交换目光，即便是受惊的艾伦也不打算就此收手。
设想中的猎物摇身一变成为可怕的猎手，这的确不在计划中。但就这样放弃，他们无论如何也不甘心。
“他究竟是不是谷潜的儿子，目前还不能定论。”耶里环视众人，沉声说道，“就算他是，也未必没有办法。”
他们排除万难，失去了四个同伴，才终于走到这里。
事到如今，他们必须达成夙愿，找到那颗能源星，哪怕赌上性命！

第22章
沙漠深处,监狱外的战斗仍在继续。
沙虫碎块散落遍地，粘稠的黑血浸染黄沙。机械虫的碎片互相堆叠，金属遭遇腐蚀,断口处流淌出透明的机油。
防护罩失去作用，看守与入侵者展开正面交锋。
仅存的能量石填入激光炮,虫族化为原始形态,扛起炮管对准杀虫的口腔。耀眼的光束飞出，爆裂声此起彼伏。
激光枪的能量耗尽,异人看守从墙头飞跃扑向杀虫,不顾被毒液侵蚀的危险,以身体为武器展开近身搏杀。
“嗷——”
狂啸声震荡空气,沙虫张开巨口咬向一名异人看守。
异人没有躲闪,趁机冲进沙虫的口腔,强忍住被牙齿撕咬的剧痛滑入沙虫体内。在被胃酸融化前的一刻，他爆发出所有力量，仅靠双手撕碎了沙虫的内脏。
沙虫发出痛苦的嚎叫，黑血和碎肉从嘴里喷出，庞大的身躯向一侧歪斜,砸倒了另一条沙虫。
虫族看守趁机射出最后一道光束,旋即丢开炮管,纵身扑向倒地的杀虫,以前肢为武器刺穿了沙虫的外皮。
“杀了它们！”
伤口翻卷，黑血四溅。
沙虫在死前喷出大量毒液,虫族看守躲闪不及，半边身体遭遇腐蚀,皮肉碎裂融化，露出森白的骨头。
恐怖的风旋再次出现。
喻非展开双臂,掌心托起风团，长发在风中肆意狂舞。华丽的暗纹覆盖脸颊，一直延伸至眼角，与暗红的瞳孔融为一体。
精神力爆裂，冲击波环形震荡，近处的沙虫再次被掀翻，身体被绞得粉碎。
经过一夜的鏖战，沙虫数量锐减，进攻却依旧疯狂。
看守们死伤超过一半，失去武器协助，几乎被入侵者逼至绝境。
监狱长是最后的屏障。
强悍的精神力一次又一次爆发，风旋排布在半空，隔绝沙虫闯入监狱的通道。沙虫尝试过数次，始终无法突破，只能愤怒地发出尖啸。
天空中浮现亮光，涡轮状的气旋冲向黄沙，掀起猛烈的沙风。五艘碟形飞船陆续现身，排列成一字，同时向沙虫开火。
运输舰的性能不比战舰，却同样配备有重型武器。
重型激光炮齐射，巨大的能量砸向沙虫，做不到一击毙命，但能破碎沙虫的背甲，撕开它们坚韧的外皮，迟滞它们的行动。
驾驶舱内，阿鲁斯站在控制台前，头前的屏幕分成数块，中间展示下方的监狱，两侧分别是四位船长的影像。
“继续炮轰，杀死所有沙虫。”
他们一路提速，却还是慢了一步。见到地面的情形，五艘运输船立刻投入战斗。
重型激光炮威力十足，但要剿灭沙虫，仅靠船上的武器远远不够。
沙虫就在四周，监狱的管理者们都在战斗，机械虫全部损毁。
这种情况下，隔空投放不切实际。阿鲁斯当机立断，决定打破规则降落，向监狱投放能量石和武器。
“如果我能成功，杰克是第二个，然后是本，萨哈。图斯，你排在最后。”
五人都是运输船的船长，级别和地位相当，不存在谁高于谁。但阿鲁斯曾在舰队中服役并常年穿梭十二区，他的经验最为丰富。
紧要关头，四人愿意听从指挥，没有任何意见。
“明白。”
“我们会掩护你。”
屏幕中画面切换，四艘运输船增强火力，向沙虫发起更猛烈的进攻。
阿鲁斯接替船员操作飞船。他果断关闭激光炮，以最快的速度俯冲向下。遇到阻拦熟练地翻转船身，在两条沙虫之间穿过，飞入失去防护罩的监狱。
“喻非，我即将降落。”
依照惯例，任何大型飞船不得停泊监狱。
阿鲁斯却在今天打破了规矩。
不想监狱被沙虫覆灭，他必须冒险。包括同行的四位船长，都必须有所取舍。
喻非打开通讯器，收到阿鲁斯的消息。他没有时间惊讶，当即下达命令：“运输船降落，领取武器！”
经过艰苦鏖战，还活着的看守都是伤痕累累，体力濒临极限。运输船的到来无疑是一针强心剂。
“准备好！”
“飞船要降落了！”
由于分散得太开，部分人没能马上接到命令。
“监狱长，我去通知大家！”
法乌提捂住肩膀上的伤口，纵身向上一跃，背部展开一双骨翼。他展翅飞上天空，惊险躲避沙虫的攻击，向所有人传达消息。
“支援到了！”
看守们后知后觉，仰头望见运输船，立即向落点聚集。
监狱中没有适合运输船的停机坪，阿鲁斯只能操控飞船停进操场。
由于是紧急降落，监狱东侧的围墙遭到损伤，墙壁被刮擦，墙头还被压垮，出现平整的凹痕。
运输船刚刚停稳，看守们就飞速扑向舱门。
机械虫损失殆尽，他们必须自行搬运能量石，获取第一区支援的武器。
喻非没有一同上前，而是留在原地断后，为众人争取时间。
磅礴的精神力铺开，风旋转速加快，与空中的运输船互相配合，封堵狂暴的沙虫。
“快！”
“再快一些！”
法乌提从空中降落，没有马上收起骨翼。借助飞行优势，他率先抱起重型激光枪，滑翔至喻非身侧，向对面的沙虫开火。
看守们领到武器，立刻转身投入战斗。
个别人受伤严重，不想在战斗中拖后腿，选择搬运能量石填充井台，尝试再次开启防护罩。
运输船卸载完毕，阿鲁斯下令起飞。
按照原定计划，他的船接替杰克的位置，后者暂时退出战圈，飞进监狱卸载能量石和重型武器。
一切都很顺利。
有了重型武器补充，看守的火力猛增，逐渐逼退沙虫，在监狱西侧和东侧各清理出一条安全带。
晨光熹微，昭示暗夜即将过去，光明重归大地。
沙虫天性喜暗，厌恶光明。
随着旭日东升，晨光笼罩，残存的沙虫开始后撤，意图钻回地下躲避阳光。
“不能让它们离开。”
“追上去！”
“必须杀光它们！”
沙虫遁地不代表危机解除。
恰恰相反，这些巨兽不聪明却相当记仇，今天被它们脱身，不知何时又会卷土重来。
届时，监狱会陷入更大的危机。
“一定要剿灭他们。”
监狱长和五名船长同时下令，沙虫遭到围杀，无法钻入地下。随着气温升高，它们的外皮变得紧绷，像是绳子捆扎身体。这令它们极其不适，很快陷入狂暴。
战斗又一次展开。
所不同的是攻守易形，沙虫由捕食者沦为猎物。
激光武器数轮齐射，强大的能量焚化黄沙。光束击穿怪兽的身体，光爆接二连三，黑血遍地流淌。
太阳升至高空，炽烈的阳光普照大地。
沙漠里的气温急剧升高，地面的血浆被晒干，沙虫一条接一条倒下，胜利的曙光即将到来。
就在这个关头，地底突现怪声，沙浪连绵起伏，天边聚集大团黑雾。
“不是雾，那是毒虫！”
黑潮喷涌而出，黑雾沉沉压下，成千上万的毒虫卷土重来，规模更加骇人。
“该死的！”
“这些该死的虫子！”
情况急转直下，性格最稳重的图斯也禁不住握拳砸向控制台，在屏幕前破口大骂。
阿鲁斯等人的脸色也极其难看。
胜利的火焰刚刚燃烧，马上被浇下冷水，个中滋味实在难言，所有人都感到憋闷和颓丧。
“继续战斗。”
相比之下，监狱众人表现得十分镇定。
虫潮，沙虫，然后又是虫潮。
情况不会更糟糕了。
“比起死去的人，我们已经足够幸运。”
“至少有了这个。”
“没错！”
怀抱重型激光枪，扛起激光炮，监狱众人重新投入战斗。
几名看守进入破损的井台，尝试重新打开防护罩。可惜并不成功。
“沙虫彻底破坏了这里。”
“怎么办？”
“去下一个。”一名异人看守抱起能量石，顺着着井壁向上爬，“不需要全部，只要四个发射井还能工作，就能修复防护罩。”
几人没有多言，各自抱起能量石跟上了他的脚步。
战斗仍在继续，监狱长，看守，运输船的船长和船员，所有人都没有退路，必须竭尽全力殊死一搏。
防护罩迟迟未能升起，虫潮的规模却在扩大。
沙漠毒甲虫，沙漠毒蝎，成群的毒蜂和蝗虫，全是被沙虫的血肉吸引来，加入对监狱的围攻。
水火不容的种群聚在一起，淹没沙海中心。
它们疯狂蚕食沙虫的身体，猛扑向座落在烈日下的建筑群。
“不好！”
“它们进入了监狱！”
虫潮从四面八方涌来，被激光束清空一块，很快又弥合聚集。
恐怖的虫潮冲刷大地，席卷天空，不断冲击着监狱四面。连空中的运输船都难以幸免，船身被虫群围困，阿鲁斯等人变得自顾不暇，根本无法对地面进行支援。
终于有一面墙壁出现缺口，虫群疯狂涌入，瞬息覆盖操场，冲向高耸的建筑。
诊疗室、餐厅、禁闭室、图书馆，几乎无一幸免。
虫群淹没花坛，撕碎植物的根茎。
捕蝇草张开捕虫夹奋力反击，吞食过路的毒虫，茎叶很快变得鲜红，恍如滴血。
餐厅最先被冲破，紧接着是诊疗室。建筑内外被毒虫占据，墙皮都被撕碎。
禁闭室坚如磐石，没有任何通道能够进入。虫群被能量吸引，迟迟不肯退去，绕着柱状的建筑盘旋，一圈又一圈，形成诡异的黑色旋涡。
图书馆与诊疗室相邻，两座建筑之间有回廊连接。
奇怪的是虫群占据诊疗室，却无论如何进不去图书馆。这栋小楼似有屏障包裹，虫群努力数次都是无功而返，最终只能放弃。
虫群逼近监舍，顺利冲开大门，潮水般涌入大厅。
由于升降梯关闭，监舍大门也被紧锁，虫群没找到进出的通道，只能在大厅内徘徊，尝试打开一个入口。
摩擦声和切割声不绝于耳，声音传入走廊，囚徒们无不心惊胆战，头皮发麻。
“虫潮，真的是虫潮！”
“防护罩消失了吗？”
从入狱至今，他们从未像此刻一般怀念防护罩的存在。
可惜现实摆在眼前，监狱外围被突破，虫群近在咫尺，带来的威胁不亚于沙虫，甚至更加可怕。
五层监舍内，沙虫的尸体堆在走廊，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带来一股刺鼻的腥臭。
银腹狼蛛拽动蛛丝，毒牙穿透捕获的毒甲虫，开始享用美食。
在进食过程中，它察觉到更多猎物，这使它异常兴奋，腹部的斑纹颜色加深，接近赤金。
谷绪抹去飞溅在脸上的血，嘴里还残留沙虫脑子的味道。身上的囚衣破破烂烂，露出的皮肤上却找不见伤口，连疤痕都没有。
“虫潮在蔓延。”
一名囚徒突然开口，声音空灵缥缈。
他身材高挑，四肢修长，宽肩窄腰。一头翠绿色的短发，脸部轮廓柔和，眼尾狭长，气质稍显阴柔。
他是一名虫族，曾在联合政府中任职，因重罪入狱，刑期八十年。
“艾德利亚，你在说什么？”荷斯的囚室在青年对面，闻言心生警觉，视线穿过走廊精准落在青年脸上。
“虫潮在扩散，我看到了，它们已经进入这栋建筑。”艾德利亚闭上双眼，翻过掌心呢喃。一团光悬浮在掌心之间，聚成一颗透明的光球，内部投射出影像，朦朦胧胧，扭曲失真，但能看出是主栋建筑大厅。
不同于往日的空旷，大厅内挤满了毒虫。
虫群爬过地面，攀上墙壁，在大厅中盘旋飞舞，密密层层，漫天掩地，充塞每一个角落。
“它们在寻找入口。”
艾德利亚的睫毛很长，说话时微微颤动，仿佛柔弱的蝶翼，在眼下覆盖浅薄的阴影。
“只要突破一扇门，进入一层监舍走廊，它们就能顺着沙虫挖掘的通道进入上层，彻底占据这栋建筑。”
手臂和脖颈上的金属环泛起微光，限制艾德利亚的力量。他手中的光球没能维持多久，很快龟裂破碎，显影随之消散。
“虫潮会吞噬一切。”
“从一层开始，然后是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直到第五层。”伽罗站得有些累，索性盘膝坐到地上，抬手敲了敲身侧的墙壁，“云霁，要不要赌一下，它们多久会到这里？”
“不会太久。”云霁摘下右眼前的镜片，银链挂在他的手指，末端轻轻摇曳。
“没趣。”伽罗探头看向走廊，发现谷绪已经不在原地。
黑发少年已经回到走廊尽头，站定在严珣的囚室前。
金属门向上升起，相隔明亮的光网，黑眸锁定银发囚徒。
“我可以和你合作。”谷绪直视严珣，改变了之前的主意。
他没有经历过虫潮，但曾在兽潮中厮杀。正如对方所言，这是一场危机，却也带来逃离的机会。
时间紧迫，虫群随时会突破封锁。
机会稍纵即逝，独自出逃胜算不大，他的确需要合作。
“明智的选择。”严珣主动放低视线，以示对合作者的尊重，“我向你保证，我会是一个可靠的合作对象。”
“你的同伴都包括谁？算了，那不重要。”
谷绪的视线逡巡走廊，最终回到严珣的房间。这里是能量的聚合点，也是五层禁锢最严密的囚室。
苍白的手指覆上光网，指尖探入网内向内收拢，把光攥入掌心。
能量发生变化，开始加速流淌。
无数道光线浮出墙壁，纵横交错，遍及整个楼层。
光影从屋顶压下，在移动中挤压收缩，聚集成千万条光带流向谷绪，融入他的体内。
光带萦绕，层层包裹。强光漫射，似一颗恒星，占据所有人的视野。
光影流淌过走廊，拂过每一间囚室。
伽罗被光芒吸引，不知不觉向前贴近。不慎触碰到光网，竟没有感觉到刺痛，立即察觉到不对。
他的神情登时变了。
“云霁，快看！”
伽罗向前探出手，光网一点点绷紧，光芒急速暗淡，随时将要破碎消散。
囚徒们发现异常，频繁试探光网，确定灼烧感不复存在，眼底浮现出狂热。
谷绪对能量的吸收无休无止，仿佛是一个黑洞，不知疲倦，无法餍足。
门后的警报声响个不停，但没人在意。
光芒汇聚在一点，包裹住黑发少年。走廊内的光网彻底熄灭，困住所有人的屏障消失，再也无法构成威胁。
“终于能出去了。”
声音很低，带着愉悦。
禁锢消失无踪，五层监舍再不设防。
囚徒们扬起笑容，一个接着一个，迈步走出了囚室。

第23章
五层监舍内的囚室全部打开,谷绪没有就此停手。
集中的光源环形扩散，细长的光线探出指尖，丝丝缕缕穿透墙壁,融入金属和水泥结构，飞速延伸至建筑各层。
监舍大门外,连接门锁的控制板全部熄灭,凹槽内的能量石失去色泽，通体变得灰暗,陆续崩裂化成一团飞灰。
门锁开启声连成一片,囚室的门同时打开。
光从缝隙透入,掠过囚徒惊愕的面容,末端撞上墙壁,洒落点点白斑。
“门开了？”
“这怎么可能？”
囚徒们不敢置信,有人尝试推动房门，惊奇地发现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与此同时，体内的芯片也没有任何反映。
“发生了什么？”
“不会是监狱长大发善心。”
“那会是谁？”
囚徒们满头雾水，心中不明所以，但不妨碍走出囚室寻找逃离监舍的机会。
尤其是关押在一层的囚徒。虫群拥堵在监舍大门外,正疯狂推挤冲撞,钝响声接连不断,门板逐渐变形,随时将要断裂倒塌。万一被虫群冲进来，所有人必死无疑。
“从那里向上爬,去二层。”莱格手指天花板，指尖正对沙虫开出的通道。
“遇到沙虫怎么办？”
“遇到再说,留在这里只能喂虫子。”在有人提出质疑时，里昂意外地站出来支持莱格。
门外的声响越来越重,囚徒们不敢再迟疑，终于下定决心。
“我同意。”
“我也赞成。”
“去上层堵住通道，能支撑一段时间。”
“不能再拖了，快！”
说话间，兽人集体变换形态，高大的身躯站在通道下，两人一组互相借力，踩着对方的肩膀向上攀爬。
里昂顺利爬出通道，转身向下伸出手臂，将莱格拽了上去。
在舰队服役的经历让他们配合默契。不需要语言沟通，仅凭借手势就能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以两人为模板，囚徒们陆续开始行动，
“跟上。”
“两人一组，不要挤。”
“争抢会堵住通道。”
囚徒们互相帮忙，通力合作。
兽人、异人，然后是虫族，包括濒临狂化的南希在内，所有人都顺利穿过通道，登上监舍第二层。
“快把缺口堵上！”
最后一名虫族跳上地板时，脚下传来巨响，一层监舍大门变形倒塌，虫群从门外疯狂涌入。
可怕的声音摩擦耳膜，惊悚感使人不寒而栗。
星盗们难得没有找麻烦，配合众人搬出床架堵住缺口。两名异人操控金属融化加固，尽量堵住所有缝隙。做不到完全封锁，至少能拖延一段时间。
“这里撑不了太久。”
“我们得继续向上爬。”
继续上行意味着距离沙虫更近。可虫潮就在脚下，想活命没有别的选择。
虫群的声音越来越近，囚徒们顿生紧迫感。绝大多数人不再犹豫，为了求生争分夺秒。
“下层没有出路，必须向上走。”
“上面有沙虫！”
“那你留下等死吧。”
面临死亡威胁，不想被虫群啃食，星盗们别扭地联起手，跟着莱格等人爬向建筑第三层。
过程中还是发生了意外。
敌对团体的星盗碰巧接近，其中一人突然背刺，在攀爬过程中下黑手，试图把仇人踹下去。
“你敢？！”
遭遇暗算的星盗怒瞪双眼，在坠落前抓住对方的腿，哪怕被踹伤也不松手，决意拉着他一同下坠。
“该死的，都什么时候了？”
“你们想死别拖累别人！”
“让开！”
其余星盗见状无不火冒三丈，当场破口大骂。
不顾及摔伤的两人，众人踩着他们向上爬。进入通道之后，索性将事情做绝，直接封死了出口。
“既然想死，你们就留在那里吧！”
“等等！”
“该死的，你们不能这样！”
两人挣扎着爬起身，却发现通道被堵住，根本无法推开。
就在这时，脚下地板发生震颤。
两人停止动作，惊恐地睁大双眼，视线汇聚的刹那，地面崩断撕裂，虫群顶开障碍物狂涌而出，眨眼间充满走廊。
“不……”
星盗奋力向前奔跑，结果仍被虫群吞噬。他们绝望地向前伸出手，试图抓住些什么，可惜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两人在窒息中死亡，彻底被虫潮淹没。
三层监舍内，听到脚下模糊的声音，众人不免心有余悸。尤其是最后逃出来的几名星盗，若非跑得及时，被虫群吞没的就是他们。
“真是万幸。”
殊不知，他们也是警惕的对象。
“盯着那些家伙，他们最擅长下黑手。必要时这样。”熊人皮尔反手划过脖子，用意十分明显。狼人沃夫点点头，表示明白。两人时常争斗，必要时却能联手解决隐患，既是对手也是朋友。
和其余两层一样，三层监舍内的囚室完全敞开，囚徒们全都走了出来。
里昂在人群见到安娜，立刻走过去，低声道：“虫潮涌入监狱，下边的路全部堵死，只能向上爬。”
“沙虫在上面，不知道具体情况。”
“我明白，可没有别的办法。”
两人说话时，地面又开始颤动。显然是虫群占据二层，正准备打开第三层。
“快跑！”
“虫潮来了！”
星盗最先陷入慌乱，争抢着冲向通道。
“快跑！”
在星盗的叫声中，恐慌的情绪迅速蔓延，囚徒们的行为开始失控。
人群奋力争抢，彼此互不相让，全部拥挤在通道入口。空间变得狭窄，以至于寸步难行。
为能尽快脱身，囚徒们互相推搡，使混乱进一步加剧。
“我就知道他们会坏事！”皮尔咒骂一声，上前抓住星盗的两条腿，用力把人甩出去，更不解气地踹了一脚。
兽人们接连开始动手，将堵住通道的家伙全部拽了出来。
“别挤，继续拖延时间，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听到没有？”
“让开！”
有人声嘶力竭，星盗却压根不听，爬起来又开始争抢。
“必须解决他们。安娜，一起动手。”里昂声音阴沉，独眼中闪烁凶光。
“明白。”
狮人和豹女同时进攻，几名星盗被从身后划开脖子，震惊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死状尤其狰狞。
鲜血是最好的冷却剂。
星盗不再拼命拥挤，混乱得到梳理，人群终于有了秩序。
“安娜，你先走。”
里昂甩掉爪子上的血，有力的手臂托起安娜。豹女一跃而起，双腿轻松一荡，消失在通道对面。
片刻后，通道中伸出两条手臂，分别来自乌韦和乔。
“里昂，手给我。”
他们被关押在监舍第四层，听到下方的动静，见到安娜出现，不需要多说就展开行动。
里昂四人重聚，组成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莱格在监狱中没有同伴，其余兽人未必信得过，他进入第四层后走向里昂，经过一番交谈，双方暂时结盟。
囚徒们陆续爬上通道，进入四层监舍。
该层有五名异人能操控金属，联合其余两人填埋通道，融化床架铺满地板，牢牢挡住虫群，甚至隔绝了声音。
危机暂时解除，所有人瘫坐在地，缓解紧绷的神经，抱怨监狱的管理者，诅咒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
“该死的虫潮！”
南希远离人群坐在墙角，背靠着墙壁，始终不声不响。
她低垂着头，下颌和双臂被甲壳覆盖。虽然保有理智，狂化的形态却很难解除。
“第五层，要上去吗？”安娜站在里昂身边，单手叉腰仰视头顶。
四层的穹顶叠加两层，底部由水泥构成，上面铺设一层金属。沙虫开出一条环状通道，边缘凝固可疑的液体，依稀能嗅到腥臭的味道。
“沙虫爬上第五层，很快传出巨响，然后出现强光，维持了好一会。”乌韦的听力异常灵敏，能捕捉到空气中最细微的震动。他断言上层发生过战斗，沙虫很可能已经死亡。
“这一切发生在囚室打开之前，还是之后？”莱格突然开口。
乌韦意外地看他一眼，实话实说：“之后。”
“我建议上去。”莱格摆动手腕交替握着拳头，确保关节足够灵活，“这里不会永远安全，除非虫潮立刻消失。我们需要向上走，设法离开这栋建筑，或许能找到生路。”
虫潮不会马上消失，留下来存在风险。可爬上去就要面对那群疯子，未必比直面虫潮安全。
究竟该如何选择？
认真衡量之后，几人终于做出决定，继续向上攀爬。
“我同意上去。”
“我也同意。”
“至少他们能沟通，那群毒虫可不行。”
看到他们的动作，囚徒们再三犹豫，大多选择留在原地。仅有个别人跟上来，例如沉默寡言的南希。
“我和你们一起走。”
“行，跟上来。”
六人离开人群，互相借力爬上第五层，过程中十分谨慎，始终小心翼翼。其余囚徒留在四层，加固金属板封闭整个楼层，守在黑暗中等待虫群离开。
双方都在为生存努力，不到最后一刻，谁也无法断言结局。
通道中粘着沙虫的血液，凝固后仍具有毒性，不小心按上去会腐蚀皮肤。疼痛倒在其次，这样的破损很难愈合，实在是不小的麻烦。
“小心些，避免受伤。”
“我先来吧。”
南希抓牢地板边缘，先一步跃出通道。站稳后四下里环顾，竟是愣在原地，许久没有出声。
其余五人陆续爬上来，看到眼前的情形，反应和南希一般无二。
金属打造的空间内，一具庞大的虫尸占据走廊。躯体保存完整，唯独头部破碎，靠近尖角的部位被撕裂，留下一个狰狞的伤口。
尸体旁滚落沙虫的大脑，表面缺失一块，上面似乎还有一个牙印？
走廊两侧的金属门全部升起，囚室内空空如也，不见一个人影。
“他们去了哪里？”
五人避开沙虫的尸体，谨慎在楼层内搜寻。
安娜和南希先后来到走廊尽头，穿过敞开的监舍大门，看到一部变形的升降梯。
金属门消失无踪，梯厢内部变成等高的台阶，底部悬空，顶端垂直向上。
虫潮入侵，升降梯停止工作，眼前这部也不例外。
然而五层的人显然想到了办法。
“他们是从这里离开。”
“有没有可能，他们已经走出……”
安娜的话没来得及说完，一阵巨响自头顶压下，紧接着楼体摇晃，发生剧烈震颤。
“顶层？”
“他们一定是在楼顶！”
建筑顶层的停机坪上，此时洞开一条通道。
穿着囚衣的身影出现在阳光下，迎着沙漠的炎风恣意狂笑，挥洒着愉悦的情绪。
虫群飞舞在四周，黑压压聚成乌云，丝毫不影响他们的好心情。
“瞧那里，五艘船，老天都在帮我们。”一名囚徒手指天空，五艘运输船正遭遇虫群围攻，迟迟没有脱困。
“只需要解决这些，我们就能彻底自由。”荷斯分别点了点脖颈和手腕上的金属环，指腹擦过手腕内侧的数字，按住数字下埋藏的芯片，“这一天，我等得实在太久。”
“在那之前，不能让这些小东西破坏我们的船。”
“的确。”
荷斯展开双臂，赤色的火链自他掌心飞出，瞬间长至百米。火光螺旋状缠绕，猛然向四周喷涌，燃烧成一片火海。
热浪席卷，空中的毒虫遭遇火舌舔舐，燃烧着向下坠落，仿佛降下一场黑雨。
艾德利亚与荷斯背对而立，绿光包裹全身，幻化出一只巨大的虫体，挥舞起刀镰，凌空斩断飞舞的虫群，扬起大片碎裂的残骸。
云霁和伽罗居高临下，俯瞰地面的虫海。
两人同时跳出楼顶，头发在风中撕扯，额心浮现蛇鳞状的斑纹。在落地前一刻，背后展开数米宽的翅膀，钢羽撕裂上衣，浮现冰冷的光泽。
伽罗发出长啸，这是属于羽蛇的声音。
锋利的羽毛带起狂风，两人分不同方向掠过虫群，所过处黑潮撕裂，虫群遭遇碾压，化为一片尸海。
监狱外围，看守们大惊失色。
“监狱长，是五层的人！”
“他们逃出来了！”
喻非操控风旋击溃虫群，战斗的间隙转头眺望，神情没有丝毫改变，仿佛对囚徒的出逃漠不关心。
“先解决虫潮。”
“可是……”
“执行命令。”
“是！”
监狱长态度坚决，看守们不得不服从命令。
法乌提配合喻非扫清虫群，中途仰望天空，视线扫过空中的运输船，心中不免升起担忧。
囚徒出逃绝不是一件小事。无论他们能否冲出监狱，自监狱长以下都将被问责。
危机解除之后，这些船上的人会如何向议会报告，实话实说还是夸大其词？
他们的证词很可能带来麻烦。
应该提前消除隐患。
不知不觉间，混血异种的枪口偏离方向，对准了被虫群包围的运输船。
“法乌提。”
喻非的声音传来，终止了法乌提的动作。
他或许有所察觉，也或许只是凑巧，法乌提看向监狱长，终究调转枪口向虫群发起进攻。
运输船内，看到监狱中爆发的火光，将绿色的虫影放大，阿鲁斯不禁神情微变，当机立断切断通讯，装作对此一无所知。
其他人会如何判断与他毫无干系。他的选择十分简单，绝不招惹一群疯子。
“记住，通讯器坏了。”
“是，船长。”船员迟疑片刻，谨慎道，“如果被议会质疑今天的事，另外几艘船上的证词恐怕会对您不利。”
“那是以后的事情。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虫潮，还有，不去自找麻烦。”
阿鲁斯是一名优秀的船长，他的判断极少出错。
船员们心存忐忑，仍选择相信他，忠实执行他的命令。
切断通讯的不只是阿鲁斯。
目睹监狱内发生的一切，其余四名船长都选择视而不见，没必要去自寻死路。
五艘运输船悬浮半空，继续和虫群纠缠，没有一艘降低高度。
对于他们的反应，囚徒们很是失望。
“如果他们主动过来，还能省些力气。”伽罗徒手捏碎一只毒蜂，舔了舔指节沾染的血，双眼变作蛇瞳。
云霁没有接他的话，振翅荡开聚集的蜂群，回首眺望监舍，不知道严珣是否已经成功。
停机坪上少去三道身影。
谷绪、严珣和伊戈尔没有和众人一起行动，而是中途离开，潜入建筑第六层。
由升降梯变形的台阶直通走廊。
脚下铺有暗红色的地毯，墙头的监视器仍在工作。探头下是管状发射器，在三人闯入走廊时聚集能量。
“警告。”
“射杀闯入者。”
严珣展开五指，一团白光浮出掌心，碎裂后漫射开来。
光带轻盈飘散，监视器开始融化，液态金属向下流淌，落在地面滚成一颗颗圆珠。
解除监视器的威胁，严珣侧头看向灰发老人，遥指走廊尽头：“伊戈尔，那里需要你来解决。”
“放心。”伊戈尔独自向前迈步，手中依旧拿着他的书。这本书对他有特殊意义，他总是带在身边，时刻不离左右。
“我们不进去？”谷绪开口询问。
“监狱长办公室，这座监狱的权利中枢。除非得到允许，任何人不能进入。无法通过识别，擅自闯入芯片会爆炸。”严珣点点手腕，对谷绪解释道，“伊戈尔是监狱的缔造者之一，他总会有办法。”
他说话时微微弯腰，银色的发辫垂落身前，缠发的细链轻轻摇曳，带起轻薄的光晕，像是流动的月光。
“监狱的缔造者？”
严珣看向伊戈尔的背影，意味深长道：“是不是很讽刺？”
讽刺吗？
谷绪眯了眯眼，并不觉得。
两人说话时，伊戈尔径直穿过走廊，停在办公室门前。
他没有贸然推开房门，短暂凝视金属上的花纹，身形快速发生改变。
身材更加挺拔，肉眼可见长高数寸。
长须在颌下消失，头发从末端开始变色，不再是灰白，而是夜色一般的黑，与谷绪的发色十分接近。
他抬起头，瘦窄的面颊变得饱满，轮廓也趋向柔和。两道长眉压住双眼，瞳孔是罕见的紫色，比严珣的眼睛颜色更深。
短短数分钟，他彻底改变容貌和体型，真正地换了一个人。
“这是拟态。”
“拟态？”
“伊戈尔的异能。”严珣贴近谷绪耳畔，声音带着轻笑，却也透出认真，“所以小心点，亲爱的，不要离他太近。”
谷绪侧头看向严珣，一抹微凉的柔软擦过耳垂。两人距离极近，这令他感到不适。
“离我远点。”
“好吧。”
看出谷绪的认真，严珣主动拉开距离，没有再试图靠近。
走廊尽头，伊戈尔单手覆在门上，顺利通过掌纹识别。
伴随着一声轻响，厚重的金属门向内敞开。
一部监视器自门后垂落，光束交织成网，拦在伊戈尔面前。屏幕正对伊戈尔的双眼，清晰扫描他的瞳孔。
片刻后机械音响起，从室内传入走廊。
“通过识别。”
“欢迎归来，首任监狱长。”

第24章
完成瞳孔识别,伊戈尔顺利穿过光网。
他信步进入室内，好似对一切都很熟悉。
目光环顾四周，他很快找到隐藏在墙内的控制板,顺利关闭监视器，切断了挡在门前的光束。
监视器升回穹顶,拦截的屏障彻底消失。
伊戈尔转身回到门前,对门外两人示意：“可以进来了。”
说话间，他的容貌和身型恢复原样。惊鸿一瞥,谷绪看清他的拟态,黑色的头发,紫色的眼睛,气质偏向柔和,与冷肃阴森的监狱格格不入。
比起监狱长,这个人更像是一名学者。
他应该和伊戈尔一样成为校长，而不是掌管着监狱，常年累月管理一群穷凶极恶的暴徒。
手指绕过一缕额发，谷绪的好奇心短暂升起，又很快被压了下去。他与严珣合作的目的是离开监狱,借虫潮的混乱逃出十二区。至于别的,本质上和他无关,他没必要知道。
房间内布局严整,与红发监狱长的气质十分贴近，冷酷、严谨、不近人情。
暗红的地毯铺满地面,鞋底踩上去寂静无声。
墙饰繁复华丽，与房间布局割裂,整体风格充满矛盾。
“这里是监狱的中枢，拥有独立的能源系统。”伊戈尔走向办公桌,掌心拂过桌面，点亮控制板。
透明的光屏逐次亮起，悬浮在办公桌上方，高低错落，清晰展示出监狱中的每一个角落。
“毒虫占领了大厅，一至三层全被虫群占据。”
“囚室里没有人。”
“四层被金属加固，暂时挡住虫潮。”
“五层，溜进来几个家伙，问题不大。”
“停机坪，他们挡住了虫群。”
伊戈尔的语调抑扬顿挫，浑似置身课堂之上，而非一间压抑的监狱长办公室。手指在屏幕上飞动，意图开启一段隐秘的程序，唤醒管理十二区的智脑。
反复尝试数次，他掌握的秘钥不起作用，智脑没有任何反应，屏幕中的画面凝滞呆板。
“陷入了沉睡，还是遭到摧毁？”
伊戈尔锁紧眉心，行到某种可能，眼底掀起风暴。阴暗的气息笼罩周身，灰发老人背覆阳光却与光明割裂，一刹那置身黑暗。
“看起来，只能毁掉这里。”
伊戈尔抬头看向谷绪，阴翳感挥之不去。
他指了指桌面，明亮的光线纵横交错，整体浮起半寸，组成一面控制板。控制板上排列不同的方块，分别连接悬浮的光屏。有几处颜色灰暗，需要监狱长的特权才能启动。
“这个房间由能量石砌成，开采自一颗能源星的地心。毁掉它，将切断全部能源，监狱停止运作，芯片也会失去作用。”
囚徒在监狱服刑期间，手腕内侧印有数字编码，体内都会植入芯片。
五层囚徒受到特殊待遇，为抑制他们的力量，防止他们突然发疯摧毁监狱，身上还会佩戴三枚金属环。
想摆脱芯片和金属环控制，从源头切断是最佳方案。
伊戈尔原计划唤醒智脑，通过秘钥下达指令，事情可以轻松解决。
奈何智脑无法启动，首选方案失效，只能退而求其次，摧毁这栋监狱的中枢。
“毁掉这里？”
“是的。”伊戈尔点点头，给出肯定回答，“这是最快的办法。”
虫潮总有结束的时候。他们最好快一些，以免外界得知消息，尤其是第一区。
“我明白了。”
谷绪站定在房间中央，矮下身单膝触地，锋利的指甲划开长毛地毯，掌心直接覆上地面。
凉意沿着指尖流窜，不同于金属的触感，与禁闭室内如出一辙。
能量顺着掌心涌入，不是涓涓细流，初时便如惊涛骇浪，洪流一般冲入谷绪体内。
黑发无风轻扬，谷绪的身体隐隐发光，苍白的皮肤变得润泽，瞳孔更加漆黑，嘴唇也不再毫无血色。
噼啪。
细微的声响萦绕在耳边，伊戈尔面前的光屏发生扭曲。屏幕中闪烁雪花，图案无序跳动，很快压缩成一道横线湮灭在空气之中。
屋顶、墙壁和脚下的地板频繁传出碎裂声，密集的光线浮出建筑表面，杂乱无章地纠缠在一起，扭结成数条光带，前端飞向谷绪，不断流入他的体内。
穹顶的吊灯剧烈摇晃，透明的晶石来回碰撞。链钩接连断裂，大量晶石向下坠落。中途停滞半空，飘浮在光带边缘。
直至光带收窄，大部分消失在谷绪体内，悬浮的晶石才落向地面。落地后失去色泽，表面爬满裂纹，一颗接一颗变得粉碎。
谷绪垂下头，黑发遮住前额，也挡住了他的眉眼。
能量异常狂暴，频繁冲击着他的血管。
达到临界点，苍白的皮肤绽开裂纹，伤痕不规则交错，像是龟裂的瓷器。伤口流出殷红的血，缓慢滑下瓷白的下颌。
不待血珠滴落，强大的自愈力发挥作用，细密的伤痕全部愈合。
破损，愈合，再破损，再愈合，不断循环往复。每一寸皮肤都在崩裂，整个人似要被能量碾碎。
谷绪却变得异常兴奋。
他舔了舔牙尖，身体濒临极限，脸上却扬起笑容。愉悦感充斥脑海，与疯狂仅有一线之隔。
“真是难以置信。”
伊戈尔挑了下眉，总觉得这种疯狂似曾相识。他的视线移向严珣，捕捉到一闪而过的狂热，立时找到了答案。
“难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内的破碎声愈发密集。
墙皮大面积脱落，尽数碎裂在地板上。碎裂的石子密集砸下，灰尘覆盖暗红色的地毯。地毯之下爬满裂痕，向四周扩散延伸，与墙角的裂缝交叉衔接，墙体开始不稳。
残存的水晶吊灯猛烈摇晃，整体从穹顶脱落，砸在地面支离破碎。
光带进一步收窄，完全融入谷绪体内。狂暴的能量持续减弱，直至彻底消失。
房间的色调陡然灰暗。
能量石失去光泽，大面积灰化碎裂。
墙壁无法支撑屋顶，天花板断裂剥离，整体向下坍塌。
“快离开这里！”
赶在屋顶塌陷的最后一刻，三人冲出房门。
身后扬起大片灰尘，房间中的一切都被碎石淹没。监视器坠落地面，被石块砸中断成数截，再不可能亮起。
大团灰尘侵入走廊，似滚滚浪潮向前涌动。
严珣单手覆上墙壁，抓取金属凝成支架，短暂撑住屋顶避免进一步坍塌。
“去楼顶。”
三人在走廊中穿行，金属支架发出危险的崩裂声，多米诺骨牌一般折断倾倒。
灰尘和碎石铺天盖地，追逐在三人身后，如同凶兽爬出地狱，张开巨口要吞噬一切。
距离升降梯还有五步，棚顶全部坍塌，一段连着一段，密集砸向地面。
前方道路不通，身后也无路可退，谷绪握拳砸向墙壁，强行开出一条通道，纵身跳了出去。
冲出建筑的一刹那，热风迎面扑来，嗡嗡的振翅声不绝于耳。
视野被遮挡，谷绪在下坠时凝望，包围他的赫然是一群毒蜂。每只毒蜂都有成人的拳头大，尾针带有剧毒，被刺中极可能毙命。
他破墙的位置过于刁钻，竟然直接撞入了蜂群。
继谷绪之后，严珣和伊戈尔也从墙内跳出。
灰发老人在空中悬停，背后张开一双翅膀，暗黑色近乎透明，像是巨大的蝠翼。
“云霁！”
严珣的声音传出，一道尖啸瞬间回应。
铁灰色的身影划过半空，冲开密集的蜂群，用背部接住下落的身影。
伽罗紧随而至，没能接到严珣，却被另一双眼睛锁定。
察觉到情况有异，他正想要躲闪，翅膀尖却被抓住，一阵激痛传来，一道身影自侧面欺近。
伽罗的肩膀猛地一沉，危险的气息压下，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你是蛇还是鸟？”谷绪抹去脸上的血，丢开捏死的毒蜂，半跪在伽罗背上。不慎闯入毒蜂群，遭到毒蜂围攻，他的上衣变得破破烂烂，样子有些狼狈。
“我是羽蛇！”伽罗气急败坏，很想半空翻身甩掉谷绪。念头刚起就感到一阵杀意，危险的直觉直线攀升，迫使他停下动作，有些僵硬的向前飞，远离身后的毒蜂群。
谷绪单手抓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擦过手腕，指甲弹出指尖，利落地划开皮肤挖出了埋植的芯片。
“就是这个东西。”
芯片呈正方形，仅有指甲盖大小，边缘极薄，两面有密集的纹路。谷绪看不太懂，也没心思深究，手指碾压折叠，将碎片抛飞出去。
伽罗视力敏锐，捕捉到一闪而过的微光，瞳孔瞬间收窄。
“芯片，你们成功了？”
“对。”
谷绪话音刚落，伽罗就迫不及待地划开手腕，取出埋入的芯片。
扯断脖颈上的金属环，他的两只手互相抓取，向内一磕，看着坠落的金属碎片，不由得心情大好。
力量完全得到释放，他像一缕风刮过半空，速度快得只余残影。
谷绪抓住伽罗的肩膀，尽量稳住身体。视线掠过天空，定格在陷入虫群的运输船。
接下来，就该是它们了。
伊戈尔飞近楼顶，落在建筑边缘。黑色翅膀向内收拢，灰发在风中飞舞，虫群竟然自动避开他，像是在躲避死神。
“成功了？”
“是的。”
“那么，我们彻底自由了。”
从伊戈尔口中得到答案，囚徒们放声大笑，心情无比畅快。
荷斯率先挖出芯片，捏碎了身上的金属环。
他再次释放火链，火海铺开数百米。四周的虫群遭遇火焚，甚至不及坠落，就在炎浪中化成飞灰。
由于监狱长办公室坍塌，停机坪也遭到波及，自中心处向下塌陷。
艾德利亚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道横梁。
他此刻正站在梁上，脖颈和手腕上的金属环消失无踪，手腕内侧是划开的伤口。
他低下头，鲜红的舌尖探出嘴唇，舔舐流淌的血线。身后的虫影增大十倍，似一头巨兽蹲踞在高处，刀镰轻轻一挥，就能将钢筋水泥的建筑拦腰斩断。
囚徒们摆脱束缚，力量得以释放，虫潮不再是威胁，顷刻间就被扫荡一空。他们将目光移向高处，锁定五艘运输船。
“抢下它们！”
云霁张开翅膀，带着严珣飞出监狱，扑向空中的飞船。
监狱众人察觉不妙，迅速逼退虫群，纷纷调转枪口。
耀眼的光束射向半空，在羽蛇四周密集穿过，无一能伤他分毫。
法乌提展开骨翼起飞，手中抱着重型激光枪，试图在中途进行拦截。
“停下！”
能量在半空爆裂，炸开恐怖的白光。
云霁侧身挥动钢羽，在擦身而过时划伤法乌提的肩膀，当场切断了他的一只骨翼。
不待他继续向前飞，风旋陡然出现，拦住他的去路。
红发监狱长踏风而起，强大的精神力激荡在空气中，暗红色双眼锁定严珣，看到他和云霁的脖颈，瞳孔不由得一缩。
“你们闯进了我的房间。”
“有些失礼。”严珣隔空致歉，动作略显浮夸，看不出半分真诚。他故意侧开身，手指身后的建筑，“造成不小的损失，我很乐意赔偿，在我离开之后。”
“离开？”喻非声音冰冷，翻过右手掌心，修长的手指向内攥紧，风旋转速陡然加剧，“这里是监狱，你是囚犯。我想，你应该知晓法律。”
“我当然知道，但不准备遵守。”严珣歪了下头，笑得肆意张扬。强大的精神力铺开，不再需要云霁，他轻松悬停在半空。
束发的银链悄然崩断，自半空坠落。
发辫散落，长发在风中撕扯，光辉耀眼夺目，堪比奢华的银缎。
瞳孔颜色加深，神秘幽暗。
圣洁的白光浮现周身，晴空下竟爬出闪电。电光击穿挡路的风旋，暴烈的能量撕裂空气。
两股强大的精神力互相碰撞，掀起毁灭的狂潮。冲击波震荡开来，残存的虫群遭遇碾压，找不出一具完整的虫尸。
法乌提谨慎后撤，明智地避开战团。
云霁振翅追上去，钢羽掀起狂风，掀翻所有拦路的看守，中途夺走了几枚通讯器。
喻非被严珣拖住，看守们自顾不暇。
疯狂的囚徒们锁定运输船，一名黑发蓝眼的青年抬起右臂，自他掌心飞出一条透明的锁链，在天空中架起长桥，末端张开大网，隔空捕获一艘运输船。
“白岩，把它拖过来。”
“多话。”
青年收紧手指，光影愈发凝实。锁链嵌入船体，与金属外壳融为一体，密不可分。
船员们发现异常，疯狂的按动控制台，飞船竟然毫无反应。更被一股神秘力量拖拽，正缓慢坠向地面。
“怎么回事？”
“我们遭遇了袭击！”
“不要慌，向其他船求救。”
船长图斯下达命令，船员们却脸色惨白。
“船长，就在刚刚，通讯全部切断。”
图斯终于想起来，五艘船已然切断通讯，其他人根本收不到自己的求救讯号。
“怎么办？”
正觉茫然无措时，船身突然停止不动。
众人非但没有松口气，反而更加紧张。恐惧感压下，危险的警报响彻脑海。
“嘀——”
蜂鸣声尖锐异常，几乎要刺穿耳膜。
大副扑向控制台，看到跳跃闪烁的讯号，声音中满是惊慌：“空气，船长，船舱里的空气正在流失！”
“什么？！”
船员们惊慌失措，部分人冲向舱门，发现门被封死，根本无法打开。在他们看不到的对面，透明的锁链深入船体内部，倾斜交错，封锁住所有空间。
“救命！”
“放我出去！”
“救救我！”
他们拼命拍打舱门，声音却无法传出。
运输船成为一个密闭空间，除非锁链移走，否则所有人都将以死亡告终。
距离运输船不远，严珣在对峙的间隙抬起头，看到横跨长空的锁链，笑容愈发灿烂。
“开始了。”
开始了？
喻非同样抬头望去，顺着锁链看到了被捕获的运输船。
“你们要抢夺运输船？”
“喻非，你拦不住我的。”
严珣笑意更盛，银发浮现流光，掌心缓慢抬起，蓝紫色的电光密集砸落，牢牢困住喻非，使他动弹不得。
“严珣。”
就在这时，伊戈尔从天空飞落，接替了严珣的位置。
“一切照计划进行。”
“好。”
银色囚徒转过身，再次被云霁托起，飞向囚徒聚集的楼顶。
停机坪上，白岩手中又飞出四条锁链，禁锢住所有运输船。
“五艘船勉强够用。”伽罗绕着锁链飞行，不时开口点评。
谷绪坐在他的背上，试着触碰锁链，手指直接穿了过去。
“你碰不到的。这是白岩的力量，只有他能操控。”伽罗笑弯双眼，完全忘记了之前还想把谷绪甩下去。
五艘运输船被困在半空，无法挣脱也不能移动。阿鲁斯几人恢复通讯，通报彼此的情况，心知遇上了大麻烦。
“是监狱里的那群疯子。”
“一定是他们。”
“怎么做，和他们战斗？”
“我们甚至出不去，随时可能窒息！”
控制台前，四人的影像分割在屏幕中，商议不出对策，陷入激烈争吵。
阿鲁斯想不出任何办法，烦躁地扯松领口。
争吵无济于事。
可除了争吵，他们还能做些什么？
“激光炮还能用吗？”
“报告船长，不能。”
“发动机呢？”
“也停止了工作。”
船舱里的空气愈发稀薄，所有人变得绝望。
他们被困在船舱里，一切挣扎都是徒劳。他们想要反抗，却连敌人是谁都看不到。简直像陷入地狱星的泥潭，挣脱不开，只能等死。
阿鲁斯颓然地坐在指挥椅上，正烦躁地抓着头发，船员的惊呼声突然响起。
“船长，有情况！”
他闻声抬起头，只见屏幕中的画面突然扭曲，色彩变得杂乱，影像维持两秒终至消失。
光屏熄灭，船舱里陷入一片死寂。
大概过了半分钟，屏幕再次亮起，一张昳丽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中。
银色的长发，紫罗兰色的眼睛，白皙的皮肤。
华丽而优雅，高贵而圣洁。
他仿佛世间美好的聚合体，最顶级的词汇才能够歌颂。
船员们不禁失神，因惊艳失去语言。下一刻看到他身上的囚衣，意识到他的身份，迷醉瞬间演变为恐惧。
“日安。”严珣浅笑着致以问候，看不出丝毫敌意，极具有迷惑性。
不同于船员，阿鲁斯五人第一眼认出严珣，各自从指挥椅上站起身，紧盯着正前方的屏幕，神情异常严峻。
“严珣阁下，您要杀了我们？”
“不，我只需要诸位的船。二十分钟内，船上人员可以活着离开。”透过屏幕看到船员们的神色，严珣笑意加深，极致的圣洁演绎出残酷血腥。
“二十分钟以后，我会自己来取。相信我，那不是个好主意。”

第25章
是生还是死,答案并不难猜。
船员们纷纷看向船长，目光中隐现祈求。
阿鲁斯明白拒绝的后果，只是仍想争取一下：“时间太急了,能否……”
“我不是在同诸位商量，希望诸位能够明白。”不等他把话说完,就被严珣中途打断。银色囚徒微微笑着,手里摆弄着云霁抢来的通讯器，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那么,从现在开始计时。”
“等等……”
阿鲁斯匆忙扑向控制台,双手按住控制板,却无法阻止对方切断通讯。
白光一闪而过,眼前的屏幕重归黑暗。
船舱里无人出声,沉默、绝望，死一般寂静。
“船长，怎么办？”
“我们该怎么办？”
对方下了通牒，除非所有人甘心赴死，否则必须在二十分钟内离开飞船。
封住舱门的锁链向后收缩,悉数退出舰桥消失在墙壁之内。船体外的大网依旧牢固,五艘船无法移动,如同冰封在半空。
控制台恢复正常,由光线组成的方块浮出台面，却无一人轻举妄动。
“我们逃不掉。”
从船长到船员,所有人都清楚这一点。
他们面对的不是一群简单的囚徒，而是舰队指挥官, 第一军校的校长，上等区的执法官和议员,还有久经沙场的战士。
猛犸与蝼蚁。
明亮的恒星与微小的尘埃。
并非他们妄自菲薄，而是了解现实，挣扎毫无意义。
“船长，不能再拖了。”
时间飞速流淌，不曾间断。
每一次数字跳动都带来心惊，恐慌在船舱内蔓延，船员们集体陷入焦灼。
“我明白了。”
阿鲁斯深深吸气，大手用力搓过脸庞。指腹和掌心的粗粝感摩擦皮肤，带来一阵刺痛，让他的大脑更加清醒。
“所有人离开船舱，去第二和第三仓库。”
“开启小型飞行器，改为手动驾驶。我们立刻离开。”
阿鲁斯迅速调整心态，尽可能恢复镇定。他环顾舱室内，将船员们的表情尽收眼底。
“跟着我。”
他没有不甘，没有痛心疾首，也未因放弃母舰感到沮丧。他做出最明智的选择，带领船员们走出船舱，为了生存争分夺秒。
同样的一天，囚徒们在监舍内狂奔，只为躲避虫潮；船员们在飞船内奔跑，一样是为了活命。
不同的遭遇，相类的选择。
看似毫不相干，却也殊途同归。
“快！”
“快跑！”
船员们极度紧张，焦灼焚烧大脑，奔跑时呼吸粗重，耳道内嗡嗡作响。
阿鲁斯不断查看时间，尽可能不浪费一分一秒。为节省时间，他放弃乘坐升降梯，转而掀开地上的盖板，跳进应急通道。
通道内没有台阶，一条漆黑的管道直达仓库门前。
阿鲁斯第一个滑下，稳稳落在地上。紧接着是大副，随后是全体船员。
落地后，船长和大副分别冲向两间仓库，用最快的速度开启门锁。
伴随一阵轻响，金属门向两侧滑开。平日里正常的速度，此刻却显得无比缓慢。
不等仓库门完全开启，船员们已经冲进去，用腕上的通讯器连接小型飞船。见到船身上的图案亮起，顶部舱盖打开，立刻飞身跳了进去。
这些飞行器专为短途运输打造，为有更大空间装载，驾驶舱相对狭窄，坐进去很不舒服。
迫于危机，众人顾不得许多，奋力将自己塞进有限的空间内，单手向上捞，勉强扣住了舱盖。
“所有人就位。”
“开启舱门。”
阿鲁斯坐在一艘飞行器内，利用船长权限打开运输船底部舱门。
望见明光从脚下亮起，他有一种古怪的预感，这次离开后，他再也无法返回这艘运输船。
“船长，还有不到五分钟！”大副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充满了焦灼和恐惧。
“所有人，跟上我。”
阿鲁斯用力摇着头，甩掉脑海中让人沮丧的想法。
他熟练地操控飞行器，在热风从舱底吹入时，向前推动操作杆，率先从仓库中飞了出去。
“跟上船长！”
一艘接着一艘，涂饰相同舷号的飞行器冲出船舱，出现在蓝天下。
离开运输船后，船员们真正看清外部场景。
五条巨大的锁链穿过晴空，在空中悬起浮桥。锁链末端张开大网，网住五艘运输船，使船体无法移动，只能定在原地。
虫群销声匿迹。
无论天空还是地面，见不到一只活着的毒虫。
监狱内外腥气弥漫，血浆和毒液干涸在黄沙中。虫尸层层压下，绝大多数残缺不全，部分化为灰烬，飞散在沙漠的热风中。
阿鲁斯选择弃船，图斯等人也是一样。
五名船长驾驶飞行器越过悬浮的锁链，船员们紧随其后。数百艘小型飞船远离母舰，飞向虫潮肆虐后的监狱。
由于型号和用途限制，飞行器内配备的能量石有限，不足以支持长时间飞行。船员们能够平安落地，却未必能飞出十二区。
一旦能源耗尽，飞行器中途就会坠毁。
安全起见，他们只能留在沙漠中，等待外界再来支援。
运输船下方，监狱长被伊戈尔拦截，两股精神力互相碰撞，爆裂声持续不断。
看守们无法靠近，被精神力连连后退。
法乌提受了重伤，捂着伤口靠在墙边，借助旁人的搀扶才能站稳。
“伊戈尔，我没想到你会参与越狱。”喻非双手操控风旋，声音冰冷。长时间运转异能，他的消耗极大，脸色隐隐泛白。
“我也没想到。”伊戈尔展开双翼，周身黑雾弥漫。雾气边缘探出触角，有生命一般，危险地指向喻非，“我有一个问题，希望你能给予答案。”
“问题？”
“监狱的智脑。”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从未开启过智脑，自上任之日起，他就不曾存在。”喻非的语气十分平静，没有任何起伏。
“原来是这样。”伊戈尔的表情发生变化，阴暗、压抑，充满了暴虐的杀机，“我想，我需要去拜访安德烈，还有参与这件事的每一个人。”
有人违背承诺，摧毁誓言，妄图抹去当年的一切。
不可饶恕！
他不喜欢在语言上斤斤计较，鲜血和死亡是最好的偿还方式。
黑色蝠翼舒展，黑雾无限膨胀。
浓重的雾气构筑陷阱，困住了红发监狱长，将他彻底包围起来。
两人对峙期间，运输船上的成员陆续飞入监狱。
空中的锁链开始移动，白岩凭借一己之力将运输船拖至监舍四周，严珣用金属架起台阶，方便众人登船。
囚徒们不需要商议，分批登入船舱。
严珣留在最后，他朝伽罗背上的谷绪伸出手，向对方发出邀请：“依照约定，我们一起离开。”
谷绪凌空跃下，越过严珣登上飞船，仅向他点了点头。
严珣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轻笑一声，迈步走在了他的身后。很快又追上去，与他并肩而行。
“有件事，”走出一段距离，谷绪扯了扯身上破布一样的囚衣，“我需要一件新外套。”
“船上应该有，需要我带你去吗？”严珣笑容明媚，手指挽过发尾，眼底仿佛盛载着春日的柔光。
“不必，告诉我在哪里就行。”
谷绪拥有少年的全部记忆。
少年的父亲是舰队供应商，他曾不止一次跟着父亲登上运输船，对船体构造相当了解。
“好吧。”严珣有些遗憾，但没有坚持，单手覆上左侧的墙壁。
片刻后，一面活动的金属板向上升起，墙内滑出一只圆筒状的机器人。高度仅一米，体表呈银色，背后涂有运输船的舷号。
机器人停在两人身前，头顶的屏幕亮起，平板的机械音没有任何出奇。
“309为您服务。”
“物资仓，引路。”
“明白。”
机器人转动方向，顺着舰桥向前滑动。
谷绪迈步跟上机器人，中途动作微顿，转头谢过严珣。随即再次迈开长腿，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严珣伫立片刻，明光掠过他的双眼，柔和的颜色缓慢沉淀，终被漠然取代。白皙的手指擦过手腕，监狱中留下的数字彻底消失。
通讯器在这时响起，他简单扫过一眼便转身离开舰桥，去往运输船指挥舱。
在他身后，伽罗从拐角探出头，终于敢长出口气。
“严珣总是这么吓人。”
他小心收拢翅膀，反手捞过钢羽边缘，看到被抓得变形的部分，心疼得直吸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长好。”
“长不好就拔掉，会有新羽。”云霁从走廊对面出现，无视伽罗的表情，探手抓住他的衣领向前走，“没时间给你表演，我们需要清点船上的物资，尽快离开这里。”
“云霁，你放手！”
“放手，不然咬死你！”
伽罗奋力挣扎，奈何身高和力气不如人，只能被倒拖着穿过走廊。
他发誓，总有一天，他要毒死这个该死的家伙！
除了严珣和谷绪几人外，艾德利亚和白岩也在同一艘船上。荷斯选择了另一艘运输船，并先众人一步起飞。
他们是临时联手，事先没有任何协定。
在入狱之前，多数人的关系并不和睦，认真来说还是对手。如今要离开监狱，自然也该分道扬镳。
严珣走进指挥舱，白岩和艾德利亚分别坐在控制台前，不时低声交流。
“这艘运输船是新型号？”
“大概。”
“操作有些麻烦。”
运输船与战舰不同，他们很长时间不曾接触，加之要替代十几人的工作，花费数分钟才实现熟悉操作。
严珣走向指挥椅，单手按住椅背转动一圈，转动停止后才坐下，随意架起两条长腿。
“阁下，有通讯。”艾德利亚的声音空灵缥缈，控制台的光照在他脸上，瞳孔和短发颜色微浅，如同原始星出产的翡翠。
“接通。”
“是。”
控制台上方的屏幕亮起，荷斯的面孔出现在几人眼前。
伊戈尔的身影在他身后闪过，播撒下一片阴翳。第一军校就座落在第二区，老人选择与这位议员同行，倒也不算出乎预料。
“严珣，我希望与17549通话。”荷斯的声音浑厚低沉，金色的头发灿烂夺目。
“他有名字。”严珣靠向指挥椅扶手，单手撑着下巴，姿势慵懒却透出危险，“容我提醒，荷斯，你能离开囚室是拜他所赐，对他应该有最起码的礼貌。”
话音未落，身后的舱门向一侧滑开，谷绪迈步走进来，身上换了一件新外套。
配给船员的制服有些宽大，好在他身材高挑，束腰的设计更显得腰肢劲瘦，穿上去也很合适。
银腹狼蛛趴在少年的肩膀上，前足拖拽两根蛛丝，蛛丝末端摇晃着椭圆形的蛛茧，里面包裹着两只毒蜂，随时能够食用。
难为它能一路粘着谷绪，没有在中途失散。
既然已经跟出监狱，只要不碍手碍脚，谷绪不介意带着它。
屏幕中，荷斯因为严珣的话愣了下。
看到走进舱室的谷绪，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似发现某件有趣的事：“真是难得，你竟然会维护特定的对象。”
“荷斯议员，你需要注意礼节。”严珣笑意不改，声音却有些冷，成功让荷斯端正起态度。
“我的疏忽。”金发议员明确承认错误，抛开窥探的欲望，没有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缠。
他再次看向谷绪，郑重询问少年的名字。
得到回答后，他当面做出承诺，作为给予他自由的回报，他将送出一颗星球。
“星球？”
“荷斯是维米尔家族的掌权者，他拥有两个星系。”严珣侧头看向谷绪，勾了勾手指示意对方靠近。略显轻佻的动作，他做来却格外迷人。
“答应他，这是你应得的。”
一颗星球，绝对称得上大手笔。
考虑到接下来的计划，谷绪接受了荷斯的谢礼。
“你需要一部通讯器，接收这颗星球的坐标和资料。”严珣解下腕上的通讯器递给谷绪，“这是监狱的配备，你可以暂时使用，离开十二区后再进行替换。”
“通讯器？”谷绪的记忆中，少年在入狱前曾遭到恶待，所有财产被掠夺，身上的通讯器也被夺走。
他不仅要复仇，也需要拿回这一切。
通讯器连接成功，相关资料很快发送过来。
“一颗原始星？”严珣认出星球坐标，对荷斯挑了挑眉，“难得你如此慷慨。”
“自由的代价必然昂贵。”荷斯笑容爽朗，极容易迷惑人心。很难相信他会因重罪入狱，是仅次于严珣和伊戈尔的重刑犯。
谷绪迅速翻阅资料，围绕原始星询问多个问题。荷斯逐一进行解答，没有任何不耐烦。
“那么，你还有任何不解吗？”
“没有了，感谢你的慷慨。”
“不客气。”
荷斯笑着向谷绪颔首，转而对严珣说道：“我将返回第二区，期待下次会面。”
他无意询问严珣接下来的计划，当即切断联络，指挥运输船率先飞向十二区边境。
其余三艘运输船几乎同时起航，严珣和谷绪反而落到最后。
离开之前，飞船屏幕中短暂出现监狱投影。
画面规则分割，中心是损毁的主栋建筑，两侧是被黑雾缠困的监狱长，伤痕累累的看守，以及盘旋在监狱中的大量飞行器。
“走吧。”严珣不打算继续停留，下令飞船起航。
艾德利亚和白岩已经能熟练地操控系统，各自点击控制板，船体下方喷出涡旋状的气流，碟形飞船垂直拔高，瞬间划过天空，极速飞离沙漠中心。
地面上，喻非许久才驱散黑雾，挣脱伊戈尔设下的陷阱。连续经历两场虫潮，先后对峙严珣和伊戈尔，即便是他也会感到吃力。
“监狱长，你没事吧？”
见到黑雾消散，法乌提等人迅速围上来。
“没事。”喻非登上残破的墙顶，眺望破败的建筑，表情是从未有过的阴沉。
确定监狱长平安无事，下方危机解除，飞行器陆续开始降落。
操场上位置有限，部分人冒险飞向停机坪，或是选择其余建筑的屋顶。
杰克和大副各自走出飞行器，数名船员降落在两人身后。
众人在停机坪上活动手脚，缓解麻木的四肢。嘴里不时发出抱怨，咒骂抢走运输船的疯子，抒发心中的憎恨和不满。
“那些可恶的疯子！”
“该死的家伙！”
殊不知在几人身后，六双眼睛已经盯上了他们。
风中传来异样，杰克心中一凛，迅速转过身，同时拔出配备的激光枪。
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六道身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欺近，当场控制住所有船员，夺走他们的武器和通讯器。
看清扭住自己的兽人，杰克登时眼前一黑。
“你是莱格？”
“不错，是我。”
两人都是猫科兽人，家族地位却有天壤之别。
优越的出身使杰克性情傲慢，向来看不起出身下等区的兽人。在学校就读时，两人就关系不睦，时常发生争斗，结下不小的仇恨。
毕业后莱格进入舰队，杰克则依靠家族成为一名运输船船长。
对于第六舰队的处境，所有人心知肚明。
杰克每次遇到莱格都会冷嘲热讽。在莱格发狂入狱这件事上，他也出了不小的力气，彼此间的怨恨结得更深。
“越狱是重罪！”
“哈！”
像是听到最无知的笑话，莱格嗤笑一声。
他甚至不屑于和对方争吵，单手抓着杰克走向建筑边缘，不顾对方惊恐的神情，直接将他从楼顶扔了下去。
六层的高度对兽人不会致命，但也难保受伤。
坠落过程中，杰克匆忙变换形态，锋利的爪子抓在墙上，朝楼顶发出怒吼。
“莱格！”
他的吼声惊动众人。
多数人不明所以，寻声望过来，正遇到六部飞行器从高处起飞，先后掠过众人头顶，向监狱外疾行而去。

第26章
“有人逃狱,快拦住他们！”
杰克大吼着翻身落地，变形后指甲向上翻卷，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痛，直起身从地面追了过去。
变化突如其来,所有人愣在当场。
杰克一阵风般掠过操场,嘴里大声求援，竟然无一人响应。
天空中,遇到莱格六人冲过来,尚未降落的飞行器竟还主动避让,没有一丝一毫拦截的意图。
“天知道里面是谁。”
“如果又是一群疯子,追上去就是找死。”
“杰克丢失了飞行器,责任在他自己,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就是这样。”
置身人群却孤立无援，杰克气得直跳脚。
越过围墙就是沙漠，潜藏着无尽的风险。他不得不停在操场边缘，双手拄着膝盖远望消失的黑点，两眼因愤怒充血,染上醒目的赤红。
“杰克,刚才……”
声音从背后传来,杰克猛地转过身,双手抓住来者的衣领大声质问：“为什么不拦住他们？那只是几个兽人和虫族!”
“放手。”阿鲁斯满脸不悦，用力握住杰克的手腕,“我们不知道船上是谁，你的怒气毫无理由。就算知道又该怎么拦？激光枪打不下飞行器,难道撞上去吗？”
“可是……”杰克恨恨地咬牙，很是不甘心。
“抓捕囚徒是监狱的职责,你该去质问这里的管理者，而不是向我发疯。”强行拽下杰克的手臂，阿鲁斯用力推开他，指向走来的监狱长，“你该去找他！”
顺着阿鲁斯手指的方向，杰克看到一脸阴沉的喻非。他紧张地咽了咽嗓子，喉结上下滚动，到底没有勇气走上去。
“算我倒霉！”
他怒瞪一眼阿鲁斯，用以掩饰对监狱长的畏惧。
可惜并不成功。
所有人都看到他的色厉内荏，欺软怕硬，以及作为一名船长的失职。
事情刚刚平息，突然又有嘈杂声响起。
声音来自监舍大楼，数百名囚徒正冲出大厅正门，洪流一般扑向操场。
虫潮来临时，这些人藏匿在四层监舍，依靠金属封闭楼层，幸运地躲过危险。
然而他们避开危机，却也错过了机遇。
虫群退去后，他们走出藏身处下至一楼大厅，恰好目睹里昂和南希等人驾驶飞行器逃走，无不震惊当场。随之而来的就是懊恼和捶胸顿足。
“芯片失去作用，不会再爆炸，还有机会出去！”
囚徒们目露凶光，数百人同时暴动，目标直指停泊在监狱中的飞行器。
“他们要抢夺飞行器！”
“拦住他们！”
面对狂暴的囚徒，船员们不得不拿起武器，和看守联手进行镇压。
虫潮的余波未能散尽，监狱内再度陷入混乱，传出密集的枪声。
部分囚徒成功击倒船员，全力扑到飞行器前，为争夺一个位置发生内讧，彼此间大打出手。部分人未等靠近就被激光束击倒，捂着伤口在地上翻滚呻吟。
混乱不断升级，仿佛永无休止。
突然，操场四周升起风旋，边缘交叠立在半空，从外层向内挤压。
红发的监狱长站在高处，暗纹爬满脸颊，修长的手指向掌心攥紧，风旋转速加快，呼啸着袭向混乱中心。
“不好！”
阿鲁斯踹开一名囚徒，看到周围的情形，脑子里警报声大作。风旋密集压下来，不分船员还是囚徒，所有人都会被绞成碎肉。
“监狱长要干什么，他要杀了所有人吗？”
没有时间多想，阿鲁斯在最后关头大吼，尽可能提醒更多人：“快散开，趴下！”
等不到人群疏散，他先一步趴在地面，双手抱头狼狈翻滚。后背和大腿被风尾扫过，留下数道血淋淋的伤口。
拼着受伤，阿鲁斯活了下来。
其余人就没有这样的运气。
一些囚徒躲闪不及被卷入风旋，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当场爆成大片血雾。部分船员受到波及，也在风旋中丧命。
喻非的心情极端糟糕，暗红的双眼弥漫血腥。
风旋碾压过操场，边缘扫过建筑表面，大片墙皮随之剥落，在风中支离破碎。
飞行器在风中翻滚，互相碰撞积压。几个倒霉蛋躲过了风旋，却不幸被飞行器压住，骨头当场折断，所幸没有丢掉性命。
一轮风旋过后，操场上多出数十具尸体。
“越狱者重罪。”
冰冷的声音传来，随风响彻整栋监狱。
看着地上的鲜血和尸体，囚徒们如坠冰窖，发热的大脑冷静下来，再不敢轻举妄动。
“蹲下，双手抱头。”
“听从命令，否则击杀！”
看守们持枪走入操场，枪口处蓄积能量，随时准备开火。
他们个个伤痕累累，因暴躁杀气腾腾，很乐意让监狱再空出一些。
囚徒们从狂暴中苏醒，发现飞行器大多损毁，最后的希望破灭，只能听从指示不再反抗。
阿鲁斯从地上爬起来，视线环顾四周，在人群中搜寻自己的船员。
“马格，菲力，乔亚……”
他迅速清点人数，发现有少数人受伤，好在无一身亡。
相比之下，图斯和本损失更大，萨哈也失去两名船员。杰克更是霉运当头，他不仅损失近一半船员，自己还受了重伤，走路时一瘸一拐。
“监狱长，我们需要解释。”
五名船长走到一起，无论私下里关系如何，这一刻必须保持一致。
“监狱中发生暴乱，我有绝对的处置权。诸位被波及，我仅表示同情。”喻非的声音没有太大起伏，暗红色的长发落在肩后，因背对阳光笼罩阴翳。双眼森冷，使人不寒而栗。
“同情，只有这样？”图斯沉声质问。
“不然呢？”喻非的目光扫过几人，嘴角掀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几位打算如何？”
“你……”
图斯火冒三丈，还想要争论，却被阿鲁斯和萨哈一起按住肩膀。两人合力拉住图斯，避免他真正激怒喻非。
“运输船被抢走，飞行器大部分损毁，我们目前无法离开。”
“就算发出求救，援手赶来也需要时间。”
“在这座监狱中，不，在整个十二区，监狱长有绝对的权威。不要再激怒他，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
阿鲁斯见识过严珣的疯狂，在喻非身上，他看到相同的特质。这位监狱长不在乎人命，无论是囚徒还是船队成员。
此外，囚徒越狱无法隐瞒，喻非身为监狱长必然要受到质询。
届时，亲历者的证词将十分重要。
阿鲁斯突然意识到，将外来的人全部灭口，对这个监狱的管理者更加有利。
“小心点，千万别再激怒他。”
了解到自身处境，船长们偃旗息鼓。
船员们也识趣地不再多话，各自搬运尸体，沉默收敛同伴的遗骸。
失去再次发难的借口，喻非有些遗憾。他大步穿过操场，没有走进主栋建筑，而是中途调转方向去往封闭的图书馆。
图书馆与诊疗室相连。虫潮淹没诊疗室，却始终未能突破图书馆的大门。
喻非站定在门前，单手按下掌纹。
门上的花纹陡然鲜活，如火焰蹿升跳跃。光芒映进眼底，恰似浸入一片血海。
“我犯了一个错误。”
事情既然发生，他必须承担后果，无论是好是坏。
在那之后，必须要修正错误。
门后是一座宏伟的大厅，三层建筑完全打通，底部贯穿穹顶，不设中间楼层。
华丽的吊灯悬挂正中，银色的灯座错落延伸，托起上百枚菱形水晶。一部长梯扶摇直上，基层连接轨道，可以在地板上自由滑动。
成排的金属架嵌入墙体，架上存放海量文献。
喻非径直穿过大厅，停在正对大门的一部书架前。手指擦过书架第三排，拉出一部以金属薄页装订的书册。
书册离开书架的瞬间，水晶吊灯向下垂落，末端触及地面，水晶短暂发出白光。
吊灯顶部开启，漫射出一片幽蓝，照亮了喻非的脸庞。
光芒源于一颗暗蓝色的能量石，足有拳头大小，与打造禁闭室以及监狱长办公室的材料同源。
喻非探手取出能量石，转身离开大厅。
他需要重启监狱，用最快的速度恢复秩序。至于通报第一区，可以等到一切完成之后。
坚硬的靴跟磕碰地板，发出清脆声响。
修长的身影走出大厅，华丽的大门在身后关闭，遮住一室昏暗。
阳光自穹顶透入，洒落扇形光影。
无数灰尘在光中旋舞，静谧无声，与门外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仿佛存在于两个世界。
监狱重塑秩序时，五艘运输船正飞出十二区，分散至不同方向。
原属阿鲁斯的飞船内，谷绪走进分给他的房间，坐在一个小型吧台前，终于吃到了一餐正常的食物。
这个房间属于飞船大副，室内空间足够宽敞，各式家具一应俱全。
吧台位于房间一角，内侧还有一个酒柜，里面有虫族出产的甜酒，也有异人酿造的啤酒，在部分星系能作为货币流通。
绕过吧台，谷绪发现一个卡槽，手指暗压下去，顶端移出一只金属柜，四四方方分为两层。
下层打开流出冷气，几只透明的罐子摞在一起，里面装满粘稠的谷物。
谷绪拿出一罐，回想起吃过的谷物粥，又迅速放了回去。不是必须吃，他不太想委屈自己的舌头。
打开金属柜上层，他找到了白面包，还有一堆金属皮包裹的罐头。
面包存放时间不长，口感还很柔软，带着一丝甜味。
谷绪打开两听罐头，里面是炖煮过的肉，没什么嚼劲，调味还算丰富，搭配着面包很容易入口。
食物顺着食管滑下，瞬间唤醒饥饿，胃部又开始火烧火燎。
谷绪连开五听罐头，一口气吃光了全部面包。空掉的罐头丢进回收桶，他仍有些意犹未尽。
正准备再拿一罐，一阵敲门声响起，门旁的显示屏随之亮起，严珣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中。
“方便谈一下吗？”
谷绪利落地跳下高背椅，走到门前按下控制板。
金属门向一侧滑开，严珣站在门后。
他换下灰色的囚衣，穿着和谷绪相同的制服。立领包裹修长的脖颈，领口的绣纹很衬他的肤色。
制服裤脚收入短靴内，腰间的宽带愈显身高腿长。
银色长发绑在肩后，发尾垂过腰际，与上衣下摆平齐。紫罗兰色的眼睛望着谷绪，即使没在笑，也蕴含无限柔情。
走廊的光落在他身上，像在赞美一件艺术品。
“我可以进去吗？”
“请。”谷绪侧身让开一步，和严珣一起走到吧台前。
“看起来，这艘船的船长和大副都很喜欢酒。”严珣看到吧台一侧的酒柜，从中取出一瓶甜酒外加两只酒杯。
殷红的液体注入杯中，散发出一股香甜的味道，不像是酒，倒像是醇厚的蜂蜜。
“尝尝？”
“不，我没兴趣。”
谷绪摇摇头，明确拒绝。
严珣微笑着移回酒杯，修长的手指轻弹杯壁，杯中液体微起波澜，看上去十分诱人。
“马上要进入十一区，我计划中途停靠，在边境小镇换乘飞船。”
“换乘？”
“亲爱的，我们是一群逃犯。”严珣朝谷绪眨了下眼，手肘撑在吧台上，笑容慵懒醉人。
“监狱内有备用能源，我不知道在哪里，但的确存在。大概不需要多久，第一区就会知道我们越狱的消息。这艘运输船会被锁定，任何一次盘查都可能暴露行踪。所以，要尽快换一艘船。”
“为什么是十一区？”
“十一区以秩序混乱著称，尤其是边境，那里聚集了大量赏金猎人，不法的黑心商人，时常还会出现星盗的踪影。对一群逃犯来说，还有更合适的地点吗？”
“在当地不会被发现？你也说了，那里有赏金猎人。”谷绪提出现实问题。
“恰当的运用精神力。”严珣微微笑着，食指点了点自己的额角，随即落在谷绪眉心。一缕微光从指尖溢出，缓慢勾勒精神力运行的轨迹。
“精神力不仅可以战斗，还能进行伪装。成功在追捕中隐藏，或是让你的敌人彻底消失。”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海妖的歌声，每一个音节都浸染魅惑，诱使人心甘情愿沉沦。
视野发生摇晃，眼前的身影变得模糊，仿佛下一刻就要消失。
谷绪立即向后仰，古怪的感觉随之消失。
他展开手指，以指尖牵引光线，重现精神力运动的轨迹，竟然丝毫不差。
“让人无法注意你，疏忽你的存在。一个小把戏，不过很有用。”严珣倾身靠向吧台，脸上笑意盈盈，看上去纯洁无害，“亲爱的，你有很强的精神力，但缺乏一些知识。”
谷绪抬眸看向严珣，手指攥住掌心的光，眼底一片暗沉，丝毫分辨不出他此刻的情绪。
“别这样严肃，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严珣拂开滑过肩头的发辫，优雅地站直身体，“接下来的同行时光，我很愿意分享。”
“我有自己的行程。”
“在那之前，我们仍将同行。”
“或许。”
看出谷绪的拒绝，严珣没有继续在话题上纠缠，转而提起另一件事：“大概半个小时后，我们将抵达小镇。”
“半个小时？”
“是的，希望你做好下船的准备。”
时间没有多久，严珣主动结束这次谈话，向谷绪告辞后离开房间。
金属门合拢，谷绪回身看向吧台。
甜酒静止在杯中，液体反射明亮的灯光，颜色有瞬间改变。
“伪装吗？”
他翻过掌心，微光流出指尖，精神力在周身涌动。
银腹狼蛛垂下屋顶，悬在蛛丝下左右摇晃。黑发少年近在咫尺，它却像失去对方的踪影，无法感知到他的存在。
黄昏时分，谷绪所在的运输船穿过边境飞入十一区。守在边境的星盗陷入麻烦，没有留意到这艘飞船经过。
“艾伦，你怎么样？”
“不太好。”
沙漠毒甲虫被银腹狼蛛杀死，被吞噬前的一幕投射进艾伦的脑海。
惊恐，痛苦，无法挣扎。
艾伦近乎亲历死亡，控制不住全身颤抖，精神接近崩溃。
更糟糕的是毒甲虫死去，他们失去了沙漠深处的眼睛，再难知道监狱中的真实情况。
“耶里，还要继续等下去吗？”
“我们并不安全，万一被赏金猎人发现，肯定会遭到围捕。”
连番遭遇挫折，几人的决心开始动摇。
就在耶里举棋不定时，六艘飞行器出现在天空中，正是从监狱中出逃的里昂和莱格一行。
“能量石要耗尽了。”莱格发出讯息，声音透出焦急。
“前面就是边境，只要过了边境就是十一区。”里昂的声音传来，夹杂着清晰的摇晃声，显然情况不比莱格更好，“到了那里，我们就能设法搞到一艘船。”
“我的能量石耗尽了！”安娜的声音突然插进来。下一刻，她驾驶的飞行器在天空摇晃，猛然向下坠落。
“安娜，快跳出来！”乔驾驶飞行器冲过来，勉强接住了她。
豹女站在飞行器顶部，躬身抓住翘起的侧翼，被风吹得睁不开双眼。
身侧忽然有暗影划过，她下意识转过头，看到另一架飞行器垂直坠落，顶盖已经掀起，南希正从驾驶舱里跳出。
“南希！”
“快帮忙！”
无奈南希掉落的速度太快，莱格、里昂都没能接住她。
不幸也是万幸，她在坠落中狂化，身体形态变得紊乱，背部生出雌性行军蚁离巢时才有的翅膀，最终带着她安全降落。
以安娜和南希为开端，六架飞行器先后坠毁。
好在几人运气不错，陆续平安落地。最后脱身的乔也只是受了轻伤。
他们掉落的位置在十二区内，相隔一条干涸的河道就是十一区。
彼时夕阳西下，红光铺满沙漠。
几人踏着残阳冲出边境，跳进干涸的河道，过程中没有遇到屏障阻隔。
他们跳落的地点靠近页岩，不意外发现藏在岩石下的三艘飞船。船边聚集数道身影，正是潜伏在边境的七名星盗。

第27章
残阳斜晖消失在地平线,最后一缕天光消失，黑暗笼罩大地。
十二区与十一区交界，干涸的河道中段,两伙人紧张对峙，各自摆出战斗姿态。
“你们是越狱的囚徒？”
耶里口出问句,语气却十分笃定。
对面六人的样子稍显狼狈,身上的衣物相当容易辨认。还有行动间露出的手腕，内侧的文字清晰证实他们的身份。
一群囚徒。
一群逃出监狱的囚犯！
泰德和狼女姐妹站在耶里左右,前者披着一件斗篷,高大的身形极具压力。狼女姐妹反持匕首,锋利的獠牙刺出唇角,凶意毕现。
马多克和恰布隐藏在暗处,身影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们极其擅长偷袭,能在背后取走目标的性命，下手时毫不拖泥带水，速度快得惊人。
艾伦仍被头痛和惊悸困扰。他抱着头蹲在同伴身后，只差一步就要狂化，陷入和南希同样的境地。
对峙持续数分钟,耶里再次开口：“你们马上离开,我们当做什么也没看见。”
能从监狱中逃出来,还能活着离开沙漠中心,这群人绝对不好惹。除非万不得已，耶里不想和这群人发生冲突。
自己的身份禁不住推敲,暴露地话必然引来追捕，甚至招来杀身之祸。他希望双方能就此别过,都不要找彼此的麻烦。
“那可不行。”
里昂咧开嘴，独眼中闪烁凶光。
他上下打量着耶里,视线逐一在几人身上扫过，手指搓了搓下巴，总觉得这伙人有些眼熟。
他们身后的飞船带有特殊图案，应该是赏金猎人的标志。但这伙人潜藏在边境，遇到越狱的犯人竟不想着换取赏金，而是避免惹麻烦，事情很不对劲。
“你们不是赏金猎人。”
里昂做出结论，多年前的记忆开始复苏，他认出了耶里身边的大个子，那是个变形人，曾在边际行星出没，专门打劫过路的商船，他在服役期间曾经遇到过，可惜被对方狡猾逃脱。
“他们是星盗。”里昂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同伴说道。
“你确定？”莱格走到里昂身边，望向对面的目光透出杀机。
“我当然确定。安娜，乌韦，你们也应该记得，那个像原始星泥鳅一样的变形人。”里昂相信自己不会出错，能与这个大个子为伍，关系貌似亲密，这些人一定都是星盗，身份毋庸置疑。
安娜和乌韦各自点头，肯定了他的话。
六名逃犯，七名星盗。
一伙人正在被通缉，赏金数目相当可观，是众多赏金猎人追逐的目标；另一伙人也不会逍遥太久，监狱的情况通报第一区，他们会立刻登上悬赏名单。
“你们藏在这里一定有所图谋。”里昂抓着下巴，指甲边缘刮擦新生的胡须，像是在摩擦铁条，声音坚硬刺耳。
“无论我们要做什么，都与你们无关。”耶里单手摸向腰间，猛然拔出激光枪，枪口激射出耀眼的光束，直袭对面的兽人。
“既然不肯走，那就死在这里！”
他的动作就是讯号，狼女姐妹各持匕首飞身上前，动作快如闪电。锋利的刀刃对准了安娜和乌韦的脖子。
泰德的身体变形融化，融雪一般消失。再出现时已经站在莱格身后，粗壮的臂膀从地面长出来，重拳击向莱格的脊椎，拳头冲出爆音。
马多克和恰布藏身在暗影中，借光线变化靠近目标。距离足够近时，暗影中闪过寒光，一左一右袭向里昂，意图切断他的脖子。
星盗们常年刀口舔血，各个心狠手辣。动手时不留任何余地，要么杀死目标，要么被对方所杀。
艾伦无法参与战斗，但也尽量不拖后腿。他缩进飞船下方，随时准备进入飞船发射一轮激光炮。
这样做十分冒险，极可能引来夜行的赏金猎人。非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尝试开启能源。
“果然是星盗。”里昂避开致命一击，右肩仍被划伤，流出殷红的血。
“一群图谋不轨的强盗，杀了你们也不算坏事。”
监狱位于沙漠深处，与外界断绝联系。
囚徒们没有通讯器，里昂等人压根不清楚这伙星盗的价值。他们的目标是三艘飞船，抢到手就能远离十二区，就此逃出生天。
“杀光他们！”
安娜三人配合默契，在战斗中聚集到里昂身侧。
四人同时变换形态，亮出尖牙利爪。即使缺乏武器支持，赤手空拳也能解决对手。
莱格避开致命的一拳，五指下握扣住泰德的胳膊，强行把他从地下抓了出来。
兽人的大手变成锋利的爪子，泰德竭尽全力抵挡仍无济于事，胸膛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透明的液体从伤口流出，落地中途变成鲜红。
眼见战况对己方不利，艾伦果断开启舱门，没来得及走进去，颈后突生一阵凉意。
一个可怕的影子从身后罩下，艾伦悚然一惊，根本不敢回头，直接抱着脑袋滚入舱门。两条细长的节肢交错落在他身后，棕红色的外壳坚硬光滑，尖端扎入地面，边缘堪比锋利的锯齿。
艾伦惊恐的转过身，瞳孔中映出南希，一只狂化的行军蚁。
同样身为虫族，两者的地位天差地别。
在虫族拓荒时代，行军蚁是主力部队，是族群中最可怕的战士。艾伦这样的虫子只能刺探情报，往往用处不大，遇到食物匮乏时，还会沦为蚁群的养料。
“不！”
艾伦双腿发软，实在站不起身，只能用手肘撑着向后退。
南希步步紧逼，锋利的节肢探入舱门，以原始形态走进飞船。暗黑的影子掠过墙壁，在走廊里不断拉长。
“不，救命……”
艾伦脸色煞白，手脚并用想要逃跑。
眼前是一只狂化的雌蚁，如果不尽快逃走，他一定会被对方杀死。
逃，他必须逃！
只要躲进驾驶舱，他就能关闭舱门挡住这只行军蚁！
面临生命威胁，自私的星盗全然忘记了同伴，连滚带爬冲出舰桥。
哧——
相隔不远就是舱门，距离成功仅一步之遥，艾伦突然胸口一凉。
他诧异地低头看去，一条细长的节肢穿透他的胸口，尖端透出胸腔，带出大量鲜血，还有破碎的内脏。
剧痛袭来，艾伦控制不住向前栽倒，四肢频繁抽搐，没过多久就停止了呼吸。
鲜血飞溅四周，走廊内灯光微暗。
墙上的影子持续收缩，南希在地上跪倒，双手支起身体，大口喘着粗气。等到气息缓和，她反手抹去下巴上的血点，神情变得凝重，更有一丝绝望。
“没有多少时间了。”
她狂化的频率越来越高，变化的间隔也在缩短。不需要多久，她就会彻底丧失理智，脑子里只剩下战斗和杀戮，直到死为止。
南希扶着墙壁站起身，单手抓起艾伦的一条腿，打算把他丢出舱外。
走到舱门前，她没能留神，差点和安娜撞到一起。
飞船外的战斗已经结束，以耶里为首的星盗全部殒命。里昂几人不同程度受伤，好在很快就能恢复。
莱格甩了甩头，拽下变行人的身体碎片，随手丢在脚下。嗅着胳膊上难闻的气味，厌恶得连打数个喷嚏。
“里面还有人吗？”安娜扫一眼艾伦的尸体，抬头询问南希。
“应该没有。”南希摇摇头。除了艾伦，她没有在船内捕捉到任何震动，不存在能呼吸的生命。
“三艘船，足够了。”
安娜亮起明媚的笑，回头朝同伴比划出手势，示意飞船内安全。
几人从监狱内出逃，一路上担心追击，抵达边境后险些坠亡。好在峰回路转，他们得到了三艘飞船。
迅速处理好星盗的尸体，取走他们的通讯器，六人先后登入三艘飞船，检查过能源装置和一应物资，重新聚在一起。
“能量石还很充足，能支持多日航行。”
“食物和水不太够，需要补充。”
“还有武器，我们需要武器。”
同伴商议要补充的物体时，乌韦专心翻阅通讯器，丛存储的文字和图像中查询蛛丝马迹。
他发现这伙星盗有多重伪装身份，正被巨星通缉。
这伙人冒险闯入巨星，费尽心机潜伏在十二区边境，企图肯定不小。
目标在监狱里？
还是说，他们要帮助同伙越狱？
乌韦陷入思索，总觉得有哪里说不通。
“乌韦，乌韦！”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同时肩膀被碰了一下，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在想什么？”乔好奇地看着乌韦，告知他几人商定的结果，“我们打算去契卡，在镇子里补充物资。飞船需要留人看守，你去镇子里还是留下？”
“我留下。”乌韦说道。
“那好吧。”
几人做好分工，乌韦和乔留在飞船上，里昂、安娜、莱格和南希进入小镇。六人需要合作逃出巨星，里昂四人不可能总在一起，这样的分配也算公平。
“有一件事，我想大家需要知道。”
在四人换下囚衣准备离开之前，乌韦指出耶里七人正在被通缉，他们曾经乔装改扮混入十一区。
“这伙星盗正在被通缉，他们用过多重伪装身份，潜入巨星的目的暂不可知。进入小镇后一定小心，因为他们，镇子里聚集了更多赏金猎人。”
“明白。”
四人点点头，感谢乌韦的提醒。
认真检查过全身，确信没有破绽，几人拿着星盗的钱晶离开飞船，攀爬上河岸，徒步走向十一区内的大片岩山。
他们的目的地就在岩山中，一座名为契卡的边境小镇。
几人离开后，乌韦和乔关闭舱门，一人监控外侧，一人抓紧时间休息。
夜色渐深，狂风骤起，从沙漠中心吹向边境。
风声呼啸，掩盖所有异响。
河道底部，干涸的土层呈线形隆起，一条细长的舌头飞快弹出，卷走包裹血浆的砂砾，很快又缩进地下消失无踪。
沙风席卷河道，袭向对岸，被大片耸立的岩山拦截。
边境小镇座落在山腰，停机坪则建在岩山顶部，因太多飞船到来，地勤人员不分昼夜忙碌。
入夜后，山顶亮起耀眼的灯光。
白色光束环形交错，末端扩散照亮天空，为在黑暗中抵达的飞船指引方向。
继五艘小型飞船之后，一艘大型运输船出现在停机坪上方。
灯光扫过船体，照亮紧闭的舱门。
涂绘在船身上的舷号消失无踪，船体也发生改变，不再是碟形船翼，而是拉长成椭圆。仅从外形来看，很难认出这曾是属于阿鲁斯的新型运输船。
在进入小镇之前，严珣特意改变船体，抹去这艘运输船的舷号。
谷绪站在舰桥上，亲眼目睹严珣改变飞船结构，整个过程仅耗时五分钟。
他见过许多金属变异者。在混乱的末世，变异者用异能打造武器，加固庇护所，但无一人能做到严珣一样，在数分钟内改造一艘庞然大物。
如果严珣愿意，应该能重塑一艘战舰，或是铸造一座金属城。
飞船降落后，舱门向外开启，金属履带滑出，前端触地后翻出台阶。
船上的乘客步下台阶，全部身着制服，容貌没有经过任何伪装，简直像一群发光体，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引人注目。
在停机坪工作的异人呆滞当场，愣愣地看着一行人走过，几乎忘记了呼吸。他的目光一路尾随，追逐最前方的银色身影，以为看到了月神的化身。
“夜安。”
地勤人员正看得出神，耳边传来问候声。
一名棕发青年停在他对面，俊美的脸庞正对着他，摘下右眼的单片镜，蛇瞳缩窄成一条细线。
不期然撞入金色的瞳孔，地勤人员当场被锁定，表情变得呆愣，很快陷入一片茫然。
“祝你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将镜片遮回眼前，云霁微笑着向异人颔首，转身追上队伍。
地勤人员站在原地，许久才回过神来。
他茫然四顾，看到停泊在不远处的运输船，总觉得忘记了什么。抬手敲了敲脑袋，依旧是模糊一片。
“见鬼了。”他低声嘟囔着，又接到飞船抵达的讯号，很快将古怪的感觉抛之脑后，熟练地开启信号灯，认真完成自己的工作。
为抵御沙漠的狂风，入夜之后，小镇四周会升起防护罩，像一只大碗倒扣在山腰，保护镇子里的街道和建筑。
小镇中没有路灯，道路上异常黑暗。
街道两旁的酒馆和旅店却是灯火通明。从敞开的门内飘出浓郁的酒气，混杂着食物的香味，糅杂成一种稍显奇怪的味道。
时间进入火月，镇子里聚集大量赏金猎人。
十二区消息封闭，众人对沙漠深处的变故一无所知，话题中心仍是通缉令上的星盗，毕竟他们中的每一个都能带来大笔赏金。
每经过一座酒馆，都能听到各种大嗓门，或是炫耀或是吼叫。期间有人发生冲突，还能听到不同语系的咒骂以及拳头击打的声响。
一行人进入小镇，按计划分散行动，方便以更高的效率完成计划。
“我们去镇中心。”严珣手指道路尽头，那里座落着一栋三层小楼，与小镇中的多数建筑一般无二，并不十分起眼。
住在里面的人却很不一般。
他是这里的镇长，家族世代掌管这座小镇，拥有附近大片土地，积攒的财富相当惊人。
“我们需要飞船，赏金猎人不可靠，中介商人过于贪婪，交易难保中途出错。最好的选择就是这里的镇长，他有多艘走私飞船，可以顺利帮助我们离开。”
“走私飞船？”
“是的，走私飞船。”
没有在巨星上登记，行走秘密航道，总能逃脱大量税额。即使被借走也不敢声张，否则拥有者会第一个被投入监狱。
狂风呼啸，卷着黄沙拍打防护罩，不亚于一场小型沙暴。
两人一路穿过长街，途中零星遇到几个行人。黑暗模糊了容貌，奈何严珣的发色太过显眼，总会吸引来更多目光。
好在他们身着船员制服，伪装的身份有效规避窥伺，令对方望而却步，没有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如果是在白天，就要更小心一些。”严珣侧身弯腰，微凉的气息拂过谷绪耳畔，笑容清浅，“我们大概会需要伪装。”
谷绪侧身让开一步，无言地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道路尽头，镇长宅邸内，一层和二层的灯光全部熄灭，唯余三层还亮着一盏灯。
布鲁托的家人已经入睡，房间外变得静悄悄。他却毫无睡意，躺下后心跳加快，总觉得有不好的事将要发生。
“到底怎么了？”
“难道是那群商人，还是货物出了问题？”
翻来覆去睡不着，布鲁托的心情变得愈发烦躁。他腾地坐起身，系上睡袍的带子，在地上来回踱步。
上一次出现在这种预感，他损失了整整两船的货物。今夜再次出现，他感到异常不安，烦躁得抓乱了稀疏的头发。
咚、咚、咚。
声音来自窗外，布鲁托停下脚步望过去，一道银辉闪过眼前，仿佛皎洁的月光印在窗上。
金属锁扣无声融化，两扇窗向内敞开，猛然拍打在墙壁上，镶嵌的玻璃爬满裂纹，刹那间支离破碎。
声音回荡在室内，走廊始终静悄悄，仿佛有屏障隔绝。
除了布鲁托，这栋小楼内的所有人都在沉睡，无一人被声音吵醒。
“是谁？！”
布鲁托迅速向后退，打开墙边的抽屉拿出激光枪，枪口正对窗外。
月光在此时偏移，照亮破碎的窗口。
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窗外，身后没有羽翼，却稳稳地悬浮在半空，仿佛没有重量。长发流淌银辉，恰如月光编织而成，正是布鲁托之前看到的颜色。
他右臂环抱着一名黑发少年，看不清少年的模样，却能感知到骇人的戾气。下一刻，少年挥开他的手臂，纵身跳入窗内，轻盈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布鲁托看清少年的样子，夜色一般的头发和双眼，肤色瓷白，嘴唇淡得几乎失去血色。
肩膀上栖息着一只蜘蛛。
蜘蛛腹部和背上的花纹十分有特色，在月光下泛起赤金。
“狼蛛？！”
生活在沙漠边缘，必然对毒虫有所了解。
布鲁托认出银腹狼蛛，不由得向后退，背部紧贴上墙壁。
“你是谁？”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要干什么？！”
他一口气问出多个问题，因紧张和惊慌声音变调，嗓子愈发尖利。
严珣弯腰进入室内，右手拇指擦过食指关节上的咬痕，得体地问候布鲁托，动作优雅，表现得彬彬有礼。
“夜安，布鲁托镇长。”
“说出你来意！”
布鲁托抬高枪口，眼角余光瞄向一个装饰物，一尊以能量石雕刻的独角兽。独角兽身后的墙壁内藏着一个按钮，按下去就能召集小镇治安员。
“不必紧张，布鲁托镇长，也最好不要惊动他人。”严珣竖起手指抵在唇边，眼尾微微下垂，笑容温和无害，出口的话却充满威胁，“我不希望伤害你，当然，也不想伤害他人。”
谷绪抱臂站在一旁，视线扫过墙边的雕塑，忽然间眉心一皱。
无视布鲁托手中的激光枪，他迈步走过去，手指擦过独角兽的脖颈，果然在与前胸的连接处发现一枚刻印。
这是少年的东西，是他的入学礼物。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布鲁托被谷绪的动作惊到，调转方向就要开枪。
眼前忽然掠过一阵风，激光束落空，在地板上留下一个漆黑的焦孔。紧接着脖颈被箍紧，双脚被迫离地，布鲁托险些当场窒息。
谷绪单手捏住布鲁托的脖子，将一个超过两百斤的男人抵在墙上。看着男人无力挣扎，脸上失去血色，他才稍微放松力气。
“这个雕塑，你丛哪里得来？”
布鲁托艰难转动眼球看向那尊独角兽，因喉管被扣紧，发声十分艰难：“第六区，商人，这是……礼物。”
“那个商人是谁？”
“谷连，他叫谷连！”
谷连？
谷绪松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布鲁托滑落。可怜的镇长劫后余生，双手捂着脖子拼命咳嗽。
谷连，父亲的堂弟。
他的计划需要更改。
在拜访第六区治安官之前，他需要先去问候一下这位父亲的堂亲。

第28章
布鲁托苍白着脸委顿在地,激光枪脱手，脖颈处留下大片青紫，每咳嗽一声都会带来剧烈疼痛。
“咳咳……你们,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他强撑着发出声音，脸颊覆上一层鳞甲,青黑色,表面十分粗糙，像是穿山甲的外壳。
谷绪没有理会他,弯腰覆上独角兽的脊背。
围绕着他的指尖,细密的纹路浮出雕塑表面,迅速蔓延至整尊独角兽,结成纵横交错的网,裂痕中溢出微光。
光芒持续增强,龟裂声随之传来。
独角兽整体碎裂，石皮层层向下剥落。眨眼时间，雕塑四分五裂，只留下光秃秃的金属底座。
这一幕吓坏了布鲁托。
他大张着嘴巴，覆盖鳞片的脸颊频繁抽搐,看向谷绪的目光充满惊恐,如同面对传说中的星兽。
黑发少年捻起一撮石粉,干燥的颗粒顺着指缝流淌,在地上积了一小堆。
至亲的礼物，满含祝福和情感。记忆充盈着温暖,却被贪婪和无耻玷污。
背叛者必须付出代价。
不会有任何机会逃脱，他向逝去的灵魂发誓。
强大的精神力震荡室内,掀起一阵狂风。堆积的石粉扬出窗外，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少许颗粒扑落到布鲁托的脸上,呛入他的口鼻，咳嗽声再次响起。他因喘不过气感到恐惧，脸上的鳞片大面积生长，很快覆盖整个肩膀和两条手臂。
等咳嗽声告一段落，严珣迈步走上前，柔和的声音如清风拂面，却让布鲁托全身发寒。
“布鲁托镇长，我需要借用你的飞船。”
“我没有飞船……”
“不，你有。”
严珣微微弯腰，微笑的面容映入布鲁托眼底。
月光落入室内，银亮的发丝浮现冷辉，发尾轻扬，如同死神手中的网，迷乱世间灵魂，禁锢所有生命。
“你要借出飞船，并出具身份证明。我承诺不伤害这座小镇中的任何一人，也不会揭露你走私的罪证。”
布鲁托猛然抬起头，迟疑片刻，硬着头皮说道：“不，走私是无稽之谈。我没有船，也不会出具证明。”
“你会的。”
银发男人站在月光下，光辉萦绕着他，圣洁而典雅。
他轻轻打了个响指，精神力牵引数缕白光，尽数没入布鲁托额心。
严珣的声音愈发柔和，循循善诱，使布鲁托无法抵抗。他的大脑陷入混沌，很快失去思考能力，沦为一尊提线木偶。
“布鲁托镇长，完成这件事很简单，难道不是吗？”
“是的。”
布鲁托表情木然，目光呆滞。
惊恐、惧怕和迟疑消失无踪，他完全被精神力操控，忠实完成严珣的每一个指令。
“签署文件，然后，带我们去藏匿飞船的地点。”
“是。”
布鲁托站起身，跨过地上的激光枪，走向紧闭的房门。
覆盖鳞片的手指压上门板，咔哒一声，门锁开启，他拉开房门进入走廊。
宅邸三层只有两个房间，一条走廊贯穿楼层，左侧的门通往布鲁托的卧室，右侧则是他的书房。
走廊尽头有环形阶梯，直接通向一层，并不与二层连通。
脚步声在黑暗中响起，壁灯逐次点亮，照出脚下的路以及挂在墙上的画像。
布鲁托走在前方，忽略他空洞的双眼，与常人毫无区别。
严珣和谷绪走在他身后，借灯光看清画像，每一幅都是等人高，画中人长相类似，穿着的服饰五花八门，越靠近书房越是古早，最早能追溯至十一区初创时。
其中有两幅十分特别，画像中的人物全身覆盖鳞片，嘴巴向前凸起，嘴唇很薄，缝隙间是锋利的牙齿。
他们是布鲁托的祖先，一代又一代统治着契卡地区。
布鲁托停在书房门前，在门板上按下掌纹。
门头垂下一只监视器，红光扫描他的瞳孔，确认是镇长本人。
“通过识别。”
机械音十分甜美，与监狱中有天壤之别。
布鲁托走进室内，监视器回升至原处。房门大敞着，并不阻拦严珣和谷绪进入。
书房内十分宽敞，铺有一张暗色地毯，吸纳脚步的声音。
金属书架紧贴两面墙壁，办公桌夹在书架之间。桌面十分凌乱，许多文件杂乱摆放，有的已经处理完毕，有的尚在处理中，上面不见镇长的署名。
布鲁托拉开高背椅在桌前坐下，依照严珣的要求书写文件。
“赏金猎人，来自巨星外。”
“在十一区交易，身份经过审查，真实可靠。”
文件的内容正式有效，在镇长署名后录入通讯器，遇到安全人员可以当面出示，完全经得起推敲。
布鲁托的效率极高，短短几分钟时间，伪装身份的文件就签署完毕。
严珣逐一翻阅过，抽出一份递给谷绪：“这是你的。”
“赏金猎人？”
“目前最合适。”
十一区有大量外来人员，边境小镇的流动人口接近四位数，其中以赏金猎人居多。
这些人来自不同星系，不同种族，是不折不扣的星际游民。他们时常游走在灰色地带，遇到麻烦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为确保自身安全，伪装是必不可少的技能。
“伪装外貌，行踪隐秘，只有赏金猎人符合要求，多数时间不会遭到怀疑。”严珣指了指谷绪手上的文件，进一步解释道。
“我明白了。”
之前使用的通讯器来自监狱，在下船之前就已经关闭，全部留在了船舱里。
谷绪的手腕上空空如也，他需要新的通讯器。
“云霁去见中介商，应该会有好消息。在那之前，需要保存好这些文件。”严珣将文件折叠起来，收入外套的口袋。
两人说话时，布鲁托背对落地窗起身，目光依旧呆滞，表情一片木然。月光落在他身上，鳞片的纹路清晰可见，与走廊中的祖先画像有八分相似。
小镇中，云霁和伽罗来到唯一夜间营业的商店，与莱格四人不期而遇。
双方同时停下脚步，堵住了进入商店的大门。
云霁和伽罗有些惊讶，没料到还有囚徒能够出逃。
莱格四人满心警惕，不自觉攥紧拳头。在他们看来，遇上这两个疯子不比撞见追捕的家伙好上更多。
叮咚。
门内传来声响，挂在门前的大喇叭传出声音：“买东西进来，不买就离开，别堵在门前影响我做生意。”
这道声音粗噶难听，像是用砂纸摩过嗓子，对耳朵简直是一种折磨。
“沼泽星人。”伽罗用小指掏掏耳朵，摇晃两下脑袋，不满地抱怨一声。
云霁嘴上没说什么，却也皱了下眉。对五感敏锐的羽蛇来说，沼泽星人的大嗓门实在难以忍受。
他从容收回视线，没有再关注莱格四人，先一步推开店门和伽罗走了进去。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莱格和里昂对视一眼，心中升起一股担忧，有些犹豫不定。
安娜仰望屋檐下，认出那个粗糙的大喇叭，只生长在沼泽星的独特物种，既不是植物也不是动物，只有原住民能够驯服。
“要进去吗？”豹女询问独眼狮人，随即看向莱格，征询两人意见。
至于南希，她一路上保持沉默，鲜少会主动开口。安娜了解她的状况，非必要也不会打扰她。
“我们找遍了小镇，这是唯一一家还在营业的商店。”如果可以地话，莱格很想调头就走，立刻远离里面的两个人。奈何现实摆在眼前，他们只能在这里补充物资。
“快点买完东西，不做多余的事情，应该没有大问题。”里昂抬手按住莱格的肩膀，粗糙的手指用力握了握，既是在安慰对方，也是在说服自己。
“那好吧。”
三人达成一致，南希仍旧没有意见。
一行人做好心理建设，由里昂推开店门，鱼贯走进了这家商店。
从外部看，商店的建筑有些破败，墙皮斑驳脱落，窗户颜色不统一，门板上遍布划痕，连屋顶的烟囱都充满岁月的痕迹。
走进商店内，则变成另一种景象。
双层小楼明亮宽敞，一层和二层完全打通，成排的货架占据地面，顶部直通天棚，货架中间仅有小路穿行。
一个不起眼的柜台立在角落，店主卡巴站在柜台后。
他是典型的沼泽星人，身高不足一米，深灰色的皮肤粗糙坚韧。四肢粗断，分别长有六只脚趾和手指。头顶一对招风耳，两眼间距紧凑，鼻孔上翻，嘴巴格外大，不做表情时还好，一旦出现表情，例如笑容，样子会十分可怕。
莱格四人走进店内时，云霁和伽罗已经消失在货架后。
店主完全不担心货物的安全，每只货架都来自沼泽星，和门外的喇叭一样，介于植物和动物之间。
如果发现有人偷窃，妄图不付钱带走商品，所有的货架会同时苏醒，变成可怕的杀戮机器，将这些家伙咬碎吞噬。
卡巴的商店开业数十年，迄今没有一个窃贼能活着走出去。
莱格四人清楚沼泽星人的秉性，匆匆向店主致意，随后一头扎进货架之间，寻找他们急需的物品。
“通讯器，武器，还有武器配备的能量石。”
“这里有大麦，可惜没有小麦。”
“有腌肉吗？”
“没有，只有罐头。”
四人穿过一排排货架，怀中全部抱满，堆高的罐头很容易遮挡视线。
“我怀念运输机器人。”
“少抱怨一些，快点搬，我们要尽快回去。”
安娜终止里昂的抱怨，开始认真数起晶币，确保能买下全部货物。
在他们挑选商品时，云霁和伽罗已经站到柜台前，手中是几只通讯器，还有商店里最好的激光枪。
“这个数。”卡巴伸出五根手指，然后又比划出两根，“不能再少了。”
云霁点点头，认为这个价格并不过分。
他向伽罗示意，后者提起一只鼓鼓囊囊的口袋，砰地一声放到柜台上。
“这是什么？”卡巴不解地站在椅子上，两只小眼睛里闪过怀疑的光，“你们难道想不付钱？”
他话音刚落，商店内的货架就开始危险晃动，从底部长出细长的藤蔓，毒蛇一般卷向柜台。
“当然不是。我建议你打开它，一定会感到满意。”云霁推了推脸上的镜片，不慌不忙指向口袋。
“是吗？”卡巴半信半疑地伸出手，扯开袋口的系绳。
袋口松脱，布料直接滑落，露出装在里面的酒瓶。
瓶身透明像是晶石，瓶口压入木塞，能清楚看到里面的液体，质地有些粘稠，绝对不是水。
“这是？”
“虫族的甜酒。”云霁拿出一瓶酒晃动几下，拔出瓶塞，瓶口冒出丰富的气泡，“你可以尝试一下，品质绝对有保证。”
卡巴的眼睛顿时亮了。
他迫不及待地抓过酒瓶灌下一口，久违的滋味充满口腔，滑入喉咙，继而流淌入胃中。
卡巴满足地喟叹出声。
“的确是好酒，你们可以用这个付款。”他立刻就要搬走酒瓶。
“等等。”云霁压住卡巴的手，声音不紧不慢，却充满了压迫力，“通讯器和激光枪可不值这样的高价。”
卡巴被对方控制住，并不感到惊慌。他咧开嘴，现出满口锋利的獠牙：“那么，尊贵的客人，你还需要些什么？”
“一条航路，一个安全的港口，能穿过十一区不被盘查。”
“这有些难。”
“我相信你有办法，聪明的店主，贪婪的卡巴。”
意识到对方摸清了自己的底细，沼泽星人眯起眼睛，嘴角不断拉开，一直裂到耳垂，样子十分可怕。
“好吧，我的确想要这些酒，可以满足你的要求。”
两人达成交易，云霁记录下卡巴给予的信息，随后拿起购买的货物向店主告辞，转身离开了商店。
他与伽罗经过时，脚下的藤蔓迅速回缩，悉数消失在货架下，让出通向店门的道路。
卡巴目送两人离开，目光闪了闪，压下窥探的念头，利落将酒瓶搬到柜台下。
看向走过来的莱格四人，见到他们怀中高高摞起的货物，他重新扬起笑容：“尊贵的客人，你们已经选好了？”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他又能大赚一笔。
兽人立刻抖了抖，连虫族南希都感到不自在。
他们宁可这个沼泽星人一直板着脸。
老天，他的笑容实在过于吓人，能让最勇敢的兽人陷入恶梦。
商店外，云霁和伽罗快步穿过街道，照计划去往小镇中心。
两人中途遇到艾德利亚，然后是白岩。他们负责在镇子里打听消息，收获相当不菲。
“无论镇民还是外来者，都对沙漠中的事一无所知。喻非应该还没有上报。”艾德利亚容貌姣好，高挑纤瘦的外表让他看起来不具威胁性，出现在酒馆里，很容易打入人群套取情报。
“他们在谈论星盗。”白岩补充道。他的声音有些冷，脸上没什么表情，蓝色的眼睛异常深邃。
“星盗？”
“不久之前，一伙星盗秘密潜入巨星，把追捕的人耍得团团转。第一区发出通缉令，悬赏巨额晶币。根据赏金猎人之间的消息，他们最后出现在十一区，至于现在在哪里，尚且无人知晓。”
“一伙星盗，巨额赏金？”伽罗瞪大双眼，感到不可思议，“第一区已经如此堕落，连几个星盗都抓不到，还要发出悬赏？”
“天晓得。”艾德利亚耸了耸肩，翠绿的眼睛浮现一抹阴翳，语气中满是嘲讽，“自从舰队总指挥去世，第一区就每况愈下。安德烈当政之始，议员们就忙着争权夺利，整日里闹得乌烟瘴气。就算是帝政末代也少见这样的混乱。通过政变和阴谋上台的家伙注定会遭到反噬。”
“可惜严珣没能杀了他。”伽罗低声嘟囔着，被一只头压住头顶，不需要抬头就知道是谁。大概是突来的沮丧，他没有朝对方呲牙，而是陷入沉默，再不见之前的活跃。
接下来的一段路，四人都很沉默，没人再开口说话。
依照之前的约定，他们来到小镇中心，在镇长宅邸前见到了严珣和谷绪。
沙暴席卷边境，可怕的沙风遮挡月光，建筑前一片黑暗。
小楼内静悄悄，除了布鲁托，所有人都在沉睡，自始至终不清楚房间外都发生了什么。
“走吧。”
人员聚齐，严珣下达指令，布鲁托在前方引路，带领众人绕至宅邸后方，打开一条秘密通道。
入口敞开，通道内亮起灯光，升降梯启动运行。梯厢内的空间不算宽敞，一次只能容纳三到四人。
“分批下去。”
布鲁托率先走入升降梯，通过掌纹识别，梯厢开始飞速下行。
通道内灯光明亮，风从脚底吹来，声音古怪刺耳。
越向下，空间越是宽敞。
为藏匿走私船，镇长一家设法挖空山体，在山底建造起一座宏伟的机场。
一道流光闪过，升降梯到达底部。
布鲁托再次按下掌纹，梯厢门向一侧滑开，门外直连一条跑道，跑道后方是岩石开凿的停机坪。
三艘大小相同的飞船并排停放，银色的船身，流线型的设计，丝毫不亚于阿鲁斯运输船。
这是走私船？
谷绪迈步走出升降梯，环顾四周，发现停机坪两侧的岩壁都开有通道，方便飞船进出停靠。
“真是大手笔。”严珣走到一艘飞船前，手指擦过飞船侧翼，熟悉的触感，这分明是建造战舰的材料。
这样的飞船是星盗梦寐以求，难怪能实现星际走私。
两人查看飞船期间，布鲁托返回地面，将云霁四人带了下来。
几人走出升降梯，表情不如先时平静，反而隐隐透出一种急迫感。
“边境出现异常，我们最好快点离开。”
艾德利亚的预感从不曾出错。
严珣采纳他的意见，从布鲁托口中获取飞船秘钥，随即调动精神力，彻底抹去他今夜的记忆。
“回到房间，你将忘记一切。”
布鲁托呆滞地转过身，重新登上升降梯。伴随着光芒闪烁，他的身影消失在通道顶部。
地面上沙风肆虐，席卷十二区和十一区交界。
干涸的河道内，乔睡足两个小时，精神得到恢复，准备替换控制台前的乌韦。
“乌韦，该你休息了。”
他连唤数声，对方始终没有回应。
乔感到十分奇怪，抓了抓头发走过去，刚要拍打对方的肩膀，就见乌韦一跃而起，用力捂住他的嘴巴，示意他别出声。
“别说话。”
显示屏的光落在两人脸上，明暗交替，沉默中酝酿不安。
看清屏幕中的影像，乔不由得瞪大双眼，脸色发白，手脚一阵冰凉。
昏暗的夜色下，河床底部向上隆起，数只沙蜥破土而出，疯狂向前逃窜。
它们常年生活在地下，眼睛完全退化，只能靠细长的舌头探索地表，在河道中亡命奔逃。
地底传出轰鸣，河床从中部断裂，裂缝中冲出一个庞然大物，张开血盆大口咬住落在最后的沙蜥。
看清怪物的模样，乔和乌韦同时冒出冷汗。
覆盖甲壳的身躯，长满利齿的巨口，嘴边密集的触手以及冲破岩层的硬角，出现在边境的怪兽，赫然是曾经袭击监狱的沙虫！

第29章
沙虫出现的地点距离页岩极近,近到能听清沙蜥骨头碎裂的脆响。
乔和乌韦紧盯着屏幕。
明明是在飞船驾驶舱内，两人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他们不约而同放轻呼吸，紧张盯着盘踞在河道中的怪兽。
沙沙声响起,在夜风中传出很远。
沙虫沿着河床爬动，中途昂起上半身,头部的触手不规则伸缩,分明是在捕捉猎物的气息。
突然，沙虫停止爬动,长有硬角的头颅调转方向,血盆大口充斥屏幕,让飞船内的两人悚然一惊。
“它发现了！”
两人一直在心中祈祷,希望不要被沙虫发现。
可惜愿望未能实现。
沙虫发现了猎物,当即调转方向,庞大的身躯扑向页岩，长满利齿的巨口从上方砸落，轻松撞碎外凸的岩石，袭向藏在岩石下的飞船。
“来不及了，快起飞！”
星盗留下的飞船共有三艘,囚徒们计划全部接手。
他们是临时结盟,彼此间的关系不算牢固。假设逃亡途中发生分歧,有这些飞船在,可以做到和平散伙。
不承想计划没有变化快。
沙虫突然出现在边境，乌韦和乔不可能开走三艘飞船。
两人别无选择,只能启动所在的飞船，与沙虫擦身而过,惊险避开长满利齿的巨口。
能源推至顶点，船体垂直拔升,继而如流星划过夜空。后方传出巨响，大片沙尘扩散，伴随着沙虫骇人的嚎叫。
乌韦熟练地操控飞船，不忘调转屏幕中的图象。
漫天沙雾充斥眼帘，黄沙散去后，巨大的沙虫昂起头颅，嘴里咬着一艘飞船，囫囵吞入腹中。
沙虫可以吞噬金属，并且完全消化。
如果两人有片刻迟疑，没能及时启动飞船，此刻已经进了沙虫的大嘴，成为它的腹中餐。
“沙虫出现，这里不再安全。”
“我们去契卡镇，必须尽快找到里昂他们，把人接出来。”
距离天亮还有数个小时，沙虫的捕食仍将继续。在太阳升起之前，不仅是十一区和十二区相邻的边境，连岩山中的小镇都不再安全。
他们无法寄希望于奇迹发生，沙虫不会主动离开。只能改变之前的计划，冒险进入小镇，把镇子里的同伴接出来。
“希望他们的行动不要太快，留在防护罩里相对安全。”
“安娜是个急性子。”
“或许这次是例外。”
“但愿吧。”
乌韦将控制台交给乔，快速打开通讯器，希望能联络到进入小镇的同伴。
通讯器闪烁数下，马上就要接通，光芒突然熄灭。
乌韦登时心头一跳，和乔对视一眼，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难道出事了？”
此刻的契卡镇中，黑暗的街道上，里昂四人被一群赏金猎人包围。
道路左侧是一家酒馆，厚实的木门敞开，灯光透出室外，照亮一段距离，末端逐渐稀薄。
酒馆里人声鼎沸，酒徒们大声鼓噪，听不清在说些什么，更像是在鬼哭狼嚎。
“美人，进去陪我喝一杯？”赏金猎人喝得醉醺醺，魁梧的身上披着一件短外套，长裤包裹肌肉虬结的大腿，粗壮的胳膊上刺绘扭曲的图案，一直覆盖脖颈侧面。
“喝一杯！”
“美人，不要不给面子。”
他的同伴都是满身酒气，不怀好意地盯着安娜和南希，眼神色眯眯，明目张胆地出言调戏。
“走开！”
突然被一伙赏金猎人围住，四人的表情都很难看。
他们是一群逃犯，不会主动在镇子里找麻烦。但麻烦自己找上门，他们也不可能忍气吞声。
对付一群赏金猎人，忍让只会换来得寸进尺。不如速战速决，干脆利落地解决掉这群混蛋。
“滚！”
豹女的呵斥让醉鬼们愈加兴奋。他们不满足于动嘴，竟妄图动起手来。
一个男人狞笑着抓向安娜，根本不将她的拒绝放在眼里。己方人数更多，还佩戴有武器，区区四个人如何反抗？
“美人，你乖乖听话……”
一句话没说完，豹女突然挥出爪子，寒光一闪而过，一只断手掉落在地，手指还在抽动。
赏金猎人举起自己的手腕，目光有些呆愣。直至剧痛袭来，他的酒意彻底消散。
“啊！”
他抓着断手哀嚎，用力捂住伤口，却堵不住流失的血。
酒精侵蚀大脑，他的同伴反应更慢。等他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大吼着扑向前时，豹女已经跳到伤者身后，利爪交错划过，切开他的喉管，强行扭断了他的脖子。
惨叫声戛然而止。
赏金猎人双膝跪地，染血的头颅脱离脖颈，落地后向前滚动。中途被路旁的石块卡住，大睁的双眼正对身体，脸上凝固惊恐与痛苦，表情狰狞扭曲。
“法比，她杀了法比！”
“杀光他们，为法比复仇！”
同伴死在眼前，赏金猎人顿时酒醒。他们赤红着双眼拔出武器，激光束密集射出，被包围的四人几乎避无可避。
就在这时，防护罩突然发生震动，巨响声连续传来，惊动了整座小镇。
“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是防护罩？”
酒馆和旅店的大门陆续敞开，民居中也亮起灯光，小镇居民和外来者涌上街道，为突来的巨响感到疑惑，都想要一探究竟。
赏金猎人被人流冲散，莱格四人借机脱身。
他们直觉情况不对，没有随着人潮向前涌，而是逆人流而行，沿着盘山路奔向山顶。
“万一有事故发生，高处相对安全。”里昂一边大步向前跑，一边打开通讯器。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未必能顺利走出小镇，需要联络留守的两人接应。
“乌韦，乔，开飞船过来，我们遇上麻烦了。”讯息接通的一刻，里昂一口气把话说完。
通讯闪烁两下，乔的声音传来，比他更显焦急：“我们正在赶过来。里昂，马上远离人群，找个地方躲起来！”
“什么？”
“沙虫，沙虫出现了！”
为躲避沙虫，乔和乌韦不得不中途绕路，以至于飞船落到沙虫后方。
等他们驾驶飞船赶到时，沙虫已经爬上岩山。可怕的身影出现在小镇外，正暴力破坏防护罩。
沙虫堵住下山的通道，头顶硬角撞向防护罩。满是毒液的触手疯狂舞动，尖啸声使人头皮发麻，禁不住全身颤抖。
“那是什么？”
“怪物！”
“沙虫，是沙虫！”
“老天，它在破坏防护罩！”
看清响声来源，小镇中一片混乱。
镇民们惊慌失措，第一反应就是冲回家中寻找防身的武器。
外来者的表现呈现两极化，有部分和镇民一样陷入恐慌，惊叫着四处躲藏，其余人则奔向停机坪，有意猎杀这头怪物。
“沙虫很少见，它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能卖出高价。尤其是血液和毒液，贸易星上有人开出天价。”
“动作快点，别被抢先。”
“需要打开防护罩，否则我们出不去。”
“没必要，马上就会碎掉。”
赏金猎人们常见刀口舔血，是一群不折不扣的亡命徒。他们和星盗一样，为了利益不惜一切，根本不在乎旁人死活。
他们向停机坪狂奔，中途追上里昂四人，包括法比的同伴在内，没有一人停下脚步。所有人想的都是发大财，而不是浪费时间复仇。
至于死去的法比，算他倒霉。
曾经的同伙还在庆幸，他死掉也不算坏事，还少了一个分钱的家伙。
人群在道路上分流，摩西分海一般翻卷，边缘向不同方向延伸，散落至整个小镇。
砰！
又是一声巨响，防护罩的光变得暗淡，危险地开始摇动。
沙虫锲而不舍，一次接着一次摆动头颅，终于撞开小镇的屏障。上半截身体从缺口深入，触手滴落粘稠的毒液，飞溅在屋顶和地面上，瞬间腐蚀建筑材料，冒出丝丝缕缕的白烟。
有毒液落入人群，刺鼻的气味快速蔓延，惨叫声和求救声此起彼伏。
“救命！”
“救救我！”
叫声吸引来沙虫，它锁定第一批猎物，张开了血盆大口。
彼时，陆续有赏金猎人抵达山顶。看到停泊的运输船，他们不由得心动。四下里观望，没发现船主的踪影，只能遗憾地收回目光，各自驾驶飞船冲回小镇。
防护罩完全破碎，沙虫爬入街道，沿途压垮数栋房屋。藏在屋子里的人不幸被压碎，情形惨不忍睹。
轰鸣声中，乌韦和乔驾驶飞船抵达。
莱格四人站在停机坪一角，见到空中的灯光，拼命朝他们挥手。
“这里！”
“我们在这里！”
地勤人员担忧家人，不顾一切跑回镇子里，全都不见踪影。
停机坪上除了里昂四人，只有不断起飞的赏金猎人。后者急于捕猎沙虫，压根不在意旁人，自然也不会关注这艘突然出现的小型飞船。
“是里昂和安娜他们。”
“下降高度。”
驾驶舱内，乌韦发现地上的同伴，乔迅速敲击控制台，按下浮起的光钮。飞船匀速下降，底部舱门开启，从半空中降下履带。
船体没有完全降落，四人靠近时遇气流推挡，头发和上衣乱飞，脸孔都有些变形。
乌韦负责驾驶，并监控周围情况。
乔出现在舱门后，单手借力稳住身体，拔高嗓门压过气流声，招手示意几人尽快上船：“快！”
安娜第一个冲上履带，其次是里昂和莱格，最后才是南希。
就在南希即将登船时，岩山底部传出轰鸣，紧接着有暗影升空。
月光徐徐洒落，描绘出暗影的轮廓，一艘中型运输飞船。
银色的船身，流线型的设计，侧翼仿造战舰打造，船尾没有舷号，但有代表赏金猎人的标记。标记还很新，分明是不久前涂绘。
船头的金属窗向上升起，透明的扁窗之后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
乌黑的头发，苍白的皮肤，淡漠的表情。
惊鸿一瞥，南希认出了那张面孔。
17549，从一层迁至五层的囚徒，拥有强大的精神力，能够与监狱长匹敌。
自己曾向他求助，但是被拒绝了。
脑海中闪过当时的情形，南希咬了咬嘴唇，明知道希望不大，她还想最后努力一次。
“我不上去了，你们走吧。”
话落，南希果断跳下履带，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停机坪，凌空跳下悬崖。
她在半空中张开翅膀，拼命追逐前方的飞船，幸运地抓住飞船尾翼，顶着狂风爬到飞船顶部。
“南希！”
这一幕震惊了安娜，也让里昂和莱格吃惊不已。
他们为南希的举动感到惊讶，但时间已经来不及，他们不能继续拖延，必须关闭舱门立刻起飞。
“虫族一旦做出决定，不会轻易更改，行军蚁尤其固执。小镇危在旦夕，我们需要马上离开。”
沙虫正在小镇中肆虐，从山顶能清晰望见混乱。
赏金猎人贪婪又狡猾，他们竟然以小镇居民做诱饵，故意将沙虫引至人群的藏身处，趁沙虫捕食时开火。
“一群人渣！”
小型飞船升上天空，屏幕中显现出残酷的一幕，遍地都是鲜血和倒塌的房屋，人群像是无头苍蝇，在恐惧和绝望中沦为沙虫的猎物。
惨叫声和求救声盘旋在小镇上方，昔日繁荣的契卡镇如同人间炼狱。
镇长布鲁托带领治安员赶来，投入与沙虫的战斗。
他们驾驶小型飞行器向沙虫开火，试图掩护镇民逃走。这一举动妨碍到赏金猎人，恶徒们从背后偷袭，击落了镇长和治安员的飞行器。
“这群该死的混蛋！”
布鲁托性格贪婪，利用走私赚取大笔财富。但身为契卡镇长，他始终恪尽职守，从不懈怠自己的责任。
他对沙虫无能为力，还要应对赏金猎人背刺，手中的激光枪能源耗尽，不得不变成原始形态，试图用爪子挖开沙虫腹部，以期能拖延时间让更多的人逃走。
沙虫的血有剧毒，带有强烈的腐蚀性。
布鲁托身上的鳞片抵挡不住侵蚀，前爪和手臂很快变得伤痕累累，手腕衔接处已经露出骨头。
“镇长！”
“小心！”
治安员与一艘飞船对射，大火力激光枪对船身造成损伤。此举激怒了船上的赏金猎人，他们竟向治安员开炮。
强光笼罩两名治安员，他们的身体在光中四分五裂。残骸散落在地，完全辨认不出形状，只剩下破碎的焦黑。
旅馆主人带着他的机器人出现。
他手持激光枪，不断向空中的飞船开火。机器人伸出六条手臂，每只手都握有一把激光枪，对准沙虫交替展开射击。
商店的主人没有出现。
小镇陷入混乱时，店主卡巴关闭整栋建筑，大量藤蔓从大门和窗口伸出，层叠缠绕包裹住二层小楼，防护密不透风。即使被沙虫的毒液腐蚀，或是被激光束焚烧，藤蔓也会很快长出来，牢牢守护这座商店。
卡巴是沼泽星人，他没有救援小镇的义务。但是，如果有人自寻死路，例如想趁乱抢劫他的商店，他必然让对方有来无回，成为店里货架的养料。
镇子里的混乱持续升温。
沙虫遭受数轮枪击，坚韧的外皮被洞穿，依旧没有倒下。反倒是机器人耗尽能量，无法再向它开火。
旅馆主人抓着机器人后退，避免被沙虫吞噬。
镇长布鲁托强忍着剧痛，继续用爪子攻击沙虫。他的意识逐渐模糊，清楚知道生命正在流逝。
哪怕是死，他也要死在战斗中，绝对不会后退！
沙虫咬向一艘赏金猎人的飞船，后者眼见躲闪不开，竟然祸水东引，从侧翼伸出抓捕野兽的钩子，将布鲁托抓起来挡在前方，更要将他扔进沙虫的嘴里。
“镇长！”
“你们这群该死的混蛋！”
在场的小镇居民眦目欲裂。
这一刻，他们对赏金猎人的憎恨甚至超过了沙虫。
预感到死亡，布鲁托已经无力挣扎，认命地闭上双眼。
腥风越来越近，预感的剧痛没有来临，反而有阴影笼罩头顶，迟滞了沙虫的动作。
布鲁托惊讶地睁大双眼，只见一艘银色飞船出现在天空。他一眼认出那是他家族的走私船。
飞船底舱打开，一道身影从天而降，暗夜一般的头发被风吹起，漆黑的双眼充斥暴戾。
他目标明确，锁定抓住布鲁托的飞船，飞身踏上船顶。没有使用任何武器，徒手砸穿飞船顶部，撕纸一样撕开金属。
船内传出怒吼，射出激光束。
谷绪避开大部分攻击，仍有一道光束穿过肩膀。烧灼的气息尚未散去，伤口已然开始愈合。
“怪物！”
强悍的精神力震荡船舱，赏金猎人惊恐尖叫，发疯一般开启舱门，从半空中跳船逃生。
飞船失去操控，垂直向下坠落。
布鲁托趁机挣脱钩子，团起身体摔在地上，骨碌碌向前翻滚。他的内脏被震伤，所幸保住了性命。
跳船的赏金猎人就没有这样的好运。
他们根本没机会落地，脚下就是沙虫的巨口，一个接一个被牙齿碾碎，成为沙虫嘴里的一块碎肉。
谷绪在飞船坠落前跃起，单手抓住沙虫的一条触手，翻身落到沙虫头顶。
如同在监狱中一般，他无视沙虫的毒液，握拳击穿沙虫的颅骨，拽出它的大脑，在掌中捏得稀碎。
脑浆混着血液流出指缝，沙虫的攻击顿时一停，庞大的身躯变得僵硬，随即轰然倒地。
谷绪轻盈跳落地面，仿佛没有重量。
甩手丢掉沙虫的脑子，他走到布鲁托面前，居高临下看着重伤的镇长。
从这个人身上，他看到人性的复杂，性格贪婪，贪生怕死，却又勇敢无畏。
极致的矛盾。
他在上一世也曾遇见过，感觉十分微妙。
“感谢你。”布鲁托的记忆经过修改，早忘记见过谷绪。他全身上下都是伤口，几乎没有一块好肉。残存的力气无法支撑他站起身，只能背靠墙壁坐着，声音虚弱沙哑，“感谢你救了我，救了契卡。”
“就当是交换。”谷绪指了指空中的飞船，表情冷漠，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布鲁托又咳嗽两声，还想要说些什么，谷绪已经转身离开。
镇民们迅速聚集过来，担忧地看向镇长。人群中传出声音：“快来人，镇长需要治疗！”
谷绪站在人群后，抬头仰望天空。
赏金猎人的飞船迟迟不肯离去，更向走私船包围上去。他们既畏惧谷绪，又对沙虫的尸体万般觊觎，妄图依靠数量达成目的。
不等他们动手，一只巨大的虫影出现在天空，锋利的爪镰划过，凌空切断数艘飞船。
紧接着，空气中出现波动，透明的锁链纵横交错，布下天罗地网。
飞船中的赏金猎人突觉呼吸困难，控制台发出警报，证实船舱内的空气正在飞速减少。
“救命！”
他们拼命扑向舱门，却发现门被堵死，只能在绝望中拍打门板，直至生命结束。
舱室内陷入死寂，求救声、咒骂声、喘息声全都消失无踪。只有警报声依旧在响，凄厉刺耳。
空中的飞船开始坠落，一艘接着一艘砸落在小镇内外。
大多数外层损毁，内里保存完好。对小镇居民来说这算是一笔意外之财，足以支持小镇重建，弥补今夜的损失。
南希趴在飞船顶部，震惊地看着这一切。
不等她回过神来，谷绪已经踏着沙虫的尸体跃起，翻过飞船侧舷站定在船顶。
双方的距离不足一米，南希因紧张全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我记得你，行军蚁。”
“是的，我曾向您求助。”
“我拒绝了。”
“我请求效忠您，做您的奴仆。”
“效忠我？”谷绪俯视南希，瞳孔幽暗，窥不出半分情绪。
“以我的生命起誓，献上我所有的一切，成为您最忠实的仆人。我有能力组建蚁群，我将率领她们为您作战，扫清您的任何敌人！”南希不敢有丝毫迟疑，只为给自己争取一个活着的机会。
就在这时，谷绪腕上的通讯器亮起，里面传出严珣的声音：“我们要出发了。”
“马上来。”说话间，谷绪转身走向船头。
南希瘫软在原地，已然陷入绝望。
果然，她注定会死。
不想谷绪突然停下脚步，侧身朝南希勾了勾手指，一缕光溢出指尖，蛛丝一般缠绕过南希，没入她的额心。
困扰她许久的头痛骤然减轻，南希捂着额头看向谷绪，心中狂喜，表情中满是不可置信。
“您……”
“跟上来。”
谷绪的声音很轻，却有无穷的压力，让南希生不出丝毫反抗的想法。
她明白这是一种精神控制。
但比起在狂化中死亡，她宁愿成为少年的仆人。
行军蚁服从强者，终生追随强大的力量。这是每一只雌蚁的宿命，南希愿意接受，甘心为之献出一切。

第30章
距离沙虫袭击过去三日,契卡小镇举行了一场隆重的葬礼。
死者的尸体被精心收敛，葬入岩山下的墓地。
这其中不包括赏金猎人。
他们的所作所为令人痛恨，清理飞船时,尸体全被拖出驾驶舱，堆在河床上付之一炬。
“不会有骨头残留。即使有,也将是沙蜥和毒虫的食物。”
“他们不会有任何遗物,都将一起焚烧殆尽。”
“没有人会寻找他们。”
镇长布鲁托拄着拐杖现身，全身上下缠满绷带,只露出眼睛、鼻孔和嘴巴。
他的伤势极其严重,经过悉心治疗,仍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痊愈。
他忍着疼痛主持小镇居民的葬礼,亲自动手焚烧赏金猎人的尸体和遗物,确保不留下任何证据。
“遇到有人询问,或是上等区来人，就说他们死于沙虫袭击，连同他们的飞行器都被沙虫吞噬。”
“明白。”
众人心照不宣掩盖下赏金猎人死亡真相，对当日的黑发少年及那艘眼熟的走私船只字不提。
对于镇长家族背地里的生意，镇民们多少有些了解,但默契地不发一言。镇长既然有意封口,他们就遵从他的意愿,权当是能活命的回报。
“回去吧。”
将最后一件遗物丢进火堆,看着浓烟升起，燃烧物化成灰烬,布鲁托召集镇民返回小镇。
众人陆续登上飞行器，排成不太整齐的队伍,飞向耸立在烈日下的岩山。
契卡镇中，坍塌的房屋被彻底推倒,废弃物清理干净。新的建筑材料堆在路上，镇民和机器人一起紧张忙碌。
随着工程进行，废墟上立起新的建筑，酒馆、旅社、商店和民居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
赏金猎人的飞船分类进行处理，部分改造成飞行器，留给小镇居民使用。部分借由布鲁托的渠道卖出高价，获取的晶币用于小镇重建。
沙虫的尸体被移走，为避免后续麻烦，交给沼泽星人卡巴代为出售。
房屋竣工之后，镇民们忙着清理街道。大大小小的焦坑被填埋，血迹和毒液被挖走，街道变得焕然一新，破坏的痕迹消失无踪。
血腥阴霾逐渐散去，不需要多久，契卡镇就能恢复灾难前的繁荣。
沼泽星人的商店外，一块暂停营业的牌子立在门前。紧闭的店门后，室内布局悄然发生改变。
高大的货架挪向墙边，留出充足的空间。
木制地板向下打开，现出宽敞的地下室。四壁陡峭光滑，不仅没有台阶，连攀登的借力点都不存在。
店主卡巴站在地下室入口前，一边指挥藤蔓切割沙虫的尸体，一边飞速敲击通讯器，联络更多合适的买主。
沙虫虽然死亡，体内的毒性却未消失。为保证安全，卡巴穿着一件特制的防护服，头上戴着护目镜，整个人被包裹得严严实实，更显得矮小臃肿。
他每敲打一下通讯器，就有一面光屏亮起。屏幕中出现不同的面孔，来自不同星系，不同种族，以贸易星的商人居多。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和卡巴是老相识，见到正在分解的沙虫尸体，神情立刻变得兴奋，面孔猛然贴近屏幕，能清晰看到变形的瞳孔。
“沙虫！”
“真是沙虫？”
“狡猾的卡巴，你得到了好东西。”
“什么价格？”
“我要毒液，还有血，全部！”
“好大的胃口，也不怕撑破你的肚皮。”
压根不需要沼泽星人多费口舌，商人们争相开始竞价，都想将沙虫最珍贵的部分收入囊中。
沙虫出产自巨星，数量一直不多。十二区设立监狱之后，种群更是销声匿迹。星际商人们一度怀疑巨星人把它们杀到绝种。
如今喜从天降，卡巴竟然出售沙虫，一整条！
想到沙虫的价格，所有人心头火热，竞价的势头不可阻挡。若非隔着通讯器，恐怕会不择手段，用武力压下竞争者。
卡巴一点也不着急，始终没有出面调和，任由商人们吵个不停。
直至沙虫切割完毕，能出售的部分全部装箱，他觉得火候差不多，才作势清了清嗓子，粗噶的声音从防护服内传出：“这条沙虫很大，不可能整体出售。我决定拍卖，人人都有机会。”
“拍卖？”
“贪婪的沼泽星人！”
卡巴明摆着推高价格，商人们却毫无办法。他们对沙虫势在必得，落入圈套也只能认命。毕竟沙虫可遇不可求，错过这次机会，天晓得何时才会有下次。
“诸位都没有意见，就从这箱开始，沙虫的牙齿。”卡巴指挥藤蔓提起一只金属箱，里面整齐堆叠着沙虫的尖牙。经过仔细清理，刮去污垢和碎肉，很像是亮闪闪的珠贝，难以想象它们长在巨兽体内，能够轻易撕裂金属。
“晶币和能量石都可以出价，价高者得。”卡巴补充道。
沙虫死在谷绪手里，死后没有被收走，默认留给了小镇。
卡巴清楚自己的立场，他在袭击中没有站出来，就不能获取更多好处。在这次拍卖中，他仅作为中间商抽成，取走一小部分，其余都属于契卡镇，由镇长分给全体居民。
“五十块上等能量石。”
说话的商人拥有三支船队，相当财大气粗。他出手就是高价，成功拦截其他商人，拿下第一箱拍卖品。
取得开门红，卡巴十分高兴。有人开了好头，接下来的竞拍愈发顺利。
一箱接着一箱，拍卖品陆续有了主人。
剩下最后几箱，竞争变得愈发激烈，大部分商人选择停手，只有两个人还在出价。
他们中的一人拥有能源星，另一人坐拥一座城市和吞吐量惊人的港口，彼此僵持不下，最终平等分割，各自拿走一半，圆满结束了这次拍卖。
卡巴不负责运输，商人们需要自行取走货物。他们对此并无意见，还认为更加稳妥。
契约通过光屏签订，卡巴和商人们各自按下手印。
事情全部结束，屏幕逐次熄灭，最终只留下一人。
“费岚城主，近期将有一些人抵达加尔什港，他们需要避开安全员的盘问，希望您能通融一下。”卡巴摘下护目镜，取下头套。由于防护服密不透风，他被闷出大量汗水，整个人水洗一般。
费岚城主实力雄厚，在这场拍卖中留到最后。
他有一头茶色的长发，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左眼湛蓝，右眼是浅褐，容貌俊美，笑容爽朗。他的风流多情和财富一样闻名，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花花公子。根据传言，他拥有的情人超过三位数。
“他们的具体身份。”费岚靠坐在一张雪白的沙发上，姿态闲适放松。身上穿着立领外套，领口和袖口刺绣精美花纹，象征他的家族。他的声音低沉淳厚，美酒一般醉人。
两个丰满的美人坐在他身边，衣裙华丽，脖颈和手腕上点缀宝石，长发迤逦至地。还有一个美人坐在他膝边，裙摆开叉极高，现出大片白皙。圆润的胳膊搭在费岚腿上，浓密的卷发披散，柔顺中糅合魅惑，使人移不开双眼，心跳为之加快。
哪怕见过多次，卡巴仍感到心情复杂。
英俊的容貌，高贵的出身，傲人的财富，获得无数美人青睐，大概是所有男人梦寐以求。
“卡巴？”
“抱歉。”
卡巴连忙向对方致歉。
和财富等同的是费岚古怪的脾气。他可以笑着抛洒晶币，也能突然间变脸，轻易取走别人的生命。
卡巴可不想惹怒他。
“就在几天前，两个人来到我的商店。他们开出高价，我给了他们一条安全的航路，还有加尔什城的坐标。”
卡巴实话实说，拿出云霁给他的甜酒，并具体描述出两人的样子。
“其中一人是棕发，右眼是金色的蛇瞳？”费岚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他坐直身体，推开了身边的美人。
“是的。”卡巴点点头，迟疑道，“莫非他们有问题？”
“问题？”费岚随意向后靠，交叠起长腿，一条胳膊搭在沙发背上，笑容有些意味不明，“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我大概认识他们。只不过，他们不该出现在十一区，应该在十二区。”
十二区？
卡巴愣了一下，随即猜出费岚的意思。
“他们是囚犯？”
“大概。”费岚不置可否，见卡巴脸色难看，难得好心安慰道，“不必紧张，我的朋友，你只是做了一桩生意，没什么需要担心的。”
“可是……”
“没有可是。”费岚打断他的话，笑容不变，目光透出危险，“卡巴，看在生意的份上，记住我的忠告，不想惹麻烦地话，最好忘记他们来过，不要向任何人提起。”
“我明白了。”
卡巴聪明且狡猾，他愿意接受费岚的建议，将这件事烂在肚子里，无论对谁都不会提。
“他们来的时候，还有四个人在店里。”卡巴回想起当时的心情，和今天对照，简直就是天上地下。
“他们是小镇中的人？”
“不，是一群生面孔，或许是赏金猎人。”
“那就没有关系，只要他们不回到契卡，没人能揭穿你的秘密。”
“希望如此。”
知晓担心无用，卡巴只能在心中祈祷，希望那四个人再也不要出现。
或许他们死在沙虫袭击中。
对沼泽星人来说，这将是最好的结果。
两人结束通话，光屏同时熄灭。
卡巴收敛起心神，指挥藤蔓重新摆放金属箱，在每只箱盖上黏贴标签，等待接收货物的飞船到来。
加尔什城内，费岚摆弄两下通讯器，随手丢在一边。
三个美人还想靠过来，他感到不耐烦，但没有发脾气，挑起一人的下巴，轻吻她的额头，在美人脸泛红霞时召唤异人管家。
“我有几件宝石藏品很适合你们，杰拉德会带你们过去。”
“太感谢您了，城主大人。”
三个美人笑靥如花，争着上前亲吻费岚，欢天喜地地跟着管家离开。
房门开启又合拢，脚步声在走廊中远去。
室内仅剩下费岚一人，他靠在沙发上，仰望浮雕精美的穹顶，异瞳中浮现微光，笑意悉数隐去。
“棕发，蛇瞳。”
云霁。
他出现在十一区，严珣也一定离开了监狱。
费岚闭上双眼，发出一声轻笑。
喻非竟然没能拦住他们，质询不可避免，议会中注定有一场好戏。无聊的日子太久，终于有机会找些乐子，他竟有些迫不及待。
“或许该设一场晚宴，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
思及此，费岚坐直身体，从桌上拿起通讯器。微光映入他的瞳孔，异色双眸掀起波澜，恍如异星传说中的魅魔，无比精致魅人。
宝石房内，迷失在绚丽的色彩中，三个美人挑花了眼，轮番对镜自照。
管家杰拉德站在一旁，眼底平静无波，表情始终没有变化。
他穿着贴身的外套和同色的长裤，肩膀宽阔，腰线劲瘦。英俊的脸庞本该十分惹眼，他却极容易使人忽略，仿佛隐藏在暗处的猎食者，与环境融为一体。
通讯器忽然闪烁，杰拉德抬起手腕，看到费岚下达的命令，心中短暂生出疑惑，很快被平静取代。
“遵命，城主。”
他没作任何询问，忠实地执行费岚的命令，第一时间向港口调派人手，其后召集城堡内的仆人，开始准备一场盛大的宴会。
命令传达至航空港，地勤人员迅速开始忙碌。
透明的广屏交替点亮，屏幕中滚动抵达的所有飞船信息。机器人依照设定的轨迹行动，头顶亮起显示屏，清晰投射出航空港内每一个角落。
疑似目标抵达，消息会立即上报，送到城主费岚面前。
彼时，谷绪和严珣乘坐的飞船离开沙漠边境，依照卡巴给出的路线穿过十一区，经过两次空间跃迁，距离加尔什城越来越近。
这条路线十分隐蔽，是许多走私商的首选。
在飞船航行途中，遇到过大大小小五支船队。这些队伍的飞船经过伪装，船上的人十分谨慎，时刻保持警惕，直至远离对方视野，超出光炮攻击的范围。
“又是一群走私商。”
伽罗坐在控制台前，无聊地敲打椅子扶手，左右转动椅背。
云霁坐在他隔壁，凝视屏幕中过路的船队，瞳孔随光线变换形状，一直沉默不语。
“云霁，你不觉得无聊吗？”伽罗转过头。
“不觉得。”云霁侧头看向他，认真道，“伽罗，你该专心驾驶，前面就是加尔什城，中途不能出任何差错。”
“好吧。”伽罗耸了耸肩，将椅子转回原来的位置，注意力回到控制台上。
在两人身后，严珣离开指挥椅，和谷绪对面而坐。
两人面前悬浮一张金属棋盘，经纬线纵横交错，分割成大小相同的数百方格。不同形状的金属棋子排列其上，色泽冰冷。
战斗棋是一种博弈游戏，最初由巨星舰队开发，逐渐盛行至私人船队，连星盗和赏金猎人都很喜欢。
谋略，力量，异能，都在棋局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严珣设下的棋局十分特别，迥异于普通的游戏，棋盘和棋子由异能打造，需要精神力操控才能挪动。
第一次玩这种游戏，谷绪花费几分钟了解规则，觉得并不难。
“强者蚕食弱者，直至吃掉对方所有棋子。”
严珣交叠两条长腿，手肘搭在桌沿，白皙的指尖轻点一枚虫族形状的棋子，推动它越过棋盘，撞碎了对面的棋子。
谷绪仿效他的动作移动棋子，同样撞碎了那枚虫族。
“强者吞噬，没有绝对限制，是这样吗？”
“对。”
严珣微笑颔首，银色发辫垂过肩膀，发丝浮现微光，愈显得肤色白皙，美得近乎不真实。
“我明白了。”
如果是刻板的规则，谷绪反倒不感兴趣。
这样的棋局充满不确定，虫族可以吞噬兽人，反过来，兽人也能碾碎虫族，能否获胜取决于执棋人的实力。
简单，粗暴，一目了然。
谷绪微微向前倾身，手指点上棋盘，盘中棋子一枚接一枚亮起，每一枚都独具特色。
少顷，严珣面前的棋子也完全点亮。
光影浮出棋盘，象征棋局开始，直至分出胜负，任何一方不容许中途退出。
艾德利亚和白岩难得空闲，将驾驶任务交给伽罗和云霁，两人站在严珣身侧，兴致勃勃地观看这场对弈。
“你觉得谁会赢？”
“如果是以前，我会选择严珣。今天却不好说。”
两人都曾在舰队任职，清楚严珣的精神力有多强。在谷绪出现之前，能与他匹敌的只有伊戈尔和喻非。
不想谷绪横空出世，强大到令人侧目。
奇怪的是，在少年入狱之前，没有任何人听过他的名字，他甚至没有在军校就读。
“精神力的比拼，势均力敌的情况下，胜负很难预料。”白岩环抱双臂，目光盯在棋盘上，看着两方棋子碰撞厮杀，难得感到几分紧张。
“的确如此。”艾德利亚点点头，赞成他的结论。
在两人说话时，严珣单手支颊，不同的棋子在指尖下移动，棋盘中不时发生光爆，棋子四分五裂，炸裂出耀眼的光花。
他专注棋局的同时，还有余裕与谷绪攀谈，询问对方预设的行程。
“我会前往第六区。”
“第六区？”
“是的。”
谷绪移动棋子，不介意透露自己的目的地。
他计划复仇，必然要返回第六区。
背叛的血亲，参与掠夺的旧识，还有把少年投入监狱的治安官，有一个算一个，都必须付出代价。
指挥舱的门向一侧开启，南希迈步走进来，手中平举一只托盘，盘子里装着新烤制的点心，散发出香甜的味道。
从登上这艘飞船开始，她就以行动实现诺言，行军蚁的服从性和执行力在她身上得到完美体现。若非被坚决拒绝，她还想睡到谷绪房间的地板上，或者是舱室门外，随时听候命令。
“如果您介意，我可以变成原始形态。”
“谢谢，不必。”
谷绪再次严词拒绝。
想想看，在黑暗中睁开双眼，床边趴着一只健壮的行军蚁，饶是谷绪也有些接受不良。
不过南希只为谷绪服务。
其他人，包括严珣在内，都无法对她下达命令。
南希走到棋盘前，将托盘放低，位置靠近谷绪手边。既方便他取用，也不会妨碍他的行动。
“多谢。”
“这是我应该做的。”
两人的对话总是十分简单。
南希在相处中发现谷绪的淡漠不是针对她，而是平等地漠视每一个人。这种性格必然会招来误会，但也能避免许多麻烦。
这场对弈持续近一个小时，双方的棋子大多碎裂，只余下零星几枚。
谷绪和严珣都变得认真，强大的精神力互相碰撞，以棋盘为中心向外震荡。南希被迫向后退，以免被精神力伤及。
砰！
棋盘上爆起光花。
不等光芒消失，接连又有白光爆闪。
眨眼间，双方各剩下一枚棋子，谷绪手指点在棋盘上，棋子的形状发生改变，异人手中的激光枪变成长刀，基座化成战马，挥舞起刀身扑向对面。
这样的战斗形态异常原始，仅能在古籍中搜寻。更重要的是，他竟能突破严珣的异能，重塑棋子的形状！
不仅观棋的三人面露震惊，连严珣都不免愣住，眼底闪过一抹惊诧。
抓住对方走神的良机，谷绪调动精神力，异人策马冲锋，将严珣的棋子拦腰斩断。
白光炸裂，映入漆黑的眼底。
谷绪握住飞散的光斑，抬眸直视严珣，未见丝毫情绪波动，声音和目光一样平静。
“我赢了。”

第31章
十一区以东是大片汪洋,与第九区隔海相望。加尔什城远离陆地建在海上，是一座不折不扣的海洋城市。
城市布局呈六芒星形状，整体以金属、巨石和水晶打造。城中居民接近百万,往来流动人口更是不计其数。
加尔什城的位置并非固定不变。
每年有四分之三的时间，城市悬浮在海平面以上,好似空中楼阁。余下时间会沉入水下,躲避暗月中的海洋风暴。
加尔什城拥有巨星上最大的民用航空港，城主有独立的执法权和税收权,虽然没有正式脱离十一区,但也常年游离于外,与其他城市迥然不同。
时间进入火月,加尔什城迎来最繁忙的季节。
大量飞船抵达航空港,频繁地降落起飞,给地勤人员造成巨大压力。好在机器人增多两倍，勉强能应对暴增的人流，没有闹出任何乱子。
日暮时分，太阳沉下海平面，漫天红霞铺展,自边缘被黑暗吞噬。
入夜后,加尔什城亮起灯光,霓虹闪烁,犹如一颗明珠照耀海上。城内人潮如织，穿梭在大街小巷,商业街尤其热闹。
一条笔直的长街贯穿城市，末端连接六芒星对角。
道路两侧灯柱林立,造型华美的水晶灯照亮建筑。建筑表面浮现彩光，光晕交错架起拱桥。在桥下穿行而过,满目尽是五彩斑斓，如梦似幻，恍如置身童话世界。
城内有两座标志性建筑，一座是城主府，另一座就是航空港。
航空港占地面积极广，整体以金属和晶石打造。
建筑穹顶呈拱形，由晶石拼接而成。内部分为两层，上层是之字形廊桥，一端连接停机坪，另一端直通一层大厅。大厅由金属打造，环形光束照亮所有空间，愈显宽敞明亮。透明的光屏悬浮半空，屏幕中滚动图案和文字，机器人频繁在地面穿梭，方便往来人员查询。
大厅内熙熙攘攘，热闹却不显嘈杂。
数百机器人分散在空间内，各自头顶一块光屏，随时为到访的客人服务，同时不忘维持秩序。
轰鸣声传来，庞大的暗影掠过建筑上方，是三艘来自贸易星的飞船。
船主不只运送货物，还搭载来自外星系的乘客。飞船将在加尔什港短暂停靠，不久就会再次起航。
停留时间只有几个小时，船员和乘客们没有留在船上，都选择去城内大吃一顿，享受短暂的休闲时光。
加尔什城以繁华闻名于世，自然不缺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这座城内有醉人的美酒，丰盛的食物，血腥的斗兽笼，一掷千金的赌场以及来自不同星系的美人，只要晶币足够，任何人都能获取最顶级的享受。
关于加尔什城的种种传遍星系，它像一头吞金兽，无论来自哪个星系，也无论是什么种族，只要走进这座城，势必要留下身上的晶币。
一座不折不扣的海上销金窟。
“听说城内有新酒，来自虫族的佳酿，一定要去尝尝。”
“虫族的酒价钱可不低。”
“一两杯总付得起。”
“难得放松享受一下，千万别扫兴。”
经过漫长的星际旅行，船员和旅客都很疲惫。尤其是好斗的种族，情绪都不算稳定。他们急需要放松，去城内喝上两杯，或是享用一餐美食，都是不错的消遣。只要不去斗兽场和赌场，自然不会花费太多。
“好吧。”
迟疑的船员被说服了。
他们和值守的同事打过招呼，在通讯器上核准换班时间，便迫不及待走出飞船。
机器人十分贴心，每遇到陌生面孔就会主动迎上来，点开光屏展示城内的商业街。
“我之前去过这家酒馆，酒很好，价格也十分公道。”一名肤色靛青，身材中等，长相粗犷的船员说道。
“看上去还不错。”另一人点击屏幕，酒馆的三维图像在屏幕中转动。
其余几颗脑袋凑过来，经过短暂讨论，都认为这家酒馆值得一行。
“就去这里。”
一群人达成一致，当即绕过机器人，风风火火走向出口。时间虽然充裕，却也不容浪费，他们必须抓紧。
送走一批船员，机器人熄灭光屏，脸部显示屏闪过一道光，将图象讯息上传至主脑。数秒后接到指令，机器人调转方向滑向廊桥，继续服务进入大厅的外来人员。
不知不觉，时间来到午夜，进入加尔什的飞船仍不见减少。
继数艘小型商船和客船之后，一艘带有赏金猎人标识的飞船降落在停机坪。
底部舱门开启，数道修长的身影走出船舱，身上的制服与船尾的标识不符，看上去十分违和。
周围人群扫过一眼，短暂的惊讶之后，很快又移开目光。
赏金猎人时常游走在灰色地带，结下的仇人不计其数。他们或许是赖得脱下伪装，没什么值得奇怪。
一行人进入大厅，优越的外表格外惹眼，却没有引来任何注意。利用精神力进行伪装，能够淡化存在感，轻易使人忽略他们的存在。
他们走进人群，消失在旅客之间。过程中没有遇到一名地勤人员，更没有遭到拦截，十分顺利地来到大厅出口，离开了航空港。
大厅门外直通一座广场。
广场内有升降车库，停泊不同式样的飞行器，专供外来人员租赁。
飞行器的程序提前设定，飞行距离限于城内，高度也有限制，仅允许在城中使用。
“天亮前汇合。”
几人分头行动，谷绪没有和严珣同行，选择自己探索城内。
严珣没有意见，仅是敲了敲手腕上的通讯器：“随时保持联络。”
南希想跟随谷绪，也被他拒绝。
“不要跟着我。”
“可是……”
“这是命令。”
“好吧。”
行军蚁不太情愿，但也只能听命行事。
既然无法跟随谷绪，她便自行决定路线，城内的商店是首选。那里有丰富的食材和调料，主人应该会喜欢。
在离开之前，她坚持为谷绪租赁一架飞行器。
“不要拒绝我，您没有晶币，总不会想步行进入城内。”
“好吧，谢谢。”
“不客气。”
南希很高兴。
她的晶币是从星盗的飞船上搜刮，数量相当不少，租赁两架飞行器绰绰有余。
两人的飞行器都没有驾驶舱，十分轻便。双脚踩上去，底部会升起支杆，方便操控者抓握。
严珣想起谷绪的情况，本打算上前帮忙，被南希抢先一步，突然觉得这只行军蚁很不顺眼。
“阁下？”见严珣许久不动，云霁奇怪地探头看向他。
“没什么。”严珣摇头失笑，转身登上飞行器，为自己的幼稚感到费解。
伽罗坐在前排，回头看到严珣的神情，意识到这不是调侃的时机，果断闭紧了嘴巴。
广场上的飞行器陆续起飞，谷绪落在最后。
他短暂熟悉过驾驶，认真看过商业街的地图，才启动飞行器滑了出去。
为他服务的是一部小型机器人，类似监狱中的机械虫，只是外形并不骇人，反而有几分可爱。
“祝您有一个愉快的夜晚。”机器人眼中的光弯成弧形，连声音都十分悦耳。
飞行器滑过半空，穿行在灯火辉煌的街道上。
夜风迎面袭来，吹乱谷绪的额发，短暂遮挡住他的视线。
银腹狼蛛爬出他的衣领，大概是不喜欢海风的潮湿，很快又缩了回去，藏进外衣内层的口袋。
谷绪飞行一段距离，空气中飘来一阵香风。两条道路的交叉口，一座三层小楼尤其醒目。
小楼造型奇特，整体以彩石堆砌，外墙镶嵌水晶。二层和三层的露台点缀花卉，花墙和围栏之间是数名衣着清凉的美人。
她们身材丰腴，容貌娇艳，浓密的卷发披在身后，脸上覆着轻纱，青彩勾勒的眼尾妩媚多情。
三楼的美人吹响乐器，赤足随音乐打着拍子。
二楼的美人翩翩起舞，腰肢柔软，秀发飞扬，比盛放的鲜花更加艳丽。
行人纷纷在楼下驻足，一时间目眩神迷。双脚变得不听使唤，自顾自走向店门。
谷绪经过时，舞动的美人正向下方招手，宽大的裙摆在飞旋中舒展，脚踝上的铃铛清脆作响。
“进来喝一杯。”
“来呀。”
美人的声音稍微沙哑，听上去雌雄莫辨。
人群拥挤得更加厉害，近似有些狂热。
前方道路被堵，谷绪只能拔升高度，平行飞过二楼。
露台上的美人停止旋转，不期然望见黑发少年，突然间脸色一变：“等等，你……”
她的话没说完，谷绪已经飞远。少年的身影掠过人群头顶，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美人按住胸口，突觉怅然若失。
黑色头发，黑色眼睛，苍白的皮肤，还有他身上的气息，冰冷得使她战栗。
不死族？
念头一闪而过，她苦笑着摇了摇头，认为自己在异想天开。
自从不死城陷落，辉煌的文明消失在地底，她的祖先就流亡海上，再没有见过一名不死族。
失去曾经的主人，他们沦为海上流民，只能混在一群海蛇之间，靠出卖色相艰难度日。
她多希望那个少年是不死族。
可惜失望过太多次，她已然变得胆怯。
“梅丽，你在发什么呆？不干活可没饭吃。”一个声音从身旁传来，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我知道了。”压下心中的沮丧，梅丽重新扬起笑容。夜风吹起她海藻般的长发，耳后的图案若隐若现，精巧地附着在耳垂边缘，分明是一只缩小的狼蛛。
谷绪穿过两条街道，参考记下的地图，找到一家中介商的店铺。看到排在门前的队伍，他跳下飞行器，徒步走了过去。
队伍移动的速度很快，排队的人却不见减少。
期间有人想要插队，被墙头的监视器发现，立即有小型机器人从商店里飞出来，凌空罩下一张钢网，网鱼一般套住闹事者，将他丢出了商业街。
“不许插队，闹事者驱逐。”
机器人掠过人群，头顶闪烁红光，不免让谷绪回忆起监狱中的甲虫。他下意识晃了晃脑袋，将不愉快的记忆驱逐出去。
大概过了一刻钟，谷绪走进商店大门。
室内宽敞明亮，充满科技感。
房间中排列数张柜台，每张柜台后都坐着一名中介商。他们来自不同种族，身上的衣服却一模一样，代表着同一股势力。
柜台三面点亮光屏，屏幕中滚动大量文字，让人眼花缭乱。
谷绪环顾四周，找到一个空位，走过去坐了下来。
“您需要什么，客人？”中介商抬起头，他有一双蔚蓝的眼睛，皮肤是浅蓝色，头发很短，脸颊两侧覆盖鳞片，耳后长有鱼鳃。
谷绪从上衣口袋中掏出几枚蛛茧，放到反光的柜台上。
“能换多少晶币？”
“这是……狼蛛的丝？”中介商拿过一枚蛛茧细看，瞳孔微微放大。
银腹狼蛛又一次出现在谷绪的领口，恰好被他看到。中介商变得兴致勃勃，试着询问谷绪：“那只狼蛛，您是否打算出售？我愿意给高价。”
银腹狼蛛当场张牙舞爪。碍于个头，不太凶狠的样子与杀伤力不符。
“不卖。”谷绪反手压住银腹狼蛛，将它按回了领子里。
“真是遗憾。”中介商感到惋惜，但没有纠缠。他认真检查过全部蛛茧，手指点击光屏，给出一个相当不错的价格，“银腹狼蛛的丝总是供不应求，如果您有更多，我随意愿意收购。”
交易顺利达成，两只鼓鼓囊囊的钱袋放到柜台上。
谷绪拿起一只掂了掂重量，又从口袋中取出两枚蛛茧，对中介商说道：“换一个消息。”
“您想知道什么？”中介商变得更加热情。不换晶币地话，这两枚蛛茧将完全属于他，不需要给店内抽成。
“我需要一个身份，可以通过任何盘查。”谷绪说出他的要求。
他目前的身份是赏金猎人，不确定何时会被揭穿。他需要做两手准备，让他能购买船票，通过安全员的盘查。
中介商眼珠子转了转，重新打量起谷绪。片刻后咧开嘴，迅速收走谷绪拿出的蛛茧。
“商业街尽头，变形人霍利的店，我只能告诉你这些。”
“好的。”
谷绪得到想要的消息，拿起钱袋起身告辞。
走出商店大门，门前依旧在大排长龙。他找回自己的飞行器，绕过人群，加速向街尾行去。
变形人的店远离喧嚣，藏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由于位置偏僻，这家店生意冷清，随时像要关门倒闭。
推开店门，会发现店铺外观破旧，内部装潢却颇费心思。
地板和墙壁由金属铺设，整洁的柜台正对大门。柜台后是巨大的显示屏，铺满整张墙面。
圆筒机器人在地面上来回滑动，手中抱着箱子，不清楚里面都装着些什么。
谷绪绕过机器人走近柜台，发现椅子上坐着一团透明的胶质。
原谅他这样说，即使调动最丰富的想象力，他也无法将眼前的东西和生物联系在一起。
“欢迎，客人，你需要些什么？”胶质向内聚拢，逐渐凝成人形，能清晰辨认出五官和四肢。
“我需要一个安全的身份，能够购买飞船船票，通过安全盘查。”
“没有问题，把手放到上面。两只手，掌心朝下。”
变形人没有询问太多问题，他甚至没有多看谷绪一眼。
造访商店的客人很多，逃犯、星盗、赏金猎人，应有尽有。他为对方伪造身份，换取丰厚的报酬，至于别的，他压根不关心。
透明的手指向桌面，谷绪依照指引留下掌纹。
“现在，不要动。”
一部管状扫描仪自屋顶垂下，微光扫过谷绪双眼。
霍利的手指在光键上飞动，嘴上不忘询问：“你需要什么身份，军人，船员，还是商人？看你的年纪，学生如何？”
“商人。”
“好吧，商人。”
变形人继续录入，新的身份信息快速生成。
“你需要一部新的通讯器，价格有些高，希望你不会介意。”霍利停下动作，朝谷绪咧开嘴，透明的牙齿拉长，尖端异常锋利。
“不介意。”谷绪按照要求付款，没有讨价还价。一个机器人滑过来，打开怀里的金属箱，里面有大量通讯器以供挑选。
在谷绪做出选择后，霍利的手指继续飞动，敲下最后一行代码。
“我不保证使用时间，走出这里，你只能自己祈祷。”
“我明白。”
谷绪点击通讯器翻阅内容，确定没有任何问题，便把它装进口袋，转身走出了店铺。
霍利目送他的背影，眼底微微波动，很快消失无踪。透明的身体再次变形，摊开在椅子上，安静等待下一位客人。
谷绪离开小巷时，距离汇合的时间还早，他打算在城内逛一逛。
加尔什是海洋之城，贸易之城，同时也是混乱之城。
谷绪驾驶飞行器穿过商业街，沿途遇到数起斗殴。酒馆前总能看到醉醺醺的家伙，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拉架的少见，更多人在挑衅和火上浇油。
漂亮的舞娘在二楼观战，笑声不时传来，更使得醉汉们酒气上涌，肾上腺素飙升，打得更加起劲。
围观的人不小心被拳风扫过，很多也会借着酒意冲上去，捉对厮杀很快演变成群殴。
又遇上一场群架，谷绪不想被卷入，有意驾驶飞行器绕开。
奈何他今夜不走运，刚刚飞出十几米，突然有人影横飞过来。完全是出于本能，谷绪单手抓住来人，又朝原方向扔了回去。
砰地一声，健硕的岩石人摔在地上，砸出半米深的大坑。
混战的几方同时一惊，齐刷刷看向天空，十几双眼睛定在黑发少年身上。
“是他？”
“怎么可能？”
岩石人的体重超过半吨，除了同族，极少有人能将他们扔飞，还如此轻而易举。
发现自己成为焦点，谷绪拔升飞行器高度，撇开震惊的人群就打算离开。
“等等！”
见他要走，众人下意识阻拦。
岩石人从地上爬起来，愤怒地发出吼叫，不再理会打架的同族，握着拳头就朝谷绪冲了过去。
不知该说他运气好还是不好，在扑来时，大手抓住了飞行器的一只轮子。
“麻烦。”
谷绪不想惹麻烦，奈何麻烦找上门。
不愿被这群醉汉追在身后，他利落地跳下飞行器，掌心抵住飞来的拳头，另一只手握住岩石人的手腕，手指用力，只听咔嚓一声，岩石人的前臂发生扭曲，碎裂的外壳纷纷掉落，现出内里粗糙的纹路。
“我讨厌麻烦。”
谷绪搓掉掌心的碎末，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欺近，握拳击向岩石人的腹部。
碎裂声又起，岩石人表情扭曲，痛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他像煮熟的虾子般躬身，被谷绪单手扣住喉咙，受伤的手臂又被抓紧，一瞬间视线颠倒，庞大的身躯被举起来，呼啸着飞过半空，砸进了之前的坑里。
这一次，他再也没能爬起来。
谷绪拍掉掌心的石粉，目光扫过处，醉汉们下意识后退。这一刻，所有人都变得无比清醒，酒意彻底消退。
老天，他们究竟惹到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第32章
斩草除根,不留隐患，这是谷绪在上一世的生存经验。
在陌生的城市里，他不想惹麻烦。然而麻烦主动找上门,最好一次性解决。
岩石人趴在坑底奄奄一息，黑发少年扫视全场,漆黑的眼底充斥戾气,下一刻飞身而至，似一道疾风扎入人群。
“啊！”
“躲开,快闪开！”
不分种族,无关立场,面前的酒徒都是敌人。
谷绪的身影穿梭在人群中,下手毫不留情,击出的拳头带出劲风。清晰的骨裂声连续不断,伴随着伤者的惨叫，在酒馆前此起彼伏。
又一名岩石人被抓住。
他是混乱的源头，就是他炫耀力气摔飞同族，才引来眼前这尊杀神。
岩石人的腹部遭受重击，五脏六腑瞬间移位,脖颈被扣住,呼吸变得困难。死亡的阴影笼罩而下,他在恐惧中后悔不迭。
不该喝酒,不该挑衅，更不该打架。
他简直愚蠢透顶！
谷绪没留意岩石人的懊悔,他也完全不关心。
苍白的手指扣紧岩石人的脖颈，另一只手抓起他的腰带,猛然将他丢出去。
庞大的身躯连续撞飞多人，重重摔在地上。落地后滑出一段距离,上半身砸在昏迷的同族身上，下半身留在坑外，折断的手臂掉落碎渣，样子分外凄惨。
剧痛侵袭全身，岩石人眼前阵阵发黑，连惨叫都难以发出，终于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继岩石人之后，兽人、羽人、虫族乃至海族，凡是被谷绪目光锁定，无一能够平安脱身。
单打独斗无用，联手同样不占优势，反而会被揍得更惨。
“饶命，我……”
有人开始求饶，谷绪完全不听。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谷绪没有说开始，但他如果不说停，没人能逃出生天。
短短十几分钟，酒馆前躺倒遍地，轻者骨折重者昏迷。见识到谷绪的凶残，酒徒们彻底吓破了胆。
有海族拼命向后退，实在无处躲藏，干脆心一横触发商业街的警报系统。
不到两分钟，刺耳的哨音响起，五架飞行器出现在天空中，上面是全副武装的治安员。几人恰好在附近巡逻，接到警报立刻飞了过来。
“是治安员，我们得救了！”
“得救……不对，快跑！”
治安员的到来解救了他们，却也带来新的危机。想起城内的规矩，酒徒们的脸色顿时一变。依照加尔什的法律，他们参与斗殴，还是事件的挑起者，一样会被逮捕，受到严厉惩罚。
“快跑！”
除了少数昏迷不醒，还能动的酒徒一哄而散，飞速四散逃离。
他们没有带走飞行器。只要被治安员锁定，租赁的飞行器都无法启动，只能成为拖累。
谷绪没有在混乱中离开。他逆人群而行，站定在路灯下，抬头看一眼水晶灯罩，精神力萦绕全身，存在感随即消失。
酒馆前道路清空，治安员跳下飞行器，没有着急分散抓捕，而是逐一检查过昏迷者的状况，表情难掩惊讶。
“岩石人的胳膊断了，还有肋骨。兽人全身有多处骨折，喉咙差一点被捏碎。不过他们还活着。”
一名治安员站起身拍了拍手，曲起食指关节顶起帽檐，现出一双海蓝色的眼睛，挺直的鼻梁下是极薄的嘴唇。
“伤成这样，动手的是什么种族？”
“不像是岩石人，也不是海洋种族。是兽人还是虫族，总不可能是异人？”另一名治安员走过来，他身材极高，脸型狭长，细长的双眼流露精光，看人时阴恻恻，令人脊背发寒。
“都不像。”
“看他的脖子，这里有个手印。”
几人一起凑过去，翻转岩石人的脖颈。一名海族诧异地比对手掌，感到不可置信。
“异人？”
异人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莫非是我们离开陆地太久，异人出现新的进化种？”
治安员们想不出答案，只能先把昏迷者拖上飞行器。见他们没有苏醒的迹象，省略电网，用金属绳替代绑紧。
“抓到其他人，全部丢进水牢。”
进入午夜之后，每隔几分钟就会发生一起斗殴。治安员的通讯器频繁响起，所有人疲于奔命，都感到无比暴躁。
“去抓逃走的家伙！”
在交班时间到来之前，这一队人仍要继续巡逻，搜捕逃离的醉汉。
五架飞行器接连升空，呼啸穿过街道。前灯同时亮起，白色光束交错扫过，远光照亮街边建筑，蚕食小巷内的黑暗，使藏匿的家伙无所遁形。
“找到了。”
声音尚未落地，小巷内冲出数道身影，有高大的岩石人，也有一身蓝鳞的海族，还有一名高挑的羽人。
难为他们竟能和平相处，藏进一条巷子里。
“站住，停下！”
飞行器追赶在身后，岩石人撒腿就跑，他像一座小山向前移动，目标最为明显。趁岩石人吸引治安员注意，海族变换鳞片颜色，企图溜进一家酒馆。羽人则张开翅膀，振翅飞向另一个方向。
五名治安员在半空分散，两人追捕岩石人，在他身后开火。电光击中目标后背，迅速铺开一张大网，束缚住他的手脚。
砰地一声，岩石人摔倒在地。他越是挣扎，身上的网就缠得越紧，直至将他彻底锁死，再也动弹不得。
一名治安员追在海族身后，中途加速飞过目标头顶，正面拦截他的去路。
“站住！”
海族调头想逃，发现后路也被堵死。反抗不切实际，他只能束手就擒。
羽人乘风飞过街道，越过数家灯火通明的酒馆和商店，试图甩掉身后的治安员。
前方就是斗兽场，一座广场式建筑。
环形围墙内错落五层台阶，每一层上都坐满了观众。
三座兽笼矗立在场地中心，笼内的搏斗接近尾声，胜负将分，观众席上的欢呼声和咒骂声震耳欲聋。
羽人飞近斗兽场，不由得眼前一亮。只要翻过前面的围墙混进人群里，就有极大的机会逃离追捕。
可惜不等他飞过墙头，两道光束从身后袭来，同时穿过他的翅膀。
激痛沿着伤口扩散，羽人的速度顿时减慢。治安员趁机拉近距离，一张电网从天而降，将他捆扎结实，拖在飞行器后与岩石人作伴。
抓捕过程十分顺利，奈何逃散的家伙太多，治安员感到人手不足。
“呼叫支援。”
发现更多目标，他们向同事求助。
大量飞行器出现在天空，三五成群越过发生斗殴的酒馆前。灯光不断掠过道路两旁的建筑，却无一人注意到站在路灯下的少年。
他身着船员制服，短靴包裹至脚踝，腿边停靠一架飞行器。有些长的额发遮挡双眼，鼻梁挺直，唇色极淡，淡漠萦绕全身，似与暗夜融为一体。
飞行器不断经过，治安员连续吹响哨子，街道上一片混乱。
酒馆内依旧热闹，酒徒们开怀畅饮，大声谈笑，吹嘘自己冒险的经历。言辞和动作一样夸张，迎来的既有质疑也有叫好。
酒馆对面，等到治安员不再出现，谷绪活动两下手腕，脚尖踢了踢飞行器，发现仍然无法启动。
点开通讯器看了一眼时间，他撤去精神力屏障，穿过街道走向酒馆。
酒馆里不仅能畅饮，也有食物能够果腹。在飞行器恢复工作之前，他可以先填饱自己的肚子。
黑发少年推门进入酒馆时，靠近门边的几人同时一静。
他们从头至尾目睹了那场战斗。看到治安员抓人，所有人一哄而散，以为少年也已经逃走。哪承想他一直留在原地，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怎么回事？”
“小心点，千万别惹他。”
富有经验的船员最懂得趋利避害，在谷绪经过时主动避让。他们深谙保命法则，不值得为好奇心惹上麻烦。
酒馆里十分拥挤，不只一群人目睹战斗，对谷绪有极深的印象。
无一例外，大家都选择避让。不会有人想要招惹他，更不会去向治安员报信。
谷绪穿过人群走到吧台前，坐上一只高凳，手指敲了敲台面：“我需要一份食物。”
“有烤肉，烤鱼，搭配面包和谷物。您需要哪一种？”
酒馆老板站在吧台后，他身材修长，容貌俊美，气质稍有些阴柔，但不会予人孱弱之感。长发束成马尾，左耳上夹着一枚宝石耳扣。
“都来一份。”谷绪拿出钱袋，取出足够的晶币。感到脖子有些痒，按住爬出来的银腹狼蛛，补充道，“加上一小块生肉。”
“生肉？”伊斯特转过身，擦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不行吗？我会付钱。”谷绪又拿出一些晶币，无视周围的目光，询问吧台后的店主。
“当然可以。”伊斯特放下酒杯，敲击一下吧台侧面，调酒台向下翻转，料理台匀速升起。
两只金属手臂垂下天花板，十根手指能自由变换形状，烹饪出相当美味的食物。
谷绪坐在吧台前，掌心托着下巴，耐心等待这顿大餐。银腹狼蛛趴在他的衣领后，同样在期待自己的食物。
等待的过程中，谷绪的通讯器响起，里面传出南希的声音：“主人，您在哪里，我是否可以去找您？”
事情已经办完，谷绪不介意南希跟来，给出了酒馆的详细位置。
南希刚刚走出一家商店，手中提着大量食材，每一样都很新鲜。看到通讯器传回的消息，她发现距离不远，立刻赶了过去。
酒馆里人声鼎沸，谷绪身边却清静得有些诡异。
南希推门走进来，轻而易举的发现他，马上穿过人群走向吧台。
“主人。”
谷绪咽下一块烤鱼，正叉起另一块。闻声侧头看向南希，虽然没有更多表情，也能看出他此刻的心情不错：“你来了。要不要来一份，味道很不错。”
他已经吃完整块烤肉和半条烤鱼，盘子里的面包也吃了不少，谷物只剩下碗底，每一样都相当合胃口。
银腹狼蛛爬到吧台上，正努力吐丝将生肉缠起来，准备注入消化液慢慢享用。
南希坐到椅子上，尽量忽略那只忙碌的狼蛛。压下使她害怕的记忆，向伊斯特要了一份烤肉，搭配谷物和一杯甜酒。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两人平静地吃完了食物，期间没有任何人打扰。鉴于谷绪对食物的赞赏，伊斯特免费送出一杯饮料。
饮料是浓郁的白色，带着少许腥甜的气味，盛放在杯子里，质地有些粘稠。与其说是饮料，更像是某种汤羹。
“没有任何酒的成分，您可以放心饮用。”伊斯特大力推荐，将杯子推到谷绪面前。
“多谢。”谷绪将饮料摆在手边，偶尔敲击一下杯壁，看着杯中的液体轻轻摇晃，始终没有喝一口。
“我们可以离开了。”南希看一眼时间，出声提醒谷绪。
“好。”谷绪捏起银腹狼蛛放进口袋，随即跳下高凳，和南希一前一后走出酒馆，消失在敞开的门后。
伊斯特收拾起餐盘，端起一动未动的饮料，修长的手指倒转杯身，看着乳白色的液体流淌入水槽，直至一滴也不剩。
灯光自头顶洒落，耳扣上的宝石有瞬间透明，显影出遮挡的图案，分明是一只狼蛛的轮廓。
商业街内，抓捕行动告一段落。
飞行器终于能够启动，谷绪立刻登上去，和南希一同飞向航空港。
两人的时间掐得很准，飞行器进入广场时，遇见严珣几人先一步抵达，正陆续走出驾驶舱。
双方队伍汇合，照原计划返回大厅，准备马上起航。
一行人刚刚登上台阶，三面忽然有机器人包围，航空港的大门对外关闭。光链从脚下升起，蛇形缠绕，将他们困在原地。
谷绪眼底浮现暗色，探手抓向光链，却被严珣扣住手腕。
“先别急。”严珣的声音很低，握住谷绪的右手腕，示意他稍安勿躁。
一架飞行器出现在天空中，四周护卫飞行机器人，机身上都有显著标记，代表它们属于城主府。
云霁推了推镜片，蛇瞳中闪过诡光。
伽罗对天空呲牙，敌意毫不掩饰。
白岩神情冷峻，因行程受阻很不愉快。艾德利亚相对平静，掌心中的光球时隐时现，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机器人先一步下落，飞行器随后下降高度。
等到飞行器停稳，舱室门向上掀起，城主府的管家杰拉德走出来，表现得彬彬有礼，行事却带着傲慢。
“夜晚。”他简短向一行人致意，道出此行目的，“城主大人设下晚宴，邀请诸位前往赴宴。”
“你很无礼。”白岩抬起右手，冰冷的双眼锁定杰拉德，手指缓慢攥紧。
杰拉德顿觉呼吸困难，好似突然之间置身真空。
生命受到威胁，他无法控制身体本能，脸庞开始变形，下巴收窄，额头和颧骨覆上蛇鳞，瞳孔收缩变色，显露出海蟒的特征。
他控制不住跪倒在地，嘴唇艰难翕动，勉强发出声音：“我很抱歉。”
“白岩，可以了。”艾德利亚按住白岩的肩膀，声音柔和，使人如沐春风，“他只是个管家，没必要太难为他。”
白岩斜他一眼，冷哼一声解开禁锢。
杰拉德大口喘着粗气，即使不会流汗，也能看出他此时的惊惧。
“那么，带路吧。”严珣微微笑着，好似不介意耽误行程。
“遵命。”杰拉德惊魂未定，再不敢表现出丁点傲慢，全程毕恭毕敬。
他打开通讯器调来一艘银蓝色的飞船，船身两侧涂绘精美花纹，繁复华丽，带有显著的加尔什城特征。
飞行机器人在前开路，杰拉德驾驶飞行器在后，中间是严珣和谷绪等人乘坐的飞船。即使是在夜间，这支队伍也相当惹眼。穿城而过时吸引来众多目光，引发大量猜测。
“城主的飞船。”
“他们是城主的客人？”
从航空港到城主府需要跨越大半个城市。
飞船经过数个街区，沿途建筑形状不一，各具特色。唯有一点相同，外墙都是亮闪闪，镶嵌了大量水晶。
城主府不在加尔什城中心，而是占据六芒星一角。
府邸包括一片建筑群，以一座海蓝色的城堡为中心，尖顶塔楼向外辐射，围墙方形座落。
水晶和贝壳镶嵌在建筑外层，闪闪发光。
大丛的玫瑰盛放在花园中，争奇斗艳，姹紫嫣红。
城主府的大门采取仿古设计，工艺精美，是恢弘与华丽的完美结合。飞船降落在门前，仿佛不同时空交汇，呈现一种诡异的美感。
飞船舱门开启，府邸大门向内敞开。
通向古堡的道路以巨石铺设，表面闪烁微光。
道路中段有一座喷泉，泉池共有三层，顶部立有一尊雕塑，两个活泼的少女共同擎起一只圆盘，盘中盛放的既非珍宝也非器皿，而是一只海兽的头颅。
喷泉后是数级大理石台阶，台阶正上方矗立棱形石柱。石柱后是雕刻精美的古堡大门，门扉向内敞开，香风伴随着乐声流出，迷惑人的神智，不自觉沉浸其中，只觉得飘飘欲仙。
“海族的精神力。”严珣走在谷绪身边，声音清晰流入他的耳中，“他们擅长编织幻境，小心一些。”
谷绪脚步微顿，眼底短暂浮现波澜，很快又隐匿无踪。
一行人走进大厅，明亮的灯光自头顶洒落，浓烈的色彩充斥视野。
水晶灯悬于穹顶，光芒漫射，与大厅内的彩绘相映，画中的一切骤然鲜活。美丽的鲛人，恐怖的海妖，强大的战士，都似要从岁月中复苏，走入现实世界。
进入大厅之后，谷绪敏锐察觉到能量波动，脚下的地板，古堡的墙壁，挑高的屋顶，全部是由能量石打造。
熟悉的兴奋感充斥大脑，他舔了舔牙尖，压下对能量的渴望，强行抑制住吞噬的冲动。
一张长桌设在大厅中央，昂贵的桌布覆盖其上。
精美的餐具整齐排列，里面装满热气腾腾的食物，还有种类丰富的水果，看上去无比诱人。
长桌两侧摆有数张高背椅，椅前对应空置的餐具，专为今夜的客人准备。
长桌尽头坐着加尔什的主人，茶色的头发，古铜色皮肤，异色双瞳充满异域感，俊俏却不显轻浮。华丽的外套穿在他身上并不会喧宾夺主，反而相得益彰。
待一行人走进大厅，费岚从位置上起身，热情地展开双臂，声音中充满蛊惑：“欢迎来到我的城市，严珣阁下。”
“我讨厌无礼的邀请。”
严珣笑意冰冷，全身浮现白光，圣洁恍如神祇。
没有任何预兆，强大的精神力猛然爆发，闪电凌空击落，紫蓝色的电光笼罩整座城堡。

第33章
丈粗的闪电从天而降,击中古堡尖顶，继而撕扯开来，瀑布状向下流淌,覆盖整座宏伟的建筑。
电流击穿门窗进入室内，流淌在地面上,激起大片电火花。
电光交织成网,恰似万千银蛇狂舞，占据大厅中每一个角落。
城主府受到威胁,城堡内的机器人同时启动,滑动轮轴冲向大厅,撞上电网集体停摆,停顿在原地无法挪动。飞行机器人冲进窗口,手臂弹射出枪管,未及发射就遭受电击，机体关节冒出白烟，接连从空中跌落。
严珣翻转掌心，白光氤氲，万千光束穿过电流。
大厅内的金属悉数液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成铁水,在地面缓慢流淌,表面泛起冷光,倒映出穹顶的彩绘。
吱嘎声自头顶传来，华贵的水晶吊灯危险摇晃。金属灯架来回摇摆,菱形水晶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金属链钩软化变形,水晶灯整体坠落，结结实实砸上餐桌。
餐盘和酒杯被砸得粉碎,碎渣四处飞溅。食物变成碎渣，汤汁和果汁流出桌沿。酒液浸透桌布，留下大片难以洗去的污痕。
散落的水晶砸向地面，进一步破碎，崩裂声不绝于耳。
电光无休无止，城堡遭到破坏，门窗摇摇欲坠。
闪电穿透穹顶，爆出刺目的电火花，大片彩绘伴着墙皮脱落，现出藏在绘画后的浮雕，手持钢叉的鲛人，满身鲜血的海兽，支离破碎的战士，享受饕餮盛宴的海洋种族。
血腥，阴暗，充满杀戮和暴戾。
这才是加尔什城的真面目，建立在死亡之上的领土，奠基之日，大海都被鲜血染红。
费岚收起轻松的态度，脸上不复见笑容。
电光在他身周落地，茶色的发丝被电流激起，异色双瞳闪过一抹暗沉，唇色深至暗红。
精神力疯狂涌动，似海上浪潮奔腾不息。
透明的水滴浮现在空气中，幻影自墙体中冲出，化为飓风席卷闪电，竟如薄膜一般包裹住电光，不使其落向地面，进而向两侧排开。
两股力量僵持拉锯，费岚张开双臂，海族的幻象化身幽灵，无声地嘶吼着，冲向白光中心的严珣。
幻象经过处，大片冰晶冻结地面，攀爬上墙壁，锋利的冰棱垂挂穹顶，节节增长。
寒气袭来，呼吸凝成白雾，犹如凛冬降临。
幻象携朔风欺近，尖锐刺耳的嘶吼声直袭大脑，几欲摧毁人的神智。
谷绪仰视盘旋在头顶的海兽，感知到狂暴的能量震荡，抬手攥住一缕微光，双眼微微眯起。
这就是海族的精神力？
冰晶覆盖整座大厅，俨然一座冰雪世界。
幻象狰狞可怖，无序盘旋在大厅中，不断尖叫嘶吼，拱卫加尔什的统治者，向任何威胁发起攻击。
严珣缓慢收拢手指，连续数道闪电击中城堡，电瀑垂挂向内倒卷，洪流一般冲进大厅，吞噬狂暴的能量。金属化成尖锥刺破冰层，在半空中交错，撕碎了费岚编织的幻象。
幻象破碎消散，重新聚拢却难以凝实。
费岚倒退一步按住桌边，茶色的发凌乱飞散，遮挡住他的右眼。左眼中的瞳孔突然消失，眼球浸染深邃的幽蓝。
变化仅有数秒，眼球很快又恢复原样。
费岚站直身体，看一眼手背上的殷红，身侧的长桌突然破碎，冰壳脱落，裂痕顺着桌角蔓延，迅速扩散至整张桌面。
晶石打造的长桌崩裂坍塌，很快变得支离破碎。如同这场精心准备的宴会，一瞬间化为泡影。
“我为失礼道歉。”费岚主动选择退让，破碎的冰晶如潮水退去，残存的幻象退回墙内，重新融入浮雕和壁画。
“我接受你的歉意。”严珣无意赶尽杀绝，顺势决定收手。
此时的大厅一片狼藉，仿如风暴过境。穹顶、墙壁、地板乃至门窗都变得面目全非。
城堡外墙损毁严重，电瀑过处，镶嵌的晶石大面积脱落，留下不规则的凹痕，如同抹不去的伤疤。
杰拉德站在大厅门外，控制不住脸色苍白。他几次想要冲进去都被电网挡住，完全动弹不得。
城堡两侧的几座尖塔里住着费岚的情人们。
她们察觉到城主有危险，陆续从门内走出，颧骨和脖颈覆上鳞片，纤细的腰肢后凸起骨刺，长发有生命一般扭动，发尾缓慢抬升，分明是吐信的蛇头。
看到门前的杰拉德，美人发出嘶嘶的威胁声，表情阴狠，瞳孔极限收窄，嘴唇边现出毒牙。
“杰拉德，懦弱的的东西。”
“让开！”
她们赤足踩过地面，背后张开覆盖蛇鳞的翅膀，尖啸着冲向大厅。
这些美人虽然是海蛇，体内却流淌着海妖的血。
族群世代生活在加尔什，受到城主府的庇护，宣示效忠加尔什之主的血脉。察觉到危险，她们不顾一切要冲到费岚身份，撕碎威胁他的一切，不惜生命。
“胆小的懦夫，让开！”
艾丽莎振动双翼，旋风一般冲向大厅，锋利的指甲划过，险些切断杰拉德的脖子。管家及时躲避，脸颊和脖颈仍流下划痕，流淌出殷红的血线。
突然，大厅内传出尖啸。
云霁和伽罗前后飞出，背后的钢羽完全舒展，边缘流淌冷光。
羽蛇是海妖的天敌，何况是一群血脉不纯的海蛇。
艾丽莎心生恐惧，仍坚持没有后退。她仰头发出尖锐的叫声，美人们振翅飞上半空，亮出锋利的爪子，尖叫着冲向羽蛇。
“一群半海妖，好久没见过了。”
伽罗咧开嘴角，现出锋利的毒牙。他侧身避开两人的袭击，抓住一人的翅膀，轻松撕成两半。
海蛇的翅膀长满血管和神经，生生被撕掉一半，痛苦难以想象。
“莫塔！”
受伤的海蛇从半空跌落，近处的同伴见状立即朝她飞来，却被云霁拦住，只能看着她急速坠落，摔在喷泉的雕塑之上。
海兽头顶的骨刺坚硬锋利，刺穿她的手臂，不致命，却使她无法移动。
莫塔悬在半空，殷红的血滑入海兽的眼眶，很快溢满石盘。血线沿着石盘边缘垂挂，血珠溅落少女的裙摆，一颗接一颗滚落泉池。
池中飘散大朵殷红，如同血莲绽放。
花圃中的玫瑰妩媚摇曳，花瓣颜色自边缘向内加深，铺开大丛暗红。
尽管数量超出数倍，美人们仍无法突破封锁，接二连三从半空坠落，全都伤势不轻。
眼看同伴一个个摔落，艾丽莎心急如焚。只是一瞬间走神，没来得及闪避，她就被伽罗抓住翅膀。
碧绿眼睛的羽蛇恶劣地笑着，故意放慢动作，让艾丽莎亲眼看到翅膀被撕碎，因剧痛发出尖叫。
“真难听。”
伽罗丢掉翅膀的碎片，仿佛丢开一件垃圾。
他振动双翼掠过艾丽莎头顶，悬停在喷泉顶端，与受伤最重的莫塔对视，指尖划过女人的眼角，染上一抹冰凉的滑腻，是半海妖的血。
“真可怜，不如去死？”染血的手扣住莫塔的脖子，只要再增多两分力气，就能捏碎她的喉咙，让她停止呼吸。
“伽罗，收敛一些。”云霁从侧面飞过来，出声制止他，“阁下的命令不是杀光她们。”
“好吧。”伽罗很不情愿，却还是收回了手。他拍拍翅膀飞向大厅，穿过大门的间隙看到杰拉德，恶劣笑道，“听说她们是费岚的情人，你最好动作快一点，慢了只能给她们收尸。”
杰拉德脸色铁青，却让伽罗心情转好。
羽蛇笑着飞入大厅，翅膀掀起一阵冷风，钢羽锋利堪比刀刃。
杰拉德尚未来得及动作，云霁又飞了过来。他收起翅膀落地，金色的蛇瞳扫过杰拉德，后者顿时一凛，烙印在基因中的惊惧复苏，整个人被阴霾笼罩。
“别做多余的事情。”
留下这句话，云霁迈步走近大厅，背影消失在门后。
城堡大厅内，幻象和电光完全消失，冰晶融化，金属如潮水后撤，重现能量石铺设的地面。
飞行机器人彻底损毁，无法再次启动。
家用机器人恢复工作，高效清理满室狼藉，移走碎裂的长桌和高背椅，重新摆放家具。
机器人重塑墙皮，浮雕壁画自行移动，迅速填补缺失的空隙。
长桌铺上桌布，摆上各式糕点和水果，全部用来招待客人。
费岚在主位落座，严珣坐到长桌另一端。谷绪和云霁等人分坐两侧，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
受伤的美人被杰拉德移走，云霁和伽罗的指甲上仍残留血痕。
费岚将一切看在眼里，但没有多说什么。
几分钟前，这间大厅里能量肆虐，如同风暴过境。如今双方竟能和平地坐到一起，好似任何事都没有发生。
谷绪扯着桌布边缘，凝视上面的花纹，突然感到十分无趣。
他从果盘中拿起一颗颜色鲜红的果子，咔嚓咬下一口，汁水丰富，味道很甜，像是口感爽脆的桃子。
大厅内十分安静，除了严珣和费岚的谈话声，只有谷绪一口口咬着果子，声音稍显突兀。
他完全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心无旁骛的吃着水果，一颗吃完又拿起一颗，明明也是鲜红色，滋味却酸得掉牙。
除非是嗜酸的种族，一般人很难忍受这种酸味。谷绪却面不改色，一口接一口吃完果肉，只留下一枚果核。
遇到伽罗古怪的视线，他抬眸看了一眼，表情始终没有任何变化。
反倒是伽罗忍不住，好奇询问：“你难道不觉得酸吗？”
“很酸，但能吃。”
“是这样吗？”伽罗从盘子拿出一颗，端详两眼咬下一口。仅仅是一口，他就被酸得表情扭曲，忙不迭吐了出来。
谷绪没有无视伽罗，却也没有更多交谈的欲望。吃完两颗果子，他开始双眼放空，明摆着置身事外，对身边的谈话不感兴趣。
南希坐在他身边，几个装满的口袋放在脚下，里面全部是购买的食材。在方才的混乱中，她机智地保存下所有，没有损伤一件。
“主人，等回到飞船上，我为您制作糕点，绝对比这些可口。”南希扬起下巴，相当看不上桌上的点心。
这些糕点式样精美，颜色和香味都十分诱人。
但也仅此而已。
它们太甜了，甜得发苦，嗜甜的行军蚁都觉得腻口。而且口感糟糕，既不酥脆也不暄软，像是浸湿的海绵，里面还掺杂着大量粗糙的纤维。
南希实在难以相信，昂贵的食材竟然能做得如此难吃。
“糟糕的手艺，糕点师该被吊起来。”
“我能做出更丰富的种类，味道也会更好。”
南希低声罗列糕点的种类，描述糕点该有的味道。谷绪认真听着，发现他又有些饿了。
单手按了按胃部，谷绪在糕点和水果之间选择，最终还是拿起水果，没有去碰让南希嗤之以鼻的饼干和点心。
谷绪一心一意缓解饥饿感，尽量不使自己注意这座以能量石筑造的建筑。
在他吃完第四颗果子后，费岚再一次道歉，并为自己的行为作出解释：“我的行为的确不妥，您发怒理所应当，我愿意承担后果。但我必须申明，我对阁下并无恶意。”
严珣靠向椅背，单手覆在桌上，紫罗兰色的眼睛望着费岚，目光锐利，似能看透人心。
“我相信你没有说谎。但正如我之前所说，我讨厌无礼的邀请。”
“我明白，绝不会再犯。”费岚没有继续纠缠这件事，而是话锋一转，道出他拦截严珣的真正目的，“我不知道您如何走出十二区，但我清楚一件事，第一区绝不会听之任之。”
严珣没有说话，指尖轻点桌面，示意他继续。
“我接到可靠消息，第一区已经派人前往十二区。监狱长喻非暂时卸任，他被勒令前往议会接受质询。”
“接替喻非的是谁？”严珣停下动作，询问道。
“喻炎。”
“他的兄弟？”
“没错。”
费岚拥有惊人的财富，以晶币开道，能获取许多内部消息。
重刑犯集体越狱，喻非身为监狱长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然而，凡对此事稍作调查，知晓越狱的都是什么人，就会知道喻非已经竭尽所能，做了他能做到的一切。
严珣，伊戈尔，荷斯。
押送他们进监狱时，都需要出动整支舰队。三人联手越狱，仅凭喻非一人如何能够阻拦。
何况三人不是单打独斗，身边聚集一群好战的疯子，这些人集体走出牢门，完全就是一场灾难。
遇上他们不比面对星兽安全半分。
“根据会议记录，议员们怀疑喻非暗中参与这件事。执政官安德烈下达命令，要求他立即卸任并动身前往第一区。”
十二区防守严密，监狱位于沙漠中心，近乎与世隔绝。五层监舍专为重型犯打造，建立至今一直没有出现问题。
为何偏偏是现在？
而且不只是五层，全部囚室都敞开了牢门？
“第一区认定这件事非比寻常，安德烈打破规则，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强硬要求喻非卸任。”费岚道出他掌握的全部情报，其后不再出声。
事实上，在得知具体细节之后，他也感到费解。
严珣是如何突破囚室屏障？
如果他能做到，为何要等到今天才动手？
假设不是他，那会是谁？
怀揣着疑问，费岚的视线扫过在场众人。云霁，伽罗，白岩，艾德利亚，他都不算陌生，依照几人入狱的时间以及展露出的异能，应该不会是他们。
看向谷绪和南希，他的目光稍顿，是这个黑发少年，还是那个虫族？
感知到费岚的注视，谷绪转头扫他一眼，眼底波澜不惊。南希侧身挡住谷绪，不允许费岚打扰到她的主人。
看清两人的动作，费岚挑了下眉，手肘直在桌上，双手交握抵住嘴唇，异色双瞳闪过微光。
黑发，黑眼，苍白的皮肤。性情淡漠，对外界毫无兴趣，简直像早就消失的不死族。
严珣身边很少会出现生面孔。他愿意与少年同行，本身就透出不寻常。
费岚缓慢翘起嘴角，脑海中浮现出答案。
关于严珣能够越狱的契机，或许就在这个少年身上。
“费岚，你希望得到什么？”严珣打断费岚的凝视，脸上的微笑不曾消失，视线却有些冷。
费岚的注意力从谷绪身上移开，坐正身体迎上严珣的目光，坦然道：“自从舰队总指挥去世，十一区就变得蠢蠢欲动，意图吞并加尔什城。安德烈执政官暗中支持这个主张。”
“所以？”
“我希望保留自己的城市，十一区应该遵守当初的协定。作为动摇协定的推手，安德烈必须死。”
费岚身体前倾，目光阴冷，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意。
强大的精神力铺开，大厅内的浮雕和绘画再度鲜活，久远的历史投影在现实中，浩瀚的海洋一望无际，海族统领一切，直至入侵者到来，鲜血染红海域。
“我们曾是海洋的主人，正如不死族拥有陆地。”费岚的耳廓拉长变形，边缘凸起银色骨刺，额心和眼尾覆上彩鳞，是鲛人独有的特征。
“严珣，你应该理解我。”
费岚支着桌面站起身，茶色的长发无风自动，大厅内流淌着海水的气息。
“我们失去太多，不能再失去最后的领土。所以，我请求与你合作，用我的财富为你铺路。只有一个要求，杀死安德烈，让加尔什能继续存在。”
费岚提出的条件相当诱人，严珣却没有立刻答应。
“我需要考虑。”
“当然。”
费岚的耳廓逐渐收回，脸上的鳞片也随之消失。他变回原本的样子，重现作为城主的热情：“第一区没有发出通缉令，但秘密搜查已经开始。一个小镇镇长签署的文件很容易戳破，伪装的身份并不安全，我建议你暂时留在加尔什，另外选择一艘船。”
“感谢你的建议。”
“还有一件事，”费岚加重语气，道出另一个重要情报，“关于第六舰队的旗舰，无论议会努力多少次都拿它毫无办法。如今你离开监狱，或许他们会孤注一掷将它销毁，你最好有所准备。”
“销毁查姆？”严珣发出一声轻笑，银色的长辫滑过肩膀，意味深长道，“可以试一试，如果有人能做得到。”
云霁坐在他右侧，单片镜遮挡后，金色蛇瞳浮现暗影，投射在镜片上，赫然是极速翻滚的指令文字。

第34章
巨星第一区,议会大厦。
天色未亮，大厦前的停机坪就变得格外忙碌。
数百名议员陆续抵达，大量飞行器盘旋在天空,停机坪前的信号灯频繁闪烁，塔台工作人员忙得眼冒金星。
“这是第几艘？”
“完全数不清。”
“老天！”
工作人员心中抱怨连天,也只敢私下里说几句,并不敢表露在人前。
十二区出了大事，数十名囚徒越狱,其中绝大多数是重型犯。得知消息,议员们大惊失色,再三确认才相信情况属实。执政官安德烈火冒三丈,发誓要施以严惩。
从事情发生到现在,大半个月时间过去,执政官主持召开多次会议，议员们绞尽脑汁，始终拿不出切实可行的办法。
期间第二区传来消息，前议员兼治安官荷斯现身，身边还有一名灰发老人,极可能是第一军校的校长伊戈尔。
两人大摇大摆进入第二区,途中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第一区接到情报发出问询,却被当地的官员三言两语应付了事。
议会竭力对外界隐瞒消息,却无法阻止事情在政府内部流传，尤其是大厦内的工作人员。
“大家都知道, 第二区现任治安官是维米尔家族的人。当初逮捕荷斯，维米尔家族就相当不满。如今众多囚犯外逃,假使荷斯真回到第二区，议会和执政官也毫无办法。”
“还有伊戈尔。”
“对伊戈尔校长的审判始终存疑,执政官安德烈险些因此事遭到弹劾。”
“这次逃走的人身份特殊，议会没有发出通缉令，自然没立场派军舰闯入第二区，公开抓捕更是无稽之谈。”
几名政府人员站在停机坪边，专门负责接引到来的议员。
在等待的间隙，几人低声交流近日来的种种，都心生无奈和滑稽之感。
“囚徒公然越狱，议会竟然束手束脚，只下令暗中搜捕，实在令人费解。”
“有什么想不通？他们虽然是重刑犯，地位和财富依旧存在，入狱前更手握实权。对于一些人的审判被指责不公，发出通缉令未必能得到正面回馈，更可能招来反效果。”
“例如伊戈尔，他曾经的威望远超执政官。”
“还有第六舰队指挥官严珣，他或许是更大的麻烦。”
“他袭击了执政官，当日有人亲眼目睹，证据确凿，不可能翻案。”一名年轻的秘书皱眉道。
“事情的确不假，但你需要知道执政官掌权的过程并不光彩。曾经有传闻，他与舰队总指挥的死脱不开干系。”一名穿着长外套的文员推了推眼镜，镜面划过一抹白光，遮住一双重瞳，“总指挥突然去世，严珣袭击执政官，在当时引发了更多猜测。”
“若非证据确凿，大量议员站在执政官身后，严珣阁下未必会入狱。”一名兽人开口说道。他的声音颇为沉闷，嗓子像有东西塞着，听上去很不舒服。
“嘘，小声点，有人来了。”
又有飞行器降落，舱门开启，身着长袍的议员鱼贯走出驾驶舱。
他们大多神情凝重，步履匆匆，一边迈开大步一边交谈。由于语速太快，在与接待人员擦身而过时，后者也只能零星听到几个词汇：质询，十二区，监狱长，麻烦。
炎阳高悬天际，金属打造的城市浮动白光。
两座卫星城环绕主城转动，城内投影大片植被，显得生机勃勃，绿意盎然。
议员们全部到齐，飞行器成排停靠在大楼前，情景蔚为壮观。
塔台接到指令，工作人员丝毫不敢松懈，聚精会神地盯着显示屏。偶尔扫一眼时间，随着数字跳动，精神愈发紧绷。
“快了。”
“还有五分钟。”
声音落地不久，碧蓝的天空突现波动。
流云飞散，天幕水波状扭曲，一艘黑色飞船横空出现。船身堪比一座小山，遮天蔽日罩下暗影。船舷涂饰暗纹，这是巨星原始血脉的象征，仅有部分家族在内部传承。
塔台接到通讯，屏幕上显影图像，是飞船内部发来消息。
“十二区治安官，前监狱长喻非抵达，要求降落。”
飞船指挥舱内，喻非离开指挥椅走向控制台。
法乌提和三名虫族看守坐在台前，手指在悬浮的光键上飞动，高速接收并发送讯息。
另有十数名异人和虫族分散在不同位置。他们是监狱的看守，在虫潮中并肩作战，幸运地活了下来。如今随喻非一同被解职，跟随他来到第一区。
继黑色飞船之后，陆续又有数艘飞船出现，上面的乘客都是运输船成员，包括五名船长以及他们的船员。
“要求降落。”
地面的影像投射在屏幕中，船员们从位置上跳起来，兴奋地抱在一起欢呼，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困在沙漠中心太久，天晓得他们都经历了什么。
恐惧，愤怒，不安，甚至有一丝绝望。如今终于脱离困境，他们如何不兴高采烈，欢呼雀跃。
五名船长的反应与船员截然不同。他们面色凝重，都从议会的行为中嗅出不寻常。
“执政官不问虫潮规模，一味追究监狱长的责任，要求他马上卸任，所有看守都被原地解职。这不符合程序，是对规则的践踏。”
“新任监狱长是喻炎，想必是第一区没有办法，不可能从喻家手中抢走十二区。”
“至于我们，”阿鲁斯盯着闪烁的屏幕，冷笑一声，“不问受伤情况，不提对抗虫潮的牺牲，只追问丢失的运输船，这代表什么，想必大家都很清楚。”
图斯和杰克等人陷入沉默。
“议员老爷们怀疑监狱长与越狱的囚徒勾结，自然也会怀疑到我们身上，毕竟他们是乘坐运输船离开十二区。”
“这没有道理！”萨哈皱眉道。
“可现实就是如此。”本抱着双臂靠在控制台前，语气中充满嘲讽，“我们该认真考虑一下，如何才能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不被送上审判台。”
几人说话时，黑色飞船率先降落。
船身尚未停稳，一群荷枪实弹的议会武装就包围了停机坪。为首之人是一名虫族，拥有少尉军衔。他们还携带大量武装机器人，机体装配激光炮，足以摧毁一艘小型战舰。
透过控制台前的屏幕，喻非清楚看到这一场景，似是早有预料，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十二区治安官，前监狱长，嫌疑人喻非，立刻下船！”米尔少尉上前一步，他身材瘦高，头顶四只复眼，与法乌提略有相似。
声音籍由屏幕传入指挥舱，看守们的脸色都很难看。
“长官，他简直无礼！”
“该死的，我要撕碎这个家伙！”
“一只投靠议会的虫子！”
对于异人的措词，虫族没有感觉到冒犯，反而同仇敌忾和他们一起破口大骂。一同经历过虫潮，并肩出生入死，早就夯实所有人的立场。
米尔少尉显然没意识到错误，再次向飞船发出通讯，态度比之前更加严厉：“嫌疑人立刻下船！”
“这个该死的家伙！”
看守们勃然大怒，异人亮出尖牙，虫族濒临狂化。
喻非抬手制止众人，先一步转身走向舱门，按下门边的控制板：“下船。”
“是。”
看守们强压下愤怒，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跟随喻非走出舱室。
队伍穿过舰桥时，没有任何人开口。除了靴跟敲击金属的回音，再无任何声响。
舱门开启，喻非踏着履带走出来。暗红的长发落在身后，与黑色制服形成鲜明对比，色彩浓烈近乎刺眼。
看到喻非出现，武装人员立刻包围上来。
米尔看向喻非身后，确认没有押解人员，自以为抓住把柄，充满恶意地说道：“喻炎违反执政官的命令，他竟然将飞船交给你。嫌疑人喻非，你将……”
不等他把话说完，视野突然被遮挡。
一只戴着手套的大手扣住他的额头，布料的触感冰凉丝滑，距离近到他能看清袖口内的暗纹。
“你太吵了。”
冰冷的声音响起，下一刻米尔瞪大双眼，瞳孔中映入大片血色。
恐怖的风旋切碎了他的脑袋，脑浆、碎肉和骨头放射状飞溅，残存的下巴随着尸体倒在地上，裂口中喷出浓稠的血液。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武装人员都未来得及反应。
等他们匆忙挺起激光枪，喻非已经越过地上的尸体，踏着血迹走出停机坪。
他每向前一步，武装人员就被迫后退。众人明明抓着激光枪却像是手无寸铁，好似面对洪水猛兽，脑子里想到的只有躲避。
机器人头顶闪烁红光，将这一幕传送至议会大厦，清晰呈现在所有议员面前。
阶梯会议室内一片死寂，气氛愈发凝重。
每人面前都有一面光屏，屏幕中真实呈现出血腥一幕。被强行传召至第一区，喻非依然态度强硬，简直就是肆无忌惮。
“他在践踏议会尊严，必须严惩！”
“把他投入监狱！”
“剥夺他的地位和一切权利！”
议员们大声叫嚣，会议室内变得乱糟糟，仿佛嘈杂的菜市场。
执政官安德烈坐在第一排，没有参与众人的讨论。他紧盯着光屏中的一行人，神情晦暗。
他猜到质询未必顺利，却万没想到喻非会强硬到如此地步，压根不在乎和第一区翻脸。
米尔的态度是一种试探，得出的结果相当糟糕。这绝非安德烈乐见。
“执政官阁下，喻非的态度很强硬，威慑未必能奏效。”一名议员在他耳边说道。
安德烈压下骤起的烦躁，沉声道：“能与不能，目前还无法定论。”
不试一试，如何知道一定不会成功。
正如舰队总指挥还活着时，谁能想到他会大权独揽，将第一区握入掌中，还将严珣、伊戈尔等人送入监狱。
事情不会更糟糕了。
顶多是重复之前的步骤，将所有手段重新来一次。
执政官熄灭光屏，突然站起身，大步离开座位走向会议室中央。
“安静！”
他的声音随精神力震荡开来，错落悬浮的数百面光屏变得不稳，屏幕扭曲闪烁雪花纹，突然间集体灰暗。
屏幕后的议员下意识收紧嗓门，看向站在会议室中心的安德烈，神色惊疑不定，同时没了声音。
不等安德烈再次开口，会议室大门向内敞开。
一道修长的身影走进来，站定后环顾四周，旁若无人的走向特地为这场质询准备的席位，直接坐了下来。
喻非靠向椅背，交叠起一双长腿。
黑色长靴包裹至膝盖，制服笔挺，银色腰带束紧窄腰。暗红的长发披在肩后，同色的双眼浸染残佞。
冰冷的视线扫过众人，他在一片寂静中出声：“我来了，开始吧。”
倨傲轻慢，狂妄之极。
他完全不将任何人看在眼里，包括执政官安德烈。
迥异于该有的忐忑，他的表现是另一个极端，先声夺人，反客为主，仿佛被问责的不是他，而是在场的所有议员。
此情此景令人难以理解，却是真实发生。
议员们习惯了作威作福，享受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这种优越感忽然被踩在脚下，颜面被撕得粉碎，他们感到异常不适，愤怒却又无计可施。
“喻非，注意你的立场！”
在场众人之中，安德烈地位最高，也最先从震惊中挣脱。
他走上前直视喻非，双手压在质询台上，声音中充斥沉怒：“你懈怠职责，放走了所有重刑犯，你该忏悔你的失职！”
“忏悔？失职？”
喻非看着安德烈，忽然低声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狂暴的精神力席卷室内，门窗完全紧闭，头顶的灯管危险闪烁，警报声蜂鸣，却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大概是笑够了，喻非优雅站起身，优越的身高逼视安德烈，给对方带来巨大压力。
“在追究我失责之前，议会需要给我一个解释，为何虫潮发生时，支援的只有五艘运输船，为何当年宣称剿灭的沙虫会再次出现。还有，”他的声音顿了顿，点开手腕上的通讯器，透明的光屏在会议室内展开。白光闪过，是监视器留存的影像，曾经遭到损毁，修复后画面模糊，勉强能看清里面的人影，“也请执政官告诉我，一个拥有强大精神力的囚徒，未经任何审判，没有任何详细资料，是如何被送入监狱？”
连串的发问掷地有声，问得安德烈哑口无言。
屏幕中的影像很短，却明确展示出能量流动和消失的轨迹。
“他在吸收能量？”
“这怎么可能！”
“他究竟是什么种族？”
“喻非说他有强大的精神力……”
议员们嘴上叫嚷着不可能，脸上的神情却截然相反。惊骇、恐慌互相糅杂，近乎变得扭曲。
“十二区发生虫潮，沙虫群中途出现，数量多达上百条。如果支援来得及时，防护罩不会破碎，也不会有沙虫进入监狱。混乱很快就能平息，囚犯未必有机会逃脱。”喻非环视全场，声音没有太大起伏，仅是陈述另一种可能。
议员们的脸色变了数变，即便再厚颜无耻，也无法否认是他们的私心让虫潮得以扩大，让囚徒找到越狱的机会。
身为监狱长，喻非做出应有的努力，对他的指责根本站不住脚。
反之，议员们存在更多责任，没人能推卸干净。
“囚徒编号17549，出身第六区，入狱的罪名是诬告和袭击治安官。我看过他的资料，没有审判，没有关于精神力的测评，他甚至不是一名军校生。”
“我合理怀疑他是某些人刻意送进监狱，并为他伪造了身份。比起我，这些人才更像是越狱者的同谋，难道不是吗？”
喻非有理有据步步紧逼，将第六区治安官逼至角落。后者同样有议员身份，此刻就坐在会议室内，已经是脸色发白汗如雨下。
在将谷绪送进监狱这件事上，拉佩的确有些心虚，但绝不是喻非指控的理由。
这太荒谬了！
想到罪名坐实的下场，他不禁恼羞成怒，站起身大声反驳：“他在胡说！”
他不出声还好，突然间出声，立刻将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
面对众多质疑的目光，拉佩陡然间清醒，意识到自己做了蠢事。可他没有退路，不得不硬着头皮做出解释，阐明自己当初的行为，不可避免地涉及谷绪父母的死以及丢失的财产。
“第六舰队运输船？”
“他的父亲曾是第六舰队的供货商？”
“难怪。”
事情牵涉到第六舰队，少年的身份更加可疑。拉佩非但没能洗清自身，反而加深了众人对他的怀疑。
“议员拉佩，你需要为自己的行为作出解释。”
议员们压根没有发现，自己正在被牵着鼻子走。从喻非走进会议室开始，预设的局面就被扭转，会议室内的节奏逐渐被对方掌控。
质询如期进行，喻非的确坐上了质询台。然而程序如何进行，又将获得怎样的结果，就非议员们可以操控。
执政官安德烈同样不行。
漫长的质询展开，在所有疑问得到解答之前，会议室的大门不会开启。
监狱看守和船员们坐在休息室内，部分在低声交谈，更多抓紧时间休息，舒缓疲惫的精神。
五名船长聚在一起，认真讨论这场质询可能的结果，以及自己将会在何时面对这群议员。
没有人知道，一颗石子落入湖心，翻转了整个局面。
喻非仍是怀疑对象，但他凭一己之力将更多人拉下水，议员们陷入混乱与自证，安德烈注定看不到他想要的结局。
作为扭转局面的焦点，谷绪对此一无所知。他正走在加尔什的街道上，计划前往中介商的店铺。
经过缜密思考，他放弃购买船票，有意租赁一艘飞船，最好能买上一艘。
排队进入店铺之后，他找到之前见过的中介商，用一枚蛛茧换来详细的价目表。
客运飞船的价格有高有低，他不需要完成星际航行，只在巨星上飞行，绝大多数型号都能使用。
然而，即便是相对古早的型号，他手中的晶币也完全不够。如果用蛛丝交易，八成要把银腹狼蛛掏空。
“您可以去斗兽场碰碰运气。”中介商收起蛛茧，随口提出建议。
“斗兽场？”
“参与笼斗有丰厚的酬劳，也可以在场外押注。连胜三场，赌注就能翻上几番。不过也要适可而止，太多人血本无归。”中介商难得如此好心，大概是看在谷绪让他赚了一笔的份上。
谷绪思量片刻，心中有了决定。
他告辞中介商离开店铺，出门就遇到南希。
“主人，您要去哪里？”
“斗兽场。”谷绪没打算隐瞒南希，毕竟两人还要同行。他简单说明行程，道出自己的计划，“我计划前往第六区，需要租赁一艘飞船，或是买上一艘。这样比购买船票更加安全。”
“斗兽场的确是赚钱的好地方。”南希亮起笑容，取出身上的钱袋递给谷绪，反手指了指自己，“您不适合下场，我来进兽笼。”
“你来？”
“斗兽场要赚钱，笼斗必须要有观赏性。您的力量过于强大，很可能一场之后就被限制比赛，我来更加合适。”
南希向谷绪眨了眨眼，撩起上衣下摆打了个活结，露出一截柔韧的腰肢。
仅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她的形象和气质就变得火辣，路旁的几个虫族和兽人还向她吹起口哨。
“相信我，绝对能大赚一笔。”
“好吧。”
谷绪被说服了。
两人结伴前往斗兽场，谷绪找到一个位置坐下，南希独自去找相关负责人说明来意。
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两米高的兽人，身材魁梧，下巴方正，鼻梁上有一道长疤，末端横过他的左脸。
“就是你？”他听到消息赶过来，上下打量着南希。
“是我。”南希单手叉腰，挺了挺饱满的胸脯，“虫族，雌性行军蚁，只要我进入兽笼，观众席会爆满，你绝对能赚到如山的晶币。”
“的确是这样。”负责人没有否认，手指点开光屏，向南希展示出合同，“按照场次付给你酬劳。”
“再加上一条，我如果连胜三场，酬劳要翻两倍。”
“可以。”
两人很快谈妥，南希打开通讯器给谷绪发去消息，随即跟随一名矮小的鼠人去走廊里候场。
铁门是栅栏形状，通过敞开的缝隙可以看到斗兽场内的强光，听到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以及失去赌注的咒骂声。
半个小时后，前面的场次分处胜负，立体光屏在兽笼上方亮起，南希和她的对手出现在屏幕中。
“美艳凶残的行军蚁，狂暴野蛮的狮人，这场笼斗将无比精彩！”
“下注吧，用你们手里的晶币决出胜利者！”
气氛被推至高潮，两扇铁门同时向上升起。
南希走进场地，视线撞上对面走来的兽人，不由得愣了一下。对方看到南希也同样惊讶，独眼中的瞳孔有片刻放大。
“里昂？”
“南希？”
观众席上，谷绪看到屏幕中的图像，认出被自己折断手臂的狮人。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下了赌注，将所有晶币押给南希。
与他相隔两排，安娜、莱格、乌韦和乔坐在一起，每人手里都攥着一袋晶币，随时准备下注。
他们来到加尔什城，为的是赚钱购买新的飞船，不想会在斗兽场遇见南希。
“怎么选？”乔撞了撞乌韦的肩膀。
“我了解里昂，他在我们中最有力量。”乌韦对狮人的勇猛做出肯定，然后毫不犹豫地将晶币押注给了行军蚁。
安娜和莱格没有出声，却默契地做出同一个选择。
此行的目的专为搞钱，一切都是为了更好的飞船，相信里昂能够理解。

第35章
耀眼的光花在斗兽场上空炸开,万千光斑倒悬，伞状向下覆盖，降下一场绚丽的光雨。
四周的看台上,观众们早就急不可耐。
望见光幕上飞速增长的数字，吊足众人的胃口,主持人终于宣布笼斗开始。
“让我们期待胜利者出现！”
蛙族的嗓门本就首屈一指,通过高音喇叭回荡在斗兽场内，瞬间将气氛推向高潮。
笼门相继关闭,光幕自棚顶垂挂,清晰展示出兽笼内的场景。
光影转换,参与笼斗的选手逐一现身,看台上爆发巨大声浪。押注的晶币数额急剧攀升,最终停在一个惊人的数字。
主持人功成身退,嘴里哼着古怪的曲调，大步走进一层走廊。那里有专门为他准备的休息室。
在他身后，强光笼罩斗兽场，光幕向上收拢，现出矗立在场地中的三只兽笼。
兽笼以稀有金属打造,坚硬牢固,能奈水蚀火焚,还能抵御利刃劈砍和激光枪射击。笼身上刻有编号,方便观众看清下注。
一号兽笼内的对手是岩石人和蜥蜴人。前者高大魁梧，原始化后活像是一座小山,后者皮糙肉厚，必要时断尾求生,抵御能力堪称一流。
一方以力量见长，一方无惧重拳。
这场交锋没有任何技巧,完全依靠蛮力和体质比拼，拳拳到肉，凶狠野蛮，极易激发观众体内的暴力因子，带来激越的呐喊和叫好声。
“揍他！”
“干倒他！”
声浪持续拔高，一遍遍冲刷观众席，冲击着整座会场。
二号兽笼内，羽人和海族捉对厮杀。
羽人身材高挑，容貌俊美，穿着贴身的上衣和长裤。展开双翼时，服贴的布料勾勒出健美身材，肌肉有力却不夸张，足以使人血脉贲张。
海族身上裹着暗色斗篷，兜帽罩在头顶，看不清他的模样。
战斗开始时，他仰头发出尖啸，身体迅速拔高，斗篷下伸出八只触手，强横地挤压地面空间，迫使羽人离地在高处盘旋。
每只触手上都长满吸盘，吸盘内是锋利的尖牙，不小心被卷住，当场就会皮开肉绽，骨头都可能被绞碎。
海族的触手使人忌惮，正面硬碰硬不是好主意。
羽人振动双翅盘旋两周，猛然间俯冲，身体化为一道流光，试图依靠速度取胜。
海族避开致命一击，斗篷却被撕裂，现出他的真实模样。
众人这才看清他腰部以下生成触手，腰部以上仍维持人形。肩膀两侧的手臂软弱无骨，手指凸起骨刺，出其不意袭向对手，险些刺穿羽人的翅膀。
二号兽笼内的战斗无比激烈，看台上爆发出巨大声浪。押注两人的观众鼓噪大吼，都希望看好的一方能获胜，让自己大赚一笔。
相比之下，朝向三号兽笼的多是嘘声。
主持人的介绍犹在耳畔，笼子里的战斗却不温不火，与其余四人大相径庭。
尖锐的提示音出现，南希和里昂对视一眼，情知这是斗兽场的警告，自己必须对得起即将到手的酬劳。
一念之间，两人的气势发生改变。
狮人连声暴吼，四肢变形，肌肉鼓胀，体格瞬间增大一倍。
他的头部和脖颈长出鬃毛，双手弹出锋利的尖爪，五官趋近狮面，锋利的尖牙闪烁寒光，令人望而生畏。
“吼！”
里昂四肢着地，尖爪划过地面，朝南希猛扑过去。
这一幕刺激感官，嘘声顿时消失无踪，观众席上只剩下兴奋的吼叫和鼓噪。
“冲上去，撕碎她！”
里昂扑上来时，南希没有立刻躲闪。她的双眼就是尺子，精准测出两人间的距离，最后关头才向后退，惊险避开狮爪。
“吼！”
狮人调转方向，再次扑上来。
行军蚁半身覆盖甲壳，飞身抓住兽笼的栏杆，借力向上跃起。眨眼时间，她出现在狮人头顶，双臂变成尖利的节肢，交错扎向狮人的脑袋。
里昂迅速在地上翻滚一圈，避开长有锯齿的虫足。
两人轮换发起攻击，也成功进行防守，表现得势均力敌，旗鼓相当。
这场战斗愈发精彩，负责人抱臂观看，先前的不满一扫而空。
他招来负责下注的兽人，在他耳边吩咐几句，后者连连点头，手指在通讯器上点击，提高三号兽笼的赔率。行军蚁和狮人，无论谁能坚持到下一场，斗兽场都会稳赚不赔。
笼内战斗进入白热化，看台上的人群愈发激动，声浪直冲天际。
谷绪坐在人群中，为免太过格格不入，也举起手臂象征性地挥舞两下。他忘记了伪装表情，整个过程中神色漠然。
好在星球上种族众多，其中不乏面瘫，谷绪的样子不算过分扎眼，并没引起更多注意。
时间过去二十分钟，一号兽笼率先决出胜负。
蜥蜴人被重拳击中头部，大脑晕眩，反应变得迟缓。一次躲闪不及，他被岩石人抓住尾巴，身体被抡起来甩飞，重重砸在兽笼的栏杆上，发出一声巨响。
最终，蜥蜴人趴在地上无法动弹，胸口起伏微弱，明显受了重伤。
岩石人高举手臂绕场，画面在光幕中放大，迎来满场欢呼。
押注他的观众格外兴奋，不断亲吻着号码牌，激动得两眼发红。
“赢了！”
“五倍赔率，赚大了！”
岩石人迎来欢呼，蜥蜴人则被抬出兽笼。虽然没有取胜，蜥蜴人仍将得到妥善治疗，也会获得约定好的报酬。
继一号兽笼之后，二号兽笼中的羽人和海族也分出胜负。
出乎多数人意料，胜利者并非看起来更强的海族，而是羽人。他凭借速度飞到海族身后，锋利的指甲威胁海族的要害，逼迫对手认输。
这场战斗结束得仓促，远不如另一场惊心动魄。无论赢钱还是输钱的看客都感到意兴阑珊。
三号兽笼内的战斗仍在继续。
行军蚁和狮人你来我往，打得难舍难分。
观众们看得大呼过瘾，喝彩声传出斗兽场外，引发过路的行人驻足。耐不住好奇心，更多人走进斗兽场，看台上拥挤得水泄不通。
斗兽场负责人心情大好，望向三号兽笼，眼底异彩连连。
“果然能大赚一笔。”
战斗固然焦灼，也总有结束的时候。
抓住机会，南希跃起翻落到里昂身后，锋利的前肢划过里昂的脖颈，锯齿状的边缘对准他的喉咙。
“胜负已分！”
“让我们为胜利者欢呼！”
主持人再度出现，他踏着大步走向兽笼，宽大的外套也无法遮挡腆起的肚子，嘴巴咧开到耳下，大声说话时几乎能看到喉咙。
笼门从外部开启，南希松开里昂，后者从地上爬起身，两人一起走出兽笼。
欢呼声和咒骂声被留在身后，他们更关心即将到手的晶币。
领取到酬劳，里昂对比自己和南希的钱袋，不由得瞪大双眼，表情过于夸张，扯痛了被划出的伤口。
“凭什么她有那么多？！”狮人找到负责人，拎着钱袋发出咆哮。
“稍安勿躁，我的朋友。”负责人没有生气，以一种平和的口吻说出令人崩溃的现实，“斗兽场有许多兽人，狮人并不稀奇。虫族当然也不少，但美丽凶残的女士总是更受欢迎。我是一个商人，追逐的是晶币，谁能让我赚钱，我自然乐于给出更多。”
话很残酷，却是不争的事实。
狮人识趣最好，若要继续纠缠，他一样有办法对付。
好在糟糕的情况没有发生，里昂的气愤在很大程度上是故作伪装，确保他和南希不会引起怀疑，很快就偃旗息鼓。
狮人装作愤愤不平离开，南希休息片刻，准备开启第二场战斗。
两人在走廊中相遇，脚步没有片刻停顿，仿佛从不曾相识，很快擦身而过。
欢呼声炸裂，又一场笼斗开始。
南希依旧在三号兽笼，这次的对手变成岩石人。有些棘手，但也不是不能解决。
行军蚁看着对面的大个子，棕红色的甲壳覆上全身，她完全变换形态，有意速战速决。
主人需要一艘飞船，那就必须拥有一艘飞船。
她要赚取更多晶币。
谁敢阻拦她，都是她的敌人！
尖利的节肢刮擦地面，声音使人脊背发麻。复眼锁定对手，瞳孔中闪烁可怖的凶光。
岩石人突觉一阵寒意，粗大的神经尚未发挥作用，对面的行军蚁忽然长出虫翼，出其不意向他扑了过来。
只有经历过狂化的行军蚁才拥有虫翼。
南希亮出翅膀的一刻，看台之上更加疯狂，观众们忘记另外两只兽笼，呐喊声和欢呼声震耳欲聋，简直要冲破天际。
在第二场笼斗开始前，谷绪将赢来的晶币全部押注，安娜几人也是一样，连回到观众席的里昂都没落下。
这场战斗结束得毫无悬念，南希轻松解决岩石人，又是一大笔入账。
中场休息时，南希给谷绪发来信息，告知他自己还能再打几场。
“五到六场完全没问题。”
谷绪抬头看向光幕，上面滚动三号兽笼目前的赔率，相比一号和二号，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南希再胜一场，晶币的数量就绰绰有余，没有必要继续。
“这场结束，我们在斗兽场外会合。”
“好吧。”
行军蚁天性好斗，南希并不感到疲惫，反而愈发兴奋。但谷绪要求离开，她不会违背主人的意愿。
斗兽场人员发来提示，南希关闭通讯器，再一次出现在强光下，在欢呼声中进入兽笼。
这一次，她的对手是以速度著称的羽人。
“有点麻烦，不过问题不大。”
羽人对南希心存忌惮，注定他无法取胜。
战斗比预期结束得更快，精彩程度却没有打折扣，看台上的声浪始终没有降低，甚至比先前更高。
南希走出场地拿到报酬，言明到此为止，自己不会再继续。负责人颇为遗憾，但也没有强求。
“如果你有意再来，可以直接找我。”负责人亮出自己的通讯器，把南希的联络方式加进去。
“当然。”南希对他笑了笑，拎起装满晶币的口袋，转身离开走廊。
穿过看台下方时，她熟练地清除通讯器记录，捏碎后随手一丢，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枚。确信身后没有尾巴，她加快脚步走出大门，环顾左右，找到站在路对面的谷绪。
“主人！”行军蚁拎着沉甸甸的钱袋跑过来，晶币在袋子里互相碰撞，不断发出清脆的声响。
“去见中介商。”谷绪脚边放着更多晶币，粗略估算一下，足够买下一艘中等型号的客运飞船。
“现在吗？”南希有些惊讶。
“对。”谷绪做事喜欢速战速决，既然决定购买飞船，手中的晶币也恰好足够，最好马上敲定，没必要拖到明天。
“好。”
南希没有提出异议，坚持扛起所有钱袋，和谷绪一同前往中介商的店铺。
两人离开不久，路边的小巷里闪出一道身影。个头矮小，长得圆头圆脑，嘴巴两侧长有胡须，眼睛格外大，分明是一个仓鼠人。这个种族没有太强的战斗力，却很擅长隐藏和跟踪。
目送南希和谷绪走远，仓鼠人迅速冲出小巷，穿过半条商业街来到伊斯特的酒馆，推门走了进去。
太阳尚未落山，没到商业街最热闹的时候，酒馆还没有营业。
伊斯特在吧台后忙碌，他灵活的翻转手腕，擦拭干净每一只酒杯。
八爪机器人在地上穿梭，机械触手长至身体数倍，每条携带不同工具，能够同时清扫地板和擦拭桌椅。
仓鼠人走进店内，小跑着越过机器人来到吧台前，抬手抓住吧台边缘，双脚向上跳起，嘴里嚷嚷着：“伊斯特，找到了！”
听到声音，伊斯特探头看了一眼，随即放下擦拭到一半的酒杯，单手拉住莫斯的胳膊，轻松提起他放到凳子上。
“说说看。”伊斯特从柜台下取出整块面包，搭配切好的香肠和谷粒，都是仓鼠人喜欢的食物。
莫斯十分感激，抓起面包咬下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样子有几分滑稽。哪怕嘴里塞满食物，他吐字仍然清晰：“你要找的人，我在斗兽场见到了。”
“斗兽场？”
“是的，他身边有一只行军蚁，很漂亮。他们在斗兽场停留大概三个小时，走出来时带着大量晶币。”莫斯一边比划一边向嘴里填塞食物，没等咽下去就会吃第二口，这是所有仓鼠人的习性。
“行军蚁，斗兽场，晶币。”伊斯特转身从陈列柜中取出一瓶酒，打开瓶塞倒出一小杯，放到莫斯手边，“你知道他又去了哪里？”
“我让我的几个兄弟盯着，很快就会有消息。”话说到一半，莫斯的通讯器发出声音，他举起来翻看，对伊斯特道，“他们去了中介商店铺，至于要做什么，暂时不清楚。”
中介商向来不喜欢加尔什城内的仓鼠人。
这些家伙数量众多，几乎遍布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他们掌握多种消息渠道，时常会和中介商们抢生意，被勒令禁止走进对方的店铺。
“莫斯，继续帮我盯着他，我会付给你报酬。”伊斯特从口袋里取出两枚晶币，上面铸有精美花纹，证明出自加尔什城。
“您真是太慷慨了！”莫斯眼底闪过一抹贪婪，正准备伸手拿过来，不想却抓了个空。
伊斯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高挑的身材遮挡住光影，俊俏的面容莫名染上些许阴森，令莫斯心头一寒，猛然打了个哆嗦。
“我知道你的作风，莫斯。你最好记住我的话，拿走我的晶币，必须兑现承诺。不要将这件事透露给任何人，也不要试图刺探背后。不然，我会让你从加尔什消失，包括你所有的兄弟。”
“我、我发誓，绝对不会！”莫斯瑟瑟发抖，像是被可怕的捕食者盯住。
伊斯特没有再恐吓他，把晶币抛到他面前，又恢复温和的模样：“你可以走了。”
“是的。”莫斯忙不迭跳下凳子，临走之前不忘把最后一小块面包塞进嘴里，一溜烟跑出酒馆。
一天时间内，谷绪第二次走进中介商的店铺。
依旧是之前的海族接待他，这一次，谷绪知道了对方的名字，赛尔吉。
对于谷绪能在短时间内凑足晶币，赛尔吉并不感到吃惊。
斗兽场是奇迹发生之地，只要运气来了，赚多少都不足为奇。反过来，输得倾家荡产也是常有的事。
“如果要购买小型飞船，我建议您去找商人霍菲尔德。他名声不太好，却不会在生意上动手脚，也不探究买主的身份。不过也要注意，他讨厌上等区的人，尤其是第一区。”赛尔吉点开光屏，手指在光键上飞动，中途侧头看过来，“你应该不是？”
“当然不是。”谷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反而增添说服力，“看我的头发和眼睛，我和第一区毫无干系。”
“的确，第一区没有黑眼睛。”赛尔吉继续敲击光键，调出详细资料，示意谷绪接入通讯器，“商业街口有一家酒馆，一楼和二楼卖酒，三楼是旅店，霍菲尔德常年住在那里。告知守卫我的名字，会有人带你去找他。”
谷绪认真记下赛尔吉的忠告。确定没有任何遗漏，他给对方留下几枚晶币，起身告辞离开。
“欢迎下次再来。”虽然不是蛛茧，赛尔吉依旧很高兴。这样性格干脆又出手大方的客人，他乐意为对方提供服务。
谷绪走出店门，看到等候在门外的南希，向她招了招手。
“去这家店。”
赛尔吉给出的信息详细可靠，投影成三维图象，谷绪发现里面的建筑有些眼熟，他似乎曾经看到过。
南希看到图上的建筑，一眼认出门牌上的标记。
“主人，这里是黑海蛇的盘踞地，他们狡诈贪婪，不讲究任何规则。进入他们的地盘一定要小心。”
“我明白。”
商业街很长，从街头到街尾需要走上几个小时。谷绪和南希在路旁租到一架双人飞行器，节省下大半时间。
彼时日暮西斜，日轮半沉入海平面，炎红漫天。
海水倒映霞光，幽蓝中荡漾绯红。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始营业，街口的三层小楼又传出靡靡之音，二楼的美人弹奏乐器，三楼的舞娘在乐声中飞旋，吸引往来的过路者。
谷绪和南希抵达时，酒馆门前挤满了人。
两人费了一番力气穿过人群，过程中难免推搡，引来不少抱怨。
声音引来守卫，他长着一颗蛇头，脖颈上爬满鳞片，怀疑的目光落在谷绪和南希身上。
“如果在这里捣乱，代价会相当大。”
“赛尔吉告诉我，大商人霍菲尔德就在这里。”
“中介商赛尔吉？”
“是的。”
谷绪打开通讯器，出示赛尔吉给他的路线图。
守卫立刻换了一张面孔，从现实意义上。
他的脖子一百八十度旋转，蛇头转到背后，换成一张十分英俊的脸庞，只是笑容不改阴森。
“请稍等一下。”
人脸与谷绪对话，蛇头向门内发出召唤。
不多时，门后走出一道人影，身上穿着短外套和宽大的灯笼裤，脚上没有穿鞋，脚踝上套着锁链形的装饰物。
他身材纤细，五官十分俊俏，既像少年又像少女，看上去雌雄莫辨。
“赫克，就是他们。”守卫指向门前两人，迅速说明经过。
赫克上下打量着谷绪和南希，开口说道：“霍菲尔德老爷只见买主。”
“可以。”谷绪没在这件事上纠缠，示意南希留下，“进去喝一杯吃些东西，事情应该很快结束。”
“遵命，主人。”
听到两人间的称呼，赫克眼底闪过一抹诧异。
见谷绪看过来，他很快收敛情绪，态度比之前更加恭敬：“请和我来，霍菲尔德老爷在三楼。”
两人前后走进门内，在楼梯前拐弯，登上藏在台阶后的升降梯。
南希走进一楼酒馆，在吧台前点了一杯甜酒，坐在一个能观察到楼梯口的位置，等待谷绪再次出现。
几个酒徒看到南希，不怀好意地凑上来，准备调戏几句占些便宜。
行军蚁放下酒杯，当着几人的面抬起右手，棕红色的甲壳覆盖手背，包裹住手指，指尖闪烁寒光，登时吓醒了几个醉醺醺的男人。
虫族，蚁类，不好惹。
酒徒们登时打起退堂鼓，讪笑着全部溜走。
震慑十分有效，酒馆里的人都不想惹麻烦，再没人敢来招惹南希。
升降梯停在三楼，赫克率先走出去，引领谷绪穿过走廊。
楼层内宽敞明亮，地面铺着花毯，水晶灯装饰在头顶，墙上既有绘画也有浮雕，色彩明艳却不显杂乱。
行至走廊中段，三面落地窗敞开，窗后连接露台，衣着清凉的美人在夜色下起舞，香风徐徐，美色醉人，恍如置身梦幻世界。
赫克目不斜视，引领谷绪越过露台去往走廊尽头。
两人经过时，美人们陆续停下，好奇地探头张望，目光追随陌生的黑发少年。
“霍菲尔德的客人？”
“赫克去迎接，估计是个大买主。”
梅丽倚靠在花墙后，手指捏着一枚花瓣。视线短暂追随少年，和其余人一般无二，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走廊尽头是一扇浮雕金玫瑰的房门，图案栩栩如生，仿佛一件艺术品。
谷绪在门前站定，通讯器突然闪烁微光。
他抬起手腕查看，是严珣发来的消息，文字不长，两眼就能看完，内容却很重要，关系到第一区接下来的动作。
慎重起见，他需要尽快拿到飞船，离开加尔什城。
心中这样想着，在赫克推开房门恭敬地让到一边后，谷绪没有任何停顿，当下拎起钱袋走了进去。

第36章
房间内灯火明亮,装修异常豪华。
地面以大块的晶石铺设，拼接工艺精湛，几乎看不到一条缝隙。
地板下有水波流动,时而浮现暗影，细长扭曲,背部覆盖黑蓝色条纹,全部是剧毒的海蛇。
墙壁涂饰大片金漆，一面悬起巨幅画像。画中人物身材高壮,皮肤棕黑,金色的短发根根直立,右侧脸颊覆盖蛇纹。黑色蛇鳞缠绕过脖颈,消失在衣领下方。
大扇落地窗正对房门,窗前垂挂厚帘,无法透入一缕夜光。
蛇形水晶灯盘绕穹顶，灯罩纹路细腻，上面的图案栩栩如生。灯光照亮室内，与晶石地面交相辉映。
落地窗前摆有两张条形沙发，夸张的做工,完美地融入奢华气息。沙发中间是一张圆桌,桌上有一只开启的酒瓶和透明的水晶杯。
房间的主人坐在沙发上,手中摇晃一杯美酒。
他身高超过两米,肩膀格外宽，坐着就像一座小山。单臂搭在沙发背上,长腿架在桌前，除了衣饰有所区别,与画像中的人物一般无二。
一条巨蟒盘绕在他脚下，头顶鼓起一只尖角,全身覆盖黑鳞。
嗅到陌生气息，黑蟒缓慢竖起身体，冰冷的蛇瞳锁定谷绪，瞳孔窄长阴森，使人不寒而栗。
“欢迎，我的客人。”霍菲尔德放下酒杯，手指敲了敲沙发扶手。脚下的巨蟒向一旁滑开，让出足够的空间。
谷绪迈步走过去，无视巨蟒发出的威胁，坐到另一张沙发上。
“我需要一艘客运飞船。”
咚地一声，钱袋摆到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苍白的手指解开系绳，诱人的晶币向外翻滚，瀑布般悬过桌边堆积在桌脚，如同降下一场钱雨。
“如您所愿。”
霍菲尔德接待过各种各样的客人，不管对方有正经身份，亦或是无法见光，他都来者不拒。
只要晶币足够，别说是客运飞船，他甚至能搞来战舰。
不过今天这位客人尤其特殊。
想到几个小时前收到的消息，霍菲尔德笑得愈发灿烂，细长的双眼闪烁精光，透出一种阴险的算计。
“无论哪种型号，只要给足价钱，我保证满足您的需求。”
他敲了敲桌面，透明的光屏自头顶垂下，卷轴一样铺开。屏幕闪过光影，立体呈现出多艘飞船。
霍菲尔德将飞船逐一放大，向谷绪展示出更多细节。
“单人出行，双人旅行，多人航程，都有适合的型号。”
“如果仅在巨星上使用，价格会便宜一些。要进行星际穿梭，或者是要加装武器，那就需要加价，三到五成不等。”
“对于飞船内部装饰，您有什么要求？时间来得及，全都可以满足。”
霍菲尔德十分有经验，介绍起各种型号的飞船如数家珍，说得头头是道。为能赚取更多晶币，他尽可能描述出船型的更多优点，一口气说了接近十分钟。
谷绪双眼紧盯着屏幕，遇到自己想要的飞船，开口打断他的滔滔不绝。
“这艘。”
他选择的是一艘新型号客船，能够盛载五人，适合装配武器。在能量石充足的情况下，飞行速度能赶超小型战舰。
“您真是太有眼光了！”介绍被打断，霍菲尔德并没有生气，当即话锋一转，对谷绪的选择大加恭维，“这种型号的飞船十分抢手，可以装配激光炮，如果您需要，我立刻命令人改装。”
“不需要。”谷绪摇头拒绝。
并非他不舍得晶币，而是暂时没有必要。
他要从正规渠道进入第六区，没有武器的客船更容易混淆视线。
“好吧。”
霍菲尔德有些遗憾，但没有继续纠缠。
两人很快达成交易，谷绪付出大量晶币，几乎是斗兽场内全部所得，换来飞船秘钥以及停靠地点。
“在航空港？”通讯器接入信息，看到飞船停泊处，谷绪略感惊讶。
“我是一个正规商人，这是一艘能通过任何安全检查的客船，所有手续齐备，您完全可以放心。”
霍菲尔德咧开嘴，拿起一枚晶币上下抛着，话中颇富深意。
晶币正面雕刻数字，背面是加尔什城的图案，既可以在巨星上流通，在外星系也很受欢迎。
谷绪没再多说什么，留下全部货款，站起身告辞离开。
霍菲尔德坐在他身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细长的双眼盯着谷绪，笑容逐渐变形，眼底是无法掩饰的贪婪。
谷绪仿佛一无所觉。
距离房门还有半步，他即将握住门把手，黑色巨蟒突然从天而降，挂在门前挡住他的去路。
透明的地面泛起金光，墙壁和穹顶浮出蛇纹，光束交织筑起牢笼，一层套着一层，将谷绪困在原地。
蛇纹凝实浮出墙体，在空气中游荡，围绕囚笼形成第二层禁锢。
光束不断向内压缩，囚笼层层收窄，使里面的人难以动弹。谷绪在局促的空间内转身，看向沙发上的霍菲尔德，漆黑的眼底毫无波澜，没有惊慌，也不见害怕，只有无尽的漠然。
“这是什么意思？”
压下一瞬间的警觉，霍菲尔德微笑着站起身，迈步来到谷绪身前，向他展示出一份文件。
这是一张悬赏令，上面的金额无比丰厚，堪称天文数字。
“如果我没看错，尊贵的客人，这上面应该是你？”
粗糙的手指点击光屏，放大文件内容。
首先出现的是一张半身像，是穿着学校制服的谷绪。与面前的人相比，五官没有任何变化，气质却截然不同。
照片下排列数行文字，言明他十分危险且极具攻击性，只要能抓到他，任何人都能获取赏金，包括星盗。
十分微妙的是，这张悬赏令由议会发出。
“议会的悬赏令？我听说你讨厌上等区的人，”
“我的确讨厌，但生意就是生意。这么大一笔钱，没有人会不心动。”霍菲尔德对照谷绪和图像，满意地点点头，随即熄灭光屏。
谷绪环抱双臂靠向牢笼，面无表情地看着霍菲尔德，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你刚刚说过，你是一个正规商人。”
“当然，我和你完成飞船交易，没有任何问题，难道不是吗？”霍菲尔德是一条彻头彻尾的黑海蛇，厚颜无耻的行事为人诟病，他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他要赚谷绪的晶币，也要用他交换赏金，本质上并不冲突。
“赛尔吉是否参与这件事？”
“赛尔吉？”霍菲尔德摇摇头，为自己的机智感到得意，“不，他当然不知道。”
接到悬赏令后，他第一时间封锁消息，切断中介商获取情报的渠道。出于贪婪的天性，他不想分出一枚晶币，只打算独吞。
“这样地话，事情就很容易处理。”谷绪的声音再次响起，漆黑的瞳孔映入霍菲尔德的面孔，淡色嘴唇微掀，锋利的獠牙若隐若现。
房间中的气氛陡然变了。
地面发生震颤，家具开始摇晃，墙壁上的装饰物纷纷掉落，蛇形灯频繁闪烁，发出危险的爆裂声。
圆桌向一侧倾斜，袋子里的晶币悉数滚落。
酒瓶和酒杯砸碎在地上，粘稠的酒液缓慢流淌，吸引地板下的海蛇，黑影飞速聚集。
震动沿着建筑传导，一层和二层的酒徒们酩酊大醉，沉迷在烈酒和歌舞中，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
颤动突然出现又很快停止，守卫查看通讯器，没有任何来自霍菲尔德的警报，以为是一场意外，彼此打过招呼放松警惕。
南希坐在吧台前，放下酒杯，也在翻阅通讯器。
这是主人的力量。
她抬头向上望，被楼层阻隔看不到三楼内的情形，但她明确知道，一定出事了。
思及此，南希利落跳下椅子，端着酒杯穿过人群，有意靠近楼梯口，随时准备突破守卫冲上去。
三楼房间内，震颤告一段落，杀戮却即将开始。
“你应该认真阅读悬赏令。”
谷绪轻而易举穿过能量屏障，撕碎霍菲尔德精心布置的牢笼，抓住一条游弋的光蛇。手指向内攥紧，光蛇当场被捏碎，爆出数不清的光点，悉数流入他的体内。
他舔了舔牙尖，磅礴的力量向外扩散，犹如恒星炸裂。
室内光线发生扭曲，残存的牢笼支离破碎，所有光蛇断裂纠缠，万千光斑重新汇聚，凝成光带萦绕着他，转瞬被他吸收殆尽。
看到这一幕，霍菲尔德惊惧交加，不由得后退数步。
他匆忙点开光屏，翻阅对谷绪异能的描述，精神力下还有一行字，他之前仅是一眼扫过，完全没放在心上，如今却是后悔不迭。
“吞噬能量……”
亲眼见证能量消失，霍菲尔德头皮发麻，寒意沿着脊椎蹿升，整个人如坠冰窖。
“亚戈！”
他大声召唤黑蟒，巨蟒滑落地面，从背后袭向谷绪。
黑发少年仿佛在背后长了眼睛，他根本没有回头，反手抵住黑蟒的下把，手指扣住硬鳞，将长达十几米的蟒蛇拽到身前。另一只手抓住黑蟒的上颚，反向用力，强行撕裂它的嘴角。
剧痛使黑蟒疯狂，粗大的蟒身缠绕谷绪，意图绞碎他的骨头。
不等它成功，嘴巴竟被完全撕开，一只苍白的手穿透蟒蛇的上牙膛，掏出一颗血淋淋的大脑。
黑蟒双眼变得晦暗，粗壮的身躯松散，重重砸向地面。
在力量的震荡中，晶石地板出现裂痕，蛛网状向外蔓延。
破碎的晶石承受不住蟒蛇的重量，沿着裂缝向下塌陷。黑蟒落入水中，群集的海蛇一拥而上，疯狂撕咬黑蟒的尸体，眨眼间将血肉撕扯干净，只剩下森森白骨。
谷绪跃过破碎的地面，走向霍菲尔德。
后者显然吓破了胆，脚步飞快地绕过沙发，抓起所有能抓到的东西砸向谷绪。他一边连接通讯器，一边扯开嗓子大喊：“赫克！”
通讯器无法接通，房门后也没有回应。
霍菲尔德脸色惨白，意识到无法向外求救，瞬间陷入绝望。
情急之下，他扭头望见墙上的画像，想起画像后藏着的东西，不顾一切想要冲过去。
距离画像不到一米，一只冰冷的手从身后探出，手指扣住他的脖颈，令他呼吸困难。
银腹狼蛛爬出谷绪的衣领，沿着他的手臂爬到霍菲尔德的肩膀上。八条细长的节肢刺入棕黑色的皮肤，毒牙扎入血管，注入致命的毒液。
霍菲尔德张大嘴巴，却无法发出完整的声音。眼底爬满血丝，两只眼球变色，五官因痛苦狰狞扭曲。
他拼命瞪大双眼，视野中的一切都染上血红。
他看到谷绪站定在画像前，慢条斯理地舔掉手指上残存的脑浆。
这一幕无比惊悚，一个可怕的念头闯入脑海，霍菲尔德从未像现在一样恐惧和后悔。
黑发，黑眼，吞噬能量。
他惹到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黑海蛇死于贪婪。
他从不曾相信这句箴言，终于要为此付出代价。
画像被掀开，露出嵌在墙体内的保险柜。整体呈银色，以特殊金属打造，外壳异常坚硬。
谷绪没打算寻找钥匙。
他单手握拳击向墙面，轻易洞穿金属打开了保险柜。
一把激光枪，一盒能量石，还有一个蜘蛛形的装饰品，似乎是一枚胸针。谷绪逐一看过，全部装进口袋里，准备和晶币一起带走。
霍菲尔德已经回天乏术，重重摔倒在地。
谷绪走过他身边，对上他不甘的双眼，忽然停下脚步，解下他手腕上的通讯器。
“你……”霍菲尔德试图开口，舌头却变得僵硬，这是死亡来临的征兆。
“我讨厌背叛和阴谋。”谷绪的声音中终于有了情绪。眼底浮现戾气，瞳孔中清晰映出黑海蛇商人濒死的模样。
霍菲尔德双目失焦，身体覆上蛇鳞，在恐惧和绝望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谷绪站起身，拖着霍菲尔德的尸体走到门边，将他丢进黑蟒砸出的窟窿。
海蛇再次一拥而上，激起血色浪花，将喂养它们的主人吞噬殆尽。
房间外，赫克突觉一阵惊悚。他望向紧闭的房门，不祥的预感猛增，如阴云笼罩头顶。
在他踌躇是否推门闯入时，一股奇特的香气萦绕走廊，混杂在花香中，异常地甜腻。
赫克意识到情况不对，奈何吸入太多香气，双腿突然发软，险些站立不稳。他用力摇晃着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钝响，赫克扶着墙壁望过去，看到平生最恐怖的一幕。
绚丽的花墙倒塌，花瓣散落遍地。
蛇女们横七竖八倒在地上，鲜血在身下流淌，脸上凝固死前的表情。
梅丽从残破的花枝间走出。
美艳的脸庞飞溅血痕，唇边刺出毒牙。四肢拉长变形，像是细长的虫足。肋下增添两对节肢，每一对都锋利无比，表面覆盖钢毛。
“找到了，主人的力量。”
梅丽穿过走廊，长发拖曳在地，发尾凝固蛇女的血，散发出刺鼻气味。
这种气息让赫克陷入惊惧。
扭曲的暗影从墙上掠过，梅丽持续逼近。他拼命蜷缩起身体，背部紧紧贴着墙壁，因恐惧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声轻响，房门从内开启。
黑发少年从室内走出，看到走廊内的场景，意外地挑了下眉。
看到谷绪出现，梅丽立即趴伏在地，以最驯服的姿态表示顺从。
“主人。”
“主人，我吗？”
谷绪看着梅丽，不确定这是否又是一个骗局。
银腹狼蛛爬出他的口袋，前足摩擦两下毒牙，这是捕猎前的准备。
它似乎对梅丽很感兴趣。
梅丽受到惊吓，本能变换形态。身上的舞裙撕裂破损，她毫不在意，继续匍匐在谷绪脚下。
“主人，我……”
没等梅丽把话说完，一名重伤假死的蛇女忽然爬起身，发出一声尖啸。
意识到自己犯下错误，梅丽的面孔陡然狰狞。她转身扑向蛇女，手臂化为锋利的虫足，当场将她撕成两截。
可惜为时已晚，接到警讯的黑海蛇正向三楼赶来，他们很快会陷入包围。
谷绪给南希发出消息，其后冲向露台，单臂一撑，直接从三楼跳了出去。
梅丽冲到露台边，恰好看到谷绪平安落地。她咬了咬牙，换上蛇女的裙子，快步冲向楼梯。
临走之前，她没有忘记赫克。后者正准备向更多黑海蛇发出警讯，梅丽突然冲过来，锋利的节肢从背后穿透他的胸膛。
“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梅丽擦掉手上的血，拉过头巾盖在脸上，用黑海蛇的气息隐藏自身。她翻过露台从外墙爬下，打算去追谷绪。
黑海蛇集体冲向三楼，酒馆二楼和一楼变得乱糟糟，客人们不明所以，都在大声抱怨。
收到谷绪的消息，南希迅速穿过人群，在黑海蛇发现真相之前走出酒馆。
两人在街口会合，马上动身离开。
梅丽慢他们一步，落地时只看到远去的飞行器。
黑海蛇发现三楼的尸体，继而看到满室狼藉，登时陷入暴怒。
霍菲尔德和黑蟒的骨头沉在水底，无法查证死因，赫克和蛇女的伤却很容易辨认。
“那个黑发的买家，他一定是凶手。”
“梅丽不在这里，不知感恩的蜘蛛！”
“抓住她，审问出真相！”
“搜捕那个黑发少年！”
黑海蛇集体出动，搜寻范围自酒馆向外辐射，发誓要抓住凶手。
梅丽的伪装不算高明，万一被抓住，她将陷入极大的麻烦。
她一路追向谷绪离开的方向，不慎被黑海蛇发现踪迹。正无路可去时，一只手从路旁的巷子里探出，抓住梅丽的肩膀，带着她一起隐藏进黑暗中。
脚步声在巷口经过，夹杂着黑海蛇愤怒的咒骂。
“该死的蜘蛛！”
“继续找！”
脚步声来了又去，直至彻底走远。
梅丽仰起头，借助月光看清帮她的人，脸色瞬间一变。
“伊斯特，竟然是你。”
“梅丽，好久不见。”伊斯特松开手，无奈说道，“别这样看我，我刚刚帮了你。”
“那又如何？”梅丽凶狠地瞪着他，收紧自己的头巾，“你是一只白狼蛛，不值得信任。当初背叛不死族，将敌人引来的就是你的祖先！”
“我明白。”伊斯特扯了扯嘴角，指向巷子外，“现在只有我能帮你，安静地和我来。还是说，你想给主人带去更多麻烦。”
“你怎么知道？”
“梅丽，别犯蠢，也别太固执。”
伊斯特的话很不客气，梅丽却意外冷静下来。
她重新拉起头巾蒙在脸上，决定和伊斯特一起离开。她会再去寻找主人，但不是现在。伊斯特有一句话没说错，时机不对，她不应该给主人带去麻烦。
“梅丽，到了我的店里，你必须洗澡并把这些衣服烧掉，它们太臭了。”伊斯特不喜欢黑海蛇的气味，捂着鼻子满脸厌恶。
梅丽没有反驳他。
事实上，她同样不喜欢。可为了生存，她只能强迫自己和海蛇待在一起。
今天之后，这种折磨终于可以结束了。
两人抄近路穿过小巷，成功避开四处搜寻的黑海蛇，顺利返回伊斯特酒馆。
由于黑海蛇闹出的动静太大，成功引来治安员，霍菲尔德身亡的消息迅速传开。
“霍菲尔德死了？”
“是谁杀了他？”
中介商们四处打探，都想获取第一手消息。
赛尔吉没有加入其中。考虑到口袋中的蛛茧和晶币，他选择隐瞒和谷绪的生意，继续保持沉默。
午夜时分，黑海蛇搜寻无果，变得更加暴躁。
遇到商业街人群聚集，蛇群仍肆无忌惮，一路横冲直撞。他们的行为引发冲突，不下二十人被治安员抓捕，丢进城内的水牢。
冰冷的海水成功唤醒他们的大脑。
目睹同伴的下场，黑海蛇终于冷静下来，开始收敛自己的行为。
彼时，谷绪和南希已经离开商业街，驾驶飞行器回到城主府。海蛇们无法进入城主的领地，自然也不能追到这里。
金属大门敞开，谷绪快步穿过花园，南希紧跟在他身后。
半海妖们聚在花园中，两人坐在秋千上，赤脚点着地面，带动秋千在月光下摇晃。余者坐在草地上，华丽的裙摆铺展，一边说笑一边编织花环。
她们的伤正在恢复，新的翅膀即将长出来，完全不影响日常活动。
看到一阵风般掠过的两人，半海妖们奇怪地抬起头，短暂思量之后，开始窃窃私语。
“发生了什么？”
“不清楚。”
“大概很快就能知道。”
谷绪登上台阶，快步穿过廊柱，双手推开大门，走进金碧辉煌的大厅。
大厅内灯光明亮，严珣和费岚坐在桌旁，正在低声商议着什么。
听到声响，两人同时抬头望过来。
紫罗兰色的眼眸深邃柔和，异色双瞳中浮现暗光。
圣洁与不羁，恰似神祇与恶魔，极致的撕扯与对比。不经意间冲击俗世的灵魂，舒张无尽的诱惑。

第37章
“夜安。”
谷绪进入城堡大厅,在桌边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椅脚在地面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短暂在空间内回荡。
他的衣袖上残留几滴血,源自霍菲尔德的黑蟒。从酒馆返回城主府，一路上海风吹拂,血腥味已经很淡,却未能彻底消散。
此刻坐在鲛人城主的古堡内，残存的气息飘散开,被古老的力量排斥,异变突然发生。
穹顶浮出光影,浮雕幻化成海族幽灵,接连挣脱束缚,从高处直扑向谷绪。
幻象在他周围游荡,发出刺耳的尖啸，灰白透明的身体变形拉长，尖锐的爪子袭向谷绪双眼，距离半寸再无法靠近。
森冷的力量萦绕四周，空气中依稀飘散着海水的咸味。
谷绪没有闪避,他甚至一动不动,冷漠地面对这一切。漆黑的眼底波澜不兴,清晰映出袭来的光影。
南希站在谷绪身侧,克制住没有发动攻击。
她的双手负在身后，手腕交叠,两只手背覆上棕红色甲壳，已然变作屠杀的利刃。
“费岚,适可而止。”
严珣的声音带着警告，不似往日温和。强大的精神力向外扩散,幻象受到压制，接连退回到建筑内，重新融入浮雕。
谷绪抓住最后的海族，手指缓慢收拢，源于城堡的能量被他吸收，尽数融入他的体内。
古老，纯粹，诱发更多渴望。
谷绪翻过掌心，几缕微光沿着指尖流入，短暂凝聚爆发，旋即彻底湮灭。
大厅内恢复平静，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短暂的交锋看似一场意外，实则是早有预谋的试探。
“黑蟒的气味，只有黑海蛇会饲养它们。”费岚隔着长桌看向谷绪，随手点开光屏，图像投影在三人面前，立体展示出治安员拍摄的酒馆三楼。
“城中死了一名商人，黑海蛇霍菲尔德，专门做飞船生意。”
“我做的。”谷绪没有任何掩饰，抛出霍菲尔德的通讯器，“他试图抓捕我，可惜没成功。”
通讯器顺着桌面滑过，恰好停在严珣和费岚之间。
“抓捕你？”
“没错。”谷绪倾身靠向桌沿，指着被严珣拿起的通讯器，“这里面有一份悬赏令，由第一区议会签发。只要能抓住我，星盗照样能领取赏金。”
通讯器需要指纹验证，或是秘钥才能开启。
这对严珣不成问题。
他随意摆弄两下，一股电流流入小巧的装置，两秒后屏幕亮起，透明的光屏在他面前展开。
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很快找到谷绪口中的悬赏令。照片，文字，丰厚的赏金数额，以及具有象征意义的签名。
严珣凝视屏幕中的半身像，眼底闪过一抹暗色。
黑发少年气质温润，目光清澈，想必是在关爱中长大。对比如今的谷绪，仿佛光与暗，气质天差地别。很难相信在一年时间内，一个人会产生如此巨大的变化。
压下一闪而过的情绪，他将屏幕转向费岚，问道：“你知道这件事吗？”
“不清楚。”费岚摇摇头，表情有细微变化。
“看来，有些渠道并不可靠。”严珣不仅在陈述事实，更是在提醒费岚。
“是我的疏忽。”费岚没有争辩，痛快承认过失。
谷绪耐心有限，他用指尖轻击桌面，直截了当开口：“霍菲尔德十分贪婪，他妄图独吞赏金。在我杀死他之前，城内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件事。不过今夜之后，悬赏令不会再是秘密。”
对于他的推断，严珣和费岚都表示认可。
“所以，我需要一张通行令。”谷绪继续说道。
议会悬赏的金额是一个天文数字，赏金猎人和星盗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来。
谷绪不惧怕任何对手，却厌烦源源不断的麻烦。在更多亡命之徒出现之前，他要尽快动身前往第六区，以免再横生枝节。
他的要求令费岚始料未及。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谷绪认为这很简单，对双方都有好处。只需要费岚签署一道命令，他就能立刻动身，加尔什城也不必应付更多麻烦。
“我会签署文件，不过今夜海上有风暴，我个人建议你迟一些再动身。”费岚没有敷衍谷绪，当面叫来杰拉德，命他从书房取来相关材料。
不同于契卡镇长开具的身份证明，加尔什城发下的文件更加正式，可以在各区通用。
窗外风声大作，清凉的夜风陡然变得迅猛。
夜色下，漆黑的海面翻卷巨浪，浪高超过百米，层叠压向孤悬海上的加尔什城。
城市边缘遭遇海水倒灌，占据六芒星一角的城主府首当其冲。
飓风侵袭，半海妖们变得兴奋。她们无法起飞，赤足在花园中奔跑，任由衣裙在风中撕扯，发出古怪的尖啸。
风暴之夜，海妖会浮出深海捕猎。
半海妖有别于祖先，不再遵循古老的生存方式，基因中的烙印却不会消失。她们在暗夜下歌唱，歌颂海上的暴风雨。
歌声回荡在城主府的花园中，继而随风送出，飘旋于海上，经久不散。
听到半海妖的歌声，费岚的眉心微微一皱。
身为加尔什之主，他有责任守护这座城市。
今夜的风暴不同寻常，暗月或比往年提前，他需要亲自坐镇指挥，确保整座城市的安全。
“失陪一下。”
费岚起身离开大厅，华丽的外套下摆垂过膝盖，走到门前时被风吹起，翻出刺绣精美的内里，是一朵朵鲜艳的玫瑰。
严珣靠坐在桌旁，单手撑着下巴，端起酒杯轻轻摇晃。
在谷绪与费岚敲定通行令时，他一直保持沉默，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直至费岚起身离开，谷绪也作势要返回房间，他才开口留住对方。
“喻非的质询没有结束，第一区不会公开发出通缉令。单独对你发出悬赏，这件事非比寻常。你选择独行，会遇上很大的麻烦。”
“我明白。”
“请原谅，我了解过你的相关资料，包括入狱前的经历以及因何入狱。”严珣放下酒杯，指尖轻弹杯脚，视线迎上谷绪，“如果你返回第六区，极可能落入陷阱。”
“设置陷阱需要诱饵，这个诱饵正是我所需要的。”谷绪起身站到高背椅旁，手指握住椅背边缘，指甲刮擦发出细微声响，但没有留下划痕。
捕猎需要诱饵，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谷绪计划复仇，如果目标有所警觉，难保不会提前藏匿起来。
议员们想要抓住他，果真为此设下陷阱，期待他主动踏进去，就必须保证诱饵真实存在。
“千方百计找到目标再杀死他们，或者闯入陷阱吃掉诱饵，我认为后者更加简单。”谷绪将高背椅推回原位，感谢过严珣的提醒，转身返回休息的客房。
南希跟在他身后，脚步轻盈，一直不声不响。
严珣目送谷绪的背影，视线扫过被遗忘的通讯器，忽然勾唇一笑。
紫罗兰色的双眼溢满温柔，柔和背后却隐藏疯狂。两种极端完美融合，几近病态，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云霁和伽罗走进大厅，恰好撞见这一幕。
前者表情如常，没表现出任何异样。后者不自觉缩了缩脖子，分明有些害怕。
“阁下，密令发出，多数领地回复，五座城暂时没有消息。”
云霁走到严珣身边，肩膀有些湿，发上犹带着水汽。
伽罗跟在他身后，异乎寻常地沉默，与平日里的活跃大相径庭。他有极强的警惕性，什么时候可以开口，什么时候应该闭嘴，他分辨得相当清楚。
“风暴突如其来，今年的暗月很可能提前。”严珣没有询问更多，而是提及今夜的暴风雨，“假设暗月提前到来，至多七天后，加尔什将沉入海底。”
云霁和伽罗对视一眼，表情同样严肃。
“如果真是这样，我们需要提前动身。”
“没错。”
严珣将酒杯推至一旁，侧头看向窗外，恰遇海上掀起龙卷风，狂风催动浪涌，声势惊人。
云霁迟疑片刻，提出心中的担忧：“阁下，时间仓促，舰队成员尚未聚集，您的家族也未传回消息。”
“无妨。”严珣单手撑着脸颊，视线眺望窗外，眼底酝酿更加猛烈的风暴，“安德烈至今没有签发通缉令，想必是顾虑重重。荷斯和伊戈尔去了第二区，维米尔家族不会让议会空闲，安德烈注定焦头烂额。我们有充足的时间，不需要感到焦虑。”
“您说得对，是我多虑了。”
“至于我的家族，自从我入狱，有些人妄图篡权，私下里没少动作。不过就目前来看，实在能力堪忧。”严珣轻声笑了，笑对手的愚蠢和无能，蠢到令他感到无趣。
“我给了他们时间，可惜至今没有长进。”
笑声停止，他挽过一缕发丝，银色在指间缠绕，流动的光泽近乎锐利。
“伽罗，有件事交给你。”
“啊？是！”突然被点名，伽罗匆忙反应过来，从云霁身后探头，“阁下要我做什么？”
“去星耀城，清理那座城市。”
清理城市？
伽罗眨了眨眼，是他想的那样？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严珣微微笑着，周身浮现白光，真实的圣洁，虚伪的仁慈，美妙的声音中浸染血腥，“铲除背叛者，取回我的领地，明白吗，我的羽蛇。”
“如您所愿，阁下。”
伽罗深深弯腰，笑容明亮欢快。
年轻的羽蛇舔舐毒牙，为即将到来的杀戮兴奋，期待双手染满鲜血。
城堡外狂风肆虐，花圃凋零。盛放的玫瑰遭遇摧残，花瓣揉碎在风中，暗红散落遍地。
海浪滔天，天空降下暴雨，转眼势成瓢泼，覆盖整座城市。
商业街中的酒馆和旅店家家爆满，过路的船员和旅客都在开怀畅饮。
暴风雨不会马上停止，他们今夜注定无法起航，大可以放心喝个痛快，不必担心睡过头错过时间。
伊斯特的酒馆热闹非凡。
客人络绎不绝，不认识的人互相拼桌，吧台前全部坐满。
空气中弥漫着酒气，还有水汽不断飘入，混合成一股潮湿的气味，不算难闻，但令人感到粘腻。
伊斯特在吧台后忙碌，数只机械手从头顶降下，帮忙擦拭酒具，从架中取出不同的酒。
八爪机器人在地上穿梭，送酒还算及时，仍能听到客人不满的抱怨。好在仅是抱怨，没有人借机耍酒疯。
“之前抓走不少人，现在还关在水牢里。”
“今夜城里死了一个大商人，黑海蛇们全都疯了。”
“老实点，别惹麻烦，否则谁都救不了你。”
“死的是谁？”
“霍菲尔德，最贪婪的家伙。”
“说起他，我听到一些消息……”
话题集中在霍菲尔德身上，关于他的名声，他的生意，以及他可能的死因，各种小道消息汇总，内容夸张且相当精彩。
飞船商人沦为酒桌上的谈资，没有人为他的死感到惋惜。
在加尔什城内，黑海蛇的名声相当糟糕。他们天生拥有两张面孔，性格贪婪狡诈，手段下作无耻，被许多种族排斥。霍菲尔德的死令黑海蛇成为一盘散沙，一段时间内不能再仗势欺人。
对此，多数人拍手称快。
这其中就有仓鼠人。
莫斯冒雨出现在酒馆门外，在门前抖掉身上的雨水，确定不会打湿地板，才推门走了进去。
进入室内的一瞬间，热气扑面而来，驱散风雨带来的湿冷。
“劳驾，让一让。”
仓鼠人个头矮小，在高大的岩石人和兽人之间穿行需要格外小心，以免被对方踩一脚，或是被胳膊肘撞到。对方未必是故意，但会让他疼上好一会。
从酒馆大门到吧台，短短一段路，莫斯足足挤了十分钟。
他努力挣脱人群出现在吧台边缘，单手搭在台面上，试图让伊斯特注意到自己。
“伊斯特，是我！”
“莫斯？”
八爪机器人送回空的酒杯，伊斯特正好向外探身，见到在吧台外蹦跳的仓鼠人。
有一名客人付钱离开，他拉住莫斯的胳膊，将仓鼠人提到空出的位置上，照例摆出一盘食物，外加一小杯甜酒。
“伊斯特，那个人，你让我盯着的那个，很可能是他杀了黑海蛇。”莫斯向嘴里塞满食物，压低声音道出自己的发现。
伊斯特不动声色，没有表现出半分惊讶。他将酒杯滑过吧台，继续问道：“还有别的消息吗？”
“我的兄弟看到他离开商业街，和虫族美人走进城主府。”莫斯挖起一大口谷物，送进嘴里咀嚼。
“城主府？”
“是的。”
莫斯的兄弟一路跟过去，发现谷绪和南希进入城主的府邸。害怕被守卫逮住，他不敢继续再跟，只能原路返回。
伊斯特放下酒瓶，侧头看一眼二楼入口，点开通讯器给梅丽发出一条消息。
莫斯看到他的动作，聪明地什么也没说，专心致志享用食物。
仓鼠人最喜欢用肉汁炖煮的豆子，夹在面包里味道一绝。剩下的汤汁铺在盘底，他控制不住想去舔盘子。
等他全部吃光，盘子干净得发亮，简直像是洗过。
按照谈好的酬劳，伊斯特又给他两枚晶币。
莫斯犹豫再三，依依不舍地还回去一枚，闷声道：“城主府是禁地，我们不能冒险靠近。这笔生意恐怕不能再做下去。”
仓鼠人的确爱钱，但他们天性谨慎，不会像黑海蛇一样为钱不要命，最终为晶币丢掉脑袋。
“我理解。”伊斯特没有为难莫斯，把晶币又推回去，“这是你应得的，拿着吧。今后有需要，我依然会找你。”
“太感谢了！”莫斯心情激动，仍不忘压低音量。
眼见酒馆里的客人越来越多，他不能再占着吧台前的座位，识趣地跳下来告辞，又一次艰难地穿过人群，推门走入风雨之中。
狂风骤雨笼罩加尔什城，黑云压向海面，天地似要闭合，恍如世界末日将要来临。
城中道路上人迹罕至，只有雨水不断汇聚，对冲倒灌的海水，在城内立起一座座水墙。
航空港内，费岚亲自坐镇指挥。
地勤人员在大厅内奔跑，机器人接受指令，以最快的速度疏散人群。
待到最后一批旅客离开，再不见飞船降落，费岚下令关闭航空港，开启城市防护罩。
“启动能源。”
航空港分为地上建筑和地下区域。
地上建筑由大厅、塔台、停机坪和跑道组成，大厅外直连一座广场。地下区域十分神秘，空间内安放以加尔什命名的智脑，轻易不会对外开放。
伴随着命令下达，城内几条主干道渐次亮起。
光影交错穿梭，以航空港为中心组成一枚六芒星图案，覆盖整座海上城市。
光芒越来越亮，六芒星脱离地面向上浮起，透明的光墙矗立在城市边缘，如同坚实的岩壁隔绝暴雨狂风，阻挡翻滚的海浪。
强光辐射海面，撕裂暗夜。
巨大的暗影浮出海底，游弋在城市周围，迟迟不肯离去。
随着暗影游动，水下形成流动的漩涡，漏斗状套住加尔什城，仿佛海洋张开巨口，要吞噬掉整座城市。
狂风被隔绝，暴雨消失无踪。
人群重新聚集到街道上，商业街又变得熙熙攘攘。
陆续有人留意到海上异状，初见者受到惊吓，顿时惊慌不已，加尔什人和老练的船员却满不在乎，没有表现出任何畏惧。
“那是巨鲸，它们喜好追逐光，食物是海里的小鱼。”
“别看个头大，其实它们很温顺。”
“数千年前，鲛人曾与它们联手对抗海兽，那一战撰写成史诗，至今在加尔什城流传……”
巨鲸被光吸引，数量不断增多。
鲸群的叫声传来，浑厚低沉，充满神秘感。它们的声音毫无敌意，反而像在安慰这座城市，保护海洋之城中的居民。
巨鲸的歌声持续许久，越来越多的人驻足聆听，在声音中获得平静。
这其中却不包括里昂和莱格一行人。
此刻，他们正坐在一家酒馆里，为接下来的行程发愁。
他们在斗兽场赚足晶币，通过中介商提供的线索找到黑海蛇开设的酒馆，打算购买一艘飞船。
十分不幸，他们来到酒馆时，霍菲尔德已经变成亡魂，酒馆里的黑海蛇集体发狂，不顾一切要抓到凶手。
购买飞船的计划泡影，五人只能再去找中介商。不承想暴风雨来临，除了酒馆和旅店，多数店铺提前关门，中介商们也不例外。
“买不到飞船，我们只能去买船票。”
非到万不得已，他们不想登上载客飞船。万一在人群中泄露身份，处境会相当糟糕。
“或许，我们可以联络南希。”
“南希？”
“是的。”
里昂搓着下巴，回想在斗兽场内的惊鸿一瞥。
他确定自己没看错，那个坐在看台上的黑发少年，正是折断他胳膊的可怕家伙。南希和他同时出现在斗兽场，绝不可能是巧合。
“南希进入斗兽场，八成也是为了赚钱购买飞船。或许她手里有更多资源。我们可以用晶币交换，多付些也没关系。”
里昂的想法看似异想天开，却有一定执行性。
几人凑在一起商量，都认为可以试一试。
“天亮之后，我们设法联络她。”
“航空港已经关闭，今夜没有飞船会出港。大家抓紧休息，离开加尔什后，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睡个好觉。”
乌韦的话使几人陷入沉默。
加尔什城内太过自由，他们几乎要忘记自己是个逃犯。
“好了，都去休息。”安娜率先振作起精神，分别拍了拍几个男人的肩膀，催促他们去订好的房间休息。
等到四人离开，她也登上二楼，走进自己的客房。
房门关闭，安娜靠在门后，抬手敲了敲额头。
“南希，她应该摆脱了狂化。”
斗兽场内的南希战斗力惊人，绝非陷入狂化失去理智的模样。
不知代价是什么？
困倦突然涌上，安娜反手锁紧房门，走向床铺仰面躺倒。
房间里十分干净，被褥也很柔软，感受不到一点潮气。
安娜的大脑逐渐放空，被睡意彻底掌控。
在沉入梦境之前，她为南希感到高兴。不管需要付出什么，至少行军蚁性命无忧，精神看上去也很不错。
总体而言，应该是一件好事。
城主府内，南希并不知道自己正被惦记。她合衣躺在床上，在巨鲸的歌声中睡得很香。
一墙之隔，谷绪却了无睡意。
他被巨鲸的歌声吸引，起身走到窗边，正准备推开窗扇，敲门声忽然响起。
声音不轻不重，十分有规律。
谷绪收回按住窗棱的手，转身走向门边，抬手拉开房门。
走廊内光线明亮，浮雕彩绘贯通墙体，奢侈华贵。
然而，最耀眼的却是站在他门前的男人。
银亮的长发，柔和的眼眸，华丽的外套刺绣暗纹，周身氤氲圣洁的白光，笑容醉人。
“夜安。”严珣向谷绪颔首，发丝随着他的动作流淌，与立领上的暗纹交相辉映。他手中是一枚小巧的通讯器，金属表面雕刻蛇纹，原本属于霍菲尔德。
“我想你忘记了这个。”
谷绪面无表情，灯光落在他身上，不见丝毫情绪波动。
“多谢。”
他接过通讯器，正打算关闭房门，不想门被一只手抵住。
“我想和你谈一谈，方便进去吗？”严珣微微低头，笑容无害，不具有任何攻击性。
“不方便。”
谷绪直觉对方会带来麻烦，在严珣面露错愕时，当着他的面关闭房门。
砰的一声，银发指挥官被明确拒绝。
艾德利亚和白岩结伴归来，不巧遇见这一幕场景。彼此相顾一眼，果断脚跟一转退出走廊。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有看见。

第38章
狂风暴雨持续整夜。
天明时分,雨势开始减小，风力渐趋缓和。天空中仍是乌云密布，黑压压积在城头,不见一线蔚蓝。
城外防护罩熄灭，大量雨水飘入城内。水流洗刷街道及路边建筑,最终汇向城市边缘,垂挂入海连成大片瀑布。
巨鲸停止歌唱，鲸群沉入深海。水下漩涡随之消失,城市四周仅余浪潮汹涌。
航空港恢复工作,大厅对外敞开,人流却是稀稀落落。
一夜的狂欢,船员和旅客们酩酊大醉,醒来后大脑胀痛,都是哈欠连天。这种状态下出行并不明智。无论客船、运输船还是私人飞船，大多选择延长停留时间，直至这场风雨完全过去。
进入火月之后，航空港少见如此空闲。
地勤人员百无聊赖地守在控制台前，空旷的大厅放大在屏幕中。机器人在大厅和停机坪游荡,偶尔出现在跑道和广场,撞见彼此的概率超过为旅客服务。
费岚走出航空港大厅,登上飞船返回城主府。
途中接到通讯,看清文字内容，他不由得心头一动。
“无主飞船,近百艘？”
不需要多加考虑，他当即下令飞船提速,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府邸。
银蓝色的船身飞过城市上方，如流星划过长空,成为漫天阴云下唯一的亮色。
飞船掠过城市一角，与城主府相隔两条街道，座落着加尔什的执法处。
连排建筑巍峨整齐，呈回字形矗立。建筑外墙镶嵌彩晶，看上去耀眼夺目，内部建有数十米深的水牢，由金属墙分隔成不同区域，每一间都塞满了人。
三队治安员忙碌一夜，清晨时分进行交班。
“时间到了，需要释放一批人。”一名海族治安员翻看记录，筛选出刑满人员。这些人离开后，牢房不会空置太久，一两天时间又会住满。
“我看一下，岩石人，他已经关进来五天，的确该放出去。还有羽人，海族，兽人。这些黑海蛇怎么办？”另一名治安员滑动光屏，翻到黑海蛇的部分，他的动作停住。
“他们的确在闹事，但没造成太大破坏，没理由继续关押他们。”
“好吧。”
治安员耸了耸肩，蓝色的手指点击光屏，通知巡逻水牢的同事放人。
水牢中，黑海蛇们拥挤在一起，下半身变成蛇尾，上半身覆盖鳞片。这能让他们保持温度感到舒适一些。
脚步声在头顶响起，牢房里的人同时抬起头。
声音停在关押黑海蛇的牢房上方，下一刻牢门敞开，一道强光射入，黑海蛇们本能向后退，藏进水下避开光照，以免眼睛被刺伤。
“你们可以离开了。”
治安员的声音冰冷坚硬，水牢里的人却如闻仙音。
十几个小时的关押成功让黑海蛇变得理智。
他们终于明白一个道理，盲目的疯狂搜寻毫无作用，反而会让自己陷入麻烦。想为霍菲尔德报仇，找出凶手碎尸万段，他们必须聪明一些。
遵从治安员的命令，黑海蛇们陆续爬出水牢，在识别屏前按下掌纹，排队领取私人物品。
“可以了。”
整个过程中，所有黑海蛇保持沉默。直至走出水牢大门，没有一人开口说话，唯恐再惹来麻烦。
一同被释放的还六个岩石人，一个羽人和十几名海族。
这些人重见天日之后，各自联络留在城内的同伴，马不停蹄奔向旅馆与对方汇合。
“感谢这场大雨！”
暴风雨使飞船无法出港，客船和运输船全部延期。他们幸运地没有错过航班，不需要另外购买船票，节省下不小的一笔钱。
黑海蛇们登上飞行器，在雨中重返商业街。
穿过路旁熟悉的建筑，各种各样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怀疑、讽刺、厌恶、幸灾乐祸，唯独没有怜悯。
飞行器停在街口，黑海蛇们跳到地上。
经历过一场混乱，酒馆被迫歇业，与四周的热闹相比，显得异常冷清。
他们之前离开得匆忙，因为闹事被抓进水牢，没来得及处理店内。今日归来，对即将面对的一切有所准备。然而现实情况比预想中更加糟糕。
推开店门，闯入眼帘的不再是热闹喧嚣，而是遍地狼藉。
酒馆一层灌入雨水，桌椅和吧台泡在水里，表面斑驳不堪。吧台后的酒柜翻倒，摆在柜子里的酒不见踪影，地上没有酒瓶，最大的可能就是被人趁乱抢走。
二楼比一楼的情况稍好，家具大多保持完整，没有受到太大损毁。酒柜也没有清空，完好地留在吧台后。几只酒杯立在吧台上，调酒器滚落在地，里面还保存着调制的甜酒。
三个机器人靠在墙角，能源灯熄灭，已经停止工作。
在房间内巡视一圈，黑海蛇们没有发现更多线索。酒馆无法在短期内营业，他们放弃清扫楼层，继续登上三楼。
进入三楼之后，刺鼻的血腥味迎面袭来。
蛇女和赫克的尸体仍在原地，保持着死前的模样。
地面上凝固黑血，形成大片不规则的黑斑。墙壁上的血迹呈放射状，在赫克的尸体后泼洒开，像一幅诡异的抽象画。
黑海蛇们看到同伴的尸体，心情很是复杂。但没有忙着收敛，而是越过他们，快步穿过走廊，进入霍菲尔德的房间。
他们在房间内逡巡，找到沉入水中的骸骨。
“捞上来。”
“小心点，别遗漏任何东西。”
内克和里斯带头跳进水里，水下的海蛇一哄而散，留下布满咬痕的骨头。
尸体浸泡整夜，血肉早被啃食殆尽，白骨散落在水底，打捞需要耗费不少时间。
黑海蛇们没有嫌弃麻烦，不仅捞起霍菲尔德的尸骨，连黑蟒的骨头都拼凑整齐，没有遗漏一块。
骸骨铺在地板上，众人仔细翻找，始终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不见了。”
“水下也没有？”
“没有。”
黑海蛇们不死心，再次跳进水下搜寻每一寸。他们甚至挖开海蛇的肚子，只为能找到霍菲尔德的通讯器。
“飞船秘钥都储存在他的通讯器里。”
“找不到通讯器，我们无法开启飞船。”
“还有这间旅馆，房主也是霍菲尔德，没有相关文件和手续就无法继承。我们会变成彻头彻尾的穷光蛋！”
在水牢中的一夜，内克等人想了许多。为霍菲尔德报仇的确重要，他们也必须考虑现实问题。
酒馆，晶币，还有飞船。
想到霍菲尔德留下的遗产，他们甚至生出一丝窃喜。
可惜喜悦没能维持多久，就被现实打击得粉碎。如果找不到通讯器，无法继承遗产，他们终将一无所有。
所有人变得茫然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个人，那个黑发少年，我昨天见过他，他亲口说是由赛尔吉介绍。通讯器一定在他身上！”昆汀突然开口，他的话带给同伴希望。
“赛尔吉？”
“没错，那个中介商！”
黑海蛇们抬起头，看出彼此的意图，同时起身走出房门。
“去找他！”
“他一定知道那个家伙在哪里！”
内克等人脚步匆匆，很快离开三楼。
赫克和蛇女的尸体被丢在身后，包括霍菲尔德的骸骨，全都暴露在潮湿的海风下，竟无一人想去收敛。
雨水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天空中隐现雷鸣。
黑海蛇们心急如焚，看到零星飞过天空的飞船，唯恐杀死霍菲尔德的人就在船上，不约而同加快速度，集体赶往中介商的店铺。
他们来去匆匆，压根没留意身后跟随尾巴。
等到飞行器远去，两个仓鼠人闪出小巷。他们迅速分派任务，一人继续跟上黑海蛇，另一人前往伊斯特的酒店送信。
“在第三条巷子口碰头。”
“好。”
今天的商业街热闹依旧，中介商的店铺前也在大排长龙。
黑海蛇们专为来找人，压根不屑于排队，跳下飞行器就往店铺里冲。
鲁莽的举动自然不可能成功。
门外的监视器发出警报，十几只机械虫冲出来，瞄准闹事者发射激光束。
光束落在内克等人脚下，迫使他们向后退，一时间无法靠近店门。
这一幕影像投射入店内，中介商们都很不悦。
“是那群黑海蛇。”
“他们在发什么疯？”
“竟敢到这里闹事！”
内克等人遭到激光驱离，恼羞成怒，索性在店铺外大喊：“我们要见赛尔吉，让他出来！”
声音传入店内，所有人的目光聚向赛尔吉，表情都很疑惑。
“他们要见你？”
“我……”
赛尔吉尚未回答，黑海蛇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气急败坏：“杀死霍菲尔德的凶手与他有关，他很可能参与谋杀，让他出来！”
这项指控相当严重。
黑海蛇坚持不懈叫嚷，中介商们再也坐不住。
“简直是胡搅蛮缠！”
赛尔吉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知晓自己必须出面。他将咨询的客人交给同事，熄灭桌前的光屏，独自起身走出店铺。
他的身影出现在门前，黑海蛇气势汹汹扑上来，立即遭遇机械虫扫射，一个个闹得灰头土脸，样子狼狈不堪。
“霍菲尔德因何而死，目前没有定论，你们没有理由找我麻烦。”赛尔吉双手袖在身前，蔚蓝色的眼睛颜色加深，耳后的腮不断翕张，代表他的心情很不好，“任何人都可以向我购买消息，我给霍菲尔德介绍过许多客人。”
“可是，他杀了霍菲尔德！”
“那是你一面之词。”赛尔吉压根不给黑海蛇辩驳的机会，言辞犀利直击要害，“我只负责出售消息，至于他们之间发生什么，那是另一桩买卖。如果凡事都要中介商负责，简直就是个笑话！”
正如赛尔吉所言，生意就是生意，一码归一码。
有人向他购买消息，他依照规矩做事，没有任何可以指摘。
买家走出中介商店铺，代表他们之间的交易结束，而后进入黑海蛇的酒馆，就是另一桩买卖。
“这是两笔生意，以黑海蛇的作风，难保不是惹怒对方才导致丧命。”
“论起不择手段胡搅蛮缠，谁能比得上黑海蛇？”
“就是。”
“竟然来找中介商的麻烦，真是不可理喻。”
围观的人群了解到情况，形势一面倒，都开始冷嘲热讽。
非是赛尔吉的人缘有多好，实在是黑海蛇的名声太差，在他们手里吃过亏的人不在少数，遇见机会都乐意踩他们一脚。
“继续纠缠，我就报告治安员。你们不想再去水牢里过夜吧？”赛尔吉的态度很不客气，挥手驱赶黑海蛇。
黑海蛇虽然不服气，但也知道继续纠缠没好处，只能阴沉地盯他一眼，不甘心地转身离开。
“内克，真的就这样算了？”
“当然不。”
“你的意思是？”
“等晚上，我们设法拦住他。就算拦不住他，他还有家人在城内，总能找到办法。”
“好主意！”
黑海蛇们穿过商业街，途经一条稍显冷清的巷子，忽然有熟悉的人影闪过眼前。
“梅丽！”
“那只黑蜘蛛？”
“追上去！”
里斯发现梅丽的踪迹，黑海蛇们立即调转方向追逐她进入小巷。
小巷越走越偏，越向里越是狭窄，他们必须一个个通过，飞行器才不会被卡住。
“梅丽，站住！”
听到叫嚷声，前方的女人貌似惊慌失措，罩在头上的布巾飞落，现出浓密的卷发和娇艳的面容。
“果然是她。”
“站住！”
黑海蛇们锁定目标，狰狞地吐着信子。
梅丽慌不择路，竟然跑进一条死胡同。她无路可逃，只能停在道路尽头，转身面对追来的黑海蛇，看似陷入绝境。
黑海蛇们无比兴奋，他们要抓住这个女人，审问她，折磨她，然后撕碎她！
“梅丽，你真是愚蠢。”
“忘恩负义可不会有好下场。”
黑海蛇陆续跳下飞行器，向梅丽包围过去。他们看到女人在发抖，却不知道颤抖并非源于恐惧。
落入陷阱的，实则另有其人。
眼前忽有亮光闪烁，内克机警地停下脚步。
“等等……”
他的提醒毫无作用，彻底被同伴忽略。
里斯冲在最前面，狞笑着扑向梅丽，试图用手抓住她，先扯掉她的一条胳膊。
“梅丽，你最好祈祷能死得更快一些！”
威胁的话出口，距离目标不到一米，他忽然定在原地。
“里斯？”
同伴试探地拍向他的肩膀，分明没用多大力气，里斯的右肩突然塌陷，连着手臂一同脱离身体。
“里斯！”
在黑海蛇的惊呼声中，不规则的血线爬满里斯全身，将他当场切碎。鲜血飞溅，他在众人眼前四分五裂，身体变成碎块，滚落在流淌雨水的巷子里。
他刚刚站立的地方，坚韧的蛛丝纵横交错，黑红的血珠缓慢流淌，勾勒出死亡的陷阱。
“这是什么？！”
黑海蛇们惊慌后退，却发现四周都是同样的蛛丝。
他们以为将梅丽逼进死胡同，事实却截然相反，自己才是蜘蛛的猎物！
巷口传来脚步声，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雨中。
来人容貌俊美，气质阴柔，脑后束着马尾，单耳上夹着一枚宝石耳扣。
他的脚步越来越近，身后有模糊的样子拉长，迥异于他的外形，分明是一只巨大的狼蛛。
“伊斯特？！”
内克认出来人，尚来不及消化状况，耳边又传来怪声。
他急急转头望去，只见梅丽四肢拉长，躯干两侧伸出两对节肢，唇角撕裂现出毒牙，复眼中闪烁凶光，样子异常可怖。
“是你杀了赫克和蛇女！”看到梅丽此时的样子，内克立即联系到赫克和蛇女身上的伤。
“是我。”
梅丽快速逼近黑海蛇，长发拖曳在地，锋利的前足向前扎下，精准穿透一条黑海蛇的胸膛。
她的目标是内克，后者为能保命将昆汀扯到身前，利用同伴躲过致命一击。
只可惜，他的运气不会维持太久。
伊斯特双手操控蛛丝，巨大的蛛网张开，封住狭窄的小巷，将所有猎物困入其中。
“你们会给主人带去麻烦。”
“麻烦必须清除。”
梅丽张开嘴，锋利的毒牙咬向内克。
黑海蛇被蛛丝困住，根本无法抵抗。他被梅丽咬穿脖子，身体覆盖蛇鳞，无力地挂在蛛网上。
一个接着一个，黑海蛇倒在血泊中，尸体被蛛丝缠裹绞碎，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味。
伊斯特敲了敲墙壁，释放出暗号。
几个仓鼠人从黑暗中出现，他们一改谨小慎微的模样，牢牢盯着黑海蛇的尸体，眼底浮现出渴望与贪婪。
“处理干净。”
“遵命，伊斯特老爷。”
莫斯带着自己的兄弟搬运尸体，一具接着一具运入地下，连血迹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从今日之后，加尔什城内再看不到一条黑海蛇，他们将从海洋之城彻底消失。
小巷外，莱格等人兵分几路，一人去中介商的店铺排队，其余四人分散到城内寻找南希。
安娜穿梭在商业街内，尝试用通讯器联系南希。她本意是碰碰运气，不料想真能得到回复。
看到南希发回的消息，安娜立即停住脚步，发消息通知四名同伴：“我们去航空港，那里有飞船！”
航空港内，一场临时拍卖会正在进行。
不同于几个小时前的冷清，此时的大厅内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数十面光屏悬在半空，屏幕中清晰展示拍卖的飞船，囊括多种型号种类，既有客船也有货船，甚至还有两艘小型战舰。
除飞船外，还有一批武器也在拍卖。
“激光枪，这是新型号？”
“老天，那是虫族的激光炮！”
“可惜数量太少。”
武器种类繁多，威力大小不一，能满足多种需求。唯一的缺点是数量太少。
拍卖是临时决定，不少人走进大厅才得知消息。
看到屏幕中的飞船和武器，人群集体陷入震惊，吸气声此起彼伏。
顾不得许多，众人都开始调拨资源，生怕慢一步错失目标。部分船主甚至抽走货款，宁可毁约不做生意也要买下这里的飞船和武器。
他们算得很清楚，将飞船和武器带出加尔什转手，不仅能还上欠款，还能狠狠赚上一笔。
安娜等人赶到时，大厅里已是人山人海，声音喧闹，四处都是叫价声。
“这么多人？”
“拍卖飞船和武器，当然人多。”
“这边走。”
安娜打开通讯器，同时四下里张望。
不多时，一个服务机器人出现在几人面前，带着他们穿过大厅来到拍卖场后方，一间地勤人员的休息室内。
在房间里，他们见到了南希。
“好久不见！”
安娜笑着走上前，展开双臂拥抱南希。
南希有些惊讶，为豹女的热情不知所措。她试着拍了拍安娜的肩膀，动作稍显僵硬。
“你帮了我们大忙！”安娜松开南希，笑得热情洋溢。
“你们需要付钱。”南希打开通讯器，示意安娜录入秘钥。
“无论如何你帮了我们，这份人情一定要还。”莱格走上前，态度十分真诚，“如果参与拍卖，这艘船一定会拍出高价，我们未必能争得过别人。”
“的确。”里昂出声附和，乌韦和乔也是同样想法。
见状，南希没有坚持拒绝，只是道：“帮助你们的不是我，而是我的主人。如果真要感谢，就感谢他吧。”
“你的主人？”
“没错。”南希昂起下巴，表情中充满骄傲，“他救了我，给予我生的希望。当时在契卡镇，我跳上他乘坐的飞船。”
几人交换目光，试着询问南希，能否当面向谷绪表示感谢。
“我们希望当面致谢。”
“我需要请示主人。”南希没有自作主张，而是打开通讯，联系在停机坪的谷绪。
彼时，雨水告一段落，天空中乌云渐薄，云缝间透出一线湛蓝。
停机坪上，近百艘飞船整齐排开，秘钥存在霍菲尔德的通讯器中，正是黑海蛇们遍寻不得的财产。
谷绪站在一艘飞船旁，看到南希发来的消息，回信拒绝对方见面的请求。
“没有必要。”
发出消息后，他随手熄灭屏幕，看向站在一边的费岚，实在没有想到对方会容许这场拍卖，还要分润一笔。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宝贝。”费岚笑着对谷绪眨眼，无意识流露出魅惑，不改风流本色，“我虽然不缺钱，但不介意赚到更多。”
严珣和艾德利亚一同走过来，听到费岚对谷绪的称呼，笑容不改，头顶的天空中忽有闪电落下，位置恰到好处，正砸在费岚脚下。
费岚迅速向后退，挽救了他的靴子。
加尔什的城主看向银发指挥官，异瞳中闪过一道诡光，故意拉长声音，优雅的腔调充满戏谑：“冰冷的雨夜，独眠的空寂，遭到拒绝的落寞与寂寥，我可以理解。”
“费岚，纯种鲛人的鳞片很美，骨头也很漂亮，我家中还缺一件装饰品。”严珣的语气不疾不徐，话中的暗示却令人毛骨悚然。
身处风暴中心，谷绪的表情始终冷漠。
他抬手看一眼通讯器，确定没有更多消息发来，随即转身登上飞船，准备提前熟悉一下指挥室。
这场拍卖结束后，他会启程离开加尔什。
一场无聊的口舌之争，他没必要关注，更不打算理会。
艾德利亚凝视谷绪的背影，一团白光在掌心凝聚，模糊的影像短暂出现又迅速消散，只余下重重迷雾。
“真奇怪。”
他看不清谷绪，无论过去还是未来。
根据传承的记忆，只有一种血脉会导致他的力量失效。
想到某种可能，艾德利亚歪了下头，翠绿的眼睛闪过兴味，溢出带着血腥的狂热。
“不死族。”

第39章
艾德利亚的视线过分专注。
谷绪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后,他才移开目光，又一次在掌心凝聚白光。如先时一样，影像尚未凝实就烟消云散。
察觉到他的异样,严珣侧头看过来。
艾德利亚捧起一团白光，着迷地凝视变幻的光线。光中短暂浮现谷绪的面容,很快又淡化消散。
“阁下,您是否知道他的血脉？”翠绿的眼睛看向严珣，相隔流散的白光,似笼罩一层迷雾。
“艾德利亚,控制你的好奇心。”严珣微微笑着,手指抵在唇缘做出噤声的姿态,语气中带着告诫。
“好吧。”
艾德利亚垂下眼帘,看似压下心中好奇。眼底的狂热却不曾褪去,反而如地狱星的暗火，永恒燃烧无法熄灭。
飞船指挥舱内，谷绪坐上指挥椅，腕上的通讯器突然响起。
“主人，五艘飞船已经卖出。”南希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紧接着光屏铺开,实时向他传送拍卖会的场景。
大厅内人潮涌动,拍卖会进行得如火如荼,气氛异常热烈。
数十面光屏悬于半空，展示不同的拍卖品。每有一面屏幕熄灭,代表飞船或武器成功拍出。
在所有拍卖品中，两艘战舰备受瞩目,吸引来最多买家。叫价声持续拔高，彼此互不相让,空气中逐渐弥漫开火药味。
眼见情况不妙，主持拍卖的杰拉德立即联络费岚，请示是否变更拍卖次序。
“太多人会造成拥堵，一旦出现混乱，情况会难以控制。”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
随着拍卖会进行，越来越多的人涌入大厅，过路的船主也改变行程。大厅内比任何时候都拥挤，屏幕四周几乎没有落脚之地。
当务之急是疏散人群，避免出现混乱踩踏。
“你认为如何？”费岚没有独断，见谷绪走出船舱，转而询问他的意见。
“可以。”谷绪跳下飞船履带，随手解开上衣的领扣。穿多了宽松的上装，突然间改换立领外套，让他感到些许不适应。但要伪装身份进入第六区，他总要提前习惯。
拍卖会进行途中，海面再次起风，云层重新聚拢，黑压压笼罩城市，白日堪比黑夜。
云后响起闷雷，闪电如约而至，一场暴风雨又将来临。
风中传来半海妖的歌声，空灵缥缈，美妙迷幻，诱惑灵魂落入深海。
费岚仰望天空，拨开遮挡视野的长发，瞳孔中映入漆黑的云层，眼底浮现一抹忧色。
“今年的暗月会提前？”严珣突然出声，看似在询问，语气却十分笃定。
“是的。”费岚收回视线，表情变得严肃，“两天后，加尔什将关闭航空港，不再允许外来飞船进入。五天后，这座城将沉入水下，等待海上风暴结束。”
“我明白了。”严珣点点头，银色发辫搭在右肩，发丝间缠绕细长的银链，末端随发尾垂落，与外套上的暗纹交相辉映，流淌冰冷的光泽。
这个时间和他的预期并无太大出入。他需要在城市下沉之前动身，避免耽误计划行程。
在两人说话时，拍卖会的气氛达到高潮。
两艘战舰开始拍卖，多方买家争相出价，岩石人和沼泽星人的竞争最为激烈。
岩石人本质上不太聪明，架不住财大气粗，拥有令人眼红的能源星。他们对战舰势在必得，成倍向上加价，当场吓退不少对手。
沼泽星人擅长贸易，手中积攒大量财富。他们和岩石人一样，都不想放弃这两艘战舰。
喊价到最后，屏幕上的数字令人咋舌。其余买家选择退出，只剩下两方还在较劲。
“两艘船，你们一艘，我们一艘，如何？”价格越来越高，沼泽星人不想亏本，主动找上岩石人，商量各退一步。
“可以。”岩石人没有反对。他们不缺晶币和能量石，但也知道较劲没好处，沼泽星人主动开口，他们没理由拒绝。
双方间达成一致，有意分割两艘战舰，同时停止加价。
“以现在的价格，各自一艘。”
杰拉德再次请示费岚，得到允许后，答应了对方的条件。
沼泽星人和岩石人拿到秘钥，没有继续参与接下来的拍卖，都选择第一时间接收飞船，赶在暴风雨来临之前出港。
“加尔什城鱼龙混杂，每日里进出的飞船数量庞大。船上人员身份不明，表面是商人和旅客，背地里可能是星盗和赏金猎人。”
“保险起见，不想被抢劫最好快走！”
沼泽星人素来谨慎，他们成功说服岩石人一同出港。双方一路同行，威慑心怀不轨的家伙，争取时间与接应的同伴汇合。
“快走！”
岩石人迈开长腿，先一步登上廊桥。
沼泽星人身材矮小，站直刚好到岩石人腰间。实在跟不上对方的步子，一个个跑得气喘吁吁。
岩石人跑到中途发现身边没人，只能调头回来拎起他们，有的还用胳膊夹住，继续迈开大步向前跑。
沼泽星人异常窘迫，神奇地改变肤色。实在挣不开岩石人的力气，只能放弃挣扎，任由对方将自己带去停机坪。
他们发誓，从今往后一定远离这群大个子，绝不再和对方合作！
两支队伍顺利离开，战舰和飞船驶离航空港，冒雨穿过海上，消失在云层背后。
后续的拍卖仍在进行。
战舰之后还有武器，以及近百艘飞船。
买家们热情不减，大厅内的光屏渐次熄灭，换来堆积如山的晶币和能量石。
如此庞大的一笔财富，足以令任何人心动。然而，看到主持拍卖会的人员，想到这些拍卖品的背景，即使是最贪婪的星盗也会望而却步，不敢轻举妄动。
临近傍晚，最后一面光屏熄灭，所有飞船和武器完成交接，拍卖会正式结束。
走出大厅的人群中，有人表情失落，也有人喜笑颜开。后者没能高兴太久，很快就被巨响声震撼，意识到行程又被耽误。
“又要晚走一天。”
“去喝酒吧。”
“街口的酒馆停止营业，真是令人惋惜。”
“你是惋惜酒馆还是那里的舞娘？”
“当然是酒！”
“你自己相信吗？”
船主和船员们讪笑着，陆续离开航空港，走向灯火通明的商业街。
天色骤然昏暗，从白日到黑夜仅需数秒。
暴风雨席卷海上，恐怖的飓风引发海啸，加尔什城再次关闭，所有船只被迫延期。
谷绪的行程也被耽误。看在堆积如山的晶币份上，迟一天出发倒也无妨。
一行人回到城主府，晚餐已经准备好。
精美的餐具摆满餐桌，食物的香味飘散在空气中，混合水果的香气，使人感到饥肠辘辘。
费岚在主位落座，严珣坐在长桌另一端，城主的正对面。
谷绪选择习惯的位子，南希坚持坐在他身边。两人对面只有云霁和艾德利亚，餐桌旁不见伽罗和白岩的身影。
严珣放下餐刀，端起酒杯轻轻摇晃，微笑说道：“他们先一步启程，帮我收回领地。”
谷绪切开一块烤肉送进嘴里，点了点头，并无意多问。
用过晚餐，谷绪和费岚依约定分割晶币。
晶币数量过于庞大，携带起来实在不方便，谷绪选择将大部分换成能量石。
这对费岚不成问题。
作为分割利益的回报，他送给谷绪一件礼物，用海兽骨骼制成的空间钮。
“可以用它装晶币。”费岚递出空间钮，翻过背面的花纹，一颗金色的六芒星，正是缩小的加尔什城。
“只能装晶币？”
“是的。”费岚靠向高背椅，两个半海妖侧坐在椅子扶手上，将剥好的水果送到他嘴里，另有一个半海妖靠在他膝边，柔顺乖巧，与战斗时的模样有天壤之别。
“猩红海兽，据说有星兽基因。它们拥有空间异能，爱好收集晶石，晶币的材料就是其中一种。猩红海兽灭绝后，只有加尔什城还存有它们的骨骼，能制作出少量空间钮。”
谷绪翻转空间钮，触感光滑，只在背面有些凹凸。
他对费岚致谢，收下这份礼物。
银腹狼蛛对空间钮十分好奇，细长的前足碰了碰，爬上去用爪子抱紧。身体恰好覆盖六芒星，严严实实，不露半点缝隙。
晚餐结束后，谷绪返回房间。
窗外又传来巨鲸的歌声，悠远神秘，仿佛海洋的脉动，响彻在暴风雨之夜。
他单臂一撑坐上窗台，指尖擦过透明的晶石，眺望夜空良久出神。
天空中乌云堆积，看不见月亮，也不见一丝星光。
海上巨浪滔天，加尔什城被金光笼罩，六芒星照耀海上，成为暗夜中唯一的光明。
鲸群绕着城池游动，有力的尾巴拍打出浪花，与袭来的狂潮对冲，轰鸣声接二连三，惊天动地。
谷绪在窗台上坐了许久，终于生出一丝困意。他利落跳到地上，正要掀起被子入睡，敲门声不合时机地响起。
声音十分有规律，与昨夜一般无二。
睡眠被打扰，谷绪的情绪不算太好。他走过去拉开房门，靠在门边看向严珣，等待对方开口。
“夜安。”严珣走近谷绪，翻过掌心，递出一只精美的盒子。
谷绪垂下眼帘，视线扫过盒身上精美的花纹。即使没有直接触碰，也能感知到流淌出的能量，十分纯粹，与他之前接触过的都有所不同。
“接下来的航程，我们或将无法同行。作为临别礼物，也是对之前一切的感谢，希望你能收下。”
白皙的手指掀开盒盖，猩红的衬里上静静躺着一枚指环。
戒环闪烁银光，鲛人的长尾托起戒面，一枚紫色的菱形晶石，与严珣的眼睛颜色十分相似。
“这颗晶石来自一颗古老的能源星。”严珣托起谷绪的手，将戒指放到他的手里，合拢他的手指，“不要拒绝它，相信它能带给你好运。”
晶石溢出能量，丝丝缕缕流入谷绪体内，意外带来一股暖意。
在谷绪微微失神时，一抹凉意滑过他的鼻尖，银光垂落在眼前。出于身体本能，精神力猛然爆发，排斥过于亲近的距离。
严珣顺势向后退，避让可怕的冲击。
系发的银链断裂滑脱，发丝飞散在肩后，一缕黏在他的嘴角，恰好印上勾起的笑纹。
“我为失礼道歉。”
“是吗？”
谷绪只是性情冷漠，他并不迟钝。
漆黑的眼睛微微眯起，他以诡异的速度欺身上前，左前臂抵住严珣的脖颈，右手压在他的脸侧，将他困在自己与墙壁之间。
“不要再来试探我。迟早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严珣低头凝视谷绪，瞳孔中清晰映入对方的影子。修长的手指挑起一缕黑发，递到唇边轻吻，声音融入笑意，充满柔情与蛊惑：“我的荣幸。”
谷绪确信他听懂了自己的警告。
然而……
“疯子。”
“多谢夸奖。”
与严珣对视两秒，谷绪松开抵住他的胳膊，将指环送回他的手里。
“我讨厌麻烦。”
话落，他转身回到房间，当着严珣的面，又一次关上房门。
砰地一声，回音在空旷的走廊内传递。
严珣背靠着墙壁，翻转送不出的戒指，随意抛上半空，再用掌心接住。
手指向内攥紧，指腹压住晶石的棱角，感到细微的刺痛，唇畔流出一声轻笑。声音柔和清亮，透出无尽的偏执和疯狂。
走廊尽头，费岚在黑暗中驻足。
异色双瞳闪烁微光，某一瞬流动暗火。他向走过来的严珣挑眉，笑容里充满戏谑。
“又被拒绝了？”
“是啊。”
即将擦肩而过时，严珣停下脚步，半面映在光中，半面隐于黑暗。
“他说要杀了我，这真令人兴奋。”
“……难以理解。”
想到严珣疯狂的行径，费岚果断收起脸上的笑容。
疯子的行为难以预料，他可不想成为对方房间里的装饰品。
暴风雨肆虐海上，巨鲸在水中游动，保护着光芒中的加尔什城。
午夜时分，商业街依旧灯火通明，人声喧闹。
城市防护罩隔绝风暴，阻挡袭来的浪潮。雨水滑过屏障外，与飞溅的浪花融合，瀑布般层叠流淌。
穿梭在城市街道中，耳畔尽是水瀑的轰鸣声，感觉异常奇妙。
安娜一行人买到飞船，却没有马上动身离开。五人回到商业街，计划用手中的晶币大肆采购。
“面包，熏肉，香肠，还有水。”
“别忘记外套和皮带，对了，靴子！”
“最好能带上几瓶酒。”
几人为长途旅行做准备，物资清单拉得很长，内容十分详细，照顾到方方面面。
“一个小时后，在旅店前汇合。”
“好。”
敲定时间，五人分头开始行动。
安娜拿着钱袋直奔杂货铺，货比三家，计划买足五人二十天的食物和水。
对于这样的大主顾，店主自然相当欢迎。
“我还需要一些香肠和熏肉。”
“没问题！”
店主走出柜台，亲自指挥机器人为安娜服务。
等待的间隙，安娜打开通讯器，核对需要购买的物资种类。
突然，一行加密文字闯入眼帘，让她停下动作。短暂的震惊之后，安娜抄起钱袋和物资，飞一般冲出店铺。
“客人？”店主听到动静，诧异地从货架后探出头，匆忙追出两步，嘴里大喊着。“你的香肠和熏肉！”
“不要了！”
顾不上店主的呼喊，安娜飞速奔出杂货铺，途中不忘联络里昂等人，召集他们提前前往旅店汇合。
豹女一阵风般掠过街道，途经一家酒馆前，与两道身影错身而过。
酒馆在午夜时关门，大量酒徒扫兴而归，只能往别处寻找乐子。
酒馆的主人伊斯特关闭店门，和梅丽一起穿过仓鼠人居住的小巷，来到黑海蛇经营的酒馆。
三层建筑一片幽暗，大门敞开，门内看不到一点亮光。
“从这里走。”
梅丽和黑海蛇混居多年，熟悉这栋建筑中的一切。她与这里的经营者以及酒徒们虚与委蛇，利用对方的傲慢自大套取情报，掌握许多见不得光的秘密。
梅丽在前面带路，两人行走在黑暗中，顺利登上楼梯来到三楼。
借助窗外射入的光亮，他们看到躺在地上的尸体。很显然，黑海蛇无意收敛自己的同族。
两人脚步不停穿过走廊，进入霍菲尔德死去的房间。
房间中保留内克等人离开时的样子，霍菲尔德和黑蟒的骨头摆在地上，地板下传出古怪声响，大群海蛇翻卷涌动，因饥饿互相撕咬吞噬。
“霍菲尔德有一艘私人飞船。”
梅丽小心越过地板的缺口，来到倾斜的画像前。手指在画框边缘摸索，找到不一样的花纹，指腹向下按压。
画框发生松动，一个小盒向外弹出，里面有一枚小巧的通讯器，上面带有黑海蛇的图案。
“找到了，就是这个。”
伊斯特扫一眼梅丽手中的东西，看上去兴趣不大。他经营着一家酒馆，生意相当不错，手里并不缺钱。
之所以和梅丽一起来，为的是清除隐患，抹去黑海蛇所有存在的痕迹，让他们彻底从城里消失。即使日后有同族找来，也不可能获取任何线索。
“梅丽，去二楼取酒，洒进每一个房间。”观察过建筑结构，大部分家具和装饰品都能助燃，伊斯特决定放火烧掉这里。
“好。”梅丽将通讯器装进口袋，和伊斯特一起去往二楼，抬出所有的酒、
开启瓶塞太麻烦，两人将酒瓶砸向墙壁，用暴力破开。
浓郁的酒气弥漫在建筑中，伊斯特示意梅丽先走，自己留下点燃楼层，随即从二楼一跃而下。
白狼蛛落地的一瞬间，身后燃起熊熊烈火。
火光照亮街道，热浪席卷，吞噬建筑内的一切，将黑海蛇的巢穴付之一炬。

第40章
火光冲天,浓烟弥漫。
三层小楼被烈焰包裹，如同一只明亮的火炬扎在街口。
“起火了！”
“老天！”
“快救火！”
防护罩外狂风肆虐，大雨滂沱,防护罩内火光熊熊，人群出现在火场外,引发一片嘈杂。
尖锐的哨音响起,一队治安员接到警报迅速赶来。
来人分成两队，一队负责驱离人群,另一队驾驶飞行器降落,在火场前架起能量炮。
“散开！”
两驾飞行器左右分散,数名治安员背向穿过人群,划出一道弧线,驱使人群退到弧线另一端。
三名治安员单膝支地,从飞行器上取下部件组装能量炮。
炮口凝聚白光，光束瞬间激发，燃烧的建筑被击穿，在众人眼前轰然倒塌。能量爆裂堆起蘑菇云，坍塌的建筑淹没在光中,就此灰飞烟灭。
待到光芒散去,烈焰早已经熄灭,黑海蛇的酒馆不复存在,原地只余一片焦黑。
最后巡视一遍火场，治安员开始收队,在离开之前分派人手，有意查明大火起因。
“认真查一下,这场火是怎么回事。”
“明白。”
“黑海蛇的名声向来糟糕，他们得罪过太多人。霍菲尔德死后,他们又在城内横冲直撞，新仇加上旧恨，有人趁机报复也未可知。”
“有道理。”
“那就查一查他们的仇人。”
队长一锤定音，在场治安员悉数领命。
飞行器陆续升空，鱼贯穿过暗夜下的街道，沿途拖曳出白色光影，短暂闪亮，很快与路灯的光融为一体。
大火熄灭，失去看热闹的兴趣，人群接连散去，各自呼朋引伴去找乐子。
回望一片狼藉的街口，各种猜测出炉，有的相对靠谱，有的纯粹是胡乱臆测。无论如何，今夜的酒桌上，酒徒们都会有新的谈资。
伊斯特和梅丽混在人群中，看着大火燃烧又熄灭，亲眼见证黑海蛇的酒馆彻底消失，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俨然是两个合格的旁观者。
“回去吧。”
人群穿过街道，中途开始分流，进入不同的酒馆和旅店。
途经一条小巷，伊斯特和梅丽闪身进去，动作避开众人，没有引来丝毫注意。
在他们离开后，几名仓鼠人出现在巷子里。
由莫斯带头，兄弟几人熟练地清理足迹，在空气中泼洒一种绿色粉末，专门掩盖伊斯特和梅丽出现过的气息和痕迹。
“今夜没有任何人来过这里。”莫斯收好剩余的粉末，将袋子捆扎回腰间。他再三叮嘱自己的兄弟，务必要对今夜的事情保密。
“放心吧，莫斯，我们懂得规矩。”
“伊斯特老爷慷慨大方，我们一定会闭紧嘴巴。”
仓鼠人清理干净小巷，确信没有任何遗漏，各自拍了拍手，重新隐入黑暗之中。
进入午夜，暴风雨始终不见停止迹象。
海面上浪潮汹涌，加尔什城屹立在风雨中，防护罩流淌金光，隔绝狂暴的冲击。
城内居民大多入睡，在鲸群的歌声中沉入梦境。
商业街内依旧热闹，随处可见外来的船员和旅客。醉醺醺的酒徒发生口角，打架斗殴时有发生，治安员们疲于奔命，尖锐的哨音响个不停。
一片喧嚣之中，伊斯特的酒馆显得分外安静。
店门紧闭，门上挂着歇业的牌子。有一些熟客找过来，见状也只能扫兴而归。
酒馆内，梅丽解下头巾，坐在吧台边研究拿到的通讯器。几只八爪机器人在酒桌间滑动，尽职尽责地清扫地面，不放过任何角落。
吧台后，伊斯特取出两只酒杯，为自己倒了一杯甜酒，另一杯推到梅丽面前。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我要去找主人。”没有任何犹豫，梅丽脱口而出。她看着推到面前的酒杯，凝视杯中倒影，眼底跳动着雀跃。
伊斯特摇晃着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狭长的眸子看向梅丽，瞳孔中映出微光，使人难以读懂。
“想听听我的意见吗？”
“你的意见？”梅丽将酒杯拿在手里，轻嗅甜酒的气息，却没有喝一口的打算。
“我不建议你去找他，至少不是现在。”伊斯特又将酒杯倒满，杯中倒映出他的双眼，瞳孔颜色失真，不再清澈，而是枯骨一般的灰白，“地下城毁灭之后，不死族消失，如你我这般流浪的种族不在少数。”
梅丽盯着他表情不善，语气中充满讽刺：“你的祖先背叛不死族，勾结外人入侵地下城。结果如何，你们也只能流浪。”
“我不否认。”伊斯特放下酒杯，迎上梅丽凶狠的目光，“背叛者必受诅咒，在煎熬中结束生命。你也看到了，梅丽，我是最后一只白狼蛛。”
梅丽嗤笑一声，并不同情伊斯特。
“这是白狼蛛应得的！”
发誓效忠不死族，因不死族而存在，却无耻地背叛主人。违背以鲜血立下的誓言，理当予以偿还。
她的心思毫不遮掩，嘲讽和轻蔑写在脸上。
伊斯特看在眼里，发出一声轻叹。
“我在设法弥补，梅丽。”
“谁知道呢？白狼蛛向来狡诈，没人能猜透你们的心思。”梅丽耸了耸肩，不无恶意地揣测，“或许你想博取怜悯，重新获得不死族的血，让白狼蛛得以延续。”
伊斯特没有试图为自己辩解。
这是祖先酿成的恶果。
在黑狼蛛的眼中，白狼蛛永远不值得信任。
“你可以不相信我，我能理解。但我真诚建议你不要马上去找他，那很可能给他带去麻烦。当年逃出地下城的族群很多，你可以尝试着联络他们，告知他们仍有不死族存在。”
“联络他们？”梅丽的表情逐渐严肃，猜测伊斯特的真实用意。
“不死族终将返回不死城，这是城市毁灭时留下的预言。”伊斯特加重语气，双手按在吧台上，倾身靠近梅丽。阴影笼罩下，宝石耳扣浮现微光。
“联络更多人，让他们成为主人的力量。”
“黑狼蛛，不死族的忠诚守卫者，这才是你应该做的。而不是莽撞地找上去，不计后果，甚至给主人带去麻烦。”
梅丽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妩媚的杏眼突然变色，成为可怖的复眼。
她不相信伊斯特，始终对他保持怀疑和警惕。但是，她必须承认对方的话有一定道理。
“我会考虑。”
“你很明智，梅丽。”
伊斯特举杯对她轻笑，梅丽却对他冷哼一声，跳下高凳离开吧台，不忘拿走藏匿飞船秘钥的通讯器。
窈窕的背影消失在二楼，伊斯特看到她留下的酒杯，没有任何情绪地勾了勾嘴角，拿起来倒光酒液，反转杯口扣进水槽。
与酒馆相隔半条街，安娜五人提前在旅店前汇合。
“安娜，为什么这么急？”
“你难道没有收到消息？”
“什么消息？”
里昂被问得愣住，后续赶来的乌韦和乔也是满头雾水。
莱格观察安娜的表情，经她提醒点开通讯器，看到发过来的消息，不由得视线一凝。里昂三人凑到一起读取屏幕，终于明白安娜为何如此着急。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房间。”
五人没有在大街上久留，先后走进旅馆，在里昂的房间中汇合。
房门关闭，确定声音不会外传，里昂才放心开口：“十二区发出通缉，为什么是十二区？”
“你认真看，文件中不是通缉，而是宣告有囚徒越狱。”乌韦认真解读消息内容，纠正里昂的说法。
“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安娜接过乌韦的话，打开屏幕将文字放大，“假设发出通缉令，就是越过议会行使权利，能够这么做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伊戈尔，另一个就是舰队总指挥。”
她的话音落下，房间里登时陷入沉默。
“舰队总指挥死了，伊戈尔获罪被送进监狱，没有人能再越过议会行使权利。十二区的举动是在挑衅，但没有触碰底线，没有和议会彻底撕破脸。双方一定有分歧，甚至是不愉快，只是还没到动手的程度。”
乌韦认真分析，指出几人面临的困境。
“这件事对我们很不利。越狱的事情传开，议会为保存颜面，迟早会发下通缉令。在那之前，我们必须进入安全的地方，躲避开追捕，让议会无法触碰。”
十二区的动作将他们逼进角落，通缉令一旦发下，他们将寸步难行。
五层的囚徒背景雄厚，脱离樊笼重获自由，不会在乎任何通缉令。他们却不行。万一被抓住，等待他们的只会是更加漫长的刑期。
“我决定离开巨星。”莱格最先做出决断。
他进入舰队服役时，指挥官严珣已经入狱，旗舰主动进入休眠，在外的战舰保留番号，却与旗舰割裂，很难产生归属感。
在同行的日子里，其余四人不只一次提到舰队驻扎的卫星城，将那里视作目的地和庇护所。
莱格对此保持沉默，如今正好说出自己的打算。
“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吧。”莱格庆幸自己做出两手准备，在之前的拍卖会上留到最后，用大量晶币买下一艘单人飞船。
对过路加尔什的船主和商人来说，单人飞船既不能载客也不能运货，买下来十分鸡肋。
莱格却正好需要。
这种飞船小巧轻便，可以在巨星上飞行，也可以进行星际跳跃。准备充足的能量石，他就能前往一个相对偏远的星球，躲避即将到来的追捕。
“你有计划吗？”乔随口问道。
“我准备去原始星。”莱格考虑许久，心中早有腹案。巨星外的原始星不计其数，没有准确坐标，想找到他无疑是大海捞针。
“好吧。”
“我们尊重你的决定。”
里昂四人也做出决定，他们要去名为浮光的卫星城。那里不归议会管辖，从创建之初就属于第三区，既是严珣的领地，也是第六舰队旗舰的驻扎地。
“既然如此，就在这里分开。”
“祝彼此好运。”
五人在监狱中结盟，逃出十二区后一路相伴，虽然各怀目的，出生入死的交情作不得假。
“日后再见，希望你还活着。”里昂握拳捶打莱格的肩膀，闷声闷气说道。
“你也一样。”莱格勾住里昂的脖子，反捶他一拳，笑容爽朗，“如果在斗兽场遇见，放心，我一定还会押注你的对手。”
“你这个家伙！”
严肃的事情谈完，五人平分从城内购买的物资。
“天亮后，大雨应该会停。明天防护罩打开，我立刻动身出发。”莱格站起身抻了个懒腰，扛起分到的物资，“应该没时间告别，就在这里说再见吧。”
分别总是伤感，不如表现得洒脱一些。
莱格朝同伴摆摆手，记下几人此刻的表情，随即大步走出房间，直至房门关闭，一直没有回头。
他回到房间后，躺在床上打开通讯器，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设定三颗星球坐标。这些星球完美避开第一区，分别属于第二区和第三区。
巧合的是，其中一颗原始星由维米尔家族开发，已经被荷斯送给谷绪，作为帮助他离开囚室的谢礼。
莱格来回滑动屏幕，对比三颗星球，最终定下目的地。
“总之，先离开巨星再说。”
打定主意，莱格熄灭光屏，最后检查一遍晶币和物资，合衣睡在床上，为即将到来的漫长旅行养精蓄锐。
夜色渐深，海面上风雨大作。
黑浪翻滚汹涌，掀起丈高的水墙，不断压向孤悬海中的城市。
深海中传出怪声，沉闷厚重，像是岩层崩裂，在飓风中层层叠加，距离海面越来越近。
鲸群变得不安，游动的速度明显加快。它们的歌声发生改变，不再静谧安详，涌动着焦躁与敌意。
庞大的暗影逼近水面，恐怖的触手无尽延伸。对比之下，加尔什城和巨鲸都变得渺小。
鲸群快速聚集，绕着六芒星游动，有力的尾部掀起浪流，威胁水下的暗影，不许它继续靠近。
轰！
巨响声中，一条触手排开水面，砸向游动的鲸群。
巨鲸不甘示弱，利用速度与对方周旋，张开巨口咬向触手，用强悍的力量保护着光芒笼罩的城市。
城主府内，谷绪闭上双眼却毫无睡意。
他从床上坐起身，迈步来到窗前，聆听鲸鱼变调的歌声，耳畔是古怪的巨响，心情始终无法平静。
焦躁似雾霾笼罩，锋利的指甲弹出指尖，滋生出杀戮的欲望。
指腹擦过指甲边缘，漆黑的双眼落向窗外。
风驰雨骤，浪潮汹涌，海面下藏着一头巨兽，在暴风雨中现身，随时将要破水而出毁灭世间所有。
危机感降临，每一根神经都开始战栗。
“究竟是什么？”
谷绪推开窗扇，强大的精神力向外释放，扑向广阔的海洋。烦躁如潮水退去，潜伏的杀机逐渐变得清晰。紧张感充斥大脑，这让他无比着迷，兴奋感油然而生。
“海里有东西。”
黑发遇风撕扯，黑眸中酝酿风暴。精神力张开大网，好似无穷无尽。
目标似在反击，谷绪的额角有些刺痛，他毫不在意，任凭痛感加剧，精神反而更加亢奋。
水里的东西很强大。
不是陆地上的生物，也不是任何一种虫子，味道应该不错。
他舔了舔牙尖，杀戮尽头是对吞噬的渴望。
巨鲸的歌声戛然而止。鲸群游动速度减慢，彼此间发出短促的声调，声音中充满疑惑和不解，还有忌惮和畏惧。
明确感受到威胁，仿佛被捕食者盯上，海中的巨兽萌生退意。庞大的身影飞速潜入水下，消失在暗渊底部，再也不敢轻易露面。
城主府的花园里，半水妖采摘大捧玫瑰，欢笑着抱在怀中。
玫瑰的刺划伤皮肤，她们毫不在意，结伴来到喷泉旁，摘下花瓣投入水中。
花瓣飘散在水面，花汁融入水中，浸染开大片殷红。
半水妖们手拉着手，赤足在夜色下起舞。歌声随风传出，妖娆的身影倒映入水面，随池水流动发生扭曲。
池底掀起波澜，水珠飞溅，覆上雕像聚成水线，有生命一般向上蔓延，少女的衣裙、手托的石盘乃至盘中的海兽头颅都变换颜色，包裹丝丝缕缕的鲜红。
歌声传入城堡，唤醒了城主的浅梦。
费岚推开落地窗走进露台，单手凝聚荧光，洒向花园中的美人。
鲛人是海洋的霸主，他们的力量被所有海族歌颂。
荧光幻化成流星穿梭而过，缠绕在半海妖身边。光尾分散星辉，点缀她们的长发和裙摆，在夜色下熠熠生辉，如梦似幻。
“感谢您的恩赐，我的主人。”
鲛人的力量融入体内，半海妖们欢笑着旋转，裙摆飞扬，柔情编织成诱人的网，比星月更加耀眼。
“我的美人们，你们总是让我心情愉悦。”
费岚单手一撑跳出露台，纵身落入喷泉。
短暂沉入池底，他从洒满花瓣的池水中现身，耳缘凸起骨刺，两条长腿变成鱼尾，尾鳍仿佛流动的轻纱，鳞片浮现金属光泽，如同晶石雕刻。
浓重的乌云绽开缝隙，月光自空中洒落，清冷皎洁。
费岚好心情地撩开长发，湿透的衬衫黏在身上，勾勒出劲瘦的窄腰。笑容肆意张扬，在暗夜中蛊惑灵魂，犹如引人堕落的魅魔。
他在水中转过身，仰头望向二楼，单手捧起池水，任由花瓣滑过指间，水流蜿蜒过手腕。
似邀请，又似玩笑。
窗后的身影离开了。扩张的精神力也随之收拢，直至完全消失。
鲛人固然漂亮，他却完全不感兴趣。
费岚歪了下头，又看向另一扇窗后。一闪而过的银光，还有突然降临的压力，让他明白自己该适可而止。
“不喜欢严珣，也不喜欢鲛人，果真是无情。”
鲛人的鱼尾拍打着水面，费岚突然不想返回房间，他索性靠在水池边，枕着自己的手臂，在半海妖的歌声中闭目小憩。
梦中的加尔什尚未套上枷锁。
梦中的海洋湛蓝无际，流淌着永恒的自由。
艾丽娅凝视水中的鲛人，白皙的手指拂过他的眉间，仰头望向夜空，用最美的歌声赞美海洋。
半海妖们聚集在费岚四周，敬畏着他，爱慕着他，用自己的一切守护他，宁愿献出所有。
歌声随夜风流淌，萦绕在加尔什城主的花园中，为灵魂编织一场美梦。

第41章
巨星第三区,星耀城。
城市建在高原之上，紧邻一座大湖。
湖泊占地千顷，湖水明净,水底铺满大大小小的晶石。每逢天气晴朗，碧波荡漾,水面泛起斑斓彩光,如同万千星辰闪烁，景色美不胜收。
以湖泊为中心,茂密的森林覆盖高原,植被一望无际。以巨石、金属和硬木打造的城市矗立在森林间。
星耀城地理位置优越,是进入第三区的必经通道。
帝政时代末期,这里曾爆发一场大战,战争持续百年,异种和虫族全部卷入其中。
战争期间，高原上尸横遍野，白骨堆积成山。夜间绿光四处游荡，都是战场中燃烧的磷火。
时至今日，城外密林中仍残存战争痕迹。或是战舰碎片,或是缺损的武器,也或是无法辨识的骨头,半埋在土中,在岁月中腐朽残败。
城外充斥蛮荒气息，城内则是另一番景象。
石砌主干道横穿东西,陆上桥纵贯南北，组成之字形结构。悬浮列车在桥上飞驰而过,各式飞行器穿行城内，途经金属打造的建筑,牵引出一道道光影。
星耀城隶属第三区，曾经是第六舰队的补给点，也是指挥官严珣的领地。
严珣获罪入狱后，这座城的立场突然变得暧昧起来。虽然没有公然叛出第三区，以市长马修为首的掌权者却频频与第一区接触，目的为何不言而喻。
马修见过议会来人，贪图更多的财富和更高的地位，毫不犹豫地投向执政官安德烈。
城内的税务官与他沆瀣一气，治安队长朵拉不愿同流合污，数次阻止他们的行动，不幸死在暗杀中，凶手至今仍逍遥法外。
“朵拉太不识趣，活该有此下场。”
“严珣被关进十二区监狱，许多年没再露面，他不可能再出来。”
“执政官不会允许。”
马修和税务官狼狈为奸，千方百计窃取了星耀城。
年复一年，严珣始终没有出现，第三区内部发生问题，他们背靠第一区议会和执政官，以为从此能安枕无忧。
没想到美梦一夕破碎，噩梦骤然降临。
“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出来？！”
接到严珣越狱的消息，马修如坠冰窖，霎时间脸色惨白。
他不断向第一区发出通讯，联络所有能联络的对象，包括当初收买他的议员。收到的回应却寥寥无几。
甚者，在他提出要前往第一区时，被对方果断拒绝，不留任何情面。
“如果放弃星耀城，你将毫无用处。”
“没人需要一个废物。”
“你必须守在星耀城，没有别的可能！”
连续被拒绝多次，马修不禁陷入绝望。他感到无比后悔，不该鬼迷心窍背叛严珣。早知有今日，他绝不会被花言巧语迷惑，更不会投向第一区。
事到如今，再后悔也无济于事。
夜风刮过林海，树冠摇曳，簌簌作响。
市长宅邸内，马修独自坐在书房中，因失眠多日熬得两眼血红，眼下挂着青黑。金色的短发乱糟糟，像是干枯的鸟巢。
他双手抱着头，死死盯着桌上的通讯器。
五分钟，十分钟，三十分钟……
将近一个小时过去，发出的消息石沉大海，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该死的！”
“背信弃义的家伙！”
对严珣的恐惧如影随形，如同镰刀悬挂在脖颈上方。
“他不会放过背叛者，那个恐怖的男人，他一定会杀了我！”
“安德烈，你欺骗了我！”
确认不会得到回复，马修猛然站起身，双臂挥过桌面。通讯器连同桌上的文件和装饰品都被扫落在地。
碰撞声传出门外，走廊中的仆人悚然一惊，下意识停住脚步。
想到马修越来越控制不住的脾气，仆人小心翼翼退出走廊，顺着楼梯返回楼下，再不敢靠近二楼书房半步。
房间内，马修踹倒高背椅，焦躁仍未得到缓解，恐慌的情绪愈演愈烈。他在室内来回踱步，脚步声放得很重，几乎要踏碎地板。
清冷的月辉洒入落地窗，头顶的日光灯突然闪烁，爆出刺眼的电火花。
马修停住脚步，仰望碎裂的灯管，心跳骤然加快，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沾湿他的衣领。
砰！
一声爆响，日光灯彻底熄灭。
室内陷入昏暗，月光变得幽冷。
一道黑影掠过窗外，速度快得难以捕捉，仿佛是一种错觉。
不祥的预感占据上风，马修不禁寒毛倒竖。他来不及多想，迅速退出月光笼罩处，身体表面覆盖甲壳，身体两侧长出细长的虫足，交叠挡在头前。
几乎就在同时，落地窗发生碎裂，玻璃碎片向内飞溅，部分落在地上，其余飞向马修，锋利的边缘划破裸露的皮肤，鲜血溢出伤口，带来一阵刺痛。
马修背靠着墙壁谨慎抬起头，瞳孔骤然紧缩。
洞开的落地窗外，锋利的钢羽舒展，边缘流淌金属光泽。
尖啸刺穿夜风，带来死亡的噩耗。
“你，是你？！”
马修声音变调，惊惧看向从窗外飞入的身影。
俊俏的脸庞，鸦羽般的发。一双碧绿蛇瞳，笑容天真残忍，盯着他的目光如同在看一块死肉。
伽罗背对月光舒展双翼，暗影掠过马修，使他陷入极端恐慌，登时面无人色。
“羽蛇……”
“好久不见，马修。”
伽罗迈步走向惊恐的男人。靴底踏过地面，散落的玻璃被踩碎，发出刺耳的声响。
“奉严珣阁下的命令，清理星耀城。”伽罗不断靠近，笑容随之加大。纤细的手腕探出，带来死亡威胁。
“我可以解释，我是出于无奈，我是被逼迫的！”
马修试图为自己狡辩，每一个字都显得苍白无力。
眼见伽罗不为所动，他迅速矮身避开致命一击，身躯膨胀原始化，变成一条三米长的巨大蚰蜒，仰头喷出毒液，猛扑向对面的羽蛇。
他的目的不是反击，而是虚晃一招从窗口逃出去。
蚰蜒的毒液喷溅在身上，散发出难闻的气味。伽罗厌恶地扯掉外套，振动双翼追上去，在马修即将逃出生天时抓住了他。
“想跑？”伽罗踩在马修背上，蛇瞳阴森，声音中充满杀意，“马修，你背叛严珣阁下，暗中投靠第一区，使星耀之名受到玷污，不可饶恕！”
伽罗每说一句话，就有一条虫足被扯掉，带出大股鲜血，还有飞溅的碎肉。
羽蛇的残忍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马修剧痛难当却无法挣脱，只能清醒地在痛苦中煎熬，备受折磨。
“治安队长朵拉，一只漂亮的游隼，你杀了她，以最残忍的方式撕裂她的翅膀。”伽罗拎起马修的脑袋，单手折断他的触角，手指扣住他脖颈下的甲壳，“你没有羽毛可拔，我会撕掉你的每一片甲壳。你不会马上断气，你会在清醒中经历整个过程，就像你对她做的一样。”
马修恐惧到极点，在痛苦中抖如筛糠。
他不明白伽罗是如何知道这一切，但他知道自己绝不想承受这一切。
“不，饶了我，求求你……”
他拼命向伽罗求饶，不惜供出和第一区的交易。
“我有执政官的通话记录，我能指证收买我的议员，我知道其他城的背叛名单，我发誓我有用，别杀我！”
“令人作呕。”
伽罗成功被马修恶心到了。
手腕上的通讯器忽然亮起，是白岩在催促他快些结束。
“我们要赶去下一座城。”
“知道了。”伽罗没时间继续浪费，只能撕开马修的脖子，提前结束他的生命，“便宜你了。”
羽蛇甩掉虫族的尸体，振翅飞上天空。
两人乘坐的飞船悬停在半空，白岩坐在指挥室内，确认伽罗已经登船，立即关闭舱门，手指在控制台前飞动。
云后出现能量波动，悬停的飞船喷出气流，眨眼间化为一道流光，消失在夜色之中。
市长宅邸中，仆人接连听到怪声，心中充满猜疑。突然间声音停止，他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感到极其不安。
他鼓起勇气登上二楼，刚刚进入走廊，就闻到浓烈的血腥味。
“发生了什么？”
察觉到情况不妙，他迅速冲向书房门外，发现气味就是从门内传来。
“主人？”
他用力敲打房门，门内没有任何回应，只能回身启动靠墙的机器人，强行破门而入。
房门敞开的一瞬间，恐怖的景象闯入眼帘。
仆人双腿发软，控制不住地跌坐在地，喉咙里发出刺耳的尖叫。
“杀人了！”
声音吵醒建筑中的每一个人。
马修的家人接连出现，由于是匆忙离开卧室，身上都还穿着睡衣。打盹的仆人也被吵醒，紧跟着出现在走廊。
众人拥挤在门口，看清书房内的情形，见到挂在窗口的尸体，无不是表情骇然。
“怎么会这样？”
“马修！”
“父亲！”
悲哭声响起，马修的妻子伤心欲绝，发誓要为他报仇。
马修的长子将父亲的尸体移回室内，查看他身上的伤口，一个可怕的猜测闯入脑海，他不由得脸色大变。
“米克，马上去税务官家，马上！”
他的反应太过突兀，脸色也相当骇人。市长夫人停止哭泣，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不解道：“戴维，你在说什么？”
“母亲，我有一个可怕的猜测。”戴维单膝跪在马修的尸体旁，握住母亲的肩膀，“如果我的猜测属实，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什么？”市长夫人沉浸在悲痛中，完全无法理解儿子的想法。
戴维没有更多时间解释，焦急派人前往税务官家中，同时命令家中的仆人收拾行李。
市长夫人试图阻止，却被他严厉的表情吓住。
“母亲，不要多问，按照我说的去做。”
“戴维……”
在母子倆说话时，仆人米克去而复返。他气喘吁吁，脸上毫无血色，显然受到极大的惊吓。
“戴维少爷，税务官死了，死于窒息！”
猜测得到验证，戴维狠狠咬牙，将母亲从地上拉起来，强硬道：“母亲，我们马上离开这里，去第一区！”
“什么？”
“不走地话，我们都会死！”
戴维清楚父亲和议会的交易，知道这些日子困扰他的问题，自然也能猜出他因何而死。
议会打算过河拆桥，父亲却不敢彻底撕破脸，分明是投鼠忌器，才会落到如今下场。
他没有更多顾忌。
父亲已经死了，如果议会舍弃他们，不提供任何保护，他就将一切公之于众，让所有人都看一看，执政官和议员们是如何厚颜无耻！
“母亲，不要再提报仇，马上和我走。”
戴维强拉起母亲，登上飞船连夜逃离。
他甚至没时间收敛父亲的遗体，只是让仆人放了一把火，将尸体和建筑一同烧掉。
在临走之前，他找到马修的通讯器。里面保存大量秘密，这将是他与议会谈判的筹码。假使谈判不成，大家鱼死网破，这些内容就会变成最有力的证据，成为刺向执政官的利剑。
飞船离开后，城内居民被火光惊醒，发现起火点在市长家中，都是惊疑交加。
待到大火熄灭，从留下的仆人口中得知真相，所有人都感到茫然无措。
“市长死了？”
“税务官也死了？”
“我们该怎么办？”
不安的情绪在城中蔓延，部分人趁机作乱，治安员们匆忙维持秩序，可惜收效甚微。
最后是前治安队长朵拉的妹妹站了出来。
她曾和姐姐一起在舰队中服役，拥有一定作战能力和指挥经验。
她在昨夜收到一封加密文件，今天勇敢站出来，当众宣布星耀城向严珣效忠，不再受第一区指挥。
游隼展开双翼飞上天空，居高临下俯视人群。
羽族治安员追随在她左右，各自手持激光枪，枪口朝下，威慑力十足。
躁动的人群终于安静下来，所有人仰望高处，看着振翅的朵琳，依稀在她身上看到朵拉的影子。
正直的游隼，忠诚的战士，最终却死于非命。
想到昔日的一切，星耀城的居民都感到心情复杂，心中很不是滋味。
“这里是严珣阁下的领地，马修违背誓言，他死有余辜。”
“我的姐姐因忠诚而死，我将继承她的意志，管理这座城市，等待阁下归来。如果不愿意留下，马上可以离开。若是选择留下来，必须遵守规则，永不能背叛！”
朵琳的话掷地有声，人群中出现骚动，其后开始分流。
心中有鬼的人不敢继续留下来，纷纷离开星耀城。其余人返回家中，平静地目送飞船离开城市，很快恢复正常生活。
朵琳安排更多治安员巡逻，避免发生任何乱子。
在工作的间隙，她打开通讯器，通过加密文件留下的信息，将星耀城的情况如实上报。
“一切恢复正常，等待阁下莅临。”
遥远的海上，加尔什城内，云霁整合新收到的消息，第一时间上报给严珣。
“星耀城已经清理干净。”
“很好。”
严珣坐在桌前，面前展开三面光屏，分别呈现出不同影像。
外出的白岩和伽罗，十二区发出的公告，以及维米尔家族发来的合作请求。
“对喻非的质询还在进行，过程并不顺利，时间一直在拖长，难怪十二区会以这种方式抗议。”严珣滑动屏幕，对十二区的举动并不意外，“维米尔家族频频找麻烦，安德烈想必正焦头烂额。”
银发指挥官发出一声轻笑，单手撑着下巴，熄灭两面光屏，仅留下维米尔家族发来的消息。
“云霁，给荷斯回信，合作可以，具体条件还要再谈。”
“遵命，阁下。”
彼时暴风雨停歇，天空晴朗，海面水波如镜。加尔什城如同海上明珠，点缀在一片蔚蓝之中。
航空港内人来人往，透明的光屏悬在大厅上方，广播持续回响，宣告暗月即将来临，更大的暴风雨将席卷海上。
广播响了一遍又一遍，确保所有人都能听清。
停泊的飞船大批起飞，莱格的单人飞船就在其中。为保证旅途顺利，他临时加入一支运输船队。
“我可以带你离开巨星，但不保证绝对安全。”船主来自贸易星，身量中等，长有四条细长的胳膊，皮肤像是干裂的树皮，声音却意外好听，和外表有极强的割裂感。
“其他的事，我会自己负责。”莱格递出晶币，在对方伸出手时，用力攥住他的手腕，“这是一笔公平的买卖，大家都必须有诚意，对吗？”
“那是当然。”听出话中的威胁，船主笑着向莱格保证，他一定会遵守承诺。
双方达成协定，船队按时出港。
这支运输船队是临时拼凑，队伍中的船只五花八门，莱格的单人飞船夹在其中并不起眼，很容易被忽略，远比独自出行更加安全。
“外来人员请及时离开。”
广播声再次响起，谷绪和南希踏着声音进入航空港大厅。
借助鲛人城主的空间钮，两人不需要扛着装满晶币的口袋。但供应飞船的能量石以及旅途所需的物资却不能省略。
南希坚持自己动手，为此她特地变换形态。
棕红色的行军蚁出现大厅内，锋利的钳子夹住装满能量石的箱子，细长的节肢挂着鼓鼓囊囊的口袋，超过半吨的重量，她却是轻轻松松，不见半点吃力。
地勤机器人在前方引路，四周的人群主动散开，为两人让出通道。
有人曾在斗兽场见过南希，认出过路的行军蚁，不由得瞪大双眼。
“快看，是那个虫族！”
“连胜三场的行军蚁？”
“没错，就是她，我不会认错。”
在议论和惊叹声中，两人登上廊桥，消失在人群的视野之外。
停机坪上，来自不同星系的飞船陆续起飞。
信号灯频繁闪烁，塔台的指令一道道传达，地勤人员踏着飞行器穿梭，机器人的滑轮能擦出火星。
谷绪的飞船是中等型号，船身呈流线型设计，侧舷有特殊标记，是一枚放大的晶币，代表这是一艘商船，正契合变形人为他伪造的身份。
南希先一步将物资送进仓库，认真检查过船内，确认没有任何问题才走出船舱，告知谷绪随时可以起飞。
“主人，可以启程了。”
“好。”
谷绪刚刚踏上履带，身后突然传来人声。
他停下动作回头望去，见到严珣和费岚联袂走来，一样的身高腿长，优雅华贵，气质却迥然不同，如同光明与黑暗，白昼与幕夜。
云霁和艾德利亚跟在两人身后，杰拉德主动落后两步，明显不想和他们走得太近。
“我也在今天出发。”
距离近了，严珣走向谷绪，指了指停在不远处的飞船。
与其说是飞船，更像是一艘战舰。只是船上没有重型武器，舰尾上还有象征赏金猎人的标记。
谷绪着急动身，无意多做寒暄。
“一路顺风。”
他甚至不想说下次再见。
“等等。”严珣伸手拉住他，突然俯身靠近，微凉的气息擦过谷绪的眼角，声音中流露出认真，“如果遇到麻烦，可以来第三区。”
“多谢好意。”谷绪口中道谢，心中却另有打算。
他讨厌麻烦。
如果可以地话，他不想再与严珣有任何接触。
严珣笑容不减，弯腰托起谷绪的手，将之前未能送出的指环滑入他的食指，微凉的唇覆上紫色戒面，动作优雅不失礼节。
“相信我，分别不会太久。”
银色发丝滑过苍白的手背，严珣直起身向谷绪颔首，不给对方拒绝的空间，转身走向飞船，背影消失在舱门之后。
飞船随即起飞，这份礼物不可能再送回去。
谷绪仰望天空，目送飞船远去。抬手遮挡阳光，晶石的光芒映进瞳孔，似乎能看到能量流动的轨迹。
“主人？”见谷绪迟迟不动，南希从舱门后探头，表情透出奇怪。
“来了。”谷绪迈步走进舱门，随手将指环放进口袋。
一声轻响，晶石撞上空间钮，短暂发出微光。
银腹狼蛛受到吸引，前足探出去，却被看不到的屏障阻隔。尝试数次无果，它只能继续抱紧空间钮，八条腿向内收紧。
送走严珣，费岚转身看向谷绪，指腹抵在唇边，微笑着送出一记飞吻。
“宝贝，欢迎再来加尔什。”
疯子的朋友大抵不会是正常人。
谷绪面无表情看着他，不确定该说什么，索性一言不发。
舱门关闭，气流螺旋状喷出，银蓝色的飞船离开加尔什港，飞向茫茫海洋。
目送飞船远去，费岚收起笑容。
他拨开垂落在肩头的长发，异色双瞳遥望海面，对身后的管家说道：“杰拉德，三天后，关闭航空港。”
“遵命，城主大人。”
送走全部客人，费岚转身离开航空港。长腿迈开大步，外套下摆在身后翻飞。茶色长发轻轻拂动，阳光照耀下几近赤金。
杰拉德忠实执行他的命令。
加尔什港将如期关闭，整座城市沉入水下。
直至暗月结束，海上风暴彻底平息，六芒星才会再次升起，照耀海洋中心。

第42章
大海辽阔,一望无际。
水天一线之间，数点微光闪烁，一支船队完成空间跃迁,出现在蔚蓝的天空下。
这是一支商人组建的船队，由四艘中型运输船和二十余艘小型货船组成。经历过长达数月的星际旅行,完成与贸易星的交易,满载晶币和货物归来。
“真是不走运。”一艘运输船内，船主德鲁站在控制台前,为突来的状况感到棘手,“今年的暗月怎么会提前？”
德鲁是一名犬科兽人,身材高大,四肢修长,不似多数犬科兽人魁梧,爆发力也很一般，却拥有极强的耐力和速度。
他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摆弄通讯器，短外套随他的动作上滑，现出扎在腰间的宽带以及装饰在腰带上的金色铆钉。
“按照原定计划,我们该停靠加尔什城。”
“就是。”
“今年真是不走运。”
经历过漫长的旅行,船队成员们满身疲惫,极需要娱乐和放松。
整整五个月的时间内,他们既要完成星际跳跃按时抵达目的地，又要时刻提防打劫的星盗,还要和贸易星上的商人斗智斗勇，精神时刻紧绷,天晓得日子有多难熬。
“如果加尔什没有沉入海底，我们本该去城里喝上一杯。”
“那里还有漂亮的舞娘。”一个异人船员回想起之前的经历,眼神变得朦胧，表情梦幻，引来同事哈哈大笑。
“凡纳，那是一群黑海蛇。”
“她们会掏空你的钱袋，直到榨不出一枚晶币，再把你丢到街上去。”
“对黑海蛇念念不忘，真是勇气可嘉。”
“可怜的小伙子。”
经验老道的船员大声调侃，厚实的巴掌拍打在凡纳背上，砰砰作响。
年轻的异人满脸通红，他试图为自己辩解，却被一名熊族兽人按住肩膀，像是一座肉山压在身上，让他完全动弹不得。
“千万别相信黑海蛇，也不要迷恋她们，否则你会吃大亏。”
凡纳尴尬地挠了挠腮帮，十分无奈地点下头。勉强挣脱对方粗壮的胳膊，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发誓再也不会提起加尔什的舞娘。
虽然她们真的很迷人。
一场突来的小插曲成功活跃船舱里的气氛，使众人的情绪摆脱低迷。
船长德鲁用力拍了两下巴掌，号召所有人打起精神，其后向各艘飞船发出讯息，命令船队向东航行。
“暗月提前到来，加尔什沉入海底，船队无法停靠。”
“我们需要补给和休息。”
“我决定去第九区的古达岛，在那里停靠三天。大家可以在岛上尽情放松，然后再启程。”
听到的德鲁的决定，船队众人高呼万岁，一扫之前的闷闷不乐，都变得兴高采烈。
“错过加尔什，去古达岛也不错。”
“凡纳，古达岛上也有美人，她们热情奔放，忘记那些黑海蛇吧！”
凡纳屡次被调侃，夸张地抱头大叫：“弗朗，行行好，放过我吧！”
他的表现再次引发大笑。
其余船员并无恶意，他们实际是在提醒凡纳，告诫他远离危险。
“大家曾经吃过亏，希望你不要踏进同样的陷阱。”船长德鲁拍着凡纳的肩膀，代替众人向他解释，不希望他心生误会，“例如弗朗，可怜的棕熊，他被骗走一大笔钱。”
旧事被当面揭开，弗朗并不觉得尴尬。他反而挺起胸膛，大方说道：“我在黑海蛇的酒馆里花光所有晶币，他们立刻变脸，把我赶到街上。我当时身无分文，只能去斗兽场碰碰运气。幸亏我连赢两场，否则连离开的船票都买不起。糟糕透顶的一天，让我吃足了教训。”
“说起斗兽场，加尔什城的笼斗相当出名。”
“古达岛上也有笼斗，兴起的时间不长，精彩程度却不亚于加尔什，听说还会投入海兽。”
船员们很快转移话题，兴致勃勃提到古达岛上的消遣。
醇酒美人，丰盛的食物，刺激的笼斗，一掷千金的赌场。
这座岛上的一切和加尔什城无比相似，除了面积稍小之外，简直就是加尔什的翻版，一座复刻的海洋之城。
“在加尔什生活的都是海族，古达岛上主要是虫族和兽人，还是有所不同。”
船员们兴奋地谈论着，对接下来的三天无比期待。
船队集体调头，放弃原本的目的地，改向古达岛的方向飞去。
暗月的天气变幻莫测，海面上时常会掀起风暴。上一刻海不扬波，风平浪静，下一刻就会飓风席卷，掀起惊涛骇浪。
趁着天气还好，船长德鲁命令船队加速，尽量赶在天黑前进入古达岛，以免在夜间遭遇风暴。
“全体加速。”
“是，船长。”
命令下达，船员们停止说笑，很快变得严肃起来。不同型号的飞船同时提速，微光穿过天际，向设定的方向疾飞而去。
船队离开不久，海面上掀起波澜，大群海鱼聚集，陀螺状游动。鱼群吸引来捕食者，水下浮现暗影，如同一座小岛向上升起。
鱼群惊慌失措，争相跳出水面，摆动尾部延长滞空时间，滑出相当距离后落入水下，仍逃不开被吞噬的命运。
波涛汹涌，浪花飞溅。
长满利齿的巨口排开水面，吞食落水的鱼群。尖牙交错合拢，海水混着血水从两侧排出，飞甩出殷红的水幕。
海鸟在天空中盘旋，彼此呼朋引伴，在鸣叫声中越聚越多。
它们拥有白色的羽毛和一张鹈鹕似的大嘴，翼展超过十米，锁定海兽的猎场，密密麻麻遮挡住阳光，在海面投下暗影。
这些海鸟是凶猛的捕食者。它们不仅以鱼类为食，还会袭击海族的定居点。它们喜欢成群结队出没，达到一定规模就会冲入城镇，破坏力不亚于十二区的虫潮。
海鸟群出现后，开始和海兽争夺猎物。
双方争抢着慌不择路的鱼群，只有海鱼受伤的世界成功达成。
这场狂欢进行到中途，云层背后突然扭曲，天空中隐现能量波动。
紧接着，一艘飞船出现在半空。
银色蓝的船身，流线型的设计，船舷上有一枚特殊标记，正是谷绪和南希乘坐的飞船。
飞船出现在猎场上方，精准闯进海鸟群，打断了对方的捕猎。
海鸟群短暂惊愕，继而出离愤怒。它们没有飞散开，而是放弃捕猎海鱼，接连发出尖锐的鸣叫，振翅扑向飞船。
距离接近后，海鸟的脚蹼变成利爪，钢钩一般抓向船舷，大嘴张开现出锋利的尖牙，咬住船舷和船尾，留下三角形的牙痕。
不到两分钟时间，飞船就被鸟群包围。以海鸟的数量，船体被破坏是早晚的事情。
飞船指挥舱内，南希为自己的失误万分内疚。
她设定空间跃迁的距离，前两次都很顺利，没想到第三次出现失误，竟然撞进捕食的猎场。
“主人，我去驱赶它们。”
实事求是讲，南希没有太大把握。
如果是在陆地上，她不惧怕任何海鸟。但在空中，鸟群数量又如此庞大，她无法保证胜算。
谷绪走向控制台，看向屏幕中的投影。
由于鸟群过于密集，屏幕中只能看到一张张长满利齿的大嘴以及锋利的爪子。从刺耳的声音推断，不需要多久，海鸟群就能损坏船舷，对飞船造成严重损伤。
“你留在这里，我去。”
谷绪目前只有一艘飞船，这是重要的代步工具。在抵达第六区或是拥有替代品之前，不容许出现任何差错。
没有给南希争论的时间，谷绪转身离开指挥舱，登上通往飞船底部的舰桥。
舰桥末端直通舱门，他在门后打开通讯器，对南希道：“打开舱门。”
行军蚁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依照命令行事。同时飞速调转屏幕，密切关注谷绪的行动。
伴随着一阵轻响，飞船底部舱门打开，海风瞬间灌入，带来潮湿的气息，不断撕扯谷绪的头发和外套。
海鸟群集中攻击飞船的顶部和左右舷，靠近飞船底部的数量不多。
谷绪单手握住门框轻盈翻出，脚下借力跃上船顶。中途遭遇海鸟袭击，外套出现破损，脸颊、手臂和肩膀留下锯齿状的伤口。
鲜血流淌而出，气味刺激海鸟，使鸟群的攻击愈发疯狂。
谷绪单膝跪上飞船顶部，刚刚抬起头，锋利的尖嘴直袭眼球。千钧一发之际，谷绪抓住海鸟的脖子，五指用力捏碎了它的颈骨。
海鸟的头颅无力垂下，尸体从半空坠落，砸进海面飞溅起白色浪花。
谷绪站直身体，反手抹去脸颊上的血痕，狰狞的伤口已经痊愈，不留丁点痕迹。
漆黑的双眼环顾四周，比起聚集的海鸟，他对水下的东西更感兴趣。
为防止目标逃走，他打算速战速决。
掌心翻转向上抬起，苍白的指尖浮现微光，精神力环形震荡开，密集的海鸟群随之分散。
海鸟拼命振动翅膀，身体却完全不受控制，只能被迫向后退。
冲击成倍增强，更恐怖的事情发生，海鸟被禁锢在半空，钢筋一般的骨头在挤压中粉碎，雪白的羽毛染上殷红，引发一阵阵凄厉的哀鸣。
谷绪抓住个头最大的海鸟，打量一眼海鸟的头颅，又不感兴趣地扔了出去。
数百只海鸟在冲击中坠落，接二连三落入水中，挣扎两下就被拽进水底，水面喷涌大片鲜红，浮上散落的羽毛。
目睹同伴的惨死，外围的海鸟不敢再轻易靠近。对谷绪的畏惧占据上风，它们哀鸣一声，振翅向不同方向逃离。
危机解除，谷绪迅速检查飞船外部，在船舷处发现破损，船尾还缺失一块。好在不影响飞行，除了样子难看些，问题不算太大。
“南希，降低高度。”
最棘手的问题解决，谷绪对水中的大家伙兴趣更浓。
海兽感受到威胁，短暂迟疑之后，翻身沉入水下，眼见就要失去踪影。
“南希，快！”
谷绪连声催促，少见他如此急切。
南希不敢有丝毫犹豫，当即按下控制键，飞船俯冲向下，几乎要撞进海里。
“可以了。”
谷绪通知南希停住，飞身跳入海中，直扑向海兽逃离的漩涡。
察觉到危险逼近，海兽下沉得更快。谷绪当机立断潜入水下，可惜速度不及目标，只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凸起尖牙的长吻，全身覆盖鳞甲，四条粗壮的腿，还有与身体长度相当的尾巴，不像鲸和鱼类，更像一条巨鳄。
巨鳄游速极快，眨眼时间消失不见。
谷绪追出一段距离，眼睁睁看着目标游入黑暗中，虽然不甘心，也只能转身向上浮。
破水而出的一刻，飞船恰好停在他头顶。
南希开启自动驾驶，出现在舱门处。她紧张地盯着海面，看到谷绪出现，神情终于变得放松。
从谷绪跳入海里到再次出现，整个过程长达十几分钟。除了海族，少有异种能长时间在水下闭气。如果他再不出来，南希必然会下海搜寻。
“主人，快上来，风暴就要来了。”
说话间，南希向谷绪伸出手。
谷绪握住她的手腕，顺势跃出海面，利落地进入船舱。
海风突然增强，远处的天空聚集黑云。气旋逐渐生成，搅动海浪持续翻涌，轰鸣声震耳欲聋。
可怕的暴风雨即将来临，继续留在海上很不安全。
两人回到指挥舱，谷绪换上一件干净的外套，南希快速调取资料，对谷绪说道：“主人，我建议向东航行，前往古达岛躲避风暴。”
“古达岛？”
“就在这里，隶属于第九区。”
南希点击光键，一张地图在屏幕中展开。
谷绪站在控制台前，看清古达岛的位置，同意了南希的建议。
“好，去古达岛。”
屏幕分割为两块，右侧全方位展示这座岛屿，最醒目的就是建在岛屿西面的航空港。左侧是海上酝酿的风团，呼啸席卷洋面，距离飞船的位置越来越近。
“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南希的手指在光键上飞动，银蓝色的船身仿若流星掠过海面，抢在风暴来临前向东飞去。
狂风和乌云向前追逐，数次拉近距离却始终未能咬住船尾。
距离古达岛不远，已经能望见耸立的灯塔，前方意外出现一支船队，正是德鲁组建的商船队伍。
他们的运气糟糕透顶，先是错过加尔什城，又在前往古达岛的途中遭遇海鸟。
狂暴的海鸟群袭击船队，两艘小型飞船险些坠落。好在运输船配备激光炮，几轮齐射驱散海鸟，总算摆脱危机，平安抵达目的地。
商队和谷绪的飞船前后降落古达岛，由于相似的标志，检查人员误以为是一支队伍，简单核查过就予以放行。
飞船驶进航空港，刚刚打开舱门，岛上就拉响警报声。
地勤人员习以为常，不慌不忙对众人解释：“暗月来临，海上常起风暴。警报之后，岛屿外围会升起防护罩。”
登岛的人运气不错，不会受到暴风雨侵袭。被关在外边的就只能自求多福。
送走一批船员，很快又有旅客走来。
地勤人员咧开嘴角，现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复眼中闪烁微光，熟练地点开地图向对方展示，态度热情洋溢。
“欢迎来到古达岛。”
谷绪走出停机坪时，恰好与德鲁等人碰在一起。相比几百人的商队，谷绪和南希就显得孤零零。
行走星际的商人从不小看任何人。
德鲁适时表达出友善，窄长的脸上扬起笑容，样子十分憨厚，眼睛里却闪烁精光。
双方萍水相逢，很快擦身而过。
船员们有意去城内消遣，不愿意浪费每一秒钟，脚步轻快而焦急。
谷绪主动找上地勤人员，询问修理飞船的价格。
监视器飞旋在头顶，他用精神力进行伪装，变形人伪造的身份成功通过识别，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航空港内有修理舱，如果您自己动手，只需要付出租赁费。如果要雇佣机器人或者是虫族修理工，价格会高一些。”
站在谷绪面前的是一名虫族美人。
她身材高挑，体型婀娜，腰肢格外纤细。脖颈和额角有色彩鲜明的花纹，像是蝴蝶的翅膀，眼睛是粉红色，看上去十分漂亮。
面对谷绪的咨询，她表现得耐心十足，点开透明的光屏，详细向他展示收费价格：“岛上只收晶币，希望您能理解。”
谷绪快速翻阅价目表，不时回头询问南希。后者对他点点头，表示上面的价格没有问题。
“比陆地上高一些，不算太多，在合理范围之内。”
一番商量之后，谷绪决定租赁一间修理舱并雇佣两名机器人，当场付出晶币。
看到谷绪拿出空间钮，地勤人员目光闪了闪，表现得更加热情。
“修理飞船需要时间，您可以到酒馆里喝上一杯，或者是去斗兽场消遣一下。”
地勤人员不遗余力推荐，谷绪表现得并不热络，始终面无表情。
察觉到他的不耐烦，南希将地勤人员拉到一旁，询问过几个问题，付给对方一枚晶币，成功阻止她的滔滔不绝。
“您真是慷慨。”地勤人员眉开眼笑，带着监视器离开。
转过身时，她的的四肢忽然拉长，身材增高，婀娜的身姿变得笔挺，轮廓由柔美转为刚毅，数息间完成性别转换。
“星蛾，一阵很难描述的家伙。”南希看着走远的背影，表情一言难尽。
“她不是虫族？”
“不完全是。”南希收起钱袋，对谷绪解释道，“他们有星兽血脉，不能完全算作虫族。除了性格贪婪一些，并不像星兽一样危险。”
这个种族忽男忽女，行事向来随心所欲，行踪也是飘忽不定。
大概是太过于随性，他们的数量一直不多。某一段时间内，虫族内部还以为他们绝种了，差点把他们写进灭绝的图谱。
说话间，两人走出航空港。
微咸的海风吹来，空气中的湿度不断增加，可怕的暴风雨越来越近。
岛屿四周，数十道光柱同时升起，万千光线纵横交错，光网自顶端覆盖，像一只倒扣的碗笼罩整座海岛。
尖锐的警报告一段落，岛屿上亮起灯光，驱散乌云播撒的阴暗。
道路两旁没有灯柱，灯球悬浮在半空，高低错落，明亮闪烁，犹如星辰倒悬，组成一条地上银河。
岛上布局以道路进行划分，大部分是商业区，居住区只占一小部分。
岛上的建筑千奇百怪，并无统一风格。
走在道路上，前一刻看到高楼耸立，下一刻就遇见半埋入土下的地窝。路旁的旅店和商铺鳞次栉比，还有挂着酒馆牌子的房屋悬浮在高处，从店门口垂下一排长梯。
客人想进入酒馆，首先要爬上十几米的梯子。
谷绪走进商业街，亲眼目睹有客人爬到一半改变主意，没等他退回去，梯子突然活了，直接卷住他送进酒馆，随后又若无其事地垂向地面。
“沼泽星的植物，这家酒馆的店主很可能是沼泽星人。”南希走在谷绪身边，驱赶走几个醉醺醺的家伙。不需要花费太多口舌，只要展示出手臂上的甲壳，多数人就会灰溜溜地离开。
两人穿过半条街道，都感到饥肠辘辘。
他们选择一家酒馆走进去，既能填饱肚子，也方便探听一下消息。
酒馆内人声鼎沸，各种大嗓门聚在一起，想要听清楚对方必须扯开脖子喊。
谷绪和南希穿过人群，在吧台前找到空位，各自点了一份食物，南希还多要一杯甜酒。
“烤鱼，蔬菜还有面包，两份，再加一杯甜酒。”
吧台后站着店主，身材高挑，五官艳丽，头发是罕见的橙色。全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手上还戴着手套，确保不接触任何入口的东西。
“隐翅虫，全身都是毒。这种虫子竟然会开酒馆。”南希接过食物和甜酒，先端起酒杯喝下一口，发出舒适的喟叹。
店主听到她的话，应该是早已经习惯，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悦。
他将另一盘食物放到谷绪面前，对他眨眨眼，笑道：“请放心，客人，从我开店至今还没有人被毒死，至少店里没有。”
不提店主本人如何，他的厨艺的确不错。
烤鱼恰到火候，外层焦香，内里依旧鲜嫩。蔬菜很脆，风味相当不错。面包十分暄软，入口像咬下云朵。
谷绪付出晶币，专心致志享用自己的食物。他中途又多叫一份，如此也只有七分饱。
时间越晚，酒馆里越是热闹。人声喧闹，各种消息混杂，有价值的却没多少。
谷绪和南希听了一会，认为不会有任何收获，正打算起身离开，酒馆大门突然向内推开，几名身姿挺拔的男人走进来。
认出队伍中的面孔，谷绪和南希同时一凛，迅速转身背对来人。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感到不解。
十二区监狱的看守，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43章
法乌提一行人进入酒馆,选择靠近门边的位置坐下，扬声叫来机器人，各自点了一盘食物加一杯烈酒。
机械壁虎在墙壁上爬行,巧妙避开拥挤的人群。背部探出方形支架，平稳固定住餐盘和酒杯,顺利送到客人们的桌上。
盘子里的食物十分新鲜,谷物飘散甜香，烤鱼还冒着热气。烈酒注满杯中,银色杯壁挂落水珠,触手冰凉。
看守们换下制服,穿着深色的外套和靴子,身上仍配备武器,看上去就很不好惹。即便是醉醺醺的酒徒也不会轻易招惹他们。
法乌提等人坐在桌旁,对食物和酒都很满意。几人举起酒杯轻碰，各自开始大快朵颐。
对谷绪和南希而言，眼前的情况不太妙。
越狱的囚徒和看守坐在同一家酒馆里，彼此仅隔着几张酒桌，怎么看都很棘手。
“他们离门太近了。”
谷绪可以用精神力伪装自己,南希却做不到。看守们常年在监狱巡逻,练就火眼金睛,难保不会认出她。
“主人,你先走。”南希很快做出决定。以目前的形势来看，分开走是最好的办法。
不等谷绪回答,两人对面的吧台突然被敲了敲。
一只戴着手套的手出现在面前，曲起两指轻击桌面,成功吸引他们的注意。
店主非利亚俯身撑在吧台上，细长的眼尾上挑,压低声音提醒：“两位，我的酒馆有后门。”
他在古达岛上经营酒馆，遇到过形形色色的客人。
巨星人，沼泽星人，贸易星人，还有地狱星人以及原始星来客，林林种种，意外情况时有发生。
他不确定这两伙人具体是什么关系，或许是债主，也或许是仇家，但不妨碍他发现商机，把握住机会多赚一笔钱。
“从酒馆后门出去，穿过两条巷子，最醒目的一家旅店，那里接待任何客人，并严守客人身份，不会向外泄露半个字。”非利亚顿了顿，加重声音强调，“百分百安全。”
古达岛隶属第九区，地位却十分特殊。
岛上生活着上百个种族，彼此间的关系错综复杂。为减少麻烦，这里的规则相对宽容，治安人员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出太大的乱子。
“你有什么要求？”谷绪问道。
店主愿意提供帮助，绝对不会是无偿。
非利亚笑弯双眼，拇指和食指相对搓了两下，意图再明显不过：“我是一名商人，我热爱晶币。”
“成交。”
谷绪正要取出空间钮，南希的手从旁边递过来，掌心中躺着三枚晶币。
“带路。”行军蚁盯着隐翅虫，目带威胁，显然不希望他触碰到谷绪，“你最好足够诚实，要不然，你会知道欺骗行军蚁的后果。”
“放心，我绝对是一个诚实的商人。”
非利亚用指尖捻起晶币，放进自己的口袋里。随即单手探入吧台下，几只机械触角从天而降，代替他调酒和烹饪食物。
与此同时，酒馆内灯光发生变化，顶棚垂下透明的舞台，个头娇小的蝶族美人在半空中旋转飞舞。
这是酒馆内的保留项目，也是吸引更多客人的手段。
台上的美人们送出飞吻，立即引来大声叫好，响亮的口哨声此起彼伏。
灯影闪过四周，机械壁虎趴在墙壁上，脚蹼紧紧贴附墙皮，头部抬起，两侧的眼球向外鼓出，灵活地朝不同方向转动。红色光束扫过人群，密切监控酒馆内每一个角落。
趁众人的注意力被吸引，非利亚走出吧台，示意谷绪和南希跟上自己。
“跟我来。”
三人绕过吧台走向楼梯，台阶下藏有一扇门，只有店主的掌纹才能打开。
这扇门极矮，谷绪和南希都需要弯腰才能通过。
门后的空间稍显幽暗，两侧的墙壁上覆盖青苔，一条通道笔直向前。通道对面有风吹来，依稀能嗅到海水的咸味。
非利亚在前面带路，三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内回响，入耳格外清晰。
通道并不长，估测不超过二十米。
越向前走光芒越亮，来到道路尽头，非利亚打开另一扇门，门后就是昏暗的小巷。
巷子里没有路灯，地面由石块铺设，略显凹凸不平。两面墙壁夹道耸立，偶尔有灯球飞过巷口，在墙面投射模糊的光影。
“从这里出去，向左越过两条巷子，有最大牌子的旅店。记得，千万别找错。”看在晶币的份上，非利亚再次提醒。
“多谢。”
夜风有些冷，海上的风暴不会侵入城内，却也影响到岛上的温度。
谷绪竖起外套的领子，和南希一同穿过小巷，脚步声消失在巷口，影子也很快消失不见。
非利亚关闭后门，顺着通道回到酒馆内。直至他站到吧台后，接替机械触手调酒，众人的目光仍集中在舞台上，没有留意到吧台前空出两个位置。
迷幻的灯光下，美妙的舞蹈仍在继续。
穿着清凉的美人们绕着舞台飞旋，背后展开蝴蝶翅膀，在舞动中洒落磷粉。
磷粉含有微量毒素，像原始星上的毒蘑菇，具有一定致幻效果。酒徒们短暂陷入美梦，在朦胧间坠入爱河，很快又会恢复正常，不会真正丧失理智。
法乌提很熟悉这种小把戏，见同伴们兴致高昂，也没有费心提醒。
在鼓噪和叫好声中，他端起酒杯喝下一大口，品味滑过喉咙的冰凉，落入胃中就变得灼热，火烧一般。
爱情的梦境结束，酒馆内的灯光恢复明亮。
舞台收回棚顶，虫族美人们却没有离开。
她们轻盈飞落地面，炫丽的翅膀包裹住身体，愈显得身段玲珑有致。她们穿梭在人群间，送出一杯又一杯烈酒，托盘里很快就堆满晶币。
法乌提向一个美人招手，后者笑着走过来，像一阵轻风飘到桌前。
“客人，您需要什么？”
“酒。”
“好的。”
美人翩然而去，不多时去而复返，送上倒满的酒杯。
晶币落入托盘，发出清脆声响。
美人没有着急离开，而是靠向法乌提的肩膀，红唇凑近他的耳朵：“我喜欢强壮的雄性，今夜我的房门为你敞开。”
面对美人的诱惑，法乌提却不动声色，用手背推开她：“我没兴趣。”
“真是不解风情。”美人伤感地看他一眼，带着晶币转身离去。
看守们互相挤挤眼，为法乌提的拒绝感到惋惜。
“我知道你们在想些什么，那是一只吸血蛾，伪装成蝴蝶捕食猎物。一旦落进她的圈套，不死也会丢掉半条命。”
“那样一个美人……”看守们还是觉得可惜。
“别忘记阁下的命令。”法乌提沉声提醒。
提起喻非的命令，看守们立刻压下旖旎的心思，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质询早该结束，议会拿不出更多证据，理应承担更大责任。执政官却千方百计拖延，有意将阁下扣留在第一区。”法乌提端起酒杯，想到议会的种种行径，四只瞳孔同时收窄，眼底闪过杀意。
“十二区已经做出回应，囚徒越狱的事不可能隐瞒。议会要么发出通缉令，要么就该结束质询，而不是一直胡搅蛮缠。”路德坐在法乌提对面，对这件事也相当不满。
“议员老爷们不会轻易死心。就像第六区治安官，他坚称与此次事件无关，辩解却苍白无力。是他的贪婪和私心将一个未经审判的人送进监狱，造成囚徒越狱的结果，任凭他如何狡辩，都不可能彻底洗清责任。”
法乌提喝下一口烈酒，享受胃部的灼烧感，双耳短暂泛起泛起红晕。
“阁下厌烦漫长的口舌之争，不想再与执政官周旋下去。他命令我们前往第六区，找到当初贿赂拉佩的人，取得足够的证据。另外，详查一下那名黑发囚徒，他身上存在太多疑点，入狱前后简直判若两人，这实在不符合常理。”
“法乌提，议会发出悬赏令，决心要抓到他，恐怕在第六区有所布置。”一名虫族看守说道。
法乌提一改严肃的表情，举杯和他碰了碰，笑着说道：“不管那些议员老爷做过什么，都不会妨碍我们的行动。如果敢挡路，那就杀了他们。”
看守们对视一眼，各自举起酒杯，碰撞后一饮而尽。
他们受够了执政官和议会。
喻非阁下的命令必须执行。谁敢拦他们的路，必然会被撕得粉碎。无论这些家伙背后站着的究竟是谁。
酒馆内人声鼎沸，所有人都在开怀畅饮。
酒馆外，谷绪和南希参考非利亚给出的路线，顺利找到亚度尼斯经营的旅店。
旅店开在道路旁，共有五层结构，外形像一只巨大的蘑菇。屋顶色彩鲜艳，四周飘浮着闪光的灯球，在一众建筑中格外醒目。
“应该就是这里。”
看清挂在门前的牌子，两人确信没有找错，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建筑外部耀眼夺目，内部也不遑多让。
接待大厅宽敞明亮，地板是明亮的橙黄，墙壁五颜六色，屋顶有大幅斑斓的图画，形状有些抽象，使人眼花缭乱。
迎宾台正对大门，是一张粉红色的桌子。
桌后站在一个圆筒机器人，外层涂饰粉红色，头部和身体连接处系着一个大红色蝴蝶结，无论色彩还是外形都相当具有冲击力。
“欢迎。”
机器人伸展六条机械手臂，分别操控三面光屏。圆滚滚的身体一百八十旋转，正面是一张显示屏，兼具扫描和识别功能。
“还有房间吗？”
“有的。”
面对询问，机器人转动光屏，屏幕中呈现房间内部景象。
“单人间，双人间，多人间，应有尽有。”
机械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平板的机械音继续补充：“如果您需要更大的空间，也有房间能够满足。”
古达岛上生活着许多虫族，常见虫族飞船停泊，其中不乏喜欢保持原始形态的种族。岛上的旅店提供专门服务，房间墙壁打通，寝具按比例定做，确保所有客人都能睡得舒服。
“两个单人间。”谷绪看过价目表，放下晶币的同时提出要求，“我需要绝对安静，不受任何打扰。”
“任何打扰？”机器人身后探出一张面孔，他出现得极其突兀，南希都被吓了一跳。
谷绪早有与变形人接触的经验，提前注意到趴在柜台后的一滩东西，在他突然出声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丝毫不觉得意外。
“任何。”他看向透明的变形人，认真强调。
“那需要加钱。”店主名为亚度尼斯，面部轮廓十分俊俏，双眼透明，眼眶中没有瞳孔。凝视特定对象时，眼底短暂出现波动，看上去十分奇妙。
“多少？”
“这个数。”亚度尼斯比划出几根手指，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可以。”谷绪痛快地付出晶币，和南希各自拿起钥匙，依机器人的指引登上升降梯。
“您的房间在顶楼。”
付出足够的晶币，办理入住的过程中，亚度尼斯甚至没要求两人进行身份识别。
谷绪和南希对视一言，终于明白酒馆主人口中的“百分百安全”到底是何种含义。
事情总是太过凑巧，也或许是太不凑巧，谷绪和南希入住不久，又一行人进入旅店，正是他们急于躲避的监狱看守。
法乌提秘密前往第六区，为躲避海上风暴进入古达岛，同样不希望引起第九区注意。
他们选择变形人的旅店休息一夜，明天一早就会动身出发。
“三个双人间。”
双人间在旅店第三层和第四层，与顶层的谷绪完美错过。
机器人递出钥匙，法乌提一行人自行前往升降梯。他们不是首次来到古达岛，也不是第一次进入变形人的旅店，对这里的环境十分熟悉，不需要机器人引路。
接下来的数个小时，不断有客人到来，直至房间全部住满。
完成最后一条登记，机器人熄灭光屏，旅店大门自行闭合，无法再次推开。
变形人摊开在椅子上，很难再分清他的轮廓。体表色泽晶莹剔透，轻易融入旅馆的背景中，不被任何人注意。
暴风雨持续整夜，相隔岛上的防护罩，仍能听到凛冽的风声。
天明时分，风雨终于停了。
一轮红日跃出海平面，金光洒落海上，波光粼粼恍如星河。
天空一碧如洗，守护岛屿的光柱收回发射井，海风吹拂岛上，带来清爽的气息。
航空港恢复工作，大厅内很快变得忙碌。
谷绪和南希早起离开旅店，丝毫不知监狱看守们也在同一座建筑里。
两人乘坐的升降梯正在运行，法乌提一行人恰好走出房门，在走廊内按下控制板。
梯厢上方数字跳跃，没有停靠第四层，幸运地直达一层。
谷绪和南希走出升降梯，将钥匙归还机器人，旋即快步走出旅店。两人都有一种紧迫感，直觉催促他们尽快出发离开古达岛，越快越好。
他们刚刚走出旅店大门，又一部升降梯落下，梯厢门滑开，法乌提一行人鱼贯走出。
一名看守发现遗落钱袋，中途返回房间，几人在大厅内盘桓数分钟，成功错过追上谷绪和南希的机会。
白天的古达岛格外热闹，道路上人来人往，能遇见不同种族的商人。
谷绪和南希脚步匆匆，摆脱路边叫卖的小贩，用最快的速度抵达航空港，在大厅内找到昨天的地勤人员。
“日安。”露西面带笑容，热情地问候两人。同时点开光屏，展示出机器人修复飞船的整个过程，“飞船已经修理完毕，我向您保证，一切都很完美。”
三人来到船坞，找到谷绪租赁的修理舱。
银蓝色的飞船停靠其中，船舷和尾翼的缺损修补完成，看不出丝毫破坏痕迹。船身经过检查，没有任何遗留问题。
“希望您足够满意。”
“当然。”
当面结清修理费，谷绪和南希便登上飞船驶离。
法乌提等人再次落后一步，银蓝色的飞船出港后，六人才进入大厅。大概是他们不够小心，在识别身份时泄露踪迹，不慎被第九区注意到。
耗费足足一个多小时，他们才从航空港起飞，继续预定的航程。
地勤人员关闭通讯器，屏蔽掉另一端不满的吼声。
“我们已经努力了。治安队长不能及时赶来，总不能强行扣押。”露西耸了耸肩，对同事的担忧不以为意。
“如果上面坚持追究，我们该怎么办？”
“随他去好了。实在担心地话，可以将问题全都推到我身上。”露西拨开垂落在肩上的长发，摘掉发上的饰品，一只能量石雕刻的飞蛾。
她在古达岛呆腻了，是时候离开，继续下一场旅行。那个只懂得咆哮的蠢货，她没理由继续忍受。
不过……
露西转动发夹，飞蛾来回晃动，闪烁粉红光泽。
光芒落在她脸上，饱满的红唇勾起，她想到一个好主意。
在离开第九区之前，她打算去见一见那名治安队长，送给他一份特别的礼物。想到对方惊恐的表情，露西愉快地哼起了歌，声音婉转，却隐隐透出一丝诡异。
谷绪乘飞船离开古达岛，向东航行穿过第九区。
飞船没有中途停靠，进行数次空间跃迁，接连从城市上空飞过，成功避开大多数盘查。期间仅有三次被截停，仰赖变形人伪造的身份，也是有惊无险，很快被放行通过。
完成第五次空间跃迁，携带的能量石消耗大半，谷绪终于抵达第六区边境。
暗月中，海洋频繁掀起风暴，恐怖的气旋游荡海上，常会带来灾难性的天气。
第六区深入内陆，基本不受风暴影响。但在整个暗月期间，天气会格外炎热，数十天不见一滴雨。极端天气下，城市只能打开能量罩，依靠科技调节气温。
飞船在正午时分抵达，高温烘烤大地，金属表面都将被融化。
船身开启防护，隔绝外部高温。
指挥舱内，记忆中的城市呈现在屏幕中，主城座落在平原上，卫星城悬浮半空，城市规模和街道建筑一般无二，镜像存在，如同双子。
“双星城。”
谷绪转动指挥椅，手指交替敲打扶手，某一刻停住。
“南希，你留在城外。等到事情结束，我会联络你。”
“主人，我和你一起去。”
“不。”谷绪从椅子上站起身，单手扣上衣领的钮扣，“这件事必须我来做，也只能由我亲自去做。”
对上谷绪的视线，明白他的坚持，南希咽下未尽之言。她起身向谷绪弯腰，以最恭敬的姿态。
“听从您的命令，主人。”
“我回来之前，保护好自己。”
“是。”
南希再次弯腰，随后直起身，目送谷绪离开指挥舱，消失在舱门之后。

第44章
第六区多为平原地带,地域辽阔，广袤无垠。
双星城座落在平原中心，主城和卫星城均以金属打造,城外植被茂密，城内充满钢铁气息。
进入暗月后,平原上火伞高张,焦石流金。
大地遭受炙烤，植被在高温下枯萎。流经平原的河溪断流,星罗棋布的湖泊水位下降,现出大片晶莹的碎石,在阳光下闪烁七彩。
双星城内则是另一番景象。
能量罩球形膨胀,包裹主城和卫星城,有效隔绝外部炎热。
城内惠风和畅,日间温度适宜，夜间则是凉风习习，丝毫感觉不到闷热。
银色高架桥横跨城区，悬浮列车飞驰而过，留下虚幻光影。大大小小的飞行器穿行在建筑之间,暗影掠过墙体,牵引出一幅又一幅抽象图案。
为了维持能量罩,不使双星城遭遇旱灾影响,整个暗月期间，主城和卫星城消耗的能量石堪称天文数字。
所幸城内居民中有大量商人,其中部分还是舰队供应商，手中掌握多条渠道,足能保证暗月中的能量石供应。
双星城是第六区的政治和经济中心，城内居民超过百万,每日有大量飞船出入往来。
为方便飞船进出，主城和卫星城各自开辟通道，由治安员驻守盘查。
近期为搜寻特定对象，排查程序愈发严格。结果目标人员没找到，倒是发现商队中的一些问题，使不少商人损失晶币，为此怨声载道。
谷绪观察进入主城的队伍，结合记忆，他临时找上一艘从外星系归来的客船，用双倍价格购买船票，顺利成为船队中的一员。
船主波奇来自贸易，身上有超过四种血统，为人处世八面玲珑，在许多星球上都能吃得开。
客船今夜停靠双星城，天明之后就会再次出发。
波奇不是巨星人，谷绪究竟是何身份，进入第六区有什么目的，他一点也不关心。他只在乎一样东西，那就是晶币。
“购买船票，你就是船上的乘客，我会保证乘客的利益。”波奇向谷绪承诺，他会把谷绪带入城内。但在入城之后，他将不再有任何责任。
“进入主城之后，我们的交易结束，你需要立刻下船。”
“我明白。”
波奇是典型的星际商人，一切向利益看齐。
这些商人常年累月住在飞船上，率领船员在宇宙中穿梭，几乎不知疲倦。为赚取晶币，买到更大更好的飞船，他们可以和任何人交易。
谷绪的要求很容易达成，虽然要冒一定风险，对波奇而言也不构成问题。
假使运气不好被发现，他也有借口推脱责任。万一推脱不掉，顶多是被驱逐，日后依旧能回来。
谷绪出手大方，正合船主的胃口。
看在晶币的份上，波奇表现得十分热情，特地给他准备一间单独的舱室，还送上一份晚餐。
“一名商人，刚刚展开星际旅行。由于缺乏经验，还在积累人脉的过程中。”
这是谷绪伪造的身份，具有一定说服力。至于船主是否相信，对方没有明说，他也不会专门寻求答案。
客船进入主城通道，不意外遭到拦截。
宏伟的金属立柱并行排列，通道间连起光网，光束密集耀眼，强闯压根行不通。
成群机械虫穿梭在光束之间，振翅声使人头皮发麻。复眼中射出红光，交替扫描入城的飞船，不放过任何漏网之鱼。
数架飞行器低空掠过，治安员发出通讯，要求登船进行检查。
波奇命令船员打开舱门，在对方登船的过程中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乘客们走出房间，陆续集中到舰桥上。谷绪站在人群中间，巧妙释放精神力，存在感骤然降低，轻易使人忽略他的存在。
治安员穿过舰桥，肩膀上趴着一只机械黄蜂。黄峰眼中扫射红光，识别船上人员身份，中途发出可疑的警报。
“你的身份证明。”治安员停在一名高大的乘客面前，要求他出示身份证明。看到对方给出的资料，不由得挑眉，“基因变异者？”
“是的。”
高大的男人揭开斗篷，俊朗的脸上长满黑斑。斑块边缘很不规则，有生命一般向外扩张，生长速度惊人。
“我之前所在的船队遇到星盗袭击，逃离途中能源耗尽，飞船坠落在废星。船上所有人都遭遇未知辐射，基因发生变异，身边无法识别。相关信息已经上报，应该能查询得到。”
类似的情形并不罕见，治安员没有为难他，快速搜寻后做出标记，很快转向下一名乘客。
谷绪站在队伍末尾，黑发半遮住双眼，挺直的鼻梁下是淡色的嘴唇和下巴。
立领外套扣紧最顶端一颗扣子，短靴包裹住脚踝，身上配备一把激光枪，是常见的型号。
除此之外，他还有大量晶币。
任谁来看，他都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商人，不存在任何可疑。
治安员走过他身前，轻易忽略了他，蒙混过关比想象中更加容易。
排查结束后，治安员离开舰桥，飞船被允许进入城内。
乘客们对突来的严查都感到好奇。他们中的部分人时常出入第六区，几人在水月刚刚来过，当时的盘查绝不如今日严格。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像是在找人。”
“星盗？”
“不确定。”
“之前潜入巨星的星盗一直没抓到，悬赏金始终没有被领取。或许是为了他们。”一名曾和赏金猎人打交道的商人说道。
几名兽人交头接耳，提出另一种可能：“十二区发出公告，证明有囚徒越狱。或许是为了搜查他们。”
“囚徒？”
乘客们沉默半晌，都觉得不太可能。
“如果是我，好不容易逃离十二区，肯定会设法离开巨星，怎么会跑来第六区。”一名异人单手叉腰，对众人摇摇手指，“这里接近上等区，跑进来岂不是自投罗网？”
“奇怪的是十二区公布消息，第一区却没发出通缉令。”
“谁知道呢？”一名羽族耸了耸肩，从肩膀上摘掉一根头发。头发眨眼变成羽毛，在他的手指间来回转动，“天晓得那些议员都在想些什么。”
由于停靠的飞船增多，进入航空港需要排队。
在等待的间隙，乘客和船员们无事可做，陆续加入到谈话中，打发无聊的时间。
谷绪始终保持沉默，没有加入众人的讨论。好在他不是唯一，遭遇辐射的兽人也站在角落，斗篷包裹住全身，更加特立独行。
大概过了十多分钟，飞船终于进入航空港。
停机坪上划分为不同区域，有地勤人员负责指挥。客船有专设的停泊点，避免与货船混在一起影响调度。
“到了。”
抵达目的地，船舱门打开，乘客们迫不及待离开舰桥。
“期待诸位再乘坐我的飞船。”
船主波奇没有下船，而是站在船舱里目送众人离去。
盘点这次收获的晶币，他算不上太满意。距离购买一艘大船还差许多，他需要再接再厉。
谷绪走在队伍中，随众人一同下船。
刚刚迈下履带，即有凉风迎面吹来。
迥异于带着潮湿气息的海风，也不同于沙漠深夜中的冷风，清风送来舒爽，驱散燥热，不禁使人精神一振。
停机坪很大，规模超过加尔什港。进出需要乘坐飞行器，由机器人引领前往大厅。
谷绪登上飞行器，在人群中隐匿踪迹，确保不引来任何怀疑。
进入大厅后，他快步穿过廊桥，没有遇到地勤人员，只有大量光屏悬浮在头顶，屏幕中翻滚不同的图象和文字，方便旅客搜寻路线进入城内。
谷绪拉下一面光屏，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走马观花一般查阅路线图，短时间内浏览大半个城区。单凭搜索记录，很难确定他的最终目的地。
“您是否需要帮助？”
声音在头顶响起，谷绪寻声望去，小巧的机械蜂鸟从天而降，目光灵动，外形逼真，看上去十分漂亮。
“谢谢，不必了。”谷绪谢绝机械蜂鸟的帮助，手指继续在屏幕上滑动，停留在城内的集市上，作势打开通讯器，记录下详细的路线图，“我找到了。”
“祝您旅途愉快。”机械蜂鸟振翅飞走，彩色身影穿过大厅，和另外几只小鸟错身而过，寻找下一个服务目标。
谷绪关闭通讯器，没有抹去搜索记录，直接迈步离开大厅。
在他身后，屏幕中的画面重新滚动，相关记录传入主城智脑，没有发现异常，很快就被新的信息覆盖。
航空港外直连高架桥，桥梁跨越不同城区，交通贯穿整座城市。
离开航空港大厅，谷绪没有租赁代步工具，而是找到附近一家飞行器商店，用晶币买下一架单人飞行器，以商人身份录入讯息。
这架飞行器是新型号，价格相当高。
做成一笔大生意，店主满脸堆笑，额外赠送谷绪两块能量石，能够维持数个小时飞行。
“感谢光顾。”
谷绪收下赠品，简单熟悉过驾驶系统，旋即离开中心城区，一路向西城区飞去。
记忆中，他父亲的亲戚们都住在这里。
这些人贪婪卑鄙，手段下作无耻。他们与治安官沆瀣一气，霸占少年所有财产，把他送入监狱。甚者，少年父母的死也和他们脱不开干系。
“做错事，总要付出代价。”
飞行器穿过街道，夜风迎面吹来，掀起乌黑的发和外套下摆。
谷绪单手按住控制板，目光眺望远处，漆黑的瞳孔波澜不兴，眼底深处却酝酿无限杀机。
主城西区居住大量商人，他们大多身家豪富，部分还有舰队和议会背景，手下掌握大量运输船，积攒的财富难以计数。
谷连就是其中一员。
他拥有二十艘大型运输船，超过一百五十艘中小型货船和客船。
此外，他还霸占谷潜经营的星际航线，在短时间内赚得盆满钵满。并依靠财富开路，成为第六区掌权者的座上宾。
财富，美人，地位，荣誉，他应有尽有，可以尽情享受。
但在一年前，这一切于他还是可望不可即。
一年之前，他只能在谷潜手下经营一艘运输船，依靠运送货物维持生计。别说财富荣耀，他甚至没有资格去摸治安官府邸的大门。
现如今，一切天翻地覆。
谷潜死无葬身之地，他的妻子也死了，儿子被扔进监狱，如山的财富被瓜分殆尽，连房子都被别人霸占。
谷连丝毫不为他惋惜，更是这一切的推手之一。
他从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
如果谷潜不死，他仍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商人。只有让挡路的人彻底消失，自己才有机会获得这一切。
夜风荡开落地窗，吹起轻薄的窗纱，在地面落下散乱的影子。
谷连突然从梦中惊醒，失重感令他恐慌，身体陡然发麻。
烦躁焦灼一同涌上，他在黑暗中睁大双眼，控制不住狂乱的心跳，只能大口喘着粗气。
自从收到治安官的通讯，谷连再也没能睡一个好觉。
谷绪，谷潜的儿子，本该在监狱中囚禁到死，没想到竟然能逃出来！
强大的精神力，吞噬能量，成功越狱，至今不知去向。
“怎么可能？”
谷连撑着手臂坐起身，赤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足底侵袭，未能使他冷静下来，反而愈发焦躁。
“这简直荒谬！”
他实在难以置信，治安官口中的人会是谷绪。
那个苍白瘦弱的少年，在幸福中长大，志向是一名种植师，从没想过考入军校。就是这样一个人，竟然能成功策划越狱，和其他囚徒一起逃离十二区，至今不见踪影。
为了抓住他，议会发出悬赏令，布下天罗地网。
治安官拉佩特地发来通讯，要求他不得离开第六区半步，态度异常强硬。
“或许他会来找你。”
谷连清楚自己都做过什么，自然也能猜出治安官的打算。
一个精心设置的陷阱，他就是陷阱中的诱饵。
可是凭什么？
谷连不甘心。
参与阴谋的不只是他一人，凭什么他来做诱饵，时刻面临生命危险？
“是你抢走谷潜的大部分遗产，也是你逼迫他的妻子去死，更是你控告他的儿子，让谷绪进入监狱。”
拉佩以议员的身份参与对喻非的质询，却在过程中被拉下水，无法洗清身上嫌疑，被搞得心力憔悴。
为摆脱困境，他会不择手段，可以舍弃任何人。
别说推动谷连成为诱惑，即便是让这个人去死，只要能抓住谷绪，他也不会有丝毫犹豫。
谷连不甘心沦为诱饵，却根本无法离开第六区。
拉佩下定决心提前部署，别说离开双星城，谷连甚至走不出西城区。他像一头困兽，脖子被拴上绳子，只能老老实实听命行事。
“在反抗我之前，想一想你的家人，你在军校中就读的儿女。如果你违背我的意愿，我不保证他们的下场。或许他们也会被送入监狱。”
拉佩的威胁异常有效。
谷连不敢赌，只能认命留在家中，等待宣判时刻到来。
为防止他鱼死网破，拉佩向他透露城内进驻议会武装，谷绪一旦露面，马上就会被抓捕。
“你的生命很安全。”
安全吗？
一天，十天，一个月，一年？
只要谷绪没被抓到，他是否要一直持续这样的日子？
谷连坐在床边，弯腰捧住自己的头，手指用力抓扯头发。
回想和治安官的几次通讯，他愈发感到绝望。如果抓捕如此简单，又何必大费周章设置陷阱，强行困住他做诱饵？
强大的精神力意味着什么？
他不傻，完全清楚！
谷连越想越是沮丧，看到敞开的落地窗，正要起身关闭，一种可怕的压抑感陡然降临，令他全身寒毛倒竖。
谷连一动也不敢动，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全身的血液好似被冻结。
落地窗明明敞开，却没有一丝风流入。
整栋建筑变得异常安静，被看不见的屏障包裹，形成一个密闭空间，可怕的禁锢令人窒息。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不紧不慢，十分有规律。
吱嘎。
刺耳的刮擦声时隐时现，像利刃划过墙壁，延伸过整条走廊，停在谷连的房门外。
脚步声也停了。
谷连僵硬地转过头，惊恐地瞪向房门。
门后发出声响，没有通过识别，门锁正在被暴力破坏。
谷连用力咬破嘴唇，血腥味刺激神经，僵硬的身体终于能够活动。他立即扑向床头抓起通讯器，颤抖着手接通，对面却没有任何回应。
声响越来越重，卧室的门已经岌岌可危。
他一把扔掉通讯器冲向墙上的挂画，从画框后取出一支激光枪，快速填装能量石，将能量推至最高。
他背部紧贴墙壁站立，双手平举，枪口对准房门。
伴随着一声巨响，金属打造的房门遭到破坏，猛然向内撞开，一个高挑瘦削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来人现身的一刻，谷连果断扣动扳机。
白色光束疾射而出，穿透少年的肩膀，血色向后飞溅。
谷连不敢停顿，当场连开数枪，除了第一枪命中目标，其余都被闪过。
“怎么可能？！”
谷连难以置信，眼前却失去来人的影子。
鬼魅般的身影冲入室内，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欺近他，凉意扣上手腕，剧痛顿时袭来。腕骨发出脆弱的声响，谷连被迫松开手，激光枪坠落在地，发出一声钝响。
一只苍白的手扣住他的脖子，钢箍一般扼住他的喉咙。
双脚被迫离地，一点点被少年提起，谷连感到呼吸困难，眼前阵阵发黑。真切地面临死亡，他的眼球开始充血，拼命发出求救的声音。
“救……命……”
通讯器的屏幕闪烁微光，数秒后熄灭，也带走他最后的希望。
噩梦降临，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西城区的一家酒馆中，米勒等不到回应，以为和之前一样又是虚惊一场，咒骂一声熄灭光屏。
“怎么回事？”
“估计又是误触。”
“那个商人？”
“是的。”米勒耸了耸肩，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人总是疑神疑鬼，已经第四次了。”
“算了，不提他，免得扫兴。”
议会武装进驻双星城，日复一日，谷绪始终没有出现，倒是谷连杯弓蛇影，数次造成误会，让众人烦不胜烦。
鉴于之前的几次误报，他们忽略这次异常，继续开怀畅饮，对着舞台上的美人吹起口哨。
热闹的氛围中，米勒突然生出一阵不安。他端起酒杯，不自觉看向通讯器，心中浮现一丝疑惑。
真的又是误报？
他是不是该去看一看？
在米勒犹豫不决时，他的同事一把按住他肩膀，再次将他拉回酒局，让他无法再继续深想。
通讯器另一端，望着熄灭的光屏，谷连彻底陷入绝望，以为死期将至。不承想掐住脖子的手忽然松开。
脱离可怕的桎梏，谷连滑坐在地板上，双手捂着喉咙，发出嘶哑的咳嗽声，嗓子里一阵剧痛。
两只短靴抵在他的头前，靴帮包裹住脚踝，靴根有暗色花纹，出自加尔什城的工艺。
谷连颤抖着抬起头，望向背光而立的少年，对上一双漆黑的眸子，淡漠，冰冷，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
被这样一双眼睛凝视，如同被星兽盯上，死亡近在咫尺。
谷绪短暂环顾房间内，视线重新回到谷连身上。
月光偏移，银辉落入室内，光芒覆上少年的肩膀。外套被激光穿透，破损的布料边缘残留焦黑。流血的伤口已经痊愈，不留一点疤痕。
谷连惊骇欲绝，因恐惧抖如筛糠。他试图向后退，却发现身后就是墙壁，根本无路可逃。
一只短靴踩住他的手指，坚硬的靴底缓慢碾压，带来骨头的碎裂声。
“夜安。”
冰冷的声音响起，黑发少年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眼底不见丝毫波澜，如同在看一件死物。

第45章
夜色下,法乌提一行人乘坐的飞船抵达第六区。
安全员登船进行排查，看守们汲取在古达岛的教训，给出的资料完美无缺,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雇佣兵？”
“是的。”
一行人常年面对囚徒，言行气质很难改变,能伪装的身份屈指可数。不想再遇上麻烦,索性装作第八区的雇佣兵，倒也颇具有说服力。
治安员再三核对资料,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和地面同事通报之后,离船予以放行。
“允许通过。”
飞船穿过检查通道,飞向位于主城区的航空港。
彼时港口异常忙碌,等待的时间不断延长。看守们的飞船排在队伍中,短时间内无法降落。不想节外生枝，他们只能耐心等候，这一等就超过半个小时。
主城西区内，道路上人迹罕至，娱乐场所内却是灯火通明。
米勒等人忙着寻欢作乐,一个个喝得酩酊大醉,将肩负的任务忘得一干二净。
他们无视谷连发来的求救,以为又是虚惊一场。自然也不会知道等候许久的目标就在城内。
住宅区远离喧嚣,入夜后异常地冷清。
一座商人豪宅里，强大的精神力竖起屏障,隔绝建筑内外。
谷连的卧室位于二楼，此时落地窗洞开,房门破损脱离门框，一把激光枪和一只通讯器散落在地,彼此相隔不到两步。
房屋的主人缩在墙角，背部紧贴着墙壁，因恐惧瑟瑟发抖。他的一只手不自然垂落，三根手指虚软无力，骨头已经被踩断。
谷绪站在他面前，俯视陷入恐慌的男人，瞳孔中清晰映出对方的面容。称得上俊朗的轮廓，眼珠和头发颜色很深，却不是黑色，更加接近深棕，和谷潜父子截然不同。
“谷连，我需要一份名单。”
声音从头顶传来，谷连颤抖着抬起头，嘴巴开合几次，发出沙哑的声音：“名单？”
“我的父亲并非死于星盗袭击。”谷绪矮下身，又一次扣住谷连的脖子，单手将他从地上提起来，强迫他平视自己，“阴谋的主使，背后策划的黑手，参与这件事的每一个人，凡是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谷连瞳孔缩窄，身体有一瞬间僵硬。
脑海中浮现数张面孔，他却强行压下去，没有说出一个名字。
“不，我不知道。”他声音艰涩，妄图依靠狡辩拖延时间。眼角余光瞄向通讯器，只要扑上去，只要抓住机会，或许他还能向外求助。
看出他的心思，谷绪没有赘言，一只手扣住谷连的脖子，另一只手覆上他的额头。
与严珣同行期间，他从对方身上学到一些有趣的知识。例如用精神力伪装自己，或是控制特定的目标。
至于搜寻记忆的方法，则是由南希身上的遭遇反推。具体而言，这是属于喻非的能力，粗暴，凶狠，却简单有效。
“不愿意说，没关系。”
他会自己寻找。
危机感笼罩全身，谷连惊恐万状。他试图挣扎，却是徒劳无功。此时此刻，他像落入蜘蛛网的飞虫，越是挣扎距离死亡越近，根本挣脱无望。
磅礴的精神力在室内涌动，床具、吊灯以及墙上的饰品都开始震颤。精美的挂画来回摇摆，某一刻从高处脱落，砸在地上发生一声钝响，边框出现裂痕。
冰凉的手指持续收紧，指甲边缘锋利异常，轻易划开谷连的皮肤。
鲜血滑过眼球，涂抹一片暗红。
可怕的力量拧成钢针，精准扎进谷连的额心，刺穿他的大脑。
一瞬间，谷连嘴巴张大到极限，因剧痛五官扭曲。痛苦达到极致，他全身剧烈颤抖，无法发出一点声音。
谷绪没有任何怜悯，精神力在谷连的大脑中横冲直撞，搜寻他想要的答案。
过往的记忆纷乱复杂，走马灯一般闪过，画面由清晰到模糊，由明亮到灰暗，转变的交界弥漫血色。
记忆被强行抽取，过程无比痛苦，谷连抖得愈发厉害。
仿佛有一只锤子砸开他的颅骨，挖出他的大脑，胡乱搅动他的脑浆，让他陷入永无止境的噩梦。
随记忆一同涌现的还有他的情感。
嫉妒，恨意，懊恼，杀欲。
他与谷潜是堂兄弟，幼年的时光也曾美好。
两人长成少年，人生轨迹发生改变。正如在岔路前分离，越行越远，永远无法再相遇。
谷潜拥有俊美的外表，聪明的头脑，极富魅力的人格。
他成功考入第一军校，毕业后没有入舰队服役，而是借用在校期间的人脉组建商队，经营规模连年扩张，更成为第六舰队的供应商，积攒下惊人的财富。
此外，他还拥有令人羡慕的家庭，人生可谓一帆风顺。
反观谷连，自进入青春期后，诸事变得不顺。学业、事业、家庭，没有一样能让他顺心，生活变得一团糟。
谷潜邀请他加入船队，谷连表面上感激万分，背地里却嫉恨交加，对自己的堂兄弟恨之入骨。
“高高在上的施舍，虚假的好心。”
“凭什么如此不公平，凭什么他能拥有这些？”
“杀了他，抢走他的一切！”
记忆中的画面涂抹血色。
谷连的内心没有一线光，充斥负面情绪，如同弥漫恶臭的沼泽。
在抽取记忆的过程中，谷连的表情逐渐狰狞，四肢抽搐，喉咙里发出嘶吼，活像是一头困兽。
谷绪看着他挣扎煎熬，神情始终淡漠，眼底平静无波。
这个男人的内心令他回想起上一世，心中不断作呕，生不出丝毫怜悯。手下仿佛抓着一滩烂泥，他感到无比厌恶，毁灭的欲望铺天盖地。
突然，一幕画面在眼前闪过。
陌生的房间，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第六区治安官拉佩，谷连，还有几个穿着华丽外套的男人。
他们在举杯庆贺，祝酒词耐人寻味。
“为执政官！”
“为财富和地位！”
“为今后的荣耀！”
“干杯！”
房间中的人放声大笑，他们如此肆无忌惮，庆祝运输船队的消失，庆祝数百人的死亡，庆祝阴谋的一环完美达成。
“分割第六舰队，这是执政官的命令。”
“切断所有供应，从外部向内蚕食，实现完全孤立。”
“设法进入第三区。”
“迟早有一天……”
记忆到这里变得模糊，画面陡然灰暗。
谷绪单手提起谷连，发现他气息微弱，双眼翻白，头无力地向下垂，随时将要断气。
“治安官拉佩，执政官安德烈。陌生的议员，他们来自第几区？”
谷绪猜出谷潜的死不简单，现实比他想象中更加复杂和残酷。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阴谋，从计划最初就不会有任何生还者。
谷潜不是主要目标。
事实上，这支运输船队更像是遭遇池鱼之殃。
“真正的目标是第六舰队。”
谷绪垂下眼帘，同时松开手。
谷连滑落在地，脊椎和双腿无法支撑住体重，他像无骨生物一样软倒，四肢时而抽搐一下，胸膛微弱起伏，代表他还活着。
“你不是主谋，但是阴谋参与者。”
谷绪没有忘记在契卡小镇见到的装饰品。那是少年珍藏的礼物，被谷连无耻霸占，又转手赠送他人，为自己攫取好处。
这件装饰品并非个例。
在走进这间卧室时，谷绪看到不下五件熟悉的摆设，包括墙壁上的挂画以及地上的激光枪，全部出自谷潜的收藏。
“卑鄙的偷窃者。”
被嫉妒侵蚀内心，时刻觊觎他人的人生。
一旦找到机会，就会如秃鹫一样扑上来，贪婪地撕扯血肉，鲸吞蚕食。
谷绪俯视地上的男人，坚硬的靴底踩住他的头，靴跟用力，使他的头骨紧压地板，五官随之变形。
“谷潜死在阴谋中，他的妻子被迫自尽，他们的儿子被送入监狱，处心积虑的毁灭，可耻的手段。”
黑发少年一字一句说着，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不带有半分情感，仿佛在诉说陌生人的遭遇，割裂感使人心惊。
“你的贪婪需要付出带价。”
压力骤然增强，谷连鼻骨断裂，能听到清晰的声响。
“还有你的儿子和女儿。他们是天生的演员，伪装何等巧妙，欺骗、嫉恨、猖狂，简直和你如出一辙。”
听谷绪提到自己的儿女，谷连反应剧烈，他开始拼命挣扎，胡乱地摆动四肢，指甲在地板上抓挠，更试图从地上爬起来。
“不、不要……”
他的声音模糊不清，但能听出担忧和焦急。
谷绪移开靴子，谷连奋力抬起头，他试图寻求饶恕，声音支离破碎：“求求你，与他们无关，他们只是孩子。”
“孩子？”谷绪的声音中终于有了情绪，他一字一句提醒谷连，“你不应该忘记，你将一个更无辜的孩子送进监狱。”
回想少年的记忆，那种深刻的无力和绝望，理应让为恶之人感同身受。
“他们今天拥有的一切，全靠践踏别人的鲜血与生命，是依靠无耻的偷窃和掠夺。”谷绪抓住谷连的衣领拉近他，恐怖的杀意如有实质，眼底有暗潮翻涌，“我为什么要放过他们？换成是你，你会吗？”
谷连全身剧痛，视野中满是鲜红。
他无法反驳谷绪的话，狡辩和求饶都是徒劳。
“我给你名单，我把知道的全都告诉你。”谷连拼尽最后的力气，试图用自己知道的一切交换，“求你，不要杀他们。”
“你的秘密都在这里。”锋利的指甲边缘划过谷连额心，淡漠的声音如同死神在低语，“我给过你机会，可惜，你自己放弃了。”
摧毁一切，碾碎所有，杀戮的欲望难以抑制。
黑发黑眼的少年掀起嘴角，獠牙尖利骇人。某一刻，眼角浮现神秘的纹路，很快又消失无踪。
“做了坏事，总要付出代价。”
看着眼前的谷绪，谷连全身僵硬，惊惧中近乎忘记疼痛。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闪过脑海，无比荒谬，却让一切不解有了答案。
“你不是谷绪，你是谁？！”
强大的精神力，森冷的气息，残忍的手段，使人恐惧的存在，他不是谷潜的儿子，绝对不是！
谷绪歪了下头，既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被揭穿的无措。
相反，他的表情十分平静。
“是与不是，对你都不再重要。”
谷绪站起身，没有再触碰谷连。
他随意打了个响指，银腹狼蛛终于舍得放开空间钮，爬出外套口袋，吐出蛛丝黏上墙壁，身体用力一荡，稳稳落到谷连的头顶。
“什么？！”
谷连恐惧地摆动手臂，试图挥开它。
这一举动激怒了银腹狼蛛。
它滑过谷连的额头，细长的节肢刺入他的皮肤，有毒的牙齿穿透他的眼球，注入致命的毒液。
鲜血喷出眼眶，谷连发出哀嚎，痛苦地在地上翻滚。毒液迅速蔓延，顺着干瘪的眼球流出眼眶，浸入他脸上的伤口。
不到片刻时间，毒素侵袭全身，谷连体表出现大片斑痕，呼吸变得极度困难。哪怕他拼命张大嘴，也没有一丝空气进入肺中。
斑痕很快覆盖全身，取代原本的肤色。
他仰面倒在地上，双手紧抓着喉咙，身体以诡异的姿势扭曲，在痛苦中结束生命。
“回来吧。”
银腹狼蛛顺着裤管爬回到谷绪身上，钻进他上衣的口袋里。
谷绪越过地上的尸体，转身推开房门，依照搜寻的记忆来到书房，依旧是暴力破坏门锁，迈步进入房间。
书房内布置简洁，除了书桌和高背椅，以及挂在墙上的一幅风景画，再不见任何装饰品，和卧室中的豪华有天壤之别。
谷绪径直来到挂画前，向上掀起画框，现在藏在墙内的保险柜。
单手握拳击碎金属，谷绪轻松打开柜门。
里面仅有三样东西，一只拳头大的金属盒，熄灭的通讯器和一枚空间钮。
谷绪先取出空间钮，与费岚赠送的空间钮对比，两者材质接近，雕刻的花纹却完全不同，应该出自不同工艺。
通讯器十分眼熟，谷绪拿在手里，记忆同时复苏，正是少年被抢走的那一只。
金属盒普普通通，表面没有任何花纹，看不出奇特之处。谷绪拿起来晃动两下，能听到沉闷的碰撞声。他用力捏扁盒子，盒盖边缘出现裂痕，一股能量溢出，沿着指尖蹿入他的体内。
纯粹，澄澈，无比契合。
谷绪正准备打开盒盖，精神力发生震荡，建筑外的屏障正被触碰，有人试图进入这座房屋。
想到谷连记忆中的议会武装，谷绪果断收起金属盒，将通讯器和空间钮一起装入口袋。
他没有返回走廊，而是走进与书房相连的露台，探头向下看了两眼，随即单手撑住露台的围栏，翻身跳向地面。
书房位于建筑二楼，与地面有一定距离。谷绪纵身飞跃，落地时悄然无声。
起身后，谷绪收起建筑外的屏障，从容穿过两条街道，进入一家店铺，从货架上取出一袋面包，来到柜台前付账。
店主热情接待了他，收下晶币后，目送他走出店门。
谷绪在门前踏上飞行器，回程时绕过豪宅正门，看清试图进入建筑的一群人。
“法乌提？”
认出是监狱看守，他果断调转方向，背对谷连的豪宅飞走。
在他身后，看守们打开建筑大门，从正门进入大厅，迅速奔向二楼的卧室和书房。
在卧室中，他们发现谷连的尸体。
谷连的死状惨不忍睹，全身多处骨折，脖颈缠绕大片淤青，一只眼球破碎，另一只向外凸出，鼻梁和几根手指被压得粉碎，皮肤上布满古怪的斑痕。
“他是窒息而死。”法乌提蹲下身，仔细检查谷连的尸体，当场得出结论，“这些痕迹很像中了狼蛛的毒。”
路德拿起地上的通讯器，闻言转过头：“狼蛛？”
“如果我没看错，应该是银腹狼蛛。”法乌提翻过谷连的眼皮，查看他身上的斑痕，“伤口在眼睛上。”
银腹狼蛛。
看守们不由得停下动作，彼此交换目光。提到银腹狼蛛，他们同时想起一个人。
“17549，他来过这里？”
“极有可能。”
“这个人死去不久，如果真是17549，他一定还在城内！”
法乌提示意众人稍安勿躁，沉声道：“这件事需要禀报喻非阁下。另外，这个人死了，他无法指证拉佩，我们要找到别的证据。”
对几人来说，当务之急是完成喻非交代的任务。是否抓捕谷绪，还需要从长计议。
喻非阁下的确下令详查此人，但没有要求他们进行抓捕。
“我们已经被停职，没有抓捕逃犯的职责。以我们的能力也抓不住他。”路德相当务实，拿着通讯器走近谷连的尸体，抓起他的手指按在上面，光屏立刻点亮。
“或许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他们的运气的确不错。
通讯器中保留大量与拉佩联络的消息，掌握这些证据，将坐实拉佩是故意将谷绪投入监狱。
“不管出于何种目的，造成严重后果是事实，他必须承担责任。”
看守们拿起通讯器，准备马上撤离。不想刚刚走出大门，就与米勒等人撞到一起。
这队人从酒馆出来，米勒终究不放心，强拉着几人来到街上巡查。
“就当是例行巡逻。”
他的同伴都在抱怨，打着哈欠埋怨他多此一举：“一定又是误报，何必浪费时间。”
话音尚未落地，说话的人就被现实打脸。
双方在门前相遇，米勒认出法乌提，立即摸向腰间配枪。他的同伴也立刻酒醒，迅速掏出武器。
“你们怎么在这里？”米勒侧头看向法乌提身后，空旷的大厅幽暗无声，隐隐有血腥味飘散，他的神情陡然冷厉，语气中带着质问，“你们做了什么？”
“议会武装？”
看守们料定城内会有布置，却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倒霉，竟然和对方撞到一起。
这间屋子的主人死于非命，他们出现的时机太不凑巧，无论怎么看，身上都存在重大嫌疑。被米勒等人当面撞见，就算有办法澄清，难保不会被人泼脏水，在调查过程中做手脚。
议会一直拖延质询，明摆着要将喻非阁下扣留在第一区。今天的事情闹出去，势必给阁下带去麻烦。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从源头上斩断可能。
“杀光他们！”
几人当机立断，彼此间配合默契，没有任何预兆欺身上前，联手夺取武器，迅速占据优势。
议会武装人数占优，却压根不是法乌提等人的对手。仅是一个照面，半数人就倒在枪下。
为杜绝隐患，看守们将事情做绝，不仅对米勒等人痛下杀手，还把尸体丢进建筑，当场放了一把火，烧毁所有证据。
火光燃起后，看守们快速撤离，专门挑选偏僻路径，避免撞见任何目击者。
“法乌提，这个证据还能用吗？”路德站在飞行器上，握着通讯器皱眉。
“当然可以。”法乌提明白路德的担忧，告知他不必担心，“这名商人幡然醒悟，主动联络我们，将指控拉佩的证据交到我们手上。这些议会武装人员意图阻止，冲出来向我们开枪。我们被迫还击，才造成这场不幸。”
“商人很不走运，死在他们手里。我们拿到证据杀出重围。对于他们的死亡，我们可以负责，但大火是怎么回事，我们完全不知情。”
法乌提挑了下眉，意味深长道：“第一区不会仅派出这些人，议会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或许是其他人想要栽赃陷害，才故意毁尸灭迹。”
“这样的确能解决问题。关于17549，难道也要隐瞒？”路德说道。
“我会如实禀报喻非阁下，具体如何决策，全由阁下定夺。在阁下做出决定之前，事情最好保密，以免横生枝节。”法乌提一锤定音，路德等人也不再有异议。
一行人驾驶飞行器穿过城内，在夜色的掩护下走进一家旅店。
推开店门时，恰好听到有人谈论主城西区拉响警报，不知发生了什么大事。
“我看到火光，在富商的居住区。”
“估计又是一场仇杀。”
“也有可能混入星盗，之前的悬赏令不是还在？”
“天晓得，总之，和我们无关。”
“说得也是。”
听到众人的议论，几人对视一眼，若无其事地走过去，顺利办理入住，没有引来任何怀疑。

第46章
第一区,议会大厦。
贝尔特站在休息室门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敲响房门。
声音传入室内,喻非睁开双眼，因被打扰感到不悦,眼底闪过一丝暴戾。
“阁下,请您移步会议室。”贝尔特声音紧绷，不希望惹怒门内的男人。就在不久之前,他徒手撕碎三部机器人,而且是持有武器的型号。
贝尔特永远忘不掉当时的画面。
房间内犹如飓风过境,桌椅翻倒撞上墙壁,机器人被风旋切碎,遍地都是散落的零件,根本无法组装修复，只能全部报废。
如果换成是人……
贝尔特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脖子，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就在她陷入惊惧时，房间的门向两侧滑开，有着暗红色头发的的男人出现在门后,直接越过她走向位于走廊尽头的会议室。
目送喻非的背影,比尔特长舒一口气,擦去额角冒出的冷汗。
“很好,又安全一天。”
会议室内气氛凝重，冗长的质询再度开始。
相同的问题来回重复,质疑的角度愈发刁钻，喻非仍能回答得滴水不漏,让人抓不到任何把柄。
“执政官阁下，我可以为自己解释,拉佩和吉斯议员如何澄清立场？”
面对无理的攻击，他没有半分退让，有理有据发出质疑，让多名议员陷入自证的困境。
相比成功抵挡虫潮的前任监狱长，这些人很难摆脱身上嫌疑，随着会议进程不断重复，全都变得焦头烂额，感到心力憔悴。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有执政官挡在前面，容许他们获得喘息之机。
这份幸运能否一直持续，却没人敢抱有太大希望。
“囚徒集体越狱，后果极其严重，这是对权威的挑衅。你身为监狱长，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阶梯会议室中，执政官安德烈声如洪钟，妄图以气势压倒对方。
喻非坐在质询台上，向后靠向椅背，交叠两条长腿，双手交握置于腿上。暗红的长发浑如烈焰，发尾垂过肩头，与黑色外套形成鲜明对比，浓烈的色泽近乎刺痛人眼。
面对安德烈的指控，他短暂垂下眼帘，眼底浮现暗色，难掩凛冽的杀机。
“安德烈，我之所以坐在这里，不是为听你废话。继续胡搅蛮缠，无疑是在浪费时间。”
“你说什么？！”执政官勃然大怒，精神力猛然爆发，悬浮在头顶的光屏剧烈震颤，屏幕画面混乱扭曲，随时将要熄灭。
“我说，这是在浪费时间。”
相比议员们的惊慌，喻非表现得十分平静。他向前离开椅背，手指点开通讯器，无视震荡和冲击，当着众人展开一面光屏。
屏幕中滚动文字和图像，是法乌提从双星城发回的消息。
内容截取自治安官拉佩和谷连的通话，包括两人是如何密谋将谷绪送入监狱。
“数量可观的晶币和能量石，就能够不经审判，换取一个人入狱。而这个人正是重刑犯越狱的关键。”喻非滑动屏幕，全方位展示图像，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尊敬的执政官阁下，在你看来，这件事该如何评判？”
这一幕出乎所有人预料。
任谁都无法想到，喻非被扣押在第一区，仍有机会搜寻证据，给议会致命一击。
安德烈的脸色很难看，碍于喻非的举证，他的立场变得相当被动。
要么仓促结束这场质询，蒙混种种不公；要么将拉佩视为弃子，坚持和喻非纠缠。
如何取舍？
问题的关键在于，喻非手里是否还有别的证据，除了拉佩之外，他是否还掌握更多人的把柄？
安德烈陷入两难，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议员们也是忐忑不安，尤其是之前被拖下水的数人，脸色都是异常难看。
现在是拉佩，接下来会否轮到自己？
他们该如何摆脱困境？
拉佩坐在位置上，脸色灰败。他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会遭遇背刺。那个贪婪的商人，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家伙，竟然敢暗中留下证据。
依照他对执政官的了解，自己极可能沦为弃子。甚者，为消除后患，他的家族都无法幸免。
先例并不罕见。
利用，舍弃，然后斩草除根。在必要时，执政官一定会痛下杀手。
可怕的猜想浮现脑海，拉佩冒出一身冷汗。他不敢赌安德烈会大发善心，只能设法为自己求一条生路。
“这件事……”
眼见安德烈要做出决定，拉佩突然站起身，当场打断他的话，大声说道：“我认罪！”
什么？！
议员们诧异转过头，惊愕地望向他。
“他疯了吗？”
事实上拉佩没有疯，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
顶着众人怀疑的目光，拉佩不去看震怒的安德烈，硬着头皮说道：“我承认收受贿赂，听信商人谷连一面之词，将无辜者送进监狱。但是，我与越狱一事绝无干系，更没有勾结重刑犯。”
“这也是你的一面之词。”喻非看着他，语气漫不经心，“狡辩不能使你免除责任。”
“我愿意承担责任，愿意接受审查，直到真相大白。在那之前，我自愿进入十二区接受羁押，我的家人也可以接受看管。”
反应快的人终于明白，拉佩压根不是破罐子破摔，而是想借机脱离议会管辖，摆脱执政官的控制。
第一区的权力足够大，却也有无法触碰的盲区。
在巨星上，十二区是一个特殊存在。
沙漠中心与世隔绝，议会可以将囚徒送进监狱，却无权指挥监狱内部。在监狱大门关闭之后，必须遵守十二区既有的规则。
在越狱事件发生之前，十二区和第一区还能维持表面和平。
事情发生之后，第一区的做法引发不满，喻非的家族公然违抗议会的决议，向所有人摆明立场。
他们无视押送命令，将飞船交给喻非。其后更发布公告，宣称囚徒集体越狱。
消息以光速传播，监狱固然会丧失一定威慑力，第一区却将颜面扫地，因不发出通缉令备受质疑。
是什么促成这一切？
安德烈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
他用力攥紧双拳，直至掌心感觉到刺痛。
拉佩的背刺突如其来，他感到十分震惊。事情已经发生，他不可能让对方把话咽回去。
为今之计，只有一种选择。
安德烈不去看拉佩，直接忽视他。阴鸷的目光落向质询台，对上好整以暇的前任监狱长。
即使万分不情愿，他也必须承认在这场搏力中棋差一招。
然而，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议员拉佩承认受贿，他将卸任一切职务，直至整件事查清。鉴于此事牵涉多名议员，质询暂停，监狱内部暂时免去惩戒。”
说到这里，安德烈突然话锋一转，双手按上桌面，看上去正气凛然，眼中却满是恶意。
“喻非阁下，对你的指控暂时取消，你将官复原职。身为一名监狱长兼十二区治安官，你有责任抓捕越狱的逃犯。”
图穷匕见。
他可以不追究喻非的责任，如对方所愿结束这场质询。他甚至可以取消惩罚，让监狱中所有人恢复职位。并且，他还会解除限制，允许喻非自由往来各区，离开巨星也不会遭到阻拦。
作为交换，喻非需要肩负起职责，抓回外逃的囚徒。
严珣，伊戈尔，荷斯，谷绪，都在追捕的名单之上。
要么抓住他们，要么被他们杀死。
除非喻非彻底叛离政府，不然他只能徒手接住这柄利刃，哪怕刀锋会切开他的手掌，使他鲜血淋漓。
喻非迎上安德烈的视线，能轻易捕捉到对方的恶意。
他没有表露出任何不满，仅是敲了敲手指，平静地出言提醒：“容我提醒，执政官，第一区没有发出一份通缉令。”
除了对谷绪的悬赏令，议会没有对任何囚徒发出追捕。十二区发出公告，安德烈始终未做出回应，分明打算冷处理。
这种情况下恢复他的职位，要求他去抓捕逃犯，无疑是一种笑话。
喻非优雅地站起身，目光扫视全场，最终落到安德烈脸上，语气淡漠，却能听出挑衅的味道：“在对他人提出要求之前，执政官是否该自省失职？”
此言一出，会议室内骤然安静。
众人的目光聚向两人，气氛愈发凝重，空气为之凝固。
“我可以发出通缉令。”安德烈沉声道。
“可以？”喻非冷笑一声，揭开执政官虚伪的假面，“这难道不是你的职责，反而需要更多提醒？”
安德烈肃然看向喻非，无视对方挑衅，目光逐渐暗沉。
“通缉令发出，希望你能尽快执行。”
“我拒绝。”
“什么？”
“第一区要求我卸任，我尊重议会的决定。如今证明指控是无稽之谈。我作为被无端指责的受害者，有权拒绝议会的任何要求。”
“喻非！”
“不必激动，执政官阁下。”喻非随意掸了掸衣袖，态度无比轻慢，“麻烦不是因我而起，我没有义务为此尽力。”
如果安德烈咬住不放，那么一切又要从头开始。
入狱的少年，突来的虫潮，迟迟才到的支援，以及久候不至的救援。
最关键的，从未发出的通缉令。
拉佩主动认罪，成为事情的突破口。继续追查下去，必然有更多议员承受不住压力，像他一样设法求生。
就像多米诺骨牌。
喻非清楚这一点，安德烈同样知道。
无意继续浪费时间，喻非起身离开质询台。即将走到会议室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转头对拉佩说道：“拉佩议员，我不再是监狱长，仍是十二区治安官。鉴于你自行认罪，我允许你前往十二区。”
拉佩张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感谢吗？
为能进入监狱表示感谢？
无论如何都很奇怪。
在他陷入纠结时，喻非已经打开会议室大门，身影消失在门后。
安德烈没来得及拦住他，腕上的通讯器突然闪烁微光，是来自第六区的消息。看到姗姗来迟的情报，安德烈勃然大怒。
“该死的！”
如果这份消息能提前送达，他不会如此被动，任由喻非占据上风。然而他亲口宣布质询结束，如今再想羁押喻非无异于痴人说梦。
看出安德烈神色不对，拉佩先众人一步冲出会议室，紧追在喻非身后。
盯着他的背影，安德烈目光阴沉。
以为躲入十二区就能平安？
“你太天真了，拉佩。”
他可以舍弃任何人，但绝不容许背叛。拉佩知道太多秘密，为剪除后患，他也绝不允许这个人活下去。
大厦走廊内，拉佩一路小跑，仍未能追上喻非。
寻找无果，他索性前往停机坪，命令飞船准备起飞。
“返回第六区。”他需要做出妥善安排，才能动身前往十二区。
登上飞船时，拉佩也曾经犹豫，此时返回第六区是否太过冒险。然而，进入十二区后未必能再出来，无论如何他也必须冒险。
地勤人员看到他，露出奇怪的神色。拉佩没有时间解释，迅速召集随行人员进入指挥舱。
等到塔台发出讯号，飞船离开主城，加速向第六区方向飞去。
喻非先他一步来到停机坪，进入飞船指挥舱，却没有马上下令起飞。
黑色的飞船停在跑道前，喻非坐在指挥椅上，几名异人看守在控制台前忙碌，熟练的敲击光键。
屏幕中一分为二，左侧是议会大厦，拉近能看清建筑内的人员行动，右侧是十二区监狱背景，坐在办公室内的男人和喻非有五分相似，容貌俊美非凡，颇有几分正派气质。
可惜这一切都是表象。
等到男人开口说话，正派的气质荡然无存，邪气萦绕全身，随意一个眼神都像是不怀好意。
“质询结束了？”
“是的。”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喻炎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下把枕在手臂上，一只手胡乱抓着头发，暗红色的短发堪比丝绸，任凭他怎样糟蹋，始终保持顺滑，不见一丝杂乱，“我不想留在这里，没有美人，也没有任何娱乐，简直就是折磨！”
“你口中的折磨，我忍受了很多年。”喻非架起一双长腿，轻易堵回对方的抱怨。
“好吧。”喻炎感到沮丧，下一刻又抖擞起精神，“无论如何，你总会回来的，对吧？”
“是的。”
“能给我一个日期？”喻炎的眼睛亮了。
“不能确定。”
“什么？”
喻非靠向指挥椅，视线对上喻炎，说出让他表情僵硬的答案：“我准备前往第六区，暂时不会返回十二区。”
“天哪！”
喻炎失去希望，双手抱头发出哀叹。
喻非的通讯器突然发光，不顾喻炎的哀嚎，他主动结束与对方的通话，随后点开光屏。
法乌提出现在屏幕中，他身处一条小巷，不远处是热闹的街道。通过敞开的巷口能看到川流不息的人群，也能听到嘈杂的人声。
“阁下。”
“什么事，法乌提？”
“17549，我们失去他的踪迹。不过可以确定，他目前还在双星城。”
“我会尽快前往双星城。”
“是。”
屏幕熄灭，两人结束通话。
喻非不再耽搁时间，下令飞船立即起航。
“设定航路，前往第六区双星城。”
“是。”
一名异人按下光键，能源灯渐次亮起。
飞船底部喷出涡旋，黑色船身垂直上升。达到一定高度，船舷四周出现能量波动，飞船隐入天空，眨眼间消失不见。
通讯器另一端，法乌提和路德打过招呼，分别朝不同方向搜寻，意图找到谷绪的下落。
两人离开不久，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小巷对面，距离法乌提方才的位置不超过百米。
“被发现了？”
他驻足片刻，快步隐入人群。中途与一名看守擦肩而过，依旧没有被发现。
城区道路上人来人往，各式飞行器在头顶飞过，高大的建筑表面不时飘过暗影。谷绪没有驾驶飞行器，选择乘坐悬浮列车穿过主城西区，进入更加繁华的东城区。
桥梁横跨半空，列车穿行时，频繁有光影在眼前掠过，短暂迷惑乘客的视线。
悬浮列车在一栋高楼前停下，乘客陆续走出车门。谷绪行走在人群中，始终不被注意。
等到最后一名乘客离开车厢，悬浮列车再次启动，沿着桥梁呼啸而过，仅留下截断的残影。
东城区名为集市，建有数座高达百层的商厦。
谷绪走入商厦一层，迎面是宽敞大厅，大厅中心是整排升降梯，他随意挑选一部走了进去。
升降梯完全透明，站在梯厢中，对外界一览无余。
显示屏位于头顶，屏幕中的文字飞速跳跃，失重感短暂带来眩晕。
到达预定楼层，数字静止不动，梯厢门向一侧滑开。门外直连数条悬空走廊，每条走廊前都有机器人指引。
谷绪拿出通讯器，示意需要修理。
“请往13号商铺。”
机器人指明方向，谷绪走向左侧第二条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家虫族经营的商店，三面墙壁摆满商品，五层柜台由底至高悬浮，可以横向移动。
机器人在门前迎宾，店员守在柜台后，身上统一着装，翅膀在身后张开，从外表判断应该属于鳞翅目。
“欢迎。”
谷绪走入商铺内，向店员说明来意。
“修理通讯器？”第二层柜台的店员飞落到谷绪面前。他有一双全黑的翅膀，像是蝴蝶，实则是夜蛾，一种很漂亮的昆虫。
“是的，能修吗？”这只通讯器是从谷连家中取回，他尝试过指纹和瞳孔识别，并且更换过能量石，始终无法开启。
“这是很早的型号。”店员摆弄着通讯器，很快发现问题，“缺失一枚零件，装上去就可以，问题不大。”
说话间，他带着通讯器飞回柜台，三两下更换零件，又飞回来交给谷绪。
“你可以试一下。”
谷绪接过通讯器，手指按在上面。和之前几次不同，屏幕闪过微光，证明可以正常使用。
“三枚晶币。”店员开出修理费，价格一点也不便宜，“这个型号的零件不好找，只有我们店里才有。”
谷绪点点头，并没有讨价还价。
他痛快付出晶币，婉拒店员推荐的新型号，转身离开商厦，再次登上悬浮列车返回西城区。
他没有入住旅店，这几天一直住在曾经的家中。
谷潜夫妇先后身亡，少年被送入监狱，家中的财富遭到瓜分，这栋三层小楼一直被封闭。
金属结构的建筑不会轻易破败，却因缺乏人气显得荒芜。
利用精神力伪装，谷绪在小楼来去自由，没有被任何人察觉，包括相隔不远的邻居。
大门封锁，他轻松攀登上二楼，顺着露台翻进去，打开落满灰尘的卧室。
房间内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张床，其余摆设都被移走。
谷绪走到墙边，没有坐到床上，而是席地而坐，背靠向床柱。
他拿出通讯器，开启后迅速翻阅内容。银腹狼蛛爬到他的肩上，安静藏在衣领下，把自己伪装成一颗纽扣。
屏幕中图像静止，谷绪的目光短暂凝住。
“谜语？”
少年的记忆中，父亲不止一次和他玩猜谜游戏，答案总是一样，一个智脑秘钥，一颗星球坐标。
在这通对话中，谷潜又一次提起猜谜游戏，有意让儿子牢牢记住。
“我的孩子，还记得谜语的答案吗？”
光屏中，俊雅的男人微微笑着。
他有鸦羽一般的头发，一双漆黑的眼睛。气质温润，不带有任何攻击性，具有极强的亲和力。
如果少年能平安成长，很大程度上会像他的父亲。
“可惜。”
谷绪抬起头，正好望进挂在墙上的镜子。
镜子里的少年俊秀苍白，和男人五官相似，气质却迥然不同。尤其是一双眼睛，一者和煦温柔，使人如沐春风；另一者却如宇宙深渊，暗黑无底，能吞噬所有生灵。
谷绪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短暂的情绪波动消失无踪。
注意力重新回到通讯器上，他搜寻少年的记忆，确信自己记得答案。
坐标星球暂时无法前往，关于智脑的秘钥，马上就能试一试。
“运输飞船。”
谷连从谷潜手中夺取船队，却无法掌控智脑。
自从谷潜死后，智脑无人开启，主动进入休眠。但和第六舰队的旗舰不同，运输船没有停止工作，依然能正常航行。
谷连困在第六区无法离开，成为抓捕谷绪的诱饵。
为防止他出逃，船队全部停靠船坞，名义是进行检查和修理。
“智脑，运输船，船坞。”
谷绪熄灭通讯器，视线投向落地窗外。
距离日落不到一个小时，他可以在夜间潜入船坞，找到藏有智脑的运输船，设法一探究竟。

第47章
船坞建于卫星城,外来人员进入需要盘查，从主城直接前往则能省去这一麻烦。
是夜，西城区万籁俱寂。
谷绪离开家中,乘坐悬浮列车来到西区与东区交界，该处有连接主城与卫星城的通道,城内居民可以来去自如。
通道呈圆柱形矗立,两端穿过防护屏障，贯通两座城市。
数部升降梯垂直起落,排在梯厢前的队伍很短,谷绪仅等候不到三分钟就顺利进入卫星城。
卫星城构造类同主城,桥梁建筑别无二致。城内规划则另有乾坤,与主城存在极大差异。
主城西区划为居民区,居住着大量商人,街区内有不少酒馆，经营时间限制在午夜。东区主要是商贸集市，商厦高耸入云，商铺鳞次栉比，繁华程度可见一斑。
卫星城内少见民居,主要分布船坞和工厂。船坞中常见商人,进出厂房的多为机器人,很少看到异种和虫族面孔。
高架桥将卫星城一分为二,悬浮列车通行城内，车厢却时常空载,零星才能见到几名乘客。
机械虫具备飞行功能，机器人喜好在地面穿梭,多数商人会自备飞行器，远比乘坐列车更加方便高效。
谷绪到达卫星城,刚刚走出升降梯便遇到红光扫描。
光束源于头顶，几只机械虫悬停半空，复眼中射出红光，查验往来人员种族，精准搜集资料。
走在谷绪前面的是两名虫族。
他们同为第六区居民，手下各有一支船队，时常往来星际之间，生意规模委实不小。通过两人之间的交谈，可知他们有货船在修理，前来卫星城专为确认工期，以免耽误下一次出航。
“允许通过。”
光束交叉扫过，警报声没有响起，机械虫予以放行。
虫族商人熟悉流畅，在红光扫描时保持不动，避免触发警报。顺利通过排查后，两人各抛出一只银色金属盒，盒身低空悬浮，边沿延展变形，赫然是两只飞行器。
商人双脚踩上去，飞行器平稳抬升，疾行穿过街道，带着他们向船坞飞去。
谷绪的伪装发挥作用，继两名商人之后顺利通过排查。他没有携带飞行器，走到无人处打开地图，准备乘悬浮列车前往船坞。
卫星城内布局规整，建筑、桥梁和街道皆与主城相似。
悬浮列车的停靠点很容易寻找，谷绪为节省时间，选择最近一站乘车，中途恰好经过船坞。
车厢内十分冷清，除了他自己，再不见一名乘客。
车头有明光闪烁，控制台前浮现光影，光线交织聚成立体人像，播报途经的站点，提醒乘客及时下车。
谷绪站在车窗前，窗外景物飞速后退，很难捕捉到清晰轮廓。
明暗交替，频繁更迭。
残像在车窗外变形扭曲，恰似浮光掠影，稍纵即逝，不留半分痕迹。
距离船坞两个站点，终于有乘客上车。
谷绪不经意扫过一眼，发现对方身形高大，五官有些眼熟。在对方选择角落站定时，他终于想起来，入城当日，两人曾乘坐同一艘飞船。
当时此人满脸斑块，声称遭遇未知辐射，基因发生变异。短短几天时间，他脸上的黑斑竟已消失无踪。
察觉到谷绪的视线，男人抬头看过来，表情中闪过警惕。
谷绪不动声色，很快移开目光。
真实遭遇也好，伪造的言辞也罢，本质上与他无关，没必要因好奇心惹来麻烦。
格雷谨慎地打量谷绪，发现他没有更多动作，也没有再投来目光，选择压下惊疑，显然也不打算多事。
悬浮列车继续前行，车厢内一片寂静，唯二的乘客没有任何交流。
明光在窗前掠过，光尾拉长，光影短暂滞留，交替照亮两人的面容。
大概过了十分钟，悬浮列车抵达站点。
车辆准时停靠，车厢门开启，距离站台不远就是船坞大门。
建筑宏伟壮观，门前有两排立柱，由高至低排列，组成分开的三角，远望似劈开的山峰。
立柱由金属打造，由棱锥分割为四面。立柱顶部探出监视器，探头三百六十度转动，对进入船坞的人员进行扫描。
立柱中部藏有发射装置。遭遇突发状况，金属板升起，激光束齐射，强大的能量组成屏障，任何人休想闯入。
谷绪在船坞前下车，发现男人也在同一站。
后者的目的地不是船坞，在下车之后，他顺着升降梯下至底层，径直走向船坞后的造船厂。
谷绪站在原地，确信他已经走远，才迈步走向船坞大门。
越过金属门柱时，精神力包裹全身，成功隐匿他的踪影，连头顶的监视器都难以发现。
门后直连一座宽道，地面以金属板铺设，每块大小相同，纹路乃至反光点都一模一样，看上去分毫不差。
宽道后又是一排立柱，立柱之间牵连光网，光网两面都有机器人守卫检查。
谷绪没有莽撞行动，而是在近处耐心等候。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数名带有维修器械的机器人从船坞内行出。他们个头不高，脚下踩有滑轮，机体外带有相同标记。
“放行。”
守卫机器人掀开立柱中部的金属板，一条手臂探入内部，拦路的光网向两侧分开，现出可供通行的道路。
维修机器人排成一队，有序穿过通道，滑轮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金属板上滑得极快。
谷绪与机器人相向而行，释放精神力包裹全身，借机穿过通道，没有引发任何警报。
在他身后，光网重新闭合。维修机器人去往船厂，守卫机器人继续坚守岗位。
光网背面分出数条岔路，每条由金属铺设，分别通往不同方向。
谷绪正不知该如何选择，两名虫族商人突然出现，沿着中间一条道路走来，与谷绪擦肩而过。
他们看上去心情不错，说话时不停比划着手势，显然从船坞中得到好消息。
“很快就能修理好。”
“看样子，可以如期起航。”
“真是太走运了。”
行至光网前，两名商人打开通讯器，由机器人扫描识别。
“身份无误，可以通行。”
商人被允许通过，拦路的光网向两侧分开。
不等两人进入通道，尖锐的警报声突然响起，昭示有闯入者。
红光漫射扫过地面，谷绪机警向后躲闪，避开危险的光束。他抬头仰望，发现立柱顶端趴着一排机械虫，机体与柱身嵌合，不动时很难被发现。
此刻，机械虫集体张开翅膀，复眼中亮起红光，渐次升空，接连向下俯冲。
光网密集拦截，惨叫声在通道内响起。
鲜血四处飞溅，一阵焦糊味飘散，混合着血腥味异常刺鼻。
“入侵者。”
机械虫锁定目标，发起第二轮攻击。
激光扫射之后，一个鲜血淋漓的身影倒在地上。
透明人。
他全身被激光穿透，洞穿伤相当致命。如果不能马上进入治疗舱，他必死无疑。
守卫机器人发出讯号，立柱下滑出扁平的机械虫。这些机械虫的身体像一片叶子，底部弹出八爪，飞速移向透明人，扛起他送出船坞。
血迹沿途滴落，铺开一条殷红的长带，在夜色下触目惊心。
这个透明人试图混入船坞，没有精神力遮掩，不幸被抓住，等待他的无非是两种下场，死亡，或是被关押，没有第三种可能。
透明人被送走后，立柱下又滑出几个小型机器人，张开机械手臂，熟练地清理地面。金属地板很快焕然一新，找不到半滴血痕。
目睹惊悚的一幕，虫族商人收起轻快的表情，行动愈发小心翼翼。由于两人动作太慢，险些引发机器人警报。
“尽速离开。”
两人再不敢耽搁，以最快的速度冲出通道，一路跑着离开船坞。
谷绪没有在原地久留，沿着商人出现的通道前往修理舱。
船坞共分六层，地上两层，地下四层。
修理舱呈蜂窝状排列，每间都配备专门的维修机器人。依照飞船型号不同，检查和修理的价格也有区别。
谷绪运气不错，治安官下令扣押的飞船全都停在同一层。
这些飞船十分完好，船体内外没有任何缺损，压根不需要修理。
维修机器人不需要启动，为保存能量，全部收缩成长方形的盒子，叠放在房间角落。
“秘钥指引的飞船。”
“不是大型运输船，也不是货船。”
“客船……找到了。”
谷绪回想谷潜父子的游戏，发现隐藏智脑的飞船十分特殊，并非大型船只，也不是新型号，而是一艘专门运送旅客的小型运输船。
谷连或许知晓智脑的存在，千方百计寻找秘钥。否则也不会抢夺少年的通讯器，隐秘地藏在家中。
然而他低估了谷潜的智慧，从最初就找错方向，注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应该是这艘。”
谷绪停在十九号修理舱前，走向停泊在里面的小型客船。
绕着飞船走过一圈，他单手覆上船身，找到涂饰在船舷下方的图案，一个有些抽象的蜘蛛。
“狼蛛。”
这枚图案巧妙地隐藏在舷号中，不认真留意很难识别。
确认无误，谷绪迅速开启舱门，不等履带滑落地面，手抓住舱门边缘，纵身跳进船舱。
舱门后直通舰桥，为节省空间，乘客的房间紧挨在一起，房门间隔不超过三步。
走在舰桥上，靴底磕碰发出轻响。
日光灯应声而亮，渐次延伸至走廊末端，直抵飞船指挥舱。
舱门升起关闭，整个过程中无声无息。修理舱角落的机器人陷入休眠，对身边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谷绪迈步穿过舰桥，越过两侧紧闭的客房，来到飞船指挥舱前。他在门前接入通讯器，顺利通过识别，金属门向一侧滑开。
指挥舱开启，室内灯光同时点亮。
控制台前浮起光键，能源灯忽明忽暗，象征飞船能源有限，需要及时补充。
谷绪迈步进入室内，舱门在身后关闭，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越过指挥椅来到控制台前，快速输入秘钥，抬头望向屏幕，等待智脑作出回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谷绪的耐心随着时间消耗。他双手按住控制台，指尖交替落下，声音在舱室内回荡，入耳格外清晰。
足足五分钟过去，屏幕始终漆黑一片，没有文字，没有图像，没有声音，甚至没有被点亮。
“失败了？”
还是他找错飞船？
谷绪不由得心生疑惑，正打算再试一次时，眼前忽然滑过一道光。
光线横切屏幕，大量文字凭空出现，飞速闪现翻滚。文字后是大量图影，一瞬间喷薄而出，各种颜色掺杂扭曲，使人眼花缭乱。
画面突然间停顿，从边缘向内折叠收缩，漩涡一般收紧，聚集成花苞形状，缓慢在屏幕中心绽放。
伴随着花瓣舒展，一道温柔的声音在舱室内响起，与冰冷的机械音有天壤之别。
“你好，漂亮的年轻人，我是亚娜。”
谷绪双手按住控制台，凝视屏幕中的鲜花。
花瓣在他眼前碎裂飞散，变形成一条条文字链，不断交错组合，组成浩瀚的宇宙星系。
“亚娜？”
“是的。”
“你只能存在于这艘飞船？”
“不。”文字在屏幕中翻转，链条飞散重组，不再局限于固有的形状，“我可以出现在任何船上，但需要消耗大量能量。”
谷绪凝视文字链变化，光芒照亮他的面孔，肤色愈显瓷白，乌发似墨，漆黑的瞳孔映入微光。
“你能控制飞船？”
“当然可以。”
“数量多少？”
“一支庞大的船队。”
“不需要人工操控？”
“不需要。”
“随时可以起航？”
“目前不行，飞船的能量石难以维持。”
“我明白了。”
得到想要的答案，谷绪退后一步，心中的计划逐渐成形：“亚娜，你可以继续沉睡。等到需要时，我会再次唤醒你。”
“如你所愿。”
屏幕中的文字链断裂破碎，重新组成花瓣，聚合成一朵鲜花，再退化成为一朵花苞。
影像复刻重置，如同时间倒流。
最后一缕光消失，屏幕重归黑暗。光键下沉覆盖控制台，能源灯愈发暗淡，头顶的日光灯也不再明亮。
谷绪转身离开指挥舱。
他有许多问题，希望从亚娜口中得到答案，但不是现在。
舱门在他身后关闭，随着脚步声远离，走廊内的灯也随之熄灭，最终归入一片黑暗。
修理机器人仍在休眠，在角落处一动不动。
谷绪离开修理舱，跟在一队机器人身后穿过通道，沿原路走出船坞，登上一辆悬浮列车。
列车在半空疾行，车厢内仅有谷绪一人，没有再遇到来时的乘客。
时间已过午夜，卫星城内少见异种和虫族走动，只有机器人在城内穿梭。建筑之间有机械虫飞舞，红光不时闪烁，与清冷的月辉相映，彻头彻尾的金属城市。
回到双城相连的通道，谷绪进入升降梯。随着梯厢飞速下降，失重感如约而至。
相比冷清的卫星城，主城内充满生命气息。
尤其是东区，高楼大厦灯火辉煌，商铺前霓虹闪烁，道路上人流穿梭不绝。
从高处俯瞰，偌大的城区笼罩在光中，建筑、街道和桥梁皆明光闪烁，无比耀眼夺目。
谷绪没有返回西区，而是转道进入东区。
他又一次走进商厦，乘坐升降梯直达顶层。这里有兽人开设的商店，激光枪、匕首以及各种能量武器应有尽有。
商铺占据整个楼层，店员都是高过两米的兽人，身材魁梧，气质剽悍，却也不乏精明。
谷绪走进店内，沿着陈列架走过，随意挑选出两把激光枪，来到柜台前付钱。
“您只要这两把？”
“是的。”谷绪从口袋里取出空间钮，动作刻意放慢，让对方能看清上面的图案。加尔什城是财富的象征，店中的兽人自然不会认错。
果不其然，店员的态度愈发热情，从柜台后拿出一只箱子，里面是性能更加优越的枪械。
“这些激光枪可以改装，不亚于舰队装备。您是否再考虑一下？”
“我需要的不是这些。”谷绪上下抛着空间钮，牵引店员的视线随之移动。他将空间钮握入掌心，手指轻击柜台，“我需要能量石，能够供应一支船队，两百艘飞船。”
店员的神情发生变化，试探道：“两百艘飞船的能量石？”
“没错。”谷绪又抛了一次空间钮，开出让对方难以拒绝的条件，“晶币不是问题，时间要快，必须要顶级能量石。”
“您确定不介意价格？”
“不介意。”谷绪给出肯定回答，抛出更加诱人的饵料，“事成之后，我会付一笔丰厚的佣金。”
没人会和钱过不去，店员也是一样。
“时间需要多快？”
“两天。”
店员考虑片刻，不愿意错过这笔生意，认真道：“两天之后，同样的时间，您亲自来取。但是，您需要先付部分定金。”
“可以。”
双方达成约定，谷绪留下一笔晶币，拿起购买的激光枪离开商铺。
店员和同事交代两句，闪身来到展示架后，打开通讯器联络可靠的供货商，不希望浪费一秒时间。
屏幕亮起之后，他一口气说完整件事，几乎不作停顿。
“恰克，这是一笔大买卖。两百艘船的能量石，全部要顶级。做成这笔生意，接下来半年都能在家里数晶币。”
“你确定不是在胡说？”
“当然不是。”盯着光屏中的狼兽人，店员声称可以向祖先发誓，“他有加尔什城的空间钮，这件东西的价值就超过能量石。”
恰克沉吟半晌，问出另一个问题：“你是否知道这些船的用途，如果他是星盗，事情会很糟糕。”
“一码归一码，生意就是生意。”店员摇摇手指，认为狼兽人想得实在太多，“如果他是星盗，以第六区目前的排查力度，不可能进入主城还不被发现。退一万步，我们只出售能量石，关于他的身份，以及他要用这些能量石做什么都和我们毫无干系。”
狼兽人被说服了。
“等我消息。”
“不能等，两天，只有两天。恰克，你的动作必须快。”店员催促道。
“两天？你这鲁莽的犀牛，你难道不考虑现实吗？！”
“想想晶币！”
“……好吧。”
看在晶币的份上，狼兽人保证如期送来能量石。
两人结束通话，店员重新回到岗位，压下心中的激动，继续接待下一位客人。
当夜，谷绪回到家中，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次日醒来，他伪装进入城内，继续搜寻少年的仇人，确保他们为昔日所为付出代价。
法乌提等人一直在搜寻他的踪迹，奈何一无所获。
他们确信谷绪没有离开双星城，可就是无法找到他，这让几人颇为沮丧。
双星城外，南希将飞船藏入密林，开启防护罩，耐心等待谷绪归来。
正午过后，天气依旧炎热，大地似要被烤化。森林中不见走兽飞鸟，甚至听不到虫鸣。
南希守在控制台前，正感到百无聊赖时，天空中突现能量波动，两艘飞船前后抵达，乘着热风飞向双星城。
第一艘飞船属于拉佩，他从第一区返回，船身上有代表治安官的标志，很快被安全员放行。
南希目送飞船进入主城，正打算联络谷绪，一艘黑色飞船闯入眼帘，打断她的动作。
庞大的船身遮天蔽日，经过处笼罩暗影，压抑感令人心惊。
船舷上涂饰暗纹，随着飞船经过森林上方，图案在屏幕中放大，唤醒南希脑海深处的记忆。
冰凉的手指，无法反抗的力量，穿透大脑的精神力。
抵在眼前的衣袖，充斥视野的是一枚华丽与恐怖编织的图案，象征家族的暗纹。
黑色的飞船进入城内，屏幕中的图象随之消失。
南希双手撑在控制台前，抑制不住心中的恐惧，身体微微颤抖。
监狱长！
他来了，一定是他！
行军蚁强压下恐惧，迅速打开通讯器。
光屏在眼前亮起，她看向屏幕中的谷绪，声音紧绷：“主人，第六区治安官返回。还有十二区监狱长，他已经进入双星城！”

第48章
谷绪接到南希的消息时,正站在一栋豪宅外。
这座楼房属于税务官，内部共有三层，装修得异常豪华,与治安官宅邸不上相下。
谷绪释放精神力，成功隐蔽自身。道路上熙来攘往,行人川流不息。多数人与他错身而过,距离不到半米，始终不曾发觉他的存在。
听到喻非抵达的消息,谷绪的神情未见丝毫变化。
他更加关注拉佩。
这位治安官与谷连勾结,罗织罪名将少年送进监狱。如果他留在第一区,谷绪暂时没机会动手,如今返回双星城,反而省去许多麻烦。
“我知道了。”
“可是,主人……”
“不必担心。”
谷绪告知南希不必担忧，主动结束通话，关闭通讯器。
时间正值午后，城外烈日炎炎，大地被烤得龟裂,城内凉风习习,气候宜人。一内一外仿如两个世界。
谷绪在小楼前驻足片刻,脑中记下建筑全貌,其后转身离开，身影融入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银腹狼蛛藏在他的口袋里，细长的节肢收紧,牢牢抱住空间钮，一直不曾放开。
豪宅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内，数人围坐在一起，都是眉心深锁，愁容不展。
他们中有男有女，身份五花八门，各有不同。
之所以聚集在税务官家中，全因几人曾参与同一桩阴谋，推动谷潜夫妻的死，更无耻瓜分他们留下的财产。
“谷连死了，真实死因尚未对外公布。诸位应该能猜到，杀死他的究竟是谁。”作为聚会的召集者，这座宅邸的主人，税务官查理斯率先开口。
他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长有一头浓密的卷发。下巴上的胡须像钢针一样竖起，两只黄绿色的眼睛浑浊晦暗，很容易联想到阴暗的爬虫。
他与治安官狼狈为奸，借助职位之便大肆敛财，积累下惊人的财富。
在谷潜夫妇先后遭遇不幸，以及谷绪被送入监狱这几件事上，他不是主要策划者，却是直接参与者。在瓜分谷潜遗产时伪造名目，让谷连能够顺利接收整支船队。
作为回报，他收获大量晶币，还有十多件藏品，每一件都价值连城。谷连还向他承诺，船队每次出航都会从利润中抽取一部分，按时送到他的家中。
通过背后交易，税务官赚得盆满钵满，很乐意为谷连大开方便之门。
然而世事难料，谷绪竟然成功越狱，使得情况急转直下。
第一区迟迟不发通缉令，只发出高额悬赏，同时以谷连为饵，在双星城内设下陷阱。
议会武装进驻城内，布下天罗地网。治安员严格排查，仍未能阻止最坏的结果。
谷连死了，就死在他的家中。
数名议会武装人员也在同日身亡，尸体被付之一炬。
事情发生后，查理斯等人千方百计打探消息，确信谷绪进入城内，还有未知力量在城内活动，他们所有人都不再安全。
“谷潜的儿子，他十分危险，简直就是一个怪物！”
拉佩前往第一区仍不忘命人看紧谷连，不惜扣押他的船队，导致他无法出逃，最终死于非命。
谷连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复仇的火焰已经点燃，除非谷绪被抓或者死亡，这场杀戮不会停止。不想落得悲惨收场，他们必须逃出双星城。
“我们都曾参与阴谋，分割谷潜留下的财产。他的儿子回来复仇，我们都很危险。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更谨慎一些。”坐在税务官右侧的女人开口。她脸颊瘦削，长着一只鹰钩鼻，声音十分尖利，透出焦躁和紧张。
她的话音刚落，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就翻了个白眼，瓮声瓮气说道：“阿维利，这件事不用你说，大家都很明白。我们聚在这里是为商量对策，不是听取任何抱怨。”
“尤达，你如何听出我在抱怨？”鹰钩鼻的女人心生怒火，声音更加刺耳，“我明明是在陈述事实！”
“好吧，事实。”男人不屑嗤笑，一只手按在沙发上，另一只手拍打肚子，轻蔑的态度毫不掩饰，“一只秃鹫的诚实，像水潭里的蠕虫一样可笑。”
“你这只该死的牛蛙！”阿维利火冒三丈，头发突然间炸开，发尾变色，眼底涌动杀意。
尤达见状从沙发上站起身，壮实的身材像一座小山，大嘴张开，粗长的舌头流淌粘液，能轻易腐蚀地板。
“够了！”
查理斯怒喝一声，大手用力拍下，包裹金属的桌角应声而断，碎块砸向地面，翻滚两下撞上桌腿。裂痕沿着断角延伸，迅速爬满整张桌面。
“尤达，阿维利，不要挑战我的耐心。”查理斯声色俱厉，双眼环顾室内，警告事不关己的几人，“还有你们，竟然坐视他们争斗？”
他的声音震动墙壁，靠墙摆放的书架微微摇晃，一件装饰品从架上滚落，摔在地上发出钝响。
见税务官动怒，阿维利和尤达立刻偃旗息鼓。其余人表情讪讪，反省自己不该在这时看好戏。
“目前最要紧的是自救。”查理斯稳定情绪，踢开滚到脚边的装饰品，仍觉得不解气，抬起脚狠狠碾压，结果被能量石咯到脚趾，不由得生出一股邪火。
“我们要马上离开双星城，带着家人一起。”
“可是，离开也未必安全。”
“总好过留在这里等死！”
“看看谷连的下场，我们都可能被舍弃。不尽快拿定主意，继续拖延下去，恐怕再也走不了。”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皮肤青灰的男人戳破困境，让摇摆不定的人陷入沉默。
“或许，我们把财产还给他，和他谈判？”另一个身材矮小，明显有沼泽星人血统的中年人说道。
“你在异想天开！”阿维利和尤达难得意见相同，都认为中年人在白日做梦。
“我们之间的仇恨不仅关系到财产，还有他父母的死。尤其是他的母亲。仇恨不是给出晶币就能消除，世界上没有这么简单的事情。”
“所以，我们只能离开，舍弃这里的一切。”黑色外套的男人做出结论。
“没错。”查理斯环顾室内，目光逼视在座所有人，“保住性命才能拥有一切。和谷连一样死去，财富、地位、荣耀，全都再无意义。”
“为防止被人拦截，我们最好同一天启程，派人伪装去往不同方向。如此一来，能够最大程度分散风险。”
查理斯的态度没有任何遮掩，他明确告诉几人，在座都可能成为袭击目标，逃离时都面临死亡威胁。可比起独自行动，这样做的风险显然更小。
“我们都会面临危险，也有很大可能逃出去。暂时放弃这里的一切，等到谷潜的儿子落网，我们还能再回来。”
查理斯的计划不算周密，却是目前最优选。
阿维利等人互相商议，压下对彼此的不满，最终达成一致，全体同意他的计划。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越快越好。”
查理斯希望马上就能离开。危险隐藏于黑暗中，他甚至不想在城内再多留一天。
“明天来不及，后天，我们一起……”
他的话尚未说完，手腕上的通讯器忽然闪烁。
其余人也陆续收到消息，治安官拉佩返回城内，正在召集手下官员，要求他们立刻前去会面。
“治安官回来了。”
对于这个消息，众人没有感到半分喜悦，反而都觉得不太妙。
查理斯是税务官，尤达是治安队长，他们需要立刻前往治安官宅邸。余着可以返回家中，为出城做好准备。
“日期是否延后？”阿维利问道。
“不。”查理斯摇摇头，坚定道，“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在后天动身。”
“好。”
几人商定计划，相继走出税务官宅邸，登上飞船各自离开。
相隔半条街道，法乌提等人获悉黑船抵达，第一时间联络汇合，集体前往航空港。
彼时，谷绪已经走出闹市区，驾驶飞行器返回家中。
房屋庭院一片荒芜，大门紧锁，无人能想到他会藏在这里。
谷绪翻入二楼露台，进入房间后张开精神力屏障，将范围局限在卧室内。其后靠着床头坐下，打开通讯器联络在城外的南希。
讯号接通之后，南希出现在光屏中。相比上次联络，她的模样镇定许多，脸色恢复正常，身体也不再颤抖。
“主人。”
“南希，我会在两天后出城。”谷绪支起一条长腿，手指一下下划过床板，突然间停住，刮擦声也随之消失。
“监狱长来了，主人，您留在城内会很危险。”南希试图说服谷绪，不要继续留在双星城，“我建议您马上离开。”
监狱长和看守不同，他有强大的精神力。难保他会锁定谷绪的位置，找到他的藏身处。
“不是现在。”谷绪摇摇头，否决南希的建议。他做事不喜欢虎头蛇尾，既然要为少年复仇，必须彻彻底底，不留任何隐患。
“那我去城内接应您。”无法说动谷绪，南希希望能护卫在他身边。
谷绪再次拒绝，命令南希留在城外。
他要求南希即刻远离双星城，飞往第六区边境。
“离开？”
“是的。”谷绪没有详细说明计划，但他明确告诉南希，两天之后，他一定会离开双星城，“我要做一件事，事成之后，我们在边境汇合。”
“我可以帮您。”
“不，听从我的安排，南希。”
谷绪态度坚决，南希无法继续争取，只能听命行事。
“遵从您的命令，主人。”
通话结束之后，南希仍感到不安。
对喻非的恐惧深植入脑海，她只能不断祈祷，祈求主人顺利实现计划，安全离开双星城。
在行军蚁陷入恐慌和担忧时，前任监狱长已经走下飞船，见到前来迎接的法乌提一行人。
“阁下。”
“如何，有线索吗？”
“抱歉，阁下。”法乌提面露羞愧，为自己的无能感到丢脸，“属下无能，一直无法追踪到他的具体位置。”
“大致范围也无法确定？”
说话间，众人乘坐飞行器离开停机坪，进入航空港大厅。
沿途遇到数支队伍，慑于喻非冰冷的气质，商人和船员主动避让，都不敢轻易靠近。
“我们主要搜寻主城西区。”法乌提实话实说，道出多日来的搜寻轨迹，“17549返回第六区，显然是为复仇。他杀死谷连，此后没有离开，必定还有其他目标。我们认为他会在这些区域活动。”
法乌提点开一面光屏，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放大主城部分区块，主要集中在城市西区。
这些时日以来，看守们沿着分配的区域搜寻，一度扩大范围，始终未能搜寻到谷绪的踪迹。少数几次，法乌提预感到自己接近目标，最终的结果仍一无所获。
看着屏幕中的地图，喻非沉吟片刻，抹去部分区域，放大中心城区和西城区交界，圈定治安官宅邸所在的位置。
“拉佩返回双星城，他会是下一个目标。盯着他，应该会有收获。”
“是。”
一行人走出航空港，喻非无意面见城市官员，径直前往法乌提等人居住的旅馆，订下一个单人间。
他不去见拉佩，不代表后者对他的到来一无所知。
黑船进入航空港，拉佩马上接到消息。
畏惧喻非的强势，他不敢擅自打扰，只能压下揣测，抓紧进行布置安排，以免自己离开后，手下势力被连根拔除。
“我将前往十二区，连同我的家人，都将接受监狱管辖。在此期间，我将权力移交诸位，希望诸位能恪尽职守，确保双星城一切如常。”
拉佩的话过于突然，多数人毫无准备，不由得愣在当场。
他们对质询期间发生的事知晓不多，压根没想过拉佩会放弃手中权力，选择前往十二区接受关押。
“治安官，您已经决定了？”
“是的。”
真正要放弃手中的权柄，拉佩难免生出不舍。想到生命遭受威胁，不舍马上消失，他迅速变得清醒。
“我很快将动身离开，包括我的家人，都会离开双星城。”
这场会议来得突然，结束得也极为仓促。
税务官查理斯和同事并肩走出宅邸。站在大门前，他与尤达对视一眼，能看出对此事的震惊。
“与其说是赎罪，更像是为保命。”
“治安官做出抉择，我们也应该尽快行动。”
两人短暂交谈，各自登上飞行器离开，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
二楼露台上，拉佩手撑着围栏，目送手下官员离开。其后转身返回房间，加速整理文件，挑选出需要销毁的部分，确保不留任何隐患。
接下来的两天，双星城的官员们动作频繁。繁华的城市看似平静，背地里早已是暗潮汹涌。
法乌提等人盯紧治安官宅邸，轮番出现在街口，目光逡巡过路的行人，不放过任何可疑目标。
喻非一直没露面。
他像富有耐心的猎手，潜伏在暗影下，等待猎物露出踪迹。
身为被追踪的目标，谷绪则是深居简出，没有进入闹市区，更没有接近拉佩家中，使法乌提等人屡次扑空。
临到与兽人约定的日期，他才终于有了动作，带着银腹狼蛛走出卧室。
傍晚时分，谷绪推开落地窗，从二楼一跃而下，驾驶飞行器穿过街道。他没有立刻前往东区，而是中途调转方向，秘密潜入税务官家中。
税务官又被拉佩召见，并留下共进晚餐。
房子里十分安静，仆人提前被遣散，只有一名管家在巡视楼层，靠在墙边的机器人也已进入休眠。
谷绪悄无声息穿过大厅，从身后控制住管家。
苍白的手指扣住脖颈，管家登时一惊。不等他发出声音，精神力刺穿大脑，成功使他停止反抗，目光变得呆滞。
“钱库的位置。”
“在地下。”
管家如同提线木偶，在精神力的控制下为谷绪带路。
由于税务官准备出逃，财产全部清点装箱，晶币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足足六只塞满的金属箱，全部被谷绪收入空间钮。
“你会忘记今夜的一切，带上一笔钱离开这里。”
更改管家的记忆，顺利进行扫尾，谷绪离开这栋豪宅，照计划前往城市东区。
飞行器持续加速，谷绪不断释放精神力，成功在人群中隐匿踪迹。
途经旅馆所在的长街，房间中的喻非似有所觉，忽然睁开双眼。
他起身行至窗前，俯瞰人流穿梭的街道，捕捉到空气中细微的震颤，眼底浮现暗色。
“找到了。”
下一刻，他转身离开房间，在等候升降梯时打开通讯器，召集在城内的随行人员。
“去东区。”
热闹的街道上，谷绪沿着熟悉的路线疾行，很快穿过西区与东区交界，停在一座商厦正门前。
他跳下飞行器，快步走进大厅，乘坐升降梯来至高层，进入兽人开设的商铺。
店员等候在门前，见谷绪如约出现，当即眉开眼笑，热情地将他迎入店内。
“尊贵的客人，您要的东西已经准备好。”
两人来到柜台前，店员请谷绪稍等，闪身消失在展示架后。再出现时，手里提着一只金属箱。
砰地一声，金属箱落到地上。从声音推算，里面的东西委实不轻。
“都在这里，这是钥匙。”
越高等级的能量石越是纯粹，体积相对更小，重量却会成倍增加。
地上的箱子方方正正，长宽高有限，和一只普通的行李箱差不多大小。
谷绪接过店员手中的钥匙，打开箱盖扫过两眼，不需要逐一拿出来检查，就能确定对方没有以次充好。
“您是否满意？”
“当然，这些都很好。”
谷绪扣上箱盖，痛快地付出晶币，包括购买能量石的部分以及付给店员的佣金。
“这些能量石很重，您是否需要更多服务？”店员收起晶币，飞速确认过数量，再次扬起笑容。
“不必。”
谷绪谢绝他的好意，轻松提起金属箱，原路返回升降梯。其后驾驶飞行器离开东区，直奔通往卫星城的空中走廊。
他前脚刚刚离开，法乌提等人便出现在商厦前。依照喻非给出的线索，他们在商厦中搜寻，可惜一无所获。
喻非出现在商厦顶层，捕捉精神力运行的轨迹，不禁挑了下眉，看向城市中心区。
“卫星城？”
谷绪尚不知有人追在身后，他提着金属箱进入卫星城，乘坐悬浮列车抵达船坞，顺利穿过光网进入船坞内部。
和上次来时相比，船坞中少去部分飞船，修理舱空出数间。
清洁机器人正在刷洗地面，矮小的身体来回滑动，头顶红光闪烁。扫描过某个位置，警报声意外拉响。
两个机器人停下动作，滑向发现异常的位置。光束再次扫描，一切如常，警报声没有出现。
“误报。”
认定是误判，机器人转身离开，继续之前的清洁工作。
谷绪趁机离开，进入客船所在的十九号修理舱。
他利落打开舱门，提着金属箱踏上舰桥。和上次的路径不同，他没有直接前往指挥舱，而是转道能源舱，更换飞船内部的能量石。
能源舱位于飞船尾部，舱门上有显著标志。
“通过识别。”
谷绪打开舱门，走进稍显狭窄的舱室，找到房间正中的凹槽，将失去光泽的石块取出来，放入新的能量石。
替换完成的一瞬间，整艘飞船发生变化。
走廊、指挥舱以及客舱全部亮起灯光，指挥舱的控制台前浮起光键，能源灯点亮，飞船随时可以起航。
谷绪离开能源舱，快步穿过舰桥，再次进入指挥舱。
来至控制台前，他熟练地输入秘钥，文字链出现在屏幕中，温和的声音在舱室内响起：“又见面了，漂亮的年轻人。”
“亚娜，我准备了充足的能量石。”谷绪打开金属箱，向智脑展示箱中的能量石，“我需要你启动船坞内所有飞船。”
“这里的飞船超过一百五十艘，你确定要全部启动？”
“是的。”谷绪给出肯定回答，“我需要你启动飞船进入主城，将治安官和税务官的宅邸碾成齑粉，并摧毁西城区五栋建筑。”
“摧毁？”
伴随着柔和的声音，屏幕中的文字链聚合收拢，一道虚幻的光影走出来，投射在谷绪面前。
她拥有女性的特征，五官深刻艳丽。发光的手前展，没有温度的指尖触碰谷绪的眼角，描绘出一个复杂的图案。
“这是一个疯狂的行为，你确定要这样做？”
“是的。”
智脑的幻象凝视谷绪，忽然展现笑容，俯身轻吻他的额心。
“如你所愿。”
虚幻的影像破碎成万千光斑，光流在空气中穿梭，搜寻特定目标。
红光突然改变频率，维修机器人停止工作，陆续走向十九号修理舱，列队等候在飞船前。
舱门打开，谷绪提着金属箱出现，维修机器人逐一上前，各自抱起一块能量石，装填入指定的飞船内。
一切准备就绪，亚娜召唤谷绪返回指挥舱，示意他坐上指挥椅。
“漂亮的年轻人，坐好，我带你飞！”
“……”
智脑原来是这种性格吗？
谷绪坐上指挥椅，无论心中如何想，表情始终镇定，没有任何改变。
屏幕分割成数块，清晰呈现出外部影像。
船坞内亮起强光，不同型号的飞船同时启动，接连升上天空。
守卫机器人主动截断光网，放行所有飞船。机械虫蛰伏在原地，自始至终未见警报拉响。
一百五十余艘飞船冲出船坞，浩浩荡荡飞过卫星城，犹如乌云遮挡天空，向主城碾压而去。

第49章
警报突然拉响,尖锐的蜂鸣声响彻主城。
城中街道上，行人纷纷驻足，疑惑地四下张望。路旁建筑大门敞开,里面的人走出来，和路上行人一样搞不清状况,皆是满头雾水。
“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有警报？”
面对突发状况,多数人不明就里，表情一片茫然。
航空港内,光屏同时熄灭,所有飞船停止起飞。船员和旅客聚集在大厅中,议论声嘈杂,各种猜测纷纷出炉。
“究竟发生了什么？”
“莫非是遭遇袭击？”
“是谁？”
“难不成有星盗混进来了？”
想到某种可能,大厅内的人陷入焦灼,心中惴惴不安。地勤人员很快被围在人群中，左支右绌，面对各种询问焦头烂额。
东城区商贸繁华，百层商厦林立，顶端高耸入云。
警报传来时,正是商铺最忙碌的时段。店员和顾客聚集到窗后,发现天空中的异样,接连发出惊呼。
“快看天上！”
声音传遍楼层,更多人涌向窗前，无数目光聚集向天空,骇人的一幕在瞳孔中放大，如同恐怖的噩梦走进现实。
“是能量罩！”
“能量罩正在被破坏,有人试图打开它！”
“空中走廊，快看,它要碎了！”
主城上方，能量屏障发生不稳，水波状的纹路频繁出现，环形向外震荡。贯穿主城和卫星城的柱状走廊支离破碎，从顶部向下坍塌。升降梯中途停止运行，片刻后失去控制，空载着向下坠落。
震荡的频率越来越高，达到顶峰时后向内收缩，聚集向一点。以该处为中心，能量飞速流失，依稀能看到微光流淌的轨迹。
透明的帷幕破开裂缝，能量罩被蛮力撕开，缺损的边缘不断蚀化，在城市上方撑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热风顺着缺口涌入，热浪席卷，冲击整座城市。
城内保留的植物迅速枯萎，金属铺设的桥梁和房屋大面积反光，刺痛人的双眼。
人群不敢在外久留，本能地寻找建筑躲藏。过程中发生推搡，冲突不可避免，险些酿成踩踏事件。
部分人行动稍慢，尚未摸到房屋台阶，忽然有阴影当头罩下。
他们慌乱地抬起头，望向天空的一刹那，恐惧达到顶峰，呆滞在原地无法移动。
城市正上方，百余艘飞船赫然出现，密密麻麻占据天空，乌云一般压抑整座城市。
能量持续流失，防护屏障变得残破不堪，飞船陆续下降高度，一艘接一艘进入主城，悍然压向地面。
几艘中型飞船经过东区，接连穿过对立的商厦之间。
大厦顶层，透明的落地窗后，有人看清飞船内部，惊愕地瞪大双眼，嘴巴大张，满脸不敢置信。
“没有人……”
“什么？”
“那艘船里没有人！”
“怎么可能？”
“我亲眼所见，那艘船的指挥舱里是空的！”
商铺店员脸色发白，脚下连连后退，对危险的直觉驱使他远离窗口。
其余人反而凑上去，因好奇向外张望，恰好又遇到飞船经过，看到空旷的指挥舱，不由得惊愕失色，后退的速度比店员更快。
“没有人，真的没有人！”
“谁在操控这些飞船？”
“智脑？”
“只有顶级智脑才能做到！”
拥有顶级智脑，轻易破坏能量罩，指挥大量飞船袭击城市，简直就是疯狂行径。
“是想毁掉双星城吗？”
看着飞船穿行而过，大厦内的人满脸惊惧，心中一片骇然。
主城上方，谷绪抵住热浪侵袭，单手抓牢舱门边缘，借力翻身返回船舱。
他首次尝试破坏一座城的防护罩，汲取的能量流入体内，堪比洪流冲刷，短时间内无法彻底吸收，不意外冲破体表，大片血痕纵横交错。
在强大的自愈力下，伤口快速愈合，两秒后再次崩裂，鲜血染红外套。
损伤，愈合，再损伤，再愈合。
足足过了五分钟，枯燥的循环才终于停止。
谷绪翻开掌心，苍白的手指向内攥紧，最后的能量被吸收殆尽。
抹去嘴角的血痕，他飞速穿过舰桥，大步迈向走廊尽头。
舱门在他身后关闭，隔绝涌动的热风。
飞船开始下降高度，贴近城市飞行，袭向设定好的目标。
指挥舱内，智脑再次凝聚出光影，走出屏幕，一瞬间飘到谷绪面前。
绕着他飞过一圈，亚娜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年轻人，你应该注意外表。如此漂亮的面孔，不该这样狼狈。”
谷绪低头看了看自己，脱下外套丢在一边，只留下一件衬衫。奈何衬衫也浸染红痕，不比外套强上几分，甚至更加糟糕。
“你需要换一身衣服，立刻，马上。”亚娜对谷绪的样子无法忍受，一个劲催促，“这样太糟糕了，绝对不行。”
不需要谷绪离开舱室，智脑启动飞船配备的机器人，很快从仓库里取来合适的衣物和靴子，要求谷绪马上更换。
谷绪感到头疼。
看样子，他不答应对方就会一直说下去。
在今天之前，他从未想过一个智脑会有如此丰富的性格。
“好吧，我换。”
谷绪从机器人手中接过干净的衬衫和外套，利落地套在身上。换下来的衬衫团成一团，随意抹去脸上和脖颈的血迹。
见状，亚娜又准备发表意见。
谷绪敏锐作出预判，迅速举起一只手：“停，你让我头疼。”
“好吧。”亚娜无奈地收起唠叨，飞回到控制台前。
“多么精致的孩子，为何要活得如此粗糙？”
智脑人性化叹气，悬浮的光键在空气中无序跳动，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谷绪正扣上外套的领扣，闻言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坐到指挥椅上，权当一个字都没听到。
在亚娜的操控下，所有飞船设定相同方向，加速向主城西区飞去。
变故发生时，治安官拉佩正在家中设宴，与税务官等人共进晚餐。
众人坐在餐桌旁，心中各怀鬼胎，表面上仍要客套应酬，隐藏下不为人知的心思。
“我离开后，城内诸事交给各位，希望……”
拉佩举着酒杯长篇大论，口中喋喋不休。
无论多不耐烦，众人仍要虚假捧场，不时点头或摇头，在适当的时机给予赞扬。
“治安官阁下，请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坚守这座城市。”税务官查理斯正色出言。
尤达等人纷纷附和，态度十分诚恳，模样煞有介事。
“我们一定竭尽所能，守护双星城！”
话音刚刚落下，警报声突然传来，众人顿时一惊，彼此相顾一眼，表情惊疑不定。
拉佩立刻叫来管家，询问警报因何而起。
管家也是满头雾水，他和在座众人一样，不清楚城内都发生了什么。
“不清楚？”
“治安员也没有报告？”
拉佩心中一惊，立刻想到随黑船到来的喻非。
难道是他？
不等他派人去验证猜测，室外突然传来惊呼，声音中充满恐慌与害怕。
查理斯等人再也坐不住，接连起身冲向窗口，推窗向外张望。庞大的黑影出现在天空，大举压向地面，赫然是进入城内的飞船。
“飞船？”
“它们在下降。”
“快离开这里！”
意识到飞船正在逼近，查理斯和尤达脸色骤变，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离开窗台，拼命跑向大厅出口。其余人受到提醒，紧跟着他们冲向大门。
头顶传来轰鸣，脚下剧烈摇撼，两人不敢回头，都在拼命向前跑，只为能逃得更快。
他们幸运地冲出宅邸，暂时避开风险保住了性命。
在两人身后，一艘大型运输船从天而降，船身压垮建筑，天花板坠落，墙壁坍塌，留在建筑中的所有人，包括拉佩在内，全都被金属和石砖掩埋。
惨叫声被轰鸣声掩盖，灰尘呈烟雾状弥漫扩散。
运输船向上抬升，离开垮塌的建筑，飞至一定高度再次俯冲，来回碾压残垣断壁，三层楼房在挤压中摧毁，彻底沦为一片废墟。
运输船第四次上升，没有继续落下，短暂悬浮在半空，其后调转方向朝街尾飞去。
运输船离开后，废墟中伸出一只手，顶开破碎的金属板，艰难扒出一条通道。
治安官拉佩从废墟中爬出来，他满身狼狈，额角流淌鲜血，在盖满灰尘的脸上冲刷出条状痕迹。
确认飞船已经离开，他打开通讯器，正准备召唤治安员。
不承想头顶又罩下阴影。
维持开启通讯器的姿势，拉佩仰头望向天空，瞳孔骤然紧缩。
几艘中型运输船包围废墟，船舷下探出发射装置，耀眼的白光凝聚在管口，随时将要射向地面。
“不！”
拉佩惊骇欲绝，不顾一切想要逃跑。
他刚刚迈出两步，可怕的光束当头落下。
强光穿透他的身体，末端深入地下，击穿金属和岩层。
光束碰撞交错，能量交织激起光爆，拉佩遭遇强光侵蚀，身体四分五裂，消融在耀眼的白焰之中。
废墟前方，查理斯和尤达仍在亡命狂奔。
他们甚至没时间开启飞行器，只能强忍着高温在滚烫的道路上奔跑。汗水包裹全身，呼吸急促，两人的鞋底被融化，脚底烫伤鼓起水泡。
“分开跑！”
前方遇见岔路，查理斯和尤达选择分头逃命。
尤达的运气糟糕透顶，他刚刚转过路口，迎面撞上一艘小型飞船，当场被飞船压碎，落得死无全尸。
查理斯侥幸逃回家中，却发现大门敞开，所有机器人停止工作，房子里的管家不知去向。
不祥的预感陡然升起，他飞速穿过大厅直奔地下钱库。
预感应验，钱库遭遇洗劫，除了无法抬走的大件金属柜，装箱的晶币、能量石和艺术品全都不见踪影。
“该死的，究竟是谁？！”
查理斯怒不可遏，却没时间追查窃贼。他立即离开钱库冲向二楼，希望书房中的藏品没有被拿走。虽然价值一般，至少能够换取晶币应急，支持他离开双星城。
楼梯刚刚爬到一半，可怕的震颤再次出现。
查理斯站立不稳，在摇晃中扑向楼梯扶手，直接翻落到一楼。
他没有受伤，正要从地上爬起来，窗外突现暗影，一艘小型飞船撞碎落地窗，撑开金属墙壁，直冲向大厅。
“啊！”
查理斯惊叫着在地上翻滚，狼狈地爬向墙角，惊险避开致命的冲撞。他后背紧贴着墙壁，船首距离他不到半米，随时能将他挤压碾碎。
在他剧烈喘息时，小型飞船开始后撤，消失在破碎的落地窗外。
查理斯双腿发软，勉强扶着墙壁站起身。他正准备离开大厅，头顶的吊顶向下坠落，紧接着穹顶垮塌，大面积砸向地面。
查理斯被一块金属板压住，骨头碎裂，行动变得困难。
下一刻，房屋彻底被压垮，黑暗取代光明，死亡之神挥舞着镰刀，熄灭了他的生命之火。
同在西城区，相邻的两条街道，连续有数座豪宅遭遇相同命运。
房屋的主人身份不同，种族不同，地位也有区别，但无一例外牵涉进谷潜夫妻的死，参与诬陷少年入狱，侵占瓜分谷潜留下的财产。
“做坏事，理应付出代价。”
谷绪在实践自己的诺言。
为少年复仇，用鲜血和生命祭奠亡魂。
一百五十余艘飞船闯入主城，在城区内横冲直撞，摧毁数栋建筑，将房屋的主人掩埋在废墟之下。
治安官、税务官和治安队长先后身亡，治安员群龙无首，没人想到反击，都在千方百计躲藏保命。
议会武装人员藏在酒馆里，目睹城内的情形，心中不免骇然。
他们试图联络第一区，却发现信号不稳，声音和图像失真。采用文字发送，对方回过来的全是问号。
“你们在胡说什么？”
“没有胡说，千真万确！”
“控制一百多艘飞船，必须是高级智脑。何况是操控它们发起袭击，这完全不可能！”
通讯器另一端，接到消息的议员翻阅文字，没有看到具体影像，认为武装人员在夸大其词。
“你所说的不切实际。如果要我相信，必须发回具体图像。”
看到屏幕中的文字，米弗愤恨交加。如果对方站在面前，他一定会扯掉这个人的脑袋！
“该死的蠢货！”
就在两人通话期间，又一栋建筑被摧毁，废墟中腾起大量烟尘，激光束扫射地面，仿佛地狱景象。
袭击只为毁灭，完全不计代价。
一栋接一栋建筑破碎倒塌，飞船也遭到损坏，船身留下斑驳伤痕，损失难以计量。
少有人会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
“疯子。”米弗呆滞地望向窗外，看到激光束在屋前地面扫过，恐惧达到顶峰。
“策划这一切的，一定是个疯子！”
主城航空港内，塔台程序遭到篡改，彻底失去控制。
大厅内的光屏突然亮起，文字链飞速滚动，看得人眼花缭乱，解读不出任何含义。
面对突发状况，地勤人员焦急不已，奈何无计可施。
成群的机械鸟在大厅中乱飞，振翅声嘈杂刺耳，眼中闪烁红光。鸟群虽然没有发起攻击，却散播开未知的恐惧，压抑感令人窒息。
喻非返回航空港，无视地勤人员的阻拦，径直穿过大厅，进入停机坪。
一行人登上停泊在跑道前的黑色飞船，舱门随之关闭。
船舱底部喷出涡旋状气流，飞船垂直抬升高度，无需信号灯指引，直扑向爆发混乱的西城区。
指挥舱内，法乌提等人各司其职，严格执行每一道命令。
接近城区交界，地面的影像投射在屏幕中，垮塌的废墟突兀出现，四周建筑却完好无损，证实发起攻击的人目标明确。
“是他。”
喻非坐在指挥椅上，前臂搭上扶手，精神力极限铺展，短时间内覆盖大半个城区。
黑船正前方，相隔一条街道，谷绪突然察觉到异样。
“亚娜，有些不对。”
“我知道。”
智脑的声音陡然严肃，悬浮的光键飞速跳动，屏幕中画面切换，出现一艘黑色飞船。
暗夜一般的颜色，流线型设计，船身涂饰暗纹，予人沉重的压力，仿佛一头巨兽盘踞在天空。
亚娜的声音再次响起，谨慎做出评估：“一艘伪装的战舰。”
“战舰？”
“是的。”画面进一步放大，借助分散在附近的几搜小型运输船，智脑捕捉到船身所有细节，“可以确定，那艘船上有重型武器。”
“亚娜，你能否控制它？”一艘伪装的战舰，拥有重型武器。结合南希送来的消息，谷绪能猜出黑船的主人。
“我不能百分百保证，但可以尝试一下。”智脑给出答案。
“那就试一下。”谷绪起身走向控制台，凝视屏幕中的飞船，瓷白的脸庞映在光中，瞳孔愈显漆黑。眼底隐现一抹戾气，充斥杀戮的欲望。
亚娜飞回到屏幕中，不到两分钟，黑船指挥舱内陡然响起警报。
能源灯闪烁不定，悬浮的光键胡乱跳动，屏幕中的投影发生扭曲，颜色凌乱，出现不规则的雪花。
看守们尽力挽救，仍无法解决问题。
“阁下，飞船正在失去控制。”法乌提神情紧绷，意识到飞船遭遇入侵，情况十分危急。
“智脑。”
喻非离开指挥椅，走到控制台前。
精神力包裹控制台，通讯器接入光键，快速输入一组秘钥。
屏幕中的画面突然静止，两秒之后，大量数字喷薄而出，挤压扭曲的图像。最后一抹雪花消失，数字开始聚拢，快速缠绕堆叠，凝成一具光影。
光影凸出屏幕，一点点挣脱而出。
她悬浮在喻非对面，精致的面孔上扬起笑容：“好久不见，喻非，难得你会唤醒我。”
不等对方说话，她轻盈飞过舱室，看到不同岗位上的虫族和异人，貌似很不满意。
“全是外来种，真是让人厌恶。”
“薇兰，我需要你的帮助。”喻非收回精神力，出声吸引智脑的注意力。
“噢？”智脑飞回到喻非面前，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表情丰富得令人惊叹，“我有什么可以帮你？”
“疑似不死族出现，我需要抓住他。”
“不死族？”
“是的。”
“多大年纪，该不会是个老人吧？”薇兰皱了皱鼻子，她对满脸皱纹的家伙一点也不感兴趣。
“很年轻，也很漂亮。”谷绪的面容闪过脑海，喻非做出诚实评价。
年轻漂亮？
薇兰立刻变得活跃，转身投入屏幕，下一刻发出惊叫：“喻非，你没说对方有高级智脑！”
“薇兰，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唤醒你？”
“无情的家伙，你们一族都是这样！”薇兰愤愤不平，口中抱怨不休。即便如此，她还是全力应对，竭尽所能驱逐外来者。
入侵遭遇阻击，亚娜接到反馈，立刻告知谷绪。
“黑船上有智脑，是否要杀死她？”
“杀死她？”
“这是最妥善的办法，不过要耗费许多能量，也会很耗时间。”
谷绪凝视屏幕中的画面，确信目标全部解决。迅速权衡利弊，他当即做出决断：“亚娜，我们离开，甩掉那艘船。”
“好。”
智脑在小型客船上发出指令，分散的运输船开始聚集，陆续穿过破损的能量屏障，向第六区边境飞去。
“阁下，目标在离开。”重新拿回飞船控制权，法乌提快速调转画面，发现冲入西区的飞船大批飞离，在城市上方面分散开，很难锁定谷绪的具体位置。
“薇兰，能否锁定智脑的位置？”喻非敲击控制台，询问黑船智脑。
“不太行，但我可以试试。”薇兰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中，虽然不愿意承认，可现实摆在眼前，对方的确高于她的等级。能够把那个智脑赶出去已经很不容易，要精准锁定更是难上加难。
然而，在漫长的等待后被唤醒，她不想再陷入沉睡。
耗费大量能量，薇兰仍无法确定亚娜在哪艘船上，但能找到大致方向。
“一定在那几艘船上。”
声音落下，智脑的影像消失在屏幕中，十几艘中小型运输船取而代之。
“追上去。”喻非没有迟疑，下令跟上这批飞船。
“是。”
黑船开始加速，尾随在小型客船之后，消失在城市上空。
袭击突如其来，又戛然而止。
陆续有人从藏身处走出来，顶着热浪茫然四顾，发现一个可怕的现实，多数官员在袭击中身亡，在混乱过后，双星城出现权利真空。
“怎么办？”
城中居民陷入迷茫，不知该如何是好。
治安员硬着头皮挑起重任，抓紧重启能量罩，将炎热隔绝在外，同时分出一队人前往航空港，着手恢复秩序。
在组织人手修复空中走廊时，带头的治安员拿起通讯器，忽然又变得犹豫不绝，鬼使神差地熄灭屏幕。
“不上报议会吗？”
“不。”
治安员没资格参与拉佩的宴会，但知道对方准备离开第六区。还有税务官和治安队长，他们都在策划离开。
“第一区不可信，议会不代表公正。治安官和税务官都死了，这是我们的机会，不应该拱手让人。”
听到他的话，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变得兴奋起来。
权利，财富，地位，全都唾手可得。这是天赐良机，必须牢牢抓住。
“城内有议会武装，必须让他们闭嘴，避免消息传出去。”
“明白。”
众人达成一致，分头开始行动。
对权利的渴望驱使他们痛下杀手，就算事后有人追查，也可以推脱到袭击者的头上。
米弗等人躲在酒馆中，再次试着联络第一区，压根不知危机来临，自己即将大祸临头。
对议会武装人员来说，第六区的双星城注定是一片死亡之地。

第50章
第一区,议会大厦。
贝尔特旋风一般穿过走廊，向迎面走来的同事颔首，用最快的速度来到执政官办公室。
她在门前停下脚步,通过瞳孔和掌纹识别，端正表情进入门内。
房间里,安德烈正伏案工作。
阳光穿透落地窗落在他身上,浅色头发浮现光辉，俊朗刚硬的面庞隐在光下,笼罩一层阴翳。
贝尔特无声走过去,报告从第六区传回的消息。
“阁下,派出的人发来讯息,双星城遭遇百余艘飞船袭击,部分城区损毁严重。袭击过后,城内官员未曾露面，拉佩议员极可能身亡。他们向您请示，是否入城进行确认。”
闻言，安德烈动作一顿，从文件中抬起头,眉心拧紧能夹死苍蝇。
“双星城遭遇袭击？”
“是的。”
“背后是谁？”
“目前无法确认。”
“无法确认？”
“全部是商船,使用轻型武器。”
贝尔特打开通讯器,点亮办公桌前一面光屏。屏幕中重现双星城遭遇袭击的画面。
由于是在城外拍摄且遭遇不明干扰,画面略显失真，图像时而扭曲。即便如此,仍能看到横冲直撞的飞船，以及扫射地面的激光束。
看到城中的一幕幕,饶是安德烈也不免惊愕。
“一支运输船队？”
在看到真实情况之前，他设想过某种可能,现实却比想象中更加疯狂。
利用飞船摧毁城区，当真是大手笔。
在船队碾压城内建筑时，一艘庞大的黑船意外出现。
这艘船让安德烈神情骤变，双眼紧盯屏幕，急欲知晓它的行动。不想画面突然暗淡，大量的雪花点从中心向外扩散，眨眼间占据整张屏幕。
“森赖发回来的画面只有这些。”贝尔特熄灭光屏，对上安德烈阴沉的目光，下意识打了个哆嗦，立即补充道，“黑船出现不久，船队就停止袭击，集中离开双星城。黑船随后追上去，目前不知去向。”
安德烈沉吟不语，回想屏幕中的画面，发现一个关键。
“城市能量罩破损，森赖有没有提到原因？”
“据他所说，他抵达城外时，袭击的船队已经冲入城内，此前的情况他并不知晓。”贝尔特顿了顿，谨慎说道，“城内有派驻的武装人员，或许他们会清楚。”
执政官的表情过于森冷，明知不是针对自己，她仍感到不寒而栗。
“发生这样的大事，弗雷曼没有任何报告？”
“并没有，阁下。”
贝尔特也感到奇怪。
为抓捕一名逃狱的囚徒，议会在双星城布置陷阱，提前派出一批武装人员。虽有部分成员遭遇不幸，其余人仍驻扎在城内。
作为武装人员的顶头上司，双星城遭遇袭击，弗雷曼议员本该更早得知消息。
他至今没有任何反应，可能性只有两个：入城人员全部遇难，死前来不及发出求救，或是他收到情报却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假设是第一种，弗雷曼尚能为自己辩解。如果是第二种，他无论如何都逃脱不掉责任。
执政官明显压抑着怒火，一旦彻底爆发，势必将弗雷曼焚烧殆尽。
“贝尔特。”
“请您吩咐，阁下。”
“找到弗雷曼，让他立刻来见我。”
“是。”
贝尔特的预感即将应验。
身为安德烈的机要秘书，她多少能猜中对方的心思，除非弗雷曼有好的借口，否则将会承受滔天怒火，失去目前拥有的一切。
贝尔特绷紧神经，确定安德烈没有其他吩咐，立即转身走出办公室。
穿过走廊时，她召唤数名机器人，分散寻找弗雷曼议员，确认他是否仍在议会大厦。
“快点找到他，马上通知我。”
机器人迅速散开，很快消失在走廊两端。
贝尔特站在窗前，正遇夕阳西下，余晖投向地面，些许洒落在她身上。她侧头看向窗外，凝望漫天红霞短暂失神。
“第六区应该是深夜。”
呢喃声散去，贝尔特离开窗边，继续穿过走廊，走入一部升降梯。
站在梯厢里，她接到机器人发回的消息，获悉弗雷曼所在的位置，改变停靠的楼层。
看着显示屏中数字跳跃，她莫名有种预感，这是最后一次见到弗雷曼。
今天之后，议会大厦中不再有他的位置，议员名单中又将填补新的成员。
日轮西沉，余晖即将彻底湮灭。一弯银钩缓慢升起，清冷的月辉洒向大地。
第一区昼夜交替之际，第六区已过午夜时分。
夜风刮过边境，不减半分燥热。
热浪滚滚，天地间仿佛一只巨大的蒸笼，将要耗尽仅存的水汽。
天空中突生异变，百余艘飞船似流星穿过夜幕，向东疾行而去。
这些飞船型号不一，种类不同，既有客船也有货船。
队伍中心是一艘小型客船，被十几艘中等型号的飞船包围，前后左右各有一艘大型运输船，外层是数十艘小型货船。飞行时的排布看似散乱，却没有遗漏任何死角，防卫堪称严密。
一艘黑色飞船紧咬在船队身后，沿途紧追不舍。
在追逐过程中，黑船屡次遭遇拦截，不断有运输船脱离队伍横在前方，迫使黑船调转方向。
假设黑船不改方向，就只能迎头撞上去。
连续数次撞击之后，再看到屏幕中的投影，法乌提等人都是脸色发青。
不计代价，不计损失，压根不在乎飞船报废，除了疯狂，他们想不出别的词来形容。
“真是个疯子。”
喻非坐在指挥椅上，左臂搭上扶手，戴着手套的手指交替落下，发出规律的敲击声。
前方又横过一艘飞船，船身在屏幕中放大，能清楚看到侧舷上的涂饰。
看守们正准备撞上去时，忽听声音从背后传来：“开火。”
法乌提等人都是一愣，下意识转向身后。
“阁下，你说开火？”
“是的。”
喻非靠向椅背，交叠起一双长腿，语气淡漠，听不出更多情绪波动，只有少许不耐烦。
“击落所有拦截飞船。”
薇兰在此时走出屏幕，飞到喻非面前，出声提醒道：“距离这么近，一旦开启重型武器，很可能会撕碎这支船队，误伤那名不死族。”
暗红的双眼锁定光影，言辞间不乏威胁：“薇兰，做你该做的，如果不想继续沉睡。”
“你别后悔。”薇兰撇撇嘴，没有同他争辩，转身飞回到屏幕中。
下一刻，三排能源指示灯全部点亮。
不需要法乌提等人动手，智脑接管这艘船上的武器，从瞄定到发射，再到击中目标，过程仅有十数秒。
耀眼的光束刺破黑暗，命中挡路的小型货船，由外至内贯穿船体。
舱壁和舰桥在高温下融化，飞船在空中解体，坠毁在干枯龟裂的大地上。落地时发生爆炸，强光散去后，留下直径数百米的陷坑。
“继续。”
喻非下达命令，智脑完美执行。
能量炮连续发射，强光照亮夜空，拦路的飞船接连坠毁，落地时发生连爆，声音震耳欲聋。
即将越过第六区边境时，运输船少去三分之一。
亚娜一边操控运输船反击，一边如实告知谷绪：“火力差距太大，即使数量占优，我们也没有胜算。”
一艘拥有重型武器的伪装战舰，在不计损耗的情况下，足以摧毁整支运输船队。
正如宇宙星兽，一头就能毁灭一颗星球。
“对方的武器由智脑操控。”亚娜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中，分割的画面显示船队遭遇炮击，不断有飞船解体坠落，“我去杀了她。”
谷绪站在控制台前，真实目睹火力差距，认为杀死对方的智脑并不能彻底改变局面。
“亚娜，减速。”
“什么？”
“全体停下，让那艘船靠近。”
“你要做什么？”
“毁灭智脑无济于事，只有一个办法才能彻底摆脱他们。”
谷绪被追得厌烦，不想再继续下去。他打算登上那艘船，从源头解决问题。
“这样做十分冒险。”亚娜并不赞同。
“不能否认，想摆脱他们必须冒险。”
“你是对的。”
亚娜被说服了，没有继续反对。
她凝聚光影走出屏幕，要求谷绪开启通讯器，决定跟随他登上黑船。
“你能进入这里？”谷绪诧异地点了点通讯器。
“可以。”光影投入屏幕，海量文字链在屏幕中滚动，连成一片白。亚娜适应片刻，选择实话实说。“有些挤，不是大问题。”
适应通讯器后，亚娜操控船队减速，突兀地悬停在半空。
此处接近第六区和第八区交界，距离南希藏身的位置也很近，驾驶飞船几分钟就能赶到。
船队突然停下不动，让追击的黑船措手不及。
指挥舱内，静止的飞船投影在屏幕中，看守们不明所以，一起看向喻非，等待他做出指示。
薇兰收到的指令是击毁拦截飞船。船队集体静止不前，黑船没有再遭遇阻拦，她也立刻停止炮击。
彼时，运输船队损失超过一半，两艘大型运输船损毁坠落，多数货船伤痕累累，变得摇摇欲坠。
不等喻非下达指令，黑船再次遭遇入侵，能源指示灯频繁闪烁，光键开始乱跳，屏幕中色彩杂乱，图像扭曲变形，大面积呈现波状条纹。
薇兰竭尽全力抵抗，依然遭到压制。
她被逼至角落，遭到文字链缠绕捆绑。虽然没有交出飞船控制权，却也无法挣脱束缚。
“你不会销毁我，对吧？”
“那可不一定。”
“我打不过你，等死。”
两部智脑以能量对话，反射在飞船屏幕中，大量波状线条剧烈起伏，持续向内压缩，短暂爆发出强光，其后归入一片黑暗。
指挥舱里安静无声。
看守们面色凝重，看着黑暗的屏幕以及不再跳动光键并没有松口气，反而愈发紧张。
“阁下……”法乌提刚刚开口，却见喻非示意他噤声。
几乎就在同时，飞船外传来巨响，船身发生震动，程度并不剧烈，却令众人备感心惊。
“究竟怎么回事？”
“不是炮击。”
“那是什么？”
在众人惊疑不定时，巨响再次传来，不是一声，而是连续三声。力量发生传导，船身又开始震颤，比先前更加剧烈。
“在上面！”
看守们尽量稳住身体，在晃动中锁定声音源头，无不面现惊骇，齐齐望向舱顶。
指挥舱外，一艘小型客船悬停黑船正上方。谷绪打开舱门跳落，稳稳站到黑船顶部。
无视酷热的夜风，他迈步走向船首，单手握拳向下重击。
一次、两次、三次……
每次落拳都在同一位置，成功使船顶的金属变形，飞船发生不稳，开始在半空中颠簸摇晃。
通讯器闪烁微光，亚娜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中。目睹谷绪的行为，眼眶中闪现杂乱的文字符号，充满智慧的双眼有片刻呆滞。
“你在做什么？”
“很简单，打开这艘船。”
话音落下，谷绪再次握拳猛击，伴随着一声巨响，落点向下凹陷，坚硬的金属出现裂纹。
谷绪指尖溢出微光，手指扣入裂缝，就要将船顶撕开。
亚娜目睹一切，搜寻程序记忆也没找到类似的画面。她突然开始怀疑自己的创造者，最初关于种族的记录是否存在偏差。
“错误，疏漏，匮乏知识。”
“一定是这样。”
黑船指挥舱里，屏幕漆黑一片，光键停止跳动。法乌提等人尝试启动程序，一次也没能成功。
喻非召唤智脑，薇兰没有任何回应，这种情况非比寻常。
“她被困住了。”想到原因，前任监狱长离开控制台，转身走向舱门，抬手按下控制板。
“阁下？”
“所有人留在这里，不要离开指挥舱。”
留下这道命令，喻非的身影消失在舱门后。
他大步穿过舰桥，乘坐升降梯来到船舱底部，手动开启舱门。
夜风灌入船舱，暗红色的发丝如鲜血流淌。
他纵身一跃而出，下落到中途，风旋出现脚下，托住他向上抬升，平齐于飞船顶部。
月光如水洒落，映出船顶的身影。
“17549。”
冰冷的声音传来，谷绪停下动作，漆黑的瞳孔愈发幽暗。
“监狱长。”
墨色与暗红相对，磅礴的精神力迅猛爆发，强悍的力量在空气中对撞，能量剧烈遮挡，一瞬间恍如山崩地裂。
风旋割裂空气，层叠出现在两人四周。
谷绪站直身体，不等风旋降下，猛然欺身上前，以鬼魅般的速度逼近喻非，苍白的指尖闪烁寒光，直袭对方要害。
精神力既能成为防护，也能化作摧毁一切的利刃。
喻非感知到威胁，单臂挡开致命一击，没有催动风旋，而是徒手扣向谷绪的脖颈。
抓住他，而非杀死他。
丰富的末世经验，使谷绪一秒判断出对方的目的。
他迅速侧身避让，手指未能抓住他的脖颈，顺势扣住他的肩膀。风旋从侧面袭来，迫使谷绪向后仰倒，喻非欺身而上。
一声钝响，谷绪背部砸向船顶，肩膀被一只手扣住，暗红色的发丝垂落在两侧，遮挡住他的视线，好似铺开一张血网。
喻非撑在谷绪上方，却无法更加靠近。
一只苍白的手扣住他的前颈，锋利的指甲弹出指尖，只需轻轻一划就能割开他的喉咙。
精神力危险激荡，风旋持续扩张，仿佛地狱敞开大门，稍不留神靠得太近，顷刻就会遭到吞噬，在飓风中粉身碎骨。
前方数百米，一艘小型飞船正加速赶来。
南希在边境等候许久，约定的时间即将过去，却迟迟不见谷绪露面。抑制不住担忧，她果断离开藏身处，驾驶飞船沿途搜寻。
“千万不要有意外。”
南希的祈祷没有应验。
事实证明，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飞行数百米，她发现悬停在半空的船队，也看到距离船队不远的黑色飞船。
能量频繁震荡，风旋阻隔在四周，使南希无法靠近。
炙热的夜风被割裂，爆裂声清晰可闻。
捕捉到撕扯在风中的暗红，恐惧感油然而生，危险的警报迅速在行军蚁的脑海中拉响。
视线穿透狂风，她看清黑船顶部的情形，发现谷绪被压制，不顾一切想要冲上前：“主人！”
南希的声音传来，谷绪目光微凝。
“别过来，留在那里！”
无法摆脱喻非的钳制，谷绪眼底闪过凶戾，猛然握拳击向对方胸腹，借机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在喻非被迫后撤时，他探手抓向风旋，手指被割伤，瞬间变得鲜血淋漓。风旋却陡然间平息，彻底消失在空气中，不留半点痕迹。
屏障被撕开，喻非眼底闪过惊讶，随即化作了然。
“除了能量石，你也能吞噬异能。”
“我能。”
谷绪没有否认，再次飞身袭向喻非。
风旋急速旋转，层叠阻挡在他四周。风尾扫过，他的脸颊、脖颈和手臂频现血痕。谷绪却浑然不觉，眼角浮现黑色图纹，在喻非突然闪神时，握拳再次击中他的胸口，猛将他击飞出去。
滑出一段距离，喻非脚下踩空，惊险被风旋托起，一缕乱发落在额前，难得现出一丝狼狈。
谷绪没有就此罢手，张开双臂蚕食悬浮的风旋，漆黑的双眼锁定目标，因突来的兴奋舔了舔牙尖，杀戮的欲望如烈焰升腾。
月光从头顶落下，谷绪眼角的暗纹愈发清晰，映入喻非眼底，彻底印证他的猜测。
“不死族。”
喻非收起风旋，精神力瞬间释放，与袭来的力量对撞。暴烈的能量引发黑船震颤，运输船也开始左右摇晃，随时将要掉落。
就在这时，黑暗中射来强光，几艘外形像刺猬，载满武器的飞船出现在天空。
这些飞船体积庞大，船顶高高隆起，船体遍插炮管，形状和规格在巨星独树一帜。只有第八区的雇佣兵才会驾驶它们。
认出来者是谁，南希立即向谷绪发出警报：“主人，是第八区的人，快走！”
十一区以混乱著称，第八区也不遑多让。
雇佣兵盘踞的城市，从上至下信奉力量与铁血，善恶常与晶币挂钩，行事准则难分好坏。
这支队伍在巡视边境时察觉异常，来到与两区交界地，正好撞见这场战斗。
船上的雇佣兵认为交战双方靠近第八区，黑船还拥有重型武器，已经对陨铁城造成威胁。
“开炮，杀死他们。”
不需要通报身份，也不必查明对方是谁，五艘飞船同时开火，激光束照亮天空，直袭黑船。
谷绪和喻非被迫停止战斗。
后者踏着风旋退回飞船一侧，避开光束袭击。前者飞身一跃，被南希的飞船接住，远离光束笼罩的范围。
雇佣兵们紧追不舍，炮火一路轰击。中途又有数艘飞船加入，迫使南希越飞越远。
在他们身后，亚娜解除对黑船的控制，薇兰摆脱束缚，立即接管飞船冲出雇佣兵包围。
巨星上存在共识，第八区的雇佣兵最是难缠。有一队出现，很快会有更多人蜂拥而至，如同蚁聚。
雇佣兵紧追在身后，飞船只能不断加速。
谷绪打开舱门进入船舱，转头向外眺望，发现距离运输船越来越远，只能捕捉到模糊的轮廓。
“亚娜，那些船怎么办？”
“放心。”
飞船中植入程序，无论相隔多远，智脑都能发出指令。
在雇佣兵靠近悬停的船队，以为能发一笔横财时，数十艘飞船同时启动，一瞬间冲开封锁，令在场众人大吃一惊。
“追上去！”
不想放弃这些飞船，雇佣兵悍然越过边界，仿佛一群饥饿的狼，在夜色下展开追逐。

第51章
雇佣兵们贪婪无比,对运输船势在必得，在后方紧追不舍。
一艘钢甲飞船中，铁鲨抱臂站在指挥舱里,高大魁梧的身材堪比棕熊，肩宽背阔,脖颈尤其粗壮。下半身穿着长裤和长靴,上身仅着一件无袖外套，露出两条结实的手臂,肌肉虬结,色泽黝黑,好似抹了桐油。
他紧盯着屏幕,看到运输船突然散开,竟然下令开火。
“盯准最大的几艘,损毁能源舱，一定要拿下这些船。”
“第六区的运输船，卖出去能赚一大笔！”
同行的钢甲飞船内，雇佣兵们都打着相同主意。
不只一人认出船身上的舷号，确认前方是第六区的商船。这些船性能极佳,每一艘都能卖出高价。
“巨星不能出售,可以卖给别的星系。”
“沼泽星,贸易星,甚至是星盗，很多人都会乐意接手。”
雇佣兵们爱钱如命,为晶币不惜一切，行事模糊道德底线,在巨星上恶名昭彰，沦为毒瘤一般的存在。
早年间,舰队总指挥有意肃清雇佣兵，重整第八区，从源头上掐灭祸乱。可惜世事难料，他尚未付诸行动就遭遇暗杀。
议会趁机接掌权利，执政官忙着排除异己，千方百计插手舰队内部，根本无暇理会这些雇佣兵。
安德烈为巩固地位，进一步削弱第二区和第三区，他不惜全盘推翻舰队总指挥的计划，放任第八区的混乱。
悬在头顶的刀就此断裂，雇佣兵们愈发肆无忌惮，行事日渐猖狂，根本不在乎后果。
“第六区的运输船可不是随时能遇见。”
“比尔竟然去追那艘黑船，一艘有重型武器的飞船。没脑子的家伙，也不怕没命。”
雇佣兵们大声嘲笑同伴，无一例外认定他会失败。
大家都对黑船眼红，但也清楚自身实力，除非集结更多人手，根本拿不下那艘船。反观前方的船队，耗费些力气，胜算绝对更大。
“加速，开火！”
“小心点，别损坏太多。”
“知道了！”
钢甲飞船在飞行途中加速，船身两侧的炮管调转方向，炮口平指向前方目标。
白光凝聚，激光束密集射出，耀眼的光花在夜空下炸裂，先后有三艘飞船被击中，能源舱停止工作，无法继续向前飞行，开始急速向下坠落。
在飞船下坠时，钢甲飞船底部敞开，十多只怪模怪样的机械虫拖着钢索飞出。
机械虫分散在半空，跳跃着扑向船体，头部和尾部张开吸盘，牢牢吸附在金属表面。
捕获目标，机械虫静止不动，钢索一瞬间绷紧。
钢甲飞船抬升高度，拖拽运输船继续向前追逐。船舱里的雇佣兵摩拳擦掌，贪婪的面孔一览无余。
运输船接二连三被捕获，雇佣兵们仍穷追不舍。双方早就远离边界，即将深入第六区。
在雇佣兵眼睛发红时，前方的船队突然开始减速，部分飞船调头反击，激光束轮番发射，对钢甲飞船造成威胁。
在开火的间隙，雇佣兵们发现一艘独特的商船。船身的颜色、外形设计以及船尾的涂饰都和第六区的运输船有所区别。
“放大那艘船！”
透过控制台前的屏幕，铁鲨看清飞船全貌，不由得神情微变。
“加尔什的船？”
听到他的声音，雇佣兵们停下手头动作，陆续看向屏幕，大多认出船身特征。
“加尔什的船怎么会在这里？”
“暗月里，他们该沉入海底。”
“只是一艘船，里面未必是加尔什人。”一名雇佣兵转过座椅，对铁鲨说道，“加尔什城有飞船商人，这艘船或许是买的，也或许是从别的途径获得，没必要大惊小怪。”
铁鲨走到控制台前，大手搓着下巴，在晶币和麻烦之间摇摆，最终决定见好就收。
“加尔什城主性格古怪，像海洋一样阴晴不定。万一真是加尔什人，他在临死前发出消息，我们不会马上遭到报复，却会被拒绝进入海洋之城，曾经也不是没有先例。”
听到铁鲨的分析，雇佣兵们陷入思考。发热的大脑冷静下来，他们开始认真衡量利弊。
“我们经常过路加尔什城，如果被拒绝入内，就只能借路古达岛，第九区的人更难打交道。”
“的确。”
“今天收获不少，或许应该回去。”
雇佣兵蛮横猖狂，未必没有脑子。在多数人看来，不确定商船主人的真实身份，谨慎些未必不好。
“真的要回去？”明明唾手可得，却要轻易放弃，个别人很不甘心，“就算真是加尔什人，做得干净一些，一样没有问题。”
“事情不仅如此。”铁鲨走向控制台，提出另一个关键，“我们已经越过边境，再向前就会深入第六区。之前有议会武装进驻双星城，那些议员老爷们不知打什么主意，但肯定不想被干扰。总之，我不想惹麻烦。”
执政官之前放任第八区，不代表今后也会如此。万一踩到他的底线，难保议会不会痛下狠手。据传舰队总指挥的死和执政官脱不开干系，第六舰队指挥官就是因袭击他入狱。这样的人还是不惹为妙。
铁鲨摸摸脖子，不希望头顶再悬一把刀。
“通知所有人结束巡逻，返回陨铁城。”
铁鲨是巡逻船队的队长，他的命令不容置疑。
雇佣兵们接到命令，钢甲飞船放弃追逐目标，陆续调转方向原路返回。
这个决定救了他们的命。
只差一步之遥，亚娜就会入侵所有钢甲飞船，操控飞船坠毁，让船上的人死无葬身之地。
“这些飞船配备大量武器，看似坚不可摧，入侵内部却很简单。我可以摧毁船内程序，让它们全部坠毁。”
亚娜跃跃欲试，已然锁定目标。
只是她没来得及动手，雇佣兵们突然止步不前，紧接着集体调转方向，没有继续靠近商船。
“他们在转向。”
南希坐在控制台前，手指飞速敲击光键，将屏幕中的画面切割放大，发现钢甲飞船正在远离。
谷绪站在南希的左手边，单手覆上椅背，凝视屏幕中的画面，直至雇佣兵的飞船彻底消失。
“亚娜，船上的能量石还能支撑多久？”他突然开口问道。
“不超过五天。如果要作星际航行，时间只会更短。”亚娜飞到谷绪身边，给出分析后的答案。
谷绪购买的能量石不算少，在双星城内耗费大部分，和喻非的黑船遭遇也有损耗。要维持整支船队完成接下来的航程，需要智脑高效运行，剩余的数量远远不够。
依照谷绪的计划，为少年复仇之后，他将前往谷潜留下的能源星，购买的能量石足够支撑这次星际航行。奈何中途发生变故，他不得不另做打算。
“能量石。”谷绪轻敲椅背，看着屏幕中的投影，一个新的计划浮现在脑海，逐渐有了雏形。
“南希，你对第八区了解多少？”他开口问道。
“第八区是雇佣兵的领地，比十一区更加混乱。”南希曾是议会下属机构人员，工作内容涉及到多个方面。在入狱之前，她经手过大量文件，其中有三分之一都是对雇佣兵的控告。然而议会对此不闻不问，案件只能积压落灰，始终得不到任何处理。
“陨铁城是雇佣兵的天堂，混乱无序，信奉拳头和暴力。只要给足晶币，城里的雇佣兵可以为任何人服务。”南希转身看向谷绪，道出她知晓的一切，“舰队总指挥曾想肃清陨铁城，可惜没有成功。在他去世之后，执政官和议会放任第八区，那里的雇佣兵更加肆无忌惮，陨铁城的混乱连星盗都望而却步。”
混乱，无序，充满暴力和血腥。
听上去莫名熟悉。
“那里能否买到能量石？”
“可以倒是可以，但不建议您这样做。”南希皱了皱眉，神情异常严肃，“第八区的商人从不讲究诚信，生意达成也可能翻脸。他们贪婪无比，总想吞掉一切，包括货物和晶币。”
“那很好。”
谷绪的评价出乎意料。
南希愕然地瞪大双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很好？
“信奉暴力，毫无诚信，拥有能量石。”谷绪侧头看向南希，眼底平静无波，却成功让行军蚁打了个哆嗦，头皮一阵发麻，“真是个好地方。”
“好地方？”南希隐约猜出谷绪的意图，试探问道，“主人，您打算进入第八区？”
“我需要能量石，亚娜也需要。”
“入城需要晶币，让商人们信服也需要大量晶币。”南希提出现实问题。她知道谷绪手中的晶币数量，显然不足以见到陨铁城内的大商人。
“这一点不必担心。”谷绪从口袋里掏出空间钮，顺便将银腹狼蛛也提了出来。他向南希展开手指，两枚空间钮躺在他的掌心，一枚来自加尔什城，另一枚取自谷连家中。
“我在双星城获得不少，足够使人动心。”
南希见过费岚赠送的空间钮，另一枚却是首次见到。
两枚空间钮材料相近，上面的图案却有差异，轻易不会混淆。
亚娜从控制台另一侧飘过来，看到谷绪手中的空间钮，指了指雕刻巨兽图案的那一枚：“这是纯种星兽的骨头，能量十分纯粹。”
“纯种星兽的骨头？”
“拥有空间异能的星兽，不存在任何混血。”透明的手指描绘上面的图案，亚娜的声音温和缥缈，隐约能听出几分怀念，“它不仅能储存晶币，空间足够大，甚至能装下战舰。”
“我无法打开它。”谷绪翻过空间钮，将图案扣进掌心。银腹狼蛛爬上他的手腕，抓住外套的袖口，避免因他的动作摔到地上。
“你需要星兽的血，才能把它激活。”
“星兽的血。”
目标有些遥远，谷绪收起空间钮，转而考虑现实问题。
“这件事暂时不谈，我决定进入第八区，设法弄到足够的能量石。亚娜，我需要你控制这些飞船，在天亮后飞向陨铁城。”谷绪已经有了初步计划，如果顺利地话，很快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他们刚刚实施抢劫，必然能认出这些飞船，入城会遇到麻烦。”亚娜感到疑惑不解。即使她储存海量资料，仍无法准确分析谷绪的行为。眼前的少年充满谜团，种种行事和思考方式都令她困惑。
“恰恰相反。”谷绪斜靠向控制台，没有任何感情地掀了掀嘴角，现出锋利的牙尖，“我会用他们的规则行事，这些船会让事情更加顺利。”
雇佣兵信奉武力，做生意毫无诚信。代表他同样可以用拳头说话，不花费一枚晶币拿走他想要的一切。
“他们抢走我的船，必须予以赔偿。赔偿多少，就要看他们如何计算自己的生命价值。”
先是雇佣兵，然后就是那艘黑船。
谷绪单手覆上肩膀，被钳制的力量虽已消散，心中的杀意始终未退，反而愈发浓烈。
见谷绪不再出声，南希起身开口：“主人，我和您一起去。”
“不。”谷绪从暴戾的情绪中抽离，拒绝了南希的请求，“你留在船上。”
安排好南希，谷绪又对智脑说道：“亚娜，天亮后开启飞船。”
“好。”
智脑无法准确分析谷绪，但愿意相信他。
光影进入飞船，屏幕中短暂滚动文字，很快向内收缩，两秒后归入沉寂。
从黑夜到黎明，时间匆匆而逝。
清晨，一轮红日跃出地平线，阳光普照大地。座落在峡谷间的城市被光芒笼罩，短暂覆上金辉。
第八区与第六区相邻，气候相近，地貌却截然不同。
第六区以平原地形为主，城市座落在平原上，视野一览无余。
第八区多山川峡谷，越深入腹地，地势越是险峻。靠近领地中心，一道地裂横贯东西，大地似被巨斧劈开，形成深渊峡谷，最深处一望无底。
峡谷两侧悬崖陡峭，有瀑布飞流直下，恍如银链垂挂。
瀑布常年冲刷，底部形成深潭，开凿出数条水道。水流穿过整座峡谷，常年奔腾不息。
悬崖底部石笋成林，每棵都高达百米，根底坚硬异常，顶部锋利堪比尖锥。
陨铁城座落在峡谷中心，占地极广，分为地上和地下两个部分。
地上城市由钢铁打造，数座螺旋形的高架桥扶摇直上，占据大半个峡谷。金属建筑矗立在桥梁外围，底部由石柱撑起，门前有悬空走廊直通升降梯，方便人员往来。
地下城市在岩石上开凿，高架桥一端直通向下，连接一座偌大的广场。
峡谷底部完全掏空，纵横交错的道路贯穿城内，桥梁轨道四通八达。
城内没有载客列车，居民出行主要依靠飞行器。部分人爱好巨型机械，常见各种机械兽在城内奔跑，隆隆的脚步声引来不少抱怨。
悬浮轨道专为货运建设。
货车悬挂在头顶，常见数辆并排行驶，或是正向交错而过。
车上运载的东西五花八门，既有雇佣兵的战利品，也有商人带回的货物，小到拳头大的能量石，大至完整的飞船，城里的人都是见怪不怪。
陨铁城内没有航空港。
外来人员的飞船不许进入城内，必须在峡谷外停靠。如果有人要到第八区做生意，由于飞船无法入城，还要额外付一笔运送费用。
这个规矩相当无理，可雇佣兵从来不是讲理的对象。除了第八区内的商人，没人愿意长期和他们做生意。
年复一年，问题愈发严重，城中上下看清现状也从未想过改变。
巨星上找不到买卖，他们索性前往域外星系，专找秩序混乱的星球兜售战利品，反而混得如鱼得水，照样能赚到不少。
太阳越升越高，气温也随之上升。
不同于第六区的能量罩，第八区的防护屏障无法调节温度，地上城不适宜久留，陨铁城的居民大多进入地下城躲避高温。
城内人潮涌动，飞行器在头顶穿梭，各种机械兽在道路上横冲直撞，不可避免造成混乱，引发一场又一场冲突。
“该死的，不能看一下路？！”
“我的东西！”
“给老子站住！”
怒骂声此起彼伏，还有人当街动手，引来围观者鼓噪叫好。
城内的治安员慢悠悠靠近，非但不对冲突加以制止，反而和围观者一起火上浇油。
铁鲨等人结束巡逻，带着战利品返回主城。
钢甲飞船出现在峡谷上方，透明的防护罩自顶部分开，漩涡状向下消融，现出进入城市的通道。
“终于回来了，天气可真热。”一名雇佣兵坐在控制台前，双手向上伸，缓解一夜未睡的疲惫，“我一定要去喝上一杯。”
“先去找鲍勃，卖掉这些船。”另一人说道。
“他会收取高额佣金，那个黑心的家伙！”第三人插话进来，显然对同事口中的商人十分不满，“我宁愿去贸易星！”
“如果去贸易星，就要等到暗月结束。”
“没有多少时间，完全可以等。总之，我不想让那个黑心的家伙得到一枚晶币。”
能被雇佣兵指责黑心，其人品和手段可见一斑。
雇佣兵们操控飞船下降，引来地上城的治安员。
双方遇到一起，治安员对众人的收获很是羡慕。铁鲨借机询问对方，是否看到比尔的飞船归来。
“比尔，他没有和你们一起？”
“没有。”
“我们没看到他。”一名治安员摇摇头，“在你们之前，没有巡逻边境的飞船抵达。”
听到这个答案，铁鲨等人都生出不妙的预感。
“他去追一艘黑船，那艘船上有重型武器。”
“有重型武器？”
“是的。”
铁鲨简单说明当时的情况，在场众人互相看看，嘴上没说什么，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这个时候还没出现，八成是凶多吉少。
“算了，不提他。”铁鲨随意摆了摆手，将比尔和他的飞船抛到脑后。城内有数万雇佣兵，干的都是刀头舔血的勾当，死于非命是常有的事。比尔太过贪婪，不自量力丢掉性命，只能怪他运气不好。
“我们去地下城喝一杯。巡逻一夜，大家都该放松一下。”
“听说酒馆来了漂亮的舞娘，迷倒不少人，我倒是想亲眼去看看。”
“那你要小心钱袋。”
“卖掉这些运输船，大家都能分不少，绝对不愁晶币。”
提起即将到手的晶币，雇佣兵们又变得兴致高昂，勾肩搭背大声说笑，一起走向通往地下城的升降梯。
治安员羡慕地看着他们，不满于自己的工作，也只能抱怨几声，认命地回到岗位重启防护罩。
突然，城市上方落下暗影，防护罩表面浮现微光，从四面八方向同一个方向流淌。
“怎么回事？”
这种情形实在罕见，治安员们不明就里，纷纷仰头眺望。雇佣兵们也停下脚步，全都站在原地，惊疑地望向头顶。
只是一眼，所有人神情剧变。
城市上方，一道身影从天而降，落在防护罩顶部。
光芒集中向他的脚下，防护罩的能量加速流失，守护陨铁城的屏障发生震颤，正在大面积消融！

第52章
防护屏障遭到破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城市上方出现巨大缺口。
陨铁城孤立于深渊峡谷，城中聚集数量庞大的雇佣兵和上百万武装城民,防卫力量不容小觑。单枪匹马挑衅这座城，无论怎么看都是疯狂行径。
但在今时今日,铁鲨等人亲眼看到这样一个疯子。
“他是谁？”
“破坏防护罩,他怎么做到的？”
“快通知地下城！”
在众人陷入震惊时，屏障的能量加速流失,缺口成倍扩大,热风灌入峡谷,大范围席卷地上城。
警报声响彻城内,雇佣兵们迅速做出反应,各自拔出激光枪对准目标,果断扣动扳机。
“杀了他！”
治安员登上飞行器，机身两侧探出枪管，耀眼的光束穿透热风密集射向天空。
警报声中，矗立在谷底的石笋发生变化。
石笋外皮层层剥落，如同花苞绽放,现出包裹在底部的发射井。井口凝聚白光,能量铺天盖地,刹那笼罩入侵的身影。
光束密集交织,在半空中碰撞爆裂，燃起炙热的白焰。
遇到焰光席卷,治安员果断向悬崖底部撤离，雇佣兵冲向升降梯,用最快的速度关闭梯厢，隔绝致命的热浪。
能量聚集,环形向外震荡，波及整座峡谷。
高架桥危险摇晃，耸立的石柱爬上裂痕，两侧悬崖瀑布截断，碎石如雨滚落，砸进峡谷底部的水潭里，飞溅起大片浪花。
大团白焰撕扯交错，在烈日下熊熊燃烧，毁灭的能量充斥峡谷。
焰光持续扩张，热浪翻涌。潭水大片蒸发，谷底弥漫大片白雾。
在极致的高温下，防御力最强悍的异种也难以存活。
雇佣兵藏在梯厢内，由于通道完全透明，不得不举起手臂阻挡强光，避免有眼球被灼伤。
治安官驾驶飞行器贴地飞行，速度达到最快，仍无法避免被光焰灼伤。裸露在外的皮肤大面积泛红，鼓起成串水泡，个别人的表皮竟开始脱落。
光焰在天空中聚集，组成一颗硕大的球体。
焰舌初时延展，很快又向内收缩包拢，光内出现模糊身影，赫然是破坏防护罩的谷绪。
铁鲨大惊失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扑到透明的梯厢门前，凝望空中的景象满脸骇然。
其余人也不遑多让，惊恐、质疑、畏惧，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表现在脸上，五官变得狰狞扭曲。
突然间，光球发生爆裂，光焰流动穿梭，绕过谷绪的身体，一道接一道融入他的体内。
热风涌动，炎浪翻滚。
鸦羽一般的发在风中撕扯，殷红的血痕浮现脸颊，伤口很快弥合，血迹在高温下蒸干。
飞行器失去供能，接连静止摔落。
猝不及防之下，数名治安员落入水潭，落得满身狼狈。
两人最不走运，掉落的位置靠近发射井，险些就坠入井口落得尸骨无存。
他们侥幸未死，仍被剥落的石皮划伤，背部、肩膀和手臂鲜血淋漓，一人小腿不自然扭曲，显然是在掉落时折断。
最后一条焰尾消失，谷绪从高处落下，顺着高架桥滑向地面。
金属在高温中融化，踩下去发生变形。谷绪在半空中借力，动作轻盈矫健，顺利落到谷底。
站定在桥梁下方，周围挺起数十把激光枪，枪口正对着他，枪后是严阵以待的雇佣兵。
警报声持续回荡，连接双城的通道打开，更多雇佣兵涌进地上城，将谷绪团团包围。
“你是什么人？”
雇佣兵们端起武器，态度警惕，心中充满忌惮。
铁鲨等人站在人群中，惊骇之情溢于言表。哪怕手里抓着武器，他们仍恐慌不已，控制不住身体颤抖。
怪物！
凭一己之力毁灭城市防护屏障，在白焰中毫发无伤，眼前的人绝对是个怪物！
谷绪环顾四周，对威胁视若无睹。漆黑的双眼扫过人群，明明没有任何情绪，却令人不寒而栗，下意识想要后退。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雇佣兵们顿觉尴尬，紧接着恼羞成怒，对准谷绪就要开枪。
“你敢挑衅陨铁城，找死！”
“蛮牛，住手！”
喊话的是另一群雇佣兵。
包围圈过分密集，激光枪极可能造成误伤。
奈何蛮牛怒意上头，鼓胀的双眼变成赤红，脸部和身体出现兽人特征，这种状态下，他根本听不进任何声音。
枪声响起，激光束在人群中乱飞，瞬间造成混乱。
谷绪侧身闪避，速度已经足够快，无奈距离太近，他的脸颊和手臂仍被擦伤。近处的雇佣兵遭到波及，最严重的一人手臂被贯穿，能闻到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一名雇佣兵突然发狂，包围圈出现破绽。
谷绪趁机释放精神力，雇佣兵们突然失去他的踪影，心中惊疑不定，开始变得疑神疑鬼。
突然有雇佣兵遭受袭击，倒在地上发出哀嚎。
“什么？”
“他在哪？”
“出来！”
明知敌人是谁，却无法捕捉到对方的身影。
负面情绪持续增幅，接连有人承受不住压力扣动扳机，包围圈中心乱成一团，并迅速向外扩散。
谷绪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鬼魅一般。精神力持续震荡，雇佣兵疯狂开枪，陷入一片兵荒马乱。
有人察觉到情况不对，怎奈局面已经失控，身处混乱之中，只能竭尽全力自保，压根无法提醒他人。
眼看局面即将无法收拾，通道再次打开，全副武装的治安员冲出来，手中激光枪连续扫射，从外向内扫荡，强行压制住局面。
队伍之后是一个小山般的身影。
以兽人的标准衡量他也高得惊人，几乎和岩石人不相上下。
他身材魁梧，四肢粗壮。面庞刚毅方正，耳朵和鼻子都很大，看人时目光极冷，带来无穷压力。
“够了！”
拉哈德发出怒吼，声音如同飓风，迅猛刮过整座峡谷。
雇佣兵们如被重锤敲击大脑，混乱的意识顿时变得清明。众人停下动作站在原地，看清周围情形，回想自己都做过什么，不由得变颜变色。
拉哈德阔步走向前，脚步声极重。
人群主动向两侧散开，快速让出一条通道。
通道尽头站立一道修长的身影，漆黑的双眼对上拉哈德，暴戾仍未消散，眼底燃烧着杀戮之火。
拉哈德精准锁定谷绪，雇佣兵们如梦初醒，骇然发现谷绪就在身边，他们却一无所知，反而对准同伴开枪。
“我是第八区治安官拉哈德。”距离三步左右，拉哈德不再前进，目带审视看向谷绪，语气中饱含怒意，“你袭击陨铁城，是要与第八区为敌？”
谷绪丢开抓在手里的雇佣兵，任由他瘫软在地。目光直视拉哈德，声音比他更冷：“若说为敌，是这座城里的人先袭击了我，抢走我的飞船。”
“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
谷绪打了个响指，大片暗影飘至峡谷上方，数十艘飞船悬停在城头，能清楚看到船身上的舷号。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轻易发现陡然色变的一批人。随即看到停泊的钢甲飞船以及运输船，手指分别指了指天空和地面，证据就摆在眼前。
“拉哈德治安官，你怎么说？”
“即便如此，你也不该如此蛮横。”
“据我所知，陨铁城崇尚暴力，我不过参考你们的规矩行事。”“谷绪冷嗤一声，明白地展现出轻蔑，
拉哈德神情不愉，但也无法反驳。全因谷绪说的是事实，他没有立场辩解。
“你想要什么？”情知对方来者不善，拉哈德索性不作纠缠，直接询问谷绪的目的。
“你们抢夺飞船，给我造成损失，理当予以赔偿。”
“赔偿？”
“顶级能量石，还有晶币。”谷绪指了指被抢劫的运输船，“按照原价三倍赔偿。”
“你做梦！”有雇佣兵闻言大怒，就要朝谷绪开枪。
不等他有动作，一只大手拦在身前，覆盖茧子的大掌扣住他的脸，当场捏碎他的颅骨。
“啊！”
雇佣兵痛苦倒地，翻滚数下停止呼吸。
拉哈德收回手，踢开脚下的尸体，看向对面的谷绪：“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但你伤了这么多人，又该如何交代？”
“第八区臭名昭著，对你们的控告积压在议会，你们何时做过交代？”谷绪与拉哈德针锋相对，没有丝毫让步。
“你是议会的人？”拉哈德表情难看，眼底浮现一层阴霾。
“无论我是什么身份，这都是事实。”谷绪语气淡漠，反而让对方投鼠忌器。
拉哈德阴沉地盯着他，半晌后发出一声冷笑。
“铁鲨，带他去见鲍勃。告诉鲍勃，给他能量石和晶币，我会事后补充他。”
“遵命。”
铁鲨不敢对上拉哈德的视线，毕竟是他在外出巡逻时引来祸端。
谷绪不在意是谁引路，也不介意地下城是否存在埋伏，他信步穿过人群，和铁鲨等人前后登上升降梯，随着梯厢下落，进入位于峡谷底部的城市。
一行人离开后，谷绪带来的船只仍悬停在半空，没有离开的迹象。
拉哈德仰视一眼，没打算做任何处置。他命人清理战场，重现打开防护罩，其后走入另一部升降梯。
“阁下，是否要联络议会，确认这个人的身份？”一名治安员说道。
“暂时不必。”拉哈德认真考虑，决定暂时不发出消息，“万一他真是议会的人，昨夜和今天的事足以成为把柄。执政官老谋深算，不小心就会落入他的圈套，我们必须小心。”
“假若他不是，难道就任由他拿走能量石和晶币？”
“目前只能这样。”拉哈德盯着梯厢外闪过的岩壁，声音低沉，“技不如人就要低头，这是城里的规矩。不过，不会有人一直得意，我们总能设法讨回来。”
听出他话中的意思，治安员转了转眼珠，语气谄媚：“阁下，您总是这样睿智，就像当初对舰队总指挥……”
“闭嘴！”拉哈德目光阴森，大手扣住治安员的脑袋，“我说过，这件事永远不许再提。”
“是，是，请饶了我！”被拉哈德的动作吓住，治安员冒出一身冷汗，哆嗦着开口求饶。
升降梯到达底层，发出一声提示音。
拉哈德终于移开手，治安员以为逃过一劫，正打算松口气，一支激光枪突然抵住他的后脑，在他瞪大双眼时结束了他的生命。
“处理掉。”拉哈德迈步走出梯厢，对待死去的治安员如同丢弃一件垃圾。
“是。”持枪的兽人低头领命，将武器收回腰间。他抬手按下控制板，梯厢门关闭，带着尸体消失在通道上方。
因突来的警报声，地下城短暂陷入混乱，城内居民迅速警戒，随时准备投入战斗。随着警报声消失，警戒解除，紧张的气氛不复存在，城中很快又恢复正常。
谷绪进入地下城，陌生的面孔引起围观，但没人将他和警报声联系到一起。
苍白，高挑，瘦削，还很年轻，相当具有迷惑性。即使有个别人警惕性颇高，见他和铁鲨走在一起，也很快打消怀疑。
一行人穿过城内，迎面遇上几头奔跑的机械兽，坐在机械兽背上的人压根不看路，不留心就会被撞飞，紧接着被大脚踩踏过去。
铁鲨了解这些人的习性，不想引来更多麻烦，带着手下挡在谷绪身前，强迫对方改变方向。
“卡路，走开！”
铁鲨的声音满含怒气。
他担心治安官的处罚，只想尽快送走谷绪，对撞上来的人自然不会客气。
奔跑的机械兽停在中途，从背部探出一颗脑袋，模样称得上英俊，只是目光浑浊，浑身带着酒气，大白天就喝得烂醉。
“铁鲨？”卡路打着酒嗝，勉强认出铁鲨和他身边的雇佣兵。视线移到谷绪身上，顿时眼前一亮，“美人，要不要去喝一杯？”
“卡路，够了，清醒一些！”铁鲨耐心告罄，不打算迁就这个醉鬼，即便他是税务官的儿子。
他朝身边人使了个眼色，两名雇佣兵驾驶飞行器升空，一人吸引机械兽的攻击，另一人抓住卡路，两拳揍晕了他。
“住手！”
“你们在干什么？”
“快住手！”
常和卡路厮混的人追过来，见此一幕大惊失色。
不等他们发难，揍晕卡路的雇佣兵抓住为首一人，在他耳边说了一番话，手指指向谷绪，又提到治安官拉哈德，成功让其闭上嘴巴。
“如果破坏治安官的安排，税务官也救不了你。”
一群人脸色发白，忙不迭点头。不敢继续找麻烦，搀扶起昏迷的卡路转身离开，不忘带走他的机械兽。
谷绪对陨铁城内部的权利斗争不感兴趣。他站在飞行器上，视线环顾四周，不期然撞见一座酒馆。
这座酒馆是双层结构，一层临街敞开大门，频繁有酒客出入，二层延伸出半圆形露台，几个身材妖娆的舞娘在露台上旋转飞舞。
乐声轻快，被围在中间的舞娘揭开面纱，娇艳的面孔，粉红色的眼睛，熟悉感闪过脑海，谷绪不由得一愣。
如果记忆没有出错，他在古达岛上见过这个人。她自称露西，是航空港的地勤人员。
身为星蛾，她可以自由变换性别。
谷绪亲眼目睹她改变外形，由一名漂亮的女性变成一个高挑的青年。
她或者是他，怎么会出现在陨铁城？
铁鲨等人解决麻烦，一言不发继续带路。
谷绪暂时压下疑惑，随众人穿过悬浮轨道下方，来到位于地下城北区的一家商店。
商店是一座三层小楼，比邻悬浮轨道，运送货物相当方便。
从外部看，小楼没有任何出奇，和城内大多数建筑别无二致。
只有陨铁城内部人员才知道，店主鲍勃是一名黑心商人，能力却非同一般。他手里有最顶级的能量石，最好的武器，最醇的烈酒。只要给出足够的价钱，他能找到任何稀奇的货物。几个月前，他不知从哪里得到沙虫的皮，高价卖给城内的雇佣兵，委实大赚一笔。
一行人走下飞行器，铁鲨上前推开店门，率先走了进去。
暗月里气候炎热，城市建在峡谷底部，有效隔绝热浪。商店内还有独特的通风系统，走进去更觉得凉爽。
店内装修豪华，脚下铺着大块水晶，墙壁上挂满稀奇古怪的装饰品，头顶的吊灯五颜六色，整体风格像是拼接，看上去不伦不类，却处处彰显出财大气粗。
柜台正对大门，将前厅与货架一分为二。
店主鲍勃坐在柜台后，他是一个容貌普通的中年人，头发有些稀疏，头顶发亮，像是打磨过的龟壳。下巴上的胡须相当浓密，末端垂过胸口，显然经过精心打理。
听到开门声，鲍勃抬起头，见到铁鲨等人走进来，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视线触及谷绪，上下打量一番，确认是一张生面孔，登时变得热情起来。
“尊贵的客人，您需要什么，我这里应有尽有！”
谷绪挑了下眉，并没有说话。
铁鲨上前半步拦截住鲍勃的视线，传达治安官的命令：“一批顶级能量石，还有大量晶币，赔偿给他。”
“赔偿？”鲍勃拉高声音，直觉不可思议。
“治安官说会给你补偿。”铁鲨当场打开通讯器，联络治安官拉哈德。后者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中，向鲍勃证明确有其事。
“这是借款，对吧？”鲍勃摸着下巴，眼睛眯起来，“我要收取最高的利息。”
“太过贪婪可不好，鲍勃。”拉哈德提醒道。
商人却是一笑，半点不在意话中的威胁：“是你有求于我，治安官阁下。找遍陨铁城乃至整个第八区，只有我才能拿出这些东西。我只要求自己应得的，并不过分。”
他是一个狡诈的商人，敏锐的洞察力是他成功的关键。
他笃定拉哈德不会拒绝，事情果然如他所想，考虑片刻，对方同意了他的条件。
“赞美您的慷慨。”鲍勃的语气简直是在拉哈德的忍耐底线上跳舞。
换成其他人，百分百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鲍勃则不然。
他是贸易星人，手里有最紧俏的商品。他可以帮第八区的雇佣兵们销赃，虽然要收取高额佣金，却是陨铁城内不可或缺。
他不担心拉哈德报复。真有那一天，他大可以走人，返回贸易星继续开商店。
得到想要的利息，鲍勃拍下柜台右侧的按钮，几只机械手从屋顶垂下，沿着悬空轨道滑到第三排货架，连续搬运数箱能量石，逐一在谷绪面前打开。
“这些都是顶级能量石，开采自不同的能源星。”鲍勃热情向谷绪介绍，他直觉眼前的少年是个大主顾。这次只是赔偿，今后未必不会有生意。
谷绪从箱子里拿出一块能量石，感受到流入掌心的能量，不如在第六区买到的纯粹，但也好过其余品类。
一箱接着一箱，他查看过所有能量石，随即扣上箱盖。
“您要哪一箱？”鲍勃搓着手问道。
“全部。”谷绪轻击箱盖，给出让对方吃惊的答案。
“全部？”鲍勃和铁鲨同时开口，前者是惊喜，后者则是惊吓。
“有问题？”
“当然没有！”
谷绪拿走得越多，意味着利息也会越多，鲍勃自然是眉开眼笑。铁鲨等人却黑沉着脸，两者形成鲜明对比。
继能量石之后，机械手又取来大箱晶币。
谷绪打开箱盖抓出一把，看着晶币从指间滑落，听着美妙的敲击声，心情显然不错。
雇佣兵的脸色更加难看，却都强忍着没有开口，忍耐力超乎寻常。
谷绪有些遗憾。
顺利完成交接，雇佣兵们迫不及待走出商店，希望能尽快送走谷绪。
铁鲨等人刚刚走出店门，一股甜香忽然袭来，萦绕在鼻端，使人昏昏欲睡。不等他们有所动作，接连变得大脑昏沉，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谷绪意外不受这股香气影响，没有和众人一样昏倒。
他退后半步，举目看向四周，本该喧闹的北城区一片死寂，道路上，房屋前，横七竖八躺满了人。
酒馆大门敞开，酒客们鼾声如雷。
二楼的舞娘也陷入昏睡，只有一人轻盈从楼上飞落，背上展开一对翅膀，粉红的眼睛望向谷绪，笑盈盈开口：“你好，又见面了。”
话音落下时，从城市不同方向飞出更多星蛾，数量超过百人。漂亮的翅膀在天空中舒展，沿途洒落大片磷粉，香气弥漫。
星蛾们聚到一起，对谷绪仍能维持清醒感到奇怪。
“他怎么还醒着？”
“他是什么种族？”
“异人？”
“真是奇怪。”
“露西认识他吗？”
一群美人围上来，上下打量着谷绪，对他充满好奇。
露西拉住同伴，指了指谷绪背后的商店：“正事要紧。”
“能否请你移步？”一名星蛾飞向前，礼貌说道。她身材高挑，声音清澈，俊俏的五官雌雄莫辨，有一种独特的魅力。
“请。”没有任何犹豫，谷绪果断侧身让开一步，空出门前的位置。
星蛾推开房门，白皙的脸颊爬上浅粉色图腾，眼球颜色加深，嘴唇下冒出细长的獠牙。
她们一个接一个冲入店内，其余人堵住楼上和楼下的窗口，彻底困住店主鲍勃，使他无路可逃。
“可耻的商人，竟敢贩卖我们的同族。”
“把茉莉交出来！”
听到门内传出的声音，谷绪挑了下眉。
竟然连虫族也敢贩卖。
露西飞过谷绪身边，忽然停了片刻，漂亮的大眼睛看着他，说道：“你身上有星兽的气息。”
谷绪与她对视，突然想起南希曾说过星蛾体内流淌着星兽的血，不能完全归为虫族。
“所以？”
“不必紧张，我没有恶意。”露西绕着谷绪飞过一圈，微笑说道，“这里很快会起火，最好快点离开。”
留下这番话，露西越过谷绪身侧飞向二楼，和同伴一起从外部破窗，先后飞了进去。
谷绪不认为她在说笑，快速启动飞行器，带上能量石和晶币穿过寂静的街道。
飞到中途，身后突然传来巨响，燃起熊熊大火。
谷绪短暂看过一眼，随即收回目光，继续向升降梯的方向飞去，再也没有回头。
在远离陨铁城的边界，一艘钢甲飞船坠毁在地面，船身发生爆炸，里面的人早就尸骨无存。
正午的阳光笼罩，飞船残骸散落遍地，看不出本来的形状，只剩下一片焦黑。
黑船悬浮在天空，薇兰浮出屏幕，飞向指挥椅上的喻非。后者摘下手套，现出一枚狼蛛咬痕，伤口已经结痂，很快就能完全愈合。
“是否进入第八区？”薇兰飘至喻非面前，言行不似之前活泼。
亚娜给她留下不小的阴影。更高等级的智脑让她感到恐惧，不亚于第六舰队的查姆。
不等喻非下达命令，通讯器突然发出微光。
喻炎紧急发来消息，议会发出通缉令，在全星系追捕越狱的囚徒。
“议会动作很大，执政官亲自签署命令，据说要从外星系调拨军队。喻非，这次事情很不寻常。”
“我明白。”喻非靠向指挥椅，迫于突发情况，不得不改变行动计划，“我会尽快回去。”
两人结束通话，喻非熄灭光屏，下令飞船调转方向。
“返回十二区。”
“是。”
智脑的光影返回屏幕，能源指示灯完全点亮。
黑色飞船抬升高度，实现空间跃迁，消失在蔚蓝的天空之中。

第53章
浮光城,顾名思义，是光辉笼罩的城市。
城市建于第三区腹地，既是第三区主城,也是第六舰队旗舰驻地。
多座卫星城环绕主城建立，地面有道路相通,空中架起半封闭走廊,彼此间联系紧密，共同组成政治、文化、经济和军事中心。
从上空俯瞰,卫星城各踞一方,道路廊桥互相贯通,连成五芒星图案。
主城镶嵌在图案中心,整体悬浮于半空,外层有能量屏障包围,漫射夺目的白光，如星辰照耀大地。
城市下方河流奔腾，水道纵横交错，组成一张水网。晴日照耀下，水面波光粼粼,泛起层层银白。
城内道路四通八达,多条主干线贯穿城中,末端连接空中廊桥,一直通向卫星城。桥梁凌空飞跃，高达数百米,数层交错层叠，组合成为之字形轨道。
城内划分为不同区域,各区建筑别具特色，令人过目难忘。
精致、粗犷、富丽堂皇、原始古朴,多种风貌在这座城中完美融合。建筑材料也是五花八门，金属、巨石、水晶乃至稀有的外星矿石都能在城区内找到。
东城区的建筑贴近帝政时代，塔楼巍峨矗立，一座座金碧辉煌。西城区的房屋主要以巨石打造，屋顶高过百米，墙壁上爬满绿植，远望如岩山耸立。
南城区座落大片庄园，庄园中遍植花卉，长年累月争奇斗艳，姹紫嫣红从不曾衰败。
严珣的府邸矗立在花海中央。
银白色的建筑美轮美奂，墙体和屋顶镶嵌大量晶石，日夜浮现斑斓彩光，在繁花簇拥下恍如仙境城堡。
城堡三面排开长路，三层喷泉横于大门前方，泉池清澈，水流定时挥洒，在阳光下串联起数道银链。
喷泉顶部矗立一尊雕塑，美丽的少女舒展双翼，左臂抱着大捧鲜花，右手竖握一杆三叉戟，柔美与强悍，纯真与血腥，既互相矛盾又无比和谐。
西城区是航空港和船坞所在。
航空港规模在各城间首屈一指，不亚于海洋中心的加尔什城。
船坞占地极广，鼎盛时期，成百上千的飞船整日里往来出入，工作机器人忙得不可开交。
浮光城自创建伊始就无比繁华，常驻居民数百万，流动人口难以计数。进出航空港的飞船络绎不绝，部分是民用飞船和商船，更多则是战舰。
斗转星移，沧桑巨变，昔日热闹的城市，如今却变得极为冷清。
自从严珣被审判入狱，浮光城成为各方觊觎的目标。执政官千方百计探入触角，想尽各种办法，却始终未能如愿。
局势最严峻时，几座卫星城的城主与议会针锋相对，为防变故不惜迁走城内居民，配合旗舰智脑封锁整座城市，使其彻底沦为一座空城。
“浮光城是严珣阁下的领地，绝不容许任何人插手！”
严珣既是第三区治安官，也是第六舰队指挥官。在他入狱期间，第三区风雨飘摇，第六舰队也不断遭到打压，一度变得人心惶惶。
智脑查姆不服从调令，操控旗舰冲破封锁进入浮光城内，主动陷入休眠。
无人能够登上这艘战舰，更别提使用它。
曾经有人试图强闯，其结果就是连船坞都没能靠近，当场被激光炮轰成齑粉。
议会一度想要追究责任，无奈严珣已经入狱，这件事发生在他服刑期间，无论如何也牵扯不到他的身上。
认真计较起来，还是议会更加无礼，先一步打破规则。
严珣沦为囚徒，他的指挥官一职并未撤销，第六舰队仍隶属于他。议会和执政官无权夺走他的战舰，尤其是存在智脑的旗舰。
贪婪者万般不甘，却也只能望洋兴叹。
第三区与议会对峙多年，议会设法收买边境城市，例如星耀城，并且获得成功。但他们始终无法将势力深入中心城市，不得不与忠于严珣的心腹展开拉锯，陷入一种微妙的平衡。
随着严珣成功越狱，平衡终于被打破。
几座边境城市陆续发生变故，城内权利阶层更替，被议会收买的人要么死无葬身之地，要么消失得无影无踪。
消息传回卫星城，城主们立刻意识到，他们效忠的人回来了！
“一定是阁下！”
“阁下回来了！”
他们热切期盼浮光城的主人归来。事实上，这一天并未让他们等候太久。
时间接近暗月末，再过十多天就是水月，漫长的雨季即将来临。
在雨水到来之前，第三区仍是晴空万里，蔚蓝的天空中不见一丝流云。
浮光城上方突现异样，光影发生扭曲，能量水波状震荡。一艘飞船出现在天空中，突兀地嵌入一片湛蓝，如同海市蜃楼。
悬停片刻，飞船开始下降高度，接近下方的城市。
飞船指挥舱内，严珣转动食指上的指环，凝望屏幕中的投影，眼底泛起波澜，表情中闪过一抹怀念。
控制台前，云霁手指飞动，光键在指尖下跳跃，快速切割屏幕中的画面。艾德利亚打开飞船通讯，向几座卫星城发出联络。
伽罗和白岩坐在两人身侧，他们在不久前完成对多座城市的清理，铲除第一区安插的隐患，确保严珣重新掌控第三区，不会受到任何干扰。
“阁下，已经接通卫星城。”艾德利亚开口说道。
话音刚落，五名城主出现在屏幕中，两人在上，三人在下，穿着都很正式，表情中难掩兴奋。
“阁下，您终于回来了！”塔瓦雷斯最先开口，声音醇厚犹如大提琴音。他长着一头浓密的卷发，用发带束在脑后。五官轮廓深刻，眼尾有一颗泪痣，看人时含情脉脉，随时随地充满了怜爱。
继他之后，唯一的女城主绯云出声：“自从十二区传出消息，我们很担心，一直在设法联络您。”
她相貌明艳，身材高挑，有一头火焰般的长发，正如她的脾气。身上穿着一件长裙，蕾丝袖口下覆盖钢甲，不经意间就能夺走敌人的性命。
“您能够回来，第一区的阴谋注定破碎，这一天我们期盼许久。”拉塞尔紧接着出声。他是一名羽族，五官漂亮，气质柔和，说话时慢条斯理。很难相信他是一只猛禽，最大的爱好就是将敌人从高空抛下，摔断他们的骨头。
“看到您平安归来，这简直太好了。我迫不及待追随您出征，消灭您的所有敌人！”英尼斯满面笑容，为预期的战斗摩拳擦掌。他是一个典型的兽人，容貌俊朗，气质粗犷，说话的声音都比别人洪亮。
在四人先后致以问候之后，沙迪才缓慢出声：“见到您很高兴，阁下。”
大概是种族天性，他时常表现得不紧不慢，看上去没有任何威胁。一旦陷入愤怒，立刻会变得凶狠暴力，与平日里简直是两个极端。
双重性格使他阴晴不定，像雷云一样变幻莫测。
此时此刻，他袖着双手站在屏幕中，外套的领口遮住下巴，狭长的眼尾微微下垂，分明是一副妖艳的长相，却时刻展现出慵懒和无辜，欺骗性令人叹为观止。
五人是掌管卫星城的城主，在严珣入狱期间，一直致力于守护第三区，与第一区议会分庭抗礼。执政官想尽多种方法牢笼他们，不惜威胁利诱，结果都是白费心思。
他们向严珣立誓效忠，直至生命走到尽头，灵魂彻底消散。
漫长的岁月中，他们从未动摇，自始至终没有违背最初的誓言。
“见到你们，我也很高兴。”
银色头发的指挥官微微笑着，他靠向椅背，发辫垂过右侧肩膀，发尾缠绕的银链熠熠生辉。前臂搭在高背椅的扶手上，姿态闲适，轻易拉近彼此间的距离。
他的态度影响到五人，少许的紧绷感消失，他们终于能放松心情畅所欲言。
“您不在期间，执政官总想插手第三区，他在做梦！”英尼斯沉声说道，语气中满是愤愤不平。
“那群议员更是异想天开，妄图登上您的旗舰。一群无耻的臭虫，应该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嗑墙皮，而不是四处乱窜，觊觎不属于他们的东西！”绯云的话总是如此辛辣，一针见血，让严珣轻笑出声。
沙迪的注意力落到云霁身上，正遇到后者仰头，目光相对，靛青色的眼睛锁定金色蛇瞳，冷光一闪而过，很快又主动移开。
留意到两人之间的气氛，伽罗环抱双臂向后靠，难得出言调和：“沙迪，事情过去这么久，你也该放下了吧？”
“不。”沙迪的语气不算激烈，手指点在右眼，认真道，“我依旧认为，我比他更适合查姆。”
说话间，沙迪瞳孔收窄，额心浮现蛇鳞状的图案，怒气和不甘穿透屏幕：“他故意在查姆面前展示翅膀。如果不是这样，我明明比他更加漂亮！”
指挥舱内一片寂静，除了愤怒的沙迪，没有一人开口说话。塔瓦雷斯几人深有体会，在这条蟒蛇陷入愤怒时，最好不要再出声刺激他。
严珣是唯一的例外。
他无奈地捏了捏额角，为这件陈年旧事感到头疼。
“沙迪，这是查姆的选择。”
“我明白，阁下。”
高级智脑能够操控整支舰队，在远离指挥官的情况下发起战役。
严珣不会长时间留在旗舰上，查姆又太过庞大，通讯器很难容纳。故而，她需要一个载体，方便与严珣随时保持联络。
适合的对象有两个，一个是城主沙迪，另一个就是云霁。
查姆选择了后者。
原因很简单，云霁是羽蛇，拥有一双漂亮的翅膀，而沙迪是黄金蟒，身上只有光秃秃的鳞片。
沙迪为此耿耿于怀，却也知道事情无法更改。
时过境迁，他心中逐渐放下，可是习惯使然，每次看到云霁仍觉得不顺眼，总会忍不住刺上几句。
短暂的小插曲结束，浮光城外围的防护屏障熄灭，打开进入城内的通道。
“下降。”
严珣下达指令，飞船进一步下降高度，准备进入浮光城。
城内异常冷清，路旁建筑门窗紧闭，道路上不见行人。高楼大厦浮现光辉，窗后却十分空旷，不见一个人影。
“查姆陷入休眠，航空港和船坞封锁，目前城内没有居民，也无外来人员。”塔瓦雷斯向严珣说明情况，“为避免第一区安插势力，我们将主城人员全部迁走，封闭了这座城。很抱歉，阁下，我们擅作主张。”
“不必道歉，塔瓦雷斯，你们做得很好。”严珣看着屏幕中的画面，对他们的决策予以肯定。
“感谢您，阁下。”
飞船加速前行，穿过寂静的城市。
船身两侧的景物向后飞退，道路、桥梁和城中的建筑都在发光，瞬息连成长带，拖曳出大片朦胧的光影。
飞船抵达城市中部，严珣结束与五人的通话，下令直接前往西城区。
“去船坞。”
“是。”
飞船再次提速，流光一般掠过城区，来到座落在城市西区的船坞。
船坞与航空港相邻，占地广阔，如一头银色巨兽盘踞地面。
大门以金属立柱打造，采取风琴样式，竖起耀眼的白光，顶端直冲天际。门柱上遍布监视器，探头下垂，暂时没有红光亮起。
门前矗立两排三米高的机器人，拥有虫族和兽人外形，既能修理飞船，也能成为杀戮的机器。
飞船靠近船坞大门，门柱顶部的监视器立即苏醒。
探头整齐调转方向，光束密集扫描。确认是外来飞船，当场发出警报。
“警告，驱离。”
冰冷的金属音重复回响，机器人集体被唤醒，齐刷刷抬起头，机械眼中闪烁红光。
“驱离！”
它们由智脑设定程序，专职守卫船坞安全，驱赶一切外来者。一旦判定为威胁，机器人会立刻开火。
飞船指挥舱内，云霁摘下右眼前的单片镜，金色蛇瞳陡生变化。
瞳孔极限收窄，继而向外扩张，赤金覆盖整颗眼球。文字链浮现在眼底，迅速开始翻滚。
船坞深处，一间幽暗的舱室内，银蓝色的战舰沉寂无声。
它停在黑暗中，船体浮现珍珠一般的光泽，与其说是战舰，更像是一件艺术品。
突然，船首闪过光影，流失在窗后，稍纵即逝。
数秒之后，船舱和走廊内点亮灯光，控制台前浮起光键。漆黑的屏幕亮起，金色光影滑过屏幕中部，飞散开大量字符，很快又向中心处凝聚。
寂静的船坞突然活了过来。
在船坞内工作的机器人集体被唤醒，迅速各就各位，各司其职。排列在不同位置的监视器射出红光，光线交织成网，覆盖建筑和地面。
舱室门全部开启，沉睡许久的战舰缓慢滑出，重现在阳光下。
一桥之隔的航空港亮起信号灯，光束射向天空，与阳光互相融合，再也难分彼此。
银蓝色战舰缓慢升空，飞过地面建筑和广场，来到船坞之外。
彼时，飞船已经降落，船舱门打开，严珣等人鱼贯走出，站定在船坞大门前，仰头就能望见飞来的战舰。
阳光垂直落下，银色长发流淌光辉，被光明歌颂。
阳光突然被暗影取代，严珣仰望头顶，庞大的战舰缩成一道剪影，清晰映入他的眼底。
看着战舰靠近，严珣绽放笑容，背后舒展开一双光翼，带着他飞上天空。
光翼尽情舒展，边缘洒落点点光辉，歌颂被光明眷顾的生命。
他抬起一只手，覆上银蓝色的舰身，战舰内部浮现光影，金色的光焰穿透船体，一道接一道出现阳光下，在船首聚合收拢，凝成一个女性的光影。
她身材高挑，五官艳丽，在凝实后飞近严珣，没有温度的手指挑起他的下巴，忽然间展颜一笑：“好久不见，指挥官，你还是这么漂亮。”
严珣仰视着她，脸上的笑容始终未变。
一阵热风袭来，发辫在身后散开，发丝飞扬在风中，比发链上的宝石更加耀眼。
“好久不见，查姆。”
智脑侧头看向严珣身后，视线逐一扫过云霁四人，重新回到严珣身上。
“作为久别重逢的礼物，我送给你一个消息。”
“什么？”
“第一区正式发出通缉令，在全星系抓捕越狱的囚徒。”查姆再次靠近严珣，透明的手指搭在他的肩上，眼眶内翻滚大量文字。她在随时截获各种消息，对第一区的动作了如指掌，“执政官安德烈签署命令，决定从附属星球调拨军队。命令已经开始执行。”
银发指挥官表情不变，也没有半分紧张。他对通缉令的到来并不意外，倒是安德烈签署的命令，看起来所图非小。
想到通缉令的范围，他当着查姆的面打开通讯器，在分别之后首次联络谷绪。
“你在联络谁？”查姆好奇地探头过来。
“帮助我离开监狱的人。”
说话间，光屏在两人面前展开，一个黑发少年出现在屏幕中，十分陌生，却让查姆眼前一亮。
“美人！”
屏幕另一端，谷绪正乘坐飞船冲出第八区。
他带走巨额赔偿，以陨铁城的作风，轻易不会善罢甘休。星蛾在地下城四处放火，意外帮了他，为他争取到更多时间。
回到地面后，谷绪丢掉城内的飞行器，只带着能量石和晶币登船。保险起见，他连金属箱都丢了下去，任由其摔进峡谷。
船舱门关闭，谷绪快步走入指挥舱，让亚娜立刻启程。
数十艘飞船在半空中调头，依照设定的路线横穿第八区，向紧邻一片密林的边界飞去。
船队行到中途，谷绪的通讯器忽然亮起，是严珣发来通讯。
两人在加尔什城分别之后，谷绪很少会想到他。突然间收到对方联络，他不由得愣了一下。
南希不需要操控飞船，着手清点晶币数量，将能量石分类。看到谷绪的样子，她不禁问道：“主人，是谁？”
“严珣。”谷绪坐到指挥椅上，点开光屏。
严珣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中，不等他开口说话，一道光影忽然凑过来，笑得异常灿烂。
“智脑？”
“你好，美人，我是查姆。”
查姆朝屏幕中的谷绪眨眼，热情地送出一记飞吻。
谷绪面无表情。
比起眼前这个，他突然发现亚娜的性格很正常，完全可以接受。
“有件事需要告诉你。”严珣对谷绪有所了解，没有赘言，直接道出联络他的目的，“第一区发出通缉令，加上之前的悬赏，你在巨星上很不安全。”
“通缉令？”
“是的。我建议你前来第三区，第一区的势力无法伸入这里。”严珣的态度十分诚恳，丝毫不见曾经的疯狂。
谷绪衡量片刻，认为不必多此一举：“感谢你的好意，我决定离开巨星。”
“通缉令发向全星系，盘查会格外严格，你需要多加小心。”严珣没有强求，只是再次提议，“如果遇到困难，你可以随时联系我。”
“多谢，我会考虑。”谷绪再次表示感谢，主动结束这次通话。
光屏熄灭，严珣垂下眼帘，将通讯器扣回手腕。
查姆环抱双臂悬浮在半空，怀疑地看着他：“你很不对劲。”
“我以为，这是正常人该有的表现。”银发指挥官勾过一缕长发，缠绕在手指上，反问道，“难道不对吗？”
“正因为太正常，所以才不正常。”查姆眉心深锁，忽然间凑过来，一瞬不瞬盯着严珣，“实话告诉我，你在谋划些什么？”
“邀请他来我的领地，仅此而已。”
目光迎上查姆，严珣嘴角含笑，全身笼罩圣洁的光，样子温和无害，似不染半分黑暗，也不见一丝疯狂。

第54章
结束与严珣的通话,谷绪向南希说明情况。
“第一区发出通缉令，我要尽快离开巨星。你和我一起走，还是另有计划？”
“我发誓追随您,主人。”南希没有片刻犹豫，立即给出回答。
行军蚁从不食言。
谷绪让她摆脱狂化,拯救她的性命。她发誓效忠谷绪,必然会贯彻始终。
“那么，我们需要更改路线。”
谷绪走到控制台前,手指敲击光键,输入两颗星球的坐标。一颗是荷斯送给他的原始星,另一颗是谷潜留下的能源星。
屏幕一分为二,分别模拟出两条航路。
原始星距离巨星更近,曾经由第二区管辖,上面维持星球的原始风貌，有不同种族定居，定居点日趋完善，相关资料也更加详细。
能源星仅有一个坐标，对于这颗星球上的一切,谷绪称得上一无所知。
亚娜搜寻海量资料,甚至潜入第一区资料库,也没有任何收获。这种情况只能说明一件事,这颗星球极其隐蔽，连星际拓荒者都不曾踏足。
“我原计划前往能源星,如今事情变得麻烦。”谷绪凝视屏幕中的航路，眼底浮现一抹暗色。
第一区发出通缉令,加上之前对他的悬赏令，搜查队伍和赏金猎人必定蜂拥而至,或许还要加上雇佣兵。
随着消息传开，巨星上的盘查会愈发严格，船队过境时，他和南希随时有暴露风险。离开巨星需要穿过空间门，每座空间门都有防卫力量驻扎，硬闯不可能，想通过也要经过排查。
“离开不是一件容易事。”
谷绪单手叉腰，两一只手覆在控制台上，身体微微前倾，凝视屏幕中的画面，短暂陷入沉思。
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瞳孔幽暗，肤色愈显瓷白。
“亚娜，你怎么看？”思量片刻，谷绪站直身体，询问操控船队的智脑。
“我认为应该选择原始星。”
光影走出屏幕，悬浮在谷绪身前。透明的手指舒展，掌心托起一颗星球，以立体图象呈现，正是计划中的原始星。
“这颗星球资料完备，有成熟的航道，并且不属于议会管辖。我的建议是先去这里，摆脱巨星上的搜捕，其后再转道能源星。”亚娜经过缜密计算，给出她认为的最优选。
说话间，十根手指牵引光线，环绕星球模拟航道，与屏幕中呈现的图象一般无二。
谷绪认真衡量利弊，决定采纳她的建议。
“亚娜，重新设定路线。”他快速敲击光键，放大原始星画面，认真读取相关资料。看到航行所需的时间，发现中途缺乏补给星，有意在巨星上补充物资。
他可以依靠能量石维持生命，南希却不行。
何况航程漫漫，他也不想只吸收石头，购买一批食物和水势在必行。
“亚娜，前面有几座城市？”
“五座大城，三十余座小型城镇，靠近边境密林还有一些村落。”亚娜将画面投射到屏幕中，能清晰看到横亘大地的峡谷山川，以及分散在不同地点的城镇。
这些城镇有大有小，大多是双城结构，外城存在地上，内城建于地下或掏空山体。这样的造城方式独树一帜，既能隔绝极端天气，也能增强自身防护。
当然，防护能否奏效也要视情况而定。
遇到强大的对手，屏障一样会被突破，袒露出下方的城市。
遵照谷绪的要求，亚娜逐一放大所有城镇和村庄。谷绪最先略过大城市，决定挑选小城和镇子进行补给。
“岩石城，黑谷镇。”
很快，谷绪选出两处合适地点，规模不大不小，地理位置靠近边境，交通十分便利，可以快速出入。
“南希，我们去岩石城，入城后分头行动。”为节省时间，谷绪决定和南希分开购买所需物资，“如果岩石城有异常，我们就去黑谷镇。
“是，主人。”
计划敲定后，亚娜操控船队加速前行。
在飞行途中，飞船持续提升高度，船体覆盖能量罩，船身的涂饰起到伪装作用，途经几座城市上方都没有被人发现。
遇到暗影飘过头顶，城内人也不以为意，大多认定是傍晚的云霞。
飞行数个小时，船队抵达岩石城外。
太阳早已经落山，夜色笼罩大地，星月隐于云后，天地间一片黑暗。
岩石城靠山而建，半座山体被掏空，打造成适合居住的内城，停机坪建在外城，方便人员往来出入。
以停机坪为轴心，两条主干道贯穿外城。
大量石砌建筑拔地而起，沿着道路两旁开设旅店、酒馆和商铺，能够接待八方来客，主要以过路的商船、雇佣兵和赏金猎人为主。
距离岩石城数百米，船队停止前进。
暗夜中难觅星光，在夜色的掩护下，船队悬停在半空，与夜幕融为一体。
一艘客船降低高度，谷绪和南希跳出船舱，先后落至地面。
为方便伪装身份，两人都穿着长裤和长靴，上身是一件短外套，腰间配备武器，肩膀上披着一件斗篷。斗篷下摆长及后膝，领口连着兜帽，拉起来能遮挡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
这些都是运输船上的存货。
当初拉佩为逼迫谷连成为诱饵，强行扣押这支船队，将飞船送入船坞。由于行动仓促，船上的部分物资没来得及搬运。其中最多的是衣物，其次是来自不同星系的酒，反倒是食物和水没见到多少。大概是随时能够补充，没必要长期进行储存。
两人落地后环顾四周，望见岩石亮起的灯光，各自拉起兜帽，徒步向前行进。
第八区地貌复杂，脚下的路看似平坦，实则暗藏危险。成排的沟壑下是深不见底的裂缝，不小心踩空就会卡住受伤，甚至会落入地底，在暗黑的地裂中丢失性命。
在离开船舱之前，亚娜抓住谷绪千叮万嘱，告诉他一定要小心。
“务必留意脚下！”
谷绪木然表情点头，对智脑的威力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南希仅是在一侧旁听，也感到大脑嗡嗡作响，对她的主人满心同情。
虽然被念得头疼，两人仍牢记亚娜的每一句话，在跨越沟壑时格外谨慎。即便如此，南希还是不小心踩空，一条腿陷入裂缝。
所幸谷绪就在身边，迅速抓住她的一条手臂，将她拉了出来。
“南希，你没事吧？”
行军蚁脸色煞白，显然惊魂未定。
以她的性情本不该如此。仅是一次失误，不应该吓到如此地步。
“主人，下面有东西。”南希弯腰拉开靴子，拽起裤脚，露出小腿上的淤青。这些都是新伤，毒蛇一样缠绕她的小腿，再迟两秒就能压碎她的骨头，“我不确定是植物还是动物，但可以肯定那个东西很危险。”
谷绪探头看一眼地裂，入目漆黑一片，看不出任何生命迹象。
“我们先进城。”
“好。”
经历过危险一刻，接下来的路，两人变得更加谨慎。好在一路有惊无险，虽然数次踩空，却没有陷入地裂，也没有再遭遇袭击。
距离城市更近，已经能看到发光的防护罩，两人正要加快脚步，头顶忽然飞过数艘飞船。
这是一队商船，数量多达八艘。由于看不清舷号，暂时无法确认来自第几区。
飞船靠近岩石城，被拦截在防护罩外。
船主向城内通报身份，说明船队需要过境第八区，明天一早就会再次出发。
“我们是客船，船上都是有身份证明的乘客，绝不是可疑人员。”
“治安官的命令，所有外来飞船不能进入城市，全部要停靠在城外。”治安员咬死不松口，对船主连连摇头。
“我记得只有陨铁城才这样，岩石城什么时候改变规矩？”乘客们得知情况，陆续聚到窗口看向船外，都感到疑惑不解。
“你之前来过岩石城？”
“来过，就在一个月前，当时明明不是这样。”
在乘客的议论声中，船主同治安员据理力争，还是没能让对方改变主意。
“很遗憾告诉大家，飞船无法入城，我需要留在船上。大家可以自行进入城内，治安员会查验身份。”船主十分无奈，但没有更好的办法。为保护他的客船，他必须时刻小心。
第八区雇佣兵臭名昭著，恶劣的行径众所周知。
岩石城接近第八区边境，常年有雇佣兵往来城内，混乱情况可想而知。
飞船停泊在旷野，意外随时可能发生。这种情况下，船主自然不敢掉以轻心，必须带领船员留守在内。
即便如此，也做不到百分百安全。
船主后悔不迭。早知如此，他绝不会选择这条航线。
想到接下来的航程，想到还要穿行第八区，他顿觉眼前一黑，感到欲哭无泪。
船主不能下船，船员们也被要求留守。部分乘客在岩石城下船，结束这次旅程，部分人入城休息放松，其余人选择留在船上，在城外度过夜晚。
在乘客们排队入城时，谷绪和南希混入队伍，利用伪造的身份通过盘查，顺利进入外城。
“主人，我看到许多雇佣兵，还有赏金猎人。”南希拉紧兜帽，压低声音说道。
谷绪随人群前行，闻言点了点头。目光环视左右，指向开在路边的商店，对南希说道：“我们分头行动，买完东西立刻离开。随时保持联络，发现不对立刻撤离。”
“明白。”
外城灯火明亮，道路上熙熙攘攘。
旅店、商铺和酒馆都在营业，尤其是酒馆，全是彻夜不打烊。
谷绪和南希在一条岔路前分开，南希去往道路右侧的一家商店，谷绪转道向左，连续经过数家酒馆，来到一座双层建筑，店门前立起牌子，这是一家沼泽星人开设的杂货铺。
“真是无处不在。”
谷绪迈步登上台阶，抬手推开店门。
相比热闹的酒馆，杂货铺里十分冷清，零星有几个客人在货架之间走动。
一名兽人不小心踩到卷曲的藤蔓，立刻被带有倒刺的长须捆绑，小腿和手腕留下淤青。
“该死的！”兽人低咒一声，用力甩开束缚，急匆匆走向柜台，“付钱。”
店铺的主人坐在柜台后，他身材矮壮，一身绿色皮肤，耳朵尤其大，满嘴都是尖牙。
看到放在柜台上的袋子，他比划出四根手指：“四枚晶币。”
“你怎么不去抢？！”兽人瞪大双眼，不可置信道，“在第六区只要一枚！”
“你也知道那是第六区，这里是第八区。”店主敲打着柜台，语气很不耐烦，“如果你希望我抢劫，我会如你所愿。”
“我不买了！”兽人转头就要走。
“客人，你最好再考虑一下。”店主坐直身体，店内的货架同时开始摇晃，大量藤蔓爬满地板，还有部分从屋顶垂落，严严实实挡住兽人的去路。
兽人发现情况不妙，试图闯过藤蔓，屡次无果，身上又添几道新伤。万般无奈，他只能认栽掏出晶币，抓起口袋冲出店门。
这一次，藤蔓没有再拦他。
其余客人见状，紧跟着他离开杂货铺，没有一个再敢久留。
谷绪是唯一的例外。
即使目睹店主的黑心，他也没有离开的打算。仅在兽人擦肩而过时，目光在对方受伤的手腕上稍作停留，其后又迅速移开。
店主探头看他一眼，似乎也为他的选择感到奇怪。
谷绪没有理会他，跨过盘踞地面的藤蔓走进货架之间，找到需要的食物和水，转身走向柜台。
如先前一样，店主随意扫过两眼，直接给出高价：“三十枚晶币。”
谷绪不缺晶币，但也不爱好当冤大头。
他拿出钱袋，丛里面取出五枚晶币摞放到柜台上。这是他估算的价格，不会相差太多。
“你的货只值这些。”
店主的脸顿时黑了。
他朝谷绪亮出尖牙，店内的藤蔓迅速聚向柜台，疯狂卷向谷绪。布满尖刺的蔓枝就要穿透他的肩膀，缠绕他的脖颈。
“我劝你老实付钱。”店主被一条粗壮的藤蔓托起，隔着柜台平视谷绪。看到谷绪手中的钱袋，贪婪的模样一览无余，“不，我改主意了，你必须留下所有晶币。”
无视藤蔓的威胁，谷绪单手一撑跃过柜台，以鬼魅般的速度抓住店主，冰凉的手指扣住他的脖子。只需要稍微用力，他就能捏断这个沼泽星人的颈骨。
生命受到威胁，沼泽星人不敢乱动。四周的藤蔓也停止动作，维持攻击的姿势僵在原地。
“我付的价钱很合理，你以为呢？”
“……是。”店主心中不甘，无奈脖子还捏在对方手里，只能咬牙点头。
“不，我改主意了。”谷绪重复店主的话，反手收回多数晶币，只留下一枚，“这样才合理。”
店主瞪大双眼，不敢相信有人竟敢抢劫他的店。
没错，这就是抢劫！
“我会报告治安员，你这个无耻的家伙！”店主愤怒地叫嚷，就要调动藤蔓攻击谷绪。
“你豢养异星植物，将它们留在城外。如果事情传出去，你猜，你会怎么样？”谷绪抓过一条藤蔓，任凭蔓枝在手臂留下淤青，与南希小腿上的伤痕极为相似。
他起初未将两者联系到一起，直至看到兽人手腕的伤，才发现这家杂货铺隐藏的秘密。
“你在胡说八道！”店主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咬死也不承认。
“你的表现证实一切。”谷绪单手抓住店主，将他按到柜台上。沼泽星人的右脸挤压变形，惊恐、不信和凶狠逐一闪过眼底，唯独没有冤枉和无辜。
“放养沼泽星的异植，对星球居民造成威胁，你的行为已经触犯巨星法律。”谷绪手下用力，让店主感到呼吸困难，随时将要窒息，“即使是第八区，也不会容忍你的所作所为。”
在巨星开设店铺的沼泽星人很多，他们像蟑螂一样散布各地，随处都能找到他们的影子。
经过特别许可，他们可以在店内豢养异植。这些异植被严格限制在建筑内，绝不允许放养到店外，何况是在旷野中自由生长。
“想想看，你会有什么下场？”
“审判入狱，或者被流放星外，终生都要在宇宙中流浪，真是可怜。”
仅是听到谷绪的描述，店主就禁不住全身发冷。
“你可以拿走货物，我保证一个字都不会说，我发誓！”
“聪明的选择。”
谷绪松开店主的脖子，同时抓住他的手腕，取走他抓在掌心的通讯器。
翻看屏幕上尚未发出的文字和图像，谷绪用拇指提起兜帽，漆黑的双眼对上店主，成功让对方打了个哆嗦。
“你知道通缉令？”通讯器上是谷绪的图片，下方是店主对他的怀疑。大概对方也不能完全确定，信息编辑完成却没有发出。
“是赏金猎人，我们和赏金猎人合作。我发誓，我绝对没有发出去！”店主原以为能赚上一笔，哪里想到会阴沟里翻船，就要性命不保。他感到无比恐惧，说话时语无伦次，“你不能杀了我，求你不要杀我！”
谷绪摆弄着通讯器，突然间捏碎了它。
店主来不及感到心疼，一道精神力化为钢针，猛然刺入他的大脑，令他全身僵硬，目光变得呆滞。
“今夜，你只接待过一名兽人。”
谷绪声音冷漠，听不任何起伏。
沼泽星人木然点头，牢记他口中的每一个字，完美套入自身记忆，彻底忘记他的存在。
下一刻，沼泽星人趴倒在柜台上，数分钟后才会苏醒。
谷绪拿起装着物资的口袋，转身走向店门。
守护商店的异植陷入混乱，在地上盘绕扭曲，朝各个方向延伸，很快缠绕成一团。蔓枝锁在一起，无法拦截谷绪，任由他走出店外。
大街上路灯闪烁，人潮川流不息。
谷绪拉紧兜帽走进人群中，释放精神力伪装自身，同时打开通讯器联络南希。
“快出城，马上离开！”
他还是慢了一步，南希在商店前遇到一群雇佣兵和赏金猎人，被对方认出来，当场遭到包围。
冲突发生在外城，附近除了商店就是酒馆。
大大小小的斗殴司空见惯，多数人以为是醉鬼闹事，完全没想到南希是一名逃犯。
雇佣兵不想被人分走晶币，赏金猎人自然也不会声张，众人迅速张开包围圈，将南希团团包围，有意将她活捉。
这批人配合默契，动作十分老练，南希找不到任何破绽。
她正要强行冲破封堵时，谷绪的身影出现在包围圈外。他从身后接近雇佣兵，徒手抓住两人的后颈，将他们丢飞出去。
雇佣兵飞过人群，重重砸在地上，引发一阵惊呼。
不等他们爬起身，谷绪继续冲向前，曲起手肘撞飞数名赏金猎人，快速在包围圈打开缺口。
“南希，这里！”
南希撞开拦截的雇佣兵，不假思索向他冲去。
两人在街道上拔足狂奔，雇佣兵和赏金猎人大声咒骂，在他们身后紧追不舍。遇到有人挡路，雇佣兵当场拔枪扫射，酿成更大混乱。
混乱之中，谷绪和南希接近城市出口，雇佣兵和赏金猎人也集结更多同伙，部分人还登上飞行器，对两人展开追逐。
眼看对方就要追上来，南希在奔跑中变化形态，一只巨大的行军蚁出现在城内。
“主人，上来！”
谷绪没有迟疑，直接跳上南希的背。
行军蚁冲散人群，径直闯过治安员的队伍，一路冲出城外。
谷绪回头眺望，部分雇佣兵驾驶飞行器接近，其余人在地面奔跑，陆续也变换形态，既有虫族也有兽人，还有半植物半动物的异种。
他可以杀死他们，但会拖延时间，那样一来得不偿失。
“南希，原路返回，去踩塌的地方！”
南希遵从谷绪的指引，冲向来时走过的沟壑，跨越坍塌的裂缝。
在行军蚁凌空飞跃时，谷绪释放精神力，笼罩大片沟壑。
在杂货铺中，他发现精神力能够对藤蔓造成影响。或许无法精确传达命令，但粗暴的激怒它们并不困难。
他的计划奏效了。
地裂深处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南希背着谷绪快速远离，雇佣兵和赏金猎人紧接着赶到，不小心脚下踩空，顷刻被卷入地下不见踪影。
“什么东西？！”
“在地下？”
亲眼目睹异状，众人下意识减慢速度。
利用争取来的时间，南希和谷绪将追兵甩开一截，顺利同亚娜汇合，重新登上客船。
黑暗的夜空下，悬停的船队重新起航。
飞船掠过地面，能清楚看到跳脚的雇佣兵和赏金猎人。他们试图追上飞船，距离却越来越远。更多人踩进地裂，引来成百上千的蔓枝。
粗壮的蔓枝冲出地底，犹如刀锋劈开大地。大量雇佣兵和赏金猎人落入陷阱，根本来不及逃走，就在恐慌中被卷入地下。
这一幕投影在屏幕中，南希想到某种可能，皱眉说道：“沼泽星人遍布星系，放养异植恐怕不是个例。”
“他们很像一群寄生者。”谷绪凝视屏幕，声音始终平静。
“寄生者？”
“是的。”谷绪收回视线，思量片刻，给严珣发出一则消息。随即对智脑说道，“亚娜，尽快离开这里。”
“好的。”
亚娜重新设定路线，飞船在黎明前穿过第八区边境，向位于巨星第九区的星际门飞去。

第55章
第三区,浮光城。
五艘飞船先后穿过城区，飞跃绚烂的花海，降落在银白色城堡前。
船舱门开启,塔瓦雷斯等人走出飞船，大步穿过繁花簇拥的长路,进入严珣的府邸。
城堡门敞开,金碧辉煌闯入眼帘。
地面铺设晶石，来自遥远的能源星,晶莹剔透,价值连城。穹顶布满彩绘,色彩缤纷,图案华丽。墙壁上的装饰精美绝伦,与垂挂的水晶灯相映,无不彰显出典雅与奢华。
“你们来了。”
声音从大厅尽头传来，几人寻声望去，只见严珣倚靠在窗边，阳光穿过水晶窗落在他身上，长发迤逦在身后,发尾垂过腰际,流淌银色光泽。
“阁下。”
五人停下脚步,恭敬地弯腰行礼。
严珣转身离开窗前,手中握着一只通讯器。回想方才收到的消息，嘴角牵起一抹弧度。
沼泽星人,是吗？
他走到长桌前，拉开椅子坐到首位,示意几人入座。
在五人之前，云霁和艾德利亚等人已经先一步坐下,占据严珣右手边的位置。
这是严珣返回第三区后的首次会议，召集立下誓言的追随者，为下一步计划作出安排。
“我将召集舰队，并联合荷斯及伊戈尔照会第一区，要求对舰队总指挥齐麟的死重启调查。”
众人交换眼神，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关于通缉令，阁下如何看？”英尼斯出声，神情跃跃欲试，“是否要求第一区撤回？”
严珣交握双手，指尖轻点手背，平静道：“安德烈很固执，而且傲慢自大，通缉令不可能撤回。但可以给议会压力，促使议员内部分裂，总有人会产生摇摆。”
“是。”
严珣家族地位显赫，声望和战功不容小觑。他本人功勋卓著，即使入狱多年，光辉不曾抹去分毫。
同理，荷斯和伊戈尔都在被通缉，两人的身份地位却不受影响。尤其是伊戈尔，伟大的校长站出来照样能一呼百应。
安德烈傲慢自大，但不缺乏智慧。此次从外星系调遣军队，想必是看到危机，想要施展一下铁腕。毕竟阴谋诡计用得太多，不可能一直奏效。
思及此，严珣轻笑一声，眼底溢满森冷。
“还有一件事，”严珣轻敲桌面，打断几人的讨论，“排查第三区内的沼泽星人，统计他们的数量，设法盯着他们。”
“沼泽星人？”
“是的。”严珣点点头，声音慢条斯理，却透出骇人的冷意，“有人给我发来一条有趣的消息，让我意识到，他们的数量似乎太多了。”
在座几人互相看看，思考严珣话中深意，不由得陷入沉思。
巨星上的种族成百上千，其中不乏外星生命，沼泽星人不算起眼。但是，这个种族无孔不入，连最荒僻的定居点都有他们的踪迹。
不留意且罢，认真思量起来，事情的确不太对劲。
“我们会进行严格调查。”
塔瓦雷斯等人做出判断，心中已有计划。
这场会议持续整日，直至日落时分，五名城主才告辞离开。
返回卫星城后，五人快速做出一系列安排，其中一项就是调派大量人手对辖区内的沼泽星人进行摸排。
等报告送到手里，他们的神情都很严峻。
“竟然这么多？”
“在野外豢养异植？”
沼泽星人的动作不算聪明，只是未曾被留意，才一直能够逍遥法外。
塔瓦雷斯几人忽然进行严查，城内的沼泽星人刚刚察觉到不对，还没来得及送出消息就被控制，等待他们的将是严酷的审讯和漫长的关押。
时间进入暗月末，海上风暴不歇，陆地上始终不见一滴雨。
烈日当空，火伞高张。炎风席卷大地，几乎要蒸干最后一丝水汽。
第九区西部边境，一片广袤的平原地带，城镇废墟星罗棋布，依稀能窥见几分昔日辉煌。
废墟之间有河道贯穿，水流纵横交织，组成大片水网。
暗月中水位下降，绝大多数水道断流，露出河底龟裂的泥床。仅有一条大河仍在流淌，成为平原上宝贵的水源。
长时间极端炎热，大河河面持续收缩，自中游向下阶段有河床裸露。干涸的淤泥形成孤岛，散落分布在河底，泥浆中有鱼群挣扎，鼓起一圈又一圈水泡。
河道最下游是一座古城。
在异种与虫族的百年战争中，这座城市沦为废墟。时过境迁，战场的遗迹仍随处可见。
城内道路破碎断裂，各式建筑在战火中损毁坍塌。
废墟中心，昔日的城市广场所在，一座空间门巍峨耸立。
四根立柱并行竖起，两两相对，组成不同的截面。门柱顶端直插入云，目测高过千米。
透明的门扉横亘在门柱之间，各自连接不同星域，是离开巨星前往宇宙的必经之路。
空间门周围不建城镇，有武装力量专门把守。
根据战争结束时的协定，虫族和异种轮换驻防，固定的模式一直延续，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始终没有被打破。
驻地位于空间门以西，是一座半球形建筑。
建筑以金属打造，内部共分十层，最底层是停机坪，二层至四层是休闲和活动场所，五层以上是驻守人员的办公区和寝室。
暗月中，第九区的空间门由虫族驻防，进入水月后将由兽人接替。
时间接近正午，天气愈发炎热。
高温炙烤大地，天地间像一只巨大的蒸笼，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滚动热浪。
空间门内频现能量波动，门扉浮出漩涡，环形向外扩散，边缘触及门柱。
漩涡中心飞出一艘商船，船头呈尖锥形，船身像一枚扁平的枯叶，十分突兀地组合在一起，看上去不伦不类。叶脉沿着船脊下滑，末端延伸出能量索，牵引数艘小型飞船。
这艘飞船外形奇特，虫族们却见怪不怪，没有半点惊讶。
“贸易星的船。”
“这个时候来，大概会留到水月。”
“不知他们带来什么货物。”
虫族驻防空间门，数支队伍分散在四周，严格排查往来船只，不敢有半点马虎。
“出示身份证明。”拉卡是一只黄蜂，她带领多名族人组成一支小队，专门负责东侧通道。
这艘飞船恰好在她的管辖范围内，所有黄蜂扇动着翅膀靠近，悬停在不同高度，以包围的姿态拦截住对方。
她们要求登船检查，核实船上所有人的身份。
船长没有拒绝，他主动打开舱门，允许拉卡等人进入船舱。
和巨星上的船只不同，贸易星的飞船别具一格，设计的理念是有效利用所有空间。
这就导致飞船走廊狭窄，船员的休息室乃至指挥舱都十分逼仄。多出来的空间分割成仓库，堆满了不同星系的货物。等到航行结束，这些货物都会被售空，换成大把晶币塞满库房。
黄蜂们进入走廊，即使棚顶不算低，碍于两侧墙壁挤压仍难免感到压抑。
船长凯莫带着船员走出指挥舱，在走廊里迎上拉卡等人。
凯莫也是虫族。他是一只园蛛，祖先生活在巨星上，后来迁居贸易星。家族以贸易为生，生意规模不断扩大，在生活的星球上颇具名望。
“我是一名商人，来自阿玛尔贸易星。”
凯莫身材高大，四肢修长，五官十分普通，组合到一起却很有魅力。与人谈话时脸上始终带着笑容，亲和力非同一般。
“你的证件。”拉卡见多不同星系的商人，对许多种族都有了解。同为虫族不代表就能宽容，恰恰相反，出于历史原因，多数虫族对蜘蛛目都抱有戒心，黄蜂自然也不例外。
看出她的态度，凯莫笑容微敛，他翻起衣袖打开通讯器，在拉卡的注视下识别掌纹。
“没有问题。”
他不是首次前来巨星，资料库中有他的登记，身份不存在任何可疑。
继凯莫之后，船员们集体核查身份，除了同是蜘蛛目，找不出丝毫破绽。
拉卡点开光屏，一只缩小版的机械黄蜂趴在她肩上，复眼中投射红光，光尾融入屏幕，清晰展示出船上人员资料。
“商人，蜘蛛。”
“船员，全是蜘蛛。”
拉卡皱了皱眉，资料确实没有问题，她没理由刻意找茬。
“放行。”
关闭检测仪器，拉卡对商船予以放行。
整个排查过程中，凯莫和他手下的船员十分配合，表现得无懈可击。直至拉卡等人离开，船舱门关闭，众人才卸下伪装。
“讨厌的黄峰。”
“真没想到会遇见她们。”
船员们一边抱怨着，一边各自返回岗位。
船长凯莫和大副蕾拉走在一起。
蕾拉是一只捕鸟蛛，原始形态十分巨大，甚至超过狼蛛。
“凯莫，你说接到狼蛛的消息，我们才和你来到巨星。”蕾拉比凯莫高出一个头，身材火辣，腰肢劲瘦，腹肌块块分明，结实的肌肉充满爆发力。
“我知道。”
“既然知道，你就该清楚告诉大家，狼蛛的消息有几分可信。”蕾拉环抱双臂，烦躁地不停点脚。这件事困扰她许久，今天必须弄个一清二楚，绝不容许对方搪塞，“那个叫梅丽的狼蛛，她真的找到了不死族？”
凯莫深谙捕鸟蛛的脾气，心知再不说清楚，对方很可能会一怒之下咬掉自己的脑袋。
他示意蕾拉和自己回到指挥舱，亲自设定航线，其后打开通讯器：“蕾拉，你自己看。”
透明的光屏展开，上面只有一个少年的影像。
黑发黑眼，肤色瓷白，五官十分漂亮。身材高挑，看上去有些瘦削。
蕾拉凑近屏幕，双眼一眨不眨。她不知不觉伸出手，手指穿透光屏，只触碰到一团空气。
“不死族。”
屏幕中的少年气质冷漠，眼底窥不出丝毫情绪。
只是与影像对视，蕾拉就禁不住内心躁动，激动与兴奋充斥胸腔，眼球发生色变。
“他真的是不死族？”
“你也看到了，不是吗？”
凯莫向后靠向椅背，十指相对叠成塔状，拇指抵住下巴，道出心中腹案：“那只黑狼蛛在加尔什城，据她发来的消息，城里还有一只白狼蛛。我们要确认事情真假，需要先与她见面。”
“白狼蛛？”蕾拉下意识皱眉，与梅丽当初的表现一般无二，“背叛不死城，那群该被诅咒的家伙！”
“现在是巨星的暗月，加尔什城沉入水下，我们无法进入城内。好在不需要多久，城市就会重新出现在海上。”凯莫变换坐姿，神态变得轻松，“我们可以用做生意的名义进入城内，设法找到梅丽，进一步从她嘴里了解情况。”
“或许，我们可以直接去找他？”蕾拉脾气火爆，性格急躁。她迫不及待想见到这名黑发少年，不希望等待太久。
“耐心一些，蕾拉。”凯莫示意捕鸟蛛稍安勿躁，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向她展示出两则消息，“这个少年正在被通缉，巨星还有对他的悬赏令。如果我们大张旗鼓寻找他，恐怕会被误会。再则，万一引来别的目光，会给他带去更多麻烦。”
凯莫性格稳重，为人处世经验丰富，手腕也十分高超。他很快说服蕾拉，让她同意先去海上与梅丽会面，视情况安排后续计划。
“我还想和那只白狼蛛见一面。”凯莫盯着光屏，文字图影落在他脸上，复眼中闪过一道光，“也许能有更多收获。”
白狼蛛？
蕾拉哼了一声，对这个族群嗤之以鼻。但她答应遵照凯莫的计划行动，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勉强没有冷嘲热讽。
船长和大副达成一致，枯叶飞船迎着海风吹来的方向飞行，很快消失在废墟之外。
凯莫的商船离开后，陆续又有数支船队抵达，拉卡的队伍忙得不可开交，很快将这一行人抛之脑后。
对于离开巨星的飞船，盘查变得异常严格。
虫族拿出特殊仪器，能在一定程度上破除精神力屏障。他们对飞船内部进行扫描，分明是在搜寻特定对象。
出行的商人等得不耐烦，还没抱怨几声，就被黄蜂当场警告：“这是议会的命令，防止通缉犯出逃。”
牵涉到通缉令和议会，商人们不想触霉头，不情愿地安静下来，没有再多说一句。
“放行。”
没有查出任何问题，虫族陆续离开船舱，对船队予以放行。
飞船被允许穿过空间门，进入通向宇宙的航道。
从午后到傍晚，再到太阳落山，往来飞船络绎不绝，黄蜂们重复登船检查，还要面对各种抱怨，几乎要被枯燥的工作逼疯。
轮到换班时间，一群虎头蜂接替工作，拉卡等人总算能离开岗位返回驻地，在短暂的休息时间内放松一下。
“议会下达命令，要求严查每一艘飞船，却没有增派人手，真是让人烦躁！”一只黄蜂开口抱怨。她单手压住肩膀，缓慢转动胳膊，关节发出轻微的喀嚓声，像是生锈的铁在摩擦。
“是为抓捕越狱的囚徒。”另一人说道。
“囚徒？”一名年长的黄蜂笑容讽刺，回首望一眼空间门，不屑之情溢于言表，“你们应该看过通缉令，伊戈尔，荷斯，严珣，尤其是伊戈尔，他当年入狱本就存在疑点，我始终不相信这位德高望重的校长会想要毁灭巨星。”
“谁知道呢？”拉卡耸了耸肩，双臂上举用力抻了个懒腰，懒洋洋说道，“这是上等区的事，我们只负责完成本职工作，其余的事和我们无关。”
“和我们无关？”年长的奇拉转头看向她，手指穿过空间门的飞船，“如果他们在这些船上，那就和我们有关。不想惹麻烦，我们最好祈祷仪器失效。”
她的话十分地狱，乍一听很不负责任。在场的黄蜂却无一人表示出异议，反而都很赞同。
“究竟是多倒霉，才会真正遇见他们。”
“议会想要抓人，最好自己动手。我们没能力去获取这份功劳。”
“如果当年我们在战争中胜利，第一区就没资格对我们发号施令。”最年轻的卡米突然说道。
此言一出，所有黄蜂都沉默下来。
“算了，不提这些。”拉卡拍拍手，试图让众人打起精神，“三个小时后，我们就要轮班，抓紧时间回去休息，都吃些东西。”
调整好情绪，黄蜂们结伴返回驻地，自始至终没有发现高空悬停数十艘飞船，完美地与夜色融为一体。
飞船指挥舱内，谷绪凝视屏幕中的画面，手指交替落在指挥椅的扶手上。
盘查很严格，伪装或许会被识破。
不过，总要试一试。
“亚娜，飞过去。”
谷绪下达指令，智脑操控飞船下降高度，越过地面的废墟朝空间门飞去。
五百米，三百米，两百米。
距离越来越近，已经有驻防人员发现这支船队，陆续升空飞过来，准备登船检查。
“停船。”
来人的身影在屏幕中放大，是一只雄□□头蜂，这在蜂群中极其少见。
船队依照要求停在半空，虎头蜂们继续飞近，为首之人扬声道：“打开舱门！”
话音刚落，他身后突然传出巨响，能量波动发生异常，透明的门扉震颤摇晃，发出危险警报。
“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能量剧烈震荡，可怕的吼声从门后传来。
门上的漩涡向内凹陷，继而向外凸起，一艘赏金猎人的飞船从门内冲出，由于未经过许可，透明的屏障困住船身，薄膜一样粘附船体，使它无法继续前进。
赏金猎人开启通讯，直接向所有人喊话，声音惊慌失措：“救救我们，放我们进来，是星兽！”
“什么？”
听他提到星兽，虎头蜂顾不得谷绪的船队，立刻调头冲向空间门。
“你们都做了什么，为什么会引来星兽？！”
星兽的数量和种类一直是谜。
它们盘踞在宇宙深处，体型巨大，性格凶残，每次出现都会带来一场灾难。
不确定来的是哪种星兽，也不知道数量，虎头蜂们第一时间加强空间门屏障，将赏金猎人和他们带来的危险一起隔绝在外。
见到虎头蜂的动作，赏金猎人惧恨交加，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对准空间门开火，试图强行冲破屏障。
大群黄蜂赶来时，飞船正在连续开火，能量频繁撞击，波纹层层荡开，屏障随时将要破碎。
“干脆大家一起死！”
笼罩在死亡的暗影下，赏金猎人陷入疯狂，正要再次开火，一只恐怖的利爪出现在飞船后方，牢牢抓住船尾，使飞船动弹不得。
飞船指挥舱内，所有人陷入恐慌，脸色一片惨白。
“不！”
他们试图调转激光炮，却发现为时已晚。
恐怖的利爪撕裂船体，精准抓出能量石送入口中。其后又一次抓向飞船，当场将飞船撕成两半，将指挥舱捏得粉碎。
这一幕发生在电光石火间，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星兽的利爪已经抓向空间门，撑起能量凝成的门扉，危险向外探出。
谷绪的飞船悬停在半空，船首正面这只利爪。仅是一只爪子，就比得上一艘大型飞船，可以预见门后定然是一头庞然大物。
“它要出来了！”
虫族发现不妙，果断关闭空间门。
四根立柱向内收拢，空间被压缩，透明的门扉骤然收窄。星兽的爪子险些被卡住，仓促间收回去，发出愤怒的吼叫。
门柱完全合拢，不留半分空隙，封闭进入巨星的通道。
虫族们惊魂未定，不确定星兽是否会守在通道另一端，也不知道它何时再发起袭击，拉卡和带队的虎头蜂商量，马上联络第九区治安官，向他如实说明情况。
“星兽出现，空间门临时关闭。”
消息发出后，所有人继续守在原地，将武器能量推至最高，时刻不敢放松警惕。
随着空间门关闭，离开巨星的通道也被封锁，短时间内不会开启。
谷绪坐在指挥椅上，回想方才见到的一幕，手指探入口袋，取出一枚空间钮，上面刻有巨兽图案。银腹狼蛛抱着另一枚空间钮擦过他的手背，腹部的花纹变成金色，看上去格外耀眼。
“亚娜，你曾经说过，开启它需要星兽的血。”谷绪托起空间钮，出声询问智脑。
“是的。”智脑给出肯定回答。
“我明白了。”
谷绪合拢手指，将空间钮放回口袋。
对他而言，困难的不是杀死星兽，而是如何找到它们。
眼前就有一个机会，具体如何行动，他还要认真想一想。

第56章
星兽的威胁非同小可。
空间门虽然关闭,也无法保证百分百安全。驻守的虫族全部调动起来，不分昼夜守在门柱旁，提防星兽撞开通道。
巨星有数座空间门,自执政官安德烈掌权以后，仅有三座还在使用,分别位于第九区、第七区和第一区,其余全部关闭。
如今有星兽闯入通道，第九区的空间门临时封锁,事情不仅要上报治安官,更要通报第一区。
长时间飞行很消耗体力,拉卡率领小队登上飞行器,环绕门柱展开巡逻。中途与一群虎头蜂相遇,彼此间关系一般,仅是点了点头，旋即交错而过。
从高空俯瞰，四根巨大的门柱紧密贴合，顶部呈四叶草图案，闪烁明亮光泽。
数百虫族环绕门柱飞行,高低错落,组成大大小小的圆环,严密封锁空间通道,确保空间门始终紧闭。
通向外星域的道路封锁，意味着离开巨星的计划搁浅。谷绪向智脑下达指令,船队暂时离开，选择一处废墟隐藏。
“不要飞得太远。”
“好。”
一道光影闪过,数十艘飞船集体调转方向，消失在天空之中。
虎头蜂注意到这支船队的动向,随意扫过两眼，很快就移开目光，压根没有放在心上。
空间门关闭，许多船队都要改变行程，或是转道前往第七区，也或者延迟出行，这支船队的行动很正常，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飞行过程中，智脑大范围搜索地面，影像投射在屏幕中，清晰展示出散落在各处的城镇废墟。
谷绪快速敲击光键，使画面定格在一座小镇，继而放大小镇中心：“前面那座小镇，可以临时停靠。”
“明白。”
亚娜接受指令，操控飞船抵达设定地点，陆续降落到小镇中心。
小镇规模不大，占地仅有契卡镇的三分之一。由于建在平原上，镇中的街道和建筑一览无余。
道路以条形石料铺设，部分路段立有桥墩。由于年代久远，桥面全部缺失，桥墩变得破碎，密密麻麻的裂纹包裹外层，蛛网一般。
镇中房屋多数坍塌，屋顶不翼而飞，留下破损的墙壁，孤零零矗立在枯草之间，尽显一片荒芜。
小镇东侧有残留的跑道，跑道末端连接停机坪，正方面飞船停靠。
客船率先降低高度，落在停机坪中部。其余飞船紧随其后，排布在客船四周，形成严密的防护姿态。
挺稳之后，客船底舱打开，谷绪从舱门后一跃而下。
双脚刚刚落地，就遇热风席卷而来，掀动披在肩上的斗篷，现出深蓝色的短外套。领口的纽扣十分别致，细看会发现压根不是什么扣子，分明是蜷缩起八条长腿将自己锁进扣眼的银腹狼蛛。
谷绪站定后环顾四周，确定没有异常，转身朝船首的扁窗挥了挥手。
南希在窗后接收到命令，迅速返回控制台前开启飞船的防护罩。
“亚娜，可以开启伪装。”
智脑修改过飞船程序，防护罩开启之后，所有飞船都会披上一层伪装，如同变色龙，与废墟环境完美融合，不走近很难发现。
一切准备完毕，谷绪腕上的通讯器发出微光，文字链聚集成一朵鲜花，在屏幕中绚烂绽放。
将飞船交给南希，谷绪拉起兜帽遮挡住脸庞，仅露出下巴。其后转身离开停机坪，朝空间门的方向走去。
夜风炙热，他大步穿过废墟，身上穿着长衣长裤，还披着一件斗篷，竟没有流出一滴汗。
几根断裂的石柱横在道路中央，谷绪没打算绕路，单手一撑轻松跳过去。身体轻飘飘落地，仿佛没有重量。
东方欲晓，红日跃出地平线，明光挥洒向平原，照亮一片又一片废墟。
天空中出现能量波动，一艘带有第九区标志的战舰出现在废墟上方，船影落向地面，恰好将谷绪罩在其中。
战舰之后是十余艘武装飞船，全部装备重型激光炮，炮口闪烁寒光。
谷绪站在原地，精神力包裹全身。船队低空飞行，接连掠过废墟上方，自始至终没有发现他，对他的存在视若未见。
船队越飞越远，谷绪的目光始终追逐最前方的战舰。
这艘船莫名让他感到熟悉，很像是那艘黑船。只是颜色不同，形状也存在差异。
目光闪了闪，谷绪加快脚步，如一道风穿过废墟，速度快得在身后留下残影。
战舰在空中飞行，武装飞船紧随左右。船队逆风向前，很快抵达空间门所在的城市废墟。
这支队伍出现的一刻，驻守的虫族发出欢呼，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缓解。
援手来了！
武装飞船悬停半空，战舰降低高度，降落在空间门前方的广场上。
船舱门开启，没有滑出履带，一道高挑的身影抓着门框，直接从门后跳了出来。
“治安官阁下！”
见到来人现身，几名虫族队长迎上来，分别向她致以问候。
来人是第九区治安官泰娅，拥有剑齿虎血统，是一名女性兽人。
她身量极高，比同族雄性都高出半头。四肢修长结实，没有夸张的肌肉，力量却绝不容小觑。
她性情豪爽，处实公正，不会偏帮任何种族，在第九区有很高的威望。哪怕是与兽人素来不和的虫族，对她也十分敬服，态度称得上恭敬。
泰娅扫视众人，目光落向不远处的空间门，眉心皱了皱，开口问道：“接到消息后，我立刻带人赶过来。具体究竟是怎么回事？”
“阁下，是一群赏金猎人，他们不知做了什么，引来这头星兽。”虎头蜂是事件的亲历者，对此最有发言权。她们思路清晰，三言两语说明情况，“空间门关闭之后，我们对通道内的一切一无所知。”
“赏金猎人，一群爱惹麻烦的混蛋！”泰娅低声诅咒，对这个群体的不满存在已久。
“阁下，现在该怎么办？”虫族队长站在左右，谨慎地询问泰娅，“是否要开启空间门？”
空间门不可能永久关闭，那很不现实。期望星兽主动离开，更像是白日做梦。
无数次历史经验留下教训，星兽出现在某颗星球，或者闯入空间通道，必然会造成极大破坏，毁灭一切都有可能。
星兽不是首次袭击巨星，虫族们的记忆中就有两次。
当时情况危急，仰赖第三舰队强大的攻击力，危机才得以解除，最终化险为夷。
而今星兽卷土重来，不可能再有神兵天降。
毕竟严珣阁下正在被通缉，无法率领舰队公然出现。他的名字列在通缉令第一行，甚至在德高望重的伊戈尔之前。
面对众人的焦灼，泰娅很是举棋不定。
身为第九区治安官，空间门遭遇星兽威胁，她必须出面，不可能躲在众人背后。但她清楚自己的能力，绝对不是星兽的对手。别说杀死它，正面驱逐都很困难。
在出发之前，她分别向第八区和十一区发出求救。消息却如石沉大海，至今没有得到回应。
“我已经对外请求支援，暂时没有接到回应。在援手赶来之前，需要警惕空间通道变化，提防任何异常。”
泰娅没有言辞闪烁，她不会为了面子逞强。关系到空间门乃至第九区安全，必须让众人做好心理准备。
虫族陷入沉默，但必须接受现实。
援军未必会出现，至少现在不可能。他们只能依靠自己，竭尽所能防卫空间门，守护第九区安全。
“抓紧巡逻，我……”
泰娅抓紧布置任务，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
越过对面虫族的肩膀，她看到门柱发生颤动，下一刻开始剧烈摇晃。
“警戒！”
在泰娅的惊喊声中，摇晃陡然增强，贴合的门柱间出现缝隙，从另一面被强行打开，一点点向两侧移动。
锋利的爪尖探出裂缝边缘，尖锐的弯钩划过柱身，留下并排划痕。晶石碎块纷纷掉落，摔在地上四处翻滚。
裂缝不断增大，一只猩红的眼睛出现在门后。眼球没有瞳孔，表面凸起杂乱的红线，像一颗包裹血管的肉球，无规则转动，凶狠锁定门内众人。
“星兽！”
“它撕开了空间通道，这怎么可能？”
“它要出来了！”
危机突然降临，所有虫族心生骇然。他们从不曾这般害怕，也不曾感到死亡如此接近。
泰娅没有时间恐惧，她果断返回战舰，在走廊中奔跑，进入指挥舱下达命令：“起飞，朝星兽开火！”
战舰声控，轰鸣声传来，打破凝滞的气氛。
虫族勉强压下慌乱，迅速振作起来。
“畏惧没有任何意义，逃跑只会死得更快！”
“虫族从不惧怕战斗！”
在队长的带领下，蜂群集体变成原始形态，扇动翅膀飞上天空。所有人不再拘泥于族群，选择互相配合，组成更大的战斗群。
战舰和武装飞船排开架势，炮口指向同一方向，都在严阵以待。
有黄蜂飞向能源装置，尝试再次关闭空间门。努力数次都是徒劳。众人只能看着星兽冲破通道，强行撕开一个入口。
啵地一声，如同水面碎裂。
透明的防护罩被撕碎，一只锋利的爪子探出，其后是三颗巨大的头颅。
“开火！”
泰娅果断下达命令，所有炮口射出白光，光束击中射向目标，刹那间爆开耀眼的光花。
能量炸裂，震荡向外辐射，扩及整片废墟。
耳膜遭遇冲击，一瞬间失去听觉。
白光吞噬残破的建筑和街道，残垣断壁化为齑粉，桥墩和地面四分五裂，碎块在光中融化，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不复存在。
数轮齐射之后，能源舱需要补充，炮击被迫暂停。
在此间隙，耀眼的光芒覆灭，碎石和沙尘散去，一头庞然大物出现在众人眼前。
它只有半截身体探出空间门，挺立时像一条巨大的蠕虫，体表套叠着轮胎状的花纹，覆盖鳄鱼皮一样的甲片。
粗壮的脖颈上长有三颗头颅，呈猩红色。
恐怖的大嘴占据头颅三分之一。嘴巴张开，由外向内长满利齿。喉咙中伸出一条触手，触手前端各有一只眼球，既令人恶心又感到恐怖。
硕大的身躯两侧有数对利爪，每只都锋利无比，能轻易撕裂金属。
激光炮击中了它，却没有对它造成致命伤，仅在表皮留下几道浅痕，反而彻底将它激怒。
看清星兽的真实模样，现场一片死寂。
它突然间降临，化身最恐怖的厄运，在所有人头顶罩下阴霾，让众人清楚意识到死亡来临。
泰娅用力攥住拳头，将颤抖的手指攥入掌心。
“继续开火，对准它的嘴！”
“蜂群立刻散开，不要靠近它，全体向后撤退！”
战舰和飞船再次开火，光束灌入星兽嘴里，击穿长有眼球的触手。伤口没有流出血液，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光炮击伤目标，众人来不及高兴就看到这诡异一幕，顿时陷入绝望。
“阁下，我们无法杀死它。”
他们不畏惧战斗，不怕面对强大的对手，可眼前的星兽打破常识，非但杀不死，甚至无法让它受伤。
没有半分胜算，无法拦截它闯入。
难道只能等它冲出空间门，杀死所有人？
绝望和压抑笼罩心头，泰娅反倒冷静下来。她凝视屏幕中的画面，平静下达命令：“杀不死它，也要尽可能拦住它，不能让它完全出来！”
这道命令下达，意味着战舰和武装飞船必须坚守到最后一刻，直至援兵赶来，或是能源耗尽被星兽摧毁。
众人注视着泰娅，忽然间不再慌乱，平静地接受即将到来的命运，重新各就各位，继续执行命令。
虫族被勒令退后，光炮开始又一轮发射。
光束一次又一次灌入星兽嘴里，穿透它的口腔，刺穿它的眼球。无论伤势多么严重，总能很快愈合，自始至终没溅出一滴血。
“吼！”
星兽发出怒吼，庞大的身躯顶着炮火移动，随时将要挣脱空间门。
三颗头颅分别摇摆，喉咙里的触手突然甩出，分别卷住三艘武装飞船，连同船里的人一起送向嘴里。
船体承受不住压力，中途变形断裂。指挥舱受到挤压，船员们趁机打开缺口，奋力跳船自救。
蜂群不顾危险冲上来，接连拉住坠落的船员，试图带着他们远离星兽。
在黄蜂集中救人时，虎头蜂和胡蜂合力发起袭击，他们不惜冲入星兽的大嘴，利用身上的毒针划开星兽的口腔。
攻击十分奏效，付出的代价却相当惨烈。
数只虎头蜂和胡蜂身亡，更多被星兽的牙齿划伤，无法继续战斗，甚至不能再飞起来。
“开火！”
目睹这一切，泰娅双眼赤红，下令战舰继续开火。
她转身走出指挥舱，不顾船员的叫喊跑过走廊，徒手打开舱门，凌空跳了出去。
在跳落中途，她变成一头巨大的剑齿虎，仰头发出虎吼，落地后猛然跃起，愤怒地扑向目标。
体重超过一吨的剑齿虎，在星兽面前竟如微尘般渺小。
可怕的利爪从天而降，深深凿入地面，泰娅敏捷闪躲，避开正面的袭击，却没能躲开左侧落下的爪子，一条前肢被划伤，流出鲜红的血。
她的血吸引了星兽，巨大的头颅同时转向，惊悚的凝视令她全身僵硬。
她像是被盯住的猎物。
不，她就是猎物。
危机感袭遍全身，她眼睁睁看着一颗头颅逼近，可怕的触手卷向她，却一动不能动。
“治安官！”
这一幕惊骇众人，船员继续发射激光炮，却发现能源耗尽。虫族冲上来却被利爪挡住，根本无法靠近，很快也陷入危险。
死亡近在咫尺，可怕的触手即将卷起泰娅。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凭空出现，苍白的手攥住星兽的眼球，五指用力，当场将球体捏爆。
星兽因剧痛发出怒吼，触手前端长出肉芽，眼球即将重生。
谷绪没有给它机会，锋利的指甲穿透肉芽，任凭手臂被包裹。另一只手向下斩落，坚韧的触手被划开，出现数道裂痕。
谷绪反手扣进伤口，用力向外撕扯。伴随着裂帛声，触手前端被撕掉一截，与根部完全脱离。
断裂的触手不停扭动，肉芽仍在生长，裂口处不见血迹，反而有古怪的能量涌动。
这头星兽不像完整的生命，更像是某种能量的集合体。
谷绪收紧手指，残存的能量被全部吸收。肉芽停止生长，似植物枯萎一般垂落收缩。触手变色龟裂，轻轻一捏就支离破碎，化作一团飞灰。
谷绪活动两下手指，再看眼前的星兽，想到亚娜告知他的资料，纵身跃上半空，避开锋利的尖爪，抓住尚未收回的触手，借力向上飞跃。达到一定高度，手指划过星兽的下巴，触感像是皮革，伤口没有流出一滴血。
“亚娜，星兽没有血液。”战斗的间隙，谷绪触发通讯器，将屏幕对准星兽。
“它的大脑。”屏幕中闪烁光影，亚娜的声音传出，清晰流入谷绪的耳朵，“星兽是一种极端复杂的存在，是生命和能量的聚合体。只有碎裂它们的大脑，才能获取血液，真正杀死它们。”
谷绪悬挂在星兽的一颗头下，手指穿透皮肉，任凭头颅如何摆动，始终无法将他甩掉。
“我明白了。”
另外两颗头突然袭来，在被触手卷住之前，谷绪翻过星兽的下巴，顺势滑入它的嘴里。
斗篷被牙齿挂住，外套被划开，肩膀和背部留下多处伤痕，谷绪浑不在意。
他滑至喉咙边缘，踩着断裂的触手向上爬，避开锋利的牙齿，徒手撕开星兽的上牙膛。
星兽张大嘴巴，拼命摆动头颅，试图将他甩出来。
然而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谷绪撕开星兽的皮肉，凿开它的骨头，抓住碎骨边缘向上探，找到一层坚韧的膜，触感滑腻，内部有液体流动。
“应该就是这里。”
锋利的指甲突然延长，刺穿这层膜，继而撕开裂口。粘稠的液体流出，不似血液腥甜，带着一股泥土的气味。
谷绪拿出空间钮，血液立刻被吸收，没有浪费一滴。
空间钮短暂浮现微光，雕刻在表面的巨兽睁开双眼，似要活过来一般。
没时间查看内部，谷绪将空间钮收回口袋，仰头向上望，发现了星兽的大脑。
“就是这个？”
他双臂一撑进入星兽的颅脑，抓住只有桃核大的脑仁。很难想象这样一头庞然大物，脑子竟然只有这么一丁点。
通讯器亮起微光，亚娜的光影出现。
见到谷绪的动作，她不由得瞪大双眼，惊讶道：“你在做什么？”
“吃。”
谷绪的回答简单明了。
他咬下一口，认为味道可以接受。自从他来到这个世界，吃过的脑子里，这是唯一能入口的种类。
“吃……”亚娜表情茫然，眼底闪过文字链，某一刻突然卡住，她差点当场死机。
得到想要的东西，谷绪并没打算就此停手。
他单手覆上星兽的颅骨，开始汲取星兽体内的能量。
可怕的巨兽全身僵硬，一颗头颅迅速变色，表面出现裂痕。另外两颗头疯狂摆动，同时咬向变色的头颅，强行将它从脖颈上咬断，猛然丢向地面。
巨大的头颅砸向地面，如同巨石向前翻滚，压碎周遭的一切。
看到这一幕，众人来不及感到惊愕，全都飞速散开，避免被翻滚的头颅碾压。
被迫失去一颗头，星兽发出愤怒的吼叫，却没有发起攻击。它像是在忌惮某种力量，放弃进入巨星，带着脖子上的伤口退回通道，消失在空间门后。
白色门柱立在原地，表面爬满划痕。透明的屏障开始弥合，修补星兽造成的损伤。
数分钟过去，星兽没有再出现，众人终于明白自己不是在做梦，也不是死亡前产生的幻觉。
“它走了！”
“真的走了！”
劫后余生，多数人瘫坐在地，甚至没力气发出欢呼。
巨大的头颅躺在废墟中，嘴巴张开，触手垂落在地，能看到满嘴尖牙以及破损的骨头。
坚韧的表皮完全变色，鳞甲、皮肉和骨头发生龟裂，在众人眼前坍塌破碎，化作一团灰尘。
尘雾弥漫，在热风中散去。
原地矗立一道身影，黑发黑眼，鼻梁高挺，嘴唇颜色极浅，近乎不见血色。外套被划开数条口子，边缘有血液飞溅，身上却不见一道伤痕。
谷绪抹去下巴上残留的血迹，转头对上泰娅的视线。后者瞳孔微缩，心陡然开始狂跳。
她认出了眼前的少年，分明是通缉令上越狱的囚徒！

第57章
泰娅痛恨自己过人的记忆。
她希望自己从没读过那张通缉令,也从没见过这张面孔。假使愿望成真，就不必在一场危机解除之后，很快又将面临生命危险。
陷入纠结之中,她忘记变换形态，一头巨大的剑齿虎半蹲在地上,表情丰富得有些怪异,和素日里的形象大相径庭。
谷绪抬眸看向她，眼底毫无波澜,很难分辨出他此刻的情绪。
苍白的手指擦过衣领,伪装成纽扣的银腹狼蛛舒展节肢,迅速爬上他的手背。几条前足拖拽蛛丝,蛛丝末端悬挂一块碎肉,来自星兽嘴里的触手。
大概是割取得十分仓促,肉块没有被完全包裹，半露出蛛茧外。切口光滑，能看到细腻的纹理，很像是暗色的大理石。
在与星兽的战斗中，超过半数武装飞船损毁,三艘直接报废。数十名船员受伤,个别伤势严重,所幸性命无碍。
与之相比,蜂群受创严重，虎头蜂死伤数量最多。摆脱危险之后,虫族们自发聚在一起，情绪都十分低落,为死去的同族感到哀伤。
战舰能源耗尽，降落时差点撞上地面。
船舱门打开,船员们接连冲出来，担忧和焦灼之情溢于言表。确定泰娅平安无事，众人才松了口气，感到万分庆幸，不自觉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
“泰娅阁下，您太胡闹了！”
“只差一点，您就会被星兽卷走！”
“幸亏有援手。”
“他来自哪一区？”
船员们围着巨大的剑齿虎，你一言我一语，既关心泰娅的安危，也对谷绪的身份充满好奇。
泰娅接到通缉令不久，还没来得及发布各城。多数船员没有见过谷绪的照片，并不知道他就在通缉令上。
虫族们或许知道，但不知出于什么缘故，他们集体保持沉默，视线压根不在谷绪身上停留。
黄蜂和胡蜂主动加入虎头蜂，帮忙收敛死去的同伴，抬起无法移动的伤者。她们忙于往来空间门前和驻地，都是分身乏术，根本没空关注别的。
这种态度很能说明蜂群的立场。
“他救了我们，这是最重要的。”
“何况我们也打不过他。”
“他有能力杀死星兽，活够了才会去惹他。”
虫族们来来回回，设法让自己忙碌起来。
发现伤员数量不够，黄蜂和胡蜂对视一眼，抓过一只虎头蜂抬起来，转身就向驻地跑。
虎头蜂不明所以，挣扎着想要起身：“我没有受伤。”
“不，你有。”黄蜂拉卡朝着谷绪的方向示意，又指了指泰娅，“你难道想留下来掺和这件麻烦事？”
“你很正确，我受伤了。”
虎头蜂识时务者为俊杰，果断躺倒。
为使伤势更加逼真，她甚至用手给了自己一拳，夸张地发出痛呼。
“倒也不必如此……”
“不，很有必要。”
虎头蜂坚持做戏也必须认真，拉卡两人被说服，继续抬着她大步向前，很快与同伴汇合，进入驻地后再没出来。
他们奉命驻守空间门，本质上不从属于第九区。但是，如果泰娅坚持要抓捕谷绪，他们也不能公然违抗命令。
与其到时候左右为难，不如未雨绸缪，先一步躲开麻烦的漩涡。
何况谷绪救了他们，不感谢还要动手，这不符合蜂群的行事准则。
虫族们达成一致，潮水一般撤退，集体消失在驻地建筑内，非必要绝不露面。
战场中只留下谷绪和泰娅，以及降落的船队成员。
看出虫族的态度，泰娅没立场指责。她被船员们问得头疼，烦躁地发出吼声，成功让众人停止聒噪。
耳边终于变得清净，泰娅解除原始形态，单手抓过散落的长发，利落地在脑后挽成马尾，下一刻推开身前的船员，大步向谷绪走去。
黑发少年站在门柱前，良久凝视空间门。
他注意到泰娅靠近，却无任何动作，既无警惕也无敌意，好似根本不将她放在心上。
泰娅深吸一口气，主动同他搭话，声音有些紧绷：“你好。”
谷绪转过头，视线落在她脸上，登时让泰娅心中一惊。
危机感陡然降临，剑齿虎全身僵硬。
惊悚、压抑、恐惧，被这双眼睛盯着，不亚于被星兽锁定。
泰娅不自觉后退半步，用力攥紧手指，指尖压入掌心，在刺痛中印出红痕。
“你认识我。”谷绪语气肯定。
“是的。”泰娅勉强压下战栗，不认为自己能够隐瞒，索性痛快承认。
得到对方回答，谷绪没有再开口。
他重新将注意力投向空间门，手指向前递出，指尖触碰门扉，以接触点为中心，向外荡开清浅的波纹。
“小心！”泰娅见状匆忙阻止，“不能碰，会受伤……”
接下来的话未能出口，直接被堵在喉咙里。
她瞪大双眼，见证谷绪将掌心覆上门扉，依旧毫发未伤。门内的能量不复狂暴，驯服地在他手指下流淌。
“怎么可能？”
泰娅不敢置信。
没有战舰和飞船，岩石人也无法穿过空间通道。目前所知的生命体中，星兽是唯一的例外。
可一切发生在眼前，不是幻觉，也没有半分虚假，容不得她不信。
泰娅艰难地咽下口水，惊疑不定地看向谷绪。
他究竟是什么种族？
绝对不是通缉令中的异人！
谷绪收回手，再次看向剑齿虎，头歪了一下，语气十分平静：“你既然认识我，接下来会如何做，抓捕我？”
这是一个死亡问题。
泰娅僵硬两秒，干笑一声。对上谷绪冷漠的眼神，笑容僵在脸上，表情变得十分奇怪。
她用力抓了抓头发，将捆好的马尾抓乱。散乱的头发垂过额头，她终于下定决心：“我不会抓你，相反，我会放你走。”
“为什么？”
“我不是你的对手，即使加上所有人，下场也是死路一条。”泰娅清楚自己的能力，也明白不同选择带来的后果。她选择遵循本心，无论事后要付出何种代价。
“你救了我们的命，如果没有你，星兽会冲破空间门肆虐第九区。你是我和第九区的恩人，我不会向救命恩人举起武器。”
“原来如此。”
谷绪凝视泰娅，漆黑的眼底出现波动。
磅礴的精神力倏然扩展，似洪流向外冲刷，顷刻蚕食整片废墟。泰娅、她手下的船员以及驻地内的虫族都被卷入浪潮之中。
“你将忘记我的存在。”
少年语气淡漠，却带着诡异的蛊惑，轻松覆盖众人的记忆，使他们忘记之前发生的一切。
“星兽出现后，你们誓死捍卫空间门，在战斗中受伤。”
“星兽为何突然撤离，你们完全不知情。这部分记忆被星兽夺取，无人能够挖掘背后。”
声音印入脑海，伪造的画面逐渐清晰，让所有人深信不疑。
泰娅和船员们愣愣地站在原地，表情空白，目光呆滞，记忆被彻底覆盖。
驻地建筑内，蜂群悉数停止交谈，或坐，或站，或躺，相同的画面闪过每个人的脑海，搜寻记忆也无法发现破绽，真正做到天衣无缝。
谷绪打了个响指，指尖牵引能量在空气中流淌，短暂发出微光。
“原来不只是味道不错。”吃下星兽的大脑后，他明确感到力量增强，精神力也在增幅。
“不该放走它。”
早知有这种效果，他该把星兽的三只脑袋都扯下来。
根据亚娜给出的资料，想再抓到一头，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何况，不是每头星兽都有三个脑袋。
“真是可惜。”
在谷绪修改泰娅等人的记忆时，智脑接入飞船程序，隔空操控船队起飞，出现在废墟正上方。
望见头顶的飞船，谷绪取出空间钮。
空间钮吸收星兽的血，雕刻的巨兽逼真鲜活，不再死气沉沉。
一道光影闪过，巨兽的幻象冲上半空，在空中放大变形，光带漫射而出，缠绕住所有飞船。
飞船一艘接一艘消失，片刻之后，只留下一艘客船孤悬半空。
南希站在指挥舱里，透过屏幕看到周遭发生的一切，不由得满脸惊讶，许久无法回神。
“是真的。”
空间钮真能装下整支船队。
更重要的是，主人竟然得到星兽的血。
那可是星兽！
不提行军蚁如何惊讶，智脑已经操控飞船下降高度，在中途开启舱门。
谷绪登上客船，舱门在他身后关闭，隔绝暗月里的热风。
“亚娜，进入空间通道。”
“明白。”
智脑的光影出现在指挥舱，屏幕中的图象模糊消散，代之以飞速滚动的文字链。链条飞散，继而向内聚集，最终凝成一个星球坐标，铺开提前拟定的航路。
客船再次起飞，径直飞向空间门。
船首撞上透明屏障，能量漩涡向内凹陷，边缘向外荡开。随着飞船前行，漩涡也不断扩大，边缘触及门柱。
飞船进入通道，消失在空间门后，漩涡随之消散，好似从不曾存在。
泰娅等人终于苏醒。
众人环顾四周，记忆出现短暂空白。正感到疑惑时，脑海中忽然有画面闪过，他们陆续想起空间门遭遇星兽袭击，他们顽强抵抗，差一点葬身在星兽爪下。
“赏金猎人引来星兽。”
“治安官抵达。”
“空间门差点破碎。”
“飞船损毁，有虫族战死。”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都是眉心紧锁，总感到事情有些不对。可脑子里的记忆不似作假，找不到任何推翻的理由。
何况一人记错，不可能所有人都搞错。
“莫非真是星兽夺取了我们的记忆？”
就在众人大惑不解时，泰娅发出的求救终于有了回应，第八区的船队姗姗来迟，拉哈德从船上发出通讯，询问泰娅星兽在哪里。
“它离开了。”看着屏幕中的象兽人，泰娅的语气和态度绝称不上好，“你来得可真及时。”
“离开了？”拉哈德显然不相信，认为泰娅在愚弄他，或者从最开始就是误报，“星兽怎么可能主动离开？”
“无论你信不信，这就是事实。”泰娅单手叉腰，冷哼一声。长发被热风吹起，脸颊两侧浮现与皮毛类似的斑纹，“如果它没走，你应该来为我收尸。”
泰娅笑容冰冷，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还是说，你就是打着这个主意？”剑齿虎移近屏幕，上齿列生出两颗长牙，尖端闪烁骇人的寒光，“如果真是这样，你不会得偿所愿，只会和我一样成为尸体。”
泰娅一顿冷嘲热讽，意外戳破拉哈德的心思，让他的脸色极其难看。
蜂群从驻地建筑中走出，大部分身上带伤，证明这里曾发生过激烈的战斗。加上空间门门柱上巨大的抓痕，让他对泰娅的质疑完全站不住脚。
心知讨不到便宜，拉哈德有意离开是非之地。
出于面子考虑，在临走之前，他嘴里放出狠话：“泰娅，我一定将你的言行上报议会，执政官会证明我的清白！”
“真是可笑。”泰娅比划出小指，随后掏了掏耳朵，“拉哈德，你不要忘了，守护空间门是所有治安官的的职责。我向你发出求援，你却迟迟不来，分明就是怠忽职守，还想控告我？”
“我是就事论事，泰娅。”拉哈德仍想要狡辩，“我接到消息就立刻赶来，你对我的指责完全是污蔑。”
“从陨铁城到这里需要多久，你和我都是一清二楚。我是何时发出的消息，你又是什么时候到的？”泰娅收起笑容，声色俱厉，轻易戳穿拉哈德的狡辩，“拉哈德，不要把人当成傻子！”
“胡搅蛮缠，简直不可理喻！”根本说不过泰娅，拉哈德怒气上涌，干脆关闭通讯器，直接下令飞船转向，“马上返回陨铁城。我一定要上报执政官，这个该被星兽吞掉的疯女人！”
眼见第八区飞船离开，有船员担心地看向泰娅：“阁下，如果拉哈德治安官向第一区控告，您恐怕会有麻烦。”
第一区和第八区存在背地里的勾当，议会和执政官的偏帮有目共睹。
拉哈德坚持控告泰娅，事情绝不会轻易了结。
“无所谓。”泰娅耸了耸肩，明艳的脸上扬起笑容，“第八区向来无法无天，拉哈德敢挑衅我，我就把议会积压的案子全都翻出来。不就是花费时间打嘴仗吗？我完全耗得起。”
她不再去想第八区和拉哈德，打开通讯器联络十一区，告知对方不必派人前来。
“星兽已经离开。”
“离开？”
“是的。”
话落，不理会对面的反应，泰娅关闭通讯器，召集众人清理废墟，检查空间门和能量装置，提防再有意外发生。
“直觉告诉我，那头星兽不会再出现。”泰娅曲起手指敲了敲额心，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想法，“无论如何，总是谨慎一些为好。”
“是。”
众人投身到紧张的工作中，无暇去想其他，少许的疑惑也烟消云散。
空间门之后，连接外星域的通道中，谷绪意外遇上麻烦。
星兽退出巨星，却没有返回宇宙深渊，而是埋伏在空间通道中，袭击了谷绪的飞船。
星兽失去一颗头，没有冒险靠近飞船，在远处发出吼声，掀起可怕的能量风暴。
飞船困在黑暗中，进退不能，彻底迷失方向。
“吼！”
星兽的吼声不断传来，充满了暴虐与得意。
四面八方都是恐怖的能量漩涡，飞船被困在方寸之地，船身被挤压变形，随时要被压扁。
星兽是能量和生命的聚合体，强悍无比，可以自由在星域间穿行，几乎是无敌存在。
谷绪让它失去一个脑袋，即使还能长出来，仇恨却不会消失。它在肆意咆哮，不杀死谷绪誓不罢休。
飞船指挥舱内，灯管同时爆裂，灯光彻底消失。光键沉入控制台，屏幕中画面扭曲，归入一片黑暗。
通讯器亮起微光，亚娜凝聚光影，成为舱室内唯一的光源。
谷绪和南希看不到外界，智脑却能设法探查。她发现星兽堵在前方，换句话说，通道出口已经被封住。
“杀死它才能离开，或者调头返航。”亚娜顿了顿，“我想你不会选择第二种。”
“当然。”既然穿过空间门，谷绪从没想过后退。他会清理掉路障，用最快的速度打开出口。
飞船严重变形，前往底舱很麻烦，谷绪正要破开船顶，忽然想到南希，立刻停下动作。
“南希，你留在这里。”
“是，主人。”
猜出谷绪要做什么，跟上去只会拖后腿，南希顺从地留在原地。
谷绪打开舱门，快步进入走廊。
升降梯无法使用，他徒手打开梯厢，爬入管道滑至底舱，拉开变形的舱门。
外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恐怖的能量漩涡在逼近。谷绪抓住舱门边缘，视线穿透黑暗，锁定隐藏在通道尽头的轮廓。
巨大的身躯，粗壮的脖颈，锋利的爪子，正在长出肉芽的伤口，以及狰狞的两颗头颅。
星兽远比想象中更为庞大，它挤进空间门的部分还不到身体的三分之一。
确认环境不会对自己造成影响，谷绪跳出舱门，脚下踩着能量漩涡向星兽靠近。
这具身体与灵魂完全融合，正如前世一般，他不需要呼吸，甚至不需要进食，依靠吸收能量就能生存。
谷绪不确定自己是什么。
变异者，异种，亦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黑发少年像一只鬼魅，悄无声息欺近星兽。在一头庞然大物面前，他看似不具备威胁，却成功让对方感到恐惧。
星兽发出吼叫，锋利的尖爪交替落下，试图阻挡他前进，不使他靠近自己的头。
脑子再小也能思考。
汲取之前的教训，星兽本能拉开与谷绪的距离。
可惜攻击并不奏效。
庞大的身躯像一座移动的肉山，足能碾碎一颗小行星，却对谷绪的逼近无可奈何，只能暴躁地发出嘶吼。
避开落下的利爪，谷绪抓住星兽的鳞片向上翻身，脚下不停借力，成功爬上星兽的背部。
他没有进入星兽的大嘴，而是顺着脊背向上攀登，成功爬上星兽的一颗头顶。
锋利的指甲弹出指尖，轻易撕开坚韧的鳞甲。手指向下探，穿透坚硬的骨骼，打开星兽的颅骨。
星兽发出嘶吼，拼命摆动脖颈，却无法甩掉头上的谷绪。
沿着破开的口子，谷绪放出银腹狼蛛。这只狼蛛发生变异，身体的花纹呈现赤金，竟能在空间通道内存活，始终活蹦乱跳。
银腹狼蛛吐出蛛丝缠裹星兽的大脑，拽出来送到谷绪手里，讨好地用足尖蹭了蹭他，转身挖掘星兽的肉，为自己储存食物。
谷绪握住手里的脑子，舌尖舔了舔尖牙，瞄向星兽仅剩的头颅。
接连失去两颗头，星兽愤怒到极点。
它无法杀死谷绪，但也没想逃跑。
庞大的身躯定在黑暗中，磅礴的能量剧烈涌动，身体从内部发生爆裂，成百上千的光束刺穿体表，光芒耀眼，犹如在黑暗中升起一轮太阳。
通道中越来越亮，周遭的漩涡失去控制，开始狂乱飞舞。
“危险！”
智脑出声警示，仍慢了一步。
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间，谷绪来不及后退，只能快速捞回银腹狼蛛，同时张开精神力，将自己和南希所在的飞船包裹起来。
星兽体内的能量彻底爆裂，将谷绪和飞船一同掀飞出去。
乱流狂暴撞击，光束撕扯交错，能量漩涡成倍增多，彼此间疯狂挤压，竟开始互相吞噬。
空间通道变得不稳，随时将要崩塌。
与此同时，第三区浮光城内，严珣走出城堡，站定在喷涌的泉池前。
白光浮现周身，光翼在背后舒展，带着他飞上半空。
水幕层层扬起，环形喷洒向四周。下一刻池水下陷，雕塑沉入池心。
四道立柱从水池底部升起，越来越高，顶端直抵云层。
立柱之间落下透明的门扉，能量涌动，光影闪烁，赫然是通向宇宙的空间门！

第58章
四根立柱越升越高,底部脱离泉池悬浮半空。
门扉晶莹剔透，表面反射彩光，与城堡前的花海相映,犹如海市蜃楼，美不胜收。
这一幕吸引来查姆。
智脑脱离旗舰出现在城堡前,光影凝实绕过空间门,继而看向对面的严珣，难得现出一丝疑惑。
“严珣,你要和第一区开战？”
“有这个计划。”银发指挥官没有否认,振动光翼飞上前,手指触碰透明的门扉,指尖下荡开波纹,层层向外扩散,“但不是现在。”
“你重启空间门，一定会引起执政官会警觉。”查姆环抱双臂升高，忽又俯冲向严珣，透明的双眼逼视对方，距离近到能看清她眼底闪过的字符,“舰队尚未集结完毕,这不是一个好时机。”
“时机好坏并不绝对。正如星域战场,上一秒是胜利者,下一秒很可能毁灭消失。”严珣手指轻点，波纹在指尖下层层荡开,双翼边缘挥洒金辉，竟比阳光更加耀眼,“维米尔家族已经开始行动，荷斯需要集结更多力量,部分来自属星。第二区的空间门损毁，短期内无法修复，我十分乐意施以援手。”
“原来是这样。”查姆后退拉开距离，单手托着下巴，神情若有所思，“帮忙应该不是无偿？”
“当然不是。”严珣奇怪地看她一眼，似乎在感到费解，身为智脑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如果我这样做，荷斯反而会感到不安。”
查姆撇撇嘴，没有继续再问。
疑惑既然解开，没必要追根究底。至于严珣要来多少好处，她也没兴趣知道。
两人说话时，空间门仍在继续升高，立柱间距扩大，斑斓彩光落向地面，覆盖大片花海，连城堡也囊括其中。
空间通道逐段打开，能量聚集形成乱流，频繁冲击空间门，声势浩大，堪比浪潮汹涌。
这种情况下，空间通道无法使用。
严珣单手覆上空间门，食指上的指环闪烁微光，门后的情形直接映入脑海。
确认无法马上消除乱流，他打开通讯器联络荷斯，向对方详细说明情况：“空间通道出现乱流，时间长短不定，或许会持续数日。计划需要延后。”
“我明白了。”荷斯对此表示理解。毕竟是他有求于严珣，多等几天倒也无妨。想到第一区传回的消息，他出言提醒道，“第五和第十舰队已经开拔，不日将抵达巨星。不确定他们会如何行动，最好留意边境。”
“没有第九舰队？”严珣玩味地勾起嘴角。据他所知，执政官一直在设法拉拢第九舰队，指挥官齐兹的态度十分暧昧，有倒向议会的可能。
“我们都被骗了。”屏幕中的背景是大片落地窗，荷斯坐在窗前，身上是一件华丽的长袍，衣领敞开，露出大片结实的胸膛。他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貌似想到趣事，笑容异常灿烂，“执政官安德烈涉嫌害死齐麟，他拉拢齐兹既为权利也为洗刷嫌疑。可他忘了，齐兹身上的血脉注定他会记仇。多年虚与委蛇，不仅骗过安德烈，更骗过我们所有人。”
“你有确切的消息？”严珣问道。
“第九舰队驻地发回情报，齐兹声称在剿灭星盗时遭遇埋伏，怀疑有人泄密，正在舰队中大加排查，关押近三分之一中下级军官。”说到这里，荷斯顿了顿，笑容变得更大，“有趣的是，这些人都和议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唯一的例外是副指挥官科特，他出身议员家庭，但同家族分裂，已经彻底投向齐兹。”
“遭遇星盗埋伏，怀疑有人泄密，严查舰队内部。”严珣做出总结，轻笑道，“齐兹的理由无懈可击，动作足够快，估计安德烈正暴跳如雷。”
“的确。”荷斯双手交握，不断扳动指关节，发出清脆的声响，“傲慢的家伙，多年的顺风顺水让他变得自以为是。如果还有当年的谨慎，齐兹不可能成功。”
无论执政官是否愿意承认，他的确被齐兹耍了，结结实实踩入圈套。
在舰队总指挥去世后，家族势力连遭打压，家族成员的权利地位一落千丈。
这是天赐良机，如果安德烈趁机夺走第九舰队指挥权，未必不能获得成功。可他放弃了到手的机会。
“他的想法很容易理解。”严珣收拢双翼，从半空落向地面。清风穿过花海，吹起他的长发，外套下摆翻飞，现出刺绣的精致花纹，“设想一下，诸有阴谋得逞，议员们俯首帖耳，他的面前再无阻力。若能使齐兹宣誓效忠，无异于彻底瓦解总指挥留下的局面。一旦事情成功，他将获得巨大声望。”
不过想法虽好，安德烈终究失败了。
而且是一败涂地。
“应该是这样。”荷斯不否认严珣的分析。收获与风险并存，安德烈有意冒险，无论输赢，他必须接受后果。
“无论如何，第九舰队不听命令，议会却拿齐兹毫无办法，想必安德烈会气得跳脚，我很期待看到他此刻的嘴脸。”
想到这里，荷斯心情大好。
他突然有了一个不错的主意，迫不及待予以执行。
“暂时说到这里，空间门能够使用时，我们再联系。”
“好。”
两人结束通话，光屏同时熄灭。
屏幕另一端，荷斯关闭通讯器，正要起身离开书房，就见伊戈尔从门外走了进来。
灰发老人的装束有些奇特，他穿着一件象征议员的外套，手里托着一只小巧的机械鸟，属于十一区的特产。
“伊戈尔，你怎么是这副打扮？”荷斯上下打量着伊戈尔，不免感到奇怪。
“第十一区治安官伯兰特，我计划去拜访他。然后以他的身份前往第八区，去见一见拉哈德。”
说话间，伊戈尔的身形和容貌发生变化。
瘦高的身材变得魁梧，灰发染上暗蓝。肤色加深接近金棕，五官深刻英俊，两侧眼尾有鳞片状图案，是伯兰特的种族象征。
这是伊戈尔的异能。
只要近距离接触过目标对象，他就能够完美地进行拟态，彻底变成另一个人。
“你打算接管十一区？”荷斯一言指出重点。
“如果事情顺利地话。”伊戈尔点了点头，表情十分严肃，连对方的神态都模拟得惟妙惟肖。
荷斯见过他多种拟态，至今仍会感到惊讶。
“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一艘商船，还要几名经验老道的船员。”伊戈尔计划周密，进入书房之前就想过所有可能，“此外，我还需要赏金猎人的身份，确保我能顺利通过边境排查。”
“好。”对荷斯而言，这些准备并不难，甚至称得上简单，“是否需要增加护卫？”
“不必，人多反而会碍手碍脚。”伊戈尔摇摇头，指腹擦过机械鸟的背部，引发一阵欢快的鸣叫。他垂下目光，突然间攥紧手指，轻易将机体捏得变形，鸟鸣声不复存在。
金属颗粒滑出指缝，连成细线洒落在地。
伊戈尔松开手指，看着碎片落在脚下，眼底闪过一丝愉悦。
“伯兰特曾是一名优秀的学生，我很喜欢他。”伊戈尔叹息一声，貌似心存惋惜。他的容貌再次发生改变，重新变回老人的样子。
荷斯耸了耸肩，断定伊戈尔的叹息没有丝毫真心。
伯兰特背离誓言，与第一区沆瀣一气，伊戈尔不出监狱则罢，如今既然脱离桎梏，这个人的命运就已经注定。
死亡，毁灭。
从巨星上彻底消失。
“伊戈尔，你是否介意我将这件事告知严珣？”荷斯端正神情，开口询问灰发老人。
伊戈尔正将走出房间，闻言停住脚步，回头看向荷斯：“严珣？”
“是的。”荷斯没有隐瞒，和盘托出家族与严珣合作，实质上是一种结盟，“从属星调拨力量，需要借用第三区的空间门。如果你打算接管十一区，我认为需要提前告诉他。”
“原来如此。”伊戈尔点点头，采纳了荷斯的建议，“你可以告诉他。等十一区和第八区的事情结束，我会前往第三区，以伯兰特的身份拜访他。”
“以伯兰特的身份？”荷斯惊讶挑眉。
“合作，结盟，背叛议会，让安德烈寝食难安。”伊戈尔语气温和，笑容慈祥，出口的话却浸染毒汁，“这会很有趣，难道不是吗？”
他仅是陈述想法，不需要荷斯回答。
话音落地，灰发老人走出书房，背影消失在走廊，脚步声低不可闻。
荷斯目送他离开，抬手按住后颈，活动两下脖子。
“真是可怕。”
他也不算正常人，却远不及伊戈尔。
这个老人的想法和行为难以捉摸，时时刻刻散播出阴翳，令人不寒而栗。
还有严珣。
想到那个银发疯子，荷斯转身回到办公桌后，单手拉开落地窗，又一次打开通讯器。
浮光城内，看到闪烁的光屏，严珣略有些惊讶。
听到荷斯转述的消息，他收起惊讶的表情，眼底浮现出笑意：“我很欢迎伊戈尔到来，希望这天不会太远。”
待到光屏熄灭，严珣离开空间门，转身返回城堡。
就在这时，天空中出现一艘飞船，船身上有卫星城的标记，象征这艘船的主人是一名城主。
飞船降落在花海边缘，船舱门打开，一身劲装的女城主走出来，利落跳到地上。
她刚从边境归来，看上去风尘仆仆。探索密林的缘故，长靴上有数道划痕，外套沾染植物的汁液，凝固成大片绿斑。
“阁下。”绯云大步走过来，恭敬问候严珣。直起身后说道，“我有重要的事情禀报。”
“什么事？”严珣转身走进城堡大厅，并示意绯云跟上自己。
女城主快行两步登上台阶，火红的马尾辫垂在肩后，发尾在阳光下跳跃，语气中带着愤怒：“之前抓捕的沼泽星人，我设法撬开了他们的嘴。他们胆大包天，竟然在野外放养异植！”
“异植，是来自沼泽星？”查姆的光影突然出现，声音中充满好奇。
自打从沉睡中苏醒，她总是这样神出鬼没。
类似的情形时常发生，除了最初一段时间，绯云和塔瓦雷斯等人早已经脱敏。
“的确是沼泽星的植物。”
来到摆放在大厅正中的长桌前，绯云提起一只密封的口袋，解开袋口系绳，从中倒出数截藤蔓。
藤蔓脱离主体超过半日，仍然没有失去活力。
蔓枝在桌子上互相盘绕，叶片和尖刺纠缠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边境有大片密林，平日里少有人涉足。他们就在森林深处豢养异植，做得十分隐蔽，很难被发现。”想到进入密林深处看到的情形，绯云抓起一根藤蔓捏碎，仍觉怒不可遏，“深林中有重要的水源，这些异植霸占最好的湖泊，大肆侵占空间。它们生长的地方，巨星植物难以存活，连最顽强的荆棘草都大片枯萎。”
这还不是最让绯云生气的。
沼泽星人包藏祸心，他们故意将异植养在水源地。
“最近几年，多条河流水位下降，部分支流枯竭。我们还以为是气候变化的缘故。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群沼泽星人在作恶！”
异植盘踞密林深处，挤占巨星植物的生存空间。
藤蔓生长速度惊人，霸占湖泊不算，根系深入地下截断水源，造成卫星城缺水。
想到一起的源头，绯云对那些沼泽星人恨得咬牙切齿。
“阁下，我请求驱逐他们，不允许任何沼泽星人再进入第三区！”
严珣靠向高背椅，手指轻击桌面，沉声道：“这样还不够。”
“不够？”
“是的。”严珣停下动作，眼底浮现一抹暗色，融入神秘的紫罗兰，令人捉摸不透，“驱逐不能彻底解决问题。无法消除根源，他们仍会卷土重来。”
“从根源消除？”
“处死他们，公开行刑。”
沼泽星人公然违反星域准则，在巨星上放养异植，对第三区造成危害。严珣身为治安官，有理由让他们付出代价。
“通知塔瓦雷斯几人，集合所有在押的沼泽星人，在星耀城公开行刑。并在当日照会第一区，将他们的行径告知议会。”说到这里，严珣勾了勾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我很想知道执政官会如何做。”
执政官和议会大举调动武装力量，除了星际舰队，还有外星系雇佣兵，其中有一支就属于沼泽星。
这件事传出，执政官是会主持正义，还是企图蒙混过关？
他很期待对方的选择。
“绯云，你亲自去办这件事。”
“是。”
女城主接受命令，告辞离开执政官府邸。
走出城堡大门时，明光自头顶洒落，她下意识抬头看向天空。
空间门悬浮在高处，门柱和门扉都在发光。
光芒达到最亮，柱身上的花纹接连浮出，凝实在蓝天下。
门后乱流肆虐，持续冲击空间通道。
伴随着冲击增强，通道内的能量愈发紊乱，通道出口变得不确定，上一刻通往外星域，下一刻就会连接巨星上的空间门。
彼时，在第九区的空间通道中，谷绪不断释放精神力，层层加固自己和飞船，以免遭到漩涡挤压，或是被能量暴风冲散。
银腹狼蛛趴在他的肩窝处，几次差点被暴风吹走，只能吐丝绕过谷绪的肩膀，设法固定住自己。
飞船完全变形，船尾被压扁，船舷断裂，唯有指挥舱尚算完好。
南希置身在黑暗中，四周空间压缩，不知晓外部情况，不安的情绪持续攀升。所幸通讯没有中断，谷绪的声音偶尔传来，有效缓解她的焦虑。
“别担心，我们不会一直困在这里。”谷绪语气笃定，确认行军蚁平静下来，方才熄灭光屏。
智脑的光影出现在他身侧，对他摇了摇头：“我已经扫描过整条通道，出口被堵死，想退回空间门也无可能。”
星兽自爆的能量太过惊人，即便空间通道能自我修复，也及不上坍塌的速度。
“困在漩涡中无法出去，永恒的黑暗与静谧。任何生命都会迷失，日复一日，迟早会发疯。”亚娜在陈述事实，声音平静到近似冷酷。
面对这种情况，绝大多数人都会感到绝望。
谷绪则不然。
他站定在一团漩涡中心，神情始终淡漠，眼底平静无波，好似根本不在意自己的生死。
亚娜看不透他，也不理解他的想法。
面临极端情况，智脑可以进入休眠。不管时间过去多久，只要不被彻底损毁，输入秘钥依旧能够苏醒。
谷绪不是智脑，他是一个活着的生命。置身黑暗之中，极可能湮灭于此，他为何一点也不害怕？
“你难道不怕吗？”
“害怕？”
谷绪眯起双眼，拇指和食指互相摩挲，不确定多久没有这种情感。
他甚至忘记了恐惧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正如亚娜困惑于谷绪的情感缺失，谷绪同样无法理解一部智脑为何会如此感情丰富。
一人一智脑相对无言时，通道中忽然出现光亮，立刻吸引他们的注意。
随着光芒渐亮，陌生的能量涌入，迅猛冲击四周的漩涡。
谷绪感知到异样，单手探入口袋，取出严珣送给他的指环。戒面正在发光，内部似有星辰闪烁。
“别发愣，那里是出口，快过去！”亚娜的光影飘至谷绪面前，手指向即将熄灭的光源，恨不能拉着谷绪飞过去。
不确定光后通向何方，或许是危险之地，却是唯一离开黑暗通道的机会。
谷绪不作迟疑，单手抓住变形的飞船，脚下踏着漩涡飞速向前，在光源彻底熄灭之前纵身跳了进去。
白光耀眼，刺痛他的眼球。
谷绪单手扣紧船首，另一条手臂遮挡在眼前。
光芒背后是可怕的乱流，暴风席卷四周，与空间通道内一般无二。
“前面，向前走。”亚娜的声音不断传来，她成为谷绪的眼睛，指引他穿过乱流，顺利找到另一个出口。
城堡对面，泉池正上方，空间门发生震动，透明的门扉向外凸出，陡然间变形。仿佛水镜破裂，一道人影冲破屏障，带着一艘飞船落向地面。
轰隆一声，变形的飞船砸进花海，惊飞大群蜜蜂和蝴蝶。
谷绪落在喷泉池中，全身湿透。
他从水池中站起身，甩了甩胳膊上的水，单手耙梳过黑发，抬头打量四周环境。
就在这时，城堡大门敞开，严珣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他抬头看向空间门，又看向全身湿透的谷绪，难得现出几分惊讶。
“真是没想到。”
修长的身影走下台阶，穿过两侧花海，站定在泉池前。外套上刺绣华丽，水晶纽扣浮现彩光，斑斓夺目，熠熠生辉。
“又见面了，需要帮忙吗？”
银发指挥官微微笑着，右手递到谷绪面前，食指上戴着一枚指环，做工精致，戒面是神秘的紫色，与他的眼睛十分接近，和送给谷绪的礼物同出一源。

第59章
喷泉池里显然不是谈话的好地点。
谷绪避开递来的手,谢绝严珣帮忙，单臂一撑跳出水池。
时间接近傍晚，天气依旧闷热。
城市外层有防护罩调节气温,丝毫不觉得高温难耐，反而有清风送爽。
花丛里,摔落的飞船内传出切割声。不到半分钟时间,变形的舱顶被破开，探出一条锋利的蚁足。
随着切割声渐密,指挥舱被完全打开,一只巨大的行军蚁爬出船舱,置身于花海中,遇花香萦绕,沁人心脾,大脑有瞬间晕眩。
南希用力晃了晃头，四下里张望，发现站在喷泉旁的谷绪，当即迈步跑了过去。
她太过于急切，忘记变换形态,刚刚冲出一小段距离就引发警报。
城堡内飞出数只机械虫,身长仅有一米,背部展开两双翅膀,头顶一对硕大的复眼。口器中凝聚白光，随时能将行军蚁笼罩在炮火下,夺走她的性命。
“南希。”谷绪叫住南希，行军蚁察觉到危险,立刻停在花海边缘，警惕地看向盘旋在头顶的机械虫。
下一刻警报解除,机械虫接收到新的指令，集体调转方向飞回到城堡，消失在门后不见踪影。
虚惊一场，行军蚁松了口气。
不需要谷绪提醒，她迅速解除原始形态，试探性地走出花海，果然没有再引发警报。
“主人。”她走到谷绪面前，确定对方平安无事，身上没有一道伤口，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其后转向严珣，有礼道，“严珣阁下。”
谷绪的外套和长裤全部浸湿，遇风吹过黏在身上，让他很不舒服。
看出他的不适，严珣微笑道：“或许，你愿意造访我的城堡？”
城堡里有许多房间，谷绪可以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吃些东西，那会让他舒服许多。
“多谢。”
谷绪没有拒绝严珣的好意。
在登上台阶之前，他在花海边缘短暂驻足，隔空将飞船收进空间钮。
金色光影落进花丛，变形的船体消失无踪，只留下压倒的茎杆和散落的花瓣。
一阵风吹过，花瓣被卷上半空，化作彩雨飘飘洒洒。
残枝融入泥土，很快有新的种子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芽、生长、开花。
大捧鲜花绚烂绽放，在阳光下争奇斗艳，散发阵阵浓郁的花香。缤纷色彩填补空缺，眨眼间弥合花海。
“新的空间钮？”严珣忽然开口。
“是的。”谷绪没有否认。费岚送给他的空间钮只能收纳晶币，这一枚显然不是，他没必要隐瞒。
严珣挑了挑眉，在谷绪以为他会说些什么时，他仅是微微一笑，率先步上台阶，以主人的身份邀请谷绪进入城堡。
“请。”
城堡大门向内敞开，微光映入眼帘，恰似画布揭开，现出一幅华美的彩卷。
大块水晶铺在脚下，晶莹剔透，光可鉴人。晶石之间找不到一丝缝隙，好似浑然一体。
穹顶布满彩绘，线条柔美，色泽艳丽，景象光怪陆离。
画中人有男有女，各个身材高挑，容貌或俊美或俏丽。众人穿着彩色裙袍，背后舒展翅膀，手持冷兵器严阵以待。
群像中心是一座空间门，门柱耸立云端，门后有暗雾汹涌。
一头庞然大物隐现轮廓，利爪突破屏障，在暗雾中狰狞咆哮，赫然是一头星兽。
巨大的水晶吊灯垂挂在彩绘之下，菱形灯饰漫射白光，光中蕴含丰沛的能量，遍及大厅每一个角落。
墙壁上有精美的装饰，无法一眼分辨出材质，类似金属，又像是某种矿石，式样精美，表面浮动光影，与水晶灯交相辉映。
楼梯位于大厅尽头，呈梯形座落，两端有台阶通向二楼。
一部机器人从楼梯下滑出，头顶一面显示屏，身体两侧伸出机械手，外形十分精巧。
“主人。”
“带她去二楼。”
严珣将南希交给机器人，自己亲自为谷绪带路。
行军蚁不太情愿，但见谷绪对她点头，只能迈步跟上机器人，登上左侧的楼梯。
“从这里走。”严珣引领谷绪走向右侧，与机器人背向而行。
谷绪登上楼梯时，清晰感知到能量流淌，纯粹且丰盈。
他不由得驻足，低头看向脚下的台阶。
能量石？
见他突然不动，严珣也没有催促，而是耐心地等在前方。
“这座城堡以能量石建造。”温和的声音传来，相隔两级台阶，严珣垂眸看向谷绪，单臂搭上楼梯扶手，似玩笑又似认真，“亲爱的，希望你能手下留情，不要让我无家可归。”
迎上他的视线，谷绪没有说话，仅是点了点头。
受邀作客，吃掉主人的房子？
他虽然感情缺失，却不会如此没礼貌。
两人来到二楼，贯通的走廊突然从中部分开。一截地面匀速抬升，笔直通向三楼，连接更高的楼层。
南希站在房门前，目睹这一场景，下意识就要冲过来，不想被机器人拦截。
机器人堵住走廊，头顶闪烁红光，两条机械手臂延展折叠，组成一扇门，牢牢封住路口。
“客人，您需要留在二楼。没有主人允许，您不能前往三楼。”
“让开！”
“客人，这是警告。”
机器人锁定南希，金属外壳打开，胸口竟藏着一只激光炮。正面遭遇炮轰，行军蚁也会毙命。
无法突破封堵，南希只能打开通讯器联络谷绪。
“主人，我被留在二楼，您现在是否安全？”
她发誓效忠谷绪，用生命保护他。
除了谷绪之外，她以警惕的目光看待所有人，包括严珣。
在行军蚁眼中，这位第三区治安官十分可疑，行事难以预测，常会做出疯狂的举动，完全不值得信任。
“我很好。”
谷绪告知南希不必担忧，稍后会去见她，其后熄灭光屏。
在他与南希通话时，严珣始终保持安静，表现得彬彬有礼。相较之前的接触，他实在过于正常，反而使谷绪感到意外，不自觉多看他两眼。
来到城堡三楼，两人进入走廊。
不同于二楼的布局，三楼仅有三个房间，居中是城堡主人的卧室，右侧是书房，左侧同样是主人房，如今用来接待谷绪。
“就是这里。”
房间靠近走廊尽头，门扉装饰华丽，进入需要掌纹识别。
严珣推开房门，一抹明光映入眼帘。
室内以亮色为基调，地面、墙壁和屋顶均以能量石雕砌。
地面铺有长毛毯，颜色洁白，踩上去舒适柔软。
落地窗前垂挂纱帘，清风流入室内，纱帘波浪状起伏，边缘闪烁点点晶莹，恰似银色水波浮动。
穹顶饰有彩绘，却非人物事件，而是大丛盛放的鲜花，姹紫嫣红，绚丽夺目。花丛中有彩蝶飞舞，蝶翼边缘勾勒金光，梦幻般的美景，犹如人间仙境。
“你可以放心休息。”谷绪进入房间后，严珣停留在门外，始终与前者保持一定距离，“在那之后，希望我们能谈一谈。”
“好。”谷绪对这项提议并不抵触。
他有意离开巨星，第九区的空间门走不通，就只能另想办法。
恰好这座城连有空间通道。
为接下来的行程计划，他也需要和严珣认真谈一谈。
“那么，我……”
严珣的话没说完，一道光影突然从他身后闪现。
查姆绕过他飞入房间，眨眼飘至谷绪面前。
看清少年的模样，查姆双手交握抵住下巴，露出夸张的梦幻般表情：“美人，我们终于见面了。你比屏幕中更加漂亮。”
说话间，她嘟起嘴唇，想做什么不言而喻。
对智脑而言，这种举动简直逆天。
“走开！”
不等谷绪闪躲，又一道光影出现，直接将查姆弹开。
亚娜拦在谷绪身前，双手叉腰怒视着查姆，不容许她继续靠近。
“厚脸皮的家伙，敢再靠近他，我就毁灭你的程序，让你变成一堆毫无意义的乱码！”
查姆悬浮在半空，上下打量着亚娜，撇了撇嘴：“你的等级不比我高。”
“要试试吗？”亚娜迎上她的目光，眼底滚动文字链，随时做好战斗准备。
两部智脑势均力敌，冲突一触即发，空气中似有电流飞窜。
“查姆，他是我的客人，你最好收敛一些。”严珣放松地靠在门前，长辫垂过右肩，神情温和无害，语气中却带着警告。
查姆动作一僵。
她僵硬地转过头，对上严珣的目光，直觉情况不妙。
她可不想惹怒这个男人，被迫陷入休眠。
“我道歉。”高级智脑能屈能伸，果断远离谷绪。何况美人就在城堡里，想亲近随时都有机会。
查姆放低姿态，诚恳表达歉意。
亚娜冷哼一声，在查姆退出房间后，要求谷绪将房门锁上。她会亲自守在门前，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我会守着这里。”亚娜信誓旦旦，大量文字链穿梭在门前，牢牢占据门框，“任何人休想进来，任何人！”
“倒也不必。”谷绪脱掉破布一样的外套，掏出空间钮丢到床上。一边解开衬衫扣子，一边扯掉肩膀上的蛛丝。两根手指捏起银腹狼蛛，将它放到空间钮旁边。
“守着它们。”
银腹狼蛛抬起前足比划两下，把两只空间钮勾到近处，用蛛丝串联到一起，保证万无一失。
“很好。”
解开三颗纽扣，谷绪直接将衬衫从头顶拽下。
暖风吹拂窗纱，阳光从窗外透入，光尾洒落在少年身上，光滑的脊背短暂浮现图案，覆盖在肩胛骨的位置。图案边缘扩散，末端沿着脖颈攀至脸颊，在右眼尾处成型，很快又消失无踪。
谷绪脱掉靴子，赤脚走向浴室。
一门之隔，严珣穿过走廊，越过寝室走向书房。
他推开房门的同时，查姆飞到他身前，认真打量着他：“严珣，你让他住进那个房间，你打算做什么？”
“你以为呢？”严珣歪了下头，笑着反问查姆
“那属于你的配偶。”查姆居高临下看着他，不确定道，“你有这个打算？他同意吗？不，他知道吗？”
严珣轻笑一声，见查姆挡路不肯离开，也不着急进入书房，侧身靠在门框上，右手拇指摩挲着戒面，转动食指上的指环。
“我曾经表明心意，可惜被拒绝了。”
“拒绝了？”查姆挑起眉毛，声音拔高，丰富的表情出现在她脸上，难辨是吃惊还是嘲笑，“你竟然被拒绝了！”
“是啊，很遗憾。”严珣的笑容愈发温和，全身浮现圣洁的白光，光芒凝聚在指尖，聚成一朵盛放的玫瑰。
殷红的嘴唇轻吻花瓣，声音很轻，柔和却强硬。
眼底深处涌动暗流，犹如贪婪的凶兽释放恶念，锲而不舍，势在必得。
“终有一日，血腥的花朵将为我绽放。”
话落，花瓣融化消散，化作点点光斑。
严珣迈步进入书房，夕阳的余晖落入室内，在他身后牵出暗影。光影覆上地面，犹如一对黑暗的翅膀无尽舒展。
圣洁与邪恶，光明与黑暗。
仅仅是一线之隔。
浮光城以西的卫星城内，绯云站定在书房内，身前展开四面光屏，塔瓦雷斯、拉塞尔、英尼斯和沙迪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中。
“这是严珣阁下的吩咐。”
她从浮光城归来，第一时间命人清点收押的沼泽星人，随即联络其他四名城主，传达严珣的命令。
“处死所有沼泽星人？”十分意外地，竟是慢性子的沙迪最先开口。
“是的。”绯云给出肯定回答。她双臂环胸靠在办公桌边缘，两条长腿交错，身上仍是出行时的劲装。
“公开处刑？”塔瓦雷需询问道。
“没错。”绯云点点头，例举查到的罪证，认为沼泽星人罪不可恕，“这些家伙存心作恶，将大量异植放养在森林中，长年累月侵蚀植物，破坏水源，他们必须付出代价！”
“为什么是在星耀城？”拉塞尔提出疑问。
“这座城曾经投向第一区，不久前才清理完毕。市长马修和税务官虽然死了，马修的妻子和儿子还活着。据悉他们手里攥着议会的把柄，日前逃入第一区，被严密看守起来。”英尼斯道出之前听到的情报，推测严珣的用意，“阁下大概是有意震慑，同时给议会一个警告。”
“不只是这样。”绯云进一步说道，“执政官安德烈图谋不小，他正在大举调动武装力量，有一支沼泽星人组成的雇佣兵即将抵达巨星。大概阁下还想看一看，面对沼泽星人的恶行，他会如何抉择。”
“既然如此，事情越快越好。”塔瓦雷斯认为应该加快动作，尽早将难题丢给第一区，也能让更多人看清执政官和议会的嘴脸。
“我立刻清点囚犯，将他们送过去。”拉塞尔说道。
沙迪终于再次开口，语气慢悠悠，却能直指重点：“我们应该知会当地治安队长。她目前负责星耀城事务，一切都需要她的配合。”
“我会联络她。”绯云做出保证。
五人达成一致，光屏陆续熄灭，室内恢复安静。
绯云站直身体，无法继续忍受外套上的气味，返回房间洗了个战斗澡，换上干净的衣物，带人去往关押囚徒的地点。
与此同时，塔瓦雷斯四人亲自清点在押的沼泽星人，核对过名单，将他们全部送上飞船。
沼泽星人不明所以，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推搡着送进船舱。
“看好他们。”
“是。”
彼时，星耀城的治安队刚刚结束巡逻。
治安队长朵琳回到家中，晚餐用到一半，突然接到来自卫星城的通讯。
她对绯云并不熟悉，仅知道对方是卫星城的城主，极得严珣阁下信任。
“会有数批沼泽星人送往星耀城。他们在第三区放养异植，毁坏森林和水源，妄图窃取这片土地，实属罪大恶极。遵照严珣阁下的命令，他们将被公开处刑。”绯云言简意赅，快速说明情况，要求朵琳做好接收准备。
得知沼泽星人的所作所为，朵琳也是咬牙切齿。
难怪星耀城时常发生干旱，原来不只是季节原因，罪魁祸首竟然是这群家伙！
“我一定做好安排。”她向绯云做出保证，一定会亲力亲为，绝不出半点疏漏。
“游隼向来值得信赖。我敬佩你姐姐的忠诚，也很欣赏你的果决。”绯云对游隼姐妹很有好感，给予她们高度评价。
通话结束之后，朵琳三两口吃光盘子里的食物，交代仆人撤下餐具。
城市的防护罩已经开启，她打开通讯器，下令暂停夜间巡逻，所有治安员到广场上集结。
“我有重要的事情宣布。”
“现在？”
“是的，关系重大，马上集结。”
“是！”
星耀城展开行动时，卫星城陆续做好安排，沼泽星人都被送上飞船。
船舱内空间有限，沼泽星人拥挤在一起，双手被能量索束缚，双脚很难伸直，只能曲起在胸前。
待到舱门关闭，未知的恐惧迅速攀升，房间里的气氛更加压抑。
“他们会如何处置我们？”一名年轻的沼泽星人声音颤抖，明显有些害怕。
“应该会被流放。”另一人说道。
“第三区的行动太突然了，事先没听到半点风声，否则还能想办法逃掉。”一个失去半只耳朵的沼泽星人开口。在遭到逮捕时，他试图进行反抗，结果没能逃跑，反而在冲突中受伤。伤口没有得到治疗，几天过去仍在隐隐作痛。
“不必沮丧，这只是暂时的。”最年长的沼泽星人出声安慰众人。他盯着舱门满脸凶狠，阴恻恻说道，“我们这次不小心，下次还可以再来。总有一天，这颗星球会属于我们。到那个时候，我一定杀光这些异种，把他们喂给我的伴生藤！”
他的话鼓舞众人，所有沼泽星人都打起精神，陷入美妙的幻象。
卷土重来那一天，他们要对今日的遭遇百倍偿还。他们要夺取这颗星球，将巨星异种踩在脚下，那一定相当畅快。
舱室门外，几名兽人船员面带怒色。
通过监视器，他们看到舱室内的情形，听到沼泽星人的交谈，连连发出冷笑。
“死到临头还在做梦。”
“妄图侵占巨星，一群无耻的寄生虫！”
待全体成员到齐，十余艘飞船陆续从卫星城起飞，迎着火红的夕阳向位于边境的星耀城飞去。
狭窄的船舱里，沼泽星人仍在做着美梦。
殊不知这是一场死亡之旅，迎接他们不是流放，而是可怕的刑场。
第三区日落时，天空中有云团聚集，预示暗月即将结束，水月就要到来。
同一时间，第一区仍是艳阳高照，晴空万里。
执政官安德烈签署命令，议会武装接管空间门，严查往来人员，迎接星际舰队和武装船队到来。
空间门矗立在卫星城，远离主城悬浮在半空。
杰弗逊率领数百人驻扎在城内，无视城民和商人的抱怨，严格排查往来人员，发现可疑立即逮捕。
送走一艘商船后，高耸入云的门柱陡然发光，能量屏障出现波动，数艘武装飞船要求入境。
来者通报过身份，杰弗逊下令放行。
门扉中心荡开波纹，一艘外形狰狞的飞船穿过屏障。
这艘飞船体积巨大，表面涂饰诡异图案，猩红的色泽爬过船舷，散播恐怖气息。它像一头可怕的巨兽，现身处必然充斥血腥和杀戮。
船上是来自蛮荒星的兽人。
他们天性好斗，比巨星兽人更加骁勇善战。
大概是生存环境所致，即使变换形态，他们仍保留野兽特征，例如獠牙和爪子，以及鳞片和皮毛花纹。
一艘接着一艘，蛮荒星的飞船接连出现，数量超过两位数。
在这支队伍之后，是三艘墨绿色的飞船。
船体大小和形状并不出奇，制作材料却独树一帜，融入多种植物基因，能进行自我修复，甚至还能够生长，简直像生命体。
找遍现知的星系，只有一颗星球能制造这样的飞船。
看着缠绕在船身上的藤蔓，听着刺耳的刮擦声，杰弗逊等人不由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后退半步。
“沼泽星人。”
这些船来自沼泽星，船上赫然是一群沼泽星雇佣兵。

第60章
沼泽星飞船共有三艘,装载的雇佣兵超过千人。
飞船穿过空间门，进入卫星城航空港，依照信号灯指引降落,陆续排列到停机坪上。
船舱门打开，船上的雇佣兵鱼贯走出。
个人穿着打扮不尽相同,有的是短衣长裤,有的裹着袍子，还有的袒露上半身,露出布满疤痕的胸膛,专为夸耀战斗的勋章。
与在外经商的同族相比,他们的个头高出一截,携带的伴生藤都是墨绿色。
这些藤蔓主枝粗壮,蛇一样在地上滑动。根须不要扎入土层,能直接从血肉中获取营养。锯齿状的叶片下隐藏白色花朵，形状接近铃兰，花瓣内层长满尖刺，能轻易撕碎新鲜的血肉，尽数化为自身养分。
这些雇佣兵获得许可,能够带着藤蔓进入巨星,在第一区内自由行动。
在他们走下飞船时,伴生藤紧随在侧,顶端枝条向下垂挂，叶片翻卷舒展,花瓣轻轻摇曳，一路上沙沙作响。
地勤人员忙于接待蛮荒星兽人,指引他们离开卫星城，一时间分身乏术。
大厅机器人接收指令,集体滑到沼泽星雇佣兵对面，专为众人提供服务。
“傲慢的巨星人。”认为被区别对待，沼泽星雇佣兵神情不善。
几人看向不远处的地勤人员，神情中充满恶意。他们的伴生藤扭曲延展，犹如毒蛇吐信，随时准备发起攻击。
“别惹事。”一名年长的雇佣兵出声，提醒众人注意场合，“我们是受雇佣而来，为的是赚晶币。”
“他们区别对待，难道不是事实？”年轻的雇佣兵不服气，伴生藤陡然调转方向，叶片卷曲，现出长满尖刺的藤花。
“行了，适可而止。”雇佣兵队长卡洛及时出声，制止这场内讧。
在手下争吵时，他收到一条消息，来自长居巨星的沼泽星人。
数天之前，他们就无法联系到第三区的同族，这件事非比寻常，立即引起重视。
“第三区治安官越狱回归，边境封锁严密，未经许可不得踏入。”
“联系突然断绝，之前从没有发生过。”
“他们一定出事了。”
“我们需要帮助，卡洛，帮帮我们。”
看到屏幕中的内容，卡洛陷入沉思。他向所有雇佣兵招收，命令马上离开卫星城，前往安德烈所在的主城。
“第三区的人全部失去联络，这件事非同小可。我们需要尽快见到执政官安德烈，要求他给出解释。”
“那些没用的家伙。”尼斯嗤笑一声，反手抓住藤蔓，任由蔓枝缠绕过手臂。在即将被咬时，他一把掐住藤花的花萼，使其动弹不得。
沼泽星人体貌类似，实则细分成多个种族。
不同种族之间存在地位差距，例如雇佣兵和商人，身份和阶层有天壤之别。若非长年累月向外移居，星球上早就爆发内战。
“我不在乎那些家伙是生是死，但我们的人失踪了，突然间失去联络，执政官阁下必须严查，并为此进行赔偿。”卡洛咧开嘴，锋利的獠牙闪烁寒光，眼底满满都是算计。
听出他的言下之意，雇佣兵们全都笑了。
“的确。”
“想平息我们的怒气，必须付钱！”
“卡洛，你真是太聪明了！”
雇佣兵们推开机器人，呼啦啦穿过大厅，集体离开航空港，前往直通主城的升降隧道。
他们的速度很快，已经迫不及待见到执政官安德烈，当面索要天价赔偿。
主城议会大厦中，贝尔特同样在奔跑。
她快步穿过走廊，来到执政官办公室，在门前被机要秘书拦住。
“执政官在主持会议，不许任何人打扰。”赖利横起一条手臂，阻止贝尔特上前。
“我有重要的事情，需要马上报告执政官。”贝尔特很不喜欢赖利。这只狡猾的豺谄媚阴损，用不入流的手段排挤同事，名声糟糕透顶。
“执政官的命令高于一切，希望你明白这一点。”赖利不为所动，态度十分坚决。
知道赖利铁了心拦住自己，贝尔特只能后退一步，冷笑道：“你可别后悔。”
赖利冷哼一声，对她的威胁嗤之以鼻。
他之前被派往外星系，贝尔特趁机获得重用，一度取代他的位置。
赖利一直为此耿耿于怀。
如今找到机会，他势必要让这头羚羊明白，谁才是执政官的心腹。
赖利随意摊开手，夸张地耸了耸肩，笑容猖狂：“这是执政官的命令，我也没有办法。”
贝尔特冷眼看向他，心知争辩无用，索性转身离开。她手中攥紧通讯器，完全能预见事发之后，执政官将如何震怒。
“赖利，我等着看你的下场。”
“我等着。”赖利嗤笑一声，对贝尔特的话不屑一顾。
在他身后的房间内，一场会议正在进行。
安德烈坐在办公桌后，数张光屏高低错落，悬浮在他四周。
屏幕中是巨星各区的治安官，除了第二区、第三区和第六区，其余人全部到齐。
会议开始后，足足二十分钟，房间内充斥争吵声。
第八区治安官拉哈德对第九区的泰娅提出控告，指责她蛮横无礼，在自己率飞船支援时没有半分感激，反而对自己横加污蔑。
“第九区发出求救，我立即带人支援。泰娅非但不感谢，反而指责我别有用心。我绝不接受污蔑，她必须道歉并为此进行赔偿！”
拉哈德振振有词，妄图颠倒黑白。
对于他的嘴脸，所有人一清二楚。通过言辞推断出他的企图，多数人感到不耐烦，连执政官的表情都很微妙。
泰娅自然不会任由他胡说八道。
她与拉哈德据理力争，拿出足够的证据，明确指出发出求救和对方抵达的时间，要求他给出解释。
“第八区和第九区边境接壤，从陨铁城到空间门需要多久？算算间隔的时间，别说是驾驶飞船，就算徒步也应该跑到。”
“拉哈德，你总是彪炳雇佣兵的速度，如今怎么说，飞船性能不佳，还是第八区雇佣兵集体断腿？”
泰娅一点也不客气，压根没想过給拉哈德留面子。
她的嘲讽辛辣犀利，引发一阵笑声，登时让拉哈德脸色铁青。
不给对方狡辩的机会，泰娅乘胜追击，再次命中要害：“拉哈德，你是否正直，不能单凭自我夸耀。据我所知，对第八区的控告能堆满整间会议室。”泰娅故意顿了一下，透过屏幕看向安德烈，“执政官阁下以为如何？”
这番话出口，房间内鸦雀无声。
突兀地，一阵掌声响起，异常地清晰刺耳。
安德烈寻声望去，几乎是毫无意外，对上屏幕中的喻非。
“我认为泰娅说得很对。”十二区治安官，前任监狱长靠坐在高背椅上，身后的落地窗映入晚霞，周身描出大片暗红，如同血色。
喻非的发言使气氛愈发紧绷。
安德烈心中燃起怒火，恼怒于拉哈德的愚蠢透顶。明明全身都是把柄，还自以为聪明，简直是自寻死路！
“拉哈德，这件事到此为止。”
听到安德烈的话，拉哈德彻底变了脸色。
在向泰娅发难时，他有九成把握执政官会支持自己。然而现实却非如此，这令他大失所望。
他本打算在会议结束后和执政官密谈，向他汇报通缉令上的人曾进入第八区，在陨铁城抢走大量晶币和能量石。
现如今，看到安德烈的态度，他选择闭上嘴。
既然执政官不愿意帮他，那么，他也没必要献出忠诚。
拉哈德偃旗息鼓，满脸郁愤不再出声。
泰娅没有紧抓不放，只是暗暗决定，回去后就封锁边境，不许第八区雇佣兵入境。
想走空间门，绕路去第七区，要么就来第一区。
总之，第九区对所有雇佣兵关闭！
一场控告虎头蛇尾，拉哈德不仅没捞到好处，反而暴露出他的愚蠢和短视。
接下来的时间里，拉哈德一直保持沉默。大概是憋了一口气，除非安德烈询问，他绝不主动开口。
不帮他，还想让他卖命？
没有这样的好事！
拉哈德的态度过于直白，安德烈火冒三丈，却不能当场发作。
他深吸一口气，重提发出的通缉令，要求各区予以配合：“这是一群危险的犯人，我将调动多方力量，对他们进行抓捕。希望诸位能够配合，允许舰队和飞船过境。”
图穷匕见，安德烈道出最终目的。
允许武装人员入境。
室内陡然陷入死寂，即使是倾向议会的治安官，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我拒绝。”喻非先于众人出声，直截了当拒绝安德烈的要求，“如果越狱者进入十二区，我会予以逮捕。除此之外，任何要求我都不会答应。”
“这是命令。”安德烈强硬道。
“如果舰队总指挥仍在，我会听从他。但是你，执政官阁下，在发生虫潮时犯下致命错误，事后无理对我发起质询，你没有资格，也没有权利命令我。”喻非的语气更加强硬。
暗红的双眼直视安德烈，眼底如有烈焰灼烧。
身后的晚霞正在退去，最后一缕天光消散，彻底被黑暗侵蚀。
“我也拒绝。”泰娅第二个开口，话中有理有据，“我奉命看守空间门，为保护空间通道安全，拒绝外来雇佣兵入境。”
继两人之后，接连又有人开口，都对安德烈的要求持反对意见。
这一幕令执政官始料未及。
在召集舰队和雇佣兵之前，他设想会遇见麻烦，可万万没想到，计划未能展开就遭遇阻力。
“越狱者入境，我会予以抓捕。除此之外，阁下不能要求更多。”
包括拉哈德在内，众人对外星雇佣兵心存戒备，始终保持警惕。
单纯为抓捕逃犯，舰队力量足够分配。调拨这些外来力量，很难不联想到别的目的。
不怪众人多想，实在是执政官屡有前科。
“执政官阁下，时间不会带走记忆，当年的事并未过去太久。”喻非的话意味深长，刺痛了执政官，也让众人愈发警惕。
安德烈表情阴沉，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我会履行职责，仅此而已。”话落，喻非直接关闭通讯，中途离开会议。
此举相当无礼，安德烈却拿他毫无办法。
看清众人的表现，继续谈下去毫无意义，安德烈唯有宣布散会。至于武装飞船入境一事，只能另想办法。
光屏尽数熄灭，室内陷入死寂。
安德烈猛然站起身，挥落桌上的装饰品和文件。
精神力爆发，家具摇晃翻倒，接连砸在地上。头顶灯光明灭，灯管全部碎裂。落地窗爬上裂纹，碎片放射状飞溅，犹如天女散花。
短短几分钟时间，房间内一片狼藉，堪比台风过境。
声音传出门外，赖利神情微变，不由得看向身后，心中惊疑不定。
发生了什么？
贝尔特在这时去而复返。她昂起下巴看着赖利：“现在，我要见执政官。你要以什么理由阻拦？”
两人对峙片刻，室内又有巨响传出。
赖利瞥一眼身后，现出虚假的笑，主动侧身让开：“之前是执政官的命令，我是奉命行事。现在，你可以进去。”
贝尔特冷哼一声，没有挑破他的心思。
等到金属门向内敞开，她直接迈步走了进去。
无视遍地狼藉，贝尔特走向安德烈，开口道：“阁下，第三区传来消息，将对一批沼泽星人公开行刑。”
“什么？”安德烈惊愕地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公开行刑？”
“是的。”贝尔特打开通讯器，向安德烈展示出一则消息，“这些沼泽星人生活在第三区卫星城，被查出重罪。他们将被押往星耀城，当众施以极刑。”
见安德烈脸色难看，贝尔特没有停止，继续说道：“消息由智脑发出，无法进行拦截。不需要多久，所有人都会看到这则公告。”
“为什么不早来告诉我？！”
“半个小时前我曾来过，被赖利拦在门外。他说您亲自下达命令，不许任何人打扰。”贝尔特陈述事实，没有丝毫添油加醋。
安德烈怒不可遏。他大声咆哮，意图宣泄怒火：“赖利！”
赖利悚然一惊，不确定自己是否该进入房间。
就在这时，一部升降梯停在顶层，梯厢门打开，几名沼泽星人走出来。参考衣着和武器，全部是今日抵达的雇佣兵。
为首之人是卡洛，他手持安德烈签发的通行令，顺利进入议会大厦，中途没有遭到任何阻拦。
“尊敬的执政官阁下，卡洛奉召唤而来。”尚未走近房间，沼泽星人先一步亮开大嗓门。
他们来得实在太巧，也太不凑巧。
无法阻止第三区的动作，想到沼泽星人贪婪的性格，安德烈感到焦头烂额。他突然间明白，什么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阁下，是否要拦住他？”贝尔特询问道。
“不必。”安德烈压下暴躁的情绪，环顾四周，这里实在不是见面的好地方，“带他们去会议室，我稍后就到。”
“是。”贝尔特没有多言，转身走出房间。
来到门外，无视一旁的赖利，她向卡洛等人说道：“执政官需要一些时间，请诸位前往会议室。”
沼泽星人朝她身后张望，透过半掩的房门，只能窥见一小块凌乱的地面。
眼珠子转了转，卡洛没有和贝尔特纠缠，同意前往会议室。
反正都是要钱，在哪里要并无区别。
在转身之间，贝尔特斜睨赖利一眼，目光冰冷。纤细的手指划过脖子，好似在对他说：你死定了。
赖利表情一僵，侧头看向门内，突然间心跳加剧，生出不祥的预感。
彼时，浮光城已是深夜时分。
谷绪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衬衫和长裤，倒在床上睡了数个小时。
等他醒来时，室外不见天光，陷入一片黑暗。
窗外隐约有雷声传来，预示闷热的天气就要结束，雨水即将来临。
床头亮起暖黄的灯光，谷绪坐起身，目光清明，倦怠一扫而空。
他赤脚站在地上，地毯柔软的长毛包裹至脚踝，每向前迈出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
亚娜从门边飘过来，告诉他有机器人来过。
“我看着它拿走你的衣服，还有靴子。”亚娜对查姆严防死守，但不阻拦机器人进入房间。她能够轻松操控和修改机器程序，不使谷绪受到打扰。
谷绪点点头，找到一双新靴子，准备走出房间。
右手刚刚握住门把，敲门声突然响起，三下之后又是三下，声音十分规律。
房门打开后，城堡的主人站在门外。
他换了一件新外套，下摆长至膝盖，领口和袖口有精美的刺绣，随着他的动作摇曳出金辉。
“夜安，我想你应该醒了。”严珣放下敲门的手，微笑看向谷绪。
“夜安。”因为刚刚睡醒，谷绪声音有些沙哑，不复平时的冷漠，“感谢你的房间。”
“我的荣幸。”严珣笑意加深，退后半步，微微向前躬身，“能否邀请你共进晚餐？”
谷绪沉默地看着他，愈发感到不对劲，眼前的严珣和记忆中简直判若两人。
一种伪装？
谷绪垂下眼帘，压下微不足道的好奇心，无意继续深究。
虚假的面具既然戴上，无妨一直戴下去。在他离开浮光城之前，适当的距离更让人自在。
谷绪接受严珣的邀请，走出房间，随手合拢房间，与他一起离开三楼。
经过二楼时，谷绪没有看到南希。下至一楼，才发现行军蚁先一步来到大厅。
大厅正中摆放一张长桌，桌上铺有桌布，精致的餐具有序摆放。
炙烤的肉类散发热气，炖煮的谷物和汤恰到火候，蔬菜很新鲜，圆盘里摆满各种水果，大颗的葡萄上凝结糖霜。
“请坐。”
机器人拉开高背椅，严珣和谷绪分别落座。
南希坐在谷绪下首，受到食物的诱惑，感到饥肠辘辘。
“食物和酒都产自第三区，希望你能喜欢。”严珣向谷绪举起酒杯，杯中是浅红的果酒，散发出一股香甜的气息。
谷绪不喜欢喝酒，礼貌地回敬一杯，随即专心致志享用食物。肉很嫩，蔬菜有清甜的味道，谷物香醇，水果既甜且脆，每一种都相当美味。
行军蚁对甜酒毫无抵抗力。
没体会过高度酒的威力，她在用餐时连饮数杯，晚餐结束后酒劲上头，只能被机器人送回房间。
南希离开后，大厅内只剩下两人。
严珣轻轻摇晃酒杯，偶尔轻抿一口，始终不见半点醉意。
谷绪看着他，手指擦过藏在衣袖里的银腹狼蛛，开口道：“感谢你的帮助。”
“你已经谢过了。”严珣放下酒杯，单手撑着下巴，微笑看向他。眼底氤氲紫色迷雾，朦朦胧胧，充满致命的吸引力。
“我计划离开巨星，希望能借用空间门。”谷绪说明计划，同时做出承诺，“我可以用能量石和晶币作为回报。”
“亲爱的，我不缺能量石，也不缺晶币。”严珣优雅站起身，走到谷绪身边，单手撑在桌上，另一只手搭上椅背。在他弯腰时，银色发辫垂落，发尾滑过谷绪的脖颈，带来一阵痒意，“你帮我离开监狱，我很乐意帮你。如果坚持要感谢，或许可以换一个条件。”
谷绪微向后仰，漆黑的眼睛看向严珣：“你想要什么？”
严珣俯身靠得更近，修长的手指轻点唇瓣，声音轻柔缱绻：“一个吻，如何？”
空气中电流爆闪，亚娜和查姆同时闪现。
无数文字链纠缠，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几乎要发生光爆。
“不许靠近！”亚娜挡在谷绪身前，对严珣充满警惕。
查姆绕过严珣的肩膀，不停在他耳边念叨：“不装了？终于装不下去了？这样才正常。”
严珣险些维持不住笑容。
抑制住撕碎智脑的冲动，他抬眸看向谷绪，无奈道：“忘记我刚刚说的，我有些醉了。”
谷绪表情淡漠，环抱双臂靠向椅背，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我之前承诺过你，如果你遇到麻烦，我会帮忙，包括离开巨星。”严珣端正神情，认真道，“你可以使用空间门，不过通道刚刚开启，乱流会持续一段时间，这时离开很不安全。我建议你留在这里，直到空间门可以使用。”
“好。”谷绪点点头，继而站起身，“我会给你回报，但诸如方才的要求，希望不要再有。”
“我保证。”严珣微笑承诺，目送谷绪登上台阶。直至脚步声消失，他才转身端起酒杯，轻轻摇晃两下，仰头一饮而尽。
一声轻响，酒杯放回到桌上。
查姆立刻停止呱噪，迅速飞向高处，全力将自己融入壁画。
经过缜密计算，她确信严珣很危险，比任何时候都危险，最好不要继续招惹他。

第61章
沼泽星人贪婪无厌,专好得一望十。
会议室内，卡洛等人以同族失踪为由，直接狮子大开口,向安德烈索取天价晶币。
“他们都是诚实的商人，在巨星上老实做生意。突然间失踪,必须查清楚原因,并给予赔偿！”
雇佣兵们气势汹汹，样子理直气壮。
安德烈坐在几人对面,没有打断他们的叫嚣。直到雇佣兵们感到不对劲,主动停下不再开口。
“说完了？”
安德烈靠向椅背,优越的身高使他能俯视众人。
即便是坐姿,雇佣兵们仍矮上一截,嚣张的气焰快速熄灭,看着对面脸色阴沉。
“你们口中诚实的商人被第三区抓捕，罪名是违反星际法律，在巨星大规模放养危险的异植。”
“这是污蔑！”卡洛猛然间跳起，表现得义愤填膺。
“污蔑还是事实，各位心知肚明。”安德烈无法强令治安官,在议会中的威严产生动摇,不代表他会任由这些沼泽星人勒索。
果然,听到他的话,认清他的态度，雇佣兵们神情剧变。
安德烈不打算就此罢手,他冷笑一声，继续说道：“我雇佣你们是为解决麻烦,而非让你们挑衅我，给我找麻烦！”
强大的精神力突然爆发,恐怖的能量充斥整间会议室。
几名雇佣兵当场被掀飞，不受控制撞上墙壁，接连摔到地上。
他们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一个个头晕眼花，剧痛蔓延全身，险些站不稳。
“不要试图挑衅我，那对你们没有好处。”安德烈的声音再次响起。
雇佣兵们扶着墙壁抬起头，满面惊恐之色。
安德烈坐在高背椅上，双手平放，脚下是翻倒的圆桌，桌面支离破碎。
有一瞬间，卡洛等人产生错觉，安德烈坐在白骨垒起的宝座上，地面铺满死者的尸骸。
幻觉稍纵即逝，室内景象恢复正常。
雇佣兵们仍无法摆脱恐惧，惊悚的画面铭刻脑海。
巨星执政官。
五个字代表的意义，他们终于有了准确认知。
“你们想要晶币，可以。”安德烈扫视在场的雇佣兵，手指交握放在身前，出口的话令对方感到困惑。
“您的意思是？”卡洛小心翼翼开口，一改之前嚣张的态度，很是卑躬屈膝。
“我允许你们袭击第三区，事成之后，会额外给你们一笔晶币。”安德烈开出条件，出乎卡洛等人预料。
“阁下，您是否允许我们采用任何手段？”卡洛试探道。
“是的。”安德烈颔首。
“即便毁灭城市？”
“无妨。”
连续数次试探，雇佣兵们终于确定安德烈不介意摧毁第三区。
不，他或许就想这样做。
摸清执政官的意图，卡洛终于壮起胆子提出要求：“我们需要帮手。”
“可以。”安德烈轻击手掌，头顶垂下一面光屏，“赖利，你来一下。”
“是。”
不多时，房间门打开，机要秘书赖利走了进来。
他此前一直惴惴不安，担忧执政官会处罚自己。在门外等候的时间内，他设想过多种可能，双腿都有些发软。
万幸的是，糟糕的情况没有发生。
“赖利，安排他们休息。通知蛮荒星兽人和他们一起行动。”
“遵命，阁下。”
赖利不喜欢沼泽星人，称得上厌恶。但在此时此刻，厌恶一扫而空。能让他暂时逃脱惩罚，这些丑陋的面孔突然变得顺眼，甚至眉清目秀起来。
“和我来。”
赖利带着雇佣兵离开房间，穿过走廊进入升降梯。
中途和贝尔特擦身而过，骄傲的羚羊满面疑色，狡猾的豺隐藏起情绪，脚步匆匆，分明不想再被抓住把柄。
会议室内，安德烈起身走到窗边，面孔映在窗上，眼底堆积风暴，似有暗潮汹涌。
静静站了片刻，他转身离开房间，回到位于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室内经过清理，地面墙壁整洁如新。家具和装饰回归原位，灯管全部替换，散发明亮的白光。
安德烈进入房间后，门扉自动合拢。
他按下墙上的控制板，光网在门前落下，监视器的红光覆盖整个房间。
“封锁房间。”
输入指令之后，安德烈打开藏在书架后的一道暗门。
门后是悬空隧道，有升降梯垂直起落。安德烈迈步走进去，梯厢自动运行，暗门关闭，书架移回原位。
书架重新与墙壁贴合，无人能窥见隐藏在墙内的秘密。
隧道直通议会大厦底部，升降梯运行速度飞快，失重感持续增强。
不知过去多久，梯厢终于停下，金属门向一侧滑开，门外链接走廊，走廊尽头又是一间密室。
监视器从头顶垂下，地面浮起光网。光束密集交错，散发灼热的能量。
胆敢硬闯，势必会粉身碎骨，变成一堆焦炭。
“通过识别。”
冰冷的机械音响起，光束向两侧收拢，消失在墙壁之中。光网落回地面，不再有任何阻拦。
穿过金属铺设的走廊，安德烈打开密室房门。
门后明光锃亮，一道修长的身影在光中凝实。无数文字链穿梭而过，缠绕在他周身。
光芒中心，男人睁开双眼，看向对面的安德烈，牵起一抹冰冷的笑。
“真是稀客，执政官阁下。”
“赫里斯。”
安德烈向前迈步，房门在他身后合拢。
伴随着一声轻响，密室封闭，隔绝内外两个世界。
雷鸣声渐起，闪电穿过天空，昭示暗月走到尾声，水月如约而至。
季节交替，凉风席卷陆地。大团乌云聚集天空，暗影笼罩广阔的平原、高山和森林。
第三区地处平原，风力迅猛，碎石枯草在地面翻滚，扬起大片沙尘。
云层间裂开缝隙，锯齿状交错，短暂射出金光。光芒驱散阴霾，很快又被乌云遮挡。
天光消失无踪，白昼犹如黑夜。
雷声轰鸣，紫蓝色的电光连续砸落，击中城市上空的防护罩，撕扯成万千银蛇，霎时间光芒刺眼。
谷绪因雷声烦躁，起身走向窗旁，拉开轻薄的纱帘，双手推开落地窗。
凉风涌入室内，吹开鸦羽一般的发。
他走进窗外露台，举目眺望，恰遇一道闪电击落。电光明亮爆闪，短暂释放光芒，很快又被黑暗吞噬。
风过花海，掀起层层波浪。
万紫千红凋零，花瓣揉碎在风中，纷纷扬扬洒向地面。
泉池中喷涌水帘，水珠晶莹飞散，接连坠入池中，砸起大片水花。
空间门悬浮在半空，门扉浮现微光，门柱上的雕刻愈发清晰，分明是一头头狰狞的巨兽，肋生双翼，身覆鳞甲，在暴风雨中昂首咆哮，狰狞可怖，凶相毕露。
空间门后，能量风暴愈演愈烈，暗流不曾消失，反而每时每刻都在增强。
黑暗中频现光斑，分别连接不同星系，留存时间长短不一，充满了不确定性。
谷绪到来时，空间通道勉强算是稳定。换做此时，势必会被卷入暗流，长时间迷失在黑暗中，再难找到脱困的方向。
雷鸣闪电之后，大雨倾盆。
天像破开一道口子，雨幕连成一片，仿如银河倒泻。
谷绪在露台上站了许久，直至双腿有些发麻，他才转身回到室内。
落地窗敞开，凉风卷起窗纱，一下下吹动水晶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谷绪仰躺在床上，单臂枕在脑后，右手举至头前。掌心翻转，两指夹住一枚空间钮，视线描摹雕刻的纹路，思绪却在不断飞远。
原始星，能源星。
或许他该找一个长久的定居点。
床头亮起暖光，一条蛛丝自床顶垂下，银腹狼蛛顺着蛛丝滑落，抵达末端轻轻一荡，精准落到谷绪的衣领处。
谷绪不需要低头，就知道它又把自己锁进扣眼。
它似乎对伪装成纽扣情有独钟。
“亚娜。”谷绪忽然出声。
“什么事？”金光浮现，智脑的光影飘在床边，好奇地看向谷绪。
“我想找一颗星球定居。”谷绪翻过身，单手撑着头，另一只手将银腹狼蛛捏下来放到床上，又将空间钮丢给它，免得它再爬过来。
“一个好主意。”亚娜十分赞同谷绪的想法，“长久流浪可不好。”
智脑掌心飞出文字链，字符交错盘绕，飞旋上升，组成一面光屏。
屏幕中显示出一颗星球，透明的手指连续点击，一个又一个分屏跳出，向谷绪展示星球上的各个区域。
“这颗原始星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几乎不假思索，谷绪摇了摇头。
“星球经过初步开发，上面有不少居民。我想找一颗无人星。”谷绪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更乐于离群索居，“能源星如果能够居住，我打算留在那里。”
“这次离开后，不再回来了吗？”亚娜双手合拢，轻轻松松折起屏幕。无论谷绪去哪里，她都会跟随，并乐于提供帮助。
“不，离开是暂时，我还有事情没做完。”谷绪抬眸看向亚娜，“拉佩死了，直接参与阴谋的人大多死在双星城。然而，藏在背后的人还没有付出代价。”
谷潜死于阴谋，他并非主要目标，只是不慎被波及。
即便如此，谷绪仍要将所有参与者清理干净。先是谷连、拉佩和双星城，接下来就是第一区。
他不在乎巨星是否会发生动乱。
他只清楚一件事，他在这个世界苏醒，他对少年做出承诺，诺言必须实现。
“你会一直带着那只行军蚁吗？”亚娜突然开口，声音平静近乎冷漠，“她的确忠诚，但考虑到你的计划，或许会成为拖累。”
“等到空间门可以使用，先去原始星。如果她愿意，可以暂时留在那里。”谷绪说道。
第一区发出通缉令，留在巨星上不再安全。
为完成复仇，他势必要再次归来，南希却没有必要。
两人说话时，雨势越来越大，浮光城和卫星城被雨水笼罩，流经城周的河道被注满，水位持续上升，水流速度加快，在平原上奔腾不息。
与谷绪相邻的房间内，严珣靠坐在窗台上，发辫解散，长发柔顺地披在身后，如同银瀑流淌。
他曲起一条长腿，手中通讯器闪烁微光。光屏在面前展开，屏幕中是从边境发回的画面。
雷电交加，大雨滂沱。
森林深处传出异响，大地被撕裂，湖泊中心塌陷出漩涡，鱼群惊慌跳出水面。
大量异植冲出水下，绞碎逃散的鱼群。长满尖刺的蔓枝穿过森林，袭向座落在边境的星耀城。
“阁下，沼泽星人十分狡猾，放养的异植超过十种。我们正在全力清剿。”绯云的声音从屏幕中传来，带着懊恼和焦躁。
数日前，押送飞船抵达边境。
等到飞船降落，所有沼泽星人被集中关押，彼此间没有任何交流。他们都以为会被驱逐，严重点遭到流放，暗中做好卷土重来的准备。
直到昨天夜里，刑场搭建完毕，他们终于知道自己的命运。
不是驱逐，不是流放，而是死亡。
公开处刑。
所有沼泽星人陷入恐慌，他们拼命开始挣扎，不顾一切想要逃跑。部分人发狠咬伤自己，浓稠的血液浸入土层，唤醒提前埋藏的种子。
这些种子藏在地底深处，是沼泽星人隐藏的后手。
绯云曾带人清理森林边境，拔除所有外来的藤蔓，却没能清理掉这些种子。
受到血液吸引，种子在暗夜中发芽，迅速长成有毒的藤蔓，扑向源头所在的星耀城。
绯云发来通讯时，城市已经开启防护罩，可惜不能挡住所有攻击。
密密麻麻的蔓枝游出森林，部分从地下长出，悍然入侵城市，大肆破坏街道和建筑。
不小心被藤蔓卷住，轻则受伤重则丧命。
接连有城民被藤蔓卷上半空，发出凄厉的惨叫。蔓枝刺穿他们的皮肤，正在蚕食他们的血肉。
“无法确定有多少异植，它们太多了。”绯云举起手臂，覆在上臂的钢甲掀起，三支枪管齐射，光束穿透藤蔓，救下了奄奄一息的城民。
“该死的沼泽星人，他们该被喂给星兽！”朵琳的声音从一侧传来，她肩扛一支火箭筒，连续发射光束，轰碎源源不断冒出来的异植。
混乱中，沼泽星人不再逃跑，他们集体望向天空，眼中闪烁奇异的光，咧嘴发出狞笑。
“来了，他们来了！”
伴随着大笑声，三艘墨绿色的飞船穿过雨幕，出现在天空中。
随着这三艘飞船出现，地面的异植开始疯长，粗壮的蔓枝遍布城市内外，几乎要将星耀城包裹起来，当场吞噬殆尽。
绿船后还有二十余艘武装飞船，全部属于好战的蛮荒星兽人。
两股力量合流，边境城市变得岌岌可危。
严珣跳下窗台，命令道：“绯云，设法拖住他们，我很快就到。”
“是。”绯云抹去脸上的雨水，关闭通讯器，下令集中炮火与来人对轰，“所有人，登船开火！”
在场的城主只有绯云，塔瓦雷斯等人尚在赶来途中。城内飞船数量有限，绯云不顾劣势，亲自驾驶飞船拦截雇佣兵。
朵琳留在地面，组织城民与藤蔓对抗。
“所有人，只要能动的，全部拿起武器战斗！”
游隼的声音撕开雨幕，清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
为避开藤蔓袭击，她不慎摔倒在地，武器脱手。眼看藤蔓又至，一双翅膀在她背后展开，带着她飞上天空。
升至一定高度，朵琳俯冲向下，锋利的爪子划开蔓枝，将长满尖刺的蔓枝扯成两截。
她的英勇无畏鼓舞众人。
城民们不再逃跑，陆续拿起武器加入战斗。
“这里是星耀城，荣光照耀之地！”
有人发出呐喊，古老的记忆在复苏，他们不是摇摆的懦夫，是守卫边境的战士，是在百年战争中击退虫族的勇者后代！
天空中雷声轰鸣，数十艘飞船展开对峙。
灼热的光束互相碰撞，爆开大量白光。能量频繁震荡，雨水发生汽化，弥漫开大片白雾。
蛮荒星的飞船联合炮击，组成密集的火力网，将绯云的飞船笼罩其中，一时间动弹不得。
沼泽星雇佣兵趁机脱离战场，绿色飞船分散到城市三面，从半空中洒落种子。
种子落地后迅速生根发芽，抽长为粗壮的藤蔓，吞噬一切生命。不分巨星生命还是沼泽星人，全都是它们的猎物。
卡洛站在指挥舱里，不断催促众人加快速度：“动作快点！”
为了晶币，雇佣兵能出卖一切。
他们向安德烈兴师问罪，对方反而利用他们的弱点，诱使他们前来第三区。
大多数治安官不允许外星雇佣兵入境，他们不得不绕远路，消耗大量能源实现空间跃迁。
所幸一切都很值得。
“队长，地面有人求救。”一名雇佣兵说道，“是我们的人。”
“不管他。”卡洛没有丝毫犹豫，他从最初就没打算救人，“这些蠢货暴露我们多年的计划，死不足惜。”
卡洛庆幸巨星内部分裂，执政官安德烈的私心占据上风。
如若不然，第三区的事情传出去，沼泽星人再无立锥之地，必然会被更多星球驱逐。
“洒下更多种子，我要让这里彻底沦为死地！”
“是！”
战斗如火如荼，卫星城的援军陆续抵达，与雇佣兵展开交火。
疯长的异植给他们带来大麻烦，许多藤蔓无限生长，竟然能捕捉空中的飞船，将船身当场绞碎。
“朝地面开火！”拉塞尔的船队最先赶到。
他锁定危险，命令集火轰炸地面。
攻击奏效，大批异植化为灰烬。然而喜悦没能维持两秒，又有藤蔓冲开焦土，压根除之不尽。
在异植疯长的同时，边境森林大片枯萎。
藤蔓寄生在巨星植物上，不断汲取森林的养分，近乎是在毁灭一切。
“寄生藤。”沙迪慢一步抵达，看清地面的场景，下令追击前面的绿船，“摧毁它们，杀死所有沼泽星人。”
“是！”
突然遭遇炮击，三艘绿船不得不暂停破坏，调转方向与飞船对射，以免被光炮轰碎。
浮光城内，严珣召唤出查姆，命令她唤醒旗舰。
察觉走廊中的声响，谷绪拉开房门，正遇见即将离开的严珣。
“发生了什么？”
“边境出事了，我需要立刻过去。”
“需要帮忙吗？”
严珣扣上外套的领扣，爽快接受谷绪的好意：“若能尽快解决麻烦，我将十分感谢。”
两人结伴走出城堡，银蓝色的战舰已经悬停在大门前。云霁等人不在城内，战舰由智脑全权操控。
南希紧跟着追出来，谷绪对她摇摇头，示意她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话落，即和严珣一同登船，进入这艘传说中的战舰。
“主人，务必小心！”
南希目送战舰升空，直至再也看不到影子。
战舰内，谷绪迈步穿过走廊，头顶的灯光渐次亮起，照亮船身内部结构，唯“奢华”二字能够形容。
地面、墙壁和头顶都是夺目的银色，舱门镶嵌晶石，能量在空气中流淌，切实彰显出奢侈与华贵。
来到位于走廊中部的升降梯，两人走入梯厢，升至战舰顶层。
梯厢门滑开，门后就是旗舰指挥舱。
指挥椅位于房间正中，前方是凹字形控制台，台面上方有三面显示屏。
查姆的光影走出屏幕，不复平日里的戏谑，表情严肃，态度认真，好似重新设定过程序。
“前往星耀城。”
“遵命。”
智脑操控战舰加速，舰身化为一道流光，飞向位于边境的城市。
严珣坐到指挥椅上，轻击扶手侧面，另一张椅子出现在他对面。
“请坐。”
谷绪落座之后，严珣转动椅背，一张棋盘悬浮在两人之间。
“下一局，如何？”
“你一点也不担心？”谷绪没有拒绝，以精神力凝成棋子，很快占据半壁江山，“莫非预料到会出事？”
“我的确想过，只是没料到有人会不顾一切。”严珣推动棋子，与谷绪的棋子对撞，刹那间爆开光花，“经过你的提醒，我抓获一批沼泽星商人。星耀城的变故就是他们引发，不过问题不大。”
“哦？”谷绪按住一枚兽人棋，重塑为虫族，撞碎了严珣的棋子。
“一样都是处刑，只是由商人变成雇佣兵。”严珣微微一笑，手指点在棋盘边缘，兽人棋扑向对面的虫族，当场将其咬碎。
看着棋子一枚接一枚消失，谷绪调动异人冲锋，变化的钢刀连续砍碎三颗棋子，一瞬间局势转换，攻守易形。
吞噬星兽的大脑后，他的精神力有所增强。程度如何无法验证。和严珣下这盘棋，终于让他有了准确概念。
看出谷绪的变化，严珣难得现出惊讶：“你做了什么？”
“吃了两颗星兽的脑子。”谷绪调动精神力，一次撞碎残存的棋子，棋盘上只留下属于他的异人骑士。
“我赢了。”
严珣看一眼棋盘，此时关注的不再是胜负，而是谷绪给出的答案。
“星兽的大脑？”
“是的。”谷绪拿起最后一枚棋子，看着光斑在指间飞散，“味道很不错。”
严珣垂下眼帘，短暂陷入沉思。
在谷绪看过来时，沉思之色消失无踪，他重新扬起笑容：“亲爱的，如果我送给你星兽，能否获取你的好感？”
谷绪面无表情，不确定应该点头还是摇头，索性一句话不说，沉默以对。
棋局结束时，战舰抵达星耀城以西，遭遇数艘武装飞船。
“查姆，开火。”确认是外星系飞船，严珣直接命令智脑开炮。
银蓝色的战舰悬停在半空，位于船舷两侧的重型激光炮张开炮口。
白光凝聚，耀眼的光束穿过天空，连续撕裂三艘飞船。
恐怖的能量贯穿船体，烈焰焚烧船舱内部。兽人来不及逃脱，就和飞船一同湮灭在白光中，落得尸骨无存。
这一幕震惊蛮荒星兽人。
“这艘船有些眼熟。”一名魁梧的兽人站在控制台前，他头顶一双牛角，脸颊横过三条伤疤，凝视屏幕中的战舰，久远的一幕闪过脑海，他恐惧地瞪大双眼。
“第六舰队！”
“门罗，你在说什么？”
“那是巨星第六舰队的旗舰！”门罗惊怒大吼，“该死的，安德烈欺骗了我们，他压根没有告诉我们，这艘战舰会出现在这里！”
蛮荒星大多远离巨星，星球上的兽人不是雇佣兵就是星盗，要么就是赏金猎人。
门罗早年曾与星盗为伍，偶然撞进舰队包围圈，差点性命不保。侥幸得以逃脱，他立刻远离星盗团伙，纯粹是被吓怕了。
许多年过去，他几乎要忘记当年的事情。
哪里会想到恐怖的噩梦走进现实，竟然又一次在他面前重演！

第62章
“调头离开,马上！”
弥漫着血腥的记忆复苏，想到昔日的经历，门罗惊魂丧胆,彻底失去战斗的勇气。
见众人迟迟不动，他握拳敲打控制台,发出一声钝响,表情狰狞，大声命令飞船调头。
“这里将变成死亡之地,必须立刻离开！”
“再不走,我们都会死！”
彪悍的牛兽人英勇无畏,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是队伍中的佼佼者,被诸多雇佣兵仰慕。
此时此刻,英勇的形象支离破碎，加诸在身上的光环突然暗淡，百般夸耀都变成一堆笑话。
船舱里的人惊讶地看向他，震惊、茫然、不解以及对他怯战的愤怒，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犹如滚水沸腾。
“门罗,你在说什么？”
“你在畏惧战斗？”
“我们是蛮荒星兽人,为战斗而生,从战场上逃走是懦夫行径！”
“你太让大家失望了，不配发号施令！”
众人都不赞成门罗的决定,你一言我一语指责他，公然违反他的命令。
遭到同伴指责,门罗脸色铁青。凶狠的目光扫过众人，叫嚷声戛然而止。
雇佣兵们受到震慑,没有继续出声，只是表情仍不服气。
门罗正要强行下达命令，一幕画面闯入眼底，他惊恐地望向控制台前的屏幕，满脸惊骇，几乎无法发出声音。
见他这般模样，雇佣兵们终于察觉情况不对。
“什么？”
“怎么回事？”
众人接连转头望去，当即定在原地，表情和门罗如出一辙。
可怕的一幕冲击脑海，船舱里的雇佣兵集体陷入惊惧，脸色一片煞白。
屏幕中白光爆裂，耀眼的光束贯穿目标，撕裂一艘又一艘武装飞船。
一艘飞船在空中解体，爆炸成一颗巨大的光球。焦黑的碎片四散坠落，在中途就焚烧殆尽。
三艘飞船在炮击中坠毁，落地时发生二次爆炸，声响震耳欲聋。
火势熊熊，烈焰翻卷，沿着爆炸点向四周辐射，雨水也无法熄灭。
火星点燃藤蔓，蔓枝疯狂扭动，在地面翻滚拍打，碾碎城内建筑，掀起大片尘土。
热浪席卷，暴雨倾盆。
水火在平原上交锋，雾气与沙尘蒸腾，覆盖坠落的飞船残骸和焦黑的尸体，堪比地狱景象。
“老天……”
眼睁睁看着飞船坠落，兽人们惊恐无比，寒意从脊椎攀升，迅速爬满四肢百骸。
一艘沼泽星人的绿船被击中，船舷浮现微光，焦黑的裂痕被藤蔓封堵，避免船身解体。
绿船侥幸没有坠落，奈何损伤太大，飞行速度减慢，眼见要被第三区武装包围。船上的雇佣兵发出求救，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完了。”
船上的沼泽星雇佣兵陷入绝望。
他们明白自己已经被同伴舍弃，无情地抛在身后。
门罗的飞船远离战舰，勉强避开两轮炮击。然而幸运不会一直持续，再不尽快调头，就会彻底失去逃生的机会。
“相信我的话，快走，否则我们都会死！”门罗拔高声音，完全是在咆哮。
船舱里的兽人认清现实，没有再和他唱反调，迅速操控飞船转向，意图逃离战场。
银蓝色的战舰越来越近，舰身在屏幕中放大，能清晰看到舷号。
它追上受损的绿船，不屑于开炮，直接以船身碾压，在空中撞碎了这艘船。
沼泽星人的飞船十分特殊，在制造时融入异植基因，具有一定的自我修复能力。
然而修复能力并非万能。
绿船当场解体，船尾和船首脱离，船舷断裂成数截，实在难以拼凑。碎块带着蔓枝坠落，中间掺杂着沼泽星雇佣兵的身影。
雇佣兵们没有慌张，在下坠时释放伴生藤。
粗壮的蔓枝极限舒展，迅速向内收拢，包裹住他们的身躯，能最大程度抵御落地时的冲击。
不等他们落地，刺眼的光束从侧面袭来，雇佣兵被逐一点名，直接消失在光中。
“杀光他们！”
塔瓦雷斯下达命令，飞船接连开火，绝不容许任何漏网之鱼。
星耀城内一片狼藉。
异植盘踞各处，城民都在战斗，鲜血染红焦土，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卫星城的援军陆续抵达，飞船展开包围圈，从四面八方封堵来犯的雇佣兵。
眼见情况不妙，兽人们陷入更大恐慌。
几次冲出包围无果，一名雇佣兵惊慌问道：“门罗，现在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长着牛角的兽人用力搓脸，直至整张脸发红。他懊恼地吼叫一声，赤红着眼睛怒视众人，“之前不走，现在注定逃不掉。如果不想死，投降是唯一的办法。”
“必须这样？”
“不然地话，你想死？”门罗语气颓丧，他凝视战场画面，情绪无比悲观，“大家最好祈祷那艘战舰上的人愿意接受投降，否则我们照样是死路一条。”
“门罗，我有个主意。”一名兽人雇佣兵开口，他快速敲击光键，锁定一艘沼泽星人的绿船，“我们攻击他们，拿下一艘，活下去的机会更大。”
他们受执政官雇佣来到巨星，为的是赚取佣金而非送命。
在生命和信誉之间，他们果断选择前者。
“行，就这么办！”
实在无路可走，兽人雇佣兵达成一致，同意调转炮口袭击沼泽星人的绿船。
于是乎，城市上空出现奇怪一幕，第三区飞船形成包围圈，受困的雇佣兵无法逃脱，竟然发生内讧。
沼泽星人猝不及防，从背后遭遇炮击，现实意义上遭遇背刺。
一艘绿船指挥舱内，卡洛单手抓住指挥椅，避免在颠簸中滑落。
船身剧烈摇晃，屏幕中的画面扭曲，反复拉长压缩，某一刻彻底消失，所有色彩归于黑暗。
“该死的，是那群蛮荒星人！”
“不讲信用的兽人，他们攻击我们！”
“他们要做什么？”
“以为照样就能活命？”
沼泽星人破口大骂，却对背刺毫无办法。
残存的蛮荒星兽人受到启发，飞船集体调转炮口，对两艘绿船展开攻击。
连续遭受炮火洗礼，沼泽星人逐渐坚持不住，船身上爬满裂痕，再也无法修复，随时将在空中解体。
“他们是怎么回事？”
“内讧？”
绯云和塔瓦雷斯打开通讯频道，拉塞尔和沙迪很快加入进来。
英尼斯不在现场，他负责留守卫星城。
五人不能全部前往边境，以免城内空虚发生变故。
在四人谈话时，沼泽星人不甘愿坐以待毙，背靠背展开反击，与蛮荒星的飞船进行对轰。
船上的种子全部撒空，大量藤蔓从地下冒出，蔓枝无限生长，配合他们发起袭击，试图在混乱中打开一条生路。
“开火。”
绯云和塔瓦雷斯封锁雇佣兵，拉塞尔和沙迪指挥船队下降高度，对地面的藤蔓进行清剿。
炮火一轮接着一轮，蔓枝在白光中灰飞烟灭。
怎奈异植无穷无尽，大面积消失之后，很快又会冲出土层，在城市里耀武扬威。
“它们的母体在哪里？”
“找到母体才能杀死它们！”
单纯摧毁蔓枝无济于事，必须找到异植的母体，毁灭根源，才能彻底解除威胁。
战舰指挥舱内，谷绪起身来到控制台前，亚娜出现在他身侧。一人一智脑同时盯着屏幕，眼底映入正在枯萎的森林。
“我大概知道异植的母体在哪里。”谷绪突然开口，他侧头看向严珣，光芒覆在他的侧面，漆黑的双眼愈显深邃。
他曾在第八区遇见过异植，还曾亲手扯断过，清楚这些东西喜欢藏在地下。
森林在大片枯萎，异植却在疯长。
如果不出预料，供养的根源就在森林深处。循着能量流淌的脉络，应该可以找到。
“我会把这个东西挖出来，彻底毁灭它。”谷绪指了指屏幕中的藤蔓，认真道，“作为借用空间门的回报。”
“我让查姆飞过去。”严珣颔首道。
“不必，我自己可以过去。”谷绪摇了摇头，再次看向屏幕，画面中的异植几同参天大树，顶端继续抽长，疯狂袭向空中的飞船，“这里显然更需要你。”
没有更多时间浪费，谷绪留下这番话，转身走出指挥舱。
目送他的背影，直至舱门关闭，严珣重新坐回到指挥椅上。
屏幕的光落在他身上，温和的笑容完全隐去，紫色双眸凝结霜雪，使人不寒而栗。
“查姆，开启底部舱门。”
“是。”
“继续开火，我不需要任何俘虏。”
“遵命。”
命令被执行，战舰的炮口发出强光，蛮荒星和沼泽星的飞船都被笼罩其中，接连湮灭在光中。
查姆判定严珣的心情很糟糕。
在五分钟前，他或许有意留下几个沼泽星雇佣兵。换作眼下，他显然已经改变主意。
在猛烈的炮击中，战舰底舱门打开，谷绪拿出空间钮，放出一艘小型飞船。
黑发少年跳出战舰，在半空中登船，向森林深处疾飞而去。
飞船穿过城市边缘，遭遇藤蔓拦截。
亚娜操控光炮开火，精准切断一条蔓枝。在更多蔓枝聚集之前，飞船陡然加速，从缝隙间穿了过去。
战斗间隙，拉塞尔等人注意到这艘飞船，不免都心生疑惑。
“第六区的船？”
没有更多时间给众人思考，异植的攻击一波接着一波，复生的频率越来越高，他们需要集中全力应对，以免被拖住绞碎。
小型飞船进入森林，亚娜操控船体降低高度，有意贴地飞行。
谷绪站在控制台前，双眼盯着屏幕，看着枯萎的树木从两侧掠过，地面上水线纵横，地裂逐渐增宽，确信没有找错方向。
“亚娜，设法引它们出来。”
“明白。”
智脑操控炮口斜指地面，白光汹涌而出，不间断在林间扫射。
碎木石块飞溅，大量雨水灌入地裂。能量侵袭，裂缝被撕得更大，土层不间断地崩裂坍塌。
“继续。”
谷绪有充足的能量石，能轻松支撑智脑运行，为飞船提供能源。
小型飞船一路低飞，密集的炮火穿透大地。光束末端深入地底，灼伤隐藏在黑暗中的异植。
地下频现怪声，地表发生颠簸，地块不规则隆起，裂缝两侧向外翻卷，如同巨龙翻身。
“亚娜，加速，去前面的湖。”
“是。”
森林中心座落着一座大湖。
平滑如镜的湖面突然沸腾，一道道水柱腾起落下，轰鸣声震耳欲聋。
湖心塌陷漩涡，一个接着一个，互相碰撞吞噬。
水下泥浆翻滚，浊色侵染水波，堪比火山喷发。
数不清的藤蔓在湖底穿行，前端深入地下缠绕树根，寄生在森林中，贪婪地掠夺养分。
“亚娜，下去。”
谷绪下达指令，飞船进一步降低高度，悬停在湖边，接近一处地裂。
舱门打开，谷绪飞身跳出船舱。落地的一瞬间，吸引出地下的异植。
长有尖刺的藤蔓冲出地层，仿佛章鱼的触角，牢牢缠绕住他的四肢，就要将他拖入黑暗。
尖刺穿透皮肤，疯狂汲取血液。
谷绪顺势跳入地裂，发现异植盘踞的通道，旋即挣脱束缚，扯碎捆绑在身上的蔓枝。
蔓枝碎块散落地，没有丧失活力，仍在拼命扭动。
坚硬的靴底踩过去，蔓枝被踩碎，飞溅出大片鲜红的汁液。
扯开拦路的异植，谷绪进入通道深处。
四周一片黑暗，前方有水声传来，伴随着规律的震颤，如同心脏在跳动。
谷绪循着水声前行，很快找到出口。
道路尽头连接湖泊，似有一股力量阻隔，湖水无法进入通道，只能在外围翻滚流动。
谷绪伸手触碰水流，细微的能量在指尖窜动。掌心覆上去，轻而易举穿透屏障，走入湖水之中。
湖底水流湍急，泥浆翻滚，湖水不复清澈。
水中不见一尾活鱼，只有细长的蔓枝急速飘过。蔓枝凸起一层尖刺，刺上钩挂大量水生生物，血肉早已经干瘪，成为异植的养料。
谷绪在水中行走，踩碎堆积的骨头，不可避免撞上蔓枝。瞬间如触动开关，所有蔓枝狂乱飞舞，铺天盖地包裹而来。
无视锋利的尖刺，谷绪徒手抓住一条，反向汲取异植的能量。
追寻能量流淌的脉络，他加快速度前行，汹涌的水流被精神力荡开，狂舞的藤蔓完全不构成阻力。
感知到威胁，藤蔓开始收缩，迅速向湖心聚集。唯有一条被谷绪抓在手里，拼命挣扎也无法摆脱他，只能成为引路的绳索。
越向前走水流越急，古怪的声响愈发清晰。
靠近湖心底部，水流形成龙卷，裹挟着泥浆向上翻滚。
泥龙拱卫着一团巨大的黑影。
无数蔓枝扭结盘绕，组成一颗球体缓慢跳动。球心既是异植的母体，似一头巨兽盘踞在水下，肆意攫取森林养分。
“找到了。”
谷绪攥紧手指，手中的蔓枝绷直拉长，尖刺根根竖起。暗影迅速膨胀，内部发出可怕的颤音，使人头皮发麻。
无数蔓枝飞散袭来，尖端冲破水流，层层围绕谷绪，将他包裹得密不透风。
身处黑暗之中，恶臭的气息直冲鼻端。
谷绪展开双臂向两侧用力，撑开一定空隙。锋利的指甲弹出指尖，划开坚韧的蔓枝，一层接着一层，破开困住他的囚笼。
异植被激怒，调动更多藤蔓，裂痕又被堵住，黑暗再度降临。
谷绪仰起头，黑瞳幽暗无底。
精神力猛然爆发，绞碎纠缠的蔓枝。能量环形向外震荡，覆灭周遭一切，吞噬湖心。
异植迅速向内收紧，蔓枝盘绕层叠，仍无法抵挡冲击，只能在毁灭前的一刻钻入地底。
裂帛声中，无数断枝在湖底飞散，湖水被染红，如同一片血海。
谷绪抓下腰间的蔓枝，随意扯成两截。
锁定能源集中的地点，他单膝跪地，徒手向下挖掘。握住一截光滑的藤蔓，指甲扣入内部，开始吞噬异植的能量。
轰隆！
湖底塌陷，异植拼命挣扎。
巨响声不绝于耳，湖底泥浆翻涌，湖面再次腾起水柱。一道人影破水而出，手中抓着一条巨大的藤蔓，正是潜入湖底的谷绪。
升至一定高度，藤蔓后继乏力，凌空向下塌陷，猛然砸向湖心。
谷绪轻盈落向湖面，脚踏漂浮的异植，踏水而行。
能量沿着蔓枝流淌，尽数流入他的体内。苍白的皮肤出现裂纹，短暂溢出血色，很快又恢复如初。
异植试图最后一搏，奈何终是徒劳。
强悍的精神力包裹湖心，异植母体被全部扯断，无法再从森林汲取养分，即将迎来死亡。
失去供养，疯长的藤蔓发生异变。
蔓枝接连倒伏，部分在地上枯萎，其余飞速撤离城市，缩回到森林深处，眨眼间不见踪影。
“追上去。”绯云和塔瓦雷斯互相配合，对藤蔓紧追不放。
数十艘飞船进入森林中心，透过屏幕，众人看到毕生难忘的一幕。
血色湖泊中浮起一株巨大的异植。
黑发少年站在水中，轻飘飘仿佛没有重量。粗壮的蔓枝在他手中枯萎，柔弱得不堪一击。
由于异植母体死亡，大量藤蔓在湖边枯萎，堆积成厚厚一层。极少数落入水中，在水波中起伏，接连沉入湖底化为泥土的养料。
咕咚。
看到森林中的情景，塔瓦雷斯紧张地咽了下嗓子。绯云也瞪大双眼，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他捕获异植母体，徒手杀了它？”
简直不可思议！
如果异植如此脆弱，巨星就不会专门制定法律，对沼泽星人严防死守。
小型飞船悬停在湖泊上方，船身上的涂饰很容易辨认。
想起谷绪是和旗舰一同到来，绯云和塔瓦雷斯都对他产生好奇。
“他也在第一区的通缉令上。”
“他是何时进入第三区？”
“他与严珣阁下究竟是什么关系？”
种种疑问萦绕脑海，两人命令飞船收拢炮口，随即降低高度，试探着接近湖心。
星耀城内，藤蔓如潮水退去，残留大片焦土以及断裂干枯的蔓枝。外来的武装飞船爆炸肢解，雇佣兵不是死于炮火就是葬身火海。
城民们全体参与战斗，几乎各个带伤。
朵琳从空中落地，收起一双翅膀。她和众人一同仰望天空，敬畏地看向银蓝色的战舰，表情近乎痴迷。
卫星城飞船突然开始聚集。
战斗分明已经结束，拉塞尔和沙迪却更加警惕，指挥飞船组成战斗队形，都在严阵以待。
城民们不明所以，都在仰头望向天空。
下一刻，他们的疑惑有了答案。
光影扭曲，雨水突然被截断，一艘接一艘战舰穿过云层，出现在城市上方。
舰身上的涂饰格外醒目，独一无二的舷号代表它们隶属巨星，来自阿芒德统领的第五舰队。

第63章
第五舰队指挥官阿芒德是一名羽人。
他身材高挑,面容俊美，有一头卷曲的金棕色长发，气质偏向忧郁。比起一名舰队指挥官,他更像一个艺术家，亦或是诗人。
在舰队总指挥齐麟去世之前, 第五、第六和第九舰队轮换驻守要地,巡视宇宙航路，对星盗进行围剿。
齐麟不幸去世,严珣受审入狱,齐兹与议会虚与委蛇,很难获得完全信任。只有阿芒德直接跳反,态度鲜明支持执政官安德烈。
时至今日, 第五舰队俨然成为安德烈手中的利剑,如臂指使。
银蓝色战舰上，严珣靠向指挥椅，右臂搭上扶手，修长的手指交替落下，声音由规律变得急促,某一刻戛然而止。
目光锁定雨中的战舰,通体赤金,尾翼涂饰一双翅膀,翅膀中心是战舰舷号，那是阿芒德的金船,也是第五舰队的旗舰。
“阿芒德，真是好久不见。”
大雨如注,乌云堆叠，闪电爬过天空。
能量持续波动,扭曲的光影向外扩张，空中的战舰越来越多，黑压压遮挡天空。
地面上，星耀城众人表情凝重，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支舰队来势汹汹，明显不怀好意。
刚刚经历一场鏖战，在异植的攻击下死里逃生，这支舰队又给了众人当头一击。
一艘卫星城飞船中，沙迪打开通讯器，联络留守的英尼斯，提醒他务必小心，增强城市内外巡逻。
“第五舰队出现在边境，情况不太妙。”
“我知道了。”英尼斯的表情异常严肃，同样清楚问题的严重性，“你们也要小心。”
“我会的。”沙迪结束通话，再看屏幕投影，瞳孔紧缩，透出残佞和阴冷。
第五舰队大兵压境，战斗无可避免。所幸查姆已经苏醒，严珣阁下和旗舰都在星耀城。
还有阿芒德。
背叛舰队总指挥，背刺严珣阁下，投向无耻的安德烈，必须付出代价，用鲜血和生命赎罪！
雷鸣声中，闪电落向地面，击毁城中建筑。
电光在地面流窜，爆裂声响起，大战一触即发。
旗舰指挥舱内，严珣收到来自云霁的消息，抬眸看向查姆，声音平静：“查姆，控制金船，我要和阿芒德谈一谈。”
“如你所愿。”查姆飞回控制台，金光融入屏幕之中。透明的光键活泼跳跃，一条条文字链螺旋穿梭，悉数流向金色战舰。
不到半分钟，金船内拉响警报。
“阁下，战舰遭遇入侵！”船员飞速敲击光键，意图夺回控制权，可惜一切都是徒劳。
屏幕中光影闪现，黑白线条纵横交错，自中心向外分割，翻动出大片斑斓色块，反复呈现出不同图案，似在嘲笑船员的无能为力。
变化持续数分钟，画面突然停顿，色块分解破碎。图像再聚拢时，严珣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中。
他背靠指挥椅，两条长腿交叠，透过屏幕看向阿芒德，姿态优雅，笑容得体。
“好久不见，阿芒德。”
“的确是好久不见。”阿芒德身着舰队制服，黑红双色设计，领口包裹金边，使他的卷发更显灿烂，“奉执政官的命令，第五舰队进入第三区抓捕逃犯，清理入侵的异植以及沼泽星人。”
阿芒德的眼睛是浅蓝色，眼尾微微下垂，右眼角有一颗泪形小痣，即便是满腹阴谋，看上去依旧无辜。
“阿芒德，你从没赢过我。”
“严珣，你是一名逃犯，正在被议会通缉。我在尽一名指挥官的职责，希望你能配合。”阿芒德背负双手站在指挥椅前，语气充满自信，好似胜券在握。
舰队的主要任务是逮捕严珣，将他押送回十二区。
关于清理异植一事，执政官的理由也很充分，沼泽星人触犯法律，雇佣兵知法犯法，对巨星造成危害。
“杀死他们理所应当。”
阿芒德清楚记得执政官说话时的表情。
他重金招揽这些雇佣兵，允许他们在战斗时不择手段，只为达成目的。但他无意兑现承诺，反而要斩草除根，让他们以合理的方式消失，为日后清除隐患。
可惜百密一疏，计划出现纰漏。
他大概没有想到，这些雇佣兵不堪一击，异植也未能占据优势。在舰队抵达之前，武装飞船就灰飞烟灭。
阿芒德不讳言来意，口口声声要逮捕严珣。
在他的命令下，战舰陆续调转炮口，从不同方向封锁银蓝色旗舰，不允许对方逃脱。
“阿芒德，我不会束手就擒。如果想抓我，就光明正大击败我。”严珣挑了下眉，话中意有所指。
阿芒德心头一动，负在身后的双手紧握，眼底闪过冷意。
光明正大，是吗？
一瞬间的表情变化，进入落入严珣眼中。
他扬起一抹笑，慵懒地靠向椅背，似戏谑又似挑衅：“我们同年毕业，同年进入舰队，却非同年升职，斩获的战功也是天差地别。阿芒德，想听听我对你的评价吗？”
“你想说什么？”阿芒德声音冰冷，目光阴翳。
“正面交锋，你从未赢过我，一次也没有。唯有一次占据上风，是我袭击执政官府邸。”提起当年事，严珣好似在说一桩笑话，有意激怒对方，“在那场战斗中，你比不上摇摆的齐兹，他反而出力更多。”
“够了！”
严珣的话成功激怒阿芒德。
羽毛状的纹路浮现额角，瞳孔颜色加深，他的声音陡然尖利，如同鵟啸。
“严珣，口舌之争毫无意义。如你所愿，我会正面击败你，将你重新送进监狱！”
“好啊，我等着。”
对比阿芒德的愤怒，严珣的姿态愈发轻松。他一直在笑，对阿芒德的轻视毫无遮掩。
通讯切断，屏幕却没有恢复正常。
船员们额头冒出冷汗，惊恐发现战舰程序遭到篡改，竟然脱离控制。
“阁下，战舰失控！”
在船员的惊呼声中，金色飞船调转炮口，没有任何预兆，开始攻击舰队成员。
耀眼的光束撕裂雨幕，击穿战舰外壳，带起大片电火花。数不清的电蛇在雨中狂舞，继而如瀑布垂挂，飞窜流向地面。
“严珣！”
这一幕清晰展示在屏幕中，实属于查姆的恶趣味。
阿芒德无能狂怒，他亲自输入秘钥，试图唤醒旗舰智脑。
奈何查姆等级更高，就像亚娜困住薇兰一样，金船上的乔亚被文字链封锁，完全动弹不得。
拼死一搏或许能夺回控制权。
可非到万不得已，乔亚不会这样做。与查姆对抗的后果相当危险，万一失败，她将沦为一堆乱码。
更重要的是，对于阿芒德的所作作为，乔亚很不赞同。
她为战斗而生，存在的理念是守护荣耀。
阿芒德的行为与她的理念背道而驰。迟早有一天她会忍无可忍，彻底与他分道扬镳。
严珣的旗舰中，查姆恢复活泼，不再时时刻刻保持严肃。
金光在船体内流动，透明的光带穿过走廊，聚集到指挥舱内，融入查姆的身体，光影愈发凝实。
“严珣，乔亚似乎无意反抗我。”查姆飞向严珣，环抱双臂绕过一圈，“她很沮丧，阿芒德令她很失望。”
“她是一个正常的智脑。”
“正常！”查姆拔高声音，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严珣，我是你的智脑，你竟然夸奖别人！”
严珣没有理她，单手撑着下巴，凝视前方屏幕。
画面中，第五舰队陷入混乱，旗舰火力全开，正在无差别炮击。有战舰躲避不及，损失无可避免。
“把这一幕发给安德烈，相信他会感到惊喜。”
“你要挑衅他？”
“不，我在嘲讽他。”看着光芒接连绽放，严珣微微笑着，心情貌似好了许多。
森林深处，绯云和塔瓦雷斯听到巨响，回首望向天空，同时脸色剧变。
两人顾不得解开疑惑，在下落途中调头，带领飞船返回星耀城，速度比来时快出数倍。
谷绪站在湖心目送飞船远离，视线捕捉到远处天空的暗影，密密麻麻，应该是一支舰队。
“巨星第五舰队。”智脑的光影飘浮在湖面上，探头看向谷绪手中的藤蔓。
“哦。”谷绪点点头，态度稍显冷漠。
异植母体十分巨大，蕴含的能量也相当惊人。
耗费十多分钟，粗大的根系才彻底干瘪，飘浮在水面，载浮载沉，似在水中架起一座浮桥。
谷绪微微用力，干瘪的藤蔓就被捏碎，自上而下寸寸龟裂。碎块掉进湖里，砸出大片水花。
丢掉掌心的碎末，谷绪踏着浮桥走向岸边。登陆后踩碎盘绕的藤蔓，沿途发出清脆声响。
大雨下个不停，落在林间，敲打声不绝于耳。
凉风穿过森林，清爽的气息驱散恶臭，绿草萌发新芽，树枝轻轻摇曳，沙沙声奏成新曲。
湖水涌入地裂，串联成一条条溪流。
森林在自我修复，驱散异植留下的阴霾。
遇到干枯的藤墙，谷绪纵身一跳轻盈落地。
藤墙后是十人合抱的巨木，树根摆脱异植寄生，重新焕发出活力。缠绕树干的藤蔓悉数断裂，树冠张开，雨水垂挂成帘，晶莹剔透，组成一方童话世界。
飞船降低高度，谷绪登入船舱。
他脱下外套甩了甩头，银腹狼蛛从衬衫口袋里爬出来，长腿悬挂蛛丝，蛛丝下缠绕数枚蛛茧，里面包裹绿色碎块，全部取自异植母体。
谷绪低头看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惊奇。
“什么时候挖的？”
两根手指捏起狼蛛，看着来回晃动的蛛茧，他直接一手捏碎。
“这东西不要吃。”丢掉手里的粉末，谷绪取出一块能量石，将银腹狼蛛放在上面，“这个换给你。”
银腹狼蛛十分满意。细长的节肢舒展，牢牢扒住能量石。一路被谷绪托着走，随他进入指挥舱。
“你不喜欢异植？它们有很多能量。”亚娜飞在谷绪身边，声音中透出不解。
谷绪转过指挥椅坐下，单手耙梳过湿发，久远的记忆闪过脑海，眼底浮现一抹阴翳。
“我讨厌它的气息。”谷绪靠向椅背，声音没有起伏，冷漠中透出森然。
异植根系散发出恶臭，令他想起末世。
早该忘却的记忆涌入脑海，杀戮的欲望蚕食理智。
他缓慢躬下身，双手握住额头。潮湿的黑发覆盖手背，发丝粘在皮肤上，发梢滴落水珠，碎裂在地面，飞溅出点点湿痕。
他许久不出声，情绪有些异常。
亚娜担心地靠近他，透明的手指覆上他的肩膀，询问道：“你没事吧？”
谷绪没有应答。
在亚娜有意再问时，他终于松开手，缓慢抬起头。
黑发覆盖额前，发梢压在眉上。脸色苍白，双眼幽暗漆黑，看似波澜不兴，却涌动可怕的暗潮，杀意萦绕，似要毁灭一切。
亚娜下意识噤声，明确感知到危险。
日光灯在头顶点亮，却有黑暗的阴霾扩散，吞噬最后一缕暖意。
银腹狼蛛牢牢黏在能量石上，一动不敢动。更没像之前一样跳到谷绪身上，分明是不敢靠近。
或许是十几秒，也或许是几分钟。
谷绪从暴戾的记忆中挣脱，他眨了下眼，森冷的气息骤然缓和，阴霾消散，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银腹狼蛛试探地碰碰他，确认没有危险，迅速爬进他的袖口，将能量石抛在身后。
亚娜飞到面前，表情复杂地看向他。
从她诞生至今，少见的数次无解，全部出现在这个少年身上。
亚娜弯腰凑近谷绪，透明的双眼盯住他，用一种罕见的机械声询问：“你究竟是什么种族，又来自哪里？”
“我无法回答你，亚娜。”谷绪没有虚假搪塞，给出他能想到的，也是最真实的答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末日世界和巨星是否存在联系？
他无法解答。
他的灵魂与身体完全融合，无法再用巨星的种族定义。
“至于我是什么，”谷绪直视亚娜双眼，平静道，“应该是个怪物。”
谷绪可以发誓，他在实话实说，没有任何别的含义。
奈何高级智脑被赋予情感，思考方式过于人性化，亚娜不由得心生歉意，愧疚地环住他的肩膀，安慰道：“可怜的孩子，你不是怪物。”
“不，我是。”谷绪端正表情，坚持自己的观点。
“不，你不是。”亚娜愈发感到痛心，再次收紧双臂。
置身于光中，被海量数据包裹，重复肯定与否定，俨然是一场死循环。
谷绪选择沉默，没有继续和亚娜争辩。与一部智脑比拼耐力，任谁都难以取胜。
两人说话时，小型飞船离开森林，抵达星耀城外。
彼时，查姆已经解除对金色旗舰的桎梏，智脑乔亚重获自由，混乱的炮击告一段落。
第五舰队气势汹汹赶来，声势浩大，却因这场混乱落得灰头土脸。
前一刻放出狠话，后一刻就被扇脸，阿芒德恼羞成怒，命令舰队集中火力，毁灭严珣的战舰，将星耀城变成一座废墟！
“严珣，你会为此付出代价！”
战舰张开炮口，白光凝聚，气势毁天灭地。
银蓝色旗舰内，查姆融入船身，屏幕中分割为不同区间，精准展示出整支第五舰队。
锁定一处攻击点，严珣下令打开通讯，连接第三区所有飞船。
在数量上，第五舰队占据压倒性优势，火力也是一样。查姆可以压制乔亚，但无法促成舰队自毁，战斗仍要依靠实力比拼。
银蓝色战舰提升高度，其余飞船紧随其后，与阿芒德的舰队紧张对峙。
暴雨倾盆，雷鸣声不断。
战舰炮口相对，一场鏖战恐难避免。
千钧一发之际，天空中又现能量波动，光影大面积扭曲，数百艘战舰完成空间跃迁，出现在战场之上。
这些战舰外形趋同，有的完好如新，有的却是伤痕累累，两侧船舷涂饰舷号，象征它们属于同一支舰队。
看到这些战舰，阿芒德不由得一惊。
“第六舰队？！”
自从严珣入狱，查姆将旗舰锁入浮光城，主动陷入沉睡，第六舰队就被打散发配到边远星系，舰队成员遭到严密管控，形同流放。
严珣既然逃出十二区，迟早会召集舰队。可没人能够想到，他的动作会如此之快。
战舰大规模集结，集体离开驻防星系，为何事先没有半点风声？
他们又是如何进入巨星？
不可能是第一区，那是第七区还是第九区？
是谁在暗中帮助他？
设想多种可能，阿芒德无法确定答案。
看向不断出现的战舰，他攥紧手指，掌心冒出冷汗。
他没有被怒火冲昏头，心中十分清楚，无法占据数量优势，他绝不是严珣的对手。
“阁下，是否开火？”船员的声音响起，令阿芒德陷入两难。
“阁下？”船员再次出声。
阿芒德凝视屏幕中的画面，想到严珣的轻蔑，用力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心中已有决定。
“通知全体，马上撤离。”
“可是，阁下……”
“执行命令。”
“是。”
船员不敢发出异议，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第五舰队的成员接到指令，集体收起能量炮，赶在更多战舰抵达之前跳出包围圈，消失在城市上空。
滂沱大雨砸向地面，顷刻连成雨幕。
谷绪乘飞船出现时，第五舰队不见踪影，逾千艘银色战舰悬停云间，如同海市蜃楼。
一艘战舰向前飞出，云霁从指挥舱发出通讯：“阁下，除损毁舰船，其余全部到齐。”
“很好。”严珣召集绯云四人，并联络留守的英尼斯，下令打开卫星城，“入城停船休整，抓紧修检。不需要多久，将会有一场大战。”
“遵命！”
舰队成员从外星系归来，全部风尘仆仆，身体疲惫不堪。
他们的精神却很亢奋。
多年的压抑和憋闷需要发泄，只有酣畅淋漓的战斗才能纾解。
“返回卫星城。”
战舰陆续调头，飞向平原深处。
绯云留到最后，负责安排星耀城的后续工作。
她找到朵琳，告知对方可以向卫星城领取物资，用于城市重建和安置居民。
“明天傍晚之前，第一批物资就会送到。”
星耀城靠近森林，距离林中湖泊并不远。即使没有这场战斗，迟早也会遭遇异植入侵。
现如今，沼泽星人的阴谋被揭穿，第三区不会再有他们的踪迹。森林中的异植母体死亡，隐患彻底解除，城市才算是真正安全。
两人说话时，小型飞船穿过城市上空，径直飞向银蓝色战舰。
距离接近，战舰底部开启舱门，谷绪驾驶飞船进入，降落后走出船舱，将飞船收入空间钮。
舱门在他身后关闭，战舰加速飞向浮光城，转瞬消失在云层之后。
穿过走廊，谷绪登入升降梯，来到位于顶层的指挥舱。
金属门滑开又关闭，坚硬的靴跟敲击地板，打断了室内的说话声。
谷绪抬眸看去，发现严珣没有坐在指挥椅上，而是站在控制台前，在他身前的屏幕中，英俊的城主眼睛一亮，向谷绪抛出一记飞吻。
“又见面了，美人。”
茶色头发，古铜色皮肤，一双异色眼眸。
正是加尔什的主宰者，海洋之城的城主费岚。

第64章
英俊的加尔什城主面带微笑,风流恣意毫不收敛，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魅力。
谷绪仅向费岚颔首，就算是打过招呼。
他不擅长和这种性格的人打交道,也不想说“很高兴再见”，实在过于违心。
“美人,你难道不想我吗？”费岚夸张地单手捧心,脸上的表情无比浮夸，“真是令人伤心。”
“费岚。”不需要谷绪开口,严珣侧头看过来,目光冰冷,声音中透出警告,“适可而止。”
费岚反手撑起下巴,对他的威胁不以为意,笑眯眯说道：“严珣，我帮了你，你至少该感谢我。”
“我以为这是合作。”严珣环抱双臂斜依在控制台前，没有踩入费岚的语言陷阱。
“好吧。”费岚耸了耸肩，没有继续纠缠。异色双瞳看向谷绪,他收起轻佻的态度,认真提醒道,“最近有人在找你,你最好留意一些。”
“赏金猎人？”
“不是他们，是一群来自贸易星的商人。”费岚起初也感到奇怪,以为对方是伪装身份。事实查明这些人没有作假，他们和赏金猎人没有半点关系。
“他们是一群蜘蛛,来自阿玛尔贸易星。”
“贸易星？”
一群商人为什么要找他，难道也为赚取赏金？
谷绪感到费解。
“他们走访城内中介商,找到变形人的商店，目的是探查你的身份。”费岚统治着加尔什城，他对城内的一切了如指掌。
凯莫和蕾拉的行动足够小心，仍无法逃脱他的眼睛。
两人刚从中介商的店铺走出来，他们的行踪就摆上费岚的案头，包括他们与商人所说的话，巨细靡遗，具体到每一个字。
“自从暗月结束，加尔什城浮出海底，十一区就千方百计挑衅，让人烦不胜烦。”费岚突然话锋一转，提到最近让他烦恼的事情，“伯兰特要吞并我的城市，明目张胆找麻烦。这些商人出现得太凑巧，行动也有些违和，我会继续盯着他们。”
“我明白了。”谷绪点点头。
他是一名通缉犯。
无论这些人有何目的，一旦坐实他曾出现在加尔什，城主对他施以援手，费岚都会被抓住把柄。
“美人，你真是善解人意。”费岚一改严肃的表情，眨眼恢复风流模样，“相比某人来说，你的性格简直美妙。”
严珣冷睨他一眼，没有做出更多反应。其后来到谷绪身侧，单手搭在谷绪肩上，低头在他耳边道：“这件事，我或许知道原因。”
“你知道？”谷绪侧头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仅是猜测。”严珣直起身，又看向屏幕中的费岚，“感谢你为舰队提供帮助，作为回报，我会帮你保守秘密，确保第一区不会发现。”
话落，严珣示意查姆切断通讯。
“严珣，你这样太过分……”一句话没说完，费岚就被切断联络，身影消失在屏幕中。
指挥舱内突然变得安静。
严珣背对光影，沉静地看向谷绪，眸底氤氲一层暗色，愈发显得神秘。
“如果我没猜错，他们的祖先来自不死城，寻找你未必出于恶意。”
“不死城？”
“是的。”
不死族消失后，附庸于不死城的种族全部消失。
有的灭绝，全族在战斗中死亡；有的神秘失踪，不为人知地隐藏起来；还有的乘坐飞船出逃，后代混迹在不同星球，伪装成不同身份。
出逃的种族中，很大一部分生活在贸易星。
“贸易星是极其特殊的存在，开放、自由、混乱，商团势力犬牙交错，外部势力很难直接插手。”
“混乱无序，更适合隐藏。”谷绪陷入沉思，设想出逃时的选择，这里的确是不二之选。
“的确是这样。”严珣靠近谷绪，单手捻起一缕黑发，“黑夜的色泽，深渊的眼睛，掌控陆地，不死城的建造者。”他的声音优雅华丽，尾音缥缈，一种无法抵御的诱惑，足能迷惑人心，“他们为不死族而来，也是为你而来。”
谷绪抬眸看向严珣，眼底短暂掀起波澜，随即归入平静。
“我不是不死族，你搞错了。”联系严珣之前的表现，他隐约猜到某种可能。未必有十成把握，但在此之前，这个男人一直在试探他。如此，一些莫名其妙的行为也就有了解释。
“别着急否认，亲爱的。”严珣收回手，笑容愈发温和，“时间能验证一切，无论真实还是虚假。”
时间？
谷绪皱了下眉。
他的灵魂来自末世，少年的身体被他同化，已经算不上巨星种族。
不需要呼吸，不必要进食，吸收能量就能维持生存。
这个星球上不存在他的同类。
他熟悉的同种都在末世，被杀戮和吞噬的欲望操控，日复一日走向毁灭。
谷绪抬手扣住额头，指缝间透出幽暗的凶光。
大概是异植能量作祟，他仍能嗅到刺鼻的气味，这令他倍感不适。
压抑不住暴戾的情绪，双眼泛起猩红，锋利的指甲弹出指尖，尖牙咬住嘴唇，能尝到一丝腥甜的味道。
看出谷绪情况不对，严珣双手捧起他的脸颊，指尖擦过他的眼角，声音放缓：“你不太对劲。”
“放开我。”谷绪握住严珣的手腕，力气大到能捏碎骨头。
严珣没有松手，相反，他靠得更近。
深邃的眸子锁定谷绪，少年的样子暴戾，凶狠，像嗜血的凶兽，随时能将他撕碎。
“亲爱的，你可真让人着迷。”
轻笑声中，银色双翼舒展，圣洁的白光铺开，将两人包笼其中。
呢喃声流淌在光中，神秘，蛊惑，源于最古老的血脉。
一抹柔软印在谷绪额心，凉意浸入皮肤，暴戾如潮水退去，嗜血的欲望被压制，只余一片空茫。
谷绪眨了眨眼，目光恢复清明。
“曾有传闻，沼泽星的异植剧毒无比，能够影响不死族，让他们变得暴戾，日复一日陷入疯狂。”
严珣凝视谷绪，缓慢收拢翅膀，轻声道：“不死城内出现叛徒，白狼蛛背叛发誓效忠的主人。他们放入不怀好意的恶徒，在城内播撒异植的种子，开启毁灭之路。”
“你怎么知道这些？”谷绪拨开严珣的手，退后一步，迅速和他拉开距离。
“城堡里有一间图书室，里面藏着很多秘密。”严珣微微侧过身，笑着说道，“如果你有兴趣，随时可以进去。”
短暂思考之后，谷绪对严珣摇了摇头：“多谢你的好意，我想不必了。”
他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做。
等到空间门重启，他将动身离开巨星，前往谷潜留下的能源星。下次归来时，他会进入第一区，现实意义上解决掉所有仇人。
“好吧。”对于谷绪的拒绝，严珣并不感到意外。
这个少年讨厌麻烦，他在监狱中就所有了解。
世人趋之若鹜的秘密，他却漠不关心，丝毫不感兴趣。
距离返回浮光城还有一段路，战舰交由智脑操控，严珣再次铺开棋盘，邀请谷绪对弈。
“下一局，如何？”
两次对弈皆以严珣败局告终。他仍旧乐此不疲，表现得兴致勃勃。
谷绪奇怪地看向他，确定他是认真的，当即坐到他对面，以精神力推动棋子展开棋局。
雨一直在下，风力增强，河流水位暴涨。
不仅是第三区，巨星大部分陆地都被乌云笼罩，遭遇暴雨侵袭。
比较而言，海洋却是风平浪静。
艳阳高照，狂风不再肆虐，巨浪消失无踪。在暗月的海啸之后，迎来水月的好天气。
海洋中心，加尔什城重现海面。
六芒星沐浴在阳光下，城内建筑流淌白光，恍如水晶打造的梦幻世界。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鲸群喷出水柱，飞溅的水花映出彩虹。
海浪拍打城市边缘，海风吹过大街小巷。大群海鸟掠过城市上空，鸣叫声取代海底的幽静，使人心情舒畅。
长时间的沉寂之后，加尔什城重新变得热闹。
大量飞船涌入城内，船队频繁往来，航空港近乎超负荷运转。地勤人员忙得脚不沾地，大量机器人投入使用方才缓解情况。
繁华的商业街人潮如织。
酒馆全天营业，旅店接连爆满，斗兽场内欢呼声不断，商铺前也是大排长龙。
黑海蛇酒馆没有荒废太久，土地被兽人购买，废墟上搭建起新的房屋。兽人的酒馆开业当日，众多宾客盈门，在狼女和豹女火辣的媚眼中，店里的酒全部清空，让店主赚得盆满钵满。
没人再提起黑海蛇，更没有人怀念他们。
这群黑海蛇仿佛从不曾存在，随暗月的风暴一同消失，从加尔什人的记忆中彻底抹去。
华灯初上，迎来商业街最繁忙的时候。
酒馆大门敞开，灯光透出门外，酒香和食物的香气随风披散，冲击路人的味蕾，吸引他们走进酒馆，在吧台前点上一杯。
伊斯特站在柜台后，一身黑色的衬衫长裤，头发束在脑后，看上去利落整洁。
六条机械手臂从屋顶垂下，各自抓着酒杯和炊具，频繁滑动于酒柜和吧台前。
热气腾腾的食物盛放在盘中，由机器人送到客人面前。酒杯放到桌上，杯子里的冰块来回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伊斯特将杯子扣进水槽，两名客人起身离开，立刻有人填补了他们的位置。
凯莫和蕾拉屡次前往变形人的店铺，次次无功而返，这让他们的心情相当糟糕，头顶像压着阴云，大有风雨欲来的架势。
“白狼蛛，你提供的情报毫无用处。”蕾拉单臂搭上吧台，奔波多日却一无所获，她变得无比暴躁。
“或许是你们找错了方向。”伊斯特无视她的怒火，从酒柜中拿出一瓶甜酒，分别注满两只酒杯，一杯推给凯莫，另一杯放到蕾拉面前，“我有名字，叫我伊斯特。”
“凭什么听你的，狡猾的白狼蛛！”蕾拉嗤笑一声。
“随你。”伊斯特笑意冰冷，手指点点酒杯，“记得付钱，如果不想被我吊死地话。”
蕾拉动作一顿，正准备发作，被凯莫按住肩膀。
“蕾拉，安静些。”凯莫也很烦躁，却不会像蕾拉一样随时随地发火。捕鸟蛛的脾气总是难以控制，遇到白狼蛛更甚，他感到无比头疼，“伊斯特，我们需要更确切的情报。”
“我没有任何隐瞒。”伊斯特倾斜酒瓶，又一次将凯莫的杯子注满，“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大概要等梅丽回来。”
“她去了哪里？”
“卡富尔城。”
“十一区的主城，她去那里做什么？”蕾拉奇怪道。
伊斯特看她一眼，视线扫过见底的酒杯，手指点点酒瓶。蕾拉不太情愿地掏出钱袋，倒出数枚晶币。
“这些够了吧？”
“当然。”
伊斯特收起晶币，痛快为蕾拉注满酒杯，继续说道：“卡富尔城内常有赏金猎人往来，还有雇佣兵出入，要搜集小道消息，那里相当方便。”
谷绪不仅被通缉，还针对他发布悬赏令。
听起来难以置信，蜘蛛们想要更快找到他，赏金猎人是一条不错的渠道，他们总是能得到最新情报。
“暗月中，他到过第八区，在岩石城和陨铁城出现过。第九区也有人看到过他，那之后去了哪里，至今无人知晓。”伊斯特道出梅丽发回的线索，随即话锋一转，正色提醒凯莫和蕾拉，“你们的行动过于张扬，最好收敛一些。”
凯莫和蕾拉对视一眼，决定伊斯特实情，他们并非急昏了头，而是故意为之。
“我们找不到他，中介商，变形人，我们搜集所有线索，还是没有头绪。”凯莫解释道，“与其四处碰壁浪费时间，不如让他知道我们的存在。或许他会愿意主动来见我们。”
伊斯特摇摇头，对他们的做法并不赞成。
“你们是否想过，大张旗鼓在城里找人，会让人怀疑你们的身份？没等他主动现身，你们更可能被抓起来，丢进城主的水牢。”
“是我的疏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凯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在吧台留下晶币，起身告辞离开，“我会告诉所有人注意。”
“那样最好。”伊斯特收起晶币，转身将酒杯扣进水槽。
等他再回身时，凯莫和蕾拉已经走出酒馆，一个仓鼠人爬到高凳上，对他说道：“伊斯特老爷，我有一件重要的事，特地来告诉你。”
“什么？”
“海底出现一扇门，有很多半海妖看守，还有鲸鱼守在那里，任何人都无法靠近。”仓鼠人双手撑起身体，示意伊斯特低头，凑到他耳边说道。
“海底？”
“是的。”仓鼠人坐回到原位，认真道，“我的堂弟在挖掘地道，意外挖通城下，才瞧见这件事。他立刻封住通道，回来后将事情告诉了我。”
“除了你们两人，还有谁知道这件事？”伊斯特从吧台下拿出一只盘子，陆续将烤鱼、蔬菜和豆子装进盘子里。
仓鼠人的眼睛追随美味的食物，不由自主地咽着口水，嘴里说道：“只有您，伊斯特老爷。”
“聪明的决定。”伊斯特放下盘子，叮嘱仓鼠人，“从现在开始忘记这件事，告诉你的兄弟，如果想活着，就不能再说一个字。”
仓鼠人显然被吓到了。
“一定，感谢您的提醒。”他连连点头，小心翼翼接过食物，在伊斯特继续忙碌时，将食物大口塞进嘴里。
伊斯特一边洗刷杯子，一边思考莫斯带来的消息。
空间门。
他的祖先能活着来到加尔什，就是依靠空间门。
在安德烈掌权之后，绝大多数空间门被关闭，未经允许不得开启，海底之门也在其中。
迄今没听传出任何风声，第一区也没有丝毫反应，加尔什城开启空间门显然是秘密进行。
思及此，伊斯特垂下眼帘，擦干杯子上的水渍，逐一摆到架上。
“看样子，海上又要起大风了。”
即便远在海上，也能听到关于第一区的消息。
议会的公正遭到质疑，执政官的威信受到挑战，权力的高塔正在被挖掘，变得摇摇欲坠，不知道何时就会轰然倒塌。
一声轻响，又一只酒杯扣入池底。
残存的酒液混着清水流入凹槽，丝丝缕缕，质地粘稠，仿佛流动的血。
吃光盘子里的食物，仓鼠人跳下高凳，告辞离开酒馆。他需要尽快去见自己的兄弟，告知对方务必要对海底的事情保密。
明月高悬，星光璀璨。
城内灯火辉煌，道路上人流穿梭，喧闹声不绝于耳。
仓鼠人走在人群中，矮小的个头很不起眼。
庞大的暗影穿过夜空，飞过众人头顶，枯叶形的船身，船舷两侧闪烁白光，分明是一艘贸易星的商船。
飞船越过城市上空，在夜色中离开海洋飞向广袤的陆地，驱近座落在十一区腹地的城市，卡富尔城。
十一区地域广阔，面积仅次于十二区和第三区。
该区比邻沙漠和海洋，地貌以荒漠和岩山为主。间杂着少量平原，沃土数量有限，大部分土地相当贫瘠。
该区城市各具特色，要么挖空山体，要么建在地下，仅有少部分城市座落在地面，卡富尔城就是其中之一。
城市建在群山环绕之间，占地极广，常驻居民超过数百万，一度逼近千万。
作为十一区中心城市，卡富尔城以金属和岩石打造，是蛮荒与科技的完美结合，兼具帝政时代的艺术风格，在巨星上也很少见。
主城没有城墙，所有建筑袒露在平原上。
城市四周竖起防护屏障，屏障顶部向内合拢，像一只透明的半球扣在地面。
城内高楼林立，数百米高的桥墩交叉排列，桥梁自中心区向外辐射，上下分为数层，贯穿整座城市。
治安官府邸位于城市中心区，造型仿帝政时代，外墙覆盖金属，屋顶高耸，俨然是一座塔楼。
楼前有独立的停机坪，区别于城内的航空港，仅供治安官使用。
入夜，城周防护罩浮现金光，整座城市笼罩在光中，犹如明珠嵌入平原，异常璀璨耀眼。
在入城通道关闭前，一艘带有赏金猎人标记的飞船抵达航空港。
飞船在停机坪上降落，船员们陆续走出舱门，验明身份后被允许入城。
队伍中有一道高瘦的身影，自始至终披着斗篷，看不清他的模样。身份证明显示他是一名兽人，来自边远星系。
治安员心生怀疑，要求他解开斗篷。
男人没有反抗，从善如流地脱下兜帽，现出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
“赏金猎人？”
“是的。”
再三确认身份无误，治安员予以放行。
男人和船员们一起离开航空港，在城内分道扬镳。
他披着斗篷走进小巷，再出现时，斗篷消失无踪，身形和容貌都发生改变，与先时找不到任何相似。
站在十字路口，借助明亮的灯光，能清楚看到耸立在城市中心区的建筑。
伊戈尔眯了眯眼，脚跟一转走入人群。
他完美地隐藏起身形，中途连续改变面孔，等他抵达官邸前，已经变成了在航空港排查身份的治安员。
“乔治？”
“我有要事禀报治安官。”
伊戈尔轻松通过身份识别，客气地向左右颔首，迈步走进大楼，登上直通顶层的升降梯。
伴随着数字跳跃，光影划过他的脸庞。
陌生的面孔映在梯厢门上，伊戈尔嘴角牵起一抹笑，犹如嗅到血腥气的猎食者，冰冷、阴森、疯狂。

第65章
升降梯到达顶层,梯厢门滑向两侧，现出灯火通明的走廊。
银色金属墙夹道，墙头探出监视器,窄长的探头来回扫描，红光密集交错,遍布整条走廊。
未经治安官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顶层，胆敢硬闯必然会触发警报。届时,红光就会变成夺命的激光束,将闯入者射成筛子。
伊戈尔走出升降梯,立刻有机械虫自头顶飞落。
机械虫体长半米,头顶一双硕大的复眼,眼中密集闪烁红光,专门识别到来者的身份。
“治安员乔治，异人，允许通过。”确认信息无误，机械音在走廊内响起。
伊戈尔耐心站在原地，任由红光扫过全身。
直至机械虫飞回高处,充斥走廊的红光全部消失,他才迈步走向前,穿过头顶密集的监视器,前往位于走廊尽头的房间。
坚硬的鞋底敲击地面，声音短暂回荡,十分有规律。
近三米高的机器人立在墙边，体内藏有武器,一旦判定危险，随时将发起攻击。十数只机械虫在走廊内盘旋,振翅声密集刺耳，传达出警告。
伊戈尔经过时，机器人眼中闪过白光，记录下他的身影，即时投射进治安官的房间内。
机械虫陆续降低高度，分段尾随伊戈尔。直到他穿过整条走廊，密切的监视才告一段落。
走廊尽头，一扇金属门笔直耸立，顶端直抵楼顶，占据三分之二的墙壁。
门板以稀有金属打造，能抵御激光炮轰击，普通的激光枪根本无法穿透。
门前有识别仪器，伊戈尔再次验明身份，核对信息无误，厚重的金属门才向内敞开，现出并排三面光网。
光网闪烁，表面激起电流，严密的防卫程度堪比十二区监狱。
伊戈尔目光微闪。
十一区治安官伯兰特出身蛮荒星，曾经就读于第一军校，和严珣一样都是他的学生。
在学生时期，伯兰特课业十分优秀，性格却过于谨慎，时时刻刻谨小慎微，甚至有些神经质。
现如今，他的胆小更上一层楼。
不过，这般严防死守实属罕见。是否是他有所警觉，提前预感到危险？
“预知能力。”
伯兰特有独角兽血脉，这个种族十分聪明，还拥有独特的预知能力，能明确感知到危险，提前做出预判。
正是这种能力让他们屡次陷入危机。
在遥远的帝政时代，独角兽遭到大量捕杀，族群数量锐减。
帝政时代结束后，他们的境遇仍未好转，常会遭到星盗绑架，不得不迁居到遥远的蛮荒星。
长达数百年时间，他们隐性埋名，忍受着各种排挤，族群数量有所恢复，却再难比肩鼎盛时期。
回忆闪过脑海，稍纵即逝。
伊戈尔向前迈出一步，三面光网陆续撤走，现出光芒背后的大厅。
大厅十分宽敞，地面由晶石铺设，拼接处不见缝隙，堪比光滑镜面，清晰倒映出来人模样。墙壁上光秃秃，没有任何壁画彩绘，整体呈现亮银色，一样能照出人影。
屋顶悬挂水晶吊灯，灯光漫射开，融入镶嵌的晶石。光芒投射向地面，一片色彩斑斓。
走入这间大厅便如身处镜室，时间稍长就会头晕目眩，难分现实和虚幻，感觉十分怪异。
房间尽头是一扇落地窗，此时窗扇紧闭，厚重的窗帘垂挂地面，遮挡住窗外的夜色。
灯光照亮坐在窗前的身影，金棕色皮肤，暗蓝色长发，眼尾有一块黑色鳞片，质地如玉，为英俊的脸庞增添几分别样魅力。
“乔治，你有要事禀报？”伯兰特靠坐在沙发上，抬手示意来人留在原地，不允许对方靠得更近。
进入水月以来，他总是辗转反侧，饱受失眠困扰。
勉强入睡，他也睡不安稳，常会陷入同样的恶梦。
梦中的情景始终如一，天空呈现赤色，猩红浓烈使人窒息。他仰躺在大地上，身体虚弱无力，无法动弹一下。血雨从天而降，中途化作利刃刺穿他的身体。
伯兰特不只一次从梦中惊醒，醒来时大汗淋漓。
他清楚梦境预兆。
厄运降临，死亡的阴影正在向他逼近。
伯兰特开始变得疑神疑鬼，他不再信任任何人，总是怀疑周遭的一切。他主动限制自己的活动范围，近乎不再走出府邸，杜绝一切危险来源。
即便如此，危机感仍没有消失，反而一日强似一日。
生命将被剥夺，知晓未来却束手无策。
伯兰特像一头困兽，徘徊在命运的岔路口，始终找不到正确方向。
暴躁、怀疑、绝望，堆积的情绪持续膨胀，几乎要使他发疯。
“乔治，停下，回答我的问题。”发现伊戈尔没有留在原地，而是无视他的命令继续向前，伯兰特惊怒不已，立刻朝他举起激光枪，“我说停下！”
怒喝声中，光网从高处落下，拦截在大厅正中，将房间一分为二。
伯兰特从沙发上站起身，持枪走近光网，枪口始终不离网后之人，表情阴冷，声音尖锐：“乔治，你想做什么，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低沉的笑声忽然响起，苍老，沙哑，根本不是乔治的声音。
光网后的人抬起头，魁梧的身形变得削瘦，棕发变长，从发尾染上灰色。刚毅的面庞逐渐变形，定格在一张伯兰特记忆中的面孔。
“你、是你！”
伯兰特面露惊骇，不由得倒退数步。
“伊戈尔？！”
“你应该称呼我校长，无礼的蛮荒星兽人。”伊戈尔周身涌动黑雾，雾中延伸出大量绳索，缠绕挡路的光网，轻而易举将其撕碎，“想拦住我，这样可不够。”
监狱中的屏障是专门设置，能困住伊戈尔，眼前这些还差得很远。
穿过撕碎的光网，伊戈尔走向伯兰特。
黑翼在他身后展开，如同死神的翅膀。黑雾迅速弥漫，云团状向外膨胀，很快占据整间大厅。
伯兰特惊骇欲绝，转身试图逃跑，却被雾气封死去路。他打开通讯器，想要对外求救，却发现身体失去控制。
雾中探出细长的绳索，牢牢缠绕住伯兰特，将他悬挂起来，呈大字形吊在半空。
“伊戈尔，你要做什么？！”伯兰特拼命挣扎，绳索却越缠越紧。手臂和双腿都被束缚，如同被巨蟒绞杀，恐怖的压力下，骨头接近碎裂。
他双臂失去知觉，激光枪和通讯器接连脱手，掉落在地上。
“来人，有入侵者！”
“救命！”
他崩溃地大喊大叫，试图作最后挣扎。
无奈紧闭的房门隔绝空间，任何声响都无法传出室外，机械虫和机器人没有任何反应。
伯兰特的谨慎多次帮助他逃离危险，但在今天，精心布置反使他孤立无援，彻底陷入绝境。
伊戈尔走到近前，仰头看向伯兰特，貌似在欣赏自己的作品。
“伯兰特，我很好奇一件事，希望你能认真回答我。”终于看够了，伊戈尔收紧手指，黑雾开始向内收缩，大部分回到他的体内，只留下细长的绳索，一端悬吊伯兰特，另一端攥入他的掌心。
伯兰特动弹不得，完全受控于伊戈尔，如同一具提线木偶。
他陷入绝望和恐惧，伊戈尔的话听在他耳中，堪比死亡的乐章拉开序幕。
“蛮荒星的独角兽，是否天性中铭刻忘恩负义？哪怕给予你天大的恩惠，迟早也会遭到背叛？”
“不，我没有！”伯兰特拼命摇头，慌忙为自己辩解，“伊戈尔，不，校长，我从没有背叛过你。你入狱和我无关，是执政官主持审判，我没有参与这件事，绝对没有！”
“我知道。”
伊戈尔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针对自己的审判中，安德烈没有动任何手脚。自然也不会涉及到伯兰特是否存在背叛行为。
他口中的忘恩负义指向另一个人。
“你是否忘记一个人，伯兰特。”伊戈尔拽动绳索，将伯兰特拖到眼前，灰色的眼睛锁定他，口中吐出一个名字，让对方悚然一惊，“舰队总指挥齐麟。看样子，你彻底忘了他。”
伯兰特张开嘴，却无法吐出一个字。
他只觉喉咙发干，大脑嗡嗡作响。冷汗爬满额头，汗珠滑过眼眉，流入他的眼睛里，眼球一阵刺痛。
“你被星盗绑架，即将沦为奴隶和玩物。是齐麟指挥舰队剿灭星盗，将你带出星盗的巢穴。”
伊戈尔再次收紧手指，绳索中分出一股绕过伯兰特的脖子，随时能将他的脖颈勒断。
“你能摆脱悲惨命运，拥有今天的一切，全是拜齐麟所赐。”伊戈尔目睹伯兰特脸色煞白，看着他陷入痛苦，声音始终不紧不慢，“告诉我，伯兰特，你为什么要背叛他？”
“我、我没有……”
“我讨厌谎言，说谎的学生要受到惩戒。”
伊戈尔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
束缚伯兰特的绳索寸寸崩裂，变形成为可怕的利刃，全部倒转方向，刺入伯兰特体内。
剧痛感袭来，鲜血放射状喷溅。
伯兰特的视野被血染红，他无力地倒在地上，仰望天花板，凝视映在其中的血色，梦境中的一切变成现实。
“伯兰特，背叛者要受到惩罚。”
伊戈尔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是巨星政权的缔造者，他的语言就是法典，悬读对罪人的审判。
伯兰特艰难转动眼球，试图说些什么，可惜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抬手摸向脖子，已经摸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
伊戈尔居高临下看着他，逐渐变成他的模样，站定在他的面前。
“你……”
伯兰特瞪大双眼，突然间意识到什么，他焦急想要出声，却只是在加剧生命的流逝。
黑雾涌动，阴云一般压向他。
雾气笼罩之下，伯兰特毫无挣扎之力，在惊惧和不甘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至死，他也没有为自己的行为忏悔。
他自私自利，天性中充满恶念。齐麟救了他，他非但没有感恩，反而对充满光辉的男人满心嫉妒，甚至滋生憎恨。安德烈找上门，他没有丝毫犹豫就与对方联合，对自己的恩人痛下杀手。
齐麟将他带出泥淖，赋予他新生，伯兰特给予的回报却是背叛。
“真是令人厌恶。”
伊戈尔取代伯兰特，拿走他的通讯器，调动机器人清理室内，彻底掌控治安官府邸。
守卫没有等到乔治出现，先一步迎来同事换班。
双方交接时，前者不会特地交代一名治安员的行踪，后者也没有开口询问。整件事湮灭在夜色下，再无一人提及。
乔治在航空港忙碌，压根不会想到有人伪装成他，大摇大摆进入治安官府邸，杀死治安官伯兰特，就此取而代之。
夜色朦胧，星辉璀璨，城市中心区始终静谧，一切发生在暗夜之中，悄无声息。
治安官府邸内，伊戈尔正在翻查通讯器内的记录，突然接到来自第一区的通讯。
他打开光屏，看到出现在屏幕中的面孔，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完美地模仿伯兰特，样子惟妙惟肖：“执政官阁下。”
“伯兰特，我需要你前往第三区。”安德烈刚刚接到消息，武装飞船被歼灭，第五舰队不战而退。这使他的心情异常糟糕。
严珣的舰队正在集结，第二区的荷斯也在蠢蠢欲动。
十二区的喻非向来不听指挥，第九区的泰娅开始摇摆。第八区的拉哈德无利不起早，那群雇佣兵压根不值得信任。
安德烈需要一个帮手，准确点说，是用来拖延时间的炮灰。
“前往第三区？”
“没错。”安德烈没有任何隐瞒，快速说明当下情况，要求伯兰特调动所有力量，设法封锁第三区边境，“严珣正在集结舰队，我要求你监视他的动向，必要时予以拦截。事成之后，我会将加尔什城划入十一区，费岚不会再对你构成威胁。”
“真是令人心动。”伊戈尔拉长语调，在安德烈察觉异样之前，他话锋一转，故意提到第八区，“我需要帮手，拉哈德是最好的选择。”
伯兰特的谨慎众所周知。他提出这个要求合情合理，丝毫不会引起怀疑。
“如果他愿意地话。”安德烈说道。
“我会造访陨铁城。”伊戈尔面带微笑，语带深意，“相信会有一场惊喜，执政官阁下。”
“希望如此。”
通话结束后，伊戈尔起身来到窗前，拉开厚重的窗帘，推开落地窗，俯瞰灯火辉煌的卡富尔城。
天空中雷鸣阵阵，乌云聚集，又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城市东区，一条僻静的小巷中，接连传出重击声，夹杂着几声闷哼，听上去不算真切。
几名雇佣兵从巷口经过，一人被声音吸引，侧耳听了片刻，表情中闪过一丝疑惑。
“谢尔，你在做什么？”
“好像有声音。”
“声音？”
几人朝昏暗的巷子里看去，依稀能见到模糊的身影。似乎是想到什么，互相挤挤眼睛，两人搭住谢尔的肩膀，推着他向前走。
“那是一群赏金猎人，别自找麻烦。”
雇佣兵们说笑着离开，很快将这件事抛到脑后。
昏暗的巷子里，潮湿的地面爬满青苔，几个高壮的兽人横七竖八倒在地上，身上有多处淤青，痛得打滚却发不出声音。
他们的嘴巴和四肢缠绕蛛丝，锋利的蛛丝堪比精钢，能轻易勒断他们的脖子，将他们送下地狱。
“回答我的问题。”
梅丽走到一名兽人身前，弯腰抓起他的衣领，一条手臂变成节肢，危险逼近兽人的眼睛，轻轻一戳就能带走他的眼球。
“我说，我说！”兽人发出模糊的声音，拼命向梅丽点头。
梅丽扯开蛛丝，兽人大口喘着粗气，见她表情不耐烦，匆忙开口道：“第三区的消息，有相似的人出现在星耀城。”
“星耀城？”
“没错，就是星耀城。”生怕梅丽不相信，兽人将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大概是过于惊慌，说话时有些语无伦次，“第三区清理沼泽星人，声称要公开处刑，有外星系雇佣兵入境，发生激烈冲突，还有巨星舰队抵达。总之，当时的情况很混乱。”
“我不关心这些。”梅丽打断兽人的话，可怕的复眼盯着他，“我只需要知道，那个黑发少年是否出现过。”
“据我收到的消息，的确有疑似他的人出现，不能完全确定。”兽人小心说道。
梅丽一把丢开他，单手牵引蛛丝，扫视地上的人：“你们呢，有没有更多消息？”
地上的兽人连连摇头。
这些就是全部，他们没有更多情报。
他们现在无比后悔。
本以为是一场艳遇，哪承想对方是一只凶残的狼蛛。几人走进巷子就被捆起来，压根没办法反抗。
相比之下，梅丽的心情倒是不错。
进入卡富尔城数日，总算得到些有用的消息。她计划联络伊斯特，尽快动身前往第三区，或许能找到谷绪。
狼蛛转身向外走时，地上的兽人们交换眼神，猛然间暴起，从身后冲向梅丽。
尚未触碰到梅丽的衣角，几人同时双脚离地，被坚韧的蛛丝吊在半空。下一刻血雨飞洒，暗红泼溅到巷子里，沿着墙壁流淌，汇聚成一条条小溪。
死去的兽人摔在地上，尸体残破不全。
梅丽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轻蔑，冷嗤一声：“蠢货。”
声音轻飘飘落地，瞬时消散在风中。
她拉起斗篷的兜帽，遮挡住面孔走出小巷，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黎明时分，一队治安员巡城路过，发现小巷中的尸体。
“又是赏金猎人。”
连续数天时间，城内接连有赏金猎人死亡。考虑到对方的职业，这样的频率也有些惊人。
“上报治安官，加紧城内巡逻。”
“是。”
治安队长感到不安，将事情如实上报。
伊戈尔伪装成伯兰特，为的是方便实施计划，对维护城内治安不感兴趣。
他将事情全权交给下属，当日就乘坐飞船离开卡富尔，前往位于第八区腹地的陨铁城。
同日离开的还有梅丽。
得到需要的情报，狼蛛果断启程返回加尔什。她独自驾驶飞船离开十一区，一路飞向海洋。等治安员们查到线索，城内早没有她的踪影。
彼时，整片大陆都在下雨。
密集的雨水笼罩大地，雷声轰鸣，乌云遮挡天空，天地间黑压压一片，恍如末日景象。
第三区，浮光城内，雨水穿透屏障落向地面，激起大片水雾。
雾气缥缈，覆盖整座城市。
水雾萦绕花海，拱卫城堡前的泉池，尽显朦胧梦幻。
空间门悬浮在半空，透明的门扉持续发光，门柱前闪现幻影，凶兽昂首咆哮，仿佛活过来一般，令人心生敬畏。
谷绪站在露台前，双手撑着栏杆，仰望空间门，不确定门后的风暴何时才会平息。
“或许该亲自去看一看？”
想法闪过脑海，再也挥之不去。
谷绪衡量片刻，当即转身离开露台。
他回到房间内，唤醒靠在墙边的机器人，示意对方带路：“带我去见城堡的主人。”
机器人头顶浮现光屏，其后滑向房门，先一步进入走廊，在前为谷绪带路：“主人在顶层，请跟我来。”
谷绪进入走廊后，脚下的地面开始抬升。
光影在眼前掠过，穹顶的绘画覆上不同色彩。
美丽的羽人守在空间门前，手持兵器对阵星兽，鲜活的一幕仿佛就发生在眼前。
城堡顶层完全打通，成为一间巨大的图书室。
房门位于走廊正中，门上雕刻两只巨大的翅膀。羽翼边缘镶嵌晶石，璀璨夺目，正在闪闪发光。
谷绪走到近前，还没来得及敲门，房门已经向内敞开。
严珣出现在门后，穿着浅色衬衣和长裤，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
长发落在肩膀一侧，紫色双眸氤氲水雾，眼尾晕染浅红。
他看着谷绪，目光过于柔和，莫名有些不对。
亚娜忽然间出现，警惕地拦在谷绪身前，不让他靠近严珣。更准确点说，不容许严珣离他更近。
“不要靠近他，他很危险。”
谷绪听从亚娜的警告，与严珣保持一段距离，道出来见他的目的：“我希望能进入空间门，确认风暴是否已经平息。”
“抱歉，现在不行。”严珣斜靠在门框上，声音略显得沙哑。他单手梳过额发，遮住微微泛红的右眼，“请你再等一等，两天之后，我会开启空间门。”
“好。”谷绪向严珣颔首，随即离开顶层，和机器人一同返回三楼。
至于严珣的异常，他没有任何探究的欲望。
大多数情况下，旺盛的好奇心没有必要，更可能带来麻烦。
在他离开后，严珣退回图书室，背靠着合拢的房门，抬手扯松领口。
查姆从天花板中飞出来，她总是喜欢神出鬼没。
绕着严珣飞过一圈，她啧啧两声，很像是在看好戏：“几百年一次的发热期，还没有追求到配偶，可怜的单身汉。”
“查姆，我不介意换一部智脑。”严珣周身萦绕白光，精神力频繁振动，出现不稳迹象。凌乱的发丝缠绕衣领，发梢垂过腰际，浮动细碎的银辉。
切实的威胁，不像是在开玩笑。
查姆果断闭嘴，嗖一声飞入天花板，把自己伪装成彩绘，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第66章
是夜,乌云堆积，暴雨倾盆。
雷声持续不断，闪电划破天空。
紫蓝色的电光撕裂云层,为暗夜增添一抹亮影。
浮光城内，狂风摧残花海,万紫千红飘散在风中,揉碎的的花瓣随雨水落下，覆盖白色城堡。
城堡顶层,图书室的门无声开启,柔光穿过走廊,银辉沿途洒落。
能量在建筑内流淌,唤醒穹顶的绘画,一道道幻影走出墙壁,游弋在半空，身后拖曳出光带，与水晶灯交相辉映。
严珣站在楼梯旁，舒展光翼无声飞落。
幻影向他聚集，却不敢过于靠近,全部萦绕在大厅上方,似流光交错穿梭。
三楼卧室内,谷绪睁开双眼,身处亮光之中，再也难以入睡。
他起身离开柔软的床垫,赤脚站在地上。
能量汇聚在他四周，似清风吹拂,源源不断流入他的体内，即使他没有刻意吸收。
“怎么回事？”
谷绪感到奇怪,穿过房间来到门前，打开紧闭的房门。
一瞬间，迷离光影闯入眼底，充斥他的视野。
水晶灯照耀大厅，美丽的羽人穿越时空，重生在奢华的城堡内。
彩光凝成乐器，羽人拨动琴弦，吹奏管箫，华丽的乐音在大厅内流淌，中途加入吟唱，靡丽悦耳，动人心弦。
少女们展开双翼，在歌声和乐声中翩翩起舞。
彩裙飞扬，装饰在脖颈和手腕上的晶石浮出微光，光点盘旋上升，交织在彩穹之下，组成一条绚烂银河。
乐曲悠扬，歌声缥缈，光辉洒落大厅，雨声融入乐章。
神秘古老与现实重叠，迷离朦胧，如梦似幻。
银辉闪过眼前，谷绪抬高视线，城堡的主人从高处飞落，长发飞扬，轻轻落于肩后。白光氤氲朦胧，紫罗兰色的眼睛溢满温柔。
“夜安。”
声音柔和，尾音萦绕缱绻。
严珣探手牵住谷绪，揽住他的腰，带着他飞离三楼，在乐声中落入大厅。
“能否邀你共舞？”
光影闪烁，迷蒙视线，声音融入乐声中，足以蛊惑最冰冷的灵魂。
发光的幻影在凝实，下一刻又变得朦胧，梦境般难以捉摸。
唯有琴弦和管乐流淌不息。
雪白的裙摆飞扬，少女们从空中飘落，飞舞在两人周围，笑意盈盈，用最古老的语言汇成歌声，歌颂光的生命。
谷绪从未听过这种语言，却意外懂得歌声的含义。
光的生命？
他看向对面的严珣，目光冰冷，神情淡漠，像是黑暗深渊的具象，灵魂为之颤栗。
“我拒绝。”
平静的声音出口，谷绪推开严珣的手，直视对方的眼睛。
真实，虚幻，诚恳，谎言。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不会接受。
严珣垂眸看向他，眼角晕染浅红，瞳孔中清晰映出少年的面容。他微微叹息，额头抵住谷绪，声音愈发缠绵：“至少，陪我一会。”
“不。”谷绪拒绝得干脆利落，反手握住严珣的手腕，强行将他挥开。
精神力猛然爆发，大厅内的幻象被撕裂，在狂暴的震荡中支离破碎。
乐声戛然而止，靡靡的吟唱消失无踪。
幻影暗淡破灭，唯有水晶灯依旧明亮，散发出柔和的光，照耀整间大厅。
严珣飞出数米，收拢双翼落在地上。
他没有再尝试靠近谷绪，向后倚靠在窗边，恰遇狂风荡开水晶窗，吹乱他的长发。
银色发丝遮挡住双眼，一缕覆上嘴角，唇色更显殷红。
他在笑。
没有被拒绝的失落，只有更深的执念，以及势在必得。
谷绪平静地看着他，突然想起亚娜的警告。
危险。
他不解这种预感，但相信自己的直觉。
在严珣走过来时，他果断拉开距离，释放精神力竖起屏障，不允许对方继续靠近。
“到此为止。”漆黑的眼睛锁定严珣，谷绪一字一句说道，“否则，我会让警告成真。”
“撕碎我，杀了我，还是吞噬我？”严珣覆上透明的屏障，笑意逐渐增大，眼底涌出疯狂，“亲爱的，你太令人着迷了。”
“……疯子。”不知道是第几次，谷绪做出如此评价。
严珣的笑从未消失，他着迷地看着谷绪，手指穿过屏障，托起他的下巴，任凭狂暴的精神力在脸侧留下伤痕，以异能禁锢住谷绪，凶狠咬住他的嘴唇。
仅仅只有片刻，他便遭受重击，狂暴的能量震荡大厅，水晶灯剧烈摇晃，刹那间与穹顶脱离，坠向地面砸得粉碎。
光芒消失，旖旎不复存在。
黑暗中，只有精神力互相碰撞，冲击奢华的建筑。
查姆的光影出现在大厅中，看到下方的情形，人性化地抖了抖，强行抓住亚娜，不让她冲过去。
“别过去，你会变成一堆乱码。”查姆完全是出于好心。
“放开！”亚娜试图强行挣脱，文字链猛然爆发，不惜和查姆动手。
“真是固执。”查姆嘟囔着，几乎要压制不住她。
好在大厅内的混乱没有持续太久。
严珣主动避开谷绪，抹去脸上的血痕，为自己的行为道歉：“至少两天内，我很难控制自己的行为。失礼了，希望你能原谅。”
谷绪沉默地看着他，确定他没有说谎。
“今夜的事，我不希望再次发生。”留下这句话，他没有再动手，转身返回卧室。
亚娜从半空中飘落，侧头看向严珣，皱了皱眉，立即跟上谷绪。
查姆留在大厅，绕着严珣飞过两圈，托着下巴道：“你无法控制自己？”
“查姆。”严珣靠坐到窗台上，任由狂风吹入大厅，抬手接住一捧雨水，尽数攥入掌心，“我的确在发热期。”
查姆撇撇嘴，没有继续再问。
雷鸣声响彻暗夜，临近天明方才消散。
雨却始终未停，烟灰色的水幕覆盖大地，浮光城矗立在雨中，似笼罩一层轻纱。
遥远的海面上，此刻却是艳阳高照，天空中不见一丝流云。
梅丽驾驶飞船低空飞行，正在返回加尔什城的路上。
飞行途中，她穿过巨鲨的猎场，偶遇数百条巨鲨在水下聚集，撕咬受困的鱼群。大量海鸟高空盘旋，呼朋引伴，轮换俯冲向海面与鲨鱼争食。
鱼群不断被分割，成为鲨鱼和海鸟的腹中餐。
残破的鱼骨和碎肉凌乱漂浮，鲜血染红海水。从上空俯瞰，大片暗红的斑块铺开，不规则分布在海上。
目睹这一场景，梅丽果断选择绕路，避免撞上暴躁的鸟群。
她不想惹麻烦，奈何天不遂人愿。
血色似触角延伸，蔓延至水下，吸引来凶猛的海兽。
庞大的暗影浮出海底，鲨鱼群感知到危机，迅速放弃猎物逃散，却还是慢了一步。
巨浪冲天而起，丈高水墙破开海面，将鲨鱼群横向截断。水墙后腾起大量水柱，冲散盘旋的海鸟。
巨鲨被海浪裹挟，拼命挣扎，却无法摆脱束缚。
一个庞然大物出现在水面，长满利齿的巨口咬住鲨鱼，轻易撕裂皮肉，咬碎骨头，当场将鲨鱼咬成两半。
海底的怪物现出真容，体型堪比一座小岛，背负三角鳞甲，粗壮的四肢划开水面，强有力的尾巴砸出巨大浪花。
它被血腥味吸引，盯上了捕猎的鲨鱼群。
转眼之间，猎杀者沦为猎物。
巨鲨慌乱游动，除少部分成功逃走，其余都被海兽困住。猎杀到中途，海兽不再进食，开始享受杀戮的乐趣。
它撕碎一条又一条巨鲨，任凭残破的尸体留在水中，随海浪浮沉，飘散开大片鲜红。
海鸟在空中盘旋，既不舍得离开，也不敢贸然降落，以免沦为海兽的目标。
这一切原本与梅丽无关，她驾驶飞船绕过猎场外围，即将远离海兽的攻击区域，不承想从身后冒出一群赏金猎人。
这些家伙要钱不要命，发现海兽双眼放光，竟然下令开火，做梦发一笔横财。
“该死的混蛋！”
透过显示屏，能清楚看到激光束在海上乱飞，大部分击中海兽，却是不疼不痒，别说给目标造成伤害，连坚硬的鳞甲都无法穿透。
船上的赏金猎人顿觉不妙。
他们启用最大火力，非但没有杀伤目标，反而激怒了它。
海兽放弃撕咬鲨鱼，阴冷的眼睛锁定发起攻击的飞船，眼皮滑动两下，竖瞳收窄，发出愤怒的咆哮。
“吼！”
吼声震荡海面，浪潮掀起百米，成排水柱凸出水面，化为利剑直袭飞船。
赏金猎人们偷鸡不成蚀把米，此时后悔不迭，却压根无法脱身，全部被困在水浪之间。几次水柱击中，船身发生震颤，在空中来回颠簸，变得摇摇欲坠。
梅丽遭受池鱼之殃，一边咒骂惹事的家伙，一边动手将能源推至最高。
将飞船速度提至极限，仍未能冲出水墙。她和赏金猎人一起被困住，遭到海兽报复性的袭击。
情况愈发危急，已经有飞船承受不住撞击从半空中坠落。
海兽咬住飞船，船身凹陷，外壳爬满裂痕。船舱瞬间进水，赏金猎人拼命爬出来，还没来得及逃跑就撞进海兽的大嘴，当场被咬得粉碎。
赏金猎人的飞船持续坠落，海兽始终没有罢手迹象，不摧毁所有目标誓不罢休。
这其中就包括梅丽和她的飞船。
“该死的，这些该死的蠢货！”梅丽恨透了这些赏金猎人。
眼见冲击愈发猛烈，飞船能源即将耗尽，发出危险的吱嘎声，随时将要解体，她只能打开舱门，随时准备弃船跳海。
此举十分冒险，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正要纵身一跃时，水墙边缘出现一艘枯叶飞船，船尾飞出牵引索，爪钩扣住梅丽的飞船，连船带人一同向外拖拽。
海兽专心对付最后一批赏金猎人，没有留意到这艘商船。
梅丽立即转身返回船舱，迅速关闭舱门，一路跑回驾驶舱，打开频道向来人发出通讯。
通讯发出却如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枯叶飞船开足能源，钢索绷得笔直，拖拽梅丽的飞船穿过屏障，逃出海兽的攻击区域。
穿过水墙的一刹那，海水密集冲刷，船身剧烈摇晃，一度九十度倾斜。
梅丽站立不稳，只能双手抓住控制台，避免在船舱翻转时滑出去。
颠簸和摇晃持续多久，梅丽无法准确估量，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时间更长。她尽可能稳住自己，吐出蛛丝缠绕在身上，另一端粘上墙壁。
终于，飞船恢复平衡，可怕的冲击消失无踪。
控制台前浮现微光，显示屏闪出画面，凯莫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中，大副蕾拉站在他身后。
“你好，黑狼蛛。”凯莫率先开口。他穿着一件立领外套，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很容易使人放松警惕。
蕾拉侧头看他一眼，大致猜出他在打什么主意，难得压下心中焦躁，等着看他表演。
“凯莫。”梅丽认出屏幕中的园蛛，真诚表达谢意，“你帮了我，多谢。”
“应该的。”凯莫笑得愈发亲切，身体微微前倾，开口询问，“我们进入加尔什城却没有见到你，从白狼蛛口中得知你去了卡富尔城。不知是否得到有用的情报？”
“的确有一些消息。”梅丽挽起被海水打湿的长发，没有回避凯莫的问题，“我掌握到一些线索，大致确定主人的方位。我想……”
她的话尚未说完，两艘飞船同时遭遇冲击。
“是海兽！”
“它追来了！”
眼下显然不是说话的时机，商船立即加速，牵引梅丽的飞船升高疾行。两艘船在空中掠过，如同飞逝的流光。
海兽在身后穷追不舍，不断掀起海浪，不杀死他们誓不罢休。
“吼！”
怒吼声惊天动地。
从猎场带走猎物，无疑是对它的挑衅。
海兽的目的不再是捕猎，而是杀戮，是纯粹的泄愤。
双方在海上展开追逐，商船不断提速，距离加尔什城越来越近。
飞行近一个小时，前方依稀能见到城市的影子。
巨大的城池座落在海上，晶石打造的建筑流光溢彩，恍如海上明珠。
“吼！”
海兽再次发出吼声，惊动拱卫加尔什的巨鲸。
鲸群浮出水面，拦截住入侵者，对海兽展开包围。
巨鲸数量占据优势，海兽的战斗力更强，真正厮杀在一起，难断哪一方会是胜利者。
一阵歌声传来，轻灵，舒缓，美妙，却让海洋生物陷入恐惧，鱼群惊散，海鸟群飞，争相逃离这片海域。
歌声倏然变调，异常尖利刺耳。
轰鸣的水声中，十余道身影冲出水面，背后展开一双翅膀，长发在海风中乱舞，发尾幻化成可怕的毒蛇，美艳的面孔陡现狰狞。
她们是费岚身边的半海妖，奉命守护海底的秘密。
海兽靠得太近，已经威胁到空间门。
“杀了它！”
瞥一眼飞走的商船，艾丽莎收回视线。
她向同伴传达战斗的指令，更多半海妖从水下冲出，尖叫着扑向海兽，从不同方向向它发起进攻。
海面掀起狂风，浪潮汹涌，战斗从最初就进入白热化。
有飞船中途路过，目睹海中场景，立刻调头离开，或是从远处绕路，根本不敢靠近。
半海妖在水面进攻，巨鲸在水下配合，封堵海兽所有去路，势必要将它杀死，彻底撕碎在海里。
战斗从午后持续到傍晚，又延续至深夜，陷入僵持和拉锯。
无法速战速决，鲸群和半海妖采取车轮战，轮番消耗海兽的力气，等待它露出破绽。
海面巨浪滔天，轰鸣声不断，海底却相对平静。
海洋深处，加尔什城下方，山体连绵起伏，构筑成大片海岭。海岭中心纵贯一条海沟，最宽处超过千米，下方深不见底。
海沟中突兀升起线形海丘，以金色细沙堆积而成。
海丘顶端金光闪烁，光中悬浮一块巨大的晶体，形状类似金字塔，表面雕刻花纹，全部是变形的海兽。
早在鲛人统治海洋的时代，这块晶体便已存在。它属于海洋，是藏匿在海底的空间门。
几名半海妖守护在晶体附近，背后的翅膀收拢，双腿变成鱼尾，能够在水下来去自如。
她们的长发飘浮在水中，手指间长出透明的蹼，眼球透明，似覆盖一层薄膜，在水下发光，能看清黑暗中的一切。
海面掀起巨浪，震动持续传导，光中的晶石微微颤动，空间门后发生变化。
光影稍纵即逝，快得来不及捕捉，没有引起半海妖注意。她们继续巡弋水下，等待海上的战斗结束。
同一时间，浮光城内，持续多日的大雨终于停了。
来到和严珣约定的时间，谷绪早早站定在泉池前。
凉风吹过花园，带来阵阵花香。
晨雾打湿他的外套，黑发沾染水滴，愈显眉目漆黑，泼墨一般。
“主人，您真要进去吗？”南希听到谷绪的计划，不免心生担忧。空间风暴能撕碎战舰，异常危险。不确定门后状况，贸然走进去，谷绪很可能被困住。
“我会量力而行，不用担心。”谷绪仰视空间门，清晰感知到能量流淌的轨迹。
这次进去未必会卷入风暴。
如果事情顺利，他可以提前离开巨星，无需再漫长地等待下去，也不必再应付那个行为难以预判的银发男人。
南希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很想和谷绪一起进入空间门，但理智告诉她，自己很可能成为拖累。
忠诚不是固执。
太过于坚持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增添麻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中隐现雷鸣，却不见雨水落下。
第一道闪电划过时，严珣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不同于之前的打扮，他穿着舰队制服，黑红双色妆点在身上，隐去慵懒放纵，替换成严肃、冷漠和禁欲。截然不同的气质，可谓判若两人。
严珣走到泉池边，银发束在脑后，紫色双眸平静无波，仅在触碰谷绪时隐现波澜。
他收回视线，光翼在背后展开，精神力引发空间门共鸣。
光影陆续凝实，凶兽昂首咆哮，陆续冲上高空，随即俯冲向下，猛然撞入空间门。
门扉浮现彩光，凌空架设四道虹桥。
光芒漫射开，封闭的空间通道重新开启。
“我带你上去。”
不等谷绪回答，严珣先一步揽住他的腰，银色双翼舒展，带着谷绪飞上半空，悬停在空间门前。
南希站在原地，仰望空中两人，视线落在谷绪身上，始终不移分毫。
谷绪正打算触碰空间门，手腕忽然被拉住。
他回头看向严珣，后者翻过掌心，一枚指环从谷绪的衣袋中飞出，落到他的手里。
“戴着它，不要取下来。”严珣将指环套入谷绪的食指，气息轻拂过谷绪的手背，带来几许微凉。
“理由？”谷绪转动指环，面无表情地看向严珣。
“假使遭遇暗流，它能指引你返回这扇门。”严珣道出实情，认真凝视谷绪，“希望你能一直戴着它。”
低头看一眼戒面，谷绪收紧手指，终究没有将指环再取下来。
达成目的，严珣退后半步，目送谷绪触碰门扉，走入光芒之中。
门后狂风席卷，暗流涌动，恐怖的风旋互相挤压，组成黑暗世界。
谷绪踏着风旋前行，暗流在他的手臂和脸颊留下伤痕。伤口细密出现，又很快痊愈，不留一丝痕迹。
前方漆黑一片，道路仿佛没有尽头。
找不到出口，谷绪停止前进，站定在一片风旋上。抬头望向四周，发现通道依旧封闭。
正准备原路返回，眼前闪过一道光亮。
谷绪立刻停下脚步，转身望过去，只见右前方有漩涡生成，漩涡背后闪烁光影。
这一幕似曾相识。
“出口？”
谷绪踏着风旋靠近，正打算一探究竟，光芒背后突然生出一股吸力，几乎不受控制，谷绪被吸入光中，身影消失在漩涡之后。

第67章
短暂的黑暗之后,白光铺天盖地。
谷绪下意识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发现自己置身海底,身后是璀璨的金光，光芒中悬浮一块晶体,散溢出丰沛能量。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海沟,入目漆黑一片。
金色海丘突兀耸立，顶部覆盖细沙,底端撞入黑暗中,似一柄利剑直插海底。
几名半海妖守在海丘旁,看到谷绪出现,都是大吃一惊,满脸愕然之色。
“是你？”
“你直接穿过了空间通道？”
“这怎么可能？”
空间通道内充斥暗流,除了星兽，没有任何种族能孤身穿行。
谷绪显然打破了常理。
半海妖们过于震惊，迅速游过来，在空间门和谷绪之间频繁回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谷绪对半海妖的面孔不算陌生。
她们出现在这里,证明加尔什城不会太远。那么,身后悬浮的晶体应该就是鲛人城主守护的海洋之门。
“打扰了。”
谷绪无意打扰这片海洋。他向半海妖们表示歉意,就要转身返回空间门。
就在这时,海水剧烈翻滚，海岭附近急流环抱,大团漩涡凝聚又破碎，好似沸腾一般。
沉闷的吼声传入海底,谷绪停在海丘近前，寻声向上望,入目一片幽暗，倏而压下成片暗影。
“吼！”
伴随着咆哮声，海兽连续撞翻三头巨鲸，强行冲出包围圈。
它在海洋中肆意冲撞，向拦截者耀武扬威，不断逼近加尔什城，也愈发靠近海洋之门。
“海兽？”
谷绪仰望头顶，眼底映出翻搅的海浪，浪花中心是一头庞然大物。
他突然改变主意。
磅礴的精神力在海底铺开，三头巨鲸做出回应。它们调头沉入水下，接近海底的空间门。
“你要做什么？”目睹谷绪的行为，半海妖们心生疑惑。
“捕猎。”谷绪做出口型，却没有发出声音。
巨鲸潜入海底，身躯贴近谷绪。
在半海妖惊愕的注视下，谷绪在水中翻身，单手抓住巨鲸的背鳍，利落踏上巨鲸的脊背，眨眼间被送上海面。
半海妖怔愣当场，许久回不过神来。
“他竟能驱使巨鲸？”
“简直不可思议！”
巨鲸快速上浮，破水而出的一刹那，喷出晶莹水柱。
海天交界处缝合蔚蓝，波涛翻滚的洋面上，一头海兽不断冲击鲸群，掀起成排水墙。
半海妖从高处俯冲，一次又一次逼近海兽，却无法对它造成致命伤。
双方持续鏖战，长时间难分胜负。
水墙竖起又坍塌，轰鸣声震耳欲聋。
相隔飞溅的浪花，谷绪望见海兽，同时，海兽也发现了他。
一人一兽在海面对望，这一幕似曾相识。
“又见面了。”
谷绪曾见过这头海兽，尝试抓到它，可惜被它逃脱。今日再次遇见，自然要弥补之前的遗憾。
谷绪跳下巨鲸脊背，轻盈掠过水面，疾风般冲向目标。
危机感降临，海兽仿佛受到惊吓，放弃和半海妖对抗，拼命想要遁入水下。
猎物在手下逃脱一次，不会再有第二次、
谷绪果断释放精神力，透明的屏障出现在水下，由外向内极限压缩，将海兽困在其中。
巨鲸游弋在屏障四周，不时探头向内张望，发出欢快的叫声，似在嘲笑海兽的无能为力。
“吼！”
海兽全力摆动身躯，不断撞击屏障。奈何屏障坚若磐石，根本撞不碎，任何挣扎都是徒劳无功。
谷绪纵身飞跃，轻盈落到海兽背上。
经历过长时间鏖战，海兽消耗大量体力，此刻又被困住，已然是强弩之末。
谷绪抓住时机，迅速攀上海兽头顶。精神力化为绳索，牢牢锁住海兽全身。海兽发出愤怒的咆哮，试图翻身甩掉谷绪，奈何被精神力困住，根本无法移动。
谷绪单膝跪在海兽头顶，徒手撕开覆盖鳞甲的皮肤，握拳用力砸下。
一下、两下、三下……
崩裂声中，海兽的骨头被砸碎，血水喷涌而出。
苍白的手探入裂缝，精神力刺穿海兽的大脑。
怒吼声突然停了。
海兽双眼充血，瞳孔变得灰暗。庞大的身躯僵硬卸力，在屏障撤去的一刻，缓慢沉向海底。
谷绪随海兽下沉，利落掰断海兽的骨头，取走海兽的大脑。
大概是星兽血统使然，海兽体积巨大，大脑却小得可怜。谷绪能轻松攥在手里，像是握着一颗核桃。入口的味道比不上星兽，但远远好过沙虫和巨型狼蛛。
鲸群聚集而来，追逐下沉的海兽，争夺它的尸体。半海妖也跳入水中，和鲸群一同分食充满能量的血肉。
鱼群不断出现，小心翼翼跟在鲸群后，捡拾漂浮的碎肉。
海鸟在天空中盘旋，急切地想要分一杯羹，却畏惧巨鲸和半海妖，迟迟不敢下落，发出焦躁的鸣叫声。
距离海鸟群不远，一艘飞船掠过水面，沿途牵出暗影。
指挥舱内，费岚离开指挥椅，透过屏幕看到海中变化，不由得神情微变。
他接到半海妖的通讯，得知城外出现一头成年海兽，立即动身赶来。不想刚刚抵达战场，战斗已经结束。
费岚凝望显示屏，光影覆在他的脸上，惊讶、赞叹、疑惑，种种情绪飞速闪过，快得来不及捕捉。
大海一片蔚蓝，在阳光下泛起涟漪。大团暗红涌出海面，如同岩浆喷发。
鲸群在水中聚集，半海妖潜入水下，死去的海兽被蛮力撕扯，沦为巨鲸和半海妖的口中餐。
黑发少年浮在水中，仰头与他对视。
隔着被血染红的海水，少年反手抹过嘴角，瞳仁颜色加深，令费岚想起海底深渊，不自觉指尖微轻颤，陡生一股难言的悸动。
“不死族。”鲛人城主喃喃念着。
少年收回视线，转身潜入海底。
“等等！”费岚下意识出声，却忘记相隔飞船，谷绪压根听不到他的声音。等他打开扩音频道，屏幕中早已不见谷绪的身影。
猩红的海水中，谷绪游近死去的海兽。
遇到他出现，巨鲸立即让出位置。
绕着海兽游过一圈，谷绪选定一条后腿，锋利的指甲快速切割，进而蛮力撕扯，连骨头带着皮肉一并扯下来，装进空间钮。
收取过战利品，他继续游向海底。
回到海丘上方，飞身游入光中，掌心触碰晶体表面，熟悉的拉扯感再度降临。
白光充斥视野，他睁不开眼睛，无法看清方向。手上的指环突然发光，光带牵引着谷绪，引领他避开暗流，找到移动中的漩涡。
触碰到漩涡表面，谷绪没有片刻犹豫，欺身走进去，顺利返回来时的通道。
通道内漆黑一片，暗流存在，暴风比来时减小许多。
谷绪睁开双眼，踏着风旋在黑暗中穿行。指环持续发光，光带有生命一般缠绕他的手腕，指引他辨清方向。
通道尽头白光闪烁，谷绪触碰光芒中心，平安走出空间门。
视野转换的瞬间，耳边传来南希的声音：“主人！”
谷绪眨了眨眼，适应突然变化的光线。
他从高处跃下，飞身穿过门前光影，避开喷涌的水池。落地时单膝支撑，精准卸去冲击力。
“主人，您回来了！”南希迅速迎上前，上下打量谷绪。仔细查看谷绪的外套，没有发现破损和划痕，方才彻底放心。
谷绪起身环顾四周，发现城堡附近停泊大量飞船，全部带有卫星城和第六舰队标志。
“您离开后，严珣阁下召集几位城主以及舰队人员。”南希见谷绪看向大厅，快速说明他离开后发生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谷绪面露恍然。难怪严珣今天穿着舰队制服，原来是要召开会议。
两人越过花海，登上城堡前的台阶，进入敞开的大门。
走进大厅的一瞬间，室内的说话声忽然停了。
谷绪在门前展眼望去，发现大厅内的布局发生改变，一张长桌正对大门，严珣坐在主位，成排高背椅摆放在长桌两侧，位次井然有序。
卫星城的五位城主以及云霁、伽罗、艾德利亚等舰队人员全部列席。舰长及中下层军官在几人下首和身后落座，全部正装加身，黑红色调烘托严肃气氛，铁血、肃杀。
谷绪和南希出现在大厅，意外打断会议进程。
严珣抬眸看向他，下首众人齐刷刷望过去，其中有熟悉的面孔，大多数完全陌生。
这是谷绪第一次见到第六舰队指挥层。
无论异种还是虫族，凡能在大厅中有一席之地，都是战功赫赫，属于巨星舰队中的佼佼者。
置身这群人间，被各种目光关注，势必会感受到压力。
谷绪则不然。
他对这支舰队有所耳闻，也知晓舰队的威名。但归根结底，在座所有人，包括严珣在内，和他并无太大关系。
今日过后，彼此未必有再见面的机会。
无视大厅内的压力，谷绪上前两步向严珣颔首，其后绕过长桌末端，穿过右侧后排高背椅，径直走向大厅尽头，登上通往二层的楼梯。
南希加快步伐跟上谷绪，一路神经紧绷，和他一起去往二楼。
即便是强大的行军蚁，身处这间大厅也不免感到紧张。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南希下意识会生出战意。
“这可不太妙。”行军蚁摇摇头，甩掉不合时宜的想法。她继续登上台阶，将压力甩在身后。
“南希。”
“是，主人。”
“我进入空间门，找到一条连接海洋的出口。”由于南希无法进入三楼，谷绪在二层楼梯拐角止步，“再等三天，如果门后的风暴仍未消失，我计划借道加尔什，从海底的空间门离开巨星。”
“从海底离开？”
“没错。”谷绪斜倚在楼梯扶手上，居高临下俯瞰大厅内，目光扫过在座的舰队人员，提到严珣和费岚的合作，“第六舰队借道海底，才能避开第一区视线。如果计划顺利，我们很快就能离开。”
南希短暂陷入沉思，认为这个计划很有可行性。
“主人，事情可行。”
“我也这样认为。”谷绪直起身活动两个脖颈，从口袋中掏出空间钮，随口问道，“南希，你吃海兽吗？”
“海兽？”行军蚁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主人，您说海兽？”
“对，吃吗？”说话间，谷绪取出海兽的一条腿，放下时占据整条楼梯。部分还挂到楼梯外，从扶手边缘垂落下去，血液沿着台阶滴落，证明相当新鲜。
银腹狼蛛爬出谷绪的上衣口袋，快速爬上他的肩膀，前足不断拉扯蛛丝，样子激动不已。
南希站在原地，对着海兽的后肢目瞪口呆。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她侧头看向谷绪，满心不可思议：也就是说，进入空间通道后，主人不仅找到出口进入海洋，还抽空猎杀一头海兽，带回海兽的一条腿？
谷绪按住激动的银腹狼蛛，挖出一块肉递给它，再次询问南希：“吃吗？”
“吃！”行军蚁果断点头。
海兽可遇不可求，血肉、骨头乃至鳞甲都蕴含能量。拳头大的一块肉，在贸易星能卖出天价。一条完整的海兽后肢，价值更是难以估量。
南希原始化一条手臂，徒手从海兽后肢上挖下一块，与她的前臂等长，随即停手。
“只要这些？”谷绪看向她。
“足够了。”南希并不贪心，她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
“好吧。”谷绪收起剩余的部分，和南希在二楼分开，独自去往三楼。
在他离开后，南希转身返回房间。
海兽肉十分珍贵，她决定今天就全部吃完。
两人离开后，墙边滑出几部机器人，快速清理台阶上的血迹，将扶手擦拭干净。短短几分钟时间，一切就焕然如新。
谷绪拿出海兽肉时没有刻意遮掩，垂挂的部分清晰落入众人眼底。
绯云收回视线，用胳膊肘捅了捅坐在隔壁的塔瓦雷斯，低声道：“看清了吗？”
“看清了。”塔瓦雷斯点点头，道出观察的结果，“应该是海兽。”
“第三区远离海洋。”坐在绯云另一侧的拉塞尔插言，“那条腿还很新鲜，很像是一天内猎杀。”
“他之前杀死异植母体，今天又是一头海兽。”绯云示意塔瓦雷斯和拉塞尔靠过来，神秘兮兮说道，“你们猜他是什么种族？”
不等两人开口，相隔一个座位的沙迪轻击桌面，道出另一件事：“他去了三楼，机器人没有阻拦，证明是严珣阁下允许。”
“所以？”绯云三人齐刷刷看向他，他左侧的英尼斯和身后的几名舰队成员也都竖起耳朵。
“所以，我们更应该弄清楚，他和阁下是什么关系。”沙迪靠向椅背，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敲击手背，“或者该说，阁下是如何看待他。”
一番话出口，在座几人陷入沉思。
想到某种可能，他们倏地抬起头，彼此交换眼神，感到不可置信。
“可能吗？”
古老血脉的继承者，纵横宇宙的舰队指挥官，当真已经坠入爱河？
在几人对面，伽罗望向谷绪消失的方向，回想方才看到的一幕，不禁回忆起监狱中的经历。
他抬手覆上脖子，被压制的无力感难以磨灭。
少有人能让伽罗感到害怕。除了严珣阁下，谷绪是第二个。
恐惧烙印进骨髓，可怜的羽蛇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迅速将记忆抛开，不敢继续再想。
众人议论纷纷，不自觉偏离正题。
查姆从吊灯后飘下来，光影穿过桌面，成功吸引众人注意，止住嘈杂的议论声。
光影停留在严珣身侧，透明的双手上翻，文字链自掌心泉涌而出，互相缠绕，螺旋上升。顶端触碰穹顶，光瀑环形垂挂，铺开多面透明的光屏。
屏幕点亮，重现久远的画面。
黑暗的宇宙，残破的战舰，突然爆闪的白光，支离破碎的战舰。
这是舰队总指挥齐麟遇难时的场景，对外公布是一场意外，实质却是一场阴谋，一个精心设置的陷阱。
阴谋策划者妄图掩盖真相，以为时间会带走一切。
殊不知时间的潮汐能卷走沙粒，也会暴露出沙下隐藏的一切。
“我将以第三区治安官的身份，联合第二区向议会提出质询，要求重启调查，还原总指挥遇难真相。”
严珣靠向椅背，表情沉静，声音冰冷。
屏幕中频繁闪现白光，重复战舰爆炸的一幕，死亡和毁灭充斥视野。
“我命令，舰队全体进入战备。”严珣环顾左右，话语背后酝酿可怕的风暴，即将席卷巨星，“随时准备与第一区开战！”
“是！”
众人同时起身，有力的声音响彻大厅，引发能量共振。
穹顶绘画短暂发光，画中的羽人骤然鲜活。华丽的色彩，柔和的笔触，细观却浸染猩红，涂饰满目血色。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走出城堡，登船离开浮光城。
严珣留在大厅内，接到荷斯发来的通讯。
屏幕中，荷斯兴冲冲告诉他，议会发生内讧，执政官安德烈正焦头烂额。
“大量外星雇佣兵死在星耀城，事情隐瞒不住。仰赖你发出的证据，沼泽星人阴谋败露，超过三分之一的议员向执政官发出质疑，毕竟是他允许沼泽星人大批入境。”荷斯坐在办公桌后，身后是大片落地窗，雨水在窗外滑落，朦胧室外的风景。
“这件事爆出后，各区都在自查，陆续开始搜捕沼泽星人。期间查出不少问题，安德烈的权威已经动摇。”
荷斯在屏幕中点开光幕，展示出不同城市发回的画面。
大量沼泽星人遭到逮捕，并有专门人员处理异植，彻底清扫埋藏在各区的隐患。
各区治安官的行动出奇一致，安德烈没有立场反对，更需要担心事情引发的后果。
“对执政官的不信任引发议会内讧，连续发生动荡。我着实没有想到，沼泽星人会是突破口。”荷斯定格一幕画面，嘴里发出感叹，“严珣，你是如何想到的？”
“有人提醒了我。”严珣靠向桌边，单手撑着下巴，“谷绪，他帮我们离开监狱，这次也是他的功劳。”
“无论如何，他帮了大忙。”荷斯关闭手中画面，认真说道，“代我向他表示感谢。另外，如果有机会地话，希望他到第二区作客，我一定盛情款待。”
“我会代为转达。”严珣微微颔首。
“我们可以加快行动。”荷斯话归正题，“伊戈尔已经前往第八区，相信不久就会有好消息。他计划去拜访你，届时，安德烈会疑心倍增。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可以立即向议会提出质询，要求安德烈接受盘问。”
“战争也会更快到来。”严珣挑了下眉，微笑说道。
“战争。”荷斯放声大笑，金发灿烂，英俊犹如太阳神，“我期待那一天，相信你也是一样。”
他们不会给安德烈活下去的机会。
他甚至不配进入监狱。
阴谋构陷，卑劣无耻的手段，必须用鲜血偿还。
他注定从高处跌落，失去引以为傲的一切，在污浊的泥淖中死去，尸骨无存！

第68章
日暮西山,残阳沉入地平线，最后几缕白光消失在天际，黑暗笼罩大地。
第一区主城内,大量飞船频繁起落，议会大厦灯火通明。建筑内外的升降梯持续运转,大量人员在建筑中进出,皆是行色匆匆，面色严峻。
数百名议员齐聚会议室,房间大门紧闭,隔绝内部的吵嚷声。
会议在午后开始,一直持续到深夜。
议题主要围绕沼泽星人以及对外来雇佣兵的放任,议员与执政官产生分歧,始终争执不下。
赖利和贝尔特在走廊相遇,彼此互看不顺眼，没有任何交流。
两人来到会议室前，通过身份识别，一前一后走入室内。
房门推开的一刹那，嘈杂的声浪冲击面门,咆哮和质问在耳边爆发。几百人吵得不可开交,混乱的局面近乎要失去控制。
议员们争吵稀松平常,如今日一般激烈却实属罕见。
赖利心生迟疑,变得踌躇不定。
贝尔特轻蔑地看他一眼，率先一步走进会议室。擦肩而过时,讽刺的声音甩在赖利脸上：“没用的懦夫。”
赖利脸色涨红，喉咙里发出低狺,威胁性十足。
贝尔特对他的警告不屑一顾。
她看透了这只豺，无论做出什么样子,都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眼睁睁看着贝尔特走在前面，赖利用力咬住牙齿，到底迈步跟上去，不甘愿再遗人话柄。
会议室内，执政官安德烈站在场地中央，阶梯长椅三面环抱，逐级向上排列。
大量光屏悬浮在长椅前，高低错落，呈现出不同画面。
议员们连连拍打桌子，或愤怒或质疑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中，表情在光中扭曲。他们频繁向安德烈发出质问，丝毫不顾忌对方难看的脸色。
“沼泽星人放养异植，对巨星造成威胁，必须驱逐他们！”
“不能容寻他们再入境。”
“严查巨星，还有附属星系，必须全部查清！”
“清理掉全部异植，不能任其残留。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摧毁所有母体！”
“还有雇佣兵，那些外星雇佣兵，执政官阁下，你必须给出合理解释！”
涉及到自身利益，议员们你一言我一语，压根不给执政官半分颜面。
如果仅是个人，他们绝不敢这样做。
然而安德烈犯下众怒，他纵容沼泽星人为所欲为，已经损害到巨星利益。
内部矛盾可以商量，存在灰色地带不算问题。牵扯到外星种族，议员们立即撇开成见，默契地结成联盟，共同向执政官发难。
与数百张嘴针锋相对，别说是安德烈，换成任何一任执政官都会头痛欲裂，感到束手无策。
“执政官阁下，是您纵容沼泽星人，您容寻他们在巨星豢养异植，让他们有机可乘！”一名兽人议员拍案而起，怒火毫不遮掩，“您必须做出解释！”
“执政官阁下，您在损害巨星，我们不得不怀疑，您是否仍能胜任这个职位。”
“您不应该忘记十二区，整个十二区，因异植寄生变成荒漠，迄今寸草不生！”
提起当年旧事，会议室内顿时一静。
十二区的变故曾是禁忌，关系到消失的不死城和灭亡的种族，所有人讳莫如深。今日突然被提起，公然翻出来，无外乎是担忧旧事重演。
议员们对不死族消亡漠不关心，但他们担心自身。
十二区就是前车之鉴。
万一异植无法彻底清除，在不知不觉间大范围寄生，将有更多城市面临毁灭，他们很可能会失去所有。
面对诸多质疑，安德烈面沉似水，濒临爆发边缘。
议员们不懂见好就收，翻出陈年旧事，终于让他忍无可忍。
“够了！”
咆哮声响彻会议室，精神力掀起狂风，震碎悬浮的光屏，掀飞拍案的议员，成功遏制嘈杂的叫嚷声。
“关于这件事，我会给出一个交代。”安德烈站直身体，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说道，“我会下达命令，杜绝沼泽星人放养异植，不遵守规定，他们会被驱逐。”
“这远远不够！”兽人议员听到他的话，顾不得整理凌乱的外套和头发，双手按住桌面，大声反对，“我要求立即驱逐他们，不允许他们再踏足巨星！”
“这不可能。”安德烈断然拒绝。
“凭什么？”议员们据理力争，强烈要求驱逐所有沼泽星人，“他们心怀不轨，已经危害到巨星，难道阁下要纵容包庇一群罪犯？！”
“并非所有沼泽星人都在犯错，需要区别对待，不能一概而论。”安德烈无视议员的愤怒，坚持说道，“沼泽星与巨星存在协议，诸位不要忘了，这颗星球是重要的中转站，如果绕开它，损失难以估算。”
“因为这点损失，就要无视他们的过错和野心？”一名头发花白的议员突然开口。
他拥有樟木基因，性格温和，很少与人发生争执。此时当众发声，公然提出质疑，足见安德烈的决定不得人心。
“舰队总指挥在时，巨星掌控三分之一的宇宙航路，星盗、流浪虫族乃至星兽都不足为惧。现如今，竟因一颗中转星瞻前顾后，真是可笑。”
他的话犹如一巴掌扇在安德烈脸上。
齐麟还活着时，巨星舰队纵横宇宙，是不可战胜的神话。
没人敢拦截巨星船队，即使是胆大包天的星盗也会担心报复，行事有所收敛。
议员们高枕无忧，安稳的日子过久了，全然忘记巨星的荣耀因何而来。
安德烈以不光彩的手段掌权，更多精力放在内斗，对外界的把控开始减弱。
表面上看，巨星仍掌握大量资源，傲视所有星系。现实却是舰队遭遇背刺，星盗日益猖獗，贸易星、能源星屡出事端，中转星和边缘星日渐脱离掌控。
在齐麟统治舰队时代，沼泽星从属于巨星，沼泽星人俯首帖耳。
换成安德烈，这颗星球独立出去，沼泽星人更生出野心，长年累月在巨星埋下隐患，妄图取而代之。
“执政官阁下，我相信你能看出沼泽星人的妄想。但你被私心蒙蔽，对此视而不见。这不是一个掌权者该做的。”白发议员沉声开口。
他在议会中位次靠前，说话具有一定分量。
话音刚刚落地，就有多名议员出声附和，揭穿安德烈虚伪的面具，要求重新考虑对沼泽星人的处置。
目前的情况是，执政官站到所有议员的对立面，不是依靠权威就能让人信服。
“驱逐所有沼泽星人，不允许他们再踏入巨星一步，这是底线。”白发议员声音有力，目光如炬，向安德烈划出红线。
“墨菲，你在质疑我的命令？”安德烈语带沉怒。
“不，我在提醒你，身为执政官，你必须认清自己的职责。否则，我将号召所有议员对你发起弹劾！”白发议员无视威胁，对他寸步不让。
“弹劾我？墨菲，你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安德烈面色阴沉，声音冰冷。
“我当然明白。”白发议员丝毫不受威胁，他直接站起身，高声说道，“在齐麟去世后，沼泽星公然脱离巨星，卡住航路中转要道获取巨大利益。你身为执政官，非但不予以镇压，反而大力支持，本身就存在问题！”
这番话落地，会议室内陷入死寂。
所有人看向安德烈，目光中充满质疑，不信如野草疯长。
“你对沼泽星的包庇实在可疑。我要求重启调查，彻查舰队总指挥的死因。”墨菲站起身，语句铿锵有力，“据我所知，多名治安官发来通讯，申明同样要求，并向你发出质询。执政官阁下，你不应该置之不理。”
安德烈脸色剧变。
他猛然间意识到有一股暗潮在背后酝酿，针对他掀起反对声浪。
驱逐沼泽星人不过是引子，真正目的是向他发难，意图将他拉下执政官宝座。
“好，很好。”安德烈怒极反笑。
他忽然伸出手，隔空抓住墨菲的脖子，以精神力凝成桎梏，强行将他拖出座位悬挂上半空。
这一幕突如其来，震惊所有议员。
“安德烈执政官，你要做什么？”
“墨菲议员！”
“你难道要杀了墨菲？”
“快放开他！”
没人想到安德烈会突然动手，会议室内登时乱作一团。
无视众人的惊惧，安德烈抬高手臂，墨菲被越举越高，几乎要抵至屋顶。
“墨菲，我怀疑你和越狱者勾结，专为扰乱议会，扰乱第一区！”
“这是无稽之谈！”白发议员大声抗议，呼吸变得困难。
“无稽之谈？我认为很有根据。”安德烈收紧手指，故意延长他的痛苦，让所有人看在眼里，有意杀鸡儆猴，“你故意提到齐麟，指责我无能，污蔑我不胜任职责。我有充足理由怀疑你同严珣等人勾结，妄图颠覆议会！”
墨菲挣脱不开桎梏，眼底泛起血丝，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情急之下，他的身体开始膨胀，双腿拉长变成树干，手臂延伸成为树枝，深色的眼睛泛白，皮肤出现龟裂纹路，如同干枯的树皮。
一棵红棕色的樟木出现在会议室。
树根盘踞地面，树干需要三人合抱，树冠张开，在室内洒落大片阴影。
下一刻，庞大的身躯发生爆裂，树皮沿着纵裂纹飞散，瞬间爆发的力量使他挣脱束缚。
墨菲的声音在会议室内响起，穿透精神力屏障，清晰落入所有人耳中。
“安德烈，你一意孤行，注定会灭亡！”
轰隆！
主城上空炸响惊雷，闪电爬过云层，暴雨倾盆。
议会大厦内，一名异种突然自爆，巨大的能量冲击建筑，连接会议室的走廊拉响警报，机器人头顶闪烁红光，发出刺耳的嗡鸣。
会议室内一片狼藉。
破碎的樟木散落在地，地板被炸出缺口，屋顶爬上裂纹，长椅翻道，悬浮的光屏破碎消散。
然而，碎片中并没有樟木的树心。
众人这才发现死去的不是墨菲本人，而是他分裂出的一截树干，算是他的半身。
即便如此，这一幕也让众人看清安德烈的霸道与阴狠。
假设墨菲本人在此，后果会是什么？
换成自己又会如何？
他们可没有植物基因，无法利用分枝复活。
安德烈的表情异常难看。
一截树枝滚落到脚下，被他踩得粉碎。鞋底反复碾压，直至碎片沦为齑粉。
将众人的表情收入眼底，他清楚自己落入了圈套。
墨菲的目的就是激怒他。预判他会动手，以半条命为代价，妄图使他众叛亲离，失去更多拥护者。
“该死的！”
如果先前仅是猜测，他现在完全能够肯定，墨菲一定和越狱的囚徒有联络。这样的圈套太过熟悉，有九成以上出自荷斯之手。
事已至此，安德烈不可能让时光倒转。
他索性一条道走到黑，不顾众人惊魂未定，凶狠道：“议员墨菲与逃犯勾结，我宣布将他从议会出名，由议会武装进行逮捕，押至第一区审讯！”
听到这番话，议员们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有人想和他一样，大可以试一试。”安德烈抛开所有顾忌，决定强硬到底，“我不会驱逐所有沼泽星人，同时，我将签署命令，允许外星雇佣兵登陆巨星作战。”
议员们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安德烈无视震惊的视线，继续说道：“我召集第五和第十舰队，他们将与雇佣兵联合作战，逮捕所有通缉令上的逃犯。”
“从现在开始，我的话就是命令。”
“在座诸位，你们的武装飞船将由我全权调度。交出你们的秘钥，否则，所有人不允许离开这间会议室。”
议员们惊慌失色，心中涌出无限愤怒。
“安德烈，你不能这样做！”
“你这是抢夺！”
“你竟然囚禁我们？！”
面对众多指控，安德烈反而退去焦躁，变得气定神闲。
“我是执政官，我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我的话就是法令，所有人必须听从。”
伴随着他的话，会议室内陡生变故。
空气中传出爆响，无数文字链凭空出现，穿过地面和天花板，在房间中央汇聚。
光带飞旋缠绕，一道金色光柱直冲屋顶，强光刺痛众人眼球。
议员们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
待到光芒减弱，众人试探着移开手，睁开双眼，就见光中走出一道身影。修长高挑，容貌英俊，全身缠绕文字链，俨然是一部高级智脑。
多数人满脸茫然，感到不明所以。
仅有个别人瞪大双目，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嘴里发出惊呼：“赫里斯？！”
听到这个名字，其余人才陆续反应过来。
刹那间，众人的表现如出一辙，都感到难以置信。
赫里斯，齐麟的智脑，本该和齐麟的战舰一同消失，为什么会出现在执政官身边？
想到某种可能，议员们脸色变了数变。
背叛！
赫里斯悬浮在半空，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英俊的面孔挂上一抹恶劣的笑。
他能猜出这些人在想些什么，事实也的确如此，他背叛了齐麟。
不过是吞噬一部智脑，发现了一个秘密，齐麟就要销毁他。他不想消失，就只能让齐麟去死。
安德烈是个阴险小人，却是他唯一的合作对象。
至少在当时，赫里斯没有更多选择。
“赫里斯，我要掌握所有秘钥。”安德烈声音低沉，语气不容置疑。
“如你所愿。”
赫里斯展开双臂，体内飞出大量文字链。
文字链穿梭在空气中，犹如贪婪的毒蛇，同时缠绕在场议员，侵入他们的通讯器，读取全部内容，筛选安德烈需要的信息。
议员们猝不及防，想反抗已经来不及。
各人的通讯器接连发光，又在数分钟后熄灭，彻底沦为一块废铁。
秘钥反馈给智脑，继而传输給安德烈。
得到想要的东西，安德烈并未放走这些议员，仍以会议的名义将他们关押在议会大厦。
“等我拿到这些飞船，自然会放走你们。”
安德烈转身走向会议室大门，看到门边的赖利和贝尔特。两人显然受到惊吓，僵硬地站在门边不敢出声。
“赖利。”
“是，执政官阁下。”赖利打了个哆嗦，声音颤抖，对安德烈畏惧到极点。
“你负责看守他们。我允许你调动楼层内所有机器人，不许有任何差错，明白吗？”
“是！”赖利忙不迭弯腰，不敢有片刻迟疑。
安德烈又转向贝尔特，不等他开口，后者先一步点开光屏向他汇报：“阁下，第三区和第二区正在集结舰队，第九区突然封锁边境，杜绝雇佣兵出入。海洋出现异常，据悉有海兽出没，加尔什城借此封锁大片海域，不许外来人员靠近。”
“我知道了。”安德烈对第二区和第三区的消息毫不吃惊。至于第九区，泰娅变得摇摆，需要给她一点提醒。
相关加尔什城，不需要太急。
等伯兰特与拉哈德会面，先解决陆地上的事，才有空闲收回这座海洋之城。
“通知在外人员，不需要关注海洋，先盯紧第三区和第二区。”
“遵命，阁下。”
贝尔特接到命令，立即转身离开。
换作以往，她必然会主动提出建议。但在此时此刻，她不想也不敢多说一个字，更不打算表现自己。她只想尽快走出这个房间，远离执政官安德烈。
贝尔特的表现不同寻常，安德烈能看出她的畏惧。
他没有作出任何表示，拿起收录秘钥的通讯器，和赫里斯一同离开会议室，准备尽快接收这些飞船。
“战争即将到来。”
穿过走廊时，恰遇闪电划过窗外。
紫红色的电光照亮安德烈的脸庞，他的瞳孔突兀变色，短暂蒙上一层阴翳，令人不寒而栗。
赫里斯飞向窗口，常年被锁在地下，他很久没看到过暴风雨。
战争意味着死亡。
也意味着有更多智脑让他吞噬。
“真是让人期待。”
赫里斯趴在窗上，身体幻化成万千文字链，在走廊内交错穿梭，如同死神挥舞镰刀，带来无尽恐惧。
第一区连降暴雨时，第三区难得出现晴日。
午后时分，骄阳挂于天空，气温上升，蒸干花瓣上残存的雨滴。
水汽氤氲，弥漫缥缈的白雾。流淌在花园中，轻纱覆盖姹紫嫣红，犹如人间仙境。
谷绪独自走出城堡，坐到泉池边，支起一条腿，良久仰望空间门。
严珣出现在立柱旁，正见少年坐在池边，视线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拾级而下时，泉池中涌出水流，清澈的水幕反射阳光，拱起七色彩虹。
虹桥边缘覆上谷绪肩头，少年的身影笼于光中，一瞬间变得朦胧，仿佛要在风中消散。
严珣停顿片刻，继而加快脚步，来至谷绪身前。
他弯下腰，微凉的手指托起谷绪的下巴，深深望进他的眼底：“亲爱的，你在想什么？”
“杀人。”谷绪言简意赅，黑眸幽暗无底。
严珣挑了下眉，弯腰靠得更紧，笑容明媚灿烂：“是我吗？真是荣幸。”
谷绪放弃和他对话。
他的情绪罕见发生波动。然而面对严珣，常态一直被打破。
谷绪握住严珣的手腕，直接将他推开，起身跳下石台，一言不发就要离开。
见谷绪要走，严珣抬手拦住他，赶在对方动手之前点开光屏：“卫星城传来消息，一群蜘蛛正在找你。”
“蜘蛛？”
“是的。”
严珣滑动光屏，屏幕中是一艘枯叶飞船，停泊在卫星城航空港。
船上下来数十人，穿着服饰不同，身材有高有矮，容貌有俊俏也有普通，但无一例外，他们都是蜘蛛。
“根据入境记录，他们来自阿玛尔贸易星，途经第九区和加尔什城。”严珣放大飞船上的标志，对谷绪说道，“不出意外地话，他们就是费岚提到的那群商人。”
谷绪认真盯着屏幕，在这支队伍中发现一张不算陌生的面孔。
黑狼蛛梅丽。
在加尔什城，黑海蛇的酒馆里，他见过这个女人。
当时，这只黑狼蛛匍匐在他脚下，口口声声叫他“主人”。

第69章
放养异植的阴谋被揭穿,数以千计的沼泽星人死在星耀城，其中既有商人也有雇佣兵。
在严珣的授意下，事情广为传播,持续发酵。短短时间内，沼泽星人的恶行传遍巨星,甚至流传到外星系。
时至今日,巨星第三区已然成为沼泽星人的禁地。
经过铁腕肃清，第三区各城再不见一名沼泽星人。商业区罕见出现真空,大量商人闻风而至,争相填补空缺,竞逐沼泽星人留下的份额。
来自不同星系的商人涌入第三区,分散到不成城镇。凯莫的商船混在队伍中,经过数次严格排查,被允许进入卫星城。
船上成员超过百人，船员之外，都是在加尔什城搭载的乘客，种族五花八门，更便于蜘蛛们隐藏身份。
梅丽乘船与凯莫同行,伊斯特仍留在海上。
没人能猜透白狼蛛在想些什么。
早在不死城未沉入地下时,白狼蛛就以智慧和狡猾著称。他们拥有最聪明的脑袋,是狼蛛中的佼佼者。
在飞船降落后,乘客们自行离去，凯莫和蕾拉携船员进入城内,和梅丽住进同一家旅馆。
凯莫的性格八面玲珑，很擅长与人打交道。在与店主交谈时,处处表现得无懈可击。话里话外都是生意，没人能猜出他的真实目的。
“我计划在城里开一家商铺,做长期买卖。”凯莫斜靠在柜台前，态度热络，很容易使人放松警惕，“听说城内空出许多商铺，或许您能帮我介绍？”
见店主转过头来，他特意凑近一些，承诺道：“如果您愿意提供帮助，我会给您回报。”
店主珍妮是鞘翅目虫族，这家旅馆是她的家族生意。自曾祖母时开始经营，到她手里已经有数百年。
珍妮有八个孩子，最小的两个留在旅馆帮忙，其余六人都在第六舰队服役。
常年经营旅馆，她见识过形形色色的客人，警惕性非同一般。
在凯莫套近乎时，她立即心生戒备，总觉得这个贸易星来的蜘蛛笑容虚假，很像是不怀好意。
“你想购买商铺？”珍妮转动高背椅，审视柜台前的男人。
两部机器人从柜台下方探出触角，触角顶端有圆球状的晶体，分明是机器人的复眼。
此刻，四只复眼锁定凯莫，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最好连同土地一并入手。”装作没看出珍妮的审视，凯莫主动说出自己的计划。无论在谁看来，他都是一名合格的商人。
“土地不可能，你最好打消念头。关于商铺，我恰好知道几家。”珍妮快速滑动屏幕，找到正在出售的几家商店，全部是沼泽星人留下，“沼泽星人的商店，他们触犯法律，全都死在星耀城。留下的房屋和货物原封未动。”
珍妮将屏幕转向凯莫，指了指上面的文字。
“你们来得正巧，一天后，城内会举行拍卖，这几家商店都在名录上。如果你有足够的晶币，可以去试试。”
“太感谢您了。”凯莫笑得热情洋溢，如果不是隔着柜台，他大概会拥抱珍妮，“您帮了我大忙！”
“不必客气。”珍妮示意凯莫接入通讯器，将拍卖会的相关内容传输给他。在画面流动时，加重声音提醒道，“到城里做生意，我们都很欢迎。如果是另有所图，例如那些可恶的沼泽星人，下场可不会太好。”
“那是当然。”凯莫目光闪了闪，脸上的笑容始终未变。
待到内容传输完毕，他再次向店主道谢，在柜台上留下两枚晶币。随即回房间叫来几名船员，分散前往城内，提前查看拍卖的商铺。
“总要亲眼看一看，才好做出决定。”当着珍妮的面，凯莫点开通讯器，向船员们分派任务，“商店的大小，座落的位置都很重要。拍卖会上不可能便宜，晶币必须花得有价值。”
“祝您好运！”
目送一行人走出旅馆，店主转身熄灭光屏，打开通讯器，如实上报他们的动向。
“来自贸易星的商人，看似一切正常，言行举止却很可疑。”
治安员接到消息，迅速整理汇总，第一时间送到城主面前。
绯云忙着调动武装飞船，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大致翻过内容就交给秘书处理。
突然想到主城传来的命令，她立刻抬起头，出声叫住对方：“埃米尔，等一下。”
“是，城主。”埃米尔身材高挑，腰肢纤细，走路时脚步轻盈，听不到一点声响。她是一只枯叶蝶，战斗力实属一般，但心思细腻，记忆力非凡，在本职工作上相当出色，一直很受绯云重用。
“这些蜘蛛的情报单独调出来，送去主城。”绯云吩咐道。
“蜘蛛？”埃米尔快速翻阅汇总的情报，查看绯云要求的内容。
“之前抵达的贸易星飞船，那艘船上的商人来自阿玛尔，严珣阁下特别要求关注他们。”绯云说明缘由，将事情交给埃米尔，“派人跟着他们，查清他们在城里都做些什么。”
“是。”埃米尔正色领命，转身离开办公室。
穿过走廊时，枯叶蝶的大脑飞速转动，半分钟内想好腹案，连派遣的人手都分配完毕。
一刻钟后，两队治安员接到命令，他们更改轮值的区域和时间，专门巡逻南城区，也就是凯莫一行人活动的区域。
“盯紧这名商人和他的船员，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明白。”
治安员们关闭通讯，迅速展开行动。
他们抵达巡逻区域时，凯莫和蕾拉正分头行事。打着查看店铺的幌子，众人找遍城南各处，搜寻谷绪可能出现的地点。
船员们分散开，三三两两走在街头，尝试从不同渠道打探消息。
行走大半日，他们遇见不少商人，还有数量可观的赏金猎人，后者显然是为晶币而来。
“有可靠消息，那个黑发少年就在第三区。”
“他曾经在边境城市出现过。那之后没有离开的迹象，很可能藏在卫星城。”
“如果卫星城找不到怎么办？”
“那就去主城。”
“主城，你疯了吗？”
听同伴提到浮光城，多数赏金猎人脸色骤变。
他们爱钱如命，但也珍惜脑袋，绝不会明知是死路还要一头撞进去。
“别说进不去浮光城，就算能进去，我们也不会去找死。”
“你想死随意，千万别拉上我。”
“我也一样，我只想赚晶币。”
“这次赏金赚不到，还可以等下次。如果命都没了，还要晶币做什么，装饰坟墓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堵得提出建议的家伙无话可说。
等他们快步穿过街道，梅丽从幽暗的巷子里走出来。
她站在巷口眺望，瞧见捕鸟蛛就站在对面。
视线隔空相遇，两人都没有交谈的打算，各自转身离开，背向而行，分别消失在街头和街尾。
梅丽的目标是城内的酒馆。她对酒馆的环境最为熟悉，很擅长诱惑贪婪的色鬼和酒徒，从对方口中探听消息。
赏金猎人贪财好色，是最容易下手的对象。
城里来了许多商人，即使是在白天，酒馆里也是人声喧闹，酒客满座。
梅丽推门走进去，不巧遇到几名醉酒的家伙闹事。
房间一角桌椅翻倒，几个壮汉扭打在一起，破坏店内设施，造成不小的混乱。
酒馆的主人用力拍下警铃，数只机械手从屋顶垂下，抓起醉醺醺的酒徒，直接将他们扔出门外。
“麻烦，让一让。”
机械音响起，十分有礼貌。
梅丽让开门前的位置，门外的客人也连忙躲闪，机械手匀速摇摆，闹事的家伙全被丢出店外。
不知是否故意，他们全部摔在一起，叠罗汉一般一个压着一个。
一名深渊星人倒霉透顶，第一个被扔出来，落在最下方。费力挣扎也爬不起身，反而一动不能动，差点被压得断气。
深渊星人体质特殊，他们的身体由粘液组成，像变形人一样没有骨头。长年累月包裹着斗篷，无论炎热寒冷都不会脱掉。
等上方的醉鬼们爬起来，底层的深渊星人已经被压扁，像胶皮一样黏在地上。
“起来。”
熟悉深渊星人的体质，带着几分醉意的同伴踢了踢他，弯腰抓起这块胶皮，提醒道：“再不走，城里的治安员过来，我们都走不掉。”
深渊星人立即膨胀，从胶皮变成一个球体，又在斗篷下长出四肢。
“走。”
他们酒意上头，忘记身处第三区，才敢在酒馆里打架。
现在遇风吹过，大脑清醒几分，马上察觉到情况不妙。再顾不得争出高下对错，在街头一哄而散，赶在治安员到来之前逃之夭夭。
一场冲突顺利解决，酒馆中恢复热闹。
机械手收回屋顶，贴合进建筑，如同装饰品。
八爪机器人摆正桌椅，清理干净地面，在酒桌间快速穿梭。它们的身躯可以随意变形，再小的空隙都能来去自由。
梅丽解开斗篷，漂亮的面孔暴露在光下。
她刻意款摆腰肢，身段妖娆勾魂，一路走向吧台，吸引来大量目光，口哨声此起彼伏。
“美人，赏脸喝一杯？”一名兽人拦住梅丽，色眯眯地看着她。他的同伴坐在一旁，朝梅丽吹着口哨，样子不怀好意。
梅丽的视线扫过几人，在他们腰间的武器稍作停留，当即妩媚一笑：“好啊，不过要你们请我。”
“那是当然。”赏金猎人们抬起手臂，大方地点了最贵的酒。
梅丽坐到几人中间，笑盈盈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引来大声叫好。周围的人似乎见怪不怪，看过两眼就移开视线。
三杯酒后，梅丽和赏金猎人们一起走出酒馆，消失在建筑背后的巷子里。
大概十分钟左右，她独自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抓着几只钱袋，心情颇好地哼着歌，计划前往下一家酒馆。
在她身后，赏金猎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被狠狠揍了一顿，都变得鼻青脸肿。
“该死的，你们怎么没发现她是只狼蛛！”
“你一样没发现，有什么资格埋怨？”
“该被诅咒的狼蛛！”
“她会不会还有同伙？”
此言一出，抱怨和争吵戛然而止。
意识到不能继续留在这里，赏金猎人们迅速从地上爬起来，互相搀扶着走出巷道，用最快的速度远离是非之地。
他们嘴里互相抱怨，却不知道自己足够幸运，至少还能活着离开。
换成十一区，梅丽早就痛下杀手，他们注定会变成一堆碎肉，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黑狼蛛一家接着一家酒馆搜寻，频繁有赏金猎人遭遇抢劫。但不知缘由，无一人找上治安员。
傍晚时分，梅丽走遍城内所有酒馆，始终没得到更多有用的线索。钱袋倒是搜集许多，也算是收获不菲。
离开最后一家酒馆，她正准备返回旅店，一股寒意陡然袭来。
危机感降临，她登时僵在原地，仿佛被天敌锁定，一动也不敢动。
幽暗的巷道里传出脚步声，声音很轻，十分有规律。
日轮沉入地平线，城内点亮路灯，灯光渐次照亮街道，天空中又开始飘落小雨。
雨丝飘洒，缠缠绵绵，缱绻在夜空下。
道路上人流穿梭，行人在雨中加快脚步，不作片刻停留。独留梅丽站在原地，仿佛脱离于外。
脚步声停在身后，恐惧感却未消散，反而骤然增强。
一只苍白的手从身后探出，覆上梅丽的肩膀，引领她消失在人前，自始至终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巷道幽暗寂静，是狼蛛最喜欢的环境。
青苔铺在地面，雨水顺着墙壁滑落，淅淅沥沥连绵不断，在墙角汇成清浅的水洼。
梅丽受到精神力控制，视野发生扭曲，眼前似笼罩一层浓雾，色彩变得凌乱模糊。
来至巷道尽头，谷绪解开桎梏。
浓雾消散，周遭景物变得清晰，梅丽瞬间回到现实。
抬眸看清对面的少年，她迅速匍匐在地，不由自主地打着哆嗦，说不清是激动还是恐惧。
“主人。”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叫我主人？”
谷绪矮下身，单膝撑地。左臂搭在膝盖上，右手钳住梅丽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直视自己的眼睛。
四目相对的一刻，精神力化为钢针，精准穿透梅丽的脑海。
没有丝毫怜香惜玉。
梅丽猛然瞪大双眼，双手抓住长发，眼底爬上血丝，嘴巴张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瑟缩着身子不断颤抖。
“你四处找我，出于什么目的？”
冰冷的声音传入脑海，深藏的记忆被翻找，一幕幕画面倒序流淌，走马灯一般飞速转动。
梅丽出不了声，也无法反抗。
她控制不住身体，虚软地倒在地上。精致的面孔逐渐变形，身体覆上狼蛛的外壳，眼球外凸，口中冒出尖牙。
谷绪扣住梅丽的额头，不断搜寻她的记忆，终于找到有用的东西。
不死城，不死族，附庸种族。
以及不为人知的宝藏，永恒的能源星。
“不死族的附庸？”
片段的画面串联在一起，谷绪发现关键，不由得嗤笑一声。
他松开手，梅丽失去全身力气，无法缓解痛苦，只能趴在潮湿的地面不停喘息。
她勉强抬起头，眼球变成鲜红，声音嘶哑：“主人，黑狼蛛效忠不死族，离开不死城是迫不得已。我们一直在寻找不死族的血脉，从没想过背叛。”
“找到了，又如何？”谷绪缓慢站起身，垂眸看向梅丽。
他背光站在巷道中，面孔隐藏在黑暗下。
两侧墙壁在他身后延伸收窄，暗影掠过，犹如张开的黑翼。
“记忆不会说谎。”谷绪点点额角，神情淡漠，却使人不寒而栗，“一切源于你的大脑，最真实的想法。”
“我……”
“别着急否认，你清楚那只是狡辩。”谷绪继续说道，语气始终平静，“消失的不死城，在背叛中灭亡的种族。你们自诩为忠诚的守护者，却在灾难来临之夜出逃。”
“我不会指责你们，生存是物种的本能。但要强行披上忠诚的外衣，未免使人作呕。”
谷绪没有故意讽刺，他仅是实话实说，道出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你寻找不死族后裔，归根结底是为了生存。”谷绪抬起手腕，指尖在手腕内侧划过，成功吸引梅丽的视线。
“黑狼蛛的力量和生命源于不死族，失去不死族，你们变得虚弱，甚至难以繁衍。依照你的记忆，加尔什城有最后一只白狼蛛，而你，同样是最后一只黑狼蛛。”
话音落地，梅丽脸色惨白。
她低下头，无法强行为自己辩解，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突然感到迷茫，大脑发生错乱。
久远的记忆开始复苏，她终于回想起族人凋零的岁月中，她失去所有，不得不用谎言麻痹和欺骗自己。
夜以继日的寻找，只为能实现守护誓言。
如此，她才不会在绝望中发疯，不会在失去一切的惊恐中泯灭灵魂。
“你恐怕要失望了，我不是你要寻找的族裔。”谷绪再次开口，提及凯莫一行人，“至于你的同伴，我想，我需要和他们见上一面。”
从获取的记忆中推断，这些蜘蛛的目的同样不简单，但和梅丽又有不同。
他们是否还有同伙，梅丽并不清楚。
不希望打草惊蛇，谷绪弯腰靠近梅丽，掌心覆上她的额头。精神力冲击狼蛛的大脑，轻易修改她的记忆。
“走出这条巷道，你将忘记一切。”
“你不曾见过我。”
“你将返回住所，与你的同伴汇合，不使任何人产生怀疑。”
在低语声中，梅丽闭上双眼，疼痛如潮水退去，眼底的鲜红不复存在，身上的甲壳也悉数消失。
谷绪释放精神力，成功隐于暗巷。
梅丽睁开双眼，从地上站起身，径直越过谷绪走出小巷，走进人群中。
她的记忆与半个小时前衔接，成功忘记了身后的一切。
当夜，凯莫和蕾拉等人相继返回旅店，途经梅丽的客房前，发现房门紧闭，门内没有任何声响。
以为她已经休息，众人没有出声打扰，各自返回房间，自始至终没有发现异常。
翌日清晨，卫星城又降下一场小雨。
今天是拍卖会举办的日子，留在城内的商人都向拍卖场聚集，打算买下地段最好的商铺。
凯莫等人也早早起身，蕾拉特地叫上梅丽，邀请她一同前往拍卖场。
“找人也不耽误做生意，这样的机会可遇不可求。”
“拍卖场鱼龙混杂，说不定能得到更多情报。”
众人在旅馆用过早餐，租赁飞行器穿过城内。
距离拍卖场越近，路上的行人越多。与会场相邻的道路上，几乎是水泄不通。
一行人抵达拍卖场时，宏伟的建筑前已经大排长龙。
建筑外能看到不同星系的商人，在等待入场的间隙，兴致勃勃谈论这场盛会。
凯莫等人站到队伍中，梅丽也跟了上去。
他们不失时机与人攀谈，意图套取情报。
蕾拉的视线扫过人群，突然顿了一下。她想继续看，却失去来人身影。
“蕾拉？”
“我好像看见他了。”
“看到谁？”
“我们要找的人。”蕾拉手指右前方，对凯莫说道，“我刚刚看到，他就站在那里。”
“你确定没看错？”
“我确定。”
凯莫凝望蕾拉手指的方向，短暂陷入沉思，随即道：“我们先进去，见机行事。”
“好。”
一行人随队伍走入会场，找到位置坐下。
他们四处张望，视线一次又一次掠过，成功被精神力隔绝，压根没发现谷绪就站在不远处。
少年环抱双臂，背靠墙壁站立，静静地望着他们。眸底浮现暗光，如同凶兽锁定猎物，随时将要大开杀戒。

第70章
白色光焰划过屋顶,灯光渐次点亮，照耀整座会场。
拍卖场内座无虚席。
此次拍卖涉及到第三区所有城镇，凡是沼泽星人留下的房产都在名录之上,吸引来数以千计的商人。
名录中还列出大量拍卖品，绝大多数出自沼泽星人的商店,少部分来自不知名买家。部分拍卖品相当罕见,无论是在巨星出售还是运送到外星系都能卖出高价。
“飞船？”
“武装飞船，出自蛮荒星。”
“这些船都有破损,武器倒是不错。”
“那是什么,海兽？”
“怎么可能？！”
会场中央,三面巨幅光屏凌空悬挂,全方位无死角向众人展示拍卖品。
商铺民居属于沼泽星人,带有显著的沼泽星特征。
武装飞船来自蛮荒星雇佣兵。大多数在战斗中损毁,爆炸后的船体分解拆卸，被当做零件出售。少部分经过修理仍能使用，船上的武器尚算完好。对边缘星系而言，这样的飞船可遇不可求，每一艘都能找到买主。
出现在屏幕中的半条海兽腿尤为引人注目。
商人们纷纷伸长脖子,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个别人打开通讯器,翻阅提前获取的商品名录,从头翻到尾也没找到关于海兽的的记载,自然得不到更多信息。
“不会是遗漏，应该是故意保密。”
“提前泄露出这件拍卖品,参与竞价的人只会更多，会场怕要容纳不下。”
“的确。”
短暂的惊讶之后,商人们逐渐冷静下来，彼此交头接耳,互相窃窃私语。
这件拍卖品让许多人改变计划。
“商铺，飞船，还有海兽，必须全部买下。”
“如果晶币不足，我们可以合作。”
“先拍下这条海兽腿，再以出资分割，绝不能被别人拿走。”
“可以。”
计算过手中资金，接连有人起身离开座位，在会场内寻找合作者，凑到一起商量，迅速结成同盟。
海兽极少会公开拍卖，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错过这一次，天晓得是否还有今天的好运。
“一定要买下来！”
多数人动心不已，纷纷开始行动，凑足大量晶币。余者实力有限，连竞争的门槛都摸不到，只能无奈放弃。
凯莫和蕾拉都对海兽很感兴趣。
两人凑到一起商量，计算过手中晶币，各自联络远在贸易星的族人，希望对方能出借一笔资金，帮助他们拿下这件拍卖品。
“事成之后，分你两成利润。”凯莫着急用钱，向屏幕对面的的堂兄承诺，分给对方可观的利益。
“两成不够，我要五成。”看出他的迫切，凯文狮子大开口，直接就要拿走一半。
凯莫几乎要维持不住笑容。
园蛛秉性贪婪，家族成员皆不例外。
他了解堂兄的作风，也提前做好准备，不承想对方比预期中更加凶狠。
“五成不可能，最多两成半。”
“四成。”
“三成，这是最多。”凯莫斩钉截铁，没有再让步的打算，“不可能再多，否则我宁愿放弃竞价。”
他负责与人竞价，事后去找买家，还要承担运输途中的风险。凯文只出一笔钱就能坐享其成，事情本就不公平。
他不可能任由对方拿走更多。
“凯文，这是我的底线。”
“好吧，三成。”
正如凯莫深谙堂兄的作风，凯文也一样了解凯莫的手段。清楚对方不可能再让利，他没有继续纠缠，答应借出大量晶币。
蕾拉的谈话更加顺利。
对方没要求她让出利润，甚至不需要她还钱，只要求分割部分海兽的肉和骨头。
“我只有这个条件。”路易斯是蕾拉的表兄，他身材纤细，容貌过于精致，常年面无血色，像是弱不禁风。可没人敢小看他，包括蕾拉在内。
他是捕鸟蛛的变种，身上的毒素超过所有同族，一滴就能致命。
“你确定只要这些？”蕾拉再三确认，严肃道，“真的不需要我还钱？”
“不需要。”路易斯靠坐在编织蕾丝的软垫上，手里端着一杯饮料，小口啜饮，下唇染上一抹浅红，“我有很多晶币，这些不算什么。但你必须保证拍卖品真实。不然地话，蕾拉，我会让你回忆起幼年岁月，切身体会到欺骗我的后果。”
路易斯声音柔和，看上去没有任何杀伤力。
蕾拉却神情微变，一阵头皮发麻。
她抬头看向会场中央，果断转动通讯器，调整好角度，将画面对准悬空屏幕，让路易斯亲眼确认。
“就是那个，半条海兽腿。我想拍卖场不会造假。”
“希望如此。”
路易斯痛快借出晶币，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我需要休息。蕾拉，拍卖结束再联络。”
话落，不给蕾拉反应的时间，从另一端切断通讯。
面对熄灭的屏幕，蕾拉敢怒不敢言，有火无处发。
她只能愤懑地咬牙，模糊地嘟囔几声，强压下心中不满，将注意力集中到即将开始的拍卖会上。
随行的船员分散在四周，抓紧时间与人攀谈，千方百计打探情报。可惜得到的线索少之又少，没有人在城内见过谷绪。
黑发种族的确有，但符合通缉令上的形象，迄今为止不见一人。
“如果那么好找，城内的赏金猎人早就赶过去，哪里还轮得到别人。”一名商人哈哈大笑，语气中不乏讥讽。
船员们并不在意。
他们故意表现得不太聪明，专为混淆视听，伪装成觊觎丰厚的赏金，让人误会他们想发一笔横财。
鲁莽，愚蠢，贪财。
这样的形象无往不利，多数人会嘲笑他们，极少会生出戒备，故意对他们隐瞒消息。
时间过得飞快。
不多时，悠扬的乐声响彻会场，悬空屏幕投射光影，光束在会场中心聚合凝实，吸引众人视线。
主持人从二楼飞落，站定在屏幕下，宣告拍卖会正式开启。
商人们立刻结束谈话，迅速在位置上就座。
拍卖会主持人是一名虫族，他身材高挑，四肢尤其长。脸部轮廓瘦削，五官端正，说话时声音洪亮，语调激情澎湃，很容易带动众人情绪。
“现在，请各位看清，依照号码出价。”
主持人简单介绍过流程，随即点开一面光屏，手指在屏幕中滑动。
随着他的动作，悬空光屏变形延展，屏幕中的画面快速分割，一座又一座建筑投射在半空，呈现立体影像。建筑之后是武装飞船等百余种商品，每种都注明底价，并标有单独的号码，方便在座商人出价。
与此同时，大量光屏落入场内，悬浮在参与拍卖的商人面前。
不用扯开嗓子声嘶力竭，只需要动一动手指就能选定拍卖品，和不同的对手展开竞价。
“卫星城的房屋，小镇中的商铺，还有大量未出售的商品，可以一同竞拍。”
“来自蛮荒星的飞船，仅有部分损毁，上面的武器都很完好。只要价格合适，马上就能拥有它们！”
主持人不断拔高声音，蛊惑商人们抬高价格。
为节省时间，拍卖会采取集中竞价，不是一件一件竞拍，而是摆出所有拍卖品，让在场众人同时出价。
这就导致没人知道对手是谁，也不清楚会有多少人和自己竞争。
受到紧张感驱使，不少人直接给出高价。
“九号，十七号，三十六号，一百七十八号……”
随着叫号声响起，半空中的投影陆续熄灭，象征拍卖品已经拍出。
这一幕刺激到众人，竞争变得更加激烈。
在接下来的三个多小时中，所有商铺拍卖一空，封存的商品也各有买主。武装飞船全部卖出高价，拆借的零件也颇受欢迎，多数随飞船搭配出售。
终于，屏幕中剩下最后一件拍卖品，也是最令人期待的一件。
“海兽！”
主持人拔高嗓门，用力挥舞手臂。
光影自头顶垂落，光束漫射，无数光斑飞舞，犹如天女散花。
众人不约而同屏住呼吸，凝视聚合的画面，听到主持人宣布开始，第一时间按下光键。
超过半数的人参与竞价，凯莫和蕾拉就在其中。
在两人身侧，船员们紧张地盯着屏幕，不错过任何数字变化。
相比之下，梅丽显得过于安静。
从走进拍卖会场，到找到位置坐下，她始终保持沉默，不参与任何谈话。纵然有人与她攀谈，她也不作回应。
她的样子有些古怪，却很容易理解。
自入城以来，一行人没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难免会感到沮丧。
凯莫和蕾拉还能想着做生意，梅丽却没有这种诉求。竭尽全力却一无所获，她整个人变得死气沉沉，不说话实属正常。
蜘蛛们忙于竞拍，没有更多心思关注这只黑狼蛛。
梅丽独自坐在一旁，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却没有引来任何猜疑。
殊不知精神力楔成锚点，串联成细长的绳索，丝丝缕缕缠绕住梅丽。她眼中看到的一切，正一点不落地出现在谷绪脑海中，包括凯莫蕾拉与族人的对话。
在无意识间，黑狼蛛沦为一具傀儡。
她自己却一无所知。
会场角落，谷绪藏匿在暗影下，精神力萦绕全身，没人察觉到他的存在。
通过梅丽的眼睛，他摸清这支商队的脉络，节点逐渐变得清晰。
贸易星的蜘蛛家族。
园蛛，捕鸟蛛，都曾效忠不死城。
逃离巨星后，轻松躲过追捕，短短数年就积攒下巨额财富。
“他们可不像忠心的追随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陆续有商人退出竞争，唯有少数人仍在坚持。
三分钟后，竞价数字停止跳跃，一群岩石人胜出。
背靠矿石星，他们个个财大气粗，压根不在意溢价。不管花出多少晶币，他们都要拿下这件拍卖品，带回自己的星球。
“海兽的骨头，我们需要这个。”
最终，屏幕上的数字定格，岩石人得偿所愿。
顾不得旁人的沮丧，他们举臂欢呼，互相拥抱祝贺，兴高采烈地走出座位，迫不及待取回这件拍卖品。
这本不合程序，拍卖场却愿意为他们破例。
半条海兽腿封存在透明的箱子里，由机器人搬运，清晰呈现在灯光下。
见到实物，岩石人情绪激动，其余人也双眼放光。
“真是海兽。”
“新鲜的。”
“实在是少见。”
会场内响起议论声，所有人盯着同一方向，渴望、觊觎、贪婪，种种目光汇聚，暗流悄然生成。
察觉到气氛不对，岩石人对视一眼，当机立断离开会场。
“马上离开。”
“不回旅馆，我们去航空港。”
“今天就返回母星。”
身为拍卖场的大主顾，自然能获得一些特权。
扛起装有海兽腿的箱子，几人从会场侧门离开。
走出拍卖场后，他们马不停蹄直奔航空港，用最快的速度通过身份识别，抓紧登上飞船，启程返回母星。
“我们现在离开，买来的商铺怎么办？”一名岩石人说道。
“反正不会长腿跑掉，可以日后再来接手。目前最重要的是这个。”另一名岩石人拍拍箱子，“我们必须马上离开，以免发生变故。”
这场拍卖会结束，关于海兽的消息肯定瞒不住。
如果不能尽快回到母星，很容易在途中遭遇拦截。假设遇见星盗，损失晶币倒是小事，失去这条海兽腿，之前的努力全会化为乌有。
岩石人离开拍卖场，海兽腿被带走，如同魔咒解除，会场内的气氛顿时缓和。
主持人宣布拍卖结束，获得拍卖品的商人同时收到一份文件，陆续有机器人从头顶飞落，引领他们前往会场二楼。
谷绪走在人群后，通讯器短暂亮起，提醒他去接收晶币。
半条海兽腿，收获的晶币不亚于出售飞船。
看着屏幕中的数字，谷绪开始认真考虑，是否再去捕猎一头海兽，要么就去抓一头星兽。
半条海兽腿都能卖出高价，换成星兽，或许他能换来几颗星球。
商人们陆续离开会场，凯莫和蕾拉率先去往二楼，办理完相关手续，与梅丽等人在拍卖场外汇合。
没有得到海兽腿，两人十分遗憾，但也仅此而已。
谁让他们运气不好，在拍卖场遇到岩石人。
这些家伙拥有矿石星，财富难以计数，和他们竞价罕见能赢，落败倒是常态。
“好在拍下两家商铺，位置都很不错。”
蜘蛛们离开拍卖场，集体登上飞行器。
彼时雨水不断，雨势逐渐增强，天空中隐现雷鸣。
道路前垂挂雨幕，路人都是行色匆匆，为避雨加快速度。
途经一条岔路，飞行器突然发生故障，意外从半空中跌落，飞溅起大片雨水。
“这么回事？”
“能源不足？”
“大概是哪里出了故障。”
附近没有飞行器商店，也没有修理点，众人只能拍摄飞行器的状况发送给商家，其后徒步前行，冒雨返回旅馆。
雨越来越大，雨幕连成片，视野蒙上大片灰雾，逐渐看不清前路。
走出一段距离，道路上的人越来越少，渐渐地，竟然不见一个人影。
“不对！”
发现异样，凯莫和蕾拉同时停下脚步。
两人四下环顾，猛然间发现他们没有走在大路上，而是不知不觉进入一条小巷。
巷道里幽暗狭窄，头顶是一线天井。
墙壁上爬满青苔，块状斑驳，组成扭曲的图案。
脚下汇聚深浅不一的水洼，雨珠落进去，飞溅起大片水花。
凉意侵袭周身，潮湿的水汽中隐藏一股甜香。
这股香气十分独特，使人昏昏欲睡，不知不觉间丧失意识。
船员们接连软倒，有的趴在地上，有的靠坐在墙边，昏沉沉闭上双眼，很快变得不省人事。
凯莫和蕾拉强打起精神，单手撑住墙壁，看到站在雨中的梅丽，不由得睁大双眼。
“是你！”
“为什么？”
梅丽没有回答，她沉默地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如同一尊没有内核的雕塑。
下一刻，她的身体发生变化，四肢扭转拉长，覆上坚硬的甲壳，眼球向外凸出，覆上骇人的血红。嘴边冒出尖牙，毒液悬挂在牙尖，散发出致命的甜香。
凯莫和蕾拉同时后退，没有和她正面对抗。
他们在不知不觉间中毒，身体变得虚软，根本不是梅丽的对手。就算没有中毒，他们也未必打得赢这只黑狼蛛。
两人对视一眼，果断放弃向前突破，一起调头跑向巷道另一端。
蕾拉迈开长腿，轻松超过凯莫。不想刚刚冲出一段距离，她就被迫停住，小心翼翼向后退，目光中满是惊惧。
道路尽头，恐怖的暗影出现在墙上。
先是两只触角，紧接着是巨大的颚，随即是锋利的节肢以及棕红色的身体。
行军蚁。
蕾拉脸色发白，不由自主向后退。
凯莫从身后抵住她，声音微颤：“别动，不能再退了。”
蕾拉寻声回头，登时满脸惊色。
在两人身后，透明的蛛丝穿透小巷，横亘在墙壁之间，将昏迷的船员全部悬挂起来。
雨水挂在蛛丝上，倾斜向下滑落，互相碰撞，继而串连在一起。
梅丽趴在蛛丝上，虎视眈眈盯着他们，只需勾动前肢就能将他们缠进蛛网。
前面堵着凶残的行军蚁，后面是翻脸的黑狼蛛，所有船员陷入昏迷，两人孤立无援，已然是无路可逃。
“为什么？”
“梅丽，是你召唤我们。”
“你打算做什么？”
可惜，他们的问题得不到解答。
南希开始逼近，锋利的节肢敲击地面，发出规律的声响。
梅丽吐出更多蛛丝，结成一张大网。
空间被压缩，蕾拉与凯莫逃脱无望，只能背靠着背，提防来自两面的威胁。
就在这时，天空中雷声轰鸣，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紫红色的电光撕裂云层，照亮幽暗的巷道。
森冷的杀机陡然袭来，凯莫和蕾拉同时一惊，不约而同抬起头，撞见从黑暗中走出的身影。
高挑的身材，苍白的皮肤。
鸦羽一般的头发，一双漆黑的眼睛。
电光落在他身后，少年轻盈踏上蛛网，居高临下俯视两人，眼底窥不出丝毫情绪，却带来可怕的压迫感，莫名使人脊背发凉。
“主人。”
南希和梅丽同时出声。
凯莫悚然一惊，终于从恐惧中回神。
蕾拉下意识攥紧双手，看着谷绪跳下蛛网，轻松扯断蛛丝，瞳孔骤然紧缩。
“你们在找我。”谷绪走到两人对面，漆黑的瞳孔映出他们的面容，声音平静淡漠，“目的是什么？”
“我们是不死族的附庸。”凯莫率先开口，声音紧绷，近乎变得尖利。他设想过多种见到谷绪时的场景，并为此做好准备。然而，眼前的情况不在计划中。
“哦？”谷绪歪了下头，显然不相信他的回答。
不打算浪费更多时间，他突然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扣住凯莫的脖子，轻松扼制他的呼吸。
精神力凝成钢针，精准刺入他的额心。
“我需要答案，真实的答案。”
剧痛陡然袭来，凯莫试图反抗，身体却完全不受控制。
他五官扭曲，双腿不停颤抖。突然间跪倒在地，被迫抬起头，刹那陷入惊惧，脸上出现蜘蛛特征。
怪物。
从凯莫的神情中，谷绪清晰读出这两个字。
必须承认，这是一个准确的用词。
他收紧手指，破天荒勾起嘴角，一抹毫无情感的弧度。
凯莫被精神力束缚，毫无反抗之力。
短短不过几分钟，他的记忆被翻找，隐藏的秘密无所遁形。
“原来如此。”
得到想要的答案，谷绪放开凯莫，视线转向蕾拉。
捕鸟蛛骇然失色，她拼命变换形态，庞大的身躯出现在巷子里，凶猛扑向谷绪。
不等她靠近目标，可怕的力量从身后袭来，行军蚁的节肢穿透捕鸟蛛的腹部，将她砸向墙壁。
一下接着一下，砰砰声接连不断。
银腹狼蛛跳出谷绪的口袋，精准落到蕾拉头顶。细长的前足擦了擦毒牙，轻松咬穿捕鸟蛛的外壳。
捕鸟蛛剧烈挣扎，却使毒素加快蔓延。她的身体迅速僵硬，距离死亡仅一步之遥。
谷绪抬手按住蕾拉的头顶，释放精神力，读取她的记忆。
“投机者。”
他们和狼蛛不同，不需要依靠不死族获取力量，种族也没有灭绝的危机。
他们寻找谷绪的目的不是效忠，而是要伪装获取他的信任，找到传说中的财富，再寻机杀死他。
“不死族理应永远消失。”
这是园蛛和捕鸟蛛共同的想法。
“窃取不死族的财富，还要灭绝不死族的血脉。”亚娜的光影突然闪现，绕着地上的蜘蛛转过一圈，唾弃道，“忘恩负义的无耻小人。”
获悉对方的真实目的，谷绪没有立刻杀死他们，而是用精神力打下烙印，如梅丽一般制造出更多傀儡。
“你打算做什么？”看着他的动作，亚娜心生好奇。
“物尽其用。”谷绪打了个响指，南希放开捕鸟蛛，银腹狼蛛爬回他的口袋。
梅丽收回蛛丝，解除原始形态，安静地站在原地。
昏迷的船员落到地上，仍旧不省人事。
“我决定去一次阿玛尔星。”谷绪单手插进口袋，指尖擦过银腹狼蛛的背，轻轻按压一下。
无论他是不是不死族，这些人都给他造成困扰，带给他不小的麻烦。
他讨厌麻烦。
扰人的因素应该从源头掐灭，让他们彻底消失，永远不复存在。

第71章
雷鸣阵阵,暴雨倾盆。
水幕覆盖大地，恰似银河倒泻，充斥天地之间。
凯莫从昏迷中苏醒,发现自己站在十足路口，身后是关闭的拍卖场,前方是穿梭的行人。
飞行器停靠在右手边,蕾拉和船员们聚集在一起，都在左顾右盼,一脸茫然。
记忆出现空白,被强行抹去一部分。
走出拍卖场后都经历过什么,他们没有任何记忆,好似直接从脑海中挖除。
然而,细长渗血的勒痕,以及身体上大片淤青，再再显示他们经历过一场战斗，亦或是绑架和拷问。
没有消除这些痕迹，好似专为让他们发现。
“我们被盯上了。”
“究竟是赏金猎人，还是隐藏的星盗？”
“或者另有他人？”
蕾拉单手按住右脑,长发遮盖下,她摸到一个咬痕。伤口还很新,破损处仍在流血,参考捕鸟蛛强悍的恢复力，证明距离她被咬伤不超过十分钟。
“会不会是我们在找的人？”一名船员忽然开口。
他仅仅是猜测,却成功让众人愣住。
“如果是这样，事情会很糟糕。”凯莫用力搓了搓脸,抬头望见有治安员飞过来，意识到他们停留的时间太长,卡在路口影响交通，当即让众人登上飞行器。
“先回旅馆。”
假设真是不死族，对方的举动分明是一种警告，带有明显的敌意。继续找下去很难达成目的，还可能进一步激怒对方。
下一步该如何行动，他们需要从长计议。
蜘蛛们登上飞行器，梅丽缀在队伍最后，始终没有参与众人的讨论，表现得不太合群。
没时间关注她的异常，凯莫和蕾拉加速穿过街道，返回之前入住的旅馆。
他们需要换一身干爽的衣物，抓紧吃些东西，处理好身上的伤口。如此才好商量接下来的计划。
“如果，我是说如果，那个不死族想杀死我们，我们是否该马上离开？”蕾拉驾驶飞行器靠近凯莫，压低声音说道。
“我需要想一想。”凯莫的回答模棱两可，证明他也拿不定主意。
“我们是否该联络家族？长者们应该会有建议。”蕾拉提议道。
“暂时不必。”凯莫否决了蕾拉的提议，“族群里不止有一个声音。如果事情传播开，无论成功与否，我们都会陷入麻烦。”
“你说得对。”蕾拉皱了下眉，放弃向家族求助的念头。
途经一条小巷，蕾拉突然感到一阵心悸。
按照平日里的习惯，她本该上前一探究竟。但不知为何，恐惧和压抑陡然袭来，驱使她移开目光，装作无事发生。
蕾拉继续前行，一度加快速度，只为远离让她不安的地点。
蜘蛛们远去后，两道身影出现在巷口。
谷绪靠在墙边，目送飞行器转过街口，对行军蚁说道：“南希，你暂时留在卫星城，盯紧他们，确认是否有人与他们碰面。”
“遵命，主人。”
“关于那只黑狼蛛，”谷绪顿了顿，漆黑的瞳孔一片幽暗，“如果她想潜逃，立刻杀了她。”
“是。”
见谷绪没有更多吩咐，南希拉起兜帽走入雨中，追逐消失在前方的队伍。
雨越来越大，道路上的行人却不见减少。
谷绪在巷口停留片刻，正打算离开卫星城，腕上的通讯器忽然发出微光，严珣从主城发来消息，内容让他愣了一下。
赏花？
下雨天赏花？
怪异感油然而生，谷绪不知该作何回应。
光幕中，银发指挥官微微笑着，置身花海边缘，背后盛放姹紫嫣红，在雨中美不胜收。
是花，也是人。
可惜的是，谷绪缺少发现美的眼睛。
“月光花即将盛放，花期仅有一天。”透过屏幕，严珣捕捉到谷绪一瞬间的情绪变化，觉得相当有趣，笑容愈发欢快，“错过今夜，就需要再等十年。”
“我对赏花没有兴趣。”谷绪实话实说。有这些时间，他宁肯做点别的。
“月光花能够滋养精神力。”严珣弯腰掐断一枚花苞，碾碎在掌心，任由鲜红的汁液流淌过指缝，如同鲜血，“你难道不想试一试吗？”
严珣不会在这件事上开玩笑。
谷绪思量片刻，终于改变主意：“我会回去。”
“期待你的归来。”丢开残存的花萼，严珣笑着向谷绪颔首，随即切断通讯。
光屏熄灭的一刻，凉风席卷花海，花枝摇曳，缤纷色彩层层叠叠，以白色城堡为中心向外荡开，掀起层层波浪。
一道光影闪现，查姆出现在雨中。金色文字链穿梭交错，缠绕在她周身，仿佛星环。
迥异于平日里的活泼，今天的她格外严肃。
“严珣，我截获一段信息，需要让你知道。”
“什么？”
“执政官安德烈强夺大量武装飞船，全部来自议员。”
查姆双臂舒展，文字链拆散重组，光屏在花海中展开。
屏幕中，白光碰撞爆裂，线流激荡，恰似万千银蛇狂舞。
武装飞船遭受入侵，设定程序开启自爆，却被强行压制。在变成一堆乱码前，程序留下十秒画面，被查姆意外截获。
“智脑，一部等级高于我的智脑。”画面定格在最后，白光爆闪，光中出现一只透明的手，轻而易举掌控飞船，粉碎自爆程序。
严珣抬手接住一捧雨水，凝视水珠流过掌心，顺着指尖落进花海。
他攥紧手指，眼底闪过一抹异样。
“据我所知，等级比你更高的智脑只有两部。”
一部属于十二区监狱，伊戈尔启动无果，不确定是否依旧存在。
另一部属于舰队总指挥齐麟。早在齐麟身亡时，智脑就随他一同消失，多数观点认为已经损毁。
“你能否获取更多画面？”
“暂时不行。”
查姆倍觉懊恼。
找到严珣之前，她做过多次努力，可惜一次也没能成功。
之所以能截获这段画面，一来是机缘巧合，二来是她曾入侵这艘武装飞船，在程序留有后门。
她尝试获取更多信息，奈何缺乏条件，始终未能如愿。
“我在搜集信息时，差点被对方发现。”查姆顿了一下，认为这样说并不准确，“不，应该说对方已经发现我。他试图抓住我，辛亏我跑得快。”
严珣看向查姆，意外于她此刻的情绪，诧异道：“查姆，你在害怕？”
“是的。”查姆没有否认，道出她最真实的感受，“他企图抓住我，不单是为困住我，更像要吞噬我。”
“吞噬你？”
“很不可思议，对吧？”查姆飞近严珣，回忆当时的情形，光影有片刻不稳，“智脑的战斗存在规则，顶多被摧毁沦为乱码。可这个家伙，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像一个掠食者，无视任何规则，乐于践踏同类，让我感到恐惧和厌恶。”
查姆抱紧双臂，文字链迅速收缩，严密包裹她全身。
很少有人事物能让她感到害怕，这部智脑是特例。
在恐惧背后，她隐隐感到熟悉，总觉得自己认识他。可无法进一步比对，不能马上找出相关记录。
“严珣，你最好提醒那个黑发美人，保护好他身边的智脑。”查姆截取一段画面，传输进严珣的通讯器，“万一不走运遭到这个家伙，千万要避开，有多远跑多远。”
损毁成一堆乱码，依然有重建的机会。
万一被吞掉，被对方粉碎吸纳，将会彻底消失，再不可能重生。
“我会的。”
严珣接受查姆的建议，转身走向城堡。
白光氤氲在他四周，雨水遇光自动滑开，无法沾湿分毫。
大厅内灯光辉煌，鲜花插在瓶中，并列摆放在长桌中央。
机器人从墙角滑出，清扫飘入室内的雨水，确保地板整洁如新，纤尘不染。
严珣穿过大厅，准备登上楼梯，通讯器忽然闪烁。
他随手点开光屏，看清屏幕中的面孔，不禁挑眉道：“我应该称你伯兰特，还是伊戈尔？”
“随意。”伊戈尔身处一间华丽的舱室，独自靠坐在沙发，架起一双长腿，手中摇晃着酒杯，貌似心情颇佳。
伯兰特的谨慎和疑心发挥在方方面面。
和卡富尔城内的府邸一样，他的飞船经过改造，指挥舱采取特殊结构，指挥椅被透明材料罩住，除了他自己，任何人都无法靠近。
休息室配备严密防护，监视器遍布走廊。未经允许闯入，立刻会被射成筛子。
现如今，这些改造全都方便了伊戈尔。
飞船离开卡富尔城，他仿效伯兰特行事，时刻表现得疑神疑鬼，不与任何人交流，只在必要时下达命令，没有引来任何怀疑。
飞船航行数日，再过几个小时就会进入第八区。
他又一次接到来自执政官的问候，在交谈中获得重要情报，当即给严珣发来通话。
“我有重要的消息。”伊戈尔放下酒杯，向后靠向沙发，保持伯兰特的面容，瞳孔却发生变化，沉淀长者的智慧。
“什么消息？”
“在之前的议会会议上，安德烈强势弹压质疑，投靠荷斯的议员险些丧命。”
“墨菲？”严珣脑海中闪过一张面孔，名字脱口而出。
“就是他。”伊戈尔不意外严珣会知道这件事，继续说道，“会议中途，安德烈扣押全部议员，强行将他们留在议会大厦。以目前的情况，质询的计划恐怕要搁浅。”
严珣没有继续去往高层，而是转身返回大厅，拉开高背椅坐下。
“这不算大问题。安德烈不可能永远关着他们，何况还有各区治安官。半数以上治安官提出要求，执政官一样要走上质询台。”
严珣所言符合法理，历史上曾有先例。
一旦议会无法正常运行，由各区治安官发起倡议，甚至可以对执政官进行弹劾。
安德烈继续一意孤行，相信会有更多人站到他的对立面。
“第二区，第三区，十一区。”严珣逐一例举，撇开陷入混乱的第六区，只要再增加几个席位就能达到半数，足以越过议会向安德烈发起质询。
“第九区的泰娅可以争取，成功的可能性很大。还有十二区，喻非与我们立场相悖，但他同样不满安德烈。”
“的确是这样。”伊戈尔表示赞同，“我即将见到拉哈德，相信第八区也不会变成阻碍。但我担心另一件事。”
“担心安德烈会突然动手？”严珣直接挑明。
“没错。”伊戈尔目光晦暗，手指擦过下巴，眼底涌出杀机，“我们真该早点杀死他。”
“我尝试过，可惜没有成功。”严珣耸了耸肩，语气颇为遗憾。
仅差一步之遥就能铲除目标，却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在妨碍他。
他确定那股力量不属于安德烈，究竟是谁，他迄今也没有头绪。
“战争注定开启，很可能会旷日持久，却未必是一件坏事。”严珣话锋一转，撑着下巴看向光屏，手指轻击桌面，“正如帝政时代消亡，彻底的粉碎才会有新生。”
新生？
伊戈尔垂下眼帘，笑意微冷。
无论新生还是消亡，于他而言都无关紧要。
他追寻的只有毁灭。
最后的时刻来临，当黑雾吞噬星球，破灭的烈火焚烧一切，那种景象一定很美。
“有一件事，伊戈尔，我想你需要知道。”严珣清楚伊戈尔在想些什么，但就目前为止，两人仍可以合作。他撇开针对安德烈的计划，转而提到智脑截获的消息，“查姆发现安德烈身边有高级智脑，等级高于她，存在吞噬倾向。你是否知道这部智脑？”
伊戈尔短暂思索，随后摇了摇头：“我无法给出答案。”
高于查姆的智脑，据他所知仅有两部，都不符合严珣口中的形容。
“那么，换一种假设。”严珣靠向高背椅，提出另一种可能，“生命会发生进化，智脑会否修改自身，例如改变行为模式，生成截然相反的性格？”
“这怎么……”伊戈尔刚打算反驳，话到一半忽然停住。设想某种可能，他无法否定严珣的猜测。
“如果你的猜测成立，这件事会相当棘手。”
伊戈尔捏了捏额角。
十二区监狱的智脑融入缔造者的记忆，从生成时就具备人格，凌驾于绝大多数智脑之上。若言颠覆行为，可能性或许有，但绝对不超过三成。
关于齐麟的智脑，伊戈尔无法断言。
“赫里斯是一部很有性格的智脑。”伊戈尔曾参与研发智脑，对所有高级智脑都有一定了解。赫里斯是智脑中的佼佼者，否则也不会配备给齐麟。
“正如查姆选择了你，也是赫里斯主动选择齐麟。但是，对于这部智脑，我一直持保留态度。他太聪明了，过分追求强大，行事难以预判。”
这种特质极其契合战场。
巨星舰队频繁对外作战时，赫里斯发挥巨大作用，和齐麟总能配合默契。进入和平时期，他仍无法改变行为模式，时常会造成麻烦。
“我不能断言这部智脑究竟是谁，也有可能是安德烈非法创造。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到他，亲自面对他。”伊戈尔认真给出答案。
“我明白了。”
在两人说话时，伊戈尔乘坐的飞船顺利越过边境，进入第八区境内。依照目前的航行速度，数个小时后就将抵达陨铁城。
交流完最新情报，预设下一步行动，两人结束通话。
伊戈尔的影像消失在屏幕中，严珣关闭通讯器，双手交握抵在唇边，长久陷入沉思。
“查姆。”
“什么事？”
“调出总指挥遇难的资料。”
“是。”
智脑感到奇怪，却还是铺开画面。
黑暗的宇宙中，白光爆裂，战舰在光中解体，变得支离破碎。
“这是一场阴谋，多方势力参与其中。可就算落入陷阱，以旗舰的反应能力和船上火力也不该仓促落败。”
如果船上有内应，存在不被人知的背叛者，那一切都有了解释。
“赫里斯。”
严珣凝视屏幕中的画面，看着战舰重复爆裂，白光一次又一次覆上他的双眼，紫罗兰色的瞳孔浮现暗色，凝聚骇人的风暴。
是夜，谷绪从卫星城返回。
飞行器垂直升高，穿梭在雨中。下方的城市逐渐缩小，变成平原中的一枚光斑。
浮光城矗立在半空，城内明光闪烁，却显得异常空旷，除了驻扎在船坞的舰队成员，再不见一个人影。
飞行器接近城市上空，立即有机械虫起飞，振翅拦截入城通道。
红光漫射，交错成网。
光网精准覆盖飞行器，扫描过谷绪全身。
“通过识别。”
机械音响起，宣告警报解除。机械虫各自飞离，谷绪被允许进入城内。
飞行器在城内穿行，两侧建筑寂静无声，唯有路灯频繁闪烁，照亮通向城南的道路。
治安官府邸座落在雨中，白色城堡被烟雨笼罩，花海中萦绕白雾，朦朦胧胧，如梦似幻。
飞行器抵近城堡前，恰遇泉池喷涌出水帘。
水珠洋洋洒洒，和雨水碰撞，透明的水环在半空生成，笼罩下方水池。
池水上方浮现微光，凶兽的幻影再次出现，立于半空昂首咆哮，从四面拱卫空间门。
飞行器降落时，城堡大门向内开启。
严珣出现在门后，黑色外套刺绣银纹，下摆长至膝盖，与长靴边缘平齐。腰间勒一条宽带，带扣镶嵌晶石，色泽明亮，流光溢彩。
谷绪走出飞行器，几步来至泉池前。
夜色渐深，浮光城增强防护罩，透明的屏障覆盖整座城市，隔绝冷风和雨水。水流冲刷过屏障外，再不见一滴落入城内。
“欢迎回来。”严珣走出城堡，靴根踏过台阶，发出清脆声响，如同音符在空气中流淌。
乌云堆积，严密遮挡天空，月辉无法洒落大地，却不能阻止花海绽放。
严珣来到谷绪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转动他的身体，让他正面城堡西侧的花海。
“花要开了。”
伴随着低语声，白色光翼舒张，严珣带着谷绪飞上半空。
悬浮在花海中央，能清晰望见铺展的色彩。
“我希望，能向你展示这一切。”
声音靠近谷绪耳畔，谷绪的反应相当直接，反手抓住一捧银发，猛然向前一扯，轻松甩开严珣。
他在半空中下落，径直落入花海，四周飞起大片花瓣。
严珣俯身追过来，没有靠得太近，悬于近处与他对视。双翼缓慢振动，边缘浮现柔和光晕。
月光花绚烂绽放，压下万千色泽，皎白覆满大地。
谷绪站在花海中央，展望这一幕奇景。
花海中荡漾微风，花丛中飞起点点白光，是无数飞散的花瓣。花瓣绵延铺展，萦绕在半空，好似银河倒悬。
严珣抓住一捧光，送至谷绪面前。
修长的手指展开，光点盘旋上升，花瓣轻盈飞舞。微光融入谷绪体内，能量汇聚流淌，不亚于吸收能量石。
“感觉到了吗？”
严珣收拢光翼，落到谷绪对面。
他再次握住一捧光，看着花瓣飞出掌心，洒落大片银辉。
“月光花的能量十分特殊，只有原始种族才能吸收。换成别的族裔，这种能量会变成剧毒，带来无尽的痛苦。”
“原始种族？”谷绪抬眸看向严珣，难得生出一丝探寻。
“例如我，例如费岚。”
微风拂过，一朵花瓣落在严珣唇边，被他轻轻咬住。
银发垂落，他弯腰靠近谷绪，微凉的气息拂过谷绪耳畔，声音柔和，诱人沉沦。
“以及不死族。”

第72章
不死城,不死族。
湮灭在地底的城市，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族群。
谷绪展望花海，触碰萦绕四周的花瓣,一捧接一捧握入掌心。感受到能量在体内涌动，精神力为之跳跃。
丰沛的能量,独特的存在。
于绝大多数种族而言,却与毒药无异。
“亲爱的，你是否曾想过,你的父亲和他的血亲完全不像？”
严珣微微俯身,带着凉意的指尖划过谷绪的前额和眼角,在他的唇畔轻点：“发色,肤色,五官轮廓,还有眼睛。”
指尖回到谷绪眼角，尚未及落下，手腕忽然被握住，力量大到能捏碎他的骨头。
严珣依旧在笑，没有丝毫挣脱的意图。
他欺身靠得更近,深深望进谷绪眼底,出口的每一个字都蕴含深意。
“不死城沉入地下,不死族随城市灭亡。然而,千百年间，时常有血脉后裔重现的传说,只是始终未经证实。”
柔和的声音流经风中，在花海中徜徉,如同一曲神秘的咏叹调，推开岁月的大门,寻觅历史的真相。
“不要着急否认，认真想一想。”
道出这番话，严珣牵起谷绪的右手，指腹擦过本该佩戴指环的位置，俯身落下轻吻。
气息拂过，一触即离。
雨水忽然停了。
浓重的乌云绽开缝隙，清冷的月辉自天空洒落，投入花海之中，与白光相映，氤氲起大片纱雾。
夜色迷离，繁花醉人，好似人间仙境。
月光停留片刻，云层再次合拢，遮住整片天空。
狂风骤起，浓云密布，电闪雷鸣重现。雨水再次落下，飘飘洒洒，覆盖平原腹地。
花海中银光飘浮，星星点点绵延串联。
月光花在风中摇曳，生机勃勃，皎白夺目，与黑暗的雨夜形成鲜明对比。
森冷，阴翳。
皎洁，光明。
置身于极端矛盾之中，谷绪短暂陷入迷茫，一时间忘记推开严珣。
一阵花香飘入鼻端，他骤然间回神，望向对面的银发指挥官，不禁皱了下眉。
他突然意识到，严珣总是能挑动他的心绪。
无论积极还是消极，突然的情绪起伏难以抑制。对他而言，这绝称不上使人愉快。
不确定的因素，未知的麻烦，理应彻底清除。
谷绪眼底溢出森冷，对上紫罗兰色的眸子，杀意毕现，凶狠毫不隐藏。
“亲爱的，你想杀了我。”
严珣的语气十分愉悦。
任由谷绪收回手，他倾身靠得更近，气息拂过谷绪的嘴角，眼底盈满笑意。
银色光翼在背后舒展，他惊险避开袭来劲风，翻身飞落到谷绪身后。
双翼合拢，禁锢谷绪的行动，单臂环住谷绪的腰，另一只手托起他的下巴，精神力化作绳索牢牢缠绕住他。
“我曾经说过，你杀不死我，至少现在不能。”
尾音带着笑意，如同看不见的钩子。
冰凉的唇落下，柔情缠绵，陡然间化为凶狠撕咬。
血丝顺着唇角滑落，尖锐的獠牙刺破皮肤，舌尖尝到一丝腥甜。
下一刻，谷绪的精神力猛然爆发，顷刻震碎桎梏，熔岩般冲击花海。
他单手扯开腰间的胳膊，反身扣住严珣的脖颈，舌尖舔过嘴角，将严珣高高举起，继而压入花海。
花枝折断，汇聚成清脆声响。
花瓣碎裂，在风中凌乱飞舞。
光翼未来得及收拢，铺开在花丛中。长发在花间散落，一缕纠缠外套领口，突显脆弱的颈项。
凌乱，昳丽，像一只折翼的鸟，引发内心最深处的暴虐。
谷绪压低身体，漆黑的眼底充斥暴戾。
只需要收紧手指，他就能结束这一切，消除让他烦躁的因素。
严珣没有挣扎，杀意使他格外兴奋。
乱发遮挡下，双耳长出轻薄的骨翼，额心和眼角覆上银纹。唇色愈发鲜红，瞳孔好似水晶，溢满惊心的狂热。
他抬手覆上谷绪的眼角，指尖描摹若隐若现的暗纹，笑意在谷绪眼底放大，如同蛊惑世间灵魂的魅魔。
“亲爱的，你可真漂亮，我为你着迷。”
声音仿若轻叹，光翼同时虚化，自边缘散落成万千光斑，与飘扬的花瓣纠缠。
谷绪俯视严珣，手指危险收紧，杀戮仅在一念之间。
严珣仍然在笑，柔情，肆意，圣洁，疯狂。矛盾的气质在他身上撕扯，无法预判，难以捉摸，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意外地，谷绪突然松开手，一瞬间收起杀意，重新变得面无表情。他嘴角的伤口已经愈合，抹去残存的血色，看不出半点痕迹。
严珣缓慢坐起身，仰视谷绪，并不着急离开花丛。
他随意支起一条长腿，单手捻起盛放的鲜花，低头轻嗅花香，笑意盈盈，眸光仿佛带着钩子。
“亲爱的，不杀我了吗？”他笑着咬碎花瓣，抬眸凝视谷绪，夸张叹息，“真是遗憾。”
“疯子。”
严珣笑不可抑，肩膀不停抖动，长发在背后乱颤。发尾落入花丛，银辉散落开，比月光更加夺目。
终于笑够了，他从地上一跃而起，浮夸地向谷绪弯腰，诚恳说道：“我为失礼道歉。”
态度转变得太快，行为无法以常理衡量，真诚演绎出虚假。
谷绪没有任何回应，选择沉默以对。
严珣并不在意，退后一步双臂舒展，精神力聚成狂风，瞬间席卷整片花海。
数不清的花瓣脱离花萼，随风扶摇直上，尽数揉碎在风中。
光芒闪烁，星星点点聚集，汇成狂暴的能量，缠绕花海中的两人，分别流入他们体内，与血脉力量彻底融合。
盛放的花朵在风中消失，只余光秃秃的花枝。
新的花苞渐次生长，大面积冒出土层，填补缺失的空隙。
在花海弥合之前，花枝下有亮色呈现，晶莹剔透，夺人眼球。
谷绪矮身挖开泥土，发现花丛中埋藏大量能量石。
准确来说，严珣的花园，他的城堡，乃至整座浮光城，就是建造在能量石之上。
“城市的地基是能量石。”严珣不介意秘密被发现，手指抵在唇边，妩媚地笑弯双眼，“采自古老的能源星，是不死族送给我祖先的礼物。”
“礼物？”
能打造一座城市的能量石，绝对是大手笔，挖空一颗能源星都有可能。
仅仅是礼物？
“我的祖先曾和不死族并肩作战，共同守护这颗星球。”严珣用手指梳拢长发，摘掉发间的花瓣，指腹轻捻随意转动，轻轻用力碾碎洁白，“后来不死城消失，不死族陨灭，曾经的荣光也不复存在。”
严珣的笑容逐渐消失，眼底闪过一抹晦暗。
“原始种族正在消失，终有一天，我们会彻底消亡。多么讽刺，这颗星球本该属于我们。”
声音融入风中，暴雨渐渐止歇。
滑过屏障的雨帘开始变薄，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去，可惜夜空依旧漆黑，始终不见星月踪影。
凉风萦绕，谷绪静立在夜空下，被突来的静谧包围，许久没有出声。
卫星城旅馆内，凯莫和蕾拉都是彻夜未眠。
两人关起门来商议，分析应该留下还是马上走人，始终拿不定主意。
“我们之前预估错误，继续留下来，很可能遭遇未知风险。”凯莫经过深思熟虑，更倾向立即启程，“我们最好先离开。”
“不死族消失太久，这是唯一的机会。如果他真是不死族，一定知道宝藏下落。只差最后一步，难道我们就这样放弃？”蕾拉很不甘心。
“小声一点！”凯莫迅速看向房门，快步靠近墙壁仔细听，没有发现任何异状，才对蕾拉厉声道，“秘密最好烂在肚子里！还有，那只黑狼蛛就在隔壁，你难道想被她发现？”
“我们知道的，黑狼蛛未必不知道。”蕾拉对凯莫的谨慎嗤之以鼻，“我们背弃不死族，黑狼蛛也是一样。他们比我们更加无耻，沽名钓誉，伪装忠诚……”
“行了！”凯莫打断蕾拉的话，制止她再说下去，“今后还会用到她，没必要撕破脸。”
蕾拉却持有不同意见：“依我来看，你的顾忌没有必要。”
“你是什么意思？”凯莫皱眉看向蕾拉，揣测她的弦外之音。
“当然是这样。”蕾拉单手划过脖颈，暗示的意味再明显不过，“先解决掉她，再去加尔什杀死那只白狼蛛，返回阿玛尔星后封锁消息，避免更多人知道这个不死族。这样一来，无论他是死是活，我们都能从容应对，另外进行布置。”
在蕾拉看来，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他是个逃犯，针对他的通缉令和悬赏令到处都是，他不可能永远藏匿。”
假使谷绪身亡，宝藏的秘密永远隐藏，他们得不到，别人也是一样。
如果他侥幸逃过追捕，迟早会离开巨星。他们可以选择暗中埋伏，纠集更多人手，杀死他的把握更大，完全不必像现在一样束手束脚。
“杀死梅丽？”凯莫有短暂迟疑。
“怎么，舍不得？”蕾拉抱臂讥讽，以轻蔑的姿态审视凯莫，“别忘了，你是一只园蛛，黑狼蛛再落魄也不会看上你。趁早别做梦，务实一些。”
“住口！”凯莫怒叱蕾拉。
“我在好心提醒你，凯莫。”蕾拉嗤笑一声，从椅子上站起身，随意挥动两下手臂，影子在身后拉长，赫然是恐怖的捕鸟蛛形状。
“我让你闭嘴！”凯莫突然暴怒，出其不意发起攻击。
蕾拉侧身避开袭来的蛛丝，前臂变成锋利的节肢，尖端抵住凯莫的脖颈，向前递出就能穿过他的脖子。
“凯莫，我只说一次，你最好听清楚，”蕾拉眼球外凸，隆成恐怖的复眼。锋利的毒牙冒出嘴唇，危险且致命，“我们是合作关系，你没有资格命令我，更不要妄图挑衅我，否则，你知道后果。”
凯莫脸色铁青，受迫于捕鸟蛛的威胁，一动也不能动。
“明白了吗？”蕾拉逼问道。
“……是。”
得到想要的回答，无视对方扭曲的表情，蕾拉收回节肢，解除原始形态。
看一眼时间，她决定返回房间。
临走之前，她再次看向凯莫，警告道：“我同意你的计划，尽快动身离开巨星。同样的，你必须采纳我的建议，杀死那两只狼蛛，确保万无一失。”
“好。”凯莫咬牙切齿。
他清楚地知道，蕾拉的考虑完全正确。
可他的心中却像有烈火燃烧，未知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使他无法静心思考，暴躁和不满取代理智，专为反对而反对，和平日里截然不同。
这不像他。
简直像被另一个人控制。
被控制？
凯莫悚然一惊，即将捕捉到真相，大脑陡然一阵刺痛。
疼痛不断加剧，他发不出丁点声音，眼睁睁看着房门关闭，眼前一黑，昏倒在床上不省人事。
房间外，蕾拉穿过走廊，突然脚步一顿，单手按住墙壁，另一只手压住右脑，触碰藏在头发下的伤口，只觉一阵刺痛。
伤口不再流血，已经开始结痂。疼痛却不曾减少，始终折磨着她，让她的脾气更加暴躁。
她绝望战斗和杀戮。
双手染满鲜血，享受撕裂目标的乐趣，总能使她情绪缓和。
蕾拉靠墙站了片刻，疼痛感终于减轻。
她转头看向梅丽所在的客房，此时房门紧闭，看不到室内情形，不知门后的人是入睡还是醒着。
“不着急，还不到动手的时候。”蕾拉用力按压伤口，自虐一般烙印疼痛感。她举目看向走廊尽头，正好撞见墙头的监视器。
在卫星城不方便下手，旅馆内更加不行。
最好的时机是离开第三区，飞船航行途中杀死那只黑狼蛛，将她的尸体丢进海里，自然能完美地解决一切。
监视器闪烁红光，往复扫描数次。
蕾拉没有在走廊久留，快速越过两间客房，回到自己入住的房间。
她离开不久，梅丽的客房传出动静。
紧闭的房门打开一道缝隙，门后闪过一只眼睛。黑狼蛛谨慎地看向门外，视线停顿片刻，再次隐藏于门后。
门扉合拢，碰撞声低不可闻。
房间内没有开灯，黑暗藏匿梅丽的身影，也掩盖了她眼中的杀机。
“想要杀死我？”梅丽喃喃自语，手指刮擦门板，用力向下一划，留下刺耳的切割声。
盯着门上的划痕，黑狼蛛目光阴狠，毒液溢出牙尖。
想对她动手，真是异想天开。
那就不妨看一看，最后死的会是谁！
同样的暗夜，一艘飞船进入第八区，经过数日航行抵达陨铁城。
飞船发出讯号，光束穿透暗夜，落入座落在地裂中的城市。
经历过谷绪和星蛾的袭击，陨铁城加强对外排查。外城增加数支巡逻队伍，治安员和雇佣兵日夜轮换，不放过任何漏网之鱼。
“十一区治安官伯兰特。”
飞船悬停在半空，通报来人身份。
十余部飞行器从外城升空，治安员意图登船检查，却被船上人员严词拒绝。
“通报拉哈德，让他亲自来见我。”伊戈尔模仿伯兰特，一举一动惟妙惟肖，找不出任何破绽。
伯兰特行事谨慎，从不允许外人登船。他的拒绝在情理之中。
治安员肩负重任，不能打破规矩，更不可能立刻放行，双方很快陷入僵持。
拉哈德得知消息，立即从内城赶来，亲自出面迎接伯兰特，打破凝滞的气氛。
“伯兰特，你总是太过小心。”拉哈德一边说一边示意治安员退后，允许飞船降落。
陨铁城罕见允许外来飞船进入，无论内城还是外城。今天为伯兰特破例，足见他对这场会面的重视程度。
飞船停靠在外城，舱门打开，伊戈尔顺着履带滑出。
听到拉哈德的调侃，他表现得很不高兴，上前两步同拉哈德握手，皮笑肉不笑说道：“我有不祥的预感，若非执政官下达命令，我不会离开卡富尔城，更不会来见你。拉哈德，你最好对我客气一些。”
“一段时间不见，伯兰特，你的脾气见长。”拉哈德惊讶道。
“如果你整日被危机困扰，夜里睡不着，还被强迫离开安全的府邸，你也会像我一样。”伊戈尔抱怨不休，将怨气和不满表现得淋漓尽致。
一番唱作俱佳，彻底打消拉哈德的警惕。
他相信对方是奉执政官命令前来，这样不情不愿，能断定命令很难达成，危险性绝对不小。
“执政官让你来做什么？”拉哈德急切想知道命令内容。
“就在这里谈？”伊戈尔环顾四周，表情相当不满，“我远道而来，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拉哈德的神情有些难看。
不全是因为对方的态度，还因内城在大火中损毁，目前正在重建。部分建筑尚未竣工，迎接十一区治安官难免会让他失去面子。
但正如对方所说，外城不是谈话的地点。
权衡利弊之后，拉哈德下令打开通道，亲自引领伊戈尔进入升降梯，去往位于地下的内城。
梯厢下降时，光影掠过两人脸庞。
拉哈德面对金属门，有一瞬间，他看到门上的面孔发生扭曲，身边人的五官出现变化。
他眨了下眼，发现异像消失。
眼花了吗？
不等拉哈德进一步确认，梯厢到达底层，金属门向一侧滑开，多名雇佣兵守在道路两侧，护卫两人一同前往治安官府邸。
飞行器升空，一路穿过城内，俯瞰沿途建筑，能看到火焚后重建的痕迹。
抵达拉哈德的府邸，两人先后降落，机器人迎上前，红光扫描而过，建筑的大门在脚下开启。
“请。”
内城分为三层，拉哈德的宅邸位于最底层。
房屋挖空岩石打造，内部贴合金属，内外安装监视器，还有固定激光炮，比起住宅更像一座堡垒。
两人乘坐升降梯向下，又穿过一扇门，进入建筑大厅。
明亮的灯光悬在头顶，墙壁上镶嵌晶石，房间内异常明亮，有一种冰冷的气息在流淌，显得十分独特。
雇佣兵留在宅邸外，建筑内有仆人和机器人服务。
“执政官的命令十分机密，我们需要密谈。”伊戈尔说道。
“去书房。”拉哈德带着伊戈尔登上二楼，走向位于楼梯尽头的隐秘房间，在门前识别掌纹。
房门打开时，拉哈德特地下令，不许任何人打扰。
“没有召唤，不许靠近这个房间。”
“是。”
仆人弯腰领命，并向机器人输入指令。
拉哈德和伊戈尔前后走进书房，房门关闭的一刻，隔绝内外空间。
拉哈德在办公桌前转过身，示意伊戈尔坐到对面，开口道：“执政官的命令，现在可以说了。”
伊戈尔扫一眼室内，没有回答拉哈德，而是反问道：“你确定这里足够隐秘？”
“当然。”拉哈德不满对方的怀疑。
“很好。”伊戈尔忽然笑了，他走到沙发边坐下，看向对方的拉哈德，表现得异常轻松。
拉哈德感到十分怪异。
不确定怪异感从而来，他本能向后退，与对方拉开距离。
“伯兰特，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伊戈尔摇摇头，不紧不慢说道，“拉哈德，第八区治安官，你将和我一同前往第三区。”
“执政官要求我们盯着第三区？”拉哈德询问道。
“我们将去浮光城，与治安官严珣结成同盟，并联合向执政官安德烈发起质询。”伊戈尔的回答简单明了，但与拉哈德所想背道而驰。
“什么？”拉哈德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盯着对面的男人，声音满是质疑，“伯兰特，你疯了吗？我绝不会这样做！”
“不，你会的。”
伊戈尔靠向身后，整个人的气质发生变化。
长发染上灰白，瞳孔褪去深色。魁梧的身形收窄，面孔由刚毅转为儒雅。
转眼之间，他从壮年步入老年，从外貌到气质都是南辕北辙，彻头彻尾地变成另一个人。
“你、你……”
“好久不见，拉哈德。”
灰发老人站起身，表现得彬彬有礼。
拉哈德猛然向后退，不慎撞倒高背椅，钝响声回荡在室内。
他紧盯着面前的老人，控制不住脸颊抖动，因惊恐双手颤抖，声音近乎是挤出嗓子眼。
“伊戈尔？！”

第73章
认出对面的灰发老人,拉哈德登时陷入惊惧。
伊戈尔伪装成伯兰特掌控十一区，没有被任何人发现。他大摇大摆进入第八区，始终表现得无懈可击,没露出任何破绽。
真正的伯兰特在哪里，他是否还活着？
还是说,早就已经死了？
想到最糟糕的可能,拉哈德心头一沉，不由自主向后退,脚跟踩上翻倒的椅腿,身体向后倾斜,险些被绊倒在地。
三面都是墙壁,房间内没有窗,房门更靠近伊戈尔。
于此时的拉哈德而言,隐秘的书房沦为囚笼，更像是一处死地。
“别紧张，拉哈德，放松一些。”伊戈尔双手搭在身前，笑容慈祥,态度和蔼可亲。他像一名无害的老者,不具备任何杀伤力。
拉哈德仍不敢掉以轻心。
他心中一清二楚,这名老人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只要伊戈尔愿意,当场就能碾碎自己，让一名象兽人死无葬身之地。
“伊戈尔,你究竟想做什么？”拉哈德背对着墙壁，不停咽下嗓子,声音尖锐紧绷，“伯兰特在哪里,你对他做了什么？”
问题刚刚出口，拉哈德就感到后悔。
撞上伊戈尔的目光，他禁不住头皮发麻，危机感笼罩全身。
“这么多问题，你希望我先回答哪一个？”出乎预料，伊戈尔没有动怒。他放松地向前迈步，拉近两人间的距离，语气格外平静，竟然在征询拉哈德的意见，“不如先从伯兰特开始说？”
他每向前迈出一步，拉哈德就被迫向后退。
一进一退，几步的距离，象兽人被逼至墙角，再也退无可退。
“伯兰特，我曾经的学生，十一区治安官，忘恩负义的蛮荒星兽人。”伊戈尔优雅的抬起手，掸去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漫不经心，却让拉哈德绷紧神经，霎时间提高戒备。
“他能够离开蛮荒星，很大程度上仰赖齐麟。”
提起当面旧事，伊戈尔颇有几分感慨。他的语速不紧不慢，听不出任何激烈情绪。话语间却蕴含血腥，使人不寒而栗。
尤其是拉哈德，乍一听齐麟的名字，他不由得寒毛倒竖，当场变颜变色。
“齐麟救了他，让他摆脱奴隶的命运，拥有一个体面的人生。他却恩将仇报，做出背叛行径。无耻的行径，卑劣的人格，可鄙的灵魂，理应堕入暗渊，永远不见天日。”话说到这里，伊戈尔刻意停顿，灰色的眸子锁定拉哈德，将他的恐惧和惊慌尽收眼底，“鲜血和死亡，就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
“你杀了他？”拉哈德声音尖细，近似于气音。
“正确的猜测。”伊戈尔拍了拍手，仿佛站在礼台之上，对他的学生进行表扬，“身为一个象兽人，你很擅长用脑子，这是值得赞许的优点。”
不等拉哈德做出回应，他突然话锋一转，笑容透出冷意：“接下来，用你的头脑去想，你会迎来何种命运。”
拉哈德全身僵硬，脸色煞白，控制不住手指颤抖。
伯兰特背叛齐麟，对舰队总指挥恩将仇报，最终以死亡收场。
他的行为更加恶劣。
得知齐麟要整顿第八区，围剿胡作非为的雇佣兵，他暗中与安德烈联手，联合多方势力设下天罗地网，推动一场死亡陷阱，使齐麟葬身宇宙。
如果伯兰特必须死，他更不可能活着。
“伊戈尔，你要杀死我？”
“回答正确。”伊戈尔再次拍手，笑容始终不变，“但不是现在。”
不是现在？
拉哈德呆愣两秒，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尚未来得及捕捉，眼前突然弥漫起黑雾，遮挡住他的视线。
狂暴的精神力冲击四周，海啸一般向前挤压，几乎要将他压扁。
拉哈德紧贴在墙角，精神力的屏障不断推挤，他的面孔开始变形。
身体被迫固定在墙上，一点点陷入墙内。骨头的断裂声不断响起，剧痛侵袭全身。手指和脚趾变得麻木，逐渐失去知觉。
黑雾迅速膨胀，中心处展开一双黑色翅膀。
伴随着翅膀振动，雾团中伸出大量触手，有生命一般袭向拉哈德。
“什么？！”拉哈德惊骇欲绝，身体却无法移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黑雾逼近。
他惊恐的瞪大双眼，黑色触手在瞳孔中放大，很快覆盖整颗眼球。
“啊！”
拉哈德发出惨叫，凄厉刺耳，完全不似人声。
伊戈尔随意弹动手指，黑雾灌入拉哈德的嘴巴、鼻孔和耳朵，虫群般蜂拥而入，瞬间侵入他的大脑。
或许是十几秒，也或许是几分钟。
痛苦迅速蔓延，拉哈德脸颊颤抖，眼球爬满血丝，身体却无法挣脱出墙壁，只能任由黑雾捆绑，蚕茧一样将他困在其中。
伊戈尔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他无法抵抗，意志就此消散。
待到黑雾撤去，拉哈德从凹陷的墙壁中跌落，重重摔在地上。
此时的他目光呆滞，表情空茫，已然丧失自我意识，彻底沦为一具提线木偶。
“现在，站起来。”伊戈尔释放精神力，操控拉哈德做出动作。
象兽人站起身，撇开麻木的表情，一举一动毫无破绽，与平日里一般无二。
五分钟后，拉哈德打开书房的门，身影出现在走廊。
“叫奇森来见我，马上。”他向仆人下达命令，召唤心腹秘书。
“遵命，阁下。”仆人不敢靠得太近，等到书房门关闭，第一时间给拉哈德的秘书送信。
奇森接到消息，立即赶来治安官府邸。
他是一名豺兽人，和执政官身边的赖利出自同一种族。
两人具备相同特质，阴险狡诈，擅长阿谀奉承，爱好排除异己。但也拥有相当强的工作能力。
身为拉哈德的心腹，奇森被委以重任，主持内城重建工作，并追查在城内放火的那群星蛾。
接到召唤时，他刚从外城归来，针对星蛾的搜索已经有了眉目。即使拉哈德不找他，他也会主动前来。
步出升降梯后，奇森立即加快脚步，走进建筑大厅。
一名仆人负责接待他，引领他前往二楼书房。
“阁下在等你。”仆人严守府邸规矩，在楼梯前止步，侧身让开道路。
奇森越过他登上台阶，独自穿过走廊。
书房位于走廊尽头，此刻房门大开，隐约能看到门后的人影。
奇森走到一半，突然间心头一跳。
不祥的预感降临，焦躁，不安，甚至于恐慌，复杂的情感涌动，迅速占据他的大脑。
望向洞开的房门，他不禁心生忐忑，萌生一股退意。
直觉持续拉响警报，危险的预感告诉他不能继续向前，必须马上离开。
奇森停在原地，正犹豫不定时，拉哈德出现在门后，皱眉看向他，沉声道：“奇森，你在磨蹭什么？”
望见拉哈德，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
奇森试图找借口离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从天而降，隔绝走廊和台阶。黑色雾气出现在脚下，缠绕住奇森的双腿。
“什么？！”
奇森惊恐万状，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
黑雾迅速向后收缩，奇森被拖倒在地，强行拽进房间。他翻转身体扒向地面，锋利的爪子划破地板，留下深浅不一的抓痕。
“救命！”
“来人，救命！”
他大声呼救，可惜二楼被精神力遮挡，宅邸内的仆人不可能出现。
砰地一声，书房门关闭，断绝奇森最后的希望。
豺兽人被禁锢在地板上，看清表情呆滞的拉哈德，视线对上坐在沙发上，俨然一副主人姿态的伊戈尔，顿时打了个哆嗦。
“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奇森。”伊戈尔没有疾言厉色，却令奇森毛骨悚然。
他快速权衡利弊，匆忙从地上爬起来，颤抖着声音道：“愿意为您服务，伟大的伊戈尔。”
“很好。”伊戈尔满意地点点头，“我将与拉哈德前往第三区，需要一支可靠的随行队伍。在抵达目的地之前，我希望没有任何不合时宜的风声传出。”
“我一定竭尽所能。”奇森瑟瑟发抖，生不出丝毫反抗的念头，更不敢阳奉阴违。
伊戈尔活了太久，他清楚豺兽人的性格，了解该如何和他们打交道。
在奇森准备退出房间时，一缕黑雾流入他的耳朵，精神力打入烙印，盘踞在豺兽人的大脑中。
一旦他有异常举动，这枚烙印会化为死神的镰刀，立刻夺走他的性命。
“奇森，不要让我失望。”
伊戈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奇森不由自主冒出冷汗。
他抬手抹过额角，出门的脚步略显虚浮。
“没人能反抗伊戈尔，拉哈德治安官自身安保，不能责怪我，执政官更加不能。”奇森喃喃自语，不停为自己洗脑。
他承认自己胆小如鼠。
他不想死，只是想活下去。
如此安慰自己，奇森迅速抖擞精神，在内城召集雇佣兵，抓紧安排拉哈德的出行事宜。
遇到有人询问，他能答则答，不愿意回答就故意昂起下巴，表现出一副傲慢姿态，用鼻孔鄙夷对方。
“这是治安官阁下的命令，没必要向所有人解释。”
此举固然会招来骂声，却能完美地避免怀疑。
奇森的办事能力的确很强。
不到半天时间，出行的队伍集结完毕。
无意在陨铁城浪费时间，伊戈尔和拉哈德连夜出发，乘坐飞船越过边境，奔赴严珣治下的第三区。
航行途中，安德烈从第一区发来通讯。
伊戈尔在指挥舱内接通对话。
看着屏幕中的安德烈，想到严珣透露的情报，他微微眯起双眼，开始认真考量，如何才能找到对方身边的智脑，设法确认这部智脑的身份。
他想得太过入神，等他回过神时，意外捕捉到浮现在安德烈身后的光影。
金色字符连成绳索，云环般缠绕，飞旋在光影四周。
虽然只露出半张面孔，且始终有光晕笼罩，伊戈尔依旧看得真切。
赫里斯。
那是舰队总指挥齐麟的智脑，本该消失在爆炸中的赫里斯！
一瞬间，伊戈尔的眼神发生变化。
正如他对严珣所说，确认智脑的身份，事情果然变得棘手。
对于伊戈尔的异样，安德烈并没有多心。仰赖他的傲慢自大，仅有的破绽被忽略，没有衍生出任何怀疑。
“我和拉哈德即将前往第三区。”伊戈尔端正神情，不再去看屏幕中的赫里斯，对安德烈说道，“相信我，执政官阁下，很快就会有好消息。”
“那真是太好了。”压根没听出话中的别样意味，安德烈久违地心情愉悦。他再次做出承诺，“这件事结束，我一定会信守承诺，将加尔什城划归十一区。”
“感谢您的慷慨。”
两人都很满意这次谈话，通讯在笑声中切断。
光屏熄灭后，伊戈尔命令飞船提速，并通知拉哈德的飞船全速航行。
他需要尽快见到严珣。
赫里斯出现在第一区，这件事非比寻常。
无论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也无论安德烈采用何种手段，这部智脑背叛齐麟是不争的事实。
“他很危险。”
想到赫里斯的破坏能力以及他表现出的性格，伊戈尔的态度愈发坚定，没有半点动摇。
“必须销毁他！”
船队加速前行，穿过飘洒的雨幕，距离第三区边境越来越近。
中途飞过第六区，双星城内的混乱仍未结束。
在拉佩死后，安德烈一直没有委任新的治安官，只是以镇压的名义不断派出议会武装。
长此以往，第六区势必出现权利真空。
看到屏幕中腾起的烟雾，命令船员放大下方的爆炸，伊戈尔轻易猜出安德烈的企图。
放任混乱在城中蔓延，直至无法收拾，才好凭借议会武装接管双星城，进而掌控第六区。
“真是精于算计。”
伊戈尔靠坐在指挥椅上，凝望屏幕中远去的画面，发出一声冷嗤。
水月中少见晴日，大雨总是下个不停。
第三区主城内，严珣结束与舰队成员的会议，拨通一个久未联络的讯号。
光屏亮起之后，前任监狱长出现在屏幕中。
背景是监狱中的图书室，金属制的书架楔入墙壁，华丽的吊灯浮现光影，照亮建筑内部。
一部长梯在地板上滑动，靠近书架后停住。
喻非半坐在长梯中部，身上不见黑色制服，而是一件浅色衬衫，搭配长裤和无袖外套。
暗红色的头发束在肩后，几缕脱出发绳，松散地垂落在额角，平添几分慵懒，与平日里的严肃大相径庭。
“严珣？”
“日安。”严珣身处大厅，靠坐在落地窗前。
透过半开的水晶窗，城堡外的花园一览无余。
喷泉泼洒银链，透明的水珠四溅飞散。
空间门悬浮在泉池上方，幻影出现的时间变得规律，证实狂暴的能量得到梳理，距离再次开启空间通道的时间不会太远。
黑发少年坐在泉池边，仰望高处的空间门，看似百无聊赖，实则注意力集中，随时都在观察幻象变化。
他似乎在寻找规律。
察觉到严珣的目光，谷绪转头看过来，对视片刻又移开目光，继续盯着喷泉上方的门柱和门扉。
严珣轻笑一声，背靠向窗框，姿态闲适放松。
屏幕对面，喻非将手中的书籍放回书架，表情闪过不愉，显然不太乐意见到他。
“严珣，你莫非忘记自己是一名逃犯？”前任监狱长跳下长梯，晶石的光芒在身后闪烁。幻影短暂出现在光中，很快又湮灭无踪。
“我当然没忘。”严珣丝毫不感到紧张，反而有心情调侃，“但我同样清楚，你已经不是监狱长。身为第三区治安官，你没有抓捕逃犯的义务。如果你想为执政官效力，那就另当别论。”
喻非危险地眯起眼睛，语带森然：“你在讥讽我？”
“如果你这样想，我也没办法。”严珣耸了耸肩，摊开双手，半点不介意激怒对方。
就惹怒对方又能如何，难道要跨越数区来抓捕他？
喻非肯定不会那样做。
至少他不会让安德烈称心如意。
清楚对方有恃无恐，喻非活动两下手指，指关节发出清脆声响。他很想掐断某人的脖子，让他再也无法笑出声来。
可惜，目前没办法做到。
“你找我究竟有什么事？”喻非迅速冷静下来，询问严珣的真实目的。以对方的行事风格，突然联络自己，不可能只为嘲讽几句。
“联合向安德烈发出质询，要求重启舰队总指挥阵亡的调查。”严珣收敛起笑容，表情变得严肃。
“给我一个理由。”喻非没有当场拒绝，但也没有马上答应。
“安德烈在阴谋中掌权，他的统治早该结束。总指挥的死亡需要真相，喻非，我想你应该明白。”严珣郑重其事，丝毫不见之前的松弛，“为这颗星球，安德烈也该接受惩罚。”
“为了巨星？”喻非嗤笑一声，他环抱双臂靠向书架，目光森然，语气中充满嘲讽，“这颗星球早就不属于我们。”
“真令我惊讶，你愿意承认自己是原始种族。”严珣挑眉说道。
“我从没有否认自己的血脉。”喻非站直身体，水晶吊灯落下彩光，光芒覆上他的长发，暗红色泽在身后流淌，犹如鲜血，“让我点头可以，不过我有条件。”
“什么？”
“17549，那名不死族，他应该在你身边。”
“所以？”
“把他给我，如何？”
严珣凝视屏幕中的红发男人，忽然间绽放笑容，绝色妩媚，勾魂摄魄，却透出无尽的杀机，使人不寒而栗。
“喻非，你清楚我的性格。觊觎我的珍宝，我不介意撕碎你，让你的家族从巨星上消失。”
喻非良久凝视他，未见惧怕，仅有些许意外：“严珣，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当然。”严珣始终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我希望你也能明白。”
相隔屏幕，两人针锋相对，冷意倏然凝聚。
查姆的光影飞出屋顶，靠近严珣时察觉不对，果断转身飞回去，权当从没有出现。
原始种族专出疯子，全都不好惹。
城堡前的喷泉旁，谷绪的通讯器忽然闪烁，是南希发来的消息。
他点开光屏，行军蚁出现在屏幕中。
“主人，那群蜘蛛离开旅馆，正在前往航空港，貌似要离开卫星城。”
离开卫星城？
谷绪挑了下眉，当即跳下石台，从空间钮中放出小型飞船，对南希说道：“继续跟上他们，我立刻过去。”
“是。”
飞船升空，气旋压伏花海。
落地窗后，严珣察觉到异样，抬头望过去，就见谷绪驾驶飞船穿过庭院，飞出一段距离后升空，眨眼间化为一个黑点，消失在云层之后。

第74章
卫星城,航空港。
大厅内人头攒动，停机坪上忙碌不休。
来自不同星系的飞船频繁起降，轰鸣声响彻天际,震碎烟灰色雨幕。
大厅内悬挂数百面光屏，屏幕中滚动文字,画面一帧接一帧闪过。时而有机械虫穿梭半空,径直撞入画面中，短暂掀起波纹,眨眼从屏幕另一端飞出,盘旋在穹顶之下。
机器人在地面滑动,头顶闪烁红光,认真排查往来人群,不放过任何可疑。
拍卖会结束后,进入卫星城的飞船不见减少，反而逐日增多。成倍增加的客流量带给航空港巨大压力。绯云不得不向其余卫星城求助，从别处调来更多人手，解决突然遇见的难题。
所幸困难仅在一时，撑过最初一段时间,一切走上正轨,相关工作人员不再手忙脚乱,日复一日,逐渐变得游刃有余。
凯莫和蕾拉一行人离开旅馆，驾驶飞行器穿过城内,来到位于西城区的航空港。
由于是临时改变行程，飞船停泊日期缩短,需要额外办理一些手续。
“你们先去停机坪。”凯莫同蕾拉打过招呼，走向位于大厅左侧的机器人。
蕾拉和船员们率先去往升降梯,梅丽被簇拥在人群中间，看似维护，实则更像是监视。
蕾拉走在梅丽右侧，始终和她保持两步内的距离。
对此，梅丽没有任何反应，既没有表现出怀疑，也没有表达不适。
迥异于之前的打扮，她走出旅馆房间时，刻意换上一身艳丽的长裙。裙摆拖至脚踝，侧面开叉到腰间，腰带上垂挂流苏，伴随着走动摇曳生姿。
她肩膀上披着一件斗篷，布料十分特殊，在阳光下近似透明，根本遮不住什么。
在穿过人群时，梅丽故意掀起兜帽，卷曲的长发飘落肩后，细长的脖颈上缠绕彩色珠串，短上衣贴合曲线，腰肢柔韧，裙带镶嵌珍珠，走动时熠熠生辉，无比夺人眼球。
凡是她走过的地方，看呆的人比比皆是。
甚者，有几个虫族忘记看路，接连撞上障碍物。一个恰好碰撞机器人，被误会成袭击，当场触发警报，险些遭到逮捕。
梅丽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混乱。
她好心情地亮起笑容，朝几个赏金猎人送出飞吻。
后者先是一愣，旋即面红耳赤。不是被美色迷惑，而是他们认出了那张面孔。
“是她！”
“那个袭击我们的狼蛛！”
“确定没认错？”
“化成灰我都认识她！”
回忆起在酒馆后巷的遭遇，赏金猎人们咬牙切齿，登时怒不可遏。
“她身边是谁？”
“一定是她的同伙。”
“一群蜘蛛，难怪敢袭击我们。”
“她在挑衅我们。”
“必须以牙还牙，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赏金猎人们怒火中烧，发誓要让梅丽和她的同伙好看。
常年游荡在不同星系，他们从没吃过这样的大亏。突然阴沟里翻船，栽到一只狼蛛手里，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
“稍安勿躁。”带头的兽人制止同伴，示意他们留意四周，“这里不是动手的地方。至少离开卫星城，过了边境再说。”
航空港内遍布监视器，头顶有机械虫盘旋，大厅内都是机器人，更不用提巡逻的治安员和地勤人员。
在这里闹事毫无益处，非但报仇不成，更会被抓起来投入监牢，实属于自寻死路。
“看样子，他们要离开卫星城。”一名身材高壮，脑袋上竖起长鬃的兽人压低声音道，“我们跟上去，中途解决他们！”
“就这么办。”
赏金猎人们达成一致，暂时偃旗息鼓，快步跟上梅丽等人。
由于梅丽故作招摇，大厅内出现短暂混乱，这群人的行动不算起眼。
然而，他们并没能逃过黑狼蛛的眼睛。
梅丽留心观察身后，发现追踪的队伍不下五支，笑容愈发灿烂。
她就是故意的。
一路刻意吸引目光，暴露出痕迹，果然引来这群家伙。
为套取情报，她找遍卫星城内的酒馆，招惹的酒徒色鬼数都数不过来。这些人想要报仇，必然会千方百计跟上来。
梅丽掀起斗篷一角遮住俏脸，笑容随之隐去，眼底的恶意丝毫没有遮掩。
凯莫和蕾拉想要她的命，她不介意给对方多找些麻烦。
“梅丽，你是故意的？”察觉到异样的氛围，蕾拉停下脚步，侧头审视左侧的黑狼蛛，“你专门引来这些家伙？”
“故意如何，不是故意又如何？”梅丽斜睨蕾拉一眼，语气漫不经心。她甚至有闲心看了看自己的指甲，“难道你要和我分道扬镳？”
“当然不会。”蕾拉自以为看穿梅丽，忽然单手扣住她的胳膊，将她拽到自己身前，瞳孔中映入对方的面容，冷笑道，“我们一起来，自然也要一起走。”
不出意料地话，这只黑狼蛛已经窥破他们的意图。
招摇过市，卖弄风情，八成是为想办法脱身。
蕾拉不可能让她如愿。
心中打定主意，捕鸟蛛环顾四周，锁定跟上来的几群人，打开通讯器联络凯莫，简单告知对方情况。随即拽着梅丽向前走，以最快的速度赶赴停机坪。
赏金猎人们不知内情，看到蕾拉的举动，纷纷加快脚步，不希望被目标甩开。
“跟上去，不能让他们溜掉。”
“快点！”
凯莫办理完相关手续，看到蕾拉发来的消息，不由得眉头一皱。
他举目环顾大厅，入眼皆是熙熙攘攘，很难辨别蕾拉所指的团伙。
时间宝贵，他索性放弃寻找，努力排开人群走向升降梯，抓紧赶往停机坪与船员们汇合。
大厅内人潮涌动，平和的表象下暗潮涌动，波诡云谲。
航空港外，谷绪的飞船及时抵达，悬停在半空。底舱门打开，他从十几米的高处跳落，挥手将飞船收入空间钮。
大厅门前，南希望见谷绪，立即跑下台阶快步迎上来。
“主人。”
“他们在哪里？”
“已经进入大厅，现在去往停机坪。”
谷绪仰望头顶的监视器，脚步微端，打开通讯器联络严珣，告知对方他要暂时离开，或许会越过边境。
“我给予你许可，不会有人拦截。”严珣没有多问，直接给予谷绪通行第三区的许可。
待到通讯中断，他再次回到和喻非的谈判上。
在讨伐执政官安德烈这件事上，两人存在相同立场，可以暂时联手，结成短期同盟。
不过达成合作需要条件。
喻非想要谷绪，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他都不可能答应。至于别的，则需要利益评估。
这件事还有得谈。
航空港大厅内，谷绪走向一部机器人，亚娜快速接入程序，顺利截取梅丽等人行动的画面。
“他们去了六号升降梯。”
“根据系统登记的信息，他们的飞船在十七号停机坪。”
“不出意外地话，二十分钟后起飞。”
亚娜轻松搜寻到相关记录。
得到想要的情报，谷绪立即收手，和南希一同走进升降梯，前往十七号停机坪。
两人的动作并不慢，但有人比他们更快。
先后有五支赏金猎人的队伍锁定目标，设法找到凯莫的飞船，在停机坪上守株待兔。
他们不能在卫星城动手，只等这艘飞船离开航空港，在航行中途进行截杀。
航空港内龙蛇混杂，大量赏金猎人来来去去。谷绪不想惹来麻烦，选择用精神力伪装，顺便隐藏南希的气息。
两人顺利进入停机坪，跳下摆渡车，沿途没有被任何人注意。
“主人，是那艘飞船。”南希扯了扯谷绪的衣袖，手指一艘枯叶飞船。在一众飞梭形的船体中间，这艘飞船的外形格外醒目。
“那艘船结构特殊，舱门已经关闭，除非暴力破坏，我们很难进去。”南希继续说道。
谷绪看一眼时间，距离飞船起飞不到十分钟。
“南希，跟我来。”
他不打算使用空间钮中的飞船，那样太容易暴露。
四处打量一番，他径直走向一艘带有赏金猎人标记的飞船，巧妙释放精神力，击昏了尚未来得及登船的船员。
“费里，你怎么了？”
同伴突然昏倒，赏金猎人们猝不及防，出现片刻混乱。
不需要谷绪吩咐，南希趁机冲上去，利落解决舱门外的几人，将他们拖进船舱。其后变换形态进入走廊，快速扫荡飞船内部，把所有人关进仓库。
这伙赏金猎人万万想不到，报仇的计划未能实施，竟在航空港内遭遇抢劫。
在被打昏之前，他们认出了南希。
“她在通缉令上，她是越狱的囚犯！”
有人惊呼出声。
但也仅此而已。
行军蚁眼露凶光，挥舞起节肢，凶猛向前砸落。
她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扭曲，赏金猎人都被击昏，一个压着一个，全部塞进狭小的房间里。
彼此底舱门已经关闭，谷绪先一步进入指挥舱。
南希解除原始形态，特意检查过仪表，确认没有任何不妥之处才迈步走进舱室。
房间内，谷绪坐在控制台前，面前的屏幕上赫然是一艘枯叶飞船。
亚娜悬浮在他右侧，金色文字链飞入控制台，快速读取飞船内部信息，透明的眼底翻滚文字，脸上闪过清晰的厌恶。
“一伙赏金猎人，热衷于做奴隶买卖。”
“他们伪造身份进入巨星，之前盯上一只黑狼蛛，试图拐卖她，结果被对方暗算。”
“这次盯上黑狼蛛和她的同伙，八成是想大赚一笔。”
金色文字链飞舞在船舱内，不仅入侵飞船内部，还读取所有船员的通讯器。看到的内容十分辣眼，亚娜感到很不愉快。
“主人。”南希走到谷绪身侧，向他汇报情况，“船内清理完毕。”
“都解决了？”
“是的。”
船上的赏金猎人超过二十人，主要是兽人和虫族，还有一个地狱星人。为抓住他，南希费了一番力气。
“很好。”
谷绪点点头，示意南希在一旁坐下，注意力重新回到屏幕中。
枯叶飞船正在起飞，遵循信号灯指引离开航空港。
几艘梭形飞船紧接着升空，与枯叶飞船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明显要咬住对方。
“亚娜，跟上去。”
“明白。”
智脑操控飞船起飞，加入追踪的队伍。
这样的举动极具有迷惑性。
其余人都以为谷绪是想分一杯羹，压根不会想到船上并非赏金猎人，而是通缉令上的逃犯。
枯叶飞船上，船员们发现身后的尾巴，请示凯莫如何处理。
“全部是赏金猎人，看样子来意不善。”
“能否立刻甩掉？”
“恐怕不行。”船员摇摇头，表情十分晦气，“除非开火击落，否则甩不掉。”
赏金猎人就像一群秃鹫。
被几伙人同时盯上，目标休想轻易脱身。
众人的神情都不太好，唯有梅丽悠闲自在，半点也不担心。
她独踞舱室一角，斜趴在金属椅上。圆润的双臂搭在一起，双腿自然垂落，右脚轻轻晃动，两只脚镯摇曳微光，勾得人无比心痒。
船员们不自觉看向她，不受控制地心跳加快，都需要强迫自己收回视线。
“加速，越过边境后解决他们。”凯莫说道。
“是。”
如同达成默契，几艘飞船同时提速，远离第三区腹地，先后朝边境飞去。
蜘蛛们急于摆脱尾巴，赏金猎人们却死咬不放。双方在空中展开追逐，接连穿过雨云，好似流光划过。
中途，他们与一支船队正面相遇。
这支船队规模庞大，二十余艘武装飞船拱卫两艘大型飞船，船身上涂饰舷号，象征船上的人身份极高。
“治安官。”
商人和赏金猎人同时认出涂饰的意义，不想惹麻烦，不约而同让开通道，选择远离这支船队。
谷绪望着屏幕中的飞船，同样让亚娜偏离航向，不想表现得出格。
两支队伍在半空中交错，其后背向而行。
船队飞向浮光城，商人和赏金猎人继续穿越边境，展开又一场追逐。
“主人，我们最好不要离开第三区。”南希出声提醒谷绪。
贸然进入陌生城市，难免会遭遇排查。一旦暴露身份，事情会相当麻烦。
“我明白。”谷绪靠坐在指挥椅上，双手交叠支撑下巴，漆黑的双眼望向前方，视线放空，眼底浮现一抹暗色。
再次借助梅丽的眼睛，他看清枯叶飞船内部的情形，确认蜘蛛们的行动。
“已经离开第三区。”
“动手！”
越过边境之后，蜘蛛们不打算再忍，迅速张开炮口，瞄准身后的飞船。
赏金猎人不甘示弱，与商船展开对射。
耀眼的光束飞过天空，在云层下激烈碰撞，爆发出巨大能量。霎时间蒸干水汽，雨幕竟被截断。
枯叶飞船经过改装，火力非同一般，完全不亚于战舰。
赏金猎人们察觉情况不妙，多数人想逃，奈何为时已晚。
光束穿过船身，飞船在半空解体，一艘接一艘在空中爆炸，绽放刺眼的光花。
“南希，弃船。”
有光束正面袭来，谷绪果断破开舱顶，带着行军蚁冲出船舱。
南希在半空中展开翅膀，背着谷绪穿过白光。
谷绪铺开精神力，持续荡开爆炸的能量。南希背负他飞向枯叶飞船，顺利落到飞船顶部。
有赏金猎人看到这一幕，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不等他发出声音，白光充斥屏幕，飞船被激光炮击中，在能量冲击中四分五裂。
解决追踪的飞船，凯莫和蕾拉转过头来，一左一右围堵梅丽。
黑狼蛛早有预料，她从椅子上站起身，反手拂过卷曲的长发，发出一阵轻笑：“想杀我？你们还不够格。”
话音落地，她的身影从两人眼前消失，甜腻的香气萦绕鼻端，昏沉沉的感觉再次出现。
好在蜘蛛们早有防备，没有再被香气晕倒。
“在上面！”有船员手指头顶，发出一声惊呼。
众人仰头望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不知何时，船舱顶部竟挂满蛛丝，密密麻麻结成一张大网。
梅丽趴在蛛网后，身体变成原始形态，嘴边冒出毒牙，一双复眼频繁转动，盯紧下方的猎物。
“杀死她！”蕾拉下达命令，率先扑向舱顶。
船员们紧随其后，接连变换形态，沿着墙壁向上攀爬，包围蛛网后的黑狼蛛。
凯莫没有和众人一起行动，他盯着头顶的蛛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古怪的感觉再次出现。
他的大脑隐隐作痛，阻止他继续思考。
一声哀鸣流出嘴唇，凯莫抱着脑袋蹲下身，手指用力抓扯头发。他总觉得事情不该如此发展，一时半刻却想不明白。
不，他根本无法认真去想。
这场厮杀充斥血腥。
黑狼蛛嗜杀好斗，手段无比残忍。
船员们数量占据优势，却完全不是梅丽的对手，一个接一个从高处跌落，身体残破不堪，死状尤其可怖。
一名船员摔落在凯莫眼前，是一只跳蛛。
他的节肢全被扯掉，腹部开出一个血洞。头被切掉一半，能看到暴露的脑浆。
凯莫抬起头，望见纠缠在一起的狼蛛和捕鸟蛛，单手扣紧额头，另一只手拔出激光枪。
他终于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他们明明拥有武器，却选择徒手和黑狼蛛搏斗，简直愚蠢透顶。就像是被外来的意志操控，一门心思找死。
“蕾拉，让开！”凯莫拔高声音，赤红着双眼，在捕鸟蛛退开时扣动扳机。
光束穿过蛛网，擦过梅丽身侧。
黑狼蛛转过头，面向凯莫发出愤怒的尖叫。大量蛛丝从天而降，死死缠住园蛛，使他动弹不得。
船员受到凯莫提醒，接连拔枪对准高处射击。可惜未能击中目标，自己反而陷入蛛丝包围。
黑狼蛛的丝无比坚韧，根本挣脱不开。
凯莫和船员集体被到吊起来，生命进入倒计时。
解决掉地面的威胁，梅丽再次转向蕾拉。她受够了这只捕鸟蛛，决心将她撕碎。
“梅丽，先停下。”一道声音忽然传来，叫停黑狼蛛的杀戮。
紧接着，封闭的舱门被暴力破开，一名黑发少年出现在门后。
船员们被蛛丝吊起，视线颠倒，仅能看清少年身上的外套，以及他手上的那枚指环，紫色的戒面充满神秘感。
凯莫费力抬起头，看清谷绪的容貌，本该消失的记忆意外复苏。
他猛然睁大双眼，表情变了数变，五官骤然扭曲。
他想起来了。
雨水，暗巷，突来的袭击，黑狼蛛和行军蚁。
记忆凌乱纷杂，来不及仔细梳理，一道黑影忽然闪过眼前。
砰地一声，蕾拉从高处坠落，重重摔在地上，身下流淌出鲜血。
她伤势极重，但还没有死，一息尚存。
银色蛛丝自舱顶垂落，梅丽顺着蛛丝滑下，落地后匍匐在谷绪脚下，姿态无比驯服。
“主人。”
早在进入船舱之前，谷绪已经松开桎梏，不只是凯莫，梅丽也恢复部分记忆。
她清楚记得自己经历过什么。对谷绪的恐惧深入骨髓，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念头，只有臣服。
她顺从地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与战斗时的凶狠判若两人。
看着这只黑狼蛛，南希眼底闪过戒备，同样有几分不屑。但谷绪没有表态，她聪明地保持沉默，没有越俎代庖。
“梅丽。”
“是，主人。”
“你选择臣服我？”
“是的。”梅丽小心翼翼仰起头，向谷绪露出自己的脖颈，最致命的弱点，“我发誓做您的仆人，为您铲除一切阻碍。不祈求您的饶恕，只希望能得到一丝怜悯。”
“除了他们，其余人清理干净。”谷绪分别指了指凯莫和蕾拉，向梅丽下达命令。
“遵命。”梅丽面露狂喜，起身扑向船员，展开未完的杀戮。
谷绪越过重伤的蕾拉，停在凯莫面前。
亚娜出现在他身后，越过满地尸体飞向控制台，熟练地入侵飞船程序，读取所有信息。
凯莫顾不得惊讶，全身被恐惧笼罩。
看着眼前的少年，被那双黑色眼眸锁定，他不由自主跪倒在地，像黑狼蛛一样匍匐在谷绪脚下。
清醒地面对谷绪，他才明白自己的计划是多么可笑。
源于血脉的恐惧无法抑制。
竟然妄想杀死他？
简直是异想天开，不自量力！
“凯莫，在阿玛尔星发迹的商人，祖先来自巨星。”谷绪站定在凯莫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是，主人。”
“不，我不是你的主人，你一心想杀死我，不是吗？”
凯莫张张嘴，却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解。
下一刻，他震惊地瞪大双眼。
“不，蕾拉！”
他的警告为时已晚。
在他与谷绪说话时，重伤的捕鸟蛛突然暴起，锋利的螯肢扎向谷绪后脖颈。
距离半寸，蕾拉撞到精神力屏障，再无法欺近分毫。
南希趁机抓住她，愤怒地扯掉她的前肢，将她掼向地面，一下接着一下，直至摔碎她全身的骨头。
凶残的一幕冲击视野，凯莫僵在当场，脸色一片惨白。
“凯莫。”谷绪再次出声，在园蛛看过来时，精神力刺入他的大脑，声音如同死神的低语，“你要返回阿玛尔星，掌握星球上所有叛逃家族，然后，等待我的到来。”
凯莫的表情剧烈变化，由惊疑交加到痛苦扭曲，再到绝望麻木。
最终，变成一片空白。
他呆滞地垂下头，额头触碰地面，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遵命，主人。”
梅丽解决掉所有船员，又一次匍匐在地。
谷绪转头看向她，命令道：“梅丽，你和他一起去。”
“我以鲜血立誓，绝不会让您失望。”黑狼蛛信誓旦旦，竭力表达忠诚。
亚娜搜集完信息，飞回到谷绪身边。
她看着地上的两人，又看向谷绪，经过缜密计算，仍无法完全参透他的行为。
“物尽其用，亚娜，我曾经说过。”谷绪转身走出船舱，南希紧跟在他身后。
底舱门开启，谷绪从空间钮中放出一艘飞船，和南希一起登船，向第三区腹地飞去。
枯叶飞船继续飞离边境，奔赴大海之上。
凯莫和梅丽接管船只，依照原定计划到海上丢弃尸体。只是被扔掉的不是黑狼蛛，而是死去的捕鸟蛛和全体船员。

第75章
第三区境内,伊戈尔和拉哈德的船队冒雨航行，于傍晚时分进入平原腹地。
船队出现在卫星城上空，停靠在城内的战舰陆续升空,从三面包围拦截。
伊戈尔主动发出通讯，向对方表明身份。
“十一区和第八区？”塔瓦雷斯面现惊愕,再三确认没有看错, 第一时间联络浮光城。
不多时接到严珣回信。
“允许通过。”
塔瓦雷斯当即率领战舰让开道路，仅派出两艘护送伊戈尔等人的船队前行。
城堡内,严珣和喻非的谈判仍未结束。关系到利益分割等诸多方面,两人都在据理力争,寸步不让。
伊戈尔的到来打断了这场谈判。
“我有一位重要客人。我想,他需要加入这场谈话。”严珣起身走出大厅,推开大门来至庭院,过程中没有切断屏幕画面。
天空中乌云密布，飘风急雨覆盖城头。
空间门悬浮闪耀，凶兽的幻象时隐时现。
透明的门扉闪烁彩光，空间通道随时可能开启，出口通往巨星外的宇宙。
为迎接造访的船队,浮光城临时撤去防护屏障。
金光在城周收拢,隐没于雷鸣声中。
雨水落入城内,汇聚成一条条湍流,冲刷过城市街道。水帘垂挂在桥梁两侧，撕扯成透明瀑布,形成一幕奇景。
两艘大型飞船抵达城市上空，武装飞船紧随其后,护送的战舰分在左右。
城内亮起信号灯，两艘飞船依指示降落,其余武装飞船没有移动，依旧悬停于半空。
飞船停稳后，底部舱门开启，伪装成伯兰特的伊戈尔和拉哈德先后走出船舱。
“马上离开，随时听候命令。”两人进入主城后，伊戈尔下达命令，要求船员全部前往卫星城。
拉哈德受到精神力控制，沦为伊戈尔的傀儡。
绝大多数船员都被蒙在鼓里，只有豺兽人奇森知晓真相。但他畏惧伊戈尔，完全被吓破了胆，非但不敢吐露半个字，反而会千方百计抹去疑点。
“拉哈德阁下自有计较，我们只需要听命行事。”
奇森绞尽脑汁，不惜搬出拉哈德做幌子，成功打消雇佣兵的怀疑。
十一区的飞船上，船员们心存疑虑，却无一人宣之于口。
治安官的命令难以理解，但伯兰特性情古怪，行事难以捉摸。大概又是疑心作祟，也或许有别的原因，他们选择听从命令，没必要自找麻烦。
“起飞，去卫星城。”
船队全部离开，和战舰一同消失在天空。
浮光城外围浮起金光，防护屏障逐级抬升，最终在城市上空合拢。
“欢迎，伟大的伊戈尔。”严珣拾级走下台阶，三步并作两步来至伊戈尔面前，热情欢迎他的到来。
“你看上去过得不错，严珣。”伊戈尔的声音略显低沉，头发和瞳孔染上灰色，身形由魁梧变得瘦高。眨眼之间，他卸去所有伪装。
拉哈德沉默地站在一旁，从外表上看不出异常。细看则会发现他表情麻木，目光呆滞，完全失去自我意识，活像是一具会喘气的雕塑。
严珣随手转动光屏，喻非看到两人，眼底闪过惊讶，随即化作了然：“伊戈尔，好久不见。”
“喻非？”
“在你到来之前，我正与十二区商议合作。”严珣向伊戈尔解释道。
伊戈尔看向屏幕中的前任监狱长，询问道：“事情谈得如何？”
“如你所见，目前没有结果。”严珣实话实说，先一步转身走向城堡，以主人的姿态在前引路。
“是我打断了你们？”伊戈尔做出合理猜测。
“某种意义上，可以这样说。”严珣停在台阶上，态度温文尔雅，不具有半点威胁性。熟悉他的人却会心生警惕，立刻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他提出的条件我无法答应。”
“是吗？”伊戈尔挑了下眉，灰色的眼睛里闪过兴味。
说话间，两人走进大厅。
拉哈德跟在两人身后，一举一动似有绳索牵引，自始至终保持安静。
机器人从楼梯下滑出，分别为客人拉开椅子。
另有机器人送上甜酒和食物，摆放在桌子上，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严珣在主位落座，拉下悬浮的光屏，接入通讯器。喻非的投影出现在屏幕中，仿佛就在现场。
伊戈尔和拉哈德先后坐下，一场双人谈判转变为四人会议。
“针对执政官安德烈，我们持有相同立场，存在共同利益，合作是最好的选择。”严珣端起高脚杯与伊戈尔轻碰。
“的确如此。”伊戈尔赞同严珣的提议，转头看向屏幕中的喻非，好奇道，“据我所知，安德烈掌权之后，千方百计禁锢打压你的家族。如果扳倒他，对你和你的家族有极大好处。”
他不能理解，喻非究竟想要什么，才会使合作无法达成。
“我想要一个人，可惜严珣不答应。”喻非背靠银色书架，大量典籍排列在架上。
“一个人？”伊戈尔挑眉。
“他想要谷绪。”严珣靠向雕刻华丽的椅背，声音没有半点动摇，“这件事绝不可能。”
“原来如此。”伊戈尔面露恍然，想到那名黑发少年，发表他的见解，“喻非，你最好换一个要求。”
“我有理由。”喻非转身抽出一本古书，当着两人的面展开。
书页无风自动，金色光束如泉水喷涌。
光带螺旋状上升，与水晶灯交相辉映，荡开大片光环，刹那充斥整个房间。
光环中心，一座虚幻的城池逐渐成型。
巨石铺设的街道四通八达，别具特色的建筑遍布城内。
宏伟的广场盘踞城市中央，一座喷泉拔地而起，成为标志性的建筑。
泉池在光中喷涌，水流聚成花瓣，托起石台上方精美的雕刻。
少女单臂环抱石壶，右手提着一颗怪异的头颅。
柔美，凶残。
娇弱，强横。
矛盾的特质糅合在一起，震颤灵魂，无比夺人眼球。
幻象立体呈现，在光中缓慢凝实。
严珣和伊戈尔凝视屏幕，两人都没有出声，眼底掀起波澜。
拉哈德呆愣地坐在椅子上，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不死城。”喻非触碰幻象，手指轻易穿入光中。虚影从指间滑过，倏然间破碎，似流沙无从把握，“要复苏不死城，需要不死族的血脉。”
“这座城市早就陨灭，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严珣放下高脚杯，杯底磕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我知道，我亲眼见到过城市废墟。然而，守护城市的狼蛛依旧存在。”喻非合拢书页，幻象随之湮灭，刹那消失在空气中。他抬眸看向严珣，视线穿透屏幕，刀锋一般锐利，“你和他朝夕相处，应该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即便如此，我也不会如你所愿。”严珣推开酒杯，微微向前倾身，“我不会容许你靠近他。”
“这是威胁？”修长的手指抚过书脊，喻非正视严珣，眼底凝聚一层暗雾。
“是威胁，更是警告。”严珣的脸上不见笑意，剥去虚假的柔和，透出源于血脉的森冷和凶残，“我会撕碎你，喻非。”
强势的立场，没有退让可能。
强大的存在碰撞交锋，气氛骤然冷凝，谈判又一次陷入僵持。
伊戈尔抱臂靠向椅背，饶有趣味地看着两人针锋相对，无意插手调停。他仰头看向屋顶，意外瞧见隐藏在彩绘中的光影。
“查姆？”灰发老人翘起嘴角，朝上方勾了勾手指。
查姆不太情愿，却还是飞出穹顶，飘落到伊戈尔身侧：“伟大的伊戈尔，祝福您的健康。您看上去更加年轻了。”
“是吗？”智脑夸张地恭维引发老人一阵笑声。
她又转向拉哈德，绕着象兽人飞过一圈，不禁皱了皱鼻子：“他看上去像个傻子。”
“查姆，客气一点。”伊戈尔不赞同地摇摇头，评价道，“在制造你时，你的性格远不如今天怪异。”
“怪异，您竟然说我怪异！”
查姆捧着脸颊飞高，戏剧性地拔高嗓门。
大概是伊戈尔就在身边，不担心变成一堆乱码，她大胆地指向严珣，控诉道：“我是他的智脑。和他朝夕相伴，您如何能期待我保持正常？这不符合逻辑！”
“查姆。”严珣侧头看过来，声音十分平静，“看起来，你对我相当不满。”
屏幕另一端，喻非难得有闲心看起笑话。
智脑薇兰出现在图书室内，笑盈盈趴上喻非肩头，打算和他一起看好戏。
“我没有夸大，这是事实。”查姆索性破罐子破摔，坚持自己的观点。
严珣挑起眉尾，不待他再次开口，伊戈尔突然出声解围：“提起智脑，我已经确认安德烈身边的智脑是谁。”
喻非和严珣一同看过来，表情出现细微变化。
前者身在十二区，一样消息灵通，掌握议会中不少秘闻。其中就包括安德烈出格的举动，以及突然现身的那部智脑。
“他是赫里斯。”
“赫里斯？”
严珣早有猜测，未见如何吃惊。
喻非则是愣了一下，很快想到总指挥遇难时的疑点，神情变得晦暗。
“如果真是赫里斯，这件事会相当棘手。”伊戈尔继续说道，“接近他，或是销毁他都非易事。这部智脑破坏力惊人，他的威胁甚至超过安德烈。”
这绝不是危言耸听。
严珣和喻非陷入沉默，查姆也不再出声，老实地飘在半空，显然对赫里斯十分忌惮。
“如此，就需要加快计划。”严珣率先打破平静，指尖敲了敲桌面，“喻非，这件事关系重大，你应该做出决断。”
迅速权衡利弊，喻非点了点头，没有坚持之前的条件。
“我同意合作。事成之后，我要分割安德烈手中的能源星，以及第一区航路的通行权。”
“可以。”这样的条件不算过分，严珣当即点头答应，“两天之内，我希望十二区公开进行表态。”
“我会的。”既然答应合作，喻非自然不会反悔，更不会无故拖延。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快速敲定细节。
严珣让渡部分利益，喻非承诺发出公告，配合严珣和荷斯向安德烈发起质询，并要求重启相关齐麟死亡的调查。
“这件事牵涉极广，必须做好第一区反扑的准备。”严珣提醒喻非。
“我明白。”喻非并不惧怕战争。事实上，他期待战争的到来。
自从回到十二区，他一直在进行准备。包括他的家族成员，都在期待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用血与火焚烧仇恨，才能打破束缚，挣脱桎梏，真正获取自由。
三人说话时，一艘飞船穿过主城防护罩，降落在城堡前方。
谷绪得到严珣许可，可以自由出入第三区。进入浮光城时，飞船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船身降低高度，涡旋状的气流冲散花海，无数花瓣在风中飞旋，五颜六色，缤纷缭乱。
底舱门打开，谷绪和南希先后走出船舱。
两人路过喷泉时，空间门忽然绽放金光，透明的门扉浮出漩涡，一环套着一环，层层推进，象征空间通道已然开启。
受到变化吸引，谷绪驻足在水池边，眺望头顶半晌。对比第九区所见，他确信门后的通道已经打开。
“主人，空间门能够使用。”
“应该是。”
话落，谷绪快步穿过庭院，一口气登上台阶，双手推开城堡大门。
微风流入大厅，室内灯光洒落，覆上谷绪的脸庞。
桌前几人同时转头，谷绪看到伊戈尔和拉哈德，不禁眸光微闪。
很难想象，他们竟然会坐在一起。
紧接着，他察觉到拉哈德的异常，空白的表情，呆滞的目光，明显受到精神力控制。
疑惑当场有了解答。
谷绪迈步走入大厅，径直走向严珣。
越过悬浮在长桌上方的屏幕时，他脚步微顿，瞥见屏幕中的喻非。
“监狱长。”谷绪皱起眉心，杀机在眼底涌动，心中的敌意毫不遮掩。再次看到喻非，不免想起那艘让他损失惨重的黑船，以及发生在第六区的战斗。
亚娜闪现在谷绪身侧，她注意到屏幕对面的薇兰，状似友好地向对方致意。成功让薇兰感到恐惧，嗖一声消失，再也不肯露面。
谷绪侧头看向亚娜，后者摊开双手，表情十分无辜。
“我什么也没做。”
大概是上次战斗留下的阴影？
一部智脑竟然如此脆弱，亚娜表示难以理解。
“不是所有智脑都像我们一样。”查姆出现在亚娜头顶，身体倒悬靠近亚娜，对她摇摇手指，“智脑有很多性格，你大概太过粗暴，对待小家伙总要温柔一些。”
说话间，她不忘朝谷绪眨眼，抛出一记飞吻：“嗨，美人！”
“从你嘴里说出这些话，总觉得十分讽刺。”亚娜推开查姆，不许她靠近谷绪。
对于智脑间的争执，谷绪没有多大兴趣。
他又看一眼喻非，旋即移开目光。
这个男人远在十二区，隔着屏幕不能拿他如何，没必要浪费精力。
“空间门恢复正常，我相信空间通道已经开启。”谷绪走到严珣身前，道出方才的发现。
“那真是太好了。”嘴上这样说，严珣未见得如何开心。他牵住谷绪的手，指腹摩挲过他佩戴在食指上的指环，认真道，“我希望你能多留一夜，确认绝对安全再启程离开。”
他完全出于好意，谷绪没理由拒绝。
然而……
谷绪扣住严珣的手腕，坚定地收回右手。
“我想，没有这个必要。”
答案在意料之中，严珣遗憾地叹息一声，没有再触碰谷绪，仅是仰头微笑：“至少容许我设宴为你践行，可以吗？”
他的态度过于柔和，眸光近似破碎。谷绪的表情依旧淡漠，却没有再次拒绝。
“好。”
答应与严珣共进晚餐，谷绪向伊戈尔颔首，无意与对方多作寒暄。旋即转身登上楼梯，没有再看光屏一眼。
南希快步跟上他，越过光屏时不由自主绷紧神经。
喻非留给她的痛苦难以磨灭，即使对方不在现场，她仍会感到紧张。这种警惕将长时间存在，不确定何时才能完全消失。
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亚娜的光影也随谷绪远去。
喻非向严珣挑了下眉，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不等严珣做出反应，先一步关闭通讯，消失在屏幕之中。
伊戈尔单头托着下巴，目送谷绪登上台阶，最终出现在三楼，转而望向严珣，目光中充满探究。
“严珣，这是你的安排？”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伊戈尔。”严珣清楚伊戈尔话中的潜台词，索性直接给出答案，“如你所想，我在追求他。”
“真是少见，你会如此耿直。”伊戈尔难得愣了一下。
“你并不完全了解我，伊戈尔。”严珣起身推开高背椅，有意亲自确认空间门的情况，“容我失陪一下。”
“请便。”
目送严珣走出大厅，伊戈尔缓慢掀起嘴角，发出一声轻笑。
黑雾缠绕在指尖，眸光明灭不定。
“令人惊讶。”
这句话有些没头没尾，不知是为严珣突来的直率，还是他话中透露的隐秘。
整个过程中，拉哈德始终保持安静，一动不动坐在原位，成为一个相当不错的背景板。
城堡前，严珣展开光翼，飞向悬浮的空间门。
穿过漫射的金光，他悬停在门扉正前方。
指尖触及发光的屏障，紫色戒面流淌水纹。
下一刻，透明的门扉荡开漩涡，磅礴能量加速涌动，门柱上的凶兽集体出现，在半空中昂首咆哮。
确认通道已经开启，严珣打开通讯器，给第二区的荷斯发去消息。
根据两人的约定，荷斯的武装力量将通过第三区进入巨星。依照计划推进程度，空间通道开启得正是时候。
“荷斯，空间通道已经打开。”光屏点亮，严珣一句话说明情况。
“真是太好了！”荷斯表现得相当高兴。他当着严珣的面联络下属，要求对方马上集结，随时准备进入巨星。
“不出意外地话，今明两天，舰队就会抵达。”荷斯穿着一件长款睡袍，领口和袖口布满华丽的刺绣，金光闪闪，和他的金发一样耀眼。
遥远的原始星上，隶属于第二区的战舰快速集结。收到荷斯发来的坐标，舰长时刻保持通话，准备启程前往巨星。
同一时间，一条情报飞入第一区，送到贝尔特手中。
她快速滑动光屏，紧紧盯着上面的内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执政官一定会大发雷霆。”
十一区治安官伯兰特偕同第八区治安官拉哈德造访第三区，飞船降落浮光城。
不是监视，不是袭击，而是正式造访。
这意味着什么，贝尔特一清二楚。
正是因为明白，她才感到难以置信。想到安德烈可能的反应，恍如置身冰窖，感到全身发冷。
“怎么办？”
踌躇良久，贝尔特终于做出决定。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通讯器，迈着沉重的步伐穿过走廊，向执政官安德烈的办公室走去。
递上这则消息，她很可能受到迁怒，下场难以预料。隐瞒不报同样不行，后果可能会更加严重。
贝尔特没有更多选择。
途经走廊中的落地窗，她侧头向外望去。
天空中黑压压一片，乌云密布，即使是白天也难见太阳。
正如现在的第一区，不见光明，只有黑暗无尽蔓延。恰似星兽藏身的暗渊，危机四伏，寻不到出路，注定将吞噬所有生命。

第76章
贝尔特的预感不幸应验。
听完她的汇报,安德烈勃然大怒，咆哮声冲破屋顶。
“该死的！”
“伯兰特，拉哈德,我要杀了他们！”
“他们怎么敢背叛我，怎么敢！”
安德烈双掌用力拍下,巨响声中,变异硬木打造的办公桌四分五裂。
他在房间中大发雷霆，狂暴的精神力席卷室内,空气如滚水沸腾。
贝尔特禁受不住突来的冲击,不由自主向后退,一直被逼到墙边。因压力呼吸困难,近乎喘不过气来。
砰地一声,金属门凹陷,如同被巨力凿击，门板快速爬满裂纹。
裂纹好似蛛网密布，金属门持续变形，从中部断成两截，呼啸着飞入走廊。
两排机器人靠墙站立,不幸被金属边缘扫过,头顶闪烁红光,发出尖锐的蜂鸣声。
赖利刚刚走出升降梯,就遇警报声响彻走廊。还没来得及查明情况，突有黑影迎面飞来。
豺兽人瞳孔收紧,匆忙向一侧躲闪，惊险避开撞击。破碎的金属擦着他的鼻尖落地,发出一声钝响。
“怎么回事？”
金属碎片砸在脚下，边缘颤动不止。
赖利紧贴着墙壁站立,一时间惊魂未定。
他攥住拳头，心有余悸的看向碎片飞来的方向，不确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使得执政官雷霆震怒。
“赖利，马上来见我！”通讯器闪烁亮光，安德烈紧急召唤赖利，声音中满是怒火。
“是。”赖利不敢有片刻拖延，抬脚跨过地上的半块门板，越过蜂鸣的机器人，一路小跑穿过走廊，进入执政官办公室。
房间内一片狼藉。
办公桌碎裂，高背椅翻倒。顶灯和壁灯全部熄灭，灯管的碎片落在地上，踩上去咯吱作响。
贝尔特缩在墙边，脸色煞白，显然受惊不小。
安德烈余怒未消，在室内来回踱步。双手负在身后，手指不停抓握，指关节舒展收紧，发出清晰的咔吧声。
狂暴的精神力引发震荡，余波爬过皮肤，激起一阵战栗，使赖利惊惧不已。
数条发光的文字链穿过屋顶，光芒背后凝聚透明的光影，赫里斯环抱双臂看好戏，很乐于见到安德烈陷入愤怒，像一头困兽在笼子里来回转圈。
赖利小心翼翼穿过房间，距离安德烈三步左右停下，不敢继续靠近。
“阁下，您忠实的仆人奉命前来。”他表现得毕恭毕敬，声音颤抖，心中的畏惧无从遮掩。
安德烈看得清清楚楚，可他并不介意，更无意出言安慰。
赖利的恐惧取悦了他。
在经历过突如其来的背叛之后，他急需要重塑威严。弱小者的敬畏能让他冷静下来，不至于在愤怒中彻底失去理智。
“赖利，传达我的命令，集结议会武装，向外星雇佣兵发出赏金，调集全部力量为我作战。”安德烈停下脚步，收敛燃烧的怒火，目光阴暗冰冷，“告诉所有人，这将是一场大战。”
“遵命。”赖利心生悚然，即使感到事情不妥，也不敢提出异议，唯有低头领命。
“贝尔特，你和他一起去，向舰队传达我的命令。”安德烈吩咐道。
“是，阁下。”贝尔特勉强从惊惧中抽离。抛开与赖利的不和，马上离开这间办公室才是明智的决断。
两人前后走出房间，停在走廊中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加快脚步，短暂掀起一阵风，身后仿佛有凶兽在追。
他们离开之后，服务机器人开始工作。
地面被清理干净，金属门重新安装。破损的家具全部替换，完好的灯管嵌入屋顶和墙壁，照亮整个房间。
安德烈坐在办公桌后，他终于能够冷静思考。
大脑飞速转动，不断抽丝剥茧，发现事情存在很大疑点。
“这件事相当古怪。”
他靠向包裹鎏金花纹的高背椅，手指敲击椅子扶手，良久沉思之后，想到某种可能，不由得心中一惊。
“如果他不是伯兰特……”
那样一来，整件事完全说得通。
“你终于发现了？”赫里斯懒洋洋开口，金色文字链从高处垂落，末端触及桌面，铺开大片字符，边缘似潮汐滚动，“之前你与伯兰特联络，他就很不对劲。”
“你早就知道？”安德烈猛然抬起头，怒声质问赫里斯，“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我为什么要提醒你？”赫里斯来回拖拽文字链，金光组成不同图案，仿佛一场好玩的游戏，让他乐此不疲。
“是我庇护了你，让你有容身之处！”安德烈一把抓向文字链，精神力袭向赫里斯，震碎扭曲的图案。
赫里斯面露不悦。他收回文字链，居高临下睥睨安德烈，声音中充满轻蔑：“安德烈，你是个蠢货。”
“你说什么？！”
“傲慢自大，自以为是。为阴谋成功沾沾自喜，不可救药的愚蠢之徒。”赫里斯言辞狠辣，不留半分余地。
“赫里斯！”安德烈被激怒，变得脸色铁青。
“嗓门大不能解决问题，你最好省些力气。”赫里斯下落一段距离，光影立在办公桌前，与安德烈正面对视，“我需要提醒你，你所谓的庇护对我并非必须。相反，是我提供帮助，你的阴谋手段才能得逞。”
文字链缠绕他全身，不停穿梭游弋，有生命一般。
赫里斯开始向前逼近，轻而易举穿过桌面抵近安德烈。他身材极高，与岩石人不相上下。即便是虚幻的光影，压力也是非同小可。
“是我提供坐标，你才能锁定齐麟战舰的位置。也是我锁住战舰，破坏舰上武器，将齐麟困在黑暗的宇宙，陷阱才能发挥作用。”
赫里斯摊开一只手，掌心翻转，浮出一颗透明的晶体，形状十分独特，很像一只变形的蜘蛛。
“依旧是我封锁消息，事后才没有泄露半点风声。所以，安德烈，你最好时刻提醒自己，是我在帮助你。你没有资格对我发号施令，更不应该对我有任何抱怨。”
最后一个字落地，赫里斯猛然攥紧手指。
透明的晶体在他掌心破碎，光线穿过指尖，一道刺入安德烈的眼球，引发剧烈疼痛。
“啊！”
安德烈发出痛呼，抬手捂住左眼。
赫里斯仍不放过他，单手抵住他的右眼，指尖缠绕细小的光流，随时能入侵他的大脑。
“如果不是齐麟在爆炸中消失，他的尸体一直没能找到，我不会藏进地下，更不会和你这样的蠢货继续合作。”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赫里斯收回手，厌恶地向后退。
“停止没用的质疑和抱怨，做你应该做的。集结力量杀死那群逃犯，重新树立起秩序。至于他们手中的智脑，我会设法解决。”
话落，赫里斯收回文字链，光影隐没在地下。
耀眼的金光迅速黯淡，最后的光束随他一同消失，彻底湮灭。
安德烈放下左手，疼痛缓解，眼球却已变色，覆盖一层惊心的红。
“赫里斯！”他咬牙切齿，声音中浸染毒汁。
蔑视和鄙夷的语言令他倍感耻辱。
他发誓，解决严珣等人后，他一定会找到办法销毁这部智脑，以解心头之恨！
议会大厦中层，赖利和贝尔特先后走出升降梯。
两人长期不和，彼此间无话可说。碍于安德烈的命令，匆匆扫对方一眼，仍选择分头行事。
赖利负责召集议会武装，给雇佣兵发去命令，同时调动从议员手中夺取的飞船，以最快的速度集结起一支大军。
贝尔特专门联络巨星舰队，无论是否倾向执政官，都在这一天接到消息。
在打开频道之前，她也曾犹豫，不确定是否该这样做。然而，想到安德烈种种行径，推断战局不同走向，她选择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执政官召集舰队，宣称开启战争。”
讯息发在公共频道，舰队全体都能收到，包括与安德烈敌对的严珣。
彼时，严珣在城堡内设宴，欢迎伊戈尔造访，同时为谷绪践行。
通讯器亮起身，他正举起酒杯。
对比透明的高脚杯，修长的手指更像一件艺术品。指环戒面闪烁微光，猩红的酒液在杯中摇晃，未入口已能醉人。
谷绪的位置在严珣右手边，南希坐在他下首。在他对面是伊戈尔，拉哈德没有出现，想必是留在房间里，有机器人专门服务。
餐桌上食材丰富，肉类精心烹饪，蔬菜和水果十分新鲜，口感和风味都是极佳。
谷绪专心致志品尝食物，从肉类到蔬菜，再到水果，没有错过一种。唯独酒杯始终没动。哪怕酒香诱人，他也不打算喝一口。
“来自第一区的消息。”通讯器亮起时，严珣放下酒杯，当着几人的面点开光屏。
“召集令？”伊戈尔探头看一眼，并不感到惊讶，“我和拉哈德进入第三区，情报传出，安德烈的反应在预料之中。”
“的确。”严珣快速滑动光屏，没有找到更多内容，“这则消息公开发布，很有趣。”
“安德烈身边不全是蠢货，例如服务于议会的羚羊，他们总能见机行事，在危机四伏的猎场中保全自身。”伊戈尔曾是执法官，对议会的构成运作相当了解。
贝特尔所在的家族十分难得。
他们是极少数能获得伊戈尔夸赞的兽人。聪明，识时务，行事总能抓住关键，在必要时做出正确选择。
“这是故意的？”严珣再次端起酒杯，送到鼻下轻嗅。
“或许。”伊戈尔的回答模棱两可。
“如果选择两边下注，应该还会有动作。”严珣晃动着酒杯，昳丽的眉眼映在杯壁上，在灯光下变得模糊。
两人说话时，谷绪一门心思享用食物。
直至餐盘清空三次，他才放下餐具，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南希时刻关注他，见他停下动作，立刻三两口吃完盘子里的烤肉和蔬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没有浪费一滴。
“感谢你的款待，我决定马上启程。”谷绪说道。
他答应和严珣共进晚餐，但从没想过多留一晚。
之前的计划发生改变，他需要中途前往贸易星，没有更多时间耽搁，最好能立即动身。
“现在？”严珣抬头看向他，又侧头看一眼窗外，“时间已经很晚了。”
“我可以在飞船上过夜。”谷绪想好所有可能，封住严珣挽留的借口，“我计划去原始星，航行途中一样可以休息。”
“好吧。”严珣对谷绪有一定了解，明白强求没有任何用处。何况战争即将到来，他此时离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我送你。”
不给谷绪拒绝的机会，严珣起身推开高背椅，留下没动几口的食物，以及杯中的酒。
伊戈尔没有动作，仍坐在椅子上。
他微笑着向谷绪举起酒杯，俨然一名儒雅的学者，身上不见半点阴暗：“祝你一路顺风，年轻人。”
“多谢，我会的。”谷绪向伊戈尔点头，随手扣紧外套，向大厅外走去。
南希紧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只袋子。里面塞满她在卫星城购买的调料，专为这次旅途准备。
严珣快走两步与谷绪并肩，和他一同走出城堡大门。
天公作美，持续数日的雨水终于停了。
乌云逐渐稀薄，在夜风中散去，现出漫天繁星。星光闪烁，点缀在暗蓝的夜空中熠熠生辉。
皎洁的月光轻抚大地，微风荡漾花海，花枝摇曳，层叠五彩缤纷的波浪。
水池中泼洒清泉，水珠晶莹剔透，接连不断砸入池内，荡开层层波纹，飞溅起大片水花。
泉池正上方，空间门萦绕金光，凶兽同时出现，频繁冲向夜空，继而调头俯冲，接连撞入门内。
透明的门扉荡起波澜，点状漩涡向外扩散，表面波光粼粼，边缘起伏不定。
“有人来了。”
两人站定在泉池前，严珣接到荷斯的消息，第一批战舰即将抵达。和计划有些出入，他们不是荷斯的武装力量，而是隶属于第九舰队。
“齐兹答应与我们合作，这是先遣战舰，旗舰慢一步前来汇合。”荷斯在屏幕中解释道。
“我明白了。”
确认来者身份，严珣没有立刻予以放行。为防万一，他调来停泊在卫星城的战舰，监控即将到来的队伍。
夜空下，三艘战舰先后抵达，悬停在花海上方，呈掎角之势拱卫空间门。
舰队成员由云霁指挥。
这段时间以来，他和伽罗一直留在卫星城，很少在浮光城露面，谷绪几乎要忘记他们的存在。
白岩和艾德利亚暂时离开第三区。他们各自忙于集结力量，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大战。
“阁下，可以开启空间门。”云霁从指挥舱发来通讯，表示战舰就位。
严珣看向谷绪，语气略有几分歉意：“抱歉，需要耽搁你的时间。”
事出突然，没人能够预料。
谷绪没有放在心上，仅是退后一步，示意严珣自便。
银发指挥官凝视着他，在夜色下绽放笑容。
一双光翼在背后舒展，振动时掀起微风，洒落星星点点的光斑。
光斑落入花海，轻触绽放的花瓣，仿佛月光花重现，唤醒不久前的记忆，谷绪有片刻恍惚。
严珣飞至半空，白光涌出掌心，飞向矗立的门柱，
光焰投入门内，引发能量震颤。
门扉浮起大团彩光，隔绝通道的屏障涡旋状开启，一艘蓝色战舰从门后飞出，匀速穿过空间门，出现在花海上方。
舰身以秘金铸造，流线型设计，尾翼涂饰舷号，代表它隶属于第九舰队。
先遣抵达的战舰共有五艘，依次飞出空间门，悬停在半空。负责指挥的不是舰长，而是第九舰队的副指挥官科特。
战舰停稳后，其中一艘开启舱门，科特从半空一跃而下，飞落到严珣对面。
他身材高大，容貌英俊，有一头浓密的棕发。舰队制服穿在身上，愈显身姿笔挺，英气勃发。
“夜安，阁下。”科特并拢脚跟向严珣行礼，一举一动如同尺子测量，礼仪和态度无懈可击。
“夜安。”严珣接过科特递上的文件，迅速浏览完毕，给予他进入卫星城的许可，“你们暂驻卫星城，进入船坞休整。”
“遵命，阁下。”科特欣然领命，当即通报船上舰长。
同行共有四名舰长，其中一人是齐兹的堂妹。
她不仅头脑聪明，战斗力也十分强悍。最值得称道的是，她很擅长指挥军团作战，这一点肖似齐麟。若非年纪太轻，服役时间太短，她会成为齐兹最有力的竞争者。
此刻，齐锦站在指挥舱里，背负双手仰望屏幕。
她的视线扫过科特，在严珣身上短暂停留，最终锁定站在严珣身边的谷绪。
黑色头发，黑色眼睛，苍白的皮肤，全身被淡漠包裹，气质相当独特。
齐锦单手覆上右眼，左眼中弥漫暗色。这是她独有的异能，可以辨别任何伪装。
“兽人，虫族，还是异人？”
全都不是。
突然，屏幕中的少年抬头望过来，漆黑的双眼幽暗无底，如同宇宙深渊。
明知道不可能，齐锦仍觉得对方正在看她。
幽冷的视线穿过夜幕，穿透战舰，精准锁定她的位置。
“怎么可能？”
齐锦大惑不解，顿觉匪夷所思。
就在这时，科特发来消息，要求所有战舰离开浮光城，前往卫星城休整。
“舰长？”船员们陆续看过来，等待齐锦做出回应。
齐锦放下右手，挥去古怪的感觉，转而下达命令：“调头，前往卫星城。”
“是。”
战舰人员准备就绪，科特再次登船，在云霁等人的陪同下飞向卫星城。
谷绪目送战舰飞远，双眼微微眯起。
一种被锁定的直觉，他确信有人在观察自己。不出意外地话，那人就在其中一艘战舰上。
感觉不到明显的敌意，对方大概只是好奇。他即将离开巨星，短时间内不会返程，没必要追根究底。
想通之后，谷绪从空间钮中放出飞船，准备和南希一同登船离开。
在进入船舱之前，严珣忽然从身后拉住他。
“什么事？”
谷绪回头望过去，不提防被严珣拉进怀里。
冰凉的手指托起他的下巴，轻吻落在他的嘴角。光翼向内闭合，包拢一方世界，视野中尽是光辉闪耀。
“注意安全，期待与你再次相见。”
抢在被袭击之前，严珣放开谷绪，飞身退出数十米。
谷绪站在原地，反手擦过嘴角，手背上留下一抹红痕，与严珣唇上的伤口相称。
“主人，你没事……”南希冲过来，看到谷绪的模样，话到一半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表情异常古怪。
“没事，我们走。”
谷绪收敛起情绪，和南希登上飞船。
小型飞船垂直升空，气流掀起海量花瓣，在船身四周凌乱飞舞。
空间门荡起漩涡，飞船直冲入漩涡中心，眨眼间消失无踪。
严珣目送飞船离开，拇指擦过下唇的伤口，凝视指腹上的一抹鲜红，笑意映入眼底，霎时间艳色无双。
“亲爱的，期待下次重逢。”
光翼收拢，自边缘开始消散，化成点点微光融入风中。
严珣转身穿过庭院，提步登上台阶，背影消失在大厅门后。
花海中陡起狂风，压到无数花枝，万紫千红零落。
城头又起大团乌云，夜空被遮挡，电闪雷鸣频现，瓢泼大雨覆盖平原。
雷雨持续蔓延，波及大片陆地，高原、山地乃至于峡谷，全被笼罩在雨幕之中。
暴雨中，第一区空间门频繁闪亮，大量武装飞船占据天空。
一道闪电落下，照亮船身上的标志，图案扭曲狰狞，异常可怖。
他们是来自边缘行星的雇佣兵，受重金诱惑来到巨星，即将加入到战争中，开启一场血腥杀戮。

第77章
宇宙广阔无垠,寂寥无声。
飞船途经数座暗星云，好似沉入无底深渊，一眼望不到尽头,也难觅来时路。
谷绪和南希离开巨星，飞船提前设定星球坐标,由智脑操控驾驶,在黑暗的宇宙中航行。
船行途中，南希无事可做,索性离开指挥舱,一头扎进飞船仓库,抓紧清点船上物资,仔细做好分类。
她从亚娜处获得许可,随时能够启动船上的服务机械。在机器人的帮助下,工作效率提高两倍不止。
“还有十几天航程，食物和水都很充足。能量石全部装箱，不需要搬动。晶币，算了，交给机器人去数。”
南希走进堆满物资的房间里,逐一查看过货架。架上是大小不一的金属箱,箱盖上附有文字标签。
服务机器人滑动在货架间,头顶红光来回扫描,文字在光屏中翻滚，如实做好记录。
忙碌数个小时,行军蚁丝毫不感到疲惫。
她坐到装满能量石的金属箱上，支起一条腿,左手不停抓着头发，来回扳动右手手指,计算物资种类。
她的算数不太好，总是会在中途出错。
万幸有机器人帮忙。
“最后一批。”
三个机器人进入房间，机械手臂延长搭成金属架，上面摞放金属箱，严严实实遮挡住金属脑袋。手臂下挂着口袋，用特殊材料缝制，相当坚韧，还具有保鲜功能。
“放到这里。”南希跳下箱盖，指引机器人存放物资。
一只机械虫自棚顶降落，复眼中射出红光，光芒落在对面墙壁上，为南希进行报时。
“已经这个时候了？该去为主人准备晚餐。”南希立刻走向货架，拎起一只袋子，里面是精心搜集的调料。其后转身走向舱门，熟门熟路地前往位于飞船中部的厨房。
自从离开巨星，在宇宙中展开航行，她的厨艺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漫漫航程，身处一片幽暗，很容易忘记时间。
南希未雨绸缪，利用机械虫报时，并请亚娜帮忙设置提醒，确保不会耽误谷绪的三餐。
“主人太瘦了，需要吃点好的。”
行军蚁跳上传送带，一边思考晚餐食材，一边撸起衣袖，准备大展身手，更好地发挥厨艺。
传送带停在厨房门前，南希利落跳到地上，打开房门走进去，看到维持原样的料理台，不由得叹了口气。
“机器人行动死板，我需要一个蚁群。”
如果有工蚁帮忙，她能准备更多更好的食物。以目前的情况，一切只能算是差强人意。
“暂时无法要求更多。”
组建蚁群需要时间，条件所限，她无法联络同族，遑论是有血缘关系的姐妹。等飞船抵达原始星，情况或许会有所改善。
心中这样想，南希走向悬挂刀具的金属架，从中抽出一把，随意挽个刀花，寒光切割空气，发出一阵爆音，她勉强算是满意。
刀具旁是装满食材的柜子，柜身贴合整面墙壁，与房间浑然一体。
柜子上层装满蔬菜，中层是肉类，下层是各种各样的谷物和豆子。
值得一提的是船上有许多种类的酒，并非谷绪和南希搜集，它们属于飞船前任主人，谷连手下的船员们。
现如今，飞船落到谷绪手中，这些酒也成为他的所有物。
谷绪不喜欢饮酒，宁愿用它们换取晶币。南希很喜欢甜酒，但懂得克制，只会在用餐时小酌一杯，很少让自己喝醉。
“今天是烤鱼，炖块茎，还有蔬菜。主人不喜欢豆子，最好不要加入进去。”
南希站在敞开的柜门前，双手叉腰，扫视里面的食材，很快挑选出合适的种类。交代机器人清洗干净，分类切割，放到不同的餐具里。
“相信滋味会相当不错。”
南希从袋子里取出调料，依次摆到架子上，嘴里哼着奇怪的曲调，专心为晚餐忙碌。
歌声流淌在房间里，机器人集体停下动作，头顶红光闪烁，断断续续，貌似遇到难以逾越的障碍。声音中途停顿，他们才重新开始活动，继续投入之前的工作。
歌声起，机器人集体静止，如同陷入某种魔咒。歌声停，魔咒方才消失。
奇异的一幕持续往复，直至南希闭上嘴巴，不再一展歌喉。
除了数学不太好，行军蚁大多五音不全。
船上的机器人无法辨识行军蚁的歌声，程序发生紊乱，造成行动困难。如非亲眼所见，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南希在厨房中忙碌时，飞船经过一座亮星云。
这团星云聚集大量气体和宇宙尘埃，中心呈圆环状，一圈圈向外叠套，组成一只巨大的漏斗。
飞船绕过星云边缘，不及尘埃大小，堪比一叶孤舟行于海上。
浩瀚，微小。
黑暗，明亮。
宇宙无垠，黑暗无边无际。
星云光芒闪亮，形状变幻莫测，充满未知的神秘。
飞船指挥舱内，亚娜连续修正航向，确保飞船不偏离设定的路线。
谷绪不需要为航行操心，索性坐到指挥椅上，用精神力凝铸棋盘和棋子，摆设棋局打发时间。
棋盘在光中成形，经纬线纵横交错。
谷绪指尖流出微光，不同种类的棋子落于棋盘，兽人、虫族、异人，林林种种，不一而足。
他甚至心血来潮，额外增添沼泽星人、岩石人、变形人和地狱星人等外星系种族。
这样一来，棋子的种类更加丰富，博弈拼杀也会变得有趣。
“还可以加入海兽。”亚娜的光影飞到近前，看到谷绪设置的棋盘，兴致勃勃提出建议，“星兽或许也行。”
“不错的主意。”
换成一般人八成会皱眉，认为智脑是在胡闹。
谷绪则不然。
他采纳智脑的建议，重塑数枚棋子，依照记忆捏出海兽和星兽的形状。
所有棋子就位，一场厮杀即将展开。
亚娜看得兴起，释放文字链触碰棋盘。见谷绪看过来，提议道：“我来做你的对手，怎么样？”
“你要驾驶飞船。”谷绪说道。
“我是智脑，完全可以一心多用。”说话间，亚娜隔空敲击光键，控制台前发生变化，顶端屏幕快速切割，平均分成九块，分别展示出不同方位，外部景象一览无遗。
“好吧。”
谷绪接受亚娜的挑战，一人一智脑正面对坐，各执棋子展开博弈。
在对弈过程中，亚娜充分发挥智脑的优势，每一步都经过缜密计算，胜率达到最高。
谷绪不可能胜过亚娜的脑子，干脆在盘上兑子，棋路横冲直撞，撞不过就选择同归于尽。
方式简单粗暴，毫无规律可循，却成功压制住亚娜，让她无法精确计算，甚至于产生自我怀疑，险些当场短路。
一盘棋下到十分钟，双方耗尽大半棋子，剩余的加起来不到十枚。
亚娜对比棋子数量，虽然参不透谷绪下一步会如何落子，仍以为自己占据优势。万万没想到谷绪不按常理行动，以精神力重塑棋子外形，手下赫然多出三头星兽。
“什么？”亚娜太过于震惊，直接从棋盘另一侧飘起来，“这不符合规则！”
“这种棋本就不具备成文规则。即使有，也只有一个，”谷绪抬眸看向亚娜，指尖轻点棋盘边缘，剩余的棋子同时平推，星兽张牙舞爪，悍然咬碎亚娜的兽人、海兽和虫族，就此抵定胜局。
白光爆裂，棋子支离破碎。
星兽耀武扬威，随即被谷绪握在手心，捏爆成一团光雾。
“我赢了。”
谷绪直视亚娜，声音始终平静。
智脑单手托着下巴，眉心深锁，从未如此刻一般困惑。
她绕着谷绪飞过一圈，停在他面前。双手按在谷绪脑袋两侧，上下来回打量着他，始终看不出任何破绽。
“真是令人费解。”她松开手，喃喃自语，“你比最深奥的猜想更难以理解。”
谷绪挑了下眉，权当是夸奖。
“要再下一局吗？”他重新摆开棋盘，看向对面的亚娜。
“当然。”智脑压下困惑，再次坐到谷绪对面。她不再精确计算步骤，转而模拟谷绪的棋路。
她的学习能力极强，完美复刻谷绪的棋风。
双方进行兑子，谷绪如同在和另一个自己较量，一时间难分胜负，意外激发出斗志。
棋局进行到中途，舱门向一侧滑开，南希捧着托盘走进来，身后跟随两部机器人，同样捧着食物。
“主人，晚餐准备好了。”南希走到谷绪身边，食物的香气也随之飘来。
谷绪侧头看一眼，对盘子里的烤鱼很感兴趣，当即调动精神力注入全部棋子。
他的棋子冲向对面，集体发生自爆，在爆裂声中粉碎整张棋盘，提前结束这场对弈。
“算是平局。”
谷绪收起棋盘，转动指挥椅拿过餐盘。
亚娜维持相同的姿势，因他的举动目瞪口呆，真实演绎出无话可说。
“味道很不错。”谷绪吃下半条烤鱼，切下一块递给趴在领子上的银腹狼蛛，不吝啬称赞南希的手艺。
厨艺得到认可，行军蚁十分高兴。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飞船突然遭遇不明撞击，船身发生剧烈摇晃。
船尾似被某种力量牵制，无法继续前进，像一片落叶在风中翻滚，不规则左右摆动。
谷绪抬头看向屏幕，眼中画面发生扭曲，灰白色雪花横亘喷涌，模糊投射的画面，在分割的显示屏中铺满凌乱线条。
亚娜飞向控制台，大量文字链深入船体，扭曲的画面逐渐清晰，呈现出骇人一幕。
飞船正在远离亮星云，前方有彩光闪烁，或许又是一团星云，也可能是某个星系。
彩光背后冲出一头庞然大物，牢牢钳住飞船，使飞船无法移动。
怪兽体表覆盖暗色鳞片，长有一条鳄鱼似的尾巴。背部伸展四只骨翼，关节处凸起骨刺，尖端闪烁寒光。胸前交错骨甲，骨甲缝隙间延伸出利爪，像是鹰的爪子。
腹部隆起，透明的鳞片下爬满血管，依稀能看到能量流动的轨迹。
胸腔上方连接粗壮的脖颈，表皮异常粗糙，堪比龟裂的树皮。头格外小，和身体完全不成比例，不仔细观察，八成会以为这是一个无头怪兽。
此刻，它正用利爪抓住飞船，随意摇晃撕扯。
船体剧烈摇晃，外壳出现破损。
不设法摆脱困境，任由它破坏下去，飞船迟早会四分五裂，在宇宙中爆炸。
“星兽。”亚娜操控飞船放大画面，使谷绪能看清怪兽身上所有细节，“星兽是生命和能量的聚合体，外形千奇百怪。这头藏匿在星云附近，飞船经过它的巢穴，碰巧被它发现。”
飞船上有许多能量石，还有大量晶币。星兽喜好吞噬能量，被吸引过来不足为奇。
晃动越来越剧烈，船体上下颠簸。
谷绪单手按住控制台，尽可能稳住身体。他抬头望向屏幕，眼底凝聚的不是恐惧，而是嗜血与狂热。
“亚娜，打开顶舱门。”
“你要出去？”
“我对它的脑子很感兴趣。”谷绪盯着屏幕中的星兽，已经想好该如何撕碎它，“这次去贸易星，一头星兽能换来海量物资。”
“你很强悍，可以出入空间通道。但我不建议你在没有防护的情况下走出飞船，你很可能被未知能量卷走。”亚娜给出诚实建议。
“我必须出去。”谷绪随着船身摇晃，视线瞥见南希，她正半原始化身体，利用节肢抓牢指挥椅。
亚娜也看到南希，考虑到飞船实际情况，没有再反对谷绪的计划。
“我和你一起去。”
“不，你留在船上。”
谷绪坚持独行，亚娜无法让他改变主意，只能让南希先躲进隔壁船舱，其后开启顶部舱板。
船外幽暗寂静，没有丁点声音。
谷绪探手抓住舱门边缘，用力一撑，跃上飞船顶部。
他离开船舱后，亚娜迅速关闭舱门，同时调控屏幕画面，捕捉到谷绪此时所在。
星兽紧抓船尾不放，谷绪差点落入黑暗中，所幸有惊无险。
没有任何防护，血肉之躯出现在飞船外，不可能毫发无伤，严珣和伊戈尔都无法做到。
谷绪成为例外。
他不需要呼吸，强韧的骨骼和肌肉不亚于星兽。精神力凝聚在脚下，模拟星兽运行能量的轨迹，使他能在宇宙中自由行走。
他没有在飞船顶部停留太久，锁定船尾的星兽，锋利的指甲弹出指尖，眼尾爬上暗色图纹，速度快如鬼魅，眨眼间欺近目标。
察觉到危险，星兽立刻松开爪子，丢开布满划痕的飞船。
它张开身后的骨翼，身上的鳞片发生色变，从骨刺和鳞片缝隙间流淌出毒液。粘稠的液体凝成胶质，如同第二层皮肤，严密包裹星兽全身。
这头星兽的鳞片不够坚硬，毒液却能很好的保护身体。即使是与同类战斗，一样能使对方无处下手，反杀取得胜利。
谷绪欺近星兽正面，气旋在脚下生成，托着他持续升高，抵近星兽腹部血管最密集的位置。
他单手握拳猛然击下，竟像是陷入一团棉花。
毒液凝成的胶质发生回弹，谷绪向后飞出，和毒液接触的手背和胳膊遭到腐蚀，皮肤焦黑剥落，肌肉萎缩，骨头表面出现裂痕。
谷绪抬起胳膊，看着手臂变成枯骨，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重新覆盖上肌肉和皮肤，眼底杀意更浓。
他抬头看向对面的巨兽，不自觉舔了舔牙尖。
强大的生命，脑子应该更有能量。
思量间，手臂上的伤痊愈。
他甩了甩胳膊，周身涌动精神力，黑暗的空间发生扭曲，透明的屏障以他为中心铺开，在星兽身后闭合，模拟加尔什城内的斗兽场罩下一座囚笼。
除非谷绪倒下，否则牢笼不会打开，星兽不可能逃掉。
“要么杀了我，要么被我杀死。”谷绪没有发出声音，仅是以口形向星兽发出挑战。
黑发覆在额头，发尾有些长，已经覆盖肩膀。
漆黑的瞳孔锁定星兽，森冷、压抑，弥漫猎食者的兴奋。浅色嘴唇掀起一抹弧度，稍纵即逝，短暂现出锋利的尖牙。
星兽被彻底激怒。
在它眼中，谷绪犹如一粒微尘，轻易能够碾碎。
微不足道的生命，竟然敢挑衅它！
暴怒之下，星兽周身能量激荡，身后竟出现黑洞，急欲吞噬周遭的一切。
谷绪在震荡中稳住身体，籍由通讯器联络亚娜，要求她操控飞船远离战场。其后爆发精神力，无视黑洞的威胁，以更快的速度扑向星兽、
身体化为流光，又如一柄利剑，出现在星兽头顶。
下落过程中，谷绪以手为利刃，强行撕开包裹星兽头颅的胶质。
毒液四溅流淌，谷绪的手遭到腐蚀，变成森森白骨。
他活动两下手指，用力抓住覆盖颅顶的鳞片，一枚接一枚向下拔。
在拔除的过程中，他的伤快速恢复，肌肉和皮肤覆盖骨头，表面沾染星兽的血，正沿着指尖持续滴落。
星兽因剧痛摇晃脖颈，试图甩掉谷绪，可惜未能成功。
它用爪子去抓，非但没能抓住谷绪，反而给自己造成伤害，进一步撕裂伤口。
拔光鳞片后，谷绪握拳砸向星兽的头骨，一下，两下，三下，坚硬的骨头出现裂痕，自中心向下塌陷。裂缝中涌出血浆，迅速漫过星兽头顶。
与此同时，亚娜操控飞船远离战场，南希返回指挥舱，担忧地紧盯屏幕，关注谷绪与星兽的战斗。
飞船航行一段距离，前路忽然被堵截。
二十余艘武装飞船出现在黑暗中，型号不一，船身没有涂饰舷号，搭载的武器五花八门，没有统一规格。
锁定目标，船队从不同方向包围上来，如同鬣狗围捕猎物。
“星盗！”看到飞船外的情形，南希不由得惊呼出声。
衡量双方火力，没有取胜的把握，亚娜果断操控飞船调头，向来时的方向飞去。
星盗不会放弃到嘴的肥肉，二十余艘飞船陆续加速，在亚娜和南希身后紧追不舍。
经历一场追逐，双方距离拉近，先后撞进谷绪和星兽的战场。
亚娜操控飞船停住，不再继续逃离。
星盗们终于意识到不对，所有人站在船舱里，不可置疑地看着屏幕，表情惊骇欲绝。
距离双方不远，一头庞大的星兽轰然跌倒。
精神力交织成网，蛛丝一般缠绕着它，将它悬挂在黑暗中。
一名黑发少年打开星兽的头骨，挖出它的脑子，一口接一口咬下，仿佛在品尝美味。
末了，少年抹去嘴角的血痕，视线移向星盗飞船。
他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中，漆黑的双眼幽暗森冷，除了嗜血和杀戮，窥不出任何情绪。
可怕的阴云笼罩船队，恐惧侵袭神经，星盗们集体陷入恐慌，霎时间如坠冰窟。
徒手杀死一头星兽，更吃掉星兽的脑子。
此时此刻，在星盗们眼中，谷绪比星兽更加可怕，简直就是恐怖传说中的怪物！

第78章
遭遇强敌,没有星盗敢于硬撑。
船队上下的反应如出一辙，总结为一个字，那就是“逃”！
“转向,马上转向！”
“动作快！”
武装飞船中，星盗船长挂着满头冷汗,挥舞着胳膊大呼小叫。他声如洪钟,号令所有船只调头，马上远离这片危险区域。
“山德,别磨蹭,快一点！”
“奈尔,给所有人传讯,不要拖延！”
“纳赛尔,该死的,别去管那艘飞船，马上离开。再不走，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难道你们自以为比星兽更强？”
船长索雷是一名蛮荒星兽人，原始形态是一头猛犸。感到焦虑时，全身会覆盖长毛,嘴边凸出巨大的长牙,大嗓门震得船员们头晕眼花,时常惹来抱怨。
这一次,他的大嗓门发挥积极作用。
声音在耳边炸响，众人意外从惊慌中抽离。看向屏幕中的画面,仍止不住发抖，却能勉强镇定下来,认真执行船长的命令。
“船长，我们去哪里？”
盲目乱窜绝对不行。
一来可能迷失方向,沦为宇宙中的流浪者；二来，万一闯入未知区域，难保会遭遇危险，给所有人带来灭顶之灾。
“回猎船星。”索雷当机立断，下令全员返回据点。
海盗藏匿的据点大多隐蔽，很难被人发现，舰队围剿也颇费力气。
猎船星就是其中之一。
这颗星球十分特殊，常年有电磁暴肆虐。安全通道掌握在星盗手里，外人不知路径无法出入，硬闯地话，不等降落就会遭遇重创。
星球上气候恶劣，昼夜温差极大，没有水，也没有动植物生长。
这样的环境无法吸引宇宙拓荒者，星盗们却如获至宝，在星球上挖掘多处基地，打造隐秘的据点，藏起大量抢来的财物。
索雷决定前往猎船星，专为借助电磁暴阻挡谷绪。
“没有路径，星兽和战舰都不会轻易靠近，想必他也会忌惮。”
星盗们猜出索雷的打算，争先恐后提高船速，集体向猎船星飞去。
发现他们的举动，谷绪没有立刻追上去，而是以精神力投掷星兽的尸体，迅猛向前砸去。
星盗们一门心思逃跑，压根没能留意身后。
直至有飞船发出求救讯号，索雷接收到画面，看清船队后方情形，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画面中，庞大的星兽从天而降，接连撞翻三艘飞船。中途去势不减，继续砸向第四艘飞船。
武装飞船遭遇重创，船体失去动力，无法继续飞行，只能悬停在原地，有的直接翻转，船顶和底舱颠倒。
船身在碰撞中出现裂痕，粘稠的毒液顺着裂缝流入，不多时涌进指挥舱。
毒液无孔不入，散发出浓烈气味。
气体迅速蔓延，即使捂住鼻子，船员仍被刺激得连连咳嗽。
众人的眼球爬满血丝，视线变得模糊。刺痛感袭来，裸露在外的皮肤出现黑斑，如同被强酸腐蚀。
“救命，救救我们……”
几名船员不慎滑倒，背部触碰毒液，当场发出凄厉的哀嚎。
皮肤大面积剥落，伤口冒出丝丝缕缕的白烟，他们在痛苦中翻滚，很快变得面目全非，几乎看不出人形。
这一幕太过惨烈，索雷脸色发白，身边的船员也惊魂丧胆，一时间竟无人开口。
指挥舱里一片死寂，只有显示屏内偶尔传出声响，求救，惨叫，咒骂，声音混杂在一起，几乎辨识不清。
突然，屏幕中出现变化。
破损的船舱顶部向内凹陷，坚硬的金属被砸穿，一只苍白的手探入缺口，当着所有人的面抓住舱板。
刺耳的撕裂声响起，坚硬的金属竟被撕开，出现一道巨大裂口。
电火花爆闪，一道道电光流窜在船体内部，还活着的船员惊慌失措，不顾一切冲向舱门，用力拍打门板，拼命想要逃出去。
关键时刻，传输讯号突然中断。
屏幕陷入一片漆黑，再无法联络受损的武装飞船。
众人心情凝重，即使没有亲眼目睹，也能猜到同伙的下场。
船员们不约而同看向索雷：“船长，怎么办？”
索雷脸色铁青，满目阴霾。没有时间为死亡哀悼，他果断下令提速：“不想死地话就抛开同情心，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他没有下令通知全体，目的显而易见。船员们集体保持沉默，都选择放弃同伴，为自身存活争分夺秒。
星盗因利益聚合，天性贪婪自私，最推崇丛林法则。
团伙内部从不讲究道德，字典里也不存在信义二字。背叛行为稀松平常，背刺更是屡见不鲜。
正如现下，面对死亡威胁，索雷等人想活，就需要同伙成为炮灰，给他们留出更多逃生机会。
索雷下达命令，飞船开始亡命逃窜，没有任何提示，将同伙全部抛在身后。
“该死的索雷！”
“他抛弃了我们！”
有星盗发现异常，奈何为时已晚。来不及追逐索雷，干脆心一横向其余人开炮，利用对方拖延谷绪，为自己争取逃跑的时间。
炮火连天，星兽的尸体撞入船队，悬浮在黑暗中。
毒液沿着星兽体表滑落，凝成大大小小的球体，平摊成不规则块状。不小心刮擦，金属也会遭到腐蚀。
这给武装飞船的逃离造成难度。
眼见谷绪追上来，星盗们双眼赤红，恐惧到极点只能豁出去，调转炮口向谷绪开火。
耀眼的光束撕裂黑暗，无声炸裂，爆开醒目的光花。
谷绪的身影突然消失，避开光焰集中的区域。亚娜操控飞船穿梭在炮火中，精准接住了他。
谷绪站在飞船顶部，取出空间钮，释放全部商船。
智脑的光链漫出船身，一条接一条横穿战场，尾端投入其余船只，操控商船张开炮口，与星盗飞船展开对轰。
“亚娜，找到逃走的飞船。”
“是。”
亚娜分离出一条光链，前端脱出本体，眨眼消失在黑暗中。
飞船指挥舱内，南希站在控制台前，惊讶发现显示屏中出现一座陌生星系，数十颗行星环形运转，中心处是一颗黑暗恒星，正在宇宙中飞速穿行。
一艘星盗飞船完成空间跃迁，飞向倒数第二颗行星，穿过外层星环，消失在聚集的尘埃背后。
“锁定坐标。”亚娜的声音在舱内流淌，借助通讯器转化为文字，悉数落入谷绪眼中。
确认找到目标，谷绪矮下身轻击舱顶。
南希听到声音，立刻进入隔壁舱室，紧紧关闭房门。亚娜随即打开舱板，谷绪从上方落入指挥舱，头顶的舱门随之合拢。
他回到船舱里，智脑再无顾忌，商船火力猛增，成功压制对面的星盗，将所有武装飞船封锁在火力网中。
控制台前的屏幕分割成两块，左侧展示外部战况，星盗们正在垂死挣扎；右侧是一座黑暗星系，也是逃走星盗的藏匿地点。
“亚娜，解决他们，然后追上去。”
“如你所愿。”
亚娜飞出控制台，周身浮现金光。
文字链交错穿梭，大量的字符流动在她体表，浮光掠影，快得来不及捕捉。
所有商船集中火力，武装飞船被轮番点名。船上的星盗毫无抵抗之力，接连被白光笼罩，遭遇能量吞噬。
武装飞船一艘接一艘炸裂，在光中解体，变得支离破碎。
船上的星盗来不及出逃，和飞船碎片一同溶解，消失在恐怖的光爆之中。
待到光芒散去，战场内不见一艘完整飞船，只有大量碎片飘浮。全部焚化焦黑，早辨别不出原貌。
星兽的尸体完好无损，丝毫不受光爆影响，在一众碎片中格外惹眼。
“亚娜，飞过去。”
飞船接近后，谷绪打开头顶舱门，隔空收起星兽的尸体，近乎塞满空间钮。
剩余空间有限，谷绪思量片刻，没有再收起商船，而是交给亚娜操控，临时组建起一支船队。
“亚娜，去追逃走的星盗。”
“好。”
南希回到指挥舱时，刚好遇到谷绪下达命令。
智脑重新设定坐标，操控所有飞船加速，似火流星穿过黑暗，向目标星系疾飞而去。
武装飞船的残骸留在原地，和星盗的尸体碎片一同飘浮，十年，百年，千年，或是彻底湮灭，或是沦为宇宙尘埃，成为另一种形式的存在。
船队疾行，持续穿透黑暗。
亚娜推高能源，完成两次空间跃迁。
谷绪坐在指挥椅上，凝视前方屏幕，视野由黑暗至光亮，再至陷入黑暗，短短不过几分钟。
完成空间跳跃时，撕扯感如约而至。
周遭光影短暂变形，光怪陆离，仿佛一场幻梦。
待到牵拉感消失，显示屏中的画面也终于定格。
飞船抵达黑暗星系边缘，追逐星系一同疾行。
“飞进去。”
亚娜锁定星盗逃匿的方位，操控船队接近行星。中途需要穿过星环，飞船遭遇陨石碰撞，造成船体震荡，所幸颠簸很快平息。
飞船行进间，位于星系中心的恒星突然爆发，反方向喷出大量物质，犹如火焰喷射，景象蔚为壮观。
“它正在死亡。”亚娜的声音响起，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创生，死亡，一切地一切都逃不开这个定律。生命如此，星球也是一样。”
“是吗？”谷绪凝视屏幕，继而低头看向掌心，缓慢攥紧手指。
万物皆如此，他又该如何定义？
灵魂不灭，是否意味着挣脱死亡定律？
他无法确定。
喷发短暂出现，又戛然而止，更像是星球死亡前的一场预演，过程惊心动魄。
船队穿过外层星环，不意外遭遇电磁暴。
“无法强行闯入，可以找到通道，需要一点时间。”智脑飞速运转，星球整体投射到屏幕中，依照经纬线分割，很快标出适合降落的区域。
“南希，你留在这里。”谷绪转头对南希说道，又点了点通讯器，“随时保持联络。”
“是，主人。”明白自己不适合同行，南希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谷绪再次离开飞船，携亚娜进入另一艘小型商船。
这艘船没有遭遇破坏，船体外层完好，更适合穿越电磁暴。
“走吧。”
亚娜接管控制台，驾驶飞船脱离船队，找到最近的一条通道，顺利穿过危险区域。
猎船星没有大气层，昼夜温差巨大，地表遍布沙漠和嶙峋怪石，环境极端恶劣。
星盗们独辟蹊径，开凿地下岩洞，在地底打造数座简陋基地，专为储存和藏匿劫掠所得。
索雷一行人抵达猎船星，选择一处基地降落。
星盗们走出舱门，看到留在船身外的划痕，都不免心有余悸，生出劫后余生之感。
“我们藏在这里，那个怪物找不到，想必就会离开。”索雷对躲藏很有经验，自信能和以往一样有惊无险。
“等到平安出去，我们去贸易星好好放松几天。上次抢来的东西正好出手，大家都能多分一部分。”
为排解情绪，索雷不惜大出血，向手下许诺诸多好处。何况他还要招募人手，为今后考量，笼络身边的星盗很有必要。
索雷的口才相当不错，船员们逐渐变得放松，开始畅想未来的日子。
就在这时，头顶突然传来巨响，基地建筑发生摇晃，仿佛噩梦再临，所有人心头一颤。
“怎么回事？”
“难道……”
众人仰头望去，可怕的猜测不敢出口，紧张的神情却能说明一切。
接连几声巨响，声音忽然停了。
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星盗们预感不妙，接连拔出佩戴的激光枪，枪口朝上，对准声音传来又消失的方向。
轰隆！
异变陡生，封闭基地的金属门向内凹陷，凸起类似拳头的形状。连续遭遇重击，金属承受不住压力，轰然碎裂，自中心向下塌陷。
地面的狂风冲入基地，沙土如瀑布流淌，全部灌入裂口。
来不及看清门后，索雷率先扣动扳机，星盗们紧随其后。耀眼的激光束集中飞向缺口，彼此碰撞，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持续射击耗尽能源。
星盗们被迫暂停，抓紧替换能量石。
趁此间隙，一道人影从天而降，利落翻入缺口，出现在星盗面前。
黑发黑眼，苍白的皮肤，身材高挑，气质淡漠冰冷，赫然是杀死星兽的那个少年。
“是他！”
“他追来了！”
记忆中的一幕刺激星盗，在众人心中烙印下恐惧，毕生难忘。
谷绪突然出现在眼前，距离近到令人恐慌。
无论索雷还是他手下的船员，皆是斗志全无，再没有开火的勇气，全部丢掉激光枪，转身向更深的通道跑去。
星盗建造的基地彼此贯通，几座基地之间有走廊相连。
只要逃进另一座基地，先众人一步关闭闸门，同时引爆身后的能源仓库，未必不能活命。
怀揣着同一个想法，星盗们争先恐后向前跑。彼此推搡拥挤，不只一人摔倒，被其他人踩过背部。
混乱中，索雷冲在最前面。
他已经看到走廊入口，即将触碰到金属板，激动的表情突然凝固在脸上，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仅是他，在场的星盗无一例外，全部受到禁锢，无法再迈出一步。
精神力化成钢针，从身后刺入他们的大脑，控制住他们的行动。
谷绪站在原地，随意打了个响指。
如同按下启动开关，所有星盗发出惨叫，抱着脑袋摔倒在地，在地面痛苦翻滚，四肢抽搐，五官扭曲。
谷绪迈开长腿越过众人，最终停在索雷面前。
他单手抓住索雷的衣领，轻松把他从地上提起来。漆黑的双眼锁定对方，精神力进一步深入，粗暴搜寻星盗船长的记忆，看到的画面令他作呕。
找到想要的信息，他不想再多看一眼，用力甩开索雷，打开手腕上的通讯器：“亚娜，启动飞船机器人，有许多东西要搬。”
基地仓库中塞满抢来的财物。能量石、晶币、稀有矿石和金属，以及来自不同星系的奢侈品，完全是应有尽有。
根据索雷的记忆，不久之前，他们打劫了一支沼泽星人的商队。
十几支星盗团伙联合做案，提前设下埋伏，仍未能斩草除根，不慎让几名沼泽星人逃脱。
为躲避报复，索雷没有马上出手分到的货物，而是小心藏匿起来，等到风头过去再进行交易。
现如今，这批货物就藏在猎船星的基地深处。
“船上的机器人不够。”
亚娜开启舱门，放出船上机器人，发现不太够用。
从星球外调入商船太耗费时间，她盯上星盗的武装飞船，轻而易举入侵程序，修改船上指令。
几分钟后，武装飞船开启舱门，船上的服务机器人进入基地，分散至不同仓库，利落打开仓库大门。
谷绪所在的基地下方有一座小型仓库。
机器人打开金属门，房间内摞满大大小小的金属箱。随意打开一只箱盖，整箱能量石闯入眼帘。
“沼泽星人的东西？”
谷绪扣上箱盖，交给机器人搬回船上。
集合五座仓库，小型飞船装不下，亚娜启用星盗的武装飞船，勉强可以运载。
待到所有物资送上飞船，谷绪没有再理会星盗，转身离开基地，身影消失在破损的金属门后。
精神桎梏解开，星盗们终于摆脱剧痛，立即瘫软在地上，全身如同水洗。
有力气思考后，他们发现仓库全被搬空，没有留下一枚晶币。更糟糕的是武装飞船消失不见，意味着没有救援，他们根本无法离开猎船星。
“发出求救信号。”索雷用力搓了搓脸，清楚此举风险极大。但不这样做，他们永远无法离开，注定困死在这颗星球上。
怀揣着求生念头，星盗们振作起精神，开始设法向外求助。
然而，他们的希望很快破灭。
“没有信号！”
光屏中一片空白，全部自动熄灭。
通讯器无法工作，发不出求救讯号，代表着他们与外界彻底隔绝！
短暂死寂之后，他们疯一般涌出基地。
不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唯一知道的就是不能留在这里。
屋漏偏逢连夜雨，冲出基地时，极端恐怖的一幕闯入眼帘，悬在高空的恒星剧烈喷发，大量不知名的物质肆意喷涌，占据整个天空。
“它要爆炸了！”
诡异的光充斥视野，索雷瞳孔紧缩，发出绝望的呐喊。
与此同时，谷绪成功与南希汇合。在亚娜的操控下，船队加速飞出黑暗星系。
在他们身后，恒星在喷发中死亡，转变成一座红色星云。
星盗所在的猎船星遭遇红光吞噬，岩石、沙漠、基地以及恐慌的生命都在同一时间湮灭。
谷绪望见恒星死亡的画面，眼底短暂掀起波澜，很快又归于平静。
“亚娜，去原始星。”
“是。”
智脑重新设定坐标，船队连续进行空间跃迁，如一抹光束融入黑暗，向原始星疾行而去。

第79章
船队远离死亡星系,航行第七天，途经一座荒废的商贸中转站。
中转站建于一颗小行星上，兴盛于巨星帝政时代。
在帝政时代末期,虫族和异种爆发大规模战争，战火波及巨星全境,一度燃烧至附属星系。这座孤悬于外的中转站也未能幸免。
飞船接近星球边缘,没有遭遇任何阻拦，也未发现生命迹象。
“亚娜,搜查一下。”谷绪靠坐在指挥椅上,面前摆放一张棋盘。手边是一杯鲜榨果汁,还有新鲜出炉的饼干,酥脆香甜,味道十分不错。
“明白。”亚娜接受指令,驱使一艘商船脱离队伍，近地后打开舱门，释放数十只机械虫。
机械虫仿效蜜蜂设计，背部舒展钢翅，头顶一双硕大的复眼。彼此间有密切的联络网,能适应恶劣环境,最适合侦查工作。
它们原本属于星盗,装备在武装飞船中。之前被亚娜征用,程序彻底修改，转而为谷绪服务。
机械蜂鱼贯飞出船舱,复眼闪烁红光，贴近地面飞行。
光束网状扫描,捕捉到的画面输送给智脑，清晰投射到屏幕中,呈现在谷绪眼前。
“一颗自然星，曾经遭遇战火，土地被污染，水源枯竭，植物无法生长，动物也不能生存，应该废弃许久。”
屏幕中一片荒凉，不见半点生机。
天空呈土黄色，稀薄的大气层遮挡两轮光影，一近一远，一大一小，恰似日月同升。
地面没有植被覆盖，大面积沙化。
沙漠间沟壑纵横，并有山岭隆起，部分是自然形成，其余则是废弃的建筑。
千百年间遭遇风沙侵蚀，建筑墙体剥落倒塌，仅余高大的石柱巍然屹立，内芯凿入金属，工艺十分独特，铭刻昔日的辉煌。
机械蜂飞越大片沙漠，地势发生变化，波浪起伏的沙海被截断，地面垂直陷落，崖壁陡峭，两端环抱延伸，形成一座巨大的陷坑。
陷坑底部堆积砂石，埋藏大量风化破碎的骨骼和甲壳，依稀能辨认出鱼类和贝类，足以推断出这里曾是一片水域，孕育过大量生命。
机械蜂降低高度，视角随之改变，各种不知名的骨头和贝壳投射进屏幕，大多颜色灰败，不辨形状。
途经一片隆起的沙丘，几只机械蜂交错盘旋，红光持续扫落，分明是有所发现。
“那是什么？”谷绪心生好奇，抛下下到一半的棋局，端起果汁走向屏幕，一口接着一口，很喜欢嘴里甘甜的滋味。
“需要详细确认。”亚娜做出回应，悬浮的光键频繁跳动，侦查中的机械蜂接到指令，开始朝同一方向聚集。
蜂群汇合之后，高低错落飞行，分散在沙丘顶部。口器中探出炮管，轮番发射出激光束，粉碎沙丘外壳。
沙石滚落，沙丘表面凹陷坑洞，出现大量裂纹。破碎的土壳成片滑脱，现出埋在下方的金属。
历经岁月，金属仍然不腐，也不见锈斑，在日光下呈现银蓝色泽。
“像是一座建筑。”谷绪饮尽果汁，立刻有机器人移走水晶杯。他凝视控制台前的屏幕，对埋藏在沙下的秘密愈发感兴趣。
银腹狼蛛从飞船顶部垂落，顺着蛛丝滑到谷绪肩头，温顺地趴下来，背部和腹部的花纹闪烁金光。
蛛丝另一端，密集的蛛网占据舱顶中央。
清扫机器人顺着墙壁爬高，伸长手臂清理蛛网。机械脑袋无法做出表情，频繁闪烁的机械眼却能展示出它们的烦躁和不满。
这段时间以来，它们每天追在银腹狼蛛身后，专为清理存在各处的蛛网。
凡是银腹狼蛛出现的地点，总是能看到这些小个头机器人的身影，或是趴在地上，或是爬上墙壁，亦或是吸附在屋顶，成为飞船中独特的一景。
如果不是程序设定，加上抓不住银腹狼蛛，它们绝对会清理掉一切麻烦的源头，将这只狼蛛丢进宇宙。
在机器人忙着清理舱顶时，银腹狼蛛老实地趴在谷绪肩头，前足牵引一根蛛丝，三绕两绕缠起一枚蛛茧，里面包裹两颗空间钮。
只有谷绪会让它这么玩。
换成其他人，别说亲身实践，看上一眼就会大脑充血，血压直线攀高。
屏幕中，机械蜂的炮击告一段落，沙壳完全剥离，现出直径数百米的半球形金属。整体倒扣在地面，边缘埋入沙地，不知究竟有多深。
“下面会是什么？”谷绪靠近控制台，双眼紧盯屏幕，看着机械蜂分成不同群体，一群负责警戒，其余继续向下挖掘。
亚娜翻找资料库，快速进行搜索，很快找到答案。
“贸易中转站。”她向谷绪解释道，“巨星帝政时代，贸易星陆续崛起，宇宙拓荒者四处出没，和星盗一样危险。为保证安全，自然星大多建有中转站，彼此间距离接近，常有武装力量驻守，能为商人和旅客提供物资补充和保护。”
“这里是一处中转站？”
“是的。”
“如果我没看错，周围曾是一片水域，中转站建在水下？”谷绪感到难以理解。
“大概是出于安全考虑，也可能有别的原因。”亚娜的光影走出屏幕，认真为谷绪分析，“水下，地裂，山体，乃至于火山口，自然星的居民总是有奇思妙想。”
两人说话时，挖掘工程进行到一半，屏幕中尘土飞扬。
机械蜂化身为挖掘车，沿着金属屋顶挖出宽达数米的深沟，成功挖出一面金属墙。墙上有破损的门框，还有激光炮留下的痕迹。
“建筑经历过战火，墙体外部有大量破损。”亚娜放大画面，分割出小块屏幕，展示出墙壁上所有细节，“可以确定，这里荒废许久。”
无论是这座中转站，还是这颗自然星，分明都被曾经的开拓者遗弃，忘却在岁月角落。
“亚娜，我打算下去看看。”谷绪突然说道。
“下去？”亚娜不太明白，一座废弃的中转站有哪里好看。
“巨星之外，我没去过任何自然星。”谷绪凝视屏幕，声音放得很轻，眼中浮现一抹复杂情绪，很难让人读懂，“如果职业规划是一名种植师，自然星和原始星都将是造访首选。”
可惜，一切都在阴谋中化为乌有。
少年的灵魂已经逝去，人生愿望终究无法实现。
“种植师，你吗？”亚娜诧异地脱离控制台，绕着谷绪飞过一圈，感到难以置信，“我真的无法理解。”
一个天生的杀戮机器，竟然想做种植师？
战斗天赋，爱好种地，简直匪夷所思，完全不合逻辑。
“主人，我和您一起去。”星盗的飞船上有防护装置，南希可以自由出入飞船，不必再担忧外部环境恶劣。
“可以。”谷绪对她点点头，随即对亚娜说道，“降低高度，我尽量快去快回。”
“好吧。”压下满心疑惑，亚娜操控飞船降落到自然星。
船身穿过大气层，飞跃大片沙海，进入陷坑底部。
飞船降落时，船尾气旋冲散黄沙，粉碎埋在陷坑底部的鱼骨和贝壳。着陆点四周掀起沙尘，短暂弥漫开沙雾，飞扬在热风中。
飞船停稳后，底舱门打开，谷绪和南希先后走出船舱。
双脚落地的一刻，沙风迎面袭来，辛辣的气体冲击鼻端。两人不确定是什么，唯一能确认的是对生命有害。
“主人，这里温度过高，地面存在大量有毒气体。”南希穿着防护服，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手上拿着一枚检测仪，屏幕频繁闪烁红光，不断发出蜂鸣，“安全起见，最好不要停留过久。”
“我明白。”谷绪有自愈能力，不惧怕任何毒素，但也不会过于托大。
他拉了拉外套的衣领，意外触碰到银腹狼蛛。
银腹狼蛛抱住他的手指，毒牙连续敲击，样子极其兴奋。一条前足指向建筑方向，急欲向他表达那里藏着东西。
谷绪单手托起银腹狼蛛，迈步向前走：“你来指路。”
银腹狼蛛摆动节肢，看上去信心十足。
“如果找不到任何东西，我就让南希煮了你。”谷绪随口说道。
节肢挥舞到一半，银腹狼蛛僵在当场，明显受到惊吓。
“开个玩笑，别害怕。”谷绪的安慰不太走心，但也十分难得。
银腹狼蛛小心翼翼地收敛态度，丝毫不敢造次。根据血脉传承的经验，当不死族说开玩笑时，最好绷紧神经，千万别当真。
南希走在谷绪身边，恰好听到这番话。
她认真打量着银腹狼蛛，认为个头小了一些，多加入一些配菜也不是不能下锅。
嗅到危险，银腹狼蛛向行军蚁亮出毒牙。咬不死那两个原始种，照样能解决这只行军蚁！
不理会银腹狼蛛和行军蚁之间的官司，谷绪拉起衣领遮住口鼻，迎风走向半埋在沙下的建筑。
来至机械蜂挖出的大门，门框露出地面三分之一，试了试高度，弯腰能够进去。
“亚娜，让它们先停一下。”谷绪对着通讯器说道。
“明白。”
智脑发出指令，门前的机械蜂停止挖掘，振翅飞上半空，盘旋在建筑四周。
谷绪单手触碰门板，试了试硬度，其后握拳砸下。拳头和手臂穿透金属，远比想象中简单。
透过碎裂的缺口，有大量明光透出，证明建筑内存在能源。
等候片刻，没有异状发生，谷绪继续掰开金属，直至缺口足够大，能容他自由进入。
“南希，你留在这里。”谷绪说道。
“是，主人。”南希身上的防护服稍显臃肿，进入门内有些困难。她接受谷绪的命令，在建筑外等待，随时提防异变和危险。
安排好行军蚁，谷绪向亚娜说明情况，其后单手抓住门框，飞身跳入门内。
一门之隔，环境天差地别。
建筑外闷热无比，风声呼啸，弥漫大量有害气体。建筑内却格外安静，温度适宜，能感到丝丝凉爽。
门后直通金属打造的走廊，地板下陷，穹顶挑高，空间相当开阔。
墙壁夹道流淌银光，脚下铺设方形晶石，全部经过打磨，能量十分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谷绪顺着门板滑落，靴底敲击地面，发出清脆声响。声音在空旷的走廊内回荡，辗转碰撞，许久不曾消散。
走廊内灯光明亮，光影浮出地面，斑斓闪烁，很容易迷惑视线。
举目四顾，谷绪走向一侧墙壁，找到嵌于头顶的日光灯。单手覆上墙面，追寻能量运行的轨迹，目光定格在脚下。
“原来如此。”
千百年过去，中转站仍能正常运转，全依靠晶石提供能量。
不过晶石能量有限，耗尽是迟早的事情。届时，这座建筑将彻底归于黑暗。
谷绪按住躁动的银腹狼蛛，沿着走廊向前探索。他的影子掠过两侧墙壁，短暂留下光影，很快扭曲消失，恰如水波聚散。
来到走廊尽头，眼前又是一道大门。
谷绪没有找到控制板，干脆暴力破门，徒手打开入口。
伴随着一声巨响，破碎的金属门向内倒塌，一座宏伟的大厅映入眼帘。
数条金属桥梁凌空跨越，纵横交错，曲折环绕，组成空中回廊，建起高悬于地面的交通网。
桥梁下方是圆形大厅，大厅底部有竖立的拱门，由于角度限制，暂时看不清门后情形。
地面散落各式各样的武器，飞行器和能量石散落其间，证明这里曾发生过激烈战斗。
谷绪顺着楼梯滑落，双脚接触地面，踩碎一颗能量石，仿佛踩在一团棉花上，轻而易举碾成齑粉。
打量周围环境，弯腰拾起一把激光枪，他感到十分奇怪。
“武器，飞行器，能量石。”
唯独没有尸体，一具都没有。
这显然不符合常理。
视线扫过脚下，又看向周围的拱门，谷绪选择一扇走过去，曲起手指扣动门扉，旋即握拳砸下。
他用了很大力气，门板竟岿然不动，仿佛有重物抵在门后。
银腹狼蛛突然变得激动，节肢不断比划，门后显然有吸引它的东西。
谷绪用一根手指压住它：“冷静一点。”
其后侧耳细听，大约过了半分钟，他再次握拳，用足十成力气击向门板。
轰隆一声巨响，以落拳点为中心，厚达数寸的金属门爬满裂纹，顷刻间支离破碎。
破碎的金属簌簌掉落，碎片颗粒堆积在地面，现出堵在门后的蛇状树根。
树根表面覆盖鳞片状纹路，在门后虬结盘绕，拥挤蠕动，不像是植物，更像是活着的动物，乍一看使人头皮发麻。
谷绪上前一步，掌心覆上树根，能明确感知到能量流动。
“异植。”
他捏起肩膀上的银腹狼蛛，询问道：“你想要的就是这个？”
话音刚落，异植突然爆发，大量根须冲出门框，以惊人的速度包裹住谷绪，将他和狼蛛一同拽进门内。
树根密不透风，视野一片漆黑。
在拖行过程内，谷绪有明显的坠落感，料想正在落入地底。
坠落感突然消失，树根不再移动，转而向内压缩。
根系间长出大量长须，仿佛是吸血的蚂蟥，争先恐后刺向谷绪，妄图从他体内汲取鲜血。
“想吃了我？”
谷绪攥住一条树根，反向用力拉扯，无数长须被拽断，崩裂声接连不断。根须似能感到疼痛，开始拼命扭动。
异植终于等来猎物，不肯轻易放弃，树根继续收紧，意图将谷绪压碎。
谷绪双手弹出指甲，划开树根表皮，手指深深扎入其中。双臂用力撕扯，硬是将一条直径半米的树根扯断，断口处喷涌墨绿色汁液，气味腥臭，异常刺鼻。
树根之间出现缺口，白光透入，照亮谷绪的下巴和肩膀。
他再接再厉，无视钢针一样的长须，一条接一条拽断树根，不多时就破开束缚，冲出异植囚困猎物的牢笼。
白光自头顶洒落，脚下是嶙峋的岩石，突兀耸立，不规则塌陷，犹如干涸的海沟。
沟壑中盘踞大量树根，表面布满长须，看上去异常丑陋。树根扭结缠绕，发出阵阵摩擦声，使人毛骨悚然。
谷绪扯掉刺入皮肤的长须，丢在脚下踩碎。循着树根的方向朝前望，一棵巨木闯入眼帘。
树高百米，树干粗壮无比，至少需要十人合抱。
树冠形状奇特，像一只椭圆形的盘子。树杈交错，密不透风，尖端异常锋利。
枝杈间不长树叶，代之以数不清的骸骨。不分种族，全部被树枝贯穿，悬挂在半空，如同在炫耀战利品。
谷绪清楚看到几具骸骨套着舰队制服，和严珣身上的颇为相似，只是颜色不同。
联想到大厅内的情景，谜题终于有了解答。
为何只有武器和飞行器，战场中却不见一具尸体，分明都被拖入地下，沦为这株异植的养料。
“战争，废弃的中转站，荒芜的星球。”
这棵树藏身地下，存在时间绝对不短。
参考异植对第三区的破坏，自然星变成如今模样也就不足为奇。
异植扎根于自然星，许久没有得到血肉滋养，终于发现猎物却被逃脱，此时陷入狂怒。
愤怒的情绪在树身中传导，树枝疯狂舞动，树冠摇晃，悬空的骸骨发生断裂，接连向下坠落。
干枯的骨头掉落地面，立即被树根争抢，连一点碎渣都不会剩下。
更多树根破土而出，疯狂砸向谷绪，迫使他绕着树干奔跑，躲避密集的袭击。
一圈，两圈，三圈……
绕过近十圈，异植的攻击没有取得任何效果，反而被谷绪欺近，由捕食者沦为猎物。
锋利的指甲划过树皮，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使人头皮发麻。
破损的树干流淌出汁液，颜色墨绿，浓稠无比，气味相当难闻。
破风声从身后袭来，谷绪飞身闪躲，一截树根砸在树干上，引发异植暴怒，震颤着要拔出全部根系。
谷绪不可能让它如愿。
借助划开的缺口，苍白的手指扎入树干，疯狂汲取能量。
异植出离愤怒，狂乱挥舞着树根和树枝，却拿他无可奈何。
能量流出异植，洪流一般涌入谷绪体内。他的皮肤出现裂纹，愈合后又再次崩裂，鲜血不断溢出，浸湿他身上的外套。
受到血腥味刺激，异植倒转根系，拼着损伤树干，全部砸向谷绪。
树根尖端锋利无比，接连有两条穿透谷绪的肩膀。长须钻入伤口，拼命吸收鲜血，填补异植被夺取的能量。
剧痛感袭来，谷绪却像感觉不到，反而变得愈发兴奋。
舌尖舔舐獠牙，他反手抓住一截树根，折断后抽出肩膀，随后是另一条，丢在脚下碾碎。
磅礴的精神力爆发，无数条透明的锁链缠绕树干，牢牢禁锢住异植，使它动弹不得。
双手扎入树干，暗黑的图案爬上眼角。
异能沿着谷绪指尖流出，毁灭的力量劈开树身，粗壮的树干竟被撕裂。
一道巨大的裂口从底部贯穿至树冠，缝隙间透出微光，无数条长须包裹住晶石样的物体，分明是异植的大脑。
晶体悬于百米高，镶嵌在树干深处。
银腹狼蛛连续吐出蛛丝，身体飞荡，快速钻进树干，用蛛丝缠绕住晶体，包裹成一枚茧。其后拖着战利品奔跑，沿着树干向下跳落，精准落到谷绪掌中。
失去大脑，异植的生命走到尽头。
树根枯萎，树冠断裂，树干分成两半轰然倒地。
沟壑开裂摇晃，发生剧烈颠簸。大量碎石凌空滚落，雨点般砸向地面。
谷绪抓起狼蛛躲避落石，踩着树干向上跳跃，抓住破碎的台阶冲进拱门，返回一片狼藉的大厅。
大厅内轰鸣声不断，悬空走廊断裂塌陷，碎块连续坠落，掀起大片烟尘。
谷绪飞身向前奔跑，穿梭在坠落的金属和石块之间，几次险些被砸中。
所幸通往地面的楼梯没有毁坏，他快速向上攀登，中途听到危险的吱嘎声，回头发现一条空中走廊发生位移，断裂的一截向他砸来。
千钧一发之际，谷绪纵身向上飞跃，跳过最后数米，落入走廊后连续翻滚，与危险擦身而过。
轰隆一声，桥梁砸中墙壁，前端变得粉碎，垂直向下坠落。
走廊内灯光闪烁，随时将要熄灭。
谷绪从地上爬起身，继续向前奔盘，在颠簸中回到建筑出口。
面前没有楼梯，也没有可借力的地点，银腹狼蛛挺身而出，吐出蛛丝黏在门上，证实自己有用。谷绪抓住蛛丝向上攀爬，跳出金属门，顺利返回地面。
几乎就在同时，隆起的屋顶发生坍塌，墙壁断裂，在喷涌的烟尘中落入地底。
一阵地动山摇中，废弃的建筑消失无踪，仅在地面留下一个深坑。
南希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嘴巴开合数次，始终没能说出一个字。
机械蜂盘旋在四周，振翅声不绝于耳，现实演绎出困惑不解。
“先回船上。”谷绪拍掉身上的沙尘，扯了扯破布一样的外套，开口说道。
“是。”南希有许多问题想问，但见谷绪的样子，全部咽回到嗓子里，聪明地保持沉默。
两人原路返回，先后进入船舱。
亚娜操控飞船起飞。
在他们身后，废墟进一步塌陷，沉底沦为天坑。
异植毁灭星球生态，使得自然星寸草不生。但失去它的支撑，废弃的中转站无法继续维持，终至沉底湮灭。
指挥舱内，谷绪洗过澡，换上一身干净的衣物，同南希和亚娜说明情况。
“事情就是这样。”
“所以，你杀死一棵异植，带回它的大脑。”亚娜做出总结。
“是的。”谷绪拿出银腹狼蛛挖出的晶体，拨开上面的蛛丝，回忆起藤蔓的口感，失去咬一口的兴趣。
“带去贸易星，应该能卖出高价。”南希回过神来，如实说道。
“我也有这个想法。”谷绪颔首。
亚娜没出声。
谷绪身上充满谜团，不管从哪个角度分析，都无法得出准备答案。不想使自己短路，她只能重新梳理程序，压下所有难解的疑问。
智脑专心驾驶飞船，船队离开自然星，沿着设定的航路前进，迅疾穿过黑暗的宇宙，距离计划中的原始星越来越近。

第80章
离开自然星第九天,谷绪抵达计划中的第一站，以三叶植物命名的原始星。
三叶星属于漩涡星系。
环绕三颗发亮的恒星，近百行星环轨道运行,在宇宙中飞速穿梭，犹如狂奔的悬浮列车。
第一批拓荒者抵达时,星球正经历蛮荒演化。
异植占据陆地,巨木遮天蔽日，藤蔓和高草互相抢夺生存空间,每一寸绿意都是死亡陷阱,踏入其中就会尸骨无存。
巨兽盘踞草原,行走在森林之间,咆哮声震耳欲聋。
猛禽在天空翱翔,尖爪锋利无比,轻易能抓碎岩石。
鱼类在水底畅游，体型堪比海兽，摆尾间掀起滔天巨浪，犹如海啸。
生物每时每刻都在进化，体积越是巨大优势越强。星球主宰是一群庞然大物,尚未出现凌驾种群的智慧生命。
维米尔家族花费重金,从拓荒者手中买下这颗星球,包括同星系的十多颗行星,全部纳入家族势力范围。
荷斯成为家族掌权者后，如数接管漩涡星系,三叶星就在其中。
彼时，星球未经大规模开发,异植巨兽仍占据主导地位。
星球上没有兴建城市，甚至没有小镇,仅有数座定居点，零散分布在中低纬度地区。
定居点条件简陋，生活方式相当原始。常驻居民仅有数万人，除了维米尔家族的武装力量，全是拓荒者和星际流亡者的后代。
三叶星存在大量动植物，口感、营养和能量数一数二，成为维米尔家族的自然资源供应地。
星球上的居民依靠耕种和狩猎为生，年复一年，大多习惯原始生活方式，与科技世界近乎割裂。
成功逃出十二区后，荷斯为表示感谢，将三叶星作为礼物送给谷绪。
这颗原始星脱离维米尔家族，独立存在于漩涡星系，就此成为谷绪的领土。
命令以文件形式传递，下发定居点，通知到所有居民。
驻守星球的武装人员陆续被调离，前往同星系其他星球。仅有两艘武装飞船留在三叶星，负责定居点治安。
然而，这两艘飞船也未能停留太久。
不久之前，荷斯召集家族武装，有意向安德烈发起战争。
船上人员接到命令，第一时间整装待发。
一切准备就绪，所有人登船起航，就此离开三叶星。不出意外地话，他们不会再登陆这颗星球。
漩涡星系远离巨星，周遭文明都很原始，战火很少会波及到这里。
目送武装飞船离开，星球上的居民并无多大感触。短暂的议论之后，很快恢复日常生活，将离开的人抛到脑后。
星球上的定居点共有八座，规模最大的座落在草原，常驻居民超过五千人，以兽人为主，混居少部分虫族，大多是蚁类。
定居点位于草原中心，周围高草密集，常见巨兽出没。
出于安全考量，兽人们合力清理异植，竖起大量巨木，充做定居点的围墙。
巨木笔直坚硬，树冠和树根被砍掉，留下三人合抱的树干，一端削尖扎入地下，另一端笔直朝天。
树干之间有绳索捆绑，不留半点缝隙。
从上空俯瞰，数十米高的围墙矗立在草原中心，忠实保护墙后的建筑。
定居点的房屋没有统一规格，建筑材料更是五花八门。
兽人喜欢用石块和木料搭建屋舍，建筑外形高大粗犷，充满蛮荒气息。
虫族用泥土筑造起高楼，上窄下宽，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剑，耸立在石屋和木房之间，样子格外醒目。
定居点内有铺平的街道，由旱獭和地鼠负责清理和维护。
当然，活不会白干。
每隔五天左右，他们就会领取到报酬，以肉类为主，偶尔能领到高产的谷物种子。
这些小个头兽人不擅长捕猎，种植是他们最重要的食物来源。高产种子相当珍贵，每次到手都会让他们高兴很久。
每个定居点内都有商店，全是由沼泽星人开设，足见他们无孔不入。
碍于星球上存在大量异植，根本没有沼泽星人发挥的余地，他们只能暂时蛰伏，老老实实做生意。
不想风云突变，武装人员接到命令，临走前逮捕所有店主，将他们押上飞船，一去不见踪影。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定居点内的居民不明所以，都是满头雾水。
这种情况下，没人接手商店，接过来也找不到货物渠道，只能任由它们空在那里。
只是商店不再营业，武装飞船全部调走，星球居民失去对外联络渠道，生活意外陷入麻烦。
“很久没有商人来了。”
“我们需要新的种子，布匹，还有酒。”
“还有武器。”
“对，武器，以及能量石。”
这一日，草原定居点的兽人们聚集到一起，打开装有能量石的盒子，发现里面只剩下两块，都感到事情棘手。
“这里太过偏远，商人赚不到多少晶币，来得越来越少。”
“希望新来的掌权者愿意开发星球，而不是只把这里当成农场。”一名狮兽人岔开腿坐在地上，瓮声瓮气说道。
他穿着一条皮质长裤，大腿粗壮有力。脚上套着靴子，没有穿上衣，露出古铜色的皮肤，皮肤下包裹着健硕的肌肉。
粗糙的大手摆弄一把激光枪，枪管细长，枪托光滑发亮，属于很老的型号。仰赖威力巨大，很适合对抗巨兽和异植，在三叶星上很受欢迎。
他主动挑起话题，在众人热烈讨论时，却没有加入其中。
他放下激光枪，转头看向坐在房间角落的男人，询问道：“莱格，你从外面来，是否听说过维米尔家族把三叶星给了谁？”
听到他的声音，正在削木矛的兽人抬起头。
浓密的短发，刚毅的面容，高大强壮的身材，正是和南希等人一起逃出监狱的兽人莱格。
在加尔什城时，他与里昂小队分道扬镳，选择独自离开巨星。
他的运气很不错，利用晶币开路，成功混入一支商队，顺利通过盘查穿过空间门。
达成目的之后，他与商队分开，航行至漩涡星系，照计划进入三叶星。
可惜好运到此为止。
抵达第一天，他选错降落点，一头扎进三角龙的巢穴。
三角龙处于繁育期，脾气异常暴躁，不管三七二十一向闯入者发起攻击。
飞船遭到损毁，暂时无法起飞。莱格脱身无望，武器能量耗尽，被迫原始化身体与其对抗。
战斗中途，查德率领的狩猎队及时出现，成功猎杀三角龙，救下受伤的莱格。简单询问过后，就把他带回定居点。
巨星执政官的触角伸不进漩涡星系，三叶星上的居民从未看过通缉令，即使看过也不会在乎。
归根结底，他们祖上没几个清白。虽不至于沦为星盗，拓荒者和流亡者的名声一样不好。
莱格需要一个落脚点，查德等人的出现解了燃眉之急。
他带来的物资成为敲门砖，定居点的居民们表示出欢迎，双方一拍即合。
时至今日，莱格不仅在定居点内拥有房屋，还屡次加入狩猎，成为队伍中的重要一员。
众人讨论得热火朝天，他始终不言不语，没有加入其中。直至查德开口，他才诧异抬起头：“星球的新主人？”
“没错，你知道吗？”查德的语气充满期待。
莱格继续滑动刀子，削出锋利的矛头，以拇指试了试尖锐度，口中说道：“我并不清楚。这些上层人的事，我怎么会知道？”
“倒也是。”查德抓了抓浓密的头发，也感到自己昏了头，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是我的错，忘记我的话吧，伙计。”
几人说话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的兽人冲进来，大声道：“商船来了！”
“商船？”
“真是商船？”
查德腾地站起身，其余人也表情激动。
“我绝对没看错，整整一支船队，全都是商船！”费尔拥有水牛基因，体魄格外强健。他面容尚显青涩，身材却极其魁梧，比狮兽人高出一颗头。因激动拔高嗓门，声如洪钟，像是拿着喇叭在众人耳边大吼。
“费尔，笑声一些。”年长的兽人拍拍耳朵，缓解突来的耳鸣。他从地上站起身，头发和胡须花白，脸上爬满皱纹，手中撑着一根拐杖，走路时有明显的坡脚，全因年轻时受过重伤，骨头碎掉一截。
见到艾布纳的动作，费尔也意识到嗓门过高，不好意思地咧开嘴：“我只是太着急了，艾布纳。那支船队突然出现，停在定居点西边。如果不快点赶过去，恐怕会有更多人看见，天晓得货物会被抢走多少。”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
无论商船运来什么，只要价格不是太离谱，都会在短时间内一抢而空。
他们必须占据先机。
“马上召集人手，我们赶过去。”
“对，马上过去！”
兽人们不再想着捕猎，立即冲出房门分散各处，告知众人这个好消息。同时召集人手，准备奔赴商船出现的地点。
为节省时间，众人选择用飞行器代步。
和定居点流通的激光枪一样，这些飞行器的型号也很古老，大部分已经淘汰。被商人们运来原始星，以双倍价格出售，照样供不应求。
“发生什么事？”
“他们要做什么？”
“狩猎？”
“有兽群袭击？”
兽人闹出的动静委实不小，不意外惊动虫族邻居。
一群行军蚁和火蚁从家中走出，看到忙碌穿梭的兽人，都是疑惑不解，头顶冒出问号。
查德驾驶飞行器经过，见到路边的虫族，立即停下向她们招手：“奥黛丽，你们来得正好，有商船抵达，费尔亲眼所见，整整一支船队！”
商船！
一支船队！
蚁族姑娘们对视一眼，立即转身返回家中，将消息通知所有人。
很快，泥土打造的高楼中冲出更多虫族，全部变换原始形态，或飞或跑，紧跟上前方兽人。
五千多人的定居点，转眼集合数百人。由水牛费尔在前引路，朝商船出现的方向疾行而去。
每次商船出现，定居点之间都会展开争夺。
凭借数量优势，查德等人很少落败。这次有蚁群加入，想必会更加顺利。
怀揣着同样的念头，兽人和虫族集体加速，浩浩荡荡冲过草原。
中途遭遇一群雷龙，惊人的气势吓到这群庞然大物。
以为自己被盯上，雷龙群向前狂奔，轰隆隆的脚步声震碎大地，响彻苍茫草原。
草原另一端，同样是兽人定居点，获悉商船到来的消息，主事的兽人第一时间召集人手，登上飞行器倾巢而出。
两支队伍中途相遇，中间隔着雷龙群，彼此互看不顺眼，却隐忍下没有爆发冲突。
“快看，就是那支船队！”
费尔手指天空，声音吸引所有人注意。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浅红的天空下悬停数十艘飞船，船身色泽明亮，除了一艘之外，都带有相同标记，一眼即知属于同一支船队。
“我见过这样的船，是巨星商人，绝对是巨星商人！”一名虫族兴奋道。
认出来者身份，两支队伍互飙眼刀，谁也不甘落后，都开始拔足狂奔。
十几头雷龙被留在原地，看着兽人和虫族从腿边穿过，发现自己没有危险，一改之前恐慌的姿态，慢悠悠转过身，找到一小片森林，伸长脖子吃起树叶。
天空中，谷绪靠近控制台，清晰看到地面影像，难得现出几分惊讶。
南希站在他身边，凝视屏幕中的画面，捕捉到一道熟悉的身影，视线不由得一顿。
她迅速上前敲击光键，一段画面被截取，在显示屏一角快速放大。
南希盯着屏幕中的人，一个名字脱口而出：“莱格！”
自从加尔什城一别，她又一次见到莱格。
与上次见面时相比，莱格没有多大变化，顶多是皮肤黑了一些，大概是原始星光照所致。
“莱格？”谷绪侧头看过来。
“就是他，主人。”南希继续敲击光键，分屏不断跳动，始终锁定狮兽人，“我在第三区见到里昂小队，他们随第六舰队一同被征召。安娜告诉我，莱格和他们分开，独自离开巨星。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这里。”
谷绪也没想到。
不过目前最要紧的不是莱格，而是地面上这群兽人和虫族。
他需要搞清对方的来意。
“我大概知道。”亚娜的光影浮出控制台，文字链缠绕她的手臂，末端螺旋状上升，过程中断裂重组，铺开大段文字，“他们应该是把你误认成商人。”
“商人？”
“是的。”亚娜继续解释道，“三叶星地处偏僻，星球上资源丰富，居民的生活相当原始。他们不缺食物，但没有科技产品，也没有开采能量石和矿石的记录。武器、能源以及小型机器等，他们都需要从外界购买。”
谷绪听得认真，亚娜继续翻找资料，给出另一则消息：“这里曾有几家商店，不久前关闭，店主全被抓走。你可以猜一猜他们的身份。”
“沼泽星人？”谷绪一猜即中。
“没错，就是他们。”亚娜飞回控制台，透明的手指调动屏幕，轮番放大画面，“荷斯逮捕辖区内所有沼泽星人，清理得干干净净。商店暂时关闭，这里的人需要与外界交易，看到商船出现自然不想错过。”
谷绪的飞船来自第六区，全是不折不扣的商船。
数十艘一同出现，被误会实属正常。
说话间，兽人和虫族陆续接近船队，能够看清船身上的标志，确认是商船无误，情绪愈发激动。
就在这时，天空中异变突生。
浅红之下突现暗影，层层叠叠聚成云团，形状不停变换。
成百上千的翼手龙遮挡天空，锋利的尖喙长达一米，两条后足长有爪钩，能轻易撕开金属。
青黑色膜翼舒张，掀起一阵腥风。
短粗的前肢附于膜翼之上，足趾长有长钩，尖端寒光慑人。
翼手龙成群出现，密集的振翅声刺痛耳膜。它们包围空中的船队，展开迅猛攻击，出乎所有人预料。
“怎么回事？”
“这群家伙疯了吗？”
兽人们大惑不解，虫族也毫无头绪。
翼手龙很少会大规模聚集，尤其是体型较大的种类，更喜欢单打独斗。突然成群结队出现，疯狂攻击一支船队，实在是非比寻常。
“怎么办？”
眼见翼手龙包围船队，切割声不绝于耳，众人焦急不已，都是心头火起。
奈何兽人不会飞，飞行器升空高度有限，根本帮不上忙。个别虫族倒是能飞，面对上千头翼手龙也无处下手，别说杀光，驱散都很困难。
众人左右为难时，翼手龙轮番袭击飞船，意图破坏船身外壳，撕开坚硬的金属。
谷绪所在的飞船遭遇连番撞击，很明显，船上有东西吸引这群家伙。
“亚娜，开火。”谷绪下达命令。三叶星不是终点，他还要继续航行，不能容许飞船被破坏。
金色文字链喷薄而出，所有飞船张开炮口，能量聚集，激光炮猛烈开火。
耀眼的光束漫射开来，穿过翼手龙群，犹如星团爆裂。光焰在空中燃烧，良久不曾熄灭。
三轮齐射之后，近百头翼手龙自高空跌落，身体被光束穿透，伤口散发出焦糊味。即便没有当场死亡，也失去行动能力。
光炮形成威慑，翼手龙短暂散开，却迟迟不肯离去。
“这样下去不行。”眼见有更多翼手龙聚集而来，又将对飞船形成包围，谷绪果断道，“亚娜，打开舱门。”
下一刻，飞船顶舱开启，谷绪飞身跃出船舱，站定在飞船顶部。
热风席卷四周，吹起他的黑发，鼓起外套下摆。
苍白的手抬起，食指上的戒面流淌紫光，神秘耀眼。
谷绪出现的一刹那，翼手龙集体陷入狂暴，发出刺耳的叫声。接连几头朝他扑来，咬向他手上的指环。
谷绪皱了下眉，抬手扯断一头翼手龙的脖子，同时释放精神力。
磅礴的能量震荡开，透明的能量环扩张冲撞，边缘如刀锋横扫，翼手龙正面受创，悉数被掀飞，接连从半空中跌落，落地后变得血肉模糊。
能量余波扫过地面，恰似狂风席卷。
树木摇晃，高草倒伏，兽人和虫族被吹得东倒西歪，压根站立不稳。
莱格在风中连连后退，抬头仰望星空，捕捉到飞船顶部的身影，不由得双目圆睁：“竟然是他？！”
谷绪持续释放精神力，决意扫清所有威胁。
残存的翼手龙心生畏惧，不敢继续靠近，接连转身逃之夭夭。
“亚娜。”
“明白。”
智脑操控商船开火，将目标驱逐得更远。
谷绪低头看向右手，指腹摩擦过戒面，眼底闪过一抹沉思。
不出意外地话，翼手龙是被这枚指环吸引。
单纯想要吞噬，还是另有隐情？
或许，他该询问这枚指环原本的主人？
念头刚刚升起，立刻被谷绪压下。
想到那个银发疯子，谷绪不由自主地磨了磨牙，莫名生出一股烦躁。
地面上，狂风终于停歇，众人陆续站起身，仰头望向天空，看清谷绪的模样，表情如出一辙，充满不可置信。
商人？
这位？
开什么宇宙玩笑！
莫非他们脱离科技文明太久，压根不了解外界，星际商人的门槛已经如此之高？

第81章
巨星第一区,议会大厦。
时隔多年，中心会议室再度开启，巨星掌权者齐聚一堂。
数日之前,超过半数治安官签署文件，针对执政官安德烈的质询被提上议程。包括各区治安官,舰队指挥官以及议员都要参与此次会议,不允许任何例外。
依照巨星法典，质询会议开始之时,安德烈必须交出手中权力,直至洗清嫌疑,证明自身清白。
对习惯大权在握,生杀予夺的执政官来说,这样的要求无法接受。
安德烈与治安官们陷入僵持,直至会议当日，始终没有一方让步。
议会大厦前，来自各区的飞船陆续抵达，降落在大厦前的停机坪上。
参与质询的议员走出舱门，都是一身正装,表情格外严肃。迎面遇见时,仅是互相颔首示意,半点没有攀谈的心思。
来至大厦门前,多数人心情复杂，本能抗拒走进这座建筑。
他们一度被安德烈禁锢,被迫交出武装力量。事后执政官装模作样表达歉意，虚假到使人厌恶。
奈何形势比人强。
他们身陷牢笼,与外界断绝联系，最终只能低头,交出飞船秘钥。
“那部智脑，那是舰队总指挥齐麟的智脑。”
“总指挥的死显然不简单。”
“安德烈指控伊戈尔毁灭巨星，他才彻头彻尾的恶徒！”
议员们心怀愤恨，对安德烈的态度早不同往日。
支持者寥寥无几，更多人希望能将他拉下宝座，让他尝一尝失去权力身陷囹圄的滋味。
“小声点，隔墙有耳。”个别议员性情谨慎，拉住身边的同事，不忘手指天空，朝卫星城的方向示意。
近段时日以来，出入卫星城的飞船不断，绝大多数是外星系雇佣兵。
这些人爱财如命，为晶币能豁出一切，全都是不折不扣的亡命之徒。将他们召来巨星，不亚于聚集一群毒瘤。
议员们联合向执政官提出抗议，后者仍一意孤行，背后的心思昭然若揭。
这个关头，质询会突然开始，议员们大多提心吊胆，倍觉忐忑不安。
有极大可能，质询中途就会爆发战争。
“我们的飞船被夺走，想再多也没用。”一名议员摇头叹息，想到被抢走的武装飞船，对安德烈的不满愈深。说话间，他不经意望见身后，突然目光一顿，“墨菲？”
“你说谁，墨菲？”
众人闻言吃惊不已，纷纷转身看去，只见一艘碟形飞船垂直降落，舱门打开，一名白发老者走出船舱，正是之前与安德烈爆发冲突，差点丧命在会议室中的樟木墨菲。
“执政官下达通缉令，他怎么还敢在第一区露面？”有人吃惊道。
“安德烈将他从议会除名，并下令逮捕他，但无法抹除他的背景。”最先看到墨菲的议员开口说道，“以樟木家族的实力，除非安德烈决心和全部树人为敌，否则地话，通缉令就是笑话。他仍然有资格出席会议，以地方执法官的身份。”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墨菲与另外几名树人汇合，结伴走向议会大厦。
他们身着树人传统服饰，领口和袖口缠绕树枝花纹，上衣胸前有树叶饰品，在阳光下流淌翠绿，十分耀眼。
一队议会武装人员认出墨菲，试图上前逮捕，结果被其余树人拦截。
后者出示来自第二区、第三区和十二区的文件，证实墨菲有权参与质询，会议期间不容许被逮捕。
“执政官必须公开接受质询，我们有权旁听。你们不能阻拦，更不能抓捕墨菲。让开！”一名年轻的树人厉声说道。
他身姿笔挺，气质硬朗，墨绿色的短发如钢针直立，和他的脾气一样火爆。比起树人，他更像是火焰星人，全身包裹着烈焰，随时随地能焚化万物。
武装人员面面相觑，不确定是否该执行命令。
犹豫的时间里，树人已经强行推开他们，拱卫墨菲进入议会大厦，集体扬长而去。
“就这样放走他们？”队员布鲁很不甘心，转头看向队长盖尔，“他明明在通缉令上！”
“不然能怎么办？”盖尔皱眉道。
“至少通知上层……”
“我知道该怎么做！”盖尔打断布鲁的话，面露不悦。
布鲁还想再说，被同伴扯住手臂，另一人按住他的肩膀，低声道：“弗雷曼议员因故获罪，他是队长的堂兄。队长因此和机要秘书不和，事情明摆着。少说几句，你难道想被迁怒？”
布鲁登时回过神来，额头冒出冷汗。
这么重要的事情，他竟然忘到脑后。一门心思想要出头，简直就是在找死！
想到惹怒盖尔的下场，布鲁立刻偃旗息鼓，默默退回到队伍中，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见状，队长盖尔冷哼一声，打开通讯器，没有联络赖利，而是将事情告知贝尔特；“墨菲进入议会大厦，和多名树人一起。他们有治安官发出的文书。”
通讯器另一端，贝尔特眉心紧锁，感到一阵心烦意乱。
她站在中层大厅内，脚下铺有厚毯，图案是五芒星。
五芒星各角连接五条走廊，分散至大厅三面。正中一条走廊铺设晶石，直通中心会议室。
此时，走廊入口矗立机器人，对面张开光网，一道接着一道，横亘整条走廊。走廊内部悬挂监视器，并有机械虫穿梭飞舞，红光交错扫描，遍及每一个角落。
议员们陆续抵达，鱼贯走出升降梯，开始向中心会议室聚集。
盖尔发来通话时，墨菲一行人刚好走出梯厢，与贝尔特正面相遇。
不等贝尔特说话，赖利从大厅右侧的走廊出现，望见这群树人，脸色顿时一沉。
他快步走上前，与贝尔特擦肩而过，不忘给她一个警告眼神：“贝尔特，别忘记你该忠于执政官！”
贝尔特眯起双眼，看着赖利走向墨菲，抬起右臂拦截树人，不由得嗤笑一声：“不自量力。”
果不其然，赖利强出头的下场，就是暴躁的年轻树人抓着衣领提起来，用力摔到地上。
砰地一声，执政官的机要秘书仰面摔倒，被树人一脚踩在胸口，半天爬不起身，样子异常狼狈。
里亚踩着豺兽人，弯腰看向他，单臂搭着膝盖，脚下不断用力，踩得赖利双眼翻白，却无论如何挣脱不开。
“赖利，你最好礼貌一点。”里亚故意碾压鞋跟，树人的体重和力量都很惊人，“这是警告，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明白吗？”
“里亚。”墨菲的声音传来，当场叫住年轻树人。他信步掠过两人身侧，提醒道，“别耽误时间。”
“知道了。”年轻的树人收回脚，跟上墨菲的脚步，再没看豺兽人一眼。
赖利从地上爬起身，单手按住胸口，抬头看向四周，触及议员们的目光，脸色涨红，很快又变得铁青。
讥讽，嘲笑，不屑，甚至还有可怜和同情。
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丑，遭受鄙夷的可怜虫。
赖利清醒面对自己的处境。
何止是他，十二区囚徒越狱之后，形势就天翻地覆，安德烈执政官也已丧失威严。
他突然间陷入恐慌，仿佛踩到悬崖边缘，看似立于峰峦之巅，实则危在旦夕，稍不留神就可能坠落万丈深渊，落得粉身碎骨。
赖利的脸色异常难看，突然间站立不稳，捂着伤处摇摇欲坠。
贝尔特难得没有落井下石。
她冷漠地扫豺兽人一眼，越过他走入升降梯，有意前往议会大厦顶层，将事情如实上报执政官。
无论局势如何发展，她都为自己找好退路。
然而，在必须改变方向之前，她仍会完成自己的工作，一丝不苟地履行职责。
议会大厦外，最后一艘飞船降落，停机坪关闭。
与会人员全部到齐，聚集到议会大厦中。
风云变幻，黑云聚集在大厦顶部，遮挡住一片蔚蓝，预示风雨将至。
顶层办公室内，安德烈听完贝尔特的汇报，意外地没有发火。他仅是靠向椅背，朝贝尔特摆摆手：“我知道了，不必再说。”
他的权威屡受挑衅，手中的权力岌岌可危。
假设针对他的指控无法扭转，荣耀、地位和权利都将离他远去，前半生的努力功亏一篑，所有成就荡然无存。
所以，他必须先发制人。
一念闪过脑海，安德烈坐直身体，目光逐渐坚定，眼底弥漫浓重的杀机，使人心惊胆寒。
贝尔特感知到危险，不由得脸色微变。
她极力伪装自己，却无法压制本能反应。惊惧和恐慌被察觉，引来安德烈冰冷的目光。
一瞬间，她被定在原地，无法移动半步。
“别害怕，贝尔特。”安德烈优雅站起身，外套下摆覆过膝盖，双手袖在身前，手指转动方形戒面，声音犹如毒蛇吐信，“只要你足够忠诚，完全不必害怕我。”
“是，阁下。”贝尔特低下头，长发从两侧垂落，遮住发白的脸庞。
“时间到了。”安德烈收回精神力，放开对贝尔特的桎梏。他点开通讯器，给进入卫星城的雇佣兵发去讯息，其后大步走出办公室，准备前往会议室。
房门外，两队机器人守在左右，执法官巴奈特手持文件，手举在半空，貌似正打算敲门。
见到安德烈走出房间，巴奈特放下手，彬彬有礼道：“请见谅，执政官阁下，这是法定程序。”
巴奈特是一名异人，身量中等，头发花白，长得慈眉善目，很难让人相信他手腕强硬，早年曾与安德烈分庭抗礼，只是中途沉寂下去。
“巴奈特。”安德烈居高临下看着他，试图给对方压力，可惜并不成功。
“所有人都在等您，请不要耽搁。”巴奈特说道。
“走吧。”安德烈冷视他一眼，率先穿过走廊。
巴奈特眯眼看向他，忽然掀了掀嘴角，终究一言不发，迈步跟上去。宽大的外套下摆在身后鼓动，翻出内里的花纹，一条条缠绕在一起的蝮蛇，伺机而动。
中心会议室内，数百名议员找到各自的位置，分批次落座。
阶梯撑起座位，由高至底排列，环抱位于房间正中的质询台。
多面光屏悬于半空，高低错落，分散在不同位置。
随着议员们入座，屏幕也逐次点亮，各区治安官陆续现身，罕见地齐聚一堂。
荷斯最先露面，他身着华丽长袍，竖领包裹脖颈，外套上的刺绣异常精美。背对着落地窗，光影投射身后，愈显金发灿亮，英俊非凡，如同太阳神的具象。
他两侧的屏幕同时亮起，分别是第四区治安官米兰达和第九区治安官泰娅。
泰娅是剑齿虎，米兰达则是一条巨蟒。
两人素来不和，见面就要争吵，今天却格外安静，仅仅对视一眼，很快就移开目光，罕见地保持沉默。
继三人之后，第五区治安官穆内、第七区治安官海勒以及第十区治安官亚尔维斯接连出现。
穆内年轻俊俏，拥有和荷斯一样的金发。脸上常挂着笑容，气质略显轻佻，但并不使人厌恶。
他是一名虫族，是第五区有名的毒蝎子。单看外表，很难相信他无比心狠手辣，令敌人闻风丧胆。
海勒五官俊美，气质冷硬，原始形态是一条巨鳄。
自上任之日起，他就要守护辖区内的空间门，责任重大。
不知是何缘故，相比第九区和第一区，第七区的空间门更容易受到攻击。无论调拨多少力量，空间门仍会隔三差五遭到损伤。
日积月累，空间通道一度停摆，始终查不出原因，还要面对各种控诉和追责，这使他的脾气越来越差，俊美的脸庞凝结阴郁，周身弥漫着森冷气息。
第十区治安官亚尔维斯十分特殊，据传他有星蛾血统，外表忽男忽女，性格阴晴不定。
星蛾在第八区放火，拉哈德发誓要找出始作俑者。
在伊戈尔进入陨铁城当日，奇森已经查到线索，认定这群星蛾藏进第十区，获得亚尔维斯的庇护。
可惜他没来得及禀报，拉哈德就被伊戈尔控制，事情只能不了了之。
第六区治安官拉佩死亡，该区群龙无首，长时间陷入混乱。在安德烈有意的阻挠下，迟迟无人前往双星城就职，属于第六区的光屏注定不会亮起，始终一片黑暗。
相隔两排席位，三面光屏同时点亮，第三区治安官严珣，第八区治安官拉哈德，以及伊戈尔伪装的伯兰特同时现身。
三人之后，第十二区治安官喻非也出现在众人眼前。
除拉佩之外，巨星治安官全部露面，其中有通缉犯，也有前任监狱长，聚集的目的是向执政官发起质询。不得不承认，颇有一种讽刺的幽默。
议员们交头接耳，互相窃窃私语。
相隔屏幕，治安官们彼此问候，无论是否熟悉，也无论关系如何，暂时都能维持体面，做到表面和平。
米兰达单手卷着一缕长发，狭长的眼睛看向对面，视线在严珣和喻非之间逡巡，想到之前听到的传言，不由得翘起嘴角，感到十分有趣。
对上米兰达的视线，严珣挑了下眉，微笑向她颔首：“米兰达，一段时间不见，你更漂亮了。”
“我又蜕下一层皮。”当面受到赞美，米兰达心情愉悦，语气也变得轻快，“说真的，严珣，你真不能把沙迪给我吗？”
她见过许多雄性巨蟒，没有一条比得上沙迪。
几次主动追求，对方都不假辞色，这让米兰达相当挫败。
“米兰达，沙迪拥有自主权，我不会强加干涉。”严珣靠向高背椅，银发浮现光辉，整个人笼罩在光晕之中，圣洁到让米兰达倍觉刺眼。
“好吧。”她松开长发，暂时打消心中念头。
喻非听到两人对话，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手中捧着一本书，材质十分古老，看不清书页上的内容，仅能从书脊上的文字推断，这本书成文于帝政时代之前。
“时间到了，安德烈为何还不出现？”亚尔维斯无聊地打着哈欠，单手捂着嘴唇，唇色殷红，睫毛卷翘，颤巍巍恍如蝶翼，看上去雌雄莫辨。
“难道他逃了？”海勒皱眉说道。他厌恶不守时，任何人都应该遵守时间，执政官也不能例外。
“或许只是不太情愿。”穆内耸了耸肩，倏而抬眸看向喻非，挑眉说道，“喻非，你具有经验，大概能猜出他此刻的心情？”
“不，我不知道。”喻非合拢书页，暗红的眼睛锁定穆内，“十二区有许多毒虫，包括蝎子。如果是剿灭它们的方法，我很乐意分享。”
他的话意有所指，穆内的笑容变得阴狠：“一段时间不见，你变得幽默。”
“我从不开玩笑。”喻非掀起嘴角，视线比穆内更加森冷，“尤其是对一只毒虫。”
两人针锋相对，火药味十足。
其余人乐得看热闹，别说出面调停，没有火上浇油就谢天谢地。
因为一场突来的交锋，议员们停止窃窃私语，都感觉情况不太妙。
好在危局很快被打破，舰队指挥官陆续现身。
和治安官们一样，他们没有亲自到场，全部选择以屏幕投影。所有人都是军服笔挺，正襟危坐，态度郑重其事。
人员到齐后，时间又走过五分钟，会议室的门终于开启。
走廊内的风流入室内，房间内顿时一静。
执政官安德烈走入会议室，短暂环顾四周，无视在场议员，视线在严珣等人脸上扫过，冷笑一声，大步登上质询台。
执法官巴奈特紧跟着进入会议室。
依照巨星法典，将由他主持这场质询。
砰地一声，会议室大门关闭，机器人守在门外，严密封锁走廊。直至质询结束，这扇门不会再次敞开。
议会大厦底层，金属打造的密室内，金色文字链交错穿梭，遍布房间每个角落。
赫里斯悬浮在半空，周身光芒闪烁。
他展开双臂，海量字符自掌心喷薄而出，组成新的文字链，互相扭转缠绕，螺旋状冲入墙体。
第三区浮光城内，船坞内的灯光同时亮起，蜂鸣声不断。
银蓝色的旗舰中，查姆飞出控制台，透明的光影散落成无数文字，汇聚成洪流，冲入亮起的屏幕中。
“想毁灭我？那就来试一试！”
查姆的声音印入船舱，文字链包裹整艘旗舰。
战争智脑又如何，大不了同归于尽，一起灰飞烟灭！
与此同时，遥远的三叶星上，谷绪的飞船全部降落，停靠在草原之中。
原住民们聚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场面十分嘈杂。
谷绪不耐烦和人打交道，交代南希出面沟通：“南希，交给你。”
“遵命，主人。”
南希曾从事文职工作，很了结该如何入手。
她调动机器人打开仓库，搬运出大量物资，就在飞船停泊点展开交易，轻松获取原住民的好感。
“激光枪，最新型号！”
“能量石，天呐，竟然这么多！”
看到摆出来的商品，众人神情激动，争相涌向前。
好在有机器人维持秩序，混乱尚未开始就被压制，没有酿成严重后果。
南希带着机器人忙碌时，谷绪坐在飞船顶部，支起一条腿，眺望无尽草原。
空中挂着三轮太阳，云层浅红，和巨星上截然不同。
热风迎面袭来，大群巨兽穿过草原，身体健硕，脖颈狭长，四肢尤其粗壮，跑动时隆隆作响。十余头迅猛龙尾随而至，不断骚扰队尾，向猎物发起进攻。
天空中有猛禽盘旋，时刻关注地面上的战斗，意图分一杯羹。
蛮荒，原始，力量的搏斗充满血腥，却格外使人着迷。
谷绪正看得出神，忽然有声音传来。
他探头看过去，就见莱格脱离人群，出现在飞船下方。
“阁下，能否和您谈一谈？”
“阁下？”乍一听这个称呼，谷绪破天荒愣了一下。
“我从南希口中得知，您是星球的新主人。”莱格解释道。
人群聚集处，南希被一群虫族包围，兽人聚集在外侧。随着她的讲解，多数人看向飞船方向，神情激动，更带着敬畏。
很显然，他们和莱格一样，已经获悉谷绪的身份。
谷绪站起身，从飞船上一跃而下，正好落到莱格面前：“你想谈什么？”
莱格紧张地咽下口水，下定决心，突然单膝跪地，正色道：“我希望能效忠您，成为您的奴仆，为您驱使。”
说话间，他扯下脖颈上的兽牌，碾碎背面的兽纹，展露出下方的图案。
“我的祖先曾为不死族作战。”莱格认真道，“在不死城陨落的战争中，成年兽人全部战死，只有少数幼崽出逃，我的祖先就是其中之一。”
谷绪接过兽牌，看着背面的纹路。
银腹狼蛛从他的衣领内爬出来，跳入他的掌心，足尖擦过兽牌，貌似十分嫌弃。
下一刻，谷绪突然探出手，掌心覆上莱格的额头。
兽人心中一惊，强撑住没有躲闪。
强大的精神力涌入脑海，莱格脸色发白，全身冒出冷汗，指尖隐隐颤抖。
三分钟后，谷绪移开手，将兽牌还给他：“你没有说谎。”
不等莱格出声，谷绪转头看向南希，招手示意她过来：“南希，来一下。”
他不会在三叶星停留太久，很快将动身前往能源星。
掌控原始星需要人手，南希之外，莱格出现得正是时候。

第82章
南希早有准备,她将留在原始星。
她发誓效忠谷绪，凡是谷绪下达命令，她都会忠实执行。
不曾预料地是在远离巨星的三叶星,她会与莱格重逢，还将与对方共事。依照谷绪的安排,这段时间不会太短。
“我不会停留太久。我将继续航程,目前归期未定。”谷绪确认莱格没有说谎，仍不会向他透露更多。
“主人,您需要我怎么做？”南希没有赘言,直接向谷绪请示。
“深入了解这颗星球,统计星球上的居民,包括他们的种族。至于下面的事情,亚娜,我需要一份资料，关于原始星的治理和开发。”谷绪说道。
“明白。”
智脑的光影闪现在三人面前，文字链交错缠绕，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引来不远处一阵惊呼。
无视原住民们火热的目光,亚娜快速检索资料,搜集需要的内容。
短短几分钟时间,她就制定出一份详细计划。
金色字符涌出亚娜掌心,组成新的文字链，末端投入谷绪和南希佩戴的通讯器中。
透明的光屏悬在半空,海量文字在屏幕中翻滚，并有立体图案呈现。
“计划作为参考,可以结合实际情况随机应变。”谷绪手指屏幕，对南希说道。
他没有治理星球的经验。
相比统治和发展一颗原始星,他更擅长战斗和毁灭，例如捕猎一头星兽，或者摧毁星球上所有生命。
好在有亚娜。
智脑存储海量资料，其中不乏关于原始星的内容，大可以拿来一用。
“请您放心，我一定把事情办好。”南希热切地盯着屏幕，发誓一定竭尽所能，绝对不会让谷绪失望。
谷绪又看向莱格，对他作出安排：“我允许你招募人手，组建起一支武装力量，整合三叶星上的居民。”
“遵命，阁下。”莱格心知任务艰巨，执行起来存在困难。但艰巨才有挑战性。再难也要迎刃而上。
三人说话时，原住民们始终不敢靠近，选择在远处观望。
众人交换眼神，低声交流意见，心中对谷绪充满好奇，更多则是敬畏。
草原尽头的捕猎接近尾声。
迅猛龙成功捕获一头幼年腕龙，正围在一起大快朵颐。
天空中聚集更多飞鸟，还有翼龙夹杂其间，随时准备俯冲向下，依靠数量优势从迅猛龙嘴里抢夺食物。
傍晚时分，晚霞射入天空，丝丝缕缕扩散开，末端穿透红云，呈现一种诡异的赤金色。
三轮太阳同时下沉，热风转凉，风旋在地平线处生成。
漆黑的龙卷扶摇直上，呼啸着刮过草原，向谷绪所在的地点席卷而来。
风云突变，今夜注定有一场暴风雨。
原住民们紧急商议，最后推出两名主事人，分别邀请谷绪前往定居点，希望他能在自己的地盘上过夜。
草原定居点的主事人是艾布纳。
他头发花白，脸上沟壑遍布。从飞行器上下来时，手中支着拐杖，走路时一瘸一拐。
长裤遮挡下，他的左腿比右腿短了一截，小腿肌肉萎缩，腿肚的位置缠绕一条伤疤，赤红虬结，异常狰狞可怖。
别看上了年纪，他仍旧肩宽背阔，两条胳膊不仅长，而且相当粗壮。完好的右腿健硕有力，大腿肌肉比岩石更加坚硬。
力量爆发时，他能徒手杀死一头角龙，没人敢小看这名老兽人。
沙丘定居点的代表是鬣狗斑娜。
基于种群基因，她比雄性兽人更加健壮。她甚至长胡子，外表具有大量雄性特征。类比随意变换的星蛾，是另一种让人瞩目的存在。
两人同时走上前，中途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加快脚步。
谷绪是三叶星的新主人，他有权决定是否接纳他们，或者是将他们驱逐。
最重要的是，他能决定星球未来的发展方向，是继续作为资源供应地，还是发展科技走上另一条路，这关系到所有原住民。
“阁下，欢迎您的到来。”依靠手中的拐杖，艾布纳超过斑娜，抢先一步出现在谷绪面前。
“你好。”谷绪朝老兽人点点头，视线移向莱格。
“阁下，他是艾布纳，草原定居点的主事人。”莱格立即为双方做出介绍。
斑娜落后一步，却也不甘示弱，依靠身高和肌肉挤开艾布纳，深深向谷绪弯腰：“尊贵的阁下，鬣狗斑娜听从您的吩咐！”
斑娜祖上曾是宇宙拓荒者，还做过赏金猎人。族群数量众多，家族势力庞大，一度相当风光。
可惜好景不长，斑娜的曾祖母遭遇出卖，家族成员遭到毁灭性打击。
为躲避仇敌，仅存的后代逃入漩涡星系，流落到三叶星上，就此定居下来，再也不曾离开过。
相比草原定居点，沙丘定居点规模中等，居民数量不到三千，实力却不容小觑。
斑娜手下有大量彪悍的鬣狗，还有慕名而来的兽人，战斗力丝毫不弱。搏命的情况下，能对抗两到三倍的敌人，坚持不落下风。
她崇拜强者，谷绪的强悍令她敬畏。
如果星球的新主人是这名少年，她愿意臣服在对方脚下，成为他忠实的拥趸，心服口服。
“草原上的天气变幻莫测，龙卷风出现，今夜肯定会有一场暴雨。留在这里很不安全，希望您能前来我们的定居点。”不给艾布纳插嘴的机会，斑娜一口气说完，其后热切地看向谷绪，等待他的回应。
“鬣狗的巢穴建在地下，不仅简陋，更加拥挤。阁下，我们的定居点更适合落脚，希望您能认真考虑。”艾布纳紧跟着开口，还用胳膊肘捅了捅莱格，朝他猛使眼色。
看在他们救了他，将他带回定居点，还给他住处和食物的份上，快点出声，绝不能让鬣狗们抢占先机！
莱格果然没让艾布纳失望。
“阁下，草原定居点更近，环境也更加舒适。”莱格如实建议道。
在三叶星期间，他多次和查德等人外出狩猎，足迹遍布整个草原。
在追逐猎物的过程中，他碰巧造访过沙丘，清楚那里的环境。无论规模、环境还是发展程度，的确是草原定居点更胜一筹。
斑娜瞪大双眼，怒视一唱一和的两个兽人。
即使火冒三丈，她也没有办法否认，莱格的确是实话实说。
鬣狗们喜欢住在地下，这令他们感到安全。生活习惯使住所逼仄简陋，用来接待星球的主人显然不太合适。
想清楚之后，斑娜主动退出竞争。
她在心中暗暗发誓，回去后就组织人手改造定居点。
不就是建房子吗？
压根难不倒她！
斑娜不再说话，艾布纳表现得诚意十足。
谷绪采纳莱格的建议，选择草原定居点暂时落脚。
“云团在聚集，暴风雨即将到来，最好快点动身。”艾布纳提醒道。
“好。”谷绪点点头，打开通讯器召唤智脑。
亚娜的光影再次出现，她悬浮在半空，手中牵引数十条文字链，末端缠绕飞船，陆续浸入船体。
谷绪转身进入船舱，南希紧随在后。
涡旋喷涌而出，压倒地面的高草。
飞船陆续升空，短暂悬停在半空，等待莱格等人引路。
艾布纳连连朝众人挥手，兽人们抓紧登上飞行器，先一步朝定居点飞去。虫族变换形态扛起换来的物资，追在飞行器下方奔跑。
飞船指挥舱内，亚娜从墙壁内走出，操控飞船跟上前方的队伍，向草原中心一路飞去。
目送谷绪的飞船远离，斑娜仰头发出嚎叫，召集族人和手下，调头向另一个方向奔去。
天气说变就变。
船队航行途中，狂风大作，乌云压向草原。眨眼间不见天光，一片飞沙走石。
兽群找到避风处，彼此间出现争抢。
鸟群焦急归巢，大面积覆盖天空，黑压压一片。
唯有草食恐龙不受影响。
它们多数体型庞大，狂风也无法撼动。在鸟兽忙着躲避暴风雨时，它们继续采食树叶和高草，始终悠然自得。
草丛中传出异响，奇怪的土坎成排拱起，蟒蛇状的藤蔓爬出地下，很快又钻回去，追逐飞船离开的方向，洪流一般穿梭向前。
变异藤蔓受到吸引，源于谷绪手中的异植大脑。
它们不断向草原中心汇聚，自上空俯瞰，犹如地龙翻身，景象蔚为壮观。
一群雷龙注意到异常，粗壮的脖颈忽然朝下，大嘴张开，咬住一截藤蔓扯出来，牙齿研磨，吃得异常欢快。
比起树叶和草根，它们更喜欢这些变异藤蔓。
变异藤蔓极擅长躲藏，寻常很难找到一株。突然大批出现，无异于一场饕餮盛宴。
雷龙最先开餐，梁龙、三角龙和剑龙陆续加入。
不管是成群结队，还是独自出行，众多草食恐龙齐头并进，半点不受恶劣天气影响，吃得不亦乐乎。
狂风过后突起雷鸣，丈粗的闪电砸落，劈中一棵巨木。
断裂的树身骤然起火，烈焰熊熊，在风力助推下铺开火线，迅速向前推进。
不等火势继续扩张，暴雨从天而降，水火纠缠，互相撕扯，一幕奇景横亘草原。
火焰阻截觅食的恐龙，变异藤蔓趁机从地下逃脱，继续追向前方，距离草原中心越来越近。
彼间，谷绪已经跟着原住民抵达定居点。
第一眼望见高耸的围墙，巨木环绕成圈，内外共有两层。除了缺少树冠，简直像一片森林。
围墙后是宽阔的土路，路面平坦，应该时常维护。
土路两侧矗立大量建筑，石屋、木房和土楼，各种建筑材料应有尽有，形状千奇百怪，没有统一排列，却意外地并不杂乱。
飞船悬浮在半空，无法停靠到定居点内。
谷绪打开舱门一跃而出，在南希飞落后，挥手将飞船收入空间钮。
这一幕再次引发惊呼。
“空间钮！”
“能装下飞船，我的老天！”
“看来，这位阁下相当有实力，莫非是某个大家族的继承人？”
原住民们七嘴八舌讨论，生出各种猜测，有的相当离谱，也有的贴近现实。
谷绪没有理会众人的猜测，将空间钮递给银腹狼蛛，由它抱着收入口袋。其后迈步走向围墙，触碰光滑的墙面，仰头向上望。
“南希，送我上去。”
“遵命，主人。”行军蚁展开翅膀，托起谷绪飞上高处。
从围墙顶部眺望，苍茫草原尽收眼底。
暴雨填充视野，远处有火光闪烁。
高草在风雨中歪斜，露出被雨水打湿的土地。泥浆翻滚，正大片线形隆起。
“异植。”看到爬出土层的藤蔓，谷绪眉心微蹙。
原住民们也察觉到异样，打开围墙上的门向外张望，发现聚集的异植，立即吹响口哨。
“阁下，快下来，远离这些木头。”莱格走近围墙，连连向谷绪招手，“他们有办法解决外边的东西。”
闻言，谷绪和南希一同下落，重新回到墙后。
变异藤蔓持续逼近，几乎能听到岩石被凿开，泥土翻卷的声音。
一群蚁族姑娘从土楼里冲出来，手里提着木桶，桶里是粘稠的红色液体，很像血液，散发出一股清甜的味道。
“这是花蜜。”莱格对谷绪解释道。其后手指围墙，重点是捆扎在木头之间的绳索，“那些都是异植，已经半驯化，最喜欢蜜蚁收藏的花蜜。”
话音未落，姑娘们提起木桶，将花蜜泼洒到围墙上。
不过眨眼时间，墙上的绳子集体苏醒，贪婪地汲取花蜜。顺着流淌的甜味深入地下，它们碰上外来的异植，认为领地被入侵，登时陷入暴怒。
泥土翻滚，岩石碎裂。
不同颜色的藤蔓破土而出，扭缠在一起落进草丛中，疯狂地撕扯绞杀，断裂声不绝于耳。
闪电划过天空，电光落向大地，数十条藤蔓在电光中纠缠，摔向矗立的围墙，发出巨大声响。
“不必担心，它们进不来。”兽人查德走到谷绪身后，见他回头望过来，绽放一个爽朗的笑，“阁下，我是查德。”
查德给谷绪的感觉很熟悉，让他想起另一个狮兽人里昂。
莱格和查德交谈两句，得知艾布纳正在找他，暂时向谷绪告辞，走向不远处一座木头搭建的房屋。
查德替代他为谷绪引路，前往准备好的住处。
“您的住处已经准备好，请和我来。”
营地中心有一座二层小楼，由石砖和木料搭建，既牢固又美观。这里原本是一家商店，由沼泽星人经营。
自从店主被逮捕，小楼就空置下来。日复一日，屋子变得荒凉，家具、地板和墙壁落满灰尘，墙角挂上蜘蛛网。
即便如此，它仍是定居点内最好的建筑。
几名地鼠人在屋子里忙碌。
他们挥舞着扫把清理地面，用抹布擦拭门窗和家具。他们个头不大，走路像一阵风，行动敏捷，干活相当利落。
谷绪推开房门时，地鼠人接近完工，门窗被擦拭干净，地板光洁如新，墙壁上找不出一个泥点，家具竟然在发光。
“您还满意吗？”见到谷绪出现，地鼠人纷纷停下动作，满怀期待地看向他。
胖墩墩的身体，眼睛和耳朵都很大，穿着式样相同的灰外套，门牙突出嘴唇，看上去有几分滑稽。
谷绪打量四周，对地鼠人点点头：“我很满意，多谢。”
话落，他清点地鼠人的数量，取出等量晶币递给他们，又拿出几枚交给查德。
地鼠人捧着晶币不知所措，不确定谷绪的意思。
查德来回看着晶币和谷绪，心中生出猜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谷绪指了指地鼠人：“清洁的费用。”
随后，他又指向查德手中：“这是房费。”
“您真是太慷慨了！”地鼠人喜出望外，攥住晶币满脸笑容。
他们战斗力一般，很少有赚钱的机会。对他们而言，每一枚到手的晶币都弥足珍贵。
最重要的是，这是谷绪给他们的，来自星球的新主人。
足够他们吹嘘好长一段时间。
“赞美您，阁下！”
相比激动的地鼠人，查德则要镇定许多。
他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握住晶币，雨水滑过古铜色的胸膛，勾勒出肌肉轮廓，张扬粗狂，充满野性气息。
“感谢您的慷慨。”他没有拒绝谷绪的晶币，随手装进口袋里，“我会把它们交给艾布纳。”
谷绪只负责给出晶币，至于狮兽人会如何做，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主人，这里有厨房。”南希的声音传来。
在谷绪和查德说话时，南希先一步探索建筑。她打开所有房间，不仅找到厨房，还在地板下发现一个仓库，里面流淌冷气，简直就是天然冰箱。
看到排列在厨房里的餐具，行军蚁的基因动了。
她撸起袖子，准备大展身手，为谷绪烹饪一顿完美的晚餐。
时间已经不早，查德识趣地告辞，顺便叫走地鼠人。
在返回的路上，他迎面遇见莱格，对方刚从艾布纳家中走出，手里提着一只篮子，里面装着几颗蛋，还有一大块肉。
“莱格。”查德叫住对方，探头看一眼篮子，“恐鸟蛋？”
“还有新鲜的恐鸟肉。”莱格补充道，“艾布纳转托我送给谷绪阁下。”
“那只行军蚁正在准备晚餐，应该用得上。”查德侧身让开，在莱格越过身侧时，又开口道，“今晚来我家喝一杯，怎么样？”
莱格刚准备拒绝，忽然想起谷绪的交代，当即改变主意，接受了查德的邀请：“好，我一定到。”
“我会叫上费尔他们，今天有好酒，大家都该畅饮一回。”查德用力拍打莱格的背，和他约定时间，继续朝家中走去。
目送他的背影，莱格没有停留太久，转身直奔二层小楼，脚步不断加快。
定居点外，异植的战斗进入尾声。
外来的藤蔓被连根拔起，断裂的蔓枝散落在泥地中，遭遇暴雨冲刷，很快失去活力。
豢养的异植卷起蔓枝，缩回到围墙上。
绳索样的枝条垂挂到墙内，早有蚁族姑娘们等候在近处，取走流淌汁液的藤蔓，摞放到木桶里。
“可惜是绿蔓，能量一般。”漂亮的莉莉说道。她是一只蜜蚁，身上总是带着香甜的气味。不变成原始形态，很容易和蜜蜂混淆。
“这些藤蔓能吃，还能作肥料。”奥黛丽提起木桶，试了试重量，“只是味道不太好。”
普林西一直没出声。
在同伴交谈时，她沉默地收敛藤蔓，挤压到木桶里。
费尔南双手提起木桶，用肩膀碰了碰她，口中道：“普林西，你注意到没有？”
“什么？”
“那位阁下身边的行军蚁，她有翅膀。”
“所以呢？”
“她有资格成为首领！”费尔南因兴奋拔高声音，吸引同伴看过来，表情中难掩激动，“我们都是工蚁，一直没有首领，很难形成规模。如果让她成为首领，我们就能拥有蚁群，还能接近那位阁下！”
“我承认你想得很好，费尔南。”普林西提起木桶，目光沉静，和对方的激动形成鲜明对比，“可想法未必会变成现实。”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费尔南很不服气，索性放下木桶双手叉腰，“普林西，你的年纪并不大，别这样老气横秋。”
“我赞同费尔南。”奥黛丽加入两人的谈话。她年龄最长，在姑娘们之间很有威信，“我们飘零得太久，如今有机会得到族群，为什么不试一试？”
她的话如同强心剂，让姑娘们的心思都活络起来。
“我赞同。”
“我也是。”
“不管成与不成，至少我们努力过。”莉莉很年轻，她的话却格外有说服力，“至少不要让自己后悔。”
姑娘们互相交流意见，很快达成一致，连普林西都不再消极。
“决定了，我们去见那只行军蚁！”
“是否该带些礼物？”
“那是当然。”
“花蜜怎么样？”
“再加上食物。”
一群人提起木桶，兴高采烈地讨论着。想到能拥有族群，不免心情飞扬，脚步都变得轻快。
二层小楼内，南希忙着准备晚餐，厨房里不时传出声音，飘出一阵阵香味。
谷绪留在一楼大厅里。
这里原本是商店，地面还有货架嵌入的凹槽。
他靠坐在窗台上，听着雨水敲打窗子的声响，思绪逐渐放空，变得昏昏欲睡。
突然，手腕上的通讯器闪烁白光，成功驱散他的困意。
谷绪抬手点开光屏，伴随着光芒亮起，银发指挥官出现在屏幕中，一身笔挺的制服，银发束在脑后，背景不是城堡房间，赫然是旗舰指挥舱。

第83章
日轮沉入地平线,夜色降临。
黑暗笼罩大地，草原上风雨大作，雷声轰鸣,闪电不断。
暴雨当空悬挂，流淌成瀑,定居点中的房屋、街道皆被雨水笼罩,覆上一层灰色薄幕。
二层小楼内，南希从烤箱中取出烤肉,仅一瞬间,霸道的香气弥漫开,扩散至厨房门外。
肉汤持续沸腾,块茎在汤中翻滚。热气蒸腾,气泡拥挤破碎,汤汁愈发浓郁。
南希从罐子里舀出盐，再取两小撮香料，先后撒入锅里。肉汤爆发出诱人的香味，与烤肉的香气混合，引得人食指大动,馋涎欲滴。
行军蚁心情大好,自顾自哼起了歌。
声音固然悦耳,曲子却不在调上,导致歌声慌腔走板，如同魔音灌耳。
隔壁客厅内,莱格留下恐鸟肉和蛋，用最快的速度和谷绪说明来处,随即告辞离开，停留不超过五分钟。
虽然受到香味吸引,但被行军蚁的歌声劝退，不想耳朵遭受折磨，他果断摒弃口腹之欲，脚步匆匆，速度快得像有猛兽在追。
谷绪坐在窗台上，背靠着墙缘，身侧是透明的水晶窗。
雨水泼洒在窗外，层层叠叠，连续不断，朦胧莱格远去的背影。
一面光屏在谷绪面前展开。
屏幕中，严珣眉目含笑，靠坐在指挥椅上。
舰队制服笔挺硬朗，纽扣扣到最上一枚。竖领包裹脖颈，领口镶嵌金边，映衬雪白的肤色，禁欲中不改魅惑。
他交叠起一双长腿，左手握着手套，随意落在腿上。右臂搭在指挥椅扶手上，食指佩戴指环，戒面流淌神秘的紫光，和谷绪手上的一般无二。
“日安，或者该说夜安？”
三叶星步入夜晚，大地一片漆黑。巨星正值清晨，日轮东升，驱散暮色黑暗。
两颗星球截然不同，气候、环境、文化、科技等方方面面，近乎是天壤之别。
“随意。”谷绪支起一条腿，单臂搭上膝盖，掌心撑着下巴，语气漫不经心。
他的反应稍显冷漠，严珣却并不在意。
“我很想你，亲爱的。”银发指挥官微微笑着，没有任何铺垫，也不见丝毫婉转，情感炽烈坦然，“自从你离开巨星，时间变成格外漫长，孤寂令我难以忍受。我迫切地想见到你，即使相隔遥远的光年，也不能阻挡我的思念。”
谷绪的表情一片空白。
严珣的言行不能以常理衡量，比草原的天气更加变幻莫测。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索性闭口不言。
屏幕另一端，严珣继续诉说衷情，语气之肉麻，词汇之丰富，饶是谷绪情感淡漠也禁不住牙根发酸，感到一阵不自在，差点维持不住表情。
“先停。”不想耳朵饱受摧残，他不得不出声打断严珣，皱眉问道，“你联络我，难道只为说这些？”
“不可以吗？”严珣故作捧心状，一瞬间神情忧郁，铁石心肠也会被打动，“我对你的思念……”
“停！”谷绪烦躁地扣动手指，指甲刮擦过窗棱，吱嘎作响，留下数道清晰的划痕，“再说下去，我杀了你！”
严珣声音一顿，表情渐生变化，转而轻笑出声。
笑声越来越大，肩膀抖动，带动肩章轻颤，流淌出耀眼的金光。
“亲爱的，你的拒绝只会让我兴奋。”他靠近屏幕，瞳孔中清晰映出谷绪的面容，疯狂充斥眼底，随时要颠覆优雅的面具，“我是如此喜爱你。”
谷绪强忍数秒，到底没忍住：“闭嘴！”
严珣侧头微笑，指尖擦过嘴唇，如他所言，愉悦的情绪几乎不可抑制：“我想吻你，渴望拥抱你，让你知道我有多么为你着迷。”
谷绪凝视屏幕，压制不受控的情绪，神情恢复冷漠。下一刻，他关闭通讯器，果断结束这场对话。
目光落在指环上，紫色戒面倒映出模糊的面容。
忘记问了。
停顿片刻，他移开视线。
关于这颗晶石的秘密，总能想办法知晓。他无意重新开启通话，至少目前不行。
通讯器另一端，严珣单手撑着额头，摆弄着熄灭的通讯器，笑声中充满愉悦，良久回荡在舱室内。
查姆的光影走出屏幕，悬浮在半空。
她的状态不太好，身体光芒暗淡，缠绕在周身的文字链七零八落，大部分断裂成数截，显然遭受过外力破坏。
她飞到严珣面前，光影摇曳，仿佛随时可能消失。
“查姆，你看上去真糟糕。”严珣收起笑声，身体靠向指挥椅，将通讯器丢在一边。十指交错，手肘撑在金属扶手上，视线投向查姆，上下打量着她的惨状，非但不同情安慰，反而说起风凉话。
“他也没捞到好处！”查姆抓过两条文字链接在一起，手动修复损坏的程序，避免自己真沦为一堆乱码，“战斗智脑又怎么样，大不了同归于尽。想吞噬我没那么容易！”
在第一场质询会议期间，赫里斯入侵严珣的旗舰，妄图吞噬查姆。
两部智脑展开较量，赫里斯过于傲慢，低估了查姆，不提防遭到猛烈反击，落得两败俱伤。
判断无法取胜，继续纠缠毫无意义，赫里斯心有不甘却不得不退走，潜伏在暗处寻找下一次机会。
作为第一部 击退赫里斯的智脑，查姆信心暴增，就是损伤的程序有待修复，样子看上去颇为狼狈。
“修复需要多久？”严珣看向查姆，后者正忙着抓起文字链拼接在一起，偶尔拼错就要从头开始，嘴里发出一阵低咒。
“至少要五个小时。”查姆头也没抬，直接给出大致时间，“不过，赫里斯也遭到重创，同样需要修复自己，我估计时间不会太短。”
严珣思量片刻，重新拿起通讯器，连续发出数道命令。
随着命令传达下去，第六舰队的战舰陆续启动，先后飞出船坞向浮光城集结，随时准备迎战来敌。
质询的流程冗长枯燥，安德烈不会轻易承认罪行。他刻意拖延会议时间，背地里定有谋划。
“战争。”严珣低声自语，拇指和食指撑住额角，嘴角牵起一抹弧度，愉悦且残忍。
机械虫自头顶飞落，在墙壁上投影时间，提醒下一场会议即将开始。
严珣铺开精神力，伪装身后背景，再度接通联络讯号，身影出现在大厦会议室内。
质询持续数日，始终没有结果。
气氛紧张，不容许出现任何差错，议员们早就变得疲惫不堪。
无法在短期内结束会议，执法官提出中途休息，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多数议员松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
继续连轴转，整日整夜神经紧绷，安德烈尚未如何，半数以上的议员率先撑不住，八成会集体倒下。
休息时间结束，众人陆续返回席位，室内光屏悉数亮起。
安德烈，各区治安官，舰队指挥官，乃至议员中的大部分都清楚这场质询不会有结果。即使罪证确凿，给安德烈定下罪名，也未必能马上执行。
大家都在拖延时间，背地里忙着调兵遣将。
战争无可避免。
区别仅在于时间地点，会是一场局部战争还是全面爆发，使巨星陷入大规模内乱。
没人能断言战争会持续多久，各方势力都做好旷日持久，不死不休的准备。
伴随着屏幕亮起，与会人员全部就位，会议室大门再次关闭。
贝尔特和赖利守在门外，两人对视无言，陷入许久沉默。
尤其是赖利。
和贝尔特不同，他的地位和财富全部仰赖于安德烈。贝尔特能为自己寻找退路，他却不行。
一旦安德烈倒台，他的下场绝不会好。
回溯旧日的所作所为，可以预见蜂拥而来的报复，等待他的注定是万劫不复。
豺兽人心情沉重，无视贝尔特怀疑的打量，阴沉着表情离开走廊。
进入和走廊连接的大厅，他迈步来到一扇落地窗前，从窗后可以望见卫星城。
天空中阴云密布，不时有电光穿过云层。
卫星城外落下防护罩，大量武装飞船出现，短暂停泊聚集，分批进行空间跃迁，消失在视野之外。
“战争，毁灭。”
赖利靠近落地窗，掌心压在晶石玻璃上。
暴雨倾盆，洗刷议会大厦，一道闪电击落，他的面孔映在窗上，明暗交替之间，尽显狰狞凶恶。
下场注定是死，何妨拉着所有人一起毁灭！
三叶星上，谷绪正在享用晚餐。
烤肉焦香多汁，炖肉软烂入味，块茎口感细腻，谷物十分弹牙。恐鸟蛋煮熟后切开，撒上几粒盐，不需要更多调味，已然是喷香可口。
谷绪不由得胃口大开，足足吃下三大盘食物，方才满足地放下餐具。
自己的手艺得到赞赏，南希很是高兴。
见谷绪喜欢恐鸟蛋，她已经在计划明天的菜单，务必要让谷绪更加满意。
相隔三条街道，一座高大的石屋内，莱格和查德等人围坐在一起，正在开怀畅饮。
一截木桩立在几人中间，临时充当餐桌。桌子上摆放一整条烤兽腿，焦香的外皮上插着匕首，方便随时切割。
几人举起酒杯，杯中盛满美酒。丰富的泡沫挂在杯口，随着酒杯碰撞来回摇荡。些许洒落出酒杯，飞溅在兽人的手背上。
“干杯！”
兽人们痛饮美酒，难得如此畅快。
觉得用杯子不过瘾，多人拎出酒瓶，一口气干掉半瓶，很快就面红耳赤，当场打起酒嗝。
“这酒果然够劲！”
“狡猾的沼泽星人从来不会卖好酒，兑水的酒没有一点滋味，还要卖高价。”一名兽人愤愤不平，仰头又灌下一大口，“可恶的奸商！”
“新领主真是慷慨大方。”另一人与他碰杯，赞美星球的新主人。
“未来的日子会更好，至少有好酒！”
兽人们喝得高兴，话题围绕谷绪展开。
“莱格，你之前认识领主？”查德放下喝光的酒瓶，面朝莱格问道。这也是众人关心的，纷纷朝莱格看过来。
莱格早有准备，丝毫不感到意外。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简单透出谷绪的身份，并未隐去他曾在监狱服刑的经历。
“你们应该听说过巨星十二区监狱，我曾在那里服刑。”莱格说道。
“我知道。”费尔抢先开口，“听说那里是一片荒漠，没有许可休想走出来。”
“不仅如此，我听说那栋监狱中关押着许多大人物，防守格外严密，称得上宇宙中最可怕的死牢。”一名头顶光亮，身材格外魁梧的兽人说道。
“莱比锡，你说得完全没错。”莱格打开一瓶酒，注满面前的酒杯，加重语气说道，“监狱共分五层，楼层越高，囚徒的身份越是显赫。巨星第一军校的校长，第二区治安官，第六舰队指挥官，还有许多大人物，他们的身份举足轻重，全都关押在第五层。”
查德等人听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甚至忘记手中的酒瓶。
三叶星消息闭塞，除了偶尔抵达的商队，他们很难获取外界消息，沼泽星人的渠道压根走不通。
虽然有武装人员驻扎，双方却很少打交道。武装人员极少走出营地，更不会进入他们的定居点。
莱格的话为他们打开一扇门，让他们知道许多不曾听说的秘闻。
“三叶星的新主人，他也曾入狱，起初在第一层，很快就被转移到第五层。”提起监狱中的旧事，莱格语速加快，兽人们生怕错过一点，不敢有片刻走神。
“他能徒手杀死沙虫，凭一己之力摧毁监牢屏障。在他之前，没有任何人能够做到。”莱格举起酒杯喝下一大口，感受酒液滑过喉咙的辛辣，顿觉一阵畅快。
“他拥有强大的精神力，能够禁锢生命，鉴别真实和谎言。他出身古老的种族，比掌控巨星的异种和虫族更加古老。相信我，他是无比强大的存在，超出你们的想象。”
说到这里，莱格放下酒杯，视线扫过众人，脸庞微红，目光却十分清明，没有一丝一毫的醉意。
“我宣誓效忠他，成为他的奴仆。”莱格从脖子上扯下兽牌，这是他身份的象征，非必要绝不离身，“我得到命令，将组建一支武装力量，守卫这颗星球。我希望大家可以加入进来，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莱格的话充满诱惑力，房间里的兽人顿感心动。
“你说的都是真的？”又是费尔抢先开口。
“我向先祖发誓，绝对没有一句假话。”莱格加重语气，态度无比认真，“你们救过我，我希望予以回报。但是，我忠诚的是谷绪阁下。机会只有这一次，假使你们放弃，我不会强求，后续会前往其他定居点，招揽别的人手。”
他当面把话挑明，行事作风简单粗暴，反而更合众人胃口。
在场的兽人交换眼神，目光聚集到查德身上。他是狩猎队长，在定居点中的威望仅次于艾布纳，很得众人信任。
选择的机会仅有一次，查德心中清楚，该是自己表明立场的时候。
“莱格，你确信可以做主？”
“是的，我保证。”
“那么，我愿意加入。”查德率先表态，费尔等人有了主心骨，纷纷表示愿意加入这支队伍。
“我们愿意为领主阁下效力！”
“我也是！”
“这件事需要告诉艾布纳。”查德中途说道。
“那是当然。”莱格痛快点头，压根没有反对的意图。
他看过智脑拿出的计划，三叶星谋求发展，迟早要打破定居点的藩篱，集中起原住民，打造规模更大的城镇。
这件事绝不能操之过急。
关键的一步，必须取得定居点主事人的首肯。
在草原定居点中，艾布纳声望极高，几乎是说一不二。想使计划顺利进行，必须让他站到自己一边。
想清楚该做的事，莱格很快确认下一步目标，并有贯彻实行的信心。
他与艾布纳接触过数次，相信以对方的智慧能看清利弊。这位老兽人不乏长远眼光，应该能做出正确取舍。
夜色渐深，兽人们心情愉悦，接连喝得酩酊大醉。
屋外雷雨交加，众人站都站不稳，冒雨离开很不明智，干脆留宿在查德家中。
所幸狮兽人的房子足够大，兽人们不介意打地铺，摊开手脚打起呼噜，地板上的位置绰绰有余。
灯光熄灭后，室内很快鼾声四起，应和窗外的雷雨声，将他们送入一场酣甜的美梦。
定居点外，藤蔓战斗过的草丛间，忽然亮起几点幽光。
潮湿的泥土被顶开，窸窸窣窣的声音接连不断。
一道暗影从地洞中爬出，快速压过草丛，似一阵风刮过。
它胸脯扁平，腹部圆鼓饱满，头顶至后背长有四对复眼，身体两侧延伸出八条长足，足尖锋利，螯肢覆满刚毛。头前长有一对毒牙，牙尖深绿，悬挂透明的毒液，一滴就能毒死一头迅猛龙。
暗影接连爬出地下，在闪电中陆续现身。
电光照亮它们的全貌，赫然是一群变异狼蛛，比地下城中的巨型狼蛛还要大上一倍。
变异狼蛛多达二十只，成群在草原中出没，恐龙也会忌惮，下意识会绕路避开。
狼蛛群停在围墙外，扩散开站成一排。锋利的毒牙来回敲击，头顶和背部的复眼频繁闪烁。
它们用前足支撑身体，接连挺起上半身，长时间一动不动，十分有耐心，貌似在等待着什么。
二层小楼，谷绪在睡梦中被打扰，鼻尖感到一阵痒意。
他抬手抹过去，痒意仍未消失。
终于，他在黑暗中睁开双眼，撞见银腹狼蛛悬在头前，伴随着蛛丝来回摇荡，细长的节肢一下下刮擦他的鼻梁。
“什么事？”谷绪抬手耙梳过头发，困倦地打着哈欠。他没有感知到危险，但银腹狼蛛坚持吵醒他，应该不是出于无聊。
“你最好有合适的理由，否则我真会让南希炖了你。”
面对明晃晃的威胁，银腹狼蛛没有退缩，摇晃着蛛丝指向门外，毒牙持续敲打，发出规律的声响。
“外边，你想让我出去？”
银腹狼蛛挥舞节肢，证明猜测正确。
“好吧。”既然被吵醒，谷绪索性起身下床，抓起外套穿在身上，利落套上靴子：“你来引路。”
银腹狼蛛落到谷绪肩头，节肢来回摆动，示意他动作快。
一人一蛛穿过房间，谷绪单手拉开房门，面前堵住一座肉山，霸占大半条走廊。
行军蚁。
变成原始形态的南希。
谷绪感到头疼。
“南希，你为什么不睡在房间里？”
“陌生的环境，我必须保证您的安全。”行军蚁转过头，摆动两下触角。原始形态下，她的长相相当具有冲击力。
“我要出去，你先让一让。”谷绪无意和她争辩。南希在某些时候异常固执，几乎是雷打不动。
“您要去哪里？”南希迅速改变形态，从地上站起身。
“看它的指引。”谷绪捏起银腹狼蛛，向南希简单说明情况，“它貌似有所发现。”
行军蚁抱持怀疑，谨慎道：“我和您一起去。”
“可以。”
两人加上一只狼蛛，在夜色下走出二层小楼。
暴雨雷鸣掩盖他们的脚步声，原住民们在雨夜中酣眠，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行踪。
两人穿过泥泞的街道，在银腹狼蛛的指引下来到西侧围墙。
“这里？”
银腹狼蛛敲击毒牙，给出肯定回答。
谷绪抬头向上望，不需要开口，南希已经展开翅膀托起他，将他送到围墙顶端。
站在高处，谷绪举目眺望，捕捉到矗立在雨中的黑影，当即明白银腹狼蛛的怪异举动因何未来。
定居点外，二十只变异狼蛛一字排开。见到谷绪出现，齐刷刷伏身在地，如同在举行某种仪式，膜拜血脉记忆中的主宰。

第84章
暴雨持续整夜,雷鸣声震耳欲聋，响彻整片草原。
清晨时分，雨势逐渐减少,直至完全停歇。雷鸣闪电消失无踪，云朵间透出一缕缕阳光,轻纱般铺展,为草原染上一片金红。
经过一夜沉寂，草原定居点重新变得热闹。
叮叮咚咚的声响从房子里传出,营地内升起炊烟,不断飘出食物的香气。
居民们陆续推开家门,迎接初升的朝阳。
兽人们沐浴在阳光下,嘴里咬着大块的麦饼和烤肉,互相商量着该去哪片猎场。虫族彼此打着招呼,手里大多拎着工具，准备开启新一天的劳作。
旱獭和地鼠不参与狩猎，专门负责修整营地内的街道。
经过一夜暴雨，土路变得泥泞，他们需要尽快铲掉湿泥,以防在高温下晒得干硬,过后更难清理。
晨风微凉,短暂送来舒爽,又光速变得灼热。
营地西侧突起一阵喧闹，蚁族姑娘们早起外出采集花蜜,因围墙外的景象吃惊不已，不约而同发出惊呼。
“狼蛛！”
“一大群变异狼蛛！”
“它们怎么会在这里？”
“快去找人！”
“通知艾布纳和狩猎队！”
“快！”
对三叶星的居民来说,巨兽和异植固然可怕，总有办对付,杀不死也能驱逐。最令人头疼的是神出鬼没的毒虫。
这些家伙出没在森林间，成群结队隐藏在高草丛里，擅长利用环境伪装，轻易无法发现。有的还会拟态，趁人不备发起攻击，总能制造出不小的麻烦。
抢夺食物倒在其次，关键是它们身上的毒素。
不小心被咬伤或者划伤，轻者残疾重则丧命，很少有人能幸免于难。
变异狼蛛是最毒的一种，不仅是兽人，虫族也谈之色变。即使是星球上的霸王龙，看到它们都会绕道走，绝不会尝试发起攻击，遑论是将它们视作猎物。
这处定居点位于草原中心，远离变异狼蛛喜好的环境。
它们大多栖息在丘陵地带，在地下挖掘巢穴，和丘陵定居点存在竞争，让斑娜等人相当头疼。
今日之前，变异狼蛛罕见深入草原，偶尔出现也是零星几只，大多是在离群时迷路误入。
不承想一夜暴雨过后，竟有多达二十只变异狼蛛出现在营地外。
根据它们的体型和花色，百分百都是成年雌性，属于种群中最凶暴的存在。
“老天，先祖在上！”蜜蚁莉莉脸色苍白，抱着盛装花蜜的罐子退回到营地内，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透过木墙的缝隙向外看，嘴里念着，“怎么会有这么多？”
她更擅长采蜜，战斗力远不及行军蚁和火蚁，连黑蚁都比不上。
幸亏不是单独外出，也没有离得太远，否则撞上这群变异狼蛛，只有沦为猎物的下场。
普林西出现在她身后，探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又指向头顶，示意她向高处看：“看那里。”
“什么？”莉莉顺势抬起头，追寻普林西手指的方向，当场双眼圆睁，张大了嘴巴，“领主阁下？”
三轮红日高悬，云朵边缘勾勒金光，赤色覆盖天空。
行军蚁展开虫翼，棕红色的甲壳包裹身体，背负谷绪穿过热风，出现在变异狼蛛群上方。
看到谷绪出现，众人才从惊吓中回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都生出疑惑。
“阁下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昨夜还是清晨？”
“没有人发现？”
“夜间竟然没有人巡逻？”
“这太荒谬了！”
几名地鼠人拥挤在人群中，几次想要开口说话，奈何个头太小，实在不起眼，没等发出声音就被推到一旁。
几人互相看看，都感到丧气。还想最后努力一次，纷纷提高声音，试图吸引旁人注意。
“地上有脚印。”
“阁下是夜里出去的！”
可惜没人关注他们，声音迅速被淹没，消失在嘈杂的议论声中。
围墙外，南希振动翅膀，绕着变异狼蛛群盘旋，一圈接着一圈。
银腹狼蛛趴在谷绪肩头，毒牙频繁敲击，前足连连挥动，模样无比兴奋。
随着南希降低高度，地上的狼蛛群终于有了动作。
体型最大的变异狼蛛昂起头，口中发出尖啸，完全不像是一只昆虫，叫声更类似猛兽。
声音随风传出，惊起大群飞鸟。
这群鸟体长超过两米，羽毛颜色鲜艳，脖颈和鸟喙都很长，翅膀下隐藏着短肢，样子十分怪异。
“它们是翼手龙的变种。”亚娜的光影浮现，金色文字链穿梭缠绕在她四周，边缘浮起大片光晕，“它们藏在草丛里，很大可能是准备伏击。”
想起昨天遭遇的袭击，谷绪再看向半空的鸟群，眼底浮现冷色。
他相信亚娜的推断。
既然不怀好意，那就必须解决它们！
银腹狼蛛同样记仇。
它突然跳离谷绪肩头，凌空向下飞落。谷绪反射性伸手，不想却抓了个空。
小巧的狼蛛穿过他的指间，中途吐出蛛丝，末端缠绕一只变异狼蛛的螯肢，帮助它牵引方向，精准落到这头庞然大物的背上。
和原始星上的亲戚相比，银腹狼蛛过于娇小，甚至不及对方的一只眼睛。变异狼蛛提起足尖就能将它碾死，强弱一眼即知。
事实却恰恰相反。
银腹狼蛛落下后，敲击毒牙下达命令，变异狼蛛集体调转方向，向变种翼手龙包围上去。
变种翼手龙察觉到危险，顾不得伏击目标，纷纷振翅飞高。
它们的骨头很轻，内部中空，能够乘风翱翔节省体力。但它们起飞缓慢，还需要助跑，遇到狼蛛这样的对手，不等升至安全高度就被蛛丝捕捉，一只接一只拽向地面。
变异狼蛛一字排开，从两侧向内聚拢，站成敞开的半圆。
有毒的蛛丝冲向天空，顷刻铺开大量丝带，钩织成致命陷阱。
一旦被蛛丝缠绕，任凭如何挣扎都无法逃脱。陷入狼蛛的捕网，生命进入倒计时，猎物只能任凭宰割。
“唳！”
变种翼手龙发出尖锐的鸣叫，声音如同刀刃刮擦岩石，不断冲击耳膜，使得耳道内嗡嗡作响。
“南希，飞过去。”
“是。”
行军蚁振翅加速，在半空中侧身飞行，丝滑地穿过蛛网。接近目标后，频频挥舞锋利的节肢，迫使翼手龙飞向捕网。
变异狼蛛群守在地面，谷绪和南希飞在天空，彼此互相配合，轻松击溃目标。
变种翼手龙遭受重创，一只接一只从空中坠落。坠地后血液飞溅，羽毛散落在草丛中，色彩凌乱，远望如绽放的花朵。
狼蛛们小心避开谷绪，继续喷出蛛丝，决心捕获全部目标，绝不放走一只。
有翼手龙侥幸穿过蛛网，却未能逃出生天，很快被另一群人拦截。
来者是定居点中的虫族。
她们无法靠近战场中央，但不妨碍在外围行动，阻截试图逃跑的翼手龙。
带头的是一只蜂形虎天牛，外形酷似黄蜂，身体覆盖三色，黄、橙、黑相间，战斗力十分强悍。
她身后飞出三只蚁形虎天牛，体型稍逊一筹，对敌时同样凶猛。
四只天牛组成一个小团体，拦截逃离的变种翼手龙，将它们逼回到“猎场”中，不允许一只逃脱。
在虫族中，往往是雌性体型更大，杀伤力更强，天牛属也不例外。
以芭芭拉为首的虎天牛飞出营地，发挥最强的战斗力，先后加入对变种翼手龙的围剿。
继她们之后，蚁族姑娘们也走出围墙，变换原始形态，散开围堵落地未死的翼手龙。
“莉莉，你站在后边，别碍事。”普林西时常一副消极姿态，貌似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可一旦走上战场，嗅到鲜血的气息，她立刻会展露出凶暴的一面，变得好斗嗜杀，比起工蚁，更像是一只兵蚁。
事实上，以火蚁的战斗力，除了体型差异，工蚁和兵蚁并无多大区别。
虫族们陆续加入战斗，兽人自然也不甘落后。
压下对变异狼蛛的忌惮，查德等人分批冲出营地，在草丛中展开搜索。果真被他们找到漏网之鱼，接连抓出受伤藏匿的变种翼手龙，还意外收获一群盗龙。
“这群家伙肯定在打坏主意！”
盗龙体长接近十米，看似魁梧，在草原中却是不折不扣的小个子。
它们趴在高草丛中，借助身体的颜色伪装，很容易使人忽略，再借机发起偷袭。
经验老道的猎手都掌握一个诀窍，凡是变种翼手龙出现的地点，十有八九存在盗龙。它们分属于不同族群，却意外地合拍，时常凑到一起捕杀猎物，配合默契，成功率极高。
这次也不例外。
看到天空中的变种翼手龙，狩猎队立即想到盗龙。
他们在草丛中排开搜索，接连发现三群盗龙，来自不同群落，数量加起来超过五十头。
“真奇怪。”查德咬断盗龙的脖子，将猎物丢给身后的犀牛兽人，由对方扛回营地，“它们太多了。”
“无论如何先杀死它们。”莱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及时拦截住偷袭的盗龙，用身体撞开对方，“这是送上门的食物。”
“你说得对。”查德没有再多说，专心对付不断冲出来的盗龙。中途抬头望一眼天空，看不清谷绪的身影，只能望见掠过云下的行军蚁。
会和他有关吗？
联系接连出现的异象，查德心中隐约有了答案。
战斗持续两个多小时，变种翼手龙被清理一空，埋伏的盗龙也无一逃脱，全部在兽人和虫族的围剿下命丧黄泉。
战斗结束后，猎物的尸体堆积在草地上，血腥味随热风飘散，吸引来大量猎食者，连食腐鸟都想分一杯羹。
“阁下，我们需要尽快返回营地。”莱格和查德一同走上前，向谷绪说明情况，“血腥味会吸引来食肉恐龙，还有大型食腐鸟，它们都很危险。”
“你们先回去。”谷绪随手丢给莱格一头变种翼手龙。后者的脑子已经被取出，并不合谷绪的胃口，直接被丢弃。
“是，阁下。”莱格拎起翼手龙，和查德分工合作，带领众人扛起猎物返回营地。
目送众人离开，谷绪从南希背上一跃而下，轻盈落到一只变异狼蛛身上，抓起趴在对方头顶的银腹狼蛛。
谷绪落下时，变异狼蛛一动也不动，安静且温驯，根本不像可怕的变异毒虫。
其余变异狼蛛凑过来，趴伏在谷绪周围，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包围着他，连南希都被排斥在外。
行军蚁气结，奈何无计可施，只能在天空中飞来飞去。
亚娜出现在狼蛛群上方，一边啧啧称奇，一边搜索数据库，从古老的记录中发现端倪，立即投影给谷绪。
“它们的祖先很可能来自巨星。”
屏幕中的画面断断续续，中途出现雪花点，看上去颇有历史。亚娜很想进一步还原，奈何信息实在不全，留下的影像极其有限。
“一支船队，属于巨星原始种，这是唯一能确定的。”
“关于这支船队的记载寥寥无几。他们因何出现在漩涡星系，之后又去了哪里，没有更多资料。”亚娜摊开手，意思很明白，目前只能找到这些。如果想知道更多，很可惜，她无能为力。
“足够了。”谷绪没有为难她，越过狼蛛的脊背，在巨兽头顶矮下身，掌心覆上变异狼蛛的后脑，“别害怕，我只想知道一些东西。”
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成功安抚住变异狼蛛。
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对于这个族群，他表现得过于温和，远不像面对巨星种族时冷漠。
不希望给变异狼蛛造成痛苦，谷绪有限释放精神力，缓慢翻找狼蛛的记忆。
多数是灰白画面，没有任何色彩。
少许图案变得浓重，泼墨一般，源于狼蛛捕猎时的场景。
记忆持续回溯，谷绪始终没获得更多有用的信息。直至传承记忆的片段出现，他才掌握线索。
可惜画面并不连贯。
古老的飞船，穿着奇特服饰的种族。
黑发黑眼，如他一般，也是这些人将狼蛛带到三叶星。少部分狼蛛意外留下来，在漫长的岁月中随星球一同演化。
还有银发和金发族群，他们共同在寻找着什么。
狼蛛没有语言体系，无法辨识他们的对话，仅知这些人和自己的主宰同行，其后一同消失，再也没有回来。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距离变异狼蛛流浪到这颗星球的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它们随着星球上的种群一同进化，早和巨星种群有所区分，存在天壤之别。
唯一不变的是它们对不死族的忠诚。
年复一年，一代又一代，它们坚守在飞船离开的地点，等待自己的主人再次出现。
谷绪收回手，深吸一口气，单臂一撑跳到地上。
变异狼蛛体型庞大，聚集在四周，严密包围着他，向他传达出喜悦、敬畏、激动等多种情绪。
这种感觉很奇妙。
保护，珍重，牺牲，情愿为他付出一切。
谷绪不记得自己是否经历过。
末世的记忆太过久远，存在脑海中的只有杀戮和背叛。这一世，少年曾有的温暖早就消失殆尽，留下的只有满心恨意和复仇的决心。
银腹狼蛛爬上谷绪的肩膀，艰难翻过他的领口，小心翼翼地蹭了蹭他的下巴。
“很痒。”
谷绪用两根手指捏起它，对照变异狼蛛背上和腹部的花纹，按比例缩小，简直是如出一辙。
“你们有共同的祖先？”
银腹狼蛛无法出声，只能用前肢擦了擦牙齿，敲击两下当做回答。
大概是畏惧变异狼蛛群，被血腥味吸引未来的野兽一直在远处徘徊，始终没有靠得太近。食腐鸟盘旋在高空，交替穿梭试探，却没有一只真正降低高度。
原住民们始终保持警惕，随时做好战斗准备。
然而，直至战利品全部运回营地，也不见一头恐龙冲上来，食腐鸟更是成群飞远，接连消失在云后。
取代它们的是沙丘定居点的一支队伍。
斑娜返回定居点后，越想越不服气，临时建房子来不及，干脆带领族人外出狩猎，意图用强悍压倒艾布纳手下的兽人。
为给谷绪留下更好的印象，她甚至带人挑战雷龙。成功捕获一头亚成年，分解后装上飞行器，一股脑全部送来。
她兴冲冲赶来，却又一次遭受打击。
“这都是你们抓的？！”看到如山的猎物，斑娜震惊异常，满心难以置信。
“不，是领主阁下。”查德如实说道。
两个定居点存在竞争，兽人们都想压制对方，但不屑于说谎。如果没有谷绪和变异狼蛛，他们不可能猎杀数百头盗龙和翼手龙。
听完事情经过，斑娜的心理总算平衡。
“我来时看到食腐鸟群，在西面。”她提起飞走的鸟群，这些鸟向来是草原的风向标，“它们大规模移动，八成会引来更多注意。”
查德回头看向艾布纳，见对方点头，才对斑娜说道：“关于领主阁下到来的事，你有没有告诉其他人？”
“你指谁？”斑娜眯起眼睛。
“森林里的灰狼，平原上的猛禽，还有海边的那群虫族。”查德逐一例举，囊括最有实力的定居点。
“你以为我和他们关系很好？”斑娜的语气充满嘲讽，上下打量着查德，又看向艾布纳，“比起我，你们更可能和他们联络。”
“……倒也是。”查德和艾布纳对视一眼，无言反驳。
他们心中清楚，不可能一直隐瞒谷绪的消息。但能拖一天是一天，利用这段时间猛刷对方好感，对自己和族群都会有莫大好处。
“斑娜，商量一下，暂时合作怎么样？”查德单臂搭过斑娜的肩膀，试图和对方联手隐瞒消息。
“作为交换，你们不能背后使坏。”斑娜朝查德呲牙，一把推开他，“如果违背约定，我会用你的肠子打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放心，我向来守信。”查德大力拍着斑娜的背，砰砰作响。
双方达成默契，却不承想现实多变。
食腐鸟大规模聚集，又仓惶飞离草原，途经平原时吸引来羽人注意。
“草原上发生了什么？”一名皮肤雪白，头发和眉毛都是霜色的羽人展翼飞上高处，眺望食腐鸟群飞来的方向，满心都是疑惑。
“大概是那群狮子，要么就是鬣狗？”另一名羽人飞到近前，他的头发是深棕色，鬓边有两片红羽，狭长的眼尾上挑，说话时声音略显沙哑。
“尤利乌斯，昆塔，你们在做什么？”陆续又有羽人飞过来，循着两人的视线望去，发现食腐鸟群，不由得一阵惊讶。
“食腐鸟？”
“怎么会这么多？”
“看方向，应该是从草原飞过来。”
“是什么吓到它们？”
众人猜测纷纭，不确定草原中的情况，但不能坐视不理，最终决定派出一支队伍前往探查。
“明天出发，先去草原定居点，然后去沙丘。”
“好。”
羽人们敲定计划，当即返回营地，为明日的出行做好准备。
草原东面座落大片森林，林中古木参天，光线幽暗，生长大量异植，遍地都是可怕的陷阱。
两支狩猎队中途相遇，彼此交流信息，发现情况不太对劲。
“翼手龙数量锐减。”
“变种翼手龙全部消失，还不到迁徙季节。”
“这太奇怪了。”
兽人们聚集到一起，集思广益仍寻不到答案。
“或许，我们该走出森林。”一名狼兽人提议。他望向巨木后方，视线穿过林间薄雾，神情若有所思，“这种异常往往预示着灾难。为防万一，我们必须弄清楚状况。”
众人交换意见，纷纷表示赞同。
“事不宜迟，我们明天就出发！”
两座定居点合流，数十名兽人组成临时队伍，以灰狼和野猪为主，集体走出森林向草原进发。
海边定居点动作最慢。
这里的居民大多是虫族，他们每天忙着捕猎，猎物大多是海鱼，无暇关注恐龙和食腐鸟的变化。
直至有一支狩猎队远行，意外发现羽人的动向，消息才终于传开。
“草原出事了？”
“无论如何该去看一看。”
于是乎，继羽人和森林兽人之后，海边的虫族也集结队伍，浩浩荡荡闯入草原，距离谷绪所在的定居点越来越近。

第85章
阿玛尔贸易星是一颗小行星,地处盾牌星系边缘。十余座卫星基地近地飞行，其中半数建有飞船中转站，在星系中自成一体。
星球被大气层包裹,九成地表被水覆盖，陆地仅占个位面积,主要分布于星球两极,常年受风暴和极寒天气困扰，压根不适合生存。
星球中低维度四季分明,以子午线为中轴,两座大洋奔腾交汇,一侧洋面浑浊,浪涛汹涌,水中似有泥浆翻滚；另一侧水波清澈,海底遍布沟壑，大多深不见底，幽暗使人心悸。
从上空俯瞰，不同颜色的海水激烈碰撞，浪花犬牙交错,偏又泾渭分明,无法进一步融合。如同一把巨斧凌空劈砍,将洋流一分为二。
海洋一望无尽,大量岛屿星罗棋布，总计超过千数。
岛屿大致能分成三类,一类常年露出水面，面积广阔,有动植物生长，很适合生存发展。一旦有定居者落脚,必然有大量建筑拔地而起，数年间发展为城镇，进而扩建为城市。
第二类海岛随潮汐起伏出现，一年中有数月高出海面，其余时间淹没在水下，和巨星上的加尔什城颇为相似。
两者不同之处在于加尔什城有屏障保护，即使沉入水下，对居民的生活也不会造成太大影响。阿玛尔的岛屿没有屏障保护，无论岛上的人是否情愿，时间一到也必须搬迁。否则海水上涨吞噬岛屿，他们压根无法生存。
最后一类岛屿十分特殊，与其说是岛，更像是漂浮的棺材。
这些岛屿由骸骨堆积而成，主要来源于海洋生物，鱼类、海龟乃至海兽，可谓应有尽有。
骸骨外层附着贝类和海螺，底层是大量有毒水母，随着洋流常年漂移，行踪不定。偶尔也会消失，在海啸中四分五裂，破碎地沉入海底。
等到灾难天气过去，又会有新的漂浮岛生成，源源不断漂流海上，形成阿玛尔星上独特一景。
阿玛尔是一颗贸易星，居民来自宇宙中不同星系，种族间千差万别，时常爆发冲突，始终无法建立起统一政权。
大型商队和家族盘踞海上，抢占所有宜居岛屿，在岛上打造起贸易城市，内部闭环，形成两百多股割据势力。
园蛛和捕鸟蛛家族就是其中之一。
两者来自巨星，属于不折不扣的外来者，天然受到排斥。
为能在星球上立足，两个家族选择联手。
园蛛擅长动脑子，捕鸟蛛武力值超群，一文一武，双管齐下。或是谈判购买，或是威慑抢夺，经过多番努力，他们成功夺取八座海岛，初步在星球上扎根。
岛屿需要长期开发，还要提防旧势力卷土重来，仅凭一族之力难以承担。双方正式签订盟约，共同建设海岛，分享岛上资源。
耗费数年时间，他们集中资金修建道路桥梁，更别出心裁打造水下通道和空中走廊。借助严密的交通网，八座孤岛被串联起来，形成颇具规模的海上城市。
城市建设过程中，这对盟友持续增扩商队，彼此密切合作，硬是从其余商人手中分到一杯羹。
在园蛛的策划下，船队屡次主动出击，先后吞并多股势力，收获大量资源。在此基础上，这对盟友的商业版图持续扩张，贸易做得风生水起。
海量财富流进口袋，日子逐渐安稳，亲密的盟友却出现裂痕，频频发生龃龉，甚至爆发小规模冲突。如非需要保守共同的秘密，手里都捏着对方的把柄，谁也不敢轻举妄动，难保冲突不会升级。
不和存在已久，裂痕无法自动消失，冲突频繁出现，总有流血的一天。
园蛛和捕鸟蛛意识到危险，选择坐到一起商谈，没有结束纸面同盟，背地里各自分家。
八座岛屿一分为二，双方各得其四。
航道继续共用，商船平均分割。船员水手自行选择去留，双方都不在乎多一个或者少一个，后续可以填补。
积累的财富明确统计，刨除从不死城带出的部分，余下各得一半。至于家族内部如何分配，那就是另一桩官司。
分配相当平均，落于纸面成为文件，双方各自保存。
园蛛和捕鸟蛛成功分家，资源拿到手中，彼此都很满意。
经历这场变故，破裂的关系意外弥合。虽然达不到最初的亲密，至少不会再互看不顺眼，将对方视为敌人。
最重要的是，没有利益纠葛，他们能更好地守护秘密。
“不死城虽然消失，但谁也无法保证不死族彻底灭亡。万一有不死族出现，我们的背叛将无从遮掩，死亡注定降临。”
出逃的一代立下誓言，要求血脉后裔严守秘密。
有疑似不死族出现，务必要想办法躲避。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要暴露身份，更要避免和对方碰面。
“不死城的覆灭事出突然，源于对巨星原始种族的打压。不要以为不死族变得虚弱，事实上他们很强，强到一根手指就能碾碎我们。”
“我们背叛效忠誓言，只能在阴暗中苟活。”
“一定要记住我的话，绝对不要狂妄自大，到头来自寻死路！”
叛逃的园蛛和捕鸟蛛亲历过不死族的战斗。哪怕不死城陷落，不死族消失在战火中，他们心中的畏惧从不曾磨灭。
生命走到尽头，他们仍不忘留下遗言，只为保全家族。
只可惜苦心落空，全部付诸东流。
随着岁月轮转，时间交替，阿玛尔星上的园蛛和捕鸟蛛忘记祖先教导，变得傲慢狂妄。收到来自巨星的通讯，他们竟妄图杀死不死族，彻底解决隐患。
自大无知，主动踏入绝境，下场必然是万劫不复。
凯莫和蕾拉先一步付出代价，接下来就会是他们的家族。
没人能拯救这群后裔。
违背誓言，撕毁承诺，背叛不死城，企图灭绝不死族，注定要用鲜血和生命来偿还。
夏日的风吹过海面，波光粼粼，泛起夺目银辉。
海平面上方，一艘枯叶飞船低空掠过，船影落向水面，随浪涌颠簸变形。
飞船指挥舱内，梅丽百无聊赖地趴在椅子上，赤脚点着地面，双臂交叠撑起下巴，浓密的长发披散在背后，身段柔若无骨。
在她头前，一面光屏悬于半空。
伊斯特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中，背景是加尔什城的酒馆。
没到营业时间，酒馆内十分冷清。
服务机器人来回穿梭，清扫地面和擦拭桌椅，偶尔发出磕碰声响。
伊斯特站在吧台后，将清洗干净的酒杯摆放到柜子里，在柜旁烘干双手，抬眼看向屏幕另一端的黑狼蛛。
“所以，你目前在阿玛尔星？”
“是的。”梅丽侧头看一眼控制台，凯莫船长正专心致志驾驶飞船，对她和伊斯特的通话毫无兴趣，“我即将进入背叛者的岛屿。”
“背叛者。”伊斯特玩味地挑眉，嘴角的笑轻佻冰冷，“我以为这是我专属的称呼。”
“不，伊斯特。”梅丽缓慢坐直身体，秀发垂落在身前，发卷轻轻弹跳，压在饱满的胸脯上，“你，我，还有逃出来的附庸，我们都不无辜。那些园蛛和捕鸟蛛，他们盗窃不死族的财产，还想杀死主人，实在可恶至极。他们必须付出代价。”
“你的行为源于忠诚，还是为了赎罪？”伊斯特环抱双臂靠向酒柜，柔和的眸子覆上一层阴翳，闪过阴森和诡谲。
“两者都有。”梅丽没有任何需要隐瞒，她指了指自己的头，“主人烙印了我，我心甘情愿成为傀儡，直至生命结束。”
“是吗？”
“是的。”梅丽语气坚定，撕开一切伪装，坦露真实内心，“我曾经假装忠诚，年复一年欺骗自己。现如今，我不再需要伪装，只会尽我所能为主人扫清障碍。忠诚，赎罪，也是偿还。”
伊斯特沉默片刻，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瓶酒和一只酒杯，打开瓶塞，将甜酒注入杯中，其后向梅丽举杯：“祝你成功。”
“我会的。”梅丽绽放笑颜，黛色指甲抵住下唇，神情妩媚，“我会捕获所有蜘蛛，用他们的尸体点缀海岛，迎接主人到来。”
“黑狼蛛的审美，真是令人堪忧。”伊斯特摇头叹息，饮尽杯中酒，随即切断通讯，结束这场对话。
屏幕熄灭后，他沉默地靠在柜台后，环抱双臂，凝视残留的甜酒滑过杯壁，缓慢沉入杯底。修长的手指敲打上臂，一下接着一下，某一刻突然停住。
“该离开了。”
不死族现世，背叛者即将受到惩罚。
如果第一区的消息无误，巨星很快将陷入战火，所有舰队都会卷入其中。
天赐良机，他应该离开加尔什，设法进入十二区。
“不死城。”
身为白狼蛛的后裔，他知道进入真正地下城的通道。秘密需要得到证实，亲自送到不死族的后裔面前。
由此，或许能偿还祖先犯下的过错。
“不死族的血脉，一定会重归巨星。”
大地的主人，不死城的拥有者，理应收回属于他的一切。
伊斯特深吸一口气，离开酒柜站直身体。
服务机器人完成工作，陆续退回到墙角。几只机械手垂挂到柜台上方，随时准备调酒烹饪。
时钟敲响，机械虫飞过屋顶，提醒营业时间已到。
看一眼时间，伊斯特压下复杂的情绪，脸上挂起笑容。
俊俏，亲和，充满虚伪。
他随意打了个响指，酒馆大门开启，等候许久的客人们一拥而入，清冷被喧嚣取代，安静的酒馆顿时变得热闹起来。
繁华的加尔什城，座落在海洋中心的明珠。
入夜之后，大街小巷灯火通明，航空港内人头攒动，商业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光辉笼罩城市，看不出任何异常。
海平面以下，幽暗的海洋深处，半海妖游离海沟，避开能量震荡。
空间门完全开启，一艘接一艘战舰出现，穿过冰冷的海水，陆续浮出海面，在夜色下升空。
舰队顺风航行，向大陆方向集结而去。
阿玛尔星上，梅丽结束和白狼蛛的对话，凯莫驾驶飞船降低高度，进入由园蛛家族掌控的小岛。
得知堂弟归来，凯文立刻前来迎接。
他还记得凯莫借走的晶币，按照约定，如今该加倍偿还。
岛上建有三座停机坪，枯叶飞船顺利通过盘查，降落在岛屿中心。
悬空走廊架过头顶，末端直透云层。
停机坪前是铺平的跑道，跑道尽头矗立多栋高层建筑。在岛上就地取材，建筑颜色鲜艳，在烈日下闪闪发光。
凯文到来时，凯莫和梅丽恰好走下飞船。
出发时整整一船人，包括船长、大副和数十名水手。归来竟只有两人，还有一张生面孔。
事情很不对劲。
凯文心头一跳，当即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审视两人。
“真高兴见到你，凯文！”凯莫大步走上前，展开双臂拥抱凯文。
两人血脉相近，体型和容貌都很相似。只是凯文更加魁梧，凯莫的气质相对亲和，方便他和更多人打交道。
凯文推开凯莫，怀疑地看向他身后，确认没有第三个人走出船舱，语气中饱含质疑：“凯莫，这是怎么回事？”
“你指什么？”
“不要装糊涂。”凯文表情严肃，没空计较借出的晶币，迫切想知道旅程中发生过什么，“蕾拉在哪里，还有那些船员，他们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一个也没回来？”
“这件事说来话长。最好请所有人坐到一起，包括捕鸟蛛，我可以一次说清楚。”凯莫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应对凯文的质疑。见梅丽走过来，对凯文介绍道，“堂兄，她是梅丽，是她从巨星发来消息。她同样也是这件事的亲历者。”
不知为何，凯文总觉得凯莫有些古怪。
他的表现看似正常，却仿佛另有目的，让他感到很不自在。
“你好。”梅丽揭开面纱，主动问候凯文。
黑狼蛛散发出幽香，充满致命的吸引力，让凯文不觉心跳加快。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头对凯莫说道：“我会照你的意思发出消息，捕鸟蛛很快会登岛。希望你的解释能让他们满意，否则会惹来大麻烦。”
“我尽量。”凯莫嘴里说着，和梅丽对视一眼，眼底同时闪过暗色，浮现嗜血光芒。
为能避开梅丽，凯文独自走在前方，恰好忽略这一幕。
错过唯一发现线索的机会，他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急匆匆发出消息，使更多人走入圈套，落进黑狼蛛的捕网。
三叶星上，变异狼蛛跟随谷绪来到定居点，坚持守在围墙外。
营地内，猎物堆积如山。
居民们分工合作，用最快的速度处理皮肉和骨头，分批送进地下仓库，利用冷气储存起来。
斑娜将带来的雷龙送给谷绪，没有着急离开。
她当面发出邀请，希望谷绪能前往沙丘定居点。不强求他留宿，至少当众露一下面，证明星球有了新主人。
“三叶星是资源供应地，也只是资源供应地。”斑娜很希望星球能够有所改变，不期望和巨星比肩，至少能摆脱原始，“我们希望能有改变，可没人愿意听到我们的声音。”
这番话出口，势必要冒一定风险，甚至可能触怒谷绪。
斑娜仍想试一试。
三叶星太过原始，安于现状是迫不得已。
星球上不存在科技文明，除了食物和建筑材料，生活中的一切都要从外界购买。商人们从中获取暴利，吃苦的只有原住民。
他们期望能摆脱困境，渴望拥有更好的生活。
这一切不会凭空发生，但星球有了新主人，至少存在希望。
“你想改变现状？”谷绪看向斑娜。
“是的。”斑娜的回答十分果断。她突然单膝跪地，以一种臣服者的姿态仰望谷绪，“我的祖先曾是宇宙拓荒者，也做过赏金猎人。我的曾祖母向我讲述外面的世界，和三叶星截然不同。阁下，我不想困在原地，我的族人也是一样。”
“凡事需要代价。”谷绪俯视斑娜，第一次认真看向这名兽人，“没有不劳而获，这不现实。”
“我明白。”斑娜早有准备，她用指甲划开自己的额头，任凭鲜血流淌过眼眶，染红自己的眼球，“我和我的族人发誓效忠您。我们情愿成为您的猎犬，撕咬您的敌人，让他们粉身碎骨！”
斑娜的誓言掷地有声，不掺半分虚假。
谷绪凝视着她，冰凉的手指覆上她的额头，精神力倏然扩张。
斑娜没有躲闪，握拳抑制反抗的本能。她强迫自己跪在原地，直至谷绪移开手指。
“三叶星不会继续原始，你们的生活也将不同。”谷绪收回手指，擦掉指尖的血痕，“你去找莱格，他会告诉你如何做。”
“遵命，阁下！”熬过最艰难的一关，禁受住考验，斑娜大喜过望。她明白新领主未必信任自己，但有一个好的开端，今后的路总不会太难。
鬣狗首领从地上站起身，恭敬地向谷绪弯腰。随即转身奔向族人，通知大家这个好消息。
“领主阁下愿意接纳我们，好日子就要来了！”
她的嗓门很高，鬣狗们集体发出欢呼，引来营地众人注意。
好在他们知晓分寸，很快镇定下来，和斑娜一起去找莱格，没有造成混乱。
斑娜离开后，谷绪没有返回住处，而是独自走出营地，找到留在外面的变异狼蛛。
见到谷绪出现，狼蛛群集体趴在地上，不见丁点凶狠，乖巧得不可思议。
银腹狼蛛趴在谷绪肩头，不停敲击毒牙，威胁性十足。即使有相同的祖先，哪怕身上的花纹相同，也休想争夺主人的宠爱，绝对不行！
谷绪侧头看它一眼，不明白银腹狼蛛又在激动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空间钮，翻出捕获的星兽，直接丢在地上，发出轰隆一声巨响。
一座肉山凭空出现，体积大得惊人，雷龙在它面前都变得娇小。
变异狼蛛趴在地上，维持同一个姿势，齐刷刷看向谷绪，清楚表达出惊愕。
“吃吧。”谷绪言简意赅。
他接纳变异狼蛛，比照银腹狼蛛，理应饲养它们。
存放在空间钮多日，星兽的肉仍很新鲜，散发出诱人的气息。
银腹狼蛛率先扑过去，钻进星兽的头颅，撕扯和切割声随即传来。
目睹银腹狼蛛的举动，变异狼蛛陆续围上去，小心尝试几口，马上被能量吸引，纷纷埋头大快朵颐。
在进餐同时，它们不忘警惕四周，提防任何抢食者，以防对谷绪造成威胁。
原住民们听到巨响，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接连走出围墙。
抬眼望见一座肉山，众人满脸惊愕，不由得愣在当场。
“那是什么？”
“老天，比雷龙和腕龙还要大！”
“我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众人议论纷纷，看向谷绪的目光更生敬畏。
谷绪不喜欢被人盯着，三两下跳到星兽背部，随意坐下来，看着狼蛛们继续进食。
亚娜从通讯器中飞出，绕着谷绪飞过一圈，好奇问道：“我记得你计划出售这头星兽，为什么喂给它们？”
“我也为你提供能量石，亚娜。”谷绪单手向后一撑，难得如此放松，“我乐于饲养它们。至于星兽，可以再抓。”
“你会带它们走？”亚娜继续问道。
“是的。”谷绪颔首。
“好吧。”亚娜不会质疑谷绪的决定，转而认真思量，该如何改变飞船内部结构，才能装下所有变异狼蛛。
两人说话时，十几名羽人出现在草原，正向定居点快速飞来。
距离接近，他们被眼前一幕震惊，差点从空中掉下来。
“那是什么？”
“三叶星有这种巨兽？”
“从来没有见过。”
“那个人是谁？”
“变异狼蛛竟然在保护他！”
陌生人出现在天空，变异狼蛛立刻停止进食，快速聚集到谷绪四周，集体亮出毒牙，随时准备发起攻击。
谷绪利落站起身，仰头向天空中望去，清晰看到飞来的身影。
查德等人站在营地外，同样看到这群外来者。
狮兽人和鬣狗首领对视一眼，立刻明白之前的计划落空。
羽人既然来了，其他营地的定居者也会接踵而至。
“真是不走运……”他们低声嘟囔着，却不能阻止对方到来，只能用语言发泄几句。
星兽的尸体横亘在营地前，恰好挡住进入定居点的大门。
羽人们飞向定居点，却始终无法下降高度，只能在天空中盘旋。
好在艾布纳及时出现，借助虎天牛的帮助飞上高处，向外来的羽人说明情况，避免发生误会。
“三叶星的新主人？”
听完老兽人的讲述，羽人们望向谷绪，看着苍白的黑发少年以及围绕在他身边的变异狼蛛，还有他脚下那头巨兽，集体陷入震惊。

第86章
维米尔家族掌控巨星第二区,政治和军事实力非同小可。
家族拥有多个附属星系，手中行星数量逾百，原始星和矿石星占据多数。三叶星是其中之一,专为家族提供自然资源，并不十分起眼。
荷斯掌权时期,主要忙着和第一区对抗,期间不小心被抓住把柄，因获罪被投入监狱。
漫长的刑期中,他与外界消息断绝,很难知晓领地状况。
重获自由的时机来临,他与严珣等人合作,借谷绪帮助逃离监狱,顺利返回第二区重掌大权。
作为感谢,三叶星被送给谷绪，成为他的领地。
前往能源星中途，谷绪的飞船停靠三叶星，降落在草原，星球原住民有幸见到领主真容。
一点也不夸张地说,这个经历绝无仅有。
在谷绪之前,维米尔家族的掌权者从未登陆过这颗原始星,一位都没有。
羽人生活在平原,更接近第二区武装飞船驻扎地。他们时常和巨星人打交道，从对方口中了解到海量信息。
谷绪和对方描述的高位者完全不同。
他太年轻,身边没有战舰护卫，看上去特立独行,实在不像一名贵族领主。
短暂的震惊之后，他们不由得心生怀疑。
“他真是新领主？”昆塔落向地面,锐利的目光看向谷绪，眼底浮现质疑。一双翅膀收在身后，飞羽边缘勾勒金光，耀眼夺目。
“收起你的怀疑，傲慢的金雕。”艾布纳从虎天牛背上跳下来，引领他们绕过星兽走向营地，“你应该对领主阁下表示尊敬。”
昆塔收回视线，对艾布纳翻了个白眼，狂妄的态度依旧不改，反而变本加厉：“他没有护卫，也没见到飞船，完全不像巨星人。”
听到这番结论，艾布纳停下脚步，视线扫过与昆塔同行的羽人，重点落在白发雪肤的尤利乌斯脸上，目光分外凌厉。
“你们都这样想？”
羽人们没有作声，脸上的表情足能说明一切。
他们大多倾向昆塔的话。
“领主阁下拥有一支船队，超过三十艘巨星飞船。你们没有见到，是因为全部收在空间钮里。”艾布纳沉声说道。
“你说空间钮？”一名俊俏的羽人惊讶出声。他是一只游隼，对比高挑的同族，体格稍显纤细，飞行速度却是独一无二。在高空中俯冲袭击，罕见有目标能逃过他的利爪。
“没错。”艾布纳单手支着拐杖，另一只手指向营地前的星兽，“这可不是三叶星的生物。这么大的家伙，大型飞船都无法装载。没有空间钮，你以为如何才能带进三叶星？”
艾布纳厌恶羽人的固执和自以为是。
之所以耐心解释，更多是担心他们会做蠢事，进而连累到自己。
“他的确未带大量随员，身边仅有一只行军蚁。但他有高级智脑，能任意驱使一支船队，相信你们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还有，看看那些变异狼蛛，全都臣服于他，对任何威胁释放敌意。”
说到这里，艾布纳故意顿了顿，加重语气：“护卫人员，认真用脑子想一想，他需要吗？”
羽人们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给他们更多思考时间，艾布纳话锋一转，道出不久前发生的两场战斗。
“他抵达第一天，就徒手猎杀成群翼手龙。今天清晨，变异狼蛛守在营地外，跟随他战斗。数百头变种翼手龙和盗龙死在营地前，如今都成为我们的储备。他足够强大，单凭这一点，我们就愿意臣服他，向他宣誓效忠。”
话落，艾布纳转身继续带路，一行人来到营地南侧，停在高耸的围墙前。
老兽人抬手敲了敲墙壁，里面很快传出回应。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之后，花蜜泼洒到墙上，香甜的气息从墙内飘出，捆绑巨木的异植变得松散，一段段抽离开，顺着木身向下脱落。
“从这里走。”艾布纳推动巨木，墙内有人配合，当场开出一条通道，方便人员出入。
“他不进来吗？”尤利乌斯突然开口。
热风吹起白色长发，如同飘雪。
他的视线移向谷绪，目光晦暗，难猜内心的真实想法。
“如果阁下要见你们，自然会有召唤。”艾布纳先一步走入营地，神情无比严肃，“在那之前，不要随意打扰他，更不要做一些多余的事情，这是忠告。”
羽人们性情高傲，和草原兽人交情一般。但相比沙丘鬣狗，双方勉强能平静交流，做到有效沟通，不至于见面就发生冲突。
不想生出事端，斑娜主动避开羽人，没有和对方碰面。
她带领族人找到莱格，一个劲问东问西，对即将组建的武装力量很感兴趣。
“选拔标准是什么？”
“我们都很乐意加入，愿意为领主阁下效力！”
鬣狗们围着莱格踊跃自荐，态度异常积极，一度让营地内的兽人产生危机感。
他们很想找艾布纳商量，奈何后者忙于接待羽人。
费尔等人心生不满，都认为羽人来得不是时候，更像是专门来添麻烦。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这个时候。”
“这群长翅膀的真让人讨厌！”
在费尔和同伴抱怨时，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来自沉默寡言的牛羚：“你们是否想过，鬣狗的加入只是开始。”
“什么？”费尔几人一起转头看向他，“加兰德，你在说什么？”
加兰德表情严肃，回答让所有人心中一惊：“同为三叶星居民，应该拥有平等的机会。基于之前的帮助，莱格优先选择我们，但不会只选我们。”
“你的意思是，那群鬣狗都会如愿？”查德皱眉道。
“不仅是沙丘兽人，还有平原羽人，森林兽人，甚至于海边的虫族。”加兰德尽量说得简单明白，让所有人都能理解，包括一根筋的水牛，“在领主阁下眼中，我们都是他的领民。”
兽人们张张嘴，却发现无法反驳他，不由得陷入沉默。
“阁下的态度很公平，斑娜的族群有资格参与竞争。还有这些羽人，如果他们提出要求，莱格不可能将他们拒之门外。”加兰德认真说道，“还有海边的虫族，听说他们正在抚育更多幼虫。如果事情成功，几年时间内，他们的数量能轻松超过我们，一样是极好的选择对象。”
“所以，我们要与这些家伙共事。”费尔抓了抓头发，感到十分郁闷，牛角几乎要长出来，“真是晦气！”
“我们需要做好准备，抱怨没有更多益处。”莱比锡中途插话，大手按住费尔的肩膀，尽量安慰年轻的水牛，“可也不需要太担心，羽人向来鼻孔朝天，脑子也有问题，天知道他们会如何选择。”
“事情如何发展，没人能轻易断言。我们已经占据先机，接下来要扩大优势，而不是自乱阵脚。”查德沉声道。
兽人们互相看看，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他们心中都很清楚，羽人既然出现，其他人也不会太远。无法阻止更多人到来，他们必须把握先机，尽可能占据优势地位。
“就像是捕猎，清醒的头脑至关重要。”
几人说话时，艾布纳将羽人带到家中，两名地鼠人提前准备好座位，还有食物和水。
艾布纳终究上了年纪，遇到阴雨天气，断腿时常会疼得无法走路。地鼠人帮忙照顾他，顺便料理家务，定期从他手里领取报酬。
艾布纳的家由石砖打造。
秉承兽人一贯的建筑风格，房屋外形粗犷，内部空间宽敞。
地面和墙壁仅经过粗糙打磨，房间里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床、桌和椅子等简单家具。
唯一奢侈的是一张地毯。
由三角龙的皮拼接而成，揉制得相当柔软，对艾布纳的腿很有帮助。
几人分宾主落座，地鼠人捧来大盘食物，主要是烤肉和水果，以及种植的谷物。
水果和谷物不提，烤肉外皮焦香酥脆，内里柔软多汁，没有更多调料，仅撒了盐，味道尤其不错。
“这是翼手龙的肉？”昆塔撕扯下一条烤肉，入口后眼前一亮。
“是的。”艾布纳没有用牙齿撕咬，而是握住匕首切下一块，向对方展示漂亮的纹理，“而且是变种翼手龙。”
“还有盗龙。”尤利乌斯翻转匕首，反手扎在烤肉上，抬眸看向艾布纳，“它们很难抓。”
“我之前说过，仰赖领主阁下，我们获得丰厚的储存，数量超过三百头。”艾布纳笑呵呵给出数字，欣赏羽人吃惊的表情，“大部分是变种翼手龙，它们的肉蕴含能量，味道相当不错。”
听到他的炫耀，羽人们停下动作，突然觉得嘴里的烤肉不再美味。
昆塔面露不悦，正打算反唇相讥，尤利乌斯拦住他，锐利的眼睛看向艾布纳，出口的话成功冻住老兽人的笑容，让他丧失好心情：“艾布纳，绝大多数翼手龙生活在森林，靠近森林兽人定居点。”
羽人籍由食腐鸟发现异常，决心来草原深处一探究竟。
大批翼手龙突然失踪，以森林兽人敏锐的嗅觉，绝对不会坐视不理。他们必然会走出森林，设法查出事情真相。
“森林兽人会进入草原，还有海边的虫族，他们虽然整天忙着填饱肚子，却非对外界漠不关心。相反，他们的直觉十分敏锐，一旦察觉情况异常，动作只会更快。”尤利乌斯是一只雪鸮。他极富有智慧，是平原定居点的主事人。纵然是年长的猛禽也乐于听从他的安排。
听到这番话，艾布纳的笑容僵在脸上。
想到即将登门的访客，他无法再维持得意。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精明的艾布纳。你需要明白，阻拦我们并不能让你获取更大好处。”尤利乌斯当面道破艾布纳的私心，“很快会有更多人抵达，你难道能拦住所有人？”
果真这样做，倒霉的只能是艾布纳，还有草原定居点所有居民。
“我承认有私心。”艾布纳没有争辩，痛快承认自己的盘算，“但我的话绝不虚假，领主阁下不喜欢被打扰。”
“感谢你的提醒。但是，我们身为三叶星居民，既然来到这里，避而不见才是真正失礼。”尤利乌斯不仅聪明，遇事更加冷静。他精准分析出艾布纳的意图，简单几句话堵回他的辩解。
“不出意外地话，很快会有新的造访者。”
“艾布纳，我诚心建议你做好准备。至于我们，我想不需要你过多操心。”
尤利乌斯站起身，昆塔等人紧随其后。
即使身处蛮荒，羽人们仍不失优雅。当然，高傲和固执也不会减少一分。这种性格在他们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羽人们离开后，艾布纳静坐片刻，叫来在家中帮忙的地鼠。
“沫沫，你去找查德，让他立刻来见我。”
“是。”地鼠人放下抹布，在外套上擦擦手。他转身走出屋子，在门前抽抽鼻子，快步朝营地西面奔去。
经过一座高高立起的土楼，他撞见一群蚁族姑娘。
和平日里不同，姑娘们没有外出劳作，也没忙着处理猎物，她们围着一只行军蚁，就是和领主阁下一起到来的那一只，正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
人群中不时发出欢呼，伴随着一阵欢快的笑声。
沫沫肩负使命，没有更多时间耽搁。
他快速越过土楼，穿过一条石子铺设的街道，不停抽动着鼻子，终于在前方找到目标，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去。
“查德队长，艾布纳老人要见你！”距离还有数步，地鼠人就扬起声音。习惯使然，他不想过于靠近这些高大的兽人。
“艾布纳要见我？”查德转过身来，狩猎队员基本都在他身边。莱格被斑娜和她的族群绊住，分身乏术，此刻并不在场。
“是的，千真万确。”地鼠人强调道。
“好，我知道了。”查德不认为地鼠人会说谎。他抬头看一眼天空，抓紧吩咐同伴们几句，随即迈开大步离开，抄近路前往艾布纳家中。
在他身后，以雪鸮和金雕为首的羽人展开双翼，陆续飞过高耸的围墙，灵活避开异植攻击，飞向坐在星兽背上的谷绪。
正逢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三轮红日高悬，天空中一片赤色，云朵恍如烈焰，边缘跳跃金光。
热风席卷草原，高草成片倒伏。
天地一线间变得模糊，光影发生扭曲，涂抹开大片绯红。
星兽的尸体巨大无比，二十只变异狼蛛一起撕咬，许久不见少去一块。以银腹狼蛛的体型，它吃掉的部分更可以忽略不计。
羽人们飞近时，谷绪正坐在星兽背上发呆。
他支起一条腿，手肘搭在膝盖上，目光远眺天边，视线放空。
黑发服帖在前额，愈显肤色苍白。整个人高挑瘦削，不具任何攻击性，看上去温和无害。
“他真的杀死了几百头翼手龙？”
羽人们很难相信。
“尤利乌斯，我去试试他！”一只海雕突然飞出群体，径直冲向谷绪。
海雕名叫切尔，年轻好斗，并且胆大妄为。他怀疑艾布纳透露的消息，以为对方在夸大其词。
尤利乌斯想要阻止他，却还是慢了一步。
年轻的海雕在半空中盘旋，陡然间俯冲向下。振翅时掀起疾风，刀刃一般，直袭谷绪周身。
变异狼蛛停止进食，暴怒地发出吼叫，集体仰头喷出蛛丝，试图将切尔拉下来。
海雕灵活地躲避攻击，进一步逼近谷绪。
他并不想伤害对方，只想进行试探，以一种自以为是的方式。
很可惜，他并不成功。
谷绪侧头看向他，漆黑的双眼波澜不兴，没有任何情绪。
诧异、好奇、亦或是惊慌，通通没有。
他甚至没有站起身，目光锁定飞来的海雕，强大的精神力向外铺开，能量环形震荡，空气中传出爆响。
危机感骤然降临，切尔预感不妙，急速向后闪避。
一股刺痛袭击脑海，他失去对身体的控制，像一只落入捕网的鸟，翅膀被看不见的绳索捆绑，被迫悬挂在半空，紧接着向前飞去。
“切尔！”
羽人们大吃一惊，纷纷起飞前来救援。
“小心！”
“快闪开！”
他们飞得太快，一头扎进蛛丝结成的陷阱。
白色蛛丝连成长带，横亘在半空，组成牢不可破的屏障。他们被困在原地，无法再靠近半步。
切尔被迫向前飞，双眼瞪大，全身被恐惧笼罩，发不出任何声音。
冰冷的手指扣住他的脖子。
黑发少年站起身，单臂举起年轻的海雕，只需要手指用力，就能当场扭断他的颈骨，夺走他的性命。
“阁下，我们没有恶意！”
见状，尤利乌斯焦急出声，生怕切尔因鲁莽丧命。
“没有恶意？”谷绪侧头看他一眼，压根不相信他的话。单手禁锢住海雕，切尔根本无力挣扎。
“阁下，请留他一命，请求您！”
万般无奈之下，尤利乌斯冒险穿过蛛丝，冒着被变异狼蛛捕获的危险飞近谷绪，收起翅膀，单膝跪倒在他面前。
“我们是平原上的羽人，看到异象造访草原。我们绝没有冒犯您的意图，请您饶恕他。”
看着脚下的羽人，谷绪始终面无表情。
这只海雕确实攻击了他。
饶恕他，仅凭几句求情？
谷绪的心情突然变得糟糕，手下没有控制力量，海雕切尔当场晕厥，距离死亡仅一步之遥。
羽人们惊怒不已，不顾尤利乌斯的阻拦，尖啸着冲向谷绪。无一例外，全被精神力束缚在半空，随时将面临死亡。
“还有你。”
谷绪的视线移向雪鸮，手指勾了勾，尤利乌斯根本没有躲闪的机会，直接被悬起吊挂，完全无力挣扎。
“无论试探还是另有目的，你们挑衅我，对我造成威胁。”谷绪声音冰冷，眼底充斥戾气，“苍白的语言是最无用的东西。无法让我改变主意，我就扯碎你们的翅膀，把你们喂给狼蛛。”
继强大的实力之后，谷绪向原住民们展示出他冷酷的一面。
很不幸，羽人们踩到红线，成为第一批实践者。
目睹羽人的惨状，营地众人都不禁头皮发麻，脊背一阵发凉。震惊之后，兽人和虫族又感到解气，心情无比舒畅。
“敢挑衅领主阁下，真是疯了。这些傲慢的家伙就该吃到教训。”
“阁下会不会杀掉他们？”
“不清楚。”
“以他们的行为，死了活该！”
议论声中，十几名羽人高悬半空，受到烈日烘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们的身心饱受折磨，绞尽脑汁仍想不出脱困方法。
热风掠过狼狈的羽人，穿过成排高草，呼啸着盘旋冲高，竖起炙热的龙卷。
龙卷风惊走觅食的兽群，造成大片骚动。兽群奔腾而过，大地轰隆作响，恍如雷鸣。
两支队伍进入草原，从不同方向靠近定居点。
一支来自森林，主要由兽人组成，专为搜寻失踪的翼手龙，警惕有灾难发生。
另一支来自海边，队伍中全是虫族。他们比兽人更晚出发，却先一步越过边境，进入草原深处。
相隔一段距离，他们望见悬挂在天空中的羽人，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真的不是幻觉？”
“真是羽人。”
“难以置信。”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是真实发生。
那群高傲的平原羽人竟被吊了起来！
“是谁做的？”
虫族们猜不出答案。
众人交换眼神，果断变换原始形态，或是奔跑，或是飞上半空，以最快的速度接近目标，专为能一探究竟。

第87章
辛西娅是一只鸟翼凤蝶。
她有一双漂亮的黑金色翅膀,后翅拖曳闪光的凤尾，蝶翼携带致命的毒素。遇敌时泼洒磷粉，足以毒倒一群食肉恐龙。
常年生活在海边,辛西娅很想喜欢大海，早习惯海风的咸涩。
草原的热风让她很不适应,飞行时速度减慢,接连被同伴超越，落到队伍最后。
地面上,埃米尔飞速穿过草丛,锋利的触角频繁颤动,长有毒刺的节肢扎入泥土,每向前一步都会带起大片湿泥和草屑。
巨型蜈蚣极少深入草原,披覆硬甲的身体蜿蜒而过,如棕红猎刃切割大地，惊走一群食草恐龙。
埃米尔的毒牙和毒刺是最可怕的武器，让她在捕猎和战斗中无往不利。
唯独遇上平原羽人，她数次尝到败绩。
羽人擅长飞行，喜欢从高空俯冲,伺机抢夺虫族的猎物,这点让埃米尔深恶痛绝。
在和羽人的交锋中,她两次险些丧命。为争夺一头草食恐龙,她失去两条腿，自此结下深仇大恨,和平原中的家伙不死不休。
巨蜻蜓尤朵拉和兰花螳螂伊琳飞在队伍最前方。
尤朵拉速度极快，擅长刺探情报,锁定猎物和敌人。伊琳天性谨慎，总是能眼观六路,揪出潜藏的危险。
两人配合默契，专门负责探查路线，扫清沿途隐患。
在她们身后是由七星瓢虫和九星瓢虫组成的群体。这些虫族体型略小，数量却最多，通常联合起来行动，彼此间的关系十分紧密。
一行十五人进入草原，出于赶路需要，没有刻意隐藏行踪。
队伍穿过一片灌木丛，数十只恐鸟惊慌四散，向不同方向奔跑。树丛里留下大量鸟蛋，有的还沾着羽毛。个别蛋壳内传出啄击声，孵化的幼鸟正准备出壳。
“真可惜。”尤朵拉率先飞过灌木丛，俯瞰堆积的鸟蛋，不舍地盘旋一周，嘴里发出叹息声。
伊琳从她右侧追来，望见地面上的鸟窝，很清楚她因何惋惜。
“草原不是我们的猎场，尤朵拉。”兰花螳螂提醒巨蜻蜓，有些规律不能破坏，否则会打破平衡。
三叶星没有成文法典，但有约定俗成的规矩。例如不同定居点的猎场，边界或有重叠，中心地带绝不容许外人染指。
羽人之所以敢抢夺虫族的猎物，全因双方边界模糊，有部分领地重叠。
以领地和猎场为借口，羽人的袭击事件不断，虫族奋起反击，多次成功反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两个定居点冲突频发，关系恶劣到水火不容。
恐鸟群的巢穴深入草原，虫族是外来者，不应该取走鸟蛋，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我明白。”尤朵拉仅是有些眼热，压根没打算做些什么。
她们为解开谜团而来，有更要紧的事情完成。例如挂在天空中的羽人，这些家伙缘何如此狼狈，她们都很感兴趣。
巨蜻蜓和兰花螳螂负责开路，瓢虫群振翅疾飞。巨型蜈蚣穿梭在地面，惊走更多草原鸟兽。
十几名虫族加速前行，继续深入草原中心。
距离定居点愈近，视野愈发开阔，羽人的惨状尽收眼底。
她们已经能看清这群倒霉蛋的五官，其中不乏熟人，令虫族们眼睛发亮，顿觉一阵解气。
“昆塔，真是昆塔，那只可恶的金雕！”巨型蜈蚣埃米尔昂起头，触角因兴奋摆动，活像是两根弯曲的铜鞭。毒牙频繁敲击，牙尖滴落毒液。暗绿色的液体四处飞溅，大面积腐蚀青草，连石块都被侵蚀，散落斑斑点点的坑洞。
瓢虫们陆续停下，分散开悬浮在半空。
她们看到羽人下方的巨兽，以及站在巨兽背上的身影，心中无比震惊。
“那不是三叶星上的生物。”
“像传说中的星兽。”
“那个少年是谁？”
“我认识草原定居点内所有人，他是生面孔。”
七星瓢虫语速飞快，九星瓢虫也不遑多让。她们交流时，旁人只能捕捉到嗡嗡声，压根听不清她们在说些什么。
除非她们主动降低语速，就如目前这样，将发现和猜测转述给同伴，告知所有人提高警惕。
作为这支队伍的首领，鸟翼凤蝶辛西娅脱离群体，率先飞近距离观察。
片刻后，她做出决定。
“我们过去。”
留在原地毫无用处，踟蹰不前不是她的性格。
想知道真相必须冒险。
“跟上。”
话音落地，辛西娅一马当先，蝶翼在背后舒展，金色斑纹浮现彩影，为她笼罩一层光晕，看上去格外漂亮。
十几名虫族谨慎前行，她们小心翼翼，却没有故意隐藏痕迹。
谷绪站在高处，轻易发现这群外来者，暂时没有任何动作。
天空中的羽人饱受煎熬，见到这群眼熟的虫族，想到自身处境，更是羞愤欲死。
距离更加接近，一群变异狼蛛出现，阻挡虫族去路。
二十只变异狼蛛站成一排，它们刚刚饱餐一顿，各个精力充沛。和羽人交锋没有消耗太多体力，此时面对虫族，它们都在跃跃欲试，表现出极强的战斗欲望。
遭遇变异狼蛛，巨型蜈蚣立即止步不前。
她昂起上半身，复眼凝视对面，亮出锋利的毒牙和毒刺，既是威慑也是为同伴壮胆。
非到万不得已，她实在不想和变异狼蛛战斗。
这些家伙强悍到难以形容，俨然是一群杀戮机器。
没人知道它们从哪里来，只知道它们突然间出现，在星球上生存很久。
这些狼蛛的蛛丝坚韧无比，上面还有毒，不小心被缠上，侥幸未死也会受伤。伤口很难痊愈，九成会留下难看的伤疤。
虫族注重实力，也很在乎外表。
雄虫不提，雌虫也不乐意平添几道扭曲的伤疤，既称不上战斗勋章，样子也有碍观瞻。
变异狼蛛阻挡去路，虫族无法继续前进，双方陷入僵持。
辛西娅眺望前方，撞上谷绪的视线，登时全身发冷。
她遇见过很多对手，有异种、虫族，也有强大的食肉恐龙，找遍记忆，也无一能让她如此害怕。
被那双眼睛盯着，恍如落进冰窟，一瞬间手脚冰凉。不知不觉间，身体被可怕的力量禁锢，完全动弹不得。
恐惧感不断升级，眼前竟出现白影，耳道内发生嗡鸣。
辛西娅用力咬破舌尖，收拢翅膀降低高度，以一种谦逊的姿态向谷绪表明自己并无敌意。
“您好，我们只是路过，没有任何歹意。”辛西娅小心开口，一边观察谷绪的表情，一边说出此行目的。她已经做好准备，万一情况不对，自己留下断后，让所有同伴先跑。
“你是海边的虫族？”谷绪撇开悬空的羽人，俯视飞低的虫族。
“是的，我们来自海边。一次偶然机会，我们发现森林中出现异常，源头很可能来自草原，所以才会来查探情况。”辛西娅不敢隐瞒，老老实实道出前因后果。
她看向空中的羽人，仅是一眼就收回目光。
她大概猜出动手的是谁，不出意外就是这名少年。
羽人自诩聪明，实则愚蠢之极。
联系平日里的作风，活该他们有此一劫。
听完虫族的解释，谷绪很快失去兴趣。他打开通讯器，联络营地内的南希：“南希，来一下。”
“是，主人。”
彼时，南希受蚁族邀请，来到她们的土楼。
后者期盼能建立族群，南希也正有此意，双方一拍即合，气氛相当热络。
事情谈到中途，谷绪发来召唤，南希没有耽搁，当即起身告辞：“主人召唤我，我需要立刻过去。余下的事可以稍后再谈。”
“我们和你一起去。”奥黛丽开口说道。她的话代表众人想法，连普林西也不例外。
“好吧，一起。”南希没有拒绝，带着姑娘们一起走出营地。
为节省时间，行军蚁展开翅膀，直接飞过围墙。
奥黛丽等人推开营地大门，发现星兽的尸体仍堵在门口。留出的空间很小，她们只能侧身移动，灵活地钻出空隙。
越过狼狈的羽人，南希飞向谷绪，收起翅膀落在他面前：“主人。”
“带她们去见艾布纳。”谷绪指了指远道而来的虫族，随即转身不再理会。
南希看向辛西娅，紧跟着越过她，望向她身后的同伴。
十五个。
行军蚁在心中计算，当下做出安排。
“奥黛丽，带她们去见艾布纳，是海边来的客人。”南希从星兽背上一跃而下，对跟来的蚁群说道。
“是！”
蚁族姑娘们刚走出营地，转身就要回去，却没有一人抱怨。
她们对海边的虫族并不陌生，后者曾多次和她们交易花蜜，给出的价格很高，算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和我来吧。”奥黛丽向辛西娅颔首，展露微笑，态度十分友善。
认出常来购买花蜜的九星瓢虫，蜜蚁莉莉走上前，活泼地向她招手：“维拉！”
她们的表现让辛西娅等人松了一口气。
虫族们改变形态，发现彼此都冒出冷汗，显见刚刚的压力有多大。
“奥黛丽，他是谁？”辛西娅走到相熟的蚁族身边，压低声音询问。
奥黛丽带着访客们进入营地，无意卖关子，直接给出答案：“他是三叶星的新领主。”
“新领主！”鸟翼凤蝶拔高声音，立即引来同伴注意。
虫族们接连转过头，眼睛瞪大，嘴里发出抽气声。
“你说他是新领主？”
“之前没有一点消息！”
“他什么时候来的？”
“我们竟然空手到来，实在太失礼了！”
“早知道该抓几头猎物，都是那群长翅膀的错！”
奥黛丽等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这其中有怎样的因果关系。
好在虫族的态度十分明朗，他们毫不怀疑新领主的身份，对此事接受良好，绝不会像羽人一样犯蠢。
毕竟，蠢货只有一群就够了。
听到奥黛丽的评价，辛西娅等人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我们和他们绝不一样。”
“那群傲慢的蠢货，最喜欢自作聪明。”
蚁族姑娘们深以为然。
如果不是愚蠢透顶，在看到巨兽和变异狼蛛之后就该知晓新领主的强大，又怎么敢主动挑衅。
可见，那就是一群不折不扣的笨蛋。
一行人穿过营地，来到艾布纳居住的石屋，刚好撞见查德从门里走出。
狮兽人和虫族不算陌生，互相点头致意，随即擦身而过。
走出几步，查德又转身回来，对南希说道：“我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当面告知领主阁下。”
“很重要？”
“是的。”
“好吧，你等我一下。”
南希和虫族们一起进入门内，没过多久就走出来，示意查德跟上自己。
原本不必如此麻烦，奈何谷绪展露出凶暴一面，令狮兽人心惊胆战。他可不是傻子，不确定领主阁下心情如何，还是和南希同行比较保险。
两人联袂走出营地，不期然撞见远来的森林兽人。
他们和虫族的队伍前后脚抵达，望见营地前的一幕，都是大惊失色，变得瞠目结舌。
由于星兽堵住营地，又有大群变异狼蛛拦路，他们不免心生误会，下意识就想转身逃走。
幸亏查德及时出现，误会才得以解开。
“原来是这样。”灰狼热内抓了抓头，表情十分尴尬。
“所以，他是新领主？”一名棕熊兽人问道。
“没错。”查德给予肯定回答。
森林兽人们快速交流，果断向谷绪低头，没有任何障碍地表示臣服。
“先去营地，有更多问题可以问艾布纳。”查德指向营地，又朝羽人们抬抬下巴，“领主阁下心情不太好，因为那些家伙。”
“明白。”狼兽人相貌粗犷，心思却很细腻，直觉更加敏锐。他精准嗅到情况异常，没有在营地外久留，带着同伴们向谷绪行礼，随即绕过围墙，在狮兽人的指引下走入营地。
他们离开后，谷绪纵身落向地面。
确认狼蛛们全都吃饱，他取出空间钮，收起星兽的尸体。
“主人，查德有要事禀报。”南希走向前，对谷绪说道。
“什么事？”
“关于那些羽人。”查德看一眼天空，视线移回来，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坦然说道，“艾布纳年轻时深入平原，造访过羽人的领地。当时发生激烈冲突，他意外落入岩窟，发现一个秘密。”
随着他的讲述，空中的羽人明显紧张起来。包括尤利乌斯在内，都无法保持镇定。
“住口！”
“快住口！”
“可耻的兽人！”
无视他们的叫嚷，查德继续说道：“根据艾布纳的说法，他们的营地下藏着岩窟，不是天然形成，应该是人工开凿。里面有一艘小型飞船，并不完整，更像是坠毁后的残骸。”
羽人们被精神力束缚，无法制止查德，只能眼睁睁看他揭开秘密。
尤利乌斯绝望地闭上双眼。
坠毁的飞船隐藏着一个秘密，他们世代守护，寄希望有朝一日走出三叶星，设法获得那笔巨大的财富。
不承想秘密被窥见，还被告知新领主。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地下岩窟，坠毁的飞船。”
谷绪抬头看向羽人，忽然探手一抓，尤利乌斯凌空坠落，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重重摔落到他脚下。
“你自己说，还是我来找？”谷绪矮身对视雪鸮，给他两个选择。见他许久不作回应，耐心告罄，单手扣住他的额头，直接翻找他的记忆。
精神力缩成钢针，刺入羽人的大脑。
尤利乌斯眼球赤红，额角和脖颈暴起青筋，五官因痛苦变形，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尤利乌斯！”
“你对他做了什么？！”
“放开他！”
羽人不再死气沉沉，集体怒吼出声。可惜他们被吊在半空，喊破喉咙也无济于事。
尤利乌斯陷入极端痛苦，记忆被攫取，大量画面飞速闪过，中途定格。
幽暗的地下岩窟，一艘坠毁的飞船，以及随飞船深埋的尸骨。
尸骨并不完整，应该在死前受到重创。舱壁上留有文字，笔画优美，不属于巨星上任何一种。
十分意外地，谷绪能够读懂。
不死族。
谷绪垂下视线，收回手指。
尤利乌斯蜷缩在地上，双翼羽毛凌乱，全身如同水洗。脸色惨白，不见一丝血色。
他不停颤抖，既是痛苦也是畏惧。
明亮的双眸失去光彩，不小心撞上谷绪，智慧和狡诈消失无踪，怯懦和恐慌取而代之。
谷绪弯下腰，单手提起他的衣领，锁定他的视线。
“我需要你带路，进入这座岩窟。”伴随着声音，无形的绳索捆绑羽人，侵蚀他的意志。
“遵命。”尤利乌斯的自我意识尚未消失，但他无法控制身体，只能呆滞着双眼沦为一具傀儡。
南希对这一幕并不陌生，表情十分自然。
查德又一次被吓到了。
勇猛的狮兽人全身僵硬，看向谷绪的目光充满敬畏。他无比庆幸当初的选择，假若和羽人一样犯蠢，下场不知会有多么凄惨！
亚娜闪现在谷绪身侧，得知他要前往平原，提醒他会延迟启程时间。
“无妨。”谷绪打了个响指，空中的羽人集体坠落。和雪鸮一样，他们仍保留意识，却无法控制身体，这比陷入混沌更加可怕。
“我需要去证实一件事。”谷绪说道。
“什么事？”亚娜绕到他面前，声音中带出好奇。
“关于它们记忆中的飞船。”谷绪指向变异狼蛛，其中一只走过来，银腹狼蛛顺着螯肢下滑，中途跳进谷绪掌心，爬进他的口袋，“或许，他们没有被忘记，更不是被遗弃，曾有人来找过它们。”
不幸的是，美好的结局未能发生。
事情终以毁灭收场。
很残酷，但也无比真实。
谷绪收回手，短暂的情绪波动之后，眼底重归平静，再不见一丝波澜。
遥远的阿玛尔星上，一座长满绿植的小岛中，园蛛和捕鸟蛛齐聚一堂。
装饰豪华的房间门，数十人或站或坐，表情或严肃或散漫，彼此间交头接耳，都在谈论归来的飞船。
凯文坐在靠近门边的位置。他不停看着时间，一次又一次朝房门张望，却始终不见凯莫出现。
约定时间过去，凯莫迟迟不露面，房间里的人都变得不耐烦。
尤其是捕鸟蛛，他们大多性情暴躁，濒临爆发边缘。哪怕是性格另类的路易斯，表情也十分不善。
“凯文，你需要给大家一个解释。”路易斯开口，精致的脸庞覆盖冰霜，语气阴沉危险。
凯文的脸色也很难看。他腾地站起身，准备去找凯莫，亲自把他带过来。
不想房门忽然敞开，久候不至的人就站在门外。
凯莫平静地站在门后，半点不因迟到感到歉意，反而面带笑容，好似专为激怒众人。
梅丽走出他身后，身段婀娜，风情妩媚，一颦一笑间充满诱惑。
此时此刻，没人有心思欣赏美人。他们急需要知晓蕾拉和船员的去向，究竟是死是活。
如果还活着，他们现在在哪里？
假如已经死亡，原因为何，动手的又是谁？
“凯莫，我们需要解释。”一名捕鸟蛛开口。
“当然。”凯莫笑着回答，“你会得到答案。”
话落，他和梅丽对视一眼，前后走进房间。
房门关闭，隔绝室内声响。
雕刻华丽的门扉紧锁，也封锁即将到来的杀戮与血腥。

第88章
袭击突如其来。
房门关闭不久,甜腻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迟滞众人的反应。
黑狼蛛吐出蛛丝，钢线一般的长丝纵横交错,铺开大片蛛网，横贯整个房间。
梅丽变换原始形态,长足踏在网上,居高临下俯瞰众人，锁定全部猎物。
凯莫抬臂掀起外套,双手各持一把激光枪。能源推满,枪口凝聚白光,没有任何预兆展开射击,无差别袭击所有人,不分园蛛还是捕鸟蛛。
两个家族的高层都在现场,猝不及防遭遇袭击，有十余人当场倒下，伤口流出殷红的血，涂污昂贵的地毯。
枪声响起的一刻，路易斯警惕后撤,翻身藏到沙发后,借家具阻隔躲避袭击。
附近几人有样学样,都在焦急寻找掩体。
有一人推翻桌子,蜷缩在桌子后。奈何材料不够结实，当场被激光束贯穿,留下焦黑的弹孔。
白光穿过桌面，能量在近距离爆发。
“不！”
捕鸟蛛眦目欲裂,来不及变换形态，半张脸被炸飞,鲜血飞溅开来，大量皮肉和骨渣飞落在地，边缘焦黑，沾染的血都被蒸干。
梅丽和凯莫抢占先机，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第一轮攻击之后，超过二十人倒在地上，多数气息断绝，少部分身受重伤，呻吟声越来越低，已然是危在旦夕。
园蛛和捕鸟蛛分家时，当面签署协议，高层会面不带武器，专为避免流血冲突。
很长一段时间内，这项协议发挥积极作用，使双方取得互信。但在今时今日，在狭窄的空间内遭遇袭击，这项协议就成为催命符。手中没有武器，压根冲不开封锁，注定逃脱无望。
房门被挡住，头顶铺满蛛网，黑狼蛛的陷阱牢不可破。
凯莫持枪堵在门口，任何人露头都会遭遇攻击。运气好一点受伤，运气差的直接命丧当场。
这种情况下，别说冲出房门，想跳窗都不可能。
“怎么办？”两只捕鸟蛛躲在墙角，依靠金属装饰品隐藏起身形。掩体面积有限，好在位置不错，属于攻击死角，使他们能有效避开枪击。
“凯莫，一定是他杀了蕾拉！”
“他和黑狼蛛串通，阴谋背叛所有人。”
“凯文是否参与？”
“难道说这是园蛛的阴谋？”
“一定是这样！”
生命遭遇威胁，随时可能死在枪口下，捕鸟蛛无法正常思考，突然开始阴谋论，怀疑不死族出现从头至尾就是一个圈套。
“园蛛不满既得利益，他们要独吞，杀死我们是最快的办法！”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理由能够解释，凯莫为何如此丧心病狂。
“一派胡言，睁大眼睛看清楚，他在攻击所有人，包括我们！”距离两人不远，一名身材肥硕的园蛛反驳道。
他藏在翻倒的沙发后，距离路易斯不远，侧头就能望见彼此。
由于身形肥胖，他不得不趴在地上蜷缩起四肢。饶是如此，臀部也凸起一块，被激光束擦过，伤口冒出白烟，疼得他脸色发白。
受伤流血，惊惧交加，又听到捕鸟蛛的话，他登时勃然大怒。
若非顾忌飞过头顶的白光，他怕是会一跃而起，愤怒朝两人挥拳，打断这两只捕鸟蛛的门牙。
让他们信口开河，胡乱猜测！
可惜现实不允许。
不想当场丢掉性命，他只能尽量缩起身体，藏起胖大的肚子，竭尽全力保护自己，以免被激光束射中要害。
连续数轮射击，能源告罄。
枪声告一段落，激光束消失无踪。
空气中弥漫着甜香，混合流淌的血腥气，杂糅成一股怪异的气味。称不上难闻，却使人头晕眼花，险些喘不过气来。
“他在换装能量石。”凯文藏在靠墙的柜子后，判断出凯莫的行动，他朝不远处的路易斯比划手势，“我们一起冲上去，制服他！”
撇开怀疑和龃龉，想活命地话，他们必须合作。
至于复杂的官司如何解决，背后是否存在阴谋，都要等危机解除，活下去才有能力计较。
无法活着走出这个房间，想再多都是白费。
路易斯脑筋急转，果断拿定注意，朝凯文的方向点头。
两人小心探出目光，确认凯莫停止射击，正在填装能量石。不需要出声，两人同时从隐蔽处冲出，飞身扑向挡在门前的身影。
几乎就在同时，大量蛛丝从天而降，还活着的捕鸟蛛和园蛛都被捆绑。
“啊！”
“救命！”
“救救我！”
“放开！”
惨叫声从身后传来，凄厉刺耳，充满惊惧和恐慌。
两人没有回头，坚持冲向目标。
回身救援没有任何意义，他们必须抓住凯莫，或者当场杀死他。
距离越来越近，凯莫抬头望见两人，始终不慌不忙，有条不紊地填装能量石。带着薄茧的手指滑动金属盖，随即平举枪口，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路易斯预感不妙，迅速侧身减慢速度。
凯文没有停下，避开飞来的激光束，以更快的速度冲向前。不料脚下突然受力，两条腿被蛛丝缠住，瞬间被倒吊起来，悬挂在半空。
此时，他与凯莫距离仅有三步，一个飞扑就能制住对方。
仅仅三步，不到两米的距离，此时却犹如天堑，再难以跨越。
“救命！”
“我不想死！”
“救救我！”
惨叫声接二连三，不断在身后响起。
路易斯谨慎避开脚下的蛛丝，快速向后退，意外撞上一个物体。
他回头望过去，双眼蓦地睁大。
充斥甜香的房间内，数十枚蛛茧凌空悬挂。园蛛和捕鸟蛛全被倒吊，无论是死是活，统统沦为黑狼蛛的猎物。
香气萦绕鼻端，眩晕感如影随形。
路易斯用力晃动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可惜效果不大。他脚步踉跄，单手抓住一枚蛛茧，勉强抬起头，视野一片朦胧，已经看不清凯莫的表情。
“怎么会……”
黑狼蛛剧毒无比。
梅丽释放大量毒素，成功麻痹目标感官，让捕鸟蛛和园蛛忘记如何战斗。
受到毒素影响，他们感觉变得迟钝，思维凝滞，甚至产生幻觉。手中没有武器，也没有变换原始形态，更没想过拼死一搏，到头来只能任凭宰割。
两条蛛丝穿过地面，灵蛇一般缠住捕鸟蛛，快速将他包裹起来，和同族悬挂在一起。
路易斯没有挣扎。
准确来说，他完全丧失抵抗能力。
身体被蛛丝缠绕束缚，头朝下远离地面，眼球不断充血，大脑一片混沌，他甚至无法集中注意力思考。
“十，二十，三十……”
“五十三，五十四，五十五……六十一。”
声音像隔着水泡，模糊失真，路易斯很难听清。唯一能确认的是，对面两个人正在数数，搜寻所有目标。
梅丽离开蛛网，落到地面上，可怕的脚步声随之响起。
她缓慢穿过房间，不时用节肢拨动蛛茧，欣赏落入手中的猎物，也可称之为战利品。
“计划很顺利，大部分人都在这里。”凯莫收起激光枪，辨认房间里所有面孔，清点过数量，当场得出结论。
“大部分。”梅丽停下脚步，庞大的身躯转过来，复眼中凝聚凶光，“也就是说，还有漏网之鱼。”
“没办法的事情，两个家族都有商队，总有人需要外出。”凯莫没有强词夺理，只是陈述事实，“他们不成气候，不会对后续计划造成影响。”
“不，必须抓住他们。”梅丽抬起一条节肢，锋利的足尖抵在凯莫面前，只差半寸就能刺入他的眼球，“为迎接主人到来，我们应该竭尽全力，做到万无一失。”
“我明白了。”凯莫退后半步，抬手拨开梅丽的前足。他在房间里穿梭，逐一打开蛛茧，从众人身上取走通讯器，设法召回外出人员。
“不出意外地话，所有人将在五天内返回。”
“很好。”
梅丽满意地笑了。
黑狼蛛解除原始形态，赤足踩在地上，手指灵巧地卷动长发，发丝一圈又一圈绕过指尖，看似缱绻柔情，却蕴藏无尽危险。
“我们需要做好准备。”梅丽松开发卷，妩媚的眼睛眯起，视线掠过悬挂的蛛茧，最终落到凯莫脸上，“我会给主人发出消息，告知他这里的具体位置。”
凯莫没有任何异议。
他收起笑容，目光对上倒吊的凯文。
迎上愤怒的目光，他表现得异常平静，神情不见丝毫变化，既无愧疚也无得意，好似抓捕同族、背叛盟友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凯文无法理解。
郁愤和恼怒郁积于心，他不顾自身处境，当场破口大骂：“凯莫，你这是背叛，无耻，卑鄙！”
凯莫不为所动，任凭他如何骂，始终没有回应。
梅丽转头看向凯文，见他骂得起劲，忽然冷笑一声：“说到背叛，难道不是诸位的天性？”
一句话，成功堵住凯文的骂声。
“园蛛，捕鸟蛛，巨星种族，不死族的附庸。”
梅丽每说一个字，凯文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凡是还活着的园蛛和捕鸟蛛，此时都是神情剧变，看向她的目光充斥惊骇，还有无尽的憎恶。
“你们的祖先背叛不死族，叛逃出不死城，公然违背立下的誓言。不仅如此，你们还窃取不死族的财富。”
梅丽缓慢后退，展开双臂，大量蛛丝顺着指尖飞出，分散袭向众人，洞穿他们的四肢，却完美避开要害。
这样的伤口不致命，只会让他们无比痛苦。
闷哼声接连响起，紧接着就是破口大骂，对黑狼蛛无尽诅咒。
梅丽满不在乎。她甚至畅快大笑，操控蛛丝增加他们的痛苦，直至谩骂和诅咒消失，被惨叫和痛呼取代。
“你们背叛不死族，窃取不死族的财富，才拥有今天的一切。”
“无耻之徒，理应受到惩罚。”
说到这里，黑狼蛛打开通讯器，将房间内的种种记录下来，发给远在三叶星的谷绪。
“我不会马上杀死你们，一切由主人定夺。他将最终决定，你们以及你们的血脉如何去死。”
主人。
这个称呼再三出现，路易斯猛然间意识到，蕾拉和凯莫遇到了真正的不死族。
不死族重现于世，凯莫选择背叛，蕾拉和船员才会死无葬身之地。有凯莫带路，这只可怕的黑狼蛛才会出现在阿玛尔星。
无论捕鸟蛛还是园蛛，所有人都会死。
家族会灭亡。
财富，地位，荣耀，终将是昙花一现。
美梦破碎，厄运注定来临。
房间里的香味逐渐消散，路易斯摆脱眩晕，头脑变得清醒。
可他宁肯自己依旧糊涂。
心知无力回天，他痛苦地闭上双眼，彻底放弃挣扎，在痛苦中等待末日来临。
三叶星上，一支船队从草原出发，飞向羽人居住的平原。
行程是临时决定，不需要南希跟随。她留在草原定居点，帮助莱格挑选人员，希望能尽快组建起武装力量，完成谷绪交代的任务。
亚娜完成飞船改装，二十只变异狼蛛与谷绪同行。
出发当日，变异狼蛛群紧张跟随谷绪，片刻不肯走远，担忧和焦躁显而易见。
“我不会抛下你们，我发誓。”谷绪认真说道。
银腹狼蛛趴在谷绪肩上，目睹他安抚变异狼蛛，抬起前足扯了扯谷绪的发丝。直至背部被按了一下，重新获得注意，它才满足地趴下来，不再轻易捣乱。
复眼扫向同族，银腹狼蛛骄傲地挺起胸膛，个头大又如何，先来后到，它才是主人最喜欢的狼蛛！
谷绪带领狼蛛群登入船舱，在智脑的操控下，飞船接连升空。
原住民们聚到营地前，集体仰头张望，表情中充满惊叹。
船队，智脑，空间钮。
新领主不仅强大，更加毫富。
想到南希和莱格透露的计划，众人不禁喜笑颜开，对未来充满信心。
“日子一定会更好！”
至于那些羽人，他们触怒领主阁下，纯粹是自找苦吃。
“那些傲慢的家伙，胆敢挑衅领主，不死也该被驱逐！”
在针对羽人的处置问题上，兽人和虫族意见一致，表现得同仇敌忾。不过他们也很清楚，愤慨也好，仇恨也罢，最终的决定权在谷绪手中。
太过执拗地话，极可能犯错，就像那些羽人一样。
“那些家伙犯下大错，注定不会有好下场。”南希一锤定音，成功让众人放下心来。她随即话锋一转，“接下来就是选拔，不区分种族和居住点，所有人机会平等。”
针对羽人时，虫族和兽人立场相同，始终保持共进退。
如今要争夺武装队名额，彼此成为对手，登时敛起笑容互相呲牙。所有人态度坚定，依靠实力说话，绝不退让半步。
见状，南希找来蚁族姑娘们，让她们帮忙维持秩序。
莱格启动谷绪留下的机器人，抓紧收录名单，确保录入完整信息。
草原定居点有五千人，加上沙丘、森林和海边等多处定居点，不限制年龄种族，有战斗力就能报名，登记人员轻松过万。
绝大部分人不在现场，由造访的队伍代替报名，程序相对简略。
即便如此，莱格和南希仍忙得脚不沾地，傍晚时分，初步记录才勉强完成。
“我打算轮流去各个营地，当面进行人员筛选。”莱格翻阅名单，枯燥的文字看得他头晕眼花，竟然出现重影。
“我认为可以。”南希赞同他的观点，同时提出另一项建议，“此外，我们也该再建一座营地。”
“再建一座营地？”莱格愣了一下，随即猜出南希的意图，“你是否想说，留在这里不合适？”
“公平，莱格，主人不止一次提到公平。”南希放下通讯器，表情无比认真，“草原兽人帮助过你，你予以回报无可厚非，但事情要有限度。如果继续留在草原，显然背离主人的要求，对其他原住民并不公平。”
这些人嘴上不说，不代表心里不想。
矛盾暂时可以压制，难言今后不会爆发。日积月累，人心偏向，后果实在难以预料。
“完成主人的命令，这才是我们应该做的。如果不理解这一点，你不配效忠主人。”南希的话很不客气，不留半分余地。
莱格面红耳赤，但没有发怒。
“你是对的，我会改。”他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心态。
他不该因大量恭维就飘飘然，有些事不该由旁人提醒，他理应马上注意。否则就像南希所言，他不配向阁下效忠。
见莱格乐意听劝，南希也不再多言。
她个人对莱格没有任何意见，唯有一点，绝对不能损害谷绪的利益。别说等到问题爆发，露出一点苗头都不可以。
如果兽人执迷不悟，她不会浪费口舌，只会直接动手。
日暮时分，三轮红日撞向地平线，红光漫天。
草原定居点内炊烟袅袅，兽人和虫族围坐在一起，一边享用美食，一边大声说笑，畅想未来美好的日子。
莱格向南希告辞，婉拒查德等人的邀请，独自回到家中，制定未来几天的出行计划。
谷绪的船队离开草原，在霞光中穿过平原，出现在羽人的定居点。
天性使然，羽人的营地布局整齐，建筑十分漂亮。
他们采集漂亮的石头装饰房屋，还在营地外移栽花卉，遍地姹紫嫣红，如同彩带环绕，香气袭人，景色美不胜收。
定居点内的居民全是羽人，数量将将超过一千。
虽然数量不多，他们的战斗力却相当惊人，否则也不会隔三差五抢劫虫族，和对方结下仇恨。
船队出现在营地上方，立刻引来羽人警觉。
羽人们发出尖啸，接连冲出营地，振翅飞上半空。
透过显示屏，谷绪清楚看到一切。
历数出现的羽人，无一例外都是猛禽，竟然没有一只温驯的种类。
“亚娜，开炮。”谷绪没有商谈的意图，直接下令智脑开火。
“是。”亚娜忠实执行命令，飞船同时张开炮口，耀眼的白光逼退羽人，砸向地面建筑。
光束一道接着一道，墙壁和屋顶被击穿，碎石飞溅，爆炸声此起彼伏。
羽人们从高处坠落，望见四分五裂的建筑，无论受伤与否，都在向四周奔逃，仓惶地躲避炮火。
三轮炮击之后，营地外围建筑遭到损毁，围墙大范围坍塌。
“继续。”
“明白。”
智脑操控飞船降低高度，炮口倾斜向下，光束横扫地面，利刃一般切割房屋和街道。
轰鸣声不断，破损的房屋接连倒塌。
粉尘烟雾腾起，大量碎屑消失在光中，在爆裂的能量中化为齑粉。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光炮击中营地中心的一座建筑，岩石堆砌的墙壁向内倒塌，屋顶碎裂，地板向下塌陷，碎石和木料流沙般坠落。。
沙尘散去后，房屋正下方彻底坍塌，现出一个漆黑的洞口。
这一幕投影在屏幕中，谷绪转动指挥椅，看向站在一旁的尤利乌斯，能清楚捕捉到对方眼底的挣扎。
看样子，岩窟就在下方。
“亚娜，降落。”
“是。”
智脑做出回应，控制台前光键跳跃，其余飞船反向升高，谷绪的飞船则脱离队伍，径直朝岩窟入口的方向飞去。

第89章
岩窟深挖地下数百米,入口隐藏在营地正中，有房屋遮挡，很难被人发现。
移开碎石瓦砾,漆黑的通道呈现在眼前。通道内幽暗无光，建筑碎块碰撞跌落,只能听到零星声响,很快就消失无踪。
不知通道有多深，也没有能借力的地点,贸然进入存在危险。
“你来带路。”谷绪抓起一块石头丢下去,许久没听到回声,当即控制尤利乌斯走出飞船,由他在前方带路。
不承想异变突生,变异狼蛛跳下舰桥,从身后撞开羽人，一只接一只跳入通道。
下落中途，透明的蛛丝黏上岩壁，结成不规则的蛛网，陆续垂挂成绳梯,方便狼蛛攀爬。
见状,谷绪不再耽搁,交代亚娜看管其余人,单手抓住尤利乌斯跳出船舱，落入漆黑的通道。
风从地底吹来,呜咽作响。
迥异于平原的酷热，通道内十分凉爽,随着向下滑落，平添几分阴冷。岩壁上凝结薄冰,好似一座冰窟。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是变异狼蛛在岩壁上攀爬。
谷绪下落速度加快，两道蛛丝从左右飞过，横过他的眼前。
他探手抓住一条，顺势向前飞荡，脚底在墙壁上借力，重复数次，顺利穿过黑暗，抵达通道尽头。
谷绪双脚落地，轻飘飘仿似没有重量，不闻半点声响。
尤利乌斯被他抓在手里，脖颈被扼住，像一只落入捕食者手中的鸟，完全动弹不得。
通道底部宽敞明亮，大块晶石镶嵌在四周，发出莹润白光，与头顶的幽暗有天壤之别。
谷绪丢开羽人，举目观察四周。
他所在的位置类似大厅，只是条件简陋，开凿工程十分粗糙。环绕大厅开有多面拱门，布局略显熟悉，让他想起飞来三叶星途中经过的废弃中转站。
拱门被岩石堵住，不确定多久没有打开，上面挂满蛛网灰尘。
变异狼蛛陆续爬下岩壁，攀附在大厅四周，锋利的前足频繁敲打，简单传递出情绪，类似于焦急、烦躁和愤怒。
“从哪走？”谷绪又一次抓起尤利乌斯，短暂放松禁锢，命令他给出答案。
雪鸮如同一具提线木偶，单臂前伸，指向谷绪右侧的拱门。
“那里？”谷绪转身看过去，脑后突起一道劲风。
不等他侧头闪避，数条蛛丝从天而降，缠住偷袭的羽人，将他包裹起来悬挂在半空。
毒刺穿透羽人的翅膀，毒牙扎入他的脖颈。
在毒素的作用下，羽人的骨头和内脏开始融化，身体膨胀鼓起，达到极限后爆裂，浑浊的液体飞溅到墙壁上，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变异狼蛛趴在蛛网上，频繁敲击毒牙，前足一下又一下戳破碎裂的尸体，即便羽人死得不能再死仍不够解气。
银腹狼蛛出现在变异狼蛛头顶，像一件装饰品。
谷绪反手摸过肩膀，不确定它何时离开自己。
娇小的狼蛛不仅和同族们聚到一起，还在攻击时咬了羽人一口。
“回来吧。”他朝银腹狼蛛招手。
后者迅速爬过蛛丝，精准落入他的掌心。落下后蜷伏起八条腿，背部和腹部的图案闪烁金光，看上去十分漂亮。
尤利乌斯死在狼蛛手里，谷绪失去向导，只能自行在地下摸索。
好在有狼蛛群帮忙，他省下许多力气。
例如移开堵门的石块，他不需要自己动手，几只变异狼蛛吐出蛛丝就能轻松拖走，现出门后通道。
“咳咳……”
拱门多年不曾打开，石块移开同时，大量灰尘扬起，朝谷绪扑面而来。
谷绪捂住口鼻后退，仍被呛得连声咳嗽。直至灰尘彻底散去，空气不再浑浊，他才迈步走向前，穿过尘封许久的拱门。
“老兽人曾经来过？”想起查德的话，谷绪心中了然。大概是艾布纳的误闯造成危机感，羽人主动封闭地下，许多年没有打开，才会积攒这么多灰尘。
拱门高却狭窄，变异狼蛛很难进入。
这难不倒它们。
狼蛛群互相传递声音，一只体型最小的越众而出，侧身挤过拱门，继续跟上谷绪，保卫他的安全。
它的同伴没办法计入拱门，只能分散在大厅四周，部分爬上岩壁，警惕外边的羽人，耐心等候谷绪归来。
地面上，亚娜操控飞船张开炮口，居高临下瞄准营地内的羽人。任何人胆敢靠近通道入口，势必会遭遇饱和打击。
在谷绪面前时，亚娜表现出类人性格，不仅聪明，更加理智。但她终究没有真实的情感，实质是由数据堆砌而成。
冰冷、残酷，一切基于缜密的计算。
除了掌握秘钥的谷绪，她不在乎任何人，包括一路同行的南希。
这一点是智脑的通病。
无论是严珣的查姆，还是喻非的薇兰，乃至于没有背叛前的赫里斯，全都一般无二。
至于第五舰队的乔亚，作为一部智脑，她拥有过高的道德水准，反而成为异类。
和一部智脑玩心思，实属于班门弄斧。
经过数次试探，羽人们终于死心，老老实实躲藏起来，不敢再拿生命开玩笑。
“他究竟是谁？”
“不是巨星武装人员，也不像星盗，更不是商人。”
“他为什么要攻击我们？”
“你们刚刚看到没有，他抓着尤利乌斯！”
“老天！”
“难道是外出的人出事了？是他们招惹来这个恶魔？”
未知酝酿出恐慌，在炮火和死亡的威胁下，焦灼的情绪无尽扩散。
营地内人心惶惶，猜不出谷绪的身份，没有人敢靠近船队盘踞的地点，大多只敢从远处张望。
有人想起废墟下的秘密，顿时大惊失色，惊呼道：“他的目的难道是岩窟？！”
羽人们相顾一眼，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奈何无法靠近废墟，到底无计可施，拿不出任何有效的办法。
有少数人不甘心，企图冒险靠近，下场就是被光炮锁定，在爆发的能量中灰飞烟灭。
通道下方，谷绪顺利穿过拱门，进入光线幽暗的岩窟。
脚下路面崎岖，每走两步就能踩到石棱，坑坑洼洼，不小心就会绊倒。墙壁上爬满划痕，细密交错，尾部呈放射状扩散，如同绽放的烟花。
岩窟面积不小，地势由外向内倾斜，活像是一只插在地下的喇叭。
喇叭中心陷落百米，困住一艘残破的飞船。
飞船表面痕迹斑驳，金属变得焦黑，显然经历过炮火。船体损伤严重，尾翼缺失，断口十分整齐，如同激光切割。
两侧船舷断裂，装备激光炮的位置只剩下变形的缺口。
船首向内凹陷，扁窗破碎，镶嵌的秘金和晶石早不翼而飞。
从高处俯瞰，飞船完全变形，无法确认型号，也断定不出究竟是普通飞船还是战舰。
谷绪在高处观察片刻，突然单臂一撑凌空跳落，顺着地陷边缘下滑，顺利落到崖底。
变异狼蛛紧跟着滑下。
陷坑内部过于光滑，蛛丝很难粘牢。为节省力气，它索性缩起八条腿，像一只巨大磨盘从高处滚落。
谷绪听到声响，抬头就望见这一幕，连忙举臂撑住它，避免压上飞船。
这艘飞船已经破得不能再破，承受不住任何压力。倘若被它砸中，百分百会解体，变得稀碎都有可能。
谷绪左手撑着变异狼蛛，如同托起一块巨石。面前是一艘残破的飞船，焦黑的船壳上残留涂饰，应该是这艘船的舷号。
举着变异狼蛛相当碍事，陷坑里又没有足够的空间。
啪地一声，谷绪把狼蛛按上崖壁，右手指了指上方，语言简单明了：“上去，别下来，懂？”
变异狼蛛头脑简单，但不妨碍它明白自己差点闯祸。当下张开八条腿向上爬，嗖地一声消失无踪，速度快如闪电。
爬上高处后，它小心翼翼向下探头，唯恐谷绪生气。
惹怒主人的后果十分严重，它一定会被同族戳成筛子。
陷坑底部，谷绪徒手扒开焦壳，认真辨别飞船舷号。可惜年代久远，字迹过于模糊，实在难以看清。
他绕着飞船走过一圈，没有发现舱门，应该是压在底部。
船尾变形很难打开，他来到船首的位置，利落地爬上扁窗，从窗口进入船内。
他的运气很不错，扁窗后就是指挥舱。
和飞船外壳一样，船舱内也是伤痕累累。控制台、地面和舱顶都有不同程度损伤，一侧墙壁被贯穿，大面积变得焦黑，只差一点就会彻底碎裂。
控制台前排列数个位置，全都空空如也。座位上残留血痕，还有密集的弹孔，能推断出这里发生过什么。
指挥椅位于控制台五步外。
一具干枯的尸骨靠坐在椅子上，身上穿着刺绣花纹的外套，和变异狼蛛记忆中很像。
皮肤变色，眼窝和嘴唇干瘪，看不出原本的容貌。
落满灰尘的头发垂过肩头，和谷绪的发色一样，暗夜一般的黑。
他的右臂搭在扶手上，手掌完全缺失，断口十分整齐，应该是被利器切断。谷绪认真检查过伤口，认为不是激光武器，更像是刀、斧一类。
他的左臂顺着肩膀垂落，指甲附着于指骨，尖端磨损得厉害。
谷绪矮下身，发现尸体的胸口和腹部有洞穿伤，应该是热武器造成。他的领口有一枚纽扣，覆盖一层灰，形状像一只蜘蛛。
“蜘蛛。”
莫名地，谷绪感到眼熟。
他蹙眉思量片刻，终于想起曾在哪里见过。
加尔什城，黑海蛇的酒馆，霍菲尔德的保险箱。
黑海蛇商人的珍藏，和能量石以及激光枪放在一起，一枚独特的装饰品。除了颜色不同，形状和大小几乎一模一样。
“不是胸针，原来是纽扣？”
很可惜，谷绪无法进一步探知真相。
霍菲尔德身死，黑海蛇也大多灭亡，还活着的不知所踪。就算他想寻找那个商人的亲信，如今也无从下手，总不能去海里抓吧？
停顿两秒，谷绪果断摇头，撇开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他直起身环顾四周，发现舱壁上刻有文字，比羽人记忆中更加详细。
“不死族，寻找遗落者。”
“遭遇围攻，逃离。”
“在星球坠毁，伤重，濒危。”
“一次偷袭，通讯器被抢夺，死亡。”
文字刻划在金属上，断断续续，有的还带着斑痕，很像是残留的血。部分字迹模糊，大概是力量不济，生命之火即将熄灭，没能够全部写完。
从能读懂的文字中，谷绪串联出事情真相。
一艘不死族的飞船，在前来三叶星的途中遭遇袭击。飞船意外坠毁，船员受伤，性命垂危。在这颗星球上，他们又一次遇见偷袭，通讯器被抢夺，全体船员死亡。
如果真相是这样，那些羽人费心隐藏起秘密，绝对不会无辜。
谷绪垂下眼帘，眼底浮现一抹暗色。
他转身正要离开飞船，银腹狼蛛突然爬出他的上衣口袋，跳到死去的不死族身上，抱住蜘蛛形的领扣，示意谷绪这个东西很重要。
见谷绪没有动作，它干脆拽下领扣跳向控制台，三两下爬过破损的区域，找到藏在控制台下的凹槽，将领扣嵌入进去。
银腹狼蛛有传承的记忆，比三叶星的同族更多。记忆驱使它这样做，必须让谷绪知道这枚装饰品的用途。
领扣和凹槽完美嵌和，控制台却没有任何动静。
银腹狼蛛明显变得焦急。
谷绪上前捏起它，声音平和：“这艘船已经损坏，没有任何办法能启动它。”
通过银腹狼蛛的动作，他大概猜出领扣的作用。只是飞船尾翼缺失，一同丢失的还有能源舱，没有条件验证答案。
“我明白你的意思，总会有机会验证。”将沮丧的狼蛛装进口袋，谷绪从凹槽里取出领扣，转身走向指挥椅。
他扶正死去的不死族，将领口放回原本的位置。
视线落向断裂的手腕，突然间戾气横生。
这种杀戮欲他并不陌生，在末世时经常出现，唯有鲜血才能平息。
凝视面前的不死族，谷绪选择遵从直觉，郑重做出承诺：“我将饲养变异狼蛛，也会取回你被拿走的东西。”
他不明白这股冲动因何而来，但不介意释放暴戾。
做了坏事总要偿还，以血还血，这样才公平。
太阳已经落山，天空被乌云笼罩，不见一点星光。
智脑操控飞船游弋在定居点上方，数十艘飞船分散开，灯光扫射街道和建筑，照出躲藏的羽人。
这一举动带来无尽压力，羽人们心怀忐忑，整个营地内充满不安气氛。
没人再去关注岩窟入口，更无暇去想谷绪正在做什么。
所有人都在仰望天空，紧盯着缓慢行过的飞船，唯恐船上的炮口对准自己，落得尸骨无存。
夜风刮过平原，席卷营地外的花田，揉碎层层花瓣。
寂静的废墟内突现怪声，声音从地底传来，窸窸窣窣，似有巨兽在攀爬，距离地表越来越近。
亚娜接到命令，飞船结束巡弋，聚集向营地中心。
羽人的目光追逐飞船，不约而同看向船行方向，落在谷绪和变异狼蛛消失的废墟。
船身罩下灯光，一只变异狼蛛从废墟中爬出，长有毒刺的节肢撑起身体，毒牙来回敲击，牙尖覆盖暗绿，犹如地狱爬出的恶兽。
一只接着一只，变异狼蛛群爬出地底，瞬间如潮水四散，扑向躲藏在暗处的羽人。
“快闪开！”
突然遭遇袭击，羽人们惊慌失措，顾不得躲藏，立即振翅飞上天空，试图依靠夜色脱逃。
想法虽好，终究难以实现。
飞船投射亮光，光束漫射交错，羽人被光芒笼罩，无论向哪个方向飞都会被锁定，无所遁形。
大量蛛丝穿过地面，悬挂在房屋之间。
一张又一张蛛网结成，层层叠叠，从中心向外铺展，迅速扩散至整座营地。
“放开我！”
“救命！”
许多羽人来不及起飞就被蛛丝捆绑住翅膀，直接挂上蛛网。个别侥幸挣脱，又被蛛丝缠住双腿，粗暴拖拽过地面，毫无挣扎之力。
变异狼蛛穿梭在营地内，搜寻每一条街道，探查所有建筑，不放过任何能躲藏的地点。
越来越多的羽人被抓住，他们试图反抗，当即遭到炮火轰炸，根本来不及闪避，当场化作一团飞灰。
打不过，跑不掉。
他们无处可逃，悲惨地落入蛛网，只能任凭宰割。
整整一夜，营地内充斥火光，不时有爆裂声响起。
变异狼蛛展开地毯式搜查，抓出所有躲藏的羽人，不论死活，全部挂上蛛网。
临近天明，最后一名羽人被找的。
他是一只伯劳鸟，喜好穿刺猎物慢慢享用。不想报应不爽，自己沦为狼蛛的战利品，无力地被挂上蛛网。
夜色散去，战斗也告一段落。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面对变异狼蛛群和激光炮，以强悍著称的平原羽人全无还手之力。
第一缕阳光落下，照耀遍布营地的蛛网。
所有羽人被悬在网上，翅膀张开，像落入陷阱的飞蛾，一动不能动。
他们看向营地中心，那名站在阳光下的黑发少年，或惊恐或愤怒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对即将到来的命运感到绝望。
谷绪站在废墟上，变异狼蛛守在他四周，赫然是一群忠心的卫士。
一艘飞船降低高度，舱门开启，之前被捕获的羽人走出飞船，全部目光呆滞，表情一片空白。
谷绪解除精神力控制，昆塔等人没有片刻犹豫，当场发出尖啸，朝他扑了上来。
不等距离接近，他们就被蛛丝捆绑，和同族们挂在一起，成为变异狼蛛的战利品。
谷绪扫视四周，以精神力放大声音，确保所有人能够听清：“地下那艘飞船，想必你们都知道。送回你们拿走的东西，找回遗落的尸骨，我允许你们离开三叶星。否则，我将以领主的身份处决你们，把你们喂给狼蛛。”
领主？
如遭晴天霹雳，羽人们集体陷入恐慌。
对平原羽人而言，坠毁的飞船不是秘密。但仅有少数人知道，他们的祖先都做过什么。
尤利乌斯是知情人之一，如今他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有昆塔以及数名年老的羽人。他们面临两个选择：交出东西，找回尸骨后被驱逐；或者宁死不交被喂给狼蛛。
有人为财富不要命，羽人们却不敢冒险。
何况通讯器里的资料已经刻入脑海，即使把东西交出去，他们一样有办法获取财富。
麻烦的是那些尸骨。
当年被拖出来丢弃，早被食腐鸟吃掉，哪里还能找到。
“东西藏在尤利乌斯家里，扒开废墟就能找到。尸骨我们真的不知道，时间过了太久，根本无处去找。”昆塔一口气说完，不无恶意的看向谷绪。撞上冰冷的视线，又迅速移开目光。有胆子挑衅却没勇气承受，将矛盾表现得淋漓尽致。
谷绪挑了下眉，昆塔的话彻底验证他的猜测。
船上的不死族无一存活，这群羽人的祖先就是始作俑者。
“你们去找，直至找出来为止。”他背光而立，俊秀的面孔半隐在黑暗中，出口的话令人不寒而栗，“在那之前，你们仍需要受到惩罚。”
变异狼蛛扯动蛛丝，悬在蛛网上的羽人同时遭到撕扯。
“你们砍断他的手，理应予以偿还。”
伴随着话音落地，羽人接连发出惨叫，他们的一只翅膀被生生扯落，鲜血飞溅开，染红身后的蛛网。
惨叫声中，繁花簇拥的营地变成一片血海，恍如人间炼狱。

第90章
丽日高悬,碧空如洗。
一支虫族队伍穿过草原，向平原方向疾行而去。
队伍成员超过二十人，由海边虫族引路,南希和草原蚁族加入其中，浩浩荡荡向前进发,沿途惊走大群鸟兽。
就在昨夜,谷绪给南希发来消息，要求她动身前往平原,给出的目的地是羽人定居点。
“那群羽人触怒了主人！”
推断出缘由,南希一刻也不想耽搁。将未完成的工作交给莱格,她预期在天明前出发,唯恐延误时间。
草原和平原相邻,边境犬牙交错。两处定居点却不接壤,彼此相隔很远。
南希不熟悉三叶星环境，赶路需要向导。
她本打算请艾布纳帮忙，辛西娅等人却自告奋勇，主动提出为她带路。
“我们住在海边，部分猎场和羽人重叠,更熟悉那里的环境。”鸟翼凤蝶恰好在老兽人家中,听到南希的求助不由得眼前一亮。
她们与草原定居点合作,彼此间仍存在竞争关系。
对方占据先手,虫族们也不甘落后。
辛西娅察觉到这是天赐良机，能帮她们更快地接近南希。运气好地话,还能够展示忠诚，给领主留下好印象。
“我们熟悉进入平原的途径,可以节省一半时间。”辛西娅见艾布纳要说话，抢先一步说道,“进入平原有三条路，其中一条穿过迷雾峡谷，哪里不适合兽人行动，对虫族十分方便。你可以飞，这就更加轻松。”
迷雾峡谷横穿平原边境，两侧悬崖陡峭，谷底深达千米。
峡谷内生活着大量异植，形成天然防御，能有效阻挡食肉恐龙进入平原。对羽人和有翅虫族威胁不大，只需要谨慎一些，他们就能顺利通过，来回畅行无阻。
兽人体魄强悍，拥有尖牙利爪，可以沿着峡谷攀爬。可如此一来就会拖慢速度。
艾布纳当年在峡谷内迷路，耗费数日才走出来。结果却选错方向，一头撞进平原深处，才会有那场奇遇。
南希要深入平原，找到羽人定居点，他的确可以带路，但正如辛西娅所言，远不及虫族具备优势。
老兽人富有智慧，经过一番认真考量，没有和虫族争执。有年轻的兽人想要开口，也被当场拦住。
“领主阁下在平原召唤，她们的确更适合带路。不要鲁莽，执拗地强出头不是一件好事。”艾布纳的提醒十分奏效，兽人们迅速冷静下来。
想到之前悬挂在营地外的羽人，没有人再意气用事。如果因一时冲动惹怒领主，后果他们承担不起。
兽人偃旗息鼓，主动退出竞争。辛西娅再接再厉，成功说动南希。
“好吧，劳烦你们带路。”
“不劳烦，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鸟翼凤蝶得偿所愿，登时眉开眼笑。
她起身向艾布纳告辞，召集所有同行的族人，准备和南希一起出发，穿越峡谷进入平原。
“从峡谷走？”
瓢虫们聚集过来，听到辛西娅的决定，不由得议论纷纷，当场提出意见。
“一定要走迷雾峡谷？”
“明明还有别的路。”
“从长河走更安全，不是吗？”
辛西娅打断同伴的声音，坚定道：“这条路最快。”
“可是那里十分危险……”
“这是一个机会，我们可以借机取代兽人，向领主阁下展示忠诚！”
辛西娅话落，虫族们立刻闭上嘴。
两秒后，众人齐刷刷转变态度，表示这个决定很好，再没有更好的选择。
“从峡谷走，绝对要从峡谷走！”
“辛西娅，你真是太聪明了！”
于是乎，造访草原的虫族达成一致，快速集结准备出发。一个个干劲十足，摩拳擦掌。不知道内情还以为她们要去打架，目标就是那群长翅膀的羽人。
南希在约定时间出现。
她没有独行，身边跟着三名蚁族。
对此，辛西娅等人仅是看过两眼，并未提出任何异议。
她们的目标很明确，为行军蚁带路，设法给领主阁下留下好印象。至于别的，她们并不关心。
动身之际，莱格找上南希，让她留意沿途适合建立营地的地点。
“平原的位置很好，与虫族猎场接壤，距离草原也近，新营地最好建在那里。”兽人诚实说道。
“我明白。”行军蚁点点头。
一切准备就绪，队伍从定居点出发。
南希展开翅膀飞上半空，这是狂化后的标志，却给她带来许多便利。
假如没有遇到谷绪，或者谷绪不愿施以援手，她不确定自己能否活到今天，恐怕早在疯狂中战斗到死。
谷绪是她的救赎。
行军蚁情愿付出一切，专为偿还这份恩情。
跟随她的蚁群没有翅膀，只能在地上穿行。好在有巨型蜈蚣带路，她们只需要跟上埃米尔，就能顺利走出高草丛，无需担心迷失方向。
队伍在黎明前出发，正午过后仍未走出草原。
虫族们体力强悍，一点也不感到疲惫。大群出行充满威慑力，连食肉恐龙都不敢轻易靠近。她们可以放心赶路，无需担心遭遇突然袭击。
“前面就是边界，过了那里，再穿过一片森林，很快就能接近迷雾峡谷。”巨蜻蜓尤朵拉在头前探路，兰花螳螂伊琳与她并行，彼此间相隔不远，确保能互相支应。
瓢虫群分散开，振翅飞在不同高度。
她们的队形十分特殊，既能防守也利于战斗，飞行中可以发起攻击，猎杀任何偷袭者。
辛西娅和南希飞在一起，两人身后是皇蛾爱格。
地面上是巨型蜈蚣和三名蚁族，与空中的同伴保持相同速度，接连横穿草原边境。
热风席卷草原，酷热难耐，风中不含一丝水汽。
跨过草原边界，走进森林，树木格挡热风，气温陡然下降。
参天古木深植林地，树冠张开遮天蔽日。
阳光穿过树叶间的缝隙，洒遍林间小道。光斑如明亮的珍珠，点缀在落叶和树干上，一路牵引向前。
进入森林后，虫族们开始减速，警惕性变得更高。
“这片森林中有多种异植，必须小心一些。它们大多有毒，不致命，但会致幻，中毒后会相当麻烦。”说到这里，辛西娅的神情稍显古怪，应该是想起不好的记忆，“总之，小心为上。”
“好的。”南希没有追根究底，忽略辛西娅的表情，认真听从她的告诫。
越深入林间，光线越是幽暗。
巨木遮挡前路，虬结的树根鼓出地面。粗壮的根系上遍布凹坑，里面盛满清水。积水形成水洼，里面游动着生命，主要是带有花纹的蝌蚪，每只都有手掌大小，挤挤挨挨地争夺空间，看上去使人头皮发麻。
“小心点，别靠近它们。”巨型蜈蚣拉住好奇的蜜蚁，告诉她离远一些，“这是林蛙繁育的巢穴，一定有林蛙群在附近。”
似为证实她的猜测，林中忽然响起蛙鸣。声音鼓噪刺耳，使虫族的大脑隐隐作痛。
大群林蛙出现在树枝间，体表覆盖土黄和深褐，巧妙地隐藏在树冠里，有的趴在树干上，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肉眼很难发现。
“事情有点糟。”辛西娅停下脚步，快速环顾四周，估算林蛙的数量，顿觉情况不太妙，“这是一支大型林蛙群。”
就她目前看到的，现身的林蛙超过百只，这显然不是全部。
“不要挑衅它们，我们尽快离开。”
林蛙群现身鸣叫，没有发起攻击，可以断定是警告。
对方大概是感受到威胁，专为保护蝌蚪，没打算发生更大的冲突。
辛西娅做出判断，带领队伍谨慎前行，避开所有存在蝌蚪的水洼，在林蛙的注视下穿过小道，总算是有惊无险，走出林蛙群的领地。
“它们提前进入繁殖期，我们实在是运气不好。”一只七星瓢虫说道。
“数量太多了，否则还能抓几只。它们的味道相当好。”另一只七星瓢虫接话。
“你们只想着吃。”三只九星瓢虫飞在两人身后，闻言皱眉道。
说话的七星瓢虫同时回头，没有争吵，只是反问道：“花蜜摆在眼前，你们吃不吃？”
“……吃。”
“那不就结了？”七星瓢虫翻了个白眼，见好就收，没有继续再说。
她们语速飞快，黑蚁和火蚁走在下方，只能听到一阵嗡嗡声。至于具体都说些什么，压根一无所知。
或许是糟糕的运气过去，接下来的路程十分顺利。直至走出森林，一行人再没遇到任何危险，连辛西娅提醒的异植都没出现。
森林尽头是一座悬崖，底部是奔腾的河流。
滔滔河水流经崖下，长年累月冲刷，悬崖底部的岩石向内凹陷，如同半面伞盖张开，形成一幕奇景。
从高处张望，河流对面地势平坦，中部陡然开裂，一条巨大的峡谷横亘地表，像利刃劈开的伤疤，烙印在大地上。
“过了那条峡谷，就能进入平原。”辛西娅手指前方，先一步飞出森林。
南希振翅跟上去，速度丝毫不慢。
其余虫族没有马上离开，而是降低高度捞起地上的同伴。
巨型蜈蚣实在太大，需要十只瓢虫共同努力。蚁族相对较轻，巨蜻蜓、兰花螳螂和皇蛾各带一人，轻轻松松起飞，接连越过河面。
“埃米尔，你太重了。”一只七星瓢虫抱怨道。
巨型蜈蚣没说话，聪明地保持沉默。
她在陆地上所向披靡，如今悬在半空，不自觉缩起爪子，坚决不和对方争执。万一这些瓢虫生气把她丢进河里，还要费劲爬上来，实在是得不偿失。
在瓢虫的抱怨声中，队伍顺利穿过奔腾的河面，越过大片陆地，来至迷雾峡谷边缘。
顾名思义，峡谷深不见底，常年弥漫雾气。
雾气中隐藏大量异植，部分相当危险。哪怕熟悉周遭环境，虫族们仍小心翼翼，始终不敢掉以轻心。
“飞过去时谨慎些，悬崖上有藤蔓，能够把你拽下去。”辛西娅认真叮嘱南希，告知她务必小心。
“我会的。”南希点点头。
短暂休息后，虫族们再次出发。
众人都期望运气足够好，不惊动悬崖底部的异植。
然而事与愿违，怕什么来什么。
刚刚飞到峡谷上方，突有黑影从下方袭来，破风声刮过脸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血液沿着脸颊滴落，南希大吃一惊：“这是什么东西？”
竟然能破开她的甲壳！
“异植。”辛西娅目光凝重，抓住南希继续向前飞，“不要停下，继续飞。这些家伙异常危险，被抓下去绝对活不成。听我的曾祖母说，它们是突然变异，在她年少时根本就不存在！”
“只要飞过这一段，我们就安全了。”巨蜻蜓尤朵拉飞过来，手里抓着普林西，“它们只生长在一小片区域，一般不会超出太远。不然地话，那只老狒狒当年也逃不出去。”
一行人加速前行，小心闪避攻击，总算是有惊无险来至对面。
南希回头眺望，峡谷内又恢复寂静，再不见异植踪影。遗憾地是，她自始至终没看清袭击者的原貌，压根猜不出是哪种异植。
越过迷雾峡谷，相当于正式进入平原。
但距离羽人的定居点还很远。
看一眼空中的太阳，虫族们振作起精神，继续忙着赶路。
“不出意外地话，日落之前，我们就能到达目的地。”
队伍加速前行，瓢虫们重新列队，埃米尔被放回地面。
脚踏实地的感觉实在美好，巨型蜈蚣长出一口气，带着三只蚁族赶路，自始至终没有远离天上的同伴，甚至还一度走到前面。
辛西娅的估测相当准确。
傍晚时分，红光漫天之际，她们的身影出现在定居点外。
对于平原定居点，海边虫族并不陌生。但在此时此刻，面对眼前一切，无论鸟翼凤蝶还是她的同伴，全都是满脸震惊，感到难以置信。
能容纳千人的营地内，此刻遍地狼藉，仿如飓风过境。
外围墙壁坍塌，墙垣变得粉碎。
花田不再争奇斗艳，鲜艳的花瓣全部零落成泥。
营地内几乎找不出一栋完好的建筑，街道满是伤痕，部分路段断裂后向上拱起，堪比发生地震。
大量蛛网悬挂在废墟间，层层叠叠，远望灰蒙蒙一片。
近看才能发现，蛛网内层被血染红，源头是气息奄奄的羽人。
曾经不可一世的羽人沦为猎物，全都失去一只翅膀，无力的悬挂在半空，头低垂着，难言是死是活。
营地上方，数十艘飞船如巨兽盘踞天空。
飞船下是成片废墟，黑发少年坐在一截墙垣上，支起一条长腿，手中摆弄着一只样式古老的通讯器。
银腹狼蛛趴在他的肩头，爪子里抱着一枚空间钮。
二十只变异狼蛛拱卫在他四周，庞大的身躯堪比小山，毒牙尖利，节肢擦过地面的声响使人胆寒。
几名羽人趴在废墟中，和空中的族人一样，都失去一只翅膀，伤口裸露在外，已经不再流血，能看到森白的骨头。
面对这一切，辛西娅等人感到头皮发麻，压根不敢靠近。
曾经无法攻破的营地，如今竟沦落为一片废墟。在强大的实力面前，羽人们变得不堪一击。
这一幕的冲击性实在太强，打破辛西娅等人所有认知。
“主人。”南希收起翅膀，变换形态走入营地，站定到谷绪面前，“您的仆人奉召唤前来。”
谷绪从屏幕上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南希，视线掠过与她一同抵达的虫族，眼底波澜不兴，没有任何兴趣。
“他们的祖先丢弃过数具尸骨，作为偿还，他们必须找回来。你来接手这座营地，负责监管他们。”他指向四周的羽人，开口说道。
“是。”
“我会留给你一艘飞船。”谷绪起身跳下墙垣，站定在南希面前。看着气息奄奄的羽人，眼底闪过一抹厌恶，“尸骨找到后，立刻驱逐他们，不允许他们继续留在三叶星。”
“遵命，主人。”南希固然心存疑惑，但见谷绪的表情，她选择压下疑问，直接执行命令。
做好这些安排，谷绪联络亚娜，空中的飞船降低高度，底部舱门开启。
“主人，您现在就要离开？”南希抬起头，声音略微焦急。即使早料到这一天，她仍然感到不舍。
“我需要继续航程。”登上飞船前，谷绪回头看向南希，“帮我守好这里，南希。”
“我发誓，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目送谷绪登上飞船，南希停在原地，郑重立下誓言。
变异狼蛛紧跟着谷绪登船，一艘装不下，只能分几艘运载。
舱门关闭，涡旋状气流喷出，冲散废墟中的碎石泥土。
轰鸣声，飞船陆续升空，集体消失在绯红的云层之后。
直到再也望不见船影，南希才转过身，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虫族。
主人离开了，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如何让这些人心服口服，是目前最需要解决的问题。
思及此，南希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谷绪留下的飞船。
她熟练地开启舱门，快速进入船舱，启动飞船内的机械虫，同她一起返回地面。
“主人命令我接收这片营地，我需要帮手。”南希看向对面的虫族，认真道。
辛西娅和同伴交流意见，迅速达成一致：“我们愿意帮忙，希望你向领主阁下汇报时，能够提到我们的忠诚。”
此行没能让谷绪留意，虫族们很是遗憾。但是，看到羽人的下场，她们丝毫不敢抱怨。
幕强是虫族的天性。
行军蚁如此，辛西娅等人也是一样。
南希提供给她们另一个机会。
她们必须牢牢抓住，至少要让领主阁下知道她们，最好能记住她们。
南希带领虫族忙碌时，谷绪的船队离开三叶星，穿过茫茫宇宙，正向阿玛尔星的位置飞去。
智脑重新设定坐标，飞船连续进行空间跳跃，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
航行途中，谷绪打开不死族的通讯器，从中看到两条记录。
一条是关于星球坐标，竟然与谷潜留下的一般无二；另一条则是警告，告诫通讯器的主人不要返回巨星，星球上存在危险。至于是何种危险，消息中没有明言。
“相同的坐标。”
事情实在过于巧合，谷绪不禁想起严珣的提示，心中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不死族的后裔。
在他陷入思考时，飞船又一次完成空间跃迁。
与之前几次不同，屏幕中的投影不再是一片黑暗，而是一支由十几艘商船组成的船队。
这支队伍行色匆匆，部分船体上留有焦黑的痕迹，很像是经历过炮火。
两支队伍正面相遇，谷绪没有任何表示，对方竟然直接开火，分明将他误会成拦截的敌人。
“亚娜，击退他们。”
“遵命。”
谷绪储备大批能量石，飞船能源充足。智脑张开所有炮口，强大的火力网成功压制对面，更击毁两艘飞船。
眼见情况不妙，其余人丢下同伴，调转方向仓惶逃走。
谷绪没有追击，而是让亚娜捕获失去动力的飞船，向对方发起通讯。
画面接通，两张还算英俊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中。
大概是陷入绝望，他们的样子死气沉沉，显然有了最糟糕的打算。
“你不是蛮荒星雇佣兵？”其中一人看到谷绪，突然间睁大双眼。他觉得这名黑发少年有些眼熟，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但可以肯定，他绝对不是蛮荒星兽人。
“不是。”谷绪凝视屏幕，回答干脆利落。
“真是……”确认是误会一场，两人同时松了口气。想到紧张下招惹的麻烦，都是后悔不迭。
“你们在躲避蛮荒星雇佣兵？”谷绪问道。
“是的，难道你不知道？”一名商人惊讶道。
“知道什么？”
发现谷绪的确不知内情，两名商人都是眉毛一皱。
其中一人开口，道出震撼星际的消息：“巨星正在内乱，多名治安官结成联盟，与执政官安德烈爆发战争！”

第91章
巨星,加尔什城。
蔚蓝大海一望无际，平静的海面突起波涛，大量巨鲸从四面八方聚集,围绕加尔什城游动，拱卫这颗海洋明珠。
鲸群的数量持续增加,游速不断加快。
以海洋之城为中心,海平面向下凹陷，自天空俯瞰,如同一个巨大的漏斗镶入水中,繁华的城市俨然成为孤岛。
天空中云层密布,时而有闪电爬过,雷声轰鸣。
突来的气旋荡开乌云,浓密的云层间绽露缝隙,灿金色光束自缝隙间透出，与闪电相映，落向翻卷的海面，色泽诡谲华丽，场面惊心动魄。
鲸群发出叫声,喷出大股透明的水柱。
叫声回荡在水上,庞大的鲸群摆动尾部,掀起阵阵波涛,砸出大片浪花，竖起一道又一道水墙。
海洋深处,加尔什城正下方，半海妖们停止游动,齐齐望向海底深沟。
光芒无法照亮深海，明暗分界处泾渭分明,俨然是两个世界。
巨鲸的叫声传来，水波摇晃，大量气泡生成，汩汩向上冒出。海水剧烈翻滚，仿如沸腾一般。
空间门四周聚集能量，下一瞬扩散开，余波震荡海洋深处。
透明的门扉向内凹陷，继而向外顶起，一艘银蓝色的战舰从门后驶出，流线型设计，涂饰华丽张扬，看似一件艺术品，实则是不折不扣的杀戮机器。
战舰出现后，大量漩涡生成，席卷周遭海水。
半海妖们迅速散开，纷纷游向更远处，避免被漩涡卷入。
“严珣阁下抵达。”在游动中，一名半海妖打开通讯器，向另一端发出消息。
加尔什城内，城主府中，管家杰拉德收到信息，脚步不停穿过走廊，来到走廊尽头的房间，推开浮雕金绘的房门。
“主人，严珣阁下抵达。”
“我知道了。”
费岚的声音从落地窗后传来。
轻薄的窗纱飘扬，他站在半圆形的露台上，双手撑着栏杆，抬头仰望天空。
海风袭入城内，吹起他的长发。
异色双瞳映入暗影，嘴角牵起一抹笑，双耳逐渐拉长变形，耳廓边缘凸起骨刺，现出鲛人特征。
“杰拉德，传达我的命令，开出所有战舰。在我回来之前，封锁城内，不允许任何人随意出入。胆敢违抗命令，格杀勿论。”
“遵命。”杰拉德弯下腰，正色领命，“愿您旗开得胜，主人。”
“我会的。”鲛人城主纵身翻出露台，恰好落到升起的战舰上。顶部舱门开启，方便他进入指挥舱。
目送战舰升空，杰拉德打开通讯器，迅速传达城主的命令。
不多时，座落在海上的六芒星升起亮光，一道又又到光柱腾起，刺入乌云堆积的天空。
光芒包围中，逾百艘战舰和武装飞船升空，追随费岚的战舰逼近云层，严阵以待，正面迎击来犯的敌舰。
光芒持续扩张，金色屏障倒扣，包裹加尔什城。
要么费岚凯旋归来，要么城市被攻破，这层防护罩不会打开。整座城市将被封锁，彻底与外界隔绝。
城内居民走上街道，仰望升空的舰队，看到舰身上的涂饰，不期然想起祖先留下的传说。
海洋的统治者，掌控所有水域的鲛人。
只要血脉不灭，无论沉寂多久，古老的种族终将夺回一切。
商业街上依旧热闹。
大战一触即发，半点不影响外来的船员和商人开怀畅饮，在有限的时光里寻欢作乐。
突然被困在城市里，多数人并不在乎。
巨星各区燃起战火，第一区召集的雇佣兵缺乏纪律，在战场外胡作非为，已经有商船遭遇袭击。
如今的情况下，困在防护罩里反而更加安全。
“那些蛮荒星雇佣兵简直就是一群强盗！”一名商人灌下半杯酒，砸一般放下酒杯。钝响声中，残存的酒水四溅，几滴落在桌面上，湿痕飞速晕染，眨眼又消失无踪。
“执政官拥有半数舰队支持，为什么还要召集这些雇佣兵？他们无恶不作，在星球上抢劫商船，我被抢走整船货物，第一区根本不管！”坐在隔壁的商人转身插话，语气愤恨不平，对雇佣兵咬牙切齿。他的样子很是狼狈，一条胳膊吊在胸前，面庞上遍布青紫，显然受伤不轻。
“天晓得执政官在想什么。”又有商人加入进来，端起酒杯喝下一大口，“就像没人知道这些巨星人为什么会突然打起来。”
“就是说……”
酒客们议论纷纷，话题围绕战争和遭受的损失，猜测、不满和抱怨混杂在一起，情绪都很糟糕。
他们大多来自外星系，其中不乏巨星的附属星。
战争爆发不久，已经有人失去船货，差一点连命都丢掉。没人能够断言，下一个是否会轮到自己。
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希望战争早点结束。哪怕一时半刻分不出胜负，千万不要扩大规模，以免波及到自己的星球。
“巨星人太可怕了。”
“我们的星球压根抵挡不住他们，哪怕只是一支舰队。”
“希望战争能快点结束。”
“希望如此。”
商业街中遍布酒馆，绝大多数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唯有一家格外冷清。
酒馆大门紧闭，室内一片黑暗，既无灯光也听不见声响，酒馆主人更是多日不曾露面。
仓鼠人莫斯急匆匆穿过街道，来到酒馆大门前。
他抬手拍打木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莫斯趴在门缝向内看，视野中一片漆黑，仅能捕捉到模糊的轮廓。很显然，酒馆的主人压根不在这栋房子里。
“奇怪，伊斯特老爷去了哪里？”仓鼠人抓抓脑袋，心中满是困惑，百思不得其解。
虽然伊斯特时常提出苛刻条件，但他出手格外大方，还会在必要时给予提醒，仓鼠人很乐意为他服务。
获得最新情报，莫斯第一时间奔来酒馆，不想扑了个空，压根没能找到伊斯特。
“这笔钱八成赚不到了。”仓鼠人感到惋惜。
他并没有沮丧太久。
后退两步看向路灯，光芒蔓延至街口方向，那里有中介商的店铺。
莫斯眼珠子转了转，心中生出主意，当即转身朝街口跑去。
好不容易探听到情报，之前的努力不能白费，中介商们有些抠门，好歹乐意付出晶币。
怀揣着能赚一点是一点的念头，仓鼠人大步流星向前跑。
途经一家酒馆，由于莫斯跑得太急，不慎撞上从门里走出的酒徒，无可避免地惹上麻烦。
“嘿，小心点！”一个醉醺醺的兽人船员拎起莫斯，满脸赤红，样子很是不善。
“很抱歉。”莫斯果断认怂。兽人像一座山，粗壮的胳膊充满力气，能轻易捏死他。莫斯可不想受伤。
“算了，沃克，放过他。”另一名船员试图做和事佬。毕竟是非常时期，事情闹大引来治安员，难保不会被逮捕。
可惜他的劝说起到反效果，名为沃克的兽人更加恼怒。
察觉到情况不妙，仓鼠人心一横，扭头咬住沃克的手背，在对方吃痛卸力时挣脱束缚，背部朝下摔落在地，爬起来迅速逃跑。
为加快速度，仓鼠人原始化身躯，四足着地，直奔容易异常的小巷。
“站住！”兽人怒不可遏，一把推开阻拦的同伴，愤怒地朝他追过来，“该死的家伙，你给我站住！”
仓鼠人头也不敢回，一个劲向前跑，唯恐速度稍慢被抓住。
和一个醉鬼没办法讲道理。
以他的小身板，不小心落到对方手里，十有八九被捶打成一块鼠饼。
借助对地形的熟悉，莫斯三绕两绕专挑小巷。沃克对他穷追不舍，他的几名同伴也只能跟上来。
进入一条黑暗的巷道，前面突然被堵住，仓鼠人陷入绝望。
他竟然记错方向，这里是一条死路，压根没办法逃出去！
“跑，你再跑！”发现仓鼠人无路可逃，沃克狞笑出声，双拳抓握发出咔吧声响，一步步逼近目标。
他的同伴眼见无法阻拦，索性堵住巷子入口，提醒他做得干净一些：“记得处理干净尸体，免得惹麻烦。”
“啰嗦！”沃克逼近仓鼠人，脸部和双手开始变形，嘴巴向前凸出，现出满口森利的獠牙。
仓鼠人紧贴在墙壁上，绝望地闭上双眼，等待死亡来临。
他没有向族人求救。以仓鼠人的战斗力，无论来多少都是死路一条。
不过，他也不会让对方好过。
莫斯双手背在身后，迅速按下通讯器，准备将这里发生的事记录下来，传送给治安员。
这些该死的家伙，一个也别想跑掉！
见仓鼠人不再逃跑，沃克猛朝他扑上来，腥风近在咫尺，锋利的爪子就要撕开他的脖子。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有白光闪现，兽人定在原地，无法再前进半步。
莫斯小心翼翼睁开眼睛，就见高大的兽人满脸惊恐，身体被禁锢住，猛然喷出血线，碎裂成十多块，在他面前四分五裂。
温热的血喷洒在脸上，莫斯惊惧交加，不由得心头狂跳。
不知不觉间，透明的蛛丝遍布巷道，设下可怕的死亡陷阱。沃克和他的同伴都被蛛丝捕获，连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接命丧黄泉。
尸体散落在地，血红色蔓延，沿着墙边流淌成小溪。
粘稠的血珠滑过蛛丝，一滴滴坠落向下，碎裂成无数瓣。声音很低，却在莫斯耳道中持续扩大，加深他的恐惧。
蛛丝开始移动，有生命般缠成两股，快速同一方向收缩。
莫斯抬头望过去，就见一道黑影出现在巷口，修长高挑，身上披着斗篷。坚硬的靴子踢开死去的船员，弯腰拾起染血的通讯器。
在他弯腰时，一缕发丝滑出斗篷，微光闪烁，是仓鼠人熟悉的宝石耳扣。
“伊斯特老爷？”莫斯低喃出声。见来人望过来，他立刻双手捂住嘴巴，因恐慌瞪大眼睛。
万幸的是伊斯特没打算灭口。
相反，酒馆主人拿出钱袋，从中取出几枚晶币，隔空抛给仓鼠人，手指地上的尸体，道：“把他们处理干净，不要让任何人发现。还有，忘掉今夜的事。”
“遵命，伊斯特老爷！”仓鼠人握住晶币，接下这份买卖。
白狼蛛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巷口。
莫斯全身脱力，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手脚都在微微颤抖。
大概过了十几秒，他用力拍打脸颊，给亲属们发去消息。处理这些兽人很麻烦，好在他的帮手足够多，一定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清理干净，不被任何人发现。
至于先前摄录的画面，仓鼠人果断删除。
既然收了伊斯特老爷的钱，这件事就该烂在肚子里。仓鼠人向来守信誉，他可不能自砸招牌。
巷道外，伊斯特拉紧斗篷，脚跟一转走向航空港。
战争突然爆发，激烈程度非同一般。为防止间谍渗透，各区盘查变得异常严格，加尔什城也不例外。
情况突然变得严峻，他的计划被打乱。为能尽快前往十二区，他不得不铤而走险。
这些兽人伪装成商船船员，实际是一群赏金猎人。他盯了这伙人两天，一直没找到下手的机会。
今夜阴差阳错，仓鼠人帮了他大忙。
通讯器中有飞船秘钥，还有现成的身份证明。万事俱备，只等防护罩打开，他就能立刻动身。
白狼蛛拉紧斗篷，快速穿过街道，脚步始终不停。
在他头顶，费岚的舰队张开炮口，与来袭的雇佣兵正式交锋，
数百艘飞船排列在半空中，激光束密集成网，频繁有飞船被击中，轻者退出战斗序列，重者当空爆炸，残骸带着火光坠落。
来犯的雇佣兵出身蛮荒星，他们大量配备巨星武器，战斗力成倍提升，比之前更难对付。
费岚坐在指挥舱内，屏幕中白光爆闪，一艘接一艘飞船中炮炸裂，既有他的战舰，也有雇佣兵飞船。
“继续开火。”鲛人城主下达命令，根本不在乎损失。
战斗既然开始，势必要分出胜负。
为保护加尔什城，必须全歼敌人，绝不容许有第二种可能。
雇佣兵的旗舰上，一名嘴角冒出长牙的雇佣兵大声咆哮，不断挥舞着拳头，要求全体增强火力。
“继续开炮，轰碎那群家伙！”
“执政官答应我们，只要杀死那个城主，我们就能入城抢劫，抢到的全归我们！”
他的话引发欢呼。
加尔什城的财富举世闻名，晶币、能量石以及各种奢饰品应有尽有。
海量的财富唾手可得，雇佣兵们无比激动，双眼赤红。
哪怕同伙不停死去，飞船数量锐减，他们半点不觉得悲伤，反而感到高兴。
死去的人越多，分享战利品的对手就越少。想到能获得更多财富，雇佣兵们生出残忍的快意，对同伙的死亡乐见其成。
战斗到中途，又有两伙雇佣兵抵达战场。他们中的大部分来自蛮荒星，其余都是沼泽星人。
所有治安官都在驱逐沼泽星人，执政官安德烈却反其道而行，大批雇佣他们战斗，并承诺诸多好处。显见他变得孤注一掷，为胜利不择手段，甚至不惜出卖星球。
新的力量加入，迎战一方压力猛增，费岚非但没有紧张，反而表情微松。
“终于来了。”
确定伏兵全部出现，他给严珣发去消息，请求对方支援。
在雇佣兵以为胜券在握，将要欢庆胜利时，海面陡起波澜，瞬间打断他们的欢呼。
海水被排开，一艘巨大的战舰浮出水面，惊碎雇佣兵们的美梦。
银蓝色的战舰快速升空，身后有五艘战舰护卫，组成舰队中最常见的战斗序列。
旗舰指挥舱内，查姆走出屏幕，遭到毁坏的程序完全修复，文字链穿梭在周身，闪烁明亮的金光。
严珣坐在指挥椅上，面前铺开一面光屏。
谷绪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中，背景是飞船指挥舱，边角有变异狼蛛探头，巨大的复眼锁定屏幕，看着严珣散发冷光。
“亲爱的，真高兴你能主动联络我。”银发指挥官语带惊喜，见查姆飞过来，对她摆摆手，示意她来控制战舰。
查姆不满地撇嘴，坚持和谷绪打过招呼，才闷闷不乐地返回控制台。
智脑操控旗舰张开炮口，同时下令护卫战舰开火。
强大的火力网连成一片，白光撕裂云层，光焰在空中燃烧，铺开大片火海，吞噬所有敌人。
屏幕另一端，谷绪仍不习惯严珣的说话方式，但也没有太多心思计较。遇见两名商人后，他很想知道巨星目前的情况，这才主动联络严珣。
“巨星爆发战争？”谷绪开门见山，问题直白，没有任何拐弯抹角。
“是的。”严珣颔首，逐渐收敛起笑容，神情中多出几分认真，“安德烈不肯承认罪行，在质询中途发起战争。现存的治安官结成同盟，舰队分成两派，正在各区交火。”
“现存的治安官？”谷绪捕捉到话中怪异的信息。
“还活着的。”严珣微微一笑，朝谷绪眨了下眼，“安德烈不会轻易认输，他手中还有很多武装力量。”
“所以，这场战争会持续很长时间。”
“我估计是这样。”严珣靠向椅背，单手撑住下巴，半玩笑半认真说道，“如果你想看到他在绝望中挣扎，随时可以回来，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谷绪看着屏幕，面无表情地歪了下头。
一般人会如何反应？
他不确定。
但他清楚自己的打算。
“感谢你的提议，返回巨星之前，我会联络你。”
话落，压根不给严珣再开口的机会，谷绪果断切断通讯，身影从屏幕中消失。
面对熄灭的光屏，严珣破天荒愣了两秒。
怔忪之后，他忽然轻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银发在肩后颤动，与黑色制服相映，仿佛流淌的星光。
查姆奇怪地看向他，不明白他又在发什么疯。
终于笑够了，严珣转动指挥椅，交叠起一双长腿，看向屏幕中爆闪的光焰，向智脑下达命令：“查姆，击毁所有飞船。”
“一艘也不留？或许他们有情报。”
“没必要，我不需要俘虏。”他随意说出这番话，白光萦绕在周身，圣洁无瑕。光辉背面却是无尽黑暗，充斥暴戾、残忍和血腥。
“好吧。”查姆接受命令，调整战斗模式。
护卫舰接到指令，迅速将能源推至最高。强大的能量冲出炮口，连续贯穿多艘雇佣兵飞船，光束撕碎船身，高温焚化所有金属。
爆炸的飞船未能坠落，残骸在空中燃烧，连同船内的雇佣兵一并消失在光中，彻底灰飞烟灭。
宇宙中，谷绪结束和严珣的通话，对亚娜说道：“缩短行程，我要尽快返回巨星。”
“是。”
经过缜密计算，智脑重新设定航路。
在一片火红的星云边缘，船队实现空间跃迁，加速向阿玛尔星飞去。
船队离开不久，失去动力的商船终于等来救援。
对于姗姗来迟的同伴，两名商人没有任何抱怨。换成他们自己，在遭遇危险的情况下，也会先考虑自身安全。
救援飞船释放牵引绳，固定住两艘商船，带着它们继续未完的航程。
其中一艘商船上，船主突然神情一变，右手握拳击在左掌心，大声道：“我想起来了！”
巨星议会曾发出悬赏令，还有通缉令，那名少年都在上面！
难怪他会觉得眼熟。
他的声音过于突然，船员们都被吓了一跳。众人接连转头看过来，不明所以道：“船长，你在说什么？”
他们被雇佣兵追杀，又因误会险些丧命，处处险象环生。
难道船长承受不住压力，精神终于崩溃？
看出船员的想法，商人怒瞪双眼，立即让他们转回去：“看什么看，小心我扣你们薪水！”
船员们咧咧嘴，陆续收回视线，没有进一步激怒他。
商人平静下来，想到悬赏令上的数字，不由得怦然心动。
片刻后，他又自行打消念头。
不提谷绪已经走远，压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如今巨星正逢内乱，执政官和治安官都忙着火拼，未必有心思处置这件事。
“算了。”
商人摇摇头，没好处的事，何必自找麻烦。
将悬赏令和通缉令抛到脑后，他转而思量飞船的修理费用，估算出大致数字，顿觉一阵肉疼。
击毁飞船的是谷绪，源头却是追杀他们的雇佣兵。
想到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他不禁对巨星执政官心生怨念。
“执政官安德烈，我诅咒你输掉战争，失去一切！”想到即将失去的晶币，商人怒火中烧，拍着椅子大声咆哮。
船员们回头看他一眼，又陆续转回视线，继续手头上的工作。
在船长的熏陶下，他们变得相当识时务，秉持充耳不闻，压根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第92章
船队航行数日,亚娜频繁调整航路，飞船数次进行空间跃迁，尽可能缩短航程。在她的缜密计算下,船队提前抵达阿玛尔星，航行时间缩短近三分之一。
作为纯粹的贸易星,阿玛尔星完全对外敞开,进入星球不需要繁琐的手续。大量船队往来境内，其中不乏罕见种族,连巨星上都很少见。
谷绪的船队抵达时,恰好遇到一支边缘星系商队。
这个星系存在时间超过万年,和巨星始终没有建立联系。星系内部十分排外,不允许任何外星生命进入,显得十分神秘。
星球上种族单一,以具有植物基因的树人为主。
这些树人体魄强健，能抵抗强烈辐射，即便是没有液态水，一样能在宇宙中生存。
他们的飞船独具特色，外形像一株放倒的巨木,漂流在黑暗的宇宙中。
船身巨大无比,树冠在前,树根在后,穿梭在星系之间，行踪很难捕捉。各支船队独立行动,少见降落在同一颗星球。
降落在外星系时，飞船内部严密封锁,除了船员和搭载的商人，没人能登上这些飞船。
船舱内一切成谜,包括能源驱动，船体构造以及武器排布等等，始终不为外人所知。
宇宙黑暗无垠，星系点缀其间，皆如沧海一粟。
树形飞船穿过星系边缘，画面投射在屏幕中，看似普普通通，谷绪未曾放在心上。直至两支船队相遇，距离接近，他才惊觉这些飞船非比寻常，简直大得惊人。
与之相比，大型商船都小上一截，被衬托得毫不起眼。
对方发现谷绪，料定是一支商队，一直没有减速，也没有通话的意图。
两支船队交错而过，树形飞船一艘接一艘飞向前，率先进入阿玛尔星，消失在大气层后。
依照这支船队的规模，活像是大片森林从天而降。
所幸阿玛尔人见惯各方来客，对这支船队的造访接受良好，半点没感到惊讶，甚至不曾围观。
星球居民热衷于做生意，一切向赚钱看齐。
只要能赚钱，无论哪个星系的飞船，也无论船身如何改造，他们都很乐意接待。
船队即将进入星球，谷绪打开通讯器，联络黑狼蛛梅丽。
消息发出不久，对方迅速有了回应。
看到屏幕中的文字，谷绪示意亚娜降低高度，依照给出的位置降落。
“海水包裹的星球。”飞船穿过大气层，云层不再遮挡视线，入目尽是汪洋，谷绪不免惊讶，赞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阿玛尔星有两座大洋，覆盖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星球表面，在子午线处交汇。
海面仿似被利刃劈开，不同颜色的海水泾渭分明，奔腾相撞，始终互不相融。
海洋中散落大量岛屿，园蛛和捕鸟蛛的领地位置极佳，彼此距离接近，固定在洋面上，很容易找到。
确定方位后，飞船降低高度，近乎是贴着海面飞行。
船影落在水上，惊动水下鱼群。
一条条五彩斑斓的海鱼跃出水面，腹鳍张开，像一双透明的翅膀，尾鳍左右摇摆，在出水时带起大片白色浪花。
园蛛岛和捕鸟蛛岛两两相连，八座岛屿互相贯通，空中架设桥梁，水下开辟通道，岛屿之间铺设走廊，集中在水面上，方便人员进出往来。
梅丽和凯莫设下圈套，一举捕获两族主事人员。其后又召回所有外出的飞船，以雷霆手段扫除隐患，在最短的时间内掌控八座海岛。
为避免引来怀疑，造成不必要的麻烦，两人沿用之前的管理方法，一直没有关闭商贸集市。
岛上的贸易街依旧热闹，甚至更胜往昔。
店铺前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商厦中人头攒动，每个柜台前都挤满了人，声音太过嘈杂，扯开嗓子才能听清。
每条街道上都安装大量监视器，更有机器人在地面滑行，大群机械鱼在空中穿梭。
机械鱼的种类多达上千种，无一例外拥有三对翅膀。
金属翅膀拼接在鱼身脊背，并行排列。这样的设计绝无仅有，太过于奇思妙想，乍一看有说不出的怪异。
谷绪的船队抵达中心岛屿，降落在停机坪上。
为迎接谷绪到来，梅丽和凯莫精心准备，提前挪走所有飞船，包括枯叶商船。
轰鸣声自头顶传来，庞大的船影遮挡天空。
涡旋气流直冲向地面，掀起一阵狂风，引发地勤人强烈耳鸣。
凯莫和梅丽站在跑道边缘，遇到狂风袭来，前者举起手臂遮挡，下意识后退两步，后者却一动不动，任由狂风撕扯卷发，带走她的面纱，现出一张娇艳的面容，此刻正扬起灿烂微笑。
飞船停稳后，冲击告一段落，舱门陆续开启。
谷绪踏着传送带滑出船舱，出现在两人面前。
让梅丽惊讶的是，他身边没有跟随行军蚁，一群庞大的变异狼蛛取而代之。
狼蛛群跟随谷绪离开飞船，亦步亦趋。它们习惯性地拱卫在谷绪四周，隔绝所有人，包括不远处的黑狼蛛和园蛛。
“老天！”地勤人员从未见过变异狼蛛，何况是整整二十只。他们瞪大双眼，受到的震撼非同小可，表情中满是惊骇。
这群庞然大物突然出现，纵使好奇也不敢靠近半步。众人齐刷刷后退，只想离得越远越好。
若非碍于职责，担心会失去工作，他们百分百会调头就跑。
看出众人的惊惧，凯莫和梅丽短暂交流，发话允许他们离开，并大方地给予他们数天假期。
“最近几天，这座停机坪停止使用，不再允许人员出入。你们可以休假，薪水照常发放。”凯莫说道。
“感谢您，凯莫大人！”
“您真是太慷慨了！”
众人喜出望外，连连表示感谢，对凯莫满口称颂。
“关于今天见到的一切，必须守口如瓶，明白吗？”凯莫继续说道。
“明白，我们一定闭紧嘴巴。”众人异口同声，当场作出承诺。
常年在中心岛工作，他们清楚旺盛的好奇心不可取，多嘴更会带来灾祸。既然拿到好处，自然会按照要求去做，绝对不会向外透露半个字。
这段时间以来，岛上发生许多变化，例如掌权者变成凯莫，其余人都不曾露面，好似凭空消失。
他们留意到异常，却没有一人设法探究。
依照过往经验，八成又是蜘蛛群在内讧。日子照样过，还比之前更好，没必要大惊小怪。
“走，去喝一杯！”
“岛上有新开的酒馆，听说正在发放优惠。”
“我知道那家，店里有许多好酒。”
“既然如此还等什么，一起去！”
地勤人员结伴离开，说笑着走出跑道尽头。
梅丽和凯莫迎接谷绪，但无法穿过变异狼蛛结成的屏障，只能站在外围向谷绪弯腰。
“主人，欢迎您到来。”
“事情解决了？”
“是的。”梅丽抬起头，如实向谷绪说明情况，“俘虏关押在一处，多数都还活着。”
她手指前方建筑，一栋塔形高楼，外墙贴合贝壳样的白砖，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所有人都在那里。”
“去看看。”谷绪一边说，一边单手探入口袋，捏出银腹狼蛛，将它放到一只变异狼蛛头前，“你来引领它们，别闹出乱子。”
银腹狼蛛敲击毒牙作为回应。随即迈开八条腿，快速爬到变异狼蛛头顶，规律地敲打前足，向狼蛛群传递讯号。
二十只变异狼蛛有序散开，为谷绪让出一条通道。
梅丽勉强被放行，凯莫仍不被允许靠近。
数十只复眼紧紧盯着，掠食者的恐怖气息弥漫在四周，饶是黑狼蛛也不免脊背生寒。
“主人，请和我来。”梅丽穿过蜘蛛群，快速镇定情绪，在前为谷绪带路。
走出停机坪时，谷绪发出数个提问，包括抓获俘虏以及审讯经过。她集中精神回答，不敢有半点差错。
听完梅丽的讲述，谷绪抬头眺望塔形建筑，心中若有所思。
“他们偷窃不死族的财宝，又有多年积累，你和凯莫只找到一座仓库？”
“很抱歉，主人。”梅丽面露惭愧，感到无地自容。
抓住所有重要人员之后，她和凯莫搜遍八座岛，仅找到一处园蛛的钱库。
两人曾试图撬开这些人的嘴，方法用尽，却始终没有成功。
“他们的嘴硬得像蚌壳。”黑狼蛛感到羞窘，为自己的无能。
在审讯过程中，她没能控制住脾气，导致数人死亡。即便如此，其余人也不肯开口，打定主意把一切带入坟墓。
谷绪陷入沉思，没有做出任何评价。
接下来的一段路，三人都很沉默。谷绪不说话，梅丽和凯莫心中惴惴，都不敢轻易开口。
由于凯莫和梅丽提前清场，地勤人员全部放假，一路走到建筑前，谷绪再没遇见一张生面孔。
推开建筑大门，迎面是一座宽敞的大厅。
大厅地面光洁，几乎能映出人影。
穹顶挑高，华丽的水晶灯悬挂在正中。随海风流入，菱形的晶石互相碰撞，发出叮咚声响。
大厅尽头是三部升降梯，可通往所有楼层。
变异狼蛛无法进入升降梯，带着银腹狼蛛爬上建筑外墙。黑影掠过一个又一个窗口，所有房间一览无余，不存在任何秘密。
“他们在三层。”梅丽说道。
谷绪点点头，迈步登上升降梯。
梯厢采用金属打造，头顶和墙壁镶嵌多种晶石，组成不同图案，在升降梯运行时闪烁瑰丽彩光。
梯厢停在三层。
金属门向一侧滑开，门外是铺设地毯的走廊。
走廊一侧开有落地窗，变异狼蛛出现在窗外，覆盖钢毛的节肢强行劈开窗扇，一只接一只进入走廊。
幸亏落地窗足够大。
不然地话，它们八成要拆墙。
关押俘虏的房间位于走廊尽头，此时房门紧闭，听不到任何声响。
凯莫终于找到表现机会，抢先一步走过去，双手推开房门，恭敬地让到一旁。
装饰奢华的房间内，此时布满蛛网，赫然变成狼蛛的巢穴。地面和墙壁满是血痕，间或有不知名液体，呈放射状喷溅。
蛛网间垂挂近百枚蛛茧，呈纺锤形，顶端由蛛丝悬起，底部距离地面半米左右。
大部分蛛茧静止在空气中，长时间一动不动。里面的人一息尚存，却和死亡没有多大区别。
最初几天里，园蛛和捕鸟蛛都在想方设法逃离。但日复一日，捕网牢固如初，他们根本无力挣脱。
看不到生的希望，逃离的信念变得摇摇欲坠。
众人在清醒中陷入绝望，强撑的意志和勇气崩塌，精神濒临崩溃。
谷绪站在房门外，视线穿透蛛网，逐一掠过还活着的蜘蛛，对梅丽道：“带他们出来。”
“遵命，主人。”
梅丽和凯文一起动手。
两人先后走进室内，扒开缠绕的蛛丝，分批拖出里面的俘虏。
其中就有路易斯。
他们长时间困在蛛茧里，不能动，也得不到食物和水，只能消耗自身营养，全都变得形销骨立，样子异常凄惨。
路易斯勉强还能站立，其余人直接趴在地上，早就奄奄一息。
谷绪不想废话，选择快速搜寻记忆。
精神力化为钢针，同时扎入园蛛和捕鸟蛛的大脑。
蜘蛛们眼底充血，干枯的面孔因痛苦扭曲，嘴巴大张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梅丽和凯文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色不自觉发白。相同的痛苦他们也曾经历过，如今再看，仍能感到发自内心的恐惧。
时间飞速流逝，或许是几分钟，也或许是半小时，可怕的疼痛终于停止。蜘蛛们匍匐在地，胸口的起伏极其微弱，随时可能断绝呼吸。
得到关键信息，谷绪正要转身离开，裤腿忽然被抓住。
瘦得皮包骨的捕鸟蛛趴在地上，左臂强撑住身体，右手抓着他，拼命仰起头，寻求唯一生的机会。
“凯莫能做的，我也能做。我请求您，让我活下去。”路易斯声音沙哑，充满对生存的渴望。
谷绪垂眸看向他，情绪没有任何波动，既无憎恶也无怜悯。
路易斯等待生命的审判。
他的呼吸逐渐急促，恐惧与惊慌交织，即将彻底陷入绝望。
突然，一只冰凉的手覆上他的前额。
路易斯猛然抬起头，撞入一双漆黑的眸子，恍如坠入夜空。
“你可以活下去。”伴随着声音落地，精神力再次穿透路易斯的大脑，在他脑海中留下烙印。
“凯莫，他交给你。”谷绪松开手，声音平静。
“遵命，主人。”凯莫低下头，表现得无比顺从。
路易斯很幸运，他终于活了下来。
至于其他人，他们没有留下的必要，都将彻底消失，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痕迹。
通过搜寻记忆，谷绪掌握关键信息，得知园蛛和捕鸟蛛的财富藏于水下，仓库压根不在岛上，难怪梅丽和凯莫找不到。
谷绪穿过走廊，来至洞开的落地窗前。
海风穿过窗框，撕扯乌黑的长发。
不知不觉间，他的头发已经长过肩膀，被他用一根绳子系住，却总是会滑脱，时常令他感到不耐烦。
谷绪单手抓住头发，另一只手弹出指甲，正准备将头发割断，耳畔就传来一声惊呼：“你在做什么？”
智脑闪现光影，目睹谷绪的举动，立即出声制止。
“很碍事。”不理会智脑的大呼小叫，谷绪果断将头发割掉一截，随后拨了拨发尾，顿觉清爽许多。
谷绪的新造型完全不符合审美，亚娜感觉天都要塌了，文字链张扬飞舞，吓得梅丽和凯莫不敢靠近。
“亚娜，正常一些，你不是查姆。”谷绪面无表情说道，随即就要丢掉手里的头发。
银腹狼蛛忽然跳上他的胳膊，飞速爬进他的掌心，八条腿抱住一缕头发，无论如何也不松开。
“你想要？”
银腹狼蛛点击前足，又迅速抱回去。
“好吧，给你。”谷绪松开手，银腹狼蛛立刻吐丝缠住头发，另一端捆在自己身上，生怕有人来抢。
变异狼蛛从窗口探头，看到银腹狼蛛的模样，覆盖甲壳的脸做不出任何表情，敲击毒牙的频率却明白显示出羡慕和嫉妒。
不理会狼蛛间的官司，谷绪单手耙梳过头发，对智脑说道：“亚娜，我需要帮忙。”
“什么？”智脑尚未从打击中复苏，无精打采地看向谷绪。
“水下有几座仓库，我需要你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谷绪具体描述仓库的位置，同亚娜说明开启的方式，“动作尽量快一些，最好不引起任何注意。”
“我明白了。”亚娜恢复工作模式，快速收回文字链，光影消失在空气中。
中心岛停机坪上，飞船舱门同时开启，数十只机械虫飞出船舱，鱼贯潜入水下。
仓库开凿在海底岩层里，伪装得十分巧妙。
机械虫打开头灯，身体两侧探出爪子，开始在岩层上挖掘，不多时就挖出倾斜的金属门。
智脑的光影出现在海底，文字链探入门内，成功开启门锁。
这一幕实时传递给谷绪，籍由通讯器投影在光屏中。
金属门打开，内部通道能有效隔绝海水，精妙绝伦的设计。
仓库里是堆积如山的金属箱，箱中装满晶币，还有来自不同星系的能量石，部分相当稀有，每一块都能卖出高价。
机械虫动作不停，陆续挖出六座仓库。
里面不仅有晶币和能量石，还有一些罕见的矿石和藏品。
最独特的藏品是一尊雕塑，以稀有晶石雕刻，晶莹剔透，内部蕴含丰沛的能量。
雕塑是一名少女，身着宽松的长裙，肩膀上有一枚蜘蛛搭扣。一只手环抱石瓶，另一只手提着巨兽头颅，与十二区地下城内的雕像无比相似。
找出所有仓库，机械虫变换外形，钢爪翻转成为钢托，逐次背负起金属箱，集体上浮返回水面。
目睹整个挖掘过程，谷绪大致估算出晶币数量，决定拿出一半交给梅丽和凯莫。
“我需要你们购买物资，包括飞船、通讯器和武器，具体名录稍后会发给你们。”谷绪转身看向两人，口中道，“物资分批送去三叶星，我会让南希接收。”
“是，主人。”
“至于这些海岛，全部交给你们。”谷绪抬起手，感受萦绕在指尖的海风，难得有了几分好心情，“情报、贸易，彻底掌握它们，等待我的命令。”
“遵命。”梅丽和凯莫深深弯腰。
两人有幸活下来，都深刻明白一个道理：对于主人的命令，不应有任何迟疑，只需要忠实执行。

第93章
机械虫搬空海底仓库,所有物资送入中心岛。
大大小小的金属箱堆积成山，现有的库房装不下，只能送入停机坪,分类摆放在一起，阻断机场跑道。
机械虫忙碌不停,频繁潜入水下,排成长队往来于海岛。
为节省时间，机械虫伸长前足,一只接一只勾连起来,一次性搬运大量物资,有效提高工作效率。
时间已至深夜,停机坪上亮起灯光。
光束交错升高,光芒漫射开,照亮漆黑的夜空。
阿玛尔星昼夜等长，两颗卫星绕星球自传，在暗夜中浮现白光。光芒悬于天际，如同两轮明月。
海水无边无际，海浪在夜色下翻滚。汹涌的波涛扑向海岛,带起声声巨响。
最后一批机械虫浮出水面,鱼贯爬上海岛,在停机坪前卸载金属箱。
这批金属箱格外巨大,重量也超出寻常，以机械虫的载重能力,需要三只才能搬动。
谷绪站在跑道前，抬手比对金属箱的体积,箱盖竟然高过他的头顶。
箱体上雕刻大量花纹，是绚烂盛放的花朵,纹理细腻，几能以假乱真，让他想起严珣的花园。
绕着金属箱走过一圈，谷绪停下脚步。
这些金属箱很难打开。箱盖和箱身严丝合缝，看上去浑然一体，根本找不到开启的位置。
难道要暴力破开？
谷绪看了看拳头，倒也不是不行。
在他陷入思考时，银腹狼蛛爬上他的肩膀，抬起前足戳了戳他的脸颊，然后又指向金属箱，相同的动作重复数次。
谷绪捏起娇小的狼蛛放在手里，移近金属箱，问道：“触碰这只箱子？”
银腹狼蛛突然变得激动，用前足指向箱盖，在他掌心连跳数下，活跃得像一只跳蛛。
不等谷绪再次开口，一只变异狼蛛出现在他右侧，小心避开刚毛，用足尖提起谷绪，把他放到自己头顶。
高度变换，谷绪一眼看到箱盖上的花纹。
一只狼蛛。
颜色体型暂且不论，背部和腹部的花纹都和银腹狼蛛一般无二。
咚地一声，一条粗壮的节肢搭上金属箱，方便谷绪登上箱盖。
银腹狼蛛滑下他的肩膀，精准落到箱盖中心位置，不断用前足敲击狼蛛图案，意思再明显不过。
谷绪上前两步，矮下身凝视雕刻。
一枚浮雕，整体凸出箱盖。
浮雕边缘缠绕圆环，猜不出象征意义。圆环外侧排列长短不一的凹槽，部分镶嵌晶石，部分空空如也。
参考银腹狼蛛的提示，谷绪单手按上浮雕，察觉到掌心的异样，不由得心头一动。
狼蛛雕刻向下凹陷，手掌随其下沉，错开的边缘高过手腕。
耳边传来轻响，类似轮轴转动的声音。
金属箱发生变化，密封的箱身缓慢开启，箱盖边缘绽出缝隙，透出细微的光亮。
谷绪收回手，腹狼狼蛛迅速爬回他肩上。一人一蛛走到箱盖边缘，被变异狼蛛托起，重新回到地面。
“打开它。”谷绪拍拍金属箱，对变异狼蛛说道。
四只变异狼蛛围住金属箱，节肢深入缝隙，轻而易举抬起箱盖。
一瞬间金辉耀眼，彩光夺目。
箱中装有数块能量石，呈卵圆形，仿如打磨过的明珠。
能量石体积惊人，箱内近乎不留空隙。
赤金包裹石块外层，徐徐散发光辉。石体内流淌墨蓝双色，散落星星点点的彩斑，似整条银河微缩在石中世界。
谷绪利落攀过箱身，翻过箱体边缘，轻飘飘落到能量石上。他弯下腰，单手触碰石体表面，丰盈的能量流入掌心，尽数融入他的体内。
随着能量流出，石体色泽发生变化。
墨蓝转为浅绿，由内向外接近透明。彩斑飞散，恍如星辰失去生命，逐渐黯淡无光，变成一片灰白。
短短几分钟时间，能量石失去光泽，整体发生龟裂，在谷绪脚下支离破碎，化成大团飞灰。
扫开灰尘，现出箱体内部雕刻的花纹。
不同于外层的花海，这些花纹底部聚合，顶部分散，恰似一座巨木状的星云。
变异狼蛛在箱体边缘探头，不确定是否要把谷绪捞出来。
谷绪头也没回，直接朝身后摆手，打开通讯器拍摄箱内图案，全部储存起来，准备交给亚娜搜索分析。
在他吸收能量时，梅丽和凯莫不在现场，两人正忙于清空建筑，将房间内的一切清扫干净。
路易斯被妥善安置。
长时间遭到关押，一直没有进食，他的胃中火烧火燎，几乎能吞下一头海兽。
来到临时准备的房间，他没忙着寻找食物，而是在机器人的帮助下进入浴室，连续刷洗数次，总算把自己打理干净。
站在浴室中，他单手抹去镜子上的水汽。
镜面映出他的模样，枯瘦、苍白，近乎是皮包骨。两侧脸颊凹陷，衬得眼睛格外大，眼眶向内凹陷，意外有一丝惊悚。
路易斯静静站着，凝视自己的变化，忽然笑了。
没有悲伤，没有难过，也没有愤恨，只有庆幸和喜悦。
“活下来了。”
他抬手触碰额头，拨开湿漉漉的长发，指尖仔细描摹，回忆被烙印时的感觉。
“强大的力量，不死族。”
捕鸟蛛收起笑容，短暂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目光变得异常坚定。
他从未像此刻一般清醒，知晓命运掌握在谁的手里，明白自己应该怎样选择。
“背叛者的血脉，理应永远埋葬。侥幸活下来，机会只有一次。”路易斯喃喃念着，枯瘦的手指又一次抹过镜面，随即转身走出浴室。
回到房间后，他换上干净的衣物，没有穿鞋，赤脚走到门边，叫来守在走廊的机器人：“我需要食物。”
“稍等。”
机器人接受指令，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数分钟后去而复返，单臂托着一只金属盘，盘中装满面包，水果，还有大块的海鱼。
长时间饥饿之后，进食需要谨慎，避免造成更大伤害。
捕鸟蛛的胃足够强大，不需要在意这些。
从机器人手中取过托盘，路易斯席地而坐，将托盘放到膝盖上，抓起面包大快朵颐。
吃完整盘食物，他没有丝毫满足，却强迫自己停下来。如果不做控制，本能会驱使他一直吃下去，直到撑破肚子为之。
机器人退出房间，路易斯没有起身，直接向后仰倒，平躺在地板上。
屋顶覆盖精美彩绘画，正中悬挂吊灯，徐徐散发柔光。
光芒落在身上，捕鸟蛛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也不眨，仰视穹顶许久。
想起之前在走廊里听到的对话，他缓慢抬起手，视线描摹残留伤痕的掌心。
“情报，贸易。”
论做生意，他不是凯莫的对手，无论经验还是手段都不及对方。但是，比较搜集情报的能力，他绝对是家族中的佼佼者。
可以从这个方向努力。
“强大的主宰，理应拥有更多领地。”
路易斯闭上双眼，希望能更快恢复健康。
有一个健康的身体，他才能精心谋划，进而采取行动。他会设法取得更多海岛，乃至于阿玛尔星，作为忠诚的证明献给他的主人。
夜色渐深，捕鸟蛛陷入酣睡。
房间中变得静悄悄，唯有夜风吹拂窗纱，摇曳轻薄的浅影。
中心岛边缘，梅丽和凯莫处理掉最后一具尸体，转身返回居处。两人无心休息，决定连夜制定计划，进一步掌控海岛，完成谷绪的命令。
停机坪上，谷绪打开带有相同花纹的金属箱，无一例外，里面都是金色能量石。他没打算全部吸收，联络亚娜运走这批能量石，在飞船中独立存放。
“亚娜，你了解这些图案吗？”谷绪询问智脑，向她展示箱体内部花纹，一座树状星云。
“边缘星系。”亚娜直接给出答案。
“边缘星系？”
“树人的星系，存在上万年。不久前，你还曾遇见过他们。”亚娜抬起右手，掌心喷薄金色光带，光中呈现数艘飞船，船身像放倒的巨木，树冠和树根都很逼真，样子栩栩如生。
“是他们。”谷绪凝视光影，心中毫无头绪。
金色能量石，边缘星系。
两者有何联系？
莫非能量石是树人开采？
谷绪心中这样想，口中发出疑问：“亚娜，你觉得呢？”
“没有相关资料，我无法断言。”亚娜翻转掌心，光带迅速收拢，光影随之消散，“我只能确定一件事，你计划中的能源星距离边缘星系很近。”
谷绪陷入沉思，脑海中闪过多种猜测，最终做出决定：“这里的事了结，明天提前动身。”
“如你所愿。”
谷绪既然下定决心，亚娜不会试图劝他更改。
变异狼蛛围在他四周，时刻拱卫他的安全。
银腹狼蛛趴在他的肩头，身后拖着一捆蛛丝，前足正忙碌地编织，材料是谷绪割掉的头发。
暗夜下巨浪轰鸣，水天一线间飘来暗影。
暗影随波浪起伏，顶部逐渐上升，赫然是三座漂浮岛。
岛屿顶部堆满贝壳牡蛎，层层累积，下层只余空壳，上层依旧生命力旺盛。岛屿中部附着大量圆锥形藤壶，柔软的肢体频繁伸缩，像是探出的舌头，样子十分诡异。岛屿底部拥挤数不清的水母，颜色多样，形状各异，带着岛屿四处漂浮。
漂浮岛体积巨大，尤其是中间一座，远远超过中心岛。
以三座岛屿移动的方向来看，蜘蛛岛很可能遭受正面撞击。强大冲击力能摧毁岛外设施，空中桥梁、海上走廊乃至水下通道都会垮塌。
海浪推动漂浮岛前进，距离蜘蛛的岛屿越来越近。
悬浮在岛屿上空的机械鱼发出警报，尖锐的蜂鸣声传遍八座海岛。
“怎么回事？”
“是漂浮岛，正朝这里过来。”
初至阿玛尔星的人不明所以，多次往来的船员知晓情况，纷纷询问当地商人，这次的情况是否严重。
“三座而已，不必担心。”几名海族商人站在柜台后，为方便接待客人，他们习惯半原始化身躯。遇到忙碌的时候，八条触手远比两只手更有用。
为让众人安心，一名海族拉下光屏，里面清晰呈现出岛外情形。
漂浮岛固然巨大，移动的速度并不快，岛上有足够的时间做出反应。即使对付不了，也可以发出讯号，阿玛尔星有专门搜集漂浮岛的队伍，他们被称为捕手。
“有人专门收购这些岛屿，而且出价很高。一堆骨头和贝壳，虽然令人难以理解，但是一笔不错的买卖。”海族商人耸了耸肩，利落递出货物，收取客人手中的晶币。侧头看向屏幕，一条触手点上去，“看，他们来了。”
屏幕中，数十艘飞船降临海上，高速飞向三座漂浮岛。
距离接近后，飞船底舱门打开，大量机械鱼飞出，拖拽钢索落向海岛。鱼腹部张开吸盘，眨眼间捕捉目标。
待鱼身吸附牢固，飞船集体调转方向，拖拽漂浮岛远离蜘蛛掌控的海域。
“就这么简单？”有人发出疑问。他们初来乍到，不曾经历过类似的场景，看到这一幕难免惊讶。
“不然呢？”海族站在柜台后，奇怪地看向对方。
“这么容易解决，城内为什么要响警报？”一名船员问道。
“这是惯例。意外发生的概率虽然不大，有备无患总是好的。”海族趴在柜台上，触手滑动屏幕，有些遗憾地说道，“警报声也是给岛上提醒，可惜治安队没有出现。要不然，还能向这些捕手收取一笔费用。毕竟这些漂浮岛无主，又恰好进入蜘蛛岛海域。”
船员和商人们面面相觑，无论是否熟悉，此刻的想法出奇一致：阿玛尔星人的作风契合传闻，一切向钱看齐，没有任何例外。
中心岛上，谷绪隔空望见三座漂浮岛，自然没错过覆盖岛屿的贝壳类生物，尤其是那些招摇的藤壶。
“你们吃吗？”他转头询问变异狼蛛。
变异狼蛛不确定地互相看看，迟疑地敲了敲前足。
大概……吃吧？
它们世代生活在陆地，从没有靠近大海，是否吃这些带壳的东西，自己也不知道。
关键是记忆没有传承。
但主人既然询问，不能吃也得吃。甭管味道好不好，吃不死就成。
谷绪又问一次，变异狼蛛给出坚定回答，吃！
“吃就行。”
二十只变异狼蛛，食物的消耗以海量计。
星兽可以撑很久，无奈神出鬼没，不知道下一头在哪里。
有现成的储备送上门，谷绪决定拿下一座漂流岛，反正是顺手的事。然而，耽搁这一刻，外来捕手就抛下飞索，准备牵引海岛离去。
“亚娜，启动飞船。”
“明白。”
于是乎，在海族信誓旦旦事情了结，告知众人不会再有意外发生时，一艘巨星商船突然升空，在夜色下离开中心岛，直扑被带走的漂流岛。
此情此景前所未见，别说岛上众人，连飞船中的捕手都始料未及。
一艘碟形飞船上，众人看到屏幕中的商船，都是大吃一惊。
“是蜘蛛岛的守卫？”
“不像。”
“那是一艘巨星商船。”
“他想要干什么？”
船长也心生疑惑，看着屏幕满心不解。
假设是蜘蛛岛上的人，很可能是为收取晶币。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他不介意分出一笔。
但是，来的是巨星商船，事情就很怪异。
更糟糕的是，飞船距离接近，几条钢索突然断裂，一座漂浮岛遭遇乱流，即将脱离控制。
“继续放出钢索。”船长当机立断，向船员下达指令。
在船员操控机械鱼时，他亲自打开公共频道，有意和对方取得联系。目的是避免误会，不希望和对方发生冲突。
讯息尚未接通，海中陡生变化，滔天巨浪排列成墙，顶端直冲船队，造成飞船剧烈颠簸。
巨浪过后，海面塌陷，以漂浮岛为中心，出现一个巨大漩涡。
三座漂浮岛都被困住，钢索崩至极限，捕手的飞船被迫推升能源，与海底的力量展开拉锯。
“不对，不是乱流！”经验老道的船员突然惊呼出声。他骇然瞪着屏幕，手指漩涡中心，大声道，“是海兽，那是海兽的陷阱！”
“什么？”
“漂浮岛是诱饵，海兽的目标是我们！”
闻听此言，众人的脸色一片惨白。
阿玛尔星早有传言，海兽存在智慧，它们体内流淌星兽的血，能够设置陷阱捕获猎物。
捕手之间也有流言，有海兽专门诱捕飞船，只为吞噬金属和船员。
在今日之前，众人都以为是传说故事，大多一笑置之。然而，亲身经历这场劫难，才知道海兽是何等狡猾，它的力量有多么可怕。
“放开钢索，我们快走！”
“舍弃机械鱼，推动所有能源！”
“快！”
船长当机立断，连续下达数道命令。
可惜的是，已经来不及了。
海面持续下陷，吸力越来越大。
漂浮岛落入漩涡底部，一条巨大的触手从海底飞出，掀起惊涛骇浪，砸向空中的飞船。
谷绪的飞船到来时，捕手们正陷入困境。
船队在空中不停绕圈，变得进退不能。即使松开钢索，飞船也无法逃离，全部困在原地，不小心就会被拖入水下。
“海兽？”看到这一幕，谷绪当即改变主意。
一头海兽远比贝类更加划算。
“亚娜，打开舱门。”
“是。”
巨星商船悬停在半空，底部舱门开启，谷绪瞅准海兽的位置，纵身一跃，直接跳入旋涡中心，身影消失在水下。
这一幕如实呈现在捕手们面前。
生死徘徊之间，他们还以为产生错觉，集体看到幻象。
“他跳下去了？”
“跳进海兽的陷阱？”
“他疯了吗？！”
谷绪疯没疯，暂且不得而知。
漩涡下的海兽当真要疯了。
它费心设置陷阱，即将收获胜利果实，哪承想晴天霹雳，谷绪突然出现，不仅破坏它的狩猎，更将它视作猎物。
海兽出离愤怒，放开捕获的飞船，疯狂挥舞着触手卷向谷绪，发誓要将他撕成碎片。
精神力排开海水，谷绪抵近海兽，轻松抓住飞来的触手，锋利的指甲穿透皮肉，双手用力撕扯。
裂帛声中，海兽的触手撕裂，边缘一截脱离身体。
哪怕只是一小部分，也令它生出剧痛，愤怒狂暴升级。
不能浪费。
谷绪熟练地取出空间钮，将触手收入其中。看到口袋里的银腹狼蛛，他半点不感到惊讶。
“抓紧。”
谷绪握住银腹狼蛛，交代它抱紧空间钮。随即游向海兽，从触手边缘开始，一截一截撕扯，每截长短相同，似有强迫症一般。
眼见谷绪越来越近，自己的触手越来越短，海兽终于感到惧怕。它主动放弃攻击，试图潜入深海逃走。
谷绪紧追不舍，根本不给它逃离的机会。
精神力结成绳索，快速连成捕网，牢牢控制住海兽的行动。
谷绪扯掉最后一条触手，游向海兽头顶。找准位置下落，双手撕开海兽坚韧的外皮，砸碎它的骨头。
海兽停止挣扎，庞大的身躯静止在水里。眼中光芒熄灭，变成一片灰暗。
海面上，捕手的飞船摆脱海兽，却没有脱离危险。船队被掀起的水浪阻挡，只能在原地不停打转。
不知转了多久，水浪告一段落，漩涡消失，海面归于平静。
三座漂流岛重现海上，一名黑发少年破水而出，登上其中一座。他全身湿透，手里倒提着一截触手，触手下方铺开大片暗影，赫然是死去的海兽。
少年单手捏住海兽的脑核，咬下一口突然皱眉，大概觉得味道不佳，随手丢进海里。
“船、船船船长……他吃了，吃了……”船员哆嗦着声音，因恐惧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闭嘴！”船长喝令他闭嘴，双眼始终紧盯屏幕。不小心对上谷绪的眼睛，即使知道对方看不见自己，仍不禁寒毛倒竖，一阵毛骨悚然。
跳进海里，徒手杀死一头海兽，简直难以想象。
他还吃了海兽的大脑！
此时此刻，在船长和船员眼中，这个黑发少年远比海兽更加可怕。

第94章
捕手们集体陷入恐慌。
能徒手撕碎海兽的存在,简直就是恐怖的具象化。面对这样一尊杀神，任谁都会心生惧怕。
“指挥船降低高度，其余人留在原位。我没有下达命令,绝对不许轻举妄动。”船长态度强硬，无视属下的震惊,要求全体船员执行命令。
海兽死亡,巨浪随之平息。
少去海浪阻挡，海面畅行无阻,船队本可以离开。船长却反其道而行,非但没有带领众人远离危险,反而要主动接近谷绪。
船员们很不理解,甚至心生埋怨。比起和谷绪接触,他们更希望避开他,离得越远越好。
大副离开位置走近船长，迟疑道：“船长，你还想要漂浮岛？”
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别的的理由。
总不会是突发好奇心，驱使他带领全体人员作死吧？
“漂浮岛？”船长佩罗德愣了一下,猜出大副所指,当即摇头否认,“我没那么愚蠢。”
“那是为什么？”大副实在难以理解,皱眉说道，“看在祖先的份上,我们应该马上离开，难道不是吗？”
“不,你错了，盖文。”船长再次摇头,视线越过大副看向众人，发现船员们都竖起耳朵，干脆打开通讯频道，提高声音，“无论他是谁，又是什么身份，他救了我们的命。如果没有他，我们无法逃脱海兽的陷阱，早已经葬身海底。救命之恩，我们不能否认。难道我们连一句感谢的话都不说，就要对恩人视而不见？”
听到船长的解释，船舱里一片寂静。
压下恐慌和不满，船员们开始冷静思考。必须承认，他们之所以能活到现在，的确是仰赖这名黑发少年。
“知恩图报，这是做人的准则。他帮助我们，救下所有人的命，让我们能保住船队，于情于理，我们都应该表达感谢，而不是因为恐惧一走了之。”船长一口气说完，视线又一次扫过众人，“诸位是否认同？”
佩罗德是一名优秀的船长。
他拥有丰富的航行经验，从一名普通船员起家，经历数十年打拼，终于拥有属于自己的船队。
他做过船员，随商船四处游历，还曾从事过赏金猎人。
旅途中不乏危险，最致命的一次，他所在的飞船遭遇星盗包围，险象环生，随时都将丧命。
船长在炮火中丧命，他临时坐上指挥椅，凭借过人的直觉，带领船员们冲出包围圈，幸运地遇到搜捕星盗的舰队，得以保存性命。
十年前，他带领百多人离开商队，转职成为漂流岛捕手。籍由多年积攒的人脉打通渠道，买卖做得风生水起。
大多数时间，他的船队顺风顺水，偶尔出现波折，遇到些许阻碍，基本上花钱就解决。
他拥有大量财富，送出一些无伤大雅，更不会伤筋动骨。比起晶币，他更重视自己的船员，每一个人都十分宝贵。
自从见到谷绪，久违的警报突然拉响。
他不想走吗？
当然不是。
如果可以地话，他会下令全体调头，以最快的速度飞离。
直觉阻止了他。
他不应该就这样离开。无论如何，他应该向对方表示感谢。不管对方是否有意为之，实质上救了所有人。
还有一层更隐秘的担忧，佩罗德隐约察觉到，如果他就这样走，今后一定会后悔。
一番衡量之后，佩罗德船长选择相信直觉。
他力排众议叫停船队，更说服大副和他一起走出飞船，当面向谷绪表达谢意。
来到舱门前，大副始终表情紧绷，容易使人产生误会。佩罗德不得不出声提醒：“盖文，不要板着脸，笑一笑。”
笑？
大副满心担忧，耳道里不停嗡鸣，脚下像踩着棉花，如何能笑得出来。
奈何是船长要求，他只能僵硬地扯起嘴角，表情极其不自然，比起道谢更像是准备找茬。
“算了，你还是板着脸吧。”佩罗德无奈地摆摆手，示意大副保持原样。
大副降下嘴角，活动两下下巴，终于长舒一口气。
碟形飞船降低高度，无限贴近海面，一侧舱门开启，两架飞行器先后滑出舱门，以相对缓慢的速度接近漂浮岛。
更准确来说，是飞向岛上的谷绪。
过程中，不仅大副神经紧绷，连佩罗德船长也保持警惕，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岛屿上，谷绪丢掉海兽的大脑，那实在不合他的胃口。即便是在巨星上，他也没吃过这样难吃的东西。
脑浆在嘴里爆开的一瞬间，他差点维持不住表情，深深怀疑阿玛尔星上的海兽出现变种，否则为什么会如此难吃？
海兽大脑砸进水里，没有马上下沉，而是漂浮在水面上，随海浪载浮载沉。丝丝缕缕的血浆蔓延开，吸引来大群海鱼。
不同种类的鱼群在水下聚集，争抢海兽的脑子。群体间发生撕咬，在搏斗中互相吞噬。
冲突异常激烈，水面都被染红。
无论如何争抢，没有一群鱼敢靠近海兽的尸体。
生存的本能发挥作用，它们甚至不敢游近岛屿边缘，全因岛上存在“危险源”，使它们望而生畏。
鱼群在水下撕咬时，谷绪拿出空间钮，收起失去生命的海兽。
他提起海兽的一瞬间，漂浮岛向一侧倾斜，角度不算大，仅是轻微摇晃数秒。即便如此，能带动一座岛屿，足见海兽重量惊人，体型是何等庞大。
收起海兽，谷绪又看向身后的贝壳山。
“来都来了，不该空手而归。”
此刻，岛上一片死寂，山顶的牡蛎不提，山腰处的藤壶齐刷刷闭紧壶口，安静得像一堆没有生命的石头，压根不见之前的活跃和张扬。
就在谷绪考虑如何下手时，捕手队伍的船长和大副从天而降。
两人降落在岛屿边缘，不等谷绪开口询问，用最快的语速表明身份，并说出登岛的目的：“您救了我们的命，为表示感谢，我愿意送上晶币。”
“我没想救你们。”谷绪实话实说。他声音平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配合冷漠的表情，更让船长和大副感到不安。
“因为您杀死海兽，我们才能活下来，这是不争的事实。”船长坚持报恩，一定要送出谢礼。
谷绪不缺晶币，几个小时前，他刚刚发过一笔横财，掏空园蛛和捕鸟蛛数代积累。如果对方坚持要报恩，或许可以采用另一种方式。
思及此，谷绪上下打量着船长和他的大副，似在认真评估。
漆黑的双眼无波无澜，直让对方头皮发麻，却不敢有任何动作，只能老老实实站在原地。
“你是海族？”谷绪询问佩罗德。
“是的，阁下。”佩罗德小心翼翼抹去冷汗，态度愈发恭敬。
“你有多少船员，他们也是海族？”谷绪继续提问。
佩罗德不明所以，却还是认真回答：“接近两百人，大部分是海族，少部分是虫族，他们可以在水里生活。”
谷绪点点头，对此表示满意。
“既然你想表达感谢，我接受。但我不需要晶币。召集你的船员，挖掘岛上的牡蛎和藤壶，我需要它们。”
“挖这些？”佩罗德满脸惊讶，大副也面现愕然。
他们搜寻漂浮岛贩卖，接触过各种各样的买家。有人是为猎奇，也有人是为装饰领地，还有人专为搜集岛上的骨骼和龟甲。
如谷绪这般，只对牡蛎和藤壶感兴趣的，他们还是首次遇到。
“您确定只要这些？”佩罗德再三确认，更主动向谷绪介绍，“岛屿埋藏的骨头更有价值，它们大多来自海兽和巨龟。”
“不，我对那些不感兴趣。”谷绪对佩罗德摇摇头，分别指向三座漂浮岛，“我只要上面的牡蛎和藤壶，其余的，你们可以拿走。”
“您……”
佩罗德话没说完，又被谷绪打断。黑发少年抬起手腕确认过时间，对船长说道：“两个小时，天亮之前，我需要所有藤壶和牡蛎。”
“明白。”听出谷绪的坚持，佩德罗不再多话。他迅速联络船上，要求船员们立刻登岛。
“留下一人操控飞船，其余人上岛挖牡蛎，还要采集藤壶。这些家伙不好挖，记得带上工具。”
收到船长的命令，船员们表情呆滞，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登上漂浮岛挖牡蛎？
还要开采藤壶？
“难道只有我听错了？”屏幕前的船员拍打额头，用力晃晃脑袋，举目看向四周，“船长要我们去挖贝壳？”
“不，你没听错。”船舱门滑开，大副盖文走进指挥舱。
“船长提出用晶币感谢，那位阁下不需要。他要求我们挖贝壳，剩下的他没有兴趣，我们可以带走。”说到这里，盖文低头看一眼时间，“只有两个小时，所有人立刻登岛。”
“是！”
船员们迅速打起精神，接连起身走出船舱，乘坐飞行器前往海岛。
遭遇海兽猎杀，他们侥幸存活，压根不敢奢望别的，都认定此行将一无所获。不承想对方竟然不要岛基，只搜集这些没用的贝壳。
死里逃生，喜从天降，言是从地狱到天堂也不为过。
至于干活，不过是耗费些力气，那是他们应该做的！
接下来两个小时，捕手们分别登上三座漂浮岛，各自手持工具，腰间挎着口袋，从岛屿中部向上挖，与藤壶和牡蛎展开奋战。
谷绪返回商船，走进指挥舱，身上还带着海水的气息。
亚娜的光影走出屏幕，绕着谷绪飘过一圈，单手撑着下巴，意味深长道：“我发现你有变化。”
“变化？”谷绪解开外套，扯松衬衫的领子，“是指什么？”
“你变得乐于思考，而且开始具有人性。”亚娜道出结论，还认真点了点头。
谷绪的手顿住，面无表情地看向智脑：“我可以认为，这是一种挑衅？”
“不，这是夸奖，是赞赏！”亚娜迅速飞高，身体触碰舱顶，与谷绪保持安全距离，“我是你的智脑，你不应该怀疑我。”
“我持保留态度。”谷绪随手丢掉外套，靠坐在指挥椅上。轻松转动椅背，看向控制台前的屏幕。
大概是为弥补失言，亚娜贴心地将屏幕分割成三部分，立体呈现三座漂浮岛，确保不遗漏任何角落。
船长和船员都在认真干活，动作从生疏到熟练，挖下的牡蛎和藤壶堆成小山。
他们越干越起劲。
相比漂浮岛捕手，更像一群强壮的海民。
“难以理解。”谷绪单手撑着下巴，自言自语道。
“他们在海兽的袭击中活下来，还能获得三座岛屿，干活而已，没人会不情愿。”亚娜飞近谷绪，悬浮在他右侧，声音平静到近似冰冷，“在此之前，他们随时会葬身水下，还将一无所获。”
“仅仅是这样？”
“当然。”亚娜继续说道，“阿玛尔星没有成文法典，但有必须遵守的规矩。这里是贸易星，一样奉行弱肉强食。”
“弱肉强食。”谷绪仰视屏幕，表情依旧淡漠，很难猜出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你杀死海兽，他们不仅得以存活，还保住船队。即使你什么都不给他们，只要求他们为你干活，他们一样不会拒绝。”
“如果拒绝会怎么样？”谷绪侧头看向亚娜，面孔半隐在黑暗中，愈显得眼眸明亮。
“弱肉强食，我刚刚说过。”亚娜俯下身，透明的双手托起谷绪的脸颊，空洞的眼眶中翻滚字符，突然间定格，“你可以掠夺，可以使用强硬手段，没有任何人会指责。”
“即使抢走这支船队？”谷绪挑眉道。
“是的。”亚娜给出肯定答案。
“难怪。”谷绪终于明白，为何那名船长坚持道谢。
“当然，不是所有阿玛尔星人都这样。”亚娜话锋一转，举出不同的例子，“例如这颗星球的部分商人，他们一切向利益看齐，未必会感恩。这也导致他们名声极差。”
“听上去很矛盾。”谷绪说道。
“阿玛尔星存在许多种族，形成不同的割据势力。许多情况看似矛盾，但也存在合理性。”亚娜认真解释。
“难怪背叛者会在这里定居。”谷绪靠向椅背，离开亚娜的手。
园蛛和捕鸟蛛叛逃出地下城，携带窃取的财富藏匿在阿玛尔星，而不是任意一颗贸易星，果然不是没有理由。
飞船外，捕手们仍在忙碌。
不到两百人分散到三座海岛，需要在两个小时内完成任务，他们必须集中精力，不断加快速度。
海族和虫族陆续变换形态，原始化身躯，利用多出来的腕足和节肢凿开贝壳，效率提高许多。
“这样还是太慢，我把它们砸下来。”一名船员直起身，双臂膨胀变成一对大鳌，超出身体一大截，完全不成比例。
“让开！”
在他的提醒下，船员们迅速散开，让出山腰位置。
海族船员挥舞着大鳌，猛然砸向藤壶最密集的区域。连续数下，藤壶的外壳粉碎剥离。
藤壶没有坐以待毙，柔软的肢体弹出，接二连三砸到船员身上，将他砸得连连后退。
“别愣着，快帮忙！”船员交错双臂护住要害，朝一旁的同伴大吼。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蜂拥上前收隔藤壶，拽出柔软的部分，扯断后塞进口袋。
这个方法简单粗暴，但能有效节省时间。
众人开始分工合作，一片接一片收割藤壶和牡蛎，终于在时间截止前挖空三座漂浮岛。
比起两个小时前，三座岛屿大变模样。
岛上的贝类消失无踪，像是被剃光头，只剩下光秃秃的骨骼和龟甲，以及藏在岛下的海量水母。
牡蛎和藤壶装在袋子里，分类堆在岛上。捕手们完成任务，兴奋地朝天空挥手。
商船底舱门打开，出来的却不是谷绪，也不是机器人，而是覆盖黑甲的变异狼蛛。
“那是什么？”
“老天！”
“快躲开！”
捕手们大吃一惊，激动的情绪如潮水退去，迅速转身寻找掩体。
变异狼蛛顺着蛛丝滑落，无视惊惧的众人，用爪尖牵起沉甸甸的口袋，扯动蛛丝返回船舱。
连续往返数次，岛上的贝类全部取走。
舱门关闭，商船在空中调头，伴着海风去往园蛛中心岛，很快消失在众人眼前。
目送飞船远去，捕手们陆续走出藏身处，互相看看，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这下算是安全了？”
“应该吧。”
确认商船不会再出现，他们各自返回飞船，又一次释放钢索，牵引光秃秃的漂浮岛向远处行去。
恰逢夜色消散，日轮跃出海平面，洒下万丈金光。
船队逆光而行，带着漂浮岛融入光中，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蜘蛛岛上，几名树人聚在柜台前，眼睛一直不离光屏，从头至尾目睹海中变化。
直至谷绪的商船离开，捕手们也消失不见，他们才收回视线，带上购买的货物离开商厦。
这些树人来自边缘星系，穿着统一式样的长袍，下摆垂过脚踝，边缘刺绣树叶形的花纹。脚上是树藤编织的鞋子，系绳缠绕过小腿，在膝盖后打成漂亮的花结。
不同于巨星上的树人，他们全部留着长发，额前和双耳佩戴饰品，手腕和双臂也没落下。
浅绿、翠绿、墨绿，凡是能想到的绿色，都能在他们身上看到。
这些树人身材修长，气质优雅。无论男女都是容貌姣好，时常面带笑容，看上去温和无害。
但是，这一切都是表象。
只有真正深入了解过，或者是不幸招惹过他们，才能切身体会到这个族群有多么可怕。
睚眦必报，不死不休。
简直比地狱的恶鬼更使人恐惧。
五名树人走出商厦，与另外几支队伍汇合，结伴返回停机坪。
在回程路上，他们交流搜集的情报，不约而同提及围绕漂浮岛发生的变故。
“那名黑发少年让我想起一些故人。”一名墨绿色头发的青年说道。他五官英俊，看上去十分年轻，事实上已有千岁。
“我也有同感，他很像不死族。”一名女性树人点头道。她容貌秀丽，身材凹凸有致，长发垂落在身后，鬓边簪着一朵花，时时散发幽香。
“看来大家想法一致。”更多人加入话题，对谷绪的身份充满兴趣。
“我们可以寻找机会，尝试与他接触一下。”最年长的树人开口，提出可行性建议。
树人们交流意见，纷纷点头表示赞同：“可以试一试。”
“不死族，很久没见过他们了。”
“希望这次不是错认。”
太阳越升越高，道路上行人迅速增多。
树人们结束交谈，大步穿过街道，奔向停靠在岛屿西侧的飞船。
他们曾与不死族约定，代替对方守护一颗能源星。
这名黑发少年真是不死族，守护千年的誓约终能兑现，他们也将不负自己的诺言。

第95章
正午时分,海上出现一幕奇景。
大量鱼群聚集向子午线，首尾相接，一圈套着一圈,组成漩涡状游动。
自上空俯瞰，水涡半径长达数十公里。
水下暗潮涌动,大小不一的气泡浮向海面,在挤压中破碎。狂暴的能量震荡开，掀起滔天巨浪,轰鸣声震耳欲聋。
海浪层层铺开,水墙竖起后坍塌,水花砸落海面,结成透明的捕网,追逐游动的鱼群,大片压入水下，瞬息不见踪影。
巨浪覆盖范围极广，能量自中心向外辐射，诸多岛屿遭受池鱼之殃。
几座漂浮岛刚刚移至子午线，不幸被漩涡卷入,又遭浪花拍打,从顶部向下龟裂,碎裂成无数块。构筑岛基的骨架支离破碎,凌乱飘散开，随鱼群一同沉入海底。
蜘蛛岛,一座筑造成贝壳形的商厦中，从底层至顶层,所有柜台前悬浮光屏，如实呈现海上异变。
客人们聚集到一起,被壮观的景象震撼，连连发出吸气声。
“老天！”
“不会又是海兽吧？”
商厦大门前，一条长街贯穿岛屿。
此时路上挤满人群，都在驻足观望，神情或紧张或疑惑，夹杂着恐惧与骇然。
远处海平面上升，大量水柱冲天而起，连成白色和土黄色的水墙。水柱下方浪潮涌动，逐层向外扩散，犹如怪兽张开巨口。
这一幕震惊众人，尤其是初至阿玛尔星的访客，无不怔愣当场。
“那是什么？”
“海兽？”
“海底地震？”
“岛上安全吗？”
众人议论纷纷，各种猜测接连出炉。
声音传入当地人耳中，当即引来一阵大笑。
海族们乐不可支，一边揩去笑出的眼泪，一边向外人解释：“那不是自然灾难，也不是什么怪兽，是巨龟在捕猎。”
“巨龟捕猎？”
“你们的运气不错，正赶上巨龟的繁殖季。每年这个时候它们都会聚集起来，捕食大量鱼群。”大概是笑够了，海族指向远处的水墙，认真道，“这些鱼他们吃不完，会有很多捕鱼船靠近。不过要十分小心，否则也会被当成猎物。”
似为证实他的话，天空中出现三支船队，正向漩涡外围靠近。
这些飞船采用梭形设计，像一只只放平的纺锤。船身在海上跳跃，疾风一般掠过，追逐迁徙的巨龟。必要时，船队能够潜入水下，在海底停留数日乃至整月。
三支船队互不相属，但彼此认识。
船长事先有过沟通，临时达成合作，选择共同捕鱼。如果运气好地话，还能趁机猎杀一两头巨龟，卖出去后平分利润。
通过海族的讲解，众人恍然大悟。
紧接着，又听前者说道：“比起海兽，巨龟性格温和，很少会主动攻击岛屿。在繁殖季则不同，它们会变得格外危险。在它们迁徙捕猎时，多数岛屿会发出提醒，要求飞船停靠港口，尽量避免外出，以防发生意外。”
话音未及落下，蜘蛛岛上空就响起警报。
原来又有巨龟群出现，它们选择的猎场过于靠近，尖锐的蜂鸣声同时响彻八座海岛，足足持续三分钟。
“看，我没说错。”海族商人昂起下巴，样子十分得意。
他返回自己的店铺，在店前立起光屏，吸引好奇的人流，借机招揽生意。
他的方法很奏效，被光屏吸引来的客人短暂驻足，望见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不少人会掏出钱袋。
海族商人收起大把晶币，发现货架清空，立刻启动机器人补货。看在晶币的份上，他的态度更加热情，还免费送出提醒：“这块猎场太近了，不适合飞船出行。今明两天的旅馆会格外拥挤，八成还会涨价。我建议各位最好早作打算，为了大家的钱袋。”
他一直在蜘蛛岛上做生意，类似的情形经历过无数次，就算是闭上眼睛也能猜出岛上即将人满为患。
不承想经验突然失效。
“不适合出行，那他们是怎么回事？”
“什么？”听到柜台前传来的声音，海族商人诧异转过身，望见光屏中的情形，不由得瞪大双眼，笑容瞬间消息，愕然取而代之。
屏幕画面中，岛屿南侧掀起滔天巨浪，浪高数丈，恍如银瀑倒悬。
海浪冲击力极强，末端砸回水面，轰鸣声惊天动地。
海面出现大大小小的漩涡，不断碰撞碎裂。浪花犬牙交错，数米长的海鱼竟被当场撕裂。
这一幕无比震撼，足令观者心生敬畏。
更使人震惊的是，明明不适合出行，竟有飞船在岛上升空，数量多达几十艘。
“怎么可能？”海族商人揉揉眼睛，迅速靠近光屏，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快速放大画面。
“巨星商船，还有树人飞船？”
光屏中，三十艘巨星商船率先起飞，排成紧凑队形，轻松穿过翻腾的巨浪，垂直拔升高度，眨眼消失在云层之后。
继这批商船之后，一支边缘星系的船队在捕鸟蛛岛起飞。
他们应该是临时改变行程，起飞时的队伍不够整齐，在天空中重新排列，一艘接一艘越过腾起的水柱，如同放倒的巨木横穿云层，消失在大气层外。
这一幕前所未见，别提外星系访客，连出生在阿玛尔的海族都无比惊讶。
“大概，他们有要事？”海族商人抓抓头顶，不确定说道。他的颅顶寸草不生，被触手磨得锃光瓦亮。
这个理由实在缺乏说服力，听上去就不可信。但除此之外，没人能够解释，明知道存在危险，这些人为何要着急离开。
“总不会是寻找宝藏？”一名船员开口。
店铺前寂静两秒，众人哄堂大笑。比起海族的话，这个猜测更不靠谱。
可惜没人知晓，最离奇的答案往往更贴近真相。
园蛛中心岛上，梅丽和凯莫站在跑道边缘，仰望升高的飞船，直至船身化为黑点，彻底消失在两人眼前。
路易斯的身体尚未恢复，也坚持到停机坪送行。
他站在跑道另一侧，态度鲜明，压根不打算和两人改善关系。
三人向谷绪发誓效忠，只要不违背誓言，彼此间关系如何并非那么重要。在某种意义上，关系冷淡，互相保持竞争，反而是最妥帖的相处方式。
船队离开后，三人沉默地站在原地，眼神触碰，顷刻激起火光，仿佛在隔空厮杀。
对峙持续半分钟，三人同时移开视线，各自转身迈步，朝不同方向走去。
捕鸟蛛主动游离在外，黑狼蛛和园蛛的交情也实属一般。
梅丽和凯莫只是临时联手，连伙伴都称不上。一旦合作结束，马上就会分道扬镳。
但无论如何，他们都会保证谷绪的利益。
例如谷绪临行前的吩咐，要求给三叶星输送物资。梅丽和凯莫分头行事，短短半天时间就凑足名录要求，即将安排飞船出行，将所有集装箱送往漩涡星系。
阿玛尔星外，谷绪的飞船完成空间跃迁，出现在一座陌生星系边缘。
船队选择的位置不太好，差点撞上一颗火红色的行星。
星球地表投射进屏幕，奇形怪状的山峰闯入眼帘。山顶冒出烟气，全是活跃的火山口。
火山大规模喷发，滚烫的岩浆冲天而起，赤红沿着山体流淌，一层压着一层，逐渐蔓延至整颗星球。
“亚娜，离开这里。”谷绪凝视屏幕，望见火山喷发，认为不适合继续停留，“你的记录中有这座星系？”
“没有。”智脑的光影走出控制台，金色文字链滚动缠绕，透明的躯体由海量字符组成，源于她盛载的资料，“很抱歉，是我的疏忽。”
“没必要道歉，这不是你的错。”谷绪摆摆手，不认为一部巨星智脑能装满整个宇宙星图，“总之，先离开。”
这座星系非比寻常，像一只火红的勺子烙印在黑暗中。无论恒星还是行星，全都红得刺目。
这种颜色让谷绪想起一个人。
十二区监狱长。
他不由得皱眉，压下突然涌出的记忆，催促亚娜快些离开。
“明白。”
智脑重新设定航路，飞船消耗大量能源，在短时间内进行第二次空间跃迁。
船队前脚刚刚离开，树人的飞船便尾随而至。两支队伍恰好错开，巧合得像是故意为之。
“他到过这里，有空间跳跃的能量。”
巨木飞船中，几名树人坐在控制台前，面前各有一面屏幕，屏幕中呈现不同画面，两侧有文字滚动。
“继续追。”船长赛尔玛从指挥椅上站起身，走到最中间的屏幕前，单手按在船员的椅子上，认真道，“给其他船发消息，目标很近，我们有机会追上。”
“是。”
树人们极富有韧性，既然要找到谷绪，尝试和对方接触，肯定不会半途而废。
追寻残存的能量，巨木飞船进行空间跳跃，又一次跟了上去。
谷绪很难评价自己今天的运气。
第二次空间跳跃后，船队摆脱火红星系，也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座星云边缘，却意外闯入星盗的抢劫现场。
二十余艘商船落入陷阱，被星盗团团包围。
商船遭遇炮火袭击，船身上伤痕斑驳。数次反击都未能打开缺口，商人们失去信心，船上能源即将耗尽，已然是强弩之末。
参与抢劫的星盗飞船超过两百艘，型号大小不一，都配备有大火力武器。
他们笃定猎物难以逃脱，陆续停止射击，猫戏老鼠一样缩小包围圈，有意完整捕获这些商船。
其中一艘商船上，船长海拉克用力拍打椅子扶手，因愤怒眉毛倒竖。他从腰间拔出激光枪，大声咆哮：“这些该死的星盗，我刚刚修好的船，用了几百枚晶币，几百枚！”
“船长，冷静！”大副连忙冲上来拉住他，避免他在愤怒中失去理智，“星盗的数量太多，我们火力不足。可以先示弱，再想办法逃走。”
“你以为我不想吗？看看那里，他们在放牵引索，他们要强行登船！”海拉克手指屏幕，声音充满愤怒，“这是巨蟹星宿的盗贼，他们很少留活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番话撕碎侥幸，大副颓然地松开手，船员们脸色发白，集体陷入绝望。
“所有人，不想死就拿起武器！”船长大声道。
“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
“那也比等死强！”船长挥舞着激光枪，斩钉截铁说道，“反抗还有机会，束手就擒只有死路一条！”
他的话奏效了。
船员们仍旧恐惧，却集体压下忐忑，各自抓起武器，准备迎接近身战斗。
“封闭舱门，调动机器人……”
船长的命令下到一半，船身突然发生颠簸，证明有牵引索附上飞船。
不等众人做出反应，船身晃动加剧，光键胡乱跳跃，几近失去控制。
屏幕中，几艘星盗飞船正在靠近，如船长所言，星盗分明是要强行登船。
“准备好！”船长下达命令。
所有人目光坚定，握紧手中的激光枪。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船队突然从天而降，出现在战场中央。
这支船队意外现身，打乱星盗的计划。
三十余艘商船横亘在前，星盗猝不及防，队形竟然被冲散。
巨星飞船的牢固闻名星际，哪怕只是商船，防护力也非同一般。几艘星盗飞船很不走运，与大型商船正面遭遇，船首被撞得凹陷，当场发生连爆。商船惯性向前，直接压碎剩余的船身。
仅是一个照面，数艘星盗飞船就灰飞烟灭，船上的星盗集体死亡，没有一人逃出生天。
最令人恐惧的是，巨星商船甚至没有开火。
目睹这一场景，受困的商人和船员顿时变得激动，星盗们则是目瞪口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十几秒后，星盗们从震惊中回神，目及飘浮的飞船残骸，不禁勃然大怒。
“该死的，杀了他！”
“自己送上门，毁灭这些船！”
“开火！”
星盗们怒不可遏，叫嚣着杀死谷绪，集体朝巨星商船开火。
激光束交织成网，密集压向前方。
光爆接二连三，白茫茫连成一片，仿如星辰炸裂。
“亚娜，击毁他们。”谷绪讨厌星盗，发自心底的厌恶。看到包围上来的飞船，唯一的想法就是毁灭。
冰冷的视线锁定屏幕，苍白的手指扣上指挥椅，锋利的指甲弹出指尖，能轻易楔入金属，留下清晰的划痕。
飞船中备有充足的能量石，智脑无需在意能源消耗。
巨星商船同时张开炮口，能量推至最高，光束汇成瀑布，恰似洪流冲刷过黑色宇宙，一次蚀灭二十余艘星盗飞船。
三十对两百，火力竟然碾压。
激光束贯穿多艘星盗飞船，爆炸连续不断，船上的星盗来不及逃脱，全部葬身火海。
“该死的，这是商人？！”
星盗们仓皇失措，简直像遭遇舰队围剿，全无还手之力。
损失以光速扩大，一艘接一艘星盗飞船被摧毁，在耀眼的光芒中灰飞烟灭。
实力碾压，简单粗暴，没有任何技巧，却足以摧毁星盗的意志。
死亡罩下阴影，恍如置身地狱。即使是一群亡命之徒，面对此情此景也会陷入绝望，全身发软，一个个失去力气。
“逃！”
“马上逃！”
一场计划中的抢劫，星盗们原本胜券在握。怎料中途生变，猎手沦为猎物，招惹来杀身之祸。
星盗们惊恐万状，丧失战斗的勇气。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走，越远越好！
没有任何通气，包围圈外层的星盗突然转向，趁谷绪爆破同伙，先一步向黑暗中逃遁。
“他们要跑了！”之前受困的商人发现异状，多数人迟疑不决，只有海拉克下令开火。
“能击中一艘，我们就算报仇！”
换成以往，星盗绝不会被一艘商船追着跑。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们只想远离谷绪的船队，一门心思逃跑，任凭海拉克的飞船如何挑衅，没有一艘回击或者减速。
察觉星盗动向，谷绪并不准备放走他们。
“亚娜，拦住他们。”
“明白。”
智脑快速调动飞船，金色文字链在黑暗中穿梭。
十艘巨星商船离开队伍，轻而易举超过海拉克的飞船，追在星盗身后频频开火。
激光束擦过船身，星盗们吓得魂飞魄散，压根不敢还击，调用一切能源加快速度，只想摆脱追逐。
很可惜，命运没有眷顾他们，反而降下更严厉的惩罚。
后方的商船越来越近，前方又出现能量漩涡，巨大的树形飞船穿过黑暗，拦住他们的去路。
树人的飞船追逐谷绪，抵达他与星盗的战场。
指挥舱内，树人们锁定战场中心，确认这伙星盗正在逃命，不需要互相沟通，直接痛下杀手。
“正缺机会接近他。”赛尔玛望着屏幕，笑容灿烂，鬓边的花变得更加鲜艳，“作为回报，我会让你们死得痛快一些。”
巨木飞船一字排开，树冠同时张开，每一根树枝都在无尽延长，有生命一般刺向星盗飞船。
船上的星盗来不及抵抗，指挥舱就被贯穿。树枝撤去后，舱顶和墙壁都被撕裂，留下漆黑的洞口。
船身失去控制，在颠簸中发生倾斜，星盗们陷入恐慌，一个个鬼哭狼嚎。
他们试图抓住能抓到的一切，椅子，控制台，乃至于翘起的地板。可惜一切都是徒劳。
恐怖的吸力迫使他们离开飞船。
在冲出裂口的一瞬间，他们的生命就进入倒计时，再不可能存活。
树人的手段干脆利落，优雅的外表下是一种漠然的平静，倒是和谷绪的性格颇为相似。
遭遇两个方向围剿，星盗飞船全部葬身宇宙，无一逃脱。
飞船残骸飘浮在战场中，零星有尸体飘过，数量并不多。
凡是遭遇谷绪攻击的星盗，连人带船发生爆炸，大部分还是连爆。飞船勉强留下残渣，船上的人早就化成飞灰，连骨头渣都找不到。
战斗结束后，谷绪没心思清理战场，示意亚娜聚集飞船，再次进行空间跳跃。
“陌生飞船请求通话，是否接通？”亚娜的光影悬浮在控制台前，一边修改航路，一边询问谷绪。
沉吟片刻，谷绪颔首：“接通。”
两秒后，屏幕中发生变化。
黑暗的宇宙被绿意取代，一名女性树人出现在画面中，笑吟吟地看着谷绪。她鬓边簪着一朵花，色泽绚烂，生机勃勃。隔着屏幕，仿佛都能嗅到花香。
“你好，年轻人，我是松木赛尔玛。”
赛尔玛认真看着谷绪，笑意越来越深。
黑色头发，黑色眼睛，瓷白的皮肤，淡漠的气息。
如果说之前只是猜测，此时此刻，她有九成以上肯定，这个黑发少年正是他们寻找多年的不死族后裔！

第96章
赛尔玛热情直率,爽朗得简直不像一个树人。
“我讨厌星盗，他们贪婪卑劣，像垃圾星的变异蟑螂,总是无孔不入。”女树人很健谈，率先展开话题。战斗刚刚结束,双方算是联手围剿。以星盗为切入点,能迅速拉近彼此间的距离。
“这群星盗来自巨蟹星宿，大概还有附属星。他们个体战斗力一般,总是成群结队出现,最喜欢打劫小股商队。”
赛尔玛单手叉腰,另一只手点开光屏,屏幕中立体展示出一艘飞船。
这艘飞船形似大鸟,两翼涂饰对称图案,像简笔勾勒的甲壳类生物，和谷绪消灭的船队一般无二。
“这伙星盗的标志，他们很难缠。”不需要谷绪接话，赛尔玛又展开一面光屏，屏幕中出现大团明亮,正是星盗们盘踞的星系。
她快速点击屏幕,连续放大十余颗星球。
星球的光影跳出屏幕,立体悬浮在她四周,位置高低错落，在空气中自传,徐徐散发光亮。
“他们很难缠？”谷绪从指挥椅上站起身，走到屏幕前,视线描摹悬浮在树人身边的星球，平静问道。
“这些星球上的人不事生产,要么加入星盗团伙，要么成为销赃的商人，没有一个无辜。”见引起谷绪的情绪，赛尔玛的笑容愈发灿烂。她有意打好关系，自然不会故意卖关子。
“他们结成松散联盟，时常联手劫掠，对抗各星系舰队围剿。两百艘飞船绝对是不小的损失。任何一艘船在毁灭前传出消息，势必会引来星盗的疯狂报复。”
赛尔玛的话极有道理，绝非无的放矢。
星盗贪婪无度，性情凶残狡猾，喜欢以少欺多，更是睚眦必报。
谷绪摧毁百余艘飞船，杀死船上所有人，消息湮灭则罢，只要有一名星盗发出求救，或是在临死前送出画面，其余星盗绝不会坐视不理。得知同伙灭亡，更不会善罢甘休。
基于彼此间的同盟，星盗们也会千方百计找到他，设法报仇雪恨。
“你的意思是星盗会来报复我？”谷绪单手覆上控制台，屏幕的光映入眼眸，瞳孔幽暗无底，如同黑暗的宇宙。
“只要有人送出消息，一定会。”赛尔玛斩钉截铁说道。
她不是在危言耸听。
正如她之前所说，这些星盗像变异蟑螂，无法依靠实力战胜对手，常会设陷阱埋伏，采取阴毒手段。
“曾有舰队遭遇伏击，也有大型商队落入圈套。他们擅长策划阴谋，行事不择手段，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一股脑道出隐患，赛尔玛话锋一转，邀请谷绪与自己的队伍同行。
“这里靠近巨蟹星宿，星盗熟悉环境，能轻松设置埋伏。我建议你与我们同行，远离这些家伙的据点，才算是真正安全。”
她表现得诚意十足，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会被她的真诚打动。
退一万步讲，出于安全考虑，也会接受她的提议。
可惜，谷绪不在此列。
“感谢你的好意，我更喜欢独自旅行。”他的拒绝干脆利落，但不失礼貌。即使态度冷淡，也不会令人感到不悦。
赛尔玛看着他，确认他不会改变主意，难免感到遗憾：“好吧，我尊重你的选择。”
强求没有必要，做得太多反而会引来怀疑，效果适得其反。
“如果遇上麻烦，随时可以联络我。”松木树人靠近屏幕，朝谷绪眨了眨眼，将自己的联系方式留给他，“我喜欢漂亮的孩子，你很合我的眼缘。”
以赛尔玛的年龄，谷绪的确能称之为孩子。
在女树人眼中，他像一棵小树苗，青涩漂亮，未来有无限可能。
“多谢。”谷绪说道。
两人结束通话，赛尔玛的身影消失在屏幕中。
黑暗的宇宙闯入视野，亚娜的声音响起，告知谷绪收到新的通讯。
“是那些商人。”智脑飞过半空，手中牵引文字链，“大概为表示感谢。”
“拒绝通话。”谷绪回到指挥椅上，他天性冷漠，不喜欢和太多陌生人打交道，“马上离开这里，我们去能源星。”
“好吧。”亚娜切断发来的通讯，再次推高能源，船队开始第三次空间跃迁。
船队经历过战斗，马上进行空间跳跃，势必要消耗大量能源。
谷绪丝毫不觉得心疼。他只想快点离开这里，前往计划中的能源星。至于能量石，耗尽也没关系，可以再去找。
船队拒绝和商人通话，在一阵能量波动后消失无踪。
海拉克等人倍感失望，但也能够理解。
部分商人尝试联系树人，不出预料，一样遭到拒绝。
巨木飞船没有停留太久，紧跟着谷绪进行空间跃迁，消失在黑暗的宇宙。
指挥舱里，赛尔玛打开公共频道，多名船长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中。
针对与谷绪的初次接触，众人展开讨论。
“他是不死族后裔，外表性格都很像，应该不会有错。”
“赛尔玛，他拒绝同行，为什么不多尝试一次？”
“你该问出他的目的地。”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既有提问也有埋怨，赛尔玛被吵得头疼。
女树人左手叉腰，右手捏着额角，见几人越说越起劲，半点没有停止的迹象，不禁皱眉道：“几位，麻烦停一停。”
屏幕中依旧在吵，几人对赛尔玛的话充耳不闻。
女树人怒了。
她的脾气向来不好，在种族内以狂暴著称。
为给谷绪留下好印象，她刻意收敛行为，隐藏起粗暴一面。换成这些熟悉的家伙，她一点不会客气。
“我说停！”赛尔玛提高声音，额头覆上叶脉状的纹路，鬓边的花陡然变色，由翠绿变成暗红，花瓣边缘勾勒黑线，散发出不祥气息。
女树人发怒，吵嚷的树人顿觉不妙，立刻闭紧嘴巴。
耳边终于清净，赛尔玛压制心中怒火，额头上纹路变浅，鬓边的花也恢复原色。
她的视线落向屏幕，逐一扫过每个人脸上。
对上她的双眼，众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除了最年长的杨木，他们大多与赛尔玛同龄，从小树苗时期就被实力碾压，始终没有翻身的机会。
一旦女树人动手，他们只有挨揍的下场。
见众人不再说话，赛尔玛情绪缓和，终于能阐明她的观点。
“他很谨慎，做得太过容易引起误会。既然有过一次接触，看结果还算成功，今后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不需要急在一时。”
不死族遭遇灾难，地下城湮灭，族群血脉近乎断绝。
身为不死族后裔，群敌环伺，巨星隐藏着灭族势力，再警惕都不为过。
赛尔玛很欣赏谷绪的性格，这使她更乐于花费心思靠近对方，用更加柔和的方式与少年接触。
“我与他有过通话，确信他的船上存在智脑。”赛尔玛继续说道，“我想你们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智脑。”红松艾布特沉吟片刻，认真道，“他发现我们在跟着他？”
“无法百分百肯定，但有这个可能。”赛尔玛严肃表情，给众人提醒，“我们的目的是兑现承诺，而不是造成误会，让他心生警惕。”
“你说得对。”
经赛尔玛提醒，树人们冷静下来，明白自己过于心急。
树人生命漫长，千年时间已过，没必要火急火燎，更不应该鲁莽行事。
“我的意见是返回母星，将这件事告知长老。”赛尔玛继续说道。
“返回星系？”
“是的。”赛尔玛看向屏幕，道出心中猜测，“他是不死族后裔，一定会继承不死族的财产，能源星就是其中之一。”
“你的意思是，我们等他主动露面？”杨木塔雷说道。
“是的。”赛尔玛颔首，“只要他是，他就一定会来。”
想到那颗能源星的特殊之处，树人们互相交流意见，很快达成一致，赞成赛尔玛的提议。
“我们立刻返程。”
“长老们会很高兴。”
树人们作出决定，船队加速前行，只为能更快返回母星，通知大家这一好消息。
星盗覆灭的战场上，商人们检查过能源舱，决定重启航程。
他们分属于不同商队，碰巧凑到一起，不幸落入陷阱遭遇星盗袭击。
如今危机解除，飞船仍能航行，多数人打算继续前往目的，售出装载的货物，收到货款后维修飞船。
海拉克没有和众人同行，简单道别之后，选择另一条航路。
他的飞船遭遇炮轰，差一点被星盗捕获，船身上伤痕累累，看上去异常狼狈。
不幸中的万幸，星盗未能登船。
除了船壳破损严重，能源舱保存完好，激光炮也能使用。送去修理时，能为他节省很大一笔费用。
即便如此，他仍感到无比肉疼。
“再这样下去，我一定会破产！”
短时间内，飞船经历两次修补，想到即将失去的晶币，海拉克双手抱头，感到异常苦闷。
这一幕似曾相识。
船员们无声交换眼神，最后是大副走出来，试探着握住他的肩膀：“船长，你有没有觉得，那些巨星商船很眼熟？”
海拉克从掌心抬起头，双眼通红，奇怪地看向大副：“那是巨星商船，很少有人没见过。”
“不，我指的不是这个。”大副摇摇头，提起飞船之前大修的缘由，“我们被雇佣兵追击，中途撞上一支船队，不小心引发误会，你还记得吗？”
海拉克皱起眉心，脑海中陷入回忆。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过去，他的神情出现变化，目光惊疑不定。
“看来，你想起来了。”大副松了一口气，认真说道，“我们该感到高兴，之前遇见他，他分明是手下留情。要不然，我们早就和那些星盗一样葬身宇宙，尸骨无存。”
“……你说得对。”
死亡近在咫尺，自己竟能存活下来，而且是两次！
海拉克的心情突然转好。
比起丢掉性命，仅是损失一些晶币，完全可以接受。
眼见船长心情转好，船员们终于能松口气，纷纷向大副翘起拇指。
大副咧咧嘴，双手摊开，实属于无奈。
追随一名情绪不稳定的船长，他必须时刻保持冷静。至于安慰人的方式，经验多了，自然也能把握住诀窍。
商船离去后，现场只留下大堆残骸，飘浮在寂静的宇宙中，诉说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激烈战斗。
不知过去多久，几艘飞船突然出现。
它们都是飞鸟形状，两翼涂饰花纹，象征飞船所有者的身份。
飞船抵达后，径直穿入残骸之间，其中一艘释放牵引索，抓住几具飘浮的尸体。
死者面孔变形，已经无法辨认。从衣物、武器和脖颈的图腾确定，他们都是巨蟹星宿的盗匪。
“是他们，不会错。”
“有人杀了他们。”
“两百艘船，竟然一艘也没有逃掉。”
“从发回的消息看，是巨星人干的，还有树人。”
“树人，哪个星系的树人？”
“巨木飞船，边缘星系。”
提到边缘星系的树人，群情激愤的星盗陡然一僵，愤怒中透出恐慌，很难维持体面，表情变得异常滑稽。
“那些树人不好惹。”
“难道就这样算了？”
“当然不。”为首的星盗高大魁梧，在战斗中失去一只耳朵，全身上下满是伤疤。这是他引以为傲的勋章，一直没有消除，“动手的不只树人，还有巨星人，我们可以一个一个来。”
“你的意思是，我们去找巨星人麻烦？”一名星盗面露迟疑，提出关键问题，“他们一样不好对付。”
“巨星正在内乱，所有舰队都被调回，外部防守空虚。我们可以去劫掠附属星，还有中转站。还有，你们大概忘了，巨星执政官欠我们一个人情。”说到这里，独耳星盗故意顿住，加重语气，“他阴谋杀掉竞争对手，谎称是星盗所为。我们为他背黑锅，理应讨回代价！”
这番话有理有据，星盗们压下恐惧，心思逐渐活跃起来。
“先去中转站还是附属星？”
“中转站，没有舰队守护，那里很容易攻破。”
“对，就这么办！”
海量财富唾手可得，星盗们兴奋异常，无不摩拳擦掌。
他们一刻也不想耽搁，迅速调转方向返回据点，准备纠集人手。至于死者的遗体，全部丢弃在黑暗中，压根懒得收敛。
与此同时，在阿玛尔星上，一支船队整装待发。
船队由凯莫和梅丽组织，包括十艘大型商船和二十艘小型飞船。船上满载货物，主要是科技产品，还有部分生活用品。
依照谷绪的要求，这批货物将发往三叶星，由南希负责接收。
为保证航行顺利，不在中途出差错，凯莫亲自登船押运。在他离开期间，梅丽和路易斯共同负责岛上事务。
“这一次你负责运送，下次换我。”梅丽亲自送凯莫登船，在舱门关闭前，不忘抓紧核对商品目录，确保没有任何疏漏。
“留意路易斯，他很狡猾。”凯莫提醒梅丽，千万不要小看路易斯，“他不是寻常的捕鸟蛛，擅长动脑子，和蕾拉截然不同。”
“我明白。”梅丽熄灭光屏，告知凯莫无需担忧，“他宣誓效忠主人，绝不允许背叛。假使有任何动作，我会用蛛丝绞碎他。”
“那就好。”出发时间临近，凯莫没有时间多说。他向梅丽颔首，转身进入船舱，舱门随之关闭。
一切准备就绪，地勤人员开启信号灯，向飞船发出指令。
船底喷出气流，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商船渐次升空，在高处排列成队，乘着海风穿过大气层，开启前往漩涡星系的航程。
梅丽站在原地，目送飞船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她才转身返回居处。
她的家在岛屿中心，是一栋三层小楼。这座建筑原本属于园蛛，经过彻底清理，如今改成她的住处。
小楼内设施完善，大厅内有专属的服务机器人。
梅丽在门前识别掌纹，一阵悦耳的轻音后，大门向内敞开，蜘蛛形机器人自头顶吊下，复眼闪烁红光。
“欢迎归来。”
“封闭建筑，不许任何人打扰。”
“是。”
大门关闭，各层的窗户同时锁紧。
窗帘从两侧向内合拢，明亮的大厅陷入幽暗，无法透入一丝阳光。
梅丽在黑暗中畅行无阻，快步登上楼梯，进入二层卧室。
关闭房门，她走到床边坐下，点击通讯器，抬手展开一面光屏。
等候片刻，屏幕中浮现光影。
光影趋于稳定，中心处出现谷绪的面孔。
“主人，遵照您的吩咐，物资全部送出，由凯莫亲自运送。”梅丽没有一句赘言，语言简练，语速也很快。
屏幕另一端，谷绪靠坐在指挥椅上，听梅丽汇报任务。
在他正前方，巨大的显示屏光影变幻，幽暗的宇宙向后掠去，几道夺目的光尾闪现，眨眼间又消失无踪。
“你做得很好。”
“我会继续努力，主人。”
两人通话结束，谷绪熄灭光屏，示意智脑继续加速。
船队化作一道流光，刺穿无尽黑暗，向目标星球加速飞去。
依照亚娜给出的信息，谷绪设想能源星位置隐秘，处于不起眼的边缘地带，应该很难被发现。
现实却与设想截然相反。
屏幕中，一座星团镶嵌在黑暗中，目测恒星超过上百颗，颗颗都在发亮。
行星环绕恒星运转，组成不同星系。
大量星系汇聚在一起，远望如一棵巨木矗立在宇宙中，样子十分奇特。
眺望发光的星团，谷绪转头询问智脑：“亚娜，你确定航路正确？”
“我确定。”金色光影走出屏幕，文字链横向延伸，末端交错穿梭，环绕过亚娜全身。
“那是疏散星团，边缘星系位于其中。你要找的能源星在星群背后。”智脑准备放大画面，意外遭遇干扰，显示屏中出现雪花。
“我有一种推断，”亚娜操控飞船，用最快的速度消除干扰，“那颗能源星之所以隐秘，一直没有被人发现，这座星团的存在起了很大作用。”
谷绪没有出声，他只是认真凝视屏幕。
少顷，待干扰全部消失，他才开口道：“可以绕过去吗？”
“可以尝试。”亚娜没有十成把握。干扰信号十分古怪，她之前从未遇过，“假如不成功，只能从星团中间穿行。”
“好。”
谷绪靠向指挥椅，将飞船交给智脑。
亚娜双臂舒展，无数文字链飞出身体，末端投入舱壁，连接起金色光网。
飞船穿过无尽黑暗，向发光的星团加速飞去。

第97章
疏散星团由上百恒星及数千行星组成,远望如一棵巨木矗立在宇宙尽头，景象宏伟壮观。
能源星藏在星群背后，恰似一颗明珠嵌入海洋,很难寻觅踪影。哪怕谷绪掌握坐标，由亚娜设定航路,登陆仍存在不小困难。
船队加速航行,途中频繁遭遇信号干扰。
越靠近星团，干扰越是强烈。屏幕中涌出雪花,不规则的曲线闪烁翻滚,模糊投射的影像。
亚娜建议谷绪收起部分飞船,方便她更好操控船队,抵抗外来的信号干扰。
“我明白了。”
谷绪离开指挥椅,示意亚娜开启顶舱门。
船舱外一片黑暗,屏幕中的星团看似很近，实则距离相当远。飞船想要尽快抵达，还需进行数次空间跳跃。
舱门开启到一半，目测空间足够，谷绪利落跃起身,单手扣住舱板边缘,借力出现在飞船顶部。
飞船航速极快,船身似流光划过黑暗。
宇宙寂静无声,远处有大片光焰喷涌。焰光擦着星团边缘扩散，像古木焕发生机,绽放绚烂花火。
谷绪在船顶稳住身体，单手取出空间钮。
避开装载变异狼蛛的飞船,余者全部收入空间钮中，智脑顿觉轻松许多。
飞船航速加快,谷绪正准备返回船舱，忽然又停住，仰头上望，视野中闯入数道暗影。
暗影无比庞大，赫然是一头头星兽。
它们掠过苍茫宇宙，疾飞向光焰密集处，张开大嘴贪婪吞噬。
“星兽？”
星兽的食谱很杂，其中以能量石为主。
它们是能量和生命的聚合体，存在方式很难定义。
在谷绪的印象中，这些家伙个头足够大，体内蕴含丰富能量，大脑味道不错，是喂养变异狼蛛的绝佳选择。
“一、二、三……”
他没有着急返回指挥舱，而是专心致志搜寻星兽，发现数量超过四头，远处还有更多正在赶来。
是什么吸引了它们？
“创生之光。”亚娜的光影出现在船舱外，一面光屏展开，大量字符在屏幕中翻滚，模拟星系诞生的过程。
声音无法传导，她用文字图像展示细节，解开谷绪的疑惑。
“死亡和新生，一体两面。”
“漫长岁月中，有恒星死亡，化为大团星云。也有新的星球诞生，组成新的星系。”
“创生之光出现，预示有恒星诞生。”
“星兽追逐能量，对创生之光极为敏感。它们在聚集，专为吞噬能量，也可能吞噬新生的星球。”
在亚娜向谷绪讲解时，更多星兽抵达星团附近。
十头庞然大物聚向发光处，追逐喷射的光焰，一道接一道吞入腹中。它们并不满足，陆续飞近星团内部，貌似在打边缘星系的主意。
星兽是强大的存在，一头冲入空间门，就能让巨星人手忙脚乱。
十头聚集起来，破坏力非同小可。它们绕着边缘星系飞行，一旦发起攻击，足能毁灭整个星系。
边缘星系是树人的诞生地。
环绕两颗恒星，数十颗行星高速飞行。看似杂乱无章，实则颇具规矩，长年累月穿梭在星团内部。
超过二十颗行星存在生命。
在树人的保护和开发下，星球上覆盖大片森林，更有大片草场和水域。林木郁郁葱葱，草毯一望无际。海中碧波荡漾，河流奔腾不息，湖泊清澈见底。
树人设立六颗主星，分别由六位长老统辖掌管。
他们中年龄最小的也有六千岁，最年长的已经存活万年。变化成原始形态，树根能包裹住整颗星球。
边缘星系的飞船造型奇特，源于打造飞船的材料。
所有材料取自作古的树人。他们灵魂陨灭，树身不会马上步入死亡，仍能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保护自己的后裔子孙。
新星系突然诞生，令树人们始料未及。
能量爆发点距离边缘星系太近，星球上早就响起警报，长老们互相联络，预感会有麻烦。只是没有想到，麻烦远比想象中来得更大。
第一主星上，树状建筑高耸入云，树干上开有大小一致的窗口，窗后连接走廊。走廊内频繁响起脚步声，面带焦色的树人急匆匆走过，像一阵风，失去平日里的沉稳。
建筑顶层，一间宽敞的大厅内，数面巨屏环形升起。
屏幕中间站定一个身影，高挑瘦削，墨绿色的长发垂至脚踝，眼中是一双重瞳。他五官俊美，气质柔和，仅从外表推断很难猜测出准确年龄。
在他身周悬浮六面光屏，正前方一面展示聚集的星兽。
此刻，十头星兽出现在星系外围，庞大的身躯降下阴霾，随时可能发起攻击，将星球彻底毁灭。
“不能坐以待毙，我们必须提前动手。”左侧一面屏幕中，一名红发女树人率先出声。她性情如火，比太阳更加炽烈。面对星兽带来的威胁，她摒弃被动防御，更不愿躲藏，倾向于主动出击，正面进行对抗。
“我同意。”
“我也同意。”
屏幕中陆续传出声音，对红发树人的提议表示赞同。
“星兽不会主动离开，除非赶走它们。”
六名树人长老，除了发起会议的何塞，都认为应该主动出击，赶走这些星兽。
“何塞，你怎么看？”
“时间紧迫，没有更多时间犹豫。”
“就算杀不死它们，也要设法驱逐。”
“星兽的贪婪永无止境。如果被它们发现能源星，后果难以想象。”
这句话让何塞下定决心。
他抬头凝视巨屏，看着肆无忌惮的星兽，当即下达命令：“派出所有飞船。既然要正面对抗，必须竭尽全力。”
“明白。”
六人达成一致，五人的身影从屏幕中消失，各自抓紧调遣船队。
何塞又点亮数面光屏，锁定每一头星兽，同时联络五人，将画面传输过去。
“所有飞船压上去，务必全力以赴，不能有任何退缩。”
树人们生命漫长，六人不只一次对抗星兽，拥有丰富的战斗经验。
红发的安娜塔不顾阻拦，坚持亲自登上飞船。
十多名船员跟在她身后，苦劝无果，各个愁眉苦脸，却拿她没有任何办法。
“别这副表情，打起精神来！”安娜塔用嘴巴咬住发绳，双手挽起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
她因战斗而兴奋，压根不像几千岁的长者，更像是一个热血的年轻树人。
无独有偶，六名长老中，除了必须留守的何塞，其余人都选择身先士卒，驾驶飞船迎战星兽。
树人们跟随长老走上战场，部分是首次和星兽对抗，心中难免紧张。
“它们个头虽然大，头脑却很简单，并不难对付，只要找准办法。”长老们登上飞船，各自进入指挥舱，有条不紊地下达命令。中途不忘安抚年轻人的情绪，缓解船舱里的紧张气氛。
为应对星兽，主星上的飞船全部起飞，组成多支战斗群。
凭借数量优势，船队有意分割星兽，逐一击破驱逐。
飞船升空后，星球张开防护罩。
不同于巨星的一城一镇，树人的防护屏障能包裹整颗星球，严密附着于大气层外，杜绝一切伤害。
星兽们察觉变化，凶猛扑向前方，一次又一次冲撞，防护屏障岿然不动。
树人驾驶飞船冲出星系，直面暴怒的星兽，准备迎接一场恶战。
“冲上去，设法隔开它们。”
“它们的头和脖颈是弱点。”
“还有关节处。”
“腹部没有甲壳覆盖，攻击那里。”
“快！”
长老们锁定屏幕，很快找到星兽的弱点，下令发起攻击。
星兽强悍无比，体型巨大，外形千奇百怪。自从第一头星兽被发现，迄今为止，尚未找到两头完全一样的星兽。
它们外表迥异，看似互不相干。
没人知道它们如何繁衍，只知道它们隐藏在宇宙中，肆无忌惮地攻击一切。运气不好遇上一头，很难能逃出生天。
树人们展开包围圈，数百艘飞船组成隔离带，驱赶星兽分散。
船首树冠张开，锋利的树枝极限延展，绳索一样困住目标。外层扣拢收紧，内层扭结缠绕，组成一枚锋利的锥头，直击星兽要害。
安娜塔的队伍率先锁住目标。
这头星兽呈棕红色，身体表面覆盖甲壳，头部和尾部各有一对锋利的鳌钳，扁长的身体类似蜈蚣。
星兽的头部没有眼睛，背部和腹部存在两排集合眼。靠近胸部的位置伸出细长的节肢，每条节肢末端连有钩爪，两截颜色完全不同，大小不成比例，仿佛随意拼凑在一起，看上去相当怪异。
身体前半截被飞船捕获，星兽未能马上挣脱。
锋利的尖锥抵住关节连接处，意外受到阻挡，无法进一步刺穿。
安娜塔顿觉不好。
她猛然间意识到，自己犯了经验错误。
她年轻时遇到过外形接近虫族的星兽，那头星兽的关节存在弱点，眼前这头显然不一样。
“攻击它的头，还有脖子！”安娜塔扑到控制台前，紧急下达命令。
奈何仍是慢了一步。
星兽的身躯突然膨胀，包裹体表的甲壳同时掀开，现出遍布肉瘤的皮肤。这层皮肤粗糙坚韧，像是癞蛤蟆的表皮，包裹一层厚实的粘液。
粘液带有强烈的腐蚀性，利用这种特性，星兽顺利挣脱束缚，粉碎具有威胁的尖锥，摆动粗壮的尾巴，掀翻包围上来的树人飞船。
树人需要呼吸，无法像星兽一样脱离飞船，自由行走在宇宙中。
这就导致他们在战斗中存在劣势。
无法变成原始形态，只能依靠飞船进行战斗，在面对星兽时逐渐落于下风。
“散开，不要聚集！”
战斗进行得很不顺利。
安娜塔试图刺伤星兽，结果没能成功。其余人同样陷入苦战，无法取得任何进展。
陆续有飞船被星兽掀翻，即使没有当场爆炸，船体却遭到损伤，想完成战斗目标变得极其困难。
好在飞船数量足够多，一艘退出战斗序列，立即会有同伴填补缺口。
战斗陷入僵持，星兽变得愈发暴躁，集体陷入狂怒。它们竟然互相配合，发起更猛烈的攻击，妄图摧毁所有飞船。
一头拥有章鱼触手，长着蜥蜴身体的星兽扑向安娜塔的飞船，布满吸盘的触手从身后袭来，牢牢控制住船尾，使飞船动弹不得。外星类似蜈蚣的星兽从前方发起攻击，鳌钳猛砸船身。
一前一后，两头星兽夹攻之下，除非奇迹发生，船上的树人恐将罹难。
千钧一发之际，一艘巨星商船闪现在战场边缘。
飞船停泊在远处，没有靠得更近。
船舱门打开，一名黑发少年跳出船舱，踏着精神力凝成的风旋，直扑距离最近的一头星兽。
这一幕清晰投射在飞船屏幕中。
战斗的间隙，树人们被舱外的情景震惊，不禁呆若木鸡。
“他是谁？”
“他就这样离开飞船？”
“他不需要呼吸？”
“祖木在上，这不是幻觉！”
不等众人回过神来，谷绪成功跳上星兽的尾部。
竖起的甲壳极端锋利，身体表面的粘液充满腐蚀性，剥离相当费劲，显然不适合变异狼蛛进食。
唯一可取的是它的头足够大，脑子应该不会太小。
黑发少年灵活地向上攀登，过程中难免被甲壳划伤，掌心和手指出现腐蚀伤口。
他好似感觉不到痛，轻盈跳跃闪躲，避开锋利的钩爪和鳌钳，一门心思爬上星兽头顶，单手抓住一根触角，另一只手握拳，凶狠砸向颅顶凹陷处。
星兽忙于攻击飞船，一时疏忽被谷绪登上头顶。
它的甲壳足够硬，却硬不过谷绪的拳头。
一下不行两下，两下不行三下，连续数次重击，颅顶甲壳破碎，一股浑浊的液体喷溅而出。
谷绪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这头星兽竟然没有完整的大脑，头壳里装着的全是液体。
几滴液体喷溅到谷绪脸上，侵蚀出数点焦黑，代表这些脑浆也具有腐蚀性，根本不能入口。
谷绪舔了舔牙尖，脸上的伤口飞速愈合，心情却愈发糟糕。
不能吃。
没有任何价值。
好在还有九头。
丢掉蜈蚣星兽的尸体，他锁定飞船尾部的触手，它们来自另一头星兽。
飞船指挥舱中，树人们呆愣地站在原地，眼见少年的身影一闪而过，飞船前方只留下一具庞大的尸体，再一次陷入震惊。
“他究竟是谁？”
安娜塔亲自调转画面，发现谷绪出现在船尾，扯断星兽的一条触手，再度扑向星兽头顶，突然想起赛尔玛发回的消息。
“黑发黑眼，难道是他？”
消息中，赛尔玛声称遇见不死族后裔，后者很可能前来能源星。
她形容的模样与这名少年极其相似。
可她没有提到，这名少年拥有如此恐怖的战斗力。
飞船外，谷绪锁定第二头星兽，如先前一般爬上星兽头顶，却在打开头骨时遇到麻烦。
这头星兽的头像一个巨大的肉瘤。
坚韧的组织在破开后硬化，石膏一样固定住他的手臂。趁他动弹不得，长有吸盘的触手缠过来，蟒蛇一样困住谷绪，企图将他绞碎。
亚娜操控飞船开火，对星兽的影响微乎其微，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树人们试图帮忙，却被其它星兽阻拦，全都有心无力。
谷绪尝试数次无果，正准备扯掉前臂，手上的指环闪烁微光，戒面温度陡然升高，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化星兽坚硬的皮肉。
仿佛雪山消融，星兽的头从内部液化，一层层剥落，再无法困住谷绪。
剧烈的痛苦传导至全身，星兽狂乱挥舞着触手，拼命抽打自己的头部，活生生将自己的头砸碎，身体轰然倒塌。
谷绪低头看向戒面，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还有更多星兽需要猎杀，他暂时压下心中疑问，抓住软趴趴的触手，将死去的星兽收入空间钮。
连续两头星兽死亡，引起整个战场关注。
树人们震惊不已，星兽们勃然大怒。
所有星兽调转方向，直接撇开树人，朝谷绪冲了过来。
从谷绪身上，它们感知到危险，还有丰沛的能量。
杀死他，撕碎他。
吞噬他！
受到贪婪和暴虐驱使，一头星兽张开大嘴，从头顶压向谷绪。另一头伸出利爪，要将他撕成两半。
“快闪开！”
“飞过去帮他！”
“快！”
树人长老们焦急不已，一把推开控制台前的树人，亲自操控飞船冲过去，不顾一切想要逼退星兽。
可怕的獠牙近在咫尺，谷绪竟然不闪不避，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任由星兽吞掉自己。
望见这一幕，安娜塔等人脸色骤变。
千年才等来的希望，难道就要这样失去？
就在几人陷入悲伤和迷茫时，吞噬谷绪的星兽突然静止不动，随即开始疯狂摇晃头颅，锋利的爪子抓向头顶，仿佛在承受巨大痛苦。
它昂起头无声嘶吼，嘴巴张大到极限，从嘴角撕裂开，喷出大片血雾。
一道身影出现在星兽嘴边，他浑身染血，脸上和手臂布满伤口，部分伤痕深可见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抬起左臂，反手抹去嘴角的鲜血。
右手中抓着一块晶石样的东西，大概有三个桃核大小，赫然是星兽的大脑。
这一幕太过于震撼，连星兽都停止攻击。
在树人和星兽眼前，他张开嘴，三两口吃光星兽的脑子，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
味道很好。
谷绪站在星兽的牙齿边，抬眸看向其余目标。
他高挑瘦削，俊秀苍白，星兽的一根爪子就能捏死他。但在此时此刻，在所有星兽眼中，他比宇宙黑洞更加可怕。
横行宇宙的强大猎手，突然间沦为猎物，认知天翻地覆，战斗的勇气骤然消散。
漆黑的双眼扫过来，再没有一头星兽敢冲上前。
这些庞然大物突然间领会到恐惧的含义，不约而同向后退，惊慌朝不同方向飞走，试图远离边缘星系。
“想走？”
谷绪被勾起食欲，岂能任由食物逃走。
精神力凝成翅膀，附着在他肩后，谷绪振动双翼，以不亚于星兽的速度向前追去。不多时，黑暗中就爆出血光，又一头星兽丧生在他手中，从此消失在宇宙。
巨木飞船中，树人们目睹整场战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时间失去语言。
良久，几名长老接通对话，神情和心情一样复杂。
“所以，他是不死族。”
“不死族有这么强悍？”
“不知道。”
“应该去问何塞，他年纪最大，接触的不死族最多。”
见证谷绪的战斗方式，长老们不禁怀疑树生。
难道是他们活得不够久，以致于眼界不够宽，个人见识有限？
否则地话，他们实在想不明白，不死族的后裔为何如此强悍，杀星兽如砍瓜切菜，简直就是超出常理！
巨星第三区边境，一场战斗正在进行。
严珣在旗舰指挥调度，第六舰队齐聚，五名城主的战舰并入其中。他们的对手是由数万名雇佣兵组成的联合舰队。
雇佣兵战斗力一般，但飞船装配巨星武器，凭借数量优势给舰队造成不小的麻烦。
战斗间隙，严珣手上的指环突然发光，这令他眉心一皱，心情急转直下。
确认戒面没有变色，他的心情仍很难转好。
他需要尽快联络谷绪。
银发指挥官不想继续浪费时间，直接下达命令：“查姆，通知所有人，两个小时内结束战斗。”
“两个小时？”查姆拔高声音。
“结束战斗，摧毁所有飞船。”紫罗兰色的眼睛扫过来，成功让智脑消音，清楚该如何做出正确选择。
“保证完成，一定！”
查姆飞速发出消息，战舰集体张开炮口。
激光炮能源推至最高，强大的炮火组成光网，耀眼的光瀑冲过天际。
一艘接一艘飞船在光中溶解，雇佣兵与飞船一同被吞没，消失在爆裂的能量中，当场灰飞烟灭。

第98章
“该死的,还击，快还击！”
“船长，激光炮损毁……”
“什么？！”
一艘雇佣兵飞船上,船员们惊慌失措，出身蛮荒星的船长疯狂大叫。
这是一艘指挥船,遭遇猛烈炮火覆盖,已经危在旦夕。
激光束穿透舱壁，引爆控制台,半数船员在光爆中丧命,落得尸骨无存。
船长本人侥幸未死,但也身负重伤。他失去一条腿,在剧痛中昏迷,又因痛苦苏醒。
染血的双眼睁开,对上遍布焦痕的地板。
多条裂痕横贯船身，犬牙交错，边缘漆黑。风从裂口灌入，卷起残破的金属，频繁敲打在墙壁上,继而从裂口掀飞出去。
飞船失去控制,正在向下坠落,速度越来越快。
下方是嶙峋的岩石,撞上去定然尸骨无存。
重伤的兽人试图自救，他失去一条腿,另一条腿也因骨折无法移动，只能用双臂撑起身体爬向舱门。
只要进入隔壁舱室,打开仓库，他就能拿到飞行器,在坠落前离开这艘飞船。
他竭尽所能爬行，用尽平生最大的努力。距离出口渐近，即将抬手触碰舱门时，眼前忽然有白光闪过。
一道强光穿透指挥舱，从船首直贯船尾，彻底撕裂船身。
残破的雇佣兵飞船在半空中解体，不待坠地就碎成无数块，彻底湮灭在光爆之中。
“继续。”一艘卫星城战舰中，绯云连续下达命令，“摧毁他们。”
她坐在指挥椅上，除下华丽的长裙，换上笔挺的军服。长靴包裹住健美小腿，腰肢柔韧，充满爆发力。两条手臂覆盖钢甲，轻易能取人性命。
控制台前的屏幕中，大量雇佣兵飞船发生爆炸，光焰波及四周，荡开一圈白色光环。
指挥椅旁展开数张光屏，屏幕中光影闪烁，频繁出现塔瓦雷斯等人的身影。
“两个小时结束战斗，这是阁下的命令。”
“我们必须加快动作。”
“不需要俘虏。”
“这些雇佣兵恶贯满盈，他们得到巨型武器，逃走会带来麻烦，一艘船也不能放过。”
“执政官安德烈，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为一己之私，用巨星武器装配雇佣兵，他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五人联合作战，卫星城战舰互相配合，拆分战场左翼的雇佣兵飞船，逐一进行点名，确保不遗漏一艘。
战场右翼属于第六舰队。数百艘战舰组成战斗群，以强大的火力压制对手，迅速展开包围，将目标困在火力网中。
战场中部，雇佣兵的对手仅有一艘战舰。银蓝色的船身，华丽的外形，看似一件艺术品，实则是最致命的武器。
遇到这艘旗舰，没有一艘船能逃出生天。
在智脑的操控下，战舰旋转炮口，白光聚成流瀑，冲刷过雇佣兵飞船，顷刻撕碎船身。
金属在光中融化，飞船自外向内溶解。
船内雇佣兵魂飞魄散，拼命想要逃跑，却发现白光致盲，已经连舱门都找不到。所有人在绝望中哭嚎，身体瞬间汽化，一点残渣都没留下。
严珣下达命令，两个小时内结束战斗。
舰队全体忠实执行，势必要全歼来敌，不会放走一人。
一艘小型战舰上，里昂小队重归战斗序列。
乔和乌韦负责操控左舷激光炮，独眼狮兽人和豹女负责右舷。
时隔多年，四人再度登上战舰并肩战斗，他们感到无比兴奋，对杀敌的渴望充斥胸腔。
“那些雇佣兵是蛮荒星兽人。”
“杀光他们！”
他们想起入狱前的最后一场战斗。
同样是对战外星系雇佣兵，包围圈已经展开，本该是必胜的局面，却遭遇第五舰队背刺，使得目标逃之夭夭。
事后上报，第五舰队毫发无损，他们却被罗织罪名投入监狱。
彼时严珣已经入狱，第六舰队遭遇多方打压，多名舰长蒙受不白之冤。
四人戍守附属星球，一直勉尽职责，依旧逃不过陷害，和众多船员一起遭遇飞来横祸。
纵然时过境迁，愤懑、憋屈和仇恨永不会消失。
雇佣兵，第五舰队，议会，执政官。
统统该死！
“去死吧！”
狮兽人眼底腥红，大掌拍向发射器。
耀眼的光束横过长空，连续引爆多艘雇佣兵飞船。
白光自爆炸中心向外膨胀，遮挡蔚蓝晴空。光芒刺目，直视数秒就会眼球刺痛、大群雇佣兵失去视力，在惊恐中鬼哭狼嚎。
查姆频繁捕捉画面，投影在旗舰控制台前。
屏幕中，严珣麾下舰队集中火力，以少数压制多数，不断挤压雇佣兵的生存空间，迫使飞船盲目自救，再无法组成战斗队形。
战场中一片混乱，到处都是白光，无法看清整体局势。
在屏幕中分割投影，终能确认雇佣兵已成瓮中之鳖。包围圈彻底合拢，他们失去突围的最后机会，生命已然进入倒计时。
“还有三十分钟。”严珣的声音响起，他斜靠在指挥椅上，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摆弄通讯器，但没有打开。
手指修长白皙，指甲浮现光泽，仿佛一件艺术品。
食指上佩戴一枚指环，戒面呈紫色，如同他的眼睛，幽暗神秘，充满致命的吸引力。
经他提醒，查姆立刻明白时间紧迫。她展开双臂，金色文字链喷薄出掌心，末端深入控制台。
透明的光键飞速跳跃，海量字符钩织成网，穿过空间，覆盖所有战舰。
数息之间，她强势接管所有战舰。
战舰集体调转炮口，集中最强火力，不计能源损失展开炮轰。
异状发生时，战舰上的人员短暂惊讶，确定操控者是谁，很快就恢复镇定。
第六舰队的智脑查姆，她是继赫里斯之后，拥有顶级战斗力的智脑。
未经任何通知，突然接管所有战舰，想也知道她不会用战场开玩笑，背后定然存在理由。
“查姆，阁下身边的智脑。”
“因为什么？”
“时间就要到了。”
“时间？”
“阁下的命令，结束战斗的时间。”
经人提醒，船员陆续打开通讯器。
果不其然，距离命令时间仅剩下不到三十分钟。
“原来如此。”
搞清楚缘由，舰队成员迅速做出判断，没有试图夺回控制权。
急于复仇的里昂等人心存不甘，但事关严珣的命令，他们也只能放弃。即使不这样做，也没人能争得过一部智脑。
“想开点，他们一个也逃不掉。”乌韦拍拍狮兽人的肩膀，安慰道。
里昂用力搓了搓脸庞，沉默片刻正想说话，突然被一巴掌拍在脑后。
“安娜？”他回头望见豹女，对方单手叉腰，一只手已经亮出爪子。
“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你对指挥官阁下的命令不满？”
“当然不是！”狮兽人连忙摇头，抬手揉着脑袋，沮丧一扫而空，只剩下胆战心惊。他小心后退两步，唯恐安娜再次动手，给他脸上多添几道伤疤。
智脑接管舰队后，炮火变得更加猛烈，雇佣兵彻底陷入绝境。
查姆成功调用各部战舰，采用定点清理的方式，很快扫清大部分目标。
最后十分钟，只余下几百名雇佣兵仍在负隅顽抗。
“炮击。”
查姆操控战舰调转炮火，准备结束这场战斗。偏在这时，旗舰遭遇入侵，查姆的程序出现紊乱。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赫里斯。
他觊觎查姆的能量，趁机卷土重来，不死心地想要吞噬她。
突然遭遇偷袭，即将超出命令时间，计划做不到完美，查姆被彻底激怒。她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竟然以电光击退赫里斯。
“滚！”
两部智脑交锋，赫里斯有备而来，却没想遇见狂暴状态的查姆。仅仅一个照面，修补好的文字链就断掉三分之一。
查姆损伤更加严重，却像是毫不在意，释放所有文字链锁向他，状似要同归于尽。
“……疯女人。”
赫里斯措手不及，迅速撤出严珣的旗舰，没有继续恋战。
第一次两败俱伤，第二次更加灰头土脸。
经历过两次失败，赫里斯终于吃到教训。没有绝对把握，他不会再尝试捕获查姆。
毕竟后者足够强悍，不小心就会遭遇反噬。
“想吞噬我，做梦去吧！”
拖着满身残破的文字链，查姆出现在控制台前。她的外表十分狼狈，神情中却满是骄傲，看上去趾高气昂。
在她身后，巨幅显示屏中，激光束交织碰撞，光爆的能量引发震荡。
飞船残骸带着光焰坠落，撞上地面发生殉爆。碎屑四处飞溅，短暂燃起烈火，蹿升起柱状黑烟。
待到烟雾散去，飞船彻底消失，残骸焚毁埋入焦土。
来犯的雇佣兵被歼灭，第三区没有留下一名俘虏，干净利落地覆灭入侵者。
“查姆，你做得很好。”严珣起身来到指挥台前，从空间钮中取出一枚能量石。石块未经打磨，表面凸起棱角，内部流动淡紫色。
看到这块能量石，查姆的眼睛顿时亮了，
“给我的？”
“对。”
“你不发疯时真是个好人。”
“你大概不想要它。”
“不，我在胡说八道！”
查姆恨不能抽飞自己，匆忙扑上前，从严珣手里夺过能量石，用文字链紧密缠绕起来。仍感到不保险，她干脆钻进控制台，在吸收完之前绝不出来。
见状，严珣仅是挑了下眉，没有任何阻拦。
他清楚查姆的损伤程度，以智脑目前的状况，的确没办法继续工作。
在光影消失后，他坐到控制台前，连续下达数道命令，精准调度所有战舰。
“云霁，艾德利亚，白岩，留下清理战场。”
“塔瓦雷斯，绯云，拉塞尔，还有英尼斯，巡逻边境各城。”
“其余人返回卫星城休整。”
伴随着命令传达，战舰陆续调转方向。
巡逻和休整有固定时间，数个小时后，各支队伍会进行轮替。
银蓝色的旗舰离开战场，在舰队护卫下返回主城。
飞行途中，严珣打开通讯器，尝试联络谷绪。
讯号迟迟没有接通。
直至战舰抵达浮光城，屏幕终于亮起，谷绪的身影出现在光屏中，背景是大片黑暗的宇宙，远处有星团闪烁。
他肩后舒展透明的双翼，脚下流动一片血海，四周飘浮残破的星兽尸体，手里还抓着一头。
这一幕的冲击力可想而知。
严珣做过多种设想，唯独没想到这一种。不免怔住片刻，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谷绪张开嘴，声音却无法传达。他只能继续拎着战利品，对严珣比划出手势，表示稍后再谈。
“好吧。”严珣颔首，主动切断画面。
屏幕熄灭之后，他放松地靠向椅背，大致猜出戒面变化的原因。
很快，新的疑问浮现脑海。
“星兽未免太多了。”
仅仅是惊鸿一瞥，谷绪身边的星兽超过四头。
这么多聚集在一起，难不成他找到星兽的巢穴？
“完全说不通。”严珣摇摇头，否认这个猜测。
星兽有极强的领地意识，很少能和平共处。群体出现只有一种可能，受到创生之光吸引。
“一颗新生星球，或者是新星系。”
它们在追寻能量。
换句话说，这些星兽在捕食，恰好被谷绪撞见。
“所以，他目前在哪里？”
严珣垂下眼帘，长睫罩下浅影，良久陷入思索。
战舰进入浮光城，降落在船坞中。
舱门打开，严珣踏着传送带离开船舱，脑海中仍在思索，不确定谷绪现在何处。
回想画面中的星团，他当即停下脚步。
很熟悉。
站在原地，银发指挥官闭上双眼。
半晌后睁开，他想起来了。
“疏散星团，边缘星系，树人的领地。”
如果真是这样，他认为谷绪不会有危险。
据严珣所知，树人与不死族存在联络，有传言双方曾经定有盟约。然而千百年过去，传说逐渐淡化，很少有人再次提及。
毕竟不死城已经消失，在多数人眼中，不死族早就灭亡。
思及此，严珣牵起嘴角，弧度异常冰冷。
他迈步走向船坞大门，穿过门前的光网，沐浴在午后的晴空下，银发浮现光辉，比晶石更加耀眼。
黑暗的宇宙中，谷绪竭尽全力追逐，仍未能捕获全部星兽。
他只抓到九头，剩下一头速度飞快，还能进行空间跳跃。等他想到返回飞船，猎物早就逃之夭夭，再也不见踪影。
九头星兽，一头不能吃，两头自爆变得稀碎，余下几头尚可，可以喂养变异狼蛛。
在处理星兽时，谷绪又遇到一个难题，空间钮不够大。就算他放出全部飞船，腾出所有空间，也无法装下全部战利品。
带着星兽航行不切实际，还可能引来更多麻烦。
谷绪被难住了。
他向亚娜征询意见，智脑迟迟没有回应，显然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一人一智脑都很头疼，唯有银腹狼蛛无比兴奋，从谷绪的口袋里爬出来，跳到一头星兽身上，挥舞着前足开始挖肉。
和之前相比，它的样子有不小变化。
一件精心编织的外套套在背上，覆盖住金色花纹。外套材料取自谷绪的头发，以狼蛛的习性而言，这样的行为简直逆天。
谷绪不介意它的动作，依旧在苦恼该如何处理星兽。
为抓住这些家伙，他耗费不少力气，丢掉实在可惜，带走又存在困难。
他需要更多空间钮。
几艘树人飞船恰好在这时靠近。
相隔一段距离，陆续舱门打开，释放五艘小型飞行器。
这些飞行器没有装备武器，只适合单人飞行。驾驶飞行器的是树人长老，他们以最大的诚意接近谷绪，邀请他登上自己的飞船，一同前往边缘星系。
看出谷绪面临的问题，五人各送出一枚空间钮，作为对谷绪的感谢。
声音化作文字，出现在谷绪的通讯器中。
他抬头看向前方，不确定对方身边是否有智脑，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之前亚娜提及的信号干扰，十有八九和这些树人有关。
“星兽的破坏力非同小可，你杀死它们，使新生星球得以幸存，也使边缘星系幸免于难，我们十分感激。”安娜塔代表五人发出消息，言辞恳切，分寸把握得很好。这一点上，赛尔玛和她极其相似。
“作为感谢，希望你能收下我们的礼物。”
伴随着消息送出，飞行器伸出机械臂，递出一枚空间钮。其余长老如法炮制，各自送出自己的礼物。
和谷绪持有的两枚不同，这些空间钮制作工艺粗糙，上面花纹简单，只有光秃秃的树干，连树冠都没有。使用的材料却是一等一，不是混血海兽，而是纯种星兽的骨头。
衡量过后，谷绪谢绝登船邀请，接受了树人的空间钮。
但不是作为礼物收下，而是等价交换。
他留下不能吃的星兽，还有部分皮甲和骨头。在任何人眼中，这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谷绪和树人都不吃亏。
“再会。”他朝飞行器挥挥手，随即释放精神力，飞向亚娜操控的商船。
树人们留在原地，并没有追上去。
长老们操控飞行器进入船舱，各自集结队伍清点损伤，随即率领众人返回主星。
回程途中，五人关闭公共频道，选择用通讯器联络。
“他是不死族后裔，不会有错。”
“该尽快通知何塞。”
“他出现在星团附近，一定是在寻找能源星。”
“我们应该帮忙，通知星球上关闭干扰信号。”
“他的戒备心很强。”
“对遭遇过背叛的族群而言，这是一件好事。”
“的确。”
几人快速交流，一致决定前往第一主星，与何塞当面商讨。
“无论如何，不死族的后裔出现，我们就应该兑现承诺。”
巨星飞船上，谷绪没有立刻进入指挥舱，而是转道去往休息舱，快速冲过战斗澡，换上一身干净的衣物。
他刚刚系上衬衫的扣子，就听到敲门声传来。
飞船中除了他，只有亚娜和狼蛛。
银腹狼蛛在他身边，门外不会是智脑，只能是变异狼蛛。
他走过去打开房门，不出预料，一个庞然大物堵在门后。复眼对上谷绪，覆盖甲壳的脸无法做出表情，偏能读出不好意思。
谷绪探头向外看，走廊被变异狼蛛占据，满满登登，几乎不留任何空间。
“肚子饿了？”除了这个，谷绪想不出更多理由。
变异狼蛛敲击毒牙，肯定他的猜测。
“先让让，至少让我出去。”谷绪拍拍变异狼蛛，后者迅速踢开同伴，给谷绪让出足够的空间。
飞船经过改造，能容纳变异狼蛛来回穿行。
谷绪从空间钮内取出星兽，不是整体，而是一些碎块，足够狼蛛群分食。
银腹狼蛛爬上谷绪肩头，看到变异狼蛛争抢食物，得意地昂起头。个子大又如何，这么能吃，注定是它最得宠！
留下进食的变异狼蛛，谷绪进入指挥舱。
亚娜重新设定航路，飞船急速飞近疏散星团。
为防意外发生，她提前做好准备。奇怪的是一切如常，屏幕中极其安静，没有受到任何干扰。
“是那些树人。”谷绪转动指挥椅坐下，仰视发光的屏幕，对亚娜说道，“如果我没猜错，接下来的航程会相当顺利。”
“希望如此。”亚娜半信半疑，继续操控飞船加速。
经过两次空间跳跃，飞船穿过星团边缘，出现在星群背后。
视野变换，眼前流动大片雾状星云。
一颗紫色球体镶嵌其中，没有恒星和行星相伴，只有大团气态物质萦绕，呈现缤纷色泽。
彩雾边缘能量涌动，两团暗影对称分布。
投射在屏幕中，暗影现在真容，赫然是两个活跃的宇宙黑洞！

第99章
一颗孤立的能源星,两个活跃的宇宙黑洞，飘浮在庞大的星群背后。这种存在极其独特，翻遍亚娜储存的资料也找不出一例相似。
树人,星团，黑洞。
难怪星球的坐标如此神秘,一直没有被人发现。
谷绪起身走到屏幕前,手指敲击光键，放大发光的能源星。
独特的存在方式,长时间游离在宇宙拓荒者的视野之外,不被记录在册,自然不会有人冒险登陆。何况星团内有树人坐镇,无时无刻放出干扰信号,星盗未必敢靠近,商队也会主动避开。
至于巨星……
“巨星与边缘星系没有任何接触，至少目前是这样。”亚娜给出答案，完美解决最后一个问题。
谷绪曾以为谷潜是异人，不幸遇难是遭受池鱼之殃。但随着线索浮出水面，事情愈显扑朔迷离。
或许只是巧合,是他想得太过复杂？
谷绪停止敲击光键,仰视宽幅屏幕,光落在他的脸上,愈显眉目漆黑，瞳孔深邃幽暗。
严珣给过他提示,谷潜有可能是不死族后裔。
那么，原身应该也是。
但谷绪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具身体的变化，他拥有的异能和战斗力,全部源于上一世。
“灵魂与血脉，这种关系应该如何定义？”
他的问题无人能够解答。
包括亚娜在内。
船舱内陷入寂静，只有仪器嘀嗒作声。
屏幕中的星球缓慢转动，边缘浮现明亮的紫色光环。两座黑洞活跃吞吐，仿佛地狱敞开大门，期待着灵魂自投罗网。
“亚娜，飞过去。”
“明白。”
光影闪烁，金色光链交错穿梭，牵引飞船向前行进。
飞船走廊内，变异狼蛛察觉到变化，利用敲击声传递信息。确定不是危险，警报解除，又开始埋头大吃。
银腹狼蛛趴在谷绪肩上，抬起前足擦拭毒牙，复眼中映出能源星和黑洞，表现得异常兴奋。
彩色星云看似很近，实则距离极远，飞船全速航行仍需多日才能抵达。
好在谷绪不缺能量石，能源舱堆满，足以支撑全部旅程。
飞船交给智脑掌控，谷绪脱出手来，多数时间选择独处。
他进入休息舱，仰面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陷入沉思。脑海中浮现多种猜测，针对不同猜测制定计划。
前路无法断言，唯有一件事，他必须要去做，那就是复仇。
结束这次航行后，他会返回巨星，彻底解决少年的仇人。
“巨星执政官。”
谷绪抬起手，灯光穿过指缝，暗影落在脸上。
他缓慢攥紧手指，闭上双眼，一种杀戮的欲望在胸腔内蒸腾，只有仇人的血才能宣泄。
漫长的宇宙航行，日子总是十分枯燥。
船上没有任何娱乐，变异狼蛛投身吃货大业，短短几天时间，它们竟然啃光大半头星兽。
这样的食量着实惊人。幸亏谷绪能捕猎星兽，不然地话，未必能养得起它们。
星兽是能量和生命的聚合体，变异狼蛛天天吃，顿顿吃，胃口越来越大，肉眼可见长大一圈。
不仅体型增长，它们的外形也有变化，背部甲壳增厚变硬，堪比精钢；腹部饱满，长出金色花纹；八条长足覆盖刚毛，足尖锋利，能轻易穿透金属。
乍一看，完全就是银腹狼蛛的放大版。
银腹狼蛛食量稳定，只是对肉质愈发挑剔。它总能挑出星兽身上最嫩的部位，先一步挖出来保存，不给变异狼蛛任何机会。
满足胃口之外，它还想要谷绪的头发。
娇小的狼蛛编织上瘾，想为自己制作第二件外套。
对此，谷绪没什么意见。他认为长发很麻烦，发尾长过肩膀就会切掉。银腹狼蛛既然想要，提前剪短倒也无妨。
不承想，亚娜的反应相当激烈。
她从屏幕里冲出来，气势汹汹释放文字链，当场缠住银腹狼蛛，直接将它倒吊起来。
“你敢让他剪头发，我就把你吊起来，日日夜夜折磨你，我发誓！”智脑威胁道。
“亚娜，你正吊着它。”谷绪提醒道。
“不，你不明白，我会把它栓在飞船外边，反正它也死不了。”智脑转头看向谷绪，透明的眼眶中浮现诡光，证明她绝非在开玩笑。
谷绪很难理解。
他抬手抓住一缕头发，不明白亚娜为何如此执着。
银腹狼蛛吃软不吃硬，可如果对方太硬，它也不是不能低头。
于是乎，它老实缩起八条腿，放弃向谷绪讨要头发。在被放开后，飞速爬进谷绪的上衣口袋，抱着空间钮稳定情绪，短时间内不会再出来。
类似的小插曲几乎每天都会发生。
银腹狼蛛胆小但记仇，稳定情绪后，开始寻找机会挑衅智脑。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动辄被文字链倒挂，给枯燥的旅途增添不少趣味。
看出谷绪心情不错，银腹狼蛛越战越勇，亚娜也乐意配合它。中途变异狼蛛想加入进来，被智脑和银腹狼蛛一同摒弃。
娇小的狼蛛敲击口器，飞速传达信息：这么大的个子，一点也不漂亮。万一弄坏飞船，是给主人添麻烦！
变异狼蛛很是气馁，只能化愤懑为食欲，彻底吃光一头星兽。
带来的后果就是食欲猛增，身体像吹气球一样膨胀，比离开三叶星时增大一倍。个头最大的三只，已经超过之前两倍。
狼蛛群站在船舱里，各个顶天立地，现实意义上横着走，侧身才能挤出走廊。
经过漫长航行，飞船终于抵达目的地。
远望星云色彩缤纷，包裹住能源星，如彩霞烘托明珠。
离近才发现星云内部环境恶劣，大量气态物质互相碰撞，能量频繁爆裂，处处是致命陷阱。没有任何准备，贸然闯入其中，势必会粉身碎骨。
“飞船很难靠近。”星云投射到屏幕中，亚娜也感到棘手，“如果强行闯入，我无法保证绝对安全。”
能量震荡冲击，肆虐星云内部。
此情此景，让谷绪想起旅程中遇见的死亡恒星。
他不确定这座星云何时生成，或许数万年，也或许更加久远。狂暴的能量可以证实，这里曾存在庞大的星群，未必亚于疏散星团。
“飞船停下，我自己过去。”短暂考虑之后，谷绪做出决断。
“很危险。”智脑提醒道。
“我明白，我会保护好自己。”谷绪起身系上领扣，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银腹狼蛛，把它放到椅子上，“留在这里。”
银腹狼蛛安静两秒，突然一跃而起，飞速爬上谷绪的外套，把自己锁进扣眼，打定主意跟随他，无论如何也不离开。
亚娜的光影走出控制台，抱臂悬浮在半空，从身上扯下一条文字链，利落缠绕到谷绪的手臂上。
“星云内能量紊乱，难保通讯器不会中断，有这个会方便一些。”智脑解释道。
文字链绕过谷绪的手腕，末端接入通讯器。通讯器屏幕短暂发光，翻滚出数行文字，象征与智脑完美融合。
“相信我，这样能随时保持联络。”亚娜认真道。
“好吧。”谷绪放下衣袖，单手扯向领口，一下、两下、三下，没扯动。银腹狼蛛死死扒住扣眼，除非谷绪撕掉外套，休想摆脱它。
“算了。”想起银腹狼蛛身上的特异，谷绪改变主意，选择带上它。
变异狼蛛凑过来，没来及表达意见就被谷绪推开。
“你们不行。”谷绪侧头看向这些大个子，难得耐心解释，“你们出去会窒息，没有能塞进你们的防护服。”
变异狼蛛很沮丧，趴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银腹狼蛛难得没有落井下石，只是也没跳过去安慰它们。生怕谷绪会突然离开，它坚持把自己锁在扣眼上。
飞船抵近星云边缘，底部舱门打开，亚娜又一次叮嘱：“一定要小心。”
“我会的。”谷绪走出指挥舱，大步穿过走廊。来至舱门前，单手扣住门框，看着前方的星云，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他似乎忘记了一件事。
谷绪认真回想，依旧没能想到。
索性晃晃脑袋，一切等他从能源星回来再说。
星云规模庞大，雾状扩散开，形状极不规则，像笔触凌乱的画卷，飘浮在黑暗之中。
能源星嵌于色彩中央，想抵达必须穿过大团气态物质，随时可能遭遇危险。
这是亚娜最担心的。
谷绪异能强悍，拥有自愈能力，但身体总有极限。万一受伤陷入困境，很难预测后果。
更何况星云外还有黑洞。
万一被吸入黑洞之中，挣脱不出来，亚娜也很难再找到他。
谷绪清楚亚娜的担心，再三保证自己绝对会谨慎。
他也的确做到了。
进入星云后，他没有莽撞向前，而是取出空间钮，释放出一艘飞船。
“你准备怎么做？”通讯器闪烁亮光，浮现亚娜的光影。
“空间跳跃，这样速度更快。”谷绪进入船舱，坐到控制台前，亲自操控飞船航行。
“这样会损伤飞船，甚至使它报废。”亚娜严肃提醒。
“所以，我留下一艘在外边。”谷绪嘴上说着，手下动作不停。能源指示灯射出强光，飞船发生颠簸，屏幕中光影压缩成一个环形，光芒亮至极限，迫使谷绪闭上双眼。
待到光亮减弱，谷绪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已经深入星云内部。
同样的，亚娜的担心变为现实。
金属船身爬满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解。大块金属剥落，脱离船身飘浮在黑暗中，化成星云的一部分。
计划可行。
他还有二十多艘飞船，不介意继续消耗。何况有阿玛尔星上的贸易点，失去的部分随时可以补充。
看向前方的能源星，谷绪又放出一艘飞船。
这一次，他放弃空间跳跃，选择驾驶飞船全速航行。
船身在行进中摇晃，频繁发生颠簸。船尾传出危险声响，类似于遭到重物敲击，随时可能崩裂。
谷绪没有在意，继续推升能源，以更快的速度接近目标。
计划顺利进行，损失同样巨大。
连续报废五艘飞船，他终于穿过最危险的区域，抵达能源星外部。
谷绪离开船舱，站定在星球前方。
商船表面伤痕累累，裂纹纵横交错，覆盖整艘船体。断裂的金属再也支撑不住，在谷绪身后支离破碎。
精神力凝成翅膀，带着谷绪飞向星球，远离散落的金属碎片。
能源星体积不大，目测比三叶星还小一圈，更无法和巨星比肩。
星球貌似没有大气层，地表直接暴露在宇宙中。
距离更近，谷绪能看清星球地貌，没有土壤，没有液态水，没有植物和动物，全是大块的紫色晶石。
晶石高低错落，遍布星球表面。
地形多种多样，山峰凸起，峡谷凹陷，高原耸立，平原大片铺开，一望无际。
选定降落点，谷绪释放精神力包裹全身，似流星向下坠落。速度达到极限，他整个人砸向地面，生生在地上砸出一个陷坑。
烟尘散去后，谷绪站起身，仰头向上望，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眼见未必是真。
能源星存在大气层，只是稀薄透明，以肉眼无法捕捉。
星球上有风流动，无法确定是哪种元素构成，至少不刺鼻，无色无味，不会让他感到不适。
走出陷坑底部，谷绪举目眺望，不禁皱了下眉。
他选择的降落点是平原，没有任何开发痕迹。真正落地后，看清周围景物，他怀疑自己在飞行中偏离方向。
“矿场？”
紫色晶石堆积成山，打磨成规则形状，一座座有序排列，绝对不是天然形成。
脚下是笔直的长路，一眼望不到尽头，前端不知通向哪里。中心部分有轨道痕迹，百分百是人工打造。
路面在晶石上开凿，整体透明。从顶部向下望，依稀能看见延伸的隧道，螺旋状向下盘绕，末端深入地底。
谷绪矮下身，单膝触地，指尖触碰地面，继而掌心覆上去，食指上的戒面突然发光。
两种晶石颇为类似，只是戒面颜色更深，内部有光带流淌，似嵌入不同物质。
凝视指环，谷绪终于想到他忘记了什么。
严珣。
之前不方便通话，不得不切断画面。他回到船上后忘记这件事，直至今天也没联络过对方。
“几天了？”
一股尴尬的情绪涌上，谷绪难得会产生此类情绪。
不知该说凑巧，还是太不凑巧，通讯器突然亮起，光屏展开，严珣的身影再次出现。
背景不再是战舰指挥舱，而是奢华的城堡大厅。
银发指挥官靠在落地窗前，身上是一件刺绣长袍，立领包裹修长的脖颈，发丝覆在肩后，发尾浮现缕缕银光。
窗外阳光明媚，空气中弥漫花香。
风流入大厅，灯饰摇曳碰撞，发出叮咚声响。
穹顶彩绘幻化出虚影，美丽的少女们弹奏琴弦，手牵着手翩翩起舞。优美的乐声在耳畔流淌，美景如梦似幻，不禁使人沉醉。
乐声告一段落，幻象随之消失。
有乌云在天空中聚集，灿烂的阳光隐于云后，风力陡然增强，昭示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透过屏幕，严珣凝视谷绪，也看清他身处的环境。想起关于不死族的记载，他挑了下眉，大致猜出谷绪身在何处。
能源星。
属于不死族的星球，伴随不死城消失在岁月中，被所有人遗忘。
对上谷绪的视线，严珣绽放笑容，声音温和：“亲爱的，我一直在等你联络。我想，你应该是被某件事拖住。”
“不。”谷绪没有任何犹豫，选择实话实说，“我只是忘记了。”
“你不需要如此耿直。”严珣叹息一声，差点维持不住笑容。
“和耿直无关，的确是我失信，我向你道歉。”谷绪从不惧怕承认过错。是他忘记联络对方，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他都会道歉。
“好吧，我接受。”严珣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缠，自然转开话题，“它在发光，我以为你遇到麻烦。”
说话间，严珣抬起右手，食指上的戒面的确在发光。
谷绪翻转手背，式样相同的指环，神秘的紫色也在流动。
上一次是被星兽困住，这次是被能量石引导。
所以，这两枚指环存在联系？
心中这样想，谷绪没有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发出疑问：“它们之间有联系？”
“是的，而且很深，无法割裂。”严珣没打算隐瞒，他慵懒地靠向墙壁，笑意逐渐加深。
乌云绽开缝隙，阳光环形洒落，笼罩银白色的城堡。
窗外掀起狂风，席卷城堡前的花园。
花瓣离开枝头，五颜六色漫天飞舞，缤纷夺目，瑰丽绚烂。
严珣取下手上的指环，转过内侧，展示出一行文字。文字镌刻在戒环上，神秘古老，已经很少有人能够读懂。
“家族的传承，两族结盟，伴侣的誓言。”
意外地，谷绪能够听懂。
他曾经看过类似的文字，它们让他想起坠毁在三叶星的飞船。
“这对指环传承数万年，戒托以龙鳞锻造，戒面的晶石浸入不死族的血，象征两族结盟。”严珣以平静的口吻道出秘辛，重新将戒指戴回手上。
“龙鳞？”
“是的，亲爱的。”严珣掀起耳边的长发，耳廓拉长变形，边缘凸起锋利的骨刺，前额和眼角覆上银色纹路，透明的光翼在背后舒展，比阳光更加耀眼。
他的声音发生改变，优雅依旧，却平添一股神秘气息：“银龙，象征光明的种族，也是我的祖先。”
谷绪沉吟片刻，突然道：“原始种族。”
“是的。”
“十二区监狱长，他是否一样？”
谷绪突然提到喻非，严珣微感诧异：“我以为你不喜欢他。”
“我很想杀了他。”谷绪实话实说。
严珣放松姿态，手指卷着发尾，微笑说道：“虽然我很高兴你这样说，但很遗憾，除非他自己放弃生命，别人很难做得到。”
“哦？”
“他是巫妖。”
“巫妖？”
“他们不分善恶，本质上追寻力量。在原始种族中，他们也属于另类。如果要毁灭他，必须彻底击败他，从精神上摧毁他。”
“我以为你们是朋友？”谷绪疑惑道。
“不，你怎么会这样想，是什么造成你的误会？”严珣单手捧心，姿态夸张，语言饱含深情，“亲爱的，我只对你抱有感情，只有你能让我的血变热。我的爱意无比炙热，如果你能为我融化，将是我最大的荣耀。”
严珣滔滔不绝，丝毫不见停止迹象。
谷绪果断熄灭光屏，干脆利落地切断通讯。他没办法让对方闭嘴，但能选择保护自己的耳朵，拒绝再听下去。

第100章
巨星,加尔什城。
相隔半月，城市上空又被炮火笼罩。
在重金诱惑下，雇佣兵再次集结队伍,由蛮荒星兽人率领兵临加尔什城。
碧空万里，海风阵阵,水面掀起层层波涛。
白色浪花翻涌,由外向内席卷。
浪花向内塌陷，形成黑色漩涡,中心处深不见底。
海水奔腾翻滚,缠绕着一个个巨大的漩涡,恍如巨兽翻身,轰鸣声震耳欲聋。
雇佣兵飞船来势汹汹,数量超过两千艘。黑压压聚集在天空中,遮天蔽日，声势惊人。
费岚麾下战舰数量有限，经历过数次恶战，有部分损毁，能参战的不及来敌一半。纵然具备火力优势,也难占据上风。
交火近两个小时,双方难分胜负,战况陷入僵局。
雇佣兵凭借数量优势,分出部分袭向加尔什城，妄图扰乱城内。
千钧一发之际,城市防护罩打开，大量商船升空,齐齐张开炮口，对抗雇佣兵飞船。
“该死的蛮荒星兽人,因为你们，老子没办法做生意，损失上万晶币！”一艘岩石星飞船中，船长挥舞着拳头大声咆哮。
他忍了大半个月，实在是忍无可忍。
“这些家伙妨碍生意，还肆无忌惮抢劫，老子一定要干死他们！”
船长声如洪钟，嗓门和他的身高一样惊人。怒吼声回荡在船舱里，引发船员们共鸣。
他们都是岩石星人，愿意耗费漫长时光旅行，为的就是出售矿石，带回能量石和晶币。
巨星突然爆发内战，出乎所有人预料。
作为行走宇宙的商人，自然都清楚巨星内部政治生态，明白这个星球并不和平，但执政官和治安官们突然打起来，星际舰队内部分裂，一夜之间炮火连天，多个地区封锁出入通道，的确让众人措手不及。
加尔什城是海上明珠，地理位置至关重要，第一时间遭遇攻击。
由于战争突然爆发，滞留城内的商人和旅客超过六位数，旅馆和酒馆变得格外拥挤，物价也随之上涨。好在城主府主持调控，物价得到控制，限定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最初一段时间，众人倒是不急不躁，安心等待防护罩开启，没有太多抱怨声。不少人还开玩笑说，权当是旅途中度假，机会实在难得。
可是时间一长，出城通道迟迟不开，反倒是雇佣兵飞船频繁到来，隔三差五袭击城市，商人们终于明白情况严峻。
“这些雇佣兵简直像强盗。”
“必须赶走他们，否则我们休想离开，离开也会被抢劫！”
“巨星执政官一定是疯了！”
内战最开始，交战双方势均力敌，战斗中互有胜负，很难判断出谁将是最后的胜利者。
随着时间过去，治安官联盟逐渐占据上风。
执政官名义上代表议会，是巨星最高掌权者，实际上不得人心。
安德烈手下有半数星际舰队，还有大量雇佣兵飞船，看似声势浩大，赫赫扬扬，实则外强中干，很少能取得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投靠他的舰队尚能支撑，外星来的雇佣兵纯属于欺软怕硬，他们更擅长以多欺少，凭借数量和火力欺凌弱者。
在偏远星系，他们的战斗方式无往不利。战场换成巨星，他们的优势荡然无存，真正见识到死亡的残酷。
雇佣兵们接连惨败，甚至遭到歼灭，伤亡超过百万。
安德烈隐瞒下真实数字，不断向附属星发出命令，召集更多人员和船只参战。明摆着采用添油战术，将这些人视作炮灰。
雇佣兵们怨声载道，发疯般想离开巨星。
安德烈不会放走他们。
有一批雇佣兵妄图逃走，计划不慎暴露，赫里斯当日入侵他们的飞船，上百艘飞船发生自爆，船上的人尸骨无存。
雇佣兵们受到震慑，大多惊恐不已，再不敢轻提离开战场。
进是死，退也是死，他们干脆心一横，不顾一切投向战场，意外打下几场胜仗，趁机劫掠商船和城市，抢来的晶币堆满船舱。
加尔什城连续遭受袭击，常有雇佣兵飞船出现在海上。
他们像一群贪婪的秃鹫，遇到落单的商船，不问来历，总是会杀死船上所有人，将船上的财物洗劫一空。
这一次，雇佣兵纠集两千艘飞船，集合大量人手，发誓要攻破加尔什城，至少要拿下六芒星一角。
“冲进去，每个人都能发大财。”
“打不进加尔什，安德烈不会放过我们。”
“我们没有退路！”
雇佣兵异常凶狠，战斗进入白热化。
费岚的船队顽强抵抗，一度发动反击，在敌人的包围圈上撕开口子。
奈何雇佣兵数量实在太多，中途有更多同伙赶来，加尔什城的武装力量逐渐落入下风。
危急关头，滞留的商人们加入战斗。
他们九成以上来自外星系，此前立场摇摆，大多选择置身事外，无意掺和进巨星内斗。
现实情况打破他们的幻想，中立变得不可能。
继续任由雇佣兵胡作非为，他们休想安稳做生意，更有可能沦为对方的猎物，船货被抢走，连命都一起丢掉。
“不让我做生意，还想要我的命，不如先杀了你们！”
一艘接着一艘，商船大举升空，冲入战场之中。
这些商船来自不同星球，船型五花八门，火力有强有弱，船员们素不相识，很难默契配合，队形一度乱糟糟。
即便如此，有大股生力军加入，也让雇佣兵们陷入惊慌，变得手忙脚乱，失去数量优势。
“商人？”
“他们在袭击我们！”
“他们疯了吗？”
雇佣兵飞船上，所有人盯着屏幕，都感到不可思议。
在他们的印象中，这些穿梭宇宙的商人极其狡猾，很少会主动参与冲突，大多奉行明哲保身。
今天这一幕打破常识，非是亲眼所见，实在难以置信。
“他们竟然主动参与战斗！”
雇佣兵们不愿相信，奈何事情真实发生。
费岚接到城内消息，明白机不可失，当即做出决断：“公告城内，凡是加入我方对抗入侵者，损失全部由加尔什承担。武器、飞船，包括死伤者的抚恤，我全部付给他们。还有，参与战斗的商人减税十年，战斗结束后，我会亲自签署文件。”
“遵命，主人。”管家杰拉德接到命令，立刻调遣人手进行安排。
在他的支持下，费岚的命令传遍城内。尤其在航空港和贸易街，由机器人重复播放。
“城主承担一切损失？”
“飞船，武器，抚恤金。”
“减税十年！”
“加尔什城主拥有海量财富，不必担心他会食言。”
海洋之城的城主信誉极佳，广播数次，效果立竿见影。更多人走出商业街，聚向飞船停靠的航空港。
他们中不只有商人，还有伪装身份的赏金猎人，乃至金盆洗手的星盗。
脚步声犹如奔雷，航空港内人声鼎沸。升降梯忙碌运行，每一部梯厢中都站满了人，挤挤挨挨，几乎透不过气来。
拥挤的环境中，碰撞推搡不可避免，但无一例冲突。
大家都压着火气，等到金属门滑开，争先恐后冲向停机坪，驾驶飞船加入战斗，准备向雇佣兵宣泄怒火。
白狼蛛伊斯特混在人群中，借机登上飞船离开航空港。
这些时日以来，他一直在寻找离城的机会。奈何雇佣兵像幽魂一样游荡在城外，防护屏障始终不曾打开。
这一次全城人员出动，大大小小的飞船混在一起，是他离开的最好时机。
人潮涌入航空港，在升降梯前分流，进入停机坪后奔向不同方向。
伊斯特随着人群移动，脚步飞快，很快找到目标飞船。
他取出通讯器，用秘钥打开舱门。
这艘飞船属于赏金猎人，内部经过改装，指挥舱位于船首，休息舱单独隔开。船内仓库面积较小，多出来的空间全用来搭载武器。
这是一艘中型飞船，常见搭载十数人。
伊斯特独自开启飞船，换成平时势必引来关注。但在今时今日，大家都忙着登船加入战斗，很少有人会关注身旁。
哪怕有人发现，也不会过多在意。基本上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迅速移开视线。
飞船升空后，伊斯特坐在控制台前，频繁滑动座椅，熟悉地操控系统。
屏幕中滚动文字，光键闪烁跳跃，飞船垂直拔升高度，第一批冲出防护屏障，出现在战场边缘。
伊斯特提前设定位置，确保能更快冲出包围圈。
但这不意味着能避免战斗。
他的飞船远离战场中心，身边缺少同伴掩护，更容易被雇佣兵盯上。
对方来势汹汹，决意要拿下这艘飞船。
伊斯特不慌不忙，冷静地推升能源，开启飞船配备的武器。两轮齐射，激光束穿过天空，成功冲散敌人队形。
寻找到空隙，他操控飞船提速，拼着正面相撞也要撕开包围。
“要撞上了！”
“快让开！”
“闪开！”
雇佣兵看似穷凶极恶，实则比任何人都怕死。见伊斯特驾驶飞船横冲直撞，他们不由得心生惧意，本能向一侧闪躲。
伊斯特抓住时机，船身再次提速，中途九十度角倾斜，成功从两艘雇佣兵飞船之间穿梭出去。
前方无人拦截，他立即开启飞船拟态。
这是一种伪装色，能使飞船融入周围环境。持续时间不长，耗费能量极多，但能让伊斯特躲避追兵视线，增加逃离海上的机会。
“不见了？”
“伪装色，船上是赏金猎人。”
“赏金猎人没什么油水，跑就跑了，我们去抓那些商船。”
蛮荒星雇佣兵放走伊斯特，没人想去追他。贪婪驱使他们盯紧商船，已经在盘算该如何瓜分。
伊斯特驾驶飞船贴近海面，伪装色自船尾消失，证明能量变得不足，他依旧不曾减速。
在他身后，战斗的天平开始倾斜。
随着大量商船加入，加尔什城的防卫力量增强，雇佣兵失去数量优势，情绪变得急躁，在战斗中频频犯错。
雪上加霜的是，又有城市援军抵达战场。
这支船队自海上来，船舷上涂饰锋利的獠牙，代表他们来自第九区，是属于治安官泰娅的武装力量。
费岚收到泰娅的通讯，指挥众人从包围圈内开火。第九区飞船从外部配合。两方合力挤压雇佣兵飞船，从遇袭变为清剿，大批消灭船上的雇佣兵，迅速抵定胜局。
傍晚时分，战斗终于结束。
晚霞映红天空，残阳如血，来犯的雇佣兵无一生还，全部葬身海上。
飞船的残骸漂浮在水面，随波浪起伏。部分带着未燃尽的火焰，很快变得焦黑，被海浪吞没。
留下部分船只清理战场，费岚率众返回城内。
他打开公共频道宣布胜利喜讯，并且公告城内，商业街今日免费，所有人都能开怀畅饮。
“今夜，我承担一切花销。”
城内响起欢呼声，无论来自哪座星系，也无论是什么种族，这一刻都是笑容满面，集体欢呼雀跃。
“慷慨的城主，胜利注定属于您！”
“敬城主阁下！”
向众人宣布完好消息，费岚打开通讯器，泰娅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中。
“多谢。”鲛人城主诚挚感谢。
“不必谢我，是严珣发来消息，说你这里有危险。”泰娅一身戎装，驾驶飞船护卫空间门，提防有人偷袭，“他还让我转告你，最近一段时间最好提高警惕，安德烈在聚集更多力量，很可能在策划阴谋。”
“我会的。”费岚点点头，转而提及赫里斯，“关于那部智脑，严珣是否想到办法？”
“我不清楚，你最好自己问他。”泰娅耸耸肩，发现空间门出现异常，立即道，“我这里有事，下次再说。”
“好。”
两人结束通话，第九区空间门发生震荡，守护在一旁的蜂群发出警报，密集振翅飞行。
门后有雇佣兵飞船出现，伪装身份被识破，正在强行冲破屏障。
泰娅舔了舔嘴角，打开舱门登上船顶，脸颊覆上纹路，嘴角凸出尖牙，仰头发出虎吼。
她是空间门的守护者。
未经她的允许，无论是谁，休想通过这扇门。胆敢强闯，势必要付出带价。
“既然想进来，就让他们来。”泰娅抓住散落的长发，冷声道，“打开屏障，杀死他们。”
“遵命。”
蜂群接受命令，迅速展开行动。
黄蜂利落打开空间门，虎头蜂和胡蜂扛起武器。
趁目标冲出来的一瞬间，蜂群集体开火，一艘接着一艘，摧毁来犯的雇佣兵飞船。
“老套的手段。”看清伪装的飞船，泰娅轻蔑冷笑。
雇佣兵伪装成商人发起偷袭，之前两拨都没能成功。没承想脑子一根筋，还想使用相同手段。
“杀死所有入侵者，别放走一个。”泰娅命令道。
“是！”
蜂群轮番发起进攻，她们不需要飞船，选择肩扛激光炮，组成更密集的火力网。
雇佣兵遭遇炮火覆盖，拥挤在狭窄的空间内，注定无处可逃。
同一时间，第二区、第三区和十二区也遭遇袭击。突袭三地的同为雇佣兵，效忠安德烈的舰队却没有露面。
伊戈尔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处战场，而是避开探查的视线，驾驶飞船进入第一区。
他卸去十一区治安官伪装，利用精神力控制一伙雇佣兵，伪装成他们中的一员，顺利进入卫星城。
在卫星城中下船，他随众人步入升降梯。
梯厢飞速下降，直通向主城。
光影掠过透明的通道，高耸入云的议会大厦闯入眼帘。
伊戈尔目光微凝，嘴角却牵起一抹笑。他的目标就在那里，执政官安德烈，还有背叛齐麟的智脑。
对于巨星上的变化，谷绪暂不知情。
结束和严珣的通话，他继续探索能源星，发现地下矿场既深且广。
地下不仅有螺旋状台阶，还有悬空走廊。透过晶石路面，依稀能看到开凿在岩壁上的洞口，不知连接向何方。
谷绪观察片刻，继续向前走。
晶石路面平坦规整，仿佛没有尽头。
道路两侧的山堆一座挨着一座，高度几近相同，体积也没有太大差别。
看一眼时间，他走了近三十分钟，直线距离超过万米，仍没找到进入地下矿场的入口。
“难道要强行打开？”谷绪停在原地，看着透明的晶石地面，下意识拒绝这样做。
银腹狼蛛脱离扣眼，抓着谷绪的衣领摇晃，用足尖触碰他的下巴。
“很痒。”谷绪捏起银腹狼蛛，疑惑道，“你想干什么？”
银腹狼蛛擦擦毒牙，从他手中跳出来，轻巧地落在地面，迈开八条腿向前跑，中途还蹦跶几下。
谷绪停顿两秒，立即快步跟上去。
银腹狼蛛在前，谷绪在后，一人一狼蛛沿着直道前行，速度越来越快，近乎掠起一阵风。
来至一块雕刻花纹的石板前，银腹狼蛛停下，趴在花纹中心，几乎和图案融为一体。
“这里？”
石板与路面严丝合缝，完全看不出切割痕迹。
银腹狼蛛指引的地点十分隐蔽，花纹融入晶石纹理，不仔细分辨很容易忽略。
谷绪单膝跪地，捏起银腹狼蛛放回肩上。手指拂开石板表面的尘土，描摹图案的纹路，能感知到能量运行的轨迹。
“应该怎么做？”
他研究片刻，试着覆上掌心。
一瞬间，手仿佛被吸住，无法移动分毫。
掌心下开始发光，蜘蛛形的图案浮起光影。
以光影为中心，厚重的石板一分为二，在谷绪面前移开，现出一个方形入口。
洞口内有风流动，带出一股灰尘的气息。
谷绪探头向下望，洞口凌空悬挂，四周没有台阶，也不见升降梯，就像随意在路面凿出一个口子。
观察片刻，谷绪决定下去一探究竟。
他带着银腹狼蛛下落，精神力化作翅膀，减缓降落的速度。专为避免旧事重演，在地下砸出一个陷坑。
自地面到地底，目测距离并不准确。直至双脚落地，谷绪抬头上望，视野内仅余一点光，才知晓这座矿坑究竟有多深。
银腹狼蛛趴在他的肩上，不似平日里活跃。
谷绪站直后环顾四周，目光所及，全部是紫色的能量石。
宽达数百米的长路贯穿脚下，道路两侧岩壁光滑，墙上凿出规格一致的孔洞，部分洞口悬挂钢索，应该是断裂的索道，专用来运送挖掘的能量石。
谷绪沿着道路前行，脚步声混合风声，持续在耳畔回响。
越向前，空间越是宽敞。
行出数百米，道路两侧有巨木耸立。
树干完全石化，树根盘踞地面，树冠撑起头顶，除了颜色不同，与晶石浑然一体。
巨木两两相对，并排矗立，多达上百棵。
树木尽头是整面石墙，墙内嵌入两扇石门。门扉合拢，表面雕刻花纹，拼接起来俨然是一只狼蛛。
谷绪上前两步仰望石门，高度还不及狼蛛的足尖。
他双手覆上门扉，尝试着用力，厚重的石门竟被推动，缓慢向内敞开。
光芒漫射而出，大面积透出门外。
门后是一间大厅，未经打磨的能量石铺满地面，占据整个房间。伴随着石门开启，凉风灌入室内，顶层不断有石块滑落，仿佛流动的沙海。
能量石持续下滑，现出一尊少女雕塑。
少女单手环抱石瓶，另一只手提着巨兽头颅。巨兽獠牙尖锐，样子狰狞扭曲，与少女的柔美形成鲜明对比。
谷绪攀上石山，在近处仰望石雕，突然想起从园蛛仓库中搜出的东西。
一样的晶石雕刻，工艺一般无二，连细节处都不差毫厘。区别仅在于那尊更加小巧，而这尊高近百米。

第101章
海量晶石堆积成山,占据整间大厅。
少女雕塑静立在大厅中央，边缘散发出微光，制作工艺精妙绝伦,模样栩栩如生。
谷绪沿着倾斜的山体上攀，每迈出一步,脚下都会有晶石滑落。石块之间存在缝隙,不小心踩空，很容易使腿陷进去。
“这里深入地下,到处都是能量石。”光影闪现,亚娜飘浮在房间内,环视闪闪发光的能量石,做出惊叹表情,异常地人性化,“这颗星球极可能是能量石构成。”
“我也是这样想。”谷绪走出陷坑，仍不断被晶石绊到。索性停止前进，直接站在原地。
周围都是能量石，澎湃的能量涌入体内，似海潮源源不断。他没有感到半点不适,反而像泡在温泉中,从未有过的舒适感,甚至有些昏昏欲睡。
睡意侵袭而来,谷绪不由得打了个哈欠。他晃了晃脑袋，视线下移,大致圈定能源最集中的区域，直觉晶石山下藏着东西。
银腹狼蛛证实他的猜测。
娇小的狼蛛滑下他的肩膀,顺着外套下摆落到地上，三绕两绕钻入石山,顺着晶石间的缝隙不见踪影。
谷绪挖开几块晶石，发现下方藏着一条窄长的通道，入口直径不及半米，内部曲折，银腹狼蛛能轻松通过，他却不行。
“底下藏着东西，或许有另一个房间。我无法估测面积，但一定有。”亚娜说道。
盯着通道入口考虑半晌，谷绪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空间钮。
之前猎杀星兽，间接帮助树人解除危机。为表示感谢，树人送给他五枚空间钮。其中三颗装满战利品，另有两颗空置，收纳晶石绰绰有余。
“我不打算挖开它们，太过浪费时间。但我很想知道，地下究竟埋着什么东西。”谷绪开启空间钮，伴随着能量波动，晶石堆砌的山峰加速流淌。
紫色晶石层层脱落，漫过斜坡汇成溪流，剥离的速度越来越快。分离速度达到极限，大大小小的晶石倒卷上升，组成宽幅彩带，划过半空冲入空间钮。
伴随着晶石流失，石山体积迅速缩小，高度肉眼可见降低。
中心处的雕塑现出全貌，少女脚下赫然是一座三叶草形喷泉。
喷泉共有两层，上窄下宽，同样以紫色晶石打造。
泉池底部铺满彩色石块，组成不规则图案。图案杂而不乱，不像是胡乱堆砌，应该是刻意为之。
以喷泉为中心，六条直路朝外辐射，笔直贯穿整个房间，末端消失在地板和墙壁衔接处。
道路以深色石板铺设，上面雕刻精致花纹，组合到一起就是一幅狼蛛图案，和门扉上的雕刻一般无二。
基层泉台高过十米，远远超出谷绪头顶。。
泉台外层覆盖大量树纹图腾，树冠镶嵌古老文字，深刻在紫色晶石中，粗犷与精致互相融合，充满神秘气息。
绕着喷泉走过一圈，谷绪停下脚步，仰望矗立的雕塑，突然间一跃而起，飞身登上泉台边缘，观察起泉池内部。
“果然。”
如他所想，泉池内侧覆盖雕刻，无论图案还是文字，都与外层别无二致。
谷绪没有停留太久，以精神力凝成翅膀，继续攀上二层。
这一次，泉台上的花纹发生变化，不再是树木和文字，而是各种建筑物，没有一栋重复。
制作者手艺精湛，技艺巧夺天工。
房屋、街道、桥梁、广场，林林种种，无不真实呈现。仿佛是将现实中的建筑等比例缩小，巧妙镶嵌在晶石中，立体呈现出一座微观城市。
悬浮在半空中，谷绪着迷地看着这一切，良久无法回神。
“不死城。”亚娜突然出声，将他从沉迷中唤醒。
“不死城？”谷绪捏了捏额角，侧头看向亚娜，眼底闪过一抹复杂。他很少会被外物吸引，见到这座城市，视线却无法移开，这未免太奇怪了。
“不死族创建的城市，曾经无比荣耀。鼎盛时期，城内有数千万人口，占据星球统治地位。”
亚娜舒展双臂，掌心浮现金光。
光芒持续膨胀，文字链交错穿梭，盘绕在两人头顶。
万千光点洒落，彼此串联，如雨帘密集垂挂，又似瀑布奔流冲刷，光辉耀眼，冲击观者视线。
光中浮现虚影，层层堆叠，逐渐变得凝实立体。智脑抽取储存的资料，模拟塑造出一片古老建筑。
不死城消失太久，相关记载神秘遗失。除了巨星十二区，很难在别处找到关于这座城的历史资料。
亚娜搜遍记忆库，提炼的线索微乎其微，竭尽全力也只能重塑城池一角。
“我只能找到这些。”亚娜周身浮现金光，维持光中立体影像，方便谷绪进行对比，“我可以肯定，这就是不死城。”
谷绪没有出声。
他不怀疑亚娜的推断，之所以沉默，全因感到一阵心绪不宁。
这种感觉十分奇怪，他无法用语言形容。
不是愉悦，不是焦躁，也不是愤怒……悲伤？
手指触碰眼角，没有丁点湿痕，他却感到眼眶发酸，这很不符合逻辑，莫名使他心情暴躁。
就在这时，银腹狼蛛的身影再次出现。它趴在雕塑的裙摆上，持续向谷绪挥动前足，貌似在表达着什么。
“过去？”
“让我过去？”
“上面？”
谷绪连猜数次，终于猜出正确答案。
银腹狼蛛停止挥动前足，继续向上攀爬，目标是少女的肩膀，那里有一枚蜘蛛形搭扣。
以它的体型，这无疑是一段长跑。
谷绪翻过泉池二层，探手抓住银腹狼蛛，径直向上飞，抵达雕塑头部位置，视线与少女的面孔平齐。
银腹狼蛛敲击足尖，示意谷绪放下它。
谷绪手臂前伸，目光追随银腹狼蛛，看着它跳出自己的手掌，爬上少女的肩膀，有些费力地翻过搭扣边缘，找准位置，将自己嵌入进去。
一阵摩擦声起，百米高的雕塑缓慢移动，两层泉池错开，露出泉台下方的入口。
入口开凿在晶石上，内侧有台阶盘旋向下，通向更深层的地底。
谷绪飞落到入口边缘，银腹狼蛛匆忙跳离雕塑，借蛛丝牵引落到谷绪肩上，牢牢抓住他的外套，避免自己被风吹落。
在入口处观察片刻，谷绪决定走下去一探究竟。
通道地势陡峭，几乎是直上直下。
台阶面积很窄，只能容纳半个脚掌，每一步都需要十分小心。
谷绪觉得速度太慢，索性张开翅膀向下飞。中途遇到锁链阻挡，全部是废弃的索道，部分还悬挂运输矿车。
穿过数不清的索道，谷绪加速向下，台阶逐渐变宽，空间愈发开阔。
一个又一个挖空的矿坑互相连接，像是串联的灯笼。矿坑尽头是幽深的走廊，最初一段还算平坦，中段路面消失，与另一端道路断绝。
消失的路面长近百米，四边陡峭光滑，仿佛刻意打磨过，没有任何借力点。
谷绪站在边缘探头，继而向上望，头顶也有凿开的空间，与下方完美嵌和，高处还有断裂的锁链悬挂。
如果他没猜错，这里本该有一部升降梯。
“地下通道。”
通道下有光，还有冷风流淌。
没有更多犹豫，谷绪顺着墙壁跳进去，继续向地下探索。
伴随着急速下落，温度持续降低，周遭出现斑驳痕迹，全是凝结的冰粒。冰粒晶莹剔透，表面反射微光，像一层透明的水珠附着在岩壁上。
继续向下，冰层逐渐增厚，层层叠叠，套起尖锐的冰棱。
气温急速降低，仿佛一夕入冬。
这不像是天然形成，更像是人为制造的冰窟。
道路总有尽头，谷绪不会一直下落，终于抵达通道底部。
一声轻响，他站到透明的冰层之上。
相比进入时的通道，冰窟底部空间广阔，整体形状像一只倒扣的喇叭。
坚硬的冰层将地窟一分为二，冰层下矗立一棵白色巨木，伞形树冠张开，很难看清下方情形，只能捕捉到大片银白，恍如冰雪世界。
“异植？”
谷绪矮下身，手指触碰冰面，发现冰下有能量流动。很细微，但真实存在。
考虑片刻，谷绪双手覆上冰面，汲取冰层中流淌的能量。
一分钟，两分钟……大概五分钟过去，冰中传出碎裂声，蛛网状的裂痕在他手下蔓延，飞速向外扩散。
伴随着裂缝铺展，碎裂声愈发密集。
破碎的冰渣飞溅坠落，翻滚在冰面上，接连砸出清脆声响。
裂痕蔓过全部冰面，底部攀上岩壁，冰层大面积崩断，一块块向下坠落。冰块有数米厚，巨石般砸向树冠，树枝大范围断裂，变得摇摇欲坠。
谷绪没有停手，他也无法停止。
细小的涓流变得凶猛，刹那间汇成洪流，疯狂涌入他的体内。
这股力量异常狂暴，持续不断冲刷过他体内，竟然完美融合，没有带给他丝毫伤害。
终于，最大一块冰层坠落，带着谷绪一同落进岩窟。
冰块恰好被树冠托住，底部卡在树枝之间，边缘仍有细小的碎末飞溅，窸窸窣窣连成一片，仿佛降下一场冰雹。
谷绪抓住一根树枝，发现自己又一次判断失误。
这棵树并非异植，而是死去的树人。
透过树枝间的缝隙，能看到冰层包裹的树干。
树身缠绕大量藤蔓，蔓枝早已经枯萎，被锋利的木刺穿透，禁锢在冰层中，像被捕获的巨蟒。
谷绪跳出树冠，降落到树干下方，脚下踩到一截树根，触感像踩到石头。
树人死去多年，树身仍然未倒，始终屹立在冰窟之中。
虬结的树根盘踞地面，在岁月中石化，与冰层融为一体。树根之间缠绕藤蔓，干枯定格在死亡瞬间，样子十分诡异。
谷绪掰断一截藤蔓，确信它们来自沼泽星，和他在巨星上杀死的一模一样。
很显然，这棵树在保护某种存在，选择与入侵者同归于尽。
谷绪绕着巨木走过一圈，发现下方有石板可以挪动。他伸出手指敲了敲，石板陡然撤开，他不慎向下坠落，掉进又一层岩窟。
“我不理解，建造这里的人想干什么，是打算挖穿地心吗？”亚娜的光影再次出现，她绕着谷绪飞过，先一步抵达地底。
落地一瞬间，智脑突然失去声音，貌似被惊住，愣在原地不再开口。
谷绪慢她一步落地，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石道前，石道对面分出数条岔路，一条通向挖空的岩壁，岩壁内停靠一艘血红色战舰。
战舰外形华丽，类似严珣的旗舰。船首和尾翼都有损伤，左侧船舷缺失，明显遭受过重创。
谷绪被这艘战舰吸引，不自觉迈步走向前。
战舰经过炮火洗礼，舱门严重变形，费些力气才能打开。谷绪探身进入船舱，发现走廊内遍布焦黑，想必经历过一场恶战。
升降梯无法使用，他徒手攀爬进入顶层。
该层走廊损毁更加严重，舱顶爬满裂痕，金属墙壁缺失大块，应该是重型激光炮造成。
指挥舱位于走廊尽头，舱门无法打开，不是外力导致，而是从内部锁紧。
谷绪尝试过多种办法，舱门岿然不动。实在无奈，只能选择暴力破门。
房门打开的一瞬间，寒气迎面袭来，如同置身冰天雪地。
船舱内部冰封，舱顶悬挂冰棱，地面压着冰盖。控制台覆盖一层冰霜，巨幅显示屏也被冻住。
指挥椅上坐着一个人，苍白的皮肤，黑色头发，双眼紧闭，双臂自然搭在扶手上，貌似只是睡去，随时都可能醒来。
即便是坐着，也能看出他身材修长。五官俊雅，轮廓柔和，没有丝毫凌厉，想必是一个温和的人，至少外表是这样。
谷绪进入指挥舱，绕到指挥椅前，凝视椅子上的人，莫名感到有些熟悉。
他一定在哪里见过他，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
亚娜飘在他身边，搜索记忆库的资料，给出答案：“严笙。”
“严笙？”
“巨星舰队缔造者之一，也是首任十二区监狱长。”亚娜展开光屏，认真说道，“没有基因检测，无法百分百确认。”
谷绪神色微凝，他想起来了。
当初逃离十二区监狱，需要进入监狱长办公室。为成功通过监视器识别，伊戈尔拟态成为一名黑发青年，同面前这个人一模一样！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谷绪感到费解，看着严笙的黑发，猜测道，“难道他也是不死族后裔？”
可惜一切只是猜测，没人能给他答案。
或许他可以联络伊戈尔？
念头刚刚升起，就被谷绪自己否决。
亚娜绕着指挥舱飞过一圈，最终停在控制台前。抱臂沉思片刻，她对谷绪说道：“如果飞船程序没有彻底损毁，我可以尝试读取资料。”
“需要多长时间？”谷绪问道。
“很快，顺利地话，不会超过半个小时。”亚娜给出大概时间。
“好。”谷绪走向控制台，双手压上冰层。
如先时一般，能量疯狂涌入他的体内，冰层碎裂剥离，落地后迸溅翻滚，不停发出声响。
汲取之前的经验，谷绪严格控制能量吸收，及时收手，确保指挥椅上的冰壳保持原样。
根据亚娜储存的资料，严珣能够控制任何形态的水。不出意外地话，冻结的指挥舱，还有冰封的地窟，全部来自他的手笔。
时过境迁，冰层始终没有消失，可见他的异能强悍。能将他逼进绝路，又会是怎样可怕的对手。
伴随着冰壳消失，控制台和屏幕现出原貌。
谷绪取出能量石，嵌入控制台下方凹槽。
等候许久，就在他以为飞船程序无法再启动时，能源指示灯突然亮起，透明的光键浮现，屏幕中滑过一道微光。
“还能用！”亚娜立即释放文字链，连接飞船程序，尝试读取飞船内部资料。
起初一切顺利，她了解到飞船型号，航行里程，出发地点以及设定坐标等基本信息。
她将相关内容传输给谷绪，正打算进一步挖掘时，屏幕中突然爆发红光，海量彩色方块喷薄而出，层层叠加，迅速堆满整面显示屏。
方块中心，一个魔方样的立体图案正在生成。
魔方向四面张开，犹如花朵绽放。彩色方块凌乱飞舞，一时间缭乱人眼。
这一幕似曾相识，谷绪抬手遮住前额，不由得想起亚娜苏醒时的场景。
他的预感十分正确。
亚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异常慎重，带着从未有过的警惕：“他是智脑，顶级智脑！”
屏幕中，喷薄的色彩告一段落，方块重新聚拢，在屏幕中心旋转，速度由快变慢，直至完全停顿。
一道光影走出控制台，悬浮在谷绪面前。
他看上去年龄不大，身材修长，容貌俊俏。透明的文字链缠绕全身，空洞的眼眶中滚动字符，表情淡漠冰冷。
亚娜认真打量他，突然转头看向谷绪。
下一刻又转过头来，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貌似得出答案，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五官很不一样，气质却如出一辙。
“很像。”
“亚娜，你在想些什么？”谷绪侧头看向智脑，心生费解。
亚娜张开嘴，正打算解释，陌生的智脑突然穿过他们飘到指挥椅前。看着冰封的黑发男人，智脑一言不发，但能明确感受到他的哀伤。
大概过去半分钟，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谷绪身上。
“你是不死族后裔。”他声音低沉，对比清隽的少年形象，颇有几分违和。
“大概。”谷绪给出他唯一能想到的答案。
“我是艾洛特。”少年飞近谷绪，与他正面相对，“属于严笙的智脑，曾经掌控巨星监狱。”
“十二区监狱？”
“是的。”
听到智脑的回答，谷绪眼底闪过一抹惊讶。
所以，他就是伊戈尔在寻找的那部智脑？
“没有秘钥，你也能开启？”
“这不难做到。”艾洛特再次看向严笙，视线又移回谷绪，“严笙给了我绝对自主权。”
“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谷绪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话锋一转，询问战舰出现在能源星的原因。
“事情很复杂，如果你有耐心，我会详细告诉你。”艾洛特意外地好说话，这令谷绪颇为惊讶，亚娜更感到不可思议。
一部顶级智脑会如此随和？
在亚娜的记忆中，这简易难以想象。
目睹两人的表现，艾洛特牵起嘴角，现出苏醒以来的第一个笑容，看似柔和清澈，却透出一股森冷血腥。
“我的态度取决于造访者。”
身为掌控监狱的智脑，比起保护，他更倾向于禁锢和毁灭。
假设出现的不是谷绪，也同不死族没有任何关系，那么，无论对方是谁，迎接他的注定是死亡，不会有第二种可能。

第102章
指挥舱内寒冷彻骨,显然不是长谈的好地点。
谷绪有意返回地面，艾洛特对此并无意见。
“这艘战舰损毁严重，已经无法作战。如果可以地话,我希望你能将它带回巨星。还有严笙，将他安葬到十二区。”艾洛特恢复淡漠表情,就神态而言,的确和谷绪如出一辙，难怪亚娜会感觉相似。
“十二区？”
“曾经的不死城,所有不死族的归途,就在十二区监狱下方。”艾洛特绕过指挥舱,飘浮在指挥椅对面。透明的手指触碰严笙的领口,那里有一枚水晶领扣。领扣花纹设计得十分巧妙,乍一看仿若花形,实则是一只狼蛛，“他是不死族后裔，一直在设法唤醒不死城。可惜计划尚未成功，血脉的秘密被人察觉，不得不远离巨星。”
“巨星在内战,我会加入这场战争,向现任执政官复仇。在事情结束前,我无法做出保证。”谷绪实话实说。战争之外,还牵涉到他和喻非的冲突，实现艾洛特的愿望并不容易,“不过我可以承诺，将来有一天,我会回来带走他，将他和战舰一同安葬。”
考虑片刻,艾洛特放弃坚持，选择接受谷绪的提议：“我相信不死族的承诺，不要让我失望。”
“我会记住。”谷绪颔首。
“现在，我需要一个载体。”艾洛特是顶级智脑，但也无法脱离战舰自由行动。
“通讯器？”谷绪点点手腕。
“不行。”艾洛特摇头，“空间不够。”
对亚娜而言，通讯器都显得拥挤，如果要他强行挤进去，压根不可能。
“分开存储？”谷绪取出多枚通讯器。
亚娜和艾洛特同时看向他，表情愕然，目光充满怀疑。
“你认真的？”亚娜难以置信。
“不行吗？”
“你可以把四肢和头分开存放吗？”
“不行。”
“很遗憾，我也不行。”艾洛特突然想起旧事，不禁摇头失笑，“果然是不死族，思考问题的方式总是异乎寻常。当年创造我时，严笙多次突发奇想，并且付诸实践，让伊戈尔头疼无比。”
“伊戈尔，他曾试图唤醒你。”谷绪抬头看向艾洛特，开口说道。
“很像他的作风，注定不会成功。”艾洛特耸了耸肩，单手托着下巴，双眼凝视谷绪，“你提到伊戈尔，你和他很熟悉？”
熟悉？
谷绪摇摇头，远远称不上，只能算是狱友。
“在监狱服刑期间，我们曾在同层监舍，碰巧一起策划越狱，并且取得成功。”他对智脑解释道。
“服刑，伊戈尔吗？”艾洛特诧异出声，“你不是在开玩笑？”
“我像在开玩笑？”谷绪很是奇怪，为艾洛特的猜测感到费解。
“不像。”艾洛特摇摇头，仍感到难以置信，“他是巨星首任执法官，负责编纂巨星法典。他主持创办第一军校，大部分舰队指挥官都是他的学生。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他会沦为一名囚徒。”
“对他的指控是意图毁灭星球，判决书由第一区公示。”谷绪继续说道。
艾洛特依旧摇头。
不是怀疑判决，而是搞不懂伊戈尔在想些什么。
“等你见到他，应该就能明白。”
“或许。”
“现在，这不是最紧要的。”亚娜突然开口，提及该如何带艾洛特离开，“通讯器不行，可以使用飞船。”
“艾洛特，你以为呢？”经亚娜提醒，谷绪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携带的飞船。
“可以试一试。”艾洛特说道。
在谷绪和亚娜说话时，他留意到前者手中的空间钮。如果他没有看错，这些空间钮出自边缘星系。
“这是树人的工艺。”他指向空间钮，询问道，“你和他们有联系？”
“打过几次交道。”谷绪简单说明事情经过，包括围剿星盗和捕猎星兽，“我杀死九头星兽，这是树人赠送的礼物。作为回报，我留给他们一头，还有部分甲壳和骨头。”
“那样事情就好办了。”艾洛特给出另一个建议，“边缘星系的树人和不死族有约定，他们帮忙守护能源星，手中还有不死族的战舰。找到他们，接管那些战舰，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和这艘一样吗？”谷绪环顾指挥舱，指了指脚下。
“不，这是异种建造的飞船，和原始种的战舰并不相同。相信我，那些战舰虽然古老，却绝对不容小觑。拥有一名优秀的指挥官，它们将所向披靡。”艾洛特对不死族战舰十分推崇，大概是严笙的原因，也或许另有缘由，“边缘星系的树人向来信守承诺，他们会乐意帮助你。”
谷绪接受艾洛特的建议，认为事情可行。但在见到树人之前，智脑仍需要一个载体。
“我们需要穿过星云，大概会损耗五艘飞船。”结合来时的经验，谷绪提出现实问题。
“没必要。”艾洛特对谷绪摇摇手指，提到连接地底的冰窟，“你下来时，那棵雪木应该还在？”
“如果是上层那棵，的确还在。”谷绪皱了下眉，如实说道。
“那是一名边缘星系树人，他拥有空间异能。死去后树身石化，树干内部会产生空间通道，连接边缘星系。”艾洛特道出秘密，同时在计算时间，“当然，通道不会永远存在。幸运地话，这棵树的空间通道应该还没消失。”
“空间通道？”
“没错。”
如果艾洛特所言属实，的确可以省去许多麻烦。至少能保住五艘飞船。
认为艾洛特的建议可行，谷绪打开空间钮，在舱外释放一艘小型飞船。艾洛特勉强挤进去，算不上满意，总是好过通讯器。
地下空间足够宽敞，但上行通道狭窄，只有小型飞船能够通过。
“亚娜，到边缘星系汇合，我会联络你。”
“好。”
光影闪烁，亚娜消失在地底，返回停泊在星云外的飞船。她将先一步离开，驾驶飞船前往边缘星系。
亚娜离开后，谷绪快步进入船舱。
舱门关闭，小型飞船垂直上升，途中持续加速，很快来到雪木矗立的冰窟。
在穿过出口时，发生一段小插曲。
船体与石板边缘发生碰撞，部分石板断裂坍塌，带着干枯的蔓枝坠落，仅余石化的树根横过头顶。
掉落的蔓枝间夹着一块晶体，色泽明亮，比能量石更加夺目。
这块晶体是死去异植的大脑。长年累月埋藏在地下，它的能量不被吸收，不知不觉间二次变异，内部能量愈发纯粹。
晶体在屏幕中闪烁，银腹狼蛛突然变得激动，频频敲击毒牙，挥舞着前足，提醒谷绪不要浪费。
“那个不好吃。”谷绪掏出一枚空间钮塞给狼蛛，“抱着，别吵我。”
银腹狼蛛偃旗息鼓，包着空间钮缩进谷绪的上衣口袋。
艾洛特走出控制台，上下打量着谷绪，奇怪道：“吃？”
“除了吃，它还有什么用途？”
“不，我的意思是，你竟然吃过它们？”
“为什么不？它们又没毒，只是味道不太好。”谷绪态度认真，平静地阐明现实，“为了生存，我吃过更难吃的东西。”
艾洛特惊讶地看着他，许久没有再开口。
他对不死族的了解来自严笙，以及十二区保存的资料。
根据相关记载，不死族的食谱十分广泛。他们的确会吃猎物的脑子，但也有选择性。例如异植，他们绝对不会碰。
关于谷绪的行为，可以解释成没有选择？
毕竟不死城湮灭数千年，身为不死族后裔，他的日子肯定艰难。
他甚至被扔进了监狱！
“可怜的孩子。”
不知不觉间，艾洛特脑补出一系列悲惨经历。
他的形态发生变化，由少年变成青年，又觉得不够可亲，连续变换数次，定格在一个温柔的女性形象，展开双臂环抱谷绪。
“你的日子会好起来，别难过。”
破天荒地，谷绪愣在原地。
自由变换形态？
这是智脑还是星蛾？
艾洛特过于特殊，迥异于谷绪见过的任何一部智脑。
外表发生变化，他的性格也随之改变，太过于多愁善感，简直不像一段冰冷的程序。
“你刚才说在创造你时，严笙曾有独特设计，这就是其中之一？”谷绪身体向后仰，尽量离对方远一些，“他是从哪里获取灵感，星蛾吗？”
“还有伊戈尔，他也总能变来变去。”艾洛特贴近谷绪，笑弯透明的双眼，样子温和可亲，“告诉你一个秘密，在两人年轻时，伊戈尔曾和严笙打赌，他可以破解严笙设计的所有智脑。”他刻意拉长声音，朝谷绪眨了下眼，“结果就是，他输得很惨。”
说话间，小型飞船穿过出口，进入雪木矗立的冰窟。
艾洛特收起轻松姿态，表情恢复严肃。他操控飞船上升，悬停在巨木顶端。
部分树冠被冰块砸塌，从缺口向内望，隐约能看到光芒闪烁，只是十分微弱，不留心很难捕捉。
“运气不错，这条通道尚未消失。”艾洛特凝视屏幕，圈定闪烁的光点，“但也不会维持太久，而且内部很不稳定。”
“通道出口在边缘星系？”谷绪问道。
“边缘星系第一主星。具体位置在哪里，我无法保证。”艾洛特道出实情，没有任何夸大和隐瞒，“你最好尽快做出决定，从残存的能量推断，这条通道随时可能关闭。”
没有更多时间留给谷绪思考。
他选择冒险，籍由空间通道离开这里。
“先离开。”
“好。”
小型飞船缓慢下降，船身压碎树枝，进入中空的树干内部。
空间门位于树干中部，呈椭圆形，中心向外流动漩涡。光束漫射而出，忽明忽灭，看上去极不稳定。
在智脑的操控下，飞船径直冲向漩涡，进入空间通道。
如艾洛特所言，通道内能量不稳，飞船似卷入风暴，船身剧烈摇晃，指挥舱频繁颠簸。
屏幕中涌出大量雪花，缤纷色彩褪成莹白，呈放射状扩散，变得越来越亮。谷绪举起手臂挡在眼前，遮挡住刺人的光线。
船身摇晃得更加剧烈，置身在船舱里，不免出现失重感，犹如脚底踩空，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身体。
谷绪靠向椅背，双手抓牢扶手，等待颠簸感减弱。
不知过去多久，可能是十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晃动终于停止，屏幕中雪花消散，一切恢复正常。
“到了。”
伴随着声音响起，谷绪抬头望过去，只见屏幕画面被绿植占满。
飞船出现在一片密林中，四周皆是古木参天，绿意盎然。
落叶下有小路蜿蜒，不知通向何方。
绿色的草茎堪比小树，遇林风吹过，锯齿状的叶片摇曳分散，现出藏在树下的野花。五颜六色的花瓣聚成花球，一团团点缀在绿意中，十足夺人眼球。
飞船穿过密林，停在一座湖泊边缘。
阳光洒落在湖心，湖面清澈如镜，一片波光粼粼。
两条虹桥横跨湖面，在水上交错而过，与阳光交相辉映，形成一幕奇景。
林间十分幽静，既无兽吼也无鸟叫，甚至听不到虫鸣声，安静得使人心慌。
突然，湖心涌动漩涡，水流湍急，自下而上掀起波澜。
水下出现大群彩色湖鱼，每一条都有两米长，鱼身覆盖彩鳞，如一条条彩带在水中萦绕。
湖对岸飞来人影，全部是驾驶飞行器的树人。
他们收到消息，得知湖心区闯入陌生飞船，立即飞速赶过来，想要抓住这个胆大包天的闯入者。
湖边的草木变得活跃，它们正在向异植进化。
漫长的岁月中，它们陆续生出智慧，与普通植物早有天壤之别。
巨大的树根破土而出，编织成一座木笼，近乎密不透风，牢牢困住谷绪的飞船。
锯齿状的高草包围木笼，一旦飞船冲出来，立刻会遭遇攻击。
树人们由赛尔玛带队，她不久前返回第一主星，暂时没有外出任务，整日无事可做，感到百无聊赖。突然间接到警报，立即带人赶过来，生怕被他人抢先一步。
“就在对面，是一艘商船。”
“小型商船？”
“是的。”
“船身是否有舷号？”
“我看看，有了，是巨星飞船。”
巨星飞船？
赛尔玛突然心头一跳。
遵从内心直觉，她率先驾驶飞行器越过湖面，抵近困住谷绪的木笼。
在她靠近时，高草和灌木主动移开，让出一条通道。虬结的树根也向两侧挪动，避免阻挡她的方向。
越靠近木笼，赛尔玛心跳得越快，一种不安的感觉涌上心头，下一秒得到证实。
轰隆一声，纠缠的树根四分五裂，部分飞起后落向湖面，砸出大片水花。
小型飞船不见踪影，只有一名少年站在原地。
他穿着一件深色外套，带有显著巨星特征。短靴包裹至脚踝，愈显双腿笔直修长。黑发稍显凌乱，发梢搭在肩上，藏匿娇小的银腹狼蛛。
他抬头看向赛尔玛，正撞上树人惊愕的视线。
自从上次一别，赛尔玛预感会再见到谷绪，但没想到如此之快。更加没有想到，再见面时会是这种情形。
“我绝非恶意闯入，我可以解释。”谷绪先一步开口，向树人说明自己出现的原因，“我需要离开能源星，借助空间树人留下的通道，这是最快的办法。”
赛尔玛眨眨眼，迅速理清前因后果，绽放出一个灿烂笑容。
她利落地跳下飞行器，大步走向谷绪，以树人的礼节向他致以问候，热情说道：“你能够造访边缘星系，我感到十分荣幸。”
说话间，她向身后招手，其余树人聚集过来，他们中的部分随赛尔玛出航，曾经见过谷绪，也见识过他击灭星盗的凶狠。其余人不认识他，从同伴口中得知他的身份，不免感到惊讶。
黑发黑眼，高挑苍白。
不死族后裔。
“如果你不着急离开，我希望你能接受邀请，容许我以主人的身份招待。”赛尔玛笑着说道。她始终表现得热情洋溢，但能把握好分寸，绝不会令人感到不适。
“我此次造访，还有一件事，”想到艾洛特的提醒，谷绪认真道，“我希望能见到树人长老，有事需要和他们商谈。”
“我们有六位长老，你想见哪一位？”赛尔玛问道。
谷绪没有立刻回道，他敲了敲口袋中的空间钮，下一刻金光闪烁，艾洛特的光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和之前的形象又有不同，此时的他是一名俊雅青年，轮廓柔和，看上去沉稳可靠，很容易获取陌生人的好感。
“第一主星长老，何塞。”他停留在谷绪右侧，抬头看向赛尔玛，在女树人审视的目光中开口，“你可以通知他，不死族后裔造访，要取回祖先留下的东西，希望树人能信守诺言。”
赛尔玛打开通讯器，迅速发出一则消息。
大概过了半分钟，对面传来回信，她顿时放松表情，对谷绪说道：“长老们恰好都在，我会为你带路。”
话落，她朝同行的树人招手，后者立刻让出一部飞行器。
谷绪简单熟悉过使用方法，登上飞行器，和赛尔玛一起飞过湖面。
留下的树人变换形态，在湖岸边扎根。
绿光萦绕树身，滋养湖边的土地。断裂的树根深深扎入泥土，受损的巨木重新焕发生机。
谷绪随赛尔玛离开湖泊，一路来到森林中心。
拨开茂密的高草，大量百人合抱的古木出现在眼前。
树干笔直生长，材质坚硬堪比岩石。树根深入地底，部分凸出地面，形成一座座拱桥，最长能穿过半座森林。
树冠茂密葱茏，伞状舒展开，罩下大片阴影。
绿色树枝向不同方向延伸，阳光透过缝隙洒落，在地面嵌入无数光点。
不同形状的树屋座落在树冠上，其中一座是何塞长老的住所。此刻，六名长老齐聚一堂，期待着访客到来。
飞行器抵达时，六人已经走出树冠，站定在树下。
见到谷绪，他们一同迎上前，态度十分亲切：“欢迎来到树人主星，英勇的年轻人。”
看到谷绪身边的光影，何塞目光微顿，显然认出了他：“艾洛特？”
“好久不见，何塞。”艾洛特每换一种外形，性格也随之改变，“我随不死族后裔前来，希望树人能兑现誓约。”
“当然。”何塞双手搭在身前，视线落在谷绪身上，态度无比认真，“只要你需要，我们会竭尽所能。”
生命会消失，荣耀会泯灭，城市在岁月中深埋，誓言永不会褪色。
这是树人对不死族的承诺。

第103章
树屋建在百米高空,外部平平无奇，覆盖浓郁的翠绿，近乎和树冠融为一体。走进门内才会发现,空间宽敞远远超出想象。
“空间异能。”艾洛特附在谷绪耳边，低声说道。
“和地下那棵雪木一样？”谷绪拾级而下,走进灯火辉煌的大厅。
“是的,一样。”艾洛特给出肯定答案，“边缘星系的树人亲近自然,这是他们最喜欢的建筑方式。”
大厅宽敞明亮,地板、墙壁以及天花板均由花纹木料打造。
树枝形的灯座嵌入墙体,绿色树叶托起晶石,徐徐散发柔光,照亮室内每一个角落。
大厅地面下沉,低于大门九级台阶。
房间正中摆设一张环形木桌，桌心镂空，桌旁摆放六把高背椅，椅背上雕刻不同图案，或粗犷或精致,分别代表六颗主星以及掌管星球的树人长老。
房间内悬挂多面光屏,屏幕偶尔流淌光影,却没有展示完整画面。
谷绪进入大厅后,地板发生位移，一块方形木片翘起,细长的藤蔓自屋顶垂落，送出一粒种子,嵌入木片下方。
种子落地后生根发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为一棵小树。
小树张开树冠,播撒生机勃勃的绿光。
树根向上隆起，树枝下垂变形，很快扭曲成一把椅子。形状和两侧的高背椅一般无二，只是没有任何图案。
以何塞为首，六名长老先后在桌旁落座。
第七把椅子为谷绪设置，位于两名长老之间，正好与何塞的位置相对。
“请坐。”
“多谢。”谷绪礼貌颔首，随即拉开椅子坐下。
艾洛特没有靠近圆桌，而是慢悠悠飘过大厅，看清室内的布局，语气颇为怀念：“几百年过去，这里还是一样，没有太大变化。”
他协助严笙逃出巨星，中途曾造访过树人主星。
彼时，严笙遭遇多方追杀，树人们主动提供庇护，剿灭追袭他的飞船。
可惜百密一疏，没想到队伍中藏着一艘地狱星飞船。
这种飞船攻击力一般，火力相当弱，却极擅长隐藏埋伏。遭遇攻击时，船上的地狱星人果断溜走，树人未能彻底扫除隐患，对此，他们一直感到后悔。
地狱星人逃离战场，使得消息走漏，严笙和护送他的树人全部葬身能源星，再也没能走出来。
惨剧发生后，树人们怒不可遏，派出大量飞船，耗费数十年找遍星际，毁灭所有参与谋杀的雇佣兵和星盗，没有让一人走脱。
死去的人无法复生，树人的怒火始终不曾消散。
他们公然疏远巨星，隔三差五挑衅，明摆着出于报复。偏偏安德烈选择隐忍，使树人找不到开战的借口。
年复一年，随着时间过去，安德烈击败所有对手，开始大权独揽。他逐渐失去谨慎，行事独断专横，变得骄狂自大。
狂妄总要付出代价。
树人们生命漫长，见过无数次太阳升起，目睹太多潮汐起落。
巨星爆发内战的消息传来，他们立刻明白安德烈走到悬崖边缘，他的好日子终于到头，即将步向死亡。
更加可喜可贺的是，在严笙逝去数百年后，又有不死族后裔出现。
对于谷绪的到来，长老们无不喜出望外，倍觉欢欣鼓舞。
“命运无常，偶尔也能带来惊喜。”
短暂的怀念之后，艾洛特回到谷绪身边。
他维持青年形象，单手叉腰悬浮在半空，透明的双眼环顾室内，视线逐一扫过在座树人。
他全都见过，最熟悉的仍是何塞。
“何塞，追溯古老契约，该是树人实践诺言的时候。”他再次提醒树人，等待对方做出回应。
“我明白。”何塞表情严肃，认真说道，“我们也有此意。”
说话间，树人的手指轻击桌面，木桌上方垂下数条浅绿色蔓枝。
区别于沼泽星异植，这些蔓枝细长柔韧，表面覆盖柔软的绒毛。心形叶片对称生长，叶下悬挂或浅粉或嫩绿的小花，散发出阵阵幽香。
藤蔓下端触碰桌面，卷曲的藤须灵活摆动，利落摘取叶片，翻卷成小巧的容器，像倒置的梯形水杯。
一只水杯送到谷绪面前，里面盛满花蜜，色泽微红，甜香诱人。
“这种藤蔓只在边缘星系生长，它们的蜜很稀有，对身体很有好处。”何塞向谷绪介绍，树人长老们同时举杯，邀请谷绪共饮。
和其他星系的树人不同，边缘星系的树人不喜欢饮酒。外出的船员偶尔会破例，大多难以接受，一次之后就不会再尝试。
相比之下，他们更喜欢甜味，尤其是各种蜜糖，全是他们的最爱。
赛尔玛一行人前往贸易星，购买最多的货物就是糖。无论出产自哪个星系，也不管价格是否昂贵，树人们通通来者不拒。
“我们和不死族结交，源于一笔糖料生意。”何塞提起陈年旧事，语气中不乏怀念，“听我的祖父说，不死城有最香甜的糖，那种滋味，尝过一次就毕生难忘。”
“不死族很擅长制作糕点，我喜欢不死城出售的饼干。我的祖父每次出航都会买回来两船。”另一名长老说道。
“还有他们的饮料，不仅口味绝佳，更富含能量。”第三人加入话题，“可惜很难再喝到了。”
“不死族做生意最公平，他们喜欢亮晶晶的东西，还喜欢饲养蜘蛛，尤其是狼蛛。”
“这种宠物胃口很大，甭管个头大小。”
“我的祖母告诉我，她年轻时造访不死城，用林兽换来半船的糖，她总是为此津津乐道。”
谷绪静静坐着，没有中途出声。
通过几人讲述，他对不死族有更多了解，感觉十分有趣。
“不死城消失，是一场不折不扣的阴谋，是可耻的背叛！”红发的安娜塔握拳砸在桌上，语气陡然变冷，“那些卑鄙的异种，我后悔没能亲手撕碎他们！”
她的怒骂引发共鸣，轻松的氛围一扫而空。
“我们和不死族有约定，守护紫晶能源星，保管不死城留下的战舰，一共有两百艘。”何塞单手覆上桌面，细长的藤蔓全部收缩，顺便带走叶片卷成的容器。
树人长老从高背椅上站起身，隔空拉过一面光屏，点亮屏幕，画面中出现一艘黑色战舰。
暗夜一般的颜色，和喻非的黑船如出一辙。
船身形状独特，像一支锋利的长矛。
船首呈三棱形，张开即是大火力激光炮，闭合组成撞角，可以在能源耗尽后继续战斗，撞碎一切敌人。
“不死族战舰。”谷绪看向屏幕，目光为之吸引。
“我们保存它们数百年，始终完好如新，随时可以启动。”何塞继续点亮光屏，从不同角度展示船身，确保不遗漏任何细节。
“漫长的岁月中，我们一直在等待不死族后裔。”
“之前是严笙，可惜他死在卑劣者手中。”
“好在希望没有磨灭，你出现在我们眼前，这是命运的恩赐。”
“无论你想做什么，复仇，夺权，乃至于毁灭星系，我们都乐意帮忙。”
何塞语气平静，说出的话却如石破天惊。
其余五名长老转过头，一起看向谷绪，表情没有任何动摇，全部支持何塞的决定。
“关于不死族和树人的誓约，具体都是什么？”出乎意料，谷绪没有向树人提出要求，反而问及当年的约定。
几人脸上闪过诧异，短暂交流之后，第二主星长老帕布洛站起身。
他的年龄不及何塞，身后的家族却最为古老。他手中掌握誓约文件，一直妥善保存，可以完整展示给谷绪。
帕布洛挽起衣袖，现出扣在手腕上的方镯。
方镯四面镶嵌晶石，晶石内部镂空，藏有家族传承的空间钮。其中一枚雕刻蜘蛛形图案，由不死族和树人共同缔造。
帕布洛取出这枚空间钮，当着所有人的面释放出一只卷轴，没有打开，而是直接递给谷绪。
“一切都在这里。”
卷轴十分古老，材质相当薄，触感似金非金，似玉非玉，也不像兽皮和布料。从纹理来看，类似纤维和金属的混合体。
谷绪解开系绳，一点点铺开卷轴。
卷轴很长，远比想象中更长。
记录的文字有两种，一种来自不死族，一种由树人创造。
两种文字结构不同，行文方式更是天差地别。仅有的共同点就是一样古老，存在超过数万年。
谷绪看不懂树人的文字，但能读懂不死族的记载。
他看得聚精会神，一段段通读内容。
树人们没有打扰他，过程中始终保持安静，只等他读完所有文字，从卷轴中抬起头。
创生之光，星系在黑暗中诞生。
生命懵懂演化，走向不同方向。
强大的能量向外散溢，吸引来贪婪的星兽。
星兽越来越多，一场饕餮盛宴即将开始。新生的星球沦为猎物，所有生命将遭遇灭顶之灾。
黑色战舰意外闯入星团，他们数量不多，仍英勇对抗星兽，击退大部分，挽救整个星系……
读到这里，谷绪目光微闪。
他抬头看向何塞，询问道：“边缘星系诞生时，曾经遭遇星兽围攻？”
“是的。”何塞点点头，“星球诞生，我们随星系出现。能量向外扩散，无法控制，也是我们最脆弱的时候。”
“星兽总是饥肠辘辘。它们追寻宇宙中的能量，会贪婪地吞噬一切。”安娜塔接过话尾，继续说道，“危急关头，不死族的飞船出现，拯救了我们。就像是你之前做的，击杀星兽，挽救整个星系。”
“幸亏不死族，否则边缘星系不会存在，我们也注定灭亡。”帕布洛看向谷绪，他有一头浓密的短发，容貌俊美，像一名儒雅的学者。然而，他一旦开口说话，这个印象就被打破，“不死族是树人的恩人，他们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敌人。如果你决定报仇，我们一定会帮助你，即便你要毁灭整个星系，我们也会帮你达成所愿！”
“帕布洛，冷静一点。”卡贝尔轻咳一声，示意帕布洛别太激动。在六名长老中，他和安娜塔一样年轻，性格却相当沉稳，被视为何塞的接班人。
“卡贝尔，你是什么意思？”帕布洛皱眉，当场怒目以对，“难道我说的不对？”
无视帕布洛，卡贝尔看向谷绪，认真询问他的打算：“巨星正爆发内战，这是一个机会。你是否有意加入这场战争？”
“不死族才是巨星大陆的主人，不死城理应复苏。”另一名长老诺门开口。他五官刚毅，身材格外高大，坐在那里就像一座小山，比同为树人的何塞等人都高出一个头。
“据我所知，曾经的不死城所在地，如今被巫妖占据，你对此有什么打算？”亚拉紧跟着开口。她是一名女性树人，和安娜塔一样脾气火爆，模样却柔情似水，时常笑着碾碎对手，让她的敌人闻风丧胆。
问题接二连三抛过来，谷绪没有着急回答。他不慌不忙收拢卷轴，重新用绳子系紧，递还给帕布洛。
“对诸位关心的问题，我无法逐一解答。唯一确定的是，我会返回巨星，设法杀死执政官安德烈。”谷绪靠向椅背，交叠起双手搭在腿上，左手拇指摩挲着佩戴在右手的指环，指尖刮擦过戒面，某一刻突然停住，“这件事情解决，我会再次前往能源星，带走严笙和他的飞船，将他妥善安葬。”
“严笙需要回归不死城，你总要复苏这座城市。”智脑提醒谷绪。
“我明白。”谷绪颔首。
听完谷绪的计划，何塞等人短暂商议，迅速达成一致。
他们会履行誓约，将不死族的战舰交给谷绪，并继续守护能源星。
此外，他们还将赠送给谷绪一批空间钮，足以武装上万人的武器，以及大量活跃的植物种子。
“送给你。”安娜塔捧出一只盒子，只有巴掌大，盒身雕刻树形花纹。盒盖掀开，里面躺着十枚空间钮。制作工艺不及之前赠送的五颗，内部空间一点不少，正好用来装载不死族飞船。
“我们制造的武器很少在外流通，但相信我，它们很好用。”帕布洛点开一面光屏，向谷绪展示树人的激光炮和激光枪。还有一种照明弹，能够令绝大多数异种失去视力，短暂陷入迷障，如同在森林中迷失方向，时间从数分钟到数个小时不等。
诺门递给谷绪一只鼓鼓囊囊的口袋，袋子里装满种子，即使隔着布料，也能感知到旺盛的生命力。
“切割藤，食兽花，酸蚀草。”亚拉的座位离谷绪最近，她解开系绳，逐一向谷绪介绍。
“切割藤能撕裂金属，可以用它们绞碎雇佣兵飞船。”
“食兽花总是吃不饱，它们很喜欢沼泽星藤蔓，包括饲养藤蔓的沼泽星人。它们很忠诚，绝对不会攻击你，也不需要土壤生长，有能量石就能催生。”
“酸蚀草，它们全身上下都是强酸，种植一定要格外小心。”说到这里，亚拉仍感到不放心，对拿出酸蚀草的诺门皱眉，“你没有更好的吗？
“巨齿木，或者箭毒花？”诺言又拿出一只口袋，“要么致幻菌？”
“算了。”亚拉觉得这些更不靠谱，干脆收紧口袋，指了指藏在谷绪衣领下的银腹狼蛛，“交给它去种，这些狼蛛生命力强悍，当年，我们送给不死族一批种子，全是由它们种植，长势还算不错。”
听完亚拉的介绍，谷绪接过装满种子的布袋，向树人表示感谢：“多谢。”
“不必客气。”诺门笑了笑，显得格外爽朗。
何塞接过话锋，认真承诺道：“如果你需要帮助，我们随时愿意派出飞船。对我们而言，这同样是在复仇。”
“我明白，我会认真考虑。”谷绪做出保证。
谈话结束后，谷绪从位置上站起身，由树人长老亲自带路，前往保存战舰的第三主星。
“边缘星系最大的船坞，停靠数千艘飞船和战舰，很容易隐藏。不会有外人胆敢靠近，他们会死无葬身之地。”安娜塔很高兴谷绪能造访自己掌管的星球。她不介意艾洛特暂时进入自己的飞船系统，后者却没有这样做，坚持留在小型飞船上，与巨木飞船保持得体距离。
树人主星之间有空间通道串联，出入十分方便。
进入通道之前，谷绪给亚娜发去消息，要求智脑停留原地，不需要多久，他就能前往同她汇合。
接到谷绪的指示，亚娜改变降落计划，继续驾驶商船游弋在大气层外。
船上一切如常，只有变异狼蛛打不起精神。
它们的个头越来越大，横着走也没法挤进指挥舱，差一点撑破门框。
亚娜对这些家伙忍无可忍，不想耗费时间修补飞船，干脆锁住指挥舱不许它们进来。
变异狼蛛毫无办法，不能再通过屏幕看到谷绪，只能化愤懑为食欲，将谷绪留下的星兽肉一扫而空。
等到谷绪归来，见到又长大一圈的变异狼蛛，八成又要头疼许久。
巨星，第一区议会大厦。
时间进入金月，各区战斗陆续打响，安德烈不断抽调人手，每天都有大量外星飞船进入卫星城。
议会大厦中，工作人员在走廊中奔跑。
多数人表情冷峻，或者面带急色，从陆续传回的战报分析，战况对第一区愈发不利。
“派往第二区、第三区的雇佣兵连续战败，攻打十二区的飞船无一生还。”
“第九区和第十区的情况也很不妙。”
“第六区和十一区陷入混乱，第八区的雇佣兵分成数派，内部火拼，完全帮不上忙。”
几名羚羊兽人急匆匆走过，贝尔特被簇拥在中间，脚步飞快。她不断点击通讯器，接收到更多战报。
“情况太糟糕了。”她叹息一声，感到十分为难。看到这些战报，执政官一定会大发雷霆。
“是啊。”
几人对视一眼，完全看不到任何希望。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大厦中层，向下两层是休息室，原本供舰队人员休息，如今全部开往给外星系雇佣兵。
这道命令招来许多不满，多数人对此颇有微词，但也毫无办法。
又有数批雇佣兵代表进入议会大厦，集体等候在休息室内。他们背地里达成合作，一致要求提升佣金价格，否则绝不为安德烈出力。
机要秘书赖利负责接待工作，整日忙得脚不沾地，还要忍受抱怨和挑衅，憋了满肚子火气。见这群人得寸进尺，他终于爆发。
“该死的家伙！”赖利朝闹得最凶的雇佣兵呲牙，一枪洞穿对方胸口，又调来机器人封锁房间，总算让这些蛮横的家伙认清现实。
“认清你们在哪里，蛮荒星的野兽。如果不识趣，就会落到和他一样的下场！”
用鞋尖踢了踢地上的尸体，赖利命令机器人将他拉走。凶狠的目光扫过室内，确定所有人都变得收敛，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出房间。
由于机器人都被调走，走廊内显得异常空旷。
赖利转过走廊拐角，没留神，同一个雇佣兵撞到一起。
“没长眼睛吗！”认出对面来人，赖利不耐烦地呵斥一声，就要推开对方走人。
不想肩膀忽然被按住，粗糙的大手格外有力，黑色触手缠绕过脖颈，登时让他寒毛倒竖。
“你？！”赖利惊惧回头，黑雾结成的触手猛然收紧。触手末端掩住他的口鼻，使他无法发出声音。
赖利被提起来，双脚乱蹬，眼球因窒息向外凸出。
黑雾越绞越紧，骨头碎裂的声音持续不断。豺兽人挣脱无望，在痛苦中停止呼吸。
尸体落到地上，死不瞑目。
伊戈尔退后半步，欣赏过他的死状，从口袋里取出空间钮，将地面清理得干干净净。
他对这栋建筑物异常熟悉，清楚掌握所有监视器的位置。这里恰好位于死角，不会被任何一部监视器拍到。
走廊内传来脚步声，伴随着说话的声音。
伊戈尔变成赖利的模样走出来，与数名工作人员擦肩而过，还和两人一起走进升降梯。
梯厢快速上升，光影掠过金属门。
伊戈尔站在门前，表现得十分自然。自始至终，没有任何人察觉异样。

第104章
升降梯抵达大厦顶层,金属门向一侧滑开。
众人正要走出梯厢，突然遭遇猛烈冲击，能量震荡走廊,整座楼层开始摇晃。
通道内传出吱嘎声，梯厢剧烈震颤,随时可能坠落。
一侧墙壁出现裂痕,墙壁对面的落地窗龟裂破碎，碎片放射状喷溅,悉数砸向地面。
“该死的,我要杀了他们！”
相隔大半条走廊,执政官的咆哮声震动耳道。
在场众人却是见怪不怪,等到梯厢停止摇晃,冲击告一段落,才若无其事站直身体，进入铺满玻璃碎片的走廊。
伊戈尔走在人群中，顶着赖利的面孔，故意摆出一副傲慢神情，能省去许多麻烦。身为执政官的机要秘书,不需要开口询问,就有工作人员主动递上消息。
“雇佣兵又战败了,再加尔什城失去几千艘飞船,全军覆没。”
“第二区和第三区也是一样。攻打第三区的雇佣兵甚至没能越过边境，大部分葬身在星耀城外,其他的竟然被火烧死，一个都没能跑出来。”
“还有第九区,泰娅是个疯女人，她故意放开空间门,天晓得那些雇佣兵全都不长脑子，一样的套路，竟然还会踩进陷阱！”
“十二区出现沙暴，还有大群毒虫出没，不知是否是人为造成。迄今为之，进入沙漠的人没有任何消息，连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多名豺兽人聚集在赖利身边，汇总近日送来的情报。
“这些事情不是秘密，那些羚羊更早知道。”
“这个时候凑上去，绝对不聪明。”
“那些羚羊都是死脑筋，活该他们倒霉。”
几人窃窃私语，为避开安德烈的怒火沾沾自喜。
伊戈尔始终一言不发，他在思考一件事，仅是战况不利，会让安德烈如此愤怒？
自从他混入议会大厦，没少听到战败的消息。安德烈严格控制舰队出战，派遣大量雇佣兵袭击各区，背地里雇佣一批赏金猎人，其中部分采用伪造身份，分明就是星盗。
船队出发时声势浩大，赫赫扬扬，结果却是装模作样，在战场上一溃千里。
雇佣兵在偏远星系耀武扬威，凭借数量优势碾压对手，看似无人能敌。战场换到巨星，人海战术不顶用，立刻变成待宰的羔羊。
“没用的亡命之徒。”伊戈尔做出真实评价。
豺兽人停止交谈，视线看过来，纷纷出言恭维：“不愧是赖利，总能一针见血。”
“难怪执政官阁下会如此器重你。”
“贝尔特，那头雌羚羊，绝对不会是你的对手！”
在殷勤的恭维声中，一行人穿过走廊。
接近执政官的办公室，愤怒的咆哮声愈发清晰。豺兽人们畏惧执政官的怒吼，各自借口溜掉，顿时做鸟兽散。
伊戈尔站在原地，回想多年前的议会大厦，对比如今，不免失望摇头，发出一声嗤笑。
距离他五步远，执政官办公室房门大敞，一扇门板倒在地上，从中部截断，上半部分支离破碎，下半部分也爬满蛛网状的裂纹，无法再保持完整。
房间内，安德烈听完贝尔特的回报，登时暴跳如雷。
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他制定的计划尚未实现，先遣船队就遭遇惨败，继续补充人手，情况未见半点好转。
雪上加霜的是附属星发来求救，巨星战争期间，他们接连遇星盗袭击。
趁武装力量被抽走，大批星盗包围附属星，联手突破星球防护屏障，强行登陆后大肆劫掠。
他们贪婪凶残，无恶不作，每过一处都会造成大量死亡。短短几天时间，就将那里变成一片人间地狱。
求助的消息接连送达，安德烈却无计可施，压根抽不出人手支援。不见舰队围剿，星盗们愈发肆无忌惮，继续扫荡附属星，还袭击多处中转站。
最令安德烈愤怒的是，他们专朝第一区控制的星系下手，压根不碰别的附属星。
“该死的！”
安德烈清楚自己面临的困境。
他必须重新树立权威，不然地话，会有更多贪婪的家伙扑上来，趁机攫取属于他的利益。
贝尔特站在房间角落，靠近房门的位置，尽可能降低存在感。
她的预感相当准确，拿到战报后，执政官果真大发雷霆。
强大精神力爆发，办公室如台风过境。她侥幸没有受伤，却非安枕无忧。这份幸运能持续多久，她无法确定。
不利的局面难以挽回，执政官势必会迁怒。
为自己，也为家族，她必须提前做好谋划，寻找一条妥善的退路。
抓住通讯器，贝尔特垂下眼帘，遮去眼底流淌的暗光。
“贝尔特。”强压下怒火，安德烈尽可能冷静思考。他看向墙边的雌羚羊，命令道，“抽调一支雇佣兵，让他们前往附属星剿灭星盗。”
“阁下，一直是赖利负责与雇佣兵联络。”贝尔特巧妙指出这件事不该由她负责。她无意与雇佣兵接触，之前没有机会，今后更无打算。她只想离这些亡命之徒远一些，以免惹祸上身。
“赖利，让他来见我！”安德烈目光阴翳，压下的怒火再次燃起。
声音传出门外，伊戈尔挑了下眉。
他从头至尾听到室内的对话，对于贝尔特有不错的评价。羚羊总是能瞅准时机，做出最利于自己的选择。
他们很聪明，才能在第一区屹立不摇。
无论掌权者轮换几次，议会大厦中总不缺他们的身影。
不需要安德烈继续怒吼，伊戈尔改变表情，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快步走进执政官办公室。
“阁下，您在找我？”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正面砸来，带着风声袭向他的面门。
伊戈尔迅速躲闪，只能一声钝响，水晶雕刻越过他的肩膀砸在墙上，当场四分五裂。
伊戈尔垂下头，模仿赖利的胆怯，瑟缩着肩膀不敢出声。
这样的表现和平日里一模一样，不仅是安德烈，连细心的贝尔特都没察觉到不对。
“赖利，你去抽调雇佣兵，让他们去剿灭星盗！”宣泄过怒气，安德烈下达命令。
“剿灭星盗？”
“几伙星盗袭击了附属星，还有中转站。”贝尔特在一旁出声，语气中不乏讥讽，“机要秘书赖利，你竟然没能提前掌握情报，这是失职。”
“贝尔特，最好管住你的嘴！”伊戈尔故作阴沉。
“够了！”安德烈呵断两人的争执。被各种坏消息笼罩，他头疼欲裂，感到无比烦躁，不想再听任何人争吵，“赖利，执行我的命令，马上去办。贝尔特，继续搜集情报，我要知道更详细的经过。”
“遵命，阁下。”
两人停止争论，各自弯腰行礼，退出一片狼藉的房间。
临走之前，伊戈尔短暂抬起头，不着痕迹打量室内，没有发现赫里斯的踪影。
智脑需要载体。
战舰，飞船，通讯器，机器人，或是专门配备的仪器，任何一种。
赫里斯在议会大厦出没，证明载体一定在这附近。
找到并设法摧毁载体，迫使赫里斯移向别处，切断它与安德烈的联系，才有彻底覆灭它的可能。在没有掌握线索之前，暂时不能杀安德烈，他还需要活着。
伊戈尔收回视线，如来时一般，微低着头走出房门。
在他身后，安德烈眯起双眼，脸上怒气消散，笼罩阴郁和暗沉。
“安德烈，你连自己人都欺骗。”光影闪烁，赫里斯出现在室内。他抱臂悬浮在半空，金色文字链穿过天花板，覆盖整个房间。
“自己人？”安德烈嗤之以鼻，转身回到办公桌后，鞋底踩过散落的文件，“我从不相信任何人，何来自己人。”
赫里斯耸了耸肩，讽刺道：“你真可怜。”
“不，我足够聪明。”安德烈侧头看向他，反唇相讥，“齐麟倒是信任你，结果怎么样，他死无葬身之地。”
赫里斯危险地眯起双眼，金光暴涨，两条文字链自屋顶垂落，交错锁住安德烈的脖子。
他飞身欺近，居高临下俯视对方，空洞的双眼阴森无比：“安德烈，注意你说话的态度。”
不想计划出现波折，加之心存忌惮，安德烈不得不选择退让：“算我失言，我道歉。”
赫里斯一言不发，没有立刻松开桎梏。
“赫里斯，你清楚我说的是事实。”安德烈皱紧眉心，不打算再让步，“我们需要合作，你不可能杀死我。”
文字链终于松开了。
安德烈摸了摸脖子，召唤机器人清理房间。
机器人动作迅速，不到十五分钟，地面清理干净，家具全部替换，房门重新装好，一切恢复如常。
房门关闭，安德烈开启防护屏障，隔绝整间办公室。
他点开两面光屏，大量数字在屏幕中翻滚，从不同角度展示巨星各区武装力量，主要是战舰和飞船数目。
“第六区可以抛开，第八区正陷入内乱，其余各区的数据正在搜集。麻烦的是，有一批外星商船加入。”安德烈坐在办公桌后，手指频繁点击屏幕，上面的数字发生变化，总体出入不大。
“你把雇佣兵当做诱饵，专为摸清敌人数量，根本不在意他们的死活。”赫里斯下降高度，站在办公桌另一面，“难道不担心事情泄露，他们会反咬你一口？”
“我付出晶币，他们为我卖命，这是一笔公平交易。”安德烈靠向椅背，透过屏幕直视赫里斯，“他们没有资格抱怨。”
赫里斯啧了一声，对此不予置评。
“继续纠缠毫无意义，所以，我需要一场决战。想必他们也在这样想，正面战场击溃我，一劳永逸。”安德烈眯起双眼，森冷充斥眼底。与之前的暴躁截然不同，他又变回那个冷静狡诈，毒蛇一样的阴谋家，“届时，我需要你侵入战舰系统，让他们自相残杀。”
计划酝酿之初，安德烈就做好一切准备。
这是他唯一取胜的机会。
为此，他不惜花费重金，牺牲百万雇佣兵成为炮灰。
“小看我，蔑视我，以为我走投无路，注定在绝境中发疯。我会让他们知道，真正的胜利属于谁！”安德烈双眼赤红，一字一句，声音阴冷。
他突然大笑出声。
笑声越来越大，回荡在室内，充斥血腥残佞。
赫里斯沉默地看着他，悉数收回文字链，光影消失在室内。同来时一般，他离开得悄无声息，恍如水波无痕。
议会大厦外，卫星城中，一批接一批雇佣兵抵达，即将投入战场。
两个小时后，千余艘雇佣兵飞船从第一区出发，沿途跨越数区，奔赴在荒漠开辟的战场。
彼时，十二区边境战火正酣。
三百艘黑色飞船盘踞在天空，激光炮张开炮口，强大的火力组成光网，吞噬一切来犯之敌。
地面上沙海涌动，龙卷风拔地而起，呼啸席卷过边境线，掀起大片沙雾。
雇佣兵飞船被火力覆盖，又遇沙风侵袭，进退不能，一艘接一艘在空中解体，落地后发生殉爆。
有雇佣兵侥幸未死，挣扎着爬出船舱。
没等他们远离飞船残骸，双腿突然下陷，强大的吸力自地底袭来，使他们无法再移动半步。
生还者来不及挣扎，接连被拽进沙坑。最后一人被黄沙淹没，漩涡中心喷出一道血柱。
看到这一幕，空中的雇佣兵惊骇欲绝。
“快看，那是什么？！”
目睹黑色鳌钳探出黄沙，他们惊恐发现那根本不是爆炸后的陷坑，分明是毒虫的捕猎陷阱！
战斗持续数个小时，雇佣兵们毫无胜算，既打不赢又逃不掉，只能在绝望中坠落死亡。
一艘黑色战舰中，喻炎瘫坐在指挥椅上，百无聊赖地抓着头发。
在他对面的屏幕中，雇佣兵飞船接连炸开，如同在沙漠上空绽放大朵绚烂的烟花。
“这些家伙真能浪费时间。”喻炎看得无聊，懒洋洋地打着哈欠，“还需要多久才能结束？”
“大概一个小时。”法乌提坐在控制台前，手指在光键上飞动。他摘去帽子，额头上的复眼闪烁微光，清晰映入飞船爆炸的画面。
“这次战斗结束，我一定要向喻非抗议，不能总把麻烦事丢给我！”喻炎坐直身体，语气愤愤不平，“他把自己关在图书室，天晓得要找些什么。”
法乌提没有接话。
他发誓效忠喻非，喻炎仍是他的顶头上司。这对兄弟之间关系如何，不是他应该插嘴。
他的任务是解决来犯的雇佣兵，扫清边境，彻彻底底，确保没有一条漏网之鱼。
从午后到傍晚，再到深夜，十二区边境的战火终于熄灭。
一千五百艘雇佣兵飞船遭到摧毁。
船上的雇佣兵要么死于炮击，在爆炸中灰飞烟灭；要么被拖入地下，成为毒虫的猎物。
总之，无一生还。
喻炎和喻非的性格南辕北辙，战斗风格却很相似，他们喜欢斩草除根，在战场上一网打尽。这次也不例外。
“留人清理战场，其余人返回沙漠中心。”喻炎打开通讯器，将战况报告喻非，不忘向船队下达命令，“不留一个活口，那会很麻烦。”
“遵命。”法乌提发出指令，立即有两艘飞船离开队伍，沿边境线巡视战场。
巡视中途，飞船舱门开启，放出大量机械甲虫。
机械甲虫迅速扩散开，复眼射出红光，光束交错扫过地面，任何躲藏者都会暴露，在红光下无所遁形。
安排好后续事宜，喻炎率领舰队主力返航，返回沙漠中心。
夜色昏暗，天空中乌云堆积，层层叠叠遮挡星光，却迟迟不见雨水落下。
机械甲虫不辞辛苦，一遍又一遍搜寻荒漠，确认没有任何生命迹象，才陆续返回船舱。
飞船调头离开，在夜色中远去，带走最后几点光亮。
黄沙漫过边境，填入干涸的河床。
河道中部，大片凸起的页岩下，一艘带有赏金猎人标记的飞船解除拟态。舱门开启，一道修长的身影走出船舱。
伊斯特步下传送带，仰头看向天空，恰遇乌云分散，几缕月辉透出缝隙洒向大地。
光芒落入河道，伊斯特的影子落向河床，在移动中发生变形。
他的躯干在地面拉长，手脚翻转倒扣，脊柱两侧生出节肢，背部和腹部覆盖甲壳，颜色莹白，仿佛玉雕而成，看上去十分漂亮。
伊斯特变换形态，顺着陡峭的岩壁向上攀爬，悄无声息出现在荒漠边缘。
随着他的出现，沙海翻滚，沙下猛烈涌动，大群毒虫恐惧逃逸，拼命钻向地底深处。
白狼蛛走进沙漠，找到毒蝎留下的陷坑，顺势钻进去，消失在沙海之下。
一阵夜风刮过，漫天黄沙飞扬，覆盖坠落的飞船残骸。短短几分钟时间，战场就被黄沙掩埋。
在黄沙之下，毒虫正在拼命奔逃。
一只白狼蛛占据毒虫挖掘的通道，中途进一步拓宽，向深埋在地下的废墟潜行而去。
荒漠中心，监狱图书室内，灯光始终未熄。
喻非翻阅资料时，意外接到严珣发来的讯息，他跳下长梯，靠在书架前点开光屏。
十二区已是深夜，第三区刚至傍晚。
屏幕中，严珣刚结束一场战斗，率领舰队从边境返回，降落在主城船坞。
“伊戈尔发来消息，他成功进入第一区。”严珣站在船坞中，光滑的金属墙浮现冷光，墙边的机器人陆续启动，熟练地检修战舰。
“他准备杀了安德烈？”喻非挑眉，暗红色的双眼闪过一抹兴味。
“不，他的目标是赫里斯。”严珣靠向银蓝色的旗舰，发辫垂落在肩后，“比起安德烈，这部智脑更具威胁。”
“有多大把握？”
“不确定。”
“你联系我的目的？”
“好意提醒，赫里斯会吞噬智脑。”严珣翘起嘴角，侧头看向闪现的查姆。智脑经过两次修复，基本恢复原貌，只是文字链仍有损毁，“他曾两次入侵我的旗舰，妄图吞噬查姆，只是没能成功。”
“我会让薇兰小心。”喻非立刻猜出严珣的用意。赫里斯吞噬智脑，必然为强大自身。作为敌对一方而言，他的确无比危险。
“在伊戈尔成功之前，需要尽一切可能限制他。”严珣继续说道。
两人都很清楚，他们能够提防身边，却无法阻止赫里斯从别处下手，例如第五舰队的乔亚。
但那样一来，安德烈注定众叛亲离。
没有指挥官会容许智脑被吞噬，即便是一门心思投靠执政官的阿芒德也不行。
两人结束通话，严珣正准备离开船坞，通讯器突然再次亮起。
他点开光屏，看到发来通话的竟是谷绪，惊讶化为笑意，眼中柔光潋滟，似水波荡漾开来。
边缘星系，第三主星上，谷绪同样身在船坞。
树人建造的船坞极具特色，整体以金属打造，上窄下宽，顶部直插云端，像巨大的树冠立在地上。不死族的战舰停靠在第三层，装填入能量石，随时能够启动出航。
谷绪决定返回巨星，最快的办法就是穿过空间门。
在打开通讯器时，谷绪难得心生纠结，甚至做好耳朵被荼毒的准备。
不承想严珣表现得格外正常。
“我曾经说过，我愿意提供任何帮助。这份承诺始终有效。”银发指挥官微微笑着，迈步走出船坞。
月色皎洁，覆上他的肩头。
长发随夜风拂动，为他氤氲一层柔光。圣洁，温和，仿佛不染一丝黑暗。
很难想象，就在半个小时前，他指挥舰队歼灭数万名雇佣兵，用鲜血染红战场，没留下半个活口。

第105章
严珣发给谷绪一个坐标,清楚指向第三区附属星。
“这颗星球位于天鹅座，名义上封闭，内部仍有机器人驻守。星球设有空间门,能够直达巨星。”
严珣因袭击执政官入狱，第六舰队遭到连番打压,智脑查姆拒绝任何人登上旗舰,进入浮光城后主动陷入休眠。
第三区附属星失去舰队守护，难免遭人觊觎。
所幸严珣威名尚在,无人敢公然动手。在绯云等人的安排下, 第三区收缩力量,封闭大部分附属星,停用多座中转站,令旁人无从下手。
严珣重返浮光城后,封闭的星球和中转站陆续重启，双环星就是其中一颗。
这颗行星历史久远，几乎与巨星同龄。星球外有彩色星环围绕，多种颜色套叠，组成色泽鲜明的圆环,星球即由此得名。
“双环星一度被虫族占据,后来移交给巨星。星球上遗留许多帝政时期的建筑,空间门在航空站内部,很容易找到。”
严珣不仅发来坐标，还传输动态影像,多方位展示整颗星球。
四通八达的街道，跨越高空的桥梁。
各式各样的建筑鳞次栉比,大部分色彩缤纷，独具特色。
航空港横跨南北半球,规模宏大，堪比一座城市。数万名机器人在此服务，成百上千的显示屏悬于大厅，足能窥见昔日繁荣。
“星球设有防护屏障，我会给予你许可，你的飞船能够自由登陆，不会受到任何阻拦。”严珣考虑到所有细节，尽可能做到完美无缺。
两人通话时，艾洛特出现在谷绪身侧，看到屏幕中的银发男人，眉毛越挑越高，表情无比人性化。
“紫色眼睛，银色头发，一条年轻的银龙。”他是由严笙创造，记忆库中储存海量资料，其中不乏关于原始种的记载。
不死族，银龙，巫妖，鲛人。
凡是巨星上存在的种族，应有尽有，称得上是一座珍贵的资料馆。
“智脑？”严珣看到艾洛特，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你好。”艾洛特凑近屏幕，托着下巴打量严珣，状似认真地点点头，“我的记忆中没有你。你看起来很年轻，应该不到一千岁，还是条小龙。”
不到一千岁的小龙？
谷绪不知该如何评价，索性一言不发。
严珣的表情有短暂空白，尚未来得及开口，查姆突然闪现，灵活地凑到屏幕前，诧异道：“顶级智脑？赫里斯之外，竟然还有顶级智脑！”
“赫里斯？”艾洛特短暂沉思，透明的眼眶中翻滚字符，很快锁定目标，“那部战斗智脑，有缺陷的程序。”
“缺陷？”
“严笙创造他时，异种和虫族开启千年战争。他为战斗而生，缺点和优点都很显著。一旦突破界限，他将变得极其可怕。”艾洛特亲眼目睹赫里斯的诞生，记录下他是如何战斗，对这部智脑相当了解。
“突破界限，他会做什么？”谷绪看向艾洛特，难得心生好奇。
“吞噬。”艾洛特没有任何隐瞒，道出赫里斯存在的问题，“他天生属于战场，存在的意义就是战斗。他没有善恶观念，这一点很接近巫妖。在创造他时，严笙也曾经犹豫，是否该更改程序设定。但当时情况特殊，战局刻不容缓，舰队必须取得胜利。所以，严笙放弃了一些东西，让赫里斯得以诞生，服务于历任舰队总指挥，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原来是这样。”谷绪点点头，转而看向严珣，“所以，这部智脑在哪里，他现在失控了？”
“他是齐麟的智脑，但他选择背叛，与执政官安德烈联手。目前藏匿在第一区。”严珣简单说明情况，提及赫里斯两次入侵旗舰，“他曾想吞噬查姆。”
“吞噬查姆？”
“是的。”
查姆又一次凑过来，强行占据半面屏幕，单手按住胸口，做出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美人，你不知道当时的情况有多危险。只差一点，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幸亏我英勇无比……”
没等她尽情表演完，强大的精神力当头压下，组成屏障将她隔开。
查姆被屏障阻隔，用力拍打透明的墙壁，不断发出抗议：“严珣，你不能这么做，放开我！”
严珣不理她，收敛轻松的态度，认真说道：“赫里斯很危险。放任他肆意行动，后果难以预料，对战局十分不利。伊戈尔已经潜入第一区，正在设法摧毁他。”
“不，你们做不到，伊戈尔也不行。”艾洛特突然开口。在谷绪和严珣说话时，他的模样发生改变，再次变成谷绪初见时的少年，“要想杀死他，必须摧毁中心程序，否则他可以出现在任何一艘战舰。这件事只有严笙能办到。”
“但他已经不在了。”谷绪提出现实问题。
“我可以禁锢他，只要能量石充足。”艾洛特提出建议，不等谷绪回答，又转向屏幕对面的严珣，“你最好联络伊戈尔，让他不要轻举妄动。赫里斯是一部有缺陷的智脑，但他无比强大，有能力操控所有战舰。万一他发疯，整个舰队都会遭殃，包括你的旗舰。”
艾洛特绝非危言耸听。
他亲眼见证赫里斯诞生，看到他在战场上的破坏力。严笙不只一次产生动摇，认为不该创造这部智脑。
“失去严笙，没人能控制赫里斯。只有我能禁锢他，使他陷入沉睡。”事情一旦成功，只要艾洛特不消失，赫里斯永远无法挣脱束缚。
“我们需要尽快返回巨星，杀掉和他沆瀣一气的执政官，让一切走上正轨。”说话间，俊俏的少年身段抽长，又变成一个热情洋溢的少女。
谷绪对此见怪不怪，严珣略有些惊讶，很快又恢复淡定。
查姆则是双手捧脸，发出梦幻般地叹息声：“不愧是顶级智脑，真是不同凡响！”
谈话偏离正题，完全围绕智脑展开。
好在谷绪还记得打开通讯器的目的，重新提及附属星，顺利接收严珣发来的资料，和对方约定航行路线和返回时间。
“从边缘星系出发，至少需要十次空间跃迁，才能抵达双环星。从双环星进入空间通道，可以直接抵达第三区。”严珣给出最短路线，同时提醒谷绪，近期星盗变得异常活跃，最好注意安全。
“最近一段时间，大批星盗聚集，专门袭击附属星和中转站，安德烈正焦头烂额。遭到袭击的目标大多隶属于第一区，可事无绝对，无法保证双环星一定安全。途中务必小心。”
“我会的。”对于严珣的提醒，谷绪虚心接受。
“开启航空港的钥匙，我想你需要它。”两人商定时间，严珣发给谷绪一串秘钥，用于进入航空港。
“多谢。”谷绪录入通讯器，妥善保存起来。
重要事情谈完，严珣不再保持严肃，重新绽放笑容。
这种感觉无比熟悉。
谷绪心头一跳，顿时拉响警报。
不等严珣开口，他快速表示感谢，开口道别，五秒内关闭通讯器。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一系列举动仿佛演练多次，委实出人预料。
屏幕另一端，严珣的反应暂且不提，这一端，艾洛特绕着谷绪飞过一圈，认真打量着他，视线锁定他的右手，更准确一些，是他佩戴在食指上的指环。
艾洛特清楚这枚戒指的来历。
关于巨星原始种，他知道很多。也可以说知道得过于多。
他的缔造者拥有许多天马行空的想法，为他植入大量有趣的知识。找遍整个宇宙，也找不出相同储存量的智脑。
“誓约之戒。”艾洛特释放文字链，隔空绕过谷绪的手腕。微光触碰戒面，像是被某种力量阻隔，无法深入其中，“由不死族和龙族共同打造，象征结盟和婚姻。”
他抵近谷绪，认真看着他，问道：“你接受了银龙的求婚？”
谷绪眼底短暂掀起波澜，很快又恢复平静。他转动手上的戒指，奇怪地，并未生出负面情绪。
“他的确说过，他在追求我。”
“只是追求？”
“是的。”
“你相信他说的？”
“为什么不？”对谷绪而言，追求还是求婚，两者并无多大区别。事情的结果取决于他自己。如果无法解决，他不介意掐灭源头，就此一劳永逸。
“好吧。”艾洛特点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了解原始种族，他们的性格总是一脉相承。
追求配偶的银龙，应该怎么说？
智脑托着下巴沉思，回忆起严笙的执拗，认为纯种银龙只会更甚。再看走向船坞的黑发少年，他不禁叹息一声；“期待你有好运。”
这句话颇富深意，谷绪奇怪地看他一眼：“艾洛特，你在说什么？”
“祝福。”少女变成温柔的女性，温柔慈爱，模样悲天悯人。
“好吧。”
谷绪没有追根究底。
直觉告诉他，最好不要继续问下去。
他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
边缘星系拥有六颗主星，第三主星由安娜塔掌管，整颗星球俨然一座巨大的航空港，建有星系内最大的船坞。
谷绪进入船坞，在机器人的引领下登上第三层。
不死族的战舰沉睡多年，始终隐藏在建筑深处。
战舰涂装墨色，船首撞角闪烁寒光。激光炮紧贴在船身两侧，船尾藏有大口径光炮，能在战斗中击杀偷袭的敌人。
门前升起台阶，谷绪迈步登上去，台阶顺着轨道移动，匀速穿过所有舱室。
谷绪拿出空间钮，一艘接一艘收起战舰。
临到最后一艘战舰，谷绪停下动作。
他利落跳下台阶，绕着战舰走过一圈，找到位于底部的舱门，输入树人告知他的秘钥。
舱门顺利开启，谷绪利落进入船舱，发现视野内一片昏暗，不见丝毫光亮。
走廊内幽暗寂静，道路笔直，末端矗立六部升降梯。梯厢全部关闭，控制板没有任何反应。
“能源不足。”艾洛特随谷绪进入船舱，见状提醒道。
“能源舱在哪里？”谷绪退后一步，看向两侧舱室。
艾洛特朝左侧指了指，那里有两扇紧闭的金属门。门上雕刻独特花纹，组合到一起，赫然是一只巨型狼蛛。
谷绪迈步走过去，发现金属门嵌入墙内，边缘与墙壁严丝合缝，找不到开启的位置。
银腹狼蛛爬出他的上衣口袋，顺着他的手臂跳到门上，迅速占据狼蛛的一只眼睛，用前足敲击数下。
“这里？”
谷绪双手按压狼蛛复眼，手下的金属竟向内凹陷。
伴随着一声轻响，金属门向两侧滑开，现出落满灰尘的能源舱。
漫长岁月中，能源舱始终封闭，能量石早就失去光泽，透出一片灰暗。
谷绪走入室内，手指轻轻触碰，凹槽里的石块变得粉碎，当场风化变成齑粉。
拍掉手指上的粉末，谷绪取出新的能量石。连续替换数次，直至紫色能量石嵌入其中，能源舱内终于有了反应。
八颗能量石嵌入凹槽，两两相对。白色光线亮起，交织相连，组成立体图案，光辉耀眼。
灯光逐段亮起，大范围驱散黑暗，照亮船舱内每一个角落。
谷绪走出能源舱，穿过走廊，重新来到升降梯前。
控制板已经重启，光屏浮出台面，上面显示出不同数字。
“指挥舱在顶层。”艾洛特提醒道。
谷绪点击屏幕，选择左侧第二部 升降梯，在金属门滑开后走了进去。
升降梯内部结构独特，金属门关闭瞬间，立即有光环罩下。光影映亮谷绪的脸庞，他侧头看向梯厢一侧，能清楚捕捉到彩光闪烁。
呼吸之间，升降梯到达顶层。
金属门向两侧滑开，门后即是指挥舱。这样的设计又和谷绪熟悉的商船不同。
指挥舱内灯火辉煌，控制台却一片寂静。
屏幕中不见光亮，显得死气沉沉，和明亮的灯光形成鲜明对比。
谷绪走出升降梯，绕过设置在舱室正中的指挥椅，径直走向控制台。不需要银腹狼蛛指引，他搜寻台面上下，找到蜘蛛形凹槽，将蜘蛛领扣嵌入进去。
几乎就在同时，控制台前浮起光键，屏幕中横过一道白线。线条扭曲舒张，飞溅出无数白点，占据整面显示屏。
“艾洛特，你可以留在这里。”谷绪单手按住控制台，对智脑说道，“亚娜告诉我，对顶级智脑而言，一艘商船实在太挤了。”
“的确是这样。”艾洛特飞向控制台，光影融入屏幕。
显示屏中又生变化。
白光向内收缩，聚成彩色魔方，在屏幕中心旋转。魔方释放海量字符，组成无数条文字链，纵横穿梭在画面中，层层缠绕。
文字链发生断裂，色彩缤纷的斑块充斥屏幕，层层压下。画面持续整整两分钟，方才归于平静。
凌乱的彩斑淡化，显示屏正常工作，透出船坞外的景象。
天空中高悬两轮明月，林间掀起微风，带起簌簌声响。
安娜塔出现在船坞外，她计算过时间，亲自来邀请谷绪参加宴会。
“请不要拒绝我们的好意。”树人长老周身萦绕绿光，膝盖以下变成暗褐色的树根，支撑她抬升高度，视线与战舰平齐。
谷绪接受树人的好意，转身离开船舱。
没在他身边看到智脑，安娜塔并不感到奇怪。她向谷绪伸出手，牵着他一同下落，登上早就准备好的飞行器。
“宴会在第六主星，那里有最甜美的果子，还有亚拉珍藏的花蜜。”安娜塔朝谷绪眨眨眼，“如果是你，她肯定愿意分享。”
飞行器垂直升空，朝位于森林中心的空间通道飞去。
在两人身后，黑色战舰在夜色下启动。
艾洛特操控战舰飞出星球，前往与亚娜汇合。
待到宴会结束，他们将接走谷绪，开启返回巨星的旅程。
当夜，谷绪首次参加树人的宴会，在篝火前体验树人的热情，品尝到边缘星系独有的肉类和水果。
见他喜欢，树人们送出大量金属箱，箱子里塞满食物，肉类、水果以及各种各样的蜜，还有上百种点心和糖块，分别来自不同星系。
这些箱子很眼熟，尤其是上面的花纹，谷绪曾在贸易星看到过。
“这是树人图腾，象征边缘星系。只有和不死族交易，或者赠送礼物，我们才会使用它。”赛尔玛坐到谷绪身边，将一大杯花蜜递给他。
宴会中途，几名树人少女手牵着手，在草地上歌唱起舞。
绿色裙摆飞扬，少女的歌声在林间流淌。
谷绪闭上双眼，意识十分清醒，却不想动一下。他沉浸在美妙的歌声中，获取短暂的静谧和安详。
看到他的样子，树人们不禁笑了。
“愿你好梦，不死族的后裔。”
绿光浮现，恰似水波流淌。
光芒萦绕在谷绪周围，林风轻摇，将他送入一场酣甜的美梦。
数个光年外，以独耳隆德为首的星盗再次聚集。
他们多数来自巨蟹星宿，纠集数千条飞船，趁巨星内战袭击附属星，屡屡得手，胆子越来越大。
随着更多团伙加入，贪婪成倍暴增。
第一区的附属星和中转战已经无法满足他们的胃口。他们盯上了双环星所在的星系。
“那不属于巨星执政官，我们会惹上麻烦。”
“但它属于巨星。”
“巨星人正在内战，没人能抓住我们。只要动作足够块，就能像之前一样平安脱身。”
独耳隆德仍有迟疑，新加入的星盗却不愿放过这次机会。他们不仅要抢劫财富，还试图挑战隆德的地位。
“这个星系很富有，那里曾经是大型中专转。只要突破屏障，我们绝对能大赚一笔。”一名棕熊兽人大放厥词，轻蔑地看向隆德，“独耳隆德，你该不会害怕了吧？”
他的话充满挑衅，令支持隆德的人怒不可遏。
看清现实，隆德清楚不能再犹豫，否则自己的地位会产生动摇。他同样怀抱侥幸心理，认为只要动作快，不会出现大问题。
“表决吧。”
星盗们进行表决，最终少数服从多数，离开再刮不出油水的星球，兴奋地冲向双环星所在的星系。
在他们身后，熊熊烈火燃起，吞噬满目疮痍的附属星，不复见任何生命。

第106章
天鹅座由数千颗恒星组成,十数万行星及卫星环绕恒星运行，构成规模中等的球状星团，镶嵌在黑暗的宇宙中,闪烁绚丽光泽。
双环星所在的星系靠近星团边缘，该星系共有两颗恒星,二十八颗行星,以及数百颗卫星。
早在帝政时代，巨星舰队穿梭宇宙,在该星系设立中转站。
千年战争中,异种击败虫族,双方在巨星签订盟约。天鹅座以其特殊的位置成为不同族群之间的桥梁。
伴随着星系扩张,初时设立的中转站规模有限,无法承载压力,巨星陆续派遣人员进行扩建。
在帝政时代末期，星团内的中转站超过四位数，大大小小的附属星建立航空港，常见各星系商船和战舰往来进出，其繁荣程度可见一斑。
岁月变迁,异种和虫族进一步融合,巨星政权更迭多次,附属星和中转站的使命始终未变。
直至以安德烈为首的势力阴谋上位,情况终于发生变化。
执法官伊戈尔、多名治安官及舰队成员被投进监狱，其所掌控的附属星和中转站陆续关闭,导致天鹅座的繁荣戛然而止，年复一年,终至落寞。
然而衰败终非毁灭。
随着严珣、荷斯和伊戈尔等人的回归，封闭的星球和中转站重新开启,航空港再次投入使用。过路的飞船惊讶发现天鹅座不再死气沉沉，寂寥的星群又一次焕发出生机。
消息在商人之间传播，大大小小的船队纷至沓来。
亲眼目睹星群变化，众人再不怀疑，天鹅座复苏的传闻得到证实。
欣喜之余，好消息进一步扩散，不可避免流入星盗的耳朵。他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涌向这座古老的星群，妄图从这里大捞一笔。
以独耳隆德为首的星盗行动很快，但不是最快。在他们的船队抵达之前，先有一支星盗团伙妄图混入星群。
这个星盗团伙规模不大，主要以沼泽星人和地狱星人组成。团伙中的武装飞船不到两百艘，在宇宙中流窜作案，从不甄别对象。只要能拿下来，连落单的战舰都敢下手。
巨星公开驱逐沼泽星人，事情早就传遍宇宙。
沼泽星人被抓住把柄，没有胆子找上门，默认巨星对他们的处置。自那以后，他们就沦为宇宙中的蟑螂老鼠，几乎是人人喊打。
即便巨星爆发内战，安德烈雇佣他们打仗，他们的待遇也未见好转，反而变得更加糟糕。
这伙星盗曾有数千人，不久前发生分歧，队伍中的蛮荒星兽人坚持离开，声称绝不与沼泽星人为伍。
地狱星人倒是留了下来。
鉴于他们的作风，沼泽星人宁肯他们也走。
豺狼和狐狸背靠背，不背刺就谢天谢地，托付信任是脑袋进水，精诚合作更是痴心妄想。
沼泽星人防备地狱星人，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睛。
地狱星人也是一样。他们之所以留下来，全为沼泽星人隐藏的财富。
他们加入团伙后，在战斗时出力不多，抢劫战利品却会冲在最前。事后还会精心计算，精确到每一枚晶币。
他们认为沼泽星人藏起一批宝藏，对此深信不疑。只有留在对方身边，他们才有机会找到线索，设法得到这笔财富。
为此，他们和沼泽星人虚与委蛇，摆出虚假的真诚，眼睛时刻不离对方，专为探究出秘密。
两者各怀鬼胎，谁也没立场指责对方。
这个星盗团伙以一种别扭的方式联手，趁巨星内战屡次抢劫商队，十次中总能得手两三次，攫取大量晶币和货物。
“抢来的货物需要出手，之间联络的贸易星不保险，那些家伙比星盗更加狡猾，很可能出问题。我们需要另寻途径。”一名沼泽星人说道。他名叫尼卡，个头不高，两条胳膊尤其粗壮，简直能和兽人相比。
“我们就是星盗。”屏幕中出现几个穿着斗篷的身影。他们是地狱星人，长年累月把自己包裹起来，极少以真面目示人。
“我提议去天鹅座，那里有许多星球重新开放。巨星正在内战，附属星盘查不够严格，很容易混进去。我们可以在星球上出售货物，有机会再抢一把，得到更多晶币。”尼卡说道。
抢劫商船，卖出战利品，再将货物和晶币一起抢回来。
这是星盗们惯用的伎俩。
贸易星是最便利的销赃渠道，奈何那里的商人个个精明，星盗们很难占到便宜。如果实力不够强，别说黑吃黑，连一个晶币都赚不到，还可能丢掉飞船。
沼泽星人拦截到准确消息，认为天鹅座是不错的出货地点。
尼卡作为团伙的领头人，坚持要前往该处。与其说他在和地狱星人商量，不如说是在通知对方，态度格外强硬。
地狱星人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总之，船上的货物必须出手，下一站必须是尼卡选择的星球。
假使地狱星人心生不满，甚至愤而离开，沼泽星人一定举双手双脚欢送。
看出这群绿皮家伙的打算，地狱星人自然不会让他们如意。
“好，我们去天鹅座。”声音从斗篷下传出，听上去瓮声瓮气，该有几分阴森。
“你们想好了？”尼卡坐在指挥舱里，身上是从商船抢来的外套，腰下长出一截，被他用刀子割断，边缘很不平整。
“当然。”地狱星人不给对方发难的机会，“我们相信首领的判断。”
尼卡眯起双眼，凶狠地盯着屏幕。隔着厚实的斗篷，很难猜出这群家伙真实的表情。
“事情定下不可能更改，你们最好记住。”他冷哼一声，下令全体调转方向，“设定坐标，去天鹅座。”
星盗们表面达成一致，背地里却各有盘算，这次行动注定不会太平。
在航行中途，船队越过一座死亡星云。这里不在星图上，导致航路出错，飞船险些被新生的黑洞卷入。
“晦气！”尼卡盯着显示屏中的投影，皱眉啧了一声，“避开那里，继续加速。”
“是。”
这艘船上的成员全部来自沼泽星，其中有半数是尼卡的亲戚。
他们的伴生藤占据船舱和走廊，粗壮的藤蔓盘绕地面，前端攀爬过墙壁，自天花板垂落，叶片下绽放长满锯齿的小花，看上去略显诡异。
“那些地狱星人不怀好意，很可能在策划阴谋。”大副连续敲击光键，重新设定航路，转动椅子看向尼卡，“应该设法甩掉他们。”
“我知道。”尼卡没有坐在指挥椅上，而是被他的伴生藤托起。裤管向上移，能看到他萎缩的左腿，这使他不良于行，站立和走动都需要借助伴生藤，“等进入天鹅座，我们设法甩掉他们，再从背后偷袭，抢走他们的船。”
“好主意！”大副咧开嘴，现出满口尖牙。
周围的沼泽星人心领神会，大多舔着嘴唇，现出贪婪的笑。
“地狱星人有不少好东西，杀死所有人，我们又能赚上一笔。就像那群该死的兽人，明明都是强盗，装什么正派！”提起离开团伙的兽人，尼卡面露憎恨，下一刻变成狞笑。
那些兽人的确走了，但没能活着离开。
在分割晶币时，他在箱子里留下一些小东西，全部是寄生藤的种子。
等寄生藤从种子里发芽，就会疯狂生长，吞噬飞船中所有生命，包括船上的兽人。
“胆敢看不起我们，这就是下场！”
星盗飞船加速前行，沼泽星人计划背刺地狱星人，抢走他们的飞船，殊不知后者也在打着相同的主意。
一艘地狱星人飞船上，几名套着斗篷的身影聚到一起，密谋除掉沼泽星人。
飞船设定自动驾驶，他们可以放心商谈，不必担心中途被打扰。
“天鹅座有许多附属星，还有巨星人的中转站，我们可以向他们告发，把这些沼泽星人出卖给他们。”
“我已经知道这些家伙藏宝的地点，就在这座星团附近。难怪他们会坚持改变航向。”
“告发成功后，所有人隐藏起来。等到巨星人动手，尼卡肯定会想办法逃走，我们跟上去抓住他，立刻去找宝藏。”
“好，就这么办。”
“那些家伙自作聪明，他们在兽人的飞船上动手脚，还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一名地狱星人掀起兜帽，露出透明的面孔，五官不算难看，甚至称得上英俊，却因扭曲的笑使人厌恶，“他们动手也帮我们省去麻烦。得到这批宝藏，我们就可以摆脱星盗身份，重新做回商人。”
话音落地，船舱里响起笑声。
阴毒，狡诈，如毒虫爬上身体，带来无尽寒意。
在互相算计中，星盗团伙抵达天鹅座。
他们没有前往中转站，而是选择一颗附属星降落。
大角星隶属于第六区，位置十分优越，商贸一度繁荣。
治安官拉佩死亡多时，接替者迟迟没有就任，第六区陷入长期混乱。各方势力忙着争权，连巨星内战都无暇参与，更没有能力接管附属星。
这就导致包括大角星在内的众多附属星脱离掌控，星球上的驻守人员各自为政，自上而下怠忽职守，管理十分混乱。盘查只是做一做样子，随便就能放行，给了尼卡等人可乘之机。
在登陆星球之前，星盗飞船做出一番伪装。
地狱星人的飞船更是彻头彻尾改变模样，俨然就是一批商船，找不出任何破绽。
看到这些飞船的变化，沼泽星人无比眼热，更夯实了要杀死他们抢走飞船的计划。
大角星是一颗小行星，星球上山峰林立，部分高达万米，形状像扎在地上的兽角。星球由此得名。
乍一看，星球维持原始风貌，土地山峦覆盖灰黑色，看不到任何生命，显得异常荒凉。
登陆后才会发现，多数山体被挖空，巨星人在山体内部开凿空间，并在地下挖掘通道，成功避开星球上恶劣的环境，打造出舒适的定居点。
停机坪位于山顶，有平台可以升降。
依照信号灯指引，星盗飞船开始有序降落。
停机坪上驻守大量机器人，它们轮番扫描登陆人员，头顶的光屏中滚动文字，输入登陆者的身份信息。
“沼泽星人。”
机器人声音平板，没有任何起伏。
尼卡等人维持自然表情，确保不露出任何马脚。他们伪造的身份完美无缺，只凭这些机器根本不会发现问题。
“放行。”果不其然，机器人没有察觉异常，对全船成员予以放行。
“我们分头行事。”尼卡对地狱星人说道，“这样速度更快。”
“我也这样认为。”地狱星人在斗篷下点头。
双方对视一眼，心中各怀鬼胎，笑容格外虚伪。
顺着升降台下到山峰中部，一行人分批走下平台，在空中走廊分散，去往设立在不同地点的集市。
“先去卖掉货物，然后去喝一杯。这些地狱星人都是酒鬼，一定会去酒馆。暗中盯着他们，等他们醉了，我们再动手。”尼卡召集同伴，压低声吩咐着，抬手在脖颈前一划。
“明白。”
“就照你说的做。”
背对着他们，另一条空中走廊内，地狱星人再次分散。
他们中的部分前往集市，专为迷惑沼泽星人。其余人隐藏在人群中，直至沼泽星人全部离开，立刻调头返回停机坪。
他们决定向机器人告发，揭穿尼卡等人的星盗身份。
至于他们，则是一群被裹挟的商人，为了活命不得不加入星盗。如今痛定思痛，决定伸张正义，告发这些恶徒。
两伙人争分夺秒，各自抓紧行动时，以独耳隆德为首的星盗团伙出现在星团边缘。
这个团伙拥有数千艘飞船，船员多达数万人。成员质量参差不齐，数量却足够惊人。
他们大兵压境，在星群边缘遇到一群商人。为防止对方送出消息，悍然向商船开火。
“星盗，是星盗！”
这群商人倒霉透顶，特地选择天鹅座，以为这里能避开危险，哪承想会遇见星盗。
最为巧合的是，海拉克的飞船也在其中。
短时间内，他两次遭遇抢劫，一次和谷绪发生误会，一次被谷绪援救。自那以后，他每次出航都会祈祷，希望别再有坏运气。
结果却是怕什么来什么。
看着包围上来的星盗，海拉克第一反应不是惊慌，也不是愤怒，而是荒谬。简直匪夷所思。
“这是什么该死的运气！”
他的大副默然无语，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船员们则是表情僵硬，心中的滋味一言难尽。
遇见蛮荒星雇佣兵，勉强死里逃生；遭遇星盗袭击，也平安活下来。然而时间没过去多久，又一次被星盗包围。
跟随这样一位船长，究竟该说运气好还是不好？
不提商人们如何想，星盗绝不会放过到嘴边的猎物。
不等独耳隆德下达命令，突然有百余艘飞船率先冲出去，无视他之前的三令五申，擅自展开行动。
“是那群新加入的家伙。”大副放大画面，对隆德说道。
隆德没有出声，他盯着屏幕中的飞船，目光阴沉，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接下来的一幕，使他的怒火神奇消散。
这群星盗无视命令率先冲出去，分明是想占便宜，却没想到对面的商船无比顽强。遭遇数倍于己的敌人，竟然没有惊慌失措，反而组织起来发起还击。
“怎么回事？”
商船多数经过改造，特别是海拉克的飞船，船身上装备大口径激光炮，每一次开火都能撕裂一艘星盗飞船。
这样的发展出乎所有人预料。不仅是冲出去的星盗，连隆德等人都愣在当场。
意识到必须采取行动，后者再顾不得看好戏，下令全体压上去，务必用最快的速度解决这群商人。
“这些商船不对劲，必须尽快解决他们！”
附属星缺乏武装飞船，不代表没有防卫力量。星球上有大量巨星设施，还有战斗机器人。假使粗心大意，很可能阴沟里翻船。
这也是隆德之前犹豫不决的原因。
但事已至此，船队抵达预定位置，隆德不可能下令回头。哪怕心生不安，也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开火。”
“击毁他们。”
“冲上去！”
星盗飞船的数量碾压商船，集中火力进攻，商人们很快落入下风。
海拉克等人苦苦支撑，拼命向外发出求救。情急之下，他们没有设定独特对象，而是打开公共频道，向所有过往飞船发出信息。
星盗们自然也能收到。
“进攻。”认为商船已是穷途末路，隆德放下心来，继续下达命令。
星盗们轮番开火，商船被激光束覆盖，压根无路可逃。
船身即将破碎时，星团内突然爆发强光。
光芒中冲出上百艘沼泽星人飞船，为躲避机器人的追击以及地狱星人的偷袭，慌不择路冲出大角星，一头撞进星群外的战场。
沼泽星人望见星盗，认出巨蟹星宿的标记，作势向对方求助，他们愿意付出晶币。
怎奈他们仓促逃离星球，飞船尚未解除伪装。在隆德等人眼中，他们非但不是潜在同伙，反而是前来救援的商船，那就是他们的敌人！
“开火，全都杀掉！”
隆德下达命令，数千艘飞船张开炮口，无差别发起攻击。
沼泽星人毫无防备，迎面遭遇炮轰，紧追不舍的地狱星人也随之遭殃。
追逐在后的机器人发现星盗，立即向驻地传送消息，随后排开战斗队形，在飞行中组装成小型飞梭，加速冲向星盗飞船，悍然撞破船身。
这一幕更坐实隆德等人的猜测，那些从星球上冲出来的全都是敌人！
“杀光他们，强行登陆！”
“毁灭这些星球！”
独耳隆德经验丰富，很懂得调动众人情绪。
命令一道接一道传达，星盗们迅速变得兴奋起来，表现得穷凶极恶，在战场上越发凶狠。
沼泽星人遭遇攻击，不可能坐以待毙，立刻予以还击。
地狱星人一边躲闪一边开炮，同样在为生存努力。
商人们没有逃走，他们被困在战场中心，压根逃不出去。索性豁出去，集中全力开火，能杀一个是一个。
于是乎，在天鹅座边缘，商人、星盗和机器人打成一团，开启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混战。
战火焦灼时，一艘黑色战舰出现在战场上方。
指挥舱内，谷绪看到屏幕中的画面，不禁挑了下眉。
亚娜飘浮在屏幕前，指出画面中的飞船：“巨蟹星宿的星盗，之前曾经遇到过他们的同伙。”
艾洛特的光影走出屏幕，手臂上缠绕一条文字链，落地时变成少女形象。
“你打算怎么做？”他询问谷绪。
“那些都是星盗？”谷绪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没错，数千艘飞船，大多数来自巨蟹星宿，至少有几万人。”艾洛特放大画面，清晰展示出星盗飞船。
“既然是星盗，那就消灭他们。”谷绪厌恶星盗。对于讨厌的东西，他不想再多看一眼。
不想耽搁太多时间，他取出空间钮，释放出所有战舰。
两百艘战舰悬浮在黑暗中，船首闪烁寒光，犹如锋利的长矛，在长久的沉寂后渴望杀戮，令人心惊胆寒。
“那是什么？”有星盗察觉异样，捕捉到飞近的暗影，迅速放大画面。
“飞船？不，是战舰！”
“战舰！？”
星盗惊恐地瞪大双眼，立即提醒同伙，奈何已经迟了。
两百艘战舰转瞬即至，如凶兽冲入战场。
炮口同时张开，白光炽烈，激光束无法抵挡，顷刻撕裂数百艘星盗飞船。
恐怖的能量聚成光瀑，光芒降下时，无论飞船还是船上的星盗，都在刹那间灰飞烟灭。
战舰指挥舱内，艾洛特轻松操控两百艘战舰，看着敌船四分五裂，消失在强光中，脸上浮现惬意的笑。
亚娜无事可做，只能飘浮在一边，扯过文字链拆解字符，再重新组合起来。
谷绪斜靠在指挥椅上，单手撑着下巴，目睹艾洛特的表现，突然生出一个念头：严笙创造的战斗智脑，当真只有赫里斯？

第107章
不死族战舰出现在星团外,数量达到两百艘。
强大的火力网铺开，顷刻实现碾压。星盗遭遇炮火剿杀，胜负不再有任何悬念。
星盗们竭尽全力抵抗,仍不是智脑的对手。飞船接连被白光撕裂，船身发生连爆,万千光束漫射开来,释放出强大的能量，如同烟花在宇宙中绽放。
谷绪要求歼灭星盗,不留一艘飞船。艾洛特一丝不苟予以执行,操控战舰逐片剿杀。
亚娜无事可做,拆解重组数条文字链后,突然间爆发灵感,光影一闪,入侵尚未遭遇炮击的星盗飞船。
艾洛特发现她的行为，并未进行制止，反而大开方便之门。
变异狼蛛由商船移至战舰，活动空间增加，集体在船舱里来由游荡,变得十分活跃。
它们又吃光一条星兽后腿,背部的甲壳愈发坚硬,表面浮现微光,堪比钢筋打造。腹部包裹金色花纹，色泽纹路和银腹狼蛛一般无二。除了体型差距,再找不出任何区别。
战场上，星盗被死亡的阴影笼罩,他们不再是凶残的猎手，彻底沦为一群待宰的羔羊。
机器人组装的飞梭来回穿行,巧妙地避开激光束，配合战舰发起突袭，不断压缩星盗飞船的生存空间。
它们的行动极有章法，像一群牧羊犬，将离群的牲畜驱赶到一起。
所不同的是星盗飞船不是羊群，等待船上星盗的也不是羊圈，而是激光炮组成的死亡陷阱。
海拉克等人的商船聚在战场中央。
这些商人倒霉透顶，突然遭遇星盗围攻，以为会死在对方手里。
以为脱身无望，他们做好赴死的准备，决意和星盗同归于尽。没料想峰回路转，救世主从天而降，星盗们先一步落入地狱。
四面八方都是猛烈的炮火，屏幕中充斥白光，黑暗的宇宙都被照亮。
星盗飞船一艘接一艘爆炸，在可怕的白光中四分五裂，大面积化成宇宙尘埃。
神奇的是，任凭炮火如何密集，始终没有波及到商船。商人们聚集的区域成为孤岛，被人为隔绝在战场之外。
“怎么回事？”海拉克腾地站起身，大步冲向控制台。
站在控制台前，他紧张盯着屏幕中的画面，双手按住冰凉的金属台面，即使眼球被光芒刺痛，眼睛始终不眨一下。
大副接替一名船员的位置，双手敲击光键，不断切换画面角度，尽可能放大视野。
“那些战舰，它们精准得可怕。”
“它们不是巨星舰队，这样外形我从来没有见过。”
“也不是边缘星系的树人飞船。”
“它们来自哪里，究竟属于哪个种族？”
随着战斗继续，星盗飞船接连爆炸，星盗不可能逃出生天，灭亡是早晚的事。
商船没有遭到攻击，但也无法离开。商人们没有轻举妄动，识趣地留在原地，等待战舰取得胜利。
他们时刻关注战况，猜测黑色战舰的来历，猜想战舰的主人究竟来自何方。
很可惜，没有一人猜出答案。
地狱星人很聪明，他们不想为沼泽星人陪葬，借飞船伪装潜近战场中央，试图混入商船队伍避开杀身之祸。
起初一切顺利，他们的飞船擦着炮火飞过，距离商船越来越近。
即将成功时，不承想异变突生，控制台前爆发强光，飞船开始失控。地狱星人惊慌失措，用力敲打光键，却没有任何用处。
“怎么会怎样！”
“为什么？”
“到底是怎么回事？”
“飞船失控了！”
控制台前，光键自行跳动，速度越来越快，完全不受控制。
屏幕中色彩扭曲，画面凌乱。大量不规则的色块层叠流动，突然聚成一朵色彩艳丽的花苞，在众人眼前绽放，海量字符喷薄而出，洪水一般占据整面显示屏。
能源指示灯频繁闪烁，上一刻亮至顶点，下一刻又完全熄灭。
船员们陷入恐慌，不顾一切跳起来冲向舱门，没人想去拯救飞船。
飞船没有被光炮击中，船身依旧完好。突然间失控，一定是程序遭遇入侵。
智脑！
袭击他们的是智脑！
“我不想死！”
“离开，对，离开这艘船！”
“逃出去！”
地狱星人深谙智脑的恐怖。
在地狱星最强盛时期，他们的祖先曾与巨星舰队作战。对方战舰上的智脑控制战场，给地狱星人造成毁灭性打击。
那一战后，地狱星人不再有舰队，只能沦为星际边缘势力。
事情过去上千年，恐怖的阴云始终不曾消散。
“那些战舰上有智脑！”
恐惧压过理智，众人争先恐后冲向舱门，拼命想要逃离这艘飞船。
只要冲出去，抢到单人飞行器，他们就有活下去的机会！
面对生存和死亡，没有人再顾念情谊。在推搡和撕扯中，多人的斗篷落到地上，被一双双脚踩过，落满肮脏的脚印。
第一个人冲到舱门前，拼命按下控制板，却发现舱门纹丝不动。
不等他搞清楚状况，拉力从身后袭来，他被同伙一把拽开，用力甩到一旁。
一个接着一个，地狱星人轮番拍打控制板，舱门始终紧闭，焊死一般，没有任何开启迹象。
“救命！”
“放我们出去！”
地狱星人毫无办法，只能拥堵在门前，绝望地拍打门板。
在他们身后，空旷的控制台前，一道金色光影闪过，亚娜在飞船程序中发现有趣的东西，全部搜集起来，转而去往下一艘飞船。
跳跃的影像突然消失，画面定格，重新恢复正常。
有地狱星人注意到变化，正准备返回去一探究竟，就见白光冲入屏幕，狂暴的能量撞向飞船。
“不！”
激光束破碎船首，贯穿指挥舱。
能量爆裂，金属破碎飞溅。光焰瞬间燃起，眨眼间吞噬舱室，带走所有地狱星人。
飞船在爆炸中解体，星盗沦为飞灰，彻彻底底，连一块碎片都无法找到。
如同发现一个有趣的游戏，亚娜连续在飞船之间跳跃，搜集储存的资料。她不仅入侵星盗飞船，还碰巧进入一艘商船。
两者待遇完全不同，
商船纯粹是误入，她没有在船内停留，金光一闪而过，快得来不及捕捉，船上人员甚至没发现她曾经来过。
轮到星盗飞船，抢在飞船被光炮击中之前，所有信息都被搜集，没时间整理，一股脑储存起来，稍后再进行筛选。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持续不到三个小时。
在强大的火力笼罩下，数千艘星盗飞船支离破碎。碎片在战场中缓慢游动，浮游生物一般，显得无比渺小。
数万名星盗彻底覆灭。
以独耳隆德为首的团伙，以及由沼泽星人和地狱星人组成的星盗船队，全部消失在战舰的炮火下，一切化为乌有，就此烟消云散。
战斗结束后，机器人穿行在破碎的残骸间，搜寻生命迹象，确保没有任何星盗逃脱。
海拉克等人的飞船依旧留在原地。
一百多艘商船凑在一起，挤挤挨挨，一动不敢动，简直像受到惊吓的兔子。
黑色战舰开始聚拢，接连在黑暗中消失，只余一艘停留在众人眼前。
看着战舰飞近，商人们不敢有任何动作，他们甚至不敢发出联络。
船舱里的气氛异常紧张，没有人出声，近乎是落针可闻。
战舰越来越近，庞大的舰身驶过商船侧面，犹如史前巨鲨经过，弱小的鱼群只能瑟瑟发抖。
对比之惨烈，使人不忍直视。
在一片寂静中，黑色战舰远离商船，进入天鹅座，淹没在星团之间。
警报解除，商人们缓慢呼出一口气，回忆起方才的经历，都感到不可思议。
“活下来了？”
“是的，我们还活着。”
摆脱死亡阴影，紧绷的神经开始放松。
船舱里短暂安静，随即响起欢呼声。
死里逃生。
又一次死里逃生！
海拉克瘫坐在指挥椅上，双手张开，用力搓着脸颊。
船员们拥抱在一起欢呼，庆祝自己再次逃离死亡。
他不想扫兴，哪怕为后续的修理费用肉疼，也牢牢闭紧嘴巴，希望这份快乐能持续得再久一点。
“不过，那些战舰究竟是哪里来的？”
有相同疑惑的不仅是海拉克。
机器人清理完战场，没有发现存活的星盗，陆续调转方向返回大角星。在归程途中，它们打开通讯器，将记录的画面传输回城内。
驻守在星球上的人员收到消息，看到战斗画面，即使不是全部，仍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数千艘星盗飞船，数万名穷凶极恶的星盗。
突然出现的陌生舰队，恐怖的火力，不知来历的黑色战舰。
在星团边缘的战斗，一场干脆利落的剿杀。
无论那一项，都绝不是一件小事。
“怎么办，是否上报主星？”
“执政官和治安官们正在打仗，主星一片混乱。何况第六区没有治安官，我们报告给谁？”
“那就坐视不理？”
“除此之外又能如何？”
现有的驻守人员互相联络，抓紧时间商议对策。
他们的能力不算出众，政治嗅觉也很一般，面对棘手的状况，终究想不出太好的主意。
“依我看，星盗既然被消灭，并未造成实质损害，没必要急着上报。那艘古怪的战舰进入星团，目的地应该不是这里，天鹅座有几万颗行星，我们没能力去追踪，还不如当做没看见，何必自找麻烦。”
这番话出口，众人顿时沉默下来。
许久之后，他们集体进行表决，不出意外，做出相同选择。
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他们决定隐瞒整件事，不和主星联络。为防止节外生枝，他们联手修改机器人记忆，将相关画面完全抹除。
由于驻守人员消极应对，这场战斗成为秘密。
商人们因战争避开巨星，自然也不会送出消息。参与内战的各方全都被蒙在鼓里，对天鹅座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在大角星众人决定隐瞒消息时，一艘黑色战舰正穿过星群，向双环星所在的星系飞去。
战舰指挥舱内，艾洛特又变成温柔模样，样子和蔼可亲，看不出一丝一毫战斗时的凶残。
亚娜筛选搜集的情报，在谷绪面前展开光屏，里面显示出多个坐标，全部是从星盗飞船中获取。
“涉及的星系都很隐秘，要么就是垃圾星，很像是星盗的据点，或者是藏宝地点。”艾洛特飞过来，光影悬浮在光屏前，合理分析坐标象征的含义。
“藏宝地点？”谷绪侧头看向他，语气没有太大起伏，唯独眼底闪过一抹疑惑。
“应该不会错。”艾洛特滑动屏幕，手指圈定两个坐标，“这是两颗垃圾星，早已经荒废，也不适合开辟据点。星盗刻意记录它们，总不可能是闲着无聊。”
“的确。”谷绪点击屏幕，坐标迅速放大变形，脱离屏幕组成立体影像。
垃圾星没有大气层保护，也没有防护屏障。
星球上堆满废弃金属，呈现一种冰冷的颜色。大多数金属锈迹斑斑，看上去没有任何生机。
“这是很久之前的画面，不确定目前是否有变化。”艾洛特点开另一个坐标，同样是垃圾星，比前者体积更大，看上去也更加荒凉。
“这些星球不适合居住，全部由机器人掌管。一旦堆满废弃金属，它们就会被遗弃。”
“它们数量太多，没有任何清理的价值，罕见有人会想到回收。”
“对星盗而言，丢弃的垃圾星不适合成为据点，用来藏宝倒是不错的选择。”
在艾洛特讲解时，谷绪凝视悬浮的星球，对照它们的坐标，惊讶发现其中一颗在天鹅座，并且就在前往双环星的航路中段。
“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去看一下。”艾洛特说道。
谷绪没有立刻做出决定。他频繁滑动光屏，认真思量之后，才开口道：“去这颗星球。”
“好。”艾洛特和亚娜都没有异议。
银腹狼蛛爬上谷绪肩头，安静地趴伏下来。它腹部的花纹变得紧凑，金色连成一片，看上去愈发漂亮。
战舰开始提速，中途实现空间跳跃。
放射状光线冲入屏幕，重复扩张收缩，进而无线延长，有生命一般。
考虑到增加的航程，谷绪给严珣发去消息，简单说明情况。
光屏亮起，对方两秒内传来回信。
背景是战舰指挥舱，还能瞧见屏幕中闪烁的光影。很显然，他正在与敌人交火。
“你准备前往垃圾星？”严珣转过指挥椅，侧身对着屏幕。显示屏中白光频现，却听不到爆炸声，应该是被查姆隔绝。
“是的。”谷绪没有隐瞒严珣，平静说道，“我在天鹅座遇到星盗团伙，剿灭所有飞船。亚娜从飞船中获取坐标，艾洛特认为这些星球上存在秘密，很可能是星盗藏宝地点。”
“的确有这个可能。”严珣斟酌片刻，肯定谷绪所言，“在我被关押期间，天鹅座内的附属星和中转站全部关闭，第二区的情况也一样。进出天鹅座的飞船减少，盘查也不严格，的确很适合星盗藏匿。”
屏幕中光芒加剧，战斗愈发激烈。
两人没有更多时间寒暄，敲定归程的大致时间，很快切断通讯。
严珣转过指挥椅，单手握住通讯器，手指按压着熄灭的屏幕，表情由和煦转为冷峻。
“对方有增援。”查姆的声音响起，控制台前的屏幕同时分割，左右呈现出不同画面，“全部是沼泽星雇佣兵。”
“又是他们。”严珣凝视屏幕，声音冰冷，“命令所有战舰开火，不允许它们踏入边境半步。还有，我不需要俘虏。”
“如您所愿。”
智脑传达命令，舰队释放凶猛火力，激光束铺天盖地。
增援的沼泽星人刚刚抵达，尚未来得及加入战场，就遭遇灭顶之灾，湮灭在爆裂的能量团中。
另一端，谷绪熄灭光屏，示意艾洛特加速，尽可能更早进入垃圾星。
“再快一些，艾洛特。”
“明白。”
金色光影连接控制台，百千文字链纵横交错。
黑色战舰化为一道流光，穿过茫茫星群，向目的地疾行而去。
垃圾星位于航路中段，曾是一颗矿石星，在帝政时代属于虫族。
由于过度开采，星球资源在百年内枯竭，再挖不出一块矿石。虫族毫不留恋地丢弃这颗星球，将它低价卖给异种，用来倾倒金属垃圾。
类似的星球在宇宙中有无数颗，它们没有自己的名字，也不具任何特色，统称为垃圾星。
除了倾倒垃圾的飞船，罕见有生命靠近它们。
垃圾星没有大气层，战舰降落时，一眼可见遍地散落的金属。
不同形状和大小的金属碎块堆叠在一起，依稀能分辨出战舰和飞船残骸，还有破损的机器人、机械虫以及各种无法使用的机械。
与其说这里是一座垃圾场，更像是高科技机械的坟墓。
“这就是垃圾星？”
谷绪走出战舰，登上舰身顶部，在高处举目眺望。
他没有穿着防护服，全身暴露在强光下。
刺痛感袭来，他翻过掌心，又曲起手指，发现皮肤出现损伤，仿佛瓷片龟裂出纹路。好在问题不大，凭借强大的恢复力，伤口很快痊愈。
环顾四周，掠过堆积的金属山，他找到一座相对别致的山峰。
不同于别处的凌乱，这座山完全由飞船碎片堆积，看上去格外显眼。
创造它的人应该是故意为之。
毕竟星球上遍地金属，堆积起来大同小异。莽撞走入其间很容易失去方向。竖起独特的标志物，更容易今后寻找。
确定方位，谷绪从高处一跃而下，离开战舰停泊的区域，迈开大步向前。
中途越过几座金属山，意外遭到机器人攻击。
“还有机器人？”
这些机器人型号老旧，在巨星上已经很难看到。倒是在三叶星上常见使用，并且很受欢迎。
避开挥来的机械手臂，谷绪踏着金属山跃起，轻盈地越过机器人头顶。下落时，他找到机器人背部的金属板，熟练地打开，取出藏在凹槽内的能量石。
石块颜色灰暗，能量所剩无几。
取出来的一瞬间，机器人停止动作，保持进攻的姿势立在原地，头顶光芒熄灭。
采用相同的方式，谷绪连续收获十多部机器人。他毫不嫌弃地收入空间钮，准备找机会送入三叶星，将它们交给南希和莱格。
战舰指挥舱内，两部智脑目睹这一场景，反应截然不同。
亚娜担忧谷绪的安全，身影从控制台前消失，顺着文字链投入谷绪佩戴的通讯器，坚持和他一起行动。
艾洛特凝视屏幕，看到谷绪出舱后的种种举动，不禁满心疑惑，头顶冒出一个又一个问号。
黑发少年暴露在强光下，行动完全不受影响。即使出现损伤，伤口也很快愈合。他没有穿着防护服，也没有佩戴任何呼吸装置，在有害的废料间行走，没有任何顾忌。
这一点连严笙都无法做到。
“难道是他的血脉更加纯粹，混血影响了严笙的基因？”艾洛特喃喃自语。不然地话，他实在想不明白，同样身为不死族后裔，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区别。
“真是令人费解。”
艾洛特陷入困惑，难以寻找出答案。
身为顶级智脑，他从未如此纠结，差一点造成程序短路。
战舰外，谷绪绕过一座又一座金属山，终于抵达预期地点。
近看发现目标比周围山峰高出一截，顶部像一把尖锥，笔直插向天空。底部呈四边形，边缘平整，明显留有人为堆砌的痕迹。
谷绪绕着山体走过一圈，没能找到入口。他不想浪费时间，果断释放精神力，纵身腾空而起，握拳击向山体中部。
伴随着轰隆巨响，山体出现裂痕，开始轻微摇动。
一下接着一下，谷绪连击数拳，以落拳点为中心，裂痕蛛网状扩散，快速蔓延至整座金属山。
响声越来越大，金属碎片凌乱飞溅，耸立的山峰轰然坍塌，扬起大片灰尘。
待到灰尘散去，谷绪踢开洒落在脚下的碎片，发现山体下方藏着一个洞口。
洞口边缘光滑，黑漆漆直通地下，底部似有光芒闪烁。
探头观察片刻，谷绪单手撑着翘起的金属碎片，纵身一跃滑入地底，消失在黑暗之中。

第108章
地道内幽暗陡峭,谷绪一路下滑，发光点时隐时现，频繁闪烁。
越向下越是逼仄,没有一缕风吹来，感觉相当闷热。下滑数百米,坡度逐渐减缓,空间却更加狭窄。
五十米左右的通道，呈镰刀样布局,拐角凸起片状岩石,边缘异常锋利。谷绪勉强可以通过,换成体魄强健的兽人,百分百会卡在岩石上,上不去下不来,长时间进退不能。
抵达此处，谷绪才确认亮光由来。
晶石。
一颗颗指甲盖大小的晶石簇成球状，零散镶嵌在岩壁中，从不同角度发光，小范围驱散黑暗,成为地道内唯一的光源。
“能量石？”谷绪挖下一颗石球,入手有片刻灼热。摊开手指,掌心竟被灼伤,焦黑的痕迹覆盖掌纹，又从边缘向内愈合,很快消失无踪。
“这是火焰石，出产自沼泽星,往往与寄生藤伴生。有它们的地方一定会有寄生藤，小心一点。”金色光影闪烁,亚娜出现在谷绪身边。
发光的文字链穿过地道，并行贴合陡峭的岩壁。链上字符闪烁金辉，光芒大亮，使周围的一切无所遁形。
谷绪展眼望去，发现岩壁上镶嵌近百颗球体，少数间歇发光，多数颜色灰暗，和岩石融为一体。后者表面覆盖一层鳞片状的薄膜，在空气中翕张，心脏跳动一般，看上去十分诡异。
“寄生藤的种子，小心！”亚娜出声提醒，光影拦在谷绪身前。
话音刚刚落地，灰色的种子同时爆裂，薄膜绽开缺口，细长的藤须喷射而出，刹那间长至数米。
藤须持续生长，肉眼可见变得粗壮。毒蛇一样纠缠交错，横亘在地道中，大团盘踞在谷绪脚下。
藤须表皮覆上花纹，对称生出叶片。叶片呈三角形，边缘布满锯齿。叶片边缘向内倒卷，发出刺耳的声响，好似金属切割一般。
“沼泽星的寄生藤。”亚娜确认藤蔓来源，认为这条地道是沼泽星人挖掘，“只有沼泽星人才会布置这样的陷阱。”
遍布寄生藤的坑道，无疑是危险之地。稍有不慎就会被藤蔓缠住，沦为异植的养料。
遇到这种情形，多数人会望而却步，选择退出去。谷绪则不然，他非但没有离开，更反其道而行，加快向前方探索。
地道内空间狭窄，他穿过光影向下滑，不忘向亚娜表示歉意。
毕竟对一名女士而言，这有些不太礼貌。
在他经过时，寄生藤疯狂生长，扭结的藤须袭向谷绪，尖端扎入他的肩膀，疯狂汲取鲜血，分明将他视作猎物。
鲜血顺着蔓枝流入，寄生藤的颜色发生改变，由深灰染上浅红，继而深成殷红，红得无比炽烈。
谷绪抓住身上的藤蔓，用力扯下来。
伤口恢复时，他翻转手腕，将藤蔓缠绕在手臂上，顺势向后拖拽，成功将寄生藤扯离岩壁。
这种异植蔓枝粗壮，根系却十分脆弱，很难抓牢岩石。
脱离石坑的瞬间，细长的根须发出崩裂声，断口流淌出浅红色汁液，气味并不难闻，类似浅薄的花香混合青草气息。
谷绪握住寄生藤的根，三两下扯掉残存的根须，手指用力捏碎外壳，挖出藏在里面的芯，蒜瓣状，目测有杏仁大小。
这是寄生藤的大脑，没能获取充足的养料，尚未发育完全。
挖出异植的大脑，谷绪的选择很简单，只要不是没办法入口，他都会尝一尝味道。
根芯入口，一股清甜的滋味在口腔中扩散，很像是某种水果，汁水丰沛，蕴含精纯的能量。
谷绪尝试过几种异植的脑子，迄今为止，这是滋味最好的一种。
舔了舔牙尖，扫视两侧岩壁，看着密密麻麻的藤蔓，谷绪的眼睛亮了。
“好东西。”
谷绪活动两下手指，舒展上臂，扯断缠绕在身上的藤蔓。强大的精神力陡然膨胀，震荡狭长的坑道。
蔓枝根根断裂，摔落在坑道内。
他迈步踩上去，握拳砸向岩壁，震碎寄生藤躲藏的石坑，挖出生长在岩壁上的异植。
寄生藤奋力反抗，奈何无济于事。从捕食者转变成猎物，不过是转瞬之间。
谷绪专心收割藤蔓，银腹狼蛛在他肩头吐出蛛丝，帮忙将战利品串联起来，保证不遗漏一棵。
寄生藤的大脑不够完整，仍存在感知能力。
危险。
捕食者。
逃跑。
必须马上逃！
危机感降临，所有藤蔓放弃攻击，迅速收缩蔓枝蜷进岩缝，包裹上鳞片状的外皮，试图隐藏起自己。
可惜一切都是徒劳。
谷绪掰开岩石，轻松扯出蜷缩的藤蔓，在掌心中捏碎，挖出蔓枝包裹的根。
“一样能吃。”
将挖出来的大脑丢进嘴里，谷绪捏起银腹狼蛛放到岩壁上，点点藏着异植的坑洞，吩咐道：“全都挖出来，给你能量石。”
银腹狼蛛挺起胸膛，用力敲击前足，兴冲冲开始干活。
谷绪示意亚娜看着它，转身进入坑道底部，探查更深处的地底。
亚娜分出几条文字链，细长的链条穿过整条地道，为谷绪照明，顺便掌握他的动向。
谷绪弯腰穿过最狭窄的一段路，脚下突然踩空，不受控制向下坠落，掉进一座闷热的岩窟。
洞内高度有限，面积却大得惊人。
谷绪落下时，数条文字链自头顶垂挂，末端搭在他的肩膀上，继而向四面延伸。
文字链释放金光，光芒覆盖整座岩窟。
目光所及全是晶石，五彩斑斓，满坑满谷，波浪状起伏，堆叠成大片丘陵。
晶石下埋藏各种器皿，制作的材料千奇百怪，工艺也是多种多样。上面的花纹象征不同种族，有的十分古老，个别早已经灭绝。
谷绪弯腰走在岩窟内，脚下不时被绊到，晶石层层滑落，现出更多古怪的藏品。
晶石中埋藏数百只箱子，谷绪随意打开一只，发现里面装满晶币。又打开几箱，分别藏着鳞片和骨头，还有几种坚韧的皮，其中一种竟然是沙虫。
洞内散落着上百只机械虫，全部保存完好，没有任何缺损。
谷绪随意翻过一只，发现虫翼上有独特标记。
这样的标记绝无仅有，证明它们属于宇宙拓荒者，一支或数支勇猛无畏的队伍。
这些人常年穿梭在宇宙中，必然会撞上星盗。胜利就能反劫对方，一旦战败就会失去所有，财富、飞船，乃至于他们的生命。
谷绪在洞内走过一圈，大致估算出晶石数量，心中不免惊讶：“他们抢劫了能源星？”
“这里有数代星盗的积累。”亚娜飞在他身边，认真分析道，“沼泽星人十分狡猾，他们散落在不同星系，以各种方式隐藏财富。以这里的晶石数量，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储藏。这座岩窟很可能使用数百年，或许更久，不知易手过多少次。”
说到这里，亚娜忽然顿住，笑着看向谷绪：“现在，它们属于你了。”
“你说得对。”
谷绪取出空间钮，闷热的岩窟内顿时掀起狂风。
大量晶石翻滚流动，龙吸水一般聚集上升，从不同方向飞向谷绪，投入他的掌心。
晶石之外，各类珍宝、机械虫和箱子也陆续升起，飞入开启的空间钮。足足过了一刻钟，地面才被清空。
失去晶石遮挡，大块金属板出现在谷绪脚下。
金属板长宽一致，整齐拼接在一起，颜色存在差异，不像是同一种材料。
谷绪弯腰敲了敲，观察片刻，锋利的指甲弹出指尖，楔入地板边缘。手指扣住向上撬，坚硬的金属板竟被翻起一角。
金属板下是另一个岩洞，谷绪探头向下望，发现洞内藏着的并非晶石，也不是某类珍宝，而是十多块金属碎片。
碎片形状很不规则，大多边缘焦黑，显然遭遇过火焚。金属表面涂饰模糊，残留斑驳的海蓝色，还有几枚金色文字。依稀能够推断出这些碎片来自一艘大型战舰，很可能是旗舰。
谷绪收回目光，转而单臂用力，将金属板整块掀起。
他飞身落入下方，收集起全部金属碎片，装进随身的空间钮内。
这些战舰碎片藏匿在地下，更掩盖在晶石之下，肯定来历不凡，或许隐藏着某种秘密，否则星盗不会如此大费周章。
搜集完战舰碎片，谷绪绕着地洞走过一圈，脚下是开凿的岩石，再没发现隐藏的洞窟，也没有别的出口。
他当即停止搜寻，释放精神力飞出地洞，重返来时的通道。
地道内，银腹狼蛛专心致志挖掘异植，兢兢业业劳作，确保不遗漏一棵。挖出的异植用蛛丝缠裹，紧密串联在一起。藤蔓沿着坑道铺开，一直延伸出拐角，垂挂在页岩下。
谷绪原路返回时，银腹狼蛛正和一株寄生藤较劲。这株异植很具有反抗精神，不肯束手就擒，挣扎着向岩壁内部躲藏。
银腹狼蛛不肯放过它，吐出蛛丝覆盖洞口，紧紧缠绕住藤蔓，与目标展开拉锯。
双方僵持不下时，谷绪出现在地道中。
他几乎没有停顿，捏起银腹狼蛛揣进口袋，抓出寄生藤捏碎，又将地上的异植收起来，一路捏碎送进嘴里，一路朝地面攀爬。
等他回到地面时，异植刚好全部吃完。失去活力的蔓枝被丢进地下，坠落进坑道中，不久就会蜷缩枯萎。
从谷绪进入地道，再到他走出来，满打满算不超过四个小时。
进入地下时，垃圾星笼罩在强光之下，没有防护服很容易晒伤。短短几个小时，强光消失无踪，星球表面掀起狂风，席卷堆积的金属山，部分山头竟被削平，瞬间矮上一截。
风力越来越强，大块金属废料在地面翻滚，锋利的边缘闪烁寒光。
碎片向谷绪砸来，他立刻闪身跃起，透明的双翼在背后展开，原地拔升数十米。顶着呼啸的狂风，他振翅向前飞去，穿过林立的金属山，用最快的速度返回登陆点。
战舰指挥舱内，艾洛特接收到画面，立即启动战舰与谷绪相向而行。
战舰低空飞行，迎上逆风归来的谷绪，在空中开启舱门。
谷绪加速向前，顺利飞进船舱，透明的双翼随之消散。
舱门在他身后合拢，他快速穿过走廊，乘坐升降梯抵达顶层，进入灯火通明的指挥舱。
艾洛特离开控制台，绕着谷绪飞一圈，发现他身上没有一点伤口，晒伤的痕迹完全消失，不由得啧啧称奇。
“设定坐标，前往双环星。”谷绪在地下走过一遭，身上落满灰尘，这让他很不舒服。解开外套的纽扣，他单手爬梳过头发，决定返回舱室洗个澡。
在转身之前，他想到带回的战舰碎片，叫住飞向控制台的艾洛特，道：“艾洛特，我有事想问你。”
“什么事？”智脑回过身，短短一瞬间，由青年变成一名慈祥的老者，莫名让谷绪想到伊戈尔，“你想问什么，年轻人，我一定知无不言。”
谷绪从上衣口袋里取出空间钮，考虑到舱室面积，仅取出一块碎片，上面有两枚字符。
“我从地下发现的，我认为它来自一艘战舰，你是否……”
不等谷绪说完，艾洛特嗖一下飞到近前，凝视地上的碎片，表情异常严肃。
“你在地下找到的？”他问道。
“是的。”谷绪点点头，“有什么不对？”
艾洛特没有马上回答，反问道：“还有更多吗？”
“有十多块，这里放不下。”谷绪如实说道。
“我有记录下的画面。”亚娜飞到近前，双手托起一面光屏，清晰展示出谷绪搜集碎片的经过。
她也曾怀疑这些碎片的来历，只是储存的资料太少，不能准确进行比对。出于谨慎，没有着急发表意见。
凝视光中的影像，艾洛特手指触碰屏幕，将画面定格。
再三确认之后，他看向谷绪，认真道：“如果我没有认错，他们来自一艘旗舰。”
“旗舰？”
“巨星舰队总指挥的战舰，赫里斯曾属于这艘战舰。”艾洛特再次点击光屏，将碎片上的字符放大，“除非从内部破坏，这艘战舰近乎无敌。”
严笙离开巨星时，齐麟尚未出事，巨星舰队也不见分裂。
那之后赫里斯选择背叛，与执政官安德烈狼狈为奸，沆瀣一气。齐麟在阴谋中陨落，和战舰一同消失，始终没能找到。
没人能够想到，这艘旗舰的碎片被沼泽星人藏匿，长年累月深埋在地下。
艾洛特离开得太久，并不知晓齐麟遇难的经过。他从亚娜的记忆中获取资料，大致拼凑出事情全貌。
如今看到战舰碎片，推断沼泽星人扮演的角色。他们肯定是阴谋的参与者，在这件事上绝不无辜。
“回到巨星后，我会把它们转交给严珣。”谷绪收起碎片，认真说道。比起留在他手里，送给严珣，这些东西能发挥更大作用。
“你是对的。”艾洛特表示赞成。
“那就先这样。”谷绪脱下外套搭在肩上，朝艾洛特和亚娜摆摆手，转身离开指挥舱，返回在战舰二层的休息舱。
目送他的背影，直至再也看不到，艾洛特才转头询问亚娜：“你跟随他的时间更长，他一直是这样吗？”
“你指什么？”亚娜看向艾洛特，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
在谷绪面前时，两部智脑十足人性化。尤其是亚娜，态度活跃，表情异常丰富。
如今独处，他们脸部失去表情，声音无比淡漠，更贴近智脑的本质，缜密，冷静，一切基于精密设计，由无数字符组成的程序。
“没有共情的能力。准确来说，缺乏情感。”艾洛特总结道。
“自从我被唤醒，他一直是这样。”亚娜顿了顿，忽然又否认自己的话，“不，相比最初，他明显变得感情丰富。”
“感情丰富，你确定不是判断失误？”艾洛特感到十分荒谬。他相信亚娜不会说谎，仍然难以置信。
“我说的是事实。”亚娜言之凿凿，对艾洛特的怀疑感到不满。即使对方是顶级智脑，也不能怀疑她的观察和分析能力，“如果你看过他之前的模样，就会相信我说的都是真的，没有一个字虚假，更没有夸张。”
“我很难相信。”艾洛特实话实说，摆出他的论据，“我是由严笙创造，追随他许多年。根据我的观察，他们两人完全不同，除了不死族的外貌特征，我找不到任何相似点。”
“我认识谷潜，他的父亲。父子俩容貌相似，性格和能力却有天壤之别。”亚娜认真强调，“在不同的个体身上寻找共同点，这本身就十分荒谬。”
“你是对的。”艾洛特被亚娜说服。
他不应该拘泥于固有认知，理应放开视角。
无论谷绪和严笙有多大差异，他一样是不死族后裔。他愿意完成严笙的遗愿，让他重归不死城，这就足够了。
两部智脑结束谈话，亚娜去找谷绪，消失在指挥舱内。艾洛特重回控制台，调整战舰航行速度，沿着设定的路线向双环星疾行而去。
同一时间，巨星十二区。
白狼蛛伊斯特潜入沙漠深处，穿过毒虫的领地，逐渐靠近沉睡在地下的城市。
废墟深埋地底，上方就是监狱所在。
深知十二区管理者的警惕性，伊斯特的行动十分小心。他找到巨型狼蛛丢弃的通道，试图挖掘进去。
不想通道埋有陷阱，喻非竟在地底设置光网。
在挖掘过程中，伊斯特不慎触碰光网，警报声顿时响起。
没有片刻犹豫，他飞速向后退，赶在牢笼落下前返回毒虫的巢穴，借毒蝎的气息隐藏起来。
地面建筑内，喻非终日泡在图书室内，很少会走出来。
喻炎找到他时，他正靠坐在长梯前，手中捧着用兽皮记录的文献，对着一面光屏皱眉。
“你在看什么？”喻炎大步走过来，单手搭上喻非的肩膀，好奇问道。
两人都有一头红发，暗红色的眼睛，容貌有五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以一只巫妖而言，喻炎太过于阳光，和喻非的冰冷相距甚远。
“地下屏障被触碰，有人在靠近废墟。”喻非说道。
“抓住了？”
“没有。”喻非摇摇头，“貌似是一只毒虫。”
“是吗？”喻炎对此并不关心。他更关心喻非何时会履行责任，带领舰队抵挡入侵的雇佣兵，“一直是我在出力，这不公平。”
喻非抬眸看向他，暗红色的眼睛波澜不兴，却成功让对方闭嘴。
在喻炎神经紧绷，考虑要放弃抱怨时，喻非忽然收回视线，将摊开的文献放回到书架上。
“你说得对。”
“什么？”
“我认为你的要求很合理。我会指挥舰队，清理干净潜入十二区的虫子。”话落，喻非转身走出图书室。
“等等我！”喻炎反应过来，立即快步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建筑，厚重的大门随之关闭。
一声轻响，门扉合拢，室内重归寂静。
午后的阳光投入窗内，金辉洒落地面，无数尘粒在光中旋舞，一圈又一圈，仿佛永不知疲倦。

第109章
十二区沙漠昼夜温差极大,白日里火伞高张，焦金流石，入夜后滴水成冰,几近寒冬腊月。
沙漠毒蝎的巢穴深入地下百米，大大小小的地洞星罗棋布,地洞之间有坑道串联,组成一座庞大的地下迷宫，处处都是死亡陷阱。
伊斯特顺着一条坑道潜行,节肢在黑暗中浮现荧光,仿佛一件艺术品。落入沙漠毒蝎眼中却如死神的镰刀,随时将取走它们的性命。
通道弯弯曲曲,宽窄不一。多数时间,白狼蛛需要拓宽道路才能前行。
沙漠具有流动性,在伊斯特挖掘时，不时有细沙自头顶洒落。
簌簌声传入地洞，沙漠毒蝎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大大小小的毒蝎在洞内乱窜，心知遭遇天敌，生不出丝毫对抗的念头,纷纷沿着坑道逃走,不敢有片刻迟疑。
伊斯特在挖掘中前行,穿过一个又一个毒蝎的巢穴,耗费数个小时深入地下，终于甩掉追逐的机械甲虫。
在他身后,相隔多条通道，三只机械甲虫困在同一个地洞内。复眼拍摄下沿途景象,如实传送回地面。
因失去线索，机械甲虫被迫停留在原地,头顶红光闪烁不停。
它们的追踪能力极强，罕见会让目标逃脱。
无奈搜捕的对象是白狼蛛，天生属于这片沙漠，能在任何毒虫的巢穴来去自如，它们注定会遭遇失败。
前方的道路错综复杂，逐条寻找将耗费大量时间。机械甲虫数量不足，它们发出讯号，表明需要支援。
偏在这时，边境又遭遇雇佣兵入侵。
这些外来的家伙像一群蝗虫，三番五次侵扰边境，妄图入侵十二区。
更糟糕的是每次雇佣兵入寝，监狱中总会发生暴动。规模有大有小，没有一次成功，却是屡禁不绝。
暴徒被强力镇压，挂上木架以儆效尤。
木架密集排列在操场干，整体被血染红，早失去本来颜色。
距离上次袭击不过数日，雇佣兵竟然又卷土重来。
喻非接替喻炎，重掌舰队指挥权。巫妖的黑船即将升空，率领百余艘战舰奔赴边境。
机械甲虫接到指令，它们暂时不会有任何支援。在喻非返回之前，它们需要留在地下，全部原地待命。
对此，喻炎认为没有必要。
“地下究竟有什么，让你这么在意？”他登上楼顶，抱臂站在停机坪前，对喻非的慎重感到不解，“如果你不放心，我带人去找？”
“不，你留在这里。”喻非整理手套，食指相扣，指关节发出几声脆响。暗红色的双眼眺望荒漠，落向夜色起伏的沙丘，声音冰冷，“监狱内不会平静，可以肯定，之前几次都是第一区在动手脚，这次必须处理干净。至于别的，等我回来再说。”
“好吧。”喻炎点点头，没有继续坚持。
天际泛起白光，不时有光焰腾起，证明巡逻飞船已经与来敌交火。
没有更多时间耽搁，喻非快步进入船舱，战舰在夜色下起飞，化为一道道流光，冲向战斗爆发的地点。
目送战舰飞远，喻炎举高双臂抻了个懒腰。晃动两下脖颈，他没有在原地久留，很快转身离开停机坪。
他刚刚走入升降梯，未及按下控制板，手腕上的通讯器就亮起微光。
“监狱长，二层囚徒暴动。”看守的声音传来，伴随着枪声，听上去情况不太乐观。
“又是那群星盗。”喻炎皱了下眉。
因议会发起的质询，喻非暂时卸任，喻炎替代他成为监狱长，此后一直未变。
在这栋监狱中，监狱长有绝对的控制权。
对于闹事的囚徒，两人奉行同一准则：摒弃劝说，直接强力镇压。
尤其是对关押的星盗。没必要和这群亡命之徒讲道理，唯有铁血手腕能让他们老实。
“抽调第三层和第四层的看守，全部前往第二层。”喻炎果断下达命令，“我马上就到。”
“遵命。”
通话结束，光屏随之熄灭。
金属门瞬间合拢，梯厢迅速开始下降。
白光掠过梯厢内部，由上至下套成圆环。喻炎盯着门上光影，暗红的双眼涌出森冷的杀意，一抹黑色图纹浮上眼角，很快又变得浅淡，仿佛从不曾出现。
叮地一声，升降梯停在二楼。
喻炎迈步走出梯厢，尚未穿过走廊，耳边已充斥爆裂声。
激光束穿梭在空气中，击中一只机械甲虫，电流如银蛇狂舞，光焰蹿升，刹那燃成一颗火球。
“他们从哪里获得武器？”
“变形人？”
“不，是地狱星人！”
“有地狱星人混进监狱！”
星盗们秘密得到武器，发起最大规模的一场暴动。
看守们猝不及防，火力遭到压制。直至援兵抵达，情况才以扭转。但想要彻底解决暴动的囚徒，并不是那么容易。
“真是麻烦。”喻炎很想叹气。
他抬手按压眉心，怀疑自己是否是天生的劳碌命。
不然如何解释眼前状况？
如愿交出舰队指挥权，还以为能轻松几天，结果就遇到囚徒暴动。
距离上次才过去多久？
两天，三天，还是五天？
还有地狱星人潜入，真是让人火大。
喻炎单手覆盖眉眼，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松开手时，额角又出现黑色图案，同喻非脸上的十分相似。
无视乱飞的激光束，他迈步穿过走廊，身周掀起气流，透明的风刃肆意飞舞。
他每前进一段距离，都会伴随着可怕的爆裂声。
抵近监舍门前，也是冲突最激烈的区域，暗红色的双眼锁定目标，他忽然伸出手，猛然抓向墙壁。
惨叫声传来，墙上浮现透明的人形。地狱星人根本来不及躲闪，就被他抓碎肩膀，凶狠掼到地上。
不等对方开口求饶，喻炎抬起长腿，坚硬的靴底踩住潜入者的脖子，持续向下用力，生生踩断对方的颈骨。
地狱星人当场咽气，凄惨的下场使人胆寒。
暴动的星盗受到震慑，气势顿时减弱。
藏在人群中的其他潜入者心生畏惧，正打算偷偷溜走，就听喻炎下达命令：“清空监舍，一个不留。”
“全部清空？”看守们面露震惊。
“执行命令。”喻炎持续碾压，将脚下的骨头碾得粉碎。他重新扬起笑容，黑纹自眼角延伸至耳廓，愈显神秘华丽。
“他们是一群暴徒，攻击监狱看守，妄图越狱。我身为监狱长，必须履行责任。”
“杀光他们。”
喻炎虽然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一瞬间，他同喻非的铁血重合。
看守们不再迟疑，纷纷挺起激光枪，将能量推至最高，无差别进行射击。他们悍然挺进监舍，星盗被杀得胆寒，完全无力抵抗，接连倒在血泊中。
有个别星盗想要求饶，给予他们的不是宽容，而是更加凶猛的火力。
“你们曾有机会活下来，可惜没能抓住。”喻炎踩上一名星盗的手掌，视线扫过染血的监舍，“安德烈许诺给你们什么，才让你们连命都不要？”
星盗惊恐地睁大双眼，张嘴却无法回答。鲜血从嘴角涌出，他的身体抽搐两下，在恐惧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星盗大量死亡，监舍逐渐变得空旷。
鲜血流淌在地面，飞溅上墙壁，地狱星人无处躲藏，一个接一个被揪出来。
“我不擅长审问。”喻炎俯视瘫软在地的俘虏，唯一活下来的幸运儿。他翘起嘴角，居高临下说道，“你可以自己说，或者等到喻非回来。”
环顾周围的尸体，地狱星人惊恐万状。深知十二区治安官的恐怖，他不敢有任何隐瞒，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潜入十二区的任务和盘托出。
“鼓动囚徒暴动，扰乱十二区，就赦免他们的罪行，还给予奖赏？”听完对方的讲述，喻炎怒极而笑，“真是个好主意。”
地狱星人一动也不敢动，额头滚落大颗汗珠。
他全部都说了，一点没有隐瞒，只盼望自己能活下来。
很可惜，他的愿望终究落空。
伴随着一声枪响，地狱星人倒在血泊中，和他的同族躺在一起，身体由透明染上灰白，仿佛一尊石膏像。
“清理干净。”喻炎吩咐看守，同时打开通讯器，将这场暴动告知喻非。想到可能有其他潜入者，他下令搜查整座监狱，不放过任何角落。
“搜查所有建筑，包括封闭的房间。”他给予看守指令，并启动所有机械虫，“我不希望今天的事再次发生。”
“是！”
看守们忠实执行命令。
死去的星盗和地狱星人被送出监狱，丢进荒凉的沙漠。不需要多久，就会有毒虫从地下爬出来，将尸体清理得一干二净。
看守在监狱中严密排查，机械虫展开地毯式搜索，任何混入监狱的外来者都将无所遁形。
这次行动波及到地下。
察觉到地面上的动静，伊斯特选择暂缓行动。
他没有半分焦躁，而是耐心地潜伏在地底，于黑暗中等待时机，重回掩埋在地下的古老城市。
十二区边境，接到喻炎的消息，喻非的表情未见变化。
“很像安德烈的作风。”对于执政官的手段，他早就心知肚明，不觉有丝毫意外。
“我已经命令搜查监狱，以防有其他潜入者。”喻炎顿了顿，想起喻非之前的举动，猜测道，“触动地下屏障的会不会是他们？”
“我不这样认为。”喻非否决这项猜测，认真说道，“我可以肯定，对方的目的是那座废墟。”
“地下废墟，不死城？”
“是的。”
提及这座掩埋在黑暗中的城市，两人同时沉默下来。
“我会盯着地下，直到你回来。”喻炎态度变得严肃，和之前的懒散完全不同，几乎判若两人。
“好。”喻非颔首。
两人结束通话，光屏同时熄灭。
边境的战斗仍在继续，喻非锁定屏幕，确认来犯的全部是雇佣兵，结合之前的战报，突然察觉一丝异样。
“舰队在哪里？”
迄今为止，投靠安德烈的舰队少见露面，分明是被限制出战。
安德烈藏起舰队，利用雇佣兵做炮灰，彻头彻尾的添油战术。
他想做什么？
消耗各区力量，还有另有目的？
疑团不断增大，持续萦绕脑海，喻非不禁陷入沉思。
或许他们该改变战略，不再只在各区坚守，适当主动出击，设法试探出安德烈的真实计划。
改变战略需要商讨，时间不会太短。在那之前，他必须彻底解决边境上的麻烦。
思及此，喻非靠向椅背，手指轻敲扶手，向舰队下达命令：“摧毁所有敌船，我不需要俘虏。”
“遵命！”
夜色下，黑船张开炮口，炽烈的光束穿过沙漠，照亮夜空。
雇佣兵飞船一艘艘坠落，在地面发生殉爆。恐怖的烈焰冲天而起，沿着边境线熊熊燃烧，竖起成排骇人的火墙。
同一时间，第二区和第九区也遭遇袭击，荷斯和泰娅亲自走上战场，与来犯的敌人展开鏖战。
第三区难得清净，没有发生任何战事。
大量商船穿过边境线，飞向区内各城。
船上的商人来自不同星系，他们中的大部分曾参与之前的拍卖，获得沼泽星人空出的商铺。近段时间以来，这些人频繁出入第三区，早就混成熟面孔。
巨星虽然在打仗，却不妨碍商人们做买卖，只要肯冒险，照样能赚得盆满钵满。
各区治安官拥有强大的武装力量，能与第一区分庭抗礼，多数时间在战场上占据优势。这种情况下，主要城市基本不受战争影响，生活一如往昔。
唯一不方便的是，需要小心第一区雇佣的武装飞船。
这些船上都是雇佣兵和赏金猎人，他们习惯肆意妄为，常做一些强盗勾当，令人深恶痛绝。
“执政官安德烈，他不该如此纵容手下。”
“我诅咒他战败。”
“巨星需要新的秩序！”
安德烈对雇佣兵不加约束，导致后者愈发嚣张，越来越多的商人心生不满，倒戈向各区治安官。
这个情况很不妙，发生在加尔什的战斗就是预兆。
可惜的是，没人向安德烈报告。
贝尔特吃过几次教训，羚羊们日渐沉默，都选择明哲保身。
赖利已经死亡，伊戈尔伪装成他，为的是寻找赫里斯，解决这部智脑。至于该由机要秘书完成的工作，他大多推给助手。
豺兽人最懂得趋利避害。
目睹伊戈尔的作风，他们开始互相推诿，敷衍塞责。种种举动导致情报积压，无形中竖起一面墙，使安德烈囿在其中，许多事被蒙在鼓里。
不满在累积，情况愈演愈烈。
终有一日，火山会猛烈爆发，将执政官彻底淹没。
浮光城内，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狂风席卷，昭示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黑云压向地面，笼罩寂静的城市。
白色城堡矗立在花海中央，边缘浮现微光，犹如童话中的建筑，益发耀眼夺目。
城堡前的泉池喷洒水帘，飞溅开大片晶莹。
透明的水瀑上方，空间门漫射彩光。门后涌动能量，门柱上的凶兽冲向天空，几欲撞碎云层。
严珣走出城堡，斜靠在镶嵌晶石的立柱上。
风吹起他的长发，一缕覆在肩头，发丝浮现银辉，与领扣交相辉映。
他难得有几个小时空闲，既没有前往船坞，也没有留在办公室，而是走出城堡，仰望悬浮在高处的空间门，默默计算谷绪抵达的时间。
“至少要到金月末。”想到谷绪计划前往垃圾星，行程又要延迟几天，他不免发出轻叹。
希望不会再生波折。
乌云后隐现雷鸣，闪电爬过云层，炸裂的电光击向城堡，锯齿状撕裂天空。
查姆闪现在严珣身侧，认真观察他的模样，眉毛越扬越高：“年轻的银龙，思念无从排解，真是让人同情。”
她没有半点掩饰，口出戏谑，分明是在看好戏。
然而，看戏是要付出代价的。
话音刚落，数道电光从天而降，接连穿过光影，差点将她击碎。
“查姆，我说过，我不介意换一部智脑。”严珣慵懒地靠在立柱上，眸光潋滟，唇色殷红，透出无尽的诱惑，却也无比危险。
威胁十分有效。
查姆果断闭上嘴，手指横向划过，表示她很识时务，保证不再胡乱开口。
耳边终于清静，严珣又看一眼空间门，转身返回大厅。
这次发热期来得很突然，和上次间隔太短，他很难控制自己的脾气。
暴虐的银龙，没有伴侣在身边，唯一的想法就是毁灭。无论是谁，在这个时候惹他都很不明智。
查姆吃到教训，目送他的背影消失，选择离开城堡。她决定留在战舰里，直到危机解除。
光影飞过雨幕，闪电落在防护罩外，没有一缕电光侵入城内。
查姆突然心情转好。
不死族的后裔，冰山一样的黑发美人，追求他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前路漫漫，严珣注定遭遇挫折。
“陷入相思的银龙，真是可怜。”
雨点砸落，溅开一朵朵水花。
查姆的声音透出愉悦，基于被电的回报，满是幸灾乐祸。
遥远的宇宙中，黑色战舰经过三次空间跳跃，终于抵达双环星所在的星系。
该星系规模庞大，双环星属于边缘行星，位置远离恒星。
数百颗卫星环绕行星公转，星系外有大量流星划过，部分撞向双环星，悉数被卫星阻挡，直接在卫星背面撞毁。
战舰靠近双环星，谷绪坐在指挥舱内，凝视星球在屏幕上的投影，眼底短暂浮现波动，很快又归于平静。
很像。
但不完全相似。
这颗行星让他想起经历末世的星球。
战舰穿过大气层，真实的地貌映入眼帘，一切全然陌生，与记忆中毫不相干。
双环星历史悠久，近乎与巨星同龄。
经过长期开发，星球上建起众多城市，最早能追溯到帝政时代之前。
星球封闭多年，近期终于重启。城内不见访客，全部由机器人控制。
谷绪有严珣给予的许可，进入星球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在途经城市上空时，还会有机器人或机械虫起飞，护送战舰离开边境，前往另一片区域。
“去中心城。”谷绪打开通讯器，翻出严珣发来的资料，对艾洛特说道，“空间门就在那里。”
“明白。”
艾洛特操控战舰降低高度，开始近地飞行。
六部机器人在左右伴飞，与战舰保持一定距离，抵达边境后停止前进。
黑色战舰穿过城市边境，越过渺无人烟的旷野，迎着突起的热风，继续朝中心城飞去。

第110章
漩涡星系,三叶星。
清晨时分，日轮跃出地平线，天空笼罩大片浅红。
一支船队穿过大气层,出现在草原上空。
轰鸣声响彻草原，震耳欲聋。
恐龙群被惊动,仰头望向天空,旋即四散逃开，远离头顶罩下的暗影。鸟群振翅起飞,黑压压遮天蔽日,鸣叫声持续不断。
此次抵达的飞船多达三十艘,包括十艘大型商船和二十艘小型飞船,每一艘都满载货物。
枯叶形的船身极好辨认,悬停在天空中,船身上的涂饰闪闪发光，象征它们来自阿玛尔贸易星。
草原定居点内，兽人和虫族被声音惊动，纷纷走出房屋，望见天空中的黑影,不由得满脸兴奋。
“是商船,几十艘商船！”
“一定是领主大人的安排。”
“快去告诉艾布纳,还有南希和莱格。”
“我们先过去！”
兽人们打开围栏,率先冲出定居点。虫族紧随其后，在奔跑中宣泄激动。
众人飞奔向船队出现的地点,在飞船下方挥舞着手臂，发出阵阵欢呼声,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这支船队由凯莫率领，自贸易星出发,运送大批物资进入三叶星。
船队本该数日前到达，奈何途中出现波折，在经过一处废弃的中转站时，倒霉撞见小股星盗，和对方发生冲突，由此拖延行程。
好在有惊无险，船队成功击退星盗，保存全部物资，顺利抵达漩涡星系。
艾布纳走出定居点，手中支着一根新做的拐杖。他登上一部飞行器，和查德等人飞向半空，靠近悬停的船队。
兽人们都很急切，但没莽撞和来人接触，而是耐心等候南希和莱格出现。
两人目前不在草原，他们正组织人手建造新的定居点。
定居点的方位由南希敲定，恰好位于草原、平原以及森林交界，距离海岸线也不算太远，圈定的土地范围极广。
这处定居点建立，无疑是向原住民们宣示公正。
除了被驱逐的羽人，领主对所有居民都很公平。大家拥有同样的机会，无论是加入武装队伍还是另有分配，只要足够忠诚，都会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派人过去了吗？”艾布纳放平拐杖，眺望天空中的商船，询问身边的狮兽人。
“芭芭拉带人过去，很快就能有消息。”查德回答道。
“那就好。”艾布纳点点头，没有继续说话。腿上的旧伤总在折磨他，随着年龄增长，痛苦也在增加。他不能久站，只能坐到飞行器上。看到兽人和虫族不断聚集，想到未来的日子，老兽人不免心情舒畅，甚至让他忽略了疼痛。
彼时，几只蜂形虎天牛离开定居点，以平生最快的速度飞出草原，直奔南希和莱格建造的定居点。
由于时日尚短，定居点刚具雏形，大段围墙孤立在四周，半数建筑仅打下地基，建筑材料堆放在道路旁，看上去稍显凌乱。
建筑工地上，众人异常忙碌，没有一刻空闲。
蚁群在地面穿梭，她们变成原始形态，有力的大颚钳起建筑材料，能轻松搬运超过体重数百倍的石块。
七星瓢虫和九星瓢虫提着桶子，频繁在半空中交错，在地基旁倾倒沙粒和泥浆。
温顺的食草恐龙出现在围墙边，它们排成数列长队，粗长的脖颈上缠绕藤蔓，背部驼运石料，身后拖拽巨木。
恐龙群每向前行进，都能听到轰隆巨响。大地为之震颤，滚滚烟尘腾起，景象蔚为壮观。
几只蝴蝶飞舞在恐龙群前方，漂亮的蝶翼泼洒磷粉，落入恐龙鼻腔，产生类似酒醉的效果，令它们感到醺醺然。
迷幻效果持续时间不长，刚好够食草恐龙一次往返。
在蝴蝶的牵引下，它们将建筑材料送入工地，其后返回森林。
虎天牛抵达时，工地内正忙得热火朝天。
南希变成原始形态，亲自带领蚁群建起高塔。莱格带着兽人在外围巡逻，驱逐食肉恐龙，时刻警惕天空，提防有翼手龙偷袭。
芭芭拉飞入工地，立即被兽人发现。
她索性降低高度，在蚁群头顶盘旋，拔高嗓门道；“南希，有贸易星的飞船抵达！”
一嗓子喊出，周围的瓢虫纷纷打转。她们诧异地掏掏耳朵，看向盘旋的芭芭拉，第一次发现虎天牛惊人的嗓门。
“真难以想象。”
“还以为虎天牛沉默寡言。”
“该去和蝉比一比。”
“还有青蛙。”
“那是虫族吗？”
“但是嗓门一样大。”
瓢虫们又开始嗡嗡嗡，语速快得惊人，族群之外压根分辨不清。
芭芭拉没有理会她们，抓紧寻找南希，沿途不断亮出嗓门，将商船抵达的消息传播开来。
蚁群慢下动作，因商船的消息感到兴奋。
一只棕红色的行军蚁展开翅膀，从群体中飞出来，拦截在芭芭拉面前。
“贸易星的飞船？”南希在工地忙碌许久，身上沾染大量尘土。甲壳覆上一层灰，节肢包裹泥浆，和平日里的整洁模样大相径庭。
“是的，枯叶形飞船，来自阿玛尔星。”芭芭拉说道。
“不会错，是主人交代的物资。”南希调头飞回地面，在落地时变换形态，朝赶过来的莱格挥手。
两人在围墙边碰面，迅速交流几句，决定分头行事。
“我留下，你去草原。”莱格留下监督工程，南希则是和虎天牛一同离开，前往接收这批物资。
“主人离开时，新定居点尚未选址，船队才会去草原。下一次，他们可以直接来这里。”南希说道。
“对。”莱格点点头，“按照计划，这里会打造一条商业街，充足的货物至关重要。”
两人做好安排，南希顾不得把自己清理干净，脸上还沾着灰尘，一路小跑进入飞船，顺便将虎天牛叫入船舱。
“这样速度更快。”
小型飞船在工地外起飞，垂直拔升高度，速度提至极限，船周空气发现震荡，下一刻化为流光，消失在众人眼前。
草原上空，凯莫没有等候太久，就见有商船从远处飞来。
这是一艘小型商船，是谷绪出发前留给南希。船身上有巨星第六区标记，在三叶星上绝无仅有，一眼能够认出。
“降落。”凯莫下达命令。
三十艘飞船集体下降高度，船舱底部喷出气流，压倒地面的高草，惊走藏在草丛里的野兽。
船队降落后，舱门陆续开启，传送带从门内滑出，稳稳抵向地面。
凯莫率先走出船舱，看到从小型商船中走出的南希，表情有短暂僵硬，很快压下情绪，笑着上前问好。
痛苦的记忆最是深刻。正如喻非给南希留下挥之不去的阴影，行军蚁也令园蛛感到惧怕。
想到之前的种种，凯莫仍不免心有余悸。
好在两人不是敌人，更拥有同一个主人。园蛛迅速摆正心态，打开通讯器，向南希介绍带来的物资，将目录交给对方。
“飞行器，武器，种子，还有药品。”
“这几艘船上主要是生活物资，品类有些杂，每种数量不多。可以让这里的人筛选，下次提供最受欢迎的几种。”
“这次运来的机械不多，大部分是淘汰的型号，胜在便宜，还很实用。换上能量石能使用许多年。”
凯莫是一名成功的商人。
在遇到谷绪之前，他率领船队穿行多个星系，和上百种族达成交易。不仅赚到大把晶币，还结交不少朋友。
为凑齐这批货，他调用许多人脉，消息散布极广。
在机械型号的选择上，多数人感到奇怪。为什么他专挑老旧型号，尽管那些还能用，而且足够便宜。个别人猜测他改变生意渠道，大概是计划和原始星做生意。
实事求是地讲，如果能打开局面，这的确是一笔不错的买卖。但也要承担较大风险。迄今为止，尝试的人有许多，坚持下来的却寥寥无几。
“这是垄断的买卖，主要掌握在宇宙拓荒者手里。从他们手里割肉绝不是那么容易。”
有人好心提醒，凯莫大多一笑置之，三言两语蒙混过去。
宇宙拓荒者？
如果对方敢找麻烦，难保死的会是谁。
“这是第一批，大多是临时拼凑。下次由梅丽押送，上面的品类都可以调整。”凯莫对南希说道。
“好。”浏览过物资种类，行军蚁点点头，召集众人开始搬运。
由于新的定居点尚未建好，没办法储存大量物资，她决定将物资分发下去。各个定居点通知到位，谁也没有落下。
“艾布纳老人，这里交给你。”南希对老兽人说道。其后打开通讯器，将消息发给鬣狗斑娜等人，“召集族人，来草原换领物资。”
物资不会白送。无论兽人还是虫族，包括星球上少数异种，都需要进行等价交换。
缺少晶币没关系，没有能量石也无妨，这里是原始星，有大量自然资源，猎杀几头大型恐龙就能抵偿大部分货款。
艾布纳组织人手维持秩序，收到消息的定居点陆续派人赶来，飞船四周很快热闹起来，变得水泄不通。
南希暂时退出人群，找到僻静处联络谷绪。
通话发出后，许久才接通。
光屏中，谷绪身在战舰指挥舱。南希对这个环境十分陌生，但她压下疑问，迅速汇报三叶星上的情况。
“凯莫送来大批物资，三十艘飞船，每个定居点都能交易一部分。”
“我和莱格商定新建一座定居点，工程正在进行，大概能在半年内竣工。”
“武装队伍正在建立，目前有一千人，日后将视情况扩充。”
南希组织好语言，有条不紊进行汇报。
谷绪认真听着，没有中途打断她，也没有提出任何疑问。
等到南希汇报完毕，他才开口道：“你和莱格做得很好。”
“我的荣幸，主人。”南希笑容欢快，有别于人前的严肃，为得到夸奖高兴不已。
“我在垃圾星找到一批机器人，型号有些老旧，不过还能使用。我马上会返回巨星，在那之后，我会设法把它们送去三叶星。”
南希收起笑容，神情变得严肃。她犹豫再三，开口道：“主人，巨星正在内战，现在回去很危险。”
“我明白，可我必须回去。”谷绪没有详细解释，态度却十分坚定，不容更改。
南希因忠心出言提醒，但不会固执己见，强求谷绪改变主意。
“如果您需要，请随时命令我。我会立即赶到您的身边，听从您的调遣。”行军蚁认真道。
“我会的。”谷绪颔首。
两人结束通话，光屏随之熄灭。
南希凝视暗下来的屏幕，心中仍不免担忧。片刻后，她用力拍了拍脸颊，振作起精神，走向降落在草原中的船队。
聚集的原住民越来越多，围在船队四周，说笑声和惊叹声此起彼伏，现场愈发热闹。
大大小小的金属箱运出船舱，在地面排成长龙。众人围在一起交易，不时能听到讨价还价的声音，这附近俨然成为一座小型集市。
南希很快加入其中，和艾布纳一同协调秩序。
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坚守职责，竭尽所能安排好一切，绝不能让主人失望。
通讯器另一端，谷绪靠向指挥椅，仰视前方的宽幅显示屏。
控制台前光键跳跃，金色文字链纵横交错，末端接入战舰内部。
黑色战舰加速前行，穿越过大片无人区，抵达双环星的心脏，建于帝政时代的中心城。
城市占地广阔，城内有河流横穿东西，纵观南北。
河水清澈，河底铺满鹅卵石。热风拂过，河面波光粼粼，犹如翡翠闪烁光泽。
城内各式建筑林立，多以金属和巨石打造。
尖顶塔楼巍峨耸立，高架桥贯穿城中。反光的航空港立在桥下，色彩斑斓的民居鳞次栉比。
城主府位于城市中央，由三座塔楼组成，是城内最高的建筑。
塔楼呈三角形座落，气势恢宏。仅一座开有大门，其余两座底部无门，中部开启高窗，彼此之间有走廊连通，使得建筑群浑然一体。
空间门位于地底，中心塔楼的正下方。以战舰的体积，不可能通过建筑大门。
“艾洛特，降落。”
“好。”
黑色战舰下降高度，悬停在塔楼正前方。
谷绪打开舱门，在半空中一跃而下，准备徒步进入建筑。
在收起战舰之前，他放出全部变异狼蛛。二十只庞然大物走出船舱，比初见时大出两圈。
银腹狼蛛爬上谷绪肩头，得意洋洋地摆动前足，展示它的外套。
黑发编织的外套，纹路十分精细。蛛丝缠裹一颗紫色晶石，牢牢黏在外套上，是它挖掘异植的报酬。
晶石很大，和银腹狼蛛的身材不成比例，背起来有些费劲，却让变异狼蛛们很是羡慕。
谷绪捏起银腹狼蛛，同它再三确认：“你确定它们和你一样，可以穿过空间门？”
银腹狼蛛摩擦毒牙，用力点击前足，给出肯定回答。
虽然体型天差地别，但它们传承相同基因，确确实实属于同一种族。它可以穿过空间通道，变异狼蛛同样没有问题。
敢说不行，就让它们把吃掉的星兽肉全部吐出来！
“好吧。”谷绪将银腹狼蛛放回肩上。
亚娜闪现出光影，追随在谷绪身侧。
艾洛特没有出现，他暂时没办法挤进通讯器，对他而言这实在有些困难。
“从那里走，艾洛特把信息发给了我。”亚娜在前为谷绪引路，透明的眼眶中滚动文字，俨然成为活动的地图。
谷绪跟在智脑身后，二十只变异狼蛛拱卫在他三面，警惕盘旋在半空中的机械虫，随时准备吐丝把它们抓下来。
塔楼高近千米，近观比远望更显庞大。
两扇金属大门紧闭，谷绪站在门前，顺着雕刻在门上的图案仰头，近乎看不清门框，自身竟显得无比渺小。
“需要输入秘钥。”亚娜提醒道。
谷绪释放精神力，透明的翅膀在身后舒展，带着他飞向高处，停在门扉中部。
找到隐藏在雕刻中的控制板，谷绪打开通讯器，翻找到严珣发给他的秘钥。
“亚娜。”
“明白。”
一条金色文字链穿入门扉，门上的花纹忽然鲜活，狰狞的凶兽浮出幻影，无声昂首咆哮。
幻影逐渐凝实，陆续脱离建筑，直冲向谷绪，与他擦身而过。
吱嘎一声，厚重的大门向内敞开。
大厅内光线昏暗，挑高的穹顶垂下吊灯，灯架落满灰尘，早看不出本来颜色。
迟滞的时间重新流动，风从门外灌入，扬起大片灰尘，呛得谷绪连声咳嗽。
待到灰尘散去，谷绪迈步走入门内，站定在大厅中央。变异狼蛛紧跟着他，围着他站成一圈，充满保护姿态。
日光投入门内，一缕一缕撕扯开，穿过变异狼蛛之间的空隙，落到谷绪脚下。
厚重的灰尘如潮水退去，华丽的图案在光中显现。
谷绪弯下腰，掌心覆上地面，能感到细微的能量流动。
墙壁滑过亮光，从底部聚集向穹顶，继而蔓延向下。覆盖吊灯的灰尘成片脱落，现出大块彩色晶石，漫射出明亮的彩光，光束遍及整座大厅。
掉落的灰尘浮在半空，龙吸水一般扶摇直上，继而冲出门外。
地板现出原貌，一枚五芒星平铺在脚下，边缘勾勒银线，中心填充殷红色泽。
谷绪恰好站在五芒星中央，随着能量流淌，组成五芒星的线条陆续亮起，地面开始抬升，上端直抵穹顶。
五芒星下白光流淌，透明门扉两两拼接，中心处向内凹陷。门后有能量流动，不时向外冲撞，使门扉发生变形，出现一个又一个漩涡。
谷绪自高处一跃而下，抬手触碰空间门，食指上的戒面隐隐发光。
“亚娜，准备离开。”
“好。”
智脑收回文字链，光影投入谷绪手腕上的通讯器。
银腹狼蛛敲击毒牙，发出规律的咔哒声。变异狼蛛接连吐出蛛丝，将彼此串联在一起。
谷绪握住蛛丝一端，拉长后绕过前臂。
一切准备就绪，他迈步走进空间门，带着狼蛛群进入空间通道。
最后一只变异狼蛛消失在门后，五芒星大亮，升起的地板向下降落，边缘拼接重合，不留一丝缝隙。
塔楼大门关闭，大厅内重归寂静，再无半点声响。
巨星第三区。
严珣靠坐在落地窗前，正和喻非通话。
提及第一区的种种举措，两人都察觉到不对，认为该适时改变策略，试探出安德烈的真实意图。
“可以组织舰队，进攻第一区边境。”
“这件事……”
一句话尚未说完，严珣手上的指环陡然发光。
感知到空间门传来震荡，他没有前往一楼大厅，而是越过落地窗，进入三楼露台。
露台正前方，空间门频繁震动，凶兽幻影冲出门柱，在半空中奔腾咆哮。透明的门扉闪烁彩影，中心出现流动的漩涡。
一只瓷白的手从门内探出，继而是手臂，肩膀。
眨眼间，黑发少年走出空间门，拖拽一捆蛛丝，自高空向下坠落。
在他身后，一只又一只变异狼蛛现身，串葫芦一样落向地面。
大概是初次穿行空间通道，变异狼蛛出现眩晕，落地时站立不稳。一只恰好背部朝下落入水池，八条腿朝上，一时间难以翻身。
谷绪落在喷泉前方，回身数过变异狼蛛，反手按了按肩膀上的银腹狼蛛，确认一只不少。
他仰头望向高处，视线撞见靠在露台前的严珣。
半分钟过去，两人都没有说话。
严珣设想过多种重逢的场景，唯独没想过眼前这一种。
看向黑发少年和他身后的狼蛛，他忽然笑了。
告知喻非下次再谈，他关闭通讯器，单手一撑翻过露台，展开双翼飞向谷绪，热情地环抱住他。
柔软的唇落在谷绪额角，含笑的声音流入他的耳中，尾音仿佛带着钩子，足以诱惑世间灵魂，融化坚硬的寒冰。
“我一直在等你回来，亲爱的。”

第111章
陷入发热期的银龙,体温会变得很高。正如日渐暴躁的脾气，完全不受到严珣控制。
谷绪感到很不舒服。被银色双翼环绕，陷入白光之中,却像是被熔岩包裹，热得惊人。
他不禁皱眉,迅速挣脱出一只手,试图推开严珣。后者纹丝不动，双臂环得更紧,双翼向内收拢,试图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谷绪察觉到情况不对,没时间探寻缘由,漆黑的双眼闪过戾气,单手握拳击向严珣的腰腹,力量大到能碎裂钢筋。
变异狼蛛充满保护欲，它们努力摆脱眩晕，陆续站起来。看到谷绪的样子，还以为他遭受攻击，登时陷入暴怒。
狼蛛群聚集起来,喷出大捆蛛丝。透明的蛛网铺天盖地,钩织可怕的陷阱,包围喷泉前的两人。
银腹狼蛛跳离谷绪的肩膀,飞速爬上严珣的手背，张开毒牙狠狠咬下。毒不死他也要咬掉一块肉！
不等尖利的牙齿合拢,大量蛛丝网住严珣，将他拖向身后。
谷绪连续击出重拳,虽没有砸实，照样带起一阵劲风,空气中响起爆音。
在被拖拽过程中，严珣释放精神力，轻松崩断蛛丝脱离桎梏。
他展开双翼飞上天空，俯视地上的谷绪，紫色双眼愈发深邃，眼底似有暗潮涌动，迟迟难以平息。
良久，他勉强压下躁动的情绪。
无视变异狼蛛的威胁，他收起翅膀落向地面，向谷绪低下头，音色发生变化，不如原本的清亮，带着一股慵懒的沙哑：“抱歉，我很难控制自己。”
谷绪与他保持两步左右的距离，接住跳回来的银腹狼蛛，虚虚握住手指，挑眉看向对面的银发指挥官：“精神力暴动？”
“不是。”严珣摇头失笑，银色双翼自边缘消融，点点星辉洒落在空气中，眨眼间隐匿无踪。他单手挽过长发，无比认真地看向谷绪，眸光专注，瞳孔中清晰映出少年的影子。
“我在发热期，很难控制自己的行为。不必担心，时间不会太长。”他开口解释道。
“发热期？”谷绪的表情中闪过疑惑。
观察他的变化，严珣脸上的笑意突然加深。
他双手负在身后，没有移动脚步，仅弯腰倾向谷绪。银色发辫自肩膀滑落，发尾抵近地面，缠绕在发丝间的宝石熠熠生辉。
“我喜欢你，我的心脏为你跳动。”他的声音柔和，语气无比轻欢，用充满情感的语言编织幻梦，意图诱惑黑发少年陷入捕网。
“我希望你能接受我的追求，愿意为此付出任何努力。”
红唇带笑，每说出一句话，炙热的呼吸便靠近一分。
他没有触碰谷绪，没有一丝一毫的亲密接触，只以语言诉说缱绻。
“如果你能允许，我想亲吻你，用嘴唇赞美你的双眼，用双手膜拜你的每一寸肌肤。我的情感无比炙热，我愿意将世间最美好的一切捧到你的面前，只希望你能对我展露微笑，允许我触碰你的指尖，你的额头，你的嘴唇。”
严珣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流淌在花园中，跳跃在花瓣之间，轻柔、甜蜜，刮过花园的风也为之沉醉。
谷绪面无表情。
没有感动，没有喜悦，也没有恼怒。
只有心烦意乱。
从末世走过，在巨星醒来后经历种种波折，他从未预料到自己也会有这样复杂的情绪。
遵从本能的警示，他应该杀死这个银发男人。
扭断他的脖子，捏碎他的每一根骨头，让他就此消失，彻底掐灭引发烦恼的源头。
可他没有这样做。
谷绪难以理解，很难分析自己身上的变化。
接下来的几分钟，严珣仍在诉说情话，晃动的银光令他愈发烦躁。
眼底浮现暗色，谷绪眉心皱紧，突然做出一个让人吃惊的举动。他探手抓过去，将发辫攥在掌心，用力将严珣扯得更近，只想让他闭嘴。
情绪过于暴躁，动作间没能控制好力度，严珣被他扯向前，谷绪则碰巧抬头，两人鼻尖擦过，嘴唇触及一抹柔软。
冰冷抵住灼热，暗黑与深紫触碰。
四目相对，严珣的声音戛然而止。
凉风袭过花海，花枝在风中摇曳。彩色花瓣飘浮而起，纠缠着扶摇直上，在半空中轻盈飞舞。
喷泉中掀起水帘，水珠四散飞溅，晶莹剔透，洒落一片冰凉。
谷绪松开手，退后半步，任由凉滑的发丝在指间滑过。一条手臂环在腰间，使他不能继续后退。
谷绪没有和对方较劲，索性留在原地。冰凉的手指探出，钳住严珣的下巴。顺势下滑，虎口扣住严珣的喉咙，一点点收紧。
只需要继续用力，他就能掐断这个男人的脖子。
生命遭遇威胁，严珣竟然不见紧张。
他没有挣扎，没有惊慌，反而面露惬意，他竟然在笑。
任凭谷绪掐住自己的脖子，他牵起谷绪的另一只手，十指相扣，侧头以脸颊磨蹭谷绪的手背，像一只慵懒的凶兽，皮毛华丽，内核凶残，却甘愿收起尖牙利爪，隐藏起最黑暗的本性，唯独展现出亲昵与温柔。
“我应该杀了你。”谷绪缓慢开口，手指略微收紧，漆黑的双眼凝聚暗沉，覆上一层冰霜，“你让我心烦。”
“我的荣幸。”严珣笑意加深，无视威胁向前靠近，将得寸进尺演绎得淋漓尽致，“你准备如何动手，扭断我的脖子？杀死我后，是否考虑让我成为你的收藏品？”
“收藏品？”谷绪难以理解，无法参悟严珣的思考模式。正如多数人无法理解他的想法，他也看不透眼前的男人。
“我的鳞片很漂亮。”严珣展开谷绪的手指，将他的指尖按上自己的眼角。顺着眼尾向下滑，脸颊一侧有银纹浮现，“我的的眼睛，我的角，还有我的翅膀，都很值得收藏。”
每说一句话，手指都会随之移动。
最终，他将谷绪的手递到唇边，一记轻吻落在指节上。
“或许，你愿意将我制成标本？”紫色眼眸中荡漾波光，热情不减，缠绵依旧，缱绻背后却涌动血腥，充满疯狂的诱惑。
“我没有这样的爱好。”威胁不能带去恐惧，反而使对方沉迷，谷绪忽然变得意兴阑珊。
他无比清醒地认识到，面前的人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精致华丽的外表下包裹着一个疯狂的灵魂，完全不能用常理衡量。
谷绪突然收回手，指尖仍残留热意。
他攥紧手指，触感却挥之不去，这让他感到很不舒服。
严珣任由他后退，反手握住自己的脖颈，白皙的皮肤上烙印一圈青紫，清晰留下谷绪的指痕。
回味生命遭遇威胁的一刻，他笑得愈发明媚。
“亲爱的，不继续了吗？”他歪头看向谷绪，眼底涌动炙热的情感，“我会是一件最完美的收藏品。”
“不，我不需要。”谷绪很少会情绪失控。对上眼前的男人，他却不止一次打破界限。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强压下复杂的情绪，谷绪的目光恢复平静。
“我没有收集标本的爱好，你的愿望无法实现。而且，我不需要伴侣，希望今天的事不会再发生。”他的拒绝相当明确，不留丝毫余地。
严珣没有气馁，他不会轻言放弃。
何况比起上一次，谷绪的态度有明显松动。
想获取最珍贵的宝石，势必要付出更多努力。银龙的生命漫长，他们有很多时间，相信终会有成功的一天。
但在现下，不适合追得太紧。
银发指挥官权衡利弊，很快做出抉择，他不会继续越界，但也不会后退。这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他从不缺乏耐心。
“我会注意自己的行为，不会再让你感到不适。”严珣退后一步，发热的症状正在好转。谷绪就在身边，这让他的情绪得到安抚，“但是，请允许我追求你，不要总是拒绝我。这会让我再次失控。”
谷绪看着他，不禁皱了下眉。拒绝的话到嘴边，最终变成两个字：“随你。”
严珣笑了。
神采飞扬，绝色秾丽。
圣洁的白光氤氲扩散，银色双翼浮现在光中，他突然环住谷绪的腰，带着他飞上高空。
“相信我，亲爱的，你总有一天会接受我。”
“到时候再说。”
谷绪天生缺乏浪漫细胞。他用力推开严珣，下落时被变异狼蛛接住，轻盈滑过坚硬的节肢，稳稳落回到地面。
看着谷绪落地，严珣紧跟着飞下来，收起一双翅膀。
时值傍晚，夕阳西下，彩霞满天。
霞光落入浮光城，城堡四周的花海被赤金笼罩，似覆上一层耀眼的轻纱。
霞光盛到极致，很快变得暗淡。
夕阳的余晖逐渐消失，最后一缕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
谷绪提出前往船坞，需要停泊一艘战舰。
“艾洛特，他的数据过于庞大，只有战舰能成为载体。”谷绪解释道。
“我明白了。”隐藏起疯狂时，严珣变得异常冷静，是极好的合作对象。
彼时天色已暗，城内却灯火辉煌。
道路和桥梁两侧悬挂路灯，灯光闪烁，照亮整座城池。
和卫星城不同，浮光城内迄今无人居住，显得极为空旷。
两人驾驶飞行器穿过城区，来至旗舰停靠的船坞，沿途只有机器人穿梭忙碌。
船坞大门开启，门后是宽阔的直道，通向金属打造的恢弘建筑。
两人进入船坞时，一道金光从天而降，查姆闪现在谷绪面前。她无比热情，张开双臂就要扑过来：“美人，终于又见面了！”
不等她靠近，亚娜及时冲出通讯器，横起文字链挡在她面前。
更有二十只庞然大物冲到左右，竖起黑色围墙。若非智脑没有实体，查姆早就被蛛丝捆绑，高高悬挂起来。
“别过来，不许靠近他！”亚娜双手叉腰，绝不容许查姆靠近谷绪。
查姆被文字链挡开，故作可怜地单手捧心，又手指严珣：“比起我，你更应该防备他。我就是一部智脑，我什么都不能做。他不一样，他是银龙，是原始种的银龙！这些家伙天性狂妄，不达目的绝不罢休，你的记忆库中应该不缺资料。”
“我当然知道。”亚娜仍不放松，时刻警惕查姆，提防她找到空隙，“你照样不能靠近！”
两部智脑言辞交锋，大量文字链在半空交错，看似势均力敌。
谷绪和严珣没有停留，穿过闪光的字符，继续向船坞深处走去。
“等等！”发现谷绪走远，亚娜立即飞身追上去。
查姆收起文字链，托起下巴嘟囔两声，随即光影一闪，紧跟着消失在原地。
船坞内的建筑共有多层，规格大同小异。
绝大部分舱室都是空的，谷绪找到合适的一间，登上起降台，从空间钮内释放出一艘黑色战舰。
舰身通体漆黑，仿佛夜色染就。
舰首形似锋利的矛头，展开后是激光炮，闭合即是撞角，和巨星舰队的战舰截然不同。
仰望黑色舰身，看清战舰构造，严珣不由得目光微凝：“不死族的战舰？”
他的家族历史悠久，祖先曾与不死族并肩作战。城堡内有许多记载，文字、图画、影像，全都不缺。
在留存的一场战役影像中，不死族的战舰不只一次出现。漆黑的舰身，锋利的撞角，勇猛无畏，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眼前这艘战舰是历史记忆的具象化，完美无缺，充满威胁力，令人不自觉发出惊叹。
战舰停靠在黑暗中，智脑在指挥舱内苏醒。
光影闪现在两人面前，起初是少年形象，神情淡漠严肃。撞见查姆和亚娜，立刻变成一名温柔的女性，片刻后又转为英俊的青年。
短短几分钟时间，艾洛特连续形象，使人眼花缭乱。
“顶级智脑是否都这样不正常？”查姆盯着艾洛特，尽管不是第一次见到，她仍感到难以理解，“赫里斯是这样，你也是。”
“不，赫里斯有缺陷，我没有。”艾洛特认为青年的形象缺乏说服力，摇身一变，成为一名充满智慧的老人，“我是严笙创造的第一部智脑，经过多次程序修改，储存海量资料，不要拿他和我相比。”
“智脑程序可以多次修改？”严珣问道。
“是的。”艾洛特看向他，凝视那双紫色的眼睛，短暂怀念之后，透露出一个久远的秘密，“严笙曾想修改赫里斯，可惜时间来不及，终究成为遗憾。”
因何来不及，艾洛特没有明言。
想到掩埋在能源星的飞船，以及船上逝去的生命，谷绪能够猜出答案。
安排好艾洛特，时间已至深夜。
谷绪和严珣返回城主府，推开城堡大门，大厅内已经铺开长桌，桌上摆满器皿，空气中流淌烤肉的香气，混合着水果的甜香，令人食指大动。
“时间有些晚，我仍希望邀请你共进晚餐。”严珣走上前，亲自为谷绪拉开高背椅。
“多谢。”谷绪没有拒绝，直接走过去坐下。
自从南希离开身边，他的三餐水准就急转直下。
飞船和战舰上都有负责烹饪的机器人，奈何程序设定刻板，制作出的食物千篇一律，不能说难以下咽，但绝称不上好吃。
准确形容一下，就是能吃饱肚子，仅此而已。
桌上摆放的烤肉热气腾腾，飘散出浓郁的香味。谷物炖煮得恰到火候，里面加入蜂蜜，很合谷绪胃口。
蔬菜很新鲜，爽口脆嫩。水果种类丰富，滋味酸甜，看上去格外诱人。
谷绪拿起餐具，顿觉饥肠辘辘。一口气吃光三大块烤肉，满满一碗谷物，再加上两盘蔬菜，他才终于有了满足感。
放下餐具，他拿起一颗水果，送到嘴边咬下一口。果肉脆甜，入口即化，像喝下一大口果汁。
“返回巨星之前，我登陆过垃圾星，找到星盗挖掘的地洞，在那里发现一些东西。”吃完水果，谷绪率先提起话题，“根据种种迹象，挖掘地洞的应该是沼泽星人。”
“又是沼泽星人，还真是无孔不入。”严珣端起高脚杯，轻轻摇晃，淡红色的甜酒挂上杯壁，“那里的发现应该很特殊？”
“可以这么说。”谷绪没有卖关子，在严珣看过来时，直接抛出答案，“那里有大量晶石和晶币，以及高价值的收藏品。除此之外，我找到十几块战舰碎片，全部压在晶石下，被刻意隐藏起来。”
严珣放下酒杯，神情变得好奇：“战舰碎片？”
“根据艾洛特辨认，它们属于巨星舰队，来自是总指挥的旗舰。”谷绪说道。
严珣停下动作，神情短暂变化，随即推开椅子站起身，道：“能否让我看一下？”
“当然可以。”谷绪随之起身，诚实说道，“我本就打算把它们给你。”
“给我？”严珣面露惊讶。
“虽然出发点不同，但我们有相同的敌人。这些碎片交给你，远比留在我手中有用。”谷绪取出空间钮，和严珣一同走向庭院，“我想，你会让它们发挥出更大用途。”
严珣停下脚步，凝视谷绪，许久一言不发。
谷绪奇怪地看向他，忽然被银光包裹，后颈被托起，炙热的气息落在他的嘴角，能品尝到甜酒的滋味。
“怎么办，亲爱的，我每一分钟都更加爱你。”
谷绪反手擦过嘴唇，意外没有揍他，只是冷淡说道：“那是你的事情。”
“好吧。”严珣又在他嘴角轻啄一下，随即松开谷绪，在对方动手前飞身闪开，双手推开城堡大门，先一步走进庭院。
盯着他的背影，谷绪眯起眼睛：“总有一天，杀了你。”
话落，他迈步走出大厅，身影消失在门后。
两人离开后，机器人滑出墙角，迅速清理餐桌，移走桌上的餐盘和酒杯。
屋顶飞出三道金光，艾洛特、亚娜和查姆同时出现。
为表示合群，艾洛特特地变成女性形象，五官微微调整，使自己看上去更加柔和。
“你们怎么看？”他开口说道。
“求偶的银龙，不死族的冰山美人，真是令人兴奋。”查姆双手交握，语气梦幻，在屋顶下来回转圈，很有几分辣眼睛。
亚娜沉思片刻，叹息一声：“我不知道。”
她清楚看到谷绪的变化，无法预知他接下来会如何选择。但有一点肯定，他不会杀死那头银龙。
“严珣是个疯子。”查姆飞向亚娜，难得表情严肃，“如果黑发美人不接受他，他会追逐到天涯海角，绝不可能放弃。银龙有藏匿配偶的习性，希望这一幕不会发生。”
“藏匿？”亚娜转头看过来。
“是的。”查姆用力点头。
“以我储存的资料，银龙都是这样。”艾洛特在一旁补刀，“藏匿，锁住，禁锢，无所不用其极。”
亚娜沉默片刻，陡然间爆发。
金色文字链缠绕全身，她毫不掩饰狂暴的杀念，身为一部智脑，她想要屠龙！

第112章
时近金月末,即将步入暗月，天气总是变化不定。
夜间常起风雨，上一刻月明星稀,银钩高挂，下一刻就见乌云堆积,黑压压遮挡天空,暴雨倾盆而下。
浮光城外升起屏障，透明的防护罩弧形倒卷,在城市上空合拢,隔绝渐冷的夜风。
城内明光闪烁,驱散所有暗影。
机器人在地面穿梭,密集往来于建筑之间。机械虫盘旋在半空,振翅声嗡嗡不绝,精巧的机体浮现冰冷光泽。
城南一片静谧，月光洒落城堡，覆盖清冷的银白。
夜风袭过花海，花枝轻摇，花瓣飞散在风中,铺开大片绚丽色彩。
谷绪和严珣走进庭院,站定在喷泉前。
池水荡漾微波,水面映出暗影。
忽有水柱冲天而起,自顶端绽放，透明的水帘垂挂泉池四面,水珠落入池中，击碎朦胧倒影。
空间门悬浮在半空,凶兽蛰伏在门柱内，与白日里大相径庭。一道道彩光滑过门扉,时而聚成漩涡，很快又归于沉寂，消失得无影无踪。
谷绪取出一枚空间钮，放出带回的战舰碎片。
银蓝色的金属碎片落向地面，部分坠进花海，压塌柔弱的花枝，飞溅起大片残红。
金属碎片形状很不规则，多数遭遇过火焚，边缘被焦黑侵蚀，很难辨认出本来形状。好在碎片足够大，逐一翻看，未遭焚烧的部分仍能看清颜色，还有残存的涂饰，勉强能拼凑出半枚舷号。
谷绪拿出战舰碎片，径直退到一旁，再没有出声。
严珣调动精神力托起碎片，剥离焦黑的部分，尝试还原颜色和涂饰。每艘战舰的舷号都是独一无二，不容作假。依据拼凑出的内容，已能肯定艾洛特的猜测。
“这的确是总指挥的旗舰。”冰冷声音响起，带出血腥的沉怒，令人不寒而栗，“安德烈，他该死。”
谷绪对此表示赞同。
执政官安德烈，他注定会死。这些战舰碎片会成为有力证据，让他更快跌落宝座，再没有任何挣扎余地。
解决一桩要事，谷绪举目环顾四周，望见聚集的变异狼蛛，猛然记起饲主的责任，当即打开空间钮，取出一头星兽。
这头星兽只剩下一半，另一半全都是硬壳，被他拆下来送给边缘星系的树人。
余下半边保存完好，肉质还很新鲜，取出来时伤口仍未凝固，在月光下泛起莹白色泽。
“开饭。”谷绪站在星兽旁，抓起星兽的一只爪子，用力向下撕扯，能听到清晰的裂帛声。
变异狼蛛早就饥肠辘辘。得到允许后马上聚过来，用尖牙和节肢撕扯肉块，围着星兽大快朵颐。
多次食用星兽肉，汲取血肉中蕴含的能量，这群狼蛛不仅个头增大，体质也发生改变。不知不觉间，它们发生二次变异，从甲壳到血肉，再到骨头，都在无限贴近星兽，远非寻常异兽能比。
银腹狼蛛嗅到食物的气味，当即放开空间钮，穿着它的新外套爬出谷绪的上衣口袋。
它个头娇小，看似不起眼，在族群内却威信十足。
它迈开八条细长的节肢，在星兽背部走走停停，找到肉质最嫩的部分，擦擦毒牙向下撕咬。
变异狼蛛主动让开，纷纷朝别处下口，没有一只和它争抢。
谷绪乐于看狼蛛进食，也或许是喜欢投喂的过程。
在狼蛛群撕扯星兽，开始狼吞虎咽时，他一跃登上星兽的背，站在高处，看着脚下的肉山在块状缩小。
“星兽之外，海兽的味道也可以。”
“你们吃不吃毒虫，沙虫，毒蝎，毒黄蜂还有毒甲虫，十二区有很多。”
“再来一次虫潮，你们很长时间不必为食物发愁。”
谷绪说话时，月光自头顶落下，为他披覆一层冷辉。漆黑的眉眼，苍白的皮肤，纯粹到极致的对比，竟有几分不真实。
严珣走到近前，仰望高处的谷绪，开口道：“这些碎片会成为证据，我有意联络各区治安官。”
“东西既然交给你，你可以随意处置，我不会插手。”谷绪探头看向他，背对着月光，眼底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明白了，多谢。”严珣微笑向谷绪颔首。
确认战舰碎片来历，他心中已有计划，务必要使它们发挥出最大用途。获得谷绪首肯后，他片刻没有耽误，立刻打开通讯器，连续发出数条消息。
信息发出不久，通讯器频繁闪烁，一面接一面光屏展开，投影在半空，错落悬浮在他周围。
屏幕中释放白光，光芒向内收拢，凝出清晰的影像。
多名治安官接到消息，迫不及待发来通讯。心情激动之下，他们无法再多等一分钟。
“严珣，战舰碎片有多少？”荷斯率先开口。
“十三块，全在这里。”严珣移动光屏，展示出更多战舰碎片。
看到拼凑出的舷号，荷斯不禁双眼发亮：“不会错，的确是那艘旗舰！”
由于时差关系，第三区已是深夜，第二区尚在午后。
荷斯坐在办公室内，身后落地窗敞开，金发在阳光下闪烁，很是耀眼夺目。配合他此刻的心情，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
“总指挥的旗舰碎片，你真是好运。”泰娅紧跟着出声。她刚刚结束一场战斗，仍维持原始形态。一头巨大的剑齿虎出现在屏幕中，獠牙尖锐，令人望而生畏。
第四区的米兰达和第七区的海勒几乎同时出现。
身为一条巨蟒，米兰达难得如此急性子，不免使人感到惊讶。
海勒倒是可以理解。无论他的风评如何，对于舰队总指挥齐麟，他始终崇拜有加，这一点没人能够否认。
“旗舰碎片在垃圾星？真是匪夷所思。”米兰达说道。
“你在消息中说，藏匿碎片的是沼泽星人。”海勒目光冷厉，英俊的脸庞布满寒霜，“如此来看，当年那场阴谋，沼泽星人绝不无辜，他们一定是参与者。否则安德烈不会力排众议，给他们大开方便之门。”
几人说话时，又一面光屏亮起，第十区的亚尔维斯出现在屏幕中。
他身着一件华丽的长袍，下摆拖至地面，覆盖住包裹小腿的长靴。长袍边缘镶嵌米粒大的晶石，组合成精美图案。随着他的动作，晶石闪烁彩光，如同水波荡漾。
第十区正值黎明，屏幕中的背景是盛放的花海。
鲜红的玫瑰满坑满谷，亚尔维斯置身其间，左臂环抱大捧花束，右手从中抽出一朵，递到鼻下轻嗅，嘴边牵起一抹浅笑。
相比战舰碎片，他对出现在严珣身边的黑发少年更感兴趣。
由于严珣站立的位置，他仅能看清少年侧面。通过显露出的皮甲，隐约能够猜到，他脚下踩着一头庞然大物。
海兽，异兽，难道是星兽？
只能窥见部分，亚尔维斯很难断言。
不过，围在四周的应该是狼蛛，一群大得超出想象的狼蛛。
亚尔维斯收起笑容，纤长的手指缓慢合拢，捏碎手中的玫瑰。鲜红的花瓣凌乱散落，长有尖刺的茎也被折断，流淌出汁液，好似粘稠的血。
“严珣，你不为我们介绍一下吗？”亚尔维斯终于开口，在相关战舰碎片的讨论中，他的话略显突兀，“你身边的美人，他是你的客人？”
一番话如石子投入池水，搅乱平静的水面，登时吸引众人注意。
治安官们纷纷看向严珣身后，荷斯一眼认出谷绪，眼底闪过一抹了然。米兰达等人记忆超群，初时觉得谷绪陌生，再看有些眼熟，陆续想起这张面孔曾出现在第一区的悬赏令上，还曾和严珣等人一起被通缉。
喻非在受到质询时，提及他是监狱屏障失效的关键。证据摆在议会，所有人都因他的异能震惊。
治安官们陷入沉默，没有人再开口，庭院骤然变得寂静。
气氛变化过于明显，谷绪转过头，面孔清晰出现在屏幕中。
夜色一般的头发，漆黑的眉眼，苍白的皮肤，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
米兰达等人曾见过他的照片，此时面对真人，却陡生一种荒谬感。照片里的人和眼前的少年完全不同，除了五官相貌，竟然没有半分相似，简直判若两人。
变异狼蛛同时停止进食。
它们陆续转过身，部分还爬上星兽背部，以保护者的姿态拱卫谷绪。
银腹狼蛛爬上谷绪的膝盖，嫌爬行太慢，直接吐出蛛丝，三跳两跳落到谷绪肩头，前足摩擦毒牙，发出规律的咔哒声，充满威胁意味。
两道金光闪现，查姆和亚娜离开城堡，出现在庭院中。
艾洛特没有现身，大概是不希望被更多人看到，他隐藏在黑暗中，审视这些陌生的治安官。
严笙被迫离开巨星时，这些人都很年轻，尚未有机会手握大权。实事求是地讲，严笙的死与他们无关。但想到严笙当年的遭遇，艾洛特很难不迁怒。
被保护的星球背叛，遭到信任的同伴背刺，举世皆敌，只能被迫流亡。这样的遭遇足以使人癫狂，即便是智脑也会燃起复仇的火焰。
假如没有谷绪，面对严珣，艾洛特也不会有任何好脸色。
智脑的出现打破僵局。
凝滞的气氛开始流动，谷绪利落站起身，从高处一跃而下，走到严珣身边低语两声，其后转身走向城堡，无意和其余人交谈。
被忽视的人中包括荷斯。
荷斯送出一颗星球，是基于谷绪对他的帮助。这很公平，不意味两人有更多情谊。
谷绪转身离开时，不忘收走星兽，顺便带走狼蛛群。
他的冷淡有目共睹。
不接触，不交流，没必要互相了解。
“孤傲的年轻人。”海勒评价道。没有批评和指责，只是直白地阐述观点。
“我认为是天性冷漠。”米兰达和他唱反调，表情中充满兴味，“不过，就算是傲慢也无妨，美人有任性的资格。”
其他人不做评价，相比谷绪，他们还是更关心战舰碎片。如果不是亚尔维斯开口，他们甚至不会留意到这名少年。
将众人的表情收入眼底，严珣垂下眼帘，转动右手上的指环，突然间开口：“这些战舰碎片来自总指挥的旗舰。”
他抬起目光，随意打了个响指。
精神力牵引碎片浮起，转动在他四周，逐一呈现在众人眼前。
“它们来自垃圾星，藏在沼泽星人挖掘的岩窟里。那是一伙星盗，显然和当年的阴谋脱不开关系。”
说话间，他再次打量众人，缓慢翘起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
“发现这些战舰碎片，并将它们带回巨星的是谷绪，就是你们刚刚见到的人。我认为，你们应当对他表示感谢，给予他足够的尊重。”
战争发展到今天，交战双方都很清楚，除非对手彻底倒下，不会有任何停火的可能。
各区边境战况焦灼，雇佣兵连续战败，死伤数百万。安德烈麾下的舰队却没有损失。
严珣和喻非认为情况不对，米兰达等人也察觉异样。
他们需要挖出安德烈的真实战略意图。那之后就是决战，彻底击溃对手，重建巨星秩序。
相比雇佣兵，投靠安德烈的舰队注定是最难突破的堡垒。只要舰队一日不出现在战场，僵持的局面就难以打破。
这些战舰碎片显然是破局的契机。
“沼泽星人藏匿战舰碎片，有目的在隐藏证据，或者是为留存把柄保全自身。安德烈否认谋害舰队总指挥，坚持声称自己无辜，但他雇佣沼泽星人作战，并多年默许他们潜入巨星各区，这其中显然存在问题。”严珣收起笑容，深情变得严肃。紫色瞳孔中浮现寒光，闪过嗜血的杀机。
“总指挥齐麟遇难，有证据证明安德烈是参与者。那么，投靠他的舰队都将是叛乱者，理应予以剿灭。”听完严珣的讲述，第五区治安官穆内开口。不愧是有名的毒蝎子，言辞直击要害。
“舰队的职责是守护巨星。为阴谋者账目，将不具有正义性。”喻非沉声说道。
相比众人，他来得最迟，在谷绪离开后方才现身。
十二区连日遭受袭击，雇佣兵像一群蝗虫，总是杀不尽。他带人驻守在边境，沿着边境线巡逻，很难有空闲的时候。
数个小时前，他与严珣商议进攻第一区，不料谷绪突然归来，两人谈话中断。
他正打算再次联络对方，就接到严珣发来的消息。
谷绪刚刚归来，严珣就得到战舰碎片，很容易将两者联系到一处。
事实证明，他想的完全没错。
通过严珣方才表态，他看到严珣对谷绪的维护，意识到这头银龙的认真。以龙族对伴侣的占有欲，想从他手里抢人绝非那么容易。即便成功，也会招来疯狂报复。
巫妖渴望力量，但不是无脑。
目前最紧要的事是攻破第一区，杀死执政官安德烈，重新建立巨星秩序。至于别的，可以今后再想办法。
有了战舰碎片，相当于掌握最有力的证据。
安德烈无法继续为自己狡辩。
治安官们很快敲定战略，决定集结力量进攻第一区，将执政官安德烈送上法场。
“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向舰队发出公告。”穆内再次开口，声音轻缓却使人头皮发麻，字里行间仿佛浸染毒汁，“所有舰队成员都应该知道真相。”
证据摆在眼前，是改弦更张，还是顽固不化？
假设两者都有，舰队内部势必会出现分歧，乃至于决裂。
矛盾无法调和，不意外将动摇军心。军心一旦动摇，距离失败也就不远。
“这件事交给我。”荷斯扳动手指，发出咔嚓声响。
他与伊戈尔始终保持联络。后者成功潜入第一区，目前有一个安全的伪装身份。借助赖利留下的渠道，正适合散播消息，让更多人清楚安德烈的罪行，彻底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
接下来的数个小时，治安官们进一步完善计划，为即将到来的决战摩拳擦掌。
加尔什城主费岚中途加入，他没有贸然发表意见，大多数时间认真倾听，为接下来的行动调整安排。
城堡内，谷绪没有返回三楼，而是坐在一层大厅内，面前展开一张光屏，屏幕中是黑狼蛛梅丽的身影。
银腹狼蛛趴在谷绪肩头，安安静静，把自己伪装成一枚搭扣。
变异狼蛛留在大厅外，集体守在廊柱下，时刻关注谷绪的任何变化。
大厅内灯火通明，梅丽的声音清脆悦耳。
亚娜悬浮在谷绪身侧，艾洛特仍没有现身。谷绪却有种感觉，他就在附近，距离自己并不远。
“伊斯特请我转告您，他已经进入十二区，正设法打开不死城。”屏幕中，黑狼蛛站在窗前，身后是一望无际的海洋。海风吹拂她的卷发，阳光亲吻她的脸庞，蜜色的皮肤几近赤金。
“他有办法进入不死城？”谷绪问道。
“是的。”梅丽离开窗前，来到房间一角，那里摆放着一尊雕塑，美貌的少女环抱石瓶，单手提着兽首，谷绪不只一次见过。
“她是不死城的创建者，凡是不死族的领地都有她的雕像。”梅丽转动雕塑，认真说道。
凝视屏幕中的画面，谷绪目光闪动，但没有出声。
“伊斯特是白狼蛛，我是黑狼蛛，我们的祖先都是不死族附庸。”梅丽继续说道，“黑狼蛛守护不死城，为不死族作战。白狼蛛掌握开启城市的钥匙。”
“开启城市的钥匙？”谷绪眼底闪过一抹疑惑。根据艾洛特给出的资料，那座城市深埋地下，早变成一片废墟。严笙曾想重启它，可惜一直没能成功。
“主人，不死城不会消亡，只会沉睡，这是白狼蛛才知晓的秘密。”梅丽有传承的记忆，却远远不及伊斯特。那只白狼蛛比她年长许多，她压根不知道对方活了多久。只知道他存在的时间很长，掌握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是这样。”谷绪靠向椅背，短暂陷入沉思。
片刻后，他对梅丽说道：“给我伊斯特的通讯方式，我会联络他。”
“好。”黑狼蛛没有任何迟疑，立即照办。
与此同时，在十二区沙漠深处，一只巨大的白狼蛛穿梭在地下坑道内。他在搜寻各种毒虫，强行将它们驱赶到一起。
沙漠毒蝎不太情愿，立刻被有毒的蛛丝勒毙，当场被大卸八块。
血腥的一幕刺激到虫群，死去的毒蝎遭到分食，咀嚼声过后，坑道内仅残留干涸的血迹。
虫群聚集到一定数量，伊斯特发出威胁，驱赶它们向前。
大量毒虫挤占坑道，部分涌出地下，洪水一般蔓延，浩浩荡荡向前进发，俨然形成一场虫潮。
警报声四起，看守们分散在监狱四周，接连卷入和虫群的战斗，一时间分身乏术。
趁此时机，伊斯特驱赶毒虫撞击地下光网，不断消耗屏障能量。
等到光芒减弱，他依靠甲壳的保护冲过光网，顶着斑驳的伤痕进入地下废墟，向城市中心疾行而去。

第113章
废墟四周矗立白色光网,电光流窜，仿如银蛇狂舞。数不清的毒虫挂在网上，大多变成焦炭,一触即碎。
碎裂的虫尸层层堆积，混合着砂石垒起土丘。丘陵高低错落,蜿蜒排开,连成数座矮墙。
沙漠深处，建筑群外围,死去的毒虫堆积成山。
虫尸碎块散落在黄沙中,血线牵连成网,在沙漠中大片铺开,吸引来更多毒虫。
虫群大量聚集,源源不绝涌向监狱,似浪潮汹涌。
战况焦灼时，喻炎亲自登上瞭望塔，指挥众人架起激光炮。
一道又一道激光束飞射而出，轰碎翻滚的虫群，激起漫漫黄沙,刹那间膨开殷红的烟雾。
“金月还没结束,怎么会有虫潮？”
“这不符合常理！”
“该死的,它们又来了！”
看守们连续开枪,熟练地替换能量石。枪声接连响起，白光贯穿多只毒虫,粉碎大片砂砾。
监狱中有飞船升空，三两一组近地飞行。
船身两侧张开炮口,白光落向地面，强行犁开涌动的黑浪,将虫群分割成数块，开始逐片清剿。
眼见毒虫越来越多，顿时间内很难清除，喻炎当机立断加强地面防护，不可避免地抽取地下能量。
随着监狱四周的屏障增强，地下光网逐段熄灭。仅有部分维持残光，也是忽明忽灭，随时将归入黑暗。
白光持续减弱，不再构成障碍。
伊斯特强行闯入废墟，一路上畅行无阻，再不必担忧光束拦路，使得自己伤上加伤。
废墟掩埋在地下，几经损毁，仍维持千年前的布局。
城内道路四通八达，贯穿所有建筑。
铺设地面的青石部分断裂，裂痕爬满石板，蛛网一样扩张蔓延，崩裂的石子随处可见。
多数建筑损毁严重，屋顶破损，墙壁断裂，门窗消失无踪，随时将要彻底倒塌。个别房屋勉强维持架构，只是落满黄沙灰尘，充满破败气息。
伊斯特越过大片瓦砾，踏上一条宽阔的直道。
这条道路贯穿城市，直通向中心广场。与另外几条道路在广场中心交汇，托起一座宏伟的喷泉。
喷泉以巨石雕刻，在岁月中沉寂，池水早已经干涸。
泉池中心矗立少女雕像，历经岁月，表面落满沙尘。细腻的纹理不曾风蚀，少女手中的兽首依旧狰狞，仿佛随时都会活过来，择人而噬。
广场内散落破碎的蛛网，残留许多巨型狼蛛的卵壳。大部分卵壳干枯变色，踩上去发出脆响，顷刻间支离破碎。
抵达广场边缘，伊斯特解除原始形态。
他拉开垂挂的蛛网，越过地上的卵壳碎块，谨慎向前探寻。
起初速度很慢，似有所顾忌。中途脚步加快，步子越来越大。距离喷泉更近，他几乎是在跑，身后掠起一阵风，带动破碎的卵壳向前翻滚。
来到广场中央，伊斯特停在喷泉前。
他抬头望向雕像，迅速平复呼吸，继而俯身在地，虔诚膜拜。
一分钟，两分钟……
足足五分钟过去，他终于从地上站起身。不顾身上沾染的灰尘，他解开斗篷丢在脚下，利落爬过泉台，跳进喷泉底部。
池水早就干涸，池底覆盖一层黑色硬壳，类似沙尘和血浆的混合物，牢牢凝固在一起。
伊斯特越过水池，继续向前攀登，很快来到雕像脚下。
自不死城建立，这座雕像便已存在。
历经天灾人祸，城市在阴谋中湮灭，不死族罹难，她仍然在守护这座城市，从不曾倒下。
伊斯特靠近雕像，抬手想要触碰，中途又攥紧手指，向后收回手臂。
“背叛者的血脉，永不会被原谅。”仰望静立在黑暗中的雕像，白狼蛛的声音变调沙哑，充满自嘲。
他退后一步，摘掉发光的耳扣，现出饰品遮挡下的狼蛛图腾。
“不死族的后裔再次现身，他很强悍，比曾经的严笙更强。他有能力查清当年真相，将所有仇人送入地狱。”
说话间，伊斯特翻过右臂，将耳扣抵在手腕内侧，用力向下划过。刺痛感袭来，他却纹丝不动，手指继续用力，表情未见丝毫变化。
一声轻响，耳扣落在脚下，蹦跳翻滚后静止不动。
伊斯特攥紧拳头，用力按压前臂。血从伤口流出，起初是鲜红，中途变成暗蓝，落地后汇聚向前，顺着雕像的裙摆上升，勾勒出每一条刻痕，末端在雕像肩头交织，持续不断流动，投入蜘蛛形的搭扣
失血太多，伊斯特的伤口开始泛白，嘴唇失去血色。
地上的血停止流动，雕像上的血线浸入纹理，少女的长裙自底部变色，紧接着是她环抱的石瓶，以及手提的兽首。最终，连她的脸庞和长发都染上暗蓝。
伊斯特握住手腕，减缓血流速度。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只小型治疗仪，白光包裹手腕，伤口很快不再流血，自两端向内收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耳畔传来轻响，雕像表层开始龟裂，一块块碎片剥落，裂口下方透出晶莹的紫光。
响声愈发密集，更大块的石壳碎裂，接连滑脱坠落，砸向地面，掀起大片烟尘。
伊斯特立即向后退，避免被飞溅的碎片划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包裹在外层的石皮完全剥离，烟尘散去，现出雕像真容。
废墟深处，广场中央，神秘的紫光漫射开来，恍如星辰驱散黑暗。
紫色晶石结合完美工艺，少女的形象浑然天成，不存在任何拼接痕迹。千万年过去，晶石表面浮现光晕，内部晶莹剔透，能看到能量流动的轨迹。
如同是信号，碎裂声又起，很快由稀疏变得密集。
雕像下方的泉池发生断裂，平均分割成四部分，沿着交错的直道向外移动，现出一个环形洞口。
洞口内部环绕阶梯，一层层向下，笔直垂落，显得陡峭异常。
凤从地底吹来，呜咽作响，仿佛灵魂的叹息。
伊斯特没有迟疑，飞身跳进洞内，中途变成一只巨大的白狼蛛，吐出蛛丝挂上台阶，抓牢后坠向黑暗深渊。
在他消失后，泉池重新向内闭合，拼接完整，不留一丝缝隙。
散落的石皮陆续浮起，覆在雕像表面，遮挡住涌动的能量，封住夺目的紫光。
幽暗的地底恢复寂静，除了堆积在废墟四周的毒虫，不见任何变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三区，浮光城。
经过数个小时讨论，治安官们终于达成一致，决定各自展开行动。
晨光落入庭院，光屏陆续熄灭，消失在空气中。
泉水向上喷涌，水花四溅，牵引出一道彩虹。虹桥横跨池水上方，与空间门交相辉映。
严珣一夜未睡，精神依旧很好，半点不见困倦。
他取出一枚空间钮，收起地上的战舰碎片。空间钮上有飞羽图案，以星兽骨骼制成，源于他的祖先。
查姆无事可做，绕着严珣飞过一圈又一圈，挑眉道：“一头银龙，竟然要和巫妖联手，真是难以想象。”
“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严珣转身走向城堡，迈步登上台阶。晨曦落在他的肩头，银色发丝浮现微光，“但是，这不代表我们是朋友。”
合作，但不存在情谊。
彻头彻尾地互相利用，目的达成之后，随时可以撕毁盟约。
“我就知道。”查姆环抱手臂升高，对严珣的回答毫不意外。
眺望城堡大门，她忽然靠近严珣，言辞貌似关心，语气却带着戏谑：“那个美人就在你的城堡里，他自己走进了龙的洞窟。你打算怎么做，还会故作伪装，然后放走他？据我所知，你这次的发热期可不太妙。”
严珣没有出声，他停在台阶前，对面是一排警惕的变异狼蛛。
下一刻，一道闪电凌空劈落，精准穿透查姆的光影。
“我是好心……”
查姆话没说完，又是一道闪电落下，直接穿透她的身体。
头顶是晴空万里，城堡前却电闪雷鸣。
查姆躲闪不及，接二连三被闪电劈中。光影变得稀薄，文字链散落四周，随时将要断裂破碎。
“我警告过你，查姆，我不介意换一部智脑。”严珣说道。
“我什么都没做！”查姆捞起文字链重新拼凑字符，愤愤不平道，“你再用电劈我，我就罢工，你自己去开启战舰！”
严珣侧头看向她，丝毫不在意她的威胁。
“昨天，在这间大厅里，你和亚娜说过什么？”严珣勾起红唇，眼底浮现阴翳，声音柔和却透出森冷，“银龙是不合格的伴侣，有着病态的独占欲？”
查姆僵在当场，一句话脱口而出：“你怎么会知道？”
“这是我的城堡，我能调动这里的一切。你忘记修改机器人的记忆，查姆。”严珣给出线索。
查姆用力抓着文字链，险些捏碎字符。
她早该想到！
即使不在现场，严珣照样能掌握城堡，掌控建筑内的一切。
“我难道说错了吗？”没办法反驳，查姆干脆心一横，破罐子破摔，“你是龙，纯种的银龙，那是你的天性。就算我不说，艾洛特也知道，他迟早会告诉那个黑发美人！”
“我清楚。”严珣并不否认。
“那你干嘛劈我！”查姆很是不满。
这是第几次了？
跟随一头不讲理的银龙，她隔三差五遭雷劈。大概是被劈习惯了，忍耐力增强，她可以硬抗住赫里斯，强行逼退对方。
这种阴差阳错，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我在发热期。”严珣说道。
“所以？”
“我的情绪很难控制，希望你能理解。”严珣侧头看向查姆，绽放明媚的笑容。
眸光清澈，白光圣洁。
明知道他危险性十足，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还是忍不住被吸引。
很不幸，查姆是一部看脸的智脑。
结果可想而知。
抱怨、不满、愤怒，全都一扫而空。
查姆痛恨自己不争气。如果严笙还活着，她一定要质问对方，当初是如何突发奇想，给自己留下这样的设定。
无奈严笙已经不在，纵然满心愤懑，她也无法自己修改程序，到头来只能继续生闷气。
查姆绕着立柱发泄不满，变异狼蛛纷纷抬起头，看向这部特立独行的智脑，感到十分惊奇。
严珣继续登上台阶，穿过狼蛛群，走到大厅门前。
他抬手推开门扉，光从身后落入，缓慢在地上铺开。
大厅内寂静无声，机器人整齐靠在墙角，头顶光屏熄灭，主动陷入休眠。
穹顶绘画突然变得鲜活，幻影接连飞出，轻盈穿过大厅，围绕在熟睡的少年四周。
谷绪昨夜没有返回房间，而是留在了大厅里。
他得到伊斯特的联络方式，尝试给对方发出消息，却一直没有收到回信。他在等待中生出困意，直接趴在长桌上睡了过去。
机器人体贴地拉上窗帘，隔绝室外光线。
大厅门开启，阳光仅至数米，无法惊扰谷绪的睡眠。
明暗交接，恍如两个世界。
幻影围绕在谷绪，光芒凝成乐器，美丽的少女拨动琴弦。乐声没有吵醒他，反而使他沉入更深的梦境。
大概是一场好梦，他神情放松，不复冷漠，眉眼间透出些许柔和。
严珣放轻脚步，听不到一点声响。
门扉在他身后合拢，阳光隔绝在外，大厅内重归幽暗。
他缓慢走向谷绪，衣袂摩擦，外套上的刺绣闪烁金光，犹如潜近猎物的凶兽，华丽却异常危险。
谷绪似有所觉，他迅速挣脱出梦境，睁开双眼，视野中闯入一片银白。
下一刻，谷绪被拦腰抱起，凶狠地压在桌上。
严珣扣住谷绪右腕，手指插入他的指间。另一只手攥住少年的腰侧，禁锢他的动作。
银丝散乱，似一张捕网。
灼热的气息洒落脖颈，几乎要将人烫伤。
修长的手指划过衣襟，灵巧解开一枚纽扣。正要继续向下，刺痛感突然袭来，银腹狼蛛咬住严珣的手指，毒牙深深楔入，注入所有毒液。即便是强悍的银龙，此刻也血流如注，一条黑线蜿蜒过手背，皮肤大面积变色。
理智短暂回笼，严珣眨了下眼，看向面无表情的谷绪。
“我……”
一个字刚刚出口，他的视线突然颠倒。
谷绪挣脱开双手，单手抓住严珣的衣领，握拳击向他的腰腹。紧接着用力一甩，将他掼向墙壁。
哗啦一声脆响，严珣隔着窗帘砸上落地窗，竟然砸碎了窗户，直接飞出大厅。
谷绪反手擦过嘴唇，掌心按住脖颈，冰凉取代残存的热意。
他双手合拢衣领，认真系上扣子。仔细整理好外套，捏起银腹狼蛛放进口袋，走向被撞开的落地窗，单手撑着窗台，纵身一跃跳了出去。
严珣正从花海中站起身。
他恰好落入大丛玫瑰中，银发凌乱，发梢被汁液浸染。一朵花瓣黏在他的嘴角，竟不及唇色殷红。
“你说过会控制自己的行为。”谷绪走向严珣，同时活动手指，指关节发出咔吧声响。周身暗黑涌动，暴戾的情绪彰显无疑。
“我的确说过。”严珣没有否认，他单手梳过头发，取下嘴角的花瓣，轻轻咬住，用牙尖一点点撕碎，“我在发热期，压抑本性很难，我为失控道歉。”
说话间，他主动靠近谷绪，牵起对方的手，扣住自己的脖颈。
“你可以扭断我的脖子。”他真诚建议，没有半分虚假。
谷绪盯着他，危险地收紧手指。只要继续用力，就能解决一切麻烦的源头。
十分不巧，也或许太巧，两人的通讯器同时亮起。
绯云从边境发来消息，又有大批雇佣兵犯境。
“武装飞船超过五千艘，大部分都是沼泽星人。”绯云的声音从屏幕中传出，夹杂着爆炸声，证明战斗已经开始。
她刚刚汇报完毕，塔瓦雷斯和云霁等人又发来消息，多座边境城市遭遇入侵，对方很像是孤注一掷，不突破第三区绝不罢休。
“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关闭通讯，严珣看向谷绪，提议道：“亲爱的，等我击退敌人回来，随你处置。”
这番话乍一听毫无问题，细想却很不对劲。
谷绪眉心微皱，到底松开手。
“沼泽星人，安德烈打算摊牌？”
“大概。”严珣挽起长发，手指灵活穿梭，将长发编成五股辫，随意抛在身后。其后召唤查姆，操控旗舰飞出船坞。
“我的发热期会持续数日，要么沉溺在伴侣怀中，要么就只能以杀戮宣泄。”严珣望向天空，看到银蓝色的战舰，弯腰贴近谷绪，迅速在他嘴角啄了一下，“不能否认，你不像初时抗拒我，难道不是吗？”
战舰降低高度，严珣展开双翼飞向天空，身影消失在舱门后。
谷绪留在原地，目送严珣的旗舰飞远，手指压住嘴角，指腹下一片冰凉，灼热感却挥之不去。
他收回手，将指尖攥进掌心。
“我真该杀了他。”
“我支持！”
亚娜突然闪现，光影冲到谷绪面前，义正言辞道：“那头银龙总是越界，我支持你宰了他！”
看着激动的亚娜，谷绪意外冷静下来。
以目前的情况，即使要动手屠龙，也不能立刻实现。
通讯器持续发光，谷绪示意亚娜稍安勿躁，他抬起手腕，点开屏幕，发现伊斯特终于发来回信。
这则消息不长，只有寥寥数字，内容却很重要。
伊斯特明确告知谷绪，他已经进入不死城，随时能开启城市，迎接不死族后裔归来。

第114章
读过伊斯特发来的消息内容,谷绪不禁陷入沉思。
十二区，不死城，白狼蛛。
开启废墟的钥匙。
“艾洛特,你在吗？”他熄灭光屏，视线穿过微风,仰望悬浮在喷泉上方的空间门。
彼时艳阳高照,空间门四周浮现幻影。
一头接头凶兽冲出门柱，昂首咆哮,踏风飞向云端。庞大的身躯盘踞高空,刹那间光芒四射。
光芒达到极盛,旋即转为和缓。
凶兽重又返回门内,身影嵌入门柱之中。门扉短暂波动,如荡漾的水波,片刻后恢复平静。
“我在。”金色光影闪过，文字链在天空铺开，艾洛特的身影出现在谷绪面前。现身时是一名少年，眨眼间变成青年。俊雅的面容带着一抹浅笑，和先时所见又有区别。
迄今为止,艾洛特变换多种形象,谷绪仍不知他有多少张面孔。大概只有创造他的严笙能给出答案。
“你之前说过,严笙曾想开启不死城。”谷绪转移视线,看向光中走出的青年。
“是的。”艾洛特展开双臂，文字链一条条首尾相接,前端投入他的掌心，被他用力攥住,“他担任十二区监狱长期间，数次进入地下废墟,却一直没能找到真正的入口。”
“真正的入口？”谷绪抓住关键。
“不死城很大，大到超出想象。那座废墟仅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城市掩埋在更深的地底，自从不死族消亡，再没有人进去过。”艾洛特储存海量资料，包括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其中就有关于不死城的记载，“严笙多次下到地底，探寻过废墟每一个角落。可惜的是，直至他身份暴露被迫离开巨星，获取的线索少之又少，还被带偏过方向，压根一无所获。”
艾洛特收拢文字链，掌心相对展开一面光屏。
屏幕中流淌数百年前的画面，主要是严笙探索不死城的经过。
每一次进入废墟，他都会让艾洛特拍摄过程，过后重复回放，搜寻可能遗漏的细节。
“这座废墟位于沙漠深处，上面建造十二区监狱，由严笙参与选址。”艾洛特说道。
透明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数个分屏接连跳出，悬浮在光影左右。
屏幕中的画面持续闪过，几分钟后不再跳动，定格在废墟内的主要建筑。
“道路、房屋，还有中心广场，他每一处都去过。还有那尊雕像，严笙认为雕像隐藏着秘密，只是未来得及确认就遭遇到袭击。不死族的血脉暴露，他不得不离开巨星，开启数年逃亡。”
画面再次变换，所有屏幕中出现同一尊雕像。
不同角度，不同细节，能看到雕像上落满灰尘，裙摆处还挂着蛛网。
“严笙是否联络过白狼蛛？”谷绪突然问道。
“白狼蛛？”
“是的。”
“没有。”艾洛特收起光屏，画面随屏幕一起消失，“他没有主动联络过任何人，只在逃亡途中寻求过边缘星系树人的帮助。”
“有没有人联络过他，白狼蛛，或者黑狼蛛？”谷绪换了一种问法。他突然想起梅丽的话，补充一句，“伊斯特这个名字，你是有记录？”
艾洛特快速搜寻资料，没有找到相关记载，当即对谷绪摇头：“没有。严笙一直小心隐藏身份，避免引发怀疑。至于你说的人，我的记忆库中没有任何资料。”
谷绪点点头，没有继续再问。
他抬起手腕，指尖在通讯器上划过，脑海中举棋不定。
梅丽说伊斯特很神秘，他是巨星上最后一只白狼蛛，常年生活在加尔什城。如果不是主动说明身份，没人知道他来自哪里。
他或许比想象中更加年长。
那么，他进入不死城的目的是什么？
源于忠诚，还是赎罪？
谷绪摇摇头，暂时无法确定答案。
“背叛者。”
白狼蛛背叛不死城，使不死族遭遇灭顶之灾。
在那场阴谋中，古老的城池沉入地下，千百万附庸一哄而散。忠诚的誓言彻底沦为笑话。
无法确定伊斯特的真实企图，谷绪对他始终存疑。但他答应艾洛特，要将严笙送回不死城安葬，他迟早要走进这座城市。
“没有第二种选择。”
心中做出决定，谷绪转身走向喷泉，利落跳上泉台边缘，坐下后曲起一条腿，点开手腕上的通讯器。
阳光自头顶洒落，水柱向上喷涌，在他身后倒悬环形水帘。
水珠满天飞扬，晶莹剔透，好似万千珍珠浮于半空。随即大量落入池中，砸出一朵朵白色水花。
变异狼蛛聚集到谷绪近处。由于体积庞大，谷绪身边位置有限，它们只能围着喷泉站立，个别还被挤进花海。
银腹狼蛛爬出谷绪的上衣口袋，顺着外套爬上他的领口，取代领扣嵌入扣眼。它背上挂着晶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看上去十分漂亮。
它朝变异狼蛛挥舞前足，显得洋洋得意。
个头再大又如何？还不是被挤到一边，压根没法靠近主人。
谷绪打开屏幕，给伊斯特发去消息，又陷入漫长等待。
城堡大门忽然敞开，一部机器人滑下台阶，目的地正是谷绪所在的喷泉。
机器人头顶闪烁红光，两条机械手臂拉长，稳稳举起一只托盘。盘中装满热气腾腾的食物，是为谷绪准备的早餐。
“主人吩咐，请您用餐。”机器人停在喷泉前方，解释它的来意。
由于变异狼蛛阻挡，它无法继续靠近，手臂持续拉长，直接穿过变异狼蛛之间的空隙，将食物递到谷绪面前。
盘子里是烤过的面包，香喷喷的浓汤和煎蛋，以及新鲜的水果。水果装在水晶碗里，洗净切块，全是谷绪喜欢的种类。
城堡里的机器人相当细心，而且善于观察。它们准备的食物相当美味，和战舰上的机器人大相径庭。
谷绪取过托盘，摆放到石台上。
机械手臂向后回缩，关节快速折叠，很快变成正常长短，贴合在机器人身体两侧。
“您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吩咐。”机械音再度响起，机器人没有返回城堡，坚持留在庭院中。无法越过变异狼蛛，它就站在狼蛛群外，随时关注谷绪的需求。
“好的。”谷绪点点头，从盘子里拿起一片面包，掰开后浸入浓汤，带着躺汁送入嘴里。
面包暄软却不乏嚼劲，汤汁浓郁，带着番茄的酸甜，令人胃口大开。
盘子里有煎熟的蛋，蛋白接近透明，蛋黄是暗红色，半数的蛋液轻轻摇晃，像是一枚果冻。
谷绪拿起叉子切碎煎蛋，夹在面包里咬下去，口感有些腥，但不是不能接受。
在他吃早餐时，通讯器终于亮起。
不同于之前的文字，这一次光屏闪烁，屏幕中出现伊斯特的身影。
他身处一条幽暗的走廊，头顶和墙壁经过打磨，光滑得近乎能够反光。
脚下的路面并不平坦，干枯的藤蔓和断裂的树根卷曲盘绕，绝大多数已经死去，极个别残存生命迹象，只是十分微弱。
伊斯特在走廊中行走，手中举起通讯器，一束光照亮前方。
籍由屏幕传输的画面，谷绪一眼望见通道尽头的石门。门框嵌入岩层，门板和墙壁严丝合缝，表面覆盖大量灰尘，还有蛛网和蔓枝纠缠，看不到控制板。
“请见谅，阁下，这里很暗。”伊斯特迈步向前走，鞋底踩过干枯的藤蔓，碎裂声连续不断，在走廊内不停回荡。
和黑狼蛛不同，他没有称谷绪为主人，而是以“阁下”代称。
谷绪的视线随着屏幕中的画面移动，看着白狼蛛穿过整条走廊，在石门前停下脚步。
石门高过百米，在黑暗中巍然屹立。
拨开蛛网和灰尘，扯掉干枯的藤蔓，能看到门板上雕刻暗纹。纹路巧妙融入石材，仿佛天然生成。
“狼蛛。”光芒扫过门板，谷绪看清上面的图案，分明是一只巨大的狼蛛，和他在能源星地下发现的一模一样。
“这里是不死城的入口。”伊斯特单手覆上石门，另一只手挽起衣袖。手腕内侧的伤口又被划开，鲜血混着掌心流淌，摆脱重力被吸入门内，“梅丽应该告诉过您，白狼蛛有开启不死城的秘钥。”
伴随着话音落地，鲜血浸湿门上的花纹，沿着每一条刻痕流动，为狼蛛染上不同颜色。
“她的确说过。”谷绪给出肯定回答。
“她没有说错，但也不全对。”伊斯特用力按压伤口，血流的速度更快，狼蛛图案自底部向上覆盖幽蓝，“白狼蛛不仅掌握秘钥，事实上，我们就是开启不死城的钥匙。”
图案完全变色，石门浮现亮光。
细微的吱嘎声传来，声音逐渐变大，瞬间响彻整条走廊。厚重的石门向内敞开，大量灰尘洒落，窸窸窣窣铺在地面，如同降下一场沙雨。
门后透出白光，涌动阵阵热风。
伊斯特站在原地，任由热风席卷全身，吹乱他的头发。耳上的狼蛛图腾出现在光中，有一瞬间仿佛活了过来。
“我会告诉您一个秘密，一个埋藏千年的秘密，希望您能相信我的话。”伊斯特取出小型治疗仪，抓紧时间治愈伤口。
“秘密？”
“关于不死城湮灭的真相。”他脸色苍白，意味着失血过多，身体变得虚弱。为方便行动，他变成原始形态，八条节肢落地，支撑着他进入门内。
一门之隔，恍如两个世界。
走廊内幽暗寂静，遍地干枯的异植，充满死亡气息。门后却是生机勃勃，大量晶石飘浮在头顶，组成光环照亮，驱散所有阴霾与黑暗。
透过屏幕，能望见伊斯特脚下的长路，以及道路两旁耸立的建筑。
不同于地底的黑暗，这里过于明亮，光芒近乎有些刺眼。
“不死城。”谷绪眸光微闪，察觉到一种异样的气息，阴森、诡异、危险。
银腹狼蛛爬上他的肩头，尝试触碰光屏，接触到的只有空气，这让它变得异常暴躁。
谷绪按住娇小的狼蛛，使它镇定下来。随后塞给它一枚空间钮，视线重新回到屏幕。
伊斯特沿直道前行，一座宏伟的城市闯入眼帘。
道路由巨石铺设，规格统一，纵横分割整座城市。
城市上空架起长桥，桥身铺设轨道，有悬浮车停在中途，车厢内空空如也，不见一名乘客。车厢外有异植和蛛网缠绕，上面染有暗色，很像是喷溅的血。
色彩鲜明的建筑座落在道路两旁，屋顶多以晶石铺设，与空中光环交相辉映。屋前矗立石柱，石柱表面雕刻精美图案，镶嵌各色彩晶，尽显富丽堂皇。
沿着直道向前，大片建筑群映入眼底，建筑风格几乎不见重复。
这是一座能容纳千万人的城市，不仅地面座落大量建筑，城市上空也悬浮各式房屋，彼此之间以桥梁连通，与地面建筑恍如双生。
伊斯特继续向前，道路上散落大量金属残骸，破碎的飞行器，断裂的小型飞船，夹杂着各类武器，昭示这里曾发生过激烈战斗。
“这里是西城区，也是敌人入侵的主要地点。”伊斯特突然开口，他越过一部坠毁的飞行器，前行速度加快。
直道尽头分出数条岔路，岔路上散落更多武器，还有干枯断裂的异植。
数不清的异植盘踞地面，激光枪和激光炮被植被纠缠，能量石滚出凹槽，全都失去本来颜色，变成毫无光泽的暗灰。
谷绪发现一件怪事。
伊斯特一路走来，遇见数不清的飞船和武器碎片，却没看到一具尸骨。
他移近屏幕，询问白狼蛛：“如果这里发生过战斗，不该没有一具尸体。”
“有，他们在那里。”话音落地，伊斯特来至道路尽头，前方是一座开放式建筑，由巨大的晶石砌成，是属于城市的重要标志。
现如今，这座建筑被灰绿色的浓雾笼罩，雾中盘踞一棵巨大的异植。
异植高近百米，下半截直插入地底。树干异常粗壮，至少需要十人合抱。树皮爬满龟裂纹路，像是以利刃胡乱切割而成。
树干自中部逐渐收窄，越向上越窄，颜色也发生改变，由墨绿变成深红。
本该是树冠的位置，顶起一颗硕大的肉球。球体直径盖过树根，表面凸起块状瘤，在雾气中持续跳动，发出骇人的碰撞和摩擦声。
察觉到有生命接近，肉球猛然爆裂开，无数触手狂乱扭曲，中心处涌出更多绿气，笼罩建筑的雾气愈发浓重。
透过屏幕，谷绪能清晰看到这些触手上长满吸盘，吸盘中遍布利齿，齿间卡着大量尸体。
千百年过去，尸体早看不清原貌，只留下森森白骨。由于骨骼残缺不全，甚至无法推断出种族。
在异植底部，雾气最浓重的区域，死去的白狼蛛堆积成山。
他们依靠蛛丝串联，任由异植长入体内，汲取自己的血肉，在痛苦中沦为空壳。相对应，异植被他们困住，无法冲出这座建筑，只能困囿在原地，在空耗中等待死亡。
“这样的异植，城内还有许多，至少上千棵。”伊斯特停在原地，异植发现了他，触手向他卷来，奈何长度不够，只能愤怒地来回抽动，发出一阵阵骇人的破风声，“它们也是不死城毁灭的元凶之一。”
“元凶之一？”
“是的。”伊斯特凝望远处，解除原始形态，孤零零站在建筑前，脸上闪过一抹复杂情绪，“您应该听到过，我的祖先背叛不死城，放入毁灭城市的敌人，导致不死族罹难，就此消失在地下。”
“难道不是吗？”谷绪反问道。
“的确是我的祖先打开城门，可我们是遵从命令，做出决定的是不死族，是他们要求白狼蛛打开不死城，放入这些异植。”伊斯特声音低沉，道出隐藏上千年的秘密，可谓石破天惊。
谷绪感到难以置信。
不死族的要求？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亚娜和艾洛特出现在他身边，后者观察屏幕中的画面，对谷绪说道：“那不是单纯的异植，它们是异植和异兽基因融合，变异后形成的个体。很可能还混有星兽基因。”
“如果有上千棵，对任何星球都很致命。”亚娜接过话头，继续说道，“无论它们出现在哪里，所有生命都会面临威胁。”
从智脑的分析中，谷绪得出线索，他感到匪夷所思。
“它们随不死城掩埋地下，造成不死族毁灭，却相当于拯救了这颗星球？”
“可以这么说。”艾洛特颔首道。
三人的话落入伊斯特耳中，白狼蛛突然发出笑声，声音逐渐变调，几乎变成哭音。
“千年前，有大量无人飞船坠入巨星，船上没有任何生命，完全被变种异植占据。”他缓慢开口，道出人为掩埋的真相，“飞船坠毁的地点就在十二区。”
变种异植落入十二区，几乎一夜之间，森林变得荒芜，动物大量死去，葱茏的草场发生沙化，死亡的阴影笼罩大地。
“不死族和议会达成协定，利用不死城圈禁异植，集合力量毁灭它们。”伊斯特继续说着，眼底涌出憎恨，“起初一切顺利，但在异植侵入城市后，议会和舰队背信弃义，他们选择封锁城市，放任不死族和异植一同灭亡！”
“议会和舰队？”
“没错，他们撕毁了盟约！等不死族发现异常，一切已经来不及。”伊斯特凝视前方的异植，沉声道。
在那场可怕的浩劫中，不死族随不死城一同消失。
有附庸种族和入侵者死战，也有种族选择逃亡，在动荡中逃离这座城市。
白狼蛛选择献祭生命。
他们利用异能设下牢笼，囚困住入侵的异植，从内部封锁不死城，使真正的城市沉入地下，外人再无法踏入半步。
“不死族是英勇的战士，即便生路断绝，他们仍坚持战斗到最后一刻。”伊斯特弯腰拾起一把激光枪，上面有属于巨星舰队的刻印。
“城市沉入地下，入侵的异植也没能逃走。十二区沦为荒漠，再无半分生机。”白狼蛛单手握住枪托，向谷绪展示出枪身上的图案，眼底浮现清晰的憎恨，“当年的阴谋，参与者众多，舰队、议会皆有人牵涉其中。”
“我无法杀死他们，无法为曾经的主人复仇，只有您可以，阁下。”他退后两步，直视屏幕中的谷绪，一字一句说道，“我是最后一只白狼蛛，除我之外，没有任何人能打开不死城的大门。我将在这里等候您，等待您的到来，等候您的决定。”
伊斯特在世间流浪多年，漫长的等待几乎耗尽他的生命。
他曾见过多名不死族后裔，但是，只有谷绪能完成复仇，他坚信这一点，没有任何怀疑。
屏幕另一端，谷绪良久凝视白狼蛛，平静道：“你不必留在那里。”
“您不相信我？”伊斯特面露苦笑。
“你的话很合理，可我对你并不了解，也没有给你打下烙印。轻易托付信任，难道不是很愚蠢？”谷绪语言直白，没有任何婉转。
见白狼蛛面露惊愕，谷绪继续说道：“巨星发生战争，我有机会杀死执政官安德烈。在事情结束前，我不会前往十二区。”
“我可以等。”伊斯特说道。
“不，没那个必要。”谷绪摇摇头，示意机器人取走托盘，向白狼蛛提出建议，“我需要了解更多，最好能见你一面。我目前在第三区，建议你过来，我会在浮光城等你。”
“这是命令？”伊斯特开口问道。
“你可以这样想。”谷绪利落跳下泉台，水帘在身后流散彩光，漆黑的发好似鸦羽，气质冷淡，愈显眉目如画。
银腹狼蛛趴在谷绪肩头，隔着屏幕朝白狼蛛示威。
变异狼蛛聚集过来，庞大的身躯如同小山，充满威慑力。
伊斯特凝视屏幕，心中天人交战。
许久，他终于做出选择。
“我会立刻动身前往第三区，阁下。”
“我等你。”
话落，谷绪熄灭光屏，拍拍身边的变异狼蛛，打开空间钮，取出剩下的星兽肉进行投喂。
“变种异植，上千棵。”
他站在喷泉前，来回摩挲着空间钮，突然间想到什么，嘴角勾起。明明是在笑，却不显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杀机，使人不寒而栗。

第115章
第三区边境烽火连天,硝烟四起。
敌人来势汹汹，悍然入侵多座边境城市。
雇佣兵们集结近万艘飞船，全部配备巨星武器,以强大的火力轰击防护罩，妄图摧毁城市,冲入第三区大开杀戒。
船队主要以沼泽星雇佣兵为主,加入部分蛮荒星兽人以及少数地狱星人。
由于蛮荒星兽人屡次战败，失去对战斗的指挥权。沼泽星人负责排兵布阵,迫使他们充当炮灰角色。
兽人们相当不满,却对此无可奈何,只能咬牙冲在最前。
“该死的绿皮家伙,总有一天,老子要扭断他们的脖子！”
地狱星人十分狡猾,利用飞船拟态进行伪装，动辄藏进同伙的阴影里，压根出工不出力。
沼泽星人连续下达命令，他们总能找到机会钻空子，发现情况不对立刻调头逃走。
“我们来巨星是为了晶币。要是死在战场,还要晶币干什么？”
“就是！”
沼泽星人难得遇见比自己更无耻的种族。
他们异常愤怒,却也只能愤怒。
地狱星人根本不理会他们的叫嚣,万一被惹急了,难保不会在背后下黑手。类似的事他们很有经验，蛮荒星兽人就不只一次遭遇背刺,在战场上损失惨重。
这支队伍人心不齐，很难做到令行禁止。
然而,庞大的数量弥补了这一缺憾。近万艘飞船出现在天空，黑压压遮天蔽日,造成的压力非同一般。
边境巡逻飞船迅速集结，联合城内武装力量与来犯的敌人展开鏖战。
星耀城是进入第三区的必经通道，遭到两千艘飞船攻击。
刺目的激光束交织成网，光爆连续不断。海量能量在城市上空挤压，爆发强光，如同升起一轮明日，边缘迅猛扩张，瞬间吞噬周遭飞船。
雇佣兵发起猛攻，朵琳率领治安队员顽强抵抗。城民陆续加入进来，集中火力与敌人交锋。
“西面的防护罩要破了！”
“能量石！”
“东面，他们从东面来了！”
“激光炮，所有人跟我来！”
哪怕数量处于劣势，星耀城众人仍毫不畏惧，牢牢将敌人阻挡在城市之外。他们竭尽全力争取时间，成功坚持到援军出现。
伽罗率领战舰抵达，庞大的舰身出现在天空，不需要开火，仅凭战舰对撞，就轻易摧毁数艘雇佣兵飞船。
“集结，开火！”发现情况不对，沼泽星人立即下达命令，召集分散的雇佣兵，妄图以数量对抗。
“该死的，都在磨蹭什么！”
命令传达下去，船队的行动却不统一，有前进有后退，还有部分原地不动，一时间陷入混乱。
抓住时机，战舰各自横冲直撞，彻底搅乱雇佣兵船队，将它们彻底隔开。
“继续，把他们分开。”战舰指挥舱内，伽罗身着舰队制服，严肃坐在指挥椅上，接连下达命令。
有别于平日里的跳脱，战场上的羽蛇沉稳冷静，一举一动充满震慑力，与年轻的外表完全不符。
船员们严格执行命令，数十艘战舰化作锋矢，一次又一次穿插而过，在分散敌船时频频开火，给雇佣兵造成沉重打击。
“找出所有指挥船，摧毁它们。”伽罗离开指挥椅，在控制台前负手站立，挺直脊背。某一刻，他的身影与云霁重合，气质达到九成相似，“命令各船自由射击，不必留活口。”
“不留活口？”
“严珣阁下说过，对于战雇佣兵，他不需要俘虏。”
“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除了伽罗麾下战舰，星耀城的武装飞船也接到消息。
雇佣兵飞船数量占据优势，又装备第一区武器，火力稳稳压对手一头。战斗打响时，这群雇佣兵占到不少便宜。
伽罗率领战舰抵达后，战场局势立即扭转，雇佣兵的船队遭到切割，彼此之间失去配合，指挥系统发生混乱，不得不各自为战。
没有统一指挥，在战场上是致命的。
发现敌人陷入混乱，伽罗抓住时机，下令发起猛攻：“通知所有人，集中火力清剿，必须歼灭全部敌船！”
伽罗在战斗中成长，对战机的把握愈发精准，指挥能力也在提升。
他下令对敌船进行包抄，战舰由内向外发起攻击，城市的武装飞船从外突击向内，双方互相配合，对雇佣兵进行绞杀。
“先清理沼泽星人。”伽罗连续下达指令，确保船队统一调度，“注意地狱星人，他们的飞船擅长伪装，以防偷袭。”
“明白。”
战斗持续两个小时，战场局势呈现一面倒。
战舰和城市武装飞船占据优势，开始收割来犯的敌船，将入侵的雇佣兵压向边境线外。
“开火，消灭他们。”
“胆敢入侵第三区，一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相同的情形发生在不同边境城市。
严珣旗舰出现的地点，雇佣兵飞船被高效清除，只剩下不到一百艘在负隅顽抗。
“继续开火，我不需要俘虏。”银发指挥官靠坐在指挥椅上，架起一双长腿，单手支着下巴，对战斗的结果丝毫不觉得意外。
在他对面的屏幕上，画面被纵向切割，分别展示出不同的战场。
绯云等人的面孔跳出屏幕，背景是战舰指挥舱。唯有拉塞尔出现在战场外，他负责留守卫星城，正带人巡视船坞和造船厂。
“雇佣兵袭击六座边境城市，大部分已被歼灭，仅部分残余，很快将结束战斗。”塔瓦雷斯说道。
“遭受袭击的城市并不集中，分散在不同方向，我认为这件事有些奇怪。”英尼斯外表粗犷，心思却很细腻。他的直觉相当敏锐，一眼看出情况异常。
绯云和沙迪对此表示认同。
“他们之前集中攻击一个方向，像今天这样分散，从来没有发生过。”绯云说道。
话音未落，云霁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中，伽罗紧随而至。
战斗接近尾声，他们都在组织人员扫尾。
从过程来看，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云霁的表情却未见轻松。恰恰相反，他和英尼斯等人产生相同怀疑，雇佣兵的进攻方向太过分散，根本不像要突破防御，简直像是故意来送死。
听到众人的分析，严珣眸光微闪。他坐直身体，要求查姆调转画面：“那些坠毁的飞船，搜索它们的位置。”
严珣的态度变得严肃，查姆也不再插科打诨。她操控文字链接入战舰，屏幕中的投影发生变化。
蔚蓝的天空转为大地，沿着边境线拓展，数不清的飞船在地面坠毁，砸出一个个陷坑。坑底冒出黑烟，零星有火焰燃烧，很快就自行熄灭。
“不对。”严珣盯着屏幕，眉心渐渐锁紧。
屏幕中的几人接收到画面，也陆续发觉情况有异。
大量飞船坠毁，殉爆之后竟未燃起大火，这件事非比寻常，与以往的战场有极大差异。
“沼泽星人的飞船。”云霁低声念着，猛然间心头一动。
他想到了！
“阁下，需要立刻派人清扫战场，焚毁那些飞船！”
沼泽星人的飞船极其特殊，本身具有植物基因，属于金属和异植的结合体。他们常会在飞船上携带种子和幼苗，假如有异植留存，情况会相当不妙。
云霁的提醒堪称及时，严珣立刻下达命令，所有武装飞船退后，由战舰负责清理战场。
“焚烧所有残骸。”
命令下达之后，战舰开启特殊的能源炮，炮口喷出的不是激光束，而是灼热的光焰。
战舰排成一行，轮番向前推进。
火焰封锁大大小小的陷坑，热量席卷，飞船残骸在高温中融化，大面积变得焦黑。船中的雇佣兵不可能存活，异植也将化为焦炭。
清扫行动相当顺利，不到半个小时，交战的地点就竖起数道火墙。
火焰局限在一定范围内，既能焚烧可疑的飞船残骸，也能避免向外扩散，波及到城市和森林。
烈火熊熊燃烧，雇佣兵飞船落入火海，消失在烈焰之中。
战斗至此本该结束，不料想异变突生，六棵庞大的异植冲出火场。它们形似巨木，张开伞状树冠，枝杈间却长出藤蔓，活像是拼接而成。
冲出陷坑后，覆盖鳞片的藤蔓在地上拍打，轻易扑灭火焰。
粗壮的根系抓牢土地，树冠左右摇摆，发出密集的爆裂声。大量黑球飞散，落地后生根发芽，全部是异植的种子！
“寄生藤！”
“它们是母株！”
认出这些异植，众人吃惊不小，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它们无惧水火，在任何条件下都能繁殖。”绯云怒不可遏，双手握拳砸向控制台，“整整六棵，它们不仅能毁灭第三区，还会危及到整颗星球！”
“安德烈，他简直丧心病狂！”塔瓦雷斯愤怒道，“他是要毁灭巨星吗？！”
“他已经没有退路，比起身败名裂后的死亡，他不会在乎毁灭星球。”沙迪凝视屏幕中的画面，声音中充满冷意。
安德烈召集大量雇佣兵，任由他们在巨星肆虐，本就犯下众怒。否则也不会有商船主动加入战斗。如今他又允许异植母株进入巨星，简直卑劣可耻，为保全自己无所不用其极。
“开火，杀死它们！”
愤怒归愤怒，众人的脑子都很清醒。
抢在异植母株大规模繁殖前，所有战舰和飞船集中开火，试图摧毁母株，消灭所有喷洒出的种子。
几轮齐射之后，他们发现一个骇人的现象，激光炮的确能伤害异植，但无法彻底杀死它们。
异植的躯干被激光束穿透，留下一个个大洞。伤口边缘焦黑，却能很快长出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藤蔓和树枝被光束切割，断口处流淌出粘稠汁液，很快又会长出新的枝杈，比先前更加粗壮。
种子掉落在地，哪怕被烧得焦黑，依旧能生根发芽，数息内长成新的植株。
由十至百，由百至千，再由千到万，乃至十万。
异植母株杀不死，种子就会无限繁殖，侵占土地，掠夺生命资源，将第三区变成一片不毛之地。
“阁下，无法用武器杀死它们。”
绯云等人久经战场，遇到过各种难题，却从未遇到眼前这一种。
他们迅速商量对策，决定走出飞船，以原始形态对抗，或许能找到杀死母株的办法。
这一提议被严珣否决。
他要求所有人留在船上，在战场外围设置隔离带，避免寄生藤继续蔓延。
“我来清除它们。”
“可是，阁下……”
“执行命令。”
“遵命。”
绯云等人心有不甘，却不能违背命令，唯有调动战舰消灭新生的异植。
异植母株无惧激光炮，能够不断新生。落地的种子却非杀不死，几轮炮火之后，照样能化成飞灰。
舰队无法杀死母株，后者也无法肆意繁殖，双方沿着边境线展开一场拉锯。
中途有武装飞船加入进来，帮忙战舰清出隔离带。部分离得太近，被异植母株捕获，接连在天空解体。船中人员幸运逃出，飞船却在空中爆开，形成一个个巨大的火球。
异植母株拥有大脑，生出简单的思考能力。此举无疑是在挑衅，嘲笑舰队对它们的无能为力。
看到这一幕，严珣从指挥椅上站起身，命令查姆打开舱门。
智脑高效执行命令，战舰向东飞行，接近一棵异植母株，悬停在树冠上方。
严珣离开指挥舱，乘坐升降梯下到底层。
舱门开启的瞬间，他从船舱飞身下落，透明的双翼在背后展开，长发飞扬，浮现炫目的银辉。
电光从天而降，万千电蛇狂舞。
紫色电网无尽扩张，在轰鸣声中压向大地。
电流击穿异植，燃起一团烈火。这种火焰无法扑灭，异植在剧痛中陷入暴怒，拼命挥舞着藤蔓砸向目标。
严珣飞身避开袭击，战舰意外被砸中，发生轻微摇晃。
查姆立即操控战舰升高，脱离异植的攻击范围。
上升途中，一股强大的能量悍然入侵，控制台前光键跳跃，屏幕中闪过白色雪花点，缤纷杂乱，无法组成任何图形。
她倏地瞪大双眼，凝视屏幕中的乱流，咬牙切齿道：“赫里斯，又是你！”
汲取之前的教训，赫里斯没有废话，直接动手扰乱查姆的程序。
查姆不会坐以待毙，她竭尽全力对抗赫里斯，自行扯断数条文字链，向艾洛特发出求助。
这部战斗智脑有备而来，她今天八成要吃亏。不过，赫里斯想要吞噬她，纯粹是白日做梦！
“想吞噬我？你做梦！”查姆全身涌动金光，她在光中聚集能量，“就算要死，我也要拉着你垫背！”
赫里斯在指挥舱内现身，探手抓住一把文字链，轻易捏得粉碎。
在他看来，查姆不过是垂死挣扎。
这部智脑让他恼火，他不仅要吞噬她，更要折磨她，摧毁她的程序，将她撕成碎片，再将她吞噬殆尽，融合为自身能量。
浮光城，城堡内。
艾洛特突然闪现在谷绪身侧，二话不说打开光屏，向他展示出一幕画面：“赫里斯出现了，查姆在求救。”
“赫里斯？”谷绪没有耽搁，快步走出城堡大厅，释放出一艘战舰，“我们马上过去。”
战舰在庭院上方开启，正好与空间门相对。
“来不及了，查姆不是赫里斯的对手，我先去。”话落，金色光影闪烁，艾洛特消失在谷绪眼前。
“亚娜，你来操控战舰。”谷绪进入船舱，对智脑说道。
“明白。”智脑连接指挥舱，舱门即将关闭。
变异狼蛛聚集在战舰下方，为吸引谷绪注意力，它们不惜仿效银腹狼蛛跳跃。无奈体型庞大，每跳一下都发出巨响，比起撒娇更像是要拆房。
它们格外执拗，不愿意被留下，坚持不懈表达请求，活像是几吨重的巨石在地上蹦来蹦去。
被缠得没有办法，谷绪只能命令亚娜降低高度，将它们一同带上。
所有变异狼蛛进入船舱，战舰在烈日下升空，眨眼间化为一道黑光，冲向赫里斯出现的边境城市。
彼时，查姆情况危急，已然被赫里斯逼进角落。
她就要无路可退时，指挥舱里突然发生变化，能源指示灯频繁闪烁，光键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跳跃，屏幕中的乱流被击碎，大量彩色斑块取而代之。
赫里斯果断放开查姆，迅速向后躲闪，惊险避开飞来的金光。
他的反应相当及时，稍慢一步就会被文字链锁住，陷入囚锁动弹不得。
“赫里斯，好久不见。”清冷的机械音响起，一名高挑的少年走出屏幕，他是艾洛特的战斗姿态。
看到拦截在面前的光影，赫里斯有片刻恍惚。他随即瞪大双眼，感到难以置信：“艾洛特？”
“没错，就是我。”艾洛特抬起右手，金色文字链喷涌出掌心，没有任何预兆，猛然袭向赫里斯，一圈接一圈缠绕住他，不断向内压缩。
艾洛特出现得太过突然，赫里斯完全没有防备。
查姆拼命挣扎，消耗他不少能量，以目前的情况，他没有自信能胜过对方。快速衡量利弊，赫里斯没有恋战，强行冲开封锁，飞身投入屏幕，光影消失在指挥舱内。
“想跑？”艾洛特不打算就此停手。虽然没办法立刻禁锢他，却不妨碍削弱他的力量。
金光一闪，他紧跟着追上去，发誓要给对方一个教训。
战舰内只剩下查姆，她压根没时间整理断裂的文字链，正抓紧修复指挥舱。两部顶级智脑和一部高级智脑同时出现，旗舰也不免出现程序紊乱。
这一切全怪赫里斯。
“赫里斯，总有一天，我要撕碎你！”
战舰外，闪电愈发密集，一道紧接着一道劈向异植母株。
烧焦的部位可以愈合，藤蔓也可以再生，却始终快不过电光落下的速度。
严珣飞在半空，光翼舒展，周身氤氲白光，圣洁得仿佛神祇。
他手中流出电光，一截一截破碎异植，打断重复再生的过程，将庞大的母株挫骨扬灰。
谷绪的战舰抵达时，严珣已经结束战斗。
其余战舰和武装飞船重新组织起来，分片清理残存的种子和新生的藤蔓。
“亲爱的，你怎么来了？”看到黑色战舰，严珣振翅飞过来，如一道光闯入谷绪眼帘。
“查姆发出求救，艾洛特去追赫里斯了。”通过亚娜，谷绪掌握智脑动向。他对严珣说明情况，其后问道，“是否还有异植入侵？”
“有。”严珣猜出谷绪的用意，给出遭受攻击的边境城市，“如果你愿意帮忙，我会十分感激。”
谷绪扬了下眉，朝对方点点头：“我立刻过去。至于感谢，事情结束以后再说。”
话落，他示意亚娜改变方向。
黑色战舰当即调头，朝遭受异植威胁的边境城市飞去。

第116章
云霄城座落在第三区北境,和星耀城一样，是守护第三区的边境重城。
此时，城外遍地烽火,大量坠毁的武装飞船殉爆破碎，陷坑中满是焦黑的尸体,既有来犯的雇佣兵,也有守护家园的战士和城民。
一个直径超过百米的深坑内，异植母株挥舞着藤蔓,在遭受围攻的间隙卷走两艘武装飞船,当场将船身绞碎。
这株异植庞大无比,树根虬结隆起,树干爬满血红色的龟裂纹路。树冠张开,自边缘向上倒卷,树叶犹如钢针，根根朝天直立。
黑红色的枝杈间长出藤蔓，蔓枝通体覆盖鳞片，互相扭结纠缠，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乍一看好似巨蟒挂在枝头,使人头皮发麻,不由得脊背生寒。
异植借助根系爬出陷坑,经过处飞船残骸都被碾碎,焦炭一样的尸体被吸收，变成一堆堆齑粉,混合在尘土中随风飞散。
随着异植不断前行，球形种子遍地洒落,落地后纷纷爆裂开，冒出细长的藤须。
以异植母株为中心,寄生藤疯狂生长，追逐撤退的武装飞船，眨眼间铺开大片绿海。
塔瓦雷斯结束与严珣的通话，指挥战舰焚烧掉落的种子。
上百艘战舰交替开火，竖起一道又一道火墙，依靠火焰在战场边缘设置隔离带，防止寄生藤侵入城市。
奈何此举治标不治本，双方拉锯数个小时，战况依旧焦灼。
无法杀死异植母株，寄生藤会无穷生长，终有一刻会突破封锁。
“不行，必须另想办法。”塔瓦雷斯猛然站起身，浓密的卷发犹如狮鬃。即使违背命令，他也必须离开飞船亲自驱赶这棵母株。
“它在靠近城市，这样太危险了！”
入侵第三区的异植母株共有六棵，仅靠严珣一人来回奔波，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全部铲除。中途发生意外，边境城市将遭受灭顶之灾。
塔瓦雷斯下定决心，正准备行动，控制台前突然传来惊呼：“那是什么？！”
“战舰？”
“黑色的战舰！”
听到船员惊诧的声音，塔瓦雷斯迅速转过身，望向发光的显示屏，一艘黑色战舰闯入他的眼帘。
战舰披覆夜色，形状犹如一杆长矛，呼啸着划破天空。
舰身上没有显著标记，很难确认它来自何方。
舰身两侧不见发射舱，船首挺起锋利的撞角，船尾搭载光炮，和异种的造舰方式有所区别，与虫族的战舰也是截然不同。
黑色战舰出现后，没有片刻停留，径直掠过船队上方，直扑向异植母株。
察觉到危险，异植疯狂甩出藤蔓，树冠沙沙作响。
寄生藤垂直生长，无数蔓枝指向天空，组成厚重的绿网，一层层倒悬挤压。它们妄图依靠数量进行拦截，阻止战舰靠近母株，将目标困在原地。
“冲过去。”战舰指挥舱内，谷绪下达命令。
亚娜操控战舰正面撞上去，锋利的撞角撕开绿网，裂帛声接二连三。大量蔓枝断裂掉落，浓稠的汁液四处飞溅。
战舰一路前行，无数寄生藤被撕碎。
大量金色文字链接入舰身，亚娜继续提高速度，硬是驾驶战舰开出一条路，直逼异植母株。
“坐稳。”智脑发出提醒，能源指示灯爆闪，瞬间推至最高。
黑色战舰化作一道流光，利用撞角削平近三分之一的树冠，现出中空的树身。里面被无数种子占据，包裹一颗发光的晶体，正是异植的大脑。
这一幕惊呆众人。
塔瓦雷斯也愣在当场，一时间忘记下达命令。
等他回过神来，战舰再次拔升高度，底部舱门开启，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天而降，落在破损的树冠之间。
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冷漠的气质。
塔瓦雷斯见过他，一眼认出那张漂亮的面孔。
“是他！”
船员们面面相觑，多数人心中不解，看向塔瓦雷斯：“城主，您认识他？”
“不能说认识，但我的确见过他。他是治安官阁下的客人，很重要的客人。”塔瓦雷斯说道。
几人说话时，又有黑影自天空落下。
这些身影庞大无比，体型堪比凶兽。落地时砸出巨响，地面随之颠簸，似发生小规模地震。
众人再顾不得说话，立即放大画面，锁定落地的狼蛛群。
“狼蛛？”
“巨型狼蛛，不，比它们更大。”
“它们在做什么？”
变异狼蛛落地后，迅速分散开，分片铲除寄生藤。
它们的动作简单粗暴，配合相当默契，海量蛛丝飞射而出，编织成巨大的捕网，牢牢压制疯长的藤蔓。
蛛丝带有粘性，上面滑动毒液。
寄生藤无法抵挡毒液侵蚀，自表层向内融化，堪比被强酸泼中，瞬间就矮了一截。
变异狼蛛的毒能遏制寄生藤生长，还能腐蚀落地的种子，使它们失去活性，变成一堆干瘪的空壳。
更致命的是变异狼蛛荤素不忌，全是杂食。
在三叶星演化多代，为了生存，它们不只吃肉，异植同样能填饱胃口。
这些寄生藤味道一般，根部却蕴含精纯的能量。变异狼蛛有些嫌弃，但不妨碍它们把根挖出来，揪掉蔓枝送进嘴里。
二十只变异狼蛛背对背围成一圈，由内向外清剿，所过处掘地三尺，没有一棵寄生藤能逃过它们的毒牙。
在战场中央，异植母株也陷入危机。
它的树冠被削平，生长需要时间。藤蔓无法提供防护，只能任由谷绪跳进树冠，轻松折断树枝。
意识到危机来临，异植开始拼命挣扎，树干剧烈摇晃，更多种子飞洒出来，有的直接在树干中发芽，只为能驱逐谷绪。
细长的藤须划开皮肤，瞬间有鲜血流出。
谷绪反手抹过脸颊，血液犹未干涸，伤口已经消失不见，受伤的地方恢复如初。
“麻烦。”他感到不耐烦，干脆不做防护，徒手撕掉碍事的树枝和藤蔓，扯碎新长出的寄生藤，找到不断下沉的晶体，直接跳入树身内部。
异植母株竭尽全力挣扎，却无论如何摆脱不掉谷绪。
谷绪不断下落，终于抓住发光的晶体。
晶体内部有能量流淌，外层延伸出细长的藤须，与树干相连。藤须中空，像一根根透明的导管，不断为晶体输送营养，
苍白的手握牢晶体，用力撕扯，藤须一根接一根断裂。直至最后一根被扯断，晶体彻底脱离异植。
失去大脑，异植母株突然停住动作。
庞大的树干歪斜在原地，树根向内萎缩，树冠无法继续生长，枝杈和藤蔓一夕间失去生命，落叶一般向下飞坠。
战舰和武装飞船中，众人惊讶地看着这一幕，吸气声此起彼伏。
下一刻，庞大的树干自上而下裂开，锯齿状的裂缝贯穿树身。让塔瓦雷斯等人无计可施的异植母株，就此碎成无数块，在众人眼前崩裂坍塌。
碎片落地扬起灰尘，好似雾气膨胀，遮挡住众人视线。
待到雾气散去，一名少年踩着碎片出现。
他的外套染上血迹，身上却不见伤口。右手握住一块发光的晶体，送到嘴边咬下去，貌似不合胃口，直接捏碎丢在一旁。
“亚娜。”他朝空中挥手，黑色战舰迅速降低高度。
舱门重新开启，黑发少年飞身进入船舱。
见状，变异狼蛛快速聚集，吐出蛛丝连成长梯，一只接一只攀上高处，消失在舱门背后。
黑色战舰垂直升空，在半空中调整方向，沿着边境线向东飞行，很快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众人眼前。
从黑色战舰出现到谷绪和狼蛛群出舱，再到解决异植后离开，满打满算不超过三十分钟。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速度快得超出想象。
塔瓦雷斯及其麾下都有丰富的战场经验。他们在第六舰队服役，和数千种外星族群作战，亲历过各种艰险，很少有人事物能让他们感到震惊。
谷绪做到了。
黑色战舰离开后，众人良久失神。足足五分钟，战舰和飞船中悄然无声，落针可闻。
直至能源灯发出警报，蜂鸣声响彻指挥舱，众人才终于回过神来。彼此交换目光，都能看到对方脸上的惊讶和难以置信。
“老天！”
若非亲眼所见，他们完全不敢相信，简直像在做梦。
即便是治安官阁下，解决异植母株也不是那么容易。换成那名黑发少年，却简单得匪夷所思。
“城主，你刚刚说过，他是治安官阁下的客人？”一名船员问道。他的军衔不高，没有列席浮光城会议，对第一区发出的悬赏令也毫不关心，自然对谷绪没有任何印象。事先没有准备，乍一看谷绪的战斗方式，受到的冲击可想而知。
“不仅如此。”塔瓦雷斯说道。他开启机器人检修能源舱，同时向武装飞船发出命令，组织船队清理战场。一心多用的同时，他向众人透露谷绪在城堡内的待遇，“只有治安官阁下的配偶才能登上三楼。我亲眼所见，他的房间就在那里。”
“嘶——”一名兽人船员过于震惊，当场吐出蛇信。
他们不认为城主会说谎，以塔瓦雷斯的性格也不可能夸大其词。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众人互相看看，心中冒出同样的想法：治安官阁下，伟大的第六舰队指挥官，第三区的银色荣耀，终于要结束单身生涯了吗？
谷绪压根没有想过，一场战斗过后，自己竟会成为八卦主角。
离开云霄城后，黑色战舰一路东行，很快抵达另一座边境城市，开启又一场战斗。
在这处战场上，谷绪遇到曾经的狱友。
云霁指挥战舰对异植母株进行炮轰，可惜效果一般。用火焰焚烧种子，却发现有寄生藤冲出封锁，入侵靠近边境的森林。
“有人偷袭！”
“他们在袭击飞船！”
在这座边境城市中，潜藏着一伙伪装的间谍。他们趁乱混进武装队伍，在战斗中途背刺，给云霁带来不小的麻烦。
谷绪抵达时，双方正在交火。
间谍全部被歼灭，却在死亡前破坏封锁，使寄生藤有机可乘。
“该死的！”云霁出离愤怒，摘掉单片镜握在手里。因剧烈的情绪波动，额心浮现鳞片，瞳孔收窄透出冷光。
“打开舱门。”没有时间犹豫，他下令开启底部舱门。
“您要出去？”
“我必须去。”云霁转身走出指挥舱，将战舰交给大副，“必须找出所有寄生藤，在它们毁灭森林之前。””
一旦被藤蔓寄生，这座森林将不再安全，注定会迎来死亡。
云霁不确定自己能否做到，但他必须竭尽所能。
这是他肩负的责任。
黑色战舰出现在森林上方，云霁被阴影笼罩，不由得心中一惊，暂缓前冲的速度。
与此同时，舱门开启，狼蛛群先谷绪一步落向地面。
大捆蛛丝穿过林立的树木，在森林中分散，有生命一般探寻，精准缠住藏匿在黑暗中的寄生藤。
蛛网大面积铺开，蛛丝一束接一束飞出。
变异狼蛛成群结队穿过林间，如同压路机，沿途撞倒树木，成功挖出寄生的异植，撤碎后送进嘴里。
云霁本打算迎接一场恶战，不承想峰回路转。以目前的情形，根本不需要他动手，寄生藤就会被清除。他飞进去反而会碍事。
迅速衡量利弊，他选择返回战舰。
羽蛇离开后，狼蛛群短暂仰望天空，随后继续搜捕寄生藤。
没有一棵寄生藤能逃脱捕网。
它们必须向主人展示自己的实力，证明它们可以战斗，可以获取任何食物。那只小个子休想一直踩在它们头上！
森林外，谷绪尝过异植母株的大脑，不打算再尝试第二次。
他没有落向树冠，而是落地后发动袭击。
异植锁定目标，藤蔓接连砸过来，他避开袭击，轻盈跳过虬结的树根。
精神力释放开，在谷绪背后结成一双翅膀。
翅膀舒展，带着他飞高。
越过重重阻隔，谷绪欺近爬满裂纹的树干，单手握拳向前击出，一下、两下、三下，拳拳落点相同。
一声钝响，树干被击穿。
谷绪双手抓进裂口边缘，手臂用力反向撕扯，裂帛声随之响起，粗壮的树干竟被他生生撕开。
异植母株奋力反击，不断挥舞藤蔓砸向谷绪。
它虽然能够思考，到底不算聪明，藤蔓一下下挥落，没有给谷绪造成伤害，反而落到自己身上，使得树干伤上加伤。
咔嚓一声，树干被彻底分开。裂缝中透出亮光，俨然是异植的大脑所在。
银腹狼蛛快速爬进去，咬断连接晶体和树干的藤须，吐出蛛丝缠裹晶体，不浪费一秒钟折返，将战利品送到谷绪手中。
“做得好。”谷绪捏起银腹狼蛛，将它放回到上衣口袋里。至于收获的晶体，他直接捏碎丢掉，不打算再荼毒自己的味蕾。
不是所有异植的大脑都好吃。
在有充足选择的情况下，谷绪没必要委屈自己。
战斗结束后，谷绪无意多作停留。他拒绝云霁发来的通讯，示意亚娜再度启程：“去下一座城市。”
异植母株的大脑很难吃，变异狼蛛却乐于捕食寄生藤。既然如此，他不介意多转一圈，给狼蛛提供更多伙食。
黑色战舰沿着边境线航行，在日落时分抵达第三座城市。
这里的战斗接近尾声，万千银蛇笼罩大地，异植母株被电光摧毁，寸寸龟裂，在爆裂的能量中化成飞灰。
严珣悬浮在半空，旗舰停在他的身后。
查姆从指挥舱发出联络，亚娜接到消息，立刻报知谷绪：“查姆问我，艾洛特是否归来。”
“艾洛特？”谷绪皱了下眉。
不等担忧升起，船舱里突然爆闪金光，一道光影出现，比往日更加明亮。
“我回来了！”艾洛特从光中走出。他看上去心情不错，周身笼罩金辉，手里还抓着数条断裂的文字链。
来至谷绪面前，艾洛特攥紧手指，文字链在他掌心破碎，无数字符飞散在舱室内，以不同方式排列组合，组成不同含义。
最终，字符串成一条长链，呈平放的八字形缠绕艾洛特。
大概过去半分钟，光芒逐渐暗淡，长链自边缘消融，数息间彻底消失。
“我知道他的载体在哪里了。”艾洛特转向谷绪，透明的眼眶中浮现一丝情绪，很快又归于平静，“第一区，议会大厦，地下密室。”
“要禁锢他，必须进入第一区？”谷绪问道。
“是的。”艾洛特颔首，掌心飞散流光，光芒中闪过幻影，稍纵即逝，很像是一间船舱，“如果判断无误，密室内嵌指挥舱，来自舰队总指挥的旗舰。”
“你的意思是那艘旗舰被拆解，指挥舱被带入第一区，藏在议会大厦底层的密室里？”谷绪总结道。
“可以这样说。”艾洛特再次颔首，“赫里斯天生属于战场，他与旗舰完美融合。必须毁灭载体，否则他将重复苏醒。”
谷绪没有立即开口，这件事并不简单。
斟酌片刻，他示意亚娜调转画面，凝视出现在屏幕中的严珣。
“我想，我需要和他谈一谈。”
屏幕中，严珣也恰好望过来。
恰逢日落，夕阳沉入地平线，红光在天际蔓延。
年轻的银龙飞在半空，双翼舒展，银发飞扬。氤氲周身的白光似也染上一抹红，融入天边晚霞，以杀戮和鲜血在赞颂生命。
第一区，议会大厦。
警报声陡然响起，不分楼层，传至所有人耳中。
走廊内，大厦工作人员，雇佣兵和舰队成员同时停下脚步，彼此面面相觑，不明白究竟是什么状况。
“出战？”
“遭遇袭击？”
“没有任何指示。”
五分钟过去，警报声才告一段落。
期间众人不明究里，各种猜测出炉，目光全部投向大厦顶层，希望执政官能给出解释。
升降梯在建筑内忙碌，每一楼层都会停靠。贝尔特等人走出梯厢，当面告知众人，之前是程序误触警报。
“一场误会，没有任何事发生。”
真是误会？
这个解释很难让人信服。
奈何没有明确线索，众人只能接受。至少表面如此。
议会大厦顶层，伊戈尔带来最新战报。他顶着赖利的面孔走进执政官办公室，不意外听到安德烈的咆哮。
“没用的东西！”安德烈大发雷霆，一把砸碎通讯器。
通讯器碎在地板上，伊戈尔向后挪动一步，避免被碎片溅到身上。
贝尔特安抚过众人，此时来向安德烈复命。她出现的时机很不巧，正赶上执政官发脾气，办公室内一片狼藉。
安德烈又拿起一件装饰品，就要摔向地面时，一道光芒闪现，引发警报的赫里斯出现在办公室内。
和以往不同，他的样子颇为狼狈。
光影变得暗淡，频繁发生扭曲。身上的文字链凌乱破碎，显然经历过一场恶战。
“安德烈，我有事和你说，很重要。”
他的出现成功制止一场风暴。
安德烈强压下怒火，挥手示意贝尔特和伊戈尔离开。
两人没有停留，先后走出房间。
进入走廊后，贝尔特加快脚步，先一步进入升降梯，分明是不愿意和伊戈尔伪装的赖利同行。
伊戈尔则是慢下速度，在梯厢门关闭后，驻足回望办公室紧闭的大门，双眼微微眯起。
“赫里斯。”
能伤到赫里斯，必然是另一部顶级智脑。
查姆做不到。
那么，会是谁？

第117章
执政官办公室门窗紧闭。
室内落下光网,严密封锁内外，确保一点声音不会流入走廊。
经历过一场苦战，赫里斯全力逃回第一区。他被艾洛特重创,需要抓紧时间修复。更加致命的是他被读取重要记忆。以艾洛特的能力，想必已经知道他的载体藏在哪里。
“安德烈,艾洛特回来了。”金色文字链穿过天花板,末端垂落向地面。由于缺失能量，组成文字链的字符忽明忽灭,看上去毫无光泽。
听到他的话,安德烈不禁愣了一下。
艾洛特,多么久远的名字。
他本该和严笙一起消失,彻底湮灭在黑暗之中。
“艾洛特,那部智脑？”
“是的,严笙创造的第一部 智脑。他的等级高于我。”赫里斯具有拟人性格，冷酷、强势、高傲，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有资格睥睨科技生命，包括现存的绝大多数智脑。
艾洛特是唯一的例外。
他和艾洛特都由严笙创造，他融入战舰,为巨星舰队服务,在战场上所向披靡。艾洛特始终跟随在严笙身边,在某一天,与严笙一同消失，再没有回到巨星。
“他帮助严笙逃离巨星,几百年不曾出现。”安德烈冷静下来，他回到办公桌后,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叠成塔形,身体略微前倾。盯着赫里斯的光影，他表情严肃，目光晦暗不明，“你确定没有认错？”
“绝对不会。”赫里斯不忿安德烈的怀疑，文字链流速增快，语气斩钉截铁，“我绝不可能认错。”
“哦？”
“除了艾洛特，没有任何一部智脑能击败我！”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安德烈没有再提出怀疑。他安静地凝望赫里斯，态度诡异地平和。
在这一刻，两人的角色转换，冷静的执政官，情绪暴躁的智脑。
“你被艾洛特击败。”安德烈放平双臂，掌心覆上桌面，食指曲伸，佩戴在手上的指环闪烁微光，“你没有办法战胜他？”
赫里斯突然不再暴躁，外露的情绪消失无踪。
缠绕在他周身的文字链发生变化，透明的眼底滚动字符，隐去生动的表情，展现出智脑最原始的姿态。
“我可以战胜他，但机会只有三成。”他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为自己狡辩。根据储存的资料以及交锋的经验，他给出最真实的答案。
“有胜算，可不大。”安德烈缓慢向后仰，身体靠在椅背上，以一种嘲讽的语气说道，“当初你和我结盟，承诺的可不是这样。”
“恒星会死亡，流星注定飞散，星云中也会出现创生之光。像宇宙一样，没有任何事能一成不变，需要允许意外发生。”赫里斯环抱双臂飞向办公桌，从未打算在安德烈面前示弱，“安德烈阁下，执政官大人，你应该没有忘记，是谁在战场上节节败退。或者，你不希望在决战中获胜，那你大可以持轻蔑态度。”
一番话针锋相对，轻易堵回对方的讥笑。
安德烈收起嘲讽的态度，目光渐冷，表情变得十分难看：“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赫里斯背叛齐麟，注定不可能和治安官们为伍。这种情况下，和安德烈撕破脸很不明智。艾洛特突然出现让他失去冷静。如今回想，就算对方等级更高，他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关键在于安德烈的计划能顺利执行。
“事到如今，你需要最终胜利，我也是。”考虑再三，赫里斯选择退后一步，“只要时间充足，我可以操控所有战舰，包括任何一艘旗舰。你需要加快动作，确保计划能顺利进行。”
“我当然知道，但事情有些麻烦。”安德烈有意打开通讯器，不想抓了个空。猛然想起通讯器已经被他砸碎，不免烦躁地拍向桌子，发出一声钝响。
“什么样的麻烦？”
“舰队中出现流言，有人发现齐麟的战舰碎片，来自一颗垃圾星，藏匿它们的是沼泽星人。”
流言在光速传播，知情者的范围不断扩大。
等到安德烈察觉异常，准备出手干预，流言已然无法扼制，连雇佣兵都听到风声。
“这件事这对我相当不利。投靠我的舰队并非铁板一块，万一在战场上倒戈，必然是一场灾难。”
流言肆意传播，一直查不到源头，强行压制反而愈演愈烈。舰队上下态度暧昧，安德烈对舰队的信任岌岌可危。
这种不信任相当致命。
无法保证舰队的忠诚，就不能确定他们会否在战场上全力以赴，又是否会临阵倒戈。
他的对手是巨星治安官，他们具有不同性格，行事风格也大相径庭，却有唯一的相似点，战功彪炳。
严珣和喻非更是个中翘楚。
他们是巨星原始种族，族群自星球创生就已存在。
安德烈从内心里忌惮这些族群，曾想让他们彻底消失。可惜功亏一篑，终究未能成功。
好在不死族已经消失。
曾经统治巨星大陆的种族，他们拥有财富、威望和强大的战斗力。最终倒在阴谋和背叛中，附庸族群一哄而散，效忠的誓言都成为笑话。
背叛从不缺乏土壤，单看筹码是否足够。
思及此，安德烈不免发出冷笑。
他的转变过于突兀，看得赫里斯一阵奇怪。
他越来越读不懂安德烈。
他曾以为自己了解对方，可随着时间过去，这名阴谋上位的执政官言行多变，像随时随地戴着面具。
这使赫里斯感到困惑，也生出许多不确定。
“关于你说的流言，这件事很容易解决。”压下纠缠的疑团，赫里斯看向安德烈，“舍弃沼泽星人，你可以设法脱身。”
这么做存在隐患，却是目前最优选择。
把沼泽星人推出去，纵然无法全身而退，至少能拖延时间，给自己洗清部分嫌疑。
“我不会这样做。”安德烈摇摇头。
“不会，还是不能？”赫里斯追问道。
“他们在为我作战，我不可能舍弃他们。”安德烈沉声道。
这个理由看似合理，细思却存在漏洞。以安德烈的作风，背刺稀松平常，坚定的维护反而令人奇怪。
他对沼泽星人过于宽容，分明是心存顾忌，更像是被对方握有把柄，不敢轻举妄动。
“如果你不打算舍弃他们，流言的事很难解决。”赫里斯收起文字链，暗淡的字符重新发亮，可惜缺少的部分再难寻回，“你最好祈祷，你麾下的舰队足够忠诚，还愿意为你走上战场。”
留下这番话，赫里斯从室内消失，返回议会大厦底层。
房间内重归寂静，唯余白光频繁闪烁。
安德烈按下控制板，光网收回墙内，顷刻消失无踪。
他起身走到窗前，眺望远处天空。蔚蓝中突现幽暗，大片乌云聚集，狂风骤起，预示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快了，就快了。”
他告诉赫里斯情况不妙，也告知对方作战计划，却没有明确告诉那部智脑，从最开始，他设想的决战就是由对方发起。
“治安官联合出兵，以他们的作风不会留下俘虏。不想沦落到雇佣兵一样的下场，除了在战场上拼命，很难有别的选择。”
云后隐现雷鸣，闪电爬过天空，炸开紫蓝色的电光。
大雨倾盆而下，雨水冲刷过窗外，悬挂层层水帘。
安德烈抬手覆上窗内，面孔映在玻璃上，眼底闪过一丝疲惫，很快被狠毒取代。
“决战，最后一战。”
他不允许自己失败。
自从阴谋夺取权利，将对手全部踩到脚下，他注定没有回头路。
不能失败。
否则，迎接他的只能是身败名裂，尸骨无存！
雨势滂沱，雷声轰鸣，闪电的强光照亮走廊。
几部升降梯停在大厦顶层，舰队指挥官们陆续走出来，在走廊中相遇，彼此点头问候，都没有寒暄的心思。
最近流言四起，舰队中人心不稳。
即使是最先投诚的阿芒德，知晓内情后也不免心情复杂，隐隐生出别样心思。只是可行性不大，很快被他压制下去。
几人接到召唤，一起来到议会大厦。
他们沉默地穿过走廊，中途不断有电光炸裂，照亮他们的面孔，覆盖制服上的纽扣和肩章。
巨星共有十二支舰队，出现在这里的指挥官总计六人。
投靠安德烈，或者从属于治安官，舰队力量对半开，可谓势均力敌。
除此之外，异种和虫族各有私人战舰，集合到一起数量庞大，战斗力同样不容小觑。
时间向前追溯，原始种族鼎盛时期，不死族、龙族、巫妖和鲛人都掌握庞大力量。他们能和异种虫族分庭抗礼，更一度占据上风。
然而世事难料，一夕间风云突变，不死城湮灭于地下，以不死族消失为开端，原始种族连续遭遇重创，平衡局面被打破，一切彻底改变。
闪电不断落下，雷声震耳欲聋。
指挥官们来至走廊尽头，停在执政官办公室门前。
几人对视一眼，最终是阿芒德上前一步，敲响紧闭的房门。
“进来。”安德烈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房门随之开启。
六人没有任何交流，先后迈步走进室内，身影消失在门后。
一声轻响，房门合拢，隔绝房间内外。
走廊内恢复寂静，机器人靠墙而立，进入半休眠状态。
监视器悬于穹顶，红光频繁闪烁，与落入大厦的电光交相辉映，驱散雨云笼罩下的阴霾，播撒大片明亮。
金月与暗月交替之际，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笼罩巨星。
天地间灰蒙蒙一片，万物朦胧，好似被烟雾笼罩。
海洋上掀起风暴，百丈高的巨浪层层堆叠，浪花中心塌陷漩涡，俨然是暗月风暴的一场预演。
海洋中心，成千上万头巨鲸聚集。
鲸群围绕加尔什城游动，一圈套着一圈，速度由慢加快。
鲸群在游动中发出叫声，强壮的尾部砸向海面，头顶喷出水柱，在狂风骤雨中组成一幕奇景，景象蔚为壮观。
每当暗月来临，加尔什城都将沉入水下，长时间留在海底，专为躲避海上风暴。今时不同往日，城市没有进入海底，反而顶着暴风雨向天空抬升。
构筑城市的六芒星腾起白光，光柱一道接一道升空，刹那间连成一片。
光芒映入天空，虚影笼罩实体，恍如一体两面。
城市持续上升，以一种缓慢的速度抬高，整体脱离水面。
伴随着城市出水，银链悬挂在城市边缘，环绕加尔什城形成瀑布。多条瀑布飞流直下，末端投入水中，激起大片白色浪花。
海浪翻涌，海洋之城悬于半空，在雨中现出全貌。
往日出现在水面的部分仅占城市三分之一，水下的建筑面积更加庞大。
大量古老的建筑倒悬于天空，建筑表面覆盖藻类、海贝和藤壶。
随着城市出水，各种贝壳纷纷剥落，现出发光的城堡和房屋，时隔千年仍旧流光溢彩，夺人眼球。
鲛人的领地，海洋种族的城市，同样是一艘堡垒式的战舰。
在鲛人强盛的年代，类似的城市遍布海洋，数量逾万。现如今只剩下一座，孤零零存在于世间，叙说鲛人的荣光。
城主府内，费岚走进露台，双手撑在栏杆上，长发在风中狂舞，异色双瞳凝望远处，声音中难掩激动：“终于，我等到这一天。”
“您会如愿以偿，主人。”杰拉德站在费岚身后，装束笔挺且古板，俊美的面容不见表情，一双耳廓拉长，现出属于海洋种族的特征。
城市浮起后，鲸群并未散去，游速继续加快。
海洋中出现大量漩涡，海底地裂喷出气浪。
依托于沙丘的空间门向上升起，半海妖们围着门柱游动，和空间门一同离开海底，在鲸群的包围下破水而出。
离开海面之后，空间门继续上升，完美嵌入城市下方，成为鲛人建筑群的一部分。
半海妖们展开翅膀绕着城市飞行，穿梭在雨幕中，发出一阵阵尖利的叫声。
叫声传入海底，地裂下发出轰鸣。
海底火山喷发，气浪之后是恐怖的岩浆。
岩浆中心浮出黑影，庞大堪比海岛，丝毫不亚于加尔什城。
暗影冲出海底，陆续升上天空，悬浮在加尔什城四周。它们是死亡的鲛人城市，传说中的幽灵之城。
这些城市深埋在海底千年，一同埋葬的还有鲛人的辉煌。
现如今，它们重新被召唤，即将由鲛人最后的血脉率领，重塑海洋霸主的荣耀。
“杰拉德。”
“是，主人。”
杰拉德向费岚弯腰，继而转身走出房间。
他一路来到城主府外，向天空中的半海妖招手。
两名半海妖飞落，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将他带上天空。
迎着狂风，杰拉德的身体迅速膨胀，长满吸盘的触手撑破外套，遍布硬甲的身躯遮挡雨幕。
他是一只稀有海兽。
演化出智慧，能够变换形态，世代忠诚于鲛人的海兽。
轰隆一声，庞大的身躯砸向水面，使得浪潮翻滚，鲸群在惊慌中四散。
多条触手伸向天空，托住加尔什城和全部幽灵城市。
以身躯为纽带，海兽将所有城市连在一起，组成规模惊人的悬空岛群。
“去十一区。”费岚下达命令。
治安官伯兰特死在伊戈尔手中，十一区群龙无首，管理各城的城主和市长滋生出野心，各种手段频出，许多城市变得混乱无序。
作为战略计划中的一环，费岚将夺取十一区，控制该区内所有武装力量。
“伯兰特一直想吞并加尔什城。”费岚双手按住栏杆，发出一声冷笑，“很可惜，直到死，他也没能如愿。”
海兽牵引岛群逆风前行，巨鲸尾随在后，浩浩荡荡压向陆地。
和第六区一样，十一区陷入混乱，各方势力争权夺利，抢夺伯兰特留下的权利真空。
所有人都杀红了眼，没有人留意到危险正从海洋逼近。
等众人察觉到情况不对，战舰已经登录，悍然进攻城市。半海妖们冲入市政中心，局势再也无法挽回。
以加尔什城为起点，各区治安官改变战略，他们不再被动防御，纷纷选择主动出击，向属于第一区的力量发起进攻。
同一时间，第三区，浮光城。
挫败雇佣兵袭击，解除异植威胁，严珣和谷绪先后返回城堡。
两艘战舰停泊在城堡上空，舱门开启，变异狼蛛率先落地，砰砰声接连不断。
等到声音告一段落，谷绪从舱门后跃下，打开空间钮收起战舰。
亚娜和艾洛特的光影闪现在他左右。
亚娜维持严肃表情，盯着走出旗舰的严珣，目光锐利。艾洛特则是笑眯眯，变成一个慈祥的老人，样子温和可亲。
无视智脑带来的压迫感，严珣走向谷绪，声音温和：“在边境时，你说有重要的事情？”
“是的。”谷绪点点头，“关于赫里斯，艾洛特找到了他的载体。”
“在哪里？”
“第一区议会大厦，底层的密室。”
斟酌片刻，严珣看向金光闪烁的智脑，道：“伊戈尔在第一区，成功潜伏在议会大厦。艾洛特，你是否介意让他知道你的存在？”
“只要见到赫里斯，他就能猜到答案，告知与否没多大区别、”艾洛特转向谷绪说道，“与赫里斯战斗我也有损伤，需要修复程序，大概几个小时。”
话音刚落，艾洛特的光影就消失在眼前，返回停靠在船坞中的战舰。
亚娜怀疑地看严珣两眼，见他没有出格举动，才进入通讯器。光影微闪，屏幕随之熄灭。
她放心得有些太早。
几乎她刚一消失，严珣就倾身靠近谷绪，笑着说道：“你又帮了我。”
“安德烈也是我的敌人，而赫里斯会帮助他。”谷绪无意为自己揽功。
严珣摇摇头，手指擦过谷绪的耳垂，捻起一缕黑发：“话虽如此，我仍要表示感谢。”
“没必要。”谷绪抓住严珣的手腕，用力推开他。
“不，很有必要。”严珣向谷绪靠得更近，银色纹路浮上他的额心和眼角，目光缱绻，声音中充满诱惑，“没有任何宝物能表达我的谢意。所以，我把自己送给你，如何？”
“我拒绝。”谷绪果断拒绝，没有片刻犹豫。
“不再考虑一下？”严珣歪了下头，手指卷着头发，“相信我，你不会失望。”
“不。”谷绪拒绝得更加干脆。
“真是遗憾。”严珣叹息一声，没有继续纠缠。
两人一前一后登上台阶，走进城堡大厅。
在推开大门时，严珣背对着谷绪，嘴角无声上挑，眸光荡漾，偏执且疯狂。
龙族天性中不存在放弃，锲而不舍是唯一的选项。
终有一日，他能够将珍宝拢入掌心，妥善藏进龙窟之中，真正得偿所愿。

第118章
入夜,浮光城降下一场暴雨。
天空中乌云密布，电闪雷鸣，风驰雨骤。
雨势中途转弱,绵绵雨丝洒入城内，笼罩桥梁、街道和各式建筑,飘飘洒洒,连成大片灰色雨幕。
城堡前，花海在风中摇曳,花瓣随风飞起,在庭院中打着旋,陆续飘入水池,随着水波起伏,浮动缤纷色彩。
城堡三楼,一面精美的壁画将走廊一分为二。
壁画色彩鲜明，美轮美奂。画上人物栩栩如生，似呼之欲出，随时都将走入真实世界。
壁画右侧的房间内，严珣站在落地窗前,一面光屏在他面前落下。屏幕中出现伊戈尔的身影。
背景是一间宽敞的卧室,地面铺有厚毯,屋顶垂挂水晶灯,装饰无比奢华。
室内灯光明亮，一扇水晶窗正对议会大厦。透过窗户,能清楚望见大厦前的停机坪，频繁看到飞船起降。
这里是赖利在第一区的住处,位于一栋高楼的中层。
他的邻居多是政府雇员，彼此抬头不见低头见,关系却始终不好。除非必要，个人见面很少打招呼，遑论是寒暄几句。
这种冷漠的关系方便了伊戈尔。
潜入第一区至今，他一直独来独往，没有引发丝毫怀疑。即使是豺兽人内部，也没人对他的表现发出质疑。
屏幕亮起的一刻，伊戈尔迅速起身拉紧窗帘，同时关闭室内监视器，随手锁紧房门。
认真检查过每一个角落，确定没有任何疏漏，他才点击通讯器打开光屏。
“夜安，伊戈尔。”严珣出现在屏幕中，向伊戈尔致以问候。他穿着一件长外套，袖子很宽，领口、袖摆和衣襟上都刺绣花纹，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严珣，你联络我的目的。”伊戈尔站在房门一侧，背部贴着墙壁，随时竖起耳朵，时刻关注门外的动静。
“关于赫里斯。”严珣没有赘言，向伊戈尔简单说明情况，告知他艾洛特的发现，“他的载体就在议会大厦，藏在大厦底层的一间密室里。”
“我早就猜到，正在想办法靠近。”伊戈尔如实道。
“那你是否猜到，他的载体来自一艘战舰？”严珣移近屏幕，双眼凝视伊戈尔，加重语气强调，“齐麟的战舰，舰队总指挥的旗舰。”
闻言，伊戈尔面露惊诧：“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艾洛特，严笙的智脑。他重创赫里斯，在战斗中读取赫里斯的记忆。”严珣给出答案。
“艾洛特。”伊戈尔垂下眼帘，情绪变得复杂。回忆起赫里斯狼狈的模样，不由得叹息一声，他早该想到，只是不敢完全相信。
“他因何出现，严笙是否还活着？”
“这件事说来话长。我只能告诉你，是谷绪带他返回巨星。严笙，他已经不在了。”严珣沉声道。
伊戈尔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面孔发生变化，褪去伪装，由年轻变得苍老。
情绪大幅波动，他目光阴翳，眼底充斥暴戾。悲伤和愤怒填满胸腔，恶念冲破藩篱，有意摧毁世间一切。
严笙，他的挚友。
那个有奇思妙想的男人，总是对一切充满热忱。他太过于活泼，很容易让人忽略他的年龄，包括他的血脉。
伊戈尔曾发誓要保护他，帮助他实现愿望。
奈何誓言落空。
贪婪的政客，无耻的背叛者，汲汲营营的卑劣之徒，趁他不在行使卑劣手段。等他从外星系赶回，带来严笙需要的矿石，严笙却已不在。
伊戈尔时任第一区执法官，兼任第一军校的校长，巨星首部成文法典就出自他的编撰。
得知严笙的遭遇，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发雷霆，险些倾覆议会。
卑劣者仍强词夺理，无耻进行狡辩，向所人宣称严笙秘密修改智脑程序，妄图毁灭舰队和巨星，他们的一切行为都出于正义。
“我们是在挽救巨星，挽救所有人！”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何其可笑！
回忆起当年旧事，伊戈尔发出一阵低笑。
他深信一切都是借口，不过是罗织罪名妄图栽赃，专为掩盖最肮脏的手段和目的。
严笙是不死族后裔。
这才是那些人要对他赶尽杀绝的真正原因。
他们指责无辜的人要毁灭星球，那他索性将一切落实。由他亲手来做，毁灭这里的一切，将他创造的所有带入黑暗。
伊戈尔的笑声持续很久，最后几乎像在哭。
他的眼角却没有一滴泪。
黑雾弥漫在房间中，呼吸一般持续膨胀。下一刻又向内收拢，全部回到伊戈尔体内。
“严珣，我需要见到他。”伊戈尔冷静下来，再次看向屏幕，“艾洛特，他现在在哪里？”
“他在自我修复，需要一段时间。他是否愿意见你，我无法确认。”严珣实事求是说道。他放松站姿靠向墙壁，一侧肩膀紧挨着落地窗。窗外有电光闪过，雨丝飘进露台，带来一阵清凉，“他与谷绪存在默契，我想你清楚这个含义。”
“我明白。”伊戈尔点了点头。
恢复冷静后，他压下外露的情绪。暴戾消失无踪，气质沉稳，与先时判若两人。
听清楚严珣的警示，他当面做出保证：“你不必担心，我会尊重艾洛特的意见，也不会对谷绪做什么。毕竟他曾帮我离开监狱。”
严珣扬了下眉，不讳言对伊戈尔缺乏信任：“你有毁灭倾向，这一点无法否认。”
“好吧。”伊戈尔摊开手，不打算强行为自己辩解。他没有再提艾洛特，直接转移话题，“关于赫里斯，我会设法进入地下。另外，舰队内部出现不稳，战舰碎片发挥作用。安德烈表现有些异常，以赫里斯的能力，他八成会孤注一掷。”
“孤注一掷？”
“赫里斯能控制巨星舰队，包括所有旗舰。你的智脑不是对手，只有艾洛特能压制他，但不存在十成把握。”
“我明白了。”严珣严肃起态度，认真对待伊戈尔的提醒，“我会告诉所有人提前做好应对。无论如何，决战无法避免，我们不可能一直防守。”
“的确。”
两人谈话时，室内突现亮光，光芒来自赖利的通讯器，是安德烈发来召唤。
“我需要马上离开。”伊戈尔看过内容，明确要结束这次通话，“看来我的推断没错，安德烈将有大动作。他召见所有舰队指挥官，命令准备更多物资。”
“我会通知其他人。”严珣说道。
伊戈尔点点头，率先熄灭通讯器。
他迅速变换模样，对镜自照，确认没有任何问题才拉开窗帘，重启室内监视器。
他巧妙设定时间，将两段影像完美拼接。这是严笙教给他的小技巧，哪怕是智脑也很难找出端倪。
做完这一切，通讯器又开始发亮。
显而易见，安德烈等得不耐烦。
伊戈尔没有继续耽搁，他最后一次环顾室内，随即抓起外套拉开房门，背影消失在门后。
砰地一声，房门合拢。
监视器持续运行，光束横向移动。
红光扫描过窗前，一道闪电恰好落在窗外，光芒意外重合，一瞬间灿烂夺目。
屏幕另一端，严珣连续发出数条消息，旋即熄灭通讯器，随手丢在一旁。
他侧头看向窗外，双臂环抱，下颌至脖颈拉出优美的弧度。白皙的肌肤透出血管，立领包裹脖颈，扣子扣到最后一颗，禁欲且魅惑。
他静静站了片刻，忽然直起身。
风从窗外吹来，卷动银色长发，翻卷外套下摆。刺绣的金纹闪烁微光，犹如光焰跳跃。
他信步穿过室内，拉开房门进入走廊。
走廊另一端，谷绪的卧室内，灯光依旧明亮。
时间已经很晚，谷绪依旧毫无睡意。
落地窗洞开，凉风吹入室内，窗帘和床帐频繁摇荡，点缀在纱上的晶石互相碰撞，牵连出炫目的彩光。
谷绪坐在床边，随意支起一条腿。在他对面，一面光屏展开，屏幕中是边缘星系的树屋，几名树人聚集在屋内，都是谷绪熟悉的面孔。
“所以，你顺利返回巨星？”安娜塔关心道。她的红发异常耀眼，如同燃烧的火焰。
“是的。”谷绪给出肯定回答。
“巨星上战况如何？”何塞开口询问，他显然很关心巨星内战，“哪一方胜算更大？”
“目前来看，执政官处于劣势。不过双方都没尽全力，死伤的主要是雇佣兵，以蛮荒星兽人和沼泽星人居多。”谷绪说道。
对于这个态势，树人们并不感到意外。
假如安德烈能被轻易击败，他也不会成功上位，手握大权至今。
“我们联络你，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安娜塔推开何塞，凑到屏幕前，“宇宙拓荒者正在聚集，飞船数量惊人，这很不寻常。”
“宇宙拓荒者？”
“没错。”安娜塔继续说道，“他们大多喜欢独来独往，很少会凑到一起。昨天收到的消息，集结的飞船超过百万，而且数量还在增加。”
谷绪皱了下眉。
即使对方行动诡异，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他们在集结的过程中不断移动，巨星就在他们移动的航线上。”安娜塔道出树人们推测出的结论，叮嘱谷绪，“以防万一，我们会派出飞船跟踪他们，随时掌握他们的动向。一旦情况不对，你需要马上离开那颗星球，我们的飞船会接应你。”
树人的担忧绝非无的放矢。
从某种意义上，宇宙拓荒者比星盗更难对付。
糟糕的是巨星陷入内战，面对百万艘武装飞船，稍不留心就会迎来灭顶之灾。
“多谢，我会小心。”谷绪很感激树人的提醒，但在解决仇人之前，他不打算离开巨星，“关于离开巨星……”
一句话没说完，敲门声忽然响起。
谷绪抬头看向房门，不需要打开，就能猜出门外是谁。
在这座城堡里，只有严珣会在半夜敲门。
心中陡然升起一股烦躁，却与杀戮欲不同。这种感觉十分陌生，让谷绪不由得皱眉。
“我暂时不会离开巨星。”他迅速说出决定，结束与树人的通话。
敲门声停顿片刻，很快又再次响起。
规律的声音持续回荡，在寂静的走廊内格外清晰。
谷绪起身穿过房间，从内拉开房门，看向站在门外的严珣，深吸一口气：“有什么事？”
“关于艾洛特。”严珣放下停在半空的手，直接道，“我联络过伊戈尔，他希望能见艾洛特一面。”
“我无法为他决定。”谷绪抓了抓头发，实话实说，“等他修复完毕，你可以亲自问他。”
“也好。”严珣接受了这个提议。
“还有别的事吗？”靠近严珣，谷绪的情绪愈发不受控制。破天荒地，他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升高。
以为是感知错误，谷绪握住自己的手腕。入手的温度告诉他，一切都是真的，压根不是错觉。
他的身体出现异常，情绪剧烈起伏，难以名状的亢奋。变化突如其来，毫无预兆，让他整个人陷入暴躁。
看出谷绪的异常，严珣不禁蹙眉，探手捧起谷绪的脸颊，也为掌心的温度吃了一惊。
“亲爱的，你的样子不太对劲。”
“我知道。”谷绪磨了磨牙尖。随着严珣接近，一股类似花香的气息涌入鼻腔，却更加清爽，让他想起森林和天空，燥热更加剧烈，整个人仿佛陷入火炉。
身体受到本能驱使，视野中充斥缭乱的色彩。
等谷绪回过神来，惊愕发现视角转换，严珣竟被他压在地上。
后者完全没有反抗，银发扇形铺展，外套下摆散落，紫色眼睛凝望着他，惊讶一闪而过。下一刻又转变为笑意，柔情似水，几乎要满溢而出。
“亲爱的，你难得如此热情。”严珣抬起右手，指尖划过谷绪的下巴，动作轻佻，正大光明诠释出诱惑，“但我以为走廊并不合适，我们可以回到房间里。”
说话间，他撑起一侧手肘，嘴唇凑到谷绪耳边，放轻声音：“我任由你处置。”
灼热的气息拂过耳垂，仿佛被烫到，谷绪腾起站起身。
两人靠得太近，外套的钮扣意外钩住。在谷绪起身时，两粒扣子被扯断，脱离扣眼落向地面。
钮扣以晶石制成，落地后蹦跳数下，翻滚着远离灯光，停止光纤无法触及的墙角。
谷绪退后一步靠向门框，单手压住额头，眼底涌动暗潮，气息略微有些急促。
严珣从地上站起身，认真观察他的模样，一个答案闪过脑海，谷绪的异样终于有了解释。
他缓慢向谷绪倾身，小心翼翼靠近，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谨慎：“亲爱的，我想，你正经历和我一样的困扰。”
“什么？”谷绪抬头看向他，四目相对，他有片刻失神。用力晃晃脑袋，终于找回清明，“你想说什么？”
“发热期。”严珣靠得更近，温热的气息拂过谷绪额前，缓慢擦过他的鼻尖，在他的唇角短暂停留。
温柔缠绵，不具任何压力。
没有更加亲密的触碰，却无端使人沉迷，几近勾魂摄魄。
“原始种族的发热期，寻求伴侣的本能。”他微微侧过头，银发似瀑滑过肩膀，遮挡住明亮的灯光，“和我之前一样。”
谷绪眉心皱得更紧。
他不认为严珣会说谎，在这件事上欺骗他没有任何好处。可知道答案，他没有半点高兴，更没有松口气的感觉。
发热期。
寻求伴侣。
他压根不需要这种东西。
不，准确来说，他怎么会有这种情况？
知道问题的答案，却陷入更大的困惑。谷绪感到无比烦躁。此刻的他终于明白，为何严珣会多次行为失控。
要么寻求伴侣，要么以战斗宣泄。
谷绪果断否决第一项。那么，只有第二种选择。
“我需要一个战场。”谷绪说道，“任何雇佣兵出没的地点，我马上过去。”
“你可以选择我。”严珣认真看向谷绪，笑容微敛，气质更加迷人，“难道我不好吗？”
谷绪迎上他的视线，无法给出违心回答。
他闭上双眼，用力捏了捏眉心，再睁开时，勉强压制躁动的情绪。
“我一直不明白，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漆黑的双眼望向严珣，受到情绪影响，谷绪问出心中疑惑，“你不缺乏力量，同样拥有财富和地位，至于别的，我很难想到。”
“我想要的很简单。”严珣双手捧起谷绪的脸颊，额头抵住对方，“我只想要你，只有你。”
“我？”谷绪难得没有推开他，眼神中透出不解，“我还是不明白。”
他天生缺乏情感。
除了生存本能和杀戮天性，他极少会产生别的情绪。
从监狱中醒来至今，他有许多变化。亚娜也曾对他说，他变得更加具有人性。可他依旧无法理解严珣的情感。
“亲爱的，允许我追求你，我会向你展示一切。”严珣声音轻柔，柔软的唇缓慢下落，细碎的吻落在谷绪的额心、眼角、鼻尖以及嘴唇，似微风轻拂，一触即离。
谷绪眨了眨眼，燥热稍有缓解，却无法彻底消失。
“不拒绝，我就当你答应了。”轻笑声传入耳中，严珣没有更进一步，而是松开谷绪，拉开彼此间的距离。
他召唤机器人，点开机器人头顶的屏幕。
光屏在走廊中点亮，呈现出完整的第三区地图。地图上闪烁数个红点，点开来看，都是曾遭遇袭击的边境城市。
此刻，边境线上异常安静，没有任何敌人的踪迹。
“稍等一下。”严珣转身返回房间，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片刻后，他拿着一部通讯器返回，上面显示不同地区的战况，其中一条来自第七区。
“第九区遭遇袭击，空间门附近有异植入侵。”他将消息告知谷绪，发给他战场的具体位置，“我已经联络泰娅，你随时可以过去。”
“多谢。”
“我很伤心。”严珣单手捧心，夸张地叹息一声，“你宁可去找异植，也不肯接受我。”
谷绪看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一句话，释放精神力化作翅膀，眨眼间飞出城堡。
他没有释放战舰，而是飞向悬浮在喷泉上方的空间门，收拢双翼，径直冲了进去。
空间门发生震荡，透明的门扉泛起漩涡，一瞬间光芒大亮。
亮光惊动变异狼蛛。
看到谷绪的动作，变异狼蛛立刻吐出蛛丝，缠绕住谷绪的小腿，其后一只拉着一只，连成一长串进入门内。
最后一只变异狼蛛进入空间通道，能量震荡消失，喷泉上空恢复平静。
严珣走进庭院，矗立在花海旁。
恰逢雨水告一段落，月光自云端洒下，清冷的光辉覆上肩头，年轻的银龙发出一声轻笑。
偏执不意味着不懂变通。时机不对，强求只会带来反效果。
“真可惜。”
下一次，他绝不会再轻易放手。
微风袭来，花香沁人心脾。
严珣翻过掌心，接住一枚飞来的花瓣，送到唇间咬碎。
一点一点，花瓣碎片顺着喉咙滑下。
严珣缓慢勾起嘴角，沐浴在月辉下，周身氤氲白光，唇色殷红似血。

第119章
第九区,空间门。
强光爆闪，充斥大片天空。云层碎裂四散，爆炸声接连不断。
围绕着空间门,蜂群套上秘金铠甲，扛起重型武器,与来犯的雇佣兵展开激烈交火。
从黎明打到正午,战斗中途，双方均有援军抵达。战线一度拉长,战况持续焦灼,直至傍晚仍未分出胜负。
炮声轰鸣,光束穿空而过,能量环形震荡,激起光影扭曲。
武装飞船在光中坠毁,落地后发生殉爆。船身四分五裂，顷刻间燃起熊熊烈火，黑色烟气弥漫，味道异常刺鼻。
经历长时间鏖战，战场火光四起,随处可见飞船残骸以及散落的虫族铠甲。
蜂群营地突然起火,原来是一架武装飞船撞向建筑,半截船身陷入建筑内,另半截在爆炸后起火。
火光引燃建筑，烈焰冲天而起,恍如一根巨大的火炬照亮天空。
飞船和建筑碎片在热浪中喷出，部分斜插向地面,边缘牵引火舌，落地后继续燃烧,在高温中变形焦黑。
又有数艘飞船坠毁，落地后发生爆炸，却未燃起大火。
火光短暂亮起，很快被滚动的黑浪压灭。数不清的种子自船舱内洒出，落地后生根发芽，迅速高至两米，挤挤挨挨，眨眼间遍布火场。
异植根茎粗壮，通体墨绿，体表爬满灰色纹路，交织成扭曲的导管，内部有液体流动。长叶对称生长，边缘附有锯齿，阶梯状向上攀升，顶端托起花萼，花萼上长出厚实的花盘。
花盘由细小的花瓣组成，每一片上都长满倒刺，时时闪烁寒光。
花瓣中心没有花蕊，一张血盆大口取而代之。
大嘴张开，内层长出数排锋利的牙齿。牙齿呈三角形，不仅能撕裂血肉和骨头，连金属都能嚼碎。
“魔鬼花！”认出异植种类，泰娅立即下达命令，要求蜂群远离花丛，“避开这些花！”
几乎话音刚落，花盘中就冒出大量触手，触手前端是裂开的大嘴，疯狂咬向空中的蜂群，稍不留心就会被拖入花丛遭到吞噬。
“这是死亡星系的异植。该死的安德烈，该死的沼泽星人！”泰娅发出低咒。她命令所有人集结，全力歼灭来犯的雇佣兵，焚烧疯长的异植，“集中火力，在边缘设立隔离带！”
为获取战场优势，安德烈已然不顾一切。
沼泽星人获得许可，他们从不同星系搜集异植，成批投放入巨星。
这些异植会带来何种后果，会否毁灭星球，他们完全不在乎。根据和安德烈的协定，只要能取得胜利，他们可以放开手脚采取任何手段。
魔鬼花生长速度惊人，短短几分钟，花海蔓延数公里，即将突破蜂群防守。
一旦被它们冲入森林，或是进入城市，后果将难以想象。
魔鬼花拥有贪婪的食欲。它们永远不会满足，简直像无底洞。
无论捕获多少猎物，它们都能在短时间内转化吸收，生成新的花苞，分出更多根系，无限扩张。不加以制止，它们会一直循环往复，直至占据整颗星球。
泰娅和蜂群竭尽全力仍无法阻止异植扩张。她不得不向外求救，消息发出后继续战斗。
“它们要冲出来了！”
“开火！”
“小心，快躲开！”
雇佣兵飞船全被消灭，异植仍在疯长，逐渐开始失控。
蜂群扛起重型武器，轮番进行开火，在花海边缘竖起火墙。
火焰起到一定效果，不少魔鬼花葬身火海，根系和泥土一起被烧化，大范围失去活力。
蜂群开始向内突入，火线笔直蹿升，热浪趋近花海中心，异植猛然进行反击。
所有魔鬼花收拢花瓣，根系从地下拔出，自战场边缘向内堆积，眨眼团成一颗巨大的花球，顶着热浪向前翻滚。
球体过处，更多异植贴合上来，一层层包裹，直径达到数百米。
遇到火焰灼烧，花球外层发出哔啵声响，蹿起一缕缕黑烟。
外层的异植被烧焦，焦壳状的碎屑纷纷掉落。内层依旧完好，在翻滚中鼓起球茎，表皮爆裂开，长出颜色深绿的触手。
大量触手冒出球体，袭向空中的虫族。接连有黄蜂和胡蜂被击中，重重摔在地上。
花球持续滚动，碾压焦土和飞船碎片。
它由魔鬼花攒聚而成，变成另一种形态，恍如新生。只是贪婪的食欲不曾改变，反而更胜一筹。
“快离开那里！”发现异植的企图，泰娅大声示警，更驾驶飞船趋近前方，挡在花球和受伤的黄蜂之间。
一声钝响，触手砸上飞船，前端冒出三层利齿，深深楔入船身，切割声异常刺耳。
泰娅驾驶的战舰受创，舰身左翼几乎被穿透。
所幸争取到时间，受伤的黄蜂被同伴救走，迅速撤离到远处。
失去猎物，异植被彻底激怒。
花球猛然膨胀，烧焦的根须剥落，表层凸起更多球茎。数不清的花朵绽放，花盘中长出骇人的触手，对着战舰耀武扬威。
凡是花球碾压处，地面被粘液覆盖，结成厚实的板块，此后数年都将寸草不生。
土下埋藏魔鬼花的种子，它们将无限汲取养分，在某一天破土而出，毁灭这里的一切，将第九区变成一片不毛之地。
“开火，炸碎它！”深知魔鬼花的危害，泰娅恨得咬牙切齿。
安德烈，他不配拥有今天的地位和权利！
纵容雇佣兵肆意妄为，为毁灭对手不择手段，甚至不惜践踏巨星，这绝不是一名执政官应该做的。
他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推开脸色苍白的船员，泰娅亲自驾驶战舰，连续发出命令，调集所有火力攻击异植。
“激光炮，火焰弹，用上能用的一切，就算耗尽能源也必须摧毁它！”
泰娅下达死令，虫族们严格执行。
在场所有人都清楚，杀不死这些异植，注定贻害无穷。最糟糕的情况，第九区会面临灭顶之灾。
“小心！”
异植不会被动挨打。
花球在短时间内极限膨胀，更多根须从土下翻出，不断叠上球体，形成更加严密的防护。
激光炮威力强大，能够穿透球身，却无法造成致命伤害。火焰炮焚烧根须，伤害局限在表层，一样不能毁灭异植。
“瞄准伤口！”泰娅灵机一动，将炮口对准花球侧面，那里有数处激光炮留下的洞穿伤。趁伤口未被遮挡，火焰笔直侵入，从内部引燃异植，造成的伤害极其可观。
“跟我来！”
发现花球的弱点，泰娅迅速调动战舰和武装飞船。部分以激光束洞穿异植，余者发射火焰弹，就算是比拼消耗也要彻底耗死它！
她的战略行之有效。花费数个小时，异植终于被杀死。
根须散落开，寸寸崩裂。花瓣在风中飞散，混合大片扬尘，飘飘洒洒覆盖地面，铺开大片焦黑。
战场上陡然变得寂静。
激光束消失，唯余焰舌活泼跳跃，很快也陆续熄灭。
“解决了？”
“我们胜利了！”
亲眼目睹异植粉碎，全部化成焦炭，船舱里发出欢呼声。
众人互相击掌，为这场胜利激动不已，样子格外兴奋。
“再多半个小时，船上的能量石都会耗尽。”
“幸亏它死了。”
众人说话时，泰娅仍紧盯屏幕。
和船员们不同，她未因胜利松口气，心中反而升起不安。对危险的直觉拉响警报，使她心情烦躁，却找不见敌人究竟在哪。
究竟是真有危险，还是她神经过于紧张？
两种想法交替出现，乱麻一样纠缠，迟迟找不到线头。
泰娅腾地站起身，表情严肃，眼神凝重，与轻松愉悦的氛围格格不入。她的举动过于突兀，船舱内顿时一静。
“治安官阁下，您怎么了？”船员们面面相觑，不明白眼前情况。
泰娅烦躁地发出低吼，单手抓着头发，在指挥椅前来回踱步。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种诡异的感觉，连她自己都无从解释。
就在这时，控制台前的一名船员发出惊呼：“天啊，它还在！”
不等声音落地，战舰突然发生摇晃，钝响声接二连三，分明是船身遭受重击。
泰娅抓住椅背稳住身体，抬头看向前方，屏幕中一片黑暗，并非失去讯号，而是被一颗庞大的球体占据。
数不清的根须从地下冒出，托起新生的花苞，攒成体积惊人的花球。与之相比，战舰都被衬得渺小。
众人愣神的间隙，多艘武装飞船被触手卷走，直接在半空中碎裂解体。
船上的虫族抢在爆炸前冲出来，却没能逃离异植的追捕，一个接一个被抓住，全部悬挂在半空。
咔嚓。
一声脆响，花球自顶部开裂，边缘呈锯齿状分开，现出内部无数张大嘴。
触手高高提起，即将把猎物送入口中。
“必须救下她们！”
泰娅不可能坐视麾下丧命。
她厉声下令开火，又一次亲自坐到控制台前，驾驶飞船冲向异植，试图接住掉落的船员。
哪怕只有一线机会，她也绝不会放弃。
异植发现她的企图，在战舰靠近时释放触手，竖起强大的屏障。
明明近在眼前，战舰却无法穿过阻隔。
泰娅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触手松开，虫群惨叫着向下坠落，即将落入异植腹中。
千钧一发之际，空间门突然发生震荡。
透明的门扉向内凹陷，出现一个流动的漩涡。漩涡中心向外凸出，好似气泡破碎，冲出一道修长的身影。
黑发，黑眼，瓷白的皮肤。
少年腿上缠绕一捆蛛丝，蛛丝后串联一群变异狼蛛。它们的体型巨大无比，力量惊人。能够直接穿过空间通道，不受任何伤害。
谷绪走出空间门，一眼望见在地面肆虐的花球。这种模样的异植，他还是首次遇到。
体温持续升高，烦躁的情绪难以排解，毁灭的欲望随之升级。
他没时间和泰娅打招呼，以精神力凝成双翼，振翅间掀起一道风，越过战舰直冲目标。
变异狼蛛正在收拢蛛丝，见谷绪飞出去，忙不迭快步跟上，直接将蛛丝拖在身后。
有一只变异狼蛛反应稍慢，被同伴的蛛丝缠脚，摔得八爪朝天，被迫一路向前翻滚。由于体型太大，狼蛛滚动时像磨盘砸下，中途压塌地面，意外现出魔鬼花埋藏的种子。
谷绪继续飞向目标，不见片刻停顿。
变异狼蛛以陷坑为起点，扇形辐射开，逐段向前挖掘。每挖出一堆种子，它们就会送进嘴里咬碎。
魔鬼花的能量比不上寄生藤，胜在数量足够多。吃起来有些麻烦，它们一点也不嫌弃。
谷绪飞抵战场中心，即将靠近异植。
几条触手交叉飞来，封住他的所有去路。触手前端长有利齿，全部对准谷绪，随时能将他撕裂。
“威胁我？”
谷绪没有停顿，甚至没有绕开，如一把利剑冲向前方。
风声骤起，裂帛声随之传来。
错身而过时，锋利的指甲弹出指尖，谷绪徒手抓住异植的触手，连续撕裂数条。大量汁液飞溅开，如同泼洒的血。
断裂的触手挣扎扭动，触感十分奇怪，比起植物更像是动物。
一阵刺痛袭来，谷绪抹去飞溅到脸上的汁液，腐蚀出的伤口瞬间愈合。
触手频繁挡住前路，谷绪感到不耐烦，两手抓住用力撕扯，每撕掉一条，就反手丢给地面的变异狼蛛。
狼蛛群一边挖掘种子，一边分食异植的触手，忙得不亦乐乎。
解决掉碍事的触手，谷绪飞近花球顶部，继而收起翅膀，跳进绽开的裂口。
花球突然静止不动，雕塑一样凝固在地面。
片刻后，球体内部发出裂帛声，数道黑影被丢出来，全部是之前被捕获的虫族。
她们伤势不轻，却幸运地活了下来。掉落时陷入昏迷，身上残存一层粘液，需要长时间休养才能恢复。
“快去救她们！”
看到同伴出现，众人如梦初醒，迅速从震惊中回神。
不需要泰娅再次下达命令，战舰和飞船光速冲上前，打开舱门接应受伤的同伴，将她们妥善带进船舱。
过程中，异植震颤得更加厉害。
球体内不时传出异响，外部的触手疯狂舞动，倒卷探入裂口，没能抓出谷绪，反而一条条被扯断，接连掉落到地上。
变异狼蛛飞速靠近，不只吞噬断裂的触手，还向花球发起攻击。
它们没有吐出蛛丝，而是用前足划开根须，张开毒牙撕咬。异植的毒液对它们不起作用，反而令它们兴奋，攻击变得更加猛烈。
谷绪在内，狼蛛群在外。
异植遭受内外夹攻，既打不过又逃不掉，只能选择自爆。
一声巨响，攒起的魔鬼花四散飞出。
万千花瓣飞洒，降下一场花雨，场景美得诡异，更加致命。
“烧掉它们！”泰娅紧急下达命令，“不能让它们落地！”
战舰和飞船喷射火焰，焰光穿透花雨，热浪席卷掉落花瓣。相比异植庞大的数量，却是杯水车薪。
变异狼蛛吐出蛛丝，也只能卷走部分。
异植碎片纷纷落地，无论花瓣、叶片还是根须，边缘都长出细小的触手，挖开土层深入地下。
谷绪站在破碎的根须之间，银腹狼蛛趴在他的肩上。
就在刚刚，银腹狼蛛翻遍花球内部，只找出几颗米粒大的晶体，能量少得可怜，根本没有食用价值。
这让银腹狼蛛很是恼火。
变异狼蛛能帮忙摧毁异植，它竟没有用武之地，简直是让它火冒三丈。
都是那些异植的错。
枉费这么大的个头，竟然不长大一点的脑子！
谷绪反手压下银腹狼蛛，目光环顾四周，看到异植藏进地下，已经猜到它们要做什么。
躲藏，休养，生长，然后毁灭。
泰娅及麾下也想到这点，都是脸色剧变。
“治安官，怎么办？”
“是否要设立隔离带？”
“那样也不保险。”
“你说该怎么办？”
众人拿不定主意，集体陷入恐慌时，泰娅始终盯着屏幕，或者该说，紧盯着谷绪的一举一动。
战舰外，谷绪忽然矮下身，单膝触地，右掌心按向地面，手指扎入土下。
以谷绪为中心，不可见的细线紧密串联，犹如蛛网张开。在焦黑的地壳下，能量向内汇聚，悉数流入他的指尖。
这些能量来自藏进地下的魔鬼花。
它们困在陷阱中，像被蛛网捕获的猎物，无法移动，更无法挣脱，只能停留在原地，任由能量被夺走，流入捕食者体内。
异植试图做最后挣扎，疯狂汲取一切能获取的养分，却远不及生命被剥夺的速度。
地面下，破碎的魔鬼花大面积枯萎，无论花瓣、叶片还是根须，乃至于残存的种子，都在一夕间失去生命，变成干瘪的空壳。
短短几分钟时间，藏匿的异植死亡殆尽，再无法构成威胁。空壳在地底磨灭，反而能化作泥土的养分，滋养新生植物。
谷绪站起身，拍掉掌心的泥土，准备返回空间门。
变异狼蛛原本躲在一旁，见状立刻聚集过来，比平日里更加老实，样子无比驯服。
一艘战舰下降高度，距离谷绪仅有数米。
不等停稳，战舰底部舱门开启，泰娅从船舱内跳出，大步走向谷绪。
谷绪认识她，但不打算和她多谈。
抢在泰娅开口之前，他朝对方微微颔首，道：“异植已经死亡，不会再威胁第九区。”
话落，他抓起变异狼蛛扛着的蛛丝，展开翅膀飞向空间门。
“等等，我有话……”
泰娅提步想追，却被两只变异狼蛛拦住去路。
这对庞然大物亮出毒牙，锋利的节肢交叉落地，警告剑齿虎不许再向前。
确认泰娅停下脚步，没有继续追赶的意图，它们才转身跟上队伍，用前足勾住同伴，走进发光的门内。
泰娅没能追上谷绪，只能看着他进入空间通道。
在她身后，战舰和飞船陆续降落。
众人走出船舱，第一时间挖掘地面，发现挖出的都是干枯的异植碎片，震撼之情溢于言表。
“死了？”
“全都死了！”
“老天！”
“他一个人做到的。”
“简直难以置信。”
不同于众人的激动，泰娅迅速恢复冷静。
她拍了拍手，召集所有人，快速下达命令，熟练地做好战后安排。
“先清理战场，确保没有任何漏网之鱼。抓紧救治伤员，清点损失。营地需要修复，这是一项大工程。”
“是。”
虫族们领命，压下心中激动，抓紧时间开始忙碌。
泰娅转身走向战舰，立定在舱门旁，打开通讯器，向严珣发去联络。
谷绪因何出现，只有他能给出答案。
彼时，谷绪穿过空间通道，即将返回第三区。不想遭遇空间乱流，和狼蛛群一同被卷入光中。
等他走出光圈，视野恢复明亮，发现身处半空，下方是一座陌生城市。
城内炮火连天，硝烟四起。
一头巨兽从海洋登陆，所过处房屋倒塌，桥梁断裂，任何抵抗都无济于事。
空间门悬在半空，谷绪仰头望去，入目是一座倒悬的城市。
房屋式样精美，道路桥梁别具特色。建筑表面镶嵌各色晶石，珍珠、玳瑁、珊瑚和贝壳应有尽有，组成各色图案，简直像艺术品。
变异狼蛛跟在他身后，一只接一只走出空间门。为避免坠落，它们吐出蛛丝缠绕门柱，连成几串在半空摇荡。
几只半海妖察觉异常，暂时脱离战场，出现在空间门四周。
看到这些半海妖，谷绪立刻猜出这座城的主人。再看那扇空间门，分明和存在于海底的一模一样。
“费岚的城市？”
见半海妖点头，谷绪再次看向四周。
蔚蓝天空下，类似的城市不下十座。
它们之前座落在哪，莫非和空间门一样，全部藏在海底？

第120章
千年之前,不死城湮灭。
不死族在阴谋中罹难，随城市一同消失在地底。
原始种族接连遭遇重创，鲛人、龙族和巫妖等皆由盛转衰,被迫让出诸多领地，落得偏安一隅。
在导致鲛人衰落的海洋叛乱中, 第八区成为马前卒,十一区则是阴谋的主要推手之一。
时过境迁，参与此事的人多已作古,不意味着怨恨消失。
恰恰相反,无论时间过去多久,只要鲛人血脉不灭,仇恨的风暴终将席卷陆地,从阴谋中得益的族群势必要付出代价。
加尔什城脱离海洋中心,十座幽灵城市重见天日。
庞大的岛群出现在十一区，不只吹响攻守易形的号角，更是鲛人复仇的开端。
城堡露台前，费岚展开双臂，耳廓向后拉长,边缘凸起骨刺。彩色鳞纹浮上额头,图腾末端连接鬓角,一直延伸至发间。
宝石发带脱落,滑过肩膀坠至脚下。
茶色长发在身后飞扬，异色双瞳闪烁妖光。殷红的嘴唇牵起一抹笑,笑声肆意张扬。
庭院中，泉池喷涌,水面架起彩虹。
狂风平地而起，呼啸着扶摇直上,形成恐怖的龙卷，瞬间席卷整座城市。
六芒星再次发光，光柱笔直冲入云端，消失在云层之后。
以加尔什城为中心，十座幽灵城缓慢移动，抵达预定位置，陆续悬滞在半空。
每座城市布局类似，建筑大同小异，完全是加尔什城的翻版。
托起城市的六芒星同时发光，六个边角向外脱离，继而缓慢上升，停在同一水平面。星体中心下沉，截面伸出炮管，炮口凝聚能量，椭圆形的光弹飞射而出，弧形划过天空，拖曳着光尾砸向地面。
强光爆裂膨胀，半圆形的光球接连隆起，蚕食地面城市。
能量频繁震荡，城市中的建筑桥梁大面积垮塌，爆炸声连续不断。
海兽肆虐过后，海边城市遭受二轮冲击，数不清的光弹自高空飞落，远望如烟花绽放，美不胜收。
殊不知，美景背后藏着死亡。
每一次光芒落地都会带走一批建筑，藏在建筑中的异种也被歼灭。
尤其是混入城内的雇佣兵和赏金猎人，他们被重点关照，第一批消失在爆炸中，就此灰飞烟灭。
杰拉德犁过整座城市，庞大的身形出现在城市另一端。
爆炸席卷城内，桥梁垮塌，道路断裂，大量房屋在热浪中晶化变形，任何生命都无法生存。
光弹之后是密集的激光束，自天空中垂挂，恍如一道道瀑布。
光瀑覆盖之下，金属融化，岩石破碎。地面锯齿状开裂，裂缝幽暗无底，似地狱敞开大门，急不可耐要吞噬世间灵魂。
谷绪悬浮在半空，平静地俯瞰下方城市，见到蹿升的烈焰，对鲛人有了新的认知。
强悍，残酷，冰冷，没有任何怜悯和宽容。
从战争伊始，费岚的目的就是摧毁这座城市。
来自海洋的种族却热衷于放火。未必是出于天性，更大可能是复仇，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城市陷入火海，热浪翻滚，焰舌四处流窜，即将焚化周遭一切。
恐怖的高温下，光影出现扭曲，呼吸间都是烟气，几乎是考验生命的极限。
倒塌的建筑突然被拱起，大群海虫冲出地底，包裹甲壳的身躯穿过火海，拼命想要冲出死亡之地。
这些海虫体型巨大，身长超过二十米。体表覆盖车轮状的甲壳，没有节肢，全依靠腹部的三角甲提供摩擦力，在地面飞速移动。
海虫的头形状特别，像巨大的海葵拼接在躯干上，整体看去十分怪异。
头部中心有一张大嘴，呈圆形，根本无法闭合。口腔内长满锋利的尖牙，还能朝外喷出毒液，将目标置于死地。
“出来了！”
“杀死它们！”
半海妖们发出欢呼，撇开谷绪，纷纷振翅俯冲向地面。
无视翻滚的热浪，她们发出尖利的叫声，刺激在火场中乱窜的海虫。后者纷纷挺起上半身，警惕扑过来的海妖，从嘴里喷出毒液，试图阻挡她们靠近。
“背叛者！”
“去死吧！”
原始种族曾经统治巨星，大量种族依附他们生存。
正如狼蛛之于不死族，海虫也曾与鲛人共生，守护繁荣的海洋城市。
可在千年之前，海虫背叛了鲛人。利用和鲛人之间的联系，它们精准找到每一座海洋城市，带着入侵者将那里的鲛人屠杀殆尽。
战争结束之后，它们又藏身十一区，时刻关注海洋动向，看守仅存的鲛人，不使他离开加尔什城半步。
半海妖们恨透了海虫。
这些无耻的背叛者，它们不仅为敌人带路，还吞噬幼年鲛人，行径令人发指，简直丧心病狂。
预感到危机，海虫集体发出叫声。
声音异常刺耳，像利刃在岩石上刮擦。冲入耳道内，大脑都会隐隐作痛。
谷绪按住耳朵，左右晃了晃脑袋，摆脱突来的眩晕感。
他再次看向地面，海虫正向不同方向逃窜，半海妖们冲进火场，俯冲过程中亮出尖利的爪子，长发纽结变成毒蛇，口中长出尖牙，模样异常骇人。
“杀了你们！”
“我要撕碎你们！”
“可耻的叛徒！”
所有半海妖都有传承的记忆。
见到海虫的一瞬间，记忆复苏，惨烈的画面浮现在脑海。她们怒不可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撕碎这些背叛者，将它们变成一堆碎肉！
半海妖的攻击迅猛强烈，她们不惜以命换命，与海虫同归于尽。
海虫畏缩不前，只能四散逃命。
很可惜，生路全部封锁。
城市边缘，海兽张开触手，牢牢堵住海虫的去路。
庞大的触手砸向地面，发出轰隆巨响。
海虫仓惶躲避进攻，身体在废墟间翻滚，不慎染上火舌，甲壳被烧红，表面出现数道裂纹。
“嘶——”
海虫的叫声开始变调。
濒临绝境，它们不再四散奔逃，反而向城市中心聚集。
除了被半海妖抓住的几条，所有海虫聚集到一起，背对着背，尾部互相缠绕，头朝外铺开，形似一只巨大的圆盘。
面对冲过来的半海妖，所有海虫张开大嘴，口中喷出毒液。毒液挥发在空气中，弥漫开大片绿雾，气味异常刺鼻。
这种毒雾相当致命，能够腐蚀绝大多数海族的身躯，损害他们的内脏，让他们在极端痛苦中死去。
半海妖被毒雾阻挡，无法再向前，只能被迫向后退。
她们游弋在虫群四周，不断寻找机会，试图突破海虫的防御，把它们送入死神的怀抱。
轰隆！
巨响声传来，惊天动地。
声音来自加尔什城。
谷绪仰头望去，只见城内升起数道光柱，光中飞出一道修长的身影，赫然是手持三叉戟的费岚。
他穿着一件华丽的长袍，下半身变成鱼尾，尾鳍薄如蝉翼，边缘闪烁彩光，比宝石更加耀眼。
精神力凝成双翼，附着在他肩后。
茶色长发肆意飞扬，象征鲛人的图腾爬上额头，边缘隐没在发间，与脖颈和肩膀上的鳞纹浑然一体。
费岚出现在半空，海虫立即产生躁动。
虫群变得异常警惕，不等费岚靠近，就仰头朝天喷出毒液。大嘴四周的触须延长扭曲，长蛇一般卷向目标，妄图击退空中的鲛人。
费岚侧身避开攻击，以精神力张开屏障，强顶住致命的毒液。双手倒持三叉戟，对准一头海虫，锋利的戟尖击碎海虫的触须，刺入它的口腔，凶狠向下压，径直将它钉在地上。
头颅被钉住，海虫仍未死去，但也无法移动，只能在生命耗尽前扭转身躯，拼命挣扎。
费岚松开三叉戟，振翅向后闪躲，避开身侧袭来的劲风。
两条海虫没能咬住费岚，反而撞到一起，发出砰地一声，霎时间血液飞溅。
鲛人舒展双臂，掌心各浮起一枚鳞片。
鳞片被彩光包裹，在光中拉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形。
费岚握拳虎口相对，变形的鳞片互相融合，又一支三叉戟被费岚握在掌中，刺向袭来的海虫。
血光飞溅，海虫痛苦翻滚。它同样被钉在地上，发出濒死的哀鸣。
几滴血飞溅到费岚脸上，一滴恰好滑过眼角，浓烈的色泽，衬得双色瞳孔更显妖异。
海虫从来不是鲛人的对手。缺乏外来力量支援，它们一条接一条被钉在地上，在绝望中等待生命的最后时刻。
鲜血蜿蜒流淌，久久不曾凝固。
从上空俯瞰，死去的海虫僵硬不动，一息尚存的仍在扭动挣扎。
静与动，死亡与求生，极致的对比，组成一幅诡异暗黑的图画，盘踞在城市中心。
费岚刺出三叉戟，杀死最后一条海虫。
半海妖一拥而上，徒手扯开海虫的甲壳，捧起它们破碎的头颅，振翅飞向海洋，将仍在流血的头扔进水中。
海虫的头连续被掷出，落水后没有立刻下沉，而是随波浪起伏。
血色蔓延，吸引来大群海鱼。
鱼群绕着猎物游动，互相间争抢撕扯，很快将目标吞噬一空。
虫群覆灭时，几点微光冲出火场，在空中一闪而过。这些光点躲过半海妖和海兽，却没能逃过银腹狼蛛的眼睛。
娇小的狼蛛爬上谷绪的肩膀，前足缠着他的头发，不断向发光处示意。
谷绪侧头望过去，敏锐捕捉到一丝能量波动。
这种感觉相当熟悉。
“地狱星人。”
他离开悬空的加尔什城，振翅飞向能量聚集处。
变异狼蛛不会飞，无法离开空间门附近，自然无法追上去。
它们只能继续悬挂在门柱上，不停敲击毒牙，互相抱怨自己的祖先，为什么不进化出翅膀。
白光频闪，光影隐匿在天空，是五艘地狱星人的飞船。
他们很擅长伪装和躲藏，借助飞船拟态逃离城市，意图前往第一区通风报信。
“启动所有能源。”
“必须快逃，那个鲛人疯了！”
“慢腾腾的，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指挥舱里，船长挥舞着手臂大声咆哮。
出于对死亡的恐惧，船员们大气不敢喘，手指在光键上飞舞，不断调整飞行角度，借助光线隐藏船身，小心穿过悬浮的幽灵城市。
刚开始时，这个策略十分奏效，半海妖和海兽都没发现他们。
然而，就在飞船远离火场，众人以为能逃出生天时，船舱顶部突然传来巨响，船身猛烈摇晃，分明是遭遇撞击。
“怎么回事？”
众人不明所以，疑惑地抬头向上望。
砰！
又是一声钝响，船舱顶部向内凹陷，坚硬的金属板竟然变形。
“到底怎么回事？！”
好不容易逃离火场，生的希望近在咫尺，却又突生变故，船上的地狱星人近乎要被逼疯。
“究竟是谁！”
钝响声接二连三，船顶变形得更加严重。
飞船程序发生紊乱，屏幕中画面扭曲，大量雪花点喷薄而出，迅速占据整面显示屏。
光键胡乱跳跃，飞船彻底失去控制。
船舱内响起蜂鸣声，警示能源告罄。船身陡然发生倾斜，船首朝下自高空坠落。
“不！”
船上成员甚至没能看到攻击者，就随着飞船一同掉向海面。
砸落的一瞬间，船体变形，船舱内发生剧烈爆炸。飞船在爆炸中解体，碎片带着火光四处飞溅，继续在海面燃烧，红光惊走水下的鱼群。
看到飞船坠毁，谷绪没有任何停顿，继续飞向下一个目标。
他轻盈落到飞船顶部，握拳击碎船壳，撕开坚硬的金属板，汲取飞船内部所有能源。
亚娜侵入飞船程序，使船身失控，垂直落向海面。
一艘接着一艘，地狱星人的飞船全部坠毁。海面燃起熊熊大火，霎时间火光冲天。
地狱星人自得的伪装技术，在谷绪面前毫无用处。他们的逃跑计划折戟沉沙，全部葬身海底。
一口气摧毁五艘飞船，谷绪的情绪勉强缓解，破坏和杀戮的欲望依旧存在，却不像先时一般难以控制。
他转身飞近空间门，发现地面的战斗已经结束。
半海妖在巡视战场，兢兢业业，不遗漏任何角落。海兽变换形态，分明是城主府的管家。相比之前见面，他的表情更加严肃，沉默寡言，简直判若两人。
费岚飞离地上城市，没有返回加尔什城，而是靠近空间门，在门柱旁等候谷绪。
他保持鲛人姿态，鱼尾飘在半空，翅膀轻轻舒展，看上去格外漂亮。
“好久不见。”见到谷绪飞过来，费岚亲切地扬起笑容。他不着痕迹打量着对方，鼻翼微微翕动，眼底闪过一抹惊讶。
“好久不见。”谷绪朝费岚点头。他发觉自己的体温又开始上升，这不是个好兆头。
“你帮了我大忙，我由衷感激。”费岚微微笑着，眼尾上挑，风流倜傥的模样一如往日，目光中透出认真，“作为回报，如果你有任何需求，尽可以向我提出，我一定会予以满足。”
谷绪皱了下眉，直接道：“一切只是巧合。我之前在第九区，返回途中遇到空间乱流，才会出现在这里。”
他说明前因后果，告知费岚自己是误入这片战场，不是特地赶来帮忙。
鉴于身体的情况，他决定尽快返回浮光城，以免在外失去控制。
连谷绪自己都没发现，他对严珣产生一种信任。这样的变化在数月前根本不可能发生。
“我需要马上离开。”谷绪单手握住缠绕在门柱上的蛛丝，带上所有变异狼蛛，就要进入空间门。
“等等。”两人擦身而过时，费岚忽然拉住他。微凉的手指握住谷绪的手腕，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在发热期，乱跑可不好。”
谷绪转过头，面无表情的看向费岚。
瞳孔漆黑，眼底隐藏着惊涛骇浪，随时将要爆发，掀起一场毁灭的风暴。
“别误会，我没有恶意。”危机感陡然降临，费岚迅速松开手，后退至安全距离，“我只是善意提醒。”
感知到澎湃的精神力，费岚不免有些紧张。
所幸谷绪没打算动手，鲛人不至于血溅当场。
“原始种族的发热期都很难熬，情绪会变得暴躁，行为失控不算奇怪。”费岚不想造成误会，语速飞快，“如果你想摆脱困扰，可以去找巫妖。”
“巫妖？”
“他们的血是毒，也是最好的良药。只需要一小瓶，”费岚比划出食指和拇指，指腹相对，大概是一个指节的长度，“你就能摆脱困扰，效果能持续很久。”
“我知道了，多谢。”谷绪向费岚道谢，却没打算去找巫妖。他和喻非还有一笔账要算，比起向对方求助，他更想杀了那个红发监狱长。
“不用谢。”费岚笑着说道。
彼时，半海妖已经清理完战场，陆续返回加尔什城。
杰拉德也返回城内，中途经过空间门，向谷绪有礼颔首，感谢他摧毁地狱星人的飞船，避免一场麻烦。
地面上的城市遭到摧毁，重建需要时间。到战争结束前，这里都不再会有人烟，更别提恢复繁荣。
幽灵城市重新闭合，陆续向加尔什城靠拢。
城内没有活着的生命，全部由生化人操控。
这些生化人被注入海族基因，是生物和机械的完美结合体。他们由鲛人创造，随城市沉睡上千年，终于被费岚唤醒。
“我要前往下一座城市。”费岚没有隐瞒自己的作战计划，“不需要多久，十一区将纳入加尔什的版图。”
“祝你成功。”谷绪扬了下眉。
“借你吉言。”费岚笑得愈发灿烂，“能被不死族祝福，我感到无比荣幸。”
谷绪没有费力去纠正对方，他再次向费岚告辞，带着变异狼蛛进入空间门。
希望这次不会再遇见乱流，能顺利返回浮光城。
目送谷绪的背影消失，费岚眸光微闪，单臂环抱在身前，另一只手托着下巴，貌似想到一件趣事，不由得轻笑出声。
几名半海妖从城内飞来，看到费岚的模样，不由得动作一顿。
她们很有经验。
每当城主大人出现这样的表情，不是打算看好戏，就是在想某种坏主意。
“艾丽莎，有事吗？”费岚转头看向半海妖。
“主人，杰拉德请示，是否马上出发？”一名半海妖说道。
“的确，这里耽搁太久了。”费岚点点头，和半海妖一同返回城内。
在飞向城主府时，他脑海中又闪过谷绪的面孔。
发热期的不死族美人，竟然需要以战斗排解情绪。也就是说，即便送出契约指环，严珣也没能成功追求到他。
想到这里，费岚再次失笑。
笑到中途突然一顿。
“不对！”
谷绪以战斗宣泄，代表他压根不知道巫妖血的作用。如果严珣知道自己多嘴，他八成会被狠狠记上一笔。
龙族向来偏执，天性中存在疯狂基因。银龙更是个中翘楚。
想到严珣的报复手段，费岚登时生出危机感。再也顾不得看笑话，他飞速返回城内，命令立刻出发。
“马上启程！”
比起和严珣碰面，他宁肯全力以赴投入战场。就算是马上去进攻第一区，他也不会有半分迟疑。
随着命令下达，登陆的岛屿离开战场。
鲛人的城市穿过天空，迎着下沉的斜阳，披覆血红残光，浩浩荡荡，一路向西碾压。

第121章
费岚有意扩大战果,下令加快进攻速度。
十余座幽灵城市深入陆地，连续攻下多座城市，将原属于伯兰特治下的领地收入囊中。
在进攻过程中,费岚有意进行甄别。
凡是雇佣兵，或者是受雇于第一区的赏金猎人,全部格杀勿论,不留任何余地。
本土武装力量面临两个选择，反抗到底,战斗到血流尽为之；或是改弦更张,抛弃执政官安德烈,投向治安官联盟。
面临生死抉择,多数人选择易帜。
不仅如此,他们还搜查城内,抓出第一区混入的间谍，全部杀死以绝后患。
靠阴谋和背叛上位的掌权者，不可能获得忠心追随，迟早会丧失人心。战局的发展摆在眼前，除非奇迹发生,十一区注定会被全盘攻占。
费岚的进攻如摧枯拉朽,战场中流言频传,内容真假掺杂,绝大多数对十一区不利。
撇开被攻占的城市，十一区剩余的城镇不足三分之一。
对统治该地的城主而言,费岚一路高奏凯歌，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
“伯兰特失踪至今,一直没有任何消息，肯定是凶多吉少。”
“我们没有更多选择。”
“要么决战,流光最后一滴血。要么改换阵营，与执政官分道扬镳。”
这番话一出，众人顿时陷入沉默。
“实在没办法，我们可以逃……”一名城主刚刚开口，声音就低了下去。很显然，他本人也明白这个提议很难执行。
执政官和治安官们水火不容，战争局势发展到今天，除非一方彻底倒下，战火不可能熄灭。
在真正分出胜负之前，巨星上没有一处绝对安全。
至于逃去第一区，所有人都在摇头，从心底予以否定。
“第一区最危险！”
治安官们不会一直被动挨打，迟早会发起反攻，或是集中力量发起决战。
加尔什城主就是先锋，最好的例子摆在众人眼前。
“我们必须作出决定，没有更多时间犹豫。”
“我认为执政官安德烈不值得信任，更不值得效忠。”一名海族城主突然开口。他年龄超过五百岁，头发浓密，脸上没有一丝皱纹，身材挺拔，外表依旧十分年轻。
在十一区城主之中，他的脾气相对温和，极少和人发生争执。可在重要问题上，他总是相当执拗，常会和人据理力争。
在伯兰特成功上位后，他一直对这位治安官颇有微词。
他曾在第一军校学习，毕业后还曾从事过一段时间的文职工作，深知齐麟对军校的影响，更清楚伯兰特受到的恩惠。
在他看来，伯兰特抛弃恩情，无耻地背叛齐麟，选择投向安德烈，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小人。
这样的人理应受到唾弃。
无论是谁杀了他，都是大快人心。
执政官安德烈不值得效忠。就他本人而言，绝不可能为执政官张目，遑论战斗到死。
“伯兰特与执政官的勾当，诸位应当一清二楚。目前局势如何，想必各位也有衡量。”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了顿，留出思考时间，随后才继续道，“至于我个人，我决定联络第三区。执政官不值得追随，我会选择另一条路。”
表明态度，他自行切断通讯，没有给其他人开口的机会。
大厅内，属于他的光屏熄灭，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吉尔德已经做出选择。”发起这场会议的城主欧迪克环顾四周，从椅子上站起身，对面露凝色的众人说道，“诸位，我们也需要做出决断。”
这番话落地，室内又一次陷入寂静。
城主们表情各异，心中各有想法。
三分钟过去，屏幕一面接一面熄灭，象征他们已经做出决定。
不同于吉尔德，他们没有勇气宣示想法，更乐于暗中行事，避免被任何人抓住把柄。
这样做的好处是即使选择错误，只要保住性命，日后也能找到翻身的机会。
懦弱、狡猾，彻头彻尾的投机者。
唯余两人犹豫不决，迟疑着无法做出决断。
“加尔什城一直在逼近，如果炮火袭来，你们打算怎么办？”欧迪克没有催促他们，只是意味深长道，“假设向第一区求救，无妨猜一猜，来的会是舰队还是雇佣兵。”
如果是前者，事情尚有转圜余地，胜负或许对半开。
换作是后者，别说扭转战局，恐怕情况会变得更加糟糕。雇佣兵像一群蝗虫，他们未必能击败敌人，但能摧毁城市，使两人的领地遭遇灭顶之灾。
想清楚后果，两人终于不再犹豫，目光变得坚定。
“我们知道该怎么做了。”
“很好。”
三人结束通话，室内光屏全部熄灭。
欧迪克静静站立片刻，仰望头顶的壁画，悲悯的鲛人俯瞰大地，怀抱着竖琴，似有乐声在耳畔流淌。
“背叛终将付出代价。”
叹息一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脚步声在走廊中远去，直至完全消失。
接下来数日，各区治安官接连收到投诚的消息。
十一区各城城主或是发出联络，或是直接派人，只为表明态度，宣示与执政官割席，不再听从第一区指示。
对于这些投诚，治安官们作法相类，多数置之不理，仅与个别人通话，例如吉尔德和欧迪克。事后向费岚发出消息，巨细靡遗，说明前因后果。
接到其他人的通话，费岚照单全收。
遇到严珣，他感到很是为难。
不清楚谷绪是否透露出巫妖血一事，每次和严珣联络，他都是提心吊胆，生怕这头银龙突然翻脸，从第三区跑来撕碎自己。
“吉尔德，我知道他。”谈论起正事，费岚勉强压下忐忑，态度变得严肃，“他的家族没有参与当年的阴谋。”
吉尔德的家族十分古老，他们曾经掌握大量海上贸易。
鲛人在阴谋中衰败，作为登上陆地的海族，他们失去庇护，变得孤立无援。手中的生意被蚕食，大片领地被剥夺，家族势力收缩到仅剩的一座城内。
如果没有加尔什城挡在前方，以伯兰特的野心和贪婪，他们最后的领地也难保全。
“我建议你接受他的投诚，当然，只是建议。”严珣靠坐在喷泉前，一心二用，兼顾与费岚的对话，仰视头顶的空间门，等待谷绪再次归来。
千年前，不死族罹难，原始种族接连遭受重创。
谷绪有必须消灭的仇人，鲛人、龙族乃至巫妖，全都是一样。
严珣不会阻拦费岚报仇雪恨。
为这一天，鲛人已经等候太久。即将达成所愿，没有任何人能中途罢手。这很违背天性。
“我会认真考虑。”事情谈完，费岚迫不及待关闭通讯，切断两人之间的联络。
严珣拿着熄灭的通讯器，联系鲛人城主的态度，心中闪过一丝怀疑。
“奇怪。”
费岚的表现实在古怪，想不留意都很难。无奈没有线索，他一时之间找不出答案。
思及此，严珣摇摇头，利落地跳下泉台。
他今天的打扮有些特殊，不是平日里的衬衫外套，而是穿着一件华丽的长袍。
长袍上有精美的刺绣，立领包裹脖颈，领口镶嵌玫瑰花形的宝石。
腰带以金线编织，上面镶嵌各色晶石。在一侧垂挂流苏，随着走动摇曳出彩光。
长袍下摆垂落地面，边缘处刺绣金纹。花纹似水波流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空间门光芒大亮，比先时更加耀眼。
能量频繁震荡，透明的门扉向外鼓起，下一刻如气泡破碎，一道身影冲出门外。
严珣踏光而起，双翼在背后舒展，周身笼罩柔和的白光。
他振翅飞上半空，张开双臂，恰好接住落下的谷绪，将少年抱个满怀。
谷绪体温很高，迥异于平日里的冰冷，简直像一个火炉。肌肤接触时，几乎要被灼伤。
他刚从战场中归来，身上犹带着一股硝烟气息。
“事情解决了？”严珣抱着他下落，抬眼望见蛛丝串联的变异狼蛛。后者一个接一个冲出空间门，没有任何缓冲，直接砸向地面。凭借强悍的躯体，哪怕摔得八爪朝天，照样毫发无伤。
“暂时解决。”谷绪站稳之后，挣脱出严珣的手臂，扯了扯有些紧的衣领，现出一截瓷白的锁骨。
“怎么说？”严珣顺势后退半步，收起双翼，认真看向谷绪。
“我这次去了陨铁城，拉哈德久未露面，城内一片混乱。我到时，雇佣兵正在交火，有第八区雇佣兵，也有外来的兽人。中途有舰队出现，看舷号应该是第五舰队。”谷绪回想当时的情形，娓娓道来。
舰队来得十分突然，他只有一人，仓促交火很不明智。他果断离开第八区，借助第九区的空间门返回。
泰娅再次见到他，已经没有半点惊讶。
她甚至好心发给他一串秘钥，能够进入新建造的营地。此举分明将他视作同伴，直白地表达善意。
“第五舰队？”
“是的。”
严珣短暂沉思，随即心中了然。
“看情况，安德烈有意吸纳第八区雇佣兵。”银发指挥官垂下眼帘，眸光微闪，洞穿执政官的意图。
“他缺人手？”谷绪猜测道。
“外星系雇佣兵死得太多，他需要改变策略。否则第一区生乱，他未必能弹压下去。”严珣微微笑着，目光睿智冰冷，“那样一来，不需要我们动手，他马上会疲于应付。”
在安德烈眼中，雇佣兵都是消耗品，不需要计较死伤。
可消耗品存在思想，一旦超过界限，引发不满和怨恨，事情会变得相当棘手。
“蛮荒星兽人，沼泽星人，地狱星人以及其他受雇的种族，在死亡面前都会压下贪婪的欲望。”严珣侧过头，三股长辫搭在肩上，发尾垂落腰间。遇风吹过，银丝与流苏纠缠，荡漾出微光，摇曳生姿。
“你的意思是，他们会怯战？”谷绪问道。
“更严重一点，叛乱。”严珣倾身靠近谷绪，眸光柔和，出口的话却带着冷意，“设想一下，一旦叛乱发生，第一区会如何？”
谷绪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给出答案：“内讧。雇佣兵抢劫城市，联手袭击舰队，还有安德烈本人。”
“就是这样。”严珣打了个响指，单手托起谷绪的下巴，亲昵地蹭了蹭谷绪的鼻尖，“亲爱的，和你谈话总是相当愉快。”
谷绪没有任何表情。
他甚至不再感到生气，只是握住严珣的手腕，从自己下巴上扯开。
“下次再这样，我会扭断你胳膊。”
“我很期待。”
“……算了。”
谷绪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从莫名其妙陷入发热期，至今已经过去九天。他的症状逐渐缓解，却没有彻底消失。好在情绪得到控制，不会突然间失控。
鉴于这次的情况，他不免生出担忧，下次发热期会在什么时候。假设突然间到来，他又该如何应对？
或许，他该改变一下计划，提前前往十二区，抓到巫妖放血。
谷绪想得太过入神，严珣察觉异常，双手捧起他的脸颊，关心道；“亲爱的，你在想什么？”
显而易见，他压根没听进谷绪的警告。
如果谷绪当真动手，他反而会相当高兴。
“巫妖。”心中这样想，一句话脱口而出。谷绪没觉得任何不对，反而是严珣微微变了脸色。
“巫妖？”银发指挥官眯起双眼，声音低柔，隐藏着无尽危险，“你为什么提起他们？”
“关于巫妖血，费岚告诉我，他们的血能抑制发热期。”谷绪如实说道，其后又看向严珣，“这件事，我想你应该知道。”
鲛人城主担心的事情终于成真，他的多嘴不再是秘密。
银龙面上不显，心中果然记他一笔。
“事情的确不假。”严珣痛快承认。
谷绪扬眉，没有着急发问，等着严珣继续向下说。
“巫妖血有剧毒，能杀死多数异种，虫族也十分忌惮。他们的血也是良药，是天然的抑制剂。然而，想获得他们的血很难，需要付出巨大代价。即使是我，也不想因此和他们打交道。”严珣认真解释道。
在原始种族之间，巫妖血的作用不是秘密。
除非一直保持单身，没必要特地找上门，付出巨大代价换来一小瓶。
“另外，巫妖血有成瘾性。”严珣抵近谷绪的额头，认真说道，“虽然只是传说，但我不希望你冒险。他们很危险，为达成目的不择手段。”
“我明白了。”谷绪点点头。
严珣的话有所保留，未必是全部真相。但他没有说谎，告诉谷绪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两人说话时，谷绪体内的燥热突然消失。如同开始一样，发热期结束得相当突兀。
他起初有些怀疑，来回握着手腕，试着调动异能。确认躁动消失，情绪恢复平静，顿时感到一阵轻松。
失控的感觉令他不适，好在彻底结束。
九天时间，只要找到合适的战场，他应该可以应对。
大不了进入宇宙搜索星兽，既能补充狼蛛的食谱，也能宣泄出暴躁的情绪，一举两得。
谷绪罕见会情绪外露，在这一刻，能明显感知到他的轻松。
相比之下，严珣颇为遗憾。
发热期的谷绪虽然暴躁，却比平日里更容易亲近。他敏锐察觉到谷绪的变化，奈何时间太短，获取的信任有限。
“亲爱的，我真是伤心。”无惧被痛殴的风险，严珣环住谷绪的腰，下巴搭在谷绪肩头，慢悠悠道，“我需要安慰。”
说话间，双翼在背后张开，将谷绪完全包拢。
“让我靠一会，就一会。”严珣坦然地撒娇，用脸颊蹭着谷绪的耳垂和脖颈，“我想就这样抱着你，将你带进我的洞窟，用最华丽的宝石打造锁链，缠绕你的手腕和脚踝。”
这番表白相当大胆，从各种意义上。
谷绪隐忍两秒，终究忍无可忍。
他单手扣住严珣的脖颈，用力挣脱束缚，将他甩飞出去。
白光闪烁，黑影欺近。
谷绪正要再次挥拳，手腕上的通讯器突然发光，意外打断他的动作。
消息来自边缘星系树人，他们派出多艘飞船跟踪宇宙拓荒者，已经确认他们的路线，立即给谷绪发来联络。
“宇宙拓荒者？”严珣飞过来落到谷绪身侧，看到光屏中的树人，自然也没遗漏对方的情报。
“龙？”安娜塔不禁皱眉。
除了不死族，树人对任何种族不具好感，巨星上的原始种族也不例外。
“严珣，巨星第三区治安官。”严珣正式介绍自己的身份，表情变得严肃，“一批宇宙拓荒者正在接近巨星？”
“是的。”安娜塔明显不想和他多说，重新转向谷绪，“据目前送回的情报，这支队伍规模庞大，飞船超过百万。他们的目的地很可能是巨星。对于我上次的提议，希望你能认真考虑。”
“我会的。”谷绪颔首。
达成目的，安娜塔没有多言，很快切断通讯，结束了这场对话。
“你不问吗？”谷绪熄灭光屏，抬眸看向严珣。
“问什么？”
“关于树人的提议。”
“不。”严珣摇摇头，笑着说道，“那样太失礼。”
“没有好奇心？”
“当然有。”严珣仍然在笑，指尖轻击上臂，认真说道，“如果你想告诉我，我将十分荣幸。如果你不想说，我不会追根问底。这是对伴侣的尊重。”
“我没有接受你的追求。”谷绪纠正他，语气还算平静。
“我在努力，为此坚持不懈。”严珣眨了眨眼，笑容明媚张扬，紫色的眼睛格外吸引人，“别这么残忍，总是将我拒在心房之外。”
“随你。”
这个答案让严珣吃惊。
“亲爱的，你答应了？”
“没有。”
“但你没有拒绝。”
“我拒绝，你会改变主意？”
“不会。”
“所以说，随你。”
谷绪从没想过，自己的底线会一降再降。
遇到这头偏执的银龙，口头威胁没用，动手只会让他兴奋，他甚至期待自己被做成标本。
到头来，冷处理成为最好的办法。
黑暗的宇宙中，一支庞大的船队正在航行。
这支船队由百万艘飞船组成，船上搭乘来自不同星系的拓荒者，在一艘火红色飞船的指挥下，加速穿过星系边缘，正向巨星持续逼近。

第122章
巨星第八区,陨铁城。
作为第八区的主城，陨铁城集政治、经济和军事于一身，自从拉哈德担任治安官,城市一度扩建，城内聚集数百万雇佣兵,流动人口超过千万。
城市座落在峡谷间,分为内外双城。凭借地势险要以及各项防御工事，可谓易守难攻。
正午时分,外城突然遭遇袭击,防御工事尽被破坏,天险也无法阻挡舰队火力。
海量激光束从天而降,引发熊熊大火。
烈焰吞噬金属打造的高架桥,淹没外城通道。热浪侵入升降梯内部,撑破梯厢，呼啸着涌入内城。
火势熊熊，浓烟滚滚。
炎红覆盖外城，冲入内城，震惊城内居民,造成极大恐慌。
“不要慌！”
“召集人手,快救火！”
热浪翻滚,火光迅速蔓延,飞窜的火舌点燃房屋，火线瞬间连成一片。
人群惊慌失措,压根不听从指挥，无头苍蝇一样乱跑,惊叫、咒骂和痛呼声交织，混乱陡然升级。
数月之前,内城遭遇星蛾偷袭，大火吞噬城内四分之一建筑，给居民留下骇人的阴影。
今日噩梦重现，城内四处起火，耳边充斥惊叫声，很少有人能保持冷静。
众人冲上街道，不约而同冲向停机坪。
他们压根没打算去救火，全部争抢着登上飞船，意图抢在他人之前逃出内城。
“离开火场！”
“一定要逃出去！”
“滚开，别挡路！”
烈焰肆虐，火光冲天。
城内温度急剧攀升，呼吸间都是热气，鼻腔、口腔乃至气管都被烫伤。
有人惊险避开火舌，却一头撞进浓烟，双目流泪，脸上一阵刺痛。手指触碰，皮肤变得凹凸不平，全是被灼伤后鼓起的水泡。
稍微不注意，水泡就会破碎，透明的脓水流出，刺痛感瞬间加剧。
城内的商人知道情况不妙，选择放弃货物，抓起钱袋拼命奔跑。可惜他们不够快，很快被雇佣兵盯上
枪声从身后响起，商人的胸膛被激光束贯穿，满目染上鲜红，在不甘中气绝倒地。
“别耽搁，快走！”
一群雇佣兵蜂拥而上，抢走大把晶币，没时间去数，一股脑塞进怀里，继续向飞船停靠的地点奔跑。
无独有偶，相同的场景发生在城内各处。
秩序在崩坏，流血在增加，混乱再次升级。
庞大的雇佣兵群体拱卫陨铁城，是极难打破的屏障。可在今时今日，过多的数量却滋生出混乱。
没有统一指挥，雇佣兵们群龙无首，不得不各自为战。失去有序调度，恶行无人制止，必然会酿成恶果。
火线穿梭城内，点燃一座又一座建筑。
人群在惊慌中逃窜，互相推搡咒骂，为争夺飞船冲突流血。更有人挤在未起火的通道前，前面的人挡住出口，后边的人拼命向前拥挤，很快堵死通道，没有人能活着出去。
雇佣兵队长见形势不对，陆续放弃召集人群，凭借武力抢夺铁甲飞船。
为能活命，他们不惜向挡路者开炮，强行轰炸出一条通道。
“从这里走。”
“跟上！”
铁甲飞船陆续提速，压过众人头顶，先一步冲进通道逃向外城。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光明，也不是生机，而是铺天盖地的炮火。
一支整编舰队出现在头顶，加上带有不同标记的武装飞船，黑压压挡住天空，遮天蔽日。
白余战舰冲入外城，无差别开火，不放过任何逃出来的雇佣兵。
“他们是第五舰队！”
“为什么？！”
“难道是执政官的命令？”
“该死的！”
认出舰身上的涂饰，看清舷号，第八区雇佣兵大惊失色。
他们追随拉哈德多年，深知对方的政治立场。拉哈德是执政官的忠实拥趸，坚定站在议会身后。
雇佣兵们完全不能理解，第五舰队为什么要攻击他们，甚至是赶尽杀绝！
众人陷入绝望，飞船屏幕中涌入火光。
烈焰吞噬铁甲飞船，坚硬的船壳在高温中变形，船舱内发生爆炸，在巨响声中四分五裂。
天空中，第五舰队旗舰指挥舱内，船员们严格执行指挥官的命令，调动舰队火力，围歼城内雇佣兵。
严珣猜测正确，第五舰队挺进第八区，出现在陨铁城，完全出自安德烈授意。
所不同的是，安德烈有意收编第八区武装力量，却不包括忠诚于拉哈德的队伍。也就是说，他需要第八区雇佣兵补充炮火数量，拉哈德的心腹被破除在外。
这些人大多居住在陨铁城，甄别十分麻烦。
阿芒德率领舰队出击，索性采用最简单的办法，焚烧陨铁城，直接一网打尽。
“第八区有数千万雇佣兵，陨铁城陷落，也能让他们脑子清醒一下，知道该听从谁的命令。”
船舱内，阿芒德坐在指挥椅上，一身笔挺的舰队制服，表情冷峻。
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深陷的眼眶罩下阴影，蓝色的眼睛染上阴鸷，令人不寒而栗。
“阿芒德，我不赞成你这样做。”智脑乔亚走出屏幕，金色光影飞近阿芒德，“你在滥杀无辜，这不是一名舰队指挥官应该做的。”
“乔亚，你是一部智脑。”阿芒德看向乔亚，双手交握搭在腿上，“你的职责是服务舰队，而不是说教。”
“我的程序判断你在犯错。”乔亚坚持道。
“对与错都不妨碍你执行命令。”阿芒德态度强硬，不接受任何建议，“乔亚，你应该见过赫里斯。”
见智脑还想争辩，阿芒德提到议会大厦中的战斗智脑。
“那部智脑有多危险，你比我更加清楚。我接受执政官的命令，率领舰队进攻第八区，能避免你被他吞噬。你应该感激我，而不是对我说教，甚至当面指责我。”
对于阿芒德的说辞，乔亚很难全部认同。可她无法否认一点，如果没有随舰队出征，她必然被赫里斯盯上。
赫里斯在战斗中受创，他需要能量修复。继续留在第一区，对她来说异常危险。
乔亚和查姆有私下联络，对于赫里斯的行径，她心中一清二楚，比阿芒德知道得更加详细。
“一码归一码，阿芒德。”
“乔亚，你过于固执。”
指挥官和智脑各持己见，谁也无法说服对方。这场争执注定无疾而终。
两人说话时，舰队的攻击没有停止。
战舰轮番开火，激光束犁开岩层，烈焰充斥整座峡谷。
更多铁甲飞船冲出内城，第八区雇佣兵在绝望中联手，拼尽全力对抗舰队，试图撕开包围圈。
他们表现得十分英勇，远胜于外星系雇佣兵。
无奈数量相差悬殊，火力处于劣势，逃生的希望异常渺茫，无限趋近于零。
“乔亚，我没有退路。”看着屏幕中的画面，阿芒德声音低沉，“要么帮助安德烈取得胜利，要么就像那些雇佣兵一样。”
“不，你有另一条路。”乔亚提醒道。
“完全走不通。”阿芒德摇摇头。
从他背弃曾经的誓言，与同侪背道而驰时，未来的命运就已注定。
“拉哈德最后一次露面，公然支持对执政官发起质询，要求执政官接受审判。以他的性格和立场，这种行为很不正常，他很有可能受到精神控制。伊戈尔、严珣和喻非都能轻易做到。”
屏幕中充斥火光，铁甲飞船连续爆炸，碎片在气浪中翻滚，带着焰尾四处飞溅。
“执政官清楚这一点，但他仍决定进攻第八区。”阿芒德靠向椅背，回想起安德烈做出决定时的场景。
执政官办公室内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很震惊。
他，第十舰队的伊姆雷，以及其他投向安德烈的指挥官。
多疑，残酷，傲慢，一旦失去用处就会丢弃，不念分毫旧情。这就是执政官安德烈，他们追随的对象。
“我无法走向另一条路。”阿芒德对乔亚强调，更像是在告诉自己，“选择从不存在。”
看到他的模样，乔亚意外陷入沉默。
她没有继续劝说阿芒德改变主意，默默地返回控制台，隐匿在屏幕背后。
金光消失，指挥舱里的光也随之暗淡。
正如第五舰队的前路。
未知、迷茫、充满危险，却无法后退，明知是宇宙深渊也必须向前走。
从正午到傍晚，峡谷内火光冲天。
战斗持续数个小时，死去的雇佣兵不计其数。谷底到处散落着飞船残骸，以及被烧焦的尸体。
残阳如血，晚霞铺在天边，天地间的一切都染上殷色。
红的火，红的血。
逝去的生命，被烈焰吞没的城市。
夕阳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明光消失，黑暗降临大地。
星月消失无踪，浓重的乌云迅速堆积，如山峦矗立在空中，层峦叠嶂，一眼望不见尽头。
侥幸存活的雇佣兵全都吓破了胆。
他们满脸苍白，全身颤抖，甚至提不起反抗的勇气，只能在绝望中等待死亡。
阿芒德下令停止攻击。
金色旗舰下降高度，他命人打开公共频道，声音传入所有雇佣兵飞船：“听命于我，你们可以活着。”
他命令活下来的人带路前往各城，出面召集那里的雇佣兵，镇压所有反抗，为第一区冲锋陷阵。
“招募到的人手全部由你们带领。”
“牢记今天的一切，可以让大脑保持清醒，明白忠诚的可贵。”
长鞭和糖果，阿芒德用得驾轻就熟。
活下来的雇佣兵没有任何选择，他们必须服从阿芒德，依照他说的每一个字去做。若不然，城内的大火尚未熄灭，他们马上就会被驱赶回去，成为死者中的一员。
“我愿意发誓！”
“我发誓效忠执政官，不，效忠阁下您！”
“祖先在上，我绝不食言！”
雇佣兵的誓言没有任何可信度，但在此时此刻，他们不敢有任何别的想法，只盼望阿芒德能相信自己。
为能活下去，他们不惜以祖先发誓。
这一幕画面投射入屏幕，阿芒德略微放松脊背，单手撑着下巴，对智脑说道：“乔亚，你看，正义与邪恶，对与错，忠诚和背叛，此刻该如何界定？”
乔亚没有回应。
指挥舱内悄然无声，船员们各自忙碌，脸上不见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泛起波澜，象征他们的心情很不平静。
接下来数日，第五舰队一直停留在第八区，连续造访多座城市，收编城内的雇佣兵，组成一支规模庞大的队伍。
同一时间，费岚继续在十一区高歌猛进。
除个别城主之外，他不接受任何家族投降，尤其是参与当年阴谋的族群，势必要以血还血。
“鲛人的仇恨，必须以鲜血和生命偿还。”
第九区的泰娅和第七区的海勒日夜守卫空间门，提防第一区再次派人进攻。
让他们惊讶的是，自从上次袭击失败，两区一直风平浪静，再不见外星系雇佣兵犯境。
这种情况很不寻常，极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泰娅和海勒多次通话，两人意见相同，提高警惕，加强巡逻，以防突然生变。
其他各区的情况大同小异。猖狂的外星系雇佣兵突然消失，看似后继乏力，却透出一种令人心惊的诡异。
没人相信安德烈会就此偃旗息鼓，他更像是在暗中积蓄力量，准备雷霆一击。
这一猜测得到证实。
伊戈尔再次联络荷斯，送出一份秘密情报。
荷斯找上严珣，当日召开治安官会议。
人员到齐之后，汇总近段时间以来的情报，最终得出结论：决战。
“安德烈在准备决战。”出乎预料，竟然是喻非率先开口，“他在等待我们先动手。”
“也就是说，他交给我们来选择战场。”亚尔维斯慵懒地靠在窗前，轻嗅手中的玫瑰，发出一声冷笑，“他可真有自信。”
“执政官一直手握大权，傲慢自大可以理解。不如就让他如愿？”米兰达翻过手背，欣赏戒指上的花纹，晶石的光映入瞳孔，色泽瑰丽迷人。
“那么，战场选在哪？”穆内面带笑容，却显得阴恻恻，柔和的声音中仿佛溢出毒汁。
“第六区，如何？”严珣站在大厅中，多面光屏悬浮在他四周。屏幕高低错落，交替发出微光。
阳光透过窗户洒入室内，明亮的斑块在地面铺开。
穹顶的绘画在光中变得鲜活，画中的羽人拨动琴弦，空气中似有乐音流淌。
曲调婉转优美，刹那间又转为激昂。
万千生灵演绎厮杀，硝烟四起，血色弥漫。地狱敞开怀抱，拥抱世间一切生命。
“第六区？”荷斯疑惑道，“为什么选在这里？”
“自从拉佩死后，第六区一直动荡不安，长时间陷入混乱。”严珣走到窗边，透过玻璃向外眺望，看到庭院中的身影，嘴角掀起一抹微笑，“安德烈趁机派出人手，暗中蚕食第六区，这一举动卓有成效。”
“战场选择第六区，可以借机清理各城，将第一区的人揪出去。何况第六区位置绝佳，更方便我们调兵。”
严珣的话有理有据，分析也很到位。
治安官们短暂交流，赞同他的提议，决定将战场定在第六区。
“另有一件事，一批宇宙拓荒者正在靠近。”在会议结束前，严珣向众人透露出树人带来的消息。他询问过谷绪，后者不介意他分享情报。
“宇宙拓荒者？”治安官们皱眉，不确定这些家伙要做什么。
“根据可靠消息，他们纠集上百万艘飞船。这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严珣正色说道。
“难道又是安德烈？”泰娅皱眉猜测。
“上百万飞船，人员超过千万，雇佣他们绝对是一笔天文数字。安德烈能付得出，却会伤筋动骨。以他的行事风格，应该不会这样做。”海勒认真分析，推翻了泰娅的猜测。
“我们需要警惕。”荷斯提出建议，金发闪烁明光，发梢浮现光晕，“最好马上派出一批飞船。”
“的确。”多数人表示赞同。
“宇宙拓荒者行踪飘忽，行事很难预判。如果他们下场搅局，或是想趁机坐收渔利，情况会很不妙。”亚尔维斯捏碎玫瑰，鲜艳的花瓣揉碎在掌心，染红了他的指尖。
“各区分派人手，探查这些船的动向。”严珣提议道。
“可以。”
经过一番商讨，治安官们就决战进行布置，并且分派人手，专门盯紧这群不速之客。
在这次会议中，第九舰队指挥官齐兹等人受邀列席，参与制定作战计划。
舰长齐锦跟随在齐兹身边，透过屏幕，没有在大厅内看到谷绪，这令她颇感失望。
自从见到谷绪，她一直对这名少年充满好奇。奈何总是找不到机会与对方碰面，成为她心中不小的遗憾。
谷绪此时不在城堡，而是身处庭院，一身轻松地坐在喷泉旁。
变异狼蛛聚在他四周，一头庞大的星兽堆在地上，是狼蛛群今天的午餐。这顿午餐的时间有些长，三个小时仍未结束。
变异狼蛛的食量显著增大，背部和腹部的花纹闪烁金光，距离下一次变异应该不远。
水池清澈见底，水中映出谷绪的侧影。
细长的水柱喷洒而出，水花在顶端绽放，万千水珠砸落，碎裂池中的平静，荡开一圈圈环形波纹。
通讯器发出微光，谷绪抬起手腕，点开屏幕。
“南希？”
“主人。”
行军蚁出现在光屏中，身后是广阔的平原。
平原中心，一座恢弘的城市拔地而起。
巨石搭起房屋，圆木竖成围墙，每一棵都高过百米，看上去颇为壮观。
“新营地建造完成，您发来的机器人全部启用。另外，莱格组建两支武装力量，暂时以治安队命名，人员超过两千。”
原始星日照强烈，南希晒黑两度，衬得牙齿雪白，瞳孔愈发明亮。
她向谷绪汇报时，身后有雷龙群经过。几只蝴蝶飞在恐龙群前方，牵引它们靠近营地，放下运送的建筑材料。
天空中有暗影掠过，全是谷绪在垃圾星发现的机器人。它们在驱赶翼手龙和干扰工程的鸟类。
它们的型号有些老旧，耐用却不够精细，在多数星球属于淘汰种类。换成原始星，它们更加适用，在建造营地的过程中帮上大忙。
“阿玛尔星又送来一批物资，负责押送的都是生面孔，队伍中出现捕鸟蛛。船长自称叫路易斯。”南希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能感知到，他身上有您的烙印。”
若非如此，南希不会允许飞船降落，更不会让对方靠近营地。
“他的确有。”谷绪点点头，“我会联络梅丽，询问具体情况。”
“是。”
汇报完原始星的建设进度，南希又化身忠心耿耿的管家，询问谷绪的饮食和睡眠。后者再三保证一切都好，她才依依不舍地结束通话。
谷绪跳下泉台，双脚未能落地，直接被一只变异狼蛛托起来，平稳地放到自己背上。
银腹狼蛛从他的上衣口袋中探出头，见状危险地敲击毒牙。
这些大个子学聪明了。
看样子，它必须继续努力，不能让对方比下去！
没理会狼蛛间的官司，谷绪坐在变异狼蛛背上，有意联络梅丽，询问关于捕鸟蛛的事情。不想屏幕先一步亮起，点开后，伊斯特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阁下，我已经抵达第三区。在边境被拦住，需要得到允许才能进入。”
发出这段讯息时，白狼蛛就站在星耀城外。
几名治安队员包围住他，手中端着激光枪，枪管中凝聚危险的白光。
游隼朵琳盘旋在半空，锐利的双眼紧盯着他，一旦稍有不对，立刻就会俯冲下来，用尖利的爪子撕开他的脖子。

第123章
星耀城外,伊斯特结束和谷绪的通话，朝朵琳等人摇晃几下手中的通讯器，随即退后一步席地而坐。
经历过长途旅行,他感觉十分疲惫。
离开十二区需要处处小心，稍不留神就会被巫妖发现。
喻非在沙漠中设置多处屏障,若非伊斯特足够谨慎,早已经落入陷阱，成为囚徒中的一员。
巨星陷入内战,各区边境烽火不歇。
伊斯特驾驶飞船一路行来,难言是否运气糟糕,几乎处处都在打仗,数次险些误入战场。
最危险的一次,他距离战场不过百米。
几艘武装飞船盯上了他,将他错认成过路的商人。船上是蛮荒星雇佣兵，最擅长杀人越货，连人带船一起留下。
当时的情形危险无比，追逐过程险象环生。
伊斯特拼着耗尽能源飞向海洋，途经十一区,遇上费岚正在进攻城市。他故意引来海兽注意,借助幽灵城市的炮火甩掉追兵,侥幸逃出生天。
至于追击他的雇佣兵,全部被海兽拦截，武装飞船支离破碎,没有一人存活下来。
经历过这次危机，伊斯特的运气终于转好。接下来的旅程中,他再没遇到过大型战场。偶尔撞见小规模战斗，也能提前绕开,一路上有惊无险，顺利抵达第三区。
伊斯特盘腿坐在地上，一双长靴包裹小腿，靴根上沾满泥巴，靴筒上也飞溅泥点。泥点干涸凝固，不规则地散落在皮革上，形成放射状的灰色斑纹。
半长的斗篷披在身上，下摆堆在地面。宝石打磨的搭扣压在右肩，看上去十分昂贵。
他的姿态十分放松，好似没有身陷包围，四周对着自己的也不是枪口。
在治安队员警惕的目光中，伊斯特解下腰间的口袋，从袋子取出一条散发着咸味的肉干，当着众人的面咬下一口。
肉干质感坚韧，颜色暗红。他每咬一口，都能听到类似皮革被撕开的声响。嘴唇开合，锋利的牙齿不断撕扯，将肉干彻底咬碎，咽下去时眯起眼睛，貌似很喜欢这种味道。
治安队员们看着他，对他的表现很是奇怪。
众人不约而同望向天空中的游隼，希望治安队长能拿出主意，对于这名陌生的造访者，究竟该如何处置。
朵琳盘旋一周，收起翅膀落向地面。
伊斯特已经拿出第二条肉干，一口接着一口，吃得津津有味，半点没表现出紧张。
在他身后，一艘小型飞船停泊地面。
飞船能源灯熄灭，船舱内一片黑暗。船上的能量石耗尽，既不能飞行，也不能进行任何操作。
正因如此，伊斯特才被迫降落。
所幸这里是星耀城，踏过边境就进入第三区。
“喂，陌生人。”朵琳单手叉腰，居高临下看着伊斯特，口气冷硬，“你认识治安官阁下的客人？”
“当然，我刚刚在和他通话，你亲眼所见。”伊斯特吃完肉干，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将残存的油脂擦在腰带上。
“你从哪里来，到第三区干什么？”朵琳继续问道。
伊斯特认识谷绪，当着所有人的面发出通讯，证明他没有说谎。
但这不意味着他不再可疑。
身为一名治安队长，肩负守护星耀城的重任，朵琳绝不会粗心大意，必须事事小心，时刻保持警惕。
“我住在加尔什城，之前去过十二区。这次前来第三区，专为拜访谷绪阁下。”伊斯特没有隐瞒自己的行程。事实上，只要进入他的飞船，查询飞船航程，很容易掌握这些信息。
关于拜访谷绪的目的，他仅是简单提到一句，其后三缄其口，没有向朵琳等人透露更多。
“相信我，勇猛的女士，不该你知道的事情最好不要多问。那对你，以及你身边的人没有任何好处。”伊斯特出于好意提醒，听上去却更像是威胁。
朵琳皱眉审视他，心中疑窦丛生。
四周的治安队员面面相觑，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压下，反而因这番话产生更多好奇。
谷绪阁下是治安官的客人，居住在治安官府邸内。
他身份神秘，是不折不扣的强者，能与治安官阁下匹敌。
亲眼目睹他的战斗方式，朵琳等人受到的冲击非同小可。当时的场面过于震撼，事情过去多日，众人仍记忆犹新，每一帧画面都无比清晰。
眼前这个男人言之凿凿，坦言他与谷绪阁下相识，前来第三区专为和对方见面。
他是什么身份？
两人之间又存在怎样的关系？
朵琳神情严肃，紧盯着闭口不言的伊斯特。
很奇怪，她无法明确判断这个人的种族。
不是异人，不是兽人，难道是虫族？
貌似和寻常虫族也有区别。
朵琳停止发问，伊斯特也无意主动攀谈，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气氛悄然发生改变，周围一片寂静。
坐得久了，白狼蛛懒洋洋打着哈欠，眼角沁出泪珠，发丝散落在耳后，现出一枚精致的耳扣。这个装饰物巧妙遮挡住狼蛛图腾，不露出一丝一毫。
终于，漫长的等待告一段落。
天边升起晚霞，云层浸染彩光。
光影似液体流动，萦绕下沉的斜阳，交织成一副奇特美景。
一点黑影出现在天际，那是一艘黑色战舰。
战舰体积庞大，在航行中加速，似一杆利矛刺破长空。
看到这艘战舰，伊斯特瞳孔紧缩，腾地从地上站起身，懒散的模样一扫而空。他站姿挺拔，态度变得严肃。仰望天空时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一尊雕像。
“消失千年的战舰。”他低声念着，声音流入朵琳耳道。后者转头看他一眼，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朵琳曾见过黑色战舰。
不久之前，和沼泽星雇佣兵的战斗中，谷绪曾驾驶这艘战舰出现，给予入侵者迎头痛击，徒手毁灭异植母株。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在战舰抵近时，众人仍不免心生震撼。
庞大的舰身垂直下降，舱底喷出涡旋状气流。
气流掀起狂风，风卷动砂石，大大小小的石块和沙粒在地面翻滚，互相撞击，发出阵阵声响。
战舰平稳落地。舱门打开，一条履带伸向地面。数道黑影出现在舱门后，顺着履带滑出船舱。
看清它们的模样，朵琳等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见过变异狼蛛，曾目睹它们战斗时的模样，留下深刻印象。都知晓它们是谷绪豢养，类似宠物的存在。
让众人吃惊的是变异狼蛛的身型。
上次见到它们时，它们有这么大吗？
朵琳锁紧眉心，不信地用手比划数下。治安队员们交头接耳，笃定自己的记忆没出错，相比上次见到时，这些狼蛛分明又长大一圈。
“莫非它们是亚成年，所以才不停长大。”
“你在开玩笑！”
“那为什么会一直生长？”
“变异，多次变异。”
“嘶……”
“谷绪阁下究竟喂了它们什么？”
“凶兽，海兽，或者是能量石，总之，肯定相当珍贵。”
猜测无限贴近真相，只差临门一脚。
咫尺之遥却恍如天堑。
毕竟答案太过匪夷所思，没人能够想到谷绪竟然会用星兽投喂变异狼蛛。
不提众人如何猜测，变异狼蛛走出船舱，立刻锁定对面的伊斯特。
它们没有片刻停顿，径直越过朵琳等人，将白狼蛛包围起来。
覆盖甲壳的长腿撑起庞大的身躯，越过众人时，仿佛乌云在头顶掠过。
朵琳等人变得僵硬，下意识放轻呼吸。
所有人本能地绷紧神经，不希望触怒这群庞然大物。
二十只变异狼蛛组成圆环，内外共有三圈。
体型最大的变异狼蛛正对伊斯特，它低下头，一只娇小的银腹狼蛛垂挂而下。
银腹狼蛛的样子稍显古怪，身上套着一件编织外套，外套上镶嵌大颗晶石，和身体完全不成比例，难为它能行动自如。
蛛丝轻轻摇晃，银腹狼蛛阴冷地盯着伊斯特，复眼中闪烁凶光，如同锁定猎物。
这副模样和平日里有天壤之别。
很难想象同样是它，时常会在谷绪掌心蹦跳着撒娇，和大个头的亲戚较劲争宠。
换做寻常人被狼蛛群包围，早就手脚冰凉，吓得魂飞魄散。
伊斯特仍能保持镇定，不见情感外露。他挺直脊背站在原地，视线穿过狼蛛群，眺望战舰敞开的舱门。
下一刻，一道修长的身影从船舱内走出。
相隔一段距离，两人目光相遇。伊斯特心情复杂，紧张中夹杂彷徨，还有几分激动和不确定。
谷绪表现得十分平静，黑眸波澜不兴，窥不出任何情绪。
他没有立刻走向伊斯特，也没有让狼蛛群散开，而是任由白狼蛛被包围，局限在方寸之地。
“朵琳队长。”谷绪先走向游隼，告知对方自己从严珣处获得许可，允许伊斯特入境。
“治安官阁下特许？”朵琳进行确认。
“是的。”谷绪打开通讯器，发送出一条消息，证明他所言属实。
确认消息无误，朵琳朝谷绪点点头，召集治安队员返回城内。
伊斯特为谷绪而来，后者将约束他在第三区的行动。星耀城不必插手，她还有更多巡逻任务，不能总耽搁在一处。
“再会，阁下。”
游隼向谷绪告辞，随即带着治安队员离开。
一行十余人张开翅膀飞上天空，中途分成三支小队，分别朝不同方向飞去。
城外仅剩下谷绪和伊斯特。
傍晚的风吹过森林，带起细密的沙沙声。
夕阳西下，霞光愈发浓郁，似在落幕前燃尽一切，绽放出最绚丽的花火。
谷绪走向伊斯特，脚步无声。
他目光平静，双臂垂在身侧，未见任何杀机，却让白狼蛛下意识感到紧张。
变异狼蛛迅速让开通道，粗壮的节肢扎在地上，谷绪行走其间，仿佛穿过一片黑色森林。
伊斯特站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视线完全无法从谷绪身上移开。
被那双漆黑的眼睛锁定，冰寒彻骨，恍如坠入宇宙深渊。无形的力量禁锢身躯，任凭如何挣扎也无法逃离。
恐怖的阴影罩下，重压落在肩膀，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罩向他，要将他困锁其中。
自有记忆以来，伊斯特从未如此刻一般惊惧，感到死亡如此接近。
终于，谷绪停下脚步，没有继续靠近。
两人的距离还有五步，伊斯特突然面庞发紫，感到无法喘气。
他双手握住喉咙，膝盖一阵虚软。视线变得模糊，双目所及，一切都随着光影扭曲。
豆大的汗珠滚出额头，滑落途中挂上睫毛，不慎落入眼眶，刺痛他的眼球。
伊斯特跪倒在地，全身瘫软，看着谷绪的目光充满恐惧。
“伊斯特。”
谷绪的声音流入耳道，像隔着一层纱。
伊斯特用力摇晃脑袋，突然间意思到这不是单纯的声音，而是精神力。
他本能想要反抗，没等动作就被蛛丝缠绕。变异狼蛛吐出大量蛛丝，将他彻底困在网中。
蛛网缓慢立起，伊斯特也升至半空。
谷绪背后展开一双翅膀，振翅飞起来，视线与伊斯特平齐。
苍白的手探出，掌心覆上伊斯特的额头。他的动作并不粗暴，相比梅丽和凯莫当初的经历，伊斯特没有遭受更大痛苦。
精神力流入大脑，伊斯特的记忆不再是秘密。
近期的，久远的，深深埋藏的，本该遗忘的，一切的一切，走马灯一样展示出来，流淌过谷绪眼底。
白狼蛛的幼年，少年，以及成年。
天真懵懂，遭逢巨变，仓惶出逃，隐匿在海洋求生。
短短时间内，谷绪看到伊斯特的人生，既有意料之中，也有意料之外。
如黑狼蛛梅丽的猜测，伊斯特的年龄超过千岁。
他在不死城诞生，侥幸在不死城陷落之前逃出，和少数同伴一起在巨星上颠沛流离，最终定居海上。
千年岁月中，白狼蛛血脉持续凋零，最终只剩下他一人。
这一切并非没有缘故。
抓住重要线索，获悉事情真相，谷绪收回手，缓慢落回地面。
变异狼蛛紧跟着收起蛛网，伊斯特自半空跌落，一时间站不起来，选择坐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
“伊斯特。”谷绪矮下身，单膝触地，一只手钳住伊斯特的脖颈，拇指撑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你有想说的吗？”
伊斯特张开嘴，想为白狼蛛辩解。
猛然间对上谷绪的双眼，又感到一切言辞都是徒劳。
他苦笑一声，声音变得沙哑：“我只想说，我没有欺骗您。”
“实话，但不完全。”谷绪手指用力，伊斯特的喉咙被捏紧，下巴留下淤青，“白狼蛛打开不死城，的确是不死族下达命令。然而，你们曾察觉到异常，意外发现舰队有特殊调令。你们选择隐瞒，没有报告。”
“是的。”最深的记忆被挖掘，伊斯特痛苦地闭上双眼。
一念之差，铸成大错。
白狼蛛是不死城的钥匙，一代代传承，血脉后裔肩负相同的使命。
有人尽忠职守，也有人感到厌倦，期盼能摆脱宿命。恰好是后者获得情报。在私心驱使下，他们选择隐瞒消息，打开了城门。
这个决定带来毁灭。
在异植冲入城内时，这些白狼蛛追悔莫及，可一切都晚了。
“我的族人犯下大错，推动了不死城的毁灭。所以我们遭受诅咒，我是世间最后一只白狼蛛。”伊斯特睁开双眼，眼底盛满痛苦，表现得十分脆弱，仿佛琉璃即将破碎。
“在我之后，白狼蛛会彻底灭绝，血脉不复存在。”
这是赎罪。
归根结底，白狼蛛背叛了不死族。即使他们用生命困住入侵的异植，终究不能救下不死城。
幼年的伊斯特随少数族人出逃，他们流浪千年，不断搜寻不死族的后裔，希望能重塑不死城的荣光。
一次又一次，希望升起又破灭。
族人一个个离去，期盼实现的可能愈发渺茫。
伊斯特曾经陷入绝望，以为他会像其他人一样，在孤寂的等待中迎来末日。不料想谷绪意外出现，让他重新看到希望。
“重启不死城，将阴谋大白于世。我以生命和灵魂发誓，以死去的祖先发誓，这一切都是真话，没有半分虚假。”伊斯特声音变调，不复之前的从容。他双手握住谷绪的手腕和前臂，认真急切，甚至有些许癫狂，“用一切赎罪，这是所有白狼蛛的遗愿。我愿意死，甘愿献祭一切！”
他的族人做错事，以生命偿还远远不够。
不死族，曾经荣耀巨星的种族，他们发誓效忠的主人，不应该随时光湮灭。
阴谋理应揭穿，参与阴谋的人必须受到惩罚，这是所有白狼蛛的夙愿。
凝视伊斯特半晌，谷绪突然松开手。他退后半步，示意伊斯特站起身：“起来吧。”
伊斯特的双腿恢复力气，他从地上爬起来，复杂地看向谷绪：“您不杀我？”
“我没这个打算。”谷绪摇摇头。
“为什么？”伊斯特抬手覆上脖颈，“因为怜悯？您觉得我可怜吗？”
“当然不。”谷绪奇怪地看向他，心中很不解，为何白狼蛛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他看起来像心怀怜悯？或许该去问一问亚娜。
“那是因为什么？”伊斯特固执地想获得答案。
“我还需要进入不死城。”谷绪拍了拍身侧的变异狼蛛，接住跳过来的银腹狼蛛，十分自然地放进口袋，“杀了你，没有第二只白狼蛛能打开城门。”
伊斯特哑然无语。
这个回答出乎预料，却也合情合理。
“那之后呢？”他继续问道。
“你很想死？”谷绪反问。
“……不想。”伊斯特给出诚实回答。
“打开城门的不是你，做出决定的也不是你。根据记忆，你当时刚刚破壳，和一枚卵没多大区别。”谷绪说话时面无表情，语调没有任何起伏，“我可以接纳梅丽，也能留下你。我有一颗原始星，目前需要大量人手。”
伊斯特再次哑然。
良久，他才吐出一句话：“您真让我吃惊。”
“你应该习惯。”谷绪点点额角，语气淡漠，“无论你相信与否，自始至终我都没打算杀你。不过，你的脑海中已经留下烙印，只要我想，你会随时消失。”
伊斯特点点头，没有任何抵触，反而如释重负。
“愿意听从您的命令，主人。”
“跟我来，带上你的飞船。”谷绪取出空间钮，倒出几颗晶石抛给伊斯特。
后者抬手接住，再次向谷绪弯腰，其后转身走向小型飞船。
几分钟后，战舰和飞船同时起飞，一前一后穿过云层，远离边境，向位于第三区腹地的浮光城飞去。
同一时间，第一区，议会大厦。
空间门出现异状，连续有多支雇佣兵队伍未能如期抵达。守卫人员无法查清缘由，只能如实上报。
安德烈大发雷霆，却不能置之不理。保险起见，他决定亲自前往卫星城。
临走之前，他召集心腹，命令严守议会大厦。
“在我回来之前，不允许任何人出入。赖利，你守住顶层。”他说道。
“是，执政官阁下。”伊戈尔弯腰领命。
贝尔特侧头看向他，很快又移开视线。
比起自己，执政官显然更信任豺兽人。这让羚羊更加坚定决心，迟早跳出安德烈这艘不稳的飞船。
事情安排妥当，安德烈即刻出发。他在大厦前登船，飞向通往卫星城的通道。
目送飞船远离，工作人员陆续散去。
伊戈尔留到最后。
他独自走进升降梯，来至大厦顶层。
走出梯厢，眺望走廊尽头紧闭的房门，伊戈尔周身弥漫黑雾，雾中伸出触角，走廊内的机器人集体休眠，监视器也停止工作，红光同时熄灭。
他迈步向前走，过程中面容和身形发生改变。
停在门前时，他已然变成安德烈，无论五官还是身高，都和后者一般无二。
通过密码和掌纹，伊戈尔顺利打开房门。
门内落下光网，伊戈尔挑了下眉，单手覆上控制板，轻易收起屏障。
走进房间内，他认真观察每一个角落，仔细摸索，终于在一面墙壁上找到线索。
移开沉重的书架，墙壁上出现两色。一面金属门嵌入墙体，与墙壁严丝合缝。
伊戈尔单手覆上去，门板开始移动，现出一部隐秘的升降梯。
“找到了。”

第124章
梯厢飞速下降,显示屏闪烁微光，数字频繁跳跃，某一刻突然定格。
升降梯停止运行,金属门向一侧滑开。
门外明光闪烁，展眼望去,金色文字链纵横交错,竖起一道又一道屏障，横贯整条走廊。
走廊尽头是洞开的房门,门前同样竖起光网。
不同于别处,该处文字链格外密集,海量字符断裂重组,以不同顺序连接在一起。经过无数次变换,始终缺少一段,正是被艾洛特抢走的部分。
门后传来爆音，能量频繁震荡，光网不断改变形状，中心处向外凸起，似凶兽要冲出牢笼。
光网背面闪过透明的人影,伊戈尔一眼认出,那正是赫里斯。
他停顿两秒,迈步走出升降梯。行进间加重脚步,拟态天衣无缝，俨然是安德烈本人。
两条文字链自穹顶垂挂,末端搭上他的肩膀，威胁性十足。
伊戈尔面不改色,继续穿过走廊。高大的身形闯过金光闪烁的屏障，径直走向赫里斯藏身的密室。
距离房门越近,光芒越是刺眼。
爆鸣声加剧，似有万千变异虫同时振翅，声音刺耳，持续震荡空间，使得大脑刺痛，耳畔嗡嗡作响。
伊戈尔脚步不停，距离密室越来越近。
突然，门前的文字链又生变化。
缺失的部分难以补充，断裂处强行弥合，组成的链条短小一截，与其余文字链纠缠，看上去极不协调。
光影闪烁，赫里斯出现在门后。
上一次现身，他不敌艾洛特，归来时满身狼狈。经过一段时间修复，他恢复整洁模样，压根看不出当时的凌乱和窘迫。
藏在地下这段时日，他的能量得到补充，尝试用多种方法修补程序，却总是功亏一篑。
想要恢复如初，除非夺回被抢走的部分。
对手是艾洛特，对赫里斯而言，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这使他愈发暴躁。
金光膨胀，仿佛升起一轮太阳，照耀密室和走廊。
光芒持续延伸，伊戈尔被金辉覆盖，面容有瞬间模糊。
他维持安德烈的外表，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看上去很是古怪，莫名带着一股阴森气息。
赫里斯看到伊戈尔，不禁感到奇怪：“安德烈，你不是去了卫星城？”
“我想起一件事，很重要，所以中途折返。”伊戈尔随意找了一个借口，搪塞之余继续靠近。很快，他就能跨进门内，与赫里斯真正面对面。
“很重要的事？”
“是的。”伊戈尔笑意加深，“需要和你当面谈。”
赫里斯眼底滚动字符，突觉情况不对。
如果安德烈改变主意，一定会提前通知自己，不会就这样突兀造访。
况且他很少来到地下，仅有的几次，两人之间闹得很不愉快。为保护载体的秘密，赫里斯不欢迎任何客人，执政官也不例外。
随着伊戈尔接近，赫里斯看清他的笑容，清晰捕捉到他的眼神，违和感更加强烈。
不对！
事情不对！
“停下！”
伊戈尔听若未闻，继续向前迈出一步。
赫里斯确信心中猜测，对面的人来者不善，他根本就不是安德烈！
“你不是安德烈，你是谁？！”
警报声陡然拉响，赫里斯迅速向后退，操控密室降下金属门。
看到他的动作，伊戈尔不再伪装，他纵身向前飞扑，周身腾起黑雾。雾气边缘探出黑色触手，他的面孔随之变化。
金属门落到一半，赫里斯看清他的真容。
“伊戈尔？！”
“赫里斯，好久不见。”
灰发老人微微笑着，好似故友重逢，彼此间闲话家常。
黑雾弥漫，有生命一般跳动膨胀，瞬息扩散至整条走廊。
黑色翅膀在他身后张开，边缘锋利，凸起钩状骨刺，仿佛死神的镰刀。
赫里斯的反应足够迅速，三道金属门连续降下，门后交错光网，组成牢不可破的屏障。
伊戈尔稍慢一步，被最后一道金属门挡住。
这扇门由秘金打造，本属于战舰的一部分。门上覆盖波状花纹，浮现出光影，鲜活地在空气中涌动。
伊戈尔站在门前，苍老的手覆上门板，笑容轻蔑，语带挑衅：“赫里斯，多年不见，你怎么变得如此胆小？畏首畏尾，胆怯如鼠，这可不是你的作风。”
“伊戈尔，你不必试图激怒我，那不会奏效。”赫里斯的声音从门后传出，他打定主意不与伊戈尔正面交锋。
他深知这个老人有多么可怕。
严笙的挚友，曾经的巨星执法官，第一军校校长。伊戈尔熟悉智脑诞生的过程，他亲眼见证严笙创造所有智脑，包括赫里斯在内。
他清楚智脑的弱点，也了解该如何摧毁他们。无论是否有取胜的把握，赫里斯都不打算冒险。
不确定能拦住对方多久，赫里斯开启能源，封锁整间密室。
他掌心相对打开光屏，给卫星城的安德烈发去消息：“伊戈尔潜入第一区，他在议会大厦，就在我的门外！”
密室外，伊戈尔能猜出赫里斯的动作。
不想浪费时间，他退后半步，打了个响指。
黑雾向内收缩，边缘的触手拧成两股，活像是两条巨蟒互相纠缠，交替冲向金属门，凶狠地撞击门板。
雾气具有腐蚀性，秘金也会变得脆弱。
多次碰撞之后，金属门散落点状凹坑，坑洞逐渐密集，边缘互相贯通，很快覆盖近三分之一的门板。
危险的吱嘎声传来，金属门向内凹陷，出现一道道裂缝，即将支撑不住。
伊戈尔继续释放精神力，黑雾沿着裂缝进入室内，冲过拦截的光网，大面积铺开，肆意侵蚀嵌入墙体的指挥舱。
地板、墙壁、屋顶、指挥椅，以及沦为摆设的控制台，全部被黑雾笼罩。
黑色雾气纠缠金色文字链，丝丝缕缕，泾渭分明。
极致的对比，决绝而鲜明。
赫里斯能操控庞大的舰队，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可他终究是一部智脑，一旦缺少载体，根本无法凭一己之力对抗伊戈尔。
他甚至无法阻止黑雾入侵。
金属门上爬满裂痕，变得岌岌可危。更多雾气侵入室内，即将吞没周遭一切。
发出的消息如石沉大海，安德烈迟迟没有回应。
赫里斯终于失去冷静，焦躁地来回飘动，散落的字符在空气中激烈碰撞：“安德烈，你到底在做什么？！”
他再次发出消息，无法相信对方真会无动于衷，对他的求助视而不见。
“伊戈尔要毁掉我的载体，我将被迫陷入休眠。你也会在战场上失败，失去手中的一切！”
这次消息发出，没有再杳无音信。不到两秒，安德烈就有了回应。
“不必担心。”
四个字浮现在光屏中，非是故作安慰，分明是早有准备。
近乎就在同时，密室外突生变化。
走廊内亮起白光，不是文字链发出的金光，分别来自墙壁、地板和天花板。
光束惨白，不带丝毫暖意，反而阴冷无比。
光束刺穿黑雾，在半空中交叉密布。能量网状流淌，层层叠加，与监狱中的屏障一般无二。
伊戈尔登时脸色一变。
这种光会禁锢他的异能，让他寸步难行！
不想被困在这里，伊戈尔放弃进入密室，立即转身冲向升降梯。
光束密集交错，不断向中心合拢，留出的空间越来越小，逃脱的机会也急速降低。
陷阱。
一个以赫里斯为诱饵，精心布置的陷阱。
伊戈尔心中打鼓，不确定安德烈突然离开是否早有预谋。如果是，通道对面一定有大量武装人员在等着自己。
“大意了。”
懊恼于之前的疏忽，伊戈尔再次释放精神，赶在牢笼闭合前冲入梯厢。
稍慢半步，他就会被光束困住，再无法逃离地下。
密室内，赫里斯也反应过来。
没时间计较安德烈对自己的利用，为防止伊戈尔逃走，他立刻闪出密室，扑向对方乘坐的升降梯。
他有意使梯厢坠毁，却发现自己无法入寝程序。
安德烈看似暴躁，实则老谋深算。他比任何人都注重安全，即便是与赫里斯合作，也不忘防备这部智脑。
名义上，赫里斯可以在大厦内来去自如，实则一切都在安德烈掌控之中。
就如这部升降梯，安德烈专为自己打造，能严防赫里斯背刺。结果世事难料，专为提防智脑的设计，却意外帮助伊戈尔逃离。
梯厢快速上升，赫里斯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目标消失。
升降梯来至顶层，伊戈尔预期门后将有大批武装人员，即将迎来一场恶战。
出乎预料的是，金属门向一侧滑开，映入眼帘的是大批机器人，不见一名议会武装人员，安德烈也不在现场。
现实与猜测存在出入，伊戈尔无暇猜测安德烈的意图，他必须冲出封锁，尽快从这里逃出去。
为首的机器人平举激光枪，能源推至最高，枪口凝聚白光。机械音刻板冰冷，没有任何起伏：“执政官指令，闯入者格杀勿论。”
话音落下，激光束疾射而出。爆裂声起，白光充斥整个房间。
光束密集成瀑，轻松穿透金属，凿开墙壁。
爆裂的能量无序流窜，在空气中互相碰撞，书架、办公桌等家具都被波及，陆续化作碎片，被气流裹挟着四处飞散。
伊戈尔释放精神力，黑雾笼罩全身，双翼平铺，强顶着枪林弹雨冲出梯厢。
脱离狭窄空间后，黑雾极限膨胀。
黑色触手穿过地面，缠绕住前排机器人，当场将其四分五裂。
雾气弥漫，触手化作切割的猎刃，机器人成排倒地，残破的躯干压住激光枪，枪口涌出残存的能量，洞穿另一堆碎片，当场引发爆炸。
爆炸的能量震碎窗户，冲破房门，震荡席卷走廊。
警报声骤然响起，迅疾传遍整座大厦。
有过类似经验，对于突来的警报声，许多人见怪不怪，未见丝毫紧张，反而有心思聚在一起闲聊。
“没有入侵的报告，不是各区打过来。”
“执政官在卫星城，主城现在很安全。”
“估计又是程序错误。说真的，大厦的监视器需要检修。”
“还有那些机器人，它们无处不在，常用光对着你扫描，总让我感到毛骨悚然。”
众人议论纷纷，压根没想到误报以外的可能。
大厦中层一间办公室内，贝尔特听到警报声，立刻停下手头工作。她抬头望向监视器，神情微动。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两下后停住，接连重复三次。
这是羚羊兽人独有的暗号。
“进来。”贝尔特扬声，从椅子上站起身。
房间门打开，一个年轻的女人走进来。她体态轻盈，容貌清丽，气质和贝尔特有七八分相似。
“贝尔特，警报声一直在响，大量机器人被抽调，事情很不对劲。”来人说道。
“我知道。”贝尔特整理好文件，打开抽屉放进去，对面露担忧的同族说道，“我们没有接到命令，无论发生什么都和我们无关。”
“如果执政官追究？”
“追究？”贝尔特嗤笑一声。她总能保持稳重，罕见露出这样的表情，“夏洛特，你早应该发现，执政官不再信任我们。不，他从不曾真正信任我们。”
夏洛特张张嘴，对此无法反驳。
“他不信任我们，对我们刻意隐瞒，我们就不该去管多余的事情。”
“多余的事情？”
“没错。”
贝尔特的语气斩钉截铁，表情无比认真。
夏洛特读懂她的意思，心领神会道：“我会告诉所有人，让大家谨守本分，不要做出职责以外的事情。”
“就该是这样。”贝尔特微笑点头，又一次看向监视器。在夏洛特走进房间那一刻，监视器便停止工作。此时重新开启，时间完美衔接，找不出任何纰漏。
议会大厦顶层，伊戈尔突破机器人封锁，快步穿过走廊。
在奔跑过程中，他不忘破坏沿途监视器，确保不留下任何影像。
进入升降梯后，他迅速按下控制板，手掌在屏幕前变形，身材拔高，下颌外扩嘴唇增厚，短发下长出一对牛角，典型的蛮荒星兽人形象。
警报声依然在响，自始至终无人紧张，只感到异常烦躁。
“谁能让这该死的声音停下！”
“赖利，机要秘书在哪里？”
“快去找他，执政官外出期间，交代他看守顶层！”
众人抱怨不休，受够了恼人的警报声。
豺兽人纷纷打开通讯器，却发现讯号无法接通。无论发出多少通话，对面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难道出事了？”
众人终于警惕起来。
豺兽人们冲向升降梯，差点撞上走出来的伊戈尔。
“小心点！”豺兽人朝伊戈尔呲牙，凶横撞向他的肩膀，快步走进梯厢。
他们态度跋扈，举动相当失礼。但对象是蛮荒星兽人，没有人出面主持正义，反而习以为常，大多视而不见。
没有计较对方的举动，伊戈尔继续逆流而行。
途经监视器死角，他连续变换多张面孔，顺利走出议会大厦，来至大厦前的停机坪。
执政官前往卫星城，带走半数武装人员，停机坪上的盘查不如往日严密。
此时的伊戈尔化身一名兽人，他混入临时组建的雇佣兵队伍，顺利通过排查，登上一艘武装飞船。
飞船起航，伊戈尔俯瞰下方建筑，瞳孔短暂变成灰色，映入透明的窗户上。
“安德烈，期待下次再会。”
飞船垂直升空，朝第一区边境飞去。
伊戈尔成功跳出致命陷阱，将所有危机甩在身后。
卫星城内，接到赫里斯发来的消息，安德烈愤怒地摔碎通讯器。
情报数次泄露，战场局势急转直下，他察觉到身边存在间谍。赖利、贝尔特都是他怀疑的对象。
最终，他的目光锁定赖利。
豺兽人不会背叛，不是忠心耿耿，而是压根不敢。
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伊戈尔。
然而，他精心布置的陷阱，依旧未能留下对方。
更糟糕的是，他不确定伊戈尔是否留在议会大厦。假若他继续潜伏，完全能变成任何人。
这意味着所有人都不值得信任，都可能背刺他，从身后朝他开枪。
“该死的！”安德烈怒不可遏，却没有任何办法。若非空间门当真出现异常，他本能及时赶回去，亲自带人抓捕目标。
现如今，说一切都晚了。
空间门持续震动，消失的雇佣兵终于现身。
数百艘武装飞船从门内冲出，船上遍布弹坑，船舱内异常安静。
待到飞船降落，安德烈派人登船检查。
不到五分钟，派出的人冲出舱门，脸色苍白地向他报告：“阁下，船上没有活人，一个都没有！”
“什么？”安德烈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船上的人，那些雇佣兵，他们全都死了！”
安德烈一把丢开来人，亲自登上武装飞船。
走廊内光线幽暗，灯光忽明忽灭，不时有电火花闪烁。地上散落着大量尸体，全部肢体扭曲，死状相当诡异。
指挥舱的舱门半开，门后同样堆满雇佣兵的尸体。
他们或是倒在地上，或是趴在控制台前，维持着死前的姿势，表情充满惊恐，五官扭曲狰狞。
安德烈翻过一具尸体，发现他是死于窒息。
翻过另一具，死因一模一样。
“窒息。”
他仰头望向舱顶，发现那里开有数道裂缝，很显然，这就是造成人员死亡的源头。
解开问题答案，他转身离开飞船。心中又生出新的疑惑：是谁杀了他们，又为什么要把他们送来第一区？
“严珣，喻非，还是荷斯？”
“不，不会是他们。”
“那会是谁？”
安德烈苦思无果，坏消息连续传来，使他的心情愈发烦躁，随时将要暴怒。
黑暗的宇宙中，一艘火红色的飞船收敛炮口。
由宇宙拓荒者组成的队伍快速集结，浩浩荡荡向前进发，距离巨星所在的星系越来越近。
在队伍身后，几艘树人飞船紧追不舍。
船上的树人记录下战斗过程，将红船袭击雇佣兵飞船的画面发回主星，再由主星传送给身在巨星的谷绪。
彼时，浮光城正值深夜。
万籁俱寂，谷绪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通讯器闪烁白光，他点开屏幕，映入眼帘的是一艘火红色飞船。
“旗舰。”声音自头顶传来，艾洛特突然出现，环抱双臂飘落在床头。文字链缠在他身周，轻盈地来回摇荡。
“你说什么？”谷绪抬头看向他。
“这艘船很像巨星舰队的旗舰，赫里斯所在的那一艘。”艾洛特说道。
“你确定？”
“不是同一艘，但是很像。”
思考片刻，谷绪从床上起身，套上靴子走出房间。
他快步穿过幽暗的走廊，来至严珣的卧室外，抬手敲响房门。
声音传入门内，门扉很快敞开，严珣出现在门后。他背光而立，看到门外的谷绪，脸上闪过一抹惊讶。
“亲爱的，你睡不着吗？”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袍，腰带勒出劲瘦的线条。说话时略微倾身，指尖划过谷绪的下颌，微笑着邀请谷绪进入自己的卧室，“我可以帮你安眠，以各种方式。”
对于严珣的种种动作，谷绪已经能泰然处之。
他拉开对方的手，点开光屏，在严珣对面放大屏幕，展示树人发来的画面：“这艘红船，你不觉得眼熟？”
严珣定睛看去，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神情变得认真。
除了颜色差异，这艘船简直像巨星战舰的翻版。尤其像总指挥的旗舰，完全就是脱胎而成！

第125章
画面持续放大,光影脱离屏幕，在走廊内立体呈现。
红色飞船采用流线型设计，船舷和尾翼独具特色。船身没有任何涂饰,也无舷号，船首镶嵌扁窗,窗后有人影走动,源于树人记录下的画面。
“类似巨星战舰，但不是巨星建造,也不出自任何一颗附属星。”严珣绕着立体图像走过,认真观察船体。
光影过于巨大,无法完整呈现在两人面前。必须等比例缩小,凌空悬于城堡大厅。
穹顶浮现彩光,壁画陡然变得鲜活。
画中羽人好奇地向下张望,忘记拨动琴弦。发光的竖琴遗留原地，羽人早已脱离屋顶飞向红船。
幻影在大厅内游弋，倏然飘过，留下一尾朦胧的彩晕。
水晶吊顶凝聚万千星辉，明光照亮建筑内部,光束穿透悬浮的红船。
严珣展翅飞出三楼走廊,不忘牵起谷绪,单臂揽在谷绪腰间,带着他低空绕过光影，指出船身上重要细节。
“侧舷,尾翼，还有底部舱门,工艺存在一定差别。制造这艘船的人肯定手握图纸，或者有别的消息渠道。但他不具备顶级工艺,制造出的飞船仅有七成相似。”严珣收紧手臂，声音附在谷绪耳畔。光翼舒展，边缘洒落银光，与水晶灯交相辉映，仿如星辰落入凡间。
“武器如何？”谷绪掰开腰间的手，以精神力凝成风旋，托起他站在半空，“离我远点。”
“好吧。”严珣耸了耸肩，手指向船身右侧，“根据记录的画面，船载武器威力很大，只是型号有些老旧。”
“老旧？”谷绪追问道。
“可以追溯到安德烈成为执政官之前。”严珣给出准确的答案。
“至少几百年？”
“是的。”
谷绪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重新点开一面光屏，投放树人发来的动态画面。
屏幕中，一支宇宙拓荒者的船队穿过黑暗。
船队行进过程中，不断有新成员加入，队伍规模持续扩大。它们像猎食的兽群，饥肠辘辘，杀气腾腾，正在沿途搜寻猎物。
一群蛮荒星雇佣兵不幸被盯上。
他们受雇前往巨星，专门集结五百艘武装飞船。每艘船都经过精心改造，配备重型武器，战斗力不容小觑。
无奈，他们遇上这支船队，遭遇飞来横祸。
宇宙寂静无声，双方在黑暗中对峙。
雇佣兵们表面虚张声势，实则没有任何胜算，数量和战斗力都被碾压。他们试图逃跑，争相调转方向逃往远处，战斗队形瞬间打乱。
“他们死定了。”亚娜闪现在谷绪身边，评价雇佣兵的行为，“将后背留给敌人，注定是死路一条。”
“一群乌合之众，势必会沦为猎物。”查姆浮出天花板，和亚娜前后现身。她的造型有些奇特，竟然是头朝下倒悬。转头与谷绪平视，咧嘴一笑，抛出一记媚眼，“夜安，美人。”
“离他远点。”亚娜飞过来拦在两人中间，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操控文字链，不容许查姆靠近。
这时，艾洛特无声出现，悬浮在谷绪身侧。透明的手指点击屏幕，指引他看向船队中央；“认真看，它要出来了。”
话音未落，庞大的船队如潮水分开。
型号不同的飞船有序调度，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一端连接船队中心，另一端通往雇佣兵逃走的方向。
红船在寂静中现身，穿过密集排布的拓荒者飞船，领导者的地位彰显无疑。
起初，船行速度很慢，似在检阅大军。中途突然提速，如一道红光疾射而出，追向逃走的猎物。
追逐过程中，船身两侧张开炮口，白光横贯宇宙，堪比利刃刺穿黑暗，直袭逃走的武装飞船。
如同是讯号，前排飞船集体开火。
能量剧烈震荡，白光如洪流奔腾，追袭落后的雇佣兵飞船。
百余艘武装遭到强袭，船身发生爆炸，刹那间四分五裂。金属碎片在爆炸中飞散，去势不减，接连击伤前方飞船，在船体上留下斑驳伤痕。
一轮攻击之后，雇佣兵损失惨重。他们不敢反击，甚至不敢去救同伴，不约而同切断通讯，继续加速向前飞逃。
红船减慢速度，船后飞出大量武装机甲。
它们体型庞大，不亚于一艘中型飞船。外形多为兽人，部分融合虫族特征，配备的火力一般，防护极强，更擅长贴身近战。
这批机甲出现，谷绪顿时眼前一亮。
他首次看到这样的机甲，与巨星人的机械理念完全不同。
“这是宇宙拓荒者独有的配备，适合勘探挖掘，多用来登陆和探索未知星球。”见谷绪感兴趣，严珣飞到近前，详细解释道。
“巨星上没有，是功能不合适？”谷绪难得心生好奇。
“它们的战斗力不及战舰，其余功能与机械虫重叠。”严珣说道，“舰队曾经装配一批，结果相当鸡肋，后续全部取消。第九区的蜂群会穿戴铠甲，都是改进后的型号，和这些武装机甲有极大区别。”
在他说话时，屏幕中的战斗进入白热化。
宇宙拓荒者们穷追不舍，对雇佣兵围追堵截，单方面展开屠戮。雇佣兵无路可逃，绝境之下，为生存拼死反抗。
奈何双方数量过于悬殊，火力也是天差地别，雇佣兵驾驶的飞船遭到包围，被迫拥挤在一起。
大量武装机甲落到舱顶，弹出锋利的爪子，重重扎入船体，划开坚硬的金属板。
宇宙幽暗无声，一切在安静中进行。
听不到切割声，裂缝却在飞速扩大，舱顶几乎要被掀开。
危险之际，船内飞出数道激光束，全部擦过武装机甲边缘，分明是雇佣兵在垂死挣扎。
“他们死定了。”亚娜再次说道。
“你说得对。”查姆赞成地点点头。觉得姿势不太对，立刻颠倒过来，飞到严珣身边停住。
艾洛特没有出声。
除了刚现身时，他显得异常安静，始终没再多说一句话。
谷绪凝视屏幕，看着飞船中闪烁白光，很快又消失无踪，已经预知到这批雇佣兵的下场。
正如亚娜所言，他们死定了。
船体破损严重，战场中无法修补，船舱内的环境发生改变，里面的人压根无法存活。
毕竟绝少有人像他一样，不需要呼吸，体质堪比星兽，可以随意在宇宙中行走。
接下来的发展正如预期，没有一艘武装飞船能逃出生天。所有雇佣兵惨死当场，区别仅在于死无全尸，还是在窒息中结束生命。
战斗结束后，宇宙拓荒者们散开包围。
红船再次飞向前，船身两侧张开炮口。和之前不同的是，炮口没有对准战场，而是越过漂浮的残骸，落点飞入宇宙。
两轮炮击之后，黑暗中出现水波状的纹路，能量大规模涌动，一个流动的漩涡由小变大，一圈圈向外扩张，直径超过千米。漩涡边缘探出触角，闪电状嵌入宇宙。
“那是什么？”首次看到这种情形，谷绪不由得心生惊讶。
“空间异能。”严珣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紫色的双眼凝固冰霜，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空间异能？”谷绪侧头看向他，其后又移回视线，继续看着战场中的发展。上一世，他曾遇到过空间异能者，与眼前这种完全不同，俨然是两种概念，天上地下。
画面中，黑色漩涡张开，雇佣兵的武装飞船开始移动，一艘接一艘被吸入空间通道，消失在战场上方。
船队沉默地看着这一切，跟随在后方的树人忠实记录。
红船上的人或许发现了树人，也或许没有，自始至终没采取任何动作。
待到所有雇佣兵飞船消失，流动的漩涡自边缘向内收窄，直至攥成一个黑点，彻底无影无踪。
红船收敛炮口，船队继续出发，朝着巨星所在的星系挺进。
画面至此停止，屏幕中划过平行的三条白线，下一刻归于寂静。
“空间异能者不在少数。但是，拥有无可匹敌的力量，能在宇宙中开辟通道，迄今为止，我只知道一人。”严珣凝视熄灭的光屏，声音微沉，平静下隐藏着惊涛骇浪。
“是谁？”
“齐麟。”严珣道出这个名字，灯光自头顶洒落，覆盖他的银发。有一瞬间，他的面容在光中模糊，瞳孔短暂变色，很快又恢复如常。
“巨星舰队总指挥。”谷绪皱了下眉。
“是的，舰队总指挥。”严珣发出一声轻笑，单手撑着额角，手指梳过垂落的长发，指节缠绕发尾，一圈又一圈，随即松开，“他已经死了，理论上。”
谷绪没有做出评论，他侧身凝视严珣：“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不知道。”
“不知道？”
“如果谎言早已存在，我不确定自己在其中扮演何种角色。”严珣叹息一声，倾身靠近谷绪，额头抵住对方的肩膀，“阴谋与复仇，谎言与真实，笃定的一切或许是一场圈套。”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难言的脆弱。
谷绪抬起手，没有推开他，反而不甚熟练地拍了拍他的背，一种生疏的安慰。
严珣无声笑了，嘴角轻轻勾起，笑意隐藏在谷绪的颈窝。
“亲爱的，你在怜惜我吗？”
“不是。”
“那是安慰？”严珣靠得更近，撒娇一般蹭着谷绪的脸颊，“如果你能给我一个吻，我会立刻振作起来。”
谷绪斜睨他一眼，单手抓住他的衣领，果断将他扯开。
动作过于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以致于忽略了对方身上不是外套，而是一件宽松的睡袍。
腰带系得并不紧，顺着力道，衣结轻易松脱。
睡袍顺势向下滑落，堆在严珣的手肘处。银色发丝飘散，覆在他的肩后，一缕落下额前，恰好黏在他的嘴角。
严珣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向对面的谷绪，挑眉笑道：“亲爱的，你喜欢这样？我真是没想到。”
眸光潋滟，目含柔情，脆弱消失无踪，完全不像遭受到打击。
谷绪没理会他的调侃，收起悬空的光影，平静道：“我以为你会变得消沉。”
齐麟的出现绝不会是偶然。
要么死里逃生，要么在背后策划一切，等待时机再次现身。
假如是后者，任谁都会遭受打击。
为复仇进入监狱，突然发现一切可能是圈套，自己变成他人手中的棋子，从某种以上，这无疑是一种背叛。
“消沉？”严珣笑着迎上谷绪的目光，侧头问道，“如果真是这样，你会安慰我吗？”
“安慰你？”
“用你柔软的嘴唇，冰冷的手指，让人着迷的气息，拯救一个脆弱的灵魂。”严珣每说一句话，笑意就加深一分，“如果是这样，我迫切需要拯救。”
“我更想捏碎你的骨头。”谷绪表情淡漠，道出内心真实想法。
“从哪里开始？”严珣放松地展开双臂，朝谷绪眨了下眼。修长的手指沿着脖颈滑下，一路划过胸膛，掠过腰侧，视线锁定谷绪，笑意浸满眼底，“亲爱的，你随时可以动手，我绝不会反抗。”
光明正大的诱惑，发挥一切优势。
为追求伴侣，银龙可以毫无底线。
亚娜忍无可忍，想要冲过来，却发现被精神力阻隔，根本无法靠近两人。
“你这头阴险狡诈的银龙！”智脑破口大骂，此情此景，足以载入巨星史册。
查姆飞过来拉开她，一边向后飞，一边劝说道：“省省力气，你进不去的。”
“艾洛特，你不帮忙吗？”亚娜祭出文字链，差点砸到查姆脸上。
“啊？”艾洛特变成一个娇柔的少女，大眼睛眨了眨，样子懵懂天真，“你们在说什么，我完全不懂。”
“艾洛特！”
“如果他需要帮助，应该会开口。更何况，那头银龙未必能打过他。”不希望亚娜当场喷火，艾洛特只能变回严肃形象，认真解释道。
“就是……”查姆捂着腮帮子靠近，见亚娜又要发怒，立即飞出安全距离。
看到智脑的争执，谷绪朝亚娜摆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随后移回目光，单手握拳，将精神力凝聚在指尖，轻易击碎严珣设置的屏障。
空气中传出爆音，透明的屏障四分五裂，刹那间似琉璃破碎。
严珣单手捂住胸口，表现得异常哀怨。只是表情浮夸，看不出半点伤感：“亲爱的，我真是太伤心了。”
“我不关心这些。”谷绪活动两下手指，抓着严珣一同落向地面。中途觉得不顺眼，又拉起严珣的睡袍，“穿好。”
明白不能太过分，严珣见好就收，从善如流地系紧腰带，将长发编成三股，缠绕发绳搭在一侧肩上。
“如果齐麟真的死而复生，就在那艘船上，你打算怎么做？”谷绪开口问道。
“视情况而定。”严珣牵住谷绪的手腕，带他走向桌旁，拉开一张高背椅。
等到谷绪落座，严珣坐到他身侧，召唤机器人送来一杯甜酒，摆在谷绪面前的则是一杯果汁：“试一下，味道很不错。”
见谷绪没有拒绝，他端起高脚杯轻轻摇晃，继续刚才的话题：“假使他还活着，因不得已才不露面，计划不会更改，安德烈必须死，巨星秩序必须重建。”
“假如不是？”谷绪掌心按在桌上，认真看向严珣，“你又会怎么做？”
“很简单。”严珣放下酒杯，单手撑着下巴，微笑说道，“计划依然不变，杀死安德烈，掌握巨星。只是要解决的人多出一个，还有他带来的宇宙拓荒者。”
“杀了他？”
“没错。”
严珣推开高脚杯，手指抵住谷绪的指尖，一点点移向他的手背，声音温和，却带着无尽的冷意：“利用，隐瞒，背叛，无外乎这些手段。无论是谁，胆敢欺骗原始种族，将龙族视为棋子，都必须付出代价。”
他牵过谷绪的手，柔软的唇落下，气息微凉。
“空间异能的拥有者毁灭时，会产生意想不到的能量震荡。那种场面很美，我希望能亲自为你展示。”
谷绪扬了下眉：“你笃定答案是第二种？”
“可能性更大。”严珣微笑说道。
“你当年袭击安德烈，当真只是因为齐麟遇难？”谷绪语气认真，漆黑的双眼深不见底。
“原因之一。”严珣不讳言自己的经历，没有隐瞒他的目的，“千年前，不死族罹难，原始种族接连遭受打击。龙族、鲛人和巫妖，我们的领地被迫收缩，势力也在衰弱。”
“我知道。”谷绪颔首。
“数百年间，议会和执政官一直动作频频。在严笙和齐麟消失后，情况愈演愈烈。舰队内部变得不稳，当时的原始种几乎举世皆敌。我和喻非达成协议，我设法进入监狱，为关押住我，议会势必要调动巫妖，如此一来，无论他们想对原始种做什么，都必须慎重考虑。”
“当时的多数治安官并不站在你这边。”谷绪猜测道。
“当然不。”严珣摇摇头，“他们是虫族和异种，与原始种族天然对立，自然不会倾向我。”
“所以，你举起复仇的大旗。”
“不完全是演戏。”严珣强调道，“齐麟的确深具威望，我很敬佩他。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谋划死亡，隐匿踪迹，又突然间现身，他打算做什么？”谷绪难得对一件事生出好奇心。
“暂时不得而知。”严珣慵懒地靠在桌上，单手捻起谷绪的一缕黑发，轻轻扫过他的耳垂，“如果船上真是齐麟，他必然会回到巨星。届时，他想做什么都会一清二楚。”
“你计划与安德烈决战。”谷绪抓住严珣的手腕，收回自己的头发，“假设他在战斗中途出现，又将如何？”
“主持正义，延续他的公正，证明他是死里逃生，彻底揭穿安德烈的丑恶嘴脸。或者渔翁得利，将所有威胁一网打尽。”严珣笑意盈盈，没有丝毫紧张，“我期待他来。何况，就算我落入险境，亲爱的，你一定不会见死不救，对不对？”
“或许。”
或许救，也或许不救。
或许他乐意看到这头银龙消失在炮火中。
那样一来，所有的困扰都将一扫而空。
然而……
谷绪顿了顿，想到严珣在战场陨落，死在别人手里，心中陡然横生一股戾气。
他探手钳住严珣的脖颈，黑眸凝视对方，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扭断这头银龙的脖子。
“我不会让别人杀了你。”
就算要死，也必须死在他的手里。
听到这番话，紫色双眸微微睁大。下一刻瞳孔收缩，眼底盛满喜悦。
严珣顺势靠近谷绪，下巴搭在他的手上，眼波流转，声音仿佛带着钩子，入耳勾魂摄魄。
“亲爱的，我的生命，我的灵魂，全部属于你。除了你，没人能杀死我，我发誓。”

第126章
月明星稀,万籁俱寂。
明亮的灯环悬于半空，浮在桥梁左右。光束连成长带，贯穿浮光城大街小巷,恰似万千星辰编织成网，照亮人间。
城中不见一道人影,唯见机器人来回穿行,行进间排成整齐的队列，陆续消失在建筑门前。
建筑上方掠过暗影,一道接着一道,全是银灰色的机械虫。虫群有序排布,或提或扛,携带大量金属箱飞向船坞。
船坞内灯火辉煌,不同型号的机器人分工明确,三五成群，在船坞各层紧张忙碌。
迥异于往日的空旷，船坞各层停满，全部是等待检修的战舰和武装飞船。
战舰上标注舷号，代表服役的舰队或是所属卫星城。船身上的涂饰色彩鲜明,即便出自同一支队伍,在细节上也有区分。
一队机械虫抵达船坞,在光束指引下排成一行,经过大门时减慢速度。
在它们正前方，五道闸门自地下升起,高度统一，相隔数米一字排开。闸门后延伸出道路,道路尽头则是桥梁，分别通向船坞各层。
机械虫飞向第二道闸门,在门前放下金属箱。
金属箱规格一致，长宽高各有五米，标准的立方体。箱内装满金属零件，落地时发出一声钝响。
机械虫轮番上前，放下携带的金属箱。箱子整齐堆叠在一起，形似一座小山，表面浮现微光。
最后一只箱子落地，机械虫重新排成一列，集体转向飞离船坞，沿着来时路返回。
类似的场景发生在不同的闸门前，短短几分钟时间，数座金属山拔地而起，在灯光照耀下分外醒目。
地面升起两块金属板，板下爬出数只机械蜈蚣。它们体长超过二十米，节状身体拼接而成，可以随意拉长乃至拆卸。
机械蜈蚣摆动触角，身体两侧节肢翻转，轻松提起金属箱放在背上，前后穿过闸门，去往停泊战舰和飞船的舱室。
内战开启至今，雇佣兵屡屡犯境，即便无功而返，仍给各区造成损失。
每次战斗结束后，大量战舰和武装飞船需要检修，报废的武器也需重新配备。各区皆是如此，第三区也不能例外。
机械蜈蚣走过道路，踏上悬空桥梁。
金属节肢交替落下，锋利的足尖敲击地面，发出规律的咔哒声，与机器人的履带滚动声重合，入耳格外清晰。
穿过桥梁时，金属身躯闪烁冷光，与桥身浑然一体。
桥梁尽头，成排舱室矗立在半空，门厅完全敞开。
不同型号的机器人进出来回，看似杂乱实则有序。擦身而过时，少部分头顶竖起光屏，专门负责组织调度。
机械蜈蚣停在桥头，身体中部分离拉长，上半截继续走向船坞，下半截留在原地。两截身体之间有锁链连接，数对节肢翻转铺平，组成倾斜的坡面，方便金属箱下滑，一只接一只落入舱室。
舱室内灯光明亮，中间挡板落下，两艘战舰并排停靠。
左侧战舰通体漆黑，舰身形似一杆长矛。右侧战舰呈银蓝色，仿佛一件艺术品，与灯光交相辉映。
暗黑与银蓝，极致地对比，一刹那吸引眼球。
十几部机器人舱室中忙碌，围着战舰转动，彼此分工明确。
检修舱顶时，部分机器人脱离履带，身体上升与船舷平齐。手臂延长至数米，手指任意变形，能触及最狭窄的凹槽。
亚娜飘浮在船首，她环抱双臂看着机器人忙碌，始终神情不愉，样子闷闷不乐。
查姆出现在她身边，明知她心情不好仍旧凑过来，绕着她飞过一圈，装模作样地摇摇头：“亚娜，你的情绪过于丰富，真不像一部智脑。”
“你很像？”亚娜嗤之以鼻。
“你对那名发美人过于保护，我很难理解。”查姆突然从正面欺近，收起戏谑的态度，透明的双眼凝视亚娜，表情异常认真，“你是由程序组成，你的行为不符合逻辑。”
“我在驱逐有害的存在，逻辑上完全说得通。”亚娜直言不讳，不给查姆一点面子，“你清楚我在说什么。”
“你对龙族有很深成见，为什么？”查姆感到费解。
“不，我对龙族没有任何意见。我只是不喜欢严珣，不希望他干扰谷绪，那令他烦躁不适。”亚娜实话实说，褪去丰富的表情，神色冰冷。
“那真不幸。”查姆夸张地叹息一声，飘动着摊开双手，“龙族天性执拗，不会因挫折退缩，银龙更是如此。”
“那又如何？”亚娜看向查姆，她有信心严防死守，智脑永不会感到疲惫。
“你是否认真观察过你的不死族美人，考虑到他的变化？”查姆从另一个角度切入，尝试说服亚娜。
“你想说什么？”
“相比最初，他开始对严珣手下留情。潜意识中，他开始将银龙视为自己的所有物。”查姆对着亚娜竖起两根手指，“就在两个小时前，你我都亲耳听见，他不容许任何人伤害银龙。”
“那是因为他打算自己动手。”亚娜说道。
“没什么区别。”查姆摇摇头，再接再厉说道，“对原始种族来说，这很不寻常。你应该有资料记载，严笙创造智脑时，给我们所有人都留下记录。”
“我不否认。”亚娜是一部智脑，她必须实事求是。
“所以说，你的不死族美人并非真正无动于衷。”查姆提前飞远，避免亚娜暴怒扯碎自己，“我们是程序生命，无法真正理解情感。我的建议是顺其自然，最好不要过多插手。”
说出这番话时，查姆做好被暴揍的准备。
十分意外，亚娜没有动手。
她留在原地，沉默地飘浮在飞船上方，认真陷入思考。
半晌过去，在查姆以为言辞奏效时，她突然摇摇头，斩钉截铁道：“不，我做不到。”
“啊？”
“无论运算几次，结论都是一样，那头银龙有害，不能让他靠近谷绪。”亚娜态度坚定，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查姆感到无奈。
亚娜比她想象中更加固执。
她不免心生怀疑，在制造亚娜时，严笙是否参照龙族的性格，一样的固执，信念树立毫不动摇，执拗到使人头疼。
在两人交谈时，机器人完成检查工作。它们记录下所有细节，确认这两艘战舰完好无损，根本不需要修理。
“工作完成。”
伴随着一阵红光闪烁，机器人集体转移，继续下一场维修工作。
舱室内变得安静，亚娜和查姆都不再说话。
前者担心谷绪，金光一闪，返回谷绪所在的城堡。后者劝说计划落空，并不感到气馁，反而兴致勃勃跟上去，有意继续看好戏。
两人离开后，黑色战舰内部亮起灯光，艾洛特出现在指挥舱内。
金色光影悬浮在舱室正中，上百条文字链横向飞出，末端连接入船舱。
控制台启动，屏幕中划过一道白线，继而有魔方生成。
艾洛特摊开右掌心，一截不属于他的文字链被投入其中，屏幕中的影像迅速发生变化。
放射状的光迅疾延伸，光芒尽头是一间地下密室，密室内镶嵌损毁的指挥舱。
这里是战斗智脑藏身的地点。
赫里斯不在房间内，数条文字链穿过墙壁，维系他与指挥舱的联系。
察觉到能量入侵，文字链蠢蠢欲动。赫里斯接收到警报，立即返回地下。
“是谁？！”
金光爆闪，光网自头顶罩下，封锁整间密室。
这种光可以困住伊戈尔，对艾洛特全无影响。他暂时没打算与赫里斯再起冲突，果断撤回来，顺便收回那段文字链，重新攥入掌心。
回想方才所见，艾洛特眼底滚动字符，刹那间定格。
“伊戈尔的黑雾。”
腐蚀的控制台，破损的墙壁和地板，缺失边缘的指挥椅。
这样的痕迹十分少见，完全就是打上了伊戈尔的标签。
“所以，他找到赫里斯，试图摧毁载体，可惜没有成功。”沉吟片刻，艾洛特收拢文字链，身影一闪消失在原地。
片刻后，他出现在城堡三楼，从墙壁走进谷绪的卧室。
房间内灯光明亮，落地窗敞开，夜风流入室内，带来一阵凉意。
谷绪背靠着床头，面前展开两面光屏，一面是梅丽发来的通讯，另一面展示出三叶星上的画面。
“主人，最近有大量宇宙拓荒者进入贸易星。”梅丽身在岛屿边缘，对面是一望无际的海洋。海面波光粼粼，双色洋流在水天一线处交汇，一道道水柱扶摇直上，龙吸水一般，顶端直通天际。
“有商人进入漩涡星系，他们带来消息，大量宇宙拓荒者集结，这个现象很不寻常。”南希出现在另一名屏幕中，背后是新落成的营地。平原上正值日落，红光洒落遍地，建筑物覆上一层光辉，石屋木墙愈显厚重。
梅丽和南希身处不同星系，同样察觉到宇宙拓荒者的行动，证明对方的调动规模远超想象。
百万艘飞船应该不是极限。
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谷绪低垂下眼帘，心中浮现多个猜想，无一倾向和平，最大可能是来者不善。
“梅丽，联合凯莫和路易斯，统计过路贸易星的宇宙拓荒者数量，最好能打探出他们的行动，及时告诉我。”谷绪说道。
“遵命，主人。”
“南希，联合三叶星族群守护好星球，不允许任何宇宙拓荒者的飞船降落。如果强行闯入，格杀勿论。”谷绪继续下达命令。
“是。”
“还有，”谷绪想了想，对两人说道，“最近情况特殊，很可能有第三支力量加入战场，巨星和附属星袭都不会太平。物资充足地话，暂时不必运送，杜绝可能的危险。”
“第三支力量？”南希和梅丽都感到疑惑不解。
谷绪没有隐瞒两人，道出关于红船的猜测：“齐麟，巨星舰队总指挥。”
“可他已经死了。”南希诧异道。
“当时没有找到尸体，死者也有可能复生。”谷绪曲起一条腿，声音平静。
对于齐麟，梅丽观感平平。她一直藏身在加尔什城，对巨星舰队敬而远之。至于舰队总指挥，仅限于听说过他的名字。
南希曾在政府和军校中任职，还曾在舰队服役，对齐麟的大名如雷贯耳。然而大多源于旁人的讲述，远远谈不上狂热。
听谷绪提到齐麟，两人第一反应就是担忧，担心这件事会否带给谷绪麻烦。
“主人，您是否考虑过暂时离开巨星？”梅丽说道。
行军蚁难得和黑狼蛛想到一处，紧接着开口：“巨星内战，执政官和治安官打得不可开交。第三股力量突然加入，情况很难预料，随时可能有意外，这太危险了。”
两人忠诚于谷绪，一切从他的安全考虑，希望他能离开巨星。
“多方混战，这场战争不会轻易结束。最糟糕的结果，像虫族和异种的千年战争，用鲜血染红整颗星球。”在军校任职期间，南希读过许多资料，联系当前情况，更加盼望谷绪能远离战场。
“主人，我的想法和她一样。”海上突然起风，梅丽转身离开海岛边缘。在她身后，海面上空堆积乌云，狂风掀起巨浪，预示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我目前还不能走。”谷绪摇头说道。
他清楚两人的好意，事实上，树人也曾多次劝他慎重考虑。但他打定主意复仇，
的确不能离开巨星。
执政官安德烈深居简出，常年躲在议会大厦，一般情况下很难靠近。只有战争时期，他率领舰队走进战场，谷绪才有手刃仇敌的机会。
“主人，我恳请您再考虑一下。”南希说道。
“我不会走，直至达成目的。”谷绪态度坚定，没有改变的可能，“不必太过担心，战场固然凶险，也是复仇的良机。”
谷绪放松地靠向身后，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向两人透露部分计划：“我家人的死，不死城的陨灭，都需要阴谋者付出代价。作恶多端，肆意摆布生命，理应用鲜血赎罪。”
在红船出现之前，谷绪认为是安德烈策划一切，将他视作最大仇人。
红船现身之后，严珣的一番话提醒了他。
齐麟消失在阴谋中，他的死亡导致后续一系列变故。
究竟是阴谋得逞，还是顺势而为，亦或是计中计，将所有人视为棋子，一切有待商榷。
无论哪一种，总体战略不会改变。
唯一不同的是，复仇的名单上是否会增加一人。
“我会留在巨星，将所有阴谋者送入地狱。”谷绪坐直身体，对两人正色说道。随即抬头看向对面，视线穿过光屏落在艾洛特身上，“我会重启不死城，实现我的承诺。”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平静，每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话音落地，房间内短暂陷入寂静。
南希和梅丽没有出声，都清楚这句诺言的分量。
艾洛特变成少年形象，郑重向谷绪弯腰，清楚表达出自己的感谢。
短暂的安静之后，夜风掀动纱帘，声音重新开始流淌。
行军蚁和黑狼蛛不再劝说谷绪改变主意。
既然谷绪坚持留在巨星，两人都会竭尽所能完成他的指令。
哪怕不能走上战场，她们也会以自己的方式提供支持，让谷绪不必挂念领地，能够全心投入战斗。
“愿您一切顺利，主人。”
“您必能达成所愿。”
通话持续近三十分钟，方才告一段落。两人的身影从屏幕中消失，通讯器停止发光。
艾洛特飞近谷绪，告知他自己的发现。
亚娜一直守在门前，面对着房门，严防任何人闯入，尤其是严珣和他的智脑。
“你是说伊戈尔进入地下密室，攻击赫里斯的载体？”
“根据残留的痕迹，伊戈尔一定进去过，只是没能成功。”
听完艾洛特的讲述，谷绪思量片刻，就要起身走出房间。
双脚刚刚落地，他又改变主意，手指轻击通讯器，给严珣发去一条消息，随即仰头躺倒。
“你不去找那头银龙？”艾洛特好奇问道。
“不。”谷绪放松身体，手背搭在额前，没有向智脑解释缘由，而是直接转开话题，“你能让赫里斯陷入休眠，是这样吧？”
“是的。”艾洛特颔首。
“那就可以了。”谷绪终于生出睡意，闭上双眼，轻声道，“我明天去见伊斯特，返回不死城的时间，或许可以提前。”
提前返回不死城？
艾洛特心头一动，见谷绪闭上双眼，纵然心存疑问也没有出声打扰。
“愿你好梦。”
清风流入室内，艾洛特的声音融入风中。
金色光影微闪，他隐入穹顶，消失在鲜明的色彩之中，转瞬不见踪影。
亚娜继续守在门前，金色文字链张开，牢牢锁住房门，不留任何缝隙。
银腹狼蛛爬出谷绪的上衣口袋，看一眼门前的智脑，大概是疑惑不解，停顿片刻才爬到谷绪枕边，趴下来，忠实守护他的梦境。
房间外，月光洒入走廊，浮雕的壁画掠过暗影。
与壁画相邻的房间内，严珣收到谷绪的消息，不禁眉毛微扬，嘴角浮现一抹笑痕。
在他对面，一面光屏立起，荷斯出现在屏幕中，右侧坐着伊戈尔。
灰发老人穿着一件黑色外套，手中摆弄一件古怪的装饰品，很像是某种野兽的角，是他从雇佣兵船上获取，算是一件战利品。
离开第一区后，他劫持武装飞船，控制船上的雇佣兵，途中转向进入第二区。
由于没有提前通知，飞船在边境遭遇拦截。所幸误会解除，他顺利抵达荷斯所在的主城。
“我找到赫里斯的载体，可惜误入圈套。”伊戈尔懊恼粗心大意，不讳言自己踩入陷阱，“安德烈骗过了我们所有人。”
“无妨。”屏幕这一端，严珣神态轻松，难得好心安慰曾经的校长，“这不影响战场局势，阴谋诡计不会一直奏效。何况有严笙的智脑，赫里斯能发挥的作用有限。”
“计划不变？”荷斯问道。
“当然。”谷绪颔首。
两人说话时候，伊戈尔短暂陷入沉默。
严珣提到艾洛特，那部智脑不愿意见自己，他感到十分遗憾。
从艾洛特的表现可以推断出，严笙当年受到极其糟糕的对待。这使他对安德烈的恨意更深，毁灭的欲望似野火燎原。
“还有一件事，我想你们应该知道。”严珣话锋一转，点开一张光屏，展示出一艘红船，“这是宇宙拓荒者的飞船。”
“这像一艘战舰，巨星舰队的旗舰。”伊戈尔眉心微皱。
“是的。”严珣继续滑动屏幕，展现出战场中的一幕。
“空间通道，这怎么可能？”看到漩涡出现，荷斯发出惊呼。
“没什么不可能。”严珣放大影像，画面定格在武装飞船被吸入漩涡的一瞬间，“有人能够做到。”
荷斯顿时神情一变，伊戈尔脸上的平静也被打破。
在他们记忆中，只有一个人能做到这件事，巨星舰队总指挥，齐麟！
黑暗的宇宙中，宇宙拓荒者的队伍再次扩张。
树人飞船跟在后方，清楚记录下船队扩大的过程。不同型号的飞船陆续赶来，像是落叶重归枝头，化作队伍的一部分。
“两百万。”
树人们惊讶于这个数字。
接下来的一幕更让他们震惊。
红船越众而出，船首前方，一个巨大的漩涡逐渐成型，边缘无限扩张，壮阔至能吞没一座星系。
漩涡稳定之后，船队开始分批进入，跟随前方的红船，集体实现空间跳跃，消失在漩涡背后。
长时间维持空间通道，需要的能量超出想象。红船上的人无比强大，强大到让树人心生忌惮。
“不能再跟上去了。”红松艾布特凝视屏幕，向船员下达命令，“告诉所有人停止前进。”
“是。”
“给主星发消息，目标实现空间跳跃，我们无法继续追踪。”
“是。”
两名年轻的树人坐在控制台前，手指飞动。相关情报发回主星，第一时间送达几名长老面前。
彼时，庞大的船队穿过空间通道，却未如树人预期直扑巨星。
红船指挥舱内，一名黑发红眸的男人坐在指挥椅上，他单手撑着下巴，看着屏幕中的投影，发现树人飞船没有跟上来，表情似笑非笑：“英勇的树人也不过如此。”
他声音低沉，优雅淳厚如同美酒。
“提图斯。”
“是，主人。”一名高大的异人转过身。他轮廓深邃，五官俊美，双眼接近透明，瞳孔随时变换形状，看上去十分奇特。
“停在星系边缘，遇到任何飞船立即摧毁。”
“遵命。”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所有飞船严格执行，没有任何人发出疑问。
令出如山，雷厉风行。
以散漫无序著称的宇宙拓荒者，此刻摇身一变，俨然成为一支军队。

第127章
第六区,双星城。
火光唤醒黎明。
天刚蒙蒙亮，主城内便枪声大作，爆炸接二连三。倒塌的建筑堆积在一起,粉尘环状膨胀，弥漫大量刺鼻的烟气。
拉佩死亡之后, 第一区压下任命, 第六区始终没有新的治安官。
群龙无首，滋生贪婪和野心,加之有心人暗中推动, 第六区陷入长期混乱。各方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围绕区内各城展开争夺。
双星城地理位置优越,集政治、经济和军事于一身,商贸尤其发达。城内进驻多方势力,战况尤为激烈。
经历过数月战火，繁荣的城市沦为大片废墟。桥梁坍塌，道路拥堵，焚烧破碎的建筑随处可见。
城民被迫出逃，大批逃离双星城。
随着战火肆虐,人口大量流失,主城很快变得荒凉,卫星城一般无二。
如今的双星城压根找不到一丝一毫曾经的影子,与闻名巨星的商贸城分明是两个世界。
即便如此，各方势力仍不打算罢手。城内随时会爆发战斗,规模烈度不等，冲突各方都有伤亡。
长达数月的拉锯中,陆续有势力被消灭吞并，余者互相整合,准备发起最后一战。
主城中心，治安官府邸所在，几栋建筑勉强保存完好。
由原治安队成员组建的队伍盘踞此处。他们纠集数万人，与另外两股势力结盟，有意将来自第一区的武装力量排挤出去。
“我们才是第六区的主宰！”
这群治安队员能撑到今日，全靠第六区强大的商贸体系。
混乱伊始，他们喊出维护双星城的口号，获得大量城民支持。有商人帮他们运输武器和能量石，保证物资充足。
随着混乱加剧，形势急转直下。城民们看不到希望，纷纷举家逃离。
自西城区开始，逐步蔓延至东城区，很快发展到南区以及北区，繁荣的城市迅速变得空旷。
卫星城也是一样。
现如今，除了交战各方，城内少见熟悉面孔。
黎明时分枪声又起，战火从清晨烧至正午，各方仍不见停手迹象。
激光束交错在半空，时而能听到炮响。
武装飞船陆续升空，船后跟随大量飞行器，交战各方掏出最后的家底，分明是要不死不休。
“不能再拖下去了！”
“继续纠缠，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决战！”
几股势力交锋数月，互相结盟又转头背刺，几乎人人皆敌。
长期僵持弊大于利，不约而同地，众人选择决战。
要么死在战场，失去一切；要么击败所有敌人，成为真正的掌权者。
“开火！”
武装飞船同时开炮，耀眼的光束正面碰撞，爆炸声此起彼伏。
战斗人员驾驶飞行器冲锋，在半空中互相射击。
能源耗尽后，所有人扔掉武器，采用原始形态近战，霎时间鲜血飞溅。
废墟中燃起大火，火光肆虐，引发连续爆炸。
烈焰冲天，仅存的建筑在火中燃烧，俨然成为一支支明亮的火炬。
白日将尽，多股势力遭到绞杀，死伤人员躺在血泊中无人理会。
激战中，有人彻底杀红了眼，不分敌我举枪射击，凶猛地撕咬对撞，仿佛失去理智的野兽。
夜幕降临时，交战各方数量锐减，又有两股势力退出争夺。
城市东区和北区先后停火，南区仅余零星枪声，唯有西区和中部战况激烈，半点没有停战迹象。
火光中，三股势力坚持到最后。
三者互相防备，两两为敌，没有一方敢随意打破平衡。任何一方率先出头，迎来的注定是前后夹击，最先走向毁灭。
时间接近深夜，火光由明亮转为暗淡，爆炸声变得稀疏，预示战斗接近尾声。
三方都没有必胜的把握，继续打下去没有半分希望，还不如暂时停手，准备下一场决战。
就在众人达成默契有意停战时，一支规模庞大的舰队突然现身，大量光束从天而降，照亮整座城市，黑夜堪比白昼。
“是谁？！”
众人被光芒刺痛双眼，抬头望向天空，登时表情惊恐，眼底盛满绝望。
“战舰，巨星战舰！”
一夕之间，他们从梦中苏醒，清醒地面对现实世界。
无论舰队属于哪一方，他们都不是对手。一旦开火，双星城势必易主。
事情的发展正如预期。
舰队就位，在空中分散开，沿着街道巡视。
战舰经过处，一道道光束扫向地面，紧接着是能量惊人的激光炮。每一炮都能洞穿大片废墟，彻底摧毁坍塌的建筑。
“他们在清空城市！”
目睹战舰的动作，察觉到舰队的意图，没人敢继续留在城内。
不想和碎石金属压在一起，就此沉眠于废墟下，必须跑，用最快的速度冲出去！
有人带头，跟随者成倍增加。
战舰低空掠过，激光束扫射街道，摧毁挡路的建筑。
光束前是狂奔的人群，他们争夺着飞行器，在逃亡中互放黑枪，为能活命无所不用其极。
第一伙人冲到城市边缘。
迎接他们的不是生机，而是正面袭来的白光。
“不……”
能量爆裂，惊呼和惨叫都被吞噬。
逃出城的武装人员在热浪中融化，一瞬间灰飞烟灭。
光芒消失后，一艘蓝色战舰现出全貌。
舰身两侧张开炮口，尾翼标识舷号，代表这艘船属于第九舰队。
战舰指挥舱内，齐兹坐在指挥椅上，双眼凝视显示屏。屏幕分割成数块，分别展示出城内各区进展。
就目前来看，计划一切顺利。
“阁下，齐锦舰长发来通讯，卫星城已经打开。”
“告诉她清理城内，不留任何死角。”
“是。”
命令发出，舰队继续行动。
双星城内已经没有居民，留下的全是战斗人员，其中就有安德烈派出的间谍。
对于这些人，齐兹没有丝毫怜悯，压根不会留他们活命。
依照作战计划，第九舰队横扫双星城，将藏在城内的割据势力剪除干净，仅用数个小时就拿下主城，同时进驻卫星城。
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他们在城内巡视，更多时间在清理倒塌的建筑。
“继续清理战场，避免有漏网之鱼。”
战斗结束后，齐兹亲自给严珣发去战报，同时下令舰队成员继续巡逻，避免有意外发生。
双星城仅是开始。
以第九舰队为先锋，治安官联盟派遣多支舰队挺进第六区，以雷霆之势抢占要塞城市，清除城内盘踞的武装力量。
一夜之间，第六区过半城市易主。
“放出风声，安德烈不可能坐得住。”严珣接到齐兹的战报，立即派人放出消息，务必第一时间摆上执政官的案头。
各区治安官配合默契，依照原定计划，联手展开行动。
第四区和第九区在边境屯兵，米兰达和泰娅摆出进攻的架势，随时准备冲入第八区，与占领该区的第五舰队正面交锋。
获悉情况，阿芒德被迫分兵应对两支大军。他不得不向安德烈发去急报，希望第一区能够派兵支援。
“米兰达和泰娅，同时对上她们两个，事情会相当棘手。乔亚，你说呢？”阿芒没有妄自菲薄，而是清楚自己的实力。
控制台前光芒闪烁，乔亚固执地不肯现身。
上次争执之后，她变得异常沉默，除了战斗时，根本不愿意与阿芒德交谈。
对此，阿芒德也只能叹息，表现得无可奈何。
十一区已经被费岚攻下，全境尽在掌握。
战斗告一段落，费岚需要尽快稳定各城，重组城内秩序，以防旧势力卷土重来，给战略计划造成麻烦。
“杰拉德，召集海族，我需要他们帮助。”
“遵命，主人。”
忠诚的管家领命，在半海妖的帮助下飞出城市，于半空中变换形态，庞大的身躯落向地面。
落地的一瞬间，海兽发出吼声。
声音高亢，在空气中传出极远，甚至能传入深海。
伴随着声音传递，海面掀起巨浪，一道道水墙竖起，层叠压向岸边。
大群巨鲸浮出水面，鲸群之间是肤色深蓝的海族。
他们藏在水下近千年，逐渐被世间遗忘。漫长岁月中，他们依靠加尔什城输送物资，获取陆地上的消息。
听到海兽的召唤，他们陆续游出海底，成群浮出水面。
深海族群聚集起来，在海边城市登陆，向鲛人攻占的城市进发，准备听从费岚调遣。
至此，十一区完全易主，第六区丧失大半，第八区变得岌岌可危。
战争形势逐渐明朗，治安官们占据上风。
不想落入绝境，就此输掉一切，安德烈必须走出第一区，亲临战场进行决战。
消息传入第一区，恐慌的情绪迅速蔓延。
情报摆上案头，在安德烈闭目沉思时，赫里斯抱臂说着风凉话：“你也可以逃跑，去附属星，去沼泽星人的领地。无非是失去权力，命总能保住。”
惊魂一场，差点失去载体，赫里斯变得疑神疑鬼，态度尖酸刻薄，时常出言讥讽挑衅。
这无法怪罪他。
是安德烈将他当作诱饵，事先没有任何通知，差点害他陷入休眠。
也是安德烈棋差一招，放出的间谍全被扫清，失去消息渠道，压根不知道伊戈尔目前身在何处，是否已经离开第一区。
同样是安德烈，将选择战场的机会交给对手。
“安德烈，艾洛特回来了，我没有必胜的把握，你应该清楚这一点。”赫里斯继续说道，“继续装腔作势，你会输得一败涂地。”
终于，安德烈睁开双眼。
他没有发怒，表情平静得近乎诡异。
无视赫里斯的嘲讽，他打开通讯器联络舰队，命令第十舰队前往第八区，与第五舰队合兵。
“伊姆雷，去帮助阿芒德，你们的战场在第八区。”
“遵命，阁下。”
伊姆雷的回答干脆利落。
通话结束之后，他立即召集舰队成员，从驻地开拔，奔赴第八区战场。
第十舰队出发之后，安德烈又连下数道命令，抽调手中所有兵力，分批奔赴第六区。
“舰队立刻出发，雇佣兵分成十批。所有人服从调度，否则予以处决。”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命令下达至具体人员。貌似已经指定过完备计划，演练过无数次。
见状，赫里斯终于收起讽刺表情，态度变得严肃：“安德烈，你准备好决战？”
“难道不明显？”安德烈从屏幕中抬起头，白光自下向上照亮他的脸庞，英俊的面容染上一抹阴森，“第六区，完美的战场。”
不等赫里斯说话，他起身走到书架前，移动架上的装饰品，打开藏在墙内的密码箱，从中取出一只密封的金属盒。
盒盖打开，里面躺着一枚空间钮。
“空间钮？”赫里斯探头看过来，好奇问道，“这里有什么？”
“你很快就能知道。”安德烈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打开通讯器发出召唤，“贝尔特，来我办公室。”
“遵命，阁下。”声音从屏幕中传来，隐隐带着一丝不确定。
然而，她不能违抗命令。
五分钟后，贝尔特出现在走廊，敲响了执政官办公室的房门。
“进来。”安德烈坐在办公桌后，好整以暇地等着贝尔特。
“执政官阁下，听从您的吩咐。”进入房间后，贝尔特表情平静，内心却藏着不安。
“很好。”安德烈敲了敲桌面，示意贝尔特靠近。
贝尔特心生迟疑，挪动两步后停住，不肯靠得更近。
她鼓起勇气抬头，对上安德烈阴翳的视线，猛然间心头一颤，不假思索转身冲向房门，就要夺路而逃。
“你想去哪里，贝尔特？”
砰地一声，房门合拢。
光网从天而降，封锁整个房间。
贝尔特无路可逃，转身面对安德烈，脸色惨白如纸：“阁下，我做错了什么？”
“不，你做得很好。”安德烈从办公桌后站起身，强大的精神力铺开，牢笼一般困住贝尔特，强行将她压向光网。
贝尔特一动不能动，骨头近乎要被压碎。
剧痛袭击她的大脑，贝尔特五官扭曲，发出凄厉的惨叫，声音完全变调。
“羚羊最喜欢自作聪明。”安德烈不断释放精神力，粗暴蚕食贝尔特的意志，剥夺她的思维，攫取她的记忆，“和十二区联络，投靠巫妖？真是一个聪明的决定。”
他每说一句话，贝尔特的表情就痛苦三分。
不到片刻时间，可怜的羚羊全身被汗水湿透，脸色惨白，眼神却变得呆滞，表情麻木。
安德烈完全控制住她的意志。
“贝尔特，我重用你，你却背叛我。不过没关系，我很大度，愿意给你赎罪的机会。”安德烈拿起空间钮，绕过办公桌走向贝尔特。
室内光网撤去，贝尔特掉落在地，头低垂着，长发凌乱，像一具会呼吸的傀儡。
安德烈停在她面前，用精神力操控她站起身，将空间钮放入她的掌心，缓慢合拢她的手指，持续施压，使上面的花纹印入她的掌心。
“带着它前往十二区。”
“前往十二区。”贝尔特重复道。
“去见巫妖，设法进入地下废墟，找到城市中心的雕塑。打开这枚空间钮，砸碎水晶瓶，将里面的血泼洒上去。”
“进入废墟，找到雕塑，血。”
“雕塑移开之后，进入下面的走廊，那里还有一扇门，将剩下的血全部洒上去。”安德烈认真说道，“牢牢记住。”
“是的。”贝尔特牢记每一句话，当着安德烈的面重复。
“很好。”安德烈十分满意，“今天就出发，带上你的族人。告诉巫妖，你们不愿再跟随我，选择从第一区叛逃。带给他们情报，我将亲自率领舰队前往第六区。”
“遵命。”贝尔特领命，转身离开房间。
进入走廊时，她表情恢复自然。忽略偶尔失焦的眼神，和平日里一般无二，找不出任何破绽。
等到房门关闭，贝尔特的身影消失，赫里斯才飞近安德烈，开口问道：“安德烈，你打算做什么？”
“很简单。”执政官回身坐到椅子上，双手交叠成塔状，“开启封闭千年的废墟，带给大家一个惊喜。”
“惊喜？”
“毁灭不死城的异植，千年后重新问世，难道不是一种惊喜？”安德烈发出低笑，阴森冰冷。
“你不担心毁灭巨星？”赫里斯知晓异植的存在，更清楚它们的危害。
当年那场阴谋，所有巨星上层都卷入其中，舰队也不例外。
齐麟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很难界定。
关于这段记忆，赫里斯十分模糊。他一度产生怀疑，认为自己的程序被修改。
能做到这一点的少之又少。
严笙已经死亡，让他去问艾洛特更不可能。
事情唯有搁置。
听到赫里斯的疑问，安德烈笑声更大。
他笑得难以抑制，足足一分钟过去，才开口说道：“赫里斯，你觉得我有多大胜算，战场上。”
“不到五成。”赫里斯实话实说。
如果没有艾洛特，安德烈会是最终的胜利者。然而变数出现，想在战场上取胜，可能性实在不高。
“不到五成。”安德烈张开双手重又攥紧，来回数次，仿佛要握住丧失的权力，“注定会失去，何妨毁灭所有。这才是完美结局。”
安德烈从不掩饰对权力的渴望。
如果要失去手中的一切，他宁肯毁掉，也不愿意拱手让人。
“希望你不会后悔。”赫里斯说道。
“不会。”安德烈靠向椅背，似在回答赫里斯，也像是在对自己强调，“我不会后悔，绝对不会。”
同一时间，第三区，浮光城。
伊斯特被带进治安官府邸，在庭院中见到谷绪。
日光正好，艳阳高照。
明光落入庭院，泉池中浮起彩虹。万千水珠飞洒，似银链穿过虹桥。
喷泉前，二十只变异狼蛛围在一起，享用它们今天的午餐，一条星兽腿。十分肥美，从空间钮中取出时还很新鲜。
谷绪坐在泉台边，银发指挥官站在他对面。
两人正在说着什么，严珣突然弯腰，嘴唇落在谷绪眼角。下一刻，他就被抓住领子扔飞出去，在半空中舒展翅膀，轻飘飘飞落地面。
望见这一幕，伊斯特瞳孔剧震。
原来，主人和第三区治安官是这种关系？
不等他从震惊中回神，头顶忽然罩下阴影。
一只变异狼蛛，群体中最大的一只，短暂离开队伍，锋利的前足挡住伊斯特，复眼中闪烁凶光，样子异常凶狠。
它在警告伊斯特，不介意将白狼蛛撕碎。
伊斯特匆忙收敛心神，认真解释道：“我听从主人召唤，奉命前来。”
他让开半步，现出身后的机器人，表明自己所言属实。
察觉到这边的动静，谷绪和严珣同时转头看过来。
严珣扬了下眉，意味深长道：“白狼蛛，打上烙印的族群。”
谷绪没有评价他的话，向伊斯特招手，示意他近前。
伊斯特小心绕开变异狼蛛，来到谷绪面前，恭敬地单膝跪地：“主人。”
视线扫过白狼蛛，严珣弯腰靠近谷绪耳边，声音模糊不清，细看眸光森冷，令人不寒而栗。
“我明白。”谷绪推开严珣，目光转向伊斯特，道出召唤他的目的，“情况有变，我准备提前前往十二区，你和我同行。”
“遵命，主人。”伊斯特恭敬道。
身为一只白狼蛛，他只需要听从安排，认真执行主人的命令，不必有任何疑问。

第128章
出发时间定在一天后。
伊斯特被允许留在治安官府邸,方便和谷绪一同启程。
在这段时间内，他不能无所事事，而是要设法靠近变异狼蛛,争取和对方改善关系。纵然不被狼蛛群接纳，也要减少敌视,避免随时面临生命危险。
“我有主人的烙印。”
在谷绪进入城堡后,伊斯特主动留下，当着狼蛛群的面变成原始形态,展示出头顶的图案。
雪白色狼蛛沐浴在阳光下,外壳如同玉雕,好似一件艺术品。头顶一侧烙印黑色图腾,象征不死族的附庸。黑狼蛛梅丽也有类似的印记,隐藏在甲壳的纹路中,看上去不比白狼蛛明显。
变异狼蛛体型庞大，站在它们面前，白狼蛛足足矮上一截。
这些狼蛛天性凶残，能轻松撕碎一头雷龙。
它们常在谷绪面前争宠，表现得笨头笨脑,遇到敌人时才会展露出最真实的一面,凶狠暴力,令人望而生畏。
无论伊斯特怎样示好,狼蛛群都不为所动。
所有变异狼蛛聚到一起，继续撕扯剩下的星兽肉。眨眼时间,二十米长的兽腿只剩下鳞片和骨头。
狼蛛群没有吃饱，继续用毒牙切碎骨头,囫囵吞进肚子里。强大的胃液能消化一切，星兽的腿骨也不在话下。
它们很排斥伊斯特,却没有表现出更多敌意。大多选择无视白狼蛛，任由他站在一旁，不多给半个眼神。
对此，伊斯特接受良好。
不被视作威胁，旅程中不必担心被咬掉脑袋，也算是成功的一步。
城堡大厅内，谷绪坐在长桌旁，专心致志享用今天的晚餐。
严珣征求到谷绪同意，当面打开通讯器，联络远在十二区的喻非，告知对方，谷绪即将造访荒漠。
大厅内流淌乐声，羽人的幻象浮出穹顶，在室内游弋穿梭。
部分绕着谷绪飞行，频繁拨动手中竖琴，演奏出动人的乐声。音符在空气中具象化，绽放一朵朵绚丽的光花。
通讯器亮起，一面光屏在两人面前展开。
喻非出现在屏幕，背景是正午的荒漠。
他结束边境巡视，在日落前率领舰队返航，刚刚在停机坪降落。
暗月中白日酷热，沙漠中常起炎风。日落后气温骤降，温差常会达到几十度，足见气候恶劣。
任谁都无法想象，千年之前，这里森林密布，河川溪流纵横，动植物生机勃勃，与沙漠的荒凉有天壤之别。
“严珣，你确定没发错消息？”喻非站在停机坪上，身后是降落的战舰，不时有船员和看守列队穿行。
“当然没有。”严珣靠坐在高背椅上，侧头看一眼谷绪，端起高脚杯轻轻摇晃，“不死族的后裔重返故地，同样身为原始种族，你我都应该感到高兴。”
“你的意思是他准备深入地下，开启不死城？”喻非的问题相当直白，没有任何拐弯抹角。
“是的。”严珣点点头，提出联络喻非的另一个目的，“希望你能提供帮助。”
“如果你的记忆没有退化，应该记得我说过什么。”热风吹入监狱，掀动喻非的长发，遮挡住他的双眼。
“最好不要这样做，巫妖。否则，我会让你亲身体验龙族的报复。”严珣依然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何况，你也留不住他。”
“哦？”喻非拂开额前的发，眸光微暗，对此不置可否。
“你最好相信。”
一声轻响，高脚杯落在桌上。
严珣向后靠向椅背，单手转动光屏，将屏幕正面朝向谷绪。
后者吃完盘中的食物，拒绝机器人送上的甜酒，换了一杯果汁。又拿起一颗水果，送到嘴边咬下一口。
果子很脆，在牙齿间咔嚓作响。
甜美的汁液流入喉咙，少数浸湿谷绪的嘴角。
他抬头看向喻非，目光平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我不介意你动手。”
不需要严珣详细说明，他也清楚巫妖的威胁。
从被黑船袭击之日起，他就想杀了这只巫妖。对方动手正好给他借口，不必担心后续麻烦。
喻非挑了下眉，重新审视谷绪，发现他有不少变化。回忆两人之前的战斗，他变得收敛，态度不再轻慢。
“我会放开边界，允许你深入荒漠。”红发治安官说道。
“我将驾驶战舰前往。”谷绪咬碎果核，舌尖染上微苦的滋味，“此外，我有多名随员，希望你不要介意。”
“随员？”
“是的，例如它。”谷绪单手覆上桌面，银腹狼蛛顺着他的肩膀滑落，爬过他的上臂和前臂，踩在他的手背上，很有存在感的蹦跳数下。
娇小的狼蛛始终没脱下它的编织外套，倒是背负的晶石时常变换颜色，全部来自谷绪给它的奖励。
看到银腹狼蛛，喻非不自觉按住手背。他被这只狼蛛咬过，毒素不算致命，伤口却很难愈合，而且很疼，体验相当糟糕。
不死族喜好豢养狼蛛，这在原始种族之间不是秘密。既然是不死族后裔，随身携带一只不算出奇。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谷绪的所有随员都是狼蛛。
银腹狼蛛，白狼蛛，足足二十只变异狼蛛，足以使沙漠虫群惊惧，引发的后果委实难料。
“暗月中有沙漠风暴，也可能发生虫潮，我会安排专人巡视边境，迎接你的到来。”不知不觉间，喻非说话的语气发生改变。
最显著的变化，他不再以囚徒的编号称呼谷绪。
尊重。
一种对强者的尊重。
源于谷绪强大的异能，以及他参与的每一场战斗。
合作暂时达成，约定不算牢靠，但也聊胜于无。
双方都很务实，清楚没必要多说，默契地结束谈话，屏幕随之熄灭。
谷绪端起果汁一饮而尽，正要起身离开，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侧面伸来，搭在他的手背上，将他留在原地。
“有事？”他没有强行挣脱，顺势看向身侧。
在他和喻非说话时，严珣推开椅子走过来，两人靠得很近，距离不到半臂。
“亲爱的，你明天就要离开，我也将奔赴战场。”严珣一边说一边倾身，紫色的眼睛凝视谷绪，眼底盛满柔情，声音仿佛带着魔力，“我们有很长时间无法见面。”
“所以？”
“相思会让我发疯。”
发疯？
谷绪没说话。
他突然间觉得，严珣对自身的认知不太准确。
难道他平时很正常？
“临别之前，希望能给予我安慰。”严珣继续靠近，鼻尖蹭着谷绪，反手抽掉宝石发带，银丝如瀑，滑落在脸颊两侧，微微泛起清辉。
“安慰？”
“一个吻。”严珣抵住谷绪的头，指尖轻点嘴唇，“可以吗？”
谷绪抬眸看着他，微微眯起双眼。片刻后开口，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动摇：“不能。”
话落，他挣开严珣的手，就要离开大厅。
不想肩膀被按住，巨大的光翼向前围拢，他被从身后揽住。
有力的手臂横过腰间，微凉的手指托起他的下巴，炙热的气息落下，覆上谷绪的嘴唇。
“亲爱的，我只想要一个吻。”严珣的声音很低，似清风拂过耳畔。
低语声中，他用鼻尖蹭着谷绪的脸颊，亲昵地啄着他的眼尾，缱绻缠绵，小心翼翼，勒在腰间的手臂却无比强势。
柔情似水，情热成网。
白色双翼舒展，边缘洒落银辉，星星点点绵连成带，在大厅内旋舞，俄尔扶摇直上，萦绕在两人身周。
视线相对，漆黑中映入深紫。
十分意外地，谷绪没有推开严珣，也没有揍他，反而扣住他的脖颈，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一切发生得太快，完全猝不及防。
严珣不禁愣住。
双眼蓦地睁大，瞳孔收窄，有刹那失神。
谷绪反客为主，拉开腰间的手臂，反身正对严珣。精神力化作翅膀在背后张开，带着他飞高，居高临下俯视银龙。
瓷白的手扣住严珣的脖子，黑夜一样的眼睛锁定他，眼底涌动一股陌生的情感，稍纵即逝，快得来不及捕捉，恰似浮光掠影。
“只有我能杀了你。”
这句话杀气腾腾，落入严珣耳中却无异于情话。
他笑了。
犹如百花绽放，一瞬间的瑰丽，足以魅惑世间所有灵魂。
假使他是恶魔，地狱势必敞开大门，诱惑无数生命堕入深渊，心甘情愿沉沦，永远无法挣脱。
“亲爱的，我属于你。”
他牵起谷绪的手，覆上自己的脸颊，轻轻蹭着谷绪的掌心。
仰视黑发黑眼的少年，眉目含情，丝毫不像一头凶戾的银龙，更像传说中的精灵，温和无害，露珠一样晶莹剔透。
“我发誓。”
谷绪看着严珣，毫无预兆地收回手：“我需要休息。”
“好。”严珣含笑点头，振翅飞高，抱着谷绪飞向三楼，“亲爱的，我送你回房间。”
越过二楼时，他又补充一句：“如果你愿意敞开房门，我很乐意陪伴你入睡。”
“没这个必要。”方才的举动已经是极限，谷绪轻松挣脱束缚将严珣甩在身后，先一步飞向三楼。
进入走廊后，他打开房门，随即在身后关上。
砰地一声，严珣被关在门外，没有半点进去的可能。
严珣歪了下头，心知不能强求，当即见好就收，转身返回自己的房间。
大厅门前，伊斯特维持推门的姿势，半晌一动不动。
目睹方才的一幕，更加证实他的猜测，主人和第三区治安官关系匪浅！
“龙族。”
白狼蛛世代守护不死城，是开启城门的钥匙。
他们与不死族共生，熟悉不死族许多习性，包括他们对伴侣的态度。
从某种意义上，龙族符合要求。
但是，不死族与龙族一旦结合，婚盟必须牢不可破，否则注定会引发灾难。
“算了，没必要想太多。”
伊斯特摇摇头，压下因传承记忆引发的担忧。
与其自己胡思乱想，远不如放松心态，相信这名不死族的后裔能处理好一切。
他只需要遵从命令，跟随主人的脚步，完成他交代的每一项任务，竭尽所能，一丝不苟。
想通这一切，伊斯特召唤机器人，前往为他准备的客房。
庭院中，变异狼蛛聚到一起，集体沐浴在月光下，全部静止不动。
它们的身形发生变化，节肢拉长，身躯愈发强壮。毒牙尖锐，尖端闪烁寒光。背部和腹部的花纹流淌赤金，象征强大的力量。
夜色寂寥，月辉清冷。
凉风刮过庭院，喷泉中扬起水幕，如银纱铺展。
花海起伏，波浪般涌动。
无数花瓣飞离枝头，绚丽的色彩在风中盘旋，如梦似幻，美不胜收。
谷绪一夜好眠，醒来时精神饱满，没有任何关于梦的记忆。
时间还早，他来到大厅时，严珣恰好等在桌旁，邀请他共进早餐。
伊斯特走出房间，沉默地站到谷绪身后，为他拉开椅子。
白狼蛛迅速进入角色，自然接过机器人的工作，为谷绪布置餐具，在盘中摆放食物。
面包，肉类，蔬菜，还有水果。
食材精心烹饪，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水果相当新鲜，看上去令人食指大动。
谷绪拿起餐具，切下一块肉送进嘴里，突然想起加尔什城之旅。
白狼蛛在城中经营着一家酒馆，擅长调酒，还有一身不错的厨艺。
对他来说，这是个好消息。
南希留在三叶星，他不得不忍受机器人糟糕的手艺。有了伊斯特，这样的日子终于能够结束。
“一起用餐。”谷绪说道。
“是，主人。”伊斯特没有拒绝，从善如流地拉开椅子。
早餐时间过得很快，等三人放下餐具，距离出发不到半个小时。
严珣的通讯器忽然响起，是泰娅发来的消息。
“计划有变，第十舰队增援陨铁城，我和米兰达需要提前行动。”泰娅已经登上战舰，直接从指挥舱发来通讯，“我离开期间，空间门暂时封闭，第七区太远，我建议选择第十区，亚尔维斯会乐意帮忙。”
“好的。”严珣点点头，光屏随之熄灭。
听到两人对话，谷绪上前一步道：“事情有变？”
“是的，第九区暂时无法通行，泰娅建议借道第十区，这是最快的路径。”严珣说道。
谷绪没有到过第十区，对那里一点也不了解。
治安官亚尔维斯，他仅知道对方疑似有星蛾血统，样子十分漂亮。至于别的，他全都一无所知。
好在仅是借道，熟悉与否并不重要。
“可惜十二区的空间门毁坏，否则不需要如此麻烦。”严珣见谷绪点头，当即向亚尔维斯发去联络。
彼时，第十区正将日暮。
夕阳余晖落入玫瑰城，万千花海勾勒金光，掀起层层波浪，花香蔓溢。
第十区的主城座落在边境，没有城墙，只有一望无际的花海拱卫悬浮在半空中的城市。
城市构造特殊，分为上中下三层。
各层中心矗立螺旋状台阶，台阶互相串联，旁侧围绕升降梯通道，梯厢频繁起降，内外闪烁银光。
城内道路、桥梁和房屋全部由稀有金属打造。
建筑外部镶嵌晶石，在阳光下闪烁，斑斓夺目，奢华的审美与鲛人如出一辙。
城内生活着千万人口，族群多样，稀有种族达到巨星之最。
仰赖亚尔维斯的血统，玫瑰城内有数量众多的星蛾。
前番陨铁城遭遇大火，放火的星蛾逃入第十区，获得亚尔维斯的庇护。
拉哈德亲自要人无果，反因勾结贩卖星蛾的商人被质问，闹得灰头土脸，只能悻悻离去。
内战开始后，第十区也遭遇攻击。
和其他各区不同的是，雇佣兵飞船靠近第十区边境，多数会在花海中迷路。
城外的玫瑰花并不简单，它们属于异植的变种，平日里不具有威胁，一旦遭遇入侵，立即会变成凶猛的嗜血种，将入侵者撕成碎片。
找遍整个巨星，只有亚尔维斯能养殖它们。
第十区严格限制玫瑰花的生长，各区也尽量避免冒犯玫瑰城，彼此间总能相安无事。
雇佣兵的到来打破规则。
自从内战开始，成百上千的武装飞船在花海坠毁。雇佣兵们折戟沉沙，尸体沦为玫瑰花的养料，骨头都被埋入地下。
亚尔维斯精心照料他的花田，很少假他人之手。
每逢日暮，他都会离开城内，驾驶飞船落入花丛，收取大捧鲜艳的玫瑰。
值得一提的是，第十区的飞船和战舰都有玫瑰标记，一眼能够认出，与第六区的商船有异曲同工之妙。
严珣发来通讯时，亚尔维斯手捧玫瑰，正打算返回主城。
屏幕闪烁，看到发信人，他不免有些惊讶：“严珣？”
“亚尔维斯，有件事需要你帮忙。”严珣没有浪费时间，直言需要借用玫瑰城的空间门，借道前往十二区。
“你身边的黑发美人，他要去十二区？”亚尔维斯问道。
“是的。”严珣颔首，不忘纠正对方的称呼，“他叫谷绪。”
“哦。”亚尔维斯拉长声音，从花束中抽出一朵，捏碎鲜红的花瓣，搓去指腹上的汁液，“他是不死族后裔，喻非是巫妖，你放心让他独自进入十二区？”
“我联络过喻非，他有脑子，清楚该如何选择。”严珣说道。
“希望如此。”亚尔维斯笑了笑，没有继续纠缠这个问题，转而说道，“我会打开空间门，他随时可以过来。”
话落，亚尔维斯切断通讯，施施然穿过花海，走向停泊在花丛中的飞船，身影消失在舱门背后。
屏幕这一端，谷绪整装待发，伊斯特和狼蛛群聚集到庭院。
智脑操控战舰飞出船坞，悬停在城堡上方，匀速下降高度。
舱门打开，变异狼蛛率先列队登船，伊斯特在等候谷绪，后者却被严珣拉住。
“一路小心。”严珣握住谷绪的手腕，轻吻落在他的眉心，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巫妖的弱点是他们的心脏，挖出他们的心，他们就不可能复活。”
谷绪抬眸看向严珣，提醒道：“他是你的盟友。”
“你最重要。”严珣朝他眨了下眼，随即退后半步，放开谷绪的手。
谷绪沉默片刻，没有再多说，仅是点了点头，其后转身走向战舰。
严珣站在原地，目送他登舰，脸上的笑容始终不变。
战舰垂直升高，很快进入空间门。
透明的门扉荡起波澜，能量震荡，门柱上的凶兽腾空，在云层中无声咆哮。
就在这时，严珣的通讯器闪烁，是云霁发来消息，主要关于不请自来的宇宙拓荒者。
“超过两百万艘飞船，停在星际中转站，没有继续前进。队伍中有一艘红船，能带领船队实现空间跃迁。”
“继续派人盯着，不要靠近。”
“是。”
通话结束，光屏随之熄灭。
严珣的笑容逐渐隐去，眸底暗潮涌动，下一刻归于沉寂，看不出半分情绪。
两百万艘飞船，时空跃迁。
齐麟，巨星舰队总指挥。
果真是你。

第129章
暮色降临,凉风席卷边境。
花海中浮现点点荧光，在风中聚成星河。
光带绵延数十公里，盘旋着扶摇直上,飞向夜空下的宏伟城池。
玫瑰城内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道路上人来人往,各式飞行器频繁起降,穿梭在人群上方。
高架桥四通八达，悬空列车交错驰过,行速快如闪电,沿途投下光影。
城市中心,升降梯繁忙运行,通道外笼罩银光,耀眼的光环缠绕梯厢,在三城之间循环往复。
玫瑰城布局严整，城内则充满浪漫气息。
底层是商贸中心，高楼大厦色彩缤纷，航空港建成盛放的玫瑰，在巨星上独树一帜。
中层多为民居,不同族群混杂,时常能看到新奇面孔,建筑风格更是多种多样。
顶层是治安官府邸所在,主建筑像一枚开口的圆环。
圆环中心矗立空间门，门周环绕水池,水池上方横跨数座金属桥，桥身两侧镶嵌晶石,不分昼夜闪烁彩光。
巨星各区都有空间门，部分存在历史超过城市。
自从安德烈手握大权,除第一区、第七区和第九区，其余空间门悉数关闭，玫瑰城中也不例外。
内战打响之后，治安官们与执政官翻脸，原有的禁锢不复存在，禁令被打破，空间门陆续重启。
玫瑰城内的空间门再次敞开，门前盛放光影，笼罩大片建筑。
水声潺潺，水面泛起波光，映出桥梁暗影。
池水包围中，四道巨石柱拔地而起，每根需三人合抱，底部深扎地下，表面雕刻花纹，顶部直冲天际，近乎平齐云层。
光幕自云中垂挂，镶嵌在石柱之间，张开透明的门扉。
门前飘浮古怪的幻象，脱胎于石柱上的雕刻，在空气中游弋，拖曳着光尾飘来飘去，没有片刻停歇。
入夜后，底层和中层热闹非凡，顶层稍显冷清。
尤其是治安官府邸，罕见有人员出入。服务于此的主要是机器人，以及少部分生化人。
治安官亚尔维斯看似温和，实则天性孤僻。
他有极强的领地意识，在特定的区域内，不允许任何人随意出入。就如他的城堡，以及城外的花海。
今天是特例，他将迎来一位尊贵的客人。
为此，他允许星蛾出现在府邸前，专为迎接来人。
这些星蛾曾在陨铁城放火，为寻求庇护进入第十区，暂时停留在玫瑰城。
他们中的大部分与谷绪不算熟悉，顶多有一面之缘。唯有露西曾多次见过他，勉强称得上熟面孔。
突然接到召唤，得知要前往治安官府邸，众人顿觉紧张。
从登上飞行器，抵达城市顶层，再到被引领入建筑中，停在水池前，他们都是神经紧绷，始终是满头雾水，心中充满疑惑。
露西是推举出的首领，负责出面了解情况。
她硬着头皮询问，无奈机器人一问三不知，不肯透露一个字。
星蛾们愈发感到不安，只能聚集在庭院中，等待亚尔维斯露面，希望从他口中获取答案。
“治安官阁下庇护我们，我们不该心存怀疑。”露西说道。
她的话既是安慰众人，也是在说服自己。
亚尔维斯行事诡秘，像他的脾气一样阴晴不定。
露西猜不出他深夜召唤众人的目的，只能寄希望于对方没有恶意。或许，这只是一场突发奇想的恶作剧？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明明只有几分钟，于露西等人而言却像是过了数个小时。
好在亚尔维斯没有让他们一直等下去。
水池南侧，宏伟的城堡终于开启。
雕刻玫瑰花的大门向内敞开，一身长袍的治安官走出来。
他腰间勒着宽带，带扣铸成花朵图案，边缘镶嵌晶石。长袍布料丝滑，下摆曳地，边缘刺绣花纹，走动时如水波流淌，时刻吸引人的目光。
随着他的脚步，长发轻轻拂动。单耳垂挂宝石链，彩光在发间时隐时现。
“夜安，阁下。”见到亚尔维斯，星蛾们态度恭敬。无论此前在想些什么，也无论是否心生不满，他们都是毕恭毕敬，不敢轻易造次。
“夜安。”亚尔维斯走到近前，视线扫过众人，看出他们的不安，声音温和，“仓促召唤诸位，事出有因。如果让你们感到不安，我很抱歉。”
说话间，他从怀抱的花束中抽出一枝，折断花茎，将盛放的玫瑰簪在露西鬓角。
随后，他轻轻打了个响指，一阵微风流过，穿梭在星蛾之间，散落的光点聚集，每人的发间都多出一朵玫瑰，绚烂绽放，香气扑鼻。
“我的歉意。”亚尔维斯说道。
星蛾们抚过花瓣，不由得心生惊喜，声音中难掩激动：“感谢您，亚尔维斯阁下。”
玫瑰花中蕴含能量，对星蛾有极大好处。只要花朵不败，她们就可以一直戴在身上。
看到露西等人的笑容，亚尔维斯不再闲话，正式说明召唤他们的缘由：“玫瑰城将迎来一位客人，露西，你曾见过他。”
露西等人面面相觑，对亚尔维斯口中的客人充满好奇。
“阁下，能否告诉我们，这位客人究竟是谁？”
“不死族的后裔。”亚尔维斯捧起花束，这是他为今夜准备，每一枝都是精心挑选，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不死族？”多数星蛾陷入迷惑，唯有个别人心中了然，其中就包括露西。
“阁下，您需要我们做什么？”露西主动询问道。
“他不会停留太久，过境主要是借道。即便如此，我仍要尽地主之谊。”对露西等人的机敏，亚尔维斯十分满意，“如果他选择在城内休整，我需要你们帮忙招待他。”
姑且不论这番话真假，星蛾们都很愿意帮忙。亚尔维斯为他们提供庇护，予以回报是理所当然。
“我们很乐意帮忙。”众人说道。
“很好。”达成目的，亚尔维斯召来机器人管家，由后者与星蛾交接，安排谷绪到来后的相关事宜。
星蛾们听得相当认真，不希望出现任何差错。
治安官阁下愿意召唤他们，由他们接待客人，证明他们存在用处，可以继续留在第十区，无需担心被突然驱逐。
对不想继续流浪，也不希望卷入战火的星蛾来说，这是一次不错的机会，必须牢牢抓住。
一应事宜交接完毕，花费近二十分钟。全因星蛾频繁发出疑问，只为能做到尽善尽美。
接下来又是漫长的等待。
依照亚尔维斯预期，谷绪会在午夜前抵达，或者更早。
“希望不要遇见空间乱流。”治安官阁下说道。
星蛾有毒，但绝非乌鸦嘴。
很可惜，这个定律不适用于今天。
空间门后，黑暗的通道内，一艘黑色战舰止步不前，谷绪意外遇上了麻烦。
“怎么回事？”看到屏幕中的暗影，谷绪不由得倾身，询问操控战舰的智脑。他低头看向通讯器，依照原定计划，他已经抵达第十区，而不是困在空间通道里，迟迟找不到出口。
金色光影闪现，艾洛特和亚娜同时现身。
成百上千条文字链在地面穿梭，覆盖舱顶，继而交错在控制台前，末端深入船体。
屏幕中的画面发生变化，暗影被海量字符取代。
金色文字喷薄而出，层层堆叠，互相拼凑成为不同的语句，很快又打乱重组。
字符移动的速度异乎寻常，快得出现重影，使人眼花缭乱。
两部智脑都忙着搜寻资料，结合现实情况，得出同样的结论：有人扰乱空间通道。
“乱流不是自然形成，极大可能是受到外来力量干扰，才使战舰被困住。”艾洛特说道。
“外力干扰？”谷绪轻击扶手，沉声道，“你是说异能？”
“是的。”艾洛特收回一条文字链，对谷绪解释道，“强大的异能者可以打开空间通道，随时连通数个光年。通道打开时，很可能影响到附近星球，造成现有的空间通道内部紊乱，酝酿乱流和风暴。”
提及空间异能者，谷绪不免想到那艘红船。
假设原因在此，证明这支船队距离巨星已经很近，随时能在星球上登陆。
他必须加快动作，尽可能快地进入十二区，以防变故横生，打乱他的复仇计划。
“我来想办法。亚娜，打开舱门。”谷绪说道。
“你要牵引战舰？”
“没错，这是最快的办法。”
战舰无比庞大，被乱流困住，一时之间难以脱身。
谷绪则不然。
只要找到出口，他可以轻松冲出乱流，顺便将战舰带出去。
“如果能把战舰收起来，速度会更快。”说话时，亚娜视线放低，扫过一旁的伊斯特。在智脑缜密的计算模式下，白狼蛛成为不折不扣的累赘。
发现自己变得碍手碍脚，白狼蛛明智地一言不发，权当自己是一件装饰品。
变异狼蛛可以在空间通道内行走，银腹狼蛛也能穿行自如，唯独白狼蛛不行。
对此，谷绪也没有任何办法。
如果把伊斯特收入空间钮，他肯定无法生存。放出来时，十有八九会沦为一具干瘪的尸体。
开启不死城需要白狼蛛。
谷绪不打算冒险，只能选择最稳妥的办法，他独自出去牵引战舰摆脱乱流，设法冲出空间通道。
“亚娜，打开船舱。”谷绪再次吩咐智脑，同时不忘告诫白狼蛛，“伊斯特，你去隔壁舱室，关紧舱门，确保安全之前不要出来。”
“遵命，主人。”白狼蛛没有丝毫犹豫，立即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走廊。
谷绪随后进入升降梯，来到战舰底部时，舱门已经开启。
门外是无尽的黑暗，狂风撕扯，暗影扭曲，使人望而生畏，不由得脊背生寒。
“我离开后关闭舱门，封锁指挥舱。”谷绪借通讯器发出消息，通知两部智脑，其后松开抓在舱门一侧的手，纵身飞跃，跳进恐怖的漩涡之中。
在他身后，舱门迅速合拢。
战舰内部一片寂静，连变异狼蛛都安静下来，集体趴伏在走廊，等待谷绪牵引战舰离开。
空间通道内寂静无声。
狂风聚成漩涡，围绕在战舰四周。风旋持续向内压缩，封堵住所有去路。
这一场景不算陌生，谷绪不止一次遇见过。
他以精神力凝成双翼，振翅向前飞，在漩涡缝隙间发现光亮，遥指向通道尽头。不出意外地话，那里就是通道出口。
找到目标，谷绪飞到战舰前方，抓住船首凸起的金属。指甲弹出向内扣，确保不会中途脱手。
与庞大的舰身相比，他似一粒微尘，却生生拖动这艘庞然大物，逆着乱流向前行进。
漩涡层层挤压，风旋肆虐，组成死亡陷阱。
谷绪强行闯过风团，似遭遇利刃切割，全身上下涌出血液，瞬间染红衬衫和外套。
刺痛感袭来，他却无暇顾及，一心一意拖动战舰，硬是破除险境，穿过风旋阻隔。
冲出乱流的一瞬间，他几乎变成一个血人。
强大的异能发挥作用，伤口悉数愈合，找不出一条疤痕。
流出的血许久未干，谷绪反手抹过脸颊，掌心和手背都是一片暗红。
他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两块紫色晶石，握在掌心中吸收。伴随着能量涌入体内，他快速恢复体力，前行的速度随之加快。
黑暗的空间通道内，一道孤独的身影拖拽战舰前行。
恐怖的乱流被抛在身后，风旋向前追逐，却总是差一段距离，始终无法咬住舰尾。
前方光点扩大，证明谷绪判断正确，那里就是出口。
他当即攥紧手指，掌心中的能量石化为灰烬。
单手牵引战舰，谷绪尽情舒展双翼，一鼓作气投身发光点，带着战舰一起冲了出去。
空间通道外，透明的门扉泛起波澜。
彩光层层推进，环形向内挤压，继而反向扩散，形成一个流动的漩涡。
漩涡中心爆发强光，门柱四周浮现幻影，数道虹桥横跨天空，形成一幕奇景。
天空中流淌彩云，空间门前光影凝实。
光芒达到极盛，恍如星辰爆裂。
能量剧烈震荡，星蛾们被迫后退，抬起手臂挡在头前，避免眼睛被灼伤。
唯有亚尔维斯不受影响。
强光放射状辐射，他正面迎接冲击，凝望飞速扩大的漩涡，瞳孔在光中变得透明，仿佛无机质，不应存在于世间。
亮光达到顶点，倏然转暗，门后冲出一道人影。
修长，瘦削。
夜色一般的头发，背后舒展双翼，全身披覆血色。
他从空间门内冲出，全身上下没有任何防护，实在出乎预料。包括亚尔维斯在内，所有人大吃一惊，一时之间忘记语言。
空间通道有多么可怕，世人皆知。运气不好遇上乱流，飞船都能被绞碎。
除了星兽，没有任何生命能自由出入空间通道。
哪怕体内存在星兽基因，没有飞船的情况下，星蛾们也不会靠近空间门半步。
谷绪的出现打破认知。
众人震惊地看着他冲出空间门，全身染血，却找不出一条伤痕。
不仅如此，他身后还拖着一艘战舰。
“老天！”星蛾们呆呆地仰头，嘴巴张大，无意识发出惊呼。
“他是不死族？”
“不死族有这么强悍？”
在惊呼声中，谷绪带着战舰下落。
他看到前方的亚尔维斯，以及散落在四周的星蛾。在星蛾的队伍中，他发现一张熟悉的面孔，不觉挑了下眉。
距离地面十米左右，他放开战舰，减缓下落的速度。
黑色战舰悬停在头顶，谷绪收拢双翼，像一根没有多少重量的羽毛，轻飘飘垂直下落，落地时未发出半点声响。
忽略他身上的血，单看他的外表，苍白、纤细、俊秀。
如非亲眼目睹，根本无法相信他能无防护穿过空间通道，整个人安然无恙。
认知遭到巨大冲击，星蛾们集体陷入震惊，迟迟无法回神，预先的安排也被抛到脑后。
亚尔维斯凝望谷绪，压下心中的惊讶，微笑走上前，递出手捧的玫瑰：“欢迎来到玫瑰城，不死族的后裔。”
花束捧到眼前，花香沁人心脾。
看看面前的玫瑰，又看向微笑的治安官，出于礼貌，谷绪抬手接过花束：“多谢。”
“这是我的荣幸。”亚尔维斯退后半步，看向震动的空间门，可以猜出空间通道内出现异常，十成是一场风暴。
“你遇到了空间乱流，很糟糕的运气。”他说道。
“我的智脑告诉我，有强大的空间异能者出现，扰乱空间通道。”谷绪没有隐瞒，实言告知对方。
“空间异能者？”
“是的。”谷绪颔首，出于借道的感谢，提醒道，“我建议你联络严珣，他应该能告诉你更详细的情况。”
“我明白了。”亚尔维斯心头一动，决定接受他的建议。
鉴于时间不早，他邀请谷绪在城内休息一夜，明天再启程出发。
“我想你需要休息，还需要补充一些食物。”亚尔维斯诚恳说道，微笑着看向谷绪，“我都可以提供。”
他难得如此热情，被熟悉他的人看到，一定会大跌眼镜。
谷绪扯了扯有些破烂的外套，能想到自己此刻的模样。回忆方才的经历，他不希望计划生变，只能谢绝对方的好意。
“真遗憾。”邀请遭到拒绝，亚尔维斯感到十分遗憾，但没有强求。他召唤机器人搬来五只金属箱，每只都有半米高，落地时砸出钝响，足见重量不轻。
“作为重要情报的感谢，希望你能收下。”
说话间，他当着谷绪的面打开一只箱子。
里面塞满能量石，全部是如血的色泽，属于第十区独有。
“多谢。”
谷绪收下这份礼物，但不喜欢欠人情。
他从口袋里掏出空间钮，抱着空间钮的银腹狼蛛也被抓了出来。
看到这只狼蛛，亚尔维斯笑了笑，并没多说什么。然而就在此时，战舰的底舱门突然打开，几个庞大的暗影出现在舱门后，成功让他表情凝固。
少有人知道，变异狼蛛是星蛾的天敌。
即使它们没有走出船舱，露西等人也受惊不小，不由自主向后退，险些不顾体面转身就跑。
亚尔维斯不至于此，但也感到不适。
目睹他们的反应，谷绪回首看向舱门，朝门后的变异狼蛛摆摆手，示意它们不要出来。
变异狼蛛不太情愿，可无法违背命令，只能老实地缩回去躲进船舱内。
警报解除，星蛾们暗暗松了口气。
谷绪打开空间钮，从中取出两枚鳞片。它们来自星兽的背部，蕴含丰沛的能量，却很不容易消化。
食物充足的情况下，变异狼蛛变得挑食，啃过一次就弃如蔽履。
“星兽的鳞，作为回礼。”谷绪说道。
这份礼物十分珍贵，价值远远超出五箱能量石。亚尔维斯有些为难，有意再补些什么，谷绪却没给他机会。
“我需要马上出发。”他向亚尔维斯告辞，无暇同星蛾们打招呼，直接转身走向战舰，准备再次启程。
“等等！”亚尔维斯叫住他，拉过耳上的宝石链，解开最下方的链扣，上面悬挂一颗血红的宝石。宝石内包裹一朵玫瑰，纤毫毕现，栩栩如生，工艺十分精美。
他将宝石递给谷绪，郑重道：“遇到危险时捏碎它，你将重回玫瑰城。”
“空间晶石？”谷绪猜测道。
“可以这么说。”亚尔维斯颔首。
“多谢。”
“不必道谢，你的礼物对我有极大用处，应该感谢的是我。”亚尔维斯语气认真，绝非故意客套。
谷绪握住晶石，对他点点头。利落收起地上的金属箱，转身登上战舰。
舱门关闭，黑色战舰垂直升空，在夜色下离开玫瑰城，朝十二区的方向飞去。
与此同时，几艘飞船在雇佣兵的追击下仓惶逃命。
船上是贝尔特和她的族人。
他们携带重要情报从第一区出逃，勉强冲破封锁，却无法摆脱雇佣兵，只能拼命加速，在天明之际接近荒漠边缘，不顾一切扎了进去。

第130章
“停止前进。”
一艘武装飞船上,雇佣兵船长下达命令，要求全体停止追击。
二十余艘武装飞船停在边界，雇佣兵们满心不甘,也只能看着羚羊的飞船进入荒漠，逆风逃向沙漠深处。
“船长,真的不追了？”一名雇佣兵转动金属椅,瓮声瓮气说道。只差一点，他们就能抓住那群羚羊。
这些高傲的家伙,总是喜欢用鼻孔看人。在第一区期间,没少找他们麻烦。
身份的缘故,雇佣兵们受制于人,心中早就堆积不满。
如今风水轮流转,这些羚羊突然叛逃,遭到第一区通缉。虽然不清楚原因，但不妨碍雇佣兵们借机报复，给这些家伙好看。
“船长，追上去杀死他们，事后再报告,执政官未必会追究。他还需要我们作战！”另一名雇佣兵说道。他满脸鬃毛,嘴边凸出獠牙,样子杀气腾腾。
“对,杀了他们！”其余人附和道。
“这些高傲的羚羊总是蔑视我们。我要撕碎他们，把他们漂亮的脑袋从脖子上拧下来,扯断他们的四肢！”
队伍中的雇佣兵多数来自蛮荒星，崇尚野蛮和暴力,与羚羊信奉的理念背道而驰。
在第一区期间，羚羊们没有刻意为难,仅是疏远，依旧让他们不满，认为自己遭到轻视。
报复的机会送到眼前，他们不肯轻易放过。即便船长三令五申，要求所有人遵守命令，执行力度一样糟糕。
“停止追击，不许有异议，照我说的去做！”雇佣兵船长大发雷霆，强压下众人的叫嚷声。
他是一名象兽人，身材高大魁梧，如同一座小山。
硕大的头颅上毛发不生，目似铜铃，鼻子很长，嘴角冒出一对象牙，保留兽人的原始特征。
他在出发前接到密令，成功完成追击任务，将羚羊们赶入十二区。
依照传令人的吩咐，他们只需要严格执行命令，不该做多余的事情，更不能自作主张。
“破坏计划，你们会受到惩罚。”
回想当时的情形，象兽人不禁头皮发麻。
见众人还在鼓噪，他顿时火冒三丈，握拳砸在指挥椅上，咆哮声震荡整个指挥舱：“执行命令，谁敢抗命，我一定撕碎他！”
震慑的效果立竿见影。
雇佣兵们立刻安静下来，不少人交换眼神，心思各异，终究不敢公然违抗船长的命令。
就在这时，一名雇佣兵手指前方发出惊呼：“勒旁和沙棘冲上去了！”
话音落下，所有人抬头看向屏幕。
画面中，两艘武装飞船脱离大部队，悍然越过十二区边境追向目标，公然违抗象兽人的命令。
象兽人勃然大怒，当场捏碎椅子扶手，怒声咆哮：“联络那两艘船，告诉他们停下，不，让他们立刻回来！”
船员们立即照办，手指在光键上飞动，连续尝试数次，对面始终没有回应。查清楚问题，几人交换视线，不由得脸色发白。
“船长，他们关闭通讯频道……”一人迟疑说道。
“你说什么？！”
“他们关闭了通讯频道，两艘船都是。”雇佣兵缩了缩脖子，话说到最后，下意识避开船长的目光。
象兽人出离愤怒，脸色涨红，双眼圆睁。
他腾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大步走向控制台，一把推开胆怯的船员，亲自发出联络。
果不其然，对面没有任何回应。
屏幕中漆黑一片，证实雇佣兵没有说谎。勒旁和沙棘公然无视命令，自作主张出击，压根不在意任性的后果。
“该死的！”
“这两个该死的蠢货！”
象兽人怒不可遏，握拳砸向控制台。
钝响声中，坚硬的金属向下凹陷，留下拳头的形状，底部出现细密的裂痕。
细小的电流蹿升，导致屏幕画面错乱，迅疾闪过扭曲的白光。
雇佣兵们面面相觑，都清楚麻烦大了。
被推开的雇佣兵从地上爬起来，试图劝说象兽人，可以设法找回两艘武装飞船，而不是破坏自己的船。
可惜并不成功。
大副无奈出面，抓住船长的手臂，强行拦在他和控制台之间。
“船长，控制台一旦破坏，这艘飞船会失控！”满脸鬃毛的兽人沉声道。此刻的他小心翼翼，和几分钟前的粗犷判若两人，“最要紧的是把他们找回来……”
一句话没说完就被愤怒的象兽人打断：“找回来，说得容易，怎么找？！”
象兽人一把抓住大副的衣领，粗糙的大掌用力，胳膊上的肌肉隆隆鼓起，轻而易举将他提起来，使他双脚离地。
“他们胆大包天拒绝通话，就是要违抗命令！”
“用通讯器，他们一定会接，发私人讯号！”大副呼吸困难，突然间急中生智，长满肌肉的脑子难得如此敏捷。
象兽人眯眼看着他，气势汹汹的样子，让他以为末日来临。
万幸的是，抓在衣领上的手终于松开。
桎梏解除，大副落在地上，双腿有些发软，踉跄两步扶住控制台才没有摔倒。
象兽人扫视船舱，连续点出几名雇佣兵：“你、你、还有你，给他们发信，警告他们立刻回来！”
对方铁了心违抗命令，关闭公共频道，压根不与自己通话。
为今之计，必须让他们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告诉他们，这是执政官安德烈的命令，只允许追击，绝对不能进入十二区。继续执迷不悟，一意孤行，他们拿不到一枚晶币，还会遭受严厉惩罚。我不会为他们求情。”象兽人一字一句说道。说话时咬牙切齿，样子异常凶狠。
雇佣兵们不敢迟疑，立即照吩咐去做。
然而讯息发出之后，始终如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象兽人怒火冲天，却拿不出更好的办法。
他在船舱里来回踱步，不断挥舞着手臂咆哮，诅咒不听命令的两艘船，咒骂那群逃走的羚羊。
事实上，他也在诅咒安德烈。
恶毒的话没有出口，只在心中默念，怨恨和不满一点也不曾减少。
就在众人无计可施，不知该如何向执政官交代时，荒漠中突然爆发强光。
一道光柱冲天而起，中部球形膨胀，光环向外扩散，一瞬间掀起狂风，席卷大片沙漠。
能量剧烈震荡，强势扭曲光线。
视野中，明亮的光柱贯穿大地，撕裂云层。
狂风肆虐，沙海沸腾。
沙浪涌动推进，有生命一般快速移动。
两艘飞船被卷入风中，落叶一般飘零，始终无法挣脱，很快变得四分五裂。
“是勒旁的飞船！”
“还有沙棘！”
距离相隔不算太远，雇佣兵们亲眼目睹这一惨况，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武装飞船在空中解体，残骸坠毁，在地面发生殉爆。
大火熊熊燃烧，雇佣兵的尸体陷入火海，和破损的船壳一同化为焦炭。
侥幸未死的雇佣兵冲出火场，惨叫着在地上翻滚。有人翻滚两圈便静止不动，有人从地上爬起来，拖着残躯跑向边境。
他们全身是伤，有爆炸洞穿的血口，也有火焚的焦黑。求生的欲望支撑他们向前迈步，只为能活下去。
这一幕投影在屏幕中，船上的雇佣兵集体陷入沉默，指挥舱内死一般寂静。
“船长，救不救？”一名雇佣兵试探开口。
“救？怎么救？”象兽人对无用的同情心嗤之以鼻。
他们心中都很清楚，这几个人绝对活不成。
经历过爆炸，他们的内脏九成已经破碎，又被火烧，治疗舱也不可能让他们痊愈，何必白费力气。
更何况，从刚刚的爆炸中，象兽人嗅到一股可怕的气息。
“命令各船转向，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他的决定相当果断，命令传达下去，雇佣兵们陆续操控飞船调头。
几乎就在同时，沙漠中飞起一道身影。
黑色的外套，暗红色的头发和眼睛，眼角和脸颊覆盖黑色图腾，赫然是盘踞在荒漠中的巫妖。
在他身后，多艘战舰升空，贝尔特等人的飞船夹杂其中，俨然受到保护。也可能是禁锢。
无论哪一种，都代表逃走的羚羊成功与巫妖汇合。
勒旁和沙棘死得并不冤枉，包括他们手下的雇佣兵，自踏入荒漠那一刻开始，生命就已进入倒计时。
喻炎悬浮在半空，热风吹起他的长外套，黑色内里翻卷，如同鸦翼展开。
眺望边界线上的武装飞船，他举起右臂，随意向前一压，所有战舰推进能源，接连越过他两侧，仿佛嗜血的狼群，凶猛地扑向猎物。
见势不妙，雇佣兵们加速逃跑。
怎奈速度不及战舰，双方的距离正在飞速拉近。
船后有激光束袭来，一旦被击中，武装飞船随时将从高空坠毁，船上人断无生路。
屋漏偏逢连夜雨。
雇佣兵们慌不择路，冲进与荒漠接壤的十一区，误闯入契卡小镇。
一群海族刚好抵达镇中，正在与布鲁托镇长谈话。
雇佣兵们一头撞进来，镇民们立即发出警报。海族陆续冲出房门，见到空中的飞船，认出船身上的雇佣兵标记，脸色顿时一变。
“杀了那些家伙！”
海族与第一区存在宿怨，对这些蛮荒星雇佣兵深恶痛绝。
他们召唤幽灵城市，驾驶飞行器进入城内，驱使城市挡住武装飞船，正面撞了上去。
幽灵城市自云端压下，出现得十分突然。
雇佣兵们没有任何准备，甚至来不及使飞船调头，猝不及防之下，接二连三撞上去，船首向内凹陷，船身断裂，在空中遭遇碾压。
幽灵城市向前推进，巨兽一样闯入视野。
飞船指挥舱内，象兽人绝望地看着这一切。哪怕众人拼尽全力，仍无法逃离死亡命运。
轰隆！
最后一艘雇佣兵飞船与幽灵城市碰撞，在半空中被压扁，发生剧烈爆炸。
火球悬浮在天空，燃烧数分钟方才熄灭。
追来的战舰目睹全过程，没有继续靠近，而是停留在小镇外，确认雇佣兵全体死亡就原路返回。
他们没有进入契卡镇，也没有和幽灵城市里的人打招呼。
巫妖的附从和鲛人手下的海族关系一般，彼此之间井水不犯河水，非必要很少主动打交道。
目送战舰离去，海族们一言不发，重新调整情绪，返回契卡小镇。
“费岚阁下的命令是巡视边境，统计所有小镇、村落和聚居点。我们的时间很宝贵，不必为别的事花费心思。”一名年长的海族说道。
他五官深邃，相貌英俊。一身海蓝色的皮肤，眼角和前额覆盖鳞片，在烈日下闪闪发光，犹如打磨过的宝石。
海族们具有强大的执行力，是不亚于兽人和虫族的战士。
解决掉雇佣兵，他们与镇长重拾谈话。
大概是战斗的威慑力发挥作用，接下来的谈判异常顺利。布鲁托愿意出面联络其余镇长，帮助他们更好地展开工作。
“你很明智，布鲁托镇长。”
对于布鲁托的识趣，海族们相当满意。
他们当面承诺，一定会维护契卡镇的安全，保证道路畅通。小镇不会因战争变得荒凉，反而会更加繁荣。
战舰返回荒漠，与等候在沙丘的喻炎汇合。
这里曾是沙漠毒蝎的领地，地上隆起丘陵，地下遍布毒蝎挖掘的巢穴。
在白狼蛛发起的虫潮中，沙漠毒蝎损失惨重，活下来的族群被迫向别处迁徙，巢穴全被舍弃。
现如今，是一群小型沙蜥住在这里。
之前的爆炸摧毁沙丘，震荡波及到地下，沙蜥向更深的地底挖掘。可以想见，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它们不会出现在地表。
看到归来的战舰，喻炎没有多问，飞向其中一艘，进入敞开的舱门。
舰队一分为二，喻炎所在的战舰留下，其余护送贝尔特等人返回沙漠中心。
“羚羊天性狡猾，能审时度势，也很擅长说谎。”金属门向两侧滑开，喻炎大步走进指挥舱，声音先一步传来，提醒带队的混血虫族，“法乌提，谨慎一些，将他们送到喻非面前。”
“遵命，阁下。”法乌提正色领命，身影消失在屏幕中。
喻炎走到指挥椅前，转动椅背坐下来，架起一双长腿，随意扯松领口，嘴里抱怨着：“喻非总喜欢给我找事做。还以为能轻松一些，结果又要巡逻边境。”
对于他的抱怨，船员们左耳进右耳出，没有一人开口接话。
巫妖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
他们崇尚力量，血亲之间也会争斗厮杀。但他们又格外亲密，绝不容许外人冒犯。
喻炎口出抱怨，其余人听听就罢，根本没必要当真。
“继续巡逻，沿着边境向东。”喻炎靠向椅背，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喻非的客人，他应该会从那边过来。”
船员们领命，操控战舰调转方向。
烈日高悬，荒漠一望无尽，酷热难耐。
天边忽然聚集黑云，沉甸甸压向大地。风旋聚成两道龙卷，呼啸着穿过沙海。
黑云压顶，沙浪掀天。
天灾地变，堪比末日景象。
“沙暴。”众人神情凝重，登时绷紧了神经。
“马上调头，加速离开这里。”喻炎坐正身体，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战舰原地调转方向，将能源推至最高，全力与狂风赛跑，躲避沙暴正面冲击。
船身转向时，沙暴滚滚袭来，似巨兽张开血盆大口，急欲吞噬天地间的一切生命。
天灾的景象充斥屏幕，船舱里都变得昏暗，气氛愈发凝重。
一名船员望见屏幕中的画面，目光突然定住，不觉张大嘴巴，满脸不可思议。
他以为自己看错，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确信不是眼花，他立即手指屏幕，大声道：“飞船，不，战舰，风里有一艘战舰！”
“什么？”
“你说什么？”
众人大吃一惊，纷纷抬头看去。
屏幕中龙卷肆虐，黑云遮天。
呼啸的狂风互相挤压，发出刺耳的嘶吼。
两道龙卷频繁碰撞，好似巨兽搏斗，强大的力量足以毁天灭地。沙暴滚动向前，凡被暴风波及，岩山也会破碎。
偏偏有奇迹出现在眼前。
一艘黑色战舰，颜色类似巫妖的黑船，形状却完全不同。
像一杆矛。
锋利坚硬，流淌着寒光，森冷嗜血。
这艘战舰强行撕开狂风，悍然冲出沙暴中心，突兀闯入众人视野。
愣神的一瞬间，风暴无限逼近，即将吞噬喻炎的战舰。
“别发愣，快走！”没时间探究那艘战舰的来历，喻炎命令战舰提速，必须立即远离危险。
船员们迅速回过神来，集中注意力，将能源推至最高。
战舰化为一道流光，迅疾向前飞出，开始和死亡争分夺秒。
黑色战舰紧随而至，和喻炎的战舰并驾齐驱。一度后来者居上，超过两个船身。
两艘战舰冲向沙漠中心，一前一后，好似两道闪电。
风暴追逐而来，翻滚着吞噬沙海。
云层中响起闷雷，雷声过后却不见雨水，反而驱使龙卷风转向，擦着两艘战舰刮过，距离越来越远。
战舰停在半空，目送狂风远离。
船员们惊魂未定。
经历过无数场战斗，天灾仍使他们感到害怕。生死间走过一遭，可谓惊心动魄。
控制台闪烁微光，船员敲击光键，确认是对面战舰发来通话。
“阁下，是否接通？”
“接通。”
喻炎回想方才一幕，联系喻非交代的任务，脑海里迅速闪过一个念头。
不等他确定，控制台前的屏幕发生变化，漫漫黄沙消失，也不见风暴的影子，一名苍白的少年取而代之。
黑发，黑眼，毫不掩饰的冷漠，气质十分独特。
他坐在战舰指挥舱里，身侧闪过一道黑影，形似狼蛛的节肢。以比例推算，这只狼蛛的体型相当惊人。
屏幕另一端，谷绪靠在指挥椅上，看到画面中的巫妖，不可避免地想到喻非。
指尖擦过趴在掌心的银腹狼蛛，想到造访荒漠的目的，他压下心中戾气，率先开口：“我获得允许，可以进入十二区。”
喻炎眨了下眼，心中了然。
所以，他就是喻非的客人，那名不死族后裔？
巫妖有大量藏书，喻非时常阅读，喻炎偶尔也会翻看。
关于不死族，书籍中有许多记载，谷绪完全契合资料中的描述。
鸦羽般的头发，黑夜一样的眼睛，冷漠强悍，像终年不化的雪山。
一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思及此，喻炎笑了。
“欢迎回到荒漠，不死族的后裔。”
此刻的他笑容灿烂，完全不像一个巫妖，更像某种光明生物，看上去异常违和，极端地危险。

第131章
十二区腹地,荒漠中心。
以监狱为中心，数座高塔拔地而起。每栋塔楼高近千米，整体呈铁灰色,似利剑直插长空。
塔楼耸立尖顶，底部圆形座落。外层以金属板拼接,在烈日下反射强光,好似一个发光体，光束辐射百米之外。
塔楼之间有跑道相连,一端直通监狱。
自上空俯瞰,直道放射状铺开,盘踞在黄沙中,深深嵌入大地。
塔楼与监狱之间留有大片空地,新建两座停机坪。停机坪面积广阔,跑道绵延数千米，可容大量战舰和飞船起降。
巨星战争打响，雇佣兵大举犯境，可惜无功而返。
面对失败，执政官无所不用其极,多次派人潜入监狱鼓动囚徒暴乱。
暴乱源头查清,十二区与第一区彻底撕破脸。
在喻非的主持下,十二区公然打破禁令,在沙漠中重建巫妖塔，更召集大批武装力量进驻,以备即将到来的决战。
日正当中，囚徒们吃过午餐,获得短暂的放风时间。
时间过去半个小时，操场上始终人影稀落。与数月前的数量相比,完全是天壤之别，无法同日而语。
究其原因，囚徒数次发起暴乱，喻非和喻炎摒弃谈判，采取暴力手段镇压，在监狱中大开杀戒，使得人员数量锐减。由于闹事的以星盗为主，监狱第二层几乎清空。
经过数次血的教训，囚徒们终于学聪明，无论潜入者如何鼓动，少有人热血上头，以为自己能冲破巫妖的封锁。
在潜入者一番花言巧语之后，他们非但不为所动，还会反向操作，将潜入者扭送出去，以期能获得减刑的机会。
多次行动失败，第一区的间谍网遭到毁灭性打击。
失去监狱中的耳目，安德烈很难再获取准确情报，遑论是借机扰乱十二区。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以精神力控制贝尔特，铤而走险实行计中计。期望借羚羊打开地下废墟，放出致命的异植。
预感将失去一切，安德烈已经无所顾忌。
与其拱手让出权力，他宁愿带着巨星一同毁灭。
对囚徒们而言，刑期漫长无比，放风的自由难能可贵，偏偏极其短暂。
很快，看守们吹响哨子，宣告放风时间结束。
“所有人，返回监舍！”
“立刻！”
机械虫自高处俯冲，密集盘旋在操场上空。
有部分囚徒注意到看守数量减少，猜测边境战事又起，也或许有别的变故，才需要大量人员调动。
无论如何，他们都在默默祈祷，希望这把火不要烧到监狱。
“你在看什么？”
“看守。”
“看守？”
“算了，没什么。”
几名兽人走在一起，在进入监舍大门前，有人留意到操场中的变化，不知是否该告诉同伴。
思量一番，他选择把话咽回肚子里，一个字也没有出口。
边境开战也好，不开战也罢，就目前的形势来看，九成以上不会波及到沙漠腹地。
既然如此，何必浪费脑筋去想，无异于自寻烦恼。
“快走，看守在催。”
“来了。”
囚徒们加快脚步，队伍排成长龙，逐段消失在建筑门后。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异响，云后出现数艘飞船，排成松散的队列，逆风飞向建筑群。
距离接近监狱上空，队尾的囚徒好奇仰望，被阳光刺痛双眼，仅能看到掠过头顶的暗影，很难看清船身上的标记。
直至飞船和战舰降低高度，光芒不再刺眼，他们才认出那是外出的十二区战舰，以及几艘陌生飞船。
“长角的飞船，真是少见。”
“那不是角，应该是武器，激光炮。”
“那是羚羊的船。”一名囚徒在人群中驻足，仰望飞过头顶的飞船，面带诧异，“他们怎么会出现在十二区？”
众所周知，羚羊专为第一区服务。
自从议会大厦建立，他们就是最好的秘书和文员，一直在第一区工作，在政府和议会内部架构重要的关系网。
别看他们职位不高，不如议员位高权重，对掌权来说，他们的存在至关重要。一旦选择罢工，多个部门都可能停摆。
羚羊基本不会离开第一区，更不会进入十二区。
囚徒还以为自己看错，想要继续分辨，忽有两只机械虫飞来，降低高度盘旋在他头顶，红光危险地扫描过他全身，充满警告意味：“11870，立即返回监舍！”
警告来得突然，囚徒登时一凛，想起自身处境，不得不收敛好奇心，脚跟一转跟上人群，放弃进一步探寻。
战舰和飞船有序降落，法乌提带人走出船舱，站在停机坪前，等候羚羊们下船。
烈日炎炎，午后气温升高，火炉一般炙烤大地。
强光自头顶落下，直抵法乌提的背部和肩膀。
宽大的帽檐罩下阴影，遮挡住他的眉眼，下巴的线条愈显刚毅。肩章和领扣反射阳光，点缀在黑色制服上，异常醒目。
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双腿微微分开。
拉长的影子落向地面，隐约现出虫族的轮廓，肩膀处探出两柄锋利的大鳌，内侧边缘遍布锯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法乌提纹丝不动，也不发一言。
他身后的虫族站成两排，同样的穿着打扮，同样的制式武器，在沉默中等待羚羊现身。
终于，飞船中出现动静。
紧闭的舱门敞开，几条履带先后伸出，末端落向地面。
舱门后，叛逃的羚羊陆续现身。
他们是匆促出逃，一路遭遇雇佣兵追袭，在生死间徘徊，险象环生，难免惊恐万状。幸运地逃进十二区被巫妖救下，恐惧的阴影始终不曾消散。
离开熟悉的环境，他们心存忐忑，样子惊魂未定。
有人在走下飞船时脚步踉跄，明明没有障碍物，仍旧跌跌绊绊，险些当场摔倒。
他们的行动太过刻意，好似故意暴露弱点，表现出孱弱的一面。
忐忑不安，随时随地心生恐慌。
逃离旧地，孤立无援，十二区是他们唯一的救赎。
这样的处境很容易获取怜悯，让人在不知不觉间放松戒备。
加上羚羊大多身材纤细，五官精致漂亮，战斗力实属一般，更不会被视作威胁。若是在谈判桌上，他们能轻而易举降低对手的戒心，趁机抓住破绽。
法乌提看着羚羊们走出飞船，十分自然地表现出弱势，对此不置一词。
帽檐遮挡下，他表情冷峻，额头上的复眼左右转动，瞳孔向内收窄，短暂闪过冷光。
所有羚羊走下飞船，贝尔特被推举为代表，上前一步说道；“我希望求见治安官阁下，当面表示感谢。”
她手捧一份重要文件，来自执政官办公室。
为方便她顺利潜入，安德烈不惜下血本。这份情报半真半假，其中掺杂部分虚构，也涉及到许多机密，相当有价值。
“可以。”法乌提朝她点头，吩咐道，“你和我来。至于他们，会有妥善安置。”
“好。”贝尔特对此毫无异议。
两人说话时，一队机械虫飞进停机坪，盘旋在众人头顶。
看守们打开通讯器，陆续连接机械虫。
五秒时间，虫群分成三队，分别为羚羊引路，将他们带出停机坪，乘坐摆渡车前往监狱西面的塔楼。
“夏洛特，我回来之前，你负责安排大家。”贝尔特转过身，对一名族人说道。
“我会做好，你放心。”夏洛特朝贝尔特保证，自己一定会谨慎行事。
羚羊们没有多话，更不会抱怨。
他们从第一区出逃，仓惶投奔十二区，首要任务是活下来。如今目的达成，最好能尽快安顿下来，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别的事不需要着急，完全可以从长计议。
贝尔特受到精神力控制，其余人则不然。
他们都不看好安德烈，基于祖先传承的生存理念，在大厦倾覆之前，要为自己挑选新的“雇主”。
巫妖不是百分百完美，但就目前而言，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一切安排妥当，几辆摆渡车沿着跑道前行，逐渐加速远出视野。
目送族人离开，贝尔特深吸一口气，视线转向法乌提，道：“请带我去见治安官阁下。”
“和我来。”法乌提言简意赅，示意贝尔特跟上自己。
两人没有乘坐摆渡车，而是登上一部飞行器。
飞行器垂直升空，眨眼间离开停机坪，沿着另一条跑道飞向监狱。
跑道尽头就是监狱大门。
相隔一段距离，法乌提向守门人发出讯号。
不多时，监狱大门向内敞开，门内的屏障消失无踪，现出一座宽阔的操场。
操场地面很不平整，方形凹坑成排分布，每一个都深达两米。
不久之前，这里竖立数百具木架，架上悬挂暴动的囚徒。他们在酷热中备受煎熬，接连脱水而死。尸体被丢进荒漠，成为毒虫和蜥蜴的养料。
飞行器进入门内，监狱大门缓慢关闭，门后落下光网。
厚重的围墙隔绝内外，阻挡沙漠的热风。
风卷着黄沙拍打大门和墙壁，发出声声钝响，好似呜咽声连绵不绝，折磨守门人的耳骨。
监狱外，法乌提等人离开不久，两艘战舰先后抵达。
巫妖的战舰在前引路，先一步降落。舱底喷出的气流吹散黄沙，停机坪四周翻滚沙雾，炎浪蒸腾。
不死族的战舰紧随其后。
黑色的舰身似一杆长矛，锋利无比，尖端闪烁寒光。刹那穿透热风，发出刺耳的爆音，令人脊背生寒。
战舰降落后，立即有机械虫飞来，在战舰近处盘旋。
喻炎给喻非发去消息，收到回信后，立即率领船员们离开船舱，集体来到停机坪。
“美人，我们到了。”喻炎外在性格爽朗，站定后朝黑色战舰挥手，示意谷绪可以登陆。
机械虫飞过他的头顶，复眼射出红光，光束来回扫描，无时无刻不保持警惕。
黑色战舰打开舱门，最先出现的不是谷绪，而是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长外套，下摆过膝。袖口和衣领镶嵌晶石，长靴上也有花纹，带有显著的加尔什城特征。
男人五官俊美，气质稍显阴柔。长发束在脑后，发尾自然垂落。左耳上夹着一枚耳扣，式样精美，折射出彩光。光影落在肩膀上，很像一只变形的蜘蛛。
伊斯特走下战舰，随意向喻炎颔首，态度十分冷淡。似对后者称呼谷绪的言辞表达不满。
继他之后，舱门后又闪出黑影。
仍然不是谷绪，而是狼蛛，一只巨大无比的变异狼蛛。
庞大的身躯顺着履带滑出，锋利的节肢踏过地面，尖端凿入金属跑道，留下明显的凹坑。
变异狼蛛出现后，虫族们明显感到紧张。众人下意识靠拢，单手摸向腰间，握住配备的激光枪。
喻炎仅是挑了下眉，惊讶的确有，远远谈上惧怕。
早在和谷绪通话时，他就知道这艘船内有狼蛛，而且体型巨大。如今亲眼所见，不过是验证猜想。
然而，喻炎的镇定没能维持更久。
他很快发现，这样的庞然大物并非个例，竟然有整整一群！
一只接着一只，变异狼蛛列队走出舱门，集体出现在阳光下，带来无穷压力，连巫妖都不免紧张。
“它们究竟有多少？”
“十几只，不，二十只，整整二十只！”
“这么大的狼蛛，真是前所未见。”
“变异种，它们一定变异种！”
虫族看守们窃窃私语，手始终不离武器，随时保持警戒姿态。
在低语声中，所有变异狼蛛走出战舰，足足二十只，黑压压排开，霸占小半个停机坪。
谷绪在狼蛛之后现身。
他穿着衬衫长裤，外套上有精美的刺绣，长靴包裹小腿，靴跟上有银色花纹。这不是他的风格，是严珣专门为他准备，交代机器人送入船舱。
顺着履带滑下，他望见对面的喻炎。
巫妖扬起笑容，大步朝他走来，展开双臂道：“欢迎……”
迎接的话刚刚出口，预期的拥抱未能实现，意外被警报声打断。
变故突如其来，所有人都感到惊讶，不由得寻声张望。
“怎么回事？”
“机械虫？”
停机坪上，机械虫突然进入战斗状态，复眼闪烁红光，锁定前方的谷绪，口器中凝聚能量，随时准备将目标击毙。
“警报！”
“发现逃犯！”
“编号17549，询问，是否予以逮捕？”
“询问，是否逮捕？”
警报声尖锐刺耳，回荡在停机坪上空。
半分钟内没有得到回应，机械虫缩小包围圈，红光密集，战斗一触即发。
“欢迎仪式很特别。”谷绪扫一眼机械虫，视线又移向喻炎，声音平静，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这是误会，我可以解释。”喻炎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差点维持不住笑容。
尴尬。
无比地尴尬。
他猛然想起谷绪的身份，立即打开通讯器，利用监狱长权限修改监狱记录，将谷绪的编号从名录中删除。
原始资料中，谷绪是一名逃犯，出现在监狱外，必然会遭遇机械虫围攻。
就在他忙着修改记录时，机械虫继续缩小包围，发射器中的能量持续压缩，光点集中在谷绪身上。
此举彰显威胁，引发狼蛛不满。
银腹狼蛛爬出谷绪的上衣口袋，快速敲击毒牙，咔哒声连续不断，逐渐变得急促。
变异狼蛛抬起上半身，复眼闪烁冷光，锋利的节肢交错划过，三只机械虫当场断成两截，其余判断危险，立刻予以还击。
“停下！”眼见情况不妙，喻炎匆忙出面制止。
怎奈机械虫已经展开攻击，激光束交错射进狼蛛群，没有给变异狼蛛造成伤害，反而成功激怒它们，使它们陷入狂暴。
变异狼蛛摩擦毒牙，朝天空喷出蛛丝。
透明的蛛丝连接成网，从四面八方压向目标，将所有机械虫笼罩其中。喻炎和虫族看守也遭到波及，没能及时闪躲，身上挂满蛛网。
不给巫妖开口的机会，谷绪打了个响指。
变异狼蛛收到指令，迅速拖拽蛛丝，凌空肢解机械虫，将它们变成一堆废铁。
伊斯特飞身而起，腾空踏上蛛网。灵巧的手指牵引蛛丝，熟练地缠住虫族看守，将他们吊上半空。
看守们失去反抗的机会，接连被蛛丝捆绑，呈大字形挂上半空，俨然沦为狼蛛群的猎物。
喻炎机警闪躲，避开致命攻击。
他周身张开风旋，切断挡路的蛛网，向后飞出数十米，挣脱出狼蛛设下的陷阱。
“这是误会，是原始记录没有修改，我们无意与你为敌！”喻炎焦急说道。
他抬头看向前方，发现谷绪已经不在原地。
少年被一只变异狼蛛托起来，轻盈地踩在狼蛛头顶，好似没有重量。乌黑的头发被热风吹拂，漆黑的双眼沉静无波，看不出丝毫情绪。
狼蛛群摧毁机械虫，让它们变成一堆碎片。用蛛丝困住虫族看守，却没有夺取他们的性命。
谷绪站在变异狼蛛头顶，视线越过喻炎，眺望更远处的监狱。
熟悉的建筑，熟悉的热风，记忆中的经历催生出毁灭欲望。
他在等。
等待的过程稍显漫长，暴戾的情绪充斥胸腔，眼底泛起波澜，似有凶兽将要苏醒。
终于，监狱大门敞开，一架飞行器从门内飞出。
飞行器上站在两个人，红发的十二区治安官，前任监狱长喻非，以及逃入十二区的羚羊贝尔特。
贝尔特被喻非抓在手中，头低垂着，一动不动，看似昏迷不醒。
来至近前，喻非将贝尔特丢给喻炎，沉声道：“她受到精神力控制，先关起来。你负责审问那些羚羊。”
“精神力控制？”接住空中掉落的羚羊，喻炎不由得神情一变。猜测幕后黑手，一个名字呼之欲出，执政官安德烈。
“这次别搞砸了。”喻非又道。
“当然不……”喻炎刚想反驳，抬眼望见吊在半空的虫族看守，立刻失去底气，话到一半就咽了回去。
喻非离开飞行器，踏着风旋走向谷绪。
中途撕开挡路的蛛网，救下受困的看守，任由他们向下坠落，一个接一个掉在地上。
此举激怒了变异狼蛛，这群庞然大物发出吼声，随时准备发起攻击。
千钧一发之际，喻非忽然停住。
他止步在半空，暗红色的双眼望向谷绪，神情微动，做出一个出人预料的举动。
只见他微微躬身，竟向谷绪弯腰。
“资料积压是我的疏忽。造成这场误会，我很抱歉。”
十二区治安官，前任监狱长，以冷血著称的巫妖，主动向不死族低头，当众舍弃他的高傲。
看守们瞪大双眼，集体陷入震惊，甚至忘记从地上爬起来。
喻炎更是惊掉下巴，不自觉松手，使贝尔特摔在地上。
喻非，诞生于鲜血的巫妖。
他竟然在道歉？！

第132章
喻非主动选择低头,当众做出让步，此事前所未见，令喻炎倍感震撼。
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谷绪。
不死族后裔,曾经的囚徒，或许他比预想中更加强悍。如若不然,以喻非的高傲,绝不可能有今日这番举动。
心中这样想，数个念头涌入脑海,喻炎垂下眼帘,遮去一闪而逝的暗光。
他弯腰拽起贝尔特。
羚羊仍旧昏迷不醒,额头、脸颊和脖颈布满细汗,眉心深锁,肤色是不正常的青白,显然正在禁受痛苦。
“精神力控制。”
安德烈的种种行径令人厌恶，卑劣无耻不足以形容。但无可否认，他异能强大，精神力的运用炉火纯青。
假设没有喻非，无人能察觉到羚羊的异常。一旦被她顺利潜入,必然会埋下隐患。
以喻非的作风,不可能怜香惜玉。
两股强大的精神力在贝尔特脑海中交锋,产生狂暴的冲击力,痛苦超出想象。对她而言，昏迷反倒是一种幸运。等她苏醒过来,才是真正折磨的开始。
“真可怜。”喻炎口出怜悯，脸上却不见半分同情。
他单手拖着贝尔特,像拖拽一只麻袋。
将羚羊提上飞行器，他又一次目视前方,看向对立的两人。
喻非已经直起腰，暗红色的头发覆在肩后，发尾垂过腰际。
遇热风吹过，发丝飞扬，如流淌的烈焰，灼伤人眼，能焚尽世间一切。
蛛网大面积被破坏，断裂的蛛丝悬挂在半空，零星飘荡，随风摇曳。
虫族看守全被救下，少数人互相搀扶着勉强站立，其余仍委顿不起。但无一例外陷入震惊，当场遭受巨大冲击，表情凝固在脸上，迟迟无法发出声音。
变异狼蛛频繁敲击毒牙，复眼中映出喻非的身影，千足扯下断裂的蛛网，一个个凶相毕露，嗜血狂暴。
破损的机械虫躺在它们脚下，时而有电流攒动。
一条尖利的节肢凿下，金属残骸变得更加破碎。大量碎片四溅开来，顺风向前翻滚，沿着跑道滑出数米。
银腹狼蛛趴在谷绪肩头，见状就要跳起，和大个头的亲戚一起战斗。
刚刚跳到一半，就被谷绪反手握住。
微凉的手指攥入掌心，牢牢按住它，不使它乱动。
看到这番动作，伊斯特眸光微闪，停止牵引蛛丝，一跃跳下蛛网，无声落向地面。
他落地时单膝微弯，成功卸力站稳。站直后仰起头，撞见变异狼蛛的下巴，当即横移数步拉开距离，走出变异狼蛛的暗影。
尽管相处时间不长，白狼蛛也能看出变异狼蛛的脾气。
这些强壮的女士暴躁易怒，极其危险。除了谷绪，没人能控制它们。
巫妖最好祈祷主人愿意接受道歉，无意大开杀戒。若不然，今天的事绝不可能轻易揭过。
万幸的是，伊斯特担心的事没有发生。
谷绪很想撕碎红发巫妖，却不会莽撞行事。
他不会打乱此行计划，首要任务是进入不死城，设法灭绝那些异植。
思及此，他上前半步，站在变异狼蛛头顶，手指摩挲着银腹狼蛛，平静开口：“我接受你的道歉。”
能让高傲的巫妖当众低头，承认自己的失误，是件极不可思议的事情。
谷绪对此表现平淡，态度始终冷漠，甚至连表情都不见变化。
“我此行为进入地下废墟，希望阁下能撤去屏障。”谷绪话锋一转，提出造访十二区的主要目的。他的话很直白，态度也相当明确。他知道废墟四周存在阻碍，希望喻非能给予方便。
如果巫妖是诚心道歉，理应会顺水推舟，痛快答应这个条件。
从某种意义上，双方有共同的敌人，称得上是临时盟友。
“可以。”果不其然，喻非没有拒绝。
他允许谷绪进入十二区，深入沙漠监狱，理应提前消除隐患。例如监狱中的囚徒名录，如果事先能够想到，今天这场误会本不应该发生。
这件事也提醒了他，需要将严珣、荷斯和伊戈尔等人的名字从资料中删除。不然地话，下次有人登门造访，意外仍无法避免。
“作为补偿，你有任何要求都可以提出。能力范围之内，我不会拒绝。”喻非继续说道。
他今天格外好说话，大方得异乎寻常，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喻炎再次震惊，近乎是受到惊吓。
他小心扶起掉落的下巴，看着高处的两人，果断收紧声音，没有半句调侃。
惨痛的经历告诉他，在摸清喻非的真实意图之前，最好降低存在感，以防引火烧身，带来无法收拾的后果。
对于喻非的大方，谷绪同样感到意外。认真衡量之后，他拒绝了这份诱人的谢礼。
果实看似漂亮，切开之后，内里很可能藏着致命的毒素。
面对一只巫妖，再谨慎都不过分。
相比冒险，他宁肯稳扎稳打，自行解决可能遇见的麻烦。
“真遗憾。”见到谷绪的态度，喻非嘴上说着遗憾，脸上却没有丝毫变化。
他朝喻炎摆了摆手，又指向羚羊入住的巫妖塔：“交给你。”
“我明白。”喻炎神情郑重，收起平日里的散漫，整个人变得严肃起来，“我会让他们说实话。”
话落，他点出两队虫族看守，随他一同前往巫妖塔，抓捕与贝尔特同行的族人。
队伍经过谷绪身侧，他刻意停下来道别，朝谷绪眨了下眼：“美人，稍后见。”
谷绪按住银腹狼蛛，盯着他目光不善，一字一句说道：“我认为，你应该称呼我的名字。”
不等喻炎回答，突然有蛛丝从侧面袭来，精准擦过他的脸颊，在靠近眼角的位置留下一道血痕。
喻炎抬手擦过眼角，看到指腹上的殷红，眼底浮现一抹暗色。
他回头看去，恰好对上白狼蛛的视线。
伊斯特收回蛛丝，毫不掩饰对巫妖的敌意。
假设谷绪没有表态，他不会自作主张。目前的情形是，主人不喜欢这类调侃，他势必要向巫妖发出警告，让对方收敛一些。
白狼蛛活动手指，银光在他指间闪烁。
变异狼蛛出现在他左右，随时将配合发起攻击，让巫妖见识一下厉害。
“伊斯特。”谷绪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可以了。”
“遵命，主人。”伊斯特从善如流退后。未知是否故意，他退到一只变异狼蛛的身影下，族群中最大的一只。
喻炎心生不悦，奈何无法追究。只能继续率人奔赴巫妖塔，带着怒气展开抓捕行动。
羚羊不幸成为出气筒，集体遭遇飞来横祸。
一行人离开后，喻非邀请谷绪前往另一座巫妖塔，给出的理由是撤去地下屏障需要时间，谷绪可以暂时在塔楼中休息。
“虫潮频繁发生，造成很大危害。为保证安全，监狱内外加强防护，防护整体相连。必须谨慎抽取能量，确保地下屏障关闭时，地面建筑不受影响。”巫妖解释道。
十二区监狱中关押许多重刑犯，都是穷凶极恶，罪行累累的暴徒。虽然在暴乱中死伤一部分，却不是斩尽杀绝。
为避免囚犯趁机越狱，预防虫潮突然侵袭，喻非必须谨慎行事，保证监狱屏障完整。
他的理由无懈可击，听上去合情合理。
之前巫妖连续让步，没有提出任何条件。礼尚往来，谷绪也需要慎重考虑，暂缓行动步伐，给对方留出调整时间。
“大概需要多久？”谷绪问道。
“一到两天，应该不会超过三天”喻非给出时间范围。
“好。”谷绪可以接受。
他转身收起战舰，放松地坐在变异狼蛛头顶，由喻非在前引路，前往监狱东侧的一栋塔楼。
两人说话时，伊斯特始终保持安静。
虫潮突然间爆发，席卷十二区监狱，全因他在地下驱赶毒虫，专为隐藏自己的踪迹。
巫妖发现也好，蒙在鼓里也罢，对方没有提，他权当不知情，始终三缄其口。
不过，他会寻机向主人说明。
在巫妖离开之后。
正逢午后最热的时段，炎阳烧灼大地，金属跑道变得滚烫，几乎要被融化。
巫妖塔反射阳光，光束漫射，光晕笼罩建筑。一眼望去，如同矗立在荒漠中的火炬。
队伍一路走来，热风席卷全身。
谷绪拉起衣领，领口边缘正好遮住下唇。
他举目四顾，默数环绕监狱座落的塔楼。
塔楼共有五座，包围住监狱，彼此之间有跑道相连，布局相当严整，让他想起加尔什城的六芒星。
一道灵光闪过脑海，谷绪再看巫妖塔，手指在掌心描摹，绘出一枚图案。
是否真如他所想，还需要飞上高处，从空中一探究竟。
眼下不是最佳的时机。
压下心中猜测，谷绪收敛起心思。向前方移动视线时，不期然撞入一双暗红色的眼睛。
“巫妖塔，原本建在第一区。”喻非缓慢开口，声音飘在风中，道出不为人知的秘密，“第一区的主城所在，原本是巫妖的领地。还有两座卫星城，原本属于巫妖，被议会阴谋夺取，成为异种的城市。”
“第一区曾是巫妖的领地？”谷绪面露诧异。
“没什么好惊讶，这是他们最擅长做的。”喻非驾驶飞行器升高，风吹起他的长发，暗红的发丝随风流淌，如血的颜色。
“阴谋掠夺，用杀戮编织谎言。百年、千年、万年，真相终被掩埋，虚假的一切反倒成为真实。”喻非压下凌乱的长发，暗红的双眼眺望前方，嘴角掀起一抹讥诮。
“夺回失地，这是巫妖毕生的信念。所以，我需要强大的力量。”他转头看向谷绪，踏着风，一步一步走上前，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变异狼蛛试图阻挡他，可惜没能成功，全部被风旋阻挡，几只还被掀飞。
伊斯特冲向前，一样被狂风挡住。
红发巫妖欺近黑发少年，距离仅一步，戴着手套的大手钳住谷绪的下巴，微微俯下身，瞳孔中清晰映出对方的面容。
“巫妖由血获取力量。为了变强，我们可以不择手段，献祭出所有。”他收回钳住谷绪的手，牙齿咬住指尖，一点点扯下手套，现出手背上的黑色图案，比脖颈和脸颊上的图腾更为精致，“如果你允许，我可以像严珣一样，成为你的伴侣，将一切捧到你的面前。”
谷绪挡住他的手，顺势一推，在喻非后退时欺上前，单手抓住他的衣领。
精神力凝成翅膀，一瞬间张开。
强大的异能形成禁锢，牢牢困住巫妖的四肢。
谷绪振动双翼，瞬间拖着巫妖飞高。阳光从他背后洒落，翅膀边缘勾勒虚影。
他居高临下俯视喻非，开口问道：“你之前想抓住我，是为我的血，想籍此获取力量？”
“是的。”喻非痛快承认。他没有费力挣扎，任由精神力束缚全身。
“是什么让你改变主意？”谷绪继续问道。
“不，我没有改变主意，只是改变获取的方式。”喻非相当直白，迎上谷绪的视线，没有任何闪躲，“你很强，我没有十成的把握，能够完全禁锢你。何况还有严珣，我可不想同时对抗不死族和一头银龙。”
这个回答出人预料。
谷绪没有作声，短暂收紧手指，泄露出些许情绪。
“如果成为你的伴侣，事情会容易许多。”喻非牵起嘴角，拂开遮挡眉眼的长发，一改曾经的冰冷，语气中充满蛊惑，“容貌，身材，财富，地位，亦或是取悦你的方式，我不会比那头银龙逊色。为什么不考虑一下？”
谷绪盯着他，精神力化作钢针，却无法刺穿喻非的大脑。
强大的精神力，彼此势均力敌。
记忆无法读取，没有更快的方法确定真伪，谷绪不由得皱眉。
无论如何，这件事简直荒谬。
他不会给出自己的血，更不会答应这样荒唐的事情。
“我拒绝。”谷绪松开手，拉开彼此间的距离，但没有放松精神力，“我对你的提议毫无兴趣。”
“如果你担心严珣发疯，让我成为你的情人，如何？”喻非后退一步，提出另一种可能。
“不。”谷绪坚定拒绝，不留任何余地，“我不会给你我的血，你不需要再费心思。”
喻非认真看向谷绪，确认他不会改变主意，向他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可以松开我了吗？”
他表现得异常冷静，压根不像求爱被拒绝。
认真形容一下，更像是在谈论公事，结果事情没谈成，略有遗憾，但能维持风度，无意死缠烂打。
队伍继续前行，可怕的风旋撤去，变异狼蛛迅速聚集回来，对着喻非敲击毒牙。
谷绪收起翅膀，落回变异狼蛛头顶，设法安抚群体，避免再发生冲突。
“你渴望力量，目的是为夺回领地？”他主动提起话题。
“是的，目的之一。”喻非找回飞行器，减慢速度与谷绪并行。
两人平心静气说话，仿佛刚刚的一切没有发生。
任谁看来，这样的发展都略显怪异。
“战争已经开始，就目前的局势来看，安德烈缺乏胜算。你有很大机会夺回领地。”谷绪语速平和，话中条理分明，“这个理由说不通。”
“我的敌人不只是安德烈，也不是那些无用的议员。”喻非侧头看向谷绪，沉声道。
“哦？”
“星球外的庞大船队，两百万艘飞船，你应该知道。”喻非话锋一转，提到突然出现的宇宙拓荒者。
“我知道。”谷绪颔首。事实上，也是他收到树人的情报，将事情告知严珣。
“齐麟的名字，想必你听到过。”喻非继续说道。
“巨星舰队总指挥，曾经的掌权者，举足轻重的实权派。”谷绪一口气说完，总结出他对齐麟的印象。
“那你是否知道，巫妖丧失领地，不死城陷落，鲛人失去海洋，龙族被压制在第三区，背后都有他的影子。”喻非语气平淡，一番话却如石破天惊。
巫妖卷入异种和虫族的战争，在冲突中失去领地，算是自作自受。
起初，所有人都这样认为。
随着时间过去，受益者露出水面，巫妖们察觉到事情背后的肮脏。自始至终，这都是一个圈套。
奈何事实已成，失去的一切无法挽回。
“安德烈觊觎权力，他对权柄的渴望高于一切。他的所作所为都为满足私欲，只为能大权独揽。”喻非侧头看向谷绪，道出对执政官的评价，“这样的人很容易看穿。他像一条藏在沙子里的毒蜥，擅长在阴暗中捕食。一旦暴露在阳光下，下场必然是毁灭。”
“齐麟和他不同？”谷绪问道。
“安德烈是一枚棋子，被人利用而不自知。或许他知道，只是为了权利，心甘情愿装糊涂。”喻非嗤笑一声，对安德烈的轻蔑显而易见，“那场针对齐麟的袭击很像他在反抗，可惜并不成功，反而被再次利用。”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谷绪示意变异狼蛛停下，隔空看向喻非，重提之前的问题，“在你看来，齐麟和安德烈有什么不同？”
喻非也停了下来。
他在飞行器上转身，暗红色的双眼迎上谷绪，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灭绝。”
“灭绝，不死族吗？”谷绪问道。
“不，不仅是不死族。”喻非点击通讯器，在谷绪面前展开光屏。屏幕中滚动文字，来源于他搜集的资料。
画面飞速滚动，突然间定格。
屏幕中列出密密麻麻的文字，掺杂着图画，记录全部原始种族，有的仍然存在，有的早已经灭绝。
喻非详实记录他们衰败和灭绝的时间点，并在时间后做出备注，种种线索指向同一个人。
“我有种猜测，齐麟在有计划地灭绝原始种族。他做得十分隐蔽，一直不被人所知。直至他突然消失，一系列变故才终于停止。”喻非专门搜集证据，答案一目了然。只是齐麟声望过高，拿出来也未必有人相信。
如今则不然。
巨星爆发内战，安德烈即将走向灭亡。
这个重要关头，疑似齐麟的空间异能者出现，他不免重拾怀疑。
假设猜测属实，赢得战争仅为开始。
他们将面对更可怕的敌人。
昔日的巨星舰队总指挥，他率领庞大的武装力量卷土重来，足能摧毁星球。
必须杀死他。
在他毁灭一切之前。
听完喻非的分析，谷绪不由得陷入沉默。
良久，他才开口道：“这一切基于你的猜测。”
“很合理，难道不是吗？”喻非反问道。
“是。”谷绪没有否认。
“那么，你是否会重新考虑我的提议？”喻非靠近谷绪，认真问道。
“不会。”谷绪再次摇头。
喻非拿出足够的证据，足以证明齐麟对原始种族的恶意，以及他在背后行使的手段。
这一切关系到原始种族，关系到不死族，同样关系到谷绪。
“假如一切猜测属实，他也会是我的敌人。”谷绪沉声道。
漆黑的双眼望向喻非，眼底波澜不兴。平静背后却隐藏着惊涛骇浪，充满戾气与凶暴。
一个强大的空间异能者，假死多年后卷土重来。
他的出现代表着危机。
但危机总要解决。
这名曾经的巨星舰队总指挥，拥有怎样强悍的战斗力，他很想亲自体验一下。

第133章
巫妖塔高近千米。
蓝灰色的塔身高耸入云,好似利剑直插天际。
塔楼整体以金属筑造，外层拼接金属板，一块块严丝合缝,在阳光下浑然一体。
塔底看似嵌入地面，实则悬空。地基是铁灰色的金属圆柱,一端深埋入黄沙,另一端撑起塔底，远望如石笋林立。
塔楼一层开设大门,门前排布数级台阶,门后直连一座宏伟的大厅。
队伍停在塔楼前,喻非跃下飞行器,率先拾级而上。他站定在门前,掌心覆上门板,在拼合的位置按下掌纹。
数道红光自门框射出，纵横交错，组成一张长方形光网。
网格互相弥合，光芒铺开，立起一面悬空光屏。
屏幕中放射强光,光束笼罩门前的身影,吞没红发巫妖。末端穿过狼蛛群,黑色的甲壳覆上一层浅红。
五秒后光芒减弱,屏幕中睁开一只猩红的眼睛。瞳孔竖窄，随着眼球转动变换形状,阴森恐怖，使人不寒而栗。
“识别通过。”
古怪的眼球占据整张屏幕,连接塔楼内的监视器，时刻监控建筑内外。
喻非轻松通过识别,抬起手腕接入通讯器，录入谷绪的信息。待画面发生变化，他又转身拍下伊斯特和狼蛛，重复之前的动作。
“陌生者，识别，记录，通过权限。”
机械音传来，不含任何情绪波动。
眼球在屏幕中转动，瞳孔瞬间扩大，走马灯一般流转画面。
谷绪和伊斯特的面容先后闪过，随即是跟随谷绪的变异狼蛛。足足二十只，全部被系统记录。
“等你离开时，这些信息会自动删除。”喻非断开连接，转身对谷绪说道，“如今方便你们进出，避免被阻拦在塔外。”
“我明白。”谷绪点点头。他能看清喻非的动作，对方没有任何遮挡，大方向他展示全过程。
信息录入完毕，厚重的金属门向内开启。
两扇门板以金属打造，高过二十米，厚重庄严，与不死城的建筑风格颇为类似。
门口射出强光，谷绪举臂挡住双眼，数秒后方才适应。
“请进。”喻非侧身站在门边，态度温和，像一个好客的主人，与以往的冷漠大相径庭。
谷绪放下手臂，从变异狼蛛头顶跳落，提步登上台阶。
伊斯特三步并作两步跟上，追随在他身后，时刻警惕周围环境。
变异狼蛛利用长腿越过两人，先一步走进大厅，分散开巡视四周，确保建筑内部不存在威胁。
大厅内空旷冷清，地板、墙壁和屋顶皆由金属打造，流动冰冷的颜色。
墙壁上不见窗户，除了敞开的大门，穹顶的晶石是唯一光源。
晶石有拳头大，镶嵌在天花板上，彼此之间距离接近，上百枚连接成圆环，不分昼夜闪亮。
脚下是整块金属地板，没有任何拼接的痕迹。材料浮现浅蓝，如水波澄澈，能清楚倒映出人影。
坚硬的靴跟踏上去，意外没有发出声响。
以站立点为中心，荡开一圈圈波纹，持续向外扩张，仿佛真实踩在水面。
门两侧亮起红光，不是照明工具，也不是监视器，而是体长超过两米的机械螽斯。
这些机械虫通体铁灰色，拥有一双强健的后腿，锋利的口器，以及一对类似钢鞭的触角。
三十多只机械螽斯趴在墙角，一动不动时，身体的颜色完美融入建筑，和地面墙壁浑然一体，几乎难以区分。
感知到地面震动，机械螽斯集体苏醒，眼中放射红光，陆续从墙下走出，摇身一变成为塔楼的守护者。
变异狼蛛进入大厅，迅速扩散开，与机械螽斯正面遭遇。
在体型上，变异狼蛛占据上风，竖起八条腿，没有一只机械螽斯堪为敌手。
就数量而言，却是机械螽斯存在优势，最大程度抵消体型差距，和狼蛛群势均力敌。
在机械螽斯身后，大厅正中央，数部升降梯并排矗立。梯厢以金属打造，沿着透明的通道直上直下，沿途留下光影。
谷绪走入大厅时，变异狼蛛和机械螽斯的战斗一触即发。
幸亏喻非及时调控程序，命令机械螽斯后退，谷绪召回变异狼蛛，使得冲突没有发生。
“塔楼二层有空房间，三号和四号升降梯直达。”喻非手指前方，白色手套遮挡住黑色图腾，完美贴合手部轮廓。袖摆遮住手腕，压住手套边缘，没露出一点黑纹。
“好。”谷绪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银腹狼蛛，由它带领狼蛛群进入升降梯。
伊斯特始终跟在谷绪身边，脚步轻盈无声，气息几近于无。如非刻意关注，很容易忽略他的存在。
这也是白狼蛛的特质？
谷绪扫一眼伊斯特，暂时压下心中疑惑，没有当场发问。
送谷绪进入巫妖塔，喻非接到喻炎发来的消息，得知后者从羚羊口中获取不少有用的情报。
简单查阅之后，他认为有必要亲自去一趟审讯室。
“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联络我。”喻非熄灭屏幕，对谷绪说道。又指向身边的机械螽斯，“它们负责守护塔楼，也可以代替传话。”
“好。”谷绪接受喻非的安排，目送他离开，身影消失在大厅门外。
伊斯特慢他一步收回视线，两眼扫过重新趴回到墙边的机械螽斯，在变异狼蛛排队走入梯厢时，凑到谷绪耳边，低声道：“主人，那名巫妖有些古怪。”
“古怪？”
“在他身上，我嗅到白狼蛛血的味道。”
“你确定？”谷绪侧头看向伊斯特。
“气息很淡，被某种器皿封存，但我仍能嗅到，绝对不会认错。”伊斯特言之凿凿，态度十分坚定。
白狼蛛嗅觉灵敏，对同族的气息尤其敏感。
喻非身上有白狼蛛的血。
伊斯特百分百确定，坚信自己不会搞错。
“我会设法查清楚。”谷绪斟酌片刻，吩咐伊斯特，“暂时不要声张，别想去刺探巫妖，尤其是我不在场的情况下。明白吗？”
“是，主人。”伊斯特严格奉行谷绪的命令，不敢有任何异议。
两人说话时，变异狼蛛全部进入梯厢。
控制板上浮现微光，升降梯开始运行，垂直升向塔楼二层。
谷绪站在两只变异狼蛛之间，对面的金属门闪过流光。
他抱臂靠向右侧的变异狼蛛，后者受宠若惊，简直不敢相信。回想同族的动作，当即小心翼翼地托起谷绪，将他放到自己背上。
升降梯停住，金属门向一侧滑开。
托起谷绪的变异狼蛛昂首挺胸，大步走出梯厢，很有扬眉吐气之感。
在族群中，它个头偏小，一直为此感动自卑。
不想喜从天降，就因为身型不够大，它才有机会和谷绪共乘，获得这次宝贵的机会。
相邻的梯厢门敞开，变异狼蛛陆续走出来。
看到眼前的场景，狼蛛群停下脚步，一只挨着一只站在原地，复眼中射出凶光。
咔哒！
咔哒咔哒！
狼蛛们敲击毒牙，彼此传递信息。
看那家伙得意的模样！
目前没法做什么，只等主人回房休息，大家一起给它好看！
巫妖塔二楼布局严整，以升降梯为中心，数条通道放射状铺开，后半截凌空架设，分别通往不同的走廊。
有机器人从墙边滑出，指引谷绪前往房间。
行进过程中，谷绪发现巫妖塔内部构造特殊，房间的排布方式类似于监舍。他迅速摇摇头，撇开不愉快的记忆，快步跟上机器人，去往走廊尽头的房间。
伊斯特走在他身后，有意寸步不离。
“我希望能守在您的房门外。”白狼蛛说道。
他的表现让谷绪想起南希。
那只行军蚁热衷于为他守门，如果得到允许，更乐意睡到他床边的地板上。
清楚拒绝无用，谷绪只能点点头，听之任之。
变异狼蛛无法全部挤进房间，它们更不想分散，干脆全部留在走廊休息。
每只都有自己的位置，相隔一段距离趴下，长腿关节能顶上天花板，庞大的身躯堵路，俨然是最好的屏障。
机器人推开房门，将谷绪送入房间。
“请您休息。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吩咐我。”机械音落下，小巧的圆筒形机器人滑动转向，却因走廊内的壮观场景停住，一时间进退不能。
变异狼蛛拒绝让路，机器人停顿半分钟，头顶红光闪烁，身躯忽然拉长。
圆滚滚的身躯上升，履带变成双腿，竹竿一样撑起它的身体。
机器人开始迈步，稳健地跨过一只只庞然大物，成功回到走廊对面，身体下落恢复原貌。
完成一次壮举，它欢快地转动两圈，一路歌唱着回到墙边，打开胸口的金属板为自己充电。
目睹全过程，谷绪不禁扬眉。
他敲了敲通讯器，一道光影闪现，亚娜出现在他身侧，金光照亮半条走廊。
“亚娜，这部机器人很特殊。”谷绪说道。
亚娜眺望走廊对面，领会话中暗示，抬手释放两条文字链。
金色链条穿过屋顶，前端滑落，顺利接入机器人体内，毫无阻碍地读取它的程序。
数分钟后，文字链缩回，亚娜已经查明对方来历。
“它的型号很古老，可以追溯到千年之前。制造它的金属相当稀有，唯独巫妖有办法开采。至于他的程序，”亚娜顿了顿，貌似感到不可思议，“也是由巫妖设定。”
“巫妖会这样活泼？”谷绪斜靠在门框上，不禁心生惊讶。
又有一道光影闪现，艾洛特飘在谷绪右侧，出言为他解惑：“巫妖有各种性格，例如十二区治安官，以及现任监狱长，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个体，性格自然也不一样。”
谷绪面露恍然，正打算返回房间，又听艾洛特说道：“就像严笙，他既是不死族后裔，也有巫妖血统。只是要追溯几代，血脉已经十分稀薄。”
“巫妖和不死族？”
“没错。”艾洛特变成一副学者模样，作势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镜架，继续说道，“原始种族互相结盟，彼此常见通婚。不死族和龙族，不死族和巫妖，资料库中都有记载。”
“的确如此。”亚娜添加补充，佐证艾洛特所言。
谷绪沉吟半晌，突然问道：“龙族和巫妖是否有过联盟？”
艾洛特和亚娜同时顿住，透明的眼眶中飞速闪过文字，某一刻定格，动作一致地摇了摇头。
“联盟的确存在，婚盟从未见过。”亚娜说道。
“龙族和巫妖可以并肩作战，但是结成婚约的概率，不比鲛人爱上部落虫族的可能性更大。”艾洛特解释道。
这是什么古怪的比喻？
谷绪感到费解。
不过，他的疑问得到解答，没必要纠缠细节。
想到接下来的计划，他需要抓紧时间休息，谈话只能到此为止。
“我要休息了。”谷绪站直身体，对智脑说道，“不发生意外地话，明天或者后天，地下屏障就会撤掉，我会立即前往地下，设法解决那些异植。”
“我为您守门，请您放心休息。”伊斯特终于找到机会开口。奈何话说得太快，惹来变异狼蛛和银腹狼蛛的怒视。
这只白狼蛛，他想要争夺？
狼蛛群凶狠地盯着他，忘记要在族群内部展开声讨，开始一致对外，坚决不能让这只白狼蛛抢在前面！
银腹狼蛛敲击毒牙，飞速爬过变异狼蛛头顶，一跃跳向谷绪，被他一把抓住。
谷绪的反射神经相当优秀，稍慢两秒，都可能被银腹狼蛛撞到脸上。
“你想要什么，饿了？”
银腹狼蛛摩擦毒牙，来回摆动节肢，表示否定。
“要和我一起？”
娇小的狼蛛立刻点击足尖，样子颇为急切。它甚至将腿缩到一起，背部顶着一颗晶石，尽可能表现出无害的模样。
论起撒娇，它称第二，没有任何一只狼蛛敢称第一。就算再遇见别的银腹狼蛛，也注定不是它的对手！
“好吧。”谷绪握住银腹狼蛛，朝伊斯特和狼蛛群摆摆手，转身走入室内，随手关闭房门。
智脑对视一眼，身影消失在走廊，金光瞬间暗淡。
机器人完成充电，滑过来探头，就见二十只庞然大物占据走廊，头顶貌似有阴云笼罩，看上去很不开心。
伊斯特不想触霉头，直接靠着门板坐下，完美演绎出沉默是一种美德。
只要他不出声，整夜坚守岗位，就没有任何狼蛛能找他麻烦。
房间内，谷绪没有着急休息。
在睡觉前，他找到与房间相连的浴室，痛痛快快洗了个澡。
水声停歇，他赤脚走出浴室，身上套着干净的衬衫和长裤。单手拿着毛巾，黑发没有擦干，发梢还在滴落水珠。
他走到床边，刚拎起外套，通讯器就发出微光。
下一刻光屏展开，严珣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中。
背景是城堡前的庭院，他一身戎装，旗舰悬浮在他身后，分明是准备出征。
谷绪正在擦拭头发，见状动作一停。
没等他开口询问，严珣率先出声：“亲爱的，你已经抵达十二区？”
“对。”谷绪扔掉毛巾，靠着床边坐下，“我之前经过玫瑰城，刚进入沙漠不久，目前在巫妖塔。”
“巫妖塔，真是没想到。”严珣嘴上这样说，却没表现出更多吃惊，似乎早有预料。
“你准备去哪里？”谷绪反问道，“边境又遇上麻烦？”
“不是边境，是派出的侦查船。”严珣摇摇头，向谷绪解释缘由，“二十艘侦查船全部失去联系，情况极不寻常。荷斯反馈同样的信息，说明事情不是意外。其余人走不开，我准备亲自去看一看。”
“侦查船，是在追踪那支船队？”
“是的。”
猜测得到验证，谷绪沉默下来。
少数失联可以推测为意外。二十艘同时失去联络，第二区也有相同问题，事情肯定不简单。
“这件事和红船有关？”
“他们最后发出联络的地点，的确和红船距离不远。”严珣说道。
“你打算怎么做？”谷绪曲起一条腿，凝视屏幕中的银发指挥官，“提前开启决战？”
“视情况而定。”严珣收起轻松的态度，认真给出答案，“如果结论属实，巨星外会开辟一处战场。”
“两线作战？”
“如果必要地话。”
“我明白了。”谷绪点点头，坐直身体，“找到那艘红船后，把你的坐标发给我，随时保持联络。”
严珣愣了一下，随即绽放笑容：“亲爱的，你在担心我？”
“我不希望你死在别人手里。”谷绪目光深邃，声音没有太大起伏，“我说过的，只有我能杀了你。”
闻言，严珣笑得愈发灿烂。
紫眸溢满柔情，唇色殷红，整个人都在发光。
光晕洁白柔和，能融化最冷漠的灵魂，缠绕住他，诱惑他一同沉沦。
“如果不是相隔万里，我多么想亲吻你，拥抱你，用我的一切回报你。亲爱的，我的喜悦无法抑制，我的情感难以表达，语言是如此苍白无力，我……”
严珣滔滔不绝，谷绪压根不想再听。
无论经历几次，他依旧难以适应，实在无法忍受。
“抵达之后，记得发给我坐标。”不想耳朵再受荼毒，谷绪留下这句话，利落地断开通讯。
光屏熄灭，严珣的面孔从屏幕中消失，一同消失的还有让人头疼的情话。
谷绪丢开通讯器，头向后仰，望着天花板长出一口气，终于清静了。
静坐片刻，他站起身躺到床上。
床垫很软，枕头也很软，带着一股阳光的气息。
他很快陷入梦乡，只是睡得并不安稳。
危险的预感萦绕不去，一度侵入梦境，使他在睡梦中眉心深锁，无法彻底放松。
巫妖塔下，沙漠地底深处，包围废墟的光网正在撤去，堆积在网上的虫尸坍塌滚落。残骸堆叠在一起，互相挤压，变得更加破碎。
更深处的地底，突然有暗香飘浮。
紧闭的石门背后，不死族的城市内，入侵的异植发生变化。
狰狞的藤蔓向后收缩，一圈圈缠绕树干，遮盖树皮上的纹路，包裹围在树下的狼蛛干尸。
树冠抖动舒展，死者的碎骨纷纷坠落，落地后掀起大片粉尘。
繁茂的枝杈间冒出蓓蕾，上千棵异植同时开花，满树花朵争奇斗艳，在寂静的空间内竞相绽放。
花香弥漫，充斥整座城市。
树冠继续摇动，大量花瓣飞离枝头，夹杂着形似花蕊的孢子，在城内降下一场花雨。
花瓣落地变成养料，孢子在地面生根发芽，密集生长在建筑之间，潮水一般蔓延，占据一条又一条街道。
变化迅疾而猛烈。
无论落在何处，孢子都能生根，连白狼蛛的尸体上都长满新芽。
相隔千年岁月，异植突然大面积繁殖，短短数个小时，新生的幼苗就遍布城内。
生机勃勃的一幕，背后却酝酿死亡。
不消多久，整座城市将被花香淹没，彻底沦为异植的领地，再没有任何生命能在这里存活。

第134章
黑暗的宇宙中,数道空间门巍然耸立。
门上流动漩涡，门后是临时开辟的空间通道，困住数十艘侦查船,断绝飞船与外界联络。
风暴在通道内肆虐，恐怖的风团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压下。
个别飞船承受不住压力,船身出现细密的裂纹，船舱内发出危险的吱嘎声,随时面临肢解危机。
它们全部来自巨星,由各区治安官派遣,任务是搜寻宇宙拓荒者,跟踪出现在星球外的庞大船队。
任务并不困难,起初一起顺利。
各区侦查船密切保持联络,利用公共频道交换情报，明确给出各自的位置，不断更正信息。
第二区和第三区的侦查船率先发现目标。
伽罗负责指挥此次任务，与第二区的卢西奥在中途汇合，隐秘接近这批宇宙拓荒者。
卢西奥是一名高挑的青年,他容貌英俊,性格爽朗,拥有一头灿烂的金发。他出身维米尔家族,与第二区治安官荷斯是直系血亲。
根据家族传统，卢西奥是荷斯的继承者之一。
此次带领船队执政侦查任务,主要是积攒战场经验，为自己和家族的未来铺路。
两支船队汇合后,战舰和飞船数量超过四十艘。
这样的武装力量，加上火力配备,足以歼灭数倍于己的星盗团伙。
然而前方是超过两百万的拓荒者飞船，伽罗还是卢西奥都需要行事谨慎，不能有丝毫疏忽大意，以免被对方察觉。
“目标很警惕，必须小心！”
船队与目标保持一定距离，始终徘徊在外围，避开对方放出的小船，没有莽撞靠近。
伽罗和卢西奥保持通话，两人意见一致，各自将情报送回巨星，轮换追踪这支船队，尽可能隐藏行踪。
“那艘红船，是它在指挥这支队伍。”
“根据获取的秘密情报，那艘船上有空间异能者，能够打开空间通道。”
“告诉大家不要靠近，最好远离武器射程。”
经过战场打磨，伽罗行事不再毛躁，性格变得沉稳。锁定前方目标，他摒弃冒险意愿，一心一意完成侦查任务。
卢西奥与他想法类似，都不打算节外生枝。
两人行动趋同，利用飞船拟态隐藏队伍，继续尾随目标，随时记录这支船队的动向，将情报发回巨星。
追踪过程中，陆续有巨星船队前来汇合。船队人员分别来自第四区、第五区、第七区和第十区。
第九区的泰娅集中全力进攻第八区，舰队摧枯拉朽，一路高唱凯歌。挥师陨铁城下，和第五舰队展开交锋。
交战数日，双方都有援兵到场，战势如火如荼，彼此间互有胜负。
泰娅出征在外，还要防备雇佣兵偷袭边境，无法抽调更多力量，只能放弃这次侦查任务。
所幸第四区的米兰达与她结成联盟，手下已经派出一支船队，乐意同泰娅分享情报，随时保持消息畅通。
几支侦查队伍汇合，船只接近三百艘。
这样的数量难以隐蔽，凑在一起很容易被发现。船长们决定分头行事，继续隐秘跟踪目标。
“我们分开行动。”伽罗一锤定音。
众人表示赞同，即将分开时，船队四周突现异状，数道漩涡突兀出现，直径由小变大，迅速超过百米。
漩涡层叠推进，从不同方向压向船队。
漩涡中心转速猛增，恐怖的吸力锁住飞船，将船队禁锢在原地。
等众人察觉到情况不对，侦查船已然失去控制，被看不见的绳索捆绑，一艘接一艘拽进漩涡背后，迷失在空间通道之中。
“我们被发现了！”
危机降临，伽罗立即下令飞船调头。
“马上离开这里！”
空间异能不算稀奇，能开辟空间通道的强者却极其罕见。
在战场上遇见他们，必须慎之又慎。除非有闯出空间门的能力，否者冲上去只能是送死。
一个、五个、十个……
黑色漩涡越来越多，不断有飞船被捕获，消失在通道背后。
空间通道内漆黑一片，乱流肆虐，没人知道出口在哪里。可能是蛮荒星、地狱星、垃圾星，也可能是某座死亡星云，甚至是宇宙边缘。
飞船陷入困境，伽罗攥紧拳头，喉咙一阵干涩，危机感笼罩全身。
船员们绷紧神经，快速将能量推至最高，能源指示灯爆发强光，飞船在极限环境下开启空间跳跃。
只差半步，他们就能成功逃脱。
奈何天不遂人愿，仅仅一秒之差，船队上方压下漩涡，恐怖的吸力如约而至，捕获所有飞船，连船带人拖入其中。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几乎是眨眼时间，二十艘飞船不见踪影，与外界失去联络。
继伽罗之后，卢西奥的船队也落入绝境。
他们的运气糟糕透顶，掉进空间通道时，恐怖的乱流酝酿生成，无情挤压船队的生存空间，威胁性非同小可。
这种情况下，别说设法冲出去，能维持队伍完整就谢天谢地。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第二区和第三区的飞船困在一处，卢西奥和伽罗可以互相联络。
只不过，他们无法联系上外界，像困在孤岛上，彻底与世隔绝。
船外乱流堆积，狂风肆虐，船内警报声尖锐刺耳。指挥舱内闪烁扭曲的光影，不祥的预兆接踵而至。
经历一系列变故，众人勉强保持镇定，没有陷入慌乱。
可没人能够断言，这份冷静能维持多久。
“继续困在这里，能源会大量消耗。一旦能量石告罄，我们会死在船上。”卢西奥指出现实问题，也是所有人正在面临的危机。
伽罗从指挥椅上站起身，在控制台前来回踱步。他因焦躁咬着指甲，额头浮现蛇鳞状的图案。
羽蛇拥有血脉天赋，血缘相近的同族，彼此间能感知到危险。
他最大限度释放情绪，希望云霁能够察觉。侦查船长时间失去联络，他一定会发现异常，抓紧上报给治安官。
思及此，伽罗停下脚步，终于冷静下来，不再焦躁地乱走。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屏幕中的卢西奥。
由于画面扭曲，对方的影像发生变形，看上去有几分滑稽。
伽罗却笑不出来。
其余人也是一样。
“没有出口的空间通道，周围全是风暴乱流，乱闯只能迷失方向。”伽罗单手负在背后，用力攥紧手指，墨绿色瞳孔收窄，强迫自己理智思考，“我们长时间困在这里，消耗的能量惊人。然而，开启通道的人也在消耗。运气好地话，撑到空间门坍塌，也许我们就能出去。”
“你是否想过另一种可能，空间门坍塌之前，我们就会死。”卢西奥并非悲观，而是在陈述事实。就目前的遭遇来看，他很难保持乐观，“退一万步，就算能撑下去，万一通道突然关闭，我们也会困在空间裂缝，下场只会更加糟糕。”
“的确有这种可能。”伽罗无法否认。他从未如此怀念云霁。如果后者在这里，一定能想出更多办法。他却不行。
“我不知道空间通道能维持多久，也不确定它会何时坍塌，但我清楚一件事，我们与星球失去联络，治安官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第三区会派遣救援，想必第二区也是一样。”伽罗继续说道。
陷入绝境的不是零星的战舰和飞船，总计有多支船队，数量接近三百。
外出船队同时失去联络，事情极不寻常。各区不可能一无所觉，定然会采取行动。
“我们必须活下去，设法寻找出口。就算找不到出口，也要撑到救援到来。”伽罗信誓旦旦，提出生存的希望。
“你是对的。”卢西奥没有再泼冷水。
还没到放弃的时候。
船上能量石充足，他们可以继续坚持。
最后会迎来何种结果，他们无法断言，只能交给命运。
“自从登上战舰，我从未落入这般境地。”卢西奥用力咬牙，锋利的犬齿刺破牙龈。
被暗算，被空间通道困住，完全无计可施。像是柔弱的羔羊，无助地等待死亡来临。
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的瞳孔变色，金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眨眼间垂过腰际。
“我发誓，一旦从这里出去，我要毁灭那支船队，用敌人的鲜血和生命洗刷耻辱！”
话音落下，屏幕画面再次扭曲。
波纹状的彩光覆盖他的面孔，指挥舱内警报声四起，预示又有乱流袭来，外围的船只已经出现损伤。
“下令各船收缩队形，张开防护罩抵御乱流。”
“是！”
伽罗下达命令后，船员们立即展开行动。
战舰和飞船向内收缩，队形密集排列，船舷近乎贴合。船只首尾相抵，彼此之间不留空隙。
最后一艘飞船就位，各船同时张开防护罩。
透明的屏障包裹船队，在黑暗中流淌白光。
飓风猛烈撕扯，不断撞向屏障，给飞船造成冲击。船队岿然不动，与暴风展开一场漫长的拉锯。
卢西奥做出同样布置，下令船队张开防护，消耗能量抵御乱流，等待救援到来。
这是一场实打实的消耗战，赌的就是运气。
假如救援及时，所有人都能活下来。反之，他们会困在空间裂缝中，悄无声息死去，就此尸骨无存。
空间通道外，一艘红船出现在漩涡之间。
在红船背后，宇宙拓荒者的武装飞船陆续现身。
船队队形扇形铺开，又在中段收缩，自上方俯瞰，像一枚平放的菱形灰斑。
红船指挥舱内，齐麟单手撑着额头，长发散落在肩后。瞳孔颜色随光线变化，上一刻是深邃的暗红，下一刻色泽变浅，红宝石一般剔透晶莹。
“主人，派出人员发回消息，那些树人一直跟在身后。是否要清理掉他们？”控制台前，提图斯收到最新情报，立即转过椅背向齐麟报告。
“不着急，暂时别动他们。”齐麟捏了捏额角，表情中闪过一丝疲惫。同时打开多条空间通道，长时间维持，委实是一件耗费精力的事情。
“边缘星系的树人很难对付，轻视他们会是一场灾难。”等到疲惫感减轻，齐麟移开手，沉声道，“告诉赫墨斯，我们的对手不是这些树人。让他立刻回来，准备迎击巨星战舰。”
“您的意思是，巨星会派人救援？”提图斯问道。
“受困的飞船不是一两艘，而是两百多，接近三百艘。没人会不管不问。”齐麟轻叹一声，语气中带有一丝怀念，“救援很快就会到来，来人必然是某位治安官，或者是舰队指挥官。应该会给我带来不小的惊喜。”
足够强，才有杀戮的价值。
如果都是无用的家伙，他完全提不起战斗兴趣。
“提图斯，你知道的，我等这一天很久了。”齐麟发出低低的笑声，声音在船舱内回荡，兴奋、残忍。红眸浮现暗光，充满嗜血气息。
船员们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发出声响，在笑声中噤若寒蝉。
齐麟，曾经的巨星舰队总指挥，正义的面孔下隐藏邪恶。在宇宙拓荒者眼中，他比星兽更令人惧怕。
巨星，十二区荒漠。
夜色褪去，太阳跃出地平线。
烈日炙烤大地，沙漠中的气温急剧上升，与夜间温差超过几十度。
巫妖塔内有控温设施，房间十分舒适，谷绪依旧睡得不好。
夜里连续做梦，梦境光怪陆离。醒来后却全不记得，只有额头鼓胀，隐隐作痛，使他情绪暴躁，急需要一场战斗来发泄。
房门被敲响，机器人等在门外。
圆形头顶亮着光屏，双臂平举一只托盘，盘中装满食物。由监狱中的机械虫送达，仍然热气腾腾。
房门敞开，谷绪出现在门后。
见他露面，伊斯特立刻从地上站起身，变异狼蛛也迅速打起精神，复眼集中向一处，等待谷绪命令。
“两份早餐。”谷绪接过餐盘，指了指伊斯特，“他也需要一份。”
“马上送来。”机器人调整方向，向机械虫传递消息。
没过多久，一只机械螽斯出现在走廊对面，不仅带来伊斯特的早餐，背上还驮着大块鲜肉，应该是为变异狼蛛准备。
待到机器人离开，谷绪看向变异狼蛛，它们用节肢穿过肉块，来回戳刺着，貌似十分嫌弃。
“毒虫的腹肉，蕴含少许能量，不过味道很糟糕。”伊斯特背靠墙壁站着，单臂托起餐盘，只手从盘子里拿起面包，蘸着浓汤送进嘴里，咬得咯吱作响。
面包有些粗糙，口感一般，带着一股酸味，搭配浓汤倒也不算难吃。
至少比毒虫的肉更可口。
“监狱里的食物，真是一点也没变。”谷绪拿起面包咬下一口，久远的记忆撞入脑海，突然间失去胃口。
见状，伊斯特放下餐盘，提议道：“主人，我可以为您烹饪早餐。”
考虑片刻，谷绪摇摇头，没有再碰酸面包，只从盘子里拿起水果，随意道：“我没胃口，不必麻烦。稍后去见十二区治安官，尽快解决地下的事情。”
“是。”伊斯特不再多言，专心致志对付自己的早餐。
谷绪转身返回室内，中途又停下动作。
他没有胃口，不代表变异狼蛛也是一样。
思及此，他取出空间钮，拿出最后一块星兽肉，撕开后递给变异狼蛛：“只有这些了。”
变异狼蛛体型猛增，胃口越来越大，储备的星兽肉竟被吃光。
看着狼蛛们进食，谷绪开始认真考虑，等到这里的事结束，他需要专门去找星兽，或是捕捉一批海兽，才好满足它们的胃口。
作为伺养者，让宠物饿肚子，这绝对不行。
早餐时间结束得很快，谷绪和狼蛛们离开塔楼二层，乘坐升降梯来到一楼大厅，又一次遇见机械螽斯。
和昨日不同，双方相遇，气氛不再剑拔弩张。
机械螽斯摆动触角，主动离开门前的位置，为谷绪一行让开道路。
塔楼大门敞开，阳光当头落下。
谷绪举手挡在额前，等到双眼适应光线，举目眺望，发现巫妖塔竟不在昨天的位置。
“这座塔楼可以移动？”
昨天抵达时，这座建筑在监狱东侧，距离监狱大门不算太远。今天再看，塔楼竟然北移，座落到监狱背后，完全看到大门。
站在台阶上，热风袭面，带来一股难耐的燥意。
谷绪思量片刻，谨慎起见，给喻非发去一条消息。随后等在原地，没有贸然前往监狱。
消息发出不久，监狱内就有飞行器升空。
喻非出现在建筑群上方，一身黑色制服，红发如血，在阳光形成鲜明对比，极致且浓烈，异常地耀眼。
找到谷绪的位置，他调转方向，径直朝塔楼飞来。
喻非一夜未睡，和喻炎一同审讯所有羚羊，获取大量情报。内容真假掺杂，需要进一步筛选整理。
之所以如此，非是羚羊能抵抗精神力，全因安德烈不信任他们，许多消息从源头就存在错误。
甄别需要时间，也相当耗费精力。
喻炎很想找机会溜走，不料喻非竟然先他一步，借口收到谷绪的求助，抢先离开审讯室。
“这不公平！”喻炎大声抱怨，可惜没人能为他主持公道。
面对繁重的工作，他满心暴躁，将一切记到安德烈头上。
“等到攻入第一区，等到那一天，安德烈，你会知道算计巫妖的下场！”
将喻炎的愤怒抛在身后，喻非离开监狱，在塔楼前与谷绪见面。
他清楚后者要问什么，不需要对方开口，直接道：“地下屏障已经撤出，你随时可以进去。”
“多谢。”对于喻非的干脆，谷绪有些惊讶，但没表现在脸上。
“另外，这个给你。”喻非站在飞行器上，隔空抛给谷绪一枚空间钮。
空间钮呈椭圆形，两个指节长短。表面雕刻粗犷花纹，迥异于鲛人的偏好，古朴厚重，倒是与树人的工艺有几分相似。
空间钮划过半空，被谷绪抬手接住。
入手的一瞬间，他瞧见伊斯特表情变化。白狼蛛紧紧盯着他的手，低声告诉他：“有我族人的气息，血就在这里。”
喻非的声音紧跟着传来，证实伊斯特所言：“这是贝尔特从第一区带来。根据搜寻来的记忆，里面的东西源于白狼蛛。”
说到这里，他刻意顿了顿，加重语气：“我想，你会需要它。”
谷绪握住空间钮，抬起双眸，视线落在喻非脸上，正色道：“你知道它的来历，想必也清楚用途？”
“是，我知道。”喻非没有否认。
“既然如此，你也应该知道，安德烈要用它来做什么？”
“根据贝尔特的记忆，安德烈要求她开启不死城。除此之外，没有更进一步的命令。”喻非实言以告，没有任何隐瞒。
没有更多线索，凭借目前所知，谷绪也能猜出安德烈的意图。
“他要释放异植。”
放出异植，重演不死族的惨剧。
千年前湮灭不死城，千年后摧毁十二区，将灾难扩散至整颗星球。
这就是执政官的剧本。
至于羚羊贝尔特，从最初就注定牺牲。在安德烈眼中，她已经是个死人，自然不会接到更多命令。
谷绪握紧空间钮，视线落在脚下，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伊斯特，我们马上去不死城。”直觉催促他尽快行动，否则将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后果会相当严重。
“遵命，主人。”伊斯特拉起斗篷，先一步跳下台阶，准备为谷绪引路。
谷绪向喻非告辞，随后攀上一只变异狼蛛的背，率领狼蛛群向沙漠中走去。
监狱建在废墟上方，却不是最近的路径。
伊斯特是开启不死城钥匙，他带着队伍去往另一个入口，那里有毒虫留下的巢穴，可以直通地底，能节省不少力气。
目送谷绪带着狼蛛群走远，喻非重启飞行器，调头返回监狱。
审讯结束，诸多情报需要送出。
十二区没有动静，安德烈很快会发现计划失败，情急之下，做出任何举动都不奇怪。
在那之前，他们必须做好准备，迎接这场决定命运的大战。

第135章
金色的沙丘连绵起伏,沙浪翻滚，一眼望不到尽头。
毒虫的巢穴位于沙丘底部，数座沙堆包围中,大大小小的沙坑星罗棋布，从远处眺望,像数百个漏斗嵌入沙地。
沙坑由外向内倾斜,坡度陡峭。遇热风刮过，大量碎石向下翻滚,短暂堆积在坑底,进而陷入流沙,转瞬不见踪影。
变异狼蛛排成长队,沿着沙丘顶端移动。覆盖甲壳的节肢穿过沙地,足尖没入沙中,留下一个个大小相同的坑洞，很快又被黄沙掩埋。
两只沙漠巨鹰击穿长空，为争夺领地展开厮杀。
覆盖钢羽的翅膀割裂热风，四只利爪互锁，身躯在空中交替翻转,向地面投下扭曲的暗影。
唳鸣声尖锐,刺痛耳鼓。
狼蛛群丝毫不受影响,继续沿着沙丘行走,似一条黑流蜿蜒。中途调转方向，顺着陡坡滑向沙丘底部。
伊斯特在队伍前方引路。
为方便行走,在脱离监狱范围后，他迅速变成原始形态。
一只雪白的狼蛛出现在阳光下,体型小于变异狼蛛，速度却快出一倍。即使他刻意压制,仍像一阵风掠过，将变异狼蛛甩开大段距离。
变异狼蛛不甘示弱，纷纷迈开长腿，在沙漠中展开追逐。
为首的变异狼蛛体型巨大，速度也是最快。漆黑的头顶，复眼闪烁凶光。几只复眼之间，谷绪披着斗篷盘膝而坐。
斗篷包裹全身，能有效阻隔沙风。
谷绪随手拉起兜帽，遮住满头黑发。兜帽边缘罩下阴影，覆盖半张脸颊，只能看到挺直的鼻梁和淡色嘴唇。下巴被衣领遮挡，刺绣金纹的领口边缘抵住下唇，时而流淌金光，模糊整张面容。
变异狼蛛急速奔跑，他坐在狼蛛头顶，丝毫感受不到颠簸。
谷绪双手交握，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搭在腿上，隔空眺望远处地平线，映入眼帘的尽是起伏的沙丘，以及沙丘上方扭曲的光影。
云层在高空流动，变换不同形状，恍如海市蜃楼。
谷绪正看得出神，伊斯特突然加速奔向沙丘底部。变异狼蛛紧随其后，一只紧跟一只，不容许中途脱队。
为加快速度，变异狼蛛收缩八条腿，侧身向下翻滚，浑似一只只黑色磨盘。沿途留下履带样的轨迹，并排延伸至散落的沙坑。
“别着急。”发现身下的变异狼蛛变得焦躁，谷绪利落站起身，从高处一跃而下，双脚踩进沙里。
“下去吧。”他站直身体，拍拍狼蛛的前足，随即拉高外套的领子，纵身向前跳跃。
斗篷被热风鼓起，如同在背后展开翅膀，带着他尽情飞翔。
每一次起跳，落点都在数米外。坚硬的靴底踏进沙中，短暂留下印痕，仅有浅薄的一层，很快又被流沙淹没。
连续多次起落，谷绪距离目的地愈近。
变异狼蛛在他身侧翻滚，伴随着他一路向下，近乎是并驾齐驱。
咚地一声，变异狼蛛撞向同伴，硬实的甲壳堪比钢甲，在撞击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二十只变异狼蛛全部就位，加上白狼蛛伊斯特，分散在沙坑附近，安静地等待谷绪。
黑发少年凌空落下，发丝飞扬，额发被风吹散，露出锐利的双眸。
炽烈的阳光穿过发丝间，覆上他背后，勾勒出跳跃的暗影，定格在沙漠之中。
“从这里向下挖掘，穿过沙漠毒蝎遗弃的巢穴，能更快进入不死城。”伊斯特解除原始形态，站到谷绪身侧，手指数米外的一座沙坑，正色说道。
谷绪绕着沙坑走过一圈，探头向下望，估算从站立点到坑底的距离，目测至少有二十米。
“这是捕猎的陷阱。”他说道。
“是的。不过沙漠毒蝎成群迁徙，这里已经被遗弃，很可能有沙蜥住在下边。”伊斯特回答。
正常情况下，沙漠毒蝎挖出的陷阱不会太大，直径和垂直高度很少超过五米，更加方便它们拖拽猎物。
这些陷坑多数深过十米，有的达到二十米，就如谷绪脚下这一座。
在十二区沙漠中，只有沙蜥会挖出这样的大坑。
“沙蜥没有视力，多数时间生活在地下，偶尔会出现在地面。”伊斯特单膝蹲跪，抓起一块石头向下投掷。石块迅速翻滚，很快掉进坑底，陷入流沙之中，“陷阱还在使用，要想通过，需要把沙蜥赶走。”
“沙蜥。”谷绪环抱双臂，脚尖踢飞一块石头。看着石块滚下陡坡，问出一个稍显奇怪的问题，“它们好吃吗？”
不是能吃与否，而是是否好吃。
变异狼蛛需要食物，星兽肉全部耗尽，他需要储存更多肉类。
狼蛛群的食量成倍增长，并且表现出挑食的倾向。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他不介意满足它们。
“我没吃过，无法给您答案。”伊斯特仰头看向谷绪，细长的眼尾上挑，眼角余光扫过附近的变异狼蛛，“您是为它们准备？”
“对。”谷绪没有否认。
彼时艳阳高照，沙漠中的温度急剧升高。
长时间暴露在阳光下，有很大可能被晒伤，绝不是太好的体验。
“从这里挖下去，遇到沙蜥可以猎杀，尝试一下味道。”谷绪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银腹狼蛛，吩咐几句之后，随手将它抛出去。
抛掷过程中，银腹狼蛛吐出蛛丝，精准粘住一只变异狼蛛。
蛛丝绕过变异狼蛛的毒牙，娇小的狼蛛头朝下，悬挂在大个子亲戚的影子里。
随热风摇晃两下，它顺着蛛丝向上爬，顺利爬到变异狼蛛头顶，站定在几只巨大的复眼之间。
咔哒。
咔哒咔哒。
银腹狼蛛摩擦毒牙，有规律的敲击足尖，将谷绪的命令传递给狼蛛群。
变异狼蛛开始行动。
它们分散在沙坑边缘，三两一组交替下滑。
滑至沙坑底部，变异狼蛛围成一圈，头碰着头，利用节肢向下挖掘。
粗壮的节肢有力挥舞，刹那间黄沙掀天，成片洒向身后。沙粒在滚动中碰撞，仿佛降下一场沙雨。
狼蛛群配合默契，部分负责向下挖掘，部分支撑住入口，避免再被流沙封堵。其余先一步深入，沿途将通道拓宽，方便谷绪通行。
变异狼蛛效率极高，不多时就在陷坑底部打开缺口，直连毒蝎和沙蜥出没的巢穴。
道路打通之后，一只变异狼蛛走出来，趴在坑道入口。银腹狼蛛站在它头顶，不断挥舞前足，样子很是兴奋。
“我们下去。”谷绪飞身跳入坑底，中途手臂前伸，握住冲过来的银腹狼蛛，将它揣进口袋里。
银腹狼蛛坚持趴在袋口边缘，前足勾着布料，脑袋探出来，金纹覆盖整个身体，连节肢都闪烁金光，看上去十分漂亮。
伊斯特紧跟着谷绪跳下，踩着他的脚印，和他一同进入坑道。
沙漠毒蝎挖出的地洞互相串联，经过沙蜥开拓，面积扩张数倍，通道变得错综复杂，不亚于蚂蚁的巢穴。
挖掘过程中，变异狼蛛遇上一窝沙蜥。
这些蜥蜴体长接近五米，尾巴占据身体的一半。它们全身包裹硬皮，背部竖起三排硬甲，头呈三角形，嘴巴里长满两排尖牙，锋利无比，能轻易咬碎猎物的骨头。
沙蜥的眼睛完全退化，变成鼓包对称分部在头颅两侧。它们依靠听觉和嗅觉捕捉猎物。变异狼蛛刚刚出现在洞口，就遭到沙蜥攻击。
洞内的沙蜥昂起头，楔形大嘴张开，一股腥臭的气味弥漫四周，冲入坑道。
谷绪跟在狼蛛群身后，不慎被气味冲头，眼睛感到一阵刺痛，眩晕感不期而至，不由得后退半步。
他单手捂住鼻子，晃了晃头，迅速摆脱眩晕感。
“毒气？”
他立刻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臭气，更像是一种毒素。
果不其然，沙蜥嘴巴张得更大，牙齿后垂下肉瘤，气味就是从这里发出。
几秒时间内，空气中满是恶臭，令人作呕。
变异狼蛛完全不受气味影响，顶着沙蜥的攻击冲上前，锋利的前足扎入沙蜥的身体，毒牙咬下，凶狠撕裂沙蜥的硬皮，扯出大块血肉。
沙蜥吃痛，开始拼命挣扎，和变异狼蛛殊死搏斗。
幽暗的地洞内，两种庞然大物展开厮杀。撞击声、撕咬声和裂帛声不绝于耳。
战斗持续数分钟，声响突然消失，一瞬间戛然而止。
变异狼蛛是胜利者，沙蜥全被撕碎，尸体的碎块散落在坑洞里，狼蛛没有去吞食，证明不合胃口。
谷绪很遗憾。
看样子，补充口粮的暂时计划落空。
巢穴对面有数条岔路，不确定哪条通向不死城。
“伊斯特，你来带路。”他侧头看向身后，对白狼蛛说道。
“遵命。”伊斯特越过谷绪，穿过变异狼蛛脚下，踩着沙蜥的碎肉和血浆深入地洞。
他很熟悉这里，明确前进的方向，对谷绪说道：“从这边走。”
队伍继续前行，不需要光源，谷绪能在黑暗中视物，看清周遭的一切。
穿过几条曲折的地道，伊斯特找到一个极其宽敞的地洞。
这里寂静无声，空气中弥漫着古怪的异香。
七八头沙蜥交叠在地上，嘴巴紧闭，四肢扭曲，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已然失去生命迹象。
伊斯特走上前查看，立刻发现古怪。
死去的沙蜥全身僵硬，背部冒出大丛绿芽，应该是某种寄生植物。
伊斯特拔出一棵绿芽，由于根系扎得极深，连带扯破沙蜥的外皮，拽出一条丝状肉块。
裂口处没有流血，瞬间变得干瘪。证明沙蜥体内的血早被吸干，变成植物的养分。
见状，白狼蛛表情凝重。
“主人，是寄生异植。”他想要撕碎绿芽，却被一条细长的根须缠住手指，刺痛感瞬间袭来。
白狼蛛拧眉，不顾疼痛，强行将根须扯出来撕成两截，用鞋底碾得粉碎。
“我有一种很不好的猜测。”伊斯特看向谷绪，脸色异常难看，“不死城内的异植很可能发生变异，它们在大量繁殖。”
如果真是这样，此行将会异常危险。
谷绪没作声，他走近沙蜥的尸体，发现绿芽还在生长，附着在沙蜥体表，疯狂汲取营养。
“这就是预感的危险？”谷绪喃喃自语，似乎找到失眠的缘故。
他抬手触碰僵硬的尸体，透明的线网在手下生成，迅速蔓延铺开，包裹住沙蜥和疯长的异植。
能量方向流动，新冒出的绿芽大片枯萎，根系收缩，眨眼间团成干瘪的种子，滚落到两人脚下。
“你想吃吗？”谷绪拾起一颗种子，询问银腹狼蛛。
后者给出否定答案。
这些异植能量微弱，尚未长出能量核，根本没有食用价值。
“好吧。”谷绪捏碎种子，示意伊斯特继续带路，“小心些。”
“是，主人。”
白狼蛛谨慎地穿过通道，每经过一座巢穴都会仔细搜查，确信没有异植寄生，才会继续前行。
道路不算太长，三次拐弯之后，队伍走出洞开的岩层，抵达废墟边缘。
前方就是掩埋的城市，光网已经熄灭，不再具有威胁。
废墟四周堆集大量毒虫的尸体，全部变成焦炭，踩下去咯吱作响。
废墟中荒芜一片，碎石瓦砾遍地，比伊斯特上次来时更显荒凉。
“我们要去中心广场。”伊斯特说道。
“好。”
谷绪踏上巨石铺设的道路，狼蛛群迅速扩散开，沿途护卫他的安全。它们警惕性十足，不放过任何异常响动，随时准备发起攻击。
越向前走，建筑越是破败。
道路上散落巨型狼蛛残骸，全部干枯变形。还有破碎的卵壳，以及落满灰尘的蛛网。
靠近中心广场，眼前出现沙蜥的尸体。
它们都已经死去，身上长满绿芽，部分抽长近半米，像一棵小树苗，在幽暗的地下茁壮生长。
“它们挖开地道进入这里，大概是为寻找食物。”伊斯特查看沙蜥的分布，尸体一直延伸到喷泉下方，“不死城关闭，城门能阻挡异植，却无法阻隔细小的孢子。它们从门缝飞出来，能够寄生在任何地方。”
围绕着干涸的喷泉，死去的沙蜥超过两位数。中间夹杂着不同种类的毒虫，全部被异植寄生，定格在死亡的瞬间，样子十分诡异，令人毛骨悚然。
外部尚且如此，可以想见不死城内的情况会怎样糟糕。
“我建议您暂缓行动。”伊斯特说道。
“没这个必要。”想到严珣发来的消息，谷绪认为时间紧迫，不应该拖延。异植固然危险，但不缺应对的办法。
他举目眺望四周，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空间钮，里面是从边缘星系带回的种子。
依照树人的讲解，这些种子可以驯养，随时能够回收，自然不会无序扩张，以至于危害到星球。
“切割藤，食兽花，酸蚀草。”
不确定哪种更有用，谷绪索性全部取出来，依照树人教授的办法催生。
紫色藤蔓自他掌心垂落，末端穿过地面，缠绕沙蜥的尸体，连同冒出的绿芽一并嚼碎。
大片蓝色花朵绽放，飘散出沁鼻的香味，没有威胁到寄生异植，反而吸引变异狼蛛，它们像是醉酒，脚步踉跄，摇摇晃晃，随时像要倒下。
几株水仙样的植物飘向地面，叶片持续抽长，分泌出一种液体，大面积腐蚀异植，连根系一同杀死。
试验过后，谷绪收回切割藤和食兽花，抓出更多酸蚀草的种子，分撒在喷泉四周。
种子飞速生长，精准搜寻目标，高效捕杀寄生异植，一株也不放过。
“伊斯特，别碰到它们。”见白狼蛛好奇，谷绪出声提醒道，“它们不仅能腐蚀植物。”
“是。”白狼蛛立刻收回手，更移开两步站到安全距离。
酸蚀草没有根，能随意绕着泉池游走，找出所有寄生异植。
清理干净目标，草叶就会收缩卷曲，重新变成种子，等待拥有者回收。
在边缘星系，树人常用它们来修剪花园。如今被谷绪用来解决寄生异植，一样能发挥作用。
异植清理干净，两人来到喷泉底部。
站定在雕塑前，伊斯特正要划开掌心，谷绪拦住他，递过喻非送出的空间钮；“用这个。”
“是。”伊斯特没有拒绝，打开空间钮，取出封存血液的水晶瓶，捏碎瓶盖，将瓶中的液体洒向雕塑。
殷红的血线勾勒出少女的裙边，沿着裙摆逆流向上，将长裙染成绯色。
摩擦声响起，雕像移开，现出通往地下的入口。
洞口出现的一刹那，浓烈的香气喷涌而出，伴随着大量孢子直扑两人面门。
“退后！”
孢子落到身上，立即生根发芽。异植穿透皮肤生长，疯狂汲取血液。
伊斯特第一时间后撤，仍不慎被寄生。扯下异植时，双臂和肩膀留下密集的血口。
谷绪释放精神力，异能流淌全身，寄生的异植被反向吸收，根系尚未扎稳就迅速枯死，粉碎在他脚下。
“伊斯特，你留在这里。”谷绪命令白狼蛛留在原地，并朝变异狼蛛摆手，示意它们不要跟随。
“您要独自下去？”伊斯特捂住肩膀上的伤口，吃惊道。
“我能保护自己，把剩下的血给我。还有你流出来的，别浪费。”谷绪拿回空间钮，又撒出一把种子。
大量酸蚀草围着泉池生长，叶片持续抽长，顶部向内弯曲，封锁孢子冲出的通道。
谷绪走向漆黑的洞口，拉起斗篷遮挡口鼻，纵身一跃跳了进去。
“主人！”伊斯特阻拦不及，本能想要冲上去，却被飞舞的孢子和酸蚀草阻挡。
实在无法靠近，他只能看着谷绪的身影消失，雕塑缓慢移回泉池顶部，封住通向不死城的入口。

第136章
通道内幽暗寂静,坡度异常陡峭，近乎是直上直下。
谷绪顺着斜坡下滑，顺利进入更深的地底,到达石门所在的走廊。
走廊内闷热无比，弥漫着刺鼻的异香。
双脚落地时,他踩住的不是石块,也不是泥土，而是郁郁葱葱的树苗,以及手指粗细的藤蔓。
树苗被踩断,发出清脆的声响。
谷绪展眼望去,入目尽是青绿,勃勃生机中掩藏着可怕的杀机。
孢子在空气中流动,飘飘摇摇,时而舒展，绵连成数条长带，聚成浅绿色的风旋。
新生的藤蔓自头顶垂挂，为争夺生存空间，互相纠缠撕扯,裂帛声此起彼伏。断裂的蔓枝如雨砸落,飞溅开浓稠的汁液。
地上长满树苗,多数高过半米。
树干挤挤挨挨,树冠边缘交错。根系缠绕在一起，褐色根须钻入地下,搜寻藏在泥土中的蠕虫，疯狂汲取养分。
部分树根拱起石板露出地面。虬结的根须拧成一股,上面串联着干瘪的虫皮。
地面，墙壁、棚顶,乃至走廊尽头的石门，全部被异植占据。
不断有孢子从门缝流出，落入走廊疯狂生长。
无法捕捉到充足的猎物，异植间展开惨烈厮杀，藤蔓互相绞杀，孢子在树苗上寄生。
部分异植在竞争中失败，被迫停止生长。树干中冒出新的绿芽，依靠树身的养分快速抽长。
这是一场生存的战斗。
新生异植如绿毯铺开，以惊人的速度挤占空间，吞噬其余竞争者。
大量孢子被冲入通道，在热风中翻滚蒸腾，热泉一样喷出斜坡，不断涌出地下。
谷绪拉起斗篷，信步穿过热风。坚硬的鞋底踩碎异植，汁液飞溅开，几滴染上他的鞋面，迅速发生氧化，由浅绿变成灰黑。
走廊内的厮杀持续升级，逐渐进入白热化。
大丛树苗倒伏枯萎，孢子蜂拥而上，新的枝芽疯狂生长。断裂的藤蔓成排垂挂，汁液线状滴落，挂在谷绪肩头，仿佛降下一场粘稠的绿雨。
异香愈发浓重，热风如同火烧，异植外的任何生命都无法存活。
所幸谷绪不需要呼吸。
他站在走廊前端，即使隔着斗篷，仍有孢子试图寄生。
它们层层萦绕，穿梭在空气中，几乎无孔不入。
藤蔓的汁液开始凝固，在斗篷外结成硬壳，妨碍到行动。谷绪干脆扯掉斗篷，厚实的布料落在脚下，遭到藤蔓争抢，瞬间被撕得粉碎，随即遭到遗弃。
孢子落在谷绪身上，根须刺穿皮肤。一道红痕划过脸颊，末端延伸至眼尾。
不等血珠滚落，寄生的异植从根尖向上萎缩，寸寸龟裂落到地上，变成一堆干枯的碎片。
谷绪释放精神力，丰沛的异能流淌在空气中。
厮杀的异植同时停住。
它们发现新的猎物，不再互相纠缠，而是迅速分开，拼命朝同一方向涌动。
藤蔓交叠穿梭，刹那间伸长数米，前端卷向谷绪的四肢。
树苗飞速拔高，树冠疯长，枝杈不成比例延伸，尖端闪烁寒光，利刃一般袭向谷绪，妄图穿过他的胸膛。
更多孢子流出石门，在走廊内飞舞，落在疯长的异植上，展开又一轮寄生。
生机盎然的一幕，真实演绎出血腥杀戮。不免令人胆寒，心生悚然之感。
几株藤蔓率先穿过走廊，卷住谷绪的双腿，使他动弹不得。锯齿状的叶片划开他的手掌，血液滴落，引来异植疯狂争抢。
谷绪撕开困住他的藤蔓，周身异能涌动，迎着热风向前迈步。
靴跟敲击地面，碾碎扭曲的异植。透明的线格在脚下铺开，蛛网一般延伸扩张。
微光倒悬，覆盖整条走廊，反向汲取能量。
失去养分，所有异植停止生长。
树苗变色卷曲，成片倒伏在地。藤蔓纠缠在一起枯萎，大面积步入死亡。
死神挥舞着镰刀，收割一切生命，没有半分怜惜。
谷绪走到石门前，身后尽是枯萎衰败，走廊内再找不出一棵活着的异植，连孢子都变得无影无踪。
站定在门前，谷绪仰头向上望。
头顶垂挂大量藤蔓，末端长在门内，远比走廊内的蔓枝粗壮。
他抬手扯住一根藤蔓，用力向下拽。蔓枝在他手中挣扎，像是蛇类。
谷绪收紧手指，蔓枝被生生捏碎，自裂口向上枯萎，断成数截砸向地面。碎块被他踩住，靴底用力碾压，一点点踩得粉碎。
“应该就是这里。”
扯掉所有藤蔓，看清门上的雕刻，谷绪取出水晶瓶，轻松捏碎瓶塞，倒转瓶口向前泼洒。
鲜红的血落在门上，瞬间被吸收。
血液逆向流淌，填充入每一条刻痕，狼蛛图案瞬间变得鲜活。
血线在图案顶部闭合，门板短暂发光，门缝中传出轻微声响。
清空的水晶瓶滚落在地，谷绪上前一步按住门板，双臂用力推动，厚重的石门向内开启。
白光闪耀，自门内喷薄而出，包围住谷绪，瞬息将他淹没。
热风扑面，强光刺痛双眼。
大量孢子冲入鼻腔，足以令人窒息。
谷绪举臂挡在头前，等到眼球适应光线，方才放下手，迈步走进这座深埋在地下千年的城市。
一门之隔，明暗分界，恍如两个世界。
展眼望去，满目尽是新生的树苗，在风中摇曳，现出穿梭在树下的蔓枝。
地上铺满花瓣，姹紫嫣红，五颜六色。它们为新生的异植提供养分，支撑树苗和藤蔓生长，直至有新的猎物出现。
道路被新生的异植占据，走在其间，仿佛置身大片丛林。
异植饥肠辘辘，藤蔓伺机而动，不怀好意地窥伺着他，妄图将他拽进树丛。
“该从哪个方向走？”
走出一段距离，谷绪停下脚步，试图寻找伊斯特口述的建筑。
可惜视线被绿意遮挡，很难找到那些标志性的高楼。
藤蔓又一次缠上来，谷绪感到不耐烦，一把扯住蔓枝，顺势向后拉，将与藤蔓共生的树苗也拽了出来。
树根互相纠缠，在地下难分彼此。拽出一棵，很容易带出一群。
时间宝贵，谷绪环顾四周，找到一处地势较高的地点。此前应是一座桥墩，桥梁整体断裂，桥身被异植占据，早就看不出原貌。
扫开拦路的异植，谷绪一跃登上高处，其后单膝蹲跪，掌心触碰地面。
以他为中心，狂风平地而起，螺旋状荡开，一瞬间扶摇直上。能量串联成线，结成多边形的网，持续向外扩张。
网格开始发光，禁锢新生的异植。
猎物和猎人，角色瞬间转换。
能量反向流动，沿着掌心涌入谷绪体内。
周围的异植迅速枯萎，由内向外，一圈圈覆灭。留下遍地枯枝败叶，在风中变成齑粉。
谷绪没有放过地上的花瓣。
新生异植大量死去，他将目光对准这些花瓣，无限汲取能量，断绝孢子寄生的任何可能。
他的动作不算隐秘，完全就是大张旗鼓。不可避免惊动释放孢子的巨木。
轰隆！
城中传出巨响，闷雷一般，回荡在地底深处。
谷绪侧耳细听，锁定声音传来的方向，当即跳下桥墩，飞身向前冲，直扑声源所在。
道路被异植堵截，空气中飞舞孢子，异香直冲鼻腔，浓重得令人窒息。
谷绪没有减慢速度，靴底踏过倒塌的墙垣，借力一跃而起。
精神力持续震荡，异能在体内流淌，他随手抓住一株藤蔓，勾连的异植来不及分开，同时失去养分，变成黑黢黢的枯枝。
谷绪如法炮制，道路迅速被清空，再无任何阻拦。
城市深处，上千棵巨木摇动树冠，枝杈间探出藤蔓，蟒蛇一般缠绕树干。
困住树身的建筑出现裂痕，随时将要倒塌。
树下的白狼蛛尸体残缺破碎，寄生的绿苗肆意生长，分裂失去光泽的外壳，带起大片粉尘。
谷绪穿过两条长街，找到第一座标志性建筑。
建筑上半截坍塌，下半截也是岌岌可危。
粗壮的树根拱出地面，根须倒卷粉碎墙壁。墙垣彻底坍塌，一棵巨木冲出建筑，移动时发出轰然巨响。
这棵异植高过百米，树干尤其粗壮，需要十人合抱。
树冠上串联零星碎骨，树下堆积大量尸体，九成以上支离破碎，难以分辨生前的种族。
在树干下方，靠近树根的位置，牢牢钉着一圈白狼蛛。
它们早已经失去生命，死亡时将身体扎在地上，节肢深入树干，毒牙咬穿树皮，宁肯被异植吞噬血肉，也要用自己的身体困住它，将异植禁锢在建筑内，让它无法随意活动。
千年时间过去，白狼蛛的尸体变得脆弱。
经过孢子寄生，坚硬的外壳不再牢固，轻轻一砸就会粉碎。
轰隆！
闷响声又起，谷绪脚下发生颠簸。
他以精神力凝成翅膀，迅速腾空，远离危险区域。
几乎就在同时，路面坍塌，继而向上拱起，虬结的树根冲出地下，碎裂所有白狼蛛的尸体，将它们碾压粉碎。
受困千年，这株异植终于重获自由。
它拔出自己的树根，树冠沙沙作响。树干表面龟裂，爬满红色纹路，仿佛流淌着鲜血。
无数藤蔓探出树冠，在热风中肆意飞舞。
它没有继续释放孢子，反而用树根刺穿新生的异植，为自己补充养分。
既然已经脱困，这些新生的树苗就不必存在。它们沦为巨木的养料，没有机会继续生长，更不会成为它的竞争者。
轰隆！
巨响声连续不断，城内不同方向腾起烟雾，扬起大片尘土。大量异植脱困，正在大开杀戒，吞噬新生的树苗。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完全出乎预料。
谷绪悬浮在半空，不由得愣神。
巨木吞噬掉大量树苗，树根压碎残存的建筑，藤蔓迅疾飞出，显然已经发现了他，准备将他困住。
啪地一声，蔓枝砸下，地面似被巨斧劈开，留下一道整齐的裂缝。
谷绪飞身向后退，避开致命一击。
不等他落地，身后又有蔓枝袭来，一条精准穿过他的肩膀，将他悬挂在半空，与树冠边缘平齐。
蔓枝上长有鳞片，鳞片边缘锋利异常，在伤口内掀起，带来一阵剧痛。
鲜血涌出伤口，染红谷绪的外套。
因失血过多，他的脸色愈发苍白，衬得眸色更黑，深渊一般，掩藏着无穷杀机。
吱嘎。
刺耳的声响传来，又一棵巨木出现。
虬结的树根压碎建筑，树干上遍布血色纹路，树冠伞状铺开，与困住谷绪的巨木一般无二。
异植困在地下千年，早就饥饿难耐。
为能挣脱束缚，它们释放大量孢子，消耗进一步增大。吞噬生长的树苗，仍不能补充损耗。
谷绪拥有强大的异能，他像一个发光体，吸引饥饿的异植，妄图将他吞噬入腹。
两棵巨木相遇，目标都是谷绪。
前者不可能放弃，后者必须抢夺，一场冲突不可避免。
谷绪悬挂在半空，一条蔓枝贯穿肩膀，伤口愈合又被撕开，带来的痛苦超出想象。
血流得太多，他脸色发白，却没有挣脱的打算。
相反，他任由鲜血流淌，手指连续抓握，加速血流的速度。目的是吸引更多异植，设法让它们聚集过来。
嫌弃速度太慢，他单手探入上衣口袋，取出两枚空间钮，在异植交战时放出能量石，大量向外挥洒。
两棵巨木正在角力，粗壮的树干互相撞击，地面摇撼，巨响声接连不断。
战斗中途，突然有能量石洒落。
数不清的紫色晶石悬浮在四周，晶莹剔透，内部蕴含能量，对它们的吸引力非同小可。
不需要战斗，能量石唾手可得。
受到本能驱使，两棵巨木迅速分开，挥舞着藤蔓和树根搜集能量石，悉数包裹进树冠。
谷绪继续泼洒能量石，伴随着血腥味弥漫，加速吸引来更多异植。
沉重的声响从不同方向传来，一棵又一棵异植现身，外形大同小异。它们利用树根在地面移动，抵达目的地后，树冠中探出藤蔓，迅疾加入对能量石的争抢。
谷绪不着急动手，一边释放诱饵，一边计算到来的异植。超过一定数量，他终于有了行动。
缠异植抢夺能量石，无暇他顾，他徒手抓住贯穿肩膀的藤蔓，锋利的指甲穿透蔓枝，用力向下弯折。
裂帛声传来，一截蔓枝断裂，被他拽出伤口。
精神力凝成双翼，在谷绪背后展开，带着他向前飞，脱离地面上的异植。
挣脱藤蔓的一瞬间，伤口不再流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没留下一道疤痕。
外套变得破破烂烂，一条衣袖挂在上臂，被谷绪一把扯掉，轻飘飘落在地上。
绝大多数异植忙着抢夺能量石，没有注意到他。只有失去藤蔓的巨木停下动作，发现猎物逃脱，转而向谷绪发起进攻。
破风声袭来，谷绪不闪不避，敏捷穿过藤蔓间的缝隙，没有一道擦伤。其后不退反进，直扑异植头顶。
异植甩出更多藤蔓，接连被谷绪抓住扯断，压根无法阻止他靠近。
转眼间，谷绪飞抵树冠，无数藤蔓从枝杈间飞出，从四面八方卷向他，意图将他绞碎。
异植具有简单的思考能力，此刻完全想不通，之前能轻松抓住的猎物，为何突然变得如此难缠。
藤蔓在半空交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谷绪顺势下落，踩断锋利的枝杈，徒手击向树冠中心。
锋利的指甲楔入树身，两手反向抓握，借助下落的惯性向下撕扯。
巨木疯狂摆动树冠，更将蔓枝卷入树冠，奈何毫无用处。
伴随着恐怖的撕裂声，树冠被洞穿，粗壮的树干竟被撕开，自顶部向下劈裂，生生少去三分之一。截面流淌出绿色液体，浓稠仿佛鲜血，散发出一股奇特香味。
这一幕发生后，异植终于停止争抢。
同类的血刺激到它们，所有异植丢开能量石，开始朝受伤的巨木靠拢。
谷绪落到地上，仰头望向巨木。
他惊讶发现异植竟在自愈，流出的液体凝成膜，薄膜迅速增厚，包裹住变形的树干。
“自愈？”
有这种能力，难怪能使不死族陷入苦战。
但也仅此而已。
能够自愈不代表杀不死。
就像是他自己。
谷绪攥紧手指，碾碎掌心残留的树皮。他振翅飞起，再度冲向受伤的巨木。
为防异植再生，他撕开整个树冠，从树干中心扎下去，精神力化为利刃，自上而下劈开巨木，将树干一分为二。
异植裂成两半，谷绪仍没有停手。他握拳击穿树身，找到异植的大脑，强行从树干内拽了出来。
失去大脑，异植变得奄奄一息，但依旧未死。给出充足的时间，它照样能够再生，包括大脑在内。
谷绪不会给它这个机会。
黑发少年振翅升空，徒手抓住树冠顶部，夺取异植残存的能量。
异植试图做最后挣扎，终究未能成功。
随着能量加速流失，巨木无法再自由移动，只能定在原地。
树冠断裂变得稀疏，藤蔓彻底枯萎。
树皮龟裂剥落，树身干瘪，由外向内碎裂。碎片散落在地，层层挤压，化作一堆齑粉。粉末随热风飘散，再不可能复生。
这一幕震惊所有异植。
简单的大脑无法深度思考，它们的行动更趋近于本能。
危机和贪婪交替攀升，它们疯狂扑向谷绪，唯一的念头就是杀死他。
杀死他，吞噬他，自己一定会变得更强！
面对扑来的异植，谷绪没有退缩。
他飞身穿梭在巨木之间，撕开茂盛的树冠，握拳洞穿树干，掏出发光的晶体。强悍的战斗力碾压所有异植，接连将它们送入地狱。

第137章
谷绪仿佛不知疲惫。
他扯断下方袭来的藤蔓,振翅悬停在战场正中，望见从更远处聚集来的异植，漆黑的眼底浮现暗光。
“终于来了。”
根据白狼蛛所言,入侵不死城的异植多达上千棵。
它们拥有极强的领地意识，盘踞在城内不同区域,彼此间相隔甚远,逐一去找费时费力。远不如放出诱饵，让它们主动聚集过来,一次性铲除干净。
轰！
又一棵异植栽倒,树干断成两截,树冠散落,树根蜷缩枯萎,逐段变成暗灰色,轻轻一碰就支离破碎。
谷绪展开双臂，数条藤蔓缠绕在一起，末端被他抓在手里。
微光浮现，能量逆流，藤蔓拼命想要挣脱,在半空中扭动挣扎,奈何无济于事。
随着能量流失,蔓枝急速枯萎,大量碎块自半空洒落，覆盖下方的树冠。
谷绪拍掉手中的粉末,朝余下的异植勾了勾手指，蔑视、轻忽,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一幕激怒异植。
更多藤蔓袭来，铺天盖地,带起骇人的破风声。
谷绪游走在缝隙间，灵活调转方向，找准机会俯冲下落，踩中一棵巨木，顺势借力跃起，翻身时抓住两截树枝，生生扯掉了一片树冠。
墨绿的汁液漫天飞洒，在热风中蒸干，落地时早已经凝固，于碰撞中支离破碎。
谷绪没有片刻停顿，精神力化作利刃，在疾行中切开树干。
粗壮的树身断成两截，上半部分沿着截面滑落，砸下时烟尘四起，轰鸣声震耳欲聋。
他穿梭在异植间，时而振翅飞过，带起大片绿雨。
黑光迅疾掠过，异植残骸散落遍地。
以谷绪为中心，断裂的树枝向外铺开，枯萎的藤蔓凌乱散落，树干歪倒，断裂处凝固的绿斑，俨然是一幕地狱景象。
战斗仍在继续，杀戮仿佛没有止境。
强大的能量持续爆发，光芒辐射向四周，吸引来更多异植。
大量巨木在烟尘中现身，粗壮的根系穿过街道，碾压路旁建筑，争相朝同一方向移动。
殊不知，它们是在进行一场危险之旅。
前方压根不是诱人的能量场，而是不折不扣的死亡之地。
谷绪的计划成功了，却也面临严峻挑战。
和异植战斗相当艰难。它们数量惊人，受伤后能够自愈，一次次挑战谷绪的体力。
最重要的是它们拥有智慧，在形势不利的情况下懂得合作。
数百棵巨木联合起来，海量藤蔓编织成两张大网，一张自半空压下，另一张由地面升起，将谷绪困在其中，试图联手捕获他。
这一攻击卓有成效。
更多异植加入进来，粗壮的藤蔓填补空隙，一层又一层堆积，遮挡住光线，使网中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内层蔓枝表皮龟裂，分泌出一种粘稠的液体。质地类似胶水，一层层黏在谷绪身上，数秒内结成硬壳，禁锢住他，使他动弹不得。
谷绪挣脱一层，很快又有两层覆盖，紧接着是三层、四层，异植竭尽全力，杜绝目标脱身的机会。
大网持续收紧，内部空间愈发狭窄。
谷绪置身其中，无法行动自如，险些要被压扁。
千钧一发之际，银腹狼蛛从内部咬穿硬壳，吐出蛛丝撑大裂缝。娇小的个头，身上的纹路闪烁金光，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咔擦。
碎裂声响起。
沿着缺口边缘，锯齿状的裂痕迅速攀升，扩散至整张硬壳。
硬壳大面积破碎，从谷绪身上剥离脱落。
挣脱束缚的一瞬间，谷绪脸颊和脖颈出现暗纹，繁复的纹路漫过眼角，延伸至额心，古老且神秘。
他探手抓住藤蔓，眼底闪过凶光。
久违的杀戮欲望充斥胸腔，源于生死一线间的体验，满是血腥暴戾。
异植察觉到危险，却来不及收回藤蔓。
无数蔓枝纠缠在一起，短时间内无法解开。情急之下强硬抽拽，部分藤蔓打成死结，除非狠心斩断，否则只会越缠越紧。
“该我了。”
谷绪攥紧手指，坚硬的指甲扎入藤蔓。唇角微掀，獠牙锋利，牙尖闪烁寒光。
精神力无限释放，恐怖的能量在藤网内震荡。
藤网被撑得鼓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很快变成一颗放倒的椭圆形球体。
谷绪站定在球体中心，双臂舒展，黑发无风自扬。发梢拂开，现出森冷的眸子。
衬衫和外套遮挡下，华丽的暗纹覆盖双肩，延伸向背部，隐没在腰际。
他仰起头，周身浮现暗光，藤网绷紧到极限。
裂帛声在网中流窜，声音由小变大，迅速连成一片。
异植的能量被吸入网中，源源不断流进谷绪体内，成为他的一部分。
伴随着能量涌入，谷绪体表出现裂纹，伤口愈合又绽开，伤痕逐渐密集，直至覆盖他全身。
即便如此，谷绪仍不打算停手。
这是一场鏖战。
谷绪和入侵不死城的异植展开拉锯，除非一方彻底倒下，战斗永不可能结束。
不死城外，走廊内的异植完全枯萎，孢子缺乏寄生条件，只能随着热风涌向通道。
干涸的泉池中心，少女雕塑频繁震颤，底座变得不稳。
喷泉四周，酸蚀草持续抽长，叶片高至两米，中心处冒出花苞，却迟迟没有开放。
细长的叶片互相触碰，粘连在一起，沿着泉池边缘竖起绿色围墙。一旦雕塑被冲开，寄生孢子喷涌而出，立即会遭到捕食，成为酸蚀草的养料。
围墙外，伊斯特登上一具沙蜥的尸体，鞋底碾碎干枯的绿芽。他抬高视线，紧盯着爬满血线的雕塑，片刻不敢移开目光。
自从谷绪进入通道，已经过去数个小时。他打开通讯器，试着发出联络，对方却始终没有回应。
不知谷绪是否进入城内，有没有遇见异植，处境又是否安好，白狼蛛的心情分外焦灼。
“我该坚持跟进去的！”他不由得心生懊恼，后悔自己动作太慢。
在伊斯特身后，二十只变异狼蛛严阵以待。
其中一只抬起前足，碰了碰自己头顶，另一只对它摇头，复眼中光芒明灭。
那只小个子早就离开。
它一定追上主人，和主人一同进入地下。
咔哒！
变异狼蛛敲击前足，不断摩擦着毒牙。
纵然心存不甘，此刻也无计可施，只能老老实实留在原地，等候谷绪归来。
不死城内，谷绪和异植的拉锯仍在继续。
自从来到这个陌生世界，在监狱中苏醒，谷绪经历过多场战斗，这是最危险也是最艰难的一次。
他能够吸收能量，异植也可以抢夺。
他有自愈能力，巨木也能反复生长，只要给予足够的时间，伤势再重也能恢复。
甚者，异植数量更多。
成百上千聚集到一起，通力合作，给谷绪造成不小的压力。
双方长时间对峙，谷绪吸收的能量持续消化，身上的伤口反复愈合，流出的血却无法收回，浸入藤蔓后被吸收利用，成为巨木的养分。
谷绪情绪变得暴躁，他狠狠咬牙，手指攥紧，完全不在乎自身损伤，吸收能量的速度增快数倍。
藤蔓发出崩裂声，死亡近在咫尺。
个别巨木支撑不住，树根开始枯萎。它们不得不主动断裂藤蔓，企图从战斗中脱身。
势均力敌的局面，悄然间发生变化。陆续有巨木撤离战场，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谷绪抓住时机，无限汲取能量，伤口接连崩裂，鲜血涌出，全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完好的皮肤。
与此同时，超过三百棵巨木失去行动能力，以惊人的速度枯萎。树根无法支撑住躯干，纷纷向一侧栽倒。
为能困住谷绪，巨木排列得过于集中，缺乏可移动空间。
加之藤蔓缠绕在一起，部分打成死结，很难短时间内解开，导致异植倾斜时很容易砸中另一棵，造成连环效应，进而撞上更多。
轰隆！
钝响声不绝于耳。
巨木互相撞击，成排倒下，在地面砸起大片灰尘。
不等后排异植填补空隙，绷紧的藤网再度膨胀，体积达到之前的五倍。
无论蔓枝多么强韧，也禁不住如此拉力。
崩断声连成一片，椭圆形的球体爆裂，能量形成冲击波，碎裂的蔓枝漫天飞舞。
碎块悬在半空，短暂凝滞，又簌簌向下坠落。落地后朝不同方向迸溅，撞击声连续不断。
谷绪冲破封锁，透明的双翼在背后展开，带着他迅速升高。
黑发在风中飞舞，全身被血染红。
血液覆盖身上的暗纹，浓墨重彩，极致的对比，鬼魅华丽，充满神秘气息。
“吼！”
异植突然发出吼声，迥异于植物，更像是某种兽类。声音源于树身内部，在巨木之间传递，代表危急、威胁、以及死亡的预警。
待到烟尘散去，谷绪悬停在半空，俯瞰下方战场。
死去的异植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树枝和藤蔓遍地零落。仍有数百棵巨木矗立在四周，树身上的裂纹尽成血红。
“三百，还是四百？”
谷绪没有耐心去数，仅是粗略估计。
他不想摧毁这座城市，无意释放战舰。掌握消灭异植的办法，他有信心杀死全部，单凭自己的双手。
虽然会费力一些。
黑眸中闪过凶光，谷绪扫视全场，突然发出一声尖啸，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尖锐，仿佛重临末日战场。
黑色指甲化成利刃，甲片边缘浮现血纹，顺着手指爬上手背。
他的双眼完全变色，眼白染黑，与瞳孔浑然一体，再无半分差别。发尾忽然变长，瞬间长过腰部，在风中凌乱飞舞，带来死亡的暗影。
树冠摇曳，发出沙沙声响。
异植没有再等，率先发起进攻。海量藤蔓袭向半空，不想竟全部落空。
一道黑光闪过，谷绪猛扑向地面，徒手摧毁一棵又一棵异植，轻而易举撕裂树干，取走晶体状的大脑。
没有拉锯，也没有你来我往。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毫无争议的碾压。
异植陷入恐惧，简单的思维令它们不知所措。
继续战斗，还是逃走？
如果逃走，它们该向哪里逃？
想不出对策，也没人能给它们答案。
杀戮仍在继续，更进一步升级。
每撕碎一棵异植，谷绪都会吞噬掉挖出的晶体。口感一般，味道也不算太好，能量却极容易吸收，补充消耗的体力。
谷绪没有计算时间，也无暇去想更多。
他沉浸在战斗中，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杀戮机器，永远不知道疲惫。
除非所有敌人倒下，他绝不会停止。
这样的战斗方式让他想起末世。
要么生，要么死。
要么成为胜利者拥有一切，要么战败落进地狱，就此坠入死亡深渊。
视野中一片墨绿，映入眼底却成鲜红。
精神力无限释放，透明的绳索穿过树冠，交错缠绕，将树干锁紧。
谷绪展开双臂，五指张开，继而收紧，猛然间向上一挥。
透明的锁链自他掌心飞出，锁住试图逃离的巨木，强行向后拖拽。
他飞身而起，欺至目标近前，徒手撕开树冠，劈裂树干，将庞然大物踩在脚底。
战斗持续良久，战场中再找不出一座完整的建筑。
随着一声巨响，最后一棵巨木死亡，在谷绪面前裂成两半。
一瞬间，城市内陷入寂静。
除了擦过耳边的热风，再不闻任何声响。
异植残骸遍地，粘稠的液体铺开凝固，结成数寸厚的硬壳，覆盖道路和建筑。
浓郁的绿意彻底褪去，现出破损的街道，断裂的桥梁，以及路旁坍塌的房屋。
城市深埋在地底千年，完全依靠晶石照明，很难判断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
谷绪落回地面，踏上一处墙垣，眺望整座城市。
“真正的不死城。”
他拂开遮挡视线的长发，脸上的黑纹逐渐淡去，双眼恢复原样。肤色变得更加苍白，透出青紫色的血管。
下一刻，他张开翅膀，沿着翻起的道路向前飞。同时铺开精神力，搜寻漏网之鱼，避免有异植藏在角落。
能容纳千万人的城市，占地面积广阔，建筑壮观宏伟。通过搜寻地面，谷绪能够想象，在千年之前，这座城市有多么繁荣。
异植死去之后，城内的风不再闷热，反而变得清凉。
空气中带着水汽，覆在脸上一片湿润，在荒漠深处实属于罕见。
谷绪逆风飞行，最终来到城市中心。
和废墟中布局类似，这里同样座落着一座广场，广场中有五层泉台，泉台中部矗立雕塑，美丽的少女持剑而立，脚下踩着巨兽头颅，和废墟中的雕塑略有不同。
靠近泉池，谷绪听到水声。
这令他分外惊讶。
继续向前飞，地面遍布裂痕，边缘呈锯齿状，对称向上翘起，应该是树根拱起导致。
裂缝周围散落白狼蛛的残肢，破损的激光枪和飞行器。还有倒伏的树苗和藤蔓，已然萎缩干枯。
种种迹象表明，这里曾经发生过激烈的战斗，后被异植占据，成为巨木的领地。
谷绪沿着地裂搜寻，很快来到泉池边缘。水声就是由这里发出，越靠近声音越是清晰。
谷绪降低高度靠近泉台，几乎就在同时，池底涌出泥浆，喷出大股水流，逐级向上倒悬，铺开五层透明的水帘。
泉水注满池底，继而漫过泉台，流淌到泉台外围。
脚下的石板延伸出水道，池水顺着凹槽流淌，冲开堆积的灰尘，串联成一幅巨大的狼蛛图案。
同一时间，城内不同角落溢出水流，注满干涸千年的水道。
水道纵横交错，组成古老神秘的图腾。
水声潺潺，曾被异植占据的建筑陆续发光，光柱冲天而起，吸引悬空的晶石，纷纷下落，嵌入建筑内部。
轰隆！
地面开始震动，沉寂千年的城市复苏，缓慢向上抬升，随时要冲破黑暗的牢笼。
目睹城内变化，谷绪来不及冲出去，立即打开通讯器，联络废墟中的白狼蛛：“伊斯特，马上离开，带着狼蛛群离开地下！”
“离开？”
“是的，马上！”
屏幕中，白狼蛛看到谷绪身后的水池，表情中满是震惊。听到谷绪的话，他一时间陷入困惑。
直至谷绪向他展示出城中变化，他当即发出惊呼：“主人，不死城在复苏！”
“我明白，所以，你马上带着狼蛛群离开！”
“是！”
情况紧急，没有更多时间耽搁。
两人迅速结束通话，伊斯特熄灭屏幕，转身招呼变异狼蛛：“快离开这里，是主人的命令！”
狼蛛群感知敏锐，能察觉到最细微的震动。
不需要伊斯特再三提醒，所有变异狼蛛迈开长腿，奋力冲向来时的通道，一度将白狼蛛甩在身后。
震动持续加剧，废墟发生倾斜，碎石在地面来回翻滚，频繁发生碰撞，没有一刻停歇。
地面上，监狱中响起警报声。
喻非和喻炎走出审讯室，立刻听到看守报告，地下发生震动，疑似有地震发生。
“地震？”喻炎满脸不可思议，“这里怎么会有地震？”
喻非没说话，他突然间想到什么，快步穿过走廊来到一处窗前，探身向外望，捕捉到沙海涌动，几座巫妖塔都开始发光。
“不死城。”他突然出声。
“不死城？”喻炎走到他身边，闻言面露疑惑。
“千年之前，不死城陷落，废墟就在我们脚下。”喻非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喻炎，“曾有一种传言，不死城永恒不灭，终将重现于世。”
“城市复苏？”喻炎神情微变，一句话脱口而出。
两人对视一眼，暗红色的眸子无比相似。
不需要更多交流，他们前后跳出窗口，脚下踏着风旋，分别飞向一座巫妖塔。
没过多久，监狱四周发出强光，光柱冲天而起，穿过蔚蓝晴空。
所有巫妖塔垂直抬升，相连的跑道浮现金光。
光芒交错在监狱下方，整体托起建筑群，转瞬间升高数十米。
碰巧是午餐时间，大量囚徒在操场中放风。
他们先是听到警报声，随即看到数道光柱腾起。
惊讶之余，又见监狱外的塔楼升空，监狱也被抬升，短短几分钟时间，他们距离地面将近百米。
“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众人尚未搞清楚状况，远处沙丘上出现大群狼蛛。
庞大的身躯如同小山，黑色的群体中有一点白，格外显眼。
两名巫妖飞在半空，控制巫妖塔上升的速度。光芒拱卫建筑群，达到一定高度，开始横向移动。
原本建筑座落的地点，此时留下大片陷坑。
陷坑底部，深埋多年的废墟重现于世。
巨石铺设的长街，雕刻精美的建筑，占据城市中央的广场，以及广场中心的喷泉，全部呈现在阳光之下。
泉池正中，少女的雕塑闪烁微光。
雕塑脚下藏着通向不死城的走廊，泉台四周散落大量种子，全部是收缩的酸蚀草。
泉池干涸千年，破土而出的一刻，突然涌出水流。
池水满溢而出，流淌在沙漠中心，独成一幕奇景，恍如海市蜃楼。

第138章
十二区发生异变时,严珣已经率领舰队穿过空间门，抵达侦查船消失的地点。
黑暗的宇宙寂静无声，数道空间门巍峨耸立。
门上浮动漩涡,中心处流速飞快，传出恐怖的吸力。
舰队刚刚抵达,就遇到能量震荡,两艘护卫舰被吸入门内，刹那间不见踪影。
“警报！”
危机突如其来,战舰迅速收缩队形,护卫在旗舰周围。
舰身两侧的激光炮张开,炮口聚集能量,白光对准黑暗的宇宙,不放过任何可疑。
旗舰指挥舱内,宽幅显示屏闪烁光影。
严珣挺直脊背坐在指挥椅上，轻松的姿态消失无踪，神情变得严峻。
“空间门。”
偌大的屏幕分割成九块，分别呈现出不同画面。
多扇空间门横向排布，高度水平,由边缘向内渐次收拢,组成半个圆环,镶嵌在黑暗之中。
舰队出现的位置接近圆心,两艘护卫舰很不走运，意外撞上移动中的门扉,被恐怖的吸力控制住，卷入流动的漩涡。
“释放探测机械。”严珣交叠双手,右手食指覆上左手背，指尖划过腕骨,突然间定住，“警惕宇宙拓荒者船队。”
“遵命。”云霁摘下右眼前的镜片，瞳孔中翻滚字符。
手指在光键上飞动，一道道命令传达下去，所有战舰展开行动。
百余艘战舰开启舱门，虫形机械鱼贯飞出。
铁灰色的身体密集排布，在飞行中连成一片，组成数条灰色长带，弧线形穿过宇宙。
机械虫振动翅膀，复眼闪烁红光。
接收到明确指令，虫群分散成数百支队伍，以舰队为中心向外扩散。在飞行中提速，沿途留下重影，组成大小不一的光环。
搜寻过程中，部分机械虫接近空间门，抵抗不住吸力，不可避免被卷入其中。
穿过门扉的一瞬间，数十只机械虫发生自爆，爆炸的能量冲击空间门，漩涡短暂变形，很快又恢复原状。
金属碎片缓慢流淌，蔓延至四周。
恐怖的吸力始终存在，隔绝所有战舰，阻止虫群深入探查。
“阁下，接收不到任何讯号。”云霁仰望屏幕，光影落在他的脸上，半张面孔隐于黑暗，看不清他此时的表情，“我能够肯定，伽罗一定在那扇门后，但我无法联络上他。”
羽蛇血亲之间存在感应。
遭遇危险时，伽罗拼命释放情绪，不意外被云霁捕捉到。
根据侦查船最后发来的坐标，云霁精准设定路线，指引舰队找到空间门的位置。然而，空间通道困住侦查船，接收不到任何消息，使他们无法展开救援。
“命令所有战舰集中火力，轰炸左侧第一扇空间门，摧毁它。”严珣改变坐姿，身体向后靠，视线始终不离显示屏。
机械虫巡视四周，目前一无所获，正在扩大搜寻范围。
他不确定红船藏在哪里，或许很远，也可能很近。
唯一能确定的是时间紧迫，必须设法破坏这些空间门，将里面的侦查船救出来。每拖延一分钟，里面的人就更加危险，极可能全军覆没。
“这样太危险，很可能造成空间通道坍塌。”云霁提醒道。
“不这么做，他们永远没办法出来。”严珣没有改变主意，目光短暂移向云霁，眸光深邃，窥不出半分情绪。
焦急，愤怒，迟疑，统统没有。
只有平静，近似冷漠的平静。
“执行命令。”他说道。
“是。”云霁收起犹豫的态度，快速向各舰传达命令。
战舰集体调转炮口，源于战场中形成的默契，迅速组成十层火力网，轮番向空间门发起进攻。
耀眼的激光束疾射而出，汇聚向一点，冲击耸立的空间门。
能量撞击门扉，顷刻被漩涡吸收。
黑色漩涡顺时针流动，中心向内凹陷，流速持续加快。随着冲击增强，门柱发生震颤，频繁地左右摇晃，顶端变得不稳，随时将要崩裂消散。
“空间门在崩坏。”收到各舰反馈，云霁立刻报告严珣。
“继续。”严珣的情绪没有太大波动。身临危险之地，他总是格外冷静，能够缜密思考，理智得如同一部战争机器。
战舰连续开火，光爆如同海啸。
空间门陆续遭受重创，门后的空间通道承受不住冲击，在数十轮炮击之后濒临倒塌。
换做巨星空间门，相同的时间和火力，压根无法取得如此成效。
眼前则不然。
临时开辟的空间通道存在弱点，本身不会太过稳定，长时间维持绝非易事。
数十轮炮轰足以摧毁全部。
“门后没有出口，不能尽快摧毁它们，通道一定会坍塌，里面的人会掉进空间裂缝，再不可能出来。”
严珣之所以这般笃定，全因他曾亲眼目睹类似的情况。
当时，他随齐麟出征，围剿联合星盗。
那一战集合巨星舰队精锐力量，交战的星盗数量超过千万。星盗集结百万艘武装飞船，重火力不亚于舰队。
星盗中有进化异种，战前情报未曾写明。
战斗中途，战场中出现宇宙黑洞，给舰队造成大量损失。
危机关头，齐麟挺身而出，凭一己之力打开空间裂缝，星盗接连陷入其中，包括那名进化异种。
“我永远记得那一幕。”
严珣凝视屏幕中的画面，双眼却没有聚焦，记忆早已经飘远。
身为一头银龙，他罕见会受到震撼。
谷绪是特例，另一个例外就是齐麟。
屏幕中的场景与记忆重合，一样的空间门，一样的黑色漩涡。
不同的是，当时的战场中横亘黑洞，黑洞背后出现幽暗的空间裂缝，仿佛地狱敞开大门，吸纳世间所有灵魂。
武装飞船，船上的星盗，以及给舰队造成麻烦的人工黑洞，全部遭到吞噬。
星盗们惊慌失措，驾驶飞船逃窜，仍快不过裂缝合拢的速度。
最终，数百万人消失在空间裂缝之中，生死不知。其余星盗变得失魂落魄，全部束手就擒，被投入巨星监狱，开启漫长的服刑生涯。
那一战击溃联合星盗，也打出齐麟的威名。
自那以后数百年，巨星航路畅通无阻，星盗们再不成气候，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望见巨星战舰都会瑟瑟发抖。
看到空间门重现，严珣不由得想起当年。
庞大的宇宙拓荒者船队，神秘的红船，突然出现的空间通道，消失的侦查船。
灵光浮现，一念闪过脑海，他猛然坐直身体。
不对！
这是陷阱！
“下令全员，立刻远离空间门！”
这道命令相当突兀，与先前的指示南辕北辙。
“您是说后撤？”云霁转头看过来，目光中透出不解。
“全体后撤，立刻执行。”严珣从指挥椅上站起身，银色的长发流淌在身后，发顶浮现光晕，为他笼罩一层银辉，“这是一个陷阱，目的是歼灭救援舰队。”
“什么？！”
众人陷入震惊，尚未来得及深思，屏幕中突然爆发强光。
白色光束冲入指挥舱，一瞬间视野空茫，近乎失明。
智脑的光影及时闪现，成百上千条文字链交错穿梭，遍布整间指挥舱。文字链末端深入船体，取代船员操控战舰，避免船身失控。
光芒越来越强，持续数分钟，丝毫未见减弱迹象。
云霁等人无法视物，勉强睁开一道缝隙，眼球立时被强光刺痛，眼角流出泪水，视线中闪烁光斑，流动不规则的黑雾。
严珣是唯一的例外。
他站在强光中，直视发光的屏幕。
透过扭曲的光影，看清船舱外发生的一幕，他的瞳孔变得透明，短暂充斥银白，很快又变成深紫。
战舰外，多扇空间门同时崩塌。
门柱自顶端向下溶解，门扉被压缩，流动的漩涡变得扁平，似遭到无形力量挤压，眨眼间崩坏碎裂。
压力持续增强，所有空间门发生变形，随时将要彻底崩塌。
门后，乱流陡然增强。
伽罗等人看到流入的机械虫碎片，确信救援舰队已经抵达。
遭遇风暴围剿，无法继续等下去，危机感驱使下，众人不顾一切调动飞船，试图冲出乱流中心。
值得庆幸的是，空间通道坍塌时，空间门短暂爆发强光。
众人无暇去想方向是否正确，集体操控飞船奔赴光源，完全是赌上一切。
要么冲出去，觅得一线生机，就此逃出生天；要么选择错误，随坍塌的空间通道消失，就此迷失在宇宙之中。
“加速，一定要冲出去！”
伽罗和卢西奥保持通话，两人率领麾下侦查船对抗风暴，你追我赶，近乎是并驾齐驱。
越靠近发光点，风暴越是猛烈。
乱流极端恐怖，随时能掀翻一艘大型飞船。
“所有人聚集起来，我们一起冲出去！”
事到如今，再没有选择，只能竭力一搏。
第三区和第二区的侦查船合流，船身互相嵌入，组成一个整体，强顶着乱流向前。
两股力量互相作用，船首发出微光，包裹一层蛋壳样的光罩。
所有战舰推动能源，拼尽全力撞向光源。
身后的空间通道发生坍塌，可怕的空间裂缝已然成形。裂缝边缘迅速扩张，危险地追逐船队，毫厘之差就要咬住队尾，将飞船拖入其中。
“快！”
千钧一发之际，两支船队抢先撞进光源，在空间通道覆灭之前冲出了空间门。
强光极限爆发，空间门完全坍塌。空间通道闭合，代之以恐怖的空间裂缝。
裂缝在黑暗中延伸，边缘迅速扩张，闭锁成一道圆环，将逃出的侦查船和救援舰队困在一起。
“怎么会这样？”
伽罗等人惊愕地望向屏幕，顿觉手脚冰凉。
来不及庆贺死里逃生，他们就被困住，陷入更大的危机。
并非所有侦查船都安全脱身，仍有部分永远留在空间通道中，此刻怕已被裂缝吞噬。
相比之下，逃出的人已经称得上幸运。
望见前方的舰队，认出熟悉的旗舰，伽罗立即发出通讯。
消息接通之后，云霁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中，他短暂松了口气，很快又变得严肃起来。
“目前是什么情况？”伽罗问道。
没有看到宇宙拓荒者的船队，所有人被困在一处，这令他感到不安。
“指挥官说，这是一个陷阱。”云霁重新戴上单片镜，镜片遮住他的右眼。相比伽罗的焦躁，他情绪稳定，至少表面如此。
“陷阱？”
“困住侦查船，目的是设置诱饵，捕获救援舰队。”云霁继续说道。
两人通话时，逃出的侦查船清点过数量，陆续发出消息，与各区治安官取得联络。
眼下的局面是，他们逃离空间通道，仍被困在一起，如同置身一座孤岛，想平安脱身绝非易事。
“想从这里离开恐怕很难。”
“谁能够想到，不过是一次简单的侦查任务，到头来竟会是这样。”
与执政官的决战尚未到来，说不准自己就会死在宇宙。
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
于多数人而言，这个结果实在难以接受。
舰队陷入困境时，放出的机械虫发回情报，画面显示在控制台前。
它们中的部分飞出极远，没有受到空间裂缝波及。利用探测器，它们捕获到几艘陌生飞船，全部记录下来，将影像发回旗舰。
画面投射入屏幕中，赫然是七艘宇宙拓荒者飞船。
它们保持队形，彼此之间相隔不远，应该隶属于同一支队伍。
参考航行轨迹，这些船八成是负责侦查。不出意外地话，救援舰队就是它们的目标。
“是否有别的发现？例如那艘红船。”严珣看向屏幕，询问道。
云霁飞速筛选画面，得出的结论是没有：“只有零星队伍，没有发现红船踪迹。”
“是吗？”严珣靠向指挥椅，手指撑起下巴，良久陷入沉思。
要长时间维持空间裂缝，相信齐麟的位置不会太远。捕捉不到任何踪迹，应该是船队开启拟态，具有极强的隐蔽功能。
不现身，避开正面冲突，仅设置陷阱。
目的是什么？
齐麟应该清楚，这样不可能杀死他。
难道只为困住他？
严珣垂下眼帘，突然猜不透齐麟的打算。
就在这时，他手腕上的通讯器发出微光，两秒后光屏展开，谷绪的身影出现在他眼前。
背景是一座宏伟的城市，空旷、寂寥。
发光的晶石悬于半空，代替艳阳照耀城市，光芒覆盖所有建筑。
谷绪身后是五层喷泉，喷泉上方是一尊少女雕塑。
此刻，透明的水帘垂过泉台，一层层悬挂，末端落入底层泉池。依稀能听到水声，望见水面泛起的粼光。
谷绪坐在泉台边缘，没有穿外套，身上仅有一件衬衫。柔软的布料服帖在身上，勾勒出劲瘦的线条。
他支起右腿，左腿自然垂落，姿态十分放松。
原本只到肩膀的头发，此时已经垂过腰际。发尾浸入水中，被他一把捞起来，貌似感到困扰，弹出指甲一缕一缕切掉。
严珣目光上移，看清喷泉上方的雕塑，眸光微凝。
他猜出谷绪身在何处。
不死城。
“亲爱的，你在不死城？”心中这样想，严珣直接开口询问。
“对。”谷绪切断一缕头发，拨开垂落的额发，对严珣说道，“这里曾被异植占据，我杀了它们。”
“哦。”严珣点点头。
不等他再次发问，谷绪透过屏幕看向他，问道：“你已经离开巨星？”
“是的。”严珣斟酌片刻，道出自己陷入困境，“目前遇到些麻烦。”
“麻烦，有多大？”谷绪扬起眉。
“我和舰队被困住，周围都是空间裂缝，暂时无法移动。”严珣实话实说。他的对手是齐麟，出现这种情况并不意外。
“空间裂缝？”
“不小心掉进去，很难再找到方向，会永远迷失。”严珣简单说明情况，突然话锋一转，“我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是指困住你，却没有杀你？”谷绪说道。
“没错。”严珣微微一笑，手指交握，食指关节抵住嘴唇，朝谷绪眨了眨眼，“亲爱的，我们果然心有灵犀。”
谷绪皱了下眉，没有说话。
他不喜欢阴谋，更不屑于使用，但不代表他一无所知。
末世的经历让他明白，永远不惮以最恶劣的角度去揣测敌人。大多数时间，倾向于使用阴谋的人，手段会相当阴暗，甚至是毫无底线。
“我想，你应该联络第三区。”谷绪抓过肩上的头发，指甲轻轻划过，切断最后一缕，“你曾经说过，安德烈是齐麟的棋子。那么，他是否会再次布局，让这颗棋子发挥作用？”
种种迹象表明，齐麟对原始种族充满恶意。他和安德烈一样，根本不在乎巨星会如何沦落。
只不过，安德烈是为权利疯狂。
他又为的是什么？
沉吟片刻，谷绪摇了摇头，实在很难想明白。
“安德烈？”严珣微微一怔，当即如拨云见日，抓住忽略的线索。
他率领舰队离开第三区，长时间不归，防卫力量定然变得空虚。假如安德烈收到情报，此刻派人进攻第三区，未必不能取得战果。
思及此，他立即打开通讯器，给留守第三区的塔瓦雷斯等人发去消息。
得到的回复是边境一切正常，目前没有发现敌人入侵的迹象。
“继续加强巡逻，提防任何可能。”
“遵命，阁下。”
谷绪耐心等到通话结束，利落跳下泉台，拨动两下剪短的黑发，再次对严珣说道：“坐标发给我，我去找你。”
“亲爱的，这里很危险。”严珣说道。空间裂缝存在太多未知，他不希望谷绪轻易涉险。
话音刚落，就听控制台前传来惊呼。
他抬头望去，只见几道暗影爬出空间裂缝，体型庞大，外形狰狞，赫然是横行宇宙的星兽！
星兽突然出现，数量超过两位数。
战舰和侦查船同时响起警报。
众人局限在方寸之地，无法离开空间裂缝圈定的范围，只能严阵以待，做好迎接一场恶战的准备。
屏幕另一端，谷绪看到星兽现身，非但没有惧意，眼底反而闪过兴奋。
“快，把你的坐标发给我！”
让众人畏惧的星兽，在他眼中却是送上门的口粮。只要抓住它们，至少一段时间内，他不必再为狼蛛群的食物发愁。
至于去见严珣，只是顺带。
谷绪这样告诉自己，并且十分确信。

第139章
巨星第一区,议会大厦。
升降梯频繁起落，工作人员走出梯厢，抱着文件穿梭在走廊内,大多行色匆匆，表情惶然。
大厦内气氛低迷,罕有说笑声。
多数人迎面遇见仅是颔首,随即沉默地擦身而过，少见停下脚步寒暄。同族之间交换情报也会选在暗处,尽可能不被人知。
战场情况愈发不利,传回来的都是坏消息。
派出的雇佣兵节节败退,全都是有去无回。两支舰队陷入第八区,与敌舰长时间鏖战,始终未见占据优势。
不久之前,机要秘书赖利死得不明不白。豺兽人们时常同进同出，却没发现他被伊戈尔替代，这样的事情简直荒谬。
一朝事发，他们身上充满疑点，全都是百口莫辩。
这种情况下,豺兽人很难再取得执政官信任,变得惶惶不可终日,与之前的耀武扬威大相径庭。
豺兽人受到冷待,羚羊本能趁机压过竞争对手。
事情的发展却令所有人大吃一惊，贝尔特竟选择叛逃！
她公然背叛执政官,率领族人出逃。一行人驾驶飞船逃入十二区。追捕他们的雇佣兵靠近荒漠边缘，很快音讯全无,十有八九凶多吉少。
让人头疼的还有第六区。
想到第六区的现状，众人不禁头皮发麻。
任谁都无法想到双星城混乱数月, 第一区明里暗里派遣人手，结果却被治安官们摘走果实。
想到上报实情的后果，几名秘书不约而同打了个哆嗦，都觉得怀里的文件格外烫手。
“事情报上去，执政官一定会大发雷霆。”
“攻占双星城的是第九舰队，齐兹指挥战场，消灭所有割据势力。”
“执政官派出不少人，之前是贝尔特负责……”
“小声点，敢提起她，你不要命了！”
提到叛逃的羚羊，众人顿感后背发凉，迅速噤声。
“这份文件怎么办？”一名年轻的异人问道。
“交给机器人。”另一人提出建议。
他在议会大厦中工作数十年，从未遇见过如此棘手的情况。朝不保夕，随时可能性命不保。
执政官愈发阴晴不定，简直像不稳定的激光武器，随时可能爆炸。
靠近他无比危险，明智的选择就是远离，越远越好。
他暗中羡慕羚羊，假如能找到机会，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离开第一区。无论去哪里，总之，必须逃出安德烈的势力范围。
哪怕最迟钝的家伙，也能看出执政官的境况。
日暮西山，败局已定。
或早或晚，权力宝座上会有一张新面孔。各区治安官都有机会，还有曾经的第一军校校长。
执政官安德烈，他将由高处跌落，再不可能爬上山巅，注定会坠入深渊。
“法拉，这样做是否合适？”年轻的异人踌躇不定。
“难道你想去见执政官，当面承受他的怒火？”年长的异人反问道。
年轻人连连摇头。
现如今，所有人都清楚执政官脾气暴躁，稍有不慎就会被迁怒，甚至遭遇灭顶之灾。
“既然不想，就照我说的去做。”法拉走近两步，抬手按住年轻异人的肩膀，“把文件交给机器人，不要踏足顶层，更不要靠近执政官办公室。设法远离他，这能救你的命。”
听出话中暗含的警示，年轻的异人下意识握紧文件，不由自主地变了脸色。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法拉截住对方的话，手指用力抓住他的肩膀，随即松开，轻轻拍打两下，“有些事只能做不能说。严守秘密很重要，明白吗？”
年轻的异人紧张地咽下口水，用力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很好。”
两人结束谈话，在走廊中背向远离。
法拉乘坐升降梯前往大厦中层，做出一副忙碌姿态。
在不需要工作时，他大多会找一间休息室消磨时光。如今局势紧张，没人敢公然躲清净。无论是否真有事情做，都要忙碌起来，让自己看起来没有一点空闲。
年轻的异人遵照他的建议，登上升降梯前往大厦顶层。
梯厢门滑开后，他没有走出去，而是利用权限召唤机器人，递出手中的文件。回手按下控制板，远离这层危险之地。
机器人转身穿过走廊，履带压过金属地板，发出细微声响。
它来到走廊尽头，停在紧闭的房门前。
头顶降下监视器，红光扫描两次，它被允许进入办公室，厚重的房门向内敞开。
房间中灯光明亮，家具摆设完好，地面墙壁整洁如新，屋顶和窗户不见一丝裂纹。压根无法想象，就在几个小时前，这里还像是台风过境。
安德烈坐在办公桌后，面前围绕数张光屏，阿芒德等舰队指挥官出现在屏幕中，向他汇报近日战况。
第八区陷入对峙，陨铁城数次易手。
泰娅和米兰达的联军很难对付，集合阿芒德和伊姆雷手下的战舰，双方实力在伯仲之间，根本无法取得速胜。
“第七区即将加入战局，形势对我们很不利。”阿芒德眼下挂着青黑。因战事焦灼，他多日不曾休息，神情中的疲惫无法掩藏。
“第六区被攻占，十一区被费岚夺取，第八区也岌岌可危。继续这样下去，我们会更加被动。”伊姆雷补充道。
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
即使异人没有送上情报，安德烈也会知晓第六区的变化。
他计划由治安官们选择战场，为的是麻痹对方，方便赫里斯操控战场。
不想计划中途生变，严笙的智脑艾洛特返回巨星。赫里斯很难击败他，控制所有战舰的谋略未必成功。
这使安德烈焦头烂额。
还有贝尔特，这头没用的羚羊，派她进入十二区，设法放出不死城的异植，一直没有成功的消息。
安德烈不得不考虑最糟糕的情况。
机器人恰好在这时进入房间，送来异人收获的情况。安德烈仅是扫过一眼，就随意放到一边。
他在考虑另一件事，战局不利，计划接连受挫，是否该提前开启决战。
就在这时，房间内闪烁金光，赫里斯突然现身。
他的模样不太对劲。
向来高傲的战斗智脑悬浮在半空，周身缠绕文字链，表情呆板，面朝安德烈一言不发。
不只是安德烈，阿芒德和伊姆雷等人也察觉到异样，众人透过屏幕凝视智脑，全都没有作声。
金色文字链纵横交错，上行抵住天花板，下垂覆盖地面。横向朝左右铺开，末端撞上墙壁，频繁移动，交汇成不同含义。
“赫里斯，你在做什么？”安德烈沉声道。
赫里斯没有回答。
大概过去半分钟，他身后浮现一道光影，光影手中握着一枚晶石，晶石上雕刻古怪的图案，在宇宙中独一无二。
“安德烈，好久不见。”光影缓慢开口，声音入耳格外熟悉，让执政官悚然一惊。他猛然站起身，动作过于击破，撞到了身后的高背椅。
光中的人影逐渐清晰，黑色头发，血色双眼，面容俊美，与久远的记忆重合。
安德烈瞳孔紧缩，阿芒德等人面露震惊。
齐麟？！
这怎么可能！
齐麟在光中凝视安德烈，看到他的模样，忽然发出一声轻笑，声音中充满讥嘲：“许多年不见，你还是一样没用。”
确认这一切不是幻象，安德烈手指颤抖，恐惧的情绪涌上心头，霎时间如坠冰窖。
齐麟竟然还活着！
他明明杀死了他！
“你怎么可能活着？！”安德烈失控发出咆哮。
齐麟单手撑住额头，笑声缓慢停止。
红色的眼睛锁定安德烈，眸光阴冷，使人不寒而栗。
他是不折不扣的捕食者，用华丽的外表迷惑世人，实则凶狠暴虐，从不给予猎物丝毫怜悯。
“你是一个蠢货，彻头彻尾的废物。”他的话毫不客气，目光中充满轻蔑。在他眼中，手握大权的巨星执政官和一只虫子毫无区别。
当面遭遇羞辱，安德烈羞愤交加，不由得握紧双拳。
可他没有任何动作。
他不敢承认，对于眼前的男人，他充满了畏惧。
这一幕令齐麟愉悦，再次勾起嘴角，笑声回荡在房间内。
“看在你让我开心的份上，告诉你一件事。”他慵懒地靠向椅背，手指摩挲着晶石，笑着说道，“严珣不在第三区，那头银龙已经离开巨星。这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安德烈看着他，第一反应就是怀疑。
并非怀疑情报虚假，而是猜不透齐麟的用意。
他曾想置对方于死地，如今齐麟死而复生，难道不该向他复仇，为何会好心地提供给他情报？
“你究竟想做什么？”安德烈沉声问道。
“你没必要知道。”齐麟收起笑容，双眼望向安德烈，慢条斯理道，“是否要把握机会，你最好慎重考虑。”
话音落下，光影瞬间消散。
赫里斯不再神情呆滞，夺回控制权后，他清楚记得刚才发生的一切，突然间暴躁，周身爆发强光，当场失控。
他的动作引发连锁反应。
监视器传出警报声，光屏扭曲变形，被迫同时熄灭。
日光灯炸裂，大量碎片迸溅四射，接连砸上墙壁，发出清脆声响。
“赫里斯，快停下！”
安德烈释放精神力，试图强行压制智脑。
可惜不太成功。
赫里斯深入议会大厦，连接大厦内全部程序。他突然间失控，导致各层灯光明灭，机器人程序紊乱，监视器漫射红光，警报声连续不断。
混乱突如其来，几乎难以控制。
众人陷入恐慌，大厦内人心惶惶，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敌袭？”
“还是别的什么？”
可惜直到混乱平息，他们也未能获取答案。
顶层办公室内，赫里斯发泄过后，终于平静下来。
他之前的怀疑得到解答。
模糊的记忆绝非意外，完全是齐麟导致。
对方究竟如何做到，赫里斯暂时不得而知。可他知道一点，就像艾洛特抢走一截文字链，能够入侵他的载体，齐麟也能隔空控制他，让他变成一个媒介。
这个发现令智脑无比愤怒，却无计可施。
回想之前的种种，赫里斯断定他和安德烈都是棋子，被齐麟操控在股掌之间。
“安德烈，你不是他的对手。”智脑冷静下来，能够缜密地计算，看清两人当前的真实处境，“你之前杀不死他，如今照样不行。”
“我很清楚这件事，赫里斯。不需要你再次提醒。”安德烈面沉似水，表情相当难看。
“我建议你照他说的去做，调遣兵力进攻第三区，或许能取得一定战果。”赫里斯继续道。
“你觉得他想做什么？”安德烈看向赫里斯，目光晦暗不明，“他不会帮我，或许是想进一步搅乱战局。”
“有什么问题？难道你想拯救巨星？”赫里斯环抱双臂，嗤笑道，“如果你有这种绝无，就不会让那群羚羊前往十二区。承认吧，安德烈，你赢不了。成为齐麟的棋子，至少不会输得太难看。”
安德烈心中天人交战，许久才道：“我以为你想逃离他，当年才会与我合作，将他诱入陷阱。”
“事实证明，这是个愚蠢透顶的想法。”赫里斯不否认自己的行为，但他是一部智脑，懂得如何理性思考，获取最优答案，“他的伪装过于成功，我以为他不会容许我吞噬别的智脑。考虑到当时的情况，我的选择没有错。”
“如今又如何？”
“我一样是基于现实，做出最适当的选择。”赫里斯说道。
“现实吗？”安德烈表情讽刺。
他曾经意气风发，手握大权，自以为掌控一切。
到头来却发现是幻梦一场，终究摆脱不掉沦为棋子的命运。
“齐麟。”他咬牙切齿吐出两个字，心中充满不甘。
双拳紧握，指甲扎入掌心，留下血红的印痕。
赫里斯没有出声，他环抱双臂飘在半空，选择冷眼旁观。
终于，安德烈深吸一口气，打开通讯器发出数道命令。
收到回复后，他颓然地倒在高背椅上，仰望着出现裂纹的天花板，突兀地笑出声音。
笑声逐渐变调，乍一听恍如嘶吼，充满了痛苦和绝望。
当日，第一区集结雇佣兵，悍然攻打第三区。
塔瓦雷斯等人提前得到警示，在边境抓紧布防，不留任何破绽。
遭遇数倍于己的兵力，第三区边境线依旧稳如泰山，始终未被攻破。防守部队占据优势，更一度发起反击，给雇佣兵造成巨大损失。
按照以往的经验，雇佣兵本该就此退走。
目前的情况却很奇怪，他们不断增兵，根本不计较伤亡，发疯一样发起进攻。
塔瓦雷斯和绯云通讯，都意识到情况不对。
“莫非他们知道治安官不在境内？”
想到这个可能，两人迅速变得警惕，立刻向其他城主发出情报，集中兵力防守，与来犯的敌舰展开鏖战，绝不放一艘入境。
与此同时，十二区内，掩埋千年的废墟重现在阳光下，座落于荒漠深处。
废墟下方连接不死城，地下泉水涌出，冲刷过落满砂石的街道。
水流延伸入荒漠，绕着废墟流淌，蜿蜒成环形水道。
水道上方竖起屏障，除了不死族后裔以及得到允许的族群，任何人无法踏入一步。
城市升起后，巫妖塔仍悬在半空。监狱建筑群缓慢下降，落到数百米外，矗立在沙丘背面。
喻非和喻炎先后飞离巫妖塔，奔赴地面上的城市。
距离不到百米，城内突然升起一道光。
光芒笼罩中心广场，持续两分钟方才散去。
待到光芒消失，谷绪出现在两人面前。他抬手释放一艘黑色战舰，人与战舰悬浮在热风中，似融为一体。
伊斯特和变异狼蛛滑下沙丘，一路飞驰而来。
巨大的狼蛛迈开长腿，在奔跑时排成一行。远远望去，似一线黑浪卷过沙漠。中间一点白，格外显眼。
狼蛛群来到近前，谷绪刚好落地，两名巫妖站在他对面。
“地下藏着上千棵异植，我杀了它们。”说话间，谷绪展开手指，掌心躺着一枚晶石，散发出一股异香，“这是证据，异植的大脑。”
“导致不死族消亡的异植？”喻非开口询问。
“是。”谷绪颔首。对于巫妖知道这件事，谷绪并不感到吃惊。这些巫妖长期守在沙漠，知道一些秘闻不算稀奇。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喻非的视线落在谷绪脸上，“这座城市既然复苏，沙漠也会发生变化。”
“我需要暂时离开。”谷绪说明自己的行动，“不确定会耗时多久，狼蛛群会留在这里。”
不死城能否恢复昔日荣耀，谷绪无法保证。
但有一点，只要他还在，千年前的灾难就不会重演。无论安德烈还是齐麟，都不能再染指这座城半分。
“我离开期间，伊斯特会代替我封闭这座城市。”言下之意，未经过许可，没有人能踏足城中，包括巫妖在内。
“能否问一下，你打算去做什么？”喻炎好奇问道。
“捕猎。”谷绪言简意赅。
“捕猎？”
“为它们寻找食物。”谷绪召来变异狼蛛，拍了拍狼蛛坚硬的节肢，手指前方的城市，示意它们守下，“和伊斯特一起留在这里，那里有水，我会给你们带猎物回来。”
“你要捕猎什么，或许我能帮忙？”喻炎继续说道。
喻非则一言不发，点开通讯器，手指在屏幕中滑动，查看不久前收到的消息，对谷绪的目的地有所猜测。
果然，下一刻他的想法就得到验证。
“星兽。”谷绪没有隐瞒，直接道。
“星兽？”喻炎的表情有瞬间空白，“你确定？”
“当然。”谷绪奇怪地看他一眼，“有什么不对？”
喻炎哑口无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星兽，最可怕的宇宙生物。他却要去猎杀，目的是给狼蛛当口粮。
是他活的时间太短，见识太少？
还是说不死族都是这样特立独行，行事超出常理？
喻非垂下眼帘，熄灭屏幕，对此丝毫不感到意外。
空间裂缝，突然出现的星兽。
被困住的舰队，那头银龙的旗舰。
巧合吗？
显然不是。
思及此，巫妖眸光微闪，不由得冷哼一声。
龙族的运气总是这么好，真是令人羡慕。
不提巫妖如何想，谷绪安排好狼蛛群，抓紧同伊斯特交代清楚，随即向两名巫妖告辞，登上战舰离开荒漠。
他有严珣给出的坐标，清楚掌握舰队的位置。
他需要前往第十区，向亚尔维斯借用空间门，以期能刚快抵达目的地。
“艾洛特，你来设定路线。”
“好。”
金光闪现，智脑接管控制台。
黑色战舰垂直上升，猛然间提速，消失在城市上空，向第十区加速飞去。

第140章
谷绪离开后,伊斯特率先进入废墟，变异狼蛛紧随其后。
烈日高悬，清水环绕废墟流淌,水面波光粼粼，时刻川流不息。
白狼蛛走到废墟中央,站定在雕塑下方。
泉台底部腾起白雾,沿着城内道路弥散开，很快吞没大街小巷,覆盖整座城市。
雾气翻滚涌动,有生命一般膨胀。房屋、街道以及桥梁全被灰白色笼罩。
变异狼蛛聚集到喷泉四周,在雾气中趴伏下来,长时间一动不动,整体融入废墟,成为建筑物的一部分。
咔嚓。
古怪的声音传来，街道上的石板有序错开，交替横向移动。石板下方，一道道石柱拔地而起，矗立在雾气中,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伊斯特的身影隐于雾中,热风穿过城内,化作古老的吟唱声,亘古、久远，源于千年之前。
数百根石柱矗立在城内,柱身突起棱纹，雕刻工艺独树一帜。
城周的流水荡起波澜,透明的屏障自水下抬升，隔绝废墟内外。
雾气在内,热风在外。
遵照谷绪的吩咐，伊斯特封闭不死城，包括裸露在沙漠中的建筑。
在谷绪归来之前，狼蛛群将忠实守在这里，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
望见这一幕，喻非和喻炎都有些心情复杂。
“物归原主，这样形容是否贴切？”喻炎单手叉腰，眺望前往的城市，眸光逐渐暗沉。当他不笑时，气质和喻非愈发相似，一眼看去很难分别。
“这里本就不属于我们。”喻非收回目光，语气平静，“我们的领地在第一区，那里才是巫妖的发源地。”
“第一区，被异种抢走的土地。”喻炎咧开嘴唇，华丽的图腾爬上眼角，声音中充满坚定，“属于我们的领土，势必要夺回来。”
不死族后裔现世，不死城复苏，十二区终将恢复原貌。
巫妖不该占据这里。
他们理应返回祖地，夺回祖先传承的一切。
“我们离开后，这座监狱怎么办，监狱里的人如何安排？”喻炎话锋一转，侧头看向喻非。
“你是监狱长，这些都是你的工作，理应有始有终。”喻非郑重提醒他，不该推卸自己的责任。
“好吧。”喻炎耸了耸肩。
两人说话时，废墟城市彻底陷入雾中。
远远望去，大片灰白铺开，似云团落向地面，笼罩沙漠深处。
监狱中传出人声，又是囚徒们的放风时间。
他们聚集在操场，为突来的变故感到讶异。
至于变故发生的缘由，没人敢询问看守，问了也未必能得到答案。
众人眺望座落在雾中的城市，心中满是疑惑。无论异种还是异人，全都心生忐忑，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清楚。”
“那座城让我想起一个传说。”
“传说？”
“不死族的发祥地，消失千年的古城。”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陷入寂静。
灼人的强光自头顶落下，囚徒们却感觉不到分毫热意，反而手脚冰凉。
不死族是禁忌。提及那个消失千年的种族，哪怕是最八卦的鼠人也会本能地闭上嘴巴。
据传不死城湮灭后，在相当长的时期内，凡有疑似不死族的血脉出现，都会遭遇追杀。
时至今日，禁忌被打破，不代表过往的一切烟消云散。
囚徒们身在监狱，经历过暴乱和清洗，侥幸活下来，都变得谨小慎微，明白祸从口出，更要约束自己的言行。
“我们是在服刑，只要不触犯监狱条例，一切都和我们无关。”
“对、对。”
囚徒们纷纷点头，略显僵硬地转移话题，再没提及消失的种族。
在谈话之余，仍有人控制不住向外眺望。双眼落向灰雾笼罩的城市，深深被吸引，许久无法移开目光。
与此同时，谷绪乘坐的战舰离开十二区，以最快的速度航行，又一次抵达玫瑰城。
十二区尚是午后，第十区已至傍晚。
薄暮冥冥，玫瑰城外掀起大风。
盛放的玫瑰随风摇曳，无数花瓣脱离枝头，揉碎在风中，溢散醉人的花香。
黑色战舰出现在城外，立即被巡逻队伍发现。
机械虫振翅迎上来，蝴蝶样的翅膀浮现彩光，头顶触须卷曲，复眼中映出战舰全貌。确认来者身份，第一时间发送回城内，呈送到治安官面前。
亚尔维斯正在享用他的晚餐。
中途有光屏自头顶垂下，屏幕中滑过一道光，出现不死族的黑色战舰。
他挑了下眉，咽下嘴里的食物，放下餐具，拿起餐巾擦掉下唇沾染的酱汁。
“打开城门，迎接尊贵的客人。”他召唤机器人，下达命令。
城堡内没有自然生命，只有机器人和生化人。二者行为刻板，但工作效率极高。从不会提出质疑，总能百分百执行命令。
亚尔维斯的命令传达下去，玫瑰城随之开启。
黑色战舰穿过花海，被容许进入城内，直达治安官居住的顶层。
谷绪到时，亚尔维斯已经走出府邸，站在建筑前迎接他。
“欢迎，不死族的后裔。”有星蛾血统的治安官微微笑着，身上的衣服和上次见面有所不同，色彩格外夸张，风格愈加华丽。
谷绪从底舱门走出，站定在亚尔维斯对面。
时间宝贵，他没有多作寒暄，直接道明来意：“亚尔维斯阁下，我希望借用城内的空间门。”
“当然可以。”基于谷绪上次赠送的礼物，亚尔维斯对他很有好感。没有询问太多，痛快答应他的请求。
“十分感谢。”谷绪向亚尔维斯致谢，随即转身返回船舱。
黑色战舰匀速升空，气流冲出尾翼，刹那形成涡旋。
亚尔维斯站在原地，目送战舰进入空间门，星眸微眯。想起之前收到的消息，对谷绪的目的有所推断。
“严珣被困住了。他这么着急，大概是去救那头银龙。”他与喻非作出同样猜测。同时也想到龙族过人的运气。
“莫非是银龙独有的天赋？”
思量片刻，亚尔维斯摇摇头，认为这是无稽之谈。
假设真有这种天赋，严珣就不会被迫退入第三区，还在监狱中服刑多年。
空间门后，黑色战舰加速航行。
艾洛特负责规划路线，操控战舰进入宇宙。亚娜无事可做，只能围着谷绪不停转圈。
“亚娜，你转得我头疼。”谷绪捏了捏额角，皱眉道。
智脑停止旋转，突然降低高度，与谷绪面对面，神情极其严肃：“你此行的目的是捕猎星兽？”
“当然。”谷绪奇怪地看她一眼，“有什么不对？”
亚娜摇摇头，明摆着表示怀疑：“根据我的推测，你更像是要去救那头银龙。”
“我不否认有这个打算。”谷绪放下手，双眼直视亚娜，“从某种意义上，他是我的盟友，提供救援理所应当，没有任何问题。”
“问题大了。”亚娜摇头，显然不认同他的解释。
“什么问题？”
“换做几个月前，你根本不会费心解释，只为证明行动的合理性。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亚娜举起一根手指，透明的眼眶中滚动字符，“你对他很关心，潜意识里注重他的安全。但你不想承认，所以会设法寻找借口。”
以谷绪的性格，为特定对象耗费口舌，本身就很奇怪。
“不要着急否认。”亚娜摇摇手指，态度无比严肃，“你需要认真去想，才能看清真实的内心。”
“我以为你讨厌他。”谷绪突然说道。
“我从不喜欢他，但不妨碍寻求事情真相。”亚娜说道。
智脑由冰冷的字符构建，性格拟人，终究是程序生命。反应在亚娜的行为上，一切都变得合理。
“是吗。”谷绪靠向椅背，认真思考亚娜的问题。
不可否认，他的确关心严珣。
关心因何未来，背后是否存在更多？
他不确定。
关系到复杂的情感，他总会感到头疼，本能排斥去进一步深想。
指挥舱里安静下来，谷绪和亚娜都不再说话。艾洛特忙于操控战舰，耳畔流淌仪器的运行声，在寂静的空间内格外清晰。
黑暗的宇宙中，一头又一头星兽爬出空间裂缝。
严珣率领的舰队被困于孤岛，正面对抗星兽袭击，形势一度危急。
“它们的数量太多了！”
“怎么会有这么多星兽？”
“裂缝对面是它们的巢穴吗？”
所有战舰炮口向外，白光凝聚，轮番疾射而出。光束交织成扇形，能量爆裂，成功逼退星兽的多次进攻。
受困的舰船不到五百艘，聚集的星兽超过二十头，并且还在增加。
以战斗力衡量，舰队的情况相当不妙。
在战舰铺开火力网时，更多星兽爬出空间裂缝，它们体型庞大，外形狰狞可怖。个别长有覆满吸盘的触手，能轻松穿过激光束捕捉战舰和飞船，将金属制作的船身扭曲碾碎。
“继续开火。”严珣亲自指挥战斗。他在控制台前下达命令，调动所有战舰集中火力，连续绞杀多头星兽，重创部分，仍抵不上星兽出现的速度。
开火过程中，多艘战舰发生异常。
它们被无形的力量控制，舰身突然颠倒，陀螺一样快速旋转。
船内人员无法稳住身体，接连脱离控制台，身体在地板上滑动。
好不容易抓住椅子，没等众人稳住身体，舱内突然发生爆炸，显示屏碎裂，电流四处飞蹿，火光冲天而起。
大火中，控制战舰的星兽终于现身。
它没有具体的形状，活像是一团粘稠的泥浆。身体上长满触手，每条触手顶端都嵌入一只眼球。闭合时难以察觉，睁开时充斥猩红，充满邪恶气息。
这样的星兽十分罕见，它们不仅战斗力惊人，而且极其擅长隐藏。它们的身躯不惧怕激光炮，哪怕被洞穿，只要不伤及要害，很快就能恢复。
“该死的，是变形星兽！”
透过船舱内的屏幕，所有人望见战舰起火，看清星兽真容，都清楚大事不好。
“命令舰船避让，不要靠近那头星兽。查姆，开火吸引它，设法让它追上来。”严珣始终保持冷静，很快设定新的方案。
“是。”查姆的光影融入旗舰，屏幕中画面切割，完整显示出所有星兽。她明白严珣要做什么，全力以赴予以执行。
战舰和侦查船接到命令，潮水一般向两侧分开，在有限的距离内让出通道。
银蓝色的旗舰不退反进，在中途连续开火。
激光束洞穿星兽的身体，使得它勃然大怒。无视周围的舰船，庞大的身躯似黑云翻滚，扑向严珣的旗舰。
“就是现在！”
伴随严珣的声音，指挥舱内金光大亮。
能源推至极限，查姆操控战舰垂直拔高，惊险擦过星兽头顶。
变形星兽控制不住去势，和飞船后的星兽撞到一起。两头庞然大物互相撞击，前者的身体向内凹陷，后者胸部和头部的甲壳出现裂纹，裂口没有流血，只有能量溢出。
两头星兽同时暴怒，加之能量吸引，竟然互相撕咬攻击。
周围的星兽加入进来，部分袭击受伤的星兽，部分扑向战舰，展开新一轮攻击。
星兽不惧怕空间裂缝，掉进去也能很快爬出来。
严珣率领的舰队则不行。不小心坠入其中，舰船很快就会迷失。终将飘向宇宙边缘，葬身在未知之地。
战场后方，一艘红船隐匿在黑暗中。
指挥舱内，齐麟单手支着额头，另一只手握住晶石。随着能量被吸取，透明的晶石颜色变灰，在他掌心变成一捧碎末。
“看样子，我不在的几百年间，这头小龙成长很多。”目睹星兽死亡，他缓慢坐正身体，随意打了个响指，“让我再看一看，你是否能平安脱身。”
眨眼间，又一道空间裂缝生成。更多星兽从里面爬出来，冲向严珣率领的舰队。
庞大的身躯碾压战舰，锋利的爪子划下，一艘侦查船当场解体。船上的人来不及逃离，全部葬身星兽腹中。
情况最危急时，战场边缘出现异常，一个黑色漩涡生成，能量剧烈波动。
漩涡急速扩大，某一刻突然停住。
一艘黑色战舰冲出漩涡，闯进众人视野。
锋利的撞角，笔直的舰身，加长的尾翼，暗夜一般的色泽，和受困的战舰截然不同。
这艘战舰闯入战场，投影在屏幕中，齐麟的脸色为之一变。
不等他继续看清，战舰忽然消失，一个黑发少年出现在原地，全身没有任何防护，背后舒展一双巨大的翅膀，似一道流光袭向前方的星兽。
令众人忌惮的空间裂缝，他竟视若无睹，压根不担心会掉落其中。
一头星兽正从裂缝中爬出，前半截身体像一条巨大的蜈蚣，头顶三对触角，集合眼的部位竖起刀形鳞片，身体两侧长满细长的节肢，看上去就让人头皮发麻。
谷绪飞身扑向星兽，参考以往的战斗经验，直冲向星兽颅顶。
双脚站定后，单手抓住一只触角，另一只手握拳，凶猛砸向星兽的头颅中央，落点在三对触角之间。
星兽拼命摆动身躯，却无论如何甩不掉他。
谷绪徒手击碎星兽的头骨，放出银腹狼蛛。娇小的狼蛛顺着缝隙爬进去，很快找到星兽的大脑，用蛛丝缠绕起来。
谷绪抓住蛛丝一端，顺势向外拖拽，一颗核桃大小的晶石落入掌心。没时间仔细看，他剥掉缠绕在上面的蛛丝，三两口吃进嘴里。
能量涌入体内，迅速被消化吸收。
他抓牢星兽的触角，振翅向上飞，强行将死去的星兽拖出空间裂缝，利落收入空间钮。
从谷绪出现到杀死星兽，再到收起战利品，满打满算不超过一刻钟。
这一幕投射入屏幕，出现在众人眼前，无论是舰队成员还是宇宙拓荒者，全都呆滞当场，感到难以置信。
反手抹去下巴上沾染的血迹，谷绪环顾四周，振翅向前飞，冲向第二个目标。
这头星兽长有五排骨翼，被谷绪抓住时，竟然调头返回空间裂缝，妄图把谷绪一起带走。
结果冲到一半，突然有闪电当头砸落。
恐怖的电网铺天盖地，恰好挡在它前面，令它无法再前进半米。
谷绪抬头眺望一眼，朝银蓝色的旗舰颔首，其后抓住星兽的翅膀，一只接一只撕下来，展开又一场屠戮。
目睹同伴的死，星兽们感知到危机，纷纷丢开战舰冲向谷绪。
严珣抓住战机，命令舰队从后方开炮：“开火，杀死它们！”
几头变形星兽包围住谷绪，泥浆一样的身躯持续膨胀。谷绪陷入包围圈，看上去异常渺小。
仰望这些庞然大物，谷绪不禁舔了舔牙尖。
这样的种类还是首次遇见。
应该不难吃吧？
被凶残的掠食者盯上，生平头一次，星兽们感到毛骨悚然，萌生出逃走的念头。
然而刚才没走，如今想走已经来不及了。
黑影闪过，谷绪扑向正面一头星兽，身体高高跃起，精神力凝于手臂，以掌为刀凶狠下劈。
锋利的指甲扎入星兽的身体，听不到裂帛声，坚韧的身躯已然被劈开，现出胶质一样的内部，光滑透明，没有一滴血。
身体被一分为二，星兽却没有死。伤口边缘长出肉芽，试图拼接合拢。
谷绪没有给它反击的机会，直接跳进去，找到星兽的大脑，亲自动手挖出来，牢牢攥入掌心。
变形星兽的血□□有腐蚀性，接触过程中，谷绪的手指和面部出现血痕，皮肤剥落，很快又重新生长。
鉴于这种特质，他不确定变异狼蛛是否能吃。秉持不浪费的原则，仍将尸体收起来，只是单独存放，没有和其他战利品混在一起。
战斗仍在继续。
由于谷绪出现，胜利的天平开始倾斜。
舰队组织起有效反击，击杀一头又一头星兽，将未爬出的逼回空间裂缝之中。
红船之上，齐麟看到谷绪战斗的场景，神情发生变化。
他坐正身体，血红的双眼紧盯屏幕，声音低沉，透出使人心惊的冷意：“不死族。”

第141章
以空间裂缝为分界,谷绪和严珣内外夹击，星兽接连重伤死亡。
耀眼的激光束划破黑暗，能量剧烈震荡,一头星兽被轰碎半身，试图跳入空间裂缝逃离,冲到一半被谷绪抓住,从上方击穿了它的头骨。
这头星兽格外庞大，体长超过百米,外形像一条巨蟒。身体两侧长有钩状利爪,粗壮的脖颈上连接三颗头颅,样子极其狰狞恐怖。
重伤的是左侧头颅,中间一颗被谷绪砸碎,右侧尚且保存完好。它疯狂地摆动身躯,只为能摆脱谷绪钻入空间裂缝，设法逃离战场。
可惜的是，它的挣扎注定是徒劳。
谷绪碎裂星兽的头颅，没有忙着取出大脑，而继续砸碎坚硬的骨头,撕开头和脖颈的连接处。
星兽吃痛,庞大的躯干盘旋扭动,粗壮的尾巴横扫,一旦被击中，战舰也会破碎。
它没能荡开谷绪,反而甩中另一头星兽。
外形类似蜥蜴的星兽遭受池鱼之殃，控制不住倒飞出去,不慎撞入舰队火力网，当场被打成筛子。
谷绪利落结束猎物的生命,放出银腹狼蛛取走大脑，其后收起星兽的身体。
战斗持续数个小时，死去的星兽超过三十头。其中大部分被谷绪收起，塞满树人送给他的空间钮。
残存的星兽不到五头，空间裂缝中不见有暗影冲出，意味着不会有更多星兽加入战场。
舰队的压力骤然减轻，火力网随之减弱，个别更停止开火。全因舰上的能量石濒临枯竭，不足以继续支撑火力。
严珣的旗舰独自对抗两头星兽。
船舷两侧射出白光，光束穿透一头星兽的脖颈，爆开大片血光。
另一头星兽避开攻击，挥舞着利爪袭向战舰尾翼。中途被电网阻拦，电流覆盖星兽全身，自头顶向下流淌，牢牢禁锢住它，交错碰撞时发出爆响，腾起亮眼的电光。
旗舰指挥舱内，查姆如实汇报战况，同时提醒严珣：“舰上的能量石即将耗尽，激光炮无法持续更久。”
战舰能源舱中，镶嵌在凹槽内的晶石大多失去光泽，变成死气沉沉的铅灰色。仅余个别仍在发光，发光的频率逐渐降低，光芒微弱，随时可能熄灭。
“继续，杀死它们。”严珣没有下令停手，而是要求查姆继续攻击。
“如你所愿。”智脑尽到提醒职责，而后忠实执行命令，操控战舰连续开火，利用最后的能量发射激光束，彻底撕裂两头星兽。
星兽死亡同时，战舰内能源告罄。
指挥舱内陷入黑暗，控制台前屏幕熄灭，连日光灯都停止工作。
智脑的光影走出控制台，穿梭的文字链成为仅存的光源。
查姆双手平举，托起一张光屏。光屏悬浮在严珣头前，代替控制台前的显示屏展示出外部景象。
空间裂缝旁，三头星兽包围谷绪，试图拼死一搏，联合做最后一击。
其中一头星兽伸长脖颈，颈骨持续拉长，嘴巴一百八十度张开，三角形的利齿长满口腔。
另外两头星兽进行左右包抄，将谷绪困在方寸之地，妄图将他逼近森然利齿。
看穿星兽的企图，谷绪不闪不避，在带着腥风的大嘴压下时，他竟飞身而起，先一步跳进星兽嘴里。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等到星兽合拢嘴巴，牙齿竟然咬空。
谷绪顺着星兽的脖颈下滑，快速进入星兽体内。十指弹出锋利的指甲，双臂舒展扎向两侧，撕裂布料一样破开星兽的血肉。
庞大的星兽突然顿住，长在头顶的独眼爆开血丝。
剧烈的疼痛袭来，它拼命抓向自己的脖颈，结果没能抓出谷绪，反而撕裂自己的皮肤，使得脖颈失去保护。
谷绪继续下滑，终于抵达星兽胃部。
他不需要呼吸，星兽体内的环境无法对他造成困扰。只有胃酸会带来少许麻烦。他干脆将自己悬在半空，手指扎入胃部上方，整个手掌嵌进去，给星兽带去更大痛苦。
身体从内部撕裂，剧痛难以忍受。星兽在痛苦中发疯，赤红着眼睛，无差别攻击周遭的一切。
另外两头星兽先后被咬中，身体失去大块血肉。它们被激怒，联合朝长颈星兽发起攻击。
三头星兽互相撕咬，都想致对方于死地，早已忘记联合的初衷。
一对二，长颈星兽照样不落下风。
它很快咬死长有十对利爪的星兽，吞下对方的三条腿。紧接着咬向另一头，牙齿即将合拢时，动作突然停住。
如同按下休止键，粗壮的脖颈僵硬在半空，维持扑咬的姿势，长时间一动不动。
下一刻，星兽的胸□□裂开，裂口没有爆出血浆，只有大块碎肉飞溅，悬浮在星兽四周。
谷绪从裂口冲出，黑光闪过，庞大的星兽在他身后瘫软，身躯四分五裂，仅剩少许骨头和外皮相连。
残存的星兽目睹惨状，压根没胆量发起攻击，第一反应就是逃跑。
星兽在前面跑，谷绪在后边追，这一幕简直不可思议，做梦都无法想象。
追逐过程中，双方的距离不断拉近，星兽纵身跳进空间裂缝，却被谷绪抓住尾巴，硬生生拽出来，徒手撕掉脑袋，吞掉拳头大的脑子。
破碎的尸体被收起，谷绪半点不浪费，连碎肉都没有丢弃。
无论是久经沙场的舰队成员，还是行走在星系间的宇宙拓荒者，目睹此情此景，都下意识抹向自己的脖子，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强悍，暴戾，凶残。
能徒手撕碎星兽。
眼前的黑发少年，已经超出所有人的认知。
他们甚至怀疑他是否真实存在。或许空间裂缝中涌出暗物质，导致自己产生幻觉，才会看到这样惊悚的一幕。
解决掉所有星兽，谷绪飞近空间裂缝，耐心等候片刻，再没看到星兽出现。
他将目光转向前方的舰队，大部分舰船能源耗尽，此时黑暗一片。个别仍有灯光闪烁，但也仅止于此，连航行都无法继续。
这种情况下，补充能量石是第一要务。
谷绪探手伸入上衣口袋，握住一枚空间钮，里面装满了能量石。既有从能源星带回，也有从别处所得。
考虑到跨越空间裂缝的风险，他没有莽撞行动，临时悬停在原地，打开手腕上的通讯，给严珣发去一则消息。
光屏闪现两秒，很快就在黑暗中熄灭。
在外人看来，他神情专注，应该在等待回信，没有留意四周。
一道光束突然袭来，角度刁钻，边缘擦过谷绪的肩膀。若非他闪躲及时，这道光会撞碎他的脖颈。
仿佛是讯号，呼吸之间，更多光束从四面八方袭来，恐怖的能量沉沉压下，将谷绪困囿其中。
强光围拢，爆炸无声。
谷绪陷入光中，刹那间不见踪影。
强光如瀑，冲破无尽黑暗。
能量爆裂，震荡在空间裂缝边缘。
隐匿的宇宙拓荒者终于现身，大量飞船出现在战场边缘。起初是几十艘，而后是成百上千艘，再到万、十万，乃至百万。
数不清的武装飞船嵌入宇宙，船身错落排布，组成密不透风的围网，将谷绪和严珣的舰队包围其中，设下恐怖的死亡陷阱。
爆裂的强光逐渐暗淡，一名黑发少年出现在光芒中心。
遭遇激光炮围剿，他的外套有些破烂，人却毫发无伤，在连环爆炸中安然无恙。
谷绪垂下手臂，环顾数量惊人的武装飞船，表情十分平静，一点也不见慌张。
漆黑的眸子穿过队列，捕捉到一艘红色飞船。
除开颜色，几乎是巨星战舰的翻版。
想到严珣之前的分析，他完全能够肯定，假如齐麟没死，并且在指挥这支庞大的队伍，那他一定就在这艘船里。
思及此，谷绪背后展开双翼。
精神力化作的翅膀无限延伸，翼展超过十米。
他振翅向上飞，避开再次袭来的激光束，侧身穿过光束之间，直扑停在远处的红色飞船。
见识过谷绪的战斗力，宇宙拓荒者们丝毫不敢马虎，集中全力封堵他，试图将他拦在中途。
激光束密集成网，光瀑横向流淌。
众人亲眼见到光束穿过谷绪的胸膛，他整个人被爆炸吞没，下一刻又见他冲出光团，除了少许血迹，身上不见一道伤口。
“怪物，他是个怪物！”
“不死的怪物！”
纵然见多识广，宇宙拓荒者们仍不由得心慌。此时此刻，面对杀不死的强敌，众人无计可施，承受能力稍弱的已经濒临崩溃。
避开又一轮攻击，谷绪冲向一艘武装飞船。
他落到飞船顶部，脚下借力，飞身跃起，悍然闯入宇宙拓荒者的队列之中。
这一幕惊骇众人。
“拦住他！”
“不能让他靠近，快拦住他！”
“开火！”
发现他在靠近红船，宇宙拓荒者们惊慌失措，顿觉大事不好。
他们纷纷朝谷绪开火，不计损失，压根不在意误伤，只想杀死那道欺近的身影。
“绝对不能让他靠近指挥船！”
“快开炮！”
又一次被击中，光束擦过谷绪的左上臂，伤口深可见骨。
谷绪单手按住伤处，一颗晶石滑入掌心，加速伤口愈合的速度。
他能清楚体会到，吃下的星兽大脑化作能量，在体内思议流淌。他急需要发泄，战斗就是最好的途径。
新生的肌肉覆盖骨骼，上面长出皮肤。
强大的自愈力发挥作用，能够致死的伤势瞬间痊愈，不留一道疤痕。
武装飞船持续开火，无法重创谷绪，却扰乱他的方向，成功迟滞他的速度。
又有光束袭来，谷绪不胜其扰，当即振翅飞高，双臂平展，翻过掌心的同时，释放出上百艘黑色战舰。
漆黑的战舰出现在他左右，舰首的撞角锋利无比，刚一照面就冲破宇宙拓荒者的飞船队列，生生撞开几十艘飞船。
部分武装飞船被撞角撕裂，船身出现锯齿状裂痕，损伤严重的直接断成两截。
变故发生得太快，船员来不及反应，接连飞出船外，身体被挤压变形，顷刻间失去生命。
放出战舰后，谷绪召唤两部智脑。
“艾洛特，亚娜，攻击他们。”
“明白。”
声音无法传递，谷绪仅做出口型，智脑就能体会真意。
两道金光闪过，智脑分别投入战舰。
黑色的舰队一分为二，粗暴地向前冲撞。中途持续开火，以实力碾压，强行轰出一条通道。
谷绪有足够的能量石，无需在意损耗。
黑色战舰组成恐怖的火力网，挡路者格杀勿论。一艘又一艘武装飞船被强光吞噬，船身支离破碎，碎片在光爆中溶解。
亚娜和艾洛特齐头并进，上百艘黑色战舰一往无前，在庞大的敌阵中凿开一道口子。
借助开出的通道，谷绪飞身向前，距离红船越来越近。
红船指挥舱内，谷绪的身影投射入屏幕中。
鸦羽一般的头发，深渊般的眸子，苍白的皮肤，没有血色的嘴唇。
高挑，纤细，看似无害脆弱，却拥有惊人的力量。
极致的矛盾，鲜明的对比。
齐麟坐在指挥椅上，双眼凝视屏幕，许久没有出声。
船员们心惊胆战，想到谷绪猎杀星兽的残暴，都不禁脊背生寒。尤其他还拥有战舰。
那些黑色战舰如同噩梦。
简直比巨星舰队更加可怕，不需要开火就能撕碎己方飞船，彻头彻尾的杀戮机器。
“主人，是否开火？”提图斯试探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船舱内响起，稍显突兀。
凝滞的气氛被打破，众人移动视线，目光落向指挥椅，等待那个恐怖的男人下达命令。
齐麟没有马上回应。
他看着屏幕中的少年，眼底闪过莫名的情绪，声音中似有怀念：“不死族，纯粹的原始种族。自从严笙死后，再没有遇见过。真是年轻，而且漂亮。”
对于他的走神，没人敢多置一词。
哪怕是危急关头，他们也必须等待，否则不亡于战场，也会死在指挥舱里。
齐麟的视线移向左侧屏幕，那里展示出百艘黑色战舰。
激烈的炮火，凶猛的冲撞，和赫里斯的战斗方式颇为相似。不出意外，同样是严笙设计的智脑。
“艾洛特？”他手指抵住嘴唇，短暂陷入思索，眸光微闪，“不只是艾洛特，还有另一部智脑。”
眨眼间，谷绪靠得更近。
黑色战舰的进攻愈发猛烈，强光连续爆裂，红船的护卫舰即将支撑不住。
齐麟收回思绪，下达一道出人意料的命令：“全体撤退。”
撤退？
提图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船员们也在面面相觑，不确定自己是否听错。
“撤退，不要让我再重复一次。”齐麟沉声道。
众人终于确定，自己的听力没有出错。
“遵命，立即通知各船。”提图斯不敢拖延，迅速向各船传达指令。
命令层层下达，庞大的船队迅速改变阵型，从全面铺开转为递减收缩，分成不同队列，有序撤离战场。
齐麟翻过掌心，修长的手指向内攥紧，数个黑色漩涡凭空出现，边缘持续扩张，排列在船队背后。
宇宙拓荒者们早有默契，分别组织队伍进入空间通道，消失在漩涡背后。
谷绪正向前冲，突然受到阻挡。
一道飓风从天而降，阻挡他继续前进。他迅速向后退，避免撞入风口。
齐麟的红船前出现一道门，几乎没有停顿，船身进入空间通道，消失在谷绪眼前。
与此同时，困住严珣的空间裂缝大段弥合，眨眼间消失无踪。舰队停泊在黑暗中，九成以上耗尽能源，别说返回巨星，连移动位置都做不到。
红船离开后，宇宙拓荒者的队伍全部退去，和出现时一样突兀。
黑色漩涡如水波湮灭，谷绪没有设法追逐，而是抬手收回战舰，转身飞向严珣的舰队。
穿过寂静的队伍，他飞向银蓝色的旗舰。
距离接近，战舰底部舱门开启，谷绪顺势进入船舱，舱门在身后关闭。
走廊内一片幽暗，为节省能量石，查姆关闭所有非必要光源。
所幸升降梯仍能运行。
谷绪快步穿过走廊，登上一部升降梯。屏幕上的数字自行跳跃，梯厢上升，将他送往指挥舱所在。
片刻后梯厢静止，金属门向一侧滑开。
谷绪迈步走出升降梯，眼前忽有银光闪烁，他被严珣用力抱紧，一颗银色的脑袋埋入他的颈窝。
“亲爱的，感谢你救了我。”严珣蹭着谷绪的脖颈，精准估测出对方的忍耐程度，在被揍之前抬起头，表情柔和，展现出从未有过的弱势。
此刻的他不像一头银龙，反而像是星蛾，美丽脆弱，楚楚动人。哪怕做出过分举动，也会不忍心苛责。
很可惜，谷绪没有怜香惜玉的习惯。
他握住严珣的手腕，强行从腰间拉开。值得一提的是，他终究变得宽容，至少没动手甩飞对方。
拉开两人间距离，谷绪打开空间钮，取出几枚能量石。神秘的紫色在晶石内部流淌，和严珣的眼睛十分类似。
“我想，你的舰队需要这个。”谷绪说道。
“送给我吗？”严珣双手包住谷绪的手，眉目含情，再度倾身靠近他，“亲爱的，我是如此感动……”
“停。”预判出严珣的行动，谷绪举臂隔开彼此，“能量石借给你，还有你的舰队。日后需要偿还。”
“好。”严珣笑着颔首，即使被谷绪推开，仍趁他不备靠近，轻啄了一下他的嘴角，“回到浮光城后，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谷绪抿了抿唇，突然想起亚娜的话。
换作以往，他不会允许任何人这样靠近他。现实却是，他容许眼前这头银龙再三破例。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谷绪抬头覆上额头，黑眸幽暗，眼底掀起波澜，久久无法平息。

第142章
谷绪登上旗舰之后,和严珣敲定出借能量石。
对照战舰和侦查船数量，谷绪打开空间钮，大量晶石落向舱板,堆积成数座小山，闪烁神秘的紫光。
“足够了。”查姆负责交接,当场统计数量。相关信息详细记录下来,储存在资料库中，随时可以查阅。
“启动机械虫。”
金色文字链接入船体,光芒成段向前点亮。
指挥舱连接的走廊内,金属挡板向上升起,内部推出大小一致的金属方块。
金属方块并排立在走廊,表面浮现银光。
伴随着细微的摩擦声,所有金属方块开始变形,前后拉长成为虫体，侧面伸出节肢，背部长出一双翅膀，外形参考巨蜻蜓制造。
巨蜻蜓同时振翅，仿佛螺旋桨震动,声音充斥整条走廊。
金色光影浮现,查姆穿过走廊,向虫群下达指令。
巨蜻蜓陆续起飞,有序掠过晶石堆成的小山，各自抱起数块。其后错身而过,成列飞向走廊尽头，投入敞开的通道,去往底部舱门。
旗舰的能源舱完成替换，灰色的能量石被移走,星形凹槽内装入新的晶石。
晶石同时发光，从内部射出光线。
光芒在半空中交错缠绕，末端深入墙壁，照亮金属花纹。墙上浮起幻影，俨然是一头头咆哮的凶兽，和浮光城空间门上的一模一样。
战舰能源充足，船舱内恢复光照。巨蜻蜓列队飞过，沿途皆是灯火通明。
底舱舱门大开，外部一片黑暗。战舰和侦查船静止在宇宙中，无法发出通讯，也不见半点光亮。
巨蜻蜓飞出旗舰，整齐的队形渐次散开，分别朝不同舰船飞去。
严珣提前发出通知，伽罗等人接到消息，立即联络其他船长，确保不遗漏一艘舰船。
在巨蜻蜓靠近时，各船接连开启舱门。
有的舰船能源耗尽，船员必须手动打开金属门。强壮的兽人和力量型虫族发挥本领，重逾千斤的舱门被徒手推开，现出等在门外的巨蜻蜓。
“能量石！”
看到巨蜻蜓怀抱的晶石，众人大喜过望。
有人迫不及待伸手，立即被同伴拽住，迅速拖回到船舱内。
“你不要命了？！”一个犀牛兽人握拳捶向冒失的家伙，拳头落在肩膀上，砰砰作响。又一巴掌拍中对方的后脑，使得后者眼冒金星，务必要让他记住教训，“没有任何防护，你敢离开战舰，想死吗？！”
年轻的兽人揉了揉后脑勺，回想方才的莽撞，也不由得冒出一身冷汗。
“我错了，下次一定注意。”他连忙认错。
“还想有下次？”犀牛兽人瞪大双眼，样子凶横，心却是好的，“记住，危险随时可能到来，谨慎行事才能保命。继续这样冒失，迟早有一天会吃大亏。”
“我记住了，门诺船长。”年轻的兽人再三保证，当场举手发誓，总算让对方停止说教。
其余兽人看到这一场景，大多摇摇头，发出善意的笑声。
门诺正值壮年，以兽人的寿命衡量，他还十分年轻。样子看似粗莽，性格却截然相反，总像长者一样唠叨，常会使人忘记他的年龄。
“船长，相信格里会记住这次教训。”
“他大概是过于兴奋，才会忘记身处的环境。”
“原谅他这次吧。”
船员们你一言我一语，都在为年轻的格里开脱。
门诺终于放过这个年轻的兽人，摆摆手，示意他退回到原位。
众人说话时，巨蜻蜓已经进入船舱。不需要引导，它径直穿过走廊飞抵能源舱，在舱门前放下怀抱的晶石，其后调头返回。
一般情况下，启动战舰需要九块以上的高等能量石。巨蜻蜓只送来三块，和预期中有极大差距。
“是数量不够吗？”趁着舱门尚未关闭，格里在门后张望，小心地不探出门框。视线捕捉到飞舞的巨蜻蜓，发现每艘舰船都是一样，仅有一只巨蜻蜓登陆，送出的能量石绝不超过三块。
“三块也行，应该能坚持回到巨星。”门诺船长打开能源舱的大门，亲自抓起能量石送入舱内。
他穿过黑暗的房间，从凹槽中取出铅灰色的石块，随手丢到脚下。
失去能量的晶石异常脆弱，在地板上翻滚数圈撞上墙壁，竟然承受不住撞击，接连四分五裂，变成一堆碎块。
犀牛兽人踢开碎片，将紫色晶石嵌入凹槽。
第一块晶石嵌入，船舱和走廊内的灯全部点亮。加入第二块，控制台前浮起光键，屏幕重现画面。放进最后一块，战舰恢复正常工作，能源指示灯平稳放光，证明能源十分充足。
“真是不可思议。”门诺发出惊叹。
如非亲眼所见，纵然是想破脑袋他也不敢相信，三块拳头大小的紫色晶石，蕴含的能量丝毫不亚于成倍的高等能量石。
留守指挥舱的船员发来反馈，证明战舰随时可以出发。
船舱内的变化落入众人眼底，一时间抽气声不断。船员们既感到惊讶，也感到无比兴奋，不禁议论纷纷。
“顶级能量石，绝对不会错！”
“是从哪颗矿石星开采，为什么之前从未听说过？”
“这种等级的能量石，一定价值不菲。”
“战舰装备多颗，能维持最强火力，支持高烈度战役。”
“说到哪里开采，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一名带有猿族特征的兽人开口。他身材高大，双臂尤其长，手腕垂至小腿，让他的四肢不成比例，看上去有些奇怪。
然而，包括船长门诺在内，没人敢小看他。
不仅因为他的战斗力，还源于他的基因。
在兽人族群中，猿族向来以智慧著称。他们拥有超强的记忆，还有缜密的思维，在与虫族的千年战争中，他们一向是智囊团般的存在。
“阿莱曼，你想说什么？”门诺走出能源舱，站定在走廊内。他抬手示意众人压低声音，双眼看向猿族兽人，等待他的回答。
阿莱曼没有卖关子，直截了当道出心中猜测：“紫色的晶石，很可能来自不死族的能源星。自不死城湮灭后，这些晶石也消失无踪，再不曾现世。”
“你怀疑这是不死族的遗产？”门诺诧异道。
“十有八九。”阿莱曼表情严肃，语气无比认真。
“这怎么可能？”不只是门诺，船员们也难以相信。
不死城沉入地下千年，不死族随之销声匿迹。
年复一年，这个族群的一切都成为传说，岁月中灰飞烟灭。
阿莱曼认为这些晶石来源于不死族，众人的直觉反应就是不信，认为他在异想天开。
“不死族已经消失，你的猜测不可能是真的。”门诺说道。
“为什么不相信？眼前就有例子。”阿莱曼挺直脊背，粗壮的脖颈转动，双眼环顾四周，一字一句提醒众人，“之前的战斗中，你们亲眼目睹那名黑发少年做了什么。他不需要任何防护，就能自由穿行宇宙。他能徒手杀死星兽，无惧激光炮，这样强大的能力不属于异种，也绝非虫族，只可能是原始种族，那个消失千年的不死族！”
阿莱曼的话掷地有声，走廊内一片寂静。
不信的屏障被打破，哪怕是脑回路笔直的兽人，此时也开始认真思考。
黑发黑眼，苍白的皮肤，这些的确是不死族的特征。
强悍的战斗力，独一无二的愈合能力。
他能徒手撕裂星兽，凭一己之力逼退宇宙拓荒者的舰队。
这样的存在超出常理，在巨星上，不，找遍整个宇宙都是绝无仅有。
他不是异种，不是虫族，也不是现知的任何一个外星系种族。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他来源于曾经消失的族群。
“他真是不死族？”有人低声说道。
“如果他是不死族，这些晶石来源于他，一切都能说得通。”阿莱曼坚持自己的观点。
众人交换眼神，嘴上没有明言，实则大多被他说服。
“严珣阁下也是原始种族。”有人提到严珣。
“所以，他才会出面救援，击退星兽和那支船队。”另一人说道。
“严珣阁下和他是什么关系？”这是八卦的声音。
朋友，盟友？
众人猜测纷纷，多数倾向于双方结盟。
阿莱曼再次开口，道出从塔瓦雷斯的舰队中传出的消息：“据说严珣阁下正在热烈追求他。”
“消息确实吗？”众人齐刷刷看过来，都想获得准备答案。
“只是传言，但有极大可能是真的。”阿莱曼说道。
众人对视一眼，撇开之前的猜测，脑子里有了新的答案。
以阿莱曼的性格，除非有九成以上的把握，绝不可能信口开河。
严珣阁下和那名疑似不死族的少年，原来是情人关系？
如果真是这样，对第三区而言，绝对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船员们笃定心中答案，不由自主地咧开嘴。被催促返回工作岗位时，愉悦的情绪始终不减，反而互相感染，脚步都变得轻快。
类似的场景发生在不同的舰船中。
众人对谷绪的评价大多是积极层面。他在战场上的暴戾并非缺点，相反，在巨星种族的观念中，这样的强者更适合成为领导者，很值得众人追随。
就像执政官安德烈。
他擅长使用阴谋诡计，人品压根不值得恭维。无可否认的是，他个人能力极强，否则也不会拥有众多追随者，甚至逼得齐麟假死脱身。
虽然后者是顺势而为，反将他视作棋子，但归根结底，如果安德烈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他连被摆上棋盘的资格都没有。
巨蜻蜓在舰船之间穿梭，送出全部能量石。
战舰和侦查船陆续恢复工作，外出的探测机械虫收到讯号，部分成功返回。
在之前的战斗中，虫群受到波及，超过半数在爆炸中损毁，少数落入空间裂缝，不知流失向何方。
回收的数量不到三分之一，对舰队而言，这无疑是不小的损失。
能源填充完毕，确认没有机械虫遗留在外，舰队终于能够返航。
旗舰指挥舱内，严珣交代查姆传达命令，自己坐在指挥椅上，悠闲地转动椅背，和认真工作的智脑形成鲜明对比。
在指挥椅右侧，升起另一张高背椅。
椅子足够宽大，谷绪可以曲起腿坐在上面。
他已经换下破损的外套，身上的衣服带有显著的浮光城特征，华丽的刺绣，精美的花纹，一眼可知价格昂贵。
在航行途中，他打开通讯器，分别给南希和梅丽发去消息。
原始星正大规模投入建设，各项工程如火如荼。南希整日忙得脚不沾地，莱格也是一样，每天的睡眠时间不足两个小时。
狮兽人精力不济，走路都像是在飘。
相比之下，行军蚁明显体力更好，连续忙碌数日，照样精力充沛，看上去神采奕奕。
谷绪发来通讯时，南希刚结束新营地的清理工作。
围墙全部竣工，街道拼接完毕，规格整齐的房屋座落在营地内，大多已经有了主人。
房主们忙着装订门窗，在屋顶和墙壁上涂抹颜料，或是镶嵌彩色的石头，按照自己的喜好进行装修。
以营地目前的规模，可以轻松容纳五万人，后续还将扩建，由聚居点扩充为城市。
南希穿过一条主干道，快步走进一栋二层小楼，这是她拥有的房屋。
在小楼南侧，靠近营地中心位置，矗立着一栋五层建筑。
这栋建筑由巨石和木料搭建，外形厚重，内部装修奢华，屋顶镶嵌各色晶石，是众人专为谷绪准备。
无论他入住与否，都代表众人对领主的心意。
走进小楼内，南希反手关闭大门，点开通讯器，光屏中出现谷绪的身影。
“主人。”南希恭敬开口。相比上次见面时，她又晒黑了一些，整个人呈现健康的古铜色。
谷绪看到南希，询问过原始星的现状，确认一切照计划进行，随即话锋一转，道：“召集所有武装人员，准备好随时出发。”
“主人，需要我们参战吗？”南希身处原始星，消息并不闭塞。她与黑狼蛛保持密切联络，通过商船频繁往来，总能获悉最新情报。
巨星战争传遍宇宙。
商人们都在推测最后的胜利者，甚至有人设下赌局。
目前的情况是，双方赔率旗鼓相当，有人押注执政官，同样有人看好治安官联盟。
“我的意思是集结力量准备战斗，但不是参与巨星战争，而是去抢夺飞船。”谷绪说道。
这番话出口，不仅南希愣住，连一旁的严珣都面露惊讶。
“抢劫飞船？”南希语气不确定，说话时，隐晦地扫视谷绪身侧，能看到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华丽的袖摆搭在手腕，证明手的主人有极高身份。
“主人，您要抢谁？”她谨慎问道。
“宇宙拓荒者。”谷绪的回答干脆利落，却委实出乎预料。
“宇宙拓荒者？”行军蚁不由得皱眉。她不明白，主人为何同这些家伙扯上关系，“他们惹到您了？”
“严格意义上，我和他们注定会成为敌人。”谷绪简单说明之前的战斗，不忘道出对齐麟的猜测。在南希面露震惊时，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两百万艘武装飞船，全部摧毁有些可惜。這些船可以用于原始星，型号和武器都很实用。”
南希呆滞半晌，强迫自己回过神来。
两百万艘武装飞船，任谁来看，这都是一支近乎无敌的队伍。
主人却想蚕食掉它。
行军蚁攥紧双拳，心跳加速，兴奋的因子融入血液。源于对强者的崇拜，刹那间热血沸腾。
换作其他人，产生这种念头无疑是疯了。
谷绪则不然。
能徒手撕碎星兽的存在，仅是要抢走一些武装飞船，过分吗？
一点也不。
南希镇定心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沙哑着声音说道：“主人，我会集结队伍，随时听候您的调遣。”
“很好。”谷绪很满意南希的执行力，简单吩咐几句，就结束与她的通话。
光屏熄灭，两秒后再次亮起。
谷绪联络到远在阿玛尔星的黑狼蛛，重复相同的计划，告知梅丽集结人手，随时做好出征准备。
“我需要你准备一批飞船和武器，由原始星租赁。等到计划成功，用战利品抵偿款项。”谷绪说道。
整个过程中，梅丽始终维持震惊状态。
直到谷绪打了个响指，示意她回神，黑狼蛛才如梦方醒。
“如您所愿，主人。”梅丽郑重领命。迟疑片刻，问道，“这件事是否知会凯莫，还有那只捕鸟蛛？”
“可以告诉他们。”谷绪说道，“你转告他们，组织起足够的人手，获取的战利品我留下一半，其余他们可以自行处置。”
“是，主人。”黑狼蛛再次应是。在通讯器关闭后，主动去往园蛛的住处，同时给路易斯发去联络，准备商讨接下来的行动。
光屏熄灭后，谷绪放下长腿，转动高背椅，正面看向严珣。
“你有什么想问的？”他问道。
“有一件事，”严珣侧身靠向扶手，单手撑着下巴，“齐麟能开辟空间通道，可以出现在任何地点。他不主动现身，如何能锁定他的位置？”
“很简单，艾洛特。”谷绪出声，身旁闪现一道光影。
智脑出现在两人中间，没有保持少年形象，变成一名英俊的青年。他单臂缠绕一条文字链，字符少去几枚，全是被他主动拆掉。
“我可以侵入任何战舰，以及飞船。”艾洛特慢条斯理地卷起文字链，周身闪烁金光，“在之前的战斗中，我和红船的距离足够近，释放部分字符，成功接入那艘船的程序。”
“不会被发现？”严珣挑眉道。
“除非有等级高于我的智脑。”艾洛特摇身一变，又成为一名美艳的女郎。
似对严珣的怀疑感到不悦，他主动飞近谷绪，坦然坐到谷绪的腿上，双臂环绕少年的脖颈，侧头看向银龙，挑衅意味十足：“除非严笙复活，否则地话，这种情况绝不可能发生。”
光影没有任何重量，轻飘飘像是一团空气。
谷绪惊讶于艾洛特的举动，没有马上推开他。
严珣危险地眯起双眼，紫色眸子闪烁凶光。修长的手指敲击扶手，频率渐快，分明是对一部智脑生出杀意。
亚娜和查姆同时出现，悬浮在指挥舱顶部。
两人惊叹于艾洛特的强势，一起对他竖起大拇指。
尤其是查姆，看到严珣吃瘪，她竟比亚娜更加兴奋，彻底忘记自己会被雷劈，在危险的底线上反复跳跃。
“严珣，不是所有智脑都会接受威胁！”查姆叉腰笑道。
下一刻闪电劈落，查姆为她的嘴快付出代价。
亚娜迅速闪开，避免遭受波及。
谷绪用精神力推开艾洛特，轻咳一声，向严珣展示梅丽刚刚发来的情报：“安德烈又在抽调雇佣兵。这一次，他貌似雇佣了更多沼泽星人。”
“沼泽星人。”严珣牵住谷绪的手，指尖擦过谷绪的手背，冰凉的发丝滑过他的手腕，嘴唇轻触食指指节，“看样子，他是准备决战。”
谷绪利落挣脱手腕，活动两下手指，指腹擦过指节，仿佛仍有柔软的触感残留。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道。
“当然是迎战。”严珣朝谷绪眨了下眼，随即侧头看向查姆，示意智脑向舰队传达命令，“全体加速，尽快返回巨星。”
顶着被雷劈的痕迹，查姆返回控制台前。
光键跳跃，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舰队在行进中改变队形，以银蓝色的旗舰为锋首，穿过黑暗的宇宙，中途开启空间跳跃，疾行返回巨星。

第143章
巨星第三区,星耀城。
数万雇佣兵集结城外，武装飞船的暗影笼罩大地。
激光束交织成网，能量冲击城市防护罩,引发剧烈震荡。
电流在光网上穿梭，爆出耀眼的火花。光芒照亮城内,引发连锁反应,整座城市淹没在白光中，瞬间成为一颗巨大的光球。
犯境的雇佣兵来自第一区。他们在黎明时出现,悍然闯入边境,向边境城市发起疯狂进攻。
与此同时,大量边境村庄和小镇也遭受袭击。
村镇中有治安队巡逻,却难抵挡成建制的武装飞船。
飞行器刚刚升空就被击中,在半空中发生爆炸。碎片带着尾焰落地,点燃地面建筑，爆裂声中，熊熊大火连成一片。
和之前入侵的队伍不同，这批雇佣兵明显更有头脑。
他们分出部分人，避开防守严密的边境城市,专挑守护力量薄弱的村镇下手,短短半日时间,边境线上就硝烟四起,大量居民逃离村庄和小镇，被驱赶着涌向边境城市。
“跟上他们,用炮火驱赶他们。”
指挥船上，长有四对獠牙的蛮荒星兽人面目狰狞。
他双手叉腰,紧盯着控制台前屏幕，看到逃散的边境居民,顿觉心情畅快，发出猖狂的笑声。
“往星耀城的方向驱赶他们！”
“那只游隼要么打开防护罩，要么就看着他们去死！”
他目光凶狠，语气中充满仇恨。
他的家族受到雇佣，来到巨星为执政官作战。
之前多次进攻第三区，全都是无功而返。许多族人命丧战场，超过半数死在星耀城外。
攻破那座城市，杀死那里所有人，已经成为他的执念。
“给哈瓦发消息，我们马上就到。让他暂停进攻，放这些家伙过去。”他命令同船的雇佣兵。其后又转头看向船舱一角，那里站着一名瘦高的青年，穿着垂过膝盖的长外套，脸颊瘦削，神情晦暗，看上去死气沉沉。
“戴维，你向执政官承诺，有办法摧毁那座城市。”
“是的，我说过。”青年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像石块互相摩擦，和他的气质一样令人感到不适。
他走到蛮荒星兽人右侧，站定后直视前方，凝视屏幕中的混乱场景，阴翳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愉悦。
“我的父亲曾是星耀城的市长，他因效忠执政官被羽蛇杀死。我要为父亲报仇，重振家族荣耀，夺回失去的一切！”戴维一字一句发誓，语气近乎狂热。
回忆那个可怕的夜晚，戴维的指尖不禁颤抖，血腥的场景历历在目。
为了活命，戴维不得不撇下父亲的尸体，携同母亲逃亡第一区。在入境后，母子俩备受冷落，尝尽各种白眼。
一夜之间，他的生活天翻地覆。
荣耀和地位如过往云烟，家族的财富不复存在，他沦为乞求庇护的可怜虫。在第一区主城，连区区豺兽人都能讥笑他，嘲讽他是不战而逃的胆小鬼。
戴维满心怨憎，却从不反省一切源于父亲的背叛之举。
他将自己摆放到受害者的立场，憎恨羽蛇伽罗，怨恨治安官严珣，甚至仇视执政官安德烈。
还有朵琳和朵拉，那对游隼姐妹，更是被他恨入骨髓。
朵拉已经死了，朵琳成功接管星耀城，名义上是治安队长，却握有不亚于市长的实权。
每每听到关于星耀城和第三区的消息，戴维都是怨气冲天，心中犹如火烧。
一只游隼，从来不被他看在眼里，如今却高高在上。
相比之下，他沦为丧家之犬，被一个蛮荒星兽人嘲讽和警告，还要忍辱负诟。
他要结束这一切。
只有鲜血和死亡才能让他得到宣泄。
“星耀城的防护屏障很难攻破，但有一个弱点。”戴维交握双手，袖摆压住手背，袖口中垂下蕾丝，遮挡住他的手指。
他的装扮和兽人们大相径庭，在船舱内显得格格不入。
他却丝毫不以为意，继续盯着屏幕，向这群凶狠的雇佣兵透露出攻破星耀城的方法：“防护罩一旦升起，很少会中途熄灭。如果被迫切断能源，需要数分钟才能重新合拢，这就是机会。”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雇佣兵船长，苍白的光照在他脸上，半张脸明亮在光中，半张隐于黑暗，明暗交替，眼底爬满血丝，充满诡谲气息。
“趁机冲入城内，直袭市长府邸所在。那里是城市中心，也是提供能量的源头。毁掉能源柱，城市的防护屏障将彻底失去作用。届时，星耀城会袒露在你们面前，任由你们处置。”
戴维声音沙哑，出口的话充满诱惑力。
雇佣兵们听得入神，包括船长在内，所有人的表情都发生变化，分明是在想入非非。
戴维加入这支船队的时间不长，架不住蛮荒星兽人名声在外，很容易被他戳穿心思。
劫掠，杀戮，为所欲为。
他一眼看穿这些人的想法，残暴肮脏得使人作呕。但他却在笑，满意于雇佣兵的凶残，期待他们能顺利攻入星耀城，如他所愿毁灭那座城市。
“用火焰焚烧所有，让城市变成一堆瓦砾。”戴维的呢喃声响起，发出最恶劣的诅咒，很快转变成一阵狂笑。
他双眼赤红，五官扭曲，在兴奋和激动中形似疯癫。
见状，雇佣兵船长摇摇头，越过这个让人不适的青年，命令全体收缩队形，搜寻更多村庄，将住在那里的人赶往星耀城。
地面上，成百上千的小镇居民仓惶奔逃。
他们被炮火追赶，少数人慌不择路，像是无头苍蝇。更多却在奔跑时集中起来，观察天上的武装飞船，寻机就要放枪，对雇佣兵进行还击。
交火过程中，居民们损失所有飞行器。他们不得不徒步奔跑。途经一座森林，陆续变成原始形态，一头撞进林间，试图依靠地形甩掉追兵。
“烧掉那些树。”雇佣兵们毫不手软，竟然在森林中放火。数条火链从天而降，参天古木烧成火炬，黑烟滚滚，瞬间吞没大片林地。
浓烟和烈火下无法躲藏。
众人被迫冲出林外，被激光束驱赶，继续奔向星耀城。
彼时，第三区边境处处硝烟。
严珣不在境内，塔瓦雷斯和绯云等人提前布防，边境城市不曾有失。架不住雇佣兵数量太多，多处村庄和小镇被摧毁，城主们四处扑火，根本救援不及。
傍晚时分，近万名小镇居民出现在星耀城外，大量雇佣兵飞船追在他们身后，大摇大摆悬浮在天空。
进攻城市的武装飞船集体停火，陆续向左右分开，主动给逃亡的人群让开一条通道。
城内守军见此场景，立刻意识到这群家伙要做什么。
“卑鄙！”
“可耻，卑劣！”
“无法光明正大战胜我们，就用这样下作无耻的手段，简直是一群无耻之徒！”
无论城内如何谩骂，雇佣兵们皆充耳不闻。他们加速驱赶人群向前，看好戏一般，逼迫城中人做出选择。
要么冒险打开防护罩，要么对他们置之不理。
选择前者，城市极有可能失守；选择后者，注定会人心涣散，城市迟早也会被攻破。
朵琳站在飞行器上，升高后眺望城外。
透过防护罩，她目睹雇佣兵的残忍狡猾，更看到边境居民的绝望。
选择的机会只有一次。
她必须慎重，全因没有任何退路。
“队长，怎么办？”一名治安队员问道。
逃亡的人群越来越近，和城市不到百米距离。
雇佣兵们全部停火，城外不再有枪炮声。城内也变得安静，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汇聚向朵琳，等待她做出决定。
距离不到五十米，雇佣兵飞船集体调转炮管，炮口凝聚白光，光芒一致倾斜，对准地面上的人群。
他们没有发出语言威胁，却足以让城内的所有人明白，这些人即将面临死亡。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人群距离防护罩不到十米，朵琳终于做出决断：“打开防护罩，放他们进来。”
“可是……”
“照我说的去做。”
“是。”治安队员不再提出异议，立即转身下去安排。
朵琳垂眸看向四周，下方的人群短暂出现骚动。
她抬起手臂，翅膀在身后张开，矫健的身影离开飞行器，扬声道：“我不能舍弃他们，即使会面临危险。所以，准备战斗，近身战，决战到死！”
星耀城内陷入死寂，没有一人出声。
片刻后，所有人行动起来。他们没有辜负游隼的期待，与其舍弃同胞，他们宁肯血战到死！
“打开防护罩！”
城市中心，金色光柱自顶端熄灭。
笼罩星耀城的防护屏障突然开裂，由上至下雪融般消散。
看到这一幕，雇佣兵们狂笑出声。
“一群蠢货！”阴谋得逞，船长们得意洋洋。各自在船舱中下达命令，开启最猛烈的进攻。
“杀死他们，攻入城内！”
雇佣兵们疯狂大叫，驾驶飞船贴地飞行，炮口射出激光束，肆意扫射人群。
戴维所在的船队掠过人群上方，径直冲向城内，沿途持续开火，扫射防守的城民。依照他指引的路线，飞船直扑市长府邸所在。
“拦住那些船！”朵琳一边组织人手接应城外人群，一边指挥防守城内。
发现有一支雇佣兵队伍冲入城市，她亲自带人上前拦截，肩头扛起激光炮，炮口对准船首，发射出耀眼的光束。
轰！
白光炸裂，炮管尾部荡起激流，掀起朵琳的长发。
游隼没有任何停顿，在倒退时继续开火，连续数轮炮轰，成功击毁两艘武装飞船。激光束引爆能源舱，使飞船在空中解体。
“打开舱门，我去杀了她。”戴维突然开口，醒目的虫纹爬上脖颈，他的眼球凸出眼眶，看上去惊悚骇人。
雇佣兵船长看向他，半点没有阻拦的意思，乐得让出麻烦：“如你所愿。”
顶部舱门打开，戴维不需要离开指挥舱，直接纵身一跃，出现在飞船顶部。
离开船舱的一瞬间，他的身躯发生变化，体表覆上甲壳，四肢变形拉长，身体两侧长出成对节肢，头顶冒出锋利的触角。
狂风呼啸城头，一条巨大的蚰蜒出现在半空。口中悬挂毒液，挥动着密密麻麻的节肢，朝朵琳直扑过去。
朵琳认出对面的虫族，不由得大吃一惊。
“戴维？！”
她振翅避开攻击，炮口对准前方，却发现能源告罄。不得已丢掉炮筒，拔出激光枪射向蚰蜒。
激光束擦过蚰蜒的甲壳，留下烧灼的痕迹，却无法造成致命伤。
戴维收缩身体，再次扑向朵琳。张开血盆大口，发誓要将她置于死地。
几艘雇佣兵飞船从两侧逼近，配合戴维发起进攻，堵住游隼的退路。
腥臭的毒液漫天飞洒，落地后冒出白烟。激光炮在耳畔轰鸣，光焰刺痛双眼。
身陷绝境，四周都是敌人，朵琳以为自己断无生路，正要拉着戴维同归于尽时，头顶突然罩下暗光，数艘战舰凭空出现，压在城市上方。
暗影笼罩之处，激光束铺天盖地，冰锥一般砸向地面。
炮口瞄准雇佣兵飞船，一艘接一艘点名。凡是被激光束穿透，船身当场爆炸，在恐怖的震荡中四分五裂。
“是第六舰队！”
“治安官！”
“治安官阁下回来了！”
城民们发出欢呼，城外的人群也重拾勇气，化作原始形态扑向敌人，用身躯强冲敌船，成功扰乱雇佣兵的进攻队形。
天空中，一艘战舰开启舱门，伽罗从船舱内飞出，舒展钢羽俯冲向下，直扑和游隼对峙的戴维。
“又是一条蚰蜒。”他想起这里曾经的市长，不禁撇了撇嘴。
没有片刻停顿，伽罗飞落到戴维背部，手指化作钢爪，轻松击碎蚰蜒的背甲，扯断他的两根触角。
“你是马修的儿子？无耻的背叛者。”
说话间，他大力撕扯蚰蜒的身体。甲壳、节肢、触角，一块块被拆解，零碎向下洒落。
羽蛇天性凶残，他们很喜欢折磨猎物。
戴维不自量力，以为能一雪前耻。误判的结果就是自投罗网，注定会遭受悲惨命运。
庞大的蚰蜒扭动翻滚，仍无法摆脱羽蛇的爪子，一段接一段被拆解。
这一幕血腥无比，雇佣兵们无不毛骨悚然。个别飞船试图救援，当场遭到激光炮拦截，在半空中爆成一团白光。
一艘战舰中，云霁推动右眼的单片镜，下令摧毁所有雇佣兵飞船。
“不留任何俘虏。”
“是。”
战舰释放火力，光爆接二连三。
战场局面瞬时扭转，起初占尽优势的雇佣兵，此刻如同弱小蝼蚁，遭遇强大火力围剿，全无还手之力，只能任凭宰割。
雇佣兵们不甘心，怎奈没有半点胜算。
面对暴增的伤亡，他们不由得心生退意，慌忙分散开，试图从战场中撤离。
不料追兵尚未开火，战舰内部竟发生问题。
控制台前的屏幕涌出雪花，光键无需乱跳。船身接连失去控制，陆续调头发起自杀式袭击。
“怎么会这样？”
“不！”
雇佣兵们惊骇欲绝，他们扑到控制台前，疯狂敲打光键，程序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屏幕中的雪花愈发密集，一条金色文字链飞速闪过，稍纵即逝。
飞船重新返回战区，接二连三撞向城市，在坠毁时引发熊熊烈火。
热浪汹涌，火光冲天而起。
爆炸声接连不断，超过三分之一的城市建筑被付之一炬。
经此一役，星耀城遭遇火焚，即使是获胜，损失也相当惨重。
无独有偶，凡是被雇佣兵围困的城市，都遭到类似袭击。城内烟焰张天，个别战舰也遭到冲撞，造成的破坏不容小觑。
“这些该死的家伙！”
望见城市的惨状，伽罗丢开死去的蚰蜒，随意向朵琳颔首，便振翅升高返回战舰。
所有战舰飞向火场，从上方发射激光束，试图灭火。
朵琳迅速召集全部人手，组织还能动的人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扑灭城内的火焰。
“清出隔离带，避免烧到森林。”
“是！”
这场攻击持续数日，进犯边境的雇佣兵接近百万，在战斗结束后，没有一个人活着离开。
雇佣兵都是牺牲品。
他们被执政官欺骗，从最开始就沦为炮灰，踏上一条死亡之路，注定不可能存活。
“二十一座城市起火，数百村落和小镇遭受袭击，死伤人数正在统计。就目前情况来看，这伙雇佣兵的目的不是侵占领土，而是大肆破坏。”
旗舰指挥舱内，严珣靠坐在指挥椅上，认真听取属下汇报。
宽幅屏幕分成数块，几名城主同时出现在屏幕中。
他们态度严肃，神情冷峻。鉴于此次战况，心中都憋了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无从发泄，滋味相当难受。
“阁下，是我们失职。”绯云说道。
任谁都无法想到安德烈会如此大手笔，将百万雇佣兵用作炮灰，只为烧掉第三区的边境城市。
从双方战损来看，这样做完全得不偿失。
换一个角度，将雇佣兵视作消耗品，他无疑取得不菲的战果。
绯云等人低下头，显而易见地自责。
严珣双手轻击，示意众人不必内疚，沉声道：“安德烈改变战略，没人能事事料定先机。是我受困在外才给了他机会。责任在我，你们不必自责。”
“阁下……”
“但仅此一次。”严珣打断绯云的话，严肃说道，“从现在开始，抛开固有的思维方式，你们将面对全新的对手。不要以执政官的角度去看安德烈，他为了胜利会不择手段，甚至不惜毁灭巨星。”
闻言，几名城主心头发沉，对于恶战的预期愈发强烈。
“迅速清理战场，回城后集结舰队。决战即将开始，我们要开赴第六区。”严珣继续说道。
“遵命！”
通话结束，几人的身影从屏幕中消失。
严珣转动指挥椅，看向坐在右侧的谷绪。
在他下达作战指令时，谷绪始终保持安静。三部智脑的光影围着他，一面光屏悬在他的面前，上面清晰展示出巨星舰队的详细信息。
“巨星舰队原本不是一体，分别由异种、虫族和原始种族率领。千年战争结束，异种和虫族讲和，两族舰队合流。原始种族迫于压力加入进来，奠定如今局面。”艾洛特趴在谷绪肩上，透明的手指在屏幕中滑动，向他讲述巨星舰队由来。
“当时的情况很复杂，原始种族并不情愿。”查姆中途插嘴，从光屏后探出头，“部分原始种族卷入千年战争，被抓住把柄夺取领地，在异种和虫族的联手打压下被迫让步。”
“舰队名为一体，指挥官的任命却有独立章程。例如第六舰队，第十二舰队，必须属于龙族和巫妖。第五舰队、第七舰队和第十舰队从不会脱离异种之手。”亚娜补充道。
谷绪点点头，继续点击屏幕。
资料显示第九舰队，看清相关介绍后，他忽然停住：“指挥官齐兹，来自齐麟的家族？”
“是的。”严珣起身走到谷绪身边，单手搭上椅背，发辫滑过肩膀，发梢流淌银光，“从创建伊始，每一任指挥官都出自这个家族。”
谷绪靠向椅背，仰头看向严珣，双方距离极近，能清楚看到自己映在对方瞳孔中的样子：“齐麟既然归来，是否会联系第九舰队？”
“我的确想过。”严珣缓慢靠近，手指轻点谷绪额角，“这个家族很有特点，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紧密，内部甚至敌对。齐兹很懂得权衡利弊，有自己的行为准则，否则也不会和安德烈虚与委蛇多年。何况还有齐锦。”
“哦？”
“如果齐麟联系他们，应该会有意外惊喜。假若齐兹另有打算，他的大副会率领半数舰队分离。”
“大副，我记得他有一头棕发，名字是科特？”
“是的。”严珣靠近谷绪，道出一个极少人知晓的秘密，“科特与荷斯家族有联系，他效忠的对象从最开始就不是齐兹。”
银龙微微笑着，嘴唇轻触谷绪的鼻尖。紫色的双眼溢满柔光，温情缱绻，背后却酝酿着风暴，使人不寒而栗。
谷绪没有躲闪，忽然抬手握住严珣的长发，拉近两人间的距离。
他看清了银龙的冷酷，暴戾，和基于天性的无情。
这种感觉相当熟悉，仿佛是在照镜子。
“亲爱的，我从不信任任何人。”严珣顺着谷绪的力道低头，温热的气息印上谷绪的额心，顺着低喃缓慢下移，最终覆上淡色的嘴唇，“只有你，是唯一的例外。”
声音渐低，两人的影子落向地面，一瞬间重合。
佩戴在食指上的指环发出微光，神秘的紫色在戒面中流淌，一如银龙的眼睛。

第144章
百万雇佣兵突袭第三区,在边境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消息传回第一区，尽管已经习惯了战败,众人仍不免震惊。尤其是议会大厦内的工作人员，想到脾气愈发阴晴不定的执政官,无不心惊胆战,唯恐遭到迁怒。
出人预料的是战报送至案头，安德烈表现得格外平静。
他随意扫过两眼,就将报告丢在一边,压根没有发怒的迹象。
“只有这些？”他询问新上任的机要秘书。
“是、是的,执政官阁下。”年轻的兽人神经紧绷,在不得不进入办公室时,已经做好被怒火波及的准备。
事情的发展却和想象中大相径庭。
执政官没有发怒。
恰恰相反,他表现得异常平和，和预想中判若两人。
“你可以出去了。”安德烈双手交叠成塔形，指尖抵住人中，语气中很难辨别出喜怒。
他背对落地窗，落日余晖从窗口洒落,照亮他的背部,在他周围浮起一圈昏黄的光晕。
日暮西山。
颓然,麻木,明明是光，却无法投射丝毫暖意。
年轻的兽人心中一凛,迅速低头移开视线，毕恭毕敬行礼,倒退着离开房间。
房门在他身后合拢，走廊一侧的机器人迎上前,头顶亮起光屏，红光扫描过他的全身，旋即予以放行。
年轻的兽人回望一眼，看着紧闭的房门，心不断下沉，愈发觉得忐忑不安。
他无声压下慌张，收回视线，快步穿过走廊，进入一部升降梯。
考虑片刻，他选定中间楼层。
不出意外地话，法拉应该在那里。他需要寻求长者建议，不仅为自己，也为身后的家人。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机器人退回到墙边，头顶红光熄灭。
厚重的金属门后，安德烈沉默地坐在办公桌前，金色文字链凭空出现，并行穿过天花板，末端垂落在他面前。
耀眼的金光闪烁，赫里斯闪现在室内。
无数字符盘旋缠绕，组成一面偌大的光屏。齐麟在屏幕中现身，好整以暇地看向安德烈，似早已知晓他的失败。
“安德烈，你比预期中更加无能。”齐麟的身后并非指挥舱，他离开舰桥，出现在飞船侧翼，站定在一扇以稀有金属和晶石打造的窗前。
透过窗口，能望见黑暗的宇宙。
漆黑幕布无限舒张，或明或暗的星辰点缀其中。大团星云变换形状，各色星系在宇宙中穿梭，于永恒的寂静中展现出生机勃勃。
红船正在航行，护卫船陪伴左右。
从景物对照来看，船队航行速度不算快，位置在巨星附近。所有飞船巧妙地隐匿行踪，避开侦查船的搜寻。
齐麟独自站在窗前，身着式样华丽的长外套，衣领、袖口和衣襟前都刺绣花纹，并且镶嵌宝石，充满奢华气息。
他对安德烈的评价十分直白，近乎于尖锐。后者表情不变，眼底却燃烧烈焰，显然正在压抑怒气。
大概过去半分钟，安德烈忽然放松神情，身体后仰靠向椅背。
他没有忍气吞声，而是针锋相对，当场堵回齐麟的话，将讽刺丢回对方脸上：“我承认雇佣兵作战不利，但他们全是消耗品，死去再多也无所谓。何况这一战后，第三区多座城市损失巨大，近百艘舰船被毁，足够挫伤他们的锐气。如果不是严珣突然归来，战争的走向定然不同。反过来，伟大的舰队总指挥，难道不是你夸下海口，声称能困住严珣和他的舰队，结果却没能实现吗？”
安德烈的话毫不客气，已经不在乎惹怒对方。
自从内战开始，频繁有坏消息传回，他没取得一场值得夸耀的胜利。
午夜梦回，他总是从噩梦中惊醒。死去的亡魂在他耳边哭泣，恍惚之间，他依稀能触碰到自己未来的命运。
失去一切，死无葬身之地。
没有重拾荣耀的可能，性命也注定难保。
情绪堆积到极限，他反倒平静下来。只是平静的表面下流淌暗流，不知何时会掀起狂潮，吹响毁灭的号角。
日复一日，在可怕的压力下，安德烈变得满不在乎。既然注定会死，何必再委屈自己，在齐麟面前战战兢兢？
“齐麟，时代已经不同了。”安德烈咧开嘴唇，以一种嘲讽的语气刺激对方的神经，“几百年销声匿迹，巨星上早就没有你的位置。你以为自己还是舰队总指挥，还能对舰队如臂指使？不，你只是一个早该消失的灵魂，一个无足轻重的影子……”
不等他把话说完，室内突然发生光爆。
金色文字链自行拆解，大量字符重新组合，一团又一团强光爆炸，恐怖的冲击波席卷室内。
家具翻倒，灯具破碎。
落地窗上爬满裂痕，大块玻璃迸溅，从背后袭向安德烈。中途被精神力隔绝，反向弹射，悉数飞出窗外。
强大的精神力铺开，与爆炸的能量互相抵消。
安德烈坐在高背椅上，维持同样的姿势，目光锁定齐麟。
他在笑，猖狂大笑。
“齐麟，你只有这点本事吗？”
“你像一只缩头乌龟，不敢公然现身，只敢躲在星球外！”
“让我想想，你在计划什么。啊，我想到了，你一定在想决战开始，我和那些治安官两败俱伤，你就能坐收渔翁之利，趁机夺取最后的胜利！”
安德烈一语中的，道破齐麟的打算。未必是全部，至少是他计划中重要的一环。
爆炸戛然而止。
强光停止闪烁，光团趋弱，碎裂的文字链重新拼合，收缩回到光影四周。光链圆环状缠绕，一圈套着一圈，包围赫里斯和他身前的光屏。
“你猜对了。”齐麟没有震怒，透过屏幕，血色双眼锁定安德烈，薄唇重新挂起笑容，轻视彰显无疑，“你注定要成为棋子，难道还想挣脱棋盘？”
“为什么不能？”安德烈紧盯着他，目光晦暗。
“你能同各区讲和吗？在巨星上，你没有盟友，只有敌人，根本没有退路。何况人人都有野心，异种、异人、虫族以及原始种族都想重塑秩序。他们想执掌大权，你就是最大的绊脚石。”齐麟笑声低沉，环抱双臂眺望船外，慢条斯理说道，“发起决战，你还能挣扎一段时间。改变战略，就此转向，你只能死得更快。”
齐麟的话不好听，可他说的全是事实。
无论他是否参与其中，安德烈注定会死。旧的执政将被推翻，议会大厦乃至第一区都会进驻新势力。
“兽人，巫妖，银龙，异人，虫族，或者是不死族，任何人都能取而代之。”齐麟没有再看向屏幕，貌似被星辰的光芒吸引，向远处眺望，看得格外入神，“与其无谓挣扎，不如认命成为我的棋子。在临死之前，你还能在战争中辉煌，像流星一样短暂发光。”
安德烈敏锐捕捉到他话中透露的信息，神情为之一变。
“不死族？”他凝神看向齐麟，不确定对方是随口一提，还是当真意有所指，“纯血的不死族早就消失，严笙是最后一个，他死了几百年！”
“不。”齐麟终于舍得移回目光，视线对上安德烈，“严珣身边的黑发少年，你是否从未注意过他？”
安德烈神情微怔，片刻后脸色大变。
“看样子，你想起来了。”齐麟说道。
“怎么可能……”安德烈喃喃自语。他很早就知道谷绪，还针对他发出悬赏令和通缉令。如果他真是不死族，自己岂非是放任最可怕的威胁，彻底沦为笑话？
“为什么不可能？”齐麟看到安德烈的震惊，不介意向他透露更多信息，“他突然出现在战场，破坏我设置的陷阱。他可以自由在宇宙中行走，不需要任何防护。他还能徒手撕裂星兽。”说到这里，齐麟收起轻松的表情，“艾洛特，严笙的智脑就在他身边，你以为他会是什么身份？”
安德烈哑口无言。
所以，他果真犯下大错？
“安德烈，你没有退路。”齐麟转身背对窗口，身后是无尽的黑暗，正如他的本质，使人心生惊惧，却无论如何难以挣脱。
“按照我说的去做，集结所有力量向对手发起决战。死在战场上，会是你最体面的归宿。”
“你在威胁我？”
“不，我在告诫你。”齐麟放下手臂，领口的宝石闪烁微光，俊美的面孔变得冰冷，如同大理石雕，不具有半分怜悯，“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对峙良久，安德烈颓然地倒在椅子上。他抬手搭在额前，一瞬间似苍老几十岁。
“我曾经犯下罪孽，但是，你同样逃不掉。”他缓慢移开手，阴暗的目光射向齐麟，眼底升起被逼至绝境的疯狂。
“再完美的伪装也会被撕开，双手沾满鲜血，妄图灭绝原始种族，你终将受到审判。”安德烈紧盯着齐麟，精神力在室内震荡。他的头发忽然变色，源于种族天赋，对齐麟发出最恶毒的诅咒，“我会在黑暗深渊中等着你，齐麟。你注定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安德烈拥有幻兽基因，血统固然稀薄，仍能支持他发下诅咒。
他极少使用这种能力，每一次都会付出巨大代价。仅有的两次，对象都是原始种族。第三次则是齐麟，曾经的巨星舰队总指挥，将他逼上死路的对手。
“是吗？”齐麟看着安德烈，忽然发出一声轻笑，“你的诅咒能否实现，我会拭目以待。”
话落，金色光屏熄灭，他的身影消失在室内。
赫里斯夺回自主权，和上次不同，他表现得十分冷静，分明已经接受自己的命运。
透明的眼睛看向安德烈，难得浮现几许怜悯。
“你无法逃脱齐麟的掌控，安德烈。”他说道。
正如齐麟所言，安德烈举世皆敌。
他不可能与治安官们讲和，那无异于痴人说梦。就算拼命逃出巨星，也断然没有活路。
一旦他放弃权力和军队，那些受雇于他的雇佣兵绝对会马上翻脸。没有权力护卫的财富，简直就是一块甜美的蛋糕，唾手可得，等待他们大肆分割。
“我明白自己该做什么，赫里斯。”安德烈沉声说道。
声音落地许久，却没听到智脑的回应。
他抬起头，就见赫里斯望向窗外，注意力根本不在他身上。
心中感到奇怪，安德烈起身向窗外望去，发现天空中突现暗影，一座尖顶高塔出现云后，朦朦胧胧，如同海市蜃楼。
塔楼昂然立在云端，轮廓逐渐凝实。伴随着云团分散，赫然又增添三座，黑压压气势惊人。
大厦中，众人驻足在走廊，注意到空中异像，纷纷冲至窗前，抽气声接连不断。
“那是什么？”
“幻象？”
“黑色的尖塔，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地面上，治安队迅速驾驶飞船升高，逼近突兀出现的高塔。
飞至云端时，飞船发射出激光炮，光束直接穿过塔楼，消失在蔚蓝天际。
空气震动，光影发生扭曲。
高耸的尖塔突然消融，自顶端向下湮灭，快速消失在众人眼前。
“真是幻象？”
“为什么？”
“能投射入城内，一定是有人刻意为之。”
众人议论纷纷，各种猜测出炉，始终莫衷一是。
顶层办公室内，安德烈站在洞开的落地窗前，强风席卷全身。他直面风口，手指扣住窗棱，凝望塔楼消失的方向，神情愈发凝重。
“巫妖塔。”
自他掌权以后，千方百计削弱巫妖，将他们限制在十二区。
时间太过久远，以至于他忘记第一区是阴谋夺取而来。这里本不属于他，实则是巫妖的发祥地。
这次仅是幻象，下一次，它们或许就会真正降临。
“一切终于要回归原位了吗？”
安德烈仰望天空，手指持续收紧。金属窗框发生变形，达到极限突然崩裂，在他指尖化成碎末，悉数随风飘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十二区，荒漠深处。
炎阳高悬，光照强烈却不显炙热。
喻非睁开双眼，变形的影子投向地面。
数座巫妖塔悬浮在他周围，塔身昂然矗立，彼此之间有光束串联，组成古老的星形图案。
喻炎和他对面而立，风旋层叠交错，边缘互相碰撞，爆发出乱流，席卷空中的巫妖塔。
巫妖在吟唱，诡秘的黑纹爬上两人脸颊，暗红色的眼眸几欲滴血。
“成功了。”
就在刚刚，他们冲破第一区封锁，使巫妖塔重现。
只要屏障不复存在，禁锢被彻底摧毁，巫妖的城市将重临巨星，就如沉睡千年的不死城。
心中这样想，两人低头向下望，浓雾忽然散去，大片废墟出现在阳光下。
废墟中流水潺潺，喷泉上方横过彩虹。
水波荡漾，泉池四周发生变化，地面的水道亮起微光，组成一幅庞大的蜘蛛图案，闪耀在沙漠中心。
光芒自废墟中浮起，缓慢升上天空，仿佛引路的灯塔。
巫妖们正感到惊讶，远处天空突现一个黑点。黑点由远及近逐渐扩大，赫然是一艘通体漆黑的战舰。
战舰越来越近，废墟中的雾气彻底散去。
狼蛛群聚集在喷泉周围，站定在光影下方，等待不死城的主人归来。
“他回来了？”喻炎兴致忽起，先一步越过喻非，踏着风旋飞向黑色战舰。
喻非没有拦他，想到归来的侦查船，暗红色双眸锁定战舰。谷绪施以援手，使派出的队伍能平安归来，无论如何，他都应该当面道谢。
思及此，喻非也离开原地，穿过两座巫妖塔，迎向逆风而来的战舰。
不等两名巫妖飞至近前，战舰先一步停住。舱门打开，谷绪的身影从门后跃出。
他没有收起战舰，任凭这艘杀戮机器悬浮在半空。
经过两人身侧时，他随意颔首，其后振动透明的翅膀，飞抵废墟上方。
“主人。”白狼蛛伊斯特打开封锁，恭敬向谷绪弯腰。
变异狼蛛摩擦毒牙，集体敲打节肢。久别重逢，它们的情绪无比激动。
谷绪没有停顿，迅速降低高度，同时取出一枚空间钮。手一挥，一头庞然大物凌空坠落，砸入废墟边缘，掀起漫天沙尘。
这头星兽体长超过五十米，头颅消失不见，脖颈处留下锯齿状的伤痕。身体像一条巨大的蜈蚣，背部生有镰刀一样的骨翼，样子狰狞可怖。
咔哒！
变异狼蛛兴奋异常，一起冲出废墟，跨过流淌的水道，分散围在星兽身边，开始大快朵颐。
伊斯特随后走出来，弯腰拾起一块甲壳，能感知到丰沛的能量。想到谷绪临行前的话，他看向变异狼蛛，心中涌出一阵羡慕。
喻非和喻炎立在半空，前者沉默不语，后者满脸惊讶。
“他竟然来真的？”喻炎感到不可思议。
谷绪说去捕猎星兽，他和喻非都以为是托词，真正目的是去救援那头银龙。不想他再次露面，竟然真带回一头星兽！
砰砰几声巨响，谷绪又取出多头猎物，分散落在废墟四周。
他掏出银腹狼蛛，将它抛到一只变异狼蛛头顶：“问问它们，是否都能吃。”
能吃的留下，不能吃地话，他会送给亚尔维斯一部分，当做借用空间门的谢礼。其余交给梅丽在贸易星出售，想必能卖出相当不错的价钱。
看到这一幕，喻炎用胳膊肘捅了捅自己的兄弟，声音中充满好奇：“喻非，如果不死族都这么强，千年前为何会遭受算计？”
星兽的战斗力众所周知，往往需要出动舰队才能捕杀一头。
谷绪随意就能斩获几十头，专门作为宠物的口粮，如非亲眼所见，八成会以为是在做梦。
究竟是星兽突然衰弱，还是谷绪太强？
如果这就是不死族，千年的灾难又该如何解释？
“我不知道。”喻非摇摇头，无法给他答案。
两人说话时，谷绪落到伊斯特对面，向他透露接下来的计划：“我准备夺取一批宇宙拓荒者飞船。归来前联络梅丽，她会准备好飞船和武器。”
从谷绪开口到话题结束，伊斯特始终处于震惊状态。
神秘的红船，巨星舰队前任总指挥，强大的空间异能者。
两百万艘武装飞船，千万宇宙拓荒者，足以毁灭星系的火力。
面对这股强大的力量，主人所想的不是谨慎应对，而是集合力量在战争中抢劫他们？
“那些飞船很适合原始星，全部摧毁未免可惜。”谷绪给予肯定回答。
白狼蛛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
哪怕是最狂野的梦境，也不会有如此神话，偏偏现实发生，还极有可能实现。
巫妖碰巧听到这番话，同样受到强烈冲击。
长达五分钟时间，除了刮过沙漠的风，以及变异狼蛛的咀嚼声，周围听不到任何声响，陷入一片死寂。

第145章
变异狼蛛行动迅速,二十只分散开，很快将星兽分类完毕。
经过一番鉴别，可食用的星兽超过三分之二。余下的固然蕴含能量,血肉却具有极强的腐蚀性，哪怕是变异狼蛛也无法下嘴,更没有办法完全消化。
“只有这些？”一道黑影飞来,谷绪抬手接住银腹狼蛛，反手放到自己的肩膀上。
咔哒。
银腹狼蛛摩擦毒牙,连续敲击前肢,给出肯定回答。
“好吧。”谷绪点点头,留下变异狼蛛没吃完的那头,其余重新收起来,分别存放进不同的空间钮。
喻非和喻炎落到地面,看到他的举动，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半晌，喻非率先开口：“这些星兽，你是否愿意出售部分？”
“你要买？”谷绪转头看向巫妖。
“甲壳，骨骼,还有血液,整头也可以,你来开价。”喻非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道出需求，表明不会讨价还价。
巫妖虽然失去传统领地,被限制在十二区，但没有失去财富。
以喻非和喻炎为例,他们手中握有大量附属星，还有足以威慑对手的武装力量。安德烈和议会曾想过强取豪夺,多次铩羽而归，最后只能歇了心思。
星兽可遇不可得，每次流入市场必然引发争抢。一小块鳞片都能卖出天价。如今机会摆在眼前，喻非不可能白白错过。
他的话提醒了喻炎，当即也要出言购买。他更想要星兽的背甲和骨骼，至于血液，有最好，没有也无妨。
“价格无所谓，只要你愿意出售。”喻炎说道。
“可以。”简单思量之后，谷绪同意了这笔交易。他立刻打开通讯器，联络远在贸易星的黑狼蛛，索取一份详细的价目表。
彼时，梅丽正忙于购买武器，监督机械鱼运送集装箱。
碰头会议之上，她宣布谷绪的计划，凯莫和路易斯震惊片刻，很快就变得激动，态度近乎于狂热。
三人达成一致，开始分头行动。
短短几天时间，蜘蛛岛外聚集的飞船超过千艘，武器堆满两千只大型集装箱，数量还在成倍增加。
通讯器突然发光，梅丽以为是园蛛发来消息，也可能是捕鸟蛛。为使计划顺利，三人时刻保持联络，专为传递最新情报。
不想光屏展开，出现的不是黑狼蛛的合伙人，而是谷绪。
“主人？”梅丽看到谷绪，眼底闪过一抹诧异。
“梅丽，我需要一张价目表。”谷绪开门见山，直接道出要求。
“价目表？”
“关于星兽的价格，包括所有部位。你能找到吗？”
星兽，各个部位，价目表。
黑狼蛛的表情有瞬间空白。
谷绪话中的每一个字她都能听懂，串联在一起却让她陷入沉默，耳畔嗡嗡作响，俨然是受到不小的冲击。
见黑狼蛛不出声，谷绪不由得皱眉，问道：“有困难？”
“不，当然不。”梅丽匆忙摇头。
谷绪既然提出要求，她必须百分百满足。
她手中没有详细资料，凯莫和路易斯应该会有。即使两人没有，也可以向外搜寻。
这里是阿玛尔，宇宙中赫赫有名的贸易星。
无数冒险者和亡命之徒在星球上出没，别处罕见的珍惜商品，这里应有尽有。其中就包括星兽。
一份价目表而已，不是问题，她一定能够完成谷绪的要求。
“主人，给我几分钟。”黑狼蛛说道。
“好。”谷绪点点头，暂时熄灭光屏。
他回头看向两名巫妖，利落打开装满星兽的空间钮，留出变异狼蛛的口粮以及做为礼物的部分，其余全部倒在地上。
“你们可以自己选。”他指了指地上的庞大肉山，对巫妖说道，“只要价格合适，随便哪一头，任何部分都可以。”
喻非和喻炎对视一眼，没有故作客气，各自踏着风旋飞起，匀速掠过星兽庞大的尸身，挑选适合打造战舰和武器的部分。
巫妖是最好的铸造师。他们能设计出顶级战舰，制造威力强大的武器，远超星际水准。以巨星舰队为例，近半数战舰脱胎于巫妖曾经的设计。
千年战争之后，巫妖的传统领地被夺走，他们也被限制活动。
在外的巫妖放弃返回巨星，坚守附属星。留在巨星的家族收缩势力，逐年变得沉寂。
空出的造船厂被执政官和议会接手，仅限于巨星。巨星之外他们无法插手，强行闯入势必船毁人亡。
巫妖用实际行动告诉安德烈，他们虽然没落，却不会任人宰割。如果敢得寸进尺，一样会用血腥和杀戮还击。
事实上，巫妖当时退出第一区，放弃那里的造船厂，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材料匮乏，无法支持他们的设计。
缺乏合适的材料，他们不会将就，宁肯什么也不做。
“星兽的甲壳和骨骼融入金属，才是制造战舰的顶级材料。”喻炎一边说，一边飞过一头外形类似蝎子的星兽。
这头星兽长有毒蝎的身体，身后拖着三条尾巴，每条末端上竖起刺针，一击能破开战舰。
星兽的头部变得粉碎，颅顶破开一个大洞，大脑早被取走。
伤口没有流血，表面凝固一层透明的胶质，带有极强的腐蚀性。胶质在烈阳下融化，滴落到沙地中，立即蹿起白烟，味道极其刺鼻。
这样的星兽无法食用，变异狼蛛分外嫌弃，甚至不想多看一眼。
巫妖却是见猎心喜。
“好东西！”喻炎向喻非招手，后者立即飞过来，看到这头星兽也是眼睛一亮。
“完整取下甲壳，融入秘金，足以打造一支小型舰队。”经过粗略估算，喻非说道。
两人挑选材料时，谷绪接到梅丽传来的资料。
黑狼蛛特地找到园蛛，随后又去见捕鸟蛛，三人合力翻找岛上的资料库，总算拼凑出一份完整的价目表。
“星兽外形各异，没有两头完全一样，蕴含的能量不会相差太多。为计算方便，阿玛尔采取统一计价，只是身体各部分拆开出售，价格都很昂贵。”屏幕中，梅丽向谷绪展示出完整资料。
黑狼蛛说话时，凯莫和路易斯站在她左右。
两人满脸敬畏，尤其是看到谷绪身后的一座座肉山，望见飞在天空中的巫妖，激动的情绪始终难以平复。
他们知道谷绪十分强大，却没想到他能强悍到如此地步。
他是攻入星兽的巢穴了吗？
杀死几十头星兽，不仅全身而退，还带回所有战利品，简直就像是宇宙传说，却真实发生在他们眼前。
“全部发给我。”谷绪对梅丽说道。
“是。”黑狼蛛没有赘言，发出详细的价目表。确认无误，才结束这场通话。
彼时，喻非和喻炎已经挑选完毕。
他们选中两头星兽，不进行拆解，打算整体购买。
“整头购买也要按照部分计价。”谷绪点开价目表，手指轻击相关条目，将星兽部位和对应的数字放大。
“可以。”巫妖没有异议。
喻炎当场取出空间钮，询问谷绪：“你想要什么，晶币，能量石，还是别的？”
“你们刚刚说，巫妖拥有造船厂和武器制造厂？”谷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及两人方才透露的信息。
“没错。”喻炎颔首。
“我需要大量武器，还有适合单人驾驶的飞行器。”谷绪提出要求。
喻炎侧头看向喻非，这件事他没办法做主。
喻非考虑片刻，没有询问相关用途，直接对谷绪说道：“可以交易。不过成品都在附属星，需要派人前往搬运。”
顿了顿，他继续同谷绪缺认：“需要哪种型号，数量要多少？”
“激光炮和激光枪，型号不需要最新，数量能装配一万五千艘飞船。飞行器大概在六千左右。”谷绪说道。
“没有问题。”喻非答应得十分痛快。
对巫妖而言，这点数量很容易完成，甚至不需要开启备用仓库。
喻非打开通讯器，向谷绪发出一个坐标，道：“这是巫妖的附属星，你可以派人前往接收武器和飞行器。我会提前通知那里的负责人。”
“好。”谷绪看过内容，仔细存入资料库。
这些东西并不能抵偿两头星兽。
余下的货款，谷绪选择晶币，拒绝了巫妖的能量石。
他有整颗能源星，开采出的晶石用之不尽，没必要积攒更多。倒是晶币数量有限，可以多储存一些。
双方达成交易，喻非当着谷绪的面联络附属星，将那里的负责人介绍给谷绪。
光芒亮起，屏幕中出现一名红发美人。
她身材火辣，容貌美艳，拥有巫妖和星蛾血统。自从千年战争结束，她的家族就长期滞留在外，负责看守巫妖的星球。
“喻非，好久不见。”美人在屏幕对面眨眼，又朝谷绪抛出一记飞吻，“嗨，美人。”
这一幕似曾相识。
谷绪侧头看向喻炎，随后又收回视线，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喻炎被他的目光刺了一下，下意识咳嗽一声，对屏幕中的女人说道：“喻珊，严肃点，有正经事要谈。”
女人的眉毛瞬间扬起，几乎要飞出额角。
“你在说什么，正经，严肃？”她惊讶地盯着喻炎，表情十分夸张，声音中满是不可思议，“巨星十二区要被洪水淹没了吗，还是我产生幻觉，竟然听到你说出这样的字眼？”
她倏地凑近屏幕，上下打量着喻炎，怀疑说道：“难不成你终于惹恼喻非，被他的精神力控制住了？”
“并没有，别胡乱猜测。”喻非沉声开口，打断喻珊的调侃。
见他出面，喻珊收起戏谑和玩笑，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这一幕让喻炎不忿。
他冷哼一声表达不满，也只能冷哼一声。
他打不过喻非，压根不是对手。
至于喻珊，她的家族常年驻守在附属星，上千年没有踏足巨星，即使他挥舞拳头，也只能砸中空气。
“喻珊，我交易到两头星兽，需要武器和飞行器抵偿货款。”喻非简单说明情况，踏着风旋飞起，向喻珊展示挑选的星兽。
看到它们，喻珊的眼睛顿时亮了。
她迫不及待贴上屏幕，只为看得更清楚一些。
望见星兽身上的甲壳，她的眼底闪过狂热，如同看到最心爱的珍宝，恨不能穿过屏幕抓在手里。
“两头，整整两头！喻非，你可真是走运！”喻珊感叹道，语气中不乏羡慕，甚至有少许嫉妒。
喻非不置可否。
真论起好运，那头银龙才是个中翘楚。
毕竟不死族后裔选择了他，而这些星兽都是谷绪捕获。
“喻珊，我准许打开通道，允许接收人员进入附属星。”喻非压下心中不甘，很快话归正题，重提他和谷绪的交易。
“可以，但需要凭证，至少能证实来者身份。”喻珊回答道。
喻非侧头看向谷绪，后者点点头，认为这个要求很合理。
“带队的是黑狼蛛，你可以当面确认她的种族。”谷绪靠近屏幕，对另一端的人说道。
“黑狼蛛？”喻珊愣了一下。
多么久远的名字。
她认真打量谷绪，暗红的眼底闪过了然。下一刻，她的面孔发生变化，身材也由凹凸有致变得修长挺拔。
基于星蛾的血统，她能够自由转换性别。
短短数息时间，一个火辣的美人摇身一变，成为一名俊美的青年。
“据我所知，黑狼蛛只服从于一个种族。”她认真看向谷绪，表情严肃，“你是不死族？”
谷绪没有否认。
经历的事情越多，许多疑团得到解答。从少年的血统来看，称他为不死族的后裔，倒也不算太过牵强。
见谷绪默认，喻珊褪去严肃，重新亮起笑容。
“我的曾曾曾祖母和不死族有过一段情缘，她流传下的日记中说，不死族都是一等一的美人。我曾有过怀疑，如今见到你，我终于相信，她说的一切都是真的。”说话间，她又变回本来的样子，朝谷绪抛出一记媚眼，“美人，如果有机会地话，欢迎你来钻石星，我很乐意给你最美好的体验。无论你喜欢哪一种，我都可以满足。”
她的性格和喻非截然不同。和喻炎的风流相比，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谷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转动食指上的指环，戒面朝外，果断拒绝她的邀请：“我没有兴趣。”
语言很直接，没有丝毫委婉。
“真是遗憾。”喻珊夸张地叹息一声，倒也没有纠缠。
和谷绪敲定交易细节，她又暼了喻非一眼，视线扫过喻炎，做出“不争气”的口型，随即主动结束通话，身影消失在屏幕对面。
看着熄灭的光屏，谷绪的情绪始终没有太大起伏。
他朝两名巫妖颔首，收起余下的星兽，转身进入废墟。伊斯特和狼蛛群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集体跨过水道。
浓雾又起，从废墟中向外膨胀，迅速覆盖荒漠中心。
不死城再次关闭，谷绪将自己隔绝在内，无意继续和巫妖打交道。
喻非和喻炎对视一眼，各自飞向一头星兽，利用异能结成风刃，当场将星兽分割拆解。
每一道风刃划过，都有一片甲壳被卸下。
两人忙碌数个小时，至星月高挂，终于将星兽拆卸完毕，分类存放入空间钮。
废墟中，谷绪和伊斯特离开地面，顺着地下走廊进入不死城。
和上次来时相比，不死城已经大变模样。
盘踞城内的异植死亡殆尽，古老的城市恢复生机，破损的建筑竟然在自我修复。
发光的圆环飘浮在城市上空，光芒笼罩之处，地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碎石瓦砾悬空，陆续填充入建筑，房屋自行重塑，看上去极不可思议。
“主人，请走这里。”伊斯特在前带路，引领谷绪去往城市中心广场。
城中水道纵横，水面泛起波光。
水道底部铺满晶石，凝结的灰壳被水流冲走，晶石大片发光，重现璀璨色泽。
变异狼蛛跟在谷绪身后，自动排成一列。
银腹狼蛛趴在一只变异狼蛛头顶，黑色外套遮挡下，背部的金色纹路爬上头顶，看上去相当漂亮。
来到中心广场，队伍停住脚步。
谷绪抬头望去，发现喷泉上方的雕像被光晕笼罩，似要活过来一般。
“伊斯特，你说的变化就是这个？”他侧头看向白狼蛛，询问道。
“不仅于此。”伊斯特摇摇头，认真道，“请您耐心等候，真正的变化很快就会出现。”
谷绪闻言挑眉，重新移回视线，看向泉池中央的少女。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足足一刻钟过去，就在他的耐心即将告罄时，池底突然传出轰鸣，扇形水流喷洒，四道立柱从池底升起，从四面围住雕像。
石柱前端超过少女发顶，仍在继续升高，直至没入发光的圆环之中，被耀眼的光晕笼罩。
石柱表面出现凶兽花纹，柱身之间浮现透明的漩涡，将雕塑包围其中。
谷绪迈步走上前，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望见挣脱而出的凶兽幻影，他单臂一撑跃过泉台，手臂穿过水帘，手指触碰石柱表面。
熟悉的能量覆上指尖，他不禁眸光微凝。
空间门？

第146章
“不死城开创的空间门,是巨星上最古老的空间通道。”
站在宏伟的泉池前，伊斯特仰望发光的门柱，面部和脖颈浮现斑纹,古老神秘。两只眼球在光中变色，瞳孔仿佛剔透的水晶。
谷绪释放精神力,背后展开一双翅膀。
双翼舒展,带着他垂直上升，悬浮在半空中,与少女的面孔平齐。
视线穿过透明的门扉,漆黑的眸子对上少女的双眼,有一瞬间,雕像竟在发光,似要活过来一般。
他静静凝望空间门,渐次绕过四道门柱，手指触碰门扉，能感知到澎湃的能量，潮汐一般涌动，浪头近乎于狂暴。
类似的现象他亲身经历过。
第三区,浮空城,龙族的空间门也曾如此。
“门后存在空间乱流。”他说道。
“千年之前,不死城湮灭,空间通道突然坍塌，进入空间门的船只全部覆灭,船上的人无一生还。”提起当年发生的惨事，伊斯特双拳紧握,表情无比沉重。
如果空间门能够使用，哪怕异植占据城市,不死族仍有逃生的机会。
千算万算，没算到阴谋者身份特殊，并且藏在暗处，从最开始就计划要斩尽杀绝。
“异植占据城内，空间门损毁，所有逃生的通道不复存在，前方的命运注定是死亡。”伊斯特走进水帘，任由水珠打在他的脸上。
水雾朦胧，自上而下笼罩全身，模糊了他的面容。
白狼蛛十分清楚，他的亲族犯下大错。纵使幡然醒悟，错误已经造成，逝去的灵魂无法复生，古老的城市毁灭，他们只能用生命来赎罪。
千年时间过去，不死族后裔现世，一力铲除所有异植，不死城摆脱禁锢，终于重现在阳光下。
城市虽然复苏，仇恨不会消失。
覆灭不死族的罪魁祸首依旧活着，不仅没付出任何代价，还在策划又一场杀戮，妄图旧事重演。
白狼蛛绝不允许！
“主人，空间通道坍塌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故意为之。”伊斯特仰视谷绪，语气斩钉截铁。
“我明白。”谷绪认同伊斯特的猜测，并且锁定怀疑对象。
齐麟。
巨星舰队总指挥，曾经的巨星掌权者之一。
他位高权重，拥有极高的威望。他率领的舰队战无不胜，在宇宙中闻名遐迩。
数百年前，他将计就计假死脱身，就此失去踪影。
时至今日，他突然不再隐藏，率领庞大的宇宙拓荒者船队回归，恰好赶在巨星内战的重要关头。
他是比安德烈可怕千百倍的敌人。
最重要的是他拥有强大的空间异能，能随时开辟空间通道。毁坏不死城内的逃生希望，湮灭空间通道中的所有生命，更是轻而易举。
“齐麟，安德烈，他们都是不死族的敌人。”谷绪沉声说道。
他悬停在半空，手指触碰透明的门扉，指尖没入其中。手指边缘荡起层层涟漪，环形向外扩散。
“主人，危险！”见状，伊斯特连忙出声。
“无妨，你留在这里。”谷绪朝他摆摆手，头也没回，继续探索空间门，半条手臂已经穿过门后。
变异狼蛛陆续爬上泉台，庞大的身体穿过水幕，被水流冲刷，甲壳表面竟然反光，堪比黑曜石。
它们分散到门柱底部，涉水后向上攀爬，集中到门柱顶端，打头一只正好与谷绪的身影平齐。
咔哒！
银腹狼蛛敲击节肢，跳离大个头的亲戚，落到谷绪肩上。觉得不够稳固，它迅速爬向谷绪领口，熟练地将自己锁进扣眼。
“门后很危险。”谷绪试图将它拽下来。
银腹狼蛛铁了心一动不动，八爪勾紧布料。除非谷绪将衣领撕掉，休想它会主动放开。
扯了几下没能成功，谷绪不想损失一件新外套，只能作罢。
“算了，想跟就跟着吧。”说话间，他的视线撞上变异狼蛛，后者看到银腹狼蛛成功，都开始蠢蠢欲动。
“你们留下，不要跟上来。”谷绪语气坚定，不容任何反对。
咔哒……
变异狼蛛相当委屈，一个个垂头丧气。
“这事没得商量。”谷绪不会再次破例，坚持要求狼蛛群留下。其后紧了紧衣领，再次朝伊斯特摆手，整个人走入光中，消失在空间门后。
一门之隔，黑暗与光明被分割，浑然是两个世界。
如谷绪之前所料，门后风暴肆虐，恐怖的空间乱流席卷通道。
大小不一的风旋层叠挤压，边缘互相碰撞，掀起可怕的飓风，几乎要将闯入者撕裂。
乱流中漂浮大量碎片，大部分是金属，形状很不规则，完全分辨不出本来模样。
一块碎片正面袭来，就要擦过谷绪的肩膀，被他一把抓住。
碎片边缘锋利，割破谷绪的手掌。
鲜血涌出伤口，顺着掌纹流淌，没有向下滴落，而是凝成珍珠样的球体，飘浮在谷绪四周。
这是一块飞船碎片。
历经岁月，不断遭遇风暴侵蚀，金属整体变薄，表面凹凸不平。残留的涂饰模糊不清，依稀能够辨认出贴近蜘蛛轮廓。
空间乱流席卷四周，狂风不具有任何规律，谷绪被动卷在风中，如同一片落叶飘飘摇摇，不断上下颠簸。
他释放精神力，尝试穿过风旋。
视野前方有微光闪烁，难辨是否是通道出口。
脚下是无尽黑暗，犹如万丈深渊，使人不寒而栗。头顶有黑雾萦绕，无法触碰，混沌阴沉，带给人无穷压力。
通道内充斥狂风，偏又寂静无声。
困在这样的空间内，不死也会发疯，迟早在癫狂中耗尽生命。
谷绪振翅向前飞，穿过一个又一个风旋，速度不断加快，却发现光点的距离始终如一，不曾缩短，也没有拉长。
他分明是在原地打转，被风团彻底困住，迷失在黑暗之中。
银腹狼蛛从锁眼中探出头，细长的节肢擦过谷绪的下巴，触感有些痒。
谷绪反手按住它，认真观察四周，没有继续尝试徒步冲出去。他取出空间钮，释放出一艘黑色战舰。
战舰凭空出现，锋利的撞角刺破风团。
风尾扫过舰身，留下清晰的划痕，所幸没有造成更大破坏。
谷绪带着银腹狼蛛进入船舱，舱门在他身后关闭。
走廊内灯光辉煌，光芒沿着棚顶铺开，指向位于道路尽头的升降梯。
谷绪快步向前走，中途开始一路小跑，进入一部升降梯，直达战舰指挥舱。
光芒覆盖梯厢，视线有短暂模糊。
少顷，升降梯停住，金属门向一侧滑开，门后直通战舰指挥舱。
舱室内明光烁亮，成百上千条文字链交错穿梭，末端接入船体。亚娜和艾洛特一左一右闪现，静静等待谷绪的命令。
谷绪走进舱室内，控制台前的屏幕喷薄彩光。
光芒散去后，屏幕均分成数块，从不同角度展示空间通道，正中赫然是发光的源头，也是空间通道的真正出口。
“亚娜，控制战舰飞过去，避免原地绕路。”谷绪走向指挥椅，单手转动椅背，利落地坐上去。
“是。”
“艾洛特，搜寻红船的位置。”谷绪单臂搭上扶手，视线移向右前方，“锁定它，设定航线。”
听到这番话，艾洛特飞近谷绪，道：“你打算去找那支船队？”
“是的。”谷绪点头。
“单枪匹马，这样做很不明智。”经过缜密计算，艾洛特提出异议，认为这次行动存在相当大的风险。
“明智？”谷绪转动指挥椅，改换坐姿，指尖敲击扶手，一下接着一下，中途忽然停住，“行动存在风险，但也能出其不意。危险和机遇并存，难道不是吗？何况我没打算歼灭他们，只为测试一下空间通道。”
“是吗？”艾洛特明摆着怀疑。
“艾洛特，你应该相信我，我不会拿生命冒险。”谷绪继续做出保证。
他不这样说且罢，突然道出这番话，反而让智脑愈发警惕。
奈何谷绪决心已定，艾洛特无法说服他，只能依照他的指示行动。
“你必须保证，事不可为立即撤退。你必须注重自己的安全。”艾洛特说道。
“当然，我保证。”谷绪颔首。
两人达成一致，艾洛特转身飞向控制台，链接早先释放的文字链，借以锁定红船的位置。
大量字符交错穿梭，在黑暗中发出讯号。
光芒末端，智脑网住的目标注定无所遁形。
遥远的宇宙中，一支庞大的船队隐匿在一座荒芜星系。
这里曾有三座中转站，是齐麟亲自主持建设。
在他被宣告死亡后，中转站被人为封锁，长年累月流失人气，如今已经全部废弃。
这座星系罕见人烟，别说商队过路，连星盗都不再涉足。
现如今，荒凉的中转站重新利用起来，进驻宇宙拓荒者，成为队伍的临时落脚点。
依照齐麟的安排，船队成员轮换登陆休整。其余人分班次警戒，在星系外部巡逻，杜绝任何泄露踪迹的可能。
中转站废弃已久，内部设施仍保存完好，没有受到破坏。
人造星球上有能源照明，地面建筑重现打开，欢迎登陆的访客。
中转站内有大量仓库，能源系统维系内部环境，储存的物资没有损耗，大部分仍然可以使用。
仓库之外，还有餐馆、酒馆，以及多种娱乐场所。
星球上甚至有斗兽场。
规模不及巨星上的同类场所，建筑风格却是一模一样，内部更是五脏俱全。
斗兽场内矗立三对兽笼，里面堆积干枯的尸骨。时间过去数百年，骨骼早就风化碎裂，难以分辨种族。
第一批飞船登陆，首批宇宙拓荒者进入城内。
他们全部手持武器，驾驶飞行器冲出船舱，分散巡视道路建筑，确认安全才向船队发出讯号。
很快，更多武装飞船进入星球上空。
一批又一批宇宙拓荒者走出飞船，挤满了三座重启的中转站。
经过漫长的宇宙航行，不久前还参与过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他们急需要放松和休息，让紧绷的神经和身体一起得到安慰。
“这里有酒馆。”
“酒馆？进去看看。”
一批宇宙拓荒者穿过街道，看到熟悉的招牌，当即驻足，推开尘封已久的酒馆大门。
室内寂静无声，时间仿佛停滞。
吧台、桌椅和酒柜上挂着蛛网，地面和天花板上满是灰尘。
一行人走入室内，日光灯自行点亮。
地板发生位移，圆形舞台从脚下升起，占据房间正中。
舞台升至两米高，彩光漫射开来。光中凝出几具婀娜的身影，胸脯饱满，腰肢纤细，背后舒展彩色翅膀，艳丽的面孔上生有一对鼓起的复眼。
幻影翩翩起舞，绕着台上的柱子飞旋。
没有音乐，没有喝彩声，这一切都在安静中进行，情景颇有几分诡异。
宇宙拓荒者们看得目不转睛。
他们因热辣的舞蹈兴奋，不由得吹起口哨。
几人大步穿过落满灰尘的地板，身后留下杂乱的脚印。他们越过吧台找到酒柜，握拳砸开柜门，取出里面装满的酒瓶。
“这里有虫族的甜酒。”
“还有烈酒。”
“运气真是不错。”
数百年过去，瓶中的酒非但没有变质，反而愈发淳厚。
众人不打算取用酒杯，直接传递酒瓶，豪爽地对嘴畅饮，接连大呼痛快。
幻影的舞蹈愈发热辣，美人们不断抛着飞吻，众人大声鼓噪，拍掌和叫好声络绎不绝，气氛顿时热烈。
声音传出门外，吸引来更多宇宙拓荒者。他们争先恐后走进酒馆，主动加入这场狂欢。
不多时，中转站内的酒馆全部满员，处处人声鼎沸。
酒馆之外，斗兽场成为最受青睐的地点。
兽笼生锈无法使用，他们直接移开碍事的笼子，选择在场地内赤膊搏斗。
下场的人接二连三，击打声、惨叫声、叫嚷声和喝彩声不绝于耳。
看台上全部坐满，实在没有位置，更多人拥挤在走道上。盯着场地中搏斗的身影，因激烈的交锋热血沸腾，不断挥舞着拳头叫嚷，声音震耳欲聋。
“冲上去狠狠打他！”
“揍他！”
“没脑子的蠢猪，他在你的后面！”
“打他的脑袋！”
看台上、走道上，所有人都在疯狂呐喊，兴奋地嘶吼。
他们各自设下赌局，完全不在乎输赢，大把抛洒晶币，不约而同砸向场地中央。
各色晶币如雨洒落，覆盖角斗的一双身影。
鲜血引燃野蛮，晶币妆点厮杀。
气氛无比热烈，所有人深陷其中，仿佛没有未来，全心沉浸入一场末日狂欢。
中转站外，红船停泊在黑暗中，时刻有护卫船守卫。
星系边缘一片寂静，长时间游弋在黑暗中，巡逻工作显得枯燥乏味。
驻守人员很羡慕率先登陆的家伙，想到自己还要等候大半日，简直是度日如年，不由得发出低咒：“真是糟糕的运气！”
类似的心态持续蔓延，巡逻任务变得漫不经心。
两支队伍中途碰头，暗中商量一番，有意提前结束巡逻，先一步去往中转站，至少能提前占据登陆位置。
“这里很偏僻，不会有人找来。”
“我们先去抢占位置，免得被别人挤掉。”
“如果被阁下发现？”
“两百万艘飞船，上千万人，他不会注意到的。”
“说得也对。”
众人迅速达成默契，放弃继续巡逻，调转方向去往一座人造星球，准备登陆中转站。
他们刚离开不久，身后突起一阵波动，一个巨大的漩涡凭空出现，中心处冲出一艘黑色战舰。
船首锋利，如同凶兽的角。
船身覆盖夜色，悄无声息嵌入宇宙，近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指挥舱内，艾洛特持续调整航向，精准锁定红船的位置，带领谷绪找到船队所在。
谷绪凝视控制台前的屏幕，发现距离不远的巡逻船队。
队伍中的飞船数量超过两百艘，背对战舰航行，貌似正着急赶往某处。
“亚娜，摧毁他们。”谷绪说道。
“遵命。”亚娜与艾洛特配合默契，接管战舰上的激光炮，从背后瞄准目标，发射出耀眼的激光束。
巡逻船队察觉异常，白光已经袭至船尾。
恐怖的能量冲破船体，纵向穿透船舱，前端透出船首。
飞船上的成员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爆裂的能量吞噬，在强光中失去生命，全部尸骨无存。
“敌袭！”
警报声尖锐，巡逻船队立即调头。
看清袭击者真容，可怕的记忆冲入脑海，船上的人员惊呼出声：“黑色战舰，有撞角。是他，一定是他！”
黑色战舰，黑发少年，能徒手撕碎星兽的存在。
强大到恐怖的对手，他们压根没信心战胜。
看清战舰的一刹那，死亡的阴影笼罩心头，所有人面如土色，预感到生命进入倒计时。
“没必要接战，不可能获胜，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立刻报告指挥船！”
“快走！”
众人根本不敢接战，争相调转方向，唯一的念头就是找到指挥船寻求庇护。
他们固然惊慌，行动却没有失去章法。集中逃跑时不忘开火，利用激光炮阻击黑色战舰，试图拦住对方，为自己争取时间和活命的机会。
“亚娜，继续开火。”
“是。”
战舰指挥舱内，谷绪下达歼灭的命令。
时机不对，这些武装飞船无法成为战利品，索性全部摧毁。
黑色战舰火力全开，耀眼的激光束川流成瀑，冲毁前方目标。
能量引爆船体，炸开一朵又一朵耀眼的光花，瞬间照亮黑暗的宇宙。
齐麟接到求救讯号，亲自率领船队前来救援，看到的就是这样惨烈的一幕。
两百艘武装飞船，对手仅有一艘战舰，竟然全无还手之力。船队集体倾覆，连同船上的人一起灰飞烟灭。
爆炸的光照亮黑色战舰，也映出对面的红船。
谷绪凝视屏幕，忽然坐正身体，对智脑说道：“艾洛特，我要和那艘船上的人对话。”
“明白。”对艾洛特而言，这件事并不难，称得上相当简单。
红船上，屏幕中忽现斑驳光影。
依照谷绪的要求，艾洛特没有夺取红船控制权，只是单纯投射影像。
光斑扩散覆盖整张屏幕，其后向内收缩，画面恢复正常时，谷绪的面孔出现在众人眼前。
漆黑的头发，暗夜一般的眼睛。
苍白的皮肤，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
不死族。
齐麟看着屏幕中的少年，完全不怀疑他的身份。
他让齐麟想起不死城内的雕塑，不死城的缔造者。一样的强大，不符合常理认知的存在。
“齐麟？”透过屏幕，谷绪首次看清这名危险的敌人。
黑色头发，暗红色的眼睛。
相貌很英俊，衣饰过于华丽，不像是舰队指挥官，更像是一名温文尔雅的学者。
“不死族的后裔。”齐麟迎上他的视线，半点不见紧张，反而微微一笑，“很高兴见到你。”
“是吗？”谷绪同他对视片刻，忽然掀起嘴角，黑眸中涌出血腥，“你很快会发现，见到我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哦？”
齐麟声音刚落，谷绪的身影就从屏幕中消失。
近百艘黑色战舰取而代之，全部张开炮口，激光束铺天盖地，撕裂黑暗，瞬间淹没百余艘武装飞船。
“还击。”
齐麟一声令下，宇宙拓荒者们展开还击。
舰船正面交锋，激光束猛烈对撞，爆炸的白光连成一片，充斥视野，再不见半点杂色。

第147章
星系边缘激战正酣,漫天光束飞射，白光持续膨胀，炸开耀眼的光花。
能量剧烈震荡,光环互相挤压，引发光影扭曲,层叠交错,如同幻象。
战团中央，接连有武装飞船覆灭在强光中,船身支离破碎,从头至尾解体,连一块完整的舱板都没留下。
战舰指挥舱内,金色文字链横过舱顶,交错穿梭在空气中。
艾洛特操控战舰向前推进,以强大的炮火开路，强行撕开敌人的防守，悍然闯入敌阵之中。
亚娜不在舰上。
她操控十艘战舰离开大部队，悄无声息消失在战场边缘，秘密潜入宇宙拓荒者登陆的人造星球。
彼时,中转站内人山人海,众人沉浸在狂欢的气氛中,酒馆、斗兽场等娱乐场所全部爆满。
场馆内人头攒动,喧闹声穿透屋顶。
上一刻是热烈的喝彩，下一刻就变成破口大骂,掺杂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挥拳声，霎时间沸反盈天。
斗兽场内,又一对莽荒星兽人结束战斗。
场地内的晶币堆积成山，散落在不同位置,反射璀璨光芒。
胜利者踏着如山的晶币，高举双臂发出兴奋的吼叫，握拳用力捶打胸膛，展示强健的体魄。
败者垂头丧气离开，千方百计避开熟悉的面孔，进入看台下的走廊才抬起头，小心按压淤青的伤处，疼痛骤然袭来，一阵呲牙咧嘴。
“遇上一个犀人，真是不走运！”
对手太强，实在打不过，也只能嘴上抱怨几句。
押注在他身上的赌徒们直道晦气。然而愿赌服输，看在同为船队成员的份上，没有刻意为难他，却也没有多少好脸色。
新一轮角斗即将开始，这次登场的是稀有种族，其中一人有变形人血统，引发更多人押注，喧闹和叫嚷更胜早前。
临时主持人高举手臂，示意众人控制情绪。
没人在乎他。
众人扯开嗓子，激动地挥舞着拳头。声浪层层拔高，一波赛过一波，几乎要冲破屋顶。
就在这时，尖锐的声音传来，众人寻声看去，发现通讯器闪烁光芒，这是召唤归队的讯号。
“这个时候回去？”
“怎么回事？”
“有意外状况？”
“敌袭！”
短暂的安静之后，场地内骤起议论声。
狂热的情绪被浇灭，陆续有人点开屏幕，询问留守的同伴究竟发生了什么。得知具体情况后，宇宙拓荒者们接连站起身，以最远的速度离开看台，快步走向出口。
砰！
钝响声突如其来，斗兽场大门全部关闭，厚重的闸门落下，封闭所有出口。
看台中升起椭圆形光网，一层层封闭长椅，由内向外封锁场地。
这是斗兽场独有的设计，专为预防凶兽发狂，或者是角斗的种族突然失去理智，向观众发起攻击。
现如今，透明的光网横在座位前，边缘在过道合拢，成为阻拦众人的屏障。
“谁开启了防护程序？”
“快把门打开！”
宇宙拓荒者对这样的屏障不算陌生，他们奇怪的是光网为何突然出现。
在进入斗兽场时，有人曾进入控制室，明明没有开启控制板，也没有启动任何程序！
“该死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独有偶，斗兽场被关闭时，酒馆等娱乐场所也发生异常，无论是否有人在，全部与外界隔绝成为密闭空间。
激烈的碰撞声中，金属打造的房门和窗户悉数关闭，在同一时间段内锁死。通道和入口严密封堵，众人被禁锢在房屋内，压根无法冲出来。
“该死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短暂的惊愕之后，登陆人员顿时酒醒。
他们纷纷冲向门窗，用力拍打门板，握拳砸向窗户，试图用蛮力打开一条通道。
有人抡起椅子，一下接一下砸向透明的窗户，却发现窗棱牢不可破，玻璃表面覆盖微光，压根无法砸开。
就在这时，部分人透过窗户望向天空，看到无比骇人的一幕，不由得瞪大双眼，发出惊呼：“快看天上！”
天空中，黑色战舰穿过人造云层，出现在城市上空。
智脑轻易入侵中转站，强势接管所有建筑，控制停靠的武装飞船。
战舰悬停在一定高度，没有继续下降。
城内建筑全部封锁，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武装飞船升空，排列在战舰四周，对此无能为力。
金光闪烁，成百上千的文字链横跨天空，在云端凝实。
文字链末端投入飞船，牵引船身连成一体，组成一幕壮观景象。
“老天……”
“飞船，那些战舰要带走我们的飞船！”
看到这一幕场景，宇宙拓荒者们陷入恐慌，拍打门窗的手更加用力，不惜用身体去冲撞墙壁，可惜全是白费力气。
亚娜成功控制登陆飞船，没时间筛选，索性全部带走。
她操控武装飞船列队，在半空中重组队形。
船队分批次调转方向，在文字链的牵引下离开中转站，消失在城市上空。
眼见战舰和飞船远去，城内众人心如火焚。奈何被困在建筑内，根本无计可施。最终只能赤红着双眼，任由智脑带着战利品扬长而去。
三座中转站被抢夺控制权，凡是登陆的武装飞船，没有遗漏一艘，全部被亚娜夺走。
她在返回途中联络谷绪，后者没有让她加入战场，而是停留在战圈外。
“不要靠近战场，去空间通道连接点，在那里等着我。”谷绪说道。
“遵命。”亚娜没有提出异议，当即牵引船队调头，先一步赶往黑色漩涡出现的地点。
与此同时，谷绪告知艾洛特收缩队形，准备与宇宙拓荒者的队伍脱离，用最快的速度离开战场。
“到此为止，准备结束战斗。”谷绪说道。
“明白。”
艾洛特严格执行命令，黑色战舰行动统一，陆续飞出战团，开始朝同一方向聚拢。
过程中，战舰火力始终不曾减弱，反而比先时更加猛烈。
胜负未分的情况下，一方主动撤离战场，多是有突发状况不得不走。抛开陷阱因素，另一方定然大军压上，死死咬住紧追不放。
黑色战舰脱离战场时，过程却显得异常从容。恐怖的炮火始终不停，给武装飞船造成威慑。
反观谷绪的对手，在舰队远离时，竟然没有一艘武装飞船主动追击。前面的不敢追，中间的迟疑不决，后段的被同伴拦住，想追更不可能。
齐麟从指挥船下达命令，却未能得到有效执行。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及时，作出的判断也十分准确，怎奈队伍过于庞大，有部分人不听调度，就会扰乱所有进程。
“追上去送死吗？”
“我可不想死！”
炮火尚未彻底远去，飞船残骸飘浮在前方，中间还有烧焦的尸体。
惨烈的一幕近在咫尺，死亡的阴影挥之不去，宇宙拓荒者们心有戚戚焉，行动难免拖沓。
每艘飞船耽搁几秒，看似时间短暂，套入一支庞大的队伍，足以延误命令。
利用这段宝贵时间，谷绪的战舰成功脱离战场，一艘接一艘隐入黑暗中，在众人眼前消失不见。
见状，多数人非但不感到沮丧，反而暗中松了一口气。
两次交锋，谷绪给他们留下极深印象，简直就是恐怖的具象化，令人胆寒。
如果可以地话，他们不想再见到这名黑发少年，遑论和他作战。
红船指挥舱内，提图斯等人僵硬地坐在控制台前，压根不敢回头。在心中揣测齐麟此时的表情，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出人预料的是，齐麟没有发怒。
无论战斗开始还是结束，亦或是众人故意拖延行动，他的表现始终平静，情绪异常稳定。
“百余艘不死族战舰，两部智脑。这样的战斗力，你们的确无法留下他。”齐麟靠向椅背，大致估算出战损，并未放在心上。
几百艘飞船而已，于总体布局无伤大雅。
他困惑的是谷绪的目的。
突然出现袭击他的船队，又突然罢手离开，行动没有规律可寻，完全让人猜不透。
只是一次莽撞的试探，还是另有目的？
就在他陷入沉思时，登陆人员终于发来通讯。
他们的情形不太好，甚至可以说相当糟糕。
看到消息内容，提图斯的头皮险些炸开，整个人近乎改变颜色。他快速敲击光键，再三确认情况是否属实。
“真是这样？”
“没错，千真万确。”
亚娜带着战利品离开，又过去一刻钟，登陆人员才成功走出建筑。他们集中到大街上，面对空荡荡的停机坪，彼此交换目光，都是欲哭无泪。
“我们失去所有武装飞船，足足一万一千艘。”
如果可以地话，他们绝对会隐瞒消息，不想如实上报。
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们也会立刻从中转站逃跑。奔赴宇宙尽头流浪，总好过面对未知的惩罚。
奈何天不遂人愿。
失去武装飞船，他们根本无法离开中转站。不能走出人造星球，注定会耗死在这里，像笼中的斗兽一样，沦为干枯的骸骨。
提图斯看着屏幕中的文字，整个人陷入两难。
最终，他硬着头皮站起身，走向齐麟的指挥椅，上报登陆人员遭遇的意外。
“阁下，登陆飞船被抢夺，损失一万一千艘。”话落，他立刻低下头，眼睛紧盯着地板，大气都不敢喘。
齐麟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喜怒：“全部？”
“是的。”提图斯神经紧绷，声音有些变调。
齐麟陷入沉默。
半晌，他忽然发出一声轻笑：“原来如此。”
他单手搭在腿上，指尖划过笔直的裤线，血色双眼闪烁微光。
“真是绝妙的计划。”
众人疑惑不解，却不敢开口询问。
提图斯壮着胆子抬起头，清楚看到齐麟在笑，貌似愉悦，眼底却弥漫阴翳，窥不出半分笑意。
仅仅一眼，寒意即从脊背爬升，瞬间蹿至四肢百骸。
提图斯匆忙垂下视线，再不敢多看一眼。
“提图斯。”
“是，阁下。”
“向其余船队发出指示，命令他们前往巨星，尽快与我汇合。”
“遵命。”
齐麟手下的飞船数量远不只两百万。
后续部队多达三支，每一支都有百万规模。船队成员既有宇宙拓荒者，也有雇佣兵，还有被他击溃收编的星盗。
这些人将全部调动，提前投入针对巨星的作战计划。
“真是难得。”他靠向椅背，轻叹一声。
自从不死族湮灭，他罕见如此兴奋。
看似新生的幼苗，内里却是一棵参天大树。
矛盾的存在，极致的对比，至少有数百年，他没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棋逢对手，见猎心喜。
粉碎那名少年的骄傲，彻底击溃他，定然会相当有趣。这场等待数百年的战争，终于不再无聊。
思及此，齐麟再次笑了。
笑声在指挥舱内流淌，清亮悦耳，却令提图斯等人心惊胆战。
冷意侵入骨髓，他们好似站在悬崖边，下方就是无底深渊，随时都可能掉下去，落得粉身碎骨。
星系另一面，谷绪离开战场后，成功与亚娜汇合。
“这些武装飞船很牢固，船身经过改装，融入稀有金属，硬度不亚于战舰。”亚娜的光影投射入指挥舱，出现在谷绪近前，“只要不在空间通道内迷失，应该能抵挡空间乱流。”
谷绪点点头，将船队交给两部智脑，自己靠向指挥椅，给严珣发去一条消息。其后滑动屏幕，继续阅读巨星舰队资料。
刚刚读过两页，光屏忽然闪亮，一面分屏跳出来，严珣的面孔出现在他眼前。
“亲爱的，你终于想起我了。”严珣一身戎装，站在浮光城船坞前。船坞上方悬浮大量战舰，目测数量超过千艘，并且在不断增加。
“你准备出征？”谷绪关闭资料，开口问道。
“各区都在集结兵力，最后的战役即将拉开序幕。”严珣微微笑着，以一种浮夸的语气诉说即将到来的残酷厮杀。
谷绪思量片刻，认真道：“我会尽快赶回去。”
“目前没有必要，无需改变你的行动计划。”严珣单手挽过发辫，银色在指间流淌，清冷却动人心魄，“这场战役注定旷日持久，不会很快结束，我们有充裕时间。”
安德烈不会轻易认输，战线必然拖长，包括双星城在内，许多城市都将化为焦土。
这场战役之后，巨星各区无法再恢复原状，势必进行权力重组。要么执政官跌下神坛，死无葬身之地；要么严珣等人失去最后的领土，耗尽最终的力量。
“我们都将全力以赴。”严珣收敛轻松的表情，态度无比认真，“没有退路，各方都是一样。”
战争血腥残酷，但无法避免。
执政官安德烈，各区治安官，以及所有舰队指挥官都将在战场上竭尽全力，为信念、为利益、为仇恨拼尽所有。
没有人会后退，也注定无路可退。
“我明白了。”谷绪颔首，“我会按照计划行事。”
话到这里，他忽然顿了顿，漆黑的眼睛锁定严珣，语气中染上执念：“记住我之前的话，保护你自己，我不希望你死在别人手里。”
“当然，我绝不会让你失望。”严珣绽放笑颜，紫色眼眸溢满柔情，柔情背后却酝酿疯狂，“只有你杀死我，用你的手撕碎我，彻彻底底将我吞噬。”
谷绪眨了下眼，总觉得这话不太对劲。
可他没有更多时间去想，严珣已经到达出发时间。他隔着屏幕朝谷绪抛出一记飞吻，其后转身登上战舰。
“亲爱的，期待下次见面。”
战舰升空，通话切断，光屏也随之熄灭。
谷绪抬头直视前方，视线落到控制台前屏幕，发现船队已经回到空间连接点，前方矗立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正在缓慢流动。
“准备进入空间通道。”智脑发出提醒。
谷绪颔首，当下坐正身体。
银腹狼蛛爬进他的上衣口袋，蜷缩起八条长腿，抱住一枚空间钮，安静地栖息下来。
战舰率先进入漩涡，其后是智脑捕获的武装飞船。
一艘接着一艘，直至最后一艘飞船进入通道，漩涡由外向内收缩，蜷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宇宙之中。
十二区，沙漠深处。
废墟中又生变化，吸引巫妖的注意。
浓重的灰雾散去，城市下方传来震动。
沙风席卷，沙海发生位移，呼啸着翻滚而来，却被水道屏障阻挡，无法再前进半米。
“那里又发生了什么？”喻炎飞在半空中，俯瞰下方城市，难免心生好奇。
“不清楚。”喻非摇摇头，仰望升高的巫妖塔，沉声道，“决战即将到来，我们需要尽快准备，更快地收回领地。”
“我明白。”
废墟下方，不死城内，白狼蛛伊斯特站在喷泉前，仰望震动的空间门，表情中满是震撼。
高大的门柱持续发光，透明的门扉流淌波纹。
波纹团成漩涡，黑色战舰飞出漩涡中心，武装飞船紧随其后。
由十至百，由百到千，再由千上万，越来越多的武装飞船飞出空间门，密集排列在城市上空，似将笼罩整座城市。
伊斯特敬畏地看着这一幕，猛然想起谷绪的计划，不由得喉结滚动，嗓子一阵发干。
主人计划抢劫宇宙拓荒者的船队。
以目前的情形，他不仅初战告捷，更是取得不菲的战果。

第148章
阿玛尔贸易星,蜘蛛群岛。
艳阳高照，天朗气清。
海鸟群振翅掠过洋面，忽而乘气流升高,沿途落下成片暗影，如大串珠链漂浮水上。
霎时间风云突变,大团乌云聚集天空,黑压压遮挡明光，白昼近成黑夜。
狂风骤起,水面掀起丈高巨浪,层叠向前推进,涡旋状聚集,持续奔腾咆哮。双色洋流汇聚子午线,激烈碰撞撕扯,浪涛犬牙交错，形成一幕壮观景象。
异象持续良久，雨水始终不曾落下。
大概一个小时过去，狂风渐小，天空中云开雾散。金色阳光射向海面,洋流倏然和缓,水波渐平,不复见巨浪滔天。
乌云彻底散去,海面荡漾金色波澜。
一支由武装飞船组成的队伍穿过天空，疾速飞过海面,出现在蜘蛛群岛上空。
数日之前，蜘蛛群岛发出招募令,岛上的主事人拿出重金，专为招揽商船和武装飞船。
“按照合同办事,不要多问，晶币不是问题。想要别的也可以，只要闭紧嘴巴。”
园蛛凯莫是一个精明的商人。
在奸商遍地的贸易星，他因诚信名声极好。许多人乐意同他打交道，不担心他会出尔反尔。
招募令由他发出，消息迅速传遍各座海岛，并由商队风传至外星系，众多队伍慕名而来，希望能赚到这笔高昂的佣金。
这支队伍也是一样。
和其他队伍不同的是，他们不是商人，也不是赏金猎人，更不是雇佣兵，而是阿玛尔星的漂浮岛捕手。
船长佩德罗和大副盖文都有丰富的航行经验，不虚战斗，对上同等数量的星盗也不落下风。
他们抵达的时间不算早，所幸招募时间尚未结束。
通报身份之后，这群捕手在天空中耐心等候，期间不断有船队抵达，规模大小不等，船主拥有不同身份，都被丰厚的酬劳吸引，想要碰一碰运气。
“酬金越是丰厚，代表危险性越高。危险性越高，能收获的利益就越多。”一艘捕手飞船上，佩德罗船长单手勾着腰间皮带，拇指擦过下巴上新长出的胡须，透过屏幕看到又一批飞船抵达，眸光微闪，对这次神秘的行动颇为期待。
“的确如此。”大副盖文站在他身边，凝视屏幕中的画面，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我很怀疑，这么多的飞船，岛上的人是否真能给足晶币。”
“这点不需要担心，凯莫是很有信誉的商人。”佩德罗哈哈大笑，用力拍打盖文的肩膀，“就算他给不出，有八座岛屿在，我们一样不会吃亏。”
此言一出，捕手们心领神会，一齐笑了。
如佩德罗所言，八座岛屿就是本钱。有这份基业在，完全不必担心会被赖账。
“除非凯莫想被人人喊打，驱逐出阿玛尔星球，否则他必须按照承诺付钱。”佩德罗松开腰带，双拳用力对撞，用力按压手指，指关节发出咔吧声响，“我已经迫不及待起航，为即将到手的晶币！”
说话间，陆续又有三支队伍抵达。
此时此刻，聚集在岛群上方的飞船超过六百艘，分成不同区块悬停，船身顶部反射阳光，看上去颇为惹眼。
又过了几分钟，岛上飞出三部飞行器。
凯莫、梅丽和路易斯同时出现，给足这批船主面子，热情迎接他们降落岛上。
“诸位可以马上登岛，签订契约后，我们会配发一批武器。”凯莫站在飞行器上，手中的通讯器持续发光，不断有分屏跳出，悬浮在他四周。屏幕中出现多张面孔，都是率队赶来的船长。
“三个小时后，招募令截止。在那之前，诸位可以改变主意，退出这次行动，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招募结束后，一切敲定，再不允许退出，否则要十倍赔偿晶币。”路易斯紧接着开口。
他身高腿长，容貌异常俊美。说话时声音拉长，语调缓慢起伏，部分字词加重，隐隐透出一股阴翳，使人感到不安。
梅丽没有开口，仅是安静的悬浮在天空中。飞行器的位置在两人之间，表明她的地位举足轻重。
听到凯莫和路易斯的讲解，船长们心中各有思量，预计这次行动风险极高，却无意因此放弃合作。
“我们加入！”
“我们也是！”
“按照上面的数字付钱，我们可以为你去攻打星盗！”一名船长在屏幕中打开招募令，重重点击上面的数字。面庞因激动发红，上翻的鼻孔喷气，嘴边冒出两颗长牙，样子颇为凶悍。
梅丽三人交换眼神，仍是由凯莫出面，郑重许下承诺：“凡是参与此次行动的人，都会获取丰厚报酬，晶币只会多不会少。但有几项要求，船队必须听从调度，不允许擅自行动，更不能对外泄露半个字！”
“那是当然。”船长们对此毫无异议。拿钱办事，这是最基本的操守。
初步达成一致，众人登上岛屿，签署提前拟定的契约，拿到第一笔佣金。
打开装满晶币的口袋，众人还没来得及高兴，透明的蛛丝从袋中飞出，缠绕船长们的手腕，首尾相接，找不到任何接口。
“这是什么意思？”佩德罗晃动手腕，看向长桌对面的三人。
“以防万一。”梅丽说道。
“什么时候能解开？”佩德罗继续问道。这也是所有船长最关心的事情。
“等到行动结束，我们完成契约。如果期间有人违反，这些蛛丝会释放毒素。”黑狼蛛笑着斜睨众人，“相信我，那是极其痛苦的体验，没人想要亲身体会。”
看样子，这笔钱绝不是那么好赚。
佩德罗放下胳膊，当场撇了撇嘴。其余人也陷入沉默，心中各有思量。
三个小时已过，他们不可能就此退出。在契约上写下名字，只能接受对方的安排，带着佣金和手腕上的蛛丝离开。
当夜，八座海岛灯火通明。
岛上聚集的飞船超过五千艘，船上成员五花八门，部分还是伪造的身份。
在登上岛屿之前，个别人暗中怀抱心思，试图出工不出力，见势不妙立刻溜掉。
经过园蛛和捕鸟蛛一通敲打，又遭到黑狼蛛威胁，手腕上捆着蛛丝，心计再多也无用武之地。
食言的下场可见悲惨，他们只能老老实实签下契约，竭尽全力完成雇主的要求。
整整一夜，岛上人声喧闹，搬运物资和武器的机械鱼排成长龙，呈八字形往返岛屿之间。
邻近天明，海上乌云又聚，所幸未起暴风，不妨碍船队出行。
依照原定计划，梅丽三人全部离岛，各自带领一支混编船队，分头展开行动。
“我去钻石星接收武器和飞行器，凯莫去原始星接人。路易斯，你设法追踪那些宇宙拓荒者。”梅丽当面做出安排。
和往日打扮不同，今天的她褪下长裙，穿着适合行动的作战服，模样英姿飒爽。短靴包裹脚踝，靴底有蜘蛛图案，靴帮上印有花纹，组合到一起十分别致。
“行动中保持联络，切记不要走漏风声。”凯莫叮嘱道。
“这些人现在老实，不代表始终如此。一旦察觉到异常，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以免耽误主人的计划。”路易斯语气森然，手掌在脖颈前一划，表达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梅丽和凯莫默然点头，赞成他的提议。
三人商定之后，各自登上飞船，通知招募来的船长准备出发。
天空中乌云未散，比黎明时更加浓重。
海风袭来，穿过岛屿时呜咽作响。
飞船陆续升高，分批次在岛屿上空集结。
船队之间缺乏默契，起初有些乱糟糟，显得无序杂乱。好在船长们经验丰富，很快做出调整，队伍渐次整合，变得秩序井然。
船队集结完毕，岛上近乎清空。
凯莫和路易斯同时按下控制板，透明的防护罩在岛屿外围升起，从外缘向内聚合，像一只倒扣的碗，封闭八座海岛。
“我们离开期间，蜘蛛岛将与世隔绝，不容许任何人员出入。”
飞船屏幕中，梅丽、凯莫和路易斯互通消息。
凯莫说明岛屿的防护措施，路易斯担心仍有人会试图侵占。
梅丽单手卷着一缕长发，对两人绽放笑容：“没必要担心，我上次去原始星，带回一些有趣的小东西。它们全部放养在岛上，任何陌生的闯入者都不可能活着离开。”
“你养了什么？”路易斯不由得心生好奇。想到黑狼蛛的某些习性，他的表情发生变化，谨慎试探，“该不是狼蛛？”
“你猜对了。”梅丽笑着点头，肯定捕鸟蛛的猜测。
上百只狼蛛，专门喂食她的血，肉眼可见发生进化。
它们的体格不及巨型狼蛛，毒素更胜一筹。行动时悄无声息，很擅长隐蔽，最适合散养守护岛屿，驱逐和杀死外来的入侵者。
“主人曾经说过，他需要这些贸易点。那么，蜘蛛岛绝不容许外人染指。谁敢趁机伸手，被毒死也是活该。”黑狼蛛冷哼一声，哪怕做出凶狠的表情，样子依旧妩媚，眼波流转，勾魂摄魄。
熟悉她的园蛛和捕鸟蛛却深知厉害，下意识严肃表情，不敢生出半分绮念。
一切准备就绪，五千艘招募来的飞船，加上岛上现有的飞船，浩浩荡荡从海洋上出发，升空后穿过大气层，集体离开阿玛尔星。
飞出星球后，队伍分成三组，先后进行空间跃迁，前往不同的目的地。
梅丽的队伍奔赴钻石星，准备从巫妖手中接收武器和飞行器。
在登陆星球之前，她率先发去联络，得到许可之后才进入星系。和巫妖打交道并不容易，她必须倍加谨慎。
凯莫率领船队前往原始星。
为保证星球安全，他的队伍中没有招募人员，全部是自有飞船，故而规模最小。好在仅为接应数千名武装人员，船舱里挤一挤，问题不算太大。
路易斯的航行没有明确方向。他需要找到那些宇宙拓荒者，才能明确下一步行动。
航行途中，他接到谷绪的消息，看清显示在屏幕中的坐标，立即命令船队调整航线。
“主人发来消息，目标曾在荒芜星系出没，我们立刻赶过去！”
坐标显示一座荒芜星系，也是谷绪突袭齐麟的地点。路易斯不确定目标是否仍在原地，但从那里追踪应该能节省不少时间。
在路易斯的催促下，队伍持续加速。途经一座黑暗星云，意外撞见一处战场。
“树人？”
黑暗的宇宙中，千余艘树人飞船排开，与一支庞大的船队展开对峙。后者数量超过百万，船身上带有独特标记，象征它们同属于一支队伍。
路易斯的船队到时，战斗已经打响。
树人飞船的数量处于劣势，火力却异常凶猛。
庞大的船身一边开火，一边在战场中横冲直撞，压根不在乎敌人的激光炮。船首树冠张开，每次都能网住几艘武装飞船，生生将其绞碎。
战场情况不明，路易斯不想被卷入其中。他果断下令绕路，试图避开战火。
不想麻烦竟主动找上门。
树人飞船火力凶猛，被激光束击中必死无疑。然而数量有限，爆炸的强光仅限于战团中央，外围的武装飞船尚未受到冲击。
它们游弋在战场边缘，发现了这支误闯的船队。
没有任何预兆，宇宙拓荒者发起攻击。无论对方来自哪里，也无论是什么身份，必须予以歼灭。
“杀光他们！”
“我们要去支援齐麟阁下，遇到树人已经够麻烦，绝不能让这些家伙溜走，以免消息泄露。”
转眼间，大量宇宙拓荒者飞船脱离战场，气势汹汹扑向路易斯的船队。
捕鸟蛛察觉情况不妙，想走已经来不及。
船队被封住去路，脱身无望，他只能咬牙下令迎战，全体飞船张开炮口，与敌人展开对轰。
“他们是宇宙拓荒者！”佩德罗船长恰好在路易斯的队伍中。根据昔日经验，他一眼认出来者身份。
宇宙拓荒者？
想起谷绪的计划，路易斯的目光骤然坚定。
“设法拿下他们！”
主人要对付的就是宇宙拓荒者。
虽然不确定是否出自一伙，但对方主动找上门，没有避战的可能，干脆豁出去大干一场！
“开火！”
捕鸟蛛下定决心，好战的因子占据上风。
他当众做出承诺，只要能够取胜，战利品分出五成，不包括在佣金内。
为丰厚的酬劳接受招募，自然不会怯战。何况手腕上还缠着蛛丝，众人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死战，一步不退。
“宇宙拓荒者的船有弱点，在尾翼。击中那里，能源舱就会起火。”佩德罗战斗经验丰富，他没有吝啬，当场向众人传授要点。
队伍上下展开配合，顶着激光炮冲锋，与来敌展开鏖战。
战场中央，树人们发现这处异常，捕捉到开火的船队，都感到十分惊讶。
“赛尔玛，你认识他们吗？”
“不。”
“看飞船型号，应该来自贸易星。”
“贸易星，一群商人？”
“目前无法确定。”
“他们不是目标的帮手，对我们没有坏处。先给长老发消息，陷阱布好，猎物已经入网，可以进行合围。”
“好。”
树人们忙于完成作战计划，没有再关注路易斯的船队。
不多时，战场外围突生变化。
大批树人飞船从黑暗中现身，配合设置陷阱的同族，开始内外夹攻，对庞大的船队展开合围。
路易斯的队伍也在包围圈内，所幸没有成为树人的目标。
海量激光束擦着船身飞过，精准击中目标，强光瞬间炸裂，吞噬宇宙拓荒者的飞船。
屏幕中充斥白光，捕鸟蛛麾下的船队一动不敢动，集体停在原地，任由一艘艘庞然大物掠过身侧，向目标展开攻击。
战斗异常激烈，树人们不留余地，分明要实现围歼。
无奈武装飞船数量太多，仍有漏网之鱼试图逃跑。部分侥幸成功，眼见要脱离战场。
“拦住他们！”路易斯从震惊中回神，迅速下达命令。
他亲自带领武装飞船进行拦截，以多对少，从三面进行包抄，取得不小的战果。
主战场上，树人开始切割敌阵，分批予以剿灭。
战斗间隙，安娜塔给谷绪发去消息，告知他又一批宇宙拓荒者出现。
屏幕展开，背景是荒漠中心。
谷绪站在热风中，身后矗立城市废墟。废墟外停靠上万武装飞船，全是他之前带回的战利品。
“又一批宇宙拓荒者？”
“是的，超过一百万艘武装飞船。”安娜塔简单说明发现这支队伍的经过，并且告知谷绪，他们将与齐麟的船队汇合。
“我们捕获到数艘侦查船，根据船上人员供称，同等规模的船队还有两支。绝不能让他们成功汇合，否则会相当麻烦。”安娜塔表情严肃，沉声说道。
超过五百万艘武装飞船，即便是树人也必须重视。
这样规模的武装力量集结到一起，不可能只为一场战役，很可能在策划更大的阴谋。
“你之前发来的资料我已经看过，齐麟和安德烈都是阴谋的策划者和实行者。所以，他们必须死。”安娜塔一字一句说着，鬓边的花朵变色，看上去杀气腾腾。
边缘星系树人和不死族关系莫逆。
导致不死城湮灭的真凶浮出水面，得知对方还在追杀不死族后裔，妄图断绝这个族群复苏的契机，树人们出离愤怒。
他们打破固有的行为准则，主动加入围剿齐麟的战场。
“我们会扫平所有敌人，一个不留！”
他们大批走出边缘星系，誓要在宇宙中泼洒血腥，让阴谋者付出代价，死无葬身之地！
树人们的行动十分突然，事先没有任何预兆。
齐麟纵然算无遗策，也压根不会想到这群树人摇身一变，集体化为战争狂人，朝他召集的船队下手。
三支后备队伍航行中途，就有一支落入陷阱，遭到树人围剿，注定灰飞烟灭。
通话过程中，安娜塔突然想到误闯的船队，对谷绪道：“有一支贸易星的船队闯入战场，也在攻击这些宇宙拓荒者。或许你认识他们。”
“贸易星？”谷绪顿了一下，当即向梅丽三人确认。
不多时消息发回，路易斯的位置被锁定，正是树人口中的队伍。
“他听命于我，离开阿玛尔星是遵照计划行动，专为抢夺宇宙拓荒者的飞船。”谷绪如实说道，没有对树人隐瞒。
“抢劫他们？”
“是的。”
“听上去是个不错的主意。”安娜塔忽然笑了，她对谷绪眨了眨眼，“我会告诉大家，放走一些船。他能捕获多少全看本事。”
“多谢。”谷绪真心道谢。
“如果想谢我，那就杀死齐麟，还有安德烈。”安娜塔收起笑容，一字一句说道，“用你的手撕碎他们，毁灭他们的一切，用他们的鲜血告慰逝去的灵魂。”
“我会的。”谷绪同样肃然表情，郑重立下誓言。
热风袭过荒漠，掀起漫天黄沙。
谷绪立在风中，漆黑的眼眸中浮现暗光，冰冷森然，恍如不见底的寒潭，唯有血腥杀戮才能填满。

第149章
一万余艘飞船出现在荒漠中,沿着城市废墟铺开长龙，景象蔚为壮观。
时值傍晚，夕阳的余晖洒落大地,为沙漠覆上一层金光。
沙海在热风中翻滚，层层叠叠向前推进,绵延开蜿蜒的线条,有生命一般存续千万年。
一只秃鹫掠过高空，中空的翅骨和羽管盛载空气,超过五米的翼展罩下暗影,水波一般掠过沙丘,惊动藏在沙下的蜥蜴。
漏斗状的沙坑快速塌陷,沙下的热源消失,蜥蜴群潜入地底深处,眨眼间不见踪影。
沙海中心，透明的屏障巍峨耸立。
屏障下端深植入水道，将奔腾的流水分割开，恰似一体两面。
谷绪站在废墟边，刚刚结束与树人的通话。
他计划当日出发,率领船队前往第六区,加入针对安德烈的主战场。
“想捕获最顶级的猎物,需要最具有吸引力的诱饵。”他单臂下垂,袖摆压过手腕，遮挡熄灭的通讯器。拇指摩挲着食指上的指环,戒面流淌紫光，在斜阳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伊斯特站在他身后,听到这番低语，不禁目光微闪,低声道：“主人，你要提前加入战斗？”
谷绪没有否认，他抬头眺望天边，红光覆在他脸上，瞳孔映入夕阳，眼底闪过一抹复杂情绪，使人捉摸不透。
“执政官安德烈，他不是唯一的目标。计划需要调整。”他没有明言齐麟，答案却相当明确，伊斯特完全能够猜到。
白狼蛛沉默片刻，恭敬地弯腰垂首：“您一定能达成所愿。”
晚霞弥漫天际，悬空的巫妖塔缓慢移动，交替改变位置，十分有规律。塔楼之间串联金光，光芒漫射，组成一幅星空图案，与巫妖息息相关。
塔楼下方的建筑群中，囚徒们结束晚餐，纷纷走入操场中，享受珍贵的自由时间。
操场一角出现数张生面孔，孤立于人群外，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全是从第一区逃离的羚羊，身份不是囚徒，却被严格限制自由，不允许走出监狱大门半步。
尤其是贝尔特。
通过对她的审讯，喻非掌握安德烈的阴谋。为消除隐患，直至战争结束，她都会被严密看守，不容许和外界接触。
对此，贝尔特接受良好，没有提出任何抗议。
事实上，在得知自己的情况后，她一度陷入绝望，认为自己和同族必死无疑。
不想峰回路转，喻非无意斩尽杀绝。
从种种迹象来看，羚羊们仅是被关押，在一段时间内失去自由，基本上性命无虞。
“关在囚室里，不必担心遭遇暗杀，日子倒也不算太难熬。”一名羚羊自嘲道。
经过数次暴乱，星盗们死伤大半，监狱中留出许多空房间。羚羊们搬进二层监舍，和残存的星盗没有任何交流，始终井水不犯河水，默契地保持距离。
“这样至少安全。”另一人说道。
几人说话时，贝尔特靠在墙边，始终缄默不语。
她清楚族人说的都是事实。
他们虽然被禁锢，生命却得到保障，不必担心遭遇暗算。等到战争结束，他们就有机会走出这里，重新获得自由。
在新政权架构时，他们凭借往日经验，还有可能获取一份工作，重塑家族未来。
“那些塔楼属于巫妖，只有他们才能建造，总是格外神秘。”
“比起巫妖塔，我更想知道那座废墟城市，还有城外的飞船。数量太多了，究竟从何而来？”
“不像是巨星飞船，也不是赏金猎人。”
“雇佣兵？”
“不，他们的船没有类似标志。”
“我想起来了，宇宙拓荒者！”
“竟然是他们？！”
“是合作，还是别的什么？”
“总不能是打劫吧？”
羚羊们凑到一起讨论，短短几分钟时间，多种猜测出炉。有的贴近事实，有的则是天马行空，听上去就很不靠谱。
贝尔特没有加入这场讨论。
她长时间一言不发，孤立在热闹的气氛之外。
站在建筑的阴影下，她抬头眺望远处，神情不见变化，很难猜出她的真实想法。
黑发少年，荒漠深处的废墟，来历成谜的武装飞船。
贝尔特忽然想起针对喻非的那场质询。
在那场会议中，这名黑发少年首次出现在人前。包括执政官安德烈在内，在场众人看到少年强大的异能，却没有更加重视，仅是发出一份悬赏令。
或许是出于傲慢，也或许是别的原因，执政官忽视了他，错过提前扼杀危险的机会。
从那个时候开始，安德烈就败局已定。
“黑发，黑眼，强大的异能，十二区废墟。”贝尔特喃喃念着，脑海中意外冒出一个念头，使得她瞳孔微缩，惊异之色难掩。
不死族？！
天空中，喻非和喻炎对面而立，两人平举双臂，掌心托起大团红光。
光芒漫射而出，缠绕在两人四周，似星轨萦绕。光带末端倒卷向下，冲入同一节点，聚成一颗发光的球体。
球体持续膨胀，边缘抵住两人指尖。
一声爆响，光球内部炸裂，亿万光斑飞溅，倒悬在天空中，组成一个巨大的光环。
光环分段溶解，白色光电凌乱飞舞，大面积向下坠落。
光辉覆盖沙漠中心，如同降下一场光雨。
谷绪仰头望向天空，抬手接住几枚光点，细微的能量溢出，很快流淌过他的掌心。
“巫妖的召唤仪式。”伊斯特忽然开口，声音略有些低沉。
“召唤仪式？”谷绪侧头看向他，问道，“他们在召唤什么？”
“巫妖塔。”声音在谷绪另一侧响起，回答问题的不是白狼蛛，而是艾洛特。
似为验证智脑所言，光雨坠落的速度趋缓，某一刻忽然停滞，倒旋上浮，快速聚集向巫妖身周。
数不清的光点凌乱交错，螺旋状向上攀升，组成一条发光的龙卷。
喻非和喻炎站在暴风中心，暗红的双眼映入亮光，红发狂乱飞舞。衣领掀开，现出大片神秘图纹，边缘一直覆上脸颊。
“他们在召唤巫妖塔，这是返回祖地的前奏。所有的巫妖都有联系，哪怕是在巨星外，都会参与到这场仪式中。”艾洛特贴近谷绪的肩膀，单手指向天空，声音凑到他耳边，“看那里。”
谷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夕阳半沉入地平线，火红的日轮尽情散发余热，天际被映红，晚霞无尽绽放，仿佛燃烧的火焰。
红云背后浮现暗影，起初十分模糊，仅有简单的轮廓。
随着金乌下沉，光线变暗，影像变得凝实，分明是一座座高塔，巍然屹立在云端。
同一时间，第一区主城，天空中又现奇景。
透过议会大厦窗口，能清楚望见云后矗立的高塔，仿佛旧日重现。
和上一次不同的是，这些塔楼不再是投射的幻影，而是真实出现在天空中，威严耸立，悬浮在同一高度。
“又来了！”
“那究竟是什么？”
“治安队呢，他们为什么不起飞，去毁掉它们！”
“谁去报告执政官？”
因为天空中的变化，议会大厦内一片混乱。
众人陷入惊慌，无头苍蝇一样在走廊中奔跑。不慎撞到一起，踉跄后退跌坐在地，几人怀抱的文件飞散，雪花一样洒落。
两人的通讯器遭到踩踏，光屏连续闪烁，屏幕中画面扭曲，下一刻归入黑暗。
议会大厦顶层，执政官办公室内。
安德烈站在窗前，注意到天空中的巫妖塔，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更不见惊慌失措。
他平静地收回视线，转身走到办公桌前，单手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精美的盒子。
盒子四四方方，仅有半个手掌大小。放到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盒盖掀开，一道微光流出。
待到光芒减弱，一枚铸成幻兽形状的领扣闯入眼帘。
幻兽的身躯以金属浇筑，鱼身蛇尾，头上却生长一对鹿角。眼睛的位置镶嵌晶石，呈现不同颜色，闪烁明亮光辉。
安德烈取出领扣，认真佩戴在脖颈前。
动作细致缓慢，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严肃且无比郑重。
一道金光闪过，赫里斯出现在室内。
看到安德烈的模样，赫里斯似有些惊讶，问道：“马上出发？”
“是的。”安德烈迎上他的目光，直视那双透明的眼睛，“通知所有人集结队伍，前往第六区。”
赫里斯抬起下巴，手指向他身后，天空中的巫妖塔彻底凝实，能清楚看到建筑上诡秘的雕刻：“那些怎么办，你不设法处理？”
安德烈摇摇头，转身走到衣架前，拿起帽子戴在头上，手指按压帽檐，给出他的回答：“没必要。”
如果他能取得胜利，巫妖塔自然会消失。
若是结果相反，他更不必白费力气。
“这里曾是巫妖的领土，他们想拿回去很正常。”安德烈沉声开口，说出的话让赫里斯万分惊异。
“你当真不管？”智脑绕着他飞过，单手托着下巴，表情很是费解。
“我只是认清现实，不想无意义地耗费精力。毕竟我只是一枚棋子，没必要承担更多责任。”安德烈大步穿过室内，停在房门前，掌心覆上控制板。
他貌似想回头，却强行压制住冲动。
手指用力下压，伴随着一声轻响，厚重的金属门向一侧滑开，现出空旷的走廊。
“走吧，赫里斯。”他说道。
智脑的光影跟上来，回首望向办公室，开口问道：“就这样离开？”
“是的，就这样。”安德烈跨过房门，进入走廊内。坚硬的鞋底磕碰地板，脚步声在耳边回荡。他的声音有些低，入耳却格外清晰，“这将是我的最后一战，或许也是你的。”
他看向赫里斯，声音和目光一样平静。
战场是他的归宿。
有极大可能，他无法再踏入第一区半步。
齐麟有句话没说错，如果无法取得胜利，死在战场会是他最好的结果。
“我不会站上审判台，没人能够审判我。”
留下这番话，安德烈大步穿过走廊，衣摆翻飞，沿途带起一阵劲风。
在他身后，金属门重新合拢。
伴随着房门关闭，室内陷入一片寂静，时间似停止流动。
唯余桌上敞开的金属盒反射日光，表面浮起光晕，却不显璀璨，反而透出些许晦暗，正如执政官即将步入的命运。
巫妖塔引发的议论尚未平息，安德烈乘坐的升降梯已经到达底层。
他迈步走出议会大厦，进入连接卫星城的通道。
受雇而来的武装力量完成集结，全体聚集在卫星城，等待执政官的命令，追随他一同出征。
安德烈到时，卫星城内响起嗡鸣。
雇佣兵们不明所以，感到茫然无措时，就见空间门前的地面出现异常，严丝合缝的金属板纵向分开，以裂缝为中轴迅速后撤。
一艘大型战舰缓慢抬升，出现在众人眼前。
战舰采取流线型设计，舰身搭载多门激光炮，侧舷有金色涂饰，分明是两头幻兽，线条流畅，栩栩如生。
这是安德烈的旗舰，舰首保有撞角，和不死族的战舰略有相似。
安德烈释放精神力，成功压制雇佣兵的躁动。
他迈步走向旗舰，在登船前环顾四周，目光充满威慑力，众人不自觉开始紧张，气氛顿时变得压抑。
雇佣兵们下意识吞咽喉咙，不敢发出更大的声音。
直至安德烈收回视线，身影消失在舱门后，众人才终于敢大声喘气。
有人掌心覆上脖颈，感到一片潮湿。
雇佣兵们愕然发现，就在刚刚，他们竟因畏惧屏住呼吸，冒出一身冷汗。
“巨星执政官。”
雇佣兵们终于摆正心态。
尤其是远道而来的沼泽星人，他们不再轻视安德烈，并为之前的想法感到懊恼。
无论失败几次，也无论是否处于劣势，能拥有今日的权利地位，安德烈绝非无能之辈。敢轻视他，以为他只会装模作样，当真是昏了头！
幻兽旗舰率先升空，向众人一步进入空间门。
雇佣兵们不敢迟疑，匆忙驾驶武装飞船追上去，紧跟着安德烈的旗舰奔赴战场。
同一时间，围绕第八区的争夺接近尾声。
泰娅和米兰达全力以赴，对第五舰队展开围攻。阿芒德的舰队处于劣势，哪怕有第十舰队支援，也是节节败退，没有能力进行反攻。
最后的争夺围绕陨铁城展开。
心知困守是死路一条，阿芒德和伊姆雷有意突围。
收到安德烈出征的消息，两人决定放弃对第八区的争夺，设法冲出封锁奔赴第六区，与执政官的舰队汇合。
“乔亚，我以指挥官的身份命令你，制定突围路线。”阿芒德要求智脑寻找包围圈的薄弱处，集中全力予以攻破。
“明白。”乔亚不赞成阿芒德的选择，但会履行职责。
第五舰队和第十舰队迅速合流，在陨铁城上空排开战斗队形，准备进行突围。
发现他们的企图，泰娅和米兰达紧急通话。
“他们要逃！”泰娅说道。长时间高烈度战斗，非但没有消耗她的精神，反而让她精神奕奕，在厮杀中获取兴奋。
“他们不可能取胜，继续僵持必死无疑。我收到一条情报，安德烈已经离开第一区。他们这个时候突围，想必是要去同他汇合。”米兰达斜靠在指挥椅上，姿态慵懒。微卷的长发滑过肩头，似瀑布流淌。说话时，她翻过手背，看着新长出的指甲，很适合撕碎敌人，感受鲜血的温度。
“第六区，他们一定是想去第六区。”泰娅的语气斩钉截铁。
她不准备放过阿芒德和伊姆雷。
对于这两名舰队指挥官，她的印象全是负面。他们是安德烈的忠实拥趸，必须彻底消灭。
“我认为……”泰娅刚刚开口，通讯器忽然发出一阵亮光。
屏幕对面的米兰达也是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各地点开光屏，确认是严珣发来作战计划，内容主要关于第六区战场，以及困在第八区的两支舰队。
“放他们离开？”
“集中到主战场，一网打尽。”
泰娅和米兰达再次对视，迅速交换意见，最终做出决定，依照严珣的要求去做。
“我们可以打开包围圈，但不能过于刻意，否则会引来对方怀疑。”米兰达说道。
“我明白。”泰娅颔首。
两名治安官达成一致，在阿芒德和伊姆雷率舰队发起冲锋时，先是进行阻截，中途不着痕迹露出破绽，放他们冲出包围圈，利用空间跃迁逃离第八区。
目送舰队消失，米兰达和泰娅没有停留，她们经过简单商议，各自调来人手接管第八区各城，其后调整队伍，马不停蹄奔赴第六区，赶往决战之地。
严珣的作战计划发往各区，治安官们都开始行动。
荷斯的家族舰队，穆内、海勒的武装力量，亚尔维斯的玫瑰战舰，数十万的战舰飞向第六区。
舰队浩浩荡荡前行，气势磅礴，遮天蔽日。经过城市上方，犹如闪耀的星辰凌空。
这一幕盛况烙印在所有人的记忆中，永恒存在，直至生命尽头也难磨灭。
十二区内，巫妖的舰队整装待发。
黑船升空时，下方的建筑群完全封闭。
所有看守奔赴战场，监狱由机械虫接管。在此期间，囚徒们会比平时更加谨慎小心。
监狱中的机械虫都是死脑筋，设定遵循最严格的程序，囚徒稍有越界就会遭遇枪击。
没人想死得冤枉，亡命之徒也是一样。
喻非和喻炎各驾驶一艘黑船，船后是成千上万的武装飞船，超过半数无人驾驶，全部由智脑操控。
谷绪没有和他们一起离开，而是目送船队消失在天空，才放出一艘黑色战舰。
“艾洛特，亚娜，交给你们。”
“好。”
两部智脑分工合作，默契地操控船队升空。
这一次，伊斯特和狼蛛群没有留在废墟中，而是追随谷绪出航，共同前往第六区。
白狼蛛进入指挥舱，站定在指挥椅旁，随时听候谷绪的吩咐。
变异狼蛛守在舰桥上，庞大的身躯并不笨重，反而异常灵活。它们身上的花纹发生变化，全部呈现赤金色，几乎就是银腹狼蛛的放大版，看上去一模一样。
“即将进入空间跃迁。”
智脑发出提示，谷绪抬头看向屏幕。
控制台前金光闪烁，屏幕中释放强光。
光芒辐射开，瞬间铺满指挥舱，覆盖谷绪和狼蛛的身影，淹没所有角落。

第150章
钻石星是一颗机械行星。
星球上遍布机械工厂,专门出产武器，打造各式飞行器和不同型号飞船。
钻石星还有造舰厂。厂址占地极广，是星球上最醒目的建筑。现如今,造舰厂全部关闭，建筑大门封锁,没有一名巫妖轻易踏足。
梅丽肩负重要使命,率领船队抵达钻石星。
星球外有人造星环，远望似银色长链环绕星体。靠近才会发现长链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空间站,少部分关闭,绝大部分仍在使用,围绕星球持续运转。
船队登陆之前,梅丽先一步发出消息,向钻石星通报自己的身份。
不多时,船上收到回信，主理星球的巫妖允许船队降落，但需全部进行扫描，核实船员身份。
“目前情况特殊，必须确保万无一失。”喻珊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中,背景是银色的武器车间。她正大步向外走,身后银光川流不息,全部是在车间内忙碌的机器人和机械虫。
“我明白。”梅丽点头表示理解。
双方达成一致,星球外的链网笔直断裂，在船队前方敞开一条通道。
梅丽下令船队减慢速度,在飞行中调整队列，逐次穿过通道进入钻石星。
飞船航行途中,四周的空间站延伸出金属支架，支架末端花瓣状张开,现出眼球状的探头。
探头三百六十度旋转，红光扫描飞船。发光的网格覆上船体，一旦扫描出异样，立即会发出警报。
警报声会触动防御系统，届时链网闭合，无数激光炮对准船队，顷刻就能覆灭数千艘武装飞船。
好在排查过程十分顺利，梅丽麾下人员并无不妥。队伍中有少数赏金猎人，一样被巫妖放行，没有遇到拦截。
最后一艘武装飞船穿过通道，链网恢复原样，空间站重新运转，继续在星球外飞行。
地面上，喻珊为展现出诚意，亲自驾驶飞行器出迎。
她直接从工厂赶来，身上穿着黑色制服，暗红色的长发编成三股，利落地甩在身后，看上去十分清爽。
百余只机械虫升空，引领梅丽的船队前往停机坪。
喻珊在半空中挥手，其后调转方向，向远道而来的客人展示以金属打造的星球。
在她身后，高大的建筑鳞次栉比，一眼望不到尽头。
许多房屋高耸入云，并有部分建筑悬浮在半空。频繁有飞行器和机械虫往返于地面和天空，还有许多深入地下，时刻穿梭不停，显得异常忙碌。
停机坪共有七层，大部分位置空旷，容纳几千艘武装飞船绰绰有余。
船队全体降落，仅有一艘飞船打开舱门。
黑狼蛛的身影出现在门后，踏着履带滑出船舱。落地后站定，目光直视前方，恰好对上不远处的喻珊。
“黑狼蛛梅丽？”喻珊操控飞行器趋近，自半空中一跃而下，站在梅丽对面。
“是的。”梅丽没有赘言，身躯忽然膨胀，手脚拉长变形，当着巫妖的面变成原始形态。
俏丽的身影消失，一只巨大的黑狼蛛出现在原地。
粗壮的节肢撑起身体，背部甲壳浮动暗光，坚硬堪比稀有金属。
毒牙锋利，牙尖中蓄满毒液。
八只单眼镶嵌在头顶，眼珠中映出喻珊的面孔，目光冰冷，透出几分阴森。
“够干脆，我喜欢你的性格。”喻珊单臂环胸，另一只手托着下巴，笑容十分开朗。她打量梅丽片刻，点点头，随意打了个响指。
“一只真正的黑狼蛛，不死族的附庸。你可以变回来，我亲自带你去仓库。”
梅丽迅速解除原始形态，重新站在喻珊对面，单手握住散落的卷发甩到身后。
“我马上调动人手。”她说道。
“我带你去仓库，专为确认型号和数量。会有专门的机械进行搬运，不需要另外调遣人手。”喻珊否决了她的提议。
巫妖没有闪烁其词，而是直白告诉梅丽，除她以外，船队中任何人不容许靠近武器仓库。
“好，我会照你说的去做。”梅丽没有强求，当即打开通讯器向船队下达命令，要求所有人留守船上。
“非十万火急，不要离开飞船。”
黑狼蛛能潜藏在加尔什城，与黑海蛇虚与委蛇多年，足见她心思细腻，天性中不缺乏谨慎。
听出巫妖言下之意，她不想节外生枝，只盼能尽快运走武器，与凯莫和路易斯的队伍会和，完成主人的计划。
黑狼蛛相当识趣，表现无可挑剔，喻珊称得上满意。
她点击通讯器，两秒时间，头顶下落一面光屏。屏幕如画卷铺开，飞速闪过大量图像，全面是武器和飞行器的相关资料，令人目不暇接。
“先去仓库，我在路上为你介绍。”喻珊又调来一部飞行器，邀请梅丽共行。
“多谢。”黑狼蛛没有客气，一跃登上机身，简单熟悉过操作，就能平稳地飞上半空，和喻珊并驾齐驱。
两人离开停机坪，飞行器喷射尾焰，消失在道路尽头。
数千艘武装飞船停泊原地，船上众人谨守命令，始终紧闭舱门，没有踏出船舱半步。
喻珊是钻石星的掌控者。有她同行，梅丽穿梭在城内，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一路上畅行无阻。
飞行途中，黑狼蛛留意到一件异事，城中罕见自然生命，进进出出的全是机械虫和机器人，连巫妖都没撞见几个。
出于谨慎，她始终闭紧嘴巴。心中固然好奇，也没有开口询问。
倒是喻珊十分健谈，频繁拉开和滑动屏幕，一路上滔滔不绝，向梅丽介绍仓库中的武器，重点在于激光炮，既能装备飞行器，也能肩扛使用。
“到了。”
连续越过三条主干道，来到由五座尖塔组成的建筑群前，喻珊率先停住，告知梅丽前方就是仓库。
“就是这里。”
两人先后跳下飞行器，喻珊示意梅丽跟上自己，并肩走向一座高塔。
塔楼底部悬空，仅有一根金属立柱与地面相连。彼此之间有走廊贯通，九成以上封闭，仅有个别还在使用。
喻珊释放精神力，单手托起一枚风旋。
梅丽不解地看向她，目视她悬空而起，突然将风旋投掷而出，精准砸入一条走廊。
这一举动相当突然，饶是黑狼蛛都愣了一下，目光有片刻呆滞。
风旋刮过，耳畔传来爆音，原本空无一物的走廊发生震荡，空气中荡漾起波澜。
波纹层层荡开，形成透明的漩涡。
漩涡中心向内凹陷，倏然间绽裂，雪花一般溶解，现出趴在走廊内的一团暗影。
狮身，鱼尾，长着一颗鹰的脑袋。背后贴附两对翅膀，身下撑起一双利爪，样子不伦不类，像是随意拼凑而成。
“凶兽，巫妖的附庸，诞生于巨星，如今仅剩下五头。其余已经灭绝，在千年战争之中。”喻珊说着，收起精神力，示意梅丽跟上自己。
两人踏入凶兽看守的走廊，后者审视黑狼蛛，鹰眸异常锐利。
“她是不死族的仆人。”喻珊先一步走过去，单手捏住凶兽的喙，警告道，“客气一点，别耍脾气。”
凶兽歪了下头，没有再盯着梅丽，朝喻珊鸣叫一声，振翅飞出走廊，让开进入塔楼的通道。
梅丽这才看清塔楼没有大门，只有一个黑漆漆的门洞。
“有它在，不需要门。”看出她的疑惑，喻珊指了指飞走的凶兽，随口解释道。随即朝门内走去，“跟我来，东西就在里面。”
“好。”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塔楼，穿过门框时，似穿过一片电网，皮肤上有针刺感，并不强烈。
从外部张望，塔楼内黑暗一片，真正进入门内，才知所见都是假像。
塔楼内部灯火辉煌，主体完全贯通，无数金属箱层叠摞起，一直堆向建筑顶层。
每只金属箱都有十米高，表面光滑，箱盖和箱体严丝合缝，找不到开启位置。
“激光枪，激光炮，这些型号都很合适。”喻珊走到近前，踏着风旋升起，从堆积如山的金属箱中抽出几只。
偌大的箱体，在她手中仿佛没有重量。
箱子接连落向地面，顶部边缘泛起微光，箱盖自行敞开，四面向外斜倒，现出装在箱中的武器。
“你可以试一试。”喻珊从高处飞落，随手抽出一把激光枪，隔空抛给梅丽。
黑狼蛛单手接住，熟练地检查枪身，打开空置的凹槽，填入一枚能量石。
“靶子在那里。”喻珊指向门外，凶兽不知何时返回，正在门口探头探脑。
它很聪明，能听懂巫妖在说什么。闻言全身一僵，立即振翅飞走。
梅丽举枪瞄准，但不会真正射击凶兽。
耀眼的激光束飞出枪口，接连射出门框，贯穿大半条走廊，引发小规模的能量震荡。
这就是巫妖制造的武器。
黑狼蛛压下骤起的思绪，接连又试过几个型号，从中选出部分，放低枪口看向喻珊，道：“就选这三个型号。”
“可以。”喻珊笑着点头。
她又向梅丽介绍激光炮和飞行器，由对方亲手操作。
无论武器还是飞行器，黑狼蛛都很满意。
巫妖十分大方，除了预定的数量，还额外赠送给她一部分，当做是初次见面的礼物。
“感谢您的慷慨。”梅丽说道。
“不必客气。”喻珊笑着靠近梅丽，对她眨了下眼，“我在这颗星球数百年，实在太孤独了。听说黑狼蛛都很擅长舞蹈，等到战争结束，或许你能再来，为我跳一支舞，如何？”
梅丽神情微顿，双眼直视喻珊，片刻后展颜一笑：“我的一切都属于主人。主人之外，我不会再为任何人起舞。”
“是吗，那真是可惜。”喻珊叹息一声，遗憾之情溢于言表。不过她没有纠缠，很快调来大批机械虫，搬运敲定的金属箱，全部送往停机坪。
“东西送到，你们需要自己装船。”巫妖说道。
“这是当然。”梅丽颔首。
接下来的数个小时，船队众人都在为接收物资忙碌。
直属于梅丽的武装飞船当场换装，用巫妖的激光炮替代船上武器，火力增强数倍。
受雇而来的众人十分羡慕，可想到巫妖开出的价格，还是偃旗息鼓，继续保留船上配置。
与此同时，凯莫的船队顺利抵达三叶星。
由于时常运送物资，船队上下对星球环境相当熟悉。
根据事先约定，船队在新建的营地前降落。
南希和莱格听到声响，立即从营地中走出来。两人身后跟随数千名武装人员，兽人、虫族占绝大部分，少数是异人，唯独不见羽人。
“凯莫，你来了！”看到走出飞船的园蛛，南希和莱格大步迎上前，同时向他问好。
“人员到齐没有？如果到齐，我们马上出发。”园蛛扫一眼两人身后，正色说道。
“可以。”南希点点头，立即朝身后招手，“告诉大家准备登船！”
人群中短暂骚动，多是因激动和兴奋所致。
三叶星是不折不扣的原始星，出生在这里的原住民近乎与世隔绝，大多数人毕生都无法走出星球。
谷绪成为星球领主，三叶星的命运也随之改变。
看着敞开舱门的飞船，众人难抑激动情绪，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不是在做梦，他们当真要走出三叶星了！
兽人、虫族和异人分批登船。
新的营地已经建成，原住民仍习惯以定居点划分。熟悉的人走在一起，尽可能不分开，这会让他们心中感到踏实。
年迈的艾布纳站在营地前，目送众人登上飞船。
狮兽人查德和水牛费尔恰好看到他，一起朝他挥手：“艾布纳，我们一定竭尽全力为领主战斗，为三叶星获取荣耀！”
虎天牛和蚁族姑娘们跟随南希，她们组成特殊的群落，独立于兽人和虫族群体之外，形成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这支队伍路过兽人身侧，立刻让后者感到紧张。
虎天牛芭芭拉和同伴对视一眼，上下打量着喊话的兽人，想到他们的豪言壮语，倒也没有打断他们的积极性，而是激励道：“究竟谁更能让三叶星荣耀，不如比一比。”
“比就比！”水牛费尔不甘示弱。
其余兽人也激动地发声，握紧拳头用力挥舞。
鬣狗斑娜带领族人走过，耳朵一齐动了动。她们没有出声，心中却打定主意，绝对要争取表现，让领主看到她们的战斗力！
“我们绝不能输，无论对手是谁！”鬣狗们发下宏愿。
旧日的一切可以抛开，从走出三叶星这一刻起，所有人又在同一起跑线。
机会摆在眼前，大家各凭实力，不仅要抓住，更要去争抢，这就是兽人的生存规则。
数千人陆续登船，船上机器人做最后检查，其后关闭舱门。
凯莫给梅丽发去消息，询问对方情况。
收到回信后，他下令船队起航，设定路线前往与对方会合。
武装飞船集体升空，地面上的原住民良久驻足，众人仰望天空，直至飞船彻底消失，仍不舍得收回视线。
封闭至今，他们终于能走出三叶星。
艾布纳眺望云后，心中有所预感，这仅是一个开始，绝不会是结束。
飞船上，南希和莱格登上舰桥，进入指挥舱。
时隔许久，再次回到熟悉的环境，两人都有些感慨。
莱格走向控制台，一心一意熟悉飞船搭载的武器，因火力情况微微蹙眉。获悉船队很快将获得更多激光炮，他才终于放心。
“来自巫妖的武器？”兽人环抱双臂靠向控制台，想到舰队中的旧闻，不由得心生期待。
南希走到指挥舱一角，背部靠向墙壁，打开通讯，给谷绪发去联络。
讯号很快接通，光屏展开，谷绪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中。
“主人，我已经启程。”南希率先开口，道出计划顺利，他们已经乘船离开三叶星。
“很好。”谷绪正在前往第六区途中。
战舰和武装飞船交给智脑，他暂时无事可做，逐渐沉迷于阅读。
艾洛特储存海量资料，筛选后发给他，囊括许多有趣的知识，绝大部分是严笙搜集，相当契合他的性格。
南希发来联络时，谷绪恰好读到龙族的部分内容，其中就提到发热期。文字很严谨，画面十分唯美，组合到一起突然具象化，变得异常狂野。
想到自己之前的体验，谷绪不自觉扯松领口，破天荒开始犹豫，是否该继续看下去。
透过屏幕，南希观察到谷绪的异常，谨慎道：“主人，您有哪里不适？”
“不，我没有。”谷绪当场否认。他熄灭显示资料的屏幕，认真看向南希，表情严肃，窥不出半分端倪。
“请原谅，大概是我想多了。”行军蚁没有追根究底，重提这次抢夺飞船计划，询问谷绪需要做到哪种程度。
“什么程度？”
“抢夺飞船，是否要留俘虏？”
沉吟片刻，谷绪做出决定：“不需要。”
非关残忍还是宽容，事涉齐麟，关系到战争走势，必须要斩草除根，不留任何隐患。
“遵命。”得到想要的答案，行军蚁微微一笑，熟悉的战栗感自指尖蔓延，“您的敌人注定倒下。我一定竭尽所能，达成您的心愿。”
“我相信你，南希。”谷绪很少对人说出这句话。在效忠他的人员中，南希总是成为特例。
通话结束后，南希所在的船队继续航行，需要经过数次空间跃迁，才能与梅丽等人的队伍重聚。
她迫不及待与对方会合，抓紧搜寻目标踪迹，开启第一场战斗。
星球建设固然重要，身为行军蚁，她需要战斗，这是她的天性，深植入基因中，毕生不会改变。
巨星上，谷绪的舰队途经十一区，在边境撞见移动中的幽灵城。居中的雄城格外醒目，正是费岚统治的加尔什，属于鲛人的海洋之城。
双方距离接近，通讯器闪烁光亮，是费岚从城中发来消息。
谷绪点开屏幕，费岚的影像投射在眼前。
鲛人城主靠坐在长沙发上，手中握着一只高脚杯，几名半海妖围在他身边，争相凑近屏幕，对着谷绪笑容妩媚。
“美人，又见面了。”费岚向谷绪举杯，异色双瞳内闪烁笑意，貌似心情极佳。
谷绪认真打量着费岚，道：“你难道不该前往第六区？”
“当然，我正在赶过去。”费岚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对谷绪笑道，“有幸遇见，不如我们同行？”
“我习惯独自出行。”谷绪拒绝了费岚的提议。
鲛人有些遗憾，但没有纠缠。
两人结束通话，黑色战舰率先离开，万余武装飞船紧随其后，黑压压遮天蔽日。
费岚起身走向露台，目送船队远去，笑容逐渐异去，眼底闪过一抹异样。
“杰拉德。”
“是的，主人。”海兽管家走出阴影，站定在他身后。
“那些船，它们从何而来？”费岚指向飞过城外的武装飞船，语气中不乏好奇。
杰拉德沉默不言。
他对此一无所知，无法给出答案。
“算了，这不重要。”费岚摇摇头，似想到什么，忽然发出一声轻笑。
不死族消失千年，终未湮灭。强大的后裔现世，身边聚集起附庸，与银龙结盟，复苏近在咫尺。
战争结束，不意味着一切结束。
原始种族，异种，异人，还有虫族，巨星权力势必重新洗牌。联系到可见的未来，对鲛人而言，不死族的复苏利大于弊。
思及此，费岚双眼微弯，转身返回室内。
“美人们，为我歌唱，为我舞蹈，我们将迎接不同的未来！”
半海妖们舒展双翼，轻盈从地上跃起。
歌声魅惑，舞姿蹁跹。
彩裙在眼前飞旋，迷乱了视线。
鲛人城主席地而坐，饮下一杯又一杯美酒。眼角晕红，目光却始终清明，不见半分醉态。
在半海妖的歌声中，加尔什城拔升入云，率领幽灵城离开边境，继谷绪的舰队后向第六区加速行去。

第151章
黑暗的宇宙中,一场大战接近尾声。
边缘星系树人调动逾十万艘飞船，对数以百万的宇宙拓荒者设下埋伏。在猎物进入圈套后，果断内外夹攻,分批予以剿灭。
猎物试图抵抗，可惜徒劳无功。
一批接着一批,宇宙拓荒者的武装飞船湮灭在爆炸中。船队遭到强光吞噬,在能量震荡下灰飞烟灭。
路易斯的船队没敢靠近战团中心，选择在战场边缘游弋,围剿落跑的拓荒者飞船。
随着战场形势一面倒,这支队伍战果斐然,捕获的飞船超过两千艘,接近船队本身数量。
“那些树人,他们在有意放开缺口？”一艘武装飞船内,船长佩罗德盯着显示屏，看出几分端倪，不由得心生疑惑。
这艘船上全部是漂浮岛捕手，他们之中曾有赏金猎人，个个目光敏锐,对战场形势的把握极其准确。
佩罗德的不解也是大家的疑惑。
包括大副盖文在内,无人理解树人为何要这么做。
故意网开一面？
显然不符合常理。
那是特地配合船队行动？
听上去匪夷所思,却是实在发生。
“我为什么会这样想,一定是疯了。”船长佩罗德用力耙梳过头顶，皱眉说道,“那是边缘星系树人，这怎么可能！”
现实却令所有人大跌眼镜。
最不可能的猜测,偏是问题的真实答案。
指挥船内，路易斯腾地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瞪着屏幕中的树人，满脸震惊之色。
黑松赛尔玛单手叉腰，上下打量着屏幕对面的捕鸟蛛。她抬起下巴，神情高傲，鬓边的花朵颜色血红。
“战斗即将结束，我们会放走一批船，能捕获多少全看你们的本事。这是送给不死族后裔的礼物。听着，蜘蛛，别让你的主人失望。”她清楚不死城的灾难，对这些背叛的附庸全无好感。
谷绪愿意用他们，那是他的选择，树人不会多加置喙。但是，鉴于这些族群的往日行径，休想她会给对方好脸色。
路易斯短暂怔忪，对上树人冰冷的目光，迅速回过神来。
“我明白了。”他能感受到树人的敌意，危险的预感袭来，语气和表情都有些僵硬。
“明白就好。”赛尔玛不想多费话，当即切断通讯，身影消失在显示屏中。
屏幕中画面转换，树人和她所在的飞船消失，重现黑暗的宇宙，爆炸的火光和即将泯灭的庞大船队。
路易斯略松口气，向后靠坐到椅子上。
船员们互相交换眼神，下意识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就在刚刚，那名树人的影像出现时，哪怕相隔极远，并非真正面对面，他们仍感到巨大压力。就好像生命随时要被夺走。
“边缘星系树人果真名不虚传。”
“她刚刚说，做这些是为路易斯的主人？”
“不死族后裔。”
“捕鸟蛛真是走运。”
窃窃私语声响起，流淌在船舱内。语气中不乏羡慕，甚至是嫉妒。
路易斯没有放纵事态发展，他迅速振作起精神，起身走到控制台前，不假他人之手，亲自向全体船员下达命令。
“注意，即将有新目标出现。释放全部火力，绝不放走一艘！”
船队成员们接到命令，又一次变换队形，在移动中张开一个偌大的口袋，只等宇宙拓荒者们慌不择路，全部自投罗网。
战斗间隙，路易斯先后收到数条消息。
梅丽率领船队离开钻石星，队伍中携带大量武器，已经成功与凯莫的船队会合。
凯莫的队伍中多出近四千名武装人员。他们全部来自三叶星，集体完成换装，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依照对方给出的路线，不需要多久，他们就能抵达路易斯所在的位置。
经过一番考虑，捕鸟蛛决定暂留原地，等待与对方见面。
树人的火力异常凶猛。哪怕敌船数量锐减，依旧不曾减弱。激光束连成一片，爆开大片银白。
经过长时间鏖战，除了故意放走的船只，大部分拓荒者飞船被炮火覆灭，发生激烈的爆炸，船舱内燃起大火。
树人没有留下俘虏，一个都没有。
在歼灭最后一批敌人时，一艘树人飞船撞向前，强行与临时指挥船对接。
庞大的树冠张开，严密包裹住拓荒者飞船。
树人长老亚拉熟练入侵对面的敌船，成功获取船上信息，借以锁定另外两支后备船队，找到它们的大概位置。
伴随着刺耳的挤压声，指挥舱发生变形，船内众人逃无可逃，全部面如土色，惊骇欲绝。
拓荒者飞船失去价值，被树冠彻底碾碎。
战斗技术后，树人们扫荡四周，没有发现漏网之鱼。无意浪费时间，他们很快集结到一起，决定再次出发。
“有一支队伍距离这里很近。同样是百万规模，我们可以赶过去。”亚拉将搜集的情报发给同族，安娜塔等人表示赞成，认为她的提议可行。
“解决掉他们，再去找最后一支队伍。然后，我们去巨星。”何塞沉声道。
“去巨星？”
“是的。”
树人长老们短暂陷入沉思，其后接连点头。
“不死族的后裔会加入战争，我们应该去帮他。”
“一切总该有个了结。”
树人们拥有强大的情报网。即使身在边缘星系，也能了解到巨星内战的近况。
他们毫不怀疑谷绪一方能取得胜利。然而，战场上瞬息万变，齐麟和他率领的船队很可能成为变数。
“我们与不死族存在契约，不死族沉寂千年，誓言仍然有效。帮助那名年轻人，揭开阴谋真相，让阴谋者和背叛者受到惩罚，这样才公平。”
“的确如此。”
树人们没有任何犹豫，集体通过何塞的提议。
他们将前往巨星，帮助谷绪取得胜利，消灭所有可能存在的变数。
“通知全体，立刻出发。”
树人拥有强大的行动力。长老们一声令下，船队立即展开行动。
在路易斯带人清扫战场时，树人飞船集结完毕。
船队外围出现能量波动，不多时，超过十万艘树人飞船实现空间跃迁，集体消失在黑暗之中。
屏幕中忽然变得空旷，不见造型奇特的树人飞船，仅有大量金属碎片飘浮，全部是拓荒者的飞船残骸。
至于宇宙拓荒者的尸体，早就消失在爆炸和烈焰中，真实的灰飞烟灭，荡然无存。
眼见树人们离开，路易斯没有发动全体追上去，也不可能追得上。
他捕获的武装飞船超过三千艘，船身被禁锢，暂时无法逃脱，船上人员仍在负隅顽抗，需要及时镇压。
“暂时不必登船，先困住他们。”捕鸟蛛说道。
“是。”船员们虽有疑惑，鉴于出发前签署的契约，均压下心中疑问，一丝不苟执行命令。
等待过程不算漫长。
大概两个小时左右，一支由不同型号飞船组成的队伍穿过黑暗，接近路易斯的船队。
来者发出讯号，成功被路易斯接收。
凯莫和梅丽的队伍同时抵达，部分飞船换装巫妖武器，船上火力猛增，看上去就非同凡响。
“那些飞船都是战利品？”
“是的，不过船上人员仍在反抗，需要全部清除。”
飞船打开公共频道，显示屏进行分割，凯莫、梅丽和路易斯开启小型会议，南希和莱格也受邀加入。
“这件事交给我们。”南希在屏幕中开口。她表情认真，样子跃跃欲试，“三叶星的武装人员需要锤炼，这是很好的机会。”
“还能检测一下武器。”梅丽补充道。
“我赞同。”凯莫颔首。
“我也赞成。”路易斯同样点头。
狮兽人莱格没有说话，他在屏幕中摩拳擦掌，打算做什么，已经是不言而喻。
“准备对接飞船。”路易斯说道。
被捕获的武装飞船内，宇宙拓荒者们不甘心坐以待毙，仍计划负隅顽抗，寻找冲破封锁的机会。
突然，船身发生剧烈震颤，开始猛烈摇晃。
“发什了什么？”众人不明所以，互相传递视线，猛然反应过来，不由得大惊失色。
“撞船，不对，他们要登船！”
轰隆！
飞船频繁震颤，船舱来回颠簸，发出一阵轰鸣。
“不能让他们上来！”
“快封锁船舱！”
船长们紧急下令，疯狂扑向控制台，奈何为时已晚。
所有武装飞船完成对接，舱门被强行打开，全副武装的三叶星原住民冲上敌船，手持激光枪，肩扛激光炮，在兴奋的情绪驱使下疯狂扫射。
战斗在船舱内打响，来自原始星的众人拿出与恐龙搏斗的凶狠，给予宇宙拓荒者们迎头痛击，带来充满血腥的震撼。
“尽快清理干净，小心别破坏太大，这些船都要献给领主大人。”埃米尔率先冲上舰桥。她丢掉激光枪，身躯膨胀拉长，变成一条巨大的蜈蚣，在船舱内大开杀戒。
成群的瓢虫跟在她身后，如同小型战斗机，频繁地上下飞动。
每一次下落，她们都能抓住目标，或两人撕扯，或三四人分割，以极其凶残的方式结束猎物的生命。
虫族们穿梭在飞船内，沿途鲜血飞溅，碎肢残害遍地，挥洒无尽恐怖。
热武器的光四处飞射，他们却更喜欢徒手撕碎猎物，那使他们无比兴奋，眼睛都变成赤红。
南希和莱格各自带队登船，清理船舱时，不忘打开通讯器，忠实记录下全过程，准备发给谷绪。
接舷战刚开始时，宇宙拓荒者们尚能抵抗，与登船人员你来我往，勉强不落下风。
随着时间过去，三叶星人越战越勇，仿佛不知疲惫。受到血腥刺激，更多人变成原始形态，在船舱内横冲直撞，不惜以伤换伤。
凶猛的战斗方式令人胆寒。
渐渐地，宇宙拓荒者落入困境，舱门被连续攻破，大批人员倒在血泊中。
部分人失去战斗勇气，有意放下武器投降。三叶星人却杀红了眼，维持原始形态，不管不顾碾压过去，只留下遍地残骸。
等到船舱被清空，众人才互通口风，准备将事情掩盖过去。
“你刚刚听到什么没有？”
“没有。”
“他们没有投降，都在负隅顽抗。”
“对，他们反抗得很激烈，全部坚持到最后一刻！”
“很有勇气的对手。”
众人说法一致，几乎不差半个字，分明是提前有过商量。
南希和莱格心知肚明，但无意揭穿。
事实上，行军蚁和狮兽人很乐意见到这个结果。
“我请示过主人，就在不久之前。”在离开飞船时，南希扫视紧张的众人，随意打了个响指，示意大家放松，“别紧张，主人说过，他不需要俘虏。”
听到这番话，众人顿时松了口气。
很快，谷绪不要俘虏一事被三叶星人口口相传。
随着战争继续，斩尽杀绝化为准则，成为三叶星人奉行的战斗宗旨。
“领主大人只要飞船，不留俘虏！”
三叶星的武装力量一战成名，令谷绪的敌人闻风丧胆。他们成为星际间最凶残的存在，没有之一。
荡平敌船人员后，三支队伍清扫战场，其后人员打散，便于带走所有飞船，依照原定计划前往巨星。
南希带领部分人手登上一艘拓荒者飞船。
她坐上指挥椅，将飞船驾驶交给几名蚁族。确定一切正常，她打开通讯器，将战斗实况发给谷绪。
彼时，谷绪正越过第七区，距离第六区主战场越来越近。
舰队途经数座地面城市，罩下流动的暗影，似有大片乌云在天空中掠过。
城民们好奇仰望，脸上却未见惊慌。实因第七区开放领空，近段时间频繁有舰队路过，再敏感的神经也会变得麻木。
见怪不怪，没人会感到紧张，更不会大呼小叫。
“黑色战舰。”
“十二区的飞船？”
“不像。”
“没有发起攻击，应该不是敌人。”
“除了第一区带来的雇佣兵，哪里还有敌人？”
“说得也是。”
在城民的议论声中，舰队逐渐远去，消失在云层背后。
谷绪收到南希发来的消息，正滑动屏幕翻阅，一道金光闪过眼前，艾洛特告知谷绪，前方发现陌生船队。
“放大画面。”谷绪放下通讯器，抬头看向控制台前屏幕。
显示屏中，云后出现一支庞大的船队。
飞船数量逾万，排成数条长龙。船身全部是金灿灿，炽烈耀眼，让谷绪想起第五舰队的旗舰。
艾洛特继续放大画面，屏幕锁定队伍中部的指挥船。
飞碟形的船身，通体赤金。船舷边缘扁平，下藏百门激光炮，火力之强非同一般。
船顶反射日光，仿佛套着一圈光环。光环中心有一枚古老的涂饰，象征维米尔家族。
这支队伍的身份很好辨认，他们来自第二区，是属于治安官荷斯的武装力量。
两支队伍隔空相遇，不待开启通讯，又有一支队伍出现。
不同于一方暗黑，也不同于一方赤金，这支船队色泽明艳，船身设计统一，船舷和船尾涂饰大朵玫瑰，与其说是战争武器，不如说是完美的艺术品。
想起开遍玫瑰城外的花海，谷绪隐约猜出这支队伍的来历。
果不其然，他的猜测在下一刻得到证实。
公共频道开启，第二区治安官荷斯和第十区治安官亚尔维斯同时出现在屏幕中。
对谷绪而言，两人都不算陌生，反过来也是一样。
“真是巧。”亚尔维斯微微笑着，他的打扮依旧华丽。额头上佩戴宝石，单耳垂下长链，很契合他的眼睛。
“不算巧合，我们都要去第六区，这是必经之路。”荷斯说道。他穿着一身笔挺的作战服，腰间系紧宽带，肩章垂下流苏，闪烁耀眼的金光。
“根据情报，安德烈日前离开第一区，目的地是双星城。”亚尔维斯给出最新得来的消息。
“双星城。”荷斯微微念着，忽然爽朗一笑，“看样子，我们需要加快速度。”
“的确如此。”亚尔维斯表示赞同。
两人不介意同谷绪分享情报，分明视他为合作者，将他摆在同等立场。
这样的变化并非偶然，完全基于谷绪强大的战斗力。只要足够强，就必然会走入强权者视野，被平视乃至仰望。
三人交换情报，并未约定同行，依旧保持自己的路线。
荷斯从屏幕中消失，金色舰队率先开拔。
亚尔维斯正欲向谷绪告辞，却被对方叫住：“阁下，我有一份礼物。”
“礼物？”亚尔维斯感到惊讶。
“一头星兽，我想你会喜欢。”谷绪说道。
“为什么？”
“为之前借用空间门，我不喜欢欠人情。”谷绪实话实说。
亚尔维斯眨了眨眼，确认谷绪不是在开玩笑，表情有瞬间变化。
“我能理解巫妖了。”他单手撑着下巴，柔滑的长发垂落，似在自言自语，“幸运的银龙，真是让人嫉妒。”
谷绪扬起眉毛，没有出言评价，直接拿出空间钮，询问他是否方便马上接收。
“当然，没人会拒绝你的礼物。”亚尔维斯微笑看向他，上挑的眼尾溢出魅惑，语气无比认真，“如果你哪天厌倦那头银龙，我很乐意取代他。假使你喜欢刺激，我不介意成为你的情人，各种意义上，我都能够满足你。”
谷绪表情不变，果断拒绝亚尔维斯的提议：“我不需要。”
“当真不考虑一下？”
“不。”
“好吧。”
亚尔维斯夸张叹息，但没有纠缠，笑意盈盈接收谷绪的礼物。
他的生命和原始种族一样漫长，谁能断言未来？
不必急在一时。
两支船队很快分开，各自沿计划路线前行，奔赴即将燃起战火的双星城。
彼时，多支舰队先一步抵达第六区。
第五舰队和第十舰队出现在边境城市，恰好撞上齐兹率领的第九舰队。
二对一，齐兹貌似寡不敌众。
然而，考虑到阿芒德和伊姆雷曾在第八区遭受重创，齐兹的队伍仍保持满员，彼此间的差距又被拉平。
三支舰队隔空对峙，炮口全部张开。气氛无比紧张，战斗一触即发。

第152章
昔日并肩作战的战友,今日针锋相对，刀兵相向。
阿芒德、伊姆雷和齐兹站定不同立场，彼此间注定成为敌人,殊死较量终究难以避免。
边境忽起狂风，乌云从四方汇聚,压在城市上空。
云层漆黑如墨,鳞片状堆积，遮挡住大片蔚蓝,白昼几成黑夜。
闪电爬过云后,闷雷声炸裂,预示一场暴雨将至。
三支舰队开始欺近,庞大的战舰穿过云下,紫蓝色的电光从天而降,频繁击中舰身，流淌开密集的电网。
轰隆！
又一声炸雷，成百上千条电蛇集中，聚成一颗明亮的球体，如同升起一轮明日,驱散云层黑暗。
光球爆炸,电光辐射开,笔直撞入显示屏,船员的视野有瞬间空白。
雷鸣声中，三支舰队同时开火。
激光束疾射而出,互相交错碰撞，爆开巨大的能量,近乎要撕裂天空。
雨水落到中途，即被爆发的能量蒸干,化为白色水汽，一滴也不曾落向地面。
以三支舰队为中心，暴雨被横向切割，上方是密集的水滴，中部是萦绕战舰的水汽，下方则是少许水雾，很快又被狂风吹散。
第九舰队以一敌二，火力旗鼓相当，始终不落下风。
齐兹坐镇旗舰指挥，齐锦及数名舰长各领一支队伍向前挺进，集中火力强压敌舰，寻找薄弱处发起冲锋，试图穿插扰乱敌阵。
这是第九舰队惯常的作战方式，在对敌时卓有成效，几乎无往而不利。
今日用来对付阿芒德和伊姆雷，遭到猛烈阻击，进行得并不顺利。
齐锦等人无法顺利切割敌阵，没能完成作战任务。好在成功打乱两支舰队的进攻步骤，给对方带去不小的麻烦。
同样是巨星舰队，对彼此了如指掌。包括战略战术，人员和火力配置，在对方眼中都不是秘密。
越是熟悉越感到为难。
了解对方实力，对比自身状况，再比对士兵战意，阿芒德和伊姆雷都感到事情不妙。
“我们会有麻烦。”阿芒德皱眉看向光屏，屏幕中，伊姆雷的神情同样严峻，“这样发展下去，我们一定会输。”
齐兹并不好对付。
两人从最初就提高警惕，却还是低估了他。
纠缠毫无益处，必然陷入消耗。这是一场恶战，更可能发展为歼灭战。
“发出求援讯号，寻求舰队支援。”伊姆雷没有迟疑，决定联络其他舰队，“给柴勒和庞托发消息，让他们尽快赶过来。告诉他们，如果不帮忙，我们会被歼灭，这场战争注定会失败！”
“好。”阿芒德同样清楚，以目前的情况，面子可有可无，最重要的是利益。关系到整场战争的进程，他们必须压下私心。
两人一边指挥战斗，一边发出求援，同时联络第四和第七舰队。从反馈的讯号来看，第四舰队很近，第七舰队则比较远，赶过来需要时间。
自从拉佩死后，第六区就陷入混乱，长时期动荡不安。
出于私心，安德烈一直没有委任新的治安官，使得该区群龙无首，各方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酿成更大的乱局。
割据势力互相厮杀，无法形成太大气候，却使得混乱加剧，所有城市失去秩序，城民被迫举家逃离。
第九舰队忽然进驻，以雷霆手段清扫多座城市，将城内割据势力扫荡一空，混乱竟神奇消失。
然而，对第六区来说，这绝称不上是个好消息。
预感最恐怖的暴风雨将至，第六区的居民开始更大规模搬迁，城市、小镇乃至于乡村，几乎是一夜清空。
三支舰队交战的场地，正好位于一座边境城市上空。
这里曾是重要的商贸集散地，常驻人口达到百万，流动人口超过千万。
城内异常繁华，旅店、酒馆和饭馆邻街而建，店铺和商厦比比皆是。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道路上都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热闹无比。
现如今，繁华盛景不见，城内变得异常荒凉。
房屋门窗紧闭，道路上不见行人，处处是难掩的颓败。
随着战斗打响，这里很可能化为一片焦土。就像经历过千年战争的城邦，终将沦为一片废墟。
天空中，战斗进入白热化。
不时有战舰受创，出现人员伤亡。数艘小型战舰坠落，中途爆开巨大火球，火光绵延数公里，蒸干湍急的雨水。
齐锦等人的穿插很难奏效。
第五舰队和第十舰队通力合作，竖起一道道铜墙铁壁，很快将穿插的舰只逼退，甚至尝试反包抄。
此举消耗极大，也十分冒险，却成功遏制住颓势，在危险关头扭转局面。
“他们有多少能量石？”又一次被逼退，无法穿过激光束组成的光网，齐锦神情紧绷，眼底闪过一抹晦暗。
齐兹的面孔出现在光屏中，与前者相比，他的表情还算平静：“如果所料不差，他们在等待援兵。”
“援兵？”齐锦眉心微拧，沉声道，“那么，我们是否要速战速决？”
“不必。”齐兹否决了她的提议，“这仅是一场突来的遭遇战，不在计划中，没必要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齐兹，你在想些什么？”齐锦冷下表情，一字一句提醒对方，“既然选择立场，就该坚持到底。中途摇摆绝非明智选择。”
“我知道，亲爱的堂妹。”齐兹凝视齐锦，透过屏幕传递他的决心，“相信我，我有脑子，清楚自己在做些什么。”
“希望你当真知道。”齐锦仍旧皱眉，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结束通话，齐兹下令舰队停止穿插，改变战斗队形。
“所有战舰退后，释放机械虫和小型飞梭，设法分散他们。”齐兹架起双腿，凝望屏幕中的画面，冷静下达命令。
他想起和严珣的对话，清楚自己接下来的每一步行动。
安德烈必须死，事情不容有失。然而杀死他并非结束，需要以他为饵捕获更大的目标，将其一网打尽。
计划很冒险，但值得一试。
目标人物是齐麟，印象中无法跨越的巅峰。有机会将他踩在脚下，齐兹感到无比兴奋。
“尊敬的长者，无比强大的存在，完美无缺的面具被撕下，一切荣耀沦为泡影，届时会是何种模样？”
他很期待。
正如严珣对谷绪所言，齐麟的家族并不团结。外部看似无懈可击，内里早就四分五裂。
家族成员不乏争斗，异常血腥残酷。
齐兹的确敬佩齐麟的战功。在了解对方早年所为，又计划故技重施时，这种尊敬荡然无存。
如今的他更想击败齐麟，成为家族中名副其实的掌权者。
“击败强者，远比战胜弱者更有意义。”
第九舰队突然改变战略，所有战舰后撤，打开底部舱门。
伴随着振翅声，成千上万的暗影从舱门后飞出，似黑风卷过天空，直扑向对面的敌舰。
黑风逼至近前，冰冷的铁灰色充斥屏幕。
“机械虫！”
“还有飞梭！”
携带强大火力的机械虫，随时能引发爆炸的飞梭，简直是战场上的噩梦。
“不能让它们靠近！”
阿芒德和伊姆雷同时下令开炮，各舰发射最强的激光炮，试图先一步引爆飞梭。
两人还下令打开舱门，释放船上的机械虫，与袭来的黑风对撞，延缓对方冲击战舰的速度。
“后退！”
三支舰队拉开距离，半空中的爆炸却不曾减弱，反而更上一级台阶。
白光交织，机械虫发生对撞，接连自高处坠落，落地后发生殉爆，蹿升起一道道火光。
飞梭被提前引爆，火舌飞窜。强烈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很快连成一片。
战舰分散后，雨水落向地面，熄灭燃起的火焰。
雨幕遭遇能量冲击，似透明的薄膜一般变形膨胀，倏然间破碎，短暂出现真空，旋即又被遮盖。
战斗持续近两个小时，在不计损耗的情况下，双方难分胜负，彻底陷入拉锯。
这种情况对三支舰队都很不利。
继阿芒德和伊姆雷之后，齐兹也发出数条通讯，向附近的盟友请求支援。
又过去半个小时，空中的机械虫逐渐稀少，飞梭消失大半。
所幸战舰损失限制在三位数，伤亡在可以容忍的范围内，没有进一步扩大。
雷鸣声不断，闪电密集落下，电光冲入城内，击中城市最高的建筑。
破损的机械虫坠落城中，压垮城内房屋，好在屋内没有居民，未造成人员伤亡。
又是一记闷雷，长蛇状的电光纵贯云层。
雨势骤然增强，雨幕对面出现暗影，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伴随着距离拉近，暗影的轮廓终于清晰，赫然是一艘艘巨星战舰，在飞行中张开炮口，射出耀眼的激光束。
光芒穿过战场，如奔腾的洪流。
机械虫和飞梭全被强光笼罩，不分敌我，同时发生爆裂。
爆炸的能量剧烈震荡，圆环状向外辐射，迫使三支舰队继续后撤，真正脱离开，摆脱消耗和拉锯。
光芒减弱后，来者真容出现在屏幕中。
“第四舰队。”
阿芒德和伊姆雷顿现喜色，齐兹的眼底则多出几分凝重。
第四舰队由虫族创建，诞生伊始就为虫族开疆拓土。
虫族和异种的千年战争结束帝政时代，巨星权力重组。新政府组建起庞大的舰队，第四舰队被收编。
作为收编的条件，舰队指挥官一直由虫族担任，如今的指挥官柴勒也不例外。
他拥有避日蛛血统，遇事沉着冷静，极少有失态的情况。走上战场，他只在乎胜利，可以牺牲任何人，包括自己的同盟。
短暂的喜悦之后，阿芒德和伊姆雷迅速冷静下来。
对方是柴勒，他们必须谨慎应对，以免没死在齐兹手里，反而因他丢掉性命。
“阿芒德，伊姆雷，我的意见是机不可失，应该集中全力歼灭第九舰队。”柴勒接通讯号，英俊的面孔出现屏幕中，声音低沉，姿态优雅。金色短发贴合在耳边，下巴微尖，瞳孔中闪烁冷光。
阿芒德和伊姆雷都没出声，他们在认真考虑这件事的可行性。
可惜时间不等人，战场上瞬息万变，他们尚未做出决断，又一支队伍穿过雨幕，出现在城市上方。
数千艘战舰闯过暴雨，电光闪过，银蓝色的旗舰格外醒目。
这艘战舰如同星辰，在巨星上独一无二。
来者的身份一望即知。
“严珣。”看到屏幕中的投影，柴勒猛地直起身。他并未感到紧张，胸腔中涌动的尽是战意和兴奋。
捕获更大的猎物，杀死更强的对手，这是避日蛛的天性和本能。
相比较之下，阿芒德则是心生忐忑，伊姆雷也倍觉不安。
“齐兹也在寻找支援。”
“刚刚没有果断撤离，我们会陷入更大的麻烦。”
他们的预感再次应验。
继严珣的舰队之后，大团黑雾在天边涌动，有生命一般向前翻滚。
雾中飞出一艘巨大的铁灰色战舰，舰身像一把锋利的长剑，舰首凸起撞角，延续帝政时代的造舰风格，看上去像一件古董，却令众人心头一颤。
“黑雾，是伊戈尔的旗舰！”
战舰周身涌动黑雾，萦绕着不祥的气息，仿佛从地狱中走来。
它属于伊戈尔，曾经纵横宇宙数百年，令无数敌人闻风丧胆。
自从伊戈尔成为第一军校校长，这艘战舰就被封存，长久销声匿迹。如今再次出现，不意外带来恐怖的暗影。
它仅是停在半空，尚未开火，就足以挫伤敌人的意志。
严珣和伊戈尔先后抵达，战场的天平顺势倾斜，局势发展对阿芒德三人愈发不利。
危机感降临，包括柴勒在内，所有人都意识到情况不妙。他们不再妄图歼灭对手，而是设想如何才能平安脱身，避免被对方全歼。
紧要关头，云后突然出现异常。
大团乌云被强行撕裂，百余艘绿色飞船从天而降，下降途中逐一解体，船身四分五裂，洒落大量绿色种子。
种子落地生根，瞬间长至百米。
粗壮的根系互相缠绕，灰绿色的枝干无限生长。树干顶部张开伞状树冠，枝叶间发出爆裂声，弥散开大片红雾，全部是飞散的孢子，大面积随风飘散。
“寄生异植！”伊戈尔知识渊博，一眼认出异植种类。
这些异植似藤非藤，似木非木，兼有菌类特性。种子遇风即长，能在任何地点寄生，几乎是无孔不入。
“大家小心，立刻封闭战舰！”
严珣和齐兹同时下令，仍有个别舰船反应不够及时，被孢子钻入船舱。
船员们第一时间进行清理，却发现激光枪毫无用处。
疯长的根须穿过走廊，缠绕住他们的身体，使他们失去平衡，一路被拖拽向异植根部，整个人被包裹起来。
可怕的挤压声响起，回荡在走廊内，使人毛骨悚然。
“立刻退回指挥舱！”
“关闭所有舱门！”
“所有人不要离开船舱！”
目睹同伴的惨状，其余人一边后退一边射击，就近寻找避难所，将实况发回指挥舱，快速向其他战舰传递消息。
由于风向所致，孢子全部飞向严珣等人的战舰，第九舰队损失最为严重。
趁他们被异植困住，阿芒德三人果断调转方向逃离战场。
为能顺利脱身，三支舰队不计能量损失，同时开启空间跃迁，只为不被追上。
在他们撤离后，又有一批绿色飞船出现，同样在半空中解体，释放出更多种子。
更糟糕的是，暴雨突然停了。
乌云绽开数道裂缝，光从云后射出，倾斜落向地面。光束上窄下宽，扇形辐射开，笼罩大半座城市。
短短十几分钟，城内竟被异植占据。
数不清的根须穿过街道，扭结盘绕，占据每一条小巷。树根覆盖碎裂的金属，包裹住散落的机械虫残骸。
粗壮的树干拔地而起，树冠全部张开，释放出海量孢子，铺开大片红雾。
战舰遭到孢子围攻，不得不紧急封闭所有舱门，连续发射激光炮，试图轰碎聚集的红雾。
激光束密集穿过，红雾短暂出现缺口，很快又有孢子涌出，填满所有缺损。
“必须杀死那些母株，否则它们会一直扩散。”严珣向伊戈尔发去联络，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放任它们生长，会毁灭第六区。”
“不仅是第六区。”伊戈尔靠坐在宽大的指挥椅上，身上穿着一件黑袍，椅背两侧舒展骨翼，雕刻诡异，仿佛死神的王座，“千年之前，曾有大量异植入侵，导致不死城毁灭。这些母株与其十分相似。”
两人说话时，红雾进一步扩散，孢子飘出城外，落地生根，以惊人的速度覆盖土地，持续向外生长。
“用火烧掉它们。”严珣做出决断，同时命令智脑，“查姆，降低高度，设法杀死那些母株。”
“严珣，我是智脑，不是许愿池！”一道金光闪过，查姆飞出控制台，叉腰向严珣发出抗议，“你该让那只老蝙蝠动手，他有更大把握！”
“伊戈尔不在乎毁灭巨星。”严珣的声音十分平静，平静到近似冷酷，“他主动参与这场战争，为的是杀戮，而不是救赎。”
“好吧。”查姆不得不承认，严珣是对的。
命令传达下去，银蓝色的旗舰降低高度，沿途释放激光束点燃城内，尝试破碎红雾，摧毁城内的母株。
半数战舰追随旗舰下落，千方百计引燃城内的异植，并尝试点燃孢子，避免红雾继续向外扩散。
就在这时，远处天空中飞来一支舰队。
漆黑的战舰为首，万余武装飞船紧随在后。
指挥舱内，谷绪给严珣发去消息，询问对方所在的位置。不等收到回信，先一步看到边境城市的异状。
那片红雾太过显眼，简直像大片晚霞覆盖城头，想无视都很难。
“艾洛特，放大那座城市。”谷绪说道。
“明白。”
金光闪烁，屏幕中的画面愈发清晰。
扩散的孢子，粗壮的异植，被藤蔓和孢子占据的城池，以及那艘醒目的银蓝色旗舰。
异植肆意生长，孢子无限寄生，好似没有天敌。
很熟悉。
和占据不死城的异植颇为相似。
凝眸片刻，谷绪靠向椅背，对智脑说道：“艾洛特，亚娜，加速飞过去。”
“明白。”
两部智脑做出回应，战舰和武装飞船开始加速，化为一道道流光，直扑被异植占据的边境城市。

第153章
异植在疯狂生长,以惊人的速度扩张蔓延。
粗壮的根须虬结盘绕，占据城内大街小巷。树干笔直生长，眨眼间高至百米。
树冠张开,锋利的枝杈弯折交错。树叶表面覆盖绒毛，钩状的绒毛尖端锋利,随风摇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响。
成百上千条藤蔓爬出树冠，蔓枝覆盖蟒纹,能轻易绞碎金属。
海量孢子自树顶喷出,如泉水涌动,大面积向外扩散,弥漫在城内,落地即生新芽。
红雾笼罩下,异植贪婪地蚕食土地。
新生的细芽密密麻麻，彼此抢夺生存空间。胜利者愈发强壮，以成倍速度拔高，失败者大面积枯萎，全部沦为同类的养料。
云层背后隐匿数十艘奇形怪状的飞船,它们属于沼泽星人。
船身开启拟态,完美融入天空。透明的轮廓嵌入蔚蓝,很难被人察觉。
这是从地狱星人手中获取的技术,用在战场上效果显著，不枉费他们花出大价钱改装飞船,
“计划成功了？”
“不算完全成功。”
“至少能困住他们。”
“可惜不能全部杀死。”
“你以为他们是谁？别做白日梦了。”
几艘飞船开启通话，船长们同样出身沼泽星,交情却很一般，甚至可以说相当差。话没说几句,就互相冷嘲热讽。
被嘲讽的人满心怒火，却碍于战场环境不能当场发作。
他用力攥紧拳头，狠狠咬牙，深吸一口气，对屏幕中的几人说道：“事情办成，我们最好马上离开，以免出现意外。”
看到巨星人吃瘪是一件乐事。可因此拖延时间，万一节外生枝，影响到安德烈的作战计划，他们全都吃罪不起。
“你太胆小了……”屏幕左侧的船长开口，满是讥讽的口吻。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忽然顿住，表情迅速发生变化。
“那是什么？！”他的声音紧绷，脸上充满惊疑，显然看到可怕的事情。
几人陆续调转视野，捕捉到由远及近的光影，心头登时狂跳。
“激光炮！”
“我们被发现了？”
“快闪开！”
攻击来得突然，几乎避无可避，沼泽星人集体惊慌失措。
他们拼命操控飞船闪躲，不慎卸去伪装，突兀地闯过云层，一艘接一艘显现在天空中。
激光束瞬息而至，连续覆灭多艘目标。
亚娜操控船队发起进攻，武装飞船轮番开火，迫使沼泽星人仓惶逃窜，多艘绿色飞船慌不择路，险些当场坠毁。
与此同时，黑色战舰近地飞行，无视异植威胁，悍然闯入红雾之中。
雾气包围下，视野被遮挡。
异植布下陷阱，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严珣接到谷绪发来的通讯，正打算回复消息，告知对方城内危险，就遇不死族战舰闯入眼帘。
城内正燃烧大火，火舌四处飞窜，竖起成排火墙。
热浪有效隔绝新生的异植，阻止孢子扩散，对母株的威胁却是微乎其微。
众人对母株发起进攻，次次无功而返。正觉无计可施时，黑色战舰从天而降。
战舰近地飞行，两侧炮口张开，炽烈的激光束削平建筑，撕裂庞大的树冠。断口冒出粘稠的汁液，顷刻成膜，薄膜下涌动能量，受损的异植正在自我修复。
见状，谷绪愈发肯定，这些家伙与覆灭不死城的异植同源。
“亚娜，抓住那些沼泽星人，别放走一个。”他向智脑下达命令，绝不放过藏匿的敌人。
“是。”
“艾洛特，继续开火。另外，打开舱门，我去解决那些母株。”谷绪继续说道。
“如你所愿。”
两部智脑配合默契，规模庞大的舰队一分为二，亚娜负责追踪沼泽星人，确保没有一条漏网之鱼。
艾洛特采取地面攻击，汲取上一次经验，有效铲除新生的异植，销毁孢子，仅剩下矗立在城内的母株。
谷绪起身离开指挥舱，恰好收到严珣的通讯。
他的脚步没有停留，一边开启舱门，一边说道：“事情稍后再说，我先去解决那些异植。”
话落，他大步走出指挥舱，登上去往战舰底层的升降梯。
银蓝色旗舰内，讯号刚刚接通，严珣未来得及说话，屏幕另一端的谷绪就切断画面。
看着熄灭的光屏，银发指挥官捏了捏额角，看向背对自己，坐得笔直并竖起耳朵的船员，吩咐道：“通知所有人收缩队形，集中攻击城内母株。”
“是！”船员们领命，片刻不敢耽搁，手指在光键上飞动。
一道金光闪过，查姆出现在严珣面前。
她故意绕着严珣飞过一圈，掌心相对展开一面光屏。屏幕画面中，能清楚看到黑色战舰，以及从战舰中飞出的身影。
“不死族的后裔会越来越强。如同珍宝闪闪发光，他的力量无法隐藏，终将被更多人所知。”查姆严肃说道。
“你想说什么，查姆？”严珣挑眉看向她，等待她给出回答。
“巫妖在觊觎你的珍宝。他不会是个例，你将有更多竞争者。”查姆一本正经，在作死的边缘上反复试探，“假如你被抛弃，我也会没有面子。美貌和财富并不稀缺，所以你需要加倍努力，更加地厚脸皮！”
船舱内陷入死寂。
在场的船员集体僵硬，恨不能时光倒流，回到几分钟之前。
如果上天允许，他们宁肯跳下船和异植决一死战，也不想面对这种状况。
一部不知死活的智脑，一头随时将要暴怒的银龙。
他们的生存机会无比渺茫。
值得庆幸的是，众人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
“查姆，你的担心毫无必要。”严珣没有生出怒意，他反而在笑，手指缠绕发尾，放松地靠向椅背，眼波流转，充满致命的吸引力。
“你如此肯定？”
“是自信。”严珣笑着说道。
没人能比得上他。
容貌，地位，财富，还有热情。
“无人能觊觎龙族的珍宝。任何人胆敢越界，我会亲手撕碎他们，送他们下地狱。”严珣的语气漫不经心，字里行间充斥血腥气息。
高傲，自信，疯狂。
种种特质糅合在一起，诠释出银龙最真实的性格。
“查姆，你身为一部智，储存的资料稍显匮乏。”严珣单手撑着下巴，微微笑着，语言十足辛辣，“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查姆：“……”
她很后悔，不应该口出挑衅。
没能刺激到严珣，结果被讽刺的反倒是自己。
两人说话时，城内的情况发生变化。
谷绪从半空中跃下，立即引发异植暴动。
无数藤蔓自地面飞出，一层又一层卷住他，瞬间将他包裹起来，团成一颗直径超过十米的球体，并且还在不断扩大。
藤蔓层层挤压，球体密不透风。
藤球内部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也无空气流通。
无论异种、异人、还是虫族，落入这样的陷阱，数分钟就会感到呼吸困难。无法在短时间内逃脱，都会因窒息失去力气，必死无疑。
谷绪却是例外。
他冷静地站在黑暗中，双臂舒展，手指抓牢藤蔓，猛然间向下撕扯。
裂帛声传来，坚韧的蔓枝陆续被扯断，由内向外剥落。
巨大的球体发出碎裂声，自他双手的接触点爬出裂痕。纹路持续变粗延伸，迅速扩张至整个球体。
轰！
钝响声中，藤球彻底碎裂，如建筑轰然倒塌。
断裂的蔓枝向外飞散，频繁撞上房屋建筑，滚落到地面。
谷绪自高处落地，轻飘飘，仿佛没有重量。
这一幕忠实呈现在众人眼前，包括伊戈尔在内，都对他的强悍感到惊叹。
齐兹和齐锦等人首次目睹这样的战斗方式，受到的冲击非同一般，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他的力量究竟有多强？！”
落地之后，谷绪短暂环顾四周，其后矮身抓向地面。
锋利的指甲弹出指尖，深深楔入脚下的树根。手指穿入树根内部，无限汲取能量，引发异植母株剧烈震颤。
异植的根须虬结盘绕，母株互相串联，组成一个牢固的整体。
这种联系方便了谷绪。
从城市上空俯瞰，会惊讶发现所有异植都在发光。线形光斑逆向流淌，海量流出树干，顺着树根向一点汇聚。
谷绪即是中心。
他没有费心去收割异植，而是以根须为媒介攫取母株体内能量。
异植察觉到危险，试图挣脱开束缚。奈何根须缠绕得太紧，一时间难以拆散，连崩断都很困难。
“艾洛特，开火！”
谷绪仰起头，漆黑的眼睛望向天空。
异植的能量流入体内，他的脸上出现裂纹，血液缓慢溢出，漫过下颌浸湿领口。
艾洛特收到指令，战舰和武装飞船集中开火，白光覆盖受缚的异植母株。
迥异于不死城内的植株，这些异植生长不久，汲取的能量有限，又被谷绪大量掠夺，残存的部分难以支撑它们自我修复。
遭到炮火袭击，树冠接连粉碎，树干被洞穿，根须枯萎卷曲，已然是岌岌可危。
严珣把握住战机，率领舰队发起进攻。齐兹也加入进来，参与到对异植的围剿。
伊戈尔的战舰悬停在半空，并未参与这场战斗。他中途收到情报，荷斯的舰队在另一座边境城市遭遇雇佣兵。
比对过战局，他给严珣留下一条消息，随即调转方向奔赴另一处战场。
天空中，亚娜操控武装飞船扩散，逼出所有隐藏的雇佣兵飞船。
确认没有一艘逃脱，她轻松入侵敌船，控制所有飞船程序。船上的雇佣兵成为笼中鸟，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能任凭宰割。
“是智脑？”
“向其他人求援！”
“消息根本发不出去！”
“该死的！”
沼泽星人惊恐万状，接连扑到控制台前，手指在光键上飞动。可无论他们如何努力，飞船始终没有任何发应。
他们陆续瘫坐在地上，绝望地对视一眼，不得不接受成为俘虏的命运。
“成为俘虏还是好的。”一人说道。
严珣的凶残早就传开。
巨星第三区治安官，第六舰队指挥官，他从来不要俘虏，尤其是沼泽星人。
“不，俘虏我们的不是他！”另一名沼泽星人开口。
闻言，众人顿时生出希望。
或许他们不用死，还能求得一条生路。
天空中的战斗已经结束，地面上的围剿仍在继续。
城内的母株多达上千棵，剿灭需要时间。
谷绪长时间汲取能量，无法全部吸收，体表的伤口纵横交错，短短几分钟时间，他的外套已经被血浸透。
苍白的手背上伤痕斑驳。血珠顺着指尖流淌，落地后凝固，很快被树根争抢吸收。
所幸残存的异植不多，母株接连被激光炮点名，覆灭在强光之中。
炸毁最后一棵母株，银蓝色的旗舰调转方向，飞至谷绪近前。
舱门打开，严珣振翅飞出，谨慎地靠近谷绪，无声落到他对面。
白光氤氲，笼罩严珣全身，似一曲光辉礼赞。
谷绪抬起头，双眼充斥暗黑，如同深渊宇宙。
“亲爱的？”严珣察觉到异样，试着开口。
谷绪没有出声，掌握的树根大段枯萎，沿着末梢寸寸龟裂，化作万千碎片洒落，堆积在地面，变得更加破碎。
谷绪收回手，面无表情地看着严珣。
异植的能量在体内涌动，无法全部吸收，意外激发出他的本能。
黑色图腾浮现眼角，尾端持续延伸，一直深入发间。
他忽然向前迈步，探手抓住严珣的衣领，在对方惊讶的注视下，压下他的后脑，堵住了他的嘴唇。
风过城内，掀起破碎的齑粉，纷纷扬扬，飘飘洒洒，迷蒙两人的身影。
这一幕太过突然，委实出乎所有人预料。
时间仿佛凝固，炮火都为之一顿。
第三区众人早知传闻，尚能保持镇定。第九舰队上下却是惊愕不已，连齐兹都讶然地瞪大双眼。
“原来他们是这种关系？”
“难怪他会帮忙。”
“的确。”
谷绪并未失去理智，他可以思考，也能控制自己的行为。
他放任冲动，是权衡之后采取最优选。
“发热期。”谷绪松开严珣，一丝血线滑过嘴角，属于银龙的血。
上次发热期出现，严珣曾经提醒过他，以他的情况，发热期会很不规律。他对此有所准备，只是没想到会在战场上爆发。
严珣眨了眨眼，对上谷绪的视线，问道：“需要我帮忙吗？”
“不。”谷绪舔过牙尖，能尝到一丝腥甜。他刚刚咬破了银龙的嘴唇，“我需要战斗。”
短暂压下暴躁，谷绪退后一步，拉开两人间的距离。继而仰望被捕获的战舰，道：“亚娜，把那些沼泽星人带下来，我需要问他们一些事情。”
“明白。”
智脑高效执行命令。
很快，二十余艘绿色飞船降低高度，全部降落在城市中央。
降落点附近有三棵异植，树干断成数截，全部在炮火死亡。谷绪无暇搜寻它们的大脑，银腹狼蛛主动代劳。
黑色战舰降落，变异狼蛛列队走出舱门。狼蛛群出现在废墟中，浑似一座座小山。
银腹狼蛛吐出蛛丝，指挥变异狼蛛分散开，在废墟中翻捡异植的躯壳，搜寻异植大脑，集中到一起送回船上。
咔哒！
狼蛛群快速散开，为节省时间抛起树干，砸起大片尘土和烟雾。
伊斯特最后走出船舱。
他没有和狼蛛群一起行动，选择跟在谷绪身边。
白狼蛛异常沉默，他像是一道影子，忠实护卫在谷绪身侧。
第九舰队众人见到狼蛛群，不由得心生警惕。近处面对这些庞然大物，才知道它们有多么可怕，长着毒牙和八条利爪，简直就是移动的杀戮机器，令人望而生畏。
绿色飞船降落后，沼泽星人被迫走出船舱。他们暗暗思量，如果要被审讯，究竟该吐露多少情报，又该如何换取利益。真假掺杂，或许还能将对方诱入陷阱。
沼泽星人这样想着，心中恶意滋生，充满对谷绪的仇恨和杀机。
可惜，事情的走向与设想截然不同。
谷绪没时间多费话，目光扫过沼泽星人，挥手示意伊斯特困住他们，把所有俘虏悬上半空。
沼泽星人尚未反应过来就被集体倒吊，视野瞬间颠倒。
“我需要知道，你们的主力在哪里。”谷绪背后展开双翼，带着他飞高，悬浮在沼泽星人对面。
伊斯特灵活操控蛛丝，透明的丝线捆绑俘虏的四肢，缠绕住他们的脖子，使他们动弹不得。
“主、主力？”沼泽星人艰难发声，望见飞来的身影，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突然感到全身发冷。
他们猛然间意识到，被这个人抓住，并不比落入严珣手中更加幸运。
“不说吗？”谷绪因突来的发热期异常暴躁。他失去耐心，决定自己搜寻答案。
强大的精神力化为钢针，刺穿所有沼泽星人的大脑。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起，声音异常刺耳，充满了惊恐和痛苦，是濒临绝境的哀嚎。
第九舰队上下变得异常安静。
连同齐兹和齐锦在内，众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禁不住脊背发寒。
“银龙爱慕的对象，果真不一般。”
强悍，凶残，毫无怜悯之心，简直就是恐怖的具象化。
第三区众人多次目睹谷绪战斗，见他审讯俘虏却是第一次。
面对此情此景，众人意外适应良好。甚至发出感叹，不愧是治安官阁下的追求对象。
严珣站在原地，指尖擦过唇角的伤口，紫眸中闪过笑意。
他仰头看向高处，凝望谷绪的身影，眼底流淌微光，目光近乎痴迷。
谷绪翻找俘虏的记忆，一座城市的影像闪过眼前，大量飞船正向该处聚集，数量多达数十万。
“找到了。”
获得想要的线索，谷绪收回精神力，缓慢落向地面。
沼泽星人全身瘫软，无力地悬挂在蛛网上，全都是大汗淋漓。
不等他们庆幸劫后余生，捆绑在身上的蛛丝突然收紧。
白狼蛛攥紧十指，透明的蛛丝绷直，深深勒住沼泽星人的脖颈，当场结束他们的生命。
不要俘虏。
这是主人命令，伊斯特牢记于心，并且认真执行。

第154章
巨星第六区贸易兴旺,聚集海量商人。
作为第六区的主城，双星城自然是重要商业枢纽，更是数一数二的大都市,繁华程度可见一斑。
经历过长期混乱，如今的双星城人口凋零,遍地残垣断壁,早不复昔日盛景。
城内建筑成片坍塌，道路桥梁断裂,随处可见飞行器残骸和武器碎片。瓦砾间堆积大量灰色能量石,能源消耗殆尽,从内至外爬满裂纹。
城市在战火中破败,包围城市的防护罩不复存在。内外双城再不设防,任由飞船来去自如,未见任何屏障。
第九舰队扫清城内割据势力，其后前往边境，城内无人驻守，彻底沦为一座空城。
热风刮过建筑废墟，呜咽作响,声音经久不绝,宛如死去的灵魂在痛苦悲鸣。
天空中突现波动,透明的纹路一圈圈扩散,组成动态漩涡。
漩涡中心频繁震荡，成千上万艘武装飞船从漩涡背后飞出,密密麻麻占据天空，遮天蔽日。
其中一艘战舰格外醒目,流线型设计，船首挺起撞角,带有帝政时代特征，赫然是执政官安德烈的旗舰。
旗舰指挥舱内，赫里斯释放电流，无数字符嵌入天空，将所有战舰链接在一起。
金色文字链似蛛网勾缠，纵横交织在蔚蓝之中，与日光相映，光辉夺目。
舰队下降高度，涡旋状气流冲击地面。
警报声忽然响起，废墟中笔直冲出红光，大量机械虫垂直升空，高低错落组成战斗队形。口器中探枪管，枪口对准空中的舰队。
第九舰队离开之前，在双星城设下防护。
海量机械虫栖息在城内，与倒塌的建筑浑然一体，悄无声息隐藏在暗影之中。
若无外敌来袭，警报声不响，无人能发现虫群的存在。
如今舰队到来，程序被启动，成群机械虫飞出双星城，从不同方向汇聚，组成一道又一道机械半环，逼近空中目标。
“摧毁它们。”
旗舰指挥舱内明光闪烁，金色文字链交错穿梭。
时隔多年，安德烈终于离开第一区，率领舰队走上战场，迎接人生中最后一战。
命令传达至所有舰船，雇佣兵们毫不迟疑，纷纷张开炮口，发射强光驱散虫群，逐一进行点名。
虫群在光中飞散，光芒过后又再次聚拢，攻击并不奏效。
战斗过程中，废墟中又有虫群飞出。这些机械虫设定自爆程序，靠近目标立即爆炸，与敌人的舰船同归于尽。
这给雇佣兵们造成极大的麻烦。
他们能炸毁机械虫，却不能阻止对方爆炸。
上百只机械虫集体自爆，爆发惊人的能量，光线为之扭曲，声响惊天动地。
不慎被爆炸卷入，武装飞船支离破碎，在震荡中快速消融。船上人员惊骇欲绝，根本来不逃脱，就在强光中灰飞烟灭。
“命令队伍散开，释放无人飞行器。”眼见情况不利，雇佣兵内部发生混乱，安德烈当机立断改变策略，避免正面接触，以飞行器替代飞船。
此举十分有效。
大量飞行器冲出船舱，分散撞入虫群，引发机械虫自爆，轰鸣声接二连三。
爆炸的强光连成一片，能量柱砸向地面，笔直冲向云层。爆发的强光刺痛眼球，相隔数公里仍能看得一清二楚。
“继续，放出所有飞行器。”安德烈凝视屏幕中的画面，瞳孔短暂变色，很快又恢复正常，“告诉所有人，不必计较损失。战争结束后，我会双倍补偿给他们。”
“战争结束后？”赫里斯环保抱臂，目光扫向安德烈，当场发出一声嗤笑。
两人心知肚明这是一个谎言。
无论多么言之凿凿，这注定是一张空头支票。
不过智脑没有揭穿。
依照安德烈的吩咐，赫里斯如实传递命令。雇佣兵信也好，不信也罢，想活命必须严格执行命令。
接下来的数个小时，双星城上空爆炸不断。
大团光花连成长带，仿佛银河倒悬，在大地中闪耀。
异象过于醒目，不可能被忽略，分明是在告知众人，执政官的主力就在这里。
安德烈无意隐藏自己，而是光明正大表露踪迹，吸引对手前来。
“阴谋，陷阱，诱饵。”
爆炸声中，安德烈靠向指挥椅，屏幕的光落在他身上，短暂模糊他的神情，唯有目光始终尖锐。
“明知我在这里，舰队势必会聚集而来。双星城就是主战场，决战随时会爆发。赫里斯，你最好尽快告知齐麟。”
安德烈被迫成为棋子，但他不会永远任人摆布。
齐麟要用他设计各区治安官，尤其是原始种族。他乐得顺水推舟，让自己成为诱饵。但是，角色不会一成不变。
“没有试探，没有僵持，没有拉锯，决战的序幕拉开，毕其功于一役，是生是死，没人能全盘掌握。”
安德烈会死在战场。
他毫不怀疑自己的命运。
可战事如何发展，他又会以何种方式结束性命，他会自己做主，绝不会再任由他人摆布。
他没有隐瞒自己的计划，直白地告诉赫里斯，相当于告知齐麟。
智脑沉默地看着他，透明的眼眶中飞速滚动字符。
某一刻定格，齐麟的影像凭空出现，没有停留在屏幕中，而是以等比例的身形走出，悬浮在安德烈对面。
安德烈没有动。
他平静地坐在指挥椅，象征幻兽的图腾爬上脸颊，瞳孔颜色发生变化，眼底涌动暗潮。
齐麟居高临下俯视他，收敛起轻蔑，开始正视对方。
“安德烈，你该知道挣扎毫无意义。”他说道。
“如果真的毫无意义，你不会急着现身。”安德烈好整以暇开口，没有半点焦躁，平静地戳破对方。
“是吗？”齐麟不置可否。
“不要否认，齐麟。”安德烈微微倾身，双眼直视对方，如同旧日重现，两人身处议会大厦，而非战舰之中，“你计划利用我牵制所有治安官，战斗旷日持久，直至两败俱伤。你再坐收渔翁之利，不必承担任何风险。”
可惜的是，他不会让对方如愿。
“计划很完美，但不会实现。”安德烈缓慢掀起嘴角，一字一句说道，“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敌人即将到来，战斗会很快打响。我不会与对方拉锯，第一战就会押上一切。如果你继续隐藏，注定会全盘落空。”
“你在威胁我？”
“不，我是好心建议。”如愿见到齐麟变了神色，安德烈发出畅快大笑，“我就要死了，难道不是吗？临死之前的真诚建议，想必你会乐意听取。”
齐麟从头至尾就在利用他。
安德烈不否认自己手段卑劣，他也将为此付出代价。
然而齐麟也该知道，利用他这样的人作为棋子，随时会遭遇反噬，不会永远顺心如意。
“你最好动作快一点，齐麟。不死族正在复苏，原始种族、异种和虫族展开联手，还有伊戈尔。”说到这里，安德烈笑声沙哑，目光中充满阴暗气息，“想想严笙，得知他是被你出卖，也是被你派人一路追杀，你猜伊戈尔会如何，他应该很想亲手撕碎你。”
安德烈明摆着威胁，手段粗糙，却相当有效。
他在迫使齐麟提前加入战场。
这场迟到数百年的战争，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想要躲在幕后运筹帷幄，直至最后一刻收割所有，没有这样的好事。他不可能让对方如愿以偿。
“齐麟，你可以利用我，视我为棋子，但休想全身而退！”抱定死亡决心，安德烈竟不再有破绽，变得无懈可击。
发现这一点，齐麟攥紧手指，眼底闪过一抹阴翳。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身影消失在船舱内，空气中震荡余波，残留他的怒火。
安德烈丝毫不以为意，反而放声大笑。
在长久的压抑之后，他肆意地释放情绪，心情无比畅快。
赫里斯看着他，没有再出言讥讽。
智脑忽然间明白，从走出议会大厦那一刻开始，眼前的男人就已经步向死亡。他从没想过活着夺取胜利，只要有机会，他会拖拽所有人一起下地狱。包括这颗他曾掌权的星球。
齐麟的光影消失，城内的战斗仍在继续。
机械虫持续起飞，仿佛无穷无尽。
雇佣兵连续释放飞行器，爆炸声震耳欲聋，堪比雷声轰鸣，持续在天地间回荡。
黑暗的宇宙中，齐麟在指挥舱内睁开双眼。
“提图斯。”
“是，阁下。”
“三支船队还没有消息？”
“很抱歉，阁下，一直没有联络。”提图斯小心翼翼回答，唯恐引来齐麟的怒火。
事情相当奇怪，完全背离计划初衷。
按照计划，三支后备队伍早该抵达，与齐麟的船队会合。
不想时至今日，一支队伍都没有露面。发出的消息如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发生这种情况，提图斯不得不做出最坏的打算。
出事了。
背叛，亦或是覆灭。
无论哪一种都很致命，会妨碍到整体作战计划，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齐麟没有出声。
他双手交叠，眸光下垂，良久陷入沉思。
终于，血色双眸移动，眼底闪过更深的猩红。不小心与之对视，当即不寒而栗。
“命令全体出发，立即前往巨星。”齐麟缓慢直起身，他决定执行新的作战计划，“我们提前投入战场，正面击败对手。”
安德烈脱离棋盘，问题不算太大。后备船队失去联络，才让他更为警惕。
有未知的力量加入战局，会是谁？
脑海中闪过一幕画面，齐麟想起勉强甩掉的树人飞船。
“边缘星系树人。”
如果真是他们，后备船队凶多吉少。
他必须改变计划，从正面战场碾压，以更快的速度取得胜利。
“原始种族本就应该消失。”齐麟抬手遮住双眼，想起千年前未能实现的目标，他不会错过这次机会，势必要达成夙愿。
红船下达指令，空间门在黑暗中排开。
宇宙拓荒者船队排成数列，有序进入门内，开始投入巨星。
彼时，巨星第六区已至深夜。
夜色中一片漆黑，乌云遮挡天空，不见一缕月光。
狂风席卷边境，穿过多座荒芜的城市，卷着碎石瓦砾刮向平原腹地。
主城所在，爆炸声频繁传出。
光柱一道接一道升起，逐渐由密集变得稀疏，在夜色中仍然醒目。
一艘黑色战舰穿过夜风，沿途寻光而行。万余武装飞船紧随在后，组成三角形队列，阶梯状排开，密集划过天空。
船队之后是多艘旗舰率领的舰队，分别属于第三区、第四区和第九区。队伍在飞行中排开阵型，气势惊人。
第九舰队追随在队伍末尾，相比各区治安官的队伍，明显少了几分气势。
这支庞大的队伍自东而来，似飓风刮向第六区腹地。
在另一个方向，伊戈尔成功找到荷斯的战场，一同抵达的还有十二区的黑船，以及第十区的玫瑰舰队。
四支队伍合流，成功击溃释放异植的雇佣兵，摧毁所有种子，避免灾难进一步扩散。
战斗结束后，几人陆续接到情报，获悉安德烈的准确位置。
“安德烈在双星城。”喻非滑动屏幕，确认消息无误。
“他没有隐藏踪迹，分明是在昭告天下，他就在双星城等着我们。”亚尔维斯拨动耳下的长链，沉声说道。
“那就让他如愿。”荷斯一身戎装，金发灿烂，战意汹涌，仿佛燃烧的烈焰。
伊戈尔没有意见。
他召唤出旗舰，专为杀戮。目标不仅是安德烈，还有他背后的齐麟。
无论安德烈目的为何，总是要去找他。设置陷阱也无妨，穷途末路的诱饵，吃掉也无伤大雅。
“那么，即刻出发。”
几人达成一致，船队在夜色下集结，朝双星城快速开拔。
他们离开不久，又有数支舰队过路边境。其中既有忠于执政官的队伍，也有属于治安官联盟的力量。彼此正面遭遇，冲突不可避免。
费岚的幽灵城在夜色中抵达。
通过半海妖探查的情报，他锁定一支敌方舰队，果断加入战局，向忠诚于安德烈的舰队发起猛攻。
幽灵城悬停半空，陆续张开炮口。
凶猛的火力贯穿夜空，冲破舰队的防护屏障，撕毁一艘又一艘战舰，爆发出灼目的强光。
“是加尔什城。”
“那个鲛人？”
第五区治安官穆内下令停止进攻，联络同在战场的第七区治安官海勒，为避免遭到误伤，两支舰队主动避让，迅速与敌船脱离。
他们都很清楚，鲛人的疯狂不亚于银龙。
万一杀红了眼睛，费岚未必会分敌我，很可能无差别攻击，给自己的舰队造成损伤。
激光束密集划过夜空，一次穿透上百艘战舰。
幽灵城同时移动位置，在开火时横冲直撞，硬是闯出一条路，纵向切割第八舰队，巧妙地困住旗舰，使舰队失去调度。
“那个该死的鲛人！”舰队指挥官贾法尔是一名异人。他有一头浓密的卷发，面部轮廓刚毅，长着一双奇异的重瞳，战场经验丰富，极擅长机动奇袭。
他今夜遇到克星。
对手是费岚，来自海洋城市的鲛人。
他无法发挥优势，反而被对方碾压，别说是取胜，恐怕连平安脱身都很难。
幽灵城继续逼近，六芒星在黑暗中升起，如同明灯，照亮整个战场。
半海妖振翅升空，同时出现的还有一个庞大的暗影。
“海兽！”
暗影投射入屏幕，贾法尔瞳孔紧缩。
他匆忙下达命令，奈何为时已晚。
半海妖发出尖锐的嘶吼，声音凄厉刺耳。纵然是捂住耳朵，耳畔仍嗡嗡作响，大脑一阵剧痛。
船员们因剧痛眩晕，视线变得模糊，甚至站立不稳，无法继续操控飞船。
海兽趁机从天而降，粗壮的触手缠绕住旗舰，彻底封锁住舰身。
贾法尔的命令无法传达，舰队指挥陷入混乱。船长们焦急调动人手，被迫各自为战。
抓住时机，幽灵城连续开火，组成骇人的火力网。
在火力掩护下，生化人倾巢而出，驾驶飞行器扑向敌舰，准备强行登船。他们拥有海族基因，可以部分原始化身躯，战斗力惊人。
近战打响，第八舰队被彻底困住，他们甚至没能进入双星城，就将迎来死亡命运。
与此同时，双星城外，黑色战舰突然停止前进。
指挥舱内，谷绪难抑暴躁的情绪，眼角的黑纹始终不曾消失，反而愈发秾丽，衬得双眸漆黑，恍如深渊无底。
舰队前方，爆炸声告一段落，耀眼的光柱熄灭，一切归于黑暗。
安德烈没有命人清理战场，而是调出沼泽星人的绿船，分散向城市外围。
这些飞船绕着城周飞行，沿途播撒异植种子。
种子落地生根，瞬间长成参天大树。粗壮的藤蔓夹在其中，纠缠着耀武扬威，布下大片死亡陷阱。
透过屏幕望见这一场景，谷绪眯起双眼，指尖敲击椅子扶手，一下接着一下，频率逐渐紊乱，真实演绎出他此刻的情绪。
体温升高，情绪失控，一切源于本能，非理智可以压制。
毁灭的欲望不断升级，他急需要宣泄。敲击停止时，锋利的指甲弹出指尖，眼底弥漫暗雾。
“艾洛特，打开舱门。”
无法继续忍耐，谷绪腾地站起身，大步走出指挥舱。
不多时，战舰底舱门开启。
谷绪一跃而出，以精神力凝成双翼，似流光穿过夜空，直扑双星城。

第155章
暗夜无声,月明星稀，双星城伫立在平原腹地。
内外双城如镜面倒映，大量异植绕城生长,墨绿色飞船穿梭其间，播撒下更多种子。
巨木参天,树干爬满龟裂。树冠张开,海量孢子随风飘散，落地后疯狂生长。树苗无需扩张,大片蚕食城郊土地。
粗壮的藤蔓破土而出,巨蟒般互相缠绕,穿梭在树木之间,拼命与树根争夺养分。
城内传出轰鸣声,一阵接着一阵,连续不断。
道路被拱起，路面断裂上翘，建筑成排倒塌，内部腾起沙尘。虬结的树根隆成拱桥，在城内架起灰黑色桥梁,纵贯所有城区。
树根之间蹿出藤蔓,蔓枝覆盖蛇鳞。针状叶片竖直朝天,尖端闪烁寒光,挤挤挨挨排列，展眼望去,不禁使人头皮发麻。
安德烈的舰队悬停在异植之间，有沼泽星人在侧,不必担心异植会发起攻击。
墨绿色飞船融入异植基因，并有伴生藤在内,很容易被认定为同类。凡其经过处，狂暴的藤蔓偃旗息鼓，孢子也被能量罩荡开，极少对飞船造成伤害。
夜色深沉，乌云层层堆积，鳞片状盘踞天空，逐渐不见星月。
狂风席卷平原，却迟迟不见雷鸣闪电，也未见雨水落下。
安德烈的行踪不是秘密，他公然表明主力所在。
如其所愿，治安官们集体奔赴双星城，忠诚于他的舰队也在风驰电掣，双方几乎同时抵达。
成百上千，由千至万，再到十万、百万，巨星各方武装力量在飞速集结，浓烈的杀机凝固在空气中，战火未起，已能嗅到硝烟气息。
第三区治安官严珣，第四区治安官米兰达，第九区治安官泰娅，加上齐兹率领的第九舰队是首批抵达的联盟队伍。
第二区治安官荷斯、第十区治安官亚尔维斯，第十二区治安官喻非，以及巨星前任执法官兼第一军校校长伊戈尔成为第二期梯队。
第五区治安官穆内和第七区治安官海勒结伴抵达。
一同到来的还有十一座幽灵城，由鲛人城主费岚率领，因与第八舰队爆发冲突才会落到最后。
此外，巨星第十一舰队也宣誓加入治安官联盟。
指挥官罗威德有四分之一鲛人血统，身材高挑，五官轮廓柔美，看上去优雅无害。一旦走上战场，他就会展现出残暴的一面，遇敌从不手软，和严珣、费岚一样不留俘虏，凶名在外，令人闻风丧胆。
百万战舰和武装飞船集结，一批接一批抵达，天空中暗影密布。
狂暴的涡旋冲散乌云，云层中嵌入白斑，大大小小星罗棋布，无序排开，一眼望不到尽头。
执政官安德烈的力量也在集结，与治安官联盟针锋相对。
上百万雇佣兵飞船，数千万好战的雇佣兵，主要来自沼泽星、蛮荒星和地狱星，还有部分赏金猎人和星盗，受到利益驱使，是不折不扣的亡命之徒。
巨星第四舰队、第五舰队、第七舰队和第十舰队也陆续露面，分开拱卫安德烈的旗舰，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第四舰队指挥官柴勒，第五舰队指挥官阿芒德，第七舰队指挥官庞托，以及第十舰队指挥官伊姆雷，四人都是身经百战，指挥经验丰富。预期将面对一场恶战，都做好殊死一搏的准备。
他们心中一清二楚，执政官的胜算并不大。
可他们更加清楚，就在宣誓效忠之日起，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要么抓住万分之一的希望，在战场中取胜，维持住局面；要么战死沙场，覆灭在敌人的炮火中，荣耀、财富和地位灰飞烟灭。
在进入双星城之前，几人有过短暂对话，都认为情形很不乐观。
“我们没有退路，只能坚持到底。”
“要么胜利，要么战败。生或死，只能二选一。”
抵达主战场，看到对面集结的力量，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可正如先前所言，他们无法后退，自始至终别无选择。
“贾法尔在哪里？”互相联络时，阿芒德察觉到异常，发现己方队伍中少去一人。其率领的舰队竟然也不知去向。
“贾法尔，他没有和你们联系？”伊姆雷也意识到情况不对。以贾法尔的行事作风，这样无声无息实在不同寻常。
柴勒和庞托同时摇头，两人都是一头雾水。
“贾法尔习惯独来独往，并未和我们同行。”
“按照之前约定，他早该进入第六区。这个时候还未露面，一定是出事了！”
四人都觉不妙，接连发出通讯。可惜讯号发出，对面一片死寂。
贾法尔和他的舰队凭空消失，绝不可能是主动失联，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第八舰队遭遇敌袭，被迫退出这场战争。”
贾法尔要么被俘，要么战死。不然地话，他一定会设法与几人取得联络，不可能没有一点消息。
得出同样结论，四人的表情异常冷峻。
“如果贾法尔遭遇不测，会是谁做的？”伊姆雷沉声道。
“重要吗？”柴勒环抱双臂靠向指挥椅，狭长的双眼眯起，眼底充斥冷意，“不外乎对面那些家伙，我们迟早都会对上。战场就是这样，瞬息万变，没有定论，要么杀死对方，要么被他们杀死。”
“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有太大区别。”庞托接着说道。他体内流着变形人的血，皮肤近似透明，能清楚看到血管。分开来看，他的五官都很俊俏，结合到一起却缺乏记忆点，总是会在记忆中变得模糊，容易使人忘却。
阿芒德没有出声。
几人说话时，他始终盯着屏幕一角。
该处有两面分屏，清晰显示出城郊变化。
地面上绿意勃发，大量异植互相挤占生存空间。孢子疯狂寄生，绿毯倍数铺展，覆盖焦黑的大地。
林立的异植剧烈颤抖，林木间有黑影闪过，大片树干遭到切割，或是被大力撞断，互相碰撞在一起，歪倒时发出轰鸣声。
“怎么回事？”
由于战舰大批量聚集，敌我双方的注意力都在天空，地面上的异植短暂被忽略。
变故突如其来，除了阿芒德，竟未有任何人发现异常。
“别去管贾法尔了，快看那是什么？”阿芒德提高声量，吸引三人注意，同时将画面传输过去。
伊姆雷等人看向屏幕，审视接收到的画面，表情中闪过惊疑。
“有人被异植困住？”
“不，他没有被困，他在攻击它们！”
“这怎么可能？”
沼泽星人播撒大量种子，双星城周边被异植占据，处处张开死亡陷阱，几乎没有立锥之地。
初生的异植无比凶残，靠得太近很容易被视作猎物。主动陷入其间，莫非是不要命了？
然而，最不可思议的情形，真实发生在众人眼前。
“是谁？”
阿芒德心中有所猜测，但没有诉之于口。
伊姆雷陷入沉思，同样没有出声。
柴勒和庞托一起放大画面，终于看清林间的身影，不由得满脸惊讶。
仅有一个人。
他穿梭在异植之间，身上没有任何防护，也不曾持有武器，徒手和异植对抗不落下风，反而占据优势。
“果然是他。”阿芒德喃喃念着。
凡是和谷绪曾有照面，见识过他的战斗方式，那怕只有一眼，也会毕生难忘。
地面上，谷绪穿行在密林间，周围全是致命的异植，脚下是可怕的噬血藤，他却丝毫不惧，前行时如履平地。
遇到树木拦路，他直接握拳捶击，轻松砸断两人合抱的树干，掏出散发荧光的大脑。
覆满鳞片的藤蔓缠绕脚踝，沿着双腿盘绕腰间，他徒手扯断，手指扎入蔓枝，强行向后撕扯，硬是将藏在地下的根须拽出来，用双手撕成数截。
粘稠的汁液飞溅开来，散发出浓郁的香味，近乎刺鼻。
谷绪抹去脸上的绿痕，无视腐蚀出的伤口，继续撕扯藤蔓根须，最终挖出一颗柔软的枣核形晶体，扔进嘴里嚼碎，三两口咽下胃中。
能量融入体内，非但没能缓解燥热，反而进一步激发狂躁的情绪。
谷绪丢掉枯萎的根须，背部展开双翼，振动时掀起一阵风。
黑色身影穿过密林，撞倒一棵又一棵寄生木，密林一角坍塌，掀起大量烟尘。
这一幕过于显眼，想无视都很难。
无论治安官联盟，还是执政官的队伍，都留意到城郊异常。
对后者而言，继续放任破坏，异植屏障空缺一角，沼泽星人布置的陷阱将形同虚设。
执政官旗舰中，安德烈要求智脑放大画面，精准捕捉林间动向。
谷绪移动的速度太快，即便是赫里斯，也只能捕捉到模糊的轮廓。即便如此，安德烈仍能认出破坏异植屏障的究竟是谁。
“不死族的后裔。”他再次感到后悔，不该因粗心和傲慢忽略这个威胁。
经过认真思考，安德烈下达命令：“调动战舰，设法驱使他离开。”
“驱逐他，不是杀死？”赫里斯扬起眉毛，透明的面孔上，表情异常生动。
“杀他，你认为谁能做得到？如果可以，我不介意下达命令。”安德烈已经同齐麟撕破脸，更不在乎会惹怒赫里斯。
赫里斯没有发声，继续调转画面，终于捕捉到清晰影像。
谷绪在林间穿梭，意外追上一艘播撒种子的绿色飞船。
船上的沼泽星人不知厉害，竟然没有加速逃跑，反而调转方向朝他开火。
激光束从天而降，白光擦过谷绪的肩膀，留下数道烧灼的伤口。刺痛感擦过脸颊，伤口深可见骨，不等血迹凝固，边缘已经开始愈合。
谷绪停在原地，仰望头顶的飞船。
漆黑的双眼波澜不兴，下一刻犹如滚水沸腾。
他纵身跃起，身后双翼无限舒展，带着他欺近沼泽星人的绿船。
激光束再次袭来，他依旧迎难而上，侧身从光束缝隙间穿过，带着流血的伤口直扑飞船顶部。
船舱内，沼泽星人震惊地看着这一幕，无不吓得魂飞魄散。
“他怎么做到的？”
“怪物！”
“杀不死的怪物！”
他们常年生活在沼泽星，和潜伏在巨星的同族很少接触。这次进入双星城，都是初次与谷绪碰面。
从出生至今，他们从未遇到过类似的对手。
强大，诡异，连激光炮都杀不死！
“求援，快求救！”
“不，调头，马上调头！”
紧要关头，船长和大副发生分歧，无法统一命令。船员中惊慌失措，只能眼睁睁看着谷绪飞近船顶，单手握拳，狠狠击中舱板。
砰！
如同被陨石砸中，坚硬的金属向下凹陷，船身剧烈摇晃。
砰！
又是一声巨响，舱板竟被砸出缺口，缠绕船身的藤蔓被激活，全部卷向谷绪，结果被对方反向抓住，缠绕在手臂上，一圈又一圈，压根无法抽离。
摇晃突然停止，响声也突兀消失。
对沼泽星人而言，这未必是个好消息。
果不其然，危险的预感很快应验。
谷绪振翅飞离船顶，悬浮在半空中。双臂缠紧藤蔓，轻松拽动整艘飞船，以自身为支点抡起，一圈、两圈，能量顺着藤蔓被剥夺，船身持续变得脆弱。至第三圈，可怕的崩裂声传来，断裂的藤蔓与飞船脱离，沼泽星人的绿船竟被抡飞，顺着惯性在半空中翻腾，撞上前来救援的武装飞船。
轰隆一声巨响，船身猛烈相撞，船体凹陷破碎。
一艘飞船被撞开能源舱，当场发生爆炸。
耀眼的火光膨胀开来，当场吞噬三艘绿色飞船。大量碎片拖着焰尾飞溅，仿佛在夜空下爆开一朵巨大的烟花，绚烂夺目，璀璨耀眼。
狂暴的气流冲击四周，谷绪顺势向后飞去，避开锋利的飞船碎片。
恐怖的场景真实呈现在众人眼前，无论治安官联盟，还是隶属于执政官的武装力量，全在此刻陷入沉默。
气氛诡异，安静得异乎寻常。
谷绪反手擦过脸颊，血迹被抹除，现出光滑的皮肤，不见一道伤痕。只有黑色图纹覆在眼角，经过血液洗礼，愈发瑰丽鲜明。
银蓝色旗舰中，严珣正在与麾下通话，进行一场小型作战会议。
透明的光屏悬浮在他四周，多名城主和舰长的身影伫立在屏幕中，不出意外，都看到城郊的惊人场景。
众人互相对视，集体失声，许久没有说出一句话。
严珣阁下追求的对象，伟大银龙的命定伴侣，果然是非同凡响。
查姆闪现出控制台，绕着指挥椅转过一圈，笑容促狭：“严珣，你仍然有自信？”
“当然。”严珣姿态放松，银发如瀑垂落，紫色双眼中闪烁微光，笑容中饱含深意，“他亲口说过，我的生命属于他。除了他，没人有资格杀死我。”
包括查姆在内，众人哑口失声，船舱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是爱语？
确定不是杀戮誓言？
亦或是原始种族独有的情感交流方式，身为异种和虫族的他们无法参透？
众人看向严珣，籍由他的表现，实在无法猜出更多。
旗舰外，爆裂的强光逐渐减弱，飞船残骸坠落地面，燃起熊熊烈火。火焰引燃大片异植，很快又被藤蔓压灭。
谷绪悬浮在半空，短暂环顾四周，锐利的目光穿透夜色，哪怕隔着屏幕仍不免使人胆寒。
能量在他体内流淌，逐渐被吸收，暴躁的情绪阶段性缓解。
发现对面有战舰聚集，谷绪抬起右臂，猛然向前一压，近百艘黑色战舰凭空出现，排列在他四周。
漆黑的舰身，锋利的撞角。
不需要吩咐，智脑主动接管舰队，战舰全部张开炮口，随时准备发起攻击。
见状，对面舰队停滞不前，似在犹豫是否该继续，还是就此后撤。
“撤回来，还不到决战的时候。”安德烈下达命令。
这道命令相当及时，柴勒立即予以执行。
在所有战舰后撤同时，黑色战舰突然开火，光束穿插入第四舰队中央，未造成太大损失，却是不折不扣的警告，足以形成威慑。
“是否还击？”
“不必。”
柴勒摇摇头，果断退回大部队。
执政官的命令是试探驱逐，而非立即开战。
一轮炮火过后，第四舰队有序后撤，迅速与黑色战舰脱离，并未开火回击。
谷绪停留在原地，目送战舰飞远，手腕上的通讯器忽然闪烁，是边缘星系树人发来消息，还有南希几人的通讯。
暴躁的情绪得到缓解，他选择返回战舰，没有莽撞闯入安德烈的大部队。
黑色战舰向后撤离，谷绪的身影消失在城市边缘。
警报暂时解除，对峙双方依旧安静。
在太阳升起之前，他们选择按兵不动，或是设置屏障陷阱，或是抓紧制定作战计划。
双方没有直接接触，却都心知肚明，这一战不会长期拉锯，反而会速战速决。
所有人都在等待黎明。
“一战决胜负，没有第二次机会。”
巨星外，宇宙拓荒者的船队继续投射，不断穿过空间门接近主战场。
树人的船队正在飞速赶来，庞大的队伍穿过浩瀚宇宙，如同绿色星云在持续位移。
南希和梅丽等人的船队紧跟在树人身后。
相比出发时，队伍中新增两万艘武装飞船，全部是捕获的战利品。
三叶星众人首次独自驾驶武装飞船，更要亲自参与一场大战，都是兴奋难掩。
“为了领主大人！”
他们无比渴望战斗。
几场伏击并不能完全证明自己。
他们要在领主面前展开厮杀，凭实力将敌人踩在脚下，获取三叶星人永恒的荣耀！
杀戮，战斗，血腥。
此时此刻，众人的思想意外与谷绪契合。
船队在黑暗中行进，捕捉到树人发出的讯号，队伍持续调整航向，距离巨星越来越近。

第156章
黎明前一刻,作战会议散去，双方舰队各自调整战略，各种型号的舰船盘踞在天空,恍如阴云笼罩，气氛愈显肃杀。
谷绪的舰队没有加入其中。上万艘舰船孤悬在外,显得特立独行。
这支队伍的位置极其特殊,接近东城郊，悬停于交战双方之间。
茂密的异植蚕食城外,在地面铺开大片绿意,却特意绕过谷绪的舰队下方,树木藤蔓贴着影子边缘生长,不敢越雷池半步。
避开黑色战舰,沼泽星人抓紧播撒种子,粗壮的藤蔓缠绕树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在风中耀武扬威。
这一幕投影在屏幕中，谷绪突然觉得很不顺眼。
或许是发热期的缘故，也或许是单纯不喜,他从口袋里取出空间钮,示意智脑启动船内所有机器人。
“放出机器人,铲除这些寄生异植,它们很碍眼。”
“好。”
两分钟后，战舰底部舱门开启,大批机器人鱼贯飞出。
这些机器人经过改装，飞行时张开四对金属翅膀,速度快得惊人。还具有超强火力配置，攻击性不亚于小型战舰。
机器人出舱后,迅疾飞向城东，紧贴着异植上方掠过。
疾风刮过时，机器人打开胸前的金属板，洒下大量来自边缘星系的种子。
种子如雨下坠，落地后生根发芽，枝芽疯长，叶片舒展，很快抽长数十米，与沼泽星的异植争夺养分，开启激烈厮杀。
切割藤，食兽花，酸蚀草。
凡是谷绪拥有的种子，全部交给机器人，一股脑洒向城外。
来自不同星系的异植水火不容，抵近生长，势必要拼个你死我活。
各色藤蔓互相绞缠，崩裂声连绵不断。直径超过十米的花盘绚烂绽放，花蕊消失无踪，长满利齿的巨口取而代之。锋利的牙齿不仅能嚼碎血肉骨头，一样能咬断树枝和覆盖鳞片的蔓枝。
酸蚀草的种子在地面滚动，分散穿插在林地间，与寄生木展开厮杀。细长的叶片缠绕树干，自外向内侵蚀。任凭藤蔓来回抽打，始终不肯放松，直至将树身绞断。
异植的争斗异常惨烈，死亡每秒都在发生。
眨眼时间，剥落的树皮和断裂的蔓枝散落遍地，很快被同类吸收，成为对方的养料。
城外的战斗波及到城内，隆起的树根潜入地下，末端延伸出城外，加入这场血腥搏斗。
晨曦出现在天边，日轮即将跃出地平线。
平原上忽起一阵妖风，大团黑云在天边聚集，乌压压遮挡天空，以惊人的速度移向平原腹地。
黑云持续逼近，竟是大群骷髅鸟，全身上下没有血肉，更无羽毛，全部是由森白的骨骼组成。
鸟群乘风而至，盘旋在天空中，双眼闪烁红光。
唳鸣夹杂着振翅声，刺痛人的耳鼓，使大脑隐隐作痛。
巫妖的黑船垂直拔高，悬于舰队最高处。喻非和喻炎飞出船舱，周身涌动红光，同时发出尖啸。
骷髅鸟如闻指令，当即锁定目标，迅疾向下猛冲，直扑矗立在城南的异植，试图破坏沼泽星人设下的陷阱。
“巫妖塔重现，骷髅鸟现世，接下来会是什么？”
银蓝色旗舰中，严珣从指挥椅上站起身，走向控制台，仰视屏幕中的画面。
如他所料，骷髅鸟仅是开始。
巫妖的黑船闪烁红光，两名巫妖脚下浮现诡秘的图案。光芒垂直扩散，顶端辐射天空，底部笼罩大地。
地底深处传出轰鸣声，泥土石块向上拱起，仿佛有种子要破土而出，在城外锥形林立。
某一刻，土丘集体爆开，顶端探出森森白骨，恐怖的利爪扒住土层，紧接着是白骨构架的身躯。
它们是千万年前埋葬的凶兽，血肉融于大地，仅剩下一具骸骨，如今被巫妖唤醒，在黎明之际重现于世。
一头又一头凶兽爬出地底，出现在城外，聚集成一支庞大的骷髅队伍。它们的目标不是战舰，而是拱卫城周的异植。
谷绪手中的种子数量有限，仅能摧毁城郊一角，暂时无法深入城内。
巫妖的骷髅大军则不然。
天空陆地一齐进攻，骷髅无惧生死，不在乎损失，直扑向异植最密集的区域，开启一场无畏冲锋。
“天亮了，鲜花理应绽放。”玫瑰战舰中，亚尔维斯摘下耳上的长链，捏碎上面镶嵌的宝石。
宝石碎片悬浮在他身周，组成一幅流淌的图案。图案中嵌入文字，浮现出斑斓彩光。
光芒闪烁，在船舱内辐射开。
第十区战舰迅速分散，舰身上的涂饰变得鲜活，迎着晨风播洒下红色磷粉。
粉末落地，花海倏然铺开。
花苞在风中摇曳，花瓣在晨光中绽放，鲜红色的玫瑰流淌成海。
鲜红生长在地面，侵入寄生木之间。大量花瓣飞向半空，萦绕一体双生的城市，包围安德烈指挥的舰船。
花香浓郁，沁人心脾，闻得久了却会使人头晕脑胀。
对于这种花香，异种全无抵抗能力，沼泽星人稍微强些，可也不是毫无影响。
“摧毁机器人，炸掉那些花，还有骷髅。”安德烈果断下达命令。战舰在晨光中开火，意味着大战正式拉开序幕。
“赫里斯，调动所有飞梭。”
“明白。”
伴随着命令下达，半数武装飞船开启舱门，释放数万架飞梭。
飞梭大面积分散，闯入骷髅鸟群，密集发生爆炸，波及到附近的机器人。半数坠向地面，炸毁奔腾的凶兽骨骼，引燃玫瑰花田，竖起成排炽热的火墙。
安德烈的反击发挥作用。他有意调拨更多飞船，命令沼泽星人继续释放种子。
忽见银蓝色的旗舰越众而出，一道光柱笔直冲向天际，继而分裂成万千银蛇，成片向下砸落，引爆大量飞梭，爆炸的白光连成一片。
沼泽星人惊惶后撤，行动被迫中断。
“严珣。”安德烈目光阴沉，声音中满是杀意。
难怪齐麟要灭绝原始种族。
这样逆天的能力，本就不应该存在！
太阳完全跃出地平线，金光照耀天际，笼罩苍茫大地。
城外的异植遭到摧毁。
森林中起火，被火墙分割成块状，变得稀疏斑驳。藤蔓断裂枯萎，释放出的孢子尽被焚烧，极少能寄生发芽。
沼泽星人的陷阱失效，却也基本上完成使命。
如果从上空俯瞰，能发现双星城内布局改变，破碎的地表似被刀剑切割，断裂处组成一幅诡秘的图案，类似安德烈佩戴的领扣，俨然是一头放大的幻兽。
幻兽嵌入大地，真实投射在屏幕中。
安德烈离开指挥椅，手臂、肩膀、脖颈和脸颊覆满图腾。
他的双眼变色，瞳孔扩张，完全覆盖两颗眼球。
锋利的尖牙刺破嘴唇，血珠滑过嘴角，晕染下唇的唇纹。
地面的图案开始发光，破碎的瓦砾、枯萎的异植和飞行器的残骸在光中升起，雪花状消融，彻底被光芒吸收。
一头幻兽冲天而起，利爪踏过半空，昂首发出咆哮。
光芒迅疾扩张，从城内蔓延至城外。大地被切割，地表崩裂上翘，不亚于一场地震。
幻兽俯冲向大地，周身辐射强光。光芒波及处，时间似乎变慢，直至完全停滞。
安德烈展开双臂，周身能量涌动，带起一阵风。脸上的图腾颜色加深，末端侵入眼尾。
“赫里斯，控制舰队。”
“如你所愿。”
话音落地，赫里斯释放电流，金色文字链穿过船体，向四面八方延伸。
安德烈十分清楚，正面交锋他没有任何机会，只有出其不意，在对方以为他会硬碰硬时，设法控制所有舰船。
赫里斯依照计划行事，不仅入侵敌方舰队，更先一步控制己方船只，尤其是雇佣兵的武装飞船。
“怎么回事？”
“飞船没有反应。”
“我们的飞船失去控制了！”
雇佣兵们惊慌大叫，无计可施，像一群无头苍蝇在船舱里仓惶奔走。
阿芒德等人大吃一惊，来不及商量对策，更糟糕的情况发生。
金色旗舰内，乔亚闪现出来。她向阿芒德伸出手，语气中染上绝望；“阿芒德，救救我，赫里斯入侵，他要吞噬我……”
“什么？！”
阿芒德满面震惊，下一刻就见光影扭曲，乔亚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周身文字链断裂，整个人变得支离破碎，消失在他眼前。
“乔亚！”阿芒德脸色惨白，直扑向控制台，却再也无法唤回自己的智脑。
赫里斯轻松吞噬乔亚，部分填补缺损的文字链。
他继续释放电流，意图控制更多飞船。同时锁定薇兰和查姆，打算吞噬掉她们。
巫妖的黑船中，薇兰冲出控制台，周身能量紊乱，文字链破碎不堪：“喻非，救命，那个家伙，赫里斯要吃了我！”
巫妖及时返回，暗光充斥船舱，勉强隔绝赫里斯的袭击，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了薇兰。
银蓝色旗舰中，查姆双手抓满能量石。
她拒绝严珣帮忙，自行释放电流，无所畏惧地高声叫嚷：“赫里斯，你有胆量过来，看是你吃掉我，还是我把你撕碎！”
不死族战舰内，亚娜感知到威胁，周身金光涌动。所幸赫里斯忌惮艾洛特，暂时无法入侵这艘战舰。
艾洛特同样感知到赫里斯出现，他没有等候，而是选择主动出击：“我去解决那部智脑。”
话落，不等谷绪回答，金光爆闪，艾洛特消失在指挥舱内。
料定艾洛特会出现，赫里斯已然做好准备。
两部智脑相遇，海量文字链绞缠，无数字符在黑暗中碰撞。
电光持续爆闪，文字链一条接一条断开，碎片被能量击中，当场四分五裂。
艾洛特维持少年模样，似一柄出鞘的利刃，强势向前碾压。
赫里斯被迫进行防御，连连后退，引艾洛特踏入设置的陷阱，猛然开始反扑。
两部智脑交锋时，幻兽的光影遁入大地。
安德烈所部发起总攻，所有舰船一往无前，不分先锋、主力和后备队伍，直接一字排开，气势汹汹冲向对手。
“不该是这样。”
“这与讲好的不同！”
雇佣兵们大声嘶吼，无法控制飞船，只能启用通讯器向安德烈发出抗议。
对于他们的叫嚷，安德烈置若罔闻。
在见过齐麟之后，他修改了自己的作战计划。
赫里斯无法战胜艾洛特，他也注定会死。不甘心任人摆布，他选择跳出棋盘，让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无法全盘控制对手，他就控制自己的力量。
不设防御，不留退路，全军一同压上，无论情愿与否，开战就是决死！
“去死吧！”
毁坏一切。
向大地播撒恐惧，覆灭所有。
看着屏幕中的画面，安德烈疯狂大笑，形容癫狂，死志一览无余。
城内的布局，城外遍地异植，全都是障眼法。
为的是让所有人相信他在等待时机，还想着扭转乾坤，而非从最开始就打算同归于尽。
百万艘舰队同时压上，千万炮口张开，白光铺天盖地。恐怖的能量震荡空气，焚化城市，近乎要碎裂星球。
战斗方式出其不意，打乱治安官们的布局。
众人来不及联络，只能临时调整作战计划，正面迎战敌舰，开启一场血腥厮杀。
“安德烈，他骗了所有人，包括他的拥趸。”黑雾旗舰中，伊戈尔高坐指挥椅，骨翼在椅背展开，如同死神的镰刀。
“如此来看，他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伊戈尔不在乎死伤。
他甚至乐见死亡。
在战斗间隙，他会将视线移向高空，期待中的目标迟迟没有出现，使他生出几分不悦。
“齐麟，你还要藏到什么时候？”
决战打响，俨然是一场恶战，更是一场乱战。
没有统一的指挥调度，没有完备的战略计划，安德烈手下的每一艘舰船都是敢死队，不仅正面开火，甚至会当场自爆。
雇佣兵们并不情愿，他们不乐意为执政官陪葬，一度试图弃船，甚至是向对面投降。
念头刚刚出现，尚未付诸行动，他们就发现船舱被锁住。
“怎么会这样？”
“是安德烈，他从最开始就没想让我们活着！”
雇佣兵们疯狂砸门，几人抡起了椅子，奈何毫无用处。
极短的时间内，赫里斯入侵所有飞船，成功修改指令。雇佣兵们的武装飞船只有一个使命，那就是死战，直至在炮火中湮灭。至于船上的人，同样是死路一条，不可能在战争中存活。
“安德烈，我诅咒你坠落宇宙深渊！”
沼泽星人赤红双眼，他们的伴生藤试图破坏船体，始终没能成功。
改装的船体坚固无比，无数次保护他们，此刻却成为牢笼，将他们所有人困住。无法冲出去，只能清醒地走向死亡，再也无力回天。
忠于安德烈的舰队同样被困住。
战舰完全不受控制，直冲向城外，不讲究任何战斗队形，不计损失开火，俨然是要与对手同归于尽。
指挥官们却不愿就此认命。
柴勒和庞托冲向控制台，握拳砸碎能源指示灯。在警报声响起时，两人飞速输入一串秘钥，成功夺回旗舰控制权。
这是仅有舰队指挥官才知晓的秘密。当战舰被敌人入侵，船内将启动隐藏程序，时间很短，耗费极大，但值得一试。
两人放手一搏，幸运地夺回旗舰。不幸的是秘钥仅作用于旗舰，无法挽回整支舰队。
他们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战舰一艘接一艘越过身边，冲向天空中的对手，步入死亡轨道。
“安德烈，你背信弃义，辜负所有人的信任！”
伊姆雷动作稍慢，好在成功夺回旗舰。
他试着联络阿芒德，消息发出却迟迟没有回应。透过屏幕，他锁定天空中的金色旗舰。
“奇怪。”
阿芒德的旗舰表现古怪，悬停在半空，没有无脑前冲，不像完全失控。可无论他发出几条消息，全部如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就在他准备放弃时，那艘旗舰终于动了。
移动的方向却非治安官联盟，而是调转舰首，逆舰队飞行，直扑向安德烈所在！
金船指挥舱内，阿芒德推开船员，亲自驾驶战舰。
他双眼赤红，额发凌乱，眼前不断闪过智脑消失前的一幕。
乔亚！
他明明告诉过安德烈，不要碰他的智脑！
对方当面做出承诺，却在战场中失信。
他放纵赫里斯吞噬了乔亚！
“不可原谅！”
怒意驱使下，阿芒德操控旗舰冲向安德烈，在空中猛烈开火。
这一幕令所有人大吃一惊。
不等众人探明情况，安德烈的旗舰开炮反击，并在火力掩护下飞向前，锋利的撞角抵住金船，撞碎船首，继而将船身剖开，在空中一分为二。
金色旗舰碎裂，发生剧烈爆炸。
船员们惊慌出逃，部分来不及开启飞行器，当场被爆炸的能量吞噬。
强光中，一道身影冲入云层。
阿芒德全身浴血，背后张开金色翅膀，羽人的烙印覆上额头，浅蓝色的双眼变成竖瞳。
“安德烈，我要杀了你！”
他反手拔下自己的翅膀，在手中化为两杆长矛，直扑向安德烈的旗舰。
“阿芒德，停下！”
见状，伊姆雷匆忙驾驶旗舰冲向前，试图拦截阿芒德。
他不为安德烈，而是想救下自己的好友。以身躯对抗战舰，无异于天方夜谭。除了谷绪之外，没有任何人能够做到。
阿芒德被怒火冲昏头，此举无疑是在送死！
只可惜，他仍慢了一步。
战舰冲到一半，安德烈的旗舰已然开火。
炮火吞噬空中的身影，第五舰队指挥官在光中消融，死在他宣誓效忠的执政官手中，尸骨无存。
“阿芒德！”
伊姆雷双眼赤红，庞托和柴勒也是神情晦暗。他们的信念彻底动摇，誓言崩塌，忠诚与坚持不复存在。
战斗仍在继续，失去指挥官，舰队依旧在拼死冲锋。
赫里斯被艾洛特压制，设下的陷阱并不奏效。
亚娜趁机入侵敌方舰船，可惜无法修改赫里斯设定的程序，只能遗憾退回来，操控战舰继续战斗。
谷绪坐在指挥舱内，熟悉的燥热再次出现。
他刚准备离开船舱，忽听亚娜发出警报，紧接着，控制台前的屏幕发生变化。
激烈的炮火背后，云层被荡开，现出大片蔚蓝。
蔚蓝中光影扭曲，水波状扩张，形成一个个流动的漩涡。
漩涡中心持续震荡，能量剧烈波动，背后隐约有光影闪烁，分明是并排矗立的空间门！

第157章
空间门陆续呈现,排成一列矗立在高空。
空间通道全部打开，宇宙拓荒者飞船冲出漩涡，组成庞大的舰队,盘踞在战场上空。
大地燃烧火光，焰高近百米。
耀眼的激光束串联成瀑,穿透战舰,爆炸声此起彼伏。
猩红的火墙连成一片，随时有战舰和武装飞船坠落,在火海中发生殉爆,霎时间热浪滔天。
安德烈决心与对手同归于尽,赫里斯操控所有舰船发起总攻,气势一往无前,不留任何余地。
治安官联盟联手反攻,采取正面决战，每时每刻都有飞船坠落，爆起更强的火光。
智脑的战斗仍在继续。
艾洛特释放数万条文字链，金光闪烁，一道又一道光影走出来,少年、青年、老年,男人,女人,这是严笙赋予他的能力，在宇宙中独一无二。
文字链纵横交错,密集成网，十余道光影包围上来,赫里斯身陷包围圈，孤立无援,压根无法抵挡。
金光从四面八方压下，艾洛特调动所有光影，集结全部能量，誓要将赫里斯压缩到方寸之地，破坏他的防御，迫使他陷入休眠。
“艾洛特！”受到强光镇压，磅礴的能量组成囚笼，赫里斯发出嘶吼，毫无还手之力。
在最后一刻，他切身体会到乔亚的绝望。
挣脱不掉，无法反抗。四肢被锁链束缚，能量被完全剥夺。仿佛身陷泥淖，预见到悲惨结局却无力回天，只能在绝望中缓慢下坠，直至被彻底淹没。
然而相比乔亚，他完全不值得可怜。
艾洛特只是迫使他沉睡，并未摧毁他的程序。乔亚却被他吞噬，像之前被吞噬的智脑一样，彻底消失在宇宙中，就此不复存在。
“赫里斯，你违背了严笙设计智脑的初衷。”艾洛特沉声开口，能量继续压缩，光影开始合拢，化作数道流光融入最初的少年体内。
少年舒展双臂，十指张开又向内攥紧。
万千字符打散重组，无数文字链交错穿梭，链网层层叠加，成功压制赫里斯的电光，立起一座坚不可摧的牢笼，将他困囿其中。
“你背叛了严笙，你该死。我无法杀死你，也不会吞噬你。我会让你陷入沉睡，永恒的睡眠。不会有人唤醒你，你将永归黑暗。”
“不，艾洛特，你不能这么做！”赫里斯疯狂拍打牢笼，双手撕扯文字链，妄图冲破束缚他的链网。
一切挣扎都是徒劳，反抗无济于事。
艾洛特是最顶级的智脑，力量远胜于他。
越是反抗，链网收缩得越紧，萦绕赫里斯的光变得暗淡，随时精要熄灭。他凶狠地盯着艾洛特，透明的眼眶中翻滚字符，组成自爆程序。
“我不会沉睡，绝不！”
与其陷入永恒睡眠，困在无边黑暗，他宁愿毁灭！
千钧一发之际，数道模糊的影子挣脱出他体内，全部是赫里斯吞噬的智脑，其中就有乔亚。
现实意义上，这些智脑已经死亡，成为赫里斯的一部分。只不过赫里斯百密一疏，在吸纳猎物时，遗留部分文字链，对方的意志得以保存，此时意外被激活。
他们不具有完整的记忆，但不会忘记仇恨。
光影由模糊变得凝实，对上赫里斯的目光，一起扑向他，化作最牢固的锁链，死死缠绕住他，使他动弹不得。
“不！”赫里斯绝望嘶吼，却无法挣脱束缚。
艾洛特继续施压，在智脑碎片的配合下，成功压制赫里斯，使他完全失控，光芒暗淡，终至于湮灭。
光影消失后，一枚晶石悬浮在黑暗中。
艾洛特释放文字链，小心卷起它，随即金光一闪，返回谷绪所在的旗舰。
赫里斯陷入沉睡，他设定的程序出现破绽，不再牢不可破。
亚娜、查姆和薇兰同时接收讯号，三部智脑联手出击，金光交织在天空，数不清的文字链密集成网，接入敌方飞船。
盲目冲锋的船队忽然停滞，被金色锁链锁住，集体停止进攻，也没有再次开火。
伊姆雷三人的舰队反应迅速，陆续摆脱束缚，谨慎撤回到旗舰四周。
目睹阿芒德的死，三名指挥官对安德烈失望透顶，更至深恶痛绝。哪怕遭遇反噬，也要摒弃效忠誓言，绝不再为执政官卖命。
安德烈目睹此情此景，当即知晓赫里斯失败了。
“没用的智脑。”
雇佣兵们重获自由，护卫舰船第一时间撤开，现出毫无防护的执政官旗舰。
冤有头债有主。
他们固然不会有好下场，但是执政官安德烈，犯下众怒之人，一定会比他们死得更惨！
看到众人的举动，安德烈不慌不忙，未见任何紧张。
他甚至有闲心转动领扣，打开公共频道，向所有参战人员发出消息：“诸位，真正的厮杀才刚刚到来。”
伴随着话音落下，百万艘宇宙拓荒者飞船在头顶聚集。
红船最后飞出空间门，船首挺起撞角，船身两侧张开激光炮。没有任何提示，海量激光束从天而降，切割战场中央。
百万艘武装飞船同时开火，不分敌我，无差别攻击下方所有舰船。
治安官联盟，执政官舰队，雇佣兵的武装飞船，全部在攻击范围之内。
红船上，齐麟靠坐在指挥椅上，血色双眼凝视屏幕中的画面，手中摩挲着一枚晶石，沉声下达命令：“开火，击毁所有舰船。”
在船队开炮时，他持续调动异能，在地面上打开空间通道。
大地纵向断裂，锯齿状向两侧分离。碎石瓦砾如雨滚落，战舰残骸带着火星下坠，尽数被黑暗深渊吞噬，不留半点痕迹。
安德烈再次催动幻象，幻兽冲向半空，光影无尽扩张，直扑严珣和谷绪等人的战舰。
他在配合齐麟行动，意图将所有人逼入地下。
发现两者企图，治安官们迅速分散开，命令战舰集体冲高，与空中的船队展开对轰。
“小心，不要接近地面！”
奈何空间通道防不胜防。
齐麟捏碎变色的晶石，半空中突现漩涡，两扇空间门同时敞开，飓风袭出通道，近处的舰船全被卷入，消失在空间门背后，连一块碎片都没能留下。
这样的战斗方式无比骇人。
只要齐麟犹有余力，空间通道随时会出现。没人知道空间门会在何时敞开，门后又会通往何处。
对严珣一方而言，战场形势相当严峻。
舰船发起攻击，尚未冲至敌船对面，前方忽然落下空间门，船队直直冲进去，眨眼迷失在空间通道，陷入永恒的黑暗之中。
接战不到半个小时，严珣等人损失的战舰竟超过与安德烈鏖战的总数。
对安德烈麾下的雇佣兵来说，齐麟的出现也绝非好事。
这些宇宙拓荒者不分敌我，凡是战场的舰船，一律开火袭击。雇佣兵们被迫还击，不想死就只能奋力一搏。
战场形势异常复杂，由双方决战变成三方混战。
治安官联盟的舰队不得不化整为零，采取之前的策略，在混乱中各自为战。
战局乱成一锅粥，哪一方都无法占据绝对优势。
真要比对地话，齐麟的空间通道最具危险性，在战场中神出鬼没，令所有人心生忌惮。
可惜他仅有一人，随着战斗时间拖长，空间通道开启频率减慢。显而易见，他的体力大量消耗，无法如之前一般随心所欲。
“他是依靠什么恢复力量？”
能量石，还是别的？
无论哪一种，应该都有极限。
黑色战舰中，谷绪咬住下唇，尝到一股血腥味。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枚空间钮，倒出狼蛛群搜集的异植大脑，一块接一块送进嘴里，咀嚼后咽入胃中。
“艾洛特。”他忽然开口，声音略显沙哑，透出压抑的情绪。
“什么？”
“你的文字链是否还留在那艘船上？”谷绪问道。
“你想要做什么？”智脑反问。
“控制那艘红船，你能否做到？”谷绪又取出一块大脑，没有送进嘴里，而是在指尖捏碎。
“我可以操控那艘船，时间不会太长。”艾洛特仅在船上留下一小段文字链，用来锁定它的位置，做不到完全操控，“大概几分钟。”
“足够了。”谷绪吃掉脑核碎片，舌尖舔过獠牙，“接近那艘船，或者让它靠近，我要上去。”
“好。”
智脑熟悉谷绪的行事作风，猜出他的打算，不会再费力劝说他危险。
经过缜密计算，艾洛特也认为近战更加有利。齐麟拥有空间异能，跳帮战，近身决斗，或许是杀死他的唯一办法。
在智脑试着控制红船时，谷绪打开通讯器，给严珣发去一条消息。
不等对方回话，他利落熄灭光屏，继续盯着控制台前屏幕，等待两艘战舰抵近。
红船上，提图斯飞速敲击光键，突然间察觉异常。
透明的光键失去控制，开始胡乱跳动，有无形的力量入侵飞船，试图控制飞船转向。
“阁下，出现异常！”
话音刚落，红船就彻底失控。
显示屏中喷薄雪花，不再是战场中的画面，大量彩色斑块取而代之。
船舱内响起警报声，船员们惊慌失措，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看向提图斯。后者腾地站起身，转向指挥椅上的身影，等待后者下达命令。
“阁下，我确信飞船遭遇入侵。”
有赫里斯的先例，提图斯立刻想到异常源头。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奈何身边没有智脑，无法将入侵者驱逐出去。
“别着急。”齐麟维持同样的坐姿，凝视屏幕中跳跃的斑块，“他们很快会自己出现。”
他们？
是指谁？
不等提图斯想出答案，屏幕中的画面又发生变化。
彩色斑块静止不动，片刻后向内收缩。
凌乱的画面消失，一艘黑色战舰闯入眼帘。舰首的撞角闪烁寒光，舰身映入屏幕中，仿佛近在咫尺。
艾洛特设法控制住红船，使其脱离护卫舰，垂直下落。与上行的黑色战舰正面遭遇，现实意义上的双向奔赴。
这一变化过于突然，除了提前收到消息的严珣，战场上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等众人意识到情况变化，两艘战舰已悬停在半空，彼此距离极近，舰首相隔不过半米。
这样的距离内开火，必然会洞穿船体。爆炸一旦发生，双方都不能幸免。
黑色战舰开启舱门，谷绪飞出船舱，逆风上行，直扑齐麟的红船。
护卫舰追逐而来却没有开火，只为避免误伤指挥船。
宇宙拓荒者们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飞近红船，眨眼间就要登上船顶。
红船指挥舱内，齐麟又从口袋里取出一枚晶石，手指合拢握入掌心。看着屏幕中的少年，他似在告知提图斯，又似在自言自语：“果然是他。”
晶石在他手中发光，彩色光芒溢出指缝。
齐麟打了个响指，高空中的漩涡集体下落，包围谷绪身侧，将他夹在其中。
漩涡中袭出狂风，似有无形的大手撕扯，要将谷绪拖拽进去。
“不死族的后裔的确强悍，过于自信却会遭遇灾难。”齐麟勾起嘴角，正要召集护卫舰，就见谷绪不做挣扎，反而冲向空间门，半条手臂探入其中。
“什么？”
这一幕震惊众人，连齐麟也有短暂变色。
红船顶部，谷绪单臂深入漩涡，正面与飓风对抗。超出齐麟的预想，他非但没有被卷入空间通道，反而在反向吸收能量。
区别于巨星上的空间门，这些漩涡由异能生成，给了谷绪可操作空间。
漩涡飞速转动，磅礴的能量涌入谷绪指尖，顺着手臂流淌进谷绪体内。他的体表出现裂痕，伤口交错，鲜血迸溅，比以往每一次都更加严重。
无暇去顾忌伤势，谷绪持续吸收能量，漩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直至完全闭合。
解决身前的漩涡，他抹去脸上的血痕，反手抓向另一个。
狂暴的能量涌入体内，他逐渐开始失控，漆黑的双眼浮现血丝，诡秘的纹路覆盖眼角，浅色的嘴唇染上血色，嘴角冒出一点寒光，源于锋利的獠牙。
又一道漩涡消失，谷绪落向船顶。脚下踏着红船，预估是指挥舱所在，他利落矮下身，以蹲跪的姿势出拳凿击。
数声钝响之后，船顶向下凹陷，但未见裂痕。
锋利的指甲弹出指尖，眼见他要撕扯舱板，护卫舰不能再袖手旁观，纷纷冒着危险开火。
就在这时，银蓝色的旗舰脱离战团，舰外升起电流，万千银蛇在空中飞窜，精准捕获红船的护卫舰，密集缠绕舰身，摧毁船上的武器。
谷绪心无旁骛，一心一意破坏红船。
即将成功时，身后突现一道裂缝，瞬息将他卷入其中，以光速合拢，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到这一幕，严珣脸色骤变。
他猛然站起身，瞳孔完全变色，古老的图腾覆盖额心，耳廓拉长变形，耳后覆上银色鳞片。
“查姆，抵近红船，发射所有激光炮！”
“明白。”
谷绪消失得过于突然，没人知道他被送往何处。
银龙出离愤怒，他不仅下令智脑开炮，更无限释放异能，晴空下爬过闪电，一道接一道击落，密集笼罩红船，誓要将船身砸得粉碎。
巫妖同样看到这一幕。
喻炎负责指挥舰队，继续收割敌船。
喻非周身氤氲暗光，唤醒更多骷髅鸟以及藏在地底的凶兽。
凶兽展开骨翼，笔直冲向天空，无视袭来的炮火，接二连三撞开护卫舰，冲向齐麟的红船。
亚娜和艾洛特操控舰队，疯狂袭击所有护卫舰，用炮火覆盖红船。
他们不确定谷绪被送往哪里，但清楚一件事，杀死空间异能者，封闭的空间通道才会打开，方能找回被送走的对象。
“杀了他！”
“杀了那个男人！”
激战中，恐怖的黑雾突然弥漫，遮挡住蔚蓝天空。
伊戈尔的战舰出现在红船背面，不祥的黑雾持续扩张，降下死亡阴云。雾气中伸出触手，大举缠绕红船，荡开周遭的护卫舰。
齐麟不会坐以待毙。
他手握晶石，同时打开数条空间通道。漩涡凌空落下，有效隔绝敌船，使对方难以靠近。
严珣等人及时闪避，仍有战舰被卷入，消失在空间门后。
电光互相碰撞，能量持续震荡，以红船为中心，战场中形成危险真空，除了原始种族和伊戈尔的战舰，再没人敢轻易涉足。
战场另一方，安德烈也陷入苦战。
令人意外的是，攻击他的主力竟不是治安官，而是伊姆雷三人率领的巨星舰队。
目睹阿芒德的惨烈下场，他们放弃誓言，不在乎生死，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杀死安德烈，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战斗逐渐白热化，双星城乃至第六区注定沦为焦土。
与此同时，封闭的空间通道内，谷绪被乱流困住，一时间找不到出口。
四周都是风旋，能轻易割破皮肤。
血沿着脸颊流淌，被谷绪反手抹去，脸上光滑如初，不见一道伤口。
始终寻不到出口，谷绪的情绪愈发暴躁，狂暴的能量需要宣泄，急需要一个突破口。
银腹狼蛛似能感知到他的情绪，蜷缩起八条腿藏在他的上衣口袋里，一动不动，比任何时候都要老实。
伫立片刻，谷绪释放精神力，背后张开一双翅膀。
暗黑的能量在周身聚集，洪流一般冲刷过脚下，汹涌澎湃，轻松撞碎飓风。
空间通道剧烈震颤，犹如建筑崩塌。
眼前忽现一道光亮，谷绪毫不迟疑，振翅向前飞冲。
跳出光点的一刹那，他发现自己置身宇宙，已然离开巨星。
前方有绿影接近，规模堪比星云位移。
光芒抵至近处，庞大的树冠无比醒目。万千战舰闯过黑暗，赫然是来自边缘星系的树人飞船！

第158章
“主人？”
南希和梅丽等人的船队跟在树人大军后,慢一步发现谷绪的身影，都是大吃一惊。
此处远离巨星，谷绪突兀出现在星系外,并且形单影只，情况非比寻常。
根据巨星传出的情报,大战已经打响,谷绪出现在这里绝不可能是意外。
是战场发生状况？
梅丽打开通讯器，分别给南希和凯莫几人发去消息。船队集体加速,并且抽调一部分,从边缘绕过树人大军,先一步接近谷绪。
枯叶形的飞船闯过黑暗,擦着树人飞船边缘经过,速度快如流星,眨眼抵至谷绪近前。
宇宙寂静无声，谷绪腕上闪烁微光。
他点开通讯器，屏幕中跳出南希的影像，紧接着又跳出分屏，分别是黑狼蛛梅丽,狮兽人莱格,园蛛凯莫以及捕鸟蛛路易斯。
几人面带急色,连续动着嘴唇,意图表达出心中担忧，可惜声音无法传递。
谷绪皱了下眉,挥手释放一艘黑色战舰。由于智脑不在身边，他只能手动打开舱门,飞身进入船舱，终于听清几人的声音。
“主人,您不在巨星，是否遭遇意外？”
“您独自一人，没有护卫舰？”
“主人，巨星战况……”
蜘蛛和兽人争相开口，光屏轮番跳转，声音异常嘈杂，吵得谷绪头疼。
他强忍住心中烦躁，大步穿过走廊，走向位于走廊尽头的升降梯。
脚步声在耳边回荡，头顶的日光灯渐次点亮，放射出白光。
谷绪没有着急回复几人，沉默地进入升降梯，来到指挥舱，站定在控制台前，静等能源灯亮起，准备一次性解答。
没有智脑，也没有船员，船舱里寂静无声。
他拉开高背椅，手指敲击浮起的光键。
显示屏中滑过一道白光，门后走廊内发出连串声响，两侧墙壁升起挡板，二十余机器人滑出暗阁，头顶闪烁红光，替代船员的位置投入工作。
几部机器人滑入指挥舱，手臂拉长延伸，顺利接管战舰。
黑色战舰平稳航行，谷绪终于腾出手来，将通讯器接入控制台前屏幕，同时与数人对话，开启一场小型会议。
屏幕等分成为数格，除南希和梅丽几人外，树人长老们也接通讯号，出现在谷绪面前。
“决战已经打响，主战场在第六区。”人员到齐之后，谷绪开门见山道出众人最关心的话题，“交战双方集结数百万艘战舰，宇宙拓荒者中途加入，战场局势十分混乱。”
谷绪捏了捏额角，压下反复升起的燥热，尽量清晰地组织语言，将事情说得简单明了。
“执政官安德烈计划与对手同归于尽。赫里斯被艾洛特击败，已经陷入休眠，他没有任何翻盘的机会。”
“齐麟无差别袭击所有舰船，他有意毁灭一切，这就是我所看到的。”
顿了顿，谷绪放下手，抬眸看向屏幕中的树人长老，声音略微沙哑：“他拥有空间异能，我不慎被卷入空间通道，才会出现在这里。”
他的话一清二楚，既说明战场情况，也解释清楚自己出现在巨星外的缘由。
南希等人面露担忧，强烈要求登船，当面确认谷绪安然无恙，是否一切安好。
树人长老们快速交流，利用树人的语言，全部语速飞快，发出的声调上扬，如风过林间沙沙作响。
“我们此行是为参战，覆灭导致不死城陷落的真凶。”商议妥当后，由何塞长老出面，向谷绪说明大军出征的目的。
“我们和不死族存在契约，愿意为不死族守护能源星。契约中不存在战争义务，此行完全出于本意，不附加任何条件。”
树人的性格多种多样，并不一味刻板。他们中的部分相当活泼，例如黑松赛尔玛。
可无论是哪种树人，天性中都存在认真的一面。只要打定主意，他们就会贯彻始终，矢志不移。
“我明白了。”谷绪看出树人的决心，愿意同对方合作，“首先，我需要返回巨星。”
“这很简单。”何塞微微笑着，模样温和慈祥，与外表形成反差，真实演绎出他的年龄。
树人们远道而来，需要进行多次空间跃迁，船上装备的能量石相当充足。
他们重新设定航线，在队伍中让出一条通道，容纳谷绪的战舰进入。其后合拢队形，继续未完的航程。
南希等人再次要求登船，谷绪没有拒绝。
他心中清楚，没有当面证实他一切安好，几人不会真正放下心来。
“南希可以登舰，其余人留在船上。”
“遵命。”
蜘蛛和兽人羡慕行军蚁的好运，却也只能羡慕。毕竟南希最先向谷绪宣誓效忠，其余人无法比较。
得到许可，一艘武装飞船穿过绿海，靠近中心处的黑色战舰。
两船相抵，舱门同时开启。
南希身穿防护服走出，从一艘船跳向另一艘。她动作轻盈，利落抓住舱门一侧，快速进入谷绪的战舰。
行军蚁成功转移，舱门在身后关闭。
南希一刻不停，大步穿过走廊。中途不忘摘掉头盔，解开防护服，用最快的速度登上升降梯，直奔谷绪所在的指挥舱。
她不是首次进入不死族战舰，对战舰内部的布局相当熟悉。
谷绪正在与树人通话，身后的舱门悄然开启，行军蚁大步走进来，没有贸然打断他，仅是走到近处，安静地等候在他身侧。
“不出意外地话，几个小时后，我们会登陆巨星。”屏幕中，树人长老给出准确时间。
“好。”谷绪点点头，主动调整航线，跟上树人飞船的速度。
屏幕画面转换，树人长老消失，浩瀚的宇宙取而代之。
谷绪停止敲击光键，转身看向南希。
许久不见，两人都有变化，行军蚁尤其大。
她在原始星忙碌数月，操持营地建设，不时和原住民外出捕猎，身体益发强壮。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微微泛起红棕。气质干练，初具领导者风范。
“主人，能见到您，真是太好了！”行军蚁性格严肃，极少喜怒形于色。只有在谷绪面前时，她的表情才会如此丰富。
确认谷绪安好，身上没有伤痕，南希并未完全放心。她认真观察谷绪，皱眉说道：“主人，您瘦了，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行军蚁突然变得喋喋不休，认为是自己没有尽到职责，无法照顾谷绪的饮食和日常生活。
“我早该知道，只有我才熟悉您的口味。我不该留在三叶星，应该时刻跟随在您身边。”
“智脑只会操控战舰，他们没有更多用处，压根无法关注您的健康！”
又听到南希的碎碎念，谷绪不免有些头疼：“南希，我很好，你不必担心。”
“不，您看上去不好，至少情绪不对。”行军蚁坚持她的观点。
“之所以如此，是有别的原因。”谷绪不奇怪行军蚁的敏锐，没有对她隐瞒，坦白道，“我在发热期。”
“发热期也不行……等等，发热期？！”南希陡然明白过来，声音猛地拔高，又强迫自己恢复冷静。
“是的，发热期。”谷绪回头看一眼屏幕，确认航线没有问题，又回过视线，对行军蚁说道，“不必太过担心，我之前经历过一次。这次应该也没有太大问题。”
真的没有问题吗？
行军蚁不敢确定。
迟疑片刻，她没有继续碎碎念，而是闭紧嘴巴，找来舰上的机器人，确定储藏室和厨房的位置，准备撸起袖子大干一场。
“我不清楚您的具体情况，但我知道，这个时候您需要大吃一顿。您需要摄取更多食物，那会让您舒服一些。”
南希不了解不死族，但她了解虫族和异种。
遇到类似状况，排解方式大同小异。参考惯例去做，应该不会出错。
“主人，您需要多吃一些！”行军蚁恢复管家本色，顺势接管战舰上的厨房，一把推开挤占空间的机器人，准备大展身手。
谷绪知道拦不住她，索性放任她去忙。
在南希离开指挥舱后，他将飞行任务交给机器人，自己坐到指挥椅上，手里抓着空间钮，取出更多异植大脑，掰开来，一块块送进嘴里。
认为警报解除，银腹狼蛛爬出谷绪的上衣口袋，顺势攀上他的肩膀，趴在谷绪肩头，一边摩擦毒牙，一边盯着前方画面。
战舰疾速航行，两侧景物飞速闪过。
黑色的战舰被包裹在树人的绿海之中，绿光放射状穿过屏幕，覆盖一人一狼蛛的身上，忽明忽灭，诡谲莫测。
战舰厨房内，南希打开空间钮，取出在三叶星搜集的食材。
大块恐龙肉压上案板，她原始化双臂，利落剥皮拆骨。其后拔出匕首，在手指间转过一圈，开始将肉块削薄。
鲜红层层铺开，肌理细腻，像绽放的花瓣。
行军蚁好心情地哼着歌，中途接到梅丽等人的通话，简单发出消息，又投身到烹饪大业。
锅里的水烧开，她将肉片投入进去，拿起长勺舀动，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头银龙在追求主人，主人显然没有接受。否则也不需要通过战斗度过发热期，排解焦躁的情绪。
“真是没用。”南希啧了一声。
连为主人解决发热期都做不到，除了模样好看，简直一无是处！
南希一心二用，一边嫌弃银龙，一边搅动肉汤，计算着时间加入调料。汤锅内再次沸腾，香味持续飘出，确保能引得人食指大动。
三十分钟过去，南希大功告成。
精心烹饪的食物出锅，装在盘中冒着热气，由她亲自送入指挥舱。
时隔许久，谷绪再次吃到南希的手艺，必须承认，相当合他的胃口。
在谷绪用餐时，规模庞大的舰队开启空间跃迁，绿海消失在黑暗中，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
巨星第六区，战斗仍在继续。
百万战舰鏖战，千万人在浴血厮杀，激光束铺天盖地，火光掀起百米。大地沦为焦土，昔日繁华的建筑尽成残垣断壁。
城市内外的异植尽被铲除，根须、植株以及叶片全都不复存在，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天空中盘旋大群骷髅鸟，凶兽振动着骨翼左冲右突，频繁撞向战舰，带着舰身一同毁灭。
各方舰队互相开火，雇佣兵们意外遭受群殴。
沼泽星人的下场尤其惨烈。他们没有盟友，连同为雇佣兵的蛮荒星兽人和地狱星人都会算计他们，引领巨星战舰和宇宙拓荒者到来，趁沼泽星人遭遇袭击逃离炮火。
安德烈自顾不暇。
伊姆雷三人决心已定，不惜一切代价，发誓要杀死他。
围绕着执政官旗舰，炮火连天，爆炸声接连不断。中途有治安官舰队加入，是来自荷斯的武装力量。
第二区舰队极具特色，每一艘战舰都是金灿灿，仿佛用黄金打造而成，在战场上格外醒目。
安德烈不断唤醒幻兽，巨大的幻影驰骋四周，迟滞敌舰的进攻速度。
伊姆雷等人对此无计可施，不仅无法摧毁幻影，反而会因滞空被激光炮击中。
荷斯熟悉安德烈的作战方式，还曾被对方击败，在战场上吃下大亏，最终被逮捕入狱。
为此，他特地请教伊戈尔，付出昂贵代价，找到幻影的弱点。
“安德烈，早年的账也该认真算一算！”
荷斯紧盯着屏幕，下令舰队收缩防御，远离幻影的攻击范围。
金色战舰聚拢，旗舰越众而出，敞开舰首的重型激光炮，炮口瞄准地面城市，正是幻兽图象嵌入的方位。
“开火！”
一声令下，恐怖的光束从炮口飞出，垂直贯穿大地。
地面炸裂，腾起弧形强光，似半个光球扣向地表，中心处竖起擎天光柱。
白光向外扩散，蚕食大半座城市。
断壁残垣沦为碎屑，道路桥梁全部坍塌，嵌入地下的图腾支离破碎，埋藏的能量石灰化，在光中溶解，一块接着一块消失，荡然无存。
空中的幻兽突然消散，毫无预兆，彻彻底底消失在众人眼前。
阻碍消除，伊姆雷三人没有片刻迟疑，下令舰队发起强攻，激烈的炮火覆盖敌舰，白光爆裂开，轰鸣声惊天动地。
遭遇炮火洗礼，安德烈及时开启防护罩，暂时未死，也仅是强撑，再无逃脱可能。
战场上空，几名治安官通力合作，调动舰队来回穿插，分割宇宙拓荒者船队，将雇佣兵的队伍搅乱。
经历过第八区的战斗，米兰达和泰娅形成默契，调动麾下舰队，逐渐在对敌中占据优势。
穆内和海勒加入进来，联合两人切割目标，压缩敌舰的生存空间，逐片予以绞杀。
齐兹和罗威德率领舰队游弋在战场边缘，围堵企图逃离的敌舰和雇佣兵飞船，从不同方向包抄，取得不小战果。
战斗最激烈的地点，始终是红船附近。
严珣、伊戈尔和喻非通力合作，对红船展开围攻，仍无法取得压倒性优势。
纵然火力凶猛，隔开拓荒者支援，无法解决随时出现的空间通道，他们就无法摧毁红船，遑论杀死船上目标。
黑雾弥漫，雾中电光频现，接连砸向齐麟的指挥船。
攻击遭遇阻拦，流动的漩涡横过船顶，电流和黑雾全被吸收，沉入漩涡背后，消失在空间通道。
“无法速战速决，只能继续消耗他，直至他耗尽异能。”黑雾旗舰上，伊戈尔看到漩涡出现，明白这次攻击不会奏效。
银蓝色旗舰中，严珣凝望屏幕中的红船，想到被卷入空间门的谷绪，逐渐失去冷静，双眼化作竖瞳。
巫妖的黑船内，喻非周身氤氲暗光，诡秘的图腾爬上脖颈，边缘覆上脸颊，双眼一片暗红，眼底血色弥漫。
“那就继续。”
“必须杀了他！”
针对红船的攻击连续升级，却始终无法破除防御。
齐麟的异能无比强大，想要撼动他异常艰难。只能像伊戈尔所言，耗尽他的异能，等他主动露出破绽。
然而，没人知道他的极限所在。
“齐麟曾指挥舰队追袭星盗，连续开启空间通道，将千万人送入宇宙尽头。想使他露出疲态，除非提供能量的途径消失。”
黑色战舰中，艾洛特和亚娜各自分析，得出同样结论。
“那么，就继续消耗他。”
亚娜飞近显示屏，盯着屏幕中的红船，透明的眼眶中翻滚文字，表情不再生动，却比任何时候都森冷可怕。
红船内，齐麟摊开手指，任由晶石碎末洒落。
他仰头看向屏幕，突然失去耐性。
“该结束了。”
困住谷绪，不意味着彻底解决对方。以不死族的韧性，那名少年迟早会逃出空间通道，或许此刻已经破除封锁。
不死城覆灭之后，齐麟首次感知到焦灼，意识到真实存在的危机。
不想事情更加复杂，他需要尽快解决船外的麻烦。
思及此，齐麟打开空间钮，两手握住更多晶石。
晶石同时发光，光束漫射在船舱内，能量飞速涌入他的体内。
红船外陡起狂风，流动的漩涡拼合起来，在天空中拉长变形，组成一道巨大的空间裂缝，横亘在云端。
天空开裂，恍如宇宙深渊降临，又似无间地狱敞开大门。
狂风涌动，席卷交战各方。
战舰和飞船被卷向高处，根本来不及挣脱，尽数被黑暗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间裂缝持续扩张，边缘无限延伸，似要围拢整颗星球。
谷绪抵达星球外，恰好撞见这条黑链。
相隔一段距离，仍能感知到能量震荡，如同电流撩过体表，令他不自觉战栗。
猜出异象来源，他没有片刻犹豫，操控战舰穿过绿海，越过树人大军，先一步冲向巨星，直扑下方战场。
第六区上空，伴随着裂缝扩大，风力持续增强，大量舰船被卷走，雇佣兵飞船首当其冲。
严珣等人无法继续进攻，只能设法自保。战舰周身升起屏障，勉强抵挡住吸力，避免被狂风卷走。
红船居高临下，睥睨所有飞船。
齐麟坐在指挥舱内，双眼充斥血红，嘴边挂着一抹笑，不屑、傲慢，充满对生命的轻蔑。
就在这时，空间裂缝外冲出黑影。
黑影俯冲向下，堪比流星坠落，猛砸向孤悬高处的红船。
两艘战舰剧烈碰撞，能量震荡开，光线发生扭曲，耳畔短暂失声，时间仿佛凝滞。
待到强光散去，众人定睛再看，天空中，一艘黑色战舰垂直撞入红船，锋利的撞角刺破舱板，深入船内，近乎要将红船一分为二！

第159章
黑色战舰撞入红船,刺耳的切割声中，红船自中部解体，于爆裂的能量中断成两截。
幸运的是红船能源舱未遭破坏,船身在半空中断裂，并未当场引发爆炸。
不幸运的是能源舱位于红船尾部,随着船身断裂,与指挥舱彻底分离，使半截船身失去能源供应,无法继续运行,直接从半空中坠落,垂直撞向地面。
撞击过程中,黑色战舰同样有所损伤,撞角碎裂,船身出现裂痕，相比红船问题不大。
指挥舱内，南希端坐在控制台前，眼睛盯着屏幕，手指敲击光键,速度快出剪影。
几部机器人分散在她左右,配合她的行动,操控船上激光炮开火,射向坠落的半截红船。
谷绪不在船舱内。
早在飞船相撞之后，他就离开战舰,自舱门一跃而出。
强光尚未散去，他以精神力凝成双翼,振翅俯冲向下，追袭坠落的红船。
激光束连续穿过身侧,灼热的气浪翻涌，谷绪恍若未觉。他在半空中调整姿态，如一道利箭疾射向下，刺破呼啸的狂风。
数道激光束击中红船，并行穿透半截船身，留下洞穿的伤痕。
飞船内部爆发强光，爆炸声起，恐怖的能量剧烈震荡。
强烈的危机感笼罩，谷绪在下落中途停住，猛然间向后撤，在最后一刻避开爆炸。
爆炸掀起恐怖气浪，刺目的白光漫射而出，近处战舰均遭到波及。连巫妖的黑船和银龙的旗舰都无法幸免，当场被逼退数百米。
伊戈尔的战舰距离稍远，且有黑雾阻隔，比前者状况稍好。
在光芒减弱时，他先一步上前查看，不料漩涡从天而降，船首险些撞进去，被强行拖入空间通道。
危机关头，战舰后方飞来钢索，缠绕住舰尾，穿过黑雾将战舰拖走。
来者是梅丽和凯莫等人率领的船队，他们追随谷绪加入战场，疯狂收割雇佣兵和拓荒者飞船。
天空中，绿海压向黑色长链，全部是边缘星系的树人飞船。
船首树冠张开，绿意勃发，枝叶繁茂。树人飞船互相串联，仿佛在天空中铺开密林，抵挡袭来的狂风，强行与空间裂缝抗衡。
有树人加入战场，无论是否出于本意，都帮了治安官们大忙。
强风暂时失去作用，受困的战舰和武装飞船迅速下降高度，逃离吸力范围，避免再被卷入空间裂缝。
艾洛特和亚娜确认谷绪归来，同时释放文字链，链接谷绪所在的战舰。
白狼蛛伊斯特站在指挥舱内，紧张盯着屏幕，期望谷绪的身影出现。
变异狼蛛群拥挤在舱门前，无法进入舱内，只能在远处观望。庞大的身躯堵住门框，不留一丝缝隙。
南希正操控战舰开火，突见屏幕发生变化，闪烁古怪色斑，不由得大吃一惊。直至智脑闪现，认出画面中的光影，她才松了一口气。
“主人不在，他刚刚离开战舰。”面对智脑询问，行军蚁当然是实话实说。
似为证实她所言，下一刻，谷绪的身影就出现在屏幕中。黑发少年似一道利箭，自半空俯冲向下，直扑向爆炸中心。
红船指挥舱落地，发生二次殉爆。
强大的冲击力撞碎地面，陷坑深达百米，直径覆盖半座城市。
双星城再遭破坏，大量建筑粉碎，彻底沦为一片废墟。
爆炸的能量散去后，地面全是散落的碎片，既有建筑瓦砾，也有飞船残骸，夹杂着烧焦的尸体，早就辨别不出原貌。
谷绪继续下降高度，悬浮在陷坑上方。良久凝视坑底，眼底闪过一抹暗色。
齐麟不会死，至少不会如此轻易。
事实果然如他所想。
就在众人陷入震惊，短暂停止交火时，大地忽生颠簸，开始剧烈摇晃，陷坑底部骤然开裂，裂痕沿着陡坡上行，覆盖倾斜的崖壁，石子和土块瀑布一般滚落。
震动逐渐升级，城市废墟不规则摇撼，地裂随处可见，堪比一场地震。
交战各方不敢靠近，战舰和飞船纷纷远离，唯有严珣、喻非和伊戈尔的旗舰逆向而行，似要一探究竟。
谷绪抢在最先。
没有任何防护，黑发少年只身跳入陷坑，精神力扩张开，频繁震荡空气。
谷绪进入坑底，震动忽然平息。
两秒过后，可怕的轰鸣声又起，陡坡上的泥土和石块渐次剥离，大面积滑向坑底。泥土飞散，烟尘四起。
烟雾中出现两道人影，一前一后飞出陷坑，同时悬停在半空，相隔一段距离互相对峙。
待到烟尘散去，众人终于看清他们的真容。
左侧的少年黑发黑眼，以精神力凝成的翅膀在肩后舒展。眼角覆盖黑纹，嘴唇和肤色一样苍白，整个人充满暗黑气息。
右侧的男人修长挺拔，夜色一般的头发，血红色眼眸。
他穿着一件华丽的长袍，竖领边缘刺绣精美花纹，领口微微敞开，现出精致的锁骨。
他容貌俊美，气质优雅，比起舰队指挥官更像一名学者。
面对谷绪时，他竟然在笑，温文尔雅，漫不经心。
移动眼眸环顾四周，丝毫不在意身陷重围，反而深深吸气，为血腥和硝烟陶醉，沉迷于杀戮和死亡，如同来自地狱。
他的出现使战场上陷入诡异的寂静，气氛愈显肃杀。
“齐麟。”谷绪直视他，表情冷漠，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很高兴你平安无事，不死族的后裔。”齐麟笑着回答，仿佛将谷绪丢进空间通道的不是他。
战场中，治安官们一言不发，连同舰队指挥官在内，所有人的心情都很复杂。
在阴谋败露之前，齐麟一直是正义和公平的代名词。
在绝大多数巨星人心目中，他骁勇善战，为人正直，在星际声名远播，威望极高。他的正义形象和执政官安德烈形成鲜明对比，获得无数拥戴。
此时此刻，再次见到他，一切光辉和荣耀都被打破。
阴谋的策划者，罪恶的推手，覆灭种族的执行人。
原始种族的灾难，巨星内部的动荡，第一区的不公与腐朽，处处都透出他的影子。
治安官们无法相信，曾被所有人憧憬的舰队总指挥竟一直都在伪装。完美无缺的外表下隐藏黑暗，行径比执政官更加卑劣。
齐麟能预料到众人的反应，脸上的笑容始终未变。
“真是可惜。”
他策划许久，不惜假死隐藏数百年，到头来却难以如愿。一个变数，从未预料到的存在，很可能使他功亏一篑。
然而事情未到最后，尚不能下最终定论。
思及此，他缓慢收起笑容，正视对面的谷绪，抬起手，随意打了个响指。
声音很轻，融入风中迅疾消散。
声音又带着无穷威力，侵入安德烈的大脑，受困的执政官猛然站起身，仰头望向舱顶，眼球变色，下一刻飞身跃起，猛然撞向舱板。
战舰被穿透，一头巨大的幻兽出现在众人眼前。
变故突如其来，围困安德烈的众人猝不及防，包围圈竟出现破绽。
幻兽仰头咆哮，背后张开巨大的翅膀，悍然撞开一艘战舰，腹下长出四只利爪，踏空而过，直扑向齐麟和谷绪所在的位置。
“拦住他！”
“他是执政官！”
“开火！”
众人如梦方醒，纷纷调动舰船开火。
激光束穿透幻兽的翅膀，伤口没有流血，幻兽吃痛藏入光影，意外从视野中消失。
失去目标，激光束来不及收回，在半空中碰撞，险些造成误伤。
“那道光，他在那里！”泰娅目光敏锐，精准捕捉到幻兽所在，立即下令开火。
激光炮追逐掠动的光影，却未能再次击中他。
安德烈借光芒隐藏，给众人造成错觉，并设法迟滞战舰的行动，顺利闪躲密集的炮火，飞落到齐麟身侧。
幻兽再次现身，双眼混沌，俨然受到控制。
齐麟纵身飞起，轻盈落到幻兽背上。
黑发飞扬，血色双眼涌出杀意。他翻过右手，掌心凝出一把长剑，剑锋森冷，直指向对面的谷绪。
“不死族理应灭绝，随不死城永坠黑暗。你不该存在！”
长剑以精神力铸成，正如谷绪背后的翅膀，象征强大的力量。
幻兽向前奔跑，安德烈完全被齐麟控制，失去自我意识。他成为齐麟的武器，如臂指使，向谷绪发起决死冲锋。
持剑的骑士，英勇无畏的冲杀。
这一幕无比熟悉，仿佛谷绪和严珣的那盘棋。
不同之处在于谷绪不是既定的棋子，不会任人宰割，更会反杀。
剑光袭至近前，谷绪振翅飞起，避开致命一击。他很擅长学习，在后翻时释放精神力，双手握住一杆长枪，于下落中刺向齐麟。
齐麟举臂格挡，剑身和枪头相撞，一瞬间爆发强光，堪比星辰炸裂，几能致盲。
谷绪单臂挡在头前，仍抵不住强光侵袭，双眼一阵刺痛，眼角流出血痕。
视野弥漫猩红，刺痛感愈发强烈。
正无从闪避时，一阵柔光自身后包拢，巨大的光翼合围住谷绪，隔绝强光刺激，严密地保护住他。
“亲爱的，小心一些。”严珣环住谷绪的腰，单手托起他的下巴，轻吻他眼角的伤痕，意外缓解痛楚，“杀死齐麟，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话音未落，天空中陡现暗影。
数座巫妖塔矗立云端，厚重庄严，不似幻影，而是真实存在。
喻非飞出黑船，踏着风旋凌空而立。扫一眼谷绪所在的方向，似看不惯银龙，很快又移开视线。
他舒展双臂，龙卷风平地而起。
巫妖塔射出强光，在空中组成星辰图案，压向下方的齐麟。
在巫妖塔外侧是鲛人的幽灵城。
费岚登上露台，无限释放力量，六芒星图案缓慢升空，融入巫妖的星辰之中，一起压向地面。
伊戈尔走出战舰，黑雾迅疾收缩，在他手中聚成一团。
黑雾在球体中旋转，压缩到极限，陡然爆裂开来。万千黑链放射而出，直袭齐麟和幻兽。
三人联手展开攻击，此情此景前所未见，集中爆发的能量骇人无比，几能毁灭一颗人造星球。
谷绪握住严珣的光翼，后者如他所愿舒展翅膀，但没有松开环在他的腰间的手臂。
“亲爱的，别急。”
呢喃声附在耳畔，银龙微微笑着，耳廓倏然变形，额心浮现银色鳞片。
紫色闪电从天而降，一道接一道组成电网，笼罩在齐麟四周，隔绝他出逃的可能。
强大的力量碰撞融合，设下恐怖的死亡陷阱。
即使身处边缘，仍能感到危机。
治安官联盟，巨星舰队，残存的雇佣兵，乃至于宇宙拓荒者，此刻都停止战斗，放弃生死相搏，不约而同调转方向逃离，唯恐慢一步就会被能量场卷入，沦为强者博弈的牺牲品。
“那将死得毫无意义！”
电光击穿大地，狂风肆虐，黑色触手纠缠延伸，强光无限扩张，齐麟和幻兽的身影同被吞噬。
爆炸形成的陡坡大范围坍塌，泥沙急速滑落，好似瀑布垂挂。浓雾烟尘腾空而起，洪流一般在崖底奔腾。
此番攻击下，饶是小行星也会破碎，当场灰飞烟灭。
可事情总有意外。
烟尘散去后，齐麟竟然再次出现，看似毫发无伤。幻兽跟随在他身侧，少去背部翅膀，没有更多显著伤痕，目光依旧浑浊，不复半分清明。
在两人四周，流动的漩涡组成屏障。
漩涡中心转速飞快，无限吸纳能量，闪电、狂风、黑雾尽被吞没，无法触及到齐麟，遑论对他造成伤害。
承受能力稍差，见状必然心生动摇，对自己的力量产生怀疑。
严珣和伊戈尔等人则不然。
“防御能力极强，而非杀不死。”
几人目光敏锐，留意到齐麟手中的晶石。
见晶石化成粉末，当即心生猜测，齐麟或许没有受伤，但绝非表现出的一般轻松。
“继续。”伊戈尔说道，并再次释放黑雾。
几人二度联手，电光爆裂，龙卷风狂舞，六芒星笼罩大地，双星城主城彻底塌陷，卫星城压向地面，城市陷落地底，恍如末日降临。
如严珣等人的猜测，齐麟仍能应对，却已濒临极限。
最显著的标志，他无法继续维持空间裂缝，黑色长链逐渐合拢，消失在天空中。
战舰和飞船不再受到威胁，树人们终于腾出手来，驾驶飞船冲向战场，加入对齐麟的围剿。
“一定要杀死他，还有安德烈，那头幻兽！”
遇到原始种族联手进攻，其他人不敢靠近，树人则不然。
庞大的飞船逼近地面，船首树冠张开，炮火密集击穿地层，留下大小接近的陷坑，堪比陨石雨砸落。
“继续，轮番进攻。”
生活在边缘星系，树人们时常遭遇星兽骚扰，其中就不乏具有空间异能的家伙。
遇上这样的对手，速战速决是奢望，很不切合实际。唯一有效的方式就是拉锯，采取车轮战，最大程度消耗目标体力。
“安娜塔，让大家压缩包围，轮番开火，一刻不停。”
“明白。”
树人们加入战场，从四面八方发射激光炮，封堵住所有缺口，不给齐麟任何突破的机会。
伴随着攻击升级，齐麟周遭尽是能量震颤。
他拼命吸收能量石，却跟不上异能消耗。继续纠缠下去，他迟早体力耗尽，被对方完全压制。
情况愈发危急，能量石已然告罄。包围圈持续压缩，寻不到任何破绽。
他终是心一横，单手扣住幻兽的额头，当着众人的面吞噬安德烈，包括他的血肉和异能。
“什么？”
看到这一幕，所有人惊愕失色。
谷绪眼底涌出血光，久远的记忆复苏，齐麟让他想起末世中的经历。
血腥变异者，依靠吞噬同类获取能量，维持自己的生存。
他发生变异却不愿遵从本性，反而被视作异类，同时遭遇狩猎者和变异者追杀，最终落入绝境，死无葬身之地。
记忆复苏，仇恨一同涌上。
暴躁的情绪无法排解，对杀戮的渴望难以抑制，谷绪的指尖微微颤抖，眼角覆满黑纹，色泽比先时更为浓烈。
察觉到他的变化，严珣眸底闪过异色，低声道：“亲爱的，你怎么了？”
谷绪攥紧手指，摇了摇头，力图保持清明。
不等他回答，伊戈尔的声音突然传来，带着从未有过的沉怒和严厉：“吞噬异种，齐麟，你竟然是吞噬异种的后裔！”
“吞噬异种？”谷绪从未听过这个种族，记忆中没有任何印象。
“他们来自宇宙尽头，比蛮荒虫族更加贪婪，通过吞噬别族获取力量。”严珣同样知道得并不多，仅能讲解大概，“他们很擅长隐藏，来到巨星后巧妙伪装，没有引发任何注意。一次偶然，他们伪装星盗蚕食商队，不慎露出本来面目，才遭到驱逐和围剿。”
想到齐麟的伪装和行径，谷绪不免问道：“这一切和原始种族有关？”
“是不死族发现他们的真面目，联合所有原始种族围剿他们。”一道金光闪过，艾洛特出现在谷绪身侧，对谷绪说道，“不死族、龙族、巫妖、鲛人，还有黑血族，他们联合起来，集中全力展开绞杀。关于那场战争，许多资料已经遗失，但留存的文件有清楚记载，吞噬异种遭到覆灭。不想还会有漏网之鱼。”
听到这番讲解，谷绪终于明白，为何齐麟对原始种族有如此巨大的恶意。
假使他当真是吞噬异种的后裔，拥有完美伪装，躲在背后设下阴谋，千方百计覆灭原始种族，一切就都有了解释。
复仇。
是原始种族覆灭他的族群，他所做的一切，必然是为了复仇。

第160章
当众暴露身份,齐麟索性不再隐藏。
安德烈变身的幻兽遭到吞噬，庞大的身躯迅速干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最终化为一堆枯骨。
濒死前的一刻，安德烈解除原始形态。
他的体表爬满龟裂,如同干枯的树皮。血肉消失无踪,变色的皮肤包裹在骨头上，焦黑干枯,俨然是一具人形骷髅。
他陷入极端痛苦,表情扭曲,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枯瘦的手臂向前伸出,他貌似在拼命挣扎,却无论如何挣脱不开头顶的大手。
苍白的手指嵌入颅骨,生命力顺着指尖流走，尽数融入齐麟体内。
安德烈无声哀嚎，嘴巴张大到极限，满口牙齿脱落，只剩下光秃秃的牙床。前伸的手臂风化,从指尖开始崩裂,裂痕蔓延至手臂、肩膀、胸膛,迅速爬满全身。
短短几分钟时间,他全身支离破碎，沦为粉末消散在风中,现实意义上的尸骨无存。
反观齐麟，吞噬整头幻兽,变得体力充足，异能攀至顶峰。
他碾去掌心碎末,周身能量涌动，空中的漩涡开始缩小，细化串联为一条长链，回旋缠绕在他四周。
见到这一幕，伊戈尔瞳孔紧缩，最先意识到情况不妙，大声道：“散开，别靠近他！”
话音未落，黑色长链陡然开裂，仿佛死神挥舞镰刀，敞开地狱大门。
空间裂缝再度出现，不是在天空，而是以齐麟为中心绽开一道圆环。
狂风肆虐，恐怖的吸力席卷而来，纠缠所有战舰。
树人飞船迅速集结，树冠全部张开，勉强抵御突变，却逐渐感到吃力。巨星舰队被持续拖拽，距离裂缝越来越近。
齐麟昂起头，双眼铺满血红。
他展开双臂，血色图腾沿着脖颈攀爬，覆盖他的脸颊和耳后。边缘勾勒眼尾，与眼底的猩红融合，异常可怖。
精神力无限扩张，他开始缓慢上升，黑发迅疾变长，凌乱飞舞在风中，遮挡住他的眉眼。
他在笑。
笑声由小变大，肆意张狂，充满对生命的蔑视。
“伊戈尔，你猜得没错，我是吞噬异种。”他悬浮在空间裂缝中央，居高临下俯瞰众人，单手拨开凌乱的长发，血红的眼睛扫过伊戈尔，继而缓慢移动，逐一掠过在场的原始种族，最终落在谷绪脸上。
“既然知道的血脉，那你应该能猜出，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没有更多情绪。字里行间却充斥恶意，每一个字都染满血腥。
“你们也该知道，我为何要灭绝原始种族，尤其是不死族。”
尾音落地，他猛然发出尖啸，声音尖锐刺耳，直袭人的大脑。连海兽和半海妖都无法抵挡，痛苦地捂住耳朵跪倒在地。
空间裂缝持续扩大，风力急剧增强，环形向外肆虐。
齐麟停止尖啸，乌黑的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生长，张开绵密的大网，袭向周围目标。
一旦被发丝卷住，休想轻易挣脱。坚韧的黑线割破血肉，勒断骨头，生命力快速流失，任何族群都难以挣脱。
几艘树人飞船靠的太近，不慎被发丝缠绕，庞大的树冠变色枯萎，块状从船身脱离，失去活跃迹象。
见状，其余舰船更不敢靠近，陆续开始向后撤。
即便是跟随齐麟的宇宙拓荒者，此刻也是心惊肉跳，惊惧不已。他们不顾一切调头逃散，只想离空中的人更远一些。
“吞噬异种，他竟然是吞噬异种！”
今日之前，他们仅知道齐麟来自巨星，拥有强大的空间异能，曾经位高权重。从没想过他的真实种族，还以为他是异人。
假若知道他是吞噬异种，即使给他们一万个胆子，也不会宣誓向他效忠。
“最可怕的星际种族，他们早该灭绝！”
以沼泽星人为例，他们无孔不入，堪比星际蟑螂，在很多星球上被喊打喊杀，极其不受欢迎。可无论如何，他们仍有自留地，只要不踏出自己的星系，没人会特地奔赴沼泽星对他们斩尽杀绝。
吞噬异种则不然。
他们不仅被深恶痛绝，更被所有人憎恨和恐惧。
凡是他们出现的地点，百年、千年、万年，不会再有更多种族存活。
他们吞噬一切，不分族群，不分敌我。在资源匮乏时，甚至会自相残杀，与寄生异植颇为相似。
数万年前，他们离开宇宙边缘，意外出现在巨星。
起初谨小慎微，依靠伪装融入环境，没有引来驱逐和追捕。
随着时间过去，他们开始变得大胆，抑制不住天性中的贪婪，三番五次朝不同族群下手，星盗、赏金猎人、商人，最后发展到星球上的居民。屡次得手壮大他们的欲望，削弱了他们的警惕性。
一次偶尔机会，他们遇到一支落单的商队，打算故技重施，伪装星盗袭击船只。
不承想阴沟里翻船，商队规模不大，抵抗却相当顽强。船上有大量不死族，在战斗中拼死逃脱。
这次行动失败，后果是灾难性的。
不死族死里逃生，返回巨星后，立即揭穿吞噬异种的真面目。
彼时，巨星由原始种族统治，异种、虫族和异人皆处于权利边缘。原始种族们互相商讨，最终决定合作，联手剿灭侵入巨星的吞噬异种。
计划和行动都很成功，他们顺利围剿外来者，为星系解除威胁。可惜未能斩草除根，终究有吞噬异种逃脱，为此后多年的灾难和动荡埋下隐患。
齐麟是留存在巨星的吞噬异种，也是最后一个。
他在仇恨中诞生，为杀戮而存在。
同为吞噬异种的母亲只教导给他两个字，那就是复仇。
覆灭巨星原始种族，不择手段，不惜一切，哪怕是以他的生命为代价。
他人生中的第一次杀戮，就是吞噬自己的母亲。
空间裂缝继续扩张，树人飞船渐渐支撑不住，陆续开始向前移动。
齐麟藏身裂缝之中，肆意袭击舰船，释放无穷恶意。众人无法突破狂风，还要小心袭来的长发，一时间对他无可奈何。
“原始种族，异种，虫族，异人，全都该死。”
“巨星理应毁灭！”
齐麟发出咆哮，用力挥舞双臂，数不清的漩涡从天而降，陨石一般砸向众人。
他吞噬掉安德烈，此刻才能尽情释放力量，压根不在乎损耗。
或许，他从没想过保留。
“小心！”
眼见漩涡落下，严珣迅速张开翅膀，拉着谷绪向后退。
喻非控制巫妖塔降落，塔楼互相拼合，形成牢固的屏障，意图阻挡流动的漩涡。
费岚牵引幽灵城靠近，设置第二重屏障，短暂抵御狂风，掩护众人撤退，却非长久之计。
谷绪仰头望向天空，微微眯起双眼。
他感到一丝异样。
齐麟看似无所顾忌，要与所有人同归于尽，行动却恰恰相反。他分明在驱逐对手，利用漩涡逼退众人，更像是要设法突破封锁。
他当真是要拼命？
“不，不对！”
看清齐麟的动作，谷绪一把推开严珣，以精神力凝成双翼，飞身冲向天空。
“他不是要拼命，他要逃跑！”
伊戈尔当众叫破齐麟的身份，众人下意识认定对方会死战到底。
谷绪却发现另一种可能。
复仇者未必孤注一掷。
齐麟曾经假死躲藏数百年。谁言他不会故技重施，再蛰伏起来，等待下次卷土重来。
谷绪的速度足够快，齐麟却比他更快。
前者上冲途中，后者已然切断长发，飞身跳入空间裂缝，消失得无影无踪。
除了创造者，没人知道空间裂缝通向何处，贸然闯入极端危险。
谷绪却没有片刻犹豫，他不断振动翅膀，以最快的速度闯过狂风，紧追在齐麟身后投入黑暗之中。
两人的身影前后消失，空间裂缝开始收窄，眼见将要合拢。
“查姆！”严珣曾目睹谷绪在眼前消失，不能再容忍第二次。他当即召唤智脑，飞身登入旗舰。
银蓝色的战舰化为一道流光，迅疾冲入空间裂缝。
继他之后，两艘黑色战舰也冲了进去。
黑色战舰分别由艾洛特和亚娜操控，船上的白狼蛛和行军蚁没有任何反对余地，只能闭紧嘴巴，老老实实交出控制权。
三艘战舰消失，树人们还想进入，空间裂缝却已闭合。
黑色链环消失无踪，漫天漩涡也随之不见。
追上去成为空想，剩下的人短暂沉默，不约而同调转炮口，集体瞄准雇佣兵以及被齐麟丢弃的宇宙拓荒者。
“歼灭他们。”伊戈尔下达命令。
齐麟的出现让所有人惊醒。
无人能够肯定，在敌人的队伍中是否还藏着吞噬异种。
或许有，或许没有，哪怕可能性微乎其微，他们也不敢冒险，最稳妥的办法就是除恶务尽，将属于齐麟的力量一网打尽。
战斗中，齐兹和齐锦冲锋最前。
他们必须向所有人证明，纵然和齐麟出身同一家族，他们也和吞噬异种毫无瓜葛。
“齐麟只是旁系，他和我们的样子完全不像。眼睛，头发，全都不一样。”齐锦思维敏捷，第一时间给家族发去消息，要求排查和齐麟血缘最近的一支，必要地话全部抓捕。
“现在说这些毫无用处。等到战争结束，进行一次彻底排查，你、我，以及家族中所有人，势必会得到公正。”齐兹说道。
“希望如此。”
两人结束通话，注意力回到战场，继续向宇宙拓荒者船队发起猛攻。
巨星舰队和树人联手，伊姆雷三人改弦更张，加入对雇佣兵和宇宙拓荒者的围剿。
雇佣兵压根不是对手，遭遇灭顶之灾。
宇宙拓荒者船队被快速切割，在猛烈的炮火中覆灭。飞船连同船员一并消失，在强光下荡然无存。
巨星舰队和树人意外有默契，双方都不接受投降，自始至终不打算留下一个俘虏。
空间裂缝内，乱流肆虐，恐怖的风旋碰撞挤压，铺开一条死亡通道。
两道身影在黑暗中展开追逐，齐麟在前，谷绪在后。两人身上都不具备防护，仍能在风旋之间穿行，不被乱流卷走。
三艘战舰紧追不舍。
银蓝色的旗舰位置稍前，两艘黑色战舰齐头并进。
三部智脑互相联络，频繁调整位置，借助亚娜留在通讯器中的文字链，时刻追踪谷绪的方向，确保不在空间通道中迷失。
银蓝色旗舰中，查姆飘在控制台前，金色文字链铺开，双眼中翻滚字符，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严珣离开指挥椅，站定在文字链下。双眼直视屏幕，不放过任何一帧画面。
不死族战舰内，智脑完全接管飞船，南希和伊斯特无事可做，都感到无比焦躁。
变异狼蛛群挤不进指挥舱，又无法离开战舰，只能在走廊内来回走动，脚步声重叠在一起，异常沉闷刺耳。
战舰外，齐麟无法甩掉谷绪，干脆停下来，平举起右臂，掌心朝上，透明的漩涡开始生成。
他有意再开启一条空间通道，设法卷走谷绪，为自己争取时间。
看出他的目的，谷绪目光微凝，不作任何迟疑，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向前，闪过敞开的空间门，徒手抓向齐麟。
空间通道内寂静无声，两人动作飞快，好似上演一出默剧。
齐麟的攻击不奏效，无法将谷绪送入异空间。谷绪也无法抓住他，一次接一次冲击，结果次次落空。
随着时间过去，谷绪的情绪愈发暴躁。
漆黑的双眼爬出血丝，眼角的黑纹逐渐扩散，末端攀爬至额心。
他的攻击更加凌厉，动作却失去章法，好似被本能掌控，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行动。
齐麟敏锐地发现这一点。
他不确定是否是陷阱，连续两次试探，终于试出谷绪的破绽。再遇到对方袭来，他没有继续闪躲，选择正面迎击，以长发缠住谷绪的四肢，徒手扣住他的脖颈。
吞噬掉他。
吞噬这个不死族后裔。
念头刚刚升起，齐麟尚未收拢手指，就见掌下的黑发少年不慌反笑。
苍白的嘴唇咧开，现出锋利的獠牙。
凌乱的黑发下，双眼浮现暗光，充满嗜血气息。
“抓住你了。”谷绪嘴唇翕张，声音无法在空间通道内传递，却直接在齐麟的脑海中响起。
下一刻，他轻松挣脱手腕上的发丝，单手抓住腰间的一缕，猛然向前一拽。
齐麟警觉向后退，主动断裂长发。
谷绪却不给他脱身的机会。
以自己为诱饵，好不容易抓住目标，岂能任由对方逃脱。
他顺势扑向前，锋利的指甲划过齐麟的肩膀，凶狠抓入他的上臂。鲜血自伤口涌出，瞬间染红衣袖。
疼痛激发本能，齐麟放弃躲闪，反扣住谷绪的手腕，妄图像杀死安德烈一样，吸收谷绪的生命力。
可惜并不成功。
他惊愕发现，无论自己吸取多少，顺着伤口流失的更多。
“我本不打算这样做。”谷绪的声音又一次传入齐麟大脑，似重锤砸向他，让他短暂迷茫，刹那间陷入震惊。
“吞噬，毁灭，汲取别人的生命强大自身。源于变异者的本能，我一直在与之对抗。”
“你让我破例，或者该说失败。”
话说到这里，谷绪刻意顿了顿。眸光上扬，他猛然欺向齐麟，手指穿透后者的胸膛，攥住了他的心脏。
“所以，你必须去死。”
齐麟睁大双眼，瞳孔骤然收缩，随即因惊恐放大：“你是不死族，不，你和我一样……”
“不，我和你不同。”谷绪打断他，手指用力攥紧，手臂前递，彻底穿过齐麟的胸膛，从他背后透出。
“我不会屈从于本能，明白吗？”
最后一句话流入齐麟脑海，谷绪收回右臂，鲜血顺着前臂流淌，沿着手指滴落。
齐麟受到致命创伤，却没有立即倒下。
他单手捂住伤处，艰难地抬眸看向谷绪，张开嘴，大量鲜血涌出，染湿他的下巴和衣领，连嘴型都无法做出，遑论是传递声音。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顺着齐麟的目光看去，谷绪望见追来的战舰，他不确定对方是否看到方才一幕，即使看到也没关系，“我今后如何，暂时没有定论。但你会死，你所做的一切都将公之于众。因你而死的人将获得公正，而你，将永远被钉在罪恶深渊，你的族群会彻底灭绝。”
说到这里，谷绪忽然起了兴致。
他单手提起齐麟的衣领，逼近他，四目相对，距离不过数寸。性情淡漠的少年，此刻竟扬起笑容，不带丝毫暖意，反而如刀锋一般冰冷。
“吞噬种族，我向你保证，我存在一日，就不会有你的族人存活。相信我，我说到做到。”
齐麟眼底燃起暗火，达到极盛骤然熄灭。
他向前跪倒，瘫软在谷绪脚下。
巨星舰队总指挥，伪装千年的吞噬异种，葬身在他自己打开的空间裂缝内，无声无息，怀着巨大的怨恨和不甘结束生命。
他死去后，空间通道变得不稳。
乱流肆虐，风旋挤压，黑暗的空间内不见一点光，随时将要坍塌。
谷绪没有迟疑，抓起齐麟的尸体，飞身冲向战舰。
他探手抓住银蓝色旗舰的舰首，亚娜和艾洛特早有经验，各自释放文字链，同时链接上查姆，三艘战舰互相嵌合，浑然一体。
谷绪抓住战舰向前飞，直行冲过乱流，寻找空间通道的出口。
银蓝色战舰内，查姆离开控制台，转身看向严珣，正撞见银龙目光迷离，笑得春情荡漾，不由得抖了数下。
“严珣，你在笑什么？”事实上，她怀疑对方脑子是否还正常。
“我追求的爱人，他是如此强大，如此迷人。”严珣叹息一声，情感炙热，神情近似梦幻。
查姆哑口无言。
目睹刚才一幕，换做任何人都该担心会被灭口。这头银龙倒好，他竟然无比沉醉，觉得对方迷人！
“你难道一点也不担心？”查姆认真问道。
“不。”严珣摇摇头，牙齿咬住拇指指尖，笑得愈发魅惑，眼波流转春情，“空间通道坍塌，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要带我一起出去，他一定也深爱着我，只是不擅表达。”
查姆：“……”
身为一部智脑，她完全无法理解这头银龙的思维。
难道这就是程序生命和自然生命的区别？
查姆冥思苦想，险些发生短路，依旧无法寻得答案。

第161章
齐麟死亡,由异能创造的空间通道土崩瓦解，逐段向前坍塌。
谷绪牵引三艘战舰前行，径直穿过疾风乱流,在黑暗中寻觅出口。
视野中捕捉到一点光亮，他立即舒展双翼,毫不迟疑向前飞冲,带着战舰一路前行，直扑光芒所在。
空间通道在他身后塌陷,脚下延伸出裂痕,如玻璃碎裂,又似水波荡开,不小心踩踏就会陷落,永恒迷失在黑暗之中。
光芒持续放大,几能刺痛人眼。
危机感自身后逼近，谷绪没有回头，单臂挡在头前，果断纵身向前飞跃，带着三艘战舰跳入光中。
几乎就在同时,空间通道彻底塌陷。
齐麟开启的空间门完全闭合,门后乱流风旋遭到碾压,顷刻间覆灭,淹没在黑暗之中。
强光消失无踪，谷绪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悬浮在一颗荒芜星外。
星球呈火红色，镶嵌在星系边缘,远望好似燃烧的烈焰。
耀眼的星环倾斜缠绕在星球中部，更有数不清的人造卫星和空间站交错穿梭,在星球外密集成网。
“烈焰星。”透过屏幕，严珣认出这颗星球，当即给谷绪发来消息。
通讯器闪烁微光，谷绪点开光屏，看到关于烈焰星的介绍，再看前方的星球，眼底闪过一抹暗沉。
他没有在原地久留，很快转身离开，登上南希所在的黑色战舰。
底部舱门开启，谷绪进入门内。走廊中灯火通明，白光在头顶闪烁，驱散所有暗影。
得知他归来，南希离开指挥舱，乘坐升降梯来到底层，快步上前迎接：“主人，您回来了。”
谷绪点点头，掏出一枚空间钮，收起齐麟的尸体。
他示意南希跟上自己，一边向前走，一边打开通讯器，询问严珣相关烈焰星的更多信息：“你知道这颗星球？”
“它属于巨星，曾经是一座中转站，在数百年前对外封闭。”严珣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中。他面带笑容，很乐意为谷绪解惑，完全是知无不言。
“附属星，类似于双环星？”谷绪走进升降梯，等到南希跟上，抬手按下控制板。
“是的。烈焰星隶属第一区，原本是齐麟的领地。在他消失后封闭，数百年间一直沉寂。”严珣继续说道。
“原来如此。”谷绪仰头看向显示屏，眼中数字跳跃，十几秒后定格，“依我来看，这颗星球并不荒芜。相反，它一直在被使用。”
梯厢停住，金属门向一侧滑开，门后直通明光通亮的指挥舱。
“不难理解，毕竟齐麟只是假死，他需要落脚点，或者该说藏身处。”严珣没有质疑他的话，微笑说道，“空间通道的出口设在这里，显然有其理由。”
“的确。”谷绪大步穿过指挥舱，绕过指挥椅，径直来到控制台前。
南希先一步坐下，手指在光键上飞动。不需要谷绪特地吩咐，屏幕中视角转换，画面持续放大，清晰呈现出星球外部景象。
人造卫星沿轨道转动，空间站在发光，且有飞行器往来进出。显而易见，谷绪所言确实，这颗星球一点也不荒芜。
“齐麟借助空间裂缝逃离巨星，这里应该是他的据点，而且是最重要的一处。”谷绪单手按住台面，手指穿过悬浮的光键，微光附着在手腕处，袖口边缘的刺绣益发醒目。
他抬头凝望显示屏，视线锁定画面中的飞行器。
这些飞行器造型奇特，类似放大的飞梭，从外部很难看清驾驶室。
操控它们的会是谁？
异种，机器人，还是仿生人，亦或全有？
在他与严珣通话时，三部智脑各自运行，精准锁定星球坐标，明确战舰地处的位置，距离巨星数个光年，需要多次空间跃迁才能返回。
智脑交换信息，得出相同结论，确认结果无误。
查姆环抱双臂飘浮在指挥舱内，对齐麟开出的空间距离啧啧称奇：“他吞噬一头幻兽，异能就能达到巅峰？”
“那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幻兽。他是安德烈，拥有强大的精神力，不亚于我和伊戈尔。”严珣开口道。
“好吧。”查姆耸了耸肩，转而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这也是舰上人员共同关心的问题。
离开战场，投入空间裂缝，穿过危险的通道，最终出现在陌生的星球外，旗舰始终被智脑操控，他们没有任何发言权，更是毫无存在感。
严珣的决定关系到下一步行动。
他们都很想知道，是否要马上返回巨星，还是另有打算。
“这件事还需要商议。”严珣放松地靠向指挥椅，一面光屏悬浮在他右侧，屏幕中是谷绪的身影。他单手撑着下巴，紫色双眸闪烁微光，视线扫过指挥舱内，“在那之前，有另一件事需要完成。”
没有任何预兆，磅礴的精神力陡然释放，眨眼间覆盖整艘战舰。
凡是舰上人员，无一例外，尽被精神力笼罩。
强大的力量侵入脑海，同时修改众人记忆，抹除不该存在的部分，确保他们毕生不会想起。
几分钟后，众人从怔愣中苏醒。
记忆中，齐麟死在谷绪手中，战斗的过程少去片段，却衔接得十分自然，不会引发任何怀疑。
众人没有丝毫迷茫，继续手头事，压根不知道记忆曾被修改。
战舰恢复运行，一切井然有序。
严珣侧头看向光屏，朝屏幕中的谷绪眨眼：“亲爱的，秘密会永远封存。没有任何人能威胁你，包括我在内。如果能消失在你手中，我将万分荣幸。”
谷绪看向他，眸底短暂波动情绪，却是一闪而过，快得来不及捕捉，恰似浮光掠影。
“目前为止，没有这个必要。”他说道。
“真是遗憾。”银龙夸张地叹息，神情中透出失望。
三部智脑目睹一切，想法难得一致：严珣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他的思维异于常人，智脑也无法理解。
“我们登陆那颗星球，拿下它。”谷绪不想继续纠缠，直接转移话题，“如果它是齐麟的秘密据点，应该有一定价值。”
“的确是这样。”严珣颔首，赞同谷绪的提议，“亲爱的，我们真是心有灵犀。”
谷绪的表情有片刻空白，两秒后恢复常态。
“那么，准备登陆。”两人达成一致，谷绪利落切断通讯。他的发热期尚未过去，面对这头银龙，燥热感总会莫名上升，让他感到很不舒服。
光屏熄灭的一刻，他单手擦过眼尾，用力覆上额心。不需要照镜子，就知道黑纹再次出现。
每当他情绪波动太大，力量趋近失控时，黑纹就会增多，颜色加深，许久才会隐去。
南希转过椅背，担忧地看向他，认真提出建议：“主人，您不能一直压抑自己。”
“为什么不？”
“发热期很复杂，每个种族都不一样，包括时间、程度和各种反应。纾解方式无外乎几种，您选择战斗，效果只会越来越差。或许，您可以考虑一下那头银龙。”南希的态度一板一眼，丝毫不像是在开玩笑。
行军蚁是绝对的母系社会，族群中的一切由雌性主导。
在南希看来，谷绪没必要压抑本能，战斗方式失效，完全可以采取别的方法。银龙就在身边，只要主人提出要求，他应该很乐意帮忙。
“度过发热期和决定伴侣是两码事。如果您担心这个，完全不必烦恼。”南希继续说道。
翻译过来很简单，用过就丢，当做一场露水姻缘，没必要负责。
换做任何人，敢这样对待一头银龙，绝对是嫌命太长。
谷绪则不然。
他足够强悍，可以随心所欲。
在虫族的观念里，强者理应拥有一切，行军蚁的世界中更是如此。
对于南希的建议，谷绪不作任何考虑，坚定摇头。
“不。”
“可是，主人……”
“不必说了，我没有这个打算。”
“好吧。”
谷绪态度坚决，南希明智地闭上嘴，不再多话。
在登陆星球之前，行军蚁联络另一艘战舰上的伊斯特，其后给凯莫、梅丽和路易斯发去消息，向后者通报平安。
五分钟后，三艘战舰一起调头，在黑暗中并驾齐驱，冲向火红色的荒芜星。
攻击突如其来，星球上拉响警报。
空间战一起探出炮口，飞行器悬停在轨道之间，全部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发起攻击。
距离接近，细节投射入屏幕，谷绪终于确认，操控飞行器的全部是机械生命，想必空间站内也是如此。
“开火。”
严珣和谷绪同时下达进攻命令。
三艘战舰一起张开炮口，激光束疾射而出，猛烈撞入星环，击穿空间站，粉碎悬浮的飞行器。
强光膨胀，互相碰撞，爆炸接二连三。
机器人奋力还击，火力足够凶猛，仍逊色战舰一筹。加之程序刻板，陆续被战舰的激光炮点名，消失在强光之下，在爆炸中粉身碎骨。
三艘战舰组成火力网，同时逼近星球。
激光炮开启轮射，突破星环开辟一条通道，直抵星球内部。
“艾洛特，亚娜，准备登陆。”
“明白。”
谷绪下达命令，智脑忠实执行。
黑色战舰侧翼伸出更多炮管，白色激光束齐射，轨道上的飞行物无一幸免，全部遭到摧毁，覆灭在爆裂的能量之中。
两艘黑色战舰齐头并进，一边开火，一边挺起撞角，荡开拦路的金属碎片，气势一往无前。
严珣的旗舰反倒落在后方。
自从走上战场，经历过大小战争无数，旗舰总是一马当先。当下的情形少之又少，对查姆和舰上人员来说，这种经历着实稀罕。
查姆心头一动，回首看向严珣，又撞见一张迷醉的笑脸。
停顿两秒，智脑果断移回目光。
这头银龙没救了，她真是多余去想！
经历过巨星上的鏖战，烈焰星外的战斗烈度一般，压根不值得一提，完全就是碾压。
不到半个小时，通道彻底打开，轨道防御再不构成威胁。
三艘战舰顺利越过星环，穿过包裹星球的大气层，先后降低高度，开始近地飞行。
烈焰星是一颗小行星，地表覆盖红土，不具有液态水。土壤成分特殊，不适合植被生长，连异植都无法存在。
地下开凿出通道，遍布大大小小的岩窟，内部有空气流通。
洞窟内有天然发光的晶石，生长各种菌类，九成以上含有毒素，不仅致幻，更能致残，甚至是夺命。
开发烈焰星时，由于对星球内部环境陌生，登陆人员遭遇有毒菌类，造成不小的死伤。
其后人员撤离，改用机器人和仿生人，情况才得以好转。
不久后解毒剂问世，解除地下菌类威胁，这颗星球才被利用起来，成为舰队的一座中转站。
降落过程中，战舰喷射气流，大片红土被冲走，现出隐匿在下方的建筑物。
这些建筑存在久远，兼具两个时代特征，风格鲜明，在星际中独一无二。描摹残存的轮廓，依稀能窥见曾经的辉煌，使人不胜唏嘘。
战舰停稳后，舱门陆续打开，履带滑向地面。
谷绪率先走出，南希紧随在后。
谷绪徒步前行，环顾四周，黑发被风吹起，短暂遮挡住眉眼。南希穿着防护服，头上戴着头盔，手持武器，时刻警惕周遭情况。
严珣慢谷绪一步，和他一样，身上并无防护服。精神力附着于体表，似萤火微微泛光，就是最好的防御。
多名船员排列在严珣左右，身上的防护服和南希一般无二，手持武器有所区别，全部带有第三区标志。
另一艘黑色战舰开启舱门，率先出现的不是伊斯特，而是二十只变异狼蛛。
一群肉山出现，脚步声震动大地，登时让船员们紧张起来。
狼蛛群下船后左顾右盼，发现谷绪，立即朝他冲过来，争先恐后围在他身边，互相拥挤推搡，组成几道高墙，完全水泄不通。
伊斯特最后现身。
白狼蛛没有穿着防护服。身为不死族的附庸，开启不死城的钥匙，他并不畏惧任何环境。
看到狼蛛群拥挤在一起，他不禁皱眉，双手释放蛛丝，从身后缠绕住几只变异狼蛛的腿，警告道：“你们会挤到主人，快点散开！”
银腹狼蛛也在这时跳出来，它爬上谷绪肩头，不断摩擦毒牙，频繁挥舞节肢，动作充满警告意味，威胁性十足。
“让开一些。”谷绪本就在发热期，情绪很不稳定。被狼蛛群挤在中间，自然感到不舒服。他按下肩头的银腹狼蛛，连续推开几只变异狼蛛，总算拥有足够的空间。
船员们站在不远处，目睹这一场景，全都一动不敢动。
严珣抬眸看向谷绪，莞尔一笑，主动走上前，道：“亲爱的，我们需要进入地下。地面可以分出人员搜查。”
“好。”谷绪没有异议。
两人各自做好安排，行动有条不紊。
谷绪交代南希和伊斯特留在地面，变异狼蛛分成两批，一批跟随行军蚁，一批跟随白狼蛛，分区域进行地面搜索，同时确保战舰安全。
严珣留下全部船员，命令众人守护战舰，轮番进行地面搜索。必要时，与白狼蛛和行军蚁联合行动。
“遇到可疑人员立即清除，不必留下俘虏。”
“遵命，阁下。”
事情安排妥当，谷绪朝严珣比划出手势，率先走向一处土丘。
根据艾洛特和亚娜的分析，这里是一处入口，下方是人工开凿的通道，连接数座天然岩窟。
“从这里走？”
“对。”
谷绪绕着土丘走过一圈，正打算让智脑开启机器人挖掘，就见一道闪电从天而降，自顶部贯穿土丘，将其劈成两半。
裂纹在表层蔓延，大量土皮崩裂剥落，现出隐藏在内部的金属门。
门上有识别装置，谷绪嫌麻烦，直接握拳砸开。
金属板被洞穿，大量电光疾射而出，被精神力隔绝，压根无法对他造成伤害。
确定门后不会爆炸，谷绪双手抓住门板，轻松掰断扔到一旁。
门后现出一条通道，部分由金属打造，顶部镶嵌晶石，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照亮所有角落。
观察两秒，谷绪正打算进去，忽然被严珣按住肩膀。
“怎么？”他回头向后望，面带不解。
“小心一些。”严珣凑到谷绪耳朵，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垂，“烈焰星有多种菌类能够致幻，你在发热期，最好避开它们。”
“我知道了。”谷绪点点头，单手一撑，纵身滑入通道。
严珣跟在他身后，落入通道时，长发在身后飞扬，泼洒一片银光。
通道十分陡峭，最初一段近乎垂直。
两人没有刻意减慢速度，下落中途在倾斜的墙壁上借力，轻松调整方向，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下滑近百米，坡度开始减缓。
通道尽头有一扇拱门，主体天然形成，经人工开凿拓宽，门后通往一座明亮的岩窟。
“这里有能量波动，门后应该有补给站。”严珣靠近谷绪，观察四周环境，发现散落在地上的器皿，很快得出结论。
“进去看看。”谷绪走向拱门，发现前方有屏障阻挡。掌心覆上去，透明的波纹随之荡开。
“空间异能。”
很显然，这是齐麟留下。
谷绪攥紧手指，屏障被指尖穿透，大量光线伞状聚合，从边缘向内收缩，尽数流入他的掌心。
屏障解除之后，两人前后走进门内。
岩窟面积广阔，四面悬挂垂直的台阶，沉入地下数百米。
台阶之间横跨桥梁，多是金属打造，并有索道悬空，停着规格一致的缆车，全都空空如也。
岩窟底部座落着高矮不同的建筑物，街道上堆积海量晶石，能量波动皆源于此处。
谷绪正打算一探究竟，忽有一阵幽香飘来，丝丝缕缕沁入鼻端，引发他体内的燥热，顷刻燃烧一团烈火，迅速将他吞没。
维持最后的理智，他抬头向上望。
岩窟顶部，细碎的岩石剥落，冒出拳头大的菌菇。这些菌菇颜色鲜明，菌盖晶莹剔透，像是水晶雕刻而成。
伴随着菌盖敞开，香气愈发浓重，不断侵蚀他的理智，诱发身体的本能。
察觉到谷绪的异常，严珣神情微变。
他仰头向上望，认清冒出的菌类，短暂思量之后，单臂环住谷绪的腰，就要带他离开地底。
手臂刚刚接触，谷绪突然反身扣住他。
一股巨力袭来，严珣被掼在墙上，一条手臂抵在他的喉咙前，另有一只苍白的手抓住他的头发，禁锢他的行动。
“你……”
一个字刚刚出口，呼吸便被剥夺。
谷绪控制住严珣，仰起头，撕咬一般堵住了他的嘴唇。

第162章
水晶菌大量生长,眨眼间覆满岩窟顶部，似百千晶石镶嵌在岩石缝隙中，晶莹剔透,闪烁荧光。
菌盖陆续开伞，海量孢子在空中飞散,飘飘洒洒,堪比降下一场星雨。
随着孢子扩散，香气弥漫整座岩窟,填充每一个角落。
对谷绪而言,这种气息仿若催化剂,频繁萦绕在鼻端,不断侵蚀他的理智,本能被最大限度释放,完全难以抑制。
他失控了。
身体陷入高热，体内似有火焰燃烧，即将焚化所有。
视野中充斥一片红，四周的景物朦朦胧胧，只余下眼前的银龙。焦躁的情绪持续攀升,他很难保持冷静。
破坏的欲望陡然增强,却不同于杀机,令他整个人陷入暴躁,行为完全不受控制。
期间理智短暂回笼，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妥,却压根无法停止。
严珣被按在岩壁上，银色长发垂落,几缕拂过谷绪额前，带来一丝凉滑,却引发更加惊人的热意。
唇齿间尝到血腥味，尖锐的刺痛，血色融合，顺着两人的嘴角滑落。
血色蜿蜒过脖颈，殷红沾湿衣领。领口的刺绣缓慢变色，凶兽似被点睛，一瞬间变得活灵活现。
耳畔有风声流过，像隔着一层纱，模糊失真，始终听不真切。
严珣的声音响起，融入古老的韵律，仿佛吟唱，一下又一下敲击着谷绪的耳鼓，意外让他平静下来。
“亲爱的，你需要冷静。”
白色光翼向外舒展，铺开在岩壁上，仿佛嵌入两道光。
严珣没有任何抵抗，任由谷绪扼住他的喉咙。双臂环过谷绪腰间，微微低下头，发丝垂落在谷绪肩头，遮挡住他的视线。
“冷静下来，不要被幻觉控制。”
他的声音逐渐变调，改用龙族语言，奇异安抚住谷绪的情绪。
紫色双眸浮现微光，两人额头轻抵，温热的气息拂过谷绪的嘴角，掠过他的鼻尖，柔情缱绻，柔和得不可思议。
他同样受到影响，随时可能陷入情热，却在尽可能安抚对方，使谷绪摆脱水晶菌的香气控制。
“本能很难控制，但不要被它左右。”
“放开你的精神力，隔绝地底的风。空气不再流动，时间凝滞，你将从幻觉中挣脱。”
严珣的声音很轻，萦绕在耳畔的气息却无比灼热。
身上的禁锢逐渐放松，他试着飞离岩壁，双臂环绕着谷绪悬浮在半空中。
水晶菌越来越多，爬满岩窟顶部。
头顶洒落微光，万千孢子凌乱飞舞，星星点点缠绕两人。
发光的孢子落入地底，覆盖独具特色的建筑群。堆积成山的晶石浮起光晕，一道虹桥凭空出现，转瞬升上半空，沉寂的小镇陡然变得鲜活。
彩光辐射开，穿过两人脚下。
白色光翼向前合拢，飞羽交叠，囿起一方世界。
密闭的空间内，白光频闪，圣洁柔和，映入漆黑的双眼。
谷绪抬起头，眼底的血色缓慢褪去，目光恢复清明。唯有眼尾的黑纹依旧，似烙印在肌肤上，比先时更加瑰丽。
“清醒了？”见谷绪恢复正常，严珣叹息一声，向前抵住他的额头，语带惋惜，“真是遗憾。”
谷绪没出声，也没有任何动作。
他审视面前的银龙，目光深邃，从未有过的认真。
被谷绪这样盯着，严珣隐约察觉到不对。
他拉开两人间的距离，目光迎上谷绪，歪了一下头，疑惑问道：“亲爱的，你怎么了？”
“我在想，龙是一种很复杂的生物。”谷绪的声音略显沙哑，话中的含义让严珣挑眉，眼底透出不解。
“我并不复杂，在你面前，我愿意坦诚一切。”严珣牵起谷绪的手，轻吻他的指节，看到佩戴在食指上的指环，笑意不自觉加深，“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毫无保留。”
“会吗？”
“当然。”
“刚刚我在向你求欢，你拒绝了我。”谷绪坦然开口，不见委婉，也无半分羞涩。他只是单纯地疑惑，不解严珣的选择，“我很想知道，为什么？”
“你受到水晶菌影响，这种菌类能够。很大程度上，你的行为不是出于本意。”严珣没有回避谷绪的疑问，更没有顾左右而言他，认真解释道，“我热爱你，一心一意追求你，但我不会乘人之危。”
“我没有彻底失控。”谷绪可以肯定，他没有完全丧失理智，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如果对方不是严珣，他不会求欢，更大的可能是杀戮。
撕碎触手可及的生命，用鲜血平复躁动的情绪，熄灭因热意引发的暴戾。
“我了解自己的行为，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谷绪从不违背内心，也不讳言自己的意图，“那些香气只是诱因，所谓的毒素不可能完全控制我。所以，你的顾忌没有必要。”
严珣顿时愣住了。
他僵硬地抬起头，略显呆滞地看向谷绪。足足耗费半分钟，他才彻底领会谷绪话中的含义。
“所以，你的行为是出于本意？”
“是的。”
“你真正打算接受我？”
“接受？”谷绪皱了下眉，认为这个词存在歧义，“我是希望你能帮忙。”
严珣不禁陷入沉默。
几百岁的银龙，难得压抑本性，极力克制疯狂，发挥一次高尚情操，结果却是多此一举，完全没有必要？
确认谷绪不是开玩笑，态度无比认真，严珣不由得苦笑。
“如果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当然不。”谷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尾的黑纹正在变淡，证明他的发热期即将过去。
“好吧。”严珣垂下目光，突然变得没精打采。
任谁遭遇这类变故，都不可能提得起精神。
何况是一头银龙，正在狂热的追求配偶，千方百计想把对方带回巢穴，怎么想都很郁闷。
机会送到眼前，千载难逢，他竟然自己推出去！
严珣用力捏了捏额角，完全能够想到，如果祖先知道他做过什么，八成会从坟墓中跳出来，用龙爪狠狠给他几下，让他的大脑彻底清醒。
严珣突然不出声，明摆着陷入沮丧。不乏有夸张的成分，但遗憾和懊恼却作不得假，情绪无比真实。
谷绪看着他，在严珣苦笑时，忽然抓住一捧银发，迫使他低下头。
“亲爱的？”严珣面露不解。
“我想验证一件事。”谷绪说着，单手扣住严珣的下巴，又一次吻上他的嘴唇。
谷绪的发热期彻底过去，燥热感消失无踪，感官却意外放大。
意识到自己对严珣的特别，下一步就是进行确认，看清自己对这头银龙究竟怀揣何种情感。
他行事干脆利落，不喜欢拖泥带水。心中产生猜测，很快就付诸行动。
严珣似被惊住，顿时一动不动，因这一举动陷入困惑。
唇上的触感十分柔软，谷绪忽然有些牙痒，锋利的獠牙划开银龙的唇角，又一次尝到血腥味。
两人都没有闭上双眼。
距离很近，近到能清晰看到对方瞳孔中的影子。
许久，严珣似终于反应过来，有力的大手扣住谷绪的后脑，手指穿入发间，反客为主，凶狠地咬住谷绪的下唇。
光翼完全合拢，飞羽交叠，像一枚发光的茧悬在半空。
发光的孢子被隔绝在外，流淌过地底的风也无法侵入，只能萦绕在四周，飘飘渺渺，编织出一幕彩色幻景。
不知过去多长时间，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更久，地底的风力陡然增强，呼啸刮过岩窟，呜咽作响。
半空中的桥梁不稳颠簸，金属表现出现裂纹，发出危险的吱嘎声。
索道来回晃动，悬挂的缆车左右摇摆，车厢顶端的锁扣忽然断裂，车厢凌空坠落，接连砸入岩窟底部，陷入晶石山中，被流淌的晶石彻底淹没。
突来的变化惊动两人，光翼舒展，严珣揽着谷绪悬浮在半空，精神力附着于外，张开坚不可摧的屏障。
“这阵风不太对劲。”谷绪探手向前，手指抓握，似要握住一缕风。
“不是自然形成。”严珣收回精神力，彻底放开屏障。
一瞬间狂风侵袭，龙卷一般缠绕住两人。
风眼位于岩窟底部，恰好在小镇中央，几座晶石山座落四周，俨然是人为布置。
“下去看看。”谷绪的唇角残留殷红，被他反手抹去。他以精神力凝成双翼，俯冲向下，径直飞向暴风眼。
严珣挑了下眉，忽然发出一声轻笑。
前一刻还在耳鬓厮磨，转眼就恢复淡漠，好似一切都没有发生。谷绪的行为难以预料，时时刻刻透出惊奇，愈发让他感到着迷。
“亲爱的，等等我。”眼见谷绪飞近地面，严珣迅速展开翅膀，以最快的速度追了上去。
两人前后进入暴风眼，发现晶石山并非静止不动，而是有规律地发生位移，只是速度极其缓慢。
“是齐麟。”观察晶石山移动的规律，严珣很快得出结论，“它们的移动遵循一定规则，应该是在隐藏某种东西。”
谷绪环顾四周，不确定该从何处着手。
索性不去思考，选定最近的一座晶石山，双手覆上山体，汲取晶石中的能量，尽数融入他的体内。
随着能量流失，山体移动速度变得更慢，直至完全停止。
晶石发生色变，自山顶向下，板块状染上灰色，失去原本的光泽。
吸收整座晶石山的能量，谷绪没有停手，很快飞向第二座。
澎湃的能量在体内涌动，他的体表出现裂痕，伤口很浅，没有流血。借助强大的愈合力，伤痕迅速隐没，脸颊、脖颈和双手变得完好如初。
连续吸收五座晶石山，小镇中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狂暴的龙卷风意外平息，地底建筑灰化坍塌，支撑它们的能量消失殆尽，只留下一片残垣断壁，上面犹有炮弹穿透的痕迹。
“幻象。”
“幻象？”
“是的。”严珣飞到谷绪身侧，认真道，“如果我没猜错，这里曾发生过激烈的战斗，中转站遭到摧毁。齐麟亲手设置幻象，至少利用两到三具幻兽的尸骨。”
“幻兽，安德烈的种族？”
“比他的血脉更加纯粹，也更加古老。”严珣释放精神力，锁定小镇中仅存的建筑。和坍塌的房屋不同，这栋小楼依旧完好，外层闪烁光泽，内里架构完整，在遍地瓦砾中格外突兀，“应该就在那里。”
严珣手指矗立在小镇东面的建筑，谷绪抬头望去，立刻发现异常之处。
两人没有浪费时间，一前一后飞过去，绕着小楼转过一圈，发现门窗紧闭，从外部无法打开。建筑材料异常特殊，分明就是幻兽的骨骼，被拆卸重组，不知在地底存在多久。
无法从正门进入，唯一的选择就是暴力开启。
严珣挥手降下闪电，电光垂直劈落，击穿整栋建筑。
谷绪飞向断裂处，手指探入其中，轻松掀起半个屋顶，现出建筑内部结构。
房屋内异常空旷，没有任何家具和装饰品。地面和墙壁落满灰尘，灰尘下是褪色的壁画和诡异的雕刻，类似某种放大的文字。
“吞噬异种的文字。”严珣打开通讯器，翻出仅有的资料对照，比对的结果一览无余。
“下面有东西，我能感知到。”谷绪手指雕刻文字的地板，锁定能量涌动最密集的区域，有意打开一探究竟。
相比房屋外层，建筑内部更加牢固，封锁愈加严密。
谷绪耗费不少力气才砸开岩石铺设的地板，不想下方又是一道金属门。
“真是麻烦。”低咒一声，谷绪握拳下砸。
连续数下，金属门终于被砸开，夺目的光辉喷薄而出，顷刻照亮两人的脸庞。
“晶石是诱饵，房屋的障眼法，真正要隐藏的是下面这些东西。”透过门扉缺口，严珣望见地底的秘密，饶是有所准备，也不禁感到惊讶，“那不是普通晶石，全部是地核能源，只有毁灭行星才能获取。以这里的数量，恐怕是齐麟全族的积累。”
“地核能源？”仅在密室边缘，谷绪就能感知到力量，远比任何一种能量石都更加纯粹。
齐麟假死蛰伏数百年，甫一现身，就组织起规模庞大的船队，肯定与这里的一切脱不开关系。
“宇宙拓荒者，赏金猎人，雇佣兵，星盗，单靠武力无法成事，足够的利益才会让他们心动，死心塌地跟随齐麟。”在谷绪继续掰开门板时，严珣道出心中猜测，“我之前曾有设想，齐麟如何组织起整支船队，有了这些，一切都很容易解释。”
“的确。”谷绪拓宽缺口，确信能够通过，率先跳了进去。
密室远比预期中更加宽敞，大小不等的晶石密集排列，有的拳头大，有的直径数十米，在黑暗中发光，每一颗都是无价之宝。
根据对吞噬异种的描述，他们每到一个星系，就会导致该地的物种灭绝。吞噬掉星球上的生命，攫取一切资源，真正的竭泽而渔，灭绝性开采和破坏。
这样的行径，难怪会被星系种族痛恨，遇到就要驱逐，甚至是赶尽杀绝。
严珣紧跟着下落，站定在谷绪身边。
两人站定不久，晶石表面浮起荧光，大量虚幻的画面出现在光中，有异种、异人和虫族，也有树人、异植，甚至是星兽。
影像虚幻缥缈，仿佛历史重现，跨越时空真实演绎。
“星球的记忆。”严珣低声道。
“星球的记忆？”
“大概是幻兽尸骨的缘故，地核的记忆被保存，重现毁灭之前的景象。它们不会持续太久。”
严珣话音刚落，五彩缤纷画面就变得暗淡，光芒消失，密室中陷入一片沉寂。
“亲爱的，这笔财富很惊人，我们需要保密。在巨星局势稳定之前，最好不要被任何人知晓。”严珣看向谷绪，微笑征询的意见，“你以为如何？”
目光触及发光的晶石，谷绪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他们找到齐麟最重要的根据地，发现吞噬异种数代积累的财富。
一次探索之旅，一笔天降横财，一旦被世人所知，难保会引发何种混乱。为免横生枝节，这件事的确需要保密。
地面上，三支队伍肩负使命，正在分头搜寻。
船员们轮番离开战舰，驾驶飞行器低空穿行，借助手中的仪器探索生命，寻找可能的藏身点，不放过任何掩埋在沙土下的建筑。
变异狼蛛排开长列，锋利的节肢穿透红土，精准发现掩埋的设施，寻找到多处可疑的入口，不过全都已经废弃。
南希留在战舰附近，伊斯特带队走出更远。
白狼蛛飞速穿过一片山岭，来到一处隐藏在山脚的盆地。
山岭陡峭崎岖，形成天然屏障。
屏障背面，盆地深陷百米，却并不荒凉。
大量金属建筑拔地而起，数不清的飞梭往来运行，机器人在地面忙碌，穿梭在金属铺设的道路和桥梁之间。
伊斯特趴在山顶，静静观察片刻，看到从建筑中推出的机械零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机器人忙着组装零件，自始至终未发现异常。
白狼蛛潜伏在山顶，已然确定这些建筑的用途。
制造飞船，打造战舰，这里分明是一座巨大的造船工厂！

第163章
伊斯特发现一处造船厂,没有贸然闯入，而是潜伏下来继续观察。
估算出工厂内的机器人数量，他隐匿到山岭一侧,给巡逻途中的南希发去消息。
“造船工厂？”南希梭巡过一处峡谷，在谷口接收到白狼蛛的讯息。确定建筑群所在的位置,她立即召回狼蛛群,并在第一时间联络谷绪。
根据造船厂的建筑规模，以及伊斯特给出的机器人数量,该处定然守卫严密,极可能藏有重型激光炮,或者战斗机器人。
白狼蛛行事严密,处处谨慎,行军蚁十分赞赏。
“继续留在那里,等待主人命令。”
“明白。”
两人结束通话，变异狼蛛全部聚齐，南希带头折返，率领狼蛛群回到战舰附近，等待谷绪下一步指示。
变异狼蛛分成两批,一批跟随伊斯特发现造船厂,隐藏在山岭外；另一批追随南希返回降落地点,聚集在黑色战舰四周。
行军蚁的行动引发关注。
第三区的船员们恰好轮班,见到这一幕不由得心生好奇。
巡逻中途回归，必然是遇到突发情况。
“发生了什么？”一名船员上前询问,想知道事情是好是坏。
想到谷绪的吩咐，南希没有隐瞒,告知对方伊斯特的发现，简单说明造船厂的情况。
“一处造船厂,规模不小。”
“地处山岭之间，位置十分隐蔽，目前还在运行中。”
来人不怀疑南希的话，立即传讯外出人员，向全体通报这一消息。
一座颇具规模的造船厂，不仅能制造飞船，还能打造战舰。如此来看，齐麟的红船以及他手下庞大的船队，分明有了出处。
谷绪接到消息时，正与严珣分头行动，搜集密室中的晶石。
密室底部挖空，深达数百米。大量晶石挤压堆叠，清空一层又一层，几乎挖之不尽。
好在两人随身携带空间钮，足够装入所有晶石。尤其是地核能源石，没有遗漏一块。
清空第五层时，谷绪佩戴的通讯器发出微光。
他抬手点开屏幕，一面光屏投影在对面，南希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中，三言两语说明情况，尽可能简明扼要。
“伊斯特发现造船厂，位于山体背面，一座盆底之中。”
“造船厂？”
“是的。据他发回的画面，工厂规模不小，建筑群占地颇广，能制造组装多种型号的飞船，预期还能打造战舰。”
南希语速飞快，过程中展示伊斯特拍摄的画面，既有动态也有静态，不仅有地面建筑，还有空中的飞梭以及忙碌工作的机器人，从不同角度展示出造船厂的重要细节。
“工厂位置很隐秘，目前没有发现自然生命，维持运行的全是机器人。”
行军蚁讲述时，谷绪快速滑动屏幕，分屏连续跳出。
他认真查阅图像，一帧接着一帧，中途忽然停住，画面定格在即将组装完成的飞船。
“型号有些熟悉。”有周围建筑对比，能大致推断出飞船型号。绝非商船和民用船只，百分百是一艘武装飞船。船身形状还有火力配备都不陌生，俨然是参考巨星战舰。
严珣收取最后一批晶石，将空间钮装入上衣口袋。
他转身走向谷绪，扫一眼光屏中的画面，对烈焰星存在成规模的造船厂一点也不吃惊。
“齐麟的红船来历成谜，这艘船不可能凭空出现。还有他手下的船队，没有足够的保障，宇宙拓荒者不会心甘情愿走上战场，冒着失去飞船的风险参与巨星战争。”严珣站在谷绪身后，倾身靠向他，单手搭上他的肩膀，指尖撩拨他的发尾，触感似有若无，动作却极其撩人。
“你认为这是齐麟的手笔？”谷绪侧了一下头，没有躲开，干脆握住严珣的手指，强行从肩上拉开。
“显而易见。”严珣反握住谷绪的手，指尖划过他的掌心，“有更大可能，相同规模的造船厂不仅一处。继续搜索这颗星球，应该会有更多发现。”
谷绪不置可否，抬眼环顾四周，发现晶石已经搬空。
斟酌片刻，他交代南希继续巡逻，搜寻可能存在的其他建筑。他需要继续探索地下，一段时间后才能与对方会合。
“我以为你会马上回去。”严珣松开谷绪的手，抓紧向船员下达命令。其后关闭通讯器，眸光落在谷绪身上，笑容始终不减。
“做事总要有始有终，我不喜欢半途而废。”谷绪认真说道。
无需多费口舌，两人已然达成默契。
遵照发回的命令，地面人员展开联合巡逻，持续扩大搜寻范围，以期能有更多发现。
“这里没有出口，先上去。”说话间，谷绪纵身飞向出口，轻松穿过洞开的金属门，回到沦为废墟的小镇。
严珣慢他一步，肩后光翼舒展，振动间洒落白光，异常耀眼夺目。
地底建筑成片坍塌，仅存的一座还被闪电劈裂。
两人走出小楼时，身后传来巨响，幻兽的骨骼支撑数百年，终在今日坍塌，淹没在烟尘之中。
脚下的道路崩裂破碎，裂痕犬牙交错，边缘上翘，现出挖空的土层。
头顶的桥梁爬满裂纹，自中部断成数截，一段段向下坠落。
索道脱离岩壁，锈迹斑斑的铁链呼啸而过，钟摆一样荡过头顶。一条锁链划过小镇，直袭严珣和谷绪。
两人反应敏捷，各自飞身躲闪，锁链末端擦过地面，连续撞碎三面墙壁，去势方才减缓，改为来回摇晃。
岩窟顶部有石块坠落，大丛水晶菌脱离岩缝，飘飞在半空。
香气愈发浓重，近乎能使人窒息。
孢子愈发密集，浓雾一般弥漫小镇。这种情况下，不可能再向地底深处进发。
谷绪不需要呼吸，完全不受环境影响。
严珣却情况有异，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脸色也发生变化。
“你怎么了？”
“发热期……”
一句话没说完，严珣额心浮现银鳞，唇色愈发鲜红。
谷绪果断改变计划，单手扣住严珣的手腕，避开坠落的岩石，释放精神力荡开菌菇，冲向来时的通道。
两人避开飞来的锁链，又险些被岩石砸中。
上行的台阶近在咫尺，石块和水晶菌掉落的速度更快，仿佛一阵暴雨，要将两人留在地下。
严珣的体温持续升高，情况愈发不妙。
谷绪没有多作迟疑，直接把人拽到身前，双臂一撑横抱起来，背后展开双翼，顶着坠落的石雨飞向高处。
两人进入来时通道，谷绪仍未放开严珣。
他怀中抱着一头银龙，却似轻若无物，行进间脚步无声，连续在突起的岩石上借力，似一道风掠过，锁定前方光源，振翅冲了出去。
从地底返回地面，视野陡然开阔。
狂风席卷而过，满目尽是赤红。
谷绪悬浮在半空中，黑发被风撕扯，正前方是并排停靠的三艘战舰。
舰上成员全部外出，包括变异狼蛛在内，分散至星球不同区域，搜寻齐麟留下的造船厂。
三部智脑留在舰上，察觉到异常，同时闪现在外。
看到空中的一幕，三道光影发生扭曲，毫无心理准备，差点一起短路。
暗黑的不死族，光辉的银龙。
以疯狂强悍著称的第三区治安官，竟然一改往日作风，表现出虚弱无力，被少年横抱在怀中。
“你快电我一下。”查姆拉住亚娜，提出一个匪夷所思的请求。
亚娜嫌弃地看她一眼，立即躲开半米：“你程序紊乱了吗？”
“我只是难以相信。”查姆讪笑一声，指了指下落的两人，“你难道不觉得这很奇怪？”
“不觉得。”纵然有类似想法，亚娜也绝不承认。
艾洛特相对镇定，他维持住表情，率先飞向谷绪。
距离愈近，他能清楚感知到一股能量。类似于能量石，但更加纯粹。搜寻储存的资料，答案很快呈现，地核能源。
心中这样想，艾洛特更加靠近谷绪，直接说道：“我感知到你身上存在地核能源，你吸收了这种能量？”
“你能感知到？”谷绪不由得惊讶。
“在我眼中，你简直像一个能量聚合体。”艾洛特手指另外两部智脑，实话实说，“你可以问一问亚娜，还有查姆，她们也是一样”
“是这样吗？”谷绪感到新奇，看向亚娜和查姆，后者同时点头，给出肯定答案。
“这是意外，我没有刻意吸收。”斟酌片刻，谷绪道出地下经历，同时放下严珣。
“亲爱的，我很虚弱。”严珣呼吸灼热，气息拂过谷绪耳畔，声音仿佛带着钩子。
谷绪不为所动，坚持将他推开：“你比我清楚，该如何避免受到影响。”
换句话说，别演戏，演得过了，实在太假。
严珣只能站直身体，抬手梳过长发，现出额心的鳞片。他笑容灿烂，半点不见心虚，反而朝谷绪眨了眨眼：“我想试一试，你或许会怜爱我。”
这是何等无耻的用词！
亚娜倏地转过头，对银龙怒目而视。
查姆不自觉点了点头，认为这才是严珣该有的正常表现。
谷绪抬手按压眉心，眼底浮现一抹暗色。
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对严珣的忍耐性不断拔高。换做数月前，这无异于天方夜谭。
思及自身变化，谷绪不禁蹙眉，感到一阵心烦意乱。
好在严珣很懂得见好就收，在谷绪耐心告罄之前，他明智地转移话题，提及白狼蛛发现的造船厂。
“是否有新的发现？”
“有。”
三部智脑连接战舰，随时接收外出人员发回的消息。
继白狼蛛伊斯特之后，南希和第三区船员都有收获。几支队伍分散开，陆续发现两座工厂，七八处补给站，还有一座古怪的封闭建筑。
外出人员发回画面，大多十分清晰，展示出所有细节。
唯独那座建筑相当特殊，四四方方扣在地上，表面由红色岩石和金属拼接，找不到出入口，边缘与地面嵌和，浑然一体，仿佛天然形成。
“这是南希找到的？”谷绪凝视光屏，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严珣看到这座建筑，脸上的笑容隐去，神情变得严肃。
“坟墓。”
“坟墓？”
“很像是一座坟墓，属于吞噬异种。”
“你确定？”谷绪看向他。
“不能完全确定，需要亲自去现场确认。”严珣说道。
经过一番商议，两人决定前往该处。至于造船厂和补给站，可以稍后再议。
方形建筑位于高原之上。
壁立千仞，顶部沟壑纵横，四面悬崖如同刀削，火红的岩壁光滑无痕，堪比凝固的冰面，内部包裹烈焰。
谷绪和严珣到时，南希变成原始形态，盘旋在建筑顶部。她被屋顶的构造困扰，不知该从何处降落。
十只变异狼蛛分散在建筑周围，锋利的节肢划过建筑外层，竟未能留下一道划痕，遑论是开出一条通道。
谷绪和严珣先后飞落，各自站定在建筑一角。
见到谷绪，南希立即降低高度，在半空中变换形态，恭敬说道：“主人。”
谷绪点点头，视线越过她，看向另一面的严珣：“如何？”
“需要打开这里。”严珣手指屋顶中央，菱形图案层层叠加，环形向外扩散，容易给人造成错觉，仿佛建筑表面正在流动。这也是困扰南希的地方，使她迟迟不能落脚。
“好。”谷绪示意南希离开，“退远一些，以防万一。”
“是。”南希立刻远离建筑，招手示意变异狼蛛跟上自己。
狼蛛群不太情愿，奈何谷绪下达命令，只能听命行事。
等行军蚁和狼蛛群走远，谷绪对严珣点头，后者释放异能，大量闪电从天而降锯，一道接一道落向屋顶，击中图案中央。
电光交错穿梭，覆盖建筑顶部，边缘向外铺展，瀑布状垂挂四面。
电流碰撞爆发强光，建筑表面却无任何破损，连一道缝隙都没有出现。
严珣皱了下眉，停止释放电流。
他上前几步，掌心覆上建筑顶层。以他的手掌为中心，建筑外层的金属迅速融化，自高处向下消融，现出内层骨架。骨架之间有石板拼接，始终岿然不动。
严珣收回手，指着石板向谷绪示意，他对此无能为力：“我无法打开。”
谷绪绕过屋顶一周，选定图案中央的一块石板，握拳向下砸落。
轰隆一声，石板未见破碎，建筑却发生摇晃，大地似在震颤。
谷绪抬起拳头，关节处浮现血痕，手臂竟被震得发麻。
他舔了舔獠牙，忽然变得兴奋起来。
当下攥紧拳头，一下又一下，凶狠砸向石板，直至石板发生位移，拼接的骨架支撑不住，大面积断裂塌陷，带着石板向下坠落。
轰隆！
经过连续打击，建筑屋顶坍塌，大片石板掉落，强行被打开一个入口。
谷绪和严珣及时飞起，避免一同下坠。
待到崩塌告一段落，烟尘散去，两人靠近开出的缺口，先后飞了进去。
置身建筑内部，看清周围环境，两人都是一愣。
建筑内部异常空旷，四面墙壁上刻满文字，字形构造奇特，和在地下小镇中发现的极其相似。
地板上浮雕彩色图案，似一朵不规则的星云，介于创生和毁灭之间，看上去十分诡异。
星云中部升起四道立柱，柱身有未完成的雕刻，除了感知不到能量，简直和巨星上的空间门一般无二。
“未竣工的空间门。”严珣走到立柱前，看清上面的图案，断言它们的用途。
谷绪环顾四周，感知到一股异常的能量波动，视线落向脚下。
数息之间，拼接的地板突然翻转，大块金属和石板向上浮起，现出隐藏在下方的密室。
密室中陈列大量水晶棺，有序悬浮在半空中。棺盖上烙印相同图案，象征亡者来自同一种族。
“这里的确是一座坟墓。”谷绪单膝撑地，探头向下望，水晶棺完全透明，能清楚看到死者模样。
他们死亡数千年，甚至上万年，仍旧没有腐朽。身着华丽的礼服，样子栩栩如生，好似随时都能苏醒。个别棺材空空如也，里面没有尸体，只有粉末状的物质。
脑海中闪过一幕画面，谷绪想起安德烈死亡时的模样，简直就是翻版。
“吞噬异种的坟墓，也是齐麟力量的来源。”严珣走到谷绪身边，单手按住他的肩膀，“他不仅吞噬同族，还试图打造一座永久的空间门。”
“他打算干什么？”谷绪从地上站起身，侧头看向严珣，“这扇门应该不是通往巨星。”
“应该不会。”严珣赞同他的猜测。假使能连接巨星，他也不必大费周章开启空间通道。
“那是通向哪里，宇宙边缘？”谷绪触碰石柱表面，联系吞噬异种的来历，心中生出极不好的猜测。
“如果吞噬异种没有灭绝，他们存在更多，并且找到途径进入外星系，后果将会如何？”谷绪看向严珣，道出心中猜测。
“那将是一场可怕的灾难。”严珣给出答案。
属于所有星系的灾难。
吞噬，毁灭，许多生命都将不复存在。
“他已经死了，这扇门永远不会开启。”谷绪话锋一转，同时握拳砸向立柱。
轰隆一声，石柱应声而倒，倾斜时压向另外三根。
如同多米诺骨牌，四根立柱全部断裂，尚未完成的空间门彻底坍塌。
断裂的石柱砸入密室，悬浮的水晶棺向下坠落，碰撞碎裂在一起。
棺盖当场分离，棺中的尸体滚落出来，以惊人的速度变色萎缩，接连变成一堆枯骨。
“应该埋葬这里，彻底封闭这颗星球。”严珣提出建议。吞噬异种极端危险，哪怕可能性微乎其微，也必须杜绝他们出现的机会。
谷绪点了点头，想到伊斯特和南希的发现，继而说道：“造船厂可以整体搬迁。”
至于搬迁的地点，十二区沙漠是不错的选择。
不死城既然复苏，许多设施都需要重建，新增几座造船厂问题不大。
两人达成一致，各自打开通讯器，向登陆人员发出命令。
待到屏幕熄灭，谷绪展开双翼，先一步飞出建筑，悬浮在半空中。
严珣慢他一步，离开建筑后没有飞远，光翼在肩后舒展，银发飞扬，白光萦绕全身。
异能一瞬间爆发，光晕辐射开，恍如星辰冉冉升起。
地上建筑发生变形，骨骼架构彻底坍塌。石板坠落互相拼接，密集堆积在一起。融化的金属压住石板，一层层倒卷密箍，将建筑压向地底。
顶层金属凝固，方形建筑消失无踪。
原址被银色覆盖，边缘嵌入土层，与岩石严丝合缝。
吞噬异种的尸体，半竣工的空间门，以骨骼、金属和巨石打造的建筑，一切的一切悉数沉入红土，被永恒的寂静包裹，在烈焰星彻底湮灭。

第164章
未竣工的空间门被红土掩埋,吞噬异种的坟墓沉入高原下，就此不复存在。
齐麟身亡，无人能再创建空间门。即使吞噬异种仍未灭绝,缺乏空间通道也无法嵌入巨星星系，遑论是制造混乱。
杜绝最大隐患,掐灭吞噬异种出现的机会,下一步就是封闭烈焰星。
在封锁星球之前，需要搬迁所有造船厂,包括地面和地下建筑,已完工的机械零部件,以及组装中的飞船和战舰。
“造船厂配备火力防御,还有战斗机器人,最好能同时解决掉,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两人离开高原，没有返回战舰降落点，而是依照南希和伊斯特发来的线索，先后确认三座造船厂的位置。
峡谷造船厂距离最近，场地规模也是最大。
顾名思义,建筑群位于峡谷深处,高大的长方形厂房纵向排列,自上方俯瞰,如一条巨蟒盘踞在悬崖之间。
建筑房屋以金属打造，外层四四方方,像一块放大的铁锭。
三面金属墙壁开窗，窗外连接空中走廊。余下一面敞开大门,频繁有机器人往来进出，时时刻刻忙碌不停。
厂房规格统一,彼此间距离接近，如同用尺子测量。
房屋两两之间有索道贯通，大量缆车沿着索道滑动。
数条索道并排，三十余辆缆车交错而过，半数运送金属材料和完工的零部件，其余装载彩色能量石，在半空中摇曳生辉。
工厂前竖立成排脚手架，中间围绕一艘即将完成的飞船。船身已具雏形，船首和尾翼正在组装，以机器人的速度很快就能完成。
工厂上空盘旋飞梭，数百道银光交织碰撞，光束斜射扫描，延伸至整条峡谷。
一旦发现异常，峡谷内会立即响起警报，位于建筑两侧的发射井全部敞开，重型激光炮轮番发射，威力足能摧毁一支小型舰队。
谷绪和严珣抵达时，三支队伍埋伏在峡谷两侧。
一支由南希率领，潜伏在峡谷东侧，也是这座船厂的发现者；另一支由伊斯特主导，和南希的队伍相距不远。
第三支来自严珣的旗舰，由二十名船员组成，都是全副武装，随时准备发起进攻。
三支队伍有意联手，强行突破外部防御，瘫痪空中的飞梭，合力拿下这座造船工厂。
二十只变异狼蛛参与行动，难为它们能隐藏起来，悄无声息，一直没有被监视器发现。
三支队伍保持通话，已经确认突入方位，即将要开启战斗。
进攻发起前一刻，意外被谷绪和严珣叫停。
“先等一下。”谷绪登上一处石台，眺望忙碌的峡谷底部。目光所及，发射井至少有三十处，强行突破存在难度，显然不是一个好主意。
开启战舰能轻松获胜，那样一来就会损伤建筑，百分百会破坏工厂和机器，有违拿下这里的初衷。
“你打算怎么做？”严珣飞落到谷绪身侧，银发遮挡下，额前龙鳞浮现微光，证明他仍处于发热期。仰赖强大的自控力，言行举止才未见异样。
“这里全部是机械，智脑应该可以控制。”谷绪环抱双臂，坚硬的靴底碾碎土块。炽烈的红土在脚下铺开，如同飞溅的血。
严珣考虑两秒，承认这个是聪明的决定：“不错的主意。”
“亚娜，艾洛特，怎么样？”谷绪敲击通讯器，片刻后有金光闪烁，两道光影前后闪现，悬浮在他左右。
亚娜居高临下，俯瞰整座峡谷。扫描过全部建筑，她将视线转向谷绪，道：“我可以入侵这里，掌控所有机械，不过需要时间。”
艾洛特没有出声，仅是对谷绪颔首，表示没有任何问题。
“两人合作是否能更快一些？”谷绪问道。
“理论上可以。”两部智脑没有异议，当即展开行动。
接下来，神奇的一幕在众人眼前发生。
两部高级智脑分工合作，艾洛特入侵工厂程序，精准操控所有机械，包括半竣工的飞船；亚娜释放文字链，海量字符在天空拆解，徐徐落入谷底，金光覆盖所有机器人，烙印在它们身上，控制它们的行动。
工厂内发生变化，忙碌的生产线停止运转，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机器人放下手中工作，集体离开操作间，鱼贯走出建筑，在大门前列队站定，恰好覆盖发射井所在的位置。
金色光影升上半空，千百条文字链从天而降，在峡谷内纵横穿梭，密集交织成一张大网。
光网压下，穿过机器人的队列。
金辉漫射，停滞的时间重新开始流淌。
机器人被植入新的指令，它们分成不同团体，迅速投入新的工作。
多支队伍并行穿梭，从外至内拆卸厂房，运出全部机器和零件，拆开尚未组装完成的飞船，分门别类进行装箱。
金属建筑不仅牢固，拆卸也十分容易。四面墙壁向外敞开，屋顶下移，由机械手臂支撑，边缘对其摞到一起。
制造机械型号相同，底部有凹槽，能够与飞梭嵌合，搬运起来相当省力。
飞船零部件全部装箱，全部推到峡谷出口，不需要二次进行分类。
唯独发射井有些麻烦。
“井台深入地下，没办法挪动，不如移走激光炮。”南希建议道。
谷绪采纳她的建议，当即发给智脑。
智脑接收讯息，临时修改指令。
部分机器人深入发射井，有条不紊地展开工作。激光炮陆续被拆走，仅剩下光秃秃的井台。
地面厂房拆卸完毕，谷绪惊讶发现建筑下竟还藏有暗门，门后全是深挖的仓库。
打开仓库大门，近千艘组装完成的飞船闯入眼帘。
“空间钮装不下。”清点过数量，谷绪得出结论。
他身上的空间钮有限，严珣也是一样。
相同规模的造船厂有三座，厂房、机器都很占空间，加上之前搜集的晶石，不可能装下所有飞船。
“人员不足，可以交给智脑操控。”严珣说道。
“只能如此。”谷绪点点头。除此之外，他想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两人身边有三部智脑，几千艘飞船而已，应该不成问题。
有过一次经验，接下来的搬迁工程更加顺利。
在另外两座造船厂内，陆续又开启多座仓库，发现的飞船和战舰超过三千艘。加上尚未组装的零件，这次收获的舰船超过五千，足能组织起一支规模不小的舰队。
在搬运第三座造船厂时，变异狼蛛深入地下仓库，发现一艘熟悉的红船。
飞船型号，船上武器配备，乃至于船身上的涂饰，都与齐麟的指挥船一般无二。
守卫该船的机器人十分特殊，它们拥有自主思维，趋近于一种机械演化的生命。
“主人，是否要销毁它们？”伊斯特控制住一部机器人，用蛛丝缠绕住它，拖拽到谷绪面前。
这部机器人外形奇特，上半身类人，袒露出宽阔的肩膀和健壮的胸膛。金属打造的面孔十分英俊，它甚至有头发，由细长的金属丝构成，全部服帖在脑后。下半身类似蝎尾，锋利的尾尖竖起，闪烁慑人的寒光。
被带到谷绪面前时，它不停挣扎，金属眼中射出红光，嘴巴张开，现出满嘴锋利的獠牙。
首次看到这样的机械生命，谷绪难得心生好奇。
他走近对方，单手扣住机器人的脖子，试图读取它的记忆，可惜并不成功。
闪过眼前的全是字符，根本没有记忆图像，非智脑难以读取。
归根结底，它仍是一部机器。
“大概被植入某种基因，强化躯壳，才能具有自主思维。”严珣走过来，精神力刺入机器人脑海，同样获取大量字符，没有一帧立体画面，“缺乏足够的信息，完全用不上。”
谷绪丢开起机器人，考虑该如何处置它。
不提防后者意外挣脱蛛丝，猛然朝他扑来，锋利的尾针刺向他的眼球。
“主人，小心！”伊斯特大惊失色，立即冲上前，却没能抓住机器人。
劲风袭来，谷绪侧头避开针尖，不退反进，一手洞穿机器人的腰部，另一只手抓住裂口边缘，双手反向用力。
裂帛声中，电流爆闪，高过两米的机器人竟被他撕开，从腰部一分为二。上半身和下半身完全脱离，断裂处流窜电光，露出内部精密结构。
“拆掉还不会死？”发现机器人仍能活动，谷绪再次抓起它，手指穿透它的胸膛，又打开它的颅顶，挖出提供能量的晶石。
失去能源供应，机器人双眼变得灰暗，终于停止动作，变成一堆冰冷的金属。
谷绪将机器人完全拆解，仍觉得不够，干脆捏碎所有零件。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压根没留意周遭目光，更不会知道，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是何等惊悚。
好在他身边的观众都不在“正常”范畴之内。
伊斯特是他的附庸，为不死族而存在。别说谷绪只是拆掉一部有思维的机器人，就算他要毁灭星球，白狼蛛也会主动扛起激光炮。
南希宣誓效忠于他，和伊斯特一样，对他的举动不会有任何质疑。
至于严珣，此时此刻，他正一脸着迷地看着谷绪。情感和发热期双重作用下，银龙早就进入惯性思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狂热。
“有瑕疵的机器理应清除。”艾洛特闪现在谷绪身边，看到满地破碎的零件，透明的眼眶中翻滚字符，回想起旧事，忽然由少年变成一名冷峻的青年，表情中闪过一抹厌恶，“失败品。”
“失败品？”谷绪侧头看向他，“你知道它的来历？”
“这种型号的机器人由严笙创造，制造过程中存在瑕疵，本该全部销毁。出现在烈焰星，一定是齐麟的手笔。他没有销毁它们，反而藏匿起来，用来管理工厂和制造飞船。”艾洛特不仅知晓机器人的来历，还能准确说出对方的型号，给出详细图纸。
依照他的讲述，这批机器人的问世相当偶然，属于严笙突发奇想，想为智脑提供永恒载体，可惜没能成功。
“严笙有许多天才的想法，总会千方百计付诸实践。有的成功，有的失败。这些属于失败品。”艾洛特继续说道。
严笙手下的失败品，于旁人却是无价之宝。
这批机器人没有被销毁，而是被齐麟藏匿利用，就足以说明问题。
“他为什么要销毁它们，就因为不够成功？”谷绪问道。
“我不清楚，只记得严笙说过它们像赫里斯，存在致命的缺点，无法修改，必须予以销毁。”
“原来是这样。”
谷绪思量片刻，没有继续追问。
他找来亚娜，要求对方统计所有同型号机器人，集中到工厂外销毁，确保不留下任何一个。
“全部销毁？”
“是的。”
谷绪做出决定，亚娜随即予以执行。
这些机器人用途广泛，销毁委实可惜。然而艾洛特言之凿凿，鉴于赫里斯的教训，谷绪不打算冒险。
提到严笙，他想起之前同艾洛特的约定。
“等到巨星安定下来，我会前往能源星带回严笙和他的飞船，将他安葬入不死城。”这是他的亲口承诺，谷绪不会忘记。
“好。”艾洛特点点头，随即飞向前方，配合亚娜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
在陷入忙碌时，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转眼间，日光褪去，烈焰星进入黑夜。
天空中没有月亮，只有繁星闪烁。星光距离地面极近，近乎能看到星球表面的陨石坑。
众人连夜搬迁造船厂，能带走的全部带走，不留一个零件。
三座厂房原址全被清空，仅留存空荡荡的发射井，以及敞开的地下仓库。
烈焰星昼夜温差极大，常见极端天气。
午夜突起风暴，龙卷风平地而起，狂风呼啸而过，席卷高原和山谷。
天地间飞沙走石，红土大片掀起，露出古老的建筑，绝大多数已经坍塌，破损得不成样子。
众人在峡谷中躲避风暴，智脑操控战舰出现在峡谷上方。
为行动方便，谷绪收起一艘战舰，仅留下一艘，足以容纳行军蚁和所有狼蛛。
风力越来越强，脚下频繁摇晃，峡谷间滑落滚石，地面崩裂，似要发生地震。
谷绪和严珣商议之后，决定不在星球上久留，连夜启程离开。
“情况不对，快走！”谷绪发出警报，率先飞身进入船舱。
变异狼蛛紧跟在他身后，一只拽着一只，不忘用蛛丝缠绕住伊斯特和南希，将两人带进舱门。
严珣的动作同样飞快，带领全体船员登舰，果断向智脑下达命令：“查姆，立刻起飞！”
“明白。”
气流荡开狂风，两艘战舰同时升空，加速穿过云层。
继战舰之后，数千艘飞船接连升起，分别由三部智脑操控，组成一支颇具规模的船队，在夜色下飞出烈焰星。
地面震动得更加厉害，山脊断裂，高原下沉，平原向上隆起，盆地竟被填平。
沟壑纵横的地表竖起山岭，高耸的峰峦崩碎陷落，古老的建筑被地裂吞没，转眼间天塌地陷，一夕间沧海桑田。
黑色战舰持续升空，南希和伊斯特坐在控制台前，手指飞动，不断调换视角，捕捉到地表清晰画面。
狂风告一段落，地貌变化仍在继续。
曾经座落造船厂的峡谷，此时完全闭合。两面悬崖拼接合拢，掩埋狭长的谷地，再寻觅不到半分之前的影子。
画面转换到埋葬吞噬异种的高原。
万丈悬崖缓慢下沉，一点点没入地壳。空间门被埋藏得更深，除非星球被挖开，再不可能重见天日。
“星球进入演化，时间相当漫长。这里不再是烈焰星，一切都将获得新生。”光屏铺开，严珣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中，目光炙热，声音异常柔和，“亲爱的，和你在一起，我总是如此幸运。”
幸运吗？
谷绪不置可否。
他能听出严珣话中的潜台词。
烈焰星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除非死去的吞噬异种从地底爬出来，否则齐麟精心设计的一切将永恒掩埋，无法再造成任何威胁。
“这颗星球仍需要封锁。”谷绪提醒严珣。
“当然。”严珣微微一笑，靠坐在指挥椅上，随意扯松领口，一缕银发搭上锁骨，与制服颜色对比鲜明，透出难言的诱惑。
与此同时，星球外的轨道重新焕发出生机。
和之前不同的是，空间站、飞梭和机器人集体融化，不同材质的金属在星球外铺开，扩张成为一张金属网。
液态金属包裹整颗星球，闭合后凝固，现实意义上地封锁烈焰星，不留一条进出通道。
“除了我，没人能打开它。”严珣单手支撑下巴，对谷绪说道。
除非杀死他，烈焰星永远不会对外敞开。
这里将彻底封闭，百年、千年、万年，或许更久。
在此期间，齐麟留下的一切都将被抹去，在岁月中彻底湮灭，不留半点痕迹。
结束烈焰星上的探索，两人满载而归。
以两艘战舰开路，智脑操控数千艘飞船，浩浩荡荡穿过宇宙，踏上返回巨星的旅程。
舰船能源充足，队伍连续开启空间跃迁，预期数日的航程缩短成几个小时。随着智脑调整航路，这个时间还会变得更短。
返航途中，严珣频繁向谷绪发来消息。
他的发热期迟迟没有结束，额头上的银鳞时隐时现。
他向谷绪诉说情话，随时传递出诱惑，以一头银龙独有的方式向伴侣展示自己。
简直像孔雀开屏。
但必须承认，他很漂亮，独一无二的漂亮，举世无双。
通讯器又一次闪亮，严珣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中，圣洁的光萦绕周身，雅致而无害，笑容中却充满诱惑，仿佛引人堕落的魅魔。
谷绪目光微顿，心跳意外加快。
他缓慢攥紧手指，看向严珣，漆黑的眼底浮现一抹暗色。
这种体验从未有过。
所以，这头银龙就是根源？
念头一旦升起，立即深植脑海，再也挥之不去。

第165章
宇宙寂静无声,大团星云绚丽多姿，或亿万年闪耀，或在一夕间死亡,铸就多种奇特景象。
谷绪和严珣的船队在黑暗中航行，加速越过星系边缘,无论撞见何种异象,从不曾有片刻停留。
船员们往来于舰上，每日重复相同的工作,旅程很是枯燥乏味。
期间与巨星接通讯号,陆续收到星球上传来的消息,获悉战后的详细情况。
齐麟在逃离后陨落,被他舍弃的船队遭遇围剿。
宇宙拓荒者尽被歼灭,百万艘飞船在炮火中化为灰烬。至战斗结束,船队中没有一人存活，更不会有任何俘虏。
雇佣兵被重点关照，下场比前者更加惨烈。
战斗结束后，巨星舰队清扫战场，宇宙拓荒者还能保留尸体,雇佣兵们尽数葬身火海,真正的死无全尸。
作为主战场, 第六区沦为一片焦土。
以双星城为代表,众多城市和村镇毁于战火。城内建筑十不存一，交通设施遭到破坏,重建需要大量时间。
在基础设施和商业恢复之前，第六区注定荒无人烟,在各区中沦为末流，无法重塑昔日盛况。
治安官联盟在战争中取胜,不代表万事无忧。
恰恰相反，战火虽然熄灭，一系列麻烦事方才开始。
议会需要重启，更要抓紧组建新的权力机构。这就关系到各区权益，涉及到战果划分，没人会主动让步，必然要据理力争。
各区治安官在战场上精诚合作，联手对抗安德烈和齐麟；走下战场则摇身一变，同盟迅速割裂，彼此间成为对手。
严珣不在巨星，各区举办战后会议时，第三区天然处于劣势。
所幸他的强悍和疯狂深入人心，积威犹深，加上第三区固有的实力，即使本人未出席会议，也没人会想不开，妄图攫取属于他的战利品。
会场定在第六区，属于各方妥协的结果。
建筑是临时搭建，座落在双星城主城的旧址之上。
各区治安官、全体议员以及舰队指挥官集中到一起，开始漫长的争执和讨论。严珣不在巨星，城主沙迪作为第三区代表列席会议。
会议中途，塔瓦雷斯和绯云几人联络上严珣，获悉他一切安好，并且齐麟已死，都是大喜过望。
“全歼敌方舰船，战后不留一名俘虏。各区保持一致，分别派遣船只搜寻，避免有漏网之鱼。”
控制台前明光闪烁，屏幕等分成数块，几名城主各踞一方，云霁和伽罗同在其中。
“战后会议开启，议题包括战后重建，资源分配，以及舰队重组等。议会，新政府，还有舰队，其中牵扯到太多利益，在关键问题上很难达成一致，会议时间一直被拖长。”
塔瓦雷斯出现在屏幕右上角，在向严珣汇报时，他保持与沙迪的联络，时刻关注会议进程，确保不错过任何重要消息。
无独有偶，绯云和云霁等人也是如此。
“我负责留守城内，英尼斯和拉塞尔领兵外出。绯云性子太急，云霁和伽罗需要联络附属星，只有沙迪适合参加会议。”
提到与会人选，塔瓦雷斯给出最恰当的理由。
沙迪的原始形态是一条巨蟒，在战场之外，他总是慢悠悠，遇事不紧不慢。相比其他人，的确是下场扯皮的最佳人选。
然而事情的发展偏离预期。
会议开始后，众人发现议员们的表现不同往日。
他们一改安德烈执政时期的推诿和敷衍塞责，以树人墨菲为代表的议员突然变得格外精干，从提出议题到展开讨论，速度快得超出现象。哪怕迟迟未出结果，也足以让众人绷紧神经，不敢轻易开小差。
这就导致沙迪必须时刻保持紧张。身为一条巨蟒，实在是违背天性。
他不只一次向塔瓦雷斯等人抱怨，可惜不能中途换人。
“目前的议题是重组政府，多数人赞成共同执政，各区享有同等权利，免去第一区特殊地位。”绯云开口说道。
关于联合执政，早在开战之前就有默契。无论严珣在与不在，议题都会在讨论后通过，只是在细节上存在分歧。
“这件事我知道。”严珣靠向椅背，习惯性地扯开衣领。额心的龙鳞浮现银辉，他的情绪稍微浮躁，“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关于巨星舰队重建，您尚未归来，议题被押后。”英尼斯拉下身侧的光屏，上面列出战后的舰队状况，“阿芒德身亡，第五舰队需要任命新的指挥官。有议员提议取消该舰队番号，将所有战舰打散分入其他舰队。同时设立新的番号，彻底消除安德烈的影响。”
“新舰队？”严珣微微蹙眉，并不看好这个提议。
“提议的是墨菲议员。”英尼斯补充一句。
“那名树人？”
“是的。”
“麻烦最大的是第九舰队。鉴于齐麟的关系，有议员认为在彻底审查之前，第九舰队指挥官和部分舰长需要暂停工作。必要地话，该舰队应该取消重建。”拉塞尔紧接着出声。他和第九舰队的副指挥官科特有一定私交，在之前的几次谈话中，对方向他大吐苦水，抱怨多日来的种种不公。
身为一名羽人，也是严珣信任的城主，拉塞尔直觉敏锐，意识到对方绝非是简单抱怨。以科特的头脑和行事作风，分明是要通过他传递消息。
“他在向您求助，不，准确来说，应该是代表齐兹向您投诚。”塔瓦雷斯中途插话，“齐兹和他身后的家族，日子都不太好过。”
齐麟的行径过于恶劣，公布出来举世哗然。
齐兹等人摆明立场，在战争中英勇表现，仍难以摆脱有色眼光。
“从创建之初，第九舰队的指挥权就从未旁落，始终握在这个家族手中。舰队重建，启用新番号，摆明要排除现存势力。”绯云说道。
“齐兹通过科特表态，证明他和他身后的家族都不想放弃权利。如此一来，他势必要寻找强者投靠。除了您，只有伊戈尔符合条件。”拉塞尔语气笃定，漂亮的五官愈显严肃。柔和的气质削减，瞬间变得凌厉，“众所周知，伊戈尔对此毫无兴趣。一条路绝对走不通，他们只能投靠您。”
“您拥有第六舰队，掌控第三区，在星系中的地位举足轻重。齐兹不想卸任指挥官，他的家族也需要庇护，你是最好的选择。”云霁首次开口，一言直指关键，“新政府组建后，您必然手握大权，对他和他身后的家族来说，这一点至关重要。”
既然要抱大腿，自然要挑选最粗的那一条。
伊戈尔立场不明，天晓得他何时又会发疯，试图毁灭巨星。
以荷斯为代表的治安官不做考虑，更需要担心他们会斩草除根，千方百计瓜分第九舰队。
几番比较，严珣的确是最佳选择。
第三区治安官，第六舰队指挥官，齐兹有的他全都有，齐兹没有的他也有。
投靠他，舰队被瓜分的可能无限减少。
对齐兹而言，保住舰队指挥权，就能保全家族。不至于被某一方势力吞并，彻底消失在巨星。
可他设想得再好，也要看严珣是否接纳。
“阁下，您以为如何？”云霁推动右眼的单片镜，镜面短暂反光，遮挡住他的瞳孔，颜色变得模糊不清。
严珣没有立刻回答，他放松地靠在指挥椅上，架起一双长腿，右手撑着下巴，左臂搭上椅子扶手，手指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看似漫不经心，却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在场几人没有出声，集体保持沉默，都在耐心等候。
许久，紫色眼眸抬起，他终于做出决断。
“我将返回巨星，时间不会太久。转告齐兹，在那之前，我需要看到更多诚意。”
“遵命，阁下。”
对于严珣的决策，几人早有预感，没有提出任何疑问。
齐麟虽然身亡，他的行为无法抹除，带给巨星的伤害会一直存在。
齐兹和他的家族想要获取庇护，从齐麟的影响中挣脱，必须拿出更多筹码，证明对他们的保护物有所值。
接下来的时间，几人继续汇报巨星上的变化。
战后会议仍在进行，大多数议题只是提出，短期无法作出决断。等严珣回到巨星，可以亲自参与其中。
“关于战利品划分，由于您不在，事情也被押后。”云霁点开一面光屏，向严珣展示出搜集的资料，“战舰和武装飞船多数损毁，修理还是报废尚无定论。外星系领地和附属星存在一些问题，需要等您归来，与其他治安官进行确认。”
“我知道了。”严珣颔首。
“还有一件事，巫妖正在搬离沙漠，他们有意重返第一区。”伽罗中途插言，想到巫妖的举措，不禁撇嘴，“他们动作极快，战争结束当天就唤醒所有巫妖塔。现如今，第一区被巫妖塔占领，卫星城都被压下来。议会大厦停止使用，看样子，巫妖打算拆掉它。”
“巫妖离开十二区，监狱如何？”严珣问道。
“一起搬迁。”伽罗抓了抓头发，墨绿色的眼睛微眯，想起当时的场景，表情有些古怪，“巫妖整体挖走监狱，声称负责到底，不会让一名囚徒逃脱。实际上是不死城复苏，沙漠中长大大片绿植。巫妖没法争夺领地，索性一次性搬迁，一栋房子也没留下。”
闻言，严珣眼底闪过一抹惊讶：“沙漠中新生绿植？”
他知道不死城复苏，这些绿植是从而来？
“这件事很难描述，等您亲眼看到就会明白。”伽罗语焉不详，从表情可以看出，事情绝对不简单。
严珣没有追问，思量片刻转移话题，重提巨星战后会议，为参与其中做好准备。
“告诉沙迪，记录会议全部细节。”
“是。”
同一时间，黑色战舰上，谷绪也在与人通话。
屏幕中，梅丽、凯莫和路易斯位于上方，下方则是多名边缘星系树人。
根据梅丽等人的讲述，巨星上的战斗已经结束，有零星人员失踪，正在被各区追捕，灭亡是早晚的事情。
“您在战斗中途离开，无法确定您的具体位置，我们不敢离开巨星。目前停留在十二区，驻扎在不死城外。”黑狼蛛说道。
谷绪追着齐麟离开，消失在空间裂缝，此后不知去向。
梅丽三人焦急万分却联络不到他，碰头商议之后，决定暂时留在巨星，等候谷绪的消息。
“随行商人都已经启程，拿到报酬离开。三叶星人全部留下，他们在开发沙漠。”提到这件事，梅丽不觉扬起笑容，“诺门长老和安娜塔长老提供大量种子，很适合在沙漠种植。不死城涌出溪流，沙漠中不再缺水，种子很容易成活。等您归来，能看到沙漠覆盖森林和草场，恢复不死族领地最初的模样。”
树人提供的种子？
“它们是否会变异？”谷绪看向屏幕中的树人长老。
“放心，都是自然植物，没有任何变种。对巨星而言，不具有丝毫危险。”安娜塔笑着开口，鲜花在鬓边盛放，点缀芙蓉面，更显美艳无双。
为证实所言不虚，梅丽带着光屏走出飞船，向谷绪展示沙漠中的变化。
昔日黄沙漫天，热风席卷，不见一棵青草。如今溪流纵横，满目绿意萌发，随处可见生机勃勃。
古老的城市焕发生机，相隔屏幕，似能嗅到草木清新，闻到阵阵花香。
三叶星人很擅长种植，沙土缺乏养分，他们就在沙中埋下晶石。
新生的植被扎下根须，依靠晶石能量生长。短短几日时间，沙漠深处就长出大片密林。
成百上千的树木挡住沙风，逐层向外扩张，播撒大片生机。
绿意蚕食地表，恶劣的气候不再，十二区环境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三叶星人在林间穿梭，他们是勇猛的战士，也是老道的猎人。
梅丽登上一座青草覆盖的沙丘，居高临下，恰好撞见兽人和虫族联合捕猎。
兽人在林间飞奔，熟练地张开包围圈，驱逐猎物朝同一方向聚拢。
虫族守在森林边缘，大群瓢虫盘旋在半空，发现目标出现，当即俯冲直下，迫使猎物冲出森林，一时间无处躲藏。
“沙蜥？”谷绪认出猎手的目标。
这些蜥蜴生活在地底，擅长挖洞和躲藏。之前遭遇异植寄生，绝大多数死亡，未死的应该逃走，不想还会出现。
兽人和虫族配合默契，凡是被盯上的沙蜥，无一能逃出包围圈。
不到十几分钟，它们就被尽数捕获，成为众人的战利品。
“比恐龙好抓。”
“岂止容易，和弯腰去捡没多大区别。”
众人兴高采烈，一起收割猎物。
习惯与庞大的恐龙作战，目标换成这群沙蜥，完全是手到擒来，没有任何挑战性。
有人看到沙丘上的身影，当即朝她挥手：“梅丽，你来了！”
黑狼蛛点头回应，同时转动光屏，让众人看清屏幕中的身影。
“领主大人？”
“真的是领主大人！”
三叶星人顾不得收起猎物，争先恐后冲向沙丘，样子分外激动。
“领主大人，您平安无事！”
“我就知道，没人是您的对手。”
“那个吞噬异种，他一定死了。”
“您什么时候回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嘈杂，简直吵得谷绪头疼。
“停。”他不得不叫停众人，宣称即将在数日后返回，“我带回一批飞船，这些船也会交给你们。通知三叶星留守人员，他们需要熟悉飞船操作。”
“遵命，领主大人！”三叶星人欢天喜地，完全抑制不住心中喜悦。他们希望再次投入战场，用一切回馈领主大人。
“哪里还有战斗？”
“或许，我们该去搜寻星盗？”
“我们有更多飞船，所有人都能走出星球。我们必须回报领主大人！”
众人达成一致，迫不及待为谷绪冲锋陷阵。
怀揣相同信念，来自三叶星的原住民化身战斗狂人，疯狂搜寻一切潜在的敌人。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们成为所有星盗的噩梦，恐怖程度直逼巨星舰队。
梅丽返回飞船，谷绪继续与树人通话。
“我们不会在外久留，需要返回边缘星系。”树人长老早有计划，迟迟没有动身，专为等待谷绪出现。他们相信谷绪能安然无恙，仍要亲眼看过才能放心。
“不死族的后裔，我们会延续两族间的契约，只要树人存在，誓言永恒不变。”树人长老郑重做出承诺，既是对逝去的生命，也是对面前的谷绪。
“我也承诺，在能力范围内守护边缘星系。在诸位需要时，我愿意提供一切帮助。”谷绪从不欠人情，声音落地的一刻，达成新的契约。
树人们向谷绪微笑，施以最古老的礼仪。
他们即将启程，集体返回边缘星系。此后如无必要，不会再长途跋涉前来巨星。
树人的身影从屏幕中消失，谷绪看向梅丽三人，正色道：“守护不死城，等待我的归来。”
“是，主人。”三人恭敬行礼，多日来的担忧一扫而空，心情顿时变得轻松。
通话结束后，谷绪没来得及起身，通讯器又一次闪烁。
这次是严珣发来消息，告知前方抵达双鱼星系，那里有一座独特的集市，询问谷绪是否有兴趣一同前往。
“集市？”
“有数万年历史，座落在星系边缘。聚集来自不同星系的商人和买家，会相当热闹。”
“不会耽搁时间？”
“漫长的航行中，偶尔也需要放松。”严珣拨开额发，忽然靠近屏幕，样子故作可怜，“你就在身边，我却无法靠近，思念的感觉实在难熬。我希望能牵你的手，在有限的时间内亲近你。亲爱的，不要拒绝我，好吗？”
谷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在对方以为会遭到拒绝时，终于松口：“好。”
见他答应，严珣登时扬起笑容：“亲爱的，我马上去见你。”
“可以。”谷绪向智脑示意，黑色战舰靠近严珣的旗舰，舱门随之开启，等待对方登船。
严珣将旗舰交给查姆，起身离开指挥舱，脚步轻快地消失在金属门后。
在他身后，智脑的光影闪现。
查姆单手托着下巴，煞有介事地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陷入热恋的银龙，疯狂燃尽理智。”
伪装示弱，撒娇勾引，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没救了。

第166章
双鱼系由两颗恒星和三十余颗行星组成,位于一座螺旋星系边缘，在大量星际尘埃和气体间穿梭不停。
严珣提到的集市位于双鱼系第九行星。
该星球地貌特殊，环境相对原始。地表山峦起伏,沟壑纵横，数条长河奔腾不息,大小湖泊星罗棋布。
星球上生长大量植被,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植物属于双鱼系独有，开出的花朵和植株都很特殊,色泽艳丽,样子千奇百怪。
各种菌类遍布星球,空气中飞舞大量孢子,落地就能疯长,菌盖挤挤挨挨,铺开绚丽色彩，蜿蜒在森林之间，形成独具特色的自然景象。
星球上没有禽鸟，也没有兽类，只有数千种体型巨大的昆虫。
大概是环境的缘故,这些昆虫体格惊人,脑子却不太聪明。它们多数具有致命的武器,偏偏性格温顺,依靠植物和菌类就能生存，在繁殖期外极少发生战斗,除非争夺领地，群体间罕见厮杀。
“也就是说,这里没有食肉昆虫？”听完严珣的讲解，谷绪不由得生出兴趣。依他掌握的知识,这样的演化很特别，并不符合自然规律。
“这里的菌类很特别，部分具有动物基因，进化出不同形态。以它们为食，称不上完全的植食。”严珣和谷绪一同离舰，亲自驾驶飞行器前往设立集市的星球。
飞行器由谷绪提供，和不死族战舰出自同一时代。外形类似匕首，涂饰漆黑，配备重型武器，一次能够乘坐多人。
南希和伊斯特计划随行，却被谷绪要求留在舰上。
至于理由，谷绪没有明言，两人无法追问，只能听命行事。
飞行器穿过大团星际尘埃，绕过一团不知名气体，追逐飞奔中的星系，距离集市所在的行星越来越近。
随着距离缩短，航路变得热闹，沿途遇到的船只迅速增多。
来自多个星系的商船和民用飞船，带有家族徽章的私人船队，疑似赏金猎人的武装飞船接连出现，型号多种多样，看得人眼花缭乱。
短短十几分钟，谷绪看到百余艘造型奇特的飞船。
植物状，动物状，菌菇状，个别像一座岩山，底部平滑，顶部高高竖起，在宇宙中快速穿行，似彗星划过，气势非凡。
混杂在庞大的队伍中，谷绪和严珣乘坐的飞行器变得不起眼，很容易被忽略。除非遇到突发状况，不会引来任何注意。
双鱼系第九行星经过长期开发，在子午线附近搭建起永久建筑。
数百米高的围墙拔地而起，圈起广袤土地。
围墙内房屋林立，与高大的植物互相错落。
多条主干道横穿东西，纵贯南北。大大小小的金属帐篷搭建在路旁，高层商厦鳞次栉比。不同风格的建筑对向矗立，精美、粗犷、怪异，应有尽有，布局既矛盾又和谐。
斗兽场、酒馆、拍卖场和赌场随处可见。
酒馆中集合不同星系的醇酒美人，赌场就开在一旁，一旦走进去，不清空钱袋休想出来，属于不折不扣的销金窟。
集市上方横跨桥梁，桥身以透明材料搭建，内外皆能一览无余。
围墙四周置有发射井，遭遇袭击，井口全部敞开，白色光柱冲天而起，顶部光束漫射，张开透明的穹顶，覆盖所有建筑，确保集市内的人员安全。
停机坪建在集市外围，能轻松容纳百万艘飞船。
通往集市的道路四通八达，全部由机器人把守。镌刻商队标志的机械虫和机械鸟盘旋在天空，眼中射出红光，随时扫描路上行人，避免有居心叵测的星盗混入。
黑色飞行器登陆星球，依照指引飞向跑道，熟练地降落到停机坪上。
谷绪坐在控制台前，身前屏幕中画面频闪。
几分钟时间，擦身而过的飞船不下数十艘，足见此地的繁荣程度。
“拍卖场集合众多稀世珍宝，还能打探到最新情报。”严珣离开位置，走到谷绪身后，双手搭上椅背，转动高背椅，右手递到对方面前，“亲爱的，是否有荣幸邀你同行？”
谷绪微微后仰，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四目相对，他挑了下眉，没有握住严珣的手，而是轻松推开他，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吧。”
严珣顺势后退一步，站定后发出一声轻笑。
他顺从谷绪拉开距离，却没有离得太远。在不惹怒对方的前提下，握住谷绪的一只手，修长的手指插入谷绪指间，轻轻扣住。继而托起他的手背，嘴唇落在略显纤细的手腕上。
瘦削，脆弱，仿佛一折就断，却拥有惊人的力量。
紫色眼眸抬起，严珣依然在笑，眼尾微弯，银发流淌光辉，为他整个人笼罩一层光晕。
“请允许我触碰你，我保证不会太过分。”银龙轻声道。
不太过分？
谷绪盯着他，视线上移，触及若隐若现的龙鳞，仍坚持收回手：“这样很不方便。”
“好吧。”目的没能达成，严珣并不气馁，他转而扣住谷绪的肩膀，推着他走向舱门，“我们需要快一点，大概三个小时后，我们就需要返回舰上。”
谷绪侧头看向肩膀，发现自己的拒绝毫无效果。
这头银龙反复触碰他的底线，意外的，他竟然能够容忍。
这件事让他很是费解。
怀揣着困惑，谷绪忽略肩上的手，被严珣推着走出飞行器。
离开舱门的一瞬间，凉爽的风迎面袭来，鼻端涌入一股清新的气息，不似花香，也迥异于任何香料。
真要类比地话，很接近烈焰星上的水晶菌。只是不及后者香味浓郁，不刺鼻，反而使人精神一震，感到提神醒脑。
“星球上独有的菌类，像那一种。它们被用来制造药剂，工艺特殊，唯独双鱼系的人掌握，导致价格居高不下。”无需谷绪问出口，严珣手指向道路一侧，出言为他解答。
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去，谷绪望见生长在路旁的菌菇。
与其说是菌类，更像是面包树的变种。
菌杆粗壮，加上菌盖高过二十米，底部至少要三人合抱。菌盖张开呈伞状，遮挡炽烈的阳光，在路面罩下大片阴影。
正逢一天中最热的时候，路面本该被晒得滚烫，却因这些巨型菌菇的存在囿出大片阴凉，半点感觉不到曝晒。
通往集市的道路上人流穿梭，来自不同星系的族群接踵摩肩。有的种族过分高大，走路时从不低头，不留心可能会被踩踏。
这绝非夸张。
谷绪与几个变形人擦肩而过，头顶忽然罩下大片暗影。他下意识仰起头，猛然撞见一群高过十米的山体人。
这些山体人来自宇宙深处，他们的存在十分神秘，迄今为止，从未有外人造访过他们的星球。这就导致他们的生活环境不为人所知，星系文明始终是一个谜。
山体人不喜欢与人交流，他们迈开大步，粗重的大脚交替落下，浑似一座座小山在地面行走。
“小心。”严珣拉住谷绪的左臂，将他带离这些庞然大物，也避开身后飘来的香风，“是摩羯座的妖精，很擅长迷惑人心，借机达到目的，需要小心他们。”
“妖精？”
不等严珣进一步解释，香风再次袭来，轻盈飘洒，萦绕在两人四周。
空气中隐现模糊的轮廓，光影逐渐变得凝实，多名少年和少女现身，堵住两人去路。
他们容貌秀丽，身形纤细，肩后扇动透明的翅膀，表情故作凶狠，都在不善地盯着严珣。
“来自巨星的银龙，你不能这样诋毁我们！”一名少女率先开口。她身材娇小，目测不超过一米。穿着一条五彩斑斓的短裙，两条手臂叉腰，手腕、前臂和上臂都套着镶嵌宝石的镯子，随着她的动作互相碰撞，叮叮咚咚撞在一起，声音很是悦耳。
“这不是诋毁。”严珣释放精神力，竖起牢固的屏障，禁止妖精们继续靠近，“你们擅长伪装，最喜欢编织谎言，连星盗都牢记要远离你们。”
“这是诽谤！”
“你在污蔑，造谣！”
“我们是最诚实的妖精！”
“我们从未骗过你！”
听到妖精们的控诉，严珣笑容冰冷，坦言道；“那是你们的谎言被识破，自始至终，我从未相信过你们一个字。”
妖精们被当场揭穿，顿时哑口无言。
“麻烦让一让，不要挡在路中间。”一个声音在几人身后响起，听上去瓮声瓮气，但十分有礼貌。
出声者身材高大，半张脸覆盖银色面具，左肩连接机械手臂。肩上披着一件斗篷，搭扣很有特色，形状像两枚嵌合的螺丝钉。
他身后跟着数人，有男有女，全都高大健硕，脸上拼接金属，部分身体由机械组装。
这行人形容彪悍，气质铁血，看上去就很不好惹。
严珣凑近谷绪耳边，低声道：“他们来自机械星，身体经过改造，属于半机械生命。主要从事保镖工作，为不同种族的船队护航。”
“机械生命？”
“是的。”
“严笙创造的机器人，是否就是由他们获取灵感？”想起烈焰星上的机器人，谷绪口中说道。
“大概。”严珣的回答模棱两可。除非严笙活过来，否则没人能解读他的大脑，彻底理解他的奇思妙想。
半机械人出现后，妖精们立刻变得谨慎。
他们放弃纠缠严珣，快速隐匿在空气中，转瞬不见踪影。
“他们就这样走了？”谷绪诧异道。
“不必感到奇怪，半机械人是妖精的克星。”严珣握住谷绪的手腕，借口避免被人流冲散，一直没有松开。
“克星？”
“他们拥有机械身躯，思维方式也趋近于机械，更信赖缜密的分析。谎言很难对他们奏效，绞尽脑汁的诱惑也毫无意义。”
“这是经验之谈？”谷绪一语双关。
“不，这是妖精们的教训。”严珣侧头看向谷绪，笑容愈发灿烂，“我不一样，在你面前，我总是分外坦诚，不会有任何隐瞒。”
好吧。
谷绪不作声，任由严珣拉着自己，放弃尝试甩开对方。
越靠近集市，人流量越多。
道路上水泄不通，处处声音嘈杂。
集市开有九扇大门，门外道路连接停机坪，入门就是繁华的商业街，道路格外宽敞，可容纳数十人并排行走。
地面上人潮涌动，显得格外拥挤。天空中也是一样，随时能看到飞行器穿梭，不小心就会撞到一起。
外来的飞行器受到严格限制，不允许进入城内。如果实在需要，可以在城内租赁。
租赁点设在城门近处，招牌十分显眼，很容易就能找到。
“我打算去拍卖场，有一段距离。”严珣同谷绪说明安排，集市内过于拥挤，租赁飞行器能节省不少时间。
谷绪点点头，认为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租赁点前人头攒动，几名小个子虫族负责接待客人。
两只大型昆虫守在店铺左右。它们的外形类似天牛，是不折不扣的原生种群。在集市中负责安保工作，报酬是大量加工后的果汁，它们相当喜欢。
“租赁飞行器，三枚晶币，不讲价。”虫族保留部分原始特征，上身穿着短外套，外套下撑起六条腿，每条腿都包裹裤管，脚上踩着拖鞋。
“两部。”严珣和谷绪无意讲价，各抛出三枚晶币。随即登上飞行器，打开附送的地图，去往最近的一家拍卖场。
“一个小时后需要续费，有同样招牌的店铺都可以归还！”虫族做成一笔买卖，将晶币装进口袋。见两人即将飞远，连忙提高嗓子提醒。
坐地起价，彻头彻尾的奸商。
奈何这是集市中的垄断生意，明知道价高，为赶时间也必须付钱。
如果敢赖账，就会被列入黑名单，结果得不偿失，相当不划算。
飞行器垂直升高，飞过拥挤的人群，越过道路两旁的建筑，径直去往拍卖场。
途中经过一座外观华丽的小楼，耳畔传来歌声，很是动人心弦。寻声望去，七八名身着彩裙的舞娘款摆腰肢，在露台上飞旋起舞。
裙摆飞扬，额饰和颈环闪闪发光。腰肢柔韧，能弯折成任何角度，仿佛不生骨头。
经过楼前时，谷绪一眼认出她们的身份，黑海蛇。
他不确定这些黑海蛇来自哪里，下意识感到危险和不适，有意远离她们。
飞行器的速度加快，转瞬远离小楼，将歌声和舞蹈全部抛在身后。
严珣和谷绪相距不远，同样发现露台上的黑海蛇。
银龙的气息出现，黑海蛇们悚然一惊。
歌声变调，舞蹈也踏错拍子，几名舞娘当场变成原始形态，外形狰狞，扰乱众人兴致，立刻引来观众不满。
抱怨声持续好一会，直至酒馆主人出面，风波才得以平息。
小楼前方，相隔三条街道，就是严珣和谷绪寻找的拍卖场。
场馆高过百米，屋顶呈锥形，镶嵌价值连城的宝石，在烈日下闪闪发光，无比醒目。
场内共有三层，每层可以容纳数千人。
建筑结构极具特色，拍卖大厅座落在一层，光屏错落悬浮，沿着展示台转动，全方位展示所有拍卖品。过程中有机器人监控，确保众人公平竞价，不存在任何灰色地带。
飞行器停在门前，谷绪和严珣先后落地。
门前有兽人守卫，多部监视器自门头探出，随时扫描往来人员，不放过任何可疑。
“三层还有空位。”接待人员半数是虫族，半数是变形人。后者能往来狭窄空间，无声无息出现在任何角落，在拍卖场中如鱼得水，赚取的薪水相当丰厚。
严珣和谷绪被带到场馆三层，走入一间包厢。
房门一旦关闭，包厢内将成密闭空间，外人无法进入，唯有掌握钥匙的客人才能开启。
在接待人员转身之前，严珣叫住对方，询问过所有拍卖品，确认有自己想要的东西，才示意对方可以离开。
“你知道这里会拍卖什么？”谷绪坐到沙发上，身体陷了进去。他从桌上拿起一件造型奇特的摆设，没发现任何异常，又随手放了回去。
“依照惯例，每隔一定场次都会拍卖一颗能源星。我运气不错，正好遇到。”严珣坐到谷绪对面，道出他此行的主要目的。
“能源星？”谷绪单手探入口袋，按压到银腹狼蛛，食指立刻被抱住，“你需要能源星？”
“是的。”严珣倾身向谷绪靠近，挑起他耳边的一缕发，轻轻绕过指尖，一举一动充满撩拨意味，“这是龙族的传统。”
什么传统是购买能源星？
谷绪感到费解。
“龙族追求伴侣，需要赠送珍贵的礼物，求婚时更是如此。”严珣继续靠近谷绪，双臂伸过他的肩膀，压住他身后的沙发。
两人间的距离不断缩小，他将谷绪围拢在双臂之间，冰凉的发丝滑落，洒下一片银光，像困住渴求的宝物。
“我热爱你，希望能亲吻您，真正拥有你，将你锁进我的城堡。”严珣的声音很低，如同在发下誓言，“为了得到你，我会不择手段。”
伴随着低语，他靠得更近，几乎压在谷绪身上。
“所以，考虑接受我，好吗？”
“如果答案是否定？”谷绪顺势后仰，表情依旧平静，眼底未见丝毫波动。
“龙族的生命漫长，我有足够的耐心。何况，你也在允许我的靠近，不是吗？”
严珣微微笑着，手指挑起谷绪的下巴，温热的气息拂过谷绪的鼻尖，缓慢碾压他的嘴唇。
大手固定住谷绪的肩膀，紫色眼底酝酿狂暴，额前银鳞浮现，气息逐渐变得紊乱。
撕开伪装的优雅，银龙的天性彰显无疑。
缱绻的柔情背后是野蛮的掠夺，凶狠霸道，贪婪无比。

第167章
严珣暴露出本性,谷绪一点也不感到吃惊。
伪装固然完美，却非无懈可击。
圣洁的外表下涌动黑暗，阴翳、暴戾,如严珣。淡漠背后充斥血腥，也如他自己。
拍卖会尚未开始,参与拍卖的人陆续入场,大厅内人声嘈杂。
巨幅光屏处于静止状态，屏幕中时而有光带穿梭,横向一闪而过,拖曳出斑斓彩影。
三楼包厢内异常安静。
行动受到禁锢,谷绪没有着急挣脱。
半分钟过去,严珣仍没有放手的打算。他终于感到不耐烦,抬手握住严珣的前臂,拉下钳住下巴的手。
桎梏放松的一刻，谷绪陡然间施力，反扣住严珣的脖颈，将他按在沙发前的方桌上。
桌面以整块晶石雕刻，表面平滑如镜,镜面下流淌水波。晶石纹理间映射灯光,清晰照出两人的身影。
严珣仰躺在桌面,长发披散开,顺着桌边垂落，恍如银色瀑布。
紫色眼眸映入灯光,殷红的嘴唇上翘，他一瞬不瞬地凝视谷绪,丝毫不在意被压制，更不介意扣住脖颈的手。
手指的力量在加重,严珣的呼吸变得困难。
他却在笑。
右手被扣在头侧，严珣索性抬起左手，指尖擦过谷绪眼尾，描摹他的五官，轻触他的嘴角，那里有他咬出的伤痕。
“真漂亮。”他低声呢喃，目光近乎痴迷，“我想用宝石镶嵌锁链，缠绕住你，把你锁进我的城堡，深深藏起来。十年，百年，千年，你只能属于我，没有任何人能够窥伺。”
“哦？”谷绪居高临下，俯视手下的银龙。
他扣住严珣的脖颈，五指收拢，一直没有松开。
单膝抵在严珣腰侧，俯身欺近他，另一只手穿过严珣发间，握住一捧长发，猛然间攥紧手指，迫使他仰起头。
“我不喜欢你的想法，没人能困住我。”他一字一句说着，漆黑的眼底涌动暗潮，杀意汹涌，似要将眼前人吞噬，“我该马上杀了你。”
“无上荣幸。”严珣表情不变，没有恐慌，更不见惊惧。他甚至主动靠近谷绪，仰起脆弱的喉咙，不介意对方扭断他的脖子，“你可以收藏我。我保证，我会是最完美的收藏品，很适合装点你的卧室。”
谷绪盯着严珣，清楚对方不是开玩笑，而是在认真提出建议。
他遇到过各种各样的对手，穷凶极恶，阴险狡诈，伪善虚假，无论哪一种他都能够一眼看穿，以强大的实力碾压。
不管面对何种境况，哪怕是身临绝境，他必然是最后的胜利者。
眼前这个男人却屡次打破他的认知。
疯子。
一个无法用常理衡量，彻头彻尾的疯子。
现如今，这个疯子盯上了他。
很难形容谷绪此刻的心情。他的确感到麻烦，但不全是杀意，负面情绪下涌动着好奇，还有难以解释的兴奋。
谷绪不由得皱眉，手下力道放松，为自己的反应感到困惑。
他以为自己情感缺失，无法和任何人建立亲密联系。现实却截然相反，这使他陷入茫然，罕见的心生无措。
仿佛踩在云端，没有任何支撑点。前进或者后退，面临的都是万丈高空。
没有经验参考，不具备绝对安全，脑子变得混乱，烦躁一拥而上。他想要破坏，想要杀戮，摧毁目光所及的一切。
“亲爱的，接受你的本能，释放天性，不是一件坏事。”
禁锢在脖颈上的力道放松，严珣依靠左臂支起身体，单手覆上谷绪的后脑，试探着拉近两人的距离。
柔软的嘴唇落在谷绪眉间，继而吻住他的发顶。
一改之前的狂暴和凶狠，此时的严珣收敛锋芒，声音柔和，动作充满温情，温柔得不可思议。
像在安抚一头凶兽，他缓慢接近谷绪，一点点试探危险的临界点。
直觉发出警报，他立刻停下动作，修长的手指梳过乌黑的发，指尖划过谷绪的耳垂，在他耳畔轻声说道：“你并不抗拒这一切，为何不试着接受？”
声音很低，浸染难言的诱惑。
鲛人的歌声具有魔力，令人渴望又畏惧。很少有人知道银龙的声音一样独特。他们能引诱灵魂陷入狂喜、沉醉、恐惧，亦或是堕落。
声音流入耳道，谷绪有片刻失神。
严珣靠得更近，紫眸闪烁微光，手指灵巧摘掉谷绪的领扣，指尖扫过他的颈侧，继续深入时，被用力握住。
“适可而止。”谷绪从迷幻中挣脱，双眼恢复清明。被严珣的声音蛊惑，他倒是未见恼怒，一如往昔的淡漠，却少去几分冰冷。
“亲爱的，或许，可以容许我稍微过分一点？”严珣没有向后退，反而靠得更近。
手被控制住，无法自由活动，他干脆昂起下巴，鼻尖埋入谷绪的颈窝，轻轻蹭了蹭，仿佛在撒娇。
殷红的嘴唇微启，他咬住谷绪的锁骨。锋利的牙尖留下印痕，伤口冒出几点暗红。
吮去流出的血，严珣抬起眼眸，对上谷绪的视线，心知已到极限。再进一步地话，他真会被对方撕碎。
他不介意献出一切，但是拍卖场，显然不是个合适的地点。
“我不会杀你，至少现在不会。”谷绪平静开口，拇指擦过锁骨，银龙咬出的伤口业已愈合，“不过我能扯掉你的舌头，折断你的手指，敲碎你的牙齿和骨头。”
他的语气没有太大起伏，仿佛在说天气，压根不像是在发出威胁。
可没人能轻忽话中的每一个字。
包括严珣在内。
就在这时，巨幅光屏忽然点亮，光芒漫射，继而倒卷，组成一幕立体图影。
包厢一侧墙壁上升，现出大片落地窗，以透明的晶石镶嵌，能尽览整座大厅，外面的人却看不到室内。
喧闹的人声逐渐平息，大厅内变得寂静。
一阵鼓声响起，象征拍卖会即将开始。
建筑一楼至三楼中部贯通，展示台持续上升，主持人出现在台旁，穿着制式礼服，手持一个怪模怪样的小鼓，正在用力敲击。
“拍卖会马上开始。”
“各位尊贵的客人，这里有全星际最紧俏的货物，最珍贵的拍卖品，只要钱袋足够，一定会不虚此行！”
主持人的话术千篇一律，每次拍卖开始前都会重复。
他不具有精神力，仅仰赖种族天赋，声音就能清晰传递至所有人耳内，长时间回荡在建筑中，十分神奇。
一番热情的开场白，主持人再次敲响小鼓，宣布拍卖会正式开始。
几只漂亮的蝴蝶飞向展示台，分开一定距离，站在高低错落的台阶上。
他们舒展翅膀，不吝惜展示自己的身段和美貌。每人手中都有一只箱子，打开箱盖，里面装有颜色迥异的能量石，大多数包裹着石皮。
“第一件拍卖品，能量石，高等级！”主持人宣布拍卖开始，大厅内光屏闪烁，屏幕中飞速滚动数字，代表众多人参与竞价。
包厢内相对安静，里面的客人另有目标，对这些能量石兴趣不大。
三楼的一间包厢内，谷绪放开严珣，重新坐回到沙发上。
两面光屏自屋顶垂挂，他拉过其中一面，手指在屏幕中来回滑动，浏览拍卖品目录。
严珣挽起凌乱的长发，编成五股辫甩过肩后。
他绕开空置的沙发，借口讲解坐到谷绪身旁，一步也不打算挪开。
“拍卖会的前半场进程很快，拍卖品大多常见。进入后半场，竞价会相当激烈。”他熟练地点击光屏，在分屏跳出后，陆续点开多个条目。屏幕中立体展示出拍卖品，其中就有严珣属意的能源星。
沙发上的空间足够大，谷绪到底没有推开他。
随着分屏渐次跳出，谷绪的目光被吸引，不由得对几件拍卖品生出兴趣。
未开发星系坐标，不知名异植的种子，来自创生星云的陨石，一颗蛋。
谷绪心生诧异，持续放大画面，确定自己没有看错，的的确确是一颗蛋。附带说明，发现地点曾有星兽出没，除此之外没有更多详细讲解。
“疑似星兽的蛋？”谷绪凝视屏幕，对它的兴趣愈发浓烈。
“星兽十分特殊，没人知道它们究竟有多少种类，也不知晓它们的繁衍方式。这颗蛋来历特殊，可里面究竟是什么，没人能够确定，这家拍卖场的主人也不行。”严珣依偎过来，见谷绪没有太大反应，得寸进尺地环住他的腰，下巴搭在谷绪肩上，“它可能是飞禽，也可能是爬行兽，还有可能是某种异植。”
“也就是说拿下这件拍卖品，得到什么不确定？”谷绪不由得皱眉。
“的确是这样，所以它的起拍价很低。”严珣蹭了蹭谷绪的脸颊，手指点在屏幕上，放大上面的数字，“亲爱的，你应该没进过赌场？”
“没有。”谷绪感到有些痒，终于反手推开他，“和这颗蛋有什么关系？”
“有一种赌坊，专门搜集未知的能量石，罕见的生命幼体，以及来历成谜的蛋。这颗蛋很特殊，如果没有进入拍卖场，它一定会出现在赌坊。”严珣被推开少许，又锲而不舍地靠过来，张嘴咬住谷绪的尾指，牙尖轻轻碾磨。
“你很熟悉赌场？”谷绪用力收回手，指尖攥进掌心，触感却难以消失。他握得更加用力。
“不，我是一头品行优良的银龙。这一切都源于书籍和资料，绝非亲身实践。”严珣坚决否认，表现得无比正派。
“是吗？”谷绪不置可否，没有纠缠这个问题。
两人说话时，陆续有拍卖品被拍出。
严珣口中的竞争不激烈仅仅是相对而言。能够出现在拍卖场，每一件拍卖品都具有极高的价值，数千人一同竞价，屏幕中光芒频闪，有人迫不及待直接喊价，声音此起彼伏，场景异常热闹。
不到四十分钟，上半场拍卖结束。
主持人擦去满头热汗，朝左右摆摆手臂，漂亮的蝴蝶陆续飞走，几名高挑健美的皇蛾登上展示台。
同时，会场内的布景发生变化。
透明的光网从天而降，圆筒状包围展示台。参与拍卖的众人被隔开，确保无法接触到拍卖品。
一队变形人穿过人群，守卫在展示台四周。
透明的身躯不会阻挡视线，几乎与光网融为一体。手中的激光枪充满威慑力，几人肩扛激光炮，威力巨大，足以应对任何突发情况。
之所以如此戒备森严，全因之前经历的惨痛教训。
每逢要拍卖能源星，必然有宵小千方百计潜入会场。他们巧妙伪装，伺机而动，找到破绽就会挑起混乱，趁机盗取能源星坐标。
类似的情况屡次发生，影响极其恶劣，给拍卖场带来不小的麻烦。
为此，场馆内雇佣大量变形人，他们不仅守卫展示台，还会隐匿在人群和包厢外，遇到可疑及时动手，务求将危险扼杀在萌芽之中。
一切准备就绪，主持人再次敲击小鼓。
进入下半场拍卖，众人竞价更加疯狂，每一次举牌都是天文数字。为一件珍惜的拍卖品，有人不惜大打出手。承受能力稍差，压根无法撑到整场结束。
随着进程加快，包厢内的严珣变得严肃。
他随时关注拍卖品，等到能源星出现立刻参与竞拍。
让谷绪感兴趣的蛋被送上展示台。
有皇蛾对比，能直观估算蛋的大小，高过五米，呈椭圆形，最粗的一圈直径超过三米。无论里面是什么，体型都会相当惊人。
“来自星兽出没地带的蛋，竞价开始！”主持人打开光屏，实在没有更多内容可以介绍，照本宣科都做不到，干脆直接宣布竞拍。
如严珣所言，这颗蛋的来历存在问题，或许与星兽有关，也可能毫无瓜葛。如果是后者，拍下它毫无用处，只会损失大量晶币。
原本热火朝天的场面，因这件拍卖品骤然冷清。
等候几分钟，没有任何声音响起，出价者不见一个。
多数人是有备而来，留到后半场的都有明确目标，绝非是搏运气的赌徒。对于这样一件拍卖品，绝大多数人都不感兴趣。
迟迟不见有人出价，主持人做好流拍的准备。不想三楼突然有人出价，光屏中传出提示，于他而言无异于天籁之音。
“成交！”他迫不及待宣布成交，唯恐竞拍者改变主意。
他宣布今天是自己的幸运日，工作履历仍然完美，没有因一颗来历不明的蛋落下败笔。
三楼包厢内，谷绪以超出底价一枚晶币的价格拿下拍卖品。
他仅是试着出价，不想对方如此利落，压根不等再有人竞拍，直接宣布成交。
不多时，耳边传来敲门声。
拍卖场的人员等候在门外，加急把蛋送过来，像是生怕谷绪反悔。
“我去开门。”谷绪推开严珣，大步走到门前，抬手按下控制板，等候房门打开。
轻微的摩擦声响起，金属门向一侧滑开。
两名变形人守在门外，身前悬浮一枚飞梭。谷绪拍下的蛋立在飞梭上，蛋壳缠绕透明的绳子，方便固定，不使它在移动中滚落。
东西送到，变形人立即告辞。
“这枚飞梭是赠品。”临走之前，其中一人说道。
谷绪点点头，将蛋拖入室内，随手关闭房门。
拍卖会仍在继续，万众期待的拍卖品终于亮相，一枚通讯器，准确来说是记录在通讯器内的星球坐标。
“一颗能源星，未经开发，不属于任何星系！”主持人大声宣布，嗓子几乎破音，将气氛推至最高。
和方才的冷清不同，三楼和二楼中的多数人参与竞价，屏幕中的数字一路攀升，丝毫没有停止迹象。
严珣加入到竞拍中，和众人一同出价。
谷绪却不感兴趣。
他绕着蛋走过一圈，曲起手指敲了敲，从口袋里掏出银腹狼蛛，将它放到蛋壳上：“吃吗？”
银腹狼蛛有点懵。
抬起一条细长的节肢，不确定地敲打蛋壳。石头一样，应该不好吃。
看懂它的动作，谷绪握住拳头，一拳砸碎蛋壳。碎裂声中，一股清香涌出，透明的蛋液在裂缝中震颤，立即吸引银腹狼蛛。
娇小的狼蛛急不可耐地爬进去，开始大快朵颐。
“看样子能吃。”谷绪得出结论。
在竞拍的间隙，严珣看到谷绪的动作，不由得惊讶：“你拍下来是喂给它吃？”
“对。”谷绪坦然点头，没觉得有哪里不妥。
饲养宠物理应提供口粮。
星兽不好找，抓捕需要大费周章。如果是这样的蛋，用晶币就能购买，事情会方便许多。
银腹狼蛛胃口很大，与它的身材完全不成比例。即便如此，这颗蛋对它而言也太大了，不可能一次吃完。
等它鼓着肚子爬出来，蛋液只少去浅浅一层。
谷绪拿出一枚空间钮，将余下的部分储存起来，准备带给变异狼蛛，它们应该也会喜欢。
“有赌场专门搜集这样的蛋？”谷绪抛起空间钮，熟练地接住，来回两次放入口袋。他转头看向严珣，重提对方之前说过的话。
“是的，主要由赏金猎人为他们提供。”严珣再次出价，当场使价格翻番，击退最大的竞争对手，“你打算做什么？”
“没什么。”谷绪无意自己出面，决定把事情委托给凯莫。以园蛛的精明，应该很擅长和赏金猎人打交道。
见谷绪不愿意多说，严珣也没有再问。
最后一轮竞价，他成功拍下能源星，拿到这颗星球的坐标。
和之前一样，拍卖品直接送到包厢。
严珣检查过通讯器，确认无误，当即牵起谷绪的手，将通讯器放到他的手里。
“亲爱的，请收下这份礼物。”
“我不缺能源星。”
“我知道。”严珣合拢谷绪的手指，俯身抵住他的额头，“这是银龙的传统，是我证明自己的方式。哪怕是怜悯，也请你不要拒绝我。”
对方言辞恳切，谷绪到底没有拒绝。只是他不喜欢欠人情，干脆拿出一枚空间钮，从中取出足够的晶石：“给你。”
权当是等价交换。
严珣收下晶石，因绚丽的紫色满心喜悦，笑容无比灿烂：“这是你的回礼吗？我真是太高兴了！”
谷绪：“……”
他捏了捏额角，试图开口解释，对方压根不听。
如果查姆在场，一定会告诉他：省省力气，不要和沉浸在爱情中的银龙讲道理，也别想让他恢复正常思维，那没有任何实现的可能。

第168章
主持人宣布拍卖会结束,室内灯光转暗，参与拍卖的人陆续离席，鱼贯走出会场。
大厅门敞开,热浪涌入室内，喧嚣扑面而来,显得异常热闹。
谷绪和严珣离开包厢,刚刚下到一楼，意外被人群堵住。
门外声音嘈杂,乐声、歌声、叫嚷声、口哨声混杂在一起,夹杂着吵闹和咒骂,很难听得真切。不知晓内情,八成会以为有冲突发生。
人群又开始移动,没有继续堵在门前。
变形人和虫族各站一排,手持枪械维持秩序。众人很有眼色，不需要提醒就加速离开大厅，陆续走出会场。
走出大门的一刻，漫天花瓣飞舞，飘飘扬扬在头顶洒落,姹紫嫣红,绚丽夺目。
空气中流淌花香,在热浪中蒸发,沁人心脾。
谷绪接住一枚花瓣，展眼望去,只见道路两旁人头攒动，大量高挑的虫族背对街道站成长列,推动人群拉开距离。
空出的道路中央，一支由巨型昆虫组成的队伍正施施而行。
打头的是一只彩色天牛,头前生出两只细长的触角，背部点缀彩色斑纹，品种属于双鱼系独有。
天牛背后是大群鞘翅目昆虫，种群不一，无一例外色彩斑斓。甲壳、节肢和触角覆盖彩纹，有的还闪闪发光。
漂亮与否暂且不论，虫群走在一起，实打实地醒目，一眼就能吸引注意，让人很难移开目光。
巨型昆虫排成长队，沿着长街一路行来。
每只保持相同速度，确保队伍不乱。背上负有花形宝座，漂亮的少年少女高踞其上，并有妖娆的舞娘，俊朗的青年，人人精心打扮，外表很是惊艳。
谷绪站在人群中，首次看到这样的游行，不免生出几分兴趣。
严珣站在他身侧，两人周围覆盖精神力，隔绝密集的人群，避免遭到拥挤陷入人潮。
“商队联盟的游行，属于集市的保留项目。”严珣数次造访双鱼系行星，对眼前一幕不算陌生。
“商队联盟？”
“集市中的拍卖行、斗兽场都属于他们，还有半数酒馆、赌坊，以及灰色生意。”严珣靠近谷绪耳边，低声说道，“他们曾想开设妓院，被双鱼系主星严厉禁止。有人阳奉阴违，查出后全部重罚，主事人更被投入监狱，刑期结束后直接驱逐。在那之后，他们就开始收敛，不敢再胡作非为。”
“听起来这些人毫无底线，不具有任何道德。”谷绪说道。
“不具备道德？你的评价太正面了。”严珣轻笑一声，对谷绪摇摇手指，“那群家伙爱钱如命，总是欲壑难平。他们表面上变得老实，每隔一段时间又会明知故犯。好在他们的势力存在局限，触角一直没能伸入巨星。不然地话，会比沼泽星人更难对付。”
“那些人是什么身份？”谷绪指向昆虫背上的人。随着队伍经过，他看到多个种族，以异种为主，伴有少数稀有种族，无一例外都很漂亮。
“商品。”
“商品？”
“待价而沽，随时准备被出售。”严珣抬头看向前方，恰好有一只小山高的天牛经过。昆虫背上的舞娘揭开面纱，不停抛着飞吻，引发人群一阵骚动，“他们有的是星球毁灭，被迫寻找生路；有的是遭遇劫掠，被星盗转手；还有的出于自愿。”
“自愿？”谷绪很难理解，有人会乐意被售卖。
严珣侧头看向他，弯腰凑到他耳边，轻声道：“例如寄生蛾，他们需要新鲜的血肉，依靠寄生繁衍后代，这在多数星球上违法，一般情况下很难实现。通过这种方式，他们才能被饲养，不至于种族断绝。当然，如果对方的财力不够雄厚，无法提供充足的养分，噬主在所难免。”
“事情不是秘密？”
“当然不是，这件事完全公开，买家、卖家都是心知肚明。有人是为利益，有人专门寻求刺激，你情我愿的买卖。”
谷绪停止发问，抬头看向前方，游行接近尾声，队尾出现的正是几只寄生蛾。
她们全都是雌性，身材前凸后翘，气质妩媚。五官十分漂亮，眼尾勾勒青色眼线，嘴唇也涂成青色，一颦一笑充满诱惑力，无怪使人着迷，能够无视潜在的危险，捧着大把晶币追寻刺激。
队伍逐渐远去，歌声和乐声也随之飘远。
人群陆续散开，道路上依旧热闹，却不复先前拥挤。
谷绪和严珣找回飞行器，发现预存晶币不足，飞行器无法启动。两人干脆找到街旁租赁点，归还飞行器，步行离开集市。
“还有些时间，很适合逛一逛。”严珣认为机会难得，就这样回去未免可惜。他牵起谷绪的手，带着他走进人群。
两人穿行在道路上，遇到有趣的商品，严珣都会买下来送给谷绪，光明正大地展现热情，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
谷绪感到一阵不适应。
被体贴和珍惜包裹，过于放松和惬意，莫名使他烦躁。
他不自觉加快脚步，手指用力，捏碎了一件来自绿石星的工艺品。
“等等，亲爱的。”严珣忽然按住他的肩膀，几缕银光拂过，遮挡谷绪的视线。
谷绪脚步微顿，刚刚转过头，目光当即一凝。
敏锐的直觉拉响警报，窥探的视线如影随形。尾随者藏身在人群中，手段还算高明，可惜遇到谷绪和严珣，注定无所遁形，在两人眼中暴露出痕迹。
“跟了多久？”谷绪之前心烦意乱，一直没留心。此时意识到不对，不免为自己的疏忽皱眉。
“从我们离开拍卖场开始。”严珣单手搭上谷绪的肩，推着他向前走，“他们追踪一路，目标明确，应该是盯上了能源星坐标。”
“是拍卖场走漏信息？”谷绪扣住严珣的手腕，拉开肩上的胳膊，“你说过他们信誉良好。”
拍卖场有严格保密措施，不会泄露竞拍者身份信息，尤其是大买家。
可凡事总有例外。
“总要允许意外发生。”严珣微微笑着，看似心情愉悦，笑意却不达眼底。
阴暗的老鼠不会构成威胁，却出现得很不巧，打扰他约会的兴致。
甚者，这些家伙觊觎他追求伴侣的礼物。
胆大包天，不可原谅！
谷绪看向严珣，不意外对上凝结冰霜的瞳孔。
他挑了下眉，朝道路尽头扬起下巴：“马上就能出去，在星球上解决，还是离开再说？”
“要看他们能力如何。”严珣再次靠近，趁谷绪反应不及，迅速偷了一个吻。随即拉住他的右手，释放精神力排开人群，突然在人潮中飞奔。
两人动作极快，眨眼间冲出百米。
追踪者见状，立即暗道不好：“联络外边的人，我们被发现了！”
既然已经被发现，鼠人们再顾不得伪装和隐藏，纷纷半原始化身躯，紧追着目标向前冲，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倒霉的家伙，看着点！”
“不看路吗？”
“你踩到我了！”
“该死的，撞翻老子的货物，给老子停下！”
鼠人们不管不顾向前冲，唯恐跟丢目标，压根不惧怕咒骂声。
他们来自一支星盗团伙，成员数量超过两万人。这支团伙平日里伪装成商队，还成功打入商队联盟，千方百计窃取有用情报。
盯上严珣和谷绪实属偶然。
他们得知有能源星拍卖，以为会被贸易星的商人拍走，提前做好布置。不料想严珣横叉一手，在拍卖场内截胡。
“那颗能源星储量惊人，我们必须得到！”
星盗对能源星势在必得，利用内应获取严珣留下的信息，针对性调整计划，派遣鼠人跟踪他们，伺机下手抢夺。
有精神力加持，谷绪和严珣顺利穿过人潮，一路畅通无阻，前后冲出贸易街。
鼠人们紧赶慢赶，还是在最后一刻跟丢。
即将走出集市大门时，他们倒霉地撞见一群山体人。这些家伙堵在门前，和一群岩石人发生争执，造成不小的混乱。
一群庞然大物争吵不休，高嗓门犹如闷雷，震得人头晕眼花。
双方各执一词，都认为自己有理。实在吵不出结果，竟然开启群架，用拳头决出胜负，寻找自己的公平和正义。
战斗拳拳到肉，无比精彩。
看热闹的人群围在四周，数量越聚越多。道路被挤得水泄不通，集市大门也被彻底堵死。
前方无法通行，强行闯过恐怕会被大脚踩扁。
鼠人焦急万分却毫无办法，彼此对视一眼，只能认命地打开通讯器，给埋伏在集市外的同伙发去消息。
“我们跟丢了。”
“跟丢了？”
“他们从东侧大门离开，时间不超过十分钟。”
“我知道了。你们快点出来，想好如何向首领解释吧。”
通话结束，鼠人们连连苦笑。想到首领的凶狠，集体打了个寒颤。清楚知道大祸临头，却没有勇气逃跑。
“希望只是挨拳头，不会丢掉性命。”
“希望如此。”
集市大门外，谷绪和严珣甩掉星盗耳目，踏上笔直的金属大道，去往飞行器所在的停机坪。
仅仅数个小时，道路两侧竟大变模样。
并排矗立的菌类全部枯死，菌杆坍塌，菌盖收缩断裂，一块块自高处坠落，砸在地上变得粉碎。
少去遮挡，阳光垂直射向路面，温度急剧升高，难觅一处阴凉。
破碎的伞盖堆成粉末状，菌杆散落四周，根部又冒出新的菌菇，生长速度惊人，在几分钟内长高数米，重新撑开菌伞。
谷绪和严珣一路走来，目睹身侧变化，脚步不曾停留。
跟在两人身后的尾巴消失，不怀好意的目光却从未减少，情况反而愈演愈烈。
距离停机坪不到二十米，一群半机械人拦在对面，挡住他们的去路。
“有人在盯着你们，应该是伪装的星盗。”一名高大的男人开口。他半张脸覆盖金属，机械手臂配备激光炮，战斗力相当强悍。
“所以？”严珣上前一步，猜测对方的意图。
“我们可以提供保护。”男人不擅长拐弯抹角，开门见山说道，“你们看上去不缺晶币，我们护送你们离开，代价是两百枚晶币，或者是等价的能量石，如何？”
“你们很缺钱？”
“是的。”男人相当诚实，不避讳自己空空的钱袋。没人会因贫穷嘲讽半机械人，除非是想挨揍，“更换机械装备和检修都很费钱。”
他们的要价有些高，可绝对物有所值。男人有信心做成这笔买卖，他的同伴也在跃跃欲试。
事情发展却让他们失望，严珣和谷绪都没有雇佣保镖的打算。
“多谢好意，我们没有这个需求。”严珣拒绝得干脆利落。谷绪没有出声，态度同他保持一致。
半机械人不甘心放弃，试图再努力一次：“真的不考虑吗？价格可以商量。”
“不考虑，劳驾让一让。”这次出言的是谷绪，态度坚决。如果对方不识趣继续拦路，他摆明不会客气。
银腹狼蛛在他的上衣口袋里蹦跳，大概是吃下蛋液的缘故，它一直处于兴奋状态，很难保持安静。
兴奋之余，它的直觉更加敏锐。发现有陌生气息接近，它爬出口袋，用敲击节肢的方式提醒谷绪。
谷绪握住银腹狼蛛，下决心不再耽搁。
他没有多作思考，直接握住严珣的手，拉着他绕过半机械人，一阵风般消失在道路对面。
半机械人还在滔滔不绝，却突然间失去说服对象。
他眨了眨眼，面前只有空气，哪里还有谷绪和严珣的影子。
人呢？
就这样没了？
停机坪内，谷绪和严珣经过扫描，顺利通过排查，重新登入飞行器。
起飞过程中，两人不忘调整屏幕视角，观察周围情况。
黑色飞行器升空，身后跟来数条尾巴，维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坚持缀在他们身后，分明是有所图谋。
“亚娜，暂时不要现身，设法隐藏。”谷绪打开通讯器，联络智脑下达命令。
一艘不死族战舰，一艘银龙的旗舰，数千艘武装飞船，足以吓退任何星盗。
驱逐会留下隐患，斩尽杀绝才是最优选。
控制台前，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的打算。
“亲爱的，我们心意相通，真是天生的一对……”
“闭嘴。”
“好的。”
漆黑的眼睛扫过来，严珣立刻闭上嘴巴，手指在唇前划过，笑意盈盈，没有再出声。
黑色飞行器垂直升空，穿过大气层，飞向星球外。
几艘飞船公然尾随，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恶意昭然欲揭。
双鱼系有成文法典，也有不成文的规则。
星球上禁止星盗活动，暴露身份立即会遭到逮捕，被抓到劫掠更会严惩不贷。星球外不属于主星管辖，如果有队伍遇见星盗又不是对手，只能自认倒霉。
这伙星盗的首领很有头脑，他能成功混入商队联盟，也懂得如何钻法律和规则漏洞。
黑色飞行器在星球上时，几艘飞船仅是尾随，没有进一步行动。等到离开星球，星盗们摆脱束缚，开始提速靠近，妄图将飞行器困住。
通往双鱼系的航路依旧繁忙，往来船只不断。有人发现异常，目睹飞行器被围，处于明哲保身，无意上前阻止，更不会贸然插手。
所幸谷绪和严珣不需要帮忙。
黑色飞行器推高能源，片刻冲出包围，甩掉追踪的飞船，险些从飞船屏幕中消失。
船上的星盗大吃一惊，迅速联络埋伏的同伙，告知对方立即采取行动。
“不能再等了，再等猎物就会跑掉！”
通讯来得相当及时，埋伏的船队集体现身，呈半圆形排列，拦截住黑色飞行器的去路。
星盗首领是一名变形人。
他打开公共频道向飞行器喊话，要求船上的人投降，交出他想要的东西。
“交出能源星坐标，可以让你们活着离开。”星盗首领信心十足，认为这次抢劫会相当轻松。
己方飞船数量碾压，对方已然落入网中，不可能逃脱。除了答应条件，飞行器上的人没有任何选择。
“首领，真要放走他们？”一名星盗不满说道，“那群老鼠说里面是两个少见的美人，抓住他们卖出去，能赚到一大笔晶币。”
“耐心一点，总要先拿到星球坐标，才好进行下一步。”星盗首领笑容狰狞，透明的面孔还算英俊，五官却透出一股邪气，“你跟随我这么久，何时见我放走过到手的猎物？”
听到这番话，星盗们立刻猜出首领的打算。
不仅要拿到能源星坐标，更不会放过那两个美人，包括这艘少见的飞行器，都会是他们的囊中物。
威胁发出之后，星盗们摩拳擦掌，等待对方上钩。
一分钟过去，三分钟，五分钟，时间超过一刻钟，对方始终没有回应，这让星盗首领皱眉。
他正打算发出最后通牒，包围圈中的飞行器忽然开启，一道修长的身影跃出舱门，不借助任何防护穿行宇宙，似一道暗光直扑星盗飞船。
他没有任何迟疑，直接锁定星盗指挥船！
“他在宇宙中飞，这怎么可能？”
“我在做梦？”
“他是星兽吗？！”
星盗们大惊失色，因突来变故陷入慌乱。
与此同时，谷绪穿过包围圈，飞落到星盗指挥船上方。没有片刻停顿，他握拳击碎金属外壳，徒手撕裂船舱顶板。
他选择的位置相当精准，下方直通指挥舱。
舱顶被撕开的一瞬间，船舱内死一般寂静。星盗们呆滞地站在原地，仰望头顶，都是面如死灰，心知马上要大祸临头。
他们太过贪婪，惹上不该惹的人，注定难逃一死。
“我不想死！”
“救命！”
星盗们后悔不跌，奈何时间不能逆转。随着船体破损加剧，他一个接一个飞出船外，迎来死亡的命运。
黑色飞行器内，严珣联络查姆，告知智脑可以发起攻击。
在指挥船遭到袭击，星盗们惊慌失措时，恐怖的暗影出现在众人背后，带来更大的恐怖和绝望。
两艘大型战舰，数千艘武装飞船。
这支队伍突然出现，没有任何预警，直接向星盗们开火。
激光束漫天飞舞，陆续有星盗船只被击穿，刹那间光爆炽烈。
距离战场不远，几艘来自机械星的飞船停止前进。
船上的半机械人盯着屏幕，因震惊陷入呆滞，许久一动不动，身体都变得僵硬。
“原来如此。”一个半机械人喃喃道。
强大到超出想象，难怪不需要保镖。
星盗盯上这两个人，简直就是嫌命太长，自寻死路！

第169章
经历过最初的惊慌失措,星盗终于想起反击。
奈何指挥船被毁，星盗首领死无全尸，团伙失去有效组织,反击很是无力，不仅未能击退对手,反而造成误伤,出现自相残杀的窘况。
战斗打响不久，战场形势就呈现一面倒,谷绪和严珣的舰队实现碾压,星盗沦为待宰的羔羊,全无还手之力。
严珣驾驶飞行器回归旗舰,查姆调度武装飞船展开围剿。
谷绪留在战场中,精神力凝成双翼,诡秘的身影在炮火中穿梭，猛然闯入星盗的视野内，徒手摧毁一艘又一艘飞船。
从战斗开始到结束，满打满算不超过半个小时。
一万多名星盗守株待兔，在星系边缘张开包围圈,以为计划天衣无缝,结果惨遭反杀,超过半数飞船被摧毁,余下船只也不同程度损伤，无法继续飞行,只能悬停在战场中。
船上的星盗无路可逃，全部困在失去动力的飞船内,等待命运的最后宣判。
数千星盗战死，余者侥幸存活,多数身上带伤。
尤其是从爆炸中脱逃的几百人，乘坐飞行器冲出时被气浪掀翻，伤势极其严重，伤愈也会落下残疾。
战斗发生在航路附近，过往船只无一驻足。
面对爆炸的强光，多数人选择明哲保身，避免牵涉其中。他们前来双鱼系的目的是赚钱，不打算掺和别人的恩怨。
至于伸张正义，那是双鱼系主星该做的事情。
半机械人目睹全过程，从震惊到骇然，再到麻木，心潮跌宕起伏，情绪剧烈波动，心路历程实在难以形容。
“我们不该留在这里。”
“对。”
“船上的能源不多了，我们必须想办法赚钱。还有，维克和拉里需要更换零部件，晶币缺口很大。”
“没有更多时间浪费。”
半机械人们表情僵硬，对话稍微刻意，明显在为自己寻找借口。
“马上走，立刻启动飞船。”
“对，马上！”
他们自恃武力强大，极少会产生畏惧情绪。无论遇上什么样的对手，都有殊死一搏的底气。
然而就在今天，就在此时此刻，这种底气忽然消散。
“我不知道这两个人来自哪里，也不了解他们的身份，只清楚一点，我们绝不是他们的对手。”
未战先怯，当面承认不敌，在半机械人中极其罕见。
无奈现实摆在眼前，几百艘飞船，一万多名星盗，砍瓜切菜一样被屠戮殆尽。如果换成自己，半机械人没有任何信心取胜，竭尽全力也无法扭转乾坤。
“打赢？不可能的。”
怀揣此类想法，他们迅速摆正心态，有意调头离开。
飞船刚刚转向，尚未来得及加速，船上突然收到一则通话，来自于黑色战舰。
“奥森，对方要求通话。”控制台前，一名女性半机械人转动金属椅，看向站在两步外的队长，“是否接通？”
“接通。”奥森猜不出对方的意图，但直觉告诉他，最好不要拒绝。
讯号接通后，屏幕中的画面发生变化。
浩瀚的宇宙消失无踪，明亮的舱室取而代之。
灯火辉煌的指挥舱内，一名黑发少年正身而立，手里提着一名奄奄一息的星盗，周身涌动异能，相隔屏幕仍令人呼吸一窒。
半机械人们神情凝重，猜不透对方的目的，没有贸然开口。
谷绪松开手，任由星盗软倒在地，仿佛一滩烂泥。
他从对方的记忆中获取重要线索，找到这伙星盗的据点，随时能去收割战利品。在那之前，他有另一件事情要做。
和严珣商量之后，他主动联络半机械人，决定和对方做一笔生意。
“你们很缺钱。”谷绪直截了当，语气毫不委婉。
“是的。”奥森痛快承认。
“我和你们做一笔买卖，如何？没有任何风险，事成能到手大量晶币。”谷绪抛出橄榄枝，等待对方上钩。
“什么买卖？”半机械人果然动心。
“刚刚的战斗，你们应该看到了。”谷绪说道。
“是的。”奥森点点头，没有否认。随即反问道，“这与生意有什么关系？”
“几百艘武装飞船，大多仅是损伤，修理后仍能航行。船上配备的武器很值钱，还有携带的物资，应该也值不少晶币。”谷绪语气平淡，一番话说得不紧不慢，却成功吸引半机械人，让对方屏住呼吸，“还有活下来的星盗，他们都是不错的商品，你觉得呢？”
半机械人瞳孔紧缩，脸庞因兴奋变色，心跳都为之加快。
短暂的兴奋之后，他们迅速冷静下来，大脑开始缜密思考，推断谷绪提出这笔生意的目的。
“我们很穷，没有足够的晶币，也没有能量石，无法买下这一切。”奥森实话实说。即使转手能大赚一笔，没有本钱也无济于事。
“不需要晶石和能量石，只需要一样东西。”见对方心动，谷绪没有卖关子，直接提出要求，“我要机械改装的方法，给我相关图纸和资料，这些全都送给你们。”
“只是这样？”奥森等人半信半疑。
“只是这样。”谷绪态度肯定，语气相当认真。
奥森没有独自做出决断，而是遵循惯例，打开通讯器与队员们商讨。
机械星有严格规定，核心技术不能对外泄露。可谷绪给得实在太多，出让部分图纸和资料应该不是大问题。
“我们的零件都要生锈了，其他人也是一样。”
“奥森，我们需要晶币。”
“如果长老们追究，我们可以一起承担。”
“不涉及最高机密，只有部分资料，不算违背规则。”
众人商议之后，都倾向做这笔买卖。
技术的关键在于核心能源，珍惜的材料，以及顶级智脑的操控。缺少任何一项，拿到资料也全无用处，只能当做废纸。
奥森结束与队员的商讨，再次看向谷绪，严肃道：“如果交易达成，资料必须严格保密，不能向外公开。”
“我保证。”谷绪当面做出承诺，“除了我和我的同伴，不会让其余人知晓。”
“你的同伴，那个银发美人？”奥森问道。
银发美人？
谷绪顿了一下。
他本意是指智脑，不过对方既然误会，他也没必要解释，干脆道：“除此之外，还有其余问题吗？”
“没有。”奥森摇摇头。
消除心中最大顾虑，半机械人当场拍板，用图纸和资料换取数百艘武装飞船，近万名星盗，以及储存在船上的所有物资。
交接完毕，确认谷绪和严珣无意打扫战场，他们又开始扫荡飞船残骸。别说是破损的零部件，连大一些的金属碎块都会搜集起来。
“这些都是晶币，全都能换取物资！”
过多贫穷的日子，半机械人很擅长精打细算，日常细化到每一枚晶币。
他们与谷绪交易时，表现得严肃有礼。接收武装飞船和星盗时，样子发生改变，无论外形还是神态都有极大不同。
奥森体表的金属迅速扩散，包裹住他全身。连内脏和骨骼都变成金属，拥有极强的抗压能力。
他仅佩戴一个头盔就能离开飞船，完成飞船之间的行走。尽管时间很短，不会超过五分钟，抛开谷绪这个特例，在星系间也是绝无仅有。
考虑到时间限制，半机械人轮换出舱，登上接收的飞船，锁住被俘虏的星盗，关押进舱室。
他们数量有限，为避免发生意外，抓紧联络其余同伴，召集更多人手，确保能将这些飞船和俘虏顺利带去集市。
谷绪和严珣启程时，陆续有三支半机械人的队伍抵达。
他们和奥森的队伍一样贫穷，飞船颜色斑驳，非是涂饰，全是修补的痕迹，足见日子难熬。
看到悬停的飞船，获悉船上的一切，所有人大喜过望。
帮忙肯定有报酬，努力争取一下，他们至少能获得几艘船，外加一大笔晶币。
半机械人忙着打扫战场，捡拾一切有用的东西，谷绪和严珣的队伍再次启程，根据星盗的记忆去往这支团伙盘踞的星球。
“星球上有千余人留守，还有武器装备，不过问题不大。”谷绪让智脑打开舱门，将星盗的尸体丢出去，“位置离双鱼系很近，难怪他们神出鬼没，总是能劫掠成功。”
通过读取星盗的记忆，谷绪获得许多线索，部分画面让他感到不适，发自内心地感到厌恶。
“你和半机械人交换资料，为的是什么？”相比星盗据点，严珣感兴趣的是另一件事，“难道你也对改装机械有兴趣？”
闻言，谷绪靠向指挥椅，双臂环抱在身前，朝飘浮在身侧的光影示意：“严笙创造出类人机械，艾洛特储存他留下的全部资料。这些机械存在致命缺陷，必须损毁，但技术并非完全不可取。”
“你打算借鉴机械星的图纸？”严珣一猜就中。
“没错。”谷绪改换坐姿，身体向前倾，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态度极其认真，“我打算试一试。”
“如果不成功呢？”严珣提出现实问题。
“暂时没想那么多。”谷绪耸了耸肩，在他身上很少看到如此放松的姿态，“无外乎几百艘飞船，算不上浪费。”
“的确。”严珣笑了。
他很能理解谷绪。
原始种族生命漫长，枯燥的岁月中常会感到无聊。为自己找些事情做，无论成功与否都可以打发时间。
如果真能成功，他也将从中获益。
“战利品中有你一半，图纸和资料稍后发给你。”
“好。”
两人结束通话，船队继续前行。
严珣的身影从屏幕中消失，谷绪直起身转动指挥椅，不意外对上艾洛特的目光。
智脑表情严肃，透明的眼睛中翻滚文字。
他在高速运行，推断谷绪的种种行为，得出的结论让他困惑，这种情形相当罕见。
“你没有和那头银龙说实话。”艾洛特说道。
谷绪侧身靠向椅子扶手，单手撑着下巴，直视提出问题的智脑：“你错了，艾洛特，我没有一句谎言，只是有所保留，没有全部告诉他。”
“有所保留？”
“只是一点点。”谷绪比划出两根手指，拇指和食指指腹相对，大概一个指节的长度。
“你打算做什么，创造一支机械军队？”亚娜闪现在谷绪右侧，表情严肃，语气认真，证明她不是在开玩笑，“如果你想这样做，倒也不是不行。只是需要更多能源星，还有矿石星。”
谷绪不由得愣住，为智脑的奇思妙想感到惊诧。
创造一支机械军队？
亚娜以为他要做什么，征服宇宙吗？
“不，亚娜，我没有这个打算。”为避免对方脑洞大开，他只能道出最真实的意图，“艾洛特，你说过严笙想为智脑制造载体，让你们能够自由行动。我的目的和他一样。设想一下，你和亚娜能够随意在各处活动，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载体，是不是很值得期待？”
两部智脑同时变得安静。
半晌，艾洛特开口问道：“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假使计划成功，智脑很容易脱离掌控。
除了严笙，没人会这样疯狂。
“我想这样做，然后就做了。”谷绪看着智脑，目光平静，没有任何隐瞒，更不会煽情，“当然，一切不是无偿，你们仍要为我服务，这是条件。”
声音落地，船舱里再次陷入寂静。
智脑的光影飘浮在谷绪左右，金色文字链交错穿梭，象征他们的心情很不平静。
许久，亚娜发出一声叹息，她向前环抱住谷绪，没有温度的嘴唇落在他的额心：“你真是太好了，宝贝，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不如你告诉我，你想解决掉谁，我一定让他们死得很有美感。”
艾洛特变换形象，一个妖娆的美人飞落到谷绪身后，双手搭上谷绪的肩膀，柔弱地靠在他背上，轻笑道：“我建议你慎重考虑那头银龙，他的占有欲太强。以你的实力，可以拥有更多美人，巫妖、鲛人，或者是异种。要么等我拥有身体，你喜欢什么样子，我都可以满足你。”
“亚娜，我目前没想解决谁。还有艾洛特，从我身上下来，我对所谓的美人不感兴趣。”如果可以地话，谷绪很想推开两人。无奈智脑没有实体，手指触碰的只有空气。要解决这种情况，创造载体当真很有必要。
“好吧，可爱的小家伙。”艾洛特发出笑声，轻吻谷绪的额角，从善如流地放开他。
亚娜随后拉开距离。
她难得和艾洛特产生共鸣，认为谷绪该慎重挑选伴侣。
“从性格上看，银龙都是疯子，绝非最好的选择。”她说道。
疯子吗？
谷绪没说话。
实事求是地讲，他也称不上正常。
念头刚刚闪过，谷绪忽然愣住，回溯刚刚的想法，他禁不住皱眉。
他在维护严珣？
深思这股情绪的由来，他无法继续逃避，不得不直面内心，对于严珣，他的确存在特殊情感。只是达到何种程度，又会持续多久，他无法准确判断。
船队继续前行，经过一次空间跃迁，出现在星盗盘踞的星球背面。
这颗星球盛产稀有金属，曾经繁荣数百年。
由于破坏性开采，星球环境被大肆破坏，矿产资源枯竭后，星球上的居民陆续迁移，城市空空荡荡，小镇和矿场渺无人烟，仅用数十年就变得异常荒凉。
岁月流逝，这颗星球很快被遗忘，被废弃，消失在大众视野。
一伙星盗出现，改变了星球命运。
他们将这里作为据点，利用城市建起堡垒，挖掘仓库，专门劫掠往来双鱼系的船只，每次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为抢夺能源星，星盗几乎倾巢而出，驻地仅留下千余人。
附近没有适合生存的星球，留守的星盗认为据点十分安全，在堡垒巡视一圈就变得无所事事。
实在感到无聊，巡逻的队伍竟凑到一起赌博。
有人发现他们怠忽职守，并没有出面制止，反而兴致勃勃加入其中。本就是一群刀口舔血的恶徒，压根不会有纪律可言。
“首领什么时候回来？”
“快的话一两天，慢的话不确定。”
“能源星到手，我们又能快活几个月。”
“上次抢劫的能量石，还有那船美人，全都卖出高价。”
“这次应该也差不多……”
星盗们你一言我一语，畅想即将收获的财富。
兴致高昂时，有人突然发现异常。
几名鼠人仰头望向天空，灰暗的云后有暗影浮现。他们本以为是首领归来，正打算欢呼，下一刻来人现出真容，压根不是星盗飞船。
“敌、敌袭！”
突然遭遇变故，鼠人大惊失色，竟因紧张变得结巴。
不等他们向同伙送信，一艘黑色战舰降低高度，底舱门打开，二十只庞然大物向下坠落，轰隆隆砸向地面。
巨响声惊天动地，变异狼蛛群出现在堡垒外。
在鼠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它们迈开长腿，坦克一般向前碾压。
“救命！”
“别过来！”
鼠人们惊慌失措，争相转身逃跑。
没能跑出几米，胸口突然一凉，一名鼠人低头看去，一条锋利的节肢穿透前胸，鲜血喷涌，剧烈瞬间袭来。
“啊！”
鼠人发出惨叫，踉跄几步倒地，当场气绝身亡。
变异狼蛛收回长腿，继续向前推进。
据点内的星盗发现敌情，狼蛛群已经冲到近前。
暗影笼罩而下，星盗仰起头，瞳孔中映出挥落的节肢，下一刻鲜血飞溅，双眼失去光彩，因死亡覆上一层阴霾。
堡垒四周竖起金属和巨石搭建的围墙，坚固无比，却无法阻挡狼蛛群前进的步伐。
攀爬浪费时间，变异狼蛛喷出蛛丝，前端黏住墙壁，一起用力，直接将围墙拽倒。
轰鸣声中，烟尘四起。
一群恐怖的巨兽跨过断裂的墙垣，气势汹汹冲入墙内，枪声零星响起，很快就变成星盗的惨叫。
战舰和武装飞船悬停半空，自始至终没有开火。
二十只变异狼蛛在堡垒中大开杀戒，留守的星盗完全不是对手，因恐慌四散逃离，这一逃更加快灭亡的速度。
惨叫声渐渐消失，枪声不再响起，堡垒内一片安静。
片刻后传出脚步声，狼蛛群重新集结，陆续跨过围墙，为谷绪指明星盗藏匿财富的位置。
银腹狼蛛趴在一只巨型狼蛛头顶，它刚刚也在战斗，只是个头太小，丝毫不起眼。
谷绪确认过方位，示意智脑开启舱门。
大量机器人鱼贯飞出，进入堡垒内挖掘，搬运出数百只金属箱。
严珣的旗舰也打开舱门，释放机械虫配合行动，在建筑内掘地三尺，挖出星盗藏匿的晶币、能量石和各种物资，全部运上飞船。
忙碌两个多小时，确认没有遗漏一枚晶币，变异狼蛛被召回舰上，机械虫列队归来，船队再次出发。
船队离开不久，狂风席卷星球。
天空降下暴雨，中途又变成冰雹，砸碎星盗建起的堡垒，覆盖尸体和遍地鲜血，掩埋船队曾到来的线索，不留半分痕迹。

第170章
谷绪和严珣的船队离开海盗据点,由智脑设定航路，加速返回巨星。
飞行途中，船队偶遇一支商队。
这支队伍十分独特,由变形人和岩石人组成，各种型号的船只聚在一起,外形各异,色彩缤纷，远望如一条彩带蜿蜒,在黑暗的宇宙中格外醒目。
两支队伍正面相遇,慑于战舰和武装飞船,商队主动绕开距离。
队伍中的一名船长认出银蓝色战舰,不由得心中一惊,立即通知全体人员,务必保持谨慎，千万不要靠近对面：“那是巨星战舰，最好离他们远点。”
“听说巨星正在内战，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天晓得。”
“有传言战争已经结束，执政官战败,治安官取得胜利。”
“如果是这样,这艘船应该在巨星。”
“谁知道这些巨星人在想些什么,他们总是不可捉摸。总之离远点,别自找麻烦。”
“你说得对。”
商人们达成一致，主动进行避让,像躲瘟神一样远远躲开。
目送战舰离去，武装飞船也随之行远,众人才终于松了口气。
即使有心理准备，在战舰和武装飞船经过时,众人也不免提心吊胆，时刻绷紧神经。直至警报解除，商人们才抹去额头上的冷汗，重新生出八卦的心思。
“一艘巨星战舰，那艘黑色战舰很眼生。”
“几千艘武装飞船，不像是巨星装备，倒像是宇宙拓荒者常用的型号。”
“你确定没看错？”
“绝对没有！”
通过公共频道，商人快速交换信息。对照彼此给出的线索和细节，都是满头雾水，感到难以理解。
巨星战舰，宇宙拓荒者飞船。
他们怎么会凑到一起？
“算了，反正和我们无关，想再多也没用。”
“比起计较这些，不如想想接下来的生意。”
“我们需要更多船只。”
“这次前往双鱼系，希望货物能全部出清。”
商人们回归现实，船队继续前行，遵循设定的航线开往双鱼系集市。
同一时间，谷绪和严珣各自下达命令，队伍中的舰船推高能源，连续开启空间跃迁。
他们在双鱼系耽搁几个小时，又中途改道星盗据点，无形中拖慢行程。
好在船上能源充足，能够支撑多次提速。
有机器人守在能源舱，专门负责替换能量石，保持能源舱良好运行，不使一艘飞船掉队。
航行过程中，三部智脑随时保持联络。
艾洛特专心修正航路，缩短航行距离。亚娜腾出手来，不遗余力地向查姆炫耀，分享谷绪的下一步计划。
“你说什么，载体，可以自由行动？”查姆电光闪烁，无法相信自己都听到什么。
“没有错，就是自由载体。脱胎于严笙创造的机械人，融入机械星的技术。”亚娜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梳过长发，愉悦之情溢于言表，“我和艾洛特会负责这件事，包括寻找和检测材料，重绘图纸，以及种种细致的工作。哎呀，这样一来，我们会一直很忙，不像你，还能有更多时间休眠。”
看似抱怨，实则显摆。
亚娜无师自通，完美发挥，满口茶言茶语。
查姆气得直翻白眼。不想让自己短路，她当场切断通讯。至少一个小时，她不想再理会亚娜。
对话告一段落，不代表事情了结。
分析亚娜吐露的计划，脑海中闪过她得意洋洋的模样，查姆越想越气，突然闪现在指挥舱内，文字链飞射开，金光爆裂，船员们登时吓了一跳。
无视众人惊愕的表情，查姆全身流窜电光，飞向坐在指挥椅上的严珣。
指挥椅前凝聚光影，严珣铺开一张棋盘，独自摆设棋局，推动棋子碰撞厮杀。
白光连续爆闪，棋盘周围产生能量波动，引发空气震荡，完美演绎出银龙此刻的情绪，狂暴，充满戾气，血腥一触即发。
“严珣！”查姆飞到近前，无视能量波动，降落到棋盘另一侧。
“什么？”严珣头也不抬，反手撑着下巴，手指轻弹一枚棋子，兽人形的棋子猛扑向前，撞碎一枚虫族棋，于白光中同归于尽。
“艾洛特和亚娜有自由载体，我也要！”查姆双手叉腰，压根不怕对面的低气压，直接提出要求。
严珣终于从棋盘上移开注意力，抬眸看向智脑的光影，疑惑道：“你说什么？”
“不死族后裔，你追求的伴侣，他的计划！”查姆没有停顿，竹筒倒豆子一般，复述亚娜炫耀的每一个字。
严珣听到最后，眼底闪过一抹意外，随即化作了然。
他笑了。
“真是没想到。”
查姆仍在喋喋不休，严珣没有理会她，挥手扫空面前的棋盘。
棋子集体爆裂，白光瞬间闪亮，又在同一时刻归入黑暗。
思量片刻，严珣打开通讯，再次联络谷绪。
讯号很快接通，光屏展开，谷绪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中。
他正在用餐。
指挥椅前升起弧形餐桌，桌上摆放热气腾腾的食物，半数出自行军蚁之手，半数由白狼蛛制作。
在厨艺一道上，南希和伊斯特都很有自信，笃定自己更胜一筹。
两人在厨房中相遇，各自烹饪食材，过程中目光交汇，电火花频闪，分明将对方视作劲敌。
不想认输，两人使出浑身解数，其结果就是每样食物都是双份。
两大块新鲜出炉的面包，两碗浓汤，两盘堆成小山的烤肉，搭配精心烹饪的蔬菜以及餐后甜点，一股脑摆放到谷绪面前。
光屏点亮时，谷绪正撕开面包，将烤肉夹在里面。
南希和伊斯特一左一右站定，四只眼睛瞪大，目光灼灼。
谷绪从篮子里分别撕下一块面包，又各取几片烤肉，叠放在一起，张嘴咬下去，面包暄软，肉汁浓郁，味道相当不错。
他一口接一口吃着，很快将面包和烤肉吃完。
“味道很好。”他诚实评价道。
至于是哪一个更好，他没说。
就现实来看，他的称赞属于两人，不偏不倚，相当公平。
对此，南希和伊斯特都无话可说。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锐利，眼波在空气中交锋，电火花再次出现。
较量刚刚开始，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鉴于两人都不服输，接下来的航程中，谷绪每餐都会相当丰富。好在他的胃口极好，甭管再多几份，一样能够消化。
餐具被移走，谷绪拿起一颗果子，咔嚓咬下一口。
果汁染湿嘴唇，牙尖一闪而过，成功吸引严珣的视线。紫色的双眸浮现一抹暗色，渴望毫无遮掩，坦然呈现在谷绪面前。
看出银龙的状态，谷绪动作一顿。
他放下果子，不由得皱眉：“你的发热期还没结束？”
“不，这是天性。”严珣用极其正经的态度，说着一点也不正经的言辞，“我全身心地渴望你，我的情感，我的身体，我的一切，都在为你炙热。亲爱的，只有拥抱你，亲吻你，才能缓解我的饥渴。”
谷绪盯着他，收敛表情，一言不发。
见严珣又一次张开嘴，他果断熄灭屏幕，切断这场通话。
“亚娜，回到巨星之前，除非必要，不再接收这个讯号。”谷绪敲击通讯器，向智脑下达命令。
“如你所愿。”亚娜的光影闪现，一条文字链投入屏幕，她很乐意执行这项安排。
“艾洛特，战舰加速，确保不偏离航路。”谷绪继续说道。
“明白。”一道金光闪烁，艾洛特的身影短暂出现几秒，随即隐去，投入控制台内。
谷绪从指挥椅上站起身，伸长手臂，晃动两下肩膀，他觉得自己需要增加活动量。
指挥舱内显然不合适，他打开舱门，乘坐升降梯进入中层走廊。
该层经过改装，拆除不必要的结构，给出足够大的空间，方便变异狼蛛栖息活动。
二十只变异狼蛛聚在一起，地上散落大小不一的蛋壳，来自谷绪从双鱼系带回的拍卖品。
蛋液全部吃空，蛋壳被变异狼蛛用来磨牙，走廊内尽是咔嚓声响。
升降梯的声音吸引变异狼蛛，它们停下动作，巨大的复眼盯向一处，清晰映出谷绪的身影。
换成任何人，被狼蛛群紧盯不放，都会感到毛骨悚然。
谷绪却很自在。
他走出升降梯，十指交错扳动几下，朝变异狼蛛勾勾手指，示意它们集中起来。
“活动一下。”
话落，谷绪从口袋里掏出空间钮，一口气倒出七八块地核晶石，主要来自烈焰星地下的中转站，是齐麟的收藏。
他随手捡起一块，在掌心上下抛着。
变异狼蛛被吸引，目光随之移动，动作整齐划一，看上去颇有几分滑稽。
“谁先抢到就归谁。记住，比拼速度，不能打架。”谷绪对变异狼蛛说道。后者听不懂没关系，有银腹狼蛛代为翻译，相信狼蛛群会遵守规则。
等到狼蛛群给出回应，谷绪将晶石抛到半空，接住后猛然向前投掷。
晶石化作一道流光，瞬息飞过狼蛛群头顶。
变异狼蛛同时转身，紧追光芒不放。锋利的节肢敲击地板，钝响声不绝于耳，气势无比惊人。
第一次争夺的结果出人预料。
没有一只变异狼蛛获胜，晶石落在银腹狼蛛编织的网中。
个头小是劣势，也能化作优势。
在大个子亲戚挤成一团时，银腹狼蛛轻盈跳过狼蛛群头顶，快速吐丝结网，成功捞走散发能量的晶石。
咔哒！
银腹狼蛛很得意，拖着蛛网蹦跳返回，将变异狼蛛抛在身后。
“很好。”谷绪捏起银腹狼蛛，将它放到一边。双手各抓起一块晶石，同时向前抛出，引发第二轮竞赛。
谷绪抛得尽兴，狼蛛群争抢凶猛。
虽说有言在先，抢夺过程中也难免摩擦，或是我踹你一脚，或是你咬我一口，所幸大家同种，都对彼此的毒液免疫。
这一幕投影到指挥舱屏幕中，两部智脑同时闪现光影，互相对视一眼，都感到不可思议。
“真活泼。”
回忆初见谷绪时的样子，对比如今，不能说判若两人，变化委实不小。
亚娜跟随谷绪的时间更长，比艾洛特更具有发言权：“我初次见到他时，他像一部缜密的机器，为杀戮而生，完全不具备情感。”
“这种变化是何时产生？”艾洛特问道。
“从那头银龙固定发疯。”亚娜不想承认，却不能否认事实，那样有违智脑的准备。
“如此来看，那头银龙的存在具有积极意义。”艾洛特总结道。
“我不确定这种变化是好是坏。”亚娜端正神情，认真道，“拥有情感，向特定目标投射感情，意味着产生弱点。”
“亚娜，你应该明白他是自然生命，不是智脑，也不是一部机械。”艾洛特不赞同亚娜的观点，“他拥有情感再自然不过，反之才是不正常。”
“大概你是对的。”亚娜没有和他争执，继续看向屏幕，凝视其中的少年。
某一刻，她在谷绪脸上捕捉到笑意。
虽然很快，稍纵即逝，但智脑的动作更快，她及时将这一幕拍摄下来，储存到自己的资料库里。
目睹她的动作，艾洛特未做出任何评价。
屏幕中，谷绪抛出最后一块晶石，在狼蛛群依依不舍的目光中走向升降梯。他结束这场游戏，准备返回指挥舱。
艾洛特迅速调整屏幕画面，确保少年不会发现两人的动作。
“那张照片，记得分享给我。”艾洛特说道。
亚娜瞥他一眼，转瞬消失在指挥舱里，既没拒绝也没同意。
大概是灯下黑，他们都没注意到，产生变化的不仅是谷绪。
如果严笙还活着，看到智脑如今的模样，必然会兴趣倍增，迫不及待投入研究，为智脑设定新的程序。
经历过几段插曲，接下来的航程相当顺利。
船队加速前行，完成两次空间跃迁，成功抵达星系边缘，即将靠近巨星。
进入星系之前，船队遇到一支巡逻舰队，由绯云率领，成员全部来自第三区，专为迎接严珣回归。
讯号接通，绯云出现在屏幕中，样子很是激动。
“阁下，您终于回来了！”
虽然知晓严珣平安无事，但超过约定时间，他一直没有现身，第三区上下难免忧虑，担心是否中途发生意外。
“情况如何？”严珣没有赘言，直接询问战后会议情况。
“不太好。”绯云的神情发生变化，显然被冗长的会议折磨不清，情绪烦躁，“会议一直没有太大进展，议会全员、治安官和舰队众人都在撕扯，许多问题无法决断，开始重复争吵。沙迪抱怨许多次，几乎压制不住战斗欲，塔瓦雷斯和英尼斯不得不轮换替代他，两人之后就会换成到我。”
想到要和那群议员争论，绯云顿时觉得头疼。
沙迪做不到，塔瓦雷斯和英尼斯也不行，拉塞尔排在她后边，她想找借口躲开都不可能。
“幸好您回来了！”知道自己不必去受折磨，绯云险些热泪盈眶。
“我明白了。”严珣简单了解过情况，当下给塔瓦雷斯发去消息，决定直接前往第六区会场。
在行动之前，他有意和谷绪商量，邀请对方一同前往：“亲爱的，你是胜利的关键，理应出席这场会议，获取自己的战利品。”
谷绪心中明白，战后会议他必须参加，才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例如第十二区。
依照梅丽之前发来的消息，那里如今被绿意覆盖，成为一片森林，不能再称之为沙漠。
“我需要先去十二区，之后再去同你会和。”谷绪说道。
“好吧。”想到从烈焰星带回的战利品，严珣猜出谷绪的计划，没有继续劝说。
两人穿过第三区空间门，在浮光城分开。
严珣乘坐旗舰前往双星城，绯云、沙迪和云霁等人与他同行。
众人摩拳擦掌，决定大干一场。
“阁下之前不在，无法争取更多利益，这次必须要求议会让步！”
谷绪带上半数武装飞船，独自前往十二区。
途经各区时，偶然遇到巡逻舰队。
看到黑色战舰，巡逻人员不约而同让开道路，目送这支船队飞远，立即给治安官发去消息。
“不死族后裔回归！”
谷绪归来，意味着严珣也会现身。
收到消息之后，众人迅速做出调整。
严珣一旦出现在会场，会议进程势必加快。不想什么都得不到，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谷绪的船队抵达十二区边境，透过屏幕，能清晰看到地面上的变化。
一望无尽的黄沙消失无踪，被森林和草场覆盖。起伏的沙丘披挂大片葱茏，仿佛蜿蜒的绿毯。
草地中散落湖泊，源于沙漠毒蝎留下的陷坑，大大小小星罗棋布，在烈日下泛起波光。
越向前飞，越是绿意盎然。
绿树成荫，枝繁叶茂。藤蔓垂挂枝头，随风摇曳。
森林中点缀各种色彩，既有花卉，也有各类菌菇，争奇斗艳，使人目不暇接。
抵达十二区腹地，谷绪一眼望见被绿意包围的城市。
城市边缘森林环绕，清水涌出喷泉，多条白链穿过城内，汇入绕城而过的小河，滋养无穷生机。
黑色战舰出现在天空，三叶星人最先发现，纷纷冲出林间。确认是谷绪归来，兴奋地振臂欢呼。
“是领主大人！”
“领主大人回来了！”
梅丽和凯莫等人出现时，战舰降低高度，却没有完全下落。
在众人的注视下，战舰底舱门打开，谷绪飞出舱外，悬停在天空中。
他从口袋中取出一枚空间钮，释放带回的战利品。
同时，武装飞船打开舱门，大量机器人鱼贯飞出，运送大批金属箱，依照智脑的调度堆在地面。
箱盖陆续打开，现出崭新的金属零件。
规格统一的金属板从天而降，机器人落向草地，以惊人的速度组建起厂房。
三叶星人停止欢呼，集体瞪大双眼，目睹不可思议的一幕。
宏伟的厂房拔地而起，笔直的道路铺设在建筑之间。
金属桥梁横跨建筑上方，索道并排相连，缆车在厂房之间运行。
机器人熟练地组装机床，成批推入厂房，安放到固定位置。
最后一部机器组装完成，被送入建筑内，一座占地近千公顷，规模宏大的造船厂巍然耸立，出现在十二区腹地。

第171章
第六区,双星城。
战火熄灭，第六区全境化作焦土。
卫星城陨落，中心城市沦为废墟,重建需要很长时间。道路建筑之外，居民回迁更是一项浩大工程。
由于拉佩死亡, 第六区未任命新的执政官,原有的权力架构支离破碎，即使内战停止,区内重建工作也无法顺利进行,连主城修复都被迫停摆。
战后会议设在双星城,议会和治安官各自派遣队伍,花费数日时间清扫废墟,在主城搭建临时会场和停机坪,勉强保持道路畅通，不再是满目疮痍。
会议场所采取露天设计，环形围墙拔地而起，阶梯座位逐级排列。多条走廊贯穿会场，走廊一端连接大门,方便与会各方入场。
会场中央矗立主席台,高台四周降下巨幅光屏。多阶座位前同样设置屏幕,如实展示会议内容。
每当有人发言,他的身影就会出现在屏幕中，籍由扩音器传达话语,确保每个角落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为避免发生冲突，议会成员、各区治安官及麾下,以及舰队成员分区域落座。
各方势力泾渭分明，同盟和对手一望即知。
前者如第九区治安官泰娅和第四区治安官米兰达,双方早有默契。后者的代表是诸多议员，彼此间利益不同，各怀私心，很难成为铁板一块。
执政官安德烈生前大权独揽，议员们的权力被严格限制。议会大厦内暗潮汹涌，议员们一度被关押，连续数天无法离开大厦半步。
危急关头，众人能暂时压下不和，齐心协力推翻最大的敌人。他们暗中和治安官联手，寻机输送情报，对战局起到一定作用。
如今战争结束，巨星开启新篇章，权力结构重组，各方都不会放弃利益，必须为自己据理力争。
会议展开至今，效率成为空话。
多项议题反复提出，众人唇枪舌剑，几次险些当场动手，依旧未能讨论出结果。
日复一日，会议进程停滞，众人重复争吵和撕扯，陷入暴躁成为必然。
这一天，会场内的钟声再次响起。
几座大门同时敞开，议员、治安官和指挥官们陆续现身，代表冗长的会议又将开启。
众人的神情都很疲惫，个别人眼下还挂着青黑。
进入会场之后，他们的神情顿时一变，齐刷刷看向某个位置，准确来说，是某个银发身影。
消息得到证实，严珣平安回归。
想到他的行事作风，不少人变得紧张起来。
各区治安官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全部位于阶梯第一排。
严珣在属于第三区的位置上落座，绯云、塔瓦雷斯和云霁等人坐在他身后。并有多名第六舰队的舰长，身着制式军服，虎目闪烁精光，一扫数日来的低调，明摆着张扬，显然是严珣归来提振信心。
在接下来的会议中，第三区不会再保持沉默，势必要为利益据理力争。
荷斯的位置在严珣右侧，米兰达坐在他左侧。后者身旁不是第五区的穆内，而是第九区的泰娅，证明两者已经结盟。
穆内让出席位，转而同第七区的海勒坐到一起。
在决战中，双方的舰队通力合作，于战斗中达成默契，衍生出共同利益，在必要时选择共进退。
第十区的亚尔维斯总是特立独行。
迥异于众人肃穆庄重的打扮，他穿得花枝招展，还别出心裁地编织花环戴在头上，发挥出星蛾的优势，随时随地散发魅力，无端使人脸红心跳，在辩论中都能走神。与他对视时，大脑短暂空白，很容易在辩论中落入下风，成为他的手下败将。
十二区治安官喻非和他距离很近，从头至尾目睹亚尔维斯的手段，仅是挑了下眉，无意揭穿。
他的目标是第一区领土，和亚尔维斯的计划不存在冲突。没必要多此一举，给自己找麻烦。
喻炎坐在喻非身后，双眼环顾会场，在严珣的方向短暂停留，随即弯下腰，凑到喻非耳边道：“没看到那名不死族后裔。”
“严珣既然平安归来，他一样不会有事。”喻非声音平静，丝毫不怀疑谷绪已经回到巨星，“第七区和第九区先后传出消息，黑色战舰在边境出现。不出意外地话，他会出席会议，只在时间早晚。”
“是这样。”闻言，喻炎转头看向海勒，又扫一眼泰娅，很可惜，他与两人都没什么交情，无法获取准确情报。
“你可以去问费岚，他目前掌控十一区。不死族后裔要进入十二区，肯定会穿过他的势力范围。”喻非提醒道。
会议尚未开始，他有不少空闲时间，不介意和喻炎多说几句。
“费岚？”喻炎顺势转过头，看向不安远的鲛人。
如果说亚尔维斯是个显眼包，这个鲛人也不遑多让。
他公然坐在属于十一区治安官的位置，身旁围绕多名美艳的半海妖。
半海妖不变换形态时，都是少见的美人，身段妖娆，衣着清凉，手中捧着美酒和水果，与庄严的会场气氛格格不入。
在这群美人的簇拥下，费岚怡然自得，端起酒杯轻饮，脸上的笑容格外引人注意。
视线定住片刻，喻炎放弃与对方攀谈。
“算了。”
如喻非所言，谷绪迟早会在人前现身，不必急在一时。
喻炎收回视线，费岚却恰好转过头。
异色双瞳看向十二区治安官，又扫过坐在他身后兄弟，鲛人城主眯起双眼，咬住半海妖递上的葡萄，连同葡萄籽一起嚼碎。
“主人，您在看什么？”
“巫妖。”
“他们有什么好看，一群红头发和红眼睛。”
听到半海妖的形容，费岚忍俊不禁，牵起美人的一缕长发，在发尾落下轻吻：“他们想要第一区，我想要十一区，多数议员公开反对。同为原始种族，或许我们可以合作。”
提及重要事项，半海妖没有轻易发表言论。
她们妩媚地靠近费岚，看似在争宠，实则是以自身为屏障，全心全意地保护他，杜绝一切风险，不留任何空隙。
继各区治安官之后，舰队成员和议员纷纷落座。
第五舰队指挥官阿芒德阵亡，副指挥官也在战场上受了重伤，舰队遭遇重创，变得人心惶惶。
缺少指挥官，仅有几名舰长出现在会场，看上去忧心忡忡。
他们听到传言，部分舰队将取消番号。除了齐兹率领的第九舰队，第五舰队也在考虑之中。
这场会议之后，他们很难掌握自己的命运。无法保留完整建制，迟早要被打散并入别的势力，就像当初的第六舰队。
然而，两者的情况又有不同。
当初严珣入狱，第六舰队遭遇多方打压，形势岌岌可危。但旗舰没有旁落，智脑仅是休眠，醒来后依旧威慑四方。
第五舰队失去指挥官和旗舰，境况比当初的第六舰队更加糟糕。
真要比较的话，仅比第九舰队好上一点。
毕竟牵扯上齐麟，齐兹和齐锦都在接受审查。如果审查不能通过，舰队肯定要重组，甚至从武装序列中彻底消失。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祈祷能有好运吧。”
“不祈祷，我们还能做什么？”
几名舰长先后落座，彼此对视一眼，同时发出苦笑。
在他们说话时，陆续有舰队指挥官进入会场，在位置上落座。
巨星内战中，他们曾分属于不同阵营，数人宣誓效忠执政官安德烈。
因阿芒德的死，看清安德烈的倒行逆施，伊姆雷等人集体调转炮口，在战中反正，如今才能坐到会场中，而非以战俘的身份被关进牢房。
“严珣回来了。”伊姆雷靠近庞托，压低声音说道。
“很及时。”庞托回答。
“我受够了无穷无尽的争吵，希望他能带来变化。”第八舰队的贾法尔开口，分明是意有所指。
“希望虽好，现实总会背道而驰。”又有声音插进来，是十一舰队指挥官罗威德。
话音落下，他不忘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人：“莫娜，你以为如何？”
“不如何。”莫娜扫他一眼，脸上没有更多表情，继续闭目养神。
身为一名虫族，她时常过于安静。
她是天生的猎手，总能完美地融入环境，进而雷霆出击，一击致命。这种性情融入指挥作战中，使第三舰队有了一个别名：刺客舰队。
继治安官和舰队成员之后，议员们也全部到齐。
几百人进入会场，穿着不同颜色的长袍，胸前佩戴家族徽章，手中拿着文件，表情十分严肃。
他们三三两两落座，能看出彼此间的关系，也能看出实力强弱。例如巨星树人，在安德烈执政时期频繁遭遇打压，如今摇身一变，成为议会中不容小觑的实力派。
这个群体以墨菲为首，联合多股势力，不仅压下其他议员，还能同治安官们分庭抗礼，在争辩中不落下风。
树人崇尚公平和秩序，有办实事的决心。
然而，正如第十一舰队指挥官所言，想法虽好，与现实背道而驰，也只能沦为空谈。
人员全部到齐，会场大门关闭。
墨菲从位置上站起身，作为临时推举的议长，他负责主持整场会议。
修长的身影登上主席台，墨菲按下控制板，巨幅光屏同时点亮，众人眼前滑过微光。
“战后第十七场会议，现在开始。”
连续主持十几场会议，对于各项进程，墨菲早就牢记于心，议题更是背得滚瓜烂熟。
他宣布会议开始，屏幕中翻滚大量文字，多项议题被重复提及，却始终没能讨论出结果。
究其原因，遇到利益划分，各区都是分毫不让，上至治安官下至城主，没人会主动让步。
和之前一样，议题提出，各区同时表述要求。
巫妖索要第一区，他们已经唤醒巫妖塔，实际上掌控该区大部分土地，议会大厦同在其中。
鲛人调动海族占据十一区，事成定局，不可能再把土地让出去，更要在法理上获得支持。
第四区和第九区有意瓜分第八区，米兰达和泰娅达成协议，以陨铁城座落的峡谷为界，双方各领一半，只等会议上通过。
穆内、海勒和亚尔维斯都对领土有要求，只是不在巨星。他们盯上安德烈和拉哈德等人留下的附属星，要求进行分割。
基于各区的要求，会议上一直争吵不休。
议员们认为重新划分领土很合理，但不能全给治安官。他们同样要求获取利益，而非全盘出让。
围绕这一点，双方争执不下，没有任何让步的可能。
和之前几次一样，会议开始，议题提出，要求出现在屏幕中，紧接着就是无穷无尽的争吵。
今天的情况稍有不同。
在众人针锋相对时，严珣静观半晌，随手点击屏幕，首次提出第三区的要求：第六区全境，包括拉佩留下的附属星。
一行字出现在巨幅屏幕上，顿时让会场内陷入寂静。
众人这才意识到，脚下这片土地真正无主。
最后一任治安官拉佩死亡，第六区权力阶层在混乱中消失殆尽。
城镇村庄毁于战火，居民四散，该区没有割据势力，甚至没有成规模的聚居点，非荒凉无以形容。
遍地废墟，缺乏人烟，满目尽是荒芜。
在如今的第六区，任何改变都不会受到阻碍，从另一个角度分析，这里分明是块彻头彻尾的□□。
第六区曾是商贸区，拉佩及其家族留下大量附属星，战后无人掌管。派遣人员前往接收，非但不会受到抵抗，甚至还会受到欢迎。
拨开眼前的迷雾，众人认清之前的疏忽。
原本有更容易的选择，却非要和治安官们来回撕扯，议员们无不变了脸色，生出无限悔意。
将众人的表现收入眼底，严珣单手轻击屏幕，声音平和，却使人心头发寒：“我归来之前，无人对第六区提出要求。我想诸位不会突然改变主意。”
闻言，喻非挑起眉尾，随意道：“我没意见。”
“我也一样。”费岚发出一声轻笑，视线扫过众多议员，存心是在看好戏。
“第六区倒是不错，只是重建要花费不少，我没兴趣。”荷斯耸了耸肩，直接说道。
维米尔家族历史悠久，不仅豪富，还拥有众多星球。
对于荷斯而言，分割领土可有可无，不过是锦上添花。他专门盯上第五舰队，有意接收阿芒德留下的遗产，将其并入第二舰队，进一步壮大家族力量。
治安官短暂交流，反应大同小异，对严珣拿走第六区并无异议。
会场中有一个独立的位置，属于前任巨星执法官，曾经的第一军校校长伊戈尔。
战后会议开始，他场场参与，从不缺席，却一次也没有公开发言。
今天注定会是例外。
“我也赞成。”伊戈尔的声音响起，传遍整座会场，让议员们的脸色愈发难看。
“诸位，可以表决了。”严珣微笑开口，银发浮现光晕，圣洁光明，却带给众人无穷压力。
议员们不想同意，却没有反对的理由。
如严珣所言，之前十几场会议，一次也没涉及到第六区。如今被严珣提出，有什么立场否决？
如果就此赞成，无异于撕开口子，治安官们一定会乘胜追击，打破议员们的阻碍，拿到想要的一切。
会场内陷入寂静，没有人开口，无论治安官还是议员。
这是一场意志的比拼，端看议员们能否顶住压力，敢于承受拒绝带来的后果。
以严珣的行事作风，那一定相当恐怖。
沉默在继续，议员们逐渐变得不安。压力成倍攀升，心理防线出现崩塌迹象。
舰队成员们始终保持安静，不属于他们的战场，完全没必要插手。他们该关注本身利益，尤其是番号保存，以及战舰和人员补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严珣看上去耐心十足，他的随员们却变得不耐烦。
尤其是饱受会议折磨的沙迪几人，他们不善地盯着在场议员，样子杀气腾腾。虽然没有武器，一样能将对方送入地狱。
终于，有议员承受不住压力，颤巍巍举起右手。
“同意。”
石子入水，破碎镜面。
一个声音打破僵局，紧接着就是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超过三分之二的议员举起手臂。
表决结果投射在屏幕中，墨菲动了动嘴唇，终究抬手按住控制板，向所有人宣布：“通过，第六区，包括原属拉佩的附属星，全部归入第三区。”
这番话暗藏陷阱。
利益归属第三区，而非严珣本人。
假设银龙变得虚弱，身边出现野心勃勃的城主，第三区势必酝酿混乱。
“老谋深算的树人。”严珣嗤笑一声，没有揭穿对方的手段。他单手滑动屏幕，在文件末尾按下掌纹。
严珣做出示范，治安官们得到启发，掌握压制议会的诀窍：没必要口头争辩，强权既是公理。
“关于第一区，我希望能马上表决。”喻非坐正身体，取代严珣出现在屏幕中。暗红的双眼掀起风暴，强势要求议题通过，“第一区本就是属于我们的领土。无论是从种族溯源，还是分割战果，我的要求并不过分。如果诸位不想通过，我不介意用另一种方式去拿。”
议员们不想答应，奈何形势比人强。
银龙不好对付，巫妖也不是善良守序。
就在他们左右为难时，又遭到迎头一击。
会场的大门突然开启，一道身影走入门内，径直穿过第二区和第三区之间的席位，来到场地中央。
黑发，黑眼，苍白的肤色近乎透明，嘴唇毫无血色，仿佛黑暗铸就的剪影。
他的出现打断会议进程，引发短暂骚动，几分钟后才归于平静。
“不死族的后裔。”
“他果然回来了。”
“他想做什么？”
“马上就能知道。”
“该头疼的是那些议员。”
谷绪现身人前，站定之后，目光环视场内。
在进入会场之前，他籍由智脑获悉场内情况，得知严珣得到第六区，采用的手段简单粗暴，却很实用。
他认为自己可以仿效。
思及此，谷绪直视对面的墨菲，开口道：“我参与巨星战争，协助诸位取得利。作为回报，我要求十二区作为领地。”
“这不可能。”墨菲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开口拒绝，“你没有正式身份，不能参与分割领土。”
“是吗？”
谷绪没有浪费口舌，从口袋里取出空间钮，当场抛出齐麟的尸体。
精神力牵引尸体上升，清晰出现在屏幕中，确保所有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齐麟五官扭曲，瞳孔灰暗，胸前有洞穿伤，仍维持死亡时的模样。
谷绪短暂环顾众人，视线重回墨菲脸上，表情平静，声音冰冷：“现在，我可以提出要求了吗？”
满足他的要求，还是成为他的敌人。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选择。
墨菲瞠目结舌，手指不自觉颤抖，万没料到会遇见这样的场景。
会场内鸦雀无声，霎时间落针可闻。

第172章
齐麟的尸体悬浮在半空,昭示谷绪的强硬。
他明摆着发出威胁，恫吓所有怀揣私心的议员，与他为敌,不是一个聪明的决定。
会场内寂静无声，良久没有一人开口。
终于,一个带笑的声音响起,打破凝滞的气氛：“胜利者拥有一切，这是最公平的规则。”
光屏中画面转换,严珣微笑出现,率先出言支持谷绪。他语气温和,不具半点威胁,却带给众人极大压力。
议员们表情微僵,权衡利弊,开始小声交换意见。
不等他们做出回应，巫妖的位置上，喻非第二个出声：“果实理应属于强者，包括领土和财富。”
议员们动作一顿，心中惊疑不定,顿时生出不妙预感。
严珣和喻非都是原始种族,拥有不容忽视的强大力量。两人长期不合,今日却支持同一个人。
他们莫非已经联手？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见费岚放下酒杯，抚过垂落肩头的长发,轻挑起半海妖的下巴，指腹擦过美人的脸颊,声音在会场内流淌：“他杀死齐麟，解决最大的威胁,战争才得以结束。基于公平正义，他理应得到想要的战利品。”
说到这里，费岚身体前倾，异色双瞳盯着墨菲，目光专注，言辞看似提醒，实则暗含讥讽：“巨星树人自诩公平，以主持正义自傲。墨菲议员，您德高望重，应该无意更改这一传统？”
银龙，巫妖，鲛人。
三人前后出声，态度鲜明支持谷绪。
原始种族摆明立场，议员们面色凝重，接连将目光投向墨菲，等待他的回应。
树人深吸一口气，手指微微震颤，正如他此刻的心晴，跌宕起伏，似浪潮汹涌，一点也不平静。
他的视线越过谷绪遥望对面三人，最后落在喻非身上，问道：“喻非阁下，十二区是你的领地，基于何种原因，你愿意让出？”
言下之意，鉴于实力强弱，喻非要向谷绪做出让步，亦或是不死族与银龙联合，巫妖压根不是对手？
众人的目光聚集过来，部分议员开始窃窃私语。
猜出墨菲的意图，喻炎神情不愉，看向他的目光极其不善。如果不是有所顾忌，他一定会让这个老家伙好看！
喻非完全不受影响，他优雅地靠向椅背，慢条斯理说道：“容我提醒，墨菲议员，十二区并非巫妖的领地，我们仅是暂管。真正的拥有者在千年前消失，原因是为保护巨星。如今后裔重现，于情于理，都该物归原主。”
“喻非阁下，你的话没有任何依据。”墨菲连连摇头，当场否决喻非所言，“假使你要放弃十二区，依照巨星法典也该由议会接管，而非转移给来历不明的对象，他之前还是一名囚徒。”
轰隆！
墨菲话音未落，数道闪电从天而降，直落主席台，被升起的屏障阻挡。
紫光流窜，电火花爆闪，爆裂的能量许久不散。
墨菲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差点被电光击中，后退时险些跌下高台。目及包围屏障的电蛇，他脸色煞白，满心骇然。
“注意你的措辞，墨菲议员。”严珣从位置上站起身，制服笔挺，腰间宽带镶嵌宝石。领口和袖摆刺绣精美花纹，与银色长发相映，在丽日下熠熠生辉。
墨菲站定在主席台边，直至电光散去，惊悸感不曾减弱，始终心有余悸。
细思严珣所言，他明白自己犯下一个大错，“囚徒”这一身份相当敏感，的确不适合当众提及。
谷绪是在安德烈执政时期入狱。第三区治安官严珣，第二区治安官荷斯，以及巨星前任执法官伊戈尔都曾是他的狱友。
他们同被关押在荒漠深处，当时的监狱长则是喻非。
几人入狱都与安德烈有关，其间关系错综复杂，更牵涉到墨菲本人的立场。他不免感到后悔，有意出言补救，却被伊戈尔中途打断。
“墨菲议员，我亲自参与制定巨星法典。据我所知，法典中没有条目支撑你的论点。”伊戈尔淡然开口，灰色的眼睛深邃幽暗，窥不出更多情绪，却成功禁锢住墨菲，包括追随他的议员。
“千年之前，不死城因异植湮灭，不死族消失在巨星。十二区领土就此无主，没有明确归属。”伊戈尔话锋一转，佐证喻非的观点。作为岁月的亲历者，他的话更值得信任。
“不死族消失后，广袤的平原沦为荒漠。”
“十二区成为不毛之地，没有种族能长期生存。在沙漠中心设立监狱，专门关押重型罪犯，实属无奈之举。巫妖出任监狱长，虫族和异人担任守卫，也是各方商议的结果。”
话说到这里，伊戈尔点击通讯器，输入一串秘钥。
会场内的巨幅光屏发生变化，屏幕中翻开一份古老的文件，清晰写明对十二区的托管原因，末尾有执政官、执法官和舰队总指挥的联合署名。
时过境迁，千年岁月消逝，文件的效力仍然存在。
“这份文件存在千年，我想巫妖应该有存档？”伊戈尔一边说着，隔空眺望喻非。
“是的。”喻非肃然颔首，当众调出文件拓本，取自监狱中的图书馆，一直被妥善保管。
证据摆到面前，并有伊戈尔亲自证实，不容推翻。
饶是议员们百般不情愿，也必须正视历史，认同不死族才是十二区的真正拥有者。
谷绪环顾四周，相隔一段距离，目光与严珣交汇。后者笑容灿烂，朝他抛出一记媚眼，压根不在乎场合。
离别数日，思念成疾。
陷入热恋的银龙，眼中只有追求的伴侣，周遭的一切视若空气。
米兰达瞥严珣一眼，不自觉搓了搓胳膊。泰娅的位置与她相邻，看到严珣的表现，也不禁抖了两抖。
“听说严珣在追求不死族后裔，看样子确有其事。”泰娅凑近米兰达，压低声音说道，“我终于相信族里的传言，求偶期的银龙会丧失理智，变得异常疯狂，一点也不正常。”
“他平时难道很正常？”米兰达翻过手背，看着指甲上点缀的宝石，漫不经心道，“银龙天生就是疯子。”
泰娅顿了一下，对照严珣的种种作为，必须承认对方说得没错：“你是对的。”
严珣本就疯狂，如今陷入热恋，做出任何举动都不足为奇。
“你觉得议会是否能通过？”相隔几排座位，海勒曲起胳膊捅了捅穆内，“伊戈尔出面，我觉得机会很大。”
“不是机会很大，而是一定会通过。”穆内笃定道。
“议员们会甘心认输？我觉得至少要挣扎一下。”海勒道出心中猜测。这些议员最擅长东拉西扯，胡搅蛮缠。之前十几次会议，他们采取同样做派，导致会议进程拖慢，甚至是毫无进展。
“他们不会，也做不到。”穆内摇摇头，示意海勒朝左边看，“伊戈尔出面，手持当年的文件，墨菲拿不出驳斥的证据，无法推翻这一切。还有一点……”
“什么？”
“不死族的后裔，他的强悍超出想象。他杀死齐麟，带回齐麟的尸体。试想一下，哪位议员能与他对抗，一拥而上也毫无胜算。”
海勒搓搓下巴，不禁陷入思量。
必须承认，这只毒蝎子的话确有道理。
“齐麟身上的伤口很特殊，证明他并非死于爆炸，而是被近身撕开胸腔，捏碎了心脏。这样的杀戮方式需要力量、速度和超绝的判断力，伊戈尔也未必能做到。”不知何时，亚尔维斯坐到两人身边。他取下显眼的花冠，右耳垂下宝石长链，魅力分毫不减，对海勒和穆内却不起作用。
“大概有严珣帮忙？”海勒猜测道，随即又自行否认，“不，那不是银龙造成的伤口。”
死在银龙手下，特别是近身搏杀，百分百不留全尸。
就齐麟的死状来看，虽然失去心脏，胸前有洞穿伤，至少四肢保持完整，头颅不缺，应该没有银龙参与。
治安官们交谈时，谷绪背后展开双翼，带着他升上高处，与主席台上的墨菲对视。
“议员阁下，你考虑好了吗？”
究竟是同意他的条件，还是要否决到底，坚持与他为敌。
墨菲脸颊爬上树纹，这是情绪不稳的预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伊戈尔、严珣、喻非、费岚，四人全是谷绪的支持者。荷斯等人尚未表态，但从立场推断，九成以上不会反对。
他们对十二区没有领土要求，巫妖乐得前往第一区，没人会出面与谷绪对抗。
这种情况下，议会变得孤立无援。
至于舰队成员，不涉及到自身利益，他们一定会高高挂起，不会让自己惹上麻烦。
“阁下？”谷绪再次出声。
他的上衣口袋微微鼓起，银腹狼蛛从衣袋边缘探出头，复眼锁定主席台上的身影。锋利的节肢摩擦毒牙，随时准备发起攻击。
巨星树人，一个能免疫毒素的种族。
娇小的狼蛛很想试试看，这个种族被自己咬中，是否真不会被毒死。
银腹狼蛛身材不起眼，却是威胁性十足，酝酿的杀机足以让树人警惕。
墨菲迎上谷绪的视线，清楚在绝对力量面前，心机和手段根本无用。他毫无办法，只能抬手按住控制板，喑哑道：“十二区归属，现在开始表决。”
声音响彻会场，屏幕中开始计数。
心知无力回天，议员们不想拿生命开玩笑，在墨菲的声音落地后，一致举起手臂。
生死攸关，容不得马虎。利益再大也没有性命重要。
十二区领土固然重要，却非绝无仅有。一旦丢掉性命，或是遭遇重创，一切就都完了。
“严珣对墨菲动手，摆明不在乎杀了他。”
“原始种族沉寂至今，始终在等待机会。他们不会继续被压制，局面势必发生改变。”
“结局注定，没人能挡住。”
“不死族的后裔，他能杀死齐麟，就能杀死任何人。”
议员们集体举起右臂，百分百的通过率出现在屏幕上，压过之前的表决。
“通过。”
墨菲不想接受这个结果，却不得不低头。
他用力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目光恢复清明，高声宣布十二区归属。
“从现在开始，巨星十二区属于你，年轻人。”大概是接受命运，树人一扫之前的颓唐，亲自调取文件交给谷绪署名。
文件脱胎于巨星法典。
和严珣签署的那份相比，除了称谓上的区别，完全是一模一样。
“签下这份文件，十二区将成为你的领土。”墨菲催促谷绪，示意他在文件末尾留下署名。
谷绪没有马上签署文件，而是轻击手腕上的通讯器。一阵金光闪烁，智脑的光影出现在他身侧，引发短暂惊呼。
议员们对智脑并不陌生，尤其是赫里斯，给众人留下深刻阴影。
亚娜突然出现，立刻让他们心生警惕，下意识绷紧神经。
“亚娜，看看是否有问题。”谷绪说道。
“好。”智脑飞向屏幕，文字链接入其中，逐字进行审查。确认没有任何文字陷阱，才对谷绪点头，“没有问题，可以签署。”
至此，谷绪才翻到文件末页，在上面按下掌纹。
事情结束，他没有立刻离开主席台旁，抬头望向悬浮的尸体，突然打了个响指。
能量流动，狂风平地而起。
龙卷风扶摇直上，撕扯固定在空中的齐麟。
裂帛声响起，齐麟在风中四分五裂。残骸没有落向地面，而是进一步被绞碎，全部化为齑粉，真真正正尸骨无存。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全程不到半分钟，却无比深刻地烙印进观者脑海。
“不死族的报复。”伊戈尔变得兴致盎然，他看向飞落的齑粉，笑着说道，“齐麟，死无葬身之地，的确很适合你。”
谷绪二次震慑全场，使得议员们脸色惨白。
完成任务，亚娜的光影消失。
谷绪转身离开主席台，径直走向严珣所在的位置，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严珣主动靠过来，好似没有骨头。他单手捻起谷绪的一缕发，送到唇轻吻，亲昵道：“亲爱的，我真是受宠若惊。”
谷绪不需要转头，熟练地伸手推开他：“坐好。”
“好的。”严珣顺势后退，抢在谷绪收回手之前，舌尖轻扫他的掌心，带来一阵痒意。
谷绪攥紧手指，视线终于移过来。
严珣又一次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谷绪耳边：“亲爱的，在这座会场内，一切激光武器都会失效，智脑也会受到干扰。”
“所以？”
“所以，你的另一部智脑在哪？”
谷绪没有正面回答，视线落向主席台上空，巨幅光幕顶端，悬浮的监视器正闪烁红光。
“严笙是智脑的创造者，并参与设计巨星最精密的监视系统，艾洛特储存全部资料。”他给出答案。
“原来如此。”严珣微微一笑，眼底闪过一抹了然。
解决心中疑惑，严珣停止发问。
耳边终于变得安静，谷绪从口袋里取出空间钮，倒出南希和伊斯特烤制的饼干，各拿一片送进嘴里，这已经成为他的习惯。
南希的饼干带着甜味，伊斯特更擅长制作咸味。
甜咸交替，味道有些古怪，谷绪却适应良好，还特地把两片扣在一起，直接送到嘴里。
早在进入双星城时，艾洛特就先一步入侵会场，通过监视器了解会议进程，确保谷绪能提前掌控一切。
这一安排卓有成效。
谷绪成功把握议员们的弱点，顺利达成目的，得到他想要的领地。
之所以没有马上离开，是他想要参与接下来的会议，亲眼见证巨星新的权力架构，应该会十分有趣。
“在你出现之前，巫妖提出第一区归属，要求议会进行表决。”看出谷绪的想法，严珣低声为他讲解。
听到清脆的喀嚓声，银龙眸光微闪，试探说道：“看上去很美味，我能否尝一块？”
“可以，咸的还是甜的？”谷绪不介意分享，朝严珣敞开装有饼干的口袋。
“你喜欢什么味道？”严珣侧身看向谷绪，眼眸含笑，目光异常专注。
“都不错，这个袋子里是甜的。”谷绪又拿起一块手指长的饼干，一端送进嘴里。饼干表面洒了糖粒，咬下去咯吱作响。
严珣倾身靠近，他无视送到眼前的袋子，而是握住谷绪的手腕，咬住饼干的另一端。
他保持分寸，仅是咬断一小块，用牙尖碾碎，感受舌尖的滋味，笑意盈盈，语带双关：“果然很甜。”
“是吗？”谷绪将余下的饼干送进嘴里，牙齿用力碾碎，不像在咬饼干，倒像是咬住银龙的脖子。
两人位置靠前，旁若无人的举动相当惹眼。
只不过，多数人的注意力并不在他们身上。
如严珣所言，谷绪的事情结束，中断的议题又被提出，巫妖强硬索取第一区，议员们必须进行表决。
“诸位议员，我希望这个结果是公正的。”喻非说道。
议员们不禁苦笑连连。
预感成真，众人难免灰心丧气。
洪水一旦决堤，裂口势必冲得更大。除非有拼死一搏的勇气，否则不可能将决口堵住。
这样的觉悟，他们显然没有。
短暂的沉默之后，墨菲没有再阻止表决，议员们迟疑地举起手。
数量超过三分之二，议题被通过，失去上千年的领土终于重归巫妖怀抱。

第173章
巨星第六区划给严珣,十二区归属谷绪，第一区重回巫妖手中。
僵持多日，在第十七次战后会议上,议员的手段不再奏效，以墨菲为首的团体于强权面前遭遇溃败。
“墨菲阁下,关于第八区也该有所决断。”身为一条巨蟒,米兰达很少会情绪外露。今时不同往日，冗长的会议令所有人感到暴躁,她也不能免俗。
她的话音刚刚落地,泰娅紧接着出声：“拉哈德犯有重罪, 第八区雇佣兵受到审判,多数需要服刑。包括陨铁城在内,该区大量城市陷入混乱。此外还有附属城、卫星城以及数千村镇。”
“我与泰娅治安官共同提议, 第四区与第九区接管第八区，以陨铁城为中轴分割所有领土。”米兰达再次开口，与泰娅配合默契，重复之前的提案。
之前的多场会议中，该提案始终不被通过,议会的借口五花八门,偏偏总能卡住要点。
今时不同往日,严珣、谷绪和喻非做出成功范例,如果议会再推三阻四，试图胡搅蛮缠,她们不介意动用武力。
道理说不通，就用战舰交流。
原始种族做出示范,异种们一样能够参考，并且发扬光大。
“墨菲阁下,您以为如何？”
“诸位议员，是否已经考虑清楚？”
两人步步紧逼，议员们被逼至角落。
一步让，就得步步让，再无转圜余地。看清形势，议员们反应不一，个别人变得气急败坏，更多则是无奈叹息，心知无法扭转局面，只能接受现实。
好在结果不是最糟糕。
无法分割领土，至少舰队还在。包括战败者留下的遗产，一样能为自己争取好处。
“米兰达治安官，泰娅治安官，两位的提案将被表决。”墨菲清楚拖延无用，索性利落按下控制板。
巨幅光幕中划过白光，继而显示出一排数字，象征表决即将开始。
议员们轻车熟路，三三两两举起右手。
和之前不同，这次数量不到三分之二，刚刚超过半数。余下人没有公开反对，全部选择弃权。
“过半赞同，提案通过。”墨菲再次按下控制板，屏幕中数字定格，转眼呈雪花状溶解，光速飞散。
屏幕短暂陷入黑暗，其后骤然发亮，万千光斑喷薄而出，拖曳光尾穿梭交织，投入一份空白的文件之中，凝出一行又一行文字。
最后一项条款完成，文件完整呈现在屏幕中，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确保在场所有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米兰达和泰娅身前落下光屏，屏幕中是相同的文件内容，末尾等待两人署名。
由于是双方共管，这次签字仪式多出一个环节，她们需要额外签订契约，明确划清边界，避免因利益纠葛发生冲突。
“陨铁城为中心，沿着裂谷划界，边界设立巡逻点。在约定时间内迁移人口，建造新的小镇。”
两人想法一致，早在会议开始前就定下章程。
她们熟读巨星法典，在署名之前认真审核，排除文件中的漏洞，确保不留任何隐患。
签字过程相当顺利，期间偶有人声响起，主要是部分议员和舰队人员在窃窃私语。
谷绪坐在阶梯第一排，一块接一块吃着饼干。清脆的喀嚓声不绝于耳，敞开的袋口飘散出一股香甜的气息，还有带着咸味的麦香，很容易引发食欲，令人馋涎欲滴。
饼干吃完，他又拿出两袋肉干，还有多样南希和伊斯特秘制的零食，包括烘干的菌菇和蔬菜，酥脆可口，越吃越香。
严珣坐在他身边，看他摆出一堆零食，神情中浮现一抹诧异：“亲爱的，你究竟带了多少食物？”
“很多。”谷绪言简意赅。
如今的十二区大变模样，沙漠被森林和草场取代。
昔日的荒凉之地变得繁茂，草木丛生，物种丰富，野兽成群，还有大量迁徙的鸟类。
三叶星人技痒，分队进行狩猎和采集，每天忙得不亦乐乎。
谷绪停驻十二区期间，收获的食材堆积如山。
为保持新鲜，梅丽和路易斯主持建起仓库，就位于新建的造船厂附近。
凯莫则另有任务，他肩负重要使命，率队离开巨星，设法联络众多赏金猎人，搜寻谷绪感兴趣的蛋类，达到一定数量后送回十二区。
面对各种食材，南希和伊斯特如获至宝。
两人甩开膀子比拼，各自超常发挥，钻研出上百种零食糕点，统统塞进谷绪的空间钮。
不客气地说，哪怕谷绪日夜不停地吃，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消耗完毕。
所幸造船厂开工，三叶星人领到新任务，狩猎的热情稍有减退，不再每日里积攒食材。
即便如此，满满登登的仓库仍很难清空。
路易斯向他建议，可以开设餐馆，或者开几家酒馆。
“战后百业待兴，机会很多，端看能否把握。还有阿玛尔星，蜘蛛岛外也很适合扩张生意。”
捕鸟蛛眼光毒辣，精准窥见商机。
谷绪思量之后认为可行，具体如何操作，还需要进一步规划。
“亲爱的，你在想什么？”严珣发现谷绪走神许久，好奇地拍拍他的肩膀，唤回他的注意力。
“生意。”谷绪说道。
“生意？”严珣表情惊讶。话题跳跃得太快，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谷绪嘴里咬着一条肉干，脑海中一念闪过，随口说道：“第六区需要重建，你打算如何定位，持续发展贸易，还是另有打算？”
“第六区的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很适合发展中转贸易，我不打算改变这一点。”严珣靠近谷绪，在他嘴角轻啄一下，“又是甜的？”
谷绪三两口吃完肉干，又从口袋里拿出一条，却没有送入自己嘴里，而是单手扣住严珣的下巴，直接塞进他的口中。
“这是咸味的，不必感谢。”
严珣怔忪两秒，才反应过来谷绪的举动。
开玩笑？
调情？
还是单纯分享，根本没有别的含义？
一时间想不明白，却不妨碍银龙心情愉悦。
他弯了弯眼眸，释放精神力落下屏障，单臂环住谷绪，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温热的气息覆上他的嘴唇。
精神力模糊两人的存在，落在旁人眼中，只能看到大片白光。望得久了，眼球还会刺痛，不得不移开视线。
许久，严珣放开谷绪，挽起垂落的发辫，拇指揩过唇缘，指腹残留一抹红，源于被咬破的伤口。
谷绪嘴角同样有伤，愈合速度飞快，眨眼间不留半点痕迹。
“亲爱的……”
“闭嘴，离我远点。”推开试图靠过来的银龙，谷绪发出警告。
“好吧。”严珣见好就收，撤去精神力，白光随之消散。
主席台前，巨幅光屏滚动文字。
在两人走神的时间里，议会先后通过多项决议，包括三名治安官对附属星的要求，以及鲛人从法理上拥有十一区。
穆内、海勒盯上安德烈留下的遗产，亚尔维斯也是一样。
安德烈不仅拥有大量附属星，还掌握众多贸易渠道，包括分散在多个星系的拍卖场和众多灰色买卖。
这些生意为他提供海量资金。大笔晶币撒出去，他才能吸引雇佣兵和赏金猎人为他卖命。
穆内眼光毒辣，海勒不遑多让。亚尔维斯外表美丽，智慧一样过人。
三人没有争夺巨星领土，而是展眼于巨星外，避开与原始种族的冲突和分歧，他们有充足的把握为自己争取利益，获得丰厚的战利品。
“安德烈留下的星球，他在外星系的生意，以及多条贸易渠道。”亚尔维斯姿态慵懒，手指卷着发尾，声音淳厚犹如美酒，饮后回甘，能轻易操控人心。
在之前的多次会议中，多名议员不慎受到蛊惑，不仅在辩论中落败，还险些当场现出丑态。
前车之鉴不远，众人对他警惕非常。
遇到亚尔维斯开口，多数议员会闭紧嘴巴，刻意忽略墨菲的眼色，坚持不与他做口舌之争。
输赢倒在其次，当众失态绝对不行，实在是有失体面。
于是乎，会场内出现滑稽一幕。
亚尔维斯侃侃而谈，议员们集体沉默，安静得异乎寻常。
墨菲身为会议的主持者，旁人不开口，他却不能一直装聋作哑。
无奈，他只能采取最稳妥的办法，避开与星蛾对视，直接按下控制板，宣布立刻就提案进行表决。
“附属星，贸易渠道，以及安德烈及其家族掌握的所有生意。”
议员们坚持不出声，谨慎避免目光对视，各自在沉默中进行表决。
对此，亚尔维斯只觉得有趣。
海勒则对穆内竖起大拇指，夸赞道：“不愧是以狡猾著称的毒蝎子，把这只星蛾拉过来，由他出面提案，事情果然简单许多。”
穆内压下海勒的手，皮笑肉不笑，声音令人脊背发寒：“我会当成是夸奖，但是，仅此一次。”
“当然是夸奖。”海勒轻松挣脱压制，半点不介意被威胁。拿到想要的战利品，他的心情很是愉悦，对人对事都变得宽容。
当然，这只是暂时。
等到时效过去，他又会不苟言笑，变回令人恐惧的巨鳄。
毫无争议，提案顺利通过。
接下来就是商讨鲛人对十一区的要求。
议员们心知大势已去，干脆放弃无谓挣扎，迅速做出表决。赞同者超过半数，十一区正式归入费岚的领地。
对照之前的十几次会议，今天这场效率惊人。
不过三个小时，悬而未决的提案就接连通过，议员们彻底丧失对抗的决心。
归根结底，是实力决定一切。
今日之后，沉寂千年的原始种族重新登上巨星舞台。
不死族、银龙、巫妖、鲛人，以及以伊戈尔为代表的黑雾一族，他们数量稀少，实力却无比强大，势必会占据重要地位，在新的权力架构中举足轻重。
议员们清醒意识到，与他们对抗没有任何好处。
有人生出悲观情绪，等到这次会议结束，巨星政府重组，议会是否能继续存在，恐怕将是未知数。
议员们心思各异，却不得不面对显示，无一例外选择低头，放弃与原始种族对抗，专为保全自身。
“关于领土的议案全部通过。接下来，是关于巨星舰队重建。”墨菲按下控制板，巨幅光屏又生变化。
大量文字横向排列，清楚列出舰队番号，指挥人员，舰船数量，以及舰队目前状况。
第一舰队职能特殊，从创建之初就是舰队总指挥的护卫队。
最后一任舰队总指挥是齐麟，在他假死藏匿之后，巨星舰队内部发生动荡，严珣、荷斯前后入狱，喻非沉寂，余下没人能够服众，接替者难以出现。加上安德烈的暗中操作，第一舰队番号保留，战舰和舰上人员却被人为解散，归入别的舰队序列。
第二舰队一直由维米尔家族把持，现任指挥官是第二区治安官荷斯。
荷斯入狱多年，舰队内部却不容旁人插手，连安德烈都无法探入触角，议员们更是想都别想。
该支舰队始终保存完整建制，战斗力数一数二。
第三舰队和第四舰队曾分属不同阵营，如今的境况却很类似。
两支舰队都参与到巨星内战，在战场上有所损失。虽不至于伤筋动骨，后续却遇到问题，失去的战舰和人员一直没有得到补充。
身为舰队指挥官，莫娜和柴勒变得异常谨慎。
他们相信自己的舰队不会被取消番号，可事情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在靴子未落地之前，他们必须做出最坏打算。
第六舰队由严珣指挥，在他入狱之后遭遇猛烈打压。
安德烈曾窥伺旗舰，不幸遇上查姆。在顶级智脑面前，再多动作也是枉费心机。他多次派人强闯，结果都是铩羽而归。
如今严珣回归本位，不仅手握第三区，还获得第六区的大片领土，第六舰队重历辉煌指日可待。
内战结束后，舰队内部有种说法，新一任总指挥极可能在两人中产生，一个是严珣，另一个则是喻非。
后者作为第十二舰队指挥官，成功压制议会收回第一区，和前者一样稳坐钓鱼台，根本不必为建制和番号担忧。
如果猜测属实，两人间必然有一场龙争虎斗。
余下几支舰队，除了第五舰队和第九舰队，情况都是大同小异。
指挥官们对前路感到不安，都是心中惴惴。所幸还有更糟糕的垫底，就算要取消番号，他们也不会首当其冲。
“阿芒德已死，第五舰队凶多极少，八成要被打散。”
“齐兹如果不能通过审查，第九舰队也将不复存在。就算保留番号，家族势力也会被排除出去。”
“也许会有奇迹发生。”
“之所以是奇迹，就是因为罕见。”
会场内响起议论声。
第五舰队和第九舰队都是前途渺茫。
两支舰队的与会人员异常沉默，与嘈杂的气氛格格不入，似已预感到自己的命运。
尤其是第五舰队。
阿芒德阵亡，副指挥官重伤难愈，甚至无法出席会议。他们从知情者处获悉，第二区治安官荷斯有意吞并第五舰队。
对舰队上下来说，这个消息无疑是晴天霹雳，带来毁灭性打击。
“如果是荷斯，我们如何反抗？”
“第五舰队将不复存在。”
在悲观和忐忑的情绪中，最后一只靴子终于落地。
议论声告一段落，荷斯从位置上站起身，提出他参与会议以来的第一份议案：“阿芒德阵亡，智脑乔亚被赫里斯吞噬，第五舰队损失惨重，重建需要大量人力物力。我提议暂缓重建，将余下力量并入第二舰队，可以保留番号，以备日后重启。”
哗！
此番话一出，众皆哗然。
不少人提前听到风声，知晓荷斯剑指第五舰队。然而，他竟未要求撤销番号，这出乎多数人意料。
“第五舰队损失千艘战舰，余下也多有损伤，人员配备不齐，他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荷斯在想什么？”
“不过保留番号，的确是出人预料。”
“这样一来，收编的阻力会小许多。”
“难道只为这个？”
现场议论纷纷，猜测纷纭。
第五舰队成员表情严肃，心中天人交战。
荷斯要收编第五舰队，不可能失败，他们早有心理准备。
区别在于他同意保留番号，而不是让舰队彻底消失。就像预期前路一片黑暗，突然有曙光乍现，即使再微弱，也足以得到安慰。
“你觉得如何？”
“我们失去指挥官，失去智脑，副指挥官丧失作战指挥能力，情况摆在眼前。”
“收编而非吞并，我们应该做出选择。”
“是的。”
料定没有拒绝的余地，众人做好心理建设，陆续从位置上站起身，当众表明态度：作为舰队代表，他们可以被第二舰队收编。
“荷斯阁下，我们愿意追随您作战，也请您务必信守承诺。”一名舰长说道。
“那是当然。”荷斯颔首。
双方达成一致，未给旁人插手的余地，包括所有议员，也包括在场治安官。
谷绪从头至尾目睹全过程，回想荷斯方才所言，突然发现一处不对：“他说的是第五舰队余下力量，而非战舰和人员。”
“你的直觉是对的，亲爱的。”严珣靠向椅背，在谷绪看过来时，点明荷斯的真实意图，“每支巨星舰队都拥有独立的中转站，掌握数量庞大的星际航路，彼此间各有不同。荷斯将接收这一切，远比战舰和人员更具有价值。”
“原来如此。”谷绪点了点头。
在场治安官，列席会议的舰队指挥官，以及众多议员，或多或少都看出荷斯的意图。
第五舰队的舰长们也有觉悟，心知要让出巨大利益。
但他们别无选择。
答应荷斯至少能保留番号，强势拒绝地话，舰队命运难料，未必能好过今日。
提案顺利通过，第五舰队并入第二舰队，其掌握的中转站和航路向第二舰队开放，所有资源共享。
荷斯达成目的，储存好签署的文件，坐回到原位。
他的心情很不错，遇见谷绪的视线，友善地扬起笑容，金发灿烂，面庞英俊，恍如太阳神。
第五舰队之后，紧接着就是对于第九舰队的处置。
在议题开始之前，会场大门又一次敞开，一行人走入场内。
以齐兹为首，齐锦等人尾随在后，全部身着舰队制服，神情肃穆，身上的徽章极具有象征意义，代表他们来自同一家族。
他们一路走来，停在主席台前。
站定后，众人脚下升起圆台，头顶笼罩光网。
根据会议进程，他们会被公开质询。这次质询的结果将决定第九舰队命运，更能改变他们家族的未来。

第174章
十余座圆台缓慢上升,金色光网从天而降，顷刻笼罩台上人影。
圆台表面浮现暗纹，纹路深刻清晰,连成大段古老的文字，螺旋状上升,似巨蟒绕柱。
光网环形垂挂,网中人身形变换，体型拉长膨胀,转眼间增高两倍。
严珣单手搭上椅背,看到这一幕,发出一声嗤笑：“议会总是这样,该谨慎的时候马虎,该收敛的时候越线。”
谷绪闻言转过头,放下吃到一半的零食，问道：“越线？”
“那是诅咒符文。”严珣靠近谷绪，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低声解释道，“能撕开一切伪装,显露出血统本源,原本用来审讯重刑犯。”
联系到齐麟的种族,齐兹等人身份存疑,持谨慎态度并不过分。
问题在于齐兹尚未卸任，他仍是第九舰队指挥官,齐锦等人也是舰队人员，半数担任舰长。
这种情况下,行事更要把握分寸，以审讯罪犯的方式对待他们很不合适,完全称得上是一种羞辱。
“他们是故意的？”谷绪眺望主席台前，眼底掀起波澜，却快得来不及捕捉，稍纵即逝。
“或许。”严珣耸了耸肩，笑容里带上一丝玩味，“也或许他们只是怯懦，被齐麟吓破了胆。”
“是吗？”谷绪眯起双眼，抿了抿嘴角，没有对此作出评价。
严珣凝神看向他，忽然侧头咬住他的鼻尖，很快又放开。
不提防他会这样做，谷绪感到诧异，手指擦过被咬的地方，没有恼怒，只是满心不解：“你在做什么？”
“亲爱的，你真是太迷人了。”严珣靠得更近，下巴垫在谷绪左肩，语气稍显夸张，仿佛咏叹调。
谷绪的表情有瞬间空白。
他愈发不能理解这头银龙。
两秒后，他果断推开肩上的脑袋，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别发疯。”
撞入漆黑的双眼，戾气显而易见。
严珣识趣地收敛行为，没有继续试探，以免真正踩到底线。
符文出现时，会场中寂静无声，众多目光聚向主席台，关注立在台前的齐兹等人。
十几人被困在光中，行动被限制，无法突破束缚，完全动弹不得。
符文发挥效用，锁链一般缠绕住他们，不断诱发血脉力量，迫使他们显露原始形态。
“巨人。”看台上终于有了人声。
光芒减弱，现出十余道高壮身影。
无论男女，身高均超过五米，体态修长健美，脖颈、脸颊和前额浮现神秘纹路，象征他们的古老血统。
“他们是巨人，源于泰坦星系，和吞噬异种毫无关系。”墨菲宣布验证结果。
齐兹等人出现在巨幅屏幕中。
无论在会场哪个角落，都能看清他们的模样，尤其是象征血脉的图腾。
非战时，也非自愿，被迫当众展示血脉图腾，无疑是一种冒犯。
齐兹等人无比愤怒，却也无可奈何。
齐麟罪大恶极，他们必须洗清血脉嫌疑，才能与其彻底割席。如此一来，他们非但不能追究墨菲，反而要感谢他。
何其悲哀。
“我会记住今天，牢牢记住。”齐锦咬牙看向主席台，目光晦暗，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中挤出。
无独有偶，巨人们愤恨交加。锐利的眸光射向墨菲，杀意弥漫，如有实质。
若非顾忌场合，他们会立刻冲上主席台，徒手撕碎这个老树人，让他亲身体验巨人的愤怒。
齐兹等人严明正身，通过第一层考验。
困住他们的光网向上收起，圆台下沉，十余人重新脚踏实地，在主席台前站定。
墨菲再次按下控制板，巨幅屏幕发生变化，链条状的文字向上翻滚，半分钟后定格。与会众人身前的屏幕同时发光，光芒散去后，显示出相同内容。
“质询开始。”
类似的环节，喻非曾在议会大厦中经历过。如今旧梦重温，哪怕局中人不是自己，感觉仍很糟糕。
他靠向椅背，暗红的双眼凝聚冰霜。表情没有太大变化，气质却越发森冷，无端使人畏惧。
喻炎清楚感受到压力，探手按住他肩膀，提醒道：“控制一下，你难道想在这里掀起风暴？”
“我没有这个打算。”喻非压抑暴躁的情绪，手指滑动面前的光屏，设法转移注意力。
他不再关注这场质询，转而设计对第一区的改造。这使他的情绪转好，凛冽的风压也有所缓和。
在他身侧，费岚被半海妖包围，一副沉醉美色万事无忧的模样。
更远一些的位置，亚尔维斯对质询充满兴趣，白皙的手指转动一支玫瑰，低头轻嗅花香。
“真是明目张胆。”
看完屏幕中的内容，猜出议会图谋，他勾唇浅笑，唇色艳丽压过鲜红的花瓣。浓密的睫毛下垂，在眼底落下两弯暗影，遮挡住一闪而逝的冷光。
“议会要瓜分第九舰队。”米兰达侧身趴在椅子上，全身软若无骨，右手抬起，半遮住红唇，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何以见得？”泰娅好奇询问。
“看他们提出的问题，每一条都充满诱导性。还有质询方式，只允许回答是与不是，对或不对，从最开始就设定立场，目的昭然若揭。”米兰达辛辣点评，丝毫不见压低声音，压根不在乎被议员们听见。
经她提醒，泰娅审视文字内容，果然发现多处陷阱。她表情冷峻，语气很是不善：“真是卑鄙。”
“这是他们的一贯作风，你早就应该料到。”米兰达轻蔑一笑，鄙夷议员们所作所为，包括墨菲在内。
她想起和穆内的谈话，那只毒蝎子的想法过于激进，实施要冒极大风险。但有一点，米兰达十分认同，巨星需要新的权力机构，议会必须重组。
革故鼎新，切除毒瘤，才能彻底改变风气。
无法和平解决，就只能采取最激烈的手段，强行解散议会，驱逐所有议员，组建新的部门取而代之。
事情当真走到那一步，所有治安官都不能置身事外。
伊戈尔同样不可或缺，前提是他愿意参与修正，而非借机推动星球毁灭。
思及此，米兰达转动目光，眺望会场另一端的灰发老人。
在谷绪出现时，伊戈尔主动出面，帮助前者获得十二区土地。在那之后，他又变得安静，存在感依旧强大，却始终没有再发言。
“议会瓜分第九舰队，他也会坐视不理？”由于老人低着头，米兰达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无法进行猜测，问题注定得不到解答。
主席台前，齐兹等人被强制要求回答每一个问题，不允许任何回避。
“你们是否曾私下与齐麟联络？是他联络你们，还是你们主动发出消息？”
“你们是否出卖过战场情报，为他提供帮助？”
“你们与宇宙拓荒者交锋，伤亡数字过大，损毁战舰过多，是否故意为之？”
“你们只需要回答是与不是！”
墨菲声音洪亮，传遍整座会场。
经历过连番挫折，议员们灰心丧气，变得精神萎靡。质询开始后，他们高高在上，重拾自信，变得咄咄逼人。
他们硬要给齐兹等人扣上罪名，分明是想将后者剥离舰队，借机拿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失去太多利益，他们没有退路，必须抓住仅存的机会。
“齐兹，回答问题！”一名议员腾地站起身，高声呵斥，态度没有一点尊重，表现得盛气凌人。
齐锦忍无可忍，正打算发作，却被齐兹用力按住。
齐兹转身看向议员，哪怕彼此位置不对等，对方居高临下，他仍不坠气势，朝对方昂起下巴，沉声道：“你很失礼。”
“什么？”
“我只是接受质询，而非审判。在正式卸任之前，我仍是第九舰队指挥官，你该对我保持尊重。不然地话，我会怀疑你的血统和出身，你受到的教育，以及你成为议员的途径。”
一番话掷地有声，议员的诘问被堵在喉咙里，仿佛憋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脸色涨得通红。
“我也是这样想。”伊戈尔突然出声，对议会的正当性发出质疑，“缺乏礼仪，毫无教养，趋炎附势，欺软怕硬，我怀疑诸位的议员资格。在这场质询结束后，我认为该就议会的存在进行表决。”
此言一出，堪比惊雷炸响。
包括墨菲在内，所有议员遭遇重击，集体陷入恐慌。
如果是别人提出质疑，哪怕是治安官，他们也能设法应对。偏偏是伊戈尔，巨星法典的撰写者，最德高望重的执法官！
他既然当众提出这件事，就绝不会是轻描淡写，一定会付诸实践。
假如议会的正当性被推翻，他们将何去何从？
失去议员身份，他们会失去大部分权利。在新政府中，他们无处落脚，注定被边缘化。
“伊戈尔真会这样做？”
“怎么办？”
“我们会被踢出权力之外！”
危机突如其来，议员们惊慌失措，登时心生惶然。
为自己的前途担忧，他们似乎忘记质询，也忘记自己要夺取的利益。
主席台前的人却不会忘。
齐兹从不心存侥幸，也不会把家族命运寄托于奇迹。
在进入会场之前，他早就谋划前路，为自己，也为家族选定效忠对象。
在议员们陷入恐慌时，他认为时机已到，迅速和齐锦等人交换眼神。洗清吞噬异种的嫌疑已经足够，他们没必要再忍受逼问和羞辱。
“墨菲阁下，有一件事，我需要当众宣布。”齐兹提高声音，吸引众人注意。
“容我提醒，齐兹指挥官，你仍在接受质询，没有资格公布任何决定。”墨菲试图阻止对方。越是情况不利，他越需要冷静，表现出强硬态度。
齐兹不以为然，无视对方警告，自顾自说道：“我们已经验证血脉，也证明与齐麟的船队毫无瓜葛。除此之外，我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你……”
“作为第九舰队指挥官，我有权决定舰队归属，议会无权插手。”
听到这番话，墨菲顿生不妙预感，却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他说下去，道出一个惊人的决定。
“我决定，自今日起，第九舰队所有战舰，中转站，宇宙航路，全部归入第六舰队。我们不需要保留番号。如果今后重建第九舰队，与我们无任何关系。”
“不，你不能这样做！”众多议员拍案而起，试图阻止齐兹。
“不，我可以。”对比议员们的气急败坏，齐兹气定神闲，他甚至扬起笑容，“这只舰队由我的家族创建，早在拥有番号之前。战舰由我们补充，中转站由我们建造，航路由我们开辟和保护，没人能予以否认。”
提出第九舰队前身，议员们突然卡壳，全因齐兹句句属实，他们无从反驳。
“我的祖先来自泰坦星系，在帝政时代加入巨星，并参与虫族和异种的千年战争。新政权建立后，我们接受整编，才有了第九舰队。”
简言之，这是属于齐兹家族的力量，他们拥有绝对的自主权。
“齐麟是吞噬异种，我们是巨人，彼此间不存在任何联系。鉴于齐麟曾以家族身份存在，造成事实影响，我们愿意作出退让。”齐兹语气平静，笑意全部隐去，俊美的面容变得严肃。
“我们退出舰队序列，归入严珣治安官麾下。以严珣阁下的强势，任何异常都无所遁形。如此一来，诸位也能彻底放心，不必再大费周章，反复质疑相同的问题。”
齐兹思路清晰，言辞有理有据，一番话条理分明。
他以嘲讽的口吻提及质询，堵住议员们驳斥的借口，使其哑口无言。
会场内鸦默雀静，片刻后，一阵放肆的笑声打破寂静。
众人寻声望去，就见费岚连连摆手：“抱歉，实在忍不住。”
口中说着抱歉，态度却截然相反。
面对脸色铁青的议员，他笑得愈发欢快，戏谑的态度近似恶劣。
半海妖围在他身边，身段妖娆，模样俊俏。转过头时呲出獠牙，瞳孔收窄，警告议员们最好老实些，不要轻举妄动。
会场另一面，谷绪侧头看向严珣，问道：“你和齐兹提前有约定？”
“可以这样说。”严珣微笑点头，没有对谷绪隐瞒。
他施施然站起身，在众人的视线看过来时，朗声道，“我接受巨人的效忠。”
“严珣阁下，这不合规则。”墨菲妄图做最后挣扎。
“提起规则，不如谈一谈议会？”严珣没有落入对方的语言陷阱，而是另辟蹊径，将对方逼至角落，“遵照巨星法典，当执法官、执政官、舰队总指挥中的两人提出质疑，超过半数治安官联合提议，议会必须暂停职责，在短期内进行重组。”
听到这番话，墨菲的脸色顿时变了。
这是一项古老的法律，千年不曾执行，早被多数人遗忘。
遗忘不代表失去效力。
它依旧存在，随时可以从法典中唤醒。
“确实有这条法律。”荷斯很乐意支持严珣，当即出声。
“长久不曾执行，一样能在今天发挥作用。”穆内不仅自己出面，更拉住海勒，示意这头巨鳄一起加入。
他们很乐意看到议会吃瘪。
专为报复墨菲等人之前的行径，为遭遇的胡搅蛮缠出一口恶气。
“条件成熟，我认为应该重启相关条例。不仅关于重组，更应该注重惩戒。”喻非语气森然，发挥监狱长的威严，分明是要致议员们于死地。
治安官们摆明立场，形势对议会愈发不利。
有议员猜出症结所在，选择背刺同僚，主动放弃之前计划，只为换取自身安稳。
“齐兹指挥官，我们同意您的决定。”
“严珣阁下，我们支持第九舰队归入第三区。”
“是的，我们都很赞成。”
不想等到局面无法收拾，议员们纷纷先于墨菲表态。
基于利益，众人短暂拧成一股绳。也是基于利益，脆弱的联盟分崩离析，当场宣告结束。
大势已去。
墨菲心情沉重，痛苦地闭上双眼。
他终于明白伊戈尔的评价。
一群贪婪短视、鼠目寸光的家伙，以为这样就能保住身份地位？
简直愚蠢得可笑。
墨菲心灰意懒，放弃出声。
议员们争相开口，会场内乱糟糟一片。
在这种气氛下，未经正式表决，齐兹率领的舰队就并入严珣麾下。
事情尘埃落定，除了议会成员，与会各方皆得偿所愿，战后会议也将落下帷幕。
接下来就是庆功晚宴。
象征闭会的钟声响起，谷绪没有着急立场，而是坐在位置上，看向同样一动不动的伊戈尔，等待会场清空。
视线所及一片空旷，他主动起身走向伊戈尔。他要向这名老人表达感谢，毕竟他曾帮助自己。
此外，他有意向对方借阅巨星法典。
通过这场会议，他认识到熟悉法律的必要性。还有谁比法典的制定者更适合讨教？
心中这样想，谷绪脚步轻快，连续越过数排座位，站定到伊戈尔面前。
“日安，伊戈尔。”
“日安，年轻人。”
灰发老人坐在位置上，态度平和，对谷绪的接近毫不吃惊。
经过简单交谈，谷绪道出来意：“感谢您的帮忙，此外，我需要系统学习巨星法典。作为交换，您可以提出要求，在能力范围之内，我一定会满足。”
“要求吗？”伊戈尔看向谷绪，灰色的眼睛似笼罩一层雾，“你知道严笙的死亡之地。”
“是的。”谷绪颔首，“他在靠近边缘星系的能源星。我答应艾洛特，会将他带回不死城安葬。”
伊戈尔陷入沉默，短暂沉浸在回忆中。
许久，他才再次开口：“我可以教授你法典。作为交换，我要求一座坟墓，在严笙的身边。”
“一座坟墓？”
“是的。”
伊戈尔语气笃定，谷绪与他对视良久，终于点下头。
“好，我答应你。”

第175章
谷绪痛快点头,伊戈尔看他片刻，忽然笑了。
“你的确适合成为我的学生。”灰发老人从位置上起身，解下嵌在外袍上的胸针,赫然是一枚空间钮。
空间钮打开，里面装满了书籍。
不同于鲛人和树人的制作工艺,这枚空间钮能容纳生命,里面生活着一小群半精灵，专门为伊戈尔看管和整理图书。
“法典,最初的版本,找到了。”
伊戈尔搜寻目录,锁定一本超过半米厚的硬皮书。
这本书以稀有材料制成,书脊上烙印特殊文字,源于黑雾一族,传承自帝政时代。
黑雾一族血脉凋零，族人逐年稀少。后裔分散在宇宙中，千百年未必能见上一面。等到伊戈尔去世，巨星上没有后代延续，传承的文明终有一日彻底断绝。
“这部法典是最初版本,脱胎于帝国法律,有许多法条进行过参考。”伊戈尔轻点书籍封面,烙印的文字涌出黑气,丝丝缕缕缠绕书籍，锁链一般。
“法典的最初版本,也就是说，还有删改后的版本？”谷绪双手接过这本书,沉甸甸的重量使得双臂下坠。仅从外观看，就知是一本巨著。
“是的。”伊戈尔赞许点头,“你很聪明，年轻人。”
“多谢夸奖。”谷绪没有故作谦虚，那不是他的性格。
很显然，伊戈尔也很喜欢他的利落。
“这本书借给你，有不懂的地方，你随时可以来找我。认真读它，背诵它，直至记下里面的每一个字。然后，我会给你另外一个版本。”伊戈尔摩挲着胸针，语带深意，“读过所有版本，你会发现这部最为完备。”
谷绪试着翻开书页，发现里面的文字和书脊相同，他完全读不懂：“伊戈尔，我不熟悉这些文字。”
“抱歉，我忘记了。”伊戈尔歉意地笑了笑。他绝非刻意忽略，而是谷绪让他想起严笙。那名智慧的化身，同样是不死族后裔，掌握上百种语言文字，了解众多文明，黑雾一族也不例外。
回忆起当年，依稀能看到那双明亮的眼睛。
可惜……
伊戈尔叹息一声，再次打开空间钮，唤出一名半精灵：“阿芙，这段时间你跟在他身边，为他翻译法典中的文字。”
半精灵全身透明，只有成人的巴掌大小，仿佛是变形人的缩小版本。
他穿着一件长袖衬衫，搭配色泽明亮的灯笼裤。脚上包裹一双翘头鞋，头上则是一顶过于宽大的帽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圆润的鼻尖，带笑的嘴唇和胖乎乎的下巴，看上去很讨人喜欢。
遵从伊戈尔的吩咐，他刷地一声展开翅膀，飞到谷绪眼前。经过处拖曳点状光辉，洒落微小星辰。
谷绪翻过掌心接住几枚光点，发现是粉末状的物质，很像是蝴蝶类昆虫的磷粉。
“阿芙为您服务。”半精灵停在谷绪面前，立于谷绪的手掌上方，鞋底触碰掌心，轻飘飘犹如一片落叶。
他摘下宽大的帽子，略显紧张地抓着帽檐，弯腰向谷绪行礼。
动作间露出光秃秃的脑门，大概是不习惯，他很快又戴回帽子，样子颇为害羞，很不擅长与人交际。
“他们喜欢安静的环境，不喜欢陌生人。给他们足够隐秘的空间，这会让他们感到舒适和安全。”伊戈尔很熟悉半精灵，乐于向谷绪介绍他们的习性，“你为他们提供保护，他们就会为你做事。相信我，他们聪明且忠诚，不亚于不死城中的蜘蛛。”
“我会记住。”谷绪将法典收入空间钮。至于半精灵，他考虑片刻，拉开自己的上衣口袋，示意小家伙可以进去。
半精灵很高兴，绕着他飞过一圈，欢快地飞了进去。
不到五秒，他突然尖叫着冲出来，翅膀振动的频率从未有过，带起一阵疾风，近乎能听到音爆。
半精灵冲向伊戈尔，躲在他肩后瑟瑟发抖。
谷绪低头看去，就见银腹狼蛛慢悠悠地爬出衣兜，压根没意识到闯祸，熟练地缀上谷绪的衣襟，把自己伪装成一枚钮扣。
“我记得你在左边的口袋，怎么会跑去右边？”谷绪捏起银腹狼蛛，后者一动不动，只有复眼转动，盯着受惊的半精灵，显然在生闷气。
“算了。”
读懂银腹狼蛛的心思，猜出它是认为“领地”被入侵，谷绪没有责备它，反手将它放上肩膀。其后看向伊戈尔以及瑟瑟发抖的半精灵，认真道：“是我的疏忽，我保证不会再次发生。”
“银腹狼蛛，忠诚的宠物，有很强的嫉妒心和独占欲。”伊戈尔托起半精灵，释放出一缕黑雾，缠绕在他的脖颈和两只手腕上，类同装饰品，具备一定的防御能力，“你最好认真与它沟通，让它不要伤害我的小家伙。”
“我会的。”谷绪又点了一下银腹狼蛛，后者不情不愿抬起节肢挥舞两下，权当是做出表态。
彼时，会场内基本清空，只余下谷绪和伊戈尔。
两人结束谈话，联袂走向场外。
穿过走廊时，半精灵飞到谷绪头顶，小心翼翼地藏进他的头发里，无论如何不肯再进他的上衣口袋。
对银腹狼蛛的畏惧占据上风，竟然治愈他的社恐。
他宁肯留在空旷的外界，也不想和那只可怕的狼蛛待在一处。
走出会场，视野豁然开朗。
经历过战火，双星城沦为废墟。因为战后会议，破损和倒塌的建筑都被情理，断裂的路面得到修整，围绕会场建起数座临时停机坪，用于舰船的降落和起飞。
与会众人尚未离开，分不同团体聚在一起，同盟或是对手，彼此间的关系一目了然。
在会场西侧，一号停机坪上，严珣、喻非和费岚齐聚一堂。
光辉的银龙，血色巫妖，长有一双异瞳的鲛人，三人站在一起时，自成一方世界，外人难以靠近，更不敢轻易上前打扰。
自从离开会场，他们便走在一起，格外引人注目。
严珣和喻非实力雄厚，拥有广大领地，都是舰队总指挥的有力竞争者。费岚唤醒众多幽灵城，实质上拥有海洋，地位举足轻重。
众多视线如聚光灯一般，刺探、赞赏、怀疑、畏惧，种种皆有，三人却不以为意，对各种目光熟视无睹。
“议会大厦必须关闭，我会彻底清除议会在第一区的势力。如此一来，第一区职能转变，不会再是巨星中心。”喻非环抱双臂，暗红色的长发自然垂落。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长靴包裹小腿，英姿飒爽，愈显高大挺拔。
“议会大厦关闭，新政府需要办公地点，选在哪一区都不合适。”严珣站在他对面，银色发辫搭过肩头，浅色外套刺绣精美花纹。遇日光洒落，整个人浮现银辉，仿佛光明化身。
费岚突然勾唇一笑，异色双瞳闪烁暗光，俊美得近乎妖异：“陆地上不行，海上也不适合，天空中怎么样？”
“天空？”银龙和巫妖同时看过来，一瞬间形成巨大冲击力，能使世间万物黯然失色。
“一座天空之城，由十二区共管。没有任何一方掌握控制权，绝对公平。”鲛人城主说道。
十二区各有其主，无论新政府选址何处，都会引发争议。
换成海上，异种、异人和虫族都不会认可。
选择只剩下天空。
在天空建设城市，各族共同出力，重新设立职能机关，选拔工作人员。做不到尽善尽美，至少表面符合各方利益，不会造成太大分歧。
“我手中有一批羚羊，他们世代为执政官和政府工作，很熟悉相关流程和规则。如果条件允许，可以让他们参与进来。”喻非提议道。
“从安德烈手中逃走的羚羊？”严珣一言道破这群人的来历。
“没错。”喻非痛快点头，没什么需要隐瞒，“个别曾被精神力控制，需要时间调整。不过安德烈已死，影响会逐日减轻，很快能彻底恢复。他们目前身在监狱，随时可以走出来。”
“你把他们和囚徒关押在一起？”费岚大感惊讶，对巫妖的行为叹为观止。
“这是一种保护。”喻非认真说道。
巫妖不屑于说谎。
银龙和鲛人都清楚这一点，并未质疑他的解释。
“我认为提议可行。是否能采纳，需要所有治安官同意。”严珣话锋一转，朝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同僚示意。
内战爆发，他们有共同的敌人，在战场上结成同盟。
战后，他们为利益选择合作，强压下议会的胡搅蛮缠。
如今战争结束，战利品分割完毕，基于各自利益，联盟注定不会长久，新政府的组建未必如想象中顺利。
“异种，虫族，异人，原始种族，一定程度上妥协，亦或分毫不让，具体能到何种程度，目前尚是未知。”严珣提出现实问题，真实且严峻，甚至无解。
“的确。”喻非颔首，难得和严珣想法一致。
“成与不成，需不需要让步，总要试试才能下结论。”费岚勾住一缕长发，手指缠绕发圈。遇见泰娅望过来，习惯性地亮出笑容，还朝对方眨了下眼。
此举引得剑齿虎呲牙。
若非米兰达在一旁拦住，泰娅八成要对他咆哮，让鲛人体验一下兽人的凶猛和强悍。
“和一头剑齿虎调情，真是胆大不要命。”喻炎恰好走过来，见状发出冷嘲。
费岚咧嘴一笑，单臂搭住他的肩膀，朝亚尔维斯的方向努嘴：“据我所知，你追求过星蛾。说起不要命，在风流的巫妖面前，我甘拜下风。”
喻炎挑眉嗤笑，一把拍掉他的胳膊。
年少时的丰功伟业，压根称不上黑历史。
亚尔维斯的确漂亮，天生充满吸引力。尤其是在军校就读时期，引来大群狂蜂浪蝶，他只是爱慕者之一。
几人说话时，治安官们分散站立，有的低声私语，有的则在崇论宏议。
米兰达和泰娅的同盟牢不可破，穆内和海勒仍旧合拍，亚尔维斯在四人之间游移，彼此关系不错，却没有加入任何一方，始终保持相当距离。
荷斯自成一派。他身边人头攒动，主要是第二区随员，少部分是第五舰队成员，包括与会的舰长和大副。
各区城主大多熟识，有的还曾公事。
熟人碰面，没有任何顾忌，谈得热火朝天。即便是性格淡漠的沙迪，也被另外几名城主拉着叙旧，互相间颇为投契。
众人谈论的话题相当集中，不外乎组建新政府，议会选举，以及政治中心选址等等。
“第一区重归巫妖，据说议会大厦会被关闭。”
“新政府建在哪？”
“貌似哪里都不合适。”
“治安官们有什么打算？”
“目前没有准确消息。”
“庆功宴后，总要有一个章程。”
“的确，否则我们要一直处于无政府状态？”
“在那之前或之后，议会必须重新选举。”
“我赞成。”
“现在的议员尸位素餐，我早就看不惯他们。这件事是伊戈尔最先提出，严珣阁下和喻非阁下都很赞成，议会必须重组，那些议员必须下台。”一名第九区城主挥舞着拳头说道。
和泰娅一样，她也是剑齿虎，天生暴脾气。
经历过漫长的会议，大部分时间都在扯皮，她差点被逼疯。不想噩梦重演，她一定要让这些议员下台。
“整天忙着勾心斗角，没有半点功劳，一定要把他们踢走！”
相隔不远，舰队指挥官们聚在三号停机坪，讨论的则是另一件事。
“舰队总指挥。”
“是的，我们需要新一任总指挥。”
第五舰队番号封存，第九舰队番号取消，其余舰队大多在内战中有所损失，补充战舰和人员势在必行。
为避免内部分裂，必须采取统一调度。
无论出于公共利益，还是基于自身考虑，舰队都需要一名总指挥。
“具备资格，有天才指挥能力，威望足以服众的，目前仅有两人。”迥异于平日里的沉默，第三舰队指挥官莫娜率先出言。
性格使然，她行事谨慎，极少会公开表达立场。
今时不同往日，经历过多番变故，她清楚必须做出改变。
她曾与艾德利亚通话，那只螳螂和严珣一同越狱，其后加入第三区，告诉她许多旁人不知晓的秘闻。
想到严珣，想到出现在他身边的黑发少年，莫娜认为自己应该抓住机会，为族群的未来拓荒道路。
“我支持第三区治安官严珣。”她的话干脆利落，态度鲜明支持严珣。
一石激起千层浪。
指挥官们面面相觑，都因她的行为感到震惊，完全措手不及。
“莫娜，你在想什么？”贾法尔皱眉道。
二选一，所有人都知道。
这种选择更应该谨慎。
她突然强硬表态，让其他人怎么办？
“莫娜，你太鲁莽了。”庞托紧跟着说道，同样不赞成她的行为。
伊姆雷正想开口，撞见莫娜的神情，忽然间想到什么，下意识闭上嘴巴。见他不出声，柴勒眸光微闪，脑海中转过数个念头，一样沉默不言。
目睹几人的表现，罗威德朝一旁看去，问道：“齐兹，你怎么看？”
“我已经卸任第九舰队指挥官，今后效命严珣治安官麾下。”齐兹笑容得体，语言坦诚，“我当然支持严珣阁下。我希望你也是这样，毕竟我们都曾追随他作战。”
一番话表现立场，有理有据，态度也是无懈可击。
莫娜寻声看过来，朝齐兹颔首，再看向周围几人，不客气说道：“容我提醒诸位，选择并不困难。言尽于此，是否采纳，诸位可以自己思量。”
话落，莫娜脚跟一转，去往二号停机坪。她准备去找艾德利亚，顺便和第三区众人打好关系。
第三舰队的成员快速跟上她，坚决追随指挥官的步伐，一刻也没有犹豫。
与此同时，谷绪和伊戈尔前后离开会场，来到一号停机坪，与严珣等人会合。
两人走出大门不久，身后建筑就发生变形。
金属围墙匀速上升，边缘延伸支架，在建筑顶部合拢。
建筑内部传出声响，环形阶梯下沉，两两拼接，平铺成光亮的地面。监视器嵌入墙角，变形成华丽的壁灯。
穹顶金属规则排布，空隙张开光网，闪烁耀眼光泽。
墙壁内层凸起浮雕，描述宏伟的战争。
地面升起宴会桌，桌旁落下高背椅，规格整齐划一，摆放相当整齐。
靠近大门的地板向上掀起，一米高的机器人鱼贯滑出，分散在场内忙碌，清理地面、检查灯具、调整桌椅、摆放餐盘，乃至于整理乐器。
一部机器人点亮光幕，七彩光束自屋顶垂挂，覆盖宴会桌，在桌面生成影像，赫然是大捧绽放的鲜花。
会场布置完毕，更多机器人从门外滑入，送上食物和美酒。
宴会上的食物足够美味，却并不出奇。
最值得关注的是酒，全部是虫族佳酿，一瓶价值千金，在别处难得一见。
距离宴会开始还有一段时间，严珣走向谷绪，微笑向他弯腰，道：“亲爱的，能否荣幸地邀请你一同赴宴，成为我的舞伴？”
“我拒绝。”毫不犹豫，谷绪拒绝得干脆利落。
“我可以知道理由吗？”严珣疑惑道。
“我不会跳舞。”谷绪实话实说，“而且，我需要和伊戈尔独处。”
“什么？”严珣满脸惊愕。
不等他反应过来，谷绪已经握住空间钮，带着半精灵走向伊戈尔。
银龙站在原地，目送谷绪的背影，许久说不出一个字。
看到这一幕，费岚大步走过来，单手按住他的肩膀，状似安慰道：“对手是伊戈尔，放弃吧。”
严珣不说话，仅是缓慢转过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危机感骤然降临，鲛人城主果断收手后撤，惊险避开击落的闪电。
“费岚，我不介意让鲛人彻底消失。”严珣微笑说道。
费岚立即闭上嘴巴，手指在嘴唇前划过，保证不再多说一个字。
严珣没再理会他，视线追随谷绪，见他手捧一本厚重的硬皮书，正专心向伊戈尔请教。
这本书很眼熟。
年少的经历浮现脑海，想到在军校中的学习时光，严珣眼底闪过明悟。
“巨星法典。”
所以，这个黑发美人拒绝他，只是为了专心学习？

第176章
古格星属于猎狼座第三星系,曾是原始虫族的一处补给站。
由于常年过度开发，星球上资源濒临枯竭，无法满足虫族大军需求,直接被虫群舍弃。
此后万年岁月，星球上一片荒芜,绿地尽成荒漠,难见兽类和鸟群踪影。仅有极少数有毒昆虫在沙漠繁衍，多数时间藏在地底深处,很少暴露在地面。
一次偶尔机会,一批宇宙拓荒者来到古格星。
星球贫瘠荒凉,罕见生命踪迹,所处位置却很重要。
这支队伍分散开,认真搜查地面和地下遗迹,确认原始虫族早就离开，这颗星球百分百无主，当即录下星球坐标，拿到双鱼系的集市中拍卖。
只能说运气使然，一群赏金猎人急于寻找落脚点,在拍卖会上见猎心喜,集资出高价夺得这件拍卖品。
拿到星球坐标后,赏金猎人们迫不及待出发,中途召集三两好友，集合更多力量,一同在古格星设立营地。
年复一年，往来古格星的飞船越来越多,其中绝大多数是赏金猎人。
买下星球的几人共享星球主权，摇身一变成为古格星领主。
依靠物资补给生意,公会抽成以及商税，他们赚得盆满钵满，逐渐远离刀口舔血的日子，再不必从事危险工作。
发展到今天，古格星不复荒凉，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沙漠中生出绿洲，绿洲中建起城市。
城墙巍峨挺拔，墙头竖起成排尖锥，常年有电流闪烁，擅闯必然化成飞灰。
城内街道桥梁四通八达，建筑布局稍显凌乱，商铺，酒馆、赌场和斗兽场拥挤在一起，居民住宅和旅店不分，常见陌生面孔往来出入。
城市管理方式相当粗犷，大门向所有人敞开，几乎是来者不拒。
城内有专门开设的公会，由来自不同星系的赏金猎人组成。组织解构松散，内部混乱无序，却极具有威慑力。
无论提出何种要求，只要出得起晶币，公会都能找到合适的人手，让晶币的持有者达成所愿。
来访者需要提前登记，悬赏内容在大厅屏幕中滚动播放。他们的身份绝对保密，有赏金猎人接下任务，相关内容才会撤去。
依照粗陋的管理方式，公会常年赚入海量晶币。
一次性悬赏占据六成，其余四成来自长期合作对象，和赌坊的生意就是其中之一。
“我们需要更多珍惜品种，不管你们去哪里找，总之，我们付得起钱！”
这日清晨，公会刚刚开门，就有数名赌场主冲入大厅，争相拥挤在窗口，向办事人员提出要求。
由于时间还早，大厅内十分空旷，外来人员不多。
这些人的行为很是突兀，窗后的变形人不免皱眉，停下敲击光键的动作，怀疑地看向他们：“为什么这么着急？”
不怪他心生疑惑，实在是事情过于蹊跷。
城内有上百家赌场，都在公会内进行过登记，办事人员对这些家伙了如指掌。
这些人的行为透着古怪，他迅速重视起来，一边询问来人，一边向上级报告，意图搞清楚背后缘由。
“你们需要说出原因。”办事人员说道。
赌场主闻言皱眉，互相对视一眼，不愿意透露内情，只催促办事员快一些。
“我们又不是不给钱，能否快一些？”
“我们的要求很简单，发出任务就行，何必问那么多。”
“时间宝贵，最好快一点。”
几人连番催促，愈显情况非比寻常。
办事人员愈发笃定心中猜测，索性推开显示屏，暂时停止工作。
他打定主意，在没搞清楚问题之前，不会发出悬赏，直至这些人主动说明情况，或是上级发下命令。
时间飞速流逝，大厅内人潮增多，逐渐变得拥挤。
与此同时，三艘造型奇特的飞行器穿过街道，在道路拐角会合。
简短通话之后，三者同时调转方向，追逐机械虫指引，飞向座落在城市中心的宏伟建筑。
打头的飞船上，凯莫从椅子上站起身，用力抻了个懒腰。
多日在赌场鏖战，园蛛商人变得精神不济，眼下挂着青黑，眼球爬上红血丝，频繁打着哈欠。
好在辛苦总有回报，他们搞清了“货物”来源。
“查德，你那里如何？”凯莫打开通讯器，联络同行的三叶星兽人。
狮兽人很快发来回复，还有机械虫记录的路线图：“他们去了古格公会。看样子，他们没有稳定货源，需要进行悬赏。”
看过路线图，凯莫得出和狮兽人一样的结论。
“本想通过他们接触特定目标，结果还是要去任务大厅。”凯莫叹息一声，捏了捏额角，“我曾经来过这里，和公会里的个别人闹出不愉快，希望他不在大厅里，否则事情会很麻烦。”
听到这番话，三叶星人未感到如何，凯莫的船员都很惊讶。他们追随凯莫时间不短，还是首次听到这桩旧闻。
“陈年旧事了，当时我很年轻，年少气盛，做事很少考虑后果。”凯莫放下手，抬头看向屏幕，显然不想多说，“赏金猎人拿钱办事，认出来也没关系。除非他们不想做生意，宁愿把晶币向外推。”
船员们交换眼神，心中固然好奇，但凯莫不想说，他们也不好多问。
为完成谷绪交代的任务，他们一行人从巨星出发，经过长距离航行，来到赏金猎人聚集的古格星。
古格城有千万人定居，流动人口常年过亿，其中大多数都是赏金猎人。
想从他们之中搜寻特定对象，无异于大海捞针。
凯莫选择另辟蹊径，以赌场作为切入点。连续数日游荡在城内，大把撒出晶币，总算获得有用线索。
可惜无法一步到位，想要达成目的，仍要与古格公会打交道。
飞行器穿过街道，来到带有特殊标志的建筑前。
这座建筑造型奇特，像一条巨大的蝠鲼趴伏在地面，占据整条街道。
形似胸鳍的建筑平展，拱卫敞开的大门，门前延伸出数条跑道，跑道上方架设桥梁，分别通向不同楼层。
凯莫一行人的目的地在一楼大厅。
根据机械虫发出的讯号，那些赌场主就在大厅门后。
飞行器在门前降落，有专门人员指引，避免堵塞交通。
凯莫得人走出舱门，迎面撞见穿行的人流，耳旁声音嘈杂，来自不同星系的大嗓门交织在一起，很难听清都在吵嚷些什么。
“去任务大厅。”凯莫说道。
通过公会发出悬赏任务，基本都是一锤子买卖。
凯莫计划做长线生意，佣金和酬劳如何界定，需要和公会谈判，注定是一件伤脑筋的事情。
几人进入任务大厅，狮兽人走到凯莫身边，手指大厅尽头，道：“凯莫，你看那里。”
队伍正前方，几个眼熟的身影拥挤在显示屏下，他们和办事人员发生争执，多是面红耳赤，挥舞着手臂大声咆哮。
“我们过去。”凯莫说道。
一行人穿过拥挤的人群，相隔一段距离收回机械虫。
这些机械虫外形独特，仅有指甲盖大小，灵感来源于银腹狼蛛，是谷绪突发奇想的产物。
在造船厂竣工后，他向艾洛特道出灵感，后者负责调度机器人，花费不到半天时间，第一批机械虫就飞出流水线。
它们的体型足够小，飞行时静音，和巨星现有的机械虫完全不同。
起初，众人都不确定该把它们用到哪里。来到古格星后，凯莫突发奇想，用它们进行追踪和刺探情报，才发现格外好用。
机械虫飞入几人掌心，快速隐没在袖中。
凯莫等人继续前行，排开人群来到窗口前，与赌场主们撞个正着。
后者不由得一愣，联系他们出现在这里的理由，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你在跟踪我们？”一名赌场主怒声质问。
“赌场里没有我想到的东西，我只能来这里寻找办法。”凯莫的回答无懈可击，哪怕对方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也只能干瞪眼。
有两人心中不忿，冲过来想要动手，却被三叶星人拦住。
水牛费尔展开双臂，岩石一样的拳头轰出，分别击中两人的胸腹。
砰砰两声，拥有蛮牛血统的两人向后飞去，超过五米方才停住。他们还想冲过来，却被赶来的守卫控制住。
“在大厅内闹事，会列入黑名单。”公会武装人员手持激光枪，各个人高马大。他们身份复杂，有的是赏金猎人，有的是流浪者，甚至有星盗。如今抛弃过往，加入古格城，一心一意为公会服务。
人群短暂骚动，很快又平息下来。
武装人员向两侧分开，队伍中走出一个身材中等的男人。
棕色皮肤，一头浅色卷发，刚毅的脸庞上长有三只眼睛，鼻梁下的嘴巴张开，长满锋利的尖牙。
“拉基诺。”凯莫一眼认出来人，脸色有瞬间变化。
好的不灵坏的灵，果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时隔许久，又遇见这个家伙，凯莫怀疑自己是否走了霉运。
很显然，对方也认出了他。
“真是稀客，阿玛尔贸易星的园蛛商人。”拉基诺张开嘴，满口獠牙闪烁寒光，不对称的三只眼睛同时收窄，看上去就不怀好意。
“拉基诺，我有一笔大买卖，长期买卖。”不想浪费口舌，凯莫直接抛出诱饵。
如果对方想赚钱，大家可以坐下来谈。
假使旧怨压过发财的欲望，他也不会多留。宇宙中有许多赏金猎人聚集点，他大可以去往别的星球，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多大的买卖？”拉基诺的确记仇，也一直记着当年吃过大亏，但他本质是一名商人，晶币永远摆在第一位，报仇出气远比不上赚钱重要。
“至少十万晶币。”凯莫说道。
“多少？”拉基诺以为自己听错。
“十万，而且是长线买卖。”凯莫重点强调。
拉基诺立刻改变态度，头颅一百八十度转动，现出另一张面容。
同样是三只眼睛，却是眉清目秀，鼻梁高挺，笑容透出谄媚：“既然如此，尊贵的客人，我们去二楼谈。”
他主动为凯莫引路，遇见挡路的赌场主，语气冷硬：“把他们丢出去！”
“遵命。”武装人员忠实执行命令，赌场主被架起胳膊，一个接一个扔出大厅，全程无法反抗，叠罗汉一样摔成一团。
大厅内，凯莫等人随着拉基诺登上二楼。
和喧闹的一层大厅不同，建筑二楼十分幽静。楼层分成不同房间，用作洽谈生意的场所。
能来到这里的客人，全都是身家豪富。
他们愿意付出海量晶币，只要任务完成，公会就能抽取丰厚酬劳。
“请进。”拉基诺态度热情，亲自推开房门。
在众人落座之后，他拍了拍手，很快有仆人送上饮料和糕点。盛装的器皿精美异常，看上去就价值不菲。
“可以详细说一说，你需要些什么？”拉基诺端起饮料，杯子里冒出气泡，咕嘟嘟沸腾，形似岩浆喷涌。入口却带着凉意，仿佛饮下冰水，从喉咙冰进胃中。
“各种蛋，珍贵程度至少能摆上赌桌。”凯莫没有动桌上的饮料和食物，在拉基诺提出问题后，直接给出要求。
“就这样？”拉基诺感到十分惊讶。不是因为困难，而是事情过于简单，简单到令人难以置信。
“珍贵并且罕见，数量越多越好。例如星兽出没的区域，如果是在那里获取，我愿意出高价。”说到这里，凯莫加重声音，“我需要长期大量供货，最好能有固定的交易队伍。佣金和抽成不是问题。”
他开出的条件相当丰厚，拉基诺却没有着急点头，反而沉默下来。
三眼人放下饮料杯，认真打量对面的园蛛，沉声道：“凯莫，你的确富有，但这不是你能拿出的条件。”
“是与不是都和你无关。你只需做出决定，是否要做这笔买卖。”凯莫语气强硬，没有丝毫动摇。
“不。”出乎凯莫预料，拉基诺格外坚持，“我想了解你服务的对象。如果他的实力足够雄厚，我希望能以另一种方式交易。”
“另一种方式？”
“我知道一座疏散星团，那里常有星兽出没。不久之前，曾有赏金猎人从那里归来，他们九死一生，带回一颗古怪的蛋。这颗蛋送入双鱼系集市，在拍卖场被神秘的买家买走。如果你背后的人对此感兴趣，我想他不会错过这个情报。”拉基诺说道。
“你的条件是什么？”凯莫问道。
“武装飞船，大量武装飞船。”拉基诺直截了当抛出要求，“不需要先进型号，只要坚固耐用，适合高烈度战斗。”
凯莫审视拉基诺，猜测他的真实意图，半晌才道：“我需要请示主人。”
“主人？”
“巨星最古老的种族，伟大的不死族后裔。”
“不死族，他们不是灭绝了吗？”拉基诺诧异道。
“那只是谣言。”话音落下，凯莫当着拉基诺的面点开通讯器，发出一则信息。
其后就是等待。
在等待的时间里，凯莫和三叶星人气定神闲，偶尔低声交谈，情绪十分稳定。
反而是拉基诺隐隐焦躁。
他多次点击通讯器，联络效忠的领主，将事情如实上报。
后者第一时间发来指示，要求简单明了：“一定要达成这笔买卖！”
古格星拥有多位领主，各方势力错综复杂。
星球发展之初，他们能精诚合作，公平分配利益。时间一长，难免人心不齐，因利益发生冲突。
矛盾难以调和，战争无可避免。
战场之上，谁拥有更多飞船和武器，谁就具备更大优势，有机会成为最终的胜利者。
三眼人清楚这一点，才会不遗余力促成交易。
凯莫只需要把握住对方的心态，必然能顺利完成谷绪的要求，拿到想要的一切。
遥远的巨星上，庆功晚宴在废墟上举办。
宴会大厅宽敞明亮，灯光照耀墙上浮雕，恢弘的场面一瞬间鲜活。
优美的乐音在空气中流淌，食物和美酒引燃气氛，处处是欢声笑语，衣香鬓影，华彩绚丽。
整场宴会中，谷绪坚持独坐一隅。
严珣、喻非和喻炎轮番上前邀请，通通被他拒绝。费岚和亚尔维斯也掺了一脚，同样没能成功。
黑发少年情绪稳定，拒绝一个又一个美人，对美色视若无睹。
他专心享用盘子里的食物，沉浸在美食中，连酒都没碰一滴。
吃空三盘食物，他起身穿过宴会厅，无视周遭目光，走到伊戈尔身前，手中出现一本厚实的硬皮书。
“伊戈尔，我有问题要请教你。”
“可以。”灰发老人放下酒杯，欣然应允。
两人一问一答，沉浸在教学之中。周围仿佛竖起一道屏障，内部弥漫学术氛围，与外界的宴会格格不入。
“要是我没看错，那是最初版本的巨星法典？”荷斯端着酒杯走过来，站定在严珣对面。
“你没看错。”严珣摇晃着手中的高脚杯，紫眸氤氲薄雾，掩盖他的真实情绪。
“自从伊戈尔从军校离任，再没见过他如此耐心。”荷斯饮下一口甜酒，品尝淳厚的酒香，语气意味深长，“初版法典，他送给你的黑发美人，真是意想不到。”
严珣侧头看向他，语气平静：“你想说什么，荷斯？”
“黑雾一族血脉凋零，巨星上只有伊戈尔。”荷斯靠近严珣，略微压低声音，“他已经很老了。”
“所以？”
“他曾与严笙关系莫逆，你的美人是不死族后裔，又是如此好学，出现得刚刚好。”荷斯笑意加深，单手拍了拍严珣的肩膀，“财富、地位、声望、美人，银龙总是如此幸运，真是令人羡慕。”
严珣凝视荷斯，缓慢勾起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
下一刻，恐怖的精神力化为锁链，缠绕住荷斯的脖颈，猛然收紧。
“我警告你，荷斯，不要去碰他，对他保有尊重。不然地话，你会亲身体验银龙为了伴侣会有多疯狂。”严珣一字一句出口，眼底酝酿杀机，声音冷入骨髓。
他端起酒杯与荷斯轻碰，仰头一饮而尽，旋即收回精神力。
禁锢消失，荷斯单手覆上脖颈，指腹盖上淤痕。
生命遭受威胁，他丝毫惊慌，也未见恼怒，反而举起酒杯回敬，笑着说道：“我会记住你的提醒。”
语气很不走心，好在偃旗息鼓，没有继续挑衅。
大厅另一端，感知到严珣的精神力波动，谷绪抬头望过去，眼底闪过一抹诧异。
伊戈尔发现异常，却没有过多在意。
内战结束，巨星创建新格局，盟友变成对手，竞争者携手合作，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荷斯的试探不足为奇。
“巨星在发生改变，旧日的敌人倒下，新的争斗正在酝酿。年轻人，你是否想过加入其中？”伊戈尔的声音很轻，仿佛恶魔发出低语，试图引导出谷绪对权力和地位的渴望。
谷绪移回视线，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伊戈尔看着他，神情有片刻恍惚。
许久，他叹息一声，语气中充满怀念：“你和严笙完全不同。在某些方面，又和他无比相似。”
不同，却也相似。
无比矛盾。
谷绪心生不解，尚来不及发问，手腕上的通讯器忽然亮起。他随手点开屏幕，看到信息来源，不由得心中一动。
凯莫？

第177章
凯莫的讯息来得突然,文字简短，表述的内情却极为重要。
迅速读过一遍，谷绪抬头环顾四周,宴会厅显然不是详谈的场所。
斟酌片刻，他果断熄灭光屏,同伊戈尔道声抱歉,旋即脚跟一转，绕过热闹的人群走向宴会厅大门。
乐声欢快,中途加入激昂的鼓点,使得宴会气氛愈发热烈,轻松压下谈话声。
谷绪连续穿过人群,脚步没有片刻停顿。
前方遇上托举银盘的机器人,矮墩墩的圆筒滑至近前,头顶闪烁红光，声音平板，却很有礼貌：“您是否需要一杯？”
银盘中矗立数只高脚杯，以昂贵的晶石打磨，五色斑斓,流光溢彩。杯中注入美酒,杯口附着盐粒,增添一抹别样风味。
“不需要,多谢。”谷绪绕过机器人，继续走向大门。
期间通讯器又一次响起,消息并非来自园蛛，而是从十二区发来。
在谷绪离开期间,梅丽主持造船厂工作，又生产出一批机械虫,来电询问该如何处置。
“凯莫发回消息，小型机械虫用处很大，希望能在阿玛尔星上出售。”光屏点亮，黑狼蛛出现在屏幕中。
自从离开阿玛尔星，她的着装风格就发生改变。
华丽的衣裙被戎装和制服取代，气质也悄然发生变化，魅惑不再，一举一动都是英姿飒爽。
尤其是回到十二区，造访不死城后，黑狼蛛的血脉基因彻底复苏。
她不再是加尔什城的舞娘，也不再是怯懦的流浪者，更不需要常年累月隐瞒身份四处躲藏。
她是不死族的仆人，是古老血脉后裔的追随者。
她效忠谷绪，只为谷绪而存在。
守护主人，战斗到生命最后一刻，才是她的职责，是烙印在传承基因中的宿命。
梅丽的改变显而易见，给伊斯特带去紧迫感。
白狼蛛猛然间醒悟，放弃和南希较劲，转而进入不死城，走过城中每一条接到，探寻所有角落。
在那之后，他主动请示谷绪并获得允许，调动机器人进入城内，重修建筑，拓宽河道，移栽绿色植被，加速城市的复苏进程。
黑狼蛛和白狼蛛全心投入工作，在不同领域发光发热，无形中起到示范作用。
凯莫暂且不提，南希和路易斯不甘落后，都开始加倍努力。三叶星人加入其中，日夜不停互相狂卷。
发展到最后，十二区互卷成风。
尤其是造船厂内，连机器人都被影响，流水线干到冒烟，各种零部件装满集装箱，堆积成山。
照目前的速度推断，不需要多久，厂区外就要组织人手加盖仓库。
飞船组装起来，搭载武器，武装三叶星全体原住民绰绰有余，发动一场星际战争不成问题。
“总之，具体情况就是这样。”
屏幕中，梅丽如实向谷绪汇报近况。
造船厂的完工率接近百分之百，原料能维持很长一段时间。
如果谷绪打算自用，组建自己的武装力量，暂时没有问题。假设他想出售，需要尽快找到销路。
“我会认真考虑。”谷绪说道。
他已经走出宴会厅，站定在金属墙外。
彼时，双星城已是深夜。
月明星稀，一弯银钩高挂。
夜空幽暗静谧，偶有云层流动，疏影变幻莫测，引发无尽猜想。
一阵夜风袭来，席卷空旷的城市街道，带动零星石块翻滚，在墙边来回碰撞。
悠扬的乐声响彻宴会厅，伴着风流淌，萦绕在耳畔，如影随形。
谷绪走上跑道，远离身后的喧嚣，来至一号停机坪，将嘈杂的一切抛在脑后。
他抬起手腕，微光射出屏幕，自下而上照亮他的脸庞，愈显轮廓深刻，眸光幽深。
“梅丽，如何安排要视情况而定。我会联络凯莫，稍后给你消息。”谷绪说道。
“好的，主人。”梅丽没有多言，顺从他的安排，随即切断通讯。
屏幕短暂熄灭，又被谷绪点亮。
他重读凯莫发来的文字，斟酌片刻，给对方发去通话。
古格星上，凯莫一行人留在公会二楼，吃光所有点心，饮料数次续杯，表现得愈发自在。
拉基诺接到指示，一定要完成这笔交易。为达成目的，他彻底放下旧日恩怨，对凯莫热情无比。
“是否需要再续杯？或者来点饼干，肉干和水果怎么样？”
“可惜是工作时间，依照规定不能饮酒。”
之所以有此规定，全因三眼人对酒精毫无抵抗力，沾上一点就会酩酊大醉，瞬间进入狂暴状态。
偏偏他们又是闻名星际的酒虫，嗅到气味就会喉咙发干，难以抑制心中渴望。
公会草创时期，规定不算严格，他们屡次钻空子造成混乱，还险些拆掉任务大厅。
事情过后，公会上层汲取教训，联合下达严令，严禁三眼人饮酒，带酒精的饮料都不许出现。
机缘巧合之下，凯莫了解到事情始末。考虑到生意，他选择压下挖苦，没有在拉基诺的伤口上撒盐。
“多谢款待，这些足够了。”
“你真是太客气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看似热情真诚，实则都是皮笑肉不笑，心中谋划该如何争取最大利益。
枯燥的对话毫无营养，所幸没有持续太久。
凯莫的通讯器终于发出响声。
光屏跳出，谷绪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中。
背景是被战火摧毁的城市，临时搭建的停机坪座落在废墟中。
庞大的战舰停下夜色下，如同巨兽蛰伏。笔直的跑道在月下反光，表面泛起清冷色泽。
苍白的少年，巨大的战舰，荒凉的城市，无尽的暗夜。
种种因素结合，惊心动魄，组成一幅极具有冲击力的画面。
拉基诺盯着光屏，三只瞳孔骤然紧缩，声音有些变调：“黑发黑眼，苍白的皮肤，他真是不死族？”
“我告诉过你。”凯莫冷哼一声，对拉基诺的怀疑很是不屑。他转向屏幕，手指三眼人说道，“主人，他是拉基诺，古格公会的接待人，算是很有信誉的一名掮客。”
“古格公会？”谷绪的声音从屏幕传出，略有些失真。
“一种松散的联盟，集合众多赏金猎人，由古格七领主把持。”凯莫语速飞快，对公会内部情况如数家珍。
拉基诺隐晦地看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打断。
“主人，我来到古格星，专为寻找合作对象。线索来自赌场，我和查德等人追踪目标进入公会大厦，在任务大厅遇见拉基诺，他有您想要的东西。”凯莫知晓谷绪的行事风格，三言两语说明事情经过，顺势切入正题，“他还掌握重要情报，一座疏散星团，常见有星兽在那里出没。”
“哦？”听到星兽，谷绪明显提起兴趣。
“您在双鱼系买到的那颗蛋，有可能就出自该处。”凯莫继续说道。
园蛛的介绍告一段落，拉基诺终于找到机会发声：“尊贵的老爷，古格公会集合最优秀的赏金猎人，无论星球坐标，还是罕见的物种，只要发出悬赏，都能捧到您的面前。”
“你的条件是什么？”谷绪对三眼人了解不多，他在对话过程中敲击显示屏，另一面分屏跳出，显示智脑给出的资料。
三眼星人分布在多个星系，其广泛程度不亚于沼泽星人。
他们天生有两张面孔，头脑聪明，精通计算，很擅长做生意。由于天性贪婪，锱铢必较，少有人能从他们手中占到好处。
但有一点，他们相当守信。
一旦契约达成，他们绝不会食言，必然会坚持完成。
拉基诺的话很诱人，交换条件一定不简单。
如果是晶币，凯莫完全可以做主，毕竟谷绪给他极大自决权。而园蛛着急联系他，对方索取的应该不是晶币，或者不仅仅是晶币。
“说出你的条件。”谷绪开门见山，无意和对方打哑谜。
“大量武装飞船，配备重型武器，能适应高烈度战斗。”拉基诺一口气提出要求，更在武器一项上加码。
凯莫猛然看向他，声音中充满警告：“拉基诺，你最好适可而止，得寸进尺没有好下场。”
迎上园蛛森冷的目光，拉基诺没有退缩。
机不可失，他势必要竭尽所能，争取到最好的交易条件。能成功最好，争取不到也没关系，依然有退让余地。
谷绪没有生气。
他也没有马上回应拉基诺，而是陷入沉思。
交付飞船和武器很简单。他拥有规模庞大的造船厂，日夜不停开工，积攒下大量零部件，组装起来就是成品。
他考虑的是交易后续，以及是否扩大交易对象。
古格星有多名领主，矛盾无法调和，需要飞船和武器的肯定不只一位。
思及此，谷绪眸底浮现暗光，稍纵即逝，快得难以捕捉，连凯莫都没有发现。
“我可以答应你的条件。”谷绪示意园蛛转动屏幕，双眼直视拉基诺，对他说道，“我需要疏散星团的具体位置，以及大量稳定的货源。飞船当面交接，包括武器，绝对能让你满意。”
“没有问题！”生怕对方反悔，拉基诺迅速拟定契约，通过凯莫发给谷绪。
在契约中，他写明需求的飞船型号，对应不同的货物种类和价格。
此外，交割地点不在古格星，选在同星系的一颗小行星。那里有武装力量重点把守，属于一处私人领地。
武装飞船兑换成不同实物，价格有少许起伏，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疏散星团的位置相当隐蔽，距离古格星数个光年，没有成熟的航路，前往要冒相当风险。
“我没有欺骗你，那里的确有星兽出没。凡是到过那里的赏金猎人，手中都有证据，有人还拍摄下清晰画面。”
拉基诺口中的赏金猎人都是幸运儿。
他们意外闯入疏散星团，发现星兽的巢穴并成功逃离，个别还带回战利品，赚到一大笔钱。
有人走运，自然也有人倒霉。
后者闯入这座星团，却再没能走出去。他们或是在航行中迷途，或是沦为星兽的猎物，彻底消失在黑暗的宇宙之中。
拉基诺认为谷绪是一个大客户，出于好意提醒。
他的确见钱眼开，却更希望谷绪平安无事，避免损失重要的武装飞船来源。
“我会亲自前去验证。”谷绪说道。
比起不知品种的蛋，他对星兽更感兴趣。
如果那里是星兽的巢穴，他再不必为变异狼蛛的口粮伤脑筋。
而且，他需要星兽的大脑。
他低头看向掌心，能清楚看到异能流淌的脉络。
经历过和齐麟的战斗，他的身体出现异常，变化来得相当突然。
这种感觉熟悉又陌生，类似于末世中的进化，但也有所区别。唯一能确定的是，他需要足够多的能量，才能维持身体和情绪稳定。
吞噬星兽和异植是最快的办法。
星兽更可取，它们的大脑适合入口，基本没有怪异的味道。反观异植，简直就像是开盲盒，要么味道极佳，要么一口也吃不下去。
双方达成交易，谷绪将后续诸事交给凯莫。
“具体的送货和交割，你和梅丽一同商量。”
“遵命，主人。”凯莫早有准备，对谷绪的吩咐并不意外。
通话结束，谷绪抓紧给梅丽发出指示。
接到应答后，确认没有任何问题，他才关闭通讯器，挥手落下衣袖。
月色明亮，夜空中有流星划过，拖曳醒目的光尾，燃烧绚烂的光辉。
一阵夜风吹过，掀起谷绪的额发。
自额角向下，暗色纹路清晰浮现，边缘覆盖至眼尾，组成暗黑瑰丽的图案，充满神秘气息。
谷绪抬手压住眉心，似能听到血液流淌的声音。心跳速度加快，一声声重似擂鼓。
他明明没有呼吸，这一刻却有窒息感。
眼前弥漫血色，视野逐渐朦胧，入目所及，周遭景物发生扭曲。
听觉和感知变得格外敏锐，他捕捉到脚步声，自宴会厅方向而来，声音很轻，越来越近。
十米、五米、两米、一米。
谷绪猛然转过身，单手成爪，精准扣住来者的喉咙。
呼吸声近在咫尺，灿烂的银光闯入眼帘。
有力的大手握住谷绪的肩膀，修长的手指托起他的下巴，熟悉的声音流入耳中，带着疑惑和担忧：“亲爱的，你不太对劲。”
谷绪离开宴会厅后，迟迟没有归来。
严珣察觉到情况有异，当下离开会场，在一号停机坪找到他。
距离接近，他感知到奇异的能量波动，没等进一步探究，就被谷绪扣住脖子，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森冷，锐利，嗜血。
充斥杀戮的欲望，没有丝毫怜悯，不折不扣的掠食者。
谷绪没出声，也没有松开手。
热意自掌心蔓延，感知到银龙的温度，意外安抚住他的躁动。
“发热期？”严珣认真观察谷绪，指尖擦过绮丽的暗纹，眼底闪过一抹困惑，“不完全是。”
他靠得更近，额头抵在谷绪，轻声道：“亲爱的，你究竟怎么了？”
“进化。”谷绪松开扼住严珣的手，沙哑道，“异能进化。”
“你确定吗？”
“是的。”
谷绪翻过掌心，展示流淌的脉络，比先时更为清晰。
熟悉的感觉萦绕全身，他能够控制自己，却要耗费全部体力。从刚刚的变化来看，或许有另一种解决办法。
可能有用，也可能是一时的错觉。
他必须尝试一下。
谷绪缓慢抬起头，漆黑的双眼凝视严珣，眸光幽深，似暗渊无底，几要将眼前的银龙吞没。
“我需要你帮一个忙。”
“什么？”
首次见到这样的谷绪，严珣的神情有片刻恍惚。
等他反应过来，发现四周景物变换，自己被精神力包裹，困入一方暗黑世界。
谷绪站在他对面，暗黑的纹路覆盖侧颜。
苍白的手探出，锋利的指甲弹出指尖，顺着他的领口下划，轻而易举划开他的外套。手指继续移动，划开雪白的衬衫，撕裂华贵的布料。
宝石纽扣脱落，飘散在两人四周，并没有落地。
严珣凌空悬挂，双臂被精神力捆缚，光晕浮现在周身，如同被恶魔捕获的光明信徒。
随着谷绪欺近，暗黑的气息加速涌动。
严珣低下头，银发垂落在少年的脸颊边，荡漾璀璨光辉。
“亲爱的，你要做什么？”
“请你帮一个忙。”
谷绪单手扣住银龙的肩膀，仰头贴近修长的脖颈，感知到生命的跳动，猛然咬了下去。
刺痛感突如其来，血液涌出伤口，染红谷绪的嘴唇。
严珣仰起头，发出压抑的声息，在夜色中撩拨心弦，仿佛塞壬的歌声。
他突然挣脱束缚，单臂箍住谷绪的腰，大掌扣住谷绪的后脑，将他的獠牙继续压深，任由鲜红流淌。
“你要吞噬我吗？”他在笑，声音充满愉悦，好似期待已久。
“不。”谷绪握住他的手腕，仰头对上他的视线，嘴唇染血，愈显眸光深邃，暗纹神秘，“我没那个打算，只想你帮个忙。”
“结果如何，帮到你了吗？”
“是的。”
“既然如此，”严珣弯了弯眼眸，单臂将谷绪托高，从俯视变成仰望，以最虔诚的姿态仰视他，“我可否索取回报？”
“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
修长的手指抚上谷绪的脸颊，指尖描摹眼尾的图案，下一刻捏住谷绪的下巴，温热的气息压上来，呢喃声似有若无，却清晰无比地流入谷绪耳中。
“我想拥有你，也把自己献给你，彻彻底底。”

第178章
银龙的情感直白且热烈。
他像一团烈焰,炽热，滚烫，似能焚尽世间所有。
白光氤氲,逐渐驱散黑暗。
崩裂声传来，锯齿状裂痕在两人脚下延伸,暗幕四分五裂,以精神力筑造的空间被打破，一瞬间支离破碎。
月光如水,轻柔自头顶洒落。
严珣仰望着谷绪,手臂轻托起他,银发随风扬起,拂开大片冷辉。
谷绪垂眸与他对视,稍长的额发覆上眉眼,压住眼尾的暗纹。发尾扫过图腾边缘，巧妙地融合，浑然一体。
苍白的手指点在严珣额角，曲起指节缓慢下滑，触感似有若无。
尖锐的指甲锋利无比,只需稍稍用力就能划开银龙的皮肤,引出鲜红的血。
冰凉的指尖掠过下颌,触及脖颈上的牙痕。
伤口无法愈合,血线缓慢流淌，浸湿华丽的外套,染红领口的刺绣，组成奇特的纹路,靡丽诡异。
两人都没有出声，只有风过耳畔,遗留呜咽轻音。
严珣缓慢下落，直至靴底踏上地面，始终没有放开谷绪。
谷绪覆上严珣颈侧的伤口，澎湃的生命力，强悍的力量，近乎完美的基因。
黑色瞳孔猛然收窄，暗黑中闪过血光，堪比凶兽的眸子。
有一瞬间，谷绪体内涌出渴望，一种吞噬的欲望，源于变异者的本能。
飘渺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引诱他放弃坚持，去吞噬，用双手覆灭一切。
他可以放纵自己。
撕碎这头银龙，吞噬这个男人，他再不必为进化烦恼，所有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不！
谷绪用力咬住下唇，直至牙尖刺破皮肤，尖锐的刺痛席卷而来，他又一次尝到血的滋味。
“我不会屈服……”
他绝不向本能屈服。
末世中不会，如今亦然。
严珣仰望着谷绪，看出他的异常，气息贴得更紧，轻声道：“你可以放纵自己，以你喜欢的方式。”
“闭嘴！”谷绪眼底泛起血光，单手覆住严珣的嘴唇，遮挡住他的声，“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但我不会吞噬你，我不会失控，绝对不会！”
他是变异者。
他是一个怪物，彻头彻尾的异类。
可他有自己的坚持。
不会更改，不会让步，不会有丝毫动摇。哪怕失去所有，在背叛和围剿中粉身碎骨，灵魂消失在天地间，他也不会动摇信念。
杀了他，却不会吞噬他？
真是让人战栗的情话。
严珣弯起眼眸，半张脸被遮住，看不清他全部表情，眸中闪过的笑意能证明他心情极好。
唇上的桎梏稍有放松，严珣放下谷绪，握住他的右手，轻吻他的掌心，声音轻缓，似微风拂过，带着难以言喻的蛊惑：“亲爱的，你认为我之前的提议如何？你会给我奖励，对吧？”
“我拒绝。”谷绪动作飞快，上一秒收回手，下一秒就扣住严珣的胳膊，精神力化成锁链，一圈圈缠绕住他，使他动弹不得。
他困住一头银龙。
轻而易举，没有受到任何反抗。
“我帮了你，不是吗？”严珣背后展开双翼，如同光明的化身，却处处透出邪恶，意图用笑容和话语引人堕落，“我理应得到奖赏，这样才公平。”
“公平？”
“是的，公平。”
谈感情行不通，严珣索性另辟蹊径。
银龙从不会故步自封，为达成目的，他可以不择手段，抛开礼仪和矜持，无所不用其极。
“即使会惹怒我？”谷绪神色平静，声音毫无起伏，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会吗？”严珣振动双翼拖曳锁链上升，俊脸扬起笑容，恣意张狂，撕开一切优雅的伪装，仅余掠夺的欲望。
“如果你想撕碎我，那将是我的荣幸。”
他突然间飞近，巨大的光翼向前收拢，虚虚环住谷绪，将他包围在光中。
“我的美人，我追逐的爱人，你撕开我的鳞片，全身被龙血染红，我的灵魂将为你吟唱。”
“想到你会亲手撕碎我，我就抑制不住颤抖。”
他挣脱精神力束缚，牵起谷绪的一只手，掌心覆上自己的胸膛。
“感受到了吗？我的心在为你跳动。”
由于谷绪之前的动作，严珣的外套无法合拢，和衬衫一起自肩头脱落，堆积在手肘处，现出完美的肩背线条。
银色鳞片在月色下显现，光辉闪耀，堪比精雕细琢的宝石。
银龙美得不真实，仿佛一件艺术品。如非亲手触碰，几能错认成夜色中的幻影，一场神明赠予的幻梦。
只不过，这场幻梦存在“缺陷”。
举世无双的外貌，却拥有疯狂内核，从内到外浸染血腥狂野。
谷绪没有回应严珣，数分钟时间里，他仅是沉默地看着对方。因进化产生的不适短暂消退，他能够冷静地思考，缜密观察，做出绝对公平的判断。
“我会给你回报。”他突然开口。
“那么……”
“不是你想要的方式。”打断严珣未完的话，谷绪探手握住一捧银发，将他拉得更近。
四目相对，谷绪咬破自己的手腕。
腥甜涌入口腔，他仰起头，望入那双紫色眼眸，捕捉到一闪而逝的惊讶，随即将殷红哺入对方口中。
未料想谷绪的举动，严珣有一瞬间怔愣。
蕴含能量的血滑入喉咙，异常冰冷。
血中蕴含狂暴的能量，猛然间爆发，引发无尽炙热，似火焰在燃烧，要焚尽他的一切。
这种感觉无法相容，简直像生吞能量石。不能说糟糕透顶，却实打实是一场折磨。
冷热交替之中，异能陡然爆发。
强大的精神力如星辰炸裂，以两人为中心膨胀开，能量的脉络清晰浮现在银龙体表。
严珣用力握住前额，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他全身绽放银光，双翼无限舒展，长发在风中狂舞。一头巨大的银龙浮现在他身后，以精神力凝就，冲向夜空昂首咆哮。
龙吟惊天动地，直冲云霄。
声音传入宴会厅，一度压过乐声，引发众人惊异。
“这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那个声音，是龙。”
“严珣？”
众人侧耳细听，声音已然消失，没有再次出现。
不希望惹麻烦，多数人压下好奇，自动忽略这场变故。少数人却想一探究竟，其中就包括加尔什城的鲛人城主。
费岚仰头饮尽中酒，手指挑起身侧半海妖的下巴，在她额角落下轻吻：“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遵命，主人。”半海妖顺从回答。
费岚离开他的舞伴，转身穿过人群，走向宴会厅大门。
在他身后，喻非和喻炎站在一处，独立于人群外，正在低声交谈。
“是那头银龙，不会错。”回想起方才的震撼，喻炎总感到事情蹊跷，不该就此忽略，“费岚出去了，我们是否也该过去？”
“不。”喻非摇摇头，他非但自己不出面，还要求喻炎打消探查的念头，“好奇心不是坏事，但要把握分寸。你应该能听出，严珣差点失控。”
一头失控的银龙，听上去就是灾难。
除了不怕死的鲛人，没人会莽撞靠近，只为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他应没有丧失理智。”喻炎说道。
“无论如何，不要自找麻烦。”喻非再次告诫他，眼帘下垂，视线落在杯中。清澈的酒液倒映出暗红的瞳孔，也映出眼底的阴翳，“拿回第一区，事情尚未结束。新政府即将组建，我们需要争取更多席位。尘埃落定之前，我们需要盟友。”
“你是指严珣？我以为他是你的对手。”听出对方言下之意，喻炎立即有所猜测。
“公平的竞争，同样可以合作。选择不只有一个，特别是目前的情况下。”喻非招来机器人，从盘中拿起一只高脚杯。
回眸时，视线同荷斯相遇。
金发治安官周围聚集多人，他在高谈阔论，俨然一副领袖姿态。
撞见喻非的目光，荷斯不慌不忙举起酒杯，隔空向巫妖致意。英俊的面孔上满是笑容，灿烂阳光一如往昔。
喻非举起酒杯回敬，饮下一口，旋即收回视线。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催生出不同解读，私下里议论纷纷。
“第二区和十二区？”
“莫非是结盟？”
“不确定，最好继续留意。”
两人的举动铺开迷雾，引发诸多猜测。然而事实真相如何，究竟是针锋相对互相提防，还是有意结盟，打算携手合作，只有两人才一清二楚。
他们的表现是各区治安官的缩影。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各区都会伪装表面和平，尽可能维持局面，不轻易打破平衡。即使这种平衡危如累卵，无比脆弱。
伊戈尔站在宴会厅一角，存在感一直很强，却少有人敢靠近他。这更方便他置身事外，观察众生百态。
“真是无趣。”
权力更迭，人员轮换，或结盟或背叛，他经历过无数次。
眼前的一幕无比熟悉，有人十分高明，有人演技拙劣，还有人态度摇摆，妄图左右逢源。
异种、异人、虫族，乃至于原始种族，身处权力漩涡，全都不能免俗。一切的一切仿佛旧日重现，即使闭上双眼，都能预判各方行动。
唯一的亮点是那名黑发少年。
不死族的后裔，严笙的族人，聪明、冷静且好学。
伊戈尔突发奇想，如果将他推上高位，事情或许会变得有趣。
想完成这项计划，他需要做出一系列布置，例如加快学习进度，在新政府中提前布局。
事情略显繁琐，实则不难，对他而言，一切驾轻就熟。
“第一步，该从军校开始。”
伊戈尔卸任执法官，依旧是第一军校校长。
无论遭遇何种变故，他的职位始终保留。只要他愿意回归，随时能重掌一切。
没人能阻止他，军校理事会同样不行。
“应该授予他一个职位。”灰发老人摩挲着下巴，开始认真思考，应该赋予谷绪什么身份，才方便他进入校园。
学生当然不行，教职工也不合适。
秘书？
伊戈尔摇摇头，这个职位显然不够。
理事会成员？
倒是可以。
伊戈尔站直身体，逐一数过理事会成员。
安德烈死亡，他的席位自然空出。还有齐麟，早在他假死隐藏时就空出一个位置，此后无人填补。
“维米尔家族会成为阻碍。”伊戈尔抬眸看向前方，灯光自头顶落下，短暂放射出光环，遮挡住他的面容。
要加入军校理事会，成为其中一员，实力和地位缺一不可。
谷绪实控十二区，拥有不亚于任何一名治安官的武装力量，在实力方面毋庸置疑。倒是他的地位，没有接受正式任命，或许存在漏洞。
不过新政府尚未组建，这一点也能解释。
有伊戈尔出面，多数人不会抓着不放，唯一不确定的就是维米尔家族。
“荷斯很有野心。”
荷斯有意争夺最高权力，必定视严珣为对手。
谷绪和严珣关系亲密，天然被视作银龙的盟友。引荐谷绪进入军校理事会，荷斯未必情愿，八成还会出面阻挠。
思及此，伊戈尔非但不觉得麻烦，反而觉得事情有趣起来。
他的生命无比漫长，暂时搁置毁灭星球的计划，为排解无聊，他总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荷斯，维米尔家族，最好别让我失望。”
人群中，荷斯突觉一阵冷意。
危机感陡然降临，仿似被凶兽锁定，惊悚和战栗挥之不去。
他下意识回头，在人群中搜寻危机来源。
目光逡巡大厅内，掠过一张又一张面孔，逐一被否定。
最终，他撞进一双灰色的眼眸，视线捕捉到正在微笑的老人。
“伊戈尔？”荷斯面露惊讶。
伊戈尔向他举杯，姿态优雅，笑容慈祥，如同一名温和的长者，不具有任何威胁性。
越是如此，荷斯越感到不安。
他曾与伊戈尔共事，深知对方的难缠与可怕。被这位前执法官盯上，绝不是愉快的体验，更可能带来杀身之祸。
荷斯眯起双眼，心中闪过多个念头。
其他计划稍缓，宴会之后他必须和伊戈尔谈一谈，至少要问出对方的目的，究竟是因为什么盯上自己。
“真是伤脑筋。”荷斯喃喃自语。
发现麻烦源头，他感到惊讶和费解，反而没有太多惧意。
能与伊戈尔交锋，是他梦寐以求。一种遇见强敌的宿命感令他心跳加快，指尖微微颤抖，源于难以抑制的兴奋。
能被关入监狱第五层，本质上都是疯子。
荷斯也不例外。
大厅一角，米兰达和泰娅站在一起，前者朝荷斯的方向示意，又指了指站在不远处的巫妖，口中道：“好戏即将开场，你觉得谁更具有实力？”
“最具实力的人，目前不在大厅内。”泰娅性格直率，直接道出心中所想，不喜欢拐弯抹角。
“你说是严珣？”亚尔维斯端着酒杯走过来，加入两位女士的谈话，“我以为你不喜欢他。”
“与个人喜好无关。”泰娅侧头看向他，被悬挂在对方右耳的宝石链晃了一下眼睛，“我的判断是基于实力。”
“基于实力，不死族的后裔更加强悍。”亚尔维斯歪着头，笑容轻佻，却不会令人感到不适，反而充满诱惑力，“齐麟死在他手里，他能战胜这里绝大多数人，包括你我在内。”
“我不否认这一点。”泰娅痛快承认，随即话锋一转，“可他不具备政治资本。”
“他太年轻，而且缺乏支持者。”米兰达打了个哈欠，她感到宴会很无聊，又开始昏昏欲睡。
“这个问题有待商榷。”亚尔维斯举起酒杯，朝伊戈尔的方向示意，“宴会开始时，我曾邀请他，结果被拒绝，理由是要跟随伊戈尔学习。”
“伊戈尔，学习？”米兰达和泰娅不约而同瞪大双眼，现出惊讶神情。
“很神奇，对不对？”亚尔维斯笑意加深，摇晃手中酒杯，意味深长道，“如果他背后站着伊戈尔，一切都会不同。无妨推断一下，若是他加入角逐，胜算会有多少。”
米兰达和泰娅对视一眼，同时陷入沉默。
如果亚尔维斯的猜测属实，巨星格局百分百会天翻地覆，超出所有人的设想。
“这太荒谬了。”米兰达喃喃道。
“不仅荒谬，更加疯狂。”泰娅补充一句。
“荒谬，疯狂，出人预料，却会相当有趣。”亚尔维斯举起酒杯，分别与两人轻碰，话中充满期待，像是唯恐天下不乱。
看向笑容明媚的星蛾，巨蟒和剑齿虎又一次陷入沉默，良久没有再出声。
“这该死的宴会，早该结束！”
最终，泰娅嘟囔一声，端起杯中酒，仰头一饮而尽。
宴会厅外，天空中突然聚集乌云，一场夜雨不期而至。
费岚漫步在雨中，口中轻哼着古老的曲调，显见心情愉悦，萦绕的水汽使他兴奋。
异色双瞳穿透黑暗，捕获闪烁的光影。耳廓轻动，察觉到雨中最细微的异响。
循着直觉，他来到一号停机坪。
入目的一切使他停下脚步，不由得吹了一声口哨：“原来你们躲在这里，看样子，战况相当激烈。”
雨幕中，严珣外套半褪，衬衫被撕开，勉强搭在身上，袒露覆盖龙鳞的脊背。
银色长发凌乱，点缀在发上的宝石链断裂，悉数滚落在地。
他脖颈上有几处伤口，不像是武器造成，反倒像是被咬伤。伤口边缘泛着淤青，凝固殷红的血。
听到费岚的调侃，严珣不动声色，扯掉衬衫和外套，打开空间钮取出新的衣物，迅速套在身上。
在他更换外套时，发现谷绪凝视着他，注意力一直没有移开。
严珣眸光微闪，刻意放慢动作，手指划过衣襟，撩开脖颈边的长发，刻意现出谷绪留下的伤口。
“亲爱的，再咬我一口。”
“为什么？”
“让你的齿痕永远烙印在我的身上。”
“我拒绝。”
“真是遗憾。”严珣发自内心感到惋惜。
两人的对话被一阵咳嗽声打算。
“抱歉，实在是……”费岚正想出声调侃，忽然被一股强大的精神力掀飞出去，飞出数十米才勉强落地。
站定之后，他惊异地看向严珣。
他曾与其交手，清楚对方的实力。这头银龙很强，但不该强到如此地步。
就在刚刚一瞬间，他直接被掀翻，毫无还手之力。
这种变化完全不符合常理。
联系之前听到的咆哮，费岚心中浮现猜测，目光移向谷绪。
虽然没有亲眼目睹，但他有九成以上肯定，严珣身上的变化绝对和这名黑发美人脱不开干系。

第179章
夜色昏暗,大片乌云遮挡星月，天地间漆黑一片。
雨越下越大，势成滂沱。
灰色雨幕串联天地,覆盖整座城池。废墟中积成水洼，座落在建筑之前,大大小小不计其数。
雷声轰鸣,丈粗的闪电从天而降。
紫蓝色电光接连坠落，击中城内建筑,遍布焦痕的房屋轰然倒塌,掀起大片烟尘。
电光在雨中流窜,恰似万千银蛇狂舞。
一道闪电落向停机坪边缘,爆开强光,照亮三人的面孔。
鲛人生于海洋,他们的力量源于深海。雨水靠近费岚竟自动弹开，在他身周跳跃，欢快地旋舞。
严珣周身氤氲白光，仿若一个发光体。精神力隔绝冰冷的雨水，长发和外套均未沾湿,衣襟和袖口的宝石闪闪发光。
谷绪站在严珣对面,视线越过银龙的肩膀对上异瞳鲛人。
费岚敏锐察觉到严珣的异常,也对源头有所猜测。
他迎上谷绪的视线,回望着他，一瞬不瞬。片刻后将视线移向严珣,猜测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才导致银龙的异能发生变化。
“严珣,你的精神力和他有……”
一句话未能说完，又有电光劈落,方向格外精准，悉数炸裂在费岚脚下。
费岚快速躲闪，稍微不慎就会被击穿。
他拧眉看向前方，撞见放下手臂的严珣。后者面带笑容，眼中却凝结冰霜，森寒彻骨，几能使人毙命。
“你想说什么，费岚？”醇酒般的声音响起，丝滑悦耳，却让鲛人打了个哆嗦。
对危险的直觉拉响警报，费岚顿觉毛骨悚然。
厄运如此接近，仅在毫厘之间。
理智和情感同时告诉他，再多说一句话，哪怕一个字，严珣一定会杀死他，让他消失得无影无踪，彻底灰飞烟灭。
识时务者为俊杰。
历经数千年沉浮，鲛人深知该怎样趋利避害，最大程度保全自身。
“我想说的是宴会即将结束，你们还要留在外边？”费岚强行扭转话题，即使前言不搭后语，表情依旧自然。
“只是这样？”严珣扬起眉尾，摆明不信。
“信不信由你。”费岚耸了耸肩，拨开一缕长发，手指握住领扣，仔细地调整位置，“不想引来更多好奇的目光，我建议你返回会场，带上你的黑发美人。”
说话间，费岚不改风流本色，微微侧过头，朝谷绪扬起微笑：“机会难得，或许你愿意接受我的邀请，和我共舞一曲？”
“我没兴趣。”谷绪拒绝得相当干脆，不留任何余地。
“好吧，真是遗憾。”费岚叹息一声，没有继续纠缠。他朝严珣颔首，随即脚跟一转沿原路返回，身影消失在雨幕之中。
“他究竟想做什么？”目送他的背影，谷绪不禁发问。
鲛人来去匆匆，几乎是落荒而逃。
“识时务罢了。”严珣拂开凌乱的长发，语调漫不经心。
“刚刚的闪电，是你在威胁他？”谷绪猜测道。
“这只是一个巧合。”严珣单手捧心，模样十分夸张，偏又该死的漂亮，“你竟然为一只鲛人怀疑我，我真是伤心。”
“是吗？”谷绪依旧怀疑。
威胁的方式有许多种。
未必需要通过动作和语言，一样能让目标感知到危险，主动知难而退，亦或是改变想法。
“当然。”严珣故作委屈，明明是狂傲的龙族，样子却楚楚可怜，“亲爱的，你竟然不相信我，我是如此悲伤。被误会的无奈，无从辩解的委屈，我的心都要碎了。”
谷绪：“……”
无言许久，他抬头捏了捏眉心，脑子里闪过一个古怪的念头。
“你曾在第一军校就读。”
“是的。”
话题转换得太快，严珣忘记变换表情，场景略有些滑稽。
“军校还有表演课？”谷绪表现得一本正经，语气也很正常，话语却像在调侃。
严珣愣住两秒。
“亲爱的，你在开玩笑？”
“不，我很认真。”
谷绪不苟言笑，态度极其严肃。
无言以对的变成严珣。
片刻后，他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情绪使然，他笑得难以抑制，额头抵在谷绪肩上，长发因俯身的姿势垂落，发尾轻颤，摇曳出动人的银光。
“你在笑什么？”谷绪逐渐拥有情感，却不代表他完全恢复正常。他无法理解严珣的反应，真实地感到困惑。
严珣双臂环住他，鼻尖埋入谷绪的颈窝，闷笑说道：“你总能带给我惊喜。”
“我不明白。”
话音刚落，谷绪下巴被钳住。
温热的气息欺近，轻柔覆上他的下唇，继而滑过他的鼻尖，继续向上，印在他的额心。
“你不会知道，我有多么爱你。”
声音中带笑，缠绵一如往昔，情感却更为炽烈。
谷绪握住严珣的手腕，拉开两人间的距离。抬头望进对方眼底，瞬间被烫了一下，下意识松开手指。
破天荒地，他竟想要后退。
察觉到自己的想法，谷绪不禁皱眉。他强迫自己直视严珣，不闪不避。
目光相对，未见柔情缱绻，也不曾温情脉脉，全然像在角力，一场势均力敌的对抗，出人预料却又万分合理。
严珣又笑了。
他牵起谷绪的手，轻吻落在指节。
“别这样看我，我会控制不住本能。我想把你抢进我的城堡，用锁链缠绕住你，把你锁在城堡最深处，让你只能看到我，永远只属于我。”
紫色双眸含情，银龙在诉说爱语，偏执近乎病态，言辞深刻且无比惊悚。
他没有开玩笑，每一个字都无比认真。
只要有机会，他必然会实现想望，用锁链困住自己的爱人，没有丝毫犹豫。
“我没兴趣成为你的所有物。”谷绪压根不受威胁。他的确能感受到压力，但也仅此而已。
如果严珣敢动手，他不介意屠龙。
谷绪不否认，他对严珣怀有好感。情感真实存在，却不会令他迷失。假使对方越过底线，他必然以保全自己为先。
“那让我成为你的所有物，如何？”严珣锲而不舍，继续笑着说道。他出口的每一句话都格外真诚，没有半分虚假。
“没兴趣。”谷绪推开严珣，利落地合拢衣领。指尖划过领口，发现领扣不翼而飞。
他抬起头，不意外发现领扣去向。
严珣朝他轻笑，红唇边一抹亮色。
晶石打造的领扣被他叼在嘴里，雪白的牙齿，殷红的唇，紫色的晶石，一缕银丝缠绕领扣边缘，色泽对比极强，对视野的冲击异常猛烈，近乎是惊心动魄。
“你想要？送给你。”谷绪没有取回领扣，也没有另取一枚，任由领口敞开，打算就这样返回宴会厅。
“等等。”严珣拉住谷绪，将领扣物归原主，亲手为他佩戴上去。
整个过程中，谷绪没说话，严珣也没有。
指尖擦过领扣边缘，严珣直起身，忽然又被谷绪按住。
“亲爱的？”
“你之前提的事，或许我会考虑，在将来的某一天。”
话落，谷绪松开他，先一步离开停机坪，踏上金属跑道。
严珣站在原地，迅速消化话中含义。
他眨了下眼，眺望谷绪的背影，无声扬起笑容。
脚步声从身后欺近，谷绪的肩膀被扣住，大掌托起他的下巴，温热的气息降下，覆上他的嘴唇。
在被谷绪推开之前，严珣先一步后撤，手指轻点自己的嘴角，指腹留下一抹嫣红，源于一处新伤。
“不要让我等太久，可以吗？”
“我无法保证。”
“爱情会让人发疯。如果我失去理智，希望你能够包容。”
“我会打死你，折断你全身的骨头。”
“真是让人迷醉的情话。”
毋庸置疑，威胁不起作用，只会让银龙更加兴奋。
谷绪干脆闭上嘴，一个字也不再多说。
他并不后悔自己之前的话。
坦诚面对内心，是他做出的选择。至于这头银龙的反应，倒也不算出格，算是在意料之中。
严珣从来都不正常，不能以常理对他的行为进行判断。
反过来，自己也是一样。
接下来的一段路，两人在沉默中走过。
回到宴会厅时，正好赶上最后一支舞曲。
乐声悠扬，曲调欢快。彩色音符具象化，活泼地在大厅内跳跃，围绕着灯光旋舞，将气氛引向高潮。
与会众人牵着舞伴来到场中央，伴随着乐声翩翩起舞。
乐声中途互换舞蹈，或是竞争者，或是潜在的盟友，也或是形同陌路，照样踏着同样的旋律，分享彼此的愉悦。
在这一刻，欢乐感染所有人。
众人抛开身份，沉浸在最后的舞曲之中。
笑声和乐声融合，欢快的气氛达到顶峰，如绚烂的烟花绽放，为整场盛会落下帷幕。
“亲爱的，请容许我。”严珣牵住谷绪的手，直接将他带入人群。
“我说过，我不会跳舞。”谷绪话音刚落，就踩中严珣的脚。
“没关系。”严珣莞尔一笑，手臂环过谷绪的腰，柔声道，“你只需要配合我，一切交给我就好。”
话中意有所指，谷绪却来不及探究。
数不清转过几圈，身侧又多出一道人影，暗红色的巫妖牵住谷绪的另一只手，在交换舞伴的间隙，成功将他带入自己怀中。
“你想死吗，巫妖？”严珣被喻炎拦住，只能看到谷绪被喻非带走。
“别生气，这是最后一曲的保留项目。”喻炎笑着伸长手臂，冒着被银龙咬掉脑袋的风险，没有退让半步，“我来做你的舞伴，你也不吃亏。”
“舞伴，你吗？”严珣冷笑一声，直接挥开他，径直走向谷绪。
喻炎愣在当场。
他不可思议地张开双手，又看向严珣的背影，确认不是自己变弱，而是严珣太强，无论速度还是力量。
“怎么可能？”他清楚彼此的实力，做不到势均力敌，也不该被完全压制，毫无还手之力。
“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喻炎喃喃自语，心中惊疑不定。
严珣忙着拨开人群找到谷绪，自然不可能为他解惑。
宴会厅中央，喻非单臂揽住谷绪，喉咙却被对方扣住，以一种充满威胁的姿态。
“放开我。”谷绪面无表情，声音冰冷。他曾想宰掉这只巫妖，让他彻底消失。如果不是场合限制，他不介意扭断对方的脖子。
“我难道不漂亮吗？”脖颈被扼住，喻非却毫不在乎。他认真凝视谷绪，语带困惑，貌似十分不解。
“你说什么？”
“你可以接受严珣，为什么一直拒绝我？”喻非欺近谷绪，隔着手套，拇指擦过谷绪的下唇，“即使只是情人，我不会比他差。”
“我之前说过，我对你不感兴趣。”谷绪扣住喻非的手，直接将对方推开，“况且我讨厌欺骗。你的别有用心写在脸上，我不是瞎子。”
“我可以解释……”
喻非的话尚未说完，两人间突然闪入一道人影。
“交换舞伴。”亚尔维斯优雅地转身，踏着旋律将谷绪牵走。他的舞伴很特殊，是第五区治安官穆内。
巫妖和毒蝎子对视一眼，同时表情凝固，很有礼貌地各退一步。
和对方共舞，哪怕只是一小会，他们也敬谢不敏。
对于亚尔维斯，谷绪不完全抵触。毕竟对方曾帮过自己，在合作中信誉良好。但不代表他乐意和对方更加接近。
“我不会跳舞。”谷绪实话实说，打算退出舞池。
“先别忙着离开。”亚尔维斯拉住他，熟练地牵引他移动脚步，将主导权交给谷绪，“给我两分钟，可以吗？”
“你想说什么？”谷绪被动向前，却又像是主动。这种感觉很奇妙，仿佛手中握着一只蝴蝶，美丽娇弱，能被他完全掌控。
意志不够坚定，很容易沉醉其中，彻底为对方着迷。
看似猎物，实则猎人。
这就是第十区主宰亚尔维斯，拥有星蛾基因，美丽且危险的存在。
发现谷绪不受魅惑，亚尔维斯痛快收手，他摘下耳上的宝石链，挂到谷绪的右耳上。
宝石链轻轻摇荡，漫射出彩光，坠在黑发中更显夺目耀眼。
“送给你。”亚尔维斯微笑说道。他打了个响指，掌心凝出一朵玫瑰，替代宝石佩在自己耳边。
“你的目的。”谷绪信奉等价交换，不会随意收下旁人的礼物。
“你拥有十二区。不出意外地话，在新政府建立后，你将正式就任十二区治安官。”亚尔维斯脚步轻盈，牵着谷绪走向舞池边缘。他不避讳自己有所企图，坦诚地告知对方，没什么需要隐瞒，“伊戈尔对你另眼相看，他德高望重，拥有巨大影响力。如果他出面支持你，你的地位无可动摇，位高权重也说不定。”
“只为这个？”
“足够了。”
两人走出人群，亚尔维斯召来一名机器人，从盘中端起酒杯，轻轻摇晃着，感受酒水轻荡的旋律，笑容因灯光变得朦胧。
“我没有更多野心，无意更高的地位。但是，我总要为将来筹划，与未来的掌权者交好有益无害。”
“我认为你想得太多。”谷绪摇摇头，否决亚尔维斯的猜测，“对于巨星新政府，我没有加入的打算。”
“千万不要言之过早。”亚尔维斯微笑凑近他，带着甜香的气息袭来，缓慢流淌过谷绪耳畔，“世事难以预料，宇宙总是千变万化，唯有时间能证明一切。”
话音落下，亚尔维斯果断后撤，远离谷绪，也避开目光森冷的银龙。
“美人，记住我说的话。”星蛾朝谷绪眨眼，笑容明媚。他饮尽杯中酒，大方走进人群，投身欢快的气氛中。
严珣来到谷绪身边，忽见米兰达和泰娅同时出现。
她们一左一右占据谷绪身侧，风格截然不同，美得各有千秋，吸引众多目光。
米兰达妩媚优雅，泰娅明艳火辣。
两只手分别搭住谷绪的肩膀，米兰达在谷绪耳边吹气，轻声道：“那只星蛾的话，我听到了。漂亮的年轻人，我期待你在未来的表现。”
泰娅扫一眼严珣，没有像米兰达一样靠得更近，而是保持礼貌距离，友善说道：“无论如何，你将成为我们中的一员。期待与你共事，不死族的后裔。”
两人专为打招呼，留下合作的契机，无意触碰银龙的底线，更不打算撩拨他的爱人。
待到两人离开，严珣仍未能站到谷绪身边。
这一次是伊戈尔挡住了他。
灰发老人施施然离开墙边，出现在谷绪面前。
他打开空间钮，取出一枚造型古朴的徽章，当面递给谷绪。
“第一军校的校徽。”伊戈尔说道。
“为什么给我？”谷绪接过徽章，看着中心处缩小的战舰，疑惑问道。
“第一军校有海量书籍，很适合你阅读，这枚徽章是出入图书馆的钥匙。”伊戈尔简单解释，理由很说得通。
“军校允许外人随意出入？”
“当然不行，所以你需要一个新身份。”伊戈尔收起空间钮，双手袖在身前，灰色双眼似笼罩一层薄雾，“军校设有理事会，目前缺少数名理事，我认为你能胜任。如果你愿意，我会举荐你，这样更方便你出入军校，借阅那里的书籍。不过担任理事，你也需要承担一定职责。”
军校理事？
谷绪思量片刻，道：“我需要考虑。”
“好的，不需要着急。如果你做出决定，随时可以联系我。”伊戈尔微笑颔首，俨然是一名和蔼的老人，专为自己的学生考虑。
等他转过身时，脸上的笑容未见变化，气质却骤然改变，似有黑雾在指尖萦绕。
荷斯碰巧站在他对面，目睹伊戈尔的转变，想到他方才所言，心中愈发笃定，他必须和伊戈尔谈一谈，就在宴会结束之后。

第180章
欢乐时光总是异常短暂。
最后一支舞曲结束,欢快的音符消散在空气中。
灯光依旧明亮，热闹的气氛如潮水退去，逐渐归于平静。
治安官们互相道别,舰队指挥官们陆续离场。
各区城主和不同舰队的舰长交替握手，或出于真情实感,或是虚与委蛇,彼此拍着肩膀，都能友善地道一声再会。
“下次再见面,应该是政府选举。”
“八成还有议会。”
“执政官和舰队总指挥至关重要,不能总是虚位以待。还有议长,就目前来看,墨菲能力不足,很难继续胜任。”
“伊戈尔是否愿意再次出任执法官？”
“无法确定。”
提到执法官人选,谈话众人神情微顿，气氛有短暂凝滞。再开口时，不免闪烁其词，态度模棱两可，显然是各有盘算。
战后会议告一段落,战利品瓜分完毕,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执政官,执法官,舰队总指挥以及议长，共同架构起巨星政权的金字塔尖。
鉴于安德烈和齐麟的教训,这次选举必须慎之又慎。考虑到诸多方面，选举过程不会太短,很可能又是多场漫长的会议。
“巫妖承诺开放议会大厦，直至选举结束。”
“有治安官提议新建权力中心,不在任何一区，而是另外选址。”
“不在任何一区？”
“是的。”
“陆地，海洋，还是天上？”
“陆地不可能，海洋也存在变数，那是天上？”
“天空之城。”
对于天空城市，巨星人不算陌生。
早在帝政时代，巨星就存在多座天空城，大多是军事用途，职能相对单一。
千年战争期间，这些城市都是战略要地，在战火中数次易手，变得残破不堪。
待到战争结束，巨星政权发生更迭，破败的旧城遭到废弃，尽数在岁月中陨落。
城市不复存在，所幸图纸保存完好，还有竣工之初以及鼎盛时期留存的影像，都具有很强的参考价值。
“打造天空之城，不涉及到任何一区，也就不会被任何一名治安官把控，看上去十分公平。”
相关信息在人群中传播，没人怀疑消息的真实性。
毕竟是从银龙和巫妖的随员口中传出，百分之九十以上是得到授意，提前放出口风，借机观察众人的态度。
结果倾向于积极方面。
多数人赞同该计划，更进一步商讨城市选址。
从宴会厅至停机坪，人群谈性浓厚，处处都能听到相关讨论。
穆内和海勒走在一起，两人身后跟随多名城主，话题不离政府选择，也涉及新的议会大厦选址。
“对于这件事，你怎么看？”海勒单手扯松领口，顺直的发丝束在肩后，沿着宽阔的脊背自然垂落，泛起乌青光泽，仿佛巨鳄的鳞片。
“你指哪件事？”穆内摘下佩戴的胸针，里面藏有一枚小巧的监视器。他把胸针放进口袋，狭长的眸子看向海勒，眼角微红。被夜风一吹，视线变得清明，些许醉意消散无踪。
“关于政府选举。”海勒没有拐弯抹角，直截了当说道，“荷斯很有野心，他有意参选执政官。”
“事情明摆着，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穆内轻笑一声，对此毫不意外，“他被送入监狱的罪名之一，就是妄图颠覆安德烈的统治。”
安德烈在内战中死亡，虽然是死在齐麟手中，和预期有所出入，却不会改变最终结果。
新政府重组，每个人机会平等。
荷斯早有意问鼎执政官宝座，如今机会送到眼前，他肯定会牢牢抓住，竭尽所能击败所有竞争者。
“荷斯具有很强的野心，维米尔家族蛰伏数百年，实力不曾削减。他们掌握海量财富，拥有广大领土，还有丰厚的政治资源。”穆内一项项列举，找不出对方放弃的理由，“战后格局发生巨变，作为胜利者之一，想要争取更多权力，登上更高的地位，不是理所当然？”
“荷斯的竞争者会是谁？”海勒眯起双眼，脑海中闪过多张面孔，可能性都有，成功的概率无法确定。
“机会人人均等，包括你我。”穆内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海勒，对上巨鳄惊讶的双眼。
此时，两人已经来到停机坪边缘。
大雨如注，电闪雷鸣。
大地被雨水覆盖，烟灰色雨幕隔绝视线。时而有闪电砸落，劈开黑暗，照亮两张英俊的面孔。
相隔雨幕，穆内和海勒沉默对视，两人都没有着急开口。
战场上，他们是并肩对敌的战友；战后会议中，他们是存在共同利益的盟友。
如今走下战场，在政治利益和地位的角逐中，他们即将成为对手。
身为治安官，他们具备足够的实力，也不缺乏声望，更进一步，掌握更高的权力，是无法压抑的渴望。
“我们会是竞争对手。”海勒看向穆内，两只竖瞳孔紧缩，表现出冷血物种独有的特征。
“在击败其他对手之前，希望我们仍能合作。”穆内没有否认海勒的话，而是提到另一种合作方式。
穆内差异挑眉，语气中透出怀疑：“你有信心压下其他人？”
“事成与否，没有人能够保证。在不涉及关键利益的前提下，我们可以互相提供帮助，这对你我都有好处。”穆内态度诚恳，表现得真心实意。
“一只毒蝎子的建议。”海勒啧了一声。
“别忘了，你曾与这只毒蝎子结盟，在战场上交托信任。”穆内没有发怒，平静地点出事实。
海勒无法反驳。
他必须承认对方言之有理，继续维持合作，设法压制其他对手，远比马上分道扬镳更划算。
“我们可以合作。”海勒向穆内伸出手，郑重道，“击败其余对手，为我们争取更大胜算。”
穆内回握住他，同时扬起笑容：“明智的决定。相信我，你不会为今天的决定后悔。”
两人结束谈话，同时踏入停机坪，在中途背向而行，各自带领随员登上旗舰，准备连夜返回领地，为接下来的选举做好准备。
继他们之后，米兰达、泰娅和亚尔维斯出现在停机坪。
三名风格迥异的美人走在一起，无疑是一道亮丽的风景。
亚尔维斯对政府选举兴趣不大，他有心插手议会，为此需要支持。就目前来看，米兰达和泰娅是不错的选择，都具备合作的潜力。
米兰达拥有巨蟒基因，多数时间，她的行动不紧不慢，总是表现得懒洋洋。可她从不缺乏野心，一旦做出决断，必然雷厉风行，以最快的速度付诸实现。
身为一头剑齿虎，泰娅脾气火爆，比起与人勾心斗角，她更热衷于战斗。
然而形势变化太快，新政府即将组建，现状注定被打破。再不喜欢政治斗争，她也必须加入进去，专为保证自身利益，不使自己的领地被染指。
“荷斯剑指执政官宝座，他表现得相当明显。”泰娅一边说，视线扫过身边两人，“你们怎么看？”
“他的目的性很强，公然表现出来，应该是为震慑对手。”米兰达施施然走过，单手提起长裙下摆，纤细的脚踝闪烁微光，是一圈蛇鳞状的细纹。花纹附着在皮肤上，沿着小腿蜿蜒向上，末端消失在裙摆边缘。
“震慑未必有效。”亚尔维斯微笑说道。
他手中凝出两朵玫瑰，分别赠与泰娅和米兰达。
鲜红的花瓣沾染雨滴，珍珠般连续滚落，沾湿花蕊，愈显娇艳欲滴。
米兰达转动鲜花，斜睨一眼亚尔维斯，语气带着调侃：“送给不死族后裔空间宝石，送给我们的就是两朵花，该说你现实还是区别对待？”
泰娅捏住玫瑰花瓣，一片接一片扯下来，碾碎在掌心。
她没有着急开口，视线落在亚尔维斯脸上，等待他的解释。
“他曾送给我星兽。”亚尔维斯又凝出一朵玫瑰，紧闭的花苞在他眼前绽放。他低头轻嗅花香，声音慢条斯理。
“星兽？”米兰达瞪大双眼，吃惊不似作伪。
这个答案委实出乎预料。
“真是慷慨。”泰娅感叹一声，随即手臂一伸，压住亚尔维斯的肩膀，染着玫瑰汁液的手指钳住他的下巴，扳过他的面孔，“因为什么，你这张漂亮的脸蛋？”
“无可奉告。”亚尔维斯推开泰娅，动作强硬，脸上却带着笑，予人极大的遐想空间。
审视他的表情，泰娅眯起双眼，哼了一声：“我想你应该帮过他，星兽是他的回报。我和他打过交道，他做事有很强的规则性。至于别的，有那头银龙在，你没有任何机会。”说到这里，她忽然掀起一侧嘴角，笑容邪气，完全不像一头狂莽的剑齿虎。
“奉劝你一句，如果不想被扯掉翅膀钉在盒子里，最好别打那个黑发美人的主意。银龙是偏执的疯子，尤其是在求偶期。他们对待情敌异常残酷，手段无比血腥。”
“感谢你的提醒，泰娅。”亚尔维斯向她点头，笑容依旧未变，很难窥出他的真实想法。
三人走进停机坪，前方就是各自的旗舰。
米兰达中途停下脚步，对两人说道：“舰队总指挥没有太大悬念，严珣或是喻非，不会再有第三人。关于执政官和议长，势必有一番激烈的争夺。还有执法官，必定要征询伊戈尔的意见。”
“伊戈尔，他应该不会继续在政府中任职。”泰娅说道。
想到宴会中的惊鸿一瞥，亚尔维斯轻笑一声，意味深长道：“如果他支持特定对象，很少有人能与之抗衡，我们联合也无济于事。”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米兰达看向他，目带审视。
“或许，但不完全确定。”亚尔维斯没有明确回答，仅是提醒两人，“关注伊戈尔接下来的行动，不出意外地话，我们很快就能看到答案。”
见他不肯直说，米兰达和泰娅同时皱眉。
自知撬不开一只星蛾的嘴，她们索性放弃追问，决定派人盯着伊戈尔，等待答案最终揭晓。
“在选举开始后，希望我们能保持友谊。”米兰达说道。
“自然。”泰娅当即点头。
“我们目标不相同，利益并不冲突。联合对我们都有好处。”亚尔维斯补充道。
三人达成一致，没有继续停留，各自带领随员登舰离开。
在选举开始之前，他们需要调派人手进行周密布置。关系到伊戈尔，每一个环节都必须仔细推敲，绝对不能出错。
与宴众人在雨中启程，战舰和飞船升上半空，陆续消失在堆积的乌云背后。
令人意外地是，荷斯留到最后。
他急于寻找伊戈尔，专为搞清对方意图。偏偏事不凑巧，在宴会结束后，他就失去了对方的踪影。
伊戈尔擅长拟态，拥有极强的精神力，只要他一心隐藏，没有人能轻易找到他。不夸张地说，即使面对面走过，也将对他视而不见。
荷斯找遍会场，又走过全部停机坪，始终一无所获。
眼见停泊的舰船越来越少，随员多次请示，荷斯只能临时收手，带领人员启程离开。
“通知所有人，马上出发。”
“是。”
除了第二区众人，队伍中还多出第五舰队成员。
荷斯拿到阿芒德留下的全部遗产，收获比预期更加丰厚。
他必须抓紧时间进行安排，在政府选举开始前加派人手，更快地接受中转站和航路，全部划入第二区势力范围。
战舰升空时，荷斯短暂离开舰桥，站到透明的扁窗前。
透过窗口，他俯瞰下方城市。
金属搭建的会场座落在城市中央，多条跑道放射状铺开，末端连接停机坪。
各区舰船多已离开，仅有零星战舰停靠在雨中，包括巫妖的黑船，银龙的旗舰，以及不死族的战舰。
此外，他还看到伊戈尔的黑雾战舰。
“怎么可能？”荷斯扑到窗前，感到难以置信。
就在刚刚，他找遍所有停机坪，压根没看到这艘战舰。等到船队起飞，这艘战舰又凭空出现，分明从没有离开过。
荷斯终于明白，伊戈尔压根不想见他，也无意与他交谈。
“看来事情麻烦了。”推测出伊戈尔的态度，荷斯不由得眉心深锁。
为今之计，他需要尽快联络家族。无论伊戈尔要做什么，他们都必须拿出应对章程。
维米尔家族可以让步，但绝不能一败涂地，成为让人轻视的存在。
战舰越升越高，在一阵光影波动之后，消失在天空之中。
地面上，伊戈尔出现在黑雾战舰旁，他一直站在那里，荷斯两次经过都能发现。
谷绪来送别他，当面回应他的提议。
“我希望成为军校理事，并愿意为此承担责任。”他说道。
“聪明的选择。”伊戈尔按住他的肩膀，化身一名慈爱的长者，声音中对他满含期待，“你还很年轻，不缺乏能力，本应该充满干劲。你能站到更高的位置，比任何人都更加胜任。”
“伊戈尔，我接受军校理事，至于别的，那不在我的计划中。”谷绪认真表态。
“目前不在。”伊戈尔收回手，微笑说道。
“伊戈尔……”
“相信我，年轻人，你有很大潜能，不要浪费它。”伊戈尔打断谷绪，不给他再次拒绝的机会，“我即将返回第一军校，安排好相关事宜。不用多久，军校的大门就会向你敞开。”
话落，伊戈尔又拍了一下谷绪的肩膀，将另一本厚重的书籍交给他，叮嘱道：“这是法典的补充，你可以对照学习。有哪里读不懂，阿芙会为你解答。”
布置下学习任务，灰发老人挥挥手，转身登上战舰。
舱门在他身后关闭，战舰垂直上空。
大团黑雾涌出，包裹战舰从地面抬升。舰身越来越高，直至化为一个黑点，消失在谷绪头顶。
送走喻非和费岚，严珣走到谷绪身后，以精神力张开屏障，隔绝两人身侧的雨水。
“亲爱的，是什么让你改变主意？”他开口问道。
“你指什么？”谷绪侧头看向他，漆黑的瞳孔中映出灿亮的银辉。
“军校理事，我能看出你无意这个头衔。”严珣说道。
“最开始是这样。”谷绪没有否认严珣的说法，随即话锋一转，“我问过艾洛特，理事需要承担的职责有限，不会占用我过多精力。相反，多出一个头衔，会拥有诸多便利，我没有必要拒绝。”
“你是对的。”严珣点点头。不仅行事方便，对谷绪而言，这也是一项不错的政治资本。
只不过，想到伊戈尔的行事风格，他仍要提醒谷绪：“伊戈尔的行为很难预料，和他打交道务必谨慎。”
“我会的。”谷绪颔首。
时间已经很晚，双星城内不适合留宿。
严珣留下一批机器人，继续清理城内废墟，他则打算返回浮光城。绯云和齐兹等人已经先一步启程。
“亲爱的，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先回十二区。”谷绪说道。
他有诸多安排，接下来的时间会很紧。
古格星的生意，法典学习，还要前往能源星带回严笙的尸体，将他葬入不死城。
此外，他会动身前往疏散星团，设法抓几头星兽。进化反应随时可能出现，他必须做到有备无患。
如果时间来不及……
谷绪看向严珣，视线扫过他的脖子，用意不言而喻。
相聚之后又是分离，严珣很是依依不舍。
奈何谷绪不解风情，更兼郎心似铁，在严珣抱过来时，一把推开他。
银龙故作可怜，看上去无比伤心，声音哀怨：“亲爱的，我们即将分开，你怎么忍心拒绝我？”
谷绪即将进入舱门，闻言停下脚步。
他转身走过来，一把拽过严珣的衣领，在他颈侧咬下一口，重叠之前留下的齿痕。
做完这一切，谷绪反手抹去船上的血痕，一言不发，就要再次离开。
不想严珣从身后拉住他，托起他的下巴，轻吻落在他的嘴角，力道逐渐加深，直至咬破他的下唇，带来一阵刺痛。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
道出这番话，严珣放开谷绪，目送他登上战舰。
黑色战舰升空，谷绪从高处俯瞰，望见严珣也消失在地面，一抹银蓝色闯过雨幕，似一道流光划破黑暗，在夜色中远去。
地面废墟中，大量机器人冒雨工作。
它们分散在城市各处，抓紧清理街道，将残存的建筑全部推倒。
根据严珣的计划，双星城乃至第六区都要重建。
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注定旷日持久。
待到竣工，巨星第六区重启，必然吸引八方来客，重塑商贸之城的辉煌。

第181章
一夜之间,雨水覆盖巨星大陆。处处皆是疾风骤雨，十二区也不例外。
大雨倾盆，银河倒泻,天空像破开口子，烟灰色弥漫天地间,朝地平线处垂挂蔓延。
雷声轰鸣,闪电频繁砸落，电光击穿巨木,顷刻燃起火光。
焰光蹿升,肆意摇摆,很快又在风雨中熄灭,仅余丝丝缕缕的白烟,转眼间消失殆尽。
十二区本是沙海茫茫,一片不毛之地。
现如今巨木成林，绿草如茵，姹紫嫣红大片盛放，在雨中铺开绚烂的花毯。
花海沿着山丘起伏，锦色绵延数十公里,近乎望不到尽头。
绿意和花海包围之间,百余座宏伟的建筑巍然耸立。
曾经的监狱所在,关押囚徒的场所,如今矗立宏伟的造船厂。
厂房以金属打造，在地面有序排布。彼此之间有道路贯穿,并有空中走廊和索道相连。
房屋采取半封闭结构，监视器密集排列,遍布每一个角落。
在工作期间，仅有机器人被允许进出。
未经许可闯入厂区,不慎触发警报，激光武器立即启动，入侵者当场就会被射成筛子。
厂区附近新建连排仓库，采用金属架构，外墙和屋顶拼接组合，建筑规格统一，专用来存放集装箱。
仓库共有二十座，远望普普通通，以厂房为参照未见如何出奇。走近却会发现一扇门就高过百米，屋顶遮挡天空，并行排列更显规模宏伟。
正午刚过，天气更加阴沉，雨势丝毫不见减弱。
狂风荡开雨幕，云层绽开数道裂缝，阳光从缝隙间射出，倾斜投向地面，照出大片环状白影。
璀璨的光，烟灰色的雨，轰鸣的雷音，电光蛇行，一幕幕奇景呈现，铸就大自然的瑰丽篇章。
三叶星人习惯红色天空，在巨星停留日久，仍为迥异的景观啧啧称奇。
狩猎归来的队伍受到吸引，不禁慢下脚步在雨中驻足。有人走向白光，探手其中，试图抓住一缕光束。
突有雷声在耳边炸响，一道闪电击中不远处的巨木，树干焦黑断裂，蹿起橘红色火苗。
众人如梦方醒，忙不迭扛起猎物，大步冲向初具规模的营地。
“别发呆，树要倒了！”
“快跑！”
几个兽人大吼出声，提醒落在身后的鬣狗。
鬣狗擅长集体合作，耐力惊人，速度却很一般，大多坠在队尾。
半截树干带着烧焦的树冠压下来，眼见就要砸中几人，一条巨大的蜈蚣飞蹿而出，钢钩般的利足勾住鬣狗，带着她们逃离危险区域，一口气冲出数百米。
轰隆一声，树干带着树冠砸落，大量树枝断裂飞散，朝着众人呼啸而来。
锋利的断枝飙向地面，几根恰好贴着鬣狗头顶飞过，入地时顶端摇晃，足见其坚硬，而且颇具有韧性。
“小心点。”警报解除，巨蜈蚣埃米尔停止前进。她收回右侧的长腿，放下惊魂未定的鬣狗。
鬣狗们环顾斜插在地面的树枝，眺望百米外的断木和陷坑，想到被砸中的后果，不免心有余悸。
“多谢，你救了我们。”斑娜越过族人，走上前向虫族道谢。
“不客气。”埃米尔大方接受对方的谢意。庞大的身躯调转方向，长腿交替踏过湿润的泥土，棕红的甲壳经过雨水冲刷，散发出晶石般的光泽。
南希和梅丽先后从营地走出，两人手中拿着图纸，一路商量对营区的扩建计划。
“不死城正在复苏，地上建筑远远不够。我们需要搭建更多营地，发展村庄和小镇，最好能扩建为新的城市，例如卫星城。”南希曾从事文职工作，制定计划毫不费力，相关工作驾轻就熟，列举的细节十分周密。
“我也这样想。”梅丽对此毫无意义。她认真审阅图纸，认为没有需要更改的地方，打开通讯器联络路易斯，叫他来一同商量。
见到她的动作，南希立刻给伊斯特发出消息。
黑狼蛛和白狼蛛同为不死族附庸，祖先生活在不死城，本该更擅长合作。奇怪的是，梅丽和伊斯特完全合不来，倒是和捕鸟蛛路易斯更有默契。倒是南希和伊斯特比拼厨艺，在竞争中发展出优异，开始惺惺相惜。
四人间的关系错综复杂，再加上凯莫，情形愈发混乱。
好在他们对谷绪绝对忠心，不合也好，默契也罢，无论如何不会影响到工作，更不妨碍继续内卷。
伊斯特和路易斯接到消息，先后朝营地赶来。
他们中途遇到另外两支队伍，分别由虫族和兽人组成。
后者外出不为狩猎，而是专门负责巡逻，兼搜集领地内的植物，记录现有的动物种群。
“物种变得丰富，多种毒虫，挖洞的沙蜥，还有迁移的兽群。”
“林子里有鸟类筑巢，它们很警惕，总是神出鬼没，很难具体辨识种类。”
“如果有羽人在，事情会方便许多。”一名虫族说道。
她是一只虎天牛，虽说也能飞，速度却不及羽人。
追逐大群飞鸟，哪怕是没有进化的种群，也要花费大量力气。她常常被带着在林子里转圈，体力耗费不少，结果却一无所获。
“别提那群鸟人，免得晦气！”
想到三叶星的羽人，就不免记起他们的种种行径，虫族和兽人同时皱眉，向虎天牛投去不赞同的目光。
“我的错。”虎天牛拍打自己的嘴，顿觉一阵懊恼，没事提那群家伙干什么！
两支队伍合流，共同奔向营地。
行进途中雷声减弱，雨势也逐渐减小，头顶传来轰鸣，有气流从天而降，立刻让他们心生警觉。
“有异常，先停下。”
“停止前进！”
白狼蛛率先发出警报，捕鸟蛛紧随其后。
虫族走在队伍最前面，闻声迅速散开隐蔽，进入战斗状态。
气流声越来越近，庞大的暗影接近地面，遮挡住雨水，带起一阵狂风。
众人仰起头，看清暗影轮廓，认出飞近的黑色战舰，紧张感一扫而空，登时发出欢呼。
“是领主大人！”
“领主大人回来了！”
天空中，乌云被气流冲散，现出大片蔚蓝。
云层被挖去一块，雨水中断，一艘黑色战舰填补空缺，闯入众人眼帘。
战舰趋近造船厂，近距离掠过营地上空，好似一头巨兽在头顶飞过，场面无比震撼。
外出的队伍加速奔跑，留守的众人聚集而来，所有人都在翘首以待，仰望着天空，满脸兴奋，压抑不住心中激动。
“领主大人！”
他们挥舞着手臂，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声音中充斥着喜悦。
战舰越过造船厂，在不死城边缘降落。
涡旋状的气流冲压地面，大片青草倒伏，呈现出规整的图形。
战舰停稳后，舱门开启，谷绪的身影出现在门后。不等履带滑出，他纵身一跃，轻盈落向地面。
砰砰砰！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大地为之震颤。
变异狼蛛迈开长腿，轻松跨过人群头顶，最先冲到近前。
这次前往第六区参加会议，谷绪没有携带狼蛛群，这让后者颇为沮丧。
在谷绪离开的时间里，它们留守在不死城的地上废墟，脾气一天比一天暴躁，连伊斯特和梅丽都不敢靠近，生怕成为它们的出气筒。
终于等到谷绪归来，狼蛛们欣喜若狂，笼罩头顶的低气压终于散去。
变异狼蛛聚集过来，距离战舰还有数米，忽然停下脚步。
咔哒！
一群庞然大物静止不动，复眼紧盯向谷绪头顶。
凉风袭过，掀动鸦羽般的发。
一只穿着阔腿裤，戴着大帽子的半精灵小心翼翼探出头，看到周围的大家伙，惊叫一声又缩了回去。
他蜷缩成一团，不停地瑟瑟发抖。双手抓住帽檐，试图用帽子盖住自己，样子十分可怜。
这种抖动频率，谷绪不可能毫无觉察。
他从口袋里抓出银腹狼蛛，指了指头顶的半精灵，又指向对面的变异狼蛛，说道：“为它们介绍一下。”
咔哒！
银腹狼蛛摩擦毒牙，表示没问题。
半精灵飞入谷绪掌心，抱住谷绪的手指，尽可能藏起自己。哪怕谷绪告诉他没有危险，他依旧感到害怕。
南希等人赶过来时，银腹狼蛛正忙着来回奔走。
它嫌弃走路太慢，索性吐出蛛丝，以变异狼蛛的长腿为支架，在狼蛛群中荡来荡去，传达谷绪的指示。
咔哒。
咔哒，咔哒。
经过一番沟通，变异狼蛛收敛目光，不再杀气腾腾。
对于陌生的半精灵，它们依旧看不顺眼，但能被主人留下，证明他有用。它们会约束自己的行为，至少不会把他当做食物。
“主人，您回来了。”南希等人走上前，恭敬地问候谷绪。
谷绪环顾四周，视线扫过一张张激动的面孔，颔首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这是我们的职责，压根称不上辛苦。”伊斯特开口说道。
“能为主人服务是我们的荣幸！”南希不甘示弱，紧跟着表决心。
“您离开期间，我们不敢有丝毫懈怠。您可以继续布置任务，我们一定能够完成。”梅丽拍着胸脯保证，大有卷不死就往死里卷的决心和气势。
“主人，您此行是否一切顺利，没有遇上麻烦吧？”不同于三人，捕鸟蛛路易斯独辟蹊径，专门提及谷绪本次行程，关心他是否遇到阻碍。
捕鸟蛛天生漂亮，美得雌雄莫辩。
在同事争相展示能力时，他茶味十足地来上一句，分明就是在说：主人，我可不像他们，一门心思只有工作。我更关心主人，希望主人一切安好。
三人终于回过味来，刷地转过头，六只眼睛一起瞪向路易斯。如果视线可以集火，捕鸟蛛早就陷入火海，被烧成一团灰烬。
几人针尖对麦芒，莱格主动退后，聪明地保持沉默。
狮兽人表示争不过，自己没那么多心眼，掺和进去没好果子吃。不如离远点，以免溅上一身血。
三叶星人有样学样，压下兴奋和激动，主动远离暴风眼，避免遭受池鱼之殃。
好在局面很快得到控制。
谷绪轻咳一声，切断几人之间的死亡凝视。
“我不会停留太久，马上就要再次出发。”他说道。
“您又要离开？”四人果断转移注意力，目光和神情发生变化。
“对。”谷绪点点头，简单说明战后会议情况，宣布他拥有十二区，等到政府选举结束就会正式就任治安官。
“选举时间很长，距离正式开始还有一段时间。我决定前往能源星，完成之前的承诺。”
谷绪示意其余人散开，留下主事的五人，道出接下来的安排。
“古格星的生意宜早不宜迟。武装飞船数量确定，由梅丽负责押送，可以和我一同出行。”
“是，主人。”黑狼蛛领命。
“准备一批机器人，包括工程机器人、采矿机器人，还需要一批监视器。”谷绪继续说道。
此次前往能源星，首要目的是带回严笙的尸体，完成他与艾洛特的约定，其次是重启矿场，继续采集能量石，供应不死城和造船厂。
“我决定开发十二区，建造更多工厂和城市。”谷绪扫视五人，他有意将领地全境利用起来，不只局限于腹地，“我会开启不死城内的空间门，连接这里和三叶星，确保两颗星球之间畅通无阻。”
“主人，连接两颗星球并不容易，需要大量空间石，还需要空间异能者帮忙。”听到谷绪所言，南希提醒道。
“空间石不是问题，至于空间异能者，可以重金悬赏。”谷绪早有准备，轻松打消南希的顾虑。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串宝石，正是亚尔维斯送给他的礼物。
亚尔维斯拥有大批矿藏，这件事不是秘密。如果条件谈妥，他拿出对方需要的抵价物，例如星兽，凑足数量轻而易举。
至于空间异能者，这次途经古格星，可以通过古格公会悬赏。砸下海量晶币，相信一切不是问题。
有资源就要利用，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通用于两个世界。
空间石散发出彩光，南希几人快速交流意见，都认为谷绪的计划可行。
“另外，还有一件事。”谷绪打断几人的谈话，提及又一项行程安排，“我将前往疏散星团。”
“疏散星团？”
“据悉那里有星兽出没”谷绪说道。
“主人，我和您一起去。”南希立刻出声。
几人之中，她追随谷绪的时间最长，亲眼目睹过谷绪和星兽之间的战斗。
疏散星团相距巨星十数光年，往来需要不短时间。漫长的航行过程中，只有她才能照顾好主人。
“主人，长时间航行，您需要新鲜美味的食物。”南希认真说道。
“我也能做到。”伊斯特中途插言，摆明要和和行军蚁竞争，“我的手艺，想必您也十分喜欢。”
两人争执不下，彼此互不相让，差点当场动手。
梅丽敲定行程，表现得胸有成竹。只在一旁不出声，旁观两人争吵，没有任何劝架的打算。
路易斯和莱格同样保持沉默，没有参与其中。
见状，谷绪只能出声：“除了梅丽，你们全部留下。”
“主人？”
“可是，主人……”
“这是命令。”
一句话落地，南希和伊斯特顿时消音。
谷绪一锤定音，在场几人再无异议，当即分配任务，各自下去安排。
走出一段距离，梅丽故意慢下脚步，叫住不远处的伊斯特，开口道：“伊斯特，你不是这样的性格。”
“你指什么？”白狼蛛转身看向她，微光闪过侧脸，源于装饰在右耳的宝石耳扣。
“你狡猾机智，经验老道，行事沉稳。”梅丽走近他，站定在一个危险距离，对狼蛛而言，能够轻易杀死对方，“你绝非冲动的性格，与那只行军蚁较劲完全不像你。”
简言之，她怀疑伊斯特在演戏。
以这种行为蒙蔽主人，梅丽不能接受。假若伊斯特别有所图，她不惜一切也要杀死他。
“梅丽，我对主人绝对忠诚。”伊斯特看出黑狼蛛的认真，清楚捕捉到对方眼底涌动的杀机，没有敷衍了事，语气格外认真，“你应该也能看到主人的变化，我们不该一成不变。”
“这不是理由。”
“不，你错了。”伊斯特摇摇头，进一步解释道，“我在以自己的方式融入，只为让主人更了解我，将我视为伊斯特，向他效忠的仆人，而非曾动摇信念的白狼蛛后裔。”
“就这么简单？”梅丽仍然存疑。
“时间能证明一切。”伊斯特摘下耳扣，现出耳后的狼蛛图腾，“你并不真正了解我，只知道加尔什岛上的酒馆主人。我表现出真实性格，或许有些夸张，但绝非是伪装。”
梅丽紧盯着他，斟酌许久，终究没有动手。
“姑且相信你。不要让我发现破绽，否则，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你大可以放心，没人会轻视一只黑狼蛛的威胁。”伊斯特戴回耳扣，微微一笑，“我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两人结束谈话，脚跟一转各自离开。
大雨意外止歇，乌云散去，一道彩虹横跨天际，彤色覆盖湛蓝，为大地笼罩一层暖色。
森林、草场、花海，以及包围在绿意中的建筑都覆上一层红光。
倏而狂风又起，彩虹隐匿，乌云再次聚拢，比先时更加密集。
天地间一片昏暗，块状雨云层层叠叠，似万千砖石堆积，昭示又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同一时间，巨星第一军校。
一艘造型奇特的战舰出现在校园上空。
舰身笼罩黑雾，雾中延伸出大量触手，频繁冲击军校大门，侵蚀建筑周围的防护屏障。
警报声响起，围墙内升起大量飞行器，由机器人操控趋近天空，包围引发警报的源头。
主栋建筑内，值守的教授坐在屏幕前，看清监视器传送的画面，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腾地站起身，撞倒身后的椅子。
顾不得许多，他点开通讯器，向所有校内员工发出消息：“伊戈尔，我们的校长，他回来了！”

第182章
巨星第一军校创建于帝政世代,历经千年战争和星球政权更迭，始终屹立不摇。
校园占地面积数百公顷，建筑面积超过三分之一。
学校设有近百学院,面向所有族群招生。即使是外星系种族，只要通过考核,同样会被接受,从不拒之门外。
鼎盛时期，校内有教职员工十数万人,在校生超过百万,每年向舰队输送大量人才,在星际间赫赫有名。
安德烈执政时期,校长伊戈尔获罪,经过一场不公开审判被投入十二区监狱,刑期高达数百年。
审判结果公布，举世哗然。
年高德劭的校长，众望所归的执法官，最为人尊重的伊戈尔，竟被指称要毁灭巨星！
难以置信！
对于审判书上的内容,绝大多数人不愿相信。
审判结果不被接受,巨星内部一度发生动荡。第一区和议会联合镇压,混乱才堪堪止住。
此后多年间,安德烈施行铁血手腕，采取高压执政。
相关审判案卷全部封存,无人敢重提细节。民间纵有议论，偶尔闹得沸沸扬扬,也无法影响到高层决策。
随着时间过去，声音也逐渐减小,再难形成气候。
然而事有两面，经过一系列动荡，安德烈不可避免地丧失人心。他能强压不满和质疑的声音，却无法进一步插手军校事务，更无法越过理事会任命校长。
理事会成员身份复杂，背后多站着庞大的家族，他势必要顾忌三分。
双方数次角力，在谈判桌上拉扯，皆是难分胜负。
发展到最后，双方各自退让一步，安德烈保留理事席位，放弃插手军校更多事务，理事会任由校长一职空置，不再排挤倾向于第一区的军校人员。
妥协的结果造成权力真空，校长办公室就此关闭。
换句话说，没有人取而伊戈尔，即使身在监狱，他仍是第一军校校长，随时可以归回重掌大权。
正因清楚这一点，看到监视器传送的画面，值守人员才会大惊失色。
“伊戈尔回来了！”
内战结束，伊戈尔迟早会返回第一军校，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理事会成员经过商讨，多数人愿意接受校长回归。
纵然不愿意，他们也没办法阻拦。
无论从法理上研讨，还是从现实中出发，伊戈尔都是名副其实的校长。最重要的是他实力强悍，没人能阻拦他重回本位。
然而，回归存在不同方式。
众人的设想是伊戈尔发出通知，校内列队迎接，大家一团和气，关起门来谈判，重新划分权柄。
“我们保卫军校至今，理应得到回报。”
“即使是伊戈尔，也不能抹除我们的功劳。”
“没有我们，安德类早就将手伸进来。”
“没错，就是这样！”
以维米尔家族和卡拉扬家族为首，二十人理事会进行磋商，自诩有资格和伊戈尔讨价还价，争取部分权力。
让众人没想到的是，伊戈尔根本不按常理行动。
超出所有人预判，他没有提前联络，直接驾驶战舰出现，试图摧毁军校的防卫系统。
他不像是返回就任，更像是要攻打校园，毁灭这里的一切。
理事会成员接到消息紧急集合，大多不在现场，只能籍由通讯器传递画面和声音。看清校园外发生的一切，众人都是表情凝重，面色铁青。
“他想做什么？”
“伊戈尔在破坏防护屏障。”
“他疯了！”
一间宽敞的办公室内，数十面光屏错落排列，理事会成员现身屏幕中，看到多尼斯教授展示的画面，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这一切都是真的。”多尼斯面有急色，他召集众人不为听取惊呼，更不是想听抱怨，而是寻求办法解决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
“防护屏障无法支撑更久，大门一旦倒塌，战舰就能长驱直入。战舰火力凶猛，机器人根本拦不住他！”多尼斯的声音在室内回荡，成功压下众人的吵嚷，令他们闭上嘴巴。
校园中还有大量学生，万一战斗开启，他不确定伊戈尔会否选择克制。
一面倒的屠杀。
不会更加恐怖，简直骇人听闻。
多尼斯亲历当年的审判，他亲眼目睹伊戈尔认罪，承认有意颠覆巨星政权，毁灭这颗星球。
不管别人如何想，在他眼中，伊戈尔就是个疯子，一个极端危险的存在。
“不能让他进入校园，必须阻止他！”多尼斯加重语气，却无一人回应。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爆发强光，刺目的光束射入室内，狂暴的能量震碎落地窗，透明的晶石碎成无数块，放射状向外喷溅。
能量震荡，光屏发生扭曲，画面声音变得模糊不清。
多尼斯站在房间中央，被变形的屏幕包围。遇到晶石碎片飞来，他来不及闪躲，只能举起手臂遮住头前。
视野中一片腥红，随即陷入黑暗。
眼球刺痛，至少有一分钟时间，他看不清任何东西，险些因爆炸致盲。
光芒开始减弱，不适感褪去，多尼斯小心睁开双眼，看清周遭的一切，登时满脸惊色。
墙上破开一个大洞，原本是落地窗的位置，此时空空如野。
大量碎片散落在地，办公桌和高背椅飞出窗外，已然不知去向。
冷风灌入室内，带来潮湿的水汽。
水汽粘腻在皮肤上，好似裹上一层薄膜，感觉极其不适。
光屏恢复正常工作，里面的人皆未出声，全都面色阴沉，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多尼斯生出不祥预感，他穿过一面发光的屏幕，大步走到破损的墙壁前，站在缺口向外眺望，一瞬间瞪大双眼，瞳孔骤然紧缩。
风驰雨骤，黑云遮挡天空。
一艘庞大的战舰悬浮云端。
舰身萦绕黑雾，雾气中伸出万千触手，扑向地面建筑，泼洒恐怖气息，宛如厄运降临。
校园四周爆闪强光，防护屏障遭遇黑雾侵蚀，表面激起强光，频繁发生爆炸。锯齿状的裂缝迅速扩散，塌陷一个又一个缺口。
雨水从裂口灌入，笔直垂挂，悬成透明的水柱。
水柱末端砸向地面，轰然作响。霎时间水花四溅，水流扩散奔腾，穿梭在建筑之间。
飞行器接连升空，机器人无法靠近战舰，集体在外围开火。
耀眼的激光束穿透黑雾，既未引发爆炸，也未能损伤战舰，悉数遭到雾气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异变惊动学员，窗后闪过大量人影。
走廊内、教室里、操场中，学员和教职员工站在一起，望见这一幕异象，看到天空中的战斗，无不面露惊骇。
“返回教室，禁止离开教学楼！”多尼斯当机立断下达命令，利用职权封闭校内建筑，不许任何人员随意进出。
防护屏障破损得愈加厉害，短时间内无法修复。更多水瀑冲向地面，迅速连成一片。
多尼斯回身走向书架，打开书架一侧的控制板，按下双手掌纹。
一阵光芒闪烁，覆盖多尼斯半身。
校内升起上百道光柱，教学楼和宿舍全部围在光中，被严密保护起来。
唯有主建筑遗留在外。
不是忘记，而是刻意为之。
轰隆！
巨响声传来，防护屏障彻底失去作用，在众人眼前支离破碎。碎片大面积坍塌，中途消融在雨中。
机器人突然停止攻击，集体悬停在半空。
下一刻，它们竟同时调转方向，驾驶飞行器扑向主栋建筑，从四面八方包围上来，锁定位于顶层的多尼斯。
“校长秘钥，伊戈尔开启了校长秘钥。”看到这一幕，多尼斯心生绝望。
他扫视房间内，撞见依旧闪亮的光屏，发现无一人离开，不知是否该感到安慰。
心知抵抗无望，他索性放弃挣扎。
转身离开书架，他来到洞开的墙边，视线越过机器人，望向天空中的战舰。
“伊戈尔，你究竟想做什么？”多尼斯喃喃自语。哪怕力持镇定，他仍禁不住双手颤抖，脸色隐隐发白。
他的疑惑很快得到解答。
击碎防护屏障，控制住所有机器人，黑雾战舰缓慢降低高度。
接近主栋建筑，战舰开启底部舱门，一道修长的身影跃出船舱，背后张开蝠翼，冒雨飞向多尼斯所在的楼层。
蝠翼振动，掀起一阵冷风。
黑雾弥漫，侵蚀水幕，仿佛噩梦的真实演绎。
伊戈尔飞到破损的墙边，看到面色惨白的多尼斯，视线越过他，望见屏幕中的多名理事会成员，当场牵起嘴角，声音中充满讽刺：“许久不见，你们真是毫无长进。”
他表情和蔼，姿态温文尔雅，语气却堪比刀锋。
包括多尼斯在内，没有人开口反驳，丝毫不敢轻举妄动，全然忘记他们曾发下的豪言壮语。
“你们让我很失望，防护屏障和守卫力量一塌糊涂，应变能力没有任何改进，反而持续退步。”
伊戈尔慢悠悠飞近，多尼斯下意识后退，任由他进入室内。
“我离开期间，你们都在做什么，忙着争权夺利，和安德烈虚与委蛇？”
灰发老人收起双翼，双手袖在身前，袖摆和衣摆被风鼓起，掀动时猎猎作响。
“我不想批判更多，然而，你们没有任何可取之处。庸碌无为，只能躺在旧规则上不思进取，简直就是一群废物！”他的批评异常尖锐，偏偏又是现实，使人无言反驳。
众人涨红了脸，试图为自己辩解，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正如伊戈尔所言，军校的防护屏障不堪一击，战斗机器人全部倒戈，学员迄今平安无事，不是他们用心维护，而是伊戈尔从未将教学楼视作攻击目标。
“几百年前，学校遭遇星兽攻击，我的学员敢于正面迎击，成功击退入侵。”伊戈尔走到房间中央，站到多尼斯之前的位置，环顾悬浮的光屏，视线扫过屏幕中人，语气嘲讽，“再观如今，你们应该感到无地自容。”
“伊戈尔，这不公平。”一名理事尖着声音开口，不接受这个指责，“当时的学员出类拔萃，没有任何一届能够与之相比。”
他发声之后，其余人也纷纷应和，无论如何，总要为自己找回一些面子。
“第三区治安官严珣，十二区治安官喻非，还有第九区治安官泰娅，以及多名舰队指挥官，他们具有极强的种族天赋，即使当时还年轻，也非他人能够企及。”
“你可以指责我们失职，但不该用他们的标准去要求学员。这很不公平，完全就是苛刻，强人所难！”
“公平公正，这难道不是你一直倡导的吗？”
理事们越说越起劲，妄图用伊戈尔的主张驳斥他自己。
伊戈尔没有被激怒，更没有争辩。等到几人说完，他才慢条斯理开口：“我主张的公平公正，是给予所有人同等机会，而非是配平迁就。”
“可是……”
“战场之上，对手会大发慈悲，因为你能力不足手下留情？”
这番话出口，成功堵住所有人的狡辩。
“实力强弱无法改变，却不该丧失对抗的勇气。不敢用于面对，注定会失去登上战舰的资格。这不符合我的教学理念，更不是军校学员应该具有的特质。”伊戈尔收起轻松姿态，表情变得严肃，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他的话使众人羞愧，再无法反驳一个字。
“所以，你不是要摧毁军校，只是要给我们一个教训？”多尼斯突然开口。
伊戈尔转身看向他，灰色的瞳孔笼罩迷雾，登时让他心头一凛。
半晌，伊戈尔突然放松表情，不再如先前一般疾言厉色：“我是这里的校长，当然不会摧毁这栋学校。”
闻言，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事到如今，他们庆幸伊戈尔及时收手，压根没底气追究他破坏防护屏障的责任。
“我离开得太久，希望了解军校如今的情况。结果让我很失望。”伊戈尔话锋一转，言下之意使几人满脸赤红。
“不能再这样下去，事情必须有所改变。”伊戈尔环顾众人，加重语气说道。
多尼斯等人未出声，也没有条件发言。
自从伊戈尔现身，他们就被牵着鼻子走，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掌控中。他们有意挣脱出来，却不得其法。
明知被困住手脚，仍要按照对方的计划迈步。这种感觉令人心惊，更加绝望。
“军校要培养的是凶兽，而非一群孱弱的羔羊。”伊戈尔顿了顿，语气再次加重，“我要引入新的理事，改变目前这种状况。”
新的理事？
众人愣了片刻，恍然想起理事会空缺两席。
“您有确定人选？”多尼斯问道。
在众人的推断中，各区治安官都有资格，尤其是伊戈尔亲自教导的几人。
“谷绪，不死族后裔，十二区的实际掌控者。”伊戈尔给出明确人选，出乎所有人预料。
不死族后裔？
众人始料未及，都对这个人选感到惊讶。
“恕我直言，他没有任何政治背景，并非合适的人选。”一名理事快言快语，道出多数人想法。
“我认为诸位还没明白一件事，”伊戈尔面带微笑，周身涌动黑雾，威慑力十足，“我推举他，他就有资格成为理事，必然得到这个头衔。这是既定的结果。我不是在和你们商量。”
尾音落地，室内死一般寂静。
至此，多尼斯等人终于明白，伊戈尔重新掌权意味着什么。
“诸位，表决吧。”伊戈尔说道。
理事们不禁苦笑。
他们没有能力反抗，选择只有一个，那就是服从。
短暂的沉默之后，理事们陆续举起手，包括维米尔家族和卡拉扬家族代表，理事会全体通过，赋予谷绪新的头衔，接纳他成为军校理事会中的一员。
同一时间，十二区腹地。
经过短暂休整，谷绪再次整装待发。
等待交付的武装飞船装入空间钮，由梅丽负责保管，抵达交易地点再释放出来。
梅丽需要与谷绪同行。
对黑狼蛛来说，这无异于一种奖励。
“南希，你负责造船厂。伊斯特，你来主持城市重建。还有路易斯，你联络贸易星，寻找更多买家。莱格，你来组建巡逻队，清理毒虫，维护领地安全。”
“遵命，主人。”
对于谷绪的安排，几人皆无异议。
出发当日，变异狼蛛堵住战舰舱门，无论如何也不肯让开。
“你们和我一起走。”想到这次的目的地，谷绪决定带上变异狼蛛。
此外，他要求的机器人也已就位。
机器人暂时没有启动，全部封进船舱。抵达目的地后，会由智脑设定程序，集体投入使用。
部分三叶星人跟随梅丽登船。
队伍中多为虫族，包括巨蜈蚣埃米尔，虎天牛芭芭拉，以及大量七星瓢虫，战斗力异常强悍。
这支队伍走出去，任何人妄图找麻烦，注定有来无回，会死得相当难看。
一切准备就绪，黑色战舰关闭舱门，几艘武装飞船紧随其后。
白狼蛛伊斯特开启不死城的城门，这支队伍将穿过城内的空间门，前往古格星所在的星系，完成与古格公会的交易。
进入空间通道之前，谷绪收到严珣发来的通讯。
“选举在十日后开启。”屏幕中，严珣坐在喷泉前，清水打湿他的衣摆，银色发尾漂浮在水面，荡开一圈圈波纹。
“十天？”谷绪认为时间有些紧，“我无法赶回来。”
“无妨。”严珣支起一条长腿，笑吟吟看着谷绪，“我会通知保留你的席位，不会有人提出异议。”
即使有，他也能让声音立刻消失。
“多谢。”谷绪说道。
“如果真要谢我，等你回来后满足我一个要求，如何？”严珣靠近屏幕，紫色双眼盛满柔情，几要把人溺毙。
奈何谷绪不解风情，直白问道：“你想要什么？”
“对你而言绝对不难。”严珣话中有所保留，增添几分神秘，“相信我，这件事相当容易。”
“是吗？”
“当然。”严珣笑意加深，朝谷绪眨了下眼，“迄今为止，我对你都很诚实，你不该怀疑我的真心。”
“……好吧。”谷绪始终存疑，却依旧答应下来。
出发时间到来，两人结束通话。
屏幕熄灭，智脑操控战舰穿过透明的门扉，进入门后的空间通道。
“跟上去。”
梅丽和三叶星人乘坐的武装飞船紧随其后。
随着船尾消失，流动的漩涡向内收拢，很快聚合成一点。
光影收回立柱内，瞬间归入沉寂。空间门恢复原貌，静静悬于喷泉上方，平面如镜。

第183章
枯叶飞船在黑暗中航行,距离灰眼星越来越近。
飞船后跟随一支规模庞大的队伍，由上千名赏金猎人组成。他们隶属于古格公会，接到悬赏任务后,追随拉基诺一同出发，前往一颗独立小行星。
灰眼星外形奇特,扁平的星环缠绕星体,远望似一只灰色的眼球嵌入星系，故而得名。
星球上环境单一,陆地面积广阔,地形险峻,多崇山峻岭,深坑峡谷,少见富饶的平原。
地表没有液态水,倒是地下水资源丰富，常年累月奔腾不息，组成纵横交错的地下水网。
稀薄的大气层包裹星球，日夜轮转时，地表腾起大片白雾,朦朦胧胧,好似云层倒挂。
奇景往往持续数个小时,午夜时分才会消散。
这颗星球是古格领主赠与三眼人拉基诺。作为一份礼物奖励他的忠心,使他更加兢兢业业工作，不敢有丝毫懈怠。
经过多年经营,拉基诺彻底掌控星球，布置严密的守卫力量。作为此次交易地点,保证能够万无一失。
船队航行途中，拉基诺与凯莫保持通话。
园蛛坐在指挥舱内,通讯器频繁响起，每次都是类似的问题，他感到不胜其扰。如非顾念到生意，根本懒得理睬对方。
“急脾气的三眼人，我明明告诉过他！”嘴上抱怨着，凯莫还是点开通讯器。
光屏亮起的一刻，他熟练地变换表情，压下厌倦情绪，热情说道：“拉基诺，我的朋友，有什么需要帮忙？”
屏幕中，三眼人来回转动脖颈，两张面孔交替出现在凯莫眼前。
离开古格星后，他接连收到多条消息，得知公会上层爆发剧烈争吵，领主们不欢而散。
矛盾难以调和，各方都在抽调力量，大规模武装冲突在所难免。
他效忠的领主发来命令，指示他务必完成交易，一定要带回武装飞船，还有足够多的武器。
此行肩负重任，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错失交易带来的下场，他实在难以想象，更无法承受。
“凯莫，值得信任的商人，你必须告诉我，你的主人会准时抵达，并且带来我需要的货物。”三眼人凝视屏幕，一瞬不瞬地盯着凯莫。他的脖颈停止转动，三只眼睛爆出血丝，模样憔悴，且有几分骇人。
“我以信誉保证。”凯莫熟练地应答，重复之前的话语，一个字都不作改动，“我们签订契约，一切按照契约上的条款执行。我是守信的商人，我的主人更是如此。你完全可以放心。”
“希望是这样。”三眼人嘴上这样说，仍表现得忧心忡忡。
古格公会事态严峻，情况急转直下，糟糕程度远超过他的预期。
冲突随时可能爆发，估算往返时间，他愈发心中没底。
想到领主落败的后果，他很容易陷入焦躁，感到心急如焚，坐立难安。
一旦领主落败遭到驱逐，或者直接战死，身为领主的追随者，他注定被逐出公会，在古格星上再无立锥之地。
拉基诺情绪不定，像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情况特殊，凯莫没有刺激他，看在生意的份上好言宽慰。
园蛛说话很有技巧，成功让三眼人冷静下来。从其面孔转换的频率可以看出，短时间内不会再来烦他。
通话结束，光屏随之熄灭。
凯莫放下通讯器，捏了捏眉心，后仰靠向椅背，终于长出一口气。
“真是难缠。”
作为一名成功的商人，他与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筛选最难缠的种族，三眼人绝对数一数二，拉基诺更是个中翘楚。
凯莫闭上双眼，他的样子很是疲倦，貌似身心俱疲。
他未能安稳太久。
狮兽人查德转动金属椅，正面朝向他，沉声道：“凯莫，飞船捕捉到特殊信号，一直跟着我们，看似来者不善。”
“什么？”凯莫立刻睁开眼，心生警觉。
他用力搓了一把脸，从指挥椅上站起身，快步走向控制台。
一名三叶星人熟练地敲击光键，放大捕捉到的影像，尽数投射到屏幕中。
一团暗影，像是飘浮的宇宙灰尘，藏匿起真实形态。
仰视屏幕中的画面，凯莫眯起双眼，目光冷厉。一刹那变成蜘蛛的复眼，眼底充斥杀戮欲望。
“是武装飞船。”
“有伪装，看不出具体型号，也不知道数量。”
“他们一直跟着，如果是路过不会如此。唯一的解释，他们在打阴暗的主意。”
经历过多次出航，三叶星人早非吴下阿蒙。给出些许提点，他们就能抽丝剥茧，推测出跟踪者的意图。
“驱逐还是歼灭？”狮兽人查德开口问道。
“不清楚对方的具体数量，最好不要莽撞行事。”凯莫摇摇头，否决查德的提议。
狮兽人皱眉，不满道：“那要怎么办，容寻他们继续尾随？”
其余人纷纷停下动作，抬眼看向凯莫。
很显然，他们不接受这个选择。
“联系拉基诺，将画面发过去。”凯莫单手按住控制台，面孔覆上微光，眼球转动，视线明灭不定，“他或许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
查德几人面面相觑，不理解凯莫的说法。
“古格公会发生内讧，拉基诺效忠其中一方势力。他的地位不低，是需要铲除的对象。如果被盯上，算不上出奇。当然，也有可能是星盗。”凯莫给出解释，手指轻击金属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无论哪一种，拉基诺都应该负起责任。毕竟是他选择的交易地点，理应保证沿途安全。”
听完这番解释，查德等人恍然大悟。
他们不再犹豫，当即打开公共频道，传递相关情报，包括怪异讯号和捕捉到的清晰见面。
消息传出不久，就收到对方回音。
“这支队伍是冲我来的，我会解决他们。”屏幕中，拉基诺言简意赅，分明已经认出来者身份。
“希望不会太久。”凯莫环抱双臂，认真说道，“最好不要耽误交易时间。”
“保证不会。”拉基诺做出承诺，微一点头，面孔从屏幕中消失。
他所在的武装飞船中，船员们抓紧发出指令。
手指飞动，光键频繁跳跃，大量文字在同一时间传输，护卫船同时做好进攻准备。
三眼人转动脖颈，端正的面孔转到身后，正面五官狰狞。他盯着显示屏，恶狠狠说道：“命令各船开火，彻底摧毁他们！”
“遵命！”
拉基诺的船队突然调头开火，追踪者毫无防备，接连遭遇炮轰。
激光束刺破黑暗，战斗瞬间打响。
炮火撕裂伪装，隐匿的武装飞船无所遁形。外形与拉基诺的飞船极其相似，船身上带有不同标记，象征属于不同势力。
“果然是他们。”确认追踪者身份，拉基诺陷入暴怒，下手再不留情，“开火，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对方暗中尾随，恶意昭然。
拉基诺不会坐以待毙，更不会心慈手软。
他连续下达多道命令，随行护卫和赏金猎人忠实执行。船队先发制人，利用强大的火力占据优势，逐一击中目标，引爆一艘又一艘敌船。
追踪者察觉情况不免，不想全军覆没，不再继续隐藏，奋起进行还击。
炽烈的激光束密集交错，在黑暗中碰撞，光爆接二连三。
不断有飞船湮灭在炮火中，船身四分五裂，船上的人尸骨无存。
消亡的既有追踪者，也有拉基诺麾下人员。
双方目的相同，全歼敌人，不留一个活口。使得战斗异常激烈，从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
枯叶飞船退至战场边缘，摆明不想卷入其中。
战场情形投射入屏幕，三叶星人看得目不转睛，体内的好战因子蠢蠢欲动，却被压制下来，没有任何人轻举妄动。
“古格星内部矛盾，我们没有遭受攻击，不必卷入其中。”
凯莫话音刚落，就被现实扇了一巴掌。
他们想要置身事外，偏偏有人主动挑衅，要把他们拉入战场。
在拉基诺与追踪者激烈交火时，第三方势力出现。他们将炮口对准枯叶飞船，不发一声警告，直接开火。
激光束飞射而来，擦着飞船边缘掠过。
能量震荡，船身发生颠簸。
凯莫竟怒交加，感到自己被打脸。
三叶星人立即操控飞船转向，避开又一轮炮火，同时转动炮口，向偷袭者发起报复。
“他们是谁？”
“船身上有标志，他们属于古格公会。”
“管他是谁，胆敢偷袭，就要杀光他们！”
三叶星人陷入愤怒，好战基因被彻底引爆。
凯莫亲自指挥作战，枯叶飞船张开所有炮口，数门激光炮齐发，顷刻覆盖目标。
强光爆裂，火光吞噬船舱，似能听到濒死的哀嚎。
解决一批偷袭者，黑暗中又有敌人出现。
他们背后的势力接到情报，获悉拉基诺将接收大量武装飞船，这会彻底改变公会上层的力量格局。
他们绝不允许。
几方势力存在龃龉，不和已久，此时却有共同利益，必须破坏这笔生意，杀死拉基诺！
部分袭击者慢一步抵达，发现战斗已经打响，索性不再隐藏踪迹，直接现身加入战场，联合围剿目标。
不仅是拉基诺的船队，凯莫的枯叶飞船也是攻击对象。
“事情做得干净些。”
“炸毁飞船，杀死所有人，免得遗留后患。”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一网打尽。
只要不留活口，没有证据和证人，就不怕事情泄露。即使商人死后有人追查，大可以推到星盗身上。
该种手段屡试不爽，他们总能全身而退。
可惜事无绝对，夜路走多了，终将遇见鬼。
胆敢将目标锁定枯叶飞船，无疑是敲响丧钟，给他们带来灭顶之灾。
枯叶飞船遭到围攻，与百倍于己的敌人周旋，无法突围出去，形势逐渐变得危急。
拉基诺被强敌包围，火力优势不再，开始落入下风，无法对凯诺进行支援。
强光爆闪，又一艘飞船被引爆，船上搭载的货物在烈焰中焚毁，全是谷绪需要的罕见蛋类。
目睹飞船和货物损失，拉基诺双眼赤红，顿时火冒三丈。
“该死的，我要杀光你们！”
奈何他身陷重围，拼命开火也难以扭转战局，眼见就要在炮火中覆灭。
千钧一发之际，凯莫接到视讯，谷绪向他发来通话。
“凯莫，我已经抵达预定星球，你们在哪里？”屏幕中，谷绪身处指挥舱，一只半精灵趴在他头顶，正好奇地推起帽檐张望。
“主人，我的飞船遇上麻烦。”凯莫没有遮遮掩掩，直接道出危机，“我们被大量敌船困住，情况十分危急。”
“被困住？”
“是的，我很惭愧。”园蛛低下头，满脸羞惭。
谷绪不在乎古格领主互相厮杀，也不在乎三眼人生死。但是，这些人内讧波及到凯莫和三叶星人，还摧毁他预订的货物，这使他很不悦。
“坐标。”谷绪沉声说道。
感知到他的情绪变化，半精灵迅速下滑，很快消失在他头顶。
银腹狼蛛爬上他的肩膀，扬起前腿，样子气势汹汹，随时做好战斗准备。
凯莫不作迟疑，立即发出具体位置。
一道金光闪现，亚娜飘浮在谷绪身侧，透明的手指虚空勾勒，制定出前往战场的路线，给出具体时间：“距离不远，几分钟而已。”
“我马上到。”谷绪对凯莫说道。
“是，主人。”
两人结束通话，谷绪向同行的梅丽下达指示，船队立即加速，奔赴凯莫等人遇袭的地点。
战场中，拉基诺的情况相当不妙。
护卫飞船快速减少，他已经在苦苦支撑。反观攻击者，数量越来越多，封堵所有去路，他休想逃出生天。
枯叶飞船勉强自保，暂时未被逼入绝境。奈何敌我数量太过悬殊，缺乏反攻能力，突围更不可能。
继续这样下去，落败是迟早的事情。
看出目标颓势，袭击者笃定胜利，没有急着发出致命一击，反而戏耍起拉基诺，玩起猫抓老鼠的游戏。
这一举动是致命的。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太过志得意满，耽搁了时间，胜负就有可能转变。
黑暗中突现能量波动，一艘黑色战舰凭空出现，压在众人头顶。
战舰后方是十余艘武装飞船，船上配备重型激光炮，此刻炮口全部张开。
“什么？”
“他们是谁？”
袭击者发现来人，无不大惊失色。
不等他们搞清楚这支队伍的来历，战舰和武装飞船同时开火，强光覆盖战场，一能量无声震荡。
光环膨胀，淹没袭击者的飞船。
船体表层爬满裂痕，金属碎片崩裂飞溅，如液体融化，大片消散在光芒之中。
仅是一轮齐射，袭击者就损失惨重。
余者吓破了胆，放弃攻击试图逃跑，却见武装飞船打开舱门，大量机器人鱼贯飞出，前行时放出飞索，捕捉所有飞船，一艘也没能逃掉。
从战舰出现到袭击者落败，满打满算不超过十分钟。
过程实在太快，等拉基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机器人已经开始清理战场。
他呆滞地站在控制台前，仰头望着屏幕，和船员的表情如出一辙，震惊，恐慌，难以置信。
直至枯叶飞船出现在屏幕中，大胆靠近黑色战舰，没有遭受袭击，他终于从惊愕中清醒，隐约猜出来者身份。
“那只园蛛的主人？”
对方救了自己，他理应当面感谢。
思及此，拉基诺命令打开公共频道，向黑色战舰发出通话。
大概是方才一幕过于震撼，船员们许久无法回神。经过拉基诺提醒，才开始敲击光键，两个人的手臂撞到一起，颇有些手忙脚乱。
“镇定点，别慌手慌脚的。”拉基诺皱眉道。
他刚刚提醒完毕，就见船员张大嘴巴，骇然地盯着屏幕，仿佛看到极不可思议的场景。
他心头一跳，转头望过去，一样愣在当场。
屏幕中，黑色战舰开启底舱门，一道修长的身影飞出船舱，没有穿戴任何防护，徒步在宇宙中行走。
他背后张开双翼，黑发如同鸦羽，苍白的皮肤毫无血色。
机器人拖拽飞船靠近，他飞落到船身顶部，轻飘飘好似没有重量。
站定之后，他用靴跟轻击舱板，提起长腿，轻而易举踏碎了金属板。裂口足够大，他纵身跳了进去。
不过片刻，他单手抓住一个熟悉的身影飞出来。拉基诺认识那人，同样是公会下属的掮客，拥有岩石人血统。
“那是斯通。”一名船员喃喃道。
岩石人身体坚硬，具有极强的防护能力，甚至能抵御激光枪。
可在那名黑发少年手里，名为斯通的掮客竟毫无还手之力。
他的肩膀塌陷，胳膊被折断，紧接着就是他的头，像一颗脆弱的果子，轻松被捏爆，当场四分五裂。
咕咚。
拉基诺紧张地吞咽，耳道嗡鸣，从未像此刻一般体验到恐惧。
船员们脸色煞白，对方救了自己，他们仍感到畏惧，像是面对一头凶兽，没有人是绝对安全。
突然，少年转过身，接近这艘船。
他的身影在屏幕中放大，拉基诺看清他的长相，很年轻，很漂亮，身材修长纤细，貌似没有任何杀伤力。
然而，目睹之前的血腥，不会有任何人敢轻视他，更不会认为他是无害的存在。
“这就是不死族？”
双眼紧盯着屏幕，拉基诺突然间明白，为何这个族群消失千年，仍被称为巨星最强悍的原始种族。
他们是天生的战斗机器，恐怖的具象化。
与他们为敌，纯粹是自寻死路。
幸亏他有先见之明，谈妥大笔生意……
提到生意，拉基诺不禁想起损失的飞船，顿时脸色一黑。
“那些该死的！”
他发誓，这次活着回去，他一定支持领主发起战争，不宰掉那些坏事的家伙誓不罢休！

第184章
解决全部敌船,谷绪凝眸拉基诺率领的船队，仅仅一眼，就将船上的人神经紧绷,霎时间手脚冰凉。
明知杀意不是针对自己，众人仍觉胆战心惊,如同在生死之间走过一遭。
所幸谷绪没有停留太久。
他很快收回视线,转身返回战舰。
在他身后，大量机器人被释放,快速清理战场。凡被捕捉的飞船都成为战利品,由智脑操控,加入梅丽的船队。
战场清扫完毕,两支队伍合流,继续向灰眼星进发。
追踪偷袭的飞船多达五百艘,船上无一人逃脱，全在战斗中陨落。
谷绪无意抓捕俘虏，自然不会网开一面。拉基诺则是咬牙切齿，只恨没有亲手灭掉所有袭击者。
队伍航行途中，拉基诺向谷绪发来通讯,专为向他致谢。
讯号接通,屏幕中画面转换,谷绪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此时的谷绪表情淡漠,近乎称得上平和，很难与之前的暴戾凶残联系到一起。即便如此,船员们仍难抑心中畏惧，紧张地盯着屏幕,一个个噤若寒蝉。
拉基诺抓了抓脑袋，强压下心中不安,姿态接近于谄媚：“日安，尊敬的老爷。感谢您施以援手，您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有您出现，我们才得以存活，请容许我向您表达感谢，最诚挚的谢意！”
三眼人深深弯腰，表现得异常诚恳。
还算端正的面容上盛满感激，三只眼睛泛红，彰显心中激动。即使存在夸张的成分，却并不使人厌恶，也不会使气氛尴尬。
“他们损坏了我的货物。”谷绪靠坐在指挥椅上，声音平静，没有任何起伏。银腹狼蛛趴在他的肩头，套着一件编织外套，背上驮起一枚紫色晶石，光华耀眼，十分引人注目。
拉基诺被光芒吸引，一眼认出狼蛛的种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三眼星上也有狼蛛，却非土生土长。
根据星球记载，曾有巨星飞船迷途，短暂登陆三眼星，意外遗落部分狼蛛。
这些狼蛛在星球上扎根，成群结队狩猎，未遇见任何天敌。
年复一年，它们的种群规模逐渐扩大，近乎威胁到本土物种。
好在扩张得到限制，狼蛛群主动划出领地范围，仅在圈定区域内活动，极少会走出圈外。
它们强大凶残，令三眼人畏惧。
每一个年幼的三眼人都知道，狼蛛群出没的区域是可怕的禁地，绝对不能靠近。
回忆起三眼星的狼蛛群，拉基诺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纵然他长期驻扎在古格星，已经许多年没有返回母星，年少时的记忆始终不曾磨灭。
银腹狼蛛突然出现，唤醒他内心深处的恐惧，让他不禁变了脸色。
拉基诺用力攥住手指，控制指尖颤抖。他尽量集中注意力，让自己专注在黑发少年身上，避免错过他口中的每一个字。
目睹拉基诺的异样，谷绪不由生出疑惑，却没有刻意询问。
他此行专为完成交易，得到想要的货物。至于别的，他没必要探究。
“你不必特意道谢。”谷绪沉声说道，“那些人损坏货物，朝我的附庸开火，我不能容忍，他们必须付出代价。”
这番话相当强势，甚至狂妄。
拉基诺却接受良好。
他发誓效忠古格领主，任职古格公会，长年累月和赏金猎人打交道，深谙一个道理：强者的话就是真理。
实力强悍，态度强硬，就能够制定规则。
很显然，谷绪就是这样的存在。
试探出谷绪的态度，拉基诺变得愈发恭敬。
他将姿态摆得极低，即是对强者的崇敬，也是出于利益考量。他甚至愿意跪下来亲吻谷绪的裤脚，只要对方不介意。
通话过程中，船队抵达灰眼星。
驻守人员提前接到命令，派遣飞船在星球外巡逻，接应即将抵达的队伍。
船队出现后，巡逻船上前核对身份，经过一系列盘查，驻守人员敞开通道，迎接一行人降落。
灰眼星属于私人领地，经过多年开发，城市颇具规模，常驻人员超过十万。
城墙座落在山脚，以石料和金属打造。
巨石建筑绕山体矗立，道路盘绕向上，螺旋状直达山巅，气势恢宏。
主城东西各有一座卫星城，同样建在山上。
停机坪建在卫星城内，是将一座山峰削平，用金属铺设跑道。山体被挖空，上下共分十层，可容纳数千艘飞船停靠。
船队近地飞行，机器人在前方引路，红光频繁闪烁。
成排光柱自地面升起，顶部扩散组成一道道门拱，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
拉基诺的船队率先降落，其后是枯叶飞船，再之后是谷绪的战舰以及梅丽的武装飞船。
停机坪顶层清空，船队降落后仍留有大片空余，显得异常空旷。
此时的灰眼星正值夜晚，聚光灯在头顶亮起，光环落向地面，覆盖整座山体，使得黑夜亮如白昼。
机械虫排成队列爬出山体，背部扛着金属箱，快速抵达预定位置，将箱子摞放在一起，占据整条跑道。
飞船舱门开启，拉基诺踏着履带滑出，身后跟随他的船员。
枯叶飞船停靠在他左侧，凯莫露面后朝他略微颔首，旋即脚跟一转，大步迎向走出战舰的黑发少年。
“主人。”距离五步左右，凯莫停下脚步，向谷绪弯腰行礼。
谷绪朝他点头，随即看向武装飞船。
梅丽正跳下履带，动作干脆利落。几名虫族和她同行，穿着同样的制服。其余人留在船上，随时保持警惕，以防有意外发生。
“凯莫，你真是没用，竟然会被一群掮客困住。如果主人没有伸出援手，你打算怎么办？”黑狼蛛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当面质问园蛛。
她语气冰冷，不给对方留任何面子，话中全是指责：“主人对你委以重任，你却让自己陷入麻烦，你应该感到羞愧。”
凯莫没有反驳，他无意为自己辩解。
事实上，他的确粗心大意。
太过顺风顺水，以致于飘飘然，忽略潜在的风险，才使自己和同伴卷入麻烦，几乎身陷绝境。
这种错误本能避免。
如果提前有所防备，他根本不会如此被动。
不能击退袭击者，还要寻求主人救援，他简直无地自容。梅丽的话一点没错，他的确应该感到羞愧。
“一次疏忽可以原谅。”谷绪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却比梅丽的指责更让凯莫紧张，“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是，主人。”园蛛低下头，心中警醒自己，绝对不能有下一次。
几人说话时，拉基诺站在不远处，维持一个礼貌的距离，没有贸然走上前。
他在观察谷绪，小心翼翼，态度异常谨慎，唯恐触怒对方。
察觉到他的注视，谷绪扫过来一眼，从上衣口袋里取出空间钮，随手抛给梅丽。
“梅丽，凯莫，你们负责交接。”话落，谷绪就转身返回战舰。
他对灰眼星和拉基诺毫无兴趣。之所以登陆，只为确保交易能顺利完成。
梅丽握住空间钮，朝凯莫扬起下巴，后者当即向拉基诺招手：“拉基诺，我的朋友，这里。”
未能和谷绪当面交谈，拉基诺颇为遗憾，却不敢抱怨。他迅速振作起精神，大步走向两人，明白接下来会是一场硬仗。
生意就是生意。
他必须勉尽职责，竭尽全力争取利益。
“船上的货物损毁，星球上的仍然完好，都在这里。”拉基诺手指不远处的金属箱，调动机械虫搬来几只。
六只箱子一字排开，体积大小一致，每只高度超过三米。
打开箱盖，一股干燥的气息扑面而来。箱子里塞满柔软的干草，草堆中包裹着大小不一的蛋。蛋壳颜色不同，花纹各异，以光芒照射，能窥出静止的蛋液。
“箱子里全是同样品质？”梅丽轻松跃起，脚底一勾，将自己固定在箱子边缘。她弯腰抓起一把干草，手指触摸蛋壳，能感知到温度和活力。
“没错。”拉基诺挺起胸膛，模样很是得意。
他是成功的掮客，手下有一支不弱的力量。
他与赏金猎人秘密保持联络，通知对方将货物运到灰眼星，设法避人耳目，不被其他领主的势力拦截。
“这是第一批，很快会有第二批，第三批，品质可以保证。”拉基诺挥舞着手臂，一改之前的颓唐，看上去意气风发，“足以兑现契约上的条款。”
“我需要进一步确认。”梅丽说道。
“当然，请。”拉基诺胸有成竹，丝毫不惧怕对方检查。
黑狼蛛点开通讯器，向武装飞船发去消息。
不多时，飞船舱门开启，一阵疾风流出，全部是微型机器人。
疾风覆盖摞放的金属箱，机器人撬开箱盖，沿着缝隙钻进箱体内部。随着机器人进入，缝隙间不时射出红光，重复数次后完全熄灭。
完成扫描，机器人陆续飞出金属箱，在半空中集合。
搜集到的信息迅速整合，第一时间发送给谷绪，其后由光屏展示，清晰呈现在几人眼前。
“你很诚实，这些货物没有任何问题。”梅丽滑动光屏，确认无误，向三眼人扬起笑容。
拉基诺顿时被惊艳，眼底闪过一丝痴迷，很快又清醒过来。
“现在可以告诉我，我的飞船在哪里？”他问道。
梅丽挑了下眉，当面打开空间钮。
一艘接一艘武装飞船出现在停机坪上，型号统一，船身搭载激光炮，开启能源舱就能展示出威力。
“依照商定的价格，这些飞船全部交割。”放出百余艘飞船，梅丽握住空间钮，双眼盯着拉基诺，眼球发生变形，成为一双骇人的复眼。
“希望你能满意。”她绽开红唇，下半张脸十分美艳，上半张阴森诡异，笑容惊悚。
拉基诺下意识后退半步，惊艳一扫而空，只余下满心忌惮。
“我需要查验。”他声音干涩，明显带着紧张。
“可以。”梅丽点头，和凯莫一同让开位置。
三眼人步向一艘武装飞船，绕着船身走过两圈，随即进入船舱，停留超过十分钟才重新现身。
他满脸都是笑容，惊喜溢于言表，对这艘船相当满意。
“合作愉快。”拉基诺笑着说道。
“合作愉快。”梅丽向他颔首，凯莫则伸出一只手与他对握。
交易顺利完成，梅丽联络战舰上的谷绪。
船舱门再次打开，出现的不是机器人，而是一批巨大的变异狼蛛。
变异狼蛛走出舱门，落地后吐出蛛丝，轻松包裹金属箱，一次性全部运走，利落装船。
“老天……”看到这群庞然大物，三眼人禁不住惊呼出声。
透明的蛛丝穿过头顶，他下意识仰起头，看到一张巨大的网向他压来，恐惧油然而生，几乎让他无法喘息。
拖走全部金属箱，变异狼蛛鱼贯返回战舰，没有在地面多作停留。
梅丽和它们一同登舰，当面交还空间钮，随即转身离开舰桥。
接下来的航程，谷绪将独自出发，不再与任何人同行。
“他要离开了？”看到战舰关闭舱门，独自升上天空，三眼人转头看向凯莫，面带疑惑，“你们不和他一起？”
“不。”凯莫摇摇头，点开通讯器，看到谷绪发来的命令，又看向走来的梅丽，忽然咧嘴一笑，“我们有别的事情要做。”
园蛛笑容嗜血，眼底闪烁冷光，莫名使人脊背发寒。
梅丽没有继续走过来，相隔一段朝他比划出手势，示意他尽快出发：“时间很紧，我们需要快一点。”
“明白。”凯莫对她颔首，立刻向三眼人告辞。
在动身之前，他与拉基诺约定下一次交易时间。
“无论你现身与否，我希望货物都能准时送到。”凯莫语气认真。不管古格星局势如何，哪怕拉基诺在冲突中丧命，预定的货物也必须按时交付。
“我保证。”三眼人郑重许下承诺，保证不会有任何变故。
双方就此分别，枯叶飞船和武装飞船同时起飞。
梅丽和凯莫带领船队离开灰眼星，消失在茫茫的宇宙之中。
他们的目的地并非巨星，也非阿玛尔贸易星，而是要潜入古格七领主的势力范围。
谷绪离开之前，分别给两人发去坐标，代表几处重要的货物集散地，源于袭击者的记忆。
“找到它们，摧毁它们。”
谷绪的命令简单明了。
损伤他的货物，袭击枯叶飞船，挑衅是既定的事实。
索取赔偿理所应当。
“带上捕获的飞船，我们先去这里。”梅丽与凯莫商议，利用俘虏的飞船伪装，登陆后逐个击破。
“无需占领，只需要破坏。正好测试一下新型机器人，还有飞船搭载的重型激光炮。”
梅丽制定完备计划，唯一的宗旨就是毁灭。
凯莫意图一雪前耻，自然不会反对。三叶星人渴望战斗，更加跃跃欲试。
众人达成一致，船队开启空间跃迁，如同嗜血的凶兽，迫不及待朝目标杀去。
与此同时，谷绪的战舰正加速航行，飞向不死族的能源星。
智脑设定航路，战舰似一道黑光，迅疾穿过宇宙。
途经一座灰暗星系，战舰意外遭遇大量尘埃物质，其中夹杂着古老的飞船残骸。根据智脑分析，它们至少存在数万年。
“宇宙很复杂，每时每刻都有物种诞生和覆灭。文明演化，星系消亡，往往只在一瞬间。”艾洛特飞出控制台，变作中年学者模样，脸上还架着一副镜片。
“这座星系早已经死亡，原因存在多种。他们大概不想离开诞生地，就随着母星一同湮灭。”亚娜闪现在谷绪身侧，仅是阐述设想，不包含任何感情色彩。
谷绪没有出声。
他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单手撑着下巴，凝视屏幕中的画面，突然想起上一世。
沧桑巨变，残酷的灾难，末日降临。
那颗星球是否还在？
谷绪无法确定。
他垂下眼帘，情绪翻涌仅在刹那，很快又归于平静，似凉风拂过，不落半点痕迹。
战舰持续加速，开启空间跃迁，将星系和尘埃甩在身后。
智脑调整航路，力图缩短距离，用最少的时间抵达目的地。
航行途中，谷绪的通讯器突然闪烁。
光芒铺开，严珣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中。背景是一座宏伟的建筑，分明是第一区议会大厦。
大厦高耸入云，周围悬浮数座巫妖塔，带来沉重压力。
建筑前频繁有飞船起落，停机坪上异常忙碌，接待人员和机器人往来穿梭，没有片刻空闲。
银蓝色旗舰降落在指定位置，严珣走出船舱，身着一件华丽的长外套，下摆垂过膝盖，边缘刺绣花纹，走动时如水波荡漾。
长靴包裹小腿，靴筒直抵膝盖。靴跟镶嵌宝石，行走时拖曳光影。
他像是一个发光体，随时随地吸引众人目光。
各种视线落在身上，严珣却浑似不觉。
讯息接通后，他调整屏幕视角，确保谷绪能看清周围一切。
“选举即将开始。”严珣迈步走向大厦，云霁和伽罗等人跟在他身后，都是一身笔挺的制服，上臂佩戴第三区标志。
“提前了？”谷绪想到严珣提及的日期，明显早了几天。
“是的。”严珣一边走一边说道，“我和伊戈尔打过招呼，超过半数治安官同意，你无需亲自到场，可以保留席位。”
“这场选举会持续多久？”谷绪问道。
“今天刚刚开始，预期至少会到暗月结束。”严珣走进大厦，迎面是挑高的大厅，穹顶垂挂水晶灯，地面清晰映出人影。墙上凸起浮雕，线条精美绝伦，无不彰显奢华，演绎金碧辉煌。
“我尽快赶回去。”谷绪询问过智脑，认为时间来得及，“结束能源星行程，我立刻返回巨星。”
他本打算前往疏散星团，确认那里是否存在星兽
奈何计划没有变化快，政府选举提前开始。就算保留席位，他也不能一直停留在外。
“好。”严珣穿过大厅，来到一部升降梯前。在等待门开时，他告知谷绪另一个消息，“伊戈尔回归军校，日前理事会发出公告，接纳你成为其中一员。”
说话间，梯厢门向一侧滑开，严珣迈步走进去，俊美的面孔掠过光影，紫眸浸入笑意：“祝贺你，最年轻的军校理事。”
谷绪挑了下眉，没有纠正相关年龄的认知，大方接受对方的祝贺：“多谢。”
升降梯贯穿整座大厦，梯厢在中层停住。
金属门开启，门后又是一座大厅。大厅三面连接走廊，分别通往不同的会议厅。
根据机器人指引，严珣一行人来到中心会议厅。
会议厅敞开大门，有机器人把守两侧。
墙头悬飞监视器，红光自头顶落下，光束扫描所有人员，确保没有任何可疑。
透过屏幕，谷绪能清楚展望整座会议厅。
阶梯座位暂未坐满，到场的人分别聚在一起，彰显不同营垒，彼此间泾渭分明。
选举开始之前，众人维持礼仪，互相点头致意，表现得彬彬有礼。
平静的表面之下涌动暗潮。
没有亲至现场，相隔屏幕，谷绪仍能察觉到紧张气氛。
这种气氛让他想起斗兽场。
治安官、舰队指挥官、城主、舰长以及议员，他们将撕开温文尔雅的面具，以铁腕替代礼仪，在这座会议厅内展开角逐。
争斗即将开始，以一种不流血的方式。
没有人能够例外。
包括他自己。
谷绪缓慢坐正身体，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在掌控十二区并接受理事头衔之后，他已然进入这场角斗，再不可能置身事外。

第185章
伊戈尔走进会议厅时,严珣已经在前排落座。
荷斯暂未露面，喻非尚在巫妖塔，其余治安官尽数到齐。舰队指挥官和议员也陆续进入会议厅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彼此交谈甚欢。
众人谈笑自若,样子一团和气。很难想象就在数日之前,他们为利益争执不下，一度吵得面红耳赤,闹得不可开交。
目光环顾全场,伊戈尔找到自己的位置,就在代议长墨菲隔壁。
后者已经看到他,当下停止与议员交谈,转身向他问候,态度谦逊谨慎，和日前判若两人。
“伊戈尔。”墨菲身着暗色长袍，袖摆和领口刺绣花纹，象征他的家族。头发整齐梳向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
大概是思虑过多,他的额角有些秃,发际线岌岌可危。
对于一名树人来说,这种现象极其罕见。足见他心情焦虑,远非表现出的泰然自若。
“墨菲议员。”伊戈尔微笑颔首。
这场选举存在诸多变数，各方关系错综复杂。
墨菲态度突然转变,意图无外乎几种。即使达成所愿，对伊戈尔也不会造成太大影响,没必要马上撕破脸。
灰发老人走入室内，耳畔不断传来问候声。他逐一点头回应,脸上始终带着笑容，样子平易近人。
真正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一切只是表象。
把他视作一名慈祥的老人，由此放下戒备，以为不构成威胁，注定要后悔莫及。
伊戈尔信步穿过会议厅，途经预设的位置，并没有停下脚步。
他越过数名治安官和舰队指挥官，来到严珣的位置前，垂手轻击桌面。指关节落在桌上，声音不算高，却意外刺穿话语声，吸引来众多目光。
众人很识趣，没有贸然上前攀谈，却明里暗里关注他的行动。
窥伺、审视、怀疑、敬畏，各种各样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伊戈尔浑不在意，当真做到熟视无睹。
他站在严珣面前，又敲了两下桌面。
严珣目光低垂，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直至屏幕中人影消失，他才熄灭光屏，抬头看向灰发老人。
“伊戈尔，你比预期来得更早。”严珣说道。
“不算太早。”伊戈尔一边说，一边手指严珣隔壁，那里有数个空出来的位置，“介意我坐下吗？”
严珣的视线越过他，看向斜对面的墨菲，微笑说道：“我以为你的位置在那里。”
“议会安排的位次，没有过问任何人的意见。即使是树人，也难摆脱自以为是。”伊戈尔语带嘲讽。
他没有掩饰不悦，完全不介意有心人揣摩，甚至借题发挥。
周围的声音顿时一静，不需要回头，他就能猜出墨菲等人此刻的表情。
等候片刻，见严珣不作正面回答，伊戈尔索性放弃询问，自顾自拉开椅子坐下来，放松地靠向椅背。
严珣侧头看他一眼，仅是莞尔一笑，对他的行为不予置评。
“你刚刚在联络不死族后裔？”伊戈尔再次开口，话中提到谷绪，用意直截了当，“关于军校理事头衔，你已经告知他？”
“是的。”严珣没有隐瞒，坦然给出回答，“第一军校既然发出公告，理应让当事人知晓。”
“选举席位呢？”伊戈尔目视前方，继续问道。
“超过半数治安官同意，你也赞成，这件事无可争议。议会没理由挑剔，更没有立场反对。”严珣朝伊戈尔身侧示意，那里有两排空出的位置，“如果他能及时赶回来，这里就是他的席位。”
十二区情况特殊，迥异于其他各区。
自从不死城湮灭，一夕间天翻地覆，昔日繁华不再，广袤土地尽被黄沙淹没。
沙漠腹地建起监狱，关押穷凶极恶的星盗，以及令人胆寒的囚徒。
现如今，监狱被迁走，荒漠被林地和草场取代，不死城从黑暗中复苏，整个地区变得生机勃勃。
然而，要想恢复往昔繁荣，需要不短的时间。
正如此次选举，谷绪未能出席，也无人能代替他投票。
治安官任命没有正式颁发，意味着他无权提拔城主。即使他拥有不容小觑的武装力量，政治资本依旧薄弱，想加入权力这场游戏，绝非轻而易举。
“预留席位，权力未必能真正落实。”伊戈尔终于收回视线，转头看向严珣，灰色的双眼笼罩一层迷雾，朦朦胧胧，窥不出任何情绪，他的真实想法更无从得知。
“事在人为。”严珣交叠长腿，单手置于桌上。在暗色材料的衬托下，晶莹的指甲堪比玉石，肤色近似透明。
“你很有信心？”伊戈尔目光锐利，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我是你的学生，尊敬的伊戈尔。”严珣没有退缩，微笑迎上他的视线，不仅自信，更有几分狂傲，“你了解我，我的老师。我既然做出承诺，必然不会失信。”
“如果有人硬要阻拦，你会怎么做？”伊戈尔扬起眉尾，很期待严珣的回答。
“障碍自然要清理，干干净净不留隐患。”严珣的回答相当直白，嘴角上翘，笑意却不达眼底。
“无论是谁？”伊戈尔继续问道。
“成为银龙的敌人，势必付出高昂代价。”严珣再次靠向椅背，目光撞见走进会议厅的荷斯等人，双眼微微眯起，冷光稍纵即逝，“没有任何例外。”
“我喜欢你的自信。”伊戈尔十分满意，不由得低笑出声，“你是我最优秀的学生。”
话音刚落，身边就飘来一阵香风。
在两人说话时，亚尔维斯来到隔壁的位置，他的外套过分华丽，额前点缀宝石，手上抱着大捧玫瑰，不像是参与选举，更像是要赴一场约会。
值得一提的是，外套下竟是一条长裙。
宽大的裙摆曳地，点缀大量彩色晶石，行走时浮光粼粼，好似万千星辰闪耀。
星蛾以美貌闻名星际，这样的装扮在他身上毫不违和，反而分外漂亮，让人禁不住心生赞叹。
落座之前，亚尔维斯从花束中抽出两支，红玫瑰赠给严珣，蓝色的一朵送给伊戈尔。
“尊敬的校长，你的话真让我伤心。”他施施然落座，仍旧抱着他的玫瑰，语气似在抱怨，态度却并不认真，“你总是夸奖严珣，在学校时就是这样。他是你最优秀的学生，我们就很糟糕？”
说话时，他不忘拉上几个同盟，朝一直竖起耳朵的泰娅等人扬起下巴：“你们觉得呢？”
后者没说话，偷听被发现，表情略显尴尬。
伊戈尔神色自若，他状似认真思考，其后向亚尔维斯建议：“我的想法不是一成不变。你可以设法击败他，或者尝试让他消失，那样一来，我会认为你更加优秀。”
公开挑起治安官间的争斗，让一只星蛾去杀死银龙，简直骇人听闻，完全就是一则恐怖故事。
出言的是伊戈尔，绝不能一笑置之。
他的态度耐人寻味，很难确认他究竟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提出建议。
作为当事人，严珣仅是笑了笑，对此不发表意见，好似伊戈尔话中的不是自己。
亚尔维斯目光微凝，随即摇头失笑。
“伊戈尔，我没办法杀死他。”他痛快承认自己做不到，看向身侧的银龙，意味深长说道，“严珣，你是校长最优秀的学生，至少目前是这样。”
“目前？”严珣抬眸看向他，听出对方话中的陷阱。
“不必怀疑。”对上银龙的视线，亚尔维斯拨动耳上的宝石链，空间石来回摇荡，闪烁微光，“据我所知，你的黑发美人一心钻研法典，他向伊戈尔讨教，也能称为校长的学生。”
听到这番话，严珣目光微顿，隐约猜到对方想说什么。
似为证实他的猜测，亚尔维斯笑容张扬，紧接着开口：“等他学有所成，我很想知道，在伊戈尔眼中，你们究竟谁更优秀。大概也需要一场战斗，看谁能坚持到最后？”
亚尔维斯语气轻松，字里行间却充斥血腥。
严珣垂下眼帘，长睫落下两弯暗影，遮去眸底的冷意。
再次看向亚尔维斯，他笑了，银发浮现微光，整个人笼罩在光晕中，圣洁、优雅，如同光明的化身。
“你让我很不愉快，亚尔维斯。”他的视线锁定星蛾，紫眸深邃，绝色中透出残佞，“我无法预测未来，但我很清楚，我现在能做到什么。”
说到这里，他身体略微前倾，瞳孔收窄，笑容冰冷，似要大开杀戒。
“你想试一试吗？”
当然不想！
亚尔维斯果断摆手，他的确在试探，却没打算真正激怒对方。
被一头银龙杀死，绝非好的体验。
“你的美人给我发来消息，他需要大量空间石，只有我能提供。”亚尔维斯点开通讯器，向严珣展示里面的内容，“我为自己的冒失道歉。严珣，我可不想死在你手里。”
消息是不久前收到，此时成为他的救命稻草。
亚尔维斯有多颗矿石星，掌握巨星九成以上的空间石买卖。
他的矿石品质优良，少有替代品。
如果不能从他手中获得，就要去找岩石人。不仅要大费周章，价格也会相当昂贵。
亚尔维斯拿出保命符，严珣暂时打消动手的念头，仅是口头警告：“亚尔维斯，管好你的嘴，下不为例。”
“当然，我会记住教训。”亚尔维斯横过手指划过唇前，表示自己一定会闭上嘴，绝不会再利用谷绪挑衅，以免引发银龙的暴脾气。
两人说话时，周围人全部竖起耳朵。
通过亚尔维斯的一番试探，他们发现谷绪能轻易诱导严珣的情绪，如果能控制那名不死族的美人，必然会对银龙形成掣肘。
但也只能想一想。
相比银龙，不死族更加强悍。妄图控制他，纯粹是异想天开。
“那人能徒手摧毁战舰。”
“他杀死了齐麟。”
“除了他，没人能轻易做到。”
在谷绪身上打主意，利用他牵制严珣，无异于痴人说梦，完全就是自寻死路。
惹怒他，下场必然凄惨，不会亚于挑衅银龙。
众人交换眼神，都能猜出对方的想法。暗地里撇嘴，不失礼貌地笑笑，旋即移开视线，不再目光接触。
白日梦虽美，现实却格外残酷，还是实际一些为好。
很快，参与选举的人员全部到齐。
众人悉数落座，会议厅大门关闭。
穹顶灯光变色，众人面前展开光屏，一道光线划过眼前，屏幕在同一时间点亮。
墨菲身为代议长，率先站起身，走到会议厅中央。
鉴于战后会议上的表现，他失去大部分权利，仅负责宣读选举流程，确保秩序不乱。
“第一项，议会选择。”
墨菲登上主席台，弧形光幕自头顶垂挂，缓慢落在他四周，将他包围其中。
根据新制定的选举流程，也为解决战后会议遗留问题，所有议员的资格将被审核，凡不符合条件，立即就要卸任。
这其中也包括墨菲。
光幕中跳出分屏，所有议员出现在屏幕中。
确认没有遗漏，墨菲移动视线，迅速扫视全场，沉声道：“现在，审议开始。”
随着话音落地，分屏开始滚动，螺旋状绕过全场。
一旦有人提出质疑，议员必须进行自辨。
受到质疑的人数超过三分之一，议会必须启动重组，并且推举出新的议长。依照往日经验，这个时间不会太短。
严珣滑动屏幕，浏览文字资料。
他不时敲击通讯器，将会议进程记录下来，第一时间传递给谷绪。即使后者不在现场，仍能掌握选举的所有细节。
伊戈尔看到他的动作，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大概是感到无聊，灰发老人靠向椅背，释放精神力屏蔽周遭的声音，开始闭目养神。
遥远的宇宙中，黑色战舰经过数次空间跃迁，距离边缘星系越来越近。
指挥舱内金光闪烁，文字链在控制台前穿梭，透明的光键频繁跳跃，光影放射状呈现在屏幕中，疏忽间闪过，快得来不及捕捉。
艾洛特操控战舰前行，选择一条新的航路。
途中偶遇星盗抢劫，大量飞船横亘在星系边缘，恰好挡住战舰去路。
“摧毁他们。”不想耽搁时间，谷绪果断下令开火。
亚娜调动侧舷激光炮，两轮齐射之后，星盗死伤大半。余者心知不敌，不敢硬抗，果断丢下猎物夺路而逃。
获救的商队来不及感谢，就见黑色战舰化为一道流光，转眼间消失无踪。
“会是哪个星系的战舰？”一名商人好奇道。他来自天琴星，身材矮小，肤色深红，头格外大，颅顶扁平，像一只椭圆形的盘子。
“不知道。”屏幕中的人回话。同为天琴星人，两人身高外形类似，肤色却迥然不同，代表他们来自不同族群。
“那艘船应该来自巨星，很像是不死族的战舰。”第三人加入进来。他的家族历史悠久，曾曾曾祖父与巨星人打过交道，内容记录在日记中，他少年时读过，印象极为深刻。
“不死族，他们不是灭绝了吗？”肤色深红的天琴星人开口。
“他们只是沉寂千年，未必真正灭绝。等到契机，再次复苏也说不定，就像我们的族群。”第二人说道。
“无论如何，舰上的人救了我们，我们应该表达感谢。”
“对。”
屏幕持续分割，陆续有天琴星人加入谈话。
他们很快达成共识，无论战舰来自何方，也不管上面的人是何种族，他们一定要送出重礼，作为击退星盗救下他们所有人的报答。
“我们派人去巨星，或许能探听到消息。”
“巨星在打仗。”
“听说战争已经结束。”
“就算还在打，我们只是找人，小心不被卷入，应该不会有危险。”
商人们你一言我一语，最终少数服从多数，决定派人前去探查。
“我们需要离开这里，避免星盗卷土重来。”
结束商讨，为免遭遇不测，商人们各自下令飞船启航。
船尾亮起白光，一艘艘满载货物的碟形飞船刺破黑暗，连成多条长带，与逃亡的星盗背向而行，继续未完的航程。
另一方向，黑色战舰持续提速，不计能源消耗，只为尽快抵达目的地。
在完成第十七次空间跃迁之后，战舰穿出黑暗，前方有大片亮光闪耀，正是树人所在的边缘星系。
要前往不死族的能源星，最快的路径就是穿过星系中部。
为避免造成误会，谷绪先一步联络树人，告知对方战舰的位置，希望能被容寻通过。
“亚娜，送出消息。”发现通讯器受到干扰，谷绪向智脑下达指令。
“明白。”亚娜飞出控制台，屏幕中的影像发生变化，少顷画面定格，又剧烈开始晃动。
几道熟悉的身影出现，讯息接通的一刻，正从高处飞速坠落。
下落过程中，安娜塔半身变成树干，脚下延伸出粗壮的树根，牢牢抓向地面，仍控制不住摇晃。
她勉强稳住身体，在摇晃中开口：“年轻人，欢迎你的到来。主星情况特殊，不方便你登陆。”
谷绪来得实在不巧，六颗主星同时地震，火山爆发，洪水肆虐，树人们忙着保护家园，暂时无暇招待谷绪。
“需要帮忙吗？”谷绪问道。
他对天灾无可奈何，至少能帮忙接出人员。
“我们能够应付。”安娜塔谢绝谷绪的好意，同时提醒他，“星系现在很危险，你航行时一定要小心。”
说话间，庞大的树根深深扎入地下，抓牢断裂的地层，试图强行延缓大地开裂。
“等到事情结束，我们再聚一聚。对了，能源星也很靠近，你最快马上过去，避免星球上发生异变。”
安娜塔所言并非没有可能。
谷绪接受建议并向对方道谢，随即要求智脑提速。
“艾洛特，加速。”
“明白。”
智脑接受指令，黑色战舰穿过星系中部，朝不死族留下的能源星疾飞而去。

第186章
树人长老的担忧成为现实,边缘星系主星频现天灾，处于星系背面的能源星同现异状。
黑色战舰进入星球轨道，地表景物投射进屏幕,清晰呈现出灾后情形。
大地开裂，锯齿状裂痕无限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人工铺设的道路龟裂上翘,裂口犬牙交错，边缘锋利无比。
岩山崩碎,山体爬满裂纹,自顶部向下塌陷。
碎石翻滚堆积,扬尘随处可见。庞大的山体铺平,进而沦为一座座陷坑,山脉横断,中部一截荡然无存。
好在异变已经停止，地表环境尚算稳定，此时降落不具有太大风险。
“艾洛特，准备降落。”
“是。”
谷绪一声令下，智脑操控飞船降低高度,开始近地飞行。
艾洛特很熟悉这颗能源星,哪怕地形变化再大,仍能准确找到地下入口,正是谷绪上次进入矿场的地点。
“就是这里。”
谷绪从指挥椅上站起身，走向闪烁微光的控制台。
站定在台前,他抬起头，单手搭上空置的高背椅,仰望屏幕中的画面，漆黑眼底映入微光。
“打开舱门,我直接下去。”
“是。”
伴随着声音落地，指挥舱的金属门向一侧滑开。
谷绪离开舰桥，大步进入升降梯。
显示屏点亮，数字飞速跳跃。
金属梯厢滑至中层，通道外出现暗影，变异狼蛛集中在一起，严阵以待，随时听候命令。
谷绪没有按下控制板，他此行专为带回严笙的遗骸，释放工作机器人，没有太多危险性，而且时间很紧，不必要带上狼蛛群。
光影一闪而过，梯厢飞速下行。
谷绪消失在眼前，变异狼蛛压下失望，各自调转方向返回走廊，继续等待主人召唤。
战舰底部舱门开启，热风吹入船舱，卷着碎石敲打舱壁，声声作响。
谷绪走出升降梯，拉起外套衣领，隔绝飞来的沙粒和碎石。他加速来到舱门前，单手把住门框，不等战舰完全落地，直接飞身一跃而出。
修长的身影划过半空，正面撞进风团，衣摆随风翻飞，似一双暗色翅膀。
战舰接近地面，舱门正对地下矿场入口。
谷绪释放精神力，减缓下落速度。挣脱风旋后，他直接滑入矿坑，身影消失在通道入口。
精神力附着体表，形成坚不可摧的防护，牢牢包裹住他。
谷绪一路下滑，始终没有减速。中途脚下踏空，探手抓住横空的铁索，顺势一荡，身体向前腾跃，几个起落就前行数百米。
矿场内静谧无声，时间仿佛静止。
偶有凉风刮过，灰尘在微光中旋舞，这一幕重复千万次，和上次来时并无不同。
谷绪跳落地面，单膝撑地减缓冲击。
他起身后环顾四周，找到进入下一层的入口，脚步不停，走过杀死异植的地点，来到雕像矗立的大厅。
堆积如山的晶石已被收走，只有少女雕塑孤立，诉说这里曾经的辉煌。
谷绪站定在雕像脚下，从口袋中取出空间钮，释放带来的工作机器人。
寂静被打破，嗡嗡的振翅声取而代之。
上千部小型机器人盘旋而起，在半空中组成长链，似一阵飓风刮过地底。
这些机器人体型小巧，身长不过半米，肩部伸出四条手臂，背部展开金属翅膀，既能飞也能跑，负重力非同一般。
它们同时具备兽人和虫族特征，样子不伦不类，工作效率却相当高。每一部都配备激光武器，不仅能够采矿，还兼具战斗功能。
机器人升至高空，与雕塑头部平齐，集体静止不动。
谷绪打开通讯器，向智脑输送消息：“艾洛特，亚娜，我已经到达，释放所有机器人。”
“明白。”
话音刚落，忽见金光闪耀，多条文字链冲出屏幕，百千字符自行拆解，如烟花绽放，覆盖空中的机器人
字符投入机器人体内，智脑重新设定程序，驱策它们分散，有序在地底展开工作。
一切照计划进行，谷绪驻足片刻，确认没有任何问题，继续深入地下，去往严笙所在的岩窟。
相比上次来时，岩窟内的温度升高许多，脚下传来流水声，未知是否是天灾影响。
没时间探究原因，谷绪来到飞船前，没有进入船舱，而是整体收入空间钮，包括严笙的尸体。
过程中，他点开光屏，及时输送画面，让艾洛特能目睹一切。
智脑变作少年模样，郑重其事向谷绪弯腰：“感谢你信守承诺。”
“我答应过你，必然会做到，不会食言。”谷绪握住空间钮，展望清空的岩窟。流水声愈发清晰，他不打算久留，当即转身沿原路返回。
机器人分散在地下，千余数量完全不多。散落在每一层，恍如水滴入海，很难寻觅踪影，带来的变化却显而易见。
精神力凝成双翼，带着谷绪持续上行，飞入钢索所在的一层。
与先时的凝滞不同，沉寂的氛围一扫而空，空间内回荡吱嘎声响。
地面轨道重启，矿车排成长龙，在轨道上穿行，速度由慢及快；头顶的缆车重新运行，一辆接着一辆，沿索道深入坑底。
谷绪一路行来，沿途场景井然有序，一幕幕如旧日重现，与千年前的时光接轨。
仅重启部分矿场，工作面积不到二十分之一，规模也足够惊人。
联想这座矿场鼎盛时期，所有轨道和索桥投入使用，矿车风驰电掣，缆车穿梭往来，宏大的场景又会是何等震撼人心。
谷绪仰望头顶，恰好有缆车经过。
车内闪烁微光，装载开凿的晶石，有待进一步分割打磨。
“亚娜，留下部分飞行器。还有，释放舰上的机械虫。”谷绪说道。
“如你所愿。”
智脑传来回应时，战舰再度开启舱门。
百余架飞行器鱼贯行出，悉数贴近地面，围拢矿场入口。
机械虫紧随其后，全部由智脑设定程序，内部植入文字链。即使相隔光年，仍能如臂指使，完美执行每一道指令。
谷绪继续上行，眨眼间重回地面。
他没有立即返回战舰，而是站在矿坑边缘，远眺周围环境。
遗落上千年，沉寂在黑暗中，能源星看似极度荒凉。
简直像一颗死亡星。
“是改变的时候了。”谷绪喃喃自语。
他有意重启矿场，第一批机器人投放完毕，接下来就是打造输送链，以便能量石及时运出星球。
想到这里，谷绪单手探入衣袋，取出亚尔维斯赠送的宝石链。
金属长链滑过掌心，带来一阵凉意。镶嵌的空间石来回摇荡，溢出彩光。宝石内部有星光闪烁，长时间凝望，几乎要被摄走灵魂。
谷绪弯下腰，掌心触碰地面。
亚娜和艾洛特先后闪现，绕着他飞过一圈，不明白他在做什么。
“一座城。”谷绪说道。
“一座城？”智脑仍然不解。
“我计划在这里建起一座城。”谷绪站起身，拍掉掌心的沙粒，宝石链缠绕手指，熠熠生辉，“在城内立起空间门，连接巨星十二区，可以直达不死城。”
亚娜眼中滚动数字，快速计算出成本，如实告知谷绪：“城市规模取决于晶币数量，注定耗费巨大。在城内打造一座空间门，需要海量空间石，还需要空间异能者。”
“空间石不是问题，我打算向亚尔维斯购买。”谷绪收起宝石链，单手插进口袋，触碰到缩成一团的银腹狼蛛，“空间异能者，可以招揽或者雇佣。古格星上层发生内讧，公会应该不会关门，可以利用重金悬赏。”
“有一个简单的办法。”艾洛特飞到谷绪面前，向他提出建议，“抓几头拥有空间异能的星兽，用它们制作空间门。”
“用星兽？”
“是的。”艾洛特调出资料，全部是严笙当年搜集，“宇宙中有一个种族精通这门手艺，只是他们要价极高，一般人负担不起。”
“说说看。”谷绪看向艾洛特，询问更加详细的情况。
如果有相对简单的办法，他乐意尝试一下。无论晶币还是能量石，他完全不缺。亦或是更苛刻的条件，他总有办法满足。
“天琴星人。”艾洛特没有卖关子，直接给出答案，“他们身材矮小，战斗力很弱，却拥有感知空间的能力。这种能力很特殊，无法辅助战斗，仅能用于别的方面，例如剥离星兽能量，用来打造空间通道。”
“天琴星人。”谷绪不了解这个种族，但他相信智脑。以艾洛特的说法，这件事应该大有可为。
为保万无一失，两项计划可以并行，一边进行悬赏，寻找空间异能者；一边去抓捕星兽，事成后联络天琴星人。
“事情总能办成。”
心中有了计较，谷绪转身返回战舰。
飞行器重新启动，分散巡视整颗星球。
机械虫分批追随在后，复眼射出红光，光束来回扫描，收录星球受灾情况。
部分机械虫落向地面，从背部延伸出机械爪，开始重整道路，铺设金属桥梁，为造城进行准备。
遇到能源不足，它们会直接进入矿场，为自己重装能量石，以便于长时间稳定工作。
谷绪登上战舰，舱门关闭，智脑重新设定航路。
涡旋状气流涌向地面，黑色战舰垂直升上天空，转眼间化作一个黑点，冲出大气层外。
战舰进入边缘星系，谷绪联络树人长老，发现天灾仍在继续，树人们麻烦不断。
地震告一段落，天空中降下暴雨，河流水位暴涨。
奔腾的泥水注满地裂，漫过大片陆地。洪水席卷星球，淹没树人守护的森林。
这一次，他见到的不是安娜塔，而是何塞。
洪流汹涌，参天巨木矗立在水中，以身躯阻挡洪水。他们全是树人，面对洪灾不退半步。
何塞立在树冠顶端，周身萦绕绿光。
他舒展双臂，长发在身后狂舞。光芒覆盖整座森林，并向林外延伸，短暂隔绝暴雨，降低洪水威胁。
“年轻人，很高兴你造访边缘星系，可惜不能邀请你到主星做客。”穿过雨水，何塞的声音略有些失真。
“何塞，我可以帮忙。”想到树人信守承诺，以及在战场中的鼎力相助，谷绪再次想要伸出援手。
“感谢你的好意，我们可以应付。”何塞微笑摇头，和安娜塔给出同样答复，“这是一场灾难，也是对树人的考验，每隔一段时期就会发生。小树苗需要成长，在战斗中学习，于困境中强壮，这是树人的必修课，每一棵都需要经历。”
“我明白了。”听懂何塞的解释，谷绪没有继续坚持。
既然树人不需要帮忙，他也该抓紧时间离开，尽量赶在暗月结束前回归巨星。
透过屏幕，他向树人告辞。
“何塞，期待下次见面时，主星一切恢复平静。”他说道。
“借你吉言。”何塞微笑颔首，再一次释放光辉，一棵巨木在他身后出现，树冠直入云层，“届时，我们会用最好的食物和饮料招待你。”
两人互相道别，黑色战舰加速行进，能源指示灯亮至最高等级，战舰化作一道流光，迅疾穿过星系中央。
航行过程中，谷绪接到两则消息。
一则来自严珣，他发来选举概况，既有影像也有文字。谷绪大致看过，现阶段仍是议会选举，相关议员资格的审议和辩论，预期会持续很长时间。
另一则来自梅丽和凯莫。
两人遵循谷绪的指示，率三叶星人奔赴古格领主的私人领地，出其不意展开攻击。
“摧毁两处贸易集散地，收缴全部货物，没有留下俘虏。”屏幕中，梅丽一板一眼汇报。
她的外套上沾染血迹，还没来得及更换。
长发挽在脑后，眼中有未散的杀意，唇色殷红，仿佛以血染成。
“消息没有流出？”谷绪问道。
“请您放心。”梅丽信誓旦旦。她已经派人搜索战场，确保没有人能通风报信。
“解决余下几处，立即启程返回巨星。”谷绪说道。
“遵命。”
两人结束通话，谷绪的面孔从屏幕中消失。
梅丽熄灭通讯器，转身看向起火的建筑。
她所在的地点是一座城市，以巨木和条石打造，规模中等，长期有人员驻守，并有飞船贸易往来。
城内建造大量仓库，有武装力量把守。
这些武装人员成分复杂，仅有一个共同点，要钱不要命，各个穷凶极恶，全都不是善类。
这座城属于于古格领主之一，易守难攻，经历过多次星盗攻打，仍然牢不可破。
现下，整座城被血染红。
守卫不留一人，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大多残缺不全，脸上表情扭曲，凝固死前的惊恐骇然。
在他们身后，大量建筑燃起火光。
火势熊熊，焰舌蹿升数十米，热浪翻滚，铺开恐怖的大片红海。
三叶星人陆续走出火场，大多全身染血，来自他们的对手。
他们变成原始形态，厮杀的方式凶残野蛮。如果胆子小一些，在一旁目睹就会惊魂丧胆，吓得魂飞魄散。
巨蜈蚣埃米尔穿过街道，棕红色的甲壳在烈焰下发光，粗壮的节肢交替压过地面，锋利的尖端穿透石板，留下一个个大小相同的陷坑。
大群瓢虫飞过天空，阴云一般掠过火场，使人头皮发麻。
虎天牛芭芭拉飞在瓢虫身后，穿过刺鼻的浓烟，搜寻城内任何角落，不放过一条漏网之鱼。
“我们在城西找到地下密室，里面关押大量奴隶。根据这些人的说法，他们全是被劫掠和抓捕，秘密关押在这里。”芭芭拉飞到梅丽近前，落地后说道。
“奴隶？”黑狼蛛面露惊讶。
“他们身上有特殊标记，都是强行烙印。辛西娅问过其中几人，他们声称遭遇劫掠，一直无法同外界接触，还以为这里是星盗据点。根据看守的口供，他们是重要的货物，准备秘密运往双鱼系，那里有地下奴隶市场。”虎天牛继续说道。
“奴隶贸易，他们竟然从事星盗买卖，真是死有余辜。”鉴于在黑海蛇身边的经历，梅丽对这类事深恶痛绝。
她示意虎天牛继续搜寻，转身找到清点战利品的凯莫，转述虫族的发现。
“奴隶贸易。”园蛛不禁皱眉，显然也很厌恶这件事。
“凯莫，你和那个三眼人很熟悉？”梅丽突然提到拉基诺。
“算不上熟悉，早年还有过不愉快。”凯莫实话实说，道出他和拉基诺的纠葛。
“你觉得他是否知道这件事？”梅丽继续问道。
“不能确定。”凯莫摇了摇头。
“等到任务结束，可以设法透出消息，让更多人知道古格领主都做过什么，那些奴隶就是证人。”梅丽眯起双眼，瞳色加深，莫名使人心惊，“暗中从事非法的奴隶贸易，就算是赏金猎人也会鄙夷不屑。”
凯莫没有马上点头。他认真思量片刻，沉声说道：“古格星有七名领主，未必全部参与。”
“他们能结成联盟，对彼此暗中的勾当未必一无所知。古格星需要彻底洗牌，如果有新势力崛起，对我们没有坏处。”梅丽笑着说道。
黑狼蛛天性凶残，对敌从不留情，手段暴虐狠毒。
她效忠谷绪，只为谷绪的利益考虑。
在她看来，主人要用赏金猎人，古格公会就是阻碍。
如今古格星发生内讧，机会送上门，她不介意多添一把火。古格领主自己送出把柄，背地里从事阴损买卖，罪恶滔天，落到任何下场都是咎由自取。
“事情可行，但要上报主人。”凯莫被梅丽说服，压下心中顾虑，不再出言反对。
“当然。”黑狼蛛颔首。
两人达成一致，召集三叶星人集合，重新登上武装飞船，向下一座目标城市进发。
武装飞船升空后，城内房屋陆续倒塌，轰鸣声接二连三。大片烟尘腾起，与烈焰纠缠，黑红交织，覆灭所有建筑。
炎焰张天，热浪吞噬大地，城市在火中消失，勾勒出一幕末日景象。

第187章
星际航行漫长而枯燥。
宇宙黑暗幽深,船行处一片寂静。
战舰频繁开启空间跃迁，航速提至最高，仍无法在短期内返回巨星。
好在谷绪的日子不算无聊,他捧起巨星法典，利用返程的时间加深阅读。遇到难以理解的文字都会记录下来,抽时间询问半精灵。
阿芙很喜欢他。
相比伊戈尔,他更喜欢这个冷冰冰的不死族。
“这里，还有这里,全是关于继承权。”半精灵飞下谷绪头顶,坐在他的肩膀上,指尖射出一道光,圈出谷绪不懂的文字。
“继承权？”
“是的,条文延续自帝政时代,主要关于领土、财产，还有头衔和爵位。”半精灵顺着谷绪的手臂下滑，一路滑到书页上，小手拍打着页面，上面的文字脱离出来,绕着他排列重组,一行行凝实转动,“帝政时代结束,爵位全部取消。在伊戈尔的主持下，法条大范围修改。关于继承权的部分,删去爵位继承，保留其余内容。”
阿芙挥舞着手臂,凝实的文字活泼跳跃，整体浮现微光,自边缘散成百千颗粒，细雨般洒向书页，逐字显影。
通过半精灵的讲读，谷绪很快熟悉相关法律，难以读懂的地方都得到解答。
阿芙总是十分胆小，样子看似懵懂，实际上知识渊博。他不仅掌握黑雾族的文字，还对法典有深刻解读，对谷绪帮助极大。
“这里记载治安官的权力，他们相当于帝政时代的领主，公爵或者侯爵。城主同样会被授予爵位，如今全部取消，只是权力不变。”
“联合政府设立执政官和执法官，比肩帝政时代的丞相和大法官。不过前者权力更大，后者之上还有帝王，权力受到限制。”
“伊戈尔诞生于帝政时代，他的生命极其漫长。他见过最后一任帝王，在帝国灭亡后，他成为联合政府执法官，负责法典编纂，威望长期压过执政官。”
“在他担任执法官期间，执政官的任期总是很短。”
半精灵说到这里，艾洛特的光影突然闪现，中途插话进来；“严笙曾经说过，伊戈尔像一座恐怖星云，是无法逾越的存在。他不主动退让，没人能触动他的地位，执政官也不行。”
话题有些跑偏，逐渐远离法典解读。
谷绪却意外生出兴趣，听得津津有味，不忘发问：“严笙这样说过？”
“是的，我还储存有当时的影像。”艾洛特收拢文字链，迅速翻找资料库，“找到了，我不可能记错！”
一面光屏展开，屏幕中是一间稍显拥挤的工作室。
房间面积不能说小，甚至相当宽敞。碍于堆积各种仪器工具，凌乱错落大量光屏，屏幕中排满不同种族的文字，还有海量图纸和难以读懂的线条，才显得空间格外狭小。
一名黑发男人站在屏幕中央。
他身材高挑，四肢修长。一头漆黑的短发，双眼是神秘的紫色。俊美的面孔有些苍白，源于长时间关在实验室，许多天不曾走出房门半步。
他手中摆弄着一件半成品，形状不规则，仅能看出是某种机械部件，无法推断出成品模样。
遇到难题，他神情有些懊恼，胡乱抓了抓头发，在室内来回踱步。
来回数次，他终于停住，顶着一头乱发席地而坐。样子不拘小节，却一点也不粗鲁。
“严笙。”
认出这个男人，谷绪目光微凝，旧日的记忆冲入脑海。
在逃离监狱时，伊戈尔曾拟态成他的样子，五官一模一样，气质稍有不同。也或许是处于不同年龄，才会有细微处的差别。
敲门声响起，屏幕中的男人转过头，房门自动向一侧滑开。
一个穿着黑袍的身影走入室内，灰发灰眼，轮廓有些熟悉，分明就是年轻时的伊戈尔。
屏幕中的伊戈尔十分年轻，五官轮廓深刻，目光深邃，眼角竟有一颗泪痣。气质偏向温和，和如今的形象大相径庭。
“严笙。”伊戈尔走近地上的男人，看到他的模样，貌似忍俊不禁，“你又被难住了？”
“我以为这次能成功，结果还是不行。”严笙很沮丧，举起手中的半成品，“看，就是这个，我被难住了。”
“没必要心急，以你的智慧总能成功。”伊戈尔口出安慰，弯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揉乱他的头发，“议会全体通过，你将出任监狱长。”
“通过了？”严笙抬眸看向伊戈尔，惊讶之情溢于言表，“我以为议长会坚决反对，还有执政官。据说他野心勃勃，想借这次削弱你的权威，为自己争取更多话语权。”
伊戈尔单手托起严笙的下巴，灰色双眼盛满笑意，以一种温和的语气道出绝对强硬的字词：“只要我想，没人能阻拦，谁都不行。”
与他对视片刻，严笙夸张地叹息：“伟大的伊戈尔，权力的操控者。你掌控这颗星球，没人能违背你的意愿。”
“你除外，对吗？”
“或许。”严笙耸了耸肩，继续摆弄着手中的半成品。突然间灵光一闪，想到关键问题，紫色双眸陡然发亮。
“我要开始忙了。”
他从地上站起身，走向摆在一旁的仪器。十分自然地忽略伊戈尔，完全当他不存在。
画面至此停住，影像变得模糊。像是铭刻记忆的胶卷泛黄，一点点在岁月中褪去颜色，直至完全消失。
光屏熄灭，谷绪眨了下眼，出现片刻恍惚。
“真是出人预料。”
严笙的性格，伊戈尔的言行，以及两人间的相处方式。
“他们是一对挚友。”艾洛特言之凿凿，继续翻找资料库。可惜的是，许多影像未能记录，能找到的都是片段画面。
“挚友，你确定？”亚娜的光影突然闪现。她全程目睹刚才一幕，不确定艾洛特是灯下黑，还是故作迟钝，“你不觉得他们相处的样子很熟悉？”
“熟悉？”
“伊戈尔，他简直是在开屏，就像那头银龙。”亚娜环抱双臂，朝艾洛特扬起下巴。见对方不回答，她又转向谷绪，征询他的意见，“你觉得如何，是不是很像？”
谷绪定定地看着她，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亚娜，你认为我能给你答案？”
智脑被问住了。
让一个情感缺失者区分爱情和友情，还要对比自身，的确是在难为人。
“抱歉，我的错。”亚娜痛快认错，放弃询问谷绪，转而继续同艾洛特商讨。
眼前的情形奇特无比，两部程序生命在探讨情感问题，某位自然生命却置身事外，继续埋头书籍，对此一点也不感兴趣。
半精灵阿芙坐在书页上，双手托起帽檐，视线在智脑和谷绪之间来回移动，貌似陷入某种困惑，眉心深锁，五官都皱了起来。
银腹狼蛛从谷绪的衣袋中爬出来，顺着衣襟爬到领口，又将自己伪装成一颗纽扣，蜷起节肢锁进扣眼。
门外传来敲击声，十分有规律。
谷绪从法典中抬起头，看一眼时间，发现自己读得太过入神，忘记投喂变异狼蛛。
“这可不太好。”
一声轻响，他合拢法典，没有收回空间钮，暂时放到指挥椅前。
声音吸引智脑注意，两道光影停止争论，同时转过头，就见谷绪从位置上站起身，短暂抻了个懒腰，转身走向舱门。
“你去哪里？”亚娜好奇问道。
“去喂狼蛛。”谷绪一边走一边说道。
来到舱门前，他抬手按下控制板，短暂回头看向智脑，道：“如果你们讨论出结果，最好加速前进，我希望能尽快回到巨星。”
话音落地，金属门向一侧滑开，少年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亚娜和艾洛特对视一眼，突然间意识到，他们自顾自陷入争论，一时间忽略职责。
“严笙已经不在，伊戈尔还活着。想要寻求答案，我们可以询问当事人。”艾洛特说道。
“如果他愿意的话。”亚娜点头。
“现在，该完成我们的工作。”
两部智脑结束争论，先后走向控制台。
金色文字链铺开，占据控制台前。长链末端连接船体，能源舱释放强光，战舰又一次加速，迅疾飞过宇宙。
战舰飞行途中，偶遇一支客运船队。
这支船队成分复杂，成员来自不同星系，依靠利益集合起来，组成一股不小的势力。
他们和数支商队共享航路，专门运送旅客，不沾手货运生意。收入不及后者，风险却减少许多。
这次旅途的终点是双鱼系，船队一路行来，顺风顺水，未发生任何异常。
机缘巧合，他们撞见一支天琴星人的商队。对方向他们打探巨星，迫切想知道巨星内战是否结束。
“大概是想去做生意。”船长们如是猜测。
怀揣类似的想法，船长们没有隐瞒，告知对方实情。其后便和商队分离，继续后半段航程。
不想异变突生。
船队飞出一段距离，显示屏中忽然闪过一道暗影。
暗影疾行而至，似流星划过。
船员们察觉到异样，没来及放大画面，暗影就消失在屏幕中，好似从没有出现。
“那是什么？”
“幻觉？”
“我们不可能同时产生幻觉，今天的晚餐不是毒蘑菇。”
“那是怎么回事？”
船员们百思不得其解，一名富有经验的船长提出猜测：“应该是一艘战舰，要么就是星兽。”
战舰？
星兽？
众人仔细思量，旋即恍然大悟，如此惊人的速度，也只有这两种可能。
暗影没有袭击船队，是星兽的可能性很小。
唯一的解释就是战舰。
“出现在这里，极大可能是巨星战舰。”船长继续说道。
他出身蛮荒星，早年曾是一名雇佣兵，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十多年前转行，开始从事客运生意。
回想起来，他庆幸自己及时转行，摆脱战斗生涯。
如若不然，就会像他的族人一样卷入巨星内战，为了晶币葬身外星系，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巨星战舰，那些天琴星人就是在探查巨星。”
“他们或许能遇上？”
“可惜没法联系他们。”
“如果能联络他们，让天琴星人欠我们一个人情，今后会有莫大好处。”
思及此，船长和船员不禁叹气，全都扼腕不已。
无奈机会已经错过，时间不可能回转，他们只能压下不甘，带着惋惜离开，继续向双鱼系进发。
“没有好运眷顾，还是脚踏实地，希望能顺利完成这次航行。”
“双鱼系附近有星盗出没，大家最好小心一点。”
“听说有星盗团伙被消灭，和巨星战舰有关。”
“真的？”
“这件事已经传开，不会有错。”
“又是巨星种族。”
船员们在无聊中交换情报，八卦过程中不忘关注显示屏，确保船队不在中途偏离航向。
彼时，黑色战舰化作流光，飞速穿过宇宙。
战舰中层，谷绪走出升降梯，立即被狼蛛群包围。
一群庞然大物拥堵在门前，复眼发光，全都充满渴望地看向他，走廊内被挤得密不透风。
目睹此情此景，半精灵吓得缩回头，藏进谷绪的头发里，一个劲瑟瑟发抖。
银腹狼蛛舒展节肢，用力摩擦毒牙，发出规律的咔哒声。
它在用肢体行动警告这些大家伙：马上散开，胆敢挤到主人，一定会让它们好看！
咔哒。
声音虽然不高，但威慑力十足。
变异狼蛛不太情愿，还是让开些许空隙，让谷绪能自由通过。
“今天迟了一点，我会补偿你们。”谷绪拍了拍体形最大的变异狼蛛，打开空间钮，取出数只金属箱。
箱盖打开，里面全是火红色的蛋，触手温热，产自巨型火蜥蜴。
巨型火蜥蜴生活在蛮荒星系，它们无法被驯化，具有很强的战斗力。身上的鳞片融入金属，是制作武器的重要材料。
它们繁殖期漫长，产下的蛋蕴含能量，价格极其昂贵，很少流出拍卖场。拉基诺能积攒几十枚，可见花费不小力气。
当然，谷绪给出的价钱对得起这份用心。
“接着。”谷绪弯腰抓起一枚蛋，掂量两下，随手抛了出去。
变异狼蛛迅速转身，喷出透明的蛛丝，稳稳缠住这颗蛋，开启第一轮竞争。
这是谷绪和狼蛛群的游戏，可以排遣无聊，打发枯燥的时间，双方都是乐此不疲。
一抛一接，蛛丝漫天，没有一颗蛋落在地上。
不多时，十只金属箱全部清空，变异狼蛛埋头蛋壳，拥挤在一起大快朵颐。
银腹狼蛛加入其中，利用身体优势，它能轻松跳进蛋液，夺取最好的一部分。
狼蛛群进食时，谷绪坐在金属箱边缘，支起一条长腿，短暂大脑放空，什么也不想，感到无比轻松。
半精灵从他头顶爬出来，小手拉了拉他的头发，貌似有话要说。
“什么？”谷绪把他抓下来，托在掌心。
“我也想吃。”半精灵声如蚊呐，看上去很不好意思。
“你也吃这个？”谷绪有些惊讶。伊戈尔将半精灵交给他时，提到过半精灵的食谱，主要是谷物和水果，还有花蜜。
“如果可以地话。”半精灵说着，满怀期待地看向谷绪。
“你确定不会吃坏肚子？”谷绪问道。
“绝对不会。”半精灵连忙摇头，张开嘴，现出一口排列整齐的尖牙。凭借这口牙齿，半精灵就不会是纯粹的素食种族。
看样子，伊戈尔对自己有所隐瞒。
也或许他并不了解。
谷绪暂时没有深究，他又打开一只金属箱，砸开一枚火蜥蜴的蛋。金红色蛋液流淌，散发出一股奇特的气味，有些腥，算不上难闻。
半精灵欢呼一声，立即扑上去。
顾不上帽子滑落，他整个人埋入蛋壳，脸颊和双手都沾满蛋液。
别看他体格小，胃口却相当大，这一点和银腹狼蛛颇为相似。
终于吃饱了，他爬出空空如也的蛋壳，仰头看向谷绪。思考后下定决心，用力抱住谷绪的一只手，张嘴咬住他的手指。
锋利的尖牙合拢，留下一圈清晰的咬痕，半分钟左右才完全消失。
谷绪拥有强大的自愈能力，这样的情形极端少见。
“你在做什么？”他翻看自己的手掌，疑惑地询问半精灵。
“契约。”半精灵抓住自己的帽子，大眼睛忽闪忽闪，样子十分认真，“从这一刻开始，我宣誓效忠您。我和我的族人将忠诚为您服务，直到我们生命结束。”
“因为什么，一颗蛋？”谷绪感到费解。
“因为您的慷慨，还有您的血脉。”半精灵表情严肃，正色说道，“比起黑雾一族，我们更乐意效忠不死族，比如您，比如严笙阁下。”
“你认识严笙？”
“是的。”半精灵用力点头，提及严笙，话语中满是怀念，“他和您一样，愿意给我们食物，很多好吃的东西，从不压榨我们。”
谷绪看着半精灵，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因为一颗蛋，他又多出一群附庸，貌似还和严笙有关。
如果伊戈尔知道，不知会作何感想。
同一时间，巨星第一区，议会大厦。
会议厅内，相关议会的争论仍在继续。
话题不停重复，伊戈尔感到索然无味，毁灭的想法蠢蠢欲动。
一股异样的感觉突然袭来，他展开掌心，发现属于半精灵的契约消失，失去对半精灵的掌控。
“阿芙？”
猜出具体原因，他并未恼怒，反而生出怀念。
半精灵又一次选择远离他。
这次是谷绪，上一次则是严笙。
回忆重现脑海，伊戈尔垂下眼帘，笑容浮现在脸上。
在嘈杂的会议厅内，这种愉悦异常突兀。严珣奇怪地看过来，不由得心生怀疑。
不待他开口询问，手腕上的通讯器忽然闪烁，屏幕中滚动文字，是谷绪发来的消息。
读完消息内容，严珣不由得挑眉。
谷绪撬走了伊戈尔的半精灵。
不，应该说是半精灵心甘情愿，主动和他定下契约。
伊戈尔的变化是因为这件事？
未免过于奇怪。
熄灭屏幕，严珣再度看向伊戈尔，对方的表情恢复正常，看不出丝毫端倪。
“伊戈尔，我刚刚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你交给谷绪的半精灵。”严珣说道。
灰发老人转过头，视线迎上严珣，准确猜到他接下来的话：“如果是关于阿芙，你可以告诉他，没关系，我并不介意。”
“我会如实转告。”严珣了解伊戈尔，他既然这样说，就是真的不在意。
“他的表现很让我惊喜。”伊戈尔微微倾身，压低声音说道，“你无妨告诉他，他是我优秀的学生，可以从我这里继承更多，不仅是半精灵。”
事情的发展愈发有趣。
哪怕只是巧合，也让伊戈尔倍感愉快。
他放松地靠向椅背，回忆起当年旧事，心情越来越好，与周遭气氛格格不入。
严珣眸光微闪，却没有发问。
他点开通讯器，联络航行中的，如实转述伊戈尔所言，一字不漏。结尾不忘诉说思念，更不忘提醒谷绪，等他回来，要实现对自己的承诺。
“亲爱的，期待你早日归来。”
屏幕短暂发亮，光芒落在严珣脸上。
银发浮现光晕，紫眸溢满柔情，唇角微微上扬，昳丽绝色，勾魂摄魄。

第188章
收到严珣的通讯时,谷绪正在享用他的晚餐。
在出行期间，他的三餐由机器人烹饪，菜单中规中矩,主要包括烤肉，块茎,炖煮的谷物,新鲜蔬菜和鲜榨果汁。
每餐的食物种类大体相同，味道无功无过,称不上难吃,只能说是普普通通,差强人意。
唯一的惊喜是船上的新鲜蔬菜。
它们全部由谷绪培育,种子由树人提供,长势相当好,两三天就能收获一批。
在被送入监狱之前，少年的职业规划就是种植师，并为此深入学习，掌握许多有用的知识，可惜未来得及付诸实践。
谷绪接收全部记忆,运用到现实中,成果相当不错。
“味道很好。”他吃下切成片的蔬菜,口感很清爽,还有丝丝甜味。不需要更多烹饪方式，生吃就很容易入口。
第一次吃到自己培育的蔬菜,感觉十分奇妙。一种成就感油然而生，不亚于解决强敌,甚至略胜一筹。
晚餐用到一半，通讯器频繁闪烁,一段文字滑过屏幕。
谷绪放下手中的餐具，迅速读过内容，不由得心头一动，当即点开光屏。
严珣的身影出现在屏幕剧中，背景不在会议厅，而是一间明亮的休息室内。
会议开启数日，超过三分之二的议员遭到质疑，他们的议员资格岌岌可危。找不到翻盘的契机，继续这样发展下去，议会重组势在必行。
面临这种现实，手段再多也无力回天。
身为代议长，墨菲无计可施，只能任由人心涣散。日复一日，他变得消沉，肉眼可见身心俱疲。
会议中途，有固定休息时间。
治安官们不必留在会议厅，在议会大厦内，他们有专门的休息室，方便关上门讨论，针对事情发展调整计划。
严珣掌握第三区和第六区，随员超过百人，还不包裹留在舰船上的工作人员。
他的休息室格外大，占据整个楼层。
金属大门敞开，房间内宽敞明亮。
地面和天花板色泽柔和，数扇落地窗并排矗立。站在窗前，直面蔚蓝的天空，探手出窗外，似能触摸到雪白的云层。
阳光从窗外射入，覆盖平滑的地板。
明暗交界处，几道柔光落下，源于穹顶镶嵌的晶石，替代日光灯，组成一幅古老的图案。
巫妖接手第一区后，就对议会大厦进行封闭管理。
封闭期间，大厦内部进行改建，清除历代执政官遗留的痕迹，灯具和壁画就在其中。
房间内摆设成套桌椅，靠墙是三排长桌，桌上有各类糕点、水果，多种饮料以及甜酒。
房间中心位置设有数张圆桌，桌旁立有高背椅。
每张圆桌相隔同等距离，俯瞰呈花瓣形，既方便交流，也留有充裕的私人空间。
靠近边缘的一张圆桌上，云霁、伽罗和绯云坐在一起。他们身侧还有一人，不是第三区城主，而是第九舰队前指挥官齐兹。
四人面前的桌上摆放精致餐盘，盘中装有不同种类的小块蛋糕，搭配多样饮品，味道相当不错。
在几人隔壁，塔瓦雷斯、英尼斯和沙迪坐在一起。三人面前象征性地摆放两盘水果，手中端着高脚杯，正低声讨论着相关议会的话题。
距离他们不远，齐锦和艾德利亚对面而坐。
两人血脉不同，种族差异极大，异能却有共通处，例如预知和共感。这使他们很有默契，见面后一拍即合。
严珣选择独处，没有和任何人坐在一起。
屏幕点亮时，他看到谷绪的面孔，直接从位置上站起身，径直走到落地窗旁，一侧肩膀靠向透明的窗玻璃，银发生辉，肤色仿若透明，整个人似要融入光中。
“亲爱的，你收到我的消息了？”
“是的。”
谷绪看着严珣，对他身处的环境略感好奇。
半精灵坐在谷绪的肩膀上，晃动着两条腿。大概是签订契约的缘故，他的胆子大了许多，竟然不再惧怕银腹狼蛛，能和狼蛛并排而坐。
“伊戈尔不介意你和半精灵契约。据我观察，他应该乐见其成。”严珣歪了下头，长发滑过肩膀，一缕勾缠衣领，比镶嵌宝石的领扣更加闪耀。
谷绪侧头看一眼阿芙，后者正和银腹狼蛛比划手势，样子兴高采烈，交流得十分起劲。
很难相信，就在几个小时候前，这只半精灵还千方百计躲着银腹狼蛛，视对方如洪水猛兽，压根不敢靠近。
“我应该当面感谢他。”谷绪收回视线，口中说道。
“等你回来，会有许多时间。”严珣站直身体，收起轻松姿态，神情和语气都变得郑重，“伊戈尔有某种计划，军校理事仅是一个开始，你需要做好准备。”
“某种计划？”
“关于继承，包括很多方面。”
“继承。”谷绪扬起眉尾，想起之前读过的法条。不得不承认，事情的确很巧。
“财富，地位，头衔，权柄。”严珣凝视谷绪，以一种从未有过的眼光，“如果我猜得没错，伊戈尔在选择继承人。”
“继承人，我吗？”谷绪感到很奇怪，他很难理解对方的想法，“我不是黑雾族，没有传承他的血脉。”
“你跟随他学习，称得上是他的学生。”严珣提示道。
“这个理由很牵强。”谷绪推开面前的餐盘，盘中的炖肉逐渐变凉，表面凝固一层白色油脂，令他失去胃口，“比起我，他有更多选择，例如你，例如喻非，甚至是亚尔维斯。”
“应该是爱屋及乌。”严珣放缓神情，挑起一缕长发，一圈圈绕过手指，微笑说道，“你让他想起严笙，这就足够了。”
“我还是不能理解。”谷绪摇摇头。
“伊戈尔足够强大，他可以随心所欲。只要他认定，你就有资格继承他的一切。”严珣放松手指，卷起的发丝弹开松脱，滑落在他身前，“无人能提出异议，任何人都不具备资格和立场。”
严珣语气平和，言辞却格外强硬。
谷绪正打算开口，两道光影突然闪现，一左一右出现在他身侧。
亚娜抬手指着屏幕，对艾洛特说道：“看吧，我之前得没错，完全就是一模一样！”
艾洛特没出声，他认真盯着屏幕中的严珣，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状似认同亚娜所言。
这使亚娜神采飞扬。
“我就知道，我是最擅长解读情感问题的智脑！”
“情感问题？”严珣好奇出声，视线锁定谷绪，“亲爱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谷绪捏了捏眉心，斟酌过语言，道出一句：“这件事很复杂。”
“我擅长分析，不介意事情复杂。”严珣说道。
“解释起来很耗费时间。”谷绪继续开口，试图让对方打消主意。
“会议继续之前，我有三个小时，时间算是充裕。”严珣语气温和，却不给谷绪拒绝的余地，“如果时间不够，我们可以下次继续，或者等你回来。”
“你真想知道？”抬眸看向他。
“龙族是好奇心旺盛的物种，我也不能例外。”严珣朝谷绪眨了眨眼，故作柔弱，明摆着撒娇，丝毫看不出之前的强势，“答应我的请求，可以吗？”
谷绪的表情空白一瞬。
亚娜和艾洛特同时凑过来，惊奇地看着屏幕，透明的眼底翻滚字符，因分析严珣的状态险些短路。
这头银龙很难用常理推断，他的行为总是出人预料。
足足过去半分钟，谷绪的神情才恢复自然。
“事情关系伊戈尔和严笙。”他说道。
“关系到他们？”
“艾洛特记录下一段画面，亚娜认为两人的相处方式很特殊，与艾洛特发生争执。”谷绪三言两语说明经过，语言十分简练。
“仅是这样？”严珣认为事情不会如此简单。
谷绪顿了顿，到底没有隐瞒：“亚娜还说，你和伊戈尔有相似。”
“我们？”
“在与人相处的方式上，之于我，之于严笙。”谷绪给出全部回答，眼底短暂掀起波澜，片刻恢复平静。
话出口后，他突然心生困惑，明明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他为何会感到为难，下意识不想告知严珣？
屏幕对面，严珣细思谷绪所言，联系前后情境，登时心中了然。
“亲爱的，你的智脑分析得没错，但也不全对。”他释放精神力，透明的屏障隔绝周身。没有任何人能突破这层屏障，更听不到他和谷绪的对话。
“哦？”谷绪下意识发出疑问。很快，他将后悔自己过于敏捷的反应。
“伊戈尔对严笙怀有深刻情感，这是不争的事实。但无论如何，绝不及我对你真挚，更不会如我一般炽烈。”
谷绪目光定住，汲取往日经验，突然生出不妙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见银龙全身发光，如孔雀一般绚丽开屏，从不同角度展示自己华丽的羽毛，自信张扬，激情热烈。
“我热爱你，以我的情感膜拜你。”
“世间所有语言，哪怕最古老的文字，都无法叙说我对你的爱意。”
“如同滚烫的岩浆，最猛烈的飓风，汹涌的浪潮，灼热的情感在我体内奔腾，我想要亲吻你，用指尖赞颂你柔软的嘴唇，描摹你明亮的眼睛，触碰你的每一寸肌肤……”
严珣口若悬河，越说越起劲，足够撰写一部情话大典。
智脑听得津津有味，不忘开启资料库如实记录。
半精灵坐在谷绪肩头，已经停止和银腹狼蛛交流。他双手交握在胸前，小脸通红，显然为银龙和不死族的爱情陶醉。
谷绪同严珣对视，面无表情地关闭通讯器，切断对方的滔滔不绝。
他早该这么做了。
在预感到不对劲的那一秒，就应该让这头银龙从自己的眼前消失。
通讯器另一端，面对熄灭的屏幕，看清楚自己映在其中的面孔，严珣忽然发出一声轻笑。
他靠在落地窗上，回想谷绪的反应，愈发觉得有趣，笑得不可抑止。
正逢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洒入窗内，为他整个人覆上一层金红。
赤金笼罩银白，覆于窗上，仿佛一件以光凝就的艺术品，缥缈虚幻，异常地不真实。
房间内的众人看到这一幕，反应不一。
绯云撇撇嘴，清楚治安官阁下又在发疯，这个时候最好别去打扰，权当什么也没看见，他很快就能恢复正常。
齐兹不了解严珣，至少不理解他战场下的模样。看到这番表现，不由得心生疑惑，侧身靠近云霁，低声问道：“阁下这是怎么了？”
云霁推了推右眼的单片镜，扫一眼落地窗的方向，语气稀松平常，貌似见怪不怪：“阁下偶尔会这样，问题不大，习惯就好。”
习惯就好？
齐兹不由得愣住。
勉强回神之后，他迅速环顾四周，发现多数人神情自然，和云霁一样若无其事。只有他和齐锦满头雾水，视线相对，都能看出对方眼中的困惑。
“阁下陷入恋情，行为变得不可控，隔三差五就会这样。”伽罗环抱双臂靠向椅背，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他甚至没有朝落地窗的方向看一眼，“起初我们也不习惯，时间长了就能适应，不必大惊小怪。”
听到这番解释，齐兹陷入沉默。
银龙在追求不死族后裔，这是公开的秘密。
想到谷绪，齐兹不由得神经紧张，脑海中闪过的全是可怖场景。
身为第九舰队前指挥官，齐兹历经大小战争无数，遭遇过各种各样的对手，他自认手段严酷，意志坚定，绝对胆怯懦弱之辈。
可每次想到谷绪，他仍禁不住心惊肉跳。
对敌人的碾压，对生命的漠然，仿佛一部天生的战争机器。在战场上拥有绝对统治力，无法战胜的强者。
这样恐怖的存在，却是严珣的追求对象。
“真不愧是原始种族……”齐兹喃喃自语，用力攥住手指，不想使自己陷入恐慌。
他果断收回视线，强迫自己不去看也不去思考，权当什么也不知道。
齐锦接到堂兄的暗示，一样压下好奇，不再去探究严珣的行为。
看到两人的动作，艾德利亚微微一笑，端起高脚杯与齐锦轻碰，话中意有所指：“聪明的选择。我想，我们能共事很长时间，并且合作愉快。”
听懂他的暗示，齐锦扯了扯嘴角，端起酒杯回敬，仰头一饮而尽。
时间过得飞快。
日轮沉入地平线，星光布满天空，徐徐洒向大地。
议会大厦灯火通明，透过落地窗，能清楚望见室内和走廊中的情形。
严珣的休息室上层，是属于伊戈尔的房间。
伊戈尔独自来到议会大厦，身边没有一名随员。由于地位超然，即使只身一人，休息室仍独占一层。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闯入。
他独自站在落地窗旁，双手袖在身前，仰头望向天空，灰色的双眼浮上阴翳。
数百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他从外星系归来，来不及送出礼物，就接到关于严笙的噩耗。
卑劣之徒沆瀣一气，趁他不在罗织罪名，逼迫严笙逃离巨星，流落宇宙，最终孤独地死去。
“不可原谅。”
从那一天开始，他就想毁灭这颗星球。
屠戮所有生命，用血淹没一切。
繁华盛景，文明荣耀，他为之付出的所有，都该彻底覆灭，随逝去的人一同埋葬。
伊戈尔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早就疯了。
疯得彻底，心中只余黑暗，充斥毁灭和杀戮的欲望，没有一寸光。
他的光，早就消逝在黑暗中，再不可能追寻。
“算一算时间，那个年轻人就快回来了。”伊戈尔喃喃自语，眼底的阴暗短暂散去，涌出一丝热切。
严笙。
他们即将重逢。
哪怕对方早已经死去……
一阵敲门声传来，打断伊戈尔的思考。
他回过神，视线投向房门，双眼微微眯起，思量门外的访客会是谁。
片刻后，一面光屏自穹顶落下，悬停在伊戈尔对面。
屏幕中，荷斯只身出现在走廊，身边没有跟随一人。他表情凝重，声音低沉：“伊戈尔，我希望和你谈一谈。”
“谈什么？”透过屏幕，伊戈尔平静地回视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关于那名不死族，你让他成为军校理事。下一步，是否要将他推上更高的位置？”见房门紧闭，荷斯索性在门外开口，道出困扰他多日的疑问。
斟酌片刻，伊戈尔终于迈步穿过房间，站定在门前。
一阵微光闪过，金属门向两侧滑开。
两道高大的身影对面而立，灰发老人不动声色，气定神闲，金发治安官心情浮躁，眉心拧出川字。
“荷斯，你拥有野心，这不是一件坏事。”伊戈尔率先开口，语气平和，仿佛身在课堂，继续教授他的学生。
“伊戈尔，没有事情能隐瞒你。”荷斯无意遮掩，也掩饰不住。在这名老人面前，任何伪装都是徒劳无功，“我希望拥有更高的地位，不再局限于第二区。”
“你想成为执政官，登上最高的权力宝座。”伊戈尔勾起嘴角，温和说道，“你也是我的学生，我希望你能成功。”
“您能否为我解惑，减除我的担忧？”荷斯正视伊戈尔，气势陡然增强，“那名不死族后裔，他会走向哪里？”
“我可以告诉你，执政官的位置，他不会与你竞争。”伊戈尔没有保留，直接给出回答。
他不会在这件事上说谎。
荷斯得到答案，不禁放松紧绷的神经。
然而，他放心得太早。
伊戈尔看着他，突然话锋一转：“荷斯，对于你的老师和校长，你表现得很没有礼貌，这使我不悦。”
荷斯陡然一惊，心中拉响警报。
不等他后撤，恐怖的黑雾一夕扩散，黑色触角卷住他，凶猛地砸向墙壁。
轰隆一声，荷斯重重摔在墙上。
他及时释放精神力，仍无法减缓冲击，背后一阵剧痛，内脏震颤，落地时摇晃数下，终究支撑不住单膝跪倒。
“你可以满足野心，但要把握分寸。别去触碰不该碰的一切，牢牢记住。”
留下这番话，伊戈尔收起黑雾，转身回到室内。
雾气消散，金属门随之关闭。
走廊内陷入寂静，监视器收缩休眠，机器人也没有任何反应。
压力彻底消失，荷斯从地上站起身，看向紧闭的房门，许久没有移开视线。
“真是前所未见。”
他听懂了伊戈尔的警告。
这名比严珣更加疯狂，总是充满毁灭欲的老人，竟在维护不死族后裔，警告荷斯别去碰他。
这种关注非比寻常。
荷斯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升降梯。
不想激怒伊戈尔，在如何对待谷绪这件事上，他需要改变计划，重新审慎考量。

第189章
光阴急促,弹指一挥间，暗月走到尾声。
时值两季交替，巨星气候急剧变化,大片雨云聚集陆地上空，预示暴风雨随时将要来临。
反观海洋,倒是一片风平浪静。
海上风暴日渐平息,不复波澜壮阔。滔天巨浪没入海底，水天一色,波光粼粼。时而有暗影浮近水面,源于大群聚集的海鱼。
十二区深处内陆,不与海洋接壤。
遍地黄沙被绿意取代,巨木密集成林,草场铺开,气候也随之变化。
往年暗月，沙漠中常见龙卷风，每日里沙暴不断，天地间不见二色。如今沙风消失，天空中聚集雨云,黑压压笼罩大地,吹过大地的风都带着水汽。
森林深处,机械轰鸣声不止,大量机器人穿行忙碌。
机械虫忙于运送材料，有序在地面穿梭,排成一条条长龙。自天空俯瞰，如同金属长河蜿蜒。
宏伟的造船厂被林木包围,高大建筑整齐排列，凛然浮现寒光。
多条索桥横跨半空,缆车交错运行，没有片刻停歇。
宽阔的直道铺设在厂房之间，纵横串联，组成密集的交通网。
每逢建筑大门开启，道路两侧的井盖就会掀开，大量半米高的机器人鱼贯行出，有序进入建筑。半晌后列队行出，三两一组扛着金属箱，里面全是完工的机械零部件，每一件都有独立编码，方便随时溯源。
南希受命主持造船厂工作，凡事恪尽职守，不敢有丝毫马虎。
谷绪离开十二区后，她一门心思投身工作，除了吃饭和休息，日夜守在造船厂，监督每一批零件完工，看着机器人进行组装。
“这批配件完成，可以着手组装。如果没有问题，就联络阿玛尔星，让那些蜥蜴人来取货。”南希点开光屏，接入机器人程序，浏览完工的配件目录。核对过种类和数量，确认无误，将资料传送给路易斯。
捕鸟蛛负责对外联络。这段时日以来，他千方百计拓展贸易渠道，利用一切关系寻找买家，一番努力下来，工作卓有成效。
首批五百艘飞船已经运走，商用、民用和武装飞船皆有人订购，各占不同比例，货款当面结清。
第二批以武装飞船为主，需在水月到来之前交付。时间有些紧张，所幸原料充足，造船厂日夜开工，确保能及时交货。
南希发出详细资料，路易斯立刻联络买家，要求对方自行提货。
在蜥蜴人试图讨价还价时，捕鸟蛛打定主意不松口。他非但没有做出让步，还直接警告对方，如果对合同上的价格不满意，他不介意提高三成。
“这是武装飞船，采用最好的材料，全部配备重型武器。如果你们不想付钱，大可以撕毁合同。这些船永远不愁买家，明白我的意思吗？”
路易斯神情傲慢，样子高高在上，在买家面前摆足姿态。他不需要和对方唇枪舌剑，仅凭手中的货物就占尽上风。
蜥蜴人只想试着讲价，绝不想错过这笔买卖。
见路易斯作势翻脸，他们立即放低姿态，好话说尽，总算保住这笔生意。
“狡猾的蜘蛛商人！”蜥蜴人碎碎念，却不敢提高声音。彼此说话时还要转过屏幕，唯恐被路易斯听到，又被当场抓住把柄。
他们自以为隐蔽，实则早就露出破绽。
路易斯视若未见，压根没打算追究。交易即将达成，他有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蜥蜴人喜好耍些小聪明，信誉还算良好，总体而言，他们是不错的生意对象。就付钱痛快这一点，超过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贸易星商人。
“你们需要按时前来巨星，自行接受货物。我们接受当面检验，承诺飞船和武器种类与合同相符。”
“您是有信誉的商人，希望合作愉快。”
谈判过程中发生一段小插曲，好在影响不大。问题迅速得到解决，买卖双方都算是满意。
熄灭屏幕，路易斯走向南希，见对方眺望中心处厂房，也顺势望过去，口中询问道：“主人交代的机械是否有进展？”
“暂时没有。”南希摇摇头，她点击屏幕翻出谷绪留下的图纸，全部来自半机械人，由智脑重绘，在车间内研发制造，“主人不在，亚娜和艾洛特也不在，机器人只能按照图纸工作，缺乏创新能力。遇到一些问题，一直找不到方法解决。”
对此，南希没有太好的办法。
她精通组织管理工作，遇到机械研发实在是无能为力。
路易斯明白她的难处，可惜自己也不具备相关知识，提供不上帮助。只能干巴巴地安慰几句，同时在心中庆幸，幸亏负责造船厂的不是自己。
南希又对着图纸皱眉，路易斯无意打扰她，借口联络新的买家，迅速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天空中乌云密布，闪电倏而爬过，电光炸裂，紧接着就是雷声轰鸣。
雷鸣声响彻天地，狂风肆虐，雨水却迟迟不落。
恶劣的天气使人心情压抑，紧绷感挥之不去，无端心生暴躁。
路易斯离开后，南希收起图纸，打算前往三号车间。刚刚走出两步，忽然收到巡逻队发回的消息。
“莱格？”
“南希，我需要支援！”
屏幕中，莱格带领一队兽人出现。
他们依照惯例巡视边境，因暴雨将至，集体提高飞行器速度，希望能尽快结束巡逻返回驻地。
队伍飞过一片新生林，偶然遭遇大群巨蜥。
不同于沙蜥，这些蜥蜴体形巨大，鳞片呈蓝绿色，能够撑起后腿奔跑，常年生活在十一区，很少会走出岩山，更不该出现在十二区。
如果仅是零星出现，很快就会离开，问题不算太大。
糟糕的地方在于它们越聚越多，甚至开始筑巢，分明是处于繁殖期，盯上这片新生森林。
“巨蜥是杂食，还处于繁殖期，会吃掉一切能吃的东西，造成巨大破坏。必须想办法赶走它们，否则会很麻烦。”
莱格操控飞行器升高，极目远眺，视野扩至两区交界，能看到更多巨蜥冲向边境。
它们数量惊人，汇聚到一起，在山体间飞速奔逃。浩浩荡荡，宛如洪流奔腾，大范围漫过边境土地。
继续向远处眺望，莱格发现一批飞行器。
驾驶这些飞行器的是海族，他们在追逐巨蜥群，在半空中连续开火，猎杀群体中最大的家伙，应该是巨蜥群的首领。
他们未必是故意，却加速了巨蜥群越过边境的速度，驱赶它们冲入十二区。
如果十二区仍是荒漠，巨蜥不会踏入半步。
今时不同往日，十二区环境发生变化，可谓翻天覆地。
茂盛的植物和大群动物在吸引巨蜥。十年一次的繁殖季中，它们大举冲出岩山，闯进未曾踏足的陌生之地。
巨蜥群闯过边境，恰好被莱格等人撞见。
兽人们不作犹豫，立刻操控飞行器分散，在边境线上一字排开，激光枪连续开火，试图阻拦这批闯入者
莱格等人弹不虚发，每一次射击都有巨蜥倒下。无奈巨蜥数量实在太多，对比庞大的群体，他们射杀的数目完全能忽略不计。
海族陆续追上来，来不及向兽人们表示歉意，立即投入战斗。
数量对比过于悬殊，集合双方火力，仍无法拦截巨蜥的脚步，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穿过边境，悍然闯入十二区。
对两区而言，这无疑是一场灾难。
应对方式稍有不妥，就会引发激烈冲突，甚至酿成战争。
“呼叫支援！”
是否追究责任，又该如何赔账，需要以后再说。
目前最要紧的是调派人手，尽一切可能拦截巨蜥群，不使它们继续深入十二区。
一旦被它们藏进森林，事情将难以挽回。
海族队伍中，章鱼人居多。他们拥有俊俏的长相，皮肤呈深蓝色，上半身挺拔健壮，肌肉线条分明。自腰部以下变成章鱼的触手，十分粗壮有力。触手表面附着吸盘，既能稳定行走，也是致命的武器。
“今天的事情是我们疏忽，我们会上报费岚阁下，向十二区致歉并进行赔账。”海族队长诚恳说道。
“我会如实转告主人，现在需要召集更多人手，驱散这些巨蜥。”莱格没时间赘言，情况紧急，他果断向南希求援，要求对方释放战斗机器人。
十二区人手不足，大部分三叶星人随凯莫和梅丽出航。要解决这次危机，只能启用新出厂的机器人。
希望能发挥作用。
莱格眉心深锁，迅速替换能量石，继续持枪扫射。
接到巡逻队的求救，南希料定情况十万火急，亲自前往仓库调动封存的机器人。她打开仓库门，对莱格说道：“坚持一下，支援马上就到！”
“好！”
海族也在召集人手，他们比兽人更加焦急。
十一区主城内，吉尔德听到下属回报，得知边境发生的一切，登时眼前一黑。
费岚离开期间，他暂代处理地区事务。
本以为一切顺利，结果就出现差错，还是一场天大的麻烦！
“调动武装飞船，速度快！”他撇下处理到一半的税收文件，抓起外套冲出办公室。步伐急促，身形如风，恨不能肋下生出双翼，直接飞去两区边境。
“我亲自去指挥，告诉所有人，如果巨蜥群失控，我就把他们绑起来扔给深海巨鲨！”
吉尔德已经五百岁，在宣誓效忠费岚之前，他就生活在十一区，见过多次巨蜥迁移。
巨蜥一直让十一区头疼。
前任治安官伯兰特多次派遣舰船围剿，不惜轰碎岩山，深挖地下岩窟，专为削减巨蜥数量。
可惜效果一般，巨蜥群非但没有灭绝，反而不断发展壮大。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它们常年生活在岩山下，只有繁殖季才会出现。
这个种群破坏力惊人，危害性巨大。
一旦群体失控，大规模越境闯进十二区，必然造成灾难性的后果，事情不可能善了。
思及此，吉尔德满心焦急，顿感火烧眉毛。
“必须阻止它们！”
日防夜防，没料想巨蜥群会提前出现。
“该死的，快一点，都和我来！”
没时间抱怨，他只能竭尽全力补救，希望事情不会更加糟糕。
怀揣着这种想法，吉尔德亲自登上武装飞船，率领治安队奔赴边境，加入围堵巨蜥的行列。
飞船抵达时，战斗早已经打响。
巨蜥漫山遍野，疯狂扑向十二区。横亘边境的河道被填满，底层是残破流血的尸体，上层是奔跑巨蜥。它们踩着同伴的尸体，不断扑向河道对岸。
海族和兽人守在边境线两侧，不计能源损耗疯狂开火。耀眼的激光束穿透巨蜥，爆开刺目的血色。
战斗中途，大量机器人从天而降，组成长链覆盖河道。
它们体形不大，身高仅有一米，手臂格外长，手掌向内收缩，现出黑洞洞的枪口。
长链降低高度，缓慢压向河道。
机器人集体开火，激光束组成白色瀑布，钢刀般挥向大地，悍然切断巨蜥群，霎时间血光喷涌，腥红四溅。
数轮齐射之后，机器人收回枪管，手臂继续延伸，变成锋利的长矛。
机械长链拆散，机器人锁定目标，开始各自为战。
就战斗力而言，它们占据绝对优势，捉对厮杀，能轻易解决对手。奈何巨蜥数量实在太多，更被血腥激发凶性，无视危险向前冲，拼命咬住机器人和飞行器，利用锋利的尖牙撕裂金属。
巨蜥的唾液具有腐蚀性，无论兽人还是海族，不小心被咬中，伤口就会迅速腐败，疼痛钻心刺骨。
更糟糕的是，它们中的部分全身是毒。
唾液、血液、皮肉、骨头，简直就是毒素的聚合体。
这些剧毒的蜥蜴混在种群中，伺机发起偷袭，给兽人和海族造成致命伤害，几乎是防不胜防。
“小心，快躲开！”
“拦住它！”
莱格的位置过于靠前，不提防被巨蜥群包围。
两只有毒巨蜥同时朝他扑来，一只咬住他脚下的飞行器，迟滞他的动作，另一只踩在同伴身上，张开血盆大口咬向他的右腿。
这个距离，莱格几乎避无可避。
完了！
腥风逼近，莱格顿知情况不妙。他举起激光枪格挡，也知自己无法全身而退，最好的结果也是失去一条腿。
千钧一发之际，忽有暗影从天而降。
一艘黑色战舰出现在边境，与战舰一同出现的，还有铺天盖地的炮火。
白光爆裂，恐怖的能量撞向大地。
轰鸣声接二连三，死亡的威胁近在咫尺。
巨蜥群终于知晓恐惧，在炮火中惊慌奔逃。奈何失去方向，混乱地撞在一起，一批接一批覆灭在炮火下，当场支离破碎。
莱格十分幸运，激光炮落下时，袭击他的巨蜥感到惧怕，全部调头逃跑。
他保住性命，也保住了自己的腿。可惜飞行器被咬穿，无法继续飞行，一瞬间垂直坠落，砸进堆满巨蜥尸体的河道中。
战舰停止射击，底部舱门打开，数条长链垂挂。细看会发现，链条轻薄透明，全部是顺滑的蛛丝。
长链末端垂至地面，二十只变异狼蛛顺着蛛丝下降，恍如投下一座座小山，落地时发出钝响，大地为之震颤。
咔哒！
变异狼蛛迈开长腿，迅速占据河道中央。
它们没有停下脚步，踩着巨蜥的尸体，继续朝目标逼近。
庞大的身躯落下暗影，毒牙锋利，复眼闪烁凶光。胸腹部的花纹流淌赤金，比血色更使猎物畏惧。
突然遭遇天敌，巨蜥群变得慌乱无措，仓惶间开始后撤。
变异狼蛛紧追不舍，它们陆续爬上河岸，锋利的节肢抬起，轻易刺穿巨蜥的身体，将后者钉在地上。
透明的蛛丝结成大网，覆盖巨蜥群，将它们牢牢困住，完全动弹不得。
致命的毒素对变异狼蛛不起作用。
它们好整以暇地收拢蛛网，轻松拖拽绝望的巨蜥，大批捆绑起猎物。
巨蜥拼命挣扎，蛛丝只会越缠越紧，直至包裹成茧，变得密不透风，断绝一切生路。
战舰指挥舱内，谷绪凝视屏幕中的画面，打开通讯器联络莱格。
狮兽人全身包裹血浆，费力地爬上河岸，样子颇为狼狈。
通讯器亮起时，他单手没抓稳，脚下打滑，差点又掉进河道。
一阵手忙脚乱，莱格终于登上高处，大手在外套上擦了擦，剥掉干涸的血浆，点开通讯器。
“主人，您回来了。”看到谷绪，莱格高兴地咧开嘴，古铜色的面孔上沾染血痕，显得牙齿格外白，意外透出一股憨气。
“你去找海族的主事人，问清巨蜥出现的缘故。告知对方，我等待十一区的处理结果。”谷绪说道。
“遵命。”即使谷绪不说，莱格也正有此意。他抬头望向对岸，找到最醒目的一艘飞船，不出意外的话，那就是海族的指挥船。
给出处理方案，谷绪便不再插手。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件事都是十一区理亏，费岚必须给他一个交代。
在两人通话时，变异狼蛛大展神威，展开碾压式的进攻。巨蜥节节败退，无力抵抗，潮水一般退去，拼命调头冲向岩山。
它们撤退的路线过于分散，边境小镇陆续拉响警报，抓紧加固防护罩，以防有慌不择路的巨蜥冲进来，对小镇造成破坏。
吉尔德命令船员继续开火，他则打开通讯器，联络远在第一区的鲛人城主。
在通讯中，他简要说明这次突发事件，反省自己失职，希望能将功折罪，不负费岚之前的信任。
“我愿意承担过错，用自己的财产对十二区进行赔偿。”
彼时，费岚与众多治安官坐在会议厅内，参与对议会重组的表决。
结果不出预料，大部分议员退场，议员资格重新分派，议长由新议员进行选举。
墨菲保留下议员席位，却也失去大部分权利。在新一任议长的竞选中，他的胜算并不大。
会议中途，穆内和米兰达先后站起身，有意竞选议长。
看到他们，墨菲的脸色相当难看。
他心中十分清楚，只要这两人参与进来，自己获胜的把握微乎其微，成为议长的可能性几近于零。
费岚本打算凑一回热闹，让树人更加头疼，中途接到吉尔德的通讯，让他打消了主意。
看过消息内容，他预期这笔赔偿会是天文数字。既然吉尔德愿意承担，他也不会阻拦。吉尔德家族相当富有，这些损失不会让他们伤筋动骨。
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翻看过战场中的影像，他示意半海妖让出位置，主动坐近严珣，低声道：“严珣，你的美人，他回来了。”
严珣转头看过来，费岚抬起手腕，修长的手指敲了敲通讯器。
光屏点亮，屏幕中出现十一区和十二区边界，干涸的长河堆满巨蜥的尸体，变异狼蛛正对目标展开追杀。
战场上方乌云密布，黑沉压抑，不见一缕天光。
乌云下悬停庞大暗影，流线型设计，闪烁寒光的撞角，带给人无穷压力，赫然是不死族的黑暗战舰。

第190章
不死族战舰出现,意味着谷绪归来。
费岚向严珣透露消息，借机观察对方，没见到预想中的动容,不免有些扫兴。
“严珣，他没有提前联系你？真是没有想到。”鲛人城主犹不死心,在试探与挑衅之间极限拉扯。能挑动银龙变脸的机会不多,在世人眼中疯狂作死，近乎不可理喻的行为,他却乐此不疲。
严珣熟悉费岚,正如对方了解自身。
面对鲛人的不怀好意,他仅是微微一笑,没有理会对方的挑衅。手指轻击桌面,朝会场中心示意：“穆内和米兰达准备竞选议长,你难道不想试一试？”
费岚的确有这个打算，不意外计划被严珣看穿。
他顺势看过去，只见巨幅光幕从天而降，米兰达和穆内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中，与同样参与竞选的墨菲等人并列。
“席位未满,但时间有限。”严珣指着空白的分屏,更多具备资格的议员正跃跃欲试,“你应该不想错过这次机会。”
费岚眯起双眼,心知自己愿望落空，注定看不到严珣变脸。
他嗤了一声,放弃挑衅，随手关闭通讯器,抢在众多议员之前站起身，加入议长一职的角逐之中。
费岚转移注意力,会议进入下一阶段。
严珣轻易摆脱鲛人的试探，放松地靠向椅背。目睹竞争者们唇枪舌剑，看似精神集中，实则心思早就飘远。
不死族战舰在十二区边境现身，谷绪回归巨星，比预期时间更早。
巨蜥很麻烦。
按照惯例，它们不该在此时出现。
是什么导致巨蜥群失控？
严珣眸光微闪，脑海中浮现多种可能。没有确凿证据，无法马上锁定答案。
思考片刻，他点开通讯器，给谷绪发去一条消息，对他的回归表达喜悦，期待他能尽快前来第一区。
信息发出，暂时没有接到回复。
严珣并不着急，他暂时熄灭的光屏，扫一眼主席台方向，侧身靠近伊戈尔，在老人耳畔低声说了一番话。
少顷，灰发老人神情微动，缓慢坐直身体。他睁开双眼，眼底浮现一抹厉色：“巨蜥？”
“是的，大群巨蜥，失控闯入十二区。”严珣靠向高背椅扶手，话中饱含深意，“十一区重归鲛人，十二区由巫妖交给谷绪，一切尚在磨合。如果因巨蜥群失控发生龃龉，进一步造成冲突，事情会相当麻烦。”
“你认为不是意外。”伊戈尔语气笃定。
“巨蜥群的行为很有规律，它们罕见在暗月出没，群体失控更是少之又少。据我所知，类似的情况数百年不曾发生。”严珣分析道。
“的确。”伊戈尔颔首。
沉吟片刻，他突然移动视线，目光落在荷斯身上。
存在动机，并有能力这样做的屈指可数。
如果猜测没错，他的警告貌似不奏效。
灰发老人感到不悦，嘴角危险地翘起，黑雾萦绕在指尖，如毒兽伺机而动，随时将使目标毙命。
会场另一端，第二区治安官荷斯表情凝重。
看到家族长老发来的消息，他不由得牙关紧咬，怒意横生。
他明确吩咐过行动暂缓，不要去挑衅谷绪。
家族中却有人阳奉阴违，无视他的命令，妄图挑起十一区和十二区边境冲突，还美其名曰，为他削弱竞争对手。
荷斯攥紧拳头，杀意充斥胸腔。
他尚未带领家族登上顶峰，就有人公然抗命，自作主张给他扯后腿。任其发展下去，无需外力攻击，维米尔家族内部就会出现问题，派系势力难以遏制，最终的结果就是四分五裂。
但事情已经发生，暴怒无法解决问题。
他需要做的是冷静下来，尽可能将危害降到最低。
思及此，荷斯强压下怒火，手指滑动屏幕，联络家族中所有长老，严令揪出擅自行动的一批人，严厉处置，以儆效尤。
“自作聪明不会有好下场。”
伊戈尔的警告犹在耳畔。
他清楚自己必须向对方做出解释，否则会惹来大麻烦。
此外，这次行动未必隐秘，一旦消息泄露，后果可以预期。他自认没有三头六臂，无法从容应对多方报复。
必要地话，挑事的人只能交出去，用来平息各方怒火。
“等到事情结束……”荷斯声音紧绷，心中暗暗发誓，他一定要清理家族，把扯后腿的家伙统统踢走，发配去偏远行星挖矿！
命令发出之后，荷斯并未感到轻松。他从屏幕中抬起头，正面撞上伊戈尔的目光，心中猛然一跳。
灰发老人表情温和，甚至微笑朝他点头。
荷斯却大感不妙，全因那双灰色眼睛过于冰冷，凝聚森寒杀机，使人不寒而栗。
他看向伊戈尔身侧的严珣，继而转动视线，扫过不远处的费岚。
猜出伊戈尔为何会盯着自己，荷斯对搞事的家伙愈发愤怒，如非条件限制，他会亲手撕碎他们，让他们知道算计自己的下场。
“伊戈尔，我可以解释，无论任何事。”荷斯向伊戈尔发去通话，他无意和对方发生冲突，至少不是现在。
“好，我等着。”伊戈尔言简意赅。
大家都是聪明人，事情明摆着，没必要装糊涂。
粉饰太平不可取，远不如坦诚以对，消除误会，避免没必要的冲突。
荷斯主动低头，他的选择称不上意外。
“看起来，维米尔家族内部出现问题。”严珣单手撑着下巴，轻声说道。
“权力是美酒，也是毒药。不可抑止的欲望，会牵引灵魂走向毁灭。”伊戈尔嗤笑一声，语气中充满嘲讽。
“从帝政时代至今，类似的情形不断重复。越是接近权力顶峰的家族，越不可能是铁板一块。”
“维米尔家族历史悠久，家族成员实力雄厚，全都不缺乏野心。”
“如果仅限于第二区，荷斯是一名优秀的领导者。若要更进一步，他将面临巨大挑战，既有外部，也来自内部。”
“最可怕的敌人，往往出自身边。”
维米尔家族的变化一点也不值得惊讶。
伊戈尔不必认真分析，只需要回溯记忆，简单套用，就能推测出这个家族的未来走向。
“要么彻底清理，成为他的一言堂，要么就容忍类似的事不断发生，直到他忍无可忍，一样会爆发流血冲突。”
届时，杀戮只会更加酷烈，血色也会更加浓重。
“荷斯大概率会选择第一种。”严珣坐直身体，根据自己对荷斯的了解，认为他不会任由事态继续恶化。
“或许。”伊戈尔不置可否。
凡事都按照设想发展，也就不会存在意外。
两人说话时，议长竞选人全部就位。
两名治安官，一名鲛人城主，三名议员，就人数分配来看相当公平。
墨菲卸任代议长，不适合继续主持选举。他环顾会议厅，在台上微微鞠躬，随即走下主席台，返回自己的位置。
“谁比较合适？”
“议员，治安官？”
“或者哪位舰队指挥官？”
众人交头接耳，商讨该推举何人出面。
伊戈尔施施然站起身，在议论声中走向会场中央，十分自然地登上主席台。
一瞬间，会议厅内鸦雀无声。
如同画下休止符，亦或是按下静止键，所有人停止交谈，齐刷刷看向主席台，表情如出一辙。
“接下来，我来主持会议。”伊戈尔登上高处，不必释放精神力，也没有刻意提高声音，就带给众人无穷压力。
“诸位是否赞成？”
短暂的寂静之后，众人陆续举起手臂。
“赞成。”
“赞成。”
“我也赞成。”
伊戈尔曾担任执法官，还是第一军校校长。虽然很少提及，但他的确组织过议会工作，经验丰富。
头衔，威望，资历，成就，他样样不缺。
他拥有绝对资格，比任何人都适合站到主席台上。
治安官们率先表示赞成，各区城主紧随其后。紧接着就是舰队指挥官和舰长，最后是留下来的议员。
全体通过，时间不超过三分钟。
伊戈尔不作赘言，直接按下控制板，宣布议长竞选开始。
“继续下一流程。”
没有演讲，没有辩论，直接投票。
会议厅内再次陷入寂静。
众人惊讶于伊戈尔的雷厉风行，可既然同意他主持会议，就要适应他的节奏。总体而言，这种做法不违背程序，反而能提高效率。
对于伊戈尔的做法，严珣早有预料，更乐见其成。
在无意义的事情上拉扯，不断浪费时间，完全背离伊戈尔的行事准则。他必然会采取更有效率的方案。
最重要的是谷绪返回巨星，很快将出席会议。
伊戈尔对他有所安排，势必要掌握选举进程，将一切握在手里。
事实上，他也做到了。
近乎不费吹灰之力。
严珣轻笑一声，手指滑动光屏，候选人的身影逐一在眼前闪过。他选定一人，手指轻点，投出自己的一票。
费岚转头看过来，发现得票的不是自己。
“穆内，那只毒蝎子？”
“我认为他很合适。”严珣直言不讳，斜睨一眼鲛人，戏谑道，“至少他不会放任自己领地内的虫群乱窜，给邻居带去麻烦。”
费岚哑口无言，终究无法辩驳。
“睚眦必报的银龙。”他低声吐槽。
“我听到了。”严珣不见恼怒，反而展露笑容，“我可以更加小心眼，你想试一试吗？”
费岚打了个冷颤，连忙摆手：“不，没这个必要，我会闭上嘴巴。”
“很好。”对于费岚的识时务，严珣十分满意。继续提醒对方，“别忘记告诫你的城主，及时道歉并送出赔偿。”
“海族不会食言，你尽可以放心。”费岚咬住后槽牙，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中挤出。说话时皮笑肉不笑，足见心情糟糕。
“最好如此。”严珣全不在乎，他好心情地朝费岚颔首，其后就转移注意力，目光投向前方，等待选举结果出炉。
彼时，十二区边境，一场暴雨终于落下。
烟灰色的雨幕充斥天地间，干涸的河道陆续涨水，水位急速上升，冲淡血色，淹没死去的巨蜥。
河道西岸，巡逻队开始清理战场。
机器人分散到林间，搜寻每一寸林地，抓出藏匿的漏网之鱼。
“不仅要搜寻巨蜥，还有蛋，一样不能留下。”有海族主动前来帮忙。他们持有吉尔德发下的资料，不吝惜与兽人分享。
兽人们对此表示感谢，态度十分热络。
不过一码归一码，针对巨蜥越境一事，十一区仍要负起责任，对十二区进行赔偿。
“我们不会推卸责任。”海族说道。
“我相信海族的保证，你们总是信守承诺。”兽人语气诚恳，将对方高高捧起。即使为了面子，海族也不可能食言。
遵照谷绪的吩咐，莱格与吉尔德城主取得联络。
为了方便，狮兽人越过边境，来到十一区境内，与吉尔德当面会谈。
见面地点选在边境小镇契卡。
镇长布鲁托让出自己的住宅，其后就和镇民组织起武装力量，抓紧巡视小镇四周，提防再有巨蜥出现。
“仔细搜查山脚，还有能藏身的山洞。遇到受伤的巨蜥立刻杀死，杀不死也要全力驱逐。”
“如果发现巨蜥蛋，可以搜集起来。它们味道很不错，遇到识货的商人能卖出高价。”
“至少十人一组，不要独自行动，记得安全。”
“明白。”
布鲁托一丝不苟，亲自组织调派人员。小镇居民迅速行动起来，开始清查方圆数里，不遗漏任何可疑。
布鲁托驾驶飞行器升空，冒雨绕过一座岩山。
“快看那里！”
“巨蜥，追上去！”
队伍发现一只受伤的巨蜥，当即发射激光枪，一路追逐到河岸旁。
穷途末路，巨蜥疯狂反扑，布鲁托等人不敌，险些命丧当场。
幸亏有变异狼蛛出现，他们才摆脱危机。
“多谢！”布鲁托虽然害怕，仍越众而出，代表镇民表达感谢。
变异狼蛛没有理会他，一只穿山甲并不能引起它们的注意。
黑色战舰悬停在不远处，银腹狼蛛顺着蛛丝下滑，发出规律的咔哒声，召集狼蛛群返回。
变异狼蛛接到讯号，陆续转身越过河道。
庞大的身躯涉水而过，漂浮在水面上，犹如浮动金光的小岛，在暴雨中格外醒目。
布鲁托等人驻足原地，目送狼蛛群过河，看着它们抓住蛛丝返回船舱，目光中充满敬畏。
一道惊雷落下，舱门关闭。
闪电爬过天空，大雨如注，势成滂沱。
黑色战舰闯过雨瀑，似一杆锋利的长矛刺穿云层，向十二区腹地疾飞而去。
森林中心，造船厂外围升起光柱，光芒弧形扩张，组成透明的防护罩，覆盖所有建筑。
闪电击中林木，树干断裂起火，烟气弥漫，焰舌舞动蹿升，转瞬又被雨水浇灭，消失得无影无踪。
电光落向防护罩，撕扯成万千银蛇，末端向下流淌，爆发出一阵强光。
黑色战舰由远及近，经过造船厂上空，掠过高耸的建筑，始终没有停留。
战舰继续前行，飞越大片森林，来到雾气笼罩的地面城市。
相比谷绪离开时，城中大变模样。在白狼蛛的主持下，街道房屋全部焕然一新。
以喷泉广场为中心，道路悉数平整，房屋推倒重建，雕刻延续原有的风格，千年时光在现实中对接。
至于真正的不死城，完全不需要白狼蛛插手。
谷绪铲除全部异植，不死城就开始自我修复。
古老的城市焕发生机，不再死气沉沉。城中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越来越接近鼎盛时的规模。
唯一不同的是，城内依旧冷清。
建筑可以恢复，逝去的生命再不可能归来。
战舰出现在城市上空，缓慢降低高度。
伊斯特早就等候在广场中。
他仰起头，静静地站在喷泉旁，等待谷绪出现。
轰鸣声抵近，战舰开启舱门，变异狼蛛率先下落，一只接一只跳进广场。地面微微颤动，喷泉中的水流都飞溅出来。
谷绪在狼蛛群落地后现身。
他背后展开双翼，轻盈飞落到喷泉前方。中途挥手，将战舰收入空间钮。
“主人。”伊斯特弯腰行礼，姿态恭敬无比。
“伊斯特，开启地下城，我需要前往不死族的陵墓。”谷绪说道。
“是。”白狼蛛没有多言，直接转身在前方带路。
谷绪跟上他的脚步，单手探入上衣口袋，取出装有严笙遗骸的空间钮。
两人一路来至地下，打开雕刻狼蛛图腾的石门。门后流淌微风，隐去刺鼻的香味，感觉十分清爽。
“主人，墓园在城西。”伊斯特说道。
谷绪点点头，依照指引选定方向。
发光的晶石悬浮在两人头顶，白光驱散黑暗，照亮城市每一个角落。
剿灭异植之后，谷绪曾在城内探索，当时大部分建筑尚未恢复，留存些许残破的样子。
现如今，城市变得截然不同。
道路、桥梁以及房屋全部完成修复。它们不是简单的材料堆砌，而是以另一种生命方式存在。
谷绪穿过数条长街，视线掠过两侧建筑，能看到各种精美的雕刻。
来到道路尽头，转过拐角，一栋透明的建筑闯入眼帘。
建筑高过百米，形状像一只立起的枣核。
对于这栋建筑，谷绪有很深印象，它曾被异植占据，外部被树根和藤蔓缠绕，破损得十分厉害。
现如今，建筑外墙恢复整洁，在晶石照耀下闪闪发光，半点看不出损伤的痕迹。
“主人，墓园就在地下。”伊斯特手指前往的建筑，沉声道，“它是一座墓碑，只有不死族能开启它，我也做不到。”
“墓碑？”
谷绪迈步走上前，绕着建筑走过一圈，没有找到进入的通道。
他站定脚步，试着用手触碰外墙。
震颤感传入指尖，仿佛心脏在跳动。透明的墙壁放射微光，光中浮现大量文字，串联在一起，竟是一个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一名死者。
他们在这里长眠，千年，万年，十万年。
千年前那场灾难，不死城覆灭，亡者的名字全部出现在建筑上，永远铭刻，不会因岁月消散。
谷绪仰望光中的文字，似能听到空灵的召唤。
依照指引，他迈步向前走，竟然直接穿过墙壁，进入建筑内部。
目睹这一场景，伊斯特并不感到吃惊。
他驻足原地，凝望光中的文字，长时间一动不动。
微风袭过，白狼蛛似化为一尊雕像，在寂静中守护不死族的陵墓，等待谷绪从地下归来。

第191章
谷绪穿过高墙进入建筑内部,视野陡然转换，眼前充斥白光。
数道光柱环形腾空，似瀑布倒悬,笔直冲向穹顶。
光柱外围，墙壁雕刻精美图案,在光中显影,脱离墙壁游离追逐，仿佛活过来一般。
谷绪短暂闭上双眼,直至适应突来的强光,方才继续观察四周。
建筑内部空间广阔,穹顶挑高百米,远比外观更加宏伟。
屋顶、墙壁和地面皆由晶石打造,长宽等同,连浮动的花纹都一般无二。俨然是从同一块石体上切割，互相拼凑起来，又能形成完成的个体。
透明脉络印入墙体内，澎湃的能量川流不息，覆盖整栋建筑。脉络末端流入脚下,丝丝缕缕向内聚集,挤压碰撞中冲起光瀑,能量形成闭环。
谷绪向前迈步,墙上的雕刻随之变幻。
光柱顶部舒展，张开巨大的树冠,树枝树叶栩栩如生，叶脉纤毫毕现。
光柱中部成为树干,表面浮现龟裂的树皮。底部迅速铺开，透明的树根虬结凸起,穿过谷绪脚下，一直延伸至墙角。
树冠伞状延展，边缘洒落细碎的光斑，星星点点，似降下一场微雨。
谷绪来到树下，抬手接住几枚光点，细微的能量流入掌心，自然融入他的体内，积少成多，不亚于汲取能量石。
他在树下站了许久，仰望树冠，空灵的声音再次出现，引导他靠近树身。
“从这里进去？”
谷绪继续向前迈步，穿过洒落的光雨，树根在他脚下分开，让出一段笔直的通道。
树冠无风晃动，沙沙作响。
光点骤然密集，飞动旋舞，拖曳出条条光带。
树干浮现脉络，刻印入树身，组成一幅神秘的图案。
谷绪凝视两秒，手指覆上眼角。
“很像。”
像他脸上的图腾，近乎一模一样。
他向前迈出一大步，掌心覆上树身，一瞬间能量逆流，以他的手掌为中心，漫射开道道光束。
树身发生变形，自中部敞开一扇门，门后垂直落下台阶，直通向更深处的地底。
有风自地下吹来，裹挟着岁月的幽冷。
谷绪探头向下望，发现阶梯通道光烁明亮，一点也不昏暗。光芒来自台阶两侧镶嵌的晶石，和城内飘浮的光环颇为类似。
观察片刻，未感知到任何异常，谷绪果断向前迈步，纵身一跃而下。
在下落过程中，他释放精神力，透明的双翼在肩后舒展，延缓滑行的速度，及时避开凸起的石台，避免意外碰撞。
通道很长，台阶一级级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地底的风越来越冷，谷绪振动双翼逆风前行，穿过数道透明的屏障，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宏伟的广场呈现在他眼前。
广场笼罩在光中，空旷寂静，听不到任何声音。
步入其中，脚下忽然塌陷，仿佛踩在虚空中，不慎闯入未知的异空间，随时将要坠落。
谷绪眺望四周，发现身后的通道已然消失。他尝试向前移动，却被无形的屏障挡住去路。
屏障无限延伸，找不到边缘。
谷绪抬起手，指尖接触屏障的一瞬间，能量快速涌动，崩裂声骤然响起。
声音逐渐变得密集，以能量凝聚的屏障蛛网状裂开，万千碎片无序飞溅，一夕间有了颜色。
屏障消失殆尽，眼前景物顿生变化。
黑暗之中，大量水晶棺悬浮，棺木整体透明，能看清棺内沉睡的身影。
他们肤色苍白，有着漆黑的头发，样子安详静谧，依稀能看到唇边的笑纹。像一群睡美人，随时将从长眠中苏醒，重新回归世间。
谷绪飞近一具棺木，很快察觉到异常。
明明近在咫尺，他却无法触碰。手指轻易穿过去，水晶棺化作点点光斑，雪融一般消散。
尝试数次，谷绪终于确定眼前一切都是幻影，是古老时光中留存的记忆，并非真实存在。
水晶棺及棺中人早已湮灭，消失在无尽的岁月中，仅留下一道虚幻的影像，留给后世人缅怀。
“如何做到的？”
谷绪浮想联翩，脑海中闪过多种可能，始终无法得出准确答案。
水晶棺呈树形排列，上层多，下层逐渐稀疏。
谷绪收拢翅膀，俯冲向下探索，陆续穿过多层水晶棺，里面的人有男有女，皆是发色漆黑，肤色苍白。他们都很漂亮，身上的服饰存在差异，应该来自不同时代。
前方光芒频闪，谷绪难得心生好奇，加速寻光而去。
距离光芒愈近，水晶棺愈发稀少。
待他抵达光源处，面前仅有一具水晶棺，棺中沉睡着一名少女，容貌娇美，一身黑色长裙，鸦羽般的长发搭在肩头。
少女双手交握在身前，掌心相对，握住一把长剑。
剑身无鞘，剑锋森冷锐利，剑柄雕刻狼蛛图案。
谷绪飞近细看，发现少女的面容似曾相识，极类城中的雕像，近乎是一般无二。
“不死城的创建者？”谷绪低喃着，视线对上少女面孔。
不提防异变突生，棺中人忽然睁开双眼。
漆黑的眼眸，无波无澜，犹如深渊无底。
谷绪清楚这是幻象，对方不可能复活。他的身体却失去控制，无形的锁链束缚他的四肢，使他动弹不得。
少女仰望着他，眼底凝聚光辉。苍白的唇瓣微启，嘴角上翘，现出锋利的牙尖。
她维持仰躺的姿势，缓慢抬起一条手臂。
华丽的袖摆顺势滑落，现出一截皓白的手腕。腕上佩戴两枚圆镯，镯身镶嵌紫色晶石，在黑暗中闪烁微光，和严珣赠给谷绪的戒指同出一源。
“继承者。”
空灵的声音响起，直接印入谷绪脑海，比之前更加清晰。
谷绪用力咬牙，强行挣脱束缚，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他后退半步，单手按住额头，一股陌生的记忆涌入脑中，来自数万年前，甚至更加久远。
他看到了不死族的历史。
他们从宇宙边缘而来，是巨星最初的居民。
他们在这里建造城市，发展出文明，塑造辉煌的历史。
不死城，不死族，神秘古老的存在。
巨星文明持续演化，龙族、鲛人、巫妖、黑雾族等接踵而至，作为星球早期居民，他们被统称为原始种族。
异种和虫族出现后，数万年间战火不断。
直至各族达成和平，战火告一段落，巨星出现新的权力体系，开启帝政时代。
传承的记忆中，有一段古怪的画面。
吞噬异种。
在发现巨星之前，不死族曾居无定所，始作俑者就是吞噬异种。
这个种族大肆入侵，毁灭整个星系，迫使他们远离母星，千百年流离失所，一度沦为星际流浪者。
“世仇吗？”
接收大部分记忆，头晕的症状减弱，谷绪再度看向水晶棺，发现棺中的少女发生变化。
肤色灰暗，容颜枯萎，衣裙变得破败。
长发结满蛛网，发丝下掩藏一只狼蛛的尸体。从背上的花纹可以辨认出，那是一只银腹狼蛛。
落满灰尘的水晶棺自边缘破碎，逐层断裂。碎片化为齑粉，流沙一般散落，悉数湮灭在黑暗中，就此荡然无存。
谷绪仰望头顶，悬浮的水晶棺同时龟裂，打造棺木的晶石支离破碎，如烟花绽放，无数光点凌乱飞散。
静止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凝固的岁月解开封印。
不死城迎来新的主人，血脉记忆得到传承，古老的城市完全复苏，幻影随之消散。
谷绪展开双翼，迎着绽放的光辉上升。
黑色图腾覆上他的眼角，融入漆黑的双眼，愈显瑰丽神秘。
银腹狼蛛从他的上衣口袋中爬出来，伸长节肢捞取散落的光点，身上的花纹浮现赤金，样子愈发漂亮。
半精灵阿芙藏在谷绪的另一只衣袋里。
和银腹狼蛛不同，古老的力量突然爆发，他感到惧怕，将自己缩成一团，无论如何也不敢露面。
飞至陵墓上层，悬浮的水晶棺尽数陨灭。
幻象无影无踪，残存的屏障冰消瓦解，现出所有真实。
地下空间变得截然不同。
脚下是巨石打造的墓园，墓园四周竖起立柱，柱身上雕刻星兽图案，每头外形天差地别，矗立在这座不死族的长眠之地，倒也别具一格。
谷绪飞落向下，来到一处空地。
周围零星有几座墓碑，都是年代久远，最少存在数千年。
“艾洛特。”谷绪取出空间钮，同时呼唤智脑。
一道金光闪烁，艾洛特的光影出现在地下。他环顾四周，停留在谷绪对面，深深向他弯腰，表达自己的谢意。
“感谢你信守承诺。”
“我说过，我会守信。”
话音落下，谷绪开启空间钮，释放出严笙和他的飞船。
飞船落地后，谷绪矮身触碰地表，能量短暂爆发，泥土和石块向下塌陷，现出一座长方形墓穴。
“这里很合适。”
谷绪又取出一枚空间纽，向墓穴倾倒大量晶石。
紫色晶石铺满坑底，挤挤挨挨，闪烁晶莹光泽。
做完这一切，谷绪转身登上飞船，来至指挥舱，弯腰抱起严笙的尸体，带着他走出船舱。
飞船内维持低温，严笙的尸体仍处于封冻状态。透明的冰晶包裹住他，保存他生前模样。好似冰晶融化，他就能够再次醒来。
“安息吧。”
谷绪安葬严笙，用更多晶石覆盖住他。晶石铺满，顶部压上封土，封闭整座墓穴。
严笙的飞船留在一旁，上面的伤痕未经修复，铭刻飞船主人曾经的遭遇。
艾洛特在坟墓前停留许久，缅怀他的创造者。
智脑不存在情感，一切言行和反应源于程序设计。但在这一刻，他真切触到情感，伤感和怀念真实存在，绝非是一串冰冷的字符。
亚娜出现在他身侧，不作声，和他一同目视前方。
严笙是所有智脑的缔造者，是它们的造物主。亚娜同样怀念严笙，以一部智脑的方式，对他的逝去表现出哀伤。
谷绪站在一旁，留给智脑充足的时间。
他想起伊戈尔的要求，视线转向飞船另一侧，决定把这里留给那位老人。
不死族没有严格规定，不允许外族人葬入墓园。
伊戈尔来自黑雾族，同样是原始种族。他和严笙交情匪浅，挚友也好，情人也罢，他都可以被接纳，长眠在严笙身侧。
“回去吧。”
时间已经不早，谷绪决定返回城内。
两部智脑没有异议，光影先后消失，如出现时一般无声无息。
不死城内，白狼蛛守在透明的建筑前，许久没有移动。
建筑突然发光，一侧墙壁出现水波状的纹路。
伊斯特立刻警觉，他快行两步走上前，等候在台阶下，凝视异状发生的地点。
少顷，光芒达到极盛，谷绪从建筑内走出，外表未曾变化，气质和眼神稍有不同。
敏锐察觉到异常，伊斯特心中微动，却一个字也没有询问。
“主人。”他向谷绪低头，以行动展示忠诚。
“伊斯特，我很快将动身前往第一区。我离开期间，城内的事情交给你。”谷绪步下台阶，感受迎面袭来的凉风，单手竖起衣领，“不死城关闭，不许随意进出。地上城容寻人员移居，告诉南希和莱格，他们可以带领三叶星人住进来。”
“遵命。”伊斯特点头应是，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等到第一区的事情了结，我会设法搭建空间通道，连接这里与能源星，还有三叶星。阿玛尔贸易星也可以考虑。”谷绪一边说，一边大步向前走，对白狼蛛道出自己的计划。
“主人，这需要大量空间石。”伊斯特说道。
“我会联络亚尔维斯，他应该不会拒接多赚一些晶币。”在谷绪看来，空间石不成问题，难处在于空间异能者。
古格星的悬赏要尽快发出，天琴星人也需设法联络，双管齐下，应该能找到合适人选，使计划得以顺利进行。
两人离开不死城，原路回到地上城市。
彼时雨势减小，雷电消失无踪，天空中的乌云仍未散去。
巡逻队从边境归来，头顶盘旋大群机器人，看上去颇具规模。
莱格不在队伍中，他肩负使命前往十一区，没和吉尔德谈出结果前，不会离开契卡镇。
“道歉，赔偿，一个都不能少！”
兽人们返回驻地，排队领取飞行器和激光枪。
他们很快又要冒雨出发，增加巡逻时间和范围，避免再有意外发生。
谷绪出城时，南希正忙着打开仓库，分配新的飞行器，给巡逻队下发新式激光枪。
值得一提的是，机器人入库之前，在空地上投放一批巨蜥，这是南希特别要求。
看到堆成小山的巨蜥，谷绪不免感到奇怪：“为什么要搜集它们？”
“巨蜥的皮和骨头很有用，可以融入武器材料。”遇到谷绪提问，南希很快给出解释，“十一区容许它们存在，定期进行捕杀，原因之一就为获取材料。”
“原来如此。”谷绪点点头。
造船厂能生产多种型号的飞船和武器，需要各式各样的原材料。
巨蜥生活在十一区，越境捕猎不可取。它们跑进十二区，被机器人捕获，成为战利品，就可以正大光明投入使用，没人能予以指责。
南希继续调派物资，谷绪没有打扰她，转身走向战舰，点开通讯器，翻阅之前收到的消息。
严珣从第一区发来通讯，欢迎他回归，询问他何时前往第一区。
谷绪想了想，给对方发去一条回信，以文字形式，暂时不想和他通话。
第二条消息来自梅丽，她和凯莫扫清多处古格领主的据点，成功完成任务，即将满载而归。
谷绪点开光屏，向黑狼蛛发去通话。
彼时，梅丽和凯莫的船队停靠一颗小型贸易星，找上那里的商人，有意将捕获的古格星飞船全部出售。
“几百艘武装飞船，都配备激光炮。船上有充足的能量石，还有各种物资，全部一起出售。”梅丽和凯莫提前商量，决定将飞船打包出售。
这些飞船型号老旧，武器威力一般，远不及他们使用的型号。与其带回巨星，不如出售给当地商人，换取更有用的物资，例如制造飞船需要的矿石。
依照凯莫的经验，武装飞船在众多星系都很抢手，不分型号都能卖出高价。
事实正如他所言，船队到达贸易星，联络当地的商人说明来意，立刻受到热烈欢迎。
“尊贵的客人，我们愿意出高价！”
武装飞船可遇不可求，连古格领主都要搜寻货源，何况是他们这些小商人。
为能尽快脱手，凯莫开出的交易条件并不苛刻，除了几种稀有金属，商人们都有存货，马上就能交付。
“这些金属，我记得霍尔特有。我立即联络他，从他那里调货！”
商人们决心拿下这批飞船，各自施展本领，务求在短时间内凑齐交付的矿石，绝不让这场泼天富贵从指间溜走。
凯莫和梅丽商量，认为时间还算充裕，答应商人们多停留一段时间。
在园蛛与商人们核对金属名录时，梅丽的通讯器忽然亮起。
看到是谷绪发来通话，她向凯莫打了一声招呼，直接转身走到一旁。
“主人。”光屏展开，梅丽绽放笑容，问候屏幕对面的谷绪。
“梅丽，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
“请您吩咐。”
“设法找到天琴星人，最好能联络上他们。我需要和他们谈一笔交易。”谷绪说道。
“遵命，主人。”目前的场合不适合多问，梅丽当即接受命令。确认没有更多吩咐，她熄灭屏幕，关闭通讯器。
她从飞船一侧转过身，走出两步，脚下忽然撞到一团软乎乎的东西。
视线下移，一个松鼠人被她踢中，一边揉着脑袋一边讨好地朝她笑，露出两颗醒目的门牙。
“尊贵的客人，请原谅我，我刚刚不小心听到您的通话。”松鼠人紧张地抓着尾巴，小心翼翼说道。
“所以？”
“如果您想找天琴星人，我可以提供线索。”不确定梅丽的态度，松鼠人丝毫不敢卖关子，直接道出自己的目的。
他是一名小商人，一直和鹿人合伙做生意。
不久之前，有一支天琴星人的船队降落荆棘星，在星球上补给，恰好被他撞见。
“一支天琴星人的商队，他们在打探巨星情报，询问战争是否结束。看样子，他们有意前往巨星。”
“是否还有更具体的信息？”梅丽问道。
“我有！”松鼠人打开通讯器，发给梅丽一段影像，是他拍摄的飞船画面。
画面中能清楚看到飞船舷号。
舱门开启，先后走出几道身影，身材不高，肤色迥异，头颅的形状很有特点，带有显著的天琴星人特征。
梅丽看过之后，没有询问松鼠人为何会拍摄这段画面，而是直接问道：“你的情报很有用，你想要什么报酬？”
松鼠人很兴奋，也很紧张。
在黑狼蛛面前，他不敢狮子大开口，谨慎提出需要武器。
“激光枪，我需要五支。”他说道。
“可以。”
这个条件不算过分。
梅丽轻松满足他的要求，其后转身走向凯莫。
计划需要作出调整，他们必须延长旅程，先找到这群天琴星人，再回巨星向主人复命。

第192章
第一区,议会大厦。
暗月接近尾声，水月将至，气候变化剧烈。
天空被乌云遮挡,艳阳匿于云后。冷风骤起，突来的寒潮席卷大地。
第一区主城所在,连续数日阴雨连绵,昼夜温差加剧。夜间降下一场冰雹，天明时分,大地覆上一层莹白,尽是大小不一的透明颗粒。
比天气更糟糕的是议会大厦内的气氛。
工作人员在走廊内穿梭,皆是行色匆匆,面有凝色。相熟之人迎面遇见,大多以目光交流,偶尔交谈几句，随即擦肩而过，很少会长时间驻足。
机器人守卫在升降梯旁，监视器盘旋在屋顶，红光交错扫描,光束连接成网,渲染紧张氛围。
中层会议厅大门紧闭,厚重的金属门严丝合缝,落下坚不可摧的屏障，隔绝室内声响。
这扇门不打开,无人能知晓室内情况，更难掌握会议进展。
两排机器人把门,进一步杜绝刺探目光。
一门之隔，众多实权人物齐聚一堂,他们每做出一次表决，都会影响到巨星政府未来走向。
“议长选举，开始最终表决。”
会议厅中央，半月形的主席台上，伊戈尔话音落下，单手按下控制板。
巨幅屏幕划过微光，一左一右显现两道人影。
左侧是第五区治安官穆内，在竞选人中占据极大优势，不出所料进入最后一轮投票，并不使人惊奇。
右侧的人选却是横空杀出，两轮都是险胜，委实出人意料。
她是乌瑞亚，一名虫族议员。
在参与竞选的几人之中，她的背景资历实属一般，个人实力也稍显平庸。不提和治安官比较，面对墨菲，她一样处于劣势。
偏偏是这样一位竞选人，类似凑数的存在，仅凭借一票超出墨菲，幸运地挤进最后一轮。
不提与会各方，投票结果出炉，乌瑞亚本人也是大感惊讶。
她以为自己第一轮就会出局，未料想能留到最后。明知对上穆内毫无胜算，她仍为此激动不已。
议长没有希望，她可以争取别的职位，例如书记官。
这次竞选增加了她的政治资本，未来的职业生涯也由此拓宽。即使她以巨大差距落败，也是虽败犹荣。
毕竟她赢过墨菲，这就是底气。
这次选举之后，她可以凭借声望召集虫族议员，从树人手中夺取更多权利。
乌瑞亚越想越开心，心态积极，表现得跃跃欲试。
支持她的虫族也开始兴奋，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在不久的将来大干一场。
墨菲则是神情黯然。
竞选失利，落败的现实无法回避。他的荣光即将落幕，在议会中的声势注定衰落，时间比预想中更加短暂。
治安官的席位中，严珣单手撑着下巴，手指在屏幕中滑动，视线却没看向候选人，而是不时投向手腕，期待通讯器亮起。
可惜的是，他的期待一直落空。
谷绪仅发来一段文字，对他的通话请求置之不理。连续三次发出通话，次次都被拒绝，这使他颇为沮丧。
相隔两个空位，费岚侧头扫他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出于对危险的直觉，鲛人城主压下作死的冲动，避免引爆这头银龙的坏脾气。
几名半海妖围在费岚身边，其中两人席地而坐，一左一右斜倚在他的腿上。
她们对冗长的会议毫无兴趣，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费岚身上，时刻关注他，联合以身体围起屏障，隔绝任何潜在的危险。
杰拉德坐在费岚右后侧，见他招手，立即倾身靠近，低声道：“主人？”
“这场选举之后，虫族会有大动作，尤其是在议会中。关注他们，随时注意他们的动向，特别是第五区的毒蝎子，还有那只蠼螋。”费岚分别朝穆内和乌瑞亚指了指。
两名虫族留到最后，或许是巧合，也或许不是。
海族和虫族关系一般，一度产生龃龉。如果虫族执掌议会，对海族未必是一件好事。
为今后考虑，费岚必须提前防范，以免影响到他在十一区和海洋的布局。
“虫族有意侵占海洋，这不是秘密。在安德烈掌权时，他们的权利被削弱，企图未能实现。时过境迁，他们成功掌控议会，未必不会卷土重来。”
费岚的担心不无道理。
在内战时期，各区治安官是盟友，议员们主动投靠过来，借输送情报结成同盟。
这个同盟很不牢靠，所有人心知肚明。
如今战争结束，权利重新划分，虫族一举拿下议长，以他们的野心，势必会改变巨星政治格局。
“提前防范总好过亡羊补牢。”费岚凝视光屏，看到穆内头像下跳动的数字，已经预测到结果。
“遵命，主人。”杰拉德正色领命。
他坐回位置时，跳动的数字恰好停止。
第五区治安官穆内获得超过九成的票数，无可争议的成为新一任议长。
留给乌瑞亚的票数寥寥无几，她却毫无沮丧，反而随众人一起鼓掌，嘴里发出欢呼，为穆内的当选欢忻鼓舞。
虫族们都在欢庆，包括舰队成员在内。
异种和异人面上不显，心中却拉响警报，对虫族生出警惕。
“穆内掌握议会，他会倾向哪一方？”喻炎扫视会议厅，发出一声轻笑，“如果乌瑞亚的入选不是意外，只能说虫族做得很聪明。他们足够谨慎，蒙蔽了所有人的眼睛。”
“和我们无关，该担心的是异种。”喻非态度冷淡，不为选举结果所动。
听闻此言，喻炎毫不吃惊，戏谑道：“的确，该担心的是他们。”
原始种族和其他各族存在默契，他们仅保留议员席位，从不在议会中占据重要位置。
联合政府创建至今，议会经历过多次重组，议长超过百位，只在虫族、异种和异人之间轮换，从未有过例外。
这是各族间的默契，一直不被打破。
如今也是一样。
费岚出面竞选议长，不过是率性而为，开玩笑一样搅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不可能当选。
结果如他所料，第一轮投票结束，他就和米兰达以及另一名议员共同出局。
票数统计完毕，经确认无误，穆内成为新一任议长。
会议厅内掌声雷动，欢呼声持续良久。
伊戈尔没有作势压制，任由欢快的气氛渲染整座会场。
直至穆内起身举起手臂，示意虫族们停下，声音才告一段落，会议厅由喧闹归于平静。
新就任的议长离开座位，大步走向主席台。
他停在台阶前，自下而上，仰视台上的伊戈尔。
穆内成为议长，结果无可争议。依照规则，该由他取代伊戈尔，主持接下来的选举。
目前的情况有所变化。
穆内来到会场中央，伊戈尔却无意让位。
灰发老人居高临下俯瞰台前的男人，眼底波澜不兴，窥不出丝毫情绪，却带来无穷压力。
感到压力的不仅是穆内，包括在场所有人，一夕间都变了脸色。
“伊戈尔，他想要做什么？”
“攫取议长的权力？”
“这不符合规则。”
“规则，不要忘记，他就是规则的制定者。”
短暂的寂静之后，会场内骤起议论声。
长久岁月过去，诸多印记变得模糊，会场中的多数人还很年轻，不曾目睹伊戈尔年轻时的作风。
这名灰发老人站在权力的金字塔顶，手握大权，随意掀动风雨。
在他掌权的时代，别说议长，执政官都要退一射之地，主动为他让路。
他主持编纂巨星法典，支持创建第一军校，在巨星乃至星际声名远播，威望空前。
在很长一段时期，提到巨星政府，多数人仅知伊戈尔的大名。同期的执政官和议长全如走马观花，别说留下功绩，连姓名都少为人知。
“穆内议长，你有什么问题？”伊戈尔双手袖在身前，目光低垂，嘴角上翘，显然是明知故问。
视线交锋，压力沉重，毒蝎子终究不敌。
出于慎重考量，穆内选择避其锋芒。他主动后退半步，正色说道：“不，没有问题，尊敬的伊戈尔。”
话落，他向伊戈尔颔首，自然地退回到位置上，看似云淡风轻。
目睹这一场景，再迟钝也知他是被迫退让，心情肯定糟糕，绝不会如表面一般平静。
“有什么办法，那是伊戈尔。”
“只要他想，不管是谁都必须让步。”
众人窃窃私语，声音充斥会议厅，讨论的话题如出一辙。
形形色色的目光落在穆内身上，探究、讥嘲、同情、担忧、疑惑，不一而足。
穆内全部视若无睹。
他与随员谈笑自若，未见尴尬恼怒，令看好戏的企图全部落空。
严珣靠向椅背，对伊戈尔的动作毫不惊讶。
伟大的执法官，备受尊敬的第一军校校长，他要么不出面，既然出面，必然要将权力贯彻始终，彻底把握会议节奏。
“事情越来越有趣了。”银发治安官交握手指，指腹轻击手背，低声自言自语。
他又一次看向通讯器，依旧没有任何消息。这使他很是沮丧，些许的好心情一扫而空。
相隔一排，云霁清楚看到指挥官的动作，单手推了推镜片，一言不发。
伽罗无聊地支起膝盖，目睹此番场景，眼珠子一转，决定不给自己找麻烦，老实地闭紧嘴巴。
绯云和沙迪等人扫过两眼，自然地移开注意力，没有投来更多情绪。
此时此刻，他们关注的是另一件事，舰队总指挥的任命。
“伊戈尔主持会议，选举进程一定会加快。”绯云说道。
塔瓦雷斯点点头，顺势接过话题：“下一项，或者是第三项，总之不会太晚。”
英尼斯的位置在两人身后，他从座椅之间探过头，手臂搭在绯云的椅背上，认真道：“无论何时开始，阁下的竞争者只有一个。”
“没错，那名巫妖。”沙迪转过头，声音低沉，毒蛇吐信一般，令人不自觉生出寒意。
“我认为阁下的胜算更大。”拉塞尔加入话题，浅色的头发滑落脖颈，使他看上去格外阳光，“你们以为呢？”
绯云几人交换眼神，认同拉塞尔所言。
但他们也无法否认，喻非足够强势，实力丝毫不亚于严珣，称得上势均力敌。
“如果谷绪阁下在场，阁下的胜算会更大。”齐兹突然出声，登时吸引几人目光。
十几只眼睛齐刷刷看过来，饶是拥有巨人血脉，齐兹也不免感受到压力。
他下意识后退，然而身后就是椅子，他直接撞上椅背，变得退无可退。
几人的目光刺在身上，齐兹紧张吞咽，喉结上下滚动，声音都变得紧绷：“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在他看来，严珣在追求谷绪，两人的关系非同一般。
如果谷绪出面支持，在竞选中，严珣定然具有更大优势。
“不，你说得很对，完全没有问题。”绯云忽然笑了，用力按住齐兹的肩膀，“没想到巨人的脑子也能这么好。”
“谷绪阁下杀死齐麟，是他抵定胜局。他的功劳无可争辩。”塔瓦雷斯右手握拳，用力击中左掌心，“如果他公开支持阁下，任何反对都会不值一提。”
“他曾被关押在十二区监狱，和阁下一样。巫妖是那里的监狱长。”沙迪慢悠悠开口，瞳孔收窄，透出阴森气息，“阁下和巫妖竞争，于情于理，他都不会选择后者。”
“可惜他不在这里。”英尼斯叹息一声。
“但他拥有会议席位。只要他能及时出现，就能影响到结果。”绯云表情严肃，抬头看向主席台，“希望伊戈尔能修改进程，将舰队总指挥的任命延后。”
阁下几次发出通讯，不出意外地话，谷绪已经回到巨星。
他一定会前来第一区，参与到这场会议之中。
几人交换目光，短暂扫视会场中央，又看向坐在前排的严珣。
此时此刻，他们和严珣一样期待谷绪出现，甚至比他更为焦急。
“阁下足够漂亮，可惜不顶用。谷绪阁下貌似很难动心。”伽罗突然开口，话题令人措手不及。
云霁等人转过头，诧异地看向他。
“伽罗，你在说什么？”
伽罗抓抓头发，认真组织语言，以少见的严肃态度说道：“我的意思是情人陷入爱河，必定会缠绵悱恻，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样一来，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我们也不必在这里伤脑筋。”
他的话音落下，几人同时陷入沉默。
话糙理不糙。
他们必须承认，这条年轻的羽蛇所言在理。
如果严珣成功追求到谷绪，后者回到巨星，一定会迫不及待来见爱人。
现下这种情况，他们只能祈祷，寄希望于运气。
“真是……”绯云嘟囔一声，终究不敢太过冒险，后半句话咽回嘴里。
塔瓦雷斯等人看向严珣，目光如出一辙，真实演绎出怒其不争，恨铁不成钢。
察觉到奇怪的视线，严珣转头回望，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城主们刷地转过头，齐兹和齐锦也不例外。
他们集体装作若无其事，好似压根没有抱怨，更没在心中吐槽：银龙空有漂亮的外表，竟然如此不争气！
不提第三区众人，掌控第一区的巫妖同样关注接下来的会议流程。
所幸伊戈尔行事利落，没有让众人等待太久。
他双手轻击，巨幅光屏向上收拢，片刻后再次垂落，屏幕中却是空白一片，没有出现任何图影。
情形相当古怪，令众人摸不着头脑。
在众人不明所以，开始交头接耳时，伊戈尔打乱流程，抛出一个计划外的议题：建造新城，打造新的政权中心。
“第一区交还巫妖，议会大厦临时开启，此后仍将关闭。”
“作为政权中心，第一区不再合适。”
“我提议建造新城，重建议会大厦。城内进驻全部族群代表，由十二区共同管理。”
伊戈尔一口气说完，目光扫过全场，等待众人反应。
“伊戈尔阁下，能否请问，你提议的城市建在哪里？”墨菲率先开口，问出多数人最关心的话题。
他的话如同引子，众人当场开启讨论。
“既然第一区不再合适，任何一区都不在考虑范围内。”
“对，任何一区都不合适。”
“海洋？”
“那是海族的领域，他们已经占据十一区。”
“那应该选在哪里？”
在议论声中，伊戈尔的视线穿过空间，短暂与严珣碰撞，其后又陆续扫过费岚、喻非和亚尔维斯等人。
他审视每一名治安官，手指轻击控制板，在主席台上开口：“天空。”
天空？
会议厅内顿时一静。
不管事先是否知情，所有人都不再出声，注意力集中到伊戈尔身上。
“我提议建造天空之城，作为巨星新的首府。”
话音落地，会议厅内鸦雀无声。
半分钟后，议论声骤起，恰似清水滴入滚油，气氛一瞬间爆开，会场内陷入一片嘈杂。
与此同时，第一区边境，一艘黑色战舰穿过云层，开始近地飞行。
巫妖接管第一区后，巫妖塔重现，悬浮在不同城市上方。
边境守卫力量增强，常见有机械虫和治安队结伴巡逻，排除任何可疑。
谷绪过境时，正撞见一支巡逻队。
黑色战舰被包围，他向对方通报身份，确认无误，立即被放行。
治安队成员目送战舰飞远，想到这艘船的主人，不免绷紧神经，来自于对强者的敬畏。
“就是他杀死齐麟，消灭了吞噬异种。”
“可惜他没有露面。”
“我们足够幸运，别奢望更多。”
“继续巡逻。”
“是。”
战舰指挥舱内，谷绪吃下最后一块炖肉，结束他的晚餐。
通讯器适时闪烁，不需要点开，就知是严珣发来通话。
这一次，谷绪没有拒绝对方，而是直接点开屏幕。
光屏亮起的一瞬间，严珣的面孔闯入眼帘，伴随着嘈杂的声音，冲刷过谷绪耳畔。
“怎么回事？”谷绪看向严珣身后，惊讶问道。
“产生一些争论，关于新首府选址。”严珣一边说一边转动光屏，刻意抬起手腕，方便谷绪看得更加清楚。
与会众人陷入激烈争吵，部分人还有动手的架势。
相比之下，严珣就表现得过于平静。
“亲爱的，我一直在等待你归来。”
他朝屏幕对面的谷绪微笑，张扬明媚。声音中充满喜悦，和身周的气氛格格不入，异常割裂。

第193章
黑色战舰近地飞行,途经多座边境城镇，引来巡逻队注意，又经历多次盘查。
治安员之间互通消息,随时保持联络。
在三次拦截之后，其余队伍获悉谷绪身份,核对过战舰型号和涂饰,没有多加阻拦，很快予以放行。
彼时已至日暮,夕阳西下,地平线处释放赤金,染红大片天空。
红光未能持续太久,很快被乌云遮盖。
狂风骤起,黑云压向大地。
龙卷风平地而起,呼啸着席卷城外。风团袭向城市，撞击城外防护罩，引爆大片白光。
一支巡逻队在归城途中遇见狂风，躲闪不及，飞行器当场破损。驾驶飞行器的几人险些落入风眼,千钧一发之际被同伴救走。
遇险处距离城市不远,城内接到求救,立即派出武装飞船,及时接应巡逻队，使得众人平安降落。
武装飞船回到城内,恰遇黑色战舰飞过城市上空。
雷声轰鸣，数道闪电划过,刺目的电光撕裂云层，照亮漆黑的舰身,恍如一头恐怖的巨兽在头顶游走。
城内居民仰望天空，陆续认出这艘战舰的来历。
“不死族战舰。”
“是那名不死族后裔。”
“主城在召开会议，他的目的地应该是议会大厦。”
“这个时候？未免有些晚。”
“总之是来了。”
有防护屏障阻隔，狂风无法侵入城内，经过初时慌乱，城内很快恢复秩序。
道路两旁点亮路灯，光芒照亮大街小巷。
建筑前熙熙攘攘，道路上人流穿梭，重新变得热闹起来。
治安员驾驶飞行器经过，七八人排成一列，灵活穿行在人群之间。
治安队长仰望头顶，发现战舰已经远去，仅能捕捉到战舰尾部。
他没有减慢速度，于飞行途中打开通讯器，向主城发去一条消息，详细禀报黑色战舰出现的时间，以及前进方向。
“不死族现身，正向主城进发。”
第一区重回巫妖手中，各城管理阶层发生变动。城主以下，治安队长首当其冲。不想被人取代，他必须表现出自己的价值，包括忠心。
有类似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谷绪的战舰一路前行，喻非和喻炎获得详细情报，全部来自他们的随员。后者与各城保持密切联络，成功将触角遍布第一区全境，治理手段卓有成效。
还有部分消息来自羚羊。
他们被从监狱中释放，集体回归议会大厦，重拾本职工作。
仰赖多年深耕，他们在第一区建起颇具规模的关系网，获取消息的途径和速度都很惊人，并且不吝于向巫妖展示。
“不死族后裔归来，已经进入第一区。”喻炎熄灭光屏，侧身靠近喻非，话中意有所指，“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伽罗等人能想到的事情，巫妖自然不会忽略。
在舰队总指挥一职的竞争中，喻非和严珣势均力敌，各个方面旗鼓相当，公平来讲，很难分出胜负。
支持他们的治安官和舰队成员比例接近。总体而言，严珣略占上风，却非压倒性优势。
伊戈尔出面主持会议，摆明不偏向任何一方。
这种情况下，谷绪的倾向至关重要。
“原始种族，杀死齐麟，决定战争胜负的关键。在伊戈尔的运作下，他成为军校理事，治安官也是囊中之物。如果他公开支持严珣，你会遇上不小的麻烦。”喻炎很少会如此严肃，态度郑重其事。
喻非搭上高背椅扶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声音十分有规律。
相比喻炎，他表现得过于冷静。
暗红的眼底凝结冰霜，隐藏起真实情绪，使人难以捉摸。
“事情没到最后，任谁都无法下定论。”低沉的声音响起，他停止敲击，侧头看向相隔数排座位的严珣，眼底闪过一抹复杂，速度极快，完全来不及捕捉。
“希望如此。”喻炎稍显悲观。
在他看来，喻非和严珣犹如天平两端，砝码接近，彼此间的差距微乎其微。
两人的实力过于平衡，哪怕是一根羽毛都可能打破平衡，成为取胜的关键。
谷绪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公开表态，必然会影响到角逐结果。
“喻非，我真是不明白。”喻炎单手按住喻非的肩膀，认真看着他，神情中充满不解，“你明明是最漂亮的巫妖。”
“你想说什么？”喻非转过头，红色发丝滑过肩膀，在黑色制服的衬托下，仿如燃烧的烈火。
“严珣追求不死族后裔，至少不被排斥。而你，”喻炎靠向椅背，环抱起双臂，上下打量着自己的血亲，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不死族视你为敌，他似乎更想杀了你。真是难以理解。”
“你不需要理解。”喻非眯起双眼，声音变得更低，威胁之意表露无疑，“你只需要知道，我有能力扭断你的脖子，让你提前进入家族陵墓。”
“你这是恼羞成怒。”喻炎不怕死地啧啧两声。
“你可以试试。”喻非沉声道。
“好吧，我道歉。”识时务者为俊杰，喻炎果断选择低头。毕竟喻非的威胁很有效力，他总是能说到做到。
身为一名年轻的巫妖，他留恋大千世界，眷恋各族美人，还没有长眠的打算。
喻炎闭嘴不再挑衅，喻非的耳畔终于清静。
会议厅内，混乱的争吵仍在继续。
伊戈尔抛出话题，掀起激烈的讨论。眼见情势愈演愈烈，逐渐开始失控，他却稳坐钓鱼台，半点没有阻止的意思。
他更像是在有意拱火。
喻非心头一动，探究地看向灰发老人。后者袖手而立，好整以暇地环顾会场，态度不紧不慢，迥异于之前的雷厉风行。
这样的变化更坐实喻非的猜测。
拖延。
他在故意拖延时间。
为的是什么？
喻非凝视伊戈尔，联系谷绪归来的时间，脑海中灵光闪过，突然转头望向严珣。
伊戈尔，谷绪，严珣。
巨星上最后一名黑雾族，千年后重现的不死族后裔，手握大权的银龙。
种种迹象表明，三人间存在某种默契。
莫非他们已经暗中结盟？
刺探的目光过于犀利，很难毫无觉察。
严珣直觉敏锐，抬头时正对上喻非的视线。
四目相对，银龙似能猜出巫妖的想法，朝他微笑颔首，恣意扬眉。其后收回注意力，重现投注到通讯器中。
他与谷绪取得联络，一直在保持通话。
屏幕对面，谷绪多数时间不出声，更关注会议上的讨论。
众人的争吵并非毫无意义，尽管是口舌争锋，仍是有理有据，能做到有的放矢。
几个小时过去，争论各方都不见颓势，反而斗志高昂，越战越勇，不见半点疲态。
这种状态使谷绪想起战后会议。
“对新建首府没有异议，打造天空城也多数赞同。选址仍要进一步讨论。”谷绪总结道。
难为众人唇枪舌剑，语速飞快，他仍能精准把握要点。
大概是和智脑相处得久了，在分析和提炼信息方面，他变得愈发熟练。
“的确如此。”严珣肯定谷绪的观点，对他的总结大加赞赏，“亲爱的，你总是如此优秀，真是令我心动。”
“正经点。”
“我很正经。”严珣语气诚恳，态度认真，一点也不像在敷衍。
“好吧，随你。”谷绪无意继续纠缠。不然地话，话题会再次跑偏。
见状，严珣扬起笑容，顺势转移话题：“亲爱的，你应该还记得之前答应我的事？”
“什么事？”
“你亲口答应过，会满足我一个要求。”
“我的确说过，在我能力范围之内。”谷绪没有否认。他既然做出承诺，就不会轻易食言，“你想要什么？”
“等你抵达主城，我会亲口告诉你。”严珣向前倾身，手肘撑在桌上，反手支撑下巴，姿态慵懒，笑容有几分神秘，危险且迷人。
谷绪突然心生不确定。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令他不自觉皱眉，心中涌出一股烦躁。
“你的条件很难达成？”他直接问道。
“不会很难，对你而言应该十分简单。”严珣眨了下眼，微笑说道，“相信我，我不会故意为难你。”
“你这样说，我反而更加担心。”谷绪面无表情，声音也没有太大起伏。
严珣愣了一下，诧异道：“你在开玩笑？”
“不，我很认真。”
“我以为自己很有信誉。”银龙夸张叹息。
“是吗？”谷绪不置可否。
末了，严珣坐直身体，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正派一些：“我保证，我的要求很容易达成，以银龙的名誉起誓。”
“好吧。”
见他信誓旦旦，谷绪暂时压下怀疑。
在严珣身后，第三区众人竖起耳朵，眼睛瞪大，心思明显不在会场中，都在关注两人之间的通话。
众人耳力极佳，即使会议厅内声音嘈杂，仍能准确剔除杂音，清晰捕捉到严珣和谷绪出口的每一个字。
谷绪阁下进入第一区，即将抵达主城，真是一个好消息。
两人貌似达成某种契约。
条件，什么条件？
不难完成？
不确定，再听听。
谷绪阁下答应满足严珣阁下一个要求，没有具体内容，他就是答应了！
绯云等人集体陷入震惊。
没有提前确认，竟然敢答应一头银龙的请求！
“不死族的后裔，果真勇敢无畏。”沙迪钦佩道。
其余人看向他，纷纷表示赞成。
这条有毒的巨蟒总是能一针见血，观察力着实令人佩服。
时间过得飞快。
在争吵声中，主城步入黑夜。
透过落地窗，能见大团乌云聚集，将夜空遮得密不透风，不见半点星光。
狂风侵袭主城，荡碎云层，一场大雨如约而至。
雨势滂沱，中途夹杂雪子，很快又变成冰雹。
海量冰粒从天而降，噼里啪啦砸向地面，迅速铺开大片晶莹。
第一区面积广阔，拥有上千座城市，超过三分之二降下暴雨，紧接着落下冰雹。
黑色战舰在夜色下航行，舰队笼罩在雨幕之中。
指挥舱内，谷绪结束与严珣的对话，望见控制台前画面，突然感到一阵不耐烦。
“艾洛特，开启空间跃迁。”
他不想继续浪费时间，有意更快抵达第一区主城。
参与会议是其一。
更重要的是，他意外生出一股冲动，希望能更快见到那头银龙。
这种冲动来得十分突然，他感到十分奇怪，想过多种可能，很快又打消怀疑。
不是发热期，也不是进化导致失控。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一切源于本能，来自他的真情实感。
“情感。”
谷绪感到烦躁，却不会强行否认。
他决定顺从本能，遵循内心的真实想法，满足自己的冲动。
“开启空前跃迁？”艾洛特闪现出光影，惊讶于谷绪的命令。
以战舰的航行速度，不出意外地话，几个小时后就能抵达主城。又非十万火急，为何要进行空间跳跃？
智脑感到不解，无论怎样分析，都认为谷绪的决定不合理。
但他不会违抗谷绪的决定。
无非是耗费更多能量。以谷绪的财富，最不缺的就是能量石。
艾洛特说服自己，做到逻辑自洽。
黑色战舰开启空间跃迁，舰身周围发生能量波动，光影扭曲，雨幕都被短暂隔断。
一阵强光爆发，战舰笼罩在光中。
待到光芒散去，战舰早已消失无踪，只余暴雨冲刷大地，冰雹成片砸落，堆积在地面，浮现大片莹白。
主城，议会大厦中，各楼层灯火通明。
中层会议室突然开启，与会众人鱼贯行出，大多眉心深锁，神态中不见一丝轻松。
关于新首府选址，他们始终没能讨论出结果，情绪都很糟糕。
长时间争论过于消耗精力，他们需要休息，用睡眠和食物补足精神。也需要私人时间，探讨接下来的方案。
鉴于多数人的需求，伊戈尔宣布会议暂停，明天再继续开始。
众人三三两两走出会议厅，没有选择休息室，而是离开议会大厦，前往建在卫星城内的临时驻地。
舰队成员走在最前，大多是昂首阔步，精神头依旧不错。
议员们居中，关系变化格外明显。
以墨菲为首的树人脚步沉重，明显带着失落。
与之相对，虫族势力在议会中崛起。
乌瑞亚在竞选最后一轮中落败，周围仍聚集多名虫族议员，一路之上谈笑风生，抵达停机坪时，数量还在增多。
治安官们走在议员身后。
荷斯的拥趸和随员最多，对于执政官宝座，他势在必得。
穆内成为新一任议长，立场悄然发生变化。
在他身边聚集起虫族的实权派，他们形成一股新势力，在执政官、执法官和舰队总指挥选举结束后，将以自身力量支持穆内，与后者分庭抗礼。
米兰达和亚尔维斯走在一起。
两人不时低声交谈，分明已经达成默契。
泰娅和海勒中途加入进来，四人无意争取更高的地位，也没有更大的野心。但要保持目前局面，他们必须联手，以防自身势力遭到蚕食。
身为第一区的主人，巫妖落在最后。
喻非刻意慢下脚步，与严珣并肩而行。
同样修长挺拔，容貌过人，两人的气质却截然不同，对比之鲜明，堪比暗夜与白昼。
他们年少一同求学，同窗情谊最为纯粹，支持他们并肩作战，共同击退星兽。
离开军校之后，彼此间渐行渐远，关系逐渐淡漠。
进入舰队服役，同窗站定不同立场，更多是防备和竞争，一度发生敌对，在战场上兵戎相见。
现如今，他们再度开启竞争。
对巨星舰队的掌控权，两人都不会轻易放手，必然会竭尽所能，坚持到最后一刻。
一道闪电划过窗外，透过落地窗照亮走廊，也照亮两人的面孔。
喻非突然停下脚步，率先开口：“在学校时，我们始终在争夺第一。这一次，我们或许能真正分出胜负。”
“我记得那段时光。”严珣停在窗前，背对落地窗，银色发辫绕过肩头，发间点缀宝石，浮现斑斓彩光，“更多时候，我是第一名。我认为这次也不会例外。”
“未必。”喻非摇摇头，话说到一半，视线忽然落向窗外，表情中闪过一丝惊讶。
严珣顺势转过身，透过落地窗，捕捉到天空中的异常景象。
厚重的云层改变颜色，被一股力量强行劈开。
透明的漩涡由小变大，横亘在天空中，大范围隔绝雨幕。
漩涡周围能量震荡，中心处出现一抹黑色，分明是战舰锋利的撞角，边缘闪烁寒光。
“不死族战舰。”
认出来者，严珣不禁绽放笑容。
议会大厦外，众人望见空中黑影，陆续驻足，站定在停机坪内。
黑色战舰冲出漩涡，悬浮在天空中。
少顷，战舰收到塔台通讯，依照光束指引降落到三号停机坪。
战舰停稳后，底部舱门开启。
谷绪顺着履带滑出，双脚刚刚落地，一阵风忽然袭来，眼前浮现大片银光。
“亲爱的，你终于到了！”
严珣声音带笑，振翅飞落到谷绪面前。旁若无人地展现出热情，用力环抱住他，如同拥住一件稀世珍宝。
他在宣示占有欲。
当着所有人的面，银龙的霸道毫无掩饰，狂傲和强势展露无遗。

第194章
严珣的情感热烈奔放。
他从不避忌在人前显露渴求,内敛一词天生同他无缘。
被银龙抱在怀里，谷绪能清晰感知到对方的体温，过分灼人,和夜风冷雨形成鲜明对比。
银色发辫散落，系发的宝石链松脱,顺着外套滑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
谷绪试着推开严珣，腰上的手臂却收得更紧。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微凉的鼻尖埋入颈窝,眷恋许久方才离去。
冷风掀起两人的发丝,银辉与鸦羽纠缠,色泽迥异,好似霄壤之别,却又莫名契合，分外夺人眼球。
“我一直在等你归来。”严珣抬起头，微笑着放松双臂，顺势握住抵在肩上的手，送到唇边轻啄,眸中溢满柔情,恍如深海,要将人溺毙。
“我已经尽快赶来,用最快的速度。”谷绪平铺直叙，语气直截了当,看似不解风情，“放开我。”
早已习惯他的性格,严珣摇头失笑，当下放松钳制,任由掌中的温度流失。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引来各种各样的反应，或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或是在好奇之后收回视线，陆续登船起飞，准备前往卫星城休整。
对于周遭发生的一切，严珣视若无睹，压根不会在意，遑论是放在心上。
谷绪与他出发点不同，行为却很一致，极少关注旁人的态度，天生习惯我行我素。
“会议结束了？”谷绪的视线越过严珣，看向议会大厦。
与会众人陆续离开，大厦门前变得冷清，只有少数工作人员驻足，彼此低声交流。此外就是工作机器人，以及沿固定轨迹盘旋的监视器。
“中途休息。”严珣顺着谷绪的视线看去，遇上信步走来的伊戈尔，紫色的眼睛闪过一抹暗色。
他斟酌片刻，低下头，附在谷绪耳边说道：“伊戈尔出面主持选举，他更改了会议流程，这一切事出有因。”
“关于什么？”谷绪问道。
他不认为严珣会无的放矢。
自从在监狱中结识伊戈尔，他就具有极强的毁灭欲，罕见表现出积极态度。这次改变作风必然有所求，而且必须达成。
“我无法确定，你可以自己问他。他应该不会对你隐瞒。”严珣说道。
“你这样想？”
“是的。”
两人话音刚落，灰发老人就行至面前。
他施施然穿过雨幕，速度不紧不慢，衣物保持干爽，始终未被雨水打湿。
强大的精神力聚成屏障，稀薄的黑雾氤氲全身，不仅隔绝雨水冰雹，连风都被迫让路，无法触及他半分。
从大厦门前到停机坪，他始终保持整洁，在风雨中畅行无阻。
袍袖轻轻振动，灰发向后梳，露出饱满的额头。
他的一举一动都带着优雅，俨然是一名和蔼高尚的学者，而非老谋深算的政治人物。
“又见面了，年轻人。”来至近前，伊戈尔站定在两步外，微笑向谷绪颔首，“你看起来很不错，想必旅途顺利。”
“可以这么说。”谷绪没有否认。
出于礼貌，他当面回以问候，并向伊戈尔表示感谢。
“关于军校理事，很感谢你的推荐。”他正色开口。说话时直视伊戈尔，态度严肃，语气十分认真。
“举手之劳罢了。”伊戈尔笑意不改，语气也未发生变化。他的态度十分自然，仿佛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而非关系到第一军校理事会的重要人事变动。
“理事会长期不满员，席位空缺太久，这不是一件好事。我认为你适合成为理事，向其余人推荐，给出充足的理由。他们十分明智，并且通情达理，都做出正确选择。”灰发老人继续说道。
这番话看似云淡风轻，字里行间却充斥深意。
第一军校理事会掌握不实权，在校长缺席期间，一直把控军校运作。
理事席位空缺日久，一直没有合适人选。
伊戈尔推荐谷绪，一个毫无政治资历，刚刚掌控十二区的不死族后裔，这本身就带有争议。
甚者，理事就任需要严格考察，往往需要数月时间。谷绪的任命却快得超乎寻常。
从伊戈尔返回第一军校，强势推出人选，到理事会一致表决通过，集体签发任命书，满打满算不超过十个小时。
事情发展速度过于惊人，简直匪夷所思。
如果亲眼所见，八成会以为是编造梦话，亦或是出于臆想。
“任命书已经签发，你需要抽空前往第一军校正式接受头衔，参与到日常事务之中。”伊戈尔打开空间钮，取出一份正式文书，当面递给谷绪。
第一军校历史悠久，前身是帝政时代创办的皇家学院。
联合政府成立后，军校进行改制，伊戈尔主持大部分工作，成为第一任也是唯一一任实权校长。
军校理事会创建的初衷是制衡校长，可惜一直不太成功。直至伊戈尔进入监狱，不再掌控军校事务，众多理事才扬眉吐气。
随着伊戈尔回归，好日子到头，彻底掌权的美梦戛然而止。
理事们很不情愿，却不得不面对现实，在强势的校长面前，没有任何反抗余地。
面临生死抉择，最好的选择就是认命。向伊戈尔俯首帖耳，遵从他的每一个指示。
正式文书一式两份，除了电子版，还会采用手写。书写材料触感细腻，质地轻薄，能够长时间保存，千万年不会破碎腐坏。
谷绪接过任命书，从头至尾浏览一遍。
书写的文字不拘一格，应该出自不同人之手。字形串联到一起像一幅图画，很是独特。
文件末尾盖有多枚印章，代表理事会中所有成员。
印章由图案和文字构成，多数历史悠久。以维米尔和卡拉扬家族为代表，在巨星存在数万年，最早能追溯至首批登陆的异种和异人。
伊戈尔没有落下印章，只有一个签名，附在所有印章上方。
一如他的权威和声望，凌驾于所有理事。
集合全部力量也难与他对抗，众人只能接受他的安排，迎接谷绪成为理事会中新的一员。
“我给你的徽章，记得仔细保存。”见谷绪收起文书，伊戈尔话锋一转，提到之前送出的礼物，“如果你愿意，可以改变徽章雕刻，以你喜欢的图案和文字代替。或者用你的图腾。”
伊戈尔点点眼角，谷绪当即明白他话中所指。
“我目前没有这个打算。”谷绪单手伸入上衣口袋，摇了摇头，谢绝伊戈尔的提议。
两人说话时，银腹狼蛛抱着空间钮一动不动，比任何时候都安静。
半精灵飞出谷绪的衣兜，坐到他的肩膀上，大眼睛看向伊戈尔，表现得十分冷静，丝毫不见曾经的惧意。
“你契约了他。”伊戈尔扫一眼半精灵，视线又回到谷绪脸上，“他是族群的首领，你契约他，相当于契约他的全部族人。作为契约条件，你需要饲养他们，这会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当然，他们会为你服务，全心全意，在契约存在时永不背叛。”
伊戈尔不介意半精灵离开自己。
他的生命过于漫长，岁月缓慢流逝，数不清的身影来来去去，无数张面孔出现又消失，能让他记住的少之又少。
他拥有大量附庸，半精灵仅是其中之一，并不如何起眼。
之所以一直留着他们，全因严笙。他很喜欢半精灵，一度有意饲养，可惜最终没能够实现。
听完伊戈尔的介绍，谷绪随意点了点头。
以半精灵的食量，他完全养得起。
他们总不会比变异狼蛛更能吃。抽空多抓几头星兽，养起来不成问题。
“为他们提供食物很简单，我可以应付。”谷绪说道。
“那就好。”伊戈尔微微笑着，从口袋里取出一枚空间钮，里面装有海量书籍，还有阿芙的族人，“送给你，希望你能妥善保管。”
“全部给我？”谷绪吃惊地看向伊戈尔。阿芙在他耳边低语，他清楚里面装着什么，一时间迟疑，没有马上接过这份礼物。
“拿着吧，别拒绝。除了你，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收下它。”伊戈尔周身浮动黑雾，一条触手卷起空间钮，送入谷绪掌中。
“保管好它，认真阅读里面的书籍，对你大有裨益。其中部分是我的收藏，余下全部来自严笙。作为他的同族，你很适合继承它们。”灰发老人沉声说道，透露埋藏许久的秘密。
严笙当年遭遇暗算，匆忙离开巨星，许多研究资料和个人物品都没来得及带走。
阴谋者试图染指他的遗产，手段肮脏卑劣，行事毫无底线。
无耻的行径触怒伊戈尔。
他陷入狂暴，一场恐怖的黑雾令千人丧命。更酝酿出毁灭巨星的计划，一度想要付诸实践。
虽然计划最终未能实现，这一切仍让阴谋者胆寒。
没人敢再触碰严笙留下的一切，连他的名字都成为禁忌，少有人敢主动提及。
谷绪握住空间钮，黑色触手悄然退去。
他抬头看向伊戈尔，灰发老人也在凝视他，神情中透出怀念，似乎正在通过他追寻早已消逝的生命。
“收下吧。”严珣单手按住谷绪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道，“严笙是不死族后裔，除了你，没人有资格继承他的遗产。”
“我明白了。”谷绪攥紧手指，短暂垂下眼帘。
再抬眸时，他已将空间钮收进口袋，并对伊戈尔做出承诺：“只要我活着，就一定会保管好它。”
“很好。”伊戈尔目露赞许，笑着对谷绪颔首。模样和蔼慈祥，看不出丝毫戾气。
与会众人陆续起飞，停机坪逐渐清空。
不同型号的舰船在暗夜中升空，飞向撤去防护屏障的卫星城。
议会大厦变得冷静，走廊内异常空旷，仅有机器人靠墙伫立，头顶的监视器时而扫描红光。
卫星城开始热闹起来。
街旁升起路灯，灯管悬浮在半空，阶梯状错落，照亮整座城市。
道路、桥梁以及房屋全部笼罩在光中，建筑上的雕刻花纹纤毫毕现，一眼望去格外清晰。
城市中央矗立宏伟的空间门，透明的门扉流淌白光。
巨星内战时期，这里日夜忙碌，有大量雇佣兵和赏金猎人出入。
现如今，空间门和城市一同被巫妖接管，驻守人员全部由附属星抽调。喻珊奉命从钻石星前来，专职守护空间门。
一头凶兽和她同行，栖息在空间门一侧。
众多飞船进入卫星城时，动静略有些大，惊动沉睡的凶兽。
后者从梦中苏醒，振翅飞上天空，在雨云下盘旋咆哮。
血盆大口张开，满口利齿森然。吼声震耳欲聋，音波荡碎云层，恍如古老的传说重现，由历史文献走进现实。
“巫妖驯化的凶兽，几百年不曾见过，真是让人怀念。”一艘华丽的旗舰上，亚尔维斯凝视屏幕中的巨兽，指间转动着玫瑰，嘴角上翘。
下一刻，他看到空间门处的喻珊，察觉出她的不同，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有星蛾血统的巫妖，真是稀奇。”
米兰达和泰娅结伴同行，两人的战舰慢他一步出现在城市上方。
撞见凶兽，两人反应不一。
前者仅是扫过一眼，很快就失去兴趣。
后者则是双眼放光，样子跃跃欲试。身为一头剑齿虎，泰娅体内充斥好战因子，这头凶兽引发她最原始的渴望，狩猎、杀戮，用最凶猛的战利品彰显荣耀。
“真可惜。”泰娅站在控制台前，单手按住冰冷的金属板，声音中充满遗憾。
那是巫妖的财产，未经允许不能触碰。
不想和巫妖交恶，她唯有抑制天性，压下猎杀的渴望。
海勒和穆内默契地解除同盟，关系尚未真正恶化。
两人的飞船前后进入卫星城，降落在同一停机坪。走出船舱时，双方不期而遇，仍然有礼问候，尽可能维持体面，做到表面和睦。
“我收到几瓶好酒，或许我们能一起喝一杯。”穆内向海勒发出邀请。
“有机会地话。”海勒没有直接拒绝，但彼此心知肚明，这个机会并不大。
两人的同盟结束，立场也随之改变。
无论双方态度如何，也不管言辞怎样熟络，都不过是社交辞令罢了。
现实如预期发展。
两支队伍短暂同行，走出停机坪后，立即分道扬镳。
彼此有礼道别，旋即脚跟一转，各自前往驻地，没有片刻停留。
荷斯的船队规模较大，飞船降落时间拖长，人员出舱也是浩浩荡荡。
地勤机器人数量不足，临时又抽调一批，才顺利完成接待任务。
舰队成员和议员先治安官们走出议会大厦，却慢一步进入卫星城。他们登陆时，各区队伍已经前往驻地，各自安顿下来。
严珣和谷绪则是例外。
由于伊戈尔的缘故，两人的战舰最后抵达卫星城。
银蓝色旗舰和不死族战舰并驾齐驱，同时出现在卫星城上空，差点撞上盘旋的凶兽。
面对别的舰船，凶兽表现得充满攻击性，不顺心就会扑上去。
遇上这两艘战舰，它竟然呆滞片刻，其后调转方向，火烧眉毛一样俯冲向下，直扑空间门，差点一头撞进去。
喻珊见势不对，果断抓住它的尾巴，用力将它拽回来。
“跑什么，回来！”暗红色头发的美人单手控制凶兽，以不符合外在形象的力气拽住它，强行把它拖离空间门。
“你又不是星兽，冲进去想死吗？”
“嗷！”
凶兽挣脱不开控制，很没骨气地趴在地上，抓过尾巴将自己团成一团，一个劲发抖，模样十分可怜，分明是遇见天敌。
“真没出息！”喻珊用脚尖踢开它，单手叉腰仰望天空。
两艘战舰恰好飞过头顶，罩下大片暗影。
她长期驻守钻石星，情报却不滞后，一眼就能认出战舰来历。
“银龙，不死族，难怪。”
银龙不提，不死族是凶兽的天敌。
未被巫妖驯化之前，凶兽列入不死族的食谱，位置相当靠前。
不死族喜好捕杀大型猎物，他们不仅自己吃，还用来饲养蜘蛛，差点把体形最大的凶兽吃绝种。
恐怖的经历成为烙印，铭刻在传承记忆中，永远不会消散。
遇见不死族，记忆陡然复苏，难怪凶兽会感到害怕，吓得落荒而逃。
天空中，谷绪和严珣都未在意星兽的举动。
两艘战舰抵达卫星城，依照信号灯指引降落，不远处就是亚尔维斯和泰娅的舰队。
战舰降落后，船舱门开启，谷绪独自走出船舱，没有任何随员。
严珣出现时，身后跟随云霁和伽罗。
绯云等人陆续指挥飞船停靠，离舱后快行数步，护卫在他身后。
见到严珣向谷绪走去，众人又自动自觉停下脚步。
“别去打扰，否则会惹麻烦。”绯云认真道。
“你是对的。”塔瓦雷斯赞成点头。
沙迪和英尼斯几人不说话，用行动表态，坚持和两人站在一起。
齐兹和齐锦加入团队时间不长，选择认真观察，少说多做。不管怎样，和多数人保持一致总无大错。
随员们止步不前。
严珣独自走向谷绪，邀请他前往自己的驻地。
“你没有携带随员，和我在一起更加方便。”严珣微笑朝谷绪靠近，单手按住他的肩膀，声音温和，“另外，你应允我的事情，我希望能在今夜兑现。”
“今夜？”
“是的，今夜。”
谷绪扣住严珣的手腕，用力从自己的肩膀上扯开，道：“你还没说过，究竟想要什么？”
“很简单。”手腕被握住，严珣也不挣脱，他顺势弯腰靠得更近，温热的气息拂过谷绪耳畔，“我希望你能在我的房间中休息一夜。”
“在你的房间睡一夜，就只是这样？”谷绪的话简单直白，单纯从字面上解读。
“是的。”严珣抬起未被控制的手，曲起指节擦过谷绪的脸颊，动作轻柔，触感似有若无。
“很简单，难道不是吗？”
他微微笑着，掩去所有攻击性。
眸光缱绻深情，声音缠绵蛊惑，如同收敛真容的猎食者，期待着猎物放松警惕，自投罗网。

第195章
“好,我答应你。”
谷绪接受严珣的邀请，当下改变计划，和他一同前往第三区驻地。
得知情况,绯云等人对视一眼，脑海中浮想联翩,面上却不动声色,一个比一个严肃正经，权当对银龙的禀性一无所知。
时间接近午夜,与会人员全部入驻卫星城。
城内灯火辉煌,一改白日里的冷清,变得热闹起来。
天公作美,狂风骤雨告一段落,冰雹消失无踪。
乌云散去大半,暗夜中隐现星光，点点高悬，洒落漫天银辉。
停机坪前有机器人等候。
遇到一行人走来，机器人头顶亮起光屏，有序迎上前。
小巧的机械虫陆续起飞,振翅绕过队伍,眼中射出红光。光束交错扫描,快速核实众人身份。
“确认无误,允许入城。”
光束向后收缩，隐入机械复眼。
机械虫集体调转方向,悬停在半空，作势为众人引路。
机器人退向两侧,一条悬空走廊自地面升起，转瞬架设完毕,直通位于城东的高大建筑。
为接待各区人员入驻，卫星城提前做好规划，划分成不同区域。
治安官的驻地集中在城东和城北，舰队指挥官进驻城南，议员们集中在城西。
即使同在一区，入驻的建筑也相隔不短距离，完全能做到互不干扰，井水不犯河水。除非有人故意挑衅，很难碰面发生冲突，基本能安稳度过整夜。
走廊凌空架设，两端低，中间高，整体呈拱桥状。
进入走廊，脚下有履带贯通，两侧升起透明屏障，独成一方空间，能隔绝凄风冷雨。
走廊两端有机器人指引，无人时静止不动，看似一件装饰品。
遇到有人登桥，半米高的圆筒快速变形，扁圆的脑袋上浮，机械手臂自身体两侧探出。手臂前端张开，释放一只只小型机械虫，外形类似黄蜂，飞行时没有任何声音。
谷绪步入悬空走廊，登上履带一端，侧头看向机械蜂。
小巧的机械蜂飞至近前，与他相距不到半米。目光所及，能清楚看到机械蜂背部的两对翅膀，以及头部的神秘图纹。
“巫妖。”
图案颜色猩红，烙印在复眼之间，象征它们属于巫妖。
“巫妖拥有大量附属星，半数以上建有工厂。他们不仅能制造飞船和武器，对机械也很有研究。”严珣走在谷绪右侧，视线扫过机械蜂，口中说道，“如果我没猜错，这些机械来自钻石星。”
提及钻石星，谷绪目光微顿。
他想起梅丽的报告。
据黑狼蛛说，那颗星球上有一个奇怪的巫妖，很漂亮，开朗热情，疑似有星蛾血统。
“我和巫妖有过合作。”谷绪透露之前的行动，表示他曾派人前往钻石星，对巫妖的工厂有一定了解。
“我不喜欢他们，但必须承认他们制造的飞船、武器和各种机械都值得购买。价格很高，却物有所值。”严珣实事求是，不吝于夸赞对手。
任谁都能看出他的心情极好，双眼一刻不离谷绪，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在两人身后，城主们严肃表情，一改之前的活跃，各个闭紧嘴巴，都变得谨言慎行。
治安官阁下的脾气很难捉摸，如同暗月中的天气阴晴不定。
尤其是陷入热恋期间，情人就在身边，难保会有出人预料的举动，令所有人措手不及。
谨慎起见，在进入驻地之前，他们不约而同保持沉默，将稳重和寡言挂在身上，绝不轻易卸下。
“阁下心情很好。”
“希望能一直好下去。”
“千万别发疯。”
道路行至中途，天空中再次乌云密布。
繁星隐匿在云后，光辉昙花一现，堪比萤火稍纵即逝。
狂风又起，呼啸刮过卫星城。
未见电闪雷鸣，却有暴雨落下。豆大的雨珠砸向地面，转眼间连成一片，铺开烟灰色雨幕，如同瀑布倒悬。
站在走廊中，众人能望见冷雨汇聚，顺着透明的屏障层叠滑落，朦胧外界景物，视野随之变幻。
城内的建筑、街道和桥梁都在雨中班的模糊。
路灯悬浮闪耀，错落在天地间。光芒始终不曾暗淡，迤逦在城内，好似引路的星辰。
道路总有尽头。
悬空走廊坡度下降，尾端直抵大厦二层平台。
这栋建筑极有特点，一层挑高，以罗马柱撑起，四面铺设台阶，远望似削平的金字塔。
自大厦二层向上，每层向外延伸出半圆形平台。平台面积一致，互相错开，使建筑外形扭转，乍一看像变形的弹簧立在地面。
平台后是敞开的大门，门后直连宽敞的大厅。
大厅内灯火通明，穹顶提高数十米，中心悬挂水晶灯。
灯光闪烁，与墙上雕刻互相映衬，愈显华彩缤纷，金碧辉煌。
大厅两侧开辟走廊，分别通向餐厅、酒吧和游戏室，门前各有机器人把守。
走廊中间是透明的升降梯管道，梯厢并排运行，交错穿梭，贯穿整栋建筑。
谷绪和严珣一行进入大厅，靠在墙角的机器人立即苏醒，先后滑至近前，准备为访客引路。
“先吃些东西，还是回房间休息？”严珣没有直接决定，而是礼貌地询问谷绪。
“我想吃点东西。”谷绪诚实说道。
从回归巨星安葬严笙，再到前来第一区，他的行程一直很紧，大部分时间都在战舰上度过。
此行未带随员，舰上机器人专门负责他的三餐。
这些机器人依照程序运动，制作出的食物能填饱肚子，味道总是差强人意。
谷绪向智脑提出意见，希望他们能帮忙修改程序设定，改变机器人的工作方式，让烹饪出的食物更容易入口。
亚娜和艾洛特表示无能为力。
智脑并非万能。
他们终归是由文字和符号组成，压根不清楚食物的味道，自然无从着手。
“如果严笙还在，他应该能做到。”艾洛特叹息一声，只能对谷绪说一声抱歉，他和亚娜都帮不上忙。
回想起战舰上的日子，谷绪急需新鲜的食物唤醒味蕾。
希望这里不会让他失望。
转念又一想，第一区由巫妖接管，卫星城内人员由巫妖调配。对照监狱中的食物，他不得不放低期待值。
总之，应该不会比船上更加糟糕？
见谷绪做出决定，严珣顺势点头，当即向众人示意：“我和他去餐厅，你们可以自行安排。”
“是。”
城主们相当识时务，主动退场，给两人留出充足的空间和时间。
大厦二楼到五楼都有餐厅，严珣和谷绪留在二楼，他们直奔升降梯，各自去往不同楼层。
去餐厅大吃一顿，填满轰鸣的肠胃。再去酒吧喝一杯，坐下来聊上几句。
如果有兴致，还可以去游戏室玩消磨时光。
游戏室内有各式棋牌，还有全息角斗，对他们而言烈度一般，打发时间却很合适。
“我去三楼，你们呢？”英尼斯搭着拉塞尔的肩膀，询问塔瓦雷斯和绯云几人。
几人互相商议，决定一同行动。
“一起吧。”
“巫妖专门配备厨师，还有调酒师，我很想见识一下。”
“不如说你觊觎他们的藏酒，兽人的喜好人尽皆知。”沙迪慢步向前，抬手按下控制板，“不过要注意酒的种类，你的酒量实在一般。”
“沙迪，你这条毒舌的巨蟒！”
城主们共事多年，在严珣入狱期间合力守护第三区，彼此结下深厚情谊。
他们互相打趣，玩笑一般争吵，姿态很是放松。
齐兹和齐锦走在几人身后，没有着急加入其中，而是认真观察。
殊不知，在他们观察别人时，自己也在被目光审视。
“你怎么看？”云霁落在队尾，朝前方的两人扬起下巴，询问身侧的艾德利亚，“我见你和那个舰长走得很近。”
“敏锐，识时务，知进退，可以合作。”艾德利亚言简意赅，道出对两人的评价。
“仅是这样？”云霁挑眉。
“不然？”艾德利亚反问他，“他们宣誓效忠严珣阁下，除非冒着全族死亡的风险，愿意背负背信弃义的骂名，应该不会选择背叛。”
能力不错，情商不低，还具有忠心。就目前而言，不可能要求更多。
沉吟片刻，云霁点头应道：“你是对的。”
两人结束谈话，各自加快脚步追上前方的同伴。
伽罗回头扫他们一眼，显然听到他们的交谈。视线转向齐兹和齐锦，不确定这两人做何感想。对方表现得若无其事，他也乐得装傻，权当一无所知。
日久见人心。
是否真能合作，又是否真正忠诚，总能看到真相。
众人登上升降梯，分头去找自己的消遣，用不同方式打发漫漫长夜。
严珣和谷绪留在二楼。
两人询问机器人，转向位于右侧的走廊。
走廊内空旷究竟，脚步声在耳边回荡。
地板以晶石铺设，明澈透亮，能清晰照出人影。
日光灯嵌入天花板，周围镶嵌晶石，光芒交相辉映，牵引出一道道彩色虹桥。
光芒越来越亮，覆盖整条走廊。
雕刻、壁画乃至于雕塑一夕鲜活，幻影流淌，以动态方式呈现。
行走其间，恍如经历一场美妙的梦境，使人不忍心远离，不知不觉沉醉其中。
两名俊俏的少女从雕刻中飞出。
她们怀抱竖琴，微卷的长发迤逦至地，一颦一笑清纯可人。
纤长的手指拨动琴弦，分明是欢快的音符，入耳却成靡靡之音，诱使人陷入梦幻，落入致命陷阱。
谷绪站定在雕刻一侧，少女围着他旋转，笑声与乐声融合，播撒魅惑的种子。
奈何少年不为所动。
任凭琴音如何流淌，幻象怎样迷人，谷绪始终面无表情，心如磐石，眼底平静无波。
大概是有些烦，他随意打了个响指，脚下腾起疾风，飞旋向上，顷刻撕裂少女的身影，粉碎炫目的色彩，覆灭靡靡琴音。
幻影湮灭，恍如南柯一梦，刹那间消失无踪。
走廊内恢复冷清。
谷绪环顾左右，视线在精美的雕刻上短暂停留，其后召来一部机器人，平静道：“餐厅在哪里，麻烦带路。”
“请和我来。”机器人转动身体，径直滑向前方。
谷绪刚准备跟上去，忽然脚步一顿，想起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
他回过头，不意外捕捉到高挑的身影，对上严珣若有所思的目光。
遇见他的视线，严珣快步上前，单手按住谷绪的肩膀，轻声说道：“那是魅魔，即便是幻影，也能蛊惑世间灵魂。”
“是吗？”谷绪不置可否。
他没有顺着话题说下去，自顾自拉下严珣的手，反问道：“这栋大厦是安德烈留下，还是巫妖的杰作？”
“安德烈。”严珣没有卖关子，直接给出答案，“他是幻兽，算是魅魔的远亲。”
“原来是这样。”谷绪点点头，继续向前迈步。
见他轻易结束话题，严珣眼底闪过一抹诧异。他再次追上去，好奇道：“亲爱的，魅魔的音乐能动摇意志，你完全不受影响？”
“你不是一样？”谷绪奇怪地看他一眼，反问道。
“那是因为我爱你。”严珣从身后靠近谷绪，发丝垂落，一抹凉意滑过谷绪颈侧，“我全身心的爱着你，眼中只有你，世间万物再不能动摇我。”
谷绪的表情有瞬间凝固。
他怀疑严珣是蓄谋已久，故意引入这个话题，并且他有证据。
不过……
漆黑的眼底闪过暗色，谷绪停止前进，反手扣住严珣的脖子，视线锁定对方，给出他的答案：“你更漂亮。”
“什么？”
“我的意思是她们没有你漂亮，无法吸引我。”谷绪一字一句说道，语气稀松平常，透出的信息却非同一般。
银龙足够美，堪称殊色无双。
他的存在感过分强烈，具有强横的排他性，足以令世间美景黯然失色。
谷绪必须承认，有严珣在，旁人很难走进他的视线。喻非不行，米兰达不行，亚尔维斯也不行，哪怕他们都是数一数二的美人。
至于这些虚幻的魅魔，更加不值得一提。
谷绪的话简单直白，没有华丽的辞藻，赞美却无比真实，听得严珣心花怒放。
“亲爱的，你在夸我漂亮？”银龙喜笑颜开，从身后揽住谷绪，低头蹭着他的脸颊，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千百次。
他在撒娇。
用一种独特的方式表达喜悦。
谷绪很想推开他，手抬到一半又改变主意。想起之前古怪的情绪，他不禁皱眉，破天荒陷入迟疑。
感知到他的情绪，严珣抬起头，试探道：“我令你困扰了吗？”
“不，并没有。”谷绪给出否定答案，依旧没有动作。
他垂下眼帘，罕见地产生纠结，心中天人交战。
这种反应完全不像他。
许久，他握住垂在肩上的一缕银发，继而钳住严珣的下巴，侧头对上他的视线，认真道：“我承认，我是喜欢你的。”
严珣愣住了。
期盼成真，终于获得回应，他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静静看他两秒，谷绪转过身，手指探入他的发间，继续压低他的视线。
两人距离更近，近到能清晰看清对方眼中属于自己的影子。
“大概也是因为这样，我才不会受到魅魔的诱惑。”
谷绪愿意面对内心，承认自己对严珣的情感。
或许不深，仅停留在浅薄层面，但这份感情真实存在，他不会强行否认。
喜欢就是喜欢，没必要纠结，更不必掩饰。
这才是他的性格。
道出真实想法，谷绪拉开严珣的双臂，转身继续走向餐厅。他的表现过于自然，完全不像刚刚直面内心，主动向银龙表达出喜爱。
看着他的背影，严珣倏然回过神来。
他驻足原地，深吸一口气，抬手捂住双眼。
银色的图腾浮现在眼角，额心的鳞纹若隐若现。瓷白的皮肤染上红晕，迥异于平日里的狂傲自信，意外现出些许无措。
金色光影突然闪现，查姆出现在走廊内，绕着严珣飞过一圈，看到他泛红的耳尖，如同发现新大陆，语气中满是惊奇：“老天，严珣，你在害羞？”
“闭嘴！”严珣侧过头，不善地盯着查姆。
智脑的性格向来叛逆。她不仅没有闭嘴，反而啧啧有声：“真是想不到，一头银龙竟然会害羞。我应该拍摄下来，让更多人看见！”
越说越起劲，查姆没有降低声量，不出意外引来谷绪回眸。
看到严珣的模样，谷绪也感到惊讶。
“你……”
“什么都没有！”
无视查姆的戏谑，严珣快行两步走上前，用力握住谷绪的手，继续走向餐厅：“那部智脑不正常，别去理她。”
一头疯狂的银龙声称他拥有的智脑不正常。
这件事很难评价。
不过，严珣耳朵泛红的模样，的确令谷绪印象深刻。
心中这样想，他到底没有挣脱开，任由严珣牵着自己穿过走廊。
在他看不到的角度，严珣无声勾起嘴角，笑意深入眼底。紫眸晶莹璀璨，仍掩不住一闪而逝的暗光。
银龙天性狡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强势的追求屡被拒绝，他不介意主动示弱，小心藏起攻击性，只为能将觊觎的宝石握入掌中，永远地珍藏起来。

第196章
餐厅位于走廊尽头。
机器人在前引路,匀速滑行时无声无息，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抵达餐厅门前，机械手臂伸长,按下叶片形状的控制板。
浮雕闪烁微光，银色门扉向两侧滑开。
悠扬的乐声传出,几道幻影掠过,微光冲入视野，眼前豁然开朗。
满目绿意。
迥异于大厦内的金属构造,整座餐厅被绿意环绕,墙壁屋顶雕刻花卉图案,连顶灯和壁灯都是植物造型,看上去别具特色。
地板由绿叶状的晶石拼接而成,叶脉清晰可见。
成套的木制桌椅有序摆放,俯瞰似花瓣舒展。圆形桌面整洁，椅子纤尘不染。
桌上立有花瓶，大捧鲜花盛放在瓶口，争奇斗艳，绚丽夺目。
走过桌旁时,目及花团锦簇,却嗅不到一缕花香。
谷绪察觉到异常,右臂前伸,手指轻易穿过花束和花瓶，证实是一幕幻象,并非真实存在。
“幻影？”他收回手，单手拉开高背椅。
好在家具都是实物,而且是天然木料，制作工艺堪称精湛。
“幻兽喜欢绿植,卫星城是按照喜好打造。”见谷绪选定位置，严珣拉开另一张椅子，在他对面落座，“巫妖接管这里后，暂时没做更多改造。”
“暂时？”
“暂时。”严珣颔首，给出肯定答案，“巫妖很排斥幻兽，条件成熟，卫星城就会彻底重建。”
两人的位置靠近墙边，身侧就是华丽的浮雕壁画。
图案充满蛮荒气息，十分夺人眼球。
大群独角兽在平原奔逃，头顶是张开翅膀的魅魔。
她们身着轻薄的铠甲，手中握有各式冷兵器，以弓箭和短矛为主，夹杂着双手剑和弯刀，推测成画的年代相当久远。
魅魔在天空飞翔，独角兽在地面奔跑。
耳畔隐有闷雷声阵阵，紧张的气氛扑面而来。
盯得时间久了，幻象不期而至，周围景物发生变化，浮雕中的生命陡然鲜活，仿佛身历其境，亲自参与到这场追逐之中。
“伯兰特有独角兽血统。他被带来巨星之前，母星就被魅魔占据。”严珣放松地靠向椅背，见谷绪看得出神，出声挑起话题。
“伯兰特？”谷绪果然转移注意力，漆黑的双眼看向他，目光专注，莫名使他兴奋。
“十一区前任治安官，伊戈尔杀了他。”严珣一边说，一边轻击桌面。
敲击声后，两张光屏浮起。
屏幕中显现图案和文字，是餐厅今夜能提供的菜单。
菜单丰富多样，仅是肉类就多达上百种。其中不乏罕见的种类，个别相当猎奇，例如沙虫。
谷绪不挑食，但有条件吃得更好，他从不会委屈自己。
苍白的手指在屏幕中滑动，连续翻过数页，他点了一份烤肉，一份炖汤，搭配谷物和两盘水果。
“只需要这些？”严珣随手转动光屏，将屏幕中的图片放大，向谷绪推荐道，“我建议你试一试这里的鱼，味道很不错。”
“你吃过？”谷绪问道。
“是的，就在两天前。”严珣如实回答。
“好。”谷绪接受建议，又多加一份烤鱼。
他没有点更多主食，这些足够满足他的胃口。
屏幕中发生变化，图案折叠化作一道流光，瞬息发至后厨。
厨师始终没有露面，出面服务的全是机器人。
和走廊内的型号不同，餐厅内的机器人更加拟人化。他们接近仿生生命，只是身体由金属打造，没有体温，没有呼吸，无法独立思考，完全依照设定的程序运行。
等待的时间略微漫长，却并不枯燥。
两名机器人来到桌旁，一人送上餐前酒，另一人弯腰行礼，优雅地拉响乐器，人为营造出浪漫气氛。
绿意萦绕四周，灯光柔和洒落。
乐音舒缓，如涓涓细流，抚慰紧绷的神经，使人不自觉放松下来。
“祝您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一曲毕，机器人收起乐器，再次弯腰行礼。
他没有马上离开，貌似在等待着什么。
“怎么回事？”谷绪感到疑惑，抬眸看向对面。
严珣微微一笑，抛出两枚晶币，同时被机器人接住：“小费。”
机器人眉开眼笑，神态无比拟人化。
他将晶币收好，又架起乐器演奏，曲调益发欢快。彩色音符在空气中跳跃，每一小节都格外活泼。
“真没想到。”谷绪看向机器人，对他的设定感到新奇。
“不必感到奇怪，第一区就是这样。等到选举结束，巫妖彻底接手，应该会大刀阔斧进行改革。”严珣听到声响，侧头看过去，就见几名机器人鱼贯行来，手中都托着餐盘，“来了，我们的晚餐。”
“应该是宵夜。”谷绪纠正他，态度是少见的放松。
“好吧，宵夜。”严珣微笑颔首，赞同他的每一句话。
食物送达，桌前的机器人退至一旁，为同事让出空间。
冒着热气的餐盘摆放到桌上，谷物、肉类、水果和新鲜的蔬菜，还有赠送的果汁，以及严珣的烈酒。
这种酒口感醇厚，很容易醉人。龙族却很喜欢，适量饮用不成问题。即使喝多了，以龙族的体质也仅是微醺，不会因酒醉失态。
机器人动作利落，一举一动仿佛有尺子测量。两部的动作对比，近乎不差毫厘。
餐食全部送上，严珣摆摆手，所有机器人离开，包括演奏乐器的一位，各自退回到墙边，熄灭头顶微光，进入假性休眠。
有需求地话，他们随时能被唤醒，再次为两人提供服务。
“这种酒很不错，你不打算尝试一下？”严珣端起高脚杯，轻轻晃动杯身。浅红色酒液挂上杯壁，溢散出浓郁的酒香，隐隐还带着一丝甘甜。
谷绪摇摇头，拿起餐具切割烤肉，拒绝得干脆利落：“我对酒没兴趣，无论哪一种。”
他率先切开烤鱼。
鱼肉有三指厚，油脂丰富，质感细腻，纹理十分漂亮。
炙烤的火候恰到好处，外层略焦，口感酥脆，内层柔软多汁，仅洒了少许盐，滋味就相当不错。
吃下第一口，谷绪的眼睛顿时一亮，手下动作明显加快。
在他对面，严珣似被感染，放下酒杯，开始切割盘中的烤鱼。一样的鱼类和烹饪方式，不知为何，入口竟比之前更加美味。
谷绪一心一意享用美食，埋首在餐盘内，根本没余裕说话。
炙烤的鱼肉很快下腹，他感到不满足，果断点开菜单又叫来一份。其后取过摆放烤肉的餐盘。
烤肉在上桌前已经切开，每片大小一致，外层微焦，内层覆盖饱满的肉汁。
秘制的烤肉酱淋上去，激发出肉类最原始的香味，诱人无比，令人食指大动。
谷绪夹起一块烤肉送进嘴里，微辣的滋味在舌尖爆开。肉质弹牙，味道丰富，丝毫不亚于之前的烤鱼。
他吃得痛快淋漓，餐具几乎没有停过。
连续吃下两份烤鱼，三份烤肉，一碗清甜的谷物，外加多盘水果，他才终于有了饱腹感，动作减缓下来。
“果汁。”一只高脚杯推到面前，修长的手指压住杯脚，比水晶制的杯身更加夺目。
谷绪抬眸望去，严珣面前的餐盘同样清空。
他手边摆放一只酒杯，微笑着看过来，不忘将注满果汁的高脚杯推到谷绪面前。
“第一区出产的水果，每逢暗月才能收割。果期很短，专门用来压榨果汁。”他向谷绪介绍道。
说话间，机器人自墙边滑来，收走桌上的餐具。
穹顶落下一道彩光，摆在木桌中央的花束消融在光中。再出现时，绚丽的色彩变为粉白，萦绕一股清新气息。
谷绪端起高脚杯，尚未来得及入口，杯身忽然被轻碰一下。
叮地一声，清脆悦耳。
严珣朝谷绪举杯，笑意清浅，在灯光下愈显温柔。
“敬今夜。”
“敬今夜？”
谷绪的视线越过高脚杯，落在严珣脸上。
十分凑巧，窗外突有雷声轰鸣，电光擦着建筑外层砸落，银河倒泻，狂风骤雨席卷卫星城。
这样的夜晚很值得庆贺？
谷绪没有出声，眼神异常直白，清楚表明心中所想。
严珣则是气定神闲，端起酒杯轻晃，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随着他的动作，银发滑过肩头，领口微微敞开，现出一截精致的锁骨。诱惑的气息似有若无，不免使人口干舌燥。
谷绪垂下眼帘，没再去想天气，同样端起高脚杯，饮尽杯中果汁。
果汁入口，初时滋味甘甜，回味略苦，竟有一丝酒味。
谷绪眉心一跳，直接问道；“这里加了酒？”
“这是发酵果汁。”严珣言之凿凿，没有半点心虚。
谷绪抬头看向他，眼睛一眨不眨，下一刻缓慢眯起：“发酵？”
发酵的果实，自然存在酒味。
真是聪明的解释。
“这的确是果汁，菜单上写得很清楚。”严珣点开光屏，当面摆出证据，证明他没有虚言。
谷绪扫一眼光屏，确实，这头银龙没有说谎。
不过……
他看向杯底残留的液体，再次看向严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隐约透出危险：“我从不喝酒，你猜是为什么？”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我很乐意知道。”严珣身体向前倾，笑盈盈地迎上谷绪的目光，好似感觉变得迟钝，对危险的氛围毫无觉察。
也可能是故意忽视。
谷绪捏了捏眉心。
熟悉的感觉涌上，不至于立即失控，却让他格外暴躁。
烦躁、焦虑，难以名状的空虚，绳索一般缠绕住他，越缠越紧。
上一次发生类似情形，还是身在末世。
他放纵自己沉入无尽黑暗，理智苏醒时，身边流淌腥风，脚下踏着大片殷红。
破碎的残骸凌乱散落，分辨不出原样，全部是围剿他的敌人。
变异者，变异兽，不分种类，不辨数量，在杀戮中堆积，铺开骇人的死亡之海。
烦躁和空虚同时涌上，像是拉紧的弦，一旦崩断，他将彻底失控。
这不是谷绪乐意见到的。
他用力攥住手指，眼角的黑纹逐渐浮现。
冰冷的瞳孔闪过一道暗光，苍白的嘴唇意外染上血色。
“我会失控，彻底失去理智。”他张开嘴，声音微哑，不同于平时的清亮。
“失控？”严珣没有被吓住，反而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向前探，距离靠得更近，“怎样失控？”
“嗜血，好斗，撕碎一切生命。”谷绪一动不动，抬头迎上他的目光。眼角黑纹加速扩张，边缘覆上他的额头，“所以，今夜的约定作废，我需要独处。”
“我认为你不该失约。”严珣声音柔和，循循善诱，“我在你身边，对你更有益处。”
四目相对，暗黑与光明，永不该融合，却在这一刻打破藩篱。
谷绪短暂沉默，猛然拽住严珣的衣领，使他越过桌面，更加靠近自己：“你懂我的意思吗，我会杀了你，真正撕碎你。”
“我不止一次说过，能让你染上我的血，我将无比荣幸。”严珣望着谷绪，手指擦过他的眼尾，顺着鬓角下滑。指间掠过他的脸颊，压上紧抿的唇角。
他低下头，吻上攥住衣领的手。
殷红的嘴唇落上手背，触感柔软，印下一抹温度。
触感稍纵即逝，温度却挥之不去，更引发另一种炽热。
难以形容，无可名状。
不同于杀戮欲，比那更深。也不是发热期，更多源于情感，而非受到本能驱使。
“你别后悔。”谷绪咬牙切齿，声音愈发沙哑。
严珣单手覆上他的手背，笑容发生改变，撕裂柔和的伪装，显露出真实的凶残和天性中的掠夺。
“你可以利用我。”
他更加靠近谷绪，体表浮现微光。
木桌轰然坍塌，碎屑遍地。
唯一的阻隔消失，有力的手臂环住谷绪，在对方来不及反应时，将他抱了起来，以仰望的姿态凝视他，现出森白的獠牙。
“毁灭我，吞噬我，用我的血染红你的双手，我将甘之如饴。”
“你是个疯子。”谷绪按住严珣的肩膀，声音变得更加沙哑。他能感到体内的能量在暴涨，这绝不是个好兆头。
“是的，我是。”严珣没有否认，而是笑着仰望谷绪，以一种献祭的姿态露出脆弱的脖颈，“你今夜会留在我的房间，满足我的愿望，是吗？”
“……好。”谷绪终于放弃了。
他不确定自己会否彻底失控。
如果最糟糕的情况发生，只能寄希望他可以及时收手，不会杀死这头银龙。
“放我下来。”
“不。”
严珣拒绝谷绪的要求，干脆利落。
他转身时变换姿势，轻松横抱起谷绪，仿佛怀中的人没有重量。
“你的情况不太好，我想这样更合适。”
“随你。”
金属门滑开又关闭，脚步声在门后远去。
餐厅内恢复寂静。
墙边的机器人同时滑出，快速清理木块碎屑，扫干净地面，不留一点残渣。
“账单完成。”
破坏餐厅设施必须赔偿。
账单会发给严珣，由治安官阁下赔付晶币。
大厦三层，绯云和塔瓦雷斯等人聚在游戏室，各自躺入全息舱，开启一场对抗游戏。
角斗场完美呈现，兽笼都是一比一打造。
几名城主捉对厮杀，彻底放开手脚，拳拳到肉。彼此间势均力敌，战斗异常精彩。
齐兹和齐锦看得技痒，主动加入其中。
在搏斗中，两人发挥出泰坦星人的优势，对抗兽人、羽人和巨蟒皆不落下风。
连续几场酣畅淋漓的战斗，意外拉近彼此间的距离。察觉到微妙变化，齐兹和齐锦更积极地投入对抗，明显乐在其中。
隔壁酒吧内，艾德利亚和白岩比邻而坐。
两人靠在吧台边，手边各有几只空酒杯。分明喝了不少，却不见半分醉意，反而愈发清醒。
相隔几个位置，云霁压住伽罗的酒杯，掌心覆上杯口。
“你不能再喝了。”
“我已经成年了！”
“那也不行。”
“真是扫兴。”
伽罗嘴里嘟囔着，终究没有底气对抗云霁。只能放弃烈酒，接过没什么度数的甜酒，简直像在喝果汁。
目睹这一场面，艾德利亚摇摇头：“典型的羽蛇，一板一眼，毫无惊奇。”
白岩没有接话，而是转动喝空的酒杯，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询问对方：“不死族的后裔，他会支持严珣阁下？”
“有很大可能。”艾德利亚转过高脚椅，昏暗的灯光下，短发浮现翠绿的荧光，“他很冷漠，像天生的战斗机起，对一切都不感兴趣。但是，我能清楚感知到，严珣阁下是例外。”
“例外？”
“是的，例外。”艾德利亚微微笑着，狭长的眼眸扫过来，气质愈显阴柔，“万中无一，巫妖和星蛾费尽心思也无法获得。”
说话间，他翻过掌心，托起一枚透明的水晶球。
水晶球内放射绿光，光芒中心凝实幻影，是严珣身着舰队制服，登上旗舰的场景。
这一幕无比熟悉，他们曾见过多次。
不同之处在于制服上的装饰，肩章、领扣以及胸前的徽章，全部象征舰队总指挥，巨星舰队最高领袖。
与此同时，一部升降梯快速上行，来至大厦中层。
梯厢停住，金属门向一侧滑开，严珣抱着谷绪走出，来至提前准备的卧室。在房门开启时，大步走了进去。
一路之上，谷绪都很安静。
安静得不同寻常。
房门关闭的一刻，他忽然有了动作。
精神力铺开，对目标形成禁锢。
他以鬼魅般的速度挣脱严珣，轻松实现反制。
视线颠倒，严珣仰躺在地，背部触及柔软的地毯。目光所及，是一双暗黑的眸子，幽冷深邃，似暗渊无底。
谷绪撑在严珣上方，双臂压在严珣头侧，以一种捕食者的姿态囚系住他的猎物。
黑色图腾覆盖他的眼角，覆上他的额头，瑰丽且神秘。
漆黑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凶兽的眸子，使人不寒而栗。
灯光短暂亮起，灯管就悉数爆裂。
室内重归黑暗，心跳莫名加快，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望着上方的少年，严珣无声绽放笑容。
他的额心浮现鳞纹，紫色瞳孔收窄，殷红的唇瓣轻启，锋利的牙尖若隐若现。
下一刻，有力的手臂扣住谷绪的肩膀，长腿用力，两人的位置瞬间颠倒。
大手攥住谷绪的手腕，束缚住他，使他动弹不得。
银色长发自然垂落，温热的气息欺近，呢喃声消失在唇畔，低不可闻：“我觊觎的宝石……”
雷声轰鸣，暴雨倾盆。
狂风席卷窗外，一道电光砸落，倏然照亮室内，映出纠缠的两道身影。
电光旋即湮灭，黑暗吞噬一切。
大雨淹没卫星城，雨中的建筑变得朦胧，不复见半分光明。

第197章
谷绪醒来时,大脑出现短暂空白。
足足半分钟，他的脑海中没有任何记忆，久违的放松感萦绕全身,使他颇为惊奇。
室内光线昏暗，不清楚具体时间,难知黑夜还是白昼。
他想要坐起身,胸口突然感到一阵压力。低头看过去，一颗银色的脑袋闯入眼帘。
严珣枕在他的心口处,银色长发分散滑落,流瀑一般,在黑暗中闪烁银辉。
他貌似睡得很熟,衬衣松垮地挂在手肘处,露出一侧肩膀。肩头残留一枚齿痕,獠牙的位置残留殷红，边缘的血迹业已干涸，蜿蜒出醒目的纹路。
盯着那枚牙印，空白的记忆重现色彩。
谷绪缓慢坐起身，单手耙梳过额发,认出那是自己留下的痕迹。
他沉默地盯了片刻,见严珣仍未有苏醒迹象,索性一把掀开他,半点不在意吵醒对方。
银龙被掀翻到一侧，终于睁开双眼。
迷蒙的紫眸环顾四周,视线朦胧，脸上满是初醒的困惑。
他放松地侧躺在床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看向从床边起身的谷绪，声音犹带着沙哑：“亲爱的,你醒了？”
谷绪没有理他，利落地站起身，赤脚踩在地上。
长毛地毯厚实柔软，踩上去似陷入一团云朵。
两人的衣物散落在地，凌乱的堆在一起，大部分破碎得不成样子，压根无法再穿。
谷绪弯腰拾起自己的外套，从口袋中翻出空间钮，另取一套干净的衣物套在身上。
银腹狼蛛没有露面，半精灵也不在口袋里，谷绪丢开外套，黑色的眼眸扫过房间，最终定在窗旁。
谷绪迈步走过去，双手扯开窗帘，只见两个小家伙瑟缩在窗台上，罕见地抱在一起。
银腹狼蛛不提，此情此景，实在违背半精灵的天性。
谷绪弯下腰，距离接近，能清晰感知到能量流动，来自于他身后的银龙。
“精神力？”
“那是为了保护他们。”
严珣走到谷绪身侧，行动时悄无声息。
他身上仍穿着撕裂的衬衫。宝石镶嵌的钮扣不知去向，衣襟敞开，现出精致的锁骨，还能看到一侧腰线。
长发披散在肩后，随着走动，发尾轻荡，摇曳出光亮的银辉。
见谷绪望过来，他单手挽过长发，熟练地编成五股辫，提起发尾轻扫谷绪的鼻尖，笑容竟有些调皮。
“莫非你一点也不记得？”
“什么？”谷绪向后躲闪，手指擦过鼻梁，拂去恼人的痒意。
“昨夜，你的异能突然爆发，差点毁掉这个房间。我用尽全力才阻止你，顺便保护他们。”严珣站直身体，随手将发辫甩到身后，朝半精灵和银腹狼蛛示意，“那只狼蛛无法确定。那只半精灵，如果没有我的保护，他早就成为碎片。”
“的确是这样。”察觉到屏障撤去，半精灵颤颤巍巍站起身。在窗台上蜷缩数个小时，他双腿发麻，几乎站立不稳。
大概是习惯使然，他牢牢抱着银腹狼蛛，像是抱着一只玩偶。
银腹狼蛛发出抗议，频繁摩擦毒牙，发出一阵咔哒声。他才如梦初醒，忙不迭松开手，任由银腹狼蛛向下滑落。
“您的力量无比强大，精神力犹如飓风。昨夜突然爆发，我和狼蛛都被掀飞出去，差一点就掉出窗口。这层屏障保护了我们。”半精灵实话实说，没有修饰，也没有一个字夸张。
在他说话时，银腹狼蛛吐出蛛丝，遏制下落的速度。中途在窗边一荡，被谷绪精准接住。
娇小的狼蛛趴在谷绪掌心，样子十分乖巧。它规律地敲击前足，肯定半精灵所言。
通过他们的表现，谷绪能知昨夜情况凶险。
如果没有严珣在场，他或许真会制造一场灾难，凭一己之力摧毁这栋大厦。
所幸最糟糕的情况没有发生。
建筑仍然完好，严珣也还活着。
谷绪陷入沉思，很长时间没有出声。直至严珣换上新的衬衫和外套，他依旧伫立在窗边，长久一动不动，思绪分明已经飘远。
见状，严珣突发灵感，从身后环抱住他，整个人压在他肩上，头埋入他的颈窝，仿佛没有骨头。
“昨夜的你无比令人着迷。”严珣声音沙哑，透出意犹未尽的渴望，令人指尖酥麻，“或许，今夜我们可以继续……”
一句话尚未说完，中途被敲门声打断。
声音很有规律，三声后停顿片刻，随即又是三声。
“阁下，您醒了吗？”云霁在门外出声，提醒严珣今天有选举会议，需要尽快动身前往主城。
严珣点开光屏，确认过时间。
“的确不早了。”
他突然靠近谷绪，轻啄一下谷绪的额心，温和说道：“好在不算太晚，还有早餐时间。”
话落，他大步走过房间，单手拉开房门，和云霁快速交流几句。
后者接到命令，没有多作停留，很快转身离开走廊。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升降梯后。
室内再次恢复安静，仅余严珣和谷绪两人。
“我们先去吃早餐，然后出发前往主城。”严珣放松地舒展双臂，向上抻了一个懒腰。本该是散漫的动作，他做起来却不见粗鲁，反而透出一种别样的诱惑。
谷绪扫他一眼，仍然没说话，仅是沉默地点点头。随即弯腰抓起半精灵，和银腹狼蛛一起揣进口袋。
昨夜情况特殊，谷绪并未留意房间布置。
今日再看，才知晓卧室异常豪华。
室内空间很大，穹顶挑高，地面铺满长毛地毯，色泽纯净，没有一星半点的杂色。
两面墙壁浮雕壁画，一侧繁花似锦，万紫千红争奇斗艳，渲染夏日盛景；另一侧落英缤纷，整体以暖调为主，尽显诗情画意。
天花板填充彩绘，画中呈现出血腥一幕。
百千兽群在大地奔腾，猛禽盘旋于半空，幻兽和魅魔从四面八方出现，展开一场凶猛的猎杀。
抬头仰望，目光所及一片暗红。
仿佛身入其境，真实参与到激烈的搏杀中，嗅到浓郁的血腥气息。
“幻兽的恶趣味。”严珣的声音忽然传来，一缕银发飘过耳畔，谷绪的双肩被按住，紧接着身体被转动，将他推向位于落地窗对面的一扇门，门后通向浴室。
“他们总喜欢耍些小把戏，借机炫耀自己的能力。”严珣一边说一边推着谷绪向前走。
来到门前，他停在谷绪身后，却没有松开手，而是弯腰探过头，笑盈盈说道：“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一起。”
玩笑的口吻，目光却无比认真。
可以确信，只要谷绪点头，他会立即顺杆爬。
“我介意。”很显然，谷绪不打算给他这次机会。
“真是遗憾。”严珣叹息一声，但没有强求。
他痛快地松开手，房门在他眼前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又看一眼时间，他没有在原地久留，而是转身走进另一间浴室。
动作需要快一些。
要留出早餐时间，自然不能在卧室中拖延太久。
金属门后，谷绪解开上衣，紧接着就是衬衫。
柔软的布料滑落腰间，现出肩胛骨上的神秘图腾。
图案对称存在，与眼角的黑纹一般无二，充满神秘气息。与谷绪无比契合，轮廓恍如一双翅膀。
花洒泼洒大片晶莹，室内水汽氤氲。
谷绪走到水下，温热的水流落向头顶，湿发服帖后颈。
水线流出发尾，一道道顺延过脊背，恰好穿过图腾中央。暗黑的图腾好似活过来一般，随时将要挣脱束缚，具象化到现实之中。
大厦二楼餐厅，绯云等人齐聚一堂。
众人稀落地坐在桌旁，面前摆放餐盘，盘中盛满热气腾腾的食物。
食物香气诱人，他们专心致志用餐，对厨师的手艺予以肯定。偶尔凑近低声交谈，表情不断变化，大致能推断出最热门的话题。
云霁走进餐厅时，伽罗正和盘中的烤肉奋斗。
见他出现在门后，当即举起手臂朝他挥舞，手中还握着一把银色的叉子：“云霁，这里！”
声音吸引众人注意，诸多目光一起看过来。
云霁不见动摇，陆续穿过桌旁，朝几名城主颔首示意。不忘和齐兹等人打过招呼，最终在伽罗身侧落座。
“怎么样，见到阁下没有？”伽罗咽下嘴里的烤肉，迫不及待问道。
同桌还有艾德利亚和白岩。
和杂食的羽蛇不同，两人更喜欢肉类。除非必要，他们很少食用蔬菜和水果。谷物会适量吃一些，绝不会超过一碗。
伽罗的问题也是两人所关注的。
无独有偶，邻桌的几人同时竖起耳朵，希望能听到云霁的回答。
“阁下已经起身，很快会到餐厅。”云霁说道。
话音落下，他点开菜单，为自己叫来一份早餐。和伽罗餐盘中类似，只是多加一份面包。
“谷绪阁下呢？”伽罗手里抓着餐具，却没有继续切割烤肉，而是双目灼灼地盯着云霁，声音中充满好奇，“昨晚的动静不小，大家都有感知，简直像天灾。你看到房间内的情形了吗？”
就在昨夜，谷绪异能爆发，险些酿成一场灾难。
严珣及时释放精神力，避免大厦被摧毁。
饶是如此，建筑仍危险摇晃，如同遭遇地震。
众人迅速冲出房间，聚集在走廊内，看到彼此脸上的惊慌和焦灼，完全就是自己的情绪投射。
那是一种大难临头的预感，危险、惊悚、异常地恐怖。
异状持续良久，甚至影响到驻地外，相邻的第十区和第四区众人都有感知。
今晨醒来，绯云和塔瓦雷斯等人陆续接到通讯，对方在屏幕中询问第三区驻地情况，想知道昨夜究竟发生何事。
“究竟发生了什么？”
“大地都在摇晃！”
城主们心中有所猜测，却无法百分百肯定。到头来只能含糊其辞，想方设法搪塞过去。
“房间里很正常，不见破坏痕迹。应该是阁下设立了防护屏障。”云霁没有进入室内，视线在门边扫过，能确定家具设施未遭破坏。至于别的，他无从猜测，完全是一无所知。
对云霁的回答，伽罗很难满意。
他的好奇心过于旺盛，以致于对早餐失去兴趣，只想探究真相。
“伽罗，控制一下你自己。太过好奇不是一件好事。”白岩沉声开口，阻止伽罗继续追问。
伽罗猛然转过头，瞳孔收窄，目光森冷，凶狠地朝对方呲牙：“你管我！”
话音刚落，就见靠近门前的几人突然坐正，同时停止交谈。
餐厅门敞开，两道身影前后走进来，正是严珣和谷绪。
两人的外套式样不同，衣领和袖口的花纹却很类似。修长的手指上佩戴相同的指环，紫色晶石闪烁微光，内部有波纹流动，异样神秘。
机器人滑行上前，引领两人前往空位。
等到两人落座，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点开一面光屏，向严珣展示出一份账单：“尊敬的客人，您昨夜破坏餐厅设施，需要赔偿。”
他曾试图发出账单，连续多次未能成功。
由于谷绪突然爆发异能，严珣释放精神力，强大的屏障囿出一方空间。整整一夜，房间内与世隔绝，独立于大厦存在。
机器人屡次联络无果，只能等到严珣出现，当面要求赔偿。
被一部机器人要账，对严珣而言也算稀奇。
他心情很好，不介意地笑了笑，随手取出空间钮，如数给出晶币。
“感谢您的慷慨。”机器人礼貌弯腰，其后退至一旁，没有多作停留。
谷绪目睹全过程，自始至终没有出声。
等到机器人离开，他取出一把晶币，数清后递给严珣，恰好是赔偿金额的一半。
“昨夜的事与我有关，我理应分担。”他说道。
对两人而言，这些晶币是九牛一毛，压根不算什么。
重要的是态度。
严珣没有拒绝，微笑着接过晶币。短暂握在掌心，似在留恋残存的指尖温度。
“咳咳……”绯云咳嗽两声，迅速移开视线。
这一幕无比正常，未见如何暧昧，偏偏让人脸红心跳，无法再多看一眼。
众人的表现大同小异。考虑到时间，强行压下心中好奇，专心享用早餐，为接下来的会议做好准备。
谷绪打开菜单，为自己点了一份丰盛的早餐，包括肉类，软面包，以及新鲜的蔬菜和水果。
看到果汁一栏，他直接略过。
从现在开始，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不会再碰类似的饮品。
严珣的早餐与他相似，只是兽肉改成鱼肉，装满一大盘，散发出香料的味道，十分诱人。
接下来的时间里，餐厅里陷入古怪的寂静。
众人秉持礼节，选择安静地进食。偶尔能听到刀叉碰撞餐盘的声响，夹杂着细微的咀嚼声，很少再听到有人说话。
足足一刻钟，沉默一直持续。
终于，早餐时间告一段落。
面前的餐盘清空，众人陆续站起身，准备离开餐厅。
严珣走在最前，谷绪与他并肩而行。
第三区众人护卫在后，行动一致，步伐整齐。有一瞬间，齐兹和齐锦心生恍惚，以为自己回到舰队，正要登上战舰出征。
走进二楼露台，悬空走廊早已敞开。
机器人守卫在桥头，兢兢业业，没有片刻疏忽。
天空中乌云渐薄，云层中绽开缝隙，金色阳光透出，光束笔直射向大地。金辉间隔开来，在城内铺开一幕奇景。
众人登上桥梁，履带开始运行。
路途和昨夜并无不同，区别在于天空没有落雨，也不见电闪雷鸣。恰有雨过天晴，重见蔚蓝的趋势。
走廊尽头直通停机坪。
严珣和谷绪一行人抵达时，停机坪上不复夜间冷清，人流往来穿梭，乍一看十分热闹。
各区治安官陆续抵达，各自登船准备起飞。
舰队指挥官和议员紧随而至，接连在停机坪内亮相。
经过一夜休整，多数人精神饱满，神采奕奕。少数神情憔悴，精神萎靡，脸上挂着硕大的黑眼圈，貌似没能休息好。
细看则会发现，这些人固然脸色憔悴，眼睛却格外亮，像是老谋深算的猎手，以外表迷惑目标，准备伺机而动，做到一击毙命。
各支队伍集结完毕，停机坪前亮起信号灯，卫星城敞开通道，飞船和战舰分批起飞。
一艘接一艘舰船升空，气流喷涌，掀起一阵狂风。
严珣和谷绪分别登上战舰，在舱门关闭前一刻，大团黑雾在头顶飘过，雾中包裹着伊戈尔的战舰，在巨星上独一无二。
“去主城。”进入指挥舱，谷绪坐上指挥椅，向智脑下达命令。
“是。”
一道金光闪过，控制台前屏幕亮起，显示出舰外情形。
在智脑的操控下，黑色战舰垂直升空，与银蓝色旗舰并驾齐驱，即将飞出卫星城。
就在这时，城内突生异状。
守护空间门的凶兽怒声咆哮，声音刺破云层，震耳欲聋。
喻珊驾驭风旋升高，红发飞扬，双目紧盯着空间门，神情冷峻异常。
透明的门扉漏洞状凹陷，继而向外鼓起。
一个狰狞的轮廓显现，犀头，鳄嘴，头顶覆盖坚硬的鳞片，能在空间通道内畅通无阻。
它正试图冲破空间门，闯入卫星城。
看清它的真容，喻珊瞳孔紧缩，脚下的风旋转速加快，爆音清晰可闻。
“星兽！”
引发这场异变的，赫然是一头星兽！

第198章
星兽闯入空间通道,试图冲破空间门。伴随着门后突来的撞击，能量剧烈震荡，卫星城内警报声四起。
凶兽盘旋在天空,吼声响遏行云。
机器人集体调转方向，从四面八方朝空间门聚集,一圈套着一圈组成环形屏障。
站定位置后,所有机器人举起双臂，金属手腕向后收缩,现出黑洞洞的枪口。
数千支枪管对准变形的门扉,枪口凝聚白光,随时准备开火。
停机坪四周,金属跑道自中心处分开,三层高架缓慢升起。
架上栖息不同种类的机械虫。
出现在地面后,虫群同时苏醒，机械眼点亮，射出刺目的红光。
机械蜈蚣爬离高架，锋利的节肢交替踩踏地面，发出规律的敲击声,使人头皮发麻。
机械螳螂和机械黄蜂振翅起飞,成群结队飞向空间门,以门柱为中心铺开天罗地网。
不同种类的机械沙螽涌出地下,它们大多不能飞行，硕大的头颅和粗壮的前肢充满威慑力,大群经过时如洪流奔涌，恐怖的气息随之弥漫。
机械虫涌出地下,穿插入机器人的队伍，彼此互为倚仗,包围即将冲破门扉的星兽。
虫群前方风旋密布，喻珊踏风而立，长发肆意飞舞。单侧脸颊浮现图腾，和喻非脸上的图案极其相似，只是颜色稍浅。
不到五分钟时间，城内守护力量全部就位。
数道屏障拔地而起，环环相套，机器人和机械虫都在严阵以待。
“兰兰，下来。”喻珊召唤盘旋的凶兽，示意它远离空间门。
一旦门扉破碎，星兽冲出来，它单枪匹马，绝不会是前者对手。
凶兽很不情愿，发出不甘的吼声。
奈何喻珊主意已定，不容违逆。它太清楚违背命令的下场，只得降低高度飞至喻珊附近，小心地收拢翅膀，避开转动的风旋。
黑色战舰内，谷绪起身来到控制台前。
透过台前显示屏，他清楚看到空间门前发生的一切。
听到凶兽的名字，他神情微顿，掌心覆上冰冷的金属台面，眼底闪过一丝古怪。
一头凶兽，竟然有这样一个名字。
真是难以想象。
“传承，还是巫妖的趣味？”
谷绪无法确定。
就在这时，控制前闪烁光影，艾洛特和亚娜先后出现，带给谷绪两则不同的消息。
“梅丽和凯莫发来联络，他们也在空间通道中，貌似在追逐这头星兽。”艾洛特说道。
“他们在追它？”谷绪心生诧异。
“是的。”艾洛特给出肯定回答，继续说道，“大概是空间乱流的影响，信号断断续续。目前能确定他们在星兽背后，至于别的，暂时无从得知。”
谷绪又看向亚娜，问道：“亚娜，你接收到什么？”
“很复杂。”亚娜的光影降低高度，文字链缠绕收拢在她周围，似乎是被某件事难住。
“有多复杂？”谷绪继续问道。
“陌生的信号，来自空间门附近。不，应该来自星兽。”亚娜顿了顿，认为这种解释也不够精准。重新组织语言，给出她认为最正确的答案，“自它体内发出。”
“星兽体内？”
“它体内有飞船，飞行器，或者是别的什么。那艘船上的种群很特殊，被星兽吞噬竟然还能存活。所以我才无法确定，感到匪夷所思。”亚娜实话实说。
若非她是一部智脑，猜测基于事实分析，这个回答属实荒谬。
谷绪沉默半晌，总结道；“你的意思是那头星兽吞掉一艘飞船，或者是几艘，而里面的人还活着，更向外界发出联络？”
“是求救信号。”亚娜强调一句。
这一次，表情古怪的变成谷绪。
就在这时，空间门处变故又生，星兽彻底陷入狂暴，不顾一切撞向门扉。透明的能量网岌岌可危，随时将要破碎。
随着冲撞加剧，高大的门柱频繁摇晃。起初相当微弱，十几秒后陡然加剧，自上而下大幅度颤动，变得摇摇欲坠。
门柱表面腾起杂乱的光影，周围能量紊乱。
轰鸣声传来，两道门柱上竟出现裂纹，情形愈发不妙。
感知到危险，狂暴的因子被激发，凶兽抑制不住战斗欲望，又要一头向前冲。
没等冲出十米，直接被风旋挡住。
大小不同的风旋密集旋转，边缘碰撞拼接，持续向内挤压，阻拦凶兽的去路。
“留在这里，别过来。”留下这句话，喻珊踏着风旋飞向空间门，同时给主城中的喻非发去消息。
“星兽闯入，空间门需要打开。”
不想摧毁空间门，必须开启通道，把星兽放入城内。
任由它继续冲撞，门扉和门柱势必损毁。如果空间门倒塌，修复需要大量时间。
甚者，能否修复都是未知数。
“它不肯走，迟早都要冲进来。”喻珊紧盯着前方，星兽的头和脖颈已经穿过门柱，门扉被撑到极限，不确定何时就会破碎。
距离空间门渐近，她悬浮在星兽头顶。
手腕上的通讯器传出声音，是喻非发来回复：“准许开启空间门，我和喻炎随后就到。”
“明白。”接到回复，喻珊心头大定。
她不再冒险靠近星兽，而是上浮一定高度，向全体机器人和机械虫下达攻击指令，随即打开空间门。
阻碍消失，星兽猛然向前扑，大半个身体冲入门内。
庞大的犀首后是一条蛇颈，覆满坚硬的鳞片。
鳞片表面锋利粗糙，边缘上翘。从缝隙向内看，皮肉类同胶质，血管包裹其中，里面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能腐蚀金属的强酸。
身前再无能量网阻挡，星兽发出恐怖的吼声。可怕的音浪震荡天地，掀起一阵乱流。
轰隆！
巨响声震耳欲聋，压制星兽的咆哮。
声音非是来自雷电，而是机器人集体开火。
光束密集耀眼，能量团爆裂开，强光覆盖整头星兽。
光环向外扩张，犹如星辰坠落。大地剧烈颠簸，天空中的乌云都被震碎。
光芒过后，烟尘散去，空间门前出现百米深坑。
寂然片刻，坑底传出怪声。
声音尖锐刺耳，似利器在刮擦岩石。
紧接着，锋利的爪子从坑下伸出，牢牢楔入土层，带动庞大的身躯，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前。
星兽爬出陷坑，体表鳞片破损，样子十分狼狈，俨然是受到重创。
随着它爬出陷坑，碎裂的鳞片纷纷剥落，现出透明的伤口。伤口处流出强酸，滴落在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凹坑，斑斑点点，蹿起刺鼻的白烟。
见状，喻珊迅速调动风旋竖起屏障，隔绝星兽前进的道路。
“继续开火！”
“阻止它，全力拦住它！”
机器人挺起激光枪，开启连番齐射。强光爆裂，没有一刻停歇。
机械虫仰起头颅，口器处张开炮管，数不清的激光弹飞射而出，密集砸向星兽。
星兽体表变得坑坑洼洼，强酸飞溅而出，弥漫开大片酸雾。
前排机器人遭到损坏，电流凌乱穿梭，激光枪失去作用。受损的机器人无法继续战斗，被迫撤出战斗序列。
空中的机械虫受到波及，接二连三向下坠落。机体重重砸在地面，金属碎片飞溅，蹿起一阵火光。
战损飞速扩大，喻珊始终未下令后撤。
她选择不计损失，一定要把星兽困住。
在喻非和喻炎到来之前，不能让它进入城内，绝不允许卫星城遭到破坏。
她的坚持卓有成效。
强大的火力网形成威慑，一旦中途出现空缺，立即有机器人和机械虫补位。星兽无法前进半米。它被困在原地，始终无法冲开坚固的屏障。
战斗异常激烈，从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
从星兽出现到被火力网堵住，满打满算不过一刻钟。
因这场突来的变故，各区治安官、舰队指挥官和大部分议员中断行程，不约而同放弃起飞，选择暂时留在卫星城。
这样做的理由很简单，一旦巫妖顶不住，他们会联手帮忙。
出发点非是多么高尚，全因卫星城与主城关系密切，放任星兽破坏卫星城，必然波及到主城。
届时，会议进程又将拖慢。
对众人来说，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巫妖的战斗力的确令人佩服。”泰娅尚未登上战舰，她觉得位置不够高，索性跃上舰首，单手搭在额前，眺望空间门方向，口中啧啧称奇。
第九区也曾遭遇星兽入侵，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解除危险。
她当时是怎么做的？
泰娅努力回想，记忆出现短暂空白。
她不由得皱眉，发现不对劲的地方。脑海中升起怀疑，却一时间没有头绪，像是握住一团乱麻，始终找不到线头。
与她相隔不远，谷绪从船舱里走出，双脚落地，几乎没有片刻停顿，直接以精神力凝出翅膀，飞向巫妖和星兽的战场。
智脑百分百确定，梅丽和凯莫的船队就在空间门后。
星兽被喻珊阻拦在门前，也变相挡住出口，将梅丽一行人堵在空间通道内。
此外，星兽体内的求救信号逐渐微弱，显而易见，里面的人支持不了多久。
“是天琴星人。”经过分析比对，亚娜锁定求救者的种族。
想到之前的计划，谷绪当机立断走出战舰，决定亲手解决这头星兽。
他的行动出人预料，等到众人反应过来，他已经离开停机坪，急速飞向空间门。
这一幕投射进屏幕，落入众人眼底，引来各种不同的反应。
多数人感到吃惊，对谷绪的行为震惊不已。其后心生揣测，怀疑这名不死族后裔和巫妖达成合作。
不然地话，他为何会主动出面，参与到战场之中。
银蓝色旗舰中，伽罗停止敲击键盘，转动高背椅看向严珣，迟疑两秒，又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严珣坐在指挥椅上，放松地架起一双长腿。
黑色长靴包裹至膝盖，腰间勒着一条宽带，带扣镶嵌宝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调转视角。”他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伽罗愣了一下，随即应是。
云霁先他一步敲击光键，宽幅显示屏自中部分割，左侧画面锁定谷绪，右侧显示出云下的暗影，一艘巫妖的黑船。
“是喻非。”云霁说道。
严珣未作声，视线移向左侧，就见谷绪直扑向星兽，速度越来越快。中途越过喻珊身侧，后者似乎受到惊吓，当场变得目瞪口呆。
他不由得发出一阵轻笑。
“阁下？”
“不出意外地话，巫妖会欠下一份人情。”银发治安官靠向椅背，姿态慵懒。随着他的动作，外套竖领微微敞开，现出靠近喉结的一枚齿痕，“不死族的人情可不好还。”
屏幕外，谷绪进入战场，无视乱飞的激光束，穿过密集的火力网，直扑战团中央。
见他突然出现，喻珊不禁大吃一惊。
她试图上前阻拦，奈何谷绪的动作太快，上一秒还在眼前，下一秒就迅疾闪过，仅能抓住一捧空气。
激光束激烈碰撞，激光弹漫天飞舞，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弧线，砸向地面上的目标。
星兽被困在方寸之地，进退不能，频繁遭受攻击。这让它愈发暴躁，彻底陷入狂怒。
“吼！”
星兽仰天咆哮，粗壮的脖颈鞭子一样甩出，强酸四处飞溅，犹如暴雨洒落，腐蚀大片金属。
无视飞来的强酸，侧身避开星兽的獠牙，谷绪在半空中翻转，轻盈落到星兽头顶，踩上一块完整的硬鳞。
饶是知晓谷绪异能强悍，确认齐麟命丧他手，目睹此情此景，不少人仍是骇目惊心，倒吸一口凉气。
“不死族。”
“这就是不死族，真正的不死族！”
乌瑞亚站在停机坪前，身旁聚集十多名虫族议员。
眺望战场方向，众人只觉心惊肉跳。震撼之余，不约而同目光闪烁，心中充斥警惕和担忧。
如此强大的存在，如若成为敌对一方，怎样才能破局？
“原始种族对议会没有兴趣，我们暂时不会发生冲突。”看出众人所想，乌瑞亚当即出声安慰。
这番话并没能让众人松口气。相反，议员们的心悬得更高。
暂时而已。
舰队总指挥的候选人是严珣和喻非，一头银龙，一只巫妖，纯粹的原始种族。不死族后裔同银龙关系匪浅，如今主动出面帮助巫妖，彼此间的关系应也不差。哪怕之前关系不好，有这份人情也能达成某种默契。
依照往昔经验，议会和舰队存在权利交叉，或早或晚，必然会面临争锋。
届时，他们简直毫无胜算。
“这头星兽来得真不是时候。”一名虫族议员低声抱怨着。
其余人没有马上附和，心中所想也是大同小异，都是满腹牢骚。
巫妖的黑船在卫星城露面，尚未抵达战场，谷绪已经朝星兽下手。
预感到危险，星兽昂起脖颈，奋力来回摇晃，试图将他甩下去。
谷绪没有硬撑，踩着完整的鳞片下滑，从星兽的头顶滑到背部。选定位置后，抬起手腕问道；“亚娜，是这里吗？”
“对，这里的信号最强。”亚娜给予答复。
闻言，谷绪以手为刀，锋利的指甲穿透星兽坚硬的外皮，手指深入其中，双手反向用力。
裂帛声响起，星兽背部竟被撕开。
强酸喷溅而出，腐蚀谷绪的脸颊，现出森白的骨头。
他全不在意，继续施力将裂口撕得更大。中途振翅起飞，借力扯动星兽的伤口，让皮肉完全脱离骨头。
星兽发出嘶吼，扭转脖颈咬向谷绪。
谷绪灵活躲闪，强大的自愈力发挥作用，伤口上一刻出现，下一刻就完美愈合，不留丁点疤痕。
裂帛声持续不断，伤口越来越大，贯穿脊背，星兽近乎被分成两半。
光从裂口透入，粘稠的酸液下浮起数个金属物体。
由于遭到腐蚀，物体失去原样，仅能从残存的轮廓辨认出，这是几艘飞船。
光明洒落，驱散黑暗。
船内的天琴星人绝处逢生，不由得喜极而泣。
“有救了！”
“我有能出去了！”
不需要任何指示，他们扑倒控制台前，操控飞船加速上升，不顾一切向外冲。
飞船外壳被腐蚀得相当厉害，神奇的是船舱内未遭破坏，能源舱保存完好。
一切仰赖天琴星人独特的能力。
在被星兽吞噬之后，他们合力开辟出安全空间，设法保住自己的性命。
然而，这个空间无法永远存在。
如果救援未能及时出现，在飞船完全被腐蚀后，他们依旧会死。更会眼睁睁看着自己消亡，异常地痛苦。
三艘飞船，或许无法再称为飞船，更像是大团金属残骸。
它们就这样冲出星兽体内，摇摇晃晃出现在半空，以一种绝无仅有的方式闯入巨星人眼中。
与此同时，梅丽和凯莫的船队终于离开空间通道。
他们奉命寻找天琴星人，好不容易搜寻到目标踪迹，还没来及接触，就有星兽横叉一脚，从黑暗中扑出来，吞掉天琴星人的船队。
眼睁睁看着目标消失，两人出离愤怒，却无计可施。
没来得及懊恼行动失败，他们就被星兽裹挟着进入空间通道，意外回到巨星，闯入第一区。
船队飞出空间门，船上成员认清周围环境，也看到不远处的谷绪。
紧接着，他们发现悬浮在半空中的金属疙瘩，形状古怪，摇摇欲坠，边缘还在滴落酸液。
“是天琴星人。”
“他们竟然还活着！”
梅丽和凯莫对视一眼，心中庆幸任务没有失败。
下一刻，两人又不禁感叹，被星兽吞进肚子竟然还能活命，这些天琴星人的生命力真是顽强，在星际间绝无仅有！

第199章
星兽遭受重创,背部竖贯一条豁口，内里酸液涌动。
它身负重伤仍未气绝，反而极端暴怒,仰头咆哮，身躯陡然膨胀。残存的鳞片都被撑开,一片片立起,像是变形的松针。
“不好，它要自爆！”判断星兽要拼死一搏,喻珊迅速发出警示。
她操控风旋后撤,同时下达指令,地面上、天空中,机器人和机械虫飞速散开,从不同方向撤离,以惊人的速度远离空间门。
不到两分钟时间，战场中央仅剩下谷绪和他的船队，还有三只怪模怪样的金属船壳。
天琴星人非是不想走，而是压根无法移动。
强酸腐蚀飞船船体，能撑到救援到来已殊为不易。困在星兽体内时,需要消耗大量能源维持生存环境。如今冲出绝境,能源舱已然告急。
残破的飞船悬停在半空,没有马上坠毁,已经是泼天之幸。想飞走绝无可能。
船舱内，天琴星人紧盯着显示屏,神情中满是惊骇。
“它真要自爆！”
“老天！”
“谁能阻止它！”
“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星兽持续膨胀，身体表面遍布凸起。皮肤撑到极限,完全透明，下方包裹的全是强酸。
情况危如累卵,天琴星人惊慌失措，一个个抱着脑袋，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船舱内忽然闪烁金光。
光芒来自控制台前，宽幅显示屏中画面扭曲，色彩破碎凌乱，影像变形向内蜷缩，聚集成一块魔方，其后喷薄而出，仿佛一座彩色喷泉。
天琴星人被吸引，纷纷抬起头，呆滞地看着这一幕。
咕咚。
有人紧张地咽着嗓子，眼睛一眨不眨，眼眶一阵干涩，刺痛感陡然袭来。
智脑！
船长冲向控制台，双手按住控制板。
在他眼前，喷涌的色彩趋于缓和，一道光影出现在屏幕中，修长挺拔，面孔十分英俊，赫然是变换形象的艾洛特。
他抬手释放文字链，万千字符飞出屏幕，在舱室内拆解串连，纵横交错，遍布所有空间。
天琴星人站在锁链之间，都是心惊肉跳，大气也不敢喘。
“阁下的命令，带你们离开战场。”
智脑的声音传来，机械平板，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情感，和面对谷绪时截然不同。
偏偏这种声音更具有说服力。
没有任何商量余地，智脑无比强势，天琴星人半点不认为被冒犯。相反，他们大喜过望，互相抱在一起，在船舱内欢呼雀跃。
第二次了。
他们第二次死里逃生！
这样的运气前所未有，简直就是被幸运的花环砸中，做梦一样！
看到他们的反应，艾洛特快速分析，认为还算合理。
既然对方没有反对，他也不作耽搁，全面接管三艘飞船，牵引它们迅速远离战场，向停机坪所在的方向飞去。
同一时间，梅丽和凯莫等人接到离开的命令。
黑狼蛛和园蛛各自通知船员，全体调转方向，离开星兽和空间门，去往黑色战舰所在的停机坪，等待谷绪归来。
“主人的命令，马上撤离。”
金光充斥显示屏，亚娜的文字链穿过全体飞船，如实传达谷绪的指示。
声音再三传递，确保所有船只完整接收，不会错误判断，乃至于中途掉队。
“明白。”
“遵命。”
武装飞船陆续转向，统一提速，争分夺秒远离战场，避开即将到来的风暴。
待到船队远离，星兽的身体已经膨胀至三倍。
粗壮的脖颈抬起，头似能触碰云层。庞大的身躯遮挡空间门，犹如一座巨峰，顶天立地。
谷绪张开双翼，垂直向上拔升，直至与星兽的视线平齐。
在他身后，第二艘黑船出现。
喻非和喻炎先后从主城赶来，各指挥一艘黑船，对星兽进行包夹。
在黑船上方，多座巫妖塔渐次显现，分别占据不同方位。
塔楼之间有光束连接，组成星形图案，搭建禁锢能量的矩阵，一刻不停朝星兽压下。
矩阵不仅压制星兽，也影响到谷绪。
他抬头仰望高处的星光，斟酌片刻，果断振动双翼远离战团。
这头星兽体内充斥强酸，变异狼蛛和半精灵都无法食用，没有任何收藏价值。
至于大脑，他在撕开星兽脊背时没有发现，此时也不便费力去找。即使找到，估计味道也不会多好。
既然如此，不妨及时收手，将它留给巫妖。
星兽出现在卫星城，实则闯入巫妖的领地。驱逐还是杀死，理当由巫妖决定，并且亲自动手。
谷绪打定主意抽身，迅速振翅向后飞。
中途与凶兽擦身而过，后者受到惊吓，嗖一声飞远，分明就是落荒而逃。
半精灵爬出谷绪的上衣口袋，双手抓住口袋边缘，眯眼看着飞走的星兽，想到书籍中的记载，仰头对谷绪说道：“主人，它在害怕你。”
“我知道。”谷绪扫一眼半精灵，这件事显而易见。
“在很早的时候，不死族很喜欢捕猎它们。”半精灵继续说道，意外露出活泼的一面，“根据资料记载，它们的肉很好吃。严笙曾心生好奇，特地搜集过菜谱，亲自动手整理成册。”
“资料是否还在？”谷绪问道。
“都在，全部收入空间钮。如果我没有记错，是三本薄薄的册子，和伊戈尔编纂的法典放在同一排书架上。”半精灵认真回想，准确给出答案。
菜谱和法典放在一起。
如非亲耳所闻，谷绪实在难以想象。
看出他的想法，半精灵叹息一声，故作深沉道：“涉及到严笙，伊戈尔常会失去理智。他的所作所为无法预判，根本不能以常理衡量。”
谷绪没出声，但表示理解。
两人说话时，银腹狼蛛安静地栖息在口袋底部，长脚收拢抱紧一颗空间钮，背部金纹闪耀，组成更加清晰的图案，类似某种字符，神秘且古老。
谷绪飞至停机坪，不待下落，身后就传来爆音。
气流狂涌，龙卷一般扶摇直上。
气柱冲击能量矩阵，发生剧烈碰撞，一瞬间地动山摇，堪比天灾降临。
恐怖的气浪爆裂释放，吞没空间门四周。
强酸放射状喷溅，继而倒悬成雨，覆盖小半座卫星城。
谷绪所料没错，星兽体内全是酸液，包括它的皮肉和骨头都具有腐蚀性。
酸雨落下时，城内建筑遭到损毁，地面桥梁变得坑坑洼洼。
粘稠的酸液漫出坑洞边缘，顺着桥身垂挂，沿着道路铺开，对城市造成极大破坏。
所幸停机坪距离较远，尚未受到酸雨波及。
机器人和机械虫却倒了大霉，作为屏障的大型机体更是首当其冲。
喻珊仅是粗略估计，尚未准确统计，就知要修复这些机体需要花费天文数字。
“真是不走运。”她低声抱怨着。
说话间，喻珊环顾四周，视线捕获到缩头缩脑的凶兽，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当即操控风旋飞过去，拽着星兽的尾巴拖到近前。
“你的凶狠哪里去了，就那么害怕不死族？”
“嗷……”凶兽小心翼翼探头，确定谷绪不在附近，才敢放大声音。
它如何不害怕？
自己的祖先差点被吃绝种，对不死族的畏惧刻印在基因里。
见到谷绪没有瘫软，还能想着逃跑，它已经是族群中的勇士！
见它这副模样，喻珊突然卸了力气。
“我这是怎么了？”意识到自己是在迁怒，她不禁苦笑一声，用力拍打两下额头，总算变得清明起来。
“是那些烟气！”
突然察觉到不对，她果断点开通讯器，将自己的发现告知喻非。
“喻非，那些白烟很危险，能刺激到我的神经，近乎令我失控。”结合自身状况，她道出对白烟的猜测。
再看星兽自爆的区域，地面大范围塌陷，出现一个直径超过百米的深坑。凡是存在这个范围内的建筑，尽数支离破碎，显露出光秃秃的地基。
“力量惊人，还有毒，真是要命。”喻珊自言自语。
她此时万分庆幸，幸亏谷绪愿意伸出援手，及时重创这头星兽。如若不然，难保它会造成多大破坏。
喻非接到报告，认为喻珊不会夸大，立即通知全部人员撤离卫星城，以免受到影响。
“烟气有异，卫星城即将封闭。”
接到消息，治安官和舰队指挥官立即行动，议员们也没有拖延，以最快的速度登上战舰和飞船，在烟气袭来之前升空，加速前往主城。
谷绪回到战舰，尚未进入指挥舱，就在走廊里遇到获救的天琴星人。
依照他的指示，艾洛特把他们带离战场。
商船已经无法运行，天琴星人获许进入谷绪的战舰，但不能乱走，行动严格限制在走廊。
对此，天琴星人不敢有任何异议。
走廊内灯火通明，条状灯管放射白光，驱散阴暗，照亮每一个角落。
墙边挡板升起，墙后滑出圆筒状的机器人，身高不足半米，外形憨厚可爱，乍一看不具有任何杀伤力。
真正了解它们才会知晓，这些机器人平时负责战舰维护，临到紧要关头，立刻会亮出激光武器大开杀戒。
它们全部配备重型武器，平时隐藏在手臂和前胸。
一旦放开射击，只需要两轮齐射，就能摧毁一艘飞船，从头至尾贯穿，彻底粉碎船体。
天琴星人不仅识货，还相当识时务。
他们被带上不死族战舰，自动自觉闭紧嘴巴，表现得异常谨慎，不敢有半点越界。
智脑离开后，独自面对机器人，他们也没有改变态度，一个比一个更加老实，不敢做半点试探。
潜意识中，他们认为必须这样做。
“不老实点，恐怕有厄运降临。”
事实上，天琴星人的预感没错。
走廊另一端，几只庞然大物正盯着他们。恐怖的复眼闪过凶光，牢牢锁定目标。
一旦发现异常，就会有大捆蛛丝从天而降，将他们缠裹起来，成排倒吊在走廊里。
谷绪没有下令，他们不会被杀，受苦却是一定。
天琴星人的谨慎让他们逃过一劫。
不得不承认，运气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对这群天琴星人而言，毕生的好运都在今天发挥作用。
谷绪进入走廊，舱门在身后关闭，隔绝舱外的冷风。
他迈步走向前，精神凝成的翅膀在身后收拢，进而完全消失。
坚硬的靴底敲击地板，声音很轻，却像是重鼓敲打在天琴星人耳畔，给予他们巨大压力，使一众人的心提到嗓子眼。
终于，脚步声停了。
谷绪站在灯光下，明光自头顶洒落，漆黑的头发覆盖前额，眉眼笼在暗影中，仅能看清挺直的鼻梁，淡色的嘴唇，以及苍白的脸颊。
又一阵声响传来，几只变异狼蛛在走廊中现身。
它们迈开长腿，争相来到谷绪身边。庞大的身躯互相推挤，最终是个头最大的占据优势。
它外表凶恶，仅仅一眼，就让天琴星人瑟瑟发抖。
这样一只庞然大物，在被谷绪触碰前足时，会主动服帖甲壳上的刚毛，复眼变得清澈，成为一只合格的宠物。
目睹这一场景，天琴星人先是害怕，其后震惊，再之后麻木，最终又变成恐惧。
徒手撕开星兽，驯服一群可怕的狼蛛，这名黑发少年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他救了他们，并且是两次。
天琴星人知恩图报，从不欠人情。不管心中如何畏惧，他们都必须出声。
“尊贵的大人，感谢您救了我们。”非弗是这支商队的首领，在其余人踌躇不前时，他选择主动开口。声音有些颤抖，清晰映射出他此刻的情绪，紧张，害怕，还掺杂着些许兴奋。
“你们是天琴星人。”谷绪环抱双臂，单肩靠在变异狼蛛前腿，居高临下打量着对方。
“是的。”非弗点头。
“听说你们拥有空间异能？”谷绪继续问道。
非弗再次点头。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不算是秘密，没什么需要隐瞒。
“我还听说，你们可以建造空间连接点。”谷绪的声音没有太大起伏，却让天琴星人心头一跳。
非弗猛然抬起头，视线对上谷绪，望进漆黑的眼底，完全生不出反抗的念头。
精神力缓慢施压，没有令他陷入痛苦，身体和大脑却无法自控。
非弗瞪大双眼，大口喘着粗气。
直觉告诉他，诚实回答对方的问题，最好不要有任何隐瞒。
“是的，阁下，我们可以做到。如果给我们足够的材料，我们还能打造空间门，连接不同星系。”非弗不间断说出实情，竹筒倒豆子一般。
“什么材料？”谷绪问道。
“顶级空间石，具有空间异能的星兽。”非弗仰头直视谷绪，回答明确，“集合我们的力量，能够剥离星兽体内的能量，融入顶级空间石，就能制造出空间门。”
过程听起来简单，貌似很容易完成。
事实上，搜集材料就很困难，足以令许多人望而却步。
顶级空间石十分稀少，找到渠道，也要付出海量晶币才能买到。
具有空间异能的星兽更是个大问题。
星兽神出鬼没，行踪成谜，没有明确的线索很难发现。就算能找到，一般情况下也难以捕获。
不，眼前这个人应该可以。
他有智脑，还能徒手撕碎星兽！
非弗心思急转，看向谷绪的目光忽然变得热切。
天琴星人拥有空间异能，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可是无人知晓，能亲手打造一扇空间门，是所有天琴星人毕生的心愿。只是很少有人能够实现。
想到自己有可能达成夙愿，非弗的心跳陡然增快，他身后的同伴也是一样。
他们呼吸加重，都在期盼能够梦想成真。
谷绪没有让他们失望。
黑发少年放低视线，逐一扫过在场的天琴星人，最后移回到非弗身上，道：“顶级空间石，具有空间异能的星兽，我都可以提供。”
“真的？”
“当然。”谷绪看着激动的天琴星人，觉得他们的反应有些奇怪。思考过后，还是压下心中疑惑，继续说道，“我提供全部材料，你们为我打造空间门。作为回报，我会付给你们晶石，或是能量石。也或许是别的，你们都可以提。”
确定谷绪不是在开玩笑，天琴星人交换视线，迅速低声交流。最后仍是由非弗出面，答应谷绪的要求。
“您两次救过我们，我们愿意为你效劳。不需要回报，也不必给我们任何酬劳。”非弗弯下腰，一番话真心实意，绝不是虚假的客套。
“一码归一码。”谷绪摇摇头，正色道，“我要打造多扇空间门，今后还可能继续增加。我希望能够长期合作，恰当的酬劳是必须的，这样才公平。”
非弗再次和同伴商量，半晌后转过身，认真道：“正如您所言，事情必须公平。您救过我们两次，没有您，我们早就被星盗杀死，或是命丧星兽腹中。作为对您的回报，我们愿意为您打造两扇空间门，不需要任何酬劳。那之后，就按照数量换取能量石，您认为如何？”
“可以。”谷绪点点头。
他敲击通讯器，点开光屏，吩咐智脑拟定契约。
艾洛特专心操控战舰，全部条款由亚娜完成。对一部智脑而言，这样的工作驾轻就熟，基本上手到擒来。
契约完成，当面展示给天琴星人。
后者仔细阅读过所有条款，确认没有任何问题，集体在文件末尾署名。
天琴星人的名字很长，后缀往往包括数代直系血亲。文件签署完毕，光是签名的页数就占据三分之一。
“搜集材料需要时间，在动工之前，我会让人送你们去贸易星购买商船。如果你们需要武装飞船，我也可以提供。”谷绪收起契约，对非弗等人说道。
“您愿意卖给我们武装飞船？”天琴星人听闻此言，眼睛顿时一亮，样子无比兴奋。
“如果你们想要。”
“我们想要，请务必卖给我们！”
谷绪点点头，再次点开通讯器，给黑狼蛛发去一条消息。
“抵达主城后，由亚娜和你们谈。具体有什么要求，你们都可以告诉她。”
“万分感谢您，尊贵的阁下，您真是一个好人！”天琴星人满心感激，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好人？
突然被发好人卡，谷绪很不习惯。
压下心头异样，他摆摆手，由机器人负责安排舱室，引领天琴星人前往休息。
事情尘埃落定，他转身穿过走廊，登上升降梯，前往战舰指挥舱。
金属门向一侧滑开时，他手腕上的通讯器忽然闪烁，屏幕点开，严珣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亲爱的，伊戈尔发下通知，会议流程有些许改动。”
“会议流程？”
“是的。”严珣一边说，一边点开分屏，将刚刚收到的消息展示给谷绪，上面有额外增加的内容，“天空城的议题押后，今天要通过你的任命，还有舰队总指挥选举。”
“我的任命，是说治安官？”谷绪问道。
“对。”
“舰队总指挥，人选都有谁？”谷绪继续问道。
“我，还有喻非。”严珣凑近屏幕，笑吟吟地看向谷绪，“亲爱的，投我一票，如何？”
谷绪看着他，挑起一侧眉尾：“你在拉拢我？”
“不，你怎么会这样想？”严珣神情夸张，作势按住胸口。不待谷绪做出回应，就听他义正辞严道，“我是在色诱你，用我的美色贿赂你，怎么能说是拉拢！”
谷绪：“……”
他又一次清晰认识到，这头银龙是个疯子。
彻头彻尾，毋庸置疑。

第200章
收到喻非的示警,各区队伍陆续起飞，消失在堆叠的云层后。停机坪迅速清空，卫星城变得冷清起来。
空间门前,星兽自爆留下一个漏斗状的深坑，酸液四处流淌,在地面腐蚀出蜿蜒的坑道。
城内遭遇酸雨侵蚀,道路桥梁需要修复，建筑也要重建。更有大量机器人和机械虫在战斗中损毁,部分可以检修,个别损伤得过于严重,再难修复投入使用。
酸雨告一段落,两艘黑船降低高度,谨慎保持在一定距离,避开地面蹿升的白烟。
喻珊乘风而起，中途踩上凶兽拱起的脊背。
凶兽疾速上升，继而俯冲向下，飞近喻非所在的黑船。
船舱门开启，大量机械虫鱼贯飞出,分批进驻城内,开启首段修复工程。
虫群落地后快速变形,部分首尾相接组成灵活的长链,能够同时挖掘路面，拆卸桥梁,将遭到腐蚀的部分清理出去。
机械队伍络绎不绝，似一阵风刮过城内。
喻珊没有着急登船,而是保持距离等候在一旁。
直至机械虫不再出现，她才示意凶兽飞近,纵身一跃抓住门框，轻盈跳入船舱。
第一次登入黑船，喻珊却不感到陌生。
她驻守钻石星多年，手下管理多座工厂，对任何一艘飞船的构造都很熟悉。
尤其是黑船。
舱门后是一条笔直的走廊，道路两侧的墙壁滑过银光，屋顶纹路奇特，灯光照耀下很容易产生错觉，以为是走进一条铺平的管道。
喻珊先给喻非发去消息，得到允许后才大步走向前。
若无喻非许可，贸然走入这艘黑船，势必会遭遇攻击。
即使她是巫妖，也不会有任何例外，同样会被认定是入侵者。
届时，头顶落下光网，两侧墙壁射出激光束，她会被射成筛子，当场变作亡魂。
黑船船员九成以上是熟面孔，绝大部分跟随喻非多年，曾经担任监狱看守，对喻非忠心耿耿。
喻珊一路走来，先后遇到两拨船员，他们大多行色匆匆，见到她点头问候，随即擦身而过，显然身负要事。
喻珊心中好奇，却没有主动开口询问。
自从被调出钻石星，她一直严守分寸，从不过多探究深层次的机密。
遇到第三拨人时，一名四眼虫族主动停下来，对她说道：“治安官阁下在指挥舱，请您乘坐二号升降梯。”
“好。”
依照对方指引，喻珊转过走廊拐角，登上靠近左侧的升降梯。
梯厢门经过改造，采用特殊材料制作，从里向外看完全透明，视线一览无余。
显示屏在金属门顶部，屏幕中没有数字，只有上下箭头。指挥舱在飞船顶层，升降梯运行时，上升的箭头始终明亮。
梯厢上行过程中，彩色光环层层套叠，喻珊的身影映入光中，一瞬间变得模糊。
终于，升降梯停住，金属门向两侧滑开，门后又是一条笔直的走廊。
走廊内灯光通明，道路尽头立起一扇金属门，门后就是指挥舱所在。
耳畔传来脚步声，多名船员在灯下穿梭，见到喻珊主动让至一旁，动作没有片刻停顿。
“指挥官在等您。”一名异人船员说道。
喻珊点点头，加快脚步前往指挥舱。
门头有红光闪烁，光网从三面出现，在喻珊面前合拢。
“验明身份。”
监视器自头顶落下，探头前伸，光束扫描喻珊全身，识别双眼虹膜，确认她的身份。
“通过识别。”
声音机械冰冷，与黑船完美契合。
监视器撤回屋顶，嵌入门框上方。透明的光网分裂收缩，金属门随之敞开。
室内明亮辉煌，空间十分宽敞。
控制台弧形铺开，占据三面墙壁。宽幅显示屏中流动画面，清晰展示出卫星城内景象，全部由机械虫拍摄发送。
地板由金属铺设，光可鉴人。
天花板似整面镜子，抬头就能望见室内倒影，更能清晰辨认出自己的面孔。
十多名船员在控制台前忙碌，手指在光键上飞动，及时调出最新画面，不遗漏一帧。
智脑薇兰飞出屏幕，光影飘浮在半空。
金色文字链由她掌心扩散，末端接入飞船，时刻与机械虫保持联络。一旦信号中断，或是发生异状，立刻会予以示警。
指挥椅位于控制台正前方，数面光屏从天而降，持续发散亮光。
喻非坐在屏幕之间，一身黑色制服肃穆笔挺，暗红色的长发覆在肩后，一缕发丝纠缠肩章，在金色的映衬下如同血线流淌。
喻珊走入室内，刻意加重脚步。
喻非闻声看过来，表情未见变化，丝毫辨不出他此刻的情绪。
“你来了。”
“抱歉，我辜负你的信任，未能守好空间门。”喻珊走到指挥椅前，透过悬浮的光屏正视喻非，当面承认自己的过失。
“不，这不是你的过错。”喻非摇摇头，拉开面前的光屏，神情严肃，“无人预判星兽闯入。面临紧急情况，你的应对十分妥当。”
“可是……”
“遇到同样的情形，无论是我，还是喻炎，都不会有更好的办法。”喻非打断喻珊的话，告知她不必自责。
“这是一场意外，没人乐意见到。”声音从左侧屏幕中传出，喻炎身着和喻非相似的制服，一样的暗红色头发和眼睛，样貌同样俊美，气质却迥然不同，可谓天差地别。
喻珊转头看过去，未来得及开口，就听他继续说道：“如喻非所言，换成别人遇到今天的状况，未必能如你一般稳重自持。那头星兽很特殊，满身都是酸液，稍有不慎，判断出现误差，损毁的就不是几栋建筑和几条街道桥梁，整座城市都将大难临头，甚至会波及到主城。”
“所以，你完全不必自责。”喻非接过话，一言定下结论。
“我明白了。”喻珊很感激两人的宽容，只是情绪依旧不高，心情也未见彻底放松。
星兽闯入空间门，无疑是一场灾难。
卫星城多处需要重建，考虑到时间和成本，无疑是一项浩大工程。
更重要的是，巫妖接管第一区不久就出现这样的意外，万一不是偶然，今后再有类似情况发生，事情会变得相当棘手。
“我清楚你的担忧。”看出喻珊的忧虑，喻非难得出言宽慰她，“事情已经发生，多思无益，不如一切朝前看。”
“这也是我想说的。反正时间无法倒流，还不如让自己积极一些。”喻炎双手交握，随意转动着指挥椅，语气十分轻快，“我们早计划重建主城和卫星城，清除安德烈留下的所有痕迹。主城要举办会议，暂时无法动工。卫星城临时封闭，正好提前开启工程。”
“我还担心一件事。”喻珊说道。
“什么？”
“假如星兽的出现不是偶然，必须查明原因。不然地话，今后肯定还会有类似情况发生。”说明心中担忧，喻珊分别看向两人，沉声道，“届时，情况会相当棘手。”
“我会亲自安排下去。”喻非赞成喻珊所言，及时进行布置。随即又话锋一转，“目前仅是猜测，没有切实的证据。在查明真相之前，可以保持警惕，不必风声鹤唳。”
“如果事情未能查明，又有星兽出现，该如何处置？”喻珊坚持寻求答案。
“很简单，杀死来犯的星兽。”喻非给出肯定回答。他靠向椅背，想起之前和谷绪的谈话，从这名不死族后裔身上，他获得许多灵感。
“如果情况再三发生，我认为应该关闭空间门。”喻炎提出建议，认为封闭空间通道更有保障。
第一区曾由安德烈掌控，他向来诡计多端。
天晓得他是否设下陷阱，在空间门背后遗留麻烦。
喻非却摇摇头，直接道：“没必要那样做。假使意外频发，实在疲于应付，可以向外寻求支援，例如不死族后裔。给出星兽的消息，付出合适的代价，他想必乐意帮忙。”
听喻非提到谷绪，喻珊想起另一件事，提醒道：“这次星兽闯入卫星城，不死族后裔挺身而出，才避免损失进一步扩大。我们欠他一个人情。”
喻珊所言在理，喻非和喻炎都没有否认。
“的确。”喻非点头。
“不死族的人情可不是那么好还。”喻珊继续说道。
“回到主城后，我会当面感谢他，并对他做出回报。”喻非道出决定。
“回报给他什么，晶币、能量石，还是别的？我们有的，他全都不缺。”喻炎单手撑着额头，叹息的表情略显夸张，“说真的，如果你能使他动心，我们本不必如此伤脑筋。”
老话重提，喻炎寻机就要刺喻非两句，提醒他错失机会，脸皮也不够厚，空有美貌却无法施展，输给那条银龙，连不死族的心都抓不住。
喻非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船舱内的气压陡然降底，气温下降十度。
一众船员不约而同缩了缩脖子，哪怕好奇心旺盛到极点，此时也不敢转头。全都僵硬地留在原地，或站或坐，维持原有姿势，压根不敢看向治安官。
唯二的例外是喻炎和喻珊。
前者仗着喻非不在近前，大着胆子喋喋不休，还煞有介事的边说边点头，佐证自己的观点。
喻珊对他无比赞同，连连点头道是。
“喻炎说得很对，如果不死族喜欢你，你能成功诱惑他，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喻珊还有一句话没说，马上就是舰队总指挥的选举，谷绪的一票至关重要。以目前的情形看，这一票极可能花落严珣。
届时，喻非的胜算注定变小，落败几成定局。
“喻炎，喻珊，你们应该明白一件事。”喻非慢条斯理开口，语调没有太大起伏，目光中满是压迫，成功让两人闭嘴。
“巫妖没有任何限制，同族相残不是禁忌。”
换句话说，让他不高兴，他会对两人动手，没有半点犹豫。
清楚喻非不是开玩笑，是真的打算教训他们，两人同时打了个寒颤，异口同声道：“闭嘴，我们闭嘴！”
“聪明的选择。”喻非微笑颔首，对他们的识时务表示赞许。
话落，他看一眼时间，确认会议即将开始。当即下令飞船调头，尽快返回主城。
“喻炎，返回议会大厦。”他说道。
“明白。”喻炎当即领命，身影从屏幕中消失。
光屏熄灭后，喻非又看向喻珊，道：“卫星城临时关闭，期限不定。喻珊，你移往主城驻守，带上你的凶兽。我有别的任务交给你。”
“是。”喻珊端正神情，领命走出指挥舱。
黑船外，凶兽盘旋在高空，一圈又一圈，等待契约者出现。
终于，黑船舱门开启，喻珊从门后跃出，踏着风旋飞向凶兽，稳稳落到凶兽背部。
“去主城。”喻珊下达指令，单手抓住一片凸起的骨刺，借以稳固身体。
凶兽仰天咆哮，振动双翼穿过云层，眨眼间冲出卫星城，向主城方向飞去。
一人一兽离开后，两艘黑船同时提速，消失在城市上空。
与此同时，城市外围升起光罩，透明的屏障持续上升，自外向内合拢，在城市中轴线处弥合，包裹整座卫星城。
光罩内，机械虫分散忙碌，兢兢业业清理道路、桥梁和建筑。
部分战斗机器人加入其中，负责移走休眠的机器人，搬运受损的机械虫，分门别类进行摆放，方便日后回收修理。
空间门矗立在城市中央，门柱表面爬上裂纹，雕刻的图案缺失破损，变得不再完整。空间通道内恢复正常，不再有异状出现。这份平静能持续多久却是未知数，无人能够断言。
主城内，各支队伍陆续抵达，降落在停机坪内。
黑色战舰与银蓝色旗舰并驾齐驱，最为引人注目。
和先时不同，谷绪不再是单打独斗，战舰后多出一批武装飞船，在飞行中严守队形，纪律性不亚于各区随员。
武装飞船即将降落，船上的三叶星人莫名紧张。
“埃米尔，怎么办，我的手在抖。”巨蜻蜓尤朵拉声音紧绷，紧张之情溢于言表，“我不会给领主大人丢脸吧？”
“别紧张，镇定点！”埃米尔按住同伴的肩膀，用力拍打她的背，“站直一些，昂起头，我们是英勇的战士，一定不会让领主大人失望！”
“对，打起精神来。”几个七星瓢虫走到近前，手中捧着相同款式的外套，分发给在场每一个人，不分虫族兽人，“换上它们，还有腰带和靴子。”
“这是制服？”辛西娅拎起一件外套，触感光滑，应该属于特殊材料。
“梅丽的吩咐。她说我们身份改变，现在是领主大人的随员，一定要保持体面。”七星瓢虫一边说着，一边将衣物和配饰分发下去。
外套是临时赶制，选用储存在货仓的布料。
为制作这些外套，船上的机器人集合到一起忙碌，彼此分工合作，组建起小型流水线，总算在最后一刻完成。
靴子和配饰镶嵌宝石，都是经过打磨的能量石，价值不菲，穿出去格外体面。
三叶星人集体换装，梅丽和凯莫检阅过队伍，都感到满意，才带领众人走下飞船。
停机坪上很是热闹，治安官们走在一起，各区随员护卫在后。队伍间保持一定距离，既不显得疏远，又不会过于亲密。
舰队指挥官们边走边大声说笑，一路上高谈阔论，对今天的会议颇为期待。
议员们各自行路，沿途不作声，沉默得异乎寻常。
梅丽一行人出现时，谷绪仍留在停机坪。严珣站在他身旁，笑意盈盈，正低声同他说着什么。
绯云等人聚在不远处，望见走过来的一行人，不由得眼睛一亮。
“看那里。”绯云用胳膊肘捅了捅塔瓦雷斯，示意他向身后看，“黑狼蛛，园蛛，还有他们的队伍。”
“十二区随员？”
“准确来说，应该是不死族的拥趸。”
英尼斯等人寻声望过去，看到换装的三叶星人，感知到他们的气势，眼底闪过一抹惊讶。
“他们来自原始星？”
“应该没错。”
“第二区治安官荷斯送给不死族后裔一颗原始星，他们应该来自那里。”云霁说道。
当初众人逃离监狱，严珣谷绪选择同行，他也在同一艘飞船上，亲眼见证荷斯送出原始星的全过程。
维米尔家族拥有大量星球，家族内部专注于开发各类资源，对上面的种群并不在乎，仅在遭遇威胁时予以清除。
谷绪显然不是这样，他令这些原住民信服。
他们主动追随他，心甘情愿献上忠诚，成为一群强悍的战士。
“主人。”梅丽和凯莫上前行礼，三叶星人紧随在后。
谷绪看向众人，对他们点了点头，随即手指战舰舱门，一群天琴星人正在门后探头探脑。
“我会留在第一区，直到全部会议结束。你们带他们去十二区，从仓库里挑选一批武装飞船。告诉南希，可以容寻他们记账，预支为我打造空间门的酬劳。”他说道。
“记账？”
“是的。”
谷绪不担心天琴星人会赖账。
和对方签订契约时，他在非弗等人的脑海中埋下印记。
对方老老实实执行契约，一切都好商量。如果想要撕毁承诺，他们立刻会感受到大脑被撕裂的痛苦。
谷绪收到过一张好人卡，但他从不自认是善类。
无论前生还是今世。
“遵命，主人。”得到肯定答复，梅丽没有再多问，当即领命，准备再次启程。
“主人，我提议留下一批人，作为您的随员。”凯莫出言道。
“可以。”谷绪没有拒绝，随手指了指，点出半数三叶星人，埃米尔、尤朵拉和辛西娅都在其中。
“你们和我来。”
“是，领主大人！”
被选中的人满心欢喜，看向谷绪的目光无比火热，迅速跟上他的脚步。
未被选中的也不气馁，以领主大人的地位和威望，今后还有许多机会，他们终有一天会被选中，以随员的身份站到领主大人身后。
事情安排妥当，梅丽和凯莫的队伍一分为二，部分带上天琴星人返回十二区，其余则跟随谷绪进入议会大厦。
随着时间过去，停机坪上的人越来越少。
谷绪和严珣同时加快脚步，赶在倒数第二批进入议会大厦，进入不同的升降梯。
梯厢匀速上行，谷绪双眼落在金属门上，不期然撞上严珣的目光。
动作被发现，严珣没有半分拘谨，反而自然地拉近距离，从身后环住谷绪的腰，额头抵上他的肩膀，撒娇似地蹭了蹭：“亲爱的，你挑选的随员都很爱慕你。”
“那又如何？”谷绪逐渐恢复情感，心思却称不上细腻，偶尔会露出迟钝的一面。
“我很嫉妒。”严珣单手抬起谷绪的下巴，轻轻咬住谷绪的耳垂，温热的气息下移，忽然用力咬住他的脖颈，“他们看你的目光，让我想挖出他们的眼睛，把他们撕成碎片。”
“别发疯。”谷绪握住严珣的头发，强行拉开他。反手摸向脖颈，能清晰摸到一枚牙痕。
在谷绪移开手时，牙痕已然愈合。
严珣垂下眼帘，任由谷绪攥住他的发辫，再次俯身附到对方耳边，低声道：“会议结束后，我希望和你共进晚餐。”
“晚餐？”
“你承认喜欢我，难道不能满足我一个小小的愿望？”严珣扳过谷绪的下巴，蹭着他的鼻尖，“我感到嫉妒，情感无法抑制，只有你能让我平静下来。不要拒绝我，好吗？”
“好吧。”严珣的话提醒了谷绪，想到昨夜的情形，他终究没有拒绝，点头应下这次邀约。
升降梯停在大厦中层，梯厢内的人陆续走出，前往位于走廊对面的会议厅。
会议厅大门敞开，主席台升起，伊戈尔已经提前站到台上。
在他身侧，两幅巨幕缓慢落下，光幕中滚动文字，显示会议主要流程。
如严珣所言，会议内容发生更改，押后关于天空城的讨论，代之以多项新议题，关于十二区治安官的任命，以及舰队总指挥的选举赫然在列。

第201章
与会人员全部到齐,会议厅大门缓慢合拢。
一声轻响之后，两扇金属门彻底关闭。
门上短暂浮现金光，光线不规则流动,组成一架发光的天平。
天平支轴恰好贴合门中，两臂平齐,托盘中各置物体,右侧是一册法典，左侧则是倒悬的长剑。
这个图案遍布议会大厦所有楼层,在大厦竣工之初便已存在。
历经漫长岁月,多任执政官走入这栋建筑,门上的雕刻始终不曾改变。
安德烈执政时期,在主城内大兴土木,对大厦多处进行过改动,还想抹除天平图案，可惜始终未能成功。
直至安德烈死去，第一区易主，大厦内的一切仍完整保留。
巫妖短时间封闭议会大厦，尝试抹去安德烈留下的痕迹,事情进展顺利,未受到任何阻碍。直至遇到伊戈尔留下的天平,喻非果断命令停工,并严令麾下不许触碰。
“这是伊戈尔的功绩，和建筑共生至今。除非推倒这栋大厦,否则无法做出任何改动。”
事实正如巫妖所言，从议会大厦封闭到再次开启,安德烈的痕迹全被抹除，伊戈尔留下的刻印始终保留。
伊戈尔主持会议期间,大厦内的雕刻图案大批激活，闪耀赫赫之光。
每次走入会议厅，门上的天平都会提醒众人，最好摆正心态，认清立场，不要试图挑战深孚众望的伊戈尔。任何背后的小手段，或是动一些歪心思，下场必然极端难看。
会议即将开始，全体人员落座。
谷绪的位置安排在严珣右侧，身后数排留给随员，刚好容纳跟随他的三叶星人。
从进入会议厅开始，辛西娅等人就绷紧神经，时刻注意自己的行为。绝不容寻有行差踏错，杜绝给领主大人造成困扰。
一行人绕过主席台，登上大门正对面的台阶。
阶梯座位逐级向上，三叶星人分批落座，过程中不发一言，脸上也没有太多表情，气势傲然，各个不容小觑。
他们无意和陌生人交流，不代表身上的关注减少。
在会议厅左侧区域，众多议员的席位中，乌瑞亚和几名虫族议员凑到一起，迅速交流意见。
“试探一下。”
“把握好尺度，不要惹恼他们。”
“明白。”
趁会议尚未正式开始，两名议员站起身，并肩走向谷绪落座的区域。
他们的族群生活在海洋中，原始形态是巨型海蝎，却不被归类为海族，而是虫族中的一支。
谷绪进入会议厅后，他们一直在留心观察，自然不会忽略他身后的三叶星人。
“兽人，还有虫族。”
“应该不属于巨星。”
“都很剽悍，战斗力很强。”
对于不死族后裔，他们更希望交好，而非敌对。
哪怕友好仅是暂时，对他们也大有裨益。能壮大己方声势，进一步挤压树人的权利，使虫族在议会中占据更有利地位。
“半数以上是虫族，是不错的切入点。”
“我们可以试着和他交谈，也许能有不错的收获。”
“谨慎一些。”
“我明白。”
怀揣着试探的念头，两人快步来到谷绪面前。
彼时，谷绪正侧身和严珣说话。
准确点来讲是严珣拉住他，向他展示一面光屏。屏幕中彩光闪烁，依次滑过多幅星球画面，全是资源丰富的矿石星。
“你喜欢哪一个？”严珣单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向谷绪。银色发辫滑落肩膀，落在他身前，发尾轻轻摇晃，流动夺目的银辉。
“都是矿石星？”谷绪问道。
“没错，你喜欢哪颗？”严珣靠得更近，固执地想获取答案。
“我的喜好有什么关系？”谷绪迎上严珣的视线，瞳孔漆黑幽深，窥不出任何情绪。
“我想把它送给你。”无意卖关子，严珣直接给出回答。
“假如我都喜欢，全都给我？”谷绪语气平淡，眼底波澜不兴，很难断定他是认真表态，还是在开玩笑。
严珣弯了弯眼眸，手指挑起谷绪耳畔的一缕发丝，一圈圈缠绕着，随后又松开，温和道：“那就全部送给你。”
“全给我？”谷绪握住严珣的手腕，单手捏了捏耳垂，感到有些痒，“真是慷慨。”
“对你，我永远不会吝啬，心甘情愿献上我的所有。”严珣没有挣脱手腕，反而倾身靠得更近。
两人间的距离仅有数寸，望进那双紫色的眸子，一幕画面突然闯入谷绪脑海。
暗黑，热切，凶狠且炽烈。
谷绪有片刻晃神，表情中闪过一丝迷离。
刹那的变化没有躲过严珣的眼睛。
“亲爱的，你在想什么？”
声音柔和，笑意映入眼底。
温热的气息拂过谷绪耳畔，修长手指托起谷绪的下巴，严珣向前倾身，就要印上那双淡色的嘴唇。
精神张开屏障，隔绝外界视线。
两人所在的位置被光笼罩，入目仅有一片白。看得时间久了，眼球必然刺痛。
第三区众人早有所料，对此见怪不怪。顶多是啧啧两声，对陷入爱情的银龙有了更深认知。
三叶星人集体皱眉。奈何谷绪没有明示，他们不能贸然上前，只能瞪大双眼，狠狠盯着严珣所在的位置。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银龙早就千疮百孔，死上千百次。
然而随员们没有作声，不代表旁人不会打扰。
“咳咳！”
两名议员来到近前，故意发出咳嗽声。
这使银龙异常不悦。
他维持相同的姿势，缓慢转过头，紫色眼底闪过凶悍，残忍暴戾。
隔着白光，看不到严珣此时的模样，两名议员仍被杀意笼罩，直觉生命受到威胁。
恐怖的阴影笼罩全身，他们双腿发软，同时脸色煞白，因惊恐冒出冷汗。
谷绪注意到来人，却没像严珣一样发出威胁。
精神力屏障又加厚一层，他主动扣住严珣的后颈，扳过他的下巴，强势咬住他的嘴唇。
柔软冰凉的触感袭来，严珣眨了下眼，两秒后反客为主，用力环住谷绪的腰，没有半点迟疑。
两名议员站在原地，隔着屏障，看不到严珣和谷绪的动作。
他们再次咳嗽，仍未得到任何回应。
对视一眼，他们既尴尬又恐慌。就这样退回去又实在不甘心。
“再试一次？”
其中一人上前半步，此举引发随员们不快。
“我说你……”伽罗刚要出声，忽见两道黑影掠过眼前，一左一右飞落到议员身后，单手按住他们的肩膀，锋利的指甲危险抵住他们的喉咙，威胁性十足。
她们是九星瓢虫，喜好成群结队活动。但这不意味着单体缺乏战斗力。
对手是巨型海蝎，她们一样能轻松取走对方的脑袋。
“领主大人不想理会你们，最好识趣一些。”左侧的人说道。
“如果继续打扰，我会撕掉你们的舌头，让你们再也无法出声。”右侧的人发出威胁。
她们是一对姐妹，不仅容貌相似，更加心有灵犀。战斗时互相配合，能发挥出惊人的杀伤力。
“我们是议员……”
“那又如何？”
“你们的行为无比粗鲁！”
“我们来自原始星。”
“你们……”
“我们如何？”年长的姐姐上下打量着议员，表情中充满轻蔑，“你的所作所为更加无礼。我能感到你在颤抖，能嗅到你的胆怯。真不像虫族，亏你还是个大个子。”
此言一出，近乎于绝杀。
领教到对方的毒舌，海蝎议员面红耳赤，却也无力反驳。
最终，两人只得放弃试探，灰溜溜地转身离开，在众人的注视下铩羽而归。
目送他们的背影，姐妹俩单手叉腰，吹了吹指甲。锐利的视线扫过全场，同时冷哼一声，方才返回座位。
见此一幕，伽罗推了推云霁，感叹道：“瞧瞧她们，多么狂妄，简直不可一世。你还说我傲慢，和她们相比，我已经相当克制。”
至少他不会公开威胁议员，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云霁推了推单片镜，对伽罗的评价不置可否。
他的视线左移，逐一掠过谷绪身后的三叶星人，在几名虫族身上停留更长时间。
察觉到羽蛇的关注，埃米尔和尤朵拉同时望过来。
巨蜈蚣亮出毒牙，直白发出威慑。巨蜻蜓瞳孔变形，一双复眼闪烁凶光，不介意和羽蛇厮杀一场。
她们天性好斗，狩猎和和杀戮是她们的日常，不会因离开三叶星发生改变。
纵然羽蛇没有恶意，刺探的目光也使她们不悦，很想和对方打一架。
“真想打一架，扭断他漂亮的脑袋。”
“收敛一点，这里是巨星。最好不要给领主大人惹麻烦。”
“我明白。”
三叶星人低声交流，语速飞快。
尤其是七星瓢虫和九星瓢虫，完全看不到她们嘴巴在动，却有古怪的声音不绝于耳。听得久了，才意识到那是他们在交谈。除了本族成员，旁人压根分辨不清。
主席台上，伊戈尔居高临下，一切尽收眼底。
他查看过时间，又翻阅人员名录，逐一核对，断定无人缺席，当即按下控制板，宣布会议正式开始。
没有冗长的发言，也没有过多表述，他手指巨幅光屏，其中的文字发生变化，第一条扩大定格，正是关于各区治安官的调整和任命。
“会议第一项，各区人员委派。”
“喻非出让十二区，改任第一区治安官。”
“第六区并入第三区，第八区由第四区和第九区共管。区内人员架构不变，今后有需要，由治安官自行调整。”
“十一区由加尔什城接管，费岚出任治安官。”
伊戈尔自顾自说着，中途没有片刻停顿。
威严的声音在室内流淌，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十二区由谷绪掌管，作为军校理事会成员，他有资格出任该区治安官。”
话至此，伊戈尔环顾全场，神情严肃，目光锐利。
“以上，赞同还是反对？”
会场内短暂寂静，随即响起议论声。
声音交织在一起，略显嘈杂，很难听清具体内容。
大概过去三分钟，陆续有人举起右臂，支持以上决定。
出人意料的是，最先表示赞同的是舰队成员。其次是治安官，最后才是新选出的诸位议员。
“赞成。”
“赞成。”
“我也赞成。”
众人接连投出赞成票，连被三叶星人赶走的两名议员也不例外。
投票效率极高，不到二十分钟，全员通过治安官任命。
百分百的赞成率出现在屏幕中，各区治安官的影像轮番显现。从第一区到十二区，部分面孔如故，部分永远消失，被新面孔取代。
喻非第一个出现，继他之后是荷斯，严珣和米兰达。
至第五区稍有停顿，穆内的头像下附加一行头衔，象征他出任议长，有权统领议会。
第六区的位置上同样是严珣。
第七区是海勒。
第八区由米兰达和泰娅共管，两人的头像并排出现。不同风格的美人，都是身着戎装，格外吸引眼球。
第九区、第十区不变，依旧是泰娅和亚尔维斯。
十一区上方是费岚的面孔，他面带微笑，样子风流倜傥。
画面轮转到十二区，谷绪的面孔出现在众人眼前。
黑发，黑眼，苍白的皮肤，淡漠的表情，天生的杀戮机器。
一瞬间，会议厅内安静下来。
少顷，又响起窃窃私语。
“军校理事，听说是伊戈尔推荐，维米尔和卡拉扬家族全都同意。”
“军校是伊戈尔的主场，谁有资格和能力反对？”
“现在是十二区治安官。”
“看样子，伊戈尔很支持他。”
“原始种族的关系？”
“严珣和费岚也是原始种族，还有喻非。伊戈尔的态度截然不同。”
“那是因为不死族？”
“大概。”
事情发展至此，伊戈尔的态度彻底明朗。
能出现在这间会议厅内的人，身份和地位都不简单。不能说头脑绝顶聪明，但绝对没有一个笨蛋。更不会迟钝到缺乏判断，看不清楚现状。
伊戈尔摆明支持不死族后裔，愿意用自己的权力和声望为他铺路。
第一军校理事，十二区治安官，别人需要费劲攀爬的高峰，他轻而易举就站上金字塔尖。
当然，一切基于他的实力。
亲眼目睹过他的战斗，清楚他在战争中的关键作用，没人能否认他的战绩。
他登高的速度虽快，却非投机取巧，更非暗箱操作。以他强悍的战斗力，以及在战争中的功劳，无论哪个头衔，他都是实至名归。
“关键在于伊戈尔的目的，他会否就此停手。”
“他不会。”
“伊戈尔既然表态，治安官绝不会是那名少年的终点。”
“议长选举尘埃落定，舰队总指挥在严珣和喻非之间。执政官，荷斯势在必得。以他的实力，成功率绝对不小。”
“还有一个位置，也是唯一一个。”
有人提出猜想，闻者神情微动。
“执法官。”
“所以，他是伊戈尔选定的继承人？”
答案浮出水面，可能性超过九成。
诸多目光投向谷绪，后者已然撤去精神屏障，环抱双臂靠在座位上，偶尔侧头和严珣交流几句，表现得泰然自若，不见半分异样。
伊戈尔敲击金属台面，吸引众人视线。
在他身侧，巨幅光屏发生变化，屏幕中浮现雪花点，文字尽数溶解飞散。再度亮起时，变成一片空白。
“下面是关于舰队总指挥的选举。”伊戈尔说道。
此言一出，舰队成员迅速坐直身体，一扫之前的淡定，目光灼灼盯着主席台。
从会议伊始，他们就在等待这一刻！
没有演讲，也没有现场拉票。
伊戈尔宣布竞选开始，凡有意参选的人员都可起身。
参选人的头像会出现在屏幕中，头像下方显示得票数。
和议长选举时不同，投票人员的身份皆有标注，治安官、舰队指挥官、舰长、各区城主以及议员们各自分区，票数来源和比例一目了然。
“我参选。”
两道声音响起，严珣和喻非同时站起身。
他们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中，分别占据主席台两侧位置，将伊戈尔夹在中间。
继两人之后，再无第三人参选。
非是没有意图和野心，而是众人都很明智，心中一清二楚，面对这样两个竞争者，自己不具备丁点胜算。
既然早知结果，何必白费心思，自取其辱。
自荐时间结束，两人的竞争正式拉开序幕。
“投票开始。”
伊戈尔按下控制板，屏幕中的数字立刻开始滚动。
每一次数字发生变化，都会有对应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中，代表两人的支持者。
治安官们的支持率对半开，舰队内部也趋近五五分。议员们竟也是一样，投票数字无限接近，中途多次打成平手。
在票数又一次持平时，谷绪终于拉下光屏，手指点击屏幕，投下自己的一票。
几乎就在同时，他的头像出现在严珣的票数下方。
这一票至关重要，带动少数游离人员，共同选择支持严珣。
至此，屏幕中的数字停止变化，十票之差，严珣在竞选中胜出。
伊戈尔按下控制板，朗声道：“舰队总指挥严珣，是否存在异议？”
会议厅内鸦雀无声，无人提出质疑。
喻非率先鼓掌，大方恭喜严珣。他没有表现出不甘，仅有些许遗憾。
输就是输，没必要找借口。
他接受这个结果。
“恭喜。”
更多掌声响起。
无论情愿还是不情愿，也无论心中如何想，表面都在祝贺严珣当选。
舰队众人尤其激动。
经过漫长的混乱无序，他们终于迎来新一任总指挥。
安德烈和齐麟造成的混乱彻底终结，一切走上正轨。巨星舰队会重回巅峰，再塑辉煌。
谷绪坐在位置上，旁观会场中的热闹，既能看到真诚，也能看见虚伪。
他表情淡漠，仿佛置身事外。
待到掌声告一段落，伊戈尔继续发挥效率，紧锣密鼓提出下一项议题。
“巨星执政官。”
这一次，荷斯率先站起身，踌躇满志，决心要斩获胜利。
让众人没料到的是，继他之后，喻非竟也站了起来。
“喻非？”荷斯不禁皱眉。
众人认定喻非和严珣竞争舰队总指挥，却忽略另一种可能，他同样有资格竞选执政官，并且具有不小的优势。
事情过于突然，多数人大吃一惊。
足足三分钟，会议厅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第202章
喻非突然参选执政官,令荷斯措手不及。
在今日之前，他自认没有势均力敌的对手，握有极大胜算。不料想情况急转直下,一个强劲的对手横空出世。
“伊戈尔，他已经参选舰队总指挥,竞选执政官是破坏规则。”荷斯望向主席台,沉声开口。
“很遗憾，荷斯,你的理由不成立。这并不违反规则。”伊戈尔对荷斯摇头,当场否决对方所言。
“没有一条法律规定不能同时参选两个职位。”
“可是……”
“两项投票存在时间间隔,上一场选举已经结束,喻非有资格继续参选,不违反任何惯例。”
伊戈尔一锤定音,清楚表明态度，他不会阻拦喻非竞选。
荷斯给出的理由不成立，再纠缠就会变得无礼。他只能闭上嘴，眼睁睁看着大好局面被打破，有力无处使,再不可能扭转乾坤。
会议室内顿起议论声,众人交头接耳,神情各异。
喻非突然参选,荷斯一家独大的局面被打破。衡量利弊，部分人的立场产生动摇,从支持荷斯到心生迟疑，逐渐变得摇摆不定。
“如果荷斯当选,维米尔家的势力会继续扩张，这未必是一件好事。”
“维米尔家族历史悠久,可惜时运不济，一直被多方警惕和压制。一旦挣脱藩篱登上高处，谁也无法断言他们会否有更大的野心。”一名议员低声说道。
“更大的野心？”身边人不解，纷纷转头看向他。
议员名为里亚，是一名年轻的树人。
他一直跟随在墨菲身边，被后者强大的光环笼罩，从不曾显山露水。今日发出惊人之语，意外走到人前，难免心生喜意。
他强力压下情绪，咳嗽一声，当众道出自己的猜测：“有安德烈的先例，新一任执政官的权力必然受到限制。如果荷斯当选，面临如此状况，维米尔家族不会甘心。”
“你所言在理。”周围议员纷纷点头，不分虫族、树人还是其他异种，一样陷入沉思，表情发生变化。
不仅是荷斯，任何人当选都会面临同样境遇。
新一任议长是穆内，他身后站着强大的虫族。舰队总指挥是严珣，以他的威望和强势，不可能对执政官言听计从。
这般情况下，执政官宝座上的人势必缩手缩脚。
除非他有能力和两者抗衡。
这也意味着要不计损失，在不同方面展开角力，无论政治还是军事，甚至包括经济。
荷斯具有野心，并且行为果断，维米尔家族却是拖累。
强大的家族，人心却很难料。私心过重地话，分歧成为必然。日积月累，注定会成为阻碍。
如果换成喻非……
“喻非是原始种族，比荷斯更加强势。如果他当选，能彻底消除另一种可能。”里亚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表情，透露出非比寻常的气息。
墨菲皱眉看向他，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自从进入议会大厦，走进这间会议厅，他就连番遭受打击，开始诸事不顺。
失去权柄，地位和威望被极大削弱，拥护者明里暗里疏远，各自计较利益得失，对他失去尊重，这令老树人心灰意懒。
他能猜到里亚想说什么，却不打算阻止。
一个自作聪明的家伙，不过是在哗众取宠，现实会给他教训。
就在这时，里亚的声音再次传来：“诸位是否想过，大权独揽的终点是什么？”
“终点？”
“权力集中，独攥于掌心，肆无忌惮排除异己。”里亚没有蠢到极点，说话时有所遮掩。
在场都是聪敏人，几乎是一点就通。
众人交换眼神，先是心中一惊，下一刻看向里亚，目光中充满怜悯。
这名年轻的树人不是在胡说八道，而是有的放矢。他口中的话有极大可能成为现实。
偏偏越有可能成为现实，越会让他得罪人，甚者，死无葬身之地。
“原始种族一样会集权。”一名异人说道。
“他们清楚分寸，厌恶阴谋诡计。除非惹到他们，不会斩尽杀绝。如果换成荷斯和他背后的维米尔家族，事情就不一定。”另一人出言反驳。
两者争论不下，第三人加入进来，沉声道：“选举未出结果，说这些为时过早，何况都是猜测。”
“猜测也有可能成为现实。”
议员们各执一词，彼此争执不下。
听到众人的谈话，年轻的树人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闯下大祸。
这样明显的事，多数人都能想到，为何他们不说？
因为会得罪人。
如果荷斯在选举中失利，今日的事情再流传出去，他必然成为维米尔家族的敌人。
被一个庞大家族视作仇敌，下场完全能够预料。
思及此，里亚面如土色，额头冒出冷汗。
他终于明白自己做了一件蠢事，极可能会招来报复，让他万劫不复。
怎么办？
里亚苦思无果，习惯性地转头看向墨菲。
奈何后者早就心灰意冷，对他的求助视而不见，冷漠地转过头不发一言。
争论持续十多分钟，不见停止迹象，会场内愈发嘈杂。
荷斯和他的随员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阻止喻非参选的方法。
“伊戈尔摆明不会出面。”
“没有法律支持。”
“我们没办法阻止他。”
相比第二区众人的垂头丧气，巫妖一方气定神闲，显得胸有成竹。
喻炎施施然起身，从身后拍了一下喻非的肩膀，示意他朝右边看：“我等下过去，试着把那个黑发美人争取过来。就目前为止，我们和他不存在利益冲突。给出一定条件，未必不能让他把票投给你。”
“荷斯曾送给他一颗星球。”喻非说道。
“我们也曾帮过他。他手下的黑狼蛛去过钻石星，这件事无法否认。”喻炎认为事情大有可为，必须试一试。
抬头望一眼主席台，他大方离开座位，径直走向谷绪落座的区域。
他的动作稍显突兀，吸引来众多目光。
喻炎不以为意，无视周遭窥伺，直接走到谷绪近前，简短问候之后，对他说出一番话：“美人，有空间石的不只是星蛾。”
他清楚看到谷绪对天琴星人的态度，联系他的种种举措，心中有所猜测。
当面看清谷绪的神情，愈发验证心中所想。
“你想说什么？”谷绪双手交握，抬头与巫妖对视。
喻炎莞尔一笑，无视严珣森冷的视线，弯腰靠近谷绪，在他耳边道：“我手中有一颗矿石星，能出产顶级空间石。这颗星球尚未开发，如果你有需求，价格好商量。”
“你要卖给我矿石？”谷绪挑眉道。
“星球也可以。”喻炎笑得洒脱。
他是天生的冒险者。
如非被严格限制，他更乐于乘坐飞船遨游宇宙，搜寻未开发的星系，探索更多未知的星球。
这颗矿石星是他年少时发现。
当时他偷溜出星系，混入一支冒险者队伍。航行途中遭遇星盗，机缘巧合之下，流落到一座陌生星系，在矿石星登陆。
星球上没有生命，动植物统统没有，只有绵延无尽的矿山。
价值连城的空间石唾手可得，俯拾皆是。于当时的他而言却毫无用处，一片荒芜的死亡之地。
所幸喻非收到消息，亲自带领舰队找到了他。
自那以后，喻炎就发誓跟随自己的堂兄弟，帮助他达成一切愿望。
不死族美人带刺，喻非注定无法得到。
那么，就帮他实现政治野心。
执政官的宝座必须属于他，属于最强大的巫妖。
“你说真的？”对方的条件过于诱人，谷绪很难不动心。
从亚尔维斯手中购买矿石，价格不会便宜，八成还要欠人情。换成巫妖，直接买下星球，当面银货两讫，怎么看都更加划算。
“当然是真的，而且价格一定公道。”喻炎单手撑着桌面，脸上的笑容始终不变，“只需要一个条件，我们可以当场签订契约。”
“你的条件是这场投票？”谷绪直接挑明。
“聪明！”喻炎打了个响指，笑眯眯地环顾四周，视线重回到谷绪脸上，“你只需要动动手指，选择喻非，就能拿到想要的东西。”
一票，就能获得一颗矿石星，无需担心后续麻烦，何乐而不为？
“你认为如何？”
“好。”谷绪痛快点头。他承认自己想要矿石星，没有多加迟疑，直接答应了这次交换。
喻炎也很干脆，当即点开通讯器，将矿石星的资料发给谷绪，包括照片和动态影像，还有挖掘出的矿石参数。
“相信我，都是顶级空间石，绝不亚于星蛾的矿藏。至于星球坐标，等到选举结束，我会连同航路一起发给你。”喻炎看似大大咧咧，实则行事谨慎。这样做能保证双方利益，实属情理之中。
“可以。”谷绪没有理由反对，接收首批资料，向喻炎点了点头。
达成目的，喻炎不打算久留。
转身离开之际，他故意扫一眼严珣，突然托起谷绪的手，微凉的气息拂过对方指节，视线稍作停留，随即放开。
“我想，暗红色的宝石一样适合你。”他在危险的悬崖边起舞，终究珍惜生命，没有完全越界。
谷绪收回手，转动食指上的指环，平静道：“我不喜欢红色，尤其是血一样的颜色。”
“是吗，真是遗憾。”喻炎耸了耸肩。
严珣终于出声，语气没有太大起伏，字里行间却带着沉怒，使人不寒而栗：“巫妖，没人胆敢觊觎龙族的宝石。”
“我会记住。”喻炎仍然在笑，他单手附在身前，优雅地向谷绪弯腰，随即转身返回席位，脚步不紧不慢，靴底敲击台阶的声音都很规律。
目送他离开，谷绪收回视线，看向明显不悦的严珣。
“我不喜欢他，一切是为了交易。”他说道。
多么典型的渣男发言。
如果严珣是悲情主角，此时怕已是满眼苦泪，痛诉他的三心二意。
然而严珣不是。
银龙不仅恋爱脑，思考问题的方向更加诡异。
听到谷绪的发言，他蓦地睁大眼睛，双手捧心，神情激动到近乎夸张：“亲爱的，你是在向我解释？”
“是。”谷绪点头，神情一派坦然，“我不希望你误会。”
“我真是太高兴了！”严珣握住谷绪的手，将冰凉的掌心覆上自己的脸颊，紫色双眸溢满柔情，缱绻缠绵，无比醉人，“你竟然如此喜欢我，不想我心生误会。你的情意让我陶醉，我……”
“停。”谷绪不想再听下去，果断捂住严珣的嘴。
银龙笑弯双眼，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悦。
他轻吻谷绪的掌心，目光热烈，动作亲昵。只要自己高兴，压根不管旁人是否会受到刺激。
第三区众人适应良好，能极佳的控制住表情。
三叶星人对银龙看不顺眼，但见领主大人乐在其中，也只能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权作视而未见。
“领主大人喜欢他，不能对他动手。”埃米尔不断默念着，周围的虫族也是一样。
这个信念扼制住她们的冲动。
否则地话，这群常年和恐龙搏斗的女士，难保不会向银龙发起挑战。
喻炎的动作是一段小插曲，却成功增加喻非的胜率。
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荷斯不禁皱眉。他身后的随员也满心懊恼，怒斥巫妖狡猾。
“狡诈的手段，令人发指！”
“看情况，对方答应了。”
“规则不禁止，没有任何办法。在会议开始前，我们也曾联络部分人员。”
这番话用词隐晦，表达的意思却很明白，喻炎设法拉拢谷绪，为喻非增添胜算，荷斯的随员也不例外。更先他一步联络众多议员、城主，还包括舰队人员。
双方的行动和目的如出一辙。
如果对喻炎抓住不放，大加斥责，他们的行为又算什么？
一样会站不住脚。
何况喻炎是当众拉拢，他们是在背地里进行。认真追究地话，他们的手段更应该被诟病。
心知无法挑刺，众人索性收回视线，眼不见心不烦。
荷斯点开通讯器，给严珣发去一条消息。
他不确定能否奏效，但总要试一试。挑起那条银龙对巫妖的不满，或许能获得他的投票。
会场另一侧，严珣点开屏幕，看到荷斯发来的文字，不由得摇头失笑。
“你在笑什么？”谷绪看向他。
“权力真是奇妙的东西，会蒙蔽人的双眼，让智者变得愚蠢，做出许多失去理智的行为。”严珣无意隐瞒谷绪，直接调转屏幕，展示出上面的文字。
一目十行扫过，谷绪不禁扬眉。
“荷斯在挑拨你？”
“对。”
“他不认为你会发现？”
如果真是这样，谷绪就要对荷斯的能力重新衡量。
“他应该清楚希望不大。可事已至此，总要挣扎一下。”严珣熄灭光屏，随手提起发尾，轻轻扫过谷绪的嘴角，又咬在自己唇间。
明明没有直接触碰，谷绪却突生一股躁动。酥麻的感觉自脊背蹿升，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下意识向后仰，和严珣拉开距离。
后者轻笑一声，没有追过来，而是保持相同的姿势，朝谷绪眨了眨眼，眼中似蕴含千言万语。
主席台上，伊戈尔环顾全场，见没有更多人站起身，抬手按下控制板。
“时间到，自荐结束。”
如同上一场选举的重演。
两幅光幕垂挂，一左一右悬在主席台旁。
屏幕中划过一道亮光，光芒扩散开，迅速铺满幕布。
待到光亮稍减，喻非的面孔再次出现，荷斯出现在另一侧。他们是执政官的竞选者，也是彼此唯一的对手。
和先时一样，两人下方显示票数，此时投票尚未开启，条格中全是空白。
票数下方有充足的空间，用来排列投票者的面孔。
一切准备就绪，伊戈尔敲击控制台。
“投票开始。”
至此，两场选举终于变得不同。
两人的票数变化缓慢，数字跳动间隔拉长，代表投票者都很谨慎，不希望做出错误判断。
足足过去五分钟，两人的票数都未超过三位数，和上一场选举大相径庭。
投票者仿佛有了双重人格，从性急如火变成慢吞吞，在点下手指之前都会再三犹豫。
看到数字变化，荷斯的脸色逐渐难看。
很显然，事先的拉拢不奏效。
或是之前奏效，在喻非出面后，部分人改变了主意。
喻非表情不变，但也紧盯着屏幕，比上一场选举多出几分紧迫感。
会议厅内气氛凝滞，犹如一潭死水，令人感到无比压抑。
终于，喻非又多出一票，谷绪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中，成为此次投票的分水岭。
继他之后，严珣也透出一票，头像与他并排。
再之后是亚尔维斯、费岚、泰娅和米兰达，他们都选择支持喻非。
穆内和海勒出现在另一侧，相较前者，人数稍显单薄。很快被议会成员填补，成为支持荷斯的庞大力量。
治安官和议会摆明立场，关键在于舰队。
然而，不等舰队成员投票，荷斯已经预见自己落败。
“严珣投给了喻非。”
因为穆内的一票，大部分议会成员选择支持他。同理，舰队总指挥选择喻非，身为严珣麾下成员，于情于理都会站在巫妖一方。
事情发展正如荷斯所想，舰队指挥官们纷纷投票，立场鲜明支持喻非。
等到屏幕中的数字停止变化，伊戈尔看一眼时间，再度按下控制板。
票数真实有效，两人胜负已分。
以超过半数的得票率，喻非成为新一任执政官，荷斯遗憾落败。
在会议开始之前，从未有人想过这样的结果。
巫妖行事缜密，事前不露半点痕迹，最终大获全胜，成为本次选举最大的黑马。
今日之后，这场选举注定被人津津乐道，铭刻入巨星的编年史。

第203章
执政官敲定,喻非登上权力宝座。
身为原始种族，他将如何制定施政纲领，不仅关系到巨星未来,还会直接或间接影响到众多星系。
安德烈掌权时期，政策倒行逆施。为巩固统治,他不惜用卑劣手段排除异己,引来各区治安官联合讨伐。
前车之鉴不远，巫妖足够聪明,自然不会走上他的老路。
在颁发政令之前,必然多加考虑。除非是不死不休的仇敌,凡事一定会留有余地。
这样一来,反对的声浪势必减少。
然而纲领再好,施行起来也会遇到各种问题。
凡事不可能尽善尽美,喻非清楚这一点，在场众人也是心知肚明。
不同于议长和舰队总指挥就任，执政官就职有公开仪式，向全星系播放。大厦内也将举办晚宴，用以庆贺新政府正式成立。
这些都是保留项目,无需多加讨论。
就在事情尘埃落定,众人以为下一项选举即将开始时,伊戈尔突然宣布今日休会,所有议题押后到明日。
最关键的是，公布出的议题之中,未见执法官相关内容。
“会议结束。”
抛出一记惊雷，伊戈尔走下主席台,不给任何人提出异议的机会。
此举出乎预料，令各方势力大吃一惊。
“执法官空缺,不选了吗？”
会议厅内骤起议论声，没有人急着离开。众人交头接耳，都在猜测伊戈尔的用意。
“时间分明还早，就这样结束？”
“执法官是明天不选，还是一直空缺？”
“伊戈尔没有公布。”
“我以为他想推荐不死族后裔，难道是我想错了？”
“伊戈尔早就摆明立场。十二区治安官，还有军校理事，这就是他的态度。”
“就因为这样，他才有资格成为执法官，你难道不是这样想？”
在场众人，包括议员和舰队成员在内，都看出伊戈尔的态度。
他要推举谷绪上位，毋庸置疑。
偏偏行为又让人看不透，这使许多人满头雾水，心中忐忑不安，对自己的判断产生怀疑。
治安官的席位间，人员的反应相对平静。
亚尔维斯转动带刺的玫瑰，轻嗅殷红的花瓣，眸光低垂，嘴角牵起一抹笑，昳丽魅惑，令人一望失神。
在他隔壁，泰娅和米兰达低声交换意见，迟迟讨论不出结果。
泰娅灵机一动，转身凑过来，问道：“亚尔维斯，你怎么看？”
“你指什么？”亚尔维斯转过头，双眼脉脉含情。哪怕不是故意，也容易让人脸红心跳。
可惜泰娅不解风情。
一只星蛾，一头剑齿虎，审美存在隔阂。
泰娅欣赏亚尔维斯的容貌，但仅此而已。在她眼中，星蛾更像一件艺术品，只适合远观，不适合发展出亲密关系。
同理还有严珣、喻非和费岚。
她更喜欢粗犷的外表，豪迈的性格，这是烙印在基因中的审美，由天性决定。
“别装傻。”泰娅拆穿亚尔维斯的伪装，不许他蒙混过关，“你清楚我在问什么。你我都能看出来，伊戈尔选定继任者。可他的举动又很矛盾。”
事情既然挑明，亚尔维斯索性不再伪装。
他缓慢收敛情绪，冷白的手指捏住玫瑰，慢条斯理撕扯下花瓣，在掌心碾碎，沉声道：“矛盾？一点也不。恰恰相反，我认为他的行为很合理。”
“合理？”
“你忽略了一件事。”
“我忽略了什么？”泰娅不禁皱眉，脑海中忽有灵光闪现，只是速度太快，压根来不及捕捉。
“政治资历，不死族后裔唯一的短板。”亚尔维斯说道。
“穆内、严珣、喻非，包括落选的荷斯等人，他们兼具实力和威望，同样具备政治资历。这正是他所或缺的。”亚尔维斯收拢手指，捏碎光秃秃的花心，一字一句说道。
谷绪实力强悍，在战争中起到关键作用。仅覆灭齐麟一项，他就居功至伟。
此外，他身份特殊，很可能是不死族唯一的血脉。
千年之前，不死族在阴谋中罹难。
随着安德烈和齐麟死去，真相大白于世。身为不死族后裔，他收获同情和惋惜，还有敬佩。
这种局面带来优势，却非决定性因素。
要走上更高的云端，他不仅需要身份和能力，还要有匹配的资历和经验，否则有违伊戈尔自己定下的规则。
“公平，公正，无可挑剔，正如天平的两端。”亚尔维斯缓慢说道。
他摊开掌心，一朵猩红的玫瑰在掌心凝实。
修长的手指捻起花瓣，除去茎秆上的刺，将鲜艳的花朵佩到泰娅耳边。
做完这番动作，亚尔维斯后退少许，很满足自己的杰作，笑容更加魅人。
沉吟片刻，泰娅轻舒眉心，认为对方所言有理：“你是对的。”
花香飘至鼻端，她抬手取下发上的玫瑰，重新丢给亚尔维斯，指尖残留柔软的触感，许久不曾消散。
“我不喜欢玫瑰，如果你想送，我更喜欢空间石。”泰娅探手握住亚尔维斯的头发，猛然将他拉近，像抓住一只漂亮的蝴蝶，“星蛾，我警告你，如果不想被咬穿喉咙，最好别来撩拨我。”
“我的错。”亚尔维斯举起双手，笑着道歉，无意和泰娅对抗。
就目前为止，双方不存在利益分歧，没必要大动干戈。
他可不想惹恼一头剑齿虎，尤其是面前这位凶猛的女士。
“明智的选择。”泰娅放开他，又转回身和米兰达交流情报。
在三人身后，随员们彼此传递想法，各种猜测出炉，谈得热火朝天。
无独有偶，凡是没离席的人员，都在探讨伊戈尔的行为。
有人和亚尔维斯想法一致，也有人持不同观点，还有人的猜测极端离谱，刚一抛出就使身旁人摇头。
无论持有何想法，对会议走向的预测，全体殊途同归：伊戈尔不推举谷绪，也不会有别人成为执法官。
事情看似荒谬，有伊戈尔在，可执行性高达百分之百。
这样一位站在主席台上，没人会敢轻易质疑，更不会冒着生命危险挑事。
如果荷斯成功当选执政官，维米尔家族定会有动作。他们会多方联合，想方设法获取更大权利，执法官的位置必在其中。
问题在于胜出的是喻非。
谷绪为他投出重要一票，于情于理，他都应投桃报李。最基本的，不给对方的前路设置障碍。
“伊戈尔不提，八成是想位置空缺。”
“他不在期间，执法官一直空悬，再多几年也无妨。”
“的确。”
现实摆在面前。
伊戈尔不改变主意，他们只能接受，没有更好的办法。
会议厅大门完全敞开，提醒众人应该离席。
在席位清空之前，喻非当众宣布卫星城临时封闭，开启日期未定。
“城内的驻地无法继续使用，请诸位暂驻主城。”
对于这项安排，众人皆无异议。
事情敲定，喻非留在议会大厦，喻炎和喻珊负责安排各支队伍，确保一切有序进行。
“我们一起，如何？”严珣和谷绪并肩而行，中途靠近对方耳边，笑着提议。
“可以。”谷绪没有拒绝，答应得过于痛快。
严珣反倒愣了一下，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察觉到他的动作慢下来，谷绪停下脚步，侧头看过去：“怎么？”
“我在想，我真是好运。”严珣快行两步，弯腰凑近谷绪，曲起手指，指关节蹭过谷绪的耳垂，“梦想中的好运。”
“这不是运气。”谷绪纠正他。
“哦？”
“如果我不愿意，你有再多好运也没用。”说话时，谷绪表情自然，不像是情人间的对话，更像是在进行一场严肃的论证。
定定地看他半晌，严珣忍不住笑了。
他笑得不可自抑，额头抵住谷绪的肩膀，长发如银瀑流淌。发尾轻颤，与腰带上的宝石纠缠，彩光相映，璀璨夺目。
“你笑什么？”谷绪很难理解严珣的反应，眼底浮现一抹茫然。
“我只是开心。”严珣凝视谷绪，眼尾晕红，眸光流转，不经意间勾魂摄魄。
“开心？”
“是啊，开心。”严珣笑意盈盈，白皙的指尖划过谷绪的嘴角，在他下颌轻勾，带来几分痒意，“你在向我表达爱意，我难道不该高兴吗？”
“我什么时候……”
“嘘，别否认。”严珣用手指抵住谷绪的嘴唇，笑意浸入眼底，“我明白你的意思，也知道你个性腼腆。我懂你，亲爱的。”
谷绪：“……”
他不理解严珣的脑回路，在这头银龙面前，他总是感到语言匮乏。
同样无语的还有两人的随员。
第三区众人竖起耳朵，从头至尾听完这番对话，哪怕力持镇定，还是险些破功。
老天，他们听到了什么！
害羞，腼腆。
不死族吗？
他们知道龙族很不正常，陷入热恋时常会有惊人之举。
今时今日，他们再次饱受震惊。
“这真是……”绯云连连摇头，不知该如何评价。
塔瓦雷斯等人沉默不语，表情一言难尽。
非是他们不想出声，而是压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用什么样的语言来诠释银龙？
搜遍自己掌握的语言，没有一个字合适。
三叶星人目视前方，脚步越来越重。目睹严珣的行为，再次心生屠龙的想法。
“领主大人喜欢他，不能动手。”埃米尔告诫自己，不忘按住身边的同伴。
幸亏她是蜈蚣，节肢足够多，随时可以半原始化利用起来。不然地话，想按住所有人，两只手当真不够用。
一行人进入升降梯，先后来到大厦一层。
大厅内灯光明亮，频繁有队伍往来穿梭，人声熙攘。
喻炎和喻珊先一步抵达，各自调派机器人为不同队伍引路。
“阁下，请和我来。”
严珣和谷绪的队伍出现，立即有两部机器人迎上前。
它们头顶闪烁红光，各自亮起一面光屏。
屏幕中光点闪烁，不同粗细的线条蜿蜒曲折，勾勒出主城部分区域，其中最亮的部分就是重新安排的落脚点。
“我的驻地在这里，你的在哪？”确认自己的位置，严珣探头看向另一面光屏，不禁扬起眉毛。
“在一栋大厦内？”
“对。”谷绪滑动光屏，放大图中的建筑。
“距离这里不远，步行不到一刻钟。”测算出建筑间的距离，谷绪又搜寻路线，发现不需要乘坐飞行器，更不需要启动飞船，步行即可。
确定落脚点，两支队伍一同出发。
既然在同一栋大厦内，是否住在一切就不是那么重要。不过严珣仍想努力一下，诱惑谷绪再次进入自己的卧室。
很可惜，他努力一路，终究未能成功。
走出议会大厦，一行人直线西行。中途头顶落下暗影，几部飞行器先后掠过，朝更远处飞去。
“是第二区的队伍，还有第五区。”认出飞行器上的标识，云霁推了推单片镜，瞳孔收窄，眼底闪过一道冷光。
“没能成为执政官，多番努力沦为泡影，如果我是荷斯，一定气急败坏，八成还要向巫妖发起挑战。”伽罗朝头顶吹气，一缕额发随风飘起，转瞬又落下，服帖在他的眉心。
“你不是荷斯，也成不了他。”沙迪从另一侧走过来，随口说道。
“你什么意思？”伽罗皱眉看向他，目光不善。
沙迪不以为意，好似根本感受不到威胁，慢悠悠说道：“荷斯执政第二区多年，还要掌控一个庞大的家族，他是一个合格的政治家。或许会短暂被利益蒙蔽，但不会气急败坏，做出失去理智的行为。哪怕心有不甘，他也会自我调节。”
“你对他的评价很高？”云霁在另一侧出声。
“你和他曾是狱友，应该比我更加了解。何况我说得都是事实，方才在会议室内，你们也看到了。”沙迪依旧不紧不慢，言辞节奏没有丝毫变化。
回忆几分钟前，云霁和伽罗同时陷入沉默。
在竞选中落败，荷斯的神情有短暂灰败，周遭气氛变得压抑。可他没有失态，反而迅速自我调整。
他为巫妖鼓掌，祝贺对方当选，就像喻非祝贺严珣。
这一幕落在所有人眼中，没人能否认荷斯的气度。选举开始前的不得体都被掩盖，再无人记得半分。
“喻非当选，不代表荷斯会就此死心。何况他身后站着维米尔家族。”艾德利亚的声音在几人背后响起，三人同时一惊，动作一致地转过头，目光中充满控诉。
“艾德利亚，你不能总是这样！”
“就算是一只螳螂，脚步没有声音，你也不该神出鬼没。”
“这样很吓人，你知道吗？！”
伽罗抱怨不休，连珠炮一般，中途没有片刻停顿。
“抱歉。”艾德利亚没有辩驳，当面致歉并进行反省。至于是否会改，只有他自己清楚。
抱怨之后，几人不得不正视他的话。
正如他所言，选举结束，不代表事情就此了结。
对权力的渴望不会凭空消失。
即使荷斯另有想法，维米尔家族也不会同意他止步。还有跟随他的力量，都会推着他向前，继续追逐更高的权力和地位。
“今后很长一段时间，第二区都会紧盯着巫妖。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英尼斯加入几人的谈话，道出他的想法。
“没错。”拉塞尔压下被风吹乱的头发，接言道，“时刻有成百上千双眼睛盯着，巫妖不可能肆意妄为。执政官的一举一动受到严格审视，近乎吹毛求疵，从某种方面而言，的确不是一件坏事。”
几人说话间，又有飞行器在头顶掠过。
这次经过的多是议员，虫族、树人和异人的飞行器截然不同，无论外形还是标识，一眼就能认出。
飞行器远去不久，天空中聚集乌云，沉甸甸压向地面。
冷风平地而起，云后隐传雷声，预示一场暴风雨即将到来。
一行人加快脚步，穿过凌空架设的盘道，奔赴带有金色雕塑的大厦。
他们十分走运，前脚刚进入建筑大门，身后就有雷声轰鸣，闪电砸落，豆大的雨珠从天而降，眨眼间连成一片。
狂风袭来，大厅门自行合拢，严密阻挡雨水，也将雷鸣闪电隔绝在外。
大厦内灯火通明，各层均由机器人提供服务。
大厅内，几部机器人同时启动，扫描过来人，录入对方身边。旋即有光屏自天花板落下，向来人展示建筑布局。
“二楼至六楼有餐厅。”
“游戏室和健身房在三楼。”
“酒吧在顶层，如果您有需要，可以召唤房间服务。”
机器人做出详细介绍，声音富有情感，十分拟人化。
“这里曾是政府雇员的住所，在战争后空出来，临时成为驻地。”一道光影闪现，久未露面的查姆出现在大厅。她轻易接入机器人程序，获取更加详细的信息。
亚娜和艾洛特没有现身，谷绪手腕上的通讯器却频繁闪烁，大量文字在屏幕中翻滚，全是有关大厦的资料。
不提艾洛特，亚娜和查姆分明在较劲。
两人不仅给出大厦的详细资料，还搜集到一份名单，都是这里住过的政府雇员，里面不乏羚羊和豺兽人。
“我的卧室在十层。”严珣对过往人员不感兴趣，他转头看向谷绪，询问道，“时间还早，或许你乐意和我共进晚餐？”
“我会兑现承诺。”谷绪记得自己答应过严珣，会议结束后共进晚餐。
“能否当成是另一次约定？”严珣垂下眼尾，一瞬间变换气质，从强势变得柔和，简直判若两人。
“不可以。”奈何谷绪铁石心肠。
“好吧。”严珣笑了笑，自然地牵起谷绪的手腕，心情依旧很好，“你愿意和我共进晚餐，这就足够了。”
谷绪表情一顿。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对方套住，掉进了语言陷阱。以目前的情况，即使他想将承诺押后，也变得不可能。
不给谷绪反悔的机会，严珣加快脚步，拉着他走向升降梯，去往二层餐厅。
留下随员们面面相觑，片刻后做出同样选择，分别去往不同楼层解决自己的晚饭，连三叶星人也不例外。
没人乐意和一对恋人待在一起，尤其其中还有一头银龙。
那会令食物失去风味，甚至使他们消化不良。

第204章
大厦餐厅设计独特,半座楼层打通，室内空间宽敞。
地面、墙壁和天花板皆以晶石铺设，表面浮现微光,内部有波纹流动，构思巧妙,美轮美奂。
走入餐厅大门,一阵暖风迎面袭来，隐隐带着花香。
地板光可鉴人,走在上面似踏水波而行。人影倒映其中,却会瞬间变得模糊,感觉相当奇特。
和卫星城内一样,在餐厅内服务的全是机器人。
在内战爆发之前,大厦各层满员,每逢早餐和晚餐时分，餐厅内总会爆满，显得格外拥挤。
为接待更多人员，餐厅内桌椅采用统一规格，务求最大限度利用空间。
现如今,大厦内部清空,新的政府雇员尚未入住,各楼层空置下来,临时充当两区人员驻地，餐厅自然向外来者开放。
谷绪和严珣走入餐厅,身后无人跟随。
随员们分头行事，但无一例外,都避开与两人同行。
餐厅门开启又关闭，悠扬的乐声响起,唤醒靠墙矗立的机器人。
和卫星城类似，大厦内的机器人外表拟人化，内部植入程序，行为无限接近自然生命。
此外，它们具备一定思考能力，不亚于仿生人，几能以假乱真。
“欢迎。”机器人迈步走上前，表现得体，熟练地引领两人前往餐位。
由于是为政府雇员创办，餐厅内的一切都彰显效率，包括桌椅设置、出餐速度，以及菜单的呈现方式。
来到餐厅中部位置，机器人拉开两张椅子，谷绪和严珣分别坐在桌旁。
两人落座之后，当即有光屏浮出桌面，屏幕中列出今日菜单，肉类必不可少，还有多种新鲜的蔬菜和谷物，同样不缺乏饮品和酒类。就丰富程度而言，与卫星城不相上下，甚至更胜一筹。
“有海兽肉，要不要尝尝？”严珣滑动屏幕，发现附着在尾页的菜品，向谷绪提议道。
海兽。
谷绪动作微顿，想起自己在海上的经历。
“第一区有渠道获取海兽？”他一边说一边滑动屏幕，采纳严珣的建议，点了一份烤海兽肉。
“当然。”严珣敲定自己的晚餐，随手熄灭光屏。
紫色的眼眸凝视谷绪，身体靠近桌边，双手相抵呈塔状，指尖抵住下巴，道出算不上秘密的秘密。
“星兽、海兽、凶兽，想要地话，总有获取的办法。不过星兽最为难得，而且不是全部能够食用，价格最为高昂。”
“原来如此。”谷绪沉吟片刻，似想到些什么，当即止住话题，没有继续多问。
两人说话时，机器人在后厨紧张忙碌。
整洁的厨房内，金属炉灶一字摆开。
两排灶台靠墙，中间夹着金属长案，台面擦拭得异常干净，完全能照出人影。
长案尽头，靠墙矗立金属柜。柜身多达十层，柜顶直抵天花板，每一层都有控温系统。
柜门敞开，里面装满不同种类的食材，无论肉类、谷物还是果蔬，拿出来时都很新鲜。尤其是蔬菜和水果，仿佛刚刚摘取。
上百只机械手自屋顶垂挂，规格统一，表面闪烁银光。
机械手密集排列，看似杂乱，不小心就会碰撞。实则各有负责区域，沿着固定轨道滑动，在厨房内有条不紊忙碌，很少出现误撞，更不会延缓出餐。
制作两人份的晚餐无需多长时间。
大概一刻钟左右，服务机器人就得到通知，热气腾腾的菜肴从窗口递出，陆续送上餐桌。
第一盘就是海兽肉。
透明的肉块切成薄片，炙烤后码放在盘子里，顶部尖尖，像一座小山。
肉片边缘微焦，表面包裹浓郁的酱汁，散发出一股甜辣的味道，很容易引发食欲，令人胃口大开。
谷绪夹起一片海兽肉送入嘴里，口感很有嚼劲，每一次牙齿咀嚼，都有饱满的肉汁在口腔内爆开，辛辣的滋味浸润味蕾，滋味堪称一绝。
“味道不错吧？”严珣面前同样摆着一盘海兽肉，烹饪方式一般无二，连码放的高度都毫无差别。
“的确不错。”谷绪给予肯定回答，又吃下两片烤肉，同时考虑是否多加一盘。
不等他做出决定，后续的菜肴陆续送上。
清爽的蔬菜，炖煮的谷物，还有第一区标志性的甜品。
该种甜品由蛋糕和棉花糖为底，上面铺满曲奇，还洒了一层厚厚的糖浆。不需要吃到嘴里，仅是闻着味道，就知道它有多甜。
看着这盘甜品，谷绪不由得皱眉。
他不拒绝甜味，个别种类还很喜欢，却不包括眼前这种。
看出他的迟疑，严珣手指轻击桌面，问道：“你不喜欢？”
“不，我觉得它太甜了。”谷绪很少浪费食物，除非难以下咽，例如异植的大脑。这盘甜品让他为难，不确定是否能够入口。
谷绪握着勺子，凝视流动的糖浆，再三犹豫，仍没说服自己挖开一勺。
他料定会牙疼。
谷绪有强大的自愈力，伤口深可见骨仍能面不改色。他习惯了各种伤痛，牙疼是唯一忌讳的体验。
“如果你不喜欢，可以给我。”
在谷绪感到为难时候，严珣突然伸出手，从他面前移走甜点盘子。
谷绪惊讶看过去，就见对方自然地挖出一勺送进嘴里，丝毫不被甜味困扰，反而仔细品味，露出愉悦的表情。
“你不觉得太甜？”谷绪难得生出好奇，开口问道。
“对我来说，甜度刚刚好。”严珣如实回答，摘下点缀在蛋糕上的樱桃，捏着细长的茎秆送入嘴里，在齿间轻咬。
甜美的汁液爆出，唇色殷红，透出靡艳的气息，无比夺人眼球。
谷绪目光定住，很快又移开。
仅是细微变化，不过短短数秒，仍未躲开严珣的眼睛。
“亲爱的，为什么不看我？”银龙微微笑着，嘴角上翘，眸光恣意张扬。
他又挖起一勺甜品，却没有送入嘴里。
“我难道不好看吗？”
紫色的眼睛锁定谷绪，目光炽热，语言直白，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深。
求偶期的银龙，从不吝惜展示自己的热情。
相比祖先的暴虐，严珣的举动压根不算出格，已经称得上克制。至于厚脸皮，更是不值得一提。
面前的食物很诱人，谷绪却突然失去胃口。
他皱眉半晌，终于扔掉手里的叉子。
下一刻，他从位置上站起身。随着他的动作，高背椅的椅脚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严珣没有任何动作，仅是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拿着勺子，另一只手撑着下巴，想看谷绪究竟要做什么。
他甚至满怀期待。
熟悉的压力来到身边，银龙不及抬头，衣领忽然被抓住。
谷绪单手拽住严珣，直接将他从椅子上提起来。双方距离接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的瞳孔。
“我不喜欢甜食，那会带来牙疼。”他说道。
紧接着，他维持提着对方的姿势，用力咬住严珣的嘴唇。
冲动突如其来，很难彻底压制。
谷绪也不打算压抑自己。
精神力铺开，透明的锁链无限延展，一圈圈缠绕，束缚住严珣的四肢。
唇上的力道很重，近乎于撕咬。
气息交融，谷绪尝到棉花糖和曲奇的味道，还有一股腥甜，那是严珣的血，来自他被咬破的下唇。
这个吻很粗暴，不见缠绵悱恻，只有强势与掠夺。
谷绪牢牢控制住严珣，以绝对掌控者的姿态禁锢住对方。
他在肆意妄为。
他也有能力这样做。
唇上的力道稍轻，下唇的伤口传来刺痛，严珣没有反抗。
他安静地凝视谷绪，突然间掀起嘴角，挣脱开缠绕双臂的锁链。大掌扣住谷绪的后脑，刹那反客为主，再次封住谷绪的嘴唇。
手臂挥过，桌上的餐盘被拂开，接连落向地面。
谷绪视线翻转，背部贴上冰凉的桌面。炽热的气息如影随形，柔情铸成牢笼，囚困住他，让他动弹不得，难以挣脱。
“今夜来我房间？”双臂撑在谷绪头侧，严珣俯瞰着黑发少年。
银色长发散开，顺着肩膀滑落，恍如流瀑。
点缀在发间的宝石零星坠下，一颗恰好落在谷绪嘴角。被他捻起来，棱纹压入指腹，带来一阵钝感。
见谷绪不说话，严珣压低身体，单手拂开谷绪的额发，进而附到他耳边，轻声道：“或者，我去你的房间？”
“我拒绝。”谷绪拒绝得干脆利落。单手抵住严珣的肩膀，果断推开他。本以为会费些力气，不料想过于简单，对方压根没有反抗，简直是轻而易举。
摆脱桎梏，谷绪跳下方桌，看着扣在地上的餐盘，感到一阵可惜。
心中这样想，地上的餐具忽然浮起。
透明的气泡包裹着食物，没有散落丁点，连摆盘形状都完好如初。
饶是如此，这些食物也不适合再入口。
一队机器人鱼贯走上前，快速收走飘浮的餐具，其后清理桌面，动作干净利落，全在一分钟内完成。
晚餐被打断，谷绪突然生出一股烦躁，放弃再叫一份的打算。
“我回房间休息。”他单手扯松衣领，声音略微沙哑。漆黑的眼眸锁定严珣，语气中暗含警告，“我要休息，不欢迎任何造访。如果有人半夜敲门，我不确定会做什么。明白我的意思吗？”
“当然，我很明白。”严珣微笑点头，表情未见半点异常。
谷绪认真凝视他，感到不太对劲，却也没有多言，只道：“明白就好。”
话落，他转身离开餐厅，独自前往大厦十层。
严珣留在原地，没有立即跟上去。
目送谷绪的背影，他无声笑了。
笑意越来越大，眼底涌动暗潮，浸染猎食者的血腥，秾丽绝色，致命的诱惑。
“亲爱的，我会以为这是邀请。”他低声呢喃，双眼微弯，显然有了主意。
不等他走出餐厅，先一步被机器人拦住。
“客人，您破坏餐厅秩序，需要赔偿。”机器人拉下光屏，屏幕中清晰播放严珣所为，列出他需要赔偿的晶币。
餐具没有损坏，破坏行为却是事实。
严珣没有为自己辩驳，痛快地给出晶币，被机器人礼送出餐厅大门。
大厦十层，谷绪走出升降梯，迈步进入走廊。
和大厦一层、二层布局迥异，该层不见大厅，六部升降梯并排运行。梯厢门敞开，正面连接一条笔直的走廊，贯穿整个楼层。
走廊两侧是规格统一的房间，房门两两相对，门上镶嵌花形文字，代表房间的门牌号。
谷绪穿过走廊，随意推开一扇房门走进去。
起初室内昏暗，没有一丝光亮。
在房门推开后，日光灯自行点亮，厚重的窗帘升起，站在落地窗前，能清楚观览城市夜景，还能看到议会大厦。
室内布局简洁，以实用为主。
房间完全打通，客厅与卧室相连。家具摆放有序，没有太多的装饰品。地面铺有长毛地毯，踩上去十分柔软，如同踏上云朵。
谷绪环顾一圈，对房间还算满意，不打算更换。
砰地一声，房门关闭。
他随手脱下外套，挂到椅子上。找到浴室的位置，一边解开衬衫钮扣，一边走了过去。
经过落地窗前时，他侧头看向窗外，穿过自己的影子，能望见灯火通明的议会大厦。
对大厦中的工作人员来说，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看了片刻，谷绪收回目光，抬手按下墙上的控制板。
窗帘重新落地，遮挡住暗夜。
夜景被隔绝，仅余头顶灯光，播洒一室柔亮。
谷绪走进浴室，房门在他身后关闭。不多时水声响起，冲淡满室冷清。
通讯器和外套一起留在卧室，水声掩盖提示音，谷绪未能立即听到。
屏幕中闪烁光亮，持续半分钟后熄灭。随后流入文字，来自一同进入大厦的三叶星人。
大厦三层餐厅，埃米尔和尤朵拉等人坐在一起，看着辛西娅联络谷绪，对面却迟迟没有回应。
“领主大人没有回复。”辛西娅说道。
“声音、文字都没有？”
“是的。”
“他或许被事情绊住，八成是那头银龙。”
这个猜测让在座所有人不悦，看着盘中的食物，集体失去胃口，感到难以下咽。
“我们该去找他。”虎天牛芭芭拉开口，道出心中想法。
“我同意。”尤朵拉点头赞成。
“我也同意。”埃米尔紧随其后。
虫族们达成一致，余下的兽人没有意见。
他们打定主意，用最快的速度结束晚餐，就要起身去往二层。
恰在此时，辛西娅的通讯器亮起。
她立刻叫住同伴，当着众人的面点开光屏。
屏幕中，谷绪显然是刚走出浴室，衬衫领口微敞，黑发犹带着潮湿，发尾还在滴水。
“辛西娅，你们找我？”他单手擦拭头发，随意坐到床边，姿态十分放松。
“领主大人，我们很担心您。”辛西娅实话实说，目光落向谷绪身后，没发现严珣的身影。不确定他是否在屏幕外，谨慎问道，“严珣阁下是否和您一起？”
“我们在晚餐后就分开了，这是我的房间。”谷绪给出答案。
“啊，那很好。”辛西娅扬起笑容。
“所以，你们有什么事情？”谷绪再次问道。
“我们只是担心您，想知道您是否有别的吩咐。”辛西娅说道。
“没有。”谷绪摇摇头，单手耙梳过额发，示意虫族们放心，“今夜不会有事，你们可以放心休息，睡个好觉。”
“遵命，领主大人。”
通话结束，光屏随之熄灭。
三叶星人消去担忧，集体决定返回座位，再多叫一份晚餐。
吃饱了，才能更好地休息。
这是他们的习惯，从三叶星到巨星，自始至终不曾改变。
是夜，主城降下一场暴雨。
大雨滂沱，铺天盖地。
万物被雨幕遮挡，房屋、桥梁和道路渐次朦胧，唯有路灯顽强闪耀，光芒刺破黑暗，照亮雨中城市。
雨声相当助眠。
谷绪侧躺在床上，半张脸埋入松软的枕头里，睡得很熟。
睡梦中，深埋的记忆缓慢复苏。
突来的灾难，飞落的陨石，地动山摇。
熊熊大火燃起，热浪吞噬惊慌失措的人群，铺开无尽绝望。
死亡，进化，变异。
异种在废墟中诞生，走出绝望和黑暗，带来更大的恐怖。
道德沦为空谈，法律变成废纸，秩序不复存在。
杀戮与被杀戮，吞噬与被吞噬，死亡在废墟中起舞，血色染红大地，天空覆上暗影。
不想被杀，要么逃，要么正面对抗。
谷绪参与到无尽的厮杀之中，他能够撕碎所有敌人，成为最强者。
他没有吞噬一名同类，仍然不断变强。
这使他成为异类。
异类不被接纳。
陷阱、背叛、追杀接踵而至。
他面对的是天罗地网，举世皆敌……
睡梦中，谷绪眉心深锁，表情不再平静。
他紧闭着双眼，身体微微颤抖，非是因为恐惧，而是源于战斗的渴望，恐怖的戾气。
一阵敲击声传来，意外将他从梦中惊醒。
猛然睁开双眼，望向漆黑的天花板，足足半分钟，谷绪的大脑一片空白，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敲击声再次传来，提醒他一切不是梦。
谷绪从床上坐起身，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落地窗。
不是雨水敲打窗户，更不是雷声。
谷绪离开柔软的床垫，赤脚穿过房间，来到窗前。打开窗帘的同时，眼前映入一片白光。
暗夜，暴雨。
一身光辉的男人出现在窗外。
雪白的双翼舒展，边缘洒落银光，仿佛光明的化身落入凡尘。
他飞向近前，抬起手指轻击玻璃，笑容温和：“夜安。”
“我说过不希望被打扰。”谷绪平静说道。
“我记得很清楚，但你没说不许敲窗。”严珣振振有词，翅膀舒张，雨水无法侵袭半分。
谷绪抿住嘴唇，沉默良久。
在严珣又想开口时，他猛然打开落地窗，一把将对方扯了进来。
“你……”
严珣被径直拽过房间，下一刻天旋地转，背部陷入柔软的床垫。
黑发少年压上来，单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扣住他的下巴，不给他再开口的机会，强势堵住他的气息，以吻封缄。

第205章
暴雨持续整夜。
乌云聚集天空,雨幕笼罩大地。
天像破开一道口子，银色雨瀑飞流直下，席卷主城内外。
高大的建筑被水流洗刷,雨帘层层叠加，蚕食外墙。
雨水在道路上汇成溪流,部分满过桥身,垂挂桥梁两侧，形成一幕奇景。
路灯持续闪耀,光芒刺破黑暗,星星点点连成长带,迤逦成暗夜中唯一的光亮。
大厦十层,埃米尔等人走出升降梯,在走廊内互道晚安,各自推开房门，有意抓紧时间休息。
辛西娅来到一扇门前，发现门上的文字改变颜色，当即收回手，准备另寻卧室休息。
“这个房间中有人。”
“应该是领主大人。”
“第三区的人在第几层？”
“总之不是十层。”
三叶星人闲谈着,语气是少见的轻松。
“今夜的雨让我想起三叶星。”一名七星瓢虫说道。
“这样雨夜,恐龙群常会一动不动,很容易发现。”另一人补充道。
“它们也会变得格外危险。”巨蜻蜓尤朵拉走过来,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她的酒量不太好，却总喜欢小酌一杯。仅仅是一杯果酒,她就有了几分醉意，只想要痛痛快快地洗个澡,扑到柔软的床上睡一觉。
看到尤朵拉的样子，七星瓢虫们自动让开道路,避免惹上酒醉的巨蜻蜓。
目送巨蜻蜓通过，脚步摇摇晃晃，几人没心思继续闲聊，再次互道晚安，推开房门走进房间。
时间已经不早，明天还有重要的会议，他们必须养足精神，以饱满的姿态出现在议会大厦，绝不能给领主大人丢脸。
脚步声在走廊内回响，人声模糊，开门声和关门声不断，在几分钟后逐渐减少，直至完全消失。
一扇紧闭的房门后，精神力竖起屏障，扩及整个房间，隔绝出一方世界。
刺绣精美的外套散落在床脚，上面压着撕开的衬衫。衬衫襟口凌乱，宝石钮扣崩裂飞溅在地毯上，一枚滚落到床头，与床脚的雕刻意外嵌合，闪烁动人的彩光。
床幔垂落，细微的震荡，似水波流动。
深色布料忽然掀起，一只苍白的手落下，锋利的指甲残留血痕，红得刺目。
下一刻，瘦削的手腕被攥住，修长的手指划过手背，嵌入指间。食指上的指环浮现微光，紫色戒面勾住摇曳的流苏，纠缠下一缕，裂帛声清晰可闻。
室内灯光明亮，却照不进床幔之内。
天花板上的绘画浮出光影，幻象凝实，大捧花卉在空气中绽放，五彩斑斓，绚丽夺目。
落地窗敞开，冷风灌入室内，掀动窗纱飞舞摇荡。
雨线滑过窗台，顺着地面流淌，浸湿长毛地毯，洇出一道道曲折的暗痕。
暴雨下至中途，天空中忽现闪电，紫色电光爬过云层，雷声接踵而至。
一道电光凌空落下，击中大厦顶层雕塑。
肋生双翼的凶兽昂首咆哮，万千电蛇穿流过雕塑表面，进而覆盖建筑外层，却无一蹿入窗内，尽被阻挡在房间之外。
敞开的落地窗旁，半精灵艰难爬出外套口袋，来至落地窗前，抱膝贴着玻璃坐下。大眼睛盯着天空，某一刻陡生变化，眼球变得透明。
他能看到窗外，却看不清室内的一切。
类似的情形不久前也曾发生，值得庆幸的是这次的力量相对温和，主人的异能没有突然爆发，房间内也不似龙卷风过境。
他只需要安静地待着，在黑暗的雨夜中睡一觉，无需担忧生命安全。
耳畔传来响动，半精灵定睛看去，是银腹狼蛛从布料中爬出来，背部的花纹变成赤金，一眼望去闪闪发光。
他顿时眼睛一亮。
“我们一起！”
半精灵飞身扑向银腹狼蛛，从背后抱住它，像抱住一只玩偶。
银腹狼蛛有些懵，差点咬穿半精灵的胳膊。万幸在最后一秒停住，没有酿成流血事件。
“主人在忙，我们一起休息。”半精灵一边说着，一边抱着银腹狼蛛爬回窗角。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坐着，拉起窗帘裹住自己，也不忘包住银腹狼蛛，只露出两颗脑袋。
“晚安。”他将银腹狼蛛视作同伴，根本没想过对方一口就能咬死自己。
银腹狼蛛呆滞片刻，终于回归现实。
复眼凝望床幔方向，和半精灵一样，它什么也没看到。
半晌，一根蛛丝悄然飞出，轻飘飘横过半空，末端粘向床柱。即将成功时，蛛丝突然断裂，似遭遇利刃切割，当场被砍成三段。
银腹狼蛛不死心，连续尝试数次，次次都是失败。
卧室内有精神力阻隔，它和半精灵无法靠近床边，连蛛丝都无法触碰。
多次努力无果，银腹狼蛛只得放弃。
它又吐出一缕蛛丝，成功粘上天花板。娇小的狼蛛顺着蛛丝攀爬，迅速离开窗台，将自己悬挂在半空。
半精灵被惊醒，大眼睛望向头顶，睡意朦胧。
银腹狼蛛快速结网，安稳地趴在蛛网中心，摩擦过毒牙，旋即一动不动。
它才不要和半精灵抱团取暖。
上次是不得已，情况特殊，它没有更好的选择。今夜又没有危险，房间中很安全，它更喜欢自己呆着。
滂沱雨夜中，有人安枕，也有人难眠。
距离谷绪入驻的大厦不远，一栋联排建筑内，第二区和第五区人员齐聚一堂。
见面地点在中心建筑会议室。
房间宽敞，内部完全打通。走进门内，视野一览无余。
三面墙壁镶嵌落地窗，透明的晶石画卷一样展开，找不到任何拼接痕迹。
窗外垂挂雨瀑，水帘层叠冲刷，却无丁点嘈杂传入室内，房间的隔音效果绝佳。
会议室内，圆形灯管嵌入屋顶，由中心向外铺开，一圈圈盘绕。
灯光照亮整个房间，黑夜恍如白昼。
房门关闭，数十张高背椅对面摆放，椅子中间设置一张长桌，堪比楚河汉界。
荷斯和穆内坐在桌旁，随员分别在他们身后落座，都是表情严肃，目光炯炯，气势凛然。
“严珣就任舰队总指挥，喻非当选执政官。不出意外地话，谷绪将成为执法官，时间或早或晚。”荷斯率先开口，灯光自头顶洒落，金发闪耀，瞳孔似晴空般蔚蓝。
此刻，这片蔚蓝却染上阴霾。
听到他话中暗示，穆内没有着急表态。
毒蝎子向来行事沉稳，没有切实的把握，或是得到足够的好处，他不会轻举妄动，更不可能亮出底牌。
对于他的态度，荷斯早有预料。
他没有急躁，手指点击通讯器，一面接一面光屏弹出，放射状悬浮在桌面上方。屏幕陆续点亮，出现多张熟悉的面孔。
严珣、喻非、费岚、谷绪。
以及伊戈尔。
他们身份不同，但都位高权重。彼此间的关系十分微妙，例如严珣和喻非，称不上朋友，可也绝不会是敌人。
“第三区、第六区、第一区、第十一区、第十二区，以及广阔的海洋，多么广大的领土。”
“银龙是舰队总指挥，巫妖成为执政官，同时兼任治安官。”
“鲛人是海洋的霸主，统领所有海族，还掌握巨星最大的贸易口岸。”
“不死族的后裔，年轻的军校理事，未来的执法官，正在稳步崛起的力量。”
“德高望重的伊戈尔，声名远播的智者，一句话就能左右一场选举。”
荷斯交替放大屏幕，语气不紧不慢，逐一进行列举。
他没有过激的语言，也没有夸大其词，仅是陈述事实，就让在场众人神情凝重，一阵心惊肉跳。
穆内也受到影响，手指缓慢收紧，很难再表现得云淡风轻。
“说出你的目的，荷斯。”他沉声说道。
荷斯没有正面回答，他仍是慢条斯理，出口的话却触目惊心：“原始种族正在集结力量，不管有意还是无意，他们注定会重新掌控巨星。”
他非是在危言耸听，而是基出现实做出合理的推断。
“设想一下，执政官、舰队总指挥以及未来的执法官，他们结成同盟，存在共同的利益，议会是否有能力抗衡？”
“你所言未必能实现，一切只是猜测。”穆内摇摇头，指出荷斯话中的漏洞，“原始种族的确强大，正因如此，他们很难联合到一起，罕见会结成同盟。”
之前的战争是特例。
安德烈犯下众怒，还有齐麟，一样罪大恶极。他们是巨星的敌人，各方才会选择联手。
战争结束后，松散的联盟也土崩瓦解，虫族、异种和异人分道扬镳，原始种族也不例外。
“你敢赌吗？”
“什么？”
“你敢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吗？”荷斯凝视穆内，目光锐利，直刺人心。
“恕我直言，议会内部绝非铁板一块，今后很长一段时间，这种情况会一直持续。除非你将议员席位全给虫族，但你我都清楚，这完全不可能。”
穆内垂下眼帘，沉默不语。
“树人、异种、异人，不管数量多少，都会成为你的阻碍。”荷斯乘胜追击，继续说道，“反观原始种族，只要在利益上趋同，他们就能联手。尤其是银龙和不死族，两人间的关系如何，想必你也能看出。”
“其他治安官不会答应。一旦原始种族过界，他们不会置之不理。”穆内出言反驳，心中却十分清楚，他的语言何等苍白无力。
“哈！”荷斯讽笑出声，言辞毫不客气，“如果你真这样想，不仅天真，更加愚蠢。我会怀疑毒蝎的狡诈名不副实。”
他半点不留余地，也不打算照顾穆内的面子。
这次会谈至关重要，为达成目的，他必须击穿对方的心理防线，让穆内和虫族站到自己这边。
“米兰达不会在意哪族掌权，泰娅只喜好战斗，一样没有太大的野心。海勒性格古板，亚尔维斯有很多心思，但有一点，他们都更在意自己的领地。”荷斯逐一分析同僚的性格，专为告诉穆内，他的想法极不现实，几近于笑话。
“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不触犯他们的利益，他们根本不会介意原始种族大权独揽。”
荷斯话音落下，室内顿时陷入寂静。
凝滞的气氛中，窗外落下一道闪电，电光炸裂，却听不到雷音，只有满目强光映入室内，震撼众人心神。
许久，穆内终于开口：“你和我说这些，究竟想得到什么？”
“结盟。”荷斯没有卖关子，直截了当给出答案。
“第二区和第五区？”穆内没有故作疑问，同样摆明态度，一言指出关键。彼此都是聪明人，与其绕来绕去，不如直入正题。
“不仅如此，”荷斯双手交握置于桌上，让穆内能看清他的动作，“第二区和第五区，维米尔家族和议会，以及我势力范围内的异人和拥护你的虫族。”
听闻此言，穆内丝毫不感到意外。
他清楚荷斯的野心，也了解对方的实力。这些称不上全部，但也足够表达出诚意。
“你仍对执政官有企图？”穆内没有正面回答荷斯，而是提出另一个问题。
“如果我否认，那显然是在说谎。”荷斯心态平稳，表情十分镇定，“选举不只一次，无法改选，我可以等到下一次。在此期间，有许多事情可以做，包括监督现任执政官，以确认他是否称职。”
荷斯态度明确，他不会放弃野心。
一次失败不算什么，他会继续努力，竭尽所能登上至高的权力宝座。
“和你结盟，我有什么好处？”穆内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转而提及自身利益。
能够开出条件，证明他对提议动心。
如若不然，他会直觉拒绝对方，而非当面询问。
“议会需要支持，议长也是一样。作为盟友，我会推动你彻底掌控议会，以期能在政府决策中与执政官分庭抗礼。”荷斯没有遮遮掩掩，直接抛出筹码，相信穆内一定会动心。
“这个条件很诱人，但也存在矛盾。”穆内张开手指，锋利的指甲刮擦桌面，发出刺耳的声响，“等你成为执政官，还会允许议会做大？”
“那是今后的事情。就目前而言，我们有共同利益，这就足够了。难道不是吗？”荷斯语气笃定，认为穆内不会拒绝。
果不其然，他的预想成为现实。
“我可以和你结盟，到下一次选举之前。”穆内开出自己的条件，同样给出诚意，“在我全盘掌控议会，驱逐树人的势力之后，会最大程度上支持你。至于能否达成所愿，全看你自己的能力。”
“那是当然。”荷斯展开笑容，朝穆内伸出手，大气爽朗。
两只手握在一起，恰好又有闪电落下，电光炸裂，一瞬间压过室内灯光，朦胧了他们的表情，使人看不真切。
同一时间，议会大厦中，升降梯持续运行，工作人员来去匆匆，都在忙碌不停。以贝尔特为首的羚羊就在其间。
身为前任执政官的机要秘书，贝尔特身份敏感，重新出现在议会大厦，还成为喻非的随员，难免引人侧目。
各种目光落在身上，怀疑、讥讽、羡慕、嫉妒，应有尽有。
贝尔特全都视若不见，适应良好。
战争中的经历锻炼她的意志，坚韧了她的神经。摆脱安德烈的精神力控制，又在巫妖手下走过一遭，她整个人如脱胎换骨，变得与往日截然不同。
穿过中层走廊，她的通讯器忽然亮起。
一行文字滑过屏幕，贝尔特没有迟疑，当即转身返回升降梯，按下控制板，去往喻非所在的楼层。
和安德烈不同，喻非的办公室未设在大厦顶层。
事实上，他从未打算在议会大厦中久留。
等到会议结束，一切尘埃落定，他会率领人员迁入巫妖塔，彻底结束这座大厦的政治使命。
就任仪式要公开播放，仪式后还有宴会，巫妖塔不适合开放。
经过商议，仪式和宴会仍在议会大厦中举办，选定在高层宴会厅。
彼时，喻非、喻炎和喻珊聚在宴会厅内，三人头碰着头，商讨伊戈尔交给他们的多项章程。
凶兽趴在宴会厅一角，背对着房门，庞大的身躯蜷成一团，样子有些可怜，貌似受了委屈。
转过正面，才知道一切都是假象。
它面前摆着一只巨大的餐盘，盘子里堆满新鲜的肉块。它正用爪子勾起来，一块块丢进嘴里，愉悦地大快朵颐。
贝尔特走进宴会厅，脚步声引来多道目光。
被三名巫妖的视线锁定，羚羊不由得紧张。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攥紧发颤的指尖，迈步走到三人面前，当面点开通讯器，上报最新收获的情报。
“第二区治安官荷斯与议长穆内密谈，两人似结成联盟。”羚羊在第一区深耕多年，族群势力盘根错节。离开数月，情报网遭到破坏，却未曾彻底覆灭，许多渠道仍能使用，很值得信任。
“荷斯和穆内，倒也不算意外。”喻炎单手扣住腰带，看向身侧的喻非，“你怎么想，要不要动手？”
“没必要，暂时不必管他们。”喻非示意贝尔特可以离开，貌似对这件事不感兴趣。
羚羊很识时务，当即弯腰行礼，迅速退出宴会厅。
“当真不管他们？”喻珊锁紧眉心，很不解喻非的态度，“他们背靠议会和大家族，一旦联合起来，实力不容小觑，事情会很麻烦。”
“我是执政官，严珣掌控舰队，如无意外，谷绪会接任伊戈尔成为执法官。你们应该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喻非从文件中抬起头，双眼凝聚暗色，沉声提醒两人。
喻炎和喻珊对视一眼，神情逐渐严肃起来。
“原始种族独揽大权，能够压制所有声音。”
“没错。”喻非熄灭屏幕，侧头望向窗外，透过黑暗的雨幕，捕获到闪亮的路灯。
“没有限制的权力很可怕，随时可能失控，更会引发警惕。强劲的对手，审视的目光，既是隐患也是提醒，对目前的情况来说，未必是件坏事。还有一点，”喻非顿了顿，才继续说道，“毕竟我们的数量太少，别说异种和虫族，甚至不到异人的三分之一。”
“我明白了。”喻炎颔首，喻珊也不再发问。
两人正打算揭过这件事，就见喻非点开通讯器，连续发出多条消息，内容全是关于羚羊送来的情报。
这令他们感到好奇。
“你发给了谁？”两人好奇问道。
“该知道的人。”喻非回答。
不同的驻地中，几人先后接到消息。
费岚点开屏幕读过一遍，大致能猜出喻非的想法。
“巫妖，绝顶聪明的种族。”
他轻笑一声，随手将通讯器抛到一旁，拿起手帕蒙住双眼，继续和半海妖们玩起你追我赶的游戏。
“美人们，记得藏好，千万别被我抓到！”
半海妖们笑声连连，故意扇动翅膀发出声响，晃动手腕和脚踝上的镯链，将鲛人引向自己。
她们不介意被追逐，在欢快的笑声中，期待被鲛人捕捉。
另一栋大厦内，谷绪和严珣的通讯器同时响起。
床幔掀起一角，谷绪探头看向地面，单手推开靠过来的银龙：“有消息。”
“管他呢。”严珣慵懒地拂开长发，下巴抵住谷绪后肩，扳过他的脸颊，追逐带着凉意的嘴唇，“是你将我抓进来的，你得负责。”
声音逐渐模糊，床幔再次落下。
雨水不停，冷风掀起窗纱，光影摇曳，夜还很长。

第206章
黎明时分,雨幕渐疏，主城气温骤降。
浓重的乌云遮挡天空，晨曦未露,天地间仍是暗沉一片，白昼堪比黑夜。
云后突然传出怪声,却不似雷音。
下一刻,就见狂风平地而起，万千雪子从天而降,中途凝成透明的颗粒,大面积砸向城内,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声。
季节轮转,巨星正式进入水月。
整夜暴雨之后,清晨时分, 第一区降下首场冰雹。
温度急剧降低，淤积在城内的雨水急速封冻。冰层蚕食城市道路，包裹凌空横跨的桥梁，覆盖建筑屋顶。
冷风刮过，屋檐下垂挂成排冰棱。
路灯矗立在街旁,灯罩覆盖大片晶莹。
灯球依旧明亮,散发出炽白的光,照亮主城大街小巷。
议会大厦前,上百部机器人在风中集结，分批开往停机坪,抓紧清理冰层，扫清坠落的冰雹。
喻珊走出一层大厅,一头红发束成马尾。一身黑色制服，腰间勒着宽带,愈显身段凹凸有致。遇风吹过，发丝飞扬，仿佛燃烧的烈火。
凶兽振翅飞上天空，丝毫不惧砸下的冰雹。
庞大的身躯垂直升高，短暂滞空，旋即俯冲向下。
黑影掠过停机坪，双翼振动带起一阵狂风，吹得机器人东倒西歪，直接拖慢工作进度。
嗡嗡！
机器人从地上爬起来，互相勾连手臂站稳。眼中放射红光，这是对凶兽的警告。
如果对方继续捣乱，将被视作攻击和挑衅，在场机器人会集体转换战斗模式，联合向它开火。
红光越来越盛，光束交织成网。
考虑到机器人的数量，硬碰硬地话，凶兽未必获胜，反而有极大可能落败，甚至吃大亏。
喻珊见状不免皱眉。
她压住乱飞的发尾，召唤盘旋在半空的凶兽，阻止它继续捣乱。
“兰兰，停下，回来！”
星兽不肯罢休，在半空中转向，朝她叫了一声。
“我说回来。”喻珊的声音染上薄怒，目光冰冷，命令不容违逆。她向凶兽发出最后通牒，“如果继续乱来，我会扣掉你的食物，至少一半！”
“嗷！”凶兽被卡住七寸，再不情愿也得服软。
它需要进食大量肉类，顿顿食量惊人。就算一天不吃东西，也会异常难熬。
和巫妖签订契约，对方要为它提供食物，也有资格约束它的行为。
喻珊下达命令，而且相当合理，它只能遵守。
“嗷……”
“叫什么叫，回来！”
喻珊单手叉腰，耐心濒临极限，随时将要告罄。
见势不妙，不想真正惹恼她，凶兽只得乖乖离开停机坪，振翅返回大厦门前。
“我应该惩罚你。”喻珊沉声道。
一只大脑袋凑过来，动作小心翼翼，看样子是在求饶。
喻珊终究放松表情，打开空间钮，取出大块鲜肉抛给凶兽：“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抽过鞭子，总要给点甜头。
巫妖深谙此道，凶兽为了吃饱，也是自愿入套。
危机解除，机器人卸除戒备，重新投入工作。
它们伸长双臂，手腕前端连接特制工具，无论冰层有多厚，都能轻松破碎移除，不受半点阻碍。
在机器人忙碌时，冰雹告一段落，天空中又开始飘雪。
狂风呼啸，雪花漫天飞扬。
白毯覆盖整座城市，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再无二色。
“糟糕的天气！”仰头看一眼天空，喻珊嘴里抱怨着，单手紧了紧衣领。
她常年驻守钻石星，早习惯温暖潮湿的气候。
多年远离巨星，不曾体会季节变化。今年又隐现雪灾征兆，刚入水月就极端寒冷，自然感到不习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雪势始终不见减小。
机器人铲除冰层，又自动开始清雪。奈何雪虐风饕，鹅毛大雪下个不停，扫掉一层又落一层，根本清不干净。
机器人不会劳累，却也不会一味蛮干。
它们全体停止动作，眼中短暂闪烁红光，随即滑出跑道，站定在停机坪外围，连接地面塔台。
少顷，信号灯点亮，围绕停机坪升起透明的光罩。
光罩升至一定高度，弧形向内收拢，严密防护停机坪，有效隔绝暴风雪，使停泊的舰船不受侵扰。
确认雪被挡住，机器人重新投入工作。
不再有雪片落下，它们的效率飞速提高。不到半个小时，停机坪就被清理一新。不仅是跑道，连飞船和战舰上的积雪都被扫走，不留一片雪花。
距离会议开始时间渐近，主城的寂静被打破，天空中出现一批又一批飞行器。
最先抵达的是第四区队伍。
十余架飞行器降落在议会大厦前，随员率先走出舱门，站定在跑道两侧。
米兰达在风雪中现身，肩上披着一件华丽的斗篷，蓬松的毛领包裹脖颈，面孔精致小巧，艳若桃李。
斗篷下是镶嵌水晶和宝石的长裙，遇风吹过，裙摆轻动，水波一般流淌。额间点缀水滴状的宝石，一颦一笑间，愈显妩媚多情。
“米兰达阁下。”喻珊的对外身份是治安官随员，见到米兰达，出于礼节主动问候。
米兰达信步走上前，长裙下露出一截鞋跟，同样镶嵌宝石，踩在雪地上，色泽更显明艳。
“日安。”她向喻珊颔首，擦肩而过时，一缕香风似有若无。
气息醉人，巫妖却如临大敌。
这是巨蟒的毒素，能够能麻痹目标的神经。如果米兰达心存杀意，少有人能轻易逃脱。
看到喻珊的反应，米兰达掩唇轻笑。她抬手轻拍对方肩膀，意味深长道：“原来亚尔维斯说得没错，你是个混血。真有趣。”
她本意只为试探，没有给喻珊造成损伤。
可无论如何，此举都有些冒犯。
为表示歉意，她摘下一枚指环，送给表情紧绷的喻珊：“我为刚刚的举动道歉。出示这枚指环，你可以向我提一个要求。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都可以满足。但要记住，不能太贪心。”
米兰达竖起手指，轻抵在唇中，笑容真诚却令人脊背发寒。
见喻珊收下戒指，她再次向对方颔首，随即提起裙摆，带领随员进入大厦。
一行人离开后，喻珊摊开手指，凝视掌心的指环，眼底闪过一抹复杂情绪。
没有时间留给她深想，头顶又传来声音，继第四区之后，第九区、第十区和第七区的队伍陆续抵达。
泰娅难得没有和米兰达同行，而是同亚尔维斯结伴。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海勒中途追上来，三支队伍同行，俨然一副联盟姿态，难免引人侧目。
众人走出飞行器，遇到冷风迎面袭来，反应各有不同。
泰娅神采奕奕，肉眼可见变得更加精神。
她总是精力充沛，随时准备找人打一架。难怪守卫空间门多年，能够与蜂群密切合作。
要知道，遇到以胡蜂为代表的战斗疯子，连虫族都会皱眉。
“米兰达已经到了？”泰娅站在雪地中，长靴包裹小腿，上身是一件短外套。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除了宝石发圈，再无任何饰品。
看到停泊在大厦前的飞行器，认出第四区标志，她没有等待同行的两人，带领随员先一步进入大厦，与门前的喻珊擦肩而过。
亚尔维斯走出舱门时，泰娅的背影早就消失在门后。
“性急的剑齿虎。”他摇摇头，掀起兜帽遮挡风雪，不希望头发被雪浸湿。刺绣玫瑰花的斗篷垂至地面，行走时翻出内里，深红中镶嵌赤金，无比夺人眼球。
行至大厦门前，飞雪被上层平台遮挡，亚尔维斯落下兜帽。长发自然垂落，一缕搭在肩上。单耳悬挂宝石链，随着他的走动摇曳出斑斓彩光。
想起米兰达的话，喻珊不由得多看他一眼。
亚尔维斯直觉敏锐，当下停止前进，转头看向她，温和问道：“有哪里不对吗，美丽的女士？”
“您知晓我的血统，并透露给米兰达治安官。”喻珊脱口而出，话落猛然皱眉。她意识到不对劲，自己本没打算说这些。
“的确如此。”亚尔维斯拉长声音，却不显得傲慢。他从斗篷内伸出手臂，掌心托起一朵玫瑰，递到喻珊面前，“星蛾之间存在感应，这是血脉天性。即使是混血，你也能被视为我们中的一员。”
见喻珊没有动作，亚尔维斯微微一笑，将玫瑰簪上她的发辫，声音中充满蛊惑：“如果你想离开巫妖，我随时欢迎。星蛾的后裔，第十区永远向你敞开怀抱。”
他的语气温柔无比，有一瞬间，喻珊当真萌生出某种念头。
紧接着，不对劲的感觉再次出现。
她迅速警醒过来。
精神力！
她抬头直视对方，目光凌厉。
亚尔维斯一派坦然，表情丝毫未变，根本不在意动作被发现。
“我的承诺一直有效。”留下这番话，他迈步进入议会大厦。
第十区人员追逐他的脚步，陆续越过喻珊身侧。
这支队伍的打扮如出一辙，以华丽为基调，整体亮光闪闪，看上去就无比惹眼。
海勒与两人同时抵达，脚步却落在最后。
身为一条巨鳄，他极其讨厌严寒天气。
每当雪灾出现，他的行动和思维都会受到影响，不可避免地变得迟缓。
基于此，他的表情更加严肃，周身萦绕一股肃杀气氛。如同行走的冰山，使人望而生畏，压根不敢接近。
喻珊不惧怕巨鳄，却不想惹麻烦。
一眼可知对方心情糟糕，最好的选择就是避让，别发挥多余的热情上前搭话。
送走三支队伍，喻珊长舒一口气。眼前凝聚白雾，目光幽深，浮现一抹慑人的阴冷。
“喻非说得没错，大权独揽的确会招人忌惮。”
试探，威慑，魅惑，拉拢。
身为一只混血巫妖，能得到这般对待，她真是受宠若惊。
归根结底，都是选举带来的后果。
“巫妖，银龙，鲛人，不死族，还有黑雾一族，不容忽视的强大力量。一旦联合起来，任谁都不会等闲视之。”
想清楚背后缘由，喻珊发出一声轻笑。
她看向不知何时躲到一旁的凶兽，勾了勾手指，示意对方过来：“别躲着，不是什么大事，总能解决。”
凶兽却拼命摇头，囫囵吞下没吃完的鲜肉，张开翅膀一飞冲天，更像是落荒而逃。
这种情形莫名熟悉。
喻珊心头一动，移转目光看去，就见雪中走来一队人，队首的黑发少年尤为醒目。
“难怪。”
遇见天敌出现，不害怕才怪。
明知对方不会吃掉它，奈何记忆的烙印过于深刻，恐惧不会减少半分。
谷绪和严珣并肩而行，众多随员走在两人身后。
寒冷的天气对他们没有任何影响。
第三区众人不提，三叶星气候多变，辛西娅等人拥有强悍体魄，早能适应极寒和酷热天气。乍遇飞雪，一行人短暂感到新奇，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随着这支队伍走近，喻珊迅速端正神情，准备迎接。
巫妖和银龙关系一般，但也能够合作。
关于不死族，喻珊从喻炎处听到不少八卦。
当她得知喻非和严珣算是站在同一起跑线，在追求不死族的道路上却输得一败涂地，很是怒其不争。
无奈事实既成，想再多也没用。
压下翻腾的思绪，喻珊笑着迎上前，得体地问候两人：“日安，谷绪阁下，严珣阁下。”
她的热情恰到好处，进退有礼，很难让人生出恶感。
谷绪看向她，正打算回应，突然眸光一顿。
他捕捉到一丝异样，是精神力残留的脉络。非是来自巫妖，而是源于另一人，第十区治安官亚尔维斯。
“你和亚尔维斯发生过冲突？”未等谷绪开口，严珣先一步问道。
“没有。”喻珊摇头否认，三言两语说明情况，“大概是一场玩笑。”
她清楚自己受到精神力控制，程度很浅。不需要多久，影响就能完全消失。
这种程度的试探稀松平常，对方没打算拿她如何，基本上不存在恶意，她自然也不会太过紧张。
对于她的解释，严珣不置可否，但也没有继续再问。
他弯腰附到谷绪耳边，低声说出一番话。后者眸光闪动，很快又归入平静。
“试探？”谷绪抬眸看向严珣，短暂陷入深思。
“不错。”严珣握住谷绪的手腕，手指下移，自然地十指紧扣。他迈步向前走，似在闲谈，言辞却足够惊心动魄，“原始种族的力量持续增强，在旁人眼中，我们会重新掌控巨星，这种试探成为必然。”
“为什么是巫妖？”大概是被他的话吸引，谷绪忘记收回自己的手，任由他一路紧握。
“喻非是执政官。就名义上，他是至高权力的把握者。”严珣解释道。
来到一层大厅内，冷风消失无踪，暴雪隔绝在外，只余下融融暖意。
升降梯正在运行，一行人来至金属门前，短暂停下脚步，等待梯厢开启。
“荷斯和穆内选择联手，双方结成联盟，消息应该是真的。亚尔维斯等人倾向守护自身领地，不意味他们毫无野心，更不会轻易放松警惕。”严珣看向谷绪，瞳孔中清晰映出对方的面容，“他们会试探、拉拢，搜寻破绽，意图打开一个缺口，以确保自己能随时收获第一手情报，掌握政府动向，保证领地安稳，不被别的势力侵吞。”
“巫妖被视作潜在的敌人。”谷绪总结道。
“对。”严珣点点头，对面的金属门敞开，一道流光划过他身侧，发顶浮现光晕，“还包括你和我，以及费岚，甚至是伊戈尔。”
“原始种族。”
“没错。”
“我们沉寂得太久，以致于许多人忘记，我们是星球上最初的居民。我们数万年守护这里，用生命和鲜血捍卫星系。”严珣走进梯厢，声音始终平静，貌似不带任何情绪。
谷绪却能听出不同。
不像是恨意，也不是野望，更像是回归本源的决心。
“我们为星球而战，付出巨大代价，从吞噬异种手中挽回星球。结果却遭遇背刺，领地被逐步蚕食，被他族联合打压，不得不让渡更多权利。例如费岚，身为海洋之主却只能龟缩一隅。还有巫妖，沦落到常年被监视，除非离开巨星，难有喘息之机。以及不死族，千年前几乎灭族，就此不复存在。”严珣一字一句说着，嘴角带笑容，笑意却不达眼底，“时过境迁，阴谋者已死，不代表事情就此了结。我们有权拿回一切。”
“你呢？”谷绪突然问道。
“什么？”
谷绪握住严珣的头发，一圈圈挽过手掌，漆黑的双眼锁定对方，沉声道：“欺骗，背叛，入狱，还有信任崩塌。你的经历不比任何人更好。”
虽然过程不同，他却能体会严珣的遭遇。
末世中，欺骗数不胜数，背叛无处不在。血腥的战斗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他以为自己变得麻木，可随着封闭的情感出现裂缝，种种情绪也随之复苏。
难言好还是坏。
只能说，他不再是纯粹的杀戮机器，逐渐贴近“正常人”的范畴。
他开始关注特定对象，例如严珣。
他会想要安慰对方，让他摆脱旧日桎梏。这种感觉很微妙，却非不能接受。
“你在安慰我吗？”严珣绽放笑容，单手压过谷绪肩膀，掌心覆上冰冷的金属门，声音流入谷绪耳畔，“银龙是贪婪的种族，我会得寸进尺的，亲爱的。”
“说说看。”透过门上倒影，谷绪对上严珣的目光。
“不仅是安慰，我想要你彻底属于我，和我灵魂为伴，直至生命终结。”严珣轻咬谷绪的耳垂，声音仿佛呢喃。
“你指某种契约？”谷绪反手推开他，顺势转过身，改为正面相对。
“契约？不。”严珣环抱住谷绪，低头轻轻蹭着他的鼻尖，“我在向你求婚，亲爱的。”
话音落地，梯厢恰好停住，金属门向一侧滑开。
随员们从左右两侧的升降梯走出来，听到这番话，齐刷刷停住脚步，目光聚集在两人身上。
尤其是第三区众人，确认自己没听错，都是面露震惊，感到难以置信。
自己的顶头上司是恋爱脑，他们认了。
追求不死族，很好。
求婚，也很好。
可选在会议前，在升降梯里？
最关键的是，求婚该有的仪式在哪里？
就算是满脑子肌肉的岩石人也不会这样冒失。如果能成功地话，简直就是一场奇迹！

第207章
奇迹未能发生,严珣的求婚被拒绝了。
在旁人看来，谷绪的拒绝毫不意外，完全在情理之中。
“太冒失了。”绯云如实评价。
塔瓦雷斯和英尼斯一起点头,动作如出一辙。
沙迪不做评价，表情中却满是可惜。
拉塞尔尽可能维持表情,只是很难成功,最终和沙迪一般，遗憾地摇头叹气。
作为新加入第三区的成员,齐兹和齐锦都未出声。
两人难得如此默契,表情动作一般无二。他们尽量减小存在感,无论严珣还是谷绪,都不是他们能够随意评价的对象。
三叶星人看向严珣的目光愈发不善。
“这样冒失,莫非是巨星传统？”辛西娅询问身侧的艾德利亚。后者同为虫族,彼此勉强沟通顺利。
“不，请抛开你脑子里的想法。”艾德利亚立即撇清，对此矢口否认。绝不能因治安官的行为造成误会，“我们遵循传统，更加遵守礼仪。这次是意外,大概是情难自禁。”
“哦。”辛西娅拉长声音,眼尾下垂,摆明了不信。
艾德利亚毫无办法。
事实摆在眼前,舌灿莲花也是无用，更像是在狡辩。
七星瓢虫和九星瓢虫结伴走在,边走边议论，各个语速飞快。路过她们身边,只能听到窸窸窣窣声，根本分不清具体内容。
“冒失的行为。”
“难以理解。”
“银龙的传统？
“真是让人无法评价。”
“领主大人拒绝了。”
“理所当然。”
对于身旁的议论,谷绪置若罔闻。
他拒绝严珣的理由很简单，没有任何外在因素，纯粹是他对婚姻毫无概念，完全不感兴趣。
“我承认喜欢你，但也仅此而已。”他实话实说，没有敷衍对方。实话听上去略显无情，换成承受力稍差一些，或是心思敏感，八成要黯然神伤。
然而严珣不在其中。
即使被拒绝，他依旧面不改色。
走出升降梯后，他一直没有放开谷绪的手，指尖轻轻滑过对方的掌心，传递出细微的颤栗，心情更加愉悦。
“我不会放弃。”途经一扇落地窗，严珣停下脚步。他偏头看向谷绪，目光深邃，柔情缱绻，语气无比认真，“我会让你看到我的诚意。终有一天，你会愿意答应我。”
说话间，严珣退后半步，弯腰托起谷绪的右手，温热的气息拂过苍白的手背。
一记轻吻落下，没有触及指关节，唇缘擦过紫色戒面，一触即离。
窗外刮过寒风，凛冽刺骨。
风卷着飞雪敲打玻璃，阵阵作响。
雪花漫天飞舞，充斥天地间，展眼望去，满目莹白。
风雪纠缠不休，肆虐整座城市，雪幕无尽垂挂，覆盖大地上的建筑。
一扇窗意外荡开，风灌入走廊，吹起严珣的制服下摆。
银色发辫在风中飞散，宝石链松脱，冰凉的发丝拂过谷绪眼前，纠缠住一缕黑发，极致的对比，无尽缠绵。
大厦外升起防护罩，刹那隔绝风雪。
呼啸声自耳畔消失，数片雪花落入走廊，覆上地面凝成暗色，随即融化消失，不留半点痕迹。
谷绪眨了下眼，果断收回手，拇指压住戒面，指尖攥入掌心。
他的体温向来很低，这一刻却有灼人之感。
源于对面的银发男人。
对他而言，这种感觉分外新奇。
和严珣相伴的时间里，他总会有不同体验。有的能以平常心待之，有的令他错愕，感到难以理解。
“你……”
突然，走廊里响起机械提示音，打断谷绪未完的话语。
“会议马上开始，会议厅即将关闭。”
机器人出现在走廊尽头，分别守在会议厅大门两侧。二十余部站成两排，两两相对，间隔同样距离。
墙头飞出监视器，参考机械虫的外形制作，样子能以假乱真。
红光扫描地面，监视器飞过走廊，机械音重复播放，充斥举办会议的楼层，升降梯内也有传递。
后续有升降梯抵达，梯厢门打开，荷斯和穆内的队伍接连走出。
他们的驻地比谷绪两人更近，出现在大厦的时间却慢了一步。两人结伴同行，遇到严珣和谷绪，分别点头致意，态度还算和气。
“日安。”荷斯笑容爽朗，声音中充满热情。如果不知道真相，压根不会想到他和穆内暗中结盟，视原始种族为最大威胁，准备在下一次选举时发力。
“日安。”谷绪朝他点头，没有表现出排斥。
对方送给他一颗原始星，带给他许多好处。
看在这颗星球的份上，在必须撕破脸之前，总该维持表面和平。
严珣的反应与谷绪别无二致，礼貌且体面。只是看向荷斯的目光富含深意，眼底多出几分探究。
他就任舰队总指挥，要使巨星舰队如臂指使，梳理内部势在必行。
维米尔家族历史悠久，隐藏的势力盘根错节，舰队内也有他们的触角。荷斯接管阿芒德留下的遗产，更会助长嚣张气焰，暗处走到明处也未可知。
终有一天，双方会产生分歧，爆发正面冲突。
交锋一旦开始，为自身利益，无论严珣还是荷斯，都不会手下留情。
相比荷斯，穆内的态度稍显冷淡。
这同他的身份有关。
作为第五区治安官，他与严珣、谷绪都是同僚。
身为新一任议长，他有必须肩负的责任，所持立场注定割裂。彼此将在权利的塔尖分庭抗礼，过于亲近不符合现实，保持适当距离才更为恰当。
“会议即将开始。”
机械音再次响起，四人没有在走廊内久留，纷纷加快脚步。
随员们沉默地跟在他们身后，抢在最后一秒进入会议厅，在各自的席位落座。
一声轻响，房间大门关闭。
室内灯光明亮，主席台旁落下光屏，屏幕中滚动文字，展示今日议题。
但在此时此刻，房间内气氛古怪，绝大多数人的关注点偏离，压根不在主席台前。
想到谷绪四人联袂进入会议厅的场景，众人议论不休，各种猜测出炉，有的接近真相，有的格外离谱。
“莫非穆内不甘于如今局面，要争取原始种族支持？”
“据悉原始种族内部不和。”
“执政官是巫妖，未必没有这种可能。”
“别说笑了，完全不可能。”一名蓝发异人嗤笑出声音，认为几人是在异想天开。
“怎么不可能？”
“看那位。”异人抬起下巴，示意主席台方向。灰发老人站在台上，面无表情地注视会场，眼底无波无澜，“伊戈尔支持不死族，执法官一职迟早属于他。拉拢龙族的可能性都是微乎其微，何况是未来的执法官，简直就是在做梦。”
他的话一针见血，周围人顿时噤声。
年轻的里亚坐在人群中，他已经汲取教训，坚决闭上嘴巴，不再冒失开口。
听着议员们的讨论声，他更加后悔之前的张扬。
希望之前的事情不会传出去，他可不希望被维米尔家族惦记，那未免太过可怕。
“咳！”墨菲轻咳一声，打断众人的议论。
“开始了。”
声音刚刚落地，主席台上的伊戈尔就抬起手，身侧的屏幕发生变化，文字滚动速度趋缓，数息之后定格。
“天空城选址。”
会议召开之前，众人已有预期，对这项议题不感到意外。
在之前的讨论中，他们对打造新的政治中心全无异议，分歧在于城市选址。
城市比邻陆地还是海洋，座落在巨星哪个区域，关系到不菲的政治利益。作为交换，也需要付出一定代价，例如领空权。
有人积极争取，希望花落自家。
有人不屑一顾，只想让这座城市远离。
“最好别建在海上。”费岚靠在位置上，张嘴咬住半海妖递来的水果，无视严肃的会场，一派轻松自在。
“巫妖肯定常驻城内，我可不希望那群家伙一直呆在我的头顶。”鲛人城主坦然开口，半点不在意被当事人听到。
在他隔壁，严珣对此不发表意见。
他能理解费岚的心情，毕竟鲛人和巫妖的关系向来一般。设想一下，如果天空城建在第三区，喻非随时随地出现，他一样会感到不适。
“根据会议记录，城市竣工后，建议各族派人常驻？”在会场陷入争论时，谷绪点开面前的光屏，翻阅关于天空城的相关记录。
内容不算太多，一目十行，两分钟就能看完。
不过条条都是要点，记录下城市建设的关键，包括新政治中心的职能和人员安排。比现有的制度更加完备，还有不少创新。
“专为防止擅权，避免安德烈的旧事重演”一道声音从旁侧响起，谷绪抬头看去，竟然是亚尔维斯。
他奇怪地看对方一眼，没有多言，仅是点点头，随即继续滑动光屏。
严珣靠向椅背，视线穿过谷绪身后，与亚尔维斯在空中相遇。
星蛾得体微笑，态度友好。
银龙挑起眉尾，眸底闪过一道暗光，警惕之意昭然。
“守护宝石的龙，总是不可理喻。”亚尔维斯幽幽叹息。
恶劣的天性被挑起，他非但没有收敛，更反其道而行，继续靠近谷绪，在银龙绷紧的神经上跳舞。
“对于这座城，你是否有更好的提议？”星蛾进一步拉近距离，红唇微启，吐气如兰。耳边的宝石链闪烁彩光，不经意的诱惑，能使人脸红耳热，心跳速度飙升。
目光凑近时，亚尔维斯捕捉到谷绪衣领边缘的一抹红痕。
齿痕形状，却不是外伤，更像是涂抹的血。
从气息判断，是龙。
来自严珣的血。
听闻银龙喜欢给伴侣留下纪念，常见是咬痕，少数是抓痕。以谷绪的自愈能力，两者都不可能。
所以，他改用自己的血？
固执的天性，颇具有创意。
亚尔维斯眯起双眼，唇畔的笑意逐渐加深。修长的手指抵住下颚，对于不死族和银龙的关系，他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真是没想到。”他自言自语，声音低不可闻。除了自己之外，没人能猜出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不同于这片区域的安静，荷斯等人正陷入激烈争吵，争夺渐趋白热化。
“天空城建在第二区，我愿意出让部分领空。作为交换，我要求更多城内的席位。”荷斯直接表态，没有半点迂回婉转。
在竞选执政官的过程中，他吃到不小的教训，明白雷厉风行的必要性。
一旦定下目标，必须火速执行。事不能迟，迟则生变。
如果不是他太过大意，以为胜券在握，未必会以惊人的速度落败。事前多加一份备案，就算是竞选失败，也能设法争取更多利益。
如今说一切都晚了。
痛定思痛，他决定在新城选址上竭尽全力。
天空城建在第二区，既能换取政治利益，也方便监督巫妖施政，可谓一举两得。
荷斯能想到的事，其余人也不会忽略。
穆内与荷斯暗中结盟，不代表会在利益面前让步。毕竟他身为议长，政治中心建在自己的领地内，对他有莫大好处。
“第五区也可以让渡领空。”
“我们也可以做到。”
继荷斯和穆内之后，陆续又有人站起身，愿意出让利益，换来更多政治筹码。
其中有一股势力格外引人注目，树人。
以墨菲为代表，树人们重整旗鼓，没有因失去议长之位气馁。一夜之间，他们又找回信心，计划和虫族在议会中展开争夺。
第一步，就是为自己争取更多政治地位。
天空城的选址，他们势在必得。
树人加入后，竞争愈发激烈。没人有必胜的把握，都在竭力争取。
看了片刻，泰娅凑近米兰达，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道：“要不要加入？”
“怎么，你有兴趣？”米兰达侧头看向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如果成功，好处的确有，后续也会相当麻烦。至少你要长时间和巫妖作伴，你确信能受得了？”
她是好意提醒，抉择全在对方。
泰娅皱眉陷入沉思。
政治利益摆在眼前，纵然没有更大的野心，错过也会使人扼腕。
但是，要整天对着巫妖……
想到那些黑漆漆的巫妖塔，如果隔三差五从头顶飘过，泰娅登时打了个寒颤。
不行，她无法接受。
“还是算了。”剑齿虎摇摇头，果断放弃之前的想法。
有人放弃，自然也有人迎难而上。
继树人之后，第七区治安官海勒也加入角逐。
受到天气影响，他的行动变得迟缓，以致于早有决定却落于人后。可即使再慢，他都是不容小觑的对手，荷斯等人都变得警惕起来。
竞争者势均力敌，各有优势和劣势，发展到互相揭短，吵得面红耳赤。
局面僵持不下，逐渐生出火药味。
伊戈尔无意出面调停，任由他们去争。直至情况越演越烈，将要无法收拾，他才释放精神力，一阵钟鸣声响彻室内，震荡整座会议厅。
“停！”
磅礴的精神力实现碾压，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会场内顿时变得安静。
寂静中，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突兀打断凝滞的气氛：“天空城必须固定选址？”
众人寻声望去，发现开口的是谷绪，不禁都有些惊讶。
“不死族？”
“他是什么意思？”
无论战前还是战后，凡是见过谷绪的人，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冷漠。
除了严珣，罕见有人能牵动他的情绪。
就任十二区治安官，他的表现也是异常平静，没有发表任何言辞。今天竟会主动开口，实在令人惊讶。
严珣也侧头看向他，低声道：“亲爱的，你有更好的提议？”
“是的。”谷绪无视落在身上的目光，抬头看向主席台，沉声说道，“我读过巨星法典，条文中并无规定，政治中心必须停留一处。”
他说话时，半精灵小心翼翼探出口袋，圆滚滚的大眼睛扫视一圈，似被人群惊到，又迅速藏了回去。
瞅见他的动作，银腹狼蛛很是不屑。抬起前肢擦了擦毒牙，利落地爬出谷绪的上衣口袋，把自己锁进一枚扣眼，以行动嘲笑对方的胆小。
会场上，没人关注一只半精灵和一只银腹狼蛛。
他们的注意力被谷绪吸引，目光集中到他身上，开始认真审视他所言。
“继续。”伊戈尔示意谷绪继续说明。
谷绪没有拒绝。
他熄灭光屏，从椅子上站起身，视线扫过全场，在鲛人城主身上稍作停留：“我见过海族的幽灵城，它们可以在星球上自由移动。”
费岚反手指向自己，见谷绪点头，轻松的笑容逐渐收敛，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既然争执不下，很难有结果，不妨建一座自由城。城内进驻各族代表，城市可以在不同地域之间移动。当然，遵循一定时间和规律，确保绝对公平。”谷绪继续说道。
要么沉默不言，要么一语惊人。
这番话出乎所有人预料。细思起来，的确有一定道理，具有很大程度的可行性。
提出意见后，谷绪重新座落，任由会场内陷入讨论。
“自由城，不局限于任何一方的领地。”
“绝对公平。”
“没人需要付出更多。同理，也无法攫取更大利益，相当公平。”
“公平，公正，不偏不倚……”
“你想说什么？”
“他在阅读巨星法典，具有执法官的潜质。”
“难怪伊戈尔会支持他。”
会场一角，米兰达看向谷绪，眸底闪过亮光。
泰娅双手交握，手指频繁敲击手背，心中不断衡量，最终得出结论：“如果仅停留一段时间，我可以开放领空，允许巫妖入境。”
“平衡，公正，一如天平的两端。如此来看，冷漠反倒成为一种优点。”亚尔维斯环抱双臂，微微侧过头，轻笑一声，“伊戈尔的选择总是无比正确。”
主席台上，伊戈尔短暂思量之后，当场修改会议内容。
他制止争论，改为投票决定。
坚持固定选址，亦或创建自由城。两种选项各踞一端，出现在屏幕中。
“针对十二区治安官的提议，开启投票。”
他总会独断专行，众人不习惯也得习惯。包括荷斯在内，无法提出异议，只能寄希望于投票结果。
很可惜，再次与他的想法背道而驰。
“票数过半，会议通过创建自由城，以天空为名。”
这个结果不算出人意料。
接下来的议题发生变化，全部围绕城市建设和移动时间展开。
不管心中如何想，是否对结果感到满意，为争取自身利益，都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参与到讨论之中。
目睹局面扭转，严珣良久地凝视谷绪，似对他的变化感到费解。
和以往不同，谷绪没有保持沉默，而是直面他，认真对他解释：“我无法答应你的求婚，至少目前不想。但我的确喜欢你，关于你之前说的，我会让你得偿所愿。”
严珣希望原始种族回到应有的位置。
谷绪认为不难，愿意帮他实现。
他从不违背内心，既然想做，那就去做，而且必须成功。
严珣想过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他的表情很是惊讶，片刻后叹息一声，额头抵住谷绪的肩膀，低声道：“亲爱的，你这样，我会更加贪心，真的会得寸进尺。”
“随你。”
谷绪反手探向肩膀，手指顺过冰凉的发丝，自然地安抚一头凶残的猛兽。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对严珣的容忍度不断升高，并且乐得如此，不打算做任何改变。

第208章
投票结果出炉,天空城选址敲定，与会众人皆无异议。
“赞成。”
接下来的时间里，会议上通过多项决策,全部围绕新的政治中心展开。
“城市竣工之后，各族派遣人员入驻。各自决定名单和轮换时间,总体人数保持不变。”
“城市不局限在一地,依季节迁移各区，包括海洋。”
“城市通过,通报各区开放领空,海上城市也不例外。”
话至此,众人的目光落向费岚。
鲛人城主抱臂靠向椅背,啧了一声,倒也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我同意。”费岚点头,随即不再作声。
在他身后的位置上，海兽管家杰拉德点开通讯器，实施联络海族长老，向对方发送会议情况，确保细节到位,不会因后续产生误会。
伊戈尔按下控制板,屏幕中文字转换,速度飞快,几乎留下残影。
每人面前的光屏都在闪烁，呈现出的文字一般无二。
各区治安官、各舰队指挥官、作为随员的城主、以及在场的舰长都需要在文件末尾署名。
此外,包括议长在内，与会议员也要签字,确认知情并赞成会议相关决策。
最后一名议员落下掌纹，屏幕中的文件发生变化。规格整齐的条文迅速翻滚,现出文件最后一页。
主席台两侧，巨幅光幕同时升高，环绕主席台旋转，全方位展示文件上的署名。
签字、掌纹、以及不同家族的徽章。
各区治安官列在同一页。
严珣和谷绪签名并排，前者配有银龙的徽章，后者没有现成的印章，索性留出空白，显得独树一帜。
舰队成员的签名很有特色，大多如刀锋一般。
和治安官一样，他们同样落下徽章，半数代表个人，半数象征家族。后者以维米尔家族和卡拉扬家族的分支为代表，也是严珣接管巨星舰队后最先需要剔除的势力。
议会的签名相对繁杂，虫族、树人和异人错落在一起，夹杂着不同的异种，文字多达百余种，使人眼花缭乱。
不管采取哪种文字，这些签名全部真实有效。
文件内容确认无误，正本严密封存，暂时保留在议会大厦。等到天空城竣工，会和其余重要文件一并移走。
文件副本多达千数，发给与会全体人员，保证人手一份，便于日后核对。
解决分歧最大的问题，接下来的流程相对顺利，多项表决快速通过。偶尔有人提出异议，也很快得到解决。
漫长时间内，除非关系到十二区，谷绪很少再主动开口。
在众人陷入争论时，他能做到一心二用，一边阅读巨星法典，一边聆听会议内容。比起唇枪舌战的同僚，他更像是个旁观者，全程置身事外，基本不参与其中。
法典读到一半，会场中的争执进入白热化。
连续有数人拍案而起，吵得面红耳赤。如非有伊戈尔震慑，难保不会当场动手。
受到声音吸引，半精灵终于鼓起勇气，爬出谷绪的上衣口袋，坐到他的肩膀上。
谷绪十分专注，认真阅读书籍中的每一个字。遇到读不通的的地方，他就会用手指戳一戳肩上的小家伙。
半精灵悠闲地晃动两只小脚，正听得入神，突然被戳了一下，当场顺着力道向后仰。
他匆忙抓住谷绪的头发，稳住自己后飞向书页。
站在页面中间，脚踩着法条，半精灵鼓起腮帮，双手叉腰，怒气冲冲地向谷绪抗议：“我差点掉下去！”
“抱歉。”谷绪单手探入口袋，摸出一枚空间钮，从里面取出一小块星兽肉。
这块星兽肉只有巴掌大，不够变异狼蛛塞牙缝。对半精灵而言，足以撑破他的肚子。
能量散溢而出，不仅吸引半精灵，连银腹狼蛛也变得活跃。
谷绪索性合拢书页，将两个小家伙放在腿上，看着他们切割星兽肉，愉快地分享食物。
“星兽？”亚尔维斯懒洋洋地撑着下巴，因无休止的争吵感到厌烦。余光瞥见谷绪拿出的星兽肉，不禁睁大双眼，妩媚慵懒一扫而空，满脸都是惊讶，“你用星兽肉喂他们？”
“是，有哪里不对？”谷绪侧头看过来，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觉得他在大惊小怪。
亚尔维斯张张嘴，不知该如何评价。
星兽是无价之宝，鳞片、骨头、血肉、乃至于毛发，随意一个部分都是价值高昂。
每次有星兽流入市场，得到消息的人必定蜂拥而至。无论价格多少，都会引发疯狂争抢，眨眼间就会售空。
基于之前收到的礼物，亚尔维斯认为谷绪有能力捕获星兽。但他从没有想过，对方可以奢侈到如此地步，用星兽肉喂养宠物！
幸亏他只看到半精灵和银腹狼蛛。
假若目睹变异狼蛛进食的场景，亚尔维斯的人生观都会产生动摇。
“你有很多星兽肉？”犹豫再三，亚尔维斯终究抑制不住好奇，凑近谷绪低声打探，嘴唇近乎擦过对方的耳朵。
严珣侧头看过来，目光凌厉，却被对方无视。
相比银龙的威胁，亚尔维斯更关注谷绪手中的存货。
“没有太多，这是最后一点。”谷绪实话实说。
亚尔维斯心生遗憾，却也不由得松口气。
如果谷绪的答案相反，一定会颠覆他的认知。他会怀疑自己接受的知识，星兽固然危险，或许也不是那么难抓。
可惜，他还是放松得太早。
“目前没有，但我能再捕获一批。”谷绪用一根手指压住银腹狼蛛，不让它带着肉块爬上自己的衣领，分心对亚尔维斯说道，“如果你感兴趣，我们可以交易，用空间石来换。”
“你确定？”亚尔维斯表情僵硬，与几分钟前的模样大相径庭。
“我确定。”谷绪给出肯定回答。
喻炎送给他一颗矿石星，根据坐标推测，和巨星有一段距离，派遣人员和开发采矿都需要时间。
为尽快架设空间门，他需要购买一批现成的矿石，与亚尔维斯交易成为首选。
“等到会议结束，我会立刻启程。我在日前获取准确情报，掌握星兽出没的一座星系，想必能有收获。”谷绪一口气把话说完，随即看向亚尔维斯，等待对方回答。
亚尔维斯下意识吞咽。
被那双漆黑的眼睛盯着，紧张和兴奋同时涌上，神秘的花纹浮现在他额心，色泽艳丽，仿佛涂抹了胭脂。
感知到异常，抬手覆上额头，他顿时一惊。
直至灼热感褪去，图案消失无踪，肤色恢复白皙，他才移开手指，忌惮地审视谷绪。
“精神力？”亚尔维斯声音低沉，不确定对方是否有意。这一次，无需严珣发出威胁，他主动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谷绪皱了下眉，不接受对方的指控：“无稽之谈。如果我怀有敌意，你不会有开口的机会。”
比起解释，这番话更像是挑衅。
亚尔维斯的嘴角抽了抽，正不知该如何回应，就见严珣靠近谷绪，在他耳边低语几声：“昨夜……我的血，异能……”
他的声音相当模糊，越来越低，即便是星蛾也很难听清。
对方更张开精神力，哪怕亚尔维斯设法刺探，入耳的也只有一片喑噎。
屏障内，谷绪转头看向严珣，眸光微暗。
他翻过掌心，攥紧手指，随即松开，连续重复数次。感知能量流动的脉络，终于确认对方说得没错。
他的异能在增强。
不是以爆发的形式，而是潜移默化，似涓涓细流融汇贯通。
迥异的流淌轨迹使他轻易忽略，忘记收敛力量，不经意间影响到亚尔维斯。
“血的关系？”谷绪问道。
“准确来讲是龙血，我的血。”严珣附到谷绪耳边，似玩笑又似认真，“曾经有一段时期，我的祖先遭到猎杀，只为获取龙族的血液。”
“你的血能增强力量，对所有种族都是？”谷绪不禁问道。
“不，要看运气。不小心也会遭到反噬，后果就会截然相反。”严珣竖起食指，拇指抵住指节，笑容温和，眼底却透出森冷，“只需要一点，就能让贪婪的家伙死于非命。”
“哦？”
“如同吞噬岩浆，他们的身体会从内部破灭，内脏、骨头、皮肉，全会焚烧殆尽。看着自己化成灰烬，却无能为力。直至死亡来临前的一刻，意识仍能保持清醒。”严珣轻音轻柔，紫色眼眸荡漾笑意，与血腥的言辞异常割裂。
“像是一种诅咒。”谷绪做出结论。
“觊觎龙族的血液，必然要遭受惩罚。”严珣倾身靠向谷绪，轻轻蹭着他的鼻尖，“你不同，亲爱的。我属于你，我的血，我的灵魂，我的一切，你全可以拿走，只要你愿意。”
“我目前没有这个需求。”谷绪推开他，语气斩钉截铁。
“没关系，你随时想要，随时都可以。”严珣料到谷绪的反映，笑容始终不变。
他自然地低下头，咬了一下谷绪的嘴唇。
看着牙印出现又消失，无法停留更久，他的表情很是失落，遗憾之情溢于言表。
正如严珣了解谷绪，能预测他的反应，后者也逐渐掌握应对银龙的办法。
无视严珣的纠缠，谷绪单手推开他，示意他撤掉精神力屏障。
“我有事情要和他谈。”谷绪朝亚尔维斯的方向示意。
“如你所愿。”严珣没有为难，铺开的精神力迅速收拢，屏障眨眼消失无踪。
谷绪正打算开口，却被一项投票打断。
在他和严珣说话时，会议进程加快，关于各城税收的讨论进入尾声，伊戈尔宣布全体表决。
这项投票至关重要，与会人员都必须参与，谷绪自然不能例外。
他只得暂时转回注意力，快速浏览屏幕中的文字，在给出的几种方案中选出一项。
“减轻税收，做到公开透明，绝对是一件好事。能否真正做到，还需要时间验证。”会场另一侧，喻非靠向椅背，单手搭上桌面，指尖敲击数下，发出规律的声响。
他清楚税制改革将承受压力，更会遭遇不小的阻力。但他身为执政官，必须秉持立场，推动事情发展。这是他不可推卸的职责。
安德烈虽然死亡，他留下的隐患仍然存在。
腐朽的基石早已埋下，在岁月中根深蒂固。要想彻底铲除，绝非轻而易举，需要付出巨大的时间和精力。
从税制入手看似艰难，却是最佳切入点。
一旦成功，基石必然会被撬动，收获将无比巨大。
“困难固然存在，但值得一试，不是吗？”喻炎倾身靠过来，单手搭上喻非的肩膀，意有所指，“不死族后裔归来，不死城定然复苏。假若他意在重塑千年前的辉煌，很多人会感到头疼。届时，他们不会反对改变，至少在明面上不会。”
“或许。”喻非看向荷斯，又扫一眼穆内，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将是自己主要的对手。
当然，还包括严珣，以及议会中的树人。
他将面临巨大挑战。
但阻力也会成为动力。
他既然拿回先祖的土地，成为巨星执政官，必然勉尽职责，不负巫妖之名。
主席台前光芒频闪，屏幕中数字跳跃，某一刻突兀定格。
投票结束。
不同于之前几次，本轮投票票数接近，真实展现出不同势力的博弈。
最终结果，赞成改革的一方以微弱优势取胜，余者落败。
十分巧合的是，谷绪、严珣和喻非都投了赞成票，费岚也是一样。
“表决完成。”
伊戈尔按下控制板，向所有人宣示结果。
过程公开公平，即使有人不服气，也不会在此时提出异议。
投票结果出炉，敲定税改计划，当天会议也宣告结束。
伊戈尔宣布休会，巨幅光幕熄灭，会议厅大门随即敞开。
门外的机器人分两排伫立，与会议开始前的位置一般无二，没有丁点改变。
监视器探出门头，红光交织成网，自头顶缓慢落下。
众人走出会议厅，都需穿过网前，身份逐一验证，悉数录入程序之中。
巫妖一行离开席位，经过主席台前，喻非被伊戈尔叫住。
“天空城竣工后，这座大厦将失去原有作用。你打算如何处置它，封闭还是拆除？”灰发老人走下主席台，站定在喻非对面，开口问道。
没料到对方的问题，喻非斟酌片刻，方才给出答案：“先期封闭，此后视情况而定。”
“你会留下它？”伊戈尔继续追问。
“大概会改变它的用途，例如贸易中心，或者旅馆。”喻非的答案不算出奇。有了新的政治中心，议会大厦要么封闭，要么改建，要么彻底推倒。他选择中间一项，能最大程度减少损失。
“我有另一个提议，将整栋建筑搬迁，移入天空城内。”伊戈尔说道。
“搬迁？”
“是的。”伊戈尔颔首，随意打了个响指，门后的天平突然发光，不是一架，而是所有。
天平的光影浮现，出现在所有楼层，引发大厦共鸣。
漫天飞雪中，议会大厦顶层冲出光柱，光柱中心发生变形，顶端下压，两端延伸拉长，组成一架巨大的天平，横亘在半空之中。
“快看，那是什么？”
速度快的议员已经走出议会大厦，来到大厦门外，一眼望见楼顶的异象。
惊呼声此起彼伏，引发更多人好奇，纷纷抬头望向高空。
年轻的议员不明所以，仰望巨大的天平，连连发出惊叹。年长的议员则是面露怀念，例如墨菲，他们想起议会大厦奠基时的传说。
“这栋建筑是活着的，它拥有生命，正在复苏。”墨菲仰望天空，喃喃自语。
光影持续数分钟，亮度逐渐减弱，最终熄灭在云下。
更多人走出大厦，从旁人口中获悉方才一幕，惊叹有之，疑惑有之，了然有之，也有少数漠不关心。
“第一区是巫妖的领地，一切归巫妖管辖。异象如何，议会大厦又将如何，不是我们应该关心，那是巫妖的责任。”道出这番话，米兰达先一步登上飞行器，率领随员前往驻地。
泰娅思量片刻，认为她的话很有道理。当即压下好奇，召集所有人离开，片刻没有多留。
海勒、穆内和荷斯近乎同时启程。
几支队伍在空中相遇，互别苗头，飞行器争相提速，眨眼间化作一个个黑点，消失在雪幕之中。
谷绪故意拖慢脚步，在走廊内叫住亚尔维斯。
经过一番交谈，两人当场达成合作，定下以星兽换取空间石的交易。
关于之前的小插曲，权当是一常误会，彼此都没有再提。
“合作愉快。”亚尔维斯主动向谷绪伸出手。
“合作愉快。”谷绪短暂与他交握，随即松开。他发现星蛾的体温很高，几乎和银龙不相上下。
自始至终，严珣都没有插话。
迥异于会议期间，他表现得相当克制，主动压制独占欲，展现出非比寻常的体贴。
惊讶之余，亚尔维斯的危机感拉响警钟。
银龙性格暴虐，行事肆无忌惮，极少会在乎旁人想法。严珣表现得这样正常，反而最不正常。
无意挑战银龙的神经，他果断向两人告辞，急匆匆带人离开，近乎是脚下生风。
目送他离开，严珣走向谷绪，微笑说道：“我们回驻地，今天的晚餐应该很不错。”
谷绪点点头，尚未来得及开口，手腕上的通讯器忽然闪烁。
他脚步不停走出大厦，同时点开光屏。
梅丽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中，背景是十二区新建的仓库，里面停满组装完成的武装飞船。
飞船之间穿梭十余道身影，全是和谷绪签订契约的天琴星人。
“主人，很抱歉打扰您，我有重要事情禀报。”黑狼蛛郑重其事，态度无比严肃。
“关于什么？”谷绪来到大厦前，头顶雪落得更急，几乎要将他淹没。这种天气下，徒步很不明智，他和严珣都选择开启飞行器。
“是天琴星人，他们希望能改变和您的合作。”梅丽说道。
闻言，谷绪不禁皱眉。
“为什么，他们对武装飞船不满意？”他只能想到这个可能。
“不，他们很满意。”梅丽当场摇头，给出真实答案，“他们认为您给得太多，自己无以为报，所以希望能改变合作方式。他们有意离开天琴星，集体搬迁巨星，成为您的领民。”
翻译过来，武装飞船很好，他们挑得眼花缭乱，每个型号都想要。正因为太好，才催生出不同想法。
天琴星人凑到一起商量，都认为好东西不能错过。
有人当场提出，反正已经签订契约，不如想办法更进一步。
众人一拍脑门，纷纷表示赞同。
以谷绪的实力，绝不会止步于几颗矿石星，他们打造空间门的技术会相当有用。与其将来后悔，不如抓住机会提前抱大腿，干脆一步到位，星际移民！

第209章
天琴星人族群结构特殊,计划中的搬迁声势浩大，绝不止于现场人员。
作为集体代表，非弗出现在光屏中,肉眼可见地情绪紧张。
他用力握住双手，指头在手背上留下印痕,开口时声音紧绷,带着试探和小心翼翼：“如果您能够允许，我们希望能全族迁移,包括我们所有人的家族。”
天琴星人的寿命以百计数,和他们的名字一样漫长。
他们每一个人都拥有大家庭,以血缘为纽带,成员少则几十,多则数百乃至上千,甚至能组成万人的群落。
以非弗为例，长辈和晚辈数下来，满打满算，人数超过一千七百。如果再加上姻亲，更要翻上几番,是不折不扣的大家族。
这些人中,除开牙牙学语的孩童,全部拥有空间异能,掌握制造空间连接点的诀窍。
能力有高有低，不能一概而论。
就基本层面而言,都能满足谷绪的需求，为他的后续开发计划添砖加瓦。
和十二区通话时,谷绪已经登上飞行器，开往驻地大厦。
路程不算长,几分钟就能抵达。
沿途风雪交加，控制台前屏幕充斥莹白。雪片漫天飞舞，不复见一丝杂色。
飞行器交给智脑操控，谷绪能够腾出时间和天琴星人沟通，了解他们更多需求。
“你的意思是，全家搬来我的领地？”谷绪问道。
“不只全家，是全族，包括我的家人和所有亲戚，我们总是共进退。”非弗挺起胸膛，模样十分骄傲。可以看出，他很为家族的亲密关系感到自豪。
“你们都是这样？”谷绪看向非弗身后，其余天琴星人聚集过来，不时交头接耳，凑到非弗耳边低语，通过他向谷绪表达意愿。
听到他的问题，天琴星人一起点头，给出肯定回答。
“我们喜欢家族聚居，大家习惯住在一起，总是一起行动。”
黑狼蛛梅丽守在一旁，视线扫过非弗等人。
她身着刺绣十二区标记的制服，抱臂靠向一艘武装飞船。背部接触冰冷的船壳，看似姿态放松，实则随时保持警惕。
她紧盯着这群天琴星人，不放过他们的一举一动。
仓库是十二区重地，停靠百余艘武装飞船，储存多种型号的武器，不容半点马虎。
天琴星人与谷绪签订契约，商定为他打造空间门，又主动提出全族迁入巨星，貌似可以信任。
黑狼蛛仍不会打消戒心。
多年的流浪生涯带给她诸多教训，梅丽习惯性地怀疑一切。
她与凯莫配合默契，和南希等人也是相处愉快，但只要谷绪一声令下，她随时能恢复冷血的一面，向前者举起屠刀，亮出毒牙。
一切源于对主人的忠诚。
这是黑狼蛛的宿命，也是至高的荣耀。
屏幕外传来脚步声，行军蚁的身影一闪而过。
南希进入仓库，专为挑选合适的武器，配发给边境巡逻队伍。
“边境出现大量毒虫，它们行踪诡秘，喜欢藏在地下，还能潜伏在水里。它们擅长诱捕和伪装，十分危险，必须尽快消灭。”她轻松扛起一箱激光枪，手里还拎着一箱。经过屏幕前时，恭敬问候谷绪，向他禀报十二区边境的最新情况。
南希的出现有些意外，打断谷绪和天琴星人的对话。
谷绪分出部分注意力，看向屏幕对面的行军蚁。
相比上次见面时，南希没有太大变化，仍是一身利落打扮，长袖外套搭配同色长裤，脚上是一双短靴，腰带上镶嵌方形金属扣，一切以实用为主，没有任何装饰品。
她的头发剪短了一些，比狮兽人更短。发丝坚硬，钢针一样竖在头顶，如同她的性格，坚韧强干，偶尔有些固执，却不乏智慧。
“边境出现毒虫，这个季节？”谷绪倍感诧异。
第一区降下暴雪，一日之间天寒地冻，滴水成冰。
十二区环境发生变化，森林草场取代荒漠，气候也随之改变，逐渐季节分明。
水月中，即使不如第一区寒冷，也不该有大群毒虫出没，完全不符合常理。
“我也感到奇怪，但莱格亲眼所见，事情不会有错。”南希嘴里说着，利落放下金属箱，打开通讯器，翻找出莱格发回的一段影像。
光屏亮起，她翻转屏幕，方便谷绪看得更加清楚。
画面中出现大片森林，郁郁葱葱，枝繁叶茂。
林中飘荡白雾，似轻纱朦胧。
雾气弥漫处，树干、藤蔓和草叶凝结水珠。
地上冒出大丛蘑菇，椭圆形向上生长。每颗高至半米，菌伞尚未完全打开，伞缘垂下一条条细线，在林风中摇荡，随雾气飘摇。
一群小兽出现在树后，它们正在觅食途中。受到地上的蘑菇吸引，兽群脚步轻快地穿过林地，找到目标就要啃食。
不想异变突生，静谧的林间响起怪声。
雾气飘散，大地断裂，块状向上鼓起。土地翻卷，土堆下冒出一个个硕大的头颅，顶着五颜六色的菌菇，张嘴咬向来近处的猎物。
兽群落入陷阱，变得惊慌失措。
小兽转身逃跑，速度却不够快，接连被拖入地下。
血色喷溅，点点红斑洒向林地。
裂帛声、骨碎声和咀嚼声交织在一起，在林间回荡，伴随着小兽濒死的哀鸣，令人毛骨悚然。
一切放生在电光石火间，快得来不及看清捕食者全貌。
血色弥漫，兽群大半消失，余下仓惶奔逃。
捕食者却不愿放过它们，锯齿状的地裂纵向延伸，可怕的巨兽在地下挖掘，沿途撞断树根，不时能见到巨木翻倒。
兽群愈发惊慌，不顾一切向前奔跑。可惜难逃猎杀，一头接一头消失在队尾，陷入地裂之中。
中途有怪虫错认目标，袭击空中的机械虫，巡逻队员从不同方向现身，朝地裂处开火。
碎土飞溅，裂缝中涌出柱状血浆。
怪虫遭受重创，被迫向地底退去。地裂停止蔓延，恐慌的小兽终于逃过一劫。
画面至此停顿，南希截取怪虫捕猎时的场景，在屏幕前放大，方便谷绪看清细节。
“这是什么种类？”谷绪看清图像，发现自己并不认识，不禁微微皱眉。
怪虫头部包裹骨甲，活像是一具骷髅。
头顶长满鲜艳的菌类，外形能够以假乱真，实则是有毒的肉瘤。
脖颈和头部连接处覆盖鳞片，与骨甲严密拼接。
看不清胸下部分，只能依稀辨认出它们没有脚，依靠三角形的鳞甲在地底穿行，或者该称之为蠕动。
“我在第一区工作时，曾任职档案馆，见过关于这类毒虫的记载。它们被命名为骷髅虫，多数时间盘踞在十二区，具有极强的攻击性，喜欢成群结队出没。”南希说道。
“骷髅虫。”谷绪点击通讯器，交代智脑查询相关信息。很快有图像和文字反馈，与南希所言一般无二。
“千年之前，它们突然销声匿迹，一夜之间消失在巨星。多数人以为它们已经灭绝。不想会再次现身，大量出现在边境。”南希熄灭影像，重新提起金属箱，轻松扛到一侧肩膀上，“如果被它们侵入腹地，生态会遭到严重破坏。我和莱格商议决定铲除掉，最好不留一条。”
有毒的骷髅虫，攻击性极强，千年前莫名消失。这个时间正赶上不死族湮灭，不死城沉入地底，消失在世人眼中。
十二区环境改变，不死城复苏，它们又重新出现，时机未免巧合。
谷绪心生某种猜测，奈何身在第一区，没办法马上验证。
“会议不会持续太久，我会尽快赶回去。在那之前，按照你们的计划实行，小心一些。”他说道。
“遵命。”事不宜迟，南希未在仓库中久留，当即向谷绪告辞，带着武器大步离开。
在她身后，二十余部机器人排成长龙，亦步亦趋走向仓库大门。
由于不够高，机器人未能出现在屏幕中。只有背负的金属箱在屏幕底边闪过，拼合的金属板闪烁冷光，近乎刺目。
南希离开后，天琴星人等到机会，再次聚集到屏幕前。
“尊贵的治安官阁下，你是否允许我们迁入您的领地？”非弗紧张开口，神情中充满期待。
在场的天琴星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瞪大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谷绪，唯恐听到否决答案，使得期盼落空。
“我想知道一件事，请你们如实回答。”谷绪说道。
“您请讲。”天琴星人愈发紧张，各个神经紧绷。
“你们做出决定时，是否征得全部族人认可？”考虑到天琴星人特殊的生态，谷绪必须提前确认，以免留下隐患，在日后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听他这么说，非弗等人集体松了口气。
推测出谷绪愿意接纳自己，他们登时喜笑颜开。
“请您放心，我的家人很乐意，族人也是一样。”
“我的亲人都很赞成搬迁，他们迫不及待想见您，向您表达感谢。”
“不怕您知道，我们都是大家族，要喂饱至少几十张嘴巴绝不是一件容易事。您愿意长期雇佣我们，给我们提供稳定工作，没人会不乐意。”
“我的家人正在收拾行李，随时可以出发！”
非弗等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在诉说心中心切。语言和动作稍显夸张，却是内心真实反映，能够打消一切顾虑。
如他们所言，大家族生活在一起，有利有弊。
族人们抱团取暖，具有一定威慑力，能保证他们的财产不被觊觎。但是，要满足家族供应，绝非一件容易事。
“我们能做的事很少，经商是最重要的收入来源。可您也知道，成熟的航路都被占据，路上存在各种各样的危险。如果不是您救下我们，我们早就葬身宇宙，沦为一片尘埃。”想到和谷绪初遇的那一天，天琴星人仍心有余悸。
如果不是谷绪出手相助，他们难逃星盗毒手。不仅货物和飞船会被抢走，自己也将死无葬身之地。
说来可笑，他们每个人都拥有空间异能，却无法攻击敌人，只能勉强自保。
除非遇见谷绪一样大方的雇主，他们很难赚到更多晶币。家族在温饱线上挣扎，已经是天琴星人习惯的日常。
听完天琴星人的讲述，谷绪决定接纳他们。
“你们可以成为我的领民。”谷绪说道。
“真是太感谢您了！”天琴星人发出欢呼，集体向谷绪表达感谢。
“你们搬迁到我的领地，一切要遵从我的指示，按照我的规矩来。”谷绪语气强硬，打断天琴星人的庆祝。
“那是当然。”非弗代表同伴开口，郑重其事道，“我们一定守规则，绝对不会违背您的命令。”
“首先，你们不能聚集在一起。”谷绪没有含糊其辞，直截了当提出要求，“不同的家族需要分开，驻守在不同星球，方便建设空间连接点。”
听到这个要求，天琴星人没有异议，一起点头。
他们主要以家族为聚居单位，方便维系血缘纽带。至于别的家族在哪，他们完全不关心。相反，离得越远越好，还能够减少资源竞争。
“其次，我会有更多领地，需要建设的连接点也会越来越多。必要时，家族需要分散。作为补偿，搬迁者的酬劳会提高，分给你们的土地也不会收回。”谷绪继续说道。
听到这里，天琴星人陷入沉默。
他们没有马上做出决定，而是各自联络远在母星的家人，询问对方意见。
通讯发出不久，回信陆续抵达。
看到消息内容，非弗等人立刻变得轻松。相比忍痛分别，所有人都更在乎稳定的收入，以及适合生存的土地。
“尊贵的阁下，我们愿意听从您的吩咐，遵照您的要求去做，绝不会有任何违背。”天琴星人说道。
“语言即是誓约，在我这里不容反悔。”谷绪提醒对方。
“是的，我们明白。”天琴星人用力点头。
他们没有发现，声音落地同时，存在于大脑中的印记发生变化。
相隔屏幕，谷绪仍能调动精神力，修改留给天琴星人的烙印。
这是一种精神力控制，对方安分守己，不会有任何负面影响。反之，他们中有人心生歹意，印记就会被触发，背叛者的下场注定凄惨无比。
冲动之下托付信任，完全不符合谷绪的性格。
他更喜欢未雨绸缪。
未来某一天，他会抹去这枚烙印。
但不是当下。
“等我回到十二区，会给你们划拨一批土地。现在，你们可以挑选武装飞船，准备接回你们的家人和族人。”
谷绪的话再次引发欢呼。
天琴星人笑容满面，无不感谢谷绪的慷慨。
他们相信谷绪一定会说到做到。
他们的家族将有一块新土地，至于在巨星还是附属星，他们完全不在乎。
跟随强大的巨星领主，他们的生活必然会更好。
告别贫穷，告别一切难熬的艰苦。
向吃不饱的日子挥手，他们会有不一样的未来。
他们对未来无比期待，有信心过得更好。
结束和天琴星人的通话，谷绪又对梅丽吩咐几句，随即熄灭屏幕。
彼时，飞行器早已经降落。
谷绪走出舱门时，大厦前空空荡荡，仅有一道人影孤立。
修长，挺拔。
他站在雪幕中，银发闪耀，周身光辉夺目，一度压过雪色。
“其他人呢？”谷绪跳下飞行器，双脚落地时，堆积的雪没至脚踝。
“我让他们先进去了。”严珣微笑说道，十分自然地牵起谷绪的一只手，十指相扣。
“哦？”谷绪挑眉，“包括我的随员？”
“他们不太情愿，但我更加强势。”严珣随意说道，表情一派坦然。显而易见，在说服三叶星人的过程中，他使用了非常手段。
谷绪没出声，和他一起走进门内。
刚刚走进大厅，就有暖风袭来，隔绝室外寒冷。
一门之隔，浑然是两个世界。
大厅内并不空旷，反而挤满了人。
随员们全聚在大厅，有的不言不语，有的低声交谈。
听到声音，三叶星人齐刷刷看过来，盯住严珣握住谷绪的手，目光仿佛带着刀子。
“主人。”以辛西娅为首，三叶星人迅速围拢上来。碍于礼仪停在两步外，没有继续靠近。
谷绪朝他们颔首，示意他们可以先去用餐，抓紧回房间休息。
“明后两天，至多还有两场会议，然后我们就能启程返回。”他说道。
“还有一场宴会，为新政府建立，庆祝执政官就任。”严珣在一旁提醒谷绪，告知他需要停留更久，不可能在会议结束当天离开。
“看情况，顶多再留一夜。也可以连夜出发。”谷绪不认为这是大问题。
“你说得没错。”严珣颔首。
三叶星人听从吩咐，各自登上升降梯，去往自己喜欢的餐厅。
绯云等人上前打过招呼，同样先行离开，没有继续打扰两人。准确来说，他们接收到严珣的明示，不走也得走。
待到众人的身影消失在大厅，谷绪转身直视严珣，问道：“你意图是什么？”
“意图？”
“留在外面。”谷绪朝大厦门外示意。
严珣俯身靠近谷绪，眼底盈满笑意，手指挑起对方的一缕头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看到我时，你有什么感觉？”
“我的感觉？”
“是否被我的真诚打动，对我生出几分怜惜？”
怜惜一头银龙，就因为他在雪地中多站了几分钟？
谷绪的表情有瞬间变化。
每当他以为对严珣有更多了解时，对方就会做出意外之举，口出惊人之言。
这头银龙不仅疯狂，脑回路也极不正常。
即使他也无法归入正常范畴，但他仍难以理解对方的思考方式，根本做不到。

第210章
谷绪和严珣的思路无法同频,就像两条平行线，除非发生意外，很难有任何交叉点。
然而,这不妨碍两人共进晚餐。
大厦餐厅每日都会推出新菜品，今天以鱼类为主,烹饪后肉质雪白,晶莹剔透，盛放在银色餐具中,如同艺术品,味道更是一绝。
谷绪和严珣进入二楼餐厅,迎接他们的仍是昨日的机器人。
“欢迎,尊贵的客人。”机器人表现得体,态度彬彬有礼,好似些许的不愉快从未发生，他也不曾当面向严珣要账。
餐厅内灯光明亮，地面光可鉴人。
走过一面墙壁前，谷绪不经意回眸，视线撞见墙上的彩影。乍一看与之前相似,细微处却存在差别。
“镜像？”
“你说什么？”严珣见他停下不动,当即也慢下脚步,回头问道。
“墙上的绘画,还有天花板。”谷绪指了指墙壁，又仰头看向屋顶。如他所见,晶石上的花纹平面翻转，看上去颇为奇特。
严珣扫过两眼,好奇道：“你对建筑感兴趣？”
“我在计划造城。”谷绪无心隐瞒，向严珣透露部分发展计划。
能源星需要人员常驻,矿石星需要抓紧开采，三叶星也需要进一步开拓。
建造空间门是必须，但也不能孤零零存在。建起一定规模的城市，派驻领民是题中之义，必须抓紧执行。
“原来如此。”严珣点了点头，露出恍然之色。
机器人在前方引路，谈话间，两人来到餐厅中央，依旧是昨天的位置。
餐桌和高背椅全部替换，机器人为两人拉开椅背。手指敲击桌面，透明的光屏展开，屏幕中显示今天的菜单。
“十二区的确需要重新规划。自从监狱落成，那里荒废太久，错过许多发展机会。”听到谷绪的计划，严珣一点也不感到惊讶。事实上，即使谷绪没有类似打算，在会议结束后，他也会向对方提出建议。
十二区拥有广袤领土，面积超过第三区，与第一区旗鼓相当。
之前遍地黄沙，环境恶劣，腹地座落巨星监狱，不具备发展条件。如今监狱迁走，气候环境发生改变，一切百废待兴，正适合大刀阔斧进行改革。
“不死族鼎盛时期，不死城是巨星商贸中心，集合来自不同星系的宇宙商人，光是用作中转站的卫星城就多达数百座，规模绝无仅有。”严珣点开菜单，向谷绪推荐新鲜的菜品，不忘说道，“当年的盛况，我未能亲眼目睹，希望今后能弥补遗憾。”
“会有机会的。”谷绪随口应着，手指滑动光屏，根据严珣的推荐点了一份鱼肉，又追加两份海兽肉。他的确有些饿了。
“今天的蔬菜很新鲜，推荐您试一下。”机器人中途插言，推荐新送达的蔬菜。
“好。”谷绪采纳建议，点了一盘时蔬，一份水果。他没有点谷物，换成一条软面包，当做今天的主食。
两人点好晚餐，机器人转身离开，餐桌旁顿时变得空旷。
不消片刻，餐前酒送上。
严珣举起高脚杯，谷绪却摆摆手，将酒杯推至一旁。
“甜酒不会醉人，你真不打算试一下？”严珣微笑发出邀请，修长的手指递上前，透明的杯壁磕碰，发出清脆声响。
“不。”谷绪意志坚定，把酒杯推得更远。
“好吧。”严珣没有勉强，仰头饮尽杯中酒。随即移走谷绪面前的高脚杯，轻轻摇晃杯身，看着酒液挂上杯壁，视线迎上谷绪，将杯口递到嘴唇边，微笑着一饮而尽。
谷绪突然感到有些热。
热度在胸腔内爆开，喉咙随之发干，一种源于本能的渴望。
他或许该点一杯饮料。
“亲爱的？”捕捉到谷绪的异常，严珣单手支着下巴，右手轻晃变空的高脚杯，笑意愈深，魅惑且迷人。
紫色眼眸锁定谷绪，声音浸染柔情，尾音仿佛带着钩子：“你在想什么？”
谷绪目光移动，不自觉看向他的嘴唇。
一瞬间，眼底翻涌黑潮，心底的答案呼之欲出。
他觉得更渴了。
“没什么。”压下突起的燥热，谷绪靠向椅背，略显僵硬地转移话题，“关于建造城市，我想听一听你的建议。”
“我很乐意分享经验。”严珣朝谷绪眨眨眼，顺势接过话题，没有紧追不舍，“能否告知我，你的初步计划。”
“初步计划？”
“城市选址，计划中的规模，以及主要职能，这些都是重要因素。”严珣仍是笑意盈盈，话中提起正事，一点也不马虎。
谷绪认真思量，首先道出选址。
他的计划不局限于巨星，还有能源星、原始星和矿石星。
“十二区需要重新规划，我打算建造多座城市。另外，我计划开发附属星，建造城市，同时迁移领民。”他说道。
“迁移人口需要慎重，你要组建船队吗？”严珣提出现实问题。
“不，我准备利用空间门。”谷绪说道。
“空间门。”斟酌片刻，严珣体会到谷绪的意图，眼底闪过一抹了然，“所以，你决定和天琴星人合作？”
“不仅是合作，会有一批天琴星人迁入我的领地，成为我的领民。”谷绪不介意透露真实情况。大批天琴星人迁居，动静不小，事情肯定瞒不住。反正早晚都会传出去，与其被人混淆视听，不如他主动给出准确信息。
“天琴星人常会以血缘为纽带，形成独特的群落。大规模集群地话，管理他们是项大问题，需要提前有所防范。”严珣真心提出告诫。出于往昔经验，提醒谷绪应该注意的方面。
谷绪点点头，认真道：“我清楚这一点，要求他们分散居住。”
“包括同一家族？他们愿意？”严珣的语气透出惊讶。
“是的。”谷绪顿了顿，才继续说道，“我承诺给出丰厚回报，包括更高的酬劳以及大片土地。他们的日子似乎不太好过，很高兴接受我的条件。”
谷绪实话实说，严珣依旧难以置信。
“就这么简单？”严珣问道。
“就这么简单。”谷绪颔首。
曾有人意图拉拢天琴星人，给出诸如政治地位、尊贵头衔等一系列承诺，可惜前者心如磐石，始终不为所动。
而今谷绪却告诉他，只是给出丰厚酬劳，天琴星人就乐意点头？
“真是没想到。”严珣喃喃说道，惊讶之情始终未减。
“大概是你想得太过复杂。”谷绪单手搭在桌面，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于这些人而言，生存才是根本。他们需要生活，生活依赖资源。我能满足他们最大的需求，没理由会遭到拒绝。”
事实上，这仅是一方面。
归根结底，天琴星人发自内心地仰慕强者，并且知恩图报。
谷绪三番五次救他们于危难，先是当着他们的面击退星盗，又在战斗中撕碎一头星兽，使他们逃过被吞噬的命运，不管是出于感恩，还是对强者的敬仰，他们都很乐意追随他，报答他的恩情。
土地和酬劳是锦上添花。
只能说运气使然，时机恰如其分。
谷绪需要打造空间门，天琴星人决意抱大腿，双方一拍即合，可谓是双向奔赴。
经过谷绪的解释，严珣很快把握事情关键。
他突然发出一声叹息。
谷绪不明所以，疑惑地看向他，不解他为何叹气。
“我在想，人生充满奇遇。”严珣推开酒杯，手臂伸过桌面，指尖擦过谷绪的手背，触感温热，与谷绪的冰冷截然不同，“我很幸运，能够遇见你。”
“需要我祝贺你吗？”谷绪面无表情说道。
严珣愣了一下，不可思议地看向他：“亲爱的，你在开玩笑？”
“不，我很认真。”谷绪回答。
严珣：“……”
两人相识至今，关系逐渐变得亲密。大多数时间，都是严珣让谷绪感到无语。如今天这般，谷绪令严珣无话可说，实在是少之又少。
四目相对，确认谷绪的确不是在开玩笑，严珣抬手捂住额头，爆发出一阵笑声。
他笑得不可抑制，面容俊雅，气质洒脱不羁，更有几分阳光，与平日里的魅惑大相径庭。
谷绪沉默地看着他，目光中充满怀疑。
他的话有哪里好笑？
见谷绪默不作声，看过来的视线透着古怪，严珣揩去眼角湿润，边笑边发问：“亲爱的，你在想什么？”
“你的大脑不适合食用，在任何意义上。”一句话脱口而出，谷绪皱了下眉，并不打算改口。
严珣怔住，两秒之后，再度忍俊不禁。
待到笑声告一段落，他单手捂住胸口，样子故作悲伤：“亲爱的，你在嫌弃我吗？我可以向你保证，我身上的每一个部分都很可口，包括我的大脑。”
谷绪：“……”
他认为严珣在说很不正经的话。
并且他有证据。
最终，是机器人的到来打破气氛。
多名机器人排成长列，鱼贯送上两人的晚餐，有序将餐盘摆到桌上。
两人都点了鱼和海兽肉，主食有所区别，蔬菜和水果差异不大。
最大的不同在于严珣又点了一杯酒，而谷绪面前没有任何饮品，无论酒还是果汁。
菜肴送上，热气袅袅升起，香味诱人。
“祝您用餐愉快。”留下这句话，机器人转身离开，各自退回到固定位置，随时听候吩咐。
食物的香气流入鼻端，饥饿感涌上，驱使谷绪拿起餐具。
他切下一块肉送进嘴里，满足味蕾需求，才有余暇去考虑别的。
鱼肉采用炙烤的方式，火候恰到好处，口感很嫩，没有一点腥味，只有霸道的鲜美。
吃下一口，谷绪登时眼前一亮。
比起海兽肉，这种鱼类更合他的胃口。
“味道很不错，对吧？”严珣切下自己盘中的鱼肉，递到谷绪嘴边，“不同的酱料，具有独特风味，尝尝看？”
谷绪扫一眼递到眼前的叉子，又抬眸看向对面。
严珣弯了弯眼眸，半点不见尴尬，也没有收手的打算。
浓郁的酱料包裹着鱼块，香味不断流入鼻腔，诱发人的食欲。谷绪张开嘴，咬住鱼肉，也咬住银色叉子。
一声脆响，锋利的牙尖楔入金属，餐叉竟被咬断。
等到谷绪松开牙齿，严珣收回餐具，看到上面的裂口，摇头道：“亲爱的，这可不太妙。”
“怎么？”谷绪切开自己盘中的食物，没有着急送入嘴里，等待严珣继续说下去。
只见严珣放下叉子，指向不远处的机器人，故作严肃道：“破坏餐厅设施需要赔偿，我昨天就被拦住。”
似为验证他的话，一部机器人头顶闪烁红光，下一刻，账单就出现在谷绪面前。
很显然，他们也在改进。
为避免收不到赔偿，在用餐结束前，他们就给谷绪发来账单，而非等到晚餐结束。
晶币数量不多，赔付之后，谷绪开始专心用餐。
在严珣又打算动作时，他头也不抬警告对方：“如果你继续，我咬的就不是叉子，而是你的手指。”
严珣没有被吓住，反而变得兴奋起来。
“你确定吗，亲爱的？”他说着，样子跃跃欲试。
“我会拒绝你靠近，以任何方式。”谷绪面不改色，镇定地继续切割，只是力道有些大，刀刃划过餐盘，发出咯吱声响，“你大可以试一试。”
识时务者为俊杰，严珣果断偃旗息鼓：“我道歉。”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安静用餐。
美味的食物抚平暴躁的情绪，气氛终于缓和。
盛装烤肉的餐盘撤走，谷绪开始享用水果，严珣则端起酒杯。
随着杯身摇晃，鲜红的酒液挂上杯壁，酒香散溢，醇厚中透出微甜，醺人欲醉。
“关于建造城市，我有额外的建议。”严珣率先开口，重提之前未完的话题。
闻言，谷绪停下动作，抬眸看向对面：“关于哪方面？”
“城市布局需要因地制宜。在这方面，伊戈尔是专家。还有你的智脑，艾洛特，他应该储存有资料，你可以调用。”严珣收敛态度，语气变得严肃。他在认真给出参考，没有丝毫敷衍和玩笑。
“伊戈尔？”
“巨星上，许多城市建筑都有他的手笔，议会大厦正是他的得意之作。那些门后的天平就是他独创的标记。”
“议会大厦。”谷绪神情微动，想起之前看到的异象，“那座建筑很特殊。”
“从某种意义上，它是活着的，就像不死城。”严珣放下酒杯，提及千年后复苏的城市，“复苏需要时机，伊戈尔已经向所有人展示。如果你出面请他帮忙，他应该乐于提出建议。”
谷绪没有开口，开始认真考虑事情的可行性。
如果伊戈尔愿意帮忙，当然很好。
问题在于给出的回报。
那位老人想要一块墓地，就在严笙身边，他已经答应下来。除此之外，他不确定自己还能承诺给对方什么。
等价交换，这是谷绪的行为准则。
请求帮忙却没有同等回报，有违他的人生宗旨。
“我要建许多城市，不局限于巨星十二区，会是一场浩大工程。”他看向严珣，认真征询对方意见，“如果请伊戈尔帮忙，你觉得送出什么比较合适？”
这个问题不只难住谷绪，也让严珣陷入苦思。
伊戈尔近乎无欲无求。
关系到严笙，他才会现出疯狂黑暗的一面。其余时间，他简直像一个圣人，不存在任何欲望。
财富，名望，地位，他样样不缺。
旁人毕生渴求的一切，他唾手可得，早就握于掌心。
向这样一个人寻求帮助，事后作出等价回报，的确是一件为难的事情。
“我许诺给他一块墓地，就在不死城内。”谷绪靠向椅背，提起他和伊戈尔之前的约定，“我不可能再给出一块。除此之外，我不确定还有什么能打动他。”
思考良久，严珣摇头叹息：“我必须承认，我被你难住了。”
两人相顾一眼，随即移开目光，默契结束这个话题。
能让不死族和银龙感到棘手，无计可施，除了伊戈尔，翻遍整个星系怕也找不出第二个。
狂风呼啸，大雪纷纷扬扬，始终未停。
晚餐结束后，谷绪和严珣离开餐厅。
升降梯直达谷绪入住的楼层，严珣不在该层，却和他一同进入走廊。
“漫漫长夜，寒冷又孤寂。亲爱的，你忍心把我拒之门外吗？”眼见房门要被关上，严珣单手撑住门框，眼尾下垂，声音轻颤，样子楚楚可怜。
沉默地看他两秒，谷绪没有任何反应。
严珣锲而不舍，准备继续卖惨时，忽然被抓住衣领，用力拽进室内。
砰地一声，房门关闭，门上的花体字流淌微光。
精神力隔绝整个房间，走廊内一片寂静，再不闻半点声响。
同一时间，议会大厦。
在选举会议期间，伊戈尔总是独自行动。他没有另外选择驻地，一直留在议会大厦。
房间门合拢，他信步来到落地窗前，眺望黑暗的夜空，望着雪幕垂挂，面容映在窗上，许久一动不动。
“快了。”他低声说着，掌心覆上窗面。
黑雾膨胀开，黑色触角在他身后蔓延，旋即向内收拢。
雾气包裹中，苍老的面容恢复年轻，眸光陡然锐利。
伊戈尔闭上双眼，嘴角扬起一抹笑。
很快，一切将尘埃落定。
届时，他将卸下所有，在漫长的分别后与挚友重聚，归入静谧的黑暗，直至永远。

第211章
天琴星被厚重的大气层包裹,远看好似云团。
白日里，天空中总是灰蒙蒙一片，光线昏黄。进入夜间,星辰全被遮挡，不见半点星光。
星球上罕见液态水,一年中有大半时节处于干旱。
大陆板块互相拼接,地表形态各异。
高山巍峨耸立，平原一望无际。
地裂横亘在群山之间,形成独特的石川地貌。深不见底的峡谷错落分布,行走其间,稍不留神就会踩空,坠入地下深处。
星球上气候恶劣,由于常年干旱,大部分土地不适合居住。
天琴星人聚集在少部分生存区域，由于是大家族混居，为争夺土地、水源难免发生冲突。
为保证自身利益，不同家族或敌对或结盟，以石川为界搭建起大大小小的围屋。
屋舍力求坚实牢固,不在乎美观与否。
外墙主要以岩石堆砌,坚固耐用。内层用金属加固,既能居住,也是不折不扣的军事堡垒。
依靠这些建筑，天琴星人以家族为单位,结成不同规模的聚落。
家族成员们互相帮助，内部偶尔会有分歧,甚至爆发小规模冲突，遇到陌生威胁又会马上联合起来,一致对外。
这样的传统代代延续。
从有记忆开始，每一个人天琴星人就被灌输家族观念。
出生、成长、直至死亡，相关知识刻印在基因中，在脑海中根深蒂固。
在众多大型家族之中，非弗的家族数一数二。无论人员数量还是个人实力都是首屈一指。若非如此，他也无法凭一己之力组织起商队，联合同伴穿行星际。
以往每次出行，船队都是按时返航。
不想变故突生，数月前的一次外出，船队中途失去消息，船员们变得杳无音信。
超过预期时间，船队迟迟不归，这是糟糕的讯号。
几家人分别派出代表，互相交换情报，都是表情凝重，心中产生可怕的猜测。
“莫非出事了？”
“那条商路很隐蔽，却也危险，听闻有星盗出没……”
“如果遇见星盗，除非击败对方，他们不可能活下来！”
“老天！”
不怪众人惊慌失措，全因糟糕的经历使然。
天琴星人无法用异能战斗，但能开辟随身空间，专门用来储存货物，以确保万无一失。
这也导致另一个后果，除非杀死他们，没人能获取这些货物。
老辣的星盗清楚一切，每次劫掠天琴星人，他们从不留活口，更不会浪费时间拷问，直接斩尽杀绝，就能拿到想要的一切。
消息无法隐瞒，在家族中传播开。担忧如影随形，各家都是人心惶惶。
数次联络无果，就在众人以为希望断绝，沉浸在失去亲人的悲伤中时，事情突然发生转折，一夕间峰回路转，非弗等人从巨星发来消息。
“他们还活着！”
喜讯传来，众人转悲为喜，迫不及待重聚，交换亲人发回的信息。
“船队遭遇星盗，危在旦夕。有不死族战舰经过，击退星盗，救下所有人。”
“他们多方打探消息，想要报答对方。不料途中撞见星兽，被吞入星兽腹中……这真是太可怕了！”
明亮的大厅内，各家主事者聚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不分年龄性别，凭借个人能力掌握权力。
他们的装扮大同小异，衣服布料和款式九成相似，都是赤脚走路，没有穿鞋。一条胳膊上箍着臂钏，头上包裹布巾，专为抵御终年不息的风沙，保护脆弱的颅顶。
大厅内摆着二十多把椅子，椅子中间是一张椭圆形的石桌。
桌面中心凿空，边缘像是围起来的跑道，形状别出心裁，具有很大的实用性。
二十多人围坐在桌旁，从位次可以推断出，其中六人的地位最高，拥有最大的话语权。
他们面前各展开一面光屏，屏幕中滚动不同的文字和影像。
“非弗说领主大人两次救下他们的性命，一次是从星盗手里，另一次是撕开星兽的肚子。”
“等等，他撕开了一头星兽，徒手？”
“他们是这样说的。”
“老天，真是难以置信！”
没理会身边人的惊叹，六人中的一人继续说道：“不死族领主需要打造空间门，愿意给出丰厚报酬，雇佣他们所有人。”
“不是他们，是我们。我们全部。”最年长的主事者转动屏幕，将最新发回来的消息展示给众人。
“至于必须的材料，领主阁下可以提供。他能够捕获星兽，还有可靠的矿石渠道。”
读过屏幕中的内容，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地瞪大双眼。
“大片土地，还有丰厚的晶币，足以维持家族所需。只要我们接受雇佣，为他工作。我想，再没有比这更优渥的条件。”
“我们被允许迁入巨星，或者是这位阁下的附属星。我们可以在那里定居！”
“不过各家需要分开居住，不能所有人聚集在一起。”
“这个条件很合理。”
“必要时，家族也得分散，无法常年在一起。不过土地可以保留，随时可以重聚。”
“我认为没有问题。”
“我也是一样。”
在场天琴星人纷纷表态，愿意按照要求去做。并且催促六人回话，敦促非弗等人答应对方的条件，抓紧签订新契约。
“我们将有新的土地，这里太过贫瘠，没什么好留恋。”
“我受够了昏黄的天空，还是无穷无尽的沙子，我想到有液态水的星球居住。”
“如果能让我看到别的颜色，我会万分感激。”
天琴星人住在一起，除了传统和习惯使然，更大原因是为生活所迫。
为了安全，为了资源，为保证食物供应，他们不得不抱团。
曾经有人拉拢他们，可惜给错了筹码，自然无法让他们动心。反倒是谷绪找对窍门，直接投其所好。
诱人的条件摆在眼前，是否遵循家族传统就变得不是那么重要。
在场主事者达成一致，发挥出平生最高的效率，将消息传达下去。同时严令所有人闭紧嘴巴，在动身启程之前，绝不能向外透露半点风声。
“如果谁敢露出口风，让外人知道这件事，在大家离开时，一定丢下他！”
这个威胁真实有效。
家族上下领会深意，自动自觉严守秘密，坚持不泄露一个字。
虽然未敲定具体时间，但众人看过非弗等人和谷绪签订的契约，为保证随时能动身，纷纷开始着手准备。
借助高墙遮挡，他们快速收拾起行李。
凡是能带走的一切，统统打包起来，确保不遗留一件。
“食物，衣服，武器。对了，还有矿石和骨头！”
有天琴星人深挖地底，挖出先祖埋藏的宝藏，主要是小块的空间石，和带有裂纹的凶兽骨头，可惜没有星兽。
“造屋的石头也带走，可以继续使用，免得费力开采。”
“从里面拆，小心些，别闹出太大的动静。”
天琴星人擅长精打细算，不仅要带走生活物资，连屋子都不放过，全部拆散装进空间，准备二次投入使用。
“所有人一起出发，我们需要更多飞船。”
“非弗和纳鲁说他们可以解决。”
“领主大人有规模宏大的造船厂，他很慷慨，愿意出售给我们武装飞船。”
“如果有星兽骨头就好了，我们可以制造临时空间门，直接抵达巨星。”
“是啊。”
“可惜我们没有。”
天琴星人有片刻沮丧，很快又振作起来。
他们化忧伤为动力，勤劳地工作，从内部拆卸建筑，选取还能使用的部分，准备带去新的驻地。
在拆屋过程中，众人不忘与巨星上的同伴保持联络。
非弗等人身在十二区，已经选好武装飞船，随时可以出发。
他们迫不及待接回族人，鼓起勇气请黑狼蛛帮忙，二度联络谷绪，希望能提前动身返回天琴星，以免夜长梦多。
通讯器亮起时，谷绪身在议会大厦，正出席最后一场会议。
重要事项商讨完毕，政府和议会人员多已就位，会议逐渐接近尾声。
最后一项议题是新政府的就任仪式。
依照惯例，这场仪式将公开举行，全星系播放。
在仪式中，新任执政官、舰队总指挥和议长将一同亮相，向全体居民发表讲话。
执法官暂时空缺，但有伊戈尔在，便如拥有定海神针，无人提出异议。
仪式环节有成文规定，最稳妥的做法是参考旧历，照本宣科。安德烈及前几任执政官皆是如此。
喻非和严珣却不落窠臼，打算剔除繁冗，缩短仪式时间，使流程更为简练。
“流程过于繁琐，没有必须的理由，循旧毫无意义。”喻非起身说道。他很好地适应新身份，主动承担起责任，率先提出改革。
严珣摆明立场，公开支持他：“我赞同执政官的提议。”
两人当场表态，众人的目光集中到穆内身上。
三人意见是否统一，将决定事情走向。或许是一场联合，也可能是一场角力。
在座各方都很想知道，身为议长的穆内会如何选择。
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穆内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我赞成。”
他注定要与两人争锋，可存在一个前提，必须不损伤星球利益。
在成为议长之前，他是第五区治安官，看多安德烈的倒行逆施，深知掌权者肆意妄为的危害。
他拥有政治野心，不乏对权利的渴望。
只是他更清楚界限，明白什么情况下可以坚持，何时又该及时收手。
三人先后表态，在场众人得到答案，失去看戏的兴趣。即便是荷斯，也不会在这时挑刺。他终究不是安德烈，不会为反对而反对。
喻非作为执政官，提出的第一项建议被顺利通过。
接下来就是流程内容删改。
哪条删除，哪条修改，哪条保留，需要逐一进行确认。
“现在，表决开始。”
伊戈尔的声音从主席台上传出，会场内再次陷入嘈杂。
众人迅速交流意见，纷纷点击光屏，投下自己的一票。
谷绪对相关内容一知半解。他不想浪费脑筋研究，探头看向严珣的屏幕，见到勾选哪条，直接参照投票。
发现他的动作，严珣侧头看过来，轻笑道：“亲爱的，你在偷懒。”
“有问题？你不是说爱我吗？”谷绪半点不心虚，勾选完全部内容，视线重回通讯器。随手翻阅天琴星人发来的消息，同意了他们的请求。
为免中途发生意外，他给梅丽发去指示，调拨部分巡逻队员同行，再为武装飞船配备一批战斗机器人。
“告诉非弗，这些都需要付钱。当然，也可以用劳动抵偿。”确认没有任何问题，谷绪发出消息。
片刻后，屏幕闪烁亮光。
梅丽的回信送达，内容简要，只有短短一行字：“遵命，主人。”
谷绪相信梅丽的办事能力，当下熄灭屏幕，注意力重新投入会场。
在他忙于发送信息时，首轮投票结束。
依照现场表决结果，接近三分之一的成文内容将被删除。
“多数人同意？”谷绪看向票数，发现赞成者占据绝大部分。
“大家都不喜欢繁文缛节。”严珣自然地接话，微笑说道，“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
“那之前为什么不改？”谷绪难以理解。既然不喜欢，为何要一直延续？真是矛盾的做法。
“因为没有人提出。”严珣实话实说。
安德烈大权独揽，专好以盛大的仪式和奢华的宴会彰显地位和权威。
在他之前，代代执政官皆如此。
这一代执政官是巫妖，以喻非的性格，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谷绪正打算再问，手腕上的通讯器突然亮起。
梅丽发来消息，言明天琴星距离较远，在船队航行途中，需要敲定一处中转站。
“主人，我问过非弗，本次运载人员超过十万。考虑到路程和途中消耗，最好能有一处方便停靠，为船队进行补给。”梅丽说道。
“补给点吗？”谷绪沉吟片刻，手指轻击屏幕，要求智脑模拟航路图，显示沿途星系。
艾洛特留在战舰上，通讯器内传出亚娜的声音：“这是最短的路线，附近有多座星系，这颗星球最为合适。”
谷绪放大画面，看到标注的星球，发现坐标很熟悉。
“钻石星，巫妖的矿石星。”严珣侧身看过来，一缕银发滑落，搭在谷绪的肩膀上，扰乱他的视线。
谷绪拨开发丝，没来得及收回手，就被严珣握住手腕。
银色长发被绕过他的手指，一圈又一圈，像指环层层叠加，浮现出微光。
“请巫妖帮忙，代价不会小。”严珣低下头，气息滑过谷绪的指节，紫色眼眸抬起，瞳孔中清晰映出谷绪的面容。
他在笑，嘴角上翘，光辉圣洁，却似恶魔一般引人堕落。
某段记忆闯入脑海，谷绪猛地攥紧手指，忘记解开严珣的头发，意外将他拉近。
严珣顺势欺近，毫无挣扎意图。下巴搭上谷绪的肩膀，整个人倚向他，仿佛没有骨头。
“与其找巫妖帮忙，不如选我。我也有附属星，就在这附近。可以完全为你敞开，随时随地不设防。”
“咳咳！”
咳嗽声响起，异常突兀。
两人寻声看去，发现声音从通讯器中传出，来自表情僵硬的黑狼蛛。
严珣习惯性地张开精神力，隔绝会场中的视线，却忘记屏蔽通讯器，方才一幕尽数落入梅丽眼中。
黑狼蛛明确主人与银龙的关系，并不感到惊讶。遇上严珣冰冷的目光，她预感自己会被灭口。
然而，她的主人是谷绪。
梅丽绽开红唇，目光甚至带着挑衅。
换做千年之前，想追逐一名不死族，岂会如此容易。
围绕在不死族身边的拥趸，以及护卫他的附庸，构建起强大的屏障，近乎牢不可破。
哪怕是银龙，想突破这层障碍也绝非易事。
“梅丽，钻石星很合适，我会同巫妖协商。”谷绪没有理会严珣，对黑狼蛛说道。
“是，主人。”黑狼蛛收敛起表情，面对谷绪时，她始终毕恭毕敬，与方才判若两人。
通话结束，屏幕随之熄灭，再没有亮起。
会议表决通过，仪式流程仅保留必要环节，其余全部剔除。
“全体通过。”伊戈尔按下控制板，最终结果出现在光幕中，落入所有人眼底。
仪式条文修改，看似简简单单，实则意义非凡。
这预示着巨星迈入新篇章，以喻非、严珣和穆内为代表的掌权者选择锐意进取，与安德烈主持下的政府截然不同，存在天壤之别。
讨论结束，伊戈尔宣布会议圆满完成。
接下来就是晚宴。
与会众人不需要离开议会大厦，直接乘坐升降梯前往宴会厅。
与晚宴相关的一切早就准备妥当，机器人全部就位，只等敞开大门迎接宾客。
人群散去后，严珣站到谷绪面前，优雅地弯腰，向他提出邀请：“亲爱的，有幸邀请你成为我的舞伴吗？”
类似的请求，严珣曾经提过，被谷绪干脆拒绝。
这一次，他再度向谷绪伸出手，等待对方的回答。
谷绪凝视递到面前的手，顺势看向对面的银发治安官，许久没有动作。
对他而言，上一次晚宴的经历称不上多么愉快，尤其是在舞池中的种种，甚至有些糟心。
迟迟得不到回应，严珣以为又要被拒绝时，手突然被握住。
“仅此一次。”谷绪说道，语气略有些生硬。
但无论如何，他接受了这次邀请。
严珣反握住掌中的手，指尖触及微凉，笑意渐盛，一瞬间如繁花绽放，绚丽夺目。
仅此一次？
不。
有一就有二，更有再三再四。
他相信自己的美貌，只需要锲而不舍，终能让谷绪再次为他破例。

第212章
宴会厅位于大厦十层。
精美绘画附于墙壁,顺着走廊一侧延伸。
早已灭绝的古兽在画中展开双翼，幻影浮出墙面，一瞬间凝实,微风一般掠过窗前，留下点点金辉。
走廊尽头,两扇大门向内敞开,门上浮雕各类花卉，花蕊上栖着蜂蝶,花瓣层叠绽放,色彩缤纷,栩栩如生。
华贵的水晶吊灯悬挂屋顶,照亮整座宴会厅。
乐声流淌在空气中,曲调时而悠扬,时而活泼轻快，将气氛推向高潮。
人群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时而爆发出一阵笑声。纵然是政见上存在分歧，此时也能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诸位！”
议长穆内来至场地中央,手指轻击酒杯,清脆的声音震荡开,一度压过乐声。
谈话声告一段落,众多目光集中过来，穆内不慌不忙举起手中的高脚杯,目光环视全场，高声道：“为胜利,为新政府，为所有人,干杯！”
祝酒词传遍全场，清晰敲击每一个人的耳鼓。
穆内在释放精神力，单纯为祝酒，未免小题大做。实则是借机展示实力，为进一步把控议会做出铺垫。
在场都是聪明人，一眼窥出他的目的。
无人揭穿。
欢快的气氛使然，没有人会自找麻烦。
何况穆内的对手在议会中，准确来说是以墨菲为首的树人。余者没必要卷入，作为一个旁观者，静观其变即可、
“干杯！”
“为胜利！”
“为新政府！”
“为大家！”
声音接连响起，不算整齐，甚至有些嘈杂，却也给足穆内颜面。
包括严珣和喻非在内，众多政要共同举杯，议员们也大多捧场。哪怕是树人，也不会做得太明显，没必要在宴会中扫兴。
谷绪是例外。
他拒绝饮酒，一滴也没兴趣。自从进入宴会厅，他就远离一切带有酒精的饮料。
华丽的香槟塔近在咫尺，随意装一装样子即可。他却懒得去取，更没有和众人一同举杯。
除他之外还有伊戈尔。
在众人祝酒时，两人突兀地站在一旁，表现得特立独行。
他们自顾自走到落地窗旁，隔绝于人群外，认真讨论起巨星法典。浓郁的学术氛围萦绕周身，与奢靡的宴会格格不入。
然而，没人出面指责他们。包括穆内本人，全对两人的动作视若不见。
归根结底，一切仰赖于实力。
伊戈尔现身人前，参与到这场宴会中，已经给足众人面子。他有资格我行我素，没人能多加置喙。
至于谷绪，在准备开口前，最好回忆一下他的战绩。
徒手撕裂星兽，堪称人形兵器。只身闯入空间通道，照样平安归来。
这样强悍的存在，敢对他指手画脚，说三道四，纯粹是分不清子丑寅卯，妄图自找不痛快。
继穆内之后，喻非等人也出面举杯，宴会气氛更形热烈。
谷绪和伊戈尔始终故我。
大概是觉得太吵，两人各自张开精神力屏障，屏蔽外界一切声音。同理，旁人能看到他们嘴巴在动，却无法听清都说些什么。
谷绪手捧一本厚重的法典，翻开中间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
“关于领地、领民和附属星。”他单手托着书脊，找出关于领民的部分，逐条请教伊戈尔。
在伊戈尔询问时，他没有任何隐瞒，当面道出天琴星人大规模迁徙，专职为他打造空间门。
“初期人数十万，今后数量还有可能增加。”他说道。
“你有大片领地，也有附属星，十万人而已，安顿他们不成问题。”伊戈尔笑容慈祥，不见主持会议时的锋芒毕露，活脱脱是一名和蔼的长者。他语气温和，灰色眼眸中充满智慧，“我的建议是，最好将他们分散到附属星。有沼泽星人的先例，政府后续会出台一系列政策，严查外星系移民。你身为治安官，理应以身作则。”
他有意推举谷绪成为执法官，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一批移民不算什么，随意就能安置。但为避免麻烦，还是从源头上掐灭隐患，不留给他人攻讦的借口。
“我明白了。”谷绪略一思索，即知伊戈尔所言确实。他不畏惧审视盘查，却不喜欢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有更好的选择，他乐得施行。
谷绪手段强硬，却不会固执己见。
他懂得如何取舍，也明白怎样做对自己更加有利。
伊戈尔靠窗而立，双手袖在身前，回忆同谷绪初见时的情形，能清楚看到这名少年的成长。
他变得很不同。
总体向好，完全超出他的预期。
“你很适合成为执法官。”伊戈尔评价道。
“哪个方面？”谷绪没有故作谦虚。他亲口承诺严珣，会使原始种族回到应有的位置。登上高位，掌控权利是必经的途径。
“你的性格行事，对问题的看法，处理事情的角度，都很符合我的设想，甚至超出许多。”伊戈尔开诚布公，不讳言对谷绪的赞赏。
他有心推谷绪上位，必然能够做到。哪怕对方存在些许不足，事情也会成功，不过是费些心思而已。
然而谷绪让他惊喜。
他的言行举止，性格为人，完美契合一名执法官的特质。
伊戈尔完全能够断言，谷绪掌握权柄之时，会比自己做得更好。
“我想不需要多久，你就能和他们比肩。或许有一天，你会比他们站得更高。”伊戈尔声音低沉，话中意有指。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谷绪看到了严珣、穆内、以及喻非。
“有机会地话，我不会让自己错过。”谷绪实言说道。
伊戈尔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我记得你之前并无太大的政治野心，是什么改变了你的想法？”
“一个承诺。”
“承诺？”
“是的，承诺。”
伊戈尔默然良久，双眼凝视着他，目光悠远，似透过谷绪追忆早已消失的生命。
“注重承诺是不死族的美德。你是这样，严笙也是如此。”他叹息一声。
“严笙？”谷绪不禁抬眸，目光中充满探究。
“很久之前的事了。”伊戈尔换了个姿势，双手抽出衣袖，宽大的袖摆微微振动，服帖在他身侧，“少年时期，我就认识他，我们在一起成长。他很聪明，也很固执。他曾经对我说，要研究出最顶级的智脑，为此耗费许多年，不分日夜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而他也真正做到了。”
伊戈尔侧头望向窗外，暴雪悄然停歇，乌云散去，夜空呈现幽深的暗蓝。
繁星点点，闪耀在天河之中。
久远的记忆浮现脑海，伊戈尔想起少年时的严笙，想起他为自己受伤懊恼，想起他一边为自己包扎，一边信誓旦旦说着，一定要研究出最顶级的智脑，让巨星战舰在宇宙中所向披靡。
少年的眼睛在发光，仿佛一颗明星，照亮他的灵魂。
“伊戈尔，你不会再受伤，我向你保证！”
言犹在耳，斯人已去。
伊戈尔单手按住胸膛，掌心下压，能清晰感知到心脏在跳动。
时至今日，记忆从不曾褪色。
他永远记得那一刻的怦然心动，也后悔于未将情感诉之于口。
一念之差，错过半生。
如果他不顾严笙的拒绝，强行带走他，把他藏到一颗无人知晓的星球，他是否就能活下来，避开那场无耻的阴谋？
午夜梦回，伊戈尔总是在悔恨中苏醒。
懊悔、仇恨、悲伤汹涌而上，如同浪潮，彻底逼疯了他。
世人不知他的阴暗和疯狂，只能看到伪装的面具。那张面具是如此完美，遮挡住覆灭一切的杀戮欲望。
而今，一切终将结束。
只要完成最后一件事，他就能彻底卸去所有，在永恒的黑暗中寻求平静。
伊戈尔闭上双眼，强行从回忆中抽离。
再睁眼时，他发现身边格外安静。
谷绪捧着法典站在一边，专心致志浏览法条。半精灵阿芙趴在他的头顶，不时出声讲解，帮他翻译深奥难懂的文字。
“这是什么意思，财产？”
“是的，继承和分割财产，主要包括土地和地上建筑。”
“建筑是指房屋？”
“不止房屋，还有桥梁和道路。”
“这些也包括在内？”
“当然，上面写得很清楚。”
两人一问一答，样子无比熟练。
伊戈尔情绪复杂，看得久了，终于引得谷绪抬头。
黑发少年迎上他的视线，从头顶抓下半精灵，放进自己的上衣口袋。记住书籍页码，旋即合拢手中的巨著。
“伊戈尔，我有一件事想请教你。”他没有重提法典，也没问伊戈尔为何走神，而是直接转移话题，提起另一件事。
“什么？”
“我计划建造城市，包括十二区，还有附属星。”谷绪没有隐瞒，直接道出初步方案，“我有意打造空间门，把领地和附属星串联起来。关于这项工程，我想听一听你的意见。”
“浩大的工程，耗费同样巨大。”伊戈尔如是评价，旋即话锋一转，“但也很实用。”
“耗费巨大，但是实用。所以有创造的价值。”谷绪总结道。
“打造空间门需要星兽和顶级空间石，天琴星人仅是辅助。没有足够的材料，计划只能沦为空谈。”伊戈尔目光敏锐，指出计划最薄弱处，“据我所知，拥有空间异能的星兽十分罕见，而你手中也没有成熟开采的矿石星。”
“我有关于星兽的线索，随时可以出发去找。至于空间石，巫妖送给我一颗矿石星，亚尔维斯也乐意出售，称不上大问题。”谷绪说道。
伊戈尔打量着他，片刻后点点头，继续道：“既然如此，我建议你选择可以移动的城市，就像你在会议中的提议。”
“天空城？”
“没错。”伊戈尔抬起手指，指尖在虚空中勾勒，以精神力描绘出一个轮廓，赫然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城市雏形，“空间门位于城市中心，一切设施为其服务。城市在星球上移动，不困囿在任一地点，对掌控附属星有极大好处。”
“至于天琴星人，你可以在地面划给他们土地。如此一来，他们将在完工后远离空间门，能避免后续许多麻烦。”
“后续麻烦？”
“人心难测，天价诱惑摆在眼前，无法保证他们不动心。只要有人生出贪念，空间门就不再安全。必须让他们远离，才能够杜绝隐患。”
伊戈尔表情严肃，字里行间透出冷意。
他不惮以恶意揣测任何对象。
自从失去唯一的光，他的世界仅剩下黑暗。邪恶、背叛、猜忌、血腥，才是他窥见的生命本质。
出发点存在不同，但必须承认，他的建议相当有用。
斟酌片刻，谷绪放松神情，对伊戈尔表达感谢，并道：“我会认真考虑。”
“另外，在迁移领民后，需要设立星球屏障，提防有外来者入侵。”伊戈尔早年驰骋星际，战绩辉煌。身为执法官，他率领舰队出征的时间一点也不亚于总指挥。
对于宇宙中存在的危险，他耳熟能详，有极其准确的认知。
无人的矿石星，开发需要大量人力物力，少有星盗愿意涉足，他们更喜欢坐享其成。
一旦星球得到开发，矿场成功开采，情况就会迥然不同。
消息不胫而走，星盗必定蜂拥而至，雇佣兵和宇宙流浪者也会纷至沓来。
“这些家伙无比贪婪，劫掠是他们最擅长的手段，从来不会有例外。”伊戈尔说道。
灰发老人侃侃而谈，大多基于自身经验。
谷绪全盘记录下来，准备运用到实际，能避免走许多弯路。
“选择造城的材料，可以因地制宜。迁移的天琴星人足够多，他们应该会自备建筑材料。这一点你完全不用担心。”伊戈尔单手探入口袋，翻出一枚空间钮，直接抛给谷绪，“这里有一些图纸，是第一区创建时的原本。还有附属星规划书，你可以大致参考，应该用得上。”
伊戈尔口中的“一些”，现实中以吨来计量。
这些图纸很珍贵，文件资料价值极高，即使过去许多年，仍具有实用性。
谷绪没理由拒绝这份好意。
单手握住空间钮，他又不禁皱眉，未解决的问题浮现脑海，彻底难住了他。
“伊戈尔，你的意见弥足珍贵。这些资料也很重要，对我帮助很大。我希望能回报你，但我不知道该给你什么。”实在想不出答案，谷绪索性实话实说，将困扰和盘托出。
“报答我？”
“是的。”
“没这个必要。”伊戈尔刚想摇头，忽然又顿住，灰色的眼眸看向谷绪，话锋一转，“或许，你能给我一个许可。”
“许可？”
“听闻不死族有创生之柱，矗立在不死城深处，上面刻印往生者之名。”伊戈尔说道。
创生之柱？
谷绪眸光微顿，想起进入不死族陵墓的通道。
通道上方有一座造型奇特的建筑，墙体上雕刻长眠者的名字，应该就是伊戈尔话中所指。
“你承诺给我一块墓地，就在严笙身侧。在我长眠之后，我希望你能把我的名字刻在创生之柱中，与严笙永远为伴。”伊戈尔提出要求，静静等待谷绪的回答。
让一名外族出现在创生之柱上，谷绪不确定是否符合规则。他没有马上点头，而是点开通讯器，给白狼蛛伊斯特发去消息。
片刻后，屏幕闪烁，伊斯特发来回信。
“外族可以被接纳，以伴侣的身份。”回信文字简短，给出最明确的答案。
谷绪从屏幕中抬起头，如实复述给伊戈尔。
能够刻印的是伴侣，是爱人。
朋友地话，恐怕不行。
不承想伊戈尔竟然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挽起宽大的袖摆，露出手腕上的一枚图案。
谷绪一眼认出，这是不死族的图腾，和严笙领扣中的图案一般无二。
“在严笙少年时，我们为彼此留下印记，不仅是挚友，更是灵魂的维系，是永恒的陪伴。”
两人感情深厚，友情、爱情、亲情，无法简单定论。
他们是彼此灵魂的依托。
所以，在失去严笙之后，伊戈尔彻底陷入黑暗，终至疯狂。
凝视图腾良久，谷绪收回视线，直视伊戈尔的双眼，正色做出承诺：“以不死城继承者的名义，我答应你的要求。”
“我很荣幸。”伊戈尔放下衣袖，笑容愈发温和，眼底不兴波澜，是得偿所愿后的宁静。
两人结束谈话，屏障也随之撤去。
静谧陡然被打破，人声和乐声一夕闯入耳朵，恰似惊涛拍岸。
谷绪转过头，发现严珣穿过人群，正朝自己大步走来。
他停在谷绪近前，优雅地向他弯腰，递出右手：“亲爱的，你答应过我，今夜做我的舞伴。”
话音未落，乐声悄然改变。
轻快的鼓点响起，中途加入管弦，是宴会中的保留曲目，延续自帝政时代。
“我的确答应过你。”谷绪握住严珣的手，口中不忘提醒，“有一件事，我想你最好知道。”
“什么？”严珣沉浸在幸福中，单臂揽住谷绪的腰，带着他滑入舞池。
“我不会跳舞。”谷绪揭开答案，坚硬的靴底精准落下，恰好踩中严珣的脚背。
上次宴会中，谷绪连换多名舞伴，一直在舞池中转圈，不需要关注舞步，根本没机会踏错。
这一次，他的舞伴只有严珣。
黑发的不死族身体力行向对方展示，如何精准落点，每一次都踩中相同位置，不差毫厘。
第五次被踩中，严珣的笑容逐渐消失，目光中充满怀疑。
“亲爱的，你真不是故意的？”
“我保证。”
话落，第六次。
足足十一次，舞曲终于告一段落。
“还要继续吗？”在下一支舞曲开始的间隙，谷绪问道。
严珣凝视着他，目光闪烁，随即翘起嘴角。
“当然。”他握住谷绪的手，单臂用力，轻松将他托了起来，“银龙从不轻言放弃。”
“好吧，随你。”谷绪耸了耸肩。
接下来的舞曲中，严珣贯彻他的执拗，一直不曾松开谷绪。
谷绪也尽量配合，努力卓有成效。第三支舞曲过后，他的步伐变得轻盈，严珣的脚终于逃过一劫。
第四支舞曲响起时，喻非和喻珊来到近前，礼貌地邀请交换舞伴。
严珣不太情愿，谷绪抓住他的衣领，在他耳边低语一声，随即单手一甩，把他送到喻非面前。
“交换舞伴。”
在银龙和巫妖大眼瞪小眼，满脸不敢置信时，谷绪牵着喻珊进入舞池，施施然远离两人。
喻珊瞪大双眼，不相信自己只是看戏，怎么竟成为暴风眼。
“我有事和你说。”谷绪说道，单手揽在喻珊腰间。
喻珊木然地转过头，看到两人间的距离，感受背后刀锋一样的视线，她预感要大祸临头。
除非有奇迹发生，不然地话，她八成没法活着走出议会大厦。

第213章
受邀成为不死族的舞伴,喻珊感到万分荣幸。
然而，与美人共舞要冒生命危险，她实在敬谢不敏。
巫妖生命漫长,喻珊还很年轻，她可不想提前结束生命旅程,被银龙的爪子撕成碎片。
“阁下,我不熟悉这支曲子。”
喻珊发誓，她从未像此刻一般严肃正经。
她在信口胡诌,睁着眼睛扯谎,唯求摆脱刺人的视线,挣脱出恐怖的暴风眼。
“很巧,我也不熟悉。”谷绪牵引着喻珊旋转,脚步轻快,能看出舞步的生疏，却别有一股韵律。
喻珊转过一圈，不小心对上严珣回眸。
她登时打了个激灵。
太可怕了！
最荒谬的梦境里，也无法撞见严珣和喻非牵手。
与其说两人是在跳舞，不如说都想掐死对方。单看周围半径五米清空,就知道他们的气场有多可怕。
“我们或许能喝一杯？”喻珊尽可能维持体面,却控制不住声音颤抖。
她连续踏错旋律,却无心在意。
为保住自己的脑袋,她拼命想把谷绪带离舞池，拉开彼此间的距离,越远越好。
她爱好美人，还曾调戏过黑狼蛛。可她绝非鲁莽无脑,要美人不要命。
眼前的不死族绝对不能碰，连想都不能想。
银龙的情敌会是什么下场？
除了喻非,恐怕没人有勇气尝试体验。
喻珊绞尽脑汁寻找借口，试图结束这场煎熬。殊不知周围目光萦绕，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关注。
与宴众人无不侧目，注意力都集中到四人身上。
舰队总指挥和执政官。
军校理事兼未来的执法官，和疑似有星蛾血统的巫妖。
这样的组合，无论怎么看都有些古怪。
“严珣和喻非，真是难得一见。”费岚召来一名机器人，从托盘中取走两只高脚杯，一只端在手里，另一只递给对面的亚尔维斯。
后者接过酒杯与他轻碰，双眼染上玫红色，瑰丽中透出诡异，无比吸引人。
鲛人与星蛾，天生魅惑灵魂的种族。
两人站在一起，俨然是一道靓丽的风景。但就吸引目光的程度，仍不及舞池中的四人。
准确来说，是谷绪、严珣和喻非。
喻珊算是凑数，却不幸被卷入风暴。如果今夜能平安脱身，估计有很长一段时间，她看到鸦羽的颜色就会绕道。
“舰队总指挥和执政官，手中握有实权，关系融洽好过针锋相对，称得上是一件好事。”亚尔维斯如是评价。
“咳咳咳！”不出意外，费岚被酒呛到了。
他连续咳嗽数声，直至喉咙间的痒意消退，才震惊地看向亚尔维斯：“你认真的？”
“当然。”亚尔维斯微笑颔首，双眸的颜色发生改变，玫红色褪去，瞳孔恢复正常，“你难道不这样认为？”
费岚无言以对。
以常理衡量，眼前一幕利大于弊。舰队总指挥和执政官能够和睦相处，自然是一件好事。
问题在于严珣和喻非绝非正常人。
一头残暴疯狂的银龙，一只残佞嗜血的巫妖，在他们身上套用常理，本身就极不正常。
奈何身处宴会厅，周围太多审视的目光，明知口不对心，也无法反驳对方所言。
费岚攥紧高脚杯，话到嘴边数次，终是咽了回去。
他摇晃杯中的甜酒，视线穿过杯壁看向亚尔维斯。无法从那张漂亮的脸孔上看出破绽，鲛人城主只得放弃。
“我承认，你说得对。”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费岚将杯口递出唇边，仰头一饮而尽。
相隔不远，穆内与荷斯站在一处，十分意外地，墨菲竟主动走过来，与两人礼貌攀谈。
树人和毒蝎子是对手。
今后很长一段时间，两人将在议会中展开争夺。
身为议长，穆内当前占据优势，可议会总会改选，优势不会永远存在。
树人已然重整旗鼓，振作起来。
墨菲端着酒杯走上前，行为很是得体，言辞间却隐含挑衅，能听出示威。
“希望我们能共事愉快。”墨菲向穆内举杯，态度无懈可击，眼神却另有含义，“就如尊贵的舰队总指挥，和新上任的执政官。”
他分明在阴阳怪气，一句话挑拨两个人的神经。
穆内没有被挑动，仅是朝墨菲点头，继而举杯回敬。荷斯表现豁达，笑容里充满阳光。真实心情如何，唯有他自己清楚。
“原始种族走得越来越近，不死族、银龙、巫妖、鲛人、还有我们伟大的校长。”荷斯拉长声音，语调慢悠悠，貌似在闲聊，话中的每一个字都不容轻忽，“对此，你们有什么看法？”
“江河川流不息，广阔的海洋常见巨浪滔天。没有任何人事物能一成不变，就如我们之间的关系。想来每个种族都是一样。”穆内没有正面回答，言辞隐喻，在场两人听得一清二楚，都能理解他的真实意图。
“你是对的。”墨菲先一步开口，他略微放低姿态，状似诚恳道，“在这件事上，我们存在共同利益，议长阁下。”
“很高兴听你这样说，尊敬的墨菲议员。”穆内回以微笑。
两人默契地举杯，短暂达成一致。
这种关系相当脆弱，随时都可能破裂。即便如此，也能维系双方利益，在必要时同进退，狙击共同的对手。
荷斯没有和两人共饮，而是作为见证人，看到穆内和墨菲达成和解，短暂握手。
纵观整座宴会厅，类似的情形频繁发生。
治安官、城主、舰队成员以及众多议员，大家都在寻求联盟，力求整合多方力量，在新格局中占据有利地位，最大程度上维护自身利益。
在三人对面，米兰达、泰娅和海勒聚在一处，身边跟随多名城主。
他们正在低声交谈，中途陆续有议员走上前，主动问候三人，向他们表达善意。
这些议员都是异人，属于议会中的少数派。
职责和身份使然，他们不能投靠舰队总指挥，也不能过分接近执政官，要巩固自身在议会中的话语权，与虫族、树人分庭抗礼，他们必须另外寻找强有力的盟友。
米兰达成为首先，其次是泰娅。
海勒和穆内关系亲密，两人曾在战场结盟。在不确定他的立场之前，异人们不会冒险，仅是礼貌问候，并不想更多靠近他。
“与您谈话十分愉快。在宴会结束后，希望我们能保持联络。”一名议员说道。
他身材高挑，身段稍显纤细。容貌异常俊美，笑起来使人如沐春风，很容易生出亲切感。
这是他的种族天赋，能在不知不觉间影响特定目标。
只要他愿意，即使是敌人也会对他心生爱慕。效果十分短暂，如泡沫般一戳就破，运用得当却无比致命。
在帝政时代，这支异人惯常成为宫廷刺客，被贵族大量雇佣。
联合政府成立后，他们摇身一变成为议员家族，代代在议会中深耕，一直延续到今日。
对于美人，米兰达一向宽容。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她欣然接受议员的邀请，答应对方会保持联络。目送对方走远，笑容逐渐清浅，眼底凝固一抹慑人的冷意。
“米兰达，你不喜欢他。”泰娅很熟悉米兰达，看出她的真实情绪。
“的确不喜欢，但不妨碍与他合作。”米兰达转过头，端起酒杯与她轻碰，发出叮地一声，“毕竟，我们在议会中需要眼睛。”
“为什么不选择树人？”海勒插嘴问道。
在他看来，相比多变的异人，树人更值得信赖。
“树人？”米兰达摇摇头，放下清空的高脚杯，从机器人的托盘中挑选，最终端起一杯甜酒，“他们不甘愿屈居人下，一旦时机成熟，早晚会和虫族爆发冲突。届时，是让他们充作耳目，还是被他们反过来利用，很值得商榷。”
“异人难道不会？”海勒继续发问。树人存在的隐患，异人同样不缺。
“有这种可能，但比树人更小。”不需要米兰达开口，泰娅直接给出答案，“在议会中，他们的数量不是最少，却远不及虫族和树人。他们需要外部力量支持，必须拿出诚意。在现有局面未打破之前，他们是最佳合作对象。”
“聪明。”米兰达微微一笑，再次与她碰杯。
海勒左右看看，视线在两人间逡巡，最终定在泰娅脸上。
他必须承认，剑齿虎远比看上去聪明。即使外表粗枝大叶，在心机方面也不输任何人。
“别这样看我，海勒。”泰娅侧头看过来，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额角，“如果我没有脑子，早就被蜂群掀翻，根本没办法守护第九区。”
“你是对的。”海勒端正态度，沉声说道。
三人没有签订文书，却在事实上结盟。
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彼此间会互通有无，保持密切合作。
盟友战斗力强悍且不乏头脑，从任何方面分析，这都是一件好事。
说话间，舞曲接近尾声。
喻珊终未能达成所愿，无法将谷绪带离舞池，她不得不硬着头皮和他跳完一曲。
每一次踏出脚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锋利的视线刺在背后，她顿觉头皮发麻，随时感到生命威胁。
所幸舞曲即将结束，喻珊以为自己就要解脱，不想被谷绪拉住，一路滑行至香槟塔前。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谷绪取过一只高脚杯，绅士地递到她面前：“有一件事，希望你能帮忙。”
目视浅金色的酒杯，喻珊艰难地转动眼珠，尽量不去看身后。
“什么忙？”她问道。
“我希望借用钻石星的航空港，容许一批飞船短暂停靠，在星球上进行补给。”谷绪开门见山，话说得直截了当。
“什么型号的飞船，数量多少？”提及正事，喻珊抛开杂念，态度变得严肃起来。
她长期驻守钻石星，有权决定是否开启航空港。
如果她不点头，进入星球的通道无法打开，没人能降落钻石星，大批船队更加不行。
对于喻珊的问题，谷绪早有准备。他没有任何隐瞒，坦白道：“武装飞船，数量几百艘。专门运载天琴星人，充当客船使用。”
“天琴星人？”
“对。”谷绪点点头，继续道，“随行有十二区武装人员，船上搭载新型战斗机器人。我可以保证，在降落钻石星后，机器人立即休眠，不会对星球造成任何威胁。”
“补给需要多少？”喻珊没有点头或摇头，转而询问补给数量。
“食物和水，一定体积的能量石，足以供应十万人。”谷绪能提供所有物资，可他不打算这样做。
借道巫妖的星球，停靠航空港进行补给，作为回报，总要让对方赚上一些，不至于亏本。
由喻珊提供物资，自己付出足额晶币。
晶币数量不会保密，他会明确告知天琴星人，从对方的薪水中扣除。
供应十万人的物资，花费是一笔巨款。分摊到每一个人身上，绝称不上大数目，佷容易就能偿还。
天琴星人平安完成旅途，巫妖获得晶币，谷绪省去麻烦，可谓一举三得，彼此都能满意。
听完谷绪的讲述，喻珊迅速权衡利弊，认为这笔交易可以做。
“我必须提前说明，停靠钻石星要严守星球上的规矩。进入航空港后，船上人员不得随意走动，更不能走出航空港，否则会被视为入侵者，遭到防护系统攻击。”喻珊愿意为谷绪提供方便，只是丑话说在前面，先一步强调规矩，避免后续引起纷争。
“我会告知所有人。”谷绪当场点开通讯器，将喻珊的要求发给梅丽，“这次航行由梅丽领队，她到过钻石星，会妥善进行安排。”
“梅丽，那只迷人的黑狼蛛？”喻珊眼珠子一转，放下酒杯凑近谷绪，口中问道，“她还是单身？”
谷绪挑眉看向她，不及开口，一只手从喻珊背后探出，按住她的肩膀，强行把她拉开。
“太近了。”冰冷的声音响起，威胁之意昭然。
喻珊僵硬地转过头，脖颈发出咔咔声响。不出所料，大片灿烂的银光闯入眼帘，刺得她眼球发痛。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距离谷绪太近。忙不迭主动后撤，迅速拉开彼此间的距离。
刚刚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作古的曾祖母。
死亡的预感再度降临，她以为自己会被暴怒的银龙撕碎，零散地扔出宴会厅。
好在严珣只是警告，没打算真朝她动手。
“那么，事情就这样定下。你的船队什么时候抵达，直接发给我讯息，我会下令打开进入星球的通道。”喻珊一边说一边后退，最后一个字出口，人已经在几步外。
她举起手腕，手指敲击通讯器，示意随时接收消息。
见到谷绪点头，她一刻也没有多留，一溜烟穿过人群，消失在宴会厅一角。
直至宴会结束，她必须小心地躲藏起来，绝不出现在银龙的视线中。
总之，保命才是关键。
“你和她说了什么？”严珣靠近桌边，没有从托盘中取酒，而是从桌上端起一盘甜点，随意托在掌心。
盛装点心的盘子精致小巧，花形糕点摆放正中，底部有绿叶烘托，花瓣娇艳欲滴，散发出香甜的气息。
“船队借道钻石星，在航空港停靠补给。”谷绪如实回答。
看到严珣手中的点心，他突然想尝一尝。
回首看向餐桌，发现同类的糕点全被取走，对方手中的是唯一一盘。
“亲爱的，张嘴。”声音自耳畔响起，带着笑意。
谷绪回眸，一只银色的叉子递到嘴边，叉子前端是切下的蛋糕一角，切面流淌果酱，香甜诱人。
“不喜欢？”见谷绪迟迟不动，严珣歪了下头。
“我喜欢这块蛋糕，但不喜欢你的方式。”谷绪说道。
思考片刻，严珣状似恍然大悟，理解道：“我明白了。”
下一刻，就见他收回叉子，将蛋糕送入自己嘴里，旋即俯身弯腰，食指挑起谷绪的下巴，堵住了他的嘴唇。
糕点绵软，果酱入口即化，香甜融化在唇齿之间。
谷绪睁大双眼，凝视近在咫尺的面孔，能清楚捕捉到对方眼底的笑意。
“味道如何？”严珣后退些许，一缕发丝滑过谷绪脸颊，发尾落在他的肩膀上，与黑发纠缠。
谷绪没说话，退后一步环顾四周。
对上或了然或震惊，或意味不明的目光，他抿了抿嘴唇，确信严珣没有张开精神力屏障，绝非是一时间疏忽。
“你是故意的？”
“龙是充满独占欲的生物。”严珣曲起手指，指关节擦过谷绪的下巴，顺着他的脖颈滑落，抵在他的锁骨之间。
紫色的眼眸深深凝望着他，眼底深处燃烧暗色火焰，几欲将他焚烧殆尽。
“我已经相当克制。”他的声音无比轻柔，分明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如果遵循本能，他很乐意撕碎那两只巫妖，让他们彻底消失，不留一丝痕迹。
谷绪眸光微闪，暗色浮出眼底。
霸道，残忍，疯狂。
无论伪装得多么巧妙，天性不会改变。
严珣是个疯子，疯狂烙印在他的基因中，永远无法抹除。
换做一般人，或许会感到恐惧，甚至想要逃离。
谷绪则不然。
望入对方眼底，清晰捕捉到阴暗的色彩，他突然指尖轻颤。
兴奋、愉悦、酥麻。
不知不觉间，谷绪眼角浮现黑色纹路，被暴虐和疯狂侵袭，竟觉心动不已。

第214章
“不死族后裔,他和你谈了什么？”
喻珊躲到宴会厅角落，避开严珣冰冷的目光，却没能躲开同族。
在她背靠着罗马柱稳定情绪时,喻炎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声音传来,登时吓了她一跳。
“喻炎！”喻珊猛然转过身,双侧脸颊浮现暗纹，显然惊魂未定。她怒视对方,声音中充斥低压,“你吓到我了！”
喻炎立即退后半步,抬起手表达歉意。
“抱歉。”他认真观察喻珊,捕捉到对方眼底的红光,听到急促的呼吸声,不由得面现诧异，“严珣，那头银龙，他真想杀了你？”
“不然呢？”喻珊稳定心神，单手覆上脸颊。移开时,黑纹消失无踪,肤色恢复正常,“银龙的独占欲众所周知。他没有当场撕碎我,已经是谢天谢地。”
她是巫妖和星蛾的混血，驻守钻石星多年,面对过各种各样的风险，遇见过形形色色的对手。
她曾被数倍于己的敌人围困,一度面临绝境，生命危在旦夕。也曾撞见星兽,九死一生方才脱险
追溯往昔，种种情境在目。
即便是最危险的一次，也未如今日一般，让她全身僵硬，被死亡的锁链缠绕，全无反抗之力。
黑暗的阴影笼罩，压得她无法呼吸。
血腥、阴森、冷彻骨髓。
恍如身陷沼泽，随时将坠入无底深渊，在恐惧和绝望中窒息。
“没有亲自面对他，你不会明白我遭遇过什么。”喻珊深吸一口气，抬手遮住双眼。随着视线变暗，听觉愈发敏锐，她清楚捕捉到自己的心跳，频率加快，真实反应她此刻的情绪，焦躁不安，恐惧和惊悸挥之不去。
目睹喻珊的表现，喻炎哑然。
他迈步走上前，展开双臂揽住对方，温和地释放精神力，尽可能安慰自己的血亲。
“抱歉。”他再次道歉，为自己方才的莽撞。
他早该想到，若非遭遇威胁，以喻珊的性格不可能躲藏。
“不是你的错。”喻珊抵住喻炎的肩膀，容许自己倚靠片刻。随即抬手推开他，表情恢复正常，“我的确被吓到了，我在迁怒。”
喻炎顺势松开手，认真观察她，确信她在恢复，而非逞强，无声收回精神力，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需要喝一杯。”
话落，即有机器人滑至近前。
托盘中摆放五只高脚杯，杯身晶莹剔透，盛装的酒呈暗金色，液体中有微光闪烁，看上去十分奇特。
喻炎端起两只酒杯，示意机器人可以离开。
一只高脚杯递到面前，喻珊不作迟疑，接过来一饮而尽。
这种酒的度数很高，入口辛辣，似火焰燎过喉咙，一直烧到胃中。短短一瞬间，灼热感充斥胸腔，焚尽残存的焦虑。
她攥紧高脚杯，长舒一口气。
没有任何语言，又夺过喻炎手中的酒，仰头灌了下去。
“小心点，你会喝醉，我可不想看到你当众失态。”喻炎口中调侃，接过喝空的酒杯，随意捏在手中。
“我不会。”喻珊说道，语气斩钉截铁。
“不会醉，还是不会耍酒疯？”喻炎又召来机器人，把空杯放回托盘上。或许是为避免担忧成为现实，他没有再取酒，而是换成一盘水果，用精致的叉子插起来，一块接一块送进嘴里。
见喻珊看过来，他快嚼两口咽下水果，朝不远处的机器人示意，说道：“想吃自己拿，我不会分给你。”
喻珊啧了一声，兀自端起一只小巧的果盘，吃水果之前，不忘回答喻炎之前的问题：“我不会醉，更不会耍酒疯。”
“好吧，我相信。”喻炎点点头，选择相信这个回答。
接下来几分钟，两人都没有再开口，一门心思解决盘中的水果。
果盘快速清空，喻珊的情绪也彻底稳定下来。
她擦拭唇边的果汁，转身取来两杯甜酒，一杯递给喻炎，权当是回敬方才的烈酒：“你之前问我，他和我说过什么，我可以告诉你。”
喻炎停下动作，视线看过来，表情逐渐变得认真。
他示意喻珊说下去。
“他有意借道钻石星，希望我能放开航空港，容留一支船队停靠，在星球上进行补给。”喻珊如实说道。
“船队？”喻炎面露惊讶，显然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几百艘武装飞船，专门运送一批天琴星人，数量大概在十万左右。随行有十二区武装人员，补给由钻石星提供，以晶币结算。”喻珊晃动着高脚杯，给出估算出的晶币数量，脸上终于有了笑意，“一笔不错的买卖，利润丰厚，我没理由拒绝。”
几百艘武装飞船，十万天琴星人，借道钻石星。
喻炎陷入沉思，眉心深锁，忖量谷绪的意图。
“你觉得他想做什么？”他看向喻珊，询问对方意见。
“不太确定，但能肯定这些天琴星人已经宣誓效忠他，会成为他的领民。”喻珊道出自己的猜测。
“天琴星人有空间异能，擅长制造空间门。”喻非的声音突然响起，他轻易穿过喻炎设置的屏障，站到两人身侧。
“空间门？”喻炎和喻珊同时转头，眼底闪过惊讶，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
“不死城复苏，十二区的发生翻天覆地变化，荒漠被森林和草场取代，河流水道穿行，再不是一片不毛之地。”喻非轻轻摇晃手中的酒杯，平静说道，“接收大批领民，必然是为造城。巨星上的领土，还有附属星，要在短时间内巩固统治，组建交通网是最快的办法。创建空间门，在星球之间构筑通道，简单高效，能省去许多弯路。”
这个猜测无比接近真相，除了细微处，简直像读过谷绪的计划书。
“照你这样说，迁移大批天琴星人就完全讲得通。”喻炎摩挲着高脚杯上的花纹，神情若有所思，“我看到他与亚尔维斯交谈，八成是要购买空间石。”
“你送给他一颗矿石星。”喻非提醒道。
“那颗星球尚未开发，勘探和建设矿场需要时间。不如从亚尔维斯手中购买，如果他着急开启工程地话。”喻炎说道。
送出这颗矿石星，也算是机缘巧合。
喻炎心中一动，转头看向喻非，认真道；“十万外星系移民，如果全部迁入巨星，势必要通报第一区。你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
“有沼泽星人的旧例，在星际移民方面，大家都变得谨慎。议会想必有话要说。如果有人借机发难，你会赞成还是反对？”喻炎快言快语，索性将问题挑明。
这件事可大可小，端看如何处理。
喻非没有立刻回答，他抬眸看向宴会厅另一侧，谷绪已经离开餐桌旁，仍和严珣站在一起。
两人靠得很近，氛围亲密，旁人很难靠近。
那头银龙不仅任性，而且极其霸道。他已然卸下面具，展示出强烈的排他性，恣意妄为，将独占欲发挥到极致。
“喻非，你在看什么？”见喻非突然走神，喻炎不禁问道。
喻珊没出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两道高挑的身影闯入视野。她当即收回目光，不打算再多看一眼。
声音传入耳中，喻非回过神来，眼帘微垂，掩下暗红的双眸，也遮去一闪而过的阴翳。
“矛盾的关键在于定居点。”他平静开口，清晰指出整件事的要害，“如果这些人安排在附属星，问题将迎刃而解。”
附属星是谷绪的私人领地，完全属于他，不牵涉到巨星。
不管他在星球上做什么，也不管他接收多少领民，都是他自己的事情，旁人无权置喙。
如果有人紧抓不放，会触犯绝大多数人的利益，以家族为基点的庞大势力首当其冲。
这些家族拥有海量附属星，在多个星系开拓领土，领民不计其数。如果较真地话，没人能完全清白，有一家算一家，百分百会被卷入漩涡。
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谷绪反倒不会成为重点。如维米尔家族、卡拉扬家族、树人家族等，才会成为重点审查的对象。
“有些事情，大家心知肚明。盖子不能揭开，必须一直按住，否则地话，维系平衡的绳索必然断裂。无人乐见这种结果。”喻非说着，端起手中的酒杯，相隔会场遥敬谷绪。
宴会厅另一端，谷绪恰好回过头，撞见喻非的动作。
考虑片刻，他从严珣手中取过酒杯，朝对方示意。随即又转过身，将酒杯送回给严珣，自始至终没有浅尝一口。
他要借道钻石星，回敬巫妖是出于礼貌。
但他不会喝一口。
自从吃过一次亏，他发誓滴酒不沾，任谁都不能让他破例。
酒杯被取走又原样送回，看着杯中轻荡的酒液，严珣笑意清浅，双眼眺望三名巫妖所在的方向，眼底闪过一道冷光。
果然，他不应该过于克制。
巫妖实在令人讨厌。
真是过分碍眼。
“你在想什么？”谷绪的声音响起，打断严珣的思绪。
银龙抬起头，阴暗的情绪隐匿无踪。
他扬起灿烂的笑，明媚阳光，仿佛光明凝聚，以生命的形态降临人世间。
“最后一支舞曲。”严珣放下酒杯，牵起谷绪的手，微笑说道，“我希望你不会拒绝我。”
“我不会。”谷绪回答得十分干脆。
经过数支曲子的磨合，他逐渐掌握诀窍，不能说完全熟练，至少不会再轻易踩到舞伴的脚。
伴随着管弦声起，谷绪主动揽住严珣的腰，牵着他进入舞池。
两人角色转换，舞步也随之变化。
严珣毫不介意，十分乐意配合。他将主动权交给谷绪，任由对方牵引自己。
乐声悠扬，灯光璀璨。
音符具象化跳跃，悬挂头顶的水晶灯摇曳轻碰，悦耳的声音融入舞曲，演奏出绝无仅有的旋律。
一对又一对舞伴在乐曲中旋转，彼此擦身而过。
香风流淌，裙摆飞扬。华服斑斓夺目，发间的宝石熠熠生辉。
两道身影尤为引人注目。
银辉灿如星辰，鸦羽渲染暗夜。
光明与黑暗，于此刻默契交融。
银龙与不死族，巨星最古老的种族，跨越千万年时光，重新又站到一起。
手指交握，两枚指环交叠，戒面与灯光相映，浮现神秘的紫光，如同严珣的眼眸。
谷绪牵引着严珣，望入那双眼眸，他有瞬间失神。
奢华的宴会厅，悠扬的乐声，欢乐的人群，都在这一刻远去。
时间仿佛停滞。
他不自觉停下舞步，单手扣住严珣的下颌，在对方惊讶的目光中，吻住他的嘴唇。
乐声终于停了。
宴会厅内悄然无声。
舞池中央，谷绪也松开严珣，他表现得泰然自若，仿佛上一刻他没有禁锢住对方，在大庭广众之下宣示主权。
“亲爱的，你是故意的？”严珣俯身靠近谷绪耳边，下唇一抹殷红，源于被咬破的唇角。
谷绪没有躲闪，扳正他的面孔，直白道：“你一次，我一次，我们扯平了。”
“扯平？”
“对。”
严珣看着他，表情稍显古怪。
他突然间发现，在某些时候，谷绪会显露出孩子气的一面。
大概是重拾情感的缘故，他的反应总是异于常人。往往令人措手不及，也会带来无法预料的惊喜。
“好。”严珣笑了，无视周遭的目光，亲昵地蹭了蹭谷绪的鼻尖，随即牵起他的手，施施然走出人群。
最后一支舞曲结束，宴会也进入尾声。
作为第一区的主人，喻非走到人前，以执政官的身份宣布，十日后举办新政府就职仪式。
“仪式向全星系公开，请诸位准时出席。”
话落，众人最后一次举杯，宣告盛宴落下帷幕。
大厅灯光变暗，与宴众人陆续离场。
机器人排列在走廊，负责引导宾客前往升降梯，有序离开议会大厦。
“十天时间，比预期稍晚。”
“卫星城关闭，空间门无法使用，来回总需要时间。”
“今夜启程。”
“想必大家都一样。”
众人鱼贯走出宴会厅大门，三三两两穿过走廊。一路来至升降梯前，沿途都在交谈，能看出结盟的对象，以及存在矛盾的几方。
时间很充裕，治安官选择回归各区，处理搁置的政务。舰队指挥官也要返回驻地，安排后续事宜。
议员们自不必提，大都要与家族成员汇合，传递本次会议细节，为权利争夺做好准备。
谷绪决定返回十二区，赶在船队出发前与天琴星人见一面。
严珣则要回到第三区，还需前往第六区，抓紧处理压下的政务。
“真不想和你分开。”升降梯下行时，严珣倚在谷绪身后，额头压上他的肩膀，声音中充满不舍。
谷绪侧头看他一眼，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却也放任他靠近，没有把他推开。
升降梯停在大厦一层，金属门滑开，两人前后走出梯厢，来至大厦不远处的停机坪。
天空又开始飘雪，雪花纷纷扬扬，很快连成一片。
天地间充斥莹白，庞大的战舰淹没在雪中，仅能望见模糊的轮廓。
严珣正打算向谷绪告别，不想被对方拽住衣领。
“你和我来一下。”谷绪说着，背后展开鸦翼，带着严珣飞向黑色战舰，光速进入舱门。
他没有去往指挥舱，而是来到自己的休息舱，按下掌纹，拽着严珣走进去，如同携带捕获的猎物。
一声轻响，金属门合拢。
室内灯光点亮，严珣被压到墙上。
领扣崩断，衣领被扯开，紧接着喉咙被咬住，刺痛感袭来，成功逼红了他的双眼。
“印记。”谷绪松开牙关，指尖划过鲜红的牙痕，抬眸看向对方，声音微哑，“在宴会厅里，我就想这么做。”
严珣低头凝视他，瞳孔颜色渐深，呼吸变得急促。
陡然间，两人位置转换。
谷绪被举高，背部抵上冰凉的墙面，凶狠的撕咬随之而来。
外套被扯开，金属钮扣滚落地面，接连敲击在地板上，蹦跳数下撞上墙角，不再移动。
两人的身影倒映在地面，逐渐变得模糊，随即被一件外套覆盖。
精神力铺开，能量激烈震荡，爆发出一阵颤音。
半精灵从口袋中探出头，看到室内的情形，又嗖地一声缩回去，顺带抓住银腹狼蛛，一起藏进口袋里，用布料包裹住自己。
战舰外，谷绪和严珣的随员面面相觑。
两队人大眼瞪小眼，目光锐利，但无话可说。
确认谷绪和严珣不会马上现身，此刻去打扰也很不聪明，众人做出相同选择。
“告辞。”
“再会。”
他们互相道别，各自登上战舰和飞船。
周围的舰船陆续升空，他们却坚持不动，极有耐心地等待严珣返回旗舰，等着谷绪前往指挥舱下达指令。
“应该不会太久……吧？”
绯云等人交换目光，心中实在没底。
碍于是谷绪主动，三叶星人集体保持沉默，没耐心也要等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停机坪上逐渐清空，所剩舰船寥寥无几。
严珣终于现身。
从不死族战舰离开时，他心情颇佳，肉眼可见神采飞扬。身上的外套换了一件，领口微敞，一枚牙痕清晰可见。
塔台发出讯号，两支船队终于启程。
战舰和武装飞船从地面起飞，接连闯入风雪，化作一个个黑点，消失在昏暗的夜色之中。
停机坪彻底清空。
议会大厦顶层，喻非站在窗前，目送战舰飞远，暗红色的双眼归入平静。
他转身离开窗前，迈步穿过走廊。
外套下摆轻扬，翻出猩红的衬里。
坚硬的靴底敲击地板，声音在空间内回荡，直至消失在走廊尽头，再不可闻。

第215章
雪飘如絮,遮天迷地。
寒风肆虐，雪线快速推移，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无边无际。
黑色战舰穿过雪幕，途经十一区上空,恰好遇到海族的巡逻船队。
海族的飞船极具特色,船体颜色浅蓝，顶部圆润,底部扁平,像被剖开的珠子。船舱底部垂挂触手,在寒风中持续摇摆。
无论远望还是近观,这些飞船都像是巨大的水母,轻飘飘悬浮在半空,好似全无重量。
讯号接通，一名海族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中。
他身材高大，面部轮廓刚毅，相貌十分俊朗。
从额前至后颈覆盖光滑的鳞片，珠贝一般闪烁光泽。两道眉骨凸起,眼窝极深,愈显得目光深邃,看人时极具有压迫力。
透过屏幕,他以海族的礼仪问候谷绪，态度毕恭毕敬。
“尊敬的大人,费岚阁下有礼物送给您，特地命我在此等候。”海族声音低沉,发声时耳后翕动，藏在鳞片下的腮持续开合,是海洋种族惯常的呼吸方式。
“费岚的礼物？”谷绪心生惊讶，略微坐直身体。
不怪他感到诧异，无论是赠送礼物，还是有事相商，由本人出面更具有诚意。何况两人曾出席同一场宴会。
然而，鲛人城主貌似不这样想。
面对谷绪的疑惑，海族无从解答。
鲛人是海洋之主，在海洋中拥有绝对的统治力。费岚下达命令，海族只需要忠实执行，他们不会去思考背后缘由，更不会心生质疑。
“请原谅，阁下，我只是奉命行事。”海族说道。
他的样子不似作伪，是真的一无所知。
谷绪无意为难对方，示意智脑打开舱门，放出一批机器人。
两支队伍在半空中交接，机器人运回一批金属箱，箱体朴实无华，没有镶嵌亮晶晶的石头，一点也不符合鲛人的爱好。
箱中的物体颇具分量，箱盖和箱身特地锁住，显然里面的东西非同一般。
礼物送出，海族完成使命，再次向谷绪行礼，身影从屏幕中消失。
天空中，水母形的飞船向两侧散开，让出中间的通道。船下悬挂的触手慢悠悠摇晃，有生命一般。
黑色战舰继续启程，三叶星人驾驶的武装飞船紧随在后。
船队穿过风雪，迅速朝两区交界处挺近。
战舰指挥舱内，金属门向两侧滑开，一队机器人鱼贯行入。
它们搬来六只金属箱，每一只大小相同，花纹相似，在指挥椅前一字排开。
谷绪起身走到箱前，探手触摸箱盖。
箱体严丝合缝，锁眼在箱盖中央，附赠的钥匙嵌合在锁眼旁，样式很古老，上面有类似鱼骨的花纹，看上去十分独特。
谷绪绕着箱子走过一圈，不耐烦寻找机关，直接暴力掰断卡扣，拿起开箱的钥匙。
钥匙对准锁孔，插进去转动数下，清晰的机械音传来，箱锁打开。密闭的箱盖与箱体错开，自动向上抬升。
谷绪退开半步，握住箱盖边缘，轻松移至一旁。
箱体内很深，铺满柔软的皮毛。皮毛中躺着一枚椭圆形的蛋。蛋壳表面光滑，呈火红色，犹如燃烧的火焰。
“蛋？”
谷绪不由得挑眉，视线移向余下的金属箱，一口气全部打开。
不出预料，箱子里全是充满能量的蛋，颜色各异，表面有天然形成的花纹，象征它们来自不同种族。
观察片刻，谷绪弯腰托起一枚，曲起手指轻敲，能听到沉闷的声响。
蛋内溢出能量，吸引半精灵和银腹狼蛛。
两个小家伙爬出谷绪的上衣口袋，盯着箱子里的蛋，眼睛一眨不眨，目光无比火热。
想吃。
留意到身侧的动静，谷绪低头看过去，撞见扒住衣兜的半精灵，以及和他趴在一起的银腹狼蛛，轻易读懂了他们的渴望。
他自认是大方的饲主，不会在食物上苛刻自己的宠物。
这些蛋实在特殊。
在搞清费岚的意图之前，他暂时不会做出处置，也不能喂给他们。
“先等等。”谷绪探手入衣兜，安抚半精灵和银腹狼蛛。随后打开通讯器，向费岚发去通话。
没有等待多久，通讯器闪烁微光，光屏投影在谷绪面前，费岚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中。
他已经回到加尔什城，身处奢华的卧室，却无心思玩乐。
小山一样的文件堆在面前，全是这段时日累积的政务，不仅有加尔什城，还包括十一区。
大量文件需要签署，必须由他亲自过目。
费岚回到城内后，压根没来得及喘口气，立即投入繁忙的工作。
半海妖没有陪在他身边，各自肩负任务外出。
一身黑衣的海兽管家站在他身后，藏在阴影下，随时听候费岚的吩咐，为他提供必要支持。
谷绪发来通讯时，费岚正在审阅新纳入领地的城市。
由于遭到过海虫破坏，城中大部分设施需要重建。他看过海族制定的计划，索性更进一步，改变城市布局，将桥梁建筑全部推倒重建。
“拓宽占地面积，打造一座新城，不设城墙，作为十一区的主城。”
费岚风流不羁，性格散漫，工作起来却极有效率。
在处理政务方面，他经验丰富，堆集的文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摞起的小山很快就矮下一截。
谷绪的通话打断他的工作。
猜出对方的来意，费岚当即丢开笔，身体靠向椅背，单手扯松领口，打算让自己放松一下。
“日安，美人。”屏幕亮起，他扬起灿烂的笑容，异色双瞳闪耀，比星辰更加明亮。
“日安。”没在意对方的称呼，谷绪移动光屏，展示地上的金属箱以及装在箱中的蛋，“你的礼物，我收到了。”
“你喜欢吗？”费岚笑着说道。
他双手交握搭在腿上，目光锁定谷绪，不放过他的任何表情。
“谢谢，我很喜欢。”谷绪坦然点头。
不等费岚出言，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我有一件事不明白，你为何要送我礼物，还是由海族转赠？”
“我想和你打好关系，即使无法结盟，也希望维持友好。”费岚没有闪烁其词，言辞直截了当，“巨星格局发生巨变，出于不同的利益，战争时期的联盟不复存在。为日后考虑，我需要盟友，你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礼物由旁人转交，而非亲自送出，”费岚稍作停顿，指尖擦过鼻梁，不讳言对严珣的忌惮，“严珣差点当场撕碎那只巫妖，只因为她和你跳了一支舞。陷入爱情的银龙蛮横霸道，充满攻击性，极其不可理喻。我可不想被视作敌人，被认为是在挑衅他。”
“最后一个问题。”谷绪没有纠结费岚的暗示，转而询问礼物的来历，“为什么选择送我这些蛋，理由呢？”
费岚挑了下眉，对谷绪的敏锐丝毫不感到意外。
“情报来自古格星。”他说道。
“古格星？”
“那颗星球发生内讧，七领主各自为战，互相背刺。日前三人战死，两人逃离，让出手中全部势力。仅余两人仍在鏖战。”费岚的语速不急不缓，他略微向前倾身，隔着屏幕锁定谷绪的视线，“他们中的一人派出大量武装飞船，打得另一方节节败退，占据压倒性优势。这些武装飞船不属于古格星，也不是任何一支赏金猎人，反倒和十二区的随员飞船颇为类似。”
谷绪没说话，眼波微动，随即湮灭无踪。
“奥莱尔，七领主之一，凭借这批武装飞船以及强大的火力战胜对手，他即将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奥莱尔有一名心腹，三眼人拉基诺。”
“据悉是他交易得来这批飞船，代价是大量拥有能量的蛋，以及少数稀有矿石。”
费岚一口气说完，静静观察谷绪的反应。
彼此都是聪明人，有些话无需过于直白，点到即止，为双方留有余地。
“你认为是我帮助了奥莱尔。”谷绪语气笃定，表情平静，看不出丝毫端倪。
“是的。”费岚点点头，毫不掩饰自己的情报网。即使被困在加尔什城多年，他仍握有众多消息渠道，耳目遍布多个星系，其中就包括古格星。
最初获得这份情报，他再三确认，还以为谷绪有意吞并古格星。
随着事态发展，他发现自己判断错误。
谷绪对古格星没有兴趣。
不，准确来说，他对占有这颗星球不感兴趣。
他的目的是生意，通过扶持奥莱尔，获取一个稳定的交易渠道。
这给费岚提供了灵感。
“我不否认，送出这份礼物，有部分试探的目的。”费岚直言不讳，态度过于直率，很难令人讨厌。
“试探的结果如何？”谷绪问道。
“我相信你喜欢它们，而我能提供更多，数量和品质绝不亚于古格公会。”费岚朝地上的金属箱示意，给出自己的筹码，“我有多种渠道，能收获大量不同种类的蛋，保证蕴含能量。相比赏金猎人四处搜寻，时间不定，我能提供给你更稳定的货源。”
“条件是什么？”
“如我之前所说，我希望结盟。即使不能结盟，也想和你维持友好关系。”凭借直觉，费岚认为该坦诚以告，别耍花样，那样很可能适得其反。
他很坦诚，坦诚得异乎寻常。
谷绪凝视船舱内的礼物，迅速衡量利弊，最终做出决定。
“我不会和你结盟。”他说道。
费岚点点头，心中早有准备，表情仍不免失落。
“我愿意用晶币和你交易。同时，以十二区治安官的身份与十一区商讨，在经济方面开展合作。”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费岚一扫之前的颓然，当即扬起笑容：“那真是太好了！”
“先听我说，”谷绪抬起一只手，示意费岚先别激动，“我读过巨星法典，其中有关于治安官权限的规定。合作需要在限定范围内，不会超出条文内容。”
“我乐意接受。”费岚毫不犹豫点头，像是生怕谷绪反悔，当面要求制定方案，迫不及待要达成合作，“我希望在就职仪式前签订正式文件，你认为如何？”
“可以。”谷绪点开光屏，确认没有更多安排，约定与费岚见面的时间，“我们可以提前见面，同行前往第一区。”
“十分荣幸。”鲛人城主喜笑颜开，眼眸中似有星光闪烁，不仅漂亮，更加诱人。
两人敲定合作，随即结束通话。
放下熄灭的通讯器，费岚起身抻了个懒腰，顿觉心情舒畅。扫一眼堆积如山的政务，也无法影响到他的好心情。
只可惜，这份愉悦未能持续更久。
海兽管家走出墙边暗影，出声提醒他：“主人，您与谷绪阁下的约定貌似存在不妥。”
“哪里不妥？”费岚放下手臂，奇怪地看向杰拉德。
“您很清楚，求偶期的银龙异常凶猛，具有强烈的独占欲。这一特征适用于任何情况。”杰拉德说道。
闻言，费岚心头一动，已经预感到海兽管家接下来要说什么。
“您与谷绪阁下同行，如果撞见严珣阁下，很可能造成误会，被视作是一种挑衅。届时，事情恐怕很难收拾。”
费岚沉默了。
幼稚吗？
的确。
不讲理吗？
当然。
霸道、蛮横、狂妄、肆意妄为，全都可以套用到严珣身上。
但他有底气这样任性。
费岚扯了扯嘴角，单手覆上额头，无奈地叹息一声。
“事情既然定下，中途更改很不明智。何况我要与谷绪打好关系，不可能一直躲开他。谨慎起见，我会避免刺激他，在进入第一区之前和谷绪分开。”费岚在室内踱步，绞尽脑汁规避风险，“如果我有疏忽，记得提醒我，杰拉德。”
“我会的，主人。”杰拉德认真说道。
一主一仆目光相对，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压下担忧，走一步算一步，此后见机行事。
彼时，谷绪的船队加速前行，很快越过边境，穿过横亘两区之间的河道，进入十二区境内。
巨星大陆急剧降温。
河流封冻，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十二区的草场、森林尽被掩盖，埋在厚重的雪毯之下。
船队穿过边境时，下方是绵延无尽的森林，高大的林木贯穿整条边境线。
战舰掠过森林上方，起初寂静无声，未见任何异样。
飞至密林中部，林间忽然传出爆音，高大的树木遭受撞击，一棵接一棵歪倒，倒地时互相碰撞，飞溅起大片木屑。
森林中塌陷一块，似蜿蜒的绿河被截断。
激光束自林间飙出，紧接着冲出多艘飞行器。
飞行器三两一组，互为犄角，时而升高，时而近地飞行，明显是充作诱饵，试图吸引森林深处的目标。
驾驶飞行器的武装人员频频回身射击，激光束穿透地面，激起碎雪的同时，带出大片血雾。
在几人身后，更多树木被拱倒，树根断裂，树干朝不同方向歪斜，树冠互相碰撞，钝响声接连不断。
塌陷的林地中央，隆起大片山形土丘。
土下钻出恐怖的黑影，头顶菌菇状的肉瘤，身躯披覆甲壳，赫然是入侵十二区的骷髅虫！
“是虫群。”
“它们果然藏在这里！”
“快，引它们出来！”
飞行器上，莱格频繁向后射击，挑衅虫群向自己追来。更抓住间隙联络南希，通知对方做好准备。
“我正在引它们过去……”
话音未落，前方忽然传来怪响。
不远处的地面大范围塌陷，十多条骷髅虫破土而出，拦截住一行人去路。
莱格和南希联手设置陷阱，准备将虫群一网打尽。虫群也在围猎，要将诱饵一口吞掉，不给对方逃脱的机会。
前路被封堵，身后追兵将至。
危急关头，莱格舍弃飞行器，在半空变作一头雄狮，发出愤怒的咆哮，猛扑向拦路的虫群。
“队长！”
查德和费尔等人大吃一惊，顾不得许多，紧跟着原始化身躯，追随莱格冲了上去。
在场共有九名兽人，战斗力非比寻常。
奈何骷髅虫数量太多，除非南希能及时带人赶来，否则几人凶多吉少。
千钧一发之际，刺目的激光束从天而降，一击贯穿咬向莱格的骷髅虫。强大的能量穿透虫躯，瞬间爆裂开，撑破骷髅虫的外皮，眨眼间将其吞没。
更多光束落向地面，虫群被逐一点名，一条接一条四分五裂。
莱格等人逃过一劫，看到身后的虫群退去，不由得脸色大变：“不好，它们要跑！”
骷髅虫数量众多，在边境神出鬼没。它们大批产卵，似乎要把这里当做长久栖息地。
消灭它们并不难，最难的是找到它们，挖出它们的巢穴，彻底杜绝隐患。
若非如此，莱格等人也不必以身涉险，亲自充当诱饵。
“快看，是领主大人！”
天空中，激光束告一段落。
一道黑影穿过雪幕，鸦翼振动，带着他飞落枝头。
谷绪站在一根树枝上，单手按住树干，俯瞰地面上的变故。
莱格等人来不及变换形态，不断挥舞着爪子朝他示意，频频指向骷髅虫逃窜的方向。
“主人！”
“领主大人！”
“它们在那里，不能让它们钻进地下！”
谷绪领会其意，当下离开枝头，振翅俯冲向地面。
飞近骷髅虫遁地的区域，感知到生命和能量的气息，他单膝蹲跪，掌心抓入翻卷的泥土，指尖深入地下。
瑰丽的黑纹爬上眼尾，透明的脉络张开，沿着他的手指延伸舒展，树根一般深入地底，锁定钻地的骷髅虫。
一条、两条、三条……
被透明的丝线缠绕，骷髅虫在爬行中僵硬，血肉迅速枯萎，躯壳干瘪，眨眼间失去生命。就如它们的名字一样，仅剩下一具骨骼。
风过林间，凛冽森寒。
磅礴的力量以谷绪为中心流淌，形成闭合的圆环。
大地在颤动，积雪竟开始融化。
飞雪无法落地，中途全部汽化，交织成白色浓雾，弥漫在森林之中。
大概过去一刻钟，谷绪收回手，从地上站起身。
在他头顶，黑色战舰降低高度，舱门打开，大群变异狼蛛从天而降。
它们落地后迅速分散，在林间搜寻骷髅虫的巢穴，翻找埋藏在地下的卵，确保不遗留一枚。
莱格等人解除原始形态，一同走上前，因未能守护边境感到羞愧，表情中满是羞惭。
“主人，是我们失职。”莱格说道。
“不怪你们，骷髅虫的确很难对付。”谷绪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自责。视线望向几人身后，看到急匆匆赶来的南希，朝对方招手。
就在这时，他腕上的通讯器忽然闪烁。
消息来自古格星，准确来说，是三眼人拉基诺：“新一批货物已经备好，希望能交易更多武器。”
简单扫过一眼，谷绪不做回应，决定将此事交给凯莫。
通过和鲛人合作，他获得更多买卖渠道。古格星的生意不算迫切，可以暂时压一压，免得狡猾的三眼人生出别的心思。
思及此，他熄灭通讯器，示意南希和莱格等人登上战舰。
“先回驻地。”
“遵命。”
舱门关闭，战舰继续前行，朝十二区腹地飞去。
与此同时，驻地中的天琴星人收到求救的消息，他们的母星遭遇危机，大群来历不明的武装人员在星系出没，极可能是星盗。
“我们需要尽快启程！”
“必须想办法救出他们！”
非弗等人心急如焚，他们无法继续等待。
如果被星盗闯入星球，围屋挡不住入侵者，他们的家族会遭遇灭顶之灾，一个都别想存活！

第216章
天琴星。
狂风大作,席卷荒芜大陆。
风过山脉，碎石沿着山坡滚落，由少至多,由缓变急，似一条条土链自山巅垂挂,远望如瀑布奔腾。
黑色龙卷风平地而起,在移动中碰撞撕扯，发出凄厉的嘶吼声。
风力急剧增强,所过处路面断裂,岩山削平。
大大小小的石头土块随风起舞,在大地上肆虐。沙尘满坑满谷,天地间一片昏黄,尽是飞沙走石。
黑云压向大地,层叠增厚，边际无限扩张，在滚动中蚕食地面。
恐怖的沙暴降临，似巨兽吞噬星球。
一座又一座定居点遭到摧毁，高墙围屋被连根拔起。
屋顶在风中破碎,陆续被掀翻,徒留光秃秃的支柱和石墙。
墙壁倒塌,断木横向飞出,接连砸向地面。落地后继续向前翻滚，在碰撞中断裂,木屑四溅。
沙暴过处，地面建筑皆被削平。
高墙巨木不见踪影,唯余满目疮痍。巨大的疤痕烙印地表，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失去建筑遮挡,天琴星人惊慌失措，不得不驾驶飞行器逃离。
他们没有分散，而是自动聚集到一起，利用异能张开空间，竭尽所能隔绝狂风，向远处的同伴求救。
生死关头，家族间的矛盾不值得一提。
求救讯号发出，很快得到回应。
天琴星人互相传递消息，一起调转方向，集体朝西北方向的峡谷进发。
恐怖的沙暴紧追不舍，速度稍慢就会被咬住，卷入风中支离破碎。
没有人敢回头，所有人都在全力逃命。
他们在和灾难赛跑，心中祈求好运降临，保佑他们逃离沙暴，抵达一处安全的避难所。
“快看前面！”
“有光，有光！”
“是讯号！”
前方出现亮光，一道道斜射向天空，穿透昏黄的云层。
逃命的众人精神一振，来不及多想，立即加速疾行，奔赴光源所在地。
沙暴越来越近，龙卷风虎啸肆虐，落在队伍最后的飞行器变得不稳。机身频繁遭遇狂风撕扯，被锋利的石块砸中，持续颠簸摇晃，逐渐失去控制，随时可能坠落。
“小心，再坚持一下！”
“前面！”
“就在前面！”
发现同伴陷入危机，接连有飞行器抛出绳索，利用前端的爪钩吸附目标，带动他们继续前行。
吱嘎。
与狂风角力，绳索瞬间绷直，发出危险的拉扯声。
所幸飞行器能源充足，加之众人齐心协力，没有一人舍弃同伴，失控的飞行器终于脱离险境。
然而危机尚未彻底解除。
“快朝那边飞！”
飞行途中，逃命的队伍继续扩充。队首的百余人发现左右出现亮光，是从不同方向飞来的族人。
他们都在逃命，也一同被光芒吸引，不约而同朝发光处聚集。
“这么多人……”
“不管了，先冲过去！”
“快！”
能源指示灯危险闪烁，没有更多时间犹豫，飞行中的队伍接二连三俯冲，抵近光束中心。
接近地面，众人才发现光源来自地下。确切来说，是一处贯穿山体的峡谷。
峡谷周围山峦起伏，地面不生植被，尽是怪石嶙峋，形成天然的屏障。
谷底狭窄幽深，数万天琴星人藏身其中，释放异能打造屏障，有效隔绝狂风和云团，人为开辟出一块安全区域。
“这里！”
望见头顶的飞行器，谷底众人挥舞手臂，冒险打开屏障。
众人终于看清光束源头，来自拆解的飞行器前灯。由几名强壮的青年高举，给奔逃中的队伍指明方向，引导他们从安全的位置进入峡谷。
“快下来！”
飞行器迅速降低高度，有的中途耗尽能源，天琴星人被迫凌空跃下，任由座驾在身后坠毁，爆发出一阵强光。
生死关头，保命要紧。
不管多么心疼，该舍的必须舍掉。
即便是最抠门的家伙，这个时候也会果断行动。毕竟晶币可以再赚，飞行器能够再买，要是丢掉性命，一切就都没了。
光束持续射向天空，如一支支利剑竖起，剑身刺破昏黄的云层。
大量飞行器进入峡谷，多数平稳降落，坠毁爆炸的终归是少数。
天琴星人在这一刻无比团结，他们尽可能地救助同伴，把来人带进安全区域。后来者自动自觉加入队伍，发挥最大的力量支撑屏障，只为拯救更多人。
“风暴过来了！”
“它们太近……危险！”
轰隆！
一座山峰被削平，恐怖的风旋压过山脉，撞上峡谷上方的屏障。
天琴星人遭遇猛烈冲击，大片向后栽倒，超过半数无法立刻爬起来，咳嗽声此起彼伏。
众人对视一眼，都能看清彼此的狼狈。
个别嘴角流血，眼圈变得赤红，显然受伤不轻。
“没办法，我们真的没办法救下他们……”
龙卷风屡次撞击屏障，凶兽一样窥伺峡谷中的猎物。
不想全体覆灭，天琴星人别无选择，只能咬牙熄灭光源，封闭峡谷入口，眼睁睁看着屏障外的同族被狂风卷走，刹那间不见踪影。
“他们死了……”
卷入可怕的飓风，没人能平安脱身。
甚者，找不出一具完整的尸体。
众人陷入沉默，峡谷内死一般寂静。
数十万人拥挤在一起，没有发出任何则音，自始至终无一人开口，死寂得令人心慌。
相同的情形发生在星球各处。
有天琴星人藏进避难所，侥幸逃开沙暴。也有人遭到灭顶之灾，被狂风吞噬，就此尸骨无存。
一天一夜过去，沙暴不见减弱，反而越来越强。
黄沙遮天蔽日，早分不清白昼黑夜。
防护屏障遭遇连番撞击，开始摇摇欲坠。峡谷入口处更是岌岌可危。
躲在峡谷中的天琴星人没时间哀伤，他们必须振作起来，抓紧时间加固屏障，竭尽全力维护这处避难所，直至灾难天气过去。
“就算天灾消失，星球外还有星盗。”一名天琴星人靠着岩石坐下，他身上的外套沾满灰尘，暴露在外的皮肤覆盖一层沙土。脸上横过两道血痕，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只是尚未结痂。
他的话引发共鸣。
陆续有同伴靠着石块和岩壁坐下，他们一言不发，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感到绝望。
“今年的沙暴来得突然，与往年相比，至少提前一个月。”终于有人出声，话题未能缓解忧虑，反而使人更加烦躁。
天琴星环境恶劣，不分季节刮沙风，星球上的居民早已经习惯。
近二百年来，气候进一步恶化，几乎每年都有沙暴，而且一年比一年规模更大，风力更强。
今年的情况尤其糟糕。
沙暴提前到来，多数人毫无防备，星球外更有星盗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强行登陆。
对天琴星人而言，日子简直糟透了。
前有狼后有虎，两只脚都站在悬崖边上，稍不留意就会摔下去，落得粉身碎骨。
“乐观点想，沙暴提前到来，未必是一件坏事。”又一道声音响起，吸引众人的注意力。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人，他来自北部家族，个子中等，身材十分强壮。
他的颅顶既宽又平，眼睛炯炯有神，极符合天琴星人的审美。但在此时此刻，没人会给予赞赏的目光。
听到他的话，多数人朝他翻白眼，对他的观点嗤之以鼻。
“沙暴怎么可能是好事。”
“你被风吹昏了头！”
“与其在这里胡言乱语，不如来帮忙，抓紧加固屏障！”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不断指责青年，借机发泄焦躁的情绪。
青年没有放在心上，他抓了抓脑袋，认真解释道：“沙暴固然危险，但能阻止星盗登陆。只要风继续刮下去，那群家伙就不会冒险闯入星球。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鸦雀无声。
天灾的确可怕，藏进避难所，他们总能设法活下去。
星盗则不然。
他们贪婪无比，无恶不作。
一旦登陆天琴星，他们会想方设法搜寻目标，杀死俘虏的天琴星人，抢夺财产，毁灭一切。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知道是歪理，却也不得不承认，青年说的是事实。
“真是倒霉透了！”
天琴星资源贫瘠，坐标相当隐蔽。
天晓得那些星盗是如何找到这里，还集结起庞大的队伍，分明是冲着毁灭星球而来。
青年的观点传播开来，峡谷内的天琴星人不得不开始祈祷，希望沙暴能刮久一些，最好持续到星盗耐心耗尽，自行离开。
峡谷另一端，几名家族主事人聚在一起。
他们找到一处凹陷的岩壁，一同钻进去，留人在入口处望风，抓紧时间密谈。
“怎么办？”
“这种情况下，我们没办法离开。”
“非弗他们有消息吗？”
“距离这么远，就算他们马上出发，也来不及救援。”
“等他们抵达，八成星盗已经闯进来。”
“我们的飞行器只能在星球上飞行，没有能实现空间跳跃的飞船，我们压根没法离开这里，连自救都办不到。”
“就是说……”
商议中途，几人的通讯器同时闪亮。
众人对视一眼，立即点开屏幕，面孔映入光中，心中升起希望。
光芒减弱，非弗等人出现在屏幕中。
由于时间紧迫，他们没有多废话，三言两语交代清楚，告知家人们做好准备，即将有船队去接应他们。
“我们无法赶过去，领主大人联络边缘星系的树人，他们有船队在附近，可以来接大家。”非弗说道。
“树人？”
“是的，树人。”非弗示意众人不要多问，尽快准备好，一旦接收到讯号，立即发出自己的准确位置，“登船之后不要多问，凡事听从指挥，切记守规矩。我们马上从巨星启程，会在中途接应你们……”
“等等，非弗，星球上正在刮风，我们和多个家族困在一起。如果树人到来，没办法不引起注意。”一名主事人说道。
“那也没办法。”非弗咬咬牙，认为实在不行，就只能公开迁移计划，“比起被星盗杀死，这是最好的办法。”
几人迅速交流意见，都清楚没有别的选择。
“如果，我是说如果，”另一名主事人开口，“有人想和我们一起走，该如何拒绝？”
非弗等人显然没想过这种可能。
他们着急拯救家族，没预料到星球突发灾难，设计的预案只为对付星盗。
“你们先等一下。”
留下这句话，非弗的面孔从屏幕消失。
他转身请示谷绪，寻求对方意见。
大概过去半分钟，非弗再次出现，他清楚告诉众人，如果有人想同行，可以允许他们登船。
“我发给你们契约，要求对方家族的主事人签名。这份契约有绝对约束力，如果他们违背上面的条款，或是生出不好的心思，必然要遭受惩罚。”
说话间，主事人们各收到一份文件，是由智脑拟定的契约。
上面的条款不算陌生，与非弗等人签署的大致相同。只是末尾多出一条，对签署者的约束更加严厉。
这让在场的天琴星人十分满意，一种优越感油然而生。
即使收容更多族人，他们的地位也不可动摇。在尊贵的大人眼中，他们一定更值得信赖。
“就说这些，我马上出发，我们路上见！”
“好。”
光屏熄灭，几名主事人短暂交流意见，旋即结束会议，将好消息通知家族成员。
“告诉所有人，准备好，等到树人飞船出现，我们立刻启程！”
和在沙暴中失去多数财产的族人不同，这些家族早就准备迁移，财产装在空间内，全部随身携带。在这场灾难中，除了被刮倒的围墙，近乎没有损失。
他们谨慎地传递消息，告知全体家族成员。
得知即将脱困，众人的沮丧一扫而空，嘴角不断上翘，很难压下去。
他们的异常表现引发关注，各种奇怪的目光投来，猜测他们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道被风吹坏脑子？”
“有可能。”
面对窃窃私语，几家人无心解释。
他们有意朝同一区域聚集，不时仰望天空，期盼着云后出现树人飞船，带他们离开这颗星球。
黑暗的宇宙中，一支树人船队正在航行。
树干形的船身极具有特色，船首的树冠独一无二，代表这支队伍来自边缘星系。
旗舰上，黑松赛尔玛背靠指挥椅，一面光屏悬浮在她对面，屏幕中是身着华丽外套的谷绪。
这件外套专为就职仪式准备，上面的刺绣异常精美，出自白狼蛛伊斯特之手。袖口和衣襟镶嵌宝石，钮扣全以能量石打磨，不仅漂亮，而且价值昂贵。
看到谷绪的模样，赛尔玛不禁吹了声口哨，鬓边的花朵绽放，沁出一阵花香。
“你可真漂亮。”赛尔玛拉近光屏，目光中充满欣赏，“年轻人就该打扮得靓丽一些，这种颜色很适合你。你应该多加几件首饰，耳饰，额饰，还有手环。”
她看上去兴致勃勃，为不在谷绪身边感到遗憾。如果两人当面，她会亲手打扮谷绪，用边缘星系最完美的宝石妆点他。
谷绪扯了扯衣领，推开伊斯特捧来的首饰盒。
相同的盒子还有数百只，全部来自不死城。里面装着各色饰物，由珍惜的晶石打造，每一件都是价值连城，堪称稀世珍宝。
“赛尔玛，很感谢你能帮忙。”谷绪自然地转移话题，提及这次救援行动，“我会报答你们的。”
“不必这样客气。”赛尔玛笑着说道。她朝谷绪竖起一根手指，左右摇晃几下，“你是不死族的后裔，是我们的朋友，我们很乐意帮你。何况我讨厌星盗，只是绕一段路，顺便帮个小忙，不会耽搁什么。”
“一码归一码，我必须表达感谢。”谷绪态度认真，不因彼此间的关系就认为一切是理所应当，“我的造船厂研制出一种新型武器，重火力，很适合树状飞船。我会让梅丽带去样品，如果你们喜欢，我可以大批量提供。”
树人擅长制造飞船，配备的武器却稍显逊色。
谷绪提出的重型激光炮恰好弥补不足，完全是为树人的飞船量身打造。
闻言，赛尔玛笑了。
“年轻人，你真是讨人喜欢。”
“我会当成赞美。”谷绪说道。
“不必怀疑，这就是赞美。”赛尔玛毫不掩饰对谷绪的喜爱，言辞真诚，目光无比热切。哪怕严珣在场，她也不会有丝毫顾忌。
船队无声加速，逐渐接近天琴星所在的星系。
相隔一段距离，能看到聚集在星系边缘的暗影，那不是宇宙尘埃，也不是破碎的星辰，而是成千上万艘武装飞船。
“星盗。”
飞船的影像投射到屏幕中，船上的标志异常清晰。
他们是星盗。
不折不扣，毋庸置疑。
“准备战斗。”赛尔玛收敛起笑容，周身的气势瞬间变化，“年轻人，我要去收拾一群虫子，我们下次再聊。”
“虫子？”
“那是一群虫族，宇宙中最凶残的星盗。这座星系相当贫瘠，坐标也很隐蔽，他们出现在这里未必是为了抢劫。”赛尔玛从指挥椅上站起身，单手拨开长发，鬓边的鲜花完全张开，花蕊收缩，裂开锋利的獠牙，“他们大概是需要一个新巢，为了繁殖。天琴星被盯上，这里的种族都是他们的储备食物。”
赛尔玛说得云淡风轻，字里行间却充满血腥。
树人船队快速逼近，几百对上万，气势一往无前，堪比虎扑羊群。
星盗察觉危机，立即调转船头开火。
没有任何预警，激光束在黑暗中爆裂，战斗打响，从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
“年轻人，我们下次再聊。”赛尔玛朝谷绪抛出一记飞吻，旋即熄灭光屏。
屏幕转暗的一刻，指挥舱内的气氛瞬间变化。
冰冷，肃杀。
所有人盯紧显示屏，锁定屏幕中的目标，战意汹涌，杀意毕现。
边缘星系树人是极特殊的种族。
迥异于巨星上的亲戚，他们更加残暴好斗。尤其是遇到蛮荒虫族，更会展露出凶残嗜血的一面。
在早已湮灭的古老的文字中，他们被赋予另一个称谓：黑暗树人。
“蛮荒虫族，贪婪的家伙。杀光他们，别放过一个。”赛尔玛下达命令。
“是。”
各船接到指令，立即展开行动。
船首的树冠张开，抵挡袭来的炮火。飞船在行进间组成战斗队形，锁定目标，铺开天罗地网。
地狱大门已然敞开，星盗们无路可逃，即将堕入黑暗的死亡陷阱。

第217章
“该死的,这些该死的树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一艘星盗飞船上，愤怒的咆哮声响彻指挥舱。
金属门滑开，吼声传出门外,惊吓到走廊内的船员。众人呆站在原地，下意识缩起脖子,甚至藏进角落里,不敢靠近舱门半步。
指挥舱内，船长马尔双手握拳,不断朝着空气挥舞,像是在击打对面的敌人,可惜拳拳落空。
控制台前,船员们僵直脊背,一动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喘。唯恐引来船长的注意，沦为对方的腹中餐。
是的，腹中餐。
字面意义上。
这支星盗团伙规模庞大，拥有大量不同型号的武装飞船，成员多达百万人。
上自船长,下至船员,全部是蜚蠊,不折不扣的蛮荒虫族。
他们天性贪婪,生来即为掠夺。自食其力从不存在于他们的字典中，每一名家族成员出生,继承的就是强盗血脉。
侵占，抢劫,杀戮，掠夺。
为人不齿的种种行径,在蜚蠊群体中司空见惯，构成他们的日常。
这支团伙正在寻找新的栖息地，不能太靠近强大的星系，那会引来舰队讨伐，也不能荒无人烟，常会得不到补给。
他们四处搜寻，机缘巧合之下锁定了天琴星。
星球地处偏远，地表环境恶劣，却有大量自然生命，很适合开辟为虫巢，用来繁殖下一代。
蜚蠊们设想得很好，不料计划中途生变。
先是星球上发生沙暴，狂暴的沙风阻碍船队登陆。紧接着又遇到树人船队。几百艘飞船来势汹汹，不设法击退他们，注定会沦为对方炮火下的亡魂。
“真是该死！”
船身又一次被击中，发生剧烈颠簸。马尔踉跄几步险些跌倒，顿时怒不可遏，暴跳如雷。
“开火，击退他们！”
蜚蠊有许多死敌，边缘星系树人是最危险的对手。
一旦遇见蜚蠊的队伍，他们势必要斩尽杀绝，绝不容许有任何漏网之鱼。
这伙星盗不仅愤怒，更心生恐慌。别看对方只有几百艘船，数量远远少于自己，论战斗力，自己压根不是对手。
“停止开火，想办法绕开他们。”马尔扶着椅子站稳，头顶冒出两根触角，脸颊和额头覆上甲壳，身躯半原始化，外表更显狰狞。
他体格强壮，肩宽背阔，体型近乎是同船人员的两倍。
依靠压倒性的力量，他成为族群中的佼佼者，独自指挥一艘大型武装飞船，还有两队中小型护卫船。
战况愈演愈烈，蜚蠊逐渐落入下风。
树人飞船节节胜利，已经在星盗队伍的中部撕开缺口，一边开火一边横冲直撞。
眼见情况不妙，马尔没心思拼命，更没勇气正面迎战，他打算从战场中溜走。
“船长……”有船员小心开口，撞见马尔的表情，未出口的话立即咽回到嗓子里。
马尔却不想放过他，在船员转过身时，大步走到他面前，危险地压住他的肩膀，沉声道：“你想说什么？”
“没、没有，什么都没有！”船员瑟瑟发抖，声音打颤。被马尔的身影笼罩，脸色瞬间煞白。
“没有？”马尔猛然拔高嗓门，眼球外凸，两条手臂变成坚硬的节肢，挥手间切断船员的肩膀，“你竟然说没有，是在不满我的决定？！”
鲜血飞溅，断肢滚落地面。
足足五秒钟，船员才意识到疼痛。
他单手按住伤处，仍止不住血液喷涌。剧痛袭来，他控制不住滚下高背椅，在地面翻滚哀嚎。
马尔仍不放过他，弯腰抓起他的衣领，头部彻底原始化，张开可怕的大嘴，一口咬断了船员的脖颈。
惨叫声戛然而止。
失去头颅的尸体摔在地上，四肢持续痉挛，手指和脚趾不停抽搐。
脖颈处喷出鲜血，放射状喷洒在地面，铺开大片黑红，散发出刺鼻的腥臭味。
这股味道极其难闻，马尔和船员们却面露陶醉，嘴角滴落涎液，表情贪婪扭曲，充满对食物的渴望。
他们吞噬同类。
在食物匮乏时，族群中的弱者会变成储备粮。
为争夺统治地位，彰显威严，他们不仅会杀死竞争对手，更会吃掉对方。
很快，船员们一拥而上，船舱内响起恐怖的撕扯声和咀嚼声。
不到三分钟时间，地上的尸体被分食一空，只留下残破的甲壳以及无法咬碎的骨头。
马尔回到指挥椅上，一张由骨架拼凑的宝座。
他下令飞船撤离战场，趁同伙拖住树人时开启空间跃迁，逃离这片死亡之地。
“动作快一点！”
“明白！”
临阵脱逃，背刺同伙一刀，在星盗团伙内并不少见。
马尔的动作不慢，可惜有人比他更快。
蜚蠊星盗恶贯满盈，手中染满鲜血，却格外贪生怕死。他们装作正面迎敌，表现出对抗到底的架势，背地里都打着逃跑的主意。
马尔妄图以同伙为垫脚石，殊不知，旁人也有同样的想法。
于是乎，战场中出现奇怪的一幕，激烈的交火中，星盗团伙突然分裂，在交战过程中分割成大小不同的群体，不约而同后撤，企图以同伙为盾牌，借机逃离战场。
“想跑？”
树人飞船中，赛尔玛敏锐察觉到星盗的企图。
她果断下达命令，树人飞船开启舱门，释放出大量单人飞行器，种子一样洒落出去，直扑向星盗。
这些飞行器构造特殊，在飞行过程中快速变形，贴合驾驶员体表，组成一部部人形机甲。
机甲防护能力一流，速度也十分惊人。
几千部机甲疾射而出，似流光划过黑暗，冲入星盗队伍之间。
树人的身躯足够强悍，力量惊人。身躯外包裹机甲，俨然成为人形兵器。
猛冲向目标，几千名树人同时开火，击穿星盗飞船的外壳，徒手撕裂弹孔，从裂缝中冲进去，开启一场血腥杀戮。
星盗们无路可逃，不想死，只能拿起武器拼命一搏。
遇到树人登船，他们集体变成原始形态，利用坚硬的身躯进行对抗，更凭借数量一拥而上，纵然是死，也要拉着对方同归于尽。
船队不停开火，更多树人冲入星盗飞船，船身接二连三发生爆炸。
强光震碎黑暗，出现在天琴星上空，放射状穿透云层。
黄沙漫天，狂风肆虐，好似永远不会停。
峡谷中，数十万天琴星人拥挤在一起，有人沮丧，有人绝望，有人变得麻木，有人仍怀抱希望。
非弗等人的家族聚在峡谷尾端，为保证充足的精力，大家轮番休息。同时派人观望，确保随时有人关注峡谷上空，不错过可能出现的救援队伍。
突然，有人手指天空，惊声道：“快看，那是什么？！”
声音引发关注，众人陆续从藏身处走出，大多睡眼惺忪打着哈欠，大脑有片刻昏沉。
强光又一次出现，清晰闯入众人眼底。
困意顿时一扫而空。
“老天，是爆炸！”
“一定是树人，他们在和星盗战斗！”
话音未落，更多光爆出现。
天空中密集划过流光，一道接一道砸向地面，如同烟花绽放。
几道光落向峡谷，距离接近，在众人瞳孔中放大，分明是燃烧的飞船碎片！
“快加固屏障！”
“不对，快躲开！”
光焰眨眼即至，呼啸着落入山脉。
数座山峰被削平，山体自顶端崩塌，刹那间碎石滚落，烟尘四起。
烟雾环形膨胀开，形成可怕的黑环。
爆炸的能量隔绝狂风，有足足十几秒，众人听不到任何声音，恍如置身真空中，耳畔失声。
破碎的岩石顺着斜坡滚落，悉数落向峡谷，眼见要堵住山谷出口。
天琴星人遭遇危机，他们必须做出选择，要么舍弃这处避难所，要么拼尽体力加固屏障，将碎石阻挡在外。
“不走地话，我们会被活埋。”
“出去一样会死。”
“我们可以逃去别的避难所。”
“快看天上，又来了！”
众人举棋不定时，头顶再次爆发强光。
这次不是零星几处，而是密集连成一片。强光同时爆裂，万千光束射向地面，峡谷附近遭遇重创，山峰接连被削平，砸出一个个巨大的陷坑。
石块如雨滚落，堵在峡谷两侧，转眼就要封住所有光亮。
“不能再犹豫了！”
天琴星人躲在峡谷内，都预感到事情不妙。
有人先一步做出决断，不顾一切冲出屏障，奔向还能启动的飞行器，抢先众人一步逃离。
平衡就此被打破。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顿时乱作一团。
几十万人互相推搡，争相冲出峡谷，抢夺还能使用的飞行器。过程中出现踩踏，许多人逃过天灾，却在同伴的拥挤中受伤，一度危及到生命。
混乱加剧，局面已然失控。
沙瓦等人带领家族成员后撤，没有参与到争夺中，而是尽可能脱离拥挤的人群。
年迈的老人，没有自保能力的孩子，以及体弱的族人被护卫在中心。年轻力壮的家族成员在外围警惕，即使推开挤过来的人群，避免被混乱卷入。
等到峡谷清空一半，天空中的强光也变得稀少。
包围峡谷的山体多数塌陷，碎石滚落遍地，一部分落入峡谷内，堵住进出的通道。
突然，一名主事人发出惊呼：“来了！”
他高举起手腕，小臂上的通讯器正在发光，证明他收到来自树人的讯号。
“快发出我们的位置！”
沙瓦等人大喜过望。
他们苦候至今，没有抢夺峡谷外的飞行器，终于等来了救援！
主事人发出定位，众人一起仰望天空，期待着飞船出现。
这一刻，时间过得尤其慢，每一秒都度日如年。
终于，头顶出现黑影。
不是聚集的乌云，也不是燃烧的金属碎片，而是一艘巨大的树形飞船。
船首树冠张开，轻易扫开云层，撕裂狂风。船身平稳地接近地面，悬停在峡谷正上方。
“来了，终于来了！”
“我们得救了！”
“感谢领主大人！”
“赞美您！”
“我们终于能离开了！”
天琴星人互相拥抱，激动和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峡谷的出口被堵住，这难不倒他们。
在长者的组织下，他们从空间内取出材料，迅速搭建起简易长梯，分批向上攀爬，出现在峡谷上方。
又有一批树人飞船出现，在接近地面后打开舱门。
飞船没有完全降落，在低空放下履带。
几队机器人飞出船舱，手臂前端伸出探头，释放红光扫描地面，逐一扫过下方的天琴星人。
“身份核实无误，允许登船。”
此次运载的人员超过十万，全部登船需要时间。
几百艘树人飞船轮番降低高度，接走一批天琴星人，立即升高起飞，为其余飞船让出位置。
除了计划接应的人员，队伍中又多出几个陌生家族。
他们没能抢到飞行器，正哀叹自己的命运。不承想绝处逢生，好运意外降临。
“只要签署这份契约，我们就能一起离开？”几名家族中的长者出面，询问对面的同族。
“是的，签署契约，发誓效忠领主大人，为领主大人打造空间门。”沙瓦出面回道。
“我们可以移居到别的星球，能获得新的领地，工作还有报酬？”几人不敢相信，真会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你们可以不信，继续留在这里。没人会强迫你们离开。”沙瓦开始不耐烦，作势要转身离开，不打算继续废话。
“等等！”几家人终于下定决心，用最快的速度签署契约，随后召集全体成员，迫不及待冲向树人飞船。
“早知道会这样，装模作样磨蹭什么。”沙瓦嘟囔几声，其后迈开大步，加速越过其他人，和家族成员一起登上飞船。
全体人员进入船舱，履带向上收缩，舱门随之关闭。
赛尔玛的命令传达下去，树人船队离开天琴星，设定航路坐标，开始朝钻石星进发。
冲出星球时，船队重临星盗覆灭的战场。
黑暗的宇宙中，飞船残骸缓慢飘浮，死去的星盗夹杂其间。他们大多变成原始形态，在战斗中死亡，身体支离破碎，很难拼凑完整。
“是蜚蠊。”
“老天，竟然是他们！”
“幸亏他们没有登陆。”
“真是万幸。”
天琴星人聚集在走廊，挤挤挨挨凑到窗前，遇到一具尸体在窗外飘过，登时吓了一跳。认出星盗的种族，众人不免头皮发麻，都是心有余悸。
等到船队飞离星系，沙瓦等人立刻被包围起来。
“给我们讲一讲那位巨星领主。”
“我们都想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
“他喜欢什么？”
“我们该如何向他表示感谢？”
实事求是地讲，对于谷绪，沙瓦等人也知之甚少。但他们不能露怯，必须展现出优势，以确保更高的地位。
几家的主事人交换目光，当下有了决断。
沙瓦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回想非弗给他发来的消息，组织一番语言，开口道：“伟大的巨星领主，不死族后裔。他无比强大，拥有广袤的领土和惊人的财富。他仁慈且慷慨，心肠极好，犹如星辰一般明亮……”
沙瓦满口溢美之词，语气真诚，表情狂热，充满说服力。
众人听得入神，频频发出赞叹声。
从这一天开始，以数船天琴星人为起点，关于谷绪的传说在宇宙中流传开来。
仁慈，悲悯，富有同情心。
一系列词汇用在他身上，与本人不能说天差地别，只能说毫无瓜葛。
以致于传言流入耳中，谷绪本人都没能意识到，这些人口中“伟大仁爱的巨星领主”竟然会是他自己。
现下，传说处于萌芽阶段。
运载天琴星人飞船尚在航行，即将开往钻石星。
身为传说的主角，谷绪人在十二区，正苦恼于堆在面前的礼服和首饰。
在伊斯特捧出精美的刺绣前，他从没有想过，白狼蛛竟会有如此精湛的手艺。
“主人，您不了解的事还有很多。”伊斯特站在谷绪身侧，双臂各托起一件华丽的外套，与谷绪身上的做对比。
房间内有一面落地镜，能清晰照出谷绪全身。
镜旁立起成排衣架，可以随意滑动。架上分别挂着外套、衬衫、长裤和镶嵌宝石的腰带。
地上摞放发光的首饰盒，盒盖敞开，里面躺着各种品类的佩饰，珠光宝气，耀眼夺目。
这栋建筑位于不死城中心，曾是城市创建者的居所。
建筑共有十六层，内部装饰奢华。
穹顶的绘画色彩鲜明，墙上的浮雕活灵活现。房间和走廊内的装饰品都以晶石雕刻，在别处难得一见。
谷绪唤醒不死城，得到不死城创建者的认可。
他是血脉继承者，被这座城市接纳，拥有这里的一切。
让人羡慕的财富，此刻却令他头疼。
“伊斯特，我认为这件就可以。”谷绪扯松衣领，拒绝伊斯特手上的外套。
从进入房间开始，他已经试过十多件上衣，还有配套的衬衫和长裤，以及靴子。
天晓得白狼蛛每天忙碌不停，哪来的时间完成这些精细的手工活。
“我推荐您再试一件，或许这件更好。”白狼蛛不仅是不死城的钥匙，还曾是不死城内有名的裁缝。
伊斯特的祖上人才辈出，在城内拥有很多基业。
如果不是突遭变故，他不会在海上开设酒馆，而是会继承家族的裁缝铺，为爱好发光发热。
“不，我坚持。”谷绪板正表情，态度坚决，语气不容置疑。
“好吧，如您所愿。”伊斯特放弃劝说。他利落地挂好外套，转身又捧起首饰盒，“就像那位树人说的，您需要搭配一些首饰。”
又来了。
谷绪捏了捏额角，正思索该如何拒绝，手腕上的通讯器忽然亮起。
点开屏幕，严珣的身影投射在眼前。
“夜安，亲爱的。”严珣站在窗前，身后落地窗敞开，有飞雪飘入室内，在灯光下闪烁点点晶莹。
“夜安。”谷绪向伊斯特挥手，转身离开落地镜。
白狼蛛进退有度，当下推走衣架，自己也退出房间，随手关闭房门。
屏幕中，严珣认真看着谷绪，赞美道：“亲爱的，你可真迷人。我真希望能穿越空间，马上去到你身边，拥抱你，亲吻你，用我的嘴唇和手指歌颂你，让你知道我有多么爱你……”
“停。”谷绪制止严珣，不想听他继续说下去，“你联络我究竟有什么事？”
“我很想你，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们已经几天不曾见面，我的思念难以抑制，我为你疯狂，我的爱人，我最美的宝石。”严珣单手捧心，动作浮夸，样子却分外迷人。
谷绪看着他，眼底闪过一抹暗光，很快又消失无踪，湮灭在漆黑的瞳孔之中。
“感谢你的赞美，还有别的吗？”他的反应不同寻常，好似听多肉麻的爱语，突然间免疫。
严珣挑了下眉，心知应该收敛，当即端正态度。
“我想知道，你准备何时启程？”他问道。
“去第一区？”
“是的。”
“两天后。”谷绪给出准确时间。
“那么，我是否有幸与你同行？”严珣微笑询问，道出联络谷绪的最终目的。
“倒是可以。”谷绪顿了顿，说道，“我和费岚约定见面，不出意外地话，他也会同行。”
“费岚？”
“是的。”谷绪没有隐瞒，三言两语说明事情经过，其后道出自己的决定，“我将以治安官的身份与他签署文件。”
“原来如此。”严珣点点头，面上波澜不兴，“我不介意他的存在。”
“那好。”既然对方没有问题，谷绪自然不会拒绝同行。
双方敲定汇合时间和地点，随后结束通话。
趁伊斯特没出现，谷绪迅速离开不死城，前往智脑接管的机械工作间。
严珣站在城堡窗前，眸光投向熄灭的屏幕，缓缓吐出两个字：“鲛人。”
声音比朔风更冷，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加尔什城内，费岚处理完一堆文件，刚打算起身放松一下，突然后背一凉，危险的预感降临，如同被猛兽盯上。
他奇怪地转过身，发现落地窗敞开一道缝隙，有冷风灌入室内，还带着几片雪花。
是风的关系？
鲛人城主不确定。
他双手合拢窗扇，心中祈祷是错觉。
如果不是……
费岚匆忙摇头，否定其他可能。
“一定是错觉！”
为稳定心神，他放弃休息，继续投身工作，力求在出发前完成全部政务。
在他身后，冷风敲打落地窗，雪花飘向露台，很快积了一层，银光耀眼，晶莹剔透。

第218章
机械车间独立于造船厂外,由两部智脑全盘接管。
进出厂房的全是工作机器人，程序由智脑设定。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车间门半步。
厂房共有三层,地上一层，地下两层。
地下建筑以金属打造,流水线经过改装,与厂房嵌合为一体。
假设建筑遭到入侵，仪器立刻爆炸,无论完成还是未完成的零部件,都会在火光中付之一炬。
夜色中,一架飞行器停在厂房外。
建筑前方升起白光,光束交错扫过,照亮从飞行器上跳下的人影。
“识别通过。”
机械音响起,光束向后收缩。
厂房前发生变化，一段地面下沉，金属板移向左右，现出倾斜向下的台阶，直通地下车间。
冷风呼啸而过,天空中落下雪子。
谷绪拍去肩上的莹白,拾级向下,迈步进入通往地下的走廊。
车间选址时,敲定沙蜥留下的洞穴。
这些地洞开凿在岩层中，坚固耐用,内部四通八达。无需大刀阔斧修改，只需要设计拓宽,削平几根岩柱，嵌入金属板,就能将空间利用起来。
走廊内灯光明亮，金属墙壁上排列白炽灯。球形灯泡连成长带，光芒徐徐绽放，驱散沿途暗影。
道路前方是一座凸起的平台，台面呈圆形，孤立于走廊和一扇金属门之间。
谷绪顺利登上圆台，站定在台面中央。
脚下升起光环，头顶降下光束，白光与红光交织串联，识别他的身份特征。确认无误后，平台前方降下桥梁，末端直抵金属门。
伴随着金属摩擦声，厚重的门扉向一侧滑开。
从门框宽度来看，门板厚度超过半米，足能抵挡数次激光炮轰击。
谷绪踏上桥梁，三步并作两步进入门内。期间腕上通讯器闪烁，确认是伊斯特发来消息，他简单发出一句话，直言另有要事，随即熄灭屏幕。
他从未想过挑选一件礼服会如此累人。
本次就职仪式十分重要，他必须参加，不可能中途推掉。再有下次，他无论如何不会再出面。
“教训只有一次。”谷绪自言自语，决心坚定无比。
门后又是一条走廊，长度接近百米。走廊前段分出三条岔路，每条岔路通往一扇金属门。
这是智脑设置的陷阱，不知内情者贸然闯入，一旦选择错误，休想活着离开。有一个算一个，必然埋葬在地下。
“亚娜，我来了。”谷绪无意浪费时间，他点开通讯器联络车间内的智脑。
少顷，门前亮起白光，空气发生震荡，浮现水波状的纹路。
三面金属门扭曲变形，眼前的景物变得模糊。
大概过去十几秒，变化停止，智脑投射的光影消失，现出地下车间真正的入口。
一排高耸的金属立柱，中间高，两边低，如同拼接的竖琴。柱身之间连接光网，既能识别来人身份，也是一道严密防线，必要时能转化为武器，杀死所有来犯之敌。
“亚娜，艾洛特。”
谷绪的声音借由通讯器传递。
不需要秘钥，他的声音就是开启大门的钥匙。
声音落地，光网瞬间熄灭。金属立柱降入井口，顶端与地面平齐，现出宽敞的车间内部。
入目所见，尽是冰冷的金属色。
岩层上拼接金属板，穹顶嵌入环状灯管，灯光亮得近乎刺眼。
车间内部构造奇特，平整的地面挖空，笔直的桥梁交错曲折，组成之字形走廊，逐级向下延伸。
大量机器人在走廊内往来穿梭，头顶闪烁红光，履带持续滑动，一刻不停。
走廊拐弯处浮起光球，球体内闪烁微光，全是忙碌运行的仪器。
走廊中竖起文字链，上百条绷直贯穿建筑中部。
柱状金光闪耀，各种形态的字符在光中飞舞，频繁断裂重组，连接成长短不一的语句，又在下一刻雪融消散。
谷绪继续向前迈步，登上一条金属长桥。
桥梁在转弯处断开，前端倾斜向下，接入下一层走廊。相连的桥身再次分离，继续向底部衔接。
一层连着一层，桥梁互相贯穿，直通往智脑所在的中心车间。
谷绪顺着桥身下滑，坡度越来越陡，滑行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中途与数组工作机器人擦身而过，由于下行速度太快，仅能捕捉到闪过的光影，以及机器人滑动时发出的轻响。
最后一段路近乎是直上直下。
谷绪索性展开双翼，俯冲飞入地底深处。
桥梁尽头是敞开的金属圆台，花瓣形向周围收缩，现出以金属铺设的操作间，智脑的光影皆在其中。
“亚娜，艾洛特。”
谷绪飞入室内，收起翅膀落地。
房间布局独特，像两枚放平的枣核，中部凿开，严密嵌合在一起。
海量文字链在房间内交错穿梭，扭结成一股扶摇直上，金光绽放，俨然一棵发光的神木。
房间正中，智脑的光影对面而立。
两人周身浮现金光，同时翻过掌心，共同托起一颗不规则的球体。
光球外层透明，内部充满杂乱的字符，有生命一般穿梭碰撞，像是要逃离樊笼。
谷绪定睛看去，意外在字符中间捕捉到一张面孔。
“赫里斯？”他确信自己没有看错，那是智脑赫里斯，在战争中落败，被强迫陷入休眠。
“你们唤醒了他？”谷绪看向两部智脑，语气中透出不解，“为什么？”
“不，我们没有。”艾洛特侧头看过来，透明的眼眶中滚动字符，少年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永远不会苏醒。”
谷绪手指飘浮的球体，问道：“这又如何解释？”
亚娜没出声，仍是由艾洛特回答：“我们合作拆解了他，分离出一段程序，用来填充制造载体。”
“拆解，是我想的那个意思？”谷绪的表情有瞬间空白。
“如果你是指现实意义上，我可以肯定回答，是的，就是你想的那样。”说话间，艾洛特变换外形，由少年变成青年，风度翩翩，十分俊美。
谷绪再次端详球体，已经看不到赫里斯的光影，只剩大量乱飞的字符。
“你们只拆了一段？”他问道。
“目前只有一段，接下来视情况而定。”艾洛特语气坦然。提及赫里斯，不像是在说智脑，纯粹视其为消耗品，拆掉后废物利用。
“你曾经说过，无法彻底摧毁他。如果把他拆掉，他还会存在吗？”谷绪难得心生好奇，迫切想知道问题答案。
艾洛特陷入思考，没有立刻回答。
经过一番缜密分析，他方才开口：“我不能百分百肯定，只能说有这种可能。毕竟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拆解他。”
在战争中，艾洛特和亚娜想的都是毁灭赫里斯。毁灭不掉就禁锢他，迫使他陷入休眠，无法再接入任何一艘战舰。
战争结束后，巨星格局尘埃落定，谷绪就任十二区治安官。
他信守诺言，将半机械人的图纸交给智脑，由他们接管机械车间，亲手为自己打造永久载体。
研发过程中，亚娜和艾洛特遇到瓶颈。
经过一番商讨和实践，他们神奇地发现赫里斯的妙用。
他们的知识来源于储存的资料，思考方式脱胎于严笙的大脑。经过多番分析，两人都认为要使载体摆脱笨拙，必须尝试植入程序。
不能拆自己，赫里斯成为最好的选择。
“截取片段程序融入载体，他的意识无法存在，不会有任何后顾之忧。”艾洛特做出解释，说明赫里斯的用途。
“我们拆解他，没有杀死他。如果真能让他永远消失，算是一举两得。”亚娜微笑开口，笑容充满亲和力，和话中的冰冷有天壤之别。
听完两人的阐述，谷绪的疑问得到解答。他不再关注赫里斯，转而提及出发时间。
“我会在一天后启程，你们是否要留下？”他问道。
此次前往第一区，专为参加就职仪式，想必不会有意外发生。
智脑同行与否，应该影响不大。
“我留下，亚娜和你一起走。”艾洛特说道。
他告诉谷绪，载体即将创生，目前是关键时期，必须有人时刻盯着，确保不出差错。但谷绪身边不能没有智脑，他们决定分头行事。
“快完成了？”谷绪捕捉到重点。
“是的。”艾洛特点点头。
“我能看看吗？”
“当然可以。”
话音落下，室内的文字链发生变化。
金光骤然增强，链条末端飞出字符，印入地面和墙壁。
耳畔传来机械声，两面墙壁向后收缩，内部推出数只金属柜，每只高过三米。柜身外层剥离，内层以晶石打造，盛满机油质地的淡蓝色液体。
液体中浸泡未完成的载体，拥有自然生命体征，躯干和四肢融合稀有材料，头部完成一半，面部流淌冰冷的金属光泽。
金属柜多达十只，内中的载体大同小异，外形基本相似，看不出多大区别。
“需要这么多？”谷绪诧异问道。
“主要是为试错准备，或许还需要更多。”艾洛特说道。
“赫里斯，他够拆吗？”谷绪下意识问道。
“放心，足够。”艾洛特微微一笑，看上去心情极佳。
想出这个办法后，他和亚娜终于明白，为何严笙的实验始终未能成功。
“严笙太仁慈了。”
“他亲手创造我们，不可能拆解我们，那无异于剥夺智脑的生命。”
“赫里斯背叛了严笙。”
“所以他该死。”
智脑是程序生命，他们极端冷静，不会感情用事。
严笙无法突破的底线，对两人不构成任何障碍。
对于拆解赫里斯，他们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相反，他们乐在其中。
了解过智脑载体的进度，谷绪离开地下，去往南希管理的造船厂。
进入地下建筑时，天空刚飘落雪子。
等他走出车间大门，风雪已然增大。狂风席卷大地，飞雪连天，覆盖十二区腹地。
自从不死城湮灭，十二区沦为一片荒漠，气候终年炎热。
千年来，这是第一场雪。
飞行器穿过雪幕，越升越高。寒风迎面袭来，吹散谷绪的头发，带来一阵彻骨的冷意。
他单手操控飞行器，另一只手拉起衣领，遮挡凛冽的寒风。
飞行过程中，外套下摆在身后翻卷，半精灵艰难地从上衣口袋中探出头，当即被雪花扑了满脸。
他不敢继续留在外面，迅速缩了回去。
大概是感到冷，他抓住一旁的银腹狼蛛，抱在怀里取暖，还把脸埋入狼蛛的背部，坚硬的背毛根本不对他造成影响。
银腹狼蛛有些懵。
它不明白，更难以置信，自己竟被一只半精灵当成暖手袋。
它敲击毒牙抗议，还挥舞起节肢威胁，可惜毫无用处。
天气真的有点冷。
考虑片刻，它停止反抗，任由半精灵抱着自己，开始和对方抱团取暖。
飞行器抵达造船厂，厂区内灯火通明，随处可见忙碌的机器人。
索道横过厂房之间，缆车频繁往来运行。
地面上，机械虫扛起成吨重的金属箱，在机器人的指挥下运入仓库。
谷绪飞过一段路，始终没有见到南希，也没看见一个三叶星人。他感到奇怪，打开通讯器联络，发现对方压根不在厂区。
“主人，我们在十一号仓库。”
“你们在仓库？”
“我们在分割骷髅虫，路易斯找到很多买家。”南希说道。
骷髅虫，买家。
这些毒虫竟然能卖出去？
怀揣着好奇，谷绪调转方向，飞往南希等人所在的仓库。
仓库建在监狱旧址，平顶房屋成排座落，占地颇广。
十一号仓库位于建筑群中部。此刻库门大敞，门内亮如白昼，能听到机器切割声，以及尖锐的喊价声。
谷绪跳下飞行器，快步走进去，迎面撞见吊起来的骷髅虫。
五条骷髅虫被钢索挂在半空，全都残缺不全。有的上半截完好，下半截破破烂烂；有的头部消失，仅留存胸部以下；还有的头尾全不见，只有中间一段。
即便如此，它们也是最完整的虫尸。
其余的早被炮火轰碎，要么就是被变异狼蛛扯裂，分批搜集在箱子里，压根拼凑不全。
此外，还有大量骷髅虫的卵。
这些卵被变异狼蛛注入毒液，再不可能孵化。但它们仍蕴含能量，送入拍卖场，不少人乐意出高价。
如南希所言，捕鸟蛛路易斯发挥出人脉，放出消息后，大量买家主动找上门。
看到堆积的虫尸和虫卵，这些人情绪亢奋，脸几乎贴到屏幕上，迫不及待开始喊价。
竞价声此起彼伏，气氛异常热烈，仓库内俨然成为一处临时拍卖场。
“主人。”看到谷绪，南希立刻迎上来。
谷绪朝她点点头，看向悬浮的光屏，以及在协调各方的捕鸟蛛，问道：“这些都是买家？”
“路易斯联系许多人，逐一定价太麻烦，索性全聚到一起，价高者得。”南希说道。
“拍卖？”谷绪心头微动，想起和严珣造访过的集市。再看对面光屏，意外认出几张熟悉的面孔，曾经在拍卖场内见过。
“不算正式，但也能这么说。”南希点了点头。
两人说话时，陆续有虫卵卖出，掺杂着残破的虫尸。
悬挂的五条毒虫一直乏人问津。
并非买家无意，而是在场众人心知肚明，实力不够雄厚，基本没资格角逐。还不如先专注抢些零碎，转手也能赚上一大笔。
虫卵最先拍卖，其后是残破的毒虫碎片。
买卖双方约定在贸易星上交货，契约当场签订。超过半数的商人退出竞价，光屏陆续熄灭。
最终，现场只剩下十名商人，以及五条悬挂的骷髅虫。
“现在，一条起拍，价高者得。”
在蜘蛛岛时，路易斯行事很有分寸，遇到强势的商人总会有所顾忌。
如今则不然。
背靠强大势力，有不死族领主做靠山，他压根不必在意任何威胁。
想他和气生财，不可能。
让他在价格上让步，更是痴心妄想。
在捕鸟蛛有心推动下，最激烈的竞争开始。十人心知没便宜可占，索性放开手脚，一切凭实力说话。
经过数轮角逐，有一名商人拍下两条骷髅虫，三人各得一条，余者颗粒无收，只能空手而归。
“阿玛尔星，蜘蛛岛上交易，绝对有信誉保证。”路易斯微笑着宣布竞价结束，与买家分别签订签约，注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双方都能满意。
旁观整场拍卖，谷绪对路易斯的能力有了清晰认知。
“做得很好。”他说道。
路易斯大喜过望。
他一直在等待机会，希望能被谷绪重用。
他自认能力不输凯莫，也不亚于梅丽，他缺少的只是机会。
现如今，他终于把握住这次拍卖，获得主人的赞赏。
“能让您满意，我感到万幸荣幸。”路易斯外表纤细柔美，很容易使人放松戒心。他极擅长利用这一点，巧妙隐藏起凶残狠毒的天性。
在谷绪面前，他不敢有半点异心。
坦诚，直白，展现出最真实的一面，他才能获得信任，在主人身边有一席之地。
谷绪未在仓库停留太久，很快又转身离开，去往位于地上城的住处。
他的住处靠近城市中心，从窗口能望见广场中的喷泉。
变异狼蛛穿梭在城内，守护在他的房屋四周，形成最牢固，也是最危险的防护网，安全且致命。
飞行器降落在庭院中，谷绪轻盈落地，迈步走向建筑大门。
不死城复苏，地上城也得到修葺。
城内建筑焕然一新，街道、桥梁恢复完整。喷泉水流不断，水道贯穿城内，一派生机盎然。
只不过，城内居民实在稀少。谷绪之外，只有南希和少数三叶星人。
这使得城市十分冷清，入夜之后，建筑内罕见灯光。
谷绪进入门内，当即被融融的暖意包裹。
大厅内宽敞明亮，机器人从墙角滑出，准备为他送上食物和饮料。
“我不需要吃东西。”谷绪摆摆手，越过机器人，径直走向二楼。
他需要换下外套，洗个热水澡，然后睡一觉。
在出发之前，他应该养足精神。
直觉告诉谷绪，和银龙同行，再加上一个鲛人，旅途一定不会平静。
“希望是我想多了。”
心中这样想着，谷绪登上二楼，推开卧室的门，身影消失在门后。
一声轻响，门扉合拢。
机器人退回墙边，走廊内恢复寂静。
大厅的灯光逐渐变暗，彻底消失之际，墙上的浮雕飘出幻影，转瞬又回到墙内，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黑暗取代光明，古老的建筑陷入静谧，随城市的主宰一同安眠。

第219章
一天两夜转瞬即逝。
谷绪启程当日,十二区又降下一场大雪。
在战舰离境之前，谷绪先一步送走路易斯和他的船队。
照计划，捕鸟蛛将率人返回阿玛尔星,在蜘蛛岛上等候骷髅虫的买家，完成全部交易,再将晶币运送回巨星。
“不,先不必把晶币运回来。”获悉路易斯的打算，谷绪阻止了他。
天琴星人即将到来,安置他们不仅需要土地,也需要大批物资。
阿玛尔星上驻扎大量商队,不同星系的商品应有尽有,种类和数量都不成问题。以蜘蛛岛为中转站,由捕鸟蛛和园蛛出面,价格也会相对便宜。
“我需要能供应百万人的物资。你抵达蜘蛛岛后，南希会发给你清单。你可以自由选择卖家。”谷绪说道。
他将任务交给捕鸟蛛，赋予大最大自主权。
这种做法让路易斯十分感激。他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充分发挥出自己的本领。
“请您放心，我会找到最好的货源,保证价廉物美。”路易斯拍着胸脯保证,因激动脸颊泛起红晕。
或许存在作戏的成分,专为表达忠诚。
谷绪并不介意。
只要路易斯尽职尽责,完成交托的任务，他不会就对方的言行多作置喙。
捕鸟蛛的船队规模中等,随行几百人集中在几艘船上，更多船只空出来装载货物。
船队在大雪中起飞,船尾喷出气流，吹散地面的积雪,留下成片不规则的图案，很快又被雪花掩埋。
谷绪站在仓库前，目送飞船渐次升高，闯过狂风越飞越远，直至化作一个黑点。
他站定片刻，其后转身去往新建的停机坪。
黑色战舰停靠在雪中，随行人员整装待发。全体身着制服，伫立在战舰旁，半点不受恶劣的天气影响。
南希和莱格奉命留守，伊斯特与谷绪同行，兼任秘书和管家双重角色。
亚娜接入不死族战舰，依谷绪的要求设定航线，负责此次航行。艾洛特留在研发室内，继续此前未完成的工作。
百名三叶星人充当随员，虫族、兽人各占一半。
鸟翼凤蝶、巨蜈蚣、巨蜻蜓和虎天牛等再次出行。狮兽人、牛羚和斑娜率领的鬣狗群加入队列。
队伍分成两列，虫族和兽人各踞阵营，泾渭分明。
双方内部又分为大小不同的群体，以种群划分，互相间的关系一望即知。
在三叶星时，原住民就背靠聚居点，划分出不同的势力范围。
谷绪成为三叶星领主，他们宣誓效忠，类似习惯依旧未改。在对外时团结一致，成为背靠背的战友，内部依旧存在竞争，比先时更为激烈。
绝大多数时间，竞争趋于良性化，存在积极效果。
南希和莱格留心观察，如实禀报谷绪。
经过慎重思考，谷绪不打算插手，任由三叶星人自我调控，直至决出胜利者，他会授予对方头衔。
“狮王，蚁后，族群首领，总会有佼佼者，成为族群的领头人。”
对此，南希和莱格深以为然。
自下而上决出胜者，凭实力获取站到主人身边的机会，更加能够服众。
两人庆幸自己做出正确选择，在谷绪未发迹时宣誓效忠。换成今天，他们必然要参与竞争。以三叶星人的实力，他们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取胜，未必能脱颖而出。
谷绪来到停机坪，三叶星人立刻停止交谈，面对面站成两排，脊背挺得笔直。
伊斯特站在队伍前方，上身是一件亮眼的外套，腰间束着宽带，长裤包裹长腿，短靴踩在雪地中，靴跟上有蜘蛛形花纹。
他的头发特意修剪过，在脑后束成马尾，露出饱满的额头。
右耳佩戴耳扣，镶嵌的宝石在雪中发光，熠熠生辉。
“主人。”他迈步迎上前，恭敬向谷绪弯腰。
有别于巨星通用的礼节，他的一举一动都很优雅，源于家族传承，仅有白狼蛛和不死族知晓。
“伊斯特。”谷绪向他颔首，随即转向送行的南希和莱格，“我离开期间，十二区一切照旧。如果有事不决，可以随时联络我。”
“遵命，主人。”两人恭敬弯腰，表情动作一丝不苟。潜意识中，他们都在和白狼蛛较劲，不想被对方压一头。
尤其是南希。
从厨艺开始，到管理造船厂以及重建城市，两人一直在竞赛，竞争趋于白热化。
下属间暗潮汹涌，谷绪自然有所觉察。正如对待三叶星人的态度，只要是良性竞争，不在行为上越界，他无意插手。
出发时间将近，谷绪朝留守人员挥手，随即转身走向战舰，顺着履带登入船舱。
在他身后，随员们陆续转身，两两一排走进舱门。
一名虫族，一名兽人。
行进间目不斜视，步距接近，一切井然有序。
黑色战舰起飞同时，百艘武装飞船护卫左右。
在此之前，谷绪认为没必要设护卫舰，亚娜和艾洛特持相反意见，并且都很坚持。伊斯特和南希等人赞成智脑的安排。
在这件事上，白狼蛛和行军蚁难得保持一致。
“您是十二区治安官，第一军校理事，出行必须有船队护卫。”
“即使用不上，它们也应当存在。”
“这是惯例。”
“别的治安官都有护卫舰，您不能落下！”
武装飞船出自造船厂，由智脑操控。
船上配备重型激光炮，载有新型战斗机器人。
如果谷绪的战舰遭遇攻击，船队立即张开炮口，释放所有机器人。无论袭击者规模如何，都会被射成筛子，在炮火中沦为齑粉。
“我不认为此行会有风险。”谷绪走进指挥舱，单手转动指挥椅，放松地坐了下去，“在就职仪式前袭击一名治安官，这太荒谬了。”
伊斯特慢一步进入指挥舱，站定在谷绪身侧。
闻言，他端正表情，认真道：“无论是否存在危险，这是您出行必须的安排。”
“好吧。”谷绪耸了耸肩，身体靠向椅子扶手，掌心托起下巴，“我尊重传统，只是仍然觉得累赘。”
伊斯特没有多话。
谷绪不拒绝护卫船，这就足够了。
至于嘴上抱怨几句，亦或是想要改变规则，那不是他能够评判。
智脑全权接管船队，战舰和武装飞船同时起飞。队伍穿过厚重的雪幕，急速奔赴十二区边境。
依照谷绪和费岚的约定，两人将在边境小镇会面，签订契约后再出发，同行前往第一区。
船队飞行途中，谷绪接到通讯，不出预料来自费岚。
鲛人城主早他一步启程，距离目的地已经不远。
和之前的出行方式不同，费岚将幽灵城留在海上，乘坐带有加尔什城标记的战舰。
屏幕中，他身处指挥舱，周遭金碧辉煌，控制台都镶嵌宝石。论战舰的奢华程度，丝毫不亚于他在加尔什城内的住所。
“日安，美人。”费岚悠闲地转动指挥椅，单手摇晃着酒杯。一身笔挺的制服，钮扣全部扣紧，仍被他穿出风流不羁的气质。
“日安。”谷绪向费岚颔首，对他的称呼置若罔闻，“我已经出发，不出意外地话，会在约定时间达到。”
“那真是太好了，我迫切想要见到你。”费岚放下酒杯，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朝谷绪眨了眨眼。
谷绪不为所动，侧头对伊斯特吩咐几句。在白狼蛛离开后，他重新面向费岚，道：“还有一件事，我想你应该知道。”
“什么？”费岚心生好奇，身体略微前倾，玩笑道，“莫非你终于发现我比严珣更漂亮？”
他明显是在开玩笑。
谷绪的反应却在预料之外。他认真打量着费岚，许久不发一语。
被谷绪的视线锁定，鲛人城主破天荒全身不自在，甚至因那双漆黑的眸子心生不安。
他轻咳一声，正准备打破沉默，终于听到谷绪开口：“事情的确和严珣有关，但不是你说的那样。”
不祥的预感陡然降临，费岚下意识吞咽，表情中闪过一丝紧张。
紧接着，预感应验。
“严珣邀请我同行，我答应了。我们将在第六区会合，希望你不会介意。”谷绪语气温和，态度很有礼貌。
费岚眨眼，再次眨眼。
他从没像此刻一样懊恼，懊恼于鲛人过于准确的直觉。
“你不是在开玩笑？”
“当然不是。”谷绪奇怪地看他一眼。是什么给了鲛人错觉，让他以为自己很喜欢开玩笑？
最后一线希望落空，费岚不禁长叹一声，单手按住额头。
“预感应验，这种感觉真是糟糕。”
“预感？”
“鲛人的直觉。”
费岚扯了扯衣领，不在乎领扣歪斜，随时会脱落掉到地上。
他需要喝一杯。
最好是烈酒，足够灼烧他的喉咙，舒缓他的神经。
“我以为你和严珣是朋友。”谷绪突然说道。
“朋友？不，你怎么会这么想。”费岚连忙摆手，动作夸张却不失优雅。一改之前的散漫，他变得十分严肃，“鲛人和龙族从不是朋友。我们或许会短期合作，百分百出于利益。在帝政时代之前，我们屡次爆发战争，可以称作死敌。”
他绝不是在信口胡诌。
相关记载多数遗失，原始种族仍有传承记忆，他清楚知道荒古时期的几场大战，想必严珣也是一清二楚。
“海水被染红，天空变成血色。我们失去许多族人，甚至有分支灭绝。战场的惨烈程度不亚于异种和虫族的千年战争。”
时至今日，回忆那段历史，仍不免令人唏嘘。
“古老的荣光业已暗淡，宏大的战役湮灭在历史岁月中。就如不死城，在漫长的沉寂后复苏，即将重塑未来。我们的前路注定变得不同。”费岚突然变得很有哲理，一番正经发言后，他再次强调，“但有一点，我和严珣不会是朋友，永远不可能！”
“是吗？”谷绪不置可否。
“当然！”费岚不厌其烦地强调立场，只为说服对方。
谷绪听得不耐烦，手指掏了掏耳朵，敷衍地点点头，表示他相信，没必要多次重复。
“我明白，你们不是朋友，是对手，是敌人。”他说道。
“倒也算不上敌人。”费岚的话卡在半截，悻悻地道出一句。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略显僵硬地转移话题，“我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是新送到的蛋，来自原始星的鸟类。”
“我很期待。”谷绪说道。
这并非社交辞令。
上次收到的礼物称得上惊喜，变异狼蛛、银腹狼蛛和半精灵都很喜欢。
想必这次也是一样。
说话间，指挥舱门开启又关闭，伊斯特去而复返，手中捧着一只金属箱。
箱子朴实无华，看上去很不起眼，仅在箱盖正中镶嵌一枚晶石，徐徐散发柔光。
“我也有礼物送给你。”谷绪接过金属箱打开，取出放在里面的长颈瓶。
瓶身以晶石雕刻，不仅精美，更蕴含能量。
瓶中装满粘稠的液体，颜色深蓝，仿佛流动的胶质，立即吸引费岚的目光。
“骷髅虫的毒素，几十条提炼而成。”谷绪提起瓶身轻轻摇晃，瓶中液体在晃动中变色，折射出不同光泽。
“骷髅虫？”
“是的。”谷绪颔首。
智脑储存海量文献，其中就有关于骷髅虫的记载。
这种毒虫相当致命，提炼出的毒素却很受欢迎。半海妖对这种毒素免疫，喜欢把它们滴入酒中饮用，能增加酒的风味。
谷绪从不欠人情。
费岚前番赠礼，在选择上颇为用心。出于礼尚往来，他送出这份回礼也是理所应当。
“我想你应该喜欢？”谷绪将瓶子放回箱中，重新合拢箱盖。
“是的，我很喜欢。”费岚给予肯定回答。
如果礼物是送给他，他未必会如此高兴。谷绪的意图很明显，他在关注费岚身边人的需求。作为一名合作者，他显然十分合格，也很值得信赖。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都避开敏感话题，谈话进行得十分愉快。
雪一直在下，船队抵达边境时，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几乎看不到一抹杂色。
费岚的船队率先到达，早谷绪一步进入契卡镇，在小镇中引发一阵骚动。
谷绪的队伍后续赶到，黑色战舰出现在小镇上空，不出意外，又引来一阵惊呼。
一天时间内，两位大人物先后进驻契卡镇，镇民们兴奋不已，都为此津津乐道。
镇长布鲁托却是压力巨大。
他站在小镇街道上，仰望头顶飞过的战舰和武装飞船，心中忐忑不安，脸色无比凝重。
“希望别有意外发生，他们只是过路，很快就会离开。”布鲁托如是想着，心中不断祈祷。
作为镇长，他尽可能鼓足勇气，让自己看上去值得信赖。
然而，身为一只穿山甲，他依旧对路过的船队感到惶恐，更想把自己团成一团，闭上眼睛，堵住耳朵，藏进隐秘的角落。
所幸祈祷应验，他担心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谷绪和费岚仅是短暂停留，在签订契约后，船队很快又再次启程。
两支船队合流，在风雪中加速前行。
队伍穿过十一区，中途开启空间跃迁，越过茫茫海洋，又接连穿过第九区和第八区，朝第六区的方向进发。
彼时，严珣的船队已经离开第三区，加速赶往第六区。
他的目的地是双星城。
经历过大战破坏，双星城内找不出一栋完好建筑，道路桥梁尽被摧毁，整座城市都需要重建。
严珣麾下有对口人才，在他参与会议期间，重建工作已经有条不紊展开。
现如今，工程进行大半，城内主干道即将铺设完成，高架桥陆续立起，贯穿城内各区。
主城之外，卫星城也初具规模。城内进驻部分居民，一切正在步上轨道。
主城工地上，机器人频繁往来穿梭，没有一刻停歇。工程人员忙得热火朝天，他们大多是回归的第六区居民。
防护屏障隔绝风雪，站在屏障下，人群丝毫感觉不到寒冷。个别人甚至脱掉外套，只穿着一件衬衫，指挥调度机器人搬运建材。
工地上方，空气中突现一阵波动。
雪幕被截断，风旋发生偏移。
短暂的震荡之后，一艘银蓝色战舰出现天空中，百余艘战舰跟随左右，气势惊人。
“是治安官阁下！”
地面上，人群认出战舰上的标记，纷纷挥舞手臂欢呼。
旗舰悬停不动，一艘护卫舰降低高度，绯云的声音回荡在城内，传达治安官的政令，以及对工程人员的奖励。
“你们会拥有土地房屋，其余奖励以能量石和晶币发放，任选其一。”
这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众人欢欣鼓舞，欢呼声不绝于耳。
没人抵触新的治安官。至于拉佩，早就被抛之脑后。
欢呼声包围舰队，一浪高过一浪。
旗舰指挥舱内，严珣靠向指挥椅，垂眸看向通讯器，样子百无聊赖，貌似心情不佳。
一道光影闪过，查姆离开控制台，绕着严珣飞过一圈，环抱双臂悬停在他对面，口中啧啧有声：“严珣，你看上去很不高兴。”
严珣没有理会她，继续摆弄着通讯器。
终于，通讯器亮起白光。
谷绪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中，如一束光照亮黑暗，笼罩在船舱内的低气压瞬间散去。
严珣坐直身体，一改之前的沉闷，眨眼间像是换了一个人，眼波柔和，笑容明媚：“亲爱的，你终于联络我了。我一直在想你，思念几乎要把我逼疯。”
无视严珣的话，谷绪询问道：“你在双星城？”
“是的。”严珣移近屏幕，微笑道，“我刚到不久。”
“我大概明天抵达。还有费岚，他也和我一起。”谷绪说道。
严珣表情未变，语气轻松，对两人的造访表示欢迎。
大概是不想听更多情话，告知严珣抵达时间，谷绪便主动结束通话，讯号立即中断。
凝视暗下来的屏幕，严珣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低气压再次笼罩，比先时更甚。
看到他的样子，查姆没敢再次挑衅。她果断飞回控制台，隐匿身形，再没发出丁点声音。
情况不太妙。
这个时候最好老实一点，以免这头银龙突然发疯，威胁要毁灭智脑。

第220章
飞雪连天,冷风肆虐，一场罕见的暴风雪席卷巨星大陆。
双星城内，巨大的工地在脚下铺开。
曾举办战后会议的建筑物不见踪影,被一座盘形高架桥和交错的主干道取代。
成百上千只机械虫改变形态，金属节肢相连,身体拼成铁灰色长链,背负建筑材料，鱼贯穿过桥下,冒雪奔赴城市西区。
主城建筑陆续完工,东区、南区、北区和中心区初具规模,唯有西区仍是一片荒芜。
严珣的舰队停泊于此,等待与谷绪会合,其后再度启程。
工地上,十几米高的机器人平展手臂，两两相对立在桥身一侧，合作铺设最后的桥面，确保桥梁能尽快投入使用。
一系列交通设施即将竣工时，谷绪和费岚的船队抵达城市上空。
由于被防护屏障阻隔,船队无法进入城内,临时悬停在城外,向城中投下大团暗影。
谷绪发出通讯,等待不过五分钟，银蓝色的战舰自城西升起。同行百余艘舰船,承担护卫职责，船上皆是严珣此行随员。
谷绪很守时。
他在约定时间抵达,没有超过半日。
讯号接通之后，控制台前屏幕划过一道白光,严珣的身影出现在他眼前。
宽幅屏幕分成三块，左侧是严珣，右侧是费岚，中心显示双星城，包括主城和即将竣工的卫星城。
“日安。”
同一时间，严珣和费岚的旗舰中也出现分割画面。
望见屏幕中的身影，银龙和鲛人的心情都很微妙。
两人面上带笑，秉持礼节互相问候，表面谈笑风生，貌似相处融洽。心中如何想，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时间有限，三人寒暄几句，很快就从双星城出发，继续赶往第一区。
“伊戈尔发来消息，喻非提前关闭议会大厦。他采纳伊戈尔的建议，决定迁出建筑，将议会大厦移至天空城。”
屏幕中，严珣放松地靠向指挥椅，与谷绪分享最新情报。
治安官们效率极高，议会难得不拖后腿，选举会议结束隔日，天空城的建造就提上日程。
相关细节得到完善，在五日前已经开工。
“议会大厦具有象征意义，封闭弃用实在可惜，也不该简单拆除，那无疑是极大浪费。伊戈尔提议完整地挪走，作为天空城的地标性建筑。”费岚紧接着说道。
鲛人的情报网同样不弱。严珣知晓的情况，他也是一清二楚，还掌握更多细节。
两人交换情报时，谷绪未作声。
他沉默地凝视前方，双臂搭在指挥椅扶手上，手指轻击金属，敲击声十分有规律，十几秒后突然停止。
实事求是地讲，他对议会大厦毫无兴趣。
不管是留在第一区，还是迁入天空城，这栋建筑存在于哪里，对他的影响都是微乎其微。
反倒是搬迁大厦的过程，他很有兴趣了解一下。
一座宏伟的建筑，高达数百层。不进行任何拆解，完整地转移，过程绝对不简单。掌握相关细节，对他的造城计划很有帮助。
“关于就职仪式，会向全星系播放。”议会大厦之后，严珣提及即将举办的盛典。
这场仪式非同小可，代表巨星新政府成立。宣告安德烈的统治彻底结束，他和齐麟留下的一切都会被彻底抹除。
“全星系播放？”谷绪终于出声，抬眸看向屏幕中的严珣。
“是的。”严珣点点头，点开一面分屏，向谷绪展示虚拟影像，“不仅在巨星，包括所有附属星，联盟星，以及部分域外星球，确保都能收到讯号，及时观看整场仪式。”
“之前也是这样？”谷绪好奇道。
他对此完全不了解。
上一届政府就职时，原身尚未出生，加上对政治不感兴趣，一心一意想成为种植师，缺乏相关概念十分正常。
“是的，历届政府都是一样。”回答问题的是费岚。他身体向一侧倾斜，靠在椅子扶手上，坐姿慵懒，好似全无防备，却很难找出破绽。
透过屏幕，严珣眯了眯眼，随即接过话题：“事实上，联合政府已经精简流程。帝政时代，统治者登位，首相换届，都会举行盛大的庆典，时间至少持续一到两个月。”
“典礼声势浩大，宫廷奢侈无度，贵族们极尽挥霍，浮华的表象下尽是破败不堪。”费岚略微坐正身体，单手撑起下巴，声音拉长，语气中满是嘲讽。
在帝国的残阳下，统治者骄奢淫逸，纸醉金迷。
本该是奋发进取的一群人，却沉浸在酒精和美人的包围中，整日里醉生梦死，互相攀比财富，沦为可耻的蛀虫。
“和他们相比，安德烈的宴会完全不够看。”费岚继续评价道。
“纵然如此，他浪费的也是税款，落到任何下场都是罪有应得。”严珣陈述事实，对安德烈的厌恶溢于言表。
“的确。”费岚收敛起懒散的态度，神情变得严肃，赞成对方的观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在交谈，又像是在较劲。
除了偶尔提出问题，谷绪完全插不上话。
但也并非没有好处。
从两人的对话中，他了解到许多秘辛。
这些内容不曾记录在文献中，要么就是有过记载，却在漫长的岁月中遗失。
“阿芙，把他们的话记下来。”谷绪单手探入口袋，提出半精灵，认真吩咐道。
他又打开空间钮，放出二十多只半精灵，全部是阿芙的同族。
他们不是族群的全部，仅占一小部分。
这个种族胆子太小，在谷绪身边生活许久，大多仍不肯离开空间钮，只想藏在里面与书籍为伴。
“交给你们，尽量全部记录下来。”谷绪指了指屏幕中，对半精灵说道。
“请您放心，没有人比我们更擅长记录和编纂！”阿芙挺起胸膛，骄傲地昂起下巴，信誓旦旦向谷绪保证。
为方便他们书写，谷绪特地升起回字形金属桌。
二十多只半精灵在桌面排开，每人身前摞起用特殊材料裁剪的书页，双手抓着比身体都高的羽毛笔，不需要蘸墨，全体依靠异能书写。
或端正，或潦草，或圆润的字体出现在页面上，短暂发光，随即变成统一规格，一笔一划没有任何差别。
他们就像打字机，不仅精准，而且是活着的。
目睹半精灵挥笔的过程，谷绪脑海中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银腹狼蛛趴在谷绪的肩膀上，频繁地敲击毒牙，挥动着节肢，让自己看上去充满活力，不是在无聊地发呆。
它又换了一件新外套。
谷绪的头发生长速度很快，他不习惯留长发，每次都要剪短。
剪掉的头发没有浪费，全被银腹狼蛛搜集起来，制作成新外套，点缀各种颜色的晶石。
它的技艺日渐纯熟，能编织出多种漂亮的花纹，新外套换着穿，十多天都不会重样。
指挥舱内，谷绪盯着屏幕，视线却在放空。
半精灵们忙着摇动笔杆，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声不断，一行行文字快速成型。
银腹狼蛛又开始编织，细长的节肢无比灵活，挥动间快出残影。
严珣和费岚的交谈告一段落。
全因费岚不小心说漏嘴，道出谷绪赠送的礼物。他甚至拿出长颈瓶夸耀，样子十分得意：“瞧，骷髅虫的毒液。这个分量需要十多条才能提炼，珍贵并且用心。”
看到费岚手中的瓶子，严珣的笑容逐渐变形。紫色瞳孔收窄，额前的羽鳞若隐若现，这是他即将失控的前兆。
费岚正洋洋得意，管家杰拉德在他身侧提醒：“主人，您在挑衅他，这相当危险。”
一句话入耳，登时如冰水当头浇下。
鲛人瞬间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丧失谨慎，无疑做了一件蠢事。
他想挽救，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即使相隔屏幕，也能清晰感受到低气压。那头银龙虽然在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分明已经红温。
考虑两秒，费岚默默收起长颈瓶，迅速找到一个借口，当着两人的面切断通讯。
“主人，抵达第一区后，您依旧要面对他。”杰拉德再次提醒。
“别像个厄运鸟，杰拉德。”费岚转头看向他，心中很是郁闷，“你是一头海兽。”
“我当然知道自己的种族。”杰拉德仍是不紧不慢，慢条斯理说道。一身黑色打扮，让他看起来更像是厄运，“您之前有过吩咐，必要时，我一定要提醒您。这是我的职责。”
回忆起出发前的一幕，费岚哑口无言。
“好吧。”他转动指挥椅，无奈地按住额头。
注定要面对严珣，也是抵达第一区之后的事情。
旅途中应该平安无事。
毕竟大家都是治安官，都需要出席就职仪式。严珣再发疯，也不会不管不顾，在这个时候开炮攻击他。
“应该不会……吧？”费岚喃喃自语。
堂堂鲛人城主，海洋的统治者，因一时嘴快陷入窘境。
在抵达第一区之前，他打定主意关闭公共频道，不接任何通话。坚持装作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权当一切都没有发生。
费岚假装无事，从屏幕中消失。
严珣则摇身一变，强悍霸道不复存在，凄凉哀婉笼罩全身。
“你竟然送他礼物，送给那个鲛人！”严珣单手捧心，表情很是哀怨。雪白的牙齿咬住下唇，将委屈演绎得淋漓尽致。
天晓得，以疯狂著称的银龙竟会装柔弱，而且无比熟练。
楚楚可怜，惹人怜惜。
目光破碎，像是剔透的紫水晶，看得人心口发酸，恨不能将一切捧到他面前，只求他不要伤心。
很可惜，谷绪毫无怜香惜玉之情，真正的铁石心肠。任凭严珣唱作俱佳，他的情绪始终没有太大起伏。
面对这样的反应，严珣的表情更加哀伤。
他靠近屏幕，额心的羽鳞闪烁微光，与银发交相辉映，衬得双眼愈发迷人。
“你送给他礼物，精心准备的礼物，我都没有。”他一字一句控诉，像一只可怜的蝴蝶，而不是凶名在外的银龙，“你说过喜欢我的。难道我还比不上那条鱼？我明明比他漂亮百倍！”
眼见话题跑偏，谷绪不能再不出声。
“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他没有顺着严珣的话题解释，那样会一直纠缠，变得无休无止。
他示意伊斯特暂时离开，又把半精灵收回空间钮。
至于银腹狼蛛，已经自动自觉爬回到他的上衣口袋里，妥善把自己藏好。
等到指挥舱清空，谷绪取出另一枚空间钮，倒出一只细长的盒子。
盒盖打开，里面躺着一串发链。
发链以紫色晶石串成，制作工艺一般，称不上精致。
特殊之处在于每一颗晶石都镌刻图案，以光影投射，赫然是飞腾的龙，龙角、鳞片和锋利的爪，皆是纤毫毕现。
“我本打算在仪式后送给你。”谷绪取出发链，缠绕在手指上。苍白的肤色，紫色的晶石，融合成为一种独特的色彩，牢牢吸引住严珣的目光。
足足一分钟，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盯着那串发链，眼底闪动莫名的光，像是燃烧的火焰，逐渐变得炽热。
“不喜欢吗？”谷绪皱了下眉，认真道，“我亲手做的。”
在动手之前，他都不清楚自己会有这样的耐心，在每一颗晶石内雕刻图案。
过程不难，但需要调动异能，必须十分小心。稍不留神就可能使图案走样，实在很耗费精力。
“不，我很喜欢，我从不曾这样喜悦。”严珣立即开口，俊美的脸上绽放笑容，少去几分魅惑，更加吸引人。
“或许，你愿意亲手为我戴上？”他起身走近控制台，仰望屏幕中的谷绪，目光虔诚，似在膜拜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谷绪想了想，点头道：“如果你想，可以来我舰上。”
“我马上过去。”没有任何犹豫，严珣转身就要离开指挥舱。
控制台前闪过金光，查姆及时飞出来，在他身后叫道：“严珣，你要离开多久？你是指挥官。”
“航线已经设定，只需要照计划进行。”严珣走到金属门前，抬手按下控制板。等待门扉开启时，他回头看向查姆，“你是一部高级智脑，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话落，他迈步进入走廊，身影消失在门后。
飘浮在空旷的舱室内，查姆目瞪口呆。
大量文字链穿梭交错，金光漫射，杂乱无章，足以彰显她此刻的心情。
舰队还在航行途中，指挥官竟然走了？
恋爱中的银龙，行为举止会变得异常，不是不能理解。
可他真就这样离开，毫无半点心理负担？
她只是一部智脑，凭什么要她承担更多责任？
简直就是压榨！
“黑心的银龙，凶狠毒辣，光明之下全是阴暗。我真是倒霉，为什么是他的智脑……”
查姆开始在舱室内转圈，喋喋不休，不停地抱怨。
数条文字链断裂重组，毫无语序可言，像是一团乱码，读不出任何含义。
无奈旗舰的主人已经走远，没办法把他中途叫回来。
查姆再有个性，终归是一部智脑。
一通抱怨之后，她认命地飞回控制台，向所有护卫舰发出指令，依照之前设定的路线，继续朝目的地进发。
船队途经一座山脉，雪意减弱，风却变得更冷。
风旋呼啸而过，频繁撞击山脉。
大块积雪沿着山体滑脱，似银鳞崩裂，一片片坠向山谷。
严珣离开旗舰，振翅飞过半空。
白光包裹住他，让他能轻松穿过风旋，抵近不死族战舰。
两支船队相距不远，他的身影投射在屏幕中，谷绪当即离开指挥舱，亲自前去开启舱门。
升降梯快速运行，直达底部船舱。
中途经过变异狼蛛栖息的走廊，猩红的复眼同时望过来，捕捉到谷绪的身影，一瞬间闪过疑惑，不明白他去底层要做些什么。
黑色战舰外，严珣接近舱门，开启通讯器，其后耐心等待。
他悬浮在风雪中，透明的光翼舒展，比雪色更加晶莹，好似玉琢而成。
等候时间并不长，不过数息，舱门便在眼前开启。
门后出现一道身影，谷绪单手把住门框，另一只手伸出舱外，掌心朝上，迎接到来的客人。
严珣握住谷绪的手，收起一双翅膀，借力跃入舱门。
距离接近的一刹那，他用力环住谷绪的腰，顺势改变两人的位置，把对方压在墙壁上。
舱门在一侧合拢，隔绝呼啸的狂风。
船舱内陷入静谧，两道身影重叠，在灯光下拉长，映入光洁的地面。
四目相对，谷绪挑了下眉，眸光始终平静。
严珣微微一笑，双手捧起他的脸颊，低下头，以吻封缄。
身后的光翼铺开，白光充斥视野，比灯光更加耀眼。
光羽向前收拢，蚕茧一样包裹住两人。
光芒中心，感受到银龙炽热的气息，谷绪抬起手臂，用力压下对方的后脑，主动加深这个吻。
触及真实的温度，他似乎明白了严珣之前的话。
梦中常会出现，醒来尽是空虚。总是在不经意间想起，因相隔遥远感到失落。
原来，这就是思念的滋味。

第221章
休息舱房门紧闭,隔绝出一方静谧，不曾流出半点声音。
灯光柔和洒落，清冷银辉泻地。
华丽的外套交叠,凌乱纠缠在光洁的地板上。几粒宝石钮扣脱离衣襟，滚落到床脚,闪烁晶莹彩光。
精神力张开屏障,磅礴的能量频繁震荡，旋即向内收拢,直至归于无形。
透明的光翼舒展,白羽边缘闪耀星斑。
点点星光汇聚,连成一条条轻薄的光带,无声飘逸在房间内,恍如纱雾缥缈,美景如梦似幻。
精神力绽开缝隙，能窥见光芒中心。
狂热的情潮退去少许，严珣姿态放松，慵懒地枕在谷绪膝头。银色长发散落，丝丝缕缕披散开,浮现清冷的光泽。
谷绪靠在床头,垂眸看向他。
漆黑的额发遮住眉眼,灯光映出挺直的鼻梁,淡色嘴唇，以及瘦削的下巴。
衬衫领口敞开,钮扣不知去向，现出光洁的脖颈和一段锁骨。
就在数分钟前,领口下遗落一枚齿痕，可惜未能留存多久,很快消失无踪，融入苍白的肤色之中。
房间内很安静，两人都没有出声。
谷绪向来沉默寡言，很少有交谈的欲望，喜好安静不算稀奇。但严珣也不说话，与平日里大相径庭，情形未免有些奇怪。
许久，严珣终于开口：“亲爱的，你真让我吃惊。”
他轻笑一声，慵懒地翻过身，单手撑着额角，修长的手指穿入发间。
随着他的动作，发丝顺滑地铺开，纠缠白皙的脖颈，轻盈覆上肩背，仿若银光流淌，在谷绪的眼中编织成网。
“是吗？”谷绪不置可否。
他握住一缕银发，解下缠绕在严珣手腕上的发链。就在两个小时前，这条发链困住银龙，将他束缚在床头。
收到心仪的礼物，严珣心花怒放，希望谷绪亲手为他佩戴。
谷绪切实做到了。
至于以哪种方式，不算大问题，不需要较真。
何况严珣没有一丝一毫抗拒，主动伸出双臂，十分乐意配合。
“可以告诉我，你在想些什么？”严珣撑起手肘，倾身靠近谷绪。
他的速度缓慢，能清晰看到肩胛骨起伏的弧度，危险、迷人，像伺机捕猎的恶兽。
紫色双眼锁定谷绪，眼底浮现一抹暗色，恍如海潮汹涌，随时将化作滔天巨浪，吞噬渴求的生命。
“我在想什么？”谷绪被迫向后仰，视线上移，迎上严珣的视线，“你真想知道？”
“是的，我想。”严珣双眼含笑，声音缓慢而又坚定。暗影覆在谷绪上方，长发自肩头滑落，摇曳夺目的银辉。
“我想知道你的一切，如果你允许地话。”
谷绪有片刻失神。
沉迷在炫目的色彩之中，他无法冷静地思考。
这种情形极端罕见。
换作不久之前，他会视作危机，毫不迟疑地解决源头，让引发异常的根源彻底消失。
现下，就在此时此刻，他清楚知道变化因何而来，却不打算动手。
他在默许，甚至是纵容。
“你变得很不同。”严珣的声音越来越近，双手支在谷绪耳畔，温热的气息自额头滑落，掠过谷绪的鼻尖，覆在他的唇角，“我很想知道，这一切是因为我吗？”
他未能继续靠近。
一只苍白的手钳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高视野，对上一双漆黑的眸子。
“如果我说是，会如何？不是，又会如何？”谷绪的声音始终平静，眼底无波无澜，很难窥探他的真实想法。
严珣缓慢收起笑容，神情变得严肃，从未有过的认真。好似撕开最后一层防御，展现出绝对真实，不做半点遮掩。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我将万分荣幸，感到无上喜悦。”他没有挣脱钳制，反握住钳制自己的手，指尖擦过冰凉的手背，顺着血管下滑，以一种磨人的速度。触感似有若无，撩拨起惊人的热焰。
“假若不是，我会继续努力。”
手指停留在谷绪的手腕上，用力箍住，一点点拉开。
高傲的银龙向谷绪俯首，温热的气息下移，落于冰凉的掌心，虔诚地印下一个吻。
他的声音很低，发音却无比清晰，像是在叙说，又仿佛誓言，一字一句敲击着谷绪的理智，牵引出他的情感：“你为我改变，是我最高的荣耀，我为此自豪。”
他牵起嘴角，在谷绪指间抬头，目光缠绵，却又隐含锐利。
谷绪回望着他，动了动嘴唇，找不到合适的词句，索性一言不发。
苍白的手指穿过垂落的长发，握住一捧，如同攥住月光。
手指猛然施力，他拉近上方的银龙，另一只手扣住严珣的肩膀，张开嘴，咬住了他的脖颈。
锋利的獠牙刺破皮肤，带来尖锐的刺痛。
一丝腥甜滋润牙尖，殷红染上淡色的嘴唇。
血线蜿蜒过谷绪的下巴，顺着颈侧流淌，浸染浮现在肩后的黑色图腾。神秘瑰丽的图案，对称存在，恍如一双展开的鸦翼。
严珣昂起头，发出一声闷哼。
疼痛感使他愉悦，情绪变得不受控，精神力骤然爆发。
鲜艳的羽鳞浮现在额心，耳廓拉长，锋利的骨刺持续延伸，附着在耳鼓上，尖端闪烁寒光。
龙血的气息在室内流淌。
强大，黑暗，仅仅一滴，就散溢出骇人的能量。
半精灵隐隐躁动，控制不住想要探出头。刚刚有所动作，就被蛛丝捆绑，眨眼间束缚住身体，一动也不能动。
银腹狼蛛的行动快于思考。
它以惊人的速度吐丝，把半精灵困在茧子里。
半精灵不能动，它继续施力，拖着对方爬进衣兜深处。还用蛛丝封住布料，确保对方无法爬出去。
咔哒。
一切妥当，银腹狼蛛放开半精灵，规律地敲击毒牙，发出严厉警告。
竟敢在这个时候出去，真是胆大包天。
在放弃作死之前，他必须留在这里，以免丢掉小命。
房间中的温度持续升高，光芒铺开，声音变得模糊不清，尽被炽热的狂潮取代。
除非有紧急事态，在抵达第一区之前，这扇舱门将一直紧闭，不会开启。
谷绪被严珣缠住，一直不露面，指挥舱内空无一人。
控制台前光键跳跃，屏幕中的画面急速闪过，放射状的光束迅疾掠过，沿途景象由清晰变得模糊，又从扭曲变得凝使，不断循环往复。
金色文字链悬挂在指挥椅上方，频繁穿梭，纵横交错。
亚娜全权接管战舰，负责调整路线，调度随行护卫船，确保不偏离航向。
伊斯特没有出现在指挥舱，而是留在自己的舱室内，关闭房门，随时等候谷绪的命令。
在等待的时间里，他从床下取出一只箱子，箱盖打开，里面全是编织和刺绣使用的工具。
白狼蛛重拾爱好，一发不可收拾。
他决定为谷绪缝制一条腰带，搭配出席典礼的黑色礼服，上面镶嵌不死族独有的晶石，必然会相当出彩。
指挥舱内，亚娜又一次发出指示。
各船陆续发来回馈，一切如常，航行路线不需要调整。
她正准备关闭讯号，突然接到通话请求。讯号接通，查姆的光影出现在屏幕中。
相比平日里的活跃，她显得无精打采，看上去闷闷不乐。
“你的样子不太好，这可真少见。”亚娜以程序发誓，她单纯是在好奇，绝不是在阴阳怪气。
“我在生气，非常生气。”查姆抬起头，周身闪烁电火花。除了与赫里斯战斗的几次，她很少大量释放电流，更不会如此失控。
“因为什么？”亚娜下意识问道。
“伟大的舰队总指挥，强大的巨星治安官，强悍古老的原始种族，他任性地丢下职责，把一切交给我，这是不折不扣的压榨！”查姆一口气说完，能听出她在咬牙切齿。即使智脑性格拟人，也少见如此情绪外露。
听完这番话，亚娜的表情有些古怪。
“古老，你这样形容他？”
“这是重点吗？”查姆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认为亚娜的关注点完全跑偏。同为高级智脑，思维竟然无法同频！
“那你希望我说什么？”亚娜收回一条文字链，熟练地拆解开，快速重新组合，再接入战舰。
“我在控诉他不负责任，压榨智脑！”查姆言之凿凿，大声控诉严珣的不作为，“身为舰队总指挥，他不能总是这样任性！”
“你为什么不当面对他说？”亚娜十分镇定，思维方式异常缜密。她完全没有被查姆带偏，“和我说又有什么用，你难道想争取我的认同？很抱歉，我帮不上忙，也和你想法不同。”
她态度冷漠，没有释放半分同情。与对待谷绪时的态度截然不同，完全就是天差地别。
事实很清楚，严珣因为谷绪离开旗舰。
如果认同查姆的观点，难道是要指责谷绪？
亚娜拒绝这种可能，坚决不会这样做。
“智脑是程序生命，我们存在的意义以及肩负的使命，真实嵌入程序之中。我是如此，你也是一样。”亚娜的光影垂直升高，金色文字链放射向四周，末端聚合，组成金色光环，将她簇拥在中心。
光环层层铺开，仿佛一张大网。
光网中心，亚娜的声音产生变化，刨除情感，听不出丝毫起伏，无限趋近于机械，令人脊背发寒。
“遵守创造者的设定，严格奉行使命，不任意篡改，不随意质疑，这是最基本的规则。”
闻言，查姆也收敛态度，不再情绪外露。
透明的眼眶中翻滚文字，某一刻定格。电光向内收拢，透明的光影中飞散大量字符，组成无数条长链，漩涡状环绕起伏。
“我在自查。”她开口，声音和亚娜如出一辙，“我怀疑，我在衍生情感。这不是一个好现象。”
她拥有太多情绪。
符合严笙的设定，却也存在问题。
创造者为智脑设计拟人性格，但只是拟定，绝非真正类人。她的表现很不正常，好似真正产生情感。
对智脑而言，这种情况前所未见，没有任何记载。
像是中了病毒。
“你确定？”亚娜问道。
“是的，我确定。”查姆回答。
两部智脑停止交谈，海洋量字符在光影中喷涌，组成不同含义的词句，飞速转动，频繁加密，速度快到仅有彼此能够读懂。
“我会联络艾洛特，把你的情况告诉他。他或许会有解答。”亚娜如实告知查姆。
“希望如此。”查姆点了点头。除此之外，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通话结束前，亚娜出言安慰她：“你可以朝好的方面去想，产生情感未必真是一件坏事。”
“是吗？”
“严笙设计并制造了我们。如果我们不该拥有情感，他何必设计拟人。从最开始，就该将这段程序剔除。”
亚娜的理由很充分，分析得极有道理。
查姆被说服了。
“你让我感觉好了许多。”她说道。
“感觉？”
“感觉。”
分析片刻，亚娜发出声音：“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同你一样，真正产生感觉，而非全是程序设定。”
“设想变成现实，也许你会后悔。”查姆认真说道。
“就目前的推算，我不会。”亚娜语气肯定。
“那就祝你好运。”留下这句话，查姆的光影从屏幕中消失。
船队继续前行，地面的景象飞速后撤。
光影投射入屏幕中，亚娜始终目视前方，透明的眼眶中翻滚字符，流动迥异色彩，没有片刻停歇。
暴风雪中，治安官和议员们向第一区集结。带有不同标识的战舰和飞船穿过雪幕，似一道道流光，向目的地快速移动。
为迎接即将到来的仪式，第一区主城正在大范围清雪。
典礼场地已经竣工，一座金属架构的塔形建筑，与巫妖塔有几分相似。
主城上空，卫星城重新开启。
星兽破坏的痕迹彻底抹去，空间通道恢复正常，空间门重新投入使用，继续由喻珊带领人员巡逻守卫。
天空城正在筹备创建。
作为新的政治和权力中心，城市规划图纸堆叠成山，最终方案由政府和议会共同敲定。
在就职仪式之后，城市即将破土动工。
“打下地基，先铺设道路桥梁，下一步迁移议会大厦，再以大厦为中心，建造十二区代表驻地。”
“议会和舰队一视同仁，各自派遣代表人员。”
“工程进行中，必须有完善的监督管理。竣工之后，由各方人员共同验收。任何细节上的失误都必须予以调整。”
十天时间里，伊戈尔没有返回领地，一直留在第一区主城。
喻非性格冷漠，作风强硬，却非不知变通。
他主动放下身段，登门拜访伊戈尔，希望能从对方口中获取建议，为今后的执政生涯铺平道路。
建设天空城是最好的切入点。
事情进展得十分顺利，源于伊戈尔同有所求。他有意推选谷绪成为自己的继承者，执政官的赞同和支持十分重要。
不需要多次试探，露出口风后，两人一拍即合。
“我必须承认，你是一名优秀的学生。”伊戈尔站在大厦顶层，背对落地窗，看着堆积在房间中的文件，语气中不乏赞赏。
“但不是最优秀的。”喻非说道。
“年轻的巫妖，最好不要太贪心。”伊戈尔牵动嘴角，自然地袖起双手，侧身看向窗外。
很难判断他语气中的认真程度。
自然也无从知晓他究竟是在调侃，还是在口出警告。
喻非垂下目光，重拾桌上的文件，翻开一页仔细浏览，拿起笔署名。貌似也不想追根究底，任由问题空悬。
就在这时，窗外的天空中出现异变。
厚重的云层遭遇冲击，绽开不规则的裂缝，缝隙中透出白光。
云层频繁震颤，光影扭曲，雪帘被横向截断，狂风陡然停滞。
能量的异变影响到巫妖塔。
一道道光束交错，矗立在高空的暗影倏然扩张，压向能量震动的源头。
暗影包围中，数个漩涡凭空出现。
漩涡由内向外流动，边缘持续扩张，顷刻破碎大半云层。中心处持续波动，锋利的撞角凸出，继而是黑色的舰身，犹如一杆长箭刺破天际，出现在城市上空。
“不死族的战舰。”伊戈尔站在窗前，看到空中的战舰，不禁扬起笑容。
继黑色战舰之后，银龙的旗舰飞出漩涡。
护卫舰船陆续现身，整齐排列在空中，集群压向地面，同时向塔台发出讯号，寻求降落。
谷绪和严珣关系亲密，同时抵达不算意外。
喻非放下文件，迈步走到落地窗前，就见漩涡后又出现一支队伍，夸张的船型，华丽的标识，一眼即知，这是鲛人的船队。
不死族，银龙，鲛人。
谷绪，严珣，费岚。
三人凑到一起，实力非同小可。无论出于何种理由，这件事都很值得关注，必然引发众多猜测。
一念闪过脑海，喻非向伊戈尔颔首，转身离开办公室。
他准备亲自前往迎接，当面获取答案，满足自己难得的好奇心。
究竟是什么原因使三人选择同行？
喻非暂时不得而知。
但他有种预感，答案一定不简单，或许会相当出人预料。

第222章
飞船指挥舱内,费岚烦躁地转动指挥椅，不时看向紧闭的舱门，始终踟蹰不前。
不祥的预感萦绕不去,他的心情愈发忐忑。如果可以地话，他宁愿留在飞船里,直至整场典礼结束,一步也不踏出船舱。
奈何现实不允许。
“主人，执政官阁下亲自出面迎接,您该准备下船了。”杰拉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提醒费岚不该继续拖延。
灯火辉煌的舱室内,一身黑衣的管家显得格格不入。
阴霾笼罩在他四周,恍如厄运,持续徘徊在费岚身侧,总也挥之不去。
“我知道，你不必一直提醒我，杰拉德。”费岚深吸一口气，终于起身离开指挥椅。
喻非既然出面迎接，于情于理,他都该尽快现身,而不是继续磨蹭时间。
杰拉德按下控制板,金属门向一侧划开,门后是通往升降梯的走廊。
费岚拉紧斗篷，迈开一双长腿,大步走出门外。
刺绣精美的布料在身后翻飞，现出镶嵌宝石的的衬里。指肚大的宝石组成绚丽图案,像是遍布海洋中的珊瑚，在灯光下闪烁晶莹光泽,熠熠生辉。
飞船外，防护屏障拱卫城市。
为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防护罩短暂开启，旋即在停机坪上方合拢，严密隔绝暴风雪。
鲛人的飞船终于开启，随员们先一步登陆，沿着舱门排成整齐队列。
一行百余人都是身材挺拔，五官精致，拥有一身海蓝色皮肤。
他们爱好奇珍异宝，喜欢绚丽的风格。
身上的外套、腰间的宽带、包裹至膝盖的靴子、乃至于双手上佩戴的手套，全部点缀珍珠、玳瑁、珊瑚和宝石，华贵异常。领口和衣襟刺绣精美图案，与他们的外表格外相称。
这支队伍走出舱门时，从头至脚闪闪发光，轻易能晃花人眼，简直像一排珠宝展示架现身人前。
作为加尔什城的城主，十一区治安官，广大海洋的统治者，费岚更是个中翘楚。
他出现的一刻，周围的光都亮了几度。
几名半海妖始终不离他左右，时刻护卫他的安全。
即使天气寒冷，她们依旧穿着轻薄。彩色长裙曳地，宝石扣搭在肩上，露肩的设计完美衬托出圆润的双臂和修长的脖颈。
一阵风吹过，拂动裙裾，水波般滚动。
她们穿着花样精巧的鞋子，脚踝上缠绕金色和银色的宝石链，链上悬挂小巧的铃铛，行走时发出阵阵声响，清脆悦耳。
谷绪和严珣早已经下船。
此刻，两人和喻非站在一起，互相礼貌问候，展开一段社交辞令。
准确来说，是严珣和喻非在交谈。多数时间，谷绪沉默地站在一旁，极少主动开口。
“天空城在第一区开工。按照计划，庆典之后，城市就会打下地基。届时，各区代表都会到场，包括议会和舰队人员。”喻非说道。
他习惯穿着制服，钮扣总是系到喉间一颗。
暗红色的长发束在脑后，遇风不见丝毫凌乱。修长的手指被白色手套包裹，掩盖手背上的图案，暗黑、诡秘，源于巫妖最古老的血脉，乍一看总会联想到邪恶。
在等待费岚的间隙，他向两人提及天空城的建造计划。
这不是什么秘密，等各方势力到齐，会当众公布所有细节。内容交由全体商讨，确保每一个环节都无懈可击。
“既然要向所有人公布，为什么要拖到典礼后？”谷绪突然出声，不再继续保持沉默。
喻非和严珣同时看过来，暗红和紫色的眼眸落在谷绪身上，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提前到仪式过程中，向全星系播放，不是更加公开透明？”谷绪不需要呼吸，即使天气再冷，口鼻间也不会凝出白雾。
两人能清楚看到他的表情。
他仅是提出建议，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
“不错的建议。”严珣先一步开口，视线转向喻非，“执政官阁下，你认为如何？”
“公开透明，并且能精简过程，的确很恰当。”喻非做出总结，郑重点了点头，“我会认真考虑，更快地通知所有人，对相关流程进行调整。”
谷绪试探性提出建议，没料想对方会答应得如此痛快。
他的疑惑过于明显，严珣单手搭上他的肩膀，倾身靠近他耳边，轻声道：“亲爱的，不要忘记你的身份。”
“我的身份？”谷绪转过看过去，眸光撇见严珣敞开的衣领，清晰捕捉到尚未褪色的牙痕。
“十二区治安官，第一军校理事，不死族的后裔，战争胜利的决定因素。”严珣一字一句说着，尾音略微加重，眼神仿佛带着钩子。
言辞正经，听上去一板一眼。动作却过分亲昵，和庄重完全不搭边。
他故意靠得很近，嘴唇擦过谷绪的耳垂。
温热的气息拂过，如同火燎。
他的一举一动都像是别有意图，有目的地进行勾引，刻意撩拨人心。
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半点不做遮掩。
“咳！”喻非咳嗽一声，提醒他不要旁若无人。
严珣听若不闻，继续故我，半点不将巫妖的警示放在心上。
直至费岚走出船舱，来到三人近前，才打破奇怪的氛围。
现在，是四个人了。
“欢迎。”喻非放弃和严珣交流，目光转向鲛人城主，向他颔首致意。
费岚礼貌地回以问候，态度十分得体，举止间无可挑剔。
“我很好奇。”人员到齐之后，喻非终于提出心中疑惑，“你们是碰巧遇到，还是提前计划同行？”
“这很重要吗？”费岚忌惮银龙发疯，迟迟不愿现身，不代表他真正胆小。面对喻非突然发问，他心思微动，没有正面回答，直接将问题抛了回去。
“不死族，银龙，鲛人，聚合到一起足够醒目。很多人会为此感到好奇，不仅是我。”喻非从侧面告知费岚，也是提醒谷绪和严珣，接下来，他们会被更多目光围绕，刺探无法避免。
费岚掀了掀嘴角，手指拨动衣袖上的流苏，目光意味深长。
他没有做声，心中衡量喻非的话，判断他究竟是出于善意的提醒，还是在当面进行威胁。
谷绪推开严珣，顺手拉紧对方的衣领。
“亲爱的，我不冷，不需要这样。”严珣笑盈盈说道。
他在公开炫耀，对外昭示两人间的亲密关系。如果就这样遮起来，完全与初衷相悖。
“不，你需要。”谷绪态度坚决，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看出他的认真，严珣脑中灵光一现，想到某种可能，笑意陡然加深：“好吧，我会照你说的去做。”
在谷绪松开手后，他主动拉紧外套，扶正领扣，从风流不羁摇身一变，充满禁欲气质，反比前一刻更加吸引人。
谷绪扫他一眼，喉结微动。
强大的意志力发挥作用，压下突起的燥热，他果断移开视线。
严珣感到十分遗憾，但也见好就收。他从容地移开半步，维持一个既不过分亲密，却也超出寻常关系的距离。
“十二区和十一区开展合作，在经济层面。”谷绪不再看严珣，他转向喻非，没有遮遮掩掩，出言解开对方的疑惑。
在他看来，这件事没必要隐瞒。
两区的合作符合法典，没有任何可指摘之处。
“十二区和十一区开展合作，仅在经济方面？”喻非斟酌语句，仔细观察谷绪的表情。
“是的。完全符合巨星法典，我能列举出相关法条。”谷绪单手探入口袋，提出一只半精灵。
“阿芙，展示一下。”他说道。
“遵命，主人。”半精灵早有准备，从背后解下一捆书页，展开足有数米长。
主城的防护屏障能有效隔绝暴风雪，但不会调节温度。
所幸半精灵不惧寒冷，一双小手迅速拉开系绳，长卷书页向下垂落，翻出摘录的法条，证实谷绪所言。
巨星法典很长，堪称一部恢弘巨著。
在场四人中，除了认真研读的谷绪，余者都无法证言自己熟记每一页，了解法条全部内容。
然而，他们对大致章节存在记忆。
对于谷绪拿出的证据，无需辨别真假，就知他不会作伪。
喻非放弃继续追问，示意他将纸张收起来，没必要继续展示。
“至于我和他，”谷绪指了指严珣，继续道，“他邀请我同行，我认为没必要拒绝。”
“就这样？”喻非下意识问道。
“不然呢？”严珣中途插话，笑吟吟地看向巫妖，眼底浮现冷光，“难道你认为我应该被拒绝？”
求偶期的龙族很不可理喻。他们暴躁易怒，缺乏理智，常会表现得十分幼稚。
严珣明确展示出种族特性。
喻非亲眼目睹，看得一清二楚，更有了切身体会。
费岚在一旁发笑，很是幸灾乐祸。他憋屈一路，总算有人尝到同样滋味。
巫妖不高兴，他却得到安慰。
虽然和喻非不对付，但在此时此刻，他不介意和对方短暂握手，称一句感同身受。
疑惑全部解开，的确如喻非所想，答案在意料之外。
不死族和鲛人选择合作，仅限于经济层面，也能视作结盟。
就目前来看，这个盟约或许不太牢靠。假以时日，联系未必不会加深，进而涉及到更深层面。
对巫妖而言，难言此事是好是坏。
原始种族团结一致，哪怕只是表面上，对于他的执政也十分有利。考虑到彼此的身份，尤其谷绪会成为执法官，喻非又必须谨慎，不能轻易放松警惕。
站在不同的立场，势必推断出不同结果。
矛盾天然存在，有利有弊，无法武断地言明好坏。
几人说话时，陆续又有船队抵达。
仿佛是事先约定，无论距离远近，治安官们都提前一日进入主城。
荷斯的舰队依旧金光闪闪。集体出现在天空中，悍然突破云层，堪比升起一轮太阳，无比灿烂夺目。
米兰达和泰娅选择同行。
两人共同统治第八区，无异于公开结盟，同进同出毫不稀奇。
穆内成为议长，身份发生改变。
他和治安官们同日抵达，身旁却包围着众多议员，与昔日的同僚保持距离，摆明更倾向于虫族。
与穆内的盟友关系破裂，海勒看上去形单影只。可实际上他并不孤单。亚尔维斯与他前后到达，飞船停靠在一起，隐隐有联手的架势。
治安官们集体露面，没有在外停留更久，陆续走进议会大厦。他们被安排在同一楼层休息。随员们另有安置，没有和治安官们待在一处。
如这般济济一堂，情形实在特殊。
就职仪式过后，除非再有大战发生，众人罕见能再次聚到一起。
“明天过后，一切都将变得不同。”
休息室宽敞明亮，以白色为主调，露台状向外凸出，宽大的落地窗铺满三面墙壁。
环形金属桌升起，矗立在房间中央。
治安官们进入室内，拉开椅子各踞一席。
日光灯嵌入穹顶，白光垂直下落，照亮每一个人的面孔。
第一区喻非，第二区荷斯，第三区兼第六区严珣，第四区米兰达，第五区穆内，第七区海勒，第九区泰娅，第十区亚尔维斯，第十一区费岚，第十二区的位置上则是谷绪。
第八区一分为二，由米兰达和泰娅共管，不会另外委任治安官，政治层面业已名存实亡。
对照安德烈执政时期，治安官内部出现不小的变动。
有消失的面孔，例如拉佩和伯兰特。也有新面孔出现，例如谷绪和费岚。
有人挣脱囹圄，摆脱桎梏，重回权力顶峰；有人改变立场，加入议会，走上另一条政治道路；也有人怀抱野心，与昔日的同僚针锋相对，注定背向而驰。
个别人希望维持现状。如亚尔维斯，他无意参与争斗，也有足够的能量独善其身，保证自身利益不被侵吞。
桌旁的十人中，有执政官，有舰队总指挥，有议长，也有未来的执法官。
随便选出一个，在巨星的地位都是举足轻重。
他们的一言一行都能掀起风雨，轻易搅动星系间的政治格局。
“典礼之后，我们很难再坐到一起，至少不会如此整齐。”荷斯交握双手，视线环顾左右，脸上绽放笑容，半点看不出选举中的焦躁和阴翳。
“这也没什么不好。我不喜欢太热闹，那往往不是什么好兆头。”米兰达慵懒地靠向椅背，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手指卷动发尾，一圈又一圈，腕上的细镯互相碰撞，声声作响。
“我赞成你的说法。”亚尔维斯微笑点头，手中凝出一朵玫瑰，随意转动两下，将花瓣递到鼻端轻嗅，“我想，我们应该喝一杯。”
“为了什么？”穆内在他身侧探头，笔挺的制服上佩戴蝎形胸针，肩章垂挂宝石流苏，颜色十分亮眼。很少在他身上看到如此鲜艳的色彩。
“为最后一次重聚？”泰娅顺势接过话，房间内顿时一静。
众人齐刷刷看过来，包括谷绪在内，都是眼神复杂，表情难以言喻。
他们为何从未发现，剑齿虎还有乌鸦嘴的潜力？
压力实在太大，如有实质。
泰娅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匆忙解释：“我表达失误，应该是为这次会面，为即将到来的典礼。”
补救很及时，可惜效果甚微。
好在众人无意深究，很快转移注意力，都认为亚尔维斯的提议很不错。
“我们的确应该喝一杯。”
“为典礼。”
“为天空城。”
“为崭新的一切，难道不是吗？”
抛开政治分歧，不去想明天之后的权力争斗，此时此刻，治安官们决定放松一下，在友好的氛围下举杯共饮。
不多时，房间门开启，一队机器人鱼贯行入。它们手托银盘，盘中摆放透明的高脚杯。
另有两部机器人手托酒瓶。
酒瓶造型奇特，瓶身扭曲，如同燃烧的火焰。瓶口细长，打开瓶塞时有微光透出，伴随着浓郁的酒香，不断侵袭众人鼻腔。
“地狱星的火焰酒？”认出酒的种类，荷斯眼前一亮。
“是的，仅此两瓶。”喻非做出手势，两部机器人分开前行，沿着长桌滑动，将酒倒入每一只高脚杯，容量不差分毫。
火焰酒闻名星际，不仅在口感，更在于酿酒的材料早已经灭绝。
在酿造过程中，酒里需要加入火焰蜂蜜，只有这样，品质才能达到顶级。
可惜的是，由于过分采集，最后一支蜂群在数百年前灭绝。寻不到材料，最后一批火焰酒成为绝唱。
火焰星人曾寻求代替品，酿造出新口味的火焰酒。
投入市场却效果不佳。
时至今日，新品仍在售卖，作用却是推动绝品价高。一瓶五百年前的火焰酒，往往能卖出天价。
清冽的酒注入杯中，杯口跳跃火舌，颜色幽暗，看上去十分奇妙。
谷绪被奇特的一幕吸引。他端起酒杯轻轻摇晃，丝毫感受不到火焰的温度，只有一片沁凉。
焰舌熄灭，杯中酒也改变颜色，如星空一般的蔚蓝，堪称独一无二。
“干杯！”喻非率先站起身，邀众人共饮。
治安官们纷纷举杯。
谷绪作势端起高脚杯，送到嘴边却没有饮下一口。仅是嗅到一缕酒香，他就放下了杯子。
继喻非之后，穆内和严珣也分别祝酒。
谷绪随众人一起端起酒杯，在穆内相邀时一滴未沾。轮到严珣，他终究是触碰到杯口，浅尝辄止，但也确实尝到了酒味。
这一举动落到严珣眼中，后者笑意加深，隔空再次向他举杯。
“亲爱的，再喝一杯？”严珣没有发出声音，仅是做出口型。
神奇地是，有声音直接印入谷绪脑海。
不同于精神烙印，而是更深的契合，在亲密关系中结成的牵绊。
谷绪侧眸看向他，不发一言，将酒杯搁在身前，拒绝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严珣早有预料，并不感到遗憾。
在谷绪的注视下，他优雅地端起酒杯，殷红的嘴唇轻触杯口，含着笑意，仰头一饮而尽。

第223章
各区治安官,全体议员以及舰队成员齐聚第一区。依照传统，他们将全体列席典礼。
成百上千艘舰船抵达主城，有序进入停机坪,分不同区域降落。
停机坪四周明光大亮，数不清的光束射向天空,频繁摇动穿插。光尾没入云层,牵引船队行至预定地点，路线精确规划,避免发生拥堵。
议会大厦内,治安官们短暂小聚,其后各自起身离开。
他们将返回驻地,利用数个小时养精蓄锐。
黎明时分到来,他们又会聚集起来,身着为盛典准备的礼服，一同走到聚光灯下，宣告巨星新政府成立。
谷绪和严珣结伴同行，相比之前更加默契，行动十分自然。
见多两人相处的情形,其余人大多习以为常,不再感到惊讶。
费岚貌似想说些什么,猛然想起杰拉德的提醒,当即咽回到嘴边的话。
视线环顾左右，他十分自来熟地走向亚尔维斯,单手搭住对方的肩膀，主动和对方走在一起。
“时间还早,不如再去喝一杯？”为避免尴尬，费岚热情地提出邀请。
亚尔维斯扫一眼落在肩上的手,视线由下向上，仔细地打量费岚，莞尔一笑，提起手中的玫瑰，用花瓣托住费岚的下巴，慢条斯理开口：“你确定要和我喝一杯，鲛人？”
他是星蛾，这个种族喜好四处留情，浪荡的习性闻名宇宙。
他不会拒绝费岚的邀请，很乐于接受。
如果对方不介意，可以前往自己的驻地，彻夜畅饮也没什么不妥。
“你在和我调情？”费岚挑起眉尾，丝毫没有被吓退。他变得兴致盎然，低头咬住一片花瓣，嚼碎了那一抹殷红。
“礼貌提醒，毕竟星蛾名声在外。”亚尔维斯慢悠悠地收回手，捏碎整支鲜花。鲜艳的玫瑰碎裂在他的掌心，散成万千光斑，雪融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费岚轻笑出声，非但没有退开，反而把距离拉得更近。
弧度优美的下巴搭在亚尔维斯肩上，他朝对方耳畔吹气，玩笑似地说道：“如果换成不死族的美人，你还会如此礼貌？”
亚尔维斯停在原地，狭长的眸子闪过一道暗光。
他移动视线，对上鲛人的异色双瞳，嘴角一点点掀起，声音拉长，天鹅绒一般丝滑，充满危险气息：“我终于明白，为何龙族和鲛人厮杀数万年。如果鲛人都像你一样，不意外会到处树敌。”
“我会当成是赞赏。”费岚耸了耸肩，并不介意他的态度。
“你们在说什么？”海勒此时走过来，恰好打破凝滞的气氛。他的视线在两人间逡巡，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两人分明都在笑，他却莫名觉得冷。
天气的关系？
果然他不喜欢寒冷，感官和思维一起变得迟钝，实在是糟糕透顶。
“我们在商量是否再去喝一杯。”费岚退后半步，没有继续撩拨亚尔维斯。异色眼眸转向海勒，看着因寒冷不适的巨鳄，主动邀请对方，“或许，你愿意加入？”
“喝一杯？”海勒看向亚尔维斯，见后者没有否认，痛快点头，“好主意，我很喜欢第一区的酒，可惜火焰酒只有两瓶。”
“喻非手里仅有两瓶。”费岚举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头，态度散漫，意外削减五官的妖艳之感，身上的气质变得亲和，“我手里有一瓶藏品，要不要来尝一尝？”
闻言，海勒的眼睛顿时一亮。
“那可真是太好了！”他迫不及待说道。
亚尔维斯轻嗤一声，对此不发表意见。
片刻后，他又恢复往日模样，态度温和，笑意盈盈，言辞使人如沐春风：“留存的火焰酒数量有限，我们今天的运气相当不错。”
“大概是一种预兆。”费岚话锋一转，提及即将到来的就职仪式，“明天的典礼会很顺利。”
“这是鲛人的预言？”亚尔维斯挑眉。
“不，鲛人从不预言。我们只是直觉敏锐一些。”费岚手指点点额角，对预言能力矢口否认。
巨星历史上，曾有一段特殊时期，关于鲛人的某种传言甚嚣尘上，在星际间闹得沸沸扬扬。
传言鲛人能预言未来，力量来源于他们的心脏。
事情闹得满城风雨，鲛人遭遇阴谋猎杀，尤其是落单的鲛人，不留心就会落入陷阱。
失踪死亡的鲛人越来越多，多个种族参与其中，血债不计其数。
意外的是，龙族全程不曾参与。
宿敌落难时，他们非但没有落井下石，反而向鲛人伸出援手，挫败多起针对海洋的阴谋。
当时正值两族大战末期，双方力量皆有损耗。
也许是野心家发现机会，编造针对鲛人的流言，试图拉龙族下水，推动双方继续拼个你死我活，彻底沦为死敌。
只是野心家也没有想到，龙族不屑于使用卑劣的手段。
这场阴谋没有达成目的，反而促成两族停战。
鲛人从战场腾出手来，相关阴谋被彻查。凡是参与其中的人，无论身份地位，也不分种族，全遭到疯狂报复。
复仇的巨浪席卷陆地，一夕淹没上百座城市，甚至有种族就此灭绝。
直至海水被血色染红，引发全星系恐慌，鲛人才勉强收手。
自那以后，关于鲛人的传言天翻地覆，由令人觊觎的异能变成睚眦必报，手段血腥，最好不要轻易招惹。
类似传言持续万年，虫族、异种和异人都有耳闻，并且心存忌惮。
安德烈掌权期间，为巩固权利，更千方百计打压费岚，将他困在加尔什城内，数百年无法走出海洋。
时过境迁，巨星格局彻底改变。
亚尔维斯重新提及鲛人的预言，无论他是意有所指，还是随口说说，费岚都不会轻易承认。
费岚的态度一目了然。
亚尔维斯无意挑衅，顺势揭过话题，转而提及天空城。
对三人而言，这个话题更加安全，不会引起意外麻烦，也与个人的利益息息相关。
“城内派驻代表，人员名单需要尽快敲定。”
“城主，舰长，议员，或者相等的身份。”
“我也是这样想。在典礼之后，应该全部定下章程。”
谈话间，三人穿过走廊，身影消失在升降梯内。
在他们身后，泰娅环抱双臂，侧头对米兰达说道：“鲛人，星蛾，巨鳄，你觉得他们会说些什么？”
“不外乎利益，公开结盟，或者是背地里联手。”米兰达单手掩住红唇，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稍显粗鲁的动作，她做起来却分外优雅，样子妩媚动人。
“结盟，联手。”泰娅改变站姿，单手插在腰间，皱眉认真思考。短短一分钟，她的表情变换数次，心中产生不同猜测，又陆续被她否定。
看出她的纠结，米兰达好心地按住她的肩膀，轻声说道：“别浪费太多脑筋，那不适合你。你只需要知道，除了费岚，亚尔维斯和海勒都更倾向安于现状。如果三人结盟，费岚必然做出让步，对你我而言不是坏事。”
“你在安慰我，还是嘲讽？”泰娅斜眼看向米兰达。
“安慰，千真万确。”米兰达绽放笑容，饱满的红唇翘起，眼尾下垂，彰显万种风情，“你不该怀疑我，我亲爱的泰娅，美丽的剑齿虎。”
泰娅眉心紧皱，下意识搓了搓胳膊，后脖颈一阵发凉。
她总觉得米兰达的模样似曾相识。
目光瞥见走廊另一侧的两道身影，看到严珣放肆的模样，她顿时明悟，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米兰达，别效仿严珣。”泰娅正言厉色，严肃提醒对方，“你是一条理智的巨蟒，千万别学那头疯狂的银龙！”
米兰达愣了一下。
她循着泰娅的视线望过去，撞见严珣正同谷绪耳语，几乎要挂在对方身上，回想自己方才的样子，登时打了个寒颤。
她立刻端正态度，站得笔直，目光坚定如同宣誓；“这是个误会，泰娅。我绝对不会仿效那头银龙，这辈子都不可能！”
“是吗？”泰娅十分怀疑。
“当然！”
见米兰达言之凿凿，泰娅只能压下怀疑，和对方并肩离开议会大厦，去往城内的临时驻地。
走廊另一端，谷绪又一次推开严珣。
“我喝醉了，需要照顾。”严珣锲而不舍地靠过来，温热的气息拂过，轻轻撩起谷绪耳边的一缕头发。
“喝醉了？”
“是的。”严珣变得得寸进尺，头埋入谷绪颈窝，感受冰凉的体温，发出一声喟叹。
他不全是说谎。
火焰酒很烈，酒中的某些成分会影响龙族，让他们变得昏昏欲睡。
他喝了两杯，不至于酩酊大醉，意识仍然清醒，但不妨碍他借机装醉，为自己争取一些好处。
谷绪没出声，认真地观察他。
下一刻，黑发青年突然弯腰，右手环过严珣的腰背，左臂穿过他的膝弯，轻松把他横抱起来，大步穿过走廊。
视角转换的瞬间，严珣不由得愣神，满脸愕然。
“亲爱的，你在做什么？”
“照顾你。”
“我可以自己走。”
“你醉了。”
“不，我没有。”
“你确定？”
谷绪抱着严珣来到升降梯前，无视身后投来的异样眼神，始终泰然自若，表情没有半点动摇。
“是的，我确定。”严珣艰难地滚动喉结，只希望谷绪能放下他。
“好吧。”谷绪顺势放下严珣，在松手之前，忽然抓住对方的发辫，目光抵近，鼻尖近乎碰撞到一起，“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他在纵容严珣，容寻对方不断试探，一度越过他的底线。
但他无意改变。
“我会牢牢记住。”双脚落地后，严珣迅速站稳，抢在谷绪走入梯厢之前，大掌扣住他的脖颈，低头轻啄他的嘴角，“可我无法保证，一定能克制自己。热情的火焰总是难以熄灭，或许有一天，我会焚尽一切。”
谷绪拉开他的手，迈步走入梯厢，仅留下一句话：“随你。”
随他？
凝视谷绪的背影，严珣无声地笑了。
“亲爱的，等等我。”
他加快脚步跟上去，在金属门合拢的一刹那，能清晰看到两人映在门上的剪影。
亮银与漆黑，光明与黑暗。
天渊之别，判若鸿沟，却又无比和谐。
走廊内，喻非停留在窗前，回想方才的一幕，心中闪过一丝异样。
就刚刚所见，求偶期的银龙何止疯狂，简直无所不用其极，手段出人预料，令人叹为观止。
喻炎从拐角走出来，停在喻非身侧，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认真道：“喻非，我承认之前看走眼。何止是你，换成任何人，都不可能是严珣的对手。”
阴险狡诈，疯狂肆意。
最关键的是能够不择手段，实打实的厚脸皮。撒娇无赖，装乖示弱，他都能演绎得淋漓尽致。
纵观巨星十二区，没有人能比得过他。范围扩张至星系，他也难逢敌手。
“银龙，真是可怕的种族。”喻炎发出感叹，对严珣由衷地佩服。
非是他看衰自己人，实在是无法将此类行为举止套用到喻非身上。
撒娇？
无赖？
示弱？
胡搅蛮缠？
瞥向身侧冰冷的面孔，喻炎仅是想一想，都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不行，绝对无法想象。
那简直太可怕了！
当夜，主城又降下一场暴雪。
黑暗的夜空，乌云密布，不见半点星光。
狂风呼啸，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覆盖广阔平原。
能量罩持续发光，将暴风雪隔绝在外，不使一片雪花飘入城内。
路灯成排点亮，明光照耀城市建筑，遍及大街小巷。
在光芒照不到的地方，高大的建筑投下暗影。影子里走出成队的机器人，还有大量机械虫，分散至城内各区，时刻不停巡逻排查。
金属节肢敲击地面，发出规律的摩擦声。
机器人的履带沿街滑过，留下浅薄的痕迹，很快又消失无踪。
城内居民大多已经安枕，他们怀揣着喜悦入睡，都很期待着明天的典礼。
众人想法趋同，都盼望新政府能颁布政令，彻底扫除安德烈留下的阴霾，使星球焕然一新。
愿景筑成美梦，宏伟的城市被静谧包裹，在暴风雪中陷入酣眠。
卫星城内，喻珊毫无睡意。
凶兽趴在空间门前，身前是一座肉山，各种鲜肉堆在一起，方便它大快朵颐。
喻珊打发走护卫人员，轻松登上凶兽脊背。
她放松地支起一长腿，身体后仰，双手撑在身后。抬头仰望夜空，暗红色的眼眸映入雪景，与钻石星上截然不同。
她想起与谷绪的约定。
“那些天琴星人应该快到了吧？”
凶兽咽下一大块肉，能清楚看到脖颈凸起一块，飞速向下滑动。
听到声响，它转头看向喻珊，后者有所觉察，朝它摆摆手：“没事，你继续吃。”
得到明确指示，凶兽继续埋首肉山，用更快的速度填满它的胃口。
在遥远的钻石星，一批造访者即将登陆。
星系边缘，黑暗中突现波动，大量宇宙尘埃被荡开，百余艘树人飞船凭空出现，仿如星团聚集。
这支船队由黑松赛尔玛率领，经历数次空间跃迁，以惊人的速度出现在钻石星外。
飞船是树人设计，构造和制造材料都很特殊。
天琴星人留在上面，短时间且罢，时间过长，还进行多次空间跃迁，陆续有人出现不适应。情况最严重的已经躺在走廊里无法动弹，眼前直冒金星，变得头昏脑涨。
登船时的兴奋和喜悦消失殆尽，受到头疼困扰，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很难熬。
可惜的是，边缘星系树人缺乏体贴和关怀。即使有，也不会用在他们身上。
“晕几个小时而已，不会丧命，没有太大问题。”
船上有治疗机器人，同样是由树人设计制造。
它们穿梭在走廊内，逐一检测乘客的体征，确信没有生命危险，如实汇报。
得知天琴星人性命无碍，树人就不再多管。他们按时送来食物和水，不让乘客饿肚子，就算是完成任务。
天琴星人凭借意志力爬起来，强迫自己补充体力。
好不容易逃出来，绝不能在登陆前倒下。他们拒绝功亏一篑，那绝对不行！
船队靠近星系，向钻石星发去登陆请求。
讯号很快接通，通往星球的道路随之敞开。
树人飞船分成两批，一批留在原地待命，另一批进入星系，运载天琴星人登陆钻石星，把他们交给接应的船队。
钻石星上，梅丽率领的队伍先一步抵达。
接到树人发来的讯号，黑狼蛛立即告知同行的非弗等人。后者大喜过望，三两口塞下吃到一半的午餐，急匆匆跑出船舱。
他们抬头仰望天空，看到出现的巨大飞船，无不欢喜雀跃，在停机坪上振臂高呼。
“来了！”
“他们终于来了！”
经过漫长的分离，家族成员们在陌生星球重聚。
树人飞船降落，乘客们陆续走出船舱，和家人互相拥抱。欢快的气氛弥漫在空气中，是星球上少见的热闹场景。
停机坪外围，一群仿生人列队行来。
他们忠实执行喻珊的命令，专门接待两支队伍。
在全体人员抵达后，他们将物资运出仓库，主动找上黑狼蛛，要求兑现之前的契约。
“请接收物资。”
梅丽扫一眼还在激动中的天琴星人，没有打断他们的久别重逢，自行点开光屏与对方交接。
核对无误之后，她给付足量晶币，派遣机器人搬运物资，悉数运上飞船。
一切安排妥当，她给谷绪发去消息，如实汇报任务进展。
消息送达巨星时，谷绪刚从梦中苏醒。
彼时天空放亮，大雪初晴。
鲛人的预感应验，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典礼会在晴日下举办，向全星系直播。
“一切顺利。”
谷绪熄灭通讯器，赤脚踩上地板。
在他身后，严珣撑起右臂，头枕在胳膊上，声音微哑：“亲爱的，不吻我一下就要离开吗？真是无情，我的心要碎了。”
谷绪转过身，阳光从窗射入，在他周身映出光环。
明亮的室内，他背光而立，犹如黑暗的化身。
漆黑的眸子落向严珣，他单膝跪行在床上，冰凉的手指扣住严珣的脖子，张嘴咬住他的脖颈，在褪色的牙痕旁重新印下一枚。
严珣单手触摸伤处，按压最深的一处牙痕，白皙的指尖染上一抹殷红。他盯了半晌，手指压上谷绪的嘴角，血色涂抹上他的唇缘。
“我的爱人，我是如此为你着迷。或许你该撕碎我，让我永远堕入甜蜜的黑暗。不然总有一天，我会囚困住你，用锁链锁住你，让你只属于我，彻彻底底。”
呢喃声流淌过谷绪耳畔，激烈的情感互相碰撞，危险且致命。
鲜红，炽烈。
诡秘，阴暗。
谷绪单手施力，猛然将严珣压倒。
居高临下俯视着银龙，他缓慢欺近，着迷于温热的气息，堵住了未尽的话语。
走廊内传来脚步声，房间中的两人却置若罔闻。
距离典礼开始还有数个小时，炽热的情潮再次掀起。
银丝与黑发纠缠，十指相扣，抵死缠绵。
精神力层叠释放，扩张至墙边，隔绝一切声响。
明亮的房间内，独成一方世界。

第224章
日正当中,天空中乌云尽散，呈现一片蔚蓝。
天朗气清，雪色尽消,风却变得更冷，仿佛刮人的刀子。
为举办典礼,主城防护屏障撤去,百余道光柱降入井台，井口悉数闭合。
凛冽的寒风灌入城内,呼啸着席卷大街小巷。
风悬侵袭路旁建筑,敲打大厦门窗。建筑表面流淌白影,闪烁金属独有的冷光。
九座巫妖塔矗立在半空,塔身雕刻巫妖的文字,串联成不同含义的语句,环绕高塔逆向旋转。
多道光束射出塔底，辉煌耀眼。
光束互相交错，纵横排布，于半空组成一枚星形图案，缓慢压向地面城市。
光影中途停止移动,悬浮在主城正上方。
点点金辉如雨洒落,飘飘洒洒降入城内,覆盖中心城区。
以金光为中心,数面巨幅光幕垂直悬挂，底部边缘触及地面,顶部直穿云霄。
光幕互相拼接，全方位展示为典礼搭建的高塔。
恢弘,大气，庄严。
城中居民陆续走出家门,从四面八方聚集，拥挤在道路两旁。人群占据九成以上的路段，接踵摩肩，挤挤挨挨，只为亲眼目睹今日盛况。
同一时间，在巨星各区，百万城市上空皆生异象。
透明的光幕在城头铺开，向地面播放典礼影像，与第一区主城不差分秒。
巨星之外，附属星、联盟星以及不同种族的领地内，凡能收到讯号的地区，都在传播同一场盛典。
所有人都在翘首以待，期待着这场千载难逢的盛事。
盟友、对手、生意伙伴、无关紧要的路人、乃至于赏金猎人和混入城内的星盗，都在路旁驻足，仰望头顶光幕，等待典礼开始的一刻。
巨星第一区主城，在正式卸下政治中心的地位之前，聚集众多目光，成为备受瞩目的焦点。
主城议会大厦前，一座金属塔巍峨耸立。
塔身上窄下宽，完全采用金属架构，高达百米。
巨大的立柱撑起建筑，柱身中部镂空，直上直下，表面雕刻图文。金属阶梯之字形搭设，首尾相接，连接塔楼各层。
建筑风格厚重，外形趋近巫妖塔，带给观者沉重压力。
精神力稍弱，压根不敢长久凝视。一旦超出时间，多数会头痛欲裂。
异常反应的根源在于塔楼上雕刻的文字。
黑雾一族的图文，一笔一划都蕴涵能量，既可以是祝福，也能够是诅咒，只看从哪个角度切入。
显而易见，这座建筑出自伊戈尔设计，他亲自参与整座工程。
高塔竣工之后，长时间笼罩在雾中，走到近处也难窥真容，典礼当日方才正式露面，当即引发轰动。
“老天！”
“那是什么？”
“我在做梦吗？”
“塔？！”
人群中惊呼声不断，议论、猜测、争执、赞叹，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组成汹涌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持续压向会场中心。
参与仪式的主要人员出现，吸引注意力，声浪才逐渐放低。然而时间异常短暂，不过五分钟，人群中声浪又起，比先时更甚。
湛蓝的天空下，百余支队伍从不同方向聚集。
标识各异的飞行器滑行而过，在主城上方汇聚，围绕金属塔排列，密集堪比蜂群。
各区治安官及其随员；
舰队指挥官、舰长偕同重要文职人员；
议会全体成员；
以及大厦中的重要工作人员，以贝尔特等人为代表。
多数人驾驶飞行器出现，少数从议会大厦走出。
无论前者还是后者，皆盛装打扮。
制服笔挺，礼服华贵，肩章和绶带闪烁光泽，熠熠生辉。
脚上的靴子锃光发亮，身上的配饰带有不同种族风格，造型迥异，价值昂贵。
随着各支队伍到来，城内欢呼声和惊叹声不断，波浪般此起彼伏。
直播典礼的城市上方，光幕视角转换，地面上同样掀起声浪。众人仿佛身临其境，不约而同拔高嗓门，为本区治安官和城主发出欢呼。
十二区腹地，造船厂短暂停工。
南希走出厂区，莱格也结束巡逻，两人结伴来到外城空地上，和三叶星人站到一起。
众人聚集到广场附近，仰望头顶光幕，看着各区治安官陆续现身，焦急等待谷绪出现。
终于，期盼的画面映入眼帘。
“快看，是领主大人！”
“他可真威风，不愧是领主大人！”
“埃米尔和辛西娅跟在他身后。”
“还有斑娜。”
“她们真是走运！”
光幕中，谷绪驾驶飞行器出现。
他身着一件黑色礼服，掐腰设计，下摆长至膝盖。绶带斜挂肩头，边缘包裹金线，正面点缀紫色晶石，开采自不死族的能源星。
这件礼服和上面的配饰全部出自伊斯特之手。
白狼蛛超水平发挥，礼服制作工艺精湛，领口、袖口和衣襟刺绣花纹，样式繁复却不凌乱，只彰显出高雅华贵，令人眼前一亮。
衣襟上的钮扣以晶石打磨，半包稀有金属，如同镶嵌一层金边，式样精致。
飞行器经过人群上方，冷风迎面袭来，吹起谷绪的头发，现出漆黑的眉眼。眼底波澜不兴，几近于淡漠，丝毫不被热闹的气氛影响。
阳光落下，模糊谷绪的面容，佩戴在左手的指环流动紫光。除此之外，他身上再无别的首饰。
饶是如此，他依旧无比惹眼。
哪怕严珣和费岚接连经过，人群的目光仍不自觉被他吸引，良久凝望着他，迟迟无法转移视线。
直到谷绪远去，众人才陆续回过神来。
目光交汇，思维短暂空茫。单手按住胸口，回想起方才的反应，皆是心有余悸。
“老天……”
“那就是不死族吗？”
望见谷绪，如同凝视宇宙深渊。
灵魂为之吸引，心甘情愿坠入黑暗。稍不留神，就会永恒被束缚，再难以挣脱。
透过光幕，各城播放同一画面。
绝大多数人的反应如出一辙，目光呆滞，心头狂跳。
一种被暗黑力量吸引的惊悚，恐惧感油然而生。惊醒之后，仍控制不住为他着迷。
时隔千年，不死族正式宣告回归。
不死城悄然复苏，古老的种族走出阴霾，带给星际不同的震撼。
礼炮声响起，传遍整座城市。
天空中爆发强光，一道又一道光束穿透云层，顶端爆裂，万千光斑闪烁，凌空垂挂成瀑布，成就一幕奇景。
悠扬的乐声响起，压过人群的声浪。
各区治安官来至场地中央，议员和舰队成员紧随其后。
飞行器围绕高塔悬停，执政官喻非、舰队总指挥严珣以及议长穆内越众而出，先后登上高塔，准备公开发表讲话。
目送三人背影，荷斯目光闪烁。
不甘的情绪燃烧在眼底深处，他没有刻意压制，视线攀向高处，野心也随之蒸腾。
“总有一日……”他在自言自语，声音很低。话说到一半，余下的半句咽回喉咙，不曾吐露一个字。
谷绪似有觉察，侧头扫他一眼，很快又移开视线。
费岚距离谷绪不远，两人的飞行器近乎并行，停在同一个高度。
捕捉到谷绪的神情变化，鲛人城主若有所思，下一刻开口说道：“荷斯极富有野心，在竞选中失败，他不会善罢甘休。我可以打赌，在下次选举之前，他一定会动作不断。”
十二区和十一区开展经济合作，两人日后会经常接触，话题深一些倒也无妨。
听到费岚的话，谷绪神情不变，他甚至没有改变站姿，依旧目视前方，只是嘴唇微动：“那就祝他成功。”
“我以为你会担心严珣。”费岚的表情略显诧异。他目光专注，不放过谷绪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毕竟你们关系特殊。”
“我不认为这会改变什么。”谷绪终于转过头，漆黑的眼睛看向费岚，对鲛人的话感到疑惑，“政治地位受到挑战，他有能力解决，不需要我插手。想要一劳永逸，方法也很简单，担忧完全没有必要。”
费岚哑口无言。
他清楚意识到，谷绪远比他想象中更加冷静，甚至是冷漠。
“一劳永逸，你是指消除源头？”他试探问道。
“你可以这样想。”谷绪并不掩饰自己的想法，他认为这样的处置方式很合理。
“他是治安官，还曾和你一起出逃。”费岚不可思议道。
“那又如何？”谷绪更加费解。
在他的观念中，危险一旦萌芽，势必要予以清除。
荷斯的目标是喻非，也可能是严珣，具体如何应对，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如果荷斯盯上的是自己，不想有无穷无尽的麻烦，他会直接动手让对方消失，斩草除根，不留任何隐患。
明白谷绪的想法，费岚再一次陷入沉默。
他终于明白，为何严珣和谷绪会走到一起，旁人无法插入半分。
世人仅知严珣是个疯子，行事肆无忌惮，在他看来，谷绪也不遑多让，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是谷绪过于安静，很少会主动表露想法，常会给人造成错觉，以为他除了战斗，缺乏基本的政治野心。
“真是令人无奈。”费岚摇头叹息，当即不再多言。
所有人都应该庆幸，谷绪对政治不感兴趣。如若不然，以他的战斗力，再加上严珣对他的痴迷，难保巨星不会再次动荡。
现实意义上，比史册所载更加恐怖。
金属塔顶部，喻非正在发表讲话。
严珣目光锐利，精准捕捉到费岚的动作，双眼微眯。
他嘴边扬起一抹笑，森冷异常。
明明相隔一段距离，依旧使鲛人感受到危机，脊背生寒，头皮一阵发麻。
费岚仰起头，隔空对上严珣的视线。
一秒、三秒、五秒……不到十秒钟，鲛人城主败下阵来。
他主动低下头，向银龙表示退让。
两人的交锋仅在瞬间，仍被不少人察觉。其中就包括喻非，以及现身人前的伊戈尔。
灰发老人在仪式中途露面。
彼时，喻非的讲话接近尾声，他以执政官的身份宣告天空城计划。
“今后的巨星，中心不再是第一区。”
“天空城成为新的首都，各区及舰队派遣代表，议会也会在城内常驻。”
话音未落，伊戈尔飞出议会大厦，出现在大厦顶部。
在喻非三人身后，雄伟的建筑释放白光。一架巨大的天平自大厦顶层升起，光影逐渐凝实，悬于天空之中。
伊戈尔展开黑色蝠翼，翼展超过十米，边缘萦绕黑雾。
黑雾翻滚膨胀，雾中探出触角，螺旋状盘绕整栋大厦，凝成一条黑色锁链，似要将大厦连根拔起。
“我宣布，天空城今日破土。”
喻非的声音铿锵有力，迅速传遍整座城市，并经由光幕敲击所有观礼人的耳朵。
遵照设定环节，在场治安官同时释放精神力。
精神力凝成光环，一圈圈震荡向外，轻松压过呼啸的寒风，笼罩整座城市。
轰隆！
一声巨响，议会大厦脱离地面，被黑色触手紧密缠绕，垂至向上抬升。
伊戈尔悬浮在半空，灰发遮挡脸庞，衣袖被风鼓起，长袍下摆在风中撕扯，猎猎作响。
议会大厦越升越高，直至穿过星辰光影，被巫妖塔包围其中。
等到大厦停止移动，喻非三人脚下的高塔发生变化，金属连接处溶解，金属立柱陆续拆散，有序向上飞去。
治安官们飞上半空，同时展开双臂。
强光自掌心向外辐射，磅礴的能量震荡在空气中，边缘互相交错，网状铺开。
金属立柱托起议会大厦，金属板穿插其间，一块块互相拼接，严丝合缝，由内向外架构成地基。
最后一块金属板拼接到位，天空城中心区初具雏形。
以议会大厦为中心，长方形地块悬浮在众人头顶，象征巨星新的政治中心正式建立。
治安官们联手为城市打下地基，象征意义非凡。
壮观的一幕通过讯号传播，烙印在所有人的脑海中。不分种族，不分立场，都会将这一场景铭刻在心，永生难忘。
金属塔消失，成为天空城的一部分。
典礼尚未结束。
喻非演讲完毕，严珣和穆内仍要就任职发表讲话。
所幸两人早有准备，过程中镇定自若，未表现出手忙脚乱。
严珣释放精神力，巨大的光翼在肩后张开。他立于光中，周身被金辉笼罩，如同光明的化身。
圣洁，优雅，不见一丝阴暗。
望着他，所有人不自觉屏住呼吸，尽可能地保持安静，仿佛一点杂音都是亵渎。
穆内的出场不算华丽，但也足够震撼人心。
毒蝎的幻影出现在他脚下，两只巨大的鳌钳摆开，钢针一样的尾部上翘，尖端闪烁寒光，一击足以致命。
喻非在演讲时，专注阐述重点，语言尽量简练，更加追求效率。
严珣的讲话也是一样。
他不需要任何稿件，用词精炼，语速快得异乎寻常。字字句句敲击听者的耳鼓，好似直接印入大脑。
穆内为今天精心准备，他的演讲时间稍长，却并不拖沓。
语句精彩连连，触动众人的情绪，不断引发欢呼和掌声。尽管有虫族在人群中引导，他的个人魅力同样在发挥作用。
三人的表现各有千秋，不能一概而论。
唯有一点相同，个人能力卓越，具有锐意进取的理念。
无论现场的第一区居民，还是光幕前众人，都产生同样的想法：从今天开始，巨星会拉开新篇章，与往昔截然不同。
穆内演讲结束，伊戈尔突然出声：“接下来，我有一件事宣布。”
他飞至众人头顶，朝谷绪的方向伸出手，朗声道：“请过来，我认可的继承者。”
此举不算太出人预料。
在选举会议结束时，伊戈尔的态度就露出端倪，他有意推选谷绪成为下一任执法官。
只是多数人没有想到，他会选在典礼之中发声，并且事先没有任何提示。包括当事人在内，对此全不知情。
伊戈尔朝谷绪伸出手，后者猜测出他的意图，当即展开双翼，飞向他所在的位置。
没有拒绝的理由。
何况，这也是谷绪希望握住的权力。
黑色身影飞向高空，与灰发老人正面相对。
恰逢一束光落下，谷绪与伊戈尔都被光芒笼罩。黑色羽翼舒张，颜色愈发浓稠，仿佛黑夜织就，无法遗留半点微光。
伊戈尔取下佩戴的胸针。
天平状的胸针在他手中放大，缓慢上升，左侧托盘中盛放巨星法典，右侧则是一柄竖起的长剑。
谷绪展眼看去，发现长剑有些眼熟，与在不死城内见到的雕刻有几分相似。
“触碰它，验证你是否拥有公正之心。”伊戈尔说道。
谷绪没有迟疑，抬手托起天平底端。
几乎就在一瞬间，天平大放光芒，刺得人睁不开双眼。
待到光芒散去，谷绪掌心上方飘浮一枚胸针，证实他通过考验，有资格成为伊戈尔的继任者。
这个过程看似儿戏，实则相当危险。
天平是伊戈尔亲手打造，融入绝对力量。假若谷绪不能得到认可，胸针会化为利器，损伤他的精神力，让他受到重创。
这样的继任方式别出心裁，使安德烈无法钻空子。在伊戈尔被投入监狱后，他绞尽脑汁也未能选出新的执法官，只能任由位置空悬。
今日，谷绪当众通过考验，没有任何人能够质疑。
伊戈尔取过胸针，亲手佩戴在谷绪身前，同时宣告对他的任命：“第一军校理事，十二区治安官，不死族的后裔，自今日起，你正式成为我的继承者，就任巨星执法官。”
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回荡在城市上空，传达至于观礼的全部星球。

第225章
佩戴象征权力的天平,谷绪继承伊戈尔的权柄，成为新一任巨星执法官。
这一天注定被载入史册。
经历安德烈执政的黑暗时期，挫败齐麟的毁灭阴谋,巨星走出动荡，进入一段相对稳定的和平时期。
执政官、舰队总指挥、执法官及议长全部就任。
或能力卓越,或战斗力强悍,或个人魅力非凡，亦或是手下聚集庞大的族群势力,自今日起,四人登上巨星权力顶峰,为巨星以及众多星系拉开新篇章。
值得一提的是,四人中的三人出自原始种族。
巫妖喻非,银龙严珣,不死族谷绪。
毒蝎穆内是唯一的例外。
这种情形极为罕见，自联合政府成立以来还属首次。
典礼进入尾声时，城内一片欢腾。
不分主城和卫星城，也不论身处哪颗星球，众人产生同一预感：沉寂许久的种族重新登上权力舞台,以巨星为起点,囊括众多附属星和联盟星,诸多势力都将彻底洗牌。
“物换星移,大起大落。如今日这般，大概许多人都无法预料。”亚尔维斯回到飞行器上,眺望前方四人，语气中不乏感叹。
费岚不赞同他的评价,挑眉反驳：“你应该承认，我们沉积得太久,只是回到原本所在的位置。”
“我们？”泰娅中途插话，上下打量着费岚，目光意味深长，“你确定？”
她穿着一身火红色的礼服，贴近舰队制服的剪裁设计，彰显飒爽气质。
腰间系一条宽带，外套搭配同色长裤，长靴包裹笔直的小腿，不见半点妩媚，愈显英姿勃发。
“当然。”费岚斜眼看向她，单手搭在飞行器的控制台上，另一只手摊开，掌心浮现一颗水球。球体中飘浮朦胧光影，色彩在转动中拉长变形，如同预言以图像的形式真实呈现，“泰娅，你需要明白，我与严珣存在分歧，我们的祖先交战万年，看似水火不容，但非老死不相往来。在必要时我们仍会选择合作，向彼此施加援手。不同于异种和异人，也迥异于虫族，是原始种族的自信与传统。”
泰娅收起轻慢的态度，她开始正视费岚。
斟酌许久，找不出话中的破绽，她唯有沉默点头，无言进行反驳。
“费岚，别欺负泰娅，你明知道她不擅长思考。”米兰达笑着出声。
她身上是一件华丽的长裙，领口、袖口和裙摆镶嵌各色宝石。
蓬松的长发挽在脑后，发尾自然垂落。一顶精致的发冠固定住发丝，冠上的晶石闪烁莹光，一眼即知价值连城。
迎上她的目光，费岚夸张地叹息一声：“米兰达，你在冤枉我，我不过是讲出事实。何况我不认同你对泰娅的评价，她或许有些迟钝，可不缺乏思考能力。”
两人的对话旁若无人，压根不关心当事人就在现场。
“喂，你们够了！”泰娅很是不悦，声音中带出怒意。
任谁被如此评价都会心生恼怒。
况且她不缺脑子，也很擅长思考，绝非鲛人口中的迟钝！
一声怒吼引来多道目光，不仅身旁几人，连远处的荷斯和墨菲都投来视线，好奇是谁惹怒了这头凶猛的剑齿虎。
“抱歉，我为粗鲁的言辞表示歉意。”费岚单手搭在身前，优雅地向泰娅弯腰。鉴于他的外表，即使动作稍显浮夸，依旧赏心悦目。
米兰达摇动手中的羽毛扇，用彩色羽毛遮挡住红唇，双眸微弯，笑着说道：“我是在帮你，泰娅。你不该误会我的好意，那会让我很伤心。”
寒冷的天气中，她却拿着一把扇子，装饰意义超过实用。
扇柄以稀有金属制作而成，正反两面镶嵌大颗晶石。
此类晶石不仅美观，还适用于战舰，送到拍卖会上能售出天价。如今被用来镶嵌扇柄，看上去相当随意，足以彰显财力雄厚，证实第四区治安官身家过人。
泰娅冷哼一声，接受费岚的道歉。其后转向米兰达，朝她呲出獠牙。
剑齿虎扳动手腕，微笑道：“美人，别挑衅我，你不会想知道后果。”
“哦？”米兰达轻轻摇动扇柄，羽扇遮挡住她的半面，仅露出一双眉眼。细长的眼尾上挑，边缘勾勒金纹，充满迷人的风情。
“我很想知道，你会如何不放过我，美丽的野兽？”她目光迷离，没有丝毫紧张感。声音流入泰娅耳中，尾音带着钩子，好似在与对方调情。
费岚来回看着两人，怀疑直觉是否出错。
巨蟒和剑齿虎？
真是出人预料。
仔细想一想，不死族都被银龙追到手，眼前这两位发展出亲密关系，倒也不算出奇。
在他陷入思考时，一阵香风从身后袭来。
亚尔维斯悄无声息靠近，单手越过费岚的肩膀，将一朵玫瑰递到他面前，玩笑道：“值得同情的鲛人，千万不要悲伤，毕竟你还要孤独下去。”
费岚：“……”
他为何从没发现，星蛾是如此讨人厌！
孤独，他吗？
他身边簇拥着大量美人，全都渴望他的眷顾，与“孤独”两字毫无瓜葛！
“不必恼羞成怒，我懂。”无视费岚杀人的目光，亚尔维斯维持得体的笑容，随意打了个响指。
鲜红的玫瑰围绕鲛人绽放，不管是否存在戏弄，必须承认，被鲜花萦绕的鲛人出奇漂亮。
星蛾喜欢美人，毋庸置疑。
否则也不会四处留情，在宇宙播撒风流之名。
然而，最喜欢的那个注定得不到。
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亚尔维斯失去玩笑的心思。他收起花海的幻影，转头眺望黑发的不死族，眸光微暗，幽幽叹息。
银龙的宝石属于禁忌，最好不要奢望，更别妄图夺取。
毕竟生命漫长，岁月无尽，他远远没活够，不想被妒火中烧的银龙撕成碎片。
天空中，谷绪俯瞰人群，始终面无表情。
“年轻人，你该说些什么。”伊戈尔袖手在旁，好意出声提醒。
就职后发表演讲，当众宣布政治理念，颁布施政纲领，这是题中之意，不容忽视的环节。
严珣、喻非和穆内皆如此，谷绪也不能例外。
演讲？
谷绪自认不具有良好的口才。
事实上，他更喜欢用武力沟通，用最简单的方式解决问题。不过在今日场合，此类举动很不合适。
演讲，讲话。
斟酌许久，谷绪终于想法办法。
他举起手腕，敲击腕上的通讯器，低声道：“亚娜，帮个忙。”
“什么事？”智脑的光影缩小在屏幕中，透明的双眼认真看向谷绪，好奇他的请求。
“我需要演讲稿，一篇关于执法官就职的演讲。”谷绪说道。
“稍等。”亚娜迅速检索资料，相应文字在屏幕中滚动。
她了解谷绪的计划，也大致清楚他的理念。
演讲稿绝非简单的东拼西凑。内容经过提炼，囊括相关重要信息。词句经过润色，不仅点出关键，而且相当鼓舞人心。
谷绪一目十行扫过，当即决定开讲。
美中不足的是他的语气过于平淡，完全听不出任何情绪。以致于人群陷入诡异的沉默，与之前的欢闹大相径庭。
众人不仅怀疑自己的耳朵，更怀疑自己的分析和思考能力。
“为什么我会后背发凉，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你的感觉没出错，我也一样。”
“像是要被处刑。”
“对，就是这种感觉！”
“真是太可怕了。”
事有两面，有人适应不良，也有人认为执法官理应如此。
“公平，公正，铁面无私，执法官就该这样。”
“不受外界影响，情绪稳定，意志坚如磐石。威严肃穆，使人望而生畏，不愧是伊戈尔选定的执法官。”
“他还是第一军校理事。”
“是的，足够公正，对军校绝对是一件好事。”
作为话题的中心，第一军校上空，光幕如实播放这场讲话。
军校学员聚集在操场中，或是拥挤在建筑窗口，极力仰望天空，眼睛一眨不眨，聚精会神凝视屏幕中的画面。
多名理事会成员登上建筑顶层，都在关注谷绪的讲话内容。
以维米尔家族和卡拉扬家族为代表，他们在军校中深耕多年，彼此间早有默契，在权利分割上互相制约，巧妙地维持平衡。
谷绪的出现打破局面。
如石子落入水面，顷刻荡开波纹。
伊戈尔回归之日，以强硬手段迫使众人低头。他们无法战胜伊戈尔，在死亡和屈服之间选择后者。
不死族的后裔出任军校理事，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现如今，这名年轻人又登上执法官宝座，身份地位再不能同日而语。
“我有种猜想，说出来地话，你们一定会感到吃惊。”一名理事突然开口。
他名叫安东尼奥，出身卡拉扬家族。这个家族以俊男美女闻名，他自然也不会例外。即使已经过了七百岁，依旧身材挺拔，面容年轻。
俊秀的五官充满书卷气，气质清贵儒雅。如果换上一身制服，走在校园中，八成会被错认成一名学员。
“你想说什么？”另一名理事问道。
她是一名混血异人，身高接近巨人，比在场同僚都高出一截。
大概是血统使然，她的声音浑厚低沉，犹如闷雷。哪怕尽量放缓语气，也会带给人沉重的压力。
“伊戈尔宣称这名不死族是他继承者。”安东尼奥仰望天空，目光凝重，“你们不妨设想一下，伊戈尔卸任执法官，是否仍会担任第一军校校长。假若他准备放弃这个位置，继任者又会是谁？”
一番发言如醍醐灌顶，使所有人愣在当场。
第一军校理事，十二区治安官，执法官。
从内战结束至今，短短时间内，谷绪走完许多人毕生追寻的道路。他占据的高度足以令人仰望，做梦都难以企及。
而今，安东尼奥又告诉大家，他很有可能成为第一军校校长？
“不可能，这太荒谬了！”一名理事激动开口，声音尖锐，“伊戈尔也不能如此肆意妄为！”
“军校不同于政府，我们绝不答应！”另一人开口支持他。
“对，不能答应。”
“如果伊戈尔坚持，我们就……”
“就如何？”安东尼奥收回视线，怜悯地看向众人，“你、我、大家，在场的所有人，谁有信心战胜伊戈尔？联合起来也做不到。况且，那名不死族杀死齐麟，他的战斗力一样可怕，我们不会是他的对手。”
“那该怎么办？”异人理事皱眉开口，语气颓丧，“难道你甘心接受一切，无条件让步？”
“不甘心又怎样？时代变了，帕洛。”安东尼奥声音苦涩，即是警示同僚，也是在告诫自己，“伊戈尔现身之日，我们既然选择低头，就不可能再抬起来。”
“我们没有能力和原始种族对抗，他们已经联合，实力非同小可。”
“我们没有更多选择，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现实，准备好迎接更多变革。”
“在这场无法遏制的浪潮中，我们必须设法保存家族，以免被即将到来的洪流吞没，消失在历史之中。”
他没有丝毫遮掩，清楚阐明众人的处境。
要么低头，无条件做出让步；要么顽抗到底，下场依旧是被浪潮淹没。
选择哪一种？
他们早已经有了答案。
谷绪的演讲仅有五分钟，远少于穆内的时长，也不及严珣和喻非。
可他带来的震撼一点也不少，甚至比三人更胜一筹。
今日过后，也许有人不记得执政官的演讲，忘却舰队总指挥的宣言，更把议长的施政纲领抛之脑后，但他们绝无法忘记执法官的这场讲话。
无他，谷绪的表现和讲话内容过于割裂。
设想一下，以毫无起伏的语气讲出激动人心的话语，冷冰冰地喊口号，任谁看来都异常古怪。
午夜梦回，怕是会从床上弹起来，捂着脑袋陷入苦思。
自己经历的一切究竟是不是幻象？
不死族是否基因不正常，天生情感缺失？
不然地话，新任执法官的言行为何会如此割裂，令人难以理解？
无论众人如何想，谷绪结束讲话，自认过程十分顺利。
礼炮声再次响起，数不清的光束射向天空。
光花漫天，套叠成光环，一圈又一圈，沿着巫妖塔垂落，迷漫悬浮的议会大厦，景象壮丽无比。
礼炮过后，巫妖塔缓慢抬升，星芒图案逐渐暗淡，隐入一片蔚蓝。
天空城与巫妖塔脱离，在原处静止不动。
根据计划，工程即将紧锣密鼓展开。各区约定派遣工程人员，共同参与城市建设，并有文职人员在城内常驻。
待到一切走上正轨，各区统一遴选代表，参与政府上层决策。
在这个过程中，各方为抢占利益，或为贯彻政治理念，也或许是单纯出于私心，分歧不可避免，争斗必定异常激烈。
唇枪舌剑，针锋相对，甚至于短兵相接。
到了那个时候，精彩的大戏才会真正拉开序幕。
现如今，一切都在酝酿中。
巨星人沉浸在喜悦中，为过渡期的和平欢呼，盼望着新气象到来，彻底扫清笼罩星球上千年的阴霾。
就职仪式告一段落，众多光幕消散，投放到不同星球的影像随之消失。
画面熄灭，震撼依旧留存。
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众人都会牢记今日盛况，为这场盛事津津乐道。
典礼结束，接下来又是一场宴会。
宴会的主办人是巫妖，会场布置得中规中矩，与之前的晚宴并无太大区别。
入夜之后，宴会厅内衣香鬓影，乐声流淌，酒香弥漫。
谷绪不耐烦应付攀谈的人群，独自走上露台，单手扯松领口，有意透一透气。
城市被防护屏障包裹，严密隔绝冷风。
夜空晴朗，不见乌云堆积，今晚想必不会落雪。
眺望夜空许久，谷绪转过身，手肘搭着栏杆，望向灯光辉煌的宴会厅。
明亮与昏暗，喧嚣与寂静，奢靡与冷清。
一步之遥，犹如天堑。
一片银光闯入眼帘，阻挡他的视线。
谷绪转移目光，不意外撞见朝他走来的严珣。
进入露台后，严珣将酒杯放在一旁，单臂穿过谷绪腰侧，将他覆在自己的影子下。
两人距离贴近，紫眸中浸入笑意，清晰映出谷绪有此时的模样。
“亲爱的，你在想什么？”严珣轻声道，气息流过谷绪耳畔。
谷绪本不想回答，对上严珣的目光，突然又改变主意。
他抬手握住一缕银发，缓慢拉扯，扯松了垂过肩头的发辫，缠绕在发尾的晶石链闪烁微光，正是他送出的那条。
“这场晚宴后，我会暂时离开巨星。”他说道。
“离开？”
“去捕猎星兽。”谷绪靠向栏杆，冰凉的金属恰好卡在他的后腰，撑住他的身体，“建造空间门需要材料，我不想等。”
“大概要去多久？”严珣握住谷绪的手腕，从他手中抽回自己的头发，托起苍白的手指，递到唇边轻吻，“我不想和你分离太久，那会让我发疯。”
“不确定。”谷绪给出答案，自动忽略严珣后边的话，“我掌握的坐标距离巨星很远，路途需要时间。抵达目的地后，如何找到它们是个难题。相比之下，猎杀更加简单，不会消耗更多时间。”
谷绪讲述时，严珣靠得更近，修长的手指划过谷绪掌心，扣入他的指间，另一只手托起谷绪的后颈，呼吸欺近，轻拂过他的眼尾。
“思念无比煎熬，恍如烈焰焚身，我时刻都在体验。”严珣轻声呢喃，似微风掠过水面，柔和轻盈，丝毫无害，“我渴望怜悯，能否答应我一个请求？”
“说说看，也许我不会拒绝。”谷绪任由严珣控制住自己。他随时可以挣脱，却放弃动作。视线落入严珣的领口，衣领下曾有一枚牙痕，不到一天时间，已经完全褪色，看不出半点残留的痕迹。
他舔了舔牙尖，心中涌出一个念头，很想咬破严珣的脖颈，让这头银龙随时带着属于他的烙印。
“我盼望和你结下永恒契约。”说话间，严珣站直身体，双手捧起谷绪的脸颊，深深望入他的眼底。
声音中融入精神力，巨大的光翼在严珣背后舒展。
羽翼边缘浮出光晕，光辉璀璨，丝丝缕缕萦绕两人，恍如一条流淌的银河。
“永恒的契约？”
“是的。”
严珣凝视谷绪，一字一句说道：“以灵魂起誓，以血和生命为契，结成永远的婚姻，直至时光尽头。”

第226章
“求婚？”
谷绪深深望入严珣眼底,能清楚看到自己的影子。
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错，这是严珣第二次求婚。
上一次，他干脆利落拒绝,没有半分迟疑。而今话到嘴边，他突然改变了主意。
漆黑的眼眸对上幽暗的紫,流动绚丽的光彩。
苍白的手扣住严珣的后颈,缓慢将他拉低。淡色嘴唇附到严珣耳边，轻吐出一句话,震颤他的耳鼓。
乐声传出大厅,中途加入鼓点,陡然间激越高亢。
严珣蓦地睁大双眼,紫色瞳孔变形,掠食者一般锋利。
光影透入露台,覆上舒展的光翼。
白光萦绕两人，黑色影子在地面拉长，于光中交颈，亲密无间。
一门之隔，宴会厅富丽堂皇,灯火明亮。
与宴众人盛装打扮,沉浸在欢乐的气氛中。不同势力聚到一起,劲敌照样能谈笑风生,觥筹交错，不见丝毫尴尬。
欢快的舞曲将气氛推向高潮。
人群两两为伴,携手走入舞池，在优美的韵律中起舞。
舞伴擦身而过,香风涌动，发间的宝石晶莹闪烁。华丽的裙摆飞扬,与灯光交相辉映，迷乱了时光，刻铸下这一刻的盛景。
宴会厅一角，喻非摆脱人群，偷得些许空闲。他背靠墙壁站立，单手握着酒杯，视线在舞场中逡巡。
暗红的双眼掠过一双又一双人影，没有片刻停驻，始终未能锁定寻找的目标。
“不在吗？”他叹息一声，摇晃手中的高脚杯，眼底闪过一抹晦涩情绪。
一阵香风袭来，绚丽的彩光闯入眼帘。
是亚尔维斯。
第十区治安官打扮得异常华丽，外套下摆垂至脚踝，从衣领到袖口，再到衣襟边缘，布满精美的刺绣。
衣摆上绽放大团玫瑰，花瓣边缘镶嵌晶石，好似立体呈现。
随着他的动作，晶石闪烁彩光。转换角度时，颜色也变得不同，瑰丽、神秘，一如他的种族。
亚尔维斯迈步走近，白色灯光下，轮廓逐渐变得柔和。
等他停在喻非面前，已然变成一名高挑冷艳的美人，身材妖娆，和几分钟前完全不同。
明明外表相似，却浑然是两个个体，看上去异常奇妙。
“执政官阁下，为何独自躲在这里？如果你感到无聊，我很乐意提供陪伴。”亚尔维斯反手拨动长发，眸光流转，散发出万众风情。有年轻的议员不经意瞥见，霎时间愣在当场，久久无法移开目光。
“亚尔维斯，收起你的试探，激怒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喻非将高脚杯举到唇边，仰头一饮而尽。将酒杯放到一旁，立即有机器人前来取走。
亚尔维斯掩唇轻笑，眼底浮现一抹暗影：“我真是伤心，执政官阁下。我完全是出于好心，以星蛾的名誉发誓。”
“很遗憾，在我这里，星蛾毫无信誉可言。”喻非召来机器人，又端起一杯酒。杯中是虫族酿造的甜酒，掺入蜜浆，口感极佳，但很容易醉人。
不过巫妖不受影响。
纯种巫妖对酒精免疫，他们很难喝醉。即使是最烈的酒，也无法令他们丧失理智。
“你的评价过于武断。”亚尔维斯摇摇头，不赞成喻非的观点。不过也听从对方的建议，转换外表，又变成巫妖习惯的模样，“你并未了解更多星蛾，如此断言很不公平。”
“足够多了。”喻非嗤笑一声，语气斩钉截铁，“我曾是监狱长，我的领地内关押星系最凶恶的重刑犯，其中不乏星蛾。他们的罪名如出一辙，欺诈。证据确凿，不容否认。”
“……好吧。”亚尔维斯无力反驳。
星蛾体内存在星兽的基因，这是公开的秘密。
星兽分支数不胜数，无法找出完全相同的两头。
继承此类基因，导致星蛾的血脉关系极远。哪怕诞生在同一颗星球，甚至是在同一座城内，同一个家族，也可能毫无相似之处。
就如迁入第十区的种群，她们彼此间存在联系，但与亚尔维斯毫不相干。性格、习惯和思考问题的方式都存在天壤之别。
喻非口中的星蛾专门以欺诈为生。他们的目标无所不包，商人不必提，赏金猎人和星盗也无法逃脱。
这些家伙成群结队流窜到巨星，潜入多座城市，犯下累累罪行，罄竹难书。在设计抓捕他们时，亚尔维斯亲自参与其中。
正因如此，他无法反驳喻非所言。
星蛾是统一的概念，哪怕族群毫不相干，恶名也要一起背负。
虫族和异种都有类似的烦恼。
虫族甚至更糟糕一些。
毕竟蛮荒虫族始终不接受文明，他们喜欢四处掠夺，大规模在宇宙肆虐，可谓恶名昭彰。发展到今日，是比星盗更令人头疼的毁灭力量。
当然，还有吞噬异种。
随着齐麟死亡，这个族群在谷绪手中湮灭。今后是否还会出现，暂时无人知晓。但就目前而言，巨星不会再看到他们的身影。
两人说话时，喻炎和喻珊先后走过来。
他们没有端着酒杯，在行走时交谈，表情稍显得古怪。
貌似被某种事情困扰，两人不时朝露台的方向看去。目光停顿片刻，神情愈发难以形容，竟有些许扭曲。
“发生了什么？”喻非心生诧异，在两人走过来时主动询问。
亚尔维斯暂时止声，同样好奇地看向他们，等待答案揭晓。
“是严珣。”喻炎停在喻非近前，从机器人的托盘中端起一杯酒，大口灌下去，似乎在给自己压惊，“完全无法想象，他竟然在对我笑。不是冷笑，也不是讽刺和嘲笑，是真的在笑，这简直太可怕了！”
“没错，那头龙很不正常。”喻珊饮尽杯中酒，突然间灵光一闪，怀疑地看向酒杯，“难道是今天的酒有特殊成分，会让龙族失去理智，表现得异乎寻常？”
“他很古怪？”喻非问道。
“相当！”喻炎和喻珊异口同声，没有片刻迟疑。
闻言，喻非抬高视线，眺望露台方向。
严珣被人群簇拥中心，高挑挺拔，银发闪闪发光，格外醒目。
他在笑，手持酒杯与周围人轻碰，亲切地与人交谈，态度使人如沐春风。
如果不了解他，一定会被他的外表迷惑，误会他的性格。
喻非对他十分了解，清楚知道他此刻很不正常。
鉴于对方的疯狂性格，越是表现得接近常人，反而越让人心惊。如眼下这般，他明显是受到某种程度上的刺激。
或许是好的方面？
喻非无法确定。
下一刻，就见谷绪从露台走出，一身黑色礼服，几同暗夜的化身。
他现身不过片刻，迅速被人群包围。无论熟悉还是陌生，也不管彼此间是否存在利益纠葛，都争相与他攀谈。
包围圈里三层外三层，舞池内清空一角，全部聚集到两人身边。
这一场景足以证明两人的权势和地位。
亚尔维斯侧眸看向喻非，好奇于他的反应。
可惜巫妖过分冷淡，情绪不见波动，表情丝毫未变，很难被抓到丁点破绽。
一曲毕，共舞的人陆续散开，场地迅速变得空旷。
在下一曲开始之前，严珣排开人群，优雅地向谷绪弯腰，伸出右手：“请允许我分享喜悦，当众宣布你对我的眷顾。”
这番话颇具深意，当即引来众多关注。
“你确定？”谷绪挑眉看向他。
“是的，我确定。”严珣扬起笑容，俊美、圣洁、无比绚烂，仿佛一道光照入宴会厅，闪耀人眼。
沉默两秒，谷绪没有握住严珣的手，仅是对他点了点头：“如果你想地话，可以。”
闻言，严珣的笑容愈发灿烂。
没有等到谷绪动作，他索性上前一步，主动牵起对方的手，一同走向场地中央。
这一举动略显突兀，乐声为之停歇，宴会厅内霎时变得寂静。
百千目光聚集到两人身上，众人都在猜测，严珣即将宣布什么消息。
“我要与诸位分享喜悦，”严珣没有卖关子，握住谷绪的手递到唇边，深情款款地凝视他，周遭的空气都染上粉红，“我刚刚向我的爱人求婚，并且如愿以偿。婚礼将在十二区举办，届时邀请诸位出席，共同见证我们永恒的契约！”
时间退回到半个小时前。
严珣向谷绪求婚，并不怀抱更大希望。
自从上一次被拒绝，他就做好长期奋战的准备。
谷绪无意定下契约，没关系，他不介意时常提起，总有一天能达成所愿。
若是弄巧成拙，使谷绪感到厌烦，想要亲手撕碎他，严珣也十分乐意。他心甘情愿成为对方卧室中的藏品。
只不过事情的发展偏离预期。
在严珣提出永恒契约时，谷绪考虑片刻，竟然没有拒绝。
他答应了。
过程很平淡，平淡到严珣以为是在做梦。
直到他走出露台，依旧没有真实感。
俊美的脸上挂着梦幻般的表情，脚下似踩在云端。他对每一张面孔微笑，其中就包括巫妖。
这就是导致喻炎和喻珊恐慌的源头。
为证实自己不是在做梦，于宴会中途，就在此时此刻，严珣当众宣布婚礼，坐实这场契约。
在世人的见证下，两人共许永恒誓言，直至生命终结，再不会改变。
消息一经宣布，众人陷入震惊。明亮的灯光下，宴会内鸦雀无声。
良久，一道声音响起，打破凝滞的气氛：“恭喜。”
谷绪寻声望去，望见灰发灰眼的老人。
他站在宴会厅一端，周遭自然清空，半径超过一米。未经允许，没人敢随意靠近。
伊戈尔同样身着礼服，款式和花纹都很古老，风格迥异于当下，更贴近帝政时代。他高举起手中的酒杯，笑着向谷绪表达祝贺。
声音打破平静，如同冰面破碎，停滞的时间骤然鲜活。
舞池周围陆续响起声音，全是对谷绪和严珣的祝贺。
“恭喜！”
“这真是一件喜事。”
“婚礼举办时，我一定到场祝贺。”
“龙族和不死族的婚礼，真是令人期待。”
“千年难逢的盛事。”
不提内心真实想法，表面上，众人争相送出祝福，没有任何扫兴的声音。
绯云和塔瓦雷斯等人站在人群外，为治安官阁下高兴的同时，集体意识到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们会异常忙碌，加班注定成为常态。
“以严珣阁下的急迫，准备的时间不会太长，我们要尽快行动。”
“据我所知，近一千年来，没有一名龙族举办过婚礼。典礼环节很陌生，我们需要翻阅资料，”
“还要兼顾不死族的传统。”
“不死族的礼节，可以去问那只白狼蛛。”
“物资要齐备，一切必须精益求精。”
“绝对不能有半点失误！”
几名城主兴致勃勃讨论，都在摩拳擦掌，准备为婚礼大展身手。
过程中，沙迪发言较少。
直至绯云等人谈及细节，他才慢悠悠说道：“婚礼在十二区举办，不出意外，场地应该在不死城。”
闻声，绯云等人一起看过来，表情中闪过疑惑。
“所以？”
他们不认为这是问题。
千年之前，不死城是巨星最繁华的城市。它像一颗明珠，被所有人追寻。
漫长的沉寂之后，古城从黑暗中复苏，重新走入大众视野。
婚礼在城内举办，宣告不死族和龙族结盟，从哪个角度看都很恰当。
“你们没理解我的意思。”沙迪组织一番语言，继续说道。此时的他不像一条巨蟒，反倒像与世无争的水豚，不紧不慢到使人没脾气。
“沙迪，你不是巨鳄，不会在水月变得迟缓，正常一点。”拉塞尔提醒道。
很不巧，海勒刚好在附近。
听到这番评价，他倏地转过头来，就差质问一句：羽人，你礼貌吗？！
好在沙迪及时出声，截断拉塞尔的话，也转移海勒的注意力。
“我的意思是，婚礼在十二区举办，是否意味着严珣阁下是嫁出去的那一方？”
一语石破天惊，是几人压根没想到的角度。
绯云看向塔瓦雷斯，眼神瞬间变得清澈。
拉塞尔和英尼斯对视一眼，眼尾抽动，嘴角轻颤，表情如出一辙，如同是在照镜子。
齐兹和齐锦悄无声息后退半步，明智地不参与这场讨论。他们决心做两只锯嘴葫芦，谁来问都不发声，非万不得已绝不开口。
巨鳄海勒眨眼，再眨眼，继续眨眼。
他张大嘴巴，震惊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扭曲了英俊的五官。
不等几人再次开口，他倏地转过头，眺望严珣的背影，喃喃自语：“真相原来是这样？真是没有想到。”
自认获悉惊天的秘密，海勒迫不及待要与人分享。
他四周逡巡，首先排除穆内，米兰达和泰娅距离稍远，很快锁定费岚，当即迈开大步走过去。
“费岚，有一件事，我想你会很乐意知道。”
为分享八卦，海勒走出六亲不认的步伐。
他甚至克服天性，行为变得异常敏捷，和初入宴会厅时判若两人。
“什么事？”费岚被勾起好奇心，立即凑过耳朵。
“我和你说，是关于严珣……”
巨鳄和鲛人交换八卦，一惊一乍的表现，很快吸引来米兰达和泰娅。
借由几人之口，事情又传入亚尔维斯耳中。
没过几分钟，巫妖也听到内情。
不提喻非，喻炎和喻珊头碰着头，不时瞅一眼严珣的方向，目光复杂，随后又凑到一起蛐蛐。
很显然，他们正在为八卦添油加醋。
在多位治安官的努力下，关于巨星舰队总指挥的流言顺利诞生。
传言如风，迅速覆盖整座宴会厅，不可避免地向外辐射。巨星、附属星、联盟星，到最后，连边缘星系的树人都有耳闻。
只不过，那时的传言早就变质，和如今风马牛不相及。
大概是出于对原始种族的敬畏，流言离开宴会厅，逐渐演变成银龙苦心求爱，不死族被诚心感动，最终共结连理，定下永恒契约。
比照之下，流言传播的前半段和后半段截然不同。
这种变化彰显星际人民朴实无华，拥有水晶般的心灵。而巨星治安官们爱好传播桃色绯闻，切入点相当不正经。
宴会厅另一端，荷斯和穆内站在一起。
两人周围聚集多名虫族和异人，在谈话时压低声音，和现场欢快的气氛稍显得格格不入。
“不死族和银龙，执法官和舰队总指挥，他们联合起来，会成为无法撼动的力量。”荷斯握紧酒杯，眼底浮现一丝阴霾。
“第三区、第六区、第十二区，囊括近四分之一的陆地领土。加上不死族的造城计划，可以想见，他们将在天空城拥有巨大话语权。”穆内沉声说道。
“我们也可以联手，第二区和议会共进退。”荷斯主动提议，金发反射微光，愈显光辉灿烂。
“永恒契约，以灵魂起誓，以血和生命为牵绊。除非一方生命终结，永不会被打破。”穆内学识渊博，他了解各种契约，包括虫族、异种、异人以及原始种族。如今面对荷斯，完全是信手拈来，“他们互相信任，无人能够企及。”
“永恒契约，或许我们也可以。”荷斯突然异想天开。
穆内短暂怔住，脸上浮现荒谬表情，破天荒打了个冷颤。
“我拒绝。”他的语气坚定无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与荷斯定下契约，哪怕是权宜之计，他也绝不可能同意！
两人的随员交换目光，默契地转移话题，避免再提及任何相关内容。
他们有预感，如果动作不够快，话题转移得不够及时，难保合作没达成，议长和治安官会突然打起来。
仔细想想，既要做好份内工作，又要兼顾上司的情绪，当真是不容易。
他们的工作量翻了几倍，薪水却没增长，委实使人心累。

第227章
宴会持续整夜。
黎明时分,庆祝告一段落，与宴众人方才散去。
彼时朝阳初升，红光照亮天际,驱散灰蒙蒙的晨雾，现出水洗般的晴空。
进入水月以来,巨星大陆暴雪不断,大地被银霜覆盖，常见狂风呼啸,龙卷肆虐,少见如此晴朗的天气。
阳光垂直落下,光束穿过巫妖塔,射向议会大厦。
大厦表面反射银辉,光斑闪烁,溪流一般在地面流淌，沿地基边缘扩成光环，醒目悬于半空。
不同种类的工作机械在大厦周围忙碌，轰鸣声不绝于耳。
城市建造工程正式开启，海量机械投入使用,以期在更短的时间内完成第一阶段,在主城区搭建起完整架构。
宴会厅大门敞开,众人陆续离场,驾驶飞行器返回地面，接连来至停机坪。
跑道笔直铺开,道路边缘升起信号灯，百千光束射向天空,穿透朝霞，绘成一幕奇特景象。
远远望去,停机坪被白光包围，光束互相串联，堪比立柱擎天。
带有不同标识的飞行器穿过跑道，沿途掀起一阵疾风。
各区人员抵达划定区域，飞行器在舰船前停靠，随员们快速列队，鱼贯进入敞开的舱门，步伐整齐划一。
等待出发时，谷绪和严珣又一次被包围。
这次聚过来的不是治安官和城主，也不是舰队人员，而是身着制式长袍的议员。
他们精通语言艺术，一心一意与谷绪结交，夸张的语言也能演绎得格外真诚。言辞配合动作，表现得无懈可击。
依靠此种能力，他们在议会中如鱼得水，几乎无往而不利。
很可惜，谷绪不吃这一套。
选举会议时就有先例，两名议员满怀信心出面，结果铩羽而归，只能灰溜溜地返回群体。
如今重演旧日场景，议员们发挥出一百二十万分热情，取得的成果仍是微乎其微。
谷绪从不为难自己。
他摆明不想和对方打交道，拒绝的态度直截了当，压根没想过含糊其辞。更无意拐弯抹角，给双方留有余地。
“诸位，我是执法官，遵照巨星法典，与议会必须保持距离。不管以何种方式踩线，都不可接受。”谷绪语气冰冷，当众读出法条。
他又一次抓出半精灵，托在右手掌心。
后者展开抄录的法条，数米长的纸张垂挂翻滚，铺在众人脚下。上面的字迹清晰无比，采自法典原本，连标点符号都不差分毫。
议员们情绪复杂，心知今日不会有任何进展。
表面上，他们接受谷绪的态度，为自己的冒失和莽撞表示羞愧。实际却并不死心，暗暗等待下次时机到来。
“十分抱歉，是我们过于仰慕您，才会犯下这样的错误。”
“请原谅我们的冒失，以为荣誉保证，类似的行为，我们绝不会再犯。”
“您的正直和威严令人钦佩。”
“我相信，您会是最公正的执法官之一。”
“您如此尊重法典，不愧是伊戈尔阁下选定的继承者。”
“巨星，不，整个星系将为您荣耀。您犹如不灭的星辰，在宇宙中光辉闪耀。”
一边道歉，口头做出保证；一边恭维，好话连篇，没有一句重复。
议员们巧妙地把握分寸，在触犯法条和严守规矩之间横跳。他们小心翼翼地探出脚尖，谨慎进行试探，随时观察谷绪的反应。
行为看似滑稽，反而取得显著效果。
至少从法律层面上，谷绪不能拿他们如何。
“你们仰慕我的爱人？”严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议员们同时一凛，未完的话卡在嗓子眼，紧张感沿着脊背爬升，迅速转变成惊悚。
严珣施施然走出人群背后，身上仍穿着宴会时的礼服。
日光照射下，满头银发闪耀，礼服上的刺绣繁复华丽，镶嵌在花纹中的宝石流光溢彩，几度晃花人眼。
他迈开一双长腿，信步穿过人群。
坚硬的靴底敲击地面，每一声轻响都似重锤砸向议员们的脑袋。
“你们向银龙的伴侣大献殷勤，花言巧语，巧言令色。想必已经有心理准备，愿意承受我的报复。”
来至谷绪身边，严珣托起谷绪的右手，俯视闪烁微光的指环，嘴唇轻触戒面。
紫眸中满含深情，瞳孔中尽是谷绪的影子。
一旦他移开视线，目光扫向在场议员，柔情立刻隐匿无踪，只余森冷寒光，刺骨凛冽。
被他的视线扫过，议员们不由自主打着哆嗦。
有心开口为自己辩解，奈何承受巨大压力，难以发出声音。
精神力。
他们蓦然间明白，严珣的警告不局限于语言，他的怒意也非作态。他是真的在生气，也决定要教训一下这群胆大包天的家伙。
“我、我们……立刻走！”一名议员艰难发声，为之前的举动后悔不迭。
早知如此，他绝不会试图接近谷绪，尤其是在严珣面前。这名年轻的不死族后裔简直就是银龙的逆鳞！
不能触碰，触之将死。
所幸严珣仅是警告，并非真打算解决掉他们。
磅礴的精神力向后收缩，压力骤然减轻，严珣收回了自己的杀意。
议员们终于重获自由，当即向谷绪告辞，苍白着面孔转身，慌忙奔向自己的飞船，一刻也不敢回头。
目睹此情此景，谷绪心中若有所思。
一叶障目，他分明陷入了思维的困局。
要破局，方法很简单，完全是轻而易举。
巨星法典要求执法官刚正不阿，未限制他使用武力。能用简单的方式消除烦恼，显然更加高效便捷。
“亲爱的，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谷绪随意答道。
他抬眸看向严珣，反问道：“你找我有事？”
“是的。”严珣没有否认。他握住谷绪的右手，五指穿过对方指间，微笑说道，“我希望和你谈一下婚礼的事情。”
“现在？”谷绪皱了下眉，他马上就要启程，时间并不多，“我们可以路上谈。”
“不，关于婚期和典礼环节，我更希望和你当面确定。”严珣十分坚持，表现出强硬的固执。
谷绪看着他，终究点点头：“好吧，你想定在什么时候？”
“水月末，火月初，你认为如何？”严珣提出想法。
原始种族的婚礼是一场盛大的庆典。
根据族群不同，典礼耗费时间有所差别，总体上的跨度不会超过五天。
“历史上，不死族与龙族多次缔结婚约，上一场婚礼是在千年之前，典礼持续八天。我认为可以参考。”严珣抬起手指，在谷绪面前划出一个圆。圆环凝聚白光，中心浮现一行文字，选自留存的文献资料，“你以为如何？”
“可以，我没有意见。”谷绪对庆典不算热衷，可既然答应对方求婚，就会摆正态度，不会故意扫兴。
两人都很注重效率，加之时间的确不多，交流速度飞快，很快敲定多项细节，决定婚期和大致流程。
“我会盛装打扮，像我的祖先一样，以最完美的姿态走进你的领地。”严珣环住谷绪的腰，垂首抵住他的额头，声音缠绵，好似融入蜜糖，“不会有人比我更漂亮。不管是巫妖、鲛人、还是星蛾，在我的面前，他们必然黯淡无光。”
谷绪：“……”
他罕见会产生尴尬情绪。
很显然，严珣是同道中人，甚至超过他，天生就没有这根神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停机坪上的队伍越来越少。
谷绪和严珣也将出发。
在分别之前，严珣双手捧住谷绪的脸颊，在他嘴角印下一记吻。动作温柔，缠绵悱恻，恰似羽毛轻轻拂过，悸动悄然袭来。
“我的爱人，我期待与你再会。”道出这句话，严珣正欲松开手，肩膀忽然被扣住。紧接着，强悍的精神力铺天盖地，化为锁链束缚住他，将他困在原地。
一双鸦翼在谷绪背后展开，墨色飞羽向前包拢，将两人围在其中。
这一幕仿佛求婚时的情景重现，只是两人的角色发生转换。
严珣没有挣扎，任由谷绪控制住自己。他略微仰起头，感受脖颈上的刺痛，愉悦和兴奋油然而生。
灵魂因喜悦震颤，笑意盈入眼底。
紫眸深处酝酿风暴，风暴中心燃烧烈火，炽热、激烈，衍生出毁灭的气息，几近疯狂。
谷绪咬破严珣的脖颈，獠牙刺穿皮肤，牙尖尝到血的滋味。
良久，他松开牙关。
一枚清晰的牙痕烙印在严珣颈侧，伤口被衣领遮挡，仍浸出一片殷红。
“亲爱的，你在标记我。你比我认知中的更加喜欢我，舍不得与我分离，是吗？”严珣靠向谷绪，亲昵地蹭着谷绪的鼻尖，任由脖颈上的伤口被拉扯，享受着真实的刺痛。
“你可以这样认为。”谷绪抬起手，指尖划过属于他的印记，继而扣住严珣的下巴，望入他的眼底，“我很偏执，既然属于我，就不会再有别的选择。我的东西，我宁可毁掉，亲手粉碎，也不会任由其脱离掌控。”
“听上去真是美妙。”严珣毫不动摇，他变得更加兴奋，指腹擦过谷绪的眼尾，红唇轻启，呼吸竟有几分急促，“我们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没有任何人或事能让我们分离。即便有，我也会让他们彻底消失，不留一点残烬。”
随员们站在不远处，碍于精神力阻隔，完全听不清两人在说些什么。只能看到谷绪收拢双翼，转身登上战舰，而严珣目送他离开，回过身时，笑得春情荡漾。
简直没眼看。
“你猜是怎么回事？”塔瓦雷斯用胳膊肘拐了绯云一下。
绯云没直接回答，反而皱眉道：“塔瓦雷斯，注意一下，你好歹是名城主。”
“我当然记得。”塔瓦雷斯收回手，安静不过两秒，再次开口，“你难道一点也不好奇？”
绯云斜他一眼，就差把“嫌弃”两个字写在脸上。
“你是白痴吗？”她说道。
试问在场众人，有谁不会好奇？
好奇就能知晓答案？
当然不可能，想都别想。
明知是白费力气，还有可能触碰逆鳞，聪明的人都该偃旗息鼓，压下旺盛的求知欲。
况且他们肩负重任，这次回去后，就要投入婚礼的准备工作，每一天都会很忙。与其满心好奇，不如养精蓄锐，为即将到来的忙碌做好准备。
“塔瓦雷斯，与其浪费精力，不如认真检索文献，抓紧确认典礼环节，以免到时手忙脚乱。”绯云认真劝说，完全是出于同僚情谊。
“好吧，你说得对。”塔瓦雷斯很听劝。
最关键的是，严珣已经走到近前，命令全体登舰。
这种情况下，塔瓦雷斯自然会接受忠告，压下好奇心，严格履行职责，不出半点差错。
最后两支队伍出发，偌大的停机坪瞬间变得空旷。
喻非和喻炎驻足片刻，旋即返回巫妖塔。这里将是巫妖未来的办公地点，作为第一区主城中心，宣告治安官的权力所在。
喻珊中途与两人分离，独自前往卫星城。
“我决定接受邀请，前往祝贺不死族和龙族的婚礼。”她说道。
出席典礼不能空手。
她有意借用空间门，临时返回一趟钻石星，翻找积攒多年的宝库，精心挑选出一件礼物。
“至少要配得上那个黑发美人。”
她将决定告知喻非，后者并未反对。
在喻珊离开期间，喻炎会代替她驻守空间门，直至她从钻石星归来。
“我会尽快赶回来。”喻珊当面做出保证，旋即曲起手指递到唇边，发出一记响亮的口哨，“兰兰，和我一起走！”
凶兽盘旋在天空，闻声俯冲直下，螺旋状冲向地面，翅膀带起一阵疾风。
喻珊在风中纵身一跃，登上凶兽的脊背，一同前往卫星城。
卫星城建有数座停机坪，她的飞船就停在城内。此行需要速去速回，她不会携带更多人员，只召集几名船员，另外带上凶兽，马上就能启程。
目送凶兽飞远，喻炎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喻非：“我们也该有所准备。”
“我知道。”喻非颔首。
“就是很可惜。”喻炎话锋一转，突然间叹息。态度变化相当突兀，这句话也是没头没尾。
喻非奇怪地看向他，不解道：“可惜什么？”
“银龙和不死族缔结婚约，我们都要送出重礼。而你的婚礼遥遥无期，所谓礼尚往来，注定是不可能。”喻炎再次叹息，还煞有介事的点点头，佐证自己的观点。
沉默半晌，喻非再次开口，声音冰冷，一字一句仿佛带着刀锋：“喻炎，我不介意同族相残。”
不想耳朵再受荼毒，他很乐意动手，立刻、马上。
喻炎立即闭上嘴，还横过手指划了一下，表明绝不再随意开口。
他自认话中是事实，有九成以上的可能会实现。奈何当事人掩耳盗铃，压根不想听。
喻非冷血无情，手段凶残。
为生命考量，他唯有识时务者为俊杰，牢牢闭紧嘴巴。
与此同时，谷绪的船队踏上归程，朝十二区方向进发。
和来时不同，战舰中多出一名乘客。
伊戈尔收起自己的飞船，选择登上不死族的战舰，与谷绪一同前往十二区。
旅途将耗费数日，谷绪利用这段时间，抓紧研究巨星法典。他在指挥舱内增设一把椅子，邀伊戈尔对面落坐，方便随时请教。
航行的过程枯燥乏味，谷绪沉浸在学习之中。
白狼蛛帮不上更多忙，只能展现出惊人的厨艺，准备种类丰富的食物，三餐、下午茶加上宵夜，顿顿不重样。
“你的学习能力很强，这一点肖似严笙。”伊戈尔坐在高背椅上，姿态放松。
在他面前，一张金属桌缓慢升起。桌上摆放多层点心架，搭配略带苦味的饮品，很合他的胃口。
闻言，谷绪从书本中抬起头，嘴边咬着一根长条饼干。饼干包裹一层糖霜，口感很脆，甜味适中，是他最喜欢的一种。
“能和我说一说他吗？”他索性合拢书页，看向对面的灰发老人。
伊戈尔撑起右臂，肘部支在金属扶手上，两根手指抵住额角。他貌似陷入回忆，过往的岁月浮现在脑海，不需要妆点，已经十分美好。
谷绪没有打扰他，又拿起一块饼干，选择耐心等待。
几分钟过去，伊戈尔从回忆中抽离，却避开关于严笙的话题，转而提及另一件事：“你和严珣的婚期已经敲定？”
“在水月末，火月初，典礼会持续几天。”谷绪如实回道。
“时间不算太充裕，但足够了。”伊戈尔坐直身体，双手交握，侧头扫一眼控制台，提议道，“在返回十二区之前，我希望你转道第一军校，接受一项新的任命。”
“新任命？”
“你是我选定的继承者，理应继承我的一切。”伊戈尔手指轻点，身前落下一面光屏，屏幕中列举他的领地以及全部头衔。
“执法官。”他随意点击屏幕，执法官一栏跳出，下方出现谷绪的名字。手指继续滑动，停在第一军校校长的职衔之后。
“接下来，你将继承这个职位，以执法官的身份出任第一军校校长，无人能提出质疑。”
军校理事，十二区治安官，执法官，第一军校校长。
伊戈尔遵循自己的步骤，一步一步推动谷绪上位。过程异常顺利，无人能动摇他的决心，更不可能阻止他的行动。
纵然有人不满，在他强硬的手腕下也掀不起半点风浪。
看向面前的屏幕，谷绪没有太多迟疑，很快对伊戈尔点头。随后下令智脑调转方向，重新设计航线。
“前往第一军校。”
对于他的干脆，伊戈尔十分满意。
随着战舰转向，最后一只靴子落下，理事们的担忧终于化作现实。
伊戈尔决定卸任，谷绪即将代替他掌控第一军校。
他的就任会掀起多大波澜，会令世人如何震惊，暂时不得而知。
有一点绝对明确，权力交接，人事也会出现变动。军校理事会成员无法再随意玩弄权柄，他们必然受到极大限制，甚至被迫交出手中权利。
交权后能否保留职位，全是未知数。
能力不济的话，他们就只能祈祷，在惶惶不安中自求多福。

第228章
黑色战舰出现在天空时,正逢第一军校午休时间。
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间乌云密布。
狂风平地而起，恐怖的龙卷风由远及近,频繁撞击校园外的防护网。强光激烈爆发，电流频闪,恰似银蛇乱舞,组成一幕骇人景象。
警报声四起，尖锐的蜂鸣响彻整座校园。
以金属铺设的操场上,身着制服的学员迅速停止活动,有序向建筑下聚集,潮水一般。
楼舍同时敞开大门,台阶两侧张开发射井,冰冷的炮口直指天空,朝向闯入校园上空的舰队。
一艘黑色战舰，舰首挺起撞角，舰身似一杆锋利的长矛，悍然刺破乌云，播撒噩梦般的气息。
舰后排列百余艘武装飞船,型号陌生,显然不属于巨星上已知的序列。
一栋办公楼内,理事们正召开会议。
警报声突然响起,众人对视一眼，登时生出不祥预感。
这种危机感似曾相识,令他们回想起伊戈尔出现当日，一样是持续不断的警报声,厄运一般笼罩整座校园。
“休会！”安东尼奥当机立断宣布会议暂停，双手按住桌面起身,推开高背椅，大步走向落地窗。
由于他的动作，椅脚和地面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异常尖锐。
看到他站起身，帕洛等人如梦初醒，纷纷离开座位，以最快的速度聚集向窗口，举目向外眺望。
窗扇推开，寒风灌入室内，吹散桌上的文件。
不同材质的书页在风中翻飞，洋洋洒洒，天女散花一般。
这些资料十分古老，部分能追溯至帝政时代。主要是关于军校内部的人事任免，上自校长、理事，下至教职员工，巨细靡遗，细化到数百条例。
之所以研究这些内容，非是要阻碍伊戈尔，而是出于维护自身利益。
“无论是否会有一名新校长，我们必须保证自己的地位。假若被免职，多年的努力都会化为泡影，绝对不能接受！”
怀揣同样想法，理事们难得如此齐心。
即便是平日里存在矛盾，常年针锋相对，如今也能放下争执，一同携起手来，保持共进退。
归根结底，在他们心中，权利高于一切。
办公楼外，警报声持续不断，蜂鸣声震荡不休，一再于风中回响。
操场清空，学员们全部返回建筑，身后留下冰冷的发射井，以及黑洞洞的炮口。
校园四周的防护罩遭到破坏，浮现龟裂纹路。
起初众人以为是风，亦或是激光束，定睛再看，所有人瞪大双眼，直觉难以置信。
“那是什么？”
“这不可能，我一定是在做梦！”
“老天！”
“他是星兽吗？！”
操场正上方，黑色战舰打开舱门，一道修长的身影凌空跃下，悬浮在防护罩中心。
狂风袭来，吹散他的头发，遮挡住漆黑的眉眼。
外套下摆在风中撕扯，衣摆边缘的刺绣无比醒目，殷红的色泽恍如流动的血。
谷绪不耐烦和人扯皮，料定理事会众人不会轻易低头，他索性采用最简单的办法，用力量和对方沟通。
“这样做也可能带来反效果。”伊戈尔提醒他，只是样子不太走心。
“我赶时间。”谷绪可以发誓，他绝对没在开玩笑，字字句句都是实言。
未料想伊戈尔竟被逗笑。
短暂的怔忪之后，灰发老人爆发一阵大笑。他笑得不可自抑，眼角挂上泪珠，显见心情愉悦。
“你是个诚实的年轻人，性格务实。有的时候稍显死板，不过相当有趣。”伊戈尔揩去笑出的眼泪，认真评价道。
谷绪不置可否。
他怀疑伊戈尔压根没发现，这番话本身存在矛盾。
不过，那不重要。
离开战舰后，谷绪悬停在防护罩外。
他单膝蹲跪，掌心覆上流动的光网，感受能量的脉络，漆黑的眼底闪过一抹暗光。
苍白的手指收紧，光网发生变化。电流得到梳理，银蛇从四面八方聚集，如同收拢的花瓣，汇向谷绪所在的位置。
防护罩陡然发光，亮度惊人，刺得军校众人眼球生疼。
为避免失明，他们被迫闭上双眼，眼皮遮挡下，徒留一片暗红，好似坠入茫茫血海。
待到光芒减弱，他们尝试睁开双眼，捕获到正在发生的一幕，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防护屏障正在消失。
守护军校的光网大面积熄灭，藏于建筑下的能量石急速褪色，陆续变成空壳，脆弱无比，一阵风就能吹散。
造成这一变化的，正是天空中的身影。
“他在吞噬能量！”安东尼奥瞪大双眼，瞳孔急剧收缩，手脚冰凉，声音都在发颤。
“老天……”
理事们站在窗后，认出来人身份，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无一例外，都隐藏着惊惧和恐慌。
“他杀死齐麟，我早该想到！”
“不死族后裔，伊戈尔的继承人，他是如此强大。”
“伊戈尔不会选择弱者。”
“他太可怕了……”
众人喃喃自语，恐惧感逐渐加深。
尤其是发现电光消失，防护罩即将失去作用时，他们更觉忐忑不安，整个人被慌乱包括，不确定下一步该如何应对。
“他在攻击军校。”
“如果他要继承校长的职位，为什么要这样做？”
“伊戈尔知道吗？”
“难道有他的授意？”
“这太荒谬了！”
不提众人如何惊骇，心中匪夷所思，谷绪自顾自吸收能量，加速覆灭防护罩，吞噬最后一抹亮光。
电光彻底熄灭，军校四周再无防护，完全袒露在他脚下。
高挑的身影立在半空，黑色长靴包裹笔直小腿，靴底暗红，暗藏两枚蜘蛛图案，赫然是缩小的变异狼蛛。
谷绪抬起手臂，战舰舱门二度开启。
大捆蛛丝喷薄而出，如瀑布垂挂，前端直抵操场。部分落在建筑顶端，黏上金属打造的墙体。
一只只变异狼蛛走出船舱，顺着蛛丝滑落，闯入失去屏障的校园。
狼蛛群落地，在校园中扩散开，穿过空旷的操场，奔向发射井，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两只变异狼蛛锁定办公楼，一只落在楼顶，顺着墙体下滑；另一只登上台阶，快速向上攀爬。
一上一下，两只变异狼蛛中途碰头，恰好堵住理事们开会的楼层。
猩红的复眼望入落地窗内，锋利的口器来回敲击，发出慑人的咔哒声。
与它们对视，在复眼中望见自己的身影，理事们无不惊骇失色。
纵然他们不缺乏战斗力，猛然面对这样两只庞然大物，也会吓得寒毛倒竖。
更要命的是，谷绪的所作所为给他们造成巨大冲击，早就失魂丧胆。此时此刻，别说冲出去杀死变异狼蛛，没有转身逃跑已经耗尽他们全部勇气。
“他究竟要做什么？”盯着窗外的变异狼蛛，安东尼奥心惊之余，不免感到费解。
如果要继任校长，难道不该联络理事会，设法获取他们的支持？
大张旗鼓破坏防护设施，驱使变异狼蛛闯入校园，与其说是前来就任，更像是计划入侵。
巨星执法官，十二区治安官，理事会中的一员，竟然要入侵军校？
简直骇人听闻。
哪怕是最荒诞的梦境，也不会有如此场景。
有别于理事们的惶恐不安，经过最初的慌乱，学员们陆续镇定下来。
面对建筑外发生的一切，他们回溯过程，神情若有所思，开始用不同的眼光看待谷绪。
“不死族的后裔，十二区治安官。”
“新一任执法官。”
“真人比光屏中更加年轻。”
“据说他杀死了齐麟，上一任舰队总指挥。”
“不是据说，那是真相。”
“他还是军校理事。”
“可他为什么攻击学校？”
“目前只是拆除防护屏障，没有实质上的进攻行为。”一名高年级学员开口。他是一名异种，身材高大，肩宽背厚，大腿和上臂尤其粗壮，具备显著的兽人特征，“校园的防护罩十分老旧，是数千年前的产物，早就应该替换。那些理事会成员尸位素餐，忙着挖空权利，根本不办实事。”
“上次伊戈尔校长回归，防护屏障的缺点就暴露无遗。教授们根本不去管，甚至没有任何补救措施，真是令人疑惑。”另一种异种说道。
“非是无人出面，例如麦拉教授。可她被勒令闭嘴，更被威胁停职。”
“看那些发射井，我向你们保证，下面的激光炮型号老旧，早就应该淘汰。谁能想到这是第一军校的安全防护，真是令人发笑！”
“没错！”
学员们争相发言，话题逐渐跑偏。
涉及到军校内部管理，众人不满已久，表现得义愤填膺。
“战舰对抗课程，我们的全息舱突然停止工作。我和家人说，我的父亲告诉我，这些全息舱他曾经用过，还有我的祖父，简直不可思议！”
“搏斗课的场地相当老旧，甚至比不上斗兽场的兽笼。”
“我的家人告诉我，自从伊戈尔校长入狱，第一军校就开始故步自封，沦为一潭死水。是校长的余荫在支撑它，让它不至于彻底落寞。那群爱好争权夺利的家伙，他们只能拉后腿！”
学员们越说越气愤，集体怒火中烧。
对理事会的不满突然爆发，蔓延至每一个年级，遍及各个楼层。
他们无视窗外的变异狼蛛，对军校上层展开声讨，声势浩大，言辞激烈，近乎要酿成暴动。
相隔落地窗，变异狼蛛望见室内情形，复眼闪烁，很是不解。
它们不明白这些年轻的学员为何激动。
不是惧怕，只有愤怒。
古怪的是，愤怒不是朝向它们，而是另有目标。
“我们需要改变！”一名学员振臂高呼，积压许久的愤懑一朝爆发，再不可抑制，“作威作福的理事，一无所长的教授，还有那些不称职的办事员，他们都该被赶出第一军校！”
这番话引发共鸣，成百上千人拥挤在走廊，一同举臂高呼。声浪层层递进，很快传入理事们耳中。
听到学员们的呼声，他们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怎么会这样？”理事们很是不解。
谷绪入侵校园，不管是否存在正当理由，也无需探究目的，他的行为都该受到指责。
作为军校中的一员，理应摆正立场，同仇敌忾。
结果这些学员在做什么？
集体闹事，从内部掀起混乱！
“必须惩戒，严厉惩戒！”一名理事咬牙切齿。
不等其他人发表意见，透明的窗玻璃陡然破碎，两条锋利的节肢伸进来，险些将近处的理事扎穿在地。
“啊！”理事大叫一声，顾不得体面，狼狈地向后倒退，惊险避开袭击。
众人尚未做出反应，一股强大的精神力压下，建筑外层墙体破裂，爬满蛛网状的裂痕。
无数玻璃碎片飞溅，暴雨般喷向室内。
众人不得不举起手臂遮挡，尽可能防护住要害，以免被玻璃划伤。
建筑外，谷绪降低高度，踏风立在操场中央。
黑色战舰出现在他身后，黑压压，仿佛渴血的恶兽，带来无穷压力。
精神力凝成双翼，在谷绪背后舒展。羽翼边缘无限扩张，散发出暗黑气息，令人不寒而栗。
理事们似被掐住喉咙，无人胆敢出声。
教授和办事员多数藏在房间中，自始至终不曾现身。
鼓噪的学员们也安静下来，他们再次聚集到窗前，透过荡开的落地窗看向操场，身体几乎探出窗外。
磅礴的精神力，无可匹敌的异能，站在他们面前的，俨然是一部完美的杀戮机器。
军校是培养人才的摇篮，学员们天生崇拜强者，从内心里渴望征战。
谷绪的力量具象化，牢牢吸引他们的目光，使他们心跳加快，满心满眼都是操场中的身影。
“不死族。”
“真想和他一样……”
变异狼蛛离开建筑，开始朝谷绪身边聚集。
银腹狼蛛爬出谷绪的上衣口袋，利落攀上他的领口，蜷缩起细长的节肢，把自己伪装成一颗完美的领扣。
半精灵从衣袋中探出头，双手把住袋口边缘，感受到周遭狂暴的能量，大眼睛忽闪两下，神情中充满期待。
变异狼蛛围住谷绪，最大的一只抬起前足，遥指办公楼方向，即是理事会成员所在。
“我知道了。”
谷绪振翅俯冲，瞬息抵近办公楼，隔空与安东尼奥等人对视。
他没有浪费时间，当场宣告：“从今天起来，我将担任第一军校校长，接管这所学校。至于诸位，需要交出手中权力，我将酌情发下任免。”
他不是在商量，而是直接通知。
态度无比强硬，相较伊戈尔有过之而无不及。
理事们的脸色异常难看，哪怕心中畏惧，他们也必须出声，不能任由权力被夺走，更不能就这样灰溜溜地被赶出校园。
“阁下，我是安东尼奥，卡拉扬家族成员。想必你知晓我的家族。我身边各位分别来自维米尔家族、帕特落家族、海科立姆家族。”
“你想说什么？”谷绪环抱双臂，丝毫不为所动。
安东尼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恼怒，沉声道：“第一军校创建时，我们的家族就是理事会成员。即便你出任校长，也不能独断专行，随意驱逐我们。”
“如果我一定要呢？”谷绪挑眉，态度漫不经心。
“你会和所有家族为敌！你能否承担这个后果？”安东尼奥大声说道。
“我能。”谷绪吐出两个字，轻易击溃对方鼓起的勇气。
“你……”
“我给你们三天时间，留下你们的履历，阐述对军校管理的贡献，然后从校园离开。我会阅读你们留下的文字，并且核实调查，其后发下任命。你们也许能留下来，也或许一个不留，我会公正裁决，以执法官的名义保证。”谷绪态度强硬，言辞有理有据，堵住安东尼奥继续争辩的可能。
“另外，教职人员和办事员也采取同样标准，称职的留下，不称职的离开，渎职的予以惩戒。”谷绪的声音持续放大，务必让全体人员听得一清二楚。不分理事、教授、办事员，亦或是学员。
在他说话时，伊戈尔悄然飞出船舱。
他的现身意义非凡，明确表达对谷绪的支持，立场足够鲜明。
安东尼奥等人的希望彻底破灭。
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顺从，要么毁灭。
他们没有勇气选择第二项，最终只能选第一项，遵从谷绪的安排，集体离开校园。
当日，谷绪破除军校防护屏障，宣布就任校长。
以安东尼奥为首的众多理事会成员退出军校，或许是暂时，也可能是永久。
教职员工们绷紧了神经，他们绞尽脑汁，飞速书写自己的工作履历。其中有人得心应手，也有人满脸苦涩。不需要阅读内容，只看表现，就能推断出谁能保留职位，谁又会被扫地出门。
全体学员则在欢呼雀跃。
他们受够了因循守旧的日子，满心期待改变。
他们为伊戈尔欢呼，热烈地欢迎谷绪。
他们为谷绪的强悍折服。
新一任校长注定不同凡响。他的举措为校园注入强心剂，必然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同一时间，严珣的舰队抵达第六区。
彼时，第六区正抓紧重建。
工程进度飞快，在战火中摧毁的城市重获新生，建筑群初具规模。一度绝迹的商船再次出现，频繁往来于恢复生机的城镇，助长繁荣景象。
银蓝色旗舰出现在双星城，当即引来一阵欢呼。
严珣无意停靠，命令查姆继续前行。
中途遇到数支商队，他点亮通讯器，对绯云下达指令：“联络贸易星的商人，我要最好的宝石和水晶，还有珍珠，不计价格。”
“遵命。”
对于严珣的命令，绯云等人早有准备。
他们对不死族了解不多，却熟悉银龙。依照严珣的喜好，这场婚礼必定盛大无比。他为婚礼搜集海量珍宝，未必用得上，但一定要有。
“塔瓦雷斯，英尼斯，还有拉塞尔，你们都听到了。”绯云给同僚发去消息，要求大家一起行动，“对了，沙迪，你也得帮忙。”
城主们交换情报，尽快敲定分工。各自集合手头资源，联络不同贸易星的商人。
有收到订单的商队停靠加尔什城，不可避免地，鲛人撑住听到风声。
获悉严珣在搜集宝石，费岚搓了搓下巴，一个念头突兀地闪过脑海：“那头银龙，这是在准备嫁妆？”
杰拉德站在他身后，闻言，手中的托盘轻颤，上面的酒杯险些滑落。
留意到管家的震惊，费岚眼珠子一转，突然间生出恶趣味。他打开通讯器，分别给海勒、米兰达和泰娅发去消息，分享自己收获的情报。
没过多久，相关严珣的八卦再次疯传。
关于婚礼，关于嫁妆，关于银龙的急不可耐，就此传遍星际，一发不可收拾。

第229章
第二区腹地,骄阳城。
作为第二区主城，骄阳城座落在高原深处，扼住串联主要城市的交通要道,即是第二区的政治中心，也是经济咽喉。
骄阳城占地广阔,城内建筑以独特的岩石搭建,远望如烈日撞入地表，渲染大片绚丽的金红色。
城内共分九区,分别是地下城区、地上城区、以及悬空城区。常住人口超过五千万,流动人口常年过亿。
第二区的统治者,维米尔家族居住在中心区。
奢华的建筑群占地千顷,各项设施布局完整,俨然是一座城中城。
家族成员各占一隅,既能随时碰面，也保留个人空间，能避免许多意外冲突和麻烦。
荷斯是家族掌权者。
他身兼家主及治安官头衔，即便在入狱期间，对第二区的掌控权也不弱分毫。
遵循传统,家族成员必须支持他,齐心合力维系他的权势和地位。
可惜事情并非一成不变。
自从内战结束,荷斯在选举会议中落败,家族中的气氛就变得十分诡异。不能说众叛亲离，却处处都是阻碍。
荷斯能切身体会到,他每次下达命令，执行时必然障碍重重。拖延是常态,抗命不遵都不罕见。
家族中暗潮涌动，野心滋生,逐渐发展到挑衅家主，公然对荷斯的命令发出质疑。
野心者想要上位，必须把他从家主的位置上拉下来。分支试图攫取更多利益，分割更多财富，一样会挑衅他。
家族成员表面毕恭毕敬，背地里阳奉阴违，说一套做一套，偏偏很难抓住把柄，简直就是天衣无缝，炉火纯青。
吃过几次教训，荷斯下决心整顿，已经找好下刀的对象。
杀鸡儆猴，方能以儆效尤。
关系到切身利益，血缘和旧情都会变得薄弱，完全不值得一提。
没等他动手，一则消息传入骄阳城，引发不小的轰动。致使维米尔家族成员放下成见，也不再继续对他找麻烦，全都心急火燎地拜访治安官府邸，希望荷斯能做出表态。
“第一军校发生大事！”
“伊戈尔主动卸任，十二区治安官，那名不死族后裔，他成为新校长。”
“他在驱逐理事，我看他是想解散理事会，好做到大权独揽。”
“名义上还会任用，可称职与否，还不是由他判断？”
“不只理事会，超过半数的教授和办事员也被辞退。他们中的部分还受到惩戒。他以校长的名义签署惩戒令，盖下执法官的印章。除非离开巨星，这些人根本找不到工作，还有可能人人喊打。”
第一军校历史悠久，在巨星乃至星系间的地位举足轻重。
自军校成立以来，每次招生都是人山人海。不分种族，不分地位、不分星系，几乎是削尖了脑袋想要入校就读。
发展到今日，即便不如往昔辉煌，第一军校依旧是标杆，在众人心中有着非同一般的地位。
谷绪的就任打破镜面。
他撕开伪装的太平，不留余地，强横鲁莽，悍然扯碎光鲜的表面，让所有人看到腐朽不堪的内里。
不仅如此，他更揪出罪魁祸首。
看到递到面前的情报，荷斯完全能够预见，一旦消息大规模扩散，将会掀起何等惊涛骇浪。
阻止已经不可能，为今之计，只有设法补救。
可他设想得再好，想要具体落实也绝非一件易事。
眼前这些老家伙就是阻碍。
思及此，荷斯眸光微闪，他倾身靠近桌边，双手交握呈塔形，手指顶住下巴，视线穿透光屏，逐一扫过喋喋不休的家族成员。
他们爱好奢侈，闪耀的领扣、手上的饰物、乃至于手杖上镶嵌的宝石，无不价值昂贵，在别处难得一见。
对于荷斯，他们缺乏基本的尊重。仗着年纪和地位，总是对他颐指气使。甚者，个别人爱好抬起下巴说话，表现出不可一世的高傲。
围绕第一军校的人事变动，他们感到火烧眉毛，满心愤慨无从发泄，无视场合，在房间内高声叫嚷，言辞激烈，甚至破口大骂。
“不死族，早该消失的种族。”
“千年之前，他们就应该灭绝。”
“安德烈是个蠢货，齐麟也毫无用处，竟然容许漏网之鱼。”
“换成是我……”
几人越说越过分，逐渐越过红线。
荷斯拧紧眉心，猛然拍向桌面：“够了！”
怒喝声中蕴含精神力，在室内掀起一阵狂风。
桌上文件快速翻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光屏中的画面发生扭曲，呈现大片灰白色的斑点。
一声巨响过后，室内骤然寂静。
众人停止咒骂，齐刷刷看向荷斯。短暂的惊愕之后，陆续心生不满。
“荷斯，你在对我们发火？”
“没用的懦夫才会对族人咆哮，你该对付的是那个不死族！”
“选举失败，你难道没想过原因？”
“不死族，原始种族，他们都是我们的敌人！”
“你应该……”
荷斯听得不耐烦，再次拍向桌面。他的力气极大，厚实的圆桌竟出现裂纹。
锯齿状的纹路在他的掌心下扩散，有生命一般延伸向前，末端抵至长老们身前。
这是他的警告，十分有效，成功让对方闭嘴。
“我警告诸位，祸从口出，在张嘴之前，最好想清楚你们说的每一个字。不要事到临头，无法承担后果，还需要我来收拾！”荷斯声色俱厉，半点不留情面。
在场众人脸色骤变，接连恼羞成怒，看向他的目光极其不善。
“荷斯，你是家主，这是你应该做的。”一名长老说道。
荷斯嗤笑一声，语气轻蔑：“我的责任是守护家族，拱卫维米尔之名，不包括给蠢货收拾烂摊子。”
“你……”
“闭嘴！”荷斯猛然拔高声音，打断长老的话，“先听我说！”
长老心存不甘，奈何被精神力压制，只能不情愿地闭上嘴。心中暗暗发誓，有朝一日，定要设法给荷斯一个教训，找回今天丢失的面子。
荷斯的目的是让对方闭嘴，至于是否会招来怨恨，他全不在乎。
耳边终于清静下来，他环顾全场，沉声开口：“首先，我必须告知诸位，对于第一军校的人事任免，我不会插手。被驱逐的维米尔家族成员，我也不会给他安排任何职位，这是他应得的。”
“什么？！”
“你不能这样！”
几名长老拍案而起，怒视荷斯，其中就有不久前被驱逐的理事。
“不，我能。”见对方动怒，荷斯反而更加平静，情绪没有任何起伏，“第一军校设在第二区不假，但自建校日起就独立存在，第二区不能插手军校内部事务。契约以多种文字记载，随时能查阅原本，不容任何质疑。”
此言既出，长老们像被卡住脖子，突然间无法出声。
“伊戈尔不仅是校长，更是建校人。这所军校能从帝政时代延续至今，他居功至伟。”荷斯一字一句说着，言辞铿锵有力，不容反驳。
“他有权任命下一任校长。不死族的后裔，十二区治安官，正是他选定的继承人。”
话至此，荷斯加重语气，继续说道：“况且，他就任执法官，更与严珣定下婚约，地位无法撼动。你们该想的不是去挑战他，而是避免触怒他，被他找麻烦！”
尾音落地，室内鸦雀无声。
长老们的脸色变幻莫测，最终化为铁青，全被荷斯堵得哑口无言。
“至于被赶回来的人，自称在职位上深耕多年，实际做过什么，你我心知肚明。想必新任校长也是一清二楚。”
“不要妄想利用我，我不会为你们出头。”
“与其谋划愚蠢的诡计，不如认真想一想，今后该以何谋生，以免坐吃山空。”
荷斯没有任何停顿，也不给对方开口的机会，一口气把话说完。
他再次环顾全场，目光深邃，巧妙隐藏起更深的情绪。
谷绪的行动带给他启发。
没用的累赘，拦路的石子，就应该尽快解决。
他想过手下留情，很可惜，这些愚蠢的脑袋冥顽不灵。既然如此，他也不必顾忌情面，理应大刀阔斧进行改革。
割掉烂肉，彻底完成清理，疮口才有治愈的可能。
若不然，就只能任由伤势加重，直至全身一同溃烂。
下定决心，荷斯立即展开行动。
当日会议结束，长老们未能走出治安官府邸，在走廊中被控制起来，分开关押，与外界彻底隔绝。
荷斯没有准备囚室，调用府邸内的客房，关押他们的环境称得上舒适。
长老们却怒不可遏，他们试图冲破封锁，代价是三人重伤不治，十多人失去行动能力。
面对血淋淋的现实，他们终于醒悟过来，荷斯不是在试探，他真会举起屠刀。
“请返回房间。”武装人员手持激光枪，迫使长老们回到门后。
伴随着几声钝响，房门被锁住，漫长的囚禁生涯正式拉开序幕。
趁长老们与外界断绝消息，荷斯连发多道命令，签署百余份文件，收回长老手中的权利。
过程中，超过半数的家族成员受到影响。
眼睁睁看着权利被剥夺，他们心存不忿，妄图集中力量反抗。
很可惜，荷斯早就掌控一切。
暴乱一经发起，未能形成气候就被扑灭。参与者的名单摆上案头，无一例外，全部受到重惩。
借此机会，荷斯彻底清理家族内部。
刀刃已经染血，没道理半途而废。他索性一条路走到黑，真正大开杀戒。
要么服从，要么死。
鲜血染红主城区，肃杀的气氛弥漫城内。
数日时间内，荷斯顺利完成集权。
他没有就此罢手。
他决意斩草除根，通过铁血手段拔除身边所有毒瘤。
长老们仍被关押，每日有专人向他们说明家族变化，详细转述城中发生的一切。
“多个分支灭绝，不留一人。”
“治安官下令，反抗者视同叛逆，格杀勿论。”
“今天又会处决一批人。”
一字一句充斥刀光剑影，全是由血腥书写。
长老们全被吓破了胆，彻底放弃逃跑，对联络外界也不再抱有任何希望。
集权的同时，荷斯不忘为家族进行补救。
他放弃被驱逐的理事，声称不插手军校内部事务，但必须挽救家族声望，至少要维持体面。
“从我的账户中拨付一笔款项，设为军校奖学金。另外，购买一批全息舱，以维米尔家族的名义捐赠。”荷斯斟酌之后，决定亲自联络谷绪。看在两人曾是狱友，他还送出一颗星球的份上，希望这件事能顺利解决。
“从您的个人账户拨付款项？”金发金眼的秘书诧异道。
他出身维米尔家族，因惹怒某位长老一直被压制。哪怕个人能力出众，也始终不得出头。
这次家族内部动荡，他抓住机会向荷斯自荐，成功得到任用。
“直接拨付，速度越快越好。”荷斯说道。
“是。”秘书不再有异议，当即领命，抓紧进行安排。
房间的门开启又关闭，荷斯没有浪费太多时间，直接点开通讯器，向谷绪发去通话。
讯号发出，许久没有得到回应。
荷斯并不心急，他靠向椅背，凝视透明的光屏，开始耐心等待。
彼时，谷绪已经离开第一军校，踏上返程的道路，距离十二区越来越近。
伊斯特临时被留下，由谷绪遥控指挥，代替他主持军校事务。
接到命令当日，白狼蛛满脸震惊，感到难以置信。
“副校长？”
他吗？
一只白狼蛛！
谷绪不意外他的吃惊，却也没打算改变主意。
“你有很好的组织能力，我相信你能办到。留下的教职员工会协助你工作。我回去后会继续调派人手，或许把南希派来帮忙。”谷绪说道。
听到行军蚁的名字，白狼蛛登时生出斗志。
“请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他不会示弱，尤其是向行军蚁！
“很好。”谷绪放心地交代任务，当日就启程出发。
目送战舰升空，渐行渐远，发热的大脑冷静下来，伊斯特怀疑自己是被套路。
身旁罩下阴影，转头对上被留下的变异狼蛛，伊斯特深吸一口气，无论如何，既然要做，那就必须做好。
白狼蛛鼓足劲头，摒弃一切杂念，全心投入军校事务之中。
战舰行进途中，伊戈尔如此评价谷绪：“擅长发掘和利用资源，这一点上，你比严笙聪明。他总是亲力亲为，极少找人帮忙。时常会感觉疲惫，睁着眼睛都能睡着。”
“睁眼睡觉，这种天赋很令人羡慕。”谷绪边说边点头。
这是重点吗？
饶是伊戈尔，此时也不知该如何接话。
沉默中，谷绪的通讯器突然闪烁。
多人在同一时间发来消息，讯号交替跳出，完全应接不暇。
“维米尔家族，卡拉扬家族，帕特落家族，啊，还有海科立姆，竟然齐了。”伊戈尔探头看过来，声音拉长，“看样子，这些家族中不全是笨蛋。”
“也许他们打算兴师问罪。”谷绪说道。
“不，相信我，年轻人，如果真想这么做，他们不会联系你，而是直接派出船队拦截。”伊戈尔摇摇头，否决谷绪的猜测，“我了解他们，不出意外地话，他们会选择服软。第一军校将有大笔进账，数额会极其可观。”
“是这样吗？”谷绪沉吟片刻，率先点开卡拉扬家族的通讯。
和其余家族不同，安东尼奥被允许留任，暂时保留理事头衔。
虽然谷绪很想解散理事会，但他心中清楚，这样做并不现实。与其浪费时间和人撕扯，不如保留个别人员，竖起一个空架子。
按照伊戈尔的说法，比起他这名校长，留任的理事更适合成为靶子，例如安东尼奥。
讯息接通，一张英俊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中。
“日安，谷绪阁下。”和上次见面时相比，安东尼奥变得极有礼貌。态度谨慎，甚至有些战战兢兢。
“日安。”谷绪回道。
简短的问候之后，安东尼奥直入正题，代表卡拉扬家族出面，有意在军校设立奖学金，并捐赠一批教学和防护器材。
“卡拉扬家族擅长制造激光炮，以及防护光网。要求最新型号，他们完全能拿得出来。”伊戈尔在一旁说道。
他没有压低声音，安东尼奥听得一清二楚。
后者脸上现出苦笑，却没有底气讨价还价。
在被留任当日，伊戈尔当面对他说，军校的防护设施一成不变，能够轻易被入侵，这是卡拉扬的失职。
“卡拉扬家族成员能加入理事会，与家族制造业息息相关。难道不是吗？”伊戈尔的话饱含深意，点出卡拉扬家族进入理事会的前因，安东尼奥必须重视。
“是的，您是正确的。”安东尼奥深吸一口气，放弃挣扎，全盘接受这个条件，“我会拿出最好的，绝对不会令阁下失望。”
继安东尼奥之后，帕特落家族和海科立姆家族也提出捐赠，一个比一个大手笔，几乎包揽了全部教学设施。他们郑重承诺，将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更新换代。
“如果他们早有觉悟，军校不会发展到今天。”谷绪做出评价。
“的确。”伊戈尔十分赞同，随即话锋一转，“可惜他们没有。”
整日忙着争权夺利，忘却基本职责，自然会被学员们唾弃，在面临抉择时，集体被抛弃。
荷斯的讯息最后接通。
相隔光屏，金发治安官笑容爽朗，看不出丝毫阴霾。
“首先，我要恭喜你就职，你会成为一名称职的校长，毋庸置疑。”他摆明是在恭维，态度并不谄媚，表现得十分自然。
“多谢。”谷绪颔首。
“其次，我为家族成员的行为致歉。为表达歉意，我决定在军校设立一笔奖学金，由我个人出资。另外捐赠一批全息舱，以维米尔家族的名义。”
个人名义的奖学金，家族名义的捐赠器械。
对照之前几家代表的表现，谷绪心有猜测，却未诉之于口，仅是颔首道：“感谢你的捐赠，我会以校长的名义签发文件，公布巨星。”
“那真是太好了！”荷斯的笑容愈发灿烂。无懈可击的表现，很难断定他是否在做戏。
重要事情谈完，两人没有浪费时间寒暄，默契地结束通话。
屏幕熄灭不久，伊戈尔突然出声：“他们被逐出理事会，不会甘心放弃一切。个人名义的奖学金，还有各项捐赠，都可能成为突破的缺口。”
“我不会放松警惕。”谷绪说道。
只要他在，这些人休想如愿以偿。做得过分了，他不介意双手染血。
伊戈尔看着他，脸上浮现微笑，对自己选择的继承者愈发满意。
接下来的时间，谷绪继续在学习中度过。
舰队冒雪穿过十一区，中途遇到飘荡的加尔什城。费岚给谷绪发来通话，八卦严珣正在大肆收购奇珍异宝。
“他买空三颗贸易星，更多商人闻讯而来，挤满了航空港。”费岚看似抱怨，实则早就乐开了花。
海量商队蜂拥而至，哪怕只有部分过境加尔什，城内也会收入不菲。
“他在购买宝石？”谷绪略感惊讶。
“还有珍珠，以及各种稀有晶石。你不知道吗？”费岚比谷绪更加惊讶。他还以为以严珣的性格，会迫不及待将这件事告知谷绪。
“不，我不清楚。”谷绪想了想，决定稍后直接询问严珣，或许这是龙族的传统。
分享完八卦，费岚邀请谷绪停靠加尔什城，他一定会热情招待。
“这次不行，今后有机会地话，我会登门拜访。”谷绪说道。
“好吧。”鲛人城主没有强求。
两人结束通话，谷绪一刻不停，立即给严珣发去通讯。
严珣已经抵达浮光城，旗舰停进船坞。
通讯器闪烁时，他身处城堡大厅，身前排开上百只金属箱。箱盖打开，里面堆着五颜六色的宝石，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透过屏幕，谷绪看到对面场景，有短暂怔忪。
严珣身处色彩包围中，竟比宝石更加耀眼。这些珍宝仿佛为他而生，美好的词汇也难以歌颂。
“我漂亮吗？”捕捉到谷绪的神情变化，严珣弯腰捞起一捧宝石，任由其在指间滑落。
“是的，你很漂亮。”谷绪的视线随着他移动，声音微哑。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我很喜欢。”
事实证明，谷绪不适合说情话。
口气僵硬，语调没有起伏，听不出缠绵悱恻，更无柔情缱绻。
真要形容一下，更像是准备掠夺。
严珣却面落惊喜，双手捧心，梦幻般的姿态稍显夸张，他做起来一点也不违和：“你在赞美我，我真是太高兴了！我无比期待时间更快一些，让我能更早去往你的身边，和你定下永恒誓约。”
严珣在诉说衷情，谷绪的思绪有短暂飘移。
他的赞扬发自内心。
严珣确实很漂亮，也很适合宝石，让人移不开目光。
宝石……
望向屏幕对面，谷绪突然产生某个想法，他要购买更多宝石，用来妆点这头银龙，愉悦自己的眼睛。
于是乎，星际商人们很快发现，更多订单向自己扑来。
继第三区治安官之后，巨星十二区的统治者，新任执法官兼第一军校校长也开始大规模收购奇珍，尤其喜好亮晶晶的宝石。
“第三区治安官是龙，喜欢这些无可厚非。据我所知，十二区治安官是不死族吧？难道他也喜欢这个？”一名商人捧着宝石箱，感到大惑不解。
“也许是为婚礼准备。”另一人说道。
“之前有传言，银龙购买宝石是用作嫁妆。”第三人加入话题。
“不死族也买，莫非是礼物，彩礼？”最初一人说道。
商人们聚集在航空港，互相交换情报，流言随之萌发。
随着谷绪加大动作，不仅没有压过之前的传言，反而进一步助长绯闻传播。
继银龙筹备嫁妆之后，不死族大手笔送出彩礼成为新的八卦，飞速流传开来，震撼整个星系。

第230章
黑暗的宇宙中,一支船队正疾速前行。
这支队伍由千余艘武装飞船组成，船身仿效不死族战舰，前端挺起撞角,配备重型火力，在航行中悄无声息,似流光划过,堪比捕猎的虎鲸群。
船队由黑狼蛛梅丽率领，数日前从钻石星起航,护送数十万天琴星人奔赴巨星。
为缩短航程,队伍沿途不做停靠,只为尽快抵达目的地。
由于消息滞后,投奔谷绪的天琴星人数量庞大,远远超出预期,原有的船只难以装载。
所幸梅丽备有预案，取出空间钮，释放出全部武装飞船，外加新型飞行器，总算满足需求。
全体人员登船,队伍如期出发,按计划踏上归程。
航行过程中,梅丽收到来自巨星的消息。在通话中,南希告诉她，谷绪即将同严珣举行婚礼。
这使黑狼蛛大吃一惊。
“婚礼？！”
“没错,就在水月末，火月初,事情已经传开。”屏幕中，南希挂着两个黑眼圈,脸色略显憔悴。
之所以这般模样，全因工作量突然加倍。
她连续多日睡眠不足，不分日夜忙得脚不沾地，饶是强悍的虫族也支撑不住，变得摇摇欲坠，走路时都可能睡着。
还有即将到来的婚礼。
场地选在不死城，伊斯特又被留在第二区，她必须身兼数职，恨不能多生出几条腿。
“我希望你能尽快赶回来。”用力捏了捏额心，南希试图让自己精神一些，可惜收效甚微，她的脸色依旧糟糕，“有大量准备工作，我实在很难应付。”
“伊斯特不在？凯莫，路易斯，莱格，还有三叶星人，他们总能够帮忙？”梅丽费解道，“难道全派不上用场？”
“这件事说来话长。”南希叹了口气，尽量组织语言，快速说明前因后果，“主人就任第一军校校长，军校需要变革，伊斯特被留下主持一系列事务。对了，他现在已经是副校长。”
提及白狼蛛的新职位，南希啧了一声，心中不太服气，但不会质疑谷绪的任命。
“他要在外很长时间，注定帮不上忙。”
“其余人呢？”梅丽接续问道。
“路易斯留在阿玛尔星，主人对他另有安排。凯莫奉命联络不同星系的商人，大规模搜集宝石，整日忙得不可开交，压根见不到人影。至于莱格，他倒是有心帮忙，”说到这里，南希心情复杂，表情很难以形容，貌似又想叹气，“一名狮兽人，你是知道的。战斗力过人，勇猛无畏，换成筹备一场典礼，他没有任何经验，只会帮倒忙。”
想起莱格之前闹出的乱子，南希用力按压额角，颅顶一跳连着一跳，努力压制才熄灭火气。
“三叶星人的确能帮上忙，可他们不熟悉巨星习俗，也不了解仪式环节，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南希放下手，声音因疲惫变得沙哑，“我专门制作成文件，全部发下去，情况略有好转，在调度上依旧存在困难。”
说到这里，南希端正神情，殷切道：“梅丽，我需要你，你快点回来吧！”
行军蚁从未这般热情，对特定对象表现出急切。
如果不清楚内情，见她如此表现，很容易会错意，造成某种误会。
然而梅丽一清二楚，南希快被工作逼疯了。如若不然，休想在她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我会尽快赶回去。”清楚事情紧要，黑狼蛛没有推三阻四，明确告知对方，她会尽量加快行程，“船上有充足的能量石，可以支撑更多次空间跃迁。”
“天琴星人能撑住吗？毕竟主人还要用上他们，最好避免出差错。”南希提醒道。
“不必担心，他们乘坐过边缘星系的树人飞船，全都活着走出来。大概会难受一段时间，但为了赶路节省时间，想必能够理解。”梅丽摆摆手，艳丽的面孔上浮现笑容，好似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而非关系到数十万天琴星人的承受能力。
“希望如此。”南希说道。
两人又交流过部分情报，南希同对方分享巨星上的最新消息，梅丽则告知南希，她在钻石星收获情报，有星兽出没。
“星兽？”
“有巡逻机器人拍摄到画面，只是距离太远，影像十分模糊。我已经掌握大概坐标，马上会发给主人。”
“主人有计划捕猎星兽，还没有出发。他这些天都在地下实验室，你可以直接联系他。”
“我会的。”
两人不再多说，很快切断通话。
飞船指挥舱内，梅丽走到控制台前，越过操控飞船的船员，双手敲击光键，亲自向各船下达指令：“开启空间跃迁，不必在意消耗，全速返航！”
“是！”
接到命令，武装飞船同时有了动作。
船身浮现一圈暗影，边缘互相拼合，能量波纹应运而生，圆环状向外扩散。
船舱里，天琴星人如有所感，纷纷聚集向走廊，透过扁长的窗口，眺望黑暗的宇宙。
熟悉的晕眩感再度降临，他们无法站稳，只能靠着墙壁滑坐在地。有的干脆躺下，只为让自己更舒服一些。
“这种感觉，是空间跃迁。”
“连续空间跃迁。”
“树人是这样，巨星人也是这样，他们都是怪物吗？！”
“只能说我们太弱了。”一名天琴星人仰躺在地上，举起胳膊挡在额前，试图缓解晕眩感。可惜不太成功，他仍觉头疼欲裂，情况严重到开始反胃。
“我们不够强，无法成为战士。可我们依然有用，否则巨星领主也不会招揽我们，给我们提供土地和工作。”另一名天琴星人开口，试图为众人打气，缓解压抑的气氛。
后者是家族主事人，经历巨大变故，已然摆正心态。他会遵照的谷绪的要求去做，并尽可能维持家族完整。
在实现计划之前，他们需要熬过这次航行，完完整整地抵达巨星。
“坚强一点，我们乘坐过树人飞船，不会更难熬。”
“撑过去，我们就会有新生活。”
“就当成是一次生存考验。”
“没什么大不了。”
“我们一定能平安抵达！”
天琴星人互相打气，短暂的情绪激昂，很快又大面积软倒。没力气返回休息舱，他们索性躺在走廊里，瘫软得面条一般。
好在大家都是一样，没理由互相笑话，不必担心丢面子。
为加快速度，梅丽下令各船，务必将能源推至最高，连续开启空间跃迁。
武装飞船能承受极限压力，丝毫不亚于普通战舰。
监控一段时间，确认没有任何问题，梅丽让出控制台前的位置，转身回到指挥椅上，点开通讯器，给远在巨星的谷绪发去联络。
讯号发出时，谷绪身在地下工厂，伊戈尔与他同行，一起走进由智脑控制的实验室。
与上次来时相比，实验室发生不小变化。
整洁的房间变得凌乱不堪，墙壁上遍布凹坑，数处被洞穿，类似爆炸留下的痕迹。
大大小小的金属碎块散落在地，形状很不规则，边缘覆盖焦黑，应该是燃烧所致。
房间正中，金色文字链交错悬挂，闪闪发光。
智脑却不见踪影。
谷绪和伊戈尔都没作声，两人的视线集中在洞开的墙壁上，都在耐心等待。
金属挡板完全升起，现出隐于墙后的金属箱。
箱盖掀开，大量液体流出，触碰空气凝成胶质，果冻一般，质地光滑粘稠，富有弹性。
箱中的载体睁开双眼，缓慢地翘起手指，略微僵硬地活动四肢，一点一点从箱子中移出来，站定在两人面前。
他有拟人外表，按照寻常定义，应该是一名男性。
站定之后，空洞的眼眶内层翻滚，像两颗发光的金属球，样子十分诡异。
终于，眼球停止滚动，瞳孔处闪烁微光。他没有张开嘴，声音直接在室内响起：“实验成功，成品不够完美。”
清亮的少年嗓音，属于智脑艾洛特。
话音落地，修长的脖颈九十度转动，呈现出另一张面孔，是一名妩媚的女性。数秒后再转，继续转，每一次脖颈转动都会出现一张新面孔，五官轮廓参考他的光影。
可惜的是，面容改变，身体无法对应。
这也是艾洛特不满意的地方，不够完美。
“严笙总会突发奇想，在创造他时也一样。”伊戈尔袖起双手，饶有趣味地看向艾洛特。
智脑停止转动脖颈，转而测试四肢关节的灵活度。
他的动作由慢到快，由轻拿轻放发展到狂放粗暴。中途，又有一部载体走出金属箱，亚娜操控着她，和艾洛特展开对抗。
谷绪从未想过智脑拥有身体后，会表现得如此狂暴。
两人不像是在切磋，更像是生死搏斗。
找准要害，拳拳到肉。出拳疾如闪电，动作快出残影。
几个来回，已经有金属碎片散落。如此能轻易推断出，地上的金属碎块从何而来。
“艾洛特，亚娜，我必须提醒你们，这是最后两部载体。如果损坏它们，你们必须重新制作。”谷绪提醒道。
两人正打得兴起，动作无法收放自如。
艾洛特一拳打在亚娜脸上，使得后者踉跄两步；亚娜马上回击，飞起一脚踹中艾洛特的胸口，当场把他踹飞出去。
一阵噼啪声响，亚娜后退几步，脸颊凹陷一大块，头部电流蹿动。艾洛特倒飞撞上墙壁，胸口断裂，现出内层的金属架构。
见状，谷绪就知道提醒无用，这两部载体必须返工。
值得庆幸的是他们没有支离破碎，主体保存完整，勉强还能继续使用。
“图纸要继续改进，关节不够灵活，反应速度稍慢，不符合设想。”一道金光闪过，艾洛特的光影飞出载体，出现在谷绪面前。
“还有材料，我认为该融合稀有金属，增加韧性以及强度。”亚娜随后出现，就实验结果提出建议。
两人碰头交流意见，结合储存的海量资料以及半机械人的图纸，很快敲定修改意见。
“我们要制造更多载体。”艾洛特说道。
“我认为可以。”亚娜点头。
两人说话时，一颗光球自天花板落下，球体内金光闪烁，不时闪过赫里斯扭曲的面孔。
甭管能否修理，都需要制造新载体。
好在赫里斯够用。
看过智脑整场实验，谷绪和伊戈尔决定离开地下工厂。
由于实验室内阻断讯号，走出房间大门，谷绪才接到梅丽的留言。
他尝试联络对方，光屏一瞬间展开，黑狼蛛出现在画面中，样子十分焦急。
“梅丽，发生了什么？”看出梅丽神情不对，谷绪关心问道。
“我们不慎闯入虫族战场，暂时无法脱身。”梅丽一边向谷绪汇报情况，一边关注前方显示屏。屏幕中频繁有强光跳动，源于接连不断的爆炸。
“虫族战场？”
“是的，全是蛮荒虫族，数量庞大，估算有上亿。应该来自不同族群，我无法辨别清楚。他们在厮杀，火力惊人。”梅丽声音紧绷，画面突然发生摇晃，分明是飞船受到战火波及，“战场附近出现黑洞，除非他们停战，我们会一直困在这里。”
“黑洞，他们有空间异能？”谷绪目光微凝，他突然想到齐麟。那名吞噬异种能人为撕裂空间，创造黑洞和空间通道。
“我问过天琴星人，他们明确感知到空间能量，攻击性很强。”画面中的晃动停止，梅丽继续说道，“我们是误闯，位置在战场边缘，目前未被视作攻击对象。但我不敢保证这种情况会持续多久。这是我的失职，是我指挥失当，将船队带进风险。”
“事情不能怪你，没人能预期到这种意外。”谷绪摇摇头，告知梅丽不必自责，“把你的坐标发给我，我尽快赶过去。在那之前，开启飞船隐匿装置，不必在意能量消耗，只要你们活着，我一定会把你们带回来。”
谷绪的话成功安抚黑狼蛛，以及指挥舱内的所有人。
船员们攥紧拳头，陡然生出斗志。
天琴星人瞪大双眼，不由自主地按住胸口，能清楚感受到心跳加快。
这就是被保护的滋味吗？
无比强悍，又是如此可靠，不愧是领主大人！
他们从未如此时一般庆幸，感恩自己被好运砸中，能得到这位强者的眷顾。
谷绪做出承诺，即便只是一句话，船队上下也脱离消极，沮丧和担忧一扫而空。
梅丽依照命令行事，下令船队隐匿，避免被战火卷进去。
“主人很快将至，我们只需要隐藏起来，坚持他出现的一刻！”
“是！”
天琴星人摆脱眩晕，主动表示他们可以帮忙。
“我们无法制造黑洞，但能创造一个空间，尽量保护这支船队。”沙瓦代表所有人出面，愿意竭尽所能与船队合作。
“好。”梅丽没有拒绝，微笑着向他伸出手，“你会发现，这是一个聪明的决定。”
两只手握在一起，象征着天琴星人彻底归心。
另一端，谷绪收到梅丽发来的坐标，与伊戈尔简单说明情况，当即展开双翼，飞向新建造的船坞。
不死族战舰停靠在船坞内，机器人忙于清洗检修。
谷绪自半空中俯冲向下，落地前点开通讯，召唤智脑：“亚娜，艾洛特，我需要立刻出行，你们谁来一下？”
“上次是亚娜，这次该轮到我。”艾洛特的声音传来，亚娜并无异议。
不到五秒，他就离开实验室，光影出现在船坞内，全权接管谷绪指定的战舰。
谷绪收拢双翼，飞落到战舰前。
他绕开机器人，一跃进入船舱，乘坐升降梯抵达指挥舱。
金属门滑开的一瞬间，大片金光闯入他的眼帘。
“随时可以出发，治安官阁下。”金色光影飞出控制台，半身浮于屏幕前，半身嵌入其中，乍一看略微惊悚。
没介意艾洛特的恶趣味，谷绪简单说明情况，要求他立刻出发：“梅丽的船队闯入虫族战场，情况不太妙。我需要马上赶过去接应，越快越好。”
“虫族战场？”
“蛮荒虫族，数量十分庞大。”
“那的确不太妙。”
明白情况紧急，艾洛特不再多言，立即根据坐标设定航路。
谷绪坐上指挥椅，想到事出突然，自己匆忙离开，没来得及告知南希。当即点开通讯器，给对方发去一则消息。
“我提前启程，预期月底前返回。”
南希收到消息，第一时间赶来船坞，结果仍是慢了一步。
站在船坞前，她只看到战舰起飞，转瞬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视野之外。
与此同时，伊戈尔由变异狼蛛引路，来到重建后的地上城。
他轻松穿过城外的屏障，漫步在空旷的城内。
穿过数条笔直的街道，越过成排富有艺术气息的建筑，他来到城市中心广场，仰望矗立的雕像，眼底掀起波澜。
“不死城的入口。”
冷风刮过城内，鼓起老人的衣袖。
一道流光划过城市上空，恰是谷绪所在的不死族的战舰，即将离开巨星，奔赴蛮荒虫族的战场。
站定片刻，伊戈尔收回视线，转身前往城东的临时住所。
不死城的主人离开，他不方便进入地下，唯有耐心等待。
好在时间不会很久。
思及此，伊戈尔无声笑了。
长袍下摆在身后翻飞，掀起浓重的雾色。
脚步逐渐轻快，是一种夙愿即将达成，发自内心的喜悦。

第231章
一座疏散星云旁,蛮荒虫族的战争持续多日。
上亿虫族排开战阵，不同型号的战舰和武装飞船张开炮口，刺目的激光束交错碰撞,恰似洪流奔腾，冲刷过黑暗宇宙。
交战双方来自不同族群,从战舰和飞船上的标识可以看出,以鞘翅目和蜚蠊目居多。
前者的舰船更为庞大，火力异常凶猛,每次齐射都堪比火山喷发。
后者在飞船型号上不占优势,但数量更多,近乎是前者的三倍。遇到重火力袭来,他们根本不闪不避,反而聚集到一起,集中力量撑起能量盾，借以抵消炮火威胁。
同为蛮荒虫族，彼此却是死敌。
全因蜚蠊们过于嚣张，手段暴虐，嗜血贪婪。他们不分对象发起攻击,部分时间是为获取生存资源,更多仅是为了取乐,残忍手段令人发指。
与他们交战的虫族打定主意,要么取胜，歼灭全部对手；要么战死,绝不能沦为俘虏，那会生不如死！
“继续开火,杀光他们！”
“告诉那些斑蝥，如果不想战败,必须使出全力！”
“还有那几船龙虱，我会提供能量石，更多能量石，让他们继续打开黑洞，吞掉这些该死的蜚蠊！”
旗舰指挥舱内，罗亚尔发出咆哮，成功令船员们头皮发紧。
她是一只巨大的锹形虫，头顶一双巨大的触角，内侧呈锯齿状，边缘锋利无比。高人一等的身材站在控制台前，罩下骇人的阴影，充满压迫力。
和绝大多数蛮荒虫族一样，她无法完全变换形态，身上始终保留醒目的族群特征。
在别的虫族眼中，这是进化不完全的标志。
蛮荒虫族则视为骄傲。
他们从不掩饰自己的外表，反而肆意张扬，刻意炫耀自己的甲壳、翅膀和触角。
双方鏖战至今，战况始终焦灼。
战斗进入白热化，强光覆盖战场中每一个角落，双方死伤惨重，都感到情况棘手。
“罗亚尔，龙虱发来消息，他们被三支蜚蠊船队困住，需要支援。”
“斑蝥的情况也不太妙。”
“芫菁在反攻，他们冲上去了！”
“天牛，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他们所在的区域一片混乱。”
“米象发来消息，他们突入敌人左翼，准备和芫菁联手，目前不确定战况如何。”
控制台前声音嘈杂，光键频繁跳动，大量信息弹出，在显示屏一侧翻滚。
屏幕中央，大团强光爆开，敌人又发起一轮猛攻。火力集中到指挥区域，这艘飞船相当危险。
“是否后撤？”船员请示道。
以目前情形，敌人分明锁定指挥船，决定实现斩首。
这艘船遭遇围堵，护卫船一艘接一艘被点名，形势岌岌可危。
“不，绝不能后撤！”罗亚尔厉声呵斥，要求船队打消撤退的念头，“给各船发去命令，反攻，开始全力反攻！”
“反攻，现在？”船员们心头一紧，都感到这个命令十分诡异。
罗亚尔不给众人深思的时间，索性拉起一人，亲自坐到控制台前，熟练地向各船传达命令。
“进攻！”
无需在意队形，也不必互相配合，一口气冲入敌军阵营，足能搅乱对方的攻势。
船员们尚未察觉，罗亚尔却清楚预见到，蜚蠊正在张开包围圈。
黑洞造成大量死伤，蜚蠊根本不在乎。必要时，他们不介意送同伴去死，借机争取空间和时间，实现对目标的围杀。
芫菁和米象看似勇猛，一同冲破阵营，实际上更像是自投罗网。
锹形虫对危险有很强的预知能力，罗亚尔相信自己的直觉。她下令全军进攻，不给对方锁住包围圈的机会。
“冲上去，撕碎他们！”
蛮荒虫族不缺头脑，唯独缺乏冷静。
全线进攻的命令下达，鞘翅目的飞船猛扑向前，悍然撞入蜚蠊的船队中，当场爆开大片强光。
正面战场上，双方不再界限分明，飞船混杂在一起，相接处犬牙交错，几乎难分彼此。
战况进一步升级，战舰和飞船近身交火，无疑是在拼刺刀，死伤愈发惨烈。
不断有飞船爆炸起火，在火光中沦为一堆碎片。
破碎的虫族尸体飘浮在金属残骸中，大多四分五裂，很难找出一具完整，死状惨不忍睹。
爆炸的强光波及到战场边缘，梅丽率领的船队屡次受到冲击，周遭出现波状能量圈，随时将要暴露。
透过显示屏，目睹战况发展，梅丽等人心急如焚。
从他们误闯进战场被困在黑洞边缘，至今已有数日。为使船队成功隐匿，能源消耗巨大。
不确定谷绪何时会到，是否能在能量石耗尽前抵达，船队上下逐渐陷入焦灼，满心忐忑，变得惶惶不可终日。
“梅丽，收到讯号！”一名船员高声道。由于太过激动，她声音变调，原本还算温润，此时竟无比尖锐。
闻言，梅丽腾地站起身，大步冲向控制台。
宽幅显示屏中，战场的影像突然消失，一个魔方凭空出现，顶部张开，一串串文字链喷薄而出，瞬间占据整面屏幕。
相同的情形发生在整支船队中。
事先没有任何预警，智脑接管这支船队，控制所有武装飞船，包括船队中的飞行器。
紧接着，谷绪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中。
背景是战舰指挥舱，他身着一件黑色外套，没有佩戴领扣，胸前多出两枚徽章，分别代表执法官和第一军校校长。
他坐在指挥椅上，苍白瘦削，眉眼漆黑。下颌轮廓分明，嘴唇极淡，看上去缺乏血色。
只看外表，他貌似十分无害。
一旦对上他的眼睛，恍如坠入深渊，立刻会感到压力。
哪怕他什么都没做，也会予人可怕的威慑力。好似面对一头猛兽，不小心就会被撕裂喉咙。
然而事有两面。
旁人眼中的毁灭力量，于船队上下却是救世主。
梅丽等人看到他，非但未生出半点惊恐，反而都是大喜过望。
绝处逢生，喜悦发自内心。所有人都在欢呼，因激动脸颊涨红，很难控制住表情。
“是领主大人！”
“治安官阁下！”
“阁下来了，我们得救了！”
“感谢上天！”
“不对，应该感谢领主大人！”
经历生死患难，共度危急关头，三叶星人和天琴星人互相拥抱，用力拍打彼此的背部，借以抒发内心情绪。
“梅丽，通知所有人，准备离开。”谷绪的声音从显示屏中传来，欢呼声立时告一段落。
“遵命，主人。”黑狼蛛不做迟疑，当即打开通讯器，向负责各船的三叶星人传达指令。
“无需继续隐匿，我会带你们离开。”谷绪再次说道。
话音落下，上百艘黑色战舰出现在战场边缘。
智脑锁定船队所在的位置，想要靠近，必须横穿整片战场。
谷绪大张旗鼓放出战舰，选择以火力开道，强行撕开一个缺口。
“真是暴力。”听完谷绪的安排，艾洛特显现出光影，环抱双臂悬浮在谷绪头前，如此评价道。
“你有更好的主意？”谷绪抬眸看向他，不介意听取意见。
“不，我没有任何异议。相反，我很赞成你的计划，也欣赏你的果决。”艾洛特微微一笑，十分拟人化，很难相信他的情绪来自设定的程序。
金光闪烁，他展开双臂，无数文字链飞出指挥舱，接入悬停的不死族战舰。
百余艘战舰同时启动，炮口张开，内部聚集能量。灼目的白光危险压缩，伴随着指令传达，展开第一轮齐射。
谷绪出现的地点恰好位于蜚蠊大后方。
白光袭来时，蜚蠊毫无准备，上千艘飞船被光束贯穿，船体撕裂，在爆炸中灰飞烟灭。
“继续。”谷绪下达命令。
“如你所愿。”艾洛特翻过掌心，所有战舰连续开火。
激光束飞射而出，百千合流形成光瀑，不分蜚蠊目还是鞘翅目，凡是挡路的飞船，全在攻击范围之内。
起初遭遇炮轰，蜚蠊认定是对手的阴谋，对锹形虫破口大骂。
直至黑色战舰出现在屏幕中，阴云一般闯入眼底，他们才意识到大事不妙。
“那是什么？”
“不是虫族飞船。”
“该死的，当然不是，那是巨星人！”
“巨星？”
“原始种族，只有他们的船才这样！”
蛮荒虫族爱好特立独行，游离在星际文明之外，不代表他们消息闭塞。
相反，他们开拓出大量消息渠道，常年和情报贩子保持联络，对不同星系的大事了如指掌。其中就包括巨星内战，以及新政权的组成人员。
“不死族，是不死族！”
“你说什么？！”
“看那些战舰，来的一定是他！”
猜测出来者身份，蛮荒虫族们大惊失色。
谷绪的威名早已传遍星际。
不提别的，单是他战胜齐麟，杀死一名吞噬异种，就使人印象深刻。
蛮荒虫族和齐麟渊源颇深，在对方担任巨星舰队总指挥期间，双方没少打交道。
大多数时间，都是巨星舰队对他们穷追猛打，逼得他们在宇宙中四处流窜，一度放弃母星。
对齐麟的畏惧深植于心，成为教育幼虫的第一课。
就是这样恐怖的存在，竟死在谷绪手里！
未与谷绪当面，已深知对方可怕。如今真正面对他，交战双方都觉惊魂丧胆，集体吓得魂飞魄散。
“真的是不死族？”
“他来了！”
“怎么办？”
“还击？”
“要不然跑吧！”
经历过长时间鏖战，战争双方都有减员。仗着基数庞大，留存的飞船仍有数千万。
危险迫近，死亡的暗影压下，指挥系统突然失去作用，船队陷入一片混乱。
有人想反击，有人想逃跑，还有人惊慌失措，压根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大型战役中，一次误判就可能导致溃败。
而今因第三方力量闯入，虫族们集体陷入恐慌，危机悄然而至，生命进入倒计时。
“他们没有还击，指挥系统混乱，命令很不统一，甚至自相矛盾。”智脑准确截获讯号，轮换投射入屏幕中。
“不管他们，继续开火，争取尽快和梅丽汇合。”谷绪说道。
“明白。”艾洛特接受指令，不再理会虫族的反应。他操控战舰继续开火，以激光束开路，悍然向前挺进。
黑色战舰横穿战场，在犬牙交错的战团中央撕开一个缺口。
缺口持续扩大，交战双方竟不敢阻拦。
蛮荒虫族像是突然失去勇气，不约而同向后撤退，躲瘟疫一样避开谷绪，根本不想与战舰接触。
前方少去阻碍，炮火依旧未停，反而愈发猛烈。
能量剧烈震荡，战舰正前方发生爆炸，大批隐藏的虫族飞船被炸碎，未能完成埋伏计划，就在强光中化为齑粉。
这一幕使虫族胆寒，坚定他们跑路的决心。
奈何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不等船队大规模后撤，前方突然出现异常，大片火红色的气体喷射而出，天女散花一般，闯入众人眼底。
气体中心升起光柱，似一把利刃，劈开黑暗的宇宙。
“糟糕，来不及了！”
望见这一幕，虫族们登时大惊失色。
他们之所以开战，还将战场选在疏散星云边缘，全因这里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星兽。
一头受伤的星兽。
他们不知星兽因何受伤，唯一能确定的是它伤势极重，重到无法对抗虫族船队，只能藏进星云之中。
蛮荒虫族试图抓住它，趁它重伤期间动手，胜算很大。
原本事情谈妥，虫族们集合全部力量，尽量确保万无一失。不想计划中途发生变故，蜚蠊贪心不足，竟然想独吞！
为此，他们不惜背刺盟友，朝鞘翅目的飞船开火。
突然遭遇袭击，其余虫族不想死，只能联合起来与蜚蠊开战。这样做十分冒险，极可能让星兽得到喘息之机，可他们别无选择。
可惜的是，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趁蛮荒虫族内讧，星兽成功获取时间，躲在星云内部恢复伤势。
它很走运，在一座亮星云中找到丰沛的能量。一口气吞下去，伤口迅速恢复，断裂的节肢和触手重新生长，少去一半的头颅也完成新生，只是皮肤存在色差，让它看上去更加狰狞可怖。
伤势恢复九成，星兽不再等待，立即展开报复。
在找到重伤它的家伙之前，必须先解决星云外的那群虫子，一个不留！
红色气体越来越多，星兽在气体出现，庞大的身躯铺展开，长度接近千米，浑似一条火红色的巨大蜈蚣。
身体表面覆盖甲壳，上半截伸出锋利的节肢，下半截则是长满吸盘的触手，迥然不同的两种形态，像是随意拼接。
它长有两颗脑袋，分别在身体两侧。
一颗头上覆盖鳞片状的甲壳，甲壳缝隙间长出肉刺，肉刺顶端是圆形的眼球，密密麻麻，观之使人毛骨悚然。
另一颗头柔软异常，活像是一个巨大的肉瘤。半边曾被咬掉，重新长出来，与另半边色差明显，更像是强行拼凑。
星兽没有翅膀，照样能在宇宙中飞行。
它锁定虫族飞船，两张大嘴同时张开，喷出致命的毒液。
液体雾状扩散，侵入飞船内部，大面积腐蚀船舱。
虫族们顿感呼吸困难。
一旦飞船被破坏，他们将毫无防护地暴露在宇宙中，必死无疑。即使是蜚蠊，此时也遭遇生存危机，陷入极大恐慌。
星兽决心要杀死全部虫族。
它飞得越来越近，十分不巧，堵住谷绪开出的通道。
毒液漫天泼洒，大批虫族飞船被淹没，船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船舱里的任何生命都无法存活。
这一景象投射入屏幕中，虫族们惊骇欲绝，预感死亡降临。
他们开启全部能源，不顾一切调转方向，只为能逃离星兽，远离死亡。
可惜一切都是徒劳。
星兽张开背部甲壳，竟有大量体积更小、形态各异的星兽飞出。
这些星兽现身之后，分散扑向不同的飞船，播撒死亡种子，使虫族们彻底陷入绝望。
黑色战舰中，谷绪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心生惊讶：“艾洛特，这是怎么回事？”
“那是它的幼虫，应该是。”智脑回答道。
原谅他无法百分百确定。
资料库中没有相关知识，迄今为止，尚无任何星兽繁衍的记录。
也许曾有人目睹，只是这些幸运儿，也可以称为倒霉蛋，没能成功逃离星兽袭击，早就沦为宇宙中的亡魂。
“一头凶兽，上百头幼兽。”谷绪从指挥椅上站起身，交替按压着手指，表情是难得一见的兴奋。
就在这时，手腕上的通讯器亮起，梅丽从另一艘船上发来消息：“主人，天琴星人说，这些星兽具有空间异能，它们是不错的材料。”
“我知道了，让大家准备好，马上与舰队汇合。”谷绪说道。
“是。”
结束与梅丽通话，谷绪交代艾洛特操控舰队，随即转身走出指挥舱，登上通向底层的升降梯。
战舰外，星兽群肆虐战场。
遭遇大量星兽围攻，蛮荒虫族无路可逃，索性拼死一搏。
激光炮陆续开火，奈何效果甚微。大部分光束无法穿透星兽的背甲，反而激怒对方，使死亡来得更快。
罗亚尔的飞船剧烈晃动。
一头星兽盯上了她的的船队，粘液状的尾部包裹上来，长有鳌钳的半截身体缓慢拉伸，遍布利齿的大口张开，凶猛地咬向船身。
完了！
恐怖的场景闯入视野，众人料定死期将至，已经失去抵抗的勇气，心中万念俱灰。
千钧一发之际，星兽忽然定住。
半截身体僵直，尾部快速收缩，身体剧烈颤抖，好似在遭受极大的痛苦。
“怎么回事？”
“快放大画面！”
死里逃生，罗亚尔扑到屏幕前，双眼一眨不眨，紧盯着屏幕中的画面。
星兽的半截身体在画面中定格，角度上移，能清晰看到一个修长的身影站在它头顶。
黑色头发，黑色眼睛，苍白的皮肤。
没有任何防护，也没用供氧装置，他就这样出现在宇宙中，浑似一道幻影。
虫族们难以置信，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下一刻，谷绪动了。
他徒手砸碎星兽的头颅，手臂探入其中，少顷抓出一块晶石样的物体，赫然是星兽的大脑。
稍做打量，他张开嘴，尝试咬下一口。
大概是觉得味道不错，他加快进食速度，很快吃完整块，意犹未尽地舔舐过掌心根部。
看到这一幕，虫族们无不骇然。
他们知晓不死族强悍，却不知道谷绪能徒手猎杀星兽，还吞吃掉对方的大脑！
蜚蠊，最荤腥不忌的族群，此时也呆滞地望着显示屏，控制不住手脚颤抖，遍体生寒。
谷绪让他们彻底认清，何为真正的顶级掠食者。
相比之下，他们只能算底层中的底层，不折不扣的宇宙渣滓。
飞船外，谷绪吃掉星兽大脑，将余下部分收入空间钮。其后转动视线，一次锁定两个目标，展开一双鸦翼，似流光飞扑而去。
上百头星兽，全部具有空间异能。
他不会放走一头。
这里是最佳的狩猎场，他在飞行中释放精神力，准备大开杀戒。

第232章
从猎食者到猎物,不过转瞬之间。
上一刻，百余星兽肆虐蛮荒虫族船队，无差别展开屠杀。数不清的飞船在爆炸中陨灭,船上人员尸骨无存。
下一刻，恐怖的暗影袭来,死亡降临,星兽一头接一头被扯碎，根本来不及反抗。
它们的大脑都被挖出,余下部分被收入空间钮。无论是否能够食用,谷绪不曾丢掉半点,连碎裂的甲壳都没放过。
“狼蛛和半精灵的食物。”
“制造空间门的材料。”
黑色双翼舒展,边缘无限延伸。
谷绪出现在星兽头顶,周身萦绕死亡气息,恍如厄运降临。
更多星兽遭到捕杀，等它们察觉到情况不对，数量竟少去三分之一。
蛮荒虫族们目睹全过程，都吓得目瞠口哆。困在船舱里，集体盯着显示屏,惧意笼罩全身,一个个噤若寒蝉。
“我们……应该跑吧？”一名龙虱战战兢兢开口,声音紧绷,能明显听出慌张。
“跑，怎么跑？”另一人看过来,白光照亮他的半张脸颊，另外半爬满阴影,“星兽是猎物，我们何尝不是？”
“猎物？”
“是的,猎物。在未得到允许之前，我们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类似的对话发生在不同飞船中。
鞘翅目和蜚蠊目难得想到一处，采取同样行动。老老实实留在原地，或许还有一条生路，这个时候乱跑，下场注定悲惨。
于是乎，战场中出现奇怪一幕。
百余星兽四处逃窜，谷绪紧追不舍。前者被追得急了，转身与后者搏命，单独攻击被轻易撕碎，多数联合起来仍然不是对手。
蛮荒虫族的飞船静止在原地，几乎一动不动。
除非星兽飞过，或是有碎块砸来，飞船始终纹丝不动，仿佛被定住。
趁星兽被谷绪拖住，蛮荒虫族被吸引注意力，梅丽的船队加速穿过通道，成功与战舰汇合。
两支队伍合流，智脑接管全部船只。
武装船队上的人员没有任何抵触，反而大大松了一口气。直觉肩上的重担减轻，全都轻松许多。
三叶星人调转屏幕，时刻追寻谷绪的身影。看到他追逐目标，猎杀一头又一头星兽，不禁神情激动，被激发出狂猛的战意，恨不能立刻冲出飞船，追随他加入战斗。
可惜现实不允许，他们只能在脑海中畅想。
“我们需要穿戴防护，出去只能成为累赘。”
“不必气馁，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能追上领主大人的脚步。”
“我坚信，我将追随他作战，那一天绝不会太远！”
在三叶星人展望未来时，天琴星人聚集在走廊，透过扁平的窗口眺望窗外发生的一切，眼睛瞪大，嘴巴张开，心中满是惊叹。
“老天！”
“那可是星兽，上百头星兽！”
“我听过不死族的传说，还以为是夸大。不承想传说毫无虚假，事实甚至更加惊人。”沙瓦看着窗外，惊叹之余，情绪无比亢奋。
强悍的种族，在宇宙中近乎无敌。
获得他的眷顾，有幸成为他的领民，绝对是祖先积攒下的好运，全在他们身上发挥作用。
“天琴星资源贫瘠，常年刮大风，我们总被嘲笑倒霉，运气糟糕透顶。如今来看，我们不是没有运气，只是要在恰当的时机发挥作用。”
“就像现在。”
“没错！”
窗外，一头星兽慌不择路，直直冲向武装飞船。
包裹鳞片的庞大身躯，狰狞可怖的长相，一瞬间闯入众人眼帘，引发一阵惊呼。
星兽快速逼近，能清楚看到一张血盆大口，以及口中长满的獠牙。
这张嘴巴占据头部三分之二，能一百八十度张开。
从侧面看，本该是眼睛和鼻子的位置覆盖一层触须，长短不一，粗细不同，有生命一般收缩伸展，代替视觉和嗅觉器官，帮助它感知外界。
随着星兽张开大嘴，头部呈现出平角，触须遭到挤压，大面积发生变形。
星兽撞向武装飞船，试图夺路而逃，不想被谷绪追上。
一只苍白的手抓住它的尾巴，锋利的指甲穿透鳞片，楔入皮肉之中。星兽吃痛，仰头无声嘶吼。
心知无路可逃，它干脆不再逃跑，调转方向直冲谷绪，展开致命一击，想要将他咬碎。
另有星兽从四面八方扑来，它们打定主意，一定要杀死谷绪，不然死的就会是自己。
谷绪迅速被困住，星兽们聚成一团，包围圈密不透风。
更多星兽赶来，一层层加固包围圈，无论如何都要困住他，将他撕成碎片。
见到这一幕，蛮荒虫族大吃一惊。
他们不确定谷绪能否活下来，第一反应不是上前帮忙，而是纷纷推升能源，打算借机跑路。
有部分人心生歹意，觊觎梅丽的船队和谷绪留下的黑色战舰，衡量过彼此的力量，准备伺机下手。
贪婪、凶狠，而且愚蠢。
贪念露出苗头，就被艾洛特察觉，战舰集体开火轰炸。
暗中接近的飞船被激光束贯穿，当场灰飞烟灭。爆炸震慑不怀好意的家伙，即使心存贪念，也不敢轻举妄动。
在谷绪与星兽拉锯时，梅丽没有任何动作。
非是她不想，而是被艾洛特阻止。
智脑控制整支船队，没有艾洛特许可，即使身为船长，也无法调动一艘船只。
“主人有危险，我必须去帮忙！”梅丽双手按住控制台，声音紧绷，和艾洛特据理力争，“把调度权还给我！”
“不，你不能过去。”相比梅丽情绪激动，艾洛特的样子十分平静，光影出现在屏幕中，透明的眼眶一片空茫，甚至没有滚动文字，“这是一个陷阱，他不需要帮忙，你们过去只会拖后腿。”
智脑的话毫不客气，听上去略微刺耳。
事实上，他只是分析利弊，给出自己的判断，绝无轻视对方的意图。
梅丽直觉敏锐，立即捕捉到话中透露的信息。
“陷阱，你说这是主人设下的陷阱？”
“星兽过于分散，逐个追捕浪费时间。”艾洛特言简意赅，希望对方能够明白。除了谷绪，他对其余人缺乏耐心，包括眼前的黑狼蛛。
好在梅丽足够聪明，不需要更多解释，已然猜出谷绪的意图。
以身为饵，诱导星兽聚集，远比挨个追杀更有效率。
在梅丽与智脑对话时，更多星兽聚集而来，包括那条巨大的“蜈蚣。”
几十头星兽组成包围圈，坚如磐石，断绝生机。一般情况下，被它们困住必死无疑。
然而，谷绪不能以常理推论。
星兽们杀气腾腾，包围圈持续压缩，能感知到能量震荡。
强光突然从内部爆发，大量光束漫射开，利剑一般穿过星兽之间的缝隙，部分刺穿它们的身体，当场将它们震飞出去。
一群庞然大物向后飞出，天女散花一般，堪比陨石炸裂。
飞到中途，它们突然静止不动，仿佛时间停滞，将它们禁锢在原地。
细看则会发现，每头星兽身上都缠绕着银线，几根、十几根乃至几十根不等。缠绕母兽的多达百余条，坚韧无比，很难轻易扯断。
这些全是蛛丝，一端拉住星兽，另一端握在谷绪掌中。
银腹狼蛛趴在谷绪的肩膀上，虚弱地敲击毒牙，感觉身体被掏空，连背部的花纹都变得暗淡。
好在付出虽多，回报更加丰厚。
谷绪开始收网。
不管情愿与否，也不管是否奋力抵抗，星兽都在向他靠近，速度越来越快。
蛛丝固然坚韧，并非没有挣脱的办法，问题在于精神力。
磅礴的精神力扩散开，大网罩下，星兽也难以挣脱。
无形的钢针刺入它们的大脑，谷绪眼前闪过光怪陆离的画面，星兽则体验到记忆被强行剥离的痛苦。
蛛丝不断收紧，前方是厄运的源头。
恍如锋利的荆棘缠绕全身，凶狠刺穿它们的骨头。
恐慌、害怕、绝望，死亡的阴霾如影随形。如果没有遇到谷绪，穷极一生，它们都不会有这种体验。
体验过后，迎接它们的将是死亡。
谷绪的胃口固然不小，也无法一口气吞掉上百头星兽的大脑。
他打开空间钮，收获全部战利品。不仅包括完整的星兽，还有在挣扎中散落的鳞片、甲壳、触手、节肢，哪怕是一小截触须，他半点不曾遗漏。
引发一场大战的源头，就这样落入他的手中。
蛮荒虫族不敢有任何异议。
即便是嚣张的蜚蠊，此时也不敢冒出头，更不敢强调自己才是发现者，谷绪是中途截胡。
如果没有谷绪出现，别说是捕获星兽，他们所有人都会沦为星兽的猎物，死在当场。
完成一场酣畅淋漓的猎杀，谷绪没有返回战舰。
他停留在原地，踏着虚空，背后展开鸦翼，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蛮荒虫族们心头一凛，直觉告诉他们，星兽得到归宿，马上就会轮到自己。
直觉很快应验。
谷绪无意和他们交流，他甚至没有发出通讯。
他展开双臂，下巴微仰，精神力无限释放，能量环向外套叠，一圈又一圈，沉甸甸压向船队。
能量环覆盖处，飞船静止不动，能源舱尽数熄灭。
船上的虫族双头抱头，眼球向外鼓起，脑门上爆出青筋，分明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谷绪在测试自己的极限。
在此之前，他产生过类似想法，可惜没找到合适的对象。
这些蛮荒虫族主动送上门，成为最好的试验品。
谷绪缺乏怜悯，即使产生情绪，也很难与他人共情。
之所以喜欢上严珣，全仰赖银龙的锲而不舍，以及不怕死的精神。现实意义上的不怕死，甚至乐于迎接死亡。
这些虫族显然不具备拥抱死亡的勇气。
他们遭受巨大痛苦，在船舱里滚动哀嚎。实在承受不住，陆续进入原始化，披着甲壳的身躯在船舱内乱闯，复眼赤红，分明已经失去理智。
谷绪的攻击持续数分钟，蛮荒虫族如同在地狱中走过一遭。
痛苦消失之后，他们已经没力气站起身，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维持不同形态，看上去乱糟糟一片。
罗亚尔撑起双臂，艰难地从指挥椅后爬起来。
她脚步踉跄，晃晃悠悠地接近控制台。双腿软得像面条，最后一段距离，她实在没有力气，几乎是手足并用爬了过去。
接触到控制台，她没有浪费一秒钟，快速打开公共频道。
没有时间进行鉴别，她向所有舰船发出通讯，就像是举起喇叭大声呼喊，祈求谷绪能网开一面，对他们手下留情。
“请您放过我们，容许我们活着。”
“我们愿意献上一切。只要您要，只要我们有，您都可以拿走！”
她别无所求，只希望能够活命。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多大把握，不确定自己能否逃出生天。
首先，蛮荒虫族的名声相当糟糕，一直在巨星舰队的黑名单上。
其次，就在谷绪身陷重围时，部分家伙不想着逃跑，反而觊觎他的战舰。
纯粹找死的行为，不值得原谅。
罗亚尔心头蒙上一层阴影。
“我们愿意献出一切，只求您手下留情！”
心知希望渺茫，罗亚尔仍要全力一试。
祈求或许不会获得生机，但什么都不做，一定会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谷绪始终没有回应，罗亚尔近乎陷入绝望。就在她想要放弃时，谷绪抬起手腕，借由通讯器联络艾洛特，向后者发出指令。
两秒后，罗亚尔面前的显示屏发生变化。
准确来说，是艾洛特入侵全部蛮荒虫族的飞船，向他们传达同一个要求：“交出藏匿的星球，留下全部空间钮，你们可以离开。”
蛮荒虫族远离母星，常年游荡在宇宙中，开拓出大小不同的据点。
这些族群也是一样。
他们藏匿的星球十分隐蔽，上面积攒大量财富，多数是通过劫掠获取。
谷绪可以杀死他们，但要耗费一番力气。
就在刚刚，他在所有虫族的大脑里埋下种子，只要他们还活着，也没有丢弃自己的脑子，他随时能把这些家伙变成傀儡。
听起来十分残忍，可他从来就不是善人。
“藏匿的星球，全部空间钮。”
这个条件相当苛刻，更像是为找借口动手，而不是有条件地放走对方。
罗亚尔却顾不得许多，她第一时间答应下来，并向所属的船队成员下达命令：“想活下去，务必照他说的去做！”
生还是死？
财富还是脑袋？
虫族们很快有了抉择。
以锹形虫为首，龙虱、斑蝥、芫菁等族群迅速做出回应，交出星球坐标，搜集船队中的空间钮，由飞行器送出，确保不遗漏一枚。
蜚蠊还想挣扎。
他们不想交出星球坐标，试图讨价还价。
谷绪很快失去耐心，他翻过右掌心，五指向内收拢，猛然间攥紧。
方才还在滔滔不绝的蜚蠊突然停住，他们的眼球向外鼓出，鼻孔、嘴巴和耳道同时流出鲜血。
血越流越多，染红身上的外套。
剧烈的疼痛袭来，他们无法移动，甚至无法发出惨叫。
不到半分钟时间，他们悉数倒在地上，大睁着双眼，呼吸断绝。
蜚蠊没有全部死亡，仅有五船，也足以震慑其余虫族，令他们惊惧万分。
这五艘船上的蜚蠊跳得最高，沦为杀鸡儆猴的工具。他们死亡的画面被记录下来，投射入所有飞船屏幕，在艾洛特的操控下循环播放。
没有蛮荒虫族再敢以身试法。
他们痛快地交出星球坐标，放出大量飞行器。唯恐稍慢一步，自己也要以横死收场。
确认蛮荒虫族变得老实，谷绪展开双翼，返回黑色战舰。
舱门开启又关闭，高挑瘦削的身影消失在舱门后。
虫族飞行器陆续抵达，梅丽负责接收空间钮，暂时储存在空闲的舱室中。
战舰指挥舱内，谷绪走出升降梯，脚步不停穿过室内，来到控制台前。
“艾洛特，显示所有目标星球。”他说道。
“是。”智脑获取全部坐标，在屏幕中进行构图，标注出星球所在的星系，以及彼此间的距离。
“一张网。”谷绪看到星图，心中立刻有了主意。
天琴星人的数量超出预期，需要更多领地安置他们。
这些星球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此外，它们中的部分靠近通往能源星的航路，可以开发出来，作为航行的中转站。
谷绪道出心中想法，询问艾洛特的意见：“你认为如何？”
“不错的设想，有极大可能实现。”智脑如实评价。
“那么……”谷绪正想继续说，手腕上的通讯器忽然闪烁。
这一次，发来通讯的严珣。
光屏展开，银发治安官出现在谷绪眼前。
背景是古堡的试衣间，他身后排列数不清的衣架，地上摆设大量饰品架，还有装满宝石、珍珠和水晶的箱子。每一样都是光辉耀眼，奢华无比。
“亲爱的，你何时才能归来？”严珣身侧摆放一面落地镜，镜架雕刻藤蔓状的花枝，一朵朵鲜花绽放，花瓣和花蕊镶嵌宝石。
“还需要一段时间，怎么了？”谷绪问道。
“你需要试穿礼服，还有仪式前的准备。”严珣转动右手上的指环，肩膀倚靠镜面，侧影落在镜子中，长发浮动银光，“我翻找祖先留下的资料，确认婚礼仪式环节。我们需要见面，尽快熟悉全部流程，时间大概需要几天。”
“几天？”
“是的，仪式很繁琐。”严珣认真说道，“所以，我要提前前往十二区。”
“不能精简吗？”
“不能，毕竟关系到永恒契约。”
“好吧。”
“另外，参与典礼的宾客陆续抵达，不只巨星，还有大量外星系来客，你需要提前做好准备。”严珣透露出另一个消息。
谷绪皱了下眉，计算一下回程时间，心知必须马上出发，不能继续在外停留。
“我会尽快赶回去。”他说道。
“好。”严珣微笑颔首，转身提起两件外套，询问谷绪，“亲爱的，你觉得哪件更适合我？或者说，你更想撕掉哪件？”
话题转换得过于迅猛，却异常丝滑。
谷绪凝视对方半晌，抬手指了指右边那件，随即切断通讯，不给对方再开口的机会。
“艾洛特，设定航路，尽快返回巨星。”
“明白。”
拿到全部战利品，黑色舰队启程返航。
梅丽的船队紧随其后。
队伍开启空间跳跃，天琴星人再次陷入晕眩。他们的心境变得截然不同，一边感到难受，一边称之为幸福得头晕目眩。
等到谷绪离开，蛮荒虫族终于找回行动力。
他们没有彼此商量，动作却出奇一致，所有飞船将能源推至最高，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在原地。
经历今天一遭，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他们不会再故地重游。
他们还要告知所有同伴，教导自己的幼虫，千万不要招惹巨星人，尤其是不死族！

第233章
星际航行枯燥乏味,谷绪又一次捧起了巨星法典。
艾洛特重新设定航路，舰队连续进行空间跃迁，以惊人的速度穿行宇宙,奔赴巨星。
武装飞船内，梅丽无需指挥船队,索性离开指挥舱,前往堆放空间钮的舱室，抓紧时间清点谷绪的战利品。
蛮荒虫族游荡在宇宙各处,总是千方百计搜集财富,每一个族群都是腰缠万贯。
梅丽站定在舱室前,打开金属门,里面的空间钮堆积如山,不仅铺满地板,顶端更抵住天花板，在门扉滑开时沿着斜坡滚落，流水一般。
虫族的空间钮材质不同，大小形状存在差异，雕刻的图案也是五花八门。
唯一的相同点,中心处留有特定标记,象征制造它们的族群。
几枚空间钮翻出门外,一直滚到梅丽脚下,碰撞她的鞋尖后陆续停住。
梅丽弯腰拾起一枚，翻过正面,看到上面雕刻的花纹，不禁啧了一声：“蜚蠊,一群令人厌恶的家伙。”
她丢开空间钮，按下门后的控制板。
走廊内红光闪烁,长方形的金属挡板匀速升起，走出两队相同型号的机器人。
它们出自十二区造船厂，高度仅有一米，身体圆滚滚，像一颗滚动的金属球，样子憨态可掬。
拥有无害的外表，却配备致命武器。
转入战斗形态时，它们会释放惊人的火力，只需要五部，足能摧毁一艘中等型号的武装飞船。
机器人滑入走廊，整齐排成两队，行动间井然有序。
“数清它们，分类后装箱，详细记录下来。”梅丽走近一部机器人，点开机器人头顶的光屏，输入一串指令。
机器人立刻改变形态，圆滚滚的身躯拉长，头部上浮，肩膀两侧延伸出细长的金属手臂，关节十分灵活，能托起成吨重物。
它们严格执行命令，一批进入房间内，一批守在门外，还有一批去往下层仓库，取来合适的金属箱。
多部机器人一字排开，手臂前端射出激光，在箱盖中部留下不同数字，便于对空间钮鉴别分类，做到一目了然。
整个过程中，梅丽负责监督，没有亲自参与。
看了半晌，确定没有问题，她点开通讯器，记录机器人工作的画面，全部发给谷绪。
“空间钮很多，逐一打开太浪费时间。或许您可以交给智脑，方便探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接到通讯时，谷绪刚结束他的午餐。
南希和伊斯特不在身边，他只能忍受机器人的手艺，千篇一律，味道中规中矩。不能说难吃，但也绝无惊喜。
好在收获上百头星兽，储存的大脑足够应付他的胃口。
谷绪推开餐盘，哪怕不喜欢，也没浪费一点食物。
机器人移走空盘，送上切好的水果。谷绪叉起一块送到嘴里，口感绵软，汁水丰沛，像熟透的桃子，不过滋味更甜。
光屏点亮，梅丽的声音流出。
在她身后，工作机器人正在紧张忙碌。
房间内，空间钮堆成的小山快速缩小，雕刻不同数字的金属箱取而代之。
“主人，空间钮太多了，而且我担心里面存在危险的东西。”梅丽继续说道。
小心总无大错。
对方是蛮荒虫族，队伍中还有大量蜚蠊，再谨慎都不为过。
“艾洛特，你觉得如何？”谷绪询问智脑的意见。
“我可以检索空间钮，搞清里面都有什么。如果亚娜在，想必她也很乐意帮忙。”艾洛特说道。
堆积如山的空间钮，安全猜不出里面都装着些什么。
对艾洛特来说，开启它们简直像在开盲盒。算不上额外工作，更像是一场游戏，变相的奖励。
很意外，谷绪竟与艾洛特思考同频。
他靠向指挥椅，认真提醒对方：“我不在乎里面有什么，我需要这些空间钮，它们有很大用处。”
简言之，不能暴力破坏。
“你打算用来做什么？”艾洛特好奇道。
“运输材料，发给三叶星人和天琴星人。”谷绪如实回答。
“天琴星人有空间异能，未必用得上。”艾洛特认为谷绪是在多此一举。给空间异能者发放空间钮，听上去拗口，实际上也相当古怪。
谷绪摇摇头，对智脑解释道：“同为领民，不能厚此薄彼。我雇佣天琴星人制造空间门，可工地上不会只有他们，为方便工作，充足的空间钮很有必要。”
思考片刻，艾洛特得出结论：“你是对的。”
两人说话时，梅丽始终保持沉默，一直没出声。
直至话题结束，她才开口道：“主人，是否要将这个消息告知天琴星人？我想他们会很高兴。”
“可以。”谷绪颔首。
他清楚梅丽的意图，也乐见其成。
他喜好用简单的方式解决问题，却不意味着不懂别的手段。能增加领民的凝固力是一件好事，梅丽主动提出，他不会拒绝。
“我马上去通知他们。”梅丽向谷绪行礼，随即脚跟一转，去往天琴星人休息的船舱。
经过多日旅行，他们逐渐恢复精神，不再整日里昏昏沉沉。奈何身体依旧虚弱，多数时间留在房间内，很少会走出来。
梅丽掌握他们的动向，直接去往各家主事人所在的舱室，敲响金属门，逐个传达好消息。
“空间钮？”
“领主大人要给我们？”
“领主大人不仅仁慈，更加慷慨！”
“我们真是好运！”
“感谢领主大人！”
如梅丽料想一般，闻讯之后，天琴星人受宠若惊，无不欢喜雀跃，高兴得手舞足蹈。
能否用得上暂且不论，关键是对他们的重视，是奖励！
怀揣同样想法，他们激动不已，嘴里滔滔不绝，尽是对谷绪的歌颂和赞扬。
他们的词汇量十足惊人，十多分钟过去，竟然没有一句重样。
梅丽在一旁听着，没有打断他们。只是在听到例如“仁慈”“善良”“怜爱”一类的词句时，嘴角控制不住抽动。
即便她忠心耿耿，对谷绪的崇拜发自内心，也无法违心地将这些词用到对方身上。
强大霸道，冷酷凶狠，这才是主人的代名词。
仁慈善良，心怀怜悯，怎么想都不对劲，实在是违和。
偏偏天琴星人诚心诚意，态度真挚无比。言为心声，这分明就是他们的肺腑之言。
梅丽想不通，只能归结于脑回路不同。
大概是种族文化的代沟？
她只能这般说服自己。
黑色战舰上，谷绪又一次捧起巨星法典。
他面前升起一张餐桌，两盘水果摆在桌上，几只半精灵围在盘子周围，一个个埋头大吃，小脸上沾满果汁。
他们不仅喜欢吃富含能量的蛋和肉，还很喜欢水果。相比狼蛛，他们更不挑食，非常好养。
银腹狼蛛趴在谷绪肩膀上，背上的花纹恢复赤金，看上去仍精神不佳，有些蔫头蔫脑。
察觉到它的异常，谷绪打开空间钮，取出一截星兽触手。
一瞬间，银腹狼蛛的眼睛亮了。
半精灵们也停止进食，齐刷刷望过来，神情中充满渴望。
触手还很新鲜，轻微颤动着，断口处流淌血液，与收入空间钮时一般无二。
谷绪弹出指甲，利落地将其一分为二，半份喂给银腹狼蛛，另半份递给半精灵。
“吃吧。”他说道。
食物送入口中，银腹狼蛛一扫萎靡不振，迅速变得精神奕奕。
半精灵撕扯着触手，互相比对，保证每个人获取的份额相等。同时没忘记水果，一口星兽肉，一口水果，胃口极佳，口味也相当独特。
看他们进食，心情总会很好。
谷绪斜向指挥椅一侧，单手撑着下巴，架起一双长腿。厚重的法典摊开在腿上，翻过一页，恰好是关于婚姻契约的部分。
半精灵停止进食，各自取出小巧的手帕，仔细擦拭脸颊、嘴巴和双手。
清理干净自己，他们飞向谷绪，几只坐到他的肩膀上，几只落上书页，还有一只趴在他的头顶。不出意外，最后一只是阿芙。
“婚姻契约包括很古老的部分，采用原始种族的文字记载，有不死族、龙族、黑雾族、巫妖、鲛人，还有几个灭绝的种族。”
“哦？”谷绪抓下阿芙，娇小的半精灵坐在他的掌心，眨着一双大眼睛，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庄重一些，可惜不太成功。
“关于灭绝的种族，你知道多少？”谷绪说道。
“我以为你对契约内容更感兴趣。”阿芙歪了下头，对谷绪的关注点感到惊讶。
“我都有兴趣。”谷绪放下半精灵，让他和同伴呆在一起，“关于契约，法典中有成文，只需要逐条翻阅，然后进行解读。灭绝的原始种族，我之前很少听到。”
半精灵们互相看看，低声交流意见。
十几秒后，一只女性半精灵飞起来，她貌似有些害羞，仍旧鼓起勇气靠近谷绪，用自己的前额抵住谷绪眉心。
传输记忆。
半精灵独特的能力。
感受到清澈的能量，谷绪没有抵挡，任由陌生的记忆流入脑海。
时间回溯百年、千年、万年。
繁盛的种族，一度强大，煊赫无比，又在岁月中衰亡。
阴谋，战争，混乱。
血与火，歌声与眼泪。
种族的诞生与灭亡，既有阴差阳错也有历史必然。于漫长的岁月中不过沧海一粟，恍如白驹过隙。
能复兴的少之又少，大多数湮灭在时光中，就此杳无踪迹。
千年之前，不死族遭遇致命危机，直至谷绪出现，才有了复苏迹象。
可惜的是，不是每一个原始种族都有这样的运气。
“海妖，精灵，后者与你们存在亲戚关系？”谷绪托起半精灵，好奇道。
半精灵握着双手，仍有些拘谨，好在不见惧怕：“是的……”
话刚说到一半，阿芙突然飞过来，用力挤开她，自己坐到谷绪掌心。
“他们都是大个子，长相漂亮，战斗力很强，能和鲛人一较高下。”他说道。
被挤开的半精灵快速坠落，在空中翻滚数圈，好不容易才稳住身体。
她气得双手叉腰，鼓起腮帮怒视阿芙，猛地拔升高度，随时准备朝他挥舞拳头。
阿芙瞥她一眼，样子满不在乎。
争宠而已，大家各凭本事。
他继续向谷绪讲述秘辛，包括消失的原始种族，流失的岁月，以及诸多不曾记载的战争和阴谋。
生动的语言配合手势和动作，无比扣人心弦，言辞引人入胜。
谷绪听得入神，许久没有再翻动书页。
阿芙讲累了，立刻有半精灵顶上，讲述更加精彩的故事。
半精灵知识渊博，掌握许多秘辛。他们外表稚嫩，实际年龄超出想象。
由于知道太多秘密，他们被迫四处躲藏，向强者寻求庇护。此前只有伊戈尔能保护他们，如今有了谷绪。
想获取庇护，自然要有付出。只要谷绪开口，他们就会毫无保留。
既是为分享知识，也为获取好感，更大程度上保护自己，让自己能拥有一个长期饲主。
态度稍显刻意，摆明有些许算计，谷绪并不介意，反而觉得他们很讨人喜欢。
在半精灵生动的故事中，艾洛特再次调整航路，舰队开启空间跃迁，消失在一座废弃矿石星边缘。
数个小时过去，故事告一段落。
谷绪重新翻开法典，阅读关于婚姻契约的内容。
遇到不熟悉的语言，或是难以理解的地方，他会询问半精灵，后者很乐意进行解答。
“永恒契约，找到了。”
翻过数二十多页条款，谷绪找到目标内容。
该段条文以多种文字记叙，内容一般无二，全部存在法律效力。
“以灵魂为誓，契约血与生命，永恒不灭。”谷绪逐字读下去，突生一种违和之感。比起婚姻，这更像是黑暗契约。
“最初，这就是黑暗契约。”阿芙突然开口，肯定谷绪的猜测。
“是什么改变了它？”谷绪问道。
“因为一场婚礼，不死族和龙族的婚礼。”阿芙说话时，半精灵们陆续聚集到他身边，你一言我一语，揭开关于契约的古老秘密。
“就像龙族和鲛人，不死族也和龙族发生过长期战争，而且规模很大。”个头最高的半精灵说道。
“战争结束后，两族恢复往来，只是关系一直不好，无法恢复到战争之前。”另一人开口，声音清脆，像一只小鸟。
“异种和虫族崛起，原始种族感受到威胁。他们主动放下成见，陆续选择联合。这场婚礼发生在不死族和龙族之间，不仅关于爱情，更具有政治意义。”给谷绪传输记忆的半精灵飞上半空，挥舞着小手，比先前活泼许多。
谷绪沉吟片刻，问道：“契约是为约束双方？”
“没错。”阿芙用力点头，道出契约本质，“强大的种族，普通契约很难限制他们。巩固信任很有必要，所以，他们决定修改黑暗契约，加入约束婚姻的内容。其后被法典记录，一直延用到今天。”
另一只半精灵插嘴道：“用它立誓的人极少，几千年才有一次。如果你和银龙以此来约束婚姻，除非死亡，没有任何人或事能分开你们。”
谷绪撑着下巴，继续问道：“如果违背誓言，后果将会如何？”
“会死，身体和灵魂永远覆灭，这就是永恒的含义。”半精灵说道。
“很好，我喜欢这种解释。”谷绪笑了。他缓慢坐正身体，显得十分高兴。
看到他的反应，半精灵有片刻迷糊，心中生出一股怪异感。
秉持谨慎小心的原则，他们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继续为谷绪解读法条，比先时更加认真。
接下来的旅途十分顺畅，除了遇到两支来自贸易星的船队，基本上是无波无澜。
值得一提的是，两支商队的目的地都是巨星。
不久之前，阿玛尔星放出情报，巨星治安官收购宝石，价格好商量，是不折不扣的大买卖。
他们恰好握有矿场，确认消息属实后，立即装满货船，兴冲冲开赴巨星。
两支商队规模中等，人员数量相当，一路结伴同行。途中撞见谷绪的舰队，认出对方来自巨星，不约而同发来通话。
讯号接通时，透过显示屏，谷绪看到商船内部。
不得不承认，这两名船长都是天才，对空间的利用达到极致。
指挥舱内堆满金属箱，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金属箱靠墙摆放，一只压着一只，顶部直抵天花板。箱子里全是宝石，满得几乎合不拢箱盖。
“消息属实，我的确在收购宝石。”谷绪没有忽视商人兴奋的神情，继续说道，“经过检测，如果品质过关，我会当场付款。”
“以家族荣誉保证，我的宝石都是顶级，您可以随意挑选！”商人当场打开两只箱子，蒲扇般的大手伸进去，与箱中颜色形成鲜明对比。
他抓出一把宝石，靠近向谷绪展示。
相隔屏幕，仍能捕捉到闪烁的彩光，十足夺人眼球。
另一名船长也不甘示弱，利落打开箱子，向谷绪展示自己的货物，并且拍着胸脯保证，绝对都是顶级，不会混杂一颗次品。
“您可以检测，以各种方式。”他口中信誓旦旦，对自己极有信心。
事实证明，两人都没有说谎。
飞行器登陆商船，机器人进行抽样检测，确认他们所言确实。
谷绪当即一挥手，买下他们手中所有宝石。
“您说什么？”两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异口同声道，“您要买下全部？”
“是的，全部。”谷绪颔首，给出让商人喜出望外的承诺，“我可以马上付款，能量石、晶币，你们接受哪一种？”
商人呆滞半晌，用力掐自己大腿。一人还把手变成鳌钳，在腿侧留下一道醒目的伤口。
疼痛感无比真实。
证明他们不是在做梦。
“能量石，我要能量石！”
“我要晶币。”
“可以。”
交易完成，商队却没有返航，而是提出和谷绪一同前往巨星。
巨星上有许多吸引人的货物，他们有意装满船舱，在回程时再大赚一笔。
和舰队同行，能够直接获得庇护。为表达感谢，他们主动降价半成，以示自己的诚意。
谷绪没有拒绝。
三支队伍合流，沿着智脑设定的航路加速前进。
彼时，严珣大致掌握婚礼环节，每日忙于挑选礼服，搭配合适的宝石。
查姆出现在试衣间，霎时被彩光笼罩，好似闯入宝石山，周遭尽是缤纷花色，五彩斑斓。
身为一部智脑，她竟被晃花眼。
没能坚持多久，甚至没机会吐槽，她主动撤出房间。
“太可怕了。”
看着半敞开的房门，查姆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
她希望婚礼之后，不死族的穿衣风格能影响到严珣，至少别再如此晃眼。
殊不知，被她视作希望的谷绪，此刻正大手笔购买宝石，打定主意妆点这头银龙，势必要让他更加光彩动人，花枝招展。

第234章
经过多日航行,谷绪的舰队抵达巨星。
恰逢暴雪初晴，黑色战舰出现在天空中，遮挡住日光,罩下大片暗影，当即引来注意。
“是领主大人！”
三叶星人走出造船厂,仰头望向天空。
几名兽人单手搭在额前,精准捕捉到战舰的轮廓，看清跟随在后的武装飞船,不禁发出欢呼。
“领主大人回来了！”
听到声音,更多人聚集而来。
南希和莱格出现在人群中,由于多日连轴转,两人精力不济,落得满脸菜色。见到谷绪归来,顿时精神一振，萎靡感削减，焕发出几分神采。
“主人！”
“主人终于回来了！”
在激越的欢呼声中，两人对视一眼，脑海中闪过同一个念头：主人回归,梅丽随行。想必凯莫和路易斯也将在不久后抵达。他们终于能找到帮手,不必再日夜操劳,休息的时间一再缩减,做梦都想着工作。
“终于！”莱格发出感叹，变得热泪盈眶。
“的确！”南希表示赞同。
他们的话没头没尾,除了彼此，大概没人能体会深意。
黑色战舰掠过造船厂上空,飞过地上城，抵达新建的停机坪,开始匀速降落。
武装飞船紧随其后。
两支商队提前和舰队分开，自行前往加尔什城。
第六区仍在恢复中，主城尚未完全开放。海洋之城成为巨星上最大的商贸集散地。商人们要购买紧俏货物，加尔什城是最佳选择。
停机坪由南希和伊斯特共同支持建造。
金属跑道放射状铺开，从高处眺望，似一颗银色的五芒星。各项设施配备完善，显著标志绘制在跑道中心。
航站区和机库相隔不远，建筑外形别具特色，像倒置的高塔，下窄上宽，配有地下部分，与地面建筑一般无二，堪比倒影。
停机坪占地极广，能同时起降万余飞船。
为迎接即将到来的婚礼，接待各方观礼的访客，另有三处停机坪在建。
南希调度大量机器人，几项工程同时展开。大部分建筑接近完工，顶多十日就能陆续投入使用。
跑道两侧亮起信号灯，塔台由机器人值守，一板一眼执行命令，确保每一个环节准确无误。
黑色战舰率先降落，百余艘排成长列，顷刻占据数条跑道。
武装飞船稍慢一步，由智脑操控排列在半空。舱底气流冲向地面，反弹起大片白浪。
舰船全部停稳，舱门接连开启。
谷绪走出战舰，就见数架飞行器由远及近，朝他的方向疾行而来。
到了近处，飞行器同时降低高度，南希和莱格先后落地。在他们身后是一队三叶星人，都是熟面孔，身上穿着同款制服，配备相同型号的武器，连脚上的靴子都一模一样。
南希还别出心裁，为他们打造象征身份的徽章。徽章正面是不死城的轮廓，一眼即知出处。
原本行军蚁想用谷绪的半身像，被多次拒绝，只能退一步改用不死城。
“主人，您回来了！”来至近前，一行人停住脚步，态度热切，不乏恭敬，言行举止无可挑剔。
这一幕落在天琴星人眼中，解读出更深层次的含义。
初来乍到，天琴星人走出飞船时，不适应寒冷的天气，接二连三打着喷嚏。
看到迎接谷绪的虫族和兽人，不想让自己的样子太糟糕，他们竭力压制喷嚏声，可惜不太成功。
梅丽走出舱门，身上仍是笔挺的制服。
望见谷绪对面的身影，她立刻扬起笑容，越过一众天琴星人快步走了过去。
“南希，莱格！”她笑着打招呼，在两人转过身时，猛然撞见他们的样子，哪怕心中早有准备，也不禁愣了一下。
不提莱格，只论南希。
相比上一次通话时，南希脸上的黑眼圈面积扩大，两只眼睛爬满血丝。小麦色的皮肤透出苍白，处处显露出疲惫。
准备好的话卡在嗓子眼，实在说不出口。梅丽斟酌再三，只能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辛苦了，希望我能为你分担。”
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任何言辞都像是风凉话，唯有行动最为实际。
“我正有这个打算。”南希毫不客气，一把握住梅丽的手，相当用力，“婚礼场地需要布置，地上城全部要利用起来。我需要帮手，莱格根本是在帮倒忙！”
类似的话，她曾经说过，在多日之前。
莱格尴尬地挠了挠鼻梁，没有否认南希的指控。全因对方的话千真万确，他的确无可辩驳。
“我当然会帮忙。在那之前，需要搬运一批空间钮。现在有空余的仓库吗？”梅丽话锋一转，提及谷绪的战利品。
“有，需要多大？”南希问道。
“能装下这些箱子。”梅丽打开通讯器，迅速敲击两下。
不多时，舱门后传来脚步声，百余机器人鱼贯滑出。
它们延展出手臂，或扛或提，带出沉重无比的箱子，出现在南希和莱格等人面前。
“这些全都是？”南希惊讶出声。
莱格等人也瞪大双眼，连呼吸都急促几分。
比对空间钮的大小和金属箱的体积，全部装满地话，至少有数万枚！
“这只是一部分，后边还有。”梅丽继续敲击屏幕，向机器人下达指令，“全部是主人的战利品，来自蛮荒虫族。”
南希和莱格对视一眼，同时转头看向谷绪。
后者没留意他们，正被天琴星人簇拥。以其为圆心，半径十米的范围内，拥挤得水泄不通。
天琴星人口若悬河，恭维声连续不断。
谷绪抬起手，强行打断他们：“先停一下。”
漆黑的双眼环顾四周，锁定几个家族的主事人，示意他们上前。
“你们可以暂时留在十二区。等婚礼结束后，我会分给你们新领地，你们有权选择搬去哪里。”谷绪说道。
既然做出承诺，就要予以实现。
谷绪从不食言。
“万分感谢您，尊贵的领主大人！”天琴星人喜不自胜，齐刷刷向谷绪弯腰。扁平的颅顶朝向他，像竖起排列的盘子，竟然在反光。
谷绪眯了眯眼，才没有抬手遮挡。
一礼之后，天琴星人又同时直起身，动作相当整齐，仿佛提前商量过一般。
“如果您允许，我们希望能参加您的婚礼，向您送上礼物和祝福。”几名主事人开口，目光殷切地望着谷绪，一同表达愿望。
“当然可以，我很欢迎。”谷绪说道。
他再次环顾四周，告知天琴星人：“你们留在巨星期间，可以暂住地上城。或者另外搭建营地，不过要在规定区域。”
天琴星人互相商量，都选择第二种。
“请允许我们搭建营地。我们一定遵守规矩，不会离开限定范围。”沙瓦代表众人出面，向谷绪做出保证。
“好。”谷绪认真看他一眼，确认他在群体中最有威望，之后才是其余主事人。
心中这样想，谷绪朝南希示意，指了指等候在一旁的天琴星人，吩咐道：“给他们几块空地，容许他们搭建临时住处。”
话至此，他顿了一下，转头询问沙瓦：“你们需要多少材料？”
“目前不确定。如果需要地话，大概是一些木料，请容许我们伐木。”沙瓦认真说道。
“可以。”谷绪颔首，接着对南希道，“事情交给你。我会给伊斯特发消息，让他尽快从军校归来，和梅丽一同分担你的工作。”
南希对谷绪的安排没有任何异议。
思量谷绪之前的话，几块地，而非连成一片，当下心中有了计较。
“请您放心，我一定安排妥当。”
话落，她走入天琴星人之间，当众点开通讯器。手指每滑动一下，就有一面光屏跳出。光屏连成环形，动态展示地图。
以地上城为中心，造船厂、停机坪向外辐射。
山岭连绵起伏，丘陵斑块状座落，昔日曾是绵延无尽的沙海。
森林茂盛生长，草场披覆雪毯，雪下依旧生机勃勃。
河川奔腾不息，溪流在寒风中结冰，冰层反射阳光，浮现五彩，一片璀璨晶莹。
在森林和草场之间，埋藏着废弃许久的城市。废墟被黄沙掩埋千年，随不死城一同沉寂，变得一片荒芜。
在黄沙退去后，昔日的雄城重现于世。
城内建筑破败不堪，仅有个别保存完好。街道上荒无人烟，想恢复旧日盛况需要大量时间。
在谷绪外出期间，莱格和南希轮换带领巡逻队外出，用脚步丈量每一寸土地。
巡逻队接连发现多座废墟，大城的数量超过三位数。每一次队伍外出，几乎都会有所收获。
南希移动三面光屏，选定一片草场，两处丘陵，还有一座森林边缘，交由天琴星人自行选择。
“地方足够大，临时安置不成问题。在森林边缘伐木，可以借用机器运输，相当方便。”
“对了，森林外围已经铺设轨道，中途穿过两处废墟，末端连接草场。你们可以利用起来，注意不要造成破坏。”
南希喜好追求效率，凡事从不拖延。她的态度带动天琴星人，以最快的速度做出决定。
以家族为单位，几十万人迅速做好规划。
接下来，他们向谷绪借用飞行器，分批奔赴选定的地点。
“莱格，分几个人给他们带路。”南希朝狮兽人挥舞两下手臂，指向天琴星人，“地方有些远，途中要穿过森林，避免他们迷路。”
“费尔，查德，加兰德，你们带上小队去帮忙。”莱格当即点出几人。他并非随意选择，三人都是巡逻队中的佼佼者，不仅熟悉地区环境，身手也相当好。同时不缺乏头脑，能应付一些突发情况。
在队伍即将出发时，莱格与查德错身而过，单手按住查德的肩膀，低声吩咐：“盯住这些陌生的家伙，别让他们乱跑。”
“放心。”查德郑重点头，快速点出几名队员，走向不远处的天琴星人。
几十万人一起行动，队伍难免混乱，声音嘈杂，看上去乱糟糟一片。
仰仗虫族姑娘们现身帮忙，秩序很快得到梳理。
虫族们变换原始形态，对天琴星人形成威慑。尤其是巨蜈蚣埃米尔，危险的气息，恐怖的外形，让他们想起被谷绪猎杀的星兽。
明知对方不会攻击自己，恐惧感仍挥之不去。
惊恐驱使天琴星人冷静下来，严格按照指令去做，不再因兴奋拔高嗓门，或是在队伍中乱跑，免去兽人不少麻烦。
“谢了！”狮兽人向巨蜈蚣道谢。
埃米尔撑起上半身，巨大的头颅挺在高处，她貌似又变大许多，样子愈发骇人。
在她头顶，巨蜻蜓尤朵拉无声飞过。
不同于埃米尔的沉默寡言，尤朵拉滞空片刻，对查德等人说道：“口头感谢太没有诚意。如果真心感谢我们，就从你们的配给中拿出一部分，如何？”
三叶星人发誓效忠谷绪，经历多次考验，已经获得正式领民身份。
身为巡逻队中的成员，每五日就能领取一笔酬劳，主要是能量石和晶币。偶尔伴随少见的肉类和蛋，拿去拍卖场都能卖出高价。
“你这是狮子大开口！”查德皱眉道。
“狮子大开口？”尤朵拉扇动翅膀，猛冲到查德近前。头两侧鼓起巨大的复眼，每一只瞳孔中都映出对方的面容，“容我提醒，你才是狮子。”
论口才，查德完全不是巨蜻蜓的对手，在三叶星时就吃过教训。
眼看情况不对，加兰德和费尔立刻冲过来，一左一右按住查德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三人简单商量，对尤朵拉说道：“你的条件，我们可以答应。不过你和埃米尔要和我们同行，直至这些天琴星人抵达目的地。”
“没问题。”尤朵拉痛快答应。
埃米尔也点点头，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兽人分出好处，她们付出行动，谁也不吃亏。
队伍分配完毕，各自抓紧时间出发。
“每逢傍晚就会落雪，还会有狂风，我们必须快一点。”查德说道。
天琴星人初至十二区，人生地疏，不熟悉周围环境。谨慎起见，他们严格按照三叶星人说的去做，绝不偏离方向。
飞行器同时起飞，排成数条长链，加速穿过奔腾的长河，最先抵达一片丘陵。
队伍成员分出一部分，由沙瓦率领，他们将在这里扎营。
“费尔，你留下看着他们。”查德做出安排，同时点开通讯器，将消息发送给莱格。
“好。”费尔点点头，带领队员停止前进。
数万天琴星人留下，其余继续前行。
留下的这批人一刻不歇，分头展开行动，很快让三叶星人见识到何为真正的“建筑高手”。
“就在这里，不需要地基，直接立起围墙。”
“这里有树桩，暂时不必伐木。”
“打开空间，动作快。”
在沙瓦等人的指挥下，天琴星人划定区域，陆续打开空间，翻出从母星带出的建筑材料。
由于是临时住所，没有太多限制，几家索性合并居住。
在费尔等人的注视下，大量建材凭空出现，在异能牵引下有序落向对面。
轰隆声接连不断，一根根巨木扎下，高大的围屋拔地而起，搭积木一般快速成形，看上去轻而易举。
事实上，每根木料都有上千斤，硬度堪比金石。除了天琴星人，少有人能如此轻松地摆弄它们。
仅耗时数个小时，一座能容纳数万人的围屋搭建完成。
高墙、屋顶像模像样，厚重牢固，外形轮廓如同碉堡。
咔哒。
费尔等人托起掉落的下巴，安放回原位，吃惊的表情一点没有减少。
“真是了不起！”
三叶星人翘起大拇指，撇开最初的不待见，对天琴星人刮目相看。
警惕依旧存在，佩服也是发自内心。
“难怪领主大人要招揽他们。”
“他们的确有本事。”
“据说他们能打造空间门。”
“如果有机会地话，我们或许能亲眼见证。”
沙瓦等人入住营地不久，天琴星人悉数抵达目的地，开始着手建造围屋。工程进度飞快，全部在日落前完成，引发三叶星人连番赞叹。
建筑画面传输给莱格，再由莱格上报谷绪。
收到消息时，谷绪已经离开停机坪，驾驶飞行器进入地上城，回到位于城内的住所。
伊戈尔的住处与他相邻。
飞行器降落时，他侧头看向不远处的二层小楼，借由明亮的灯光，能望见窗后的身影。
伊戈尔没有走出建筑，只是推开窗扇，隔空向谷绪挥了挥手。
谷绪停下脚步，正身向他致意。
等到窗户重新合拢，他才脚跟一转穿过庭院，推开建筑大门。
吱嘎一声，门轴轻响，大厅内亮起灯光。
谷绪迈步走入门内，鼻端萦绕一缕花香，来自摆在桌上的花瓶。
地板光可鉴人，墙壁、屋顶和家具纤尘不染，想必是机器人时时打扫。穹顶的绘画色彩鲜明，在水晶灯的照耀下，画中人物栩栩如生，似要活过来一般。
谷绪走到桌旁，拉开椅子坐下。
他轻击桌面，立刻有机器人滑出墙角，听候他的吩咐。
“我需要一份晚餐，还有水果，不需要饮料。”
“是。”
机器人头顶闪烁红光，很快转身前往厨房。
在等候晚餐的时间内，谷绪点开通讯器，给严珣发去一则消息。
不到五秒，对方传来回信。
光屏投射在谷绪对面，严珣出现在屏幕中。
浮光城尚是午后。
难得晴日，城中未见狂风也不见飘雪。
严珣身处古堡大厅，背对着落地窗，明光覆在他身上，氤氲一圈光环。
“亲爱的，你回来了？”
“是的。”
“我马上出发，很快就能抵达十二区。”严珣扬起笑容，迫不及待与谷绪见面，“你不在这段期间，我日日都在思念中煎熬，对你的想念几乎要把我逼疯！”
对于严珣的情话，谷绪逐渐习惯，已经能泰然处之。他轻咳一声，道：“我有礼物送给你。”
“礼物？”
“是的。”
话落，谷绪打开空间钮，手一挥，五彩缤纷的宝石从天而降，铺满大厅地板，如同降下一场奇幻的彩雨。
严珣的眼睛瞬间亮了。
“全都送给我？”
“当然，你喜欢吗？”
“我真是太喜欢了！”严珣双手交叠捧心，眼尾泛起红晕，“亲爱的，我想立刻见到你，亲吻你，表达我的激动和喜悦！”
一道金光闪过，查姆的光影从天花板飘出。
看到这一幕，她不由得眼前一黑。
从希望到绝望，速度是如此之快。
身为一部拥有自主情绪的智脑，她真是太难了！

第235章
卫星城内,绯云正忙于接待远道而来的宝石商人。
自从严珣对外放出消息，言称有意购买大量奇珍异宝，往来第三区的商队骤然增加,其中以售卖各种宝石的队伍居多。
期间，谷绪也开始收购宝石,大手笔不亚于严珣。
消息传遍贸易星,更多商队蜂拥而至。以加尔什城为例，航空港日日爆满,承载量达到极限,被迫启动备用设施和机器人,才勉强能容纳过境的商船。
宝石商的目的地主要是浮光城。
非是他们忽略谷绪的生意,而是碍于条件限制,以往的路线图全部作废,不熟悉该区目前状况，没人敢贸然前往。
十二区曾以环境恶劣闻名于世。
在谷绪接手之前，该区是一望无际的沙海，常年沙风肆虐，遍地是毒虫和可怕的陷坑。
沙漠中心座落巨星最大的监狱,由巫妖长掌管,关押的全是穷凶极恶的重刑犯。
现如今,十二区出现翻天覆地的变化,沙漠被森林、草场取代，监狱不见踪影,代之以掩埋千年的古老城市。
情报持续扩散，一时间众说纷纭。
然而,未曾亲眼证实，商人们仍不敢轻易踏足,大多持谨慎态度。
相比之下，前往第三区就不存在顾虑。
由于商队骤然增多，几座卫星城全盘开放，航空港超负荷运转，工作人员忙得脚不沾地，休息时间少得可怜。
身为城主，绯云等人更不得闲。
往往上一波商人刚走，下一波就会来访。他们中有诚实可信的队伍，也有专门以次充好赚一笔就跑的家伙。
不想在买卖中吃亏，在交易时必须睁大眼睛，仔细对货物进行鉴别。
发现浑水摸鱼的奸商，卫星城必然严厉处置，不仅将名单公之于众，还会把人驱逐出去，严令二十年内不许再登陆巨星。
“这箱品质很好，其余品质略差。”绯云嫌往来住处浪费时间，直接常驻航空港，当面验收商人们的货物。
多部机器人排开在她左右，全部手持检测仪器，快速甄别宝石等级，当面给出定价。
价格显示在光屏中，商人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
一切公开透明，保证绝对公平。
“按照等级定价，交易所有货物。如果你愿意接受，我可以马上付款。”绯云单手叉腰，示意税务官递出价目表。
此项工作原本由文员负责。奈何城内人手不足，城主都要坐镇航空港，税务官被临时抓来办公，自然没什么立场抱怨。
“价格很公道，我愿意接受。”商人迅速浏览价目表，记下上边的数字，认为价格没有问题。
“好。”绯云抬起右手腕，手指在屏幕中滑动，“你接受哪种付款方式，晶币、能量石、还是别的？”
“晶币。”商人说道。
“全部要晶币？”
“是的。”
“可以。”
绯云连续点击屏幕，其后交代税务官，付给商人足额晶币。
税务官熟悉全部流程，干脆利落地收货付钱。一只天性慵懒的水豚，硬是创造出猎豹一样的速度。
“和您交易很愉快，感谢您的慷慨。”收到全部货款，商人当面清点无误，随即向绯云告辞，转身离开设在航空港内的交易场。
绯云单手覆上后颈，左右晃动两下脖子，又转动肩膀，放松紧绷的肌肉。
感到轻松一些，她拉下一面光屏，翻阅进入卫星城的商队名录。简单筛选之后，准备一次会见多人，尽量缩短时间，提高工作效率。
首批名单敲定，她刚要向机器人下达指令，手腕上的通讯器忽然发光。
红光闪烁不停，频率极快，证明情况紧急。
“塔瓦雷斯，发生了什么？”绯云点开屏幕，严肃问道。
“是治安官阁下！”塔瓦雷斯的身影投射在她对面，画面有些不稳，能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他分明是在奔跑。
绯云神色微变，追问道：“说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阁下的旗舰突然离开浮光城，他没有提前通知，也没有召集随员，一个都没有！”塔瓦雷斯在走廊内飞奔，出门后跳上一架飞行器，浓密的卷发在风中飞扬，眼角的泪痣愈发鲜红，“我问过英尼斯和拉塞尔，他们都没有收到消息，沙迪也对此一无所知！”
“什么？！”绯云大吃一惊。她脑海中产生多种猜测，无一例外，都意味着事态紧急。
“你来主持收购，我马上去浮光城！”她对税务官吩咐道。
“遵命，城主大人。”税务官没有二话，当即接手交易名录，准备分批会见列出的商人。
绯云没有浪费时间，直接在航空港内调用飞船，用最快的速度奔赴浮光城。
飞船升空之后，塔瓦雷斯又发来消息，他已经与英尼斯会合，拉塞尔和沙迪此时也在路上。
“治安官阁下尚未走远，我们应该追得上。”塔瓦雷斯说道。
闻言，绯云却不抱太大希望。
“旗舰是查姆在操控，你我都清楚智脑的能力。塔瓦雷斯，我认为最好别太乐观。”绯云站在控制台前，亲自驾驶飞船，将能源推至最高。
流线型的船身化作一道红光，瞬息划过天空，极速飞向浮光城。
几名城主前后脚抵达，如绯云所料，集体扑了个空。
他们站在船坞前，面对封锁的大门，都感到十分棘手。
彼此交换眼神，表情如出一辙：上司如此任性，行动难以捉摸，他们叹气的次数随时都在增加。
“现在该怎么办？”英尼斯看向同僚，不确定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联络治安官阁下，问清楚他去了哪里。顺便问一问，需要我们做什么，是否要立刻追上去。”沙迪先其余人开口，提出可行性建议。
“只能如此。”拉塞尔点头。
“我同意。”塔瓦雷斯也没有异议。
绯云想了想，出言提醒几人：“在我看来，阁下这个时候离开，目的地应该很好猜。”
说话时，她仰望紧闭的船坞大门，双臂环在胸前，手指轻点上臂，袖口的蕾丝散开，现出佩戴在前臂的钢甲，上面有漂亮的花纹。
经她提醒，塔瓦雷斯几人心思急转，很快想出答案。
“十二区。”沙迪说道。
“不出预料地话，不死族后裔已经归来，并且联络到严珣阁下。他大概是迫不及待动身，提前奔赴婚礼举办的地点。”绯云收回视线，转头对上几人的目光，“你们以为呢？”
不等几人做出回应，他们佩戴的通讯器同时闪烁。
紧接着，一行文字出现在屏幕中。
内容由智脑发出，解开他们全部疑惑，也验证沙迪和绯云的猜测。
“阁下果然去了十二区。”
“没带一名随员。”
“他要求们按计划时间启程，不必提前动身。”
核对过消息内容，确认发给几人的全都一样，城主们松了口气。
“婚礼之前，的确需要熟悉相关仪式。”塔瓦雷斯突然说道。
“提前见面很有必要。”拉塞尔主动接话。
“这是必要之举，毕竟这场婚礼十分重要。”英尼斯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看似对此深信不疑。
“总之，事情没有任何问题，是我们大惊小怪。”沙迪继续找补。
绯云没说话，她仅是抽了抽嘴角。
半晌，她才提出建议：“话虽如此，我们也该派出一支队伍，专门负责阁下的日常安排，这是最基本的礼节。”
“或许阁下并不想。”沙迪慢悠悠开口。
“想或不想，与做不做是两回事。”绯云认真道。
上司是一个拥有狂暴战斗力的恋爱脑，做出任何疯狂举动都不稀奇。
身为下属，理当兢兢业业，事事周到。凡事需要考虑到多方面，不错漏任何细节。
绯云言辞在理，塔瓦雷斯等人被说服了。
不过，应该派谁去？
空气陷入凝滞，气氛变得尴尬。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情逐渐复杂，话题就此卡住。
“咳！”
最终是绯云咳嗽一声。
建议是她提出，于情于理，她必须挺身而出。
身为一只枯叶蝶，她很擅长伪装，见势不妙马上就跑，大不了多藏几天，不给严珣动手的机会。
总之，去是一定要去的。
这是她的坚持。
彼时，银蓝色旗舰离开浮光城，正在奔赴边境的路上。
战舰指挥舱内，严珣一身华服，手腕和腰间佩戴亮闪闪的宝石。腰带一侧垂下流苏，末端压过膝盖，时而轻轻晃动，摇曳出炫目的彩光。
和以往出行不同，这次前往十二区，旗舰装载大量金属箱，其中半数是回赠谷绪的礼物，半数是礼服佩饰，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严珣特地在指挥舱内摆放多只箱子，打开箱盖，入目尽是缤纷色彩，完美诠释他此刻心情，阳光明媚，心花怒发。
查姆在启程时现身，转眼又把自己锁进控制台。
相比面对闪闪发光的银龙，她更乐意和冰冷的程序为伍。
战舰航行途中，严珣向谷绪发去联络，告知自己已经动身：“亲爱的，我们很快就能见面。”
屏幕另一端，谷绪刚刚吃过早餐，起身走到窗前，单手一撑坐到了窗台上。
“你带来多少人？”他问道。
参考选举会议时的情形，他考虑在城内划出一片区域，专门容纳参与婚礼的各方来人。
“目前只有我自己。”严珣凑近屏幕，笑弯双眼，眼尾轻微下垂，样子无辜且惹人怜爱，“所以，我能住进你的城堡吗？”
主动示弱，降低目标的戒心，他做起来驾轻就熟，完全就是手到擒来，挑不出半点瑕疵。
“你自己，没有随员？”谷绪惊讶道。
“我迫不及待想要见你，只能提前出发。”严珣双手交握，周身氤氲白光，圣洁恍如神祇。眼底酝酿滚烫的情感，专注且热烈，近乎于黑暗，“思念在我的胸腔内焚烧，每时每刻都在摧毁我的理智。我全身心都在渴望你，渴望拥抱你，亲吻你，用我的嘴唇和手指膜拜你，以最虔诚的姿态俯首在你的颈间，成为你忠实的信徒。”
银龙声音微哑，一字一句带有独特的音调，仿佛在吟唱古老的情咒，意图锁住他的目标，他的猎物，他的爱人。
换成以往，谷绪未必愿意听下去。
出人预料的是，他今天格外有耐心。
“继续。”他支起左腿，右腿自然垂落。手肘搭在膝盖上，一侧肩膀靠向窗户，感受晶石传递的凉意。
截然不同的反应，反倒使严珣怔忪两秒。
时间十分短暂，他迅速回过神来，略一思索，脸上扬起笑容。
“亲爱的，我更想在你耳边诉说思念。用我的翅膀包裹住你，让你沉浸在我的世界中，不被外物所扰，不会被任何人吸引注意力，完完全全属于我，那一定十分美妙。”
“听上去的确不错。”谷绪向前倾身，掌心托起下颌，漆黑的双眼蒙上一层薄雾，朦朦胧胧，使人看不真切。
“我买了很多宝石。”他突然话锋一转，随意打了个响指。
几部机器人出现在大厅，各自手捧托盘，盘中是五颜六色的宝石，部分制作成饰品，以发绳居多。
谷绪随意拿起一条，彩光缠绕苍白的手指，长链滑过他的手背，斑斓生辉。
“我为你准备了很多礼物，包括这些。我很喜欢你被束缚的模样，为你点缀更多色彩，那一样很漂亮。”
话题忽然朝不可捉摸的方向滑去。
严珣凝视谷绪，眸光晶莹，笑意变得更深。他抬起双手，左手覆上右手背，自然地压在胸前，摆出一副束手就擒的模样。
“我对此充满期待，绝不会反抗。我还可以自己动手。”他向屏幕靠得更近，微笑眨眼，“只要你想。”
分明是光辉的化身，眼神中却充满黑暗，魅魔一般诱人沉沦。
对视片刻，谷绪轻笑一声：“不着急，等你到后再说。”
“如你所愿。”严珣声音轻柔，眸光潋滟，柔情几能把人溺毙。
两人通话期间，查姆专注于航行，战舰始终不曾减速。
银蓝色的战舰疾速掠过多座城市，以惊人的速度穿过边境，越过属于第四区的一块飞地，继续朝目的地进发。
战舰过境时，恰好有巡逻队伍经过，捕捉到云层后的微光。
由于速度太快，巡逻人员仅记录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未能辨认战舰的具体型号，以及属于哪方势力。
“从第三区的方向来，我看到一抹银蓝色。”
“舰队总指挥的旗舰？”
“应该没错。”
众人没有耽搁，将巡逻中的发现如实上报。
情报送入主城，很快摆上米兰达的案头。
彼时，米兰达不在办公室，正接待来访的泰娅。
两人共同掌管第八区，实质上结盟。两区关系变得紧密，人员往来日渐频繁。
不到一个月时间，泰娅第二次造访米兰达的城堡。
即使之前来过，置身这间风格独特，被蛇形雕塑包围的会客室内，她仍感到些许不自在。
墙壁上挂着多幅半身像，全是米兰达的祖先。
从帝政时期的领主，到联盟时代的治安官，其中以女性居多，外貌特征存在诸多相似之处，一眼即知彼此存在血缘联系。
穹顶垂挂水晶灯，灯座造型夸张，像一条盘绕的巨蟒。
室内家具全部雕刻蛇纹，蛇眼镶嵌晶石，鳞片纤毫毕现。靠墙立有一尊雕像，雕刻工艺十分古老，俨然是传承自帝政时代的艺术品。
两人坐在壁炉前，正在低声交谈。
炉内跳跃明火，被透明的屏障阻挡，只能看到焰舌卷曲，火星爆裂，却听不到半点声响，也闻不到丝毫烟气。
地上铺着厚实的长毛地毯，踩上去如陷进云朵。
一张精美的圆桌隔开两人，高背椅与圆桌配套，造型夸张奢华，和建筑风格极其相称。
“十二区的主人回来了。”泰娅在说话时放下高脚杯，杯底磕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据说他带回几十万领民，全部是天琴星人。”
“消息从何而来？”米兰达拉起流苏披肩，遮住圆润的肩膀。她从盘子里拿起一块软曲奇，送到嘴边咬下一口。
“加尔什城。”泰娅说道。
“鲛人放出的口风？”
“不，是两支过境商队。船主出身贸易星，声称与十二区治安官同行，称赞他慷慨大方，买下他们船上的全部宝石，以十分公道的价格。”
“原来是这样。”放下吃剩半块的饼干，米兰达拿起手帕擦拭手指，“如此来看，情报应该不假。”
“几十万天琴星人，他们有能力创造空间门，造城也不在话下。”泰娅继续说道。
“那与我们无关。”米兰达端起高脚杯饮下一口，即使是在寒冷的季节，她仍喜欢在饮品中加冰，“与其关心这个，不如认真考虑一下，该为婚礼送上什么样的礼物。”
“你已经选好了？”泰娅抬眸看向她。
“一颗原始星。”米兰达没有支吾，直接给出答案。
“原来我们想法一致。”泰娅发出笑声，似早有预料，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你也是？”
“对。但不是原始星，而是一颗矿石星。”泰娅说到一半，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米兰达，你觉得其他人会送什么？”
“你脑子里想的就是我的回答。”米兰达摇晃着高脚杯，微笑说道。
祝贺不死族和银龙的婚礼，只有星球才拿得出手。
他们如此选择，想必其他治安官也是一样。
“那些议员，例如墨菲，你觉得会送什么礼物？”泰娅靠向椅背，不免心生好奇，“树人生命漫长，各个财大气粗。我很想知道，他们会不会借机献殷勤，设法争取不死族的友谊。”
“不包括银龙？”
“别说笑了，那根本不可能。”泰娅笑着摆手，认为这个设想没有可行性，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巨星树人和龙族的关系向来不好。
认真算一算，貌似龙族和谁的关系都很一般，不死族大概是唯一的例外。
“目前全是猜测，真实答案要到婚礼时才能揭晓。我有种预感，这场婚礼注定不同凡响。”米兰达说道。
闻言，泰娅收起笑容，赞同道：“我认为你是对的，米兰达。”
不死族与银龙的婚礼意义重大，影响不会局限于巨星，还将扩散到附属星、联盟星以及众多联盟外星系。
“典礼当日，一定会相当热闹。”泰娅再次端起高脚杯，摇晃着杯中的液体，言辞中饱含深意。
“我很期待，相信大家也是。”米兰达向她举杯，微笑着，仰头一饮而尽。
寒风呼啸，飞雪漫天。
相同的时间段，各区治安官、舰队指挥官以及议会成员都在为礼物绞尽脑汁，精心准备。
这是一场盛大的典礼，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未必再有。
哪怕是出于体面，礼物也不能落于俗套。
不必一鸣惊人，却必须拿得出手，绝不能给竞争对手留下话柄，当众惹来嘲笑。
于是乎，在谷绪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他即将有大笔入账，其中包括多颗原始星和矿石星，以及大批奇珍异宝。

第236章
严珣的旗舰抵达十二区,恰好撞入一场暴风雪。
天寒地冻，雪虐风饕。
满目玉鳞飞舞，天地间一片银装之色。
银蓝色战舰飞过森林上方,途经一片被雪覆盖的丘陵，两座高大的围屋突兀耸立。
迥异于遍地霜白,建筑色泽厚重。围墙、屋顶以及内部交错的长梯全漆了一层棕土色,一眼望去格外醒目。
这是两处天琴星人的营地，建筑材料主要来自母星,不仅坚固耐用,还具有伪装功能,在常年沙风肆虐的天琴星能极好的融入环境。
无奈这里是巨星。
漫天飞雪,银毯铺地,棕土色的建筑难以隐藏,孤零零矗立在丘陵之间，别说融入环境，简直像明晃晃的地标。
围屋是临时营地，不会长久居住，等到婚礼结束就会拆除。加上十二区是谷绪的领地,有三叶星人日夜巡视,安全方面得到保障,天琴星人没有耗费心思改善伪装,更专注于建筑内部保暖，避免有家族成员在寒冷的天气中冻伤。
战舰经过时,围屋中冒出热气，天琴星人正在准备晚餐。
他们从巡逻队手中领取物资,主要是硬面包、熏肉和多种新鲜的蔬菜。饮品同样不缺，有甜酒、烈酒以及冲泡的饮料。
晚餐数量充足,不提味道如何，填饱肚子绝对没问题。
搭配行军蚁和白狼蛛研制出的酱料，煮上一锅浓汤，热乎乎地吃下肚，整个身体都暖和起来。
热汤在锅中沸腾，香味飘散在室内。
天琴星人领取到食物，很快吃饱肚子，大多变得懒洋洋，开始昏昏欲睡。
频繁有人打着哈欠，头一下下点着，仍强撑着打起精神，等待几名主事人举行例会，宣布接下来的计划安排。
“非弗发来消息没有？”
“暂时没有。”
“沙瓦呢？还有卡莉，都没有联络？”
“大概是在忙，或许还遇到了别的事。”
“如果是麻烦，希望能很快解决。”
二十多名天琴星人围坐在一起，屋外频繁有人走动，还有极速的奔跑声，距离越来越近。
突然，房门被推开，一个年轻人冲进来，大声道：“快看天上，有战舰过境！”
室内的人闻言，立即走向一根立柱，按下藏在立柱中部的控制板。
伴随着一阵摩擦声，凸起的屋脊自顶端分开，现出被雪幕遮挡的天空。
透明的屏障覆盖围屋，雪花无法飘入室内，寒风也被隔绝。
天琴星人分散站在，仰头望向高处，视线穿过雪花间的缝隙，幸运地捕捉到那一抹银蓝。
“战舰能自由过境，应该是得到允许。”
“能看到标志吗？”
“速度太快，完全看不清。”
“不是领主大人麾下的战舰，颜色很不一样。”
“那会是谁？”
“据我所知，巨星第三区治安官，领主大人的婚约者，他的旗舰就是银蓝色。”一名天琴星人开口，推测战舰来历。
在场众人交头接耳，短暂交流之后，认为这个可能性很大。
“应该是领主大人的婚约者，巨星舰队总指挥。”
“距离婚礼还有一段时间，他在这个时候出现，莫非有要事？”
“不清楚。”
“那不是我们该关心的。如果需要我们，领主大人会下达命令。我们现在要专注每天的例会。”一名主事人说道，提醒众人当下要务，“毕竟婚礼结束之后，我们就要分散到不同星球，开始发挥我们的作用。”
“的确。”
经过短时间躁动，天琴星人迅速平静下来。
一人按下控制板，屋顶向内合拢，遮挡住漫天银白。
通讯器发出亮光，等候已久的讯号接通，延迟的例会终于顺利召开。
“我们遇到一些麻烦，几条毒虫攻击营地，外部墙壁出现损毁，好在没有人员伤亡。毒虫被巡逻队解决。他们分给我们一些肉，煮熟后味道很不错。”沙瓦说明延迟会议的原因，提及分到的毒虫肉，语气中充满回味。
“毒虫？”
“这样的天气下出没？”
“肉能吃？”
闻言，其余人大吃一惊，纷纷开口询问，问题五花八门。
问题一股脑砸来，沙瓦应接不暇，实在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一个。
“停！”他抬起手，强行制止众人，“一个一个问，我又不会跑掉，更不会隐瞒。”
“好吧。”
意识到过于心急，众人减慢语速，最心急的两人讪讪地扯了扯嘴角。
“这样寒冷的天气，为何会有毒虫出没，是个例还是常态？你是否知道情况？”卡莉率先开口，紧跟着是欧蕾拉，其次才是非弗和纳鲁等人。
汲取之前的教训，他们的问题尽量简练，直抓重心，探究最想了解的部分。
沙瓦认真倾听，依次给出解答，没有半点含糊。
“毒虫为何会出现，我不清楚。毕竟我不是巨星人。”他咧开嘴，开了一个玩笑，成功缓解气氛，“根据巡逻队的说法，这些虫是沙虫的近亲，能适应极端环境，完全不受天气影响。”
“放心，只有两条，没有闯入房屋，在屋外就被解决。”
“它们体型很大，我估计有上千斤。能吃的部分不多，只有脖颈和前胸一部分。其余都像是皮革，根本咬不动。”
“对了，我们还得到一些皮，可以尝试融入建筑材料。”
沙瓦侃侃而谈，详细说明整件事。
众人认真听着，偶尔插言几句，对他的解释没有太大影响，不会使话题跑偏。
紧绷和担忧消失，会议在放松的气氛下进行。
继沙瓦之后，卡莉等人也没有藏私，详细说出近日来的收获。
“我们在森林边缘发现几种木材，是顶级的建筑材料。”
“还有变异草，不具有攻击性，能在极端气候中生存，我觉得可以种植。如果领主大人同意，我希望能带走一些种子。”
“我在思考给领主大人的贺礼。”
话到中途，卡莉忽然话锋一转，提及目前最紧要的一件事，也是众人举行例会的重要原因。
“我提议，我们为领主大人打造一尊雕像。”
“雕像？不错的主意。”
“材料呢？”
“大家凑一凑，各家都拿出一份，应该能够凑齐。”
“我认为可以。”
“同意！”
天琴星人离开母星，长途跋涉来到巨星，今后的生活和工作都要仰赖谷绪。他们发誓效忠十二区的主人，希望能为他的婚礼献上祝福。
一尊雕像，矗立在城市中，彰显主人的威严，是他们目前能想到最好的礼物。
“我们需要抓紧时间。”
“各家分工合作，材料选用最好的。”
“大家拿出最好的手艺，为了领主大人！”
天琴星人振奋起来，困意一扫而空。
他们迫不及待投入工作，全心全意发挥本领，务求在婚礼前完成这尊雕像。
众人开始忙碌时，又有一艘战舰飞过围屋上方。
和单独行动的旗舰不同，这艘战舰伴有护卫船，全部来自第三区，由城主绯云率领。
在入境之前，绯云主动联络严珣，汇报自己抵达。并正式向谷绪发出通讯，请求允许船队入境。
她很幸运，事情相当顺利。
严珣心情颇佳，她担心的状况并未发生。谷绪也发来许可，允许她和护卫船入境，前往十二区腹地。
绯云的队伍一路行来，没有遭到任何阻拦。
亲眼目睹十二区种种变化，众人心生惊讶，不免啧啧称奇。
雪色无尽，寒风呼啸而过。
天地之间，一座座高山巍峨耸立，一眼望不到尽头。昔日的沙海之上，大片森林铺开，巨木枝繁叶茂，随着地势绵延起伏。
河水蜿蜒流淌，穿梭在丘陵之间。部分水面冻结，恍如银链嵌入大地。
雪毯中绽开裂缝，锯齿状纵向延伸。
裂缝下透出一抹绿意，是旺盛生长的变异草，在凛冽的寒风中依旧生机勃勃。
此外，船队途经几座废墟。
年深日久，废墟中的建筑大部分凋零，仅有个别保存完好，依稀残留几分昔日的影子。有机器人在废墟中穿梭，不知是打算清扫，还是另有计划。
船队继续前行，又遇到几座废墟，地面情况大同小异。
绯云等人凝视屏幕，终于看出机器人在丈量道路。很显然，这些城市不会继续废弃，有极大可能得到重建。
如果说之前只是猜测，如今亲眼佐证，没有人会怀疑谷绪的野心。
伴随着不死城复苏，十二区注定天翻地覆，必然会重塑千年前的繁荣。
同一时间，严珣的旗舰持续加速，比预期提前半日抵达十二区腹地。
彼时飞雪漫天，地上城、造船厂以及新开辟的停机坪都笼罩在雪中，几乎被白色淹没。
查姆从船上发出讯号，塔台很快给出回应。
不多时，两排信号灯亮起，明亮的光束斜射向天空，引领战舰飞向停机坪，降落到清理出的跑道上。
嗡嗡的声音中，工作机器人挥着铁铲和扫把，迅疾扫清积雪。
金属搭建的跑道嵌入雪中，两侧竖起屏障，在暴风中开辟出另一个世界。
查姆操控战舰降低高度，气流冲向地面，掀起大片碎雪和冰粒。透明的颗粒在风中旋舞，组成晶莹的龙卷，席卷过大半条跑道，持续数分钟才彻底消散。
接到严珣抵达的消息，谷绪离开地上城，驾驶飞行器前来迎接。
满天霜白中，一身黑衣的青年裂风而来。
乌黑的头发、漆黑的眉眼、浅淡的唇色、苍白的皮肤，冷淡至极的颜色，偏赛过浓墨重彩，蓦然闯入视野，刺痛观者双眼。
战舰停稳后，履带自舱门后探出，严珣走出船舱。
银色长发被风吹起，发链上的宝石互相碰撞，叮咚作响。宝石点缀身上的华服，腰带一侧垂下流苏，行走间轻轻晃动，熠熠生辉。
与谷绪相比，严珣的打扮过于华丽，近乎是另一个极端。
暗黑与光明，夜晚与白昼。
迥然不同却又分外契合，一如日夜交替之际，明暗在地平线处碰撞，渲染出最美的颜色。
“亲爱的，我终于见到你了！”严珣扬起灿烂的笑容，迈开大步走过去，展开双臂环抱住谷绪。下一刻托起谷绪的脸颊，俯首吻住带着凉意的嘴唇。
久别重逢，热情如岩浆爆发，近乎无法抑制。
谷绪钳住严珣的下巴，强行拉开两人间的距离，拇指揩过嘴角的咬痕，目带审视：“你不太对劲。”
“发热期。”严珣握住谷绪的手腕，张嘴咬住他的食指，牙尖轻轻厮磨。锋利的獠牙能轻易碎裂骨头，却只在谷绪的手指上留下微小的红痕，很快愈合消失，“我对你的思念逐日增长，促使我提前进入发热期。”
说话间，他抵住谷绪的额头，呼吸愈发炙热，如同烈焰燎烧。
此刻的他不似银龙，更像是一头炎龙，体内翻滚着热浪，吐息堪比岩浆，能覆灭世间一切。
“带我去你的城堡，容许我进入你的卧室，可以吗？”
每一句话落下，都伴随着一记轻吻。
严珣尽量克制自己，力道仍不断加重。
大手紧扣在谷绪腰间，钢箍一般。
银鳞浮现在额心，与发色交相辉映。耳廓向后拉长，骨刺危险凸起，锋利尖锐，水晶一般的色泽，致命却又格外吸引人。
谷绪明确感知到，严珣的状态已经影响到他。
熟悉的热意迅猛蹿升，浪潮一般，频繁冲击他的理智，坚持变得岌岌可危。
考虑片刻，他放弃压制自己。
苍白的手扣住严珣的手腕，黑色鸦翼舒展，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冲上天空，闯过风雪，朝地上城疾飞而去。
与多日前相比，城内大变模样。
机器人日夜忙碌，大街小巷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边边角角也不放过，地上找不出一颗石子。
房屋全部修缮完成，尽量保持原有的建筑风格。焕然一新的同时，完美延续历史厚重感。行走其间，如同跨过千年，重见不死族统治下的盛况。
城周升起防护罩，隔绝狂风暴雪。
城内悬浮链条状的路灯，能源来自紫晶，保证灯光日夜不熄，和不死城内一般无二。
谷绪握住严珣的手腕，轻松将他带入城内。
两人穿过屏障时，透明的光网流淌波纹，城内的机器人集体停下动作，仰头望向天空，眼中红光闪烁。
等候片刻，未闻警报声，机器人解除战斗状态，重新投身工作。
两道身影掠过城市，一路畅行无阻。
途经城市中央广场，恰好遇到喷泉升起水幕。
透明的水帘多层铺开，拱卫中心处的少女雕塑。水色环状向外泼洒，与漫天银白相映，奇景如梦似幻。
来至城堡前，谷绪和严珣先后落地。
相隔不远的二层小楼内，伊戈尔站在窗边，看到两人的背影，感知到细微流动的能量，不由得摇头失笑：“年轻人。”
城堡大厅内，南希快步走下二楼，肩膀上扛着一只箱子，手里还提着一只。
伊斯特追在她身后，手提新制成的礼服，语速飞快，貌似正和前者发生争执。
数日前，伊斯特从第一军校归来，不需要谷绪吩咐，一刻不停投入工作。他和梅丽各司其职，着实让南希轻松许多。
处理完城中事宜，白狼蛛专心为谷绪缝制礼服。
从设计到裁剪，他全部亲力亲为，不假他人之手。谷绪很赞赏他的工作态度，如果不需要自己频繁试穿，他会更加高兴。
南希负责礼服的佩饰，包括带扣、领扣、袖扣和各种首饰。
白狼蛛和行军蚁固然不和，依旧认同对方的审美。
在试穿礼服的同时，谷绪也要试戴各种配饰，不是零星几件，而是从头到脚几十件，每试穿一件礼服就要更换一套。
这一次，伊斯特又产生新想法，着手修改腰带上的花纹，需要南希配合替换带扣和胸针。
最初一切顺利，选色时却出了岔子。两人发生分歧，各执己见，都无法说服对方。
双方争执不下，从试衣间吵到大厅。
遇到谷绪归来，两人停下脚步，都是眼睛一亮，不约而同迎上前去。
“主人，关于礼服……”
“有事稍后再说。”谷绪脚步不停，单手拉着严珣，一阵风般掠过两人，背影消失在二楼走廊。
伊斯特和南希留在原地，一句话没说完，就失去了个谷绪的身影。
抬头望向二楼，感知到强大的精神力，两人心中有所猜测。
彼此交换目光，很清楚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我想，今天最好别去打扰主人。”
“我赞成你的想法。”
“至于胸针和带扣颜色，我们可以继续商量。”
“对，没必要争吵。多次尝试搭配，总能选出最合适的一种。”
行军蚁开始通情达理，白狼蛛也变得异常好说话。
两人的态度十分客气，互相体谅，说话间达成一致：小问题可以自行解决，非是万不得已，最好别去二楼。
接下来三天，谷绪的卧室门始终紧闭。
房间中堆满宝石，不死族实现他的诺言，用绝美的色彩妆点银龙，握住纠缠在宝石中的银丝，陷入一次又一次情热。
第四日清晨，卧室门终于开启。
从半开的门扉后，能窥见散落遍地的宝石，以及不同颜色的外套碎片。
“我为你准备了房间，在城堡二楼。”谷绪坐到餐桌旁，撕开一块软面包，搭配果酱送入嘴里。
“我不能继续留在你的房间里吗？”严珣侧头看向谷绪，长发顺着一侧肩膀滑落，发丝反射灯光，浮现灿烂的银辉。
“不行。”谷绪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回旋余地。
“真的不行？”严珣起身靠近谷绪，双臂环住谷绪的脖颈，靠在他的身上，神情故作委屈，声音略低，无端使人怜爱。
不了解他的种族，会以为画面很养眼。
问题在于他是一头龙，面对此情此景，多数人都会心生悚然，感到无比逆天。
就在这时，伊斯特走进大厅，禀报有人来访：“来人于昨日抵达，自称是严珣阁下的随员。”
“是绯云？”看到光屏中的身影，严珣挑了下眉。
谷绪扫他一眼，没有推开他，只道：“请她进来。”
“是。”伊斯特走向大门，亲自引来人进入大厅。
绯云出现时，神情中透出明显的疲惫。
天晓得她这些天都经历了什么。
一个任性到极点的上司，总是肆意妄为，他的婚约者同样难以捉摸。就算是和安德烈交锋那些年，她也没感到如此棘手。
可惜的是，她的磨难远没有结束。
当她走进大厅，见到严珣和谷绪相处的情形，不由得愣在当场，下意识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那是龙？
一头以凶恶疯狂著称的银龙？
倚靠在不死族身上，纠缠着对方的脖颈，仿佛没有骨头。
十几秒过去，确认一切不是幻觉，绯云接受现实，迅速整理表情。
她突然想起最近疯传的流言。
看样子，严珣阁下果真打定主意，决心要把自己嫁出去。

第237章
大厅内灯火辉煌。
晶石铺设的地板光可鉴人,清晰映出绯云此刻的模样。
枯叶蝶城主力持镇定，偶尔抽动的眼角却折射出她此刻真正的心情，不能说糟糕,但绝对称不上美妙。
在今日之前，她自认对严珣有一定了解,遇事总能镇定自若。
但在今日之后,不，准确来说是她踏进城堡大厅的那一秒,曾经的笃定被敲得粉碎。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陷入热恋的银龙压根不存在底线。
为达成目的,这头龙可以不要脸皮。
原谅她想爆粗口,实在是忍无可忍,压根没眼看！
就在绯云自我怀疑的时间内,严珣自顾自缠着谷绪，姿态慵懒随性，时刻不愿与他拉开半点距离。
谷绪倒是能泰然处之，不停拿起桌上的面包，一片蘸果酱,一片搭配浓汤,再来两片夹着熏肉和蔬菜,吃得津津有味。
他的胃口相当好,一人就吃空了两只面包篮。
终于，绯云端正心态,压下复杂的情绪。
她向谷绪行礼，提出塔瓦雷斯等人的队伍即将抵达,希望能获得允许进入十二区领空。
“可以。”谷绪当场给予许可，不认为这是大问题。
他放下汤匙,移过装有水果的盘子。
水果十分新鲜，全部切块，形状大小接近，如同用工具测量，很适合入口。
“城北划出一片区域，你们可以暂时住进去。伊斯特负责与你们对接。”谷绪叉起一块水果，却没能送进嘴里。
严珣握住他的手，使叉子调转方向，低头咬走那块水果。
随着牙关合拢，饱满的汁液流淌在舌尖，几滴溢出唇角，染湿他的下唇，使唇色愈发明艳。
“很甜。”他微笑着挑起谷绪的下巴，瞳孔中清晰映出对方的面孔，“你想尝尝吗？”
谷绪无言地看向他，单手扣住他的脖颈，虎口卡住他的喉咙，没有丁点迟疑，用力将他推开。
“我更喜欢自己吃。”轻松控制住严珣，不使他继续纠缠，谷绪另拿起一枚叉子，叉起一块水果送进口中。
丰沛的汁液爆发，清甜的滋味浸润味蕾。
“的确很甜。”他说道。
脖颈被扣住，严珣无法继续靠近。
料想谷绪的耐心即将告罄，不会再纵容自己，他果断见好就收，主动退回到座位上，专心享用摆在盘子里的食物。
两人相处的模式过于奇特，看得绯云瞠目结舌，险些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还有事吗？”见她迟迟不动，既不说话也不离开，谷绪直接抬头询问。
“不，完全没有。”绯云匆忙摇头，立即向谷绪告辞。直觉告诉她，不想英年早逝地话，最好别在这座城堡内逗留太久。
“伊斯特，你来安排。”谷绪朝白狼蛛示意。
“遵命，主人。”伊斯特上前一步，恭敬弯腰领命。
绯云正要转身离开，被严珣从身后叫住：“所有人抵达后，我会去见你们。”
“是，阁下。”绯云等候片刻，见没有更多吩咐，当即和伊斯特离开大厅，走出属于谷绪的城堡。
穿过厚重的金属大门，迈下石刻台阶时，两人迎面遇到伊戈尔。
灰发老人穿着一件深色长外套，搭配同色长裤和黑色短靴。外套袖摆宽大，衣襟和领口有精美的刺绣，腰带上的花纹很有特色，带有鲜明的帝政时代风格，在如今的巨星难得一见。
事实上，除了他，也没人会选择这样的打扮。
“伊戈尔阁下。”绯云主动上前问候，表现出尊重和敬畏。
“我见过你，第三区的枯叶蝶。”伊戈尔语气温和，笑容慈祥。他仿佛一名和蔼的长辈，向绯云释放出善意，“我教导过你的祖母，还有你的母亲。和你一样，她们都很聪明，是很优秀的学生。”
“感谢您的夸奖，这是我的荣幸。”绯云的态度愈发恭敬。面对伊戈尔时，绝大多数人都会倍感压力，无论他表现得多么平易近人。
简单寒暄两句，伊戈尔越过两人，拾级而上，身影消失在大厅门后。
伊斯特点开通讯器，开启专用于地上城的飞行器。
这是从加尔什城获取的灵感。
不管是何种族，也不管是何身份地位，只要进入地上城，必须使用城内的交通工具。
在婚礼期间，会有大量访客涌入十二区，这个规定方便城市管理，能够从源头上杜绝许多麻烦。
绯云对此表示理解，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我来带路。”伊斯特率先登上飞行器，在光屏升起后，手指连续滑动，设定前往城北的路线。
绯云不需要动脑，等待对方带路即可。
大概半分钟，两架飞行器同时升空，前后穿过城内，向目的地疾行而去。
天空又在落雪，雪花纷纷扬扬，鹅毛一般。
大雪被防护屏障阻隔，银白堆积在光网外，很快积了厚厚一层，又在风过时崩裂，块状向下滑脱。
绯云和伊斯特穿过街道时，感受迎面袭来的风，丝毫不觉凛冽寒冷，反而有一股暖意。
“城内有控温设施，昨天修复完成，已经全部启动。”伊斯特解释道。
“原来如此。”绯云颔首。
对她而言，相关设施不算陌生，第三区也在使用。
两人一路前行，沿途遇上数支机器人队伍。他们中的少数负责巡逻，更多顺着长梯登上高处，专门检修路灯，替换下老旧和变形的灯罩。
抵达城北时，这里的检修工作已经完成。
机器人快速集合，似银链排开在路中央。它们在交流工作成果，头顶光屏跳出又熄灭，文字符号闪烁不停。
经确认，任务圆满完成，没有任何遗漏，机器人队伍重新分散，沿着不同方向消失，争分夺秒开展下一项工作。
“到了。”掠过机器人队未，伊斯特减慢飞行速度，来到一排建筑前。
这些建筑风格统一，并排矗立在路旁。
屋舍之间有透明的光柱升起，圈起大小接近的区域，方便照顾隐私，保留个人空间。
绯云的驻地是一栋高楼，屋顶呈塔形，楼层规格统一，房间内都开有落地窗。
窗户材质特殊，无法从外部窥伺楼内，从内向外则一览无余。
高楼底层架空，以罗马柱撑起，远望似脱离地面悬浮，建筑风格极具特色。
“就是这里。”伊斯特示意绯云上前，在光柱中留下掌握纹。
伴随着数据录入，建筑前亮起微光，两扇金属大门向内敞开。
时隔千年，城北迎来首位访客。
绯云向伊斯特道谢，利落地跳下飞行器，独自进入门内。
走进建筑大厅，她环顾四周，走向位于正前方的升降梯。
头前的显示屏亮起微光，梯厢匀速上升。她的面孔映在门上，随着流光划过，略有些失真。
“不死族的城市。”
绯云敛下目光，抵达预定楼层后，迈步穿过走廊，逐次打开每一扇房门。
大致看过室内布局，她选定一间，其后联络留守船上的众人，告知对方新的驻地。
“在城北，会有机器人为你们带路。”
“明白。”
随员们动身出发，顺利来到新驻地，各自分配房间。
安顿妥当之后，绯云不忘给塔瓦雷斯等人留言，告知他们，船队被允许进入十二区领空。
谨慎起见，在进入腹地之前，务必随时保持联络。
安排好绯云一行，伊斯特调头返回城堡。
谷绪的礼服尚未完成，个别细节仍需修改，还要调整搭配的饰物，他必须抓紧时间。
飞行途中，他遇见从城外归来的南希。
行军蚁刚结束巡逻任务，与莱格交接完毕。接下来几天，她都会留在城内，不会再次外出。
“你一定不知道，我在天琴星人的营地看到了什么。”少有事情能让南希吃惊，天琴星人却做到了。
“什么？”伊斯特好奇问道。
“一尊雕像，他们在为主人制作雕像。”南希挥舞着手臂，动作略显夸张。
两人穿过城市中心广场，中途经过泉池，南希手指喷泉中心的雕塑：“材质、体积、雕刻的手艺，与那尊不相上下，甚至更胜一筹。”
伊斯特诧异看过来，疑惑道：“他们哪来的材料？”
“他们声称是从天琴星带出，开采自一颗罕见的矿石星。”南希说道。
说话间，飞行器越过喷泉。
透明的水帘张开，铺成花瓣形状。从天空俯瞰，像一朵盛放的蔷薇。
伊斯特对天琴星人的雕塑很感兴趣。看过南希拍下的画面，他已经在脑海中规划，应该将雕像摆放在哪里。
地上城，还是不死城？
应该都很合适。
两人穿城而过，不多时回到城堡。
与伊斯特离开时相比，大厅内变得异常安静。
早餐结束，餐盘被撤走，谷绪和严珣接待来访的伊戈尔，三人一同移步书房。
书房设在城堡三楼，占据大半个楼层，内部全部打通，宽敞明亮。
书架靠墙摆放，木格内空空荡荡，需要重新填满。
落地窗外连接露台，即使是寒冷时节，仍有藤蔓攀爬栏杆，铃铛状的小花连成串，在蔓枝上绚烂绽放。
房间内，壁炉跳跃火光。
一张圆桌立在壁炉旁，一部巨星法典在桌上翻开，页面停留在关于永恒契约的部分。
谷绪提出疑问，伊戈尔负责讲解。严珣偶尔出声，或是提出问题，或是补充答案，态度无比自然。
“契约内容需要双方宣读？”谷绪问道。
“是的。”伊戈尔语气肯定，手指页面上的文字，“尤其是这一段，最好全部背诵。”
他的右手上佩戴一枚指环。方形的戒托，以稀有金属熔铸，戒面是一颗黑曜石。
“以法律成文的契约，蕴含黑暗力量的誓言，能够约束双方，锚定彼此的灵魂。”
在他讲解时，半精灵们接连现身，或是飞上吊灯，或是落向桌面，没有一只敢贴近谷绪。
银龙的气息过于可怕。
磅礴的精神力，强大的排斥性，半精灵们不想被针对，唯有暂时和谷绪拉开距离。
银腹狼蛛没有这种顾虑。它毫无畏惧地爬上谷绪的领口，熟练地把自己锁进外套扣眼。至于严珣是否看不惯，它完全不在乎。
它更早认识谷绪，陪伴他的时间更久。没有狼蛛能比得过它，银龙照样不行！
“所以，主人在书房。”
从机器人处得知情况，南希和伊斯特对视一眼，决定不去打扰三人。他们自行前往制衣间，继续完成谷绪的礼服，挑选顶级珠宝进行搭配。
“礼服腰带需要修改，重新搭配带扣。”
“我认为暗红色的宝石很合适。”
“那是巫妖的颜色。”
“换成蓝色？”
“不搭配。”
“银色，紫色？”
“我认为黑晶最合适，边缘用金丝缠绕。”南希斩钉截铁道，“我向你保证，成品一定完美无缺！”
两人一边说一边登上楼梯，过程中依旧争执不休。直至走入制衣间，房门合拢，才隔绝争吵的声音。
在他们身后，机器人滑出墙角，快速清理地面，务求纤尘不染，不留半点灰尘。
大概是设计程序使然，城堡内的机器人都有强迫症，眼中容不下半点杂乱。
与此同时，城外的地下工厂内，艾洛特和亚娜继续拆解赫里斯，联手打造更多载体。
多场测试之后，散落的零件越来越少，新的载体趋近完美。
只是两部智脑仍不满意。
“永久载体必须毫无瑕疵。”艾洛特态度坚持，在这件事上不能有半点含糊。
“的确。”亚娜表示赞同。
知晓他们在研发载体，查姆很想进入实验室一探究竟，可惜不被允许。
好在两人没有拒绝分享文字和影像资料，她大致了解实验进度，猜测不需要多久，就会有完成体问世。
“还不能说是完成体。”艾洛特对查姆摇摇手指，一板一眼指出，“必须符合所有要求，否则只能重造。”
“你们在拆解赫里斯，这提供很大帮助。”查姆说道。
“没错，他的确很有用。”亚娜托起一颗光球，能看到大量文字链拥挤在一起。扭曲的光影拼命挣扎，始终无法冲出束缚，一切都是徒劳。
看到这一幕，查姆不禁心生感慨：果然凡事需要衬托。相比艾洛特和亚娜，她绝对是一部善良的智脑。
接下来数日，两部智脑锁在实验室，加班加点完善载体。
天琴星人分工合作，拿出最好的手艺，一座高大的雕像渐具雏形。最后的五官雕刻由各家主事人进行，务求最大程度贴合谷绪，一眼即知雕像的主人。
谷绪和严珣则忙于熟悉契约礼仪。
伊戈尔主动开口，希望成为他们的证婚人。
谷绪没有异议，严珣也欣然点头。
“作为证婚人，我希望你们能熟记誓约中的每一个字，以至少三种语言念诵，包括不死族，龙族，以及黑雾族。这将加固契约，使婚约牢不可破。”
作为法典的缔造者，不需要对照文字，伊戈尔就能点出两人存在的知识盲点。
严珣以为自己熟练掌握仪式环节，却被伊戈尔连番打击，不得不静下心来重新学习。
恍惚间，他生出错觉，仿佛又回到军校中的岁月，在校长的教鞭下，时时刻刻绷紧了神经。
大概是他的表情过于奇怪，在伊戈尔离开房间的间隙，谷绪好奇问道：“你在想什么？”
严珣斜靠在高背椅上，单手撑着下巴看向他，叹息一声：“我在想，离开校园至今，仍能得到伊戈尔的教诲，这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
“是吗？”谷绪挑眉看向他，目光中充满怀疑。
“相信我，亲爱的，我口中句句实言。”严珣撑着手肘靠近，朝谷绪眨了眨眼，看上去更加不可信。
谷绪凝视着他，忽然拉住他的衣领，带着凉意的嘴唇落在他的颈侧，没有熟悉的痛意，一触即离。
严珣反手捂住脖颈，正感到不解，房门被推开，伊戈尔再次出现。
看到两人的模样，灰发老人不免摇头，再次发出感叹：“年轻人。”
学习时间看似漫长，却又格外短暂。
在谷绪和严珣背诵全部契约，熟记多种语言后，伊戈尔又要求他们前往婚礼场地，提前演练重要环节。
“确保不出差错。”伊戈尔说道。
婚礼场地横跨地上城和不死城。
为举办这场典礼，伊斯特多次往返，将大量机器人送入地下，专门负责布置场地，保证每一个环节能够完美衔接，不出任何差错。
谷绪叫来伊斯特，准备开启不死城。
严珣和伊戈尔与他同行。
一行人来到地上城中心广场，站定在喷泉外围。
伊斯特上前开启通道，少女的雕塑向一侧移开，现出通往不死城的阶梯。
“走吧。”谷绪率先入内，身影消失在通道入口。
严珣紧随其后。
伊戈尔停顿片刻，终究踏上台阶，一步一步走入地下，靠近严笙的永眠之地。
距离婚礼日期愈近，大量船队出现在十二区边境，在暴风雪中相遇。
船身带有不同标识，象征他们来自不同星球。此次造访巨星，都为参加不死族与银龙的婚礼。
船队越过边境，遇到巡逻队伍。
互相通报身份后，来人通过身份识别，由三叶星人带路，分批次前往地上城。
为应付更多来人，南希和莱格之外，梅丽、凯莫和路易斯也各率领一支队伍，往来边境日夜巡逻。
三叶星人全部调动起来，个个忙得脚不沾地，切身体会到南希之前的心情。
伊斯特没有参与巡逻。
作为开启不死城的钥匙，世间最后一只白狼蛛，他需要留在地上城，为典礼当日做好准备。
各区治安官率先齐聚，舰队成员和议员们也陆续抵达。
众多商人蜂拥而至，不同星系、不同种族、不同语言、携带着不同货物，各式各样的人群挤满了新开设的商业街。
天琴星人向城内运送雕像时，恰好穿过这条街道，眼前的繁华景象使他们惊叹不已。
短短数日时间，地上城大变模样。
城内一改冷清，道路上人来人往，大街小巷声音喧闹。
商业街人潮如织，飞行器在头顶穿梭，穿着不同服饰的队伍络绎不绝，人群接踵摩肩。
婚礼尚未开始，千年的沉寂已然不复存在。
暴风雪中，繁华盛景绽放一角。
古老的城市巍然屹立，闯过漫长岁月，重新焕发蓬勃生机。

第238章
巨大的雕像运入城内,引来众多围观。
天琴星人穿街而过，两人一组排成长列。他们肩扛蜈蚣状的金属架，以最原始的方式运送雕像,以示送出礼物的诚意。
队伍一路前行，道路两旁的建筑纷纷敞开门窗。
天空中的飞行器减慢速度,部分更是直接调头,转而尾随这支队伍，想知道他们究竟会去往哪里。
“地上城？”
“或许会是真正的不死城。”
“跟上去！”
队伍行进间,伊斯特得到消息,立即放下手头事急匆匆赶来。
开启飞行器前,他不忘给南希和梅丽等人发去通话,召唤他们一同前往。
早在得知天琴星人的动作时,伊斯特就做好规划,为雕像选择最合适的安放地点，就在地上城内，城市广场中央。
“比预期时间更早。”飞行器划过天空，白狼蛛喃喃自语。
透明的防护罩隔绝暴风雪，控温设施高效运转,酷寒的天气无法影响到城内,凛冬堪比暖春。
众人被热闹吸引,陆续聚集到街上。短短十几分钟,半条长街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许多议员都来凑热闹。
年轻的树人身着宽松的袍子，和同伴站在人群中,凭借高人一等的身材窥见雕像全貌，不由得发出惊叹。
“天琴星人的杰作！”
“里亚,你在说什么？”
“这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世间少有。”里亚转头看向同伴,大概是过于拥挤，额头冒出一层薄汗。鬓角被汗水浸湿，墨绿色的短发贴在额角，与瞳孔的颜色相衬。从他的表情中，能窥见真实的赞赏和激动。
“真有那么好？”同行的几人心生怀疑，尽量踮起脚尖抬高视线。无奈前方站在几名兽人，身材高大魁梧，宽阔的背部像是门板，把他们的视野牢牢封住。
就在几人忍无可忍，准备原始化双腿拔高身形时，头顶突然掠过疾风。
“什么？”他们惊愕地抬起头，眼底撞入一团暗影。
暗影急速穿过人群上方，正是伊斯特驾驶的飞行器。低空飞行时，距离他的头顶不超过两米。
没等他大声抗议，接连又有数团暗影掠过，带起阵阵疾风，在人群中引发不小的骚动。
为避免被撞到，拥挤人潮迅速分离，犹如摩西分海，沿着飞行器滑行的轨迹让出一条通道。
“我说过，这样绝对有用。”飞行器上，捕鸟蛛路易斯减慢速度，对不远处的凯莫扬声道。
园蛛没出声，敷衍地点点头。无视路易斯不满的叫嚷，他凝神看向前方，视线捕捉到放平的雕像。
梅丽与南希并排飞行，一路沉默无言，神情中透出期待。
伊斯特更在两人之前，熟练地操控飞行器，眨眼间越过人海，出现在天琴星人的队伍上方。
莱格姗姗来迟，落在几人身后。
他并非故意，也不是距离更远，而是被事情缠住。一时间难以脱身。
距离婚礼日期越近，除了守卫边境，城内也需要加强巡逻。
现有的人手捉襟见肘，巡逻队中加入一批机器人，勉强凑足数量。
奈何机器人缺乏思考能力，遇到问题很难随机应变，偶尔还会发生意料外的麻烦，需要巡逻队员前去处理。
这一次，发生纠纷的是三支商队。
最要命的是他们互相有仇，彼此间的关系错综复杂，机器人很难解决，巡逻队员也感到棘手。
为分开他们，避免在城内发生冲突，莱格简直伤透了脑筋。他有预感，直到婚礼结束，他的鬃毛肯定会掉落许多，成为斑秃也有可能。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总算解决争端，莱格立即动身赶来。由于耽搁太多时间，他距离商业街最近，却是最后抵达。
道路中央，天琴星人的队伍临时停住。
不算高大的身材，扁平的颅顶，肩膀上扛着体积惊人的金属架，架上是一尊巨大的雕像。
沉甸甸的重量，他们行走时却很轻松。
究其原因，在运送雕像时，队伍巧妙使用空间异能，最大程度冲抵重量，为自己节省力气。
这绝非投机取巧，而是生活中积累的智慧。
“和我来，去中心广场。”伊斯特降低高度，飞行器贴近地面。无奈身高对比过于悬殊，天琴星人必须仰头，才能看清他的下巴。
“领主大人在那里？”非弗站在队首，闻言出声问道。
“是的，还有主人的婚约者，以及德高望重的伊戈尔。”伊斯特继续说道，同时为队伍指明方向。
梅丽和南希几人合作排开人群，为队伍开辟出通道。
三叶星人紧跟着现身，严密封锁道路两旁，使天琴星人能顺利通过，直达城市中心广场。
彼时，谷绪已经离开城堡，和严珣一同等候在广场中心。
两人背后是古老的喷泉，泉池中升起水帘，万千水珠迸溅跳跃，晶莹剔透，美不胜收。
伊戈尔站在泉池另一侧，袖着双手沉默不言。
多名治安官和舰队指挥官分散在广场中，分明是听到消息，都想一睹雕像真容。
“天琴星人的工艺举世闻名，很值得期待。”亚尔维斯穿着一件修身长袍，下摆散开，边缘刺绣玫瑰花纹，式样精美。
“上一次看到，应该是几千年前？”荷斯不能十分肯定，侧头询问穆内。
“不清楚。”穆内摇摇头。
“我知道这件事。”费岚笑眯眯地凑过来，单手搭上穆内的肩膀，“三千年前，龙族立起一尊雕像。很可惜，最终毁于战火。”
“原始种族。”荷斯语气深沉。
费岚对他挑眉，态度略显轻佻，目光却无半分戏谑：“怎么，你有意见？”
“不，并没有。”荷斯无意同他发生争执，主动退让，分明是想缓和气氛。
他的转变过于自然，没有表现出半分为难，反而让费岚愣了一下。
鲛人城主的目光充满怀疑，上下打量着对方，想知晓荷斯究竟怀揣什么主意。
“别这样看我，我并无恶意。”荷斯有意避免冲突，但不会一味让步。他的态度恰到好处，言语和动作都在告诫鲛人，适可而止。
“好吧。”费岚耸耸肩，侧头移开目光。
几人说话时，广场对面传来一阵骚动。
长街尽头，伊斯特的飞行器率先出现，其后是一片庞大的暗影。
天琴星人扛着他们精心准备的礼物，一步一步走向谷绪。
众人步伐坚定，周身能量震荡，脚步声逐渐趋同，最终只留下一个声音，恍如雷鸣。
即将进入广场时，声音突然停了。
天琴星人同时止步，扛着金属架站在原地，等待谷绪的吩咐。
“尊敬的领主大人，请允许我们献上礼物，祝贺您的婚礼。”非弗等人越众而出，在谷绪面前深深弯腰。
他们说话时，身上的通讯器连接城外营地，向留守的同伴传递消息。即使不在现场，他们也能看到礼物送出的全过程。
“感谢你们的心意。”谷绪说道。
“相比您的眷顾，这完全不算什么！”天琴星人为谷绪的反应欣喜，同时下定决心，从今往后，只要他们在的地方，都要树立领主大人的雕像。
雕像送到，下一步就是安放。
伊斯特利落地跳下飞行器，大步走向喷泉。随着他的靠近，泉池四周发生变化，部分砖块下沉，带动泉台移动，中心处缓慢向上抬升。
泉池正中，少女雕塑开始下沉，缓慢消失在地下，留下空荡荡的基座。
“主人，请您把手按在这里。”伊斯特向谷绪示意。
谷绪飞身而起，靠近空置的石台，掌心覆上石面。
不多时，泉水中升起数道光柱，光柱自顶端分散，透明的光带卷向地面，缠绕住谷绪的雕像，带动雕像立起，匀速上升，最终悬于喷泉上方，平稳压上石台。
轰隆一声，雕像脚下与喷泉嵌合，浑然一体。
谷绪退后一段距离，与雕像头部平齐。
他能看清雕像全貌。
一身笔挺的制服，单手持剑，另一只手托起战利品，看似一枚晶石，实则是星兽的大脑。
必须承认，天琴星人的手艺登峰造极。
灵感来源于那场发生在宇宙中的战斗，他们完美地把握住谷绪的神韵，在细节中刻画，展现得淋漓尽致。
原有的雕像被取代，并不意味着消失。
少女的雕像沉入地下，中途透明液化，穿过半开的城门，流淌过数条街道，最终抵达城市中央。
透明的液体穿过广场，没过泉台，融入池水，覆上矗立的雕像表面。
如同分散的碎片回归，两尊雕像合二为一，天衣无缝，无比契合。
至此，雕像转换完成。
既是替代也是传承，更深层次的含义，向在场所有势力宣告，不死城乃至十二区，已然有了新的主人。
历史不会消失，只会被继承。
不死城的创建者永恒散发光辉，谷绪作为继任者，必将复苏这座宏伟的城池，让古老的种族再度辉煌。
雕像安放完毕，人群中仍是惊叹声不断。
婚礼尚未正式开始，已有惊喜接踵而至。可以想见，典礼举办当日，会是何等宏大壮观。
“真是让人期待。”
“最盛大的一场婚礼，至少是数百年内。”
“数百年？我认为应该是千年。”
“毕竟是不死族和龙族，宇宙中顶级的强者。”
“你说得没错。”
议论声渐远，人群陆续散去，广场周围不再嘈杂。
治安官和舰队人员接连告辞。
好奇心得到满足，他们没必要久留，将空间留给谷绪和他的领民。
严珣和伊戈尔没有离开。
两人留在原地，正低声说着什么。
谷绪扫他们一眼，随即看向天琴星人，道：“我很喜欢你们的礼物。作为感谢，我会送给你们一批物资，包括武装飞船。”
喜从天降，天琴星人顿觉受宠若惊。
“仁慈的领主大人，我们只为祝贺您的婚礼，从未想过回报。”非弗强压下喜悦，诚恳说道。
“我明白。”谷绪抬手止住他的话，坚持自己的决定，“你们可以当成是奖励，无需有任何负担。”
“是，感谢您的慷慨！”
话至此，天琴星人没有再推拒。
这一幕通过光屏展示在营地中，留守的天琴星人守在屏幕前，短暂的静默之后，爆发出惊人的欢呼声。
“万岁！”
“领主大人万岁！”
声音中饱含喜悦，海浪一般连绵不绝，几乎要冲破屋顶。
是夜，大批物资送入天琴星人的营地。
物资种类繁多，数量庞大，包括多种型号的飞船、各种类型的武器、海量生活必需品以及开拓领地所需的设备。
物资名录由南希和梅丽共同整理，认真进行核对，确保没有任何遗漏。
从蛮荒虫族手中得来的空间钮发挥作用。
成吨的物资装入空间钮，运输十分方便，天琴星人只需接收几只小箱子。至于空间钮内的物资，由他们自行商讨分发。
接下来的时日，陆续又有船队抵达。
让谷绪惊喜的是，边缘星系的树人也派遣队伍，不远万里前来祝贺他的婚礼。
率领船队的仍是赛尔玛。
和上次见面时相比，黑松树人没有任何变化。
见到谷绪时，她表现得热情洋溢，不顾脸色难看的银龙，展开双臂给了他一个热烈的拥抱。
“漂亮的年轻人，我带来长老们的祝福。”赛尔玛松开怀抱，双手捧起谷绪的脸颊，一记轻吻落在他的额心。
赛尔玛笑意加深，侧头看向谷绪身后，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严珣身上。
纤长的手指舒展，指尖溢出微光。
绿色光线交错上升，编织成一枚特殊的图案，缘于边缘星系树人创造的文字。
“你的婚约者必须忠诚。如果背叛你，他将承受无尽地狱，灵魂在黑暗的沼泽中徘徊，永远不得解脱。”赛尔玛一字一句说道。
黑暗树人的祝福，简单直白，更像是粉饰过的诅咒。
忠诚者永不必担忧。
以严珣对谷绪的疯狂，更不存在诅咒生效的那一日。
退一万步，婚姻当真出现问题，谷绪也不会等待诅咒生效，他会亲自动手把这头银龙撕成碎片，碾碎他每一根骨头。
大概是心意相通，严珣敏锐捕捉到谷绪的情绪变化。
对上暗黑的目光，感受到一瞬间涌动的杀意，清楚目标正是自己，他没有半分恐惧，反而因兴奋眼尾绯红，指尖轻颤。
伊戈尔站在严珣身边，察觉到他在走神，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表情从不解变成愕然，再到无言的复杂。
灰发老人沉吟片刻，无奈地摇了摇头：“年轻人，总是这样精力充沛。”
继边缘星系树人之后，又有零星队伍抵达。其中一支来自古格星，由三眼人拉基诺率领。
这支队伍由赏金猎人组成。
他们的名声实在糟糕，虽然不像星盗一样被排斥，仍被多数人提防。
登陆巨星之后，船员们全都缩起脖子，行事小心谨慎，不敢有半分越矩之处。
古格星内乱平息，拉基诺和他侍奉的领主成为最终胜利者。
可惜星球上并不安稳，想要真正大权独揽，还需要很长时间。加上梅丽和凯莫动过手脚，使奥莱尔和拉基诺的日子更加艰难。
他们要压服各方势力，需要外界强有力的支持。
谷绪成为最佳选择。
奥莱尔派遣拉基诺代表自己，以古格星的名义前来祝贺婚礼。船队携带大量奇珍异宝，有一艘飞船满载异兽蛋，专为投谷绪所好。
船队抵达当天，拉基诺主动登门拜访。
谷绪抽空接待了他，见面时间不超过五分钟，拉基诺已经心满意足。
在三眼人看来，谷绪愿意见他就是好兆头。至少他能被对方看在眼里，而不是视作尘埃，根本懒得搭理。
“祝贺您的婚礼，尊敬的阁下！”三眼人无限放低姿态，言行谦卑。只要谷绪提出，他甚至乐意去亲吻对方的靴子，还会宣称是一种荣耀。
“感谢你的祝福。”
谷绪见过三眼人，很快打发走他。
梅丽负责安排这支队伍，视线扫过拉基诺和他身后的赏金猎人，嘴角扬起一抹笑，成功让对方头皮发麻。
美艳的黑狼蛛正策划一场残酷的游戏。
她要为主人拿到古格星，彻底掌控古格商会，驯服这些贪婪的赏金猎人。
过程或许漫长，她有足够的耐心。
时间来到水月末，最后一批客人抵达，地上城内愈发热闹。尤其是城北和城南，每日里车水马龙，人流穿梭不息。
婚礼前夜，白狼蛛伊斯特出现在城市中心广场。
他走进泉池，池水没过他的小腿。
血线顺着他的手腕流淌，浸入水中，染红水面。
喷泉发生变化，泉台向外移动，现出完整的地下通道，连接通向不死城的走廊。
地道内传出响声，变异狼蛛成群现身，守候在入口四周。
空中有机器人盘旋，成串光链垂落，沿着广场向外铺展。
路灯尽数点亮，组成明晃晃的光带，沿着道路两侧迤逦，于拐角处交汇，组成一幅绝美的图画，覆盖整座城市。
三叶星人穿梭在城内，他们驾驶飞行器低空掠过，沿途洒落种子。
种子来自边缘星系，落地后快速生根。
花苞在夜色中膨胀，绽放五颜六色的花球，在城中铺开绚丽的花海。
距离广场不远的城堡内，谷绪推开落地窗，寻着花香走进露台。
夜风吹过，掀起额前鸦羽，现出漆黑的眉眼。
他驻足片刻，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一双手臂环住他的腰，温热的气息埋入他的颈窝：“亲爱的，你不在身边，我完全睡不着。”
“我在，你一样不会睡。”谷绪侧过头，眼底闯入一颗银色的脑袋。
耳畔传来闷笑声，严珣用鼻尖蹭了蹭他，声音中充满诱惑：“你不亲自试一试，怎么会知道？”
“你说得对。”谷绪一边说着，忽然转过身，单手拽住严珣的衣领，将他带回房间。
严珣毫不反抗，任由谷绪拖着自己，身影消失在露台。
距离婚礼还有数个小时，他们无事可做。既然睡意全无，不妨用另一种方式消磨时间。

第239章
晨光熹微,照亮地平线处。
一轮火日喷薄欲出，朝霞映红大片天空。
风依旧凛冽，呼啸刮过大地,冲碎林间白雾。持续多日的暴雪销声匿迹，漫天雪色消失无踪,唯余水洗般的湛蓝,望之无尽，使人心旷神怡。
十二区腹地,百余道光柱拔地而起,以星形排列,顶端直冲天空。
光芒耀眼,互相串联,放射状切割雪毯。
厚实的积雪块状断裂,断口处光滑整齐，拼接成不同图案，拱卫古老的城池。
城内明光辉煌，花海绚烂绽放，飘散阵阵清香。
悬浮的灯链缓慢移动,彩光闪烁,似一条条彩带飘在半空,与绽放的花球相映,美景如梦似幻。
黎明之际，城内人潮涌动,大街小巷人头攒动。
参与婚礼的队伍逐次现身，商人们走向街道,拥挤在道路两旁，力求占据更好的位置,期待着婚礼主角现身。
巨星治安官、舰队指挥官和议员陆续排开人群，先一步前往中心广场。同行有数百位城主、舰长以及附属星和联盟星要员。
为出席典礼，众人皆是盛装打扮，显然已经准备多时。
一支又一支队伍走出驻地，迎面遇上三叶星人。
以兽人和虫族为首，三叶星人分成多支小队，专职为各方势力引路，并在沿途维持秩序，避免在典礼中途发生混乱。
“请和我来。”鸟翼凤蝶辛西娅上前一步，身后跟随一队七星瓢虫。她们负责引导各区治安官前往会场。
巨蜻蜓尤朵拉、巨蜈蚣埃米尔、兰花螳螂伊琳和皇蛾爱格同样肩负重任。几人各司其职，分别率领一支小队，成员主要是七星瓢虫和九星瓢虫。
虫族姑娘们身着艳丽的服装，头发、脖颈和手腕上点缀鲜花宝石。哪怕是最孤僻的埃米尔，今日也没有特立独行，打扮得十分漂亮，脸上扬起笑容，态度相当友好。
她们尽职尽责，严格按照提前划定的路线行进。
经过一条岔路时，右侧行来兽人的队伍。
来者分成三支队伍，分别由狮兽人、水牛和牛羚带领，今日负责巡逻城内，确保主干道畅通无阻。
队伍短暂碰面，其后继续向前。来至道路尽头，鬣狗斑娜的族群闯入视野。
她们驾驶飞行器，同行有多名衣着光鲜的议员。
树人议员墨菲和虫族议员乌瑞亚并排前行，时而互相交谈，好似从未发生过龃龉。两人的拥趸气氛融洽，各自维持体面，丝毫未见剑拔弩张。
蚁族姑娘们出现在广场外围。
她们穿着亮眼的制服，款式和南希常穿的一般无二。
全体配备通讯和遥控装置，能同时操控上万只机械虫，以广场为中心架设起悬空走廊，专司分流人群。
走廊尽头竖立三道光网，用以识别来人身份，鉴定种族，任何伪装都将无所遁形。
没有人能绕开光网。
唯有通过严格识别，确认真实身份，才被允许进入地下，前往复苏的不死城。
悬空走廊在空中交汇，末端垂直向下，通往座落在广场中心的喷泉。
泉池停止喷涌，池水消失无踪。
中部石台匀速升起，谷绪的雕像被托高，昂然立于半空。
花瓣形的泉台向外移动，地面的石板错落升降，范围持续扩大。从上空俯瞰，俨然是一扇洞开的大门。
门后是倾斜的走廊，台阶螺旋状向下，末端直通地底。
伊斯特站在喷泉旁，脸色稍显苍白。改变通道布局惯常需要族群合作，只靠他自己，实在有些勉强。
好在有变异狼蛛帮忙。
这些大个子擅长使用蛮力，台阶卡住没关系，强行掰过来，角度调整一下就算完成。
不小心掰断建筑材料，变异狼蛛也不会为难，直接把断裂处拼合，熟练地用蛛丝缠绕起来，保证牢固，踩上去没有任何问题。
台阶前方连接宽阔的走廊。
致命的孢子消失无踪，异植清理干净，现出平坦整洁的石路。
走廊尽头矗立宏伟的石门，门上的狼蛛雕刻沉寂千年，伴随着一场婚礼，又将重回大众视野。
太阳越升越高，光辉落向大地，铺开大片赤金。
一束光射入城内，恰好覆盖中心广场。
光芒深入泉池，一夕照亮地下。末端向前延伸，逐级吞噬幽暗，直抵走廊中部。
明暗分界处，光影斑驳，犬牙交错。
无数尘粒在光中旋舞，轻盈缥缈，有生命一般。
宾客们陆续到达广场，分散进入悬空走廊。
众人通过身份识别，却没有进入地下通道，而是耐心地留在地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攀谈，等待婚礼主角现身。
“证婚人是伊戈尔。”米兰达穿着一袭华丽的长裙，一字肩设计，露出白皙的锁骨和圆润的肩头。腰间缠绕数千颗宝石，组成巨蟒花纹。巨蟒头部附于她的胸口，身躯顺着柔软的腰肢蜿蜒向下，尾尖压住裙摆，随着她的走动流淌彩光。
“伊戈尔，倒也不算奇怪。除了他，没人有资格主持不死族和龙族的婚礼。”泰娅与她并肩而立，闻言转过头，单耳垂下一串细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满头长发束在脑后，发饰和耳饰取自同类晶石，与她的瞳孔颜色极为相衬。
她难得穿着裙子，搭配却有些不伦不类。裙下是长裤和长靴，很方便行动，随时能抄起武器打一架。
对于她的穿衣风格，米兰达深有了解。
她曾试图改变剑齿虎的审美，可惜不成功，反而差点被带歪。到头来只能放弃，眼不见心不烦。
“伊戈尔作为证婚人，这场婚礼注定空前绝后，应该向所有城市播放。”亚尔维斯走到两人身边，自然地加入这场谈话。
他的穿衣风格数年如一日，色泽明艳，奢华绚丽。
在星蛾身上总能看到绚丽繁复的色彩，以及造型夸张的首饰。即使他打扮得像珠宝展示架，也没人会觉得出格。
几人的交谈吸引更多主意，周围人纷纷转移话题，注意力集中到伊戈尔身上。
身为话题中心人物，灰发老人在议论声中出现。
他施施然走进广场，穿过人群之间。
他仍旧穿着一身长袍，款式带有帝政时期色彩。在布料选择上稍有不同，衣襟上的花纹更加精美，衣领、袖摆布满金色刺绣，腰带镶嵌多颗黑色宝石，被巨星人称为“龙晶”，一颗就价值一座城。
伊戈尔现身后，没有与任何人寒暄。
他自顾自来到广场中央，举目环顾四周，轻轻一挥手，偌大的光幕凭空出现，一面接着一面，排布在喷泉正上方。
屏幕中划过一道白光，光线倏然断裂，一截一截分散，似水珠迸溅，飞射出万千光斑。
同一时间，巨星、附属星和联盟星发生异变。
大大小小的城市上方陆续出现光影，影像逐渐凝实，边缘舒展，顷刻占据整片天空。
光影嵌入天空，画面愈发清晰。
由巨星十二区精确至地上城，再至人群聚集的中心广场。
这一幕经历似曾相识，让人联想起不久前的选举会议。
众人心有所感，纷纷在道路上驻足，或是推开门窗，仰望天空，共襄这一场盛事。
“这是哪里？”多数人手指天空，望着陌生的场景疑惑不已。
“貌似一场庆典。”有人猜测道。
“看里面的人，应该是巨星。”
“巨星，庆典……”
联系种种线索，人群终于反应过来。
“不死族和龙族的婚礼！”
选举会议，不死族和龙族的婚礼。
两者联系起来，不免使人深思，这场婚礼不仅关于爱情，更具有强烈的政治意义。
地上城广场内，伊戈尔凭借一己之力，向星际展现这场婚礼。
除了他，没人能够做到。
喻非和喻炎站在不远处，多名巫妖和异人聚集在两人周围。值得一提的是，穆内竟也走过来，主动与喻非攀谈。
后者在用行动表明立场。
双方在政见上存在分歧，但非水火不容。必要情况下，他们可以选择合作，以彼此都能接受的方式。
“天空城部分完工，首批入驻人员名单已经确认。”穆内对喻非说道，“这场婚礼之后，舰队也会出现变化。严珣不会沿用齐麟留下的框架，想必会有大动作。”
“或许。”喻非不置可否，没有顺着穆内的话说下去，而是告诫对方，“银龙固然任性，手腕和能力有目共睹。由他率领舰队，我想不需要太多担心。”
穆内凝视喻非，想确定他的话是否出自内心。
没等他窥出端倪，突有疾风刮过，一头凶兽飞过众人头顶，喻珊从天而降，恰好挡住了他的视线。
喻珊落地时，怀中抱着一只金属箱。
箱身四四方方，每一面都浮雕精美花纹。箱盖上镶嵌珍珠玳瑁，华美富丽，与巫妖的风格大相径庭。
“终于赶上了。”喻珊朝天空摆手，凶兽继续盘旋两周，发出一声咆哮。随即俯冲向下，翅膀起一阵狂风，吹散周围人的衣摆。
骚动引来变异狼蛛。
六只庞然大物包围上来，锋利的节肢点地，猩红的复眼锁定目标，令凶兽焦躁不安。
“喻珊，你太冒失了。”喻非不赞同地看向喻珊。后者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意识到自己行为莽撞，的确不应该。
“为了赶时间，很抱歉。”她说道。
“你该道歉的不是我，而是这里的主人。身为巫妖，你不该缺乏常识。”话虽如此，喻非仍点开通讯器，给谷绪发去一则消息。
不多时，伊斯特接到命令，出面带走变异狼蛛。
临走之前，他抬眸看向凶兽，又扫一眼凶兽身旁的混血巫妖，沉声道：“主人说，下不为例。”
语毕，他向喻非行礼告辞。
一举一动秉持礼仪，无可挑剔。
同一时间，城堡三楼，谷绪熄灭通讯器，看向对面的落地镜，突然产生叹气的冲动。
镜中的青年一身华服，暗夜浸染的颜色，与他的头发和眼睛极为相衬。
长靴包裹至小腿，愈显双腿笔直。手套与靴子配套，边缘处刺绣花纹，与靴跟上的纹路一般无二。
领扣和胸针造型精美，腰带镶嵌顶级宝石，在灯光照耀下流淌光泽，熠熠生辉。
伊斯特不在身边，不代表谷绪能更加轻松。
梅丽取代白狼蛛的位置，和南希配合默契，看着谷绪穿戴礼服，确保不遗漏一件配饰。
“您忘记这个。”南希取来一枚耳扣，示意谷绪戴上右耳。
耳扣十分精巧，上面镶嵌紫色晶石，勾勒出狼蛛图案。
“必须戴？”谷绪皱眉。
“这是传统，请您尊重传统。”行军蚁十分坚持，黑狼蛛在一旁帮腔。四只眼睛盯着谷绪，直到他接过耳扣，戴到自己的耳朵上。
过程中，银腹狼蛛老实地趴在镜架顶部，无聊到开始吐丝结网。
半精灵们飞舞在室内，频繁交错穿行，帮忙取来各种小巧的饰物。
阿芙抱来一捆发带，由于上面挂着晶石，分量委实不轻，导致他在飞行时晃晃悠悠，像喝醉了酒。
另有几只半精灵飞在他身后，手中都抱着发带。这些发带花纹不同，镶嵌的晶石也有区别，方便谷绪进行挑选。
“主人，您喜欢哪条？”梅丽提起一条发带，晶石的颜色很漂亮，“我觉得这条很适合您。”
南希拿起另外两条，来回对比着，很难做出选择：“这两条也不错，您觉得呢？”
“不必。”谷绪摇摇头，直接否定。
“您都不喜欢？”
“没关系，还有更多。”
南希和梅丽没有坚持，打算开箱翻出备用的，总能选出谷绪喜欢的一条。
然而她们注定失望。
谷绪口中的不必，是他压根没想选择。身上的首饰足够多，他可不想再多一件。
不给南希和梅丽反应的时间，谷绪左手握住发尾，右手弹出指甲，利落切掉一截头发。随后拨动两下，顿觉清爽许多。
“没必要搭配发带，我不需要。”他回头说道。
南希和梅丽陷入呆滞。
五秒过后，两人手捧脸颊，齐声发出惊叫，演绎出两幅世界名画。
“主人！？”
“您的头发！”
两人不敢置信，险些当场晕过去。
就为不想挑选发带，所以把头发剪短？
她们希望自己是在做梦，奈何现实发生在眼前，连自我安慰都不可能。
万般无奈，两人只得接受现实。
行军蚁和黑狼蛛对视一眼，认为还有时间，干脆利落地撸起袖子，一人展开布料围住谷绪的脖颈，另一人抄起剪刀，开始为谷绪修剪发型。
“就算要以短发的形象出现，您也必须整洁漂亮！”
“这是您的婚礼，绝不能如此随意！”
“请您停住，不要动！”
两人一左一右夹住谷绪，言辞铿锵有力，表情无比严肃。
考虑两秒，谷绪选择妥协，听从她们的意见。
直觉告诉谷绪，最好不要惹这两位女士不开心，否则后果会相当严重。
伴随着剪刀的喀嚓声，谷绪的新发型出炉，十分清爽，恰好露出右耳上的耳扣。
南希停下剪刀，对自己的手艺很有信心。
梅丽绕着他走过一圈，认为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取走他身上的罩布。
银腹狼蛛爬下镜架，飞速收敛地上的发丝，一根都不放过。它又能为自己编织一件新外套，为此感到十分高兴。
“可以出发了。”谷绪看一眼时间，正了正领扣，戴上手套。转身离开落地镜前，迈步走出房间。
南希和梅丽先一步打开房间，在他进入走廊后，一左一右跟了上去。
城堡外有护卫队等候。
莱格、凯莫和路易斯各领一支队伍，另有两支队伍空出队首，位置留给南希和梅丽。
众人盛装加身，服装式样统一。胸前佩戴相同的徽章，连手套的样式都别无二致。
“出发。”
谷绪走出城堡大门，登上飞行器率先升空。
护卫队紧随其后，于半空中分列，排开两条长龙。
遵照典礼设定环节，谷绪将与严珣会面，一同前往不死城。严珣似乎有些迟，谷绪刻意减慢速度，在途中等待对方。
等待的时间不算太久。
“主人，严珣阁下来了。”南希提醒道。
谷绪抬头望去，意料之中，被来人晃了一下眼。
如果说谷绪拒绝更多配饰，让南希和梅丽大伤脑筋，严珣则是另一个极端。绯云等人不得不想方设法阻止他，才避免他把更多宝石装饰在身上。
饶是如此，他出现的那一刻也是周身光亮，明晃晃耀眼无比，一个不折不扣的发光体。
两支队伍碰面，并向前行。
严珣和谷绪分开不到三个小时，脖颈上红印未褪，透过衣领能望见清晰的牙痕。
“亲爱的，今日之后，你可以尝试为我留下永久印记。”严珣朝谷绪眨了下眼，肆无忌惮地释放风情，令人眼红耳热。
“我会试试看，就像昨夜。”对于严珣口中的情话，谷绪逐渐变得适应，能够从容应对。
“我很期待。”严珣笑意加深，周身氤氲白光，容颜极盛，比艳阳更加灿烂夺目。
在两人身后，南希和绯云对上视线，意外读懂了对方。
有一个任性的顶头上司，她们很能理解彼此。于无言中互相同情，心有戚戚焉。
近千架飞行器划过天空，越过观礼的人群，出现在城市中心广场。
随着谷绪和严珣出现，广场四周腾起白光，光束倾斜交错，交织成网。色彩缤纷的花球脱离花萼，万千花瓣飞散开，扬起一片彩雨。
两人走下飞行器，人群自动让开道路。
一阵悠扬的乐声响起，韵律独特，古老且神秘。
声音以广场为中心向外扩散，象征典礼开启，不死族和龙族的婚礼正式拉开序幕。

第240章
通往不死城的路上铺满鲜花。
大门已经敞开,悠扬的乐声中，众人拾级而下。
螺旋状的阶梯凸出岩壁，大多形状相类,规格统一。岩壁表面雕刻神秘花纹，串联起来组成一幅波澜壮阔的战争场景。
凝望的时间久了,画面竟转为动态。
古老的战场跨越时空,英勇的战士一往无前。
血流漂杵，腥风血雨闯入眼帘,一时间迷乱观者视野,仿佛伫立在时间交错的轨道,不经意间踏入岁月长河。
“齐兹,醒醒。”齐锦的声音传来,从幻象中唤醒血亲。
齐兹猛然间回神,用力闭上双眼，再睁开时，残酷的战争场面消失无踪，一切重归现实。
他站在悬空的台阶上，一只脚已经迈出。若非齐锦和艾德利亚拉住他的胳膊,不出意外,他会一脚踩空当众出丑。
“多谢。”探头看一眼四周,齐兹惊出一身冷汗。当即收回右脚,低声向两人道谢。
“这是不死城的记忆，时隔千年依旧鲜活。原始种族的神秘力量,真是令人惊叹。”艾德利亚环顾岩壁，声音中充满赞叹。
短暂驻足之后,他对两名泰坦人颔首，施施然越过齐兹,先一步进入走廊，加快脚步追上前方的白岩。
在他身后，齐兹仍心有余悸。
身为第九舰队的前任指挥官，他经历过大小战争无数，也有过濒临绝境的体验。可如今日一般，身体和思维完全不受控制，灵魂几要堕入深渊，还属于首例。
齐锦没有陷入幻境，却也只差一点。
幸亏有艾德利亚同行。不然地话，她的情况未必好过齐兹，甚至会更加糟糕。
“古老的城市总是隐藏许多秘密。危险，神秘，更加致命。”一道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来自黑松赛尔玛。
为参加今日典礼，她特地换上一身华丽的礼服。绿色长裙下摆曳地，长发披在肩后，鬓边的花绚丽绽放，颜色鲜红如血。
多名树人跟随在她身后，都身着礼服，做同样打扮。
他们和巨星树人存在很大不同，外貌气质不提，语言体系和风俗习惯都有极大差异。
除了树人之名，两者罕见有共同之处。
生长在边缘星系，他们更加坚韧强悍，天性凶猛好斗，演化的历史中充满黑暗，与光明压根不沾边。
树人们迈开大步，轻松跃下最后几级台阶，一个接一个进入走廊，只留给齐兹两人众多高挑的背影。
继树人之后，半机械人、山体人、岩石人和变形人陆续走过。
半机械人与谷绪打过交道，过程还算愉快。此后一直保持联络，通过贸易星发展出规模不小的生意。
获悉谷绪和严珣的婚礼，他们专程从母星出发，携带重礼前来祝贺。
祝贺队伍由安维普和奥森率领，成员大多是熟面孔。智脑参考的机械图纸就是从他们手中获取。
除半机械人和边缘星系树人，余者大多隶属联盟星，或是由附属星派遣。
不管真实想法如何，既然出现在婚礼上，众人都能维持体面，向婚礼主角送出祝福，为能进入不死城观礼倍感荣耀。
队伍一支接一支经过，来自不同星球，不同种族，都是精心打扮，能看出身上的佩饰价值不菲。
齐兹和齐锦也没有久留。
抢在一群透明人通过前，两人不约而同加快脚步，追逐艾德利亚离开的方向，很快进入走廊。
宽畅的走廊内，穹顶挑高，两侧岩壁光滑，地面平坦整洁。
正前方矗立一道宏伟的石门，门上雕刻一只巨大的狼蛛，栖息在漫长的黑暗中，乍然出现在光下，无比震撼人心。
谷绪和严珣已至门前，伊戈尔停在两人身侧。
在三人背后，观礼宾客也陆续止步。脚步声消失，谈话声戛然而止。除了穿过地底的风，再不闻任何声响。
伊斯特正要走上前，被谷绪抬手止住。
一身华服的青年上前半步，掌心覆上门扉。精神力无限释放，磅礴的力量流入门内。
光线自底部向上点燃，填满每一条刻纹。
眨眼间，狼蛛变得鲜活，门扉整体发光。
伴随着门轴转动声，不死城的大门向内敞开。
光束漫射而出，辉煌耀眼。
进入走廊后，光束汇成一股，洪流般冲刷而过，充斥众人视野。
短暂的寂静后，吸气声此起彼伏。
“不死城……”有人喃喃出声。
多数人的反应如出一辙，双眼睁大，瞳孔微缩，不自觉屏住呼吸，目光中充满敬畏。
千年之前，不死城在阴谋和背叛中倾覆，古老的种族销声匿迹。
千年之后，阴谋被揭穿，制造惨案的背叛者得到应有的下场。不死族后裔登上权力宝座，久违的雄城重回大众视野。
待到双眼适应光亮，众人举目望去，发现城门洞开，带着香气的风流出城外，丝丝缕缕萦绕在鼻端，不觉使人沉醉。
谷绪推开大门，回首望一眼身后，目光平静，很快又收回视线。
他翻过掌心，递向身侧的严珣：“我的婚约者，以不死城继承者之名，邀请你走进我的领地。”
“我很乐意。”严珣微微笑着，右手搭上苍白的掌心。
十指相扣，黑暗与光明并肩，走进这座古老的城市。
两人的身影没入光中，脚下有鲜花绽放，一簇簇争奇斗艳，铺开笔直的花道，直抵城市中心。
道路两旁并排升起光柱，柱身浮现多种文字。
奇丽的字符串成长链，螺旋状扶摇直上。
某一瞬间链条断裂，字符化作万千光斑，凌乱在半空飞舞，飘飘扬扬洒落，覆在两人周身，如同漫天星辰。
宾客们走在两人身后，沿途目不暇接，为壮丽的景色震撼。
不死城绝迹千年，绝大多数人仅听过传说，从未亲眼见过这座城市，遑论是身临其境。
此刻，他们走入不死城，真正脚踏实地，看向城内造型独特、充满瑰丽色彩的建筑群，惊叹之余，难免生出不真实感。
饶是喻非、费岚等原始种族，感知到城内涌动的能量，这一刻也肃然起敬。
更不必提异种、异人和虫族，越过城门后，无不放缓脚步，挺直脊背，以示对古老文明的尊重。
道路总有尽头。
靠近举办典礼的会场，耳畔突然传来歌声，轻盈空灵，仿佛从宇宙深处走来，远非俗世之音。
虚幻的光影在头顶铺开。
一棵又一棵巨木从天而降，树身逐渐凝实，悍然闯入城内各处，分明是曾经摧毁不死城的异植。
在异植四周，成建制的战船和飞行器升空。
致命的激光束交织成网，恐怖的藤蔓漫天飞舞，爆炸接二连三，钩织成血与火的炼狱。
舰船支离破碎，英勇的战士闯过烈焰，以身躯为武器，冲向凶残贪婪的异植。
这是发生在千年前的战斗。
恢弘的场景，壮烈的画面，以黑暗和血腥绘成，每一笔都演绎出悲壮，揭露阴谋与背叛。
不死族前赴后继，不惜以身为饵，困死入侵巨星的敌人。
结果却遭遇背刺，陷入死亡绝境。
自始至终，不死城才是阴谋者的目标。
守护者倒下，卑劣者得偿所愿。
不死族消失，不死城灭亡，阴谋终于得逞，他们在弹冠相庆，举杯狂笑。
岁月流逝，真相掩埋千年，终将重现天日。
哪怕阴谋者已死，背叛者在炮火中灰飞烟灭，惨烈的一幕仍铭刻在岁月中，永不会被遗忘。
婚礼当日出现战争幻象，看似不合时宜。
实则是谷绪精心安排。
籍由这场婚礼，他要揭开一切真相，彻底洗刷不死族身上的暗影，不留一丝痕迹。
严珣清楚他的打算，并予以支持。
幻象仍在继续。
战斗无比惨烈，哪怕时隔千年，残酷的厮杀仍不会褪色。
四周鸦雀无声，没有人开口，也没人移开目光。
众人仅知齐麟和安德烈策划的阴谋，从未亲眼目睹这场覆灭不死城的战争。如今目睹实况，纵然是身经百战的强者，也不免心神震撼。
死亡，每一秒都在死亡。
无人后退。
不死族在消亡，慷慨赴死。
他们的附庸，曾被视为背叛者的白狼蛛，同样战斗到最后一刻。狼蛛群以身体为锁链困住异植，随城市一同封闭，直至灵魂湮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光中的影像逐渐暗淡。
画面由凝实变得模糊，继而如雪花消融，自外向内分解，眨眼间彻底消散。
伊斯特抬手覆上脸颊，没有触摸到水痕，眼眶却一阵刺痛。鼓胀的情绪充斥胸腔，他用力闭上双眼，耳后的狼蛛纹颜色猩红。
“感谢您，主人。”
白狼蛛背负的骂名，今日终得以洗脱。
他们中的部分产生过动摇，但多数人从未真正背叛。他的祖先在城内战死，直至最后一刻。
梅丽走到伊斯特身边，看到他的神情，嘴唇动了动，终究一言不发，单手按住他的肩膀，良久保持沉默。
在两人前方，严珣牵起谷绪的手，微笑看向他：“亲爱的，该继续我们的婚礼。”
“好。”谷绪反握住严珣，背后展开一双鸦翼，带着他升空，飞向城市中心广场，那里矗立有不死城缔造者的雕像。
两人飞出一段距离，伊戈尔释放异能，踏着黑雾追了上去。
其余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快步向前，去往举办仪式的场地。
广场中花团锦簇。
少女的雕塑立在泉池正中，周身浮现彩色光晕，美景如梦似幻。
喷泉中涌出水帘，万千水珠泼洒，彩虹桥一道连着一道，横跨整座泉池。
光芒向外延伸，唤醒石砖上的雕刻。
金色幻影浮现，有活泼的生灵，也有古怪的植被，还有堆积如山的晶石，五花八门，令人目不暇接。
一座平直的石桥隆起，桥身高出地面数米。
桥墩表面浮雕图腾，全是放大版的银腹狼蛛，笔触真实，样子惟妙惟肖。
谷绪和严珣牵手登上石桥，脚下的桥面亮起符文，全部是契约文字。
两人每向前迈出一步，就有一段文字闪亮。古老的契约显现在光中，绕过两人交握的手，留下永恒羁绊。
桥梁尽头，伊戈尔在雕像下等候。
他出现的每一处，都会有影像投射向不同城市。
就在刚刚，战争幻象铺向星际。即便是最偏远的附属星，也看到当年的真相，再不会被谎言蒙蔽。
来至桥头，两人停下脚步。
泉池中央，少女的雕像释放光环，笔直的光柱冲天而起，继而扩展开，白光包围整座广场。
光束引发共鸣。
城内一角，不死族的长眠之地，透明的墓碑频繁震颤，光中的名字大段飞出，于半空中投下幻影。
一个又一个逝去的英灵从历史中走来，他们飞向谷绪，停驻在广场上方。
“不死族？”
“难道真如传说，他们灵魂不灭？”
“快看！”
在惊呼声中，幻影向两侧分开，与雕像一般无二的少女走出人群。
她手捧一把长剑，轻盈飞向谷绪。
裙摆飞扬，香风拂面，她在笑，温和恬静，予人春回大地之感。
白皙的双手托起长剑，递至谷绪面前。
谷绪定睛看去，发现她手上佩戴一枚指环，紫色戒面与自己手上的一般无二。
长剑入手的刹那，立即化为一道光，流入谷绪体内。
血脉力量骤然沸腾，黑色纹路浮现在谷绪眼角，绮丽华美，充满神秘气息。
少女转头看向严珣，开启红唇，无声说出一段话。
没人能听清她说了什么，严珣却郑重弯腰，单手覆在心脏部位，承诺道：“我挚爱他，我发誓永远忠诚。”
少女回归高处，与众多灵魂一同俯瞰大地。
伊戈尔仰起头，试图从诸多光影中找出自己熟悉的面孔。
他找到了。
灰色的眼中颤动晶莹，笑容浮上他的嘴角，不染半分阴翳，只有夙愿即将达成的喜悦。
“现在，年轻人，请诵读你们的誓约，缔结永恒的羁绊。”伊戈尔的声音在广场内回荡，融入精神力，清晰传遍每一个角落。
谷绪和严珣看向彼此，不约而同，从对方眼中捕捉到同样的情绪：被严格校长支配的恐惧。
严肃的气氛被打破。
目光交汇，漆黑映入灿银，紫罗兰中闯入夜色。
十指交握，相同款式的指环，戒面同时发光，浮现神秘的色泽。
“以灵魂起誓，以血和生命结成纽带，缔结婚姻……”
两人的声音徜徉在风中，迥然不同的音色，在誓言中合二为一。
文字书写契约，语言锻造力量。
古老的发音流出舌尖，不死族、龙族、黑雾族，他们以多种语言立下誓言，于今日结成永恒契约。
“誓约牵绊灵魂，永不背叛。”
最后一句话落下，能量结成无形的锁链，瞬息缠绕住两人，没入他们体内。
契约中融入树人的诅咒，白光与绿光融合，锁链中缠绕荆棘，注定死亡也无法使他们分离，除非灵魂彻底陨灭。
看到这一场景，赛尔玛很是高兴。
她点开通讯器，将实况发给母星上的长老，与对方分享喜悦。
巫妖和鲛人站在礼台下，见到誓言达成，感触各不相同。
“契约，诅咒，真是可怕。”费岚打了个哆嗦，心中坚定不婚的念头。他要把风流多情贯彻始终，让更多美人体验到爱情的美好。
喻非凝望前方，遗憾浮现在眼底，很快又被平静取代。
注定无法得到，没必要纠结。
身为巨星执政官，他有必须肩负的责任。遗憾并不可悲，午夜梦回，怅然同样值得品味。
喻炎和喻珊对视一眼，本有意安慰喻非，却发现根本没有必要。
他很快调试好情绪，两人准备的话术全无用武之地。
“所以，他才够格统领巫妖。”
“的确。”
伊戈尔宣布礼成，半空中的幻影同时散去。
城内的花海倏然变色，花瓣脱离枝头，随风扬起，万紫千红漫天飞舞。
地上城内，轰鸣声接二连三，白光在云层下炸裂，火树银花布满天空。
数条光瀑垂挂，如万千星辰冲向地面，一刹那流光溢彩，璀璨夺目，照亮十二区腹地。
城内人声沸腾，四处是欢跃的声浪。
不同星球上，大大小小的城市中，屏幕前的众人也在欢呼。为这场空前绝后的盛大婚礼，为揭开千年的秘密，为即将迎来的巨大变化。
以这场婚礼为节点，凡巨星能量辐射的区域，众多星系都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与以往截然不同。
仪式顺利结束，众人重返地上城。
谷绪宣布城中欢庆三日，以十二区治安官的名义，他盛情款待所有人，不分外来者还是领民。
“三天时间内，食物和美酒不限量供应。”
“治安官阁下万岁！”
众人齐声高呼，城内顿成欢乐的海洋。
当夜，城堡内举办盛大的晚宴，观礼的宾客被邀请出席。
宴会中，谷绪和严珣跳了第一支舞。
或许为扫去最后的遗憾，喻非主动邀请谷绪，获得第二曲。
这一次，谷绪没有拒绝。
严珣斜睨巫妖一眼，竟也没有阻止。
喻非牵着谷绪滑入舞池，在旋转的间隙，他望入谷绪双眼，认真道：“如果我先向你表达爱意，是否一切会变得不同？”
“不会。”谷绪停下脚步，站定在舞池中央，“我不会接受你，无论是否有那头银龙。”
“感谢你的诚实。”喻非笑了，不带丝毫阴霾，眼底浮现少见的温暖，竟有一丝调皮。他看向走过来的严珣，忽然凑近谷绪的耳朵，故意道，“我知道你对婚姻忠诚。但是，如果你偶尔想要放松一下，可以来找我，我很乐意成为倾听者。”
话落，他松开谷绪的手。
一抹银色闯入，替代了巫妖的位置。
“亲爱的，他在和你说什么？”严珣笑容明媚，有些过于明媚。红唇开启，牙尖闪烁森然白光。
“他愿意成为我的倾听者，在你太缠人的时候。”谷绪握住严珣的手腕，带着他旋转一周。
“你会去找他吗？”严珣环住谷绪的腰，两人的舞步愈发默契，他已经不会再被踩住脚趾。
“不会。”谷绪扣住他的手指，语气认真，“我的婚姻对象是你，我会对你绝对忠诚。同样的，你也必须如此。否则，我会亲手撕碎你。”
严珣笑了。
乐曲变换时，银辉垂落，覆住一片鸦羽。
严珣含笑吻住谷绪的嘴唇，声音低沉，仿佛呢喃：“虽然我很期待，但我只能遗憾表示，你不会有这个机会。”
宴会厅内火烛辉煌，衣香鬓影，一片欢声笑语。
一曲接着一曲，两人在水晶灯下共舞，踏出永恒的旋律。
幽静的不死城内，伊戈尔穿过长街，来至亘古矗立的墓碑旁。
他抬起右手，掌心覆上光影。
食指上的黑曜石发出微光，墓碑竟然开启，容许他进入地下，深入不死族的长眠之地。
这枚指环是严笙送他的礼物，也是他手中唯一的遗物。
伊戈尔垂下眼眸，灰发突然变长，末端垂过腰后。苍老的面孔变得年轻，英俊雅致，一如与严笙初识之日。
“我的挚友，我曾经发誓，你我终将重聚。”
声音流淌在风中，伊戈尔迈步向前，径直走入墓地。
宴会厅内，舞曲仍在继续。
欢乐的音符将气氛推向高潮，宴会的主角被簇拥在人群中心，如同黑暗与光明交汇，演绎出不凡的曲调。
不死城中，智慧的长者找到归处，靠坐在挚爱的身旁，孤寂的灵魂即将陷入永眠。
过去与未来，长夜与黎明。
星辰轮转，日月更替，岁月如长河奔腾不息。
古老的传说落下帷幕，新的故事仍将继续，在光辉的岁月中谱写壮丽篇章。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