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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营古镇，员工都是古穿今
作者：火星少女
内容简介
 我的景区员工都来自古代。古穿今，群穿，日更。 路晓琪莫名继承了一个系统以及号称价值好多亿的古镇风景区。 她以为是天上掉馅饼，但到了地方后一看只想拔腿就跑： 年久失修的房屋、浑浊全是水草的河道、而且空无一人......简直就是杀人越货的好去处。 她火速点开系统： 可以退货吗？ 系统：退货不行，但能提供特殊员工，从古代召唤来的那种。而且只要满足他们的一个心愿，就可以拥有特殊能力哟。 于是，路晓琪召唤来了替隋文帝建造长安城和洛阳城的建筑大师宇文恺、青史留名的神医张仲景、一舞绝天下的舞姬赵飞燕、一道菜流传至今的名厨宋五嫂等等。 宇文恺：我想看看这些高楼大厦是怎么建造的？这座城市又是如何运转的？ 张仲景：如今可找到了应对瘟疫的方法？ 赵飞燕：我想继续当皇后。 宋五嫂：我想开一家客似云来的大酒楼。 ...... 路晓琪：满足，满足，统统满足！ 等等等等，为什么一次性召唤来的人越来越多？ 一整个御用工匠村都穿过来了？！ 这次又是一整个宫廷乐坊？ 很快，清河古镇一炮而红，客似云来，成为了各大社交平台的都市传说。 传说，有一座神奇的古镇，那里复原了各种失传的华夏传统技艺，即便是博物馆也要来这里取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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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恭喜玩家，抽到SSR人物……
路晓琪推开车门的瞬间，被扑面而来的腥味呛得后退半步。河道淤塞的淡淡腥臭味裹着老木头朽烂的气息，在盛夏蒸腾的热浪里发酵出让人反胃的酸腐气。
“这地方好臭！”她慌忙用防晒袖捂住口鼻，露出的杏眼被刺得泛起水光。
出租车司机是个大姐，她有些担心地问：“姑娘，你确定是来这儿？前头开发商跑路后，连耗子都不乐意在这儿做窝了。”她指着远处爬满爬山虎的牌坊，“上回，有网红来拍视频，还被脱落的瓦片砸了摄像机。”
“没事没事，我就是来拍点资料。”
路晓琪仰头望着牌坊顶上残破的“清河古镇”的匾额，青石缝里钻出的树苗正随风摇晃。她掏出手机确认导航——地点分毫不差。
路晓琪扯了扯嘴角。
这就是合同里所谓的价值五亿的“千年文化瑰宝”吗？
她转念一想，对司机道：“大姐，您要不在这儿等我两个小时？算是我包您半天的车。”
这事儿清闲，司机立刻高兴地应下来。
无人机升空的嗡鸣声惊飞了檐角栖息的乌鸦。
路晓琪认真看着手中的屏幕，在航拍画面中这个古镇的规模其实是很大的——小河蜿蜒而过，将古镇分为了好几个区域，后面还有一个人工的小湖泊。一栋又一栋的房屋鳞次栉比，亭台楼阁，路上铺着青砖石，依稀可见之前的繁华盛景。但如今，曾经规整的街巷被疯长的树和野草撕裂，只剩下斑驳不堪的马头墙；河道淤积处堆积着泛白的塑料垃圾，水里隐隐还飘荡着墨绿的水草。
镇子里一个人影都看不到，似乎连流水都停滞了。
司机大姐也看到了，唏嘘道：“都荒成这样了，真是可惜，以前还算是热闹的。”
路晓琪好奇：“以前这里是什么样啊？”
“以前这儿算是个旅游景区，4A呢！那几年隔壁省的水乡古镇都不都开发得如火如荼吗？一个大老板看着觉得这里也不差，就把这儿也给买了下来，又把镇子里的居民都给迁了出去，要了他们的老房子，说要打造什么江南第一水乡。修了好几年，一开始还行，像模像样的，也有一些游客过来，热闹的时候游船都要排队的。”
路晓琪调整拍摄角度：“那后来怎么就这样了？”
“就是靠砸钱宣传，广告一撤就没人来了。照我说，这地方本来就不适合做景区，就是个县区，连个车站都没有，从市区开车过来要一个多小时，而且周边除了这里也没有其他的景区。”司机大姐嗤笑一声，“现在水乡古镇那么多，大同小异，也没什么竞争力了，又坚持了一年就关了。后来，我听大家说其实那大老板就是借着这个来洗钱，好像已经被抓了。”
路晓琪：……
她打算进古镇看看，司机大姐问要不要陪同，她婉拒了，司机大姐也乐得轻松在车里吹空调。
走在镇子里，路晓琪才真正看到了它真正的样貌。
路上的青石砖早已经被草给顶裂了，歪七扭八。街道两边的墙壁上都长满了青苔，有的还爬了藤蔓，雕花窗户被风吹得吱呀一声，剩下的几块玻璃摇摇欲坠。有的民居没有关门，露出光光的门洞，往里一瞥只能看到黑乎乎的厅堂和院子里的野草。
“这就是你说的千年瑰宝？”路晓琪没好气的，也不知是和谁说话，一脚踢开挡路的破陶罐，惊起墙洞里的老鼠，“我看开个阴间主题乐园倒是蛮好的。”
她的脑海中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检测到玩家进入任务区域！触发新手大礼包——”
“礼包你个头！”路晓琪蹲在河道边，用树枝戳了戳墨绿色的藻毯，更臭了，她嫌弃的将手中的树枝都扔了，“这地儿杀人埋尸挺好的，反正臭一块儿都发现不了。”
那声音不理她的吐槽，继续道：“只要努力完成系统发布的十个每周任务，就能激活基础维护功能哦。”
随着它话音刚落，一瞬间，原本破败颓废的古镇消失在了她的眼前，取而代之的是古镇修缮后的模样：
朱漆廊桥倒映星河，画舫灯笼照亮青石板路，路边货郎叫卖，酒肆中胡姬起舞，一幅古代盛世景象。身穿长裙的丽人们从她身边掠过，绫罗拂在她身上，又随着她们的嬉笑声消失在了幽深之处。
路晓琪像是坠入到了一场美丽的幻梦中。
真是神奇。
她啧啧感叹，知道这是系统的全息投影功能，的确是远超于现在这个时代的技术。
关于她和系统，需要从昨天，哦不，要从半年前说起。
路晓琪是一名以拍历史科普类视频为生的UP主，在平台上的名字叫“路小柒”，也算是有那么一点小名气。在她刚刚辞职创业的时候，她曾经接到过一个项目，甲方叫“万界科技促进委员会”，让她制作了一系列历史科普视频。
她虽然觉得对方公司名有点过于中二，但对方给钱大方及时而且从来不插手创作，实为天下难寻的好金主。这一个项目给她赚到了一笔首付款，直接靠着它买了房。
所以，当万界科技促进委员会又一次联系上她，询问她是否有兴趣参与一个古镇复兴的文旅新项目时，路晓琪想也没想的就答应了，甚至都没有过多考虑。
然后……她的脑海里就多了一个叫“古镇经营游戏系统”的奇怪的东西。
就好像是做梦，第一次听到系统的声音时路晓琪差点以为自己得了精神分裂。适应了好久之后，她才接受这个自己真的多了一个系统的事实。
据系统所说，路晓琪撞了大运——这个古镇价值数亿，是一份珍贵的华夏文化瑰宝，如今就免费送给她，只要她经营得当，满足委员会所设置的要求，就能日进斗金，获得众多好处。
她半信半疑，于是便有了这一次的查看古镇之行。
……
系统的声音像甜品店促销员，锲而不舍：“玩家好好努力吧，现在抽取初始助力卡牌，还可享受……”
“我要解约。”路晓琪不为所动，她抓起背包转身就走，“根据《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八条，受欺诈签订的合同……”
这么破败的古镇，她要投入多少钱才能正式进入运营啊！
系统沉默了一下，声音变得没有任何波动：“根据《万界文明传承公约》第三十二条，签订合同后，拒绝履行义务者将承担违约责任。”
路晓琪哼了一声，脚步不情不愿地停了下来。
她当然没忘记那个堪称天价的违约条款。
“那我可以上交吗？”
交给国家的话，好歹能有一大笔奖金吧？说不定还能躺平拿分红。
系统：“不可以哦，大势力的介入会带来更多的时间线混乱，因此玩家需要遵循保密条例，不能对无关人士透露本系统的存在。否则也按违约处理。”
“你这是霸王条款！”她狠狠说，看了看四周：“没有启动资金，也没有员工！好歹……你给我两个人来把这儿打扫打扫吧？”
“一旦玩家完成任务，就会有金钱奖励的哦！”系统的声音恢复了一开始的轻快，“至于人手，抽卡就可以解决哟。”
随着系统话音刚落，在路晓琪的眼前出现了八张闪着金光的卡牌，漂浮在半空中。
“现在的古镇缺乏人气，也没有足够多的员工，为了更好的发展清河古镇，请玩家尽快抽取更多NPC吧！现在抽取初始NPC卡牌，可以享受额外的两次机会。”
路晓琪谨慎地观察这些卡牌，一共八张，卡面都是八卦图案，每一张都长得一样，毫无区别。
她有些警惕：“什么样的员工？”
给她一个超级赛亚人吗？
系统：“玩家抽完卡很快就能知道了。”
路晓琪眯起眼，事情都已经到了这一步了，不如就抽一下看看？不过……她摸了摸自己的手，有些愁人，自己的摸奖运一直都很一般呐。
“可以抽三次？”她问。
“是的。”系统继续补上一句，“额外的两次是我为玩家争取到的哦。”
路晓琪虚伪的：“……那真是谢谢你哦，你好棒棒！”
她看着八张牌，选定一张，一咬牙伸出了手。
一阵耀眼的光芒闪过。
系统欢快的声音响起：“恭喜玩家抽到SSR人物卡！”
路晓琪激动万分。
一秒，两秒，三秒……
然而，金光闪过之后，无事发生。
路晓琪眨了眨眼，这就尴尬了。
她的SSR呢？她那么大一个SSR呢？
系统很贴心的提示：“NPC人物将于十分钟内投放于古镇，玩家可以先在自己的系统空间里查看相关卡牌。”
路晓琪将信将疑地进入到系统空间里。相比起之前的一片空白，如今的系统空间完全不同，焕然一新。
它俨然已经变成了一个缩小版的清河古镇，甚至连青石板路上的裂痕都完美复刻。而她，路晓琪，此刻的意识就凌驾在了这个微型的古镇投影之上。
这一刻，路晓琪觉得自己对清河古镇似乎拥有了绝对的掌控感，只要施展出自己的上帝之手，就能让真正的清河古镇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系统将她迅速拉回现实：“你现在还没有这种能力，好好升级吧，升级后，你想要的能力都会拥有。”
路晓琪：“你就像个画大饼的，黑心资本家！嘴上说得好听，实际要钱没钱，要人没人。”
系统委屈：“我不是给了你人嘛。”
“是个什么样的我都还没看到呢……”
路晓琪一边和它斗嘴，一边娴熟的从右上角点出自己的个人面板。
这上面也增添了许多新的资料——
【玩家：路晓琪】
【经营主体：清河古镇】
【经营状况：未开业】
【评价：倒闭多年，鸟不拉屎，不如开个“聊斋”体验馆。】
路晓琪激动了：“你看你看！连你自己都觉得适合开鬼屋吧？我就说了要不咱们直接开个剧本杀主题乐园吧，就做聊斋，连修都不用修，肯定有人愿意来当冤大……不是，来体验一下这种与众不同的刺激感觉。”
系统很温柔：“亲亲，打开你的任务栏看看呢。”
路晓琪轻哼一声，视线扫向任务栏——
【主线任务：以弘扬中华传统文化为主题，让清河古镇重新焕发生机，对外营业。】
她心中嘀咕，聊斋怎么就不算中华传统文化呢？哼！然后继续往下看：
【目前进度：1%。】
【任务奖励：现金五百万，宝箱一只。】

第2章  一句话，长安城是他主持修……
五百万！
路晓琪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心开始砰砰跳起来，但也就激动了那么一小会儿，很快又归于平静。不是她太贪，而是要让这个古镇开业，五百万扔进去估计只能听个响儿。而且这还是任务完成之后才会获得的奖励，根本不能解她的燃眉之急。
她又看向了下方——
【每周任务：抽出三位NPC人物并妥善安置。】
【限时：七天】
【任务奖励：现金一万。】
【每完成两次每周任务，可获得抽卡机会一次。】
【完成十次每周任务，即可开启古镇基础维护功能。】
路晓琪眼前一亮，这任务和奖励倒不错。毕竟五百万遥不可及，而这一万块唾手可得，足以让她暂时安置三个人，等到后面古镇开业了，就更好办了。
她决定对系统的吐槽以后可以温柔一点。也不是那么一毛不拔的嘛……
看完任务栏后，路晓琪打开系统卡池，在卡槽里已经有一张正在散发着紫金色光芒的卡牌。卡牌的背面花纹古朴，一看就不凡。翻转过来，卡牌先是出现了一行暗金色的小篆：
【巧筑皇城叹民殇——宇文恺。】
【人物属性：SSR】
【能力：（灰色未显示）】
【自由度：高】
随后，这些字就幻化成为了光点，消散在空中。卡牌上出现了一个老者的身影，他看上去十分儒雅，虽然两鬓霜白但依然身姿挺拔，颇有气度。只是双眉总是不自觉的深深皱起，形成川字纹，看上去似乎很严厉，但似乎又有着化不开的愁苦。
NPC居然是历史人物！
宇文恺？
路晓琪在脑海中迅速搜索，很快狂喜就涌上了心头。
这是开局即巅峰呐！她终于也脱非入欧了吗？！
她之前做过历史科普视频，知道宇文恺其人。他不是诗篇传世的文人，也不是功高盖世的武将，很多人都没有听过他的名字。
但是！
长安城是他主持修建的。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足以概括他的成就，当之无愧的建筑大师！
长安城始建于汉朝，到了隋朝的时候已经不堪重负，不仅宫室民居腐朽不堪，排水等基础设施也都问题重重。开皇二年，隋文帝杨坚启用宇文恺为副监，建立一座新城。
说是副监，但实际上谁都知道，一把手只是占个虚衔，真正干活的都是副的！
宇文恺建的皇城一开始叫大兴城，比汉代长安城大了一倍有余。后来唐朝建立，才易名为长安城，在此开创了盛世大唐，也正式进入到现代人所最熟知的“唐宋元明清”这一段波澜壮阔的封建王朝史！
可惜的是，古长安城在后来延续的战火中被废弃，如今只剩下些许遗址供后人想象当时的盛景。
路晓琪觉得自己真是口渴就找到了绿洲，瞌睡就遇到了枕头。人家是建城的大师，修复她这么一个小小的古镇岂不是手到擒来？
不过……她问系统：“这些都是真人吗？他们要是不听指挥怎么办？”
宇文恺在历史上可是做到了工部尚书的位置，真正的贵极人臣。
她有些忐忑。
系统：“有的只是历史上的一段投影生成，有的是真人穿越，但均为正常生命体。玩家不用担心，所有卡牌人物均已与本系统签订合约。若有违反同样将承担违约责任。最严重的会直接遣返。”
路晓琪放下心来：“所以我将他们视为招聘来的员工就行了？”
只不过老家有些与众不同。
“理论上如此。”系统说，“具体相处模式，请玩家自主摸索。”
它解释了一下后路晓琪大概明白了，系统能抽出来的卡牌人物分为三类，SSR以及SR，还有R卡。SSR最稀少也最强大，SR次之，R卡最常见。
他们与系统签订的合约为三年，在这三年里要为路晓琪的古镇服务。若是三年后他们觉得在古镇过得不满意，也可以自由选择离去，过自己的生活。
但SSR不同。
系统：“SSR多为在史书上能留下名字的历史人物，采用特殊技术截取历史投影生成。他们生前有着执念，玩家只有完成他们的心愿，才能让他们的生命形式稳定下来，不然三年后他们就会消散。”
路晓琪皱起眉头，感觉身上压力很大。
系统继续说：“相应的，若你能完成他们的心愿，他们便会获得一项特殊能力，帮助玩家更好的复兴经营古镇。”
路晓琪了悟：“所以宇文恺的能力这一项才是灰色的。”
因为根本还属于封印状态。
就在两方沟通的时候，系统提醒她：“人物已经投放成功，玩家可以在全息地图里查看具体坐标。”
路晓琪定睛一看，果然在古镇模型的一个角落里看到了一个新出现的小人儿，在小人的头顶上还有一行黑色的字，仔细看正是“宇文恺”三个字。
路晓琪啧啧称奇，还真像是在玩游戏的时候通过地图查看NPC。
她想了一下，暂时也不打算先抽另外两个NPC了，免得自己手忙脚乱，不如等安置了宇文恺之后再来考虑。打定主意之后，路晓琪收回无人机，赶紧朝着宇文恺的位置走去。
此时，刚到这个世界的宇文恺正负手于身后，抬头看向身边一栋建筑的屋顶，紧皱着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脚步声，他将视线转到飞奔而来的路晓琪身上。
他身着绛色圆领袍，束发，头戴幞头，两鬓已经是一片花白。他是鲜卑人，面容深邃但因为身上的儒雅气质丝毫不显异域感，反倒气度不凡，只是眉毛一直紧锁着，看上去严肃又有些愁苦。
路晓琪轻咳一声，赶紧停了下来，装斯文的行了一礼：“宇文……宇文老师。”
宇文公、宇文大师这两个称呼放在现代都太文绉绉了，怪怪的，还是尊称一声老师吧，也算实至名归。
“老夫正是宇文恺。”宇文恺颔首。
他有些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有些咋咋呼呼的小姑娘，感觉路晓琪无论是穿着和气质都和自己见过的小娘子们完全不同，这让他有些不太适应。不过又看她笑容明媚，眼神亮晶晶，让他想起了家中的孙女，一时又有些惘然。
宇文恺来到这里，并非全然糊里糊涂。
系统已经告知了他这里是千年之后的华夏，而他因为在专业领域里的一些成就，才拥有了这样奇妙的机会。因此两人沟通起来也称得上是顺畅。
简单聊了几句后，路晓琪试探地问：“宇文老师，系统有没有告诉你来这里的任务是什么？”
宇文恺点点头，淡然道：“系统只道让老夫来协助路娘子重建古镇。且，路娘子可以满足老夫的一个心愿，心愿达成后，才能继续存活于世间。所以，但凭路娘子吩咐。”
这位路娘子，虽然看上去并非天潢贵胄，也非世家子女，但她既然能和系统扯上关系，自然也非凡俗之人。因此，宇文恺对路晓琪很是客气。
他又安慰了路晓琪一句：“能有此奇遇已经是难得。万事随缘，不必强求。”
路晓琪松了口气，漾开笑容：“宇文老师放心，我会尽力的！”
她又与宇文恺对了一下，发现系统这把还是很靠谱的，宇文恺的身份已经有了，还随身携带了身份证明。要知道她刚才最头疼的就是这个问题，现在是信息时代了，到处都联网，黑户分分钟被揪出来。
“既然如此，那咱们先回去吧？”她提议，看了看四周，“这镇子的事情也急不得。”
刚好她回去整理一下今天无人机拍的资料，也理一下接下来的思路。
宇文恺自然没有意见，他也看了看周围，最终还是忍不住，眉头锁得更紧了：“这屋子是谁建的？如此粗糙敷衍，形制凌乱，简直乱七八糟！”
话语中的不满溢于言表。
路晓琪忽然想起史书上记载，宇文恺在修建长安城的时候对待工匠非常严厉，甚至会亲自爬上屋顶去查看每一片瓦当的纹样。以他的挑剔眼光，这个古镇上的建筑和细节怕是入不了他的眼。
她讪笑几声：“就……随便建的，到时候再改吧。对了，宇文老师，您叫我小路或者是小柒就好了。”
刚才宇文恺问她家中排行第几，待他知道她在家排老大的时候，便称呼她为“路大娘”，路晓琪当时正在仰头喝水，害得她差点一口喷出来，咳了好久。
宇文恺并不固执，从善如流：“如此，我便称呼你为路小友罢。”
路晓琪：“也行。”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这个镇子。
司机大姐看她一个人出去，两个人出来，而且出来的这位还身着古装，差点以为是什么东西跟上了路晓琪，吓得一激灵。
路晓琪拿出早就想好的说辞，解释说是在镇子那头遇上了一个拍短剧的剧组，这位是里面的演员，有急事要回城里便让她捎一程。
司机大姐是个心大的，也就没多想。
“宇文老师，您跟我一起坐后面。”
司机大姐很惊讶：“哟，这位还是你语文老师呢？后来转行了？”
路晓琪：“……对！所以我才说捎他一段嘛，哈哈。”
另一边，宇文恺跟着路晓琪上了车，表面上看似乎是波澜不惊，但实际上内心早已经波涛汹涌，翻江倒海！

第3章  为什么是派出所来联系她？……
宇文恺并非没见过世面之人。
他出身隋朝的顶级门阀，自己又坐到了工部尚书的位置，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什么大工程没参与过？大到城池、宫殿，小至府邸、民宅，又跟着隋炀帝杨广从西到东再到北，看惯了不同的城市风情。
一开始知道自己来到了一千多年之后他还想过未来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在宇文恺的想象里面，这里的城市大概和隋朝区别也不大，或许和大兴城类似——他对自己亲手规划的城市很满意，相信它即便是几百年过去应该也不会像汉代长安城那般，经不起时间考验。
可能房子会更密一些，路会更宽一点？
是石板路还是沙土路？二层的小楼不知道会不会多一点？
清河古镇验证了他的想法，虽然建筑细节和规制有些变化，二层甚至是三层的小楼也多了些，但大抵还是自己熟悉的那个世界。为此，宇文恺找到了一些亲切感，并且隐隐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和他想的差不多嘛。
也是，就像是隋朝和汉朝相比，几百年过去，变化也就不过如此。
可没想到，一出镇子的牌坊大门，他仿佛就来到了另外一个与众不同的世界！
这道路怎么是黑色的？
宽也就算了，还那么平整，那么笔直，甚至可以同时跑两三辆马车！中间白色的线是干什么用？
他恍惚着踩了一脚上去，是硬的！
这样的路，肯定不会扬尘和泥泞。
还有，路边那几栋房屋是怎么回事？居然有三层楼！而且绝对不是木建，是石头？似乎看着也不像……看上去怪里怪气，但感觉又很坚固，顶上居然还有琉璃瓦！
宇文恺一时之间呆在了原地，被来自于一千多年后的文化冲击给震住了，也不知道路晓琪和司机大姐说了些什么，只浑浑噩噩地跟着她上了车。
这车子启动时的惯性让他往后倒了一下，清醒了过来。
路晓琪示意他和自己一样悄悄系上安全带，宇文恺智商极高，依葫芦画瓢竟也系上了。然后他就体会到了风驰电掣的感觉——坐在这奇怪物事里向前跑的感觉和坐在马车里全然不同，更稳也更舒适，而且还要更快。
居然还不颠！
只是，并无马匹拉着，它是如何能动的？
四周的景色如潮水一般向后退去。
对面开过来的小汽车、三轮车、摩托车还有卡车、路边的路灯和电线杆、远处山顶上的风力发电杆、一望无际的绿色田野……这些光怪陆离的景象让宇文恺目不暇接。
还好他是老于世故的政客，不管内心怎么翻涌震荡，表面都依然很淡然。
待到车子逐渐靠近了城区，越来越多的建筑出现了。
路晓琪生活的城市就叫清河市，位处长江中下游区域，虽然不是很知名但经济其实发展得很不错，这些年把整个旧城区都拆得差不多了，直接原地建了一个新城区。一到市区，入目所及都是十几层甚至几十层的高楼大厦，七八层的住宅都算少见。
这些高耸入云的楼宇以及在它们之间盘旋伸展的主干道高架桥，让宇文恺的瞳孔剧震。
相较之下，路人们那和隋朝迥异的形象都已经不算什么了。
“这，这，这……”他再也淡然不了了，倏地想从椅子上站起来却忘记了自己绑了安全带，又被猛地拉回到座位上。
路晓琪慌张地咳嗽。
宇文恺会意，强行淡定下来，最后只能趴在车窗上如饥似渴的看着眼前这一切。
良久，这才转向路晓琪，神色复杂：
“小友，此乃仙境否？”
有司机大姐在，路晓琪也不好向宇文恺介绍现代的一些情况，愣了一下：“啊？”
司机大姐忍不住噗嗤一笑。
她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讪笑解释：“我老师这估计是太入戏了，还没走出来呢。”
司机大姐乐呵：“挺好挺好，我看老先生可比现在电视那些演员精神多了，那气质，往那儿一站就是个古人的样子。你刚和他一起出来的时候我都吓了一大跳。”
路晓琪心虚地笑了两声。
气质能不好吗？那可是真正的古代勋贵权臣。
宇文恺知道自己犯了笑话，轻咳一声后又坐了下来。
很快就到了路晓琪所住的五柳路，她让司机大姐在自家楼下不远处的路口停了车，然后带着宇文恺转身进了街道边的一家酒店，用他的身份证给开了间房。
“您的房间开好了，就在二楼二零三。”前台双手将身份证递过来。
“谢谢。”
路晓琪拿好身份证和房卡，心情愉快。
这身份证看来是可以通过网络验证的，系统果然强大。
系统十分自得地冒出来：“那是，我可是来自未来的系统。”
路晓琪哼哼两声，不打算夸它了，不能让它太得意。
宇文恺一直沉默跟在她后面，进电梯出电梯，一句话也没说。但手早就忍不住在墙壁上敲了敲，然后又摸了摸，心中不停在揣度：“这到底是何物建成？如此坚硬！是石头？还是……”
“您今天就先在这儿住着，我明天去租套房子，到时候您再搬过去。”路晓琪用门卡刷开门，然后将门卡插在卡槽里，室内顿时一片明亮，“那镇子现在还住不了人，要修缮一下才行。”
她在路上就想好了，自己一个人住，总不好带个陌生的男人回去，即便是老人也不方便。她想着明天先去租个房子，到时候再有人来也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宇文恺晕晕乎乎随着她进来，失神地看向天花板白色柔和的灯，喃喃道：“这又是何物？”
“这是灯，只要有电就能亮。”路晓琪轻笑解释，一边用遥控将电动窗帘打开，却发现对面不是街景而是隔壁的工地，正在哐哐哐哐的建楼房。
她皱起眉，这也太吵了。
没想到宇文恺两眼放光，都顾不上其他新鲜事物，三步并成一步就走到了窗户前，死死的盯着外面：“此处可是在修建房屋？”
路晓琪点了点头：“要不我给您去换一间吧？有些吵。”
“不用不用，如此甚好，甚好！”宇文恺慌忙摆手，眼睛甚至都舍不得从那工地上移开。
路晓琪：……是她低估了这“工地景观房”对一代建筑大师的吸引力。
那就这样吧。
看到宇文恺一直在研究对面的工地，一时半会儿也醒转不过来，她无奈摇了摇头，交代了一声后便轻手轻脚退出房间，打算先去置办点东西。果然，待她回来后，宇文恺依然还目不转睛，连姿势都没怎么变，她只能强行将他唤醒回神来。
宇文恺还有些恋恋不舍。
路晓琪只觉好笑，却又有些钦佩。人家能成为大师，是有道理的！
她买了饭还在楼下店铺买了几件新衣服。
宇文恺看后世人的穿着有些别扭，不过路晓琪很买的是仿古的款式，穿着倒不违和，看上去仙风道骨。
吃饭的时候，又顺便向他科普了一些情况。
“这儿不是仙境，真的就是一千多年后的世界。按照公历来算，隋朝是公元581到公元618年，而现在是公元2025年。”
“一千四百多年后……”宇文恺算了算，感叹了一句：“那看来我死后不久，大隋就灭亡了。果不其然……”
有些唏嘘，但看上去却不算是惊讶，也不怎么伤心，甚至都没问是谁灭了隋，倒是路晓琪按捺不住好奇心问了他：“您都不想知道后面的皇帝是谁吗？”
宇文恺古井无波：“铁打的世家流水的帝王，这天下换来换去，无非也就是那几家轮流上，又有什么稀奇的呢？”
甚至他们宇文家，以前也是皇族，后来不也就这样了？他这一辈子，看得够多了，也经历得够多了，对此早已经麻木了。
难不成还有泥腿子当皇帝不成？
路晓琪却嘿嘿一笑，眉毛不自觉地飞了起来，心里的那些小得意几乎都要掩饰不住了。她用手指了指对面脚手架上的工人，还有在街道上走的人，郑重说：“宇文老师，现在的世道可不一样了，皇帝都没了。现在是个人人平等的社会。”
宇文恺的手抖了一下。
“这样吧，等明天我给您送几本书来，您先在房间里补一下课，也免得到时候露馅。”路晓琪没打算自己给他讲历史，已经安排好了后续，“我会给您把饭送过来。”
她明天得要去看房子，也没时间一直陪着他。
宇文恺心不在焉的挥挥手表示知道了，惊讶了那一瞬后立刻又将自己的心神放回到了外面的建筑工地上。路晓琪毫不怀疑他能半个月不出门就在这儿看建房子。
她走之前又交代了他不少事情，比如房间里的设施怎么用等等，待回到家后已经是晚上了，洗漱了一下便开始倒腾无人机里的照片。
虽然在古镇的时候对着系统一幅很嫌弃的样子，但路晓琪又不傻，从接受了系统的存在后就明白自己是撞上了大机缘。宇文恺的出现更印证了这一点。
一个以弘扬中华文化为主题的古镇，可以召唤出真正的古人来做NPC……想到这，她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倘若自己搞砸了，那真的是会痛悔终身！
她一边导视频，一边在旁边的纸上列了密密麻麻的待办事项。
“第一件事是先租个房子。”弹了弹自己新鲜出炉的计划，路晓琪伸了个懒腰，但总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东西。待她躺在床上快要睡着的时候才想起来：
“居然忘记问宇文老师的心愿了！”
这可是顶重要的事情。
路晓琪打算明天就去问问。
系统冒了出来：“你真的不打算先抽卡？”
她幽幽道：“你多给我点任务奖励，我就立刻抽。”
系统立刻换上了甜腻的声音：“这些需要玩家自己解决哦。”
路晓琪不理它，讨价还价：“你看，我得负责人吃喝拉撒，还得给他们找住的地方，还有衣服……”她越说越来气，“还得给他们买手机，还有各种日常的支出，多给点任务奖金不过分吧？”
系统销声匿迹了。
“喂喂喂，别装死啊！”
……
第二天一早，吵醒路晓琪的是手机铃声。
“喂，是路晓琪吗？我们这儿是五柳路派出所，你认识一个叫宇文恺的人是吗？”
路晓琪有点懵，这才想起来昨天她走的时候以防万一给宇文恺做了一张联系卡，上面写了自己的联系方式，让他随时带着，没想到立刻就派上了用场。
而且……
她直接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怎么了？”
为什么会是派出所联系她？！

第4章  朝闻道，夕死可矣。……
路晓琪都顾不上细问，没有洗漱就火急火燎的就赶到了街道派出所。
一路上，她脑子里转过各色念头，一会儿是宇文恺的身份暴露被抓去研究了，一会儿又是宇文恺被车撞了，一会儿又担心他是不是因为各种礼仪和人起了冲突，比如让人给他下跪什么的……
结果，气喘吁吁赶到派出所，就看到他正悠然自得地坐在椅子上，在他旁边站着个中年男人，态度十分恭敬。
“你听老夫一言，将那大门的方位改了罢。”宇文恺摸了一把胡须，看上去就像个淡然的世外高人一般，“你那工地大门正好对着一个三岔路口，乃冲煞之相，右前方正好又有一栋高楼，下午时分太阳照过来，形成光煞，如利剑一般，自然不安稳。”
那中年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好像聆听到了什么高人法旨，脸上显露出敬佩又毕恭毕敬的神色来：“大师您说得对，一到下午我就感觉那儿凉飕飕的，浑身都觉得不安稳，那些工人们也是这样……”
路晓琪看得瞠目结舌：？？？
大师是什么鬼？
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时，民警抱着卷宗走了进来，没好气地敲了敲桌子：“再在这儿宣扬封建迷信，可就真的要抓人了啊。”
那中年人立刻谄媚笑道：“可不能，都是一场误会，误会而已，让警察叔叔您费神了。”
才二十来岁的年轻民警狠狠地抽了抽脸皮。
路晓琪赶紧上去，询问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她现在还一头雾水。
问完之后她才知道，原来是宇文恺在酒店房间里看工地施工看得如痴如醉，到了清晨见工地没人便想要偷偷溜进去瞧个仔细，结果被值夜起早的工头抓了个正着。
路晓琪抽了抽嘴角：“……您身手倒是不错嘛。”
宇文恺清了清嗓子，有些郝然。
那工头以为他是来偷钢筋的，扭着他就直接报了警，这也是他们此刻身处派出所的原因。
没想到，到了派出所一坐，两人倒是聊上了。宇文恺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竟让这工头以为他是隐世的风水高人。一听他居然姓宇文，就更肃然起敬了。
用他的话说就是，“这一听就是隐世高人呐！”
“路小姐，这都是误会。宇文大师要是早说是来视察风水的……”中年男人也就是工头的声音在民警的注视变得越来越低，“我热烈欢迎都来不及，怎么会犯下这样的错？”
“赶紧签了字走吧。”民警翻了个白眼，又严厉叮嘱，“不准搞封建迷信！”
宇文恺皱着眉：“风水堪舆乃……”
路晓琪连忙插话：“好的好的，一定记得。警察叔叔，他就是最近在剧组演了个风水先生，入戏了，真不是搞迷信活动。”
迷信这东西，就是民不举官不究。私底下可以当做民俗做得轰轰烈烈，但绝不能摆在台面上来说。
宇文恺见状，虽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但明智地住了嘴。
民警见她态度好，语气也缓和了下来：“总之，下次可别那么莽撞了，工地上可不是那么好走的，一不小心掉到坑里面或是撞到什么机器上，那就九死一生了。而且，弄出什么误会了也不好。”
“行，我回去一定好好说说他。”
几人签完字之后便离开了派出所。路晓琪心道好险，还好系统已经给宇文恺准备了身份证，不然今天就得要露馅。
哎，她真是太难了！
中年人临分别了还对宇文恺依依不舍，想要请两人去吃饭，路晓琪连忙拒绝了。他又想要加宇文恺的微信。
路晓琪：“宇文老师还没手机，要不……你加我的吧？”
都是搞建筑的，说不定后续还能有联系。
中年人却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懂！宇文老师是高人，的确不需要手机这种俗物！”
路晓琪：……不是，大哥你到底脑补了些啥啊！
最后这位姓刘的工头加了路晓琪的微信，又问了宇文恺的住处，表示会尽快请大师去看风水，这才恭敬地离开。
待他走远，路晓琪看向宇文恺，一脸敬佩。不愧是在历史书上留下了自己名字的人中龙凤！一个早上的功夫就收获了一枚迷弟。
“他那工地上真有风水问题？”她好奇问宇文恺。
宇文恺点点头：“不算是什么大问题，但若是照老夫所说的调整一下，应该会有所好转。”
他算不上精通风水，但在建城的时候和钦天监打交道颇多，也学到了一些皮毛。宇文恺聪颖非常，在使用风水的过程中逐渐意识到，与其说风水是鬼神之言，不如说环境对于人的情绪和心理的影响。一间屋子，若是吵闹还阴湿，那势必生活在里面的人就会不痛快。
那工地也是如此。
他与工头一起在派出所等待，听到工头接电话，说是又有几个工人打算不来了，还有几个工人打架进了医院。工头骂骂咧咧地说真是撞了邪了，在这个工地上什么事都遇上了。
宇文恺听了后心中一动，便给了工头一些小建议。
“那工地大门直冲着三岔路口，人来车往，声音嘈杂。一到下午，太阳照在对面大楼上，亮堂堂的晃眼睛，自然让人心绪不宁。”
他现在已经知道那些大楼的外墙都是用玻璃制成，但依然觉得不可思议。
路晓琪带他去吃了酒店楼下的早餐店。这家酒店离她家不远，底下有家煎包在附近小有名气，好在现在已经过了早高峰，店里还能找到空位。
她叫了一份煎包、一笼鸡汁汤包、两碗雪菜肉丝面，又叫了两碗豆浆：“还要别的吗？”
宇文恺：“路小友看着办即可。”
东西端上来，满满放了一桌子。
路晓琪不好意思地笑一笑：“我喜欢早上吃多一点，晚上吃少一点。”
煎包的底部被油煎得金黄还带了一些焦糖色，一口咬下去只觉得焦脆无比，但顶部的表皮却又是绵软的，还浸润了汤汁，鲜美无比。如今是初春，老板还在肉馅里混了些许的笋丁，来自于早春山野的气息顿时充盈在了嘴里。
美得路晓琪眯起了眼，好不快活。
另一边，宇文恺正在吃着雪菜肉丝面，虽然动作看着慢条斯理但面条消失的速度却极快，不一会儿碗里便光了。看来这面的确挺对他胃口。
宇文恺放下筷子，看了看这间算不上华丽的店铺，以及正在忙前忙后的老板老板娘，迟疑的问：“路小友，这世间的寻常百姓也能像咱们现在这样吃一顿饱食？”
而且还是精细的白面，毫无杂质。
路晓琪一愣，笑了起来：“这不过是最普通的食物罢了，而且我也就是寻常百姓啊。现在的世道，不一定大富大贵，但普通人想要吃饱穿暖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宇文恺眯起眼里，神色莫测。他想起了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些民夫，他们在江南污烂的河泥里，在高丽寒冷刺骨的冰雪里，在长安洛阳不见天日的阴沟里，挣扎着生存然后静静的看着自己的身体腐烂等死，可能从出生到死去都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这样的事情比比皆是。
良久，他垂下眼，叹了口气：“真好啊。”
路晓琪心中一突，忽然想到他的卡牌上那句评语：“巧筑皇城叹民殇”。
传闻宇文恺是个为了自己的政绩对民夫工匠极为苛刻，不顾底层百姓生死的人，但她现在看着却觉得不太像。
她轻咳了一声，转移话题：“宇文老师，今天的话还是先委屈您待在酒店？我给您送点历史书过来，然后再给您送个手机。”
宇文恺颔首：“可。”
他经过这一晚的事情也看明白了，还是要先把这一千多年的历史给补补好，然后再熟悉一下现代的事物，不然和人打交道的时候会引人怀疑。
宇文恺倒不是很在乎别人的看法，但他却不想给路晓琪惹事。
吃完饭，路晓琪送他回酒店，顺便去旁边的新华书店买了《上下五千年》和《中华通史》还有近现代史的书籍，又买了一支便宜的手机给他。
临走的时候她才想起来：“对了，宇文老师，您要实现的心愿是什么？”
差点又忘了！
宇文恺一听，完全不像刚来时的抑郁愁苦模样，他沉吟了片刻，眼睛越来越亮：“若是说到心愿，老夫倒是想去看看现在的这些大楼是怎么建起来的？为何能建得如此高而不会坍塌？还有……”
他挥袖一指外面，眼睛里的神采也越来越亮：“这偌大的城市，又是如何运营的？引水排水如何处置？明渠暗沟又安置于何处？还有垃圾是如何处理？
“车如此之多却为何不混乱？人如此之多，坊市不再存在却为何一切都井井有条？”
他滔滔不绝，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亢奋。
朝闻道，夕死可矣。

第5章  这可是历史上鼎鼎大名的美……
宇文恺的话音一落，路晓琪的脑海中顿时响起了系统的声音。
“叮！您有新的支线任务待完成。”
“支线任务：来自SSR级卡牌人物宇文恺的心愿——了解现代城市与建筑的运行。”
“满足心愿后，该卡牌人物生命体将凝实，并将获得一项特殊能力。”
“玩家也将获得相应奖励。”
路晓琪默默地来到系统空间，发现右上方的任务栏里已经出现了新的任务，在相应奖励那一栏后还缀了一个宝箱的标记。
她点开宝箱，一块小小的泛着微光的建筑碎片飘了出来。路晓琪觉得这块碎片有点眼熟，仔细一看，这不就是清河古镇的一部分吗？
【奖励：‘清河古镇’建筑之心，1/3。】
【玩家集齐建筑之心后，清河古镇建筑整体耐久度+30，古色古香氛围+30。】
路晓琪眼睛一亮，这还真是玩游戏一样哎，有意思。
建筑耐久度她懂，后期可以给她省钱的好东西。古色古香滤镜，大概是让游客在清河古镇可以更有身临其境的感觉？
也是宝贝！
她退出系统空间，直接问宇文恺：“宇文老师，你有收到通知吗？”
果然，宇文恺点了点头，坦白告诉了她：“如果心愿达成，我将拥有‘古建天成’的能力。”
宇文恺虽然不明白系统的运行机制，也不懂什么未来科技，但他将其归为“神仙所为”，便一下子可以接受了。谁还没听过几个神话故事，看过几本志怪小说呢？
既来之则安之罢。
“古建天成？是什么能力？”
宇文恺摇摇头：“系统并未直言。”
路晓琪琢磨了一下，越琢磨眼睛越亮。虽然不知道这能力具体将怎么体现，不过系统出品应该不会差到哪儿去吧？她顿时觉得自己修复清河古镇，让它早点开张的任务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梦了。
她信心大振，吃面都吃了出一无往前的气势：“那咱们尽快搞定。”
吃完早餐后，路晓琪从自家拿了个自己以前换下来的旧手机给他，又办了个手机卡，告诉他如何打电话。
“这么一个小东西居然能够千里传音！”宇文恺有些失神。
他原以为这一天一夜看过的东西已经足够新奇，却没想到依然能被震撼到。这真的是凡人可以做到的吗？这一千多年的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路晓琪也很难解释，只能说：“要不您看书吧？书里都有，尤其可以看看近现代史。”
除了历史书，她又风风火火的去附近的新华书店挑了一些和现代城市规划以及建筑有关的资料书籍过来。宇文恺向她保证自己今天一定待在房间看书，绝不会再惹出乱子来，路晓琪这才放心的离开。
她在路上想了一下宇文恺的心愿，发现它说难也不难，说不难却也不轻松。
想要深刻体会到一个现代城市的运行机制，不住个一年半载的肯定不行。但考虑到宇文恺本身就是个建筑大师，说不定在街上溜达个一段时间到处看看应该就可以？
单看系统怎么判定。
路晓琪召唤出系统：“你们不会那么狗吧？”
系统竟然秒懂：“亲亲，怎么会呢？我们可是很公正的。心愿是否达成，一切都以卡牌人物的主观感受为标准哦。而且新手任务，不会太难的，亲亲。”
路晓琪被它的“亲亲”寒了一下：“好好说话！”
系统：“好的，亲亲。”
路晓琪：……
她决定不理它了。
不过，系统给出的解释路晓琪是可以接受的，最起码逻辑没有问题，只祈求以后不要遇到有着奇怪心愿的卡牌人物。
路晓琪已经想好了要带宇文恺去哪儿找资料，不过这一切都得等他熟悉了历史和现代环境再说。现在她急需的是租个房子，一直住酒店太烧钱了！
于是，雷厉风行的，路晓琪立刻找熟悉的中介在自己居住的小区看了一套三室的房子，就在自家楼下，家具齐全而且整洁干净，可以拎包入住。她想着后期可以让人直接住在古镇里，所以只租了三个月，不过短租比长租要贵很多，而且佣金照付。
咬咬牙，也只能接受了。
中介是个大叔，啧啧称奇：“最近这是发财了？”
他和路晓琪很熟，当时路晓琪买房的时候找的就是他，为了让他降半个点的佣金整整折磨拉扯了他一个月，深知其本性，只会把钱花在刀刃上。
路晓琪翻了个白眼：“穷死了，替公司租的。”
中介：“那你还砍我的佣金？”
路晓琪：“……小公司，没什么钱。对了，有认识的保洁公司吗？有个大活。”
中介眼睛一亮：“您细说。”
路晓琪知道这人虽然嘴碎了一点但人还是靠谱的，便含糊道：“城外那个清河古镇你知道吧？我们公司接了那边的单，现在想先找保洁公司把那镇子全部打扫一遍，除除草扫扫地，清理一下河道什么的。”
清河古镇太大了，几个人是扫不了的，得找专业公司来才行。
中介有点惊讶：“清河古镇要重新开了？”
路晓琪高深莫测点了点头。
“行，我帮你问问。放心，肯定给你找着靠谱的。”中介拍胸脯答应下来。
路晓琪看了看房子里面：“那你找个阿姨来先打扫一下这里呗，清洁费你出。”
中介：“……大单都还没影呢！”
路晓琪：“这套房子你不收佣金啊？”
中介：“那你还砍了价……算了算了，送你一次。”
路晓琪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别看中介跳得凶，要是真没有利润他可不会那么轻而易举的答应。
搞定了房子也才中午，路晓琪又往酒店去了一趟，给宇文恺带了外卖。见他捧着书正看得认真无比，甚至连开门都拿着书，路晓琪就悄悄的出来了，没再打扰他。
她觉得，也该去把剩下的两张卡给抽出来了。
既然房子已经搞定了，空在那儿也是浪费钱的。一个一个抽，不如一次性全抽了。
打了个车去往清河古镇，下车的时候路晓琪想到人一多估计还是要买辆车更方便，脚步不由得又沉重了几分，这一桩一桩的，真是让原本不富裕的她又雪上加霜。
到了古镇里面，可能是有了那么一丝“这里是属于她”的真切感，竟然都不觉得这儿破败了，反倒越看越顺眼。瞧那屋檐，多牢固，居然都没塌；瞧那堵墙，爬满了爬山虎，多有韵味；瞧那棵草，居然能把石板顶开，不愧是她镇子上长的草，就是有力气！
就这样边走边看来到了镇子中央的广场上，路晓琪抽了其中两张卡。
光芒闪过，系统声音响起：
“恭喜玩家，抽到了SR人物卡牌一张。”
“恭喜玩家，抽到了SSR人物卡牌一张。”
第一张：
【鱼羹传世远名扬——宋五嫂。】
【人物属性：SR。】
【能力：和鱼相关的菜，她总是能做得很好。】
【自由度：中。】
第二张：
【掌中舞罢箫声绝——赵宜主】
【人物属性：SSR】
【能力：（灰色）】
【自由度：高】
……
一个SSR一个SR，简直是自己抽奖的运气巅峰，路晓琪喜不胜喜。而且这SR还有能力！
不过，她有些迷茫，喃喃自语：“宋五嫂，鱼羹……谁呀？
“啊！”想了一会儿，路晓琪眼睛一亮，“我知道了！是宋嫂鱼羹！”
这可是邻省省会的招牌菜！她吃过几次，味道的确是不错，比那什么醋鱼好吃多了。相传，正是南宋时期，一位叫宋五嫂的民间妇人发明了它，然后被来西湖游船的赵构吃了后称赞不已，这才名扬天下。
若是来的是这位宋五嫂，路晓琪面露笑容，这可太好了！
系统也恭喜她：“恭喜玩家，SR人物自带天赋能力的只有百分之五十。玩家果然是天选之子！”
路晓琪被夸得都有些飘飘然了。
“SR卡牌人物用好了，不一定会逊色于SSR。还请玩家多多尝试，解锁更多玩法。”系统又说，“这种自带天赋能力的SR，玩家不妨也问问她是否有心愿要实现。”
路晓琪问为什么，系统解释：“心愿完成后，说不定会升级为SSR，天赋能力也能更近一步提升哦。”
“是所有的卡牌人物都可以升级吗？”
系统：“是，但升级需要NPC的本身能力得到进一步的提升，所以概率并不算很大，想要升级为SSR更是难上加难。所以我只是一个建议，玩家也可以选择更保守的玩法。”
“明白了，”路晓琪若有所思：“最后一个问题，自由度是什么意思？”
她上次没有注意到这个指标，但这次宋五嫂的自由度却是“中”，和其他两人并不相同。
“一般来说，SSR的自由度为高，SR的自由度为中，R卡的自由度为低。”系统解释，“高自由度不受限制，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中自由度以清河古镇为中心，方圆两百公里都可去。低自由度却只可去方圆十公里。”
路晓琪闻言掀了掀眉毛，方圆两百公里已经可以去很多地方了，去邻市甚至邻省都没问题。而方圆十公里？也就是说，几乎只能待在附近县镇了……
她拉回心思。
还有，另外一位，赵宜主是谁？
路晓琪拿出手机，唰唰开始搜索。身为SSR卡牌，必然是在历史上留下了姓名的人物。
而且，掌中舞……莫非是？
她心中一动。
果不其然，手机里跳出来的页面也印证了她的想法：赵飞燕，名宜主，号飞燕，汉成帝刘骜的皇后。
哇！
路晓琪有些激动，这可是历史上鼎鼎大名的美人，以平民身份靠着自己的美貌与传奇舞姿成为帝国的皇后！她真想立刻飞奔过去看看到底有多美。

第6章  她过上了宫中娘娘都过不上……
“真美啊！”
“真是美人啊！”
路晓琪和宋五嫂同时发出以上感叹。
宋五嫂是先到的。
她是个看上去四十多岁的妇人，头发梳得简单利落，穿着简洁的褙子但算不上华丽，脸盘子圆圆带着笑脸，手上还有着属于老练厨师的粗茧。
许是经常招待客人的缘故，宋五嫂十分自来熟，看到路晓琪和这陌生的世界也不怯场，三言两语就已经和她交换了有效信息，而且接受了这一切。
宋五嫂看着路晓琪的打扮和周围的环境，啧啧称奇，眼睛都笑得眯成了一条缝：“我勒乖乖来，这样的事情怎么就让我宋五嫂遇到了？恐怕就连官家和娘娘都没我这样的好机遇吧！”
路晓琪想了想要是自己抽卡抽了个皇帝来……
她打了个寒噤，完全不能想象这个画面，即便是自己最喜欢的那几位也不行——不能干活也就罢了，还得供着。算了算了，皇帝虽好，只可远观。
不过，要是把完颜构抽出来了，哼哼，她就要让他做牛做马，不得好过……
想到这里，她八卦心顿起，偷偷凑过去问宋五嫂：“听史书上记载，你见过完颜构？他长什么样？”
宋五嫂迷茫：“……完颜构？”
路晓琪轻咳一声：“就是赵构，宋高宗，你们的那个官家。”
平时骂完颜狗骂习惯了。
宋五嫂虽觉她直呼官家名字未免太过大胆，但此刻更引起她注意的却是其他点：“路娘子为何称官家为完颜构？难不成……官家并不是赵氏族人？他是金国血脉？难怪他对金国三番五次的忍让，还处死了岳元帅！”
宋五嫂的语气里充满了愤慨，俨然已经从路晓琪的一个称呼中脑补了一出涉及到宫闱和政治的大戏！
路晓琪听得瞠目结舌：“……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一个个的，怎么都这么能脑补呢？
不过，原来宋五嫂是主战派啊。
她问了出来，宋五嫂叹了口气：“俺可是地道的汴梁人，跟着大家一起逃难逃到临安的。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路娘子，现在汴梁这地儿可是收复了？”
她的眼睛微亮。
她可以回家了么？不知道一千年后的家乡会是什么模样？
路晓琪心中忽然就泛起了点酸意。在赵构那会儿从汴梁逃到临安，大概率就是因为靖康之难了，自此，至死都回不去梦中繁花似锦的故乡。
“已经收复了，现在叫开封，不过您要是想看的话可能暂时还不行。”
开封离清河市超出了两百公里的距离。
她刚想安慰宋五嫂等升级了SSR之后就可以回去看看了，这时一个娇软婉转的声音从身边传来：“那长安现在何处？又唤何名？”
“长安现在叫西安……”路晓琪下意识回答道，话刚说完才反应过来。
转头一看，却见一位宫装美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自己身边。
她只是站在那儿，没有任何珠宝饰物，身穿细麻制的本色深衣，十分简朴，只在鸦黑浓密的头发上插了一只简简单单的凤头玉钗，但其容光之盛却似乎让周围破败的场景都增添了几分华彩。
路晓琪瞬间叫起来，差点破音成为尖叫鸡：“赵飞……赵宜主！”
赵飞燕对她盈盈一笑，行了一礼：“飞燕见过仙子。”
路晓琪晕晕乎乎的，那么大一个美人儿竟然叫她仙子哎！
嘿嘿嘿。
她给两人做了个介绍，宋五嫂眼睛发亮：“这可真是皇后娘娘。”
还是历史上鼎鼎大名的，连她这个没怎么读过书的都知道。
话音刚落便要行礼，赵飞燕忙拦住她，扯出一抹带着轻愁的微笑：“什么皇后不皇后的，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婶子叫我飞燕就好。”
她也早已经习惯赵飞燕这个名字。
路晓琪心中默默点头，还好还好，看着很懂人情世故，不是个娇贵的，想来日后分配她干点活儿也不难。
皇后就是比皇帝好啊！尤其是贫苦出身的皇后。
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后，她便带着两人回城了。
滴滴司机透过后视镜好奇地看了看她们三个，可能主要是在看赵飞燕。路晓琪只庆幸还好自己早有准备，来的时候带上了现代衣物，此刻两人已经换上。因为当时还不知道会抽出谁来，带的都是简单中性的长袖长裤。
赵飞燕在换上肥大的广告衫和工装裤后，美貌值被封印了一半，否则司机也得晕乎。
宋五嫂和赵飞燕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新鲜，一路看得目不转睛。不过路晓琪在出镇子之前就叮嘱过一些注意事项，所以她们谨记在心没有问出口，只是脸上的震惊出卖了她们内心的想法。
两人也都聪明，解安全带和开车门模仿路晓琪，都没出错。
进了电梯后，宋五嫂终于忍不住了：“我勒个乖乖，这么高的楼，到底是怎么建的？真的不会塌吗？”
震惊之余还有些战战兢兢。
路晓琪笑眯眯的：“放心吧，一般来说是不会的。”
赵飞燕感受着电梯急速往上升的眩晕感，感慨了一声：“能有这样的体验，就算是下一秒再死一遍也是值了。”
宋五嫂心有戚戚焉的点点头，适才她走路的时候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就像是在梦中。待到了房子里，路晓琪仔细教了她们如何用水用热水器以及开灯这样基础的生活常识后，她更激动了。
“这可真是连官家和娘娘们都过不上的神仙日子啊……”
赵飞燕也忍不住点了点头：“确实比在宫中还要舒适。”
皇宫的房子比这里大很多，也要富丽堂皇很多，但细究起来，的确不如这儿舒适。至此，她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安稳了下来。
原本她自杀之后，一缕魂魄飘荡无依，然后就遇到了系统。系统和她签订协议，将她封印为卡牌。言明，若是有缘她便可以来到千年后的世界重新活上一回，只需要她为自己的召唤者效力即可。
赵飞燕本来还很忐忑，不知道千年后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自己的召唤者会是什么样子。她怕是那些色欲熏心之人，便又有些后悔——说不定还不如之前浑浑噩噩在天地间游荡呢。
现在，总算是可以放心了。
她主动问：“不知小柒姑娘有什么事是我二人能帮上忙的？”
宋五嫂连忙点头。
路晓琪大受感动，不愧是从歌女一直坐到皇后位置的女人，就是上道！
“现在暂时没有，等明日我会送一些资料来，先让你们了解一下这边的情况，然后我们再从长计议。对了，”路晓琪想起正事，“不知二位的心愿是什么？”
这几天，她自己说话都变得文绉绉的了。

第7章  妾身还能当皇后吗？
宋五嫂的眼睛中闪过光彩，几乎都不用思考就说出了自己的愿望：“我想开一家大酒楼！”
她抿了抿鬓边的头发，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路娘子，你可别笑话我。我生前在临安虽然也有些名气，但也不过就是个中不溜儿的食肆，比起像是丰乐楼熙春楼这样的大酒楼可差远了。”
而且那丰乐楼就在她家食肆不远，每次看到它那金碧辉煌的楼宇和如云的客人，宋五嫂就羡慕不已。若是她家好生经营，或许再过十几年也能成为大酒楼，可惜还没等到那一天她就已经因病过世了。
真是终身遗憾。
路晓琪乍一听时咯噔了一下，开个大酒楼那得多少钱呐！但她立刻想起来现在自己也是拥有一座小镇的人了，等到小镇开张后里面总要有饭店吧？
于是，她豪气极了：“没问题，到时候古镇里的大酒楼就交给你负责。”
先预定主厨。
宋五嫂喜不胜喜：“那就先谢过路娘子。”
两人转向赵飞燕。
赵飞燕微微叹了口气，幽幽道：“妾身也不知心愿为何……”
她有些茫然。
一开始，她每日练舞勤学不缀，无非就是想要养活自己与妹妹。后来，是想要让姐妹俩活得更好一点。再后来，想要当皇后，只有当了皇后才能在后宫中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好生活。最后，想要一个孩子，只有生了孩子才能保住皇后的地位……
一环套一环，每每以为自己可以站稳脚步松一口气的时候，就会被身边的人扯着自己向上向前。
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呢？
直到她最后被贬为庶人，在陵园自杀，依然是浑浑噩噩的。
所以，现在路晓琪问她有什么心愿，赵飞燕也只是茫然。
她眉尖轻蹙，让人心生怜惜，缓缓说：“其实，妾身也只是想要安安稳稳的做我的皇后罢了……”
可偏偏不如意。
路晓琪听完两眼一黑，立刻把自己刚生出来的怜惜给收回来了。
麻蛋！
系统的提示虽迟必到：
“叮咚。您有两个新的支线任务待完成。”
“任务一：来自SR卡牌人物宋五嫂的心愿——开一家客似云来的大酒楼。”
“任务二：来自SSR卡牌人物赵宜主的心愿——成为皇后。”
“任务一完成后，该卡牌人物有几率升级为SSR，玩家将获得酒楼建设图纸一张。”
“任务二完成后，该卡牌人物将获得一项相关能力。玩家也将获得相应奖励——‘清河古镇’建筑之心1/3。”
路晓琪已经没有听到百万现金的狂喜了，急叩系统：“我要申诉！这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合理吗？合理吗！”
她怎么才能让赵飞燕继续当皇后？！杀了她也做不到啊。
系统：“SSR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只是他们在真实历史中的一段执念，并不是他们真正的肉身。而他们的心愿往往也就和执念有关。所以，这是合理的。”
这也是为什么赵飞燕看上去才这么年轻，似乎还停留在最美好的年纪。她只是一段执念而已。
路晓琪抓狂：“她就是再有执念我也无能为力啊！”
“玩家请放心，系统不会出不可能的任务。有的时候，执念所对应的，不是满足，而是化解。”系统似乎意有所指，然后话锋一转，开始为她打CALL，只是听上去颇为阴阳怪气：“事在人为哦，相信你，你可以做到的！”
化解吗？
路晓琪深吸了一口气，总算是淡定了一点，若有所思。
当皇后嘛……从一开始震惊回过神来之后，她的脑子也开始转弯了……照系统这样说，是不是可以投机取巧的来试试？
见她脸上变幻莫测，赵飞燕小心翼翼：“若是为难的话，要不……我再换一个心愿？”
路晓琪慌忙摆手：“不用不用，就这个。”
要是换了个更难的怎么办？
往另外一个角度去想，宇文恺的执念是建筑，宋五嫂的执念是事业，而赵飞燕的执念……好吧，谁能不夸她一句事业心强呢？
“如果心愿达成的话，妾身将获得‘倾城之舞’的技能。”赵飞燕看了一眼系统，如实反馈。虽然不懂其意，但大概也知道应该是挺好的东西，这也让她稍微觉得不那么心虚了。
宋五嫂还不太熟悉自己的系统，手忙脚乱看了半天，有些沮丧：“我只是提示有几率会升级为SSR。”不过她是个乐天的，又看了看自己现在的能力，十分满意：“鱼虾类的菜我的确是比较擅长。”
路晓琪安慰她：“这样就挺好，慢慢来，说不定后面还有其他机遇呢。”
叮嘱了两人几句，路晓琪送来了洗漱用品，来来回回好几趟，确认她们已经掌握了这间屋子里一些物品的基本用法后这才安心回家。
已经深夜了。
宋五嫂和赵飞燕对房间内的一切都很新奇，就算是最简单的电灯也都开关数几遍。
物业巡视的保安看到十楼有间屋子，灯明了又暗，暗了又明，反复数次，还以为灯坏了或是屋里出现问题了，正想要上去看看的时候，那灯终于亮着不动了。
他放心下来，可能是孩子在玩吧。
而此刻的路晓琪正沉浸在自己收到了任务奖励的快乐中。就在她刚进家门的瞬间，系统传来了一条信息：
“恭喜玩家，您的每周任务：抽出三位NPC人物并妥善安置，已完成。任务奖励发放中。”
几乎是同时，她的手机里进来了一条新的银行短信，显示她的账户里已经到账一万块，目前余额为三万零三千五百。
路晓琪高兴得主动催促系统：“下一个每周任务呢？”
简直迫不及待了。
系统：“……每周任务以七天为周期，每七天发布一次。”
路晓琪：“好吧。”
语气很是遗憾。
她想起一事，询问系统：“评判一个人物为SSR或者SR的标准是什么？”
宇文恺、赵飞燕都是SSR，而宋五嫂只是SR。
系统回答：“是根据他们生前在历史上留下的印记和回响。”
它说得很模糊，但是和路晓琪心中猜的却也能对上——宇文恺和赵飞燕都是史书上记载了的，篇幅还不小，而宋五嫂只是民间故事里的一个人物，想必留下的印记不如前者深刻。
不过他们之间的共同点就是每一个都是各自领域中的佼佼者，绝对的大师级专业人士。
路晓琪联想到自己和“万界科技促进委员会”最初的交流，他们的初衷是想要弘扬中华传统文化，所以这就是他们选择卡牌人物的标准？
而R卡，或许就是那些空有一身技艺，但是在历史上籍籍无名，即便消散了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普通人。也是世界上的大多数人。
想到这里不免有几分默然。
不过……她转念一想，若是真的能把清河古镇开起来，让这些灿烂的技艺重现于人间，让这些抽出来的卡牌人物继续发挥自己的余热，那一定会是件很梦幻很有成就感的事情。
打了一番鸡血后，路晓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斗志满满，明天就能到清河古镇去大干一场。
她的雄心壮志终结于中介打来的电话。
听到对面报出来的数字后，路晓琪简直要拍案而起：“这也太贵了！这就是抢钱吧？！”

第8章  手机是个好玩意儿
路晓琪之前委托中介去打听一下保洁公司的报价，想要给清河古镇做一次大扫除。中介虽然平时只做房产，但他在本地经营多年，人脉很广，还真给她找到了一家靠谱的。
可是，人家的报价是三十万。
中介叹了口气：“三十万已经是我砍了几轮后的价格了。清河古镇现在是什么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开荒保洁都要比它轻松。而且那么大，百来个人是要的吧？还有高压清洗车，各种设备，还包括了垃圾清运。小路，这个价格你去市场上打听打听，已经算是便宜的了。”
路晓琪去年才装修了自己的房子，了解开荒保洁和垃圾清运的价格。按清河古镇的体量来说，对方的报价的确不算高，那真是一个麻烦的项目。
可是三十万呐……
路晓琪对中介说她考虑一下，让他最好再压压价。挂了电话后，她整个人呈大字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重重叹了口气。
真是一文钱为难死英雄汉，像她这样的英雌也不能幸免。
天花板上的羽毛灯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晃动。
这套小房子就是她去年的时候与“万界科技促进委员会”第一次合作赚了钱之后买的，一共一百多万她付了五成的首付，从买到装修全程都没有让父母赞助，让她十分的骄傲。装修散味半年后她就迫不及待搬了进来。
清河市不是她的家乡，如今在这里总算有个独属于自己的小窝，路晓琪非常欣慰。但是现在，她不得不把主意打到了这套房子上。
要不……把这套房子先给抵押了？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但又有些不舍和忐忑。
贷款还没还完，估计也贷不出多少来。
系统似乎是察觉了她的念头，忽然出声：“玩家，你是不是忘记了清河古镇的所有权已经全部都转到你名下了？”
路晓琪有点懵：“我知道啊……啊！我知道了！”
她兴奋地从床上跳了起来，从自己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夹。在她拥有系统的同时，就有律师给她送来了一个文件，里面装有清河古镇所有的所有权转让合同等，法律文件一应俱全。
她也是看过这些文件后才确认自己并不是精神分裂，而是真真切切有了奇遇。
路晓琪一份一份拿出来，一边看一边和系统对话：“还是你提醒了我，我可以用这些文件去银行申请贷款啊。”
不管如何，这古镇这么大一片地总归是值钱的吧？要是能成功贷下来，前期的资金投入应该是不愁了。
要是贷下来了但古镇还是经营失败了，只能说她不是做生意的料，愿赌服输。
系统彩虹屁：“一点就通，不愧是天选玩家。已经为您筛选出了清河市接受商业抵押贷款的银行以及联系方式，可以在系统空间里查看哦。”
路晓琪满意的点点头，越来越上道了呀。系统宛如植入她脑海中的AI，她已经从一开始的抗拒转为现在的淡定接受，反正也没法解除，索性躺平并且享受积极的一面。
既来之则安之，是她的人生格言。
她看着系统找出来的资料，视线停留在了一个名字上：“张静！对啊，我还可以去找她。”
张静，她大学学姐，两人在学校的时候不是同一个系但在同一个社团，关系很好。毕业后张静就来了清河市，而她在省城待了两年才过来，这段时间没什么联系。她到清河后，两人吃过几次饭。路晓琪只知道她是进了银行，没想到她是在信贷部上班。
她找出手机直接给对方拨了个电话，现在是晚上八点多，正适合联络一下感情。
寒暄几句，路晓琪直入正题，张静听说她是想要咨询一下商业贷款不免有些惊讶，电话里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于是便约好周末见面再说。
解决了这么一桩大事，路晓琪心情舒畅，一夜无梦。
第二日一大早她就给宋五嫂还有赵飞燕送了洗漱的衣服以及历史书过去，两人都已经早早的起了，正在客厅阳台上好奇的看着底下匆忙赶早高峰的男男女女。
这栋楼正好临街，可以看到不少人飞快的往公交车站方向走，里面不乏许多穿着或利落或休闲的女性；还有刚起床的老人们牵着孩子的手送他们去学校，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兜子菜；不远处的街面上，私家车已经如同长龙，公交停靠站后门一开，大家像是沙丁鱼群一般挤上去又挤下来。
宋五嫂和赵飞燕看得有趣，几乎是贪婪的，眼睛都不眨。
她们昨天就敏锐意识到，在这儿，女子拥有单独外出的自由。现在看却发现这一点点自由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赵飞燕喃喃道：“这千年后的人们穿衣可大胆多了。”
前面刚走过去一个穿着包臀裙的上班族，身姿曼妙，另一边，一个穿着时髦小背心和工装裤的年轻女子正在跑步往前走，还露出了一节腰肢。
即便是她那个时期的歌女舞姬们，都很少裸露出如此多的身体皮肤，只有那些来自野蛮未开化之地的夷族才会这么无礼。
不过……
“不过……倒是都挺好看的。”她听到旁边的宋五嫂这样说。
宋五嫂笑眯眯的：“我们那会儿，只有乡野村妇才会这样穿。但那是因为穷，家里置办不上新衣服，一件衣服反复穿反复洗，破破烂烂的，而且还要去外面做活，哪有什么好看可言？”
不过是衣不蔽体的无可奈何之举罢了。
一开始觉得羞怯，但后来日复一日，便也麻木了。哪像是现在，那些女子穿着虽然有些奇怪大胆，但她们身姿舒展，落落大方，脸上并无怯意也不闪躲，别人似乎也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于是，便也显得自然而然，和谐无比。
赵飞燕这才恍然大悟：“是了，我乍一看觉得不适，可后来却又觉得赏心悦目。”
原来是这样的道理。
路晓琪在一旁听她们讨论得热火朝天，心想这两人倒是相处得不错，总算可以放下几分心。
她凑过去，好奇问：“那你们那个时代，街上是什么样子的？”
两人见她来了，连忙问好。路晓琪索性从客厅搬来小桌子，就在阳台上将自己带来的东西摆开，三人就着下面的街景吃起了早餐。
赵飞燕慢慢回忆：“我们那会儿，街道上全是沙土，晴天尘土飞扬，下雨天泥泞满地。”
但总归对她而言还是很美好的记忆，因为出门的日子很难得，大多数时候都在府里在宫里待着。好不容易能出去走一走，都像被放出了笼子的小鸟一样快乐。
宋五嫂：“临安城内倒是石板路，但颜色总是灰灰的，不如这边鲜妍亮眼。”
“确实如此。”赵飞燕深有同感，“即便是在宫中，大多也是绛色、靛蓝之类的沉稳颜色，能有个茜草红以及栀子黄这样的鲜亮颜色已属于难得。”
刚刚她还看到有位女子穿着粉色衣裙，那粉色如轻淡云雾一般，放在宫中那是会让妃嫔们都抢破头的。她妹妹合德若见了，恐怕拼着被骂一句妖妃也得要抢到手。
她好奇问：“她们步履匆匆，是要去哪儿？”
“去上班，当牛马。”路晓琪想到自己当上班族那段日子，颇有怨气，回过神来看到两人懵懵的神色才想到她们听不懂自己的吐槽，笑起来：“就是去上班，现在女子也和男人一样需要工作。”
宋五嫂：“工作就是活计？那是什么工作都做得？”
“基本上是，现在很多女人有自己的工作，吃穿不愁，甚至都选择不成婚。”路晓琪将小茶几搬出来，早餐摆上，“也不生孩子，潇洒过一生。”
宋五嫂和赵飞燕不太懂，但大受震撼。
几人边看边聊，很快就吃完了早餐。路晓琪将昨天就准备好的书籍和新买的二手手机给了两人，教了两人用法，叮嘱她们先不要乱走。
最近她成了街上二手手机店铺的大客户，还拿到了一些折扣。
宋五嫂和赵飞燕拿着手机如获至宝。她们的学习能力还不错，路晓琪也没教其他的，直接给她们下好了语音AI助手，让她们有任何问题都可以使用语音查询。
不过短短十分钟，两人连头也不抬，俨然已经沉迷于和手机对话了。
“可否帮妾身……帮我查一下王莽那厮的下场？”
“我嘞个乖乖，这可真是神仙玩意儿……问一下在这儿开个酒楼得多少银子？”
路晓琪：“……”
得，看样子这两位最起码上午是走不出这间屋子了。她打算去瞅一下宇文恺那边，哎，系统能奖励一个把自己分成几份的法术吗？
系统：“玩家不要想得美哟。”
路晓琪刚想和它斗嘴几句，就接到了来自宇文恺的电话。
她满意的点点头，可以可以，不愧是大佬，学习能力极强，短短几天就会独立打电话了。路晓琪按下通话键奉承了他两句，随即瞪大了眼睛：
“什么？你又跑工地上去了？！”

第9章  这有何难？抽顿鞭子自然长……
宇文恺去工地还真不是他自己乱跑。
这两天他都待在酒店的房间里，沉迷于路晓琪给他找来的书籍。虽则他出身于士族豪门，学习史籍经典是必修课程，但那时候的史籍经典怎么能与现在相比？
在这些书里，从夏商周到近代史，整个传承脉络被梳理得一清二楚。大到群雄争霸、朝代更迭，小到人物传记、民间俗事，都记录在案，甚至还有后人点评。
宇文恺看得如痴如醉。
每日的三餐是路晓琪叫了外卖送到房间来的，那送餐到房间的机器人一开始的时候吓了他一大跳，但后来也可以淡然处之，只觉得后世实在是奇妙。明明不过是一千多年，却仿佛是天界和人间的区别。
可看着外面的街景舒缓眼睛的时候，又分明能看到那些在街上奔波的，在脚手架上行走的，都是普通百姓而已。而且他在看书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那就是很多字与古时不同，简化了许多但又带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结合上下文，他能看懂其中的大部分。
还有，所有的内容都分为了“文言文”以及“译文”，文言文即他们书写所用之“雅言”和“翰藻”，而那译文其实不过就是大白话。
宇文恺乍一看有些迷茫，后来才反应过来，这恐怕是给不懂雅言翰藻的人所看的。他又翻了翻其他的书，发现其中根本找不到雅言，全是大白话，直白得他都有些不适应。
他想，这与他所在的世界倒是反过来的。
那时候，雅言是士族们的专用，即便是他们也要日夜苦学也能熟练运用，寻常人连听都听不懂，更别说是识字看书了。士人们以自己能熟练运用雅言为荣。而现在的这些直白文字，却似乎是为了让大部分人看懂而生。
包括简化字也是。
真是一个神奇的世界啊！
就在他远眺的时候，宇文恺却看到窗户下面的街道上有人朝自己挥手，定睛一看，正是之前在警察局遇到的那位叫刘强的工头。
工头喜滋滋，他只知宇文大师住在这个酒店，没想到经过的时候随意往上一望就看到了大师站在窗户前。
什么是缘分？这就是缘分呐！
他立刻前来拜访，请宇文恺来工地上继续视察风水。宇文恺本来就心里痒痒想要仔细去看看那个地方，闻言立刻将自己身边的书籍抛到了脑后，只略一沉吟便答应了下来。
好在他还记得给路晓琪打个电话。
宇文恺承诺：“小友放心，老夫不过是想去看看那工地上的事物，其余事都不会提。”
路晓琪虽然还是有些担心，但想着他也来了两三天了，派出所这样的大世面已经见过了，还能有什么好怕的？况且，他们总得要尽快的融入到这个社会，又不是孩子。所以她只犹豫了几秒后就一口答应了下来，然后叮嘱他若是有事一定要像现在这样及时给她打电话。
在此之前，她早与宇文恺对了一下人设，将其包装为从小在深山道观里长大不出世的方外高人，如今年纪大了想要来看看世界。想来，这样的人，即便缺乏一些基础常识……也是正常的吧？
挂了电话，就看到赵飞燕和宋五嫂和目光炯炯地看着她，眼睛里还有些跃跃欲试。
路晓琪心中警铃大作：“不行，你们暂时还不能自己出去，先与宇文老师一样熟悉一下这边情况再说。”
赵飞燕和宋五嫂都有些失望，但知道对方也是为自己好，当下便保证自己绝不会乱走。路晓琪舒了一口气，吃完早饭后便急急出了门，上午她要去为两人置办一些日用品。
她恍惚觉得自己很像是当上了幼儿园老师，衣食住行什么都要操心。
什么古镇大老板，都是错觉。
一通忙完，已经是中午快一点，又得急忙赶回去带着两人去吃午餐，然后手机给宇文恺订外卖餐，这才想起来他去了工地。这时，就看到微信上刘工头的信息：
【路小姐，宇文大师说他就留在工地吃饭了，让我和你说一声。你放心，我一定好好招待宇文大师。】
过了两个小时后他又发了一条：
【路小姐，宇文大师真是太神了！！！给我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三个感叹号连着用，完全可以看出他的激动情绪。
路晓琪一头雾水，连忙回了一条：【发生了什么？】
那边没回话，路晓琪打宇文恺电话，听到的声音是已关机，她这才想起来好像还没有教过对方怎么给手机充电，只能忐忑的先回了家，带着赵飞燕以及宋五嫂去吃饭，顺便又逛了逛周边的街区。
两人对什么都感兴趣，但也都很聪明很有分寸，不会大声询问和惊叹，而是会背地里再小声询问路晓琪，属于很好带的一届幼儿。
她给宇文恺定的酒店就在附近，走到那儿的时候却刚好看到有黑色的轿车停下来，然后先下车的刘工头恭敬地打开门，走下来的正是宇文恺。
路晓琪：……工地离这里就一百多米，至于开车吗？
显然，刘工头是觉得至于的。
待到他终于走了后，路晓琪才带着赵飞燕与宋五嫂去与宇文恺见面。他们三人总得要认识一下，无意外的话，以后都是同事。
宇文恺是技术宅，现在又沉迷于今天看到的新事物，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赵飞燕对陌生男人也没多少话说，倒是宋五嫂是个自来熟。她神情自然，亲切唠叨，有了她在，三人之间的氛围也客客气气。
路晓琪这时才问出来：“宇文老师，您今天到底给刘工头解决什么麻烦了？”
其他人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宇文恺淡淡一笑，说起了今天的事情：“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
他今天在工地过得非常愉快，虽则那边机器轰鸣且满地泥土灰尘，但对他来说却都是乐趣。宇文恺觉得自己能看挖掘机挖土看一辈子！
他还看了水泥搅拌，看了打桩，看了钢筋……这些简直都是天工造物，让人匪夷所思。
在以看风水为借口到处溜达的时候，他是戴了安全帽的。宇文恺对安全帽的设计赞不绝口，在以往他所经历过的工事之中，因为重物坠落而丧命的役夫数不胜数，若是有这东西，想必可以保住很多人的性命。不过显然，这种坚硬又轻巧的材质不是他那个时代所能拥有的。
不仅如此，工地上还有许多的规矩需要遵守，而一切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减少工人损伤。
比如不允许外食，而且严禁工人中午饮酒。但总有那么些脑子拎不清的，忍不住会抿几口。在吃完饭之后的酒精测试里，就有人微微超标了。
刘工头气死了，将那人骂了个狗血淋头：“你不要命了就自己死去，不要连累我！滚滚滚，赶紧滚回去给老子醒酒，今天工钱扣掉！”
待到处理完之后，他对宇文恺抱怨了几句现在的工人实在是太难管了。
宇文恺皱眉：“这有何难？抽一顿鞭子，自然长记性了。”
像他们以前，抽鞭子的刑罚已经算是轻的了，要是在工地上惹出事端来，掉脑袋也都常见。
刘工头瞠目结舌，想起他一直生活在道观里，笑了起来：“那可不行！他们是工人，又不是奴隶！要真是抽鞭子了，那就得要爆了。而且我们这可是政府项目，管得可严了。”
宇文恺忍不住感叹了一声：“你们这东家倒是难得，心怀仁慈。”
刘工头：“现在这些工人可不是以前了，人工高了不少不说，一天几百块，很多年轻的都不愿意来工地上做事了，嫌累，得哄着……”
他絮絮叨叨，宇文恺听得出神。
直到有人慌慌张张的找过来：“刘哥，那边的基坑好像漏了！”

第10章  宇文恺已经开始赚钱了……
基坑漏水可不是什么小事，容易造成工程事故。不过，在工地上也算是常见，他们都会有各种解决办法。但遇到了总归是麻烦。
“刘头儿，是地下水渗漏！”
他们匆匆赶往基坑的时候，就看到角落的地方，地下水裹挟着流沙正在不断的涌入，原本布置的止水帷幕已经岌岌可危，并很快在他们的肉眼注视下被流水冲破。
刘工头骂了一句国骂，这是最头疼的一种情况了。
“高工呢？”他问旁边的工人。
工人：“高工出去吃饭了，说今天中午有事要请人吃饭，还没……回。”
在刘工头的死亡逼视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刘工头又骂了一声，这还真是都赶上了。这高工也是不靠谱，在工地吃饭得了，还非得跑外面去吃！
“已经给他打电话了，高工说马上就回，不过他那地儿比较远，估计还要个半小时。”工人犹豫了一下：“刘头儿，要不咱们直接用水泥把这缝儿给堵了吧？又不是什么难事。”
刘工头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那要是深处还有流沙通道怎么搞？你知不知道上次这样做的人，造成整个基坑都塌了！损失了上千万啊！你赔得起吗？”
基坑堵漏是必须有工程师在场给出解决方案的，要判断渗漏的类型，还要监测水量含沙量之类的数据，再来选择技术方案。这也是工地上的强制规范要求。
而且现在这个水流速……刘工头也是拥有丰富经验的人，立刻明白高工一个人估计搞不定，还得赶紧准备请一个岩土工程师过来才行。
宇文恺适才一直没说话，但有在认真观察这边的情况和听他们的讨论，这时候忽然说了一声：“那是否可以先降低水流的速度和量？”
刘工头正在忙着打电话，旁边的工人点了点头：“就是要这样，但方案不好定，点也不好找。”
宇文恺沉吟片刻：“老……我倒是有个办法，可以让它慢下来。”
现在的那些技术工艺以及专业术语他听不太懂，不过基坑渗水这个事情他在建大兴城和皇宫的时候也遇到过好几次，那边挨着龙首渠，时不时就给他折腾点麻烦出来，因此也算是有些小小的经验。
刘工头正好挂了电话，有些犹豫的看向他：“大师有办法？”
“解决的办法肯定没有，不过可以让流水慢下来，给你拖延一点时间。”宇文恺坦诚相告。
刘工头听他这样说反倒舒了一口气，要是这位宇文大师大包大揽地说他能解决这个问题，那他反倒会觉得他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
他看了一下高工回过来的微信，说自己已经在路上了，又想到自己请的另外的工程师赶过来也要时间。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解决方案，就是在他们来之前先用速凝水泥封堵住裂缝，等几位工程师来了再拆掉。但这个方案也有风险，水堵不如疏，要是让水流蓄势造成更大的冲击力，那反倒更麻烦。
还不如用泄水管……
正好，宇文恺的声音飘了过来：“此等情况，不如试试鱼嘴分水法，分导水势，让水的流速慢下来……”
他一说起自己的专业就滔滔不绝，整个人的形象虽然看着有些怪异，但是此刻却仿佛被笼罩上了一层专业人士的光环，让人能够安静下来仔细听他说话。
刘工头的眼睛越听越亮，这倒是和他刚才想的那个主意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听上去，似乎很靠谱啊！而且刚刚与宇文恺聊天，刘工头能判断出来这位大师对建筑一事颇为熟悉，很有一番自己的见地。
要不就让他试试？
他当机立断，拉着宇文恺的手：“大师，咱们赶紧！”
事不宜迟，宇文恺也没推辞。他刚刚一路走过来看到了材料堆放区，便立刻带着人冲了过去，用防渗布和混凝土预制块还有钢筋等物现场制成了几个箱体。做好后，工人开动了吊车将这几个箱子吊在了渗水点的边缘上空。
宇文恺站在边上观察和注视着浑浊水流以及下方环境，沉声道：“往左两寸！”
一个箱体被沉入到了水流中。
几乎是肉眼可见的，原本还略显湍急的水流立刻分成了细细的两股，远没有刚才的水量大。
“卡住了！”刘工头欣喜道。
在宇文恺的指挥下，剩下的两个箱体也都被沉了下去，并且十分精准地卡住了渗漏点。水流从旁边的缝隙中慢慢的流出来，俨然小了许多。
“不错不错，用上堵漏剂。”刘工头立刻接手了后续的工作。
堵漏剂一下，原本被水流冲散的浆液逐渐结晶，局势立刻扭转了过来。
刘工头长长舒了口气：“好了，能支撑一段时间了。”
宇文恺原本严肃的脸上露出微笑。
……
“好厉害！”听了宇文恺的讲述，路晓琪奉上自己钦佩的眼神。
不愧是能在史书上记一笔的大佬。
宇文恺淡淡一笑，话语很谦虚：“昔日老夫在建造大兴城时整治渭水，也曾用过这个法子。不过，鱼嘴分水法最初是出自秦国李冰所创，乃先人智慧。”
“虽如此，老爷子还是很厉害，您才来几天呐就已经可以解决这样的场面了，我们真是佩服得紧呐。”宋五嫂笑眯眯道。
赵飞燕也默默点了点头。
路晓琪看到宇文恺脸上的神采，和刚来时的漠然，那种似乎什么事都和他没关系，怎么样都无所谓的感觉相比，简直是有了天壤之别。
她在接回宇文恺之后曾经认真查过他的生平。历史学家们对他的评价褒贬不一，有人认为他是开创时代的建筑大家，给华夏留下了灿烂的文化遗产，而有的人认为他为了自己的官位和权势对隋炀帝阿谀奉承，大兴土木，并且对工匠民夫十分苛刻。
她想，或许卡牌上那句评语“巧筑皇城叹民殇”就是综合了两者的评价。
而关于宇文恺的死，史书上并没有明确记载，只是说他劝谏隋炀帝放弃征高丽而不成，只能随军前行，最后死在了行军途中。有人猜测他其实是抑郁而死。
为何抑郁？
路晓琪也有几分猜测，是不是在兴建皇城和各种工事时看到了太多的苦难？是不是为了保全自己必须去逢迎皇权？是不是已经看到了隋朝这一座大厦的将倾？
总之，他刚来的形象是很符合郁郁而终的描述的，而现在，却有了神采，有了生气。
另一旁，宇文恺心中的确也有所感慨。
他原本深深为自己的本领以及天赋为傲，即便这项本领带给他的不单单是满足和欢乐，还有痛苦以及掣肘。但不管如何，这是他擅长的，也是赖以安身立命的东西，很重要。
来到这个时代，宇文恺内心深处是有些忐忑的，尤其是在见过了工地上的这些自己完全看不懂原理的机械以及技术后。但经过了这个事情，他找回了一点自信，不管技术如何变化，事情的本质都是相同的。
新的世界了，一切大为不同，何必拘泥于过往？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自然心境会有变化。
他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递给路晓琪：“路小友，这是刘工头给的酬劳，老夫也不懂这个时代的银钱如何算，估计也用不上，给你吧。”
路晓琪一脸震惊地接了过来。
还有钱拿的吗？！

第11章  普通的白玉钗与“赵飞燕……
工地上。
刘工头和几位工程师站在基坑旁边，看着水流越来越小，总算是松了口气。
待到事情完全解决，四处无人的时候，高工这才悄声对刘工头说：“老刘，这次多亏有你，不然可就惨了！”
他对刘工头拱拱手，一副大恩不言谢的表情。要是真出了什么不可挽回的篓子造成了经济损失，等他当时违反工地纪律跑到外面去吃饭的事情被捅出来，肯定是要背锅的。
真是万幸！
他心有余悸：“还好你坚持到了我们赶过来，否则时间一久，这要花费的成本可就太大了。我说你小子，深藏不漏啊，那么短的时间居然能那么精准的找到渗漏点。”
刘工头嘿嘿一笑：“我什么水平你还不知道吗？这次多亏我请的一位老道长。”
高工：“……就是你之前和我说的那个大神？”
他是知道的，刘工头这人有些迷信。做工地的，或多或少都会信一点。
刘工头：“这次真不是那些装神弄鬼的！”
他这才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对高工说了，高工来到基坑渗漏的地方看了又看，又对着已经被拉起来了的那几个临时组装的沉箱出神。
如果换成他当时在场的话，应该会用引流管再加注浆来操作，见效可能还更快一点。但厉害的地方就在于那老先生并不是做土木工程的，竟然能精准判断渗漏的位置，这沉箱一放一个准，所以极大的拖延了时间。
这份眼力是要用经验堆起来的。
而且，这个原理……他在读书的时候在书本上就见过了，只不过在现代像这样直接运用的已经很少了。
“的确是鱼嘴分水法……”半晌之后高工才感叹了一声，“没想到这古代的法子到了现在竟然还能用，而且效果还挺好。”
难怪自己的老师在功成名就了之后竟然沉迷于古建筑了呢！
不知道这位老先生是不是也对古建筑有点研究？
“对了，老刘，给了吗？”他想起来，对着刘工头做了个钱的手势。
刘工头立刻点头：“那当然！大红包！”
他邀请宇文恺去工地本来就是想让他指点风水的，如今宇文恺不仅帮他改进了风水而且还解决了一桩大麻烦，自然要好好酬谢。
……
宇文恺不懂这红包里是多少，对他来说不过是些红红的纸张，但路晓琪一点，有整整三万块！
她辛辛苦苦忙活了好几天，吭哧吭哧从系统拿了五千块，而宇文恺甚至才来了两三天只是花了一个上午出去转悠了一趟就赚到了三万块！
这说明了什么？
系统冒了出来：“说明了知识就是力量。”
路晓琪：……那她是文盲吗？
“你闭嘴！”
虽然她很想要把这三万块给揣自己兜里，但最终还是将它还给了宇文恺：“宇文老师，这是您自己赚来的，您留着就好了。到时候我给您办个银行卡，用起来也方便。”
宇文恺看到她不舍的表情和坚决的动作，抚须笑了笑：“路小友，你就拿着罢。老夫知道你要把那镇子建起来是需要钱的。那镇子和我们也息息相关，既如此，收下这钱，该用就用。也算是我等的小小心意。”
宋五嫂在旁听了个七七八八，大概知道了路晓琪还在为重建镇子发愁，立刻拍着胸脯：“小路，建镇子若是缺钱，到时候婶子赚到的钱也都交给你。宇文先生说得对，我们能来这儿本来就是因为那镇子，而且我们平日里吃你的喝你的，全赖你花钱，本来也该交点银钱给你。”
赵飞燕暗自懊悔自己果然是皇后当久了，竟然没有及时反应过来，心中暗道不好。这后表态的总比先表态的吃亏，但不表态是万万不行的。
她当即从自己脑后拔出那根一直用着的精致白玉凤钗，双手奉上去：“小路，这是我随身带的东西，或许在当铺里还能换些银钱。你若是不嫌弃，就收下吧。”
哎，可惜她死的时候已经被送去守陵了，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若是在盛宠时，身上的物件随随便便拿出来一样用来建个小镇子怕是绰绰有余。
路晓琪的眼睛都亮了，那是一支造型古拙但是看上去却有着说不出来的舒适与温润的白玉钗，看上去就很值钱。
真的……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系统又冒了出来，“虽然只是截取了一段历史投影，但是他们的□□是真实的，带过来的物件也是真实的，当然也可以售卖。”
路晓琪：“但是？”
系统嘿嘿一笑：“但是，这些东西是没有时间加持的。”
路晓琪立刻就明白了过来。古董之所以成为古董，是因为他们经过了时间的浸润和风化，身上的每一个痕迹都能看到时间留下来的印记。而没有时间的加持，那白玉钗不过就是一支白玉钗，却不是“赵飞燕所佩戴的白玉钗”。后者可以卖两百万，但前者只能卖两万。
她在心里惋惜了半天，然后将白凤钗子还给了赵飞燕：“这是你唯一从古代带过来的首饰了，还是好好收着吧，也是一份念想。”
宇文恺沉吟片刻，说：“要不这样，以后要还有这样的事情，所得钱财老夫与路小友一分为二？”
若是放在以前，钱财对他来说不过是身外之物，多看它们一眼都算是自己输，还得笑话别人满身铜臭味非世族风范。但现在今非昔比，自己身无一物，吃穿用度都要靠着一个小姑娘，总不能以后自己买点东西也要向路小友伸手讨钱，那身上还是得要留一点的。
另外两人也回过神来，都点头表示赞同。
路晓琪有点感动。
她想了一下，觉得也不能拂了这几位的好意，想了一下后说：“行，那我就先不客气了，现在小镇的确是缺钱，到时候给你们补上。”
这事儿其实是她占便宜——虽然现在都是她在出钱，但她凭空得了那么大的一座古镇，还凭空多了这么多NPC员工，这些本就是她该付出的成本。这些得失和道理，路晓琪心里是明白的。只不过现在的确手头拮据，囊中羞涩，只能先接受这几位的好意。
她打算先记下来，等到古镇运营起来赚到钱了，再还给他们，或者是折算成股份或者是分红也不错。
主意打定，路晓琪也不客气了，笑嘻嘻的从宇文恺手里接过红包：“那我就不客气了，拿一半，剩下的一半到时候给您存起来。我给您办个银行卡，到时候也更方便。”
不单单是宇文恺，宋五嫂和赵飞燕手里也得有些钱才行。
几人在一起吃了个饭，大部分时间是路晓琪和宋五嫂在说，赵飞燕偶尔插几句，而宇文恺一开始有些局促，显然不太适应和一群女人坐在一起吃饭。后来习惯了之后就开始全程沉默走神，但总的来说，几个人之间的氛围还是很和谐的。
路晓琪十分满意，这就是自己古镇的草台班……啊呸不是，初创班底了，一切都在向好的方面发展。
接下来两天，她给几人开了银行卡，又退了酒店房间，在小区里给宇文恺租了个两室的小房子——毕竟他们都是古人，让男女同住一室也有点强人所难。
琐事都搞定，这天，路晓琪正要去见在银行信贷部上班的学姐。
刚出门，就听到脑海中传来系统的提示：
“每周任务已刷新！”
路晓琪进入到系统空间内，发现这次的每周任务有所不同：
“任务一，帮助三位NPC融入到现代社会。任务奖励：两万元。”
“任务二：请在本周内，安排好古镇清扫任务。任务奖励：特殊建筑图纸一张。”
“此次每周任务，玩家可以二选一。”

第12章  你不会是被别人骗了吧？……
路晓琪顿时陷入到了纠结之中。
任务一其实是很好完成的，帮助古人现代化，只要多带他们出去逛一逛，多玩一玩手机，不说彻底融入，但最起码可以做到生活没问题。这两万块非常好拿，简直就是送钱。
而任务二……虽然古镇的清理早已经排上日程，可在一周内完成还是有点难度的。
重点就是，没钱。
她有些不爽：“我怎么觉得这任务二就是突然冒出来的？”
她刚有了清理古镇的想法，就收到了任务，想想都觉得不是偶然。
系统大方承认：“我们可是智能系统，所发布的任务会根据玩家的进度和完成度而变化，这样才能让玩家获得更好的游戏体验。”
路晓琪：“……谢谢，我的体验并不太美妙。”
可以给系统差评吗？
系统装作没听到：“玩家，困难即机遇。这种特殊的建筑图纸可是很难得的哦。你的运气可真不错！”
路晓琪啧一声，停止了和它斗嘴，沉思了起来，在脑子转了几个弯，想了又想，掂量了又掂量之后，她终于毅然的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我选二。”
“撒花！”系统在她脑海里放起了一圈烟花，“恭喜玩家，做出了明智选择。”
一周之内解决三十万啊！路晓琪只觉肩膀变得沉重起来，以至于让她和学姐张静在见面的时候都有些脸色黯淡，垂头丧气。
张静开玩笑：“看来是真遇到难事了，来，说出来让姐姐开心开心。”
她和路晓琪本就关系还不错，只是这几年因为工作忙才联系变少了。如今一见面，倒是迅速的又变得亲近了起来。
“学姐！”她一调侃，路晓琪立刻就找回了之前的亲切感，垮着脸将自己所遭遇到的问题和她说了：“……我就想问问，这种情况是不是可以申请经营贷款的啊？”
张静瞳孔地震，话都结巴起来：“你，你，你是说现在清河古镇是你的了？”
她知道清河古镇，在它没倒闭之前她还和当时的男朋友一起来玩过呢，印象中是很大的一个景区。
路晓琪立刻说：“只是代为经营，不能随意处置。”
否则她就直接卖掉变现了。
张静心生警惕：“你不会是被别人骗了，当个法人然后要用你来贷款背债吧？”
这可是很经典的骗局了。
路晓琪连忙解释现在清河古镇是真的完全归她，不管是名义上还是实际上，她都是毫无疑问的话事人，背后也没有其他人。这才让张静打消怀疑。
她没说自己是怎么得到清河古镇的，好在张静是个很有分寸感的人，见她没提也就没有主动问，只是朝着她拱了拱手：
“原来真正的富婆是你啊，失敬失敬。”
路晓琪哭笑不得，又瘫倒在了椅子上：“富婆什么啊，别让我最后变成老赖就行。”
张静笑了起来，她虽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但也察觉到了其中的问题：“这么说来，的确是很有风险啊，这么大的景区要把它成功运营起来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需要的资金体量太大了。”
她也知道这次学妹约自己出来是为什么了，便给路晓琪详细解答了贷款问题。像是清河古镇这样拥有实际固定资产的项目，要申请经营贷是不难的，而且现在也有相关政策支持。
路晓琪小心翼翼问：“那能在一个礼拜内到位吗？”
张静哑然失笑：“想什么美事呢！这么大的项目，肯定是要去实地考察然后报批的，审核就能卡好久。我给你加急办，最快最快也要一个月左右。”
路晓琪叹了口气，她就知道。
“你要是急着用钱的话……”张静看她烦恼的样子给她出主意，“你有其他固定资产吗？车子房子都行，小额的我可以加急给你办，几天就能下来。”
路晓琪一愣，她想到自己刚买的新房子，没有犹豫几秒，虽有些心痛但也只能咬牙点点头：“有！”
只能牺牲自己的小房子了。
两人谈好，张静忽然想起来：“对了，你到时候还可以去申请政府资金啊。这种算是文旅产业，能够增进就业和带动周边经济的。现在咱们清河市对这方面有很大的扶持力度。我回去给你查查资料，我记得隔壁省的那几个古镇，申请到的资金都是八位数起的。”
路晓琪眼睛一亮：“还有这等好事？”
果然专业的问题还是要咨询专业的人才行。
“多谢学姐！”她心花怒放，这真是这段时间她所听到的最好的消息，漂亮话和不要钱一样，“学姐不愧是学姐，人美心甜能力强，以后一定越来越美，升官发财，成为暴发户！”
最后一项，是两人大学时的心愿，每次一起吃饭时就哀叹，什么时候能成为暴发户呢？
张静虔诚地对着她许愿：“那就让我蹭蹭你的好运气吧。”
又聊了聊有的没的，两人吃完饭坐了一会儿才各自告别。
临走的时候，张静摇下车窗：“对了，之前忘记和你说。我上次去省城出差遇到姚远那厮了。他还向我问起你，不过我没说什么。”
路晓琪一愣，然后望天抚额：“学姐，黑历史就不要再提了嘛。”
张静噗嗤一笑：“行，我不说了，就是和你说一声。你说，要是姚远知道了清河古镇现在是你的……嘿嘿嘿！”她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路晓琪立刻道：“可先别对其他人说，太难解释了。”
张静心领神会，做了个嘴巴封拉链的动作：“放心吧，我晓得。行了不说了，我先走了，你今天下午赶紧把资料整理好交过来。”
车子扬尘而去。
路晓琪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天色，也立刻叫了辆车回去了。
隔了两年听到那个名字，已然心无波澜。
姚远，她大学时期的男朋友。和他相处了一年半，本来以为他是个沉稳踏实的人，可以好好过一辈子。大学毕业时两人都没分手，但没想到毕业两年后正当她正打算进一步的时候，他提了分手，理由是两人性格不合，对未来的期望也不一样。结果，分手才一个礼拜，姚远身边就已经有了别的女生。
路晓琪气不过，去质问他，他给的理由是她的家庭和自身条件太过普通，没办法在经济与仕途上帮助到他。
姚远的原话是这样的：“晓琪，你家和我家一样，都是四五线小城市出来的，小镇做题家。如果我和你结婚，那基本就可以看到以后人生的尽头了。无非是在省城各找一份普通的工作，努力折腾个几年好不容易攒了一点钱，再掏空父母的钱包，终于能买上一个六七十平米的房子，积蓄归零还要背上巨额的房贷，然后就这样子到头了。
“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
后来，路晓琪知道了那个女生家里是在省城开公司的，富家千金，姚远早就瞄上了人家，殷勤地鞍前马后，终于讨得了美人欢心。
路晓琪伤心过一阵时间，从省城来到清河市也不乏有这方面的原因。
但那都是过去的故事了。
两年后的路晓琪，在旁人提起姚远的时候已经可以坦然承认对方不过是自己的黑历史，仅代表自己年少时眼光不太行。除此之外，就再无其他了。
而且，自从他们分手之后，她的事业就逐渐上升，还自己买了房子！
这怎么不算之前是他拖累自己呢？
衰人一个！
路晓琪舒了口气，她还有好多好多事情要做呢，可分不出一丝心神给到这些无关人等。
她给银行递资料的时候还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这两年路晓琪在买完房子后还剩了一笔小钱，也就十万块左右，放在了妈妈那儿让她存着。现在她想要拿回来。
电话接通的时候，妈妈那边应该是正在搓麻将，语气有点急：“干嘛？快点说，要胡牌了。”
路晓琪：“……”
她清了清嗓子：“也没别的事，就是那个十万块钱你先转给我呗，我有急用。”
那边立刻安静了下来，牌也不打了，有点警觉：“你要干嘛？不会是被人骗了要拿去做什么不靠谱的投资吧？”

第13章  这些吏卒都识文断字，说……
路晓琪已经想得到她妈脑子里闪过的东西了，什么缅北嘎腰子估计都出来了。
她赶紧解释：“您放心吧，我是会相信那些的人吗？不过是现在手上有个创业项目急需用钱，我还少点儿。”她强调，“靠谱的！”
虽如此，说这话的时候颇有些心虚。
路妈妈很狐疑，路晓琪好说歹说总算是让她相信了自己没有被骗，脑子也是清醒的。
“你倒腾个什么劲儿啊，好不容易攒了十万块又要花出去。这么大个人了身上没点存款，说出去给别人听了都不好意思。”她开展叨叨大法。
“肖女士，你行不行？而且谁没事把存款去说给别人听啊！”路晓琪打断她，故意喊起来，“你不转我就要去借网贷了啊！”
“你还横起来了！”路妈妈冷笑，把牌往牌桌上一放，“胡了！行了行了，反正是你的钱，我才懒得管。待会儿就转给你，敢去借贷我抽死你。”
路晓琪更心虚了。
肖女士怕是不知道，这次她准备借个大的。
她现在还不打算把古镇的事情和父母说，主要是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路晓琪想着不如等古镇开张之后再说，不然还要拉着父母一起为自己担心。
另一边，肖美云挂掉了电话，继续回到了麻将桌上。
麻友笑呵呵问：“是你家那女娃娃？”
肖美云点点头：“可不是，讨债鬼。”
麻友：“谁家的不是呢？不过我听说你女儿现在在清河做得不错啊，还买了房子呢。”
清河是本省第二大城市，经济也是很不错的。
肖美云脸上带出了几分笑意：“她就是运气好。不过的确是做得可以，她买那房子，我们可没出什么钱，都是她自己一个人搞定的。这不，现在又说要做点生意，就爱折腾。”
虽然一开始谦虚了几句，但说到后面，脸上已经带着纯然的笑意了，就好炫耀这一口。和她相熟的麻友们也都知道，又捧了几句，肖美云就更开心了。
“不说那些小兔崽子，来，继续打牌。”
待路晓琪整理好了资料打算送去银行时，手机上就响起了银行的入账信息。
肖女士给她转了十五万，比她要的十万还多了五万。
随之一起来的还有她的微信语音，听上去中气十足：“毛还没长齐呢就要折腾生意，我看你这胆子是越来越肥了。老娘多给你转了五万，要是亏了怕你饿死。这五万是让你留着以后吃饭的，不许一起嚯嚯了，知道没？”
路晓琪心中淌过一阵暖流。她家肖女士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嘴上骂得比谁狠，但行动上却一点也不含糊。她估计是怕自己亏了也不好意思找家里要钱，索性提前先给了。
“知道了，知道了，请组织放心，一定不乱用。”路晓琪回了过去，发了若干可爱表情包，换来了肖女士的白眼一个。
有钱了！
路晓琪又看了看自己的银行卡数字，一直都悬在半空的心这才慢慢的归了位。
她觉得自己是有点赌性在身上的，在这一系列的事情里都选择了风险和困难极大但是回报超高的一条路。清扫古镇这个任务，算是她在这条路上遇到的第一个小坎坷，如果跨过去了，就代表她的能力可以应付接下来的问题。
如今，看到了一点点曙光。
不仅仅是肖女士给力，张静也很给力。路晓琪用房子申请的经营贷很快就下来了，走的最快的流程，因为房子还有贷款在，一共只批了五十万。她现在手头上有了六十五万资金。总算是能做点事了。
自己的那三万，她打算留着日常用。
路晓琪第一时间就让中介联系了那家清洁服务公司，自己出马将三十万的价格压到了二十八。
清洁公司那边本来有些不情愿的，不过路晓琪用清河古镇做诱饵：“咱们又不是做一次性的生意，清河古镇这么大的地盘，以后总有合作的机会。”
那边考虑了一下，这才松了口：“也就是给您这个价格，这么大的项目，三十万其实都没什么利润，还得往里倒贴点儿。”
路晓琪翻翻白眼，知道这话当然有水分，但估计对方也的确是利润微薄了。
合同一签，将大扫除的时间定在了周五连着周末三天，路晓琪这才有了尘埃落定的感觉，忍不住傻笑起来。嘿嘿，她的特殊建筑图纸马上就要到手了！！
这时才想起来，这几天忙着贷款和谈合作的事情，好像都没怎么和那三位联系了。不过每日他们会简单的发个语音来告知一声行程，以免她担心。
这会儿都在干嘛呢？
……
宇文恺、宋五嫂和赵飞燕这几天也没有闲着。
宇文恺有了上次的建筑工地奇妙之旅后，便没有选择整天窝在房子里看书，会留出半天去到街上溜达。于是，这几天，五柳路街区里出现了一个悄然流行的传说——
“听说了没？刚搬来的这个小老头，对，就是穿得像个道士的这个，其实以前家里是搞建筑的，不过后来破产了。”
“我说呢！这几天就看到他盯着别人的楼看，嘴巴里还念念有词，还想要撬开井盖去看下水道！哎呀，原来也是个可怜人！”
“上次他看到那边在修水管，差点就想要钻进去跳下去了，还好被及时拦住了。”
“笑死，不过除了对这些有些魔怔之外，人还挺好的。”
“是，说话有礼貌得很，文绉绉的，一看以前就是个有文化的。”
另一边，有文化的可怜人宇文恺正在接受民警的教育。民警也很头疼，反复叮嘱：“下次你可别再想着撬井盖了，有的下面是很深的井，都是水，掉下去可就麻烦了。”
宇文恺眼睛亮了亮：“可是排污水？”
民警下意识回答：“那也不一定……”然后迅速反应过来，有些抓狂，“你再这样，下次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他是这个意思吗？到底有没有领会到其中的严重性啊！
片区民警对五柳路街区的住户了如指掌。他了解到这个老人是家里没有亲人了过来投靠住在这里的远方侄孙女，心生同情，便对他格外关注。
这老人家其他地方都挺好，说话斯文彬彬有礼，就是有些怪癖，总爱往工地跑而且总爱去研究下水道，为此还进了一趟派出所。民警不觉得他有什么歹意，但是很担心他这个年纪遇上点事，摔一跤什么的就不得了。因此，反复叮嘱了三四遍。
“放心吧，不会了。”宇文恺又不是胡搅蛮缠的人，知道不可行之后虽然遗憾但也不会一意孤行，尤其注意不会给路晓琪惹麻烦。更何况，他观这个社会运行严密，像是民警这样的吏卒众多，也怕自己的身份被人发现。
“若是想了解这方面知识，该去哪里？”宇文恺诚恳问民警。
这些吏卒一个个识文断字，说话做事也非常细致体面，和他以往接触过的蛮横谄媚的那些完全不同。宇文恺觉得或许他们能给自己一个答案。
民警挠了挠脑袋，思索片刻后还真给了他一个答案：“咱们市有城市规划博物馆，要不你去那儿看看吧。哦对了，那边还连着城市档案馆，里面应该是留了很多建城时的资料的。”
说完他自己眼睛都一亮，对啊，赶紧去里面安安静静待着吧。
宇文恺一愣：“任何人都可以去看？”
“嗐，又不是了不得的东西，对全部市民开放的。”民警笑了起来，“老先生您带着身份证就去就行了。不过可能有些数据不对外开放。”
宇文恺应了下来，对他郑重地行了一个揖礼，倒是让民警手忙脚乱，一时不知该怎么回，最后涨红着脸敬了个礼。
看着宇文恺离开的背影，民警这才松了口气。这老先生，倒是气度不凡，而且颇有古风，就像是真的从电视剧里走出来的那样。他甚至觉得自己见过的那些角色都不如他这样有古风。
不知为何，民警很相信他的保证，轻松地吹了声口哨。已经下午一点了，不知道食堂有没有留饭，想到这里，脚步都快了几分。
宇文恺回到家不久，门外就有人敲门，却是宋五嫂送了饭来。
“宇文老师，还没吃饭吧？”宋五嫂很热情，“想吃你肯定没吃，我多做了些。”
她们倒是随着路晓琪一起叫他老师了。
宇文恺的确没吃，有些郝然：“那怎么好意思……”
“那有啥，在这儿咱们都是老乡，一顿饭的事情。”宋五嫂将饭菜端进去，“我自己做的，您尝尝。要是吃得惯的话，我想着咱们以后就别每顿都出去吃了，给小路也省点银钱。”
宇文恺一愣，不免有些惊讶，没想到她竟然想到这么远了。
能来到这儿的，果然都不容小觑。

第14章  赵飞燕陷入到了消费主义……
这几日他们是分开行动的。宋五嫂与赵飞燕和宇文恺感兴趣的点也完全不一样，但又有那么一些类似——她们除了在家通过玩手机和看书来了解现在的情况之外，还有一条重要的途径，那就是逛街。
这边各种各样的店铺和商场，让两人看花了眼。
赵飞燕从歌女到皇后，一直以来接触到的都是世上最顶尖的最美好的东西。她在最后守陵的那几年里日子过得比世间大多数人依然要好。看多了用多了，自认不会再因为外物而激动，可是一来到这两千年后，来自于现代工业社会所营造出来的丰富物质一下子就冲击到了她。
天下竟然还有如此多自己没见过的东西！
“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小玩意儿！”她看着眼前一个大概只有手掌大小的毛茸茸的兔子公仔，心中发出尖叫。
甚至捏一下这只小兔子，还会发出可爱的叫声。赵飞燕发誓，若是这玩意儿到了宫中，所有的小公主们都会为了它而发狂。
她花了三十八块钱买下了这个可爱的小东西，然后发现她只剩下几百块钱了。
这让赵飞燕有些惊恐。
她现在已经可以分清楚这边的钱币价值了。路晓琪原本给了三人各三千块，相当于是零花钱，方便她们买一下生活所需。
现在其他的钱呢？都哪儿去了？
宋五嫂好笑地提醒她：“你昨天可也买了不少的东西。”
有些东西是必买的，比如换洗的衣物。当时路晓琪只给她们买了一套最简单的运动套装，从里到外都得要重新买。所以她带着两人去逛街得第一件事就是买衣服，然后让古人见识到了现代的豪放——
除了一下奇怪的款式之外，女子的里衣竟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放在了街边的店铺进行售卖，那些半透明的蕾丝足以让青楼女子脸红。还有那些悬挂着的男模拍摄的大幅内裤广告海报，更是让人到抽一口凉气，然后迅速低头不敢再睁眼看……
不过，两人都发现了对方在抬起头来偷看，而且还不止一次，对上眼的一瞬间立刻把视线移走，脸色爆红。
倒是那些路过的男男女女，似乎对这些东西都已经熟视无睹，匆匆走过，习以为常。
路晓琪当然发现了她们的窘态，挺有意思的，她笑眯眯说：“好色乃是人之常情，不用害羞。现在，卖弄男色可是这些品牌出奇制胜的法宝。”
赵飞燕好奇问：“那她们的男人们不会生气吗？”
在她的时代，虽然女人花钱很大方，很多工匠都会钻研出各种精巧之物来讨她们的欢心。但那花的其实是她们背后男人们的钱。
在宫中，但凡陛下说他不喜欢哪个熏香的气味，这种香便再也不会出现，即便是她很喜欢。
更别提堂而皇之地去看其他男人了！
“首先，现在很多女人都选择独自生活，不一定结婚甚至不想谈恋爱。再有，他们当然生气。”路晓琪不以为意，眼睛弯弯的，“但那些笨的懒的也只会在网上骂一骂，聪明的早就自己健好身然后各种发视频了。”
她手机里就偷偷关注了不少，嘶哈嘶哈。
赵飞燕眨眨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缓缓道：“倒是有趣。”
路晓琪补充：“如果他们恼羞成怒，做出过激举动的话，那倒是确确实实违法的。”
宋五嫂之前做生意，看得更细更多。后来她又观察了两天才明白，这是因为如今的女子都可以出来做工，或者是掌握家中财政大权，她们能自由支配银钱，自然所有东西都会来参考她们的喜好。
而内衣裤这种东西也不例外。
她私底下对赵飞燕说：“可见，一个人有了钱就可以无所畏惧了。”
赵飞燕却摇摇头：“有钱，还得有权才能过得舒坦。”
有钱却无权势，那或许会更悲惨。她就见过不少这样的例子。
依她看，现在的女人们就拥有了不少的权力。这种权力足以让她所见过的卫道士们大为跳脚，甚至昏厥。
不仅是银钱，女人对于自己身体也有完全的支配权，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没有人会对她们的穿着说三道四，除了未成年的孩子。
路晓琪：“其实还是有的，但只要你不去理会就没关系，他们也就只敢哔哔两句。反正，只要不违法，的确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当然，不穿是违法的。”
还有不穿的？
宋五嫂与赵飞燕大惊失色。她们到底来到了什么样的世界？
路晓琪忍不住哈哈笑起来：“放心，这种人极其稀少，属于奇葩。大多数人都还是正常穿衣的，也拥有穿衣自由。”
女人拥有看男色的自由，也拥有赚钱的自由，还拥有穿衣自由……
赵飞燕只觉得身上的束缚一下子就被解开了，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让她眼花缭乱。她的不习惯只停留了短短的一天，适应了一下后，很快，她就以很自如的姿态拥抱了它。
同时也拥抱了让人着迷的消费主义。用现在时髦的话来说就是陷入到了资本家们所编造出来的消费主义陷阱。
除了必要的换洗衣服，她还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小东西。这里面就包括了好几个绒布娃娃，还有许多的发夹、耳环这样的装饰小物件。
赵飞燕眨了眨眼睛，扶额，满面愁容，轻声喃喃道：“这未来的诱惑如此多，钱也太不经花了，这可如何是好？”
愁人！
已经许久没有因为钱财而困窘的皇后娘娘如今俨然已经体会到了路晓琪这段时间的心情。
宋五嫂心有戚戚焉。
她喜欢逛的店和赵飞燕不同，她喜欢逛的是菜市场还有超市。宋五嫂也不是普通的没有见过世面的民妇，她出生于东京汴梁城，那是花光满路，箫鼓喧空的不夜城，后来又逃难到了临安，虽偏安一隅，但同样歌舞升平、买卖日夜不绝。
有过这样的人生经历，宋五嫂自认为去到哪里都不会发虚。
但这样的自信在看到超市里满满当当的货架，菜市场鳞次栉比的摊位时顿时化为了乌有——生鲜蔬果，香料干货，天上走的地下爬的水里游的，应有尽有。近的是周边县市产的，远的从千里之外甚至据说是大洋之外运来，然后被每日来购物的百姓们买走，最后被烹饪成佳肴，端上了他们的餐桌。
“别说普通百姓了，这可是之前临安城里的贵人们也过不上的生活。”她忍不住感叹了一声。
作为曾经的贵人，赵飞燕也忍不住点了点头。
她两种生活都体验过，点评更精准：“若说奢侈排场的话，气派不足，但的确平民过得极好，盛世之相。”
这要在古代，是会被史官们记下来大夸特夸的。不过，现在连皇帝都没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史官？赵飞燕对历史也生出了更多的兴趣，每日闲逛下来之后便开始翻看路晓琪送过来的书籍。
宋五嫂同样有了点新想法：“我看家里有厨房，厨具也全都有，要不咱们自个儿在家做饭吃吧，也给小路省点钱。”
她有点手痒，想用现在的食材和厨具试试做饭的手艺。她早就看着厨房里的那些工具跃跃欲试了！
赵飞燕对吃的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但也觉得该省钱了，自然不无不可。
宋五嫂兴致勃勃买了菜回家，面对着厨房却又有些踟蹰，看着那煤气灶如临大敌：“这……不烧柴火真的能把火点燃？”
路晓琪当时重点给她们培训了厨房里电器的使用方法，包括煤气灶，并且叮嘱千万不要随便点火，万一没操作好引起火灾就不得了。她还很谨慎地买了两个灭火器放在家里，又教了她们怎么使用。总之，操碎了心。
学是学会了，但事到临头，两人不免有些担心，面面相觑。
宋五嫂：“要不先找小路来？”
“等等，我有办法。”赵飞燕悄然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我来问问它，照着做应该没什么问题。”
有事不决问手机，仅仅是几天的时间她就已经养成了这样的习惯。用宋五嫂的话来说，这小小的方盒子里大概是住了一个知无不言的小神仙。
在一旁准备好了大桶的水，又将灭火器拿到了厨房里以防万一，宋五嫂伸出手拧开了煤气灶的开关。
微微的“蓬”的一声，蓝色的火苗迅速地燃了起来。

第15章  西湖醋鱼可是我的招牌菜……
如果路晓琪在这里，必然会揶揄一番这火焰简直就是古今文明的碰撞，照亮了历史。
但此刻只有宋五嫂在，她只是真心实感地夸了一句：“可真好用！”
要是她以前的酒楼里有这玩意儿就好了，省了多少劈柴生火的功夫。而且，这火十分恒定，从不忽大忽小，还没有烟，简直可以让每一个厨师心生爱意。
于是，两人按照路晓琪之前的教导，又有手机的辅助下，竟然也磕磕绊绊的做出了一顿饭。
“及时关火。”赵飞燕如临大敌在旁一直监督，在煤气灶被关上后这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然后按照提示关上了一旁的煤气阀门，“倒也不难。”
宋五嫂并没有追求炫技，她就做了一道鱼羹，一道炒蔬菜。
饶是赵飞燕这种因为常年要保持身材不怎么吃饭的人竟然也都吃光了一碗米饭。
就是米饭有些太软烂了。
宋五嫂有些不好意思：“还不会用那电饭煲，水放得有些多。”
“已经很好了，”赵飞燕夸赞得真心实意：“可比小路带咱们在外面吃的那几顿还要味道好！以前宫中御厨若是有你的手艺，我恐怕连舞都跳不动了。”
会发胖，哪儿还能旋转得起来？
不愧是自带了天赋能力的人！
赵飞燕看了看自己眼前的空碗，又看了看还剩下的一点鱼羹，蠢蠢欲动的想要去添点饭，费了全身的力气才抑制住这个念头，惋惜地叹了口气。
就这样，宋五嫂歇了逛街的心思，只是每天去菜市场买了菜回家做。两人一个看书，一个做菜，安安心心在家里待了两天。
未来的这些厨具用起来也不困难，基本都是傻瓜式，多用几次就能上手。反倒是很多食材和调料，她都没见过，需要去熟悉，要知道有的时候好吃和不好吃之间的差别可能就在于多放了那么几颗盐，谬之毫厘差之千里。
路晓琪知道宋五嫂开始做饭，十分嘴馋。她倒是很想飞奔回去尝一尝古代名厨的手艺，奈何这几天正在外面奔波贷款和各种证件，每次都能精准错过饭点，让她很是气愤。
她也很怕宇文恺在城市规划博物馆看资料看得过于废寝忘食，这么大年纪了可经不起折腾了。她便拜托宋五嫂关注一下宇文恺，于是，便有了宋五嫂端饭菜来投喂宇文恺的这一幕。
宇文恺吃完后，虽然并没有发表太多的评论，表情看上去还是那样的严肃，但是若细看便能发现眼角眉梢的那种愁苦感似乎一下子没有了，整个人都变得平和了很多。
若是熟悉他的人在便能知道这代表了他此刻心情很愉悦。
待到宋五嫂来收拾碗盘的时候，宇文恺忽然问她：“宋嫂子，你可看到了小区外的那间小炒店？就在早餐店隔壁。”
宋五嫂一愣，想了起来：“有点印象，不过小路说那家味道很一般，所以并未去吃过。”
不过，忽然说起这个干嘛？
宇文恺微微一笑：“那小炒店是一对小夫妻所开。前几日，两人家中似乎出了点事，我听到他们私下谈论想要将店铺转出去几个月，可又担心这么短的时间没人接手。”
当时他正在小炒店外着迷地看着市政工人铺街道上的地砖，正好听了一耳朵。
宋五嫂乍听了这么一段，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但她是个聪明人，不过思考了几秒后便明白了宇文恺想要说什么：“您的意思是我可以将那店铺接下来，自己开个店试试？”
宇文恺但笑不语。
他只是点了一下，说出自己知道的信息，但不提供后续参考建议。
宋五嫂倒是越想眼睛越发的亮了，这好像是个不错的主意？
“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赵飞燕听了后也颔首。
宋五嫂：“你也觉得我可以一试？”
“可一试。嫂子的手艺是我尝过的最好的。”赵飞燕语重心长，“且当务之急，咱们得手里多些银钱。嫂子若是不嫌弃的话，你那小食肆若是开了，我也能去帮帮忙。”
她好像又回到了当舞姬那会儿，只想着给自个儿攒下点钱财。不过，那时候是为了温饱，现在的心境倒是完全不一样了。
想到货架上摆放着的那些毛茸茸的小可爱，更有动力了！
赵飞燕也有些羡慕，有一技之长傍身就是好啊，
像她，只会跳舞，总不能跑大街上跳舞然后身前摆个饭碗来乞讨吧？
也不知道能不能行……赵飞燕的思维开始发散。
两个人都说支持，宋五嫂也怦然心动。
她想，这三个月的时间对别的想要正儿八经做生意的人来说并不合适。好不容易生意做起来了结果就要还回去？很少有人愿意做这样的冤大头。但对她来说却是可以的。她早就和路晓琪约好了，待到清河古镇开业后便会去古镇上帮忙，路晓琪答应了她会给她开一家大酒楼。那这三个月完全可以拿来练练手。
于是，在路晓琪正想给过来看看几人情况的时候，宋五嫂已经率先把电话打了过来，邀请她来家里吃晚餐，顺便聊聊未来的计划。
“想开饭馆吗？”路晓琪有些惊讶。
她没想到不过五天的时间，她们不仅已经熟悉了这边的生活，甚至雄心勃勃想要做生意了。
不愧是在历史上能留下痕迹的人——路晓琪对此十分有滤镜。
宋五嫂笑道：“对，我已经与那对小夫妻谈好了，他们只回三个月，这三个月店里就交予我来打理，只需承担房租，其他费用我们自付。店里的东西我们都可以照用不误。”
谈妥的租子是每月五千块。
宋五嫂是个做惯了生意的精明人，去别处打听了一下，附近店铺的租金差不多都这个价，知道这对夫妻并没有坑人，大概只是不想空交房租所以才想出这个办法。
她觉得可以做一做。
路晓琪也觉得可以做一做，她可没忘记，宋五嫂是赵构那狗皇帝都赞扬过的厨子！宋嫂鱼羹就是她传下来的！
而且她还自带能力！
她越想越兴奋：“那到时候就叫宋嫂鱼馆。”
“我做鱼的确是有一手。”宋五嫂笑容满面，有些怀念的说：“不单单是现在大家还都在吃的宋嫂鱼羹，其实我还有道拿手菜，当时临安城内许多贵人们也是很喜欢的，可以说来我家吃饭的，有一半都是冲着它来的。”
路晓琪有些好奇：“是什么？”
宋五嫂笑意更深了：“醋溜鱼！”
“醋溜鱼……”路晓琪哦了一声，然后忽然觉得有些不对，“等等……”
醋溜鱼！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在查阅宋五嫂生平的时候曾经看到过的一条未曾被证实过的消息——现在恶评如潮的西湖醋鱼就是宋五嫂发明的！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宋五嫂高兴极了：“现在叫这个名字了？听上去倒是不错。你们且等等，我这就去烧来大家吃一吃。”
路晓琪：“……”
并不是很想吃！

第16章  五嫂子，咱们要发财啦！……
吃西湖醋鱼有什么讲究？
正确吃法是盛一碗饭，碟子里倒一点酱油香油白糖，夹一块鱼蘸匀了，放在米饭里，连碗带筷子扔出去，然后出门买份肯德基。
——这是路晓琪曾经在网上看到过的笑话。
她很好奇地想，真这么难吃吗？于是，去杭州旅游的时候直奔酒楼点了一份，然后发现，嗯，醋是好醋，鱼是好鱼，西湖也是西湖。但这三个美好的东西结合在一起后就不再那么美好了，酸酸的，腥腥的，不至于带盘子扔掉，但确实不合她的口味。
吃完后，路晓琪又在网上看到了一条评论：“西湖醋鱼之所以还存活得好好的，多亏了有你们这些好奇的人。”
她顿时无语凝噎，从此熄灭了再去尝试一次的心，安安心心的吃起了龙井虾仁、宋嫂鱼羹这些广受好评的杭州本地菜。
现在，宋五嫂说要做一份西湖醋鱼给她吃，路晓琪眨了眨眼睛，颇有些忐忑不安。
要是不好吃怎么办？会不会伤害了宋五嫂的热情和信心？装作很好吃的样子？可到时候客人也恶评如潮怎么办？一时之间，她简直如坐针毡。
赵飞燕好奇：“晓琪为何苦恼？”
路晓琪颤颤巍巍问：“你们，有没有吃过五嫂的醋溜鱼？”
赵飞燕摇了摇头：“五嫂前两日就买了鱼，但说那鱼得再饿几天去去泥腥味才好，一直没做。放心罢，五嫂的厨艺了得，一定很好吃。”
她有些烦恼地看了看自己的腰肢，只觉都这两天吃下来，已经胖了稍许。
路晓琪稍稍被她安慰到了。
也对，西湖醋鱼好歹也是国宴菜，而且据说几十年前的这道菜的确是美味非常，后来不知为何，才逐渐沦落到现在的口碑。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菜已经上桌了。
宋嫂鱼羹、西芹炒百合腰果、醋溜鱼，色香味俱全。宋五嫂已经熟练掌握了这边的火候，甚至还学会了不少这边的新菜式，比如西芹炒百合腰果，完全就是她照着手机里的食谱现学的。
如今，赵飞燕的手机被购物频道占据，而宋五嫂的手机页面永远停留在美食频道。
路晓琪夹了一筷子西芹，好吃，脆脆的，一股子清香味，百合也很清甜。
满分十分可以给八分。
又吃了一勺宋嫂鱼羹，眼睛开始瞪圆，好吃！
入口润滑鲜嫩，回味略带一点点清亮的微酸，让人迫不及待就想要吃第二勺。她以前在杭州也吃过这道菜，当时只觉得还不错，可完全没有现在这样颊齿留香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皇帝严选的水平吗？！
不愧是创始人出品。满分十分给十一分！
“五嫂子，你去开店的话，要是排队没有半小时，我就不姓路！”路晓琪夸了又夸，“而且明明不是鱼的菜，都同样很好吃！”
宋五嫂被她夸得眉开眼笑，将那道醋溜鱼推到她面前：“再来尝尝这道。不是我吹，当时在临安城内，我做这道菜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路晓琪的笑脸顿时僵了僵。
她凝神望去，这道菜的卖相看上去倒是还不错的。宋五嫂用的是一整条鱼，酱醋汁油亮略带一点粘稠，颜色并不像她之前吃过的那么深，鱼身有头有尾如拱桥一般，上面还撒了一点点干桂花，呈现于深色的酱汁上如同碎金点点。
她心中升起一个念头：或许……真的还不错？
路晓琪郑重地夹下一筷子鱼肉放到嘴巴里，心想一定要调动自己的最佳演技，就算是不好吃也要违心说一句不错！
凭良心讲，靠着前面两道菜，宋五嫂开饭馆就绝对会红。
至于醋鱼，她想做就做吧……咦，这是什么滋味？
第一下只觉得有一股泛着清香的酸，让她的口腔中忍不住泌出口水，味蕾的感觉一下子就打开了。紧接着其后的却是鲜味，裹着一丝丝的酸甜，就着酱汁的润滑，从舌尖瞬间蔓延到胃。
她甚至都还没有体会到鱼肉的口感，就已经忍不住将它全部吞下去了。
路晓琪的眼睛瞪得溜圆：“这，这，这……也太好吃了吧！”
刚说完，在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夹了第二筷，这次已经能够忍住细细品尝。鱼肉嫩滑，而且鲜味更甚，毫无泥腥味。吃到后面的时候甚至嘴巴里还泛上了丝丝缕缕蟹肉的香气。
正巧，宇文恺也感慨：“倒是让我想起了在扬州时吃的蟹。”
江南本地人无论贫富都喜欢吃蟹，他们这些北方人一开始不太适应，觉得没多少肉，但吃了几次后却也跟着爱上了，只觉鲜甜得很。
宋五嫂笑起来：“这才是这道菜的精髓。临安人都爱吃蟹，但蟹是金贵玩意儿，又不能时时吃到。于是我便想出了这个法子，让鱼肉能带着点蟹味儿，果真极受欢迎。”
后来，其他厨子其实也大概揣摩出了她的做法，但始终都做不出她做的味道。
或许，这真的就是天赋能力罢！
路晓琪吃得大满足，如风卷残云一般。吃完神智归位，像是发现了宝藏。
“五嫂子！”她放下筷子，一步蹿了过去，紧紧抓住宋五嫂的手，激动极了：“咱们要发财了呀！”
……
发财还只是畅想，但出钱却是眼下。
路晓琪将十五万的前期款打给了清洁公司后，如今账上只剩五十万。换成以前，这个数字足以让她在家躺平一年不干活，但现在只觉得杯水车薪。
更何况这都是要还的！
清洁公司的效率很快，在收到款项前就做好了方案。
路晓琪大略翻了一下，针对石板路、河道还有木质建筑都有相关的清洁措施和细节处理，整体看上去还是蛮专业的，便放下心来。
到了那天，她带着宇文恺、宋五嫂和赵飞燕去了清河古镇。对方的清洁设备也已经提前来了，正停在古镇门口的广场上，看上去浩浩荡荡。
“就等您了。”负责人爽朗笑着和她打招呼。
清河古镇的门是类似停车场的那种闸机口，一进去后先是大的停车场，再往里走走才是正式的游览区。现在这道闸机其实就是个摆设，要绕过去很容易，但分寸感还是要的。
路晓琪深吸一口气：“行，那咱们开始吧。”
停止运营已经三年的清河古镇，终于再一次响起了热闹的人声。
旁边居住的百姓们听到动静后都纷纷赶过来看热闹，有的还想要进去看一看，不过被清洁公司的人给拦了下来，需要工牌才能入内。于是他们只能围绕在外边的广场上议论纷纷。
“这镇子是要干啥？忽然这么多人”
“我问了，说是清洁公司，来搞卫生的。”
“又要重新开了？”
“应该是吧，不然搞卫生干嘛？”
“啧啧，这又是哪个大老板钱多了没处放来搞这个？怕不是又要亏得满头包喔。”
有人的调侃引起旁边的哄笑声，大多数人都不是很看好这镇子的发展，觉得接手这个的人肯定是傻，要不就是被人给坑了。他们乐得看笑话。
“被人骗了吧？”
有人嗤笑，“就咱们这个小破县，市里也不重视，之前的火车站都飞了。要交通没交通，要发展没发展，谁会专门跑这儿来啊？”
围观的百姓们纷纷点头。
“真要开业，我赌开不过一年。”
“一年？一年还算好的了，这玩意儿可烧钱，我猜最多半年！”

第17章  可别把人给吓跑了
只有少部分人抱着乐观的态度：
“你们可别笑，这镇子要是真能好好的开着，那对咱们是有好处的。往近处讲，不用再去城里打工了吧？在这旁边开个小饭馆摆个小摊子卖卖水都能挣出每个月的吃用来。”
现在镇上的人大多是在市里面上班，要不就在周边做点小生意，其实经济也过得去，但谁不想留在家里也能赚到钱呢？尤其是那些已经不再年轻了的人。
“那倒是。”有人附和，“之前旺的那几个月，大家还是能靠着它挣到点钱的，我邻居那八十岁的妈都能靠卖水赚点零花使使。”
于是，刚才还在笑老板傻的人立刻不说话了，只希望这老板傻人有傻福，生意能做得长长久久才好。
这时候有人开口了：“说来也奇怪，你们有没有觉得，这镇子几年来都没有什么存在感啊？”
他这话说得大家一愣，但立刻明白过来他想说的是什么：这么大的镇子，没有人甚至都没有保安守着，但除了偶尔几个来探险的博主之外，似乎没人想到它。
它就这样安安静静的在这里，似乎周围的人都没想到过要去打扰它。
“这水那么臭！”有人在鼻端扇了扇，一脸嫌弃，“我家就住这附近，一到夏天都不想到这儿来！”
“也是，这水的确是味大。”
清河古镇能不能开起来另说，这水要是能整治一下是最好不过的。再不行，他们就要去投诉了。
……
“我们能把水里的垃圾和树枝树叶给捞起来，但淤泥和绿藻就没办法了。”镇子上，清洁公司负责人对路晓琪说，“这你得找水务环保公司，但那可不便宜，七位数八位数是要的。”
路晓琪深吸了一口气，挂上笑容：“不急，一项一项来。”
她痛心地看着清河古镇，这真是个吞金兽，哪儿哪儿都要钱，而且还都不是小数目。
她刚刚一路细看过来，宇文恺也在身边，一边提醒着她哪里哪里要修，哪里哪里要重建，对这个古镇算是有了更全面的认识。更糟糕的是，她明白宇文恺提醒的还只是地面仿古建筑这一项，还有地下的管道、水管、电线和网络这些现代化的系统，统统都要维修。
这样大的项目，五十万扔下去都不带个响儿。
正在内心唉声叹气时，系统忽然说：“玩家若是连续十次完成每周任务，便能获得古镇的基础维护功能，到时候便可以自行清洁河道。不过，河道基础的清理工作还是需要人来做的。”
路晓琪大喜，还有这样的好事！
“那等着瞧吧！”她像是被打了鸡血一样冲劲十足，“我非把这个功能拿到手不可！”
系统显然很满意她的状态，夸了几句：“玩家加油！日进斗金不是梦！”
“你喊口号呢……”
又和负责人寒暄了几句，路晓琪这才带着宇文恺几人去了其他的地方。
这几天她除了搞钱之外也没闲着，在家对着之前拍下来的清河古镇的资料研究了很久，又对照了国内同业态的一些旅游古镇，大概给清河古镇做了一下简单的规划。
她想让清河古镇成为一个真正能让现代人感受古代文化甚至是古代生活的地方。
赵飞燕轻拧眉头，茫然问：“真的会有人想要感受古代人的生活吗？”
她都觉得现代人过得可舒服了！为什么有人那么想不开？
“你低估了古代文化对我们的吸引力。”路晓琪眉眼都闪着光，“即使不是历史迷，每个华夏人也都能知道唐宋元明清，能背上几首古诗，知道四大发明。”
“不过，”她耸了耸肩，“你说得对，大家其实只是想感受这样的氛围。要是真的给他们一条泥巴路，然后没有水电没有马桶没有空调没有手机，我们怕是比谁逃得都快。”
然后在网上发个帖子：踩坑！避雷！
她暴言一句，没有哪一个现代人能离开这些东西三天！包括她自己在内。
所以，该有的现代设施还是得有，而且不能敷衍。
宋五嫂笑着说：“当时我曾听闻官家的御花园里有个草屋，以便让他与宫中贵人们亲近自然。但想来，若真的只是山村里的草屋，黑灯瞎火只有破棉被，怕是贵人们不会去住的。”
得有宫人，得有景致，一应物件还得讲究。看似朴素，实则都是花了心神的。
路晓琪给了她一个赞许的眼神：“就是这个道理。”
她带着几人走在古镇里。
清河古镇真的很大。
它的河道完全是人工造，从附近的大河里引水过来，成为了清河古镇的“护镇河”。而这条河在镇内纵横流淌，也将古镇分为了八块，有一点像是不规则的扇形。扇面被河道分为了七个区域，而扇柄则是一个小湖泊，也是第八个区域。
路晓琪给它们简单粗暴地划分为了一号区二号区三号区……一直到八号区。
“一号区这一块就是主街，入口处进来就是这儿，所以这里也是门面，需要着重建设。景观要好看，而且要有镇场面的东西，”
宇文恺温和问：“路小友准备怎么建？”
路晓琪尴尬笑了笑，然后眼巴巴看向他：“宇文老师觉得呢？”
她可不知道要建什么，正准备让宇文恺这位长安城的总规划师来规划规划。
宇文恺顿了一下：“那恐怕要从长计议，好好规划一下。”
路晓琪立刻打蛇随棍上：“那就麻烦宇文老师了。”
宇文恺抚了抚长须，暂时没有说话。
几人又往里走去。一区两边各有三个区域，左为二三四，右为五六七，湖泊所在即为八。
“左边的二号区我觉得可以做历史文化展示区，右边的五号区可以做手工艺坊和集市，这两个区都挨着主街，位置最好，得各划出一条街道用来做美食街。
“……要有一些像是游客服务中心、文化展览中心之类的建筑，还要考虑到码头、驿站这样的公共服务设施。除此之外，还要有剧场、戏台、生活区、游戏区、酒店民宿……”
路晓琪一口气提了一堆要求，然后又有点心虚：“宇文老师觉得怎么样？”
糟糕，她是不是一下子提了太多要求？可别把人给吓跑了。
宇文恺倒没有恼怒，反而听得很认真，也看出了她有些不好意思，便正色道：“路小友想将此事交付与我，是我的荣幸。此等工事虽然我还不太熟悉，但相信只要给一点时间，琢磨一二，必将不辱使命。”
言语间透露出来自骨子里的自信，那是源于天赋以及大半辈子的专业加成。
宋五嫂也在旁边微笑：“对啊，我们过来本就是给你这镇子帮忙的，千万不要把我们当外人，有事吩咐一声便是。”
赵飞燕也点了点头：“我们就是你的帮手。”
不过短短几日，他们三人已经逐渐习惯用“你我他”这样的现代词汇来说话。
路晓琪怔了片刻，片刻后才漾起大大的笑容，重重点了点头：“好！”
自己也有好几个帮手了呀，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
清洁公司很给力，三天时间就履行完了合同，将整个古镇清扫一新，并带走了整整三大卡车的垃圾，包括但不限于残砖断瓦、杂草树枝、坏掉的摆设等等等等。
整个古镇虽然不能说面目为之一新，但最起码看上去没那么破败了，而且整洁了许多。
路晓琪迅速就把清洁公司的尾款给结了。
系统通知几乎是秒到：
“恭喜玩家成功完成每周任务，获得特殊建筑图纸一张，可前往空间查看。”

第18章  一整个村都穿来了！……
路晓琪进入到自己的系统空间里，她发现空间里的古镇沙盘似乎都新了不少，和之前很明显的区别。这绝不是她的错觉。
系统：“古镇在现实中的变化会投射到沙盘上，还请玩家再接再厉哦。”
她恍然大悟，然后看向了自己的主线任务进度条，发现也有一丢丢的松动，金色条条来到了百分之十的位置。看来这次的大清扫作用还是很大的。
路晓琪找到了仓库里的特殊建筑图纸，点开。
一张金色的卷轴在半空中缓缓铺开，流光闪烁之中，一座飞檐翘角，朴拙却精致的古建筑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好美啊！”
这栋小殿形制非常优美，飞檐裁云，青砖刻月，即便是路晓琪这样看过不少古迹景区的人都不由得在第一时间发出感慨，完全可以想象它在落地之后的魅力。
还不待她细想，又开始响起一连串叮咚叮咚的通知——
“恭喜玩家，获得VR体验馆一座。”
“只需点击使用，便可形成施工帷幕，施工时限可由玩家自行选择。”
VR体验馆？
这几年VR很流行，商场里面也开了一些VR体验的小项目，路晓琪也玩过。不过恕她直言，这些所谓的VR“身临其境”的宣传语都有些夸大其词，还不如去看一场IMAX3D电影。
不过……既然是系统出品，那应该不至于那么平庸吧？
至于施工帷幕和施工时限，可能系统为了遮人耳目的设置？路晓琪不由得想起来自己曾经玩过的江南某景图的游戏，里面建筑施工便是如此。
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立刻点开这座小殿下方的使用说明。
【说明一，此体验馆可与文化展示博物馆配合使用。】
【说明二，只有特殊NPC达到四十人后方可落地使用。】
下面还有说明三，但路晓琪已经没心思看了，她只死死盯着那“四十人”的字样。
“我要提出抗议！”她很不满，“四十个NPC我得抽卡抽到什么时候啊？到时候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她现在每个月抽两次，最多抽两个人，四十个得要将近两年！
系统亲切极了：“所以还要请玩家再接再厉，努力完成更多的抽卡任务喔！”
路晓琪痛心疾首：“系统，你变坏了。开始油盐不进了。”
系统：“油盐类的食物本来就不在我的能源范围内哦。玩家不妨再继续看看说明三呢。”
路晓琪看过去——
【说明三：此VR体验馆可抽取SSR的一段记忆来配合使用。】
什么意思？
就这么简单一句，没有更多介绍。路晓琪琢磨了一下，然后眉毛抬得越来越高，脸上的兴味也越来越重。
这是不是说，这个VR体验馆可以生成一段关于宇文恺或者是赵飞燕的记忆来作为给观众的VR体验？这里面，或许会有隋炀帝时期的大兴城，有汉朝末年的长安？说不定，还能看到隋炀帝本人！
路晓琪倒抽了一口凉气。
是她理解的这样吗？如果真的是，那可真是了不得的宝贝！
她想看历史名场面！
系统肯定了她：“的确是如玩家理解的这样。系统出品，必属精品，保证让人感受到真实的古代的场景，童叟无欺。”
路晓琪兴奋地一拍手：“抽！赶紧抽！”
她已经完成了两次每周任务，果然卡池显示已有抽卡机会一次。原本路晓琪是想要积攒几次机会等着一起抽的，但现在她只想尽快的多抽几次。
八张一致灰色的卡牌悬浮在半空，看上去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的区别，从外观完全看不出是稀有还是寻常。
路晓琪一咬牙选了最左边那张，然后在心中祈祷：“再来一张SSR吧，要不SR也行，求求了。”
一阵光芒闪过，她睁开眼。
翻过来的是一张绿色的卡牌，浅浅的绿就像是春风里摇曳着的刚长出来的韭菜。
这颜色……路晓琪心中忽然有了一阵不好的预感。
卡牌上的人物和诗句逐渐显现，是一位身穿粗布衣裳的正在弯腰干活的老者，手里拿着的似乎是一个刨子。她曾在小时候见过木匠用，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东西是用来刨木花的。
【工匠八方至，器成天下走。冠盖日纷纭，谁念胼胝手？】①
【向家村全体。】
系统：“恭喜玩家，抽到R卡，向家村全体村民。”
是R卡啊，路晓琪略有些失望，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差点跳了起来，声音也高了八度——
“什么意思？向家村全体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解释一下！”
她的手都在颤抖，眼神带着不可置信。
不可能的吧？！
脑海里又响起了叮咚的声音：“您有新的每周任务：请尽快安置好向家村全体村民。任务奖励：五万块。”
路晓琪欲哭无泪。
所以她并没有听错，她真的抽出了一整个村！虽然她很想立刻就抽满四十个NPC，但绝不是和现在这样，一来就给她来一个村的啊，啊啊啊啊……
系统笑眯眯的：“就是玩家想的那样哦，这张卡包括了向家村全部的人，一共三十九名村民。恭喜玩家，已经有了四十二位NPC，已经满足了建筑卡的使用条件。
“玩家不愧是天选之人，简直是欧皇中的欧皇，手气极佳！”
虽然系统一直在吹她的彩虹屁。但那一瞬间，路晓琪只想要直接仰头向后倒去，眼一闭，一了百了。
……
此时的向家村的村民们，正在1644年的春夜里狂奔逃命。
他们正在遭遇一场灭顶之灾。
“快逃！鞑子追上来了！”
“快逃啊！”
“大力不用管我，自己快逃命吧！”
“快走啊！朝山林里走！”
夜幕下远处的村庄火光冲天，孩子的哭声、马匹的嘶鸣声、大人的惨叫声还有刀剑出鞘的铮铮声交织在一起。云层飘过，遮住原本高悬在天上的雪白月亮，似乎也不忍见这人间惨事的发生。
人是不可能跑过马的。
只是瞬间，向家村的人就像是被猎狗戏耍的小动物一样，被手握武器的骑兵们给驱逐聚拢在一小块空地上。
“老鼠们还挺能跑的。”一个身穿铠甲的鞑子将领驾着马缓缓走出来，手中握着的刀上正在往下滴着血液。于他而言，这不过是路过时遭遇的一场小游戏，看着这些人拼了命逃窜但是最后却陷入到绝望中，这给予了他极大的快感。
不过现在他已经有点厌倦了，这场游戏还是早点结束吧。
“都杀了吧。”他淡淡吩咐，“前边在催了。”

第19章  和向家村的初次接触
这场灭顶之灾还需要从一天前说起。
向家村位于顺天府外, 本是京畿重地，极安全的地方。但若放在乱世，这里却又是兵家必争之地, 反倒更容易起祸事。
而偏偏, 现在就是乱世。
先是那闯贼, 哦不，大顺皇帝李自成带着人马攻进了京师, 而原本的崇祯帝一根白绫将自己吊死在了歪脖子树上。所幸, 这位皇帝还算是有点担当, 临死前留书曰：“任贼分裂朕尸, 勿伤百姓一人”。在这样的情势下, 进入到大明京师的大顺皇帝的兵马刚开始的时候称得上一句不错, 虽不说秋毫无犯，但也没有□□烧，只是拿走了一些存粮充作军需, 让他们这些居住在城外的人松了一口气。
改朝换代就改朝换代吧，小老百姓也只想能好好地活下去。
但接下来，战事并没有消停。北方的鞑子大兵压境，并且势如破竹, 山海关压力巨大。为了迎敌，新朝廷又开始征粮，给周边的一圈都刮了一遍。就连田里刚长出来的青苗都没有放过。此时的向家村，不，不单单是向家村，城外几乎所有的田地里都是一片荒芜，只剩下丛生的杂草，仅有的几颗浆果都被摘完了。
“哎——！”向大力坐在自己的屋前, 看着眼前的荒地，连叹气都有些有心无力。
他的肚子在咕咕叫，暗骂了一句：“这贼老天！”
又是深深的叹息，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这几年太难熬了！冬日变得更加严寒，冻得地里什么庄稼都长不了，春天化冻也晚，连续几年庄稼歉收。一家人节衣缩食，也往往只能混个果腹。
相比之下，向家村在这一片的日子还过得稍好一些。因为他们是个工匠村，原本是给宫里御用监和工部的工坊干活的。虽然早在几年前崇祯帝就开始节衣缩食，将御用工坊给停了，但他们靠着手艺和以前的关系也能在京师接点活买点粮食回来。
但，随着时局越来越差，即便是家中巨富的府邸也都大门紧闭，他们这些匠人也难再找到事情干。这段时间，他们经常是饥一顿饱一顿。而隔壁的一些村子，甚至隔三差五就饿死人，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和以前一样，把战争熬过去就好了，大家都这样想着。
但，不好的消息纷至沓来。
山海关一线似乎战事不利，一波又一波的溃兵从北边返回到顺天府。溃兵没了心气也没了底线，见啥抢啥。有的凶性一起，更是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似乎要把在战场上受到的气和恐惧全都发泄在这些普通老百姓身上。
向家村前几日就遇到过一小波溃兵，有村妇不堪受辱跳井，还有村民想要保住自家的粮食被一刀劈中了脑袋。好在他们村男儿多，最后奋起抵抗，才将那波溃兵赶走。
这几天，村里好几家都挂了白布，哭声震天。
就在向大力坐在门前，思索着以后出路的时候，一个大约两三岁的小女孩从屋子里慢慢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个肚子略微隆起的妇人。小女孩看上去虽然瘦弱但还算正常，那孕妇露在外的手臂却几乎是皮包骨，触目惊心。
“你怎么起来了？”向大力看到妻子出来，立刻站起来想要去扶着她。一站起来，两眼有些黑。
黄四娘叹了口气，看向远处：“也不知道城里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向家村发生了这样的事，没有了粮，里正和一些长辈便想着派人去顺天府里找以前熟悉的那些贵人们借一点粮，看看能不能渡过这个难关。
“放心吧，多少应该能借点回来。”向大力安慰她。
黄四娘低声说：“听说，里正他们想着要躲到山里去，觉得这儿不安稳。还有人想要去南边儿。”
顺天府一带多山，正适合用来躲避战乱。往山里一猫，等到时局稳定后再出来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而江南天高地远，远离一线战场，而且天气也没这么冷，说不定还能求得一线生机。只是他们在江南并无根基，要拖家带口的过去无异于逃荒，丢掉这边的基业，很多人下不了这个决心。
黄四娘摸了摸肚子，也有些焦灼，这孩子却来得真不是时候。
向大力抓住她的手：“你放心，要是真过去，咱们也要一家人一起走。我之前就做好了板车，就算是背，也会把你们带过去。”
除了妻女，他还有个年迈的老娘。
“爹爹，我好饿。”女儿阿狸的声音细细的，眼眶深陷着，更显得黑幽幽。
她四肢纤细，但肚子却是鼓着。只是里面空空荡荡，并没有多少食物。阿狸已经两天没吃过什么东西了，只觉肚子里饿得慌。小孩子不懂事，一饿起来便哭闹不已。只是因为没吃饭没力气，哭闹都像是小猫在呜咽。
向大力揉了揉她枯黄的头发：“爹去给你找点吃的。”
黄四娘微微地摇了摇头，提醒他：“家里的米缸已经空了……”
向大力捏紧了拳头：“那帮兵匪！”
前几日的溃兵将村子里的粮食都搜刮走了，连一粒麦子都没给他们留下。他看着尚在孕期的妻子和瘦弱如小老鼠一般的女儿，又是悲苦又是愧疚自责，紧接着汹涌而来的却是茫然。
这样的世道！该如何保护着自己的家人活下去？
这时，有人从村外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
“老五！”尚大力惊讶道。
跑回来的却是派去城里借粮的向老五。
向老五脸上带着惶恐之色，声音都在颤抖，有着说不出的尖利，见人就喊：“不好了！不好了！败了，朝廷败了！鞑子进关了——！”
据他所探听到的，大顺皇帝的兵马在山海关大败，鞑子的铁骑已经进了关。如今的顺天府内，已经乱成了一团，不仅是百姓惶恐，驻守在京师的士兵们也乱了，正想抢最后一波然后逃命。
听了向老五带来的消息，整个向家村也变得兵荒马乱。
关键时刻，里正站出来组织大局：“逃！现在就逃！各家先回去收拾细软，咱们不等了，先躲到山里去，等寻到机会再往南边儿走。
“溃兵流匪的可怕你们都见识过了，那鞑子的残暴却比流匪更多了百倍！鞑子所过之处，往往大肆屠城，留下之人，十不存一！只有逃，才能有一线生机。”
有人不安：“可咱们都没多少粮了，怎么逃？”
“啃树皮也好，挖草根也好，实在不行吃观音土也能活！”里正斩钉截铁，“可留在这里，那就是死路一条。”
没有人反对他。
前几个月，鞑子在潼关屠城的事情就已经传得人尽皆知。据说，整个潼关能喘气的已经不多了。
向大力的老娘却不想逃：“你带着四娘和阿狸走吧，我不走了，我老婆子走得慢，走不动了。你们带着我不过是个累赘……”
她不想拖累大家。
等他们都走了，自己找根布条往粱上一挂把这条老命还给这贼老天就行了。她能在乱世中活到现在这个岁数，也活够了。
向大力哭着跪在地上：“娘，儿子怎么能抛下你？要走大家一起走。”
这万万不行！
黄四娘也跪了下来：“娘，你要是不走，我便也留在这儿不走。我也大着肚子，走不动了。”
向老娘枯瘦的双手拍着大腿嚎哭起来：“老天呐！你不开眼呐！我们本本分分熬了一辈子，咋就是这么个下场呐！你睁开眼看看吧！”
最终，一家人还是随着村子里的人一起往山里躲，躲了几日后看情况还好便想要往南边走。他们不敢走官道，尽挑小路走，但即便如此，还是被敌军给发现了。
那日，夜晚降临，所有人都在休息之际，耳边忽然传来了马蹄震动以及骚乱。
“鞑子来了！”
“快跑啊！鞑子追上来了！”
“快逃！”
场中顿时一片混乱。
在惨叫与哀嚎声中，向家村的人于混乱里茫然失措地向前跑着。向大力背着自己的老娘，黄四娘抱着自己的女儿阿狸，拼命地跑，只感觉到嘴巴里不断上涌的腥甜气息。
火光四起，空气里的血腥味也越来越浓。
对方像是戏耍老鼠的猫一般，骑在马上看他们仓惶逃命，又将眼看要躲入山林里的人给抓了回来，在最后一秒粉碎他们求生的希望。
最后，将他们驱赶聚拢在了一起，脸上尽是戏谑以及嘲弄。
京师里的那些人家，一个个都有背景，上头说了要谨慎，不能动不动就屠城。可住在城外的这些小老鼠们，杀了就杀了，惊不起任何的涟漪。
恰好，这些士兵已经憋着火很久了。
“都杀了，一个不留。”将领像是玩腻了，淡淡吩咐道。
死到临头，向家村的人反倒不哭了。
对方完全不把他们视为人的态度激起了他们的血性。里正拿起手中充作拐杖的竹竿在地上狠狠地跺了两下，眼睛里似乎要裂出血来，高喊一声：
“逃也无用！和他们拼了！”
“拼了！”
黄四娘的眼泪无声流下来，她蹲下来亲了亲阿狸的脸颊，然后紧紧抱着她，尽力将她往阴影处推了推，又用自己的身体想要遮住她，不被人发现。
“阿狸别怕，别怕……”
阿狸还这么小，将她藏在自己身下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若是没有……也没关系，最多不过就是一家人在地底下团圆罢了。
阿狸一言不发，她从刚刚开始似乎就被吓傻了，不说话甚至也不哭，就是呆呆的。
就在此时，一道白光忽然笼罩住了这一片区域。
隐约中，黄四娘等人听到耳边传来声音：“传送机制已启动……”
……
清河古镇。
路晓琪正头疼地听着系统的播报：
“您所抽取的卡牌人物将于十分钟内投放于古镇，请玩家尽快赶到坐标点。”
这次还行，还给了个坐标点，是位于四号区的一个小广场。
她急匆匆赶过去，边走边吐槽：“我怎么觉得你们就这么不靠谱呢，一下就把一个村的人都给送过来了。那下次不会给我直接送一个县的人过来吧？而且，这三十九个人，我怎么管啊！”
原本可以开启虚拟体验馆的喜悦一下子就没了。
回想她二十六岁的人生，手底下唯一管过人的一次就是初中时当小组长，组员人数包括她在内四人。现在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要管，而且还是和现代社会格格不入的古人，路晓琪这段时间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焦虑感一下子就又冒出头来了。
“而且这向家村的资料一点都没有！”
她有点抓狂。之前那三位，都是在历史上留下了名字的，对她来说有资料可查，心理上便有了优势。但现在，她两眼一抹黑，只觉得糟糕极了。
系统安抚她：“玩家请放心，能够通过系统甄选的都不会有大奸大恶之人。”
路晓琪哼哼两声，心累。
走了几分钟，快要接近目的地了，好不容易才才踏实下来，理智也渐渐开始归位。
“之前你解释了SSR和SR的区别，SSR是正史留名的人，SR是民间或野史留名的人，那R卡是因为什么进入到你们的甄选范围？”她问系统。
系统：“是在专业领域有着一技之长的人。向家村的人就是这样，他们几乎全员都是工匠，为明朝皇室和工部工作。而且里面有好几个人都掌握了几项如今已经失传或濒临失传的技艺。”
路晓琪微微挑起眉，有些讶异，原来如此。
看来向家村虽然在历史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却也是卧虎藏龙不可小觑。
系统继续说：“在来之前，他们正遭遇了一场灾祸……”
他将向家村的背景和遭遇告诉她。路晓琪听得很是唏嘘，又隐隐觉得自己这次抽卡似乎是真做了什么好事，刚想要说什么，就已经来到了系统提示的坐标地。
那是在四号区的一个小广场上。
刚到，就看到一群男女老少正茫然地坐在那儿，三十九个，一个也没少。他们身着粗布麻衣、衣裳破旧还打着不少补丁，形容狼狈凌乱，有些甚至身上带着血迹。
就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一样。
路晓琪之前见过的三位：赵飞燕，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自不必说；宇文恺，位列工部尚书，百年世家门阀出身；就连宋五嫂，也是家中开了酒楼的有资产的人，生活富裕。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虽然知道古时候的普通百姓们生活其实很艰难，但也难免只看到了它美好的繁荣的一面。再加上她自己也是生活在最好的一个年代，从小吃穿不愁，什么时候见过这样衣着褴褛、瘦骨伶仃的劳苦百姓，而且还如此凄惨？
见状，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
这里是什么地方？就是神仙所说的几百年后吗？
紧紧地抱着怀里的阿狸，黄四娘有些茫然。在她周围的向家村民们也是如此，他们没有一个人说话，脸上还有些惊恐未定，显然还没有从刚才的祸事以及后面的离奇遭遇中回过神来。
刚刚，黄四娘还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但是一阵奇异的白光却忽然笼罩住了他们，将他们带到一个前所未见的白色空间里。
所有人都以为遇到了神仙，感激又仓惶地跪了下去。
但神仙没有露面，只是用声音告诉他们，会将他们送到四百多年之后的未来世界，在那儿会有祂选定的人来帮助他们，而他们只需要配合那人的工作就行了。
向家村人自然是言听计从。
不知过了多久，又是一个瞬间，他们便从白色空间来到这一处小空地上。
有胆子大一些的敢抬头看看四周的立刻便发现，这里的确已经不是向家村，也不是当时他们被围住的那一片林中空地，而是在一个修建得很精致气派但似乎无人居住的城镇里。
月亮已经悄然地爬上空中，但天空上见不到几颗星子，蒙蒙的，反倒是远处有着点点亮光，比星辰还要闪亮。
这里就是神仙说的几百年后的世界吗？
看上去很安静、很平和……
向大力反应过来后，扶着老娘坐下来，站起来在旁边找到了抱着阿狸的黄四娘。他们一家四口在刚才的慌乱中被冲散了。
“阿狸！”他将妻子和女儿抱入怀里。
他的举动像是一个开关，所有的人都从刚才的情绪里挣脱出来回归到了现实，纷纷寻找自己的亲人。喊声、呻吟声开始充斥在这片小小的空地上。
黄四娘挣脱了向大力，只是短暂的感受了一下劫后余生以及家人团聚的开心，立刻就发现了有哪儿不对。她握住阿狸的肩膀，使劲晃了晃：“阿狸，阿狸！”
阿狸眨了眨眼睛，但依旧一句话也不说，也不曾哭出一声，呆呆的，像个小木偶。
向大力有些慌张：“怎么了？”
“阿狸好像是被那些鞑子吓到了……”她有些焦急，“之前她就不说话了，也不哭。”
向老娘也慢慢挪了过来，她腰不好，又在刚才的冲撞里闪了一下，走一步都觉得有些痛。她摸了摸孙女那细软的头发：“许是受到了惊吓，丢了魂。没事没事，到时候多叫几遍就回来……”
“了”字还没说完，就听到旁边有人喊了出来：
“仙子！是仙子！”
几人抬起头，却正好和过来的路晓琪对上眼。
路晓琪刚到，还没从“他们怎么情况看上去如此不妙，如此凄惨”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就看到这一大群人呼啦啦地全跪在了地上，对着她行大礼：
“仙子！”
“仙子在上，受小民一拜！”
“多谢仙子搭救之恩！”
她被唬得战术后仰，差点摔一跤，这都是啥和啥呀！
不过路晓琪也很快反应过来——论谁忽然被救了一命然后穿越时空都会惊叹对方的伟力，更别提这些本来就迷信鬼神之学的古人了。
她赶紧解释：“快起来，快起来，我可不是神仙！”
“别误会啊……”
又是解释，又是搀扶，但没人听。
她没法，只能自己也跪坐在了地上。不然她怕自己折寿。
欲哭无泪。
里正向明将自己的拐杖放在地上，带着他的村民们非常虔诚对着路晓琪拜了三拜，这才小心翼翼地说：“仙子，我们来的时候曾有神仙说让我们以后就跟着仙子。仙子若有什么吩咐，我们向家村的人必当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路晓琪看到他双眼里透露出来的紧张以及讨好，心中一动。
她明白了过来。
对这些人来说，她是不是真的仙子这并不重要，但他们需要她是“仙子”。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有理由待在这里，才能感受到庇护，然后真正放下心来。
想明白这一点，路晓琪放缓语调，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更温和一点：
“你们先起来吧，我虽不是什么仙子，但的确是被……选定的那个人，”她含糊说，“我也知道你们的来历。日后，你们就安心地待在这里，我也没有什么别的大事，只需要你们帮我一起把清河古镇给建设起来。”
听得她这么说，向明才觉得身上一松，原本的担忧和惶恐都减轻了不少。
他带领着村民们又拜了下去，语气中带着哽咽：“多谢仙子！”
他们的声音被吹散在夜风中。
路晓琪忽然冒出来一些心酸和惆怅。
向家村的这些人，他们辛勤劳作，技艺出众，但即便如此也不过只是无名小卒，既无法左右局势也没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只能任由历史的车轮在自己身上无情碾过。他们就像是几粒毫不起眼的尘埃，即便是死得再惨烈也不会在时间长河中留下任何回响和印记。
“大饥，人相食”、“死者万数，泗水为之不流。”
这样短短几个字却让人毛骨悚然的描述在史书中并不鲜见，背后透着无数平民百姓的血泪生命。如果没有系统，或许他们也不过是这血泪中的一部分。无非是后人提起来怜惜几句，但姓甚名谁，曾经过过怎样的一生，便再也不会有人记得了。
想到这儿，路晓琪声音都放软了几分：“快起来吧。”
向家村的人不再拒绝，从地上爬了起来。
“以后不要叫我仙子，这里只是几百年后的未来世界并不是仙境，我也真不是什么神仙。我姓路，以后，你们就叫我……路小姐吧。”路晓琪挑了个他们能接受的称呼。
她离近了，这才看到这群人真的看上去状况都不太好，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都很瘦，衣服空荡荡，也就比她曾见过的图片上的非洲饥民好一些。更严重的是，有好几个身上都带着伤，甚至还在往外渗血。
路晓琪深吸了口气：“别的放后面再说，我先给你们搞点吃的，另外你们的伤口也要处理一下。”
她给宋五嫂打了个电话，然后交代了几句让他们在原地等着后便又返回了古镇入口处的小楼。
这小楼是之前的办公楼，楼上是办公室，还有保安监控室，地下一层是配电中心和网络中心。前两天搞大扫除的时候她让清洁公司将这栋楼也全部打扫了一遍，本来还打算在镇子上先招两个临时的保安来守门值班，现在却庆幸还好没这么干，不然现在就要头疼了。
“应该是这里……”她找到相关区域的电闸，然后推了上去。
向家村所在的四号区小广场上，路灯微弱地闪烁了两下，然后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比他们以往所所见过的任何星辰都要明亮，驱散了逐渐变得浓郁的黑夜。
本来已经平静了许多的向家村人立刻又敬畏地跪倒在地。
“是仙术！”
“真亮堂啊……”
“居然和白天一样。这真的只是几百年后的世界吗？”
“书上所记载的夜明珠也不过如此了。”
在这样陌生却又让人觉得安心的环境里，黄四娘含泪亲了亲阿狸的额头：“现在咱们已经安全了，阿狸不用怕了……”
路晓琪在办公楼拿着手机点点点，又等了半个小时，终于听到大门外传来了汽车鸣笛的声音，赶紧跑下了楼。
她点的外卖终于到了。
“你这点得可真够多的。”因为东西太多，镇上便利店老板亲自开着小三轮来送货，他好奇的往古镇里看了看，似乎远处亮起了灯光，这可真稀奇，“要我给你提进去吗？”
路晓琪疯狂摇头：“不用了，谢谢，我自己就行。”
老板很怀疑：“你能提得动吗？”
恰巧，不远处有车灯照过来，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
出租车里，宇文恺拿出手机，矜持说：“我来付车马费。”
不过他点了半天没有点出付款码，最后还是已经谙熟手机付款的赵飞燕帮他找到了扫码支付的页面，成功付了出租车钱。
宋五嫂在旁笑呵呵地鼓励：“宇文老师多用个几次就熟练了，这可比身上带一大堆铜钱要方便多了。”
宇文恺：“确实如此。”
赵飞燕：“只是这数字和蝌蚪似的，总还是有些不习惯。”
出租车司机瞟了下车的三人一眼，关上车门后忍不住在手机群里和自己的同僚们吐槽：“我和你们说，今天拉了三个奇葩……”
一人打扮得像是个还了俗的道士，一个长发几乎到小腿弯又安静无话，只有那位大婶看上去正常一些，但说话也经常让人听不懂，和演古装剧似的，真是奇怪三人组。
路晓琪看到他们像是看到了救星，忙对便利店老板说：“你看，我同伴来了，就不劳烦你了。”
老板很失望：“行，那您有什么需要就打我电话。”
小三轮轰隆隆走了。
“你们可来了。”路晓琪两眼泪汪汪，她自己一个人真的是搞不定。
宋五嫂笑着说：“别急别急，我们都在呢，接到你电话就都来了。不过，那村子是怎么回事？”
赵飞燕也好奇望过来。
路晓琪一边带着他们提着袋子往里走，一边告诉他们事情的来龙去脉：“我都不好怎么安置他们……哎哟，咱们也得买几个小三轮才行。”
塑料袋勒着手掌又酸又累。
宇文恺叹息：“这向家村能有此奇遇，真是祖上积了大德。”
宋五嫂想起自己逃难的过程，心有戚戚焉，包括赵飞燕在内，都点了点头。这三位，生活的朝代都不算太平，对这样的事情并不陌生。
路晓琪皱着脸继续说下去：“吃饭好解决，但这么多人，怎么住啊？他们有几个身上还有伤，自由度还低，还有后续的吃饭、管理……”
总之，她很头大。
宇文恺一笑：“住何需操心？”他指了指周围的古镇，“这里这么多屋子，安置三十几个人易如反掌。”
路晓琪一顿，看了看周围，有些没反应过来：“啊？这边的屋子这么破，而且什么都没有……”
宋五嫂笑起来，即便是赵飞燕脸上也露出淡淡的笑容。
“有这么好的屋子了还要什么别的？床？家具？有一处可以遮风挡雨的屋檐就已经足够了！”宋五嫂失笑摇头，“这样的屋子，在我们那会儿可只有大户人家才能住！更别说逃难的时候，餐风露宿，啃草根树皮也是常事……”
有人提供住处，提供点吃食，那可真是天降的大幸运！怎么可能还嫌弃这难得的恩惠？
路晓琪一愣：“是这样吗？”
好像真的是她钻牛角尖了……她总觉得，再怎么家徒四壁，条件再艰苦，一张床一张椅子总得有吧？再不济去外面露营还得要一顶帐篷和一个睡袋呢。
果然如宋五嫂所说，听了她的安排之后，向明很激动：“我们……我们真的可以住在这里吗？”
村民们忍不住用手摸了摸身边的墙壁，窃窃私语：“这可是青砖大瓦房啊！”
“比咱们之前的房子好太多了。”
“仙子，不，路小姐，真的把这么好的房子给我们住吗？”
就连抱着阿狸在感伤的黄四娘，此刻双眼也变得亮晶晶的。
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村民们又忍不住呼啦啦跪了一地，感恩戴德，让路晓琪在无奈扶额之余心里又酸酸的。
“好了，路小姐不喜如此跪拜，都起来吧！”身边传来宇文恺的声音，“里正在哪里？里正出来。”
向明出了列，低下头去：“贵人，草民就是里正。”
这位贵人和路小姐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他就像是他们之前见过的那些官员一样，虽然语气平和但充满了威严，让人忍不住就要弯下腰低下头。
宇文恺负手于身后：“你既是里正，那之后也该履行管理之责。如此，先让你们村的人按照户头排队来领粮食，再将伤员的情况统计上来，在另一侧来领药物。不许插队，不许喧哗，明白了吗？”
他说话有条有理，虽则不亲和但却让里正似乎找到了一些熟悉感，甚至有找到了主心骨的感觉，立刻答应下来：“草民立刻照办！”
接下来，向明按照宇文恺的吩咐让每户出一个人来领食物，又让身上有伤的在另一边排队。
路晓琪对宇文恺投向感激的一瞥，也立刻配合安排宋五嫂和赵飞燕分发食物，自己则和宇文恺一起给那些受伤的人查看，整个场面立刻变得有秩序起来。
“你忍着点，我先给你涂个碘伏。”
她想要给一位村民清洗一下手臂上的伤口，不过那十几岁的男孩子却有些羞怯和惶恐：“我来，我自己来就好……”
“你不会用，拿出来吧。”路晓琪笑了一下，丝毫不客气，直接抓住他的手臂扯了过来。
男孩子手上有一条四五公分的口子，感觉像是被刀划伤的，血迹都已经干涸了。她叹了口气，其实最好是带去医院看看的，但他们自由度低而且这伤口一看就是冷兵器造成，医院估计会让警察介入，到时候恐怕说不清。她怕这些村民一紧张会露馅，只能先买了碘伏、止血药和绷带先给他们紧急处理。
好在系统转移及时，有外伤的村民其实不多也不算严重，很多就是在逃命的时候跌倒撞伤或擦伤了而已。
“有点疼哦，你忍一下。”路晓琪低下头，用碘伏仔细地清洗伤口，然后敷上了一层云南白药，再用绷带给他包扎起来。她以前学过一点户外紧急医疗知识，这下终于派上了用场。
她的手法很轻柔，那男孩约摸十六七岁，看到她在灯下认真的侧脸，几绺头发垂下来，脸不知不觉就红了，连手臂的疼痛似乎都感觉不到了。
他有些恍惚地想，仙子原来这么温柔……
“好了，下一个。”路晓琪收工，有些遗憾地对身边宇文恺说，“还好都只是些皮肉伤，不过有机会的话还是去医院看看更好。”
哎，要是镇子里有自己的医生就好了。
宇文恺颔首：“暂时先只能这样了。”
他沉吟了一瞬，说：“我今日就不回去了，和他们一起住这镇子上吧。他们都是工匠，老夫以往经常与匠人打交道，也算是有少许经验，可以替路小友把这里的事情给管起来。”
路晓琪心生雀跃又有些不好意思：“可您不是还要去规划局吗？而且这里也没个床铺……”
“老夫以往露宿野外也是常有的事情，算不得什么。”宇文恺露出一抹笑意：“那规划局什么时候去就行，反倒是这儿急需用人，只要路小友不责怪我越俎代庖就好。”
“怎么会！我高兴都来不及！”
在管理工匠一事上，宇文恺岂止是有少许经验？未免太过谦虚了。而且她深知自己并不是做项目管理的料，术业有专攻，让专业人做专业事最适合不过。
自己只要负责把这些专业的人抽出来就行了。
这样一想，路晓琪烦恼全无，只觉得美滋滋，未来有望啊！
宇文恺其实还有一件事过于谦虚了——以往他即便是露宿野外，也都是仆从如云，自有马车铺盖保证他的生活以及住宿品质。就连随着军队北征高丽，身边依然有仆人照顾饮食起居。
不过现在嘛……他摇摇头，罢了罢了，以前的事情就不要再想了。这样的生活，简简单单，也不错。
另一边，宋五嫂和赵飞燕正在给每户发食物。她要得匆忙，根本没看热饭热菜，而是选择了干粮，面包饼干和矿泉水，主打一个量大管饱。
宋五嫂按照每户的人头分发：“大家都不要急，都有。”
她盘算了一下食物分了分，每个人可以领到一个面包和几片小饼干，每户可以领到一瓶水。
赵飞燕蹙眉：“是不是少了些？需要再买一点吗？”
“暂且不用，他们饿了许久若是忽然暴饮暴食，只怕胃受不了容易生病。少吃一点反倒是好事，”宋五嫂很了解逃难的人，也对饥饿的感受记忆犹新。
赵飞燕有些惭愧：“原来如此。”
她虽然小时候也过得不好，却未曾沦落到逃荒逃难的境地，吃饱肚子还是可以的。
另一边，向大力领到了一家人的食物，匆忙往回走。
“四娘，有东西吃了。娘，您先坐下。”
他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那几个面包，这些都是超市里卖的面包，用塑料包装袋装着。他在灯下研究了半天，嘀咕：“这要怎么吃……”
黄四娘是个聪明的，凑过来看一下，然后尝试从锯齿边缘撕开：“许是这般。”
果然，包装袋很快就开了，露出里面被烘烤得呈现淡淡焦黄的面包。黄四娘掰下来一块给向老娘，一块喂给阿狸：“乖乖，有东西吃了，你不是早就饿了吗？快吃点儿~~~”
向老娘的牙齿不好，以前在村里的时候都是吃点稀糊糊的粥，到了后面缺粮时更是捞不出几粒米。她已经很久没吃过这样实在的干粮了，很怕自己咬不动。
但一口咬下去，却是如此松软，口感细腻而且带着香甜的气息。
人间美味！
她在灯下一看，大惊失色：“哎哟，竟然是白面做的！”
这白面做的馍馍，整个村里面都只有里正家才能吃得起，而且还得是逢年过节的时候，平日里可不敢拿出来。向老娘这辈子也只吃过屈指可数的几次，那滋味至今记得。
没想到自己到老，却能吃上白面了！
这时，她听身边儿媳妇惊喜地喊起来：“大力，娘，快看！阿狸吃了！”
他们循声望去，却看如小猫一般的阿狸，虽然眼神和表情依然是呆滞的，但是一双小手却紧紧地抓住了手里的那一小块干粮，狼吞虎咽式地往自己口中送。
黄四娘欣喜极了，忙又掰下一小块：“别急，还有。我们阿狸终于可以吃上一顿饱饭了，别急……”
向大力被她说得虎目含泪。
向老娘怔怔的，忽然一拍大腿，低声嚎哭起来，涕泪四流：“老天爷呐！没想到咱们一家还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啊！”
哭声被风一吹，弥散在四周，又被卷上了云霄。
风也将云层吹散，月亮终于重新挣脱出来，温柔地注视着这人间。

第20章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地主了……
第二日一大早, 路晓琪就被闹钟给吵醒了。
她坐在床上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还有点茫然，过了几秒脑子才清醒过来，想起自己昨晚是在镇子上找了一家旅馆随便住下的, 现在正是在旅馆房间里。
在古镇还有客流的时候, 县城里有头脑灵活的人开了几家旅馆和民宿, 但随着古镇的倒闭最后大部分都惨淡收场，只有一两家低成本运营的勉强支撑了下来。只是, 环境和居住条件就不要想了, 破破旧旧的, 好在老板爱干净, 卫生情况还过得去。
赵飞燕早就醒了, 正在窗户边梳理着自己那一头如瀑布般的长发。
“小路醒了？”见到路晓琪起床, 她回头看过来，眼神柔和，整个人在晨曦中闪闪发光, “五嫂子已经下去买早餐了，说多带一点过去古镇，让我在房间等你。”
路晓琪胡乱点了点头，沉迷在她的美貌中不可自拔, 忍不住感叹了一句：“你的头发可太美了。”
像是缎子一样，丝滑无比。
赵飞燕抿嘴一笑，又叹气：“可惜太难打理了，我正想着要不要剪了它。”
维持美貌是需要付出成本的，她以前身边宫女一大群，专门伺候头发的就有三四位，自然能养出这样好的发质，发型也不必愁。但现在, 这样长的头发却似乎成为了累赘。
“别，别剪！”路晓琪脱口而出，她心里闪过很多想法，“千万别剪，嗯……具体我还没想好，但后续可能需要你帮忙做一点宣传。”
赵飞燕一愣，笑起来，似乎很开心：“行，我听你的。”
收拾了一下，宋五嫂回来了：“我去早餐店定了三桶粥，店主说可以帮我们送到古镇门口。他们饿了这么久，先不能吃得太干，得慢慢来。我还给你们带了包子。”
她生性热情开朗，很容易和人打成一片：“那老板还打听我古镇的事情，我就按照之前咱们商量好的，说现在已经入驻了一些工人。”
路晓琪朝她竖起大拇指：“五嫂现在越来越厉害了。”
这三人里面适应得最好的大概就是宋五嫂了，她现在整个人看上去就和县城里那些笑呵呵的中年妇女没什么区别，甚至连说话的语气以及用词都开始慢慢向现代靠拢了。
不愧是经历了大逃难之后还能白手起家的奇女子！
三人简单吃了早餐后便在县城开始了购物大扫荡——牙刷牙膏梳子脸盆这样的日用品、衣服鞋子甚至是卫生巾这样的个人用品……到最后，几乎每家店都知道县里来了个小财主，而且还和古镇有关，纷纷热情相迎，让路晓琪受宠若惊。
甚至旅馆老板都给她打了个八折，然后凑过去小心翼翼问：“路小姐，清河古镇真的很快就会重新开吗？”
路晓琪笑了笑，肯定地说：“会开！我们现在就已经在封闭式培训员工了，马上也要开始进行维修了。不过开业时间还没定，可能要个半年一年的。”她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而且我觉得这次开肯定会红的！”
她现在有着应接不暇的麻烦，信心却是越来越足。
旅馆老板愣了一下，也笑起来，不停说：“那就好，那就好！不然我这旅馆可就开不下去咯……这么大年纪了还要出门打工，怕是都没人要的！”
路晓琪闻言，又忍不住给了她几个从住客出发的建议，“您的房间很干净，不过要是能把墙再刷一遍……”
宋五嫂和赵飞燕在旁边听着。
宋五嫂悄声说：“小路是个心肠软的好小娘子！”
赵飞燕微笑颔首。
……
“路小姐真是位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刚从暖和的睡袋里爬起来的向老娘也忍不住说，然后虔诚地趴在地上，对着上天磕了三个头。
向家村的人也都起来了。
这些睡袋是昨晚路晓琪连夜从县上的劳保用品店找到的，还有帐篷，直接把店里的库存给搬空了。她“散财童女”的美称有一半要归功于这家店的老板实在太开心，逢人便说给她做的宣传。
村民们刚经历过一场逃亡，又饿又累，学会了帐篷和睡袋的使用方法后立刻就都沉沉睡去了。帐篷防风，而睡袋轻暖，很多人甚至觉得比在自己家睡得还要更舒服。他们之前在家用的棉花胎被褥，用久了之后便沉甸甸硬邦邦的，并不算舒适。
一群人从一开始的惊惶中反应过来后，这才明白自己到底撞上了多大的机缘——他们不仅来到了几百年后的世界，还幸运地找到了愿意庇护他们的人！
很多村民找到向明，激动地问：
“里正，咱们真的能留在这儿吗？”
“咱们不会被送回去吗？这么好的屋子就这样给咱们住了？”
也有人问出了关键：“如果要留在这里，那咱们以后在这儿靠什么维生呐？总不能让路小姐就这样养着吧？”
向明伸手在半空按了按，周围立刻安静了下来。
他脸上露出笑容:“昨日我已经问过了那位老爷，以后，咱们向家村就待在这个清河古镇里，以前的那个家，回不去了，也不用再回去了！”
在得到了这个肯定的答案后，围在他身边的村民们脸上流露出既喜又悲的神情。
他们脱离了困局，来到了似乎要比以往那个家乡更美好的地方。但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想到以后再也回不去家乡却也有着些许的惆怅。
向明继续说：“以后，咱们就在古镇上生活，替路小姐办事。路小姐会给我们提供住处和吃食……”
向大力忍不住说了一句：“那咱们以后就是路小姐的长工？那是签死契还是活契？”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是活契。不过，要是路小姐不愿意的话……他咬咬牙，死契就死契吧。路小姐那么仁善，对下人肯定也是极好的。
“长工？”这时，一道清脆又带着点焦急的女声传了过来：“不是，绝不是！我们只是雇佣关系，可不是剥削关系！”
刚赶过来的路晓琪只觉得天都要塌了，瞠目结舌。她一个在红旗下长大的根正苗红社会主义好青年，怎么一下子就变身成为了雇佣奴仆长工的封建地主？
苍天明鉴，这是万万不行的！
所有村民看到她都恭敬地行礼：“草民见过路小姐！”
路晓琪挠了挠头，索性让他们都坐下来，她自己也选个地方坐：“咱们正好开个会，把现在的情况都说清楚。你们有什么问题也可以尽管问我。”
“首先，”她义正词严，“我不是地主，也不是什么老爷太太夫人，我就是路晓琪，和你们一样都是普通老百姓，大家叫我路小姐小路都行。其次，这个世界，早就没有地主了。而且，这个世界，人人平等……嗯，大体上。”
村民群中一片喧哗，显然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一段话。
怎么会没有地主？那土地归谁？
总不可能是全归农户吧？
向明问出了这句话，在一旁的宇文恺忽然开口：“归国家所有和集体所有。”
他的神色十分复杂，只有天才知道当他在书上看到“打土豪分田地”这一句口号时有多么的惊骇。在他学过的历史和他所在的年代，皇权和朝代的更替往往与土地所有权息息相关，可从来没有人敢说出这样的话——但凡有，早就被世家豪族们扼杀在了最早期，或者是最后自己也演变为坐拥万亩良田的世家豪族。
可在这个社会，这项土地政策是国策，目测运转良好，社会安定。
他不知道这是如何达成的？
“这些事情解释起来就太麻烦了，说来话长就先不说了。”路晓琪挥了挥手，“待到以后你们学会了识字看书，可以自己在书上自己去找答案。”
她心中滑过一个念头，或许到时候可以在古镇上建一个对这些穿越者们开放的图书馆。
列入计划中。
“总之，我们之间就只是普通的雇佣关系，你们为我工作，为这座古镇工作。”她继续说，“而我支付给你们相应的工资，哦，就是报酬，让你们能够体面地生活在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简单。在这里，你们拥有绝对的人身自由，我不会干涉。不过为了你们自己的安全，在前期你们必须要待在清河古镇。如果以后想要离开古镇去外面看看，甚至自由度提高后想要离开清河市自己去谋生，我也不会阻止。”
在和宇文恺等三人相处的时候，路晓琪给自己的定位只是“接待者”。他们三人，一位老者，两位女性，她也相对更放心一些。
但向家村的村民们不同，他们是集体穿越，理所当然地会抱团，加上里面有很大一部分都是青壮年，可能还不识字……情况更为棘手。所以路晓琪决定要转变和他们相处的方式，她将自己暂时放在了管理者的位置上。
首当其冲就是管好他们，不能生出事端，不能现在就放他们在清河古镇外随处溜达。如果后续他们能融入到这个社会了，熟悉了哪些事情能做哪些事情不能做之后再出去吧。
系统早就告诉过她，所有的穿越者都无法透露自己的真实来历，有相关的禁制，所以她并不担心这一点。
她以为这些村民们听了之后会很高兴，却没想到他们却极为惶恐。
“路仙……路小姐，你救了我们，我们怎么还能拿你给的报酬？！”
“对！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若是传出去，我们向家村岂不变成了忘恩负义之徒？”
路晓琪目瞪口呆，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臣服于自己内心卑鄙的念头。不给钱好啊，或者日薪三十，就能召来这样一群劳动力为自己打工，简直赚翻了！
但……算了算了，她可不愿意与得挂路灯的那一波人为伍。
路晓琪忍痛出声：“要，当然要！不仅有基础工资，古镇开业后要是业绩好，还会有奖金和分红，总之我肯定不会让大家吃亏！”
她看了看周围还破败着的镇子，颇有些自己是只知给员工画大饼的黑心资本家之感，有那么点心虚。可村民们却只觉得她的形象更高大了，简直在熠熠生辉。
这是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有的人甚至抽噎起来，暗自垂泪：“当家的，你怎么就走那么早？只要多活个几天，就能享到这样的福了……”
向明维持秩序，顿了顿拐杖：“好了，先都安静下来，听路小姐继续说。”
路晓琪也能理解他们的心情，待他们平复了一下后才开口：“至于这段时间的吃住。住，你们就暂且住在这个区域，这一片叫四号区，房子都空着，你们可以以家庭为单位报上名来然后分配住处。待会儿你们就可以去向里正这儿登记。”
她昨晚有了个绝妙的想法——如果就让这些真正的古人在清河古镇的生活区里充当着NPC，依旧过着他们原本的生活，做木匠的继续做木匠，卖豆腐的继续卖豆腐，打铁的依然打铁……再让现代游客住进来，岂不是就能让人感受到真正古代的生活氛围？
甚至，还能让游客们扮演其中一个角色。
就好像一个大型的沉浸式互动式体验游戏一样，在古镇里真正进入到另一个时空。
应该能火的吧？

第21章  这碗粥的滋味她能记一辈……
他们现在所在的区域是清河古镇的四号区, 也是最靠边的两个区域之一，另一个是七号区。
路晓琪规划为生活区的就是这两个区。
四号区围绕着一栋园林庭院建成，包括小园林在内总共有三十六栋宅子。当然, 其他的宅子并没有庭院, 也没有花园, 只是窄窄的临街民居或者是枕水民居，上下两层, 卧室数量在两到四间不等。
这些房子路晓琪自然也不是免费送给他们, 而是象征性地以低价比如一块钱租赁给他们, 算是员工福利里的一项。这样可以规避掉后续因为产权产生的纠纷。
因为一直空置, 这些房子的状态并不是很好。
但即便如此, 在向家村的村民们看来, 这些房子已经足够好了。它们有两层楼，有整齐精巧的屋顶，有大大的透光的窗户, 那窗户甚至是用透明琉璃装出来的！所以室内很是明亮，就算是做刺绣这样的精细活计也完全够用。
更别提它们都拥有那种夜晚也可以发出亮光的仙器。
另外，房子的墙壁也不是黄泥墙，而是白粉墙, 非常坚固，里面估计是砖石；地也不是黄泥地，平整无比，有的甚至还铺了地砖。
虽然不怎么大，但以往在向家村，即便是最富裕的那几家也住不上这样的好房屋。
村民们只觉得是天上掉下了金元宝，感激涕零，心中惊喜简直无以言表。
所以当宇文恺在一旁补充说接下来所有人也不能闲着, 他会给他们安排修缮房屋和古镇各处建筑以及设施的活计时，并没有任何反对的声音，反倒都觉得这是应该的。
几个如向大力这样的年轻汉子拍了拍胸脯，激动喊道：“就这么点活算什么！就算是您让我们上刀山下火海我们也去得！”
“就是，不过是修房子而已，我们保管修得漂漂亮亮，比皇帝老儿的宫殿还要好！”
“对对，我们以前就是干这些活的。”
路晓琪笑起来：“那我可等着看了。”
她拉过一旁的宇文恺：“这位是宇文老师，日后你们的活儿就由他来指派。可要认真点哦，宇文老师可是很严格的哦。你们知道唐朝的长安城吧？那就是宇文老师督建的。”
如果普通的明朝老百姓，或许他们连唐朝和长安城都没怎么听过。但向家村的人世代都是工匠，而且是给皇家和工部干活的，自然听过在很多很多年前，唐朝那座威名赫赫的都城。
那是被工匠们一代接一代，口耳相传下来的传说。
于是，他们看宇文恺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敬畏。
路晓琪嘴唇勾了勾，心中嘿嘿一笑。
宇文恺站出来，他面容严肃，只要不笑就让人心里有点发怵。
他淡淡说：“你我之所以站在这里是因为什么，想必大家也都清楚。我知道你们之中能人众多，往后大家齐心协力，将这座清河古镇建好。人生在世，总得留下点什么，不要浪费自己第二次活命的机会，也不要亏欠了自己赖以安身立命的手艺。”
向家村人听得脸上也都多了几分肃然，拱手齐身道：“是！”
也有人喊：“是，大人！”
路晓琪和宋五嫂没忍住笑，扑哧一声。唐宋时，大人都是用来称呼家中父母叔伯的，看来这明朝并非如此。
宇文恺脸都黑了两分，沉默了一瞬才从牙缝中挤出来：“……不要叫老夫大人，你们也称我为宇文老师即可。”
向明惶恐摆手：“这如何使得？”
老师可是个神圣的称呼，他们何德何能拜这位为师？
宇文恺不以为意：“既然都一起来到了这儿，何必还拘泥这些？不过是个称呼罢了。”
他来的时候也很不适应，没有了阶级，没有贵贱之分，所有人走在路上不用忽然避让迎面来的轿子或马车，也没人对他行礼。但半个月过去后，他已经逐渐习惯了，甚至还隐隐觉得这样似乎也不错。
因为，他也不用时刻再担心悬在自己脖子上的皇权的铡刀了。
听他这么说，向家村的人这才放下拘谨。
聊完这两项重要事情后，接下来更重要的事就是吃早饭。
“和昨天一样，能走路的人都来排队，先去左边领碗筷，再来右边领粥。”宋五嫂大声吆喝起来。她一只手握着大勺子，站在粥桶后面，看上去就像是食堂里常见的大婶。
“吃完饭的，再去那边领一份物资。”
一说到吃饭，空气中的氛围明显就轻松了很多，甚至还传递出一丝兴奋。村民们很快就排好了队，这次除了一些不方便行走的老人和过小的小孩，所有人都站在了队伍里。
路晓琪一边发粥，一边仔细观察每一个人。
“要咸粥还是甜粥？”她脸上露出微笑，看着眼前这个大概才八九岁的小女孩，声音都不由自主放轻柔了些：“咸的是咸菜肉骨粥，甜的是八宝粥。”
那小女孩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看上去很局促，细声细气：“我要一碗咸粥，再要一碗甜粥给爷爷。”
路晓琪看过去，在那边坐着一位老汉，大概六七十岁，有些佝偻着。不过这些古人们因为营养和健康状况，看起来都比实际年龄要老很多。
她问：“爷爷怎么了？”
小女孩眼里泛起了泪花，但努力不让它流下来：“爷爷崴了脚，现在走不动路。”说完之后，她又急忙补上一句：“我爷爷很厉害的，是村里最厉害的木匠，路小姐不要赶我爷爷走。”
路晓琪赶紧摸了摸她的头：“放心吧，不会赶你们走的。来，你先端一碗，剩下的我给你放一边，待会儿再过来端。”
小姑娘这才破涕为笑，端着一碗粥走了。
分粥分下来，路晓琪注意到向家村三十九个人，像二三十岁的青年人反倒不多，只有五六个，剩下的大多是四五十往上的中老年人——对于古人的年龄标准来说。除此之外，还有四个未成年小孩和一个孕妇。
“打仗呢。年轻些的，尤其是男人们都被抓壮丁抓走了。”宇文恺吹了吹自己碗里的粥。
他昨晚已经大概了解过了向家村遇到的情况。
路晓琪闻言有些不免有些恻然，叹了口气，另外三位听着却并无任何波动，显然对这样的情况已经是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了。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她低低念着。①
“路小友不必担忧，”宇文恺：“年纪大一些的工匠虽然力气不足，但他们经验更丰富。况且这个时代已经有了不少工具可以顶替单纯的体力活。”
路晓琪无力地张了张嘴：……我没有在担忧这个！
宇文恺没注意到她的表情，继续说：“我与他们的里正交谈过，他们曾经是皇家工匠，主要就是修缮皇宫以及为皇室打造家具，大部分都是木匠，还有几个泥瓦匠人，倒是很符合我的需求。”
他打算明日就给他们安排活计，否则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而无所事事的话，便很容易生出事端。
而且他打算自己就住在古镇上了。
路晓琪连忙问：“那你自己的事呢？城市博物馆不去了？”
“无妨，路小友将我的书送过来就好。”宇文恺倒是不急了，“这镇上其实也可以走走逛逛，小镇子说不定还能看到更多东西。”
此地虽然号称是古镇，但营造的思维却是现代的，水电管道和排水排污等都是现成的，而且他在这儿还拥有极大的权限。想看看里面的系统结构还不是轻而易举？
宇文恺早就想明白了这一处。
路晓琪一听也很认同。
宋五嫂也提了建议：“得买点炊具厨具，这每天叫外送也不是个事儿。我看村民里有不少妇人应该是能做饭的，自己做还要更好。蔬菜瓜果采买了让人送到镇子门口，每日安排人来拿就行。”
都知道路晓琪缺钱。
路晓琪点点头：“这是个好主意，我立刻安排人来检修一下电路还有水管。”
这边的电是通着的，但几年没用了谁知道有没有什么隐患？检修一遍还是很有必要的。再有，还要培训村民们如何使用电以及其他现代化工具。
“还要开个夜校才行……”她拿出手机唰唰唰在备忘录里记下，“识字、历史和生活常识，每样都不能少。”
越想就越觉得自己人手不足，恨不得再多抽几次卡，像宇文恺宋五嫂这样学习能力强的天才麻烦给她来一打！
赵飞燕在一旁憋了半天，也终于想到一点：“还有伤员们，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路晓琪一惊：“对！还有这事儿。”
……
另一边，向家村的村民们正在享受着美味的食物。
向老娘正在喂阿狸吃饭，一小勺一小勺，吹凉了再送到阿狸嘴边。虽说世人多重女轻男，但他们家却不一样，阿狸是黄四娘与向大力第一个孩子，也是她唯一的孙辈，是以家里大人都很宠她。
如今阿狸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每个人都很心痛，照顾得也更精心了。
阿狸很乖地张嘴，并且显得有些迫不及待，显然这粥很是美味让她非常喜欢。
向老娘刮了刮孙女的小鼻子，亲昵说：“小丫头片子，这么小就知道什么好吃了，看这个小馋猫的样儿，别急，慢慢吃，少不了你的。
“你呀，倒是撞上个好时候。”
向老娘自己碗里的粥早就被她狼吞虎咽吃光了。
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活了四十多年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粥，甜滋滋的也不知放了多少白糖，宫里的皇帝老儿估计吃的也就不过如此了。一边吃，一边又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和向老娘一样反应的向家村人有很多。
刚才那位小女孩向香玉先将甜粥捧给了自己爷爷之后才端起碗喝自己的粥，那粥被煮得很粘稠，上面还浮着一层粥油，让人唾液止不住地分泌。她尝了一口，顺滑温软的粥米立刻让嘴巴里满口生香，她还嚼到了一块小骨头，可惜上面的肉被煮掉了下来，但只是吮一口骨头似乎都能尝到肉的鲜味儿。
好吃！
向香玉把那根光秃秃的骨头从头吮了个遍，实在是尝不出什么味道了才放下。然后迫不及待又吃了第二口，这一次却十分惊喜地吃到了已经脱骨的肉，早就被炖得软烂，有着浓郁的咸香味。
路小姐的粥居然真的是舍得放这么大块的肉！
她只小心翼翼吃了一半，将另一半放到了爷爷碗里：“爷爷，你吃肉。”
向香玉的爷爷向齐是村里的大工匠，经常被贵人打赏，她们家也是常熬粥的，但只有过年过节才会完全放精白米来熬煮，而且也很少下这么足的料。
向香玉觉得这碗粥的滋味她能一直记得，记一辈子。
向齐的声音因为这几日的奔波已经嘶哑了，他把那块肉还了回去：“你吃，爷爷吃点甜的，好久没吃甜的了。”他又留了几勺甜粥给孙女儿：“你在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儿。这粥甜得很，比我吃过的蜜还要甜。”
向香玉连忙说：“不用不用，爷爷你自己吃，路小姐说了，不够可以再去舀。”
向齐顿了一下，良久才唏嘘感叹了一句：“咱们，可真是遇上大善人了！”
爷孙俩在说话的时候，忽然听到那边有人惊叫起来，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有妇人喊起来：“救命啊，快来人，大柱子晕倒了！”

第22章  医院，向家村人的安置工……
大柱子名叫向大柱, 是村里的年轻人，才刚娶妻不久。
待路晓琪放下碗匆匆赶过去后，只见他整个人已经晕厥在地, 脸上露出非常痛苦的神色, 脸色面如金纸, 额头上大汗淋漓。
他似乎在昏迷中也疼痛难忍，蜷缩着抱着腹部。
他的妻子巧娘在一旁惊慌失措, 哭花了脸, 看到路晓琪过去后立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抓着她的衣摆：“路小姐, 路仙子, 麻烦您救救大柱吧！”
路晓琪也顾不得搀扶起他, 立刻问：“他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她记得这个年轻人，刚才开会的时候还挺正常的，说话和行动都没什么问题。
巧娘六神无主：“奴也不知道……”她恍惚了几秒, 忽然想起来，“昨天，昨天我们逃难的时候，大柱被那些鞑子兵的马给撩了一脚, 踢到了肚子上……”
向明眼疾手快地掀开向大柱的衣裳，在他的腹部俨然有着一块极大的乌青，显然那匹马踢出去的这一脚并不轻。他大惊失色：“你怎么不早说！这被马踢这么一下，是会死人的！”
巧娘惊惶，眼泪更是涌出来：“大柱自己说没事，而且奴看他的确是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另一边，路晓琪已经拨通了120，向对面的接线员报告了情况和地点, 一边听着这边的话。她心里也有些焦急，怀疑向大柱是被马踢破了内脏，那就的确是会有生命危险。
“别急，我已经叫了急救，马上就送他去医院。”她挂了电话，安抚在场的人。
向明疑惑问：“可是送去瞧大夫？”
“是，有一定的可能需要做手术。”路晓琪冷静下来，“现在先不要动他，咱们都不是懂行的，搬动他反倒可能加重他的伤势，等救护车来就行。”
她站起来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当机立断：“待会儿，我和巧娘陪他一起去医院。放心吧，现在的医术很先进，只要去得及时，应该能救回来。”
她叫里正：“您统计一下还有哪些和向大柱一样是被撞到了或者被马踢了的，一块都去检查一下。”
向明立刻答应下来。
他虽然已经五十多岁了，在古人看来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但做起事来非常利索。在救护车过来之前就已经将所有的伤员都过问了一遍，还好除了大柱子之外没有其他有隐患的，都是皮外伤。
倒是向大力，有些扭捏地拉过黄四娘：“里正，可否让我媳妇儿也去看看大夫？”
他很担心黄四娘。
她已经有五个多月的身孕，但却瘦骨伶仃，仿佛风一吹就会被刮倒在地。逃难的那天，她跟着东奔西跑，咬着牙愣是没说一句不适，但向大力从她频繁扶腰和皱眉的动作能看出来她恐怕是已经极为不适了。
黄四娘却摇头，眼里带着希冀，手紧紧牵着女儿：“我不去，如果可以，让阿狸去可以吗？”
看大夫可是个费钱的事情，她不希望给路仙子再添麻烦，但阿狸……她不能放弃这个机会。
路晓琪正好领着救护车过来，她跳下来看了看黄四娘，果断说：“你们都去，不过救护车上恐怕坐不了那么多人，待会儿再去。”
救护车上的医护已经下车准备抬人上车了。
匆匆扫一眼，只觉得这个地方奇怪极了。满是帐篷睡袋还有杂货用品，就好像一个乱糟糟的露营地，然后这群人有的穿着古装，有的穿着广告衫，但无一例外都扎着发髻，和古代人似的。
在拍戏吗？
不过他们也没来得及多想，抢救病人才是他们的头等大事。
“来，搭把手。”
趁着那边抬人的时候，路晓琪见缝插针对宇文恺宋五嫂等人安排事情。她嘱托宋五嫂待会儿带黄四娘和阿狸去医院，宋五嫂已经学会了如何打车以及付钱，对此她很放心。
宇文恺虽然很想去看看现在的医院是什么样的，但他知道这儿不能缺人，主要提出留守。
赵飞燕犹豫了一下：“那我也留在这里帮宇文老师吧？别的我不行，做一做文书登记还是可以的。”
路晓琪点头：“行。”
赵飞燕暗中松了一口气。
救护车“乌拉乌拉”地开到了离得最近的安平县医院。
安平县是清河市所辖的三个县之一。虽然只是县，但因为清河市整体经济很不错，所以县级医院也建设得不错，安平县县医院就刚评上三甲不久。它离清河古镇不算远，车子风驰电掣开了五分钟就已经到了。
路晓琪这才想起来自由度这回事儿，她问系统：“县医院没有超过方圆十里的范围吧？”
“在范围内哦。”系统回答，“玩家请放心，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可以开启避险条例，扩大活动范围。是否要开启自动设置？”
路晓琪点点头：“开启。”
她想想也是，这些人可都是系统花了很大力气才从古代救过来的，不可能就让他们这样白白死掉。
救护车停了下来。
巧娘担心丈夫的伤情，脑子被紧张和担忧占据，一路都被路晓琪扯着往前走，也完全无心去留意周边的环境，甚至连自己是怎么上的救护车也不知道，晕晕乎乎的。待她下车时，从救护车上跳下来，这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救护车对她来说无异于怪物一般，尤其是它立刻又关上了门然后发出引擎的轰鸣声，让巧娘的腿一软差点跌倒在地。
路晓琪及时搀扶住她：“没事吧？”
巧娘微微摇了摇头，低声说：“奴没事，只是有点被吓到了。”
路晓琪拍了拍她的手，也来不及安慰她，继续拉着她的手跟随着担架的方向狂奔。巧娘只觉得入目一片柔和的白光，地面是亮白亮白的，头顶也是亮白亮白的，就好像来到了被某种光芒笼罩着的天界。
她自惭形秽，觉得自己的到来简直是玷污了这里的明亮洁净。
无数她看不懂但又莫名觉得很厉害的东西贯穿其中，时不时响起的广播声也让她觉得有点害怕。如果不是担心丈夫的伤势，她想，她恐怕会掉头就逃。
急救室里，值班医生解开向大柱的衣服未果，皱了皱眉，只能用剪刀来剪开，然后询问家属病情：
“怎么伤的？”
路晓琪捏了捏巧娘的手，赶紧回答：“被马踢了一脚。我们正在拍戏呢，他是群演。”
原来是拍戏……医护们立刻明白了过来。
巧娘看着尖利的针头戳进向大柱的手背，吸了一口凉气，她怕自己叫出来，用手紧紧地捂住嘴，闭上了眼不敢再看。
“怀疑内脏破裂，需要立刻进行手术，家属在吧？”
“家属在的，不过她不会说普通话也不会写字，您和我说就行。”路晓琪立刻站出来，“我是他们负责人，我来交费。”
急诊医生做了紧急处理后，一边安排护士将向大柱推进手术室，一边示意他们跟上来：“交费倒是其次，家属先签个同意书。”
看着人被送进了手术室，路晓琪松了一口气，这才带着巧娘去忙后续的一些程序上的事情。好在他们的身份证都是齐全的，只是没买社保。她作为巧娘的全权代理搞定了所有事情，又交了一笔押金后才终于能在手术室门外的椅子上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她看着巧娘苍白的脸，安慰说：“只是微创手术，很快就会好的，估计就是躺个十天半个月的。”
巧娘神思恍惚：“路小姐，他们真的要把大柱的肚子给打开吗？”
她刚才听了个糊里糊涂。
路晓琪笑了笑：“不打开怎么知道是哪里有破裂点？你放心吧，手术已经出现了几百年的历史，如今对我们来说，它不过是一个很寻常的治疗方式，很安全的。”
她没想到巧娘并不害怕，而是十分敬畏又佩服：“果然很厉害。”
不愧是这么厉害的仙界！
对于巧娘来说，今天所看到的一切都让她加固了脑海中的印象，那就是她来到了一个了不得的地方。不管她们怎么说这只是未来几百年后的世界，但她都坚信，这里就是仙界。
不不，甚至比仙界还要更好。
这也让巧娘完全放下了心。大柱肯定不会死的，有神仙在救他啊。
路晓琪看到她虔诚的表情：……这是又脑补了啥？
手术室里，医护们也在聊天。
“说是在拍戏呢，被马踢着了。”
“原来清河古镇里是在拍戏啊，这倒是个好路子，这么大块地盘放在那儿不用也是浪费。”
“难怪现在的电视剧越来越难看，你看看现在的这些剧组，服装也做得太简陋了，粗制滥造简直没法看了。”
护士们正在处理向大柱的衣服。
麻醉医生摸了摸布料：“你别说，这还真是麻的，纯天然。不过，我从来没有见过穿得这么破的，他们的服装师到底是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
手术台上，已经被全麻的向大柱毫无知觉，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接受手术的第一位古人。
另一边，宋五嫂也带着黄娘子和阿狸赶来了医院。她很机智地给这俩母女换上了新衣裳，是早上的时候她们在镇上一个服装店里找到的一批广告衫，某个旅行社定之后剩下的，胸前还印着旅行社的LOGO。很便宜，才十五块钱一件，裤子是统一的工装裤，鞋子则是最便宜的回力。
如今母女俩看着就像是从某个山里刚出来的，很土很别扭，但已经不像巧娘和向大柱那般惹人注目了。
路晓琪和宋五嫂交换了一下，让她陪巧娘，自己则带着母女俩去挂了产科以及儿科的号。
然后，她在产科承受了来自于产科主任的怒气：
“她家里是怎么照顾产妇的？我从业几十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瘦的产妇!就算是不做检查都能看得出，这是严重的营养不良！”她用笔敲了敲桌子，显然怒气未消，然后指着黄四娘，“说，他们是不是在家不给你吃的，还让你干活了？是不是家暴你了？你不用担心，大胆说出来，如果是，我来替你报警和上报妇联，一定会保护你的。”
也不怪主任生气并且联想到了家暴，实在是黄四娘太瘦了，而且经历了长久的饥饿和那场祸事后，整个人的精神状态看着就很疲惫，手腕上和身上还有几处淤青。
再加上旁边还站着个看上去可怜兮兮的阿狸，就更容易让人想歪了。
黄四娘不知所措，将视线转移到路晓琪身上。
路晓琪现在已经可以面不改色的编出一套谎言，她叹了口气：“主任您是不知道，她们纯粹就是穷，从山里出来的，以前也没接受过什么教育，就靠着种地收点粮食过活。我第一次看的时候也都吓到了，所以这才想着把她们从山里带出来，不管怎么样，在咱们这儿随便做个什么工作都比还在山里讨生活要好吧？”
主任的脸色好了很多。因为前几年扶贫的关系，她也去一些偏远地区的山里面做过支援工作，有些地方的深山里那真的是东部城市想象不出来的穷。
“那倒是，在咱们这儿日子可好过多了。”她说，“那身上的这些伤……”
“真不是家暴，就是路上磕到了。然后我们路上还遭遇了一场车祸，这孩子吓着了，这两天都没说话，所以我还挂了个儿科号。”
产科主任的怒气已经完全转化为了怜惜：“可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行，我看她这个样子是什么产检都没做过，那我今天先给她建个档……”
她想了想，先把要抽血的项目给划掉。看黄四娘这样子，恐怕抽个一两管血就要倒下了，还是先加强营养再说吧。
到了儿科主任那儿，路晓琪将这套说辞又重复了一遍。
她发现黄四娘是个聪明的——她一开始也被这些各种从所未见的事物吓到不敢说话，只能木木地站在那儿，眼里都带着些惊恐，但短短一个小时，她就已经回过神来了。路晓琪的说辞她只听过一遍，如今却已经能在旁适时地流露出一点悲伤或感激的神色来配合了。
看来她已经明白了目前是什么状况。
儿科主任检查了一遍之后说身体没太大问题，至于不开口说话也不要急，这是心理上的原因，只能等小朋友自己慢慢的恢复。同样，他也是开了一堆的营养补剂，还特意开了个食疗的方子。
“要好好给她吃饭，先把身体养好。你看看她现在的身高体重，是严重不达标的。”
主任全程都很和蔼，送她们出去的时候还把用来逗阿狸的一个小玩具送给了她：“小朋友，下次来伯伯这里时要胖一点才行哟。”
路晓琪拿着一堆单子去交钱，看着打印出来的账单，止不住的心痛。
这简直是花钱如流水啊！
短短两天时间，为了安置向家村和这次医院行，就已经花去了五万块。原本还有五十万的余额，现在只剩下四十五万了。
黄四娘忐忑地凑上来，低声说：“路小姐，看大夫的钱，奴一定会还给您的。”
路晓琪一愣，原来是在担心这个吗？
她提起手里的药：“不着急，等你们有工资收入了再说。”
她不打算完全把这群人的吃穿住行给背在自己身上，也背不过来，但他们现在还没有立足，只能先垫着。后续再从对方的工资里扣吧。
到时候一定要给他们把医保给买上！
黄四娘眼中一热，她重重点了点头。
看好病，路晓琪索性带着两人去手术室门口一起等，手术还没有结束。
有黄四娘在，巧娘明显轻松了不少，两人在低声的说着什么。
宋五嫂显然在这儿观察了快两个小时后显然已经积攒了一肚子的疑问，看到路晓琪过来便有些忍不住：“这便是你们的医署？是随便一个平民都能来看病吗？”
她坐在这里看到很多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有的穿着光鲜，有的穿着朴素。但宋五嫂在这儿也待了有一段时间了，自然能分辨得出这些都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
“这儿是县医院，不过也还不错，去年刚评上三甲。”路晓琪知道她想问什么，回答得很详细，“不过如果有什么大病，大家还是会更倾向于去市里面的医院看。如果再遇上点疑难杂症，那可能要去帝都和魔都的大医院找专家了。像这样的医院，好处就是人没那么多，很快就能看上。口碑好的大医院是需要排队的，甚至有些专家的号还经常排不上，得找黄牛。
“至于看病，当然是谁都能来的。”
宋五嫂喃喃道：“谁都能付得起来看病的诊金吗？”
黄四娘也看了过来。
路晓琪这次却摇了摇头：“并不是全部，要看什么病。如果是那种大病和少见病，那可能很多家庭也要搭上大半积蓄才能看得起。但如果只是普通的病，那大部分人都是没什么问题的。反正，这些年比起以前是好太多了。”
她还很清楚地记得在自己小的时候，大人们是不敢生病的，身边也有因病返贫的例子。但如今这样的似乎越来越少了，而且大家也都会有闲钱支撑每年的体检，防范于未然。
对现在的生活，路晓琪很满意，并且充满乐观。
在宋五嫂和黄四娘这样的古人听来，却宛如天方夜谭一般，甚至比周边这些光怪陆离的机械和电子产品给她们的冲击还要更大。
良久，宋五嫂这才摇了摇头，情绪复杂：“却是让人想不到的了。”
谁能想到，千年后的世界会是如此的，如此的美好呢？
路晓琪好奇问：“宋朝不是有惠民药局吗？”
她做历史科普视频的时候查过相关资料。
宋五嫂轻笑一声：“确实是有。但惠民局只是卖药，比外面私人药铺子里要便宜几成。不过，早期还行，后期却不行了，以次充好，倒是让那些吏目们赚得盆满钵满。但凡讲究一点的都不再去那儿买了。
“除了药，最要紧的还是大夫。真正好的大夫很稀少的，而且人多粥少，价钱自然也水涨船高。即便是在京师之地，像我家这样略有盈财的，去看病也是肉疼得很。至于太医，那是达官贵人们才能上门去请的。”
黄四娘点了点头，在一旁补充一句，自嘲地弯了弯嘴角：“五嫂子是在京师，像我等住在乡下的匠户，生病了能去江湖郎中那儿买几贴草药吃一吃，便已经算是幸运了。还有那等更惨的，便单独在柴房里等死，死了后草席一裹便给扔到乱葬岗上去，也是常见的。”
她原本觉得这样的日子似乎是正常的。
他们生来便是如此不是吗？没有地位，也没有财产，出身低贱，那么过着如此贫苦的生活便是天经地义。或许有那么一天，其中一位幸运儿能靠着自己的手艺被某位老爷赏识，从此出人头地。但大部分人，往往从生到死都是循环往复。
可来了这儿不过短短一天，黄四娘的心里便生出了一丝小小的疑惑，像是在风中不断摇曳着的微弱火苗。
向来如此，便是对的吗？
她有些茫然。正在这时，手术室门口的灯亮了起来，有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谁是向大柱的家人？”
路晓琪赶紧跑过去，巧娘紧随其后：“医生，他怎么样了？”
“脾脏破裂，现在已经修复好了，没事了。他麻醉没过还没醒，你们在这儿再等会吧，到时候再一起去住院部病房。护士会和你们说术后护理的事项。”
“行，谢谢您。”路晓琪看得出那医生有些疲惫，真诚道谢。
医生摆了摆手，继续回手术室里了。
巧娘听到向大柱没事了，整个人都软在了地上，眼泪止不住的流。她来到这个时代，就只有向大柱一个亲人了。
路晓琪扶起她，心想还是得要找个护工才行，这笔钱不能省。
她让宋五嫂带黄四娘和阿狸先回去，自己则陪着巧娘等向大柱出手术室再去住院部了解一下情况。这两天下来，跌宕起伏的，一件事接一件事，路晓琪都觉得有些累，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宋五嫂关心地问：“累了吧？要不你送她们回去，然后眯一会儿，这里我来就行。”
她这段时间得出一个小诀窍，那就是有什么不懂的凡事张嘴问。这里的人都很友善，很愿意帮助人，甚至还有那种专门帮助人的“志愿者”，宋五嫂不懂但是很佩服。所以，她有信心自己能搞定这一切，只要稍微谨慎一点就行，甚至对此还有些跃跃欲试。
可惜，路晓琪没察觉到她的心思，摇了摇头，决定还是自己先撑一撑。
临走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一拍掌有点懊悔：“哎呀，你是不是得要回去忙你那个小饭馆了？”
如果没有向家村的突发事件，宋五嫂原本是应该留在市里面等那对小夫妻回家后接手馆子然后筹备开业。
宋五嫂笑了一下：“没关系，我来之前就已经和他们说好了，他们还有四五天才走，没那么急。”
路晓琪舒了一口气：“那就好。”
“我再陪你多留一天，明天再回市里面。”宋五嫂早就想好了，“正好先去准备一下，虽然只是接手几个月，但招牌和里面的一些东西最好也换一换。等你从这儿回来，正好能赶上开业。”
路晓琪被她的情绪感染，兴奋起来：“一定！到时候我来帮你。”
宋五嫂带着黄四娘和阿狸回了清河古镇。
她现在掏出手机向司机付钱的时候已经俨然如同一个现代人，动作流畅，看得黄四娘心生羡意。
宋五嫂察觉了，下车后笑眯眯地说：“不要羡慕，待久了，你也能这样。”
她又摸了摸阿狸的头：“你是个幸运的孩子。”
她们回来的时候村民们已经吃过了午饭，向大力和向老娘忐忑又兴奋地围上来询问两人大夫看得怎么样，有没有吃饭。还有其他的村民们也过来询问向大柱的情况。
“我们在医院吃过了。”黄四娘撑了一下肚子，向大力立刻给她拿来了一张椅子，这可是在这些房子里好不容易找到的完好无损的家具。她便坐了下来，高兴说：
“大柱子没事了，不过大夫说他需要在医院里住三天才能出院，路小姐和巧娘在那边照顾着呢，别担心。”
向家村的人都沾亲带故，大家又一起经历过乱世，感情很深厚。
听她这么说，村民们这才放下心了。
向老娘感叹：“大柱子是个有福的，还好是在这儿，要换在咱们那儿，这样的伤势……”
她摇了摇头，大家都明白她的意思，纷纷赞同。
也有人笑呵呵：“咱们都是有福的！”
好些人笑了起来。
来了这差不多一天后，村民们终于放松了一些情绪，开始恢复了说说笑笑。向明拄着拐杖在一旁含笑看着，感慨这样的氛围真是好久没有了。自从战乱开始后，所有人都是忧心忡忡，紧绷焦虑，如今竟是彻底轻松了下来。
已经有村民在问：“四娘，那医院到底是什么模样？是不是和咱们那儿的医馆差不多？”
黄四娘喝了口向大力递过来的水，被他们这么一问莫名燃起几分骄傲。
她可是他们里面第一批去过外面的人！
“那可和咱们的医馆完全不一样！那里可大了，我和你们说，外面的房子和古镇里的房子完全不一样，四四方方的，而且都是砖石建的，有的有七八层那么高……有一种铁做的马，可以钻到它的肚子里去，跑得飞快……
“医院里可亮堂了，到处都是白白的，一点灰尘都没有，看着就和仙界似的。那里有很多很多大夫，路小姐说他们分别看不同的病，有只看脑袋的，只看眼睛的，像我去看的就是只看孕妇的，还有只看阿狸这样的小孩儿的……
“还有很多块黑黑的板子，上面竟然有人在动，一开始我看见的时候可吓死了。五嫂子告诉我那个叫电视和屏幕，是这边常见的，就是专门给他们打发时间看着玩的……”
她开始介绍自己在外面的见闻，说得有些七零八碎的，村民们却听得如痴如醉。
他们看向镇子外的方向——古镇周围并没有太高的建筑，而镇子里和他们熟悉的环境差不太多，根本想象不到外面的世界竟然是这样的离奇而与众不同。
真想去看一看。
向明作为里正，怎么感受不到此刻浮动的人心呢？
他重重咳嗽了一声：“都给我把你们的小心思给收起来！咱们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可不容易呐，所以路小姐说的话，咱们要好好遵守。在她没发话之前，谁都不允许出古镇！谁胆敢违犯，就不要再当向家村的人。”
所有人都一噤。
向明的语调又缓和下来：“路小姐是个心善的人，只要咱们能安安分分，想必路小姐也不会反对咱们以后出去看一看。”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里正说得不错！”
走近的人是宇文恺，他对向明赞许地点了点头。
大家都恭敬地行礼：“宇文老师。”
对宇文恺，他们心存敬畏。
宇文恺环视了所有人一眼：“日后无需多礼。向里正说得对，路小友将你们约束在古镇内，其实是在保护你们的安全。只要你们这段时间能好好学习，保证自己出去后不会露馅，能独立的生存下去，自然便可以外出去见见世面。
“且，你们应当也知道自己的自由度，只能在古镇方圆十里的地方活动。但这也并非不可破解，只要精进自己的手艺和能力，就能升级，也有机会去看到更广阔的天地。”
他也没有多说，扬了扬手中的纸张：“那些都是后话，现在，先来领取你们的房屋吧。”
他刚刚就是在仔细巡查四号区的情况。宇文恺的建筑天赋出类拔萃，过目不忘，他走过的地方，房屋、道路都会自动在脑海中形成模拟地图，这让他在分配房屋这件事上效率极高。
听到他这么说，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惊喜的神色。
……
“这么快就分好房子了吗？”路晓琪回来后也觉得很惊喜。
这效率，妥妥的。
宇文恺抚须：“只有早早给他们分了房子，他们的心才能更快安定下来，后续的配合度也会更高。”
在一旁的宋五嫂很认同：“这有了房子就是有了家，而且他们都是拖家带口的。”
路晓琪点点头。
赵飞燕问：“医院那边如何了？”
路晓琪嗦了一口粉，外卖送来的，满足地吞了下去后这才回答：“向大柱已经醒过来了，医生说先住三天然后再观察。我给他请了个护工照顾，把巧娘也给带回来了，她就在清河古镇里等着就好。”
向大柱在醒过来后看到自己手上扎着针，差点眼一翻又晕了过去。后来他知道自己肚子上被开了一刀后，便陷入到了魂游天外的状态。路晓琪不得不又等了一段时间，待他回过神后才有机会叮嘱他一些注意事项。
她不敢把巧娘给放在那儿，索性委托给专业护工，只需要向大柱配合就行。
路晓琪三口并两口把牛肉粉丝汤给吃完了，只觉得胃里舒坦极了：“这家粉丝汤不错啊，比市里面的都好吃。对了，明天他们就自己做饭了吗？”
宋五嫂：“对，宇文老师说中那宅子里有一间大厨房，里面有柴火灶，还放了不少柴火。”
路晓琪挑起眉，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吗？
她去看了后才知道他们说的是四号区正中心的那栋小园林庭院，它原本的用处大概是展示古代江南一带有钱人家的生活，所以配了厨房供游客参观，有灶台还有水井，舂米的各种用具，连柴火都有整整一面墙。
“一开始就用电器的话的确有些危险……”路晓琪若有所思。
古镇里没有通燃气，只能用电。但是村民们没有经过培训而且人多手杂，且古镇的电路这几年都没检修，只要出一点点纰漏恐怕就能让她后悔终生。想到这里，她打了个寒噤。
“那就先用这个灶吧，明天就自己做饭，但要注意防火。”
好歹柴火灶是他们熟悉的东西。
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开通燃气？
燃气管道、电线、供水、网线……路晓琪原本还想着要不就先叫几天外卖应付一下，但这一项项的计划算下来，让她立刻放弃了这个想法。
穷，吃不起外卖了，能节省一点就节省一点吧。
赵飞燕又递给她两个本子：“上面那本记了向家村人每个人的情况，下面那本是房屋的分配情况。”
路晓琪翻了翻，赵飞燕的字写得很娟秀，甚至还用的是横排字体，她一眼看过去就能清晰地获得很多信息——第一本上已经记载好了向家村三十九个人的信息，包括他们的名字、性别、年龄和家庭以及亲戚关系，甚至还记录上了每个人擅长做的事情。除了职业手艺之外，还有生活专长，比如有一位叫做杜芳的寡妇是向明的侄媳妇，曾经在京师的酒楼里帮过厨，专长就是做饭。
那可以安排她来当之后的厨娘。
另外，向家村总共分为十六家，以向姓为主，还有少部分是张、李二姓。这里面有四个才几岁的小朋友，后续可能要考虑送他们去上学……
看了一遍后，路晓琪已经转过了许多念头。
“这份资料太有用了。”她高兴极了，对赵飞燕道谢。
赵飞燕抿嘴一笑，这让她的表情顿时变得灵动起来，连身上简单的广告衫都掩盖不了容光。
她曼声说：“能帮得上忙就好。”
这样一份资料对她来说却是不难的，以往在宫中的时候接触的人比这儿可要多多了，要记住她们的喜好和背后错综复杂的关系，与之相比向家村简直就是不值一提。
另外一份是房屋分配情况。这是她和宇文恺共同做的，宇文恺在里面画了一个简易的四号区的地图，标注了里面已经被分配出去的房屋。
“按照每一户的人口数来分，他们有十六户但是有的家里只剩下一人或两人，便和其他人一起居住。”宇文恺解说，“所以最后总共分去了十一栋房屋。”
家中人口多的自然住在一起，其余的按照性别来分，保证每个人都有单独的卧室。
路晓琪很满意。
这些房屋的产权都属于古镇，性质是员工宿舍，她可以补贴福利但不可能让一个人就独占一栋房屋。
“等明天开始，我便会安排他们修缮古镇。”宇文恺沉吟一下，“先从一号区以及清理河道的淤泥开始吧。”他面上带了一丝嫌恶，“总不能就一直这么臭着。”
一号区是门面，也是重点。反倒是四号区，宇文恺并不急。在他看来，这些工匠们在忙完分配的工作之后，闲暇之余自然会着手修缮自家的屋子。
路晓琪想了想也点点头：“行，就按宇文老师说的办。”
她计划会分批次开放古镇，边修缮边营业。一号区肯定是在第一批开放区域内，四号区位置最偏，暂时剔除——她当然没忘记自己沉浸式体验古代生活的构想，但只有配合上系统的奖励，“建筑之心”古色古香的滤镜才会是完美的。
宇文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不过，修缮是需要不少材料的，木头、泥料、颜料、工具……”
他每说一样，路晓琪的心就抽抽一下。只有搞过装修的人才知道这些东西有多花钱，而且这里需要的可不是什么小数目，她想到自己仅剩下的五十万，简直头秃。
她强颜欢笑：“我知道，您先列个清单出来。”
该花的咬着牙也得花。哎，不知道学姐的贷款走到哪个步骤了？
看了半天，路晓琪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向家村的房屋怎么都是分开的？”
除了几个年老的和孤寡组合之外，其余人家几乎都是分开的，但明明在他们的房屋旁边都还有着空屋。
宇文恺和赵飞燕对视一眼。
宇文恺开口：“这是故意而为之，这些空置的房屋到时候可以安置路小友召唤来的其他人。”
赵飞燕也点了点头。
路晓琪不是傻的，她只是一琢磨就恍然大悟。这是怕向家村的人抱团，所以想要将他们分开，慢慢地往他们之中安插进外人。
嘶~~~果然都是玩政治的，心眼子就是多。
赵飞燕表情含蓄：“虽然小路你心善，这些村民们也大多都是老实安分的人，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我明白，我明白。”路晓琪忙不迭地点头，她虽然善良但不是圣母。古代聚姓而居，又时常需要面对战争和其他灾祸，本就容易形成抱团的习性。她虽然同情他们也愿意相信系统的选择，但和他们并不熟悉，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的确是要用上一些管理手段。
她真心实意感谢宇文恺：“多谢宇文老师为我出谋划策。”
宇文恺抚了抚胡须，眼中飘过一丝笑意。
论起管理工匠，他可是专业的。
不过，他也时刻提醒着自己，现在是未来的新时代了，不能再用以前的那套老法子了。
“还有一事，”赵飞燕翻到册子的第二页，那就是宇文恺的手绘地图，她指了指靠近四号区中心园林以及靠着水道的两栋房子，“我们还选了这几栋作为员工宿舍。到时古镇营业，想必我们都得住在里面来，于是便先选了。我与五嫂子住一栋，宇文老师住一栋。”
路晓琪眼睛一亮，这的确是需要未雨绸缪。
她立刻说：“你们那栋还有没有空房间，给我留一间！”
她以后肯定也要住古镇里的。
然后她热忱忱地看向宇文恺：“宇文老师，我没有别的要求，里面的风格可以照着古代的来，但洗手间我一定要现代的，抽水马桶和花洒一定要安排。”
旁边听着的宋五嫂和赵飞燕听得连连点头。
宋五嫂：“冰箱要备一个，可方便。”
赵飞燕：“洗衣机自然也要的。”
宇文恺：“……”
向家村人到这个世界的第二日就这样匆忙的过去了。
第三日，宋五嫂去陪路晓琪去买了大容量的电饭煲、蒸屉和大的炒菜锅等厨具喜得镇上的超市老板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谁懂啊？
这么大的电饭煲和铁锅，根本没人买！原本他都打算了要当成废品回收掉的，结果，天降横财。而且，他居然还把自己之前进的一大批军绿色胶鞋给卖出去了，同样是好几年无人问津的货物。
超市老板恍惚中感觉，或许他真的是个做生意的天才，只是之前没有遇到他的伯乐而已。
从超市出来，又拐去了菜市场买了大量的粮油和蔬菜。路晓琪压了价格，看老板人还不错便和她约定以后每日送足够的肉和菜去古镇门口，她会让人出来挑选，账单她来付。
老板没任何犹豫就答应了下来。这可是大生意，她不接的话做梦都会坐起来给自己一个耳光。
路过童装店的时候，路晓琪走进去买了几件童装和童鞋，她没忘记向家村还有几个小孩子。因为营养不良，他们普遍比现代的同龄小孩都要显得矮小。
另外，给村民们换洗的衣服，各种清洁工具、个人护理用品……仿佛囤货一般。
她甚至买了一辆电动三轮车！
油门一踩，车子突突突往前开，满载着货物，路晓琪骑在车上享受着微风吹拂，在花钱如流水的痛苦中找到了那么一丝丝快乐。
她将车子停到四号区的小广场上，喊了一句：“东西到了，快来搬一下！”
旁边有闲暇的村民们包括几个小孩子立刻围了上来，帮她把物资卸了下来，按照她的吩咐，一些搬去厨房一些就堆放在小广场上等着待会儿再发放。
“你们就歇着吧。”路晓琪摸了摸其中最大的那个小女孩的头顶，她记得是叫向香玉，塞给她几包零食，“拿去吃吧，带着弟弟妹妹们去旁边玩，记得不要去河边。”
向香玉有些羞涩地接过来，小声道谢，带着几个孩子躲到了一边。
路晓琪站在三轮车旁，看到他们的笑脸，原本因为财务紧张而焦灼的情绪不由自主地平缓了下来。她叉着腰，环视了一下四周。
不过短短半天时间，四号区就和前两日完全不同了。
之前所有人的帐篷都聚集起这片小广场，挤挤攘攘，不免有些杂物和垃圾。但分配了房屋后，大家伙儿都把自己的东西搬去了新家，广场为之一空，又变得干干净净。
宇文恺雷厉风行，已经组织起村民们在挖河道里的淤泥，另外又带着几个老工匠在一号区查看。掉漆的牌坊、开裂的墙壁还有一些不伦不类或粗制滥造的东西都会被列入到他们的修缮范围之内。
看着看着，路晓琪又开着三轮车跑了一趟，她打算去买点铁锹之类的工具来。
与此同时，正在大厨房里洗洗刷刷忙活的村民收到了新送过来的物资，那是十桶食用油，二十袋真空包装的大米，还有一些大包装的调味品。除此之外，还有新鲜的猪肉、鱼和两三种蔬菜。
原本在干活的人都围了过来，看着这么丰富的物资，呼吸都停顿了好几秒。
然后，轰地一声炸开了锅。
“这，真的是给我们吃的吗？”
“有肉有鱼……我的老天呐，咱们以后不会都这么吃吧？”
“快来看这米，雪白雪白的，比我以前在贵人家吃过的还要好得多！”
前面几顿吃得蛮好的，但都是半流食和干粮类，哪有现在这么刺激？而且大多数人都觉得，估计就是一开始吃好一点，等往后应该就恢复正常了。
哪能天天这么吃啊？
但现在，摆放在她们面前的——一粒粒被磨去了粗糙表皮的大米显得晶莹剔透，润泽透亮，优秀的现代农业品控让米袋里连一颗灰尘都看不到；猪肉肥瘦相间，颜色一看就很新鲜，而且十来斤肉摆放在一起给人十足的视觉冲击力；鱼还在水盆里跳着，将水滴溅在了旁边翠绿的青菜叶子上。
这真的就是他们今天的伙食啊！
以后都这么吃吗？
不可置信、感激、喜悦的情绪激荡之下，几位年纪大的已经开始在心中大念阿弥陀佛，并打算要给路晓琪立个长生牌位。系统虚无缥缈，从未露面，因此在她们心里，是路晓琪使用“神迹”显灵让她们来到这个世界。
来帮厨的宋五嫂笑着说：“这边米面高产，便宜，就算是再穷的人也都能吃得起精米精面。小路说了，在员工食堂还没建起来之前，都是这样的标准，一个大荤，两个半荤，一个全素。要干活，得要吃饱咯。”
她要留在这儿培训厨娘们使用各种厨具尤其是电器相关。
年纪小的小孩儿欢呼雀跃起来：“肉！今天有肉吃了！”
向家村过得比其他农村要好，但偏偏这几年战乱，收入来源一落千丈。他们这短短的一辈子，也就吃过那么屈指可数的几次肉而已。
阿狸虽然不说话，但已经把手指塞到嘴巴里吮吸了。
哈喇子从嘴角流了下来。
负责掌勺的杜芳悄悄抹去眼角的泪，露出笑容，爽朗道：“行，托路小姐的福，今天咱们大口吃肉！”
正在采买工具的路晓琪，忽然听到了系统的声音：
“恭喜玩家完成每周任务：安置向家村全体村民。您的伍万元任务奖励已转入银行卡内，请查收。”

第23章  这玩意儿能好吃到哪儿去……
路晓琪有些意外。
她原以为还要再等个两三天系统才会宣告任务完成, 没想到向家村人才来了两个晚上就得到了任务结算，又是高兴又是有些疑惑。
“玩家，你要相信自己是最棒的！”系统一如既往提供情绪价值, 然后才解释, “向家村虽然才来了不久, 但现在住处和吃饭问题都解决了，而且一起都稳定了下来, 进入到了正循环, 因此才判定你提早完成任务。”
路晓琪挺了挺胸膛, 有些骄傲：“你说得对, 我这么优秀, 提前了四天完成任务, 不多给些奖励吗？”
系统立刻收声，销声匿迹。
路晓琪冷哼一声：装死呢！
不过，拿到了五万块还是很高兴的, 这几次的大采购基本回血了。
回到古镇时正好赶上吃饭，有宋五嫂的帮忙以及指点，杜芳做了萝卜炖肉、炒青菜、红烧鱼和蘑菇炒肉丝，每道菜的味道都还不错。当然, 路晓琪毫不怀疑，即使杜芳将这些菜做得寡淡无味，也会被大家疯抢的。
事实上这些菜的确是一端上桌就被吃了个精光。
每个人都吃得满嘴流油，尤其是那些上午干了体力活的，要不是宋五嫂和路晓琪怕他们的胃还没缓过来不让吃太多，恐怕盘子上会连一滴菜汁都不剩。
她也看到了有老妇人，小心翼翼地捡起掉在了桌子上的米饭送入口中。
从乱世中走出来的人，见不得分毫浪费。
吃完饭之后自然有人来收碗筷然后洗碗, 男人们休息了一个小时便继续开始劳作。他们还是去挖河泥，而歇下来的女人们则负责清理河堤上的野草，并把河泥挑到一起。
这些河泥被清理上来后路晓琪才发现里面混有不少的垃圾，有牛奶盒子、塑料袋等，还有腐烂了的树叶，难怪会散发出阵阵的臭味。她打算到时候请垃圾清运公司一并运走。
路晓琪观察了一下午，觉得宇文恺的组织能力果然牛叉，一切都如系统所说上了正轨，已经从一开始的混乱一片变得井井有条。
但她也发现了新的问题——
向家村的这些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大家各自承担着不同的责任。有人干的是技术活而有人干的是体力活，还有老人家以及小朋友完全不能干活，有女人只能待在家里分担家务。
现在整个古镇内走吃大锅饭的集体主义路线，所有的吃穿住行她提供，每个人分到的都是平均的，但每个人的工作却不一样。在特殊时期这么做没什么问题，但时间一久肯定有人会心思浮动。
工资制度还是要尽快提上日程。
下午六点的时候收工，六点半吃晚饭。在古代这个点已经是洗漱的时辰了，七点那些燃不起灯烛的人家就全部躺床上了。但这儿有着明亮的电灯，让光线亮如白昼，村民们赞叹这样一份伟力，从一开始的畏惧到现在已经变得习惯。
这时，宋五嫂和赵飞燕向她辞行。
“当时和那对小夫妻约好是两天后接手，”宋五嫂说，“我们今日先回，这两天先采买一点东西。”
路晓琪这才想起来这件事：“行，那你们先回，我再留几天。你们要是有事情打我电话就行。”
她在这儿还有两件事情需要忙，第一件是向大柱的出院，第二件是这些村民们的现代常识扫盲，她准备开一个夜校上几节课。这两件事除了她似乎没人可以代劳。
宋五嫂怜惜地拍了拍她的肩：“你忙你的，我们能自行解决。开张时你只管来当客人就是。”
小路已经够忙了，她们能自己做的就自己做吧，无非就是多问问。
路晓琪眼泪涟涟，抱着宋五嫂：“五嫂子，你最好了！”
赵飞燕在一旁抿嘴一笑，打趣说：“那我就不好了？”
她一嗔，路晓琪捧着心晃了几下，捂着眼睛：“我不行了，快把你那该死的魅力收一收。飞燕姐，你要是拍几个短视频发网上，我保管你能红透半边天。”
赵飞燕这几天也学会了刷短视频，但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倒是路晓琪在说完之后自己一怔，整个人陷入到了沉思中。
“小路？”
路晓琪忽然兴奋跳起来：“我知道了！”
宋五嫂和赵飞燕迷茫看着她。
她嘿嘿一笑，也没说明：“没事没事，就是忽然想到了个好主意，说不定能让我们多一点收入，也能宣传一下清河古镇。”
自媒体可是她的老本行。
“等我想好要怎么做再和你们说。”
她送宋五嫂和赵飞燕离开，自己则一蹦一跳去准备今晚的夜校。
夜校很简单，就在灯火明亮的广场上竖一块板子，向家村的每个人都要参加，包括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和几岁的孩子。就连宇文恺也都端端正正地坐在底下。
路晓琪充当小老师：“今天我们主要讲各种称呼，我们这里没有类似于老爷、郎君、娘子这样的称呼，一般就是称呼你我他……”
除了称呼，还要谨记的是向家村的来历。她已经编造出了一个小故事——这是一群来自于偏远山区，响应国家号召，勇于走出大山追梦，不是，赚钱的普通老百姓。
正巧，他们身份证上的地址正是北方的一处乡村。
“身份证你们一定要特别重视，对，就是这张硬硬的小卡片。这是每个人的身份证明，任何一个华夏百姓都会有，很多地方都会用到。
“你们要把它保管好，不要遗失，否则会很麻烦。而且，上面的每一个信息你们都要记住。我有留意到你们有些人身份证上的姓名和自己本身的姓名有些微的区别，一定要记住自己身份证上的姓名。”
系统很智能，比如宋五嫂，她的身份证上的姓名是宋微，据宋五嫂所说她的闺名本是宋微娘。系统似乎是把这些古代特征格外明显的名字做了现代化的调整。
黄四娘在底下认真听着，她问了路晓琪，自己身份证上的姓名是黄思。
“黄思……”黄四娘呢喃着，回味着这个名字。
她很喜欢自己的新名字。
……
回到租住的小区里，赵飞燕的整个身心都变得松弛了起来。虽然她只在这里住了短短的十天不到，但这此刻也生出了些亲切感。
“喝点水。”宋五嫂递给她一杯温水，从饮水机里接出来的，初次见的时候很是新奇，现在却已经见怪不怪了。
赵飞燕接过来。
“皇后娘娘有心事？”宋五嫂笑着问她。
赵飞燕噗一声，差点把嘴巴里的水给吐出来，呛了一下，苦笑：“五嫂子，你就不要打趣我了。”
她叹了口气：“我觉得我这心愿是达成不了了。”
她已经知道了历史，现在这地儿别说皇后了，连皇帝都没啦！最后一位皇帝将宫殿让出来，自个儿老老实实成为了一位工人，宫殿都开放给老百姓参观了。
这给了她极大的震撼。
没皇帝哪来的皇后？
所以，说不定三年后她就消散了。她有些懊恼，自己当时怎么就没想到一些更实际的心愿呢？
宋五嫂倒是很乐观：“你放心吧，既然小路说可以，那她肯定会有办法，咱不至于为了三年后的事情现在就开始焦急。”
赵飞燕闷闷道：“其实我也不是为了这个，只是，你与宇文老师都找到了事情做，我却还不知道要做些什么，所以有点着急而已……”
她从小就明白，人是要有价值的，否则就会将自己陷入到一个尴尬甚至是危险的境地。
那么在这里，她的价值是什么？
做一些辅助的工作当然没问题，但这可不符合赵飞燕一贯以来对自己的认知。
宋五嫂倒是能明白她的感受，一个人能找到自己能干的事情就好像找到了主心骨，那种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这样的迷茫，她经常在那时候的一些后院妇人身上看到过，可惜的是，她们自己却无法察觉与洞悉，
而显然，赵飞燕并不是普通的后院妇人。
她从歌女成为皇后，就算是平时表现得再恭顺，眼界以及心中的野望已然不一样。
“小路不是说她有主意了？”宋五嫂努力回想路晓琪当时的原话，“好像，是和那劳什子短视频……有关系？别说，那些个短视频挺有意思的哈。”
要不是这几天太忙，她一定会沉迷其中。
赵飞燕点点头。前几日她与宋五嫂去街上闲逛的时候，看到街边店铺的老板们和在树下纳凉的老人们，几乎是人手一个手机，而且大多数人都在刷短视频。
她也刷过，一不小心就一两个小时过去了，恐怖如斯。
她慢吞吞拿出手机：“那我先看看，研究研究……”
宋五嫂：“……”
她掏出手机：“不如，我来和你一起研究……”
第二日，两人打着呵欠起了床，互相看着对方的黑眼圈，一看一个不吱声。
宋五嫂选中的那家小馆子就位于路晓琪小区楼下，属于小区街铺，做的也都是街坊生意。小夫妻有着稳定的客源，但也赚得不会太多，因此这几个月不能营业的时间很迫切想要找到一个接手的，这样他们就不用空交房租。
他们看到宋五嫂出现的时候，都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也真诚了几分：“宋嫂子，你可算是回来了。”
他们还以为这桩生意要泡汤了。
宋五嫂笑眯眯的：“放心，我答应了的事情肯定不会出尔反尔。那就按之前说好的，明天我们就接手？”
“没问题，就按之前的来。”小夫妻忙答应下来，“里面厨房里的东西都可以给你们用，后续物归原样就行。不过门头和营业执照你们得用自己的。”
都是做餐饮的，他们也怕万一出了什么事要自己担责。
宋五嫂自然也明白，一口答应了下来。她早就打12315问过，这种情况可以一边开业一边去办营业执照，她只需要去办个健康证就行了。说起来，这12315真是个好东西，自从宋五嫂知道它之后，就如获至宝。
然后，这边对小商贩也非常的优待。
大宋已经是对商人很宽容的年代了，但遇到这样的事情不准备一点银钱去贿赂小吏那是不可能的。可在这里，根本不需要付出什么额外的成本，甚至很多小吏还会主动上门来为他们来解决问题。这是做了半辈子生意的宋五嫂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她拉着赵飞燕去采买了不少的厨具，又入手了一个消毒柜。这还是当时在另一家早餐店吃东西的时候，听到一个顾客对老板说还是有这个东西才比较安心，她才知道居然还有如此好物。
做餐饮的，虽说味道最重要，但若是不干净也会损了口碑。
所以原店主的那些边缘还有豁口的碗和盘子她是不想要的，拉着赵飞燕去买了一堆新的厨具。第二天接手后又搞了两天的大扫除，把这家小馆子从里到外搞得干干净净，就连灶台上的陈年油污都擦得干干净净。
她也不打算做的新的门头，直接用一块布把原先的店招给蒙上了。
赵飞燕早在清河古镇的时候就向宇文恺求了一幅字，“宋嫂鱼馆”几个字在洒金红纸上龙飞凤舞。路晓琪还给她们出了个主意，去书画店里装裱了起来，挂在店里面就当是招牌了。
书画店老板见了那幅字之后惊为天人，激动地问赵飞燕这到底是哪位大师写的，赵飞燕只说是家中一位长辈的墨宝给糊弄过去了。
宇文恺知道这件事后还颇有些自得：“想当年，老夫的字虽比不上欧阳询、虞世南，但也是受过陛下赞赏的。”
他那位陛下，政事一团糟，但审美却是没得挑的。
当然，这都是后话。
此刻，宋五嫂正站在这块牌匾下，她微微仰头望着它，脸上流露出满意的神色，看了半天，然后忽然问身边的赵飞燕：
“你知道我在临安城里的馆子叫什么吗？”
赵飞燕知道她只是想要诉说点什么，直接摇了摇头。
“叫梁家食肆。”宋五嫂至今还记得那牌匾的样子，“虽然厨子是我，所有的食客们也是冲着我的名头来的，但因为我的夫家姓梁，所以这铺子就只能叫梁家食肆。”
之前倒也不觉得怎么样，但现在看到这个新的牌匾，心中却有一种微妙的满足感，不同于前。
赵飞燕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大概能明白这种情绪的不同。
一家铺子，只是属于她一个人的，也是因为她才诞生的，这源于她自己的手艺和本事。这本就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
那她的成就感在哪里？
仅仅只是美貌吗？
旁边传来宋五嫂的声音：“你的掌中舞可是鼎鼎大名呐！就连我们大宋也有很多诗人写过，可不能妄自菲薄……”
赵飞燕这才知道自己竟然情不自禁说出了声，她听了后一愣，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可……我已经很久没有跳过舞了，更别提掌中舞这么难的……”
成为皇后之后，她就已经不怎么跳舞了。算下来，也有个十几年了。
她都没什么信心自己还能跳出以前的舞蹈。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宋五嫂说，“你之前不是说如果你心愿达成，获得的能力是‘倾城之舞’吗？那显然是和舞蹈有关的。系统看中的，也是你的舞蹈专长。”
这可是系统认证过的天赋。
赵飞燕低下头，有些犹豫地看了看自己的脚尖。
宋五嫂又豪气地拍拍她的肩膀：“咱都来到这儿了，什么都有可能，你说，换以前我可想象不到自己能和尊贵的皇后娘娘站在一起还能有说有笑的。”
赵飞燕被她说笑了，扑哧一声，然后又点点头，做出了决定：“行，那我就试试！”
她也是个执行力强的行动派，说干就干，晚上回到家之后便在客厅研究起了手机里的短视频。犹记得第一次看的时候她差点把手机给砸了，还以为发生了什么灵异事件，这小东西居然能收纳人的魂魄！
后来，很快就真香了。
一点开便是一个汉服变装视频，点赞数有十万，宋五嫂凑过来一看：“你就拍这样的，这不比她更好看？”
往下一刷，这次是个跳舞的，不过是跳街舞，赵飞燕看不懂，只觉得音乐很特别，韵律感极好。宋五嫂也看不懂，她粗暴地将这些归类为跳大神的：
“撞了邪似的，你肯定比她们跳得好！”
赵飞燕被她这么一夸，也觉得好像的确是这么个事儿，信心大增。那接下来就简单了，只要研究怎么拍怎么上传就行了。
“你帮我拍？”
宋五嫂被赶鸭子上架，心一横：“中！”
她临时充当了一下摄影师。
赵飞燕清了清嗓子，忽然想起自己在阳阿公主府第一次登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忐忑和紧张。
同样是改变自己命运的时候。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所有的杂念都被抛诸于脑后，心思一片澄明。
“开始吧。”
两人对着手机一通捣鼓，又求助了AI，总算是拍出了一个短短的视频，还在视频平台上注册了一个新号然后给传了上去。
宋五嫂很是得意：“都说三个臭皮匠胜过诸葛亮，那咱们两个人也能相当于半个诸葛亮了！”
赵飞燕：“……你快去洗澡吧，明天中午就开张了，还要早起呢。”
她也要去帮忙。
洗漱好躺在床上已经半夜了，赵飞燕拿出手机，刷了一下自己刚传上去的视频，发现观看人数只有可怜兮兮的十几个，点赞数为0。
她蹙起眉，安慰自己：“可能是时间还不够，明天应该会好点儿。”
摁掉手机屏，闭上眼，她努力想要入睡。
十分钟后，继续点开手机，刷新自己的视频，观看数变成20，点赞数依然是0。
又十分钟……赵飞燕烦躁地把手机塞到旁边的被子底下，眼不见为净：“睡觉！”
当年陛下纳新人入宫的时候她都没那么紧张过！
简直岂有此理！
她愤愤地进入到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宋五嫂欣喜地告诉她：“你那短视频有人点赞了。”
赵飞燕拿出手机一看，的确，点赞数变成了1。
她怀疑地看向宋五嫂：“不会是嫂子你点的吧？”
说起来，她还不知道宋五嫂的网名呢。
宋五嫂打了个哈哈：“怎么会？我要点的话昨晚就点了。行了，咱们赶紧去店里，今天要麻烦娘娘了。”
赵飞燕翻了翻白眼，却依然妩媚异常：“走吧。”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果然还是不太行了吧？
“对了，小路今天会回来吧？”
宋五嫂点点头：“放心吧，我和她说了，她说中午前肯定回来捧场。”
……
路晓琪其实已经回到了市里面，但她没有先回小区，而是去了高铁站。
今天，她要接一个很重要的人。
等了半小时，列车到站，拎着行李箱的圆圆脸女孩子朝她走过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好久不见了，小柒。”
“好久不见！”路晓琪笑嘻嘻地提过她手里的包，“我来帮你拿。你怎么吃那么多好吃的还不胖啊，羡慕死我了！”
“你也一样啊，皮肤还是那么好……”
两人商业互吹了一番，这才打车往家里走。
“你亲戚的手艺到底怎么样啊？要知道，我可是推了一家找上门来的推广特意来找你的。”
路晓琪拍了拍胸脯：“放心吧，肯定好吃，而且保证你会有很话题。”
圆脸女孩叫秦月，是一位UP主，也是路晓琪在做自媒体的时候认识的朋友，两人在同一个任务群里。秦月原本是做吃播，后来觉得吃播吃到后面都要走催吐这条路，太伤身体，就改行成了探店博主，有个小几万粉丝，算还不错。
路晓琪前两天特意请她过来拍一期视频，为宋五嫂的小馆子做宣传。
秦月也很仗义，一听是她家亲戚开的，就跑过来的。当然，一大原因是路晓琪说，这里有她吃过的最好吃的西湖醋鱼！
这玩意儿能好吃到哪儿去？
秦月顿时就来了精神。
话题这不就来了吗？
就在两人正在聊天的时候，系统的每周任务也来了：
“玩家，您有新的每周任务：请在一周的时间里，让宋氏鱼馆收获一百个好评。任务奖励：现金一万。”

第24章  不出一个月就会倒闭……
“你们这是打算主要做鱼？”
问这话的是旁边店铺的老板, 看到旁边店铺倒腾了两天后打算开业了，终于按捺不住想要去打探打探情况。大家都是开小餐馆的，也属于竞争关系。
“是, ”宋五嫂谦虚回答, “我也没别的本事, 就做鱼还好吃点。”
店老板本以为自己会迎来一个竞争对手，此时却用带了点同情的眼光看着她：“你以前没开过店吧？在这儿开个鱼馆可不会有什么生意！”
他苦口婆心：“咱们这边都是小店, 主要就是做个快餐生意, 十几二十块钱一份, 量大便宜还能分装, 鱼菜天生就不那么适合。你做道鱼, 放到那些装修好的大馆子里去, 卖个七八十上百块没什么问题，但在这儿你可卖不起价格来。”
这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看了一眼旁边貌美的赵飞燕, 挺了挺胸膛：“我建议你啊，还是按照之前的路子，改成小炒馆子比较好。不然可别开一个月就倒闭咯……”
他边说边摇头，到最后流露出些许惋惜神色, 几乎已经要把这家刚开业的“宋氏鱼馆”判死刑。
赵飞燕拧了拧眉，只觉得这人真是好不识趣。
宋五嫂拦了拦她，依然和气：“没法子，只擅长这个，要是能做其他的，早做了。”
男人本还想发表一点高见，但忽然看到赵飞燕微抬起眉毛，表情冷下来竟然有种让人不敢抬头看的威仪, 竟打了个冷噤，反应过来后有些讪讪然，打了个哈哈：“行，那祝你们今天有个开门红！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旁边店里问我。”
说完后转身就走了。
他自己都觉得纳闷，又有些羞恼：怎么就被那小女人瞪了一眼后就发虚呢？
一定是自己昨晚熬夜了没睡好，刚才是心悸……
还是得早睡！
“真是讨人嫌。”赵飞燕拧起眉头。
“其实他说的也有一些道理。”宋五嫂虽然也觉得那人说话不好听，但也承认，“这边的位置来说的确是做快餐店会更好更合适一些。”
开酒楼，位置是最重要的。
赵飞燕很紧张：“那如何是好？”
“不担心。”宋五嫂却很有信心，“口碑是慢慢攒下来的，不急。”
她开这家小店，赚钱是其次，用小成本来摸清楚这个时空餐饮行业的状态，现代人的口味，并且让自己练练手才是最重要的目的。
这一点她事先也与路晓琪说清楚了，作为金主，路晓琪很支持她的这个想法。
这时候有刚买菜经过的大婶也凑了过来：
“哎哟，宋姐，你这是真打算开自己的店呢？”
宋五嫂一回头，却发现是自己在买菜时认识的街坊何桂花，一个很热心的大姐，笑眯眯和她打了招呼：“是呀。你这是买完菜了？今天别在家烧饭了，有空就过来玩啊，请你吃鱼。”
这话虽然是客气，但听了就是让人心里舒坦，何桂花笑起来：“好的好的，祝你生意兴隆。”
待她走了后，赵飞燕好奇问：“这也是住在小区里的？”
宋五嫂点点头，悄悄说：“就住在我们旁边那栋，她儿子儿媳都在省城，就她自己一个人住，平时就爱跳个广场舞什么的，很出风头的，附近很多老太太都认识她。”
赵飞燕肃然起敬：“五嫂子，当时我身边要是有你，恐怕早当上皇后了。”
就这搜集信息的能力，她身边那几个心腹是拍马也赶不上。
宋五嫂不以为意：“菜市场多转转，大家就都熟了。”
去菜市场比较多的大都是这些阿姨们，和她差不多年纪，买菜的时候随便搭几句话，一来二往的照面打得多了自然就熟悉了。
闲话聊完，便正式开工。主要的活都是她做，赵飞燕帮忙收拾一下桌椅碗筷。又有快递小哥送了两个花篮过来，却是路晓琪早早就定好了的，还有宇文恺的一份，摆在店门口倒真有了新店开业的喜庆。
就是……不怎么热闹。
待路晓琪接到秦月来到宋氏鱼馆时，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半了，店里却只有宋五嫂和赵飞燕两个人，一个客人也没有！
宋五嫂倒是很淡定：“无妨，总会有客人进店的。”
秦月眨眨眼睛，她看了看眼前的这间“宋氏鱼馆”，心里浮起不可思议。
就这？
在路晓琪找上她说自家亲戚开了一家专门做鱼的馆子时，她理所当然地以为是一家餐厅，最起码可以摆上十几张甚至几十张桌子的那种。但现在……
这完全就是一个街头最常见的快餐店啊！人均消费估计不超过三十的那种。整个店虽然干净，但装修极其简陋，店里就摆了四张桌子。但凡这四张桌子都坐满人，过道就不太好转身，十分局促。
“虽然就是个苍蝇馆子，但我以我的人品保证，绝对好吃！”路晓琪当然看出了朋友的情绪，认真地说，眼神十分自信。
秦月虽然有些失望，但也不可能转头就走，除非她打算和路晓琪断交。
“信你！宋老板一看就是很会做菜的人。”她情商极高，一边微笑和宋五嫂赵飞燕打了个招呼，一边悄悄从牙缝里挤出一条，“晚上请我吃烧烤。”
路晓琪：“绝对没问题，任你点。我就怕你吃了晚上还想来吃。”
这么自信的吗？那说不定真有两把刷子。
秦月立刻盘算开：苍蝇馆子其实也不是不行，现在很多人都更愿意看这种探访街头小店的视频，觉得更有烟火气。这个题材说不定真能做一做，而且还能出个专题。
路晓琪已经点好了菜。
秦月看了看桌上的菜单，居然还是用毛笔字写的，能点的菜不多，主要以鱼为主：
宋嫂鱼羹，68；西湖醋鱼，98；翡翠鱼圆，88；香葱鲫鱼，58；椒盐炸鱼骨，38；豆腐鲫鱼汤，48；清蒸白水鱼，108……剩下的，就是几道常见的炒青菜。
她的眉头忍不住跳了一下。这个价格算不得太贵，但那是相较于连锁餐厅来说，对这样一家小快餐店，这几乎可以说是完全没有性价比可言。
正巧，这时有顾客进店：“老板，帮我炒个菜。”
赵飞燕将菜单递过去：“客人要吃什么？”
她这话说得有些文绉绉，那人愣了一下，嘟囔一声：“换人了？啧，现在这么贵啊，算了算了，我不吃了。”
说完就不爽地将菜单扔到了桌子上，直接回头走了。
接下来又有两个人进店来，但同样是一看到菜单上的价格就走了。有人不好意思，有人却走之前还非得讽刺上一句：“这么个小破店还卖这么贵，抢钱呐！”
在旁看了全程的秦月忍不住说：“如果你们不打算调整菜单的话，我建议你们将菜单直接贴到墙壁上，这样可以省很多时间。”
路晓琪也赞同：“门口也可以放一块板子，每天选一款菜品来促销。”
这家店的确还有很多要完善的地方。秦月是个探店主播，路晓琪也乐意听听她的意见。
秦月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她心里没说的是，不管再怎么改进完善，最重要的落点还在于厨师的手艺上。要是手艺不行，以这个店的底子来说再怎么改都白搭。
正这么聊着，菜已经端上来了。
赵飞燕戴着口罩充当服务员。
“翡翠鱼圆，小路你尝尝。”宋五嫂也从后厨出来了，“这也是当年我的拿手菜，很多贵……客们喜欢的。”
在白瓷盘子里，三颗如玉一般的大鱼圆漂在浅浅的汤里，被青翠的甜豆簇拥着，颜色搭配十分简洁雅致。秦月挑起眉来，掩饰不住的惊讶。
俗话说色香味，人们对一道菜形成的第一印象就是“色”。如今漂亮饭盛行，卖相做好了即便是味道一般也会有人为之买单。而这道翡翠鱼圆对秦月来说，已经可以归类到“漂亮饭”里的程度了。
无论是餐具的选择还是雅致清新的配色，都不太像是这个小快餐店的出品，足以让很多爱美的人拿出手机来先拍个照发朋友圈了。
“等等，我先来拍点素材。”
探店博主却不单单是拍照，而是直接拿出手机架好支架放在桌子上拍视频。
就在两人拿着筷子跃跃欲试的时候，有人进店了。
徐晨是在五柳路上班的白领，五柳路虽然是居民区但这边靠着市中心不算远，他平时若是中午想要出来溜达一会儿便会选择来这儿找个小馆子吃顿午饭。这边的一些小馆子他都很熟悉了。
这天，一家特别的小店吸引了他的注意。那店的门头居然被一块布给蒙上了，看上去很是特别。没记错的话，他记得这儿原本是家快餐店，叫“小杨炒菜”。现在是换人做了？
徐晨想也不想地抬腿进去想要尝个新鲜。
店很小，一进去就看到了秦月和路晓琪桌上的翡翠鱼圆。
这道菜可真漂亮啊！
他想起自己在请客户吃饭时去过的高级餐厅，这菜看着倒是让他想起了那次美妙的经历。不错啊！
徐晨是个E人，立刻开口问：“请问你们吃的是哪道菜？好吃吗？”
“好吃！叫翡翠鱼圆。”路晓琪热情推荐，“你可以点来试试，这边厨师以前可是大厨来着。”
赵飞燕已经递过来了菜单。
翡翠鱼圆？徐晨看了一眼，88块，有点贵了。如果放在他怀念的那家高级餐厅，卖188他都会觉得没问题，但是在这儿嘛……不过徐晨犹豫了一下后还是点了。
“行，那就给我一份翡翠鱼圆。”
88块而已，没上百，还行还行。正好他今天发了奖金，可以挥霍一下。
赵飞燕轻快地跑去了后厨，向宋五嫂报告这个好消息。
同时，秦月终于尝到了这碗翡翠鱼圆。一勺子挖下去，软弹的鱼肉在勺子里颤颤巍巍，还夹带了几颗小甜豆。她迫不及待地将它们送到口中。
入口便是汤的滋味，很清透，带着淡淡的鲜甜，但细品一下却回味醇厚，鱼的鲜味立刻泛了上来，很有层次。
她试着嚼了嚼口中的鱼圆，让她有些讶异的是并不是寻常所吃的打成蓉状的口感，而是能吃出颗粒感的鱼肉，细腻嫩滑却又不失风味，还带着点油润，鱼肉本身的味道更加突出。
比以前的更好吃！
偶尔还咬到一两颗小甜豆，加入一点春天清新的风味和跳跃感，非常有趣。
“好吃唉——！”秦月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路晓琪笑嘻嘻看着她：“晚上还去吃烧烤吗？”
这可是被系统认证已经成为独特能力的厨艺！
“那我还得尝尝别的。”秦月不甘示弱。
西湖醋鱼和椒盐鱼骨也端了上来。这两道菜没有翡翠鱼圆那么漂亮，但卖相同样是不俗的。从宋朝穿过来的宋五嫂自有一番自己的审美。
徐晨在旁边把脖子伸得老长，时不时就瞟一眼过来，在看到西湖醋鱼后他往后仰了仰，颇有那么一点嫌弃。
居然真有人在这儿点这道菜？
不过容不得他想其他的，他点的翡翠鱼圆很快便上桌了。
“客人，你的菜到了。”赵飞燕的声音很好听，虽然态度不怎么热情，但她身段优雅，让徐晨仿佛有一种置身于国宴厅的错觉。
美食当前，一切都是虚幻。
徐晨其实平时口味比较重，很多清淡的菜品他都觉得不下饭，吃了和没吃一样。但这份翡翠鱼圆却让他吃得十分过瘾，虽然清淡，却有滋有味。他觉得自己的味蕾似乎都被重新洗刷了一遍，似乎更敏锐了，竟然也和美食家一样能够吃出其中的微妙层次感，鲜甜味道直冲天灵盖，让他欲罢不能。
吃到后面还添了一碗饭，把最后一点甜豆和剩余汤汁里的鱼圆碎碎拌着饭全部一扫而光。
白瓷盘清晰得仿佛可以照见他的人影。
风卷残云似地吃完，然后心满意足地瘫在椅子上打了个饱嗝儿。
徐晨觉得这顿简直可以算是自己这辈子除了妈妈做的饭菜之外最好吃的，吃得也最心满意足的一顿了。而前者，其实还是带了亲情滤镜在的。
他又看了看隔壁桌，后上的两道菜，西湖醋鱼和椒盐排骨竟也吃完了，只剩下盘子里的一些酱汁和佐料。
“也好吃吗？”他问秦月。
秦月一拍桌子，对他伸出大拇指：“这个！”
秦月在吃到翡翠鱼圆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这次是真撞上大厨了，能做出这样一道菜来的厨师，做其他的菜也绝对差不到哪儿去。至于西湖醋鱼……应该也能入口。
她和徐晨一样，也是有点嫌弃这道菜的，甚至之前还做过相关的视频表达踩雷，点赞数是她所有视频之最。所以她才会听了路晓琪的话之后就果断来这里——无论是好吃还是难吃，都能制造话题度。
没想到的是，好吃超过预期，她居然吃光了！
“朋友们，你敢相信吗？我居然把这道西湖醋鱼吃光了！”秦月面对着手机露出不敢置信的眼神给大家看她面前光溜溜的盘子，“这可是西湖醋鱼啊！上次我恨不得把盘子都扔到西湖里的西湖醋鱼啊！而且我居然还想让厨师再做一盘上来，我保证我还能吃光，绝不浪费！”
路晓琪看到激情满满的朋友，知道这次稳了。
徐晨开心付了钱，决定明天再来，带几个同事一起来，大家可以多点几个菜，都尝尝。
但除了他和秦月之外，整个中午店里都没有其他客人。
已经忙完了的隔壁店老板坐在店门口吃饭，看着宋氏鱼馆冷冷清清，翘起二郎腿，大声和店里的帮工说：“这有的人吧就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好心指点她几句还不领情，看着吧，估计再过个一个礼拜就开不下去咯！”
宋五嫂和赵飞燕在店里自然听到了。
路晓琪这才知道一早的那一幕，她翻了翻白眼：“随便他说去，别理就好了，咱们做咱们的。”
她将秦月先送到酒店，对方要剪视频所以也不用她陪着。下午她正好去把剩下的那些广告与物料做一做，又问宋五嫂能不能推出一个适合打工人吃的性价比套餐——她虽然不担心这鱼馆的回头率和后续客源，但最紧要的是她的每周任务。
一个礼拜里要一百个好评呢！今天一个中午过去也不过就收到两个，想来分别来自于秦月和那位男顾客，靠这个速度是铁定完不成的，还是要走量。
宋五嫂也在想这个问题，既然这个馆子的定位摆在这儿，那做个性价比套餐也是正确的。
“可以，我有办法。”宋五嫂明白了套餐的意思后立刻想出了一个方案，“我看中午那道翡翠鱼圆还挺受欢迎的，一份分成三份，再配个别的菜，就能组个套餐了。待明日，我再做个酸菜鱼套餐。”
路晓琪有些雀跃：“你学会做酸菜鱼了？”
“又不难。”宋五嫂笑道，“不过我还得练练手感，晚上恐怕就没法开门了。要不，咱们晚上就在家里吃酸菜鱼？”
“可以可以。”路晓琪也不在乎这一个晚上，她举双手赞成，“咱们一天推一个套餐，正好我下午去把这些东西都打印出来。”
宋五嫂点点头，钻进了厨房。
她所生长的汴梁以及临安都靠水，爱吃鱼鲜，但两地做鱼的风格却并不相同。这一路的漂泊生活让宋五嫂的视野和口味都打开了，所以她所做的菜往往糅合了更多的风味。就好像她所斩的鱼圆，斩的时候在底下垫了一块猪皮，每斩一次便让猪皮的油脂更渗入到了鱼圆里面，这便让鱼圆的口感更加的油润顺滑，还增添了一丝与众不同的香气。
这是她当年在汴梁看到有人捏猪肉丸子时做的，到了临安后做鱼丸时灵机一动，果然很特别很好吃，从此成为私家手法。
和一些固守传统的人相比，她更愿意拥抱变化，尝试新鲜的东西。面对酸菜鱼也是如此，虽然来到这个时空后才接触到这一道菜，而且还是自己从未吃过的风味，更油泼爽辣，她甚至被辣到直抽气，但宋五嫂对此并不排斥，反而爱得很，积极学习。相较于翡翠鱼圆的清雅，她同样喜欢这种接地气的菜式。
练手练到差不多了，宋五嫂把门一关，闭门谢客的牌子一挂，提着大外卖盒子悠然回家去了。
隔壁的男老板更加得意了，以为是她深受打击。
帮工奉承他：“还是哥你看得准，我估计他们明天要不改菜单，要不过几天就得关门了，都用不了一个月。”
那男人只觉得自己英明神武，但一想要是真关门了那就见不到那美女了之后又有点悻悻然。
但其实，家里面几人对着宋五嫂做的酸菜鱼大快朵颐，吃得热火朝天，不亦乐乎。
“明天中午我要开直播！”秦月高呼一声。
她晚上一听是来家里吃宋大厨做的菜，果然没惦记着要去吃烧烤的事。烧烤去哪儿吃都行，宋大厨的菜吃一次少一次。哎，她为什么没住在清河市呢？
路晓琪眼睛一亮：“开直播好啊，欢迎欢迎。”
秦月可不是每家店都会开直播的，因为视频可以剪辑但直播却不能，所以一般的店她都不开，只有吃得满意了或者是太不满意了才会直播。
路晓琪举双手双脚欢迎。
第二天上午，徐晨一来到公司就兴冲冲约好了中午一起去吃饭的饭搭子：“相信我，那家的味道绝对好，虽然比吃快餐贵了点儿，但物超所值。”
有的同事一口答应，有的同事一听价位有些摇头：“那排小馆子我知道的呀，破破烂烂的，卖那么贵就是坑钱呀。”
徐晨：“你那是老黄历了，现在这个可是大厨，绝对是在高级餐厅里做过的。”
同事还将信将疑：“大厨会去那儿开个这样破的小店？”
徐晨一拍桌子：“你就说去不去吧？”
“去。”同事立刻不说话了，点头，“你们都去了我当然得要凑热闹。不过，大晨子，说好啊，要不好吃的话你晚上请吃饭。要求不高，吃个油泼面就行。”
同事是西北人，就爱油泼面，对清淡的南方饮食不是很对付。
徐晨：“没问题。”
作为金牌销售，他就不信今天他卖不出去这份安利。
中午下班时间一到，约好的三个人直接往宋氏鱼馆而去，正好在店门口遇到正在直播的秦月。

第25章  才一天，怎么就这样了？……
“铛铛铛铛——！大家好, 我是秦时月。今天我在清河市，因为我听说这里有一家鱼馆非常非常好吃，而且它的招牌菜竟然是……你们要不要猜一猜是什么？绝对让你们大吃一惊！”
秦月在出了酒店门的时候就开了直播。
秦时月是她的网名。
中午十一点多正是饭点, 人不算多但也陆陆续续有老粉丝进到直播间, 并且和秦月互动。
【主播到清河了呀？清河市靠江, 又有不少水库，的确是喜欢吃鱼的, 我猜大概是水库鱼头？那边很多鱼馆都用这道菜做招牌。或者是翘嘴鱼？】
【我猜肯定不是, 否则小月不会特意说会让我们大吃一惊。】
她抛出一个谜题, 带动了粉丝们的热情。
秦月嘿嘿嘿地笑：“你们肯定猜不出来, 根本想不到我居然又会来吃它, 而且竟然还是跨市来吃！”
有粉丝福至心灵：【等等, 听你这个描述，不会是……西湖醋鱼吧？】
这可是当时她点赞数最高的一期视频，上了网站首页的热门榜。这道菜的爱好者和抵制者在评论区打得不可开交, 至今还会有人在那视频下面留言。目前来看，是后者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秦月嚣张地笑：“怎么样？想不到吧？我居然为了西湖醋鱼特意跑到了清河市！”
【你疯了吧？】
【有趣有趣，不过那不是杭州名菜吗？怎么会跑到清河市去吃？】
也有黑粉在弹幕里笑话她：【主播怕不是已经是黔驴技穷想不出要做什么内容了，所以就挑以前数据最好的来炒个冷饭吧？】
这道菜的拥趸则在表达不满：【早就和你们说过, 这可是国宴菜，要真的难吃的话能成为国宴菜吗？而且，这道菜历史那么悠久，本身也就是在吃个文化，没点底蕴的人吃不懂。】
这话立刻召来了嘲讽：【咋滴？现在都卷到吃道菜还要拼文化的程度了？放过我吧，我只想好好吃个饭而已。】
【我要学文化不会去博物馆学吗？】
也有平和一点的人长篇大论：【其实小时候我去楼外楼吃的西湖醋鱼真的是好吃的，很嫩而且酱汁很入味，但后来这味道的确是越来越不行了。这道菜就是个功夫菜, 对厨师的要求很高，大家去吃一定要去吃那几家高档酒楼里出品的。】
【你咋不说那几家卖得有多贵呢？动辄三四百四五百一条鱼，我有那钱去吃点啥不好？】
评论区很快吵成了一团。
秦月并没有阻止，只是意思意思地劝了劝架。吵得好啊，吵起来了流量自然也就来了。
“大家别吵了，今天我去的这家，厨师的确是个大厨，而且价格也不高，这还是朋友给我推荐的，肯定不会坑我！今天正好带大家来尝尝鲜。”她远远看到了宋嫂鱼馆，加快了脚步，“走，我都迫不及待了。”
弹幕：【不会吧？不会吧？就是前面那排小店？这里能有好吃的西湖醋鱼？】
刚刚那位推荐高档酒楼的粉丝很绝望：【……完了！】
【主播故意来黑的吧？特意挑这样的地方！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啊？取关，取关！】
秦月没理直播间也没解释，反正待会儿她就会沉冤得雪。
她与徐晨一行在门口碰上了。
徐晨正在研究门口的小木板，这是今天新增的东西。
小木板上用可爱字体写上了“今日套餐特价：翡翠鱼圆套餐48元，酸菜鱼套餐38元，送饮料一瓶。”
他有些惊喜，这个价格倒是好多了。
除此之外，店里的墙上也挂上了一块大黑板，上面写着“今日菜单”。
他好奇问赵飞燕：“今天的菜单怎么和昨天的不一样了？”
赵飞燕看到今天中午来了这么多人，有些高兴：“五嫂说每日从菜市场买的鱼都不一样，那菜单自然也是要每日换的，用黑板更方便。”
她说话斯文，声音婉约，瀑布一般的长发用一根钗子随意绾于脑后，虽然脸上戴着口罩但依然能从光洁的额头和一双云雾含情的美目中看出这可真是一位难得的美人儿。
刚才还对这个简陋的环境有意见的徐晨同事们立刻闭嘴了，只是时不时会偷偷地瞥过来一眼。
“几位客人要吃点什么？”赵飞燕今日心情好，语气也好了几分。
几个人生怕怠慢了美人儿，立刻点起了菜：“要一个酸菜鱼！”
“我还要翡翠鱼圆。”
“那就再来个炸小银鱼，然后炒个青菜。”刚才最质疑的那位如今点起菜来最大方。
他们今天约着出来就是想要点菜吃的，所以并没有考虑更有性价比的套餐。
“行，几位稍候。”赵飞燕记下，一转身施施然去了后厨。
同事戳了戳徐晨，低声说：“好你个徐晨，难怪这么心心念念的想要来这儿吃饭，原来是想要来看美女。你居然都不和我们说。”
徐晨大喊冤枉：“真不是啊，我昨天就光顾着吃了，根本没注意！”
要是注意了他今天肯定好好穿衣服，徐晨低头看了看自己略显邋遢的穿着，十分后悔。他是真的没留意，心心念念的也只是翡翠鱼圆而已。
同事一脸匪夷所思：“那翡翠鱼圆到底是有多好吃？”
居然能让他错过大美人！
“真的很好吃，相信我！”徐晨开启疯狂安利模式，“而且昨天那女生点的西湖醋鱼看上去也很好吃，对吧？”
他转过头去对正在直播的秦月说。
两个E人碰在一起，就不会有冷场和尴尬的时候。
秦月点头：“的确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西湖醋鱼，今天我还要吃。不过，你们点的酸菜鱼也好吃……”她霹雳吧啦讲了一堆，然后问，“对了，我现在直播，你们不介意入镜吧？”
徐晨他们表示不介意。
甚至一个同事还认出她来了：“你是那个秦时月对不对？哎呀，我是你粉丝。”
秦月笑起来，她不算什么大主播，还不至于走在路上就能随时遇到粉丝，如今在清河市能遇到一个她觉得便是缘分，说不定这一期的数据还真能不错。
等到秦月将注意力转向镜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直播间的弹幕也疯狂了：
【大美人！】
【日月昭昭，天理何在！真正的大美人竟然窝在小饭馆里端盘子！简直是暴殄天物，给我原地出道啊！】
【星探呢？星探在哪里？？？明天我就要在电视上看到她！短剧也行！】
【都激动什么？说不定口罩一取还不如路人好看呢。这些年受过的骗还不够多吗？】
秦月佯装生气：“喂，你们是来看我的还是来看别人的？我要生气了哦。”
赵飞燕拿着菜单已经去了后厨，直播间里的都是惯常在网上玩的，见多了帅哥美女，虽然觉得惊艳但也不至于追着问。刚才那么大的反应也是因为美人和她所在的环境实在是有反差而已。如今她消失在镜头外，大家便也嘻嘻哈哈地把话题转了回来。
只不过后来，每当赵飞燕出现在镜头里的时候，直播间都会变得特别活跃，流量也越来越高。
宋五嫂手快利索，两桌的菜很快就端了上来。
“西湖醋鱼！”秦月激动极了，“家人们朋友们，又到了熟悉的环节了。看，西湖醋鱼！不瞒大家说啊，昨天其实我已经来过一趟吃过一次了，今天是第二次来。你们就想想吧，这是能让我来第二次的西湖醋鱼，这含金量，啧啧~~~”
手机屏幕前，她的一位铁粉倒吸了口凉气：不会吧不会吧？第二次？难不成真的很好吃？
她看着秦月夹了一筷子雪白的鱼肉，又沾了一点油润的酱汁送到嘴巴里，然后露出陶醉的表情：
“就是这个味道！各位，之前在西湖踩雷的时候我也是做过功课的，这西湖醋鱼其实是因为宋朝时士人们爱吃蟹，但是那会儿又没有人工养殖，鲜蟹难寻，于是有厨师就想出了这道烹饪的法子，让鱼能吃出蟹肉味儿。所以，一道好的正宗的西湖醋鱼其实是要有蟹味，没有的都不合格！”
宋嫂鱼馆地方不大，宋五嫂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也能听到秦月在外面直播的声音。她嘴角带上点笑意，流露出怀念的神色——这小娘子还真是说对了，蟹这玩意儿在那时候可贵了，寻常人家可吃不起。她家原本只是在钱塘门那边开个小食肆，做的都是街坊邻居的生意，有一次见几位老食客瞅着对面的大酒楼卖蟹有些馋，她便想出了这个主意。
从醋溜鱼到宋嫂鱼羹，其实都是这个思路。
后来，蟹季过去了，她这两道菜的名声便慢慢传了出去。等到有贵人来光顾后，城中许多酒楼也做起了这醋溜鱼的生意，只是不管是谁家都没她调味调得好。凭借着这一手，她家的食肆也就慢慢越做越大，在临安城里也算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秦月继续：“它的酸味不重，整体是淡淡的甜，但是会从底子里再泛出一丝丝酸来，非常开胃。而且酱汁很好吃，家人们，巨好吃！我能拿它单独拌饭吃一碗！喜欢吃酸甜口的绝对不能错过。
“还有，之前大家也看过我吐槽的那一期视频，我以前吃的那次鱼肉真的是有一股很重的泥腥味，但这次没有。鱼肉的口感和酱汁融合得非常好，不会出现醋是醋，鱼是鱼的情况。我特意问过大厨，说用的就是普通的草鱼，买来的草鱼要先养个几天，瘦瘦身，等它吐掉泥腥才能用来做菜……”
宋五嫂一边熟练的片鱼，一边听得频繁点头。她早几天就已经买好鱼了，这养鱼的功夫也是很重要的。可惜没有活水，若是能在活水里养会更好。
直播间里那位一直频繁留言的粉丝有些激动：【对！以前楼外楼的草鱼都是要用网箱放在西湖里养几天才能做的，看来主播这次找到的这家真的还蛮正宗的。】
秦月吃饭很赏心悦目，吃得快但是不粗鲁而且还很能吃，这也是她做吃播的优势。看着她一口一口将那条西湖醋鱼给吃光了，甚至汤汁还拌了饭，直播间里的人越来越多，评论区也变得热闹无比。
【真的假的？真的吃光了？看来真的是好吃的。】
【狗都不信。】
【不会是收了钱打广告吧？】
有人冒出一句：【……不是，你看看这个环境，像是能出得起广告钱的？】
顿时，一串“哈哈哈哈哈哈”的笑声出现在了弹幕里。
路晓琪坐在秦月对面，偶尔在评论区里发一条。她本来是想要控场的，但后来发现其实根本不用她出手，弹幕和评论都还挺正向的。
【不是我说，其实这种街边的小馆子是最经典的，不用担心预制菜，有烟火气。现在这样的小馆子越来越少了，要珍惜。】
【同意，我去旅游的时候也爱去吃本地人常去的小馆子，这才是真正有特色的美食。】
甚至有人眼尖地看到了隔壁徐晨他们桌上的翡翠鱼圆：【你们快看！看这卖相和摆盘，的确像是大厨开的，高手在民间呐！】
徐晨这个E人甚至还主动将翡翠鱼圆凑到镜头前面：“我都来吃第二次了，好吃，推荐！还有酸菜鱼，太下饭了，比其他地方都好吃。”
他对美食没什么评鉴词汇，翻来覆去就好吃，但是这种普通人的反应却很能取信于人。
【主播快说是哪家店啊，我就是清河市的啊！三秒以内，我要知道这家店的名字！】
【有做外卖么？我也是清河的，想点。】
【哼哼，虽然我不是清河的，但我后天正好要去清河出差。】
秦月立刻从善如流地报上了店名和地址。路晓琪见氛围都烘托到这儿了，果断给秦月的直播砸了一个嘉年华，让它的排名上升了不少，吸引了更多的人进来看。
秦月对她悄悄摆了个心领会神的手势。
这时，店里又有新的客人来了——宋五嫂买菜时认识的那位阿姨何桂花带着三四位五六十岁的阿姨进来了：“哎哟，你们这儿今天人还挺多嘛。”
宋五嫂听到声音，拿着大勺走了出来，有些惊喜：“你们怎么来了？”
何桂花很豪爽地笑起来：“给你来捧场来了。”
其实她今天是特意来给宋五嫂撑场子的。昨天她晚上下来散步的时候，正好听到有临街的老板在讨论宋嫂鱼馆：“中午都没几个人，说不定明天就倒闭了。”
何桂花心里一突，看来宋嫂子的小饭店开得很不成功啊。
她当时和宋五嫂交谈的时候宋五嫂说她没有亲人了，来清河是来投奔远方亲戚的，便觉得她可怜。后来看宋五嫂做事爽利，又风风火火地开了小饭馆，更觉得她是个可敬的人。
何桂花顶顶热心，又是个刚退休有钱有闲的，如今听得宋五嫂的开店大计不顺利，便立刻从自己的广场舞小队里拉了三四个人来给宋五嫂撑场面。
宋五嫂心里感激：“行，想吃什么便和我说，给你们打八折。”
如果何桂花一个人过来的话她会请客，但现在这么多人自然就只能打折了。
听到能打折，原本觉得她店里有些贵的几位阿姨便也立刻气顺了。看着现有两桌桌子上的菜，觉得似乎也还行。
觉得还行的还有被门口小黑板吸引过来的在附近上班的廖云云，不过她是个I人，看到店里那么多人又觉得这家店肯定不错但又害怕在这样的环境待着，便小声问：“可以打包吗？”
赵飞燕还在忙，路晓琪连忙接待：“当然可以，你要套餐吗？先在这儿坐着等一下吧。”
她昨天下午不仅去买了小黑板，还买了快餐盒，而且买的还是贵的那一种，质感很好也很环保，想着后续可以做外卖，这才是最快完成每周任务的途径。
廖云云连忙点头，然后远远地坐在了人群之外。
她要了一个酸菜鱼套餐。
接下来还有两个人进店，各要了一个酸菜鱼套餐和翡翠鱼圆套餐，也是嫌有点贵但觉得既然这么贵还有这么多人在，那肯定是味道还不错的，便也愿意尝试一下。
路晓琪看了看坐满的店里面，心中暗暗点头，这就是人的从众心理。要是今天还没几个人进店，她都想自己请托来排队了，还好还好，这笔钱可以省下来了。
而且她相信这里面肯定会有不少的回头客，看看秦月和徐晨就知道了。
廖云云拿着自己的酸菜鱼套餐回到了公司。她所在的公司还挺大，有四五十人，平时有三分之一的人是自己带饭，三分之二的人叫外卖。大家都喜欢凑在大会议室里一起吃午饭，吃完后玩会儿手机然后睡个午觉。
她打开酸菜鱼套餐，这个套餐里有一份小碗的酸菜鱼，还有一碟炒青菜和一份煎豆腐，店家还附赠了一瓶饮料。每一样都单独成盒，拿出来清清爽爽。
一打开，霸道的香味立刻往鼻子里钻，而入目看到的是雪白的鱼片与焦红的干辣椒段，无论是嗅觉还是味觉都让人食指大动。
“看上去还不错哎。”有同事凑过来看，又随口问，“多少钱？”
廖云云：“三十八块。”
“那贵了点。”那大姐啧一声，“也就是你们这种小年轻不用养家，一人吃饱全家不愁，才吃这么贵的快餐。一份三十八，一个月的工资光吃就够了。”
廖云云笑了笑，这大姐就是爱叨叨了些，人倒不坏，日常应付她的方法就是“嗯嗯嗯”，然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她吃了一块酸菜鱼，眼睛顿时变亮了。
好吃！鱼肉很嫩，差点要夹不起来，在口中稍微抿两下就化掉了，有着独特的鲜味，而挂在上面的汤汁又带着爽口的酸辣，是层次很丰富的口感。
酸菜也好吃，脆脆的，不会太咸。往里挖了挖，发现里面还藏着嫩嫩的新鲜细笋尖，很少见，并不是其他家那样千篇一律的豆皮。廖云云想起来，现在正是吃笋的好季节，厨师真是花了心思了。也可见这真的不是预制菜。
她吃得很满足，偶尔一抬头却忽然看到几个人都往这里望了过来，包括身边的大姐。
“好吃吗？”有人悄悄咽了咽口水，问她，看她吃得感觉自己手里的饭都不那么香了。
“好吃！”廖云云诚实回答。
“我要尝一块。”已经有相熟的同事迫不及待端着碗过来了，“你要不要吃我炖的红烧肉？也蛮好吃的。”
廖云云是个不擅长拒绝的人，只能用一片酸菜鱼换了对方的一块红烧肉。红烧肉的确不错，但她还是觉得自己的酸菜鱼更美味，颇有些痛心。
“真的好吃哎！”同事则十分惊喜，“哪家点的？”
这一吆喝把原本虎视眈眈的另外几位也给招来了，廖云云这下也顾不得羞涩了，立刻大喊：“没有了，剩下的我都不够吃了！是一家新开的店，叫宋嫂鱼馆，现做的菜，要不咱们明天一起点？”
正好她在店里偷听到好像那是家新开的店，廖云云这会儿忽然觉得自己有责任让更多的人知道它，不然它倒了怎么办？
“我看行。”同事们纷纷点头，“那我明天不带饭了。”
就连原本那位节俭的大姐也有些意动：“带上我，我也去吃顿好的。”
廖云云见危机解除，这才肩膀一松，安心愉悦地吃起自己的饭来。
宋嫂鱼馆就在这一次又一次的转介绍和安利里，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
秦月结束了直播，这一场的直播观看人数最后定格在三万左右，算是她近期的一个小高/潮了，她很满意。宋五嫂做的菜又的确是好吃，她很想要继续在清河市再待两天，可惜有个广告商催得急，她只能先回省城。
“我还会再来的！”她对着路晓琪发誓。
路晓琪自然是表示欢迎。这个中午，她总共收到了十个来自于用餐客人的好评，几乎可以说是百分百的好评率。等到晚上肯定会有看过直播的人找过来，只会越来越好。
她很是雀跃，照这样下去，自己的一周任务应该是没问题了。
晚餐时，不出所料，比中午的人多多了，有几个是中午的顾客介绍来的，还有几个则是看了秦月的直播过来的。
“我们本来就是清河市的，而且住得也不算远，就直接过来了。”
路晓琪笑得嘴都合不拢了，打算待会儿给秦月包个大红包：“里面坐，黑板上是菜单，你们看看要吃什么？”
这些人来之前就知道店里很小也很简陋，并不介意这个，四张桌子分了分竟然还坐不下，于是有几个人只好在店门口站着，他们正巧点的都是套餐，带回家吃。
隔壁小饭店的男老板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他瞠目结舌。
不过才过去一天，怎么，怎么就这样了？！

第26章  造神计划
这位姓王的老板本来是做好了要看宋嫂鱼馆笑话的准备——他倒不是和宋五嫂赵飞燕有什么深仇大恨, 只是上次被下了面子有些恼羞成怒，然后相信自己的经验和眼光，觉得两个人简直就是在胡闹, 开不出什么成绩来而已。
宋嫂鱼馆第一天的表现和他想的一模一样, 甚至比他预料的还要更惨一点。
王老板心中自然快意, 早说了嘛。
他甚至在闲暇的时候和附近另外几个小饭店的老板一起开了个几百块钱的小赌盘，赌这家新开的店到底什么时候关门。他押的是一个月。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 第二天怎么就一下子变成要排队了？虽然也就那么三四个人排着, 但这和第一天的情况完全不一样啊！而且她们家的价格高, 只要多几个人就完全能把一天的支出全都给赚回来了。
“她们昨天请了直播了。”店里的帮工凑过来悄悄说。
王老板轻哼一声：“还挺会搞营销, 请个主播可不少钱, 别最后广告费都收不回来。”
嘴了几句后, 他的脸色还是很不好看，忽然觉得，或许自己这次还真的会看走眼……不不不, 或许就是趁着这一两天的热度人多些，过了两天，就依旧冷冷清清了。
可惜，他失望了。
宋嫂鱼馆的回头率达到了百分之六十, 而且老客带新客，口碑已经得到了小范围的传播。另外，秦月的直播也帮了大忙，这几天陆陆续续有看了她直播的人特意找过来。不单单是清河市的，还有过来清河市旅游的，出差的。
路晓琪见状，立刻安排自己的小号在小地瓜上发了两三篇帖子：《原来真的有好吃的西湖醋鱼》《宋嫂鱼馆，本地人也爱吃的小馆子》。
西湖醋鱼在小地瓜上自带吵架流量, 一个晚上就刷出了二十几条评论，已经算是很不错的开局了。
路晓琪一边充当水军，一边苦中作乐地想自己这几年的自媒体真是没白干，以后古镇要是没开起来，她还可以去应聘一下自媒体运营。
后来，有几位来过的顾客看到后也都发了自己的真实探店贴，还真的吸引了一些人过来。
甘浩就属于其中之一。
他是秦月的粉丝，当时的直播间他也看了，还在直播间为西湖醋鱼维护了一番。是的，他就是这道菜的拥趸，不过其实他现在除了在外宴客，平时也基本不吃这道菜。
宴客时吃的那些……说实话也经常踩雷。
甘浩很怀念小时候父母带自己去西湖边吃过的醋鱼，那时候一切节奏还很慢，酒楼会在西湖里用网箱将草鱼先养上一段时间，待它们吐了泥腥味瘦下来之后再来做菜，俗称瘦身鱼。
酱汁也料理得很好，清爽不腻但又有滋有味，据说是给国宴做菜的大师傅掌勺。
他记得他那次把盘子都给舔干净了。
后来，那大师傅退了，社会也变成了快节奏，没有店再那么有耐心的去养一条鱼了，他也没再吃过那么好吃的醋鱼了。但是他看到网上一边倒对醋鱼的鞭笞还是会觉得有些不爽。甘浩觉得除了个人口味的不同之外，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这道菜的传承和发展路子出了一点点问题。
但它本身是没有问题的。
甘浩在秦月直播间里看到她这次的宋嫂鱼馆之行，颇有些吃惊。这舔盘子的经历和自己小时候何其相似？这可不是演戏能够演出来的。
莫非，这家小店真的可以？
不过他倒也不至于因此特意跑去清河市一趟，是接下来两天又看了小地瓜发现已经有人先去了，而且同样是好评不断，他这才有些心动。
正巧，他这日去了清河隔壁市出差，高铁过来也就二十分钟的路程，一冲动便买了车票过来准备吃个晚饭。
必点的当然是西湖醋鱼，然后又点了一份宋嫂鱼羹。
甘浩从小在水边长大，就爱吃鱼。
先上的并不是西湖醋鱼，而是宋嫂鱼羹。甘浩只尝了一口，就知道这家店真的来对地方了！这道菜是他平时很爱吃的，家里也经常做，但他从来没有吃过如此的鲜味。
鱼羹细白，鱼肉入口即化，还有火腿丝和笋丝的口感，火腿咸香，笋丝脆嫩，味觉层次很丰富。
这底汤熬得好极了！是正儿八经用鱼骨老老实实熬出来的高汤。
甘浩给了它极高的评价，只觉得一碗鱼羹下肚，自己奔波的辛劳与疲倦立刻烟消云散，只觉得从喉咙到胃，无一不觉得舒坦。
而之后上的西湖醋鱼也给了他很大的惊喜——他终于找到了儿时让自己魂牵梦萦的那种味道。
甘浩最终也将盘子舔光了，当然，这次用的是勺子，不是舌头。
“这家小小的饭馆出品，竟然不比我小时候吃过的国宴大厨出品要差。”回酒店的路上，甘浩就忍不住在小地瓜上发了帖，他写道，“而且，它的售价只要98元，不过是那些高档餐厅售价的一个零头。
“那几家餐厅，除了一两家还在坚持用草鱼，让厨艺给原本就不贵的草鱼增色，其余的都换成了更贵的笋壳鱼和鲈鱼。问题是，这两种鱼平时就连随便蒸一蒸都是好吃，根本体现不出厨师手艺的高超，也体现不出醋鱼的特色所在。并且，它们还更贵，因此一道菜可以轻松卖到四五百的价格。
“可这家宋嫂鱼馆用的就是更亲民的草鱼。我特意问过厨师，她说草鱼买回来要用特殊的手法养个几天，这也的确就是我小时候吃到的瘦身鱼的做法。并且她还剔除了许多的小刺，刀工十分不俗又很用心。
“我想问的是，为什么一家只卖百元内的小馆子可以做到这么多的前期功夫，这么精细，但许多动辄卖好几百的高档餐厅却连这些都做不到呢？更别提有些手艺还不到家的厨师，几份预制调料花个五分钟时间就能赶出一条醋鱼然后高价卖给游客……”
甘浩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大篇，很快就有人在评论区里问地址。他一边回复一边又忍不住回味了一下刚吃的晚餐，忽然想到黑板上有很多菜其实自己都蛮想要试一试的，不如……他果断将自己第二天一早的高铁票给改成了下午的，打算中午再去吃一顿。
除了甘浩这样的，还有和徐晨、廖云云一样在五柳路周围上班，已经连续几日将宋嫂鱼馆当成了食堂并且会介绍同事一起来吃的老食客。因为店子小，他们一排队，又会吸引来新的好奇的客人。
于是，短短五天时间，路晓琪已经收到了食客好评八十多条，每周任务基本宣告已经成功。
人越来越多，宋五嫂精力有限，不得不将套餐限定为了每餐三十份，先来先得。比起固定的套餐，她更愿意每周去菜市场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的渔获，再思考可以用它们做成什么样的新菜色。这对她来说，是个很有趣的事情。
人多粥少，三十份套餐，次次都能卖完，有的时候来晚了就没有了。
为此，徐晨这样机灵的，还加了路晓琪的微信好友，打算以后提前预定。正巧被廖云云看到了，作为社恐I人竟然也主动上前来问，她也想加。
路晓琪听到她语音都有些颤抖，十分怜爱，当然立刻给了她。
这也给了她新的灵感，索性建了一个老主顾的微信群，将一些来得比较频繁的食客们也加了进去，又将宋五嫂和赵飞燕也拉了进来。这样店里推出了新菜或者是有什么新动向也可以及时通知他们。
她可没忘记，这家店是只运营三个月的。
“哇，总共收入两万三千四百三十八块！”路晓琪正在店里坐着对账，对出来她都有些惊讶，抬起头来眼睛都是亮晶晶的，这个收入已经比她预想的要高很多了。
宋五嫂也笑得脸上都开了花：“现在的人口袋里都有几个子儿，倒是更愿意为了吃的来花钱。”
这情况也比她预想得也要好。在宋朝时，餐饮生意也没那么好做的。她算了算成本，纯利几乎可以达到一半了。
她看向路晓琪，有些不好意思：“其实能那么好也要多亏了你，要不，咱们那个分成改改吧，嫂子多给你两成。”
之前开这家店的时候她们已经说好是由路晓琪全额出资，然后五五分成。但宋五嫂知道这次要不是路晓琪宣传得好，而且还动用了自己的人脉的话，宋嫂鱼馆不可能在短短时间里就有这样的成绩。
她想改成三七分成。
路晓琪当然不答应，在她看来，这样的小店，灵魂人物必然是厨师而不是所谓的运营。
看着她们推来推去，拿死工资的赵飞燕在一旁很淡定。
她在店里充当服务员的角色，招呼一下客人端一下菜，除此之外并不用做别的。在人多起来的时候路晓琪就已经迅速找了一个洗碗的女工，还是何桂花推荐的。
怎么可以让她的舞蹈家因为洗碗而伤了手呢！这是路晓琪的原话，痛心疾首。
赵飞燕倒是无所谓，她是能当皇后但也能睡大街的女人。
“还是要招一个人，赵姐姐那儿我有了点新的想法。”她听到路晓琪说，立刻回神，炯炯地看向对方。
“什么想法？可是你上次说的那个？”
“是，但细节有了点区别。”路晓琪拿出手机，翻出老主顾的那个微信群，群名已经被改为了“宋大厨今天又做什么好吃的了？”
群里正在讨论一个新闻，和赵飞燕有关。
宋大厨英明神武：【快看，女神被人发到网上了。】
就爱吃酸菜鱼：【哪里哪里？发来看看。】
……众所周知，在这个群里，女神指的就是赵飞燕。在食客们看来，此女虽然高冷且从不解下口罩，又一直穿着几十块钱的广告衫大T恤，但依然不能撼动她给所有人留下的女神印象。
经常也会有人偷偷拿出手机来拍下赵飞燕的照片。
现在群里发的这张照片却是从其他APP上保存下来的——是从小地瓜上一个名为《有没有人在生活中见过比明星还要美的美女》的帖子里。
【见过，在清河市的一家小饭馆里当服务员，真的是连头发丝儿都是美的。】
然后，这个评论就火了，被点赞1.2万。
【你这个是真的美。】
【全场最佳。】
【好美！为什么我们要忍受内娱的普女，而真正的大美女却在当服务员？】
当然也有人有不同意见：【连个脸都不敢露，还好意思说比明星美？说不定口罩一拿下来就失去幻想了。】
【我也觉得，不露全脸的不算。】
这一条下面又有人回复她：【我知道是哪家小饭馆！真的，你们去见了真人后就不会怀疑了，绝对是大美女。而且我感觉她应该是学舞蹈的，走路身段总觉得很有韵味很优雅，说话也是很斯文，说不出来的感觉，气质绝了。不过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饭馆里当服务员，太浪费美貌了。】
赵飞燕淡定看完，她对自己的美貌是有认知的，并不会因此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甚至都没什么情绪波动——想当年多少才子绞尽脑汁地夸赞她的美貌和舞姿，刘骜后来为了博她一笑又是如何的一掷千金，与之相比这些都是小儿科了。
不过，她现在也有些明白这1.2万个赞代表了什么，然后十分迷茫。
凭什么啊！
自己辛辛苦苦录跳舞的视频，还露脸了，也不过才几十个赞，而这个只是偷拍了一张自己的照片就一万多赞？
这些人怎么想的啊？
皇后娘娘表示很不能理解。
“小路给我看这个是？”
“原本我是想给你注册个视频号的，不过现在我改变主意了。”路晓琪用下巴点了点手机里的这张照片，嘴角勾了起来，意味深长，“我觉得还是让大家自己来参与造神会比较有意思，而且，你要营造的形象和所在的环境越有反差，别人便会越好奇。”
大美人在娱乐圈那是属于自然而然，而大美人在小饭馆当服务员就让人无法理解，立刻有了好奇心，关注点也就是俗称的爆点立刻就有了。
以往也有好几个美人是因此而红。不过，因为后续乏力，现在都已经不见人影了。
可赵飞燕不同。她的舞技几乎和她的容貌一样出色。
一个小饭馆里的服务员，是个大美人，而且还是个舞技超绝的大美人。网友们发掘了她，并且将她捧红，这是一个多么优秀的剧本！
如果不是刚刚的机缘巧合，路晓琪发誓她绝对想不出这样妙的故事。
“所以你暂时还得要待在饭馆里，就当当收银，然后忙不过来的时候帮帮忙就好，我会再找一个服务员来。”
宋五嫂：“赵妹妹待在饭馆里，饭馆的生意都要好上几分。”
赵飞燕郝然：“生意好和我可没什么关系，都是五嫂子手艺好。”
她很清楚自己，待客可称不上多热情，人多的时候还有几分敷衍，这服务员其实当得不算很称职。
路晓琪笑着摇摇头：“很多时候他们就吃你这一套。”
大美人若是不高冷，那便少了几分气场。这几天的食客里的确也有一部分是同时冲着赵飞燕来的，这其中也包括女生。
“现在的问题是，”路晓琪看向她，“你愿不愿意当网红？”
赵飞燕已经懂得了网红是什么意思，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自己私底下也是拍过一两段视频。”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给路晓琪看。
她的主页只有两个作品，因为没多少人看，加上这几天她又帮着宋五嫂忙店里的事情，便索性放一边没管。如今点开一看，还是可怜兮兮的二十多个赞。
赵飞燕抿抿嘴，又看看那个评论的1.2万赞，很是不服气。
这么就比不上了？
但是在真正的半专业人士路晓琪看来，赵飞燕自个儿琢磨的这个视频的确是很不怎么样——背景杂乱、灯光昏暗，没有聚焦在主角身上，而且镜头晃得很，让人眼晕，甚至在人还没有出来之前还有三四秒的空档。如果是她在平台上刷到一个这样的视频，恐怕不会有耐性等到人出来就会直接刷走。
不过……
“挺好，挺好。”路晓琪微笑着夸赞她，“就这样保持就行了，两三天发一个。”
赵飞燕拧起眉头：“小路，我承受得住。”
她以为路晓琪是不好意思说真话提意见。
她认真说：“小路，虽然我不懂现在所谓的网红和这些乱糟糟的什么数据，但我想，或许与我那时也不过是大同小异，不过是以讨人欢心来求生罢了。你不用担心我会放不下身段，我虽当过皇后但却也当过很长时间的舞姬，对这些再熟悉不过。”
她又笑了笑：“再说了，现在不过是对着手机跳一跳，大家都还很会哄人，可比以前要好太多了。”
以前她们若是有哪里没做好，触怒了那些贵人们，可是没什么好果子吃的。她的主人阳阿公主在这些贵族里还算是护短，但有一次她的一位姐妹在跳舞的时候不慎碰倒了杯子让酒液弄脏了贵人的新衣裳，那贵人十分不悦。最终那位还是去领了二十的杖责，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才好。
路晓琪听得出神，追着问：“那好了之后呢？”
赵飞燕淡淡道：“她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又受了责罚，腿脚不如以前灵活，管事却是不敢再用她了。后来见我跳得不错便让我顶替了她的位置成为了领舞。而她……不久之后就消失在了公主府，从此再也未见过了。”
她看着路晓琪唏嘘的表情，垂下了眼。
其实那位舞姬的下落她是知道的。
公主虽然不追究她的过错，也根本记不得这么个人，但那些管事的惯会逢高踩低，见她不再有价值了便将她卖出了府，据说是去了城中一处青楼。一个腿脚不再灵活的舞娘，可想而知待遇会怎么样。后来，管事们便经常用这件事来恫吓她们这些歌女舞姬，让她们都警醒点儿，好好练舞，伺候贵人的时候眼睛放亮一点，别再出什么差错。
这样的噩梦和恐惧感，直到她当了皇后之后依然存在。
所以，现在不过是对着手机跳舞而已，甚至不用和对方互动，看不到他们的眼睛和表情，对她来说简直是最容易不过的事情。
赵飞燕对此并不抵触。
路晓琪高兴点点头：“那就好。不过我说你可以继续这样拍真的不是说场面话……”
她很早之前就发现，现在的网友们喜好已经变了。他们不再喜欢那些从一开始就精心包装好呈现在他们面前的物事，反倒对于一切野生的、原生态的东西更有兴趣。
发现一块已经雕琢好了的美玉，以及发现一块有潜质的玉石然后将它精心雕琢为美玉，显然后者会更吸引人并且死忠程度也会更高。
赵飞燕：“这就是你说的造神？”
路晓琪指了指她视频下面为数不多的两三个评论，里面有一条写道：【姐妹，给你提个建议，你的底子看上去还蛮好的，但拍摄实在是拉后腿。你下次试试先选个空旷一点干净一点的环境来拍，效果会好很多。】
她笑眯眯地说：“你听我的不如听网友的，不过，先不要露脸露得太清晰。”
赵飞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在宫中多年，深谙人性，很快就领会了路晓琪的意图，忍不住真心实意夸赞：“小路，你真是天才！”
宋五嫂在一旁微笑点头。
路晓琪在一旁十分得意，毫不谦虚地叉腰：“实不相瞒，我也是这样觉得。”
她真是个平平无奇的营销小天才。
这位营销小天才回去的当晚就给“清河古镇”以及“宋嫂鱼馆”在各个平台上都注册了新媒体号。官方号加上个人号，这些就是以后的古镇宣传矩阵。
做完这一切的路晓琪觉得有些累，最近这段时间她跑上跑下，大事小事一把抓，几乎没有任何空闲的时间。否则自媒体这一块是早就要做的。
“得请人了……”路晓琪心中划过一个念头。
最好是请一个可以兼具财务、助理、新媒体才能于一身的人。她想完后自己先缩了缩脖子，啧啧，这要是发到网上去肯定是会被人冷嘲热讽要挂路灯的。
算了算了，在没钱之前只能自己干了。
路晓琪一边想一边迷迷糊糊睡着了。被电话吵醒的时候她还在做着美梦。睡梦里，系统给她发了五千万，现金洒得漫天遍野都是，她就像个小傻子一样边笑边张开手在底下蹦跶。
直到有电话吵醒了她的美梦，这才很不爽地睁开眼。
“喂……张静姐！”听到是学姐的声音，路晓琪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这是学姐吗？这可是财神爷！

第27章  我华夏建筑如此璀璨，却……
张静给她打电话是告诉她, 贷款已经进入到了审核流程，银行会在这两天就过去清河古镇进行评估，让她做好准备。如果评估顺利的话, 那接下来的流程就好走了。
“除了我们银行的人, 应该还有第三方专业机构的人, 你好好准备吧。”
张静又提醒她：“对了，你去文旅局那边联系过没？如果有文旅局的背书, 那对银行来说会是个加分项。”
“好的, 知道了, 谢谢学姐。”
路晓琪从床上爬起来, 顿时清醒了, 然后又痛苦地抹了一把脸倒在了床上, 翻来滚去，翻来滚去。
她梦里的那些现金啊，就这么没有了……
系统幽幽地说：“玩家, 与其想那些不存在的，还不如赶紧起床去准备那些马上能到手的。”
路晓琪哼了一声：“要你说！”
最终还是挣扎着起来了。
张静的话提醒了她。要运营一个这么大的景区，肯定是要和当地的政府打好关系的，后续还要申请扶持资金呢, 而她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去拜过码头，实属不该。
洗漱好，她打算开着自己刚买的新车去清河古镇。
一路上遇到认识的邻居：“哎哟，小路买车了？看着不错呀。”
“小路可要小心开。”
路晓琪坐在车上，和大家打招呼，心情莫名变得愉悦：“对，新买的，放心吧阿姨, 我会小心开的。”
说完，整理好自己的防晒帽，一拧把手，蹿了出去。
是的，她买了一辆小电驴。
四轮，那是不可能的，买不起。但两轮，易如反掌。她心疼这段时间从市区往返清河古镇的车费钱，索性买了一辆电驴，骑过去大概四十分钟，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骑着她心爱的小电驴，享受着五月初还不算太热的和煦的风，很快就到了清河镇。路晓琪把小电驴停在了路边，去店铺里买了一点东西。经过前几次的大扫购，她现在可是镇上的名人，一路上很多人都和她打招呼：
“小路老板来了？”
“小路老板怎么骑电驴？没开车吗？”
路晓琪：“……骑电驴好啊，方便停车，又能吹吹风。”
讪笑了两声，立刻骑着车逃之夭夭。
剩下问话的那位老乡在原地挠了挠头，嘟囔：“有钱人的喜好还真是让人看不懂。这风吹日晒的，有什么好？”
任他怎么想也想不到其实小路老板是因为没钱买不起车也打不起车。现在在他们的传说之中，这位漂漂亮亮又和气的小老板是个超级富二代，从家族手中接手了古镇，发誓要靠自己的能力闯出一番成绩……
在他们嘴中背景十分牛逼的路晓琪骑着小电驴停到了清河古镇门口。
她也有快一个礼拜没来了，只是每天会例行和宇文恺沟通一下近况，知道这里有了一些变化。比方说，他安排了向家村的男人们在大门旁的值班室轮流当保安，晚上还会巡防。
偌大一个古镇，终于有保安了！
可喜可贺！
看到有人骑车停了下来，在值班室里待着的向大力有些紧张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打开门走了出去。
“什……什么人？”他说话有点结巴，这是他第一次单独和外面的人接触。
哦，其实不是第一次，前天早上他陪着厨娘们来古镇门口取菜，也和那送菜的老板说过两句。但那会儿有人陪着，所以没那么紧张。
“是你啊，向大力。”路晓琪取下头盔，笑着和他打招呼。她记得他，阿狸的爸爸。
向大力有点激动：“是路小姐！”
没想到路小姐能叫出他的名字。
路晓琪：“阿狸好点了吗？还有四娘好像马上就要去产检了，身体好点了吧？”
“四娘好多了！这段时间吃得好也不用再担惊受怕的，身上都长了一些肉。还有阿狸，虽然还是没有开口说话，不过也愿意和其他孩子一起玩了。”向大力乐呵呵的，眼睛却红了一圈。
十天前他可想不到自己能带着家人活下来，过上这样的生活。
路晓琪安慰他：“一切都会好的。对了，向大柱怎么样了？”
她在回市里之前从医院接回了向大柱，那时候他还比较虚弱。不过医生说年轻人身体素质好，好吃好喝地养几天就行了，不过不能干重活。
只是向大柱好像在医院受了点刺激，精神一直有点恍惚。
向大力笑起来：“这家伙早好了，现在成天炫耀他肚子上的刀口，说让大家长长见识。”
路晓琪：“……那是恢复过来了。”
看起来开刀没给他留下什么心理阴影。
两人一边聊着一边往里走，还没进门就又听到车子的声音，转头一看，一辆小轿车停了下来，就停在路晓琪那辆的旁边。
一个大约三十出头穿着很利索，梳着短发的女人下了车。
“你是？”路晓琪主动迎来上去。
“你们是清河古镇景区里的工作人员吗？”女人打量了一下两人，露出和善的笑容，“我叫任志娇，是清河市文旅局的工作人员。我想要找你们的负责人谈一谈，不知道她今天在不在？”
路晓琪眨了眨眼，没想到自己还没找上门去，对方倒是先找过来了。
她伸出手：“任科长，久仰久仰。我就是清河古镇的负责人路晓琪。不好意思啊，本来我应该主动去拜访您的，不过事情实在太多了。”
她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
任志娇没想到自己要找的负责人是个这么年轻的女孩子，有点惊讶。
她爽朗地笑起来：“路老板原来这么年轻，倒是让我有些想不到。不过，我还不是科长，主要负责局里面的旅游管理股室，只是股长。”
“任股长。”路晓琪从善如流，“不知道任股长今天过来是……？”
任志娇：“其实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就是听说了清河古镇想要重新营业。正好我负责的就是咱们安平县的旅游景区推广工作，所以想要来找你们了解一下情况和进度。”
说到这个，路晓琪立刻就来了精神，对任志娇做了往里请的手势：“那我慢慢和您说，说实话，我早就想向组织靠拢了……”
两人往里走，向大力赶紧开了大门。
他的内心是很震惊的，这个女人听上去像是这边朝廷管事的官员。在几百年后，女人都可以成为朝廷官员吗？
也是，路小姐是女人，来送菜的老板里也有女人，包括黄四娘和向大柱说起来的见闻里，医院里也有许多的女人。毕竟是时代不一样了。
他想起阿狸，眼神柔和下来，觉得这样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
路晓琪陪着任志娇一边逛古镇，一边介绍古镇里的一些特色景点。她现在对古镇可谓是十分熟悉了，也庆幸还好之前就给古镇安排了大清扫，不然今天就丢大脸了。还有后续的评估也别想要过。
任志娇很认真的听，时不时含笑点点头。
她们走了一圈后回到了小湖边，靠在木栏杆上，环绕着清河古镇的水道最终就汇入到了这个小湖里，湖里还建了一个小小的人工岛，上面有一座漂亮的小楼。这个景区当时虽是跟风之作，但显然也是花了大钱的。
“这个镇子可真挺大的。”任志娇感慨说，“现在荒在这里真是可惜了。小路，如果你们真能将它盘活，那对整个安平县甚至是清河市都是件好事。不过，你们的那家公司……万界科技有限公司，我好像之前没怎么听过？”
万界科技有限公司就是系统给路晓琪注册的公司名，拥有清河古镇的全部产权与开发权，路晓琪是当仁不让的法人。
路晓琪的雷达悄悄动了一下。她想，或许任志娇是在试探，可能是怕他们就是个皮包公司？
“我们公司是新注册的，不过您放心，我们公司有着丰富的经验……”路晓琪发挥了自己作为UP主的口才，讲得口若悬河，“清河古镇我们是想要认真做的，对此有一系列的规划，目前也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
话还没说完，一阵风吹过来了，带来了淡淡的水体的臭味。
路晓琪一僵，那些冠冕堂皇的套话差点就要说不下去了：“……我们现在已经在整治河道了，这已经比刚接手那会儿好多了。完成之后，保证水质能达到开放水上项目的标准。”
到时候在水道里泛个小舟还是很悠闲惬意的。
任志娇显然很关心：“这可是个大工程，有计划了吗？”
路晓琪虽然心虚，但嘴上不能露怯：“有，已经在挖河泥了，很快就会请环境处理公司来做水质过滤和监测。”
“这可要花不少的金钱和时间。”任志娇沉吟。
路晓琪精神一振：“任股长，我正想和您提这件事呢，咱们市里面对这样的景区有没有什么补贴啊？我这也是为了咱们市里的文旅事业做贡献不是？”
任志娇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在这儿等着呢，这句话想问很久了吧？
“有。”她肯定地说，“现在市里面很重视文化旅游产业，包括省里面也有专门的针对性拨款。不过，这些都针对已经营业的景区，会评估它们给周围县市带来的影响和发展前景。那么……”
她看向路晓琪，单刀直入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开业？”
路晓琪看着她，一激灵，脱口而出：“半年内。我们目前计划是半年内。”
这也的确是她给自己定下来的目标。
“真的吗？”任志娇心里有些狐疑，不过她已经过了喜怒形于色的年纪，便含笑点头：“行，那我就期待你们景区开业。这期间你们有什么困难都可以和我说。路老板，咱们交换个电话？”
路晓琪当然不反对，在存号码的时候她忽然心里闪过一个想法。
有些大胆，但似乎可行……
“任股长，”她清了清嗓子，“下周二您有时间吗？那天我们会举行一个小小的开工仪式，不知道能不能邀请任股长前来观礼？”她含糊说，“到时候我们也好在网上发一点通稿做做宣传。”
任志娇没多想，支持景区的工作配合新闻宣传也算是她份内的工作，立刻就答应了下来：“行。下周二几点？”
“现在还没定下来。”
任志娇疑惑，下周二不就是几天后了吗？怎么到现在还没定下来？
路晓琪面不改色：“请了个风水大师来定时间，他还没回复我呢。您放心，他说今天一定能选好时辰。等定好后我给您发信息您看行吗？”
做生意的人总是有些迷信，任志娇这种文旅局的深有体会，就只是点了点头。
“行，那到时候你给我电话。”她爽气答应下来。
待到送走任志娇，路晓琪立刻给学姐张静拨了一个电话过去：“学姐，能帮我问问银行评估的人什么时候到吗？可能的话可不可以安排在下周二上午……对，这边现在在做一些修缮工作，都挺忙的……行，谢谢学姐！”
挂掉电话，路晓琪几乎是以飞一般的速度跑到了一号区尽头那座阁楼里。她刚远远看到宇文恺带着几个老工匠正在这儿查看着什么。
这座阁楼总共有五层，站在上面可以将整个清河古镇的景色尽收眼底，也简单直白的叫做清河楼。它的每一层都是单檐歇山顶，逐层收分，每一层的正脊两端都还放了漂亮的脊兽，乍一看是很有古风的阁楼。
她过去的时候，宇文恺正看着这些脊兽，嘴角抽了抽：“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旁边的老工匠笑而不语。
路晓琪两眼茫然：“……这栋楼怎么了？”
这些小兽和小像雕得挺可爱的呀。以她浅薄的审美只能看出楼外的彩绘颜色有些艳俗了，但其他的她都觉得还行啊。
老工匠向齐朝她拱了拱手，解释说：“路小姐有所不知，若是阁楼，脊兽一般只出现在屋顶的垂脊之上。可这清河楼，每一层的屋檐上都放了一排，实在是有些不伦不类。而且这鸱吻，是皇家才能用的东西。”
“就像是乍富之人忍不住想要对外炫耀，可最终却只让人觉得他毫无学识与审美一般，庸俗不堪。”宇文恺说到自己的专业领域便十分挑剔且嘴毒，又冷笑了几声，“而且那是仙人走兽吗？简直就是个镇墓的天王俑！”
他现在对逾制倒没有那么在意了，反正皇帝都没了，爱用就用吧。但就算是用，也得用得好看，用得精巧，而不是找到什么好东西就往上放。
尤其是居然能把镇墓的东西给放到屋顶上去，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还有那些粗陋的木雕以及斗拱，只能糊弄糊弄现在这些没见过什么好东西的现代人，细节一塌糊涂。倒是楼外的彩绘，虽然配色难看但却画工却还算是精细。真是该用功的地方不用，不该用功的地方滥用。
宇文恺看得一肚子火，恨不得能把之前的设计师与工匠抓到自己面前来喷到他们当场哭出来。
他平时话极少，但此刻却滔滔不绝，显然也是真的被气到了而且憋了很长时间了：“还有那二号区的财神庙，鸱吻上金漆，招摇过市，如两只忽然冒出来的牛角，难看至极！门脸突出圆弧拱形，如秃顶一般。我见路小友所买的中国古建筑史，却未曾见过如此样式。”
向齐：“我们那会儿也没见过这样建的。不知可是后面朝廷喜欢的样式？”
说到这个，路晓琪却记起来了：“那个月老阁我知道！当时还引发过一阵小小的舆论。”
她这段时间查阅了很多清河古镇之前的资料。
清河古镇建的时候大概是开发商为了区别江南一带所常见的明清风格，而独辟蹊径的选了个仿唐风，但不知是哪里请的设计公司，水平显然不过硬。
这座一号区正对着大门的清河楼是一个例子，而位于二号区同样是古镇里的重点建筑月老阁却走的是妥妥的倭风！当年有一位游客提出来，金色鸱吻以及唐破风的屋檐就是非常典型的日本建筑元素，认为这是很典型的“以倭代唐”的案例，真正唐朝流传下来的建筑从未见过这样的样式和细节。
恰逢全国各地都在兴建仿古建筑，而且其中倭风众多，网友们早就不满了。因此，这篇帖子在网上很是引起过一些讨论，不过因为清河古镇运营方采取了冷处理，并未理会，最后网友们无奈，也只能不了了之。
这或许也是清河古镇衰败得如此快的原因之一。
如今宇文恺一提起来，路晓琪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那是倭风！就是日本，东瀛，您知道的吧？”
宇文恺回忆了一下，东瀛……他当然知道，大兴城中生活着不少遣隋使。大业三年，此国还给陛下递了文书，抬头就是“日出处天子致书日没处天子无恙”，陛下大怒，认为撮尔小国居然敢自称为日出处天子，简直是不知教化为何物，狂妄自大之极。
天无二日，民无二主。若不是陛下一直惦记着高丽，怕是便要拿这东瀛开刀了。
没想到，这撮尔小国却成为了千年后中华大地的生死仇敌。宇文恺已经粗略看过近代史，其中种种即便是他这个经历过无数次真刀实枪战争以及血腥惨剧的人也觉得触目惊心。
因此，他皱眉问：“为何却要学日本？”
路晓琪耸了耸肩，对这样的行为也很不喜：“被文化输出了，觉得日式的好看，洋气呗。”
本质上是因为之前的落后导致了文化上的不自信，甚至还有“真正的唐风只在日本”的说法。如今国家强盛起来了，也有很多人逐渐清醒了过来。
宇文恺拂袖，可惜今日穿的是衬衫，没拂起来，于是只能负手在后，更不悦了：“华夏几千年遗留下来的建筑如此之多，却偏偏要去学那蛮夷之地，简直不知所谓！”
“就是，就是。”路晓琪疯狂点头，然后说：“所以，您看着哪里不顺眼就改，我没有半点意见。”
她只负责搞钱。
宇文恺欣然点头：“我们已经清查出了那些需要大修和小修的地方，明日便可交予路小友翻阅。对了，路小友急匆匆过来，是为何事？”
她这才记起来，一拍脑袋：“重要的急事！下周二，也就是五天后我们需要准备一个开工仪式，最好是那种比较传统的隆重一点的……”
她需要用这样一场仪式来震慑住评估方以及任志娇。
然后才能顺理成章地从他们身上搞到钱。
“这样，你们需要的各种材料就能到位了。”她对他们保证。
宇文恺和向齐等人都沉吟了起来。
路晓琪原本雄心壮志，此时一下子心虚起来：“……有这样的仪式吧？”
“日常百姓家中动工无非就是挑选黄道吉日、祭拜土地然后破土上梁。”向齐犹豫说，“若是宫中动土，那便要更繁琐一些。如兴建宫殿这般大的工事，还需陛下亲率群臣祭天告地。”他眼神悠悠，回忆自己曾听祖上说过的旧事：“成祖修建紫禁城，便以苍璧礼天，用祭文昭告皇天后土，仪式盛大。”
他笑眯眯，言语中颇为炫耀：“老朽祖上正是参与过紫禁城修建的匠人。”
“昔日秦始皇兴建长城，以白马、白璧沉河祭奠河伯。”宇文恺补充，然后语气犹豫了几分，“至于先帝修建大兴城前，还曾以旧朝刑徒之血告天。”
两人转向路晓琪：“路小友是想要效仿一二？”
路晓琪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倒也不用如此隆重！”她疯狂摇头。
她只需要炫点技来震住这些没见过世面的现代人，可不想自己后半生在监狱里度过，也不想被当成某种邪/教给取缔了！
宇文恺和向齐也松了口气。
路晓琪抓狂：……不是，你们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她回归正题，将自己的需求直白详细地描述了一遍，这次她可不敢提什么震住现代人之类的提议了，实在是承受不起：“总之，就是要庄重一点，让人有置身于古代的感觉，可行否？”
算了，现在没钱也没什么人，她还是不要太强人所难了。
简单点好。
在场的人对视了一眼，拱了拱手：“可！”
……
任志娇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到家里面，却发现原本工作繁忙的丈夫今日竟然已经提早回来了。
“稀客啊！”她阴阳怪气。
她的老公郭文刚露出笑脸，狗腿子跑到她身后捏肩捶背：“瞧你说的，这不是项目已经完成得七七八八了嘛，所以早点回家陪你。怎么样，你工作上没遇到什么困难吧？”
任志娇并不是清河人，是因为他才调动到清河，结束两人分居两地的局面。她刚调来，人生地不熟，之前就抱怨局里有人给她下小绊子，将她分配到了一个坐冷板凳的部门。所以这些天回来他就充当老婆的情绪垃圾桶，听她各种吐槽工作上遇到的不顺心的事情。
本来他以为今日自己听到的还会是抱怨，没想到任志娇情绪很不错：“今日去看了一个景区，有些意思。”
去清河古镇之前，她不怎么看好。但去了之后，倒是有了几分信心。

第28章  包含营养液2000的加……
清河市是个纯现代化城市。原本, 清河市的老城区有一片很漂亮的古建，但在改开初期为发展经济，那时候也没什么保护意识, 便直接把这片城区都给拆除了, 建起了高楼大厦。
现代化的城市千篇一律, 除非是北上广深这样的大都市，所以清河市对于游客来说毫无吸引力。它连一个拿得出手的5A级景区都没有, 唯一一个还算拿得出手的景区是定南县的涧山, 还只是4A。但它的知名度也仅限于吸引来市内的以及隔壁几个市的游客, 在全国范围内查无此区
清河市也知道自己的优势与劣势, 因此全力发展的是轻工业, 这些年经济搞得有声有色, 对于文旅这一块并不怎么在乎。可如今不同了，进入到流量经济的新时代，各个省市的文旅都在使出了各种解数来宣传自己的城市, 清河市便也有些蠢蠢欲动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所以，发展文旅便成为了从上到下都很关注，但是老油条们却避之不及的一桩任务——没办法，现在上面只是有了这么个意向, 却还没有任何资源倾斜，而且清河市内的旅游资源少得可怜，就算是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呀！
任志娇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来到清河市文旅局的。
她不是清河人，但她老公郭文刚是。他们原本在另外一个城市生活，但郭文刚在前两年调来了清河大学任教，任志娇便也申请调任。用了九牛二虎之力，调是调过来了，进入的却是文旅局这个冷衙门。她本来是要去文化艺术管理股室的, 这个股室主要负责文化演出市场，还算是不错，但最后被人从中作梗，分到了旅游管理股室。
旅游管理股总共两个股长，一个是老资格本地人，负责另外三个县，里面就包括了涧山、市区孔庙这样的成熟景区。而任志娇被分到了安平县和另外一个县，她翻箱倒柜，最后却也只找出清河古镇这么一个景区。
坏消息是，清河古镇已经不营业了。
好消息是，清河古镇好像已经有人接手了，正打算要重新开业。
任志娇也不知道自己这算是运气好还是不好。
郭文刚好奇问她：“你之前不是说清河古镇只是个人造的景区，没有一点意思吗？”
任志娇今天没对路晓琪透露的是，她在清河古镇还开着的时候其实是去过的，并且印象并不是太好。景区人造的痕迹很重，而且管理得乱糟糟，也没什么特色的体验项目。她要是游客，去过一次绝不会再去，可能还得在网上发个避雷贴。
但现在她的观点却发生了一点变化：“现在观念可不一样了，就算是人造景区但只要有自己的风格特色和项目，也都能不错的口碑。你看看邻省，横店不是人造的？再远了看看古都，那什么不夜城不也是人造的？”
郭文刚惊奇：“你对清河古镇有那么高的期望值？可以啊，小任同志。”
这俩可都是全国闻名的大景点。
“……”任志娇一下子萎了，“倒也没那么高的期望，只是说情况也没有那么差，还是可以做一做。”
她今天见到路晓琪和她聊了聊，发现这个女孩子虽然看上去没什么经验，而且还很年轻，但是她对清河古镇未来的发展是有自己的思考的。
而且年轻也不一定是劣势。
“能看出来她是做一件自己很有兴趣的事情，充满了热爱和激情。”
郭文刚接话：“完全不像咱们这样被逼工作的牛马是吧？”
任志娇哈哈一笑：“人家本来也不是牛马，可是老板来着。我就是觉得，见惯了那些滑不丢手的老油子和张口闭口就是钱钱钱的人，忽然见到这样的年轻人真是难得。而且，谁说年轻人就不好了？现在互联网时代，咱们这样的都落伍了，只有年轻人才了解年轻人，说不定她还真能把清河古镇整出点名堂。”
郭文刚正色：“小任同志，你才三十二，风华正茂。”
他凑了过去：“在我心里，你也永远年轻……”
“贫嘴！”任志娇乜他一眼，心里甜滋滋的。
“今天蓓蓓不回来，咱俩出去吃呗，好久没俩个人在一起好好吃顿饭了。”郭文刚兴致勃勃地说，“我听同事说五柳路那边新开了一家小馆子，做鱼做得很不错，正好离得不远，要不去试试？”
郭文刚平时没别的兴趣爱好，就爱捯饬点吃的，自己也经常下厨。
任志娇点点头：“行啊。”
两人收拾好东西便往外走，临出门时郭文刚又想起一件事：“对了，你下次要是去清河古镇的话，带上老林呗。老林现在的项目正是研究仿古建筑。”
老林是郭文刚的同事，在清河大学建筑系担任硕士生导师。
任志娇有点稀奇：“他怎么忽然开始研究这个了？”
“也不算忽然，老早就开始了。你也不是不知道，现在干建筑就等于49年入国军，都夕阳行业了，尤其是清河大学建筑系名气又不大。倒是国内仿古建筑包括古建筑维修这一块如今还发展得挺不错，现在好几个大学都增设了相关专业，老林这也是想给他的那些学生们多找条路子。”
任志娇点点头：“行，我下周二就去，老林要有时间就正好一起。”
两人出了门，直奔宋嫂鱼馆而去。
去了之后两人才发现不过是个只能放得下四张桌子的路边小店，但生意倒是很不错。才六点刚过，鱼馆前就已经有十几号人在排队。与之相比的是隔壁的几个小馆子，冷冷清清。
郭文刚满意地点点头：“一般这种小馆子才地道。而且这家还很干净。”
结果，两人等了四十分钟才吃上。原本还有些烦躁的情绪在吃到第一口宋嫂鱼羹之后，便立刻被抚平了，简直比强劲熨斗还要有用。
“哎哟，这厨师有点水平。”郭文刚赞赏不已，“难怪门口还在排队。”
虽然说也有店小的原因，但这味道真的比他在一些高档餐馆里花个大几百几千的还要好。
任志娇也给予了高度评价：“下次可以带着蓓蓓来吃。”
……
“恭喜玩家，您的每周任务已完成，现金一万已到账，请查收。”
“您已经完成两次每周任务，可以抽取人物卡一张。”
路晓琪正在清河古镇里吃午饭，听到系统的播报简直喜笑颜开，又去盛了一碗饭。向家村的几位厨娘虽然手艺比不上宋五嫂，但任谁干了一上午的体力活都能吃得很香。置身于一堆大口吃饭大口吃菜的人里面，路晓琪莫名其妙的也想要多吃一点。
“这么多的肉和菜，鸡蛋不要钱一样的。以前哪能过得上这样的好日子？当然得要多吃几碗饭。”厨娘杜芳笑着说。
向老娘在旁也是笑眯眯的：“这样的日子，做梦都会笑醒哩。”
在场的人都点头附和。
“还生怕一觉醒来，这日子就没了。”
路晓琪这段时间和向家村的人接触久了，听得心里酸酸的。她大手一挥：“别省，该吃就吃，多吃点儿。”
之前村民们十分惶恐，觉得吃得太好了，让路晓琪很破费，便主动来找路晓琪说每日其实只需备一点菜蔬就好，不用日日都吃肉吃蛋。包括厨娘们做菜的时候都束手束脚，这么多人吃饭，炒个鸡蛋既舍不得放油也舍不得放鸡蛋，路晓琪看了后直接拿了三十个鸡蛋磕到了碗里，让她们按照这个标准来。
对她来说，比起她要操心的那些大头，这边的伙食费实在是小意思。
向明听了后不赞同地摇了摇头：“那可不行，该省的还是要省。地主老爷家都没这么花钱的。”
路晓琪笑起来：“您就放心吧，现在物资丰富，仅仅是吃的并花不了我多少钱。该省的地方我还是省的。”
比如她就没有豪气到给向家村的人每人配一个手机和给零花钱，只是给了基础的生活物品。
大家见她这样说，便不再说什么了，心里自然都是极高兴又感激的。
吃完饭，宇文恺和向明给路晓琪讲了他们商量出来的开工仪式。他们打算仿古制，做一个破土仪式以及祭鲁班礼。
向明：“鲁班乃我等匠人之祖，以往每逢大年我等都会拜祭他老人家，同时还会考校小辈，看看手艺有没有进步。后来战乱四起，局势飘摇，已经很久没举办过了。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重开祭礼。”
在听到破土仪式的时候路晓琪就已经很满意了。现在的年轻人们越来越喜欢一些古代的热闹民俗，这个破土仪式和祭鲁班礼听上去就很复古很有意思。而后面说考校小辈，则是给了她更大的惊喜。
“这个好！”她脱口而出，眼睛一亮。
她又问了一些细节，忍不住摸了摸头，有一种“局势已经不由自己掌控”的感觉。原本只是想做场戏给评估方看的，但现在好像越搞越大了。
应该是个好事……路晓琪对此忽然生出了很大的期待。
而且，她觉得这个方案还可以更好。
她在脑海中戳了戳系统：“怎么样？要不要给你尊贵的游戏玩家提供一点帮助呢？”
系统很警觉：“如果玩家是想要开启古镇基础维护功能的话，还有六个每周任务要完成哦。”
路晓琪笑眯眯的：“放心，权限之外的功能我不会难为你的，说十个就是十个，一个都不能少！但是，你还是可以提供一点点技术上的帮助嘛，我保证，不过分。”
她语气很轻柔，让系统十分不适应：“玩家指的是什么？”
路晓琪嘿嘿一笑。
她看中了系统的全息虚拟技术。
在她第一次踏入清河古镇的时候，系统通过全息虚拟技术让她看到了修复之后的古镇。栩栩如生，让人仿佛置身于真实的瑰丽场景之中。
这是现在的虚拟VR完全没办法做到的，路晓琪一直记得当时的那份感受。
“这个不算在古镇基础维护功能里吧？”她对系统说，“而且，我也没要求你为我提前拿到建筑之心，只不过要求你用自己的能力辅助我一下，怎么就不可以了呢？
“你之前能让我见识到，那自然也能让其他人见识到。”
系统：“……玩家，这样并不符合规定。”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人怎么能被规定给框死呢？”路晓琪说出了经典名言。
系统：“玩家，容我提醒你一下，我并不是人。”
“对，你是高级生命体，理应比人更灵活，更知道权衡利弊。”路晓琪想也不想地回答，在她眼里，系统一直是有自己思维的，它没那么照本宣科。在这种时候，她嘴甜得像是吃了一罐蜂蜜，之前那个时不时和系统抬杠的人俨然已经是昨日的她。
“你可以做到的，你想想，最开始让我连抽三张人物卡不就是你特意为我争取到的权益吗？那现在再去争取一下，说不定也有可能呢？我并不需要多长时间，两分钟就行了，对你来说应该轻而易举。”
系统没有立刻回答，显然是陷入到了思考之中。
路晓琪加了一把劲，声音充满了诱惑：“你看，那天评估方和文旅局的人都会过来，要是能让他们提前见识一下我们的实力，那咱们的优先级肯定会被提前。到时候贷款快速下来了，所有的工程项目才可以提前，清河古镇就能提前营业，你们的计划也可以早日完成，这分明就是双赢的事情啊！”
系统继续沉默。
路晓琪眨眨眼，决定软硬兼施：“反正，要是我的贷款没下来，那我就只能拖着了，什么时候能动工那就不好说了。再说了，要运营这么大一个古镇，不给点起始资金本来也就是你们的BUG，我才不管。我躺平，摆烂！”
系统：“……半分钟。”
路晓琪还没反应过来：“啊？”
系统：“我的自由权限只能提供半分钟，而且方圆不超过两百米。”
路晓琪惊喜极了，差点没跳起来：“够了！已经足够了！我就知道你不会见死不救，你是天底下最好的系统。”
系统轻哼一声，享受她难得的吹捧：“玩家还是尽快让清河古镇开业吧。友情提醒，你还有一张人物卡待抽取。”
路晓琪摆了摆手：“先放着吧，现在最紧要的事情就是开工仪式。”
搞定了系统，她又和宇文恺向明等人对了一下细节。在做自媒体之前，她的工作就是策划，如今也算是找到了一点上班时的感觉。
想到自媒体，她立刻在自己之前加的那几个群里面发了一条：
“有人愿意下周二来清河市吗？这边有一个待开业的古镇项目，会在下周二有个开工仪式，我看过他们的策划书，还挺有意思的。想要找几位拍视频或者是直播的，要求在本省，报销交通和住宿费，提供一定的酬劳，只有五个名额。”
群里很快有人冒头：
【酬劳怎么算？】
路晓琪：“按照过往粉丝量算，如果阅读数很高的话单独按照梯度来计算。有意向的可以联系我。”
群里有其他人也参与了进来：
【清河市有古镇吗？新开的景区？】
【没听说过。】
【我就是清河的，我大概知道小柒说的是哪个古镇了，一个倒闭了的老景区，这段时间听乡下的朋友说好像有点动静，说是要重新营业了。】
【倒闭了？】
路晓琪连忙回：“已经有新的运营方接手了，放心吧，不是骗子。”
还有人私信她：【小柒，你现在不做自媒体了？跑那家景区上班去了？】
路晓琪：“是啊，我现在在他们这儿做自媒体策划。”
她觉得这个职位听起来不错，打算以后就拿它去见人。
很快就有人联系她，但都是只有几千粉丝的小UP主，连廖云云这样小几万粉丝的都没有。路晓琪不以为意，以她现在的预算也请不来大网红。之前秦月那次都是透支了自己的人情，好在最后效果还不错，否则就没有下次了。
而且现在平台其实也很愿意给一些有内容的视频推流量，不一定非得要大号。
秦月也联系了她：“啊啊啊你不早说，不然我肯定要去凑个热闹的。”
她昨天就出发去了另一个城市探店。
路晓琪回了个笑脸：“没事，其实就是个开工仪式，等到时候有更好玩的事情我再找你来玩。”
秦月应了下来。她现在只觉得自己这位朋友变得有些神神秘秘，变成了一个很有故事的女同学。对于做自媒体的人来说，这样的人简直就是题材宝库。秦月的直觉告诉她，以后要和路晓琪多多联系。
路晓琪从联系她的人里面选了五个视频拍得有点小风格的而且沟通上让她觉得顺畅舒服的，给他们发了详细的地址和时间，做了约定。
算了算，这笔支出没有超过一万块，是极划算的。
一切就绪，只等周四的到来。
比周四先到的是她的每周任务。
系统：“玩家，您有新的每周任务：请举办一场让人满意的动工仪式。任务奖励：体验全息虚拟技术三十秒。”
路晓琪：……
她恍然大悟，原来是打算这样让他们之间的交易过明路吗？不得不说，这样做的话还真是让人无可指摘。这也让她对系统的灵活性有了更新的了解。
她忍不住夸了一句：“你可真是个狡猾的系统。”
系统：“这听上去似乎不像是夸奖。”
路晓琪笑得眼睛弯弯：“对你这样的生命体来说，这可是最高的夸奖。”
系统不再抬杠，似乎默认了她的说法。
……
周□□和日丽。
四月底的天气对于清河市来说是最恰好的温度，不热也不闷，但偶尔会飘一场雨丝。但今日天公也作美，周三下过一场雨后很快便停了下来，于是今天在晴朗的同时还收获了一份凉爽。
宜开工动土。
任志娇早就收到了路晓琪的告知，一大早就绕去清河大学的家属区拉上了丈夫的同事老林一起往清河古镇驶去。老林师从国内建筑界的泰斗，自己本身在建筑教育界也是有些名气在的。
不过，他一路上都在向任志娇大吐槽：“现在建筑行业的行情，大项目基本都停了，想要生存要不就出海要不就转行。而且，我看这行业寒冬还得要持续很长时间。”
无他，国内城市的大基建时代已经落幕了，接下来的无非就是在原本基础上缝缝补补而已。
任志娇：“反倒是仿古建筑据我了解还挺兴旺，是在增长的。”
老林：“这就得益于文旅这些年的爆发了。我手下几个研究生，做的项目正好就和这个有关，所以我才想着今天去看一看。清河古镇嘛……我去过还挺多次的，设计公司没请好，把原本好端端的老房子推倒结果最后做了个四不像出来。不过，咱清河市也就这儿仿古建筑最多。”
车子到了景区停下来。
路晓琪过来接人的时候正好听到他在对任志娇说：“……仿唐的风格，但其实很多处理又是明清的，这就有些不伦不类。不过这个问题倒是不大，普通游客也不会在意，只要好看就行。关键是它细节做得不够好，而且很多处是明显的倭风，这也是这些年国内景区仿古建筑的老毛病了……”
两人都看到了路晓琪，老林就没再说下去了。
任志娇笑着和路晓琪打招呼，老林这才知道原来这年轻小姑娘就是现在清河古镇的幕后老板。他不免有些尴尬，不知道这位路老板有没有听到他刚刚的那通批评。
路晓琪却不在意，反倒很坦诚承认：“林教授说的这些都是对的，您肯定和我们这儿的一位老师很有共同话题，他和您说的简直一模一样。”
老林来了些兴趣：“哦？可也是做建筑的？说不定我还认识。”
路晓琪含糊其辞：“他是家学渊源，只对古建筑比较在行。”
任志娇看着今天一直大开的栅栏：“路老板是今天就打算开门迎客了？”
路晓琪一笑：“好歹也是个动工仪式，热闹点好。有愿意来玩的便一起来玩吧。”
她前两日便放出了风声，今日清河古镇有开工仪式可看，让附近愿意来玩的县里的居民尽可以过来，不用买门票。人越多在传播上越容易形成声浪。不过，她也安排人将其他区拦起来了，游客仅限于一号区。
路晓琪带两人上了游览车。现在清河古镇有三辆游览车，都是村民们整理的时候从仓库里找出来的，她从镇上找了个修车师傅过来倒腾了一下，居然还能用。现在这三辆游览车连着她之前买的三轮车一起，属于古镇重要资产，日常用来运米运菜和各种生活用品。
说话间，一行人便来到了今日仪式的举办地，位于一号区清河楼下方不远的空地处。
这片空地上原本有一座平平无奇的木楼，当初是用来贩卖各种纪念品的商店，这几天被宇文恺指挥着村民们全给扒拉了，拖回去的木材正好可以用来打点家具。
在他的规划里，这片空地再往外拓展一些便正好可用来放置路晓琪所说的虚拟体验馆，那是一处仿唐风的小殿，与清河楼的风格相得益彰，可以作为整个一号区压阵的主要建筑群。
现在这儿上已经摆好了祭坛和供桌等物，用红绳围了起来。空地上也已经有了好些人，除了附近闻讯赶来的居民们之外，还有就是路晓琪请过来的网红们。另外她从县上请来了社区义工，主要是维护一下现场秩序。
社区对这个很配合，如果景区做起来了，对他们的好处极大。
过了一会儿，路晓琪接到电话，银行和评估公司的人也都到了，她赶紧出去接。
对方一行三个人，都很和气。毕竟，在他们看来，路晓琪可是手持一大块地皮和实体资产的“大财主”。他们今天过来主要就是确认清河古镇的抵押物，也就是这块地皮的实际情况，看看是不是和她提供过来的资料有出入。除此之外，银行还请了第三方评估公司的人，评估清河古镇作为景区的后续发展前景与潜力。
他们自然也看到了任志娇，在知道她是市文旅局的人之后，就更和气了。
这说明了清河古镇和市文旅局是有协议的，不知道有没有签订什么框架协议……如果能有资源和政策倾斜的话，那它的发展潜力值会被调高很多。
任志娇若有所思地瞥了面露微笑的路晓琪一眼，心中如明镜一般。她知道自己是被这位年轻的老板给小小利用了一下，故意让她在银行方露脸，营造出景区与文旅局合作的“假象”。
路晓琪被她这么一看，不禁微微挑眉，偏过头去轻咳了一声。她还年轻，还做不到神色自若。
任志娇莞尔一笑。
她并不着恼，其实这本来就是她的工作内容之一。如果是政府看好的重点文旅项目，文旅局甚至还会主动组织银企对接会，促进融资并且对利息进行一定的补贴，只不过现在清河古镇还达不到这个标准。
这位路老板对这些流程或者说是套路是真的不太熟悉啊，和那些蓄意来骗政府补贴的老油子迥然不同。
任志娇很满意。
对于这样的年轻创业者，她要做的事情就是认真帮扶好，说不定到时候清河古镇真能给她一个惊喜呢？
拿定了主意也想好了后续的计划，她对路晓琪更亲切了，甚至会主动帮她在银行方面前介绍相关的一些文旅政策。一时之间，三方都相谈甚欢。
路晓琪受宠若惊。
这就是向组织靠拢的好处吗？只恨不早点发现。
聊了大概半小时，定好的吉时便到了。
……
“暖暖风”是一位小UP主，本名叫李暖。她是一名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找了好几份工作都不是很满意便想要自己做自媒体。可惜，自媒体也不是那么好做，她颜值不算太出色，也没什么才艺，在换了好几个赛道之后都没什么成绩，现有的几千粉丝在网络上激不起任何的水花。
她告诉自己，再坚持三个月，如果三个月里还是没有起色的话，那便也只能放弃了。回到自己那个仿佛被时间冻结了的老家，听父母的话找个过得去的工作，然后在他们的安排下去相亲，直到找到合适的结婚对象为止。
像父母说的，每个人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你有什么不满的呢？
可是，如今已经两个半月过去，她还是没有任何成就。
就在她心灰意冷想要打包行李的时候，李暖在群里看到路晓琪发的信息。她想了想，立刻联系了她。她还没去过清河市，就当免费旅游了。
她问过对方：“为什么会选择我啊？”
对方很快回答：“当然是因为你的视频拍得很好啊，干净又清新。放心吧，你坚持做下去，肯定会红的。”
李暖被这番话说得红了眼睛。她下定决心，这次清河古镇的视频一定要好好拍好好剪，绝不能辜负对方的这一番善意。
她早早就来了古镇，先拍了很多其他的素材，也和其他几个过来的UP主们聊了聊。和她的满足不同的是，其他几人都不是很满意：
“早知道这么寒酸，我就不过来了。还浪费了两三天时间。”
“是啊，还以为会是个什么大仪式呢，结果，就这？”
“说不定待会儿场面能好看点呢？”
“哼哼，我是不太看好。你看看这镇子，都破败成这样了，感觉就算是开业了也不会有什么人来。”
李暖皱了皱眉。
大家都那么点粉丝量，钱也到手了，什么叫做浪费时间啊？不过她不喜欢和人现场起冲突，终究还是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只在旁边弱弱说：
“人家这不是打算动工修缮了吗？”
“难，这种人工古镇，太没特色了……”有一个男up主一边举着手机一边漫不经心说，“不过也无所谓了，来都来了，多少拍一点素材吧。反正滤镜一加，P到妈都认不出来。”
其他人都笑起来：“你一P我一P，一到现场都懵逼。”
有人打开了直播：“宝宝们，看到了吗？这儿就是清河古镇，很漂亮的小镇子，今天这儿会有个精彩的动工仪式，带大家来见见世面哈……”
不过，李暖瞥了一眼，根本没几个互动的也没什么弹幕。
这时，忽然响起了鼓声。
咚、咚、咚、咚……浑厚的鼓声从四个角响了起来，大家这才发现四个角落被红布蒙起来的物件是四面红色的大鼓，如今正有四个身穿古制窄袖麻衣，头戴束巾的年轻男子正站在大鼓面前，手拿鼓槌朝着鼓面落下。
他们的手极稳，手臂肌肉隆起，神情肃穆。
鼓声一下又紧接着一下，重音悬于空中，低沉中带着沧桑。随着它朝着四面八方荡开，整个场中的氛围忽而为之一变。
“开始了，开始了……”开直播的人也忍不住低声起来。
社区的义工们将现场的人群带到一边，腾出通道和中间的空地。
鼓声变得急促起来，让人听了颇热血激荡之感。尽头处，有头戴玉冠，身着宽袍大袖，面容气度皆为非凡的老者带着同样身穿麻衣短衫的一群人缓缓入场，他们有老有小，但都是束发，明显的古人装扮。
“我去，他们是哪儿找的这么一群人？”开直播的人小声对着镜头说，“这妆造倒是花了钱的，看着就和刚出土的一样。”
其实也不单单是妆造，就是这群人身上透着的气质十分微妙，就好像他们本该就是穿着这样。
直播间逐渐进来了几个人。
【看上去还不错啊，就是气势有点不够，人应该再多一点。】
【他们手上是不是拿了什么东西啊？】
直播UP主看了看，一乐：“哎，他们手上拿的都是木匠的工具，我看看，有刨子、锯子和凿子……也不知道怎么会拿这些东西。”
李暖在旁边有些忍不住了，小声说：“这次的开工仪式是祭鲁班礼，你没看路小姐给的策划案吗？”
UP主一僵，他哪儿有时间看那些，反正不就是个动工仪式吗？
弹幕悠悠飘过一句：【你放下手机，让旁边那个女孩子来。】
这叫“冬眠十六年的蝉”的UP主轻咳一声，将镜头对准了祭台：“我当然知道是祭鲁班礼，你看看那神位，上面就写了‘公输子神位’，还有那对联，‘规矩千秋业，绳墨万代基’，除了咱们鲁班大神，还有谁当得起这一句？”
那祭台虽然简朴，但是上面的装饰却十分齐全。神像、牌位、对联，再有，供桌上有香炉与烛台，还放上了鲁班尺以及墨斗作为礼器。
“这尺子上怎么还缠了五色丝线？”十六年蝉好奇地嘀咕了一声。
这时，直播间闪过一个弹幕：【那是五色丝线，对应相关五行。还有，你看旁边那缠着红布的新锯子和刨子，那是用来献祭的新工具，代表‘器利工善’。在祖师爷面前过一遍，便相当于开光了。这个祭礼倒是还蛮讲究的嘛，有点意思。】
冬眠十六年的蝉“哟”了一声：“兄弟，你怎么懂那么多？”
他都要以为这是主办方安排到自己直播间的托来了。
弹幕：【因为我正好也是个木匠。】
【哈哈哈哈，主播你什么眼神，这大哥的ID就叫‘我就是个木匠’。】
【木匠好啊，学门手艺，到哪儿都不愁。】
我就是个木匠：【是还行，但要学出师是很难的，现在已经越来越少的年轻人学这个了。】
直播间里又进了三四个人，开始就着这个话题讨论起来。
这时候，宇文恺已经带着匠人们对着祭台拜了下去。他仪态高洁，所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如飘逸行云，而他身后的工匠们虽没那么好的外貌与仪态，可浸润在骨子里的虔诚却通过举手投足间传递出来，让人不免动容。
老林悄悄问路晓琪：“路老板，这是你请过来的演员？”
这入戏的程度，可以啊。
路晓琪微笑：“不是，他们是真正的工匠，之后清河古镇的修缮就要靠他们了。”
老林一惊，没想到这些人都是工匠，难怪这么虔诚！
不过，他又有些糊涂，怎么现在做古建筑维修的工匠，连衣着和头发都需要这么遵循古礼的吗？
宇文恺悠然长声道：“净坛洗手，一洗去尘埃，二洗明心眼，三洗通神工！”
向明手持柏叶，在瓷盆中蘸了水在上前的工匠手上轻轻抽了三下。
在场所有人都看得很入迷。
情绪是可以传递的，他们能感受到现场这种莫名的庄重氛围。原本以为只是景区的一个宣传活动，现在却觉得仿佛真正置身于祭祀现场。
宇文恺充当主祭的角色，在向明用柏叶水净过手之后，便袍袖一挥，朗声道：“北斗照工坊，点灯！”
随着他的话语一落，旁边围观的人都忍不住屏住了气息。整个仪式虽然并不华丽，但莫名给他们一种古朴之感，不明觉厉。
老林偷偷问路晓琪：“要点什么灯？”
路晓琪小声道：“七星灯。”

第29章  龙，睁开了眼睛
“点灯是什么？什么灯？”
“不知道, 待会儿看呗。”
场上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语。
在场的向家村的村民们眼观鼻，鼻观心，并不理会这些, 全部心神都投入祭礼之中。
他们在刚出场的时候很紧张。
来到现代的这些天里他们都很听话地留在了清河古镇里恶补一些现代社会的常识, 也没怎么和外人接触过。这次的祭礼是他们第一次大规模地接触外面世界的人。
有的人跃跃欲试, 只觉得无比新鲜甚至兴奋，但有的人却惊惧无比, 甚至都想要逃遁掉参加祭礼。最后是向明出面, 才让他们平定下了心神。
“路小姐曾说, 这场祭礼对她十分重要！咱们受了路小姐的大恩, 定不能在这等紧要关头出差池, 让路小姐失望！明白了吗？”他顿了一下, “再者，咱们村也好些年没举办过鲁班祭了，大家手头上的功夫是有所寸进还是倒退了, 便要在祖师爷面前过过明路了。你们与其担心别的，不如担心担心这个罢！”
他这番话说完，所有向家村的匠人这才安静了下来。
是啊，他们到了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能倚仗的是什么？还不是自己的手头功夫吗？不管到了哪儿，只要是平安年代，有一门手艺就能养活自己不至于饿死，这便是工匠们所信仰的朴素道理。
即便是把他们从古代救到这儿的那位神仙大能，看中的也是这个。
想通了这一关窍，原本躁动的氛围便陡然消失了。所有人除了日常工作之外，就连做梦的时候都在精研自己的手艺。而祭礼这一天，甚至都没什么空暇来观察理会这些外界的人。
他们的虔诚也让这场至今为止布置其实并不算出色精致的祭礼变得庄重神圣。
场上。
包括向大力在内的工匠四人抬来案桌, 将红布一掀，一盏高大的木制灯具便出现在了大家面前。
路晓琪深吸了一口气。她只知道这七星灯是工匠们这几日连夜制作出来的，但她忙于采买物品，今天同样是第一次看到这七星灯的真容。
在场的人反应和她一样，深觉这盏灯实在是漂亮。
老林摸了摸下巴，问她：“这以龙为形，为何叫七星灯却不叫蟠龙灯？”
路晓琪坦诚：“……这我还真不知道。”
只见那灯，大约有一人高，灯架上却盘旋了七条蟠龙，身上鳞片栩栩如生，触须飘逸，形态各异。这些蟠龙口中衔烛，向着七个不同的方向舒展着身姿。
它被端放在祭台之上，所有的龙都紧闭着眼，即便如此所有人也能感受到他的霸气。
向明和几个老工匠站在台下，眉毛微不可见地皱了皱——工期还是太仓促了，只能远观不能近看，如果能有多一点时间他们定能做得更好！
但围观的人却都看得很兴奋，如果不是义工们拦着，恐怕就要凑上去看了。
李暖赶紧将云台的镜头对准了那灯，聚焦在了细节上。
“这雕工真的可以，家人们。”十六年蝉十分有激情，“而且这盏灯真的很有气势，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感受得到，但我在现场看真的绝了……”
直播间里的木匠忽然发言：【主播可以把手机架高一点看看吗？我想看一下俯视的角度。】
他给十六年蝉打赏了一百块。
十六年蝉激动极了，这可是今天他收到的第一笔大额打赏。金主的要求必然要满足，他左看右看终于找到不远处的一个高台阶，赶紧飞窜着站了上去，将手机高高举着：“看到了吗？”
【看到了，多谢兄弟。】我就是个木匠继续往下说：【看到了吧？这七盏灯是有讲究的，主干分七枝，每一条蟠龙就是一枝，对应着的正是北斗七星的方位，天枢、天璇、天玑……连起来就是北斗七星的形状。这是七星灯啊！！！】
所有人都能从他的感叹号里感受到他的激动。
【哎，真的是。真有意思。】
【木匠哥，为什么要拜这七星灯啊？】
场上的工匠们已经在对着七星灯进行三拜之礼。十六年蝉趁机挤回到了刚才的好位置，然后念出了这条评论。
我就是个木匠：【这是老习俗了，从古代那会儿传下来的，北斗照工坊。但现在没谁用这样的，都是点七盏油灯放地上意思意思就行了。实话说，我都没见过这样的七星灯！】
我就是个木匠在生活中真的是个木匠，已经四十多岁了，学木工学了十几年才出师，如今在圈子里也算有了一点小名气。这段时间正好比较闲，唯一的乐趣就是刷刷短视频和直播。他不是十六年蝉的粉丝，只是无意刷到正好听到他说在直播祭鲁班礼，所以才留下来打算瞅瞅。
没想到还真看到点真东西。
想了想，我就是个木匠火速退出直播间，然后切换到自己的微信群，甩了直播间的地址上来：【快去看，七星灯！正儿八经的七星灯！】
甩完，也没看反应就又火速切到了直播间。
这时候，工匠们已经开始点灯了。他暗自庆幸自己手快。
火柴的微火在轻风中差点被熄灭，但依然颤颤巍巍停留到了最后，让火焰从细小的柴杆上转移到了蟠龙口中衔着的灯烛之上。
火光持续地亮起来，正巧这时候云层遮蔽了天上的太阳，这一方天地便陡然变暗了几分，更衬得这火花明亮。
异变就是这时候起的。
当火光稳定下来之后，原本那闭着眼睛的蟠龙倏地睁开了自己的眼皮。它仿佛活了过来，龙眸威严，姿态睥睨，注视着周围这些对着他顶礼膜拜的匠人们。
场中一片寂静，连风都止了下来。
“它睁眼了！”
在沉默了几秒后，忽然有人惊声喊了起来。这喊声顿时如入水的小石子，惊起了无数涟漪。
虽然是彩漆点的龙睛，现在看着却是活灵活现。
“卧槽卧槽！真的睁眼了！你们看到了没有？！”冬眠十六年的蝉嘴巴长得大大的，激动得朝着直播间喊了起来，“看到了吗？蟠龙睁眼了！”
周围人声鼎沸。
“看到了，真的睁眼了。”
“我去，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画龙点睛啊！”
“怎么做到的啊？”
“是有什么机关吧？”
李暖呼吸急促，睁眼的瞬间她也愣住了，还好手没抖。冷静下来后，她赶紧查看了一下自己刚开的视频，很好，刚才点灯的瞬间都被她如实的拍摄下来了，而且角度还不错。她重重松了一口气。
她隐隐闪过一抹预感，这会是她做自媒体的一个重要时刻。但不是每一个人都这样幸运，旁边也是做自媒体那个人就在痛苦哀嚎，他刚刚恰好放下了手机，没拍到。
“还有六盏呢！”李暖好心提醒他。
“对对对！剩下的那些肯定也会睁眼。”那人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立刻准备好手机用最好的角度来拍。
在场那些过来凑热闹的附近居民们也都沸腾了，纷纷拿出手机来拍。短视频时代，谁都能成为传播者。
向家村的工匠继续点灯。
第二盏，第三盏……七盏灯陆续亮了起来。每亮起一盏，相应的蟠龙就会睁开眼睛。待到整盏灯都亮起来时，七条龙缠绕在灯柱之上，睁开眼睛注视着这眼前的世界。
注视着整个过程的李暖只觉得自己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似乎觉得这些龙身上的鳞片都在簌簌抖动，就好像下一秒它们就会离开灯柱，凌空而起，徜徉于天地云层之中，化身为真正的龙。
直播间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弹幕和评论都变多了起来。在最后一条龙睁开眼睛的时候更是密密麻麻。
【神龙保佑！】
【我去，这是要飞了吧？】
【我的手机妈妈把我干到哪儿来了？我怎么看到龙睁眼睛了？】
【震撼！这是哪里？】
【不瞒你们说，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真的不是特效吗？】
【众所周知，直播不能做特效。它这个应该是眼皮上连了某种小机关吧？不过从表面完全看不出来，真的牛逼。这是木头做的？不是连了什么编程吗？】
有人对着手机露出满意的微笑，还好他刚刚眼疾手快将这一块睁眼的视频截屏了下来。他直接将这个截屏简单配了个音乐，又取了一个耸人听闻的标题，顺手就发到了自己的个人号里。
像他这样做的，还不止一个人。
祭礼上。就连在最佳位置观礼的任志娇和老林都看呆了。老林以为自己看错了，还揉了好几遍眼睛。银行和评估方的工作人员也一直跟着人群在鼓掌，大家都发自内心的觉得精彩。
“这灯……是这些师傅们做的？”任志娇问路晓琪，这木头一看就是新做的，甚至都没有上漆，“这是怎么做到的？”
路晓琪一边啪啪啪拍手，一边说：“的确是他们这几天做出来的，但具体怎么做的，我也不知道……”
因为兴奋，她的声音都高了几度。事实上她也有些懵而且大为遗憾。她只知道匠人们做了一个东西出来但根本没想到是一个这么震撼人心的东西，早知道他们搞这么大，她就多请一点人来了呀，浪费了名场面！
而且，她的大招还没来呢。
痛心疾首的同时，她招呼系统：“准备好了吗？记得掐准时间哦。”
系统：“没有人能比我掐时间掐得更准。”
这会儿路晓琪当然不会和它抬杠，笑眯眯哄着：“那是，你可是万能的系统啊！”
场上，七盏蟠龙灯燃起，匠人们的三拜礼也结束了。
“北斗照工坊——”宇文恺的声音回荡在场内，他说话的腔调依然是带着些原本说官话时的韵致，听上去就莫名的有古礼氛围，“一拜祖师传巧艺，二拜规矩定方圆，三拜工事得圆满！”
一杯水酒淅淅沥沥洒在地上：“恭迎祖师，降临法坛！”
随着他的话音刚落，似乎是有风微微拂过。在场的所有人只觉得眼前一暗，好像光线被什么遮挡住了。有人情不自禁去抬头看天，却发现太阳正好端端地从云层里露出了一角，但似乎只有他们这片区域变得比旁边暗了将近两三成。
可能是正好被云遮住了视线吧，他想，又觉得这云倒是飘得还挺巧的。不过……又不是乌云，怎的就这么黑？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到身边有人高声喊：
“快看！”
只见点点星光忽然从天而降，而在星光之中，原本盘旋在灯柱上的七条蟠龙忽然出现了蓝色泛着光晕的虚影。这些虚影从木龙上离体，从灯柱上凌空而起。
龙，呼啸着飞了起来！
就像是摆脱了某种封印，与此同时，远处似乎响起了隐隐约约的龙吟。
它们一条一条，在祭台之上游弋、盘旋。它们的鳞片簌簌抖动，摆尾的时候带起一圈一圈的星光，仿佛真的是在云海里遨游。
甚至有的龙还游弋到了人群头顶，洒下星光。
李暖僵立在当地，有一条龙靠近了她，甚至还调皮地往下沉，她只觉一条龙从自己的肩膀上穿过，她不敢动弹。但很快，她就发现身上并无任何触觉，那龙化为了虚影呼啸而过。
是幻影。
人群像是被滴入了冷水的热油锅，一下子就炸了。
“天啦，这是什么？！”
“我不是在做梦吧？”
“龙，是真的龙啊！”
路晓琪见状立刻站了出来，大声说：“诸位，这是我们古镇新引进的全息虚拟技术，请不要担心，放心观看。此次表演将持续三十秒左右的时间。”
听得她这么说，场中人这才放下心来，但惊恐消散了，激动的情绪却并没有半分减少，反而愈演愈烈。
“太牛了，像是真的一样！”
“现在的全息虚拟技术都发展到了这样的程度吗？”
然而一切还没有结束。
只是短短几秒，这七条龙又聚集在了祭台之上，然后慢慢的消散，化为了蓝色星光点点从空中如瀑布一般倾泄在地上。随着它们与地面的接触，以祭桌为中心，原本的青砖地忽然泛起水波纹，一圈一圈向外荡去。
水波洗去尘垢，原本的石砖地逐渐变成纯青润泽的大方砖，金砖墁地，逐渐铺满整个仪式的地面。随后，就像是凭空起楼台，条石地基、白玉台阶、巨木梁柱、精美斗拱，这些泛着光晕的结构从地面上生出来，拔高，合拢，就像是有一双隐形的神仙之手正在快速地搭建着积木，很快便到了飞檐翼角、琉璃瓦当……
这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殿堂的骨架上又点缀上层层的装饰，不过十几秒时间，一座泛着乳白色光晕的虚幻殿堂已然呈现在了所有人的周围。
他们原本站于空地上，但此刻却已经置身于这座精美的殿堂之中。
如果不是泛着光晕，那周围的一切便有如真实。仰头可以看见精美藻井、繁复斗拱，甚至能看到上面的精美花纹，脚踩着踏实的金砖地面，似乎手一碰就能摸到身边的梁柱、墙壁、窗户……
这座小殿就是路晓琪从系统抽出来的“虚拟体验馆”。
系统用全息技术模拟了整座小殿从无到有建成的全过程，浓缩在这短短几十秒之中。
冬眠十六年的蝉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手从身边的柱子里穿过，漾起水波纹。他转向李暖，晕晕乎乎地说：“妹子，你掐我一下，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李暖手持着云台，喃喃道：“不，不是做梦。”
这如同海市蜃楼的景象的确是真实存在的，若是放在网上恐怕都没人信……网上！
李暖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
只有三十秒！她想起路晓琪的话，赶紧拿着手机三百六十度地拍摄起来。像她这样的人并不多，其余人大多沉浸在这种奇异又瑰丽的变化中，待到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周围的一切已经和之前的飞龙一般逐渐化为了最开始的星光点点，消失在了半空之中。
现实世界的景象正在逐步恢复。
就像是一场迅速坍塌的美梦，而人们久久不愿意醒，依然沉醉在这份幻象之中。醒了之后，甚至还有些怅然若失。
良久，才有声音响起。
“就没了？”有人失望地喊起来。
路晓琪笑着回应：“只有三十秒哦。”
不知道是谁开始带头鼓掌尖叫起来，带动了场中的热情，大家都用力地鼓起掌来。有人看了这么一场精彩的演出，憋足了劲想要表达出自己激动的心情，但最终千言万语只能化为一句：
“厉害！”
“牛逼！”
任志娇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把胸腔里激荡而膨胀的情绪给挤出去。她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感受到的那些景象。
这次，好像真的是挖到宝了！
场上欢腾声一片，还有人想让路晓琪再放一次。
路晓琪当然拒绝了：“我们只准备一次的播放，短时间已经放不了第二次了。”
冬眠十六年的蝉终于能够腾出时间来看一眼直播间，这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直播间里的评论刷屏速度已经快到他都看不清了，后台也弹出了不少收到打赏的消息。
他乐得嘴都合不拢了，开始嘚瑟起来：“怎么样？哥是不是说过今天带你们看看世面？好看吧？”
李暖在旁边听到，无语地翻了翻白眼。是谁一开始嫌这儿寒酸的？转头看了看周围的人，那些和自己一起来的自媒体们显然都亢奋了起来，丝毫不记得最开始时的嫌弃了。
而十六年蝉的直播间热度也越来越高，大家也都不怼他了：
【这世面好看，多谢兄弟！】
【大世面！】
【我靠靠靠，刚那是啥？这是什么特效大片吗？现在直播也能搞这玩意儿了？】
【我好像有听到有人说这是全息虚拟技术？】
【扯吧，现在哪有什么真正的全息虚拟技术，你去商场玩个VR还得给你戴个眼镜呢。】
十六年蝉嘿嘿嘿一笑：“人家还真没听错，这就是全息虚拟技术，不信我给你找人问问。”
他直接找到了旁边的路晓琪：“路小姐，可不可以和我直播间里的粉丝说一下，他们不信刚才是全息虚拟技术。”
路晓琪当然不会拒绝，而且这可是打广告的好机会！
她向任志娇还有银行评估方打了个招呼要失陪一下，便微笑凑到了镜头前面：“大家好呀，我是清河古镇这次祭鲁班礼的负责人，刚才的确是我们公司研发的全息虚拟技术，它的特点就是非常真实，可以让人有身临其境之感。”
直播间：
【美女小姐姐！主播你闪开，让这位小姐姐来。】
【小姐姐，申请再放一遍！刚才很多细节没看到。】
很多人都在起哄，但也有人认真提问：
【负责人，请问这是你们自己的技术吗？感觉比市面上的要高级很多。还可以运用到其他地方吗？】
【刚才那些人都是真的工匠吗？那盏龙灯是他们做的？】
【那些龙到底是怎么睁的眼啊？】
【这技术太牛了，居然可以不用戴眼镜就体验吗？也没看到有机器辅助？肉眼就行？】
路晓琪从快速往上刷的评论里挑选了几个典型的回答：
“对，这是我们自己的技术，目前来说还不能运用到其他的地方，需要地下埋伏大型设备才能够辅助。”她胡诌了几句，反正他们也没办法来验证，她接着说，“不过，接下来在我现在站着的地方，我们会兴建一个全息虚拟体验馆，就是大家刚刚看到的那座宫殿。到时候欢迎大家来打卡体验。记住哦，清河古镇，清河市安平县清河古镇！”
“那些都是真的工匠，他们是世代相传的手艺，灯就是他们这几天做出来的。至于龙怎么睁开的眼睛，我也不知道。如果大家感兴趣的话我到时候可以拍一个他们制造的视频……”她想起来，迅速打起了广告，“大家可以关注我们清河古镇的官方号，会定期更新视频。”
她之前也做过直播，并不怯场，和直播间里的网友们互动得非常顺畅和谐，成功地让很多人记住了清河古镇的名字，不过在知道这个镇子居然还没有开业的时候，一个个都很失望。
“今天本来就是开工仪式啦！”十六年蝉在旁边怪叫，“你们到底有没有听我在说啊。”
路晓琪笑道：“对，今天其实就是清河古镇动工修缮的一个开工仪式。我们这次修缮的主力就是大家刚刚看到的那些匠人师傅，他们一个个都身怀绝技，会很多失传的手艺，保准到时候能给大家一个真正古色古香的古镇。对了，这次祭礼还没结束，接下来还有他们的比试，会很精彩，大家千万不要走开哦！”
又卖力地吆喝了几句之后，她才将直播间还给十六年蝉。
工匠们已经退场，去准备待会儿的考核。
在知道居然还能看现场考核的时候，而且就是做七星灯的那些工匠们参加之后，围观的人都热烈讨论起来。现场没有一个人离开，很多人都在打电话给自己的亲朋好友：
“快来清河古镇看热闹……我还能骗你不成？啰里啰嗦问那么多，我和你说你不来真是亏了……”
老林也立刻打电话给了自己的那几个学生：“快来快来，清河古镇，打个车，半小时内到。”
他放下手机，心里的激动之情久久没有平复。本来今天和任志娇过来只是想看看清河古镇现在怎么样了，如果这边新的管理者靠谱的话那就给自己学生争取几个实习的机会，长长见识，却没想到这个平平无敌的小景区竟然能给他一个这么大的惊喜！
这可实在是太靠谱了！
李暖张望了一下四周，为了考核，场上的东西除了鲁班的神像之外其他都被清走了。
她想了一下，索性趁着等待的时候直接拿着手机开始剪小视频。刚才龙睁眼的那一幕，只要稍微裁一裁然后罩个滤镜，再配个好听一点的背景音乐，就能发出去了。
早发的最有优势，她要争分夺秒。
而此时，向家村要参加考核的工匠们都在场下候着，这样的场面让他们原本就有些忐忑的情绪更加紧绷了，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匠人们。
其中最小的那位待考匠人，才十一岁。

第30章  没见过什么世面的现代人……
向学智是里正向明的孙子, 他今年才十一岁，但学木匠活却已经学了整整七年了。向家村的人，可以说出娘胎之后接触的就是这些。
如果他们还在明朝生活, 也没有战乱, 那他必然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工匠, 然后一步一步通过各个层级的试炼，最终和他的爷爷向明一样, 成为皇室的一名御用工匠。如果不过关, 那便只能自谋出路。去外面的工坊做活。
可惜的是因为战乱, 向家村的试炼已经很久没有进行了。
不过向学智并没有因此而放弃自己的手艺, 他和那些只知玩耍的孩童不同, 自小就热爱木匠活儿, 他是在木头堆里和刨木花里长大的孩子。
来到了现代世界之后，向学智非常彷徨，以他的小小心智尚无法理解环境的巨变, 更何况是在经历了那样的一场生死追逐之后。虽然现代的食物和各种物资让他感到高兴和满足，但他不知道这些什么时候会再度失去，只有沉浸在做木工里能让他真正的感到安心。
“孩子，你记住, 只有自己的手艺才是任何人都夺不走的。”他一直记得爷爷向明和师父向齐对自己的教导。
如今，马上就要进行考核了，向学智的期待之情简直要冲出胸膛，他感觉到了隐隐的兴奋。
在他旁边的向大力看他板着一张脸，紧紧抱着自己的工具，以为他在紧张，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你就当是一次普通的比拼就好了, 和你平时玩儿一样。教你一招，你把场下这些人当木头桩子就行了。”
他以前在工部也是有这种大考核的，那时候围观的可比现在多多了，而且还都是同行和半同行，更有压力。
向学智：“……叔，我不是紧张。”
“好好好，你不紧张。”向大力笑起来。
向学智知道他根本没信，气得脸都鼓了起来。
很多手机都发现了工匠队伍里的这个小少年，尤其向学智因为初期营养不良，长得也比较矮小，这让他看上去就和八九岁的小孩子一样，更让人惊奇。
“这么小的孩子也要参加啊？拿得起锯子吗？”有人笑起来。
“就玩儿呗，给咱们看个热闹。”
大家都很宽容，但同时也是在质疑向学智的能力，没人相信他也是个正儿八经的工匠。很多人甚至因此隐隐在想，这场比试估计就是个表演型的节目，反正热闹热闹就可以了，还真会演练出什么绝学不成？
在他们等待的时候，关于清河古镇的这场祭鲁班礼却已经在网络世界里掀起了一场小小的风浪。
刘晗是清河大学的大三学生，她不算重度手机爱好者，也不喜欢看直播，但是也会时不时地刷一刷短视频和小地瓜。这天在课间休息时她又拿起了手机。
一点开就是她关注的UP主发的视频，这个叫“暖暖风”的UP主被她归入到了自己的“互联网冤种”系列。主要是她视频拍得很不错，节奏和画面都很让人舒服，但就是得不到流量的垂青。纵观她的视频，有五百个赞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
关注了她半年，刘晗都要怜爱她了。
这次暖暖风发的和以往的不同，是一个极短的视频，大概也就二十秒左右。
在充满古风古韵的BGM声中，有身穿麻衣的古装束发男子凑近了一盏蟠龙枝型灯，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他在点烛。
烛燃起的瞬间，BGM正好由原本的舒缓缥缈变得高亢宏大起来，倏地，在铮铮的鼓点中，衔烛的蟠龙忽而睁开眼，和手机屏幕前的刘晗正好对上。
只是彩漆点亮的眼，而且明明只是一个木雕的龙，但不知为何，刘晗却觉得它仿佛在看着自己，那一瞬间她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嘿，有点意思。”抖了抖鸡皮疙瘩，她又重新看了一遍。
这个视频的BGM和节奏都非常好，而且断在了让人意犹未尽的地方，她忍不住刷了一遍又一遍，然后随手给暖暖风点了个赞。她发现点赞数在短短的半个小时里就已经超过了以往最高的那个视频。
她的宝藏小博主终于要被大家看到了吗？
刘晗很为她高兴。
旁边的好友听她一直在低声循环看同一个视频，凑过来：“看什么呢？”
“这个。”刘晗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卡点卡得可好了。不过不知道是哪里的场景，后期应该是AI做的吧？”
她下意识觉得龙睁眼是后期特效。
“后期还可以再精致一点……现在这个龙一眼假好吧。”好友随意评论了一句然后点开看被隐藏起来的文案，差点拍案而起，“卧槽！这居然是真的！”
暖暖风的文案很简单：【刚刚在清河古镇的祭鲁班礼上看到的一幕，听说这是传统的木制七星灯，没有任何现代科技，佩服匠人们的高超手艺！】
两人又点开评论区，看到暖暖风还置顶了自己的评论：【全程没有后期，龙是真的睁了眼，我只加了一个滤镜然后配了个背景音乐。】
两人对望一眼，假的吧？
好友拿出手机：“好像是个景区活动，那我来看看有没有直播……”
她们就这样凑巧又注定地进入到了冬眠十六年蝉的直播间。而我就是木匠从木匠群里召唤来的一大群人也进入到了直播间，正在展开激烈的讨论：
【没想到有生之年可以看到传统的七星灯。】
【怎么没有上漆？】
【流派风格吧，东阳木雕也不喜欢上漆。要不就是时间不够。】
【我倒觉得这样很好，很质朴，有古韵。】
【好期待他们的考核啊。】
十六年蝉看了一眼直播间，惊讶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居然已经有三万人观看了，而且人数还在持续增长中。虽然这个数字连那些大主播的零头都不到，但对于十六年蝉来说已经是他最好的成绩了。喜得他上蹿下跳，和猴一样。
终于，考核开始了。
场地里已经放上了许多物料，都是待会儿考核要用到的。向家村的女人和孩子们也都站在了外围，紧张的等待着。
向明与向齐两位大工匠还有宇文恺这位大建筑师，坐镇上方，担任考官。
向明对宇文恺说：“宇文老师，第一项比试的是墨斗画圆，尺规合一。”
宇文恺还没说话，十六年蝉在下面却高声喊起来：“大师傅！这边考核的内容是什么？有没有人解说一下？”
他看不懂啊！而且他直播间还有几万人也看不懂啊。
在场的人也纷纷点头。
路晓琪拍额，终究还是准备得太仓促了，忘记了这一出。她祈求的眼神投在了宇文恺身上。
宇文恺轻咳一声，站了出来：“既如此，在下可解说一二。”
他说话用语文绉绉，可偏偏配上他的气度与装束却又合适得不得了，在场的人只觉得有意思极了，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听他说话。
“墨斗画圆，可照字面意思理解。即，每人挑选自己的木板，以墨斗线为径，单线绷弹画出正圆。径越长，圆越大，手艺便也越高超。这一项考验工匠的是他们的眼力，以及手稳程度。手不稳，眼不利，圆便不成圆。”
场上已经堆满了木板，大小与形状不一，都是这几天紧急采购的。
第一个上场的便是向大力。
他选了一块周长大约一米五左右的板子，将它搁在几张长条凳子上。围绕着它走了两圈后，便用木钉扎在了中心一个点上，并没丝毫犹豫。
一旁的考官向齐微微点了点头。
在场的观众窃窃私语：
“他这是要干什么？”
“不知道，先看看再说。”
十六年蝉的直播间里却有不止一位木匠，一看便知：
【这是在确定圆心呢。】
【嘿嘿，看着就这么一个动作，可关键了，要是圆心定偏了，后面影响就大了。木料边角浪费多了，便也不好看。】
他们聚精会神看着向大力以木钉为圆心，用墨斗沿着圆心向四周弹出一条条直线。
路晓琪的幼年时期就生活在县城里，那时候外公外婆要做家具或者是修家具都是请木匠到家。她曾经见识过木匠们使用墨斗，根本无需尺子测量，以自己的眼作为准绳，绷弹一下便是一根直直的线，十分娴熟。
现在，她在向大力身上重新看到了这份娴熟，而且还要更加自如。
他已经弹出了十几条直线，以木钉圆心做放射状。
【我明白了，这就和我们小时候在纸上画圆一样的嘛！先画个点，再画出均长的直线，然后把边边连起来就是一个圆了。】
【看上去不难。】
我就是个木匠在手机屏幕前翻了个白眼，冷笑一声：【那你试试不用尺子，画十几条半米多长的同样长度的线试试！你要是画出来了，我给你磕一个。】
刚才发言那个顿时收获了群嘲。
场上，向大力已经画了将近二十多条墨线。黄四娘抱着阿狸在不远处看着，脸上露出骄傲神色。她丈夫在向家村年轻一辈中的手艺是极出色的。
向大力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活计中了，他站直身子，手持粉笔将这些线的边缘点都连了起来。
手丝毫不抖。
俨然就是一个很正的圆。
他拿起锯子，一只脚踩木板，俯身用锯子将圆之外的木料都据了下来，原本长方形的大木板便成为了一块圆木板。
“真厉害！”李暖眼睛发亮。
这手法简直可以用快狠准来形容，全程耗时不过十分钟。
直播间里被我就是木匠叫过来看的同行中有人唏嘘：【圆木匠啊……多少年没见过这个了。】
十六年蝉不耻下问：“兄弟，圆木匠是什么？”
【就是古代专门做圆木器的木匠。像是那些桶啊盆啊之类的，这可是很难的一门手艺，你想想，但凡不那么圆，出现了缝隙，就会漏水砸口碑。】
十六年蝉：“那现在还有圆木匠吗？”
他身边的人也忍不住凑过来往他手机屏幕上看。
【现在？嘿嘿，肯定都用机器画啦。】
直播间又闪过一条：【我知道我知道！我们扬州的圆木作可是非遗。】
【是，现在虽然机器画很省事也很标准，但手工能达到这个程度真的很牛，这基本功，这眼力和稳定性……】
我就是木匠思考了一下如果是自己能不能做到，然后抿嘴摇了摇头。
而向大力却还不是出场的这些工匠里最厉害的。有一位年纪比较大的工匠，路晓琪都只记得他姓李，是个老鳏夫，平时沉默寡言一点都不起眼。但他一出手，却是艳惊四座。
他选了最大的一块木板，只画了十条线不到，甚至都没有用粉笔将它们连起来，直接上锯子。路晓琪都替他捏了一把汗，但人家锯出来的圆却是妥妥的正圆，挑不出一丝瑕疵。而且他这个圆是所有人里面最大的，直径将近有两米。
向齐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对向明说：“老李这一手功夫还是没落下，这一项的魁首应该便是他了。”
向明也赞同：“论做圆木，谁都比不上老李。”
向齐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孙子，正在场上裁木板的小少年向学智。他选的木板是那堆里最小的一块，但相对于向学智本人的体型来说却已经是很大了。
他正在忘我地锯木板。
向齐对自己的这个孙子很看好，认为他很有天赋。假以时日，必然也能成为和自己一样的大工匠，甚至更上一层楼。
围观的人群中响起加油声：
“小朋友加油！”
“别吵啊你们，锯歪了怎么办？”
大家只觉得向学智像个小大人一样，很厉害但又很可爱。
清河大学，刘晗偷偷看了一眼台上的老师，在桌子底下发了一条评论：【小孩哥看上去有两把刷子啊。】
【小孩哥才多大啊？十岁？我十岁的时候还在玩泥巴呢，人家已经开始玩锯子了，高端！】
【别说，像模像样的，看上去是认真学过的。】
我就是个木匠又忍不住了：【肯定是学过的，而且学得还很不错，功底蛮扎实的。】
【我去，那他从几岁开始学的？不用上学啊？】
这时，向学智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圆。不大，直径大约一尺半。他看了一眼，显然自己很是满意，咧开嘴笑了笑然后交给了一旁的考官。
向明忍不住拍了拍他的头，夸赞了一句：“不错。”
旁边的观众忽然有人高喊了一句：“小朋友你就是最棒的！”
大家都一哄而笑。
向学智红了脸，有些手足无措。他这时候才真正有了自己正置身于一群陌生人而且是“外面的人”之中的感觉，紧张得整个人都快要僵硬了。
好在，他能感受得到，这些人充满了善意。
他本来就生得不错，这段时间吃饱睡好总算养出了一点肉，今日被又被好好捯饬了一下，现在这个窘态看上去就很可爱。
这一幕也被如实地反馈到了直播间里，评论与弹幕纷纷刷了起来：
【我小孩哥就是最棒的。】
【我反对，不公平！按照年龄来说，我小孩哥怎么就不能得第一呢？】
【看把孩子可怜成啥样了，把第一给他！给他！】
【他们收徒吗？我也想把我家的小兔崽子给送过去，反正他在家一身精力无处发泄。】
……
第一项墨斗画圆，李木匠成为了当之无愧的第一。
宇文恺站了出来：“第二项，天衣无缝！”
所有人唰唰唰将眼神投向了他，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还得要解说，心中嘀咕了一声若是放在往常，也就只有陛下和几位相公才能有这样的资格听他解说。
当然，嘀咕归嘀咕，既然答应了还是要做到：
“所谓天衣无缝，即用穿带榫将多块窄木板拼合成一块整板。要求从表面上看平整如一。看不出来缝隙者，便为天衣无缝！”
底下的观众们交头接耳：
“这听上去挺有意思的。”
“榫卯嘛，又不是没见过？以前我们家那大衣柜就是用这个做的，用了二十几年了还没坏。说起来还是以前的东西好，都不用胶，现在什么都给你放点胶，然后甲醛超标。”
“可不是，现在买个家具都战战兢兢。”
家具甲醛超标是大家都深恶痛绝的，话题一下子就偏了。
场上的工匠们已经开始了他们的工作。这一场考核是所有人同时进行，每个人都挑选了自己要的窄木板，但数量不一。如李木匠这样艺高人胆大的，甚至选了十几块木板，而向学智这样的学徒，则只选了四五块。
观众们也都分散开，选择站在自己感兴趣的工匠旁边观看，也有的在满场游蹿。
路晓琪带着任志娇、老林和评估方左看看右看看。
她看向银行评估方的几位，有些歉意：“没想到考核会这么久，耽误了你们的时间。要不，我现在陪你们先去看看古镇上其他地方？”
那几人却笑着说：“没关系，就先看看这个，有意思得很。”
他们今日过来本来也想要速战速决，以为就是看看实地建筑，然后对照一下资料数据看看有没有谬误或者是夸大。可没想到过程出乎意料。
看资料看数据哪有看这个好玩？能这样一边工作一边摸鱼快乐的机会可不多。
大家都是牛马，几个人对望一眼便心照不宣地继续待着了。
路晓琪心中嘿嘿一笑，脸上不显：“行，那我们也去看看。”
老林早就两眼放光地跑去观战了。榫卯结构在建筑学上拥有极高的地位，尤其是他这样近几年涉及到了古建筑研究，榫卯便是极为重要的研究对象。他早就心痒难耐了，跑到李木匠那儿占据了最好的位置围观。
李暖和其他几个拍视频为主的UP主们也都选定了自己要拍的对象，站着就不动了，只有冬眠十六年的蝉举着自己的手机在场中上蹿下跳，犹如瓜田里的猹。
他先在刚才技艺惊人的李木匠周围观看了一会儿：“家人们，这位师傅的手艺真是绝了，你看他一块板子拿在手上根本都不用怎么看，直接用这个锉刀来挖洞……”
我就是木匠实在听不下去了：【那是凿子，不是锉刀。那个洞叫做榫眼，也叫卯。挖了卯，再把榫头给插进去，就成为了榫卯。】
其他人哈哈笑起来：【博主你起开，让我木匠哥来说。】
十六年蝉也不恼，笑嘻嘻的。很多人觉得他倒是脾气不错，顺手便点了个关注。
身边虽然嘈杂，人来人往，李木匠却视若无睹，全心神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他本就是工部的大匠，负责当时皇宫中御造的家具，区区穿带榫对他来说毫无难度。
歘欻欻几下，便将两块木板处理好了。一块木板上三个榫眼，一块木板上三个榫头，轻而易举便将它们拼在了一起然后用锤子将它们敲了敲。
然后，又以极快的速度拼了第三块。
“师傅，可以让我看一下吗？”李木匠忽然听到旁边有人问。
他茫然抬起头，看见是一个斯斯文文的但头发已经秃了一大半的男人正在腼腆地看着自己。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看这平平无奇的木板，但李木匠被告知过这些外面的人可能拥有很强的好奇心——“我们这些人没见过什么世面”，这是路小姐的原话，“所以劳烦你们到时候担待一点。”
于是，他沉默地将木板递给了老林。
老林看着手中这块平整的木板啧啧称奇：“真的没有什么缝隙。”
冬眠十六年的蝉也凑了过来：“还真是，要不是凑近看都看不到什么缝隙。果然牛逼。木匠兄，你能做到这样吗？”
他问的当然是自己直播间里的我就是个木匠。
我就是个木匠沉默了一瞬，很诚实地回答：【我不能。穿带榫当然不难，但我做不到这个程度，也做不到那么快。】
甚至是他的师傅，应该都达不到这个水准。
这时他们听到李木匠说了一句：“还没好，还要修一修。”
李木匠听到这些人的赞叹，完全没法理解。这木板明显是个半成品，若是就这样交上去恐怕会出丑的，有什么好夸的？于是，他一时没忍住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老林惊讶极了，在他眼里这块木板已经够好了。
十六年蝉也叫了起来：“还没好？师傅，你要做到什么程度啊？我滴个乖乖！”
李木匠一紧张，又自闭了，开始闷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你懂什么，这叫匠人的自我修养。】直播间里有人怼十六年蝉。
【期待看到成品。】
不过，李木匠只顾着干活，大家看了也有些乏，便怂恿着十六年蝉去别的地方看看。
【去看小孩哥，我要看小孩哥！】
于是，他们又转移了战场。
向学智也已经拼了一块。他手小，只能拿小木块，但小木块操作起来其实更不容易。李木匠拼好了四五块他才堪堪拼了两块。而且他拼出来的板子不用凑近看，缝隙虽然细但还是蛮明显的。
不过他只是个小孩子，大家自然不会以老工匠的标准去要求他，评论里充满了各种夸赞。
冬眠十六年的蝉也赞叹不已：“小孩哥，你这是学了多少年木匠了？”
向学智一愣，低声说：“七年了。”
他从五岁时就跟着爷爷向明学手艺。
“七年！”十六年蝉瞪大眼睛，脱口而出，“你都不用去上学的吗？！”

第31章  没见过什么世面的现代人……
可能是十六年蝉的语气过于大惊小怪, 吓到了向学智。
向学智抿了抿嘴，不再说话了，只是默默低下头来继续开始拼木板。
路晓琪正好过来, 见状笑着问了一句：“怎么了？”
十六年蝉笑嘻嘻：“没事没事, 可能我声音大了点儿把小孩哥吓到了。我就是觉得他这手艺怕不是娘胎里带出来的, 不然一边读书一边又要学这个，可真是太了不起了。”
路晓琪原本还想随口说什么, 但话到嘴边一下子就警觉了起来。
读书？
我去！这要是让别人知道了向学智其实一天学都没上过, 字都不认识几个, 妥妥地会引发大舆论。九年义务制教育, 一个孩子都不能少的概念已经深入人心了。在现代所有人的观点里, 孩子就应该乖乖的在教室里学习, 就算是天塌下来都得要保障他们受教育的权利。
她定了定心神，语气自然：“他这是家传手艺，读书了也没落下, 做木匠活就算是他的兴趣班了。”
十六年蝉也不以为意，根本想不到自己刚刚随口一问差点埋了一颗雷。他对向学智竖起了大拇指：“厉害厉害，我就说现在的小孩子其实学门手艺挺好，不一定非得一门心思扑到成绩上。”
直播间很多人也赞同他的意见：
【是, 要真不是读书的料，不如好好学门手艺，没必要强求成绩。】
【可别提了，现在读个普普通通的大学出来找份两三千的工作，还不如去学个水电理发美甲什么的。而且后者越有经验越值钱。】
【+1，还不会那么容易被AI替代。】
【说不定小孩哥学习成绩也很好呢，人家就不能是个学霸吗？】
路晓琪看得一阵心虚，霸是霸不了了, 但教孩子读书认字这件事是得要赶紧提上日程了。
大概半个小时之后，就陆陆续续已经有工匠交出了自己的作品。大多数人都只拼了三到四块，反正考核的是拼得好不好而不是拼得大不大，但李木匠却拼了整整八块。
他拼得又好又大。
老林拿着他拼好的木板，激动得嗓子都尖了三分：“天衣无缝！真的是天衣无缝！”
如果不是他亲眼看到李木匠是如何一块一块拼起来的，他肯定会以为这块木板本身就是一整块。木条中间的缝隙，需要凑过去仔细观察才能看得到。若是换成一个眼睛不利的，恐怕得要用上放大镜才行。
甚至连窄木条彼此之间的木纹都大差不差的对上了，乍一看完全就是天生天长。
全程没有用任何的胶以及钉子，就靠李木匠那双手造出来的穿带榫。
这块板子被递给了向齐手中。
宇文恺站在一旁用手抚了一下，微微颔首：“这块最好。”
向齐和向明也点了点头。
他们已经看过了十几块板子。
任志娇站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此时却好奇要开口问：“几位师傅，刚刚那位叫向大力的师傅做的板子明明也很不错，为什么却觉得这块更好呢？”
向齐和向明一愣知道她是路小姐的贵客，不敢怠慢，先向她拱了拱手，倒是让任志娇一时不该如何回礼，难得的有些困窘。
“大力所做的板子也很好，但他为了求快，每个木板上只用了两个穿带榫，”向明解释道，“两边牢靠但中间空着，但凡受个冷热，中间的缝隙部分便容易透天。”
冬眠十六年的蝉也蹿了过来：“老师傅，透天是什么意思？”
直播间里的木匠先给他解释了：【透天是我们木匠的说法，意思是拼缝开裂，可以透过它看到天光。】
“再有就是，”宇文恺也道，“李木匠所做的板子，表面修得光滑，触手细腻。而向大力所拼之板，表面打磨还不够细致，略有粗糙之感。”
他虽然不会做木工，但标准之严格，眼光之挑剔却是顶尖的。若是在以前，宫中说要一把椅子，但最后工匠们呈上去的东西却入手毛糙，那必然会遭到斥责。
任何东西，都是要讲完成度的。
向大力也在一旁听了全程，脸上露出惭愧的表情：“是我投机取巧了，没有用心。”
他满脑子只想着要在考核中拿到更好的分数，却忘记了初心。
向齐拍拍他的肩：“记住我说的话，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将你手中的活计当做真正的作品来对待。”
向大力敛容行礼：“是，师傅！”
十六年蝉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觉得自己仿佛误入了哪个古装片剧场，忍不住冒出一句：“不是，你们这是演古人演上瘾了……”
不过就是个祭礼，入戏也太深了吧。
向大力一愣，哈哈讪笑一声，摸了摸脑袋没再说话赶紧走开了。
向明向齐与宇文恺对望一眼，默契的开始看起了下一块木板。
十六年蝉的粉丝们闹腾起来：
【主播你真扫兴，你一句话出来什么氛围滤镜都没了。】
【就是就是，我本来还当电视剧看来着。这不比现在那些乱七八糟的古装剧好看？】
【同意，现在很多小鲜肉连行个礼都行不好，一点仪态都没有，哪里像个古人的样子？】
【把镜头转给那位主祭啊！我要看他！我宣布古装老叔赛道现在有了新的紫微星。】
【对，仪态太好了，简直就像小说里写的那种世家大佬。】
【他们真的好像那种隐世门派啊，身藏绝技然后又遵循古礼……妈呀，我可太吃这一套了。】
路晓琪看着这些评论，摁掉了手机屏，嘴角微微上翘，深藏功与名。
嘿嘿嘿，你们说得都对！
最终，天衣无缝的考核依然是李木匠夺魁，这也是众望所归。
原本的考核过程里还应该有几项基本功，比如听木辨材，即将工匠们用布条蒙上眼睛，用手去摸木料，说出木料的名字，再以锤子轻击原木，靠耳力来辨认它的状态，内部是不是有裂痕有空洞……但因为原材料缺失，都没有办法马上举行。
比如盲眼拼榫，闭着眼睛将拆散的木块拼合成不同的榫卯。同样也因为耗时太长被舍弃了。
还有向家村有几位是瓦匠，擅长做瓦当尤其是琉璃瓦当，需要烧窑，那更没法开工。
路晓琪之前听了后就觉得很是遗憾。
如果能有一场完整的考核，那甚至都可以做出一档节目来了。但碍于现实条件，终究只能有所取舍。
他们保留了最后一个大项的考核——所有的工匠们都需要根据自己主要学的技艺完成一项作品。比如李木匠主攻家具，那他得要正儿八经做出一件家具来，而向大力主攻木雕，那他就需要做出一件木雕，时限是半年。
半年后再分高低。
正在看直播的人听了之后都不能接受：
【什么？这个意思是我还要等半年？！】
【他们难道就不能现场做给我看吗？直播一年我也不介意的。】
【打滚要看！】
冬眠十六年的蝉看了之后心中一动，连忙说：“大家伙儿放心，我一定时不时来这儿转一圈，给你们直播一下进度。麻烦老铁们关注一下我……”
他总算没有忘记自己的金主，又加上一句：“也关注一下清河古镇的官方号，到时候他们也会有很多跟进的。”
粉丝们虽然无奈，但也只能如他所说。
这一上午几小时直播下来，十六年蝉涨了五六千粉丝，让旁边只拍视频的几个自媒体都羡慕得很：“可以啊，你小子，今天就你最出风头了。”
十六年蝉心里得意，嘴巴上谦虚：“哪里哪里，你们的视频一放上去，那点赞数就不是我能比的了。”
他今天虽然也用第二个手机拍了一点视频，但肯定没他们拍得好。
“暖暖风的视频点赞数都破五千了！”有人忽然喊起来，语气有点酸溜溜。
李暖一愣，这才打开手机，看到视频上面的点赞数，心情一阵激动。真的是五千多！她以往发了这么多视频都没有今天这个二十分钟搞出来的视频点赞数多。
看来内容真的很重要。
“其实想想也正常，”同行开口说，“现在都在宣传非遗，那些手工类的视频点赞数都蛮高的，粉丝粘性也高，官方还会主推。今天的活动质量真的高，我觉得后期肯定会小爆一下。”
如今的社会日益浮躁，很多专注于安静过慢生活以及做手工尤其是传统非遗类的博主越来越受欢迎。
这样想着，那人有些羡慕地看着十六年蝉：“兄弟，还是你好，就是清河本地人，以后要拍素材的话可方便了。”
另一人也点头：“是啊，就单逮着这里拍就能收获不少的流量了。”
这群工匠可是宝藏！
十六年蝉被他们说得咧开嘴笑，他也是这样想的。
原本他们接这个活也就是想要混个车马费，谁能想到被老天爷直接砸了一张大饼在脸上。
祭鲁班礼从早上九点到中午十二点半，持续三个多小时，最后圆满结束。
被邀请来的自媒体一行人来和路晓琪打招呼，他们有的如李暖想要立刻回酒店去剪片子，有的想要去古镇里转转，再多拍点素材。不管怎样，每个人都想好要和路晓琪搞好关系，以后大家多合作。
不单单是这些小网红们这样想，任志娇、老林和银行的人也都是这样想。
银行的人先告别：“……那就这样说定了，您再整理一下这些建筑资料给到我们就行了。我们会尽快通过审核的。”
他们现在也缺优质客户。而清河古镇，既有有价值的抵押物，同时还拥有这么高的发展潜力——就算是景区营业差一些，单那项虚拟全息技术便能估出高价了。
而且，还有市文旅局的牵头。
银行的工作人员经验丰富，知道这笔贷款大概是八九不离十了。
任志娇看路晓琪送走评估方之后长长舒了一口气，肩膀一下子就耷拉下来了，噗嗤一声笑眯眯问她：“怎么样？累吧？”
路晓琪这才记得还有这尊大神没走，但她真的累，这种迎来送往的事情就不太适合她，索性不装了，可怜兮兮地点了点头：
“累！任姐你可不要笑话我。”
任志娇揽住她的肩，和颜悦色：“怎么会？我还等着你赶紧开业呢，我可以帮你争取一下和文旅局签订一份框架协议，到时候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
像是定南县的涧山景区就有签，市里面每年补贴给它一部分资金作为乡村振兴用，还会帮它来建设周围的道路、停车场等公共设施。
当然，文旅局也不是傻的，不可能给她空手套白狼，所以景区得先开业，或者是最起码能先带动周边发展。
“比如给本地提供一些就业岗位什么的……”任志娇看她懵懵的，一拍额头，索性挑明了说，“你明白了吗？”
“听懂了！”路晓琪捏紧拳头，眼睛闪闪亮：“任姐你放心，我一定努力向组织靠拢！”
“市里虽然现在说发展文旅，但毕竟才开头，资金有限。除了你这儿之外还有涧山，和其他一些小景区。狼多肉少，别人多拿了你就少了。所以，加油吧，尽快开业。”任志娇显然是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说起话来语速都快，“对了，我还给你带来了一些东西，是当时清河古镇的一些供应商和施工队的资料，看看对你有没有帮助？”
她这两天在文旅局整理一些老档案的时候发现的，便顺手给带来了。
“任姐，你就是我唯一的姐！”路晓琪大喜过望，“我还真需要这东西！”
清河古镇这么大，只靠着向家村这二十多个人的队伍是不行的，肯定得着其他的施工队。再有就是，去哪儿找合适的木料和那些施工材料，也让路晓琪一筹莫展。
她才刚接触这个圈子，没有任何头绪。所以任志娇这些资料对她来说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拿了资料，本来想请任志娇吃个饭却被对方婉拒了。
“我下午还要回去开会呢，你也忙，下次吧。”
路晓琪快快乐乐地朝着她的车挥挥手，只希望这样不喜欢应酬，有事说事而且条理分明的女领导能够更多一些。
任志娇坐在车里，打了个喷嚏。
她看了看自己的车，老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东西但又实在是想不起来，最后踩一脚油门走了。
清河古镇里，老林找了半天任志娇没找到，挠了挠自己的秃顶：“……人呢？”
不过他找她也不是为了要走，索性便不找了，带着自己刚到不久的学生屁颠屁颠去找宇文恺去了。刚才他与那宇文先生聊了几句，简直相见恨晚。对方的建筑造诣十分深，尤其是古代建筑，老林甚至觉得看不透他的深浅。
这样的大佬，他得让自己的学生们也多接触接触才是。
已经是中午，加上清河古镇大多数地区都不对外开放，前来围观凑热闹的人们很快就三三两两离开了。待路晓琪回到古镇里，已经不见几个人，恢复了往日的冷清。
但不知为何，她还是觉得比起以往的破败，这座镇子明显有活过来了的感觉。
城镇，建筑，还是得需要人气才行。
路晓琪脚步轻快走到四号区的食堂——带有厨房的那栋小楼，发现所有人都已经坐下来在吃饭了，看到了她来了，此起彼伏的“路小姐”便响了起来。
她笑着和他们打了招呼，在孩子们周围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厨娘杜芳赶紧送了饭菜过来，这是早就给她留好的，也不知道她到底来不来吃饭便一直放在灶上温着。
“宇文老师呢？”她找了半天没找到宇文恺。
小姑娘向香玉连忙举手：“我知道！宇文老师在和那个没什么头发的今天过来的老师在说话。”
路晓琪含在嘴巴里的一口茶差点给喷了出来，爆笑。
不过，看来林教授和宇文恺的确是相谈甚欢。
她问正在吃饭的向家村人：“今天你们终于见到了外面的人，有什么感觉？”
大家都互相看了看，嘿嘿直笑，显然也已经讨论过很多了，你一言我一语的将自己的观察说了出来。
比如外面的人果真外型各异，但男子大多都是短发，穿着也很是多变，尤其是女子尤为大胆；比如许多女子单独出行，大大方方，十分坦荡自若；比如他们几乎每个人都拿着和路小姐宇文老师一样的小方盒子，那盒子甚为神奇……
但最后，向学智忽然说了一句：“看多了，就觉得他们和我们一样，其实都是人。”
路晓琪挑起眉，拍了拍他的头顶：“你说得对。其实我们都是一样的，只不过你们生活在古代，我们生活在现代，但本质上都是华夏人。”
他们接受过同样的文化洗礼，即便是相隔几百年甚至上千年，都能拥有共同的话题和审美。
之前向家村的人对外面的世界和人其实是充满了一些害怕的，这来源于他们过往在乱世中的人生经验以及来到这里的方式。所以她很希望能通过这次活动消除他们的一些畏惧感，目前来看，效果还不错。
一位匠人感叹一声：“但你们生活得可比我们要好多了。”
路晓琪一笑：“这是社会的问题，不是单个人的问题。现在你们也生活在这里，也可以过得很好。”
这番话说得大家频频点头，都笑开了花。
旁边的李木匠十分感慨，他问路晓琪：“在这儿，匠人似乎很受到尊敬？”
他在做活的时候听到身边很多人都在议论，言语中似乎是对他的手艺十分佩服。包括后来那几位和他搭话的，对他的态度也很尊敬。这让李木匠有些受宠若惊，甚至颇有些不可思议之感。
在明朝，他是匠户。
民、军、匠，老朱家的朝廷将所有百姓划分为三类，匠户就处于这三者里的最低等。虽说能赚上一些钱，但地位低微，且一日为匠户，那终身为匠户，世世代代都是匠户。所以他们甚至不与前两者通婚。
李木匠也习惯了这样的低微，所以今天这些人的态度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心里十分惶恐。
显然有这样感受的不止他一个。
像他们这样卑微的低下的人，怎么能承受得起那些眼神明亮的腰板挺直的后世人的尊敬与佩服呢？
他们配吗？
路晓琪听了后在心中暗叹了一声，这便是历史所遗留下来的心理创伤了，只能徐徐缓解。
“我们这儿没那么多户籍的区分，大家都是劳动人民。”她开口说，“对劳动者来说，劳动技能是最重要的。不管是哪个行业，那些能力强的，便能被称为一句老师，受到大家的尊敬……”
她清澈又明亮的声音在小楼里流淌，每个人都听得很认真。
吃了饭之后路晓琪又马不停蹄地去了一趟社区。
她被任志娇点醒了，身边有组织不去寻求帮助那就是傻子！
她和古镇社区前几天就接触过一次，那儿的工作人员还担任了祭礼上的义工维持秩序。他们很敬业，甚至都没有留下来吃饭。路晓琪便买了水果过去道谢，然后提出了新的请求。
她想让社区出面组织一批人来古镇挖河泥。之前宇文恺组织向家村的人挖河泥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给他们找点事情做，但现在他们已经表现出了可信任性，那就可以去做更有价值的工作了。
河泥还是要继续挖，古镇里的气味已经淡许多了。
社区果然很高兴，这可是能提供不少工作岗位的好事！附近还是有不少务农的打零工的人。于是，双方商议好三十个人，一百五十块一天包午饭，先做一个礼拜。
几万块又这样花出去了，但路晓琪这次明显底气足了很多。
她的第二个请求是想要找一个扫盲老师。
“您不知道，我们这些匠人以前都是山区的，光学手艺活去了也没怎么上过学，包括那几个孩子也是……”路晓琪露出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神色，“那这样下去可不行。我就想着咱们社区能不能帮忙给找个老师，就在古镇里开个夜校扫盲班，先教他们认字。当然，工资我照付。”
她的基本常识课已经上了好几次了，剩下的她就无能为力了。
“那几个孩子现在这样送他们去上学肯定也不行，我就想着先让他们这几个月认识一些字，到时候再给他们看看学校……”
社区主任是个热心人，听得十分震惊：“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情？”
路晓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干巴巴的微笑：“可不是？我也很惊讶，呵呵呵呵……”
社区主任一拍大腿：“那这必须要做！怎么能不读书不认字呢？学校也得去上！小路你别急，我这就给你找！”
路晓琪长长舒了一口气，偷偷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一个V。
计划达成。
社区主任也很开心，今年的年终总结这不就有事情可写了吗？
路晓琪一直在清河古镇待到很晚，待夜色降临，这才与宇文恺向明等人一起来到了白天举办祭礼的空地上。
今夜，她要干一件大事。
她进入到系统，首先看到的是每周任务已经完成的通知。不过这次的奖励早就预支了，没什么看头。略过后，她直接在仓库里找到那张“VR虚拟体验馆”的特殊建筑卡片。
这张卡片的使用条件是抽出四十个NPC，条件早就达成了。
【是否确认使用此卡片？】
“是！”

第32章  想必这儿的朝廷极有魄力……
“请玩家确认建造时间。”
系统声落之后, 冒出三个选项给路晓琪选择。第一个是三个月，第二个是六个月，第三个是一年。他解释这是对外掩人耳目用的。
“虽然我们的卡片完全可以一键完工, 但对于玩家所处世界的科技水平来说难免有些骇人听闻。所以玩家可以选择施工时间。”系统很骄傲, “我们可是很严谨的。”
路晓琪无语：“……你这几个选项到底严谨在哪里啊？”
虽然她不懂建筑施工, 但也知道一个项目动辄都是几年起的。
系统：“玩家如有疑义，我也可以再调整一下工期为一年, 三年, 五年。”
“那还是算了……”路晓琪嘀咕, 然后果断选择了第二个选项, 六个月。
这座VR馆可以早于清河古镇开业时间建成, 但绝不能晚。她的第一期开放可就指望它了。
摁下按钮之后, 眼前的这片空地忽然就发生了变化。
蓝色的帷幕从四周凭空而起，在半空中合拢，无声无息的便将这片空地笼罩一个严严实实。宇文恺和向明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站着, 尤其是向明，几乎又想要跪拜下去了。
路晓琪也忍不住感慨，这就是来自于未来科技的伟力啊！
系统：“这是全息投影，外面的人看过来只会觉得这里是个正在施工的工地。”
路晓琪跃跃欲试：“意思是里面的VR馆其实已经存在了是吧？那我现在可以进去看一看吗？”
宇文恺也望了过来。
系统：“不可以。施工期间无关人等不能进出。”
两人听了后都有点失望。路晓琪想了想, 这样的话安保可以不用操心，也挺好。
几个人围着帷幕转了几圈，但也没发现什么花样便打算打道回府了。路晓琪今日直接在县上住，她在那家叫做“平安宾馆”的酒店都快要拥有自己的固定房间了。
系统忽然出声：“玩家，你还有一张人物卡没有抽。”
路晓琪拍了拍脑袋：“我就说我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这张卡早就拿到手了，因为忙着筹备祭鲁班礼就一直没有抽。现在的确是个好时候。
惯常的抽卡流程结束。
“恭喜玩家，抽到SR人物卡一张。”
浅金色的卡牌翻转过来，一行俊秀的字体逐渐显现：
【金蟾啮锁烧香入, 玉虎牵丝汲井回——苏隽。】①
【人物属性：SR】
【能力：什么都能做一点，但机械专精。】
【自由度：中。】
文字化为光点散去，卡牌上出现了一位身穿青色窄袖锦袍，长身玉立的青年形象。
“倒是挺帅的。”路晓琪嘀咕了一句，然后陷入到了迷茫：“但，苏隽是谁啊？”
这看着像是宋朝的男子装束，可宋朝姓苏的名人，她下意识的只记得三苏。这苏隽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从提示的诗句来看也完全找不到什么头绪。
他是SR，那是在野史里留名的人物？
系统：“他并未在野史上留下姓名。原本有的几篇传记也都没有流传下来。容我提醒一下玩家，他是宋朝苏颂之孙。”
路晓琪皱起眉：“苏颂的孙子？苏颂是……啊！我想起来了，苏颂，北宋的苏颂！”
苏颂，北宋官员，做了好几任尚书，死后还被封了国公。但几千年下来，古代高官如同过江之鲫，苏颂并不属于其中名气大的。路晓琪之所以知道他，还是因为她之前做过一期盘点古代科技成就的视频，苏颂位列其中——
他做官一般，但于博物以及科学领域却是惊才绝艳。他带着当时的工匠们发明和创建了水运仪象台。
之前路晓琪在查资料的时候就觉得这东西简直太神奇太牛逼了，想象一下远在宋朝的时候就有那么一台机械，可以集天文观测、演示以及报时于一体，是何等的厉害。
这也是世界上最早的一台天文钟。可以说，这是十一世纪世界机械学与天文学的巅峰之作。
可惜的是，在后来的靖康之难中，金军想将它运回到燕京却在半路上因为运输不便将它丢弃，从此便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中，再也没有重现。
它的结构十分复杂，甚至现在的一些复刻品也不能说完全复刻出了精髓。
“苏颂的孙子，没有青史留名却能是SR……”路晓琪脑子迅速转了几圈，然后惊喜地喊出来，“水运仪象台是不是？他和水运仪象台有关？”
“是。”系统言简意赅，然后提醒她，“卡牌人物已经达到目的地，玩家请尽快前往。”
路晓琪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跑了过去。
在被月光笼罩住的苦楝树下，她见到了苏隽。他身穿暗花绫襕衫，束冠簪花，身材颀长，此时正双手负于身后，静静伫立，抬头出神地凝视着树上一团团如紫云一般的楝花。
月色将他的袍袖染上了淡淡的柔光。
听到脚步声，苏隽回过头来，一张清俊如玉的脸就这样出现在了她面前。
路晓琪倏地睁大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一句“卧槽”差点就脱口而出。
这是什么美颜暴击！
她第一次体会到为什么会用“芝兰玉树”来形容男子，简直太贴切了。
她激动地对系统说：“麻烦像这样的再给我来一打好吗？只要你做到，我就再也不吐槽你了，而且明天就能让古镇开业！”
保证客似云来。
系统：……
根本就不想搭理她。
苏隽已经朝这边走来，朝着她行了一礼：“可是路娘子？在下苏隽，有礼了。”
路晓琪她清了清嗓子：“是我，我叫路晓琪。你叫我小路或者是路小姐吧。”
苏隽一愣，似乎是没想到这女子竟然会一个照面的功夫就对自己说出她的闺名。或许这便是这处的风俗？
他莞尔：“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路小姐。”
清河古镇大多数人都叫她路小姐，但不知怎的，这个称呼从他嘴中说出来的时候，路晓琪都觉得自己的脸都些发烫。
啧啧，这就是美色的魅力啊。
系统：“……玩家，收起你的笑容，口水都要掉下来了。”
“我呸！我像是那样的人吗？”路晓琪和它抬杠，但也终于将脑子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给甩了出来。
“苏隽是吗？”她想起刚才和系统聊的，好奇问，“你是苏颂的孙子？那水运仪象台的建造你是不是也参与了？”
苏隽点点头：“确实。”
他知道自己来到这里和水运仪象台是有很大关系的，便详细说了：“昔日，祖父奉官家旨意，率司天监与将作监众人建造水运仪象台用以观测天象，校正历法。
“祖父于机械以及历法之道极为精通，不过他同时还担着刑部尚书之责，少有闲暇。在下略懂一些机械知识，因此具体的建造事宜乃由我与将作大匠韩公廉负责。”
路晓琪听得不住的点头。
她就喜欢这样的，说话条理清晰，而且脑子也聪明，很知道提问者想要得到的是什么样的信息。她不由得给苏隽打了一个高分。
“你随我来。”她带苏隽前往四号区宇文恺的住处，边走边问，“那水运仪象台的构造与细节，你可还记得？”
苏隽跟在她身后，不疾不徐：“自然记得。从筹备到最后完工，在下都有参与。”
路晓琪心中一喜。她倒不是要再复刻一个出来，这东西放在古镇的作用不大，但说不定到时候可以给什么博物馆文化局之类的提供一些相关资料嘛。
“那你可知，来到这里是要做什么？”
苏隽颔首：“自然。任凭路小姐差遣，绝无二话。”
识趣，路晓琪将他的分数又往上再调高一点。
“我现在便是带你去见一位前辈，今日你便先跟着他吧。”她又想起来，继续好奇问，“你的能力是，什么都能做，尤其擅长机械，这又是为何？”
很奇怪的评语。
苏隽脚步一顿，轻咳一声，他也有些不确定：“可能是因为在下当时的确是什么都干？”
路晓琪听了他的解释，恍然大悟。苏隽当时是祖父苏颂与将作监之间的桥梁，他是真正的执行者，也是两者之间的沟通者。用现在话说就是项目经理，什么都要管：去争取项目资金、做财政计划以及各种向上级汇报进度……这么说来，的确是什么都能干一点。
她激动地停住脚步，倏地转身，眼睛里几乎要放出光来：“你说的是真的？”
苏隽猝不及防差点被她撞到身上，深觉不妥，赶紧向后退了两步：“不过是些微末小事，并不足为奇。”
“不足为奇？”路晓琪笑了起来，“苏公子你实在是太谦虚了。”
这是什么？
这就是系统送给她的最佳打工人啊！
她现在杂事越来越多，分身乏术，要的不就是一个这样的员工吗？
苏隽看着眼前这小娘子脸上忽然露出的狂喜的神色，眼神熠熠生辉，不知怎的忽然身上闪过一丝微微的不妙的预感。他忍不住又往后退了一步。
路晓琪却热情极了：“苏公子今日便歇在这里，明日你是想继续在这儿待着还是随我去城里面？要不还是随我去城里看看吧，在古镇里待着也看不到什么东西。说起来，城里还有一位你的老乡呢……”
她嘴巴里叽里咕噜，因为高兴，走路的时候都异常轻快，快要蹦蹦跳跳起来了。
苏隽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活泼的身影，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这么高兴，但这份情绪终归是让他这个初来乍到新世界的人也变得轻松了起来，嘴角忍不住往上勾了勾。
这位路小姐，虽然穿着怪异，举止也与他接触过的大家闺秀完全不同。但她言语坦荡直接，态度也大方真诚。或许，这个未来的新世界真的能给到他很多的惊喜……
夜已经深了，向家村的人都已睡下。
路晓琪心安理得的将苏隽交给了宇文恺，之前买睡袋的时候多买了两三套备着，现在还真派上了用场。
“劳烦您教教他。”
宇文恺：“路小友放心。”
“您还是该买张床。”拿睡袋的时候路晓琪皱眉，懊恼自己之前忘记了这一遭，年轻人睡一段时间睡袋不要紧，但老年人还是睡床更舒服一点。
“确实。”宇文恺没有意见，如今已经确定常驻古镇了，那的确要置办一些生活用品，他可不是那种会委屈自己的人，“那就麻烦路小友了。”
“等我明日就去县里面选了送过来。索性都买了吧，日后他们恐怕也没空先做床。若是做了也可以再换。”路晓琪转身对苏隽说，“苏隽，你明日可否帮我统计一下总共需要买多少张？”
她派活儿派得非常理所当然，苏隽却以不以为意，颔首答应下来。
很识趣，路晓琪继续将分数调高一点。
系统看不下去了：“玩家，你再调高就要比满分都高了！”
她怎么不给它这么高的分数？？
路晓琪面不改色：“我的分数我说了算，要你管？”
系统被她怼到自闭。
……
“路小姐，我们真的能学认字吗？”
吃早饭的时候，听到她宣布以后每周会开办三次夜校，将从外面请老师来教大家识字之后，所有人都激动了。
向家村人识字的人凤毛麟角，除了向明向齐这样以往经常在贵人面前行走的大匠能识一些字之外，其余人能认识自己的名字就不错了，女人们更是目不识丁。
“我们真的也能去学吗？”黄四娘很激动。
她是向家村里为数不多去过外面世界的人，也经常听路晓琪讲外面的事情。她知道外面的很多女人是可以上学也可以出去做活的，但从来没想到自己也能如此。
“当然要去。除了像阿狸这般小的，其他所有人都要去。”路晓琪语气认真，“这是任务，不能推诿。”
这件事上，她才不搞自愿那一套，必须强制要求。
也有几个老人家尤其是老妇人有些不解。
向老娘：“可我们这般老了，认识了字又能做什么呢？”
就像是他们这些匠户，以前之所以不学认字不读书其实倒不是拿不出束脩，而是匠户不能参加科考，既然读书无用那读来作甚？
路晓琪早就预料到了，笑吟吟解释：“那是以前，读书只是为了科举当官，其他时候就算是不认字好像也没什么。但现在却不同了，不识字的话走到外面都很难生活，更别提，日后你们若是买了手机却不识字，那该有多无聊……”
下面骚动了起来。
手机！
他们是见识过路晓琪与宇文恺的手机的，可真是个极有意思又有趣的神器！
向明的拐杖顿了顿地，喝道：“能够识字读书，那可是以往求也求不来的福气！既然路小姐说了都要去那便都去，谁要是缺席别怪我老头子不客气！”
大家都点头表示赞同，那几位老妇人也赶紧附和：“我们也没说不去！”
坐在角落围观了全程的苏隽问旁边的宇文恺：“宇文公，现在这个时代果真是人人都能读书？”
他与宇文恺都是大家出身，接受的同样的古代精英教育，因此昨日两人相谈甚欢。宇文恺对这个有礼貌又有颜值的小辈很有耐心，对他讲了不少未来时代的事情。
宇文恺点点头：“确实如此。此届朝廷十分重视教化，规定有九年义务制教育。只要年满六岁，不论男女都要去学堂。”
他曾在清河市里溜达的时候见过不少的学校，建筑方正，且都带有大大的操场。他见过那些小孩子在操场上奔跑，漾起大大的笑脸。许多许多年前很多人苦苦追寻而不可得的东西，对于这些小孩子来说就如人活着要吃饭一样的习以为常。
人活着，也要学习。这似乎是天经地义的。
“这可真是，这可真是……!”苏隽对这样的政策赞赏无比，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这个时代的很多东西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忽然笑起来，想起来他生活的年代，因着嚷嚷收复燕云十六州，那些血气方刚的太学生们惹出来的事情，让官家和朝上文武都十分头疼。
“天下读书人如此多，想必这儿的朝廷极有魄力。”
“确实是大魄力！”宇文恺自然也明白他的意思，也赞了一句。
自商鞅的驭民五术起，朝堂与读书人之间的关系便错综复杂，此消彼长。又要驾驭，又要制衡，又要护住自己的蛋糕不被新冒出来的势力瓜分，一个个忙得很。
如今看来，大多数人忙忙碌碌却只是为了自己的野心与欲望而已，不如现在多矣！
他拍了拍苏隽的肩膀：“此地与我等来处相差巨大，你多看看书，多走走看，自然便能明白了。能来这儿，或许是你我此生之幸。”
能清清静静地研究自己的建筑，不用去管那些尔虞我诈，天下第一大美事也。
苏隽面容一肃，向他行礼：“多谢宇文公提点。”
下午，路晓琪便准备将已经换上了现代便装的苏隽带去清河市区。
“宇文老师，那接下来就麻烦你了。”她将自己找了外人来古镇挖河泥的事情告诉了他。
宇文恺抚须：“甚好。这样我就能将向家村人抽调出来去干其他的事情了。只是，路小友……木料、砖石和工具等不得了。”
路晓琪举起手来保证：“我已经拿到之前供应商资料了，这个月之内一定搞定。”
宇文恺满意了。
他与两人告别，转身就上了游览车，钥匙一拧，丝滑地向前驶去。这游览车操作简单，宇文恺这几日已经学得很熟了，而且颇为喜爱，时常开着它在古镇各处溜达。
苏隽眼中放光，仿佛看到名驹，刚刚就已经围着这车转了好几圈，嘴巴里念念有词似乎是想要研究一下它的原理。
路晓琪一转头看到苏隽，忍不住要笑出声。
想到他昨日那幅翩翩公子模样，今日却大变样，依然束着发，却穿着印着“安平县XX旅行社”几个大字广告的大白T恤衫，有那么一点不伦不类，但好在颜值高的人经得起折腾。
苏隽：“路小姐为何发笑？”
他低下头查看自己的穿着，担心是自己没穿好这边的衣物出了糗。
“没事没事。”路晓琪掩住笑意，眨了眨眼跨上了自己的小电驴，戴上头盔又递了一个给他，“上来吧？”
她原本也想着叫个车，但这样电驴就只能放在清河古镇了，那可不行。所以就只能委屈苏隽坐在后座了，正好也省点钱。捎带一程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苏隽有些傻眼，看了看这辆车又看了看她，艰难地问：“我坐在路小姐身后？”
他甚至都顾不得去好奇这辆车！
路晓琪点点头，知道他在困扰什么，大方拍了拍车座：“没事，你手可以放在两边的架子上，不会碰到我。而且，现在也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传统了，不过是开车带个人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苏隽还在犹豫。
路晓琪翻个白眼，强调：“这可是最方便的交通方式。”
苏隽一咬牙，坐了上去。他整个人十分拘谨地往后靠，还好路晓琪在车尾放了一个小箱子，正好方便他靠着。
“头盔会戴吧？不会的话我帮你戴？”
“我试试……会。”
“行，那走了。”
系统听了下来，忍不住开口：“玩家，我怎么觉得你有些遗憾？”
路晓琪面无表情：“你听错了。”
她一拧把手，小电驴立刻风驰电掣向前跑去。苏隽猝不及防往后一靠，只觉腰上硌着有点疼。不过他宁可这样也绝不往前贴着路晓琪，两只手也规规矩矩放在车座一侧。饶是如此，两人的腿还是不可避免会偶尔挨着。
现代衣物更加贴身，苏隽只觉得自己脸上发烫，连吹过来的风都无法将其降下去。
路晓琪倒不以为意，对现代人来说这样的接触很常见。她只是奇怪他这一路上看到了这么多奇异的景象居然都没有惊诧也没有开口问她。嗯，果然是有大家公子风范，十分淡定自若。
到了后程，苏隽才压住困窘，将注意力分到了自己眼前所见的物事上。其中自然也是各种震惊惊骇，和之前的宇文恺宋五嫂赵飞燕别无二样。
路晓琪：……好吧，原来只是因为他反射弧比较长。
宇文恺搬到清河古镇之后，给他租的那个小房子便空了下来，正好让苏隽住进去。路晓琪又教了他一遍各种电器和设施的使用方法然后发誓一定要搞一本教程放在房间里。
她不要再教第三遍了！
至于做教程的人，她偷偷看一眼身边的苏隽，嘿嘿，想必他以后不会拒绝？
嘱咐苏隽休息一下或自行看书之后她回到了自己家。这个温馨小窝，不仅被她抵押出去了而且最近还备受冷落，时常不能回来，她都替它觉得心酸。
瘫在沙发上眯了会儿，等醒来的时候发现秦月给她发了一段语音。
“哎呀，早知道我就去你那儿了！简直就是错过了一夜爆红的机会啊！”
秦月的语气遗憾无比，路晓琪莫名其妙，回她：“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对方很快回了过来，同样惊诧：
“天啦，你还不知道吗？你们那个祭鲁班礼在网上红了！暖暖风的视频都超过五十万点赞了！”

第33章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李暖还在清河市没走。
那天她从清河古镇回来后便一直待在酒店里面剪视频。她的主要赛道其实不是短视频, 而是五分钟以上的长视频。比起只有十几秒甚至是几秒的短视频，这样的长度需要更多的内容去支撑，更难拍好。
但这次清河古镇的祭鲁班礼却正适合拍成这样的长视频。
点灯、VR、还有后面的比赛, 李暖不得不剪掉了很多自己很喜欢的细节, 才将整个过程控制在了十分钟之内——超过这个长度, 观众们便没啥耐心继续看下去了。
剪辑、配乐、配字幕，一直搞到大半夜才终于结束。
伸了个懒腰, 本来疲惫不堪想要马上睡觉的李暖顺手点开之前自己发的那条短视频, 然后倏地从椅子上坐了起来, 因为没吃晚饭, 一个头晕眼花差点摔到了地上。
但, 激动之心却无以言表。
十万的点赞数！
她什么时候在自己的主页见过这么大的数字？而且再看看, 连粉丝都涨了好几万，下边的评论数也出现了“999”这样的红色小点。
李暖颤抖着手点开了小红点，一连串评论在她的手机里展开。她一眼掠过去, 大多数都是在赞叹七星灯的牛逼，也有好些个写道：
【看灯点进去主页，发现这个博主的视频蛮好的啊，很温馨, 关注了。】
【555，我的宝藏博主终于被发现了。】
李暖差点没哭出来，顿时又有了动力，抹了把脸坐回到了椅子，将刚剪好的长视频修改了一下之后便趁热打铁地传了上去。
除了她之外，还有路晓琪邀请的另外几人也都上传了自己的视频，包括当时在场的观众们也是。他们的视频虽然不那么精致，但胜在很原生态, 更有生命力。而且，一看就不是后期P出来的。
这些视频在平台上逐渐散播开来，被大数据精准地加入了相关词条。只不过一个晚上的时间，便已经拥有了不小的热度。
视频平台内部分有分为不同的类目，由不同的运营组来主导，传统文化组便是这几年的后起之秀。但比起那些老牌的类目，这个组的流量显得还是不太够，而且创作者也没那么多，毕竟，这是有门槛的。
一大早，视频平台的运营上班了。
点开后台监控便看到#清河古镇#以及#祭鲁班礼#的词条异军突起，他好奇点开看了看，发现视频质量居然真的挺高，评论区的夸赞如同听取蛙声一片。
【哇，这真的是木头做的吗？不是机械？】
【妈妈，我看到龙睁开眼睛了！】
【不瞒你们说，这几条龙也就在我的手机里睁了几百遍眼睛吧。】
【这真的没加后期吗？有没有木匠来解说一下？】
【真没加后期，推荐你们去看当天的直播。】
【本木匠来了，看了这个之后觉得我根本不配当木匠，告辞！】
还有一堆刷屏科普七星灯的，其实都是从冬眠十六年的蝉直播间里的木匠那儿学来的。
除了最早的龙睁眼的视频，还有另外一个视频的数据也非常突出，那就是全息投影“无中生有”搭建出宫殿的视频。连运营自己都看激动了，点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没有加过后期。
【刚从山里出来，不知世上原来已过千年。我说，现在的VR已经发展到这个程度了？】
【要是没加后期我直播吃一斤大便。】
【楼上，已截图，坐等。】
【天啦，这才是真正的身临其境啊！我想象中的VR就是这个样子。不敢想象这样的技术要是运用到游戏里我会是一个多么开心的小女孩。】
【国内的科技现在这么发达了？这是哪家公司做的？假的吧？】
【AI做的，一眼假。】
【是真是假等段时间就知道了，昨天直播间里他们好像说会建个虚拟体验馆，到时候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假什么假？你去看看现场其他人的视频，明显就是不同角度拍的。】
【你们快去看暖暖风新发的那个长视频，那才叫真的绝了！原来这一幕是龙睁眼之后紧接着的，连在一起看真的牛逼。平等羡慕在场的每一个人。】
【刚从那边回来。我想说，清河古镇在哪里啊？我现在就买票还不行吗？！】
运营又跑去暖暖风的主页将那个长视频看完了。
除此之外，还有木匠考核时的几个视频也很受欢迎。比如李木匠画圆、向学智拼板子、李木匠和向大力板子的对比视频等等。
【不比圆规画的差啊。】
【这眼睛可真够尖的。真的是手稳眼利。】
甚至还有高手直接将李木匠画的圆扫描放入电脑里，然后得出结论，李木匠画出的圆和真正电脑绘制的正圆误差率只在0.1%左右。他这条评论一出，评论区更沸腾了。
【不好好学习的后果就是我只会喊牛逼，太牛逼了！】
【没想到民间还能有这样的木匠。】
【这就是大国工匠啊！】
【这群木匠还真挺有意思的，感觉他们都挺熟的，像是一个门派出来的。还有那个小孩子，我敢说我装修时给我做柜子的木匠手艺活还没他的好。】
【楼上，那真是很悲伤了。】
……
晋地。
一个中年男子拿着手机急匆匆推开了小院子的门：“师兄，你快看这个视频！”
“咋咋呼呼的，像什么样子！”正在用锯子锯木板的头发花白的老人喝道。
拿手机的人顿时不敢说话了，等着对方不紧不慢把手上的活儿干完，然后才眼巴巴把手机凑上去：“师兄，快看看这个。”
老人接过来一看，却正是暖暖风所拍的祭礼的长视频。
李木匠正在视频里聚精会神地拼板。
老人一愣，原本的漫不经心立刻从脸上消失，表情也越来越认真。他甚至在看完之后又把进度条拉到了最前面重新看了一遍。
“师兄，这天衣无缝的技术相当可以啊！”来人说。
老人点点头：“的确是很不错，不知是师从的哪一派，从视频里倒是看不太出来。而且，不单单是他，其他几个人也都是大师级。”
他指了指在李木匠身后充当视频背景板的其余几位工匠。这些人普通观众们是看不到的，但他身为行内人自然不会错过。
来人：“那……要不要去邀请一下他们？”
老人深深叹口气，将手机还给他，在院子里踱步：“你是想要邀请他们来加入咱们的修复团队？”
对方点点头：“说不定多一个人多一个主意，能解决咱们现在面临的问题。”
老人紧锁眉头，往上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木塔。
在阳光的照耀下，看不清木塔的细节，只能看到它被光线勾勒出来的线条。
如此壮美，即便是他每日看着，都依然能失神。
这是应府木塔。
身为汉唐故地，晋省有着丰富的古建筑资源。汉朝的遗址、唐代的庙宇、北魏的石塔……这些文物建筑在其他省但凡有一件，都能被层层的保护起来然后成为重点旅游风景区。可在晋省，因为东西太多也太分散了，它们就这样安静地散落在民间四处，无人问津。
但这里面并不包括应府木塔。
这座兴建于辽代的木塔有着当今世界上最古老的纯木式结构，也是现存最高大的木塔。每一个人站在它的下方，仰望着它的时候，都会为这份从一千多年前跨越到现在的壮丽和精美而流泪。
但，随着时间推移，应府木塔的倾斜却越来越不可阻。
如今，这木塔是看一眼就少一眼。
老人便是应府木塔修复团队的负责人，本身也是一位古建专家以及大工匠。
他低下头，问自己的小师弟：“你以为现在的问题是没有好的木匠吗？你，我，还有修复组里的师傅们不管是哪个都是拿得出手的。现在我们少的，并不单单只是个人技术啊！”
他们没有好工匠吗？
有，而且可以说他们的工匠是全国顶尖的，掌握了最全的技艺和榫卯结构。
但应府木塔的修复是个系统性的难题，并不是一两个人可以解决的。
小师弟有些失望，他当然也知道。
“不过……”老人沉吟了一下，又吩咐他，“你去打听打听这些工匠的消息，多关注关注，有什么新东西便拿过来让我看看。”
他还是存了一丝希望。而且视频里的那几位，手艺的确是高超，即便是他这一生中也没见过几位能与之相比。这样的匠人，值得与之相交。
中年男子高兴得应了下来。
……
同一时间，平台运营还在如同瓜田里的猹，在各个不同账号之间跑来跑去，看网友评论也看得津津有味。
“这清河古镇还有点意思嘛……”他嘀咕了一声，想了想，好奇地搜了搜清河古镇，结果真的发现了它的官方号。
但，官方号上除了几个古镇风景小视频之外一片光秃秃，什么内容都没有。他沉默了一瞬，还是关注了官方号并将它放到了自己的潜力分组里。
最后，运营将相关的几个数据量都不错的视频加了权重然后投向了更大的流量池。在这儿，它们将会获得更大的关注度。
当第二天中午李暖终于睡醒过来之后第一时间打开手机，她的手机便在无数评论以及系统通知的轰炸下真的卡了。
什么情况？！
手忙脚乱设置好，她这才发现自己原本两三千的粉丝已经涨到了十万，而长视频的点赞数也一夜之间增长了十万，短视频的点赞数更是来到了五十万，登上了热度前十。
总共有几百万人观看过她的视频，而且还正在陆续增长中。
李暖懵懵地坐在了床上。
这天翻地覆的变化，一切都源于那天她不甘心，主动联系了路晓琪而得来的。
人生，真的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机会。
李暖用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流了下来。任由自己尽情地发泄了一会儿之后，她拿起电话打给了路晓琪：
“喂，路小姐吗……嗯嗯，对，我今天下午的车。没关系，不用送的……”寒暄了几句，谢过对方的祝贺之后，李暖郑重说，“路小姐，以后清河古镇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帮忙的，一定要联系我啊！”
她很清楚地知道，能有这样好的效果并不是自己的视频剪得有多么多么的好，而是清河古镇本身的内容做得好。她的那些技艺不过是在锦上添花罢了。
清河古镇和那些工匠，才是她的贵人。
……
除了秦月和李暖之外，路晓琪还收到了另外几个人打来的电话，都是向她告辞和道谢的，语气都十分客气。包括她所在的自媒体群里，也有许多人艾特她，问清河古镇之后还有什么节目。
她这才知道，这次的祭鲁班礼是真的在网络上火了。昨天晚上事情多，根本没来得及看。
她点开清河古镇的官方号，这个官方号开通了也才一个多礼拜，原本只有几十个粉丝，为了凑数发的几个风景小视频也没什么点赞和评论数。
但现在路晓琪一看，粉丝都已经涨到了一万多。很多人没看到祭鲁班礼的相关视频便在老视频下留言：
【小编你醒了吗？我睡不着。】
【这是真睡着了吧？都一天了还没有给爷把视频端上来？】
【建议老板扣工资。】
路晓琪痛哭流涕：……你们知道什么？！她可是身兼老板&运营&财务&采购&策划为一身呐！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她哼哼几句，直接从暖暖风那儿要了授权，把她的视频给发了上去。很快，评论区就刷起屏来：
【您总算是醒了！】
【得，总共发了俩还都是从别的地方搬的，这工资也太好拿了。】
路晓琪咬碎了一腔银牙，回复了一个哭求放过的表情包。
大家觉得这小编还挺活人的，和她互动也频繁起来，评论区也涌现出了很多问题。
一波是问开业的：
【我裤子都脱了，不是，我钱都准备好了，你告诉我清河古镇还没有开业？到底什么时候能开业？别逼我求你！】
【开业后真的会有那个VR虚拟体验馆吗？票价是多少？】
【不超过一百的话还是可以去去的。】
另外一波是问NPC们的：
【你们到底是从哪里找来这么一群神仙的啊？让他们也开个号啊，就爱看各种做手工。】
【那个小孩哥有号吗？】
【可以帮我联系一下李木匠吗？我也是木匠，遇到一点问题想要请教他。】
【我就不一样了。小编，快把主祭的账号交出来！】
路晓琪一时之间回得手忙脚乱。
账号矩阵她本来就有规划，但一开始只限于宋嫂鱼馆和赵飞燕，现在网友们的呼声给了她提示——对啊！在现在这个年代，这些身怀绝技的工匠们个个都是宝啊。完全可以实现一人一账号！
到时候再引流到清河古镇，得省下多少宣传费？
路晓琪坐在沙发上傻呵呵乐了半天，看了一下时间才发现已经下午四点，可以收拾收拾去宋五嫂的鱼馆看看了。
当然要带上苏隽。
她去敲门：“休息好了吗？我就带你去见见你老乡。”
苏隽一愣：“老乡？可是宋五嫂？”
他昨日曾听宇文恺提及过，但并未就此细聊。
“听说她也是宋人？”
“是。”路晓琪想起什么，神色怪异地看他一眼，“不过，你是北宋，她是南宋。”
苏隽“哦”了一句然后大惊失色：“……南宋？！”
路晓琪惊异：“宇文老师没和你提啊？”
她已经从系统那儿知道苏隽属于英年早逝，二十岁的时候就死了。现在的他和赵飞燕一样，属于历史投影。
苏隽茫然摇了摇头：“昨夜我与宇文公大多是交流现在这个朝代之事。关于各自来处，只简单聊了几句。”
他立刻觉得路晓琪看自己的眼神变得奇怪起来，似乎，是有那么一丝丝怜悯。
“那我和你讲一讲，”路晓琪声音都放柔了几分，“不过你先淡定，不要太激动。这件事情，要从你们那位红楼天子说起，哦红楼天子就是宋徽宗赵佶。”
苏隽拧眉：“端王？最后竟然是他登上了皇位……”
这位端王他是熟悉的，风流倜傥，最爱书画，对政事毫无兴趣。他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了。
路晓琪斟酌了一下，一边领着他往宋嫂鱼馆走，一边从宋徽宗上位说到了靖康之难。作为一个野生历史爱好者，这段著名的历史都被她包出浆来了。
两人走得很慢，走到鱼馆门口时正好说完了牵羊礼，说到汴梁城中的百姓跟随着朝臣勋贵们一起南迁到临安，偌大一座繁华的东京城便落入到了金军手中。
路晓琪讲得愤愤，一回头却看到苏隽呆呆立在远处，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攢起，手背青筋暴起。
“奇耻大辱！”他抬起头，眼尾居然红红的，声音嘶哑，恨声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没想到在他死后不过一二十年，大宋便沦落到了这么个下场！
路晓琪抿了一下唇，谁不这么觉得呢？
她想要去安慰一下他但最终还是没说话。算了算了，后面的，还是让宋五嫂给他讲吧。
这个点，宋五嫂已经准备好了后厨所有的配菜，正在店里休息等着饭点一到就可以忙起来。赵飞燕坐在角落里刷视频，她遵照路晓琪的建议，听取评论区的意见慢慢改进，目前数据有了不小的起色——从点赞数几十变成了几百，偶尔还能上千。
依然还是没有露正脸。
现在宋嫂鱼馆除了她俩还请了两个帮工，一个负责前方杂事一个负责后厨杂事。赵飞燕要做的事情其实也就是招待一下客人然后收收银，其余时候就是在回复自己的评论区。
路晓琪带着苏隽过去，给几人做了个介绍。
“果真是老乡啊！”宋五嫂唏嘘无比，看着苏隽的神色都柔软了几分。她系上围裙，“快坐，嫂子给你做几道汴梁菜色，咱们今日好好喝一杯。”
路晓琪：“今天不营业了？”
宋五嫂大气挥挥手：“咱们先吃完再说。”
她现在完全不用愁营业额，可以随心所欲一些。若不是后厨已经备好了菜，她今日便不开门了。
宋五嫂在厨房里想了想，做了一道红烧鲤鱼，又开了厨房角落的一个小坛子，从里面舀出几只大鲍鱼。这是她开店时就腌下来的，如今也到了该吃的时候。
四人落座，两个帮工在门口坐着。
“酒糟鲍鱼。”苏隽怔怔看着桌上的菜，眼中闪过怀念。
“是啊，酒糟鲍鱼。”宋五嫂也感慨，“再过一段时间吃味道会更好，不过今天高兴，咱们先拿出来尝尝。”
路晓琪看着桌上这道酒糟鲍鱼，鲍鱼被腌之后呈现深沉色泽，宋五嫂又在上面淋了明亮绛色的酱汁，散放着诱人的香味。而那道红烧鲤鱼被炖煮得软烂却形不散，鱼应该是先煎过，鱼皮皱起，吸满了汤汁，下面还煨了嫩嫩的豆腐。
“这鲍鱼是汴京城的特色？”路晓琪好奇问。
“是。”回答她的是苏隽，“用江南酒糟腌北海鲍鱼，官家和宫中贵人们很爱这味儿。后来，民间便也传开了。”
他祖籍是福建人，对海味很钟爱。祖父苏颂便爱极了这道菜，家中厨子做得也很不错。
宋五嫂接上一句：“可惜后来战事起，漕运中断，鲍鱼便运不过来了。”
苏隽脸上出现黯然之色。
“尝尝这道红烧鲤鱼，”宋五嫂振奋起精神，指了指那红烧鲤鱼，“今天赶巧正好买了鲤鱼。我记得之前金明池开放的时候，那活鱼可是难抢得很。”
苏隽嘴角含笑：“金明池活鱼的确是美味无比。”
“尝尝我做的，比起金明池活鱼却也是不逊色的。”宋五嫂给他夹了一块鱼肉。
苏隽道谢。
宋五嫂料理的鱼肉自不必说，即便是在这样愁苦惨淡的氛围里也能让他眼睛为之一亮，心情都好了几分：“美味非常！”
虽然按出生年月来算，他算是宋五嫂的上一辈，但宋五嫂却把他当老家的弟弟看，越看越喜欢，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爱吃就多吃一点。”
路晓琪也在旁猛地点头：“对对，多吃点。”
她怕他待会儿就没心情吃了。
苏隽的确是有些饿了，他吃饭速度快但极优雅，吃了一碗饭垫了垫肚子后，他放下筷子对宋五嫂说：“五嫂子，靖康之难之后发生了何事？烦请嫂子细细讲与我听。”
宋五嫂瞅了他两眼：“要不你还是再吃一碗先。”
苏隽：……
“行，你要听那我便讲。”宋五嫂叹一声，也能明白他的心情。
她便从自己随着邻居等人从汴梁城逃难讲起，讲到他们逃到临安，赵构称帝。然后讲到岳飞北伐，最后却被十二道金牌召回，最后被莫须有的罪名诬陷，死于牢狱之中。
苏隽简直悲愤莫名，瞠目结舌。
“他，他，他……”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如此懦弱昏庸之君，简直是天要亡我大宋！”
他当时虽无意仕途只爱机械，但和北宋大多数有志青年一样，毕生的心愿就是看到朝廷能收复燕云十六州。如今可倒好，别说燕云十六州了，连汴京都沦陷了！
总之，这顿饭吃得他与宋五嫂两个，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路晓琪在旁当听众，倒是偷偷抽出心神来瞥了苏隽好几眼。啧啧，帅哥几欲落泪，眼尾染红，更好品了……
嘶哈嘶哈。
终于吃完，已经六点多了，宋五嫂唤来帮工收拾好桌面，然后一打开门。
路晓琪对上一双双幽怨的眼睛。
她吓一大跳：“五嫂子，你的店现在排队都排成这样了？”

第34章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天……
此时在小饭馆的门口, 俨然已经围了一圈人，队伍都已经排到了人行道上。
两个帮工在一早就搬了一沓塑料凳子放在门口，食客们也不扭捏,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早把凳子瓜分完了, 没位置的就站着。
因为没有叫号机，他们甚至还学会了自己维持秩序, 按照先来后到排, 谁都不敢离开。
一般六点左右, 鱼馆就开始排队了, 早的话甚至是从五点半开始。但今日不知为何, 鱼馆的门关着, 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隐约坐着人，问了门口的帮工才知道今天老板请了人吃饭，要晚一点开。
于是, 他们愣生生在外面等了半个多小时。
也难怪路晓琪一出门，对上的是一双双幽怨的眼神。
“原来是路老板来了。”有老食客认识她，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路老板, 今天宋大厨是出了什么新菜吗？”
路晓琪是食客群的管理员，他们这些进了群的都知道她其实是这家店的幕后老板之一，这不得拉近一下关系？而且，宋嫂鱼馆的菜单是不固定的，每日大厨去菜市场买回了什么，那黑板上就会临时写上去。如果有会点餐的，说不定还能点到隐藏菜式。
所以，多问一句是很有必要的。
路晓琪连忙推荐了今天的新菜：“有啊, 今天有红烧鲤鱼，还有酒糟鲍鱼。不过那鲍鱼还得要腌一段时间，不知道她会不会卖给你们，可能要再等个几天。”
但她吃到了。鲍鱼的甘厚口感，咸香里带着酒糟的独特风味，好吃得很。
老食客们都嫉妒地看着她。
路晓琪嘿嘿一笑，索性留下来帮忙招待客人。她是个活泼的性子，在这样人多的场合十分自如。
反倒是苏隽，从店里出来，也顾不上什么贵公子仪态，直接失魂落魄坐在了台阶上，估计还在消化刚才听到的那一长串历史，看上去像是整个人都要碎了。
路晓琪有些同情地看他一眼。那些久远的历史，对于她以及这个时代的人来说不过只是历史书上的几行字，听的时候可以嬉笑怒骂，尽情吐槽，转头可能就忘了。但对于他们来说，却关系到了身边的家人朋友以及每一份真切的回忆。
她明白这种感觉，没去打扰他，给他时间静静吧。
倒是排队的里面有好几个女孩子，她看到她们偷偷拿手机对准了苏隽，还在叽叽喳喳小声讨论：
“我去，好帅！”
“我就说来这儿可以看美女帅哥吧？听我的没错吧？而且，菜也好吃！你一开始还嫌弃！”
“是我错了，以后你就是我唯一的姐……我怎么觉得他像是演员啊？你看那头发。”
“我也觉得。现在娱乐圈吃得这么好了？”
“屁咧，我看电视里还是好多歪瓜裂枣，红的都不是帅的，也不知道资本的眼睛长哪儿去了。”
路晓琪含笑听着，对系统说：“你听听群众的呼声。要推广传统文化，这方面也不能少。以后这样的多来点儿。”
系统：“这得要看玩家自己的手气。”
她哼哼几声，不再说话了。其实也不过是和系统开玩笑罢了，如向家村的人，都称不上什么颜值，但却依然很有用处，一个祭礼便给她带来多少流量。即便是其中那些没有什么手艺的老人和孩子，路晓琪也都是一视同仁。
工资虽然有高低，但劳动是无贵贱的。
到了九点，宋五嫂备好的菜用完了便也关门打烊了。八点多的时候还有人等位，她让人去说了那些食客才不舍地离去，然后叮嘱她明天一定要多买一点菜。
“你临时去菜市场买我们也不介意的，可以等。”
宋五嫂哈哈大笑：“这个点菜市场早关了，放心，我明天会多买一点的。”
她不是那种只会待在后厨的厨师，而是会经常出来问一问大家饭菜味道如何，合不合口味，待人十分亲切，就像是街坊里热心的大婶。就算是再内向的人，遇到她也能情不自禁地聊几句。
路晓琪一直觉得，宋五嫂的天赋能力应该再加一个。
“现在的话是不是没必要做套餐了？”她提了个意见。
原本推出套餐是因为当时的每周任务，要尽快收集到一百个赞。但实际上以现在的排队人数来说，去掉套餐完全不会有什么影响，说不定还能提高客单价。
点菜的客单价在人均八十到一百二左右，但套餐的价格一直维持在三十到五十之间。
没想到，宋五嫂却摇了摇头：“还是继续做吧。”
路晓琪不解。
赵飞燕在一旁轻声含笑：“五嫂子怕是觉得这些年轻人也不容易罢了。”
宋五嫂叹一声：“我看他们的确是很不容易，出门在外一天，从早忙到晚也吃不上一顿好饭。这些套餐反正也不花我太多心神，就保留着吧。”
她这家店一开始能推广出去也要多亏这些在附近上班的人，一带二，二带三的，口碑就是这样慢慢传出去的。上班族中午时间没那么多，很多人更愿意选择物美价廉的套餐，有几位老客人就是只吃套餐。
宋五嫂都记着呢。
“现在虽然生活好过了，但这辛苦程度却是差不多的。”她和这些食客们聊了聊，才发现很多人上午九点上班，甚至要到晚上九点才下班，回到家都十点了。宋五嫂觉得有些心疼。
路晓琪感动得都快要哭了：“我以前上班的时候要是旁边有一家这样的店，那我肯定不离职！”
为了美食，其他的也不是不能忍。
宋五嫂笑眯眯：“那咱们这店也只开三个月，真要辞工，三个月后该辞还是得辞。”
路晓琪这才记起这家店是个限时快闪店来着。
三个月后怎么搞还没什么头绪呢……
暂时想不到，路晓琪索性便带着苏隽先回去了。
宋嫂鱼馆热闹了一个晚上的店门口终于也回归清净。隔壁男老板看了后，很不爽的轻哼了一声，也回到了自己店里。和那边的喧嚣相比，他店里却是冷冷清清——本来就是做快餐生意，晚上的客流不如白天。
男老板承认自己一开始看走眼了，没想到这个貌不惊人的中年妇女真的是个大厨。这段时间他看着对方的人流量有点眼热，便想去拉拉客。偶尔有些不愿意排队的还真被他成功的拉了过来，但吃了一次之后就再也没下次了。
他这边的生意还是冷冷清清。
男老板是知道宋五嫂与之前那对小夫妻的合同的，他充满恶意地想：“反正也只干三个月，我倒是想看看三个月后你怎么办？”
虽然知道只要手艺好，走到哪儿都不怕，但想到她们需要从头再来，重新面对很多麻烦，他就开心得很。
就好像这样想，他店里的生意就能好起来似的。
……
“你今天打算做什么？”路晓琪问苏隽。
她又一次充当了幼儿园阿姨以及保姆的角色，开始给人送早餐。
苏隽显然已经从昨天的冲击中清醒过来了，情绪稳定了下来，也恢复了原本温润如玉的气质，对路晓琪颔首：“如果路小姐不介意的话，我想要先看一些书，然后再去周边看一看。”
路晓琪摆摆手：“我当然不介意。那我先带你去买个手机，然后再买几件衣服？”
苏隽有些郝然：“这怎么好意思？”
路晓琪：“放心，到时候从你工资，就是工钱中扣。你就当是提前预支了。”
五柳路附近就有许多店铺，路晓琪带他来到了街口的手机店。这里有几个品牌专柜，也有专门修手机和给手机贴膜的业务。
有穿着大胆的年轻女郎走过，露出一双大长腿，苏隽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去，直到女郎走过才将视线转回来。路晓琪心想还好现在不是盛夏，否则苏公子出去便要一直贴着墙走路了。
她自己想着觉得好笑，噗嗤一声，怀着小小恶趣味想看苏公子出糗。
不过，这样的事多来了两次后，苏隽竟也变得坦然起来。他这次有了看世界的心情，大到街上跑的汽车，小到路边的路灯，甚至连街边的绿化带都没有放过。
“这些花草是街边商户所种？为何如此规整？”
路晓琪随意说：“那怎么可能？当然是政府种的。”她想起来，笑了一下，“这却是宇文老师研究的学问范畴了。”
苏隽眉毛扬起：“朝廷种的？这一整个城市都是？那钱财又来自于哪里？”
汴京也有许多花草树木，很多都是原本建城时就留下来的，十分野趣，还有大半是属于各个园子所有，这些园子的背后都是权贵富豪。除此之外，为了夏日庇荫，朝廷会出钱在城中主要道路边栽树，但像这样把一大堆奇花异草规整种在路边的却少见，而且似乎是每一条路。
这得需要多大的花费？
路晓琪理所当然：“肯定是税收里出啊。”
她看到苏隽脸上浮现起迷惑的神色，失笑解释：“我们这儿的税收政策和你们那会儿当然是不一样的。具体的到时候你可以去看书，我也不是很懂。但总的来说，就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就好像这些绿化，就是为了让城市里的空气更加清新一点，而且生活在城市里的人也会觉得更舒服。”
她索性伸手指了指周围入目所及的：“你所看到的这些道路、路灯、交通灯、公交车站等等等等公共设施，都是政府建设的，也来源于税收。”
如何让居民生活体验更舒服，本来就是政府该做的事情，不是吗？
在路晓琪的认知里，这简直就是天经地义的。
他们已经走到了街口，再过去一段路便是清河市的市中心了。苏隽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道路宽阔在不远处忽然拔高，平地起桥梁，而他所见过的那些铁马就行驶在这些道路上，井然有序。道路两边，一座又一座超出他想象范围的高耸建筑鳞次栉比。
他看得有些眼晕，收回了眼神，正好落在路晓琪的脸上。
苏隽不由得一怔，那是一种坦荡直接而理直气壮的表情，近乎天真。人家都说汴京城中全是“笼袖骄民”，生活得最是舒坦，但以往他在汴京各处行走，却想不起来自己曾看到那些百姓脸上出现过这样的神情。
他垂下眼，昨日那种酸涩愤恨的情绪似乎又淡去了一点点。
老天爷对这片大地上的子民终究是公平的。
“老板，再给我拿个手机，我就要之前那种。”到了手机店，路晓琪敲敲柜台。
老板对她都很熟悉了，笑起来：“你怎么又来买手机？”
“朋友多啊，正好你这儿也便宜。”她含糊说道，“那你再给我便宜一点啊。”
“放心吧，给你的都是最低价。”老板拿了一个新手机给她，路晓琪开机试了试丝滑程度，然后又递给苏隽，“你看看。”
苏隽接过来，左看看右看看，他显然积累了一肚子问题但这里人多不好开口，只能微微颔首，看上去十分高冷。
待路晓琪付完钱回来的时候看到他站在修手机的柜台，眼睛眨也不眨看着柜台里的小哥修手机，手机里面的各种精密配件全都显露了出来。
“实在是巧夺天工。”出来后，苏隽赞叹不已，拿着自己刚出炉的手机，“原来里面便是这样运作的？”
“可复杂了。”路晓琪想起他的机械天赋，忙不迭补充一句，“不准拆开看，要拆等你以后自己买来拆。”
她可暂时没钱给他买第二个。
苏隽轻轻咳了一声，眼睫闪了闪：“……怎么会？”
路晓琪将信将疑：“不会最好。”
她又带着苏隽去新华书店买了几本书，汗牛充栋的书籍让苏隽简直迈不开腿，他这才深刻理解这里对知识的开放程度以及全民的文化程度。
主要买的还是历史相关，但路晓琪又塞给了他一本税法相关，以及初级会计学相关。
“这本税法或许可以解除你的很多困惑，还有这本，”路晓琪堂而皇之夹杂私货，“你可以试着学一下，技多不压身，对吧？”
苏隽懵懵点了点头：“路小姐所言极是。”
他接过了书，路晓琪心中窃喜。
系统赶紧赐她一个财务吧！
再来一个法务，再来一个HR，再来一个采购……
招人迫在眉睫了。
于是，她很快收到了系统的每周任务通知：“玩家，请在一周之内开展后勤部门团队的组建工作，最少招聘到两名员工。完成奖励：一万元。”
路晓琪冷冷的：“说，你是不是在监控我的思想？！”
系统很冷静：“这只是智脑根据玩家现在所处环境以及面临问题而推算出的最佳优先级方案。”
她这才哼了一声，没再怼它。
既然是系统认可的最迫切的事情，路晓琪当然也把它列到了第一位。她找了招聘网站花钱登了信息，主要招财务、人事和自媒体专员。自己又在各种群里也发了招聘信息。
老食客群里也发了。这个群已经有了两百多人，据她了解，这里面各种各样的人都有，称得上一句卧虎藏龙。
看到她发的信息后，群里简直一呼百应：
“路老板，帮忙推荐可以优先在鱼馆里定位吗？”
“路老板，我帮你转发了，记得到时候有什么新菜在群里及时通知一下哈。”
“路老板，我认识猎头，去帮你问问。要是成功了也没别的要求，就是上次宋大厨炸的小酥鱼可不可以单独卖我一点？家里孩子实在是馋了。”
路晓琪感动了，这都是些什么乐于助人的活雷锋？居然都没有一个人提要免单的要求！
小酥鱼那么好吃的吗？那她也要吃。
接下来的几天，路晓琪也面试了一些人，见识了天下奇葩之多，但也看中了好几个不错的人。对方对她所给出的薪资待遇都满意，但在听到最后要去安平县清河古镇上班的时候却都退缩了。
那毕竟是在县里，远不说，还不如市区好玩。
年轻人不想要离开市区，而中年人往往有家有业不想要离家太远。
路晓琪没辙了。
她躺在床上，发泄式的啊啊啊大叫了几声。谁能想到看上去最简单的一个任务却这么难以完成呢？
“系统，只要是有人入职就可以了，是吧？”她眼睛一转。
系统和她也是斗智斗勇到现在，立刻幽幽说：“必须是简历和履历还有能力符合，通过审核的才可以哦。玩家不能随便从大街上拉两个人来完成任务哦。”
路晓琪讪笑：“怎么可能直接从大街上拉两个人……”
好歹也要找朋友冒充一下嘛。
但这条路显然也被系统堵死了。
只剩下最后两天了，她翻来覆去在床上睡不着无聊点着手机玩，结果就看到今天老食客群有人在艾特她：
“路老板，你和清河古镇什么关系啊？怎么要帮他们招聘？”
这显然是没有看直播祭礼的。
路晓琪想了一下，在群里回复：“忘了和大家说，我们公司就是清河古镇的新运营方。宋大厨其实是我们公司的大厨，这家鱼馆是限时店，目前暂定只开三个月。”
群里沉默了下来，然后瞬间爆发：
“啊啊啊啊我听到了什么恐怖鬼故事？”
“什么叫就开三个月啊？那三个月后就关门了吗？求求了，不要啊！那以后我中午去哪儿吃饭啊？”
“孩子天都塌了……”
路晓琪勾了勾嘴角：“大家到时候可以来清河古镇吃哦，等营业后，宋大厨的鱼馆就会搬到里面去。到时候规模会更大，能坐下更多人。”
“清河古镇？泪目，好远啊。孩子想要每天都能吃到宋大厨做的饭啊。”
“我就说嘛，宋大厨这样的好手艺怎么开了这么小的一家店，原来是早有好去处等着呢。”
“清河古镇的确是有些远。而且，是不是到时候还要买门票啊？”
路晓琪：“到时候会推出针对老客户的年卡哦，大家可以期待一下。”
这些老食客们来了之后都是会消费的，年卡完全可以便宜一点。不出意料的话，这应该会是古镇第一批年卡客户。
听了她说的，食客们虽然意难平，但也只能接受这个事实。毕竟路老板都说了这个店只是因为目前古镇没有开业，宋大厨待在家里没事做所以开来玩一下的。
他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只能到时候跟着宋大厨走咯。
清河古镇开车过去也就半个多小时，一个礼拜去一次也不是不行……很多人已经盘算了起来。
第二天，就在路晓琪焦虑任务完成倒计时的时候，忽然就有人联系了她，是老食客群的一位很活跃的群友，居然是在毛遂自荐：
“路老板，要不要考虑一下我啊？十年HR经验，财务也略懂一点。上个礼拜刚离职。”
联系她的这位陈盈盈本来没在意这么一个小小招聘启事的，以她的资历完全可以在清河市区找一个还不错的工作，而且她正好想要歇一段时间。
但昨天看到路晓琪在群里发的后，她忽然就有了那么一点心动……
安平县也挺好啊，正好远一点可以躲过家里父母的催婚，而且她这几天研究了一下清河古镇，从网上的视频来看这家公司好好搞应该还是能有些前途的。如果工资待遇合适的话，那或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总之，陈盈盈绝不承认她是因为宋嫂鱼馆要搬回古镇才心动。
路晓琪立刻约陈盈盈出来见面聊一聊，问她是要喝咖啡还是喝茶。
陈盈盈：“就宋嫂鱼馆就好，顺便还能吃个午饭。”
她已经好几天没有抢上位置了！
路晓琪：“……也行。”
争分夺秒，当即就约了中午的饭，让宋五嫂给她留了一张桌子。结果等她到了店里时却发现店门口人山人海，简直比之前多了一倍都不止的人。
她目瞪口呆：“怎么一下子这么多人？”
有认识的老食客幽怨说：“只能吃两个多月了，吃一顿少一顿，自然要多来几次。”
群里的人估计都是这么想的。尤其是在旁边上班的白领们，感觉天都塌了。这段时间宋嫂鱼馆都快成他们的食堂了。所以今天中午，大家都来了。
路晓琪讪笑：“以后欢迎大家来清河古镇嘛。又有得玩又有得吃，多好！”
她不敢久留，一溜烟儿赶紧进到了店里。
“路老板，这儿！”
陈盈盈早已经在等。
两人一顿饭吃下来相谈甚欢。陈盈盈很满意路晓琪提供的薪资，甚至有点惊讶，本来以为在县里上班工资会比市区要少一点的，而且还包吃包住。这样算下来，能省下很大一笔钱。
她吃了一口宋嫂鱼羹，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十分惬意：“老板，咱们工作餐以后就吃这个吗？”
路晓琪：“……你想多了，工作餐估计不太可能，五嫂子到时候主管的不是食堂，应该是古镇里的酒楼。”
陈盈盈想了一下，乐呵说：“那也行。”
挨着近，还不用付门票钱，中午想吃了就溜出去吃一顿。到时候可以再撺掇老板出个员工折扣价，齐活儿！
陈盈盈十分满意，当即就和路晓琪约定好了入职时间。
入职人员+1。
当天晚上连洗澡的时候路晓琪都哼上了歌，十分欢快。
系统看不下去了：“玩家，容我提醒一下必须要招满两人才算是完成任务，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如果不能连续十周完成任务，那将无法获得古镇的基础维护功能。”
这已经是第六个每周任务了。
路晓琪得意扬了扬眉：“你放心吧，我早有预案。”

第35章  包含营养液4000的加……
冬眠十六年的蝉最近几天可以说是用大喜大悲来形容。
上次的直播让他小小的出了一次风头, 涨粉也涨得飞快，还小赚了一笔。之后他将自己现场拍的一些短视频陆陆续续放了上去，数据都挺不错, 橱窗里挂着的东西连带卖出去不少, 整个人简直嘚瑟极了。
他觉得自己就快要走上人生巅峰了, 以后都按照这个来就行了。
十六年蝉为此特意打听了一下附近有哪些做手工艺的，想要趁着热度没下再去直播一番。但情况却并不尽如人意, 数据惨淡。他为此总结了一下, 一个是拍的手艺都是很大众的, 司空见惯, 一个是没什么让人注意的情节, 全程就是干活, 没什么爆点。
这也让十六年蝉陷入到了烦恼之中。
接下来怎么播怎么拍？
这条路似乎也不是那么的好走。
要不再去清河古镇拍一拍？就是那边现在不知道让不让进……
他刚萌生出这个念头，就收到了路晓琪的电话，问他愿不愿意来清河古镇上班, 担任自媒体专员。
“和你现在干的活儿也差不多，就是拍素材然后剪视频，再半个月直播一次。需要坐班打卡，但是是弹性工作制, 而且包吃包住。怎么样？”
路晓琪早就想好了，招不到合适的人就找自己认识的做自媒体的来顶一段时间，无论是从简历还是履历都合适，系统绝对挑不出毛病。
她有两个人选，一个是暖暖风一个就是冬眠十六年的蝉。
暖暖风婉拒了她，路晓琪也能理解，毕竟她最近势头很不错。而且对方也说了如果最后实在找不到人，她可以来顶几个月。于是, 路晓琪又联系了后者。
让她没想到的是，十六年蝉听了薪资待遇后，犹豫了一下就立刻答应了下来，只问了一个问题：
“那我还能做自己的号吗？”
“可以，只要不耽误公司账号的正常运营就行。”路晓琪答应了，她自己也是做过自媒体的人，知道禁止是不可能的，“你自己的账号也可以运营，做得好了还可以给景区引流。到时候咱们甚至可以谈谈分成合作。”
很多公司会示意员工开设自媒体账号，然后互相引流。像是李木匠等人，路晓琪都有规划给他们开设账号，不会用的话就可以交给自媒体专员来统一管理。
所以，自媒体部门不会只有一个人。
十六年蝉听着路晓琪给他画的大饼，热血沸腾，几乎是一口就应了下来：“行！我明天就能去上班。”
“安平县也不算太远，而且我们还包住……”路晓琪还在苦口婆心劝他，一愣，“啊？你答应了？”
不是，她画饼的技术现在这么牛了吗？
十六年蝉，也就是刘蝉嘿嘿笑起来：“这么好的工作必须去啊。”
说不定以后还能混个部门负责人当当，而且说实话这个薪资甚至还比他现在做自媒体还要高一点。能混个稳定的薪水还能做自己的账号，不去白不去！
路晓琪挂掉电话的时候都有些恍惚，她还以为自己还要花上一点时间来说服他呢。
刘蝉这个人，她上次印象还是蛮深的。性格很活络，很能调动周边的氛围，而且不怕人怼脾气好。视频和剪辑拍得没有暖暖风好，但也能经常冒出几个小亮点。
行，就他了。
很快，她就收到了系统通知每周任务已完成的通知，在最后一刻拿到了自己的奖励。
“怎么样？我说了我肯定能做到！”她得意的对系统说，如果意识有形象，那她现在肯定是个双手叉腰正在摇摆狂笑的小人。
系统直接避开她的嘚瑟，提醒她：“玩家又拥有了一次抽卡的机会。”
路晓琪一激灵：“攒攒再一起抽吧。”
她实在是不想要再经历一次充当幼儿园老师的过程了。等再攒攒，到时候苏隽应该就能担任这个角色了，路晓琪盘算着，理直气壮地想。
“对了，苏隽现在在干嘛呢？”她因为焦头烂额忙着招聘，已经有好几天没有搭理苏隽了。
系统却很清楚：“提醒一下玩家，你的系统页面里可以看到召唤来的NPC的定位。”
路晓琪：“对哦！”
这个功能老给她一种在窥探别人隐私的感觉。但想到游戏里一般都会有这个设置，又像是她很爱的一本书里出现过的活点地图，便也释然了，只是尽量会少用。
她打开活点，不是，系统地图，看到宇文恺和向家村村民们都集中在清河古镇，而剩下的几位也都在一起，集中在鱼馆里。
行，正好去吃饭。
苏隽这一个礼拜过得十分充实，甚至还有几分忙碌。
白天的时候他通常会在房子里翻看书籍，主要是恶补一下自己缺失的那些历史。除此之外，他还有一套自己很喜欢的书，上面都是栩栩如生的图画，还有一些文字的解说。
《揭秘交通工具》《电梯来了》……他记得当时路晓琪塞给自己这套书时的表情，似乎是在偷笑，他还十分不解。待他看完之后才恍然大悟，这其实是给几岁孩子看的绘本！
不过，的确是很适合他，苏隽看得津津有味。
他发现这个时代的机械学早就进入到了另一个他无法企及的高度，他只能先从这些低幼的知识开始学起。而且，现在的机械学似乎不再被视为“奇淫巧技”，反倒被加入到了重要的儿童教育中。
这让苏隽觉得很新奇。
至于那本《初级会计学》，苏隽打算闲时再看。
除此之外，他还学会了如何使用手机、家中的电器，一时一刻都没让自己闲着。
吃饭的时候他会去宋嫂鱼馆，几分钟的路程对于过目不忘的苏隽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和宋五嫂以及赵飞燕交谈也让他获得了更多的信息。
他还喜欢观察那些前来吃饭的现代人，听着他们抱怨这个月又扣工资了，女神忽然不理自己了，父母生病了想要请假回去照顾等等的话题。这让苏隽觉得很亲切，时代虽然变了，但这种街坊邻里的感觉却依然存在。
梦回东京城。
如果鱼馆里太忙，他还会搭把手帮一下忙。
“适应得很好啊！”路晓琪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他在端菜上桌给客人，有些啧啧称奇。想不到他这样的贵公子竟然融入得如此丝滑。
宋五嫂也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小苏可好了，一点都不摆架子。”
苏隽微笑：“我以前也是经常干活的。”
他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哥儿，从小就对机械感兴趣，随着大师傅们学习的时候也是什么脏活累活都要干的，也因此被父母不喜，提起来都要叹气。
路晓琪对他竖起了大拇指：“那很棒了。”
不愧是她看好的金牌助理。
她还很惊异地发现苏隽居然剪头发了！原本他的发型是典型的古代贵公子发型，束发戴冠，一丝不苟，显得很有风仪很有教养。但现在他头上只有个短短的揪揪，鬓角与后脑勺一些碎发垂下来也不过就是及肩的长度。
还怪好看怪时髦的。
苏隽并不是这些人里面第一个剪头发的，但他是第一个主动自己剪头发的——向家村人有好几个到了之后因为头上长虱子被她强烈要求剃掉了头发，除此之外，其他人大概还都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想法，一直都还留着自己的头发。现在人们都追求个性，他们这样也不算很突兀，路晓琪并没有强求。
苏隽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小揪揪，有些不好意思：“以前的头发太难梳了，我不会。索性剪了。”
自己拿剪刀一绞，剩下的头发胡乱抓一抓，便成了现在的样子。
路晓琪扯了扯嘴角，长得好看就是省事，连理发店都可以不用去。
“那你休息好了吗？等明天随我去一趟清河古镇吧，得准备准备上班了！”她绝不承认自己这番话是因为心里冒出来的小小嫉妒。
苏隽不觉有他，点点头：“没问题。”
大家都要干活，连原本的皇后赵飞燕都要在鱼馆里帮工，更何况是他呢？他对此早有准备。
路晓琪在角落的桌子坐下等着大家收工后一起吃饭，饶有兴趣地看着苏隽和赵飞燕忙活。
正好隔壁桌子有两道菜，苏隽手里端一道，赵飞燕手里也端一道，同时送了过去。
“慢用。”
清凌凌的嗓音道，赵飞燕对桌子上几个年轻女生矜持地点了点头。
路晓琪看到那几个女生眼中闪过兴奋的神色，待两人一走便开始小声地尖叫然后跺脚。她莞尔一笑，这种看到两张盛世美颜同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震撼，她懂！
就好像自己所在的这个小饭馆在瞬间就变成了国宴餐厅，连着自己面前这张旧旧的餐桌，也一下子就矜贵了起来。
“你好，麻烦拿三个饭碗，谢谢。”
赵飞燕：“好，稍等。”
她端着三个碗往门口的桌子走。店里坐满了人，过道比较拥挤，她侧身顺便将碗举高，在快要接近门口那桌的时候被坐在过道边一个忽然站起来的男人给撞了一下，那三只碗没拿稳，脱了手。
正在对着赵飞燕偷偷拍视频的女生忍不住惊声叫了一句：“哎呀——！”
手抖了一下。
但意外的，预料之中摔碗的清脆声音并没有响起来，只见赵飞燕的腰肢忽然就柔软得像是柳枝一样，直接向后倒去，一只手往后伸，另一只脚在同一时间向前踢起。
她往后反下腰，上半身几乎都要与地面平行了，右腿却绷直向上撩起，姿势十分优美。
电光火石之间，那下坠的几只碗，两只落在了她的手上，另外一只落在了她的脚尖处。
“小心！”所有人的心却根本没放下来，倒不是担心碗，而是怕她整个人向后砸去。
但赵飞燕只是腰肢一拧，脚尖一踢，刚才还摇摇欲坠的碗便飞到了半空，她也已经稳稳当当地站在了原处。那碗悄无声息落下来，直接落在了她手上两只碗最上面。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抱歉，我给你们换三只。”她皱了皱眉，匆匆往回走。这用脚碰过的碗显然不好端给客人了，虽然只是碰到了碗底。
她却没看到所有人呆滞的眼神。
刚刚他们看到了什么？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刹那，旁观的人几乎都看不清动作，只觉得她的腰肢与动作柔软得像是垂荡在水中的柳枝，又像是回旋的雪片，轻盈无比。
这是他们在现实中能看到的东西吗？
路晓琪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提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心中一片卧槽，这就是历史留名的顶尖舞者的功力吗？
她忽然都有些嫉妒刘骜这厮了……
小小的饭馆里忽然响起了掌声，甚至还有人在吹口哨。
“小姐姐好厉害！”
“美女学过舞蹈还是学过杂技啊？”
赵飞燕没想到自己的一个动作引起了这么大的轰动，笑了笑，简单回答：“都学过。好了，让一让，上菜了。”
当事人不以为意，食客们却意犹未尽，坐在路晓琪旁边那一桌的几个年轻女生就异常激动。
“你你你拍下来了没有？”
“拍下来了，拍下来了。”
她们原本只是在拍菜品然后顺带拍了一下饭馆的环境，忍不住又在赵飞燕和苏隽身上停留了一下，谁想就恰好把刚才那段全给拍下来了。
几个人围在一起看了一下，发现角度很清晰，可以完整地看到赵飞燕下腰的整个动作，一点都没有被遮住。
“太美了！”其中一个女生闪着星星眼，喃喃说，“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我算是真正理解这句话了。”
“小姐姐一定是学过舞蹈的，这个下腰实在是太牛了，比青绿腰还牛。”
前几年华夏有一个古典舞特别流行，其中的主舞可以将腰往下一直到几乎与地面平行的程度，展示了超绝的核心力量以及柔韧程度。后来视频平台上还发起过“青绿腰”的挑战活动，很是火了一段。
几个女生虽然不是行内人，但也曾跟风赶时髦去看过这个舞剧。
不知怎的，她们却觉得刚才这位小姐姐的动作似乎要更加的举重若轻。感觉她就那么轻而易举地做了出来，丝毫不费任何力气。
女孩子们陷入到了发痴状态，又看了一遍然后无声尖叫：
“啊啊啊好想看她穿舞衣啊，刚才那个动作如果是水袖肯定是美极了。哎，也不知道小姐姐什么时候能露脸，她好像从来没取下过口罩。”
“剪一剪，赶紧发网上。”
路晓琪在后面听得嘴角含笑，心里也一直在喊：“对，快发网上！”
她有预感，自己在等的契机马上就要来了。
这可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呐！
吃完饭后待客人们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有些担心地问赵飞燕：“腰刚才那样没问题吧？”
赵飞燕冲她一笑：“无妨，早就习惯了。”
这些肢体动作早已经刻在了她的骨子里，刚才的反应完全是下意识的。
她又补充了一句：“只是好久没练习，感觉还是生涩了些。”
路晓琪叹为观止：……这样还算生涩吗？
“那要不要给你去租一个练功房？”
赵飞燕有些犹豫：“可这边？”
宋五嫂赶紧说：“不用管我，我再找个帮工就行了。”她拍了拍赵飞燕，笑眯眯，“你也该去忙你自己的事情了，皇后娘娘。”
赵飞燕无奈地小翻了一下白眼，更显得妩媚。
“那就这么决定了，我让人去找找场地。”路晓琪拍板，“等找到了再通知你。”
苏隽：“我可以来这里帮忙。”
“你这几天跟着我。”路晓琪转向他，笑得很和善，“还有好多事情等着你去做呢，苏~公子！”
……
“您有新的每周任务待查收。”路晓琪是在第二天迷迷糊糊中收到系统通知的。
今天她本来是要带刘蝉和陈盈盈去清河古镇。
打了个呵欠，她点开系统页面看了看，却发现这周的任务是开展对清河古镇的水电巡查以及修缮工作，因为长期任务，所以并没有限时要在一周之内完成，也就是说她只要在这周开启这个工作就好了。
系统：“最起码要进行到实施阶段。”
“知道了……”路晓琪没精神地点点头，下一刻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等等，我现在就那么几十万块你又不是不知道，总不能一下子就全花出去了吧？”
可能还不够。
她之前问过类似的水电检修，其中还涉及到仿古建筑的线路隐蔽和景观照明项目，如果问题不大，报价在五十万以上。可清河古镇绝对不属于“问题不大”的范畴，它估计是要大修大补的，再加上做一点智能系统升级，那轻轻松松上百万。
“先付个首期款？”路晓琪已经盘算起了主意，“等等等等，你忽然出这个任务……”她忽然反应过来，高兴地问，“是不是贷款已经有眉目了？”
系统语带骄傲：“我们的游戏一向重视玩家的游戏体验，不会发布不能完成的任务。综合各方面信息，您的贷款可能会在本周内下发。”
路晓琪高兴得从床上跳了下来。
贷款一下，很多事情都可以开工了。
这个消息让她一整天都很开心，带着苏隽和刘蝉去清河古镇的时候还大方地打了一辆车。
苏隽好奇问：“路小姐今日很开心？”
路晓琪嘿嘿一笑：“的确很开心。”
刘蝉带来了行李，上车后一直在劝苏隽：“兄弟，不是我说，你这么好的条件就应该去当个网红啊，我保准你不出半年就能红起来。”
他可太羡慕像苏隽这样的高颜值人士了，在这个靠脸吃饭的年代，他们就算是随便拍个露脸视频都能有流量。老天爷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苏隽连忙温声谢绝。
刘蝉更来劲了，还给他安了个人设：“你这派头，去做个古代贵公子的变装，说不定都不用半年，半个月就火了。”
路晓琪从副驾驶回过头来：“喂，你当着我面挖墙角有点不太好吧？”
刘蝉讪笑：“我这也不也是为了咱们清河古镇着想吗？”
“他就不用你管了。”路晓琪想了一下，“咱们还有个同事，她的账号你可以管管，最近可能要监控一下流量。”
她叽里咕噜和刘蝉说赵飞燕的事情，苏隽在一旁含笑听着。
清风从车窗外吹拂而过，转头望过去能看到车窗外的一片沃野，稻子已经开始开花结穗，想必今年一定会是个丰收的年景。有戴着斗笠的农人正弯腰在田间劳作，但不紧不慢，很是悠闲。
一个美好的新时代。
路晓琪将刘蝉送到了临时的员工宿舍里，其实就是她常住那家宾馆的老板家的空房子，租了两套：“宿舍楼还没建，你们暂时就住在这里，没问题吧？”
陈盈盈说她下午自己开车来。
这宿舍是两室两厅的格局，县里地方大，连着房子都很大。刘蝉又不是本地人，在清河市区也都是自己租房子住，还没这么好的条件，自然没意见，高兴得很。
“走，我再带你去看看办公楼。”
出门的时候正好遇到旁边宾馆的老板开着三轮车回来，车子上还放着一桶一桶的涂料。看到路晓琪，他高兴地上来打了个招呼。
“赵叔，你这是要干啥啊？”路晓琪好奇问了一句。
“小路老板，我打算听你的，趁着现在清河古镇没开业，把宾馆给翻新一下。”赵老板笑容满面，“下个礼拜就开工了，不过你们放心，我们白天才施工，不会吵到你的员工休息的。”
路晓琪睁圆了眼睛，朝他竖起大拇指：“赵叔有魄力！”
“这得要感谢小路老板上次那场典礼办得好啊，”赵老板搓了搓手，“现在不单单是我，县里很多店子都打算翻新和转型了。”
之前的祭礼在这段时间都依然是整个县里老百姓们的话题中心。大家一开始对清河古镇并不是很在意，甚至很多都不看好，但那次之后风向却为之一变。
忽然觉得这个镇子好像真有点搞头……
很多脑子活的人就琢磨开了，家里目前开了个小卖部，要不要升级一下做个正儿八经的小超市？还有人想要盘个店面卖卖奶茶什么的；家里有空房的在想要不要开成民宿
总之，县里的氛围一下子就这么活络了起来。
赵老板本来手上就有现成的宾馆，当然不甘心落于人后。他心一横，决定把大半的积蓄拿出来翻新自己的宾馆，搏一把，甚至为此还把自己在外地的女儿给叫回来了，清河古镇如今的夜校扫盲老师就是她。
路晓琪忽然觉得自己肩膀上的担子更重了。
这可真是沉甸甸的信任！
让她既觉得惊喜，又觉得恐惧。于是，又说了几句后就赶紧撤了。
不过，赵老板的话也提醒了她——清河古镇最先开放的一号区和二号区里面是有一些街铺的，她也得好好想想这些街铺要怎么弄。是招商还是自己开？
还不待她想，就立刻在办公楼下被一个年轻女生拦住了，那女生说她叫赵思敏。
“啊，赵叔的女儿！”路晓琪恍然大悟。
赵思敏推了推眼镜，看上去就像个老师，客气说：“路小姐，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找您说，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
赵思敏读的是师范大学，毕业后她本来准备考教资，最好是能聘到清河市本地的学校。结果考试那天她身体不太舒服，居然失利了。
她愤而去了省城找了个文员的工作。
但现在，牛马难做。拿着少少的钱不仅需要做好本职工作还得要兼顾财务、人事和前台接待，赵思敏也是觉得够够的。所以在接到老父亲电话的时候，她立刻就辞职了。
与其在大城市里挣扎，不如回去倒腾倒腾家里的宾馆，说不定真能让自己走上人生巅峰。
不过，她回来就被在社区上班的叔叔给薅去清河古镇里当老师了。
“就是个夜校扫盲老师，不需要什么教师资格证。”叔叔这样说，“而且是有钱拿的，三百块一次呢，一个月下来也能挣个好几千。”
赵思敏很可耻的为了这几千块心动了。
当她很快就打了退堂鼓——据说那些学生们都来自山区，而且什么年龄层都有，也没读过书。赵思敏很担心自己管不住他们，到时候在课堂上闹她可怎么办？
叔叔还是得要去找个资历更深的老师才是，赵思敏在上第一节课之前还在懊恼不已。
她很紧张。
不过，她很快就发现自己的担心似乎是多余的。
这些学生们虽然真的有些学起来很慢很慢，需要她反复去讲，以至于进度比较慢，但他们却非常尊师重道。刚一开始的时候，所有人都对着她拱手行礼，让赵思敏吓了一大跳。
而且，她能感觉得到他们的尊敬真的是发自骨子里的，绝不只是口头上叫老师那么简单。
有一次，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在课堂上说话，顿时被身边的老者收拾了，让他如果再不尊重夫子，便去祖宗牌位前跪着反省。从此那调皮孩子就老老实实的。
赵思敏有时会天马行空的想，这些人是不是如“桃花源记”里写的那般，出于某种原因在深山里避难然后最近才出来的。因为他们明显还在遵循着传统，而且说话做事都在依循古礼。除了不识字之外，她甚至觉得他们比自己见过的大半学生都要更有礼。
总之，赵思敏在上了三四节课之后已经完全放松了下来，也真正将自己代入到了“夫子”的角色里。
然后，她就发现了一些问题。
“这些人的年龄相差太大，学习接受能力也完全不一样。有的人一节课就能完全学会还能触类旁通，但有的人学了几节课都还没学会几个字。我想，把他们全部放在一个班是不太可行的。所以我现在想将他们分为两个班。一个白天上课，一个晚上上课。”
赵思敏说了自己的构想，她看到对面的路晓琪陷入到了沉思之中，连忙摆手慌张说：“小路老板不要误会，收费完全可以按照之前的来收……”
毕竟三百一节课的价格算挺高的了，而且还只是简单的扫盲课。之前她去机构给人上课上一天才三百。
“那怎么行？”路晓琪觉得她这个提议挺好的，“这样吧，上午一节课，晚上一节课，给您一天四百，可以吗？”
赵思敏高兴点了点头：“行。”
谁也不会嫌自己拿的钱多。
她还要说另外一件事情：“我看学生里面有很多未成年人，尤其是孩子……”
她欲言又止，路晓琪连忙说：“我知道，我也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
向家村的未成年人一共有十个左右，这里面有三个是十岁以下的小孩，都是小女孩，剩下六个是十六七岁的少年人，有男有女，还有一个向学智被卡在了十一二岁的年纪。
路晓琪之前就一直愁着要如何安置这些孩子。
十六七岁的似乎不太方便塞回学校去读了，总不能让他们还从小学读起？但如果要长期生活在这个时代，没个学历好像也说不过去。诚然他们可以继承家里手艺，以后说不定也能生活得不错。但她总想着，或许提供更多的选择会更好。
尤其她发现，向家村是很传统的，手艺传男不传女。如此，那几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就势必会陷入到尴尬的境地。总不能就和古代一样，奔着结婚生子操持家务去吧？
“可以读技校啊！”赵思敏脱口而出。
现在很多技校是不要求这些的。
路晓琪沉思：“这也是个办法。”
至于向学智，他年纪还小，完全可以跟着小学一起上。
“还有那几个小孩子，”赵思敏提醒她，“他们其实该去上幼儿园。像阿狸这样的，更应该送去幼儿园和正常的小朋友相处，说不定会让她更快地走出心理阴影。”
两人一番聊下来，便将向家村的这些大孩子小孩子们规划好了去处，井井有条。
苏隽在一旁听得出神，也对现代女子的利落和本领刮目相看。
谁说女子不如男呢？
路晓琪豁然开朗，对赵思敏很是感激：“多谢你啊任老师，以后他们就要麻烦你好好教了，有什么问题尽管来找我解决。”
赵思敏不好意思笑了笑，然后就和几人告别了。
刘蝉在路晓琪面前挥了挥手：“老板，把你的口水收一收，别把人家妹子给吓走。”
路晓琪瞪他一眼，心虚地咳了一下。
有这么明显吗？
在刚刚的那个瞬间，她的确很想握着赵思敏的手说，要不要来清河古镇上班？这么能干又负责任的女生，她欣赏一下有错吗？这么一想，她又理直气壮起来。
等陈盈盈上任了，就让她和赵思敏接触接触。
刘蝉：“人家可是家里有宾馆要继承的。”
“那又怎样？赵叔才六十不到，正是打拼的年纪。”
两人一边走一边斗嘴，很快就进入了办公室。现在这一整座楼只有几个人，看上去有点空旷。接下来还有财务部、人事部、后勤部、游客服务部、工程部、自媒体部……一个个的坑都等着去填。
就在路晓琪畅想未来的时候，苏隽出声：“我该做什么？”
他和路晓琪被安排在了一个办公室，让刘蝉对他十分同情。
路晓琪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堆资料递给了他，拍了拍：“这里面是之前清河古镇水电招标时合作过以及联系过的一些公司，你研究一下，然后让每家按照我写的需求报个价过来，明天再汇总信息交给我，做得到吗？”
这都是她从任志娇交给她的资料里整理出来的。
苏隽哑然失笑。
路晓琪疑惑：“笑什么？”
“没什么。”他接过资料，声音温润，“让商家报价，我明白了，我会如期完成。”
之前像这样给他分派任务的，可都是朝廷中的重臣。可如今同样的语气却从一个明媚年轻的小娘子口中说了出来，他不免觉得新鲜。
他想，自己得早点适应现在的身份才行。
翻开手中的资料，苏隽在办公桌前坐了下来，开始了自己社畜的一天。
路晓琪自己则溜达着去到了古镇里。
一号区清河楼下面的虚拟体验馆依然被帷幕包围着，营造着在施工的假象。宇文恺还在前方放置了拒马，提醒人们不要进入。很古老的方式，看得路晓琪忍俊不禁。
但是，环顾一下四周，她惊讶地发现，只是一个多礼拜没来，清河古镇就俨然有了很大的不同。像是多了很多人气。
有人开着运送河泥的三轮车来来回回，而河道两边有着吆喝声，还有机器运转的声音，走过去一看却是几台履带式的挖掘机。一个铲子下去便能铲出来满满一斗的泥巴，然后送到河岸边。更多的劳力是在进行搬运而不是挖掘。
旁边宇文恺正在看着，在角落里还有几个向家村的小孩儿，偷偷从墙壁后伸出头来，好奇又畏惧地看着眼前的庞大机械。
这段时间，向家村的大人们都有自己的活要干。老工匠们巡查古镇，年轻人去挖河泥，女人们虽然留在家里但也要给大家做饭然后收拾新分配的房屋，大家都忙得很。反倒是他们几个小孩儿，没人管了，又对这里熟悉了一些，便在古镇里乱跑乱窜，将镇子当成了游乐场。
不过，大人们平时禁止他们靠近河道，今日是听到这边的动静，终于忍不住了便偷偷跑来观看。
“这挖机果然好用！”宇文恺看到路晓琪后手舞足蹈，显然很是高兴。
她一问，原来是刘工头来找他联系感情的时候听闻宇文大师正在头疼如何快速挖河泥，便向他推荐了挖掘机操作还给他找了好几位师傅。
“如此以来，整个工事进度加快了许多，”宇文恺抚须，“社区所招来的民夫便只需负责清运即可。”
他心里不禁在想，要是自己兴建大兴城的时候能有这样的机械，恐怕建造时间能提前一半，甚至更早！
真乃神迹也。
而且，还是普通人所创造出来的神迹。
路晓琪考虑的是其他事：“那需要我和社区说一下，少招一点人来吗？”
宇文恺：“无妨，正好可以开始做其他工事。说不定后期还需要更多的民夫。”
他想起一事：“当日那位林教授，想要让他的学生也参与进来，不知路小友认为如何？”
宇文恺在规划馆查资料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现在的大学中居然还开设了专门的建筑系，但当他真正和林教授攀谈之后才明白如今的建筑学包括万象，已经成为了一门极高深的学问，这也让他心向往之。
“可以啊，让他们来呗。”
路晓琪嘿嘿心想，反正系统早说了自己召唤来的人是无法透露来处的，她并不担心这个秘密被曝光。还能得几个免费劳动力。
“对了，您还可以和林教授说一下，让他带你去清河大学建筑系旁听啊。”她灵机一动。
宇文恺脸上露出欣喜之色：“老夫的确有此想法，林教授也说了十分欢迎。”
他决定和这位林教授处好关系。
他不知道，在老林看来，他才是隐藏于世的古建大拿，博古通今。这样的人想去清河大学旁听一下现代建筑史，那可是清河大学的荣幸，说不定还能拐来开几场古建讲座。
老林也决定和宇文恺处好关系。
宇文恺没时间在这儿一直看着，只是隐晦地又催了一遍材料什么时候到。否则，工匠们也难为无米之炊，只能将现有的东西敲敲打打，就无所事事了。
路晓琪在他走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贷款要是还不下来她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转头一看，向家村的几个小孩儿还在那儿聚精会神地看着呢，她笑眯眯走过去。
“好看吧？”

第36章  包含营养液5000的加……
小孩子们看到她之后眼睛一亮, 纷纷围上来：“路小姐好！”
他们很喜欢这位神仙一样的路小姐，不单单是因为她救了全村人给了他们新的生活，还因为她老是挂着笑容, 又有耐心, 看上去十分和善可亲。
“路小姐, 这些是怪物吗？”
“路小姐，它们是怎么动起来的？坐在里面的人是不是很厉害的天师给它们下了咒？”
“我觉得这就像是木头做的翻车和天秤一类的机械！”向学智大声嚷嚷, “我说了你们还不信！”
“是天师！”
阿狸在旁边跟着, 看着小伙伴们你一言我一语最后吵起来, 但自己依然不说话。
向学智气鼓鼓地转头看向路晓琪：“路小姐, 我说得对不对？”
四双眼睛都看了过来。
路晓琪笑了起来, 拍了拍向学智的头：“你说得对, 这并不是什么怪物或者是法术，而是机械。只不过它并非由木头所造，而是金属。而且人类给它赋予了一种新的能量, 所以即便它如此之大，也只需一个人就能操控它。”
“哇！”孩子们都露出星星眼。
向香玉忍不住问：“连女子都能控制它吗？”
她是向齐的孙女，已经八岁了。虽然看上去就和现在五岁的小孩一般高，但路晓琪瞧着她可比现在八岁的小孩要懂事多了。向齐在工作的时候, 据说家中的事情都是她在做。
“自然，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很优秀的女机械师和设计师。”路晓琪之前曾经看过新闻，说是因为女子性格更细致耐心且身形娇小，所以很擅长操作塔吊与起重机这样的大型机械。很多工地上招聘会专门注明要女性，而且工资还比普通的建筑工人要更高。
她将这些与几人说了，听得向香玉眼中异彩涟涟。
而三岁的阿狸以及向学智五岁的妹妹向丽娘天真懵懂，还不懂这其中的含义。
“对了，你们三个, ”路晓琪把向学智除外的三个人圈到自己面前，蹲下来说，“等下个月就去上幼儿园好不好？那里有专门的幼儿老师，还有和你们一样的小朋友可以一起玩。”
向香玉和向丽娘睁大眼睛：“路小姐，我们要出去外面吗？”
“要哦。”路晓琪点点头，“害怕吗？”
向香玉脱口而出：“我不怕！”
向丽娘看了哥哥一眼，细声细气：“我，我也不害怕。”
阿狸吮吸着手指，对自己接下来的命运毫无所觉。
“行，那到时候我会去和你们的爹娘说。”路晓琪觉得小女孩子简直是可爱死了，真想要把她们的头发揉乱。她又拉过旁边的向学智：“你也不用担心，先跟着老师好好学，到时候再去读小学。”
虽然年纪大了点儿，但也没关系。
向学智低着头：“路小姐，我要学木匠的。”
跟着老师学认字的确是很有意思，但向学智还是想要成为像爷爷或者是向齐叔爷这样的大工匠。
他是真心喜欢做木匠活。
路晓琪双手一摊：“可是这并不冲突啊。”
向学智抬起头来，眼里有着疑惑。
“你看，你既能学习到更多的知识，在不上课的时候也能跟着你的长辈们学木匠。反正我们也不打算让你考上清华北大，哦，就是国子监。”路晓琪并不觉得这是个事儿。
“可是……”向学智脸皱成了一团，“可是既然都知道以后要做的事情，为什么还要分出心思来做别的事情呢？”
“唔，你这个是个好问题……”路晓琪歪头思考了起来，并没有笑话他，显然这孩子是有认真想过的，“因为读书并不单单是让你获得学历，获得生活的技能。很大程度上，它是在提高你的见识和阅历。”
她见向学智还迷茫，便指了指旁边正在吭哧吭哧工作的挖掘机，“读了书，你就能明白这台机器的原理。到时候说不定你能将这原理运用到自己的木工上，这样岂不是很爽？还有，现在有一种技术……”
她绘声绘色对着几个孩子描述3D打印的神奇，在孩子们听来就宛如天书一样。
“到时候，说不定你的手艺能和现代的这些科技结合，那是不是也很好？”路晓琪撑着下巴，自己都很是向往，“或者你坚守纯粹的传统那也很好，当你要是能同时读书，丰富自己的见识，那我觉得你做出来的东西肯定会更好，更让人家喜欢。”
向学智很认真地听着她的话，眉毛时不时地皱着又舒展开，显然也是在边听边思考。
“我还不是很懂，不过，路小姐，”他郑重抬起头，对路晓琪说，“我会好好想明白的。”
这种成熟小大人一样的小孩儿可真可爱啊，路晓琪泛出姨母笑。
这时候，向香玉扯了扯她的袖子，怯生生问：“路小姐，瑛姐姐可不可以也去上学？”
她说的是张瑛，村子里少数几家姓张的人家。张瑛的父母都死了，她与祖父祖母过活。她的祖父是村子少有的几名泥瓦匠之一，被人称为张瓦匠。
张瑛今年十五岁，也是之前路晓琪最头疼要怎么安置的未成年人之一。
但和赵思敏聊过之后，她已经有了主意，随即点头：“当然可以。她可以上技校，学一门手艺，不过在那之前也需要先跟着老师读好书才行。”
如果有学习天赋，甚至可以靠自考考上高中然后考大学。不过，路晓琪觉得够呛自己能遇到上这样的天才。
向香玉听了她说的，忙不迭点头，惊喜极了。
她打算回去就告诉张瑛姐姐。
这几个小孩儿告别了路晓琪，飞一般朝家里奔去。
是的，那里已经是他们的家了。
四号区中间的大庭院里，张瑛正在支着下巴着迷地看着眼前的洗衣机发出低沉的声响。透过黑色的半透圆盖可以看到里面的衣服正在随着声响的节奏而一下子向左转动，一下子向右转动。
这是路晓琪给他们买的生活电器。除此之外还买了冰箱冰柜用来储存食物，买了电视用来每天收听外面的新闻，以及洗衣机用来清洗衣物。
当然，她没有给每家都买，冰箱冰柜和电视各只买一台，放在了这个公共场所。唯有洗衣机她买了三台，并且叮嘱一定要勤洗澡勤洗衣。
大家都觉得路小姐肯定是有洁癖，为此他们也谨小慎微地遵守着这条规定，每日都洗澡洗衣。一段时间下来，竟也习惯了这样的频率。
在这些电器里，张瑛最喜欢的是电视，这也是大部分向家村人的喜爱TOP1，他们对外界建立起来的模糊认知大多是来自于电视。那可真是一个神奇的东西！
她现在都还记得大家聚在一起第一次看电视时的情形。
当那台黑色方框框闪起白光，一个留着怪异的短发却莫名让人觉得气质端庄的女人就坐在那个方框框里对他们说：“观众朋友们晚上好，欢迎收看新闻联播……”
所有人都呆滞了。
几秒之后，场面简直是一片混乱。有人跪了下来，有人尖叫站了起来连凳子都踢到了。只有黄四娘和向大柱几个去过外面的哭笑不得的将人劝了回来，然后宇文老师解释这不是妖法也不是神仙，而是人类所发明的一种机械。所有人才慢慢的安静了下来。
在经历过乱糟糟的第一次之后，没有人不爱看电视。
不过，后来路小姐听说后怕他们接受信息的来源过于混乱，于是便指定了节目，他们一开始看的《新闻联播》就在其中，除此外还有一些纪录片，她最爱的是讲地球和海底的那几集。
原来他们生活在这么圆的一颗球上，海底竟然如此漂亮又让人向往。
想远了……张瑛将思绪拉回来。
洗衣机已经停止了震动，她将盖子打开，把里面洗好甚至已经有了几分干爽的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挂在了衣架上。
张瑛也被分配到了任务，那就是每日的洗衣晾衣。因此，洗衣机便成为了她最爱的物件第二名。
怎么会不喜欢呢？不仅可以让她变得无比轻松，而且……她低下来闻了一下手中衣物，有一种淡淡的香味。张瑛曾经听人说起，京师那些大户人家，就连衣服都用香笼熏过，那些太太小姐们身上都是香的。不像他们所穿的麻衣布衣，总是带着汗味儿和各种奇怪的气味儿，似乎洗也洗不干净。
每次进城，她都自惭形秽。
但现在，他们的衣服上也染上了淡淡的香，是洗衣液的花香味。
这让张瑛的心情都愉悦了几分。
来到这个时代后，似乎什么都是好的。唯一让她忧虑的便是自己的未来。
嫁人好像不太可行，路小姐说了这边需要女子年满二十方可成婚，她还有好几年呢。而且，村里的年轻人不多，没有婚约的就更少了。
嫁到外面的世界去？
不不不，饶是张瑛再大胆，她也不敢这样想。
那自己是不是要学点什么？
张瑛看了那么久的电视，看到电视里那些英姿飒爽，与众不同的女人，心里也燃起了一些野望，尤其是在看到新来的赵老师之后更是达到了巅峰 ——这边女子是可以做工的，那自己是不是也能出门去做工？
“瑛姐姐，瑛姐姐——！”远处传来了向香玉的呼喊声。
……
“路小姐真说了咱们可以去读书吗？”张瑛的好友，同样也是十七岁的小娘子向三娘眼睛冒光，惊喜地问她。
张瑛用力点头：“小香玉特地跑来告诉我的。说是到时候路小姐会与家中长辈商谈。像我们这般大的还未成亲的便可以去读技校。”
向三娘：“何为技校？”
“路小姐说是传授技术手艺的地方，有许多技术可供选择。”张瑛戳了戳她，“所以咱们更要跟着老师好好学习才是。以前哪有这样的好机会？”
向三娘手托着腮，看着庭院里晾满的衣裳，阳光照下来，悠闲又懒洋洋。
她说：“认字自然是要学的，但如果说学技术，我为何不跟着村中的长辈来学就好？”
张瑛惊讶：“可……那一般都是传男不传女呀！”
向三娘咬了咬唇，眼中透着一股不服。
她的父亲向大顺便是木匠，虽说不如李木匠那般快进入到大工匠的境界，但也有自己的拿手绝活。向三娘从小便看着父亲和几个哥哥做木工活，她的玩具便是那些被锯下来的小木头。哥哥们闲暇的时候还会雕个小人像给她。
向三娘耳濡目染，对木匠活也产生了很大的兴趣。
她想要成为和父亲还有哥哥们一样的木匠。
但父亲的手艺，传男不传女。应该说，那个时代大部分的手艺人，都是传男不传女。
“你学了有啥子用啊？”向大顺啼笑皆非，“你以后要嫁人的，也不会有工坊要个女木匠。”
向三娘知道除了这个理由之外，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他们都怕女子学了手艺之后带到夫家，让夫家的人学了去。毕竟，学会徒弟饿死师傅的事情也常有发生。所以，宁可传给自己的媳妇也不会传给女儿。
向三娘闹了两三次，但平素纵容她的父母并没有让步。
她便也就逐渐的死心了。
后来，战事起了，她的两个哥哥一个被抓壮丁抓走了，再无音讯，另一个哥哥为了给家里弄点吃的去山林捕猎被猛兽抓伤回来后不治身亡。而她隔壁村的未婚夫只是因为在稻田里农作没有及时向路上的贵人行礼，就被狠狠抽了一顿鞭子，当天晚上便发了一场高烧，拖了半个月后也过世了。
再后来，便是他们来到了这里。
“如今地方不同，时代也不同了。”向三娘回顾往事，眼中升起倔强，“现在的女子都能出去做工，说不定我爹能改变想法呢？总之，我想要再试试！”
她打算再为自己争取一次。
张瑛看着好友坚定的眼神，不禁有些羡慕，她低低说：“我都不知道我想要学什么……”
“你想要读书啊！”向三娘笑着说，“你脑子聪明，读书是件好事。说不定那技校里面能有你喜欢的东西，到时候也可以走到外面去生活。”
路小姐说了他们三年后便可以自己选择是在哪儿生活和工作。
张瑛立刻说：“我就算是去外面上学，也要回古镇来，替路小姐工作。”
向三娘猛点头：“我也是！”
她们对路晓琪，对清河古镇都有着发自内心的感激。对于所有向家村的人来说，这里是给予他们第二次生命的地方，而不单单只是一个居住地或者是中转站。
张瑛：“那你就算是想要学木匠，还是要跟着赵老师认真学认字，可不能偷懒。”
“那是自然。”向三娘带着憧憬，“我还想到时候也能看书，然后买那手机呢……”
两个小娘子叽叽喳喳，声音从庭院中一直传到门外。
……
路晓琪领着自己开车过来的陈盈盈去转了一圈，给她安置好了办公室。现在人少，每个人都可以独占一间办公室。看得出来陈盈盈对宿舍以及办公环境还挺满意，她这才放下心来。
陈盈盈绝对是专业的，只是那天和她在鱼馆里聊了半天，就已经在家里提前列出了一整页的工作规划。一二三四，排得十分清楚。
“老板，你给我列个优先级出来。”陈盈盈将笔记本电脑推给她。
路晓琪扫了一眼，圈出一项：“这两项是最紧要的。”
陈盈盈看了一下，一个是招人，一个是给目前的员工设计一个薪酬体系。她没有异议，这本来也就是HR的核心职责。
前者，她和路晓琪简单对了一下。
关于后者，她问：“那他们现在的工资是怎么发放的？过往的记录在哪里可以看？我想要参考一下。”
她知道在自己与刘蝉入职前，公司就已经入职了一批工匠，连宋氏鱼馆的大厨和收银小姐姐都是公司员工。陈盈盈心想，那公司必然是有已经在执行的工资标准的，自己可不能乱来。
路晓琪眼神飘忽：“那个……其实……他们现在都是不拿工资的。”
陈盈盈：……
她不理解但她大受震撼。这世界上还有这么多愿意免费为别人打工的人吗？难道这就是天选牛马？？
还是她这个老板实在是太能忽悠了？
路晓琪花了很大一番功夫解释现在这个局面形成的原因，无非又是扶贫和偏远山区的那一套。陈盈盈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纯粹给老板面子，听得频频点头。
“行，我明白了。”
“总之，”路晓琪强调，“虽然他们是从山区来的，很多也都没有学历，但我们的薪资标准肯定要根据他们的手艺来。”
“放心吧，老板，手艺人的评价标准和普通员工的不一样。”陈盈盈顿了一下，感慨说，“反正现在读一个普通大学的普通专业还真不如好好学一门手艺。”
世道一直在变。
交代完这件事后，路晓琪就回去了古镇，她要和宇文恺等人核算采购材料的事情，也是停不下来。晚上七点多回到办公室，本来以为刘蝉已经走了，没想到他正躺在苏隽办公室的沙发上一边刷着短视频一边傻乐。
看到她过来之后立刻坐端正了，清了清嗓子：“我这是在加班呢，监控一下账号数据。”
路晓琪翻了个白眼：“我还以为你早回家了呢。”
她又不是黑心资本家，不强制人加班。
苏隽从手上的资料纸堆里抬起头：“是我让他来帮忙的。”
那份资料上许多名词他不懂，当然他已经学会了如何使用手机查询，但一些细节还是需要有人详细解释才会更清楚。刘蝉大大咧咧，也没有生出怀疑来，只以为苏隽是学中文的不懂这些理工科的内容。
苏隽含笑：“刘兄是仗义之人。”
刘蝉嘿嘿直笑：“隽哥，不是我说，你这咬文嚼字就有点奇奇怪怪，但凡换个人讲出来我都觉得他装，不过你说倒是挺好，适合你的气质。”
路晓琪走过去看了看苏隽手上的资料，厚厚一沓，要个报价需要写这么多吗？
苏隽看出了她的狐疑，将最上面那份递给她：“看这份即可。”
路晓琪眼尖，看到最底下的几张是他练的字，显然是在习惯用硬笔写字，一开始有些不流畅，但递给她的那份上却已经很是漂亮。
她忍不住勾了勾嘴唇。
“这么快就做好了？”看到他的成果，路晓琪有些惊喜。
这上面每家公司的报价、工期、付款方式等等有效的信息都被列出来了，而且哪家是以前合作过的，哪家是没合作只是有过联系的，也都标注了。她几乎一眼就能从中选出最优项。
苏隽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这些事情他以前其实也干过，只是换了个名头。另外，那会儿上头催得没那么急而且对商户们也无需如此客气——什么？你说工部的工事需要商户提供材料？但凡这消息传出去，当天晚上管事的官员就会收到帖子，这家吃完那家吃，没有一个月不会罢休。一个月后，再慢悠悠地交上个名单去给上司就行了。
名单上，自然是上司早就已经钦定好的那家。
苏隽那时经常为此而头疼，因为上司钦定的未必好，要中途掉链子的话如何才能不影响工事的进度？
所以现在这种工作方式他非常喜欢，节奏再快也能适应。
路晓琪没想到自己真找来个金牌助理，眼睛都发亮，又把自己刚拿过来的一叠资料给交了过来：“那接下来你再把这些给筛选一下，问问他们能提供什么样的材料，最好是能寄点样品来。”
这些是她搜集到的宇文恺与工匠们需要用到的材料，任志娇给的资料里有很多的供应商可供选择。
苏隽刚拿好，又是一叠资料交了过来：
“还有这个，是清河市几家网络维修公司的资料……”
刘蝉在旁边看得只想扶额。他隽哥还是太嫩了些，老板既然说了明天再交那肯定要拖一拖，拖到最后关头再交上去的嘛，怎么能提前完成呢？不行，他以后得教他几招，可不能那么老实了。
他忍不住插嘴：“老板，你好歹给我隽哥整个电脑过来啊，人家今天一天就拿着笔写啊写的，我看着都累。还有，我们的电脑也得要。”
路晓琪一拍额头：“这倒是我的疏忽，行，明天就去采购。”
她看着刘蝉：“我知道你对电脑很懂的对吧？那你教一下苏隽，他以前学书法文史的，没怎么接触过电脑。”
刘蝉：……他就不该多嘴。
他掏出手机来，乖乖闭嘴，决定不再给路晓琪多余眼神。
苏隽对自己被分配到的工作倒不以为意：“什么时候需要？”
路晓琪：“嗯……尽快就好。”
“可。”
两人聊着，忽然听到旁边的刘蝉怪叫了一声。
“大晚上的，不要一惊一乍，魂儿都要被你给叫没了。”路晓琪拍了拍胸口，没好气地说。
“不是，”刘蝉举着手机放到她面前，“你上午刚和我说的那个，有点情况了。”
路晓琪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眼前的手机上正在播放一个视频，正是当时赵飞燕在宋嫂鱼馆里下腰接碗的那个片段，角度非常的清晰，整个过程十分丝滑流畅。
配上古风BGM以及慢动作和滤镜，赵飞燕仿佛是舞台上不可方物的女主角，以曼妙的姿态跳出了难度极高的人生舞步，浑身都散发着光芒。尤其是定格的那个瞬间，她从容起身，然后看了过来，一双美目，眼神虽平静但却摄人心魄。
让人完全忽略了后面用餐的食客和鱼馆里不起眼的环境。
博主的文案非常简单：【在一家小饭馆吃饭，结果正好拍到收银小姐姐的这一幕，有被震惊到，打算也震惊你们一下。】
应该就是那几个女孩子发的。
平心而论，她们的剪辑并不是很出色，但是当拍摄对象光彩夺目的时候，任何一切的技术与后期都只是点缀。
“能红！”刘蝉干了这么久自媒体，虽然成绩不算特别出色但眼光却还是在，他笃定地说。
心里咋舌，自家老板是从哪里搜罗到这些出色人物的？这一个个的都是妖孽！他更加庆幸自己加入进来的决定，这就算是古镇不赚钱，转型开个MCN机构也是稳稳的。
路晓琪看了一下发布时间，是今天上午，到现在大约半天已经有了几千的点赞数，作为毫无粉丝的素人号来说已经是个很不错的成绩。
她翻了翻评论，大多真的和她们当时一样被震惊到了：
【救命啊！就这动作，我得在医院躺个半个月才能爬起来。】
【嘿嘿嘿，伤到腰椎那可不就是住半个月能解决的了。做好躺一辈子的准备吧。】
【本来想要复刻一下，既然你这么说，我那就不做了。】
【什么？你告诉我她真的不是在排练什么舞蹈而只是在救那几只破碗？？？】
【这腰也太软了吧！】
【这可不单单是软，还得有力量才行。不然早就吧唧一声进医院了。】
【感觉小姐姐练过杂技？】
博主回了这条：【小姐姐的朋友说她学过古典舞。】
【牛！想起之前的‘青绿腰’，感觉这个小姐姐丝毫不逊色啊，真是高手在民间。】
当然有人质疑，毕竟现在专业抬杠的实在太多：
【一眼剧本。】
【评论区一个个吹得神乎其神，但怎么这位大神就窝在一个小饭馆里当服务员呢？咋了？这又是一颗蒙尘明珠，等待着自己的伯乐呢？】
博主也回复了这条：【敢和我赌吗？是剧本死一户口本。】
路晓琪看得嘴角含笑，没有再往下翻了。
她对刘蝉说：“给它加点流量？”
“我看行。”刘蝉点头，“也不用加太多，反倒刻意了。照现在这样发展下去，这条视频也会爆。”
路晓琪：“你看着办。”
刘蝉捧着手机开始干活了。
待他搞定后，路晓琪带着两人又喊上已经回到了宿舍的陈盈盈去县上吃了宵夜——三人各点了一份炒面。
她有些不好意思：“……见谅见谅，这边也没什么宵夜吃。”
这县上面一到晚上连个烧烤都没有。路晓琪觉得以后开一家肯定有戏，要不是她实在太忙不想分心，都想自己来一家了。
吃完宵夜，她和苏隽回清河市里。目前只能这样两头跑，等到古镇开业后，或许便也要常驻在安平县了。
白日疲累，一夜无梦。
第二日一大早她就收到了自己这段时间以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银行的贷款终于下来了！
“路小姐，根据您提供的抵押物价值，我行将为你司提供一亿商业贷款……”电话那头在讲些什么路晓琪几乎都已经听不清了，她全心神都放在了那个数字上。
一亿！
这可比她事先预期的数字要好多了。原本她想着能够贷个三四千万下来已经很不错了，在没有得到消息的时候她甚至偷偷下调了预期，觉得能有个一千万也可以。
但现在……这可是一亿！
那边银行又交代了让她尽快来签订合同，路晓琪连忙答应下来。直到她签完合同之后，这才有了一丝丝的真切感。
她终于有钱了啊！
路晓琪咧开嘴傻笑。立刻盘算着什么水电网络宿舍楼招聘修缮翻新全都给安排上，争取古镇能够在今年之内开业！
她当然也没忘记向学姐张静道谢。
张静也很高兴，这算是她拉来的业务，而且抵押物十分优质，风险极低，今年的年终奖算是稳了。说不定考核评级还能帮助她往上再爬一爬。
两人互相恭喜了一番后，张静向她透露了一点内幕：“其实按照原本你提供的资料，授信额度可能只在五千万左右。你知道的，清河古镇的地皮虽然大，但是是在县里，后续开发也会比较困难。”
而且那个古镇可以说是一个烂摊子，从这方面讲是纯纯拖后腿的负资产。
“可你做的那个祭礼，让评估公司赞不绝口，给了A级的评价。”
银行最后看好景区的发展前景，所以愣是把五千万的额度给调高到了一亿，这也算是展现他们的善意——以后景区要是真发展起来，那还可以再拉业务，这可是真正的大客户。
“所以你别谢我，这是你自己做得好。”张静对她说，心里也对自己的这个学妹刮目相看。
苏隽今天一早被路晓琪叫起来陪她来签约，此时正站在旁边，饶有兴趣观察着周边来银行办各种业务的市民们。
如果还在宋朝时，他听到有人说你只需把钱存入到钱庄里，就能拿到利息，然后凭借一张卡就能在全国各地提取使用，甚至朝廷所办的钱庄还能为民间的企业提供低息贷款，他一定会大笑出声，认为那人恐怕是在痴人说梦。
他正在让自己努力理解这个堪称奇幻的宏大的金融体系。
张静偷偷看了他一眼，撞了一下路晓琪的肩膀，小声说：“这次你的眼光可比之前好多了。”
路晓琪茫然：“……啊？”
她看了看苏隽，又看了看张静，额头上滴下汗来，连忙解释：“不是你想的这样！他可是我的……金牌助理！”
张静狐疑看她一眼，最后啧一声，幽幽说：“行，成为了富婆就是好。”
路晓琪哈哈哈笑起来。
苏隽回过头来，隐约发现自己似乎成为了两个人之间的话题。此间女子可比大宋的小娘子们大胆多了，在街上他经常遇到偷偷瞄他的，给他拍照的，甚至还有大胆上来问他电话的。
来自于大宋的老古董表示，他已经习惯了。
有了钱，路晓琪连走路都是虎虎生风，接下来的一整天工作效率简直如有神助。
她迅速在苏隽交来的资料上选定好了水电工程公司，当天下午就又带着他亲自杀到那家公司去谈妥了合同，同样是以长期合作的理由在他们的报价上砍了三个点，唯一的要求就是本周要开工。
双方都无异议，皆大欢喜。
“还有原材料那边，网络维修那边，都得要尽快。”她交代苏隽，只觉得自己身上有着使不出来的劲儿。
她的情绪是如此的蓬勃而欢快，也感染到了身边的人。
苏隽原本被一沓沓资料砸得晕头转向，此时也觉得似乎的确是还可以再看几份。
两人还没到家，路晓琪就收到了刘蝉的电话：“快上网，昨天那个视频，火了！”
路晓琪拿出手机一看，眉毛忍不住扬了起来。
哟呵，昨日那条视频居然已经点赞数到了二十万。
不过，她见识了暖暖风那条几十万点赞数视频的诞生，已经有过经验了。对这个数字虽然高兴但也不觉得这特别震惊，淡淡说了一句：“二十万嘛，之前李暖那条也是这样啦。”
从来没有二十万点赞数的刘蝉：……
他感觉自己的心被扎了一箭。
路晓琪虽然嘴巴上得要装一下，但实际也重视得很。
她发现这条视频的评论非常多，已经达到了两万多。像她这样熟知自媒体运营的人一看就知道，这里面必然有什么问题……要不就是有神评论要不就是在吵架。
翻开评论区一看，落霞与孤鹜齐飞，神评与吵架共存。
先是一位网友在评论区说：
【我是古典舞爱好者，也看过很多舞剧，算是对古典舞有那么一点点的熟悉。这位口罩姐的功底是毋庸置疑的，她这个动作叫“踹燕”，属于软功里的基础动作，不单单是古典舞，在芭蕾以及艺术体操里都有展现。传统的踹燕不是难度最大的动作，比不上大家熟悉的“青绿腰”，但是这位姐的踹燕却有点不一样。我可以说，国内的舞蹈界现在都没几个人能做出来。真是高手在民间。至于怎么个不一样法，听我细细说来，家人做好饭了，等我吃个饭先。】
路晓琪：……
果然她下面立刻被回复了一堆：
【我裤子都脱了你给我看这个？】
【恭喜这位女士在吊人胃口比赛中取得了第一名的好成绩！】
【一分钟了还没吃好饭吗？你是闪电吗？】
【五分钟了，碗都该洗好了！】
【十分钟了，还没回？】
路晓琪看得忍俊不禁。她也很想知道到底是个什么不一样法，于是迅速的往下滑，终于看到评论者在两个小时后出现了。
【汗，你们还真都在这儿等着了。行，我来了！】

第37章  （内含大量网络评论）……
路晓琪看到这个古典舞爱好者长篇大论的详细阐述了自己的观点：
【踹燕这个动作呢非常漂亮, 而且很能体现舞者的软功，所以编舞的时候大多会将它放在情绪爆发也就是高/潮的部分，总之是展现华彩的一个点。那么, 在它的前后, 势必就会有一系列的动作作为衔接。】
【这些动作的编排是有讲究的, 要流畅好看，同时也要让舞者能够更好的借力。比如舞剧《铜雀台》里面, 先设计了一个大跳再接踹燕, 舞者就能借落地的冲击力作为反弹, 这样做出来好看又相对比较轻松。】
【但口罩姐这一幕是没有任何前序动作的, 爆发力可见一斑。而且她完全做到了“前腿如钉, 后倾如弓”, 甚至后倾的角度可以和“青绿腰”相比了，这就很难很难了。你们明白了吗？】
下面回复了一排：
【懂了。】
【层主讲得很清晰，明白了。就像是玩游戏, 放大招之前都要蓄势攒蓝条，但口罩姐完全省略了这个，随手一跳就做出了大招。】
【口罩姐的核心力量真的绝。】
那位略懂中国舞的层主又回复了一条：
【刚刚讲了前序动作的不同，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后序动作。踹燕要稳稳当当收回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一般走两种路线, 要不就重心复位，让身体平稳下来，要不就利用惯性继续衔接其他动作。但不管怎么样，都是要有一番大动静的。可口罩姐就是这么腰一拧，有点像是云肩转腰，但好像又有点区别……总之，她就是这么轻轻松地起来了，好像就是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实不相瞒, 我看了好几遍都没懂她这个腰到底是怎么拧的……】
【总之，这么一个难度极高的动作，结果只是为了接几个碗。我现在情绪比较复杂，只想说，这些碗到底有多贵啊！啊啊啊！它应该出现在舞台上，而不是在小饭馆里啊！你们懂我的心情吗？】
路晓琪默默给她的所有回复点了个赞。
懂，也不太懂。
她对传统的古典舞并不是很熟悉，跟风想去看舞剧但最后也都没去成，对这一项传承千年的优美艺术的认知只停留在这几年春晚红出圈的几支舞蹈上。
但是，这位评论者的解释讲得很通俗易懂，她被这么一讲，也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想来，古代这种“九族严选”，大家都会更拼命一点。
路晓琪把这地狱笑话甩到了脑后，继续看评论区。显然大家都觉得层主这个解释很棒，就连这个评论都已经收获了两万的点赞数。
点赞数一上去，抬杠的自然也就来了：
【层主说得太玄乎了。我倒是觉得她这充其量也就是杂技动作，我看过那么多杂技，他们做出来的动作要比这个难多了。】
【就是，怎么就上升到她比国内顶尖舞者还要更厉害了？这个吹捧我也是属实看不懂。】
【层主只是个爱好者就别来卖弄你那三把斧了，行内人看到都要笑掉大牙。】
【舞者的能力好还是不好，除了动作难度之外还有艺术表现，目前这个顶多是说她学过舞蹈，基本功扎实，但完全看不出艺术表现力啊。至于夸成这样？】
层主显然也看到了，并不示弱，她回复了一条：
【杂技和舞蹈在一开始的时候本来就是同源，包括后来发展出来的艺术体操种种。但看了这个视频你要觉得只是杂技的话那当我刚刚什么都没说。另外，我也只是评论基本功，并没有说她是个顶尖的舞者。不过要我说，就她那个拧腰的韵味和那个定格，就已经够现在舞台上站着的很多人学个几年的了。】
当神评和吵架共存的时候，评论数就在蹭蹭上涨，也带来了更大的流量。
网友们就是很闲，他们不单单只是争辩这个动作的专业性，还争辩赵飞燕到底美不美。甚至这个话题还很快超过了前者：
【这位姐姐到底长啥样啊？好想看看。】
【不要好奇，一般戴口罩的人，不管男女，你懂的……】
【这位姐姐我熟的，是不是这个？】
有人在评论区里发了之前小地瓜那张“大家有没有在生活中见过比明星更美的素人”帖子里的照片，大家才发现原来她在网络上已经小有名气。
【就吹吧，更像是营销了。】
【其实也不是啦，我算是鱼馆的老食客了，我见过她偶尔没戴口罩的样子，可惜没好意思拍照，我可以作证，女神真的很美！有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美。】
【无图无真相。】
路晓琪看得正起劲呢，忽然就接到了宋五嫂的电话，她在电话里显得很焦急：
“小路，这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忽然来了很多人，把鱼馆都给挤满了！好像是过来拍视频什么的，还有人在直播。”
路晓琪：……
这个剧情居然就发生了吗？
她立刻问：“赵姐姐在哪里？”
宋五嫂：“我让她去菜市场了，刚发现今天大蒜叶买得不够。”
路晓琪舒了一口气：“那些人是冲着她来的，这样，我给她打电话让她今天别过去了。那些人看见她不在应该会慢慢散开的。如果他们规矩排队，那就照常做他们的生意。如果他们阻碍了咱们做生意，你告诉我，我来报警。”
前些年的时候有一位街头摆摊的大爷忽然红了，也是一堆人想着蹭热点蹭流量天天去那大爷的摊子上围堵他搞直播，有些行为完全可以称得上是骚扰了，最后害得那大爷的摊子都无法正常营业，只能放弃自己经营了好几年的地方和培养起来的老客户。
路晓琪可不会惯着这些人。
赵飞燕被一个电话叫了回来，手里还拿着刚买好的大蒜，主打一个接地气。
她有些恍惚：“就这样一个短短十几秒，点赞数就几十万了？”
而且一刷新还能明显看到点赞正在急速上涨。
说到最后的时候，简直有点银牙暗咬了。那她每个礼拜兢兢业业拍视频到底是算什么啊！
路晓琪：“算你很努力。”
赵飞燕：……好气！
路晓琪笑得眼睛都弯了：“好了好了，别气。没办法，这就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流量大神的口味就是这么的独特。”
只是到现在都没有人将“口罩姐”和赵飞燕那个号给联系起来，这届网友不行啊！
或许，是因为赵飞燕那个号实在是流量太小了……当然了，这个话路晓琪可不敢当着她的面说。
宋嫂鱼馆。
宋五嫂从后厨里走出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那些赶来蹭热度的自媒体们相信那个戴口罩的小姐今天不在，而且以后也不会再来了。
这家店本来就面积很小，被他们这么一堵连食客们都没办法落座，便也有了怒意，开始争吵起来。
“你们都堵在这儿，我们怎么进去？”
“就是，脸皮厚不厚啊，这样打扰别人做生意！”
很多人过来本来只是想要凑个热闹，要是能拍到赵飞燕不戴口罩的样子那就是纯赚，此时一看目的达不成了便也就散去了。剩下的那些看到宋五嫂态度亲和，而自己又惹了众怒，便嘴硬：
“谁说我们是打扰老板做生意？我们也是来吃饭的，不行吗？”
老食客们呵呵一笑，指了指外边：“那就乖乖排队去！”
想要插队，没门儿！
竟真有些人摸了摸鼻子，跑到了外头去排队。宋嫂鱼馆这个中午，生意倒是比以往要更好了。
老食客们大恨，在群里面吐槽：
【气死我了，这些人都是要流量的，我看到好多转拍探店视频的，这么一宣传，以后鱼馆更难排了。】
【这样一看，还不如早点搬到清河古镇去，开个更大的店。反正现在也经常吃不到。】
路晓琪看着群里的评论，想了一下，回复道：“大家稍安勿躁，等我找人做个小程序出来，以后就改为预约制吧。这家店实在是太小，让大家久等也不好。”
这样所有人都方便，宋五嫂还能按照预约数来备菜。
现在很多这样的店都是走预约路线，大多数食客都不反对。像徐晨、廖云云这样大多是点套餐的，在听说套餐还是维持原样，先到先得之后便也很赞成。
只是有人问：【那以后收银小姐姐就真的不来了吗？】
他们岂不是少了一个每天可以看美人的机会？
路晓琪：【应该不来了，她本来也就是去临时帮忙的，如今也该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老食客们虽然有些惋惜，但也都表对此表示理解。就如同宋大厨不该只是待在那间小小的鱼馆一般，那收银小姐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不管之后她去做什么，都应该去属于她的天地。
赵飞燕也在这个群里，看到了这些真心的祝福，也不由得勾了勾唇角，只觉得自己早就麻木的心也似乎变得逐渐柔软了起来。
她放下手机，问路晓琪：“我接下来做什么？”
“先待在家里几日吧。那些人不过就是要蹭热度，过几天看不到你自然就散了。你正好在家休息几天。”路晓琪想了一下，慢慢说，“要不我联系中介，让他给你找个舞蹈室，你自己去选一选。”
她现在有钱了，区区一个舞蹈室而已，租！
赵飞燕看她这得意的样子，忍俊不禁，倒是把刚才略微有些无所适从的情绪给冲淡了。
待她走后，路晓琪给刘蝉发了个信息：“要不，咱们给网上再添把火吧？”
刘蝉发了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莫得问题！”
他立刻用自己的小号下了一些水军，发表各种言论，将这摊子水给搅得更浑了。很多靠流量为生的也将这个视频搬运到了其他平台，导致原视频的热度更是越来越高，一两天后已经蹿到了五十万的点赞数。
清河大学。
刘晗在宿舍里难得的打开了课本。她有一门课程马上就要考试了，平时不努力可以但考试前抱佛教还不努力就是脑子有包。
刷课本刷累了，便站起来想要望一望远处。这时候却看到旁边的舍友把手机递了过来，很兴奋地说;
“快看，这就是我上次和你们说过的那个小饭馆，我朋友说吃鱼很好吃的那一家。可惜了，上次没去成，以后去就再也看不到这个小姐姐了。”
刘晗这个舍友是清河本地人，惯会知道市内一些好吃的好玩的地方，经常组织大家一起去玩。
她接过来一看，却不是什么探店视频，反倒是个舞蹈视频……等等，这好像也不是个舞蹈视频！
刘晗震惊：“我去！我还以为是个什么舞剧之类的，细看才发现居然是在个小饭馆里？”
拍摄者在做后期的时候把背景也虚幻了，而她在刚开始看的时候完全被视频主角的动作吸引住了，忽略了其他。直到最后才隐约觉得不对。
舍友哈哈大笑：“你傻啊，舞台上怎么会戴口罩？”
她将这两天围绕着宋嫂鱼馆发生的事情和刘晗说了，听得刘晗大呼遗憾，怎么偏偏就在自己复习的时候发生了这样的热闹呢？
“还没结束呢，”舍友追了全程，意犹未尽，“现在网上分了好几派。一派觉得高手果然在民间，这个小姐姐就是如同天龙八部里扫地僧一般的存在。一派觉得这个说法是扯淡，最多就是基本功比较好。还有另外的，觉得这个小姐姐脱下口罩后肯定减分，绝不是什么艳惊四座的大美人。”
几方打口水战打得不可开交，也推高了这个视频的热度。
刘晗大呼精彩，也扫了一眼评论，的确有很多都是在质疑视频主角并不是美人的，甚至有几个言语态度还蛮过激的，嘲讽阴阳。她不免觉得好笑，人家想戴口罩碍着什么事了，而且当事人也没冲出来说她就是大美人啊。
本来就是网友的臆测，最后当事人却要因此而承受来自另一波网友的恶意，也真是够了。
还不待她细想，在旁边的另一位舍友忽然喊了起来：“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说这个口罩姐怎么那么眼熟，这不就是我这段时间云辅导的那个小博主吗？！”
刘晗显然听她说过这件事，立刻问：“就是你上次说很怜爱的那个小博主？”
舍友忙不迭点头：“对，对，就是她。”
她这段时间在视频平台上发现了一个流量极低的小博主，据她说这小博主身段和舞姿都很优秀，但视频实在是拍得惨不忍睹，灯光和背景都不行，所以数据实在是很不咋地。
她一时没忍住，便在评论区指点了一番江山，没想到那个小博主还真听进去了，正一点一点地在按照她和评论区网友们的建议改进视频质量。这让刘晗的室友觉得充满了成就感，也就和那个小博主互动得更加频繁了。
刘晗当时也正在怜爱暖暖风，暖暖风视频爆红的时候，舍友还高兴地说，自己那小博主最近一期视频也很不错，说不定也很快也会和暖暖风一样火起来。
谁曾想，还没过几天就和这个爆火的视频扯上了关系？
刘晗拿过室友手机，一个一个视频看过去。这个小博主就没露过清晰的正脸，一开始是光线暗根本看不清，后来光线好了角度也一般，要不就是露个下巴，要不就是露个侧脸轮廓。
但刘晗看了又看，觉得和之前视频里的口罩姐真的很像。
而且，这位小博主的舞也跳得极好，属于那种即便拍得很不咋地但也能吸引人看下去的好。
她肯定地说：“应该是同一个人。”
舍友也很兴奋：“是吧，我刚刚就觉得越看越像，这绝对就是她！”
另外一个舍友将几个视频凑了凑：“这眉眼配上这下巴，毋庸置疑的大美人啊！那些人要打脸了。”
刘晗开展慢速播放大法，翻来覆去倒腾了十几分钟，最后如福尔摩斯一般精准定位到了一个画面。这个画面露出不过半秒，一晃而过，却是难得的一张模糊正脸。
“找到了，截图！”
“哇，大美人！”
三人对网上那些攻击人相貌的言论都很不喜欢，当下便决定要把这件事给PO出来，也让这个受到了无妄之灾的小博主也能享受到这一波流量。
于是，原视频的评论区出现了这么一条：
【我发现了口罩姐的真身，指路。】
然后附上了那张模糊的截图和赵飞燕经营已久的视频号地址。
这条评论一开始被淹没在了几万条评论之中，三个人还时不时去顶一顶，很快，便被眼尖的网友们发现了。
【摸过去看一看，好像真的是一个人哎。】
【怜爱了，这边都六十万赞了，那边却冷冷清清，关注了一下。】
【口罩姐是大美人，不允许反驳。】
【赞同，即便是那边的视频也拍得不清楚，但也能看出真的好好看。嫉妒了，女娲捏我的时候估计就是甩了甩泥点子吧.】
因为赵飞燕的神秘面容，加上她这几天的消失于人前，让大家对于她的相貌猜测本来就众说纷纭。
她到底是谁？是不是专业舞者？到底长得美不美？
如果不是，为什么跳得这么好？
如果是，却又为什么之前籍籍无名，而且还窝在一个小饭馆里当收银？
每一个疑问都像是一道谜，充满了想象空间，因此让很多人都欲罢不能，希望能够找到更多的讯息。
因此当她的号被大家发现后，很快便在视频平台上以及小地瓜上引爆了，那张模糊的正脸截图也被传了个遍。虽然看不太清五官，但美人的氛围感是独特的，很多人都和刘晗她们宿舍一样认为赵飞燕一定是美的。但还有许多人认为她不过是吃了氛围感的红利，实际相貌估计一般。
不管如何，赵飞燕的号在一夜之间涨粉二十万。
【没想到大美女的号居然如此凄惨，算了算了，关注你一下吧。】
【你露脸啊！你倒是露脸啊！你只要露脸，别说十万粉，百万粉也是手到擒来啊！】
【都到这个程度了，小姐姐还不出面解释一下吗？】
是的，赵飞燕一直都没有出面。
有人猜她可能是只想要低调生活，他们觉得有点可惜。
看上去，这件因为舞蹈而出圈的话题事件似乎就要肤浅地以毫不相关的相貌讨论作为结束了，但在一天之后却忽然又峰回路转，有了新的变化——
一位原先就职于国家歌舞团的退役舞蹈演员上传了自己的视频。
“看了网上最近很红的踹燕，忍不住模仿了一下。不好意思的是，动作做对了，但碗没接住。”
视频里，她模仿了赵飞燕当日在小饭馆里的动作，动作复刻得还不错，但是那几个不锈钢碗最后霹雳吧啦全掉到了地上，让人忍不住哈哈大笑。
这条视频也获得了不菲的观看量以及点赞数。
评论区都觉得这位舞蹈演员很搞笑很亲切，但很多人看了之后其实心里都隐隐有个感觉，那就是两相比较之下，竟然是小饭馆里那个女孩的动作要更流畅。
他们也不懂那些专业的评价词汇，就觉得是说不出来的柔美好看。
难道口罩姐真的不比专业舞者差？
赵飞燕那些新增长的粉丝们一下子就骄傲了。
而这一个视频只是开始，#踹燕挑战# 被迅速传播开，俨然成为了视频平台上的新流行。一些专业的舞蹈演员，还有许多的舞蹈爱好者都参与了，吸引了巨大的流量，一下子成为了互联网上最火的话题。
这一切仿佛被拉上了火车头然后横冲直撞的发展，让全程监测的路晓琪目瞪口呆。
她又惊喜又紧张，有些着急的对刘蝉说：“不是，这动作万一做不好挺危险的，你发起这个挑战有点不太好吧？”
这个想法她其实早就想到了，但一直不敢用，就是怕万一有人出什么事。
刘蝉也目瞪口呆：“不是，你以为是我找人拍的视频吗？”
他的老板是不是过于高估他了？最开始发视频的那位可是前国家歌舞团的专业演员，在文艺界也有一点地位的，他何德何能能联系上她啊？
路晓琪有些懵：“啊？不是你？”
“老板，你对我的实力好像有了点误解……”刘蝉苦着一张脸，“我要是有这个能量，还至于之前苦哈哈自己直播吗？不过，老板你放心，我会朝这个方向努力的。”
他想了一下，又吹路晓琪的彩虹屁：“还是老板操作厉害，人脉广。之前找人曝光赵姐身份的女大学生账号就很真实……”
对他们来说，小号多是常规，但有一定粉丝基础的活人号就难得了。
路晓琪脑袋上浮起一排问号，打断他：“等等，那个女大学生不也是你联系的吗？”
和她有什么关系？
刘蝉张开嘴：“……啊？”
两人面面相觑。
“不是我啊！”刘蝉弱弱说，“当时你说要添把火，我就找了人去扮演了一下反派，然后当我想要找人爆料的时候，那个账号就冒出来了，我以为是你早有安排啊。”
所以，他立刻就收回了自己的水军，害怕破坏了自家老板的计划。
路晓琪神色变幻莫测：“原来不是你啊……等等等等，那后面的那些吵架也不是你安排的？”
刘蝉：“不是……”
就在两人大眼瞪小眼的时候，房间一边响起了噗嗤的笑声，却是苏隽听两人的对话听得忍不住笑了声。
两人不约而同回头望过去。
苏隽扯平嘴角，依然温润如玉：“二位继续。”
刘蝉从善如流：“后面的那些攻击我倒是有些眉目，那一看就是水军的手笔，肯定是有人浑水摸鱼了，想要消灭潜在的竞争对手。”
路晓琪扯了扯嘴角：“他们想得可真远……”
刘蝉问：“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能让赵姐出来回应了吗？网上都等着呢。”
周围风云变幻，而当事人却愣是不现身。刘蝉也是很佩服自家老板的定力。
他却是误会了路晓琪。
她其实早想让赵飞燕出来认领视频的，只不过事情的发展总是出乎她的意料，每每事到临头都要出现新的转折，然后她一犹豫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当然，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可不能让刘蝉知道。
她“唔”了一声，很是镇定地说：“是，一切都在计划中，现在也是时候让赵姐姐出来了。”
……
刘晗考试完，精疲力尽回到了宿舍，感觉整个身体都已经被掏空。
她刚想爬到床上睡一觉补眠然后让别人给自己带份午餐回来，就听到舍友噔噔噔从外面跑了回来，扬着手上的手机，大声喊：“我听说口罩姐发视频了！”
刘晗骨碌一下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什么都阻拦不了她八卦的决心。
“哪呢？哪呢？”
“就她那个视频号。快下来看，我都还没看呢。”舍友兴奋点开自己的视频平台。
她忍到现在可不容易，八卦就是要一起看才有意思。
三个人围在一起打开那个ID为“赵宜主”的视频号。
一点开，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足以倾城的美人脸。
三人呼吸顿时停滞了一秒。

第38章  妥妥的话题女王
赵飞燕这几天没有去宋嫂鱼馆, 她和路晓琪推荐过来的中介联系上了，正在到处看练功房。
清河市专门的舞蹈练功房并不多，主要是一些社会上的舞蹈社团和培训机构自己搞的, 还有就是几家有艺术生的学校会设置。找了一圈, 最终中介给她找到了一家少儿舞蹈培训机构。
这家机构的培训一般集中在下午放学后以及晚上, 早上都是关门的。他们愿意将练功房整个上午的时间都出租给她。
赵飞燕欣然答应。她每天练半日，已经够了。
她第一眼见到这间练功房的时候就喜欢上了它。
它宽敞、明亮, 地面上铺着白色的木地板, 墙面上有一面墙的大镜子。而且在墙壁上, 有很多小朋友的舞蹈照片还有她们的一些童言稚语记事贴。
“练舞真的好累啊, 我想吃包子。”
“我想要穿BLINGBLING全是钻的芭蕾裙。”
“我以后要成为像林老师一样的美女。”
赵飞燕一张一张看过去, 嘴角已经扬了起来。
她的整个童年和少年时期都是在练功房里度过的。说实话, 练功房对她来说并不是愉快的记忆，那里充斥着汗水、痛苦、责骂甚至鞭笞，还有伴随而来的焦虑、恐惧。
但现在, 她的情绪似乎被这些充满了童趣和天真的话语给抚平了。
这里明显是一家很快乐的很有爱的练功房。
这里还有着充裕的明亮的灯光，自带柔和滤镜，是个拍视频的好地方，也让她的美貌在镜头里一览无余, 全方位无死角地呈现。在视频刚开始的时候，她甚至还凑到镜头前面去调整了一下手机角度。
看到这一幕的粉丝们尖叫起来：
【我宣布，不惧这种死亡角度的才是真正的美人！】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这样的才能号称是大美人，那些挑角度挑氛围挑妆造的氛围感美人就别来这条赛道捣乱了好吗？】
【之前说取下口罩一定会丑的那些黑子们呢？怎么不说话了？】
【打脸！】
【长成这样人生应该没什么烦恼了吧？】
【人生，易如反掌。】
赵飞燕在视频中其实也没讲太多，只是一段话：
“承蒙大家厚爱，多谢，也感谢之前一直在网上维护我的朋友们。在此, 我解释两个问题，第一，宋嫂鱼馆的收银小姐姐是不是我？
“的确是我。那是我亲戚开的鱼馆，我过去帮忙了一段时间，但以后不会再去了。也请大家不要去打扰我亲戚做生意。当然，如果是去吃饭那很欢迎，那儿有我吃过最好吃的鱼，口味也绝对不会让你们失望。
“第二，我是不是学跳舞的？
“是的，我从小就学跳舞，以后也会在这个号录更多的跳舞视频给大家看。另外，之前那个动作其实危险性还是蛮大的，尤其是对于没有学过舞蹈的人来说，因此恳请大家不要贸然去参加挑战。”
她缎子一般的长发在灯光下熠熠发光，肌肤几近无暇，只是随意坐在地板上但却脊背挺直，仪态优雅而古典，让人忍不住一直想要把眼神留在她的身上却绝不敢唐突。
说完后，她嫣然一笑：“那，下次见吧。”
整个视频就是这样，从内容上并无任何出奇之处，但挟持着整个话题的热度却在网络上引发了巨大的风暴。短短一个晚上，赵飞燕那张堪称伟大的脸便铺满了整个网络。
那些原本还在攻击口罩与相貌的人闭上了嘴巴——虽然每个人审美不一样，但赵飞燕的美是客观的，没有人能违心地说她不是个美人，最多只是说“我不喜欢这样的风格”。
而之前一直在为她说话的人们扬眉吐气，甚至因为这种成就感和爽感立刻成为了她的死忠粉。
【我赵姐就是统一了审美的女人！】
【黑子呢？出来说话啊！】
当然也有人怀疑这不过只是加了滤镜而已，毕竟现在滤镜的强大大家都知道。这样的言论也被人怼了回去：
【我自己用了这么久的滤镜难道还不知道哪些是加了滤镜哪些是没加的？】
【你要是用滤镜能有这么美那你也能红，还不快去用？】
【黑子换个角度再来黑。】
短短一两天，赵飞燕的视频号蹿到了百万粉，轻轻松松迈入到大网红的行列，甚至被很多自媒体称为本年度迄今为止的现象级网络人物。
而在五柳路的公寓里，却依然风平浪静。
她拿着手机，悠然念评论：“真不敢相信要是这么一张脸出现在我面前，我会是多么高兴的一个小女孩。”
赵飞燕头上出现一排问号：？？？
路晓琪哈哈大笑，向她解释：“其实很多喜欢追星的都是女孩子。只有女粉多，这个人才有商业价值，要全是男粉，那她完了，接不到广告的。”
女孩子愿意为自己喜欢的东西付出，不管是金钱还是时间。
至于男人，切~~~
赵飞燕莞尔：“我说怎么粉丝里大多都是女孩儿。”
这个发现让她反倒要更轻松了。
苏隽从厨房里端上菜来，还热气腾腾。
他介绍：“五嫂说这是水潺煮豆腐，接下来只要炒个青菜就好了。”
说完，他便继续回了厨房帮忙，看得路晓琪不住的点头，眼中充满了赞赏。苏隽这人真的是个好同志，不仅没贵公子的那些破习性，而且极有眼色。
俗话说，就是眼里有活儿。
她和赵飞燕接上原本的话题，问以前就没有女孩子愿意去看她们跳舞吗？
“当然有，阳阿公主就喜欢看舞，所以她府上养的舞姬最多，在整个长安城都是有名的。”赵飞燕陷入到回忆，“也有许多小娘子爱看舞，但那是不一样的……而且，那会儿终归还是男人看多。”
即便是有小娘子打赏大方，但那不过是对奴仆的赏赐，就和逗猫逗狗是一样的。
相比较而言，赵飞燕更喜欢现在的粉丝，即便她不太理解她们之中一小部分人的狂热。但她们的真诚让她觉得简直是剖开整颗心放在了她面前，受宠若惊。
“青菜来了！”正聊着，宋五嫂笑着端出最后一碗菜，大家纷纷落座。
这场聚餐是路晓琪提议的，以庆祝赵飞燕事业起飞为由，将宇文恺也从清河古镇叫了回来。向家村的人还不能来市区，否则她都得全部叫上。
宋五嫂特意关了鱼馆，晚上赶回来做饭。
路晓琪不用点开手机就知道老食客群里必然是一片哀嚎。赵飞燕事件也给宋嫂鱼馆带来了巨大的流量，如今的老食客群已经满员，得要开二群了。
宋五嫂最近开始逐渐将自己的食材扩展到了海鲜领域，桌上的水潺烧豆腐、盐焗小黄鱼便是这几日鱼馆很受欢迎的菜色，供不应求。
“来来来，我们以茶代酒，祝贺赵姐姐的事业开启新的篇章！”路晓琪举起小茶杯，笑吟吟的。
大家都很捧场。
几只小茶杯碰在了一起，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赵飞燕含笑，自然也是高兴的。
宇文恺之前也和她们一起吃过饭，淡定自若。而苏隽却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聚餐，不免觉得有些古怪又有趣。这桌上的人在原本的时空里身份不同，是全然不可能凑在一桌吃饭的。
可现在它就是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这个公寓的环境也很简陋。
但莫名的，苏隽就是觉得很和谐，很踏实，比他过往参与的名园中的聚会筵席要让人舒适得多。
他和宇文恺甚至还喝了两杯。
“这酒好！”宇文恺眯着眼，惬意得很，“入口醇香。”
以前的贡酒都没这个好喝。
路晓琪：能不醇香吗？这可是茅台！
这茅台是前几天刘工头来清河古镇拜访宇文恺时带过来送给他的礼物。宇文恺很是喜欢，据说每天睡觉前都要小酌一杯，如今可算是逮到了能陪自己喝酒的，自然要好好过一下瘾。
宋五嫂打趣：“看宇文老师，这段时间您的心情肯定很好。”
宇文恺矜持颔首，然后眼睛里的笑意已经拦不住了：“然也。”
路晓琪虽然这一个多礼拜都在盯着赵飞燕的事情，但清河古镇那边也没有放下，甚至待的时间还要更久一点。她自然知道宇文恺高兴的是什么。
前几日，她签订好协议的水电工程公司已经进入到清河古镇开展工作，施工期是两个月。当然，她的每周任务也宣告完成。
宇文恺可算是等到了这一天，几乎一整天都站在那儿看这些工程师和工人是如何工作的——他终于成功看到了现代城市里的地下管网。
它们是城市的隐形脉络，承担着保障城市运行的重要责任。
清河古镇是一个现代建造的仿古小镇，这些东西自然是齐全的。
路晓琪让宇文恺负责清河古镇的整体规划。但他也很明白自己的短处在哪里，比如电路网络他是不懂的，那便不插手。但排水他却门清儿。
原本，工程队的人对这个安排还颇有些怨言。
宇文恺在无意间就曾听到几个工人在抱怨：
“每次都要遇到这么不靠谱的甲方。”
“就是，外行领导内行，最难受。”
“好了，少说两句。不管怎么说，人家都是甲方，而且那老先生到现在也都没说什么，说不定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人。”
宇文恺听了后倒没生气。他想起刘工头对他说的，现在工人们都有个性，但只要你有真本事，他们也会心悦诚服，自此服你这个人。
果然，在机缘巧合下，他露了两手之后，工程队的人对他的态度很快就转变了。
起因在于工程队里有一个小伙子找到了原本的管网资料，然后用电脑将整个清河古镇的水电网络做了一个3D模型。他们会在这个模型上标注好哪段是要维修的，哪段要彻底更换电线或管道，看上去就一目了然。
宇文恺自然看得如痴如醉，时不时还会在旁提出一些在现代人看来很无厘头的问题。
那小伙子脾气好，并不烦他，反倒很乐于解答他的各种问题。两人到后来甚至聊得十分投机。
他在知道他的名字是宇文恺后，兴致勃勃说：“你知道吗？你的名字和历史上一位大建筑师一样。隋唐时期的长安城就是他建造的。”
宇文恺不动声色：“噢？你很懂得古建筑？”
小伙子兴奋点头：“那当然。中国古代的建城技术那可太先进了。就比如宇文恺，哦不是说你，他在建造长安城的时候，设计的各个坊市之间的排水管道和排水渠就很牛逼。”
宇文恺悠然一笑，眼神带上了点回忆：“可，尽管如此，每逢雨季之时依然内涝严重。”
最严重的一次暴雨积水，兴道坊内五百多家全部被淹。当然这已经是唐朝时的事情，宇文恺并未亲眼得见，是在资料馆里忍不住查长安城资料时看到的。
“那没办法。”小伙子挠了挠头，“即便是在现代，这都是难以避免的。有的时候暴雨超乎意料的大，或者是地势本来就偏低，那管道做得再好也难。”
宇文恺却摇摇头，语气唏嘘：“还是能避免的。”
建造大兴城的时候因为皇帝逼得紧，想要尽早完工，所以一些管道并未连接到位，而且也没考虑到后续维护疏通的功能，让他耿耿于怀。后来他在规划东都洛阳时，这种情况就好了很多。
小伙子看了他一眼，嘀咕：“怎么避免？不知道的还以为真是你建的呢……”
宇文恺呵呵一笑：“以前的事情我管不着，但现在的问题我却是可以避免的。”他指了指模型中的一处，“这一处我建议管道拓宽，这儿地形比较低，势必会积水……”
他讲得头头是道，小伙子将信将疑。
“还有这里，需要多加一处管道……”
宇文恺又点出了几处需要修改的地方，小伙子皱起眉头：“这些工人们都检查过了啊，没什么问题。老爷子，你又不懂管道，可不能乱指。”
“谁说我不懂？不信咱们找个人来看看，打个赌。”他从容说，从口袋里拿出几张红票子，“就找清河大学的教授，怎么样？要是我说的没问题，你听我的，要是他也觉得你说的是对的，那这五百就归你。”
小伙子看着那五百嘿嘿一笑：“不用那么麻烦，我可以模拟！”
这五百块他赢定了！
他在计算机上把这几处标注好，然后提前模拟了一遍降水量，在降水量达到一定的界限之后，发现结果真的和宇文恺点出来别无二样。他指出来的那几处都发生了积水和管道崩漏。
小伙子都惊呆了：“老先生，你厉害了！”
他很迷糊，难道是每个叫宇文恺的都这么有天赋？
宇文恺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自此，他便在工程队这边拥有了话语权。后来，老林来找他，对他态度十分客气地请教古建筑，大家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位竟然是古建专家，于是，对他就更信服了，有什么问题都会主动来问一声。
宇文恺通过自己，给路晓琪所赋予他的头衔真正注入了权力。
……
“这就是我们宇文老师的实力！”路晓琪举起小茶杯，十分开心，“来，我们再来庆祝一下宇文老师。”
小茶杯们又碰到了一起。
“那你这周的任务是什么？”宋五嫂关心的问。
路晓琪嘿嘿一笑：“是给鱼馆做预约小程序。放心吧，苏隽已经找好了几家科技公司。咱们现在有钱了，不怕，说做就做！”
当然，她还是选择了最有性价比的一家。
系统发布的每周任务，尤其是新手期的都不会很难。可以说只要认真去做，都能完成。这已经是她接到的第八个每周任务了，只要完成三次，她就能拿到古镇的基础维护功能。
苏隽听到自己的名字，一口喝光了眼前小酒杯里的酒。
那可是他这几天埋首于各种资料里才最终找到的。
他甚至因此而学会了用电脑做表格！！
当路晓琪看到之后，只能默默对他竖起大拇指。不愧是系统认定的天选打工人！
这段时间苏隽干了不少活。他现在主要待在清河古镇那边，索性住进了刘蝉的宿舍。先是给路晓琪寻找水电工程公司，后来项目开始后，他便负责两边的一些沟通传达。再有就是联系之前的材料供应商，这几天还要寻找科技公司……
他像个陀螺一样转了起来。
但也多亏了这些工作，让他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融入到了这个社会中，甚至没再有心思去哀叹靖难之役和大宋悲壮的结局。
“大家敬苏隽，苏隽辛苦了！”路晓琪笑嘻嘻对苏隽举起小茶杯。
“小苏是辛苦了。”宋五嫂点头，“你看，都瘦了。”
苏隽含笑，一饮而尽。
他其实对自己的忙碌并没什么意见。
因为他知道路晓琪更忙。
自从银行的贷款下来后，路晓琪原本还算悠闲的日子便一去不复返。好几个工程同时开，线上线下都要盯。
身为老板，她所背负的压力其实是最大的，一些决定不了的杂事最后都要汇总到她那儿去拿主意。苏隽曾见过有一日她忙着面试连午饭都是下午三四点才吃上。
一个小娘子，竟然比他以往见过的工部官员们还要忙。
这个时代虽然富裕安定，但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忙的事情。他也听过“躺平”“摆烂”这样的词汇，但这似乎更多是出于无法改变现状的无奈。
如果努力能够有回报，那大家就会全力以赴。就连一直把这两个词挂在嘴边的刘蝉，实际工作起来也是很认真的。
整个清河古镇，进入到了蓬勃而积极向上的正循环中。
苏隽喜欢这种氛围。
宋五嫂有些心疼看着路晓琪：“你看小路也瘦了。来，吃条鱼。”
轮到自己成为话题中心的时候，路晓琪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举起小茶杯：“来来来，敬所有人！”
餐桌上几个相视一笑，便也不强求她，从善如流地举起了手中的小杯。
……
赵飞燕彻底地红了。
路晓琪给她主页上加了工作邮箱，仅几天时间就收到了无数封合作的邮件。她委托刘蝉全权处理——皇后娘娘脱离了赚钱的焦虑之后，便不想管这些琐事。
这里面有想找她打广告的，有想拉她进自家舞蹈机构的，有想找她当摄影模特的，甚至还有一些小的综艺节目邀请她当嘉宾……简直五花八门。
说起来也心酸，路晓琪和刘蝉虽然是做自媒体出身，但这也是他们第一次体会到了网红赚钱的容易。
还有MCN机构想要签下赵飞燕。
刘蝉便建议路晓琪再注册一家MCN公司，专门运营古镇内现有的这些个人IP。
路晓琪没怎么想就答应了。后续她还能召唤来很多人，想必也都拥有绝技，那是得要提前规划一下这个领域。
刘蝉和赵飞燕商议好之后决定，广告暂时不接，综艺节目也先不去，这些商业性质的邀约都先拒绝掉。
“赵姐虽然一看气质就不是凡人，但她红起来的方式算是草根网红，如果一红就马上接这些东西，给人的印象反倒不好。”刘蝉解释，“还不如先用一两个月的时间好好打磨一下内容，以后肯定还会有更好的机会。”
路晓琪对他刮目相看：“没想到啊，你居然会这么想。”
刘蝉嘿嘿一笑：“但凡是别人，我都会建议她赶紧趁着现在红多接几个广告，多赚点钱，说不定几个月就不红了呢？这样的例子又不是没有。”
但赵飞燕不一样。
刘蝉现在对她也算是有了一定的了解，知道她在舞蹈上里的厉害之处。
他深信赵飞燕能长红，所以不能急功近利。
不得不说，刘蝉在这件事上给自己争取到了不错的分数，路晓琪决定把新成立的MCN机构交给他来管。他可能自己当不了网红，但他会是个不错的运营者。
刘蝉给赵飞燕策划了第一个正儿八经的舞蹈视频。
赵飞燕没有听刘蝉的选择时下流行的那几支舞蹈，也没有选自己最出名的掌中舞，而是选了大名鼎鼎的《踏歌》。
踏歌古来便有之，从汉开始便是民间的流行娱乐，赵飞燕自然也不陌生。但她选的版本是一位编舞家从古代传统文化中集萃，在九十年代创造出来的舞蹈，获得了许多金奖。
刘蝉本来对她的选择还有点异议，但看到了她的表现后便闭口不提了。
在视频里，赵飞燕以脚踏地，随着节奏起舞。
这支舞没有什么高难度动作，但只是简单的拧腰、旋转、摆臂，便能让人感受到一位婀娜的汉代少女踏歌而来，将所有人带到那个时空。
她没有浓妆艳抹，也没有选择更能展现婀娜的水袖舞衣，而是选择了自己本来的那件素色深衣。这让整支舞少了几分活泼，多了几分庄重典雅，更带上了古朴之意。
拍摄的时候，每个人的眼神都无法从她的身上离开。
当用手机拍摄下来后，加上后期的灯光氛围，赵飞燕犹如神女一般，举手投足间摄人心神。
这是一支很高水平的视频。它在发布后，短短一两天就收获了十万赞，这俨然已经是大网红的待遇。
粉丝们的热情几乎可以突破手机屏幕的限制，成为实质：
【舔屏！这也太美了！】
【好奇怪啊，之前那个踹燕说实话我没感觉到美，只觉得很软。这支，虽然好像整体动作都很平静，但我感觉到了美。】
【楼上，这可是踏歌啊！可以称得上是古典舞的标志性作品了！】
【不得不说，赵姐演绎得真的很好。这韵味，这身段，比起国内的顶尖舞者来说真的不差什么了。】
【弱弱说一句，我甚至觉得还要更好那么一丢丢……】
当然，从一开始就莫名其妙看赵飞燕不顺眼的人，依然嘴倔地觉得这支舞跳得很一般，认为和原版的比起来简直就是东施效颦，尤其是赵飞燕在里面加入的一些汉代宫廷乐舞动作，根本就是在画蛇添足。
他们还特意在原版主创的微博号下面留言：
【不管管吗？这么乱改。】
【别人在拉踩你们，不管管的吗？】
【她以为她自己是谁啊？居然乱改动作！】
【明明就是老版的最好。老师快出来说句话吧，什么地方来的野鸡也敢在这里猖狂！】
这些人里，有赵飞燕的黑粉故意挑拨离间；还有老版的粉丝不满，觉得赵飞燕的粉丝过于膨胀，在捧一踩一；还有一些是其他舞蹈演员的铁粉乐得看戏。
一时之间，在微博都形成了不小的风浪，话题冲到了文娱版的前二十。
“你真是妥妥的话题女王。”路晓琪哭笑不得。
每次都能有点腥风血雨。
赵飞燕也很无奈：“我只是跳了一段舞而已。”
刘蝉却眉开眼笑：“这是好事。网上最怕的是什么，是平平无奇。做什么都没人理会，那才是真的完蛋。”
但他也没法估计原版的主创会是什么反应，为此很紧张地做了预案，即使是在拍素材的时候也都不忘盯着手机，生怕错过什么。
那日，他正在拍李木匠的时候，新招来的自媒体专员忽然喊道：“哥，踏歌的主创真的发微博了！”

第39章  华夏可是烧瓦的老祖宗！……
孙迎是华夏舞蹈学院的教授, 也是华夏舞蹈界泰斗级人物，《踏歌》便是他的作品。他从六七十年代的时候就开始研究华夏古典舞，那时候古典舞的流派才刚刚建立不久, 可以说是一片荒芜。
他和自己的同事们翻遍了各种古籍、壁画、古代雕塑等等, 又融合了戏曲、杂技甚至是武术的一些动作, 还搬来了芭蕾的培训体系，终于让华夏古典舞逐渐繁荣, 绽放开了灿烂的花朵。
《踏歌》便是其中的翘楚, 融合了现代艺术以及古典韵味。
如今已经高龄的孙迎教授对于踏歌是非常得意的, 即便已经几十年过去了, 看起来依然不过时, 是可以存世的经典。
他性格开朗, 观念又新，即便年纪大但也会和年轻人一样在网上冲浪，还会时不时刷一下短视频平台, 看到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喜爱上古典舞就会很开心。
赵飞燕引起的这一波话题王教授自然没有错过，那些争议也被他看在了眼里。
很久没有发过贴的孙教授终于忍不住还是在自己的微博账号上发了一篇长文：
【诸位喜欢古典舞的观众们大家好，我是孙迎。】
老艺术家们对“粉丝”这个称呼并不感冒，还是愿意将人称之为“观众”。
【承蒙厚爱, 《踏歌》得到了大家几十年如一日的喜爱，我很欣慰。近日我在网上看到一位叫“赵宜主”的小友跳的踏歌，我很是喜欢。
【赵小友在她自己的这个版本里加入了她对于这支曲目的理解，让原本轻快的携手游春的意象变为了矜贵的具有禅意的古典之美。我个人倒是觉得这是一次很精彩的改编。对于独舞而言，既无手可携，那转换一种思路也未尝不可。而且赵小友显然将自己融进去的这种特质发挥到了极致，让人看了酣畅淋漓。
【踏歌，虽然起于汉代民间, 但在后期的时候已然传入宫廷，在唐朝时更是发扬光大。踏歌对于古人而言，是他们生活中的一部分，高兴了踏歌，悲伤了也踏歌，祭祀时还踏歌，随时随地都可以起舞，并无任何动作范式。我所创作的《踏歌》只是借了它的光，却不敢也无资格将它的风格框定。
【且，古典舞能发展到现在，正是因为它在不放弃传统文化的同时也勇于求新，勇于求变。我们的舞者不应该被太多的框框条条束缚住，也希望观众们能够对她们的一些想法和创新投以包容，不吝赞赏。只有这样，古典舞才能走得更远更踏实。
【最后，赵小友的舞蹈功底扎实，对古典舞的理解更是到位。如果我还年轻，还能创造新的舞剧，一定会邀请她来担任我的女主角。】
刘蝉一字一句看完整篇之后终于长长舒了口气，忍不住挥了一下拳。
这次稳了！
他翻了一下评论，果然大多数人都是在夸赞孙迎这篇文很有老艺术家风范，不摆架子、真诚，而且愿意替年轻人发声。有一部分原本还看不惯的粉丝也都转变了态度：
【孙教授说得对，我要反思一下自己，可能是先入为主导致我对它产生了偏见。】
【其实我都也想说，第一遍看的时候我嗤之以鼻，但多看了几遍后我发现真的好像很不错哎。】
【说起来，孙教授这么大年纪却依然对新事物如此包容，反倒是我们这些人还固守过去，实在是很惭愧。】
这部分都是古典舞的真正爱好者，她们会因为一时的偏见而选择嘲讽责骂，但去掉偏见后却也能坦率承认对方的水平。在这种大势下，一小撮固执的黑粉已经不足为惧了。
赵飞燕的粉丝们更是雀跃，在孙迎的微博下刷起了花花作为感谢。
形势一片大好。
刘蝉火速将这篇长文转给了路晓琪以及赵飞燕。
赵飞燕满意地颔首：“这位老人家还是有眼光的。”
她正是因为独舞所以无法做到“联袂踏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所以才加入了一点其时宫廷乐舞的调调。又因为自己的服装是偏肃穆的，所以去掉了婉约柔媚的气质，而是选择了祭祀时的动作。
没想到这位王教授竟然看出来了，不愧是能创作出《踏歌》的人。
赵飞燕敢肯定，这支舞即便是放在汉代的乐府中，也依然会受到追捧。
……
“还是没有找到她是在哪里上学的吗？”孙迎放下手机，取下老花镜，问身边的助理。
助理皱着脸：“国内的舞蹈学院都问过了，真没这么个学生。”
孙迎有些惊讶：“难道真是自学成才？”
现在网络上有很多古典舞爱好者，也会经常发布自己的舞蹈视频，乍一看还挺像样，但是在他们这样的行内人士看来却是哪儿哪儿都不对。一个人有没有经历过正儿八经的系统性的舞蹈训练，他们是完全能看出来的。
孙迎在看完赵飞燕所有的跳舞视频，包括之前拍得稀烂的那些时就断定她肯定是专业出身。他好奇到底是谁教出了这么出色的学生，便让助理去打听打听，可得到的消息却是整个国内舞蹈界都查无此人。
她就好像是忽然从天上掉下来的。
“不单单是您在问，好多人都在问呢。”小助理笑着说，“结果大家一对，还都有些懵。”
孙迎：“如果是自学成才的话，那可更了不得了。”
他忽然想起来，问：“小秦那事儿有什么进展吗？”
小助理一愣，摇了摇头：“没听到有什么进展了。”
孙迎露出老顽童一般的笑容：“来来，我给她打个电话，就和她说，我找到她要的女主角了！”
他说的小秦是自己的关门弟子秦韶华，同样是一位很出色的编舞，后来去做了歌舞剧导演。秦韶华原本在帝都的一家歌舞团有编制，但她看不惯歌舞团不思进取吃老本，前几年的时候愤而辞职，自己去了南方办起了歌舞团。
不过，艺术造诣高的却未必适合经商。
秦韶华这两年的舞剧做得有些曲高和寡，得了口碑但票房收入却一般般，眼见着马上就快要倒闭了。她前段时间拿出了一个本子，叫《踏金莲》，自己很是看好，意图孤注一掷作为自己的最后一搏。
如果还是不行，那歌舞团便只能解散了。
孙迎倒是蛮看好那个本子的，只是自己这个关门弟子这两年事业运实在是不咋地，事到临头却又出了问题。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叹了一声。
电话打到秦韶华这儿时，她正在舞台下认真盯着歌舞团里的人排舞。
“后面的人没跟上！说了多少次了，音乐一起，立马就要跟上……”她平日和蔼，但排起舞来的时候却十分严厉。
待她匆匆出门接电话，舞台上的人全都委顿在地。
有人嘀咕：“咱这舞剧说不定都上不了了，还排呢？”
“说不定秦老师真能找到合适的女主角呢。”
“难，石姐一走，你看咱们团里还有谁能担得起这个角色？外面又是这么容易找到的？”另外一个人冷笑了两声，“石姐也是，偏偏挑这个时候走，给咱们埋那么大的雷。要没有秦老师，能有现在的她？”
“人家要去赚大钱了，哪能看得上咱们这样的小舞团？”
“行了行了，都少说几句。”
原来，秦韶华的《踏金莲》原定的女主角是舞团中一位姓石的女舞者，她彩排都过了，但却临时反悔并且辞了职，打了秦韶华一个措手不及。
这段时间，秦韶华除了排舞之外便是委托熟人朋友找合适的女主角。但能够担纲舞剧女主的人岂是那么好找？就算是有本身也有自己的事业，很难临时挤出空白档期来。
秦韶华虽然面上不显，但心里却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焦灼，都腾不出时间来也没心情看手机。舞团中的人这段时间都绕着她走，自然也不会和她分享网上的这些。
因此当她听到恩师给自己举荐一位叫做赵宜主的舞者时，一脸茫然：“这又是谁？”
孙迎嘲笑她：“你看看你，亏你还算是年轻人，竟然还没我这个老头子跟得上网络潮流？总之，那小姑娘我很看好，你不妨考虑一下。当然，人家也未必会答应你……”
他把视频发给秦韶华。
秦韶华站在原地，看了一遍又一遍，到最后脸上的颓废之色一扫而空，眼中露出了喜悦的光芒。
……
赵飞燕被孙迎等人讨论的时候，路晓琪正在这儿陪工匠们看送过来的各种原材料的样品。
在联系了几家之前清河古镇的供应商之后，对方都很积极，大多数甚至不是邮寄而是派了业务员亲自带着样品过来让他们查看。古建圈子不大，消息很快传开了，于是也有其他的公司派了业务员过来想要寻求合作。
这其中就包括了木料、瓦作、地砖等等。
木料的话，金丝楠木当然是用不起的，产自四川雅安的楠木却也很不错，据说故宫乾隆花园修复的时候用的也是雅安楠木。
不过雅安楠木价格也不菲，据业务员介绍，现在的仿古建筑里用得最多的其实是福建杉木和内蒙的樟子松。
李木匠问了一句：“可有黄花梨与紫檀？”
他以往最爱用这两种做家具。
向齐也皱眉，问了一句：“可有直径更大的木料？”
他嫌厂家提供的原木尺寸都过小。
业务员擦了把额头上的汗，他原本仗着自家工厂货源充足生意好，并不是很把这些看着奇奇怪怪的工匠放在眼里，但在他们轻松听了听，敲了敲就看出了自己带过来样品的瑕疵之后立刻就老实了。
如今更是明白了他们的挑剔，只能苦笑：“您二位说笑了不是？现在哪还有什么直径超过八十厘米的大树啊？早就被砍光了！活下来的那些可都挂了保护古树的牌子，谁敢动？就连之前公家想要重建开封的北宋皇宫都找不到这样的木料。还有紫檀和黄花梨，现在可是天价。”
工匠们面面相觑，没想到现在的木料行当竟然落魄至此。
“算了，这些也能用。”向明有些嫌弃但也没法，“咱们只是修缮，还是要尽量给路小姐省钱。再者，这次也不是修皇宫。”
其余人这才点头。
路晓琪也松了一口气。她原本还觉得自己有了一亿之后总算可以高枕无忧了，但直到真正涉及到修复材料采购才知道什么叫做花钱如流水。
这些东西都太贵了！
即便是便宜的樟子松与杉木等，一立方米也要八百到一千五左右。她又不想用3D打印这样的新型材料来替代，毕竟想要原汁原味还原古代氛围，还是木建最合适。
还好清河古镇只是要修缮而不是全部重建，而且是分期进行，才不至于让她这么绝望。要知道，国内著名景区乌镇西栅当年的修复用了整整五万多立方米的木料，整体费用在九个亿！
而且，那还是二十年前的价格。
路晓琪只想要仰天长叹，要做到不为钱而焦虑对她而言到底是多么难？！
当然，面对着厂家的人可不能露怯，她表面很淡定地陪着宇文恺他们看过了所有的材料。
直到宇文恺皱起眉，看着手中的两片瓦。
这两片瓦上有他不认识的文字。
一片是平瓦，另一片上则有着狰狞兽面，很是醒目。
贸易公司的业务代表很热情的向他做讲解：“这可是产自于日本的京冶瓦，带兽面的便是大名鼎鼎的鬼面瓦。京冶瓦也是现在市面上做仿古建筑最高端的瓦，品质比国产的瓦要更好，国内很多高端古建项目用的就是这种瓦……”
这家贸易公司代理了很多进口的材料，但主要做的品牌就是日本京冶。路晓琪打听过，这家公司的东西的确很不错，几乎占据了整个国内古建圈的高端市场。
宇文恺心中不喜，淡淡问：“可有国内的瓦？”
业务代表一愣，连忙说：“老师，您别看京冶瓦价格贵，但后续可以省去你们的很多力气。它强度比国内的瓦要更高，寿命能到最起码八十年，而国内瓦只能坚持到四五十年。”
路晓琪看了一下他的报价，不禁咋舌：“两倍的寿命，但这价格可不止国产瓦的两倍了！”
“您这可是高端项目……”业务代表使出三寸不烂之舌，然后还没说完就被宇文恺打断。
他愠怒：“不必多说，我绝不用日本瓦。”
业务代表一愣，微微蹙眉，显然被他的态度搞得有些下不来台。他以往推京冶，都很受欢迎，哪里遇到过这样的尴尬？
但宇文恺是何许人也？本来就是权臣，豪门世家里成长起来的贵人。在他愿意的时候他可以用自己的风仪让人觉得如沐春风，可在他不愿意的时候他才不会理会旁人的脸色和心情。
路晓琪打圆场：“主要是我们这儿并不是高端项目，用不起这么贵的瓦……”
业务代表心中哀叹，这金冶瓦给了他更多的提成，那可都是钱呐。不过客户反对，他也没办法，讪笑几声后终于肯拿出国内的瓦：“要不您看看宜兴的陶瓦，这也是国内瓦的佼佼者……”
宇文恺颔首，也没有多言。
他看向了旁边的琉璃瓦。清河古镇主要以青瓦为主，但也有少部分地方需要用到琉璃瓦。
这是两种不同的琉璃瓦，同样的颜色但细看的话就能看出品质有所不同。
“左边这个是国内介休产的，右边这个是日本产的。”业代露出笑容，他还是想要再尝试一下，“我建议您看看右边这种，这是京冶这几年推出的产品，比国内琉璃瓦的硬度高，釉质更亮，这可是日本的独家技术，完全不输于咱们紫禁城上用的琉璃瓦！
“而且……”他顿了一下，神神秘秘：“它目前正在做活动，我可以给咱们向上边申请一个优惠价格，算下来能比国内产的还要低百分之五。这性价比可就太高了！”
宇文恺斜睨他一眼，算是看出来了，这业务员主推的就是日本的瓦，国内的这几个或许都是被他拿过来当添头作为参照物的。而且说不定挑的还都是一般货色。
他没说什么，只问：“可还有其他颜色？”
业代大喜：“有！去年京冶做出了失传的孔雀蓝琉璃瓦！连国内至今都没有复原这种技术，那颜色，见过的人都说漂亮，不过那个颜色的样品比较少，而且太过贵重，我今天没带过来……”
宇文恺淡淡摆了摆手：“那等你带来再说。这些样品你先留下，我考虑一二。”
业务员张了张嘴还想要说什么，但宇文恺一个眼神飘过来，他竟然打了个寒噤，不敢再说话了，讷讷说：“行，那就按照老师你说的办。”
路晓琪又陪着他们看了半天，看得头晕脑转，索性撒手回办公楼了，反正她也只负责最后在采购清单上签字然后安排财务转账。
一路走回办公楼，可以看到各处正在施工的队伍，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也到处能见到人来人往。
水电维修、网络、建筑修缮，几个项目都在同时进行。
不仅是古镇内，如今的办公小楼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一扫冷清寂静，时不时就能听到说话的声音以及走路的声音。如今除了她、陈盈盈、刘蝉和苏隽之外，还有好几个人。
财务、自媒体助理、行政兼人事助理……陈盈盈正在逐渐丰富清河古镇后勤部门的架构。
路晓琪回到办公室内，苏隽也在。在陈盈盈的架构里，苏隽属于她的助理，所以现在他俩一个办公室。
她看到苏隽正在对着笔记本电脑看什么，不免觉得有趣。看上去竟然毫无违和感。走过去一看，他正在玩扫雷。
路晓琪：……
她重重咳了一句。
苏隽面不改色：“……要劳逸结合。”
路晓琪哈哈笑起来，有心装一把：“别玩这种弱智小游戏，改天我给你装几个好玩的。”
苏隽声音温润：“我怕我装了后没时间玩。”
路晓琪心虚打了个哈哈：“怎么会？”
苏隽抬起头来看她一眼，她摸了摸鼻子，眼神游移。
苏隽失笑摇头。
路晓琪看了看四周，瘫倒在自己的老板椅上，摸出手机来也准备堂而皇之摸鱼。
玩啥好呢？
手指点点点，就玩找猫猫的游戏吧。
苏隽凑过来：“……路小姐这个看上去也不怎么高智。”
路晓琪嘿嘿一笑：“这种才解压。”
比如她刚刚点点点的时候就全然忘记了自己马上就要支出一大笔材料费用。
刚想完，就接到了财务的电话：“老板，鱼馆的那个小程序你再确认一下，没问题的话我付尾款了。”
路晓琪这才想起来昨天那个小程序就做好了，她还试用了一下但最后一忙就忘记反馈了。很简单的一个小程序，对方完成得不错。
“行，没什么问题，打尾款吧。”
挂了电话，路晓琪简直痛心疾首，如花掉了金币的葛朗台。其实也不贵，不过一万块。想当初，她对宋五嫂十分豪气的说咱有钱了，这样的小程序做十个都行。但现在……
哎，真是往事不堪回首。
苏隽看得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他这位上司，和以往那些他所接触的老谋深算的官员完全不一样，她脸上总是藏不住太多的情绪，如此浅白……却也挺可爱。
财务转完尾款，路晓琪就收到了系统的语音提示。
“您已完成本周任务。任务奖励两万块已转入您的银行账户。”
“玩家，容我提醒一下，您已经累计了两次抽卡机会，请尽快抽卡。”
路晓琪：“知道了，等这两天就抽出来。”
她心情美好了一点，花了一万得了两万，赚了！
“你看，我一周赚一万，一个月能有四万，一年就是五十万。只要一百年，我就能有五千万！”她懒懒与系统对话，“这样下去，只需要五百年，我就能赚够修复清河古镇的钱了呢！”
系统忽视她的阴阳怪气：“玩家只要获得了基础维护功能，那后期在原材料这一块便无需投入太多，以我的计算，这一亿完全可以支持古镇的第一批投入。”
系统觉得自己的计算是周密无暇的，它不明白她的焦虑。
路晓琪幽幽说：“你当然不懂每天一睁眼就要面对这么大的支出，然后现在完全是坐吃山空没有收入的感觉。”
她又不是什么豪门小姐富二代，曾经花过的最大一笔钱是买了个小房子，背过的最大一笔贷是几十万的房贷，银行卡里最富有的时候也就百万不到。可如今支出动辄就是几十万上百万甚至千万，让她怎么能没有压力？
简直胆战心惊。
路晓琪将自己的这种情绪称之为“天生穷人命”，瞧瞧前几年破产跑路的那几位地产大佬，欠银行的钱都是以百亿计，真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不愧是地产。
她不行，没这心理素质。
路晓琪有些失落：“你说，我是不是天生就没有大富大贵的命啊？”
苏隽已经习惯了她这几天因为焦虑而反复的情绪，温声道：“自然不是。你只是心存敬畏，这是好事。”
他曾见过很多对财富对权力失去敬畏的人从原本的高位沦为阶下之囚，或是一朝得势便开始趾高气昂大肆铺展，最后结局也让人唏嘘。
“懂得敬畏是很重要的品德。”苏隽认真说，“而世间这样的人其实并不多。”
路晓琪看着他的眼睛，非常真诚。她莫名觉得自己被安慰到了一点，又有些不好意思：“也没你说的那么夸张啦……”
系统很无语：“玩家，类似的话我在前两天就已经对你说过了。”
路晓琪理直气壮：“你知道吗？有的话从不同的人嘴巴里说出来，效果是不一样的。他长得那么帅，说什么都对！”
系统自闭了。
……
古镇内。
业务员们已经回去了，宇文恺叫来了向家村的两位泥瓦匠，让他们仔细查看手中样品。当着外人的面，刚才有很多话不好讲。
那两位泥瓦匠脸色凝重的对着几种不同的瓦又是敲打听声音又是放在手中掂量。
半晌，他们放下来，指着桌上素净的国内陶瓦以及日本产京冶瓦说：“的确是倭国产的瓦要更好。”
明朝人，已经习惯称呼东边那个岛为倭国，并且同样对他们深恶痛绝。那会儿倭寇经常侵犯明朝的沿海地区，奸淫掳掠，残害百姓，与明军交战数次，朝廷还举办过很盛大的献俘大典。
所以，当泥瓦匠人说出这个事实时，他们心中也同样不爽。
华夏可是烧瓦的老祖宗！怎么就输给倭国了呢？
宇文恺沉吟，摸了摸陶瓦，又摸了摸京冶瓦，抬头问两人：“可能烧出来？”
没想到，两个泥瓦匠沉默了一瞬却摇了摇头：“这种青瓦我等以往并不擅长，只能说试一试。”
宇文恺刚有些失望，泥瓦匠却指了指同样是日本产的琉璃瓦，傲然道：“但这琉璃瓦，我们却是能烧的，而且能烧得比他们好很多！”
他们祖上就是给紫禁城烧琉璃瓦的！

第40章  定然比这倭寇烧的瓦要更……
两个泥瓦匠都姓张, 张大郎、张二郎，正好是两兄弟。张大郎正是张瑛的父亲。张家的祖辈与向家交好，后来便直接落户在了向家村。向家村三个姓, 向家与李家主要都是做木工, 张家的绝活却是烧瓦。
尤其是琉璃瓦。
紫禁城上那明晃晃的黄金屋顶, 便是他的祖辈所参与烧制出来的“金瓦”。
“每逢阳光升起，屋顶便泛起了闪闪的金光, 但柔和不刺眼。”张大郎回忆自己记忆中的紫禁城, “除了黄琉璃瓦, 还有各种颜色, 青琉璃瓦用于天地坛, 绿琉璃瓦用于皇帝避暑的行宫……
“还有孔雀蓝釉琉璃瓦, 成化帝十分喜爱，将它用于御花园中的小亭和戏台……”
即便是将它们烧制出来的自己和同僚们去日常维修时，也常常醉心于它们的美。
即便是宇文恺, 听了他的描述之外也不免心潮起伏。
隋唐时已经有琉璃瓦，但制造困难极为珍贵，一般只用于檐脊。宇文恺在兴建太极宫的时候就用过，但他可没奢侈到屋顶全部用琉璃瓦。
他在现在的画册和电视里见过工匠们所讲的紫禁城。虽然看上去似乎小了点, 不如太极宫大气，但真的是金碧辉煌，很是壮丽。
这其中，屋顶便是很加分的项。
张大郎与弟弟查看了如今国内产的琉璃瓦和日本产的，两人觉得这两者烧制水平相差不大：“即便是放在我们那会儿，也算是高手了。若还能如此间之物一般稳定快速出产，那更是难得。”
他们在这儿也生活了一段时间了，对这里物资的生产速度已经有了一些了解。
“不过, ”张二郎补充，“若让我来评判，这些琉璃瓦却都有些失之呆板，不够灵动。大块平铺无妨，若是要在像是大殿这些的重要位置作为装饰点缀却还不够。”
宇文恺颔首。
在他看来，这也是未来世界很多东西的通病，出产快但平庸。偏偏，清河古镇没有太多需要大面积平铺的地方，反倒需要的便是这种精彩的细节装饰。
他问：“若我将琉璃瓦的烧制交予两位，你等能否烧出比这更好的琉璃瓦？”
张大郎看了看弟弟，从各自眼睛里都看出了傲气与喜悦之情，他们正愁着英雄无用武之地呢，每天只能干干打下手的活儿。
两人不约而同对宇文恺拱手说：“若是能有窑，我与二郎必能烧出最好的琉璃瓦！”
张大郎嫌弃地看了一眼日本送来的瓦：“定然比这倭寇烧的瓦要更好！”
业务代表林荣离开了清河古镇，住进了县里的酒店。
刚推开门，便接到了一个熟悉的电话。他有些厌烦地皱起了眉，但是当电话一接通，脸上却挂起了熟悉的还带着些谄媚的笑意：
“山田先生……对，他们说还要考虑。”
林荣犹豫了一下：“不过我觉得，山田先生，他们最后会选择京冶的可能性并不是很大。”
那些工匠和那位规划师并不是很喜欢日本的东西，他能够明显地察觉到。说实话这对林荣来说还挺新鲜的，虽然国人普遍不喜欢日本，但是生意就是生意，而且很多人很信任日本制造甚至是盲目相信。
所以京冶瓦并不愁卖，尤其是在前几年的时候，国内很多高端文旅项目都是选择的这种瓦。
那也是日本厂商和他们公司赚得盆满钵满的时期，躺在家里都能收钱。
可是到了这几年，情况忽然发生了一点变化。先是国家出文要求文旅项目尽可能地采购国产材料，导致他们的很多单子被取消。再有就是，国产的瓦品质管控似乎也上来了，很多技术都有突破，买方们也就不太愿意再去为不那么大的差距而付出极高的溢价。
日本京冶现在虽然还占据着国内高端瓦的半壁江山，但未来情况如何却很难说了。
在这样的形势下，京冶把视线转移到了另一大品类，琉璃瓦。国内介休琉璃瓦的品质过硬，一直拥有着技术优势和极高的市场占有率。但京冶研发出的琉璃瓦同样不差，而且让人震惊的是，他们还号称烧出了如今已经失传的明朝孔雀蓝釉琉璃瓦！
与此同时，京冶采取了低价倾销策略，打算先用价格来占领市场，待国内的品牌撑不下去之后他们便可以毫无顾忌的提价。反正，它们实力雄厚，并不怕这一时的亏损。
他们给了国内代理商很高的提成，代理商也乐意力推。
靠着这几招，京冶的琉璃瓦愣是硬生生的在国内琉璃瓦市场上占据了一席之地。
山西那边的琉璃瓦厂家受到了很大的影响，大的厂家不怕，小的厂家走低价路线是不同的市场也不怕，那些不大不小的原本还有机会往上走一走的中型瓦厂在两年内陆陆续续倒闭了好几家。
林荣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来到清河古镇。
“无谓的民族主义。”山田在电话那边哼了一声，显然很是不悦，“在商言商，利益才是最重要的。清河古镇的老板显然并不专业。”
林荣只能赔笑，又补充说：“不过，我看他们对琉璃瓦还挺感兴趣的。”
山田沉吟了一下：“林君，明日你将孔雀蓝釉瓦带过去给他们看看，再争取一下。”
京冶很看重清河古镇的项目，目前这一带在开的大型文旅项目只有这一个，他们想要借着它将京冶琉璃瓦推广到华夏的南方市场。
林荣恭敬地答应下来：“好的，山田先生。”
……
“你们想要自己开窑？”路晓琪有些惊讶的看着眼前的宇文恺和张大郎、张二郎，“那些样品里都没有满意的吗？”
她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个方案。
宇文恺摇头：“并不是，普通的瓦就定宜兴的陶瓦好了，虽则硬度比不上京冶瓦，但品质也足够用了。”他不喜那个贸易公司的代理，“不如直接联系宜兴那边的工厂，定制一批。”
“这倒是可以。”
路晓琪脸上露出喜色，宜兴陶瓦的价格优惠，很替她省钱。如果直接去厂家定制，那应该还能更优惠。
她问清楚后才知道原来他们想要烧的是琉璃瓦。
路晓琪有些犹豫，琉璃瓦的用量并不大，其实纯采购的话更划算，单独开窑只为了烧那么一点点好像很浪费。但张氏兄弟说他们可以烧出最好的御用瓦打动了她：
“还有那孔雀蓝釉琉璃瓦，我们也能烧！”
“那原就是我们张家的不传之秘。”
不知怎的，竟然被倭人给破解了！张氏兄弟听说京冶也能烧这个的时候大吃一惊，很是郁闷，如今正憋了一肚子劲儿呢。
路晓琪的眼睛亮了起来，但她也没把话说死：“行，我回去研究一下，到时候答复你们。”
这又是她两眼一抹黑的领域，得先打听打听。
话音刚落，熟悉的声音响起：“玩家，您新一周的任务已经下发，请及时查看。”
来了来了，它又来了！
路晓琪深吸一口气，让笑容显得自然一点，然后和宇文恺等人商议完了采购清单之外，送走了人后才急匆匆调出自己的每周任务。
果然如她所想，这次的任务就是为张氏兄弟提供理想的烧瓦场所。
“所以，你是觉得这个任务完成的概率还挺大的？”她狐疑地问，“可我上哪儿给他们找窑去啊？”
而且还限定一周的时间。
系统：“玩家，事在人为。”
路晓琪扯了扯嘴角，翻了个白眼。她知道任务不可更改，而且系统既然这么说了，就说明这件事在她的能力范围之内。好在，她现在有好几个员工，大家可以一起集思广益。
冷静了下来，权衡了一下利弊之后她忽然觉得自己开窑烧瓦似乎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玩家，你还有两张人物卡待抽取。”系统提醒她。
路晓琪挥了挥手：“算了，我改主意了，等我拿到基础维护功能，再一次性抽三张。”
这几天杂事太多了。
第二日，林荣带着孔雀蓝釉琉璃瓦来到了清河古镇。
他小心翼翼从自己随身携带的箱子里拿出那片瓦：“各位请看，这就是京冶在去年的时候研发出来的孔雀蓝釉，据说是明朝皇帝最喜欢的颜色，不过现在在咱们国内已经失传了。京冶也是投入了很大，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才研发出来……”
他讲了一个大家喜闻乐见的关于日式“匠心”的故事。
那琉璃瓦整体呈现出蓝绿色，有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正好照在它的身上，莹光耀目，表面釉质如玻璃一般，更衬得其下的艳丽色彩如流光浮动。
的确是一件美物。
在场的人包括宇文恺在内都看得啧啧称奇，为它迷醉。
林荣嘴角弯起，继续游说：“这颜色与江南水乡的景致风格十分搭配，而且京冶还没有在南方出售过此种瓦。若是清河古镇能成为第一个，既美观又有话题，肯定能成为游客们的打卡点。”
路晓琪都快要被他说服了。
现在人爱好旅游拍照打卡，想想，“失传的国宝技艺”再配上独特的美轮美奂的颜色，的确很轻易就能成为网络平台上的打卡点。
再一传播，稳了！
张大郎想要凑近去看，却被林荣挡了一下。
林荣面带微笑但眼中对着这些貌不惊人的工匠却带着些许鄙夷不耐：“师傅，这瓦可珍贵得很，别碰坏了。”
他可是记得昨天就是这些工匠在旁边挑剔来挑剔去，扰了他的好事。而且林荣深觉自己已经胜券在握，孔雀蓝釉琉璃瓦世上独此一家，是典型的卖方市场。
张大郎冷笑了一声，转身对路晓琪和宇文恺说：“他这个颜色烧得不对！要是细究，根本算不上真正的孔雀蓝釉。”
京冶的颜色偏绿，更像是特别一点的翡翠绿琉璃瓦，而且细看底色稍微有点浑浊。而真正的孔雀蓝釉，颜色更偏蓝，像是孔雀羽毛一般流光溢彩，底色明亮无瑕疵。
他断定，这不是孔雀蓝釉，最起码不是他们所声称的失传的明朝孔雀蓝釉！
林荣目瞪口呆，这是哪里冒出来的人，竟然信口雌黄！
他气极反笑：“这位师傅，这不是孔雀蓝釉又是什么？这种没根据的话可不能乱讲，小心背上官司！京冶复原成功这种颜色后，可是花了大价钱请专家们根据古籍来鉴定的。难不成你比专家还要更明白？”
路晓琪在旁听得脸色古怪：……在这事上，若是张氏兄弟称不上是专家，那这世间便再也没有专家了。
张大郎涨红了脸：“反正我就是知道这比不上真正的孔雀蓝釉！”
林荣：“光说没用，师傅，您得拿出证据来！否则谁都能诋毁个几句，那我们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现今也有留存下一两座用了孔雀蓝琉璃瓦的古迹，京冶曾经去对比过，颜色略有差异但要说自己的是孔雀蓝釉琉璃瓦，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就是这么一个颜色，真正买了的人也不会专门跑到那一两处古迹去对比那细微的差异。
他有恃无恐。
而且，拼着这桩生意做不成，京冶的招牌也不能在自己手上出现任何瑕疵，否则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林荣因此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师傅，你要为你说出的话负责任！京冶在华夏做了这么久的生意，那是有口皆碑的。总不能现在国内烧不出这样的瓦，便说人家的是假的吧？
“盲目自大，一味诋毁对手，也难怪国内的瓦品质一直追不上来。”
路晓琪在旁边看着，倒是明白了为什么宇文恺和张氏兄弟一心想要自己开窑烧瓦了，实在是二鬼子太可恨。
她轻咳了一声，对林荣说：“林先生，这琉璃瓦虽好看，却也金贵。我们清河古镇的庙太小了，供不起这桩大佛。您还是请回吧。”
林荣听出了她话语中的嘲讽，连忙挂上微笑：“路老板，我也是一时心急。我们的产品你也看到了，的确是有优势的，我可以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你在国内都找不到第二家能烧出这个颜色的厂家……”
张二郎气愤他对自己的兄长无礼，打断他的话：“这有何难？我们就能烧！”
林荣的话被吞在了嘴巴里，他挑眉看着眼前两个看上去一点都不起眼的工匠，片刻后才笑了一声：“原来如此，路老板，贵方既然无意采购，那我便告辞了。”
他现在觉得这波人是早有预谋，说不定就是想从自己这里偷拿到孔雀蓝琉璃瓦的实物样品。
路晓琪做了个请便的手势：“不送。”
林荣将琉璃瓦收回到自己垫了丝缎的小箱子里，提着它便匆匆往外走。
到了门口的时候还是觉得咽不下今天这口气，回头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那我便期待贵方的琉璃瓦能够早日面世了。”
路晓琪回他一个同样的笑容：“到时候会给您递帖子过来观礼的。”
待到林荣的身影消失不见，她这才脸一拉，不可置信地转头对身边人说：“你看看他这幅样子，就好像京冶是他家开的一样，小日子是给了他多少钱啊？”
在她旁边的刚好是苏隽，苦笑：“这样的人可太多了。”
昔日，朝中许多的大臣们也都纷纷为金国说话，就好像他们不是宋人而是金人一样。
“烧！我立刻就给你们去找窑！”路晓琪伸出手指对着张氏兄弟说，霸气之极，“你们一定要烧出真正的孔雀蓝釉瓦，到时候我给它搞个典礼，告诉所有人，这才是真正的孔雀蓝釉瓦，这才是咱们真正的国宝技艺！”
气死她了！
张氏兄弟喜不胜喜，拍胸脯应下：“路小姐放心，我们一定不负所托！”
路晓琪发动了身边所有人给她找窑或者是适合建窑的地方，要求必须离清河古镇比较近，因为张氏兄弟的自由度只有低档。
陈盈盈等人虽然觉得直接购买才是最具性价比且最方便的方式，但老板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她们也只能全力配合，只是在心中将这些工匠的等级又往上提了提。
老板是真看重这些工匠。
或许，清河古镇的确如她之前面试时所说，会依托于传统文化以及工艺而重生。现在国家大力提倡各种非遗，各地的文旅都在蹭热度，这个切入点就很优秀。
老板这么年轻就能把握住政策以及风向，实在是很了不得。
陈盈盈若有所思。对路晓琪更加佩服了。
她完全不知道她的老板纯粹只是想要尽快完成每周任务，属于被系统赶鸭子上架。
这里面最高兴的是刘蝉：“这个题材好，我们会全程跟拍，到时候出几期长视频，保准能爆。”
他现在手下已经有三个人了，一个负责后期剪辑，一个协助他拍摄然后隔一两天就去清河市区拍赵飞燕的素材和宋五嫂做饭的素材，另外一个负责运营现有的账号，整个部门忙到飞起。
但忙碌是有结果的。如今清河古镇的账号矩阵已经按照路晓琪之前的设想慢慢的做起来了。
除了官号“清河古镇”之外，刘蝉还给向家村所有的工匠包括向学智在内都开通了个人账号，要不是宇文恺和苏隽两人都严词拒绝，他还想给两人也都开一个。
当然，他们自己不需要运营，有人代劳，只需要每天正常干活就行了。
大家一开始的时候看着时不时就要对准自己的手机相机很不习惯，走路都同手同脚，惹人发笑，但在凑过去看了几个短视频之后便立刻两眼发亮。
这东西竟然如此有趣！
他们兴趣大增，开始变得十分配合。向齐和向明甚至还在镜头前表演了一番自己的能力——最简单的一斧定方。不用任何测量工具，只用墨线和斧头，肉眼观测，将一根圆木劈成正方形的木柱，
最后那正方形的木柱刘蝉特地在镜头前用激光测量了一下，四边都是十厘米，分毫不差。
如果说第一次是凑巧，那接连劈了五次都是标准的十厘米就有些恐怖了。
“一斧定方，三斧成梁。雕虫小技罢了。”向明还在镜头前轻描淡写地说，十分有大工匠风范。
大道至简，只是最基础的劈砍却更能体现工匠的功底。
还在持续关注的网友们想起来，当时在祭礼的时候正是这两位老爷子担任主审，给所有的工匠们打分。即便是惊艳了整场比试的李木匠在两人面前也是规规矩矩的。
可见这两位老爷子肯定也不是凡人。
于是，最终除了在祭礼中表现最出色的李木匠和小朋友向学智的个人账号粉丝最多之外，向齐和向明两人后来居上。让两位老爷子在那几天里实在是乐开了花，虽面上不显，但饭都多吃了两碗，走路也悠哉悠哉。
十分骄傲。
工匠们的个人号会更偏片段化生活化，如今他们都在准备自己考核的最后一项，平时忙完了工作后便在琢磨这个，刘蝉不愁没素材拍，只愁素材太多了不好取舍。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居然能有过得这么富裕的一天！真是喜忧参半。
与之相比，清河古镇的官方号则更多聚焦在古镇的修缮上，比如这几天宇文恺正在组织他们拆清河楼的斗拱和屋脊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脊兽，网友们就看得津津有味，还催刘蝉开直播。
刘蝉是个脸皮厚的，虽然宇文恺拒绝了他，但他丝毫不惧，依然经常凑过去询问一些关于古建筑的问题。
宇文恺如今的脾气比以前可随和多了。他只是不想开个人号当网红，却不会在工作里为难别人，基本有问必答。他与老林交流多了，也明白了现代华夏古建筑的一些困境，于是便存了私心，每次都讲得很详细很认真，由此也吸引了一批国内的古建爱好者。
清河古镇也渐渐有了点自己的知名度，甚至可以说在网络上的声浪还要高过之前。
但这些都比不上赵飞燕。
在王迎发表了那篇长文后，赵飞燕又发布了两个短视频。一个是在练功房里练舞的片段，一个只是她站在成片的路边蔷薇前刷手机，助理喊了她一句，她茫然抬头然后嫣然一笑的镜头。
几秒就足以让粉丝们舔屏大喊姐姐杀我，老婆好美。
留下一屏幕的口水。
短短半个月时间，“赵宜主”的这个账号便已经有了两百多万粉，成为了清河古镇账号群里的头号大网红，工作邀约也纷至沓来。
看到这架势，刘蝉都恨不得自己整个容也去当颜值博主。他替她拒绝各种工作邀约时都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有一两个他觉得还不错的拿去问赵飞燕。
赵飞燕也只是懒懒看了一眼：“恋综？什么意思？”
刘蝉解释。
她皱起眉：“和男人谈恋爱？不去！”
她哄男人哄了半辈子，勾心斗角的日子已经过够了，现在还跑去和男人谈恋爱，是吃饱了撑的吗？
最后，刘蝉只接了两个护肤品的露出广告，品牌方只要求在她的日常视频中露出多少秒，没要求非得要推荐，价格也就低了一些。但他觉得更符合现在这个号的调性。
赵飞燕坚持要自己试用过再打广告，她很喜欢现在这些支持自己的粉丝。她们大多都是女孩子，表达得直白热烈，不要求回报，这种无私的情感甚至在某些时刻都让她觉得受之有愧。
她得对她们负责。
这两只护肤品都是大牌子，刘蝉虽然觉得她的坚持没必要但也很欣慰——很好，很爱惜个人羽毛，后期应该不至于塌房。
不管怎样，这是他们自媒体部门为公司赚到的第一笔钱，可喜可贺！
当秦韶华联系过来的时候，刘蝉正在畅想未来。
他看了秦韶华的邮件，又去了解了一下她的歌舞团，觉得不咋地。一个即将破产的歌舞团，和一个喜好阳春白雪，曲高和寡的导演，怎么看都不属于靠谱的行列。
刘蝉差点就想要直接回绝她，但按照事先的约定他还是给赵飞燕打了电话。
“舞剧？”赵飞燕在电话那头蹙起眉：“……演女主角赵飞燕？”
她有些茫然，她演她自己？

第41章  远处的高铁呼啸而来。……
“这就是秦导演送过来的本子？”
路晓琪好奇地坐了下来, 伸手拿起茶几上那本装订的册子，册子封面上是几个楷体字：《踏金莲》。
她翻开看了看。
比起话剧来，舞剧的剧本故事会更简单一些, 甚至对话也不多, 很多地方和情感的传达靠舞蹈动作。这部《踏金莲》也是如此。
它讲述了汉朝末年, 少女赵飞燕进入到阳阿公主府当舞姬，与贵族青年方子春暗生情愫, 最终却在一次献舞中被汉成帝刘骜看上, 迎进宫做了婕妤。少年情侣只好忍痛分离。
赵飞燕在入宫中心中孤苦, 如履薄冰, 屡次遭遇危机, 便又将妹妹赵合德引荐入宫。合德受宠, 从此姐妹俩开始直步青云。
而此时的方子春却因为想念她而入宫当了皇帝的侍卫，两人相逢却不敢相识。直到后来与赵飞燕为敌的许皇后知道了这件事，想陷害于她。为了证明赵飞燕的清白, 方子春甘愿赴死，赵飞燕大受刺激后成为了黑化后的甄嬛，最终登上了后位。
只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回首身边，却是高处不胜寒。
这个剧本看得路晓琪时而眉头紧锁，时而身体后仰，时而心里咯噔几声。
她仿佛看到了无数绿江狗血文的影子。好在，写剧本的老师有几分功底，台词还是不错的。心情复杂地将它放下来，路晓琪偷偷瞅了赵飞燕几眼，还好还好, 目前看着貌似心情很稳定的样子。
赵飞燕自然发现了她的举动，莞尔一笑：“小路以为我会生气？放心吧，更离谱的我都看过。”
她没好意思告诉他们，在会熟练的使用手机之后她就偷偷地搜索过自己的名字，结果蹦出了一堆电视剧、小说和历史爱好者们写的文章。
在这些里面，她时而是被强取豪夺的小白花，时而是满怀着野心和毒计的恶女人，时而是欲求不满的荡/妇……一开始的心情自然也是很复杂的，但后来又搜了一圈其他人的，就相当淡定了。
就连前朝那位始皇陛下都成了为爱痴狂的深情人设，本朝天纵奇才的冠军侯都可以爱上匈奴少女，她又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摊手。
全场只有刘蝉一脸懵逼：“生气？生什么气？”
“没什么。”路晓琪摆了摆手让他不要在意，将话题转过来，她对赵飞燕说，“这剧本虽然俗了点儿，但我觉得还可以。现在观众其实都喜欢这样的戏码。”
包括她在内。
“而且我了解了一下，这位秦导的编舞很厉害，说不定这次真能行。”
即便不行，也得接。
赵飞燕颔首，她没有意见。
刘蝉闻言却跳了起来：“不会吧？你们真打算接这个？”
他完全不看好这个项目，要流量的话还不如恋综呢。虽然是舞剧，但是也可以考虑其他的舞蹈综艺啊，不一定非得是秦韶华这个。
“你们要想清楚，这剧过不久就要巡演了，到时候几天换一个城市，累都累死。咱们就老老实实待在清河，把这份网红的工作做大做强不好吗？你要是想要跳舞，我给你找个其他的舞蹈节目去。”
刘蝉苦口婆心。
赵飞燕和路晓琪对望一眼。
他不懂，这部舞剧就算是再累再不赚钱，赵飞燕也得要去！
路晓琪曾经琢磨过赵飞燕那个想要继续当皇后的心愿，当时系统含糊地说天无绝人之路，执念也可以化解。她就在想，那是不是在文艺作品里，比如电视剧电影音乐剧里面让赵飞燕饰演“皇后”，只要是深入人心，那也能行？
她问过系统，系统没理她。路晓琪就当它是默认了。
电视剧电影不去想了，投资大又是限定角色，她在影视圈也没什么人脉，太难了。她的想法是等清河古镇营业后，找人来排一出歌舞，让赵飞燕在里面饰演一个皇后的角色。
徐徐图之，或许行。
赵飞燕自然也知道她的想法。
所以这个舞剧对她们来说就像是上天掉下来的机会。
“演，一定要演！”路晓琪站起来，用力拍在刘蝉肩膀上，“咱们赵姐就应该演赵飞燕。对了，你知道赵飞燕本来的名字吗？”
刘蝉：“……不就是赵飞燕吗？”
路晓琪嫌弃看他一眼，把自己的手收回来：“没文化！我和你说，赵飞燕在历史上，原名就叫做赵宜主，是因为后来跳舞跳得形如飞燕，所以才被称为赵飞燕。”
刘蝉惊讶地张开嘴：“那赵姐……？”
赵飞燕在他们面前一直是以真名示人。
“所以你说这不是缘分？”路晓琪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上天注定了赵姐这辈子就一定要跳舞，一定要演赵飞燕这个角色！肯定能红！”
刘蝉和现代很多年轻人都一样，在上学和上班之间会选择上香。
因此，路晓琪的话一出，他身躯一震，眼睛狐疑地在赵飞燕和路晓琪之间转来转去：“这么神？”
听上去的确像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啊！
“所以一定要接下来。”路晓琪将任务交予给他，“你担心那舞剧不红，那就把它捧红啊！有你赵姐现在的流量，还怕票卖不出去吗？咱们还可以适当投资一点，服化道好好整一整，到时候网络上推一推……”
她现在手里有钱了，投资电视剧电影还不够格，稍微投资一下舞剧应该还是可以的……吧？
刘蝉被她说得燃起了雄心壮志，忽然觉得这好像也对，好好操作一下说不定真行……
“行什么行！”他清醒了过来，没好气地看着现在越来越会画饼的老板，“现在秦导只是邀约赵姐去试戏，醒醒啊！”
不要说得这个角色已经是赵姐了一样啊！
……
秦韶华急匆匆从杭州赶来了清河市。
她心里很是忐忑。
当时老师王迎向她推荐赵宜主，她便仔细看过了赵飞燕所有的视频，心中已经有一半认同了。另外一半则是因为视频不比现场，是可以修饰和无数次重来的，但现场却只有一次机会。
两者所表现出来的实力是完全不一样的。
更别提赵飞燕是忽然冒出来的，在国内舞蹈界完全没有任何名气可言。没人清楚她的水平能不能撑起一场一个多小时的舞剧。
所以她在联系对方的时候，要求必须要先试跳一段，过了才可以。
但这种试镜的邀约，对方也不一定感兴趣，毕竟都是几百万粉的网红了。前段时间，她舞团里的台柱子，原定的赵飞燕扮演者石夏，便是因为签约了杭州的MCN机构想要成为网红所以才宁愿毁约离开的。
秦韶华在发出邮件的时候甚至悲观地觉得或许人家会直接拒绝。
没想到，对方却答应了，只是提了要求不想要出远门，只想要在清河市进行试镜。她当然答应了。别说只是清河市，就是去国外她也得飞一趟。
赵飞燕和路晓琪也很满意，从这件事就可以看出这位秦导的诚意。
秦韶华在见到赵飞燕后很惊艳，看来这姑娘在网上的视频竟然是一点滤镜也没加。她也留意到她的身材，手长脚长腰部纤细，的确是跳舞的好身段而且穿上舞剧的服装后会很漂亮。
她开始变得兴奋起来。
秦韶华打量的视线很直接，但眼中的欣赏却不夹杂其他，很纯粹。赵飞燕不以为忤，反倒想起以前宫中的几位乐师，他们曾经也是这样，不带任何欲望，只是一心沉醉在自己的艺术之中。每次和他们合作，她都能突破自己。
赵飞燕觉得，或许这次真的也遇到了对的人。
“那我们就跳这一段？”
简单寒暄过后，秦韶华开门见山，她带来了之前舞团里的排练录像，和赵飞燕一起看了一遍后指着其中一段说。
赵飞燕微微扬起眉，这一段在整出舞剧里都挺平庸，但是很考究基本功。她是历经过宫斗的人，惯于揣测别人的想法。她猜这位秦导恐怕是有点放水，如果自己基本功过得去的话这件事恐怕就稳了。
看来，这女主角挺不好找的。
她微笑起来：“还是跳这段吧？”
赵飞燕将鼠标拖到最后那一段。这段讲述了赵飞燕即将成为皇后，在月下的金莲上翩翩起舞，怀念自己的前半生和逝去的天真与爱人。这段是整出剧的高潮，不仅舞蹈技术难度极大，而且还需要情绪。她能看出视频里的这位舞蹈演员其实完成得一般，以她的眼光来看勉勉强强。
秦韶华皱起眉：“这段是不是有点太难了？你之前也没有排练过。”
按照她的设想，如果这位赵宜主能够通过试镜，那进团后便会在排练里努力学习这一段，或许到最后也只能达到视频里石夏这个程度，或许，还不如。
她不免有些觉得眼前这姑娘有些太好高骛远了。
赵飞燕纤长的手指在电脑屏幕上点了点，转头看向她，眼神轻淡温和，口中的话语却十分坚定：“对，就跳这段。我练功房正好有一面小鼓可用。”
看着她，秦韶华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语。
她咬牙：“行，那就跳这段。”
练功房里。
悠扬的乐声响起，秦韶华带来的摄像和一直跟拍赵飞燕的助理都用相机在忠实记录着场中发生的一切。
她身姿翩迁，像是月下受惊的飞鸟，又以轻盈的姿态跃上了那面仅有餐桌上圆碟大小的小鼓，就好像鼓面便是它的栖身之所。
这面鼓对赵飞燕来说不算什么，她还在男人的掌心中起过舞。
此刻，她就在不过方寸之间的鼓面旋转、跳跃，脚尖时而轻触时而重重踩下，让鼓面发出或轻盈或沉重的声音，应和着音乐。
秦韶华差点一步上前，双手紧紧攥着手中的钢笔，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
她几乎可以想象到，当赵宜主踩在自己特制的道具金莲之上时，发出来的声音与舞乐交织，会是多么美的画面。
赵飞燕将自己全心神投入其中。她想起了自己登上皇后宝座的时刻，有激动也有茫然，但更多的松了一口气，最起码这关度过了，可以更好的活下去了。
至于爱情……她也曾经心生倦意，宫中那些年轻的俊朗的侍卫们就成为了闲暇时的调剂。她与妹妹合德会私底下议论谁更英俊。
她属意其中一个，虽只有偶尔的眼神交汇，但也足够有趣，成为她烦闷紧张生活中的一抹小小亮色，可惜那位侍卫很快便加入了军队，后来便传来了阵亡的消息。
赵飞燕的舞姿让人感受到了淡淡的悲伤与惆怅。
秦韶华很满意，悲伤太多未免做作，如此便好。
她惊叹于赵飞燕学动作的速度，不过刚刚看了几遍但已经大差不差的跳出来了。他还敏锐的察觉到赵飞燕稍微改了几个连接动作，应该不是跳错而是故意而为之，因为被她这么一改，整体看上去竟然更顺畅更有韵味了。
乐声一停，结束了。
赵飞燕从跳了下来，如小鸟般轻灵。
“如何？”她微微喘着气。
秦韶华深深吸一口气，笑得简直合不拢嘴了。
接下来的商谈就很顺利了。
秦韶华走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她问赵飞燕：“赵小姐，你怎么会想到给自己的视频号起名叫‘赵宜主’？”
难道是喜爱赵飞燕的历史粉丝？
赵飞燕拢了拢脸颊边的发丝，笑了笑：“因为，我的名字就叫赵宜主啊。”
……
“下个礼拜就要去杭州了吗？”路晓琪有些不舍。
刘蝉点点头：“那边急着巡演，如果赵姐能跟上，那巡演就不用推迟。酬劳已经谈妥了，按场次算，一次六千。”他顿了一下，“这个价格已经是他们这行里很高很高的价了。”
他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照这样算，她巡演的时候一个月跳六场也就只能能拿到三四万，对比起网红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而且排练的那两个月可没演出费拿，只有基本工资。
要熬过很多年很多年的辛苦才能拿到这么一点钱，还得拼相貌拼天赋……刘蝉都有些替那些小舞蹈生们心酸了。
路晓琪：“难怪说没钱不要去学艺术。”
好笑的是，这一点和古代是完全反过来的。
“你和秦导聊了咱们想要投资的事情吗？”
他们之前就商议好如果看好这个舞剧，那就让赵飞燕带资进组。巡演的时间正好在下半年，清河古镇开业前，正好可以配合一波宣传，而且也能让赵飞燕在舞团活得更滋润一点。
如今赵飞燕几人对于路晓琪来说已经不再仅是召唤来的系统NPC，而是朋友一般的存在。
刘蝉：“聊了，秦导很高兴。”
两人正聊着，路晓琪电话响了，是任志娇。
路晓琪眼睛里出现喜色，立刻接了起来：“任姐！”
“你让我找的东西有眉目了。”任志娇爽朗的声音传来，“就在安平县里，离清河古镇不远。”
之前路晓琪发动所有人去找合适的场地做砖窑，自然也厚着脸皮给任志娇打了个电话拜托她也帮忙找找。不过她知道任志娇是近期才调过来的，估计对这边也不熟，本来没抱太大希望的。谁知道，她给了自己一个惊喜。
“那个地方原本是一个小砖厂，烧砖用的，原本是几个村民建了后烧砖给附近村里建房子用，不大。后来那一片几个村的房子都建得差不多了，砖也卖不到外地去，就倒闭了。你要去看的话，我带你去。”
任志娇股室里的一个科员就是那一片村子里的人，知道她要找窑便想到了那里。
路晓琪大喜，下午就约好任志娇带着张氏兄弟去现场看。
那个地方离清河古镇真不远，十里路左右，在一个村子的外围。村子里的房子建得还不错，都是两三层的小楼，但是人却不多，都是老人为主。
“这里位置还是比较偏，年轻人都去清河市里和省城打工去了，还有的为了孩子读书搬到县里去了。”任志娇感慨，“村里的小学都撤点了，以后这样的村子会越来越多的。”
包括他们要看的小砖厂，也是十年前的产物了，杂草丛生，荒废已久。这儿算是个村属工厂，据说倒闭后原本村子里是想要收回这块地改做小学的新址，但审批一直没下来，没想到几年后直接连小学都没有了。这片地便得以这样一直保留下来。
十年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里，足以发生很多事情。
这个砖厂虽然小但是该有的都有，张氏兄弟查看了一番，觉得这里不错，稍微改一改便能直接用。任志娇便带着路晓琪去村委谈。
村委听说是市里文旅局过来的，又听说是附近清河古镇来租场地，很高兴。
“租金好谈，”村委书记笑得一脸和蔼，搓着手，“就是，如果要开厂的话，需不需要帮工？”
他们村里四十岁以下的年轻人都出去了，但是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还是有的，而且这些人往往学历不高，出去也只能给人干体力活，所以很多索性选择回来干农活了，经济都挺一般的。
“不过你们放心，虽然年纪大一点，但都是干惯农活的，有一把子力气，而且还比小年轻们更能吃苦。”村委书记说到后面有点急。
任志娇连忙说：“您别急，慢慢说。”
路晓琪拉着张氏兄弟到一边问后续需不需要帮手，张氏兄弟笑道：“自然是要的，我们正要与您说。烧瓦可是个辛苦活，两个人哪能干得了？”
而且向家村人现在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恐怕也没空过来。
他们算了算：“炼泥、拉坯、装窑、火头……算下来，最起码十几个人是要的。”
既如此，村委书记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将砖厂便宜租给了清河古镇，条件就是他们需要给村里创造最低十个就业岗位。当然也说好，如果是村里人自己偷懒，那自然该罚就罚，该开除就开除。
皆大欢喜。
路晓琪算是直观地感受到了文旅项目是如何带动地方就业的，要是做好了，真是双赢。
恰巧从村里出来，任志娇问她：“你到时候那个古镇里是不是会有很多店铺？招商确定了吗？”
她摇了摇头：“还没那么早。”
“行，”任志娇点点头，“你到时候可以考虑匀几个店铺出来，引进一点本市的非遗手艺人，扶持一下咱们当地的传统文化发展嘛。”
她顿了一下：“也是有补贴可以拿的。”
路晓琪心中一动，原本在思维深处若隐若现的想法被任志娇这么一说后在慢慢地浮出水面，似乎更清晰了。
她重重点了点头：“我会的。”
不单单只是为了拿补贴。
……
在从砖厂离开之后，路晓琪的每周任务就已经完成了。如今只是周五，新的每周任务需要等到周一才会下发。
而在这之前，他们需要去高铁站送别赵飞燕。
她会搭乘下午的高铁前往杭州，在那儿开始为期两个月的排练，顺利的话将会无缝进入到巡演中。
“没想到最先走出去的却是你。”宋五嫂有些伤感。
他们的“降生点”都是在清河，也曾生出想要到处去看一看的愿望，但都因为杂事被耽搁了。没想到，最后第一个出清河的，却是里面看上去最为娇娇弱弱的赵飞燕。
赵飞燕抿嘴一笑：“机缘巧合罢了。杭州离这儿不远，乘坐那高铁不过一个多小时就到了，我会经常回来的。”
她自己倒不怕出远门。小的时候那么辛苦逃荒都过来了，如今简直舒服到了天上。
“我们也可以去看你！”路晓琪兴奋说。
她怎么没想到这一茬？完全可以组织一个旅游嘛，就用公司团建的名义就行了！
和赵飞燕一起去的还有小李，就是自媒体部门那个一直跟拍她的女孩子。这次她会充当赵飞燕的助理，当然主要是工作上的，依然负责跟拍全程然后产出视频内容。有她在，路晓琪也放心。
几人将赵飞燕送进了候车厅，看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范围内才打算离开。路晓琪却将几人拉到了高铁站旁边的一座廊桥上。
“来来来，带你们看个热闹。”
现在送人不能送到站台上了，但既然都来了她却想让这几人看看高铁进站的样子。路晓琪觉得自己大概是有一种对着自家老祖宗炫耀显摆的心情：看，我们做出了这样的好东西，厉害吧？！
廊桥连通站前广场与高铁站后方的公园，站在上面可以清晰地看到站台。
苏隽看到了绵延到视线尽头的火车轨道，看到了静静趴卧在火车轨道上的巨大的白色钢铁巨兽。人和它们相比简直就如同蚂蚁一般渺小，这些“小蚂蚁”拿着行李箱匆匆从它们的身上进进出出。
震撼感扑面而来，他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汽笛声响起，远处一辆高速行驶的高铁呼啸而来。

第42章  发工资了！（古镇与向家……
路晓琪眼睛一亮：“这是不靠站的车次。”
她坐车的时候若是在站台上遇到不停靠不降速的高铁能高兴好久, 看着世间极致的速度从自己眼前呼啸而过，会有巨大的快感。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时的激动。
天上飘着毛毛细雨，列车风驰电掣般一闪而过, 快到成为虚影, 在车轨上卷起一阵水雾, 又以雷霆万钧之势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里。
一千多公里的行程，四个小时就到了。
宇文恺豪情大发：“好, 好！朝发午至, 即便是传说中腾云驾雾的天马也难与之媲美。”
若是大隋有这样的车子……算了, 他苦笑摇头, 即便是有恐怕也只会成为陛下的专车, 那就不单单是下江南了, 恐怕全国各地都要被他祸祸个遍。
苏隽的脸色有些怔忡。
在他的年代，即便是最伟大的幻想家也很难幻想出这样的画面。可在这里，不过是日常。在站台候车的人, 甚至头都不愿意抬起来一下，已经懒得看了。
这便是所谓“科学”的魔力吗？
他自小就热爱机械，对文史却不感兴趣，虽是家中长子却无意仕途, 让父母对他很失望。即便是祖父苏颂在机械一道上有着高深造诣，也告诉他这些都只是小道，微末伎俩，于朝廷于天下而言，并派不上什么用场。
苏隽在心里喃喃道：“祖父，若是你此刻站在这里，还会说这些并非利国利民之道吗？”
宋五嫂眼带羡慕，叹了一声：“可惜我的自由度只有中等, 还无法去汴梁看看。”
苏隽和她同病相怜。
“去杭州！”路晓琪举起手，“杭州可以去！反正也是南宋的都……”
苏隽看过来，她及时将末尾那两个字“城嘛”给吞了下去，眨了眨眼睛，扯出一抹微笑。
嘿嘿。
苏隽好笑地摇了摇头，压下心中的无限惆怅。
算了，也没说错。
……
送走赵飞燕，路晓琪在回去的路上就收到了新的每周任务，也是自己所经历的第十个每周任务。
系统：“玩家，您有新的每周任务：您的员工们已经兢兢业业工作许久，请为他们发放一次工资，增加他们对你的忠诚度。”
路晓琪一拍脑袋，坏了，陈盈盈好像前天就已经发了做好的薪酬体系初稿到她邮箱，结果她忙着忙那的给忘了。
回到古镇后，陈盈盈脸带笑意：“您是老板嘛，贵人事忙，不打紧的。反正到时候工资发不出来，就说在老板您这儿卡住了就好了。”
话说得客气，路晓琪却觉得身上寒风阵阵。陈经理平时脾气温和得很，但阴阳怪气起来连她都打不住。而且她根本没办法反驳，因为人事部是这段时间以来加班最严重的部门。
为了制定这份薪酬计划，陈盈盈带着新招来的人事专员一个个去了解每个人的职位内容和技艺水平。她是个很认真细心的人，还去做了很多相关的市场调研，几乎都快要将自己变成半个古建项目专家了。
路晓琪将她的辛苦看在眼里，只能乖乖认怂：“马上就看！”
不得不说，陈盈盈做的这份方案很仔细，即便是路晓琪这种并没有实际管理经验的新手老板看了后也觉得逻辑很清晰很合理。
一些普通的岗位不提，路晓琪最关心的向家村工匠们最后被归为了古镇修缮项目组，签劳务合同，按照项目来发放工资。他们的工资分为两个部分，一个是基础薪酬，一个是项目奖金。
陈盈盈推了推眼镜：“整个清河古镇修缮完成后，如果老板你觉得还需要这么多工匠，那可以转为长期的聘用合同，只拿基础薪酬这个部分。”
到时候工资虽然变少了，但相应的工作也清闲了，而且更稳定了。
路晓琪点点头，这个项目最起码持续好几年，几年之后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他们如果不愿意留，那可以去外面讨生活。如果他们还愿意留在这儿，即便是没什么那么多活计了，她也可以给他们安排其他岗位，或者成立专门的小队帮他们去外面接活，想必大把项目会抢着要他们。或者是帮他们通过自媒体开拓更多的来钱渠道。
总之，不会亏待这些自己召唤而来的人。
这些后续她隐隐都有些计划，现在倒不急。
除了向家村的几个人之外，宇文恺自然是古镇修缮项目组的老大，作为特殊顾问拿年薪，一年六十万。
“苏州园林修缮处的特聘顾问，一年八十万。”陈盈盈怕路晓琪觉得这个数字高，给出自己的理由，“宇文老师的水准我感觉应该只高不低。”
路晓琪：“……你的感觉很对。”
六十万，她都觉得有些委屈宇文恺。堂堂大兴城的规划师，工部尚书，年薪六十万恐怕是他拿过的最低薪俸了。
不过，谁让她还穷着呢？就这样吧！宇文老师肯定不会有意见的……
除此之外，宋五嫂和赵飞燕还没正式入职，宋五嫂只和她私人分鱼馆的盈利，而赵飞燕的薪资从新注册的MCN公司走。基础工资一般，主要是拿分红。至于苏隽，陈盈盈已经将他归到了总裁办，正式成为了苏特助。
路晓琪看到这个职衔，莫名有些想笑。
陈盈盈的这份方案很快得到了通过，接下来的一周时间她会安排每个人的合同。
她出门后，系统冒了出来：“恭喜玩家，终于从团伙升级成为了团队。”
路晓琪：……你才是团伙！
她不放过任何一个讨要奖励的机会：“这么重要的成就，是不是得要给点奖励才行啊系统？”
系统：“……请玩家期待一下即将拿到的古镇基础维护功能哦。”
雁过都要被拔根毛，早知道它就不说话了！
星期五的早上。
向家村的人已经习惯了每周七天制，每到周五这一天，向大力都觉得自己的心情变得十分好，哪怕今日连绵细雨的天气都没有影响他的好心情。
因为周六周日是可以休息的日子。
未来世界的休息制度十分的慷慨，每工作五天就休息两天，可以用来做自己的事情。他以前可没这样的好事，每一旬只能休息一日这是铁打的规矩，即便是朝廷大臣也是如此。不过他也从那些来自于外面世界的同事口中了解到，并不是每一个老板都遵守这样的制度，只是路小姐是个好老板。即便是周六日要加班，也会计算加班工资。
向大力发誓，他对路小姐的忠心日月可鉴，期待周五的到来并不是因为他想要偷懒——实际上为了赶工期，周六日他们经常需要加班。尽管如此，每周有两天休息还写在了规章制度上这件事的确让他感到心情愉悦。
在不赶工的周末，他可以做点自己的事情。
他们家的小楼已经收拾出来了。
上下两层的小房子，一楼是厅堂、厨房和一个小天井，楼上有两间卧室，分别给他们一家三口以及自己老娘住，还有一个洗手间，甚至楼梯下面还有一个杂物间。
二楼的窗户和门原本都是坏的，已经被他修好了，换上了新的亮堂堂的玻璃。黄四娘因为怀孕无法前去工作，便与婆婆在家每日收拾，如今整个小楼里窗明几净，完全不同于他以往所习惯的那种室内昏暗的环境。
后来，路小姐又从外面采买了床，他们有了正常睡觉的地方。他将屋子里原有的几张破椅子和一张小柜子修了修，这栋小房子便真的有了家的感觉。
黄四娘一直叨叨着等有钱了再去扯几尺布来做点被面，再做个帘子给窗户挡一挡，要是到时候木料多起来还可以打一张桌子和一个大柜子。一家人的生活便算是齐全了。
几人都非常满意，虽然住得不如以前宽敞，但体验感却要好多了。
这周五早上他来到清河楼，这是他们最近的修复重点，新木头还没到就先把里面的一些老构件拆下来做修缮，同样没闲着。
大家对现在这份活儿都很上心，不用监工也不用提醒，一到就埋头苦干。这时，向明急匆匆来了，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今天吃完晚饭，大家都在食堂待着先别走，有好事儿。”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出声问：“里正，什么好事儿？”
向明一张老脸笑得和菊花一样：“路小姐说，要给咱们发工钱了！”
发工钱！？
所有人的情绪都因为这个消息而振奋起来。
工钱！
他们要有工钱了！
虽然他们是真心觉得给路晓琪干活不用回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是救命之恩？但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就离不开钱，尤其是他们这群人很多都是有老或有小，更要长远考虑。
所以在前几天，新来的“吏部尚书”陈盈盈——村民们给她的戏称——挨个找人聊天并签订合同的时候，大家伙儿都很配合。他们理解这合同就相当于契书，有了契书，以后自己这活计便算是正儿八经定下来了。
在签合同的时候每个人也都知道了自己每月能拿到的工钱。按照现代社会惯例，大家的薪资最好保密，每个人都守口如瓶。但向家村的人可没这种意识，早就兴奋的传开了。
不单单是工匠们，即便是在后方食堂们忙活的女人们老老小小之间的话题都和这个有关。
“听说你家大力能拿到一万多钱呢！”丽娘和黄四娘正在聊天，言语中带着羡慕。
她丈夫向大柱因为受伤住院，回来后到现在都还在休养，只能帮忙做一些轻松的任务，这个月应该拿不到什么钱。而且还要先还一部分的医药费，总不能让路小姐出这个钱。
黄四娘抿嘴一笑，安慰她：“没事的，等你家大柱彻底好了之后就去找里正定级，他和我家大力手艺差不多，应该最后也是拿这个数。”
陈盈盈给工匠们的薪酬除了参考市场之外，还依据了向明向齐给他们评的级。这两位在向家村德高望重，水平最高，每个人都很服气。
黄四娘说着，反倒是觉得羡慕丽娘：“我家大力虽然拿得算是多，但我家四口人，我还怀着孕做不了什么活。我婆婆也就是帮忙打扫一下卫生。家里赚钱的人少，还有阿狸……哎，这日子哪有你们轻松？”
黄四娘本来觉得怀孕没什么，哪有那么金贵？以往大家大着肚子照样下地干活的。但向大力听医生的，觉得这胎艰难能走到现在不容易，死活不让她出去干活，就在家干干家务。
因此，她成了整村除了孩子之外最闲的人。黄四娘觉得自己不是享福的命，就羡慕丽娘这些能找到事情做的。
丽娘与向大柱的其他家人都不在了，自己吃饱全家不愁。而且丽娘只是在食堂的厨房里帮工，竟也和工匠们一样签了契，每个月也能拿到三千块。
“我三千块算什么，杜芳可以拿到六千多呢。”丽娘：“等你生下来了，便也和路小姐去说说，看看还有什么活能干的。”
黄四娘像是想到了，脸上出现奇异的神色，她不好意思笑了笑。偷偷说：“说出来我也不怕你笑话，我这几日看到陈小姐跑来跑去，十分能干，倒是很向往。”
要是她也能干这样的活，那该有多美啊？
丽娘也点点头，“这有啥笑话的，管事娘子呢！谁不向往啊？”
张瑛和向三娘两人也在讨论陈盈盈。
“陈经理可真能干，我看她对着里正还有宇文老师他们，一点都不害怕，而且还能说那么多话。”张瑛眼中甚至带着点崇拜之情，“就连我爹都说，陈经理比起以往他接触的工部管事们都要厉害。”
她们这样的小年轻，更愿意称呼陈盈盈为“陈经理”，这让她们更有融入新世界的感觉。她们喜欢这种感觉。
向三娘小声说：“陈经理的工钱肯定很高。”
张瑛点点头：“我那天听说陈经理可是很好的大学毕业的，全国前五十呢。”
两个女孩子凑在一起羡慕崇拜了老半天。
她们年龄不够，又没有什么手艺，平日也就是帮村民们洗一下衣物，然后清扫一下四号区的卫生之类。陈经理说她们现在还没到工作的年纪，重点是读书。
可是，好想也有钱啊！
到了这日晚上，吃完饭之后新招的员工们都走了，只剩下向家村的人在食堂里坐着。路晓琪从外面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看上去平平无奇。
袋子里其实装着一沓沓的现金，新鲜从银行取出来的。
财务很疑惑为什么这些人的工资要以现金的形式发放，她差点以为是老板要逃税而耍出来的手段，还好路晓琪解释得及时，否则新招来的财务就打算跑路了。
她可不想到时候去提篮桥，而且清河市的也去不了提篮桥，更不划算了。
路晓琪只是觉得这些村民们只有实际将现金拿到手中了才会有真实感。银行卡什么的，他们完全没有这个意识，而且也没有手机。
待第一次现金发放后，以后再改为正规银行代发。
所有人都眼神炯炯盯着她桌子上的那个黑塑料袋，知道那里面就是现在的钱，被称为“人民币”的红色的纸币。
路晓琪知道大家的期待，她也没有什么非得要发言几句的老板瘾，开门见山：“叫到名字的就上来领你们的工钱。有不认识的数字或者是不会数的，可以去旁边问苏特助。”
“第一位，向明。”
路晓琪看了看表格上的数字，两万五千八，是扣除了五险一金以及个税后的数字。
向明也是整个向家村拿得最多的人，比向齐多两千块，因为他还负责了一些管理工作。
像他和向齐这样当之无愧的大师级工匠，全国都屈指可数，薪水很可观。如果是在大型项目组，每个月可以拿到月薪四五万甚至更高。
路晓琪觉得向齐向明的水平完全匹配得起这个薪酬，奈何她穷。
但是她也不能给得太少，再三思量后便给开了三万的薪资，再算上其他福利，也是说得过去的。其实市场上签订劳务合同的，很少会有给工人买社保和公积金的，她却坚持要给他们买。
路晓琪并没有因为系统掌握在自己手里就想要压榨这些人让他们拿着低薪资给自己兢兢业业做牛马。她是觉得，系统的金手指那么大，而自己却连这么一点增加的用人成本都承担不了，那她还是趁早别玩这个游戏了。
向明上前来，乐呵呵接过路晓琪递过来的工钱。
财务做事很细心，每个人的钱都用红纸包着了，看上去就很喜庆。
向明拿到手中厚厚一封后，如枯枝一般的手在那红纸上抚摸了好几遍，方才嗟叹一声，眼眶中隐有浑浊泪意，半晌才对着路晓琪弯下腰去：
“多谢路小姐。”
这红纸包着的，便是他们扎根在这个世界的信心和底气。
路晓琪扶起他，笑得眼睛弯弯：“里正无需谢我，这些本就是你们自己靠劳动赚来的。”
向明哎了一声，拿着那一沓厚厚的钱回到了位置上，对着孙子和孙女扬了扬，笑得嘴巴都合不拢：“学智和三娘想要买什么？爷爷都给你们买！”
“哪能让爹您出钱？”向明的儿子忙说，挺了挺胸膛，“爹爹也能拿到钱，到时候给你们买。”
向明嫌弃地看他一眼：“你嘚瑟啥，手艺再不精进，工钱都要比不上比你小的向大力了。”
这一家人在说话，其余人也陆续去领了自己的工钱。
“向大力！”
向大力的工资在表格上显示的是到手一万五。
向家村一半的壮年劳动力和向大力的薪酬差不多，根据每个月的工作内容略有不同。更年轻的那几个，大概也能拿到六到八千左右——他们的水平只是相较于同村人还不到位，但放在外面来说已经可以称得上是骨干了。
年轻工匠们拿到工钱后眉开眼笑。
他们这些年轻人性格更活跃，这段时间早就和外来的员工们熟悉，知道七八千块在清河市内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水平了，甚至比很多外来的员工都要高。
在大明的时候，这些年轻的匠人们可拿不到这么高的薪酬，也得不到这样的重视。这也是这些涉世未深的年轻工匠们第一次清晰直观感受到自己手艺所带来的价值。
张瑛和向三娘坐在了一起，两人看得十分艳羡。
“你去问你爹了吗？”张瑛偷偷问向三娘。
向三娘点点头，眼里跳动着喜悦之情：“问过了，我爹虽然还在犹豫，觉得没什么必要，不过我觉得他已经在动摇了。等我再磨他一下，肯定有戏。”
两人正在窃窃私语，忽然听到路晓琪喊了她们的名字：
“张瑛！向三娘！”
两人眨了眨眼睛，都怀疑是自己耳朵坏掉了，茫然地对望了一眼，直到看到路小姐正在微笑朝她们招手：
“对，就是你们，还不上来拿工钱？”
张瑛和向三娘像是踩着棉花一样上去了，晕晕乎乎的。
向三娘接过自己那一份，大着胆子问了一句：“路小姐，我们也有的吗？”
路晓琪点了点头：“当然有啊，你们平日里也一直都有在很辛苦地打扫四号区的卫生，有付出就有回报。”
像是帮村民们洗衣之类，算是自家私活，但是四号区那么大，两人连公共区域都一起打扫了，那自然是要给钱的。
“你们现在年龄还不到，不急于工作，正是在学校里好好读书的时候。这就算是你们勤工俭学的收入吧。”路晓琪笑眯眯看着两个妹妹，“自己好好收起来，买点喜欢的东西，或者是存起来以后读书的时候用。”
张瑛和向三娘紧紧握着手里的工钱，心情激动又惊喜，向路晓琪行了个福礼：
“多谢路小姐！”
她们是最后领工资的两个，全部发完后，路晓琪拍了拍手，宣布了另外一件事：“大家到这儿也快要两个月了，如今手里也有钱了，从明天开始，你们想要出镇子看看的，就出去吧。”
她拘了他们那么久，让他们学会了一些基本的现代知识，如今也算是完成阶段性任务了。
路晓琪补充：“不过，因为自由度的问题，你们暂时只能去到县里面。而且，第一次出去还是要注意一点，不要单独行动。你们自己分好组，然后去里正那儿报名。向里正，他们的安全就要麻烦你多注意了。”
向明连忙应下。
待到路晓琪离开之后，食堂里响起了喧哗声，热闹非凡。
“可以出去了！”
“明天就去！早就想去看看外面了。明天咱们一起？”
“行，我想要置办一点东西……”
每个人都掩饰不住自己的喜悦与激动之情，他们终于可以出去了！

第43章  原来女子来月事也可以是……
周六大一早, 厨娘杜芳就已经和帮手林巧儿，也就是里正向明的媳妇儿早早地来到了清河古镇门口。
一般七点钟左右，古镇合作的菜档老板就会固定给她们送来定好的菜蔬。
“只要这一些。”杜芳挑选了几样。
“今天要的菜不多啊。”老板帮她们把菜搬到小三轮上, 随口说了一句。
杜芳笑道：“今天人少。”
老板：“也是, 周末了。”
杜芳顿了一下, 似乎是不经意的，但实际上却根本掩饰不住她的喜悦：“是啊, 今天大家都要出去县里玩呢。所以留在镇上的人不多。”
现在食堂负责中午和晚上两餐, 因为大家家里都还没开火, 所以周末食堂也不休息。今天很多人早就报备过了不会在镇上吃午饭, 杜芳自己也打算做了午饭后就出门。更让她高兴的是, 新的食堂已经在筹建了, 到时候她们也会并入到那儿去，新食堂采取轮班制，她们也可以休周末了。
菜档老板愣了一下, 明白过来，调侃了一句：“你们可算是舍得出门了？”
杜芳不好意思地拢了一下鬓角头发，含糊说：“不是舍不得出门，之前太忙了。”
菜档老板笑呵呵说：“那你赶紧去买个新手机, 到时候咱们加个微信，你要什么菜提前和我说，我照旧给你们送过来。”
清河古镇可是她的大客户，得要小心维护好关系。
杜芳点点头，她这次的确是存了买个手机的心思，之前老板问起来她都是谎称自己手机坏了还没来得及买，让老板很是稀奇，这年头居然有能离开手机生活的人！
她一回去就把这个消息带给了自己菜市场的左邻右舍, 大家也都觉得有趣和惊讶。
“他们终于打算出来了？”
“这是第一次出古镇吧？搞得和军事培训似的，还是封闭式。”
古镇里住着的修缮组对于县上尤其是古镇周边的人来说挺神秘的，他们在祭鲁班礼之后一炮而红，但是依然每日待在古镇里从来不出来与外人接触。
加上他们的发型和一些话语习惯，让大家对他们的来历猜了又猜。当然，从来没有人猜过他们是从古代穿越而来——这个想法太离谱了，除了开玩笑之外谁会真正这么想？小说看多了伐？
“我知道我知道，我邻居的姑姑家的朋友的孩子也在古镇上班，说是他们发工资了又放假了。”
“发了多少啊？”有人好奇打听。
“那我就不知道了，现在工资都保密的好伐，不过我猜应该不少的，现在这种好手艺的木匠可不好找了。”
“所以说学门手艺挺好的，就是得要耐得住心思……”
“还是上学吧，上学靠谱。”
县上居民们叽叽喳喳讨论的时候，向家村的人已经三三两两地走出了清河古镇，开始了自己对外界的探索之旅。
……
向大力一家站在镇子大门口。
他们乍一看过去已经和现代的普通人没太大区别的，向大力穿着T恤和长裤，头发和苏隽一样绞短了，只剩脑后一个小揪揪。黄四娘穿着长袖的碎花衬衫和长裙，头发盘了一个髻。
阿狸穿了小上衣和宽松的防蚊裤。
除了大人的衣裳老气保守了一点，这样的形象任谁看都挑不出什么问题来。这就是普通之极的一家三口。
他们打算先去一趟医院。黄四娘已经去医院做过好几次产检，有时是路晓琪陪她去，后来是新来的老师赵思敏陪她去。如今，向大力作为孩子的父亲终于可以亲自陪她去。
一家三口在镇子前的路口遇到了其他人，除了一些老人比如向老娘等还有些惧怕不愿意出来，其他人几乎全都出门了。
丽娘站在早已经康复的向大柱身边笑容满面：“我们打算去买一口锅，平时在家也能煮点东西，再去布庄扯点布给大柱做几件衣裳。”她凑近黄四娘，小声说，“我还想去看看能不能接点绣活儿，空闲的时候做一做，说不定能多挣点。”
黄四娘知道丽娘的绣工很不错，以前自己靠着给布庄绸缎铺子绣花样子也能挣到不少。
她犹豫了一下：“我之前出来的时候好像未曾看到这儿有卖布的地方……”
去医院一般是坐车，可以从车窗看到两边的街景。黄四娘注意过，有卖各种各样物品的店铺，但似乎未曾看到过布庄。但那会儿她担心腹中孩子，也没多问。
丽娘脸上浮现起迷茫之色：“没有布庄吗？那都是买做好的衣裳？这未免也……”
奢靡！太奢靡了！
“算了，到时候再说吧。”她摇摇头，又指了指向大柱，“我还想着去给他理个短发。”
黄四娘惊讶：“完全剃短吗？”
“对！”向大柱自己说，憨厚的脸上现出一言难尽的神色，“这长发实在是太难打理了。”
原本他们在明朝时，一个月也难得洗一次头发——柴火要用钱买，而且万一因为洗头染上风寒也不得了。虱子什么的不过是常态。如今来了这儿，热水唾手可得，加上路小姐和宇文老师很看重他们的卫生，勒令要每日洗澡，时时洗头。适应了一段时间后倒也习惯了这样的频率。
然后，一群男人们就发现，洗头实在是一件烦人的事情。而且，每日早上都要花时间来梳头。
想了又想，不如直接剃短了吧！反正都到了现代，顺应这边的风俗也是理所当然。因此，就连老一些的诸如向齐向明等人也不再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说法了。
向大柱笑着说：“村里很多人都打算剪了。”
向大力点头：“这样也好，清爽。”
他摸了摸自己的发型，今天要是有空不如也剪了吧。这发型，苏隽苏公子留着好看，他留着却显得邋遢之极。
又简单聊了几句，一行人分道扬镳。
“咱们怎么去？”向大力挠了挠头，看着街景陷入到了彷徨之中。他轮值当过保安，从保安室就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这些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宽阔街道、高高的楼房、在路上奔走的铁马巨兽，穿着奇异的人群，每每让他目不转睛却又心生恐惧。
如今他就置身其中，莫名的有些迈不开腿。
紧张……
黄四娘噗嗤一笑：“紧张啥？来吧，跟我走，我问过赵老师了，去医院可以搭公交车的，就跟咱们那时候去京城搭别人的牛车一样，只需要一块钱，很方便。”
身为外出最多的向家村人，她有骄傲的资格。
不过在上车的时候，他们还是犯了一点小差错——赵老师说每个人只需要投一块钱，黄四娘理所当然的便投了三个硬币进去。
司机很惊诧：“你们不是两个人吗？多扔了一块。我这儿可找不了的哦。”
黄四娘和向大力对望一眼，都紧张起来。
黄四娘鼓起勇气：“我们是三个人啊。”
司机更愣了：“你这小孩儿又不用给钱啊……好了，反正没法退了，赶紧找座位坐下来，要开车了。”
哪里来的土包子？
土包子们坐了下来。
向大力逗了逗阿狸，轻声说：“原来你是不用给车费的啊。”
车子行驶经过一个社区小公园，有几个小孩子开心的在里面荡千秋和玩滑滑梯，嘻嘻笑，隔着距离都能感受到他们的快乐，岁月静好。
阿狸忽然用手扯过父亲的袖子，然后用手指了指那儿，张开了嘴，但却没发出声音。
向大力和黄四娘却已经受宠若惊：“阿狸想去这里玩吗？”
阿狸重重点了点头，然后眼睛转了转，可能是怕父母不答应，张开嘴试了试，没声音。她有点沮丧，继续张开嘴，努力了半天蹦出了一个字：
“去！”
黄四娘和向大力对望一眼，都惊喜无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阿狸，好阿狸，再说一遍？”
但阿狸紧紧闭上了嘴巴，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黄四娘：“没关系，没关系，咱们慢慢来……”
她都快要哭了，就连向大力眼睛也都是红红的。这是阿狸这段时间以开口说的第一个字。只要能说话就行。这次一个字，说不定下次就能说一整句了。
黄四娘抱住女儿，语气哽咽：“好，等咱们从医院回来，娘就带阿狸去那儿玩。”
与他们的顺利甚至收获惊喜相比，丽娘寻找布庄的旅途却不是那么的顺利。她看到了很多卖衣服的成衣店，专门卖鞋子的店，但却没有布庄也没有绣庄。
“你要买布？”街头好心的大妈倒没觉得这个问题奇怪，“想要买来做窗帘还是床单啊？哎哟，现在可真难得看到还有会踩缝纫机的年轻人了。”
几十年前，她们也是会自己做衣裳做被面的，很多人家家里都有缝纫机，现在连裁缝都少见了。
大妈唏嘘了一阵，告诉丽娘，现在县里很少有卖布的，要买的话得去市里的布料市场，要不就等乡下赶大集的时候可能会遇到有卖土布的，要不就网上买。
“还是直接去窗帘店买做好的算了，现在这些东西卖这么便宜，还花那么多时间自己做干啥？”大妈笑着劝她。
她虽然怀念以前的生活，可不想真正回去。现在方便多了。
“那刺绣呢？现在有人做这个吗？”丽娘好奇问。
大妈也好奇：“你会手绣？”
丽娘谦虚说：“会一点儿。”
“那可是个高端手艺，了不起。”大妈朝她竖起了大拇指，“手绣的衣服咱们老百姓可穿不起，卖得可贵了……”
就这样，丽娘和这热心大妈闲聊了一通，获得了许多信息，杂七杂八但都是很难在古镇里通过课堂获得的，也对这个社会的商业化有了一个大致的概念。
这儿像是衣服鞋子这样的成品都卖得很便宜，所以大家并不会选择自己做，都是去买现成的。或者说，除了一些电器类，其他的所有东西都卖得很便宜。
她有些沮丧：“哎，看来接不到活儿了。”
向大柱安慰她：“没事，你看我现在身体也好了，等下个月我就能拿到更高的工资了。”
他对路晓琪十分感激。只有自己出来了一趟，看到了这些商品的价格，才更能明白他们拿到的手的工资真的很高，足够支撑起一家人的生活，甚至还能过得很体面。
“只要两三个月，咱们就可以还完路小姐的医疗费。到时候再攒攒，我就给你买一个手机。”向大柱承诺她。
丽娘眼中闪着喜悦的光芒，快速点了点头：“到时候先给你买。走，咱们先去理发！然后再去看看锅碗瓢盆。”
……
“哇，这就是手机？”向三娘和张瑛正在手机店外看着摆放在玻璃橱窗里的手机，流露出向往神色。
“那么贵呢！”张瑛看着价格签上的数字，发出感叹。
这里卖的最便宜的手机也要一千□□。她和向三娘拿到的工钱也就每人两千块，当然不可能就这样花出去。不过，她们买不起，向家村现在能买得起的却不少。
“走走，进去看看。”向齐和李木匠一起进入到了店里。
他们几家人十几个浩浩荡荡约着一起来买手机，很是醒目。这也是他们今日的头等大事。
县里的手机店和市里面的品牌专卖店不一样，还是以前那种综合代理店的样子，一个柜子卖一个牌子，分属于不同的老板。
向齐站在门口也有点迷茫。
该去哪儿？
后面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决定。
向齐面无表情，实际心里在骂向明：这个老狐狸，肯定早就料到了这样的事情所以才推辞不来！
不行，他要稳住，不能在大家面前露怯。不然他大工匠的脸往哪儿搁？
他带着所有人到了最近的手机柜台。
柜员正靠在柜台上玩手机，从自己的手机里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继续看小说。这些人穿着最便宜的广告衫，脚下踩的甚至还是解放鞋，一个个皮肤黢黑，手又粗糙，看着和农民工似的。
肯定没什么钱，估计又是那种想要进来看一圈热闹就走的。最烦这样的，耽误自己看手机。
“小哥，小哥，麻烦问一下这个手机怎么用？”向齐挤出一个笑容，问他。
柜员看小说看到正精彩的地方，闻言很不耐烦：“手机不都是这样用呗，你自己拿起来用一下看看顺不顺手。我们这儿卖的都是今年的最新款，挺贵的啊，你小心点儿。”
他不把这些人放在心上，才不耐烦一项一项给他们演示，觉得他们根本买不起。
向齐的笑容一下子就收回去了。
这样的店小二他见多了，对着贵人点头哈腰，对着普通百姓却是鼻孔朝着天上。
这时，另一个柜台一个女店员凑了过来：“老人家，来我们这儿看看，也是今年最新款。”
她家柜台在里面，每次都抢不过靠门口的这些，只能自己想办法。
向齐哼一声，便带着大家往里边走了。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女店员脸上笑意盈盈，态度非常好，问他们心理价位是多少。
李木匠手一挥，大大咧咧：“只要不超过一万，多少钱都行。”
后面几个人也点了点头。
李木匠是鳏夫，向齐只有孙女要养，其他几位家中也没什么负累，工资又高，买个几千块的手机也就是分分钟的事情。而且他们来之前也了解了一下，知道越贵的手机性能越好。
女店员完全没想到这些人竟然预算这么高，直接愣了一下，随即喜上眉梢：“行，那我为你们好好介绍一下我们刚出的新款！”
她开始施展出浑身解数，介绍起自家的产品。
向齐他们虽然不懂手机，但谨遵一条原则，那就是少说话，时不时默默地点个头，总之不能露怯。在女店员看来，这些人一个个紧锁着眉，神情严肃得很。
她嘴上话不停，心里却慢慢打起鼓来。
怎么没什么反应？是嫌贵吗？
还是觉得这个手机性能不好？
可是，这已经是他们今年的旗舰机了，隔壁那个柜台的手机各项性能的确要更出色一点。
不行，这些人预算这么高，绝不能被隔壁的抢走。
“咱们要是诚心买的话，我可以去向经理申请一下大客户折扣。这可是我们店最大的优惠了，一般只有双十一的大额团购才能拿到这样的价。”女店员使出了绝招。
向齐根本听不懂这些专有名词，什么百万像素，什么512G，但他这次听懂了店员这是要给他们便宜，利落地就点头了。态度热情，有愿意给优惠，就在她这儿买了！
“行，多谢。”
店员长长舒了一口气。
“给我来十台！”
“行，我给您……”她瞪圆了眼，“您要多少台？”
向齐指了指身后：“我们都要买，一共要十台。”
半个小时成交十台五千多的手机，对于他们这个小小的县城手机柜台来说，已经算得上是很不错的业绩。现在大家都喜欢在线上买电子产品，线下已经很久没遇到过这样爽快的了。
女店员高兴得脸上笑容就没下去过，给他们拿货，演示手机的每一项功能，最后又带着他们去付款。
这么大的动静，隔壁那个沉迷于看小说的男店员自然也注意到了。当他知道这群人竟然是大客户，一下子消费了那么多时，悔得不得了。
五万多块钱，提成都可以拿好多！
明明这单是他先看到的……
待到向齐他们走后，他泛着酸意凑过去问：“哟，这是哪里来的大款？穿得那么土，出手却那么大方？”
那女店员没好气朝他翻了个白眼：“什么土大款？你自己狗眼看人低，人家是清河古镇里面的工匠，修那些古建筑的。手艺可好了，你没看他们发型扎得那么仙风道骨的！”
那叫有底蕴！
男店员忽然想起来：“就是祭礼上那群工匠！”
他简直恨不得往自己脑壳上敲一下，明明在视频里见过的呀，怎么这一下子没认出来？
女店员又刺激了他一次：“别看他们穿得朴素，工资可高了，比咱们可高多了。”
于是，清河古镇的工匠们出手大方，买起五千多手机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事迅速传遍了整个安平县。大家这才知道，原来手艺人真的能赚到很多钱。
如果他们能收徒就好了……
当然了，这是后话。向齐一行也不知道自己竟然因为出手大方成为了话题人物。
在出了手机店之后，大家便各走各的了，张瑛和向三娘想去逛一下超市，还想去书店看看，她们最近学了很多字便想要买书来巩固一下，还特意找赵思敏让她提供了一些书单。
临走时，向三娘看到自己兄长向二郎独自一人往一个方向走去，似乎有些鬼祟。
她脆生生喊了一句：“二哥，你去干什么？”
向二郎一脸惊恐回过头来。
向三娘眯起眼睛：“二哥，你要去哪里？不和李叔他们一起走吗？”
向二郎脸上挂起笑容：“我去买点东西，你和瑛娘自己去玩儿去吧，下午我就会回去的。”
向三娘忍不住叮嘱：“不准去干坏事，不准去赌坊！不然的话我就告诉爹，让他揍你。”
向二郎快跳了起来：“怎么会？我是那样的人吗？”
又哄了几句，好不容易才将她给哄走。
待他走后，向三娘对张瑛说：“我这二哥，估计心里又在想着什么主意了。他就是这样，不老实，烦死了。”
张瑛劝慰了她几句，向三娘便也不惦记她这哥哥了。她们打算先去电视上看过的超市。
安平县只有一家大超市，两人一边走一边问路。
看着周围的街景，张瑛皱起眉：“这些楼建得四四方方的，虽然高，但是一点都不好看。我还是觉得古镇上的楼要更好看。”
向三娘却不一样想：“我倒是想试一试住在高楼里的感觉。从高处往下望，肯定很棒。”
两人聊着聊着就到了超市。
挑高的空间，如同白昼一般的灯光，整齐排列的货架以及货架上面满满当当的商品，都让这两个从未见过如此景象的年轻姑娘张圆了嘴巴，实在是被震撼到了。
“真的和电视里演的一样。”向三娘轻声说。
张瑛也猛点头，感慨说：“以前咱们进京城的时候，觉得京城里的货栈什么都有，现在才知道那根本不算什么。”
这儿才是真正的什么都有，简直就是货物的海洋。而且这儿没什么贵人，都是和她们一样的平民光顾。往来的顾客们推着小车，将自己看中的东西随意扔到车里，没有人跟着，也没有人看着，自己推着去结账即可。
这一切都让两个姑娘眼睛一眨都不眨，只觉得目眩神迷。不过，她们两人今天来除了来长长见识之外，也的确是有东西要买。
“走，找找去。”
“找到了。”张瑛小声激动地说。
在她们面前，赫然是一排排的卫生巾。这东西竟然真的堂而皇之地放在超市里卖！
而且，各个牌子各种长度，日用夜用，棉柔网面，看得两人眼花缭乱。
自从前些日子用了一次路晓琪送的卫生巾之后，张瑛便将自己最喜欢的物品第一名换成了它。在它面前，连电视都要往后排。
用的时候，想到自己以前要自己用草木灰缝月事带，还要每日清洗，还要忍受那种黏腻潮湿的感觉和腥气难闻的气味以及粗糙的质感，张瑛甚至忍不住偷偷哭了一场。
原来女子来月事也可以是舒适的。
这次发了工资，她和向三娘便打算多囤几包。
她们想要拿一包下来仔细看，但心中觉得羞耻，看了看四周，和做贼一样竟然不敢动手。
要是忽然来了个男人怎么办？
就在两人不好意思的时候，旁边来了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淡定自若地站在了货架前，拿了几包不同款式地开始研究，然后随手拿了几包扔在自己的购物车里。
待她走后，张瑛和向三娘对望一眼，这才有样学样，匆匆拿了一包开始仔细看起来。
凑巧的是，在结账的时候那年轻女孩儿正好排在她们前面。她没买什么东西，购物车里就几包卫生巾和一袋薯片。
张瑛听到收银员问她：“要给您一个黑袋子吗？”
她立刻领悟到，对啊，黑袋子很好，可以把这些私密的有些羞耻的甚至污秽的东西给遮起来。这真是一个很贴心的服务。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女孩子皱了皱眉，然后笑着说：
“不用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正常装就行。”
这句话让张瑛和向三娘都一怔，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吗？女孩儿结完账，就提着几包卫生巾，施施然走了。
轮到她们的时候，张瑛只觉得坐立难安，在最后一刻，她还是小声说了出来：“不好意思，可否给我一个黑袋子？”
收银员见怪不怪：“可以。”
拎着黑色的袋子，张瑛和向三娘都觉得心安。但走了一段路之后，两人却又忽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向三娘陡然回过头来，对张瑛认真说：“下次我来买，再也不要黑袋子了。”
张瑛愣了一下，然后露出笑容，低低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
另外一边，和向三娘以及张瑛分别之后，向二郎擦了一把汗，心中嘀咕，自己这妹妹可真不好哄。
看着远方，向二郎顺着自己选定的方向朝前走去，最终到达了一个公交车站。他在上面找到自己想要的车次，他已经学会了阿拉伯数字，也问过了赵思敏要坐哪一趟车才能去到清河市内。
是的，他想要去市内。
“就是这趟，快上！”
公交车缓缓靠站，向二郎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咬牙上了车。
车上人不多，司机很快就开动了车子。向二郎坐在冰冷的座椅上，看着周围的景物快速往后退，忽然有些后悔了，他为什么非得要做这样的事情呢？
要不……还是下车吧？趁一切都来得及。
但站起来之后，却又坐了下去。
算了算了，还是试一下，如果有什么不对就立刻返程。神仙这么仁慈，一定不会有事的。
年轻人总是充满了莽撞的勇气——向二郎在知道可以出古镇之后，脑子里就一直在盘旋着这件事情。他想知道以自己的低自由度，究竟可以走到哪里？可以到达清河市内吗？
如果超过了神仙所规定的范围，那又会发生什么事情？
他的好奇心如此强烈，甚至超越了这件事给他带来的恐惧感。
车子快速向前飞驰，向二郎又是焦虑又是期待地坐在了公交车上。一切似乎都很平静，什么都没有发生，车子甚至快到清河市了。
直到车辆似乎迈过了一个界限。
平平无奇的界限，但那一秒，向二郎的心中就升起了巨大的恐惧，似乎再往前就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他惊惶站起来，想要让司机停车，整个人还没站稳，就如面条一样软倒在了车子上。
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有人大喊：“司机，停车，有人晕倒了！”
向二郎不知自己晕了多久，但他醒过来的时候还在车上。
司机看到他睁开眼睛，松了一口气：“小伙子，怎么样？没什么事吧？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向二郎扯出一抹难看的微笑：“没事，可能就是没吃饭，不用去医院了。师傅，我就在这里下车吧。”
司机追着他身后喊：“真的不用去医院吗？小伙子，你自己记得去医院检查一下，刚才很吓人的……”
“知道了，谢谢师傅！”
向二郎踏上了回古镇的路。
他有预感，如果超过那个范围再远一点，或者是停留时间更久一点，那自己可能就不只是晕过去那么简单了。他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觉得庆幸又有一些遗憾。
看来，如果想要在这个世界走得更远一点，那只有使用神仙一开始就告知自己的方法，努力让自己升级。
投机取巧是要不得的。
……
“他的身体不会有什么问题吧？”路晓琪看着自己系统空间里的NPC定位地图，有些担心地问。
刚才，她正沉浸在自己已经完成了十个每周任务，终于可以获得古镇基础维护功能了的狂喜当中，结果没过几秒系统就提醒她有一个NPC的位置发生了不太好的变化。
她甚至都没来得及查看自己拿到手的奖励，便看到了向二郎失败的冒险。
路晓琪并不觉得被冒犯或者是对方不知好歹。他们是有着自己思想的活人，并不真的只是游戏里的NPC，如果是自己，或许也会去试一试，只是会更谨慎一点。
至少不会选择坐车。
系统回答她：“没事，只要回去休息一两天就会好了。”
路晓琪犹豫问：“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要给这些人划分等级，以及自由度呢？”
原本她只觉得这是个设定，哪个游戏不是这样？NPC、任务、道具都有不同的等级，让玩家有更好的体验感。但她生活中和这些人接触了之后，却生出了几分不忍。
系统冷静说：“只是因为要节省能量，将它用在刀刃上。”
路晓琪恍惚：“……原来如此。”
真是很朴素简单又实际的原因。
那恐怕向家村人想要提升自由度，只能自己加油了。她生出和向二郎一样的想法。
“其实还有一个方法。”系统似乎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如果你能提升古镇的级别，那和它绑定的NPC们自然也会受益。加油吧，玩家。”
古镇升级？
“你以前怎么没提过还有这个？”
系统：“需要拿到古镇基础维护功能后才能给古镇评级，不属于玩家现阶段的主线任务哦。”
路晓琪扬起眉，意思就是应该属于自己下一个阶段的主线任务咯？
她点开自己的主线任务。
【主线任务：以弘扬中华传统文化为主题，让清河古镇重新焕发生机，对外营业。】
【完成度：60%】
她的眼睛瞪圆，原本这个任务一直在20%左右徘徊，但自从贷款下来之后就立刻变成了40%，而现在拿到了古镇基础维护功能之后，便一下子蹿到了60%！
这简直是质的飞跃！
系统解释：“这很正常。只要拥有了资金，古镇的修缮便走上了轨道，而基础维护功能可以让项目进展的速度变快。接下来无非是时间问题而已。”
这是两道坎，只要翻越了便是坦途。
路晓琪了然地点了点头。
她迫不及待地点开了自己刚拿到手的古镇基础维护功能。

第44章  张仲景与李冰
路晓琪点开系统通知, 这上面的小红点她刚刚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点。
【恭喜玩家，您已经连续完成十个每周任务，可以激活古镇基础维护功能。】
【是否选择现在激活？】
路晓琪果断按下了“是”。
原本存在于系统空间的古镇沙盘忽然升到了半空, 在她的意识里放大, 亮起微微的光芒。
她能够感觉到自己与古镇之间的联系更紧密了。她清晰地掌握了古镇的每一栋建筑、每一棵树木, 每一块地砖甚至每一处的管道。
这种玄妙的感觉持续了几秒后，路晓琪的视野里出现了一行红色的小字：
【您的基础维护功能已经开启。现在是否为古镇做全面体检？】
给一个镇子做体检, 新鲜!
她当然选择了要。
那处沙盘开始缓缓在半空中转动起来, 每转动一个角度, 路晓琪都能看到上面的景物更加细微了, 原本只是一个大概的缩影, 但现在连一花一树都已经复刻得栩栩如生。
待到三百六十度转完, 古镇的体检报告也出来了：
【您的古镇等级评分为D级，还有较大可提升空间，请玩家继续努力。】
路晓琪没往下看其他的, 她问系统：“这就是你说的升级？只要从D级升到C级，就能够解锁NPC们的自由度和提升他们的等级吗？”
系统：“从D升到C所获得的能量，最多是解锁R卡的自由度，提升等级是不用想了。A以下的评分对于NPC的等级提升无效。如果玩家能够提升到A级, 那所有NPC都会有极大的受益。”
路晓琪懂了，总之，就是她想得太美。
她思考了几秒，一乐：“那升级到C能够解锁一下自由度也挺好啊。慢慢来嘛。”
总有一天她能升级到A的。
她继续往下看，这份报告还真如体检一般，针对古镇的现状提出了许多的问题，也可以说是维修建议，非常细致：
【I：您的古镇内房屋破损较为严重, 针对破损、老化、脱漆、墙体腐蚀等问题，可以进行基础修复。】
【II：您的古镇内道路保养不足，针对石板碎裂、木质腐朽、青苔湿滑等问题，可以进行基础修复。】
【III：您的古镇内绿化环境糟糕，针对杂草丛生、根系肆虐等问题，可以进行基础修复。】
【IV：您的古镇内水体环境有所不足，针对水质污染、气味难闻等问题，可以进行基础修复。】
……
路晓琪数了数，总共有十一条维修建议，从建筑到绿化到河道再到各处细节，零零总总，十分的全面。她恨不得直接一键就把全部的建议给执行了。
“要是早点给我开通这个，那现在清河古镇都开业了！”她很是不满。
指着其中一条：“你看，这条就是关于管道维修的，这根本就和你发布的每周任务是冲突的。我觉得你们肯定是出现BUG了，我要求赔偿！”
早知道有这个功能，她何必花大价钱请水电公司来维修呢？
系统反驳：“基于智脑的计算，是不可能出现BUG的。玩家现在对于基础维护功能的认识显然还不是很充分。”
它告诉路晓琪，这个功能的重点在于“维护”，而不是“无中生有”。
“就好比第三条的绿化，它只能清理杂草以及地底下蔓延的根系，让绿化保持在它最好的水平。但却不能凭空变出玩家想要的各种海棠花树玉兰树景观树，这些依然需要玩家在现实世界中去执行。”
路晓琪明白过来。
就好比第一条的修复建筑，它只能修复现有建筑上的不佳状态，但是如果说形制不对或者本身做工粗糙什么的，那它就没办法，只能靠宇文恺带着匠人们去更换更好更精美的构件。
“懂了。”她叹了一声，但很快又振作了精神，依然很高兴，“这样也行吧。”
还是可以给她省下很多金钱和时间的。就好比那些有点开裂的木料石料，原本都要更换和修复的，现在系统就可以代劳了。也难怪当时系统一直说一亿的预算在前期已经足够了。
人不能太贪得无厌。
路晓琪打算马上尝试一下。
但她很快就发现这个维护功能并不能一键全选，只能一项结束后才能开始第二项。
她考虑再三，选了第四条改善河道水质。最近已经是六月份，天气开始逐渐的变热了，原本淡了很多的气味似乎又有了变浓的迹象，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在她按下选择键之后，视野中出现了一个不断转圈的加载中的标志。
两秒后，提示框蹦了出来：
【修复清河古镇水体水质，需耗时四十五天，是否选择修复？】
路晓琪皱起眉，这么久？
系统幽幽出声：“你不会以为这么大的工程量，在一瞬间就可以完成吧？”
她讪笑几声，自己的确是这样想的：“我这不是觉得以你的本领完全可以做到吗？”
系统哼哼了一声：“尽快升级吧，升级后基础维护功能也会跟着升级。”
路晓琪选择了“是”，原本的提示框演变成为了进度条。待到这个进度条在四十五天之后拉到最满，清河古镇便能拥有清澈的河道以及湖泊。等到水体维护结束后，可以进行建筑以及道路还有绿化的维护，如果时间都差不多的话那在年底开业之前能维护好几项。
她很满意。
“你看，这才是玩家所需要的爽感。”路晓琪不忘对系统谆谆教诲。
所以这样的东西能不能多来点儿？
系统：……
它决定换个话题：“容我提醒一下，玩家，你现在已经积攒了三张人物卡还未抽取。”
路晓琪大手一挥：“抽！今天就去古镇里抽！”
她今天一定会是好运气！
……
路晓琪到古镇的时候正好遇到向家村的人三三两两从县上回来，脸上都带着高兴的神色。
“阿狸，来姐姐这里。”她看到阿狸，开心地招了招手。
阿狸脸上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松开黄四娘的手朝路晓琪跑去。说来也奇怪，她一穿越过来，被吓呆到特殊状态时都不害怕路晓琪。向老娘说是因为孩子机灵，知道路晓琪是救她的人。
“今天这么开心？”路晓琪逗她。
阿狸虽然不说话，但是却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的确很高兴。
黄四娘笑着说：“今天带她去游乐场玩了，可高兴了。”
还去了医院，医生说她的身体没什么问题了，体重和身高都在逐渐增加。唯有不开口说话这点要看契机，声带是没有问题的。还有黄四娘自己也做了检查。
她兴奋从手中的袋子里拿出一份报告，上面有一个小婴儿蜷缩在子宫里的影像图。
今天她们做的体检是B超排畸，黄四娘和向大力从来不知道原来孩子还在肚子里的时候就能看到它的样子。在检查床上躺下来又要撩衣服又要涂冰凉的东西，吓得她一度差点想要逃走，她紧握着拳头在心里打气，最后撑了下来。
后来，在看到这张影像的时候，一下子就红了眼睛。
多好啊！
甚至可以看到它的小手小脚。
向大力也感慨，这种技术简直就是神迹，如果以前能有这种技术就好了。他一个堂哥，就是因为生下来畸形，被欺负着长大，七八岁的时候才痛苦死去。
和向大力一家道别，路晓琪又陆陆续续遇到了其他人，大家都停下来，尊敬的朝她打招呼。
她发现有七八个人都剪了短发，看上去已然和现代人无异了。
比如向大柱。
丽娘最终买到了自己想要的厨具，还买了不少可爱的盘子碟子，还有一些生活杂物，甚至还去窗帘店订了窗帘。她觉得自己这趟出去虽然没找到绣庄，但也堪称完美，正在得意向周边的人讲述。
当然，这群人里面最拉风的还是买了手机的那群人。
“最新款！”向齐炫耀。
李木匠补充：“那小姑娘说可以拍照也可以打电话，还可以……”
他一时想不起来，问旁边人：“还可以干嘛来着？”
“看视频！”
“对对，还可以看那个视频！”李木匠喜笑颜开。
路晓琪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走过去提醒他们：“你们买了手机还不够，还要去办卡。这样吧，有需要的去苏特助那儿登记一下，让他集体去办。”
一行人当然很高兴向她道谢。
这时向明走过来，脸上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开了口：“路小姐，有一事我等想要征求您的同意……”
他从身后提出一个黑袋子，里面竟然是香烛等物，声音苍凉：“我等有幸，得逢神仙与路小姐相助，死里逃生。可我向家村在那段时间死去的人却是不少，可否容许我等在家中供奉家人以及祖先牌位？”
他深深拜下。
其余人也面色一整，拜了下去。
路晓琪一沉吟，这的确是个让人无法拒绝的正当要求。不过……
她缓缓摇了摇头。
向明的眼中有着失望之色，这也是在他的意料之中，清河古镇毕竟是个招待游客的地方。没关系，他们也可以去古镇外找一个地方……这时，他听到路晓琪温和说：
“明火的香烛不行，容易引发火灾，不如改成电子香烛吧？”
清河古镇大部分是木制建筑，香火什么的还是太危险了，不如改成赛博烧香吧，如今也越来越流行了。
路晓琪叮嘱：“除此之外，不要放在公开场所就好了，在自家祭拜，我没意见。”
既然是沉浸式体验街区，那祭祀本来就是古代传统生活的一部分，甚至还可以建个祠堂，或者是引申一些主题……路晓琪已经天马行空想到很远了。
大家的脸上都浮起惊喜：“路小姐！”
“多谢路小姐！”
和向家村的人道别，她远远又看到了向二郎。想来他没有蠢到自己再走回来，否则现在恐怕还在路上。
对方看到她在几十米开外就慌张行礼，脸上带着敬畏。路晓琪朝他笑了笑，却发现对方似乎更慌张了。
她噗嗤一笑，也不知道这小伙儿脑补了些什么。
这样也好，免得他以后又作死。
她经过一号区的小湖边，看了看水体，无论是水的颜色还是气味目前都看不出什么变化，也不知道这基础维护功能是一日日累积起效果还是忽然一下子就有变化？
希望是前者。
到了自己选定好的位置，路晓琪准备抽卡了。
系统奇怪问：“为什么偏偏要在这里？”
路晓琪嘿嘿嘿：“当然是因为我当时在这里抽卡，抽出了两个SSR和一个SR。这是玄学，你不懂。”
宇文恺、赵飞燕和宋五嫂都是她站在这个位置抽出来的。
这个地方利她。
系统的确不懂，但它很贴心：“那你要复刻同样的时间点吗？当时你抽卡的时间是……”
它当然能够精准记得路晓琪每次抽卡的时间。
路晓琪：“……那倒不必。”
她唰唰唰果断抽出了三张卡。虽然嘴巴上喊着要运气要抽到SSR，但实际心里已经不那么有执念了。SSR也好，R也好，都不错，只是希望系统能够给出一些不同方向的技能人才，丰富一下古镇的业态。
一张紫金色的卡悬浮在空中。
第一张卡已经抽出，是SSR！
路晓琪缓缓念出上面逐渐显现的文字：“一部伤寒传万代，千秋誉满泽苍生——张仲景！”
待念到最后一个字，已然是声调高了八度。
她激动得不得了，对系统说：“你看，我就说这个地方利我啊，是医圣哎！”
医圣张仲景的大名即便是她这个对传统医学毫无了解的人也都知道啊，这次绝对是手气爆发！路晓琪兴奋到想要绕着湖去跑两圈。
神医！正好古镇还缺个医务室。
“快快快，快抽完，我要第一时间接到老爷子。”
她迅速翻开第二张卡。
路晓琪不觉得她今天还能抽到第二张SSR，这得有多好的运气才能达成？必然是飞机中的战斗机，欧皇中的欧皇！
然而，第二张翻过来，依然是紫金色。
巨大的惊喜面前，人反倒呆滞了。她默默将自己的鞋子提起来，看了看鞋底。
系统：“……玩家为什么要看鞋底？”
路晓琪幽幽说：“我想看看自己有没有踩到狗屎。”
这是什么狗屎运啊？！
第二张的文字也显现出来了：【始知事太守，伯禹亦不如——李冰。】
路晓琪的嘴巴张成了O型。
李冰，多么简单又常见的一个名字。这个世界上叫李冰的，没有八百也有一千。但是能被历史记住的李冰，而且还能和大禹相提并论的，那就只有一个李冰。
战国时期修建了都江堰的李冰。
这两位，如果从知名度来说，都是重磅级的SSR！
路晓琪愣了几秒，迅速抽出了第三张，想看看自己的绝佳手气能不能持续。
可惜，这次却是绿色的卡片。
她却松了口气——这才对嘛！莫名有了种安心感。
就好像在大A股市里沉浮着的老韭菜，一旦翻红就担惊受怕，只有一片绿油油时才觉得回到了自己熟悉的节奏，反倒踏实了。一个字，怂！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 韩氏姐妹。】
是一对姐妹？
这首诗是讲织女的，莫非这对姐妹擅长的是纺织之事？路晓琪眼睛一亮，这的确是现在清河古镇没有的工艺领域。
她今日的手气真真是好极了！
来了四个人，她查看了一下地图当机立断给了苏隽电话，向他说明了情况：“张医圣和李太守离你那边比较近，你去接一下。”
她现在可是有金牌助理的人了。
苏隽大喜：“真是写出《伤寒论》的张医圣和修建了都江堰的李冰李太守？”
路晓琪：“苏公子，你这样的想法很危险啊，你这是在质疑系统的权威？”
苏隽：“在下立刻就去！”
她从电话里都能感受得到对方的欣喜和迫不及待之情。也是，每一个读过历史的人都能明白这两人的分量。一部《伤寒论》，一座都江堰，都是整个华夏，不，整个人类文明史上的瑰宝。
路晓琪自己出发去找韩氏姐妹，很快就找到了。
姐妹俩就在她抽卡的地方不远。
她们站在那儿，眼神惶恐惊慌，但却极力忍住，只是站在原地没有动。细看，形容还有些狼狈，发丝都凌乱了几分，仿佛在过来之前经历了什么很惊险的不堪的场景。
这样的神色……路晓琪忽然就想到了向家村人。
她问系统：“这又是被你临时救下来的？”
系统：“的确。”
路晓琪点点头。她现在已经清楚了，SSR是知名历史人物，任务轨迹已定，所以一般都是死后才会被系统收集他们的历史投影以免影响历史进程。但R卡人物，即便贸然消失也不会有太大影响，所以直接抢救肉身的比较多。
这对姐妹估计就是这样，遇到了什么生死之事，然后被系统给救了过来。
两人大约三十多岁的年纪，容貌秀丽，穿着窄袖圆领袍和马面裙，面料看似不俗，她们应该不是普通百姓。路晓琪觉得这种装束有些眼熟，有点像是电视剧里曾见过的朝廷命妇。
而且她们都戴着乌纱帽，看上去倒像是官帽。
待到上前相认后，问起情况，路晓琪这才知道，原来姐妹俩竟然真的是官身，她们是来自于嘉靖年间的宫中女官！
交谈了几句下来，知道自己真的已经离开了原来的时空，姐妹俩人的情绪这才稳定了下来，手捂着脸，从手指缝中沁出泪来。
路晓琪站在一旁，善解人意的没有说话，让她们缓和了一下情绪。她原本想要问她们在嘉靖朝经历了什么事，现在却觉得于心不忍，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递了手帕纸过去。
反正到时候问系统也是一样的。
姐姐韩玉裳先缓过来，郑重福了福身子：“让路小姐见笑了。”
“无妨。”路晓琪问，“不知二位的身份是……”
“我姐姐是五品尚服，掌管整个尚服局，我为尚服局下六品司衣，负责后宫妃嫔贵人们的一众衣物。”妹妹韩云裳也平静了下来，她性格看上去要更外向一点。
姐姐韩玉裳恭敬极了：“我与妹妹来到此地，不胜惶恐。若是路小姐有所吩咐，赴汤蹈火，但无不从，只希望我们姐妹的手艺能够帮得上路小姐的忙。”
韩云裳补充：“我与姐姐在入宫之前本就是织女，我擅刺绣，姐姐擅织造。尤其是姐姐织造的缂丝，深受陛下与皇后娘娘喜爱。”
言下之意，她们并非是只会发号施令的女官，而是切切实实能够为她做事的。
路晓琪的嘴角忍不住绽放出笑容。
很好，不愧是宫中女官，就是有眼色。和这样的人沟通起来也不费劲。而且两人很是机智，从激荡情绪中醒过来立刻就能有这样的反应，足见其素质。
“姐姐们言重了，你们来了这儿先不用急着工作。如今的世道和你们生活的世界全然不同，你们先适应好，后面的事情咱们再说。”
韩云裳和韩玉裳对望一眼，暗中都松了一口气。
看来这边的主事者很和善。
路晓琪带她们去四号区与苏隽等人相会，路上偶尔会遇到其他人，大家都会停下来和她打招呼，然后好奇地朝韩氏姐妹看上两眼。
无他，她们的造型实在是太惹眼了。
姐妹俩眼观鼻鼻观心，行止端庄优雅，脸上已经不见初来时的慌张。她们即便看到自己觉得再怪异的装束和场面也依然面带微笑，没有任何异色，无愧于自己宫中女官的身份。
有活泼的新来的员工好奇问路晓琪：“老板，这是你请来的演员吗？最近是有什么活动吗？”
她以为姐妹俩是老板请来的COSER或者汉服模特。
路晓琪哈哈一笑，摇摇头：“不是，她们是……嗯，汉服爱好者，也是汉服设计师。以后，会是大家的同事。”
“哇！”小姑娘惊叹出声，眼里冒出一连串的星星，“那她们身上的服装是自己设计的吗？也太美了吧！”
看上去可比市场上的那些汉服要质感好多了，一看就很贵。好想要上手摸一摸啊。
小姑娘是这样想的，也这样做了。她听说大家以后会是同事之后就放开了，主动上来问两人：“你们好，可以让我摸一下吗？求求了。”
韩玉裳和韩云裳不约而同看了一眼路晓琪见她只是含笑看着，便也微笑回应：“自然可以。”
小姑娘过了一把手瘾，对着她们的衣服夸了又夸。
路晓琪看到她的兴奋，忽然心中一动：“很美吧？你觉得咱们古镇如果开一个汉服体验馆的话会不会受欢迎？”
“当然会啊！”这姑娘本来就是汉服爱好者，闻言激动说，“如果都是姐姐们身上穿的这个品质，那肯定会红。而且咱们古镇很适合拍写真，到时候也可以拓展这方面的业务！”
如果真开了，她要报名第一个参加！
路晓琪脑子里有了想法，看着韩氏姐妹的眼神越发热切起来。
到了四号区的大院子里，远远就看到苏隽正在与两个身穿古装的老者交谈。
路晓琪眼睛一亮，三步并成两步跑了过去。
她的医圣！
她的李太守！

第45章  都江堰可还在？
张仲景大约五十来岁, 头发与胡须半白，清癯如同他在历史书上的画像一般，眼神中常带慈祥与宽和。在说话的时候还经常看向四周, 似乎是在好奇。
路晓琪在心中浮现起的第一印象是, 张医圣一定是个很好说话的脾气很好的小老头。
果然, 聊了几句之后便验证了她的这个想法。
张医圣为人亲和，对她和苏隽的态度都十分客气。在听到路晓琪的崇拜之语后更是乐呵呵, 虽谦虚了几句但脸上光彩更甚, 显然很是高兴, 如同孩童一般。
另一位李冰李太守的状态却让她有些惊讶。
他头发胡须皆花白, 拄着拐杖, 俨然已经垂垂老矣。苏隽给他搬来了一张椅子, 将这位老人扶着坐在了椅子上。坐下后，他整个人的状态这才显得好了些。
“让女公子见笑了。”李冰咳嗽了一声。
他们刚刚已经见过礼。
路晓琪手误无措：“太守无需客气，如果身体不适, 要不要送您去医院看看……”她话说出口才反应过来，现场就有一位神医，转头看向张仲景。
张仲景笑吟吟：“若是李太守不嫌弃在下医术粗陋的话，在下愿为李太守诊脉。”
李冰从刚才的闲聊中已经知道这位被后世尊称为医圣, 有扁鹊之能，岂会嫌弃他的医术？
他颤颤巍巍伸出手来，却是笑一声：“张医圣的医术我自然信得过，只不过，我的病症却是源于这人间万物的自然变化之道，生老病死，恐怕是谁都无法更改。”
张仲景不语，只是将手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为他诊脉。
路晓琪和苏隽站在旁边。
苏隽轻声对她道：“李太守今年已经八十有二，在古代乃耄耋之年，已经是十分难得。”
在他印象里，能活到七十的老人已经很稀少，所以叫七十古来稀，能活到八十的更是罕见。他见过大部分的人即便是家中富裕，五六十岁逝世才是常见。
因此在刚刚见到李冰的时候，他心中就很是担忧。
李太守的状态显然并不是很好。
路晓琪忍不住皱起眉，她在心中问系统：“怎么回事？SSR不是历史投影吗？又不是非得要截取临死时的状态！”
就好像赵飞燕，死的时候四十多岁了，但是现在她的样子却是二十多岁正青春。
系统还没回答，李冰的眼神却望了过来。
他的眼睛虽然已经不再清澈，却闪着睿智，缓慢问道：“女公子可是在问那位神仙，关于我身体之事？其实，是我自己要求如此。”
他一只手被张仲景把着，另一只手拄着拐杖，坐于椅子上比在场的人都矮了一截，却无端给人渊渟岳峙之感。
系统很冤枉：“对，是他自己要求的！”
它的声音也带着迷茫与不理解。明明它早就告知了他们，来到新世界后便能重新拥有生命，如果选择二十岁那新生命便会从二十岁重新开始。如此好事，为何李冰却依然选择了自己年迈体衰的时候？
人类在某些时刻真是让人难以理解。
路晓琪也不理解，她蹲在了李冰身前，坦率问了出来：“李太守，为何你要如此选择？”
“人生在世如同白驹过隙。”李冰说话略微有些喘，他的眼神看向天际，神情却极为平静，“出生入死，夫何故？以其无死地。生与死不过只是天理循环，人生本应如此。
“不过，老子也说，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①
他笑了起来，“只是，我却还不够坚强，当神仙找上我时，我并不能如一直所想那般对死亡坦然，心中还存有执念。”
李冰活到了八十二，他自觉人生漫长，经历了无数悲欢，看过了无数世情。在年老之后，他开始逐渐向道家靠拢，对死生看淡，认为自己的一生已然没有任何遗憾。
接下来，便是蜕去这躯壳，将灵魂回归天地宇宙的时刻。
但是，系统找上他的时候，他却生出了几分犹豫。
“神仙对我说，我将来到两千年后，那儿会有人满足我的一个心愿。”李冰苍老的眼眸注视着路晓琪，“女公子，此人可是你？”
两千年后，这个时间点让他心潮澎湃。
他想，即便是如老子庄子也无法抵抗这样的诱惑。
路晓琪点点头，她尚年轻，并不是很懂李冰心中所想，但也尊重他的决定，并且觉得能够坦然面对衰老和死亡的人实在是太难得了，值得尊敬。
李冰悠悠道：“我的心愿很简单……”
他的眼光投向远方，跨过千山万水，来到了他为之付出了半辈子心血的天府之国。
他的眼中忽然迸出精光，紧紧抓住自己的拐杖：“都江堰可还在？”
路晓琪忙不迭点头：“在！都江堰依然在！”
苏隽在旁也忍不住激动道：“若不是有李公您所修建的都江堰，蜀地也不会成为后来的天府之国，锦绣之乡！”
对大宋而言，蜀地也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
“天府之国？锦绣之乡……好！”李冰露出爽朗笑容，整张脸都舒展了几分，“那我想要再去蜀地看看，去看看都江堰如今的模样！”
这也是他最后的执念。
有哪个建造者能够抵抗住这种诱惑？
所以，这真不能怪他面对死亡不够坚强。
路晓琪脑海中响起“叮”的一声：
您有新的支线任务待完成。”
“支线任务：来自SSR级卡牌人物李冰的心愿——重返故地，去看看如今的都江堰。”
“满足心愿后，该卡牌人物生命体将凝实，并将获得一项特殊能力。”
“玩家也将获得相应奖励。”
李冰显然也收到了相关的提醒，他睁开眼，从那种玄妙的感觉中对路晓琪说：“我所能获得的能力是‘水患永除’。”
这项能力是有文字解释的，它只能作用于清河古镇内，到时候无论外界是干旱还是洪涝，清河古镇内的水位永远都维持在正常水平，真正做到了永无水患。
很贴合他的一项能力，
路晓琪发现SSR的能力都还挺逆天的。
李冰叹一声：“只是老夫对不起女公子，既要女公子帮我成全心愿，却不能长久为女公子效力。”
心愿完成后，他的生命得以凝实，然后便会和穿越前一样，走向自己人生的终点。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路晓琪慌忙摆手：“您言重了。即便您没有这项能力，我也是一定会帮您的。”
能够帮到李冰，是她的荣幸。
这时，张仲景已经松开了给李冰把脉的手，脸上带着微笑：“李公并无大碍，只需好好休息即可。”
他心中未说的是，李太守如今的状态很是奇怪，气机衰败，风烛残年，乃是死脉，但看外在表现却还如正常人一般。或许，这便是神仙所为吧。
系统：“不用担心，在他生命体没有凝实之前，他的身体状态就停在了这一瞬，不会有任何变化。”
路晓琪这才舒了一口气。她想，也只能先这样了。或许等李冰完成心愿后，如果他愿意的话，可以带他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
她转向张仲景：“张神医，您的心愿又是什么？”
张仲景凝神想了片刻，最终呵呵笑道：“我现在却还未想到，路小友，或许要待我再看看如今的世界才能答复与你。”
路晓琪并不惊讶，之前宇文恺也是如此。
说曹操，曹操就到。
宇文恺从外面匆匆赶来：“听闻修建都江堰的李冰李太守来了，可为真？”
路晓琪从未见他如此高兴过，甚至眼尖地发现他把鞋子都穿反了，真正的倒履相迎。
宇文恺本就极为崇拜李冰，当时在工地上用的“鱼嘴分水法”便是传自李冰。如今能看到自己从小的偶像就活生生站在面前，其心中狂喜便不用提了。
这一聊就滔滔不绝。
要不是张仲景提醒李太守不宜太过疲惫，宇文恺能一直说下去。
天色很快暗下来，苏隽早给他们安排好了住处。
四号区在安置完向家村人之后还有十几栋民居，这段时间宇文恺已经安排人陆陆续续地打扫清理了出来。如今虽然房屋内窗明几净，各项设施虽然还没那么齐全，也没什么家具，但是有床、有被褥等物，完全是可以住人的，就等着新人被召唤过来后入住。
反倒是路晓琪原本在市区租的另外一套房子，已经空了下来。还好只是短租，她也不打算退，偶尔他们过去了市区还可以当个落脚的地方。
李冰和张仲景被安排住了同栋，韩氏姐妹在另一栋宅子。
路晓琪见苏隽安排得井井有条，自己乐得偷懒。
回去的时候，她想起一事，好奇问：“那你怎么不住在古镇里，偏要去和刘蝉挤？”
苏隽轻咳了一声，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因为那边网络信号比较好。”
路晓琪眨了眨眼：……
这真是很不苏隽的一个回答，她还以为他会说因为更方便他融入到这个社会。不过，这个理由真的是让人秒懂。
她只能说一声：“等这边的网络维修好之后就好了。”
目前这项工程已经在进行了。
两人并排走下台阶，转个弯一起朝办公楼走去。
路晓琪：“那接下来，他们的融入工作就交给你了？”
哇，她再也不用当幼儿园老师了，现在可以把这些事情堂而皇之交给苏隽，想到这里她就很开心，溢于言表。
苏隽兴致勃勃颔首：“路小姐放心。”
这项工作可比什么查资料联系公司要有趣多了。
“你做事我放心得很。”路晓琪顺口说，她想起一事忽然停了下来，看着苏隽的背影冲口而出，“苏隽，我是不是还没有问过你的心愿啊？”
虽然他只是SR，但如果满足了心愿也是有可能升级为SSR的。
路晓琪有点懊恼，觉得自己实在是太不应该了。苏隽来到这里之后她一直让他做这做那，但从来没有问过他他自己的心愿是什么。
可能是因为他平时态度温和，总是谦谦君子的模样，所以让她觉得很好“欺负”……
她很心虚又有些歉然。
苏隽回过头去正好对上她充满抱歉的眼神，不由得怔了怔，随即清俊的脸上出现笑意，如春风拂面：“无妨，其实我也刚刚才想到自己要去做什么。”
“做什么啊？”路晓琪已经跟了上来，好奇地问。
苏隽悠悠叹了口气：“或许……是想要去如今的汴梁看一看，再去燕云十六州走一走。”
他虽爱好机械，却也不至于为它疯魔。尤其是在来到现代，发现各种机械知识唾手可得之后，便更加松弛下来。因此，这还算不上是他的执念。
倒是之前和宋五嫂聊的那一场，靖康之难，南渡逃亡，让他至今都耿耿于怀。
北宋的男儿，始终是有些血性在心底的。
可如今，这份血性却无处可去。不管是哪个宋，都已经成为了历史，不可再回。于是，便总有些无可奈何的憋屈。
“我那日刷到了这个视频。”苏隽拿出自己的手机给路晓琪看。
那是一个短视频，在一片金黄色的麦地中，北宋皇陵的石刻静静伫立，散落在田间地头。农民们就在石刻脚下收割着麦子，而石刻千年无语。
帝王的显赫与荣耀最终归于尘土，民族的屈辱和国仇家恨也最终归于平静，唯有麦苗一年一年生长，一年一年成熟。
苏隽和石刻相对，陡然生出了想去那里看一看的想法。
看一看故土，看一看自己的来时路。
李冰的选择更是让他的这个想法变得坚定起来。
“汴梁啊……”路晓琪挠了挠头，宋五嫂和苏隽都想去的地方，但他们只是SR，还去不了那么远的地方。
“没关系！”她豪情万丈，拍了拍苏隽的肩膀，“我会将古镇好好升级的，等你们的自由度提升后，咱们一起去开封！”
苏隽看着信心满满的路晓琪，嘴角噙上轻浅笑意：“好。”
……
天才微微亮，韩云裳就被姐姐韩玉裳叫醒了。
她睁开眼，差点要以为自己还在紫禁城中。
紫禁城……韩云裳从床上跳起来，慌张道：“姐姐，姐姐，禁军和锦衣卫要来了，快逃！快逃啊！”
韩玉裳抱住她的头，感觉到她在瑟瑟发抖，连声安慰：“别怕，别怕，如今我们已经不在宫中了。我们在几百年之后，在未来，你记得吗？”
韩云裳这才慢慢定下神来，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的确不是自己熟悉的宫殿，这才松了一口气。
对，她们已经被救了，远离了那个令人恐惧的地方。
韩玉裳推开一旁的窗户，入眼便是窗下的河道，碧波荡漾，只是水还称不上是清澈。远处可见层叠的楼宇以及耸立着的清河楼。这是古镇的范围。再往远处望，却是她所不能理解的东西了。
在空中纵横的黑线、高耸的灰白色物体……
但这些陌生的东西却让她觉得无比的安心。
韩云裳挤了过来，看着窗下的河道忽然说：“倒是很像老家。”
姐妹俩都是江南人士，因为手巧而被选入宫中尚服局，最后逐渐出人头地。本来想着再待个七八年，给自己挣一份荣光也攒点银钱，然后就告老回乡，这样也能给后人腾位置。
谁曾想，后来居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韩云裳眼中含泪：“也不知道端妃娘娘和金英如何了……”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韩玉裳闭上眼睛，抽了抽鼻子压住自己眼中的泪意。想也知道，刺杀皇帝，她们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不是谁都有像她们一样的好运气。
直到现在，韩玉裳都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逃脱了，而这一切仅仅只是因为神仙看中了自己的纺织技艺。
最可笑的是，皇帝沉迷于炼丹长生，为此付出了无数代价，燃尽民脂民膏，甚至她们这些宫人的性命，却从来没有这样的奇遇。
韩玉裳想到这里简直想要仰天大笑。
老天真是开眼！
她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看向妹妹，正色道：“日后不要再提起旧事，把它藏在心里，知道吗？”
虽然已经到了新世界，但她有着大恐惧，觉得还是要谨慎为好。而且，这样的事情怎么说都是以下犯上，谋害君主，谁知道这边的主人会不会认为她们包藏祸心，大逆不道呢？
韩云裳点头，低声说：“姐姐放心吧，我省得。”
韩玉裳长叹一声，似乎要将胸中浊气全部吐出。
她继续说：“既然那神仙大能和此间主人看中你我的手艺，那你我一定要尽心尽力，不可有任何怠慢。如此，既是报恩，也是为你我的将来打算，明白吗？”
韩云裳继续点头：“我明白的。姐姐，昨日我观此处一派祥和气象，想必路小姐应该是个好相与之人。而且……此处似乎并无尊卑之分。”
路小姐会笑着和每个人打招呼，那明明是下属的小姑娘会在路小姐面前大呼小叫，嘻嘻哈哈，这都让她有些迷茫。
韩玉裳也不是很明白，她顿一下：“总之，谨慎行事总是没错的。”
尤其是在没搞清楚此间规矩之前。
韩氏姐妹在小声讨论以后的打算并想要掩盖自己过往的同时，却没想到路晓琪已经从系统那儿得知了她们的经历。
没办法，她得要了解自己员工的履历。
“你是说她们是壬寅宫变中的幸存者？”她是真的惊了。
壬寅宫变她知道啊！
历史上唯一一次由宫女策划的行刺皇帝的行动，虽然最后以失败而告终。
主要是因为嘉靖这厮不做人，性格暴戾而多疑。宫人们被他折磨得痛不欲生，据说他在位的时候因为被他责罚和折腾而死的宫人就有两百多位。
他还痴迷修仙，认为用少女经血做的药丸可以助他长生，因此在宫女来月经的时候不能吃饭只能吃桑叶，喝露水。
总之，没把人当人。
宫女们受不了了，便决定要趁他熟睡时勒死他。可惜这些女孩子们体弱，又吃不饱饭，最后没成功反倒把自己的性命赔上去了。
路晓琪连声问：“那韩氏姐妹就是这些宫女中的一员？”
她们不是女官吗？
“不是。”系统说，“她们并非主谋，也没有参与到这次宫变中。只是，为首的宫女杨金英是她们的干妹妹。且，当时宫女们用来勒死嘉靖的汗巾是她们经手的。”
嘉靖暴怒，与此事相关的人，即使只是沾上了一点点关系都被下了天牢。
宫中哭声四起，兵荒马乱。
韩氏姐妹就是它从牢狱中救出来的。
路晓琪紧锁眉头，很是不满：“之前你不是救了向家村人吗？怎么就没把那十几个宫女救下来？”
向家村那些没有技艺的人它都顺带着救了，怎么这些宫女就不行了？
系统：“……她们已经在历史上留下了名字，如果救了她们，会有改变历史的风险。”
路晓琪默然。
想了一下又觉得实在是黑色幽默。
历史上的女人千千万，但在史书上能够留下自己名字的却没几个，即便是皇后，即便是公主。这些女孩子，只是最底层的宫女，却因为反抗的勇气而将自己的名字刻在了史书上。
这何尝不是历史所给予的另一种公正呢？
“行，我知道了。”她对韩氏姐妹生出一丝怜惜，“那先让她们好好缓一缓吧，休息好了再说。”
经历了这样的事情，想必都留下心理创伤了。
她伸了个懒腰，从床上爬了起来准备去洗漱，全程哼着歌——现在这种不用自己操心杂事，知道肯定会有人安排好的感觉实在太好了。
这就是当老板的快乐吗？
这时候她听到系统问：“玩家，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完成李冰的心愿？”
路晓琪没好气地翻个白眼：“你非得要这么快来破坏我的快乐吗？”
系统觉得自己很无辜：……
路晓琪敷衍地摆摆手：“不着急，最起码要等他休息上一段时间缓缓吧，现在这个状态也没办法上路啊。”
这话说得好像没什么毛病，但系统总觉得怪怪的，玩家似乎还隐瞒了一点什么。
路晓琪的确有着自己的小九九——既然李冰完成心愿后，生命就会开始凝实，属于他的时间齿轮就会从他生命消逝前的那一刻继续往前走，然后直面死亡。
那就保持现在这种状态，不要让他凝实就好了嘛！
卡系统BUG这个事情，任何一个玩家都不会错过！
路晓琪洗漱完还在家里久违地躺了会儿，然后去宋嫂鱼馆看了看五嫂，又和老食客们聊了会儿天，充分享受到了不用上班的资本家的快乐。
直到她在小区里遇到了何桂花。
何桂花自从去了宋嫂鱼馆吃饭后，俨然已经成为了死忠粉，在小区里逢人就夸，如今她也是老食客群里的活跃分子。路晓琪现在和她已经很熟了。
何桂花是个热情的人，每次看到她都会聊好长一会儿。拜她所赐，路晓琪即便不怎么在小区里活动，也能知道最近小区里发生的各种八卦。
但这次，何桂花一见到她就惊讶喊起来：
“哎哟，小路，你最近是不是太忙了？脸色怎么这么差的啦？”
路晓琪摸了摸脸：“差吗？”
“差呀，你看看你这黑眼圈，你得要好好休息呀。”
路晓琪打开手机摄像头，发现何桂花说得没错，她这脸色的确是不太好看。她又拿起手机，查了查自己的症状。
【老是觉得心悸，背有点疼怎么办？还有黑眼圈，失眠……】
很快，就有页面蹦出来：
【心悸，是心梗前兆。】
路晓琪再也不快乐了，她哭丧着脸：“我要去找张医圣看看！”

第46章  要看病先买门票？
张仲景昨日与路晓琪闲聊, 对方顺口提了一句现在的草药和以前的相比可能药性会发生改变，毕竟野生的已经少见了，剩下的都是人工培育的, 而且土壤元素和农药等因素也会对草药品质产生影响。
他一直惦记着这事儿, 也有些着急, 今日一大早便让苏隽带着他去买草药。
一路走来自然也对不同于古时候的各种街景感慨赞叹。
但医圣一心扑在草药上，并未多做停留, 径直就去了县里唯一的一家兼卖药的中医馆。
这家中药行是市里中医院一个退休回老家的老中医开的, 原本只是个小诊所, 后来他口碑好, 生意逐渐兴旺, 为了方便大家买药便又顺带做起了药材生意。
抓药的小哥看到苏隽领着张仲景进来, 忍不住一乐。
张仲景纳闷：“小哥为何发笑？”
小哥连忙说：“不好意思，老先生。只是看到您的模样，要是印在画册上就是老中医的样子, 所以觉得有趣。”
而且还是那种一看就很有经验的很让人信服的老中医。和他在历史书上看到的张仲景、孙思邈等神医都挺像的，尤其是他还穿着古代装束，更像是从历史书上蹦下来的。所以他一时没忍住笑了一下。
张仲景抚须，笑呵呵：“原来如此。”
小哥更觉得恍惚了, 他凑近问苏隽：“这是在拍视频呢？”
苏隽含笑点点头。
小哥朝他竖起大拇指：“这造型，厉害了！对了，两位要抓点什么药？”
张仲景看了看后面密密麻麻的一格格药柜，每一个小抽屉上都贴着药材的名字。他既惊讶又惊喜：“现在都这么多药材了啊……”
以前他们常用的药材可没那么多。
看来后世医学的发展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很多。
“那就，都给我来一点儿。”
他轻描淡写的说，抓药的小哥却瞪大了眼睛：“老先生，你要这么多药干嘛？这药可不是用来玩的，千万不能乱吃的啊！”
苏隽连忙说：“没事没事, 你按照他说的来。他自己也是中医，只是想要买点回去看看药性。”
“这样啊……”小哥还有些狐疑，不过看这两个又不像是神智不正常的，那这该做的生意还是得要做。他麻溜抓起小秤，飞快拉开每个小抽屉开始忙活起来。
张仲景的视线转移到了小哥放在柜台上的一本书上，书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本草纲目》。
待到小哥将所有的药材抓好，转过头来就看到这位老先生已经捧着自己的《本草纲目》看得津津有味了，简直是全心身沉浸其中，两耳不闻窗外事。
苏隽小声说：“包好后给我吧。”
良久，张仲景才从书中的世界醒过来，他长叹一声，是欣慰也是感慨，手拿着这本书都不想放下。待到抬起头才发现自己的药材早已经打包好了，苏隽和小哥正在一旁等着。
小哥笑起来：“老先生这么喜欢这本书，不如我送您一本新的吧。”
这么大生意，送本书也是应该的。
张仲景很惊愕：“送我？”
这医书这么珍贵，就这样轻而易举送出去了？
苏隽连忙说：“那就麻烦小哥了。”
张仲景闻言，满肚子疑问却也知道现在不是问问题的好时候。不管如何，得了书籍后他十分欢喜，提着满满的药材拿着自己的新书和小哥道别了。
待他走后，小哥拿起自己那本书看了又看，心中疑惑茫然，这就是普通的《本草纲目》啊，没什么稀奇的。那老先生不是说是中医吗？怎么搞得好像没看过一样……
真是奇怪。
另一边，张仲景刚出药店，就迫不及待问苏隽：“这书真就这样送给我们了？”
“的确是您的了。”苏隽嘴角含笑，“明日若有空闲，我带您去书店看看，上次我看到那儿有好多医书。”
张仲景有些怔然：“书店？医书？”
书店顾名思义必然是卖书的地方，可医书也能堂而皇之放在店内售卖吗？而且，还是很多医书……他那个年代的医书，可是传家之宝，没什么人会轻易拿出来。只有一些世家的藏书阁里，或许能找到那么一两本。他自己的医书，也只传给了几位弟子，万般嘱咐一定要好好收藏，以免在乱世中佚落。
他想到刚才药店小哥送书送得那么大方，丝毫没有任何心疼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来到了很了不得的地方。
苏隽很能明白他的感受，悠然说：“张神医您有所不知，此间之地若说有什么是我最羡慕最喜欢的，便是书籍唾手可得。各种经史典籍、医书、农学……如同汗牛充栋。”
北宋的印刷业已经足够发达，书肆众多，像他这样的读书人曾经深以为傲，认为生在本朝念书可比前朝要优越得多，书籍与笔墨纸砚都相对平价，并不算稀罕，简直就是修来的福分。可来到了这里，他才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享福”。
张仲景被他说得悠然神往。
他还想去书店里找找，看看有没有自己写的《伤寒杂病论》。
看后世对自己的推崇，这本书应该会有流传下来吧？
苏隽歉然：“小子倒是没有注意。不过，我猜肯定是有的。”
“无妨，到时我自己去找找。”张仲景聊起这些来就滔滔不绝，他对那个叫做“李时珍”的后辈极为推崇：“这想必是后世哪位大能者，他做了我一直想做而未做的事情，可比神农氏比肩，造福苍生呐！”
苏隽笑着说：“若是这位李前辈能够听到您这样夸他，必然是极为激动的。”
张仲景医圣之名并不是现代才有，而是千古流传。
不对，这位李时珍好像是明朝的，而他是宋朝的，貌似自己不应该叫他为前辈……算了算了，这辈分也没法论了。苏隽摇摇头失笑，将这如同一团麻线般理不清的烦恼给抛诸脑后。
回到古镇，张仲景为李冰再把了一次脉，还是死脉没有任何变化，但李冰的状态看上去也没有任何变化，他便也放下心来，开始去折腾自己那一堆药材了。
他占据了四号区露天大院子的一半，而张瑛在另一半做晾晒。做完自己的事情后，张瑛过去好奇看着这个新来的张神医对着这堆药材又是切又是泡水，还到处找小炉子想要煮。
“我来帮您吧。”她看不下去了，决定站出来帮忙。
张仲景大喜，他于熬药一事的确不太在行，以前都有药童代劳：“那就麻烦小娘子了。”
路晓琪过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张瑛蹲在地上守着熬药的小炉子，张仲景在一旁配药。整个院子里都飘散着淡淡的中药味。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童年时光，楼下有一家中药铺子，每天都有几个药炉子就放在门口，药师会守着熬，待人们下班回来后便可以直接取自己的药。现在节奏快了，也方便了，在中医院开方，都可以直接拿现成的代煎的药液了，一次拿很多，放冰箱保存，现取现喝。但不知为何，她还是觉得以前这种慢慢熬的中药药效更好。
“那当然！”张仲景听了她的描述，忍不住皱起眉，“煎药可是门学问。什么样的药材需要泡水，泡多长时间的水，哪个药材先下，哪个后下，要煎多少遍水……这些都会影响药效！如果是一锅出，那和没喝有什么区别？”
简直是瞎胡闹！
路晓琪弱弱解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现在大家都很忙，没什么时间自己煎药……”
总有一种她们这样的现代人没有珍惜老祖宗传下来的瑰宝，乱搞一气的心虚感。但这却也是现代快节奏生活无法解决的难题。
“哎，也难怪中医现在被西医压着。”她不自觉感叹了一句。
张仲景闻言，疑惑问了一句：“中医？何为中医，又何为西医？”
路晓琪这才想起这些名词都是现代才出现的，便把现在中医和西医的概念和大致的区别对张仲景说了。
张仲景紧锁眉头：“听上去，像是两种不同的流派……一种是从古代传承下来的，一种是现在发展起来的。可若都是为了救人，为何要区分得如此清楚？这两者之间难道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吗？
“中医就不能用西医的方法救人？西医也不能学中医的法子？若是一个中医，就比如老夫，学了西方的医术，那我该被称为什么医？”
中华，西方……听上去倒更像是地域对立之分。
路晓琪发现了，张仲景平日和蔼可亲，但每次一提及自己的专业便会变得严肃认真。一连串问题砸下来让她都晕晕乎乎的。
她不愿意敷衍这位认真的老人，思考了一会儿后才回答：“所以现在很多人也觉得中医西医的说法不好，应该说是传统医学和现代医学。如果对应中医的概念，那西医对应的应该是他们传统的巫医才对。
“现代医学其实也有传统的部分，咱们传统医学里其实也尝试过手术之类的东西……”路晓琪虽然做过几期历史医学科普的视频，但这个命题太过宏大，以她这个外行的水平来说很难说清，最后只能胡搅蛮缠，“哎呀，反正这个话题说起来就复杂了。到时候您留在这儿慢慢看，或许就能明白了。”
张仲景点头，眼睛放光：“听上去似乎如今的杏林很有意思。”
他又追问：“那伤寒呢？现在的医学是否解决了疫病？”
路晓琪叹口气：“这就是另一个更大的话题了。要不，我给您找点纪录片看看吧。”
她打算安排张仲景来个医院一日游，或者是给他来个全身体检？想必能看到很多东西。
路晓琪一敲脑袋：“我都把正事儿给忘了！张神医，给我看一下吧，我感觉自己身体好像有点不对劲！”
她可怜兮兮。
查过手机后，路晓琪就觉得自己肯定是生病了，而且肯定是病入膏肓。她的黑眼圈更严重了，还心率失常，经常心跳加快，手指甲上的小月牙也没有了，还摸到脖子上有硬包。
网页里说她要不就是心梗前期，要不就是甲状腺癌！
可怕！
她是不是要死了？呜呜呜。
路晓琪当机立断就来找张仲景了。先让医圣给自己开两剂药，打算要是喝了没用的话再去医院。
张仲景：“小友病了？来来来，快让我看看。”
路晓琪：……怎么觉得张医圣的语气有那么一点点喜悦？不是，肯定是错觉。
她乖乖伸出手去，任由张仲景给自己搭脉。
这次可比李冰那次快多了，张仲景很快就松开了手，语气轻快：“没什么问题，不过是有点阴液不足，虚热内生，还有点气血不足而已。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失眠？”
路晓琪点头如捣蒜。
张仲景：“给你开个方子，用个四五天也就好了。”
张瑛在一旁立刻举手：“路小姐，我来给您熬！我现在已经很熟练了！”
听他这么一说，路晓琪这才放下了心，只觉得自己心情都畅快了不少。医圣都这么说了，肯定没问题！
从生病的恐惧中醒过来，她的脑子又开始转动了，开始给张仲景出主意：“您不是要试药吗？要不您在古镇开个诊堂吧？先给大家都看一遍。”
现在清河古镇常驻的人也不少了，算上外面来的工人，有个一百多人。
如果张仲景愿意的话，她可以立刻把医务室开出来。
她生怕张仲景不开心，又立刻补上一句：“当然了，要是你想要休息一段时间再说那也行。”
没想到，张仲景抚掌大笑：“路小友，就等你这句话了。”
他要开诊堂！
他现在对于各种新药材以及新医学的兴趣已经超过了其他，似乎是找到了自己刚学医时的那种兴奋和废寝忘食的劲儿。至于其他光怪陆离的新东西，每日抽点时间了解一下就算了。
他老了，对新事物也没那么感兴趣了。
若是能维持自己以往的生活节奏，那再好不过了。
路晓琪得到了准信，开心极了：“那我让宇文老师给您安排位置，到时候您有需要的尽管来找我或者是找苏隽。”
她离开之后，张瑛关心又紧张地问：“张神医，路小姐的身体真的没什么问题吧？”
她生怕张仲景是宽慰病人。
张仲景呵呵笑道：“当然没有，健康得很！吃个几天药调理一下就好了。”
其实不吃也行，好好睡个几天可能就好了。只不过，当时路小友那状态，若是他说一点事也没有，估计她也不安心，人性如此。不如索性开两贴药给她吃一下，反正那方子也是调理身体的，对女子好。
正好，还可以观察一下那幅药方现在的表现嘛！
张仲景呵呵一笑，继续蹲下来折腾自己的药材。
路晓琪从四号院出来就遇到了韩氏姐妹俩。两人已经换上了统一批发来的T恤和长裤，但头发依然被一丝不苟地梳得极好，仪态端庄。
路晓琪看着大T恤上印着的xx旅行社的广告，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决定今天就让人去定制一批属于古镇自己的广告衫。这个钱不能省！
韩玉裳和韩云裳识文断字，苏隽便给她们送去了历史书和一些相关书籍让她们自己阅读，其余时间任由她们自行探索古镇，并不做任何限制。
两人在一开始的时候还心存恐惧，不是很敢踏出房门。但毕竟是当过女官的人，在观察了一下镇子情况发现的确平和之后，便还是咬牙踏出了自己居住的小楼。
一号区那边大部分是男人，她们不太敢去，便停留在四号区。
白天，四号区只有女人和小孩，还有老人。
韩玉裳是从宫里出来的，最会和人打交道，不多一会儿便与厨娘杜芳和帮工林巧儿等相熟了起来，也知道了她们的来历，不由得大吃一惊。
大家都是明朝人，倒是很有共同话题。
在知道大明很快便亡于起义军以及鞑子之手时，姐妹俩也免不了心情有些复杂，哭了一场。
既有悲伤惆怅，又有解脱惘然。
看到她们哭，杜芳等人也难免勾起了一些往事和思乡之情，也掉了几滴眼泪。
“好了好了，不伤心了。”杜芳擦了眼泪，安慰她们，“现在咱们到了这儿，也是老天爷垂怜。以前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不想了。接下来大家都向前看，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向家村其他妇人们也都点点头。
她们来了这么久，那些伤痛的情绪已经早就变淡了。
一位妇人就笑着说：“现在你若是说可以回到过去，即便是回到不打仗的时候，我也是不会回去的！”
林巧儿噗嗤一笑：“赖也要赖在这儿，对吧？”
“那可不是！哭着去求路小姐让咱们留下来。”
大家都笑了起来，空气里的氛围也变得轻快起来。
“哎哟，不和你们说了，我得要去上课了。”刚那位妇人看了看墙上挂着的时钟，慌张站起来，“赵老师估计已经到了。”
和她一样要去上课的几个妇人连忙站起身来：“走走走，这个周末还要小考呢。”
韩玉裳韩云裳这才知道，此间主人竟然是特意请了老师来教这些妇人认字！
于她们而言，这简直让人震惊。作为女官，她们当然识字，但即便是宫中，粗使宫人们也大多都是目不识丁的，主人们也对此没什么意见——这又不影响她们干活。何必要费那么大功夫来教她们认字读书呢？
“哎，你们以后就懂了。这不认字啊，在这儿可不好办。”妇人说道。
几人匆匆地走了。
姐妹俩也好奇跟过去看了一下，这才发现教她们的夫子竟然也是个姑娘家，年轻得很。她们在后面静静旁听完了整节课，发现虽然这些妇人们学起书本来十分缓慢，但是夫子却没有丝毫的不耐心，反复讲，而且言语间并没有任何轻视之意。
为什么？韩玉裳有些不懂，她们不过就只是一些厨房帮工，不是吗？
“姐姐，此间或许真和宫中不同。”出来后，韩云裳悄悄说，“也与大明不同。”
她说不上是因为什么，但她因此而觉得放松，甚至有点欢喜。
韩玉裳沉默了一瞬，说：“这是好事。”
两人对望一眼，都能明白对方的心思。如这些妇人一样，她们也想要留下来！
因此，在遇到了路晓琪之后，两人便积极表达了自己想要为她为这个古镇做一点事情的愿望。
路晓琪也没想到她们如此热爱工作，不愧是女官出身，这自我恢复和重建的素质就是强！
她挠了挠头：“两位可会做衣裳？”
韩玉裳点点头：“自然是会的。”
韩云裳有些骄傲：“姐姐入宫前便是绣庄里数一数二的制衣娘子，入宫后，她做的衣裳深受贵人们喜爱，最后才领了尚服一职。”
宫中多少娘娘的衣裳都出自于她们姐妹俩之手。
“那可太好了！”路晓琪大喜，“那不如，你们先把咱们的工作服给设计出来吧！”
不单单是文化衫，古镇若是开业的话，镇子里负责接待的客服人员也都是要统一制服的，还有各个部门的制服，比如清洁工人怎么穿？NPC们怎么穿？穿哪个朝代的？
她觉得如果要和古镇风格搭配得上的话，除了NPC之外的人，工作服最好也得要有点古风元素在，这以两姐妹的能力应该不难做到。
“具体的要求到时候会有人和你们对接。你们这段时间先了解一下现在汉服的概念和现代服饰的特点……也不着急，可以慢慢来。”
她边说，韩氏姐妹俩就边点头。
她们不担心活多，只怕没活可干。
……
几天后，张仲景的诊堂“回春堂”就在古镇二号区的一角悄然开业了。
诊堂里面很简单，就是拿原本对外营业的铺子稍微收拾了一下。往好听点讲，这是古代极简风，但宇文恺给他写了牌匾，向齐给他修了桌椅，路晓琪还买了盆景。这几样东西摆进去，便也有了点陋室铭的意境。
路晓琪带张仲景去看：“这是暂时的地方，比较小。真正的诊堂马上就给您安排装修，等开业后就能搬过去了。”
这儿相当于往后诊堂的门脸。
她很重视这件事情，把二号区靠里面最大的一间铺子都划给了张仲景。路晓琪希望后期能有其他的医学大家也能被自己召来，那可以将二号区的这一条街区打造为中医传统文化体验街区。
办公楼里的员工们很迷茫：“为什么现在这儿要开个中医诊堂？”
清河古镇都没有开业，现在也没有游客会进来，开一间中医诊堂会有生意吗？
老板怎么想的？
陈盈盈正好路过，他们便好奇打听：“陈姐，老板有什么计划吗？那条街的招商是不是要开始了？”
“这诊堂打算怎么做生意啊？要看病先买门票？”
怎么想都觉得不靠谱哇！
陈盈盈神秘一笑：“我和你们讲，这位老先生可是老板花了大价钱好不容易请来的名医。说是药到病除，妙手回春！你们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可以先去看一轮。老板说了，第一次去可以挂公司账上。”
至于看病先买门票之类的，她觉得老板非常有自信。
陈盈盈想起老板吃了几天这位神医开的药之后的脸色，简直白里透红。她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最近好像熬夜有点多，要不也去看看？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第一次去免费……听着怎么就这么怪呢？
要不，去看看？
就这样，张仲景的诊堂里迎来了第一批来看病的人。

第47章  谁那么大胆，竟然敢乱改……
小庄是清河古镇新来的行政。
她本就是安平县本地人, 大学毕业后便回清河市在市区做文员。当了两三年牛马之后她觉得没什么意思，便裸辞了一趟去大西北转了一圈，然后在家躺平。
她家境不错, 是县上数一数二的殷实人家, 完全能够养得起她。但父母就是见不得年轻人这么没活力, 听说清河古镇在招人便让她去应聘。小庄为了保住自己每个月的零花钱，开着六十万的宝马来应聘了每个月四千块的行政专员。
好在, 入职后发现老板事少大方, 同事们也不作妖, 离家还近, 这班倒也是能上一上。
富二代小庄同学重新开始了自己的快乐牛马生涯。
但可能是因为之前躺平的时候习惯了熬夜, 作息混乱, 上了一段时间班之后小庄失眠了。即便是早早放下手机，她也要辗转到半夜一点半到两点才能睡着，早上五六点的时候还会醒一次。
每天睡不到七个小时, 小庄觉得很痛苦。
“我可能就不适合上班……”她有些沮丧地说。内心其实知道上班更能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规律，对身体也更好，可天天晚上睡不着真的很累。
“去看看张大夫吧！”财务室的小姑娘凑过来，“你看看老板, 前几天黑眼圈多严重，现在简直容光焕发，听说就是找张大夫调理的。我觉得她睡眠质量肯定很好。”
另一个同事凑过来，现身说法：“昨天我也去了，张大夫的确很神，给我把把脉就能把我的情况说得七七八八。不愧是老板请过来的神医！”
小庄被这么一说，立刻打定主意：“行，那等下班我就找张大夫去看看。”
说实话她对中医并不是那么的信任, 觉得见效慢而且药苦。平时看病能选择西医就绝对不会选择中医。但这次西医对她的失眠似乎没太大用处，也就是开一瓶褪黑素。
那同事嘿嘿一笑：“那你得明天一早就去诊堂门口排队拿号，张大夫每天只看三个号。”
小庄震惊：“生意这么好吗？”
她记得古镇还没开始营业吧
“咱们办公楼的人，还有修复组的人，还有外面公司来的那些工人……”同事掰着手指数了数，“也不少了。对了，老板还要扩建食堂，你们知道吧？”
“也正常，人越来越多了，四号区那个小院子可坐不下了……”
“听说下个礼拜还会有其他施工队会进来。”
小庄有一搭没一搭和她们聊着，心里打定主意等明天一早就去排号。
……
“现在的年轻人呐……”张仲景一边研磨着药粉一边摇头，“虽然看上去人高马大，但是内里却一个比一个虚。”
李冰坐在一旁的摇椅上，这么热的天气他腿上还要盖一个毯子。他的腿在年轻的时候常年泡在水里，到了人老之后便受不了了，即便是盛夏也感受不到太多的暖意，冬天就更别提了。
所以，在宝瓶口的鱼嘴分水竣工后，他便告老辞官了，将剩下的事交给了自己的儿子。
他手中拿着后世郦道元写的《水经注》，闻言将视线从书中转移出来，悠悠道：“若说高大，我秦人也毫不逊色。陛下有一支精锐亲兵，个个皆为八尺男儿，威武雄壮。”
张仲景嘿嘿一笑：“据说那位始皇帝陛下，身高八尺六寸，可真？”
“八尺六寸？”李冰愕然，失笑摇头，“陛下虽然高大，但八尺六寸未免过于夸大。”①
他眯起眼，叹了口气：“陛下登基后不久，我已告老辞官，却也只见过两三次圣颜。”
李冰很遗憾自己没有见到秦朝统一六国的盛景。
六王毕，四海一。
即便只是想象一下这个画面，他都能感觉到自己已然老朽无波的心变得激荡不已。为此，这篇《阿房宫赋》，他只是看了个开头就不再往下看了。
什么秦二世而亡，哼，只要他不看，就不会被影响到心情。
已经八十多岁的李冰现在很任性随心。
再说了，何必去了解得那么细？现在明显不是秦朝，甚至和他一起来此地的几位也是不同朝代的人。
他老了，对于自己的生死都看开了，更何况是王朝的更替。就让自己记忆中的故国，依然是那个“赳赳老秦，共赴国难，血不流干，死不休战”的模样，不好吗？
于是，李冰这几天不看史书史料，只看看《水经注》这一类的专业书籍，更多的时候是休息。他要恢复好体力，去看看自己一手修建起来的都江堰。
张仲景将研磨好的药粉递给一旁的张瑛：“阴干之后，将它装到香囊之中便好了。”
张瑛这小姑娘之前一直帮他熬药，如今诊堂开业，他便问她是否愿意来帮忙。张瑛喜出望外，自然一口答应下来。
他们在做的是一款香囊。
他这几天发现来看诊的年轻人大多体虚，而且有失眠心燥的现象。他便想做一些中药香囊，闻之可以宁神静气，对睡眠也很有益。
作为大夫，张仲景很直观地感受到了古人和现代人体质上的差别——来看病的明朝工匠们，大多有些气血两虚，津液枯竭之症，可能是因为之前饥饿所引起的。而现代人则主要是情志不舒，心肝火旺，放在古代这可都是富贵病。
对富贵病，不是很严重的，他往往不会选择汤方，而是用更温和的食疗以及用香。这是他在后期行医时的发现，还没来得及整理成医书。结果来了这儿之后发现千年来这方面已经取得了长足的发展，他也从近期看的医书中得到了很多灵感，将以往的方子改了改。
……
小庄从张瑛手中接过来香囊，小姑娘特地送到了办公楼楼下。
前几日她去二号区回春堂找那张大夫看了，果然神奇得很。望闻问切，只是简单的流程，不过几分钟，张大夫就问她最近是不是失眠严重，然后是不是便秘。
每一项症状都对上了。
张大夫说她暂时还不需要吃药，等几日后给她送个中药香囊过去，放在枕头边，一段时日后就会好转。
小庄这几日度日如年，就等着呢。
“多少钱啊？”她问张瑛。
张瑛脆生生回答：“五十块。”
她挺担心这位小姐嫌贵，又补充了一句：“张大夫说每个人的香囊药材都是不一样的，所以比较麻烦，就贵一点。”
其实张大夫对价格一事并不敏感，也不懂现在的钱币和行情，这香囊的价格还是路小姐让人核算出来的。
“贵吗？”小庄瞪大了眼睛，惊呼起来。明明很便宜的好嘛！她还以为要个一两百块呢。而且这次看诊的诊金还是挂的公司账，她对此表示很满意。
这公司，能待。
睡觉的时候她郑重地把香囊放在了枕头边。
“真的管用吗？”小庄嘀咕了一声，径自去洗澡了。
晚上十一点她准时躺在了床上，这段时间为了纠正作息她硬捱着不刷手机，但却翻来覆去的觉得毫无睡意。这次也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多了淡淡的药材的气息。
不是那种甜腻的或古怪的香薰味道，闭上眼睛倒是让她想起了小时候，太热睡不着，外婆就会把竹床搬到外面的院子里，然后手里拿着蒲扇帮她赶蚊子。
似乎就是这种淡淡的和煦的气味，闻久了，就沁入到了心脾。
小庄闭着眼睛，忽然觉得烦躁正在逐渐离自己远去，整个人都变得平静了起来。
唔……好像有点困了。
她打了个呵欠。
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最后一次看时间是十二点半，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听到了自己定的闹钟声。
卧槽！小庄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一脸懵，自己这是睡了一整夜？
虽然还是十二点半之后才睡着，但是她整整一个晚上都没有再醒，而且也没有做太曲折的梦，这已经是近段时间以来她睡得最好的一次了！
这香囊有点东西啊！
小庄喜笑颜开，拿起枕头边的香囊直接亲了一口。这就是她的大救星！
几天下来，小庄的睡眠明显好转，她的气色变化也被大家看在眼里。得知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中药香囊起的作用之后，大家纷纷想要去买。
“我妈失眠好长时间了，等我买个去送给她。”
“我也要我也要，一起去。”
“你们先别急着去。”小庄连忙说，“张大夫说了，每个人情况都不同，他给每个人配的药材都是不一样的。所以你们最好是带病人亲自去看过让他诊脉才行。”
“那真的性价比很高了。”同事有些不可思议，“等于定制款的香囊，还只卖五十块，太良心了！”
她也有些担忧：“外面的人能进来吗？”
陈盈盈刚招了一个保安主管，是个退伍军人，又在安平县招了一些保安过来，现在古镇的保安已经不需要向家村人来兼任了，安保工作也算是上了正轨。他们工作人员要进出古镇都是需要靠工作证的。
“老板既然开了这个诊堂应该就会容许的吧？”小庄猜测，“咱们到时候去问问老板。”
“行。”
这时，听到她们讨论的一个相熟的男同事也凑了过来，神情都有些激动：“我和你们说，张大夫真的很神。我和小庄情况恰好相反，她是失眠，我是成天犯困没精神，觉得身子很重，张大夫给我开了一个药方，我现在吃了三天，大便都畅通了！舒爽！”
女孩子们脸上出现嫌弃的神色：“咦~~~~”
“而且我白天真的没有那种时不时就很疲倦想要睡觉的感觉了。”男同事嘿嘿笑，“张大夫真的是神医！”
“所以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还是有用的。”
“我是一直信中医的，就是觉得好的中医太难找了。还是得要张大夫这种老中医才真正靠谱。”
一行人叽叽喳喳，直到上司进来了这才赶紧作鸟兽散。
小庄回去后把这件事对父母说了，然后拍了拍胸脯：“你们要是想去看的话，我的工作证可以带你们进去！”
她颇有些扬眉吐气之感。之前窝在家里的时候总被父母叨叨，去上班后只有四千块钱工资也被他们嘲笑。哼哼，四千块工资怎么了？她同事里有神医！
小庄爸爸啧啧两声，仔细端详了一下她：“我说你这几天气色看上去好多了，还以为你终于想开了找男朋友了呢。”
小庄翻了个白眼。
小庄妈妈喜上眉梢：“这个好，我最近就觉得我盗汗有些严重，还经常感冒。这些病你去看西医那看不明白的呀，我还正想着去打听打听哪儿有好的中医呢。”
小庄拍板：“那就去看张大夫，他绝对靠谱。”
结果，两天后，小庄妈妈还没去成，倒是先带着邻居阿姨找上门来了。
小庄妈妈：“这不是我说古镇里来了个很厉害的中医吗？你美玲阿姨就想要来问问。”
邻居阿姨却不是替自己来问的，而是替自己读高二的女儿来问的。
一提起女儿的情况，她眼中的泪都要掉落下来了：“小庄，不瞒你说，再这样下去的话，佳佳就毁了！现在她每天躲在家里不敢去学校，都快要重度抑郁了！”
小庄有些惊讶：“怎么回事？”
汪佳佳在她印象里是很开朗的一个妹妹，怎么会和抑郁扯上关系？
“半年前，她生了病……”邻居阿姨讲述，讲到最后，脸上又露出恨意，“她的那些个同学都不是什么好的，如果不是他们欺负佳佳，也不至于到现在这个地步！”
……
张仲景认真给自己面前瑟缩的小姑娘把脉。
可能是因为他的神情平和，汪佳佳原本害怕和羞愧的心情也逐渐放松下来，脸上呆板的表情也恢复了几分她这个年龄段小女孩儿该有的生动。
她的妈妈陈美玲在旁也很紧张，不停绞着手：“大夫，这病能治吗？我们去医院也看过，说是肠易激综合征，但是没有什么器质性病变。”
这个病症其实并不严重，是一种肠道紊乱性疾病，医生说因为压力和情绪造成的，不危害性命。但坏就坏在汪佳佳得的偏偏是肠易激综合征排气型。
“她吧，就老是放屁。”陈美玲描述女儿病情的时候也有些一言难尽，“憋都憋不住。”
汪佳佳听了妈妈的话之后又忍不住抖了一下。
在一旁陪着的小庄有些怜惜同情地看着自己这个邻居妹妹。
这个症状听起来似乎很好笑，可仔细了解过之后就知道患者有多难受。汪佳佳这段时间承受了很大的压力和痛苦。一个青春期女生，控制不住的总是放屁，而且有的时候一连串，几分钟一次，这简直就是噩梦来源。
“我努力了，只是控制不住，后来我用力憋住了，它也会……”汪佳佳眼中含着泪，细声细气地开口，将这些说出来对她而言是很羞耻的事情，“也会不知不觉漏出来。”
然后，她浑身就总是带着淡淡的臭味。
同班同学们因此而远离她，对着她指指点点。
汪佳佳也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她开始喷香水，然后买了很多小礼物想要给同学们表示歉意。结果那些礼物被人全都给扔到了垃圾堆里。
还有人起哄，嘲笑那些接受了她礼物的同学：“你们还敢接她的礼物？不怕这礼物都被她的屁熏臭吗？”
“什么礼物啊！我看就是她故意投毒，哈哈哈。”
她的同桌向老师申请了调座位，当着全班人的面大声说：“我不要和这个屎人坐在一起，她臭死了！”
所有人都哄堂大笑。
从此，“屁人”“屎人”成了她的绰号。就连她放学走在路上，都有人在身后恶作剧地喊这个绰号然后快速逃走，留下一串怪笑声。
谁提起她都会说：“这就是你们班上那个屎人？”
十几岁的孩子，恶意来得全无缘由。
如果说汪佳佳十五岁之前的人生是彩色的，那十五岁她得了肠易激之后的世界就是一片黑白。她开始抗拒去上学，脸上也没有了笑容，每日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吃饭都不愿意出来吃。她的父母十分担心她，想让她转学，也带她去看了很多医生。
“那些药吃了都没用！”陈美玲情绪也激动起来，“吃了多少也不好！”
开到后面全是治疗抑郁的药。
可是，病根在肠道啊！
张仲景已经摸准了汪佳佳的脉象，他沉吟了一下后说：“此病的确与情志失调有关，但这只是引子，而后让病情加重的根子并非在此。”
他问汪佳佳：“在得这个病之前，或者是初期，你有没有感觉到上热下寒？”
汪佳佳一脸茫然：“啊？”
张仲景一笑，换成了更通俗的解释：“比如经常觉得口干舌燥嘴生疮，但是同时又经常觉得小腹和手脚冰凉？”
汪佳佳现在情绪浑浑噩噩，还没什么反应，陈美玲已经激动得连连点头：“是，是。当时她经常嘴巴里有溃疡，然后脚又是冰凉的，还有痛经！”
汪佳佳这才想起来，那会儿自己刚上高一，正面临分班。她差一两分没有进重点班，就很焦虑，然后就逐渐出现了妈妈所说的情况。
“那便是了。上热下寒，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的身上，寒热错杂便导致了肠胃问题。”张仲景呵呵抚须，“这便是源于情志失调，中焦脾胃气机升降失常，导致心火不能下降温肾，肾水不能上济润心，全堵在了肠胃。”
心火热，肾水寒，所以本质是调理脾胃，让身上的寒热气息可以流通平衡。
平衡了，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他解释得很详细，虽然一些用语有点拗口，但陈美玲和汪佳佳都听懂了。
陈美玲连连追问：“那张大夫，这是可以治好的吧？”
“不算太严重的问题。”张仲景拿起毛笔，“这样，我先给你开一个疗程的半夏泻心汤，回去喝半个月左右。半个月后无论是否好转，都可再来找我看诊，调整药方。”
陈美玲连连道谢。
倒是汪佳佳，情绪又黯然了下去。
她之前也不是没看过中医吃过中药，但同样没什么用……这个医生真的就行吗？而且，半个月之后若是没有效果，那怎么可能还会再来？
小庄看穿了汪佳佳的想法，拍了拍她：“佳佳放心，张大夫医术高明，肯定能行！”
汪佳佳勉强笑了笑。
陈美玲拿着药方，有些糊涂：“张大夫，不是在这里抓药吗？”
张仲景：“……如今药铺却是还没开张，你们可以拿着药方去县里面那家药铺抓药。”
陈美玲有些惊讶，中医诊所很大一部分就是靠着药材的利润，可这位却是直接把它往外推，看上去毫不在意。而且她今日的诊费也就一百块而已。
她肃然起敬，觉得自己这次是真遇上神医了，对这方子也就愈加期待。
小庄在临走时拜托张仲景：“张大夫，可不可以推出一些普适版本的香囊啊？我很多朋友都想买，有些在外地，来不了咱们这儿。”
这段时间拜她的宣传，她整个朋友圈都知道了那个神奇香囊，纷纷求购。
“现在失眠的人实在太多了，还有各种精神不振的……”小庄双手合十，“拜托拜托。”
张仲景被她磨得没办法，点点头：“好好好，我会考虑的。”
小庄这才嬉笑离开。
张大夫真是个大好人，医术高明但人却一点也不高冷，脾气好得很。
做大家都能用的香囊吗？
张仲景沉思，或许这也是个不错的点子……他出身大族，还当过太守，行医不过是因为自己感兴趣以及悬壶济世的志向，从来都不是为了钱财这样的俗物——他还经常义诊和布施药材给普通百姓们。
但是，如今来到这儿，这样的俗物多点儿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另一边，陈美玲和汪佳佳和小庄告别，径直去了县里的那家中医诊所抓药。
抓药小哥看到她递过来的药方，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最近怎么这么多拿着药方来抓药的人？”
短短几天时间里就五六个。而在此之前，他们家大多都是自家的病人来抓药。毕竟，县里面的中医大夫就那么几个，县医院也没有中医科。
陈美玲说：“那大概都是从清河古镇那边看了诊然后过来的，那儿来了个很好的医生。”她随口一说然后意识到在小哥面前夸他的同行似乎有些不妥，尴尬笑了笑。
新来的中医吗？
抓药小哥心思一动，不由得想起来前些天来这里的奇怪老人。
会是他吗？
旁边的坐堂大夫，也就是抓药小哥的爸爸看了一眼药方，立刻认了出来：“是半夏泻心汤。”
这是《伤寒杂病论》里的经典汤方，现在也依然有很多中医师喜欢临床用，治疗肠胃疾病很有效果。不过，这个方子好像有点不对劲啊。
“黄连为何只用两克？”他紧锁起眉头，“却又将干姜增加了一半的量？”
除此之外，还去掉了其中两味药材，又替换了一味。
坐堂大夫心中不悦：“这……《伤寒论》中的半夏泻心汤已经是经典配伍，小改也就算了，这样大改怎么行？这不是拿患者的身体开玩笑吗？”
这可是张仲景的汤方！此人莫非觉得自己比医圣还要厉害？

第48章  路晓琪雄心壮志，打算做……
坐堂大夫叫钱关山, 这间诊所便是他爹钱成海所开。钱成海之前是清河市中医院的老院长，而且是从临床一线提拔上去有真材实料那种，省级名医。他退休之后闲不住, 便又在安平县开了这间诊所, 口碑很好。
最近这段时间, 钱成海去省城开研讨会，又被省城医学院邀请讲学, 诊所便交给了儿子钱关山和孙子打理。
钱成海是个人物, 儿子钱关山却没有什么学医的天赋, 却偏偏志大才疏。
他跟着钱成海学了二十几年医, 自诩虽水平还比不上老子, 但也能算得上是清河市翘楚。他在行业内这么久, 自然也明白不要随意给别人改方子，不要在患者面前评价其主治大夫这条潜规则，可他这次忍不了。
这人将经典汤方改得简直面目全非, 剂量改一改很常见，可他竟然连配伍也给改了。而且钱关山有点看不懂这配伍的逻辑。
肯定是乱来的！
陈美玲听到他说的，愣了一瞬，脸上闪过几分纠结, 但最后还是将汤方拿过来，很不悦：“你们还要不要抓药了？不抓的话我们去其他地方了。”
不知怎的，她愿意相信刚才那位张大夫。而且既然选择了他，那就不要变来变去。
钱关山的儿子也就是抓药小哥钱博江赶紧将方子接过来，抱歉说：“抓，当然抓！”
他在暗地里扯了扯自家老爸的衣裳，钱关山哼了一声，倒是没有再说什么。
待到陈美玲走了之后, 钱博江这才叹了口气，头大地说：“爸，这易方如易将，您公开质疑别人的原方这可是大忌！要是让爷爷知道了，非得打电话来骂你一顿不可！”
他这爸爸简直了。
他搬出钱成海，钱关山有些心虚，但依然梗着脖子：“我这不是心急吗？而且她这个方子，本来就有问题……”
钱博江暗地里偷偷翻了个白眼，他这爸这人自视甚高，情商又低。要不是这样，爷爷也不会退休了都还不放心，开个诊所都得要自己亲自坐镇。
刚才那样的行为，若是让患者对医生产生了不信任，到时候发生什么医疗纠纷那算谁的？而且患者情况不同，每个主治都会自己的思路，不了解的情况下怎么能乱说？
钱关山心更虚了：“我又没打算改……”
只是小小质疑了一下而已。
钱博江都快要被气笑了：“您还打算上手改呢？行医执照不想要了？”
这可是违反《处方管理方法》的！
“算了算了……”他揉了揉自己的心口，只觉得自己责任重大。他爷爷早说过，他爸是指望不上了，钱家以后的担子估计就要压他身上了，哎，命苦啊！
钱博江也在思索那药方是出自谁的手？当时那位老者的确是说他是中医，而且也是清河古镇的人，会是他吗？可是当时他似乎连《本草纲目》都没看过……
钱博江心里一突，皱起了眉，觉得这件事透露着那么一丝丝的诡异。
……
几辆大卡车驶入了清河古镇的后门，然后在停车场停下了。这个停车场是专门供货物运输的，最近这段时间可以说是非常热闹，全是陆陆续续运送木料的以及其他建筑材料的货车。
“来，卸货！”
卡车司机在旁边抽了一根烟提神之后，便给卸货的这些工人搭把手，将木料运到三轮车上捆好。清河古镇内部道路是不允许卡车进入的，只能用这样的方式蚂蚁搬家一样送到工地去。
三轮车司机老王吆喝一声，启动了三轮车，突突突往镇子里走了。和他一般的三轮车在后面还有十几辆等着搬货——古镇只有一辆三轮的历史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如今的它，有了整整一支三轮车队。
经过小湖的时候，微风带起来阵阵涟漪，吹拂过来只觉得整个人都凉爽了几分。
老王在心中嘀咕，这清河古镇的水倒是越来越好了。虽然不如旁边山里小溪小河来得清澈，让人看了有跳下去游泳的欲望，但是之前难闻的气味已经完全消失了。看来之前他们挖河泥是很有效果的。
听说老板还会花重金引进过滤系统，到时候水质应该会更好。
老王很期待这一天。
老王是安宁县本地人，家里就挨着清河古镇，他对镇子这几个月的变化是喜闻乐见的。而且，古镇招工，真的给附近的居民创造了很多工作岗位，县政府和街道社区最近这段时间都在大力宣传。
他自己便是上周来这儿应聘上的。原本老王在清河市的工地上当小工，钱倒是赚得不少，但也辛苦，而且朝不保夕。如今就家隔壁就有活儿干，虽然钱少一点，他也是愿意的。
他已经想好了，等清河古镇开业后，他便把家里一楼的空间给收拾出来，到时候卖点水或者是开个小饭馆都挺好。如果清河古镇生意很好，说不定还能租给其他人，自己逍遥自在拿个租金，舒坦死了。
所以，他是真心实意想要古镇好的。
三轮车绕过了被蓝色帷幕拦起来的建筑工地，来到了清河楼面前的小广场上。所有的车都在这里卸货，已经有三四辆三轮车在这儿聚集，大家都互相搭把手，边干活边聊天。
“一直被围起来的那块工地是干啥的？”
“听说是建一个虚拟全息体验馆，就是上次视频里那种，新技术，所以安保才这么严。”
“原来是这样。”
“上次我不小心走到那里，就被拦住了。”
一车车的木料被运到了清河楼里，那儿自有向家村的工匠在核对木料品质，任何瑕疵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老王就亲眼见过他曾经把一捆表面看上去没什么问题但实际浸过水的木材给挑了出来。据说从此之后供应商那边都十分仔细严格地做出厂质检，再也不敢敷衍。
是真有本事的人。
“那当然了。没本事可拿不到一两万的工资。”
老王惊讶极了：“这么高？”
“还有拿三万多的呢，而且还给交五险一金。”同事羡慕得直咂嘴，“不过，人家那是真正有技术的，咱们比不了。”
像他们这样的杂工，一个月到手才四五千左右。同样是累死累活，人家获得的可多太多了。
老王忍不住感慨：“这要是年轻的时候，我哭着喊着都得去拜个师。”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谁说不是呢？”
“听说老板又从外面请了几队建筑工来，这两天就要到了，看来也是急着要开业了。”
“那是，这么大的开销，每天一睁开眼就是钱，能早一天开门就早一天开门。”
工人们在闲聊的时候，路晓琪正在唰唰往财务送来的单子上签字。
临时工们的薪资单、各种大的小的采购单、给合作单位的结款单……生平第一次体会到花钱如流水的感觉其实并不是那么的美妙。
路晓琪签好最后一张单，放下笔捂着自己的胸口对财务小姐姐说：“以后每周统一一个时间拿给我就行，让我一次性痛个够。”
财务小姐姐抿嘴轻笑：“好的，老板。”
路晓琪拿出其中一张单子，这张单子的乙方是清河市的药材贸易公司。现在古镇里有专门的采购，负责满足各个部门的需求。
“怎么会忽然采购了这么多中药？张神医不是说暂时先不开药铺吗？”
苏隽从电脑前抬起头：“张神医说他要做一些中药香囊。最近他的香囊很受欢迎，同事们都问到我这儿来了。”
现在大家都知道，如果是和古镇里的那些技术人才们相关的事情，那问苏特助就好了，都是他在管。
路晓琪惊喜极了：“这个好！肯定受欢迎。”
她自己也用了，医圣特制，每天晚上挂在床头，睡眠质量十分好。而且，蚊子再小也是肉，这也算是个进项。
苏隽又说：“张神医还想要找几个熟知草药的小药童来做这件事情。”
现在张瑛经常去帮忙，但如果要批量生产，一个张瑛肯定不够的。
路晓琪点头：“行，你去找陈姐让她招人就好。”
她雄心壮志，摩拳擦掌，誓要把卖香囊这件事情做大做强，再创辉煌。到时候或许可以搭配着卖点药丸子什么的，说不定也能搞出个和什么同仁堂庆余堂一样的老字号呢!
财务小姐姐：“大家都让我问一下您，如果有外面的人想要来找张大夫看病，能不能进来啊？”
路晓琪有些惊讶：“就已经有外面的人找过来了吗？”
他这个诊堂也没开多久吧？
她一问才知道是有几个员工回去宣传了，便一直有亲戚朋友来问，他们也不能放着班不上就专门陪人来看病，就想问一下现在能不能有个绿色通道。
“可以。”路晓琪沉吟了一下，觉得以张仲景的医术，专程来找他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而且他本身是希望病人样本数越多越好的，“来看病的在保安这儿登记就好了，不过进来了后能不能挂到张神医的号就看缘分了。”
等财务小姐姐出去后，她好奇问苏隽：“张神医没想着要去医院看一看吗？”
她原本还以为张仲景会迫不及待想要去看看现代的医院是什么样子，但没想到他每天都悠哉悠哉在古镇里折腾自己的药材，然后看书，给大家看看病收集收集数据，却没看到他往医院跑。
李冰是要养病，所以深居简出。但韩氏姐妹也没有急着往外跑，就在古镇里写写画画，除了委托苏隽给她们定了许多的布料、丝线和一些相关的书籍之外也从未出过古镇的大门。
这次来的人似乎都很谨慎淡然。
“张神医说想等自己先将这两千年的医学史慢慢厘清，再去看现代医学。”苏隽恰巧也问过张仲景这个问题。
张仲景觉得在他死后，中医在几千年的发展里，很多流派都熠熠生辉，包括针灸、儿科、草药和温病等等都可圈可点，给了他很多全新的启发。
他想要先把这些课给补上，再把眼光放远去看看更截然不同的新东西。
路晓琪不由得心生佩服：“活到老，学到老，不愧是医圣。”
其实不单单是张仲景，宇文恺等人都是如此。宇文恺和清河大学的那位林教授交流得很勤，稍微有点休息时间就会往市里面的规划博物馆和档案馆跑。
还有苏隽，每天在处理了一堆杂事之后，都还在看和机械相关的书。听刘蝉说他还在宿舍里研究齿轮和其他小零件，他什么时候折腾出一个不得了的大东西来，路晓琪都不会觉得奇怪。
只能说大佬就是大佬。不像她，每天一回家躺床上就根本不想动弹了，和咸鱼一样。
……
“佳佳，来，吃药了。”陈美玲端着黑乎乎的一碗药敲了敲女儿的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敲，锲而不舍。
门终于开了，汪佳佳有些灰心：“都吃了三天了，感觉也没什么效果。”
她就知道这次还会这样。
陈美玲将药碗放在桌上，劝她：“大夫都说了要吃半个月的，你不要那么心急。我倒是觉得你这几天情况好一些了。”
汪佳佳幽幽说：“好什么啊……”
不还是一直在排气。
话虽然如此，但她还是捏着鼻子咕噜咕噜将一大碗药给喝光了。
放下后，她往床上一躺：“我今天不去上课了，妈妈，你帮我请假吧。”
她不想再去面对那些羞辱了，想到去学校整个人都是僵硬的。
陈美玲叹了口气：“行，我会和老师说的。”
她也不想让自己女儿去那样的班级度过自己的高中。转校不现实，转班还是可以的。
其实之前的汪佳佳不是这样的，遇到不公平的事情她会反击，会抗议。可能是这次给她带来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完全被这个病折腾得抬不起头来。
妈妈走了之后，汪佳佳点开手机，进入了自己的病友群。
这个群是她生病的时候在网上搜相关信息的时候加的，里面都是患有肠易激综合征的病友。可能因为高中压力大很容易就影响到情绪，病友们有一半都是和她一样的十几岁的孩子。
一进群，就看到有人发言：
【昨天去学校，又被人嘲笑了。我真的恨，为什么偏偏要生这样的病啊！】
【我这次去了沪城看医生，给开了药和建议，要是有用我就来反馈给你们。】
【好想去死啊！死了可能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汪佳佳心里一悚。
她认识这个群友小A，也是个读高中的女孩子。两人曾经交流过喷什么香水更能掩盖气味的问题。
这句话出来之后，很快很多群友就来安慰小A：
【不要这么想！这又不是什么绝症，你好好吃药，放松心情，会好的。】
【对呀，我前段时间想通了，情绪好很多，症状果然就轻了些，现在正在慢慢好转。】
【千万别！何必为了其他人影响自己的情绪……】
汪佳佳紧张地点开那个群友的号，给她私发了一条：
【宝宝，你没事吧？】
那边没回，汪佳佳躺在床上，心跳得有些厉害。她忽然发现，其实她有点理解群友的想法。因为她在偶尔的一个瞬间也会想，或许死了就能一了百了了……
但是，她又觉得，不该是这个样子。
而且，她有舍不得的东西。爸爸妈妈，家里的宠物狗……
胡思乱想着，手机收到了一条消息。
小A回复了：【没事了，我刚乱说的。】
汪佳佳这才放下心来。
她想了想，回了一条：【我家给我找了个老中医，说不定这次能好，好了的话我告诉你。】
小A：【嗯。】
汪佳佳关掉手机。
她沉浸在刚刚发生的一系列事情里，都没有发现，从陈美玲进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二十分钟，而这二十分钟里她并没有像以往那样，不停地排气。
……
钱博江悠然踱步在清河古镇里。
他最近听了很多关于这个古镇的新闻，俨然已经成为了整个县里话题度最高的地方，出去吃个饭都能听到各种讨论，猜测什么时候开业的，打听里面招工的等等。
但他还是第一次来。
保安听说是来找张大夫看病的，让他登记了一下就放行了，而且还很热情：“你是别人介绍来的？那还挺好，现在老板肯让你们进来。嘿嘿，以后进来可就要买门票了。我和你说，你来对了，张大夫可是真神！”
钱博江试探问：“您找他看过？”
“对，他给我们做过义诊！”保安高兴说，“他给我开的方子，治好了我多年的盗汗，还便宜，一个疗程就百来块钱。张大夫说再吃两个疗程，应该就可以痊愈了。”
钱博江对这位张大夫更好奇了。
他问了路之后来到了二号区的诊堂门口，看见诊堂门口围了几个人架着梯子正在往门头上挂匾额，他之前所见过的那位老先生赫然就在其中，他在抬头查看匾额角度：
“再往右边一点……好，正了。”
果然就是他！钱博江心道。
那匾额是乌木金漆，上面写着“观脉堂”三个飘逸大字，笔走龙蛇，铁画银钩。字是宇文恺写的，张仲景十分满意，抚须连连点头。一回头却看到钱博江站在一侧，认出了他来，惊喜极了：
“小哥！今日怎有空到此？”
钱博江：“……老先生，您这戏瘾还没过够呢？”
张仲景哈哈一笑：“人生如戏，怎会轻易过瘾？来来来，里面坐。”
钱博江无言以对，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便被张仲景请到了室内坐了下来。
“老先生，这间诊堂为何要叫观脉堂？”钱博江好奇问，“可是出自《伤寒杂病论》中的‘观其脉证，知犯何逆，随证治之’一句？”
张仲景端起茶碗的手一顿，他好像的确是在自己的书中写了这句话。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秉持的诊病原则。
他笑眯眯的：“小哥也看过这本书？”
钱博江：“那当然，学中医的哪有不看医圣写的《伤寒杂病论》？”
这可以说是祖师爷的开山之作，多少经典汤方都出自这里，历经千年而不衰。
提到这本书，钱博江的脸色变得正经严肃起来。他今天来这里也是为了这件事。他对张仲景报出汪佳佳的那张药方，这上面的内容他早已经记在了心里：
“您还记得几天前给一个女孩子开的这张方吗？”
张仲景讶然：“自然记得。”
钱博江：“我想请教一下老先生，这方子应该是脱胎于《伤寒杂病论》中的半夏泻心汤，只是做了大幅度的更改。我看了之后有些不明白，想问问您为什么这么调整？”
他这话其实说得含蓄。
实际是钱博江总觉得哪里不对，可能是那本《本草纲目》引起的。再加上最近来了好几个照方抓药的，所以他有些担心。他想要来看一看，如果有问题的话也正好可以提醒一下。
毕竟，这些都关系到病人的健康。
张仲景恍然大悟：“啊，是那个药方。”
他当然记得：“我去掉了几味药，又加了炒白术与茯苓，然后还调整了黄连和干姜的用量。”
钱博江点头。
张仲景开口：“我问你，炒白术与茯苓针对什么症状？”
钱博江脱口而出：“这两味药是苓桂术甘汤的核心配伍，主治水湿内停。”
用西医的话来解释就是肠道水液代谢异常。
“不错。”张仲景夸他，“当日我观患者舌苔白腻，腹胀便溏，脾虚湿盛，便加了这两味药。从脉象上看，她是上热下寒，且她的下寒又重于上热，所以我加大了干姜的用量……”
他对送了一本书给自己的钱博江很有好感，将其视为学生子侄，对他讲述自己当时的辨证逻辑，抽丝剥茧，十分细致。让他欣喜的是，钱博江显然功底也不差，听了后还能继续提出自己的疑问。
有问有答，于是，两人对这个病例很有热情的讨论了半个小时。当然，主要是张仲景说，钱博江听。
比起讨论来说，更像是传道解惑。
钱博江在听了开头后就知道自己是误会这位老先生了，对方的中医造诣十分深厚，他甚至觉得比他爷爷还要更强一些。而且走的是纯传统路线，很是难得。
“你适才也说，观其脉证，知犯何逆，随证治之。”张仲景讲到口干舌燥，喝了口茶润润嗓子，“即便是同一个病，反应在不同的患者身上也会出现不同的症状，要学会辨证而不是死记药方。若只知执原方治今病，便犹如刻舟求剑了。”
钱博江脸色通红。
他虽然当时驳斥了自己的父亲，但心里未尝不觉得那方子的确是更改太过。大家千百年来都是这样用药的，那必然是经过了验证的经典，这么大的配伍调整有必要吗？真不是乱来吗？
如今被张仲景一说，就很是羞愧。想来，也是自己被经方和权威箍住了。
他也学张仲景拱拱手，做足了古礼：“多谢老先生点醒我。”
又闲聊了几句，钱博江便想要起身告辞，却被张仲景叫住：“小哥不急着走，来来来，正好来看看新到的这批药材，帮我处理一下。”
他可是记得这位小哥在抓药的时候是极为娴熟的。
若是路晓琪在场，便能发现张仲景脸上和蔼的笑容以及抓壮丁的神态是何其的眼熟。
就这样，钱博江稀里糊涂地帮张仲景折腾了一下午的药材。
怎么回事？他不是来试探对方实力的吗？怎么忽然就成了他的药童？甚至，还约好了第二日还要再来……走在回家的路上，钱博江哑然失笑。
但是他一边干活一边向张仲景请教，的确是学习到了很多东西。
钱博江决定明天一定准时到。
如此反复几天之后，钱关山纳闷了，怎么自家儿子老是往外面跑，诊所里都只有一个抓药的实习生了。他打听了一下，才知道钱博江竟然是去了清河古镇，也就是之前让自己很不爽的那位中医那儿义务帮忙，不由得脸色一沉。
他这儿子，从来就不听自己的话。
而且，他老觉得钱博江有点看不起自己。这更让钱关山很不满。
他靠在柜台上想了想，怒从中来，趁着父亲不在，钱关山打算趁这个机会好好教训儿子一顿，让他知道他老子也不是吃素的。而且，他倒是要看看，那个乱改经方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于是，这日就在钱博江吭哧吭哧在观脉堂里给药材磨粉的时候，就看到自家老父亲吹胡子瞪眼的出现在了面前。
“爸，你怎么来了？”他皱起眉。
钱关山冷哼一声：“怎么？就许你天天来这儿免费卖苦力，不许你老子我过来看一看？”
张仲景一怔，这位是小钱的父亲？他想起钱博江曾经说过，他爷爷和他父亲都是中医，便微笑迎过去：“可是钱大夫？”
他对着钱关山把小钱夸了又夸，让钱博江在一旁听了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只是，没想到他爸微微抬起头，十分傲慢地问：“你就是那个乱改医圣半夏泻心汤经方的大夫？”
张仲景微微皱起眉，怎么又是这事儿？没完了！
钱博江倏地站起来，又气又急，挡在他爸面前，低声说：“爸，你对张大夫说话客气点。而且你又没见过患者本人，不了解具体情况怎么能知道人家是乱改？”
就算是当时他有疑问那也是客客气气来请教，而不是像他爸这样！
他算是看出来了，他爸就是心气不顺来找茬的！
张仲景虽然脾气好，却也不是没脾气，当下便收敛笑容，淡淡问：“怎么？方从法出，法随证立。医者开方需辨证，何为辨证？你既然知道半夏泻心汤，却没有学过这些吗？”
钱关山见儿子还维护着他，更生气了：“经方的配伍都是经过千年验证的，已成经典。你贸然大改，自己倒是满意了，但要是对患者的健康造成了损伤那又该怎么办？”
“爸爸！”钱博江一边推他一边严厉地喊，一边朝张仲景致歉。
场面变得有点混乱起来。
老天爷可能还嫌不够乱，观脉堂的门又被推开了。
陈美玲带着汪佳佳站在门口，喜气洋洋，声音都高了八度：“张大夫！张大夫！我们是来向您道谢的！我们佳佳……我们佳佳的病好多了呀！”

第49章  堂堂医圣，非法行医！这……
汪佳佳虽然因为自己的病情抑郁了, 但是并不傻。
她当时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排气的频率似乎没有那么高了。为了证明这不是错觉，她还特意定了闹钟试验一下。果然, 二十分钟左右都没有任何憋不住的感觉。
要知道, 在这之前她最多只能忍到五分钟。
“我就说你的情况好了很多！”妈妈陈美玲高兴极了, “你这几天跑厕所的次数明明没有以前多了。”
妈妈原来都一直在心里记着呢。汪佳佳忽然有些愧疚，这段时间她因为心情抑郁对父母的态度一直都不是很好。
“看来那个张大夫果然是神医。咱们好好吃药, 吃上半个月, 或许就全好了！”
陈美玲现在就很庆幸当时抓药的时候还好没听那个大夫乱扯, 她其实那会儿听了之后心里也有些犯嘀咕的, 想着张大夫到底是不是靠谱。但后来觉得还是要相信小庄这个实例, 而且她来清河古镇的时候打听了一下, 几乎所有人都是对张大夫赞誉有加。
所以陈美玲最后还是将钱关山的那些话抛在了脑后。
汪佳佳在家又吃了四五天的药之后，她能够很明确的感知到自己的病正在好转。
跑厕所的次数正常了很多，一切也都正常。最重要的是, 排气的频率变低了，现在她一个上午或下午也就三四次。她的闺蜜来家里看她，也都说闻不到她身上生病时那种淡淡的下水管道的气味了。
“你可以去上学了！”闺蜜高兴地说，“到时候一巴掌扇那些人脸上, 我就说你之前就应该对他们硬气点。对了，那个医生真的那么厉害吗？”
“厉害！”汪佳佳重重点头，“我想要去谢谢他，但不知该送什么好？”
“送锦旗！再买点水果。”闺蜜立刻说，“网上都这么说的。”
汪佳佳和陈美玲说了 ，陈美玲也很赞同。于是，这天趁着她不上班，便带着女儿大张旗鼓地拿着锦旗和水果篮子来到了观脉堂。
陈美玲语气都哽咽了, 握着张仲景的手，张仲景有些尴尬地尝试抽出来但不得果，只能任由这个女子握着：“张大夫，真的是要多谢你。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这两天才知道原来女儿加的那个病友群里都有孩子想要自杀，她不敢想如果女儿也有这个念头怎么办。
张仲景微笑：“身为医者，治病救人是应该的。”
他看了看她们带来的锦旗，十分好奇。那锦旗展开，“妙手回春”四个大字便呈现在所有人眼前，下面还有陈美玲夫妇以及汪佳佳敬上的落款。
医圣看了后连连点头，脸上笑容都变大了。
这东西好！配色喜庆，挂在墙上一定很好看。
另一边，钱博江拉着钱关山正好看到了全程。陈美玲和汪佳佳她们都是见过的，眼前这一切代表了什么两人都明白。
钱博江呵呵笑了两声，对自己不靠谱的老爸说：“您看到了？患者用了药之后显然病已经好转了，您还不明白吗？”
看不懂调整后的经方是自己的水平问题啊！
钱关山看着自己胳膊肘往外拐的儿子，又是羞恼又是生气，最后一把推开他：“行行行，你就留在这儿给他当不要钱的小工吧！胳膊肘往外拐，你看你爷爷回来了怎么收拾你！”
说完后就愤而离场。
钱博江看着他的背影，嘀咕了一声：“收拾谁还不一定呢……”
他一转头看到张仲景已经在给汪佳佳号脉了，立刻屁颠颠地凑了过去。
张仲景认为汪佳佳上一个疗程的效果已经逐渐显现出来了，接下来半个月主要是调理肠胃。他调整了一下方子，很顺手就递给了一旁的钱博江：
“给她们抓药吧。”
这几味药在观脉堂里都有，不用去外面抓。
钱博江拿着药方，高兴极了，声音比刚才都要响亮：“好嘞！”
这代表了什么？代表张大夫没有因为他父亲的事情而迁怒于他，看来他可以继续留在这儿听张大夫讲学了。
汪佳佳又带了半个月的药回去了。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她的心情喜悦而充满了希望。
回到家之后，她想起自己的病友群，立刻打开□□群打算把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给PO上去，如果能够帮助到其他病友那就最好了。
没想到，一打开却被消息给刷屏了。
她看了一下，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小A要自杀！
小A今天在自己的□□空间里发表了一篇类似遗书一样的文章，被群友看到了。现在大家都在千方百计地想要劝小A。但她一直没有在群里露面。
有人直接报了当地的警。
汪佳佳立刻打字，她的手都在颤抖：“我有她的联系方式，我给她打电话。”
她怪自己今天怎么没有早点打开手机，或者为什么没有早点把自己的这次就医经验给放上去，原本她是想要等到疗程结束后再说的。
如果小A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她不会原谅自己。
电话打不通，她又给小A留言：
【你别做傻事啊！我刚想和你说，我治好了！真的，绝不是骗你！】
【我们这儿有个很厉害的老中医，就是他治好我的，我今天还去复诊了，你别死啊，你来我这儿吧我把医生介绍给你！】
汪佳佳留言后又一直拨小A的电话。
万幸，在她拨了十几通电话然后语音狂轰乱炸之后，小A终于接了。
小A一开口便泣不成声：“佳佳，我熬不住了。我不想以后活得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不敢走到人群里。我做错了什么啊，他们要这样对我？？”
汪佳佳太懂这种感觉了，她唰地一下也流下泪来：“我知道，我知道。不过，我说的是真的，我的病真的治好了，就吃了十天药！”
小A并不相信：“我知道你骗我的，我看了无数医生，中药西药都吃了个遍，可是它就是不好！它为什么啊！”
“真的！”汪佳佳脱口而出，“你要是不信的话，我去你那儿找你，让你亲眼看看。你等着，我这就去定车票！”
她好说歹说，终于让小A相信了这个病是可以很快治好的，放弃了想要自杀的方法。她不知道的是，小A已经攒好了安眠药，只要今天她晚上那么半个小时，都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汪佳佳对陈美玲说了这件事。
陈美玲二话不说，立刻给女儿定了当天晚上的车票：“我陪你一起去。”
要是那孩子真出了什么问题，那当父母的该有多痛心？
做好这一切，汪佳佳在病友群里反馈了一下，大家这才放下心来，然后也有时间关注其他的事情了：
【佳佳你真的好了？】
【那个汤方那么管用吗？求分享。】
【哪里的医生？我可以去看！】
汪佳佳连忙回复：“张大夫说了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要看情况来开方，所以药方我就不分享了哈。大家如果有时间可以抽空来一趟清河市的清河古镇，张大夫的诊所就在古镇里，叫观脉堂。”
至此，这是观脉堂第一次出现在人前。
……
路晓琪还不知道有一波外地的患者即将来到清河古镇，她正在梅山村看祭窑神。
梅山村就是之前她与任志娇去确定了瓦窑的那个村子，因为村子后山有几棵老梅树而得名。瓦窑的位置确定后，张大和张二两兄弟第二天便把行李带了过来，在这儿驻场。他们又在村子里找了六七个劳力当工人，一点一点把瓦窑给收拾了出来。
梅山村附近的土不行，只能从外面运过来。这段时间，运原材料过来的车络绎不绝，让这个原本冷清了许久的老山村也变得热闹了起来。
在今天之前，兄弟两人已经烧过了几次普通的瓦，一来是测试窑以及运过来的原土材料，二来是让新来的工人们练练手。现在，终于可以开始烧琉璃瓦了。
烧琉璃瓦不是简单的活儿，以前官窑在开烧之前都要进行隆重的开光仪式。张家兄弟自然也想要遵循这个传统，他们选在今天开展祭窑神，然后邀请了路晓琪过来。
刘蝉听说有这样的热闹可以看，立刻赶过来开起了直播。当然，这次用的是清河古镇的官方号。
官号运营了这么一段时间，已经有了稳定的粉丝基础，很多粉丝看到直播开了后都点了进来。
【祭窑神？】
【终于开直播了！这次是啥？端上来给朕看看。】
【宇文老师呢？我要看宇文老师！】
【要烧窑啊？烧什么，瓷器吗？不是我说，现在烧瓷的也越来越多了，你们得整点儿新鲜的。】
刘蝉得意地笑了起来：“我们这次还真是有点新鲜的，烧琉璃瓦！没见过吧？”
【琉璃瓦？倒还真第一次见。】
【不是，你们要用琉璃瓦？故宫屋顶上那种？好像和江南的风格有点不太搭吧……】
【我就不喜欢琉璃瓦，金灿灿的看上去太土豪了。】
刘蝉回复那人：“你这就外行了吧，琉璃瓦分很多种颜色的，黄色绿色蓝色红色……我们这儿打算烧的就是孔雀蓝釉琉璃瓦，这可是失传的颜色！”
官号的粉丝本来大多都是平时比较喜欢和关注华夏传统技艺的人，评论区便有几个懂行的。
【别没数，这要搁以前，那种黄色的金瓦是皇帝老子才能用的。】
【多出门去走走，你见过以前按照传统古法烧出来的那种琉璃瓦就不会说它不美了，那是真的流光溢彩。】
【我见过！晋省的蒂凡尼蓝的琉璃瓦戏台，阳光下美呆了。】
【什么蒂凡尼蓝，那就是主播说的孔雀蓝！不过，这种颜色的釉料不是失传了吗？主播难道你能复原出来？你要是能，我高低给你磕一个。】
刘蝉哈哈大笑，凑到张大张二的身边：“不用给我磕，给这俩师傅磕一个就行。他们祖上可就是给紫禁城烧琉璃瓦的！人家是有祖传秘方的，懂不懂？”
张大和张二对着镜头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之前的自媒体光顾着拍木匠去了，他们的经验明显不足。
路晓琪看得噗嗤一笑。
直播间里的评论还在继续：
【我去搜了一下，那个颜色的确好看，全国只有晋省还存了几座建筑上有，代王府、代县文庙、老戏台……好可惜啊！这俩师傅要是真能烧出来，我真给他们磕一个。】
刘蝉念给张大张二听。
张大很很慌张摆了摆手：“磕头就算了，不需要这么大的礼。孔雀蓝能烧出来的，不过今天烧的不是孔雀蓝，是绿琉璃瓦。”
宇文恺决定将清河楼的檐顶换成绿琉璃瓦，更有江南风韵。
大家看出来这俩师傅全无网感，调戏之心更甚：
【要的要的，我截图了，到时候全网见证。】
【截图已存。坐等开席……啊不，坐等开磕。】
张大张二更慌了：“不不，我们只是个烧瓦的……”
刘蝉打断他们的话，开玩笑说：“你们这头可磕得不冤，这可是荣誉之战！去年日本京冶你们知道吧？就是一个做瓦的日本牌子，宣布他们烧成了孔雀蓝琉璃瓦，但我这两位师傅一看就不对……”
他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将当时那场小纠纷给说了出来，顿时直播间里的人听了之后情绪沸腾：
【这还真是荣誉之战！】
【支持两位师傅！小日子从咱们这儿学东西，学着学着还真以为自己才是正版的了。得让他们知道谁才是华夏文明的正统！】
【我去搜了一下，还真是！去年的新闻，《日本京冶成功烧出华夏失传已久的国宝级孔雀蓝釉琉璃瓦，古法琉璃瓦传承在日本》。这什么标题啊，这些媒体是不兴风作浪是会死吗？】
【拿钱了呗，外务省经费一年可不少。】
【必须磕！这孔雀蓝要是成了，我立马把您二位照片P我手机桌面上天天供着！】
【支持，我先预存着。】
张大张二没想到这么多人想要看到他们烧出孔雀蓝釉，不由得有些激动：“成！我们一定会烧出真正的孔雀蓝釉琉璃瓦给大家看看！”
那边直播还在继续，路晓琪点开小地瓜里各种颜色琉璃瓦的古建筑图片看了起来。真的很美啊！
她都能想象得到，这些美丽的瓦在清河古镇能够焕发出怎样的光彩。
然后，她突发奇想：“张师傅，能不能烧出粉色的琉璃瓦来啊？”
她具体描述了一下自己的想法：“就是那种带一点灰的蔷薇粉色，但是要有琉璃那种剔透的质感，做个小亭子点缀一下应该会蛮好看的。”
张大张了张嘴，最后挠了挠头：“……粉色的琉璃瓦倒是没烧过，不过既然路小姐喜欢，那我们就试试。”
路晓琪嘿嘿一笑：“不急不急，先烧孔雀蓝釉的吧。”
直播间里的粉丝只能听到她的声音，看不到人，一直在刷屏：
【得，我总算知道五彩斑斓的黑到底是怎么来的了。】
【这谁啊？师傅，别听她的，让她自己烧去！】
【庸俗！】
刘蝉拢住嘴，小小声说：“这是我们老板，整个清河古镇和这个瓦窑都是她的。”
路晓琪今天素颜，不想要出镜，事先就说了镜头不要对准她。听说是老板之后，直播间里的气氛又为之一变。
【啊，原来是老板呐，失敬失敬！】
【你出钱你说了算。】
【老板，可不可以让张师傅们尝试烧一下渐变色的琉璃瓦？就是琉璃的那种晶莹剔透的渐变感觉，肯定很好看。】
【你也没有放过他们。】
【好家伙，多大仇多大怨呐。那我要个五颜六色的白。】
【老板老板，你还缺腿部挂件吗？会说话的那种。】
【老板肯定是美女。老板你放心，我们会帮你监督两位张师傅的。】
经过祭鲁班礼之后，大家好像对清河古镇的工匠们有了一种莫名的信任感。这些评论就从来就没有怀疑过张师傅们到底是不是真的祖传烧瓦的，默认他们就是大工匠。
路晓琪不由得感叹，这就是口碑的力量。自己要做的就是对得起这种信任，维护好这份口碑。
祭窑神的步骤并不复杂，张家兄弟拜的是舜帝，供品供桌，焚香烧纸，祈求舜帝的保佑。做完这一切之后便可以点火了，火烧旺了开始封窑门。
张大亲自来封，砖缝都要用耐火泥一点点的全部抹平，再挂上红色的对联，又黏上釉料丸子，象征着为窑龙点睛，保佑窑火兴旺，无裂无暇。
整个过程并没有太出奇的地方，和之前的祭鲁班礼没法比。但因为张大张二做得有板有眼，一看就是发自内心的虔诚，又有刘蝉每一个环节都在一旁讲解，插科打诨，直播间里的气氛一直都挺好的，评论区里也一直都在夸夸夸。
【清河古镇这点蛮好的，真的是在复兴很多传统。爱看多发。】
【开窑的时候务必也开个直播啊，想看。】
【要是真能烧出孔雀蓝和粉色的琉璃瓦，我都不敢想象得有好看，到时候就算机票再贵，我也会去清河古镇看看的。】
【快开业啊！我都等了那么久了，就不能为了我明天就开业吗？】
【老板，到时候可以开放一些体验活动吗？想去体验一下烧琉璃瓦。】
【附议。】
【+1】
路晓琪都看乐了，付费来给她当杂工吗？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看过的一个新闻，城里人付费去乡□□验割稻子。这是什么精神？这就是新时代牛马们无私奉献的精神呐！
……
钱博江和张仲景道别，然后和旁边的小姑娘张瑛说再见：“张老师，明天见。张瑛，明天见。”
张瑛也笑着和他挥挥手。
她这几天发现张神医的身边忽然多了个跟屁虫，而且，这跟屁虫还是有医学基础的，很快就成为了张神医的得力助手。
一开始的时候张瑛不禁有些慌，自己的地位要不保了！所以，在前几天她对钱博江没什么好脸色，不过这人嬉皮笑脸，丝毫不以为忤，张瑛也不能伸手打笑脸人。再说了，她心里清楚自己也不过就是个帮忙的，张大夫这里需要帮手，她也没道理对着人冷脸。
想通了之后，张瑛就发现钱博江的存在简直太好了，他会教她辨认药材，告诉她不同的药材要怎么处理，而且讲得比张神医要更简单好懂。
两人的相处一下子变得和气了起来。
张瑛跟着张仲景回到了观脉堂里，进门之前忍不住抬头看了看那个匾额。
好想一直留在这儿啊！
有了钱博江的帮忙，观脉堂的第一批中药香囊很快就做出来了。
苏隽拿了几个放在路晓琪面前：“张大夫这段时间把现在的草药都摸索得七七八八了，又调整了几味药。左边这个是缓解疲乏的，可以随身携带。右边这个是安神助眠的，睡觉的时候放在枕头下。
“对了，这两日有好几个外地的找过来让张大夫看病，好像都是之前那位汪小娘子介绍过来的。”
苏特助尽心地汇报着工作。
“知道啦。”路晓琪深吸了一口香囊，只觉得心情舒畅，“那些香囊呢？就这几个？”
苏隽：“……都快要被抢光了。”
第一批也就是一百个左右而已。他在工作群里发了个消息，很快便收到了一堆求购信息。大家欣喜若狂，富二代小庄一开始的时候差点想要全买了，苏隽眼疾手快出台规定，每人暂时限购两个。
“那给我留二十个。”路晓琪说。
苏隽沉默了一瞬，算了，她是老板她有特权。
“行。”
路晓琪倒也不是给她自己留的，她转头就是宋嫂鱼馆的老食客群里发了个消息：
【老中医做的中药香囊，有谁要的？有治失眠的和治疲乏的，加起来只有二十个，我好不容易抢到的，算是本群福利哈。】
宋嫂鱼馆的小程序上线后，很多老食客都只能走预订路线。现在食客群都已经有三个了，人一多就很难抢。最开始的老食客群里难免会有些小小抱怨，路晓琪觉得需要安抚一二，给他们搞点好东西来。
很快就有人捧场：
【中药香囊？多少钱一个？】
路晓琪按五十一个的原价卖，但不包邮。这个价格和市面上同样的相比实在有点贵了，所以一开始的时候只有两三个人要了。
她啧了一声，不识货啊！
这时候，一个人冒了出来：【小路，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香囊？给我，我要四个，两个治失眠的，两个治疲乏的。】
说完之后又开始给群友们安利：【这可是好东西，赶紧买，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路晓琪一看，ID是“桂花飘香”，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是何桂花嘛。她发誓自己绝对没找何桂花当托，是对方上次在小区看到她，惊呼她怎么短短一个礼拜气色就完全调回来了，问她怎么做到的？路晓琪当然是大力安利这个中药香囊，那时何桂花就想要买，可惜没货。
被何桂花这么一带，群友们立刻就踊跃起来。
【何阿姨都这么说了，那我也要。】
【我也来两个。】
不一会儿，二十个香囊就没了。
路晓琪在卖香囊的时候，张仲景正在给汪佳佳带来的病友，也就是小A诊脉。
钱博江陪着一个身穿唐衫的老头站在他的身后。
那是他的爷爷钱成海。
小A，也就是汪佳佳的病友，原名叫陈曦。
陈美玲看到她第一眼就抱住她说：“孩子，你还和我是本家呢。陈曦，晨曦，多好的名字啊，是初升的太阳，多美。不要想不开，爸爸妈妈会伤心死的。”
她话还没说完，陈曦的妈妈就流下泪来，最后两家人哭成一团。
汪佳佳过去就是想让陈曦亲自看看她的变化：“你看，我现在不怎么排气了，而且身上也没有那个味道了。”
陈曦记得她以前和自己聊天的时候也是在为了身上的气味和频繁排气苦恼，现在看她还真的是好转了。这让她心中又生出了几分期待。
或许，真的是能很快治好的……
她的父母不用她说，立刻买了来清河市的车票然后请好了假。别说只要两三个小时的车程，就是天上下刀子，那也得带着女儿去。
在陈美玲和汪佳佳的陪同下，陈曦见到了张仲景。
同一时间，钱博江的爷爷钱成海也从省城回来了。他原本要早些回的，但被省城的医学院拉着去开了几场讲座，这才又多呆了几天。
回来之后却发现儿子和孙子正在闹别扭。
钱成海：……
他当然要问清楚，然后就知道了清河古镇来了个老中医，也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钱成海听了后暴跳如雷，拿着手中卷起来的书就往钱关山的身上砸去：“你这个只长年纪不长脑子的蠢东西！没有根据的情况下就在患者面前质疑她的主治大夫，质疑别人的药方，你怎么能，怎么能干出这么蠢的事情！”
钱博江在一旁看着，象征性地拦了拦：“好了，爷爷，不要打了。”
不要打了啦。
他是无所谓爸爸挨顿揍，反正书打起来又不痛。
钱成海好好教训了儿子一顿，事后也是深深叹气。他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一个儿子？如果不是为了他，自己好好享受退休生活不好吗？还好，孙子还像个样子。
医术学得怎么样是其次，最起码人得要有脑子。
他问过钱博江，知道他最近都去清河古镇帮那位老中医做香囊，便也起了前去拜访的心思。钱成海学了一辈子医，向来懂得人外有人山外有山的道理。如果安平县真是来了个了不得的大佬，那是好事。
就这样，钱博江再过去的时候就带上了自己的爷爷，然后正好撞到了张仲景为陈曦看病。
知道这两位也是医生之后，陈曦的家人并没有反对他们旁听。
“同样是肠胃失调，你的病因却与她的不同。”张仲景看完诊之后，问清楚了陈曦平日的一些症状后，仔细对病人解释，“她是寒热错杂，你却是肝郁脾虚……”
他解释的时候，钱成海也在后方听得连连点头。
肠易激的病人他见过不少，曾经有过统计，其中有将近一半的人都是因为肝郁脾虚。
简单来讲，情绪焦虑引发了郁气，集结在肝然后影响到脾，脾脏不能健康地运转了于是又影响到肠道，让肠道内的气机变得阻滞。
便秘、肠失调就是这样来的。
然后，情绪便变得更加的恶化了。这就是一个恶性循环。
钱成海想看看张仲景会给陈曦开什么药方。
他伸长脖子，看到对方在纸上唰唰唰写了两个药方，是很漂亮的毛笔字而且是繁体。
钱成海心想，这老先生倒是很老派很传统的做法。现在就连他，也是用电脑开方了。在陈曦和她的家人看来却更加的放心了，写毛笔字哎，一看就很有资历，是高人！
张仲景也不知道自己只是用毛笔字写了个药方，竟然让陈曦又相信了自己几分，心情也轻松了不少。
“先服痛泻要方，再服四逆散。另外，每日的饮食也要清淡，早上喝点小米粥……放心吧，你这病其实不难，好好吃药，平时注意调节一下情绪，一两个月就能好转。”
陈曦猛地点头。
有汪佳佳这个例子在前，她相信张大夫！
走的时候她脸上竟然露出了难得的一丝微笑，带着点俏皮对张仲景说：“张大夫，接下来会有很多人过来找您的。”
他们病友群里已经有好几个人都定好过来的车票或机票了。
另一边的钱成海注意到这两个经方同样被调整过，而且的确调整的范围还不小。待到送走陈曦一家人之后，观脉堂中只剩下他们几个，他便上前请教：
“张大夫，我有疑问，为什么不用附子理中汤而要用痛泻要方？”
张仲景刚刚才与钱成海这位当代老中医聊了几句，陈曦便来了，正觉得没聊过瘾，当下便呵呵一笑，细细与他解释起来。两人索性坐在诊堂里，从这张方子一直聊到了其他。
谈《伤寒杂病论》，谈经方，谈医理，谈现在的中医教育。
越聊，钱成海就越觉得惊骇不已。
这位张大夫的医学造诣之深，远超过他的想象，他对辩证病机以及经典经方的了解，简直到了举重若轻的地步，甚至不比自己曾经见过的几位杏林泰斗弱。
这到底是哪里来的名医？
“张大夫，您的一席话，让我醍醐灌顶。”钱成海感慨，他又试探问，“您认不认识叶大可叶大夫？您的一些理论倒是和他有些相似……”
叶大可是当今中医界的泰斗人物。钱成海怀疑张仲景与他有关。
张仲景一笑：“我并不认识这位叶大夫。”
他知道钱成海想问的其实是自己的师承。
听说现在的医生学医已经不是师徒制了，而是在一个大学堂里一起学习，而且常常一学就是七八年，十分辛苦。他觉得这样办学的模式实在是好极了，很是向往。早就决定等有空了，一定要去那医院和医学院里走一走，看一看。
他看向钱成海，决定坦诚一部分：“我所学医术，乃是祖传，并未上过医学院，以往也从未对外公开行医。”
反正话只是能说这么多，他们爱信不信吧。
钱成海深吸了一口气，这，这，这……难不成是隐士高人？这个时代真的还存在这样的人吗？
倒是钱博江，听了他说的话之后脱口而出：“张大夫，那你有行医执照吗？”
不会吧，不会吧！
张仲景脸上露出迷茫之色：“行医执照？此乃何物？”
钱博江和爷爷钱成海对望了一眼，嗯，麻烦大了！
……
“行医执照？”路晓琪在心中尖叫，“你没有把这个也顺便办了吗？”
她问的是系统。
系统很无辜：“容我提醒玩家，我提供的只是身份证明。当时宋五嫂开鱼馆的时候，所有证件也都是需要她自己去办的。”
苏隽有些愧疚：“是我没考虑周全。”
他根本就没想到这儿行医需要如此麻烦。
路晓琪抚额：“和你没关系，是我的问题。”
她老觉得自己隐隐忘了什么事情，原来就是这个。可能自己潜意识觉得，张医圣能在这儿行医，那简直就是你们的福气，于是下意识就忘记这件事了。
估计陈盈盈他们也是觉得，既然是老板找来的老中医，那肯定是有行医执照的啊。
“这世界果然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路晓琪抬头望天，喃喃道。
简直哭笑不得。
“那他们有没有说怎么解决？”她问苏隽。
苏隽点点头：“那位钱老大夫说，如今国家也承认师承，但需要有拜师的备案，最起码五年后才能够独立行医。”
“那不行。”路晓琪摇摇头，“那么大一个观脉堂在那儿，还等着开业呢。”
五年后她的古镇医务室黄花菜都凉了。
“再者就是可以向有关部门申请历史传承型特殊人才认证。”苏隽停了一下，他这段时间和这儿的朝廷机构打了挺多交道，觉得最神秘的就是这个有关部门，“钱老大夫说他愿意为我们举荐。”
路晓琪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现在还为时未晚，要是等到张仲景名扬天下后忽然被发现是非法行医，那就搞笑了——堂堂医圣，非法行医！这说得过去吗？像话吗？
至于张仲景能不能通过这个认证……
堂堂医圣，如果都通不过，那有天理吗？有王法吗？！

第50章  巨大的钢铁大桥让天堑变……
“爷爷, 谢谢你。”
另一边，钱博江和钱成海已经离开了清河古镇。钱博江没想到张大夫居然没有行医执照，而自家爷爷居然愿意为他举荐。这个举荐可是要压上自己人品的, 他印象中爷爷从来没有主动举荐过谁。
难道他还是低估了张大夫的实力？
钱成海叹口气, 他想起了一些往事：“以前一刀切, 多少人因为没有学历而拿不到行医执照。不过，也怪不得别人, 还是咱们这个圈子在以前的时候太封闭了。”
早些年, 在西医已经有了系统的教育体系时, 中医却还是封闭的师徒传承制。然后, 一刀切的政策让他认识的很多通过这种师徒传承学医, 没有医学院毕业证书的民间中医拿不到执照, 无法行医。
这里面固然很多都是水货甚至是骗子，但也有一些是真正有本领的。
这个举措，一度让中医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好在, 后来国家也越来越重视中医，开放了两条认证方式，一条是拜师备案，一条就是举荐认证。后者要举荐人有一定的地位, 还要被举荐的的确是特殊人才，考核也很严格，所以这些年已经越来越少见了。
“张大夫当得起这份举荐。”钱成海说，他看了看自己的孙子，颇有深意地说：“你小子算是好运气，以后常来这儿帮一帮张大夫，知道了吗？”
要不是他要坐镇诊所，自己都想要每天来。
钱博江笑起来：“嘿嘿, 那还用您说？”
他可是早早的就发现了张大夫的厉害之处！
……
省城。
丁楠快步走进办公室，身穿衬衫和阔腿裤的她看上去神采飞扬，一看就是一位优秀的职场女性。事实也的确如此，她刚来公司两年就已经坐上了经理的位置，并且成为了副总监的有力竞争者，未来可期。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几个女人端着饭盒唰唰唰在她身边落座。
丁楠笑起来：“姐姐们这是要干什么？围堵我啊？”
“说得那么难听！”其中一位女同事拍了拍她的胳膊，“我们来啊就是想问一下，你开会的时候说的那个是什么来着？”
上午开会时，她看见丁楠这几天气色好，问她用了什么护肤品，没想到丁楠说不是护肤品也不是化妆品，只是最近她用了一个中药香囊，所以每天都睡得很好。
失眠可是现代人最常见的亚健康状态之一，一听到这个大家都感兴趣极了，但很快老板就进来了，打断了他们的询问。
丁楠没想到她们这么执着，现在还惦记着。
“那当然！”有一个大概五十多岁的中年女同事感叹，“我都多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你们是不知道更年期的苦，每天能睡着四个小时算是不错的了，我都怕我猝死。”
其他人也都心有戚戚焉的点头。更年期的苦她们的确不懂，但失眠的苦她们是经历过的。
“就是这个。”丁楠调出香囊的图片给她们看，“真的巨好用，我也就用了两三天，感觉睡眠质量就改善很多。”
“链接交出来！”
丁楠：“真不是我不想给你们，这是我朋友帮我代购的，说产量很有限，她也只抢到几个，给我寄了一个。接下来的都要等。而且那老中医没有在网上卖，就是做了一些卖给身边的人。他连个微信都没有。”
听了这句话，旁边的几个女人都有些失望。
“那你帮我们问一问你朋友，如果有货了帮我们抢几个好不好？放心，不让她白帮。”
“这个没问题。”丁楠一口答应下来，她和小庄是好友，这样一件小事对方肯定是愿意的。
“哪里的老中医啊？咱们省城的吗？”同事随口问。
丁楠：“不是，清河市的。说是清河古镇请过来的。就是最近平台上很火的那个。”
“哦哦。”中年女同事其实不太看视频，也不知道清河古镇，但她知道清河市，抬起下巴来问旁边吃饭的一位年轻男同事，“哎，姚远，我怎么记得你以前有朋友在清河市的呀？”
姚远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但瞬间又恢复了平静：“几年前的事情了，早就不联系了。”
“这样子啊。”中年女同事意味深长。
姚远放下筷子，礼貌说：“我吃完了，先回办公室了，刘姐，你们慢慢吃。”
丁楠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他的盘子：“……姚经理饭量那么小的吗？”
这不还剩了一大半？！
“什么朋友啊，啧。”中年女同事轻笑了一声，对丁楠解释，“你来得晚不知道，其实我们大家都清楚，那是他在清河市的女朋友。”
丁楠吃到瓜很兴奋，追问：“姚经理的女朋友不是咱们省城白富美吗？”
“所以，就和清河市那个分了呀。”另外一个女同事有点不屑，“男人嘛，不都这样？”
丁楠秒懂：“原来如此！”
所以她们时不时的就在姚远面前阴阳怪气一下，就看不惯这样的渣男。反正她们在公司这么多年，也有人脉，可不怕他。
话题又转了过来：“你记得哦，到时候多给我买两个。”
“好的好的。”
……
省城一户人家。
“妈当时给的香囊呢？”女主人苏夏叉腰看着沙发上坐着的男人，“快把它给我找出来。”
男人皱起眉来：“你还真打算给小轩用那种中药香囊啊？我都说了，中药不好，副作用太大了，不要随随便便乱用。妈也真是的，没有经过实验的东西就敢乱买。”
不仅乱买，还非要让他也用。
男人叫高伟，何桂花的儿子。
上次他们回家的时候，何桂花高兴地拿出了两个香囊给他们，说一个可以治好高伟的失眠，一个可以让晓阳也就是他们的儿子白天不那么累。
高伟因为工作压力，失眠很久了。而高晓阳，马上就要升高三，每天学习昏天暗地。
奈何，高伟却不信这些。
苏夏一直觉得高伟算是半个中医黑，他平时常挂在嘴巴上的就是中医属于过时的东西，无法被科学验证，中药连副作用不敢标上去，伤肝伤肾等等等等。
苏夏和他相反，她虽然觉得现在很多中医水平不行，但她是相信中医的。夫妻俩每次聊到这个话题都会话不投机半句多。好在，这个话题在两人生活中也不常遇到，不怎么影响夫妻感情。
苏夏气呼呼的：“不过是香囊而已，又不是要你吃！算了算了，跟你说不通！反正晓阳那儿我是给了的。你爱用不用，又不是我失眠！”
她回到房间后，想了想，脸上露出个狡黠的表情。
苏夏拿出何桂花送的香囊，偷偷放在自己的枕头底下靠近高伟的那一端。她打算等高伟要是问起来，就说是自己的香水味。等到时候要是真有效果，看她不打他脸，哼！
和爸爸高伟不同的是，他们的儿子高晓阳已经体会到了香囊的好处。
高晓阳在省重点高中的重点班就读，身边都是尖子生，压力巨大。他自觉自己天赋其实没那么高，纯粹靠努力拼上来的，做题家一名。但上了高二之后，随着课本的难度变大，便生出了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只能逼着自己卷起来，做更多的题，看更久的书。
卷来卷去，便觉得精神也开始跟不上了。白天的时候，总是觉得疲倦，脑子昏昏沉沉的。之前的期中考试，他的名次倒退了十几名，让高晓阳很是郁闷。
可是，真的好困，好累啊……
尤其是下午三四点的时候，真的睁着眼睛都能睡着。但今天，高晓阳却觉得自己精神还不错，每当他觉得困倦疲乏的时候，一缕若有似无的香气便萦绕在鼻端，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是什么？
高晓阳狐疑地循着气味从书包里找出了一个麻质的香囊，淡淡的药香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他想起来了，这是早上离开家的时候妈妈塞进去的，说是奶奶给他买的，可以提神解乏。
他拿到鼻子底下使劲嗅了几下，药香味浓郁了很多，顺着鼻腔一直冲到了天灵盖。
爽！
沁人心脾，高晓阳第一次知道这个成语不是夸张形容。他只觉得自己脑子一激灵，顿时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
“这是啥？”同桌眼疾手快一把抢了过来，脸上露出坏笑，“你小子玩很花啊，这不是才子佳人里的香囊吗？郎君，请听我说……”
他还学了个戏腔，顿时把周围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了。
高晓阳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一把抢了过来：“给爸爸滚，戏精啊你，这是我奶奶给我买的中药香囊。”
一个女孩子凑了过来，使劲闻了闻，眼睛一亮：“还挺好闻哎，比我买的薄荷精油好像还管用一点。高晓阳，你奶奶在哪儿买的，帮我也买几个好不好？”
她也说不出那感觉，就觉得薄荷精油只有当头的那一下很强劲，但很快就会消散。这个中药香要更温和一些，可似乎绵延不绝，让她闻了觉得很舒服，好像身上的疲惫都淡了一点。
女孩子正是他们班男生私底下评的班花，高晓阳受宠若惊：“啊，好啊，我帮你问问奶奶……”
……
“香囊就爆单了？”路晓琪收到消息后只是随意问了一句，实际内心一点都不惊讶。
那可是医圣精心配置出来的香囊，而且她自己还验证过。这么好的东西，数量还不多，如果不卖爆她才会觉得奇怪。
苏隽：“同事们都在问什么时候可以补货？”
上次一百个香囊其实分一分也没多少，很多同事自己都没买到，还有新来的同事打听了一下之后也立刻加入到了追问的队伍。
路晓琪打开看了一眼自己这几天都没空看的老食客群，往上翻一翻果然看到很多艾特自己的和求购信息：
【请问香囊还有吗？我还想要买几个。】
【我也要！太特么好用了，简直震惊我一整年。】
【+1，我也想要给我爸妈买几个。】
桂子飘香：【我就说了好用吧？让你们多买几个（得意）】
其他没买到的群友们纷纷冒头出来，也有些好奇，问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好用，然后收获了一堆安利，几乎没有差评。于是艾特她的队伍就越来越长了。
隔了两三天了还在持续艾特。
路晓琪赶紧回：“暂时没有啦，我说了这些都是我们古镇请来的老中医临时做的，药材都要重新处理，做起来很麻烦的，需要时间。所以还请大家先等待一段时间哦，到货了我会通知的。”
实际上，药材早就准备好了，但因为行医执照的事情，她现在可不敢卖。
曾经的路晓琪，雄心壮志，现在的路晓琪，安静如鸡。
这种事情上，谨慎点好。这几天看完了那几个从外地过来看肠易激的病患之后，张仲景就不再对外出诊了。如果不是想着那几个病患不容易，她都不想让张仲景接。
她问苏隽：“张神医现在每天在做什么啊？”
苏隽：“和李太守聊天、看医书、继续折腾药材，然后开始研究针灸了。”
路晓琪放下心来：“……听上去心情没什么影响。那他什么时候去认证那个特殊人才？”
“钱老大夫是说下个礼拜，要去省城。”
她点了点头，想着到时候肯定是要自己陪同张神医去一趟，要不要再叫上别人？苏隽？要不索性再去一趟杭州看一下赵飞燕得了，离得也不远……
不过，计划不如变化。
过了两天，李冰找到她：“路小友，不知我等什么时候能出发去蜀地？”
他不想再等了。
李冰已经在清河古镇休整了大半个月。
他现在的状态古井无波，虽然也在古镇其他地方转了转，看到了一些无法理解的未来新事物，但心中的好奇却还是不似其他人那般强盛。
他的执念只有一个，那就是去蜀地，去都江堰看看。
看完了之后，此生便已无憾。
也可以说，他现在的投影纯粹是被这份执念支撑着的。
因此，在休息了一段时间之后，他便来询问何时启程了。
路晓琪在心中暗叹一声，她其实一直拖着不去一半是因为忙，一半是想要故意卡系统BUG，想让李太守再待久一点。但现在，本人不愿意了，她也没办法，只能随着他的心愿了。
沉吟了一下，她看了看日历，正巧过几天张仲景就要随着钱成海一起去省城了，那要不便一起去吧。清河市没有直达蜀地的高铁，也没有飞机场，只能去省城坐飞机。
顺便按计划，再拐弯去杭州看看赵飞燕。
她将这个安排告诉李冰，问他的意见。
“老朽听从路小友的安排。”李冰十分喜悦。路晓琪愿意抽空陪他去已经很好了，至于路上停留的几天他并不在意，或许正好趁这几天在自己心愿了之前好好看看这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蜀地超出了SR的行动范围，只能路晓琪自己去。省城和杭州的话倒是都可以，去杭州肯定要带上苏隽和宋五嫂，那就只剩下宇文恺了。
她问宇文恺。
宇文恺很为难：“我恐怕没空，外来的建筑队刚刚才到位，正是要紧的时候。”
这是清河古镇修缮计划里很重要的一个环节，全面扩展工匠队伍。路晓琪通过文旅局邀请了国内古建行业里很有名的几支施工队过来，和自家的修缮组一起施工。这几天，这三支队伍正陆陆续续到位进场。每一支的人数规模都比自家的大。
宇文恺作为古镇的总规划师和修缮组老大，正是最忙的时候，肯定不能轻易离开。
路晓琪一听，立刻说：“行，那就麻烦宇文老师守在这儿了。”
这可是关系到自己的古镇是不是能在年前开业的大事！
她有些歉意：“等开业后，我再陪您去西安洛阳这些隋唐故都走一走，看一看。”
宇文恺抚须微笑：“好，但凭路小友安排。”
路晓琪又打了电话给宋五嫂，想要力劝她也去，反正鱼馆关几天也不要紧的嘛。以她现在的口碑，休息几天完全不用担心客户流失。
而且，五嫂子忙了那么久，也该休息休息了。
没想到，宋五嫂在电话里说：“小路，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这鱼馆啊，恐怕是开不下去了。”
路晓琪大惊：“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
“我们当时约定好是三个月，现在离三个月还有十二天。”宋五嫂皱眉看着眼前的这对小夫妻，有些不悦，也有些不解，“你们何必又在乎这十二天，等时间一到，我们自然会走。”
路晓琪紧赶慢赶终于到了市区，说话还有些喘：“就是，而且我们这个月的租金都已经交了，之前也没拖欠你们的吧？”
她很生气。怎么会有这么没有契约精神的人？
坐在对面的这对小夫妻就是原本将店铺转租给她们三个月的人，他们提前回来，而且一回来就要求要拿回店面，一天都不愿意等，让她们立刻腾出地方来，说话言语间非常强硬。
小夫妻中的男方眼神闪烁了一下，脸上似乎也有些尴尬，但很快就消失了。
“这本来就是个短期的约定。”女方狡辩，“当时我们也是看你们找店面不好找，所以才好心地把店面转让给你们，现在我们都回来了，店面当然是要拿回来了。”
路晓琪都被她气笑了：“约定？我们是签了合同的好嘛！合同上清清楚楚写了三个月，那就一天都不能少。”
女方没想到这个小姑娘居然也这么强硬，慌了一下，竟一时说不出什么话来。
这时候男方转换策略了，他开始装起了可怜：“路小姐，宋大姐，我们也是没有办法。你看看，我们家里刚出了事，现在正等着钱用呢，要是还没有进项，这个月我们就要去喝西北风了。反正合同上也只剩下十二天了，你们就先把店面还给我们吧。”
女方则色厉内荏地嚷嚷起来：“反正我们要是做不成生意没收入，那我就让你们也做不成生意。”
路晓琪和宋五嫂对看一眼，都有些嫌恶。
两人这是在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呢。但偏偏，遇到这样撒泼耍赖恶心人的，除了直接武力威吓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其他好办法。武力威吓也很容易把自己也给搞到派出所去，为了这十二天不值当。
算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宋五嫂深吸一口气：“后天，最早也要后天才能把店面还给你们。要是不答应的话就没得谈。然后，要把剩下那十天的房租还给我们。
“两个条件，一个都不能少。”
她小程序上的预约实际已经到一个礼拜后了，时间久远的可以退掉，但这两天之内的食客们要是被临时退单的话恐怕也不好再找合适的，情绪也会不好。宋五嫂想要先服务好他们再离开。
对面的夫妻俩看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行，那就这么办。”
待他们走了之后，路晓琪还是一肚子气。
宋五嫂劝她：“行了行了，咱们穿鞋的不要去惹光脚的。他们能做出这样的举动，便是无赖。即便是咱们这十二天照常营业，他们要是时不时来恶心你一下，波及到了来吃饭的客人们，反倒不好。”
所以不如暂时先退一步。
路晓琪听她这么说，心情才逐渐平静下来。
她还是觉得奇怪：“怎么忽然就连十二天都等不了了？咱们又不是拖欠了租金。而且之前都聊得好好的。”
她和宋五嫂本来还想要再续三个月，可以提高一点租金让这对小夫妻有些利润，他们躺着收钱估计也愿意。到时候五嫂正好休息一段时间后就可以忙清河古镇里的酒楼了，也算是对市区这些老食客们有了交代。
明明那时候在电话里，她还觉得这对小夫妻有点意动的。怎么忽然一下子就改了主意？
难道是眼红他们的生意？
这时候，鱼馆的一个帮工从外头跑了进来，悄悄说：“我知道他们是为什么要忽然过来了！”
所有人都把耳朵竖了起来。
那帮工说：“知道斜对面正在做装修的那家是打算开什么吗？”
路晓琪挑起眉，福至心灵：“……该不会，也要开鱼馆吧？！”
“对！”帮工点点头，“隔壁那王老板说，那是本市一个餐饮公司开的，也打算在这条街上开鱼馆。然后，他看到过那两人和那家店的老板见面！”
宋五嫂“啧”一声：“这就说得通了。”
路晓琪只觉得不可理喻：“意思是他们串通好了想让咱们搬走？不是，他们开他们的，咱们开咱们的，一起做生意不好吗？而且看他们这个装修，和咱们完全不是一个档次啊！”
怎么会有人这么不择手段地做生意啊？
初出茅庐的生意人路晓琪第一次见识到了商场的险恶。
宋五嫂却见过不少了，叹了口气：“这样的人可多着呢。觉得把你挤走了，所有的客人就都会去吃它家了。而且现在咱们鱼馆也有点名气，把这一带的盘子都给带起来了。”
现在清河市很多人提起五柳路，都会浮现起一个“那儿是个吃鱼的好地方”这样的一个印象。对方显然是想要借这个势。
“而且，他那装修必然要卖贵，可要是卖贵了，味道却还比不上咱家，那口碑就会大打折扣。”
所以，这才使了这种手段。
宋五嫂这样一分析，路晓琪也明白过来，只能摇摇头，很是看不过眼：“这样的人，诅咒它早早关门！”
“他的生意也未必好做。”宋五嫂笑了笑，对自己十分有自信，“若是放在我那会儿，或许还行。但现在的人，选择太多了，不会将就。算了算了，我正好也休息一段时间。”
路晓琪立刻转过来说：“那咱们就一起去省城和杭州。”
“好，我也许久没见过皇后娘娘了。”宋五嫂笑着说。
隔壁家的快餐店里，帮工也好奇在问王老板：“老板，你干嘛要这件事告诉她们啊？”
不是看她们不顺眼吗？
王老板悠哉悠哉在躺椅上扇着蒲扇，他可舍不得开空调，用蒲扇敲了敲自家小弟的头：“你这脑子长了和没长一样。这隔壁和咱们不是一个赛道，咱们还能蹭点他们的流量。可要是那夫妻俩回来了，那可就是实打实的竞争对手了。”
他又不傻。
那俩夫妻肯定也是眼红宋嫂鱼馆的生意，想要收回来自己做。可人家那是实打实有几把刷子的，惦记之前也不想想自己有几斤几两……
王老板摇摇头，他是不看好他们以后的生意。
这次，他绝对不会看错眼！
宋五嫂想通之后便也乐得自己多休息几个月，但是食客们却如同遭遇了晴天霹雳，完全不能接受。
被取消了预约的客人反复在电话里确认：“真的不会再开业了吗？”
宋五嫂一个个耐心地解释：“只是这边不会开业了，接下来会在清河古镇有酒楼开张，欢迎您到时候再光临。”
为了表示歉意，她让路晓琪在小程序后台给被取消的客人们的账户里发了五十块钱的优惠券，到时候在古镇可以使用，以示歉意。大家登陆上小程序，才发现首页真的已经挂上了暂停营业的通知。
而徐晨、廖云云这些每天准时准点来排队买盒饭的也看到了店门口张贴的大幅结业通知，顿时欲哭无泪。
食客群里翻了天了：
【不是说还有十二天吗？怎么一下子就要关门了？】
【不要啊！（抱住大腿），我的食堂没有了，这让我怎么活啊？】
【大哭，宋大厨你骗人，你上次明明说可以再开几个月的。】
宋五嫂心里也觉得歉疚，在群里安抚了好一会儿，又承诺等清河古镇的酒楼一开业就立刻通知大家，才让所有人的情绪变好了一点。
她倒没有说出事情的内幕和自己的猜测，没必要。
大家便又开始在群里催促清河古镇赶紧开业，倒是没有一个人退群，反而路晓琪和宋五嫂的微信里多了很多新的添加好友申请。
路晓琪好奇问了其中一位，这才知道原来本地的一个吃喝玩乐大V发布了宋嫂鱼馆即将结业的消息，有老食客在底下留了她们的微信号，很多之前没加的食客就找了过来，生怕自己以后找不到路。
【终于找到组织了，5555，重新开业的时候一定要踢一脚啊。】
【我是外地的，上次吃过一次念念不忘，求加群。到时候清河古镇开业，我一定会来捧场的。】
【还没吃上呢结果就结业了，郁闷。先来占个位置吧。】
【宋大厨YYDS，求不要休息太久，一定要记得开业呀呀呀！】
不过一天时间，就已经有几百条加群的通知，她都忙不过来了，路晓琪不得不又开了两个五百人的新群。她算了算，即便是这些群里只有三分之一的人为了酒楼办清河古镇的年卡，那也很棒了。
毕竟除了年卡，他们还得要消费，算下来就很可观了。
结业的那一天，宋五嫂和路晓琪还有过来帮忙的苏隽把能搬的东西都搬走了。所有她们自己买的碗筷、消毒柜等等。这些东西原本宋五嫂还想着要留给那对小夫妻呢。
“这个也搬走。”路晓琪指着墙上的牌匾和写菜单的黑板说。
哼，她什么都不会留给他们的，一包纸巾都得要带走。
苏隽觉得她这样睚眦必报的小表情很可爱，有点莫名想笑，但脸上一本正经，忠实地执行了她的命令，把所有的纸巾和其他小杂物也都打包放在了箱子里。
前来验收的小夫妻，女方原本还想着能接收一些日用消耗品的，没想到他们竟然收拾得那么干净。她很不满，最后指着墙壁上的钉子洞挑毛病：
“咱们合同上可没说可以在墙壁上钉钉子吧？”
这意思是想要扣点钱。
路晓琪气得脸都红了，马上要发飙的时候，苏隽拦在她面前，沉声对那女人说：“先前的合同里也并未约定你们可以提前收回店面，如果我们现在提出要按违约来起诉的话，你们恐怕要赔更多。”
苏隽淡淡补充一句：“我可以现在就叫律师来。”
他有一米八多，身材又挺拔，也是当过衙内的人，气势一放出来就显得很足，莫名有压迫感。而且他还长了一张清俊贵公子的脸，莫名地让人觉得气度非凡，身世不俗，找律师这种话从他的嘴巴里说出来显得格外的可信。
女人感觉他家里都能养得起一个律师团。她退缩了，扯了扯嘴角不再说话。
回到家之后，路晓琪绕着苏隽打量，啧啧不已：“看不出来啊，苏公子不愧是苏公子，现在连找律师都知道了哎。”
不得不说，苏隽站出来那下有点帅到她了。
苏隽摸了摸鼻子，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若真是要找律师的话，那也得老板您出钱。所以，我不过是狐假虎威而已。”
她是虎，他才是那只狐。
路晓琪一想还真是，嘿嘿乐起来。
“你只不过是不擅长和这些无赖打交道。又是一个年轻女孩子，所以被他们看轻了。”苏隽安慰她，“这样的人你和他们讲道理是没有用的，只有彰显出自己强势的一面，权势也好，金钱也罢，他们才会老实下来听你说话。”
他以往接触的人之中，这样的人不胜枚举。以往他不觉得这样的行为有什么，人性如此，但现在却觉得可悲。
路晓琪点点头，对他竖起了大拇指：“受教了，不愧是苏公子！”
……
宋五嫂喜提休假，立刻带着行李加入了路晓琪的远行队伍。
这支队伍里还有李冰、张仲景与苏隽。
一行人先坐高铁去省城。
即便已经在现代社会生活了一段时间，从表面都看不出来多少古代痕迹了的宋五嫂和苏隽，在进入到占地广阔的高铁站时依然觉得眼花缭乱。
更别提李冰和张仲景了。两人好奇的眼神在各处流连，嘴里的问题就没有停下来过。
张仲景原本觉得他有丰富的出行经验，而且也对这儿慢慢熟悉了，即便是没人陪他，只要有盘缠就能顺利去到省城。但经历了这一趟后他不得不承认，现代社会的出行方式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但他印象最深刻的却不是那些看上去眼花缭乱的先进设备，而是如今对于“人”的关注——为了出行方便，路晓琪给李冰准备了一个轮椅，然后又预约了高铁站推出的“重点旅客”服务。从进站之后，他们一行就得到了特殊的关照，一路绿色通道放行，还有专门的工作人员前来引路。
如果不是他们人多，工作人员恐怕会抢着来推轮椅。
张仲景原本还挺淡然的，但是听到路晓琪说这不是因为她有背景有地位，这个措施针对的是全部国民，纯粹只是铁路系统对于特殊旅客也就是老年人、残疾人等等的关照之后，他就开始陷入到了沉默。
一直到上了车，才从自己的情绪里醒转过来。
他是学医的人，本就有着一颗慈悲心，这也让他对于这种人文关怀更加的感慨：“你们做得很好，好极了！”
在他所生活的年代，权贵享受一切便利，健康人能活着就已经算是万幸了。而老弱者、残疾人，往往都是最先被淘汰的对象。照顾他们？而且还是朝廷花费大心思去为他们提供特殊服务？
做梦吧！
李冰摩挲着自己的拐杖，悠悠道：“世道和平，朝廷富足，才能如此。缺了哪条都不行。”
可惜秦国连年征战，且不得不战，根本腾不出时间和金钱来整理内务。
苏隽却有不同看法：“小子以为，即便是满足了这两者，也不是所有朝廷都愿意对百姓施以福利，同享盛世。”
隋文帝便是一个极好的例子。他在位时期，朝廷富足，仓库里的粮食都堆得满满当当。但是在遇到天灾，百姓食不果腹之际，他依然选择了不放粮，导致百姓们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李冰苦笑，轻叹一声：“你说得对。”
即便有钱又有能力那又如何？对于上位者来说，不过只是一群黔首而已，何必花这些心思？就连他自己，在来到这里之前，不也是隐隐这般认为的吗？
路晓琪在一旁听他们低声讨论，双手托腮，听得津津有味。
她在心中想，那自然是有所不同的。
就像是现在网上流行的那句话一样，麦子熟了几千次，但人民万岁是第一次。
宋五嫂没参与讨论，她只是着迷地看着窗外呼啸而过的风景。那是江南一带的农村风光，阡陌交错，时而点缀一排排两三层楼高的小房子，门口基本都停着车。稻田已经金黄，有正在劳作的农民，但基本上都配备了机械化辅助，收割机在稻田里轧出一条条笔直的路。
偶尔还会经过河道，这边的水运发达，即便是小支流上也都有小型的货船和运沙船来来往往。
除了船的样子有点不一样之后，这边的水道和宋朝倒是差不了太多，宋五嫂这样想着。想当年，无论是汴梁还是临安，水运都极其的繁华，江面百舸争流。
但很快，她的视野中出现了一条宽阔的大江，这是长江的支流，流量在全国也排得上号。
她忍不住叫了出来：“快看！”
李冰等人都回过头去，只见一艘又一艘的巨轮载满了货物，鸣着汽笛在江面上航行，井然有序。不远处，是如飞虹一般跨越在江面上的钢铁大桥，连接了大江的两岸。而他们所乘坐的高铁，也正行驶在这样的铁桥之上，如一阵风一般将天堑视为通途，不过短短一两分钟便将江水甩在了自己的后头。
所有人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心中只余震撼。
未来世界又向他们掀开了一层面纱。
李冰喃喃道：“这……便是我们的后世吗？”
“是你们的后世。”路晓琪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微妙情绪，立刻认真说，“虽然翻天覆地的变化也就是在这一百多年，但是如果没有当时的大秦一统天下，车同轨书同文，那也就不会有现在的华夏。”
这种跨越时间维度的对比其实并不公平，我们的历史并非落后的包袱，而是造就现在这一切的辉煌基础。
就像是垒砖砌墙，底下少了哪一块都不行。
李冰闻言，眼中出现释然与欣慰：“车同轨书同文……陛下的确是做了一件功在千秋的大事。”
在他的印象里，那位登上了秦王位置的青年，眼睛里燃烧着勃勃的雄心与野心。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怀疑他将立下比他的父辈们更伟大的功绩。李冰却想不到，这份功绩竟然是如此的伟大，甚至照耀了几千年依然不熄。
在行驶了一个半小时后，高铁终于到达了省城。
有坐着轮椅的老人在，照样是走特殊通道。路晓琪已经定好了车将他们送到酒店。
而比他们提前一天到的钱成海已经来到了自己的老同事，也是省城医学院院长汪景德的办公室。
汪景德有些讶异：“你想让我和你一起联名举荐一个人？”
钱成海：“我还想让老李也一起。”
汪景德：“……你这是想要举荐名医？”

第51章  中医还能急救？难道是现……
汪景德和钱成海以前都是清河市中医院的同事, 后来他调来了省城，但两人一直都有着很不错的关系。汪景德进入到省城医学院之后，经常找钱成海来讲座。
钱成海倒是很少有事找他, 这次也怪不得汪景德会惊讶。
现在的中医特殊人才认证, 如果只是普通的行医执照, 那只需要自行去卫生管理部门申请然后通过考核就行了。但现在钱成海动用到自己和老李两个人脉，显然就是要举荐对方直接去做名医认证。
名医是现在国家对中医专业级人才的一种头衔认证, 算是一种荣誉, 也可以说有点像是职称。
现在的规定, 如果要认证为名医, 如果有单位的就单位举荐, 如果没有单位是民间独立执业, 那最起码要三个已经是名医的医生共同举荐。
很多民间厉害的大夫，其实不太管这些，反正口碑这个事情不需要官方认证, 老百姓自然能打听得到。所以这种共同举荐其实发生的次数并不多。而且都二十一世纪了，这样的“民间遗珠”也越来越少了。
他没想到钱成海竟然会想要举荐一个人走这个途径。
“你上次来的时候怎么没透露口风？”他狐疑的问。
钱成海：“当然是因为刚认识不久。老汪，你还不了解我吗？这么多年我可没说要推荐谁吧？这位张大夫，绝对是大手。反正……”他嘿嘿笑两声, “比我厉害。”
他这几天也和孙子钱博江一样，常跑清河古镇，和张仲景越聊便越投机，也越觉得对方深不可测。
“哟！”汪景德倒是真的惊讶了，“你钱成海居然还有服气的人？”
他太知道钱成海了，手上是真的有两把刷子，要不是他眷恋故土恐怕现在他的成就早就比自己高了。有本事的人总是傲气一点，他就极少见到钱成海如此推崇一个人。
钱成海叹了口气：“不服不行啊, 人厉不厉害，有的时候聊几句，看个方子就能知道。”
“那倒是。”汪景德沉吟一下，“不过老李那人向来不太好说话，对民间行医的又有些偏见……”
钱成海：“所以我才找你啊。”
他们口中的老李，是他们打算找的第三人，也是三人之中地位最高的，现在主管审核的又是他的学生，假如他能够出面，那这事儿便十拿九稳了。
汪景德：“这样，你明天先让我见见那位张大夫，我了解一下后再想想怎么把他推荐给老李。”
钱成海露出笑容：“行。张大夫今天应该刚到，明日吧，明日我就带他过来。”
……
省城毕竟是一线城市，经济比清河要好，规模也要更大。几个人看到了更繁华的城市景象，尤其是晚上的时候在江上游轮享受着夏日清凉的江风，欣赏两岸高楼大厦所构成的璀璨夜景，更是赞不绝口。
“要是星空也和以前一样璀璨就好。”苏隽有些惋惜。
他在做水运浑象仪的时候经常往来司天监，也染上了观星的爱好。来了现代之后，觉得哪儿都好，就是星空灰蒙蒙的，完全不如古代舒朗清澈，银河肉眼可见。
路晓琪遗憾地摇摇头：“城市里是别想了，就算是空气好，光污染也太严重。”
苏隽“嗯”了一声，然后补充了一句：“事情很难总是十全十美。”
张仲景在一旁听了，笑呵呵说：“要是大家都能如你一般想，那就没有这么多情志失调引起来的病了。”
几人说说笑笑，从游轮上下来之后路晓琪准备带他们去江边的步行街走走看看，顺便吃点东西。每一个城市都有这么一条供游客观光停留的步行街，路晓琪每次出去旅游的时候都要吐槽，但每次还都要去，尤其这次带着他们几个充当了半个导游一样的角色时，更觉得步行街实在是个好去处。
不过，刚到达步行街入口的时候他们就遇到了一桩事故。
一阵急速的车轮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响起来，然后是“砰”的一声。
有人喊起来：“撞到人了！”
是发生车祸了吗？
路晓琪带着大家猛地停了下来，有的人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也有的人从周围围了过来。从他们的讨论中她这才知道是有送外卖的小哥骑着电动车忽然从路口拐角处冲出来，然后被一辆来不及刹车的车给撞了。
“好惨啊，血流了一地。”
她听着都觉得痛，打了个寒噤。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却看到张仲景已经往前面挤了进去：“我去看看。”
路晓琪有点急，那句“您还没有拿到行医执照呢”都已经到了嗓子眼又被她给咽了回去。想了想，她让宋五嫂推着李冰在路边没人的地方等，自己拉着苏隽也赶快跟了上去。
地上果然倒着一辆电动车，穿着黄色外卖服的小哥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呼吸急促，额头上被蹭了好大一块伤口。但最严重的是他的小腿，裤子已经被血浸湿了，还洇染到了地面。
撞到了人的小轿车司机正在一旁惊慌地拨打急救电话。
张仲景挤了出去，蹲在了那小哥的身边。
旁边有人见他要伸手的样子，急忙喊：“老先生，不要动他。等救护车来了再说。”
张仲景抬起头：“我是大夫。”
那人愣了一下，没再说话了。对方仙风道骨，一看就是古装电视剧里那种老中医或者是老道士的样子，说是大夫倒是过得去……
不过，是中医吗？
张仲景的急救经验其实不少，他所生的那个时代战乱频发，经常能够遇到伤者，他还在军中待过一阵子。后来他曾想过把自己的急救经验也出本医书，但是瘟疫开始了，他全身心投入到了对伤寒的研究里，便再也无暇他顾了。
他用手指按着那小哥的人中穴，又拨开他的眼皮，看到他瞳孔有了反应，张仲景这才放下心来。
加大了一点力度，小哥呻吟了一句。
张仲景又伸出手指搭住了他的脉搏，开始为他诊脉。
围观的人窃窃私语：“行不行啊？是个中医，感觉中医急救不行的吧？”
“嗐，死马当成活马医呗，120怎么还没来？”
也有人默默拿起手机拍起了视频。
张仲景没有管周围人在做什么，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伤患身上。给他诊完脉之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看上去情况似乎不是很妙。
“拿我的药袋子来。”他对守在一旁的苏隽说。
张仲景的药袋子是不离身的，这次来省城本来就是参加考核，药袋子自然带上了。
苏隽拿出药袋给他，他从里面先抽出了一根长长的金针，让苏隽帮忙脱下伤患的鞋子和袜子，找到了大脚趾上的隐白穴，利落刺了进去。
周围人群中响起了小小的轻呼声。
“是针灸！”
“针灸还可以止血吗？”
“不知道。”
大多数百姓们对于针灸的印象还停留在缓解肌肉疲劳和关节疼痛上，都在小声议论。好在张仲景这一系列的处置看上去行云流水，很是娴熟，并没有人站出来阻止他。
“把他的裤子拨上去。”他吩咐苏隽，“受伤的那条腿。”
苏隽照做，裤子被血黏在了腿上。
“给你，我有剪刀。”有旁观者伸出了援助之手。
“多谢。”
待到剪开裤子后，响起了一片抽气声。那小哥的小腿胫骨显然断了，有骨茬刺出了皮肤，看上去就觉得疼痛难忍。
“这个骨折要固定才行，不然待会儿一动可能还会出问题。”张仲景站起来，看了看四周，很快发现滚落在地上的外卖盒子里有一双竹制的筷子，立刻取了过来，又问路晓琪：“可有手帕或者衣带？”
路晓琪摇摇头。
旁边有个女孩子立刻说：“我有，我有！”
她从自己的包上解下来一条丝巾：“您看看这个可不可以？”
张仲景接过：“可以。”
就这样，用竹筷和丝巾，他给患者的伤处做了一个简易的夹板固定处理。做完这一切之后他一直蹲在地上，用手摁着伤者的足三里和上巨虚穴。
等了大概三四分钟，终于听到了救护车呜呜呜的声音。小轿车的车主急匆匆将好不容易赶过来的急救人员带了过来。
这几人到了现场后一怔，路晓琪连忙迎过去：“我家长辈是医生，刚刚为他处理了一下伤口，做了止血。”
急救人员点了点头，看到了患者大脚趾上的金针，心中浮起一个想法，竟然是中医吗？
既然他们来了，路晓琪凑过去对张仲景耳语了几句，张仲景也正好想看看现在的西医是怎么做急救的，立刻避让到了一边。
有人将伤者搬上担架准备运上车，有人过来询问做了什么急救措施。
他便将自己的所作所为都一一道出：“除了固定伤口之外，刺隐白穴有止血之效，摁住足三里和上巨虚可固肾培元。另外，我观其脉象，恐怕他脾部破裂有内脏出血之虞。”
急救人员愣了一下，点点头：“明白了，我们会注意的。”
救护车载着伤者，乌拉乌拉的又开走了。
张仲景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半晌才回过神来。若是在清河市，他肯定就跟上去了，正好也可以去医院看看，但现在是在省城，还有同伴，就不合适了。
原本聚集着的人群逐渐散开了。
“咱们也走吧。”张仲景笑着说，“正巧也饿了。”
……
受伤的快递小哥很快被送入到了急诊室。在止了血之后就被送去了做CT，果然脾脏破裂有内出血于是又被紧急推去了手术室。
第二天上午，熬了个大通宵的急诊住院总又做了一些结尾的工作，一直到中午才能准备下班。
中午，急诊的办公室里终于稍稍有了那么一点点轻松的氛围，大家也能坐下来缓一缓，聊个几句。
急诊住院总想起自己昨晚接到的病例，和同事们分享：“……说是一个老中医在现场抢救的。把过脉了，说脾脏应该破裂了，要注意。结果到了医院一做CT，还真是脾脏破裂。”
“这么神？把脉把得出来吗？”
“应该是凑巧吧？被冲撞过后脏器破裂也是很正常的啊。”
年轻的医生们都摇摇头，觉得那位老中医应该就是蒙对的。他们都是受过医学教育的，不至于觉得中医没用，但是很多人对它都是选择性相信——觉得针灸、某些经方是有用的，但是把脉什么的……前几年的新闻，有人特意做了一个用把脉诊断是否怀孕的测试，那正确率可不是很高。大家都记得呢。
很多人潜意识觉得，把脉不过是伪科学而已。
急诊住院总资历深，却摇了摇头：“你们可不要小看老中医。而且，昨天那些现场的处置做得蛮好的……”
那应该是一位很有经验的医生。
其他人还想说什么，门口却传来了一声咳嗽：“你们在聊什么？”
大家转头看过去，立刻站起来：“主任！”
看到急诊大主任的身边还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他们都一凛：“李老！”
李老是医院的特聘专家，而且是一位老中医，也是省内名医。要死了，他们在背后议论把脉却偏偏被李老听到了，一个个都觉得糟糕！
气氛顿时变得尴尬起来。
李老却不怕尴尬，直接开口问：“你们刚是在讨论中医急救？可是遇到了什么情况？”
急诊住院总老老实实将他们刚才聊的话题又原封不动讲了一遍。
李老来了点兴趣：“噢？那位老先生可一起来了医院？”
住院总摇摇头。
这个时候，一个机灵一点的实习女医生忽然拿出手机：“是不是这个？我早上刷到的，刚才你们讨论的时候我就觉得怎么听起来那么熟悉……”
她把手机凑到李老面前，李老立刻拿下了胸前挂着的老花镜，认真看起来。
那是被别人拍下来传到网上去的昨晚车祸的现场视频，很快就登上了同城热门榜单。很多人都在感叹小车司机简直无妄之灾，但又同情快递小哥被平台压榨，纷纷留言，祈祷快递小哥赶快好起来。
也有很多人注意到了为伤患做处理的张仲景。
【是中医吗？】
【啊啊啊这种场合中医有什么用啊？难不成现场熬药吗？】
【阴阳怪气啥？云南白药可就是你们看不起的中医发明的，也是，看你那傻X样，估计脑子都没长好，这些常识不知道耶是正常的。】
【这一看就是很有经验的老中医。】
李老没管乌烟瘴气的评论区，他认真的把视频里张仲景的所有动作都看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将手机还给了那个实习女医生，也没说什么，和急诊科大主任说了几句话就转身离开了。
所有的人都肩膀一松。
李老就是个很严肃的不苟言笑的人，真可怕。
急诊大主任无奈摇摇头：“你们呐……”
李老在出了电梯后接到一个电话，显示“汪景德”。
“老李，我已经见过这位张大夫了，的确是很厉害。”汪景德的声音传过来，“这次绝对靠谱，先不说我，就老钱你也认识，他推荐的你还不放心吗？这样，现在你就过来一趟，也见一见。”
李老冷哼一声：“就你那眼神，我都不想再说。”
他对汪景德的推荐有些抗拒是有原因在的。
当时汪景德也是推荐了一个民间大夫，说是家学渊源，祖传的医术。他也见过那人，觉得医术没什么问题后便在汪景德的推荐信上联名了。
结果，那大夫有了名医头衔之后，不再和以前那样在自己老家行医救人，反而开始热衷于交际，用自己的名医头衔去结交一些社会名流，然后为了赚快钱给一些三无产品打广告。
李老很是郁闷。
他觉得自己看走了眼，又有些迁怒汪景德，推荐上来的人都不知道看看人品吗？
所以当汪景德这次又给了他打电话的时候，李老一开始都没接茬。现在对方很执着，李老叹了一声，也只能给汪景德这个面子：
“我可以去，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医术不过关或者是人不过关，我都不会签字的。”
汪景德：“赶紧来！不是我说，这次这位张大夫，真的厉害！”
他一顿夸，让李老也免不得有些好奇起来，吃完午饭后便去了省城医学院。
张仲景这时正在汪景德的陪同下看医学院的一些情况。
今天他吃完早饭就过来了，苏隽陪同。路晓琪和宋五嫂则陪李冰去了省城博物馆。
省城医学院给了张仲景很大的惊喜，他看到许许多多的青年人们往返于各个建筑物里去上不同的课，深觉得这才是杏林该有的朝气。
但是他也有疑问：“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如今的老医师们竟然不会藏私吗？”
他自己教徒弟的时候是倾囊相授的，但是他这样的在当时是异类，更多的人选择敝帚自珍，将自己的真实本领藏起来，只传给家中下一辈，对外面来拜师的徒弟只教个皮毛。
前来陪同的钱成海觉得他的问题有点奇怪，笑起来：“医生是个讲究资历和经验的行当，尤其是咱们这样的内科中医，年纪越大反倒越吃香。虽然教是教了，但这些学生哪能这么轻易就学会？总得要十年八年的，才能崭露头角。”
他轻叹了一口气，现在的年轻医生们可不容易呀。
又想起自己儿子，更忧愁了。别说十年八年，就算是十几二十年，不也有不开窍的吗？
汪景德在一旁点头：“现在最愁着的，反倒是担心年轻人不来学医了，更不来学中医了。好苗子都是要抢的。”
苏隽在一旁原本是沉默地听着，这时忽然开口：“是因为现在的人太多了，所以医生也需要很多很多才可以。自然也就不会再有以前的竞争意识。”
他们以前人就那么多，市场就那么大，而且很多平民是看不起病的，一个城镇只能供养得起几位大夫，自然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但现在根本不担心这个，或者说大部分时间都不用担心这个。
汪景德一乐：“对，年轻人说得对。咱们国家每一千人所拥有的医生数量才堪堪能达到3，但是那些老牌发达国家可以达到5甚至更高。而这里面，中医的占比就更少了，所以还需要更大的努力才行啊。”
张仲景忍不住笑了一下，微微摇了摇头。
每一千人就能拥有三个医生，放在古代，那可是奢望！可他们听上去竟然还是不满足，哎，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他又看了看现在医学生们的课程设置，没想到这些年轻人要学的东西还真不少。什么生物学、化学……他都听不懂，只是感觉很厉害的样子。
张仲景的视线很快便在一门学科上停止不动了。
瘟疫学。
他的手都开始有着细微的发抖，整个人也都陷入到了怔忡之中。在旁边的苏隽很快就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张大夫？”
张仲景被他一喊，这才回过神来，但心中浓郁的哀伤依然还是久久不能散去。
他问汪景德和钱成海：“如今的瘟疫，研究到了哪一步？”
“您这话要回答起来可就大了。”汪景德适才和他已经聊了很久的医理，对他十分敬服。他脑海中已经隐隐给张仲景安上了一个人设，就是那种醉心于祖传医学，待在小地方一心行医对世事极少关注的不世出的高人，不知道现在瘟疫学的发展也很正常。
他和钱成海一起为张仲景介绍了一番，然后说：“现在中医疫病学也是上头很关注的重点学科。你看，像是帝都中医药大学就以温病学理论作为指导开设了这个学科。我们医学院也有筹备这个学科的打算。到时候，少不了要请你们来开设几次讲座。”
张仲景有些激动：“但凭驱使，绝无二言。”
他忽然想起来路晓琪问过自己的心愿是什么，原本他觉得自己并无执念，淡泊宁静。但现在，他觉得自己或许隐隐的开始有了一些想法。
李老过来的时候，他们正在讨论《伤寒杂病论》和《金匮要略》。
张仲景听着后人讨论自己的书，觉得有趣的同时也有那么一点点尴尬。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想，我写这句话的时候是这样想的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听到有一些细节，两人针对书中的用语吵起来的时候，他还指正了一下：“这句的原文其实并不是这样的，原文其实是这样……”
他回忆了一下自己当时写的，又结合了一下最近研习后世医术的心得，将那句话又改了改。
钱成海和汪景德面面相觑：“……原文是这样的吗？”
不过，《伤寒杂病论》在张仲景死后被他的徒弟们保管，的确是因为战乱而散佚四落，现在的版本是后人整理出来的，后来又校订过好几稿。可是，为什么张大夫知道原文是怎样的？
苏隽以手握拳，放在嘴角轻咳了一下提醒他。
张大夫，不要穿帮呀！
这时，在门口听了有一会儿的李老一直在心中咀嚼着张仲景冒出来的那句原文，越琢磨越觉得这句原文放在这里用以解释书中的这个病案实在是太妙了。
他忍不住冲了进来：“先生可是有老版的《伤寒杂病论》？”

第52章  他看到了两千年后的成都……
张仲景回过头去。
李老一眼就认出来这位张大夫竟然就是中午他在手机视频里看过的那位, 不由得愣了一下。不过，他也顾不得那么多，热切地说：
“不知张大夫看过的是哪一版？”
“老李！”汪景德惊喜地站了起来。
老李这人可算得上是张仲景的粉丝, 每次有什么拜祭医圣的活动他都要去参加的。他可来得正是时候。
张仲景笑呵呵站起来, 在汪景德和钱成海的介绍下和来人见了一个礼, 听了他的问题后未免有些踟蹰。老版的《伤寒杂病论》他没有，原版的倒是有。
斟酌了一下, 他回答：
“先前家中的确是保存了一版, 不过后来不知遗失在哪儿了, 已经找不到了。若是李大夫想要看, 等有时间了我可以抄录下来。”
正好自己也再修订一版。
李老有些遗憾：“那就多谢张大夫了。”
他倒没有怀疑张仲景是自己乱编, 刚刚那句话字字精妙, 若是能编出来拿只能说他有医圣之姿！
有了这么个小插曲，李老又认出了张仲景是昨天在车祸现场挺身而出的人之后，原先的一些顾忌和偏见就全然抛开了, 对他生出了不少的好感。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拉着张仲景讨论医案和医书，十分热切。
待他发现，张仲景对医圣的理论和汤方有着十分深刻的见解之后, 简直和他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那份热情的劲头看得汪景德忍不住嘴角抽了又抽。
这还是当时在电话里那个傲娇的对这件事不置可否的老李吗？
在走的时候，李老在举荐表上签了名。他总算是注意到了张仲景在这个时代所用的名字。
“张长沙？”李老有些惊讶，喃喃念出来，然后抬起头，眼里十分欢欣，“张大夫，看来您与医圣的确是有缘分。他老人家也有个别名是张长沙。”
张仲景本名叫张机, 在长沙做过太守，也是在长沙他开始行医，规定每月初一和十五两天打开官衙大门，容许百姓进来求医。他端坐于堂上，为百姓看诊。坐堂大夫这一个称呼也是源于此。
也因此，他有一个名号就叫张长沙。
张仲景笑呵呵说：“……都是凑巧，凑巧。”
苏隽在后面听着，嘴角微微扬起来。
有了老李的签名，举荐表很快就交到了有关部门。接下来，张仲景只需要通过专家组的考核就能够拿到省内名医的认证，然后顺理成章地获得行医执照。
高兴地回到酒店后，正好遇到路晓琪和李冰他们也回来了。
苏隽问：“今日博物馆之行可好？”
路晓琪清了清嗓子，神色有些微妙。苏隽了然，知道肯定事情有点超出了她原本的想象。
路晓琪带李冰和宋五嫂去博物馆，原本是想让他们看看历史。宋五嫂还好，看得还挺有兴趣，但李冰对于博物馆的形式显然有些不太理解。
“为何连以前做饭的炊具都能放在这儿？”李冰皱起眉，看着玻璃柜子里摆放着的青铜器，“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玩意儿……”
甚至还有他们以前用过的筷子、笔架……
这到底有啥好看的？
路晓琪当时就没忍住，偷偷笑了好久。
当天一起吃晚餐的时候，她便把今日的见闻和几人说了。
宋五嫂笑起来：“的确是稀奇，几个破了的瓷碗也能被摆上去。”
“不过是日常所用器皿，却偏偏放置得如同是稀世之珍。”李冰表示他不理解但他大受震撼，当然最让他无法理解和接受的是，里面有好多墓葬品，“怎可做掘人坟墓之举？！”
秦国还保留着浓郁的巫文化，对于死后的世界很看重。盗墓在秦国是要被处以极刑的。
路晓琪连忙为考古工作者们辩护：“考古和盗墓可不是一样的。盗墓完全就是为了钱财，挖人祖坟。考古却是保护性发掘，而且发掘出来的东西其实是在补充我们对自己文明的认知。”
如果没有考古，他们这些后人根本不会知道原来自己的老祖宗们那么牛逼，他们在那样蛮荒的年代就可以炼制如四羊方尊那样的青铜器，还能织出连现在都复原不了的纱衣。
正是这些东西构成了民族自信心和华夏的文化认同。
听了她的解释，李冰和苏隽等人若有所思。
宋五嫂笑道：“看到后面，我的确有如小路说的这般，觉得我们这些过去的人其实也还挺厉害的。”
李冰叹口气：“罢了罢了，总归现在知道了，人死后一场空。若是这些物件能如路小友所说在千年后还能有点用处，那便也值了。”
一行人吃完饭，照例逛了逛才回到酒店。
第二日，张仲景收到了通知——要凑齐专家评审的事件，考核被定在了十天之后。
路晓琪有些歉疚：“这样的话，那我们就只能先走了。”
他们没办法在省城停留十几天那么久。他们去完杭州之后便各有各的事情要忙。她要陪李冰去蜀地，苏隽要回去管古镇那一摊子杂事，而宋五嫂也想好了，她要回去盯着古镇里酒楼的装修，为后续的开业做准备。
张仲景无所谓地挥挥手：“无妨，无妨，你们去忙自己的就好。钱大夫说了，他也会在省城等我一起考核。”
他已经和汪景德说好了，这十天他就在省城医学院里待着。汪景德给了他权限，让他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课堂，自由的去听课。条件是，等到名医认证通过后，便要在学校里做三次中医学的讲座。
张仲景对这个安排当然没有任何异议。
他已经看准了自己想要上的课，微生物学、疫病学是重点，其他的西医相关也都准备去听听。
路晓琪听到他这么说，而且钱成海也在就放下了心。
第二天一早，他们几个便登上了去往杭州的高铁。宋五嫂和苏隽自不必提，忐忑极了，颇有些近乡情怯。即便是李冰，也对战国时这片原本属于越国后来又被楚所灭，最后在华夏历史舞台上大放异彩的城市很是期待。
一出高铁站，就看到了戴着大墨镜正在等待着的赵飞燕以及小助理。
路晓琪噗嗤一笑，打趣她：“皇后娘娘现在颇有明星相了！”
赵飞燕现在坐拥两百多万的粉丝，已经算是有了一定影响力的网红，也是清河古镇的一株摇钱树。
路晓琪所有展开的项目都是处于支出阶段，只有顺带着成立的MCN公司有了些回报。而里面运作的人，其他都还没到接广告的阶段，只是挂了橱窗，也能有些不错的小收入。
但赵飞燕，却实打实的是广告商的宠儿。
她这段时间在杭州排练舞剧，有助理跟拍，也会发一些VLOG上去，观看和点赞数都很不错，在同类型里算是拔尖的。而且她美貌有气质，崛起过程很励志，职业有光环，又没有负面新闻，形象简直是一流。即便是广告费高一点，品牌方都更愿意选择她。
如今她接广告，一条就可以报价六位数，短短两个月，就成为了年入百万的富婆。也难怪，所有人都削尖了脑袋要往网红圈里钻。
赵飞燕取下墨镜，眼中含着笑意：“小路，你一见面就取笑我。”
宋五嫂和赵飞燕虽然年纪差不多，但外在年龄却不一样，因此她总是忍不住把对方当成自己的妹妹来看。绕着她走了一圈，宋五嫂满意地点点头：
“这样好，小娘子就是要漂漂亮亮的，比在我那儿时可要好多了。”
看她这样子，在歌舞团里应该没受什么委屈。
路晓琪介绍李冰给她认识。赵飞燕对李冰很恭敬，这位太守和都江堰的大名，她在汉朝的时候也是常听人说起过的，真正的青史留名。
“对了，秦导说她想要请你们吃个饭。”赵飞燕说。
路晓琪点点头：“她也和我在微信上说过了。”
现在清河古镇算是秦韶华《踏金莲》舞剧的投资方之一，对方那么客气也正常，而且她正好有些事情想要拜托秦韶华。
秦韶华招待路晓琪是下了本的，请他们在西湖边一个高端会所里吃饭。吃饭的时候还会有穿着汉服舞衣的美女来包厢给他们跳舞，真正享受到了古代达官贵人们的感觉。
当然，只有她看得很兴奋很开心，真正享受过的如李冰、赵飞燕和苏隽，都对此兴趣缺缺。比起以前的宴席排场，现在这种真的算不上什么。随便一个勋贵家中举办的筵席，都要比这个精彩。要他们说，还不如去步行街看看人流，吃一下路边摊比较有意思。
路晓琪想的是生意：“哇，以后清河古镇也要这样搞。布置一个大的酒楼，有舞娘和胡姬在跳舞，要求全员身穿古装出席。肯定很有意思。”
她想了一下：“来一个民间版本的，再来一个宫廷版本的。”
苏隽笑了起来：“那咱们肯定比这儿做得要更好。”
光是北宋皇宫里的宫宴，他就参加过很多次，可以给不少参考意见。他低声对身边的路晓琪说了。
路晓琪眼睛一亮：“对呀！”
不光是北宋，其他朝代她也有人！
秦韶华听了后倒是很有兴趣，她问路晓琪：“那路小姐的公司还要不要招舞蹈演员？如果要招的话，我倒是认识不少，都是舞蹈专业毕业的。”
路晓琪连忙点头：“要，当然要！多多益善！”
她还正想和秦韶华说这件事呢。
现在的文旅项目，尤其是像什么古镇古城这样子规模的景区，没个大型的舞台节目简直没脸见人。什么千古情系列、印象系列，她原本不指望能够超越，那可都是响当当的牌子。但是，被苏隽这么一提醒，她忽然又生出了一点点野望。
说不定呢？
她有这么大的助力，说不定真的能创造出一个不输于前辈们的品牌？
既然有了这个想法，舞蹈演员就是必不可少的了，还有幕后团队。
“我来这儿还想拜托您一件事情。”路晓琪对秦韶华说，“我们想要打造一台歌舞剧演出，想问问您有没有兴趣接？”
秦韶华问清楚了情况之后却有些为难：“我恐怕没有时间，下半年正好是《踏金莲》的巡演时间，我肯定得跟着到处跑。不过……若是路小姐相信我的话，我可以推荐合适的人。”
路晓琪本来也没指望她有时间，闻言立刻说：“那就麻烦秦导了。到时候我让人对接一下具体的要求？”
现在秦韶华可是她在演艺圈最大的人脉，而且还人品靠谱，艺术水准也够高。她推荐的人应该差不到哪儿去。
“行！”对方痛快的一口应承下来，然后招呼他们吃菜：“来来来，吃西湖醋鱼，这家肯定比不上宋大厨做的，但也算整个杭州做得不错的了。”
秦韶华当时去清河，也去宋嫂鱼馆吃过，回到杭州后很是想念。
宋五嫂跃跃欲试，尝了一口脸上神情有些奇妙：“好像少了点什么……”
路晓琪好奇也试了试，沉默了一瞬，放下了筷子。嗯，还是五嫂做得好吃。算了算了，这几天还是不要贸然尝试了。
吃完了饭，一行人就住在西湖边的酒店，是清朝时一位富商的茶庄改建的，造景很美很有格调。宋五嫂一进园子大门就笑起来：“西湖边这一片放在以前，那可都是官廨衙门和达官贵人们的居所，我们这样的普通百姓可进不去。”
什么钱塘县衙、太常寺、国子监都在这儿，还有许多王爷勋贵们的园子。她以前虽然在钱塘门一带谋生，但认真说起逛西湖，却也只有几次大的节日才会来，而且只能在平民们可以出入的区域。托穿越的福，她如今也能好好地逛一逛这些以往被霸占住的风光了。
“我记得前些年这儿也是被很多不对外开放的私人会所给霸占了很多地方，”路晓琪回忆，“后来政府下了公文，不允许它们这样做，拆了很多，这才把景色还给民众。”
她当时看过新闻。
宋五嫂赞不绝口：“这倒是难得。”
几个人又夸了几句，在园子里散了散步，这才各回各的房间。
第二天，除了李冰就在酒店休息之外，其他人都去了西湖游船，包括赵飞燕也难得请了半天假。
小助理送她过来，对大老板给自家小老板邀功：“赵姐可勤奋了，每天都是早早去排练室，从来不迟到，而且走得也比其他人都要晚，更别提请假了。”
所以舞蹈团里一开始还有人对赵飞燕这个空降女主角有点意见，但在她展示过自己的功底以及勤奋之后，就再也没人在背后说什么了。现在赵飞燕在舞蹈团里的地位十分稳固。
路晓琪一乐，揽过小助理：“那，有没有人追你们赵姐啊？”
她要听八卦！
赵飞燕无奈地翻了翻眼睛，不理会这个无聊的人。
小助理脸都皱成包子了：“都忙成这样了，哪还有时间认识其他人呀？就是会有人在路上搭讪，不过，哎，不值一提……”
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路晓琪哈哈一笑，放开了她。
赵飞燕神色淡然，她现在对谈恋爱可没什么兴趣，赶紧把自己的心愿完成，凝实生命体才是正经。
一行人告别小助理，坐了船，游了湖。当手摇小船离开大湖，往西湖北边的乌龟潭、茅家埠一边走的时候，西湖的秀丽与野趣才得以逐渐展现在他们的面前。
他们仿佛进入了入目皆是绿意的幽静秘境之中，身下的河道宁静，穿过一座又一座半月形的桥洞，又时不时有野鸭和鸳鸯游过来，与游人互不打扰。远处，夜鹭长长的嘴巴里衔着树枝在半空掠过，正要回去筑巢。偶然还能见到亭台楼阁的飞檐翘角在绿意深处显现。
宋五嫂左看看右看看：“比以前可美多了。”
以前也美，但更原始。很多地方他们都不敢进的，全是密密的山林和泥沼，有很多野兽，再往里走走还是御林军驻军的地方，没人敢靠近。
苏隽在一旁问船夫：“这儿就是杨公堤？”
他来之前查过资料，知道除了自己早就听过的白堤之外，还有苏堤和杨公堤。苏堤还是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位苏轼苏子瞻所建。苏隽死的时候，苏轼正在杭州任知州，想来便是那时所建。
“对。”船夫显然是个爱唠嗑的，被他一问打开了话匣子，“是明朝知府杨孟瑛建的。当时，南宋灭亡之后，这边就没人管了，一些豪强就占湖为田，西湖都快要没了。这位杨大人来当了知府后就开始疏浚西湖，建了这座堤，西湖才得以保留下来。游客们只知道去白堤苏堤，其实我们本地人都喜欢来杨公堤的。”
当船夫说到南宋灭亡时，路晓琪正在喝茶，差点被呛到。
她看了一眼宋五嫂和苏隽，两人面色如常。嗯，很好，看来已经炼出来了，现在听到这些话都淡定得很。
船夫又指了指旁边的路：“你看，这条路叫上香古道，什么意思呢？小时候这儿没有公路的，我们去灵隐寺法喜寺上香都是从这儿的码头乘船去，所以就叫上香古道。”
宋五嫂笑眯眯的接话：“我们那会儿也是的。”
不过码头要更远一点，每到节日，上香的小船可以将这个河道堵塞。
船夫很高兴：“大姐也是老杭州哦？”
宋五嫂看着旁边的景致，悠悠说：“我不是杭州人，不过很小的时候就来杭州了，住了很多很多年，后来……又离开了。”
船夫依然很高兴：“那杭州还是你的家乡嘛，欢迎常回来看看。”
路晓琪分明见到那一瞬间宋五嫂眼角的水光，不过回过头来她依然是那个和蔼的街坊大婶，脸上也带着欢笑：“好的，好的，会常回来的。”
她忍不住靠近了宋五嫂了一点，对方温和地拍了拍她的手。
手摇小船的返程停靠点正好在岳王庙附近，这也是他们这次旅游的重要行程。
路晓琪从来没有见过表情如此冷峻的苏隽，看着都带着几分疏离。他在岳王庙写着“精忠报国”的影壁前沉默伫立了许久，这才拿着事先早就准备好的花献在了岳飞的神像前，然后恭谨地拜了三拜。
他虽然是从后人口中得知岳飞的事迹，却早已经将其视为心目中顶天立地的英雄，此时只觉悲怆之极。
可惜这儿不能烧香，也不能带酒，不然他一定会与岳元帅一起喝个痛快！
宋五嫂路过门口跪着的几个雕像时，忍不住往地上啐了一口，然后一巴掌拍了过去，嘴巴里碎碎念：“这一巴掌是替岳元帅打的，这一巴掌是替临安城的百姓打的……”
那时候百姓们敢怒不敢言，如今看到这几个奸贼遗臭万年，千世万世跪在岳元帅的庙前，任人唾骂，她总算是遂了心愿，出了一口恶气。
游完西湖后，路晓琪和李冰第二日便要坐飞机去成都，苏隽和宋五嫂会在杭州城再待两天然后回清河市。他们想要仔细的把这座南宋故都给看一看。
赵飞燕有些担心地问：“真的不用我陪着你去吗？”
这几个人里面只有她能出远门。
路晓琪：“真的不用了，放心吧，李太守虽然看着身体不太好，但是在心愿完成前是不会恶化的。”
就这样，在大家的担忧中，她陪着李冰登上了飞机。
底下三人在机场外看着伴随着巨大轰鸣声腾空而起，然后很快就消失在视线周围的飞机，心情十分复杂，混杂了向往和恐惧。
现在的人胆子可真大呐。
也不怕掉下来……啊呸呸呸！
苏隽倒是极其喜欢这个场面，他看着天空久久不愿意低头。喜爱机械的人不可能会不喜欢这种可以翱翔在空中的巨大而美丽的钢铁巨鸟。他决定回去买几本讲飞机原理的书看看。
高铁、飞机……这个时代实在是很有趣。
赵飞燕：“巡演的时候我还是搭高铁吧。我恐高……”
宋五嫂转过头来：“那你如何跳掌中舞？”
她幽幽说：“一两米和一两千米还是有点区别的。”
……
李冰坐在飞机上，偷偷往舷窗外看了看，是一朵一朵的白云，伸长脖子才能看到底下的山脉。原本高大的房子就像是一个个小黑点，公路则像是棋盘。
他立刻坐了回来。
呜呼！这高空看下去原来是这样的感觉。他觉得自己身体僵硬，手脚都发软，完全使不上力气。
原本在登机之前，李冰是充满了期待的。谁能想得到在自己人生的最后一刻竟然还能飞到天上去呢？要是死后见了甘茂、蒙毅等人，他铁定能吹嘘上半天，让这些老伙计们羡慕羡慕。
但是，真的好高啊！
走过蜀道的李冰从来没想到自己会有恐高的一天。
这时候，飞机颠簸了一下，乘务员的广播立刻响了起来，告诉大家飞机进入到了云团可能会有片刻颠簸。路晓琪偷偷看过去，发现李冰握着座椅扶手的手上都爆出了青筋。
她担忧地问了一句：“您没事吧？”
李冰瞄了她一眼，故作镇定：“无，无妨，老夫当年修都江堰的时候可是要经常爬上两边悬崖查看地势的。”
路晓琪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心中在偷笑。李太守，若是您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颤抖就好了。
用过午餐之后，李冰觉得有些困。没办法，已经不是年轻人了，老人机总是觉得困顿。他闭上眼睛准备眯一会儿。
迷迷糊糊中，他梦见了以前的事。
那是先王秦昭襄王还在世的时候，忽然将他召入宫中：“寡人听闻卿深谙水经？今蜀中岷水为患，黎庶苦之久矣。寡人欲遣卿持节西行，总领疏浚之务，卿可愿否？”
当时还很年轻正渴望着建功立业的他被王上托以重任，心潮澎湃，立刻答应下来：“大王不以臣卑鄙，委以重任，臣自然愿意！”
先王十分高兴，从案后起身托着他的手道：“善哉！善哉！蜀地，秦之股肱也。其野虽沃，然江河肆虐，岁穰难期。若卿能治好岷江水患，则天府可成，仓廪实而甲兵足。他日，我秦国东向以图中原，便依靠于此！”
他紧紧抓着李冰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蜀郡千里，寡人便托付于你了！”
李冰深深拜下：“大王重托，臣虽九死其犹未悔！必当殚精竭虑，以安蜀土，以报王命！”
这时，忽然一阵摇晃，原本脑海中清晰的画面忽然一块块碎裂，他醒了过来，却发现是路晓琪在摇着他的胳膊。
路晓琪在一旁看李冰精神状态有些不佳，本来是想让他继续睡的，但犹豫了几秒后她决定还是喊醒他：“马上就要到成都上空了，您要不要看一眼？”
她自己就很喜欢在飞机上看城市，有一种别样的恢弘的美。她觉得李冰应该也会想要以这个角度来看看成都。
李冰一愣，迅速往外看去。恐高让他在往下看的时候依然觉得有些眼晕，但是当飞机掠过那些看上去有些熟悉的山脉和江流之后，忽然一片辽阔的平原之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那一瞬间，他立刻就忘记了所有的不适。
他看到了两千年后的成都。
苍老的眼眸里出现了点点星光。
大王，你予我以信任，我报之以天府！

第53章  SSR人物李冰为您留下……
何芳是都江堰的导游。她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对这块熟悉得不得了，而且为人热心，口齿又很好, 毕业后便索性留在家乡做起了导游地陪, 倒也做得有声有色。
前几天, 她在网上接了一个单，是一个年轻女孩子联系的, 说想陪着自己的爷爷来都江堰看看。
何芳当然一口答应了下来。她最喜欢这样的私人小单, 人少, 可以慢慢走, 也不用花那么多心思。这一日, 她按照约定的时间地点过去, 却发现那位老人家居然已经八十多了，看上去老态龙钟还拄着拐杖，也不免有些吓一跳。
这一老一小当然就是路晓琪和李冰。
路晓琪看出了她的担忧, 忙说：“放心，我爷爷虽然八十多了，但爬个台阶什么的不在话下。而且，来都江堰看看是他这一辈子的心愿了。”
她声音变低。
何芳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并对这组客人又上心了一点。有人将来自己家乡看一看作为一辈子的心愿，任谁听了都会觉得与有荣焉，面上有光。
“那咱们先去秦堰楼，这条路人少一点而且下山也更轻松。”
李冰从一早上醒来就按捺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下了车之后便四处张望，想要找出和自己记忆中相同的地方。可让他遗憾的是，除了附近几个山头还有些眼熟之外，其他的早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是当他终于登上了秦堰楼，将整个都江堰收入眼底的时候, 他才能看到自己那些熟悉的工程如今的模样——宝瓶口、分水鱼嘴，甚至是索桥，滔滔不绝的江水……它们跨越了两千年的时光，不管这片土地上的政权如何更替，身上的细节如何变幻，即便是经历过数次地震洪灾，都依然保持了最开始的格局。
何芳尽职的向两人介绍下方的各处：“您看，那边就是分水鱼嘴，也是到了都江堰必看的，到时候咱们走安澜索桥过去就行。那边就是宝瓶口……”
李冰手摩挲着拐杖，悠然看向宝瓶口。
这可能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了。当年为了开凿宝瓶口，十万劳役干了整整八年。
当初，每逢雨季，蜀地降水骤增，岷江肆虐。洪水冲出山口，正好被玉垒山拦了一下，于是不能再顺直向前流，而被迫南向，造成成都县东边成为了水乡泽国，西边却是赤地千里。
江水初荡潏，蜀人几为鱼。①
这便是他上任蜀地太守后，头些年几乎每隔两三年都会看到的惨烈景象。
开凿宝瓶口便是他带着幕僚门客和几个儿子日常在这一带爬上爬下考察地形时想到的好主意。
何芳恰巧也提到这件事：“宝瓶口实在是神奇，它就像是岷江上的一个流量调节器，可以限定流量。之前工程院的来做过模拟实验，说是如果岷江里的洪水能达到10000个流量，那通过宝瓶口后最多进来800个，所以成都才会永不守灾。”②
路晓琪看着远处那处似乎也没有与众不同的山口，好奇地问：“那它的原理是什么啊？”
还不等何芳回答，李冰倒是先开口了：“扼住洪水的咽喉，就像是你平日常喝的饮料，将瓶口做细，往外倒水的时候才不至于汹涌湍急。”
何芳夸了他一句：“老先生的形容太形象了。而且宝瓶口两边都是坚硬的岩壁，洪水再急也没办法。”
路晓琪却还是有点迷茫，她觉得自己在这方面的智商有待商榷：“可岷江终究不是瓶子，它的水量那么大，就算是一时限制了，那总还是得要全往下流的呀。”
总不能就堵着不让它出来吧？那不成了堰塞湖了？更不安全。
而且通道忽然变狭窄，流速不是更快了吗？
何芳笑着指了指另一个方向的飞沙堰和分水鱼嘴：“这就要感谢当时的李冰李太守的奇思妙想了。他用分水鱼嘴将宝瓶口下游的岷江分为了内江和外江。”
路晓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的确看到了内外两条水道，而分水鱼嘴就如同一个长条形小岛卧在江中。
李冰脸上泛起笑意，这分水鱼嘴的确是他的得意之作。
这鱼嘴将岷江分为了内江和外江两条水道，外江用来排洪，内江用来灌溉。他后来又将内江一分为四，修建了蒲阳河、柏条河、走马河、江安河四条河渠，在成都县的平原上交织成了密密麻麻的水道网络，灌溉广袤的成都平原。
岷江的洪水憋屈的通过宝瓶口之后，又经过分水鱼嘴分流，再被引入到不同的河渠中。这么连番折腾下来，早就没有了一开始的暴躁和凶性，变得驯服了不少，开始乖乖按照人类给它引导的道路走。
从此之后，蜀地从泽国变为了天府之地。
路晓琪总算是听明白了这一系列的设置，不由得悄悄对李冰竖起了大拇指：“不愧是您。”
李冰叹了口气，他并不觉得这是他一个人的功劳：“当时开凿玉垒山，比想象中还要艰难得多，十万民夫聚集于此，日夜不停，才在山壁上凿了那么一点点……”
那些民夫终日泡在水里，很多腰部以下都是烂的。更别提那些被水流冲走的，最后连尸首都找不到。
何芳有点奇怪他的语气，好像是在回忆什么似的，但她也没多想，点点头接着他的话说：“后来，据说是李冰想到了一个法子，他让人在岩缝里塞了柴草进行焚烧，然后又往山壁上泼雪水……”
路晓琪冲口而出：“热胀冷缩！”
“对，就是热胀冷缩的原理。”何芳笑道，“那时叫火烧水激法，岩石遇到冷热爆裂开之后就好凿多了，最终凿了八年终于完工。”
李冰听了后嘴唇动了动，但终究还是没开口。
其实当时这个法子是他手底下一个很有经验的民夫献策，最终他经过试验后确认无误这才下令全力推广。说起来，都江堰这么大的工程，汇集了天底下无数聪明人，无数工匠，每个人都在其中出谋划策，已经很难说只是某一个人单独的心血了。
这是群体的智慧和功劳。
李冰面对后世这样的赞誉，深觉有愧。
他在心中叹道，那些老友们，老伙计们，待我下来之后再与你们喝杯水酒罢。
如今，便让我带着你们看看这两千年后的都江堰吧！
待他回过神来，便听到女导游正在骄傲的说：“……直到现在，都江堰的灌区规模依然是位居全国第一，面积有上千万亩！”
李冰闻言失声：“上千万亩？！”
他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如果当时能有这么多的农田，那能多养活多少人啊！
何芳点点头，也有些骄傲：“所以我们这儿被称为天府之国是有道理的，从古至今都是粮仓嘛。当然，这真的要感谢当时修建都江堰的李太守。走，咱们现在就去二王庙看看，那儿供奉有李太守和他的二儿子的神像。”
在二王庙，李冰头一次见到了自己的神像，心情不免有些复杂。
二王庙有李冰殿和二郎殿，路晓琪这才知道原来民间传说中的二郎神竟然与李冰有关。传闻他在都江堰诛恶龙，然后以堰镇压，后来二郎庙的香火甚至要超过了李冰庙。在宋朝的时候，宋仁宗亲口称二郎神乃李冰次子，并且封他为灵惠侯。
李冰听何芳介绍的时候，脸色神情变幻，十分精彩。
趁着何芳不注意，路晓琪偷偷问他：“李太守，您这个儿子是不是武力超群？”
李冰忍不住笑出来：“女公子，我有三子，三人都曾随我治理岷江水患。老二虽则勤勉，但武力的确十分普通。想必这也是后人的牵强附会罢了。”
他看向儿子的神像，声音也柔和了几分：“不过，想必他若是知道自己在后人口中成了这般形象，也会高兴得很。”
他这几个儿子，都是好孩子。
李冰还看到了自己的石刻像，抬头仰望着。
石像身穿秦王所赐衣冠，但这样的衣着并非他日常所穿，他记忆里最多的是沾满泥浆的粗麻布衣。五官也并不相像，但是看着看着，却似乎在它凝固的眉目间找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几分影子。
他一低头看到石像基座上刻了密密麻麻的名字。
何芳循着他的眼神望去：“这是当时捐款的百姓名字。建国前这里有过一次大修，周边的百姓们主动捐钱捐物，用来怀念李太守。现在我们这儿也不是祭水神，而是祭李冰。”
李冰低下头，张了张嘴，但似乎被什么堵住，并没有说出口，最后化为了嘴角的一抹微笑。
还让他感慨的是在二王庙正中央立着的石碑，上面刻着“深淘滩，低作堰”六个大字。这是当时他治水的时候留下的话，原是训诫民夫让他们严格作业的，现在却成为了庙堂中的金字铭刻。
“可不单单是国内，”路晓琪指了指旁边的英文碑刻，笑吟吟看着他，“这句话，就算是国外治水也得要来取经的。”
“那当然！”何芳昂起头，“都江堰可是世界文化遗产，也是现在唯一留存的不用堤坝作为引水的水利工程。”
李冰哑然失笑：“世界啊……”
他现在已经知道了世界之大远非自己想象，都江堰能得到这样的赞誉，心中也不禁生出几分骄傲。
从二王庙出来，他们又经过了安澜索桥前往分水鱼嘴。
走在安澜索桥上，路晓琪有些担心恐高的李冰，一直扶着他。
李冰却没有再像飞机上那般露出恐高的神色，反倒走得很稳当，时不时还往下看着桥下汹涌流淌的江水，脸色十分平静。他回过头去看到路晓琪紧张的神色，笑了笑：
“无妨，这种桥我已经走过千百次了。”
每次去勘测地形和水位，他都是要亲自去的。一开始的确是害怕的，但没办法，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不走的话任务就完不成，于是只能克服心中的恐惧颤颤巍巍踏上来。
头几次需要紧紧握着铁索，但是后来甚至可以健步如飞。
走多了，便就不怕了。
路晓琪听了后觉得有些心酸。
所以其实还是恐高，只是逼不得已习惯了罢了。
他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问何芳：“现在的修堰工，可还有坠江的？”
何芳慌忙摇手，笑了起来：“那怎么会？现在都是机械作业，而且就算是需要人力，那都得要配安全绳的。”
“那就好。”李冰脸上浮起笑意，整个人都轻松了几分。
以往坠江的民夫可是不少。为了修索桥，都死了无数人。
何芳说完后有些好奇，忍不住开口问：“老先生，您以前也是修水利的？”
而且看年纪，应该是很久很久之前了。
李冰拄着拐杖稳稳当当往前走，他眯眼看向分水鱼嘴，片刻之后才点头：“是啊，我也是修水利的。以前的条件，可没你们现在好。”
当时分水鱼嘴他是用竹笼里装上石头，一点一点的砌起来的。在初期的时候，水只要稍大就会冲走一部分，然后他们又继续砌，重复几十次之后终于把地基搭了起来。然后一次洪水过后，又冲垮了大半，之前的功夫全都白费。
洪水冲走竹笼，还冲走民夫。即便建成之后也要年年加固。
此地坠江者最多。
如今这儿用的材料是钢筋混凝土，李冰曾在清河古镇见过，抵得起洪水冲刷，千年不蚀。
站在分水鱼嘴的观景台上，看着沉默伫立的工程，他心中忽然有了尘埃落定之感。
也该放心了。这些后辈们比自己做的要好得多。他们也把都江堰维护得很好，一代又一代的人都在竭尽自己的所能守护着这里。
于是，他转过身去，对路晓琪说：“回去吧，已经看过了，便也够了。”
何芳一愣，看他脸色疲累，以为是老人家有点撑不住了，便也看向路晓琪，却发现这个女孩子的眼中满含难过的情绪。
路晓琪吸了吸鼻子：“不再多看看吗？都江堰的晚上也很好看，是蓝色的水，可美了。等明天我们再去成都附近的农田看看，看看这儿灌溉出的粮食长得怎么样了。我们还可以去周边看看现在新修的水坝，对了，还可以去看三峡……”
李冰含笑摇摇头：“这儿能看的东西何其多，只怕穷其一生也难做到。今日至此，我已经满足了。”
路晓琪心情有些低落：“那好吧。”
她看得出来李冰心意已决。
她偷偷问系统：“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系统：“玩家，一切以人物自身的心意为准。”
它有些不解：“既然他自己都觉得心愿已经满足，执念化解，人生已经没有了遗憾，那玩家为什么还要执着呢？”
路晓琪刚想反驳它你不过就是个AI智能，怎么懂得人类的情感？但话都到嘴边了，却忽然觉得其实它说得对。她这么伤感，其实只是因为自己不愿意看到别离而已。
她吁了一口气：“……你说得对，是我着相了。”
既然客人都说不看了，那何芳当然也不会强求。她只是觉得今天接待的这一老一小，有那么一点点奇怪而已。
在离开都江堰的当天晚上，路晓琪很快就收到了系统的通知：
“恭喜玩家。SSR人物李冰的心愿，去都江堰看一看，已经完成。他的生命体将获得凝实，同时本人将获得系统赋予的能力‘水患永除’。”
“恭喜玩家，您达成了新的成就，未来时代许愿机+1，您可得到抽取系统宝盒一次的机会。”
“恭喜玩家，拥有了第一位完成心愿，得到能力的SSR。您已经获得古镇建筑之心碎片1/3。”
系统问她：“玩家，要现在抽取吗？”
路晓琪扯了扯嘴角：“以后吧，不着急。系统，李太守现在还拥有多少天的生命？”
系统：“……一天。”
路晓琪往后一倒，叹了口气：“行吧，知道了。”
第二天，李冰却精神奕奕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小路，陪我出去走走吧。”
路晓琪担忧问：“您身体还好吗？”
她观察了一下，看李冰好像和昨天没什么太大变化，不知道张仲景如果现在来给他把脉的话会是什么样的脉象。
“放心，爬山走个几步还是爬得了的。”李冰笑呵呵地说，然后悠然一叹，“路小友，我要走了，你便当是送我这个老头子最后一程吧。”
路晓琪心里一颤，最终低声应了下来。
他还是去了都江堰，让路晓琪陪他爬一爬玉垒山，可以清晰地看到对面的宝瓶口。
顺着台阶往山上走的时候，有几个也爬山的游客有些惊讶又佩服的对着他们竖起了大拇指：“哎哟，老爷子，腿脚可真硬朗！”
李冰笑眯眯的：“不比当年了。当年我爬这玉垒山可是健步如飞，如今都要慢腾腾地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上去咯。”
游客们忙说：“哪里？您现在还老当益壮呢。你看我们这些小年轻，都气喘吁吁的。”
又闲聊了几句，大家这才分道扬镳。年轻人们快步往前走了，路晓琪陪着李冰慢慢地上了山。到了山顶的亭子里，没几个人，正好清净地看向宝瓶口。
这也是距离宝瓶口最近的地方。
李冰看着宝瓶口，看着江水拍打着山壁，发出了轰隆的声音，他半晌没有说话。看久了，他的耳朵边似乎响起了当时民夫们给自己和给同袍们鼓气的号子声。
号子声越来越响亮，回荡在山谷间：
断竹！续竹！
嘿嚯！
决壅塞兮通江流！
嚯嘿！
山为砺！水为带！
嘿嚯！
凿玉垒兮分浊汰！
嚯嘿！
……
这号子声带着开山裂石的蛮勇，穿透了千山万水，融进了猎猎江风，从两千年前吹到了这里，沉淀在底下不断拍击着山壁的浪涛里。李冰仿佛看见无数黝黑坚实的脊梁在烈日下起伏，那是他的同袍们，以无数的人力最终汇聚成伟力，劈开玉垒，缚住岷水，硬生生凿出了“天府之国”的命脉。
李冰闭上眼睛，感受着同样的江风。
他回过头来，眼神温煦：
“路小友，多谢。昨日我心愿达成后，从神仙那儿得到了‘水患永除’的能力，我已将其运用到了清河古镇，神仙说能维持五十年的时间。抱歉，除此之外，不能再帮到你什么了。”
路晓琪怔怔道：“您……就要走了吗？”
李冰站在亭子边，风吹起他的袍袖。
他悠然道：“无需难过。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我只是回到了自己该回去的地方罢了。”
川火传薪尽，乘风返太虚。
多谢你让我看到了两千年后的都江堰。
路晓琪的耳边传来轻语萦绕，她看到李冰逐渐化为星光点点，乘风而起，又如同被风拂散的烟岚，很快消失在了四周的山林中和山脚下的江水波涛中。
她抬起手，手指指尖似乎都还残留着方才搀扶老人时的微温，然而眼前却只剩一片空茫。
与此同时。
在景区监控室里，正在看着监控屏幕的保卫人员忽然觉得眼前似乎花了那么一瞬，还不到一秒的时间。
他揉了揉眼睛。
同事转过头来问：“怎么了？”
“没事，可能就是看久了眼睛有点花。”他不以为意的笑着说，再往那些小屏幕看过去，一切如常，并没有任何变化。应该就是眼睛花了。
他打了个呵欠，也放松下来。
……
“不会有人发现忽然少了一个人吗？”路晓琪在下山的时候问系统。
系统很骄傲：“当然不会，如果只是短暂的停留，召唤人物在离开后，所有和他相关的信息都会被删除，除了你和被你召唤来的NPC，其他人的记忆里也不会再有他的存在。”
路晓琪放心了：“那就好。”
否则她很难解释为什么两个人来一个人走。
这时她恰巧又遇到了适才上山时遇到的游客。
其中一个小伙子热情的和她打招呼：“就打算回去了？那位老爷子呢？”
话刚说出口，还不待路晓琪回答，自己已经觉得不对劲，眼神中带着那么一点点迷茫，挠了挠头：“啊，我记错了，不好意思。”
其他人也都纷纷笑：“看你什么记性。”
“这姑娘就是一个人过来的，哪里来的老爷子？”
路晓琪尴尬笑了几声，赶紧和他们道别，消失在了山路尽头。
她恶狠狠对系统说：“假如有一天发生了什么意外，你要是离开了，也不准删除我的记忆！”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可怕了。
系统：“放心吧，玩家的记忆我是没有权限更改的。而且，占比太多也无法更改，会变成白痴。”
所以如果召唤人物在这个世间停留太久，或者是生命体凝实后，他们的存在也是无法删除的。
既然李冰已经达成了心愿离开，路晓琪也无意在这里久留，她买了第二天返程的机票。不过，有一件事情却是等不及回去后做，回到酒店房间后，路晓琪就迅速进入到了自己的系统空间。
果然，系统通知栏上多了好几个小红点。
【玩家，您有一份宝盒待抽取，是否现在抽取？】
她刚想要选择是，却被另一个新的通知所吸引：
【玩家，SSR人物李冰为您留下了他的三段记忆，是否导入到全息虚拟体验馆？】
路晓琪瞳孔圆睁：李冰的记忆？！
！！！
那她不是能看到祖龙了？

第54章  谁才是真正的古镇榫卯之……
路晓琪这时才明白“全息虚拟体验馆”是多么逆天的一个东西。
只要SSR人物卡能够达成心愿, 就可以抽取自己的记忆放在里面，供前来参观的人体验。这么说，当宇文恺达成心愿后, 自己就可以看到杨广了？还有萧皇后、张丽华……说不定还有机会看到少年时期的李二凤！
如果是赵飞燕的记忆, 可以看到当时的汉朝宫廷乐舞吗？或许还能看到另一位绝世妖姬赵合德, 和疑似穿越者的王莽。
要是苏隽也能成功升为SSR，是不是可以看到苏轼、王安石这些人？
路晓琪呼吸都重了几分。
再来多点历史名人, 她要看到阿房宫, 看到杨贵妃、则天大帝！
于是,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的选择了“是”。
系统立刻蹦出进度条：“已将李冰留下的三段记忆导入到虚拟体验馆, 正在生成相关全息影像, 目前进度5%。”
路晓琪有些失望, 还以为现在就能看呢。
“那等我回到清河古镇可以看了吗？”
系统：“玩家，要等到全息虚拟体验馆正式完工后才可以哦。”
“行吧……”路晓琪唉声叹气，她的始皇帝啊！只能几个月后再见了。
“对了, SSR人物可以抽取多少段记忆？对他们是没有影响的吗？”她担心记忆被抽出来之后，宇文恺等人在脑部会不会造成什么不可逆的损伤，那就得不偿失了。
系统：“玩家请放心，不会对他们造成任何损伤。”
与其说是抽取记忆, 不如说是复制记忆。
“另外，每个SSR人物最多可以给出三段记忆，并不是每段记忆都可以被复制，需要完整、清晰，也就是说人物需要对它有着深刻的印象。最后，还需要人物本人允许复制才行。”
路晓琪点点头，这听上去很合理。
那她就等待着全息虚拟体验馆完工的那一天吧！她期待着开业的心情又强烈了几分。
系统的通知有好几个，路晓琪开始查看其他。
首先, 她获得了第一块建筑之心碎片，在系统空间里就是一块流光溢彩的有点像是宝石一样的碎片，除此之外平平无奇。她猜测可能要集齐三片才能看到属性和功能，可剩下的两片要等宇文恺和赵飞燕心愿完成才能拿到，有点遥遥无期的感觉。
那就先不管它。路晓琪将视线转到另外一条通知上。
【恭喜玩家，您达成了新的成就，未来时代许愿机+1，您可得到一次抽取系统宝盒的机会。】
【许愿机+10之后，您可再获得一次抽取宝盒的机会。】
这应该是她完成了第一位SSR人物的心愿而获得的奖励，路晓琪问了系统，果然不出自己所料。
系统：“玩家要等回到清河古镇再抽吗？”
它知道她积攒了好几次抽卡的机会，打算到时候一次性抽个大的，而且估计还是在上次那个地点。不得不说，玩家是有点子封建迷信在身上的。
路晓琪很纠结，她很想知道会抽到什么样的盲盒，好奇心已经支撑不住她回到清河古镇了。
“现在抽！”她果断说，然后补充了一句，“而且，那个地点只有利于抽人物卡，不一定有利于抽盲盒。”
听起来更像是说服自己。
系统：……
说抽就抽。路晓琪点击了选择抽取。
空间里出现了一个转盘一样的东西，上面被分成了很多扇形格，写着不同的物品，但都处于模糊的状态，她看不到具体的内容。指针开始迅速的旋转，越来越快，最后指向了其中一格。那一格的光线变亮，其他格迅速消失不见。
“恭喜玩家，您抽到了建筑改造卡一张，已放入您的卡槽，可前往查看。”
建筑改造卡？
是一张和全息体验馆一样的特殊卡？
路晓琪立刻点开这张呈现出银白色光辉的卡，一座圆形建筑的虚影立刻跳了出来，路晓琪看了一眼觉得有点像是剧院，有舞台有环形的座椅。
虚影下方是密密麻麻的文字说明。
【说明一，此卡片可作用于现有建筑上，对现有建筑进行改造。】
【说明二，此卡片的使用面积为3000平方，超过此面积无法使用，也无法扩展现有建筑面积。】
【说明三，此卡片的改造结果有限制，目前仅有剧院、博物馆、图书馆、美术馆四种模式可以选择。改造完成后，建筑将具备特殊属性。】
【说明四，此卡片的改造时间为一到三个月，玩家可以自由设置。但，一旦改造开始，无法暂停也无法还原。】
她一字一句念了出来，眼中的喜悦之情也越来越强烈。
也就是说，她可以在清河古镇现有的建筑里挑一个用来改建成剧院或博物馆等特殊建筑……这可真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了！
剧院！
路晓琪都不用和宇文恺商量就能得出答案。她和宇文恺之前就商量着要把二号区那个戏楼改大一点，做成小剧院的形式，这才有了在杭州时找秦韶华想要定制歌舞剧的那一幕。
她开心得满床铺打滚，对系统都好了几分，简直含情脉脉：“果然还是你了解我真正要什么。”
系统力证清白：“玩家误会了，我并没有为玩家作弊。”
主要是玩家目前还太寒酸了，不管是抽到什么，都是意外之喜，都对古镇的帮助很大。
路晓琪：“……这话倒也没错。”
除了剧院之外，什么图书馆、博物馆、美术馆她都好想要啊！
“下次抽盲盒是什么时候？”
系统：“这个没有确切时间，一般只在达成新的成就，或者新的阶段开始才会有这样的机会。”
路晓琪一叹，往身后一倒：“那就只有再等到开业的时候了。”
回到古镇，苏隽和宋五嫂也都才从杭州回来。
他们见路晓琪一个人回来，大家都心知肚明发生了什么，但没有多问。只是在吃饭的时候往地上斟了一杯酒，朝着蜀地的方向拜了几拜，遥祭这位可敬的太守。
这些都是经历过生死的人，对于这种事情的态度反倒要比路晓琪更豁达。
恢复正常的工作节奏之后，路晓琪第一时间便去找了宇文恺，告诉他自己获得了一张特殊卡。
宇文恺立刻带着她去了二号区的那个戏楼。
这个戏楼是当时清河古镇的建造方仿照古代的戏园子建的，很古色古香，可能也是想要营造一点氛围感。听别人说，这儿在最开始的时候也会有些小型的演出，杂技、戏曲什么的，但后期生意不好就停了，演员们也都作鸟兽散了。
这座戏楼便也和清河古镇一起沉寂了好几年。
“太小了，最多就坐个两百来号人。”路晓琪皱起小鼻子，很是不满，“而且舞台也比较小。”
更适合那种人少的节目，但如果说要人多一点的群舞节目，就完全不够了。
“不说能坐一两千人，最起码也要能够容纳四百到五百人才行。”
小型的演出完全可以放在茶楼在酒肆，但是既然有了一个戏楼那就要好好的利用起来。
宇文恺问清楚她的改造卡可适用面积，很快有了决断：“那就将周围的两座建筑都圈进来，两千平不太可能，预估最终的面积在一千到一千五左右。我这几天就把它给测量出来。”
他这段时间和现代工人们打交道，已经可以熟练运用现在的一些计量单位。
两人在抠字眼，既然卡片说适用于一座建筑，那只能拆了旁边房子后再建个小围墙，“伪装”成一座建筑。
事情交给他，路晓琪是放心的。
就在两人讨论的时候，忽然有工匠从清河楼气喘吁吁跑过来：“宇文老师，清河楼里……清河楼里吵起来了！您快过去看看吧！”
宇文恺脸色一沉：“怎么回事？”
他匆匆往回走，路晓琪当然也跟在后面。到了清河楼一看，已经围了好几拨人，正中央却是向齐、李木匠与向大力，还有站在他们对面的工匠她并不认识，想来是其他建筑队的。
倒是宇文恺，看到是这几人之后脸上神情轻松了很多。他拍了拍路晓琪的肩膀：“无妨，我来处理。”
“何事争吵？”他站了出去。
原本还在争吵的人都安静了下来，路晓琪暗中点点头，看来宇文老师还是很有权威的。
对面的陌生工匠看到他过来，连忙说：“宇文老师，我们并不是在吵架。只是觉得向师傅的判断有点不太对。毕竟现在在换斗拱，这榫卯结构到底是什么样的还是很重要的。”
他说的话倒也很诚恳。
向齐轻哼了一声：“小子，我这双眼看榫卯就没出错过。换成琉璃瓦之后，整个屋檐重量增加，一层一层汇总上去，自然要换更牢靠一点的。”
对面的工匠：“可你那斗拱结构，从未听过，如果确认它就更牢靠？”
路晓琪也点点头，向齐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
双方争辩起来，因为听不太懂，她一会儿觉得这个说得有理，一会儿觉得那个说得有理，属实有点像是墙头草。这时她看到正在一旁站着的苏隽，赶紧过去了。
“他们到底在吵什么？”
苏隽还真知道答案。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原来，国内的古建行业都集中在几个地方，北方就是晋省那边，南方就是浙省。这次来的那几支建筑队，就都是来自浙省，甚至是来自同一个地方，彼此之间都认识。
人一多，就难免抱团。
尤其是这几支建筑队在国内古建圈还有点名气。一来到清河古镇，他们发现这边扛把子的居然是名不见经传的，自己从来没见过没听到的向家村人，就生出了一点不服气。
路晓琪听到这里，插话问：“他们没看过之前向家人的表现吗？”
苏隽：“自然看过，但他们又不是行外人，能做到在行业内有些名气，自然手上也有着两把刷子。”
她懂了，之前向家人的表现还不足以让他们臣服。
他接着往下说。
前些时间，宇文恺已经确定了新斗拱的样式。要将清河楼这些不伦不类的斗拱换成正经唐代建筑里的偷心造。如何构造新斗拱中的榫卯结构就成为了最关键的问题。
唐宋时期的建筑，承重主要就是靠斗拱。
但现在的团队做的最多是明清斗拱，对于唐宋斗拱尤其是唐朝形式和结构相对就没那么熟悉了。他们倾向于用偷心造最传统也最基础的榫卯结构，也是现今流传最广的样式。但向齐和李木匠等人却觉得这种最基础的结构过于简单，在承重上面稍逊一筹，而且美观度上也差了点。
他们打算尝试用新的榫卯结构来搭建偷心造。
于是问题就来了。
苏隽言简意赅解释：“那边觉得向家村人构想出来的结构是无法完成的，因为里面有几种榫卯很难，可以说已经失传。”
他们觉得向家村人在吹牛，或者说他们认为向家村人提这样的方案并没有可实操性，纯粹是过把嘴瘾。
路晓琪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她忍不住看了苏隽一眼：“你也是昨天才刚回吧？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啧啧，她早就知道苏公子表面看着一本正经，实际上也挺爱吃瓜凑热闹的，就是装。
苏隽：……早知道他就不说了。
场地中央，宇文恺也清楚了他们的诉求。他倒不觉得生气，双方的微妙情绪他早就察觉到了，如今能够借着这件事发挥出来是好事。
“此事简单。”他负手于身后，沉声开口，“大家都是工匠，以技服人。这样，向齐既然说他们能做出更受力也更美观的榫卯形式，那便做一个出来看，行不行一目了然。”
新来的工匠们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人说：“可即便向师傅能做出来，也不一定承重能力就比普通的直榫要好。”
他这话倒真不是抬杠。
榫卯用在斗拱上最核心的功能就是承重。在他以往遇到过的案例里，有一个项目将斗拱用了胶合木以及简化榫卯，几年后檐口就下沉了十几厘米。
所以，选择什么样的榫卯结构关乎整个项目的质量，极其重要。
宇文恺一笑：“这也不难。你们根据你们自己的方案也做一个出来，到时候来测试一下哪个承重效果更佳，不就好了？”
围观的人群都在点头。
刘蝉挤在人群里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忍不住喊了一句：“这个好！支持！”
他倒不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只是想要攒素材。
向齐点了点头：“我等没意见。”
他代表了整个向家村。
新来工匠们互相对望了一眼，也都点头：“可以，那就按您说的办。”
待到热闹看完了，人群散去后，他们也都各归其位。虽然有些争执，但该干的活儿还是要干。
新来的建筑队里，年轻的工匠们更加气盛，私底下一直在讨论：
“我就不信他们能赢。”
“就是，螳螂头榫、粽角榫这些就算了，只是工艺比较难，但咱们的老师傅们都做得出来。可什么千叶莲心榫、秤杆活昂榫，听都没听过。”
“编的吧？”
这时候忽然有人冒出了一句：“要是……他们真造出来了而且还赢了呢？”
那岂不是很没面子？
一群人面面相觑。
在旁边默默做着工听着的老工匠停了下来，一巴掌拍在了他头上，没好气地说；“那能怎么办？当然是服气啊！你们这群小兔崽子，气盛得很，脑子不想事，一天到晚就惦记着面子！”
面子能吃吗？
“咱们当工匠的，面子不值一个钱，手艺才最值钱。人家比你强，那就服气，跟在后面好好学，懂么？”
被他这么一教训，年轻工匠们都低下头：“懂了！”
很快就到了比拼和测试的那一天。
路晓琪却正在和财务主管、行政主管以及陈盈盈一起开会——现在清河古镇的工人越来越多了，新招的员工也越来越多了，后勤上存在的问题就越来越多。
食堂要扩建，扩建在哪儿？要不要建一栋宿舍楼还是在周围租现成的楼来改造？不住宿舍也不在食堂吃饭的员工是不是要发放补贴……
路晓琪一开始还认真听着，后来便偷偷在自己的本子上画小鸭子小兔子和小火柴人。
许久没画，手生了。
陈盈盈重重咳嗽了一句，她立刻条件发射将本子合了起来。做完这个举动之后才想起来，不对，我是老板又不是学生。
刚装模作样说了几句，会议室的门被敲了几下，是苏隽。
“打扰了。”他对其他几位矜持地笑了笑，然后对路晓琪说，“那边的比拼测试马上要开始了，你不去看吗？”
路晓琪觉得那一瞬间，他简直浑身散发着圣光。
“去！”她立刻将本子合上，激动地站起身，然后觉得自己要收敛一下，最起码不能在这几位面前表现得过于兴奋，于是模仿了苏隽刚才的矜持，“那我先去清河楼了。这些你们自己讨论，然后到时候给我一个方案就好了。”
在进来开会之前，路晓琪便偷偷和苏隽说了，如果她一个小时后还没出来，务必请他去解救。
“大恩不言谢，待会儿请你喝奶茶。”关上会议室的门之后，她整个人走路都可以蹦起来，“再坐下去，我屁股都要麻了。”
听到了某个不雅词的苏隽差点被呛到，清俊的脸上都泛上了红晕，无奈地看着前方的身影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好，最终只能闷声说：
“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
“我知道啊，但能缓个半天也是好的嘛。”路晓琪嘿嘿一笑，轻快地跑下了大门处的阶梯。
她忙具体的事务可以，但是对开会简直是如坐针毡。
陈盈盈她们三个透过会议室的百叶窗往下一看，正好看到苏隽和路晓琪出办公楼，一前一后。
正巧苏隽今日穿了黑衣白裤，路晓琪穿了一身白，两人三步跨两步迈下台阶，发丝在阳光下飞扬。路晓琪回过头来说了什么，可以看到苏隽微微弯下腰来，认真的在听，然后露出微微笑容。
行政主管忍不住嘴角翘起来：“这年轻就是好啊。出个门都像是私奔。”
陈盈盈看过去，脸上也忍不住带出了笑意。虽然知道老板和苏特助并没有什么特殊关系，但谁不愿意看帅哥美女走在一起呢？
虽然她母单，但这不影响她磕CP拉郎。
她敲了敲桌子上的文件，忽然也不想再在这儿继续待着了，索性提议：“要不，咱们也去凑个热闹？”
行政主管立刻附议：“好啊好啊，反正这些也不急着这俩小时。”
财政主管疯狂点头，表示自己早就想去了。这样的热闹错过是会后悔的。
于是，她们也跟着路晓琪的步伐，杀到了清河楼里。在路上遇到了摸鱼的若干同事，几人善心大发，当做没看到，只是提醒看完之后便回去工作。
一过去，才发现楼里热闹得很，早就围了好几层的人，自媒体部门的刘蝉和其他人正拿了器材在准备直播，看上去场面很大的样子。
路晓琪和苏隽当然在最前面。
她有些惊讶：“林教授也来了？”
和宇文恺正在说话的正是清河大学建筑系的林教授，那，那些穿着清河大学文化衫正在忙前忙后的年轻人，应该就是林教授的学生？
苏隽点点头：“林教授听了这个消息后很积极，说他们可以来帮忙做承重测试，一大早就带了很多设备来。”
林教授的确是很激动。上次的祭礼上没有看到多少榫卯的元素，他一直深以为憾。当他从自己在清河古镇实习的学生口中听到这次比拼后，便立刻主动给宇文恺打了电话表示他们可以帮忙。
这次，他们把实验室的设备都搬来了，态度很是郑重。
要知道，这可是榫卯啊！
古代建筑和工艺里的精髓。
榫卯的承重受力以及它在“柔性减震”方面所表现出来的独特优势，即便是在国际建筑界也是大大有名的。说不定，自己这次能搞个大新闻。
另一边，刘蝉已经开始准备直播。
清河古镇的视频号直播还是相对较少的，但是每一场的效果都还不错。前几天路晓琪他们在外面旅游的时候，刘蝉就直播了琉璃瓦出窑和上釉，以及第二次进窑。本来以为下一次直播应该就是它的最终出窑了，没想到中途还能有这样的大场面。
他前几天已经紧急做了预告，剪辑将双方工匠的氛围渲染得剑拔弩张，好像要发生什么大事，吸引了一拨人关注。因此直播一开，立刻就有粉丝进来。
【紧张，这是要打架了吗？】
【打起来！打起来！】
【谁才是真正的古镇榫卯之王？欢迎收看七月新番热血漫。】
路晓琪也点开了直播间，她看到了很多熟悉的ID，比如“我就是个木匠”，甚至还看到了李暖的ID，“暖暖风”。她最近发展得还不错。
直播间里预热了十几分钟后，两边的工匠也都到场了。
他们的身后各放着一个物件，用红布蒙着。
“好了，开始吧！”宇文恺见人来齐了，简单说了一句。
两边的工匠都点了点头，将自己身后的红布给扯了下来，露出了两个有些相似但是又有很大不同的斗拱模型。这便是他们这几天各自的作品。

第55章  包含营养液7K的加更……
和斗拱比拼测试同一天进行的, 还有张仲景的名医考核。
相比起那边的大阵仗，这儿的场面平淡无奇。
这种并不是什么大型考试，甚至好几年都不会有一个考生, 因此也没有规定的考场和题目, 只是所有的流程和内容都必须存档。考核组来了六个专家, 为了避嫌，举荐的三人都没有在里面。
六个人按照之前的流程, 先考核对方的中医理论知识。
“我听李老说了, 张大夫对古医书的理解很有自己的见解, 今日我们大家就坐下来聊聊, 你也不要太有压力。”其中一个看上去已经七十多岁的老中医和善的对张仲景说。
其他几位专家倒是有些惊奇：“这是李老举荐的？”
中医专家圈就那么大, 大家都知道李老自从受了那次伤之后就从来不举荐人了, 这次这位让他破例的张大夫想必真的有几分本事，于是也都精神一振，打算好好考校考校对方。
张仲景微笑：“诸位请出题。”
考校医书理论这一关无论如何都是难不倒张仲景的, 且不说里面有一部分就出自于他自己写的《伤寒杂病论》和《金匮要略》，其他的医书他这段时间也都细细看过。
看医书可不是纯粹背诵，而是要理解，张仲景本就医术高超, 很多后来新出来的理论他融会贯通，一看就懂。
因此，这一上午的时间，几位专家和张仲景相谈甚欢。
一开始的时候，他们脸上浮现起满意的神色，在想“这次举荐的这位的确是有几把刷子”，但很快，又换成了疑惑迷茫的神色, “这句话放在实际应用中还能这样？”
显然是张仲景提出了一个见解，有的人困惑，有的人不同意。
好在这次来的专家们都没有刚愎自用的，养气功夫极好，即便是不同意，也都能心平气和的询问和讨论下去。这一来二去的，大家的讨论就越来越深。
水平高低，也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地显现出来。
到了结束的时候，最开始那位老中医哑然失笑：“看看，看看，原本是说我们要考核你的，结果反倒是变成了我们向你请教。”
这话是打趣，但却也诚恳。
其他几人也都笑起来，大家都很服气。
上午的考核没什么问题的，但临床的分数比理论分数占比要更大，内容同样也是随机没有定式。
老中医沉吟一下：“咱们下午就去省城中医院，我听李老说张大夫诊脉是一绝，正好让我们见识见识。”
诊脉也算是中医的基础功底了，而且没个十几二十年经验可学不来这招。现在的中医小年轻们给病人看病都很少号脉，望闻问切，很多人索性直接去掉了最后一项。
所以听说张仲景诊脉很厉害的时候，他很是惊喜。
张仲景自无不可，考啥他都没问题。
大家谈得兴起，即便中午了也不愿意散去，索性定了旁边餐厅打算一边吃饭一边聊，等到下午直接去中医院。
……
“张神医是今天考核吧？”路晓琪忽然问苏隽。
苏隽点点头。
她也没再说什么，继续兴趣盎然的把视线投向了场内。
苏隽好奇问：“你就不担心张大夫？”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路晓琪翻了个白眼，“如果只是考核医术的话，要是张神医都没有过，那这个考核指定是有黑幕！”
钱成海又不是诓他们，那应该相对还是公正靠谱的。
“也是。”
这时候，场内的几方都已经把红布给掀开了，露出了他们这段时间做的斗拱，当然是缩小版的模型。但看着也都有一张四人方桌那么大的体积。
四支工匠队伍，一共做了四个。
路晓琪也不懂，只觉得大小都差不多，但是花样却不太一样。
苏隽在将作监待了那么久，懂一点榫卯，解释给她听：“最远的那个，用的是直榫和燕尾榫，这也是斗拱里面最常用到的也最基础的榫卯。左边那个，也是直榫和燕尾榫，但是好像有加入了华拱榫……右边那个，我就看不懂了。”
路晓琪揶揄他：“原来什么都会的苏公子也有不会的时候。”
苏隽轻咳一声，很是谦虚：“是什么都只会一点点。”
这时，右边的工匠团队已经开始介绍了：“……我们还有用到昂尾杠杆榫，看到了吗？就是在这里。”
每一支介绍的队伍都昂首挺胸。如果说原本还只是为了点谁也不能说服谁的意气之争，自从知道了要直播之后，那就变成荣誉之战了，这几天所有的人都斗志昂扬，和打了鸡血一样。
早在红布被掀开的时候，直播间就已经闹翻了天。
【这么大居然都没有用一颗钉子和一滴胶水，老祖宗真是牛逼！】
【原来斗拱放下来是这样子的。】
【只有我一个人看不出这其中的区别吗？都挺好看的，但感觉长得差不多啊。】
【楼上你出门左拐去眼科医院挂个号吧。你说那三个差不多我也就算了，但是向师傅他们做的那个明显要精致复杂很多啊。】
【看不懂！看不懂！主播不讲解一下吗？】
【你们不懂，主播自己也不知道，还是得看我们木匠哥。】
ID“我就是个木匠”已经是清河古镇各大视频号以及直播间的忠实铁粉了，在粉丝里都有了小小的名气。
刘蝉早有准备，嘿嘿一笑：“你们能想到的，我能想不到吗？我今天可是有备而来的，给你们请到了大神来讲解。噔噔蹬蹬，让我们欢迎清河大学建筑系的林教授来到直播间担任今天的讲解员！”
林教授顶着溜光的头出现在了直播间，笑得像是弥勒佛。
路晓琪在不远处看着，也觉得刘蝉这主意真是不错。她听任志娇说过，林教授这几年一直在研究华夏古建筑里的榫卯，这种学术型的来当解说最适合不过。
刘蝉倒是想请宇文恺，但被宇文恺拒绝了。宇文恺觉得自己的解说不如林教授清晰，后者的用词显然更能被现代人听懂。
林教授也不怯场，就当是上课了，又觉得这事儿很是新鲜，讲得很用心：
“……这位网友问昂是什么？
“一个斗拱分为几十个零件组成，这几十个大致分一分，又能分为斗、栱、翘、昂、升这几个部分。昂就是里面负责建筑力学核心的部分，它就像是一个杠杠一样，挑起整个屋檐。所以昂的规制和尺寸，都是有很严格的规定的。”
林教授走到刚才介绍的斗拱面前，对着实物讲解：“看到了没？这就是昂。昂分为上昂和下昂，上昂向上倾斜，增加斗拱的承托力。下昂呢，向下伸出，很有层次。他们说的这个昂尾杠杆榫，其实就是把下昂的尾部延伸，然后作为榫头，压入到梁架的卯口里，形成了一种结构。”
刘蝉的作用就是捧哏，立刻问：“那林教授，这种结构有什么好处？”
“当然有了。这个就是杠杠原理嘛，平衡屋檐的重量。而且当它承受上面的压力时，越是重，整个榫卯咬合就会越紧。”
直播间里的粉丝们不管懂没懂，都在刷屏：
【懂了，杠杆原理。】
【记笔记，杠杆原理。】
【传下去，这叫杠杠原理。】
路晓琪拿着手机，噗嗤一笑。其实对照着实物讲挺好理解的，这波人纯属捣乱，不过也不排除部分学渣的确是没听懂。
反正，都是乐子人。
晋省，应府木塔下方的院子里。
中年男人和自己的大师兄也正在认真看着直播，他特地把手机和大电视连在了一起，看着更舒服，也绝对给足了排场。他们这段时间也一直都在关注着清河古镇的动向，一看到有直播就惦记着了。
而且，这次还是和榫卯相关的直播！
应府木塔的榫卯多达五十多种，他们这个维修团队可以说是整个国内掌握榫卯结构最多的了，说排第二绝不会有人说自己是第一。
“这昂尾杠杆榫处理得还不错。”看到这里的时候，大师兄，也就是应府木塔维修团队的技术总顾问叶世安淡淡地夸了一句。
中年人：“昂嘴的造型太生硬了。不过，如果时间多一点，应该会做得更好一些。”
这支队伍他们也知道，在国内也算得上是第一梯队。
叶世安点点头：“要是能看到实物就好了。”
镜头还是损失了很多细节。
师兄弟二人聊着的时候，场上已经轮到了向家人的队伍。两人立刻闭上了嘴，他们也想要看看之前有着惊艳表现的清河古镇木匠队伍这次会不会给到他们惊喜。
镜头终于转到了向家村这边。
红布早已经被掀开了，只是这次高清镜头直怼上去，让这个斗拱的美又一次呈现在了大家面前。每一个木构件彼此之间接搭、层叠、穿插，严丝合缝，一层又一层，给人强烈的秩序美感。
这个斗拱一看就比之前的三个要繁复和精致。
中年男人笑起来：“不说别的，单是这手工就赢了。他们居然还雕了昂嘴。”
那昂嘴的卷草纹行云流水，线条柔和，一看就是出自大家之手。整个斗拱放在那儿，就像是一个艺术品一般。他们两个行内人都可以想象当它被放大，然后上完彩漆，再架在飞檐之下，会是多么精美的能让人频频抬头的作品。
就好像他们旁边的应府木塔一般。
【赢了，赢了。】
【接下来的不用比了，我宣布此次获胜的队伍是向家村队！解散！】
【真牛啊，这真是一个礼拜做出来的东西？一个礼拜，我还在山里砍木头呢。】
【楼上，那你算好的。一个礼拜，我种的树都还没有发芽。】
【也不能这么说，其实第二个我也觉得蛮美的。】
叶世安悠悠说：“造型的确是顶尖的，不过，斗拱嘛，除了漂亮之外，受力才是最重要的。”
他更期待后续的承压测试。
这时，正好听到主播也嬉笑着说：“别呀别呀，结束啥？接下来的测试才是重头戏呢。你们可不要走开啊，到时候错过了精彩一幕别怪我没事先提醒。来，我们先让向齐向师傅来讲一下他们的榫卯设计。”
一个大约六十岁左右的老工匠站了出来。
叶世安知道这就是向齐，他关注过他的视频号，对他非常重视，看到他出来后自己都不禁坐直了一分，精神也变得更集中起来。
向齐话不多，干巴巴的：“我们这个主要用的就是直榫和燕尾榫，和他们那个也没太大区别。不过，我们还加了两个榫卯，一个是千叶莲心榫，一个是秤杆活昂榫。”
说完，他就不说话了。
刘蝉：“……没了？”
向齐还没说话，直播间里向齐的粉丝已经开始了：
【你懂什么？我们技术高超的大师傅是这样子的，人狠话不多。】
【就是就是，你以为谁都和你似的只知道叭叭叭叭。】
【向师傅，别管它，我听懂了，就一个莲花一样的榫和一个秤一样的榫。】
【楼上，你也没放过他。】
刘蝉喊冤：“我说啥了？我说啥了？向师傅，咱们要不来讲讲这个什么千叶莲花榫，和秤杆什么榫？”
路晓琪在一旁看得想笑，其实他哪里不知道呢？只不过是耍宝活跃气氛罢了。
屏幕外，叶世安在向齐说出那两个榫卯的名字时，脸色就已经严肃了几分，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中年男人也很惊讶：“师哥，这两个榫卯的名字……”
咱们怎么都没听过？
叶世安抬手制止了他，急促说：“看直播，待会儿再说。”
向齐指了指斗拱的最下方，那儿是连接柱子的地方，前面几个队伍都是按照常规做的，也没有做柱子的部分，但他们的却做了一小截的柱身。
镜头扫过去，可以看到中心的柱身和斗拱相连的部位如同莲花一般绽放，十分精致。
路晓琪咋舌：“这是榫卯啊？我还以为就是个雕花的装饰。”
苏隽努力回想：“我好像曾经见过这种样式……”
将作监里有大匠做过，但也不是每个人都会，他见的次数也不多。
向齐：“这就是千叶莲心榫。”
林教授已经蹲下来研究了，凑近了看才发现更多的细节。
“所以这其实是凿出了，1，2，3，4……”他数了数，惊呼出声，“你们凿出了整整十二片弧形的榫舌！然后将它和外围这个环形的卯槽咬合！”
向齐点点头：“这样会更牢固。”
林教授在研究古建筑前本来就是做建筑设计的，建筑力学造诣很不错，推算了一下后也情不禁猛地点头：“你们看啊，这个榫舌根部微微弯曲，在受压的时候会因为弹性变形分散应力……”
他吧啦吧啦讲了一堆，重点就是这种榫卯结构的确会让斗拱和柱子之间的承接更紧密，也更受力。
直播间的学渣们只需要知道结果，早就讨论起来了：
【这个一看就很难做。】
【看着真的像是莲花绽放，难怪叫这么美的名字。】
【呼叫木匠兄，木匠兄跑哪儿去了？你能做得出来吗？】
“我就是木匠”冒了出来，幽幽说：【当然……不行啊！雕刻成莲花我可以，但是雕刻成莲花形状的榫卯还要严丝合缝……我真的没见过谁能做。】
【嘿嘿嘿，但向师傅他们就能做到。】
直播间里的粉丝们对于向齐等人的含金量又有了新的认识。
叶世安死死盯着屏幕，脑子里一直在搜索着什么，这下终于想起来了，脱口而出：“莲心榫，一木开千叶，可承天象！是它！这就是莲心榫！”
中年男人转过头来，恍然大悟：“啊，是师哥你之前提过的那本书？”
叶世安点点头。
他十几年前在帝都的鬼市上买到了一本古书，讲的都是古代营造的东西，可惜残缺了大半，否则必然和南宋《营造法式》一样能成为古建筑学的镇山之宝。这上面就提到了一种榫卯结构，叫莲心榫，遗憾的是只有寥寥数句，以至于叶世安后来想要尝试复原都没办法。
没想到，居然在这么一个小小的直播里看到了它的身影。
叶世安喃喃道：“这向家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然而，向家人给他的惊喜还不限于此。
向齐正在介绍他们做的另一种有别于其他三支队伍的榫卯：“这个叫做秤杆活昂榫，是一个可以活动的榫卯，你们看这个部分，就像是秤杆的支点，是可以滑移的。”
林教授上手摆弄了一下，很快就明白过来：“这个楔形滑块就像是秤砣，这一排的榫眼就像是秤杆上的刻度？”
他思考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带着惊艳：“你别说，这样的设计好像的确有助于减轻和分散昂尾的压力……”
不行，他得等回去再好好的算一算。
向齐继续点头：“如果到时候有沉降，无需大拆，只需要调整滑块复位就可以了。”
“神奇！”林教授啧啧称赞，他忽然想起来：“这种榫卯，我好像以前从未见过？”
向齐昂起首，傲然一笑：“以往也就是宫里边儿能用得上这样的样式，屋檐重又要往外挑出不少，寻常百姓家里哪里用得上？所以大部分的匠人们都是不会的。”
也就他们这些给皇家打工的，会这门手艺，而且也不是谁都会，大匠们才琢磨这个。
林教授听得一愣一愣的，头点了又点。
他拍了拍斗拱：“等待会儿给它测压试试，看看到底行不行。”
向齐以往在视频里就经常提到他们修过宫殿，当然，他说的是祖上。只是粉丝们半信半疑，觉得这可能是MCN机构给出的人设，只把这个当成一个梗，这会儿他们也在“哈哈哈哈”的刷屏。
【不愧是我们向师傅，就是这么牛！】
【向师傅可跩了，我愿意称之为工匠界的BBKING，逼王之王。】
【人家有这个资格装逼。】
【不是，你们就没想到向师傅祖上可能真的是修紫禁城的吗？】
【我觉得也是。】
屏幕前的人都在嘻嘻哈哈，但现场的其他几支建筑队的工匠们脸色却凝重了不少。他们也纷纷凑过来看，看得尤为仔细。榫卯这东西，内行人一看就知道情况。
“看到了吧？”一个老工匠站起身，腿都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还趔趄了一下。他长吁一口气，对身后跟着的年轻工匠们说，“这个就是差距。”
老工匠们只是质疑他们新榫卯结构的受力情况，并不是争一时意气，因此客观很多。
那些年轻的工匠们胀红了脸。
老工匠看着还有这几年才跟着干活的学徒，索性挑开了讲：“来来来，看看别人做的榫卯，形制准确，严丝合缝，即便是几个厘米的弧形榫舌，都依然是这个标准，实在是挑不出毛病。”
而且他们做完这种难度的工艺，还有余力给昂嘴雕个花，轻松得很。
他又带着学徒们回到了他们做的那三个斗拱那儿，逐一的挑毛病：“你看这里，卡太紧了，时间一久，这木头就容易开裂……还有这里，你用的新木头，但是干燥处理不到位，安装后过个一两年就会变形……”
有年轻的工匠被指出毛病后还有些不服气，还惦记着比赛的输赢：“这几个斗拱都是我们做的，您几位都还没出手呢……”
他们还没学到位嘛，当然会做得差一点。
老工匠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指了指向家村那个：“难不成你以为他们那个就全是那几位大师傅自己亲自动手做的？”
肯定也和他们一样，有年轻工匠负责其中一些部分啊。但人家这个就哪儿哪儿都挑不出毛病。
“这技不如人，就得要认！”老工匠语重心长说，“干咱们这行的，最不能自欺欺人，就算是表面上赢了那又怎么样呢？你手上的功夫可不会欺骗你。”
一席话说得年轻人们都低下了头。
宇文恺带着向齐和向明等人走了过来。
他早将这番话听见了，听得连连点头。他之所以不怕这几支建筑队闹僵，给搞了这么一出比拼PK，就是因为他知道这些人都还是纯粹的匠人，并没有恶意挑刺找茬。
“你们做的也并非没有可取之处。”宇文恺开口，眼神温和看向那些年轻工匠，还点了几个人的名，“……尤其是你们几个，将电脑新技术和老工艺结合在一起，省了不少的时间，这样就很好。”
那几个年轻人的脸上顿时神采飞扬。
路晓琪在一旁看了暗笑，宇文老师这一段夸得是真有水平。将这些建筑队都交给他，她是一点不担心的。想当初，宇文老师手下巅峰时期恐怕都有数十万民夫，这区区几百人算得了什么？
夸完之后，宇文恺对刘蝉和林教授点点头：“那我们就准备一下，来做承重测试吧。”
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啊。
但是在晋省，屏幕前的两个人却似乎已经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了，在秤杆活昂榫出来之后，他们就陷入到了凝重和一点点呆滞的状态里。
过了半晌，中年男人的声音才恍惚响了起来，如游魂一般：“师兄，我怎么觉得，这榫卯……怎么这么眼熟呢？就好像，就好像……”
他憋了半天也没把自己的猜测给说出来。倒是叶世安，急促地起身，倏地转过头去，声音嘶哑而激动：
“就是这个！咱们的木塔上用的那个榫卯就是这个！”
应府木塔的维修团队掌握了五十七种榫卯结构是古建圈人尽皆知的事情。
但是，外人不知道的是，应府木塔的榫卯结构其实并不是只有这五十七种，还有十几种因为岁月的痕迹已经腐朽，即便是用现代高科技也扫描透视不了里面的结构。
除非把它们拆下来。
叶世安有把握拆下后能原封不动地复原。
但是上面迟迟下不了这个决定。万一拆下来后有什么闪失，那怎么搞？谁也担不起千年国宝在自己手上损伤的责任。所以这件事便一直拖着，到现在也没个定论。
如今，叶世安看到向家人做的秤杆活昂榫，一下子就把它和木塔上一个腐朽磨损的榫卯结构给对上了。
死死盯着十几分钟，他可以保证就是它。
“我绝不会看错，这种结构太独特了！”他激动站起身，对身边的中年男人说，“快订票，咱们明天一早就飞清河市。”
他要去亲眼看一看。
“行行行，我马上就定。”中年男人忙道，然后又劝他平静下来，“你先坐下来，测试就快要开始了。”
叶世安这才坐了下来，继续看直播。
他要看看，向家人做的这个斗拱，承压能力到底怎么样。
……
林教授很激动，终于到了他的主场时间了。
他正在介绍场中摆放着的几台机器和仪器：“看到没？这就是实验室里用来测量斗拱和梁柱承重承压能力的设备。这个是液压千斤顶，这个是可以模拟风荷载和地震力的加载系统，这个是杠杆配重块……
“有了这一套仪器，就可以对斗拱进行全方位的测量，包括屋檐的垂直压力，强风和地震的水平推力，还有悬挑的力矩！”
直播间显然也被这个正式的阵仗给惊到了：
【这次居然搞这么大？】
【真，三维立体全方位测验。】
【主播等我一下啊啊啊啊，我去叫我朋友们来看，这热闹不凑，后悔他们一整年。】
这时候，直播间忽然响起了一连串的烟花，这是有人刷了大额礼物的视效。
【哪个土豪给主播刷了十个嘉年华？】
【是大哥来了吗？这泼天的富贵终于轮到我们这个小直播间了吗？】
一个嘉年华三千块，十个就是三万块。
清河古镇的直播间虽然粉丝粘性挺好的，但是大多数粉丝都比较理智，不会和美女直播间里的大哥一样豪气，大家最多也就打赏个一百块，嘉年华都比较少见。
刘蝉之前给这些视频号规划的赚钱方式也主要是广告和橱窗带货，对直播的收入并不抱太大期待。却没想到今天忽然冒出了一个出手大方的豪客。
他喜得嘴都咧到了耳朵根：“哎哟，感谢这位ID叫做‘天工巧匠’的朋友。”
这时，我就是木匠在评论区刷了一句，语气很激动：【主播，天工巧匠是彭大师啊！那可是大师级的木匠，国家认证的那种。】
刘蝉其实不太懂，但他知道这是个牛人，更高兴了。说明他们这个直播间现在也算是小有名气了。
天工巧匠：【多谢主播让我看到了失传已久的榫卯。原来这些传说中的东西还没有消失，这真是太好了。】
晋省。
中年男人一看到“天工巧匠”这个ID在直播间里刷屏了，气得嗤一声：“倒是被老彭给抢了先。不行，我可不能让他一个人出风头。”
到时候，向齐师傅他们不是就只记得老彭了吗？
他也直接打赏了十个嘉年华，直播间里又放起了烟花。
叶世安也没阻止他，这时候在向家人面前露露脸刷刷好感是很有必要的。
除了他之外，还有其他人也都在刷嘉年华。
“天工巧匠”一看到这几个人的名字，呵呵回了一句：【看来老朋友们今天都聚在这儿了。】
粉丝们显然有些懵：
【怎么回事？】
【打起来！打起来！】
【我捋一下哈，是我理解的那样吗？今天是工匠圈的大团建？意思是很多牛逼的人物都来看直播了？】
我就是个木匠在屏幕前已经激动得直发抖了，他想说，兄弟，就是你理解的那样！这些都是平时他只听过名字但没资格见到的人物。
他立刻又开始担纲起了宣传委员，在自己的群里吆喝了一声，快去看直播。
一会儿功夫，直播间里又收到了几个嘉年华，是几个不差钱的铁粉刷的。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只要有人一带动，气氛烘托上来了，便也会带动其他人。
短时间之内收到这么多嘉年华，直播间的权重一下子就上来了。
视频平台的运营本来就将清河古镇的官号加了特别关注，收到后台监控提醒之后立刻点开直播间看了看。
“这个好！”运营看到他们正在直播的内容之后眼睛一亮。
这种形式的内容，即便是做一档综艺节目也是够资格的。而且，弘扬华夏传统文化，这主题简直就是他们视频平台的一股清流，红得发光。
他本来想要把这个直播间投入更高一层的流量池，但是忽然想起什么，思索了几秒后立刻跑到了运营组老大的办公室。
运营组老大皱起眉：“你想把它放到直播推荐？”
他们平台八大流量入口，直播推荐就是其中之一，也是直播最好的流量池。
运营组老大沉吟：“这种类型的直播，上限就摆在那里，咱们的用户你知道的……”
“他们就爱看美女跳舞。”运营点点头：“我知道的，老大，不过我是想着咱们平台前几天不是还被主管部门罚过嘛……”
运营组老大身形一顿。几天前，主管部门给他们平台下了一纸罚单，认为平台里面的擦边内容过多，尤其是直播，没有起到平台的监管作用，要求他们好好整改。这几天平台的高层们正在为此而头疼呢。
“所以这就是很好的一个时机啊，”运营笑了笑，胸有成竹，“这个直播间内容健康，主题又很高大上，宣扬中华传统古建筑的牛逼，正好扭转一下平台形象。”
运营组老大看了两分钟直播间，一锤定音：“行，那就直接放到首页的直播推荐，我给你开权限。”
运营高兴地应了一句：“好嘞。”
清河古镇这边一切都准备妥当，结果刘蝉发现直播间卡了。
“怎么回事？”他心里有些急，可不要关键时候掉链子啊，“网络问题吗？”
结果，小助理倒腾了一下后，一脸懵地告诉他：“刘哥，不是，不是网络问题，是因为流量变大了！咱们上首页了！”
果然，直播间的评论全是：
【首页打卡。】
【从首页推荐过来的，谁能告诉我这是在干嘛？】
【清河古镇？什么地方？】
在一旁一边看现场一边开着直播间的路晓琪也有些意外，很惊喜：“居然上首页了！”
以前几次直播都没上过首页。
她看着右上角的直播间观看人次从原本的十几万直线上升，最终停留在七十多万，并且还在继续缓慢的向上升。路晓琪脸上的笑容灿烂到旁边的苏隽都忽视不了。
……
沪城江畔的某座大厦里。
陆风送刚和自己签订了合同的客户离开，志得意满回到了公司。这次他替公司签下了千万合同，这一季度的提成都可以拿到六位数。
耗费了脑细胞的他躺在公司休息室，只想拿出手机来刷一刷无脑短视频。
一点开手机，刷了两个便刷到了清河古镇的直播推送。
主播的脸怼在屏幕上，正在喊：“大家久等了，激动人心的时刻马上就要到了！就让我们来看看，古代的斗拱到底能承受多大的重量？看看古人的智慧到底有多牛逼！”
这是啥？
一看ID，清河古镇。奇怪，他没看过类似的视频和直播啊。
陆风皱起了眉，心中犯起了嘀咕。他刚想把屏幕划过去，却正好看到镜头一转，不远处一台液压机的活塞杆正在缓缓往下压，而千斤顶的下方放着一个用木头造的层层叠叠的东西。
他的手指立刻停在了半空，咦，好像有点意思。
大多数男生都对各种机械、工具感兴趣，尤其陆风他大学学的是金融，对此更有一种远观甚美的感受。他忽然就想看看那携带着千钧重力的液压机到底能不能把那个木头玩意儿给压碎。
直播弹幕在问：
【这个液压机多重啊？】
【楼上文盲，鉴定完毕。液压机测试是力学单位，不是重量单位，要用千牛。】
【就你上过大学。】
【说人话，一千牛大概是相当于多重的东西压上来啊？谁能救救孩子？】
【看上去有点堪忧，不会一下子就散架了吧？】
主播在幕后挑着问题回答：“现在液压机施加的力是一千牛。林教授，一千牛大概相当于多重？”
陆风在心中默默说：“大约102公斤的重量。”
果然，他听到手机里另一个声音说：“一千牛换算过来的话，大概相当于102公斤的承重。”
主播：“那你觉得一千牛肯定没什么问题？”
那位林教授笑了起来：“102公斤肯定是没什么问题的。事实上，按照我们之前的数据，国内到目前为止测出的单朵斗拱的极限承载力大约在145千牛左右，也就是可以承重十五吨左右。”
陆风在心里换算了一下……等等，作为建筑承重来说，十五吨好像也没多重啊！这教授为什么能一脸骄傲的样子。
直播间里有人和他一样发出类似的疑问：
【不是，15吨也没多重吧？现在的住宅楼板，每平方米都要求最低承重200公斤了。100平方米就20吨了。这还只是单层，而且室内难道只能建一百平？建塔吗？】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是啊。咋回事？】
【所以说还是现代的钢筋水泥好啊，更牢固，很多东西被淘汰掉不是没有原因的。你见过哪个现代建筑用这玩意儿？都过时了的东西！】
直播间里原本的粉丝都是古建爱好者，对这样的粉丝当然没法忍。
很快就有人来反驳他了：
【不是吧不是吧，你这么聪明都不知道现在测试的是单朵斗拱的承重吗？】
【傻叉，一座古建筑有很多斗拱，比如紫禁城的太和殿，就有170攒斗拱，而应府木塔，足足有有480朵斗拱！它的斗拱层可以承受将近六千吨的重量，相当于把埃菲尔铁塔的塔尖压在一堆木头上！】
明不明白这里面的意义啊？
应府木塔下方的小院子里，中年男人骂骂咧咧放下手机，骂完人之后才感觉舒坦了不少。
现在这般没文化的小年轻，祖宗的东西都不好好留着，动不动就是“这是早被淘汰的东西”，“这早就过时了”，真是没眼看！
气死他了！

第56章  超了！超了！创纪录了！……
眼看评论区很快要发展成一场大战, 刘蝉立刻开始控场，示意小助理禁言了那几个出言诋毁跳得欢的，然后将镜头转移到了转到了斗拱上。
它身上贴着一些东西, 刘蝉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但直播间里的粉丝们不知道, 他得替他们问出来：
“林教授，那上面贴着的像是感应器一样的东西是什么？”
“那的确就是传感器, ”林教授解释, “这个是收纳和放大声音的, 如果木头内部发生纤维断裂, 我们可以通过这个传感器听到。”
刘蝉继续问：“那这个保护罩呢？”
林教授：“当然是为了防止木料爆裂的时候向四周迸开……小许, 现在开始极限测试, 每三十秒上调十千牛。到了一百二的时候，两个单位依次往上加。”
操作机械的研究生小许立刻点头：“收到！”
在他的操控下，液压机的千斤顶往下压的重量和力度越来越大, 从一开始的两千牛到十千牛再到二十千牛……斗拱好像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直播间安静了下来，到了120千牛的时候，终于听到了被放大的一声“咔嚓”的声音。
做这个斗拱的工匠们有些失望地垂下了肩膀。
他们知道，这是木材上的木纹开始断裂。
到了122千牛的时候, 斗拱上的昂嘴开始弯折；到了126千牛的时候，整个斗拱被千斤顶压到断裂，向下坍缩。细小的木屑向四周飞溅出去，但被透明的亚克力罩子给拦住了。
路晓琪一直很紧张地看着，直到这时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很不错了，居然可以承受13吨的压力。”
她真觉得这个结果很不错了，毕竟这只是木头，并不是钢铁。
接下来, 测试另外两个斗拱，这两个的数据都要比第一个的好一些。第二个在液压机加码到130千牛的时候才开始崩裂，而第三个也差不多。
要知道，那些从几千年时光里遗留下来的古建筑的斗拱承压也就这个水平，说明她花钱请来的这几支建筑队真的是有两把刷子的。
接下来就是向师傅他们所做的斗拱了。
【紧张。】
【紧张+1。】
【放心吧，向师傅他们这个肯定是最厉害的，没看之前那位林教授都说他们的榫卯结构更有利于承重嘛。】
以上是粉丝们担心的发言，当然也有纯粹想要看热闹的甚至有点不怀好意的乐子人和一些总是觉得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秀儿：
【要是之前吹得那么厉害，但却是里面最挫的那就好笑了。】
【难说，一看这个花里胡哨的，中看不中用。】
【期待粉丝们打脸的那一刻，我会全程录屏。】
路晓琪已经顾不上看直播间了，全程聚精会神看着现场。在场的人也都是抱着一样的心思，安静了不少，看着向家人把那个斗拱搬去了液压机下，固定好。
期间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向大柱搬着斗拱的时候不小心绊到了地上一根插着机械的线，差点往前一踉跄将斗拱摔在地上，是旁边另外一支队伍的几个工匠赶紧冲上来扶住了他。
“小心！”
“兄弟，没事吧？”
向大柱虚惊一场，连忙道谢，结果反倒收获了几声鼓劲：
“兄弟，加油！”
“就看你们的了。”
他有些莫名，大家不是正在比拼吗？怎么忽然就给他们鼓上劲了？
那几个工匠们也是一时没忍住脱口而出，但话说出口却都觉得心里轻松了不少——事到如今，已经不仅仅只是关乎他们的荣誉与尊严了，而是在测试斗拱这种传统建筑形式的极限，是关乎华夏传统建筑的尊严！
所以，他们由衷地希望向家人的斗拱能够坚持得更久一点。
不仅仅是他们，包括直播间的很多人，尤其是古建爱好者们，和建筑行业相关的，都在为他们鼓劲儿。
“加油！”清河大学建筑系的宿舍里忽然传来了一声。
这样的场景还出现在很多地方。
……
“将液压机调整到10KN的载荷。”林教授吩咐研究生小许，“稳当后就按照之前的频率，每三十秒加10。”
“明白。”
大型液压机的千斤顶犹如重石一般向下压，每三十秒增加千斤的重压。机械无声，千斤顶下的斗拱也沉默，它们正在进行着无声的较量。
只有小许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到大家的耳朵里。
“……八十千牛……一百千牛……一百一……一百二……”
当他喊道一百二的时候，场上更安静了，要知道第一个斗拱就是在120KN的时候发生的木纤维断裂。
好在，就如同之前的加力一样，无事发生。
斗拱依然安安静静地待在千斤顶下，和它对抗着，什么声音都没有。
向大力和向大柱这样的年轻工匠们终究没有向齐向明这样的定力，捏紧了拳，一脸紧张。
很快，小许便喊：“一百二十二。”
依然无事发生。
重量随即便加码到了124、126、128。
在喊出128的时候，小许都有些激动，接下来的重量更是让他声音提高了几度：“130千牛！”
在场的几个斗拱目前为止最好的数据就是130。
但，依然安静。
贴在斗拱上的传感器没有捕捉到任何细微的声音。
等了十几秒，小许将载荷又往上调：“132！”
直播间里刷屏的评论似乎都少了很多。
【靠！搞得我都很激动，大气都不敢出！】
【我也是！紧张死了。】
【134了！还是没有声音，这是不是说向齐师傅他们赢了？】
【赢了！我就说了他们就是最牛的！】
可这个是测试极限，赢了也依旧要继续。
小许依然还在按照老师的吩咐，不停往上调整着幅度：“138……140！”
不同于刚才因为紧张而出现的暂时停顿，直播间的评论又开始刷屏了：
【好紧张，我腿都软了，谁来扶哀家一把？】
【刚刚林教授是不是说过之前国内测试过的极限承重是多少来着？】
【145！马上就要达到了！】
【拜托拜托！上帝佛祖老君……一定要让我们超过这个极限啊。】
路晓琪也忍不住在心里祈祷，拜托了。
苏隽紧紧盯着场中，脸上是一贯的温润如玉，云淡风轻，只有看到他垂放在两侧的手上爆出来的青筋才知道他有多紧张。
每个人都在紧张。
“144！”小许的身影都沙哑了。
无事发生。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146！”
依然平静。
【超了！超了！创纪录了！】
【我就说了吧，这个榫卯看上去就是最牢固的！】
直播间里又有不少的人开始刷起了嘉年华，烟花的特效在屏幕上炸开，然而大家都无暇理会，甚至开骂：
【别刷了，看不清屏幕了！】
【要刷等待会儿结果出来了再刷！】
场内的人根本没人看直播，大家都在等待，等待小许的出声，等待那一声细微的声音响起。然而，小许一直加码到了156，那个精美的斗拱都依然沉默。
千斤顶继续向下。
“158！”小许的声音破音了。
其他几支建筑队的工匠们捏紧了拳头，眼中都露出了兴奋之色。向家村人一开始挺淡定的，到了现在这个关头也忍不住激动起来。
“160！”
随着小许的声音落定，终于，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一声传感器和麦克风放大的“咔嚓”！
在承受了将近16吨半的重压之后，这个没有用一个铁钉一滴胶水，纯木制，靠着榫卯固定起来的斗拱终于发生了一点变化。他的木料开始顺着纹路发生了纤维断裂。
在164千牛的时候，它的昂嘴发生了不可避免的弯折。
即便如此，它坚持到了168千牛，才最终在17吨的重压下爆裂然后垮塌。
路晓琪长长地出了一口气：“17吨！”
向家村的工匠们都跳了起来，即便是最沉稳的几个也都面带笑容，明显松了一口气。
场中，几支建筑队的工匠们纷纷上前对向家人贺喜；刘蝉和小助理还有一些观众高兴的叫喊声充斥了直播间，林教授和几个研究生们则带着另一半的观众在鼓掌。
然而，这些混乱并不会是直播间的粉丝们感到不快，他们也正在享受这种快乐。
【牛！】
【破纪录了！】
【撒花！鼓掌！】
【我紧张得手都出汗了。】
【我直接没敢看。】
陆风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看完整个直播的他忽然觉得这种喜悦感竟然完全不输于他今天谈下一个大单。想也不想的，他刷了一个嘉年华。
这次，嘉年华的烟花完全占据了整个屏幕，接连不断。
清河大学建筑系的宿舍里，忽然响起了一声大喊：“牛逼！”
路过的学生被他们吓了一跳，茫然地问身边同学：“咋了？国家队进球了？”
他不记得今天有球赛啊。
身边的同学惊恐至极：“别乱说！这可是国运平衡器来着。”
……
省城中医院。
王竹今天陪母亲赵月英来中医院看诊。
在科室门口等候的时候，她自然而然刷起了手机，然后就看到了首页推荐的清河古镇的直播。等候的时间最无聊，王竹开小小声饶有兴致地看了半个小时，看到测试结束正好听到广播喊母亲的名字。
“走了，走了。”王竹带着母亲推开诊室的门，里面迎接她的正是张仲景和专家组的几位评审。
专家组决定将临床的考核放到中医院，选了内科的一个诊室让张仲景坐镇，看十个病人便算是结束。
王竹看到这么多人，而且还都是一幅极有经验的老中医的模样，下意识的以为自己走错了，立刻退出去：“不好意思啊，医生。”
她扯了扯赵月英的袖子。
赵月英也有点糊涂：“咱们这是走错了？”
其中一位专家笑呵呵说：“赵月英是吧？是的话就没走错。”
赵月英狐疑忐忑地点点头：“是我。”
王竹如临大敌。怎么回事？这么多医生……众所周知，如果医生态度冷漠，说几句话就让你走，那肯定你没啥病；如果医生态度如春风拂面，那你反倒要紧张起来了；可如果医生不仅春风拂面还摇了不少一看就是大佬的人，那……
她觉得自己的腿都软了。
“我妈就是想来看个更年期，她没什么大事吧？”王竹的声音都慌张起来。
不对啊！她们这才刚进来，还没检查过呢……
看母女俩一脸雾水，这个诊室原本的主治医生连忙笑着解释了一下来龙去脉，然后问她们是不是愿意。母女俩看他搬了个小凳子在一边坐着，在这些大佬面前就像个乖巧学生，就知道这些大佬的实力。
那当然愿意啊！
“医生啊，我就是绝经后到了更年期，时不时就觉得身上一阵热，然后衣服都会被汗湿，还经常心悸心慌，晚上也失眠……”
赵月英一脸苦恼，更年期综合征谁都避免不了，但她都好几年了，还不见好。
她去看过西医，无非也就是说这些，窦性心律不齐，雌激素缺乏什么的，解决手段就是给她开雌激素以及失眠药。赵月英吃了后没什么好转，思来想去还是打算来看看中医试一试。
问清楚情况后，张仲景让她伸出手来。
在他背后的几个专家组评审立刻精神一振。
赵月英也精神一振，现在会正儿八经把脉的医生可不多了。这医生看来真的很厉害。
“脉细数，整体偏快，但细弱如丝……”张仲景一手搭在她的脉上，缓缓说着，一旁的主治医生连忙用笔记本记下来，“寸部浮而略数，按之少力，尺部沉细无力，几近于无。”
主治医生抹了一把汗。还好他的理论知识很扎实，否则这些术语听下来得要抓瞎。
他虚心地问：“那，张大夫，寸脉和尺脉都很虚浮啊……”
这听上去好像差别不大？
寸部指的是心，尺部指的是肾。
张仲景摇摇头：“寸脉浮，尺脉沉，区别还是很大的。”
后面的专家评审心思蠢动，取得赵月英同意后也开始给她把脉。他一搭上去就觉得赵月英脉细，就连他也很难辨别出其中区别，但沉下心思来之后发现的确和张仲景所说不差。
他松开赵月英的手，对其他几位评审点点头，然后笑着对相对年轻的主治大夫说：“你要练到和张大夫一样，那还得多花上一些时间才行。”
这句话却是在肯定张仲景的把脉结果和医术了。
王竹听不懂这些，焦急问：“这个什么什么脉，代表了什么？”
“说明你母亲心肾不交，真阴大亏而未得滋养，自然便会心悸心烦，失眠难当。”张仲景问赵月英，“是不是夜间或者安静的时候，更容易感觉到心悸？盗汗也应该是在夜间发作，或许还会伴随着耳鸣？”
赵月英越听眼睛越亮，最后一拍大腿：“对对对！就是您说的这样。”
神了！
“不算什么大问题。”张仲景从容笑了笑，“我给你开三个疗程的汤方，上面会写具体怎么熬，你回去照着方子吃，会好转的。”
王竹陪着妈妈赵月英去抓药，见缝插针地看起了直播。
赵月英翻了个白眼：“天天只知道看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王竹这次十分理直气壮：“哪里乱七八糟了？这可是传统文化！”
算了算了，老妈更年期，不要和她争辩。她索性戴上耳机，在一旁等着老妈排队抓药。
刚才的比试已经结束了，直播显然进入到了尾声。
但评论区不知道为什么，却陷入到了争吵不休之中。王竹秉持着吃瓜看戏要吃全的心态，赶紧往上翻，然后才看到事情的起因。
是一个叫“纽约的风”的ID发了一个评论：【就算是承重再厉害有什么用？到了现代还不是被西方所发明的钢筋水泥混凝土取代了？有那么多时间还不如赶紧去研究研究怎么在现代建筑上超越别人吧，天天赢来赢去的，真是看了都想要发笑。】
王竹翻了个大白眼。
网上就是很多这样莫名其妙的人，什么都是国外的东西最好。吹也就算了，还非得要捧一踩一。国外什么都是好的，国内什么都是差的。如果国内的好，那就是“那又有什么用？”“那么代价是什么？”
果然很多网友都在怼他。
【我先说，那么代价是什么？】
王竹忍不住扑哧一笑。
【有用啊，让你这样的人看着很不爽就是很有用了。】
【看出来你很不想让华夏赢了。】
【你这么推崇西方，那恐怕不知道，你嘴巴里的西方其实也一直在研究榫卯吧？好东西大家都抢着要，偏偏家里的不肖子孙却觉得是没用的东西，真是可悲。】
【楼上，谁和他是一家啊？他家户口本上只有他一个。】
赵月英凑过来：“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王竹取下耳塞，手舞足蹈和妈妈讲了一通。
赵月英：“瘪犊子玩意儿，理他干嘛？不过，榫卯的家具现在的确是少见了，咱们家那几把椅子就是找木匠打的，也是没用钉子的，可结实了，用了二十多年了还是好的呢。你看看你在网上买的那些椅子，坐几下就坏了，都什么质量……”
王竹头大，怎么又绕到自己身上了？妈妈以前可没那么爱絮叨啊。
不行，回去立刻给她熬药。
清河古镇。
刘蝉和林教授他们当然也看到了直播间里的争吵。作为一开始学的是现代建筑但后来转为研究古建筑和榫卯的专业人士，林教授觉得有必要说上几句。
“我看到评论区里有很多人在讨论榫卯到现在是不是还实用？和现代的钢铁混凝土比，到底哪个更好？我不是很理解，这其实并不是一个二选一的题目，它们各有各的优点，也各有各自擅长的地方。”
路晓琪听得直点头，她以前喜欢高楼大厦，但在清河古镇待久了之后，现在就觉得这种低层的开阔的小院子最舒服，传统的审美要更符合自己的审美。
她相信很多人和她的选择都是一样。
“现代钢筋混凝土可以支撑起几百米的高楼大厦，且建造更简单。但榫卯构建的斗拱是人类的智慧和审美的集大成者。”他指向向齐他们做的那个已经裂开了的斗拱，又抬头指了指自己的头顶，那里是藻井的位置，“我就不信，你们看着这些东西，就不会觉得它美？”
直播间刷屏了：
【美！】
【美！】
【美极了！】
林教授和宇文恺等人的脸上都露出一丝笑容。
林教授：“还有就是，斗拱在抗震上是有它独特的优势的，这也是现在建筑材料学正在研究它的原因。像是应府木塔，历经一千多年却不倒，正是因为它独特的榫卯构造可以消耗地震波的能量，以柔克刚。不单单咱们国内在研究，国外也都在研究。
“它还有着很神奇的进化功能。木材在长期受压下得到了强化，抗压的强度甚至会增长！
“这些都是现代钢筋混凝土难以做到的。”
在场的人和直播间里的人都听得很认真，就好像诊室中的那位主治大夫。
……
主治大夫依然在乖乖打下手顺便听课偷师。
第二位患者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程序员，他是来复诊的。昨天他就在这儿面诊过，还做了几项检查，结果要今天才出来，于是便挂了一个复诊号。
主治医生刚想把他的情况告诉张仲景，却被一位专家咳嗽了一声给制止了。
“张大夫，我见您诊脉手法不俗，不知您可不可以通过诊脉来确认一下他的病情？”
这就是想要重点考核一下他的诊脉功夫而不仅仅是汤方和治疗方案了。
其他几位专家互相对看了一眼，都兴致勃勃看过来。
张仲景欣然应答：“自然可以。”
程序员进来后一听，也答应了。
张仲景的手搭在他的脉上，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着手指传过来的细微变化。沉吟片刻后，才开口： “脉象弦硬有力，如按琴弦。左关部独旺，搏指明显……你平日可是经常烦躁易怒？”
程序员惊喜地点头：“是，大夫，我这段时间就觉得心里烦躁，经常一点小事就想要发脾气。”
张仲景：“那是因为肝气郁结日久，化火上炎，扰动清窍之故。除了烦躁易怒之外，你是不是还会头痛晕眩？”
程序员激动极了，说话都已经顺着对方跩古文了：“正是！正是！”
原来诊脉真能诊出来吗？
张仲景看了看主治大夫求知的眼神，笑着说：“他的脉弦硬有力而上冲，意味着肝阳上亢，化风往上，故头痛眩晕；但是同时又脉重，按一下感觉略空，说明他的阳亢失于制约。
“他的烦躁易怒，都是肝火扰心之证。”
主治大夫还能听懂一些，程序员却听得一脸懵逼，很是迷茫。
他脱口而出：“我是之前被诊断出了高血压……”
年纪轻轻就被诊断为了高血压，实在是令人悲伤却也无奈。原本他是照常吃降压药，但最近一段时间却觉得反复头疼，而且吃完降压药之后觉得有些憋闷。
他也去检查过了，结果颅内没有什么问题，医生觉得可能是降压药带来的副作用，给他调整了用药，但依然没什么好转。这位程序员无奈只能转战中医。
“昨天的医生也给我开了多普勒……”程序员拿出今天刚取到的片子，递给张仲景看。
张仲景顿了一下，直接交给了几位专家评审。
他深觉奇妙，但，看不懂……
那位专家将片子举起来，念出医生诊断：“双侧大脑中动脉血流速度增快，提示脑血管痉挛或紧张度增高……从中医的角度来看，的确是肝风上扰、肝阳上亢之证。”
他放下片子，长吁一口气，看向张仲景的眼睛中带着敬服：“张大夫诊脉手法，堪称一句出神入化了！”
程序员确定这位大夫就是神医，巴巴看向他：“大夫，那我这病怎么治？”
“需平肝潜阳，清热熄风。”张仲景思考一二后给他开了药方，“我给你先开一疗程的天麻钩藤饮……”
送走这位病人之后，张仲景却叹了口气：“如此看来，大部分患者却只是将中医作为备选。”又顿了一下，“现代医学的各种检查手段的确是神乎其技。”
超越了他的想象。
一个全新的世界在他面前徐徐打开了门。
也难怪现在的人第一选择肯定是西医。他也算是对中医在这个时代的境遇有了一定的了解。
专家们也都纷纷点头。
但也有老中医很乐观：“现代医学也有制约它的问题，比如像刚刚那两位，都没有器质性病变和明确的指标异常，如果用现代医学来处理，就会无从下手。”
另外一位专家也点点头：“咱们中医讲，上医治未病，中医治欲病，下医治已病，将人体视为一个整体，对于身体的功能性失衡明显要有优势。
“所以张大夫，咱们这些搞中医的老大夫们，更不能气馁。”
张仲景本来在听这些专家谈论现代医学和中医之间的区别与优劣势，却听到自己名字，笑了起来：“诸位放心，我只是一时有所感触，倒不至于气馁。”
对他来说，治病就是治病，没有高下和优劣之分。他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了。
他们在讨论的时候，主治医生在一旁唰唰唰地记录病案。看似默默无语，实际心中已经翻江倒海——这几位可都是省里响当当的中医专家了，怎么现在却对着这位张大夫一幅虚心客气的样子？
不过，这张大夫的确是挺牛的……
不行，等结束后他一定要加一个张大夫的微信，以后说不定还能请教一二。
……
清河古镇里，随着林教授的话音一落，这场直播也进入到了尾声。
“走吧……”
路晓琪对身边的苏隽说，她打算趁着现在人还不多偷偷地退场，免得待会儿又要打一连串的招呼。但还没走几步就被旁边的孙盈盈给拉住了。
孙盈盈面无表情：“老板，打算去哪儿呢？”
路晓琪眨了眨眼睛，一拍脑袋：“啊，我想起来了，咱们还要开会是吧？哎呀真是的，差点给忘记了呢。”
行政主管低下头，死死咬住了嘴唇，生怕自己笑出来。
苏隽也眉眼含笑。
孙盈盈皮笑肉不笑，拉住她：“比试也看完了，那我们就继续回会议室吧。”
路晓琪被她架着，临走的时候她还拉苏隽下水：“苏特助不陪我一起去开会吗？”
这样的苦怎么能自己一个人能受？那必然是不行的。
苏隽：……
最后还是乖乖跟着她一起去了。
这会一直开到下午四点，总算是确认了把安平县原有的两栋楼租下来然后改造成员工宿舍。这两栋楼是之前安平县一个工厂的员工宿舍，但现在工厂效益不好，不需要这么多员工了，便到处寻求买家。
路晓琪这段时间花钱如流水，让她直接买下来她舍不得，打算先租五年再说。等开业后有进项了有盈利了再来考虑这些需要花大钱的事情。
至于食堂，在最靠边的七号区划了一半出来，作为到时候员工的食堂、休息区以及物资存放处等等。
这两项决议一通过，便意味着清河古镇的建筑工人将会越来越多，员工也会越来越多，再也不是之前那个小打小闹的场面了。
会刚结束，路晓琪就收到了张仲景的电话。
“您一个礼拜后回来？”她高兴极了，忙追问考核情况怎么样。
张仲景轻描淡写：“应该没问题，上午讨论了一番医理，下午看了十个病人。”
事实上，后面也算不上是考核，甚至能说大多数时间都是那几位专家组的评审在向他请教关于诊脉相关。到最后，每个患者都要看上足足三十分钟！
他觉得拿到名医的头衔应该是十拿九稳的。
不过，他还要去省城中医院开三场讲座，这是答应了汪景德的，所以还需要再停留几天。
路晓琪当然没意见：“您在省城多玩一会儿也可以的，陈经理给你招的那几个实习医师要过几天才会到岗，不着急。”
放下电话后她嘿嘿直笑，她的香囊和药丸子，马上就可以开工了！
不过，让路晓琪没想到的是，陈盈盈给观脉堂招的三个人里面居然有钱博江。
她有些奇怪：“你不用在家里的药房帮忙吗？”
钱博江有些不好意思，他当然是冲着拜师来的啊，要是被这些新招的人近水楼台先得月怎么办？所以自己必须也要来。他的爷爷钱成海也赞成。
至于他爸，嗯，他的意见并不重要。
路晓琪一听，当即就说：“那张大夫没回来之前，你也别闲着，带着他们先做一些香囊出来吧，我都快被人催死了。”
除了食客群里的，还有她爸妈。之前她寄回去几个香囊，结果她爸妈觉得很好用，一宣传便有人找上门来要，已经拖了半个多月了。
钱博江大声点头：“好的，老板！”
就在观脉堂的新员工入职的第二天，张仲景的名医认证就已经到手了。堂堂医圣，终于摆脱了非法行医的嫌弃，可喜可贺。
更可喜可贺的是，之前的那一场直播竟然上了国家电视台的新闻！
这个事情还是路晓琪的父母打电话来告诉她的——没办法，她都多少年没看电视了。
那天晚上都快十点多了，肖美云女士一个电话就打过来了：“晓琪啊，刚新闻上那个小姑娘是不是你啊？我怎么看着和你那么像的，也是在那什么清河古镇，你们古镇上新闻了呀！”
路晓琪之前就和爸爸妈妈说过她现在在清河古镇上班，但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就只说自己是自媒体部门的负责人。
她一脸迷茫：“什么新闻？”
“哎呀，就是国家电视台八点钟的新闻啊。”
路晓琪立刻打开电视，但新闻已经过掉了，她又在网上找了回放，这才知道原来那场直播竟然登上了国家电视台。而且，新闻里对他们进行了高度表扬：
“日前，在清河市的清河古镇，举行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测试和技艺比拼……”电视上播放着直播的画面，主持人字正腔圆，“榫卯代表了我们华夏民族的千年智慧，如今，清河古镇用这样的一场科学测试昭示了华夏传统技艺的魅力……”
他们甚至还采访了非遗保护中心的专家，总之就是各种夸。
在现场的画面中，路晓琪作为观众一闪而过，大概能有个两秒的镜头。
她也是很佩服自己的爸妈，这样也能发现她……
她也没想到一场因为意外而衍生出来的直播竟然就这样让清河古镇一跃而上，进入到了官方视野。
刘蝉第二天高兴地告诉她，他们的视频号包括向家村工匠们的个人号都涨了很多粉，有很大一部分就是看了新闻之后跑过来的。看来虽然现在传统媒体式微，但国家电视台的号召力依然不容小觑。
而且，这件事的影响并不单单只是涨粉，它在其他方面的意义显然更为重大——任志娇也很快打了电话过来：
“你们这次做得很好啊，局长在开会的时候都点名表扬了清河古镇！”

第57章  我们的直播，在外网的观……
任志娇最近一段时间春风得意。
她被分配到旅游管理股市, 还正好负责安平县，其实是被人穿了小鞋。但人的事业运一起来，就算是天崩开局也阻拦不了。很快, 清河古镇就开始筹备开业了, 然后就是这段时间的频频出圈。
这下倒好, 直接上国家电视台的新闻了。
局长在开会的时候点名表扬了清河古镇，说它给整个清河市都长脸了。要知道, 靠着文旅上新闻, 而且是这么积极正面的新闻, 这对清河市来说可是头一遭。连带着, 负责那一片区的任志娇自然也被夸奖了。
原本给她穿小鞋的几个人在开完会之后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任志娇心里爽死了, 一开完会就直接给路晓琪来了电话。
路晓琪现在和她也很熟了，当即打蛇随棍上：“任姐，别光说不练啊, 市里就没有什么实际点的支持？”
任志娇的笑声从电话里传来：“就知道你要问我这个。”
路晓琪哭诉：“那没办法啊，你想想我现在压力有多大，那么多工人那么多项目要开工。”
任志娇认真和她说：“首先，补贴你暂时不要想。不过, 我可以保证，你顺利开业后，市里的补贴和省里非遗的补贴肯定是有份的，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市里其他的景区你完全不用担心。”
路晓琪早就知道，立刻问：“其次呢？”
“其次，其实你可以要求其他方面。”任志娇意味深长地说，“比如交通。”
“我正想和您说呢！”路晓琪心领神会, “我想要求市里面开通从市中心还有高铁站到清河古镇的专线旅游大巴，然后从市里到安平县的公交班次多增加一些，再加上清河古镇这一站，这不过分吧？”
“合理诉求。”任志娇点头，“打个申请报告来，我来给你交上去。”
安平县会很开心的。
“景区门口那条公路可以再修一修吗？现在的宽度，过大巴窄了点。”路晓琪继续试探。
任志娇：“局里面可以研究研究。”
路晓琪本来不太懂这些打太极打官腔，但听到任志娇轻松的语气，忽然就懂了，这大概是有戏。
“古镇门口开设一个消防站和警务站也很合理吧？”她继续提要求。
任志娇：“……合理。”
就算是她不说，到时候安平县应该也会要主动去做的。
路晓琪得寸进尺：“那，税务减免可以吗？”
任志娇笑了起来：“这个问题，需要等清河古镇开业之后再研究，文旅局只能提出来，但没有决策权。”
路晓琪懂了，这个是市里面决定，估计到时候也要看看清河古镇给安平县甚至是清河市带来了多大的经济效应，甚至是解决了多少本地就业。
“那就麻烦任姐了！”路晓琪愉快地挂了电话。
上电视可真是太好了！
她想起昨晚告诉自己的父母，拿出手机来犹豫着要不要打一个电话回去。现在清河古镇和之前相比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她在想要不要适度坦白一些东西，除了系统之外。
总觉得，要是让肖美云女士和爸爸从别人嘴巴里知道这件事，那就不太妙。
肖美云接了电话，又在打麻将。
“肖女士，麻烦你少打一点麻将好吗？”路晓琪无奈地说。
打麻将算是她妈最大的且唯一的爱好了。
肖美云哼了一声：“你在那么远还管到我头上来了？有本事结婚生个小孩儿给你妈我来带一带，那我肯定不再打麻将。”
路晓琪：“……那你还是继续打吧……哎哎哎，别挂，我是想说你和爸爸要不要来清河市看一看啊？要不你们今年来这儿过年吧？”
肖美云有点惊讶：“你今年不回来了？”
路晓琪：“我肯定不能回啊，清河古镇估计就是在年前开业，忙都忙死了。来嘛来嘛，你和爸爸来陪我一起过年。最好提早两个月来。”
她撒娇，肖女士就吃这套。
“行了行了，我和你爸商量一下。到时候再和你说。”肖美云敷衍了两句，全部心思都放在了麻将上，说了两句就挂了。
路晓琪放下手机，长长吁了一口气。
先把人叫过来吧，这件事情肯定得当面说，而且她得想想要怎么说才好。
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后便到了中午饭的时间。路晓琪叫了外卖，她打算今天翘一天班，就不去清河古镇了。老板翘班，简直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天经地义的事情！
但是，老天爷可能看不得她闲下来，宇文恺打了电话过来。
路晓琪很惊讶：“你是说应府木塔那边来人了？”
……
叶世安和自己的师弟，也就是中年男人陈世豪走在清河古镇里。
一号区现如今已经很热闹了，这儿除了专门做古建的建筑队之外，还有普通的建筑队。清河古镇到底不是纯正的古建筑，除了几个重点建筑比如清河楼和部分宅院民居是纯仿古建筑之外，其他的大部分都是古建的外观现代建筑的芯子。
所以，他们能看到一群工人正在抹水泥刷腻子。
陈世豪从晋省这样的古迹古建大省过来，自然看着觉得很不顺眼，嘀咕道：“这怎么混搭得乱七八糟的……”
叶世安不以为意：“它只是个现代景区，又不是真正的古镇，不能用古迹的标准去要求它。”
他不是古建筑原教旨派，私心觉得如果要符合现代人实用和舒适的各种标准，其实结合现代建筑和古建筑的双方优点才是正理。清河古镇这种做法实际是很聪明的。
往里走一走就走到了河道区，夹杂着一点点水汽的轻风吹来，毫无腥臭之味，只觉得清凉舒适。晋省干燥，而清河市的盛夏很闷热，被这样的风一吹两人简直有了重回人间之感。
“这水倒是好极了。”陈世豪忍不住夸赞，低头看向旁边的河道和不远处的湖，水质清澈可以见底，还隐约可见其下茂密的水草。
这水映衬着两边的亭台楼阁，很有江南水乡的韵味，让他这个久居晋省的人也都觉得别具一格。
这时，有人匆匆从后头赶过来：“叶先生，陈先生，我们老板到了。”
“你们想要见一见向齐师傅他们？”路晓琪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两人，她敏锐地注意到这两人手上的茧子，心中有了计较，这应该是应府木塔修复团队一线的人，大概率也是工匠，“可以冒昧问一下原因吗？”
叶世安没有想到清河古镇的话事人竟然是个这么年轻的女孩子。
他还没说话，陈世豪已经抢先一步了：“之前我们看直播，发现向齐师傅他们做的榫卯和应府木塔上的榫卯有些相似。”
路晓琪有些不解：“这也很正常吧？榫卯的结构本就是千百年流传下来的。”
苏隽在一旁提醒她：“他们说的应该是千叶莲心榫和秤杆活昂榫这些失传的榫卯。”
这才值得这些人大老远跑一趟。
叶世安点头，决定坦诚相告：“路老板应该知道应府木塔的事情，它的倾斜程度已经逐年增加，我们一直都想要维修但却下不了决心，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它的斗拱十分复杂，其中有一些榫卯结构因为磨损和腐朽以及位置的关系，即便是现代的扫描仪器也难以看到里面的全貌。”
它作为国宝中的国宝，经不起一些闪失，所以决策方根本下不了决心。
路晓琪明白过来：“向师傅他们展示的榫卯正好就是其中之一？”
“对。”
事关国宝，她也没敢拖延，立刻带着他们去见了向齐和向明。在向家村的工匠里，这俩肯定是经验和见识最广也最深的。
叶世安和陈世豪过来原本只是想要碰碰运气，其实也没有抱太大的期望——能知道一两个失传的榫卯已经很了不得了，总不可能所有的榫卯他们都知道吧？
他们带了大量的照片过来。看到两个老工匠拿着平板横着竖着研究，陈世豪以为他们也没看出来什么东西，心中颇有些失望，连忙说：“两位师傅，也不需要有太大的压力……”
没想到，向明和向齐放下平板，抬起头来一脸平静地点了点头：
“就这个？我知道啊。”
“你们慢慢看，慢慢想……”陈世豪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呢，就被他们打断了，接过平板的手都哆嗦了一下，差点没掉到地上。
他声音高了八度：“知道？！都知道？！”
叶世安也差点没反应过来，一脸震惊地看了过来。
“知道啊。”向齐轻描淡写，“又不是什么很难做的东西。”
他们都做过，而且做过不少。
叶世安追问了一句：“真的都知道吗？”
向齐瞥他一眼，将平板拿了过去，用手指了指：“喏，这个是九曲连环榫，很麻烦，做一个都得好几个月；这个应该是船底浪榫改过来的，原本是用作海船底板，防水抗风；这个嘛……”
“是锁风榫咯。”向明凑了过来，一言断定，“这个结构一看就知道了。”
叶世安和陈世豪面面相觑。
叶世安脑海中灵光一闪，失声追问：“可是《鲁班经》里写的“窗棂锁风榫，三冬不透隙”？”
向明点点头：“的确是。”
他看向叶世安的眼神中透着赞赏，觉得这人还不错，有点见识。
陈世豪：……
路晓琪在一旁看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很辛苦才忍住笑。
向齐点评了一句：“将锁风榫运用到斗拱里，听闻以前晋地造塔时尝试过用此构造，只是没有亲眼见过。”
他说的以前自然是明朝之前。
叶世安和陈世豪对望一眼，都有些恍惚。这事儿就这么解决了？
又有些怀疑。
但看这两位师傅言之凿凿，十分确定也十分淡然的样子，必不可能是撒谎。见没见过，会不会，造一个就知道了，撒谎没用。
叶世安只觉得困扰在心头几十年的一个难题忽然就没了，一时之间喜忧参半，说话都有些卡壳艰难：“向师傅，二位，二位可不可以随我去晋省看一看？”
向齐和向明想都没想就拒绝了：“那不行，我们这儿还在赶工呢，可没时间。”
而且，他们也不能出安平县。
路晓琪暗道糟糕。
叶世安没想到他们拒绝得那么干脆，一时没反应过来。性格更急躁的陈世豪脱口而出：“那可是修复国宝！你们……你们怎么能那么无动于衷呢？”
叶世安连忙喝道：“世豪，闭嘴！”
是国宝没错，但也不能因为人家暂时去不了就道德绑架！
陈世豪自知失言，连忙赔礼道歉：“对不起，两位师傅。主要是应府木塔现在情况的确不怎么好，我有些着急了。”
原本因为他的话而眉头紧锁的向齐向明脸色也舒缓起来：“无妨，可以理解。”
但是他们的确没办法去晋省。就算是自由度提高了，他们肯定也是要以清河古镇为先，这里不单单是他们工作的地方，更是他们的家。
叶世安也很理解，他也不可能当着路晓琪的面说你们这儿的事情又没那么重要，别干了。
“你们看看这样行不行？”路晓琪忽然出声，“叶主任，向师傅他们既然知道榫卯的结构，有时间的话是不是可以远程指点？”
她看向向明向齐，征询他们的意见。
向明向齐沉吟一二，最终向齐颔首：“可以，你们有不懂的榫卯，我们可以做一个出来，也让你们看一下到底和木塔上的有没有区别。”
向明欲言又止，但最终并没有说话。
叶世安和陈世豪大喜：“那就麻烦两位师傅了。”
“事先说好，”向齐神色淡淡，“我们这一两年最紧要的事情还是修缮清河古镇，只能闲暇的时候做一下，不保证时间。”
叶世安立刻说：“没问题！只要两位师傅愿意做，我们已经很感谢了。”
路晓琪打算让陈盈盈和他们去谈一下顾问费用，总不能让两位师傅白做。
双方对于协商结果都很满意。叶世安和陈世豪当即就留在了清河楼的施工现场不走了，看着向齐和向明干活，时不时还搭把手。路晓琪看他们入迷的神色，也没提远来是客让他们休息的话，随他们去了。
他们两人在古建修复界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其他建筑队的工匠有认识他们的，看了之后都觉得惊异不已。这两位大佬居然对向齐向明那么客气，甚至还带着一丝丝恭谨。
这……
向齐与向明在工匠们心中的地位又被默默地上调了一级。
另一边，路晓琪和苏隽回了办公室。
苏隽问她：“你很希望向师傅他们能够帮忙去修应府木塔？”
“是。”路晓琪点点头，“当然也要看他们的想法。只不过，如果能帮得上忙，我会希望他们帮忙。你不知道应府木塔在国内古建里的地位，它是现存的最高大也最古老的辽代木塔，绝对的国宝。如果倒了，真是可惜。”
苏隽抬了抬眼，淡淡说：“辽代啊……”
路晓琪被呛到，一个猝不及防，猛烈咳嗽起来。
苏隽抿了抿唇，想帮她拍拍背但又顾忌地收回了手，悠悠说：“等以后有机会了，我一定要去看看这座木塔。”
路晓琪听他话里坦然平静，脸上神情温和，不像是在阴阳怪气，有些惊讶，挑起了眉。
苏隽失笑：“不必这样看着我，以后也不用在这方面小心翼翼，既然已成历史，便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他是真的想去看一看这座见证了他所在时代历史的木塔。
路晓琪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没再说什么。
待到下工之后，叶世安和陈世豪终于依依不舍离开了清河古镇，去了市里的酒店。他们打算明天就把酒店给退了，住到安平县来，恨不得离清河古镇零距离。
向齐和向明一起回四号区。
“你不是有事情想要问我？”向齐斜睨了向明一眼。
向明笑起来：“你果然了解我……我就是想问，你这是打算将这些技艺都传出去了？”
不是每个御用工匠都能掌握这么多榫卯的，其中有好几种是他们向家的绝技。以往，即使只是普通弟子都可能学不到，只有向家的后辈才能学，可以说是家传手艺。
“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这玩意儿你也清楚，即便是我教了也不是是个人就能做出来的。”向齐停顿一下，又叹了口气，语重心长转过来对向明说，“师弟，时代变了。”
如今的时代，工匠凋零，处处都在被现代的材料和技艺所取代。
每每看到这些，向齐都觉得触目惊心。
“如果还抱着以往的想法，那或许到最后什么都剩不下。是了，那时候咱们这些掌握了手艺的人或许会更吃香，但是，那又有什么意思呢？”
整体行业都衰败了，个人再怎么出色也没意思。
“况且，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他这番话说得向明一愣。
向明忽然想起来路晓琪为他们向家村人请的老师。这里的人对于知识的传授是那么的无私，他的孙子和孙女也马上要去上学了，而在他们那时候，这是少数人的特权。
和现在遇到的问题何其相似！
他苦笑一声，对着向齐拜了一拜：“师兄，多谢你点醒我。”
向明很少喊向齐师兄，因为两个人拜师学艺的时间就差了五分钟不到，他觉得不服。但现在这声师兄却是叫得心悦诚服——师兄就是师兄，格局就是比自己大。
第二日，叶世安和陈世豪早早就来到了清河古镇，甚至还赶上了食堂早餐，比那些匆匆来打卡的员工还要积极。
又在清河楼待了一上午和宇文恺相谈甚欢后，叶世安找到路晓琪。
听了他的来意，路晓琪扬起了眉，忍不住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您想带着你们团队来古镇帮忙？”
“可不是免费帮忙。”叶世安笑眯眯说，“不过可以给您一个友情价。我们团队的实力，路老板应该清楚的。”
听了他报的价格，路晓琪深吸了一口气，这可真的是友情价，约等于不要钱了。
“欢迎至极！”她立刻一口应下，看着叶世安的眼神都热切了几分，“叶主任，你想要安排多少人来都行！我们清河古镇绝对欢迎。”
她现在对古建圈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应府木塔的维修团队其实算是有编制的，除了维护一些国家重点文物之外，从来不在外面接活，也代表了国家级的水平。
这可真是天下掉馅饼，不答应的是傻子。
另一边，叶世安也很满意。
将手下的工匠调一些过来，可以跟在这几个大师傅跟前学点东西，而且还能让清河古镇早日完工，简直一箭双雕。他是发现了，这个清河古镇卧虎藏龙，也不知道从哪儿找来这么一群神仙。今日他聊的那个和古代建筑大师同名的老爷子，也厉害得很，他差点就要以为真是历史上的宇文恺穿越过来了。
叶世安觉得这事儿得怪他老婆，平时听书就爱听个穿越什么的，害他现在也想象力那么丰富。
又要来一支实力雄厚的古建建筑团队，宇文恺对这件事自然也是举手欢迎。按年底开业算的话，其实工期还是很紧张的，这还要多亏了系统包揽了一部分很重要的活。
戏院的特殊改造卡也可以用下去了。
宇文恺这几日让人把戏院旁边一圈房子都给扒了，挖掘机的速度唰唰的，然后又在周边做上了一圈简易围墙，打算用这个方法“偷面积”，蒙混过关。
路晓琪站在这小戏园子前，点击了使用改造卡。
【请玩家选择其中一项：剧院、图书馆、美术馆、博物馆。】
她果断选择了剧院。
【请玩家圈定改造建筑。】
系统空间里那座清河古镇的沙盘模型浮到了她的面前。
关键的时刻到了。
路晓琪认真辨别了一会儿，终于在古镇中找到了戏园子对应的位置。她惊喜地看到这个沙盘模型真的将包括围墙在内的那一圈空地都算成了戏园子所属空间。
偷面积成功！
随着她的选择落下，那张特殊卡散发着光芒，很快消失在了系统空间里。
与此同时，就如同建造VR全息体验馆那次一样，在路晓琪的眼前，蓝色的帷幕从四周升起，将这个即将被改造的建筑完全包围起来。
宇文恺：“明日我便让人守在这儿，不经许可不可进入。”
路晓琪点点头，欣喜极了：“三个月后就能看到效果了。”
“小友放心，系统出品，必属精品。”宇文恺呵呵笑，“如今这镇子上的水可干净多了，看着都喜人。”
镇子里的河道现在已经清澈到了看了后想下去游泳的地步。而且维护还没有结束，路晓琪无比期待最后的效果，说不定这水都能单独成为古镇吸引人的一个点。
最近可能水逆结束，路晓琪觉得自己运气超好。
她还沉浸在各项改造都顺利进行的愉悦之中，第二天，刘蝉又给她带来了好消息。
“咱们那次的直播，在外网的点击率居然爆了！”
路晓琪一脸茫然：“……外网？”
他们有做外网吗？
她记得当时和刘蝉定下自媒体的宣传策略时，因为清河古镇主要顾客就是国内，加上那时候人手也不够，所以暂时就没考虑外网啊。
问了之后路晓琪才知道，原来是有一些专门从国内视频平台搬运内容去外网YTB的博主，将当时直播的精华片段剪辑成为了一个视频搬运了过去。
标题就叫《东方建筑的魔术时刻》
然后，这个视频竟然就火了，有着两百多万的观看量，虽然比不上那些大网红的频道，但是在那位博主的频道里算是一骑绝尘。
刘蝉：“作为搬运博主，他这个量已经很不错了。初步算一下，最起码可以给他带来五千美元以上的收入。”
他痛心疾首：“咱们就应该早点规划一下外网账号。”
路晓琪也有些心疼，好像自己的钱被别人分走了一样：“现在还不迟，把外网的账号都给我注册起来。说不定到时候还能忽悠来一点外国游客。”
“行。”刘蝉想起来，连忙问，“那这个视频要不要让他下架？”
这种搬运没有经过原创作者的同意，本质上是侵权了。
“留着吧。”路晓琪有气无力摆摆手，沉浸在痛失一笔钱的失落之中，“人家好歹也帮咱们宣传了一下，去私信他让他以后记得来拿授权，然后要带上咱们的账号。这个人以后可以长期合作。”
完全不允许搬运的话，其实损失的也是自己的流量。而且这位UP主还自己配了英文解说，甚至还制造了一小段动画用来演示榫卯的原理，不是无脑搬运，做得挺用心的。
路晓琪振作了起来，点开视频的评论区，然后心情一下子就down了下来。
在外网，经过国外这么年的偏见宣传，华夏的形象根深蒂固，不管是什么主题的视频里，都会有一大群蠢货在展现他们本就稀少的智商，让人看了很不爽。
“找点人把这些评论给刷下去，能举报就全举报了。”她恨恨地说。
刘蝉领命而去。
路晓琪面无表情一直刷着，深深觉得一定不能放弃外网的宣传阵地，这不单单是为了赚钱，即便是不赚钱倒贴，再难也都要上。
……
漂亮国。
本杰明是一位在硅谷大厂工作的软件工程师，也就是IT男。但他的爱好和他的职业没什么关系——休息的时候他最爱的是在家里的车库中加工各种木头制品。
做手工能平复他因为工作压力而变得烦躁的心情。
他一直觉得自己当初应该读工科专业。
不过，他的手艺平平，做出来的东西只能自娱自乐。为了提高一下自己的技术，本杰明在youtube上关注了一大堆做木工的大神，跟着他们学习。
这一日是周六，本杰明照例来到车库。
他最近打算做一把椅子，不过做了快半个月了连一半的进度都没到。
正在聚精会神刨木花的时候，忽然看到自己的好友贾斯汀给自己发了一条信息，里面还有一个YTB链接：【快看，这绝对是你的菜。】
本杰明还以为是什么美女视频，但没想到一点开却是一群东方人正聚在一座东方建筑里似乎在干着什么事情。
天啦，这可真是一座漂亮的建筑。
作为木□□好者，本杰明对于东方建筑有一种天然的喜爱。他也眼尖地看到了场中放着的一个木制物件。
它是如此的有魅力，用笔直的木头构建而成，层叠、连接，有着秩序感十足的空间美感。
“真是太美了！”他忍不住喃喃自语。
他不得不承认，虽然北美大陆上木屋众多，但是这些东方人才是真正驾驭木头的高手。
这时，UP主激情的讲解响了起来：“不用一颗铁钉，也不用一滴胶，看看东方的魔术师们如何运用神奇的榫卯技术让纯木制的斗拱承受起三头成年大象，十几吨的体重！”
本杰明惊讶地睁大眼睛。
不用一颗钉子和一滴胶吗？十几吨的重量？这感觉很匪夷所思，简直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的确在镜头里看到了液压机的存在。
来真的？
本杰明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而且，“榫卯”这个有些拗口的词语他好像听过，记忆超群的本杰明一边认真观看视频一边在脑海中苦苦地搜索有关“榫卯”的过往记忆。
但是，看着看着，他就顾不得回想了。
当他看到那几个没有用钉子和胶水的木制物件在液压机的重压下岿然不动的时候，忍不住把眼睛瞪得圆圆，当他看到向家人做的斗拱最终承受了将近十七吨的重压时，他似乎身临其境，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朝着天空激动挥了一拳。
“这是奇迹！”
这是人力与智慧所能达到的奇迹。这些来自东方的匠人真的做到了！
他对着好友贾斯汀滔滔不绝，将各种溢美之词都奉献给了这些工匠，也感谢贾斯汀给自己发来那么精彩的视频。
贾斯汀：“我一看就知道你会喜欢。伙计，你有没有看到后面的那段动画演示，能够想出这样的法子，这些华夏人真的是太聪明了。”
本杰明点头：“那个莲花一样的东西，不仅要做出来而且还要嵌出去，实在是很厉害，匪夷所思！”
他完全想象不到自己要是能做到这样，该是多么快乐的一个男人。
本杰明一边和贾斯汀聊天，一边点开评论区，希望能找到自己的同好。
【很厉害，我在十年前曾经去过一次华夏，深深被那些精美的古建筑给吸引住了。能有这样的东西存在于世界上，那真是整个人类的荣耀。】
【一个很出色的视频。华夏的工匠手艺们非常棒。】
【华夏有五千年历史，他们将自己的传统文化保持得很好。反观我们呢？很多东西都已经失传了。】
【我也是个木匠，说实话，榫卯太难了，我到现在为止都做不出来一个简单的榫卯。这些匠人们拥有非常灵巧的双手，绝对的大师级。】
夸奖和表扬的很多，但同时也有许多奇奇怪怪的带着恶意的评论：
【知道为什么这些工匠技艺那么高超吗？因为华夏就是血汗工厂，他们被关在工厂里每天不停地工作，如果你也这样，那你也能有这么好的手艺。】
【去过华夏，太落后了，又脏又穷。这辈子再也不会去这个地方。】
【世界上最美的木质古建筑在日本。京都真是我去过的最美好的城市。】
【榫卯不是日本的吗？】
【我们大韩民国的景福宫才是最美的。榫卯就是我们申遗的大木匠艺术！掌柜们，就是一群抄袭犯，无耻的小偷！】
……
本杰明对这样的情况早就见怪不怪，YTB是全球性的视频大平台，网友们来自四面八方，有不同的观点实在是太正常了。而且，每次和华夏相关的视频下面都会演变成这样。
对于华夏，本杰明没什么好感也没什么恶感。
他接受过的教育告诉他，华夏有着悠久的历史，而且这些年的经济发展和互联网发展很是强劲。但是他所接触过的很多新闻又让他觉得华夏是个很专制的，人们没有自由的国家。
一想起来，总是灰蒙蒙的天。
当然，事实到底是什么样的，本杰明其实也不是很在乎。
毕竟，那是一个遥远的万里之外的国度，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倒是评论里提到日本的那一条让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到底是在什么时候看过榫卯的介绍。他翻了翻自己的社媒平台，果然发现了当时的很多浏览记录，是有关日本细木作工艺的，和榫卯非常的像。
他和贾斯汀甚至因此而争辩了起来。
“我觉得这就是日本的。”本杰明认为，“现代的日本建筑师也有很多运用榫卯工艺来建造房屋。”
“哥们，你应该去学学历史。”贾斯汀大笑，“榫卯当然应该是华夏人发明的。而且如果你对东亚的历史了解，就应该知道日本当时受到了华夏很大的影响，他们甚至还派了很多留学生去学习。”
本杰明败下阵来。
“随便了，”他耸耸肩，又取笑贾斯汀，“你可真是华夏迷，贾斯汀。”
贾斯汀：“我只是觉得研究一个古老的文明是很有意思的。而且，我正打算明年去华夏看一看。”
本杰明有些讶异：“为什么不去日本？”
他得承认，自己对日本还是更有好感。干净、优雅、国民素质高，景色和文化也都很独特。
贾斯汀无所谓：“也会去，到时候正好把东亚都转一圈。”
他邀请本杰明一起去，本杰明有些心动，但还是有点顾虑：“我考虑一下，到时候回复你。”
……
在清河古镇的外网账号上线时，路晓琪也迎来了难得的休闲时光。
她和宋五嫂约好了去市里面的饭店试吃，今天一天就吃吃逛逛，享受一下美好的生活。
刚下楼就遇到了何桂花。
何桂花看到两人高兴极了，打了个招呼后凑过来，小声说：“知道吧？之前坑你们的那对小夫妻，那店都快要倒闭了！”

第58章  包含营养液9k的加更……
路晓琪和宋五嫂这段时间都在清河古镇待着, 小区里都很少回了，自然不知道这边的动向。
如果不是何桂花提，路晓琪其实都已经忘记这件事情了。
两人闻言都有些吃惊：“出什么事了？”
这才一个月呢。当时这俩小夫妻不是急着把店面要回去就是为了好让自己做生意嘛, 怎么坚持了一个月就坚持不下去了？
“这事儿, 我还真知道。”何桂花笑了起来, 语气里都带着点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她是宋嫂鱼馆的忠实老粉丝，对这对不讲契约精神的小夫妻早就看不下去了, 还在周围科普了一番他们的作为。街坊邻居们大多都光顾过鱼馆, 知道鱼馆提前关门是因为他们不讲信用, 谁还会去呢？
“而且吧, 他们也是有点飘。看宋嫂子的鱼卖得那么好……”
原来, 是小夫妻二人想当然的觉得宋五嫂既然能拿着这样一个成本低的小馆子来卖那么贵的鱼, 他们算了算利润，眼馋到要死，便也觉得自己可以。即便只赚一半那也很好了嘛。
于是, 他们也开始主要做鱼馆，之前叫宋嫂鱼馆，他们不敢原封不动就照搬，就改了一个字, 叫做“宋嫂鱼羹馆”。而且他们很有心机的第二天就把宋嫂鱼馆不再营业的招贴给撕掉了，甚至门头也仿造着之前鱼馆那样蒙了起来，意图混淆视听。
路晓倒是知道这事儿；“群里是不是还因为这个艾特过我？”
那段时间她正好在杭州和成都，知道之后也没怎么管。主要是宋嫂鱼羹是历史名菜，他用在餐馆名字上也没什么问题，再有就是她觉得凭这对小夫妻的手艺也折腾不出什么花来。
宋五嫂的眉头紧紧皱起：“那不是会有很多客人以为鱼馆还在继续开着？”
虽然她们早就在各个渠道发布了停业通知，但不是所有人都会刷新网络消息的。
何桂花：“可不是！一开始那两天就有很多人上当了，让他们赚了一波, 但是味道不对啊！人又不是没长嘴，这菜是不是好吃，一筷子就能吃出来。”
所以，那家店很快便门庭冷落，更多的人在网上发现他们只是伪冒的，就更生气了，避雷贴一搜一大片。
那两个小夫妻愣是熬了半个月，熬不下去这才又急呼呼地转卖之前的快餐。但是这种快餐竞争大，那边三四家都是做这个生意的，前半个月他们将受众往外赶，现在又想求着他们回来，哪有那么简单的事情？
更何况还有一群“黑”不断在各大点评网站给他们低评分。
“现在啊就是他们已经支撑不下去了，我今天早上去看已经挂了求转让的告示了。可能是想要换个地方再开吧。”何桂花高兴地说。
大家都很高兴。
真以为谁都能拿一个小快餐店的铺子来卖单价五十以上的菜呢？
“他们也真是可以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了。”宋五嫂摇摇头，“也不知道他们当时拿的钱能不能抵得过这两个月的铺租。”
路晓琪则是好奇问：“那路口新开的那家吃鱼的餐厅怎么样？”
她可是记得，当时疑似就是这家餐厅和夫妻俩串通，将宋嫂鱼馆给赶走的。
“那家还过得去吧，开业的时候人还挺多的，不过现在冷清很多了。”何桂花看着宋五嫂，十分感慨，“咱们群里很多人还去吃过呢，就觉得还是不如宋嫂子你做的好吃。”
反正她吃过一次后，下一次遥遥无期了。
不像当时去宋嫂鱼馆，如果不是难抢到位置，简直每个礼拜都想要去吃一吃。
何桂花说完这个话题，又热切地看着路晓琪：“小路，中药香囊有得卖了吗？”
她这段时间可是被自己儿子儿媳给催死了。孙子的香囊马上就要换了，还有他们同学好多都要买。还有自己儿子，原本把香囊塞给他的时候还很不乐意，好像自己在搞什么传销迷信一样。
但现在，居然会主动来问香囊后续还有没有，很是紧张的样子。
听自己儿媳说，她儿子失眠的问题好了不少，从长期失眠变成了偶尔犯一下，精神状态都比以前好多了。
所以，何桂花一直在盯着中药香囊的上架情况。
路晓琪眉飞色舞：“快了快了，之前我们的老中医去省里做名医认证去了，马上就快回来了。等他一回来就可以开工。”
她恨不得拿个大喇叭把这件事传个遍。
何桂花也喜上眉梢：“那就好，那就好。”
这大夫肯定靠谱，她打算等儿子儿媳下次探亲回清河市就带着他们去清河古镇找这大夫看看，调理一下身子。
“就是得要赶紧开业哦。”她催促路晓琪，“你都不知道群里的人天天惦记着买年卡呢。”
路晓琪给她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放心，年底准时开。”
几人告别后，路晓琪和宋五嫂正好经过路口的那家新开的餐馆，却看到几个穿着制服的人从里面出来，一边还在小声说什么。
路晓琪耳朵尖，听了个大概。
“什么叫做马屎面上光，这家就是。表面上看着干干净净的，厨房里乍一看也还过得去，但角落里、冰柜里的细节却不能看。你们下次遇到这样的一定也要检查仔细。”那个年长一点的正在教学生。
两个年轻一点的公务员忙不迭地点头，表示知道了。
餐厅的老板追了过来，陪着笑想要请这三位继续在店里坐一会儿，却被后者给客气拒绝了。
路晓琪和宋五嫂站在一旁的街角将这一幕尽收眼里。
宋五嫂有些嫌弃：“一家酒楼，卫生可是很重要的。”
路晓琪笑了笑：“你就想想，他们既然能想得到那么损的招数，显然也不是什么正儿八经做生意的人。发生这样的事情简直一点都不意外。”
宋五嫂：“也是。”
这可真是，现世报呐！
……
清河市是典型的长江中下游流域气候，夏天从七月开始，最高能热到四十度。那时候，外面的风都不带动一丝的，只能听到树上的蝉一直在叫。
一直到八月底，中午的那几个小时无法安排户外作业，大家都在有空调有风扇或者是有冰块的室内待着。路晓琪又给安排了高温补贴，每日让食堂熬了绿豆汤，张仲景也给出了一个解暑的草药茶方子，双管齐下，总算把清河市炎热的夏季给安然度过去了，而且工程也在如期进行，甚至还比预计的快了一点点。
时间进入到了九月份，温度这才慢慢降下来。到了九月中下旬，早晚甚至有了一点点凉意，需要在外面搭一个小开衫和薄外套才行。
从九月底到十二月份，是清河市最舒适的季节。
一大早，黄四娘和林巧儿就起来了，打开了四号区那一侧的门——为了方便他们进出，宇文恺在这儿规划了一个侧门，还有门卫值守，平日，她们便是通过这个门送孩子们去上学。
门卫很热情和她们打招呼：“送孩子上学去了？”
要是在几个月前，黄四娘和林巧儿是断然不会和这样的外男说话的，羞都羞死了。但经过这几个月的生活之后，她们已经能大大方方地回上一句：
“对呀，送孩子上学，早呀。”
就连阿狸、向学智和向芸娘也都齐声打招呼：“李伯伯，早上好！”
老师说了，早上遇到人要道早安，这样才礼貌。
保安李师傅看着她们走了出去，这才关上了门。在四号区守门是个清闲活计，这边也就清晨和傍晚的时候出入的人多一些，除了在四号区住的人之外，其他人都从一号区的正门走。
李师傅也不知道四号区算是什么性质。
景区？员工宿舍？
他只知道第一批对外开放的区域早已经定下了，没有四号区，而是一直在修缮进行时的一号区和旁边的二号区、三号区。
马路对面，黄四娘和林巧儿带着几个孩子转了个弯，便来到了他们现在正在就读的学校。阿狸与向芸娘读的是街尾的安平县阳光幼儿园，而向学智自己一个人去街对面那家安平县阳光小学上三年级。
让这些孩子上学这件事其实早有计划，新的学期一开始，路晓琪便联系社区将几个小的的入学资格搞定了。幼儿园很好办，但向学智的小学却有点难搞。他十一岁了，不可能从一年级读起，于是暑假的时候向明特意花钱请了赵思敏对他一对一补课，最后开学的时候测试了一下，老师建议他可以从三年级读起。
虽然比三年级的小朋友们要大个三岁，但也算是不错的解决方案了。
唯一麻烦点的反倒是几个十六七岁的孩子，至今还在头疼要怎么上学。但黄四娘觉得像是张瑛和向三娘这些自己主意大的，其实早想好要做什么了。
“我去上学了。”向学智背着书包站在学校门口和林巧儿道别。
林巧儿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在学校好好听老师的话，知不知道？”
向学智闷闷点点头：“知道的，娘……妈妈。”
林巧儿抿嘴一笑，看着他走入了校园。他们上课已经有半个月了，因为比起同班同学的成绩还是差了点儿，向学智这段时间很用功，而且他还要腾出时间来学木工，让她这个当娘的有些心疼。
“好了好了，晚上也就回来了。”黄四娘打趣她，“你们家学智是个脑子清醒的孩子，知道自己要什么，你就不用担心了。”
林巧儿：“他爷爷也是这样说的。走吧，还要送你们这两个小家伙呢。”
她揉了揉女儿向芸娘的头。
“妈妈，再见。”到了幼儿园门口，向芸娘牵着阿姨的手，甜甜的与林巧儿告别。
阿狸站在一边，也朝黄四娘挥了挥手，但没有说话。她们两个仅仅从外表上看，已经和现在的小孩子们没有太大区别了，穿着幼儿园的校服，踩着运动鞋，扎着小辫子。
也看不出来几个月前营养不良、面黄肌瘦的样子。
向芸娘牵着妹妹，一起走了进去。黄四娘笑意加深，看着女儿背着小书包的背影，忽然有了想哭的冲动。
自从那次说了几个字之后，阿狸的哑巴之症已经逐渐的好转了。如今的她虽然也不太主动说话，但问什么或者要什么都会开口，只是还是几个字几个字的往外蹦。
黄四娘原本还担心幼儿园的老师会嫌弃这样的表现，没想到老师还反过来安慰她，说孩子这样的情况是正常的，有的孩子就是说话迟，慢慢等，总会迎来语言爆发期。
“走吧走吧，晚上就回来了。别看了，人都进去了。”林巧儿揶揄她。
黄四娘：……
两人这才往回走。
路上当然也会聊会儿天。
“如今孩子也上幼儿园了，你是不是也要打算出来做工了？”林巧儿问黄四娘。
黄四娘长长舒了一口气，重重点了点头：“那是自然。你都不知道，我每个月看着你们领工资有多么羡慕。”
虽然向大力工钱也完全靠支撑家里生活，但她还是想要有自己可供支配的钱。
林巧儿轻笑了几声，作为年轻媳妇，她很懂得这种感受。
“那你有什么眉目了吗？”
“还没有。”黄四娘摇了摇头，“不过我想着到时候清河古镇要开那么多店，我怎么着都能找到一份工吧。”
林巧儿：“那倒也是。对了，我已经不打算再在厨房里做了。”
黄四娘有些惊讶：“你要辞工吗？不打算再出来做工了？”
她觉得有些可惜。
林巧儿连忙否认：“不是，只是辞掉食堂这份工。”
她原本是四号区厨房里的帮工，后来厨房并入到了大食堂，她们这些帮工连着厨娘杜芳也一并跟了过去。林巧儿负责在食堂给人打饭，不算是很辛苦的活计，但她也算不上喜欢。
“丽娘现在不是在给韩尚宫她们打下手吗？她们那边人手很紧张，问我要不要去。”林巧儿说，“我想着虽然刺绣和裁衣我也算不上太好，但纺个纱、缝个东西我还是可以的。”
比起食堂的活计，她更喜欢和布料打交道。
“那肯定可以。”黄四娘夸她，“你还是姑娘家的时候，纺纱织布就已经是一把好手了。”
“那你要不要来？我记得你的女红也是不错的。”
没想到，黄四娘犹豫了一下却摇了摇头：“我还是想看看有没有其他机会。”
她的女红的确不错，但并不喜欢。要不是那时候每个女子都得学会这个，她一定不学。
两人边聊边走，路上还会遇到县上一些认识的人和她们打招呼。有一些是孩子同学的家长，有一些是曾经打过交道的生意人。不知不觉，她们也开始融入了这里的生活，开始与外部发生了各种或深或浅的连接。
她们是从正门走回去的。
整个清河古镇如今已经大变样——几个在改造修缮的区几乎都被脚手架给笼罩了起来，根本看不出来原先的模样，清河楼也是，从上到下都被脚手架围了起来。
在这样的衬托下，那几个被蓝色帷幕围起来的特殊建筑就显得不那么的突出了。
这几个月是施工关键期，所有的工匠们都取消了休假，在拼命地赶工。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拆。”林巧儿说。
“快了快了，一月份就要营业了。”黄四娘脸上挂着笑容，“大家都猜路小姐想要定在元旦新年开张呢。”
“这倒是个好日子。”
一路上她们也能遇到很多清河古镇的员工，有眼熟的就微笑点点头，但更多的却是陌生脸孔。
最近这几个月清河古镇都在大肆招聘。正好是毕业季，陈盈盈跑了好几次校招，给古镇带来了不少的应届生。岗位最多的就是客服部以及演出部，一水的帅哥美女，青春洋溢，走在路上看得人的心情都莫名愉悦了几分。
秦韶华在七月的时候就已经推荐了一位歌舞剧导演过来，正在鼓捣一出歌舞。
“听说，”林巧儿看了一下四周，悄悄对黄四娘说，“前些时候来的那几位教坊里的乐伎和舞伎，都要参演呢。”
黄四娘一愣，绽开笑容：“这倒是件好事。”
“谁说不是呢。她们以前也都是苦命人，如今倒是可以享福了。”林巧儿说完后又很羡慕这种因为自身专才而被神仙给救下，一过来就能找到用武之地的人，语气里都有些酸，“不像是咱们，纯属是个添头。”
黄四娘被她的语气逗笑了：“这不正好说明咱们才是真正的好运气之人嘛！”
林巧儿哈哈笑起来，被她这么一说顿时觉得不酸了：“你说得对，咱们才是撞了大运的。哎，还是得要也有个傍身的东西，”
她决定要好好向两位韩尚宫以及另外几位也是被召唤过来的绣娘织女们学习。
虽然她现在还很平庸，但说不定几十年后她也能变为拥有一技之长的SR，而不仅仅只是个添头。
黄四娘看着重燃斗志的同伴，忽然生出无限感慨。
以往，像她们这样的匠户家眷，往往都是随波逐流的。男主外，女主内，只要照顾好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就好了。但现在，除了几个实在是年纪大的老婶子之外，像她们这样的媳妇子和年轻小娘子们，都在很积极地为自己的未来打算。
而男人们，也一改之前的态度，变得默许甚至是支持。
比如向家的向三娘，在磨了她爹好几个月后，终于让她爹松了口，收了她为徒，传授木工。这也是向家村百年来的第一个女徒弟。
几年后，或许会成为向家村百年来的第一个女木匠。
向三娘和张瑛正在食堂吃早餐。
新的食堂很大，上下两层，能够同时容纳两百多个人用餐。因为并不用对游客开放，所以装修走的现代风格，明亮简洁。那些外面来的新员工们一秒梦回大学，是熟悉的感觉，亲切中又带着那么一点点的嫌弃。
但对于从古代来的这些人来说，却觉得很新鲜很喜欢。
他们几乎一日三餐都在这里解决。
向三娘吃了一口桂花发糕，这是用今年采集的新桂花做的，香甜软糯，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好吃极了。
她买了一个桂花糕，一碗豆浆，还有一根油条一个茶叶蛋，而张瑛则是一笼小笼包，一碗粥。食堂的大师傅手艺还可以，据说是路小姐从酒店给挖过来的，路小姐自己也经常来吃。如果运气好的话，还能遇到宋五嫂手痒，在这儿客串厨师，那当天食堂肯定是爆满。
“我忽然想起来，咱们刚来那会儿，好像几百年没吃饱过饭一样。”张瑛忽然笑起来，“像这样的小笼包，我能吃三笼。”
向三娘幽幽说：“的确是几百年没怎么吃饱过饭。”
“现在反倒吃得少了。”张瑛舀了一勺粥放到嘴巴里。几个月前，她吃饭的动作可没那么文雅，狼吞虎咽，好像有谁和她抢一样。
现在习惯了每天都会有足够的食物，反倒吃不了那么多了。就好像她的身体她的胃部都清楚，以后再也不会遇到饥饿了，不用再撑一顿来储藏能量了。
但，吃饭的速度还是很快。
将托盘放了回去，两人便打算去上工了。
向三娘跟着父亲学徒，要去清河楼。而张瑛现在都在观脉堂里帮忙。
“做木工难吗？”她好奇问向三娘。
向三娘揉揉有些发酸的胳膊，苦着一张脸：“难！我到现在都还只会刨木花。不过，我爹说我还算有点天赋，以后力气不够做不了大件，也能做些小件，往精巧的路子走，也不一定会输给别人。”
明明一开始是苦着脸，但说到后面已经是喜笑颜开了。
她揽住张瑛，小声说：“你也要加油啊，争取让张神医收你为徒，那就最好了。”
张瑛：“……我都不敢这样想。”
向三娘：“这有什么不敢想的？就像是路小姐说的那样，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
张瑛其实做了两手准备。能拜师固然是最好，但若是不能拜师，她便想要考中专去读一个护理专业，到时候便依然可以留在观脉堂工作。这是赵老师给她的建议，所以她这段时间也在认真的学习各种课本知识。
她刚想说什么，正巧有一队身穿印着清河古镇字样白色大T恤的年轻女子从旁边走过，两人频频回头，惹得那队伍中的女子都忍不住抿嘴一笑。
她们中的领头者，是一位看上去大概二十七八岁，容貌美丽而不失英气的女子，扎着高高的马尾，看着飒爽得很，好像是姓公孙。
“是那些乐伎。”向三娘激动的小声说。
这是半个月前路小姐召唤来的新人，据说是唐朝玄宗时期的宫廷乐伎，有弹琵琶的，有弹箜篌的，也有吹笛子的，还有几个舞姬，加起来一共十二个人，一起过来了。
如今她们也住在四号区。
四号区已经快住满了。
向三娘感叹一声，“她们可真美啊。不愧是从宫里出来的。”
张瑛也在一旁猛地点头。
两个小姑娘正是对美向往的年龄段，看看人家的美貌与身姿，再看看自己，难免有些自惭形秽。直到张瑛掏出了自己几百块买的二手手机看了一下时间：
“哎呀，我得赶紧过去了，今天我们要在大门口那边卖香囊呢，我还得去收拾东西。”
差点就要迟到了。
向三娘也火急火燎：“我也要赶紧去了。我爹现在对我可严了。”
于是，一时之间哪还顾得上自卑自怜，立刻迈开步子跑了起来。
刚才那一队乐伎中抿嘴笑的那个高挑姑娘转头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对旁边人说：“听说她们只比咱们早来几个月，看着却像是和这边的人没什么两样了，活泼得很。”
旁边那人眼底透着一丝羡慕：“年纪小总是好的，适应得快。”
高挑姑娘嗤的一笑：“你也不过双十年华，好像说得自己多老了一样。”
那女子用手摸上自己的脸，苦笑不语。
虽然才双十年华，但在教坊司里和宫里走了一遭，却总觉得自己已经很苍老了。
高挑姑娘没想到随口一句话却惹出了她，不，不仅仅是她而是大家的惆怅事，自己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那位名为公孙的领头女子转过来：“好了好了，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别再想了。这儿是个好地方，大家好好过日子，以后也不会差的。”
她在这群乐伎群中应该很有威信，一说话，所有人都微微福了福身子：“喏。”
仪态风流，古韵至雅，宛如美好画卷，引得过路人都忍不住要看几眼。
公孙又安慰了她们几句，总算是将这事给揭过去了。
旁边路人也都恢复了步履匆匆，各自赶往自己的工作岗位，这便是清河古镇九月底的一个寻常早晨。
到了上午十点，观脉堂的遮阳棚和长桌椅已经在清河古镇的正门口搭起来了。
路晓琪也是这个点过来的。
她将自己的小车停在了清河古镇停车场专属停车位上——在历经了七月份的暴晒之后，她终于痛定思痛放弃了自己的小电驴，买了一辆十几万的四轮，如今也算是有车有房一族了。
按照现在的划分标准来说，属于城市小康阶级。
一位平平无奇的背负了银行一亿贷款的小康市民。
一出停车场，就看到正门口的广场前排了长长的队伍，甚至让工作人员不得不拿出了隔离绳挡，让队伍绕了几个弯才不至于排到马路上去。
路晓琪甚至看到了好几个熟人，都是宋嫂鱼馆还开业的时候见过的老熟客们。应该是食客群里过来的，她翻开手机一看，果然是：
【报告，我们已经到了，现场人很多。】
【棒！多买几个，我们这些外地的去不了，就靠你们了。】
【我有不祥的预感，这么多人，可能会限购。】
【那就完蛋。】
在清河市家里舒舒服服待着的何桂花看到群里的讨论时忍不住笑了出来，哎呀哎呀，这就是和小路做邻居的好处了。路晓琪直接送了她几个，根本不用去现场抢。
当然了，这种快乐只能偷偷在心里独享，可不能发出去坑了小路。
路晓琪看了看食客群，又看了看观脉堂的群。
自从古镇的项目多头开展之后，她就被拉入到了各种不同的群里面，现在微信里的工作群都已经有了二十多个。路晓琪把每个群都设置了消息屏蔽，只有同事艾特她的时候才会出现，保持着老板高高在上的尊严。实际上，会时不时点进去默默潜水吃瓜。
【我去，还没正式开始就这么多人排队？壮观！】
【那当然啊，咱们的香囊一直都很受欢迎，每个月就卖这么一次。】
【那会不会不够卖啊？】
【可能哦。这样吧，限购吧，每人限购一个或者是两个？】
【两个吧，很多人是从市里面过来的，一个感觉太少了。算了算，应该差不多够。如果待会儿人不再变多的话。】
【我问了张大夫，他也说两个，后续看情况，人增加了的话就改为限购一个，预约一个。然后他说让咱们煮两桶金银花茶端过去，让排队的人喝。】
【收到。】
【收到。】
路晓琪看得默默微笑，啧啧，不愧是刚出学校的年轻牛马，心态就是阳光开朗，积极向上。
她想了想，给宋五嫂挂了一个电话。挂了电话后她在老食客群里发了一条信息：
【今天宋大厨在古镇食堂帮忙，可以招待十桌，每桌限定四个人之内，你们有谁来吗？要的群里回1，先到先得。大家确认能来再回，不能来的不要占了空名额。】
她发出去之后，群里的老食客们原本还在讨论香囊的事情，结果就看到了这一条，所有的聊天戛然而止。
【卧槽，我看到了什么？居然今天开了预约？我怎么今天就没去清河古镇呢啊啊啊？】
有人激动地发了一条，然后发现其他人早已经眼疾手快发了回复：
【1】
【1】
【1】
……
他懵逼，立刻反应过来，于是立刻回了一条：【1】
看到自己排在倒数第二位，这才放心地长长舒出了一口气。这群触手怪！他本来今天约好了要和朋友去打球的，现在看来要改一下节目安排了。
他给朋友打电话：“今天不打球了，走，咱们去安平县去。”
朋友莫名其妙：“去安平县干嘛？不是说好了去打球吗？场地都约好了。”
“给别人打吧。走吧走吧，去清河古镇吃鱼去！我请客。你不去的话我就约别人了，不过到时候你可别怪我没事先和你说。”
“去！老子倒是要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人心满意足放下电话。
清河古镇，他来了！
怀抱着抢到的愉悦，他满足地看着群里没抢到的人在哀嚎：
【抗议！我刚刚是网卡了。】
【答应我，下次再举行这样的活动，一定要事先预告一下好吗？】
【啊啊啊，怎么能这样啊？我们这些外地的怎么办？根本没法抢啊。】
【清河古镇到底啥时候开业啊？就不能为了我，明天就开业吗？】
原本在家觉得不用抢就能得到香囊的何桂花，在刷了一会儿视频后点回到群里，只觉得自己天都塌了。
她的鱼！
……
安平县。
陈婆婆将自己那辆小三轮车推了出来，上面放了两个大的不锈钢桶，每只桶上面都帖着红纸，一个上面写“冰粉”，另一个上面写“绿豆汤”。
另一边放了一个平底的煎盘，和一些装在密封盒里的食材。还有一块招牌，写着“特色炒麻糍”。除此之外，三轮车的边边上还挂着几张矮凳子，车尾摆着两箱矿泉水。
车上的空间被塞得满满当当的，主打一点不浪费。
陈婆婆住的是一个小巷子里，属于安平县的老小区，街道很窄，房子也挨得近。二楼的邻居正好在晾衣服，看到后问了一句：
“陈婶子，你今天就去出摊啊？”
她有点惊讶。
自从清河古镇进驻了好多建筑队又来了好多新员工之后，有那些心思灵活的人就在古镇门口开始摆摊，但大多都是早上出工的时候和傍晚他们收工的时候摆。
陈婆婆也是其中之一。
陈婆婆家里不富裕，她的女儿在十年前出了一场车祸，如今瘫痪在床，根本没有任何劳动能力，丈夫和她离婚了，只能靠着自家老娘生活。陈婆婆的爱人也早已经过世了，她自己没有正式工作。之前是靠着给人做做钟点工，搞一搞卫生来养活自己和女儿。
现在就是靠摆摊了。
她早上的时候去卖粽子和艾草稞，傍晚的时候去卖绿豆汤、冰粉和水，已经持续两个多月了。
但现在不是上午九点多吗？怎么就去了？
陈婆婆笑着回答：“你不知道啊？今天张大夫的香囊开卖了，现在估计好多人都在排队呢，所以我得要过去做做生意，”
“哎呀，香囊又开卖了？”邻居放下衣服，好奇问一句，“这东西是不是那么好用的？”
前段时间老是能听到讨论这个。
陈婆婆：“我也没用过，不过这么多人排队都要买，应该是有用的。”
“那倒是。”邻居擦了擦手，“陈婶，你等一下，我和你一起去。”
她市区的亲戚上次打电话来问可不可以帮忙买到，她打算去看看，顺便凑个热闹。

第59章  她想让美食也成为清河古……
邻居刘桂香和陈婆婆一起出了门。
从这条小巷转出去, 便是安平县古镇社区的主路，再一直往左手边走个十几分钟便到了清河古镇。原本这条路有些年久失修，坑坑洼洼, 但八月份的时候县里便请了路政来施工, 要把这条路给拓宽。
现在这条路被围了起来, 汽车只能绕路，行道树和绿化带也全都被挖了。行人只能挤着从两边走, 挺不方便的。刘桂香就嘟囔抱怨了几句。
但是！据说以后会有从市区高铁站过来的直达大巴, 而且还会增加公交车的班次。
所以抱怨归抱怨, 大多数的百姓还是支持这个改造工程的。反正这些“铛铛铛铛”的声音肯定会在古镇开业前消失, 再忍几个月就好了。
往古镇的方向走, 一路上的人越来越多。
“你看看, 这边的店都开门了。”刘桂香感叹，“以前好多都是关着的嘛。”
小超市便利店、饭馆、奶茶店，一些是新开的, 一些是老店也都选择了重新装修。比如老赵家的那家宾馆，都施工好几个月了，也不知道他要装修成多豪华的样子……她甚至看到有一家正在做装修的新店，挂上去的店招是“汉服写真摄影馆”。
真是个新鲜玩意儿, 她只在视频里看过。
陈婆婆话虽然不多，但每次都很精准：“得先有人，有人了，就什么都好办咯。”
清河古镇后续要是生意好了，她们这些生活在旁边的人才能跟着喝碗汤。陈婆婆虽然这段时间辛苦了点儿，但是收获颇丰。她以往给别人做钟点工一个月好的时候赚个三四千，但现在能赚四五千。
女儿躺在家里，纳闷地问过她：“这不差不了太多啊, 而且摆摊还更累。”
“当然不一样！”陈婆婆拍了她一下，“你个傻孩子。现在清河古镇才多少人呐，都能赚个四五千，以后游客来了，那不就能赚更多了吗”
游客再怎么少，应该也比现在纯粹只有工人和员工多吧？
三四千已经能够涵盖她和女儿两人的生活费用，四五千的话还能再剩一点儿。要是多赚一些，她就能攒下钱来去给女儿看病了。所以她现在干劲十足。
到了现场，陈婆婆找到自己常待的位置，除了她之外，只有一个卖淀粉肠和铁板豆腐的。其他人都没来，可能要等到傍晚才会来。
刘桂香见排队的已经非常多了，也赶紧过去排在了队尾。
她踮起脚来，看到工作人员已经摆了好几个大的告示板，都是漂亮的洒金红纸毛笔字，一张写着“每人限购两只”，另外一张写着“新品，秋季润肺茶，数量有限，每人限购一盒。”
刘桂香听到前面有人问：“医生，这个初秋润肺茶是治什么的？有禁忌吗？”
“老少皆宜，可以生津润燥，利咽健脾。”回答他的正是张瑛，她现在对着陌生人也能坦然自若，口齿伶俐，“这是老师新研发出来的，一盒里面有二十四小袋，喝一个月没什么问题。”
观脉堂所有的实习生，新来的针灸师，包括她和钱博江，现在都叫张仲景为老师。
问话的人看了看摆在自己面前的两个包装，想也没想：“那给我来一盒。我还要两个香囊。”
甚至都没问一盒要多少钱。
张瑛提醒他：“这一盒要一百二十八哦。”
其实原本是简单的袋装，一袋打算卖九十八。但是钱博江看了后觉得换成定制的盒子肯定会卖得更好，还能卖得更贵。
钱博江：“能花钱买这种草药茶饮的人，根本不在乎这三十块钱。没钱的人根本不会来买茶饮。”
喝点碎茶叶沫子他不香吗？
果然，那人眼睛都不眨一下：“可以的，来一盒。”
一百多块钱可以喝一个月，不算贵，还是观脉堂出品。而且，这个包装很精美，送人也很合适。
观脉堂这几个月在安平县已经很有名气了，甚至隐隐传到了市里面。听说观脉堂坐堂的那位张大夫，是省里认证过的名医，还时不时被省里的医学院邀请去讲座。
这样的东西，即便不贵，送出去也很有脸面。而且，还是限购的，那就更完美了。
后面的人大概也都抱着这种想法，几乎每个人都要了一盒。
轮到刘桂香的时候，她来得早，正好剩下最后一盒——她本来都只想要买个香囊，但听说这个什么什么茶只有最后一盒的时候，忽然觉得不买好像亏了，鬼使神差就点了点头：
“行，那我要了。”
说实话，在付完钱的那一刹那刘桂香就有点后悔。
一百多，还挺贵的。其实这挺不符合她平时的购物习惯的，也是上头了。
结果让她没想到的是，刚拿到东西离开队伍没多久，就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找上她，像是做贼一样小声说：“你这些东西，出吗？”
刘桂香有些懵：“……你要啊？”
中年男人点点头：“香囊加十五，这盒茶给你加二十，出不出？”
刘桂香本来就有点后悔，一听还有这等好事立刻将手中的茶盒往他怀里一塞：“一百五，要不要？要的话就给你。香囊不能给你。”
她家亲戚还等着呢。
中年男人挣扎了一下，砍价不成，最后一咬牙点点头：“成交。”
两人就在一旁偷偷摸摸完成了整个交易。
刚从办公楼出来想要看看这边售卖情况的路晓琪，和苏隽站在角落里目瞪口呆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不是……这才多久啊？怎么就有黄牛了？”
苏隽拿出手机，娴熟地翻到海鲜市场，递给她看：“喏。”
路晓琪狐疑低下头去，却发现那是售卖香囊的页面，而且是售罄状态，上面堂而皇之写着“观脉堂香囊，懂的人进。”
这也就算了，关键是页面价格是80！
他们自己都只卖50！
她叹为观止：“这可真是无本生意。”
如果说有什么物种是无孔不入的，除了小强之外可能就是黄牛了。可偏偏还真没什么办法，她们都已经限购了，总不能买个香囊还得要提供身份证吧？
而且，如果只是代购……只要不是那种低价囤货让别人无货可买的代购，正常代购者遵守了他们的售卖规则，付出了自己的劳动成本和时间成本，赚点钱好像也没什么好指摘的。
路晓琪只能暗叹一声服气。
人家这脑子怎么就那么灵活呢？难怪清河市经济好。
“已经在联系一些中药生产厂商了。”苏隽见她皱起眉，以为她是不喜这样的行为，便出声说，“等到能够量产的时候，这些现象就会少很多了。”
路晓琪点点头：“只能这样了。”
杜绝是没法杜绝的，但可以减轻一些。
她斜睨了苏隽一眼，奇怪问：“我怎么感觉你现在对海鲜市场比我还要熟悉？”
真是彻底融入了。
苏隽：“恰巧买过几次零件，有些停产的零件，只有那个上面有。”
他眼角余光扫到那边陈婆婆的摊子，眼睛一亮：“要不要吃煎麻糍？我去给你买？”
那边太阳正晒着，苏隽理所当然的让她在这个阴凉的角落里等。
是同事群里经常提到的煎麻糍？路晓琪忙不迭点头：“好啊，好啊。”
“要两份煎麻糍。”
陈婆婆抬头看到是他，亲切的笑意泛上眼角：“还是要豆沙对不对？”
她记得他，每次过来都是要豆沙馅儿。
苏隽：“一个梅干菜，不要放辣，一个要豆沙。”
最近可能有些秋燥，路晓琪的嗓子比较干，也正在喝润肺茶，吃不了辣。他自己则更喜欢甜口，豆沙绵绵的，配上煎得焦黄的糍粑，很是香甜好吃。
“好，马上。”陈婆婆立刻动手开始做起来，随口问，“给女朋友买的呀？”
这个小伙子应该是清河古镇里的工作人员，她经常见到，也经常看到有女孩子偷偷拍他，甚至是向他搭讪要电话号码，但没一次成功的。
陈婆婆想，这小伙子大概是有女朋友了。
远远看到路晓琪站在阴凉处，他自己过来买东西，便下意识以为那位就是他的女朋友了。
苏隽听了陈婆婆的话，惊愕瞪大眼，清俊的脸上瞬间浮现起淡淡可疑的红晕，立刻否认：“不是，不是女朋友。”
陈婆婆笑眯眯的：“知道了，知道了。”
那就是还在暧昧期没有挑明。
苏隽看她的神情，内心无力：……您到底知道什么了呀？
糍粑在铁板煎盘上被煎成金黄，发出滋滋滋的声响，一股香气散了开来，是碳水遇到油脂之后散发出来的让人无法抵御的香气，撒上黑芝麻之后，香气更加浓郁。
陈婆婆利落地拿小铲刀将麻糍切成小份，装在了两个小碗里，又配上了长签子。
“好了。”
苏隽利落拿手机扫了十块钱，提着两份煎麻糍落荒而逃。
路晓琪接过他递过来的麻糍，看到他脸上依旧还没消散下去的红晕，疑惑问：“现在的阳光还这么猛吗？”
这才几分钟啊，脸就晒红了？
不过，倒是秀色可餐，路晓琪在心里嘿嘿嘿嘿地笑。下饭！感觉炒麻糍都可以多吃几口呢！
她真的多吃了几口，当然不是因为苏隽，而是因为这个炒麻糍真的很好吃啊！
路晓琪吃到后面甚至想要再去买一份，要知道她可是被大厨宋五嫂养刁了胃口的人，难怪那么多同事都在群里夸这个麻糍。
等等等等……她想到了什么。
苏隽看她后面一直放慢了动作嚼着，脸上神情还若有所思，一边又看着那边在忙活的陈婆婆，忍不住问了一句：“怎么了？不合口味？”
却没想到路晓琪忽地抬起头，声音兴奋：“苏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眼神中闪耀着光芒，让苏隽为之一怔。
轻咳了一声，苏隽疑惑问：“什么怎么做？”
路晓琪欢快地举起手中的麻糍：“二号区的美食街呀！”
陈婆婆还在专心地做客人要的麻糍，却看到刚才的那个小伙子去而复返，步履匆匆。
“还要一份吗？”她问。
苏隽笑道：“不是，我来是想问您一句，想不想要参加我们美食街的内部竞选？如果通过的话，就可以获得一个美食街里的铺面。”
陈婆婆的手顿了一下，都忘记了煎麻糍。
她不可置信地重复：“我？不行不行，我可没钱去租铺面。”
她要是有钱的话早租了，开个店不比摆地摊强吗？可是她租不起。再说了，清河古镇里的铺面，不用想都知道肯定会很贵，不是她可以肖想的。
但陈婆婆没想到那个年轻小伙子说：
“如果通过了竞选，在第一年，我们是不收租金的。”
陈婆婆以为自己听错了，苏隽又笑着重复了一句：“您没听错，如果通过了竞选的话，那第一年的租金是免费的。第二年如果您还想继续做下去，那再付租金，而且也会有优惠。”
陈婆婆瞪大了眼睛：“你说的是真的？”
旁边正在等麻糍的应该也是在清河古镇做工的工人，笑了起来：“老板，这可是我们古镇的苏特助！他说了，肯定是真的。”
“哎哟，哎哟……”陈婆婆激动得简直不知道怎么才好，转了一圈后这才想到自己还没回复，“去，那我肯定去！”
只是去参加个竞选而已，就算是没选上也不耽误啥。
当然要去！
她死活要塞给苏隽一份免费的煎麻糍，苏隽当然不收，赶紧走了。剩下陈婆婆还留在外地，不敢置信的对还在等着的工人说：“这样的好事怎么就落到我头上了？”
工人挠挠头：“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因为好吃吧。”
陈婆婆乐开了花，看了看铁板上的煎麻糍：“哎哟，我刚太兴奋了，你这边上都有点儿焦了。你要赶时间，这份就不收你钱了，你要不赶时间，我就给你重新再煎一份。”
工人乐呵呵地选了后者。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会一直来光顾陈婆婆的摊子，味道好吃、卫生干净，而且老板人好。
……
“咱们得要在全市范围内，甚至包括周边几个邻市去考察那些有地方特色的，好吃的小摊子。”路晓琪对陈盈盈等主管说，尤其是招商主管，总结了一下，“好吃、老板不邋遢爱干净，而且还要有特色。”
她不要那些每个城市的夜市以及步行街都有的千篇一律的烤淀粉肠、炸串、烧烤之类的东西。嗯，臭豆腐如果做得好的话可以要，因为她自己爱吃。
他们在讨论的是清河古镇二号区的招商。
这也是最近大家最为之而烦恼的问题——
清河古镇首期对外开放的场地是一号区、二号区和五号区，这三个区域正好连在了一起。
现在的整体构思是借鉴隋唐时长安城的东市与西市，以及北宋汴梁城的清明上河图之景，将这一整片区域打造为古色古香的坊市。游客们可以在这一片赏景、游玩。
一号区自然不必说，作为镇子里最高建筑也极具观赏的的清河楼和旁边的全息虚拟体验馆都是重点。游客服务中心、乘船码头也在一号区，而且一号区的中心广场与主街很适合做各种民俗类的游行以及节假日活动。
一号区右边的五号区是工坊集散地，游客可以在这里体验到各种手工艺和传统非遗技艺。
一号区左边的二号区，主打休闲娱乐。重点建筑是已经快要完成升级改造的戏楼，宋五嫂的仿宋制大酒楼，以及张仲景的观脉堂。与此同时还有酒肆、茶楼以及各种食铺。
五号区和二号区都已经开始招商。
清河古镇的招商与其他景区不同，比如五号区做成工坊集散地，那么他们要找的就是各种手艺人。因为之前清河古镇上了国家电视台新闻的关系，还有叶世安的推荐，路晓琪与国家非遗管理中心搭上了线，对方介绍了不少的手艺人给她，已经落实了一些。
当然了，重头戏当然还是路晓琪自己召唤来的手艺人。
她这几个月又抽了七次卡，好运已经不再，一次都没有抽到SSR，甚至连SR都少，大多数都是R卡。但是，这些R卡人物所掌握的技能都很丰富，解决了她的燃眉之急。
有很会做各种灯和灯笼的黄匠人；有专门打造首饰头面的金银匠一家；有会各种乐器和舞蹈的教坊乐伎们；有以针灸而闻名的太医；有擅长口技的杂耍艺人；有擅长宋锦织造的纺织娘子；一个在军械监干活的手艺人……
而唯一的一个SR，便是教坊乐伎中领头的大家公孙瑾，也就是杜甫的诗“一剑舞器动四方”的主人公，公孙大娘。
如果不是正史没有提及，路晓琪觉得她完全可以算得上是SSR。
公孙大娘已经带着乐伎们投入到了歌舞剧的排练之中。
五号区不怎么让他们操心，反倒是二号区的餐饮主题，大家对于如何营造其中的美食氛围有些不同的意见。陈盈盈认为，应该和宋五嫂的酒楼一样走餐厅路线，甚至可以引进一些连锁品牌。
而招商经理认为，最好是以小吃和更有性价比的简餐为主，连锁品牌什么的完全可以等到后期再来考虑，或者是等人手充足后公司再多开几家餐厅。
路晓琪想到自己曾经去过的那些景区，不说百分百，最起码百分之九十多都很坑。贵不说，还难吃，而且极大可能是预制菜。
主打一个“反正来都来了，你看着办吧”的风格。
她不想这样。
她想让美食也成为清河古镇的特色之一。
系统说这座古镇的主旨是传播中华传统文化，那美食也算是传统文化中的一部分啊！凭什么不带它玩？
最后，大家一顿激情讨论，决定再引进一家品牌连锁餐厅，一家品牌小吃，然后两家连锁奶茶，剩下的就按照路晓琪说的，找市内的和其他地方的各种好口碑小吃店主小吃摊主来开店，最好是有特色的非遗。
第一年可以免费，鼓励他们来开，第二年再收费或者直接谈分成。到时候如果古镇运营情况好、人流量大的话，这些人自然也舍不得走。
陈盈盈：“关键是怎么找人。”
招商经理：“只能发动群众的力量了。”
路晓琪沉吟一下也赞同这个提议，“这样，每个人都发动身边的亲戚朋友，或者是在网上开贴询问大家心目中的宝藏小吃摊，然后统计一下名单，再逐一邀请他们来做一个试吃竞选。”
就像是招标会一样，评选出所有人最喜爱的十家或者二十家。
招商经理：“如果选二十家，那就最起码得邀约到三十家甚至是四十家来参与。”
他有些为难：“那些人不一定能愿意来，尤其是外地的。人家做得好好的，摆摊也算是个无本生意，忽然要换地方，恐怕……说服他们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苏隽面无表情：“如何说服他们就是你要做的事情了。”
“慢慢来吧，辛苦你们了。”路晓琪微笑，“等结束后，请大家吃顿好的，奖金也不用愁。”
招商经理抹了把汗：“收到！”
路晓琪颔首：“去找刘蝉吧，和他联动一下，正好也再做一次宣传。”
招商经理离开了会议室，立刻开始了行动。
路晓琪看向苏隽，满意地朝他伸出了手，有些小得意：“你看，咱俩就是这么的有默契。”
随着员工越来越多，尤其是一些中层管理人员越来越多，她也逐渐体会到了作为老板的压力。有些人就是带着点老油子习性，看她年轻脸嫩便觉得好欺负。
于是，她琢磨了一下，和苏隽还有陈盈盈开展了“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的模式。
当然，主要是苏隽。
苏隽本身就是顶级官宦家庭出来的贵公子，打交道的也都是朝廷大员。他平时都很温和，但当他冷下脸的时候还真的是气势十足，让人不敢直视，很适合唱白脸。
然后路晓琪这个当老板的再笑眯眯地给个甜枣，两人用这个模式收服了好几个职场刺头。
这也是路晓琪从当时应对鱼馆那对小夫妻时得到的灵感。
苏隽看着她举在半空中的如葱白一般的手，忽然就想起了陈婆婆刚才说的话，不自觉的，脸上又泛起了红晕，愣了三秒后这才举起自己的手和她击了一下掌。
“你怎么又脸红了？空调有点热吗？”
路晓琪嘀咕了一声，也没管他，径自打开手机，在自己的几个老食客群里发了好几条消息：
【征集！大家有没有迄今为止吃到的觉得很好吃的会想要吃第二次第三次的小吃摊呀？要有地方特色那种。不是清河市的也没关系，只要是国内的都行。】
作为群主，尤其是掌握着预约名额的群主，路晓琪在群里向来是一呼百应，比当老板时还要更有权威。
因为很快就有人回复：
【陆老板，你问这个做什么？】
【难道宋大厨要进军小吃摊了？】
路晓琪啼笑皆非，连忙说：【不是，不是，是我们清河古镇想要邀请一些真正好吃又有特色的小吃摊进驻，所以想要知道你们心目中的宝藏小吃摊名单。不一定非得很有名气，好吃就行。】
真正已经做出了名气来的可能也不会选择放弃自己经营很久的地盘来清河古镇。
食客们的兴趣被调动了起来：
【哇，这个好。每次去外面玩都觉得景区里怎么可以做得那么难吃还贼贵。】
【多邀请一些，最好是外地有特色的，这样我们到时候就有口福了。】
【也不是，外地的咱们也不一定能吃得习惯。】
【我知道，我来提供线索！二中旁边的那家小酥饼真的很好吃，每次都是现烤，超级香。旁边还有一家做灌肠的，那个肠切片蒸出来，真的又油润又咸香。】
这个灌肠路晓琪知道，是清河市的市级非遗，之前市里面很是宣传过一阵。
有了一个人开头，其他人也都踊跃了起来。
能够主动加入食客群的人都是对吃的有点追求的，不一会儿，路晓琪就收获了一串长长的名单。
她高兴地回了一条：【多谢大家提供的名单，到时候我们做试吃竞选的时候会给大家发邀请函的，一定要来哦。】
她还指望这些人用自己挑剔的味觉来给她投票呢。
群里立刻沸腾了起来：
【来，一定来！】
【每个人都发吗？好想去，还想带人去！】
【快点开始，我明天就想要吃了。】
……
除了群里之外，招商部的工作人员也从网友那儿收集了一连串的名单，有出名的有不出名的。接下来他们的工作就是挨个去打电话甚至是上门去询问这些人的意愿。
如果有意愿的，就邀请来参加试吃会，车马住宿费全报销。
可能会碰钉子，也可能会遇到拒绝，但按照这个数量规模，即便是只有十分之一的人答应过来，那试吃会也会很成功。而且还能在社交平台上刷一波流量和关注度。
招商部忙得平时走路的时候脚步都是起飞的。
路晓琪却在这时候收到了来自于杭州的邀请——秦韶华的舞剧《踏金莲》终于要上演了！这也是赵飞燕作为女主角的首演！
自从有了清河古镇的投资之后，这部舞剧就走得很顺利。按照原定的计划在杭州首演，然后开展全国巡回演出四个月，一个礼拜上演三场。巡演会一直持续到春节之前结束。
路晓琪拿着邀请函去找了宋五嫂。
宋五嫂正在忙古镇内酒楼的装修。她在结束了小店的营业之后就一直忙这件事，提供了不少宋朝时酒楼的内部风格资料给到设计师和装修队。
好不容易拥有了自己心心念念已久的大酒楼，宋五嫂非常上心，九月十月是酒楼工期最紧张的时候，她没有办法离开。
“我会给娘娘打电话的。”宋五嫂有些愧疚，“只能等她到省城演出的时候再去看她了。”
省城是巡演的第三个城市。去省城比去杭州更方便，可以当天来回。
路晓琪点点头：“放心吧，赵姐肯定也知道你的难处。”
宇文恺更没有时间，张仲景那两日正在医学院开讲座，苏隽在和新召唤来的工匠打造一个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可能也没空，实在不行就只能她一个人去了。
她意思意思去问了苏隽。
他正在和那位来自于明朝将作监的方匠人一起在七号区的空仓库里做东西，闻言从台子上一跃而下，接过她手中的邀请函：“那你打算自己一个人去？”
路晓琪；“当然了，不然我们一个人都不去，赵姐会失望的。”
苏隽简洁说：“我陪你去。”
“你不是要做东西吗？”路晓琪有些惊讶。
苏隽一笑：“也不在乎这一天两天的。”
一个女孩子独自出远门，虽然他知道现在这个时代安全得很，交通也十分便捷，但总是会有些不放心，还是自己陪着去一趟比较好。
路晓琪根本不知道他的内心所想，高高兴兴应下：“行，那咱们就一起去。”
她看了看他们在做的东西，好奇问：“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啊？”
自从她上次召唤来了方匠人，苏隽和他聊了一下知道他以前是在将作监做火器以及各种军械的之后，就三天两头找他聊天，似乎很有共同话题。然后就是半个月前，两人说要做个东西，古镇开张的时候或许能用到。
自此，苏隽每天都有半天时间是在这个仓库里待着。
听了她的问话，苏隽犹豫了一下，向后指了指那个台子：“你要看一下吗？”
路晓琪好奇心爆棚，当然说要。她可是记得，这家伙什么都会一点，但专精的却是机械类。而且他前段时间一直在看各种机械类的书籍，听说还在宿舍琢磨。她很想看看，他和方匠人凑在一起能研究个什么东西出来。
可是那台子稍微有点高。
苏隽先上去，愣了一下，朝她伸出手，将她拉了上来。
温润柔软的手掌，很快就放开。
他忍不住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食指的指尖，好像那份软软的触感依然还停留在那儿。
路晓琪上了台子后，绕着那些木作的部件看了看，现在都还是七零八碎的部件，好像也看不出来什么。而且除了木头之外，还有许多别的材料，竹子、金属、塑料以及一些她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材料……看来这家伙前段时间是真学到东西了。
“到底是什么啊？”她喃喃自语，终于看到了一个自己还比较眼熟的东西，眼睛一亮，“这是……翅膀？”
这个用竹子的篾条扎成的东西好像是飞鸟的翅膀，只是体积很大，如果是的话那这绝对是一只很大的鸟，看上去倒是有点像鸾鸟、凤凰之类的？
苏隽已经神色如常：“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路晓琪撇撇嘴：“小气！”
苏隽摸了摸鼻子，终究还是忍不住解释了一句：“其实是因为我也不确定能不能做出来。”
在一旁做着木工活的方匠人呵呵笑：“苏公子巧思，要是做出来了必然能让看到的人都为之震惊。”
路晓琪眉毛扬起：“那我倒是要期待一下了。”
苏隽有些郝然，轻咳了一声：“其实就是个小玩意，没那么了不得。”
路晓琪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那也肯定是个很有趣的小玩意。”
所有人为了古镇开张都很努力呢。
去杭州之前，路晓琪忽然收到了韩尚宫姐妹俩的消息，说是她们为古镇设计的工作制服已经出了版，让她过去看看。

第60章  和服卖那么贵，为什么汉……
韩玉裳和韩云裳姐妹可以说是这么多被路晓琪召唤过来的NPC里, 最让她省心的了。
姐妹俩充分展现了自己是如何在宫廷里靠实力当上尚宫和尚服这样有品阶的女官的——她们自从接了路晓琪安排的任务之后，自己就把自己规划得很好。她们没有贸然开工，前一个月在搞清楚了历史脉络之后一直在学习各种古代服饰和现代服饰的书籍, 也没什么世俗的欲望, 唯一提出的要求是购买各种书籍。
路晓琪发现自己不用怎么操心, 只需要配合她们的需求就好。于是，她索性给两人配了一个空宅子当工作室, 然后给她们配上了投影仪、平板和缝纫机这些必备的现代工具。
随便她们自己去折腾吧。
韩尚宫姐妹俩对这些现代工具惊为天人, 更少出门了。一直到了八月份, 她们才开始着手进行制服的设计, 让采购部购买了各种不同的布料以及纺织用品。
路晓琪前几周新召唤来了一位南宋时期擅长宋锦织造的娘子, 便将她也送去了姐妹俩的工作室。后来听说韩玉裳又找了向家村的几位年轻妇人们, 将工作室扩充到了五个人，进展快多了。
收到姐妹俩传来的消息后，路晓琪立刻就过去了, 她对姐妹俩做出来的衣服很感兴趣。
那可是给皇后做衣裳的匠人呀！
韩氏姐妹不单单邀请了路晓琪，还邀请了陈盈盈和几位主管，包括行政、客服。这里面尤其是客服主管的意见尤为重要，毕竟穿着制服的大多都是她下辖的员工, 包括古镇里的接待人员，以及零售店铺里的店员。
客服主管叫宋美娜，以前是航空公司的乘务主任，也是从一线退下来的，是个很爱美的每日打扮精致的四十多岁美女。从她平时的穿着就能看出，眼光不俗，对服饰和细节很是挑剔。
路晓琪过去的时候正好看到宋美娜激动地拉着韩尚宫的手，夸个不停：
“韩老师, 您这个刺绣实在是太精致了！这款式也好看，又有古风，穿起来也不夸张，适合干活。哎呀，您这都是怎么想出来的呀？其实我一直都挺喜欢这些中式的元素，等哪天我有空了一定向您好好讨教一下。”
她忍不住眨了眨眼——宋美娜夸人的时候是真热情，但是除了客户之外，能让她这么夸的人可不多。
但她一看在丽娘和林巧儿身上穿着的制服款式，就知道为什么宋美娜会夸了。
韩玉裳和韩云裳设计的制服参考了明朝宫女所穿的服饰，也是她们最熟悉的服饰。
上袄下裙，但是又做了大幅的改进。
“我们考虑了一下，还是将下面的裙换成了裙裤，而且也控制了一下裙幅，让它不再那么蓬，也更适合日常行动与工作。”
韩玉裳侃侃而谈，她拎起丽娘穿着的裙摆，果然拉开之后就能看到其实是裙裤。
成化年间，流行马尾裙，裙摆十分蓬大，到了弘治年间给禁了。再到嘉靖时，虽然马尾裙已经不太见踪影，但时人还是喜欢略微蓬一点的裙摆，比如她们穿过来的尚宫服。只是这样的裙摆在现代这样人潮众多的景区里却很不合适，因此姐妹俩将它改窄了，还加入了裙裤的元素，直接侧边一个拉链完事。
女子裤装、内衣裤、拉链与纽扣，这三项现代发明被韩玉裳称赞不已。
宋美娜俨然成了韩氏姐妹的粉丝，立刻表扬：“这个好，的确比裙子方便。”
路晓琪：“天气冷了还可以在里面加秋裤和羊毛裤。”
江南地区的冬天那可是真冷，魔法攻击。
韩云裳在旁边点点头，高兴地说：“就是担心冷，我们才觉得这种上袄下裙的样式最适合，可以在里面穿自己的内搭。不像我们以前……”
一时最快差点说漏嘴，自己急刹车然后被口水呛到。
韩玉裳扯了扯嘴角，脸上微笑不变：“不像我们以前，没有羊毛羊绒衫，只能一层一层套。”
比甲、褙子、披风……
宋美娜心里泛起怜惜，原来这两位老师也是穷苦人家出身呀。
也不怪宋美娜一看到这身制服就喜欢——除了裙子改为裙裤之外，韩玉裳韩云裳还运用了现代剪裁手法，将上半身的袄改得更为收腰，下摆又顺应着裙摆微微张开，很是优美。
但是它同时又极具古典美。白色挺括的交驳衣领，衬着浅紫色绣着折枝小葵花的圆领袍，非常精致。凑近看，竟然还是用金线手绣的。下面的裙子是素色的瓷青。
男性工作人员遵循同色系，只是服装款式有些不一样，一律是交领窄袖短衫配长裤加腰带，参考的是明代襦衣的形制。
这是客服的穿着，另外一套是暗朱红配牙白，则是店员们的穿着。
这两组颜色的搭配，明度都不算高，但是却极有韵味。如果让路晓琪来形容的话，像是从那种经历了时光的，微微发黄的古画上截取下来的，有一种说不出的古典诗意。
美极了。
而且整体很衬清河古镇的风格，会成为镇子里的一抹亮色。
“这是你们绣的吗？”她好奇凑过去看上面精细的刺绣花枝纹样。
韩云裳：“是，是姐姐绣的。”
韩玉裳：“不过这是样衣，等到大批量生产的时候就没有手绣了，只能机绣。”
她原本也预算了要手绣的，但经常打交道的采购部的女孩子听了后就惊叹这得是多大的工程量，而且只是工作制服完全没必要。韩玉裳这才知道原来现在竟然已经有了专门绣花的机器。
这让她不免有些焦虑。
“机绣可以的，这要是全手绣，我都舍不得每人一套了。”路晓琪开玩笑说。
现在手绣卖得多贵呀！
大家都笑了起来。
“这是冬季的工作服，”韩云裳的性格经过这几个月之后已经逐渐恢复了以往的活泼，“到了明年阳春三月，我和姐姐打算推出春季的工作服，参考宋制，夏秋季节则参考唐制，您看行不行？”
路晓琪脸上露出欣喜之色：“这个可以有！”
这边建筑仿的是唐风，但她并不想原封不动的将它建设为一个唐代古镇。她召唤过来的人有秦有汉有唐有宋有明，她要宣扬的是整个华夏古代，而不仅仅只是拘泥于某一个时期。
所以，建筑依然走唐风，但里面的市集主题走的却是《清明上河图》的路子。如果按照唐朝时的坊市结构，那就太封闭了，根本没得玩。
因此在服饰上，路晓琪也希望每个朝代都能出现一下。
韩氏姐妹的方案被全票通过。
在结束的时候，韩玉裳迟疑了一下，对路晓琪说：“路小姐，这项工作后期其实我们只需要跟进即可，那接下来……”
路晓琪眨了眨眼，这是觉得工作不饱和了主要来要求新工作了呀！
果然是尚宫！
“我这儿正好有个事情……”她沉吟了一下，“现在在排的那一出歌舞剧，几个主演的服饰，导演看了后觉得还有些不对味。我想让你们试试。”
它的主题正好是展现古代灿烂文化。
“舞姬的服饰吗？”韩玉裳沉吟，“我以前虽未亲自做过，但也看过一二，可以试试。”
“其实不是舞衣，”路晓琪解释，“她们扮演的都是贵人，皇后妃嫔什么的，要符合身份。只是面料需要注意不能太厚重，不然跳不起来。到时候你和孙导去沟通一下就知道了。”
韩玉裳点点头：“明白了。”
“我之前还有个想法……”路晓琪没说完，“之后，我想在古镇里开一个古代服饰馆，或者也可以叫做汉服馆吧。”
韩尚宫她们刚到这个世界时，就已经有女员工提出了这个建议。路晓琪这段时间在研究各大景区的商业构成时，越发觉得这个建议是可行的。
一个景区尤其是古典景区养活了多少家汉服摄影店呀？不说帝都杭州苏州西安这种古都，就连清河古镇门口都已经开始有嗅到了商机的商家在开始装修了。
“不过，我想开的不是那种廉价的。我想开一家高端的，从形制款式和手工上都没得挑的汉服馆！”
路晓琪曾经陪好友去日本旅游过。在京都这样的地方，很多人都会预约和服馆去租赁和服，穿着游玩或者是拍照。其实这样的形式和国内的汉服摄影店也没什么不同，
有区别的是，人家的和服尤其是高端和服卖得贼贵！
稍微好一点的和服租赁价格就要上千块，更高端一点的四五千甚至上万。卖价就更不用说了，好的正绢和服摆在商场里，属于奢侈品级别，十万往上的也不少见。
但国内这样的高端汉服往往都是博物馆复原与私人订制，十分小众。
路晓琪觉得自己既然有这样的员工人脉，那不开一家好的汉服馆简直就是浪费资源。就算是不赚钱，单纯做一个服装复原的小博物馆，她也乐意。
“正好，金匠人一家就是做首饰头面的。”她说，“你们可以去找他，一起把这件事做起来。倒不一定在一期就开业，能赶上二期也很好。”
韩玉裳和韩云裳对看一眼，欣喜地应下：“好。”
这正是她们擅长的。
宋美娜在旁边笑得嘴都合不拢了：“若是真开了这么一家汉服馆，我肯定光顾。老板，到时候可要给我员工折扣啊！”
她就是那种去了景区一定会约旅拍写真的。如果服装真的精美显档次，即便是贵一点她也会乐意出的。姐姐又不差钱！
宋美娜原本过来上班前还有些担心这儿是个县城，怕没什么意思，又是那种土了吧唧的山寨景区。原本她是想赚一笔就跑路的，但待了一个多月后发现，这个景区还真有点意思。
别的不说，光是在审美这一项上就让她折服了。
宋美娜现在对清河古镇满意极了。
站在门口送几人离开，韩玉裳和韩云裳站在那儿就如同明朝宫廷仕女图里走出来的一般。
“好了，回去吧。”韩玉裳回过头来对妹妹说。
“姐，真要开汉服馆的话那可太好了。”韩云裳兴奋说，“那咱们可以把以前娘娘们的裙子都做出来。”
什么月华裙、翟衣、凤冠霞帔、织金妆花纱蟒裙……这些当时惊艳了都城贵妇圈的裙子，在这个时代也一定能惊艳这些人。
韩玉裳轻轻应了一声。
她心中的野望更大一点。除了汉服馆之外，她其实内心深处还隐隐想要开个织造工坊。这段时间她看过了现在的很多面料，固然有很多新鲜的用现代新技艺织造出来的好东西，但是在传统的高端面料方面却似乎有些止步不前。
如果能开一个织造工坊，那就更好了。
老天保佑，让路小姐后续能多多召唤来一些织女绣娘吧！
……
第二天，路晓琪就带着苏隽去了杭州。
赵飞燕和小助理都忙着今晚的首演，没空去高铁站接他们，两人叫了一辆车自己溜达着去了剧院。
剧院上面悬挂着的大幅广告已经换成了《踏金莲》的海报，在绽开的莲花上独舞的赵飞燕的剪影，很有氛围感。而且上面有写主创人员的名单。
路晓琪一看就噗嗤笑出了声。
苏隽不解。
她指了指海报上一处：“你看，赵宜主饰演 赵飞燕。”
这可真是自己演自己了。
小助理出来了将两人带到后台去：“赵姐从中午开始就在采访，配合宣传，秦导找了不少的媒体来呢。然后现在已经在化妆了。演出时间是在七点半。对了，赵姐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
路晓琪：“是什么？”
小助理嘿嘿一笑：“还是等赵姐告诉您吧，我说可不行，反正绝对是好消息。”
他们一路走过，发现剧院的演出厅门口已经摆满了花篮，应该都是祝贺首演成功的。这里面有一半是送给秦韶华的，一半是送给赵飞燕的。路晓琪和宋五嫂还有宇文恺等人也都送了，她还发现了有好多是粉丝们送的。
“赵姐都说了不要破费，但粉丝们都坚持要送。”小助理骄傲地说，“现在赵姐的铁粉还是蛮多的。”
赵飞燕的营业不算多，但每发一个都是有效视频，充分展现了她的美貌与舞蹈功底。
如今她最火的一个视频是前些时候带着团里的几个小姑娘跳了一段平台里最火的大家都在跳的街舞舞蹈，十几秒的视频，点赞数破了两百万。让路晓琪不由得感慨，果然蹭流量和话题就是最管用的。
化妆室里，正坐在镜子前的赵飞燕看着露出了笑意：“小路，好久不见。”
舞台妆比现实中的妆容可要浓多了，路晓琪现在看她就宛如看到了汉朝那个颠倒众生的绝世妖妃。
她把赵飞燕好一顿赞美。
赵飞燕轻轻哼了一声，嗔道：“我还以为那位公孙姑娘到了之后，你就把我这个旧人给忘了呢。”
她可是知道的，那位后世被大诗人李白与杜甫都称赞过的舞姬公孙大娘也来到了古镇。诗仙和诗圣齐齐赞颂，她可没有这样的待遇。
她眼神幽怨，眼波流转之处，化妆师都要快要忍不住按住胸口那颗狂跳的心。
不行，被蛊惑了。怎么会有这么美的女人？
这哪个男人能够抵抗得住这样的美貌？
化妆师扫了一眼，正好看到后方神色淡然的苏隽。
好吧，还是有的。
路晓琪一脸惊诧，义正词严：“怎么会呢！你永远都是我心里的第一，谁都没你跳得好！”
赵飞燕莞尔一笑，一张芙蓉脸将化妆师迷得五迷三道，唰唰唰赶紧收了个尾，将化妆室让给了她和她的朋友们说话。这就是当女主角的好处了，化妆室都可以单独占一间。
苏隽也出去了，让她们俩好好说话。
“到底是有什么好事要告诉我？”路晓琪立刻问。
赵飞燕抬起下巴，嘴唇勾起：“我们可能会在国家电视台的春晚上出一个节目，这算不算是好消息？”
路晓琪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这……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这其实是王迎教授推荐的。”赵飞燕说，“秦导是他的关门弟子嘛，而且他也很看好这出剧。顺利的话我们下周就会去帝都。”
路晓琪回归理智：“那你们有时间巡演吗？”
“应该没太大问题，一个礼拜飞一次帝都。”赵飞燕想起自己曾经见过的飞机，脸色有些发白。
路晓琪：“累是累了点儿，但是真的是个很好的机会。”
她正色看着赵飞燕：“春晚虽然这几年不太行了，但是它的普及度不是其他节目可以比的。你如果想要让自己皇后的形象让每个人都记得，那就一定要去！”
这几年她也不看春晚了，但也会放在那儿当个背景音，然后边看边和网友们一起吐槽。
赵飞燕凝眉：“明白了。”
看来她去面试的时候要拿出自己的浑身解数才行。她不由得庆幸，正好导演组要她跳的正是当时面试时她跳的那段，赵飞燕初登后位。
否则，就算是机会再好也白瞎。
路晓琪笑起来：“这就是老天爷也帮你呀。”
说不定原本觉得最难实现愿望的赵飞燕，却反而是第二个实现的呢？
赵飞燕拉着她的手，语气里带着些愧疚：“只是古镇年底开业，我可能赶不回去了。而且春晚结束后，可能明年有两个月我也要跟着秦导去巡演。”
她算了算，自己回古镇可能要明年四月了。
这样的话，就帮不上路晓琪什么忙了。别人都在为古镇努力，只有她一个人在外头忙自己的事情。赵飞燕心里颇有些不好受，也很内疚。
路晓琪倒是能理解。
如果能上春晚，甚至能和前几年的舞蹈节目一样火出圈，那秦导肯定是要趁热打铁再将巡演多排几个月的。而且人家推你上春晚，但你火了后就不续约，那就有过河拆桥的嫌疑，以后圈子里也别混了。
“没事儿。”她安慰赵飞燕，“清河古镇又不是开几个月就不开了，以后还有得是事情呢。反正我空着古镇歌舞团的首席位置等你。”
而且，她倒是想和秦韶华说一说，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到时候把舞剧带到清河古镇去演几场？
路晓琪相信，带有特殊效果的戏院应该会让秦韶华满意的。
……
李月开开心心地赶到了剧院，演出还有一个小时就开始了。
她先找到了群里面送的花篮，然后拍下来发到了群里：【看，咱们送的花篮。】
徐月是赵飞燕粉丝群里的一员，算得上是铁粉。今天是首演，粉丝群里组织了活动，不仅送了花篮，而且很多人都会来现场观看演出。
除了粉丝之外，舞剧本来也有固定的受众，舞蹈爱好者、小舞蹈生们的家人等等，因此票也卖得不错，除了边角位置之外基本都售罄了。她们粉丝要不是抢得早，也买不到什么好位置。
徐月和群里的姐妹们汇合了，大家迅速认亲，因为有同样喜欢的人而很快的熟络了起来。
“马上就要见到宜主了，太开心了。”
“上次见过她的姐妹说，比视频里还漂亮，好想看啊。对了，舞蹈结束后我们是不是可以找她合影呀？”
“应该可以，上次有姐妹上去要合影，她也没拒绝，而且很温柔。”
一群女孩子叽叽喳喳。
在赵飞燕的粉丝里，反倒女孩子占了大多数。
徐月发现她们这群粉丝里居然有一个才十四岁的未成年小女孩。
那小女孩儿一看就是富二代，和陌生网友们面基有点害羞，腼腆地说：“我以前就是学舞的，觉得赵宜主姐姐跳得很好。”
所以这次特意来杭州看演出，家里人担心，便让姐姐和姐姐男朋友一起来陪她过来。姐姐有点傲气，准姐夫还挺帅的，斯文地戴了个眼镜。
徐月听小女孩儿姐姐叫他姚远。
姚远对舞剧没什么兴趣，但是女朋友妹妹要来，他也只能陪着。他和女朋友已经订婚了，但是还没结婚，换句话说就是目前还在考察期，所以不能松懈。
陪着这一群女孩子们进到了剧院，坐下来后灯很快就暗了下来。
随着音乐响起，舞剧拉开了序幕。
即便他不爱看这些，也不得不承认现场看歌舞的感觉是通过电视看所不能比拟的，更震撼更引入入胜。尤其是那位女主角，舞姿婀娜，身段优美，看着看着竟然也看了进去。
已经演到了高潮的地方，女主角赵飞燕在金莲上翩翩起舞，场内掌声雷动。
姚远原本心情激荡，觉得这次还真是来对了，刚想转身对女朋友说，以后可以多看看这样的节目。但转身的时候一个瞥眼，就看到前侧右边一点的位置上，似乎有一个很熟悉的很久未见的身影。
是……路晓琪？
他的瞳孔紧缩，顿时心跳如擂。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演出里，姚远都有些心不在焉。他有些焦虑前面那人真的会是路晓琪，害怕她和自己女朋友撞上。要知道，当时追女友的时候他说的可是自己单身。
音乐逐渐进入到了恢弘又哀婉的篇章。
赵飞燕成功地成为了皇后，进入到了自己的人生巅峰阶段，但也与过往的天真、隐秘的爱恋一刀两断。她全身心投入的演出赢得了观众席上一波又一波的掌声。
谢幕的时候整个剧场内更是掌声雷动。
路晓琪不知道其他舞剧是不是也这样，但是仅从今天来看的话，这场首演应该还蛮成功的。除了赵飞燕之外，舞美、灯光和音乐还有其他的主演群演都发挥得非常好。
是一场很精彩的演出。
他们早和赵飞燕秦韶华约好去后台等，趁着现在离场的人还比较少便赶紧站起来准备过去。
姚远本来一直在关注前排这两人的动静，他的小动作被女友发现了。
“你干嘛呢？东张西望的。”女友有些不悦。
“没什么，就是好像看到了个熟人。”姚远笑了笑，温言解释。
他现在这个女朋友，长得漂亮家境也好，就是脾气骄纵了点。
被她这么一打岔，姚远再看过去的时候，就看到两人消失在了通往后台的帷幕后。他只看到走在后面的苏隽挺拔修长的身影。
苏隽侧身一只手掀开帷幕，让路晓琪通过，一回头，露出侧脸俊逸的骨相，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观众席，矜贵疏离。但正好走在前面的路晓琪说了什么，他低下头来听，脸上露出了笑容，如同春风化雨一般，疏离全无。
姚远看到这一幕，的心里莫名安定了下来。
他松了一口气。
路晓琪身边哪有这么优越的男人？而且这里是杭州，估计是自己看错了……
路晓琪可不知道自己的前男友在剧院里遇到了自己，而且还在心里忐忑许久。
她在后台等着秦韶华和赵飞燕回来。
首演圆满结束，算得上是一个成功的开始，秦韶华很高兴，要请大家吃庆功宴。路晓琪与苏隽作为投资方的代表，自然也参加了。
庆功宴上，秦韶华小声透露了春晚的安排：“大概率是有戏的，之前我已经寄过录像去给他们看了。而且总导演我也很熟悉。”
路晓琪顺便提出明年可不可以邀请《踏金莲》去清河古镇演出。
当时她的投资解了歌舞团的燃眉之急，秦韶华自然无法拒绝，她只是担心古镇的戏院条件行不行，毕竟《踏金莲》是需要布置大型舞美装置的。如果不行的话，那舞剧的效果会大打折扣，也破坏了口碑。
路晓琪拍胸脯保证：“你放心，我们的戏院正在修葺，等到时候你可以亲自去看看。”
秦韶华立刻答应了下来。
结果，她话才刚放出来，在杭州待了两天后回到清河古镇，路晓琪就被秦韶华推荐过来的歌舞剧导演找上门来：
“路小姐，戏院什么时候可以开放啊？我们得要实地排练个一段时间才行啊！”

第61章  门口集聚了好多人
孙导是秦韶华的同班同学, 在业界也是蛮有名气的。正巧他有个半年的空档期，秦韶华便将他推荐了过来。
他原本是不想来的，但却不过秦韶华的面子, 毕竟后者帮过他好几次。
不过在来了清河古镇后, 孙导忽然觉得此行似乎也不虚——学古典舞出身的, 大多都对传统文化有那么一些了解，孙导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他认认真真地体会考察了半个月, 发现这个地方并不是什么山寨景区, 人家正儿八经地投下了大笔的金钱在搞文化复兴, 复原历史。从现在这些工匠上就能看出来。
而且, 在路晓琪给他找来了一波舞蹈演员之后, 孙导更是觉得此处底蕴深厚。
这些演员到底都是从哪儿找来的啊？尤其是那位叫公孙瑾的姑娘, 简直太可以了！不输给秦韶华之前找的那位赵宜主。有了她们，孙导都觉得直接拉出去成立一个专业舞团了，就是人少了点儿。
路晓琪含糊其辞说是从一个倒闭了的歌舞团给找来的, 孙导也只能感叹华夏地大物博，人才济济。
总之，有钱有人，他便愉快的在清河古镇待了下来, 帮忙编排节目。
因为时间紧张，这档舞蹈演出并没有讲究故事性和多大的艺术性，而是呈现华夏的灿烂历史，更像是把不同朝代的舞蹈和音乐、戏曲给串联在了一起，时间在四十分钟左右，主打一个热闹、喜庆、花团锦簇。
孙导为此还发动了自己的人脉，替清河古镇招来了不少的舞蹈演员以及戏曲演员，很多都是科班毕业甚至在剧团里待过的, 素质比去其他景区的要高很多。
他这么尽心尽力的，路晓琪自然也不能慢待。
听到他问的时候，路晓琪连忙安抚：“您别急，那个戏院我已经让他们加快进度了，十月初！我保证一到十一就能交付使用，而且绝对环保无异味，立刻就能用。”
孙导将信将疑：“真的？”
“比珍珠还真！”路晓琪看着他，举起手，“我发誓！”
系统说是三个月，那绝对不会三个月零一天。
孙导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他又问起秦韶华的舞剧反响怎么样，因为忙着排舞，他连首演都没有去，只是送了花篮。
“很不错！”路晓琪高兴地说。
不仅现场反馈好，她后来看了一下网上的评价和REPO，也都是在夸赞。
【秦导十年磨一剑的作品，的确值得一观，毫不讳言的说，这是我今年看过的最值得的演出现场。】
【赞同，舞美出色，演员出色。原本听说是秦导找了个网红来跳女主我还有些担心的，但看了后只想给她鼓掌。实在是太棒了！完全不输于几位首席的水平。】
【最后在金莲上跳舞那段太赞了。我甚至心里在想，如果她是真的赵飞燕就好了，完全可以跳出传说中掌中舞的样子。而且她前期楚楚可怜，后期当上皇后后却威仪十足，气质真的非常贴合。】
【如果说秦导的才华创造出了这出舞剧，但不得不说女主角的演出成就了这出舞剧。】
舞剧爱好者们都给予了很高的评价，而粉丝们则充满了热情的将自己当天拍摄的一些高光镜头发到了网上，同样也吸引了很多路人们的注意，数据很不多。
反正在她离开杭州的时候，听说下一站的票也都卖完了。
路晓琪还叮嘱了刘蝉，让他在网上造势，将诸如【女主角真的很帖皇后的形象】【赵宜主就是我心目中的皇后】的言论放上去。
反正，她要让赵飞燕和“皇后”这个形象无限地拉近。最好是一提起皇后，就想到赵飞燕的形象。
孙导又和她聊了几句后就离开了。路晓琪索性去戏院的位置看了看。
蓝色帷幕里是一千五百平方的面积，绝对占据了二号区主街的C位。它旁边的楼也全都在修缮与装修，届时围绕着戏院会有文创店、小吃店等等。
别人看不出来端倪，她在系统里能看到进度条：
“目前改造进度：95%。”
很快便能够面世了。
比戏楼更早完工的是古镇水体的修复，早在八月初就已经完工。如今古镇的河道水质已经十分清澈，工人散了工之后都喜欢三三两两地坐在河边纳凉吹风。
水体修复后，路晓琪又利用古镇的基础维护功能，开始修复古镇的路面，同样是四十五天的工期，已经快要结束。如今的古镇路面，已经没有了石板碎裂和青苔湿滑的问题，就连木质栈道也都焕然一新。
接下来，她会陆续对古镇的绿化环境和房屋破损进行修复。算了算时间，应该能赶上开业，让古镇以一个完美的形象面对第一批的游客。
……
尧市。
在城南科技园桥洞下有一个小摊子，专门做烫粉，没有招牌，但是也开了一两年了，有自己的固定客户群。老板用卤牛肉的老汤做汤底，里面放了牛肉、牛肚、牛杂还煨了萝卜。
有人要粉的时候就抓起一把粉放在漏勺里，往滚烫的汤里烫个十来秒，再提起来倒在已经加了调料的碗里。加上两勺汤，几块萝卜，再烫点青菜进去。有想要吃豪华一点的还可以加一份卤牛肉或者是牛肚。
一到饭点，尤其是秋冬天的晚上吃上这样的一碗烫粉，简直是人间一大乐事。
小周坐在位置上，呼啦啦的将自己眼前的这碗烫粉给吃完了。
好吃！
汤头鲜美，而且米粉是本地特色，顺滑又有点弹性，牛肚软烂又带有一点点的嚼劲。尤其是老板熬的辣椒酱，太香了，放一勺简直把人香迷糊了，又不是很辣。像他这样吃不了太辣的人也都能吃。
小周想了想，又要了一碗：“老板，再给我来一份小碗的，多放点萝卜。”
摊主是一对老夫妻，闻言乐呵呵应下来：“好嘞。”
小周又吃完了一碗，吃完后他也没走，看了看时间，愣是磨蹭到老板招待完了最后一位客户等待收摊的时候才走了过去。
老夫妻中的老爷子一愣：“小伙子，你还有什么事吗？”
小周嘿嘿一笑，递过去一张名片：“冯老爷子，认识一下，我是清河古镇招商部的业务员……”
是的，小周这次过来的任务就是考察尧市名单的那十几家小吃摊。他们前几天的时候把该打的电话都打了，这些实在找不到摊主联系方式的就只能肉身前来了，顺便还可以亲自体验一下是不是真的好吃。
他在吃了第一次之后就下定决心，一定要把冯老爷子给邀请到清河古镇去开店！
真的很好吃！
老夫妻俩听了小周的话，忍不住直摆手：“不去咧，不去咧，清河市离这里太远了。我们夫妻俩年纪也大了，折腾不起了。周经理，您去找其他人吧。”
小周劝了又劝，老俩口还是没有动心，他也只能铩羽而归。
老俩口收拾好了摊子回家。
路上，那老婆婆忽然说：“其实……听上去也不是什么坏事。去的话又不要我们出钱，而且第一年也免店租。”
做路边摊自然有好的地方，时间自由，而且没有店租没有税收，生意好的时候夫妻俩一个月能赚下几万块。但真正做过就知道，其实也很累，遇到刮风下雨的天气就很狼狈，有的时候还要躲城管。
“你不是一直想要开个店吗？”她越说越觉得有戏，“你想想，咱们去那儿开一年的店，那一年的钱就可以完全攒下来，那不比现在风吹日晒的好？而且那周经理还说有提供住宿，那等于没有开销了！”
冯老爷子沉默，说了一句：“清河市太远了……咱家闺女还在这儿呢。”
“哎哟，你这个死脑筋！”老婆婆恨铁不成钢，“咱闺女还在上大学呢，本来也就一个月才见个一两次。这儿坐高铁去清河市才一个小时，近得很。还不如咱们拼两年，攒点钱到时候给闺女在城里买个房子。”
他们已经攒了不少了。
冯老爷子还在犹豫：“那个清河古镇，谁知道靠不靠谱？要是都没什么游客，那咱们不是白搞了？”
“所以要过去看看噻！”老婆子恨不得敲他的头，嘀咕道，“就你这优柔寡断的性子，也不知道老娘当时怎么就看上你了……”
冯老爷子理直气壮：“孩子都那么大了你说这个！”
他的声音弱了下来：“刚才我都没留他的名片……”
“你真是气死我了!”
“你就说我，你自己也没想着要收名片啊！”
两人喋喋不休的争吵声消散在晚风的吹拂里，吵归吵，身体却依然靠在一起。
第二天，冯老爷子惊喜的又看到了小周。
“老板，再给我一份烫粉，要加牛肚。”小周腼腆地笑。
他还是打算再来试一试。
这样的故事也发生在了清河市以及其他城市。
有人选择了粗暴拒绝：“去去去！别耽误我做生意！我在这儿做得好好的，干嘛要去你们那个破古镇？我吃饱了撑的吗？”
有人选择了婉拒：“不好意思哦，不感兴趣。”
也有人很高兴，问个不停：“真的报销交通费和住宿费吗？只要现场做一次小吃比个赛？那还有其他的钱拿吗”
等到清河古镇招商部的员工们陆陆续续从其他城市回来的时候，十一假期都已经结束了。
作为年底就要开业的项目，古镇里大部分人这个黄金周都是没得休息的，统统赶工。好在老板大方，该给的几倍工资照给，每人还能拿个小红包。因此，每个人做事的都尽心尽力，绝不含糊。
十一刚过不久的第一个周末，清河古镇的试吃会就开始了。
……
廖云云收到了一条短信：【好了吗？我在楼下等你。】
她慌忙回了一句：【好了，马上，等我五分钟。】
放下手机，她问在一旁偷笑的室友：“怎么样？我穿这身没问题吧？”
室友对她伸出大拇指：“包的，迷死他！对了，你们这次约会去哪儿啊？”
廖云云：“去清河古镇，那边有个试吃会。”
室友：“……也行吧，挺适合你俩。”
廖云云拿上自己的小包，踩上鞋子立刻就出门了：“有好吃的我给你带点回来。”
室友眼睛一亮：“好嘞！”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廖云云和约会的男孩子一起并肩走出了小区，伸了个懒腰。哎，没想到社恐I人云云同学也马上就要有男朋友了，就要脱离母单了，真是让人高兴。
不过，清河古镇……室友有些疑惑，不是还没开业吗？怎么就有试吃会了？
“路小姐说这次试吃会的邀请名额只给了我们这些老食客。”徐晨看了看旁边的廖云云，眉飞色舞地说，“听说后面进群的那些都没拿到。”
他和廖云云正是因为吃而结缘的。
当时，他们都是宋嫂鱼馆的第一批老客户，而且两人都是爱买套餐带回办公室去吃的，每次去排队都能遇到。不过廖云云害羞社恐，所以两人从来没说过话。
破冰的契机是食客群，廖云云知道有了群之后，为了第一时间知道新菜，便鼓起勇气找了人想要加群。她找的人正是徐晨。
一来二去的，两人便从见面都不打招呼变成了见面能聊个几句。
徐晨是个社牛，等到宋嫂鱼馆结业的时候，他已经能和廖云云一起约着吃饭了。熟悉了就发现，虽然两人性格截然不同，但是却有着同样的口味与审美，兴趣爱好也重叠了一半，相处起来很舒适。
年轻男女，彼此之间有没有意思大家心里都清楚。徐晨觉得廖云云应该是不反感自己的，他打算趁着这次试吃会看看能不能进一步。
廖云云到了清河古镇之后才发现人不少，都在往试吃会举办的一号区大广场走。
不是说邀请的人很少吗？她看了徐晨一眼。
徐晨秒懂她想问什么，立刻解释：“除了咱们食客群，路小姐还给安平县上的人也发了不少的邀请函，还有他们自己的员工，算下来人也不少了。她本来想要完全公开举办的，但怕人太多不好控场，毕竟现在清河古镇里到处都在装修。”
“那倒是。”廖云云抿嘴露出笑容，“你是包打听吗？什么都知道。”
徐晨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两人来到大广场上，这时候人潮已经很多了。廖云云一看，深吸了一口气：“天啦，我以为就是十几个小摊子的规模，原来这么多啊！”
在这边的小餐车她数了数，大概得有个五六十家了。
徐晨也感叹：“清河古镇真是下了血本了。”
他知道这些来出摊参加竞选的有很多都是从外地邀请过来的。
“还好我今天早餐只吃了一点点。”廖云云揉了揉自己的肚子，为自己深具先见之明而感到庆幸，“先吃哪家呢？”
这么多摊子，她扫一眼就能看到炒麻糍、芋饺、清明艾草粿、炒年糕、萝卜牛杂、炒冷面、烫粉……天啦，太多了，而且每一家都不同，看上去很有食欲。
她一兴奋，连话都多说了两句：“真的和路老板说的一样哎，不是那种哪儿哪儿都有的小吃。”
烤肠、臭豆腐、铁板鱿鱼……这几样她真的已经吃够了。
徐晨开始摩拳擦掌：“咱们先从炒麻糍吃起吧？可以两个人要一份，这样咱们能够多吃几样。”
廖云云没有任何意见，重重地点头。
炒麻糍很美味，她就爱这种糯叽叽的食物。吃了两口后她再去徐晨手里面拿着的小碗里用签子戳，没想到徐晨已经戳好递给她了。
“谢谢哦……”廖云云轻声道谢。
嗯，豆沙的果然很甜。
徐晨看到她羞涩的样子，也露出了傻笑。不过，两个人也没忘记正事。
“我要给这家记一票。”廖云云在自己手上的单子上给“陈婆婆炒麻糍”打了一个勾。
他们进来的时候都会拿到一张单子，上面有所有摊位的名称和序号。如果觉得好吃，那就给对应的商家打勾，一共有十次打勾的机会。
徐晨说：“要不咱们先吃一轮，然后从印象最深刻的开始打勾。”
廖云云点点头：“这样也行，避免先入为主。”
她将自己刚刚打的勾划掉，很严谨。他们可是从食客群过来的，对于和美食相关的，尤其是路晓琪布置的任务，那肯定要更严格才行。
两个人又一起去了下一家。
……
“好甜呐。”路晓琪靠在二楼的栏杆上，托着腮看着底下的这一幕，脸上浮现起了姨母笑。
廖云云和徐晨她都眼熟得很，从宋嫂鱼馆开张第一天就来了的老食客，没想到这两人倒是走在了一起。
宋五嫂也面带微笑：“现在的年轻人呐，可比我们那时候胆子大多了。”
路晓琪笑嘻嘻：“现在胆子不大可没有女朋友的。”
苏隽：“……”
也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不能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于是他决定换一个：“最后来了多少家？”
这段时间他在忙自己的机械活儿，特助的工作内容就少了很多。
“一共五十七家。”路晓琪很满意这个成果。招商部的人这段时间辛苦了，她决定这个月的奖金翻倍。
这五十七家里肯定也不是每一个都会愿意留下，但从这么多里面选出二十家签约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她还看到了刘蝉带着助理正在直播，于是也打开了手机准备瞅一眼。因为连续几次的高质量输出，现在清河古镇的直播间人数已经很稳定了，初始就有10W+。
不过，今天显然有些不同。
【手机哥给我干哪儿来了？】
【主播这是打算转战吃播了？不是，你拿官方号干这事你老板知道吗？】
【我要举报！我要举报给美女老板。】
刘蝉和这些乐子人调侃了几句，然后才告诉大家今天是试吃会，为了确定以后清河古镇里的美食店铺而举办的。恰巧是周末吃午饭的点，很多人在屏幕前流下了口水。
【居然还有这样的好事？主播你都不提前说一声！我就在清河市的啊！】
【想去！这可比夜市有意思多了。】
【这个好，这个好，去景区再也不用吃难吃又贵的店了。举双手双脚支持。】
【看着都好想吃啊，主播一个一个介绍一遍呗。】
刘蝉依次介绍起来，顺便假公济私将每个摊位都吃了一遍，让屏幕前的人又一次流下了口水。而且很多粉丝还眼尖的发现了自己家乡的美食。
【居然有芋饺哎，真是难得，在外地都很少看到的。】
【蟹壳黄烧饼！是我们家乡的蟹壳黄烧饼，真的很好吃，主播快去吃一吃。可以的话给我买两斤，谢谢，离开家乡的孩子哭了。】
有人甚至发现了自己眼熟的那一家：
【啊啊啊是我们公司附近的烫粉，没错的，那老爷子我认识，我每天都去吃！主播快去吃他家，快，一定要加他家的独门辣酱，好吃死了。】
很快就有人回他：【你就没想一下，这家烫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
【哈哈哈哈哈，你别说了，层主反应过来就要哭了。】
那人发出了一连串的感叹号和流泪的表情：【不要啊啊啊啊！！！我要裂了，你们把老爷子叫走了，我以后吃什么啊？最好是不要这样，不然我要生气了！】
【这边建议你直接生气。】
网友的悲惨遭遇总是让人愉悦，直播间里一时之间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路晓琪看了之后，颇有些心虚。
但是转念一想，如果这些摊主真的选择了清河古镇，那就说明她提供的环境和条件要比他们现在的来得更好。人总是往高处走的嘛。
所以，她很快就淡定了下来。
“走走走，我们也下去吃一吃嘛。”看着下面的人越来越热闹，路晓琪也觉得自己有些饿了，拉着宋五嫂和苏隽一起去往下面跑。
包括镇上熟悉的居民在内，她总共邀请了四五百人，加上建筑队的工人们和自家员工们，也有上千人了。好在一号区的广场够大，虽然热闹却不显得拥挤。
“这个地方以后倒是适合做做活动什么的。”
路晓琪心里划过一个念头，但还没来得及细想，就看到了不少的熟人需要去打招呼。有任志娇一家；还有何桂花带着听到消息后连夜从省城赶回来的儿子一家；还有镇上开宾馆的赵叔，女儿赵思敏陪着他正在等一份藕粉圆子。
赵叔特别高兴：“你这个活动举办得好呀，县里面的人气都被带起来了。”
这么多摊主从四面八方赶过来是要住宿的，清河古镇几乎将赵叔刚完成新装修的宾馆给包圆了，让他怎么能不高兴？开门红呀！
他吃了一口藕粉圆子，睁大眼：“哎哟，这圆子好吃，思敏，你也买碗吃吃。”
赵叔决定了，要是清河古镇开张，他一定要买张年卡支持一下。这么多好吃的，时不时进来吃一圈也要吃够本了。
苏隽低声问她：“你要吗？”
路晓琪豪气地一挥手：“要！我们要吃遍整个广场！”
吃是吃不完的，等吃到第八份的时候已经有些撑肚子了。她算了算自己吃下去的东西，从主食到小糕点再到甜品糖水，零零总总，真的吃不下了！
“缓缓，”她呼出一口气，“等晚上再来吧。”
晚上还有一场，第二天也会继续。
正当回办公室想要休息的时候，保安队长忽然打了个电话过来，声音有些紧张：“老板，不好了，大门口现在来了好多人，都在问能不能也进来参加美食节？！”

第62章  奈何本人没文化，一句卧……
“听说了吗？清河古镇今天有美食节。”
“那咱们去看看？”
“快看清河古镇的直播！好像很热闹啊, 而且各地的美食都有，要不要去凑个热闹？”
“不行吧，不是说是内部邀请制吗？”
“嗐, 去了门口再说呗, 说不定到时候能找到去的办法呢。”
“行, 那就去看看吧。”
等到他们来到了清河古镇的门口时，却发现和他们抱着一样目的的人可不在少数。人越来越多。保安队长只能拦着, 但看着还在逐渐增加的人心里也有些发怵。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的用喇叭劝说需要邀请函才能入内。
有的人听了之后失望的走了, 有的人则想着说不定还可以找机会溜进去依然留了下来。
而清河古镇和相关人的微博号以及视频号还有直播间的评论区一时之间都出现了大量的评论：
【求求了, 改成公开的活动吧, 想进去。】
【+1, 拜托拜托。】
【真的不考虑公开吗？多好的宣传机会啊。】
这些消息也都被紧急汇总到了路晓琪以及几位管理人员这儿。
“是我们没想周全。”
招商经理皱着眉, 首先将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这场试吃会是他们招商部主要负责的，原本就指望靠这个绩效翻倍了，要是出个什么安全事故或者是舆论事故, 那等于这一段时间白忙活了。
陈盈盈：“要不考虑一下公开吧？如果太强硬了，说不定有人因爱生恨，到时候在开业前引发什么舆论事故，那就得不偿失了。”
宇文恺皱起眉：“不可。现在到处都还是工事, 若是有人进去破坏，不管是有意无意，都会很麻烦。”
路晓琪看向保安主管。
保安主管有些为难：“要全部守着的话，人手不够。”
古镇还是很大的。
苏隽忽然对路晓琪说：“是不是可以去联系一下的社区主任？”
路晓琪看向他，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和上次一样，让社区出点志愿者？”
倒也不是不行。
“把大门到一号区广场的路围起来，只开通这条路，其余路口全部放上我们的人守着, 不允许外人进出。大门这儿就拜托给社区。”苏隽颔首，又补充了一句：“不单单是社区，这样的活动对当地政府也是有好处的，说不定他们也会愿意参与一下。”
他和有关部门打交道多了之后就逐渐熟谙了他们的做事风格。首先，他们也会怕出事。就算是清河古镇不主动请求帮忙，这样的人员聚集，他们肯定是会要派警察或者其他人来维持秩序的。
其次，要是活动搞好了，那就可以写个稿子什么的宣传宣传了，也是一项不错的政绩。
其他人互相看了一眼，也都赞成苏隽的提议。
清河古镇以后必然要举办各种大型的活动，这次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为后续积累一点经验了。
果不其然，待路晓琪打了电话过去后，社区主任沉吟了一下说要请示一下。
半个小时后他就回了电话，说会马上派人来维持秩序，但是也会派记者过来采访一下，然后新闻稿里面主办单位要把有关部门给加上。
路晓琪当然没意见。这大周末的让人特意来加班，那也很辛苦，总要给些好处的。
这也算是三赢了。
清河古镇扩充了知名度，有关部门多了一项可供宣传的新闻，而在古镇门口守候着的人群终于可以进去大吃特吃美食。当知道下午三点可以入场时，守在门口的人都兴奋起来。
清河古镇的各大官方号也都发布了这条消息，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往安平县赶。
“今天怎么那么多人？”新开通的从市区到安平县的司机有些纳闷。
乘客笑起来：“师傅您还不知道吧？今天清河古镇举办美食节，大家都想去凑热闹呢。”
司机师傅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作为跑这条线的师傅，他也很开心：“挺好的，咱们清河市就是少了个能玩的地方，古镇早点开业，大家周末也能找到去处。”
“可不是嘛！”乘客也很认同，“咱们市绕来绕去就那么几个景点，都去腻了。市里的那个步行街也搞得不行，没几家好吃的。”
他们都是期待古镇能够早早开业的。
……
冯老爷子提前一天才到清河古镇，这边果然和说的那样给他们安排了宾馆，也报销了车费，这让他很满意。
还没来得及逛古镇，第二天一大早就起来准备各种食材。
“我觉得这个地方诚意还是很足的嘛。”他老婆嘀咕，“你看，食材和工具什么的都已经准备好了。”
除了一些这边买不到的食材是自己带过来的，其他都是官方准备的。
他们以前也听同行说起过参加那些什么美食节的套路，不仅要交摊位费，而且有一些主办单位还很坑，会要求你的食材去指定的市场买。最后钱没赚到，反倒贴了不少进去。有的热门活动的摊位，可能就要六位数，天价！
冯老爷子依然嘴硬：“性质不一样，这个可是要让你签一年卖身契的。”
老阿婆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死老头子就是倔，明明已经心动了，但就是死要面子。
只是一个内部的试吃会，两人原本没指望能够赚到多少钱，就像女儿说的反正路费住宿费报销，就当去清河市旅个游好了。
但没想到，人还挺多。
一整个中午，冯老爷子鲜少有停下来休息的时候。中午一点多，还有工作人员过来询问要不要多准备一些食材，说下午人会更多。
冯老爷子皱起眉：“不好，咱们的粉好像带少了些。”
老阿婆又开始了数落：“我是不是和你说过要多带一点？你当时怎么说的，哦，应该没什么人，随便带一点就好了……”
真是要气死她了。
他们用的烫粉是尧市当地的特产，在清河这边应该买不到的。换的话做是能做，但口感可能会大打折扣。
冯老爷子这次不敢回嘴了，嘟囔了一句：“先做着吧，船到桥头自然直。”
老阿婆已经不想搭理他了。
到了下午三点以后，果然人流量大增，在五点以后，整个清河古镇已经不得不采取了限流的措施，分批放人进去。在门口被临时调过来当义工的志愿者们当然也是有点怨言的，但看到这样的人流量也不敢松懈。
这但凡没有人维持秩序就糟糕了，于是他们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尽心尽力的在帮忙。
路晓琪私底下吩咐了财务主管，让她准备好一些代金券，每个人两百块，可以在这次的活动中使用，家人也可以跟着一起用。红包她不能给，怕违反纪律，但代金券这种优惠券形式的应该没什么问题。
苏隽在一旁全程看着，忍不住有些出神。
宋朝时除了皇宫里的一些女官以及特殊的太后之位，朝廷里也找不到半个女人的身影，似乎所有人都认为女人不适合做这种抛头露面的事务性工作。
她们见识不多，而且优柔寡断，性情软弱，不堪大任。
这好像成为了很多人的共识。
所以，当他那出身商户的母亲想要自己出头做点事情，便被斥责为不守规矩，毫不贞静。当她遭遇到了挫折的时候，便收获了一堆诸如“果然如此，女人能做出什么事来？”之类的指指点点，然后也对自己产生怀疑，一点一点的沉寂下去。
他童年记忆里的母亲和后来的母亲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童年时，鲜活忙碌，看着他喜欢机械会夸他甚至会陪他一起玩；后来，安静沉默，仿佛没有了存在感，觉得他沉迷于机械是玩物丧志、不思进取。
苏隽对此的感受一直都很复杂。
作为一个孩子，他不懂得母亲如此巨大的变化是为什么，只是知道或许她是不快乐的，然后也时常让自己不那么快乐。
他们是母子，连心，却也互相折磨。
但是来了这里后，苏隽慢慢地明白了很多。他经常在想，母亲要是生活在这个时代就好了。
他想让她来千年之后看看，告诉她，她一开始的想法并不是大逆不道，其实女人也可以担任管理者，不仅同样处事利落果断，而且比起很多男人来说还多了细致和贴心。
路晓琪会注意到社区工作人员们的辛苦，会及时想到给新来的游客们发贴纸，有喜欢的摊位就贴在他们的餐车上。
不仅仅是她，包括古镇里面的女性工作人员，每一个都不比男性员工差。
他想告诉母亲，她年轻时并没有做错。
他也想让那些老学究们，那些让人生厌的人也都过来看一看，想着他们肯定会大吃一惊，可能还会吹胡子瞪眼觉得这是倒反天罡、牝鸡司晨，就觉得很有趣。
“你笑什么？”路晓琪看他怔忡又含笑的表情忍不住问了一句。
苏隽温声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处理得很好。”
比起他刚到那会儿，她的进步是如此的快。
路晓琪一愣，难得的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故作自然地耸了耸肩，谦虚说：“嗯……也就还好啦。”
实际上，眼睛里已经带着笑了，嘴角还有小小的得意。
毕竟，谁不愿意听夸奖呢？而且，都锻炼了那么几个月了，再没点长进，她都觉得对不起他们一个个的都那么努力。
刚开始的时候，她的确是很惶恐的，怕自己做不好。但是当事情已经压过来摆在面前的时候，那总不能视而不见甚至转身就跑，只能一咬牙像是爬山一样翻过去。
多翻个几次，便也习惯了。
也是经过这些，路晓琪才出人意料的发现自己承压能力居然还不错。
……
一号区的大广场上已经人山人海，几乎是每个摊位前都围满了人。
徐晨和廖云云下午在安平县逛了会儿之后，晚上又杀了回来，看到这样的场景也不禁有着震惊。他们早从食客群里知道了试吃会对外开放的消息。
“还好早来了。”廖云云庆幸，“不然很多吃的都排不上队。”
徐晨连连点头：“这次的确举办得很好，每一家都很有特色……”
刚说完，就听到旁边路过的小哥激动地说：“卧槽，总算不是淀粉肠羊肉串和臭豆腐了，那个是什么？我从来没见过，走，去排那个去！”
徐晨和廖云云相视一笑。
看来群众的眼光是雪亮的。
他们还看到好多人拿出手机在拍视频，还有几个直播的，反正现在人均自媒体。
廖云云打趣：“看来清河古镇又要在网上有一波热度了。”
“咱们可以建议路老板把这个美食节继续办下去，一年一次，就算是以后要买门票进来，但要有这样的水准的话，我也是愿意的。”徐晨兴致勃勃说。
廖云云立刻提醒：“咱们肯定是要买年卡的！”
徐晨这才想起来，对啊！他们早就说好了要买年卡，宋大厨可是一直在这儿坐镇着呢！
然后，他又为廖云云话语中的“咱们”这个词感到荡漾，冒出了傻笑。
另一边，冯老爷子的摊位前已经排了长长的队伍。
“老板，我要一份小碗的牛肉烫粉，加萝卜。”
“老板，我要……”
冯老爷子听得头晕脑胀，喊了一句：“不要急，慢慢来，一个一个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烫了多少碗粉，反正到了八点多的时候手都觉得没什么力气了。
这时候，他老伴儿解救了他：“咱们的粉不够了，只能烫个五碗了。”
而且，这些本来是预备明天用的。
冯老爷子想哭：……终于可以下班了吗？
听到这个消息，挤在前面的人松了一口气，后面的人嘟囔了几声之后只能无奈地离开了，转战其他的摊位。
老俩口最终提早收摊，倒是能在摊位上歇一歇。
李阿婆算了算今天的收入，忽然就眉毛皱起来轻声的长长的“嘶”了一声。
冯老爷子：“……你干啥？被蛇咬了？”
李阿婆忍住了想要揍他的冲动，凑过去兴奋地说：“老冯，你知道咱们今天赚了多少吗？”
她说了一个数，冯老爷子也忍不住“嘶”了一声，收获了对方的一声冷笑。
“真有这么多？！”
这可相当于以往差不多一个礼拜的收入！
冯老爷子顿时觉得自己腰也不酸手也不痛了，急着说：“那咱们明天还得要继续干啊！”
李阿婆主意多，眼睛一转，立刻给远在尧城的女儿挂了个电话，让她明天一大早立刻从尧城人肉带一大包干粉过来。尧城离清河古镇也就一个小时车程嘛！
她原本想着女儿会不愿意特意跑那么一趟，正在想要如何说服，没想到对方哈哈笑了两声：“行啊行啊，我坐明天最早的一班车过来。妈，你是不知道，我在网上看到好多你们现场的视频！”
她看了之后心痒难当，早就想说明天过去也凑个热闹了！
李阿婆放下电话，发了好大一会儿呆。
冯老爷子奇怪：“老婆子，你咋了？”
李阿婆清醒过来，郑重看着他：“老冯，这次咱们一定要把清河古镇给拿下！”
她觉得，在这儿说不定真能发笔小财！
……
《安宁县召开美食节，广邀全国口碑摊主，游客好评如潮！》
《清河古镇开业在即，美食节预热活动圆满成功！》
各大官方媒体的正经新闻各种夸赞，将安平县有关部门以及清河古镇夸出了花。
【家人们，清河古镇这次是来真的呀，他们的美食节简直太赞赞赞了！赢麻了!】
【清河古镇的美食节避雷了，一天给我吃胖了三斤。】
【我说我家楼下的那家小摊子怎么这几天没出摊……孩子的天塌了！】
【总算看到一个货真价实的有全国地方特色云集的美食节了，知道我有多么感动吗？】
在各大网络平台上，清河古镇这次美食节收获的热度也不低。
要知道，天下人苦千篇一律的美食节久矣！从南到北，每次的美食节都是老几样，真正的特色却没几家。不说百分百，但说90%的美食节是圈钱的玩意儿，肯定没冤枉任何一个人。
对于清河古镇来说，不仅又一次收获了口碑，还真正找到了自己想要引进的美食小店。
他们这几日忙的就是这件事——统计各个类目下最受欢迎的几家，主食、糕点、小吃、甜品糖水……然后和他们谈入驻的事情，签订合同。
出乎意料的是，除了少数两三家最后还是婉拒的，其他大部分都欣然接受了。
他们愿意用一年的时间来与清河古镇合作，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未来。
“我们其实也没想那么多，”冯老爷子如是说，“就是觉得你们这事儿办得舒坦，说报销就报销，哪儿哪儿都做得很好。我觉得你们以后肯定是有前途的。”
其他的摊主也都点点头。
主办方是不是诚信，邀约是不是有诚意，不要看说的，要看做的。显然这次清河古镇的做法赢得了他们的心。
就算是那些遗憾没有入选的摊主也都没什么怨言。这两天时间的美食节，他们可是赚得盆满钵满。摊位不用出钱，食材和原料都是主办方提供。他们原本只是想着来看一看的，结果还能带着丰厚的荷包回去，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而且，清河古镇还承诺了日后要是还再举办美食节一定会邀请他们再去。
热闹的开始，轰动的结束，而且全程体面和谐。
在路晓琪说出这句“招商部全体这个月奖金翻倍”的话的时候，不仅是招商部喜气洋洋，其他部门都觉得这是招商部应得的。
看到他们欢呼，路晓琪心中也十分雀跃：嘿嘿，总算是能淡定地把这句话给说出来了。为了这么霸总的一刻，她可是默默在家里演练了好几遍。
爽！
招商部这边忙着签订合同，时间一进入到十月中旬，路晓琪便要忙着另外一件大事了。
戏楼终于改造结束了。
在收到系统的通知时，她狠狠地松了一口气。这几天她都躲着孙导走，生怕被他逮到，然后面对他幽怨的眼神。这下总算是好了！
路晓琪当即就在当天晚上带着宇文恺和想要凑热闹的几人去了。
没有第一时间带上孙导是怕那戏楼要是被系统改造出了什么特异功能，可别吓着他。
系统哼了一声，对她的形容感到很不满：“我出品的必然是精品，请玩家不要用惊吓这样的贬义词，用震撼这样的褒义词会更合适。”
路晓琪：“……谢谢你给我普及中文。”
她点开系统，找到了之前收到的通知：
【您的戏院已经改造成功，是否现在验收。】
当然选择“是”！
几乎是在意识落下的那一刹那，包围住眼前建筑物的蓝色帷幕缓缓落下，然后消失在了夜色里。而里面的建筑也在月色下完全呈现于他们眼前。
一盏一盏的灯次第亮起，从近及远，将原本笼罩在夜色里的建筑映照得灯火辉煌，似乎一下子由静谧缥缈的幻境拉入到了现实，成为了人间仙宫。
路晓琪觉得那一刻自己的耳边都响起了丝竹之声。
“卧槽……”她被震撼到了，在心里喃喃说了一句。这时候才理解了网友们的痛，真是奈何本人没文化，一句卧槽走天下。
这时，就听到旁边的苏隽也在喃喃感慨：“月殿影开闻夜漏，水晶帘卷近秋河……果真华美非凡。”①
路晓琪：“……”
这首诗她都没听过！
还好还好，她刚才只是在心里默念的，不然就被衬得像个文盲似的。
系统的提示声来得如此是时候：
“恭喜玩家，你拥有了一栋经过特殊改造卡改造过的戏院。该戏院占地1480平方米，拥有一大一小两大演出厅。大演出厅可容纳观众580人，包括贵宾包厢8个。小演出厅可容纳观众188人。”
路晓琪现在也不是剧场小白了，知道这样的容量已经算得上是一个中型剧场了。
而且两个演出厅，也方便灵活安排节目。她现在已经不操心场地问题了，转而开始操心要用什么节目来填充剧场了。
宇文恺看着剧院门口悬挂的牌匾，上面镌刻有三个大字：幻音阁。
铁画银钩，入木三分。
“好字！”他赞叹了一声，“这名字也好。”
不单单是名字好，这栋建筑本身也让他目不转睛。它的主体建筑是一座三层木构楼阁，重檐歇山顶，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无一处不美。
几人随着路晓琪进去，看到里面繁复华丽的细节。
即便是见惯了好东西的向齐向明看着头顶以及四周的各种雕刻和彩绘，也都瞪大了眼睛，半晌才感叹一声：“这真是比皇帝住的宫室还要更精致了。”
宇文恺眼睛都不眨一样，好像已经黏在那些细节上了，半晌才唏嘘说：“不愧是神仙手笔！”
说不出的纸醉金迷、风流雅致。
一行人看得啧啧称奇，流连忘返。
它的两个演出厅，风格不同。大的演出厅是按照现代剧院建设而成，弧形的观众席围着正中的舞台，一共两层，下层是普通观众席，上层是贵宾包厢。
当然，装饰风格比起现在常见的现代简洁风剧院却是完全不同的，也有别于西方古典式歌剧院。
反正，路晓琪喜欢极了，她觉得游客们到时也会沉醉其中。
小的演出厅则更像是古代传统的戏园子，有戏台有环绕戏台的庭院，放置了散座的桌椅，可以在这里喝茶看戏听曲。二层同样是独立的半公开的包厢。
看到它的时候，路晓琪的脑海里就已经自动想好了这里适合上演什么样的节目。
“不对，都没个特殊功能的吗？”她忽然想起来，问系统。
系统出品，总不可能只是样子好看而已吧？
系统轻呵了一声，很是傲娇：“那是自然。玩家可以自行点击建筑卡片，即可查看它的特殊属性。”

第63章  包含营养液1.1W的加……
路晓琪点开系统里关于“幻音阁”的介绍：
【I：本戏院采取极致扩音和定向传音技术, 能够收集并放大舞台上的配乐与音效。不管观众坐在哪个位置，都能享受极致的音效，获得沉浸式体验。】
【II：本戏院加入环境拟真特效, 可从听觉、触觉、嗅觉等全方位打造演出所需环境, 让观众身临其境。】
【III：本戏院拥有瞬时布景功能, 只需在系统内输入演出台本，选择不同风格, 即可生成导演需要的舞台布景, 可瞬间切换, 无需人工换景。并且拥有秘境功能, 将为有特殊需求的剧本打造独特空间】
【IV：本戏院加入情感共鸣增幅, 捕捉演员唱腔与念白中的细微变化, 引导观众的情绪，使悲更彻骨，喜更酣畅, 更加投入到演出之中，获得难忘体验。】
很强大！
观众肯定可以在这里得到最极致的观看演出的体验。
路晓琪看了这四条特殊功能的介绍后，恨不得立刻就让孙导过来试一下然后自己当个观众体验一下。
除了演出区之外，戏院的其他功能也都很齐全, 尤其是后台的戏房也就是供演员休息和化妆还有存放道具的区域也非常宽敞舒适。
路晓琪拍了视频发给了正在帝都排演节目的赵飞燕。
赵飞燕可能是在候场正刷着手机，没几秒就回了过来，好几个感叹号：【！！！这也太好了吧！】
路晓琪：【等你回来当这儿的女首席呀。】
赵飞燕回了一个流泪的表情：【一定要等我啊！】
远在帝都的她抬头看了看眼前春晚的舞台，除了更大更豪华之外，其他还真比不上路晓琪拍给她看的那座戏院吸引人。
好想回去啊！
“这倒是有点像樊楼……”苏隽忽然说道，眼里带着那么一点怀念，“都是飞桥连廊，华美壮观。只不过, 樊楼是五栋楼宇相连，比这儿规模还要大一点。”
宋五嫂有些兴奋：“是了，是了，我刚进来的时候就觉得有点像。”
樊楼是汴梁东京最著名的酒楼，也是七十二家酒楼之首。她小时候曾随家人去过樊楼几次，印象极为深刻。
苏隽笑道：“不过，只是楼宇连廊相似，里面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樊楼毕竟还是酒楼，以饮食和酒水为主。他家自酿的‘眉寿’与‘和旨’的确是风味独特。”
夜深灯火上樊楼，吸引了多少才子墨客。当时他们这些人聚会都爱去樊楼。
路晓琪听得悠然神往。
宋五嫂在一旁哂笑：“后来却不是靠饮食和酒水了。汴京城里最出名的几家青楼，每逢夜晚便派遣旗下名妓前往樊楼，聚众等候，吸引了不少浮浪子弟，成为了著名的销金窟。”
最有名的便是她们那位红楼天子了，在樊楼与李师师相会的故事都传到了民间后宅里。现在想想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苏隽听了后大惊失色，脱口而出：“我们去的时候，可没有什么名妓！只是单纯吃饭饮酒而已！”
他冤枉！
他甚至下意识看了一眼路晓琪。
路晓琪噗嗤一笑，倒没有意识到其他。
宋五嫂也忍俊不禁，替苏隽说了一句：“在我小的时候，的确是没有的。”
苏隽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紧张什么。
第二日，孙导和其他的工作人员便看到了这座全新的剧院，都聚在门口久久不愿意离去。
“这也太美了吧。真的是三个月赶工赶出来的吗？”
“对啊，太精细了。”
“听向师傅他们说，有的是采购以前旧房子里的构件拼装起来的，所以才会这么快。”
“原来如此，真的超好看。”
没有一个人怀疑这会不必成为清河古镇开业后的新的打卡点。不说内里，单单是它的外观就足以让人惊艳。而更让孙导惊艳的却是舞台效果，简直太好了！
如果说一个人的唱腔是7分的话，那这个戏院的舞台收音简直能把她的唱腔给提升到八分甚至九分！他曾经去过很多在世界上都知名的剧院，但是说真的，不一定效果有这个好。
而且这儿内里的风格装饰也都和他惯常见的那种不一样，美轮美奂。
孙导在演出厅站立了好一会儿，然后兴奋地击掌，对路晓琪说：“我又有了新的灵感，不行，我得马上回去改一改。”
他是艺术家脾性，说了就走，将路晓琪一个人扔在了原地。
路晓琪也不在意，环视了一下四周，然后脚步轻快地走出去，关上了演出厅的门。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
晚上，夜色如水。
路晓琪和苏隽站在一号区的湖边，准备召唤新的一批的NPC。她这次积攒了四次召唤机会。她决定以后再也不留着一起抽了，还是尽快召唤吧，毕竟古镇里真的哪儿哪儿都缺人。
“我已经非酋了很长一段时间了，”路晓琪嘀咕说，“这次总得给我运气好点儿，让我召几个SSR过来吧！”
她倒不是觉得SSR就更高人一等，而是眼馋SSR的记忆。
如今的全息虚拟体验馆里面可只有李冰的三段记忆，孤零零的，太可怜了。
苏隽温声说道：“路小姐这次必然能得偿所愿。”
路晓琪忽然反应过来，他一直叫自己为路小姐，却不是老板。
回过头去刚想说什么，却猝不及防的被眼前这一幕惊艳到，半晌都没有说话——
苏隽提着灯笼站在一侧，这灯笼是那位擅长制作灯笼的黄匠人所作，十分精美。黄匠人做出来之后，苏隽给它改了改，将里面的蜡烛换成了灯泡。
现在这款灯正在量产，以后会成为清河古镇巡夜人员的标配道具之一。
灯泡原本明亮的灯光透过微黄的油纸后显得梦幻了几分，仿佛透着水雾的月色。他长身玉立，一手负于其后，一手提着灯笼，原本就清俊的脸被这朦胧的灯光笼罩，半明半暗勾勒出轮廓，更显得面如冠玉，眼如星河。
这灯下看美人果然越看越有……路晓琪发现自己看呆了，又看到苏隽的眼神疑惑看过来，不由得心虚地清了清嗓子，脸都有些微红。
你个没出息的，她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打了个哈哈：
“没什么，忽然想到点事情，那啥，我开始抽卡了。”
苏隽不疑有他，轻轻颔首：“好。”
路晓琪抽了第一张卡，依然是R卡，从系统给的注词来看，这是位明朝松江地区的织娘。
她很欣喜：“正巧韩尚宫和我说她们工作室缺人。”
苏隽记下坐标地址，准备待会去寻找。
第二张卡，还是R卡，却是宋朝时的一位杂耍艺人，擅长傀儡戏。
“我都许久未曾看过傀儡戏了！”苏隽很高兴，“昔日汴京城中有傀儡戏班何家班，擅长悬丝傀儡，结合了木偶，极有名气。”
他还曾特意去研究过这些傀儡，它们有着十分精巧的机关。
“那看来我今日的运气实在是很不错。现在古镇里就缺这种演职员。”路晓琪一看卡片就笑了：“这位师傅正好就是姓何，说不定就是你所说的何家班的传人。”
苏隽更高兴了。
第三张卡，却是一张SR，注词是“一曲能教九城倾——朱帘秀”。
路晓琪看了看苏隽：“你记得吗？”
苏隽摇摇头：“未曾听过。”
路晓琪立刻拿出手机搜索，也是傻了，肯定还是网络管用。她还真立刻在手机上找到了朱帘秀的相关内容，然后越看越激动。
“这位可是了不得的人物！”她兴奋对苏隽说，“元代曲坛第一人！”
可以说，她是元代众多杂剧家心目中的白月光，女神一般的存在。如大家所熟知的关汉卿就为她写过不少的词曲。
“一曲能教九城倾……”路晓琪琢磨着系统给的注词，越想越觉得开心。
多适合刚落成的戏院啊！
她现在大概摸清楚了系统人物卡池的一些规律——系统说他并没有暗箱操作，这一点她是信的。但每个阶段应该会有对应的卡池存在，比如初期阶段，更多的便是木匠，可以让她尽快修缮清河古镇。而到了后期，这一类人物便很少出现了，取而代之的是诸如纺织、器物类的工匠；如今，戏院也竣工了，大概是又开放了艺术类的卡池。
总的来说，系统还是很智能的。
她抽出的第三张卡也印证了这一点。
这一张终于是路晓琪期待已久的SSR，但是它的卡面却很奇怪。之前的SSR都是紫金色，但这张卡的颜色却是SR的金色。
怎么回事？
路晓琪看向卡牌表面，注词慢慢的浮现了出来：【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李氏兄弟。】
这首诗……这是诗圣杜甫写的《江南逢李龟年》呀！几乎每个华夏小学生都能背的一首诗！
难道这李氏兄弟，里面有李龟年？？
她立刻追问系统，系统：“玩家的历史知识如果过关的话，就知道李龟年还有一个哥哥李彭年，一个弟弟李鹤年，哥哥擅舞，弟弟擅歌，而李龟年则是音乐全才。他们三兄弟在当时也并称为三李。”
路晓琪都顾不得搭理系统略带那么一点阴阳怪气的讽刺她文化不够的语气了，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兄弟好啊！他家还有没有姐姐或者妹妹，完全可以一起带过来嘛。”
系统没理她，继续解释：“李彭年和李鹤年名气不如李龟年大，只是SR，而李龟年是SSR，所以这张卡牌的颜色才是金色。”
原来，李彭年与李鹤年早死，它在制作这张卡牌的时候，兄弟三人不想赌运气，他们不愿意分开只愿意被一起召唤，所以它无奈才把三人封印在了一张卡牌里。
“但代价就是李龟年的心愿后，不再被赋予特殊能力。”
……
“没有就没有吧！”李龟年开心的大笑，抱着自己的两个兄弟不愿意放开，笑着笑着，嗓音又哽咽起来，“我等能再次相聚在这里，比什么都重要！”
而且，他像是需要有特殊能力的人吗？！
李氏三兄弟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然后一人唱了起来，一人击掌为乐，一人踏歌起舞。
路晓琪和苏隽坐在一旁的台阶上，津津有味地看着。
她失笑摇头：“艺术家果然就是艺术家啊！”
看看这随性的范儿，多么的潇洒。
他们刚刚已经找到了这四个被召唤过来的人物，将他们妥善安置好了。
擅长傀儡戏的艺人，苏隽将他带到了与自己一起做机械的那位方匠人那儿，那栋宅子里正好还空了两个房间。那位织娘则带去交给了韩尚宫姐妹，让她暂住在那儿，想必她也会得到很好的引导。
这两人，一直到后面都还有些懵，似乎还不太清楚状况。
至于元曲女神朱帘秀，样貌倒不是如路晓琪想象的那般国色天香，只是清秀雅致，但是一说话那管嗓子的确是让人难忘。
她想来也是见惯了大场面，虽然紧张但是面上却很镇定，也能如常与两人交流。路晓琪对她有很多好奇，但是天色已晚，便将她带去了之前那群唐朝乐伎所在的居所，让公孙瑾带着她。
她们之间应该会比较有共同语言。
说曹操，曹操便到。
公孙瑾翩然而至，眼角含泪：“李供奉！”
李龟年循声望去，愣了几秒后才惊声喊道：“可是公孙大娘？！”
公孙瑾身穿现代服饰，他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
路晓琪嘴角抽了抽：……大娘这个称呼她真的是听再多遍也无法适应。
她看着公孙瑾加入了李氏三兄弟又哭又笑的队伍里，微微扬起眉，得，唐玄宗梨园里出名的这一波角儿倒是在她这儿聚齐了。
苏隽在旁边轻声感慨唏嘘：“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值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路晓琪怔了怔。
想想开元盛世如烈火烹油的盛景，又想想安史之乱后的人间惨状，这波人估计也是经历了许多的波折，散落四地，这才有了诗圣这首看似平淡实则写尽盛世坍塌的绝句。
算了算了，就让他们再宣泄一会儿吧。
不过，诗圣啊……她就说自己忘记了重要的事情！
“李龟年的特殊能力没有了，那心愿完成后还有记忆吗？”
这可是见过了唐玄宗、杨贵妃、李白、杜甫等一众大唐顶级风流人物的李龟年的记忆！路晓琪已经打算好了，系统要是说一句没有，她死活得要把袖子卷起来去和它理论理论！
好在，系统很乖巧地说：“记忆当然可以抽取，一码归一码。”
路晓琪提到了嗓子眼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那边，哭也哭完了，笑也笑完了，歌也唱完了，三李在公孙瑾的带领下来到了路晓琪的面前。
李家三兄弟都是年轻时的模样。他们被大唐一众权贵与才子文人们追捧，自然相貌不俗，都是俊秀男子，且自有风流气度，站在一起极为赏心悦目。
李龟年带着哥哥和弟弟对着路晓琪拜下：“路小姐日后但有吩咐，我与我的两位兄弟必将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即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惜。”
路晓琪看着即将成为自己员工的音乐全才，眼睛里都要溢出笑来了：“好说，好说。”
苏隽低垂下眼，掩饰住自己冒出来的淡淡不爽。
啧，浮夸！
……
时间如白驹过隙，很快，清河市便入了冬。
一大早，赵思敏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穿戴洗漱完毕就准备去上班。
一打开门，一股寒意侵袭而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江南一带的冬天就是这样，又湿又冷，还没有暖气。一进入到十二月份，清河市的气温立马直线下降，恨不得一夜之间就进入到隆冬时节。
明明她昨天还只是穿个长袖的开衫，今天就已经套上薄款的羽绒服了。
赵思敏正好遇到爸爸从外面开车回来：“怎么，不吃早饭了？”
她挥了挥手：“不吃了，去食堂吃。”
这个礼拜食堂早餐有麻糍包油条，还有热乎乎的豆腐花可以喝，愿意等的话还可以来上一碗牛肉汤河粉，在冬天来上一碗，可以说是很幸福了。
赵叔乐呵呵看着女儿开着自己的小电驴往清河古镇走。
他觉得自己这几年做过的最好的决定就是把女儿叫回来，虽然她对在家里宾馆帮忙没什么兴趣，但是却凭自己的能力在清河古镇找了一份工作，也稳定得很。
“对了，思敏！”他想起来，连忙喊住女儿，“你林婶他们都让我问问你，清河古镇的票价出来了没有？你们有没有内部票的？”
赵思敏无奈：“没有啦！老板都还没有定价呢，不过我们都猜应该不会超过一百。还有，你不要到处说我有内部票哦，如果预售情况好的话，那我们这些员工也不会有多少内部票的，估计也就一两张。”
到时候家里人都不够分的。
赵叔点头：“知道了，我一律说没有。”
赵思敏挥了挥手，骑上小电驴绝尘而去。她得快点走，不然豆腐花就没了。
现在她已经是清河古镇的正式员工了，属于人事部里的一员。
他们镇子里有很多匠人，手艺都很绝但是没接受过系统的教育，赵思敏主要是就负责这一部分的培训工作。她很喜欢这份工作，觉得自己的工作非常有意义。
赵思敏在等红灯的时候环视了一下四周，然后忍不住生出感慨。
她回来也有差不多大半年了，这大半年安平县的变化真的非常大。
首先是脚下的路在一个月前已经修好了，不仅仅是修得更新了，而且还拓宽了，包括道路两边的绿化也都进行了升级。以前的路虽不至于破破烂烂，但绝对没有现在高大上。
赵思敏知道这是路小姐去市里和县里争取过来的，而有关部门愿意投入这么大，看来也很是很看好清河古镇的后续发展。
其次就是安平县的市容市貌。
以前这儿没什么外来人口，本地年轻人也大多在市区那边工作，街道两边的店以中老年审美为主。但现在，多了奶茶店、咖啡店、汉服店等等一系列的新店铺，很多老店也选择了翻新。整体的市容比以往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再有就是人。
仅仅是赵思敏知道的，从外地回来打算自己靠着清河古镇做点小生意创业的就已经有好几个了。
安平县似乎一改以往的暮气，变得有活力起来。作为土生土长的赵思敏，当然很乐意于看到这样的变化。
她将小电驴停到了古镇右手边的员工停车场。
从停车场出来之后便能看到旁边的古镇派出所以及消防站，再往前走就是一个综合式的公交站。从市里面来的公交以及大巴都停靠在这里。
售票处、大门楼还有入口的牌坊，都已经修葺一新，而且撤掉了围挡。
一切都在昭示，清河古镇马上就要开业了。
从上个月月底起，古镇里的装修围挡以及脚手架就已经断断续续在撤了，一些提前完工的建筑队也都已经离场。目前还没有撤的脚手架也就只有清河楼一处。
今天，正好是清河楼撤脚手架，终于可以以全新的面貌重新出现在人前的日子。
赵思敏知道，自媒体部的同事们为此还准备了直播。
这大概也是开业前最后的一次大型活动直播。
赵思敏紧赶慢赶终于来到了食堂，许多员工都热情地向她问好：
“赵老师，早。”
“赵老师，晨安。”
赵思敏微笑着一一和她们打招呼。她的这些学生兼同事们，虽然很多都没怎么念过书，但家教都是极好的，很讲礼仪。而且很多学的都是国学，说话文邹邹的。
“赵老师，晨安。”
她又遇到了将头发高高扎起用小银冠固定起来，显得英气十足的公孙瑾。她身边跟着几个舞蹈演员以及朱帘秀，正有说有笑，在她们身后的是李家三兄弟，皆容貌不俗，神采飞扬。
他们一进来，赵思敏甚至感觉整个食堂都被加了柔光滤镜，明亮梦幻了好几分。
大家互相问了好。赵思敏的心中充满了愉悦——这许许多多的美女帅哥，绝对是在清河古镇上班的一大福利，可以抵消加班疲累的那种。
这里舞蹈演员多，一个个都非常的养眼，年轻貌美。
尤其是她的很多学生们更是其中佼佼者，盘靓条顺，气质古典。她见过她们演出时的扮相，私以为比很多古装剧里的花旦们都要更美，十分期待她们艳惊四座的一天。
刘蝉也在食堂吃早餐，他的工作时间比较自由，但因为今天要做重要直播，也难得早早就起来了，转过头去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现在觉得清河古镇对于做自媒体的人来说就是个大宝库，里面的金银珠宝简直取之不尽，而且一拿出来绝对经得起考验——都是货真价实的真金！
这样的场面随便拿手机拍拍，就这颜值，配个BGM发到网上去，不说爆，小火一把绝对是可以的。
偏偏老板还不让他现在就发，说要保持一点神秘感。
刘蝉恶狠狠咬了一口包子。他平时可是积累了一大堆素材，就等着开业后发，哼哼，一定要惊艳所有人！
看了一下手表，他卧槽了一声，也管不得惊艳不惊艳了，拿起包子就往外跑。
到时间了！
……
田凡是忠实的古建爱好者，也是一位自媒体，主打去各地拍摄古迹与古建筑，很小众的赛道，但是和一些博物馆以及古迹景区合作，也能养活自己。
一大早上他就起床然后坐在了自己的书桌前，等候着清河古镇官方号的开播。
他是从测试榫卯那一次开始关注的清河古镇，越挖掘就越对它感兴趣。虽然只是个风景区——这样的以仿古作为卖点的景区，田凡见太多了，但像清河古镇一样云集了大批大师级的工匠而且正儿八经在搞古建复原和修缮还自带科普的景区，真是寥寥无几。
他很期待今天清河楼的面世。
打开自己的古建爱好者群，田凡看到有很多人都和他一样也在蹲守：
【期待，我相信宇文老师和几位向大师傅，一定不会让我失望。】
田凡立刻确信，这位大概也和自己一样，是忠实粉丝。
但也有很多人保持着观望的态度：
【你们是没见过清河楼没被整改前的样子，那可是典型的以倭代唐的案例。还有，你们是不是忘记了之前那个某某湾，也是说要整改，但最后还是那个鸟样。】
【我也持悲观态度。可能明显的那些会被改掉，但最后的结果如何不敢保证，不一定是我们想象中的那个样子。】
田凡忍不住也参与其中，回复他说：【你们要是看过宇文老师之前的讲解就知道，他自己对于以倭代唐也是很生气的，所以我觉得他肯定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
那个叫“古典建筑鉴赏家”的人又回他：【说的永远比做的要简单。】
鉴赏家打字速度极快，还不待田凡说什么，他又唰唰唰冒出来一条：【我忽然想起来，之前清河古镇不是说要烧出失传的孔雀蓝釉琉璃瓦吗？后来这事儿是不是也没音讯了？】
田凡：【之前直播过一次，其实我们都觉得那个颜色已经很好看了，但是张大和张二师傅觉得那个颜色还有些差错，就把那批瓦又毁了，然后主要做绿色的琉璃瓦。】
【我也看过那次直播，只能说失传的东西真不是那么好复原的，但是我觉得张师傅他们会成功的。】
鉴赏家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田凡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啥啊？
他打字的速度都快了很多，还没发出去，就看到群主冒泡了：
【咱们这群里都是古建爱好者，有事情好好谈论，从客观理性的角度出发，不要夹杂个人情绪。另外，对现在国内的古建修缮不要太严苛，做得不好的当然可以骂，但是人家这种踏踏实实在做事，都不知道结果是啥样的，不要现在就贷款骂，有点耐心嘛。】
群主在群里很有威望，而且他的回复可以说很客观了。
鉴赏家也服气，在群里道了个歉：【是我的问题，主要是被之前那些以倭代唐还嘴硬的项目给气到了。这样，为了表示歉意，清河楼要是整改得当，等古镇开业的时候，我买十张票给群里的朋友们去！】
【好，兄弟大气！】
【可以可以！】
田凡也回了一个点赞大拇指的表情。
他们聊天的这会儿功夫，清河楼的脚手架已经慢慢在拆了。他感觉今天的直播恐怕得要持续大半天，但现在无聊的就是那么多，只是看个拆脚手架，直播间里的人都越来越多。
现场有四五个角度的摄影机一直固定对着清河楼，田凡选了其中两个。他不是很喜欢看评论，直接把评论区给屏蔽掉了，一会儿抬头看一下进度，一会儿再低头干自己的事情。
大概到了中午的时候，等到田凡又一次抬起头，揉了揉自己发酸的脖子时，他才发现自己观察的一侧，脚手架已经拆了一半了。冬季带一点清冷的阳光正好从顶端照耀下来，照在那绿色的琉璃瓦上。
那一刻，田凡屏住了呼吸。
过了好几秒，他才长长舒出了一口气，喃喃说了一句：“太美了。”
暖阳给绿琉璃瓦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光，点点碎金的光芒似乎唤醒了那一片翡翠绿色，琉璃瓦特有的透亮釉质在阳光下具有了轻盈的流动感，让这一小片已经露出来的屋顶不再只是一个安静的没有生命力的建筑构件，更像是一汪深藏在林中的华美又灵动的湖水。
他看了一眼群，果然群里炸了。
【我去！这个绿色绝了！】
【我怎么感觉这个绿比我之前看过的绿琉璃瓦都要更淡一点？】
【我也觉得好像浅淡了一点，但反倒更好看了，不像是宫殿庙宇那种稳重感，但是要更灵动了，倒是很适合江南一带的风格。】
【晋省的琉璃塔上我记得也有这样的绿琉璃瓦。】
像是翠玉一样，又像早春刚刚长出新芽的嫩叶，被阳光一照，尤为惊艳。
鉴赏家冒了出来：【这次我是真的相信他们能烧出失传的孔雀蓝釉琉璃瓦了！愿赌服输，感觉我马上就要付钱买十张门票了。】
话虽如此，但他语气里只有高兴。
没什么能比一位古建爱好者能够看到一座漂亮的古建要更值得高兴的了。
田凡：【到时候你可以把票送给身边的朋友，或者是在小地瓜上搞个抽奖。群里的人我相信我是愿意自己买票去看的。】
鉴赏家：【兄弟这个提议不错。】
他们本来很多人都在网上默默推广，经常自掏腰包抽粉丝送门票。
清河楼的直播依然在有条不紊的进行，拆了整整一天，一直到了傍晚六点，才逐渐把外围的所有脚手架给拆掉，露出了被围了好几个月的楼宇。
夕阳的颜色更加暖融，带着浅浅的金。
当看到它伫立在夕阳余晖下时，即便是再没有审美的，对古建筑毫无兴趣的人也都必须要承认，它的美是客观存在的，是可以跨越种族和文化以及时间维度的。
叶世安和陈世豪站在清河楼下方，仰头看着它。
他们的感受似乎还要更深一些。
好像能想象，在很久很久之前，应府木塔刚建成时，或许也是这样，华美簇新。后来，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风吹日晒，彩漆的颜色逐渐褪色、剥落，就连坚硬的琉璃与木头，也都被刻上了岁月的痕迹，然后就成为了他们现在守护着的这个样子。
叶世安觉得，这座清河楼，或许也能与应府木塔一般，即便是百年后乃至千年后，也会有人专程为了它而从百里之外千里之外驱车而来，顶礼膜拜。
“师兄，你这个评价可太高了。”陈世豪咋舌。
应府木塔可是国宝。
叶世安一笑：“国宝也是优秀的工匠们做出来的。现在的好东西到了千年后，也未必不是国宝。”
他见陈世豪怔然，指了指清河楼：“它不美吗？不精致吗？不够资格流传百世吗？”
陈世豪看了半天，不得不承认他师兄是对的。
叶世安也是为了这次拆除脚手架临时飞过来的，他是应府木塔的修缮组老大，不可能一直在待在这儿，这几个月里他飞行的次数比过往好几年加起来都要多。
但，这些心思没有白费。
通过时不时去询问向齐向明等人，叶世安的修缮组又重新掌握了木塔上两种全新的榫卯，如今只剩下四五组没有被攻克了。
“可惜向师傅他们还是不愿意过去。”陈世豪叹气。
“没关系，先这样吧。”叶世安现在已经淡定了，“让小丁他们继续留在这儿帮忙，也多学点东西。”
他一抬头，看到宇文恺正在不远处和路晓琪说话，立刻毫不犹豫走了过去。
路晓琪与苏隽、张仲景等人自然不会错过这样的重要时刻，他们也在不远处兴致勃勃看着清河楼的重新面世。
宇文恺站在一旁，神色温和。
他现在整个人身上已经没有刚到这个世界时的愁苦和冷肃感，要淡然和煦很多。用现今流行的话说就是，自己与自己和解了，不再拘泥于过去，便感觉找到了新生。
在听了无数声身边人的惊叹之后，宇文恺也忍不住嘴角翘起。
“路小友所托，老夫幸不辱命！”他对着路晓琪行了一礼，含笑说道。
拆除完清河楼的脚手架，便代表着整个清河古镇一期工程已经竣工。
路晓琪慌张地回了过去：“宇文老师，您可别这么说。是我要感谢您才对。”
如果不是一开始就抽出了宇文恺，她觉得清河古镇的开业可能遥遥无期，说不定自己到半路上都会放弃了。
她心里一动，好奇问：“宇文老师，那你现在觉得你的心愿快要完成了吗？”
宇文恺的心愿是想要看看现代化的城市是怎么运作的，这个东西说大很大，说小也可以很小，单看宇文恺自己的认知。
他沉吟：“还未曾……但我隐隐察觉，似乎快了。”
整个清河古镇虽然表面是古的，但是内里却是现代的。他接手整个项目以后，的确对现代化的很多城市规划都了非常深的见解，比如水电排污、通信、交通、居民区商业区的规划等等等等，但似乎又有些不够。
苏隽：“可能是因为古镇的规模终究是太小了点？”
宇文恺：“或许吧。接下来，林教授邀请我去清河大学开几堂讲座，另外，我也想去那儿的城市规划学院旁听一下，应该会有所帮助。”
路晓琪连连点头，还出主意：“您也可以去各大城市都走走看看，应该也会有新的体悟。”
反正清河古镇的二期工程还没那么快开始，她总得给这些忙了大半年的工匠们放个假，正好宇文恺的自由度也够高。
几人说话的时候，叶世安过来了。
他却是想要邀请宇文恺去晋省看一看，走一走。
叶世安觉得清河古镇里最深不可测的其实是这位和古建筑大家同名的宇文恺，每次聊着都会很钦佩对方的学识以及底蕴。他很想让对方去应府木塔看看，或许能给出一些新的建议。
叶世安其实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的，他觉得或许宇文恺会和向齐向明一般，也婉拒他。
他们好像就喜欢待在这儿！
没想到，宇文恺扬起眉，颔首答应下来：“晋省啊？我正好打算去那一带走一走，看一看。”
西北故地，才是他真正的家乡啊！
渭水是否依然奔腾，咸阳古道的风是否还那么锋利，榆林的长城是否还安在，而他的大兴城又是否还能寻找到一丝踪迹？
叶世安大喜过望，拱手道：“那我便在晋省恭候宇文公的大驾！”
直播在晚上七点的时候结束。
这场直播很冷静，不像之前的那几场那样有故事有情节，主播甚至都没怎么说话，而是选择了让观众们安静观看的形式。
虽然没爆，但依托着之前的口碑，热度也一直都在。
大家太想知道有着这么多大工匠的参与，这么牛逼的技术下，清河楼到底被修缮成什么样了！如果是成功的，那便是互联网上的一段佳话。可如果是失败的，那就会成为一个大笑话。
好在，清河楼最终也没让支持它的粉丝们失望。
即便是在直播，没有任何滤镜修饰的情况下，很多镜头依然美得让人心动，直接截屏就可以当屏保。
田凡不看评论区，不知道别的群里是什么样的，但是他们古建爱好者群是沸腾了。就连他这种一直都很冷静的，也难得激动起来：
【卧槽！我也要抽奖！这么美的建筑不被大家看到的话，那真的是太遗憾了！】
【+1，我要带上我全家人都过去！】
【要不，咱们索性组个团去好了。】
【清河楼这么美，很想看看清河古镇整体是什么样的啊，不是说元旦开业吗，那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卖票啊？】
大家都冷静了下来。
对啊，到底什么时候卖票啊？
话音刚落，群里就有了新消息：【快去看！清河古镇的官号上发通知了，今天凌晨十二点，开始上架试运营期间的门票！】

第64章  谁都不知道她的压力……
徐悦然是赵飞燕的粉丝, 连着追了三个城市看《踏金莲》的那种。①
这天傍晚，她打开赵飞燕的视频号，想要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视频, 结果就很惊喜地看到真的有更新。但是点进去后, 她有些懵, 这不是舞蹈视频也不是VLOG，而是一个抽奖的广告。
赵飞燕亲自出镜, 告诉所有人, 位于清河市的清河古镇元旦就要试营业了, 只要是关注她以及关注清河古镇的官方号, 就有机会抽取一张门票, 总共九百九十九张, 每人限领一张。
这是她接的广告吗？
徐悦然有些懵，赵飞燕给景区做广告这可是头一次，之前都是一些美妆护肤品牌什么的。
她在群里问了一下, 结果很快就被科普到了：
【你是这段时间刚关注的娘娘吗？娘娘和清河古镇的关系本来就很深哦，所以不能说是广告。】
【她之前去亲戚家帮忙的那家小馆子，你记得吧？那个亲戚据说就是清河古镇的大厨。皇后娘娘这个称呼，都是从她这儿传出来的。她喜欢这样开玩笑叫, 后来被我们粉丝知道了，觉得很贴合她舞剧里的形象，就也跟着叫了。】
【而且你看宜主签的公司机构就知道了，清河古镇的那些工匠们，就是最近都挺火的那几个，和她签的都是一家。所以，我们一直在猜，宜主和清河古镇幕后的资方应该都是认识的。】
【听说是个很年轻的女老板, 上次杭州首演还去了，可惜不知道是哪个。】
原来如此！
徐悦然恍然大悟。
既然是这样，那她推荐的东西徐悦然肯定是要去看一看的，她决定到时候买上几张票，杭州离清河市也不算远，可以送给身边的朋友们周末去。
她找到了“清河古镇”的小程序，一点开先是被小小惊艳了一下。
这是一段小小的用图片串起来轮播的动画，质感有点像是古画，带着怀旧感，仿佛清明上河图重现。
清晨薄雾之间，在河道纵横的街巷以及桥梁上，在古典雅致的青翠楼阁之下。石拱桥的弧影尚在青灰色天幕中朦胧，桥洞下已滑出第一艘卖菱角的蚱蜢舟，老翁木桨轻点，水面漾开的涟漪惊散了倒映的黛瓦粉墙。
逐渐，人越来越多。
担挑蒸笼的汉子揭开笼盖，临水茶肆吱呀卸下雕花门板，绸布庄的伙计用鸡毛掸子轻拂缎面……整个镇子似乎醒了过来。
第二段，当太阳逐渐西沉，这个水乡古镇也愈发的热闹。在夕阳最后一缕金箔熔入水面后，古镇悄然褪去水墨青衫，灯火被一盏一盏点亮，流光溢彩。
酒肆的招旗在晚风中招展，胡姬在肆意旋转舞蹈，伶人婉转的唱词溶入月色，放着灯笼的乌篷船在河道里悠然前行，橹桨搅碎灯光流影。
热闹比白日更甚，直到深夜，古镇才继续沉眠。
这就像是古代一天的生活。
徐悦然觉得这个只有十秒左右的简单动画还挺有意思的，又放了一遍。如果清河古镇真的是动画里这个样子，那她自己会很想去看一看的。
不过，作为土生土长的江南姑娘，去过的古镇也挺多了，一开始还新鲜，后来去多了便觉得哪儿哪儿都差不多。差不多的景、差不多的游乐项目、差不多的吃食、甚至是差不多的手信。
不知道这个清河古镇和其他的镇子有没有什么区别？
动画过后，她才真正进入到了小程序里面。
徐悦然看到了几张海报，这应该就是清河古镇的实景了。
第一张是航拍，典型的江南水乡，河道纵横，粉墙黛瓦，一切该有的元素都有。第二张是清河楼，古典雅致的翠绿楼阁在冬季暖阳的映照下被镀上了一层薄纱，美极了。
看了这两张，徐悦然还挺满意，看上去细节什么的都很精致，不比动画里看得差。尤其是那栋绿色系的古建筑楼阁，真的挺少见的，非常美。
买票，买票！
徐悦然被勾起了兴趣，找到了购票的通道。
“普通游客一日票，80元，两日票150元……”她看到了上面的不同票价，喃喃念出来，“年卡银卡280元，年卡金卡380元，现在购买可享开业八折优惠。银卡和金卡有什么区别？”
徐悦然做事很认真，将页面上的条款研究得很仔细。她看了一下，原来是银卡在节假日的时候不可以用，但金卡可以全年通用。然后，银卡在古镇内消费可以打九五折，金卡可以打九折。
这个价格倒也挺好，徐悦然心里想。
她去过乌镇和其他几个出名的水乡，门票价格都是在一百多，乌镇更贵一些。清河古镇这个当日票价80，再加上开业特惠，真的很划算了。
不过，也要看看里面是不是会有什么隐形消费和额外的收费项目。她继续往下看，然后慢慢兴奋起来——原来清河古镇里还有这么多可以参与的项目！
除了正常的观光游览之外，它居然还有一个非遗工坊区！凭单日票就可以免费玩两个项目，年卡则包含了八个项目。
而且，里面的各种演出是不需要再花钱的，只有自己的吃喝和买文创，以及坐船游玩需要另外出钱。搭乘手摇游船的价格，拼船一人二十元，包船的话一百二。这个价格在景区里来说也算不上贵了。
最后，她看到了一行标注：
【单日票可免费游玩VR虚拟体验馆一次，如需二次游玩，需要额外购买。单次三十元。】
VR虚拟体验馆是个什么东西？听上去好像还蛮好玩的。
这样算下来，清河古镇可玩的东西还挺多的呀，而且这个票价真的很实惠。徐悦然立刻打了个电话给闺蜜：“咱们要不元旦去清河古镇吧？现在开业有优惠。”
闺蜜有些犹豫：“元旦啊……”
徐悦然立刻说：“试营业，应该会控制人数，不会有那么多人的吧。”
闺蜜果断：“那就去！那我带上小鲤鱼。”
小鲤鱼是闺蜜的女儿，也是徐悦然的干女儿，很乖巧的一个小朋友，她欣然同意：“可以可以，正好带着小鲤鱼一起去玩，那我买票了啊。”
放下手机后，她立刻点进去想要买票，结果发现还没开始卖。
徐悦然：……忘记了，要晚上零点才开卖来着。
行吧，晚上再来。
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暖暖风”以及“秦时月”的评论区里。
这次清河古镇的试营业，路晓琪把自己能找到的自媒体都给找了一遍。像自己的朋友秦月，还有打过交道的暖暖风都很乐意也很热情地帮忙推了。
她还找了一些专门做旅游的博主以及有能力分销门票的旅游商人。力求让清河古镇即将开业的消息传递到每一个热爱周边游和周末溜达的准客户耳朵里。
除了线上之外，线下也铺了各种地广。
不仅仅是清河市，隔壁的几个市甚至是省城，从高铁站到地铁站，都能看到清河古镇的大幅海报。
路晓琪签字的时候都觉得肉疼。
广告砸爽了，然后她就发现自己没钱了。
一个亿的资金，在大肆挥霍了大半年之后，现在还剩下两百多万。听上去好像很多，但这还不够现在的清河古镇一个月的基础支出。也就是说如果还没有流动资金进来的话，那只要再过一个月，她就可以宣告破产了。
真是让人悲伤。
所以，这一次的预售，路晓琪特别的看重。
她在公司里装得特别的镇定，甚至都没有留在公司看直播开售门票，很云淡风轻地表示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大家所有的事情都做得很好，一切平常心看待就行。
老板这样的表态，让所有兴奋和紧张的员工们也变得淡定了起来。
是啊，不过就是开业了而已，而且还是元旦，之前做了那么多的事情，总是会有回报的。担心什么呢？
他们却不知道，路晓琪选择早早离开是因为她真的紧张，怕一不小心泄露出来影响同事们的情绪。晚上她一回到家就焚香沐浴，希望能给自己带来点好运气。
老天保佑。
十一点的时候，她收到了苏隽的消息：【你在家？】
路晓琪：【对啊。】
苏隽：【那我们马上过来。】
苏隽：【给你带了点吃的。】
很快，她的家门就被敲响了，苏隽和宋五嫂站在了门外，手里还提着东西。一个身影从他们身后闪了出来，是赵飞燕！
路晓琪睁圆了眼睛，吃惊得语无伦次：“你你你，你不是应该在帝都排练节目的吗？”
她知道赵飞燕和秦韶华的节目已经被确定下来要在春晚里上演了，两人现在每周忙得很，帝都、巡演城市两头跑。有时候来不及了，巡演就会换B角上。
赵飞燕莞尔一笑：“我从帝都直接飞过来的，正好这次巡演就在隔壁市，待会儿坐车过去就好了。”
这么重要的事情她肯定是要陪着大家的。可不能让她们有了公孙瑾之后就把自己给忘了。
路晓琪感动死了，上前抱着她：“你是我永远的赵姐！”
宋五嫂也笑道：“本来宇文老师和老张也都是要来的，但老张说现在太晚了，不适合他养生，宇文老师说这么晚了他就不来女孩子的家里了。”
自从她去问张仲景讨教了一些适合做药膳的药材之后，张仲景就变成了老张。
路晓琪闻言默默看了一眼苏隽。
苏隽：“……我只是给你们来送吃的。”
这么晚了的确不适合逗留在女孩子的闺房。
他放下东西就想要走，被路晓琪白了一眼，给拉了进来：“行了行了，我这儿没那么多讲究，赶紧进来吧。”
再说了，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于是，苏隽又默默的坐下了，嘴角忍不住往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又贴心地把桌子上放好的宵夜给一一摆开了：“喏，你喜欢的唐师傅做的芋饺，还有陈奶奶的糖炒栗子，冯师傅的卤牛肚，还有刘阿姨的冷串串。不过，太晚了，还是少点吃对肠胃好。”
赵飞燕看到他话很多的样子，忍不住扬起了眉，和宋五嫂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但两人都没说什么。
几个人围在一起边吃宵夜，一边盯着即将开始的销售情况。
路晓琪幽幽说：“我这辈子只有少数几个时候像现在这样紧张过。”
宋五嫂好奇问：“什么时候？”
路晓琪：“双十一前一晚和抢演唱会门票的时候。”
宋五嫂：“……那好歹这次你是等着收钱不是花钱。”
苏隽刷着手机淡淡提醒她们：“马上就要开始了。”
墙上挂着的装饰钟，指针指向了23:58。
……
清河大学的宿舍里。
刘晗和自己的三个室友都眼神炯炯盯着手机，像极了抢偶像演唱会门票时的样子。
刘晗怕室友们不上心，还特地又叮嘱了一遍：“我和你们说，直播里说了，前一百位预约的游客，当天的消费都是半价的，抢不到可就亏了。”
一个室友给她比了比手势：“放心，相信我的手速。”
另外一个室友：“要是没抢到，我打算去抢一下年卡。年卡的前一千名去宋嫂鱼馆用餐可以九折，多吃几次就回本了。”
刘晗点头：“就这么办！”
反正清河大学离安平县也不是很远，现在市区有直达大巴，四十分钟也就到了。平时周末闲着没事就可以去溜达溜达，再吃一吃小吃，美得很。
零点一到。
“快快快！”刘晗一边碎碎念一边手速奇快地点击购买，直接付款，一看就是从历年春运抢火车票、双十一抢促销、演唱会抢门票等等活动中锻炼出来的。
“好了！”
“我去，卡了……好了好了，不过我没抢到前一百，算了，我直接买年卡吧。”
刘晗的室友们喊了起来，悲喜不一。
最后，四个人两个买了单次票，两个买了年卡。买单次票的打算等先去看一看，要是好玩的话再来买年卡。
“赶紧预约啊，元旦那天应该会很抢手。”刘晗提醒。
现在的景区都是实名制，需要用身份证先预约。
徐悦然也发现自己在付款的时候居然遭遇到了一点点延迟，虽然只是几秒，但在网速已经到千兆的今天也很难碰到了。虽然有小程序没有APP稳定的缘故，但也说明应该是有蛮多人在等着准点抢购。
居然这么受欢迎的吗？
【很正常啊，他们的自媒体真的做得蛮厉害的，这半年虽然没开业但都上了不少的热搜，还上过国家电视台的新闻。】群里的小姐妹告诉她。
【这里面还有我们皇后娘娘的一份功劳！】
【其实娘娘没推荐之前我就想着要去的，之前看他们的直播，烧琉璃瓦做斗拱什么的，真的感觉很用心。结果娘娘推荐了，好开心，梦幻联动！】
徐悦然算了算，群里大部分人都买了票，反正去不了也会自动退。
她想到赵宜主看到这个结果肯定会很高兴，自己也忍不住高兴起来。
……
赵飞燕的确很高兴。
他们正在听陈盈盈从清河古镇打来的电话——因为有第一天开售的直播，公司很多人都还在加班，估计得要加到半夜两三点，那栋办公楼里几乎灯火通明。
“第一个小时的销售情况已经统计出来了。”陈盈盈的语气里带着喜意，“所有的渠道加起来，单日票售出了三万八千四百五十张，年卡售出了四千两百张。”
她旁边就是销售经理，异常激动，声音都有点破了：“算下来，总共卖出了四百五十多万！”
第一个小时往往是销量最高的，但接下来还有那么长的时间，他预估全天的门票销售能够轻松达到千万以上！
他继续说：“最关键的是，后台已经显示有三千多人预约了元旦当天的游玩名额，而且这个数据一直在稳步上升。”
投了这么多广告，卖出去那么多门票也不算什么意外之喜，很多人会看在优惠的份上先抢了囤着，但最后往往以退款而告终。所以其实最关键的数据是预约数量。
首日他们规定的游客上限是一万人，然后计划第一个小时的预约数量要最起码达到10%。
但现在这个数量已经明显超过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了买票的很多人的确是做好了元旦要过来的准备，而且对此还十分期待。
期待和欢迎，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市场情绪。
而对于公司来说，只有预约并且真正到达，门票才能核销，才能拿到现金。
路晓琪想要出声说点什么，但一张开嘴却发现自己嗓子哑了，连忙端起旁边的杯子喝了口水润了润喉咙，这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夸奖了销售经理和陈盈盈他们几句，承诺给今天加班的员工发红包，后来她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反正电话就这么挂了。
“我去个洗手间看看。”说完这句话，甚至都来不及看他们几个的反应，路晓琪就匆匆进入了洗手间。
再不走快点儿她怕自己在大家面前直接哭出来。
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红红的眼眶，路晓琪抽了两下鼻子，让已经藏在了眼眶里的泪水尽情流下，拿着纸巾胡乱擦了擦，然后又忍不住嘿嘿笑出来。
谁都不知道她的压力。
要是门票卖不出去怎么办？要是游客不吃这一套怎么办？
一个亿的贷款，还不上的话其实对她来说影响也不算大，银行把地皮收走就好了嘛，反正那一开始也不是她自己的。她担忧的是，如果清河古镇真的经营不下去被银行收走了，那她召唤来的那些NPC怎么办？
他们是没办法继续回到系统空间的。
像宇文恺赵飞燕这些尚且还好，那些自由度低的只能靠着清河古镇生存的人呢？他们里面有老人，有小孩，有天真的未成年少女，虽然大多都身具本领，但是想要在这个世界生存下来也不是那么的容易。
所以，从十一月一直到现在，路晓琪患得患失，时常失眠，即便是用了张仲景的强效版香囊也没用。
现在，总算是尘埃落定了。
清河古镇一时半会儿看上去是倒闭不了了。
路晓琪想到这里，又破涕为笑。她弯下腰来洗了把脸，然后擦干净后走了出去。
“我上了个厕所。”她对几人解释。
苏隽的眼里闪过一丝怜惜，宋五嫂和赵飞燕装作没看到她还有点发红的眼尾，都招呼来她继续坐下：“来来来，这下放心了，可以多吃点东西了。”
“今日当浮一大白。”苏隽从塑料袋的最底下找出了几瓶酒，“喝点儿？”
路晓琪定睛一看，菠萝啤，忍不住噗嗤一笑，豪情大发：“行！来点儿！今天让我们不醉不归！”
结果，可能是因为情绪陡然放松，她真的被一罐菠萝啤给放倒了。昏睡过去的时候还在庆幸还好自己酒品不错，从来不发酒疯，否则就糗大了。
迷迷糊糊中只记得自己被谁给抱上了床然后盖上了被子。
接触到床铺的那一刻，她就沉沉睡去了。
苏隽回到自己的住处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刘蝉也刚结束加班回来。
“喝酒了？”他嗅了嗅苏隽身上淡淡的酒味儿，嘿嘿一笑，“和老板一起喝的？”
苏隽颔首。
刘蝉今天心情好，看了他一眼，决定点拨他一下：“兄弟，我和你说，追女孩子不是你这样的，现在已经不吃在背后默默付出这一套了，你得要奋起直追、死缠烂打、大胆表白……”
“胡说什么！”苏隽紧锁起眉，一脸不悦，还有点胆战心惊。
虽然现在男女交往似乎都很直接，社会也并不介意，但他听到类似的言论，还是会下意识的驳斥。
他觉得对女子的声誉不太好。
“我胡说的话，你脸红什么？”刘蝉翻了个白眼，“不是我说，苏哥，你这么点心思，但凡和你走得近一点的都知道了。”
苏隽这家伙，平时虽然表面看上去温和好说话，但接触久了就知道他其实很难接近，永远和人保持一点距离感，尤其是对着女孩子的时候。
和高岭之花似的。
公司里一开始有很多女孩子都对他起过心思，但最后都无疾而终。
但是他对着路晓琪的时候，疏离全无，主打一个如春风一般扑面而来的和煦。
苏隽：……
刘蝉苦口婆心：“来来来，苏哥，我来传授你几招。”
他凑过去嘀嘀咕咕，将自己这些年从小说还有电视剧里学到的各种招数悉数教授，没有任何藏私。
苏隽听了后沉默了，打量了他好几眼：“……这就是你至今单身的原因吧？”
刘蝉只觉得自己的心被插上了一箭，他愤而起身：“算了，我睡觉去！”
怎么还人身攻击呢！
苏隽却叫住他，有些犹豫：“那个，我想问一下你之前说过的……”
他说出自己的想法，刘蝉身体后仰，一幅不敢置信的模样：“苏哥，你真打算出镜了？哎呀，我和你说，你早该下这个决定了！但凡你愿意露脸，现在都已经是百万网红了！”
苏隽凝眉：“内容的话可能还需要再商榷一下。”
靠脸吃饭，对他来说还是有些太超前了。
刘蝉刚熬完夜，脑子有点不清醒，点了点头：“行啊，等我睡个觉先，到时候再商量。”
他摆了摆手，留下苏隽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靠在沙发上思索问题。
半晌，苏隽才关上灯，留下满室昏暗的星光。
接下来的半个月时间，清河古镇各个部门开始了开业之前的各项紧急调试和排演，还有各种细节的调整。从路晓琪到下面的客服人员，每个人都绷紧了一根弦，等待着元旦的到来。
很快，新的一年便在万众的期待之中降临了。
元旦，田凡早早的起来，到宾馆的餐厅去吃了早饭。
这家“安平宾馆”是安平县里离清河古镇最近的一家宾馆，应该是今年有翻新过，所以看上去还不错。虽然和连锁大品牌的条件比还有些差距，但性价比算得上不错了，因此生意也很好。
田凡看了看餐厅里坐着吃早餐的客人们，觉得里面十之八九可能都是去清河古镇玩的。
果不其然，吃完饭大家走出宾馆后都是一个方向。
走个两三百米就到了古镇门口。
田凡有些兴奋，清河古镇，我来了——！

第65章  开业（一）（包含营养液……
田凡排在第一位, 跟在后面的就是秦月和李暖。
这两人原本就在一个群里，后来李暖也就是“暖暖风”通过清河古镇祭鲁班礼红了之后，秦月还特意去恭贺了她。这次路晓琪自然也请了一大波自媒体UP主来清河古镇体验, 两人的门票都是送的, 而且也都将她们安排在了同一家酒店。
李暖和秦月便索性打算一起行动了。
“不介意我开直播吧？”秦月问。
李暖含笑摇头：“没事, 你随便开，我来蹭个流量。”
现在她的收入已经很稳定了, 几十万粉丝, 和人交往的时候都自信开朗了不少, 也知道UP主抱团其实是引流的好手段。
到了九点的时候, 古镇门口已经排了不少的人, 看样子很多都是本地人, 说着当地的方言，拖家带口，像他们这样提前从外地过来的还是相对少一点。
八点四十的时候, 古镇的闸门就开了，门口的验票人员也开始工作。田凡和李暖秦月几人很顺利的就通过了门票的核验，然后被笑容满面的工作人员递上了一张礼物领取券：
“你们是清河古镇排在最前面十名的客人，可以凭借这张券在游客中心领取特殊礼品一份。对了, 先生，您是今天第一位到访的游客，您可以戴着这个。”工作人员又递给他一个手环，语气神秘，“待会儿，会有一个惊喜等着你哦。”
田凡接过券和手环：“谢谢啊。”
他将手环戴了上去，很好奇也很期待那个惊喜到底是什么。
“不客气，”工作人员提醒他们, “到了前面城楼前可以等一下，八点五十会有古镇开门仪式。”
开门仪式？
“是为了庆祝今天开业吗？”
“不是。”工作人员笑着摇摇头，“庆祝开业是晚上的烟花活动，开门仪式是以后每天都会有的。”
几人抬腿就往里面跑去。
“早知道第一位还有惊喜，我就走快点了。我是第二位！”秦月边跑还能边开直播，对着镜头展示了一下券：“看到没有，这就叫做贴心，给的是券，而不是直接给东西，不用我拎着一大袋子去找地方寄存。”
九点的直播，人还不是很多，但秦月天生是吃这碗饭的，即使没人她也能一直说。
“而且还有开门仪式，不枉我八点就爬了起来。”
检票的地方离城楼不远，也就几十米远。城楼是从原来的木牌坊推倒重建的，两边各加了一座玲珑城阙，顶上用原本牌坊的木构件改造成为了城楼的歇山顶，同样用绿琉璃瓦。
城门上悬挂着“清河古镇”四个大字。
在城楼的两面都有河道经过，想要去到古镇里面，只能经过这座城楼。
在城门前的小广场上已经聚集起了不少的人，大家都饶有兴趣的等着九点整的开城仪式。秦月索性趁这个时间给直播间的观众介绍一下刚刚拿到的几样东西：
“进来之后呢，还能领一张景区地图，这个很有必要的哈，除此之外，让我看看这张是什么……”
旁边的李暖已经看过了：“是本月的演出时间表。”
她扫了一眼，发现节目还挺多的，而且很多种多样。比如有胡旋舞，是在二号区的酒肆，上午下午晚上各一场，还有口技秀，是在二号区的茶楼，同样是每天三场，还有什么剑舞……节目表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秦月：“……有些节目是演两天然后休一天，或者演三天休一天，不过周末和节假日大部分节目都会有。你们要是工作日来，记得提前看好自己想看的节目。每个月的节目表都会提前在古镇的官方号上发布。”
“那咱们先去看什么？”她和李暖商量。
李暖果断选择：“不，我们当然是趁着现在人还不多先去VR虚拟体验馆！”
她一直心心念念着上次祭鲁班礼上看到的那一段短短的VR全息影像，真的非常惊艳，后来她也去拍过很多地方，包括一些高科技馆什么的，但都没有再见过那么逼真又震撼的VR体验了。
清河古镇，是真的有点东西的。
“行。”秦月立刻反应过来，“那我们等一开城门立刻往那边走。”
话刚落地，就听到一声清脆的铜锣声。
铛铛铛！
大家都安静了下来，循声望去却发现城楼两旁的水道不知道何时已经驶来了两条蚱蜢舟，有更夫站立舟头，敲响了手里的铜锣，两人异口同声高声呼报：
“天光放亮，水乡苏醒——！”
声音传到众人的耳朵里。还不待他们反应过来，又是一道清越的引磬之声传来。
“在上面！”有人惊喜喊了出来。
所有人纷纷抬头，却看到在两边的城阙之上，几位身穿古典装束的乐师已经坐落，或是古琴，或是琵琶，或是吹笛，或是抱阮。
刚刚的磬鸣，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下一刻，丝竹之声便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琴音率先响起，如空山新雨，泠泠淙淙；随即，琵琶声加入，如珠落玉盘，叮叮咚咚；而后笛声悠扬而起，如同穿云而过的清风，带着水乡特有的湿润与空灵，在高处盘旋缭绕……
大家都听得很沉浸，没有人大声说话。
李暖忽然扯了扯秦月的袖子，低声说：“快看两边。”
这时候才有人发现，在河道两边竟然弥漫起了轻浅如纱的晨雾，晨雾缥缈而来，笼罩住了水面的蚱蜢舟，让一切显得更加梦幻。
几乎是所有的人都拿出手机拍了起来，田凡就听到自己身后的人正在小声讨论：
“哎哟，这个开门仪式搞得还挺可以的嘛，很有特色。”
“还好我八点就让你起来了，你还一脸不高兴，晚一点咱们能站那么前？”
这时，有人高声喊了起来：“快看，抬头！”
还有几个女孩子在尖叫，有人皱起眉，觉得他们大呼小叫的简直是在破坏此刻的意境，但抬头看向上方的时候自己却也忍不住张开了嘴，久久不能复原。
所有人都兴奋抬头看向了天空，此起彼伏的“卧槽”，犹如一片蛙声。
身穿轻纱霓裳、梳着飞仙环髻的舞姬如同天女一般从高高的城阙上一跃而下，以以流云倾泻的姿态在半空中舒展开身形。她的足尖轻点虚空，双臂似白鹤引颈舒展，任由风托起广袖，就像是唐代壁画中的飞天，与晨雾映衬，缥缈似仙。
她的十二破裙摆在风中摇曳，指尖曼妙旋转，在空中起舞，以气驭形，以带为翼，翩若游龙，娇若惊鸿。
晨雾、城楼、乐师、飞天……这些景象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轴非凡的典雅画卷。
李暖手中的相机快门声就没停过。
秦月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对着直播间：“你们看到了没？有没有看到？我靠，美死了要！”
直播间里人不多，但此时却齐齐出现在了评论区：
【看到了！】
【感谢月姐带我看世面。妈妈，我看到仙女了。】
【美！】
【有点像是洛邑古城的天女散花，不过，她为什么不也撒点花？】
这时，一曲终了，最后一声琴韵如蜻蜓点水，余音袅袅。而在空中曼妙起舞的天女忽然折腰而下，向着人群如轻烟一般掠来。人群中爆发了更为热闹的喧哗声。
天女最后停驻在了田凡的上空，微微俯视着他，轻声开口：“您就是今天的第一位客人？”
田凡放下相机，微微张开嘴，又慌乱又喜悦，甚至不敢看向天女那张端庄又艳丽，额点花钿的美人脸，胡乱点头：“……啊？对，是我！”
他这才发现自己手腕上的手环正在闪闪发光。
天女嫣然一笑，伸出皓腕，一串钥匙滑落了下来，她将钥匙取下递给他：“尊贵的客人，请您为古镇开门。”
时间正好显示是九点整。
田凡：“……我，我，我吗？”
激动得话都说不清了。
这时，舟上立着的更夫又敲了一记铜锣，高声喊道：“吉时已到，古镇开门迎客咯——！”
天女在威亚的帮助下返回了高高的城阙上，而田凡在工作人员的簇拥下拿着钥匙来到了古镇城楼的大门前面，剩下一堆人在后面羡慕嫉妒恨。
早知道是这样他们跑也要跑到第一个检票啊！
秦月在直播间里小声发疯：“啊啊啊啊，我要气死了！我是第二位啊，我为什么不走快那么一点点！这样开门的就会是我了！”
还能获得和天女对话的资格。
如果是更后面一些倒也还好，但她是排在第二，真的不甘心啊！
晓琪这家伙居然不给她暗箱操作一下，气！
古镇的大门终于开了，田凡站在一旁笑得嘴都合不拢了。这么有仪式感的动作居然是他来做的！简直能记得一辈子！他决定今天不洗手了，蹭一蹭这好运气，待会儿回去买彩票去。
游客们三三两两地进了古镇大门，一边走一边还在回味。后面检票进来的那些人听闻错失了精彩演出，一个个都在扼腕叹息。
而在城阙之上，乐师们已经收好了手中乐器，准确下楼了。
“吓死我了，我刚刚一紧张，差点弹错了。”
“这有什么好紧张的？咱们以前给陛下都弹过多少次了，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
“哎呀，感觉不一样嘛。”
李龟年抚着古琴，笑意吟吟：“好了好了，今日表现得都不错，待会儿还有其他演出，都先散了吧，该休息的休息，该准备的准备。”
“是，李供奉。”乐师们朝他欠了欠身。
李龟年问扮演天女的，也是昔日教坊内胆子最大的舞姬：“可害怕？”
那舞姬兴奋极了：“不害怕，好玩得很。不过，到后面需要很大力道来支撑。”
感觉整个人要飞起来了，但的确在空中做动作是地上好几倍的难度。
李龟年走在最后，还探头往外看了看，看到游人如织穿过城门，不由得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今日特意来客串一下琴师便是为了看看自己编排的这场演出在游客那里会有什么样的反馈。
现在他是完全放下心来了。
想想那制造出雾的干冰机，又想想可以携带人在天上飞的威亚和无人机，李龟年忍不住在心里感慨，哎，以前要有这样的好东西就好了！那霓裳舞衣曲便能真的打造成天宫仙境一般了。
不过，现在也不迟……李龟年的眼中闪过狂热，。
站在城阙上幻想了一会儿后，他才抱起古琴施施然走了下来。
……
穿过城门，真正进入到了清河古镇里，秦月和李暖便恍然觉得自己似乎是穿越到了古代。
“哇！”秦月感叹了一声，将镜头翻转，“给你们看看，清河古镇现在的样子。”
元旦那些已经早起或者是还躺在被窝里睡懒觉刷手机的人通过镜头，将眼前的这一幕收入眼底——粉墙黛瓦、流水人家，石拱桥和木桥如同长虹卧波，将眼前的青石板主街与周边各处相连。
主街的尽头可见一座典雅小殿以及身后在高处的清河楼，飞檐翘角，市井中又透出恢宏。
有身穿古装的行人在街道上走动；也有货郎挑着担在叫卖；甚至偶尔还有或简朴或装饰华丽的马车穿梭而过，仆人与车夫坐在车头；有载着满船鲜花的蚱蜢舟在桥头的小码头边靠岸，船娘正在吆喝着卖花。
仿佛描绘了盛世旧梦的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而她们这些游人像是穿越了桃花林的武陵渔夫，闯入了这里，也惊扰了这里的安宁。
【好喜欢！躲在被窝里的我默默打开了清河古镇的小程序打算买票！】
【NPC真的好多啊，下了血本了。】
【像是电视剧和电影里古代城镇的样子，要是游客也穿古装就更好了。】
【想多了，现在的电视剧可没这样的实景给到你们，能搭个棚就不错了，更多的是绿幕搞定一切。】
【游客都穿古装不太现实，有现在这样的画面看我已经很满足了。】
【主播主播，那船花好美，你可以去买束花吗？想看。我来出钱。】
【对哦，好想知道NPC是怎么互动的啊。】
直播间里响起了一连串的打赏声。
秦月当然愿意，她自己也好奇这些NPC会怎么应对。
她噔噔噔穿过拱桥，中间感叹了一下水乡美景，然后走到桥下的小码头边，问船娘：“你好，请问这个花卖吗？”
船娘笑道：“自然是卖的，一束只要二十钱，小娘子要什么花？”
【哇哇哇，小娘子哎，我喜欢这个称呼。】
【船娘好美哎，而且你看她的发型和穿着，就是很古代，有一说一，这发型梳得比一些写真馆里做的造型看上去要好多了。】
【发现了，很古典的妆，而且用词也很文雅。这个古镇的NPC素质好高啊。】
秦月要了一束。
原本是江南一带的青楼歌女，以一管好嗓子被召唤到这儿重获新生，又因为会划船而兼职当了船娘的乐娘转过身去，从满船的花中捧出一束递给秦月。
这个美好的画面被在一旁的李暖用相机给记录了下来。
秦月接过花，犹豫问：“扫码还是？”
船娘笑意吟吟：“古镇内只收交子与铜钱，娘子初来乍到，可先去旁边的钱庄兑换。这束花我便先与娘子留着可好？”
【好玩！主播快去换钱！】
【我刚刚好像看到钱庄了，从桥上回去就是。】
【感觉像是博主穿越到了古代了，那扫码的确没意思。】
秦月也觉得这个设置挺好玩，连忙和李暖一起去换钱。
李暖说：“我刚忘了，刚才的地图上是有写的，进门后需要去银庄换钱。不过我觉得这个提醒还可以再明显一点，到时候可以提醒一下路老板。”
她们这些人除了游玩出攻略出视频宣传之外，还负责测试，从顾客的角度向景区提出问题方便他们改进。
两人通过飞虹桥很快回到了主街，找到了钱庄，左右各一家，已经有不少人在兑钱了。
“景区大门口其实也可以设一家，不然人要是一多，有人会觉得进来还要排队就很烦。”秦月说，“尤其是那些年纪大一点的游客。”
李暖点点头。
不过这边换钱的速度很快，好多个窗口一起开，两人很快就换到了钱。
“看到没，这就是我们换到的交子。”秦月给直播间的粉丝们展示了一下，“而且还附送了一个小荷包，可以装这些交子和铜钱，这一点蛮好的，考虑很周到。”
而且，那个荷包很漂亮，放在那些景区里怎么着也要卖个五块十块。
出了钱庄后，她们正好站在主街的起点，便索性展示了一下主街的样子：“这里就是一号区的主街，很宽敞，这条街上主要是一些功能性的地方，包括咱们刚去的钱庄、游客服务中心、文创店铺之类。
“现在应该是为了庆祝元旦，都挂了漂亮的灯笼，晚上的夜景应该会很美。
“主街的两边还有小溪哎，有流水声……”秦月将镜头凑近了一看，“哇，水好干净啊！”
清澈的水在青石板上流淌，看着就觉得喜人。
“是干净。”旁边自来熟的游客接话，“你看那河道里，绿得呀，是那种透明的绿，都能看到底下的水草。我也就是在雪山下的几个镇子里看到过这么干净的水。这个镇子搞得好啊，一看就是下了本的。”
秦月和他们聊了几句，这才知道他们是隔壁市的。
游客笑呵呵的：“我儿子，平时喜欢看做手工的视频，关注了古镇里好几位博主，这次死活磨着我们要来。没想到，一来还挺好，我都想要买年卡了。反正开车过来也就一个多小时，也不远。”
和这家人告别后，秦月李暖回到了船娘这儿。
船娘的这船花非常抢眼，已经被拿着长枪短跑的游客给包围了，各种拍照。李暖加入了他们的行列，她这才注意到，河道里的水真的和透明果冻一样，还可以看到下方如茵毯一般的水草以及在里面闲适游来游去的锦鲤。
【救命！真的美得和画一样。】
【这些锦鲤的命也太好了吧。】
【我买了门票，但是还没有预约，在犹豫要不要去，刚才已经果断预约了下周末的。好期待啊。】
【要是是可以开花的那种水草就好了，一定绝美。】
【哭了，我要穿着我的汉服去拍照！】
取到了花之后，秦月还和船娘合照了一张，旁边的游客才发现还能有这样的操作，惊呼起来，一个个都开始要买花。而两人抱着花开始往VR虚拟体验馆跑去。
她们在VR馆前面正好遇到了今天的开门人田凡，他正拿了个相机对着体验馆的各处拍来拍去，一幅十分沉醉其中的表情。
秦月是个社牛，眼珠一转便打算去采访他一下，问问他为古镇开门有什么感觉。
田凡是个宅人，但是不忍心拒绝美女，当下挠了挠头，腼腆地说：“就是很惊喜，她飞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真的有一种，我是被神女选定的天命之人的感觉。”
秦月和李暖都忍俊不禁：“感觉以后第一个检票的位置会被抢破头。”
李暖观察得更仔细，看他都是拍建筑细节，便随口问了一句，没想到却打开了田凡的开关。他一改刚刚的腼腆，开始滔滔不绝起来，硬是给两人普及了一番古建知识，从各种斗拱到各种屋顶再到各种檐兽细节。
原本她们都只觉得这座小殿和后面的清河楼很美，但现在却好像明白了为什么美。
“……总之，这应该是我见过的复原得最好的以唐朝风格为主的古镇。你们都知道，现在唐代建筑大多都在西北那边儿，晋省、洛阳，咱们江南一带是很少见的。而且它在复原的时候没有照搬西北那边的风格，融入了江南的婉约秀雅，一点都不突兀，这是非常非常难得的。
“最关键的是，它没有以倭代唐！我相信大家都听说过一句话，要看到真正的盛唐繁华，那就去京都，去奈良。鬼扯！其实这两个地方的很多建筑在后期改建翻新的时候已经加入了很多和风元素，早就不是最开始的样子了。
“大家以后想要看最教科书版本的唐朝建筑，可以去西安、去洛阳，去晋省，如果想要感受盛唐的繁华街市，那来清河古镇吧。虽然只是一个新建的景区，但是真的做得很认真很有感觉。”
田凡说得激情四溢。
【知识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进入了我的脑子里，我不再是文盲了！】
【挺有意思的，原来古建筑里还有那么多的讲究。】
【古建哥一聊起这个明显面相都变了。原来这就是真正的热爱吗？咬手绢，感觉自己每天浑浑噩噩的尸体又温暖了一点呢。】
【月月，你跟好古建哥，等于免费请了个导游。】
【古建哥说得对，看到国内那么多以倭代唐的景区就烦。】
田凡本来想要直接去登清河楼，但秦月和李暖极力劝说他和她们一起排VR体验馆。
他原本以为之前自己在网上看到的龙睁眼和连着的几个全息展示视频都是经过后期处理的，但一聊才发现竟然是真的。
“我亲眼看到的，那个视频就是拍的。”李暖笑了笑。
田凡瞪圆了双眼，立刻便改变了主意：“排！”
现在才九点半，刚开门半小时，排队的人还没那么多，在他们之前只有十几个人，应该很快就能排到。而在她们后面是一对姐弟。
姐姐看上去很温柔很有耐心，弟弟却有些不耐烦，靠在墙上，用秦月的话说就是“学校里那种很会装X的叛逆精神小伙儿”的样子：
“这儿到底有啥好玩的？非得把我给叫出来，有这功夫，我在家玩两把游戏不行？”
虽然这个古镇还挺漂亮，但他对这些漂亮的风景没啥兴趣，不如在家玩游戏，要不出门骑两圈摩托也行。逛古镇，娘们唧唧的，没意思。
姐姐很和气地说：“你一直玩游戏不腻吗？而且老窝在家里才没意思，年轻人就是要多出来走走，对身体和眼睛都好。”
弟弟啧一声：“我身体好得很，再说了，玩游戏怎么了……”
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姐姐忽然揉了揉太阳穴，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就和变脸一样，阴森森的：“周宇航你够了啊，有完没完，老娘付钱带你出来玩你还叽叽歪歪，我给你脸了？”
周宇航立刻噤声，虽然眼睛里依然有点不服气，但表面乖巧异常：“好的，谢谢姐姐。”
周家姐姐立刻恢复了刚才的温柔样貌：“你看，这样不是很好吗？非得逼着老娘我发飙。”
从头到尾旁观了全程的秦月和李暖几人努力咬住了下嘴巴皮才没让自己笑出来，免得让小伙子恼羞成怒。秦月的手机没有对着陌生人，但是直播间的众人听了全程，都在哈哈哈哈。
什么叫血脉压制，这就是了。
在快活的氛围里，很快就轮到了他们。与此同时，前面那批刚刚出来的人除了零星几个之外，其他人却都没有选择离开，而是一窝蜂的又开始往队伍后面排。
“卧槽！太TM震撼了，我要再看一遍。”
“我也是！我要把三个都看完。”
叽叽喳喳的，李暖和秦月对视一眼，李暖低声说：“我就知道会超预期，还好咱们来得早。”
田凡也忽然感觉自己刚才的选择是对的，就连惨绿少年周宇航也不免生出了几分好奇。这东西真这么精彩？
工作人员：“下一组。十岁以下不允许入内，谢谢配合。”
他们排在前面的二十个人被放了进去。
和古典的外观完全不同的是VR馆的内里其实是非常现代化的，很简洁，有点像是来到了博物馆里面。通过一个大门之后他们便进入到了一个长廊一样的通道。
“是七星灯！”李暖惊喜地喊了出来。
她一下子就认出了在长廊的两边摆着的正是自己当时在祭鲁班礼的时候见过的七星灯，一共八盏，而且每一盏都比当时看到的要更高大，也雕刻得很精致，还上了彩漆。
与之相比，之前的七星灯简直就像是个未完成版。
“是九盏。”田凡指了指头顶。
大家抬头才发现前方的半空中还悬挂着一盏。
忽然，原本就微弱的灯光一暗，整条通道陷入到了黑暗之中，但几乎是立刻，一盏接一盏的七星灯开始亮了起来。
“来了，来了！”李暖在心里默念。
震撼人心的时刻到了。
在所有的七星灯都点亮的时候，盘在灯柱上的龙倏地睁开眼睛，散发出神采，然后如画龙点睛一般，下一秒，它们从灯柱上腾空而起，而周围的长廊似乎也都消失不见，幻化成为了一片星空。
周宇航的嘴巴张得好像能吞进一整只鸭蛋。
卧槽！他说怎么十岁以下进不来呢，这幻象实在太牛逼了！就像是真的龙一样。他可以看到最靠近他的那条龙有着银光闪闪的鳞片和长长的龙须，似乎还能感受到它喷薄而出的鼻息。
他们仿佛站在浩瀚宇宙之中，可以看到周围的星辰闪耀，只觉得自身异常渺小。而九条龙在宇宙星空之中飞舞盘旋。有的时候一个摆尾，就能溅起更多的星光，如涟漪一般扩散。
周宇航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一把，但摸到的只是空气。
这真的只是VR投影。
他整个人都变得兴奋起来。
这……这特么不比玩游戏牛逼多了？！！
路晓琪今天的工作就是巡场，此刻她正好在VR体验馆的监控室里，看到那九条龙消失后，恢复成原本长廊的模样后大家怅然若失的样子，忍不住就挂上了微笑。
哼哼，这还只是正菜前的小点心呢，就让你们看傻眼了，那接下来咋搞？
已经体验过那三段记忆的路晓琪表示这都是小意思。
这一段是她软磨硬泡最后用了好几个每周任务的奖励让系统给加进去的。上次在祭鲁班礼时这个视频可是火爆全网，说明游客肯定爱看，所以这次来的是升级版。
正好让游客进去之后有一个体验上的过渡，不然一进去就吧唧一下上正餐，总觉得单调了一点。现在看起来效果还是很不错的。
她问监控室的保安：“怎么样？没有人受到惊吓吧？”
VR体验虽然真实，但因为太真实了，她会有点担心有顾客会因此而受到什么刺激，身体接受不了。谨慎起见，古镇的规定是年纪太小的和太大的，有心脏病什么的都不能体验。
保安主管连忙说：“我们都有交代的，门口也贴了告示。目前为止大家的体验应该都蛮好的。”
他还特意让守在那儿的工作人员算了算，几批下来回来继续排队的游客大概在70%-80%之间，这是一个很可怕的复购率了。
路晓琪看到越来越长的排队队伍表示很满意，二次排队都是要重新收费的。
“行，注意一下游客的状态。要维持好秩序，准备一些时间提示和一米线，千万不要让他们起冲突。”
保安主管立刻点头：“明白，这些早就有预案了。”
又交代了几句，路晓琪这才转身离开，赶往下一个地点。
她问系统：“可以在VR馆里再加一个九龙走廊这样的点吗？”
系统：“可以，不过得等古镇升级之后才行。”
路晓琪叹口气：“那可有得等了。”
她在今天九点整的时候就收到了系统的提示，领取到手已经大半年的主线任务终于圆满完成！
【恭喜玩家，您的主线任务：以弘扬中华传统文化为主题，让清河古镇重新焕发生机，对外营业。目前进度为100%，圆满达成！】
【您可领取奖励如下：现金五百万，以及宝箱一只。】
【您有新的主线任务待领取：您绑定的景区‘清河古镇’目前等级过低，请努力经营，在一年内接待两百万游客，并将清河古镇的名气传播到更大的范围内。】
【任务奖励：古镇升级为C；现金一千万，宝箱一只。】
系统给的奖励向来都兑现得很快，从不拖欠，在这方面它是个绝对的好系统。路晓琪很快就收到了银行的短信，自己的卡里多了五百万的现金。
算上今天兑现的门票金额，她重回千万富婆之列。
宝箱和新的主线任务她决定等晚上再详细琢磨。
财政危机解除的路晓琪迈着轻松愉悦的步伐奔赴下一个巡场的区域。
……
通过了九龙走廊的二十个人来到了一个大厅一样的地方。
即便是互相不太认识，大家也都激动地聊得七嘴八舌：
“刚才那个太厉害了，那条龙飞起来的时候其实我都有些腿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比上次视频里拍的感觉还要更震撼。”
“那当然，身临其境是不一样的。”
周家姐姐斜睨了周宇航一眼：“傻了？就这么点胆子？要不现在送你回去玩游戏吧？”
周宇航虽然心潮正澎湃着呢，但又不想在姐姐面前丢脸，依然嘴硬：“就那样吧……送啥呀，我倒要看看接下来它能玩出个什么花来！”
周家姐姐：“呵！”
秦月之前祭鲁班礼的时候没看过现场，被震撼到一时半会儿都没有说话，这时赶紧匆匆看了一眼直播间，这才发现直播间的评论区被刷爆了。
【我买，我买还不行嘛！】
【已经下单，买了全家人的，我们这儿离清河市也就一小时高铁，感觉值得。】
【老天爷，我看了一下这个景区门票80块居然是包含了一次VR体验的，它能挣钱吗？这个VR特效一看成本就很高，不会最后撑不下去倒闭吧？】
【呸呸呸，快闭嘴，你这乌鸦嘴。】
秦月来不及回复了，她已经看到了自己要体验的东西，只能遗憾和直播间的人暂时告别：“家人们，待会儿不能再录了，因为接下来的体验是要戴头盔的！”
这个大厅里摆了二十张座椅，有点像是外面商场里的VR体验馆那种椅子，上面还放着一个头盔。
说实话，看到它们之后秦月才有了一丝真实感——这才正常嘛，哪有VR体验不戴头盔和眼镜的？刚刚那短短的肉眼VR实在是太不真实了了。
“请选定好位置，戴上您的头盔，体验将于一分钟后开始。”
“本头盔有监察心率的功能，心率过高时将会报警，自动下线。如果在过程中有任何的不适，也可以立即将头盔取下。”
大家各自落座，然后戴好头盔。
秦月将手机放一旁，这时候也顾不上直播了，先自己玩好再说。
戴上头盔后，感觉眼前一暗，好像整个意识都被拉入到了一个虚幻世界。然后眼前出现了一排字：
“请选择您要观看的影像。”
一共三个选项。
“A：都江堰（秦）；B：登基（秦）；C：任命（秦）”
秦月有些糊涂，这都是什么奇奇怪怪的选项？
秦还可以理解，秦国？秦朝？
看到左上方的倒计时越来越少的时候，秦月立刻停止思考，犹豫了一下之后选择了A。她去过都江堰，想看看这个VR和现实中的都江堰像不像。
选择好之后，秦月只感觉到眼前一黑。
下一秒，待她睁开眼睛的时候，一下子就感受到了鼻端的水汽，以及天上挂着的灼热的太阳，晒得人皮肤有些生疼。她甚至闻到了身边树木花草所传递出来的微妙的清香。
而就在她的脚下不远，赫然就是浪涛翻滚的岷江！！
秦月发现她此刻此刻正位于悬崖上的一条羊肠小道上，随时都有掉落江水中的危险。
“啊——！！！”她忍不住大声尖叫起来。

第66章  开业（二）
风一吹, 感觉自己就要被刮下山了。
但是秦月很快意识到一件事情，那就是她尖叫了之后，身边的这些人似乎毫无知觉, 根本无视她的存在。而她自己的视角非常的稳定……
是了, 她是一个旁观者的角度。
秦月立刻就想到这一点, 也反应过来自己只是在玩全息虚拟VR而已，这才将悬起来的一颗心缓缓放了下来。她的躺椅屏幕上, 原本急速上升的心率也渐渐恢复了平稳。
这VR未免也太真实了吧！
秦月瞠目结舌, 她就像是真正来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她用手摸了摸身边的树叶, 又拽了拽山壁上掉下来的古藤, 发现自己的手直接穿了过去, 但是这些东西却纹丝不动。
她大呼神奇。
回过神来之后, 秦月开始观察眼前的一切，然后又一次被震撼到了。
岷江的水滚滚往前流淌，冲击到山壁上溅起无数浪花, 随即倾泻而下。这儿没有后世的那些亭台楼阁，青石板山路和栏杆，也没有宝瓶口，没有堤坝。
这应该是都江堰还没建成时的样子。
她看到无数裸着上身的民夫在烈日下劳作, 他们或赤着脚，或穿着草履，挑着担，在不足一米宽的山壁道路上行走，这便是秦月一开始的视角。
这些民夫……莫不就是在建造都江堰？这是秦朝，哦不，秦国时期？
她好像是跟在了一队民夫的身后，甚至可以看到那些民夫的腿脚上满是生了疮反反复复的痕迹, 泡水到发白，肩膀上被麻绳往下勒已经磨破了皮，红肿青紫，甚至有苍蝇停在伤口处，吮吸着他的血肉。
秦月一时有些不忍再看，偏过了头去。
这VR，未免也太真实了，其实这些细节完全可以不用真实到这个地步的嘛……
“郡守，此法果真有效！”这时，她耳边忽然传来了喜悦的声音。
郡守？
秦月定睛看去，发现她已经来到了一处山壁前的空地，这里架起了数堆柴禾，正在用大的陶器煮着水，她甚至能感觉到火焰的灼热感铺面而来，更热了，甚至想要举起手来擦个汗。
有民夫将滚烫的水泼到山壁岩石上，发出“滋滋滋”的声响。只是泼水的时候不小心，溅到脸上，瞬间撩起了几个大水泡。
场中有几人应该是前来巡视的官员，穿着比民夫们要齐整不少，只是鞋袜与衣裳下摆俱是泥浆。
秦月听到其中蓄着短须的面有疲色的中年男人说：“此法若有效，不如以火攻石，既避沸水之险，亦增开凿之效。”
下属惊喜：“喏。”
郡守？这位便是李冰？
秦月眼睛一亮，嘿嘿嘿，李冰哎，和都江堰旁边的供奉的神像不是很像，但莫名的，又觉得历史上的李冰好像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很精干，很疲倦……
这时，耳边传来叮叮当当的凿山的声音，许多民夫手拿工具已经开始在冷却的山壁上开凿。
碎石沫子四溅开来。
有的溅到秦月的身上，她恍惚觉得自己皮肤上都有些真实的痛意。
这时，砰地一声，有一大块山石被民夫从壁上凿下。
“成了，成了！”众人抚掌大笑。
从监工到民夫，皆欣喜不已。李冰和身边幕僚也都露出了笑容。秦人好歌，有人已经开始吟唱了起来：
断竹！续竹！
嘿嚯！
决壅塞兮通江流！
嚯嘿！
山为砺！水为带！
嘿嚯！
凿玉垒兮分浊汰！
嚯嘿！
一人起头，到后面大家纷纷加入，一边劳作一边吟唱，汇成洪流，竟不比岷江的水声声势小，回荡在山谷里，自然流露出一股人定胜天的豪情来。
无数的小石块被开凿下来。
这时，场景一变。
秦月只觉得自己飘荡在空中，好在她已经适应了这种感觉，并未像一开始那般尖叫。
她发现自己是在一座晃荡不已的吊桥上，下方便是奔腾汹涌的岷江，而且水色泛着黄。她曾经去过蜀地西部一带，知道七八月份山里面发山洪的时候，冲到下游来，水便是这样的颜色，看似平静，实际内里湍流极多，很是危险。
天空中飘下雨丝。
无数的民夫就这样往来于吊桥之上，站立在水中的小舟上和用藤绳搓成的矮桥上，从岸上将装了石块的竹笼一层一层垒到江中。
是分水鱼嘴！秦月认出来了这儿的大概位置。
监工挥响了手中的鞭子：“加快！加快！不准惫懒！”
李冰冒着雨，双手撑在吊桥藤索之上，眼睛死死看着民夫们的进度，忍不住焦灼情绪，高声喊道：“加快！加快！上游雨水将至，山洪奔涌只在旦夕！若是此处溃决，则前功尽弃矣！尔等戮力同心，若能挺过此汛，便可免蜀郡稼穑之地沦为泽国！”
“喏！”
民夫们齐心喝道。
雨势渐大，他们如同忙碌的蚂蚁，不知疲倦，不知是谁，又吟唱起了那首歌：
断竹！续竹！
嘿嚯！
决壅塞兮通江流！
嚯嘿！
山为砺！水为带！
嘿嚯！
凿玉垒兮分浊汰！
嚯嘿！
只是，比起之前的豪情，这次的明显悲怆了许多。
这时，上游轰隆隆的流水奔腾而下，秦月惊骇的回转头去，看到昏黄的江水滚滚而来。
是山洪！山洪提前来了。
“后撤！都往后撤！”
“撤退！”
“郡守！赶紧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尖锐而仓惶的声音响了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李冰身边的幕僚和护卫死死拽着他，终于将他拖离了吊桥。可是洪水来势汹汹，已将分水鱼嘴那一块垒好的竹笼全都给冲垮了。装了石块的笼子尚且如此，那些浮桥、水中的民夫自然也都不能幸免，全都被卷入到了洪水之中，如同一片树叶，瞬间就消失不见。
“小心啊——！”秦月心焦如焚，急忙喊出一句。
危险！
但此时，眼前一黑，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你的体验之旅已结束，请稍事休息十秒，再取下头盔。”
秦月茫然：……对啊，这只是一段VR体验而已。
可是，真的有些恍惚，她直到取下了头盔看到了熟悉的景象之后，都还有点恹恹的，情绪并没有完全恢复过来。
一旁的李暖显然也是，两个人将头盔放在椅子上，半晌都没有说话。
李暖看了一眼时间，其实只有五分钟，但是感觉却像是过了很久很久。她一看秦月的样子，就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也是看的都江堰？”
秦月：“……你也是？”
李暖点点头：“我是四川人。”
两人对望一眼，都唏嘘不已。刚想要讨论一下，却听到旁边周宇航兴奋的声音：
“我靠，我靠！这游戏也太真实了吧！姐，你选的哪个？我本来对这三个都没什么兴趣，就随便选了个登基，本来还以为是让我自己体验体验登基当皇帝，结果没想到是我看别人登基，姐，你猜我看到的是谁？”
他嘴巴里没完，周家姐姐本来还挺激动的，被他那么一打扰只想清净清净，没好气地说：“秦始皇！”
因为她选的也是这个。
周宇航一拍大腿：“绝了！那些人，那些宫殿，还有那些侍卫，我去……我差点以为我穿越了，结果我好奇摸了摸，都是虚影……这难道就是小说里写的全息虚拟技术，哎，怎么就只做了这么几段画面呢？靠，这要是用在游戏里，得有多好玩啊！”
周家姐姐被他吵得脑壳疼：“……你快给我闭嘴吧！”
周宇航看了看她，讨好地问：“那我闭嘴的话，你可以再让我看完剩下那两个吗？”
他想再体验一下这种身临其境的感觉。
他因为沉迷于游戏，手里的钱早被父母收走了。
周家姐姐眉头一挑，其实她自己也想要把剩下两个给看了，但这个时候怎么能让他那么快的就如意，便说：“那便要看你的表现了。”
“行，以后你说东我绝不说西，你晚上要吃烧烤我绝不给你买凉皮……”态度之舔，哪还有点刚刚桀骜不驯的样子？
李暖和秦月看了这么一出戏，也忍俊不禁，终于从刚才的惆怅与唏嘘里脱离了出来。
她们也与田凡聊了起来，这才知道田凡选的是第三项，任命。
“其实故事情节倒还好，但是真的很有意思，除了不能触摸之外就像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田凡其实都没怎么关注里面的人物和情节，就是大概的过了过。他发现自己的自由度其实还挺大的，便一直在那间宫室里转悠，将心思放在了其他人完全不会关心的背景上，然后越转就越觉得心惊。
若是他没有猜错，那两位人物便是李冰与秦昭襄王，那这座宫室想必便是秦国的咸阳宫。
这个VR不仅复原出了栩栩如生的人物，还复原出了宫室。斗拱、梁柱、雕花、甚至各种装饰……田凡甚至能够看到吉金酒爵上的精细花纹和案上竹简上的文字！
很多细节是他曾经熟悉的，但是有很多细节让他觉得有些疑惑。
秦朝会是这样子的吗
可能是因为场景实在是太真实了，就像是真正的世界，田凡甚至潜意识里就觉得，可能秦朝的宫室就是如此？他打算等回去后再好好地查一查资料，或者是找自己历史系的老师和师兄们问一下。
“你还去看剩下那两个吗？”他听到刚认识的两个女孩子问自己。
田凡想也不想地点了点头：“当然看！”
不只是没看的那两个，看过的那一个他都想要再看一遍，他突发奇想，想看看他能不能出这个大殿，去殿外的宫室再看一看。
趁着现在排队的队伍还不算太长赶紧去排队吧。他敢肯定，再有两三轮下来，这边的队伍便看不到尾了。
于是，这一波出来的二十个人里又有一大半折返到了队伍末尾继续排队。秦月跑过去的时候老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东西。
直播间里：
【喂喂喂！博主你还在吗？！】
【博主说话！那个VR体验馆到底怎么样啊？不会是把我们给忘记了吧？】
【完了，我们被博主忘记了。】
……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在小地瓜上已经有一篇帖子发了出来，绝对的第一时间抢占流量。
《大家一定要避雷清河古镇的VR虚拟体验馆啊！！！怎么会有这么……》
【好玩的地方啊！你们避雷了，我就可以不用排队了。不是，你们谁见过那种出来后百分之九十的人又继续排队二刷的啊？？啊？？！是想要把队伍给排到古镇门口去吗？不说了，楼主继续排队三刷。】
这样的帖子发出来，其实不会很快就有评论，可偏偏今天在清河古镇的人很多，看过了之后便觉得心情激荡很想与人聊一聊，到处搜索相关关键词。
于是，没一会儿，评论区就多了好几条评论：
【哈哈哈，马上就快排到我了，我也是二刷。】
【我在，我懂你。】
【刚一刷出来，但是队伍有点长了，我决定先去其他地方看一看，然后等晚上人少的时候再来二刷。】
【强烈推荐登基大典！妈呀，我看到了祖龙！】
过了一会儿之后，有其他不明所以的人进来：
【一脸懵逼的进来，一脸懵逼的出去……】
【楼上，就是今天刚开的一个景区的VR体验，大家都在排队等着二刷三刷呢，因为实在是太好玩了太真实了！】
【VR体验有什么稀奇的吗？商场不是到处都有？】
【当然是和商场的完全不同啊，差别大了去了。没想到我有生之年可以体会到真正的全息VR，感动。好了，我要进去二刷了，等我二刷出来再详细和你们说。】
【九龙走廊就已经很神了，没想到后面的更神，可惜要戴头盔，不能拍视频给你们看。】
这位还附带着发了几张九龙走廊的图片，的确是美轮美奂，神乎其神。
“有没有那么神啊……”
帝都的某处公寓里，杨青宁倒在沙发上刷着小地瓜正好看到了这条帖子，看完后嘀咕了一句。
她玩过VR，也看过全息网游小说，相信这个世界上或许科技真的能发展到那个地步，但是想必要五十年一百年后了。
现在来谈什么和真实世界一样的VR，未免有点夸大其词了。
那九龙走廊，龙睁眼应该是灯上面的机关，但后面的那些图片，其实现在很多封闭式的幻影体验、光影实验室之类的也能做到，就是技术差了一点而已。
总之，杨青宁是不太相信这个世界上已经出现了全息VR技术，而且还是出现在了一个三线城市的新景区里。
扯呢！
她将这条帖子划过，然后看起了其他的，结果可能是因为在帖子里停留的时间比较长，小地瓜又给她推了好几个关于清河古镇的旅游贴。
图片倒是挺好看的，而且游客满意度都还挺高的，都是夸夸夸的……不过帝都离清河市实在有点远，杨青宁也不太可能跑那么远就特意为了去玩一个古镇。
她随意将它们略过了，还是看看别的吧。
……
“妈妈，这个水好好玩呀！”清河古镇的渔舟之上，小女孩趴在船舷，伸出手去逗弄河道里清澈如玻璃一般的水，只觉得好玩极了。
徐悦然和闺蜜马瑜一个坐对面，一个坐小女孩儿身边揽着她，怕她掉下去。
“小鲤鱼，这么冷的天不要玩水哦。”徐悦然提醒了一句自己的干女儿小鲤鱼。
小鲤鱼失望地把手拿了起来：“哦。”
下一秒，又兴奋起来：“锦鲤，妈妈，干妈，还有锦鲤！”
一群群锦鲤在柔软的荇草里穿行，好像伸手就可以摸到。马瑜索性给她买了一袋鱼食，在船上慢慢喂鱼。一把鱼食撒下去，一群锦鲤游了过来，和船上喂鱼的小女孩一起形成美好画面。
她们都不是差钱的主，想要清净，索性花了一百二包了一条船，游了一遍后觉得实在是舒服，又让船夫撑了第二遍。此时入镜的也没有别人，徐悦然的手机都拍不过来，怎么拍怎么美。
“你找的这个地方真是挺好。”马瑜称赞不已，“就是这样待在船上坐一会儿，都已经觉得挺舒服的了。要是夏天来这儿玩玩水吹吹风，应该也很惬意。我都想多待一晚再走了。”
坐在船上看着岸边的古时盛景，挺有意思。
徐悦然也点头：“可惜这边没什么好的酒店。”
县里的那些宾馆她是看不上的，市里面又有些远。
“那就下次再来。”马瑜兴趣勃勃，“下次咱们带了汉服来拍照，这儿的景拍出来肯定好看。”
就这短短一路，她都发现了无数可以出片的好角度了。
徐悦然却噗嗤一笑。
马瑜：“你笑什么？”
“我是在想，要是咱们真要来这儿拍照，那可得去搞点好行头来。”徐悦然笑着说，“你没看那些工作人员穿的，可比那些便宜写真馆里的衣服好多了。”
马瑜也忍不住笑起来：“这倒是真的。”
这边工作人员穿的汉服是真漂亮，款式颜色都很雅致，而且做工质地一看就不俗。正巧早上有两个女孩子穿了汉服馆里的衣服过来，像是影楼质感，这种衣服出片是可以的，可以现场看质感和细节就差了很多。
其中一个女孩子当即脸色就不好看了。
马瑜觉得在清河古镇旁边开汉服写真馆，也是需要一点勇气的。客人都是长眼睛的，一有比较，那就会容易变得挑剔，这生意还真不好做。
“到时候自己带衣服来。”
两人约好，在水上欣赏了一下两岸的美景，亭台楼阁、拱桥碧波。今日正好又有太阳，晴朗阳光照着身上暖烘烘的，便更觉得这次出行的体验感实在是极好。
马瑜向船夫打听接下来镇子里有哪些好玩的。
船夫笑着说：“您二位带着小孩儿，可以先去二号区那边，那边有戏院，有茶楼酒楼，可以吃吃喝喝，还有各种演出可以看。中午可以在宋嫂鱼馆吃个饭，不过就不知道能不能排上号。等到了下午，去五号区那边，那边有很多手工活动，正好可以带着孩子一起玩。
“剩下那位可以去VR体验馆排队，那个地方小孩子进不了，但大人可以轮流去的嘛，来了一趟不去看看可惜。”
“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候，便可以登上清河楼看日落了。那边看日落很好看的。晚上就是看烟花看演出咯。”
马瑜和徐悦然对望一眼，很惊喜。
这一天的行程真是被船夫给安排得明明白白，两人赶紧道谢，听了他的安排通过河道一直到二号区的码头下，准备逛吃逛喝。
二号区极其热闹，她们感觉今天一半的人都集中在这儿了。
这儿没有一号区来得疏阔大气，但是更有市井气息，河道绕着街巷，蚱蜢舟和渔船往来无数，有搭载游客的，有卖花卖果子的，有游客想要花和果子，便在水上交易，颇为有趣，也经常引来一阵笑声。
两岸的建筑多是十分漂亮的唐代木建，偶尔间杂粉墙黛瓦，虽然只是民居形制，没什么华美细节，但斗拱屋脊也都妥帖典雅，更有无数酒旗店悬帜在半空之中招摇。
这边果然有许多小吃店，而且生意都还不错，每家店门前都围了人。
马瑜与徐悦然听到有人捧了小碗坐在临水的座位上，高兴的与同伴说：“可算是吃到了，从上次试吃会起，我就惦记着这一口了。”
“价格也还好哎，比上次可能就贵了个几块钱，可以接受。”
“等吃完这家，我还要去街尾那家买点糕点，上次吃过马蹄糕，可好吃了。”
徐悦然和马瑜有些心动，看起来这些小吃口碑都不错。小鲤鱼早就流口水了，拽着妈妈的袖子这个要吃，那个也要吃，点了好几家。
而且，吃下来味道竟然真的很不错。
“啧，”马瑜有些失笑，“我倒是从来没想到，竟然在一个景区吃到了合口味的东西。那难不成以后想吃的时候，还得先买张票进来吃吗？”
这时候旁边一个大妈笑起来：“姑娘你别说，我们还真是这样。”
正巧坐在她们身边的何桂花没忍住搭了句话，然后指了指另一边二号区的主街：“我们可都是冲着那边的鱼馆，第一时间就办了年卡。”
徐悦然听了后眼睛一亮，急忙问：“可是宋嫂鱼馆？”
何桂花连忙点头：“对对对，你以前也吃过？”
“没有。”徐悦然笑了笑，指了指自己，“不过，我是赵宜主的粉丝，所以听过。”
“哎呀，飞燕呐。”何桂花向来是跟着路晓琪与宋五嫂叫她赵飞燕的，她一拍大腿，“那我可熟了……”
两人越聊越投机，马瑜默默和徐悦然换了个位置，让她俩靠近一点。好一会儿后，何桂花起身要走：“时间不早了，我得要去鱼馆排队了。”
徐悦然：“这么早？”
“十一点了，得去了。”何桂花告诉她，“我估计今天这队可有得排呢，大家伙儿可都等了好几个月了，今天肯定都来了。”
徐悦然和马瑜便跟着何桂花一行往宋嫂鱼馆那边走，不过她们对鱼馆的兴趣不那么大，中途路过茶楼，看到十一点十五分的口技表演马上就要开始了，小鲤鱼吵着要看，便立刻改变心意停了下来。
茶楼两层，已经坐满了人，但也规划了站立区，并未让人一定要消费才能观看演出，茶博士也只是约束着人不要惊扰了正在饮茶的客人，而且超过多少人便不让进了，因此并不会特别拥挤。
徐悦然和马瑜抱着小鲤鱼站在前面，看到茶楼天井里放着一张书案，一块抚尺，一把折扇，一张纸，有一个貌不惊人身穿青衫的人走了上来。
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道具。
工作人员搬来屏风，演出者坐于屏风之后。
“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这是口技节目，需要安静的场合，请诸位客官配合一下，谢谢。”工作人员举了一个“安静”的牌子。
这时场中响起了抚尺拍桌之声，清脆的啪的一声响，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场子立刻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一声清脆嘹亮的雏鸡啼鸣“啾啾”而起。
小鲤鱼喊了一声：“小鸡！”
马瑜立刻捂着她的嘴：“宝贝儿，安静。”
小鲤鱼小声凑在她耳朵边喊：“妈妈，有小鸡。”
不止有小鸡，啼声未歇，几声更为圆润饱满的母鸡“咯咯哒”声便紧随其后，由远及近，仿佛那母鸡正踱着方步从后院寻来。
场中的小孩子都在四处张望，哪里来的母鸡和小鸡？大人们则都知道，这就是口技。
倒是有点意思。但，如果后面也只是模仿动物叫声的话，那就未免有些单调了。
很多人刚这样想着，就听到声音陡然变幻！
一阵疾风“呼——”地刮过屋檐，夹杂着几片枯叶簌簌落地的轻响。风声中，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由缓到急，最后越来越密，最终竟演变成一片狂躁的群犬争吠，高低错落，此起彼伏，仿佛真有恶犬追逐撕咬，直扑人面！
小鲤鱼躲在妈妈的怀里，想哭了。
好多狗！
她平时不怕狗，但这些狗狗好像叫得有点凶。
马瑜抱紧她，小声安慰：“别担心，宝贝，这些都是屏风后面那位叔叔发出来的声音。”
她有些无奈，如果狗叫声再持续一会儿，恐怕孩子会吓着，那便只能提前离场了。结果，屏风后传来的声音又起了变化。
犬吠声浪未平，忽地一声铜锣“哐当——”炸响，惊得人心头一跳！
紧接着是场景变幻，市井喧嚣扑面而来——有小贩清亮的吆喝“糖葫芦，脆又甜咧”的声音；有妇人讨价还价的软语；还有顽童追逐嬉闹的尖叫和独轮车“吱呀呀”碾过青石板的呻吟，骡马不耐烦的响鼻和蹄铁“嘚嘚”敲击……
声音繁复交织，层次分明，愣是将一座市集活生生地搬到了这小小厅堂之上。
“这个厉害了。”
“真牛。”
“假的吧？是不是提前录好了音在后面啊？”
看演出的大家忍不住小小声讨论起来，也有的人索性闭上了眼睛，想仔细从这些声音里听出一些细微的变化或者是BUG，也有的人很想要鼓掌但又怕破坏演出效果，拿起又放下。
忽然间，市集的声音又全部戛然而止，如同被无形之手掐断。
场中陷入了一片沉寂。
“结束了？”徐悦然悄悄问。
马瑜疑惑摇摇头，她也不知道，感觉应该是吧？
结果，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咔嚓”声响了起来，听上去有点像是脚踩着枯枝的声音，随即，像是有一点微弱的火星轻轻爆开，火苗“呼啦”一声窜起。
哎哟！
虽然知道这是演出，但是场中的观众都忍不住抬头看看四周，生怕这火苗真的就出现在自己眼前。
可别真的起火了！
在他们的耳朵听来，火势蔓延极快，“噼啪”作响的木柴爆裂声中夹杂着火焰舔舐梁柱的“呼呼”风声。最后，梁木不堪重负，嘎吱呻吟，最终“轰然”一声巨响。
房梁坍塌了！
惊呼声、哭喊声、泼水声、奔跑的杂乱脚步声瞬间爆发，交织成一片混乱的求生图景！
徐悦然虽然知道是假的，但仍然紧张到捏紧了手。
绝了！
“起火了，快打119，让消防员来救火呀！”一个小孩子忽然喊了起来。
然后好几个小孩子一同喊了起来。
这时，又是抚尺“啪”的一声拍向桌面的清脆声响。
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只有小孩子的喊声。
场中沉默了一瞬，然后响起了如洪水一般的掌声，还有笑着哄小孩的声音：“没有起火，是叔叔的口技表演呢。”
工作人员拿过话筒，笑着说：“小朋友的反应非常棒！如果在生活中听到这样火苗燃烧的声音，看到起火，一定要及时拨打消防救援电话，对不对？”
几乎是所有在场的小孩子都喊起来，包括小鲤鱼在内：“对！”
工作人员：“那你们知道消防电话是多少吗？”
又是异口同声：“119！”
“很棒！”
场子里立刻就变得活泼了起来。
马瑜用佩服的语气对徐悦然说：“这个挺好，还顺便给小孩子上了个消防知识小培训。太牛了，那一瞬间我都差点想要往外逃了。”
她一开始觉得有些不妥，要是给小孩子造成“烧木头、起火的声音都是在演出”的印象，就不太好了。但工作人员的后续处理非常棒。
徐悦然想起那篇课文，忍不住感慨：“京中有善口技者……原来是写实派啊！真有这么神乎其技的人。”
工作人员与小朋友们互动的时候，屏风已经撤下了。
演出台子上的确只有一张书案、一块抚尺、一把扇子和一张纸，其貌不扬的男子站起来，对着四面拱了拱手，行了礼。
大家又情不自禁鼓起掌来，还有不少兴奋的口哨声。
很多人是第一次接触到这么精彩的口技演出。
但也有人对此表示怀疑，站了起来，直接问了出来：“刚才真的不是事先录好的吗？”
工作人员笑着说：“您看我们的舞台上，就只有这些东西。林老师的身上也没有其他道具，只有一个扩音的小蜜蜂。”
那人还是不信：“说不定你们舞台上有机关，比如地板底下提前放好了录音带什么的。”
工作人员无奈了：“那您也可以上来检查一下。”
那人：“我也不可能撬开你们的地板呐。”
这时，那位林老师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倒是很普通，完全没有艳惊四座的感觉：
“有一个法子可以让你相信，适才演出中出现过的任何声音，你可择其一二，我再重现一遍。或者，你也可提出一个世间存在的声音，我可竭力一试。”
马瑜和徐悦然本来都想要走了，一听立刻就又转过了身来。
有好戏可以看了！
好看，爱看！

第67章  开业（三）
林宝生原是乾隆年间江南人士, 穷苦出身，从小便被卖进了戏班子。
他在戏班子里受尽磋磨，但却也因此认识了一位擅长口技的老师傅, 学了些东西, 后来机缘巧合脱离了戏班子, 便在市井里表演口技来维持生活。
林宝生别的不会，就会这门功夫, 几乎将自己的全部时间都耗费在了这上面。可能真如那老师傅所说, 他在这上面有点天赋, 穷尽研究之下还真练成了独门绝技, 在整个江南都闯出了一些名气。
邀约纷沓至来, 他的日子也过得好了起来。
可惜好景不长, 他有一次在两淮盐运史家中表演的时候，得罪了那家的公子，竟被安了一个与天地会有染的罪名给一家三口都下了狱, 就在临死的当头被系统给救了，然后又被路晓琪给召唤了过来。
一家三口绝处逢生，开启了新生活。
如今，他在清河古镇里继续自己的老本行, 女儿皎皎跟着镇子里的赵老师念书习字，而妻子则成了一名船娘，日子过得其乐融融。
因此，林宝生对他今天的第一场正式演出是非常上心的，发誓要拿出自己最好的状态，节目也是经过精心编排。他的节目虽然短，也就几分钟时间，但却需要耗费很大的心力, 往往下台后要休息很久才能缓过来。
但此时被人一质疑，也顾不得休息了，心中火急火燎，只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绝不能给清河古镇给路小姐招来骂名。
他提出来的这个主意，那位质疑的观众也不是来找茬的，就是纯较真，听了也觉得好。
有好事的人已经鼓起掌吆喝起来。
那位观众凝神一想：“那我要听刚才木材被火烧得‘吱嘎’‘吱嘎’作响的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刚刚把他吓了一跳，差点以为是真的着火了。
这是人的嗓子能够发出来的声音？
他不信！
“自无不可。”林宝生颔首。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压下了身体里的疲惫与焦灼感。
木头被火烧的声音而已，这声音在旁人听来似乎是极难，但于他却熟悉得很。
江南戏班子的寒冬，破屋陋室，唯一的温暖便是角落里那盆烧着廉价木柴的炭火。湿冷的木头被火焰舔舐，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伴随着呛人的烟气，曾是他无数个难熬冬夜里最深刻的背景音。
后来，老师傅让他模仿身边的声音，他第一个便想到了这个，揣摩过多少次灶膛里、篝火里木材燃烧的细节。
徐悦然和马瑜紧紧盯着林宝生，和在场的每一位观众一样竖起了耳朵。
她们看到他嘴巴轻轻开启，传出了一声微微的“啪嗒”声，那是木材在火焰中受热的时候发出的第一个声响。然后，他的背微微的弓起，发出了极低沉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嗡……”声。
徐悦然忽然想起来自己去滑雪的时候，曾经住过的别墅，壁炉里烧着柴，有的时候她就能听到这样的嗡声，同行的人为了显摆，告诉她这是木材内部的水分被急剧蒸发，木质纤维断裂而发出来的声音。
原本这声音放大后是这样的。
林宝生的背仿佛弓得更下了，他的脖颈和胸腔以一种极其细微却充满张力的方式开始震动。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似乎还有点痛苦。
不大好看，但是——
熟悉的“吱嘎”声响了起来。每一次“吱嘎”的拖长，都伴随着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分辨的“噼啪”轻爆，于是就显得更加的真实与自然。
烈焰在燃烧，而木柴在火焰中即将化为碳。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声音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断裂、引发那恐怖的“轰然”坍塌时，声音戛然而止。
场内一片安静。
林宝生猛地挺直了腰背，仿佛瞬间从那燃烧的炼狱中抽身而出。他胸膛微微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比刚才完整表演后更甚几分。
他顾不上喘气，又立刻说：“先前表演时置一屏风，其实并不是为了作假，而是因为我在表演时真的不好看，若是不遮掩一二，便会让观众分神，注意力移到了我身上，反倒不美。”
他又问刚才那个提出质疑的观众：“您现在不会还觉得这是事先准备好的吧？”
那观众满脸通红，忽然带头鼓起掌来：“可以了！我服了！”
一时之间，场内掌声如雷，潮水一般涌来。
马瑜看得开心，忍不住把荷包里的铜钱全给倒了出来，朝着台上扔去，大声喊起来：“林老师，你太牛了！”
打赏，必须打赏！
她这么一带头，楼上楼下好多人都掏出了铜钱往台上扔去，一时之间氛围热烈达到了顶峰。
还有小孩子在叫：“我想听狗狗叫的声音。”
小鲤鱼也在喊：“我想听马的声音。”
林宝生以往也经常被人打赏，贵人们一开心起来出手都是金豆子银豆子还有身上玉佩等等，这可比现在的这些铜钱要贵重多了。但不知怎的，这一次他却异常激动和高兴。
朝着四面拱了拱手，又欠身行礼，还满足了几个小孩子想要模仿动物叫声的要求，林宝生这才满面红光地下了舞台。
围观的观众们有的起身走了，有的寻了位置坐下打算饮杯茶。这边的定价很平易近人，像是茶水和市中心茶楼的价格也差不多，消费起来不会觉得辣手。
“没想到这些演出的水平居然还挺高的。”马瑜和徐悦然往外走，还顺便从工作人员那儿拿了一张演出节目表。
这些在茶楼酒肆和街头的小演出，她们本来觉得也就是凑数用的，看个热闹——这一点已经在无数个景区验证过了。但没想到在清河古镇真的看到了外面看不到的东西。
她们居然是来真的！
水平极高，让人不可思议。
“那这些剑舞什么的，不会也都挺好看的吧？”徐悦然翻开节目表，扫了一眼上面的安排，皱起眉，“那咱们今天一天也看不完呀。”
已经是中午了，该吃饭了，下午还有个重头戏VR体验馆得去排吧。好歹来了一趟，清河楼得要爬一下吧，还有晚上的烟花得看吧？
再就是小鲤鱼，她下午可是要去五号区的那些手艺作坊里玩的。
“还有晚上的大演出呢！”马瑜说，“啧，时间完全不够。怎么搞？”
徐悦然拿出手机来：“等会儿，我看看这两天的票还能不能预约得上，之前我看还有票……”
她一开始只是为了给赵飞燕捧场才买的票，随便买了个一日票然后预约了元旦当天的，现在不知道还能不能预约到第二天的。
“没有了……”徐悦然郁闷的发现一月二号的票已经满了，“三号的也满了。四号倒是还能预约。”
现在试运营阶段，每日接待的上限便是一万人，或许等正式运营了能多些人。
马瑜叹了口气：“那算了，等到时候再看吧。”
虽然她们都不需要上班，属于富贵闲人，但是四号未免也有些晚了。
两人带着小鲤鱼去吃饭。
二号区除了有很多家小吃之外，正儿八经的餐厅有宋嫂鱼馆，还有一家进驻的本地连锁餐厅，可以说丰俭由人。五号区还有一家吃小碗菜的简餐食堂，
但是哪家都没有宋嫂鱼馆排队的人多。
看着好像还好，一进去才发现里面先是一道九曲桥和小园子，小园子里已经坐满了等位的人。
“一定很好吃。”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要相信国人对于美食的执着，排队的不一定很好吃，但是排队排成这样的肯定很好吃！
“要不你先带着小鲤鱼去外面转转，然后我在这里等位？”徐悦然说。
在这儿等位其实还好，只要不饿的话完全可以先拿号然后再去外面玩一圈再回来，反正手机上都能看到叫号通知的。
马瑜想了想：“行。”
徐悦然便找了个园子里的美人靠，又有服务员送来香茶一杯，悠然坐下等位，主要是刷一下手机。今天有半天都没有刷手机，这已经是她的极大进步了。
这一刷，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的票都全部被订出去了。
在视频平台上，在小地瓜上，不到十分钟她已经刷到了好多个清河古镇的游玩贴。这里面有单纯PO美美的照片的，有大力推荐VR体验馆的，还有对着刚刚结束的剑舞夸夸的，甚至她还刷到了夸赞刚刚她们看过的口技的。
还有图有视频。
徐悦然不禁大为感叹现在的人给人种草出攻略的速度，简直是争分夺秒。
【一定要去VR体验馆，一定要去……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我在VR体验馆里见到了始皇帝，你们敢信？当然，我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始皇帝，但是！这怎么就不能是真的始皇帝呢？？明明那么大一个人站在我面前。好了，楼主已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不要理我。】
【哈哈哈哈，我懂你的意思。就是因为太真实了，所以就觉得历史上的始皇帝登基应该就是这个样子。真的太强了。我看到都江堰那一段的时候，也忍不住激动惆怅了好久。】
【楼上，这个始皇帝的形象怎么样？比那XXX演的还好吗？】
徐悦然大概知道XXX指的是谁，是现在公认演少年秦始皇演得最好的一个，气质阴鸷又有贵气，的确是很贴史书上的描述和史同女们的想象，可惜后来退圈了。①
【怎么说呢？就一个虽然演得好，但你知道是演的，但另一个，就让你觉得是真的。】
【我去！那这个评价可太高了，华夏人不骗华夏人哈，你们这样说的话我可要买票了。】
【买，赶紧买！去了之后第一时间就往VR体验馆冲。】
徐悦然掀起眉毛，看来下午那个VR体验馆是的确要去排一排了，她几乎就没看到有人说不好的，都在一水的夸，让她也起了几分好奇心。
还有很多在夸一个舞剑的小姐姐。
【我现在可算是理解了杜甫他老人家了，什么叫‘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以前是觉得这些古代人没见过什么娱乐活动，有些夸大其词了，逮着一个就往死里夸。现在才知道，原来老祖宗们还是吃得好啊！】
【人家吃的是仙草，咱们吃的是工业预制菜。比不了，完全比不了。】
【我小时候想象中的侠女就是这样的。】
【不过我觉得可以换个舞台，那个场地太单调了，配不上咱们的剑器浑脱。】
徐悦然是因为舞蹈而迷上赵飞燕的，她本就对古典舞很感兴趣，当下便点开了一个游客拍的小视频，可惜视频不怎么清楚，晃来晃去。
即便如此，也能看到视频里的女子英姿飒爽，一柄雪亮的剑在她手上被舞得密不透风，甚至看不清剑本身的形态，身姿柔软又有气势，的确不是凡品。
她立刻翻了一下节目表。得，这个节目和口技在差不多的时间，已经结束了，而且一天只排了一场。
徐悦然有些失望。
她又点开了清河古镇的小程序，然后犹豫了一下之后果断买了两张一日票，迅速预约了四号当天的游览，这才看到，明明之前看四号还只预约了五千多人，现在却变成了七千多人。
赶紧约！
另一边，马瑜已经带着小鲤鱼到了五号区。清河古镇很大，走过去得要十几分钟，她懒得走，直接叫了一辆马车。古镇三种交通方式——坐船、马车以及走路。
很古代。
小鲤鱼坐得倒是很开心。
待她到了五号区，马瑜更加确信这里就是个遛娃圣地。
五号区是工坊集散地，可以自己随意逛，看到有意思的就进去玩儿，也可以直接去找五号区的工坊管事。他会递上一本厚厚的册子，上面有所有工坊的信息，任君选择。
马瑜有些惊讶。
她以往去过的一些景区其实也会将非遗和手工作为卖点，但样式不多，大多都是什么漆扇和剪纸之类的，很简单，成本也非常低，一两分钟就能做完的那种。
但这边的手工作坊不一样，各式各样，什么刺绣、银饰打造、掐丝珐琅、陶器制作、版画拓印、烧玻璃、灯笼……几十个工作坊任由挑选。他们甚至还有一个专门的木作工作室！
马瑜很感兴趣：“这是做什么的？难不成真要做木匠？”
“有分儿童班和成人班。儿童班其实就是玩玩木头，做个简单的小玩具。”工作人员笑着解释，“成人班的话可以选择做木箱甚至家具，都行。做不完的话可以存放起来，下次继续。不过木作坊是需要额外收费的。”
马瑜点点头表示理解。要请木匠来教，还要木头，做好的东西还可以带走，不收费的话那她会以为老板在做慈善。
她好奇问了一句：“那报的人多吗？”
工作人员神色也很奇异：“……今天已经没有空位了。”
他有些纳闷，本来心里还腹诽到底是谁会花门票来景区做木工啊！可没想到居然还挺受欢迎，尤其是那些带孩子的家长，十分踊跃。
马瑜有些失望，做木工啊！多有意思。
她们这些从小到大生活在城市里的，什么时候接触过这么好玩的东西？
算了算了，小鲤鱼小了点儿还做不来，选个简单点的吧。看了半天，她给小鲤鱼选了小朋友可以学的绒花的课程，自己顺带选了个绢花，反正工作人员说这两个工坊的教室都在一个地方。
这俩工艺都要用真丝，所以还需要额外出个材料费，马瑜付了四十块。
她们的教室在一处宅院内的水榭。工作人员引着她们穿过一道月洞门，沿着曲折的回廊往里走。回廊一侧是粉墙黛瓦，另一侧则临着一方小小的池塘。池水清浅，几尾红鲤悠闲地摆尾。廊下悬着几盏素雅的宫灯，微风拂过，垂下的流苏轻轻摇曳。
这里好像忽然就远离了一号区和二号区的喧嚣，虽然也有人参观拍照打卡，但安静许多。
马瑜的心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在园林一样的宅子里上手工课，这体验本身的价值就远超四十块了！放在城市里，不得冠个“XX私人会所悦享会”的名头，收个几百块的入场费？
在认真听老师讲课，然后低头倒腾自己手里的绢花时，马瑜甚至还能听到外面的街巷里传来“卖冰糖葫芦咧——”的叫卖声，恍惚感觉自己是古代的闺阁小姐，现实中所有的烦恼都被抛却了。
这种感觉，很是美妙。
马瑜想起来自己好像刚刚看到这边还有店铺，专门售卖各种非遗作品，她决定待会儿多买点儿，支持一下慷慨的老板，正好也可以带回去做手信。
待到她接到终于可以吃饭了的电话，带着小鲤鱼从五号区赶过来的时候，才知道徐悦然又续上了四号的票。
徐悦然怕她不高兴，连忙说：“若是你不愿意的话也可以先回去，反正提前一天退都是可以的。”
没想到马瑜兴高采烈：“很好！不用退，四号再玩一天吧。反正明后天也可以在清河市区走走。”
徐悦然：“……咋了？五号区挺好玩？”
回答她话的是小鲤鱼，小姑娘兴奋极了：“好玩！干妈，五号区可好玩了！我做了绒花，还做了小簪子，你看。”
小女孩和献宝一样把簪子递了过去。
徐悦然一看这朵绒花，嗯，她刚想说什么就收到了来自于闺蜜的死亡警告，立刻说：“好！小鲤鱼做得太好了！这花可漂亮了！”
小鲤鱼喜笑颜开，马瑜悄悄说：“她可喜欢了。”
“你不知道，那老师的绢花真的做得超美，栩栩如生，就和真的花摆在你面前一样。”她眉飞色舞。
徐悦然：“那你的绢花呢？”
马瑜眨了眨眼睛：“……我还没做完呢，下午继续去。”
今天誓要把这朵绢花做完！
小鲤鱼立刻举手：“我也要再去！”
她觉得这个地方比妈妈平时带她去的游乐场什么的还要更好玩！
徐悦然扶额：“行，那你们去玩，我正好去排那个VR体验馆。”
马瑜：“我四号去，四号总没有这么多人了。”
这时，她们点的菜已经端了上来。翡翠鱼圆，盛在白瓷盘子里特别的清雅好看，一看就知厨师功底。虽然之前吃了不少的小吃垫了点肚子，但如今已经下午两点半了，还是有些饿了。
“这是宋大厨做的，”徐悦然介绍，“这边分两个菜单，一个是普通厨师出品，一个是宋大厨出品，每日供应有限，我这是中午最后一份。”
小鲤鱼嘴甜：“谢谢干妈，我最喜欢干妈了。”
她尝了一口，眼睛瞪得圆圆的，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吃到了这么好吃的美味珍馐：“妈妈，好好吃啊！”
马瑜扑哧一笑：“宝贝，你演技好浮夸。”
她以为是小孩子好玩，待到自己吃了一勺，才知道女儿是发自真心。鱼肉的柔嫩里夹杂着一点豌豆的清香，嚼起来还有几分恰到好处的油润。
一盘子翡翠鱼圆很快就吃完了。
小鲤鱼嘴巴一扁，眼眶里的泪珠在打转：妈妈和干妈把我的鱼圆吃完了！！！呜呜呜！
真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徐悦然：“……这真的是最后一份了。”
这个点，酒楼都已经不再接受新点的菜了。
马瑜好不容易哄好女儿，抬起头来对徐悦然说：“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徐悦然：“我懂。”
她果断拿出手机，然后噼里啪啦按了半天，递给马瑜看，扬起眉毛：“年卡，两张。”
马瑜激动地握住她的手：“果然，知我者，闺蜜也！”
……
田凡正在木作工坊里吭哧吭哧地打磨手里的木片。
他与秦月、李暖在排完了VR体验馆之后便分道扬镳了——他们终究是没有把三个都排完，那队伍已经越来越长了，正好三人都有两日票，便打算明日一大早一开门就冲进来，今天还是来看看其他东西吧。
秦月和李暖去了鱼馆排队，田凡来了五号区。
他对这里更有兴趣。
清河古镇把这一片的宅子全部改造成为了工坊，表面看上去是江南水乡，古镇民宅，但内里却是别有洞天。到了下午，这里的人逐渐多了起来。
尤其是小孩子居多，父母将他们丢过来，选几个项目，便可以收获片刻的安宁，松了一口气，甚至可以出去外面点上一杯热饮，坐在河边看着船来船往，好不惬意。
花了一个多小时，田凡将手中的木块打磨好，然后将它与其他几个组装在一起，满意地看到它成为了一只巴掌大的简洁但可爱的飞鸟，递给今日轮值的老师向大力过目。
向大力点点头，自己拿起砂纸，只三下两下就将几处棱角磨得更圆润了，整体造型也看上去更和谐流畅了。看得田凡十分佩服，果真术业有专攻。
今天的课程便是便是做这种小动物的简易装饰，每人发一个木片，上面已经有了工匠们事先画好的图形，只需要用线锯按照图形将它锯下来，然后打磨组装，就可以变成可爱的木质装饰品。
做好之后，东西可以带走，可以穿孔配上绳结，挂在书包上或者是车上都很好看。
很多爸爸还有妈妈带着孩子报了亲子课程，在向大力的指点下做手工做得不亦乐乎。
向大力问他：“还不错，要上漆吗？还是现在就穿孔？”
田凡：“上一层清漆吧。”
向大力：“行，那你要等到五点后才能来拿。或者，我们也提供快递服务。”
田凡自己给它上了清漆，自己越看越喜欢，嫌弃免费的基础款绳结不好看，又花钱选了好看的绳结给它配上。旁边好几个还在仔细打磨自己手中木片的小男孩露出了欣羡的目光。
一个爸爸小小声对自己孩子说：“咱们快些做，待会儿爸爸也给你买更好看的绳结！一定比这个叔叔的还要漂亮！”
田凡：……懂，谁都想让自己的小可爱是最完美的。
做完这一切之后已经快下午四点了，他这才出了工坊，往二号区走去。
他打算去戏院看看，然后再去登清河楼看日落。
可没想到，这一去戏院，就直接停留到了晚上。

第68章  开业（四）
“幻音阁……”田凡看着眼前的建筑, 喃喃出声。
走过一座木桥，进入到二号区之后，往右手边一转, 便可以看到河道边这座异常夺目, 让人忍不住驻足的建筑。
它由两栋楼阁组成, 主楼与副楼之间隔着河道，以空中两道弧形廊桥相连, 上廊如弓月, 下廊似垂虹。真真是, 复道行空, 不霁何虹。
主楼的三层歇山顶凌空欲飞, 蓝绿双色相间的琉璃瓦在暮色下流淌着幽光。檐下悬着一排鎏金铜铃, 风过时泠泠作响。①
最吸引人眼球的的是屋顶正脊并非寻常的鸱吻镇兽，而是一对展翅交颈的火凤金凰，凤尾翎羽以琉璃烧制, 正好有金灿灿的暖阳穿透，散发出赤金与靛蓝的光晕，恍若神鸟随时要引吭清鸣，振翅入云。
难怪这里有这么多人驻足拍照, 的确是极美极惊艳的一栋建筑。
田凡也忍不住拿出自己的相机一栋猛拍。
从整体到细节，不放过任何一个地方，然后哐哐哐直接发到了古建爱好者的群里。
【这是琉璃鸱吻？晋省哪儿的？感觉这是个新货啊……不对，这不是琉璃瓦，是琉璃！我去，大手笔！】
【不对，不对，你再仔细看。】
【啊, 看出来了，身体是琉璃瓦，凤尾翎羽是琉璃，有意思！这技术做得可以啊。】
【还晋省？田凡不是去清河古镇了吗？】
田凡回了一句：【对，这是清河古镇里的戏院，叫幻音阁。我现在进来了，里面的装饰比外面还美。我拍个视频给你们看看。】
【哎，还真有些意思，我还以为这镇子就一清河楼可以看看呢，没想到还有这么美的建筑。】
【我看了很多别人拍的照片，挺美的镇子，值得一去。】
【好像只有田凡一个人去了吧？咱们群里很多买了票的都是约的后面。】
【我也买票了，还没约呢，想着说等一波田凡的反馈先。】
这时，田凡的视频已经发出来了。
视频里的幻音阁，内部装饰极尽华丽繁美，让看到的人都忍不住到抽了一口冷气，
乌漆廊柱根根笔直，撑起层层叠叠的斗拱，酸枝木油亮的表面已经被打磨得如同铜镜一般。
那繁复如莲瓣的榫卯结构间，以及各处雕花竟用金粉打磨，鎏金镶贴；窗棂上用了螺钿，闪着细细微光，配上巨大的琉璃灯盏与丝绦垂地的宫灯，灯纱上苏绣的缠枝莲被照得经脉透亮。
阳光从雕花窗格斜切而入，照上这些重重叠叠的鎏金，将华美雕花形成影子投射于墙面地面，最终凝成雾霭一般的金粉，裹挟着旧时光，在这处空间里浮动。
这不是传统古典的中式建筑——它毕竟是个戏院，得兼顾演出空间的配置安排，比如它有着巨大的旋转的楼梯，甚至有复古的老式电梯，但是它却又可说是集合了华夏古典建筑中的精髓。
如此的中式极繁主义，光影与空间以及细节相互成就。
无一处不精致。
无一处不奢靡。
田凡看到群里因为这个视频而沸腾起来，如一群饿狼一样在嗷嗷叫唤，忍不住嘿嘿一笑，得意极了。
今天群里就他一个人在清河古镇，他要发照片与视频馋死这群人。
他身边人声鼎沸，时不时就能听到女孩子的轻声尖叫声，惊叹于这一处的美丽与纸醉金迷。几乎是每一个角度都有人在拍照。
田凡还听到不少女孩子在喁喁私语：
“天啦，居然还有这样的景，早知道我今天就穿好看点，做个造型来拍照了。”
“下次约个摄影师来吧，再带上汉服。”
“感觉这里适合拍好多种风格的片子，会很出片。”
田凡听到“出片”这个词的时候，情不自禁抖了一下。他知道这个词一出，清河古镇就稳了，短时间之内是绝不缺少流量了。但对他这样只拍景和细节的摄影师却很不友好，代表他几乎拍不到空镜，会陷入到人民群众的海洋里。
他立刻决定明天一早就先来这儿拍一轮。
明天一早好像有很多事情要做……
忙死了！
……
“好看吗？”刘晗噔噔噔从楼梯上跑下来，想要看看室友们为自己拍的图。
“美！”
几个女孩子叽叽喳喳，低头看着手机上的图片，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里太美了，怎么拍都好看。”刘晗托起脸，一脸沉醉，“我要去约一套写真，就在这里拍。拍一套民国风，再拍一套汉唐宫廷风。感觉外面很多景，还可以拍宋朝的江南风，还有还有，古代神仙风也合适……”
室友：“……你这都四套了。”
刘晗理直气壮：“反正我都打算买年卡了，一个月来拍一套！”
之前她们宿舍几人都办了年卡，只有她因为抢到了优惠的单日票，想要先来看一看然后再决定，但今天还没玩完，刘晗便已经打算待会儿将单日票升级为年卡了。
她们早上去排了VR体验馆，爬了清河楼，游了船，吃了小吃，一路拍个不停，五号区都还没去，光在这二号区里消磨时光了。刚才看到这处戏院，走进来惊叹不已，又是拍拍拍。
不过，她们拍照很讲究，从来不会占着一个地方太久，拍两张就走，而且一个接一个，很讲规矩，倒是引得后面来拍照的人也都跟着默默排起队来，无形中引导了这儿的拍照秩序。
“那咱们现在去哪儿？”
刘晗看了看随身携带的演出表：“四点半的时候戏院的副楼有戏可以看……”
她皱起眉：“看戏也没什么好玩的吧，要不咱们去五号区？”
刘晗家里有个奶奶，平常就爱听戏。小时候她还愿意陪着奶奶听一听，但大了后可不喜欢了，总觉得那戏曲里咿咿呀呀的，磨叽死了，真不知道哪儿好听了。
室友却想要去看一看：“来都来了，去看看吧。”
来都来了，华夏人一生不能逃脱的魔咒。
刘晗最终还是和室友们一起去了。
田凡也正好跟在她们身后。
他原想去主楼的大演出厅看看，但还没有开门，应该是要等到晚上七点的演出。通过空中复道到副楼，又下了一楼这才看到了戏台。
这边倒是更纯正的华夏古风，像是在戏园子里，但装饰风格一如既往的极繁。
“几位要坐楼下还是要坐楼上的包厢？”工作人员微笑着问，“楼下是免费的，楼上的包厢是要额外收费的。”
刘晗几人当然选择了楼下，她们也只是想要看一看而已，要是不合口味立刻撤，怎么还会特意出钱去坐包厢？但田凡却很想去看看包厢里的装饰，便爽快地出了钱。
也算不上贵，一人一百二，包含一份茶点。如果要包整个包厢的话，需要四位数。
但进去之后他立刻便觉得自己这钱没白出，包厢里富丽堂皇，纸醉金迷，无论是琉璃玉石的花卉盆景还是绘着不同戏曲经典场景的螺钿屏风，都是值得细看的物件。
田凡暗暗称奇，这老板可真是大方，这样的好东西随意就摆放在包厢里。
将这些发到群里，又惹来一阵狼嚎。
【这放在一些小地方的博物馆里，都可以拦根绳子禁止靠近了。】
【玩具车可以进博物馆，这些怎么就不能进了？】②
正聊得不亦乐乎的时候，丝竹声传了过来。
戏要开始了。
也就是这时候他才记得看一眼演出表，哦，原来是唱元杂曲《窦娥冤》。
待他刚想抬起头的时候，就听到一声吟唱响了起来，那声音如同云雀一般，又像是淬火的白银箭镞，倏然刺透满室浮金——整个戏园子的氛围一下子就变得冷肃起来，空气骤然绷紧。
“没来由犯王法，不提防遭刑宪！”
刘晗和几个室友本来叫了一碟瓜子花生和一壶茶，正在悠哉悠哉地嗑瓜子，顺便聊聊天，冷不防听到这个声音，张着嘴呆呆望着戏台。
只见穿着一袭素白麻衣，鬓边簪着朵纸扎的六月雪的窦娥从素纱屏后转出来，一双悲戚却刚烈的眼睛扫了一下四周。
“我去……”刘晗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感觉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原来这就是现场听戏的感觉吗？和在电视上听完全不一样……不对啊，她又不是没有陪奶奶去过剧院看戏，什么时候有过现在这样的感受？
来不及让她细想，第二句紧接而至：
“叫声屈动地惊天！”
“顷刻间游魂先赴森罗殿，怎不将天地也生埋怨！”
这一次，声音不再只是刚刚的穿透，而是具有了炸裂的爆发力，如同寒潭深处骤然碎裂的坚冰。每一个字都仿佛被千钧的冤屈与悲愤浸透，从丹田直冲云霄，再重重砸落回每个人的天灵盖。
刘晗觉得自己头皮都麻了。
舞台上的朱帘秀全身心投入。
这出《窦娥冤》是她的知己关汉卿有感于当时的一桩冤案而写，虽然假借了《列女传》中的故事，但实际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写的是什么，几乎是指着鼻子对着朝廷骂了。
当时，关汉卿将本子带给她看，朱帘秀扬起眉，毫不畏惧：“你既敢写，我就敢唱。”
几年的时间里，她将这出戏带到了大江南北。所到之处万人空巷，扶老带小，从四面八方赶来看。
可以说，朱帘秀熟悉这戏台上的每一个转折，如同熟悉自己掌心的纹路。哪一句要轻一些，哪一句要铿锵有力一些，都已经驾轻就熟。
但是，站在这个舞台上，她依然感觉到了不同。
她感受到了身体里的颤动，就好像自己体内还存在着一个无法安息的灵魂，与这个舞台产生了共鸣。当第一句词从她喉中冲出的瞬间，她就已经不再仅仅是“饰演”窦娥，而是被一股沛然的力量攫住，成为了那个被命运无情碾压、在黑暗深渊中发出凄厉呐喊的弱女子本身！
她就是窦娥。
田凡手上端起来的茶杯从一开始就没放下去过。从她开口出声的那一刻起，什么鎏金雕花、螺钿屏风，已经统统不在意了。
看什么看，不如看戏。
刘晗确定自己是不喜欢听戏的，可为什么自己的心神和情绪已经完全随着台上的窦娥走了？不就是窦娥冤吗？课本上学过、各种电视里看过，按理说情节已经早不新鲜了。
可她依然听得很投入，在听到“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时，会愤怒，会悲伤，会感受到窦娥的绝望不甘，以及不向命运低头的不屈。
“你擦一擦吧。”室友吸了吸鼻子，递过来一张纸，一边低低说，“妈妈呀，以前读书的时候怎么不觉得窦娥那么惨呢！”
读书的时候也知道窦娥惨，但好像那只是文字表面传递出的惨，以她们那时候的认知其实并不怎么能共情，就只是一篇课文而已。
可现在却不一样了。窦娥的一生，她的情感，她的人生火焰已经完全将她们包围。
刘晗接过纸巾，这才发现自己已经默默地流了泪。
她擦了擦，还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转头看过去，却看到了一张张和自己表情差不多的脸。
嗯，不用不好意思了，大家都一样。
这时，戏台上的窦娥已经立下誓愿，被行了刑，血溅白练。戏台上飘起了小小的雪花，将她扑倒在地的身体覆盖，瞬间便白茫茫一片。
不单单是戏台上，整个戏楼都开始飘雪。
“真的下雪了……”刘晗接过空中飘下的雪花，喃喃道，“六月飞雪。”
那六角形的雪花在她的手心里被体温一捂，瞬间融化。
田凡看着飘落在栏杆上的冰晶雪花，一朵一朵，将栏杆覆盖成白色。
大家都安静地坐在了一片白雪之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肃穆。没有人想要站起来或者动一下，就好像被一股强大艺术力量彻底征服后，身上都余着淡淡的战栗。
过了半晌，才有人开始鼓掌。
掌声从稀疏变得隆重。
刘晗和她的室友们站了起来，拼命鼓掌将手都拍红了。
“好！”她们尖声喊起来了，都差点破音。
有人将铜钱扔到了戏台上，除了铜钱，甚至还有大张的银票。田凡坐在包厢里，忽然觉得几个铜板实在是不衬自己包厢的身份，便用银票包了铜板，投到了舞台上。
朱帘秀笑吟吟从素纱帘中出来，和其他演员以及乐师们依次谢幕。
她的脸上有着红潮。
不用别人评价，她自己就能感觉得到，这绝对是自己的演艺生涯里最为出色甚至是惊艳的一次。这个舞台，是有魔力的。
若是……汉卿也能看到就好了。
看到大家对他写的那些杂剧如此喜爱，评价如此之高，他一定会高兴到痛饮一宿。
朱帘秀抬起头来，眼角带着些泪，既是怀念，又是欣慰。
她的这个表情也被定格在了许多观众的相机里，成为后来震惊曲艺界的艺术大师初露头角的见证。
刘晗走出戏园子的时候还依然很激动：“你说我奶奶看到了得有多高兴啊，不行，我得和她说一说……算了，我怕她一激动可别对身体不好。”
室友给她出主意：“那你先发段视频过去给她看看，我觉得视频肯定没有现场来得震撼，正好让她适应适应。”
现场看的感觉给一百分还不够，她们这群刚满二十的年轻女孩子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沉迷于戏曲的一天，说出去估计她们的朋友们都不敢信。
刘晗：“……我一激动给忘记给拍视频了。”
当时全场就没几个举起手机的。
手机，在那样的一场震撼灵魂的沉浸式体验里，大家都遗忘了手机这回事。
结果，四个人里面只有一个记得拍视频：“我传给你。”
远在外省的刘晗奶奶收到视频，戴上了眼镜，准备看看宝贝孙女给自己发来了什么。
二十分钟后，刘晗收到了爸爸的电话，气急败坏：“祖宗，你给奶奶看了什么？奶奶刚才都哭了！等等，你不是自己遇到什么事了吧？”
刘爸爸的语气变得很惶恐。
刘晗：……
她解释了一下，刘爸爸也只能扶额，疑惑问：“就这样？”
刘晗：“就这样。我本来想买票让奶奶过来玩然后看看戏的嘛，后来一想就是怕她会太激动，就没买了。”
刘爸爸：“晚了……”
他开的免提。
话还没说完，刘晗就听到手机里传来奶奶的声音：“买！小晗呐，奶奶有钱，给你转钱，你快给我买票，我要去听戏的，我再叫上你祝奶奶她们。”
刘晗一听，得，这是要拉着自己的票友们全体出动了。
不过她听着奶奶中气十足的声音，也放下心来，看来是没什么问题了。
手机放下来，立刻收到奶奶转来的两千块，让她好好玩。
刘晗乐得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对室友说：“得多谢你的视频，走，姐请你们吃东西去！要不，咱们去排宋嫂鱼馆吧，”
室友有些犹豫：“去了的话就看不到七点整的大演出了。”
刘晗手一挥：“有什么关系，咱们可是尊贵的年卡用户！什么时候来看都行。正好趁着很多人会选择看演出，排队吃饭的人会少一些。”
民以食为天，吃饭最重要。
“你说得有道理。”
室友们被她说服了，几人放弃了大演出，朝着宋嫂鱼馆奔去。
田凡也面临着选择，是要去清河楼看日落，还是留在这儿看大演出？看完日落再回来，估计演出就没票了。想了想，他觉得既然来都来了，那就看演出吧。日落等着明天去看好了。
Emmmm……感觉明天一天的行程也已经排满了，他挠了挠头。
本来觉得两天的时间已经足够宽裕了，现在怎么感觉还是有点仓促？而且，那个木工手作真的很有意思，好想再去玩啊。
难道要改成年卡？可是他又不是清河人……
田凡陷入到了纠结。
七点整，大戏上演。
六点半一到，大的演出厅就已经对观众开放。田凡随便吃了点东西，早早的就入了场。他还看到了秦月和李暖，三个人又凑在了一起。
不过，秦月和李暖拿的是媒体票，座位很好，而田凡是门票自带的免费票，座位靠后。如果要升级为前排中心区域的票，需要补差价。
田凡想起今天下午自己遇到的灵魂洗涤，心痛地补了个好位置的差价，顺利坐到了中心区域。他很快就庆幸自己补得早，后面来的很多观众想要补的时候已经没有位置了。
大演出厅的风格与整座戏院一脉相承，走的都是中式极繁的雕花鎏金风格。
尤其是抬头望上去，藻井十分的出众。
坐在座位上的大家非常一致的都在维持着仰头的动作，拿起相机和手机拍藻井，姿势十分统一，要是有谁贸然闯入，一眼看过去保准会觉得误入什么集体治疗颈椎病的现场。
如果说田凡觉得帝都先农坛的藻井可评为国内最美，那这个在他心里妥妥的可以坐上第二的位置，甚至与第一有着一较之力。
先农坛的藻井是四层，由68座天宫楼阁组成，而这里的藻井也是四层，雕刻彩绘的应该都是华夏戏曲戏剧史上的名场面。
“那个应该是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他听到旁边人惊喜喊出来。
“那个，”又有人找到一处自己眼熟的，十分兴奋对同伴说，“那一出雕刻的应该是贵妃醉酒。”
……
“那个是牡丹亭，游园惊梦？”在最大的一间包厢里，路晓琪也在和身边人一起努力辨认。
“窦娥冤，我找到了窦娥冤。”
一群人同样找得兴致勃勃。
路晓琪身边坐着任志娇、林教授、钱成海等人，这些都是她邀请来的贵客。而宇文恺、张仲景等也赫然在列，有时间来的都来了。
孙导也在。
按他的话说，到了今天，他的任务便算是完成了，自己也可以好好坐下来看一看了。
他心里很激动，之前几次彩排的效果他也看了，绝对是自己艺术人生中的巅峰之作。奇怪了，当时自己这出剧其实想得比较简单，按理说就是一个合格的商业景区演出节目而已。
但不知道为什么，排着排着就惊为天人了。
可能是演员特别好、舞台也特别好？激发了他的灵感？
总之，孙导现在略微有那么一点飘飘然。他膨胀了，他觉得他下一年说不定可以去争取一下那几台重要晚会的导演职位。
路晓琪看了他一眼，默默地吃茶。
算了，不要打击他。
灯光暗了下来，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

第69章  开业（完）
路晓琪是看过演出彩排的, 她其实觉得这个地方做歌舞的演出会有些吃亏。
这个戏院本身的特性更适合戏曲、歌剧、话剧、音乐剧这样的形式，可以放大演出者的情感，让观众更加沉浸其中, 但是对舞蹈的加成却相对较弱。
有孙导, 有李龟年三兄弟以及公孙瑾等一众穿越过来的乐师, 这场节目依然称得上一句精彩绝伦，可以说秒杀大多数景区的演出。但是, 比较起她看过的朱帘秀在小剧场里演的《窦娥冤》《西厢记》这样以唱和演为主的剧目, 少了那么一点点来自于灵魂上的共鸣。
到时候可以看看将朱帘秀的演出也搬上大舞台, 或者是再创作一些剧目, 引进一些戏曲类的演出, 不然这么大的演出厅放在这儿, 每周只用三四次也是浪费。
而且，还能额外收费。
古老的埙声响起，古朴、深沉, 像穿越千年的风，掠过沉睡的秦川大地。
坐在演出厅的观众都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田凡的鼻子尤其敏感，他感觉自己似乎闻到了一些些泥土的腥涩，还有……他努力在脑海里搜寻这种有点印象的气息……是了, 是自己在博物馆里观看青铜器时的那种感觉，带着金属的冷冽感。
这场名为《千年风华》的舞台演出拉开了序幕。
李龟年立于高台，将手中的埙往外一抛，执起巨大的鼓槌裹挟着千钧之力，重重朝鼍鼓鼓面砸下。
“咚”地一声巨响。
李彭年带领的舞者们如同肃立的秦俑，抽出手中青铜剑，随着鼓声起舞。灯光紧紧追随着他们，他们是力量的化身, 让剑舞充满了战阵的杀伐而抛却了柔美。
每一次顿挫，地面都在起伏，山峦在升起。
他们的每一次落足，都精准地踩在凸起的山峦之巅，身体随着地形的起伏而调整重心，却丝毫不乱阵型。
“是长城……”田凡激动地喊了一声。
从舞台上升起来的是长城。
他下意识歉意地看向了周围，不过发现人们根本都没注意到他，甚至还能听到同样在喊“长城！”的声音。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血不流干，死不休战！”
低沉而有力的吟唱声在整个空间里回荡，剑舞的动作加快了，迅猛如豹，凶悍如虎，让人直观感受到了横扫六合的秦军的气势与勇猛。
长城缓缓落下，玄甲武士们退场。巨大的竹简向两边卷开，逐渐升起。
舞台上似乎有河流淌过，可以听到水流潺潺的声音，一丛一丛的芦苇随风摆荡，将这一幕风景点缀得更加浪漫与诗意。
这次连鼻子不怎么敏感的秦月都闻到了，她使劲吸了吸：“好像是草木的气味……”
像是春天来临的时候，山林与野外的气息。
李暖：“我也闻到了。”
秦月：“我去，这居然是个4D的体验演出。”
李暖想起自己曾经体验过的4D电影，颇有些惊惧看了看自己的座椅：“它不会忽然动起来吧？”
上次可把她给晃惨了。
秦月哈哈笑了一声，然后好奇：“你说这些水都流到哪里去了？”
包厢里，任志娇也在问这个问题：“这水是真的啊？不会漏下去吗？”
路晓琪眨了眨眼：“不会，有特殊装置。”
至于怎么个特殊法，她也不知道，但她可以胡诌。
林教授也对舞台效果很惊艳，对孙导大加赞赏：“这芦苇看上去就和真的一样。以前我看过的演出，舞台都搞得很抽象，可没现在这么好看。”
孙导：“前面那些是真的，后面其实是电子屏幕投影上去的。”
连在一起看就有天地茫茫，芦苇飘雪的效果，的确是美。
林教授和任志娇都对他伸出了大拇指：“不愧是从帝都过来的导演，这审美就是不一样。”
孙导有些尴尬，舞美其实是路老板找人来弄的，他只起到了一个过审的作用。
不过，他可不会挑明，哈哈一笑，就过去了。
路晓琪在旁边偷笑。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李鹤年在幕后吟唱着先秦的这首诗，他的声音很是空灵，带着悠远，如流水淙淙。
手持芦苇的舞姬们赤着双足，轻盈地踏入浅浅的溪流中。她们的身体重心仿佛没有重量，足尖轻点水面，身体随之旋转、伸展，仿佛真的是在水面飘行。
公孙瑾领舞，既可以跳剑舞，也可以跳这么柔美的舞蹈。
如果说刚刚的男子剑舞是展现了秦国统一六国的威势，那么现在的“蒹葭”便是将先秦文化里浪漫的一面呈现在了观众面前。
田凡忽然就明白了《千年风华》这个题目的含义。
或许接下来还有汉、有唐……
果不其然，在秦朝的片段结束之后，大气开阖的汉唐气象与灿烂巅峰的宋明风骨依次上演。舞蹈、杂技结合诗词歌赋，每一幕都精彩异常。舞台数次变幻背景，只是一个黑灯的瞬间便已经切换到了另一个场景，简直像是换了一个空间。
丝绸之路、万国来朝、汴京梦华、郑和下西洋……这些宏伟篇章都被一一演绎。
演绎到张骞出使西域开拓了丝绸之路时，舞台上沙丘起伏，让人看到了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演绎到郑和下西洋时，半环形舞台与观众席之间的过道直接成为了河道，船只在上面缓缓穿行。
配合声光电，这是一出视觉的盛宴。
所有人即便是才几岁的小孩子都看得津津有味，异常的投入。
到了最后谢幕的部分，所有的演职人员依次上来致谢，孙导也下去接受了观众们如潮水一般轰鸣的掌声，享受自己的荣耀。
李龟年是个爱玩的，号召所有人将孙导抬了起来，往天上抛了一次，孙导下来后衣服都歪了，看得路晓琪忍俊不禁。
李龟年是后加入的，其实在一开始的时候孙导对他是很有意见的。
“这个年轻人，主意太多了，一会儿一个样，可不好管。”孙导对路晓琪这样抱怨过，“关键是团里那些人还都听他的。”
他这几天很恼火。
路晓琪沉默了一下，那可不，人家要是没那么多想法也不会成为被全民热捧的音乐天才了。而且，像公孙瑾和教坊司过来的那些乐师，以前本来就是他的下属，当然会听他的。
她委婉说：“要不，您就试着听听他的主意？说不定真的能行呢？”
孙导一开始很不满，他觉得李龟年——他在现代用的名字是李桂年——肯定是个关系户，不然老板不会那么袒护他。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是个天才。他的华夏古典音乐的素养极高，但对现代西方音乐艺术似乎一窍不通，一开始连钢琴好像都没弹过，但仅仅是过了几天，他便能看着五线谱像模像样地弹上一段简单的曲子了。
孙导也是个爱才之人，想起路晓琪的话，便索性真的让他试试。
没想到，李龟年在调整了几个片段，然后加入了一些自己的想法之后，出来的效果还真不错。
孙导也服气了，居然还是个有点本事的关系户！他思忖权衡了一下，觉得这样的人值得结交，索性便把其中的汉唐篇都交给了他。
如今，孙导与李龟年的关系已经称得上是不错了。
孙导是外面请过来的，等他走后，路晓琪便打算把整个演出部门交给李龟年来管了，任由他发挥他的才华去吧！
看完演出后，大家都在井然有序往外走，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九点的时候还有一场烟花演出。
路晓琪给苏隽发微信：“你那边怎么样了？准备好了吗？”
苏隽秒回：“没问题，只等九点。”
不知怎的，路晓琪觉得他这短短几个字里似乎都带着些紧张，她安慰：“放心，你准备的可是超大惊喜！没有人会不喜欢的。”
苏隽回了一个微笑。
路晓琪抚额：“……换一个，求求了！”
苏隽换了一个咧开嘴笑的表情。
路晓琪嫌弃地撇了一下嘴角，深深觉得和他还是有代沟。
既然又遇上了，田凡便又和李暖还有秦月一块行动了。
李暖：“很值得推荐，比我以前在景区看过的表演都要好。”
秦月：“感觉属于那种放在剧院里需要单独买票去看的水平了，后排座位卖个88、128也很正常吧？包含在门票里免费看简直超级划算。”
田凡更兴奋的向他们推荐副楼小戏园子里的演出：“这个其实感觉要更震撼，虽然视觉没那么华美，但是真的值得现场去听一听。”
两人对望一眼：“那我们明天去！”
刚走出戏院，就听到几个女孩子在哇哇地叫，抬头一看，几人也呆了一瞬。
秦月痛心疾首：“我怎么就把直播关了呢！”
如果直播开着，那就能让粉丝们看到眼前的美景——
暖黄的灯火次第点亮，沿河木屋的窗棂流淌出蜜糖般的光晕，跌入幽暗河面，碎成粼粼金箔。天空呈现蓝调的颜色，静谧安宁。
因为是元旦，到处挂满了灯。如酒楼戏院这样的建筑挂着琉璃灯盏，而民居宅院则是素色灯笼，灯光勾勒出亭台楼阁，飞檐翘角。河道上络绎不绝的船只也挂着手作的灯笼，撞碎了一河的灯影，泛起一圈圈的涟漪。
“还好不是彩色灯光。”秦月赞了一句，拿出手机来拍视频。
李暖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现在很多景区的灯光简直就是灾难，五颜六色，也不知道谁拍板定下来的，让人深深怀疑当地的审美。像这样用单色的暖黄灯光，就已经足够了。
美得纯粹。
“咱们去坐船吧。”秦月提议，“正好待会儿在河道上看烟花也会很美。”
两人都赞同，不过二号区的码头上此刻已经排了很多人，看来虽然已经是晚上但并没有太多人提早回去，大家都想留下来看晚上的烟火演出。
排了整整四十分钟才排到他们，因为人多，码头已经拒绝包船，让更多的游客可以享受到夜游的乐趣。
坐在小船上晃悠晃悠，看着两岸灯火阑珊，河面浮光掠金，即便是寒冬的风吹过来有些凉，也都觉得不枉此行了。田凡还拍到了对面船上一个系着斗篷的三四岁小女孩儿，趴在船边露出两个包包头，实在是可爱极了。
对面坐着的正是马瑜和徐悦然还有小鲤鱼。
小鲤鱼朝田凡的相机比了个V的拍照手势，很是活泼，一点也不怕生。
马瑜和徐悦然忍俊不禁，马瑜感叹：“你看她，以往每天都要午睡的，今天不仅没午睡，而且到现在居然还那么精神，真是太难得了。”
徐悦然：“看得出小鲤鱼是真的很喜欢这儿了。”
马瑜：“这样才好，回去就能秒睡。”
她很满意。
小船进入到了湖面，可以近看到亮了灯的清河楼，和白天又是完全不同的感觉。徐悦然看到有不少的船只都往这边来了。
船娘笑着解释：“这儿其实才是看烟花的最佳地点，还不用人挤人。不过，待会儿不可以站起来的喔。”
徐悦然忍不住惊呼：“你们都好懂啊！”
船娘：“我们培训的时候都讲过的。”
他们不是死板的沿着固定路线走，而是要根据客人的喜好在不影响河道交通的情况下调整。现在这个点，客人肯定是要看烟花的嘛。
马瑜默默对她伸出了大拇指，暗中记下了她的工牌，打算到时候看看有没有什么渠道可以表扬一下这位船娘。她对今天遇到的古镇里的工作人员都很有好感。
她们都很热情，而且很贴心，看得出来是经过了很专业的培训，让人如沐春风。
到了九点的时候，天空却好像没有什么动静。
“妈妈，烟花呢？”小鲤鱼回头问马瑜。
马瑜也有点纳闷：“……再等等看吧。”
不会是出漏子了吧？今天的游玩体验那么好，可别在最后一项上失分啊……算了算了，就算是在这里失分了，她也会原谅它的。
刚转完这个念头，天空中忽然响起了清亢的鸣叫声。
“妈妈，干妈，快看——！”小鲤鱼忽然很激动地指着远处。
抬头看去，却看到幻音阁屋顶的琉璃鸱吻似乎是活了过来，两只凤凰腾空而起，在蓝色丝绒一样的夜空中留下长长的光焰火尾，流光溢彩。
“是全息投影？”
徐悦然“哇”的一声，张开的嘴巴还没闭上，就看到它们在空中优雅地盘旋了几圈，姿态高贵，洒下漫天金粉般的光点，然后如同泡影般，倏然消散在夜空中，
嗯？就没了？
也太短了吧！
这时却听到有人喊：“快看那边！”
“大鸟，有大鸟！”小鲤鱼也喊起来，小脑袋使劲儿往船头方向探去，指着更远处的天空。
却见远处，深邃的夜幕下，四五只形态各异、光彩夺目的神鸟光影，正排成阵列朝着主河道的方向展翅飞来！领头的依旧是巨大的金红凤凰，它的身后跟随着鸾鸟，舒展着彩色的羽翼，燃烧着炽白的火焰，在夜空中拖曳着霞光，如同一条条流动的霓虹长练。
丝竹之声回荡，仿佛自九天飘落，仙乐袅袅。
被神鸟们拱卫着的，赫然是一艘飞舟！
那飞舟通体笼罩在柔和的月白光晕之中，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宛如将一座微缩的琼楼玉宇搬上了夜空。飞舟底部翻涌着七彩的祥云，流光溢彩，托举着它平稳地滑翔。
舟上亭台间，隐约可见数位衣袂飘飘的人影，或抚琴，或执扇，或凭栏远眺，姿态飘逸出尘。
“神仙船！妈妈，是神仙船！”小鲤鱼激动得在船上直蹦，小手紧紧抓住马瑜的胳膊，生怕错过一丝一毫。
马瑜要一边抱着她不让她乱动，一边贪婪看着天上的盛景，生怕错过一丝一毫。
“我的天……这是全息投影加烟花？太绝了吧！”徐悦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随即又摇头，“不对！这不是全息投影！”
可那到底是什么？
旁边的惊呼声也此起彼伏。
“神仙下凡啊这是！”
“这不就是仙侠小说里的仙舟吗？！怎么做到的？”
秦月再一次痛悔自己没有开直播，只能慌忙用手机对准这番景象，希望能拍出一二分的美。
那艘仙气缭绕的飞舟，在神鸟护卫队的簇拥下，在人群上空飞了一圈收获了一阵阵尖叫和欢呼之后缓缓地飞到了湖面上。舟上那十几位“仙人”忽然齐齐动了起来！
抚琴、吹笛、挥扇……
“是人偶！”田凡这才看清，脱口而出。
它们的动作有着人偶特有的节奏。
竟然是木偶傀儡！
那仙舟是用几架大的无人机吊着，大概是涂了特殊的涂装，在夜幕的掩饰下远看着是很模糊的，近了才能看清楚。
凤凰引吭高歌，忽然从它的尾部以及仙舟的底部迸射出星河瀑布一样的光焰。与此同时，天空中响起了“砰”“砰”“砰”的声响。
是烟花！
一朵一朵在深蓝色幽邃的夜幕中炸开，瞬间将整个夜空点亮，然后在空中化为小小的光团，或如弧光，或如花朵，慢慢划落。在未消逝的时候，第二波烟花又已经冲上了天空，一重接一重，映照着华丽的清河楼，映照着璀璨的古镇，形成火树银花不夜天的盛景。
焰光如瀑，又倒映在水中，天地间仿佛铺开了双倍的辉煌。
那一刻，船上的乘客们感觉到自己乘坐的小船仿佛不是漂浮在水上，而是悬浮在璀璨的星海之中！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烟花盛宴一共持续了十分钟左右，绚烂到了极致之后，烟花消散，凤凰与仙舟远去，丝竹之声早已停歇。整个小镇陷入了短暂的、极致的寂静。所有人都还仰着头，保持着凝望的姿势，仿佛刚才的盛景还在延续。
小鲤鱼依偎在马瑜怀里，大眼睛里映着河面最后的微光，依依不舍：“妈妈，神仙是回家了吗？”
马瑜喃喃：“是啊，神仙回家了。”
如果不是鼻端还有着烟火的气息，她都要以为刚刚只是一场梦境。
小鲤鱼心满意足：“妈妈，神仙放的烟花比故事书里的还要好看一百倍，不，一千，一万倍!”
直到散场的时候，她们都还能到身边的人在热烈的讨论，而且还是很激动，完全没有醒过来：
“这不比某迪的烟火要好看一百倍？”
“绝了绝了，我拍了十几个视频，但感觉都没有现场看来得震撼。”
“那个飞船好好看，到底是怎么上去的啊？”
“无人机啊，你没看到？我倒是觉得那几只凤凰要更神奇，不知道怎么飞上去的，没有看到无人机啊……”
“感觉她们坐在船上看的人好爽啊，烟花就像是落在了水里，下次我们再来我也要坐船里。”
“不过这个烟花好像不是每天有的，只有周末有。”
“过年肯定有，咱们过年的时候再来呗。不过过年的时候肯定人巨多！”
“那肯定，今天都上好几个热搜了。咱们清河市总算是有个能拿出手的景点了……”
清河古镇十点钟关门，看完烟火后，大家便缓缓往古镇门口走，准备结束一天的游玩了。沿途有不少的工作人员正在维持秩序。
徐悦然忍不住打开手机看了一下四号的预定情况，然后忍不住嘿嘿一笑，她就知道早预约早好——最开始看的时候是四千多人预约，她下手的时候是七千多，现在已经变成九千多了！
小鲤鱼奶声奶气，一本正经：“妈妈，我好期待下一次来玩啊。”
马瑜亲了亲她的脸颊：“妈妈也很期待！我们过几天就来！”
和她们隔得不远的秦月和李暖还有田凡，准备趁着现在人少先去清河楼拍一波夜景，然后回去估计得要疯狂整理素材，发帖发视频。
真是充实的一天。
而对于清河古镇的工作人员来说，忙碌却还没结束。
苏隽在七号区的空场上，仔细检查着刚刚返程落地的几只凤凰以及仙舟，检查完毕发现损耗在自己预估范围之内后这才松了一口气，露出了微笑。
“还行，比之前几次都要做得更好。”
旁边的工作人员，包括擅长制傀儡的何工匠以及之前倒腾火器现在倒腾烟火的方匠人也都立刻变得轻松起来。
方匠人呼了一声：“还好还好，最后赶上了时间。”
之前烟花晚了十几秒其实是因为他们出了一点小差错，好在很快就搞定了，不然今天所有的环节都很完美只有他们出漏子的话那可就没脸见人了。
苏隽含笑看着眼前的物件，这个时候也忽然很想不顾形象往一边的台阶上坐着。
手机叮咚一声，收到了一条微信。
路晓琪发过来的，一个撑着花跳舞的啦啦队表情包，“棒棒棒！你最棒！”
他的眉眼一下子就变得柔软起来，输入撤回，选了一个表情包又撤回，神情逐渐变得凝重了起来。旁边的工作人员都安静了几分，觉得苏特助肯定是在和人沟通很重要的事情——
苏隽选了一个同事群点进去，刷了半天后才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表情包，收藏发出一气呵成。
“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以后还是得要多收藏一些表情包才行。
苏隽等了一会儿，没见她回了，这才有些遗憾地放下了手机。
几个月前他一直在想，大家都在为了开业而努力，那自己可以做点什么？
总不能真的就一直当着“苏特助”，况且，他虽然什么都懂一点，但是在财务人事法律这样的专业领域里是肯定比不上现在的专业人士的。
还是得往自己专精的机械方面走一走。
他一直在学习这个时代的机械知识，心里隐隐有了一些构想，后来，擅长火器的方匠人来了，擅长悬丝傀儡戏的何工匠也来了，他的构想也就愈发的成熟完善了。
为了能够实现这个构想，他们这几个月实验了无数次，凤凰怎样才能飞起来？仙舟要用什么材料才能控制好重量？悬丝傀儡要怎么才能自动启动，而且动作流畅？
最后，无人机、滑翔机都烧掉好多架，耗费了巨资才将这个方案从构想变成现实。
何工匠对苏隽佩服得很。
当时他在汴京就常常听闻钦天监的水运仪象台是多么的精妙，和苏隽合作了这么久之后才真正领略到了其中的含金量。而且这位苏特助对现代的技术也很了解，明明只是早来了几个月而已。
他拱手道：“多亏苏特助神思妙想，才能有今日之盛景。”
苏隽连忙回礼：“若是没有诸位师傅，小子便是有再多的奇思妙想，也是难以完成的。”
一时之间，场面其乐融融。
旁边几个操作滑翔机的工作人员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啧啧，这清河古镇的岗前培训肯定很严格，这都没什么游客了还一个个文绉绉的和说文言文似的……
苏隽终于等到了他期盼的回复：“食堂有宵夜，速来。”
他忍不住唇角向上，整个人都和煦了几分，整个人都像被笼在了一层暖金色的柔光里。
……
十点后的清河古镇，游客已经陆续都离开了，保安们开始各处巡场，以免有人依然逗留。
而各式店铺也都在清点货物以及收拾，准备关门休息了。
挂着“冯记烫粉”招牌的店铺里，冯老爷子坐下来开始清点今天的账目。
他的老伴李阿婆凑了过来，也有些紧张：“怎么样？今天赚了多少？”

第70章  昨晚没发生什么吧？
“别急, 我这不是在算嘛！”
冯老爷子将今天各个渠道的收款算了算，加在一起，然后愣了一下。
李阿婆大怒：“你让我别急, 好歹自己也利索点儿！”
冯老爷子不语, 将计算器亮给她看, 李阿婆双眼睁大：“四千八百块！有那么多吗？”
冯老爷子：“……我骗你干啥？”
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他们以往做地摊生意，好的时候也就一天两千块不到, 现在基本是做到了两倍到三倍的营收！
当然也贵了一点点, 但也没贵太多。
之前一碗加了牛肉的烫粉大概在十三到十五块, 现在是十六到二十块左右。
营业时间也比以前久了点儿, 但那是因为他们之前有些时段的确没人来吃, 所以才选择的不出摊。哪像这儿？什么时候都有人。
李阿婆喃喃说：“那差不多今天一天做了得有三百碗烫粉了……”
她说她怎么这么累呢！忙的时候不觉得, 一停下来就觉得胳膊都有些发麻了。冯老爷子也是，甩了甩自己的手腕。他俩是典型的分工合作，老爷子烫粉, 李阿婆端粉然后收拾碗筷。
“你想想，今天一天咱们都没个停下来的时候。”冯老爷子咧开了嘴说。
景区的客流不一样，大家都顾着玩，饭点的时间段就更长。他们也就早上和下午各休息了一个小时, 其实也算不上休息，还得要收拾。到后面食材倒是够，但是碗却不够了，只能用一次性的。
李阿婆也笑得嘴都合不拢：“这样算下来，咱们一个月都可以赚个十万块了！不过，现在是元旦假期，等到淡季尤其是工作日的时候应该就没那么多人了。”
十万块啊！一年就可以百万了！
以前摆摊虽然也赚，但哪有现在那么赚？
冯老爷子却摇摇头：“那还真不一定。你听听来吃粉的那些客人, 哪个提起古镇来都是夸的。这口碑一旦传出去了，不怕没人来！而且，现在是试运营限制了人数，等到了正式运营不限制的时候，人说不定还更多……”
李阿婆听了后两眼发亮：“你这么说那倒也是。”
她自己平时走在古镇里，都走了那么多趟了，也依然会被某一些景色而吸引驻足。
更别提游客了。
今天来吃粉的客人的确是一个个都在夸，觉得古镇很漂亮而且很好玩，在里面消费也不贵，一个个都带着笑脸，显然都觉得体验感很好。
“咱们先把闺女喊过来帮忙吧，她也快放假了。然后，抓紧时间招小工！”她当机立断。
钱是要赚的，但也不能拼了自己的命去赚，该请人就请人。
冯老爷子这次难得没先怼她几句，点了点头：“行，赶紧招人，先亲戚里扒拉一下看看有没有靠得住还能吃苦的。”
这样的场面，不请人不行。
有靠得住的亲戚的话，他也不介意收个徒弟。
他们虽然第一年不需要向古镇缴纳铺面租金，但是也需要履行一系列的义务。首先水电费和店铺门口的清洁卫生费是需要出的，其次，要配合古镇的营业时间，不允许无缘无故关门闭店。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古镇会时不时抽查店铺里面的卫生安全情况，如果连续两次不合格的话第二年的续租许可就会被取消。
现在这个店铺摆明了能让他们夫妻俩发财，即便第二年的铺租贵一点他们也一定会租的。要是因为节省几个请帮工的钱而搞到卫生不合格，那就是得不偿失了。
两人商议好之后又休息了一会儿，这才捶了捶腰，站起来准备收拾店铺。
“快点儿，待会儿他们要来检查的。”
这会儿，古镇里已经开始了例行的清洁打扫工作了，有不少的保洁人员在外面开始忙碌，还有大型的扫地机和洗地机，整个古镇里一片忙碌。
路晓琪最终的确是将古镇的清洁工作外包给了最开始合作的那家清洁公司，但要求他们在县里面雇佣了不少的保洁员，负责古镇日常的保洁。
保洁员们被划分了工作区域，分为白班和夜班，白班的人需要随时处理区域里的卫生问题，比如地面垃圾和垃圾桶等等。但只有等到古镇晚上结束营业后，才是清洁工作的真正开始。
夜班的人在游客全部离场后才能进场，进行闭园的深度清洁，使用大型扫地车、高压水枪清洗大小街巷，还要对所有的公共设施，游客能够接触的座椅等等进行消毒。
古镇自己的环境卫生部门会每日进行最终的监督和巡查。
从每一家店铺的闭店卫生开始查起，一直到最后，可能要晚上两点三点才能结束这项工作。很麻烦，也不是全部的店家都愿意配合，他们就知道，之前有两家就是受不了这样的约束最后选择不来了，然后又换成了另外两家。
也不知道他们以后会不会后悔……
冯老爷子和李阿婆抓紧搞卫生，差不多十一点的时候，卫生巡查完成，两人关好店门准备回家。他们早在县里面租了房子，离古镇不远，骑个小电驴十分钟也就到了。
出门时遇到了在旁边开店的陈阿婆，互相打了个招呼。
看陈阿婆的笑容，老俩口就知道这邻居必然今日生意也是很好的。
陈阿婆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要晚上十二点了。
“囡儿，还没睡呢？”一进门就看到瘫痪在床的女儿竟然还没有睡，靠在床头正在玩手机，“吃饭了没？”
“吃了，您放心吧。”陈李芳脸上露出笑容，“今天怎么样？”
陈阿婆喜笑颜开，偷偷凑到她耳朵边说了个数。陈李芳差点尖叫起来：“真的？！三千多？！”
“小点声！”陈阿婆瞪了她一眼。
她们住的这个房子隔音可不怎么好，财不露白明不明白
陈李芳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然后扯了扯妈妈的衣袖：“您赶紧坐下来，好好休息一下，今天估计都忙死了。”
这三千多真的是一碗一碗炒麻糍给凑起来的，十块出头的单价，当真很不容易。
陈阿婆拍了拍她的手，然后又将她的头发给整理了一下：“等存几个月钱，你就可以继续去医院复健了。对了，我找人打听过了，古镇里的张大夫真的很厉害，还有个扎针的许大夫也很厉害。我给你拿了个内部号，一个礼拜后的，到时候我推你去看看。”
“嗯。”陈李芳重重的点头，眼眶一热，将头埋在了妈妈的怀里。
她出了车祸后，丈夫照顾了几个月就带着家里仅剩的一点积蓄走了，留给她一份离婚合同。当时她就在想，自己怎么就没直接死了呢？
是她妈将她接了回去，尽心尽力照顾她，到处去挣钱给她治病。
陈李芳一开始只觉得苦，但后来，却攒足了一口气，不想让她妈失望。只不过，一个没什么文化也没个好工作的中年妇女要照顾一个瘫痪在床的病人还是太难了。她的复健做了半年就因为没钱停了下来。
本来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没想到峰回路转，人生迎来了这么大的转机。
陈阿婆至今都记得当时路晓琪和苏隽找到自己时的那个上午，每天都要念上一回，告诉陈李芳要感恩，记得这份情。这段时间她还从乡下老家搞来了一些土蜂蜜和其他土产，送给了路晓琪，虽然也不算很值钱但都是自己的心意。
路晓琪和她见过的老板都不一样，完全不摆架子，高高兴兴收下了。
“咱们还得要招个小工，”陈阿婆同样在考虑这个事情，“我打算找你赵婶，她也是个苦命人……”
陈李芳一边听着，一边“嗯嗯”地点头。
“妈，我在家还给你注册了一个小地瓜号，说不定也能宣传宣传……”
陈阿婆不懂这些，但她很欣慰：“行，你自己看着办。”
她女儿之前什么都不想管什么都不关心，她看了都心惊胆战，生怕她会一个不如意就想不开。如今陈李芳愿意做一些事情，从阴霾中走了出来，陈阿婆总算是放下心来。
夜深人静，母女俩嘀嘀咕咕，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二号区的这些小店老板们在各自收拾的时候，黄四娘也在五号区的非遗商店琳琅阁里进行闭店前的整理。
她们要清点货品，然后再搞一下基本的卫生才能关门。
“你先回去吧，要不先去食堂吃个宵夜。”黄四娘笑意吟吟对和自己一起搭班的小姑娘说，“你们宿舍离得远，早点回去。”
小姑娘坚决摇头：“那怎么行，黄姐，你还大着肚子呢！”
黄姐都快要生了，她怎么能让一个孕妇加班到那么晚？良心不安。听说主管本来让黄姐直接回去待产的，但黄姐心系着开业，打算先坚持两天再休产假。
小姑娘对她佩服得很，虽然是孕妇，但是自己该做的活儿一点也没落下，简直比自己的腿脚还要更灵活。
“黄姐，你坐着，我来！”
黄四娘听她这么说，也没再坚持了，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黄姐，你明天就开始休假了吧？预产期在什么时候啊？”
“对。”黄四娘摸了摸肚子，抿起微笑，“明天就休假了。预产期就在三天后。”
她现在是琳琅阁的店员。
几个月之前，黄四娘就一直在想自己要做什么，在学习了那么久也看了那么久之后她对自己以后的人生以及生活也有了些考量。去后厨？自己不是做饭的那块料。去绣坊？好像也没那根筋……想来想去，这些向家村的女人们选择的岗位似乎都不是很适合自己。
在看到古镇的一些官方店铺在招店员的时候，她心动了。
店员就是迎来送往，多卖就多拿钱，从理论上来讲，薪水可以无上限。
她的父亲当时就是做货郎起家的，后来又开了一家小小的货栈，黄四娘小时候就帮家里卖货，对这一岗位也算是极有经验的。
果然，黄四娘在应聘的时候发挥得极好，即便是大着肚子，公司也愿意给她留一个职位——虽然这里面也有向大力在修缮组的缘故，但也是黄四娘被看好才有了这次机会。
黄四娘全程参加了培训和店铺前期的准备，坚持到了最后一刻才决定回家待产。
“好了吗？”向大力从外头进来。
黄四娘嫣然一笑：“正等你呢，准备关门了。”
和小姑娘道别，两人一起往家里走。
向大力问：“今日如何？”
“还不错。”黄四娘的语气有着小小的欣喜，“愿意买的游客还挺多的。”
清河古镇有三家与文创有关的店铺，一家位于一号区的主街，一家位于二号区的戏院旁，再有就是五号区的这家。这家主要卖的就是周围这些工坊里的产品，比如木工作坊里的一些木制小玩具以及小摆件，还有各种小银饰、簪花等等，产品非常多样，而且都是手作，很多东西还是孤品。
虽然价格算不上便宜，但今天还真卖出去了不少。
黄四娘发现现在很多人对于便宜但是常见的东西并不是那么感兴趣，他们喜欢的是独一无二，尤其是年轻的女孩子们。而中老年的顾客往往是给身边的小孩买，则更注重性价比。
“你那边呢？如何？”黄四娘问丈夫。
“就那样呗，还挺轻松的。”向大力憨厚地笑了笑，“教小孩儿，现在的小孩儿都挺厉害的，一说就会。就是手上功夫差点儿，需要我来收尾。”
不像他们那时候，一开始入门听师傅讲，好像要听好几遍才能听懂。
“这是自然，”黄四娘挑起眉，“现在的小孩儿都是读过书的，脑袋聪明。”
所以阿狸一定要好好读书。
就像赵老师说的，读书可以明理，到时候学什么都更快。
夫妻俩一边聊着一边往外走，他们不打算去食堂吃宵夜了，径自回了四号区。阿狸早就已经睡着了，向老娘正在用手机听小说，听得津津有味，一边听一边在椅子里打盹。
白天的时候她自个儿也带着阿狸去古镇里溜达了一圈，然后被熙熙攘攘的人给吓回来了。
就算是过年时的集市上她都没见过这么多人！
她生怕阿狸会走丢。
看到两人回来了，她赶紧问：“吃东西了没？四娘饿不饿？要不要我给你下个面条？”
夫妻俩连忙说吃过了。
黄四娘挺着肚子上楼去看了看阿狸，睡得正香呢。她忍不住亲了亲她的脸蛋。
向老娘叹口气，嘟囔说：“非得跑去外面上班，肚子都那么大了，也该休息了。”
当时黄四娘去应聘的时候她就觉得没必要，儿子的工钱已经足够供养起一家人了，完全可以等生完孩子，然后小孩大一点再出去干活嘛。何必搞得那么辛苦？
向大力咳了一声，将她的声音盖过去，免得被楼上的妻子听到惹出什么不快来。
“娘，以后这样的话就不要说了，这也是机会难得。”他无奈对老娘说，“错过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黄四娘提出这个打算的时候他也犹豫过，但最后夫妻俩商量了一下后觉得，现在找和几年后找完全不一样。几年后谁知道古镇会是什么光景？若是错过它的成长期，可能会后悔。
而且，黄四娘也没打算一直在家带孩子。
向家村的年轻人几乎人手一个工作，她在家根本待不住。在和赵老师了解了一下女性现在的就业困境后，黄四娘决定还是去试试，如果公司觉得招一个孕妇不合适，那她再回家待着等机会也不迟。
偏偏她还真应聘上了，那机会势必不能错过。
“四娘明天就待产了。而且我也有空闲了，娘，你放心吧。”
他们修缮组前段时间加班加得有些狠，开业后直接放了将近一个月的假。只是需要去木作工坊轮班。明天他空闲在家，就可以带阿狸一起玩了，还能抽空给家里做点家具。
向老娘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娘只是说说……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这时代不同了，就让他们年轻人自己折腾去吧！
……
七号区的食堂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除了在古镇里面要当值的一线员工和各种演员之外，后勤的各部门也都有加班的，再加上不需要加班但是第一天开业想要留下来看热闹的员工，此刻虽然已经快十一点了，食堂里依然挤满了人。
食堂后厨做了不少的宵夜，路晓琪又从外面叫了一大批奶茶、水果、蛋糕以及披萨炸鸡等等，摆满了好几张长桌。
大家都很兴奋，虽然一天下来很累，但是知道今天的开业非常成功，便有了很大的成就感。尤其是年轻的演员们，早就聚在了一起疯玩了起来。
李龟年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张腰鼓，充满了激情地敲了起来，还有乐师带了笛子和他合奏。
一时之间，食堂成为了乐声悠扬的欢乐海洋。
李彭年踏歌而舞，公孙瑾与几位舞姬们提起了裙子下场加入。也有从别处应聘进来的年轻舞蹈演员们看了后不甘示弱，也加入其中。
围观的工作人员们都在拍掌和喝彩。
“你还没走？”宋美娜看到陈盈盈，讶异地问了一句。
她加班是逼不得已，今天客服部门是主力。但陈盈盈是HR总监，又不用加班的。
陈盈盈下巴朝那边指了指，脸上的笑意根本无法掩饰：“回去了有这样的热闹看？”
宋美娜啧啧摇头：“的确是……”
这么多帅哥美女，而且还那么的有活力，能歌善舞……谁想走啊！没看到像是小庄、赵思敏这些不用加班的都留下了吗？
宋美娜现在对这份工作满意得很。老板大方不多事，公司里氛围也好，没什么勾心斗角，而且不管是人还是物都养眼，除了安平县本身不咋地之外，其余都堪称完美。
“对了，老板呢？”她左看右看没看到路晓琪。
陈盈盈：“刚还在这儿呢，可能出去了吧。”
路晓琪和苏隽正在外面溜达。
她送完客人后来到食堂想要吃点宵夜填一下肚子，结果一来就被李龟年逮住了，带着一众人起哄然后让她喝了几杯酒。路晓琪今天高兴，自然是不会拒绝的，就是喝完后脑子有点晕晕乎乎，便喊上了苏隽想要去外面吹吹冷风，清醒一下。
苏隽想起上次她喝了一罐菠萝啤就醉了的事情，有些不放心，眉头紧锁：“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没事，上次我是因为紧张，情绪问题！”路晓琪拒绝，并且证明自己的酒量绝不止一罐啤酒，“走一走，吹吹风就好了。”
她趴在湖边的栏杆上，对面正好眺望着清河楼。
清洁团队应该正好巡查完，赶上了清河楼熄灯。一盏一盏陆续黯淡下来，原本华美如仙宫的楼阁在夜幕下便只剩下剪影。
路晓琪忽然有些慌张。
咦……怎么看不清了？
她那么大的一座清河楼呢？
好像这一切都变成了海市蜃楼，是她自己臆想出来的。
她推了推旁边的苏隽：“你掐我一下。”
苏隽迷茫：“……为何？”
“哎呀，你别管那么多，掐我一下就好啦！”她催促。
苏隽迟疑地伸出手，在她脸上掐了一下。肌肤相触的那一瞬间他的手瑟缩了一下，柔嫩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微温，他几乎是触电一样立刻放了下来。
路晓琪翻了个白眼：“我是让你掐我的手……”
结果这家伙可好，直接往脸上招呼了。
不过，这倒是让她一下子就有了现实感，又摸了摸身下的栏杆，嘿嘿，都是真实存在的。清河古镇真的开业了，清河楼也是真的那么美。
她忍不住嘿嘿嘿笑了起来。
苏隽一拍额头，无奈道：“……你醉了。”
他将那只捏了她脸的手不动声色地藏在身后，又用指尖捻了捻。
“我送你回去。”
“我不要！我说了我没醉。”路晓琪抱着栏杆不肯走。
苏隽：……都这样了还说自己没醉。
他没辙，也只能低头哄：“好的，好的，你没醉。那你现在想要做什么？”
反正不管她要做什么，他陪着她就是了。
路晓琪迷迷糊糊的将头靠在栏杆上，看着他凑过来，甚至可以看到他长长的睫毛、俊挺的鼻梁以及品色的唇……啧，一个男人的睫毛长这么长干嘛！
她恶向胆边生：“你刚捏了我，我要捏回来。”
苏隽顿了一下，有些窘迫，只能继续哄她：“好好好，我让你捏。”
不然能怎样呢？
路晓琪伸出手，刚想要在他脸上掐一下报复回去，但却看到了他的眼睛。泛着碎碎星光的湖水倒映在他的眼睛里，漂亮极了。
鬼使神差的，她改掐为摸，在苏隽脸上摸了一下，如采花贼一般还挑了一下他的下巴。
“长得真好看，怎么长得那么好看呢……”
原本只在心里这么想一想的话，自然而然的就冒了出来，趁着醉意，胆子大了，做了自己一直都想要做的事情。
苏隽整个人都僵住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仿佛路晓琪那带着微醺酒气和暖意的指尖不是落在他的脸颊，而是直接点在了他绷紧的神经上。一股滚烫的热流“轰”地一声猛然炸开，瞬间席卷了他整张脸，甚至蔓延到了脖颈和耳后。
如果现在灯光明亮，那路晓琪一定能看到他连耳廓都红得剔透。
苏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胸腔里那颗心脏像是挣脱了束缚的野马，疯狂地撞击着，擂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盖过了湖面细微的涟漪声。
“你……”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最后却只能蹦出两个字，“……别闹。”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脊背撞在了冰冷的湖岸栏杆上。
栏杆的凉意非但没有驱散脸上的灼热，反而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面颊滚烫的温度。那只藏在身后的手无意识地蜷紧又松开，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捏她脸时的柔软触感，混乱得让他无所适从。
怎么办？
这时，扰乱了一潭春水的始作俑者路晓琪却打了个酒嗝，将此刻有些暧昧的氛围破坏殆尽。
她又用手遮住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嘟哝了一句：“有点困了……”
为了开业忙了好几天，现在好想睡觉啊。
靠着栏杆，简直就要马上睡着了，毫无任何心理负担。
苏隽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却又无力闭上，最后只能咬牙恨恨道：“……我送你回去。”
他能说什么呢？！
第二天，路晓琪一觉睡到早上十点多才醒。
伸了个懒腰，她觉得神清气爽，心里想着，下次想要好好睡一觉，或许也该在入睡之前喝一杯酒，有奇效。
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还在清河古镇里。她在四号区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一栋小楼里三个房间，一个是她的，一个是宋五嫂的，还有一间留给了赵飞燕。
“苏隽送我回来的吗？”路晓琪已经完全忘记了昨天是怎么回来的。
隐约记得好像是和苏隽在外面溜达着醒酒……
系统：“是。”
路晓琪也没怎么注意，掀开被子下床，然后立刻缩了回去，大惊失色：“不会是他给我换的衣服吧？”
系统：“不是。他只是把你背回来了，然后让宋五嫂给你换的。”
路晓琪这才放下心来。
她就知道，苏隽是个谦谦君子。对他，放心得很。
系统的声调有些古怪：“玩家，你已经忘记昨晚的事情了？”
路晓琪：“昨晚有发生什么吗？”
她好像是有这毛病，一喝醉就经常会断片，表面看着很清醒，也不会发酒疯，但是就是会嗜睡，然后一觉醒来就不记得了。
昨晚没发生什么吧？
系统果断否认：“没有，没有发生什么。”
它忽然就明白了过来为什么人类喜欢吃瓜看戏，这种感觉的确是奇妙，有一种莫名的愉悦感。
于是，它决定不说。
路晓琪往后一躺，她决定行使自己身为老板的特权，多赖床五分钟。
“对了，我还有奖励没看呢！”她惊呼。
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可以忘记？！

第71章  包含营养液1.5W的加……
（上一章有修改）
路晓琪都顾不上洗脸刷牙, 先跑到系统空间去取查看了一下因为开业而攒下的一系列奖励。
首先是五百万的现金，早就已经到账了。
说起来，现在她也是日进斗金的人了。
少年时期幻想自己事业有成, 财务自由后一定要买这个, 买那个, 但现在路晓琪却并没有太多的物质欲望。
房子？清河古镇那么多任由她挑；车子？除了公司得买几辆备着，她自己连车都不想开；奢侈品衣服和包包？看惯了韩尚宫她们做的衣服, 现在她看其他的衣服都觉得一般；珠宝也是, 几个月前来的金银匠一家做的首饰, 那工艺真是绝了！
就是之前还没什么钱, 也买不起什么好的珠宝材料给他们制作, 就是一些银、水晶、玛瑙这些, 她都觉得委屈他们。
现在有钱买点别的了！
总之，路晓琪现在就处于看多了好东西，反倒物质欲望降低了的阶段。
想来想去, 路晓琪打算还是把这五百万给先存着，说不定后期清河古镇再扩建需要自己继续投钱进去。但是，可以先给爸爸妈妈换一套带电梯的大房子……
这些念头一滑而过，路晓琪将视线放到了那个宝箱上。
这是主线任务完成后的第二个奖励。
马上想看到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的欲望战胜了她对于“手气玄学”的执念, 路晓琪决定不再去湖边的那个位置了。
“现在湖边应该都是游客，会破坏我的仪式感，我觉得这儿就挺好。”她对系统说。
系统：“……玩家，你高兴就好。”
路晓琪搓了搓小手，激动地打开了那个小小的宝箱，顿时一片光芒照耀而来，咣咣咣从箱子里蹦出来三个东西。
是三个！
【恭喜玩家，您获得了‘江南氛围制造器’一枚。】
【恭喜玩家, 您获得了‘永绝蛇虫鼠蚁’BUFF。】
【恭喜玩家，您获得了‘花木快速生长剂’一瓶。】
路晓琪：！！！
整整三个呢！自己什么时候获得过这样的待遇？
感动！
不愧是主线任务。
而且，这三个听上去都很牛逼啊。
她仔细查看了这三个宝物的属性。最简单的是第二个，“永绝蛇虫鼠蚁”BUFF，就如同它的名字一般好懂。只要生效之后就可以让清河古镇的范围内永远没有蛇虫鼠蚁之患。
路晓琪表示这个她很需要。
清河古镇位处江南，虽然没有岭南那么适合这些小可爱们生长，但是同样湿润，绿化好的时候总是免不了这些东西。尤其是清河古镇有水，大多数建筑还是平地而起的木造，天然吸引这些东西。
她都不敢想象，要是某个小姐姐在古镇里开开心心地玩，然后路遇一条蛇或者几只老鼠时会如何的花容失色。
除了蛇鼠，白蚁之类的东西也对木头极其不友好。
这个BUFF很智能，在操作的时候给了路晓琪一个范围，可以豁免哪些，严禁哪些，都可以任她自己选。路晓琪决定将这份清单发给相关部门，主要是环境卫生部门和园林部门。
清河古镇的园林部门其实实力一般，陈盈盈没找到太合适的人，现在的员工们也就会修一修草坪和绿植，但是在规划方面并没有高手，还是宇文恺在兼着。
目前清河古镇的园林大体上还是依照着老古镇留下来的样子，只是基础维护功能让绿化变得整齐了一点，看上去像是有人在维护的样子而不是荒郊野外一顿疯长，但路晓琪觉得还有挺大的进步空间。
那她开出来的“花木快速生长剂”在后面就能派上用场了。
【此药剂可让花木的生长速度在短时间之内加快，玩家可以自主选择进度。】
这就很完美了，一棵三十年的桂花树卖几万块，一棵三年的桂花树也就几百块甚至几十块。所以，这不是简单的花木生长剂，而是钱呐！
况且，它同样带有BUFF。
【此药剂还可让花木充分发挥出本身的特性，达到完美状态。】
系统用便于理解的话解释了一下：“比如桂花的特性是香味，那用了生长剂的桂花就能把香味发挥到极致。”
路晓琪听了喜笑颜开：“这个好，这个好。”
她甚至都迫不及待想要试试这个了，现在只需要找到一个好的园林绿化规划师就能将这方面的短板全部补起来了。
最后一个，是“江南氛围制造器”。
路晓琪研究了很久产品说明，发现这东西看着似乎逼格很高，但应用起来却反倒没有那么的实用，更像是个锦上添花的东西。
它的作用是，给古镇增添雾气。
路晓琪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这雾气的作用是什么？”
系统：“就只是单纯的雾气……玩家，请注意审题，它的名字是‘江南氛围制造器’。”
它的语气重心落在了“江南”这个词上面。
路晓琪竟然无言以对……还真是氛围制造器。
但转念一想，早上来一场，晚上来一场，雾气那么一飘，烟雨江南的缥缈感不就来了？之前她为了营造那么一点氛围还花了大钱去买干冰机呢！干冰机的效果也就那么一块地方，可不如这个好使。
而且，雾气这东西真的美啊，妥妥的能吸引来一群打卡的游客。
想通了，忽然就觉得这东西其实也挺好。
路晓琪对这次宝箱开出来的东西总体还是很满意的。
她又查看了一下新的主线任务和刚到的每周任务，还欣赏了一番昨天才刷新的古镇沙盘。完整的沙盘模型里，一号区二号区和五号区已经点亮了灯，路晓琪能够察觉到自己对这几块区域的掌控能力更强了。
这么说吧，如果她不小心在这片区域里丢了一把钥匙，应该很快就能在沙盘里察觉到相应的位置。
路晓琪觉得这个功能挺有用的。
毕竟，她虽然不怎么掉钥匙，但是经常掉手机。
处理完这一系列的事情，然后又在床上赖了会儿，路晓琪才出门。
在楼下遇到了正站在天井大水缸旁边喂鱼的宋五嫂，这些水缸原本是储水预防火灾的，但古镇里有隐蔽式的消防栓，于是它们便改为了养鱼和种莲花，纯做装饰。
路晓琪有些惊讶：“五嫂子，你还没去酒楼吗？”
宋五嫂将手里的鱼食一把撒下去：“再歇二十分钟，我想通了，这太卷也的确是不行……我都一把年纪了，还那么卷干嘛？”
路晓琪含在嘴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咳了几声。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要知道，宋五嫂可是卷王。闲不下来就想要往厨房里钻，就算是之前忙着酒楼装修的时候也要时不时去食堂客串一把，将烧菜下厨作为了自己的人生追求。
可现在，卷王说太卷了不行？
路晓琪小心翼翼试探：“怎么了？是……昨天发生了什么吗？”
宋五嫂一副活人微死的状态：“……人还是太多了。”
做不完，根本就做不完！
她当然在开业前就已经预料到了会很忙，毕竟食客群里一个个都在那儿晒自己的年卡，并且热情艾特她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就去鱼馆捧场。她与路晓琪曾经统计了一下，食客群尤其是以清河人为主的老食客群里，办年卡的比例达到了70%，这是很惊人的一个数字！
可见，大家的确是期待已久。
为此，宋五嫂也做足了准备——现在的宋嫂鱼馆可不是之前小打小闹的只能放四五张桌子的小饭馆了。它直接占了二号区的一座庭院，主楼上下两层，外加庭院里的一些包间，可以同时容纳两百人左右用餐。
除了宋五嫂这位主厨之外，还外聘了不少厨师，都是她亲自把关的。
为了让每个过来的食客尤其是老食客们都能满意，他们设定了新菜单，每桌只能点一到两道她亲自下厨的菜，并且一大早就开始备菜。本来以为这样的举措已经足够周全了，但没想到还是低估了第一天的游客量。
老食客们蜂拥而至，新食客们看到排队便也开始跟着排队，誓要瞧瞧排这么长的队到底好不好吃。
宋五嫂又是个很容易对食客妥协的人，她每次想要下班了结果又被问“真的不能点单了吗？可是好想吃啊，我们特意赶过来的等了好久”，于是又咬咬牙重新站回了灶台前。
就这样忙了一天，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她都觉得有点腰疼。
“主要是也很久没有这样忙过了……”她看到路晓琪担心的眼神，连忙说，“等下午的时候我去观脉堂扎个针，按摩一下应该就好。”
观脉堂前些时候到的针灸大夫，一手针灸术堪称绝技。
路晓琪皱起眉：“还是得要和以前一样走预约才行。三分之一预约，三分之二临时排队？”
宋五嫂点点头：“是该如此。”
她也要两点准时下班，不然这腰可受不了。
宋五嫂还在郑重考虑收徒的事情。
路晓琪眼睛微亮：“这个好，只要能学到你的五成功力，便也可以高枕无忧了。”
又聊了两句，她这才出了门。
相比于现在已经开张的区域，四号区可谓是闹中取静，虽然不怎么华丽，但自然有一番小桥流水的幽静，很有生活气息。现在这个点，很多人早就出门上班去了，偶尔遇到几个也是步履匆匆。
路晓琪慢悠悠地走到了码头。
四号区和七号区之前相隔甚远，为了方便大家往来，四号区也有船码头以及早晚专门的船夫，载着大家往来食堂、工作区以及宿舍之间。
路晓琪躺倒在船上，感受着身上的晃晃悠悠，只觉得舒适又自在。
在湖上远远看着游客还没有进场的一二号区，她忽然想起昨天还没有确认使用的“江南氛围制造器”，立刻在系统内点击了使用。
【请玩家选择使用频次。】
当然是每天啦……路晓琪想也不想地就想要摁下，但最后一秒刹住了车。
等等，一个东西如果每天有，那就不稀罕了，大家也不会珍稀。但如果时有时无，且让人摸不到规律，才能让人为之发狂。
她果断选择了30%概率，早晚随机，每次半小时。
能不能看到美景，就看游客运气了。运气不好的话，下次可以再来嘛。
路晓琪运气不错的，当船行驶到了湖中心的时候，轻雾就已经渐渐生成，然后弥漫开悄然织成一张流动的乳白色的薄纱。岸上的亭台楼阁以及树木在雾气中变得若隐若现，如同海市蜃楼。
她甚至能听到刚进来的游客在岸上惊呼：“起雾了！快看！”
船夫怕路晓琪担心：“路小姐，起晨雾了，您坐好。”
路晓琪问：“这种程度的雾，船能下水吗？”
要是影响了游客乘船，倒是不美了。
船夫眯起了眼观察了一下，这雾虽然缥缈却不浓稠，不影响他们的视线，划慢一点就行：“不影响的。”
路晓琪这才放下心来，愉快地开始欣赏岸边的美景。现在游客们刚进来，整个湖面还只有她这一叶扁舟，只能听到船只下泛起的涟漪，再无其他水声、桨声。
如梦似幻的仙境一般。
她决定收回昨天对“江南氛围制造器”的评价，这不单单是锦上添花，而是立竿见影的利器啊！
岸上。
田凡、秦月和李暖开始撒腿狂奔。
他们今天又是第一批进来的，只是可惜没有抢到第一个开门的荣耀。进来后几人刚想要直冲VR虚拟体验馆，还没走几步路呢就忽然遇到了这一场雾。
这雾仿佛从河道而起，逐渐弥漫到了岸上，将整个清河古镇都笼罩了进去。但它缥缈轻灵，并不可怖，反而美得让人心动，恍如坠入一场不愿醒来的江南旧梦。
“去坐船！”田凡反应快，“在水面上看会更好看。拍照也会更美。”
于是几人对望一眼，立刻更改了自己的前进方向，开始朝码头跑去。
VR体验馆在那儿不会跑，但晨雾说没就没了。
后面的人也反应过来，跟在他们身后跑：“快去抢船，去码头！”
呼啦啦地一群人，也成为了一道奇景。先到的人上了船，剩下那些跑在后面的只能在岸上扼腕不已，选择在湖边和桥上尽情游览起美景，长枪短炮和手机，没有哪个人能抵抗得了。
源源不断的游客进了镇子，对眼前的雾惊叹不已。
由此，清河古镇对外开放的第二天，在开门后便成就了游客间的一段佳话。
在市中心五星级大酒店的床上醒过来的马瑜，一觉睡到了九点，她看小鲤鱼还没有醒，便打算也在床上多赖一会儿。昨天她可是走了不少的路。
拿起手机刷了刷，结果一下子就看到了田凡新发的朋友圈——昨天田凡拍了几张小鲤鱼，两人交换了微信方便传照片。
田凡发了一张仙雾飘渺的照片，马瑜一看就认出来了，这是长虹桥那一段，在雾气里比她们昨天看到的还要更美！
【运气太好了，竟然遇到了晨雾（开心）（开心）】
马瑜顿时觉得自己损失了五百万：！！！
为什么她们昨天没有遇到？！她们四号去还能有这么幸运吗？
真的好好看啊啊啊！
路晓琪也很快收到了游客狂奔抢船的消息，立刻让工作人员和保安团队注意，多安排点船，多维持秩序，可千万不要闹起来了。
她在食堂吃了个早餐，立刻溜达去了办公楼。
刚进办公室，就看到苏隽正在画什么，凑过去一看应该是某种机械类的图纸，估计又是在捣鼓那些傀儡。她打了个呵欠，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想要缓缓神。
待会儿要开会，而且是不能躲开的那种，得要积蓄点精力才行。
苏隽抬起眼，面色古怪。
路晓琪呵欠都没打完，拿开盖在嘴唇上的小手，有些迷惑：“……你干嘛？”
苏隽轻呵了一声，移开眼，继续画图：“没什么。”
就知道她一醒来就不记得了。
路晓琪莫名其妙，这人一大早怎么就语气闷闷的，谁惹他了
要换在平常，她少不得会凑过去调侃几句顺便问问八卦吃吃瓜，但今天没时间，所有的主管们都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大家都等着要总结一下昨天遇到的各种问题和开业的情况。
当然了，有了这么一个开门红，会议室里一片喜气洋洋。
销售总监乐得眼睛都要找不到了：“元旦三天的早就已经预定满了，现在四号五号的都已经预定出去九成了。还有游客已经开始询问过年期间的预定了。”
除此之外，门票的销售情况也很理想。
开始卖的那半个月，因为有很多广告和主播合作，门票卖得好是正常的。促销活动结束后，销售就开始回落，但也停留在了一个稳定的水平，但昨天下午开始，门票的销售忽然就直线上升，一天下来直接翻了好几倍，而且这种趋势还在延续，不见颓势。
“这是因为口碑出来了！”宋美娜笑起来，“不是我吹，我去了这么多地方，这么多景区，能比得上咱们的真没几个。”
古镇在开张前，他们把自己当成游客，一遍又一遍的体验然后提出问题改进。但体验了这么多遍，宋美娜依然不腻，依然能够被这儿的美给感动到。
销售总监点点头，显然也是同感。
他说：“所以，我觉得咱们的促销价格也可以结束了吧？”
促销价卖了一个月，也可以了。
这就不得不提一下他们最开始在制定票价的时候用的小花招，不是，小策略——将原价定为160，然后打折到80，半价出售。如果销售情况只是过得去，那可能这个价格会在之后调整为98；如果销售情况很好，那活动期后，完全可以调整为128/138/148。
总之，留足了折扣空间。
在座所有的人对于调价都没有意见。开业促销又不可能一直持续下来，现在的清河古镇也配得上更高的价格。
大家都在争吵到底要调到多少。
每每这个时候，就是路晓琪这个老板展示价值的最好时机。她开会向来是秉持“多听少说”的原则，伪装高深，只在关键时候做决定，十分的有排场。
“直接恢复到158。”她一锤定音，“等明年淡季的时候和周年庆的时候再考虑折扣。”
除了平日票之外，年卡也相应涨价了。
陈盈盈笑起来：“之前买了年卡的客人们应该会很高兴。”
宋美娜好奇问财务总监：“昨天古镇里面的收入出来了吗？游客们的消费能力怎么样？”
路晓琪也看了过去，这个问题她也很关心。
吃东西、喝水、购买额外项目比如划船、乘坐马车、VR、好位置的戏票等等、还有购买文创与手信，这些同样是古镇盈利的大头。
“还不错的。”财务总监的表情很放松，显然数字很好看，“具体的数字还没有汇总过来，要等到今天下午。我只能说，保守估计应该会在两百万以上。”
相当于每个人进来后都消费了两百块。
当然，这也是平均之后的数字。
有的人一毛不拔，连水和吃的都是自带，有的人挥金如土，买文创和手信一买就是好几千。
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个相当可以的数字。
庆完功，便到了提意见的时候，大家七嘴八舌，有的刚说出来就被同事驳了回去，有的则一阵见血，所有人都在点头。路晓琪依然很少发言，听到觉得有价值的就在面前的本子上记一记。
但本子上画得最多的，还是简笔小人。
“咱们下一期一定要建酒店，而且刻不容缓！”销售总监开口说，“咱们古镇绝对是撑得起玩两天甚至是三天的，我看了一下这几天的预约情况，重复预约的不在少数。没有酒店的话，那就是把人和钱都往外面赶。”
路晓琪坐直了一点。
她对这个建议挺感兴趣的，而且之前也的确考虑过。
安平县这边真没什么好的酒店，除了县中心一家维某纳，什么某季某朵统统都没有，更别提五星级。而靠着清河古镇旁边的，除了赵思敏家里的宾馆体量大一点之外，剩下的都是一些小民宿，而且目前来看还没有什么精品民宿。
来清河古镇的游客，如果对住宿稍微有些要求的，那就只能住到市里面去。但市里过来坐旅游大巴，也要四十分钟左右，遇到一些不愿意多折腾的游客，对两日票就会有些顾虑。
这么看来，的确是把钱往外面赶。
而且，酒店本身就是很赚钱的物业，尤其是景区配套的酒店。
不仅是路晓琪，在座的人都对这个提议投了赞成票。
“我知道了，”最终，路晓琪点了点头，“我会把酒店纳入到第二期开发的内容里。”
不过二期要等到年后了。
宇文恺过几天就要出去溜达了，估计要年后才会回来。
他老人家，连皇帝的行宫都规划建设过，一个酒店，应该也不在话下……吧？
……
“来来来，带你们看看我家这栋楼。”老王热情地招呼着从市里面来的一男一女，“很适合做民宿的。”
他原本在清河古镇里做小工，也就是开开三轮车运运货什么的，赚的不多但好在离家近。他家就在清河古镇门口，直线距离不超过五十米！
当时老王就在想，等古镇开业后他就在门口摆个摊儿卖点水啊什么的，要是古镇生意好的话他还可以把家里的房子租出去给别人做民宿，自己每年拿个租金生活，岂不是美滋滋？
自己再也不用去市里面在工地上打工了。
结果，古镇才开业，还真就有人从市里面跑过来，在附近到处寻摸可以做民宿的地方。
正巧邻居知道老王想要出租，就给他们领过来了。
老王的房子是自建房，一整栋，后面还带着个小院子，虽然老旧了些，但的确是很适合做民宿的格局。而且，关键是很近！近到可以忽略它一切的缺点。
最多，就是把整栋楼全部推了，重新建嘛。
两个人在角落里商讨，窃窃私语：
“如果要全部推到重建的话，可不是一笔小钱，估计得要上百万了，你觉得靠谱吗？”
“我觉得有点风险，但是可以尝试一下。清河古镇你昨天也去过了，你觉得怎么样？”
对方沉默了一下：“我觉得他们自己不出幺蛾子的话，最起码能红个十年。”
无论是景色还是特色，都不是其他景区有钱就能模仿得出来的。
“那不就得了，民宿生意好的话，这个投入一两年就回来了。而且，你要做就要尽快下定决心，不然好位置都没了。”
这两人其实对清河古镇观望已久，一直到昨天自己游玩过了才下定决心。两人嘀嘀咕咕商量了好久，最后下定了主意，把老王叫到了一旁谈价格。
一直到下午，这一男一女才离开。
老王笑呵呵送他们走，回去遇到邻居。
“怎么样？租出去了？多少钱？”
老王比了一个手势。
他用八万一年的价格租出去十年，八万是前五年的价格，到第六年，每年递增百分之五。老王知道他们这些做民宿的，都会大修大整，即便是十年后他们不租了，自己收获了一个好屋子，那也是划算的。
邻居有些羡慕地咂咂嘴：“还挺多的……我们这房子，不如也租出去得了。”
拿了八万块再自己出点钱在县中心买个房子住着，也很舒服啊。
老王对他说：“反正你自己想好，咱们这地方离得近，有优势。你要是再等等，说不定价格能租得更高，但是也可能那时候整个县里的房价都要带起来了，有好有坏吧。”
邻居听得连连点头，直夸老王果然是出去见了世面的，有见识。
老王谦虚：“我也是在古镇里帮工的时候听他们说了几句。”
他是知道的，很多古镇里的员工，其实都让自己家里人在县里面租了房子或者是店面，用来做民宿或者是其他生意。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他们看好古镇的发展！
所以老王才从前些时候就下定决心要租出去，然后拿着这个钱和自己多年的积蓄去县里面买两套房子，现在房子便宜，一套自己住，一套继续租出去给别人做民宿。
其他时间，他就在古镇门口卖卖水卖卖水果就好了。
总之，在清河古镇刚开业的第二天，安宁县的房产市场以及店铺租赁市场，就开始了暗潮涌动。
……
“如果要湖对面的那块地的话，可能得先去县政府问一下那块地的性质。”财务总监说。
既然聊到了要建酒店，大家难免发散得比较远。
路晓琪想把整个三号区规划为一个具有古风的高端酒店，到时候正好看看连着四号区要怎么一起规划。但是除了高端酒店之外，其实更大众化和标准化的平价酒店才是市场上最不愁生意的。
镇里面是不用想了，镇子旁边三面都是民宅，也不可能大范围拆迁。
拆不起，拆不起。
那么能考虑的就是小湖另一边的那一片地了。那里是农田，还有一处学校以及工厂的旧址，平时都没什么人，挺荒的地方。
她点点头：“那你们去打听打听。”
散会后，她让财务总监留了下来：“准备一下申请补贴的材料，立刻交到市里去。不知道要哪些材料的话可以打电话去问一下任姐。”
清河古镇开业了，她也终于可以去申请相应的补贴了！
昨天任志娇走的时候就提醒过她，赶紧去申请补贴。
现在古镇可以申请好几个补贴以及优惠政策。
第一个是税务的减免，它的开业直接带动了安平县里面几百人的就业，更别提间接带动的一些经济增长，早就符合减免的政策了。
至于补贴，有市里面针对文旅产业的扶持基金，照任志娇说的大概能领到一两百万，妥妥的清河市第一。另一个则是省里面针对非遗项目设立的扶持基金。
全国到处都在提倡“非遗活化”，即不能让非遗技术只是成为进博物馆的化石，而是要好好利用起来在实际里创造价值，要让它们“活起来”。
清河市所在的省经济很好，也舍得出钱。按照任志娇的说法，像清河古镇五号区这么大的综合了几十项非遗的综合性工坊，而且真正是可以盈利的，应该能领到将近八位数的补贴。
“还有银行，”财务总监提醒她，“他们昨天就打电话来问要不要继续贷款？”
路晓琪扶额，张静学姐前几天就已经在问她了。
自从知道清河古镇的门票销售很不错之后，银行的态度就更热络了，清河古镇成功登上了他们圈子里的优质客户名单。当然了，用低息的贷款来继续投入到第二期的建设里，这对自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路晓琪当然也不会拒绝。
补贴、贷款、每日的门票和收入……她的财政危机已经解除，所以才敢考虑建酒店甚至是买地。
路晓琪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看到刘蝉和苏隽正一起往外走。
“干嘛去啊？正要找你呢。”路晓琪把刘蝉拦了下来。
自媒体部门还没有出总结呢，刚才的会刘蝉请了假，没参加。
刘蝉兴高采烈：“我刚带着人去拍晨雾去了，我勒个去，太美了，你们是没看到那些游客的反应。我说老板，别试运营了，赶紧放开预约吧。别说一天一万，我觉得两三万都不是问题。”
路晓琪：“唔……我正在考虑。”
刘蝉原本是想要找苏隽去拍东西的。这几天几个官号和那些个人号当然是全力配合古镇的开业，发一些景色视频以及高光时刻，但也不能总发这些。
他策划了一个节目，想要去拍一下第一天让游客们惊艳的项目背后的故事和人，比如朱帘秀，比如李龟年公孙瑾等等，苏隽和何匠人他们的仙舟楼船也在其中。
“这个想法蛮好的。”路晓琪很喜欢。
不过，她现在最感兴趣的是昨天清河古镇开业到底在网络上掀起了多大的热度。要知道，为了这次开业，在广告上以及舆论场上，她们可是投了大钱的！
昨天路晓琪事务繁忙，还没顾得上看呢。
“报告我都发你邮箱了。”刘蝉索性搬了一张椅子坐下来，眉飞色舞，“你知道昨天我们上了多少个微博热搜吗？十一个！整整十一个！只有三个是我们买的，其他都是自然热度上去的！”
路晓琪吓了一跳：“那的确是可以……”
而且一定会很热闹。
她拿出手机，先是匆匆扫了一眼昨天的热搜。很多到今天都已经看不到了，但是，还有两个还高高的悬挂在热搜榜的第三和第六。
第六是 #清河古镇开业#
这么官方的话题，一看就是自己买的，略过。
第三是 #清河古镇 VR全息体验馆#
原来是这个！路晓琪表示，这个的确是值得挂在热搜上挂一个星期。
“昨天这条热度很高的。”刘蝉说，他有些遗憾，“可惜VR不能拍成视频，只有亲自到场才能体验到，不然肯定能爆。”
他索性将报告口述了一遍。据他所说，除了微博之外，在小地瓜、视频平台上清河古镇的开业也都算是一个热点事件。主要是除了他们自己和请来的自媒体之外，还有无数的游客也都发了视频或者是发了贴。
没办法，现在的人看到什么让人激动的美景和演出什么的，就会很想发到网上炫耀显摆或者是和同好们讨论讨论。
一天之内，和#清河古镇有关的内容多出了上万条，甚至比游客的数量都还要多！
点赞上万和上了十几万的视频也不在少数。
总之，就是清河古镇迎客第一天，便在线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送走了刘蝉和苏隽，路晓琪窝在自己宽大的椅子上，泡了一壶茶，悠哉悠哉的准备看看游客们以及网友们到底是怎么评价清河古镇的。
她要随时做好应对舆论的准备。
好吧，其实她就是想要刷手机。
一点开小地瓜，第一个帖子就是和清河古镇有关的。
【最全的清河古镇攻略，一定要打卡的九个机位！】
路晓琪表示，很好，这很小地瓜。
这位博主是个小美女，写得很认真，从推荐几点进门、到如何更换银票、走哪条路线可以不走回头路等等都写得很仔细。而且她的图片也拍得很美，属于让人看了真的也会自我代入一下想去打卡的风格，因此已经收获了两千多赞，评论里也都在夸景美人也美。
路晓琪也给她点了个赞。
然后陆续又有刷到其他的博主推荐帖，一个比一个拍照好看，而且也全都是在推荐，目前还没有出现避雷贴。
等等，还是有的。
她看到了一条：
【清河古镇有点坑，除了门票之外，进去后还有一大堆要让你花钱的地方。】
？？？
她这么便宜的票价还有人喷？还有没有天理？

第72章  （网络评论为主）
杨莉莉逛完清河古镇后十分的不爽。
她承认, 这个镇子比想象中的要好玩一点，要漂亮一点。但是，未免也太贵了！
是这样的, 杨莉莉是清河市本地人, 她有一个小姑子, 在沪城定居了。小姑子和杨莉莉的老公是亲兄妹，两家的关系也一直都蛮好的。
这次元旦, 小姑子带了孩子回清河市。老公让她安排一下行程, 杨莉莉想着清河古镇刚开业, 而且票价还挺便宜, 那不如就带着孩子们都去那儿。
又体面又不用花太多钱, 他们家两大两小, 加上小姑子和她的儿子，应该五六百块钱就能搞定。
【本来以为是一价全包的那种，结果去到了里面, 哪儿哪儿都要钱。
想要坐船？一个人二十块，而且小孩儿也算人头，五个人坐下来也要一百块了。还有那个什么VR体验，就那么几分钟, 就要三十块，比商场里的贵多了。
想要看演出？不好意思，稍微好一点的位置都要加钱，又是大几百花出去了。
还有门票里包含的那几个体验项目，本来孩子也是冲着这个去的，想着去体验一下手工也蛮好的。结果免费的项目都是些什么呀，就那么七八个可以选。其他的都要加钱。
还有文创店，一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儿, 就敢要个七八十块甚至几百块，也不知道老板从义乌进货是多少钱？这也太暴利了！
这儿一点，那儿一点，看着不起眼，最后一算，花了竟然花了也有千把块（流泪）（流泪）
也避雷一下，这种一进去就各种要钱的景区实在是让人没有半点好感。】
……
路晓琪看得全程地铁老人脸。
她不懂但是大为震惊，这世界上的奇葩怎么就这么多？！
要是一个人花了一千多来吐槽抱怨几句，她也可以理解。但是三大三小，花了一千多，这也值得上来说几句？
正在深深觉得清河古镇的票价配不上它的档次的路晓琪很愤怒，黑她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黑她的票价！
好在，经过一个晚上的酝酿之后，这个帖子下面已经有了洋洋洒洒七八百条回复。
有着丰厚吃瓜经验的路晓琪表示，一个单纯的吐槽避雷贴很少会引发这么大的阵仗，这里面必然有问题！
她嗅到了瓜的气息。
她仔细翻阅了一下朋友圈，一开始的评论画风还挺正常，不乏有很多为清河古镇叫屈的——
【不是，你们六个人，花了一千出头，平均下来一个人两百多，这也算是贵吗？】
【义愤填膺地进来，四顾茫然地出贴。】
【+1，浪费老娘时间。】
【不是，楼上你们都这么有钱吗？一千多是我半个月工资了。而且，不住酒店就在本市的景区玩一次花一千多也挺贵的吧。楼主六个人，但是有三个小孩，很多景区小孩都是免票的。】
【我也觉得有点贵，但你知道，小地瓜上月薪一万是赤贫，所以我不敢说话。】
这时候有人贴出了清河古镇的门票价格，显然也是一位来玩过的游客：
【我今天也刚回来，所以我有发言权。首先，清河古镇的门票，六岁以下的小孩和一米二以下都是免票的。其次，划船二十块我真心觉得不贵，以往玩过的景区划个船都是四五十，景色还没那么美。所以我觉得很值。
再有，清河古镇的演出非常多，而且水平质量都很高。很多市井和酒楼里的演出都是免费的，是我觉得放在外面卖个几十块钱一张票都可以的精彩程度。只有在戏院‘幻音阁’里的几场演出需要额外加钱。而且，普通座免费！中心区域的好位置才需要加钱！
那几场演出我都看了，即使是普通座卖128，我都不会说什么，水准很高可以单独卖票的那种！真的非常推荐，强烈安利！
那么问题来了，楼主的意思是，你既想在最好的位置观看演出，但是又不想要出钱，就应该免费提供给你？
你谁啊！！？？】
这位游客的出现是个转折点，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当天晚了，大家都已经游玩结束后回家回酒店了。很快，就有其他的游客也出现在了评论区。
【的确是这样。楼主这就像是自己享受过了，然后过后又舍不得想要把这个钱给要回来，发现不行就说主办方差。问题是，你购买的都是增值服务，清河古镇也没逼着你买。就好像你说的VR体验，门票里包含了一次，然后你体验过了后觉得还想要再看一次，人家明码标价告诉你，你也接受了。然后看完后就倒打一耙说太贵了，家人们要避雷！真的是脸大。】
【清河古镇逼着你买了吗？】
【逼着我买吧，求求了！我不想要再排队了。这样的VR体验三十块一次，还说贵的人简直是丧良心！你出三百在外面找找，我看你找不找得到！】
【赞同。你说的要加钱的体验项目，花三四倍的钱你在外面给我找找，要一样的环境，一样的老师。找到了我给你一百。】
这位还附赠了许多张自己在园林里上课的照片以及古镇里的照片。
【就这个景色，只收你八十块的门票，你就偷笑吧。
就景区里的小吃，味道这么好，才卖和外面差不多的价格，你还嫌贵？
就这样的烟花和特效，免费给你看，你还避雷？！
就这样精致的工艺品，你觉得去义乌找得到？非遗和手工的价值在你眼里就是这么不值钱？
真是气死我了！要避雷的是你这样的人好吗？你就适合待在家里别出门。】
如果顺着她的ID点进去主页，就会发现义愤填膺发了一大堆图片和评论的正是马瑜。她还担心说老板太慷慨赚不到钱可别最后把清河古镇给整倒闭了，结果居然还有人嫌贵？
当下，她和徐悦然就在酒店房间里一顿激情输出。
虽然大家的经济水平的确有差距，但是评价也得要客观。在同类型的景区里，清河古镇的各种定价就是性价比非常高的。
马瑜的照片也吸引来一堆路人。
【好美啊，华夏人不骗华夏人，清河古镇真的有这么美吗？不是照骗？】
【看了一下你们PO出来的价格，真的不贵哎。现在周末带孩子去趟商场可比这个花钱多了，随便坐个小火车玩个小项目就五六十块没了，而且就几分钟。】
【同意，现在商场里的儿童游乐项目坑死了。】
【演出也贵啊，上次买舞剧的前排，花了六百多。我也想和楼主一样让剧院把好位置和后排位置卖一样的价格。（微笑）】
【心动了，已经开始在搜索清河古镇的门票。】
【感觉楼主像是起号的。】
至此，杨莉莉的吐槽避雷贴已经完全演变成为了安利贴，这肯定违反了她开贴的初衷，于是后来她在帖子里和其他游客对掐了起来。
但这都不是这个帖子会火的原因。
直到一条评论横空出世：
【楼主，我看了你主页。你上次去沪城的时候，带着两个孩子，你小姑子带你们去了迪士尼。迪士尼的门票多少钱一张你是知道的吧？哦对了，你小姑子还给你两个孩子买了纪念品，有两百多的玲娜贝儿，然后你文案里还各种含沙射影，吐槽你小姑子小气，因为你儿子看中一把三百多的宝剑，你小姑子没给他买。
啧啧，你们这趟迪士尼下来，没个三千打不住。然后你现在花了一千出头，就各种嫌贵……】
【我也去看了！不仅去了迪士尼，还去了外滩，吃了很贵的餐厅。】
【正常人可干不出来这样的事儿。】
【大数据快把这个帖子推给小姑子，你就是个大冤种！】
路晓琪看到这里精神一振，这才对嘛！
难怪这个帖子回复量这么高，原来是有这样的狗血转折。这才是小地瓜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婆媳关系、闺蜜反目、嫂子与小姑子……啧啧。这些才是真正的流量大户啊。
后面的评论主要是杨莉莉大战众网友，其实已经和清河古镇没多大关系了，但路晓琪依然看得津津有味，在上面耗费了整整二十分钟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精彩，实在是精彩！
回到小地瓜的推荐主页上，路晓琪看到了很多安利贴。有安利景色的，也有安利林宝生的口技以及朱帘秀的《窦娥冤》的，都觉得除了时长短了一点点，是可以直接搬上外面剧院舞台的演出。
【口技那段好喜欢，我上午和下午场都刷满了。推荐一定要看的演出，还免费。】
【感受很奇妙，古人诚不我欺，效果炸裂。】
【去清河古镇一定要看的三大演出：口技、窦娥冤和千年风华。】
【对对，朱莲秀的窦娥冤也很值得看，一开口，我的整个头皮都在发麻。她现在已经是我的女神。】
【我的女神是跳剑舞的那个小姐姐，你们漏了她的剑舞！】
【对对对，剑舞也很值得，必看。】
她顺便翻了一下视频平台，发现口技那一段已经爆了，一个观众拍下来的从头到尾包括了后面观众质疑与回应的视频，没有任何摄影技术含量，短短一夜之间也已经有了十几万的赞。
【你和我说这是人能发出来的声音？】
【闭上眼睛听，完全就是火灾现场。】
【小时候我读这篇文章的时候就是这样想象的，现在终于变成现实了。】
乐子人们还截了不少林宝生做表演时的表情图：
【终于明白为什么口技者要用屏风挡着了，不然全场笑疯。】
【丧尸见了都得逃。】
反而是朱帘秀的演出，因为戏曲的确是相对比较小众，而且唱腔这种东西被录下来后和现场的差别实在是有点大，更别提还有幻音阁本身的特性加成。因此她的一些相关视频虽然点赞也蛮多的，却比不上林宝生的口技以及千年风华中的一些高光片段。
这倒是让路晓琪有点遗憾。
但转念一想，不是所有东西都一定要在网上爆红，抢占流量。很多艺术形式其实就只适合现场，但同样会有大批的拥趸。
她便也释然了。
清河古镇的VR体验馆其实遇到的也是同样的问题，所有的体验视频都无法录像。所以它昨天的热搜里其实也有一大堆质疑和嘲笑的评论。
起初是有游客在疯狂安利VR虚拟体验馆，认为这是现在世界上最先进的VR，完全可以让人身临其境。除了不能互动之外，就像是穿越到了一个真实的古代。
他声称自己看到了秦始皇登基。
这个游客还是微博上一个有着几十万粉丝的博主，自带流量。一开始发出来的时候大家都觉得他在搞抽象。
【你见到了秦始皇，我还见到了汉武帝呢！】
【我是秦始皇，其实我还活着，长生不老了。我现在需要一笔钱来召唤我的军队，V我50……编不下去了。】
但是博主依然热情洋溢在介绍他体验到的视频，极尽一切溢美之词：
【我后来又排队去看了另外两个视频，发现他们其实就是一个系列的。第一个视频是李冰被秦昭襄王任命为蜀郡太守，第二个视频就是李冰在成都率领民夫一起修建都江堰。顺便说一下，这个视频一开头的时候太刺激了，我差点以为自己就要从山道上跌下去了，心率加速，这可比什么蹦极啥的刺激多了。
民夫们修建都江堰的场景也很真实，不瞒你们说，我一个大老爷们都看哭了。
第三个视频才是秦始皇登基，同样热血沸腾。咱们华夏大一统的历史就是从这一天开始的。
这三个视频应该都是通过李冰的视角来做的，顺序是时间的先后。正确的观看顺序是CBA。
我也不知道这个VR的制作方是怎么想的……虽然这三个视频的质量都很高，而且看得人很过瘾。但既然他们有了这个技术，为什么不选一些历史上更有名的场景来制作呢？而且为什么要选择李冰的视角？
这里面最宏大的就是秦始皇登基，哦不是，是嬴政继位，都不是他统一六国后登基称帝的场景，就感觉少了那么一点意思。修建都江堰这个也还行，但换成修长城会不会更好一点？
如果非要秦朝的话，什么指鹿为马、火烧阿房宫什么的，都安排上嘛。】
路晓琪看完后扯了扯嘴角：……你懂什么！？
不过，她也想看阿房宫！
陆陆续续的，评论区里也有一些体验过了的游客搜索过来，在评论区和这位博主互动。大家都认为这的确是很精彩的体验，就像是小说里写的全息网游一样。
【我去之前以为就和现在流行的那种一样，进去后是个密闭的房间，然后在天花板、地面和四面墙上投影，强行营造出VR的感觉，没想到是给你一个头盔，直接进入到虚拟世界。太酷了！】
【赞同，我去过号称国外最顶级的体验馆，也买过几万块的VR头盔，视效没这个好。】
【已经再次买了门票，三十块钱一次太值了，去个破商场里玩个VR，就那么个效果还得要三四十一次呢。】
【楼上的，我建议你买个年卡，感觉他们的开业活动快结束了，现在年卡很划算。而且说不定他们后续还会加入更多的视频，冲年卡绝对不亏的。】
评论区里的路人们忽然发现，咦，他们居然是说的真的？不是玩抽象啊！
【发生了什么？你们在讨论啥？】这是吃瓜群众。
【博主，你是不是收钱了？收钱了就吱一声。】这是因为网络营销深受其害，从此不再相信任何人的苦主。
更多的是直接嘲讽的：
【还全世界最先进的VR……牛都被你吹到天上去了。说出来你自己敢信吗？】
【无图无真相，无视频也无真相。】
【就是因为没有图和视频，他们才敢吹啊。】
但是，很快就有人甩了之前祭鲁班礼的全息视频还有九龙回廊的那一段全息视频上来：【谁说没有视频的？虽然VR体验的时候拍不了视频，但有这个。这一段九龙睁眼，只是进去之前的一碟开胃菜，正式的体验比这个还要震撼。】
渐渐，更多不同角度的视频被甩了上来，还有放烟花之前两只凤凰从鸱吻上腾空而起的那几秒。
很多人忽然就想起来半年前爆火的那个七星灯以及龙睁眼，当时在平台上可是被转疯了：
【原来是这家！那我信了。】
【居然开业了吗？立刻滚去买票。】
【这样的体验三十块一次？！上个礼拜我去拉斯维加斯的那个大球，门票就要十八美金，看场次演出的话要一百多美金！不说了，我买机票准备回国了。】
有了视频后，质疑声逐渐变少，一小撮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了。
路晓琪又大致翻了翻，还翻到了一个历史系的学生在夸夸夸，觉得全息视频里的造景细节非常的逼真，很还原史实，已经打算要邀请自己的导师也去体验一番。
她扬起眉，很期待这些历史系相关的人过来“考古”，说不定还能发现一些意想不到的小惊喜。
她也无意把票价定得更贵，因为除了经营之外，这个主线任务还有很重要的主旨就是宣扬中华传统文化。绑定系统那么久，路晓琪早就明白它是在玩真的，可不是开玩笑。
除了VR之外，开门仪式的天女以及最后的烟花也都挂了很久的热搜，一直到她现在点进去还能看到它们在热搜榜单上挂着，平台上更是一大堆视频可见，狠狠刷了一番存在感。
最搞笑的是，一堆剧粉以及演员粉丝破防了，到处艾特一些剧组以及制片和导演。
【看到了吗？一个景区的特效都做得比你们好！哦，你说什么？他们不是特效，是真实道具？！你是说真实道具都比你们号称花了几千万做的特效好？】
【就粉丝还信几千万特效……xi钱的而已。】
【所以之前说尽力了就是骗粉丝的吧？尽力了结果做成这个鬼样子，还不如一个景区的道具……】
【长点心吧，再拍成个鸟样就真的没人看电视剧了。】
【求求了，快去找清河古镇取取经，XX的剧里就需要这样的效果。这就是我看书的时候想象的飞舟！】
【直接去清河古镇取景吧！】
路晓琪渐渐从坐在老板椅上刷手机，变成了躺在一边的沙发上刷手机，刷得不亦乐乎，昏天暗地。
元旦假期的第二天，就这么波澜无惊的过去了。
第三天，假期收尾，该回去的都已经回去了。原本预料着这一天人流量会下降，但实际依然是约满了一万人，似乎毫无假期结束的概念。
清河古镇的各种美图以及视频在网上也传遍了。
加上她前期砸下的各种电视广告和大幅地广，古镇也算是小小出圈了一回，有了不错的知名度。不过在元旦结束后，他们盘点了一下游客的来源，依然是以清河市以及周边的几个市和省城为主，外省的尤其是车程超过两个小时以上地区的游客还是比较少。
“也很正常。”销售总监说，“元旦只有三天假期，大家也只想要来个周边游。到了春节和国庆这样的长假时，才会走远一点。”
路晓琪也能理解。所以，要成为像是迪士尼和环球这样的让全球，啊算了，她还是先全国吧，全国各地都过来朝圣的景区，清河古镇还是任重道远。
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过年时的活动。
春节，可是每个景区最繁华也最旺的时候。策划部门和演出部门对春节的活动十分重视。如李龟年、公孙瑾以及苏隽等人几乎都是连轴转。
其他人忙完元旦后都可以轮休，但他们没有，要等到元宵后才可以休息。就连向家村不少人都被苏隽抓去制造游行用的花车和一些傀儡道具了。
“无妨！”李龟年靠在美人靠上，喝了一口酒，很是恣意，“这儿可比梨园要自由多了。”
在梨园的时候，虽然得陛下看重，衣食住行都十分奢靡精致，而且奴仆如云，但是却不能自由行走，只能在宫墙之内，按着宫廷的时辰、陛下的喜好奏乐献艺。
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一言一行都需谨慎。
便是这杯中物，也只能在赐宴时浅尝辄止，何曾能如此这般想醉便醉？
哎，要是友人们也跟着过来了就好了。王摩诘、李太白、杜子美……这些都是好酒之人。而且，有了他们的诗词，他才有源源不断的灵感。
李龟年可惜地摇了摇头，又饮了一口酒。
元旦结束后，路晓琪去送宇文恺。
宇文恺已经答应了叶世安的邀请，打算去晋省等地游一圈，大概为期一个月左右。
“那您过年回来吗？”路晓琪问。
宇文恺抚须，他模棱两可：“尚未可知，不过，我尽量赶在除夕之前回。如果回不来，那就是元宵后。”
元宵后新学期开始，他答应了林教授去清河大学开设一门选修课。
路晓琪点点头，送他去了高铁站。宇文恺会去省城待两天，然后坐飞机去晋省。以他现在对现代社会的熟悉程度，路晓琪已经不再担心他的独自出行了。
送走了宇文恺，她也没走，继续在高铁站的出站口等候。
大约等了一个多小时，两道熟悉的身影从车站里走了出来，路晓琪使劲挥手：
“爸，妈——！”

第73章  孩子长大了啊！
在路晓琪的劝说下, 路卫军和肖美云终于下定决心要来清河市过年了。
路晓琪的爸爸路卫军是老师，已经退休了，妈妈肖美云则在自家小区底下开了一家便利店卖卖水和零食什么的, 当然了, 最主要是卖烟。这东西利润大而且稳定。
后来, 路卫军在路晓琪上大学的时候做了个手术，肖美云为了照顾他便将便利店给转手了出去。等到路晓琪毕业后, 路卫军的身体也好了很多, 她又闲不住的在小区附近开了个麻将馆。
之前路晓琪几次让他们过来清河市, 肖美云都舍不得自己的麻将馆, 这才拖到了现在。
“不开了不开了, 你爸说得也对, 这麻将馆总是灰色地带，就看派出所管不管。”肖美云在车上对路晓琪说，“我么, 年纪也大了，犯不着再去干这样有风险的事情了。”
尤其是过年的时候，派出所怕大家玩大的，都得要抓一抓赌。
路晓琪本来就不想她开麻将馆, 那里面空气不好而且很多人吸烟，她怕肖美云吸太多二手烟，对身体不好。所以一听麻将馆关了，要不是在开车她都想要鼓个掌。
“你们就在清河市住着得了，”她说，“想要住在市里也可以，想要住在古镇旁边也行。爸，我给你找了个神医, 到时候正好让他看看你的肺……”
她一边开车一边说，带着爸妈往安平县开。
肖美云：“咱们不去市里？”
“直接去古镇旁边吧。”路晓琪想了想还是打算直接去清河古镇，“我现在都不怎么回市里了，还想着把那套房子给租出去呢。”
当时短租的那两套房子也已经退掉了。她自己的房子一个月也难得住上几天。
肖美云皱起眉：“那去了古镇那边住哪儿？”
路晓琪不以为意：“房子多得是，你们想要住镇子里也行，要不就先住赵叔的宾馆。要不……咱们在县里面买几套房吧！”
她忽然兴致勃勃：“我觉得县里面的房价得涨。找个在古镇旁边的房子，你们想要长住也好，想要每年过来住一段时间也好，都行。”
古镇旁边的房子买一整栋的也就是几十万，就是卖家少。要是在县中心买，一套也就是十几万，现在的价格很便宜。
路卫军和肖美云在后座面面相觑。
怎么感觉女儿现在说话的口气那么大呢？几十万的房子，说买就买？
肖美云翻个白眼：“我看你现在说话是有点不喘气了。”
路卫军也说：“晓琪啊，你赚到的钱自己好好存着，可不能乱花乱用，知道吧？”
路晓琪：……
她沉默了一下，这就是一开始撒了一个谎然后就要用无数的谎去圆。真是脑壳疼。
她小心翼翼地说：“那个，我之前不是和你们说我在清河古镇当自媒体吗？后来吧，幕后那老板看我干得还行，就把整个镇子交给我管了。”
肖美云：！！！
路卫军：！！！
这是什么小众语言？
肖美云：“……你的意思是，你现在是清河古镇的，老板？”
路晓琪点头，很淡定：“是这么个意思，真正的幕后老板出国颐养天年去了，现在所有的事情都是我管，定期向他汇报就行。”
如果系统把“谎言”作为一项技艺的话，那现在的她肯定会在系统搜罗目标范围之内。
她的淡定把路卫军和肖美云搞得不淡定了。
你们公司这么随便的吗？
这么随便真的不会倒闭吗？
路卫军声音都轻了几分：“晓琪，你没做什么……”他好像是有点难以启齿，“没做什么不太好的事情吧？”
坑蒙拐骗？
他这话一出，路晓琪和肖美云的脸都黑了。
肖美云嚷嚷：“你这死老头子胡说什么呢？自己女儿什么样你心里头不清楚？我们家晓琪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吗？!就不能是她聪明能干然后遇到了伯乐？”
路卫军急了：“你嚷嚷什么？我这不是担心她要是被人骗了或者是真发生了什么，咱们心里得清楚嘛！”
不清楚怎么帮女儿善后？
路晓琪又是好笑，又是有点感动：“行了行了，你们别乱猜。反正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中间没有任何违法乱纪的事情，所以你们不用担心。就，接受一下就好了。”
她又说自己之前一直没说是因为忙着清河古镇的开业，总之是把这件事终于给圆了过去。
夫妻俩一直到路晓琪将车停到了赵叔的宾馆然后把行李都放到了房间里都依然是恍恍惚惚的。
“你们先在赵叔这儿住两天吧。”路晓琪坦白完之后一身轻松，已经将接下来的行程都安排好了，“明后天我带你们去古镇里逛逛。然后咱们再去找找有没有合适的房子。”
她是挺想要让爸妈陪在自己身边的。她家就她这么一个孩子，父母年纪大了还是住一起才能有个照应。
当然了，最好的方案是住一起但不住同一套房子。
肖美云已经逐渐从刚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了，被拉到了酒店稍微有些不满：“我还带了很多食材，想要给你做饭呢。现在的年轻人，天天吃外卖，都不好好吃饭……”
奶茶咖啡甜点能当饭吃吗？
路晓琪笑嘻嘻：“我吃得可好了，公司有食堂！今天带你们去镇子里吃大餐！”
宋嫂鱼馆里有一张桌子是她专属的，用来自己吃饭和招待客人什么的，这就是老板的特权。
路卫军嘟囔了一句：“景区里的饭有什么好吃的……”
肖美云：“你爸来的时候还惦记着你爱喝他做的鲫鱼豆腐汤，说要来给你煮汤喝。”
一个小时后，他们喝到了宋五嫂亲自煮的鲫鱼豆腐汤。鱼汤鲜美异常，而豆腐柔嫩又吸满了汤汁，鲫鱼已经被拆成了鱼糜，每一口都带着天然的鲜甜味儿。
他们喝过无数次的鲫鱼豆腐汤，但没有哪一次有今天这般的美味。喝完感觉从嘴巴到胃，都熨帖了。
肖美云：“……比你爸煮的汤还是好喝很多的。”
她瞪了一眼抬起头来的路卫军，敷衍地安慰了一句：“当然了，你爸煮的汤也很好喝。”
路卫军：“行了行了，我自己什么斤两自己知道。”
这厨师的手艺的确是一绝，难怪这才六点不到就已经开始在等位叫号了，差点让他以为这不是在一家需要门票才能进来的景区里。
要不是怕给女儿添麻烦，他都很想问一句能不能每顿都来这儿吃了。
宋五嫂还特意过来见了一下路晓琪的父母。
肖美云在外人面前是很礼貌很客气的：“晓琪要多谢你们的照顾，有你们在她身边帮她，我和她爸也放心了。”
宋五嫂笑起来：“其实，小路才是真正帮了我们大忙的人。古镇有今天，都得要多谢她才行。”
她把路晓琪夸了又夸，听得夫妻俩一愣一愣的。
宋五嫂后厨事情太多，没停留多久。
除了鲫鱼豆腐汤之外，她还做了几道拿手菜，都是鱼鲜。现在的宋嫂鱼馆依然是每日会更新一些时令菜，但不再用在小黑板上写菜名这种简陋的方式了，而是定制了菜牌挂在墙上。
小二肩膀上搭着白毛巾，迎来送往：“客官，欢迎光临……客官，您慢走。”
让人一秒穿越到了古代。
路卫军和肖美云两个看得津津有味，等到他们出了门，看到了清河古镇的夜景之后就更开心了。就好像是为了欢迎他们，清河古镇起雾了。
若有似无的轻纱，从沿河的柳梢头、从青石板路的缝隙间、从河面上悄然升腾。沿河悬挂的一串串灯笼，被雾气温柔地包裹、晕染、化成一团团氤氲的、流动的暖橘色光球。
华灯初上的古镇仿佛化为了云雾上的仙宫，虚幻缥缈。
“哇，这也太美了。”
“这儿怎么会忽然起雾？今天明明是晴天啊。”
“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水多吧。哎呀，你别管这个了，赶紧给我拍照，待会儿雾气就没了。”携伴出游的小情侣们兴奋起来。
摄影大佬和老法师们则一个个立刻动了起来要去抢占最佳机位。
“老天果然对我不薄！”恰巧站在了路晓琪旁边的马瑜牵着小鲤鱼简直要喜极而泣。
她已经在清河市待了整整七天了！徐悦然都已经回去了！
之前在酒店的时候马瑜看到了田凡的朋友圈，对雾中的清河古镇念念不忘。结果四号来的时候，她没有看到雾气，虽然那天的天气非常好，晴朗无风，很暖和，但马瑜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想要看雾！
没有看到雾中古镇的人生是不完美的。
她决定再多留几天，反正小鲤鱼在五号区的各种工坊里玩得不亦乐乎都不想走。
这一待，就直接待到了七号。
今天早上没看到雾气，马瑜本来还挺失望的了，家里人在催着她回去了。没想到，到了晚上竟然看到了夜雾！
这可是真正的限定版。
简直惊喜到想要尖叫！
“这一趟圆满了。”马瑜和徐悦然视频，心满意足，“下次我再陪你来看。”
小鲤鱼也凑过来：“干妈，下次我也陪你来。”
她心心念念下次要去做木工。
“我和你说，这里真的是个宝藏地，每次来都会新发现，它背后的团队肯定很厉害……”马瑜叽哩哇啦，言语里满是对这儿的喜欢，以及舍不得走还想玩的心情。
还有旁边一直在拍照的很多人，和马瑜一样，都在感慨着能看到这样的美景，这次赶过来也算是不虚此行。
路晓琪很喜欢听这样的评论，倒不是她就那么爱彩虹屁，而是看到自己付出了心力的东西被别人喜欢，实在是很有成就感。脸上的笑容都大了几分。
路卫军和肖美云也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回到酒店之后，安睡了一晚。第二天早上的时候，肖美云忽然对路卫军说：“我觉得在这儿买房好像也行……”
路卫军老神在在地吃包子：“嗯，嗯。”
“你嗯个头！”肖美云翻了个白眼，继续说，“你看昨天，晓琪多高兴呐。她是真的喜欢这儿，而且估计也很喜欢现在做的事情。咱们两个也没别的本事能帮上她，那住得近一点，能照顾着她一些也挺好。
“我想好了，买个房子，这儿房子便宜，看看还够不够钱在古镇旁边买个商铺，做点小生意。这样咱们也有自己的事情做。而且，我和你说，这边的生意肯定很好做……”
路卫军爽快答应：“行，你看着办！”
反正钱都在她那儿。
而且，买了房在这儿长住，是不是就可以经常去宋嫂鱼馆吃鱼了？
路卫军乐滋滋的：“我生的女儿果然厉害，聪明漂亮，还能干。你看这么大的一个镇子，说管就管，而且大家都还很喜欢很满意……”
昨天他用手机刷了好久清河古镇的视频，直到十二点半才睡觉。
肖美云呵呵两声：“那是随我。谁昨天还心惊胆战，担心她违法乱纪的？现在知道显摆了？”
路卫军嘟囔两声，决定好男不和女斗，继续低头吃包子。
当然，肖美云看出来了，他是理亏气短。
到了约定的时间，路晓琪却没有来，打了个电话过来：“妈，我今天有点事儿啊，暂时来不了了，我让我同事带你们玩半天，下午我就回来了。”
肖美云原本还想说这个不靠谱的，但一想现在女儿的职位可不一样了，肯定忙得很，心里又高兴起来。
路晓琪所说的同事正是苏隽。
虽然苏隽很忙，忙得团团转，但一听说是她的爸妈来了，愣是挤出了半天空，然后面不改色：“没事，我那边已经忙得差不多了，半天完全没问题。”
事实上，他回去后估计得要加班要半夜。
“行，那就麻烦你了。反正你也知道该怎么说。”
路晓琪不疑有他，她那边也忙，直接电话一挂便把爸妈交给他了。之前她就已经和自己关系比较亲近的几位套过话了，不用担心他们会在父母面前露馅。
于是，在宾馆里等待的肖美云和路卫军就等来了苏隽。
“阿姨，叔叔，我是苏隽，是路小姐的助理。”苏隽有点紧张，他出门前甚至在考虑要不要把头发剪短一点，老一辈的好像都不是很喜欢男生蓄长发，虽然他的头发也不算长，要不理个寸头？
如果不是刘蝉哀嚎着千万不要，这是他的个人特色，后续出镜要用，而且万般保证这个发型放他身上很清爽，和别人的完全不一样，苏隽就已经要准备自己动手了。
肖美云和路卫军一看到他，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小哥，长得好！
虽然很洋气地扎了个半揪揪在脑后，是他们不能理解的时尚，但别说，还挺衬他，并不阴柔反倒多了几分飘逸。
肖美云看了好几眼。
他们可是知道自家女儿的毛病，那就是颜控。之前那个姓姚的小子虽然人品不咋地，但脸也长得不错，但比起这苏小哥来，却又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了。
苏隽被肖美云看得有些窘迫，不过他场面见得多，从小教养也严格，只要他想，便可以呈现出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如沐春风的完美仪态，这也让肖美云越看越满意。
他们本来觉得不需要麻烦女儿的同事，自己也可以随便逛一逛的，但现在却改变主意了。
女儿的助理？
助理好啊，更熟悉。就算是两人是纯洁的同事关系，那也可以侧面打听一下女儿这段时间的事情嘛。
“小苏啊，那叔叔阿姨今天上午可就要麻烦你了。晓琪这孩子，也是不靠谱，这会儿也不知道在干什么……”肖美云说。
东亚父母是这样，对着外人总是习惯性地会“贬低”自己的孩子。
苏隽：“阿姨您别客气。路小姐的确是有事忙，我们有个同事要生小孩了，她正在医院探望。”
他觉得有必要替路晓琪辩解一二。
肖美云果然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哎哟，这的确是该去的。”
忽然就有点恍惚，她的女儿，真的长大了呀！
……
昨日半夜，路晓琪正在四号区呼呼大睡的时候，忽然响起了砰砰砰地敲门声。
然后宋五嫂也上楼来敲她的房间门：“小路，小路，黄四娘好像要生了，他们过来问你可不可以帮忙送她去医院？”
住这儿的人只有她有车。
路晓琪立刻就清醒了，随手套了一个羽绒外套：“有，我马上下来。你让人帮我把游览车开过来，我先去停车场开车到西门。”
西门挨着四号区，一出门就是马路。
整个四号区有一半的灯都亮了起来。住在这边的都是被召唤过来的古人们，黄四娘在他们之中也是个特别的存在。她的孩子将会是他们这些人在这个时代诞生下来的第一个孩子，意义非凡，所以每个人都很关心，尤其是向家村的人以及张仲景和新来的高太医。
黄四娘怀孕的时候也在张仲景这边诊过几次脉，但同时也会定期去产检。
像是B超和胎心监测这一类，现代医学是具有极大优势的，张仲景对此也很认同。他认为现代医学里的分科很有必要也很先进，像是妇科和儿科，放在古代是最让医生感到棘手，也最容易被忽视的群体。
妇人生孩子，有点余钱的请个稳婆，没钱的就娘老子和亲戚里生过孩子的妇人们来帮帮忙。
去医院？根本没这个选项。
张瑛早就换上了衣服，去向大力家帮忙了。几个人手忙脚乱将黄四娘搀扶下来，然后开了游览车，小心翼翼往西门开去。路晓琪早就开着车在西门外等了。
张仲景看了看有些向往的高太医，呵呵笑问：“想去？”
高太医诚实地点了点头。
他来到这个世界才两三个月，一来就被归入到了观脉堂。得知观脉堂主人是张仲景之后，惊喜得差点昏厥过来。这几个月，高太医一直待在张仲景身边，和他讨论医理。张仲景也向他请教一些针灸上的学问——在他的那个时代，针灸还没有发展出后世那么完整的体系。
高太医乐不思蜀，甚至都没有想到要去现代的医院看一看。
如今看到黄四娘去了医院准备生孩子，他倒是有些意动了。生孩子这事儿，其实他倒是不陌生……当初在宫中，他就负责过几位妃嫔的平安脉。
不过，听闻现代人生孩子，和他们这些老古董是完全不同的。
想去看看。
张仲景一沉吟：“那咱们也去看看。”
他熟练地打开了手机：“叫个车去就行。”
半夜的路上没什么车，路晓琪风驰电掣将黄四娘送到了急诊，自然会有急诊医生推来床然后将她急匆匆送去了产科。黄四娘已经痛得面色苍白了，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汗滴了下来。
向大力在旁边紧张喊：“医生，不是有那个不痛的药吗？赶紧给她打一下，我有钱的，有钱的。”
接手的产科医生忙得没空和他慢慢说话：“知道了，会用的。你们家属先在外面等着，待会儿办一下手续。”
这一次，不用路晓琪再去跑前跑后的办手续了，向大力已经熟悉了医院里的流程，自己的卡里也有钱了，开始忙着去办黄四娘生孩子的手续，然后各种签字。
路晓琪坐在一旁看着，就像肖美云生出了无限感慨。
孩子长大了啊！
年纪轻轻的已经可以体悟到了老母亲的心态，也不知道这一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她赶紧甩甩头，将脑袋里这个诡异的念头给甩掉。
张仲景和高太医来得晚，晚上的医院没什么人，但急诊依旧灯火通明。在他们刚到的时候，两辆警车开了过来，带来了一波在夜宵大排档里喝到三四点喝醉了打了一架的，五六个人鼻青脸肿。
比较严重的是一个人的啤酒瓶扎到了另一个头上，还伤到了眼睛，脸上还有血迹，正在哀嚎。
“给眼科主任打个电话，问问他能不能现在就过来，我们这儿搞不定。”急诊住院总对护士说，“他这眼睛抢救一下的话还能用，时间久了可就说不定了。”
急诊一片忙碌，张仲景和高太医两人默默站在不远处的角落里看着。
张仲景问高太医：“公明所在的朝代，大半夜的可会为了平民喝酒闹事而出动这么多衙役和大夫？”
高公明，也就是高太医笑了笑：“大夫就别想了。衙役自然会，直接带走往牢里一扔了事。是生是死就看天意了。”
更别提还专门把擅长眼科的大夫大半夜给叫过来，给他看眼睛。
张仲景抚须：“这便是此间的可贵之处了。公明再多待些时日，想必体会会更深刻。”
高公明轻叹：“在下已经体会到了。”
没有皇帝、也没有皇亲国戚和勋贵豪族、甚至没有士庶之分，谁都能看得起病，谁都能念得起书……如果不是机缘巧合来到这里，他真的无法想象原来社会还能演变成这样子。
“走，我带你去看看这边医院的分科。”张仲景兴致勃勃，打算带着高公明夜游一下医院，看看现代医院里的科室分布，“可比咱们那会儿要强太多了。”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着传统中医和现代医学的不同之处。
产科里，黄四娘进入产房两个小时后已经生下了自己的二女儿。
向大力捧着他的小女儿，眼睛都是通红的。在明朝的时候，他差点以为这一胎要养不活了，最坏的结果可能是全家一起死，没想到最后峰回路转。
不仅肚子里这个顽强的孩子活了下来，他们全家、全村也都活了下来，而且收获了截然不同的新生活。
他将孩子抱到路晓琪面前，言辞恳切：“路小姐，您给这个孩子取个名字吧！”
路晓琪：……
她年纪轻轻的，怎么都到了给孩子取名的辈分了啊……

第74章  哪家好人在景区里开医馆……
路晓琪是个起名废。
她憋了半天, 说：“要不……就叫向新生？”
也代表了他们的新生。
向大力陷入到了沉思。
路晓琪慌忙又说：“我起名不在行的，要不你先记着这个，然后等回去后问问宇文老师还有张神医苏隽他们, 他们都是读书人, 起名字应该比我在行。”
新生, 已经是她的水平上限了。
从她自己的名字就能看出来，他们家的人应该都不擅长这个, 平平无奇。
向大力却觉得这个名字极好：“多谢路小姐赐名, 以后, 这个小丫头就叫向新生了！新生……新生……”
他显然很喜欢这个名字, 又说：“正好阿狸的大名还没起, 到时候就按照这个‘新’字, 等宇文老师回来后，再拜托他给阿狸取个名字。”
向阿狸小朋友，目前身份证上的名字是“向阿离”, 向大力一家都觉得这个名字有点不太吉利，正在酝酿着给她改个名字。
路晓琪听了后讪笑几声，看着向新生小朋友的小脸蛋，心想说, 孩子，你长大后可别怪路阿姨，你路阿姨尽力了！
黄四娘从产房里被推了出来，孩子已经被产科护士给放回到了她的怀里。她看上去有些虚弱，但整体状况还是蛮好的，向大力颠颠地跟着她去了病房。
路晓琪伸了个懒腰，跟在了后面，正好遇到在刚过来住院部的张仲景和高公明。听得他们在医院里逛了大半宿只是在研究医学分科的时候, 路晓琪也不由得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了大拇指。
大佬不愧是大佬！
张仲景与高公明进去看望了一趟黄四娘之后，便和路晓琪一起打算回清河古镇了，上午得要补眠。现在观脉堂的人流一般，要处理的事情也不多，他们少去一个上午也没什么。
观脉堂在开业后的一个多礼拜里都没有太大的存在感。很多游客走到这里只是好奇的往里看了看，看到真是一个正儿八经的中医馆时就赶紧溜了。除了处理了几个小朋友的擦伤和几个游客的磕碰伤之外，观脉堂基本和外界没有发生太多的关联。
主要是张仲景这段时间对外接待病人也接待得少了——他在省城见了很多新东西，最近几个月正一心扑在现代疫病学和微生物学上面，抽不出太多时间。除了熟人和以往的病人介绍过来的之外，其他的他都不接，也没宣传。
高太医刚从古代来了不久，名声不显。
而新来的几个实习医生以及张瑛和钱博江等人，主要是负责整理和照料医馆里的药材，做一做中药香囊和其他的蜜丸药丸，再就是跟着两位老师学一点东西。
整个观脉堂，可以说是忙碌的清河古镇里最悠闲的存在了，看得其他部门都忍不住有些眼红。
路晓琪自己在忙碌的时候也会选择去观脉堂，闻一闻药香，感觉整个人都心神安宁了不少。她对观脉堂的悠闲节奏没有任何异议，也没有催促。之前的香囊已经找好了药材工厂来大批量生产，观脉堂继续他们自己的节奏就好。
几个人出了住院部，在大门口的时候却凑巧遇到了安平县人民医院的周院长过来，身后还跟了几位大主任。
周院长看到张仲景的时候眼前一亮，硬生生转变方向冲了过来，热情地握住了张仲景的手：“张大夫，您来医院怎么不和我说一声？是家里有人住院？”
张仲景露出笑容，和这位周院长寒暄了几句，说有亲戚在这儿刚生完孩子。周院长立刻表示，让产科给黄四娘安排最好的病房。
周院长简直握着他的手不愿意松开：“张大夫，您看您什么时候有空来我们这儿开个专家门诊？不用天天坐班，一个礼拜抽出两个上午就可以了。您待在清河古镇那样的景区，可真是太屈才了……”
那就相当于古镇的医务室，堂堂一位省级名医待在一家景区的医务室，像话吗？
路晓琪听了后，重重咳嗽了一下。
这当着她的面挖墙脚啊，是可忍孰不可忍！
张仲景笑道：“周院长，这是我们古镇的老板路小姐。”
周院长打了个哈哈，丝毫没有挖墙脚被撞上的尴尬，显然也是面厚心黑的老狐狸一只，寒暄了几句后甚至还让路晓琪劝一劝张仲景：
“路老板，您劝劝张大夫，他来这边开个专家门诊也不耽误景区里的事情嘛。而且，这样才能让更多的病人受益不是？”
路晓琪表示他说得其实有点道理。
不过，她笑意盈盈：“周院长，我可管不到张大夫的头上。来不来，要看他自己的意思。”
皮球又扔回给了张仲景。
张仲景还是不太喜欢这种被管束的感觉，他觉得清河古镇更自在。于是，谦虚了几句等于是婉拒了，然后又聊了会儿之后这才告别了周院长一行，坐上了路晓琪的车。
周院长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大为惋惜。
旁边一个刚调过来的大主任好奇问：“这位大夫是？”
另外一个大主任笑着解释：“这位可厉害得很，他呀，几个月前通过了省里的名医认证，而且几乎是全票通过。现在还经常被省中医学院请去讲学，是有真本事的。”
“老刘，你不是睡眠不好吗？可以去买他那医馆里出的中药香囊，我和你说，那效果绝了！我们安平县的都知道。”
“张大夫是厉害，就是不知道怎么会跑到景区里去开个医馆……”
“估计是帮亲戚的忙吧。”
周院长听了几个下属的讨论，并没有多说什么。他心想，何止啊！从他探听到的消息里，这位张大夫诊脉就如同神探断案，一诊一个准，事后和通过仪器以及各种检测手段的印证，能八九不离十。
简直就是传说中的“神医”一般。
他去省中医院坐了几天诊，俨然已经成为了中医院的一段传说。所以周院长才这么想要把张仲景给挖过来，安平县人民医院的中医科实在是不咋地。
只是，这位张大夫闲云野鹤惯了，似乎不是很感冒。
周院长也没有气馁，他总得要再试试才行。
路晓琪回到古镇后，将好消息带给了正在等候的人。
听说母女平安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向老娘的老姐妹安慰她：“孙女儿也挺好，现在的姑娘家你看看，一个比一个厉害，又都能赚钱，说不定赚得还比男人要多呢。”
“可不是嘛，我也是这样想。”向老娘也笑着说，也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强颜欢笑。
路晓琪装作没听懂这里面的官司，也没多说什么。即便是很多现代人，都依然重男轻女觉得一定要有男娃才能传宗接代，更何况是这些古人呢？
她能做的就是引导和教育改变他们的观念，但真正要想通还是要靠他们自己。
她也无意去介入他们的家事，只是抱起阿狸笑道：“阿狸有妹妹了，开心吗？”
阿狸露出笑容，重重点了点头，小声说：“喜欢。”
路晓琪又陪着她玩了会儿，这才回自己房间睡觉去了。
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她在食堂吃了饭之后发短信问了苏隽他们所在的地址，赶了过去。
他们几人正在幻音阁听朱帘秀的《窦娥冤》。
肖美云听得泪水涟涟，把荷包里的铜钱包括银票都扔上了舞台。
就连一贯不爱听这些的路卫军也都摇头晃脑，显然十分投入，甚至看到肖美云这样大额打赏也都没有出声。要知道，以往他是最节俭的一个人。
路晓琪偷偷坐在后面，发现即便现在是工作日，这个戏园子里面也都坐满了人，甚至刚进来的时候迎宾告诉她楼上的包厢也都快要坐满了。
“是几位老先生老太太，这几日基本每天都来。而且打赏金额也大。”
路晓琪进来后就留神了一下，发现除了包厢之外，坐在前排的的确有一小半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年人。但是！另外一大半都是年轻人，而且也都听得很投入，连瓜子花生都忘了磕。
她表示很欣慰。
“好！”
朱帘秀唱完后，从包厢里传来了喝彩声，然后是噼里啪啦往台上扔“赏银”的声音，听得路晓琪心惊胆战，生怕砸着人。她觉得很有必要改一下这边打赏的方式。
“唱得太好了！”肖美云收场后还在感慨，“我现在总算是理解你外婆了，她以前就爱听这个。”
苏隽在一旁也点头认同：“朱大家的确是唱得好，不管是气息还是声音都是顶尖的。”
他从小没少看戏，也能品鉴一二。
肖美云：“小苏有品位。现在能欣赏戏曲的年轻人可不多了。”
苏隽很乖巧：“既然路小姐过来了，那叔叔，阿姨，我就先走了。祝你们下午玩得开心。”
他是真没空。
路晓琪朝他摆摆手，对方回了她一个微笑。
“这家伙怎么这段时间这么奇怪……”这个念头在路晓琪的脑海里划过，她老觉得元旦后苏隽对她的态度有点怪怪的，总是很别扭的样子，偶尔还有那么一点阴阳怪气，虽然不明显。
可能是太忙了吧？
路晓琪耸耸肩，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他走后，肖美云对着路晓琪把苏隽夸了又夸，听得她都有些吃味了，然后就听到肖美云问：“小苏和你就是同事？”
路晓琪这才知道老妈是什么心思，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不然呢？！”
肖美云：“这孩子长这么帅，你就没什么想法？”
路晓琪：“你说得我好像是什么色女一样！我和他，就是很单纯的同事关系！”
她冤枉啊！虽然她经常垂涎于对方的美貌，但是从来没有过任何不轨之心。她还垂涎赵飞燕的美貌，垂涎李龟年、公孙瑾的美貌……
不过，的确是美貌啊……路晓琪的心动摇了一下。
不行不行，对方可是古人呢。
而且，现阶段她真的没有那种心思。
“我和他是不可能的。”像是为了说服自己，她义正言辞对妈妈说，“您可别乱说话，到时候多尴尬。”
肖美云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知道了。放心吧，你老娘我也不是那么闲的人，没那么想给你点鸳鸯谱。走吧，咱们待会儿去县里看房子去！”
她也是个行动派。
路晓琪很惊喜：“你们做好决定了？”
她爸路卫军笑着点点头：“你都在这儿了，那我们现在也只能跟着你走咯。对了，咱们晚上能再去吃宋嫂鱼馆吗？”
路晓琪豪气地挥手：“肯定能！你想每天去吃都行！”
她本来看父母很喜欢《窦娥冤》还想着要带他们去后台看看朱帘秀，结果被这两件事一打乱就完全给忘了，兴冲冲带着爸妈出镇子找中介去了。
倒是前排的那些老人，还坐在座位上久久不愿意走。
这里面就有刘晗和奶奶梁秀芬，还有其他几位奶奶的票友的身影。
梁秀芬是个戏迷，而且不管是什么戏，京剧、越剧、黄梅戏她都爱看。而且她还有个票友群，里面都是这种退了休又有点钱又很有闲的老头老太，经常约着一起去听戏，还时不时坐高铁去省城、杭州等地看演出。
上次梁秀芬看了刘晗发过来的视频，惊为天人，立刻转发到了自己的票友群里，然后四五个老人立刻就杀了过来。
她们有出行的经验，倒不用刘晗怎么操心，就是给爷爷奶奶们买了门票，然后定了清河古镇旁边的宾馆，又将他们从高铁站接了送了过来，接下来就没管，自己回去继续上课准备期末考了。
但她没想到，奶奶她们居然在清河古镇停了三四天了还没走呀！
甚至，在第一天进镇子的时候就补差价换成了年卡！
“那朱帘秀唱得实在太好了，听一次哪够？”梁秀芬一脸你大惊小怪什么的表情，“既然来了，当然就要一次性听过瘾啊，不然不是浪费高铁票钱？”
所以，她们打算在清河市待上半个月，甚至已经和宾馆老板谈好了更优惠的房价。
刘晗竟无言以对，只能说一句佩服佩服，退休可真好。
今天刚考试完，她便索性来陪奶奶一起听戏。别说，这位演员唱得真好，上次她听了后一直念念不忘，后来在网上搜了不少的戏曲视频，但感觉都不是那个味。
今天在现场一听，嗯，果然是不一样的！
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便也就是如此了。
“朱大家的确是唱得好，”梁秀芬正在和自己的票友们交流，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撼里醒过来，“上次咱们去省城看那出戏，那小百花，可是省城剧团台柱子唱的，感觉也没有朱大家好。”
其他的几位老先生老太太也都点头，认同她这个说法。
他们听了那么多年戏，耳朵刁得很，即便是剧种不同，但唱得好不好真是一听就知道。
“不过，朱大家这唱的，到底是哪里的戏？听上去有些唱腔像是京剧，有的却有些昆曲的意思，我还听出了一点秦腔……倒是很独特。”
“行了行了，许老头，别卖弄你那些知识了，好听就完事。”许老头的老婆，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翻了个白眼。
许老头哼一声：“我这是在给你免费支教。”
“可去你的吧。”
“好了别吵了，我是感觉她的唱腔更偏北方一点，都是七声音阶。”
“你这叫什么刻板印象。《窦娥冤》这出戏本来就要唱得更刚硬一点，用南戏的唱法肯定不适合。朱大家这种唱法，有点杂糅的意思，好听。”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剧，但糅合了南北戏曲的优点，让他们听得欲罢不能。
刘晗听他们开始讨论专业问题了，这话题自己完全插不上嘴，只能在一旁边嗑瓜子边欣赏这戏园子的各处景色，一个瞥眼就让她看到了朱帘秀从后台走了出来。
作为E人的她脑子一热，立刻就冲了出去：“朱大家，可以和你合影吗？我们都很喜欢你的演出！”
朱帘秀有些惊讶，愣了半天，就在刘晗以为她会不同意的时候，便看到她莞尔一笑：
“当然可以。”
刘晗立刻将自己的奶奶和她的朋友们喊了过来，一群人又紧张又兴奋的和自己心目中的新晋偶像合影，开心得不得了。
梁秀芬对孙女的主动出击满意极了，决定待会儿给她再发一个大红包。
她想起刚才他们讨论的，立刻趁势问：“朱大家，您唱的究竟是什么剧？似乎与现如今的剧种都有些区别……”
朱帘秀顿了一下，眼神中透着几分怀念，回答说：“我所唱的，可称杂剧，也可称传奇。”
梁秀芬和一群老票友们面面相觑：“杂剧……传奇……”
现在流行的地方剧种里好像没听过这两个。
有一些戏曲知识，还经常喜欢卖弄炫耀一下的许老头更是绞尽脑汁在想这两个剧种是出自哪里……好像有那么一点点耳熟。
朱帘秀看他们迷茫的眼神，有些许唏嘘，笑了笑：“都是一些过去的东西了，许是没人唱的了。不过家学渊源，学了一些，能得各位喜欢也是它的荣幸。”
曾经辉煌一时的杂剧，也在时光的风沙中被湮没了大半。故事和唱词留了一些下来，唱腔却早寻不到痕迹了，演变成为了梆子、秦腔、昆曲、京剧、豫剧……
如今倒是独留她一人在舞台上，试图重现它的辉煌。
“甭管是什么了，朱大家，您的唱段也太短了，什么时候能排一场完整的剧目啊？”现在的上午一场和下午一场都是半个小时的片段，戏迷们听得不过瘾。
朱帘秀告诉她们已经在排了，等到年后再过段时间就能在主剧场里演出了。
一群人立刻欣喜于自己的年卡果然没白买！
到时候她们是一定要来捧场的。
聊完后，老太太们拍完照了之后又从自己的包里拿出小本子让朱帘秀签字。刘晗觉得朱大家的性格应该很好，这些要求一一满足，最后还微笑着和大家告别，一点架子也没有。
实际上，朱帘秀被刘晗拦下的时候吓了一跳。
以往她在各处献艺的时候，需要陪着班主去与一些拥有地位或者财富的观众们应酬，久而久之其实有些厌倦和腻味，但也没办法。戏子嘛，在那时候是下九流，万般不由人。
直到她天下闻名，才借着名气和一些超级戏迷们的帮助，避免掉了很多麻烦。
但来了这儿后，她发现献艺完只需要往后台一退，就能享受清净，根本不用担心戏台子外的这些事情。
所以这段时间以来，朱帘秀是真的唱得很开心。
她前些时候曾经研究过华夏的戏曲史和近代的戏曲发展，发现在建国后，原本被称为下九流、戏子的他们，现在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叫“人民艺术家”。
朱帘秀喜欢这个名字。
……
“晗晗这个事办得好！”
“是，还是年轻人脑子活，胆子大。”
从小剧场出来之后，梁秀芬和她的朋友们都开心得很，纷纷给刘晗转了红包。刘晗咧开嘴，心想自己这一趟真是没有白来。
为了投桃报李，她在幻音阁里面十分踊跃地帮奶奶们拍照。她可是专门在小地瓜上出了《幻音阁五大最适合拍照打卡点推荐》的人，各种指挥奶奶爷爷们摆姿势。
即便没有带五彩斑斓的丝巾，也一定要将她们拍得美美的！
结果，乐极生悲——
在从台阶上下来的时候她一个没注意踩空了，整个人扑倒在了地上。
梁秀芬连忙赶过去：“哎哟，晗晗，没事吧？”
刘晗从地上爬了起来，结果“嘶~~”的一声拧紧了眉头，她哭丧着脸：“奶奶，我好像扭到脚了。”
一动，脚踝就有些痛。
“你的手！”那个满头银发的老奶奶喊了起来。刘晗这才发现她摔倒的时候手在地面上擦了一下，现在虎口的位置被擦破皮了，正在往外渗着小小的血珠。
“赶紧去医院看看。”老太太们七嘴八舌说。
这时候有在旁边正负责巡查的保安人员走了过来，看了刘晗的情况后立刻叫来了一辆马车：“你们去观脉堂吧，就在附近，那儿有医生。”
梁秀芬：“……那是什么地方？”
保安说：“那是咱们古镇里的医务室，也是中医馆，坐堂的可是名医。你们就放心去好了。”
一行人顿时放心了，商量了一下，便让梁秀芬带着刘晗过去了。许老头和他老婆也跟着一起去了。
别说，这是刘晗第一次在清河古镇乘坐马车，感觉还挺有意思，掀开车帘往外看，像是真正回到了古代，一时之间连脚踝处和手掌处传来的轻微刺痛都忽略了。
她看到马车经过了宋嫂鱼馆然后往右边一拐，进入到了另一条巷子里。
刘晗想起来了！
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到过这里，这儿很是清净，巷子里有一间很大的中药铺子，往里走好像是有那么一间医馆，开着门，但是她们当时看到没什么看头之后直接转头就走了。
哪家好人在景区里开医馆啊？！
刘晗现在总算是明白了，原来是医务室，处理像她这样发生意外受伤的游客。
不过，这个医务室好像忒大了一点……
正想着，马车停在了观脉堂门口。车夫帮着梁秀芬将刘晗给搀扶了下来。
下来后，刘晗才发现她们竟然不是唯一一波过来的。在她们旁边，有个老阿婆推着轮椅，轮椅上面坐了一个瘦弱的三十多岁的女人。
这也是来看病的吗？刘晗心里泛着嘀咕。
来景区看病啊？
这好像有哪里不对……
刚想着，从后面又挤过来一个头发微秃的男人，匆匆迈过门槛进到了里面，声音热情高亢：“张大夫，我可总算是找到你了！！”
刘晗：？？？
她不由得抬起头，就看到门上高悬着一块牌匾，上面是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
观脉堂！

第75章  扁鹊见蔡桓公（一）……
杨永是一名程序员, 年纪轻轻就被诊断为了高血压。
更悲惨的是，吃了降压药后他就开始头疼，而且去医院检查也没什么用, 医生觉得可能只是降压药的副作用, 给他换了药, 但换药后还是反复头疼。
杨永无奈去了一趟省城中医院，结果好运气的正好遇到张仲景在那儿考核。
张仲景认为他是肝风上扰、肝阳上亢之证, 给他开了一个疗程半个月的药。
杨永回去老老实实自己熬药, 吃了半个月之后果然觉得自己症状所有减轻, 但当他去中医院复诊的时候却觉得天都塌了！那位张大夫根本不是中医院的医生, 找不到人！
他这才想起来, 当时好像说的是他们在进行什么名医考核……
杨永又想找之前他挂号的那个医生, 但是那个医生去了帝都那边学习，甚至连线上问诊都停了。杨永欲哭无泪，只能等待。
上个月, 他终于等到那个主治医生回来了。
主治医生没经过张大夫同意也不敢贸然就把他的微信号给别人，只告诉他张大夫现在在清河古镇的观脉堂坐诊，如果想去挂号可以去清河古镇看看。
杨永有些懵，清河古镇？？
那不是一个景区吗？最近要开张的广告张贴得地铁站都是, 连他这个只知道上班的牛马都知道了。
主治医生一摊手：“你不要问我为什么张大夫在景区里坐诊？我也不知道。”
可能名医大佬就是这么任性吧？
杨永还真在清河古镇的小程序里发现了一个叫做“观脉堂”的板块，但是里面只有简短的介绍，并没有挂号的内容。
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他的头疼这段时间又有点发作了，别说是景区，就是在无人区坐诊，他也得赶过去。于是，趁着元旦加了几天班, 他凑了个元旦后的周末连休了五天，背着电脑包就往清河市而来了。
杨永本来想要直冲观脉堂而去的，结果进来后，觉得这儿的景色实在是很不错，这儿看一下那儿看一下，这儿吃一点那儿吃一点，硬生生到下午这会儿才找到了观脉堂。
他一进门就恰巧看到张仲景在正堂坐着，正和高公明一起研究针灸铜人，顺便给钱博江和几位实习医生上上课，立刻扑了上去：
“张大夫，我可算是找到你了！”
语气之心酸，简直让闻者落泪听者伤心。
在门外的刘晗：……什么个情况？
这时候有实习医生发现门口的他们，立刻过来帮忙搀扶，在一旁的张瑛很机灵的赶紧拿了一个便携式的坡道过来安在门槛上，好让那位坐在轮椅上——其实就是陈阿婆以及她的女儿陈李芳进来。
这还真是都撞一块去了。
“你这是受伤了？”张瑛看到刘晗手上的擦伤，叫刚才那位实习医生：“刘哥，你先给这位姐姐处理一下吧。”
刘医生立刻带她们到了大堂一侧的休息区坐下，先拿来了碘伏给刘晗处理手上的伤口。
梁秀芬几个人陪着她坐下。
刘晗很满意这个位置，正好将整个大堂一览无余，很适合看热闹。
大堂里，杨永直奔到张仲景的面前，十分激动：“张大夫，你还记得我吗？在省城中医院的时候您给我诊过脉，就我高血压然后吃了药一直头疼……”
张仲景的记性一向都很不错，中医院他也只看过那么几个病人，这么一说立刻就想了起来：“记得记得，如何，你的头疼可曾缓解？”
“曾！不是，有！”杨永猛地点头，有点委屈，“就是当时您只开了一疗程的药给我，我后来又找不到您……”
张仲景有些歉意：“当时应该给你留个联系方式的。行，你要不先在旁边坐会儿？”
他看到了在后面站着的有些局促的陈阿婆和坐在轮椅上的陈李芳。
杨永显然也看到了，这可比自己的病严重多了，立刻应下来，然后撤到了刘晗他们这边。
陈阿婆感激地对他点了点头。
她今天特意空出半天时间，推着陈李芳来看病。看完病之后她就要立刻去店里，现在是请来的帮工在守着。
“张大夫，之前我微信上和您说过，就我女儿的病情……”陈阿婆有些紧张。
张仲景立刻想起来了：“是你啊。”
他看向陈李芳，皱起了眉。这还真是有些棘手。
那边正在诊脉的时候，刘晗手掌上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刘医生正蹲下来看她受伤的脚踝，然后觉得该请个外援：“不严重，我先给你冷敷，然后让高大夫来给你看看。说不定让他给你扎个几针就能好了。”
刘晗大喜：“这么神？”
刘医生很骄傲：“高大夫的针灸术那是没得说的。你先等一下。”
这时，梁秀芬他们几个知道孙女没事后就放下心来，开始小声讨论：
“这医馆看上去还挺像样的啊？”
“你看这大夫，一看就是个资历很深的老中医。所以这儿不单单是个医务室吧？怎么还有来看瘫痪的呢？”
“这不能是托吧？”
“托？图什么呀？”
刘晗瞟了一眼旁边的杨永。
杨永：……
忽然就察觉到了她眼神里的意思。
他升腾起了一种使命感。张大夫这么好的医生，可不能被人误会，更不能被人质疑。
“张大夫可是省里的名医！”他开口了，成功将一干人等的注意力吸引到了自己身上。杨永将自己当时在省中医院的经历说了出来，引得听的人一惊一乍。
“哎哟，这可真的是神医！”
杨永莫名有了一种与有荣焉的感觉：“那是！你们现在去省卫生部门的网站上查，还能查到张大夫的信息呢。他的那手诊脉，可真是绝了，比机器还准……”
吧啦吧啦的时候，高公明到了。
高公明虽然历史上不显名声，只是一个R卡，但他的来头也不小。
他是针灸大师杨继洲的得意弟子。
杨继洲何许人也？他的著作《针灸大成》被誉为华夏针灸学承前启后的经典著作，号称“针圣”！高公明虽然很谦虚，认为自己只是学到了老师的皮毛，但即便是张仲景在针灸一道上也是要向他请教的。
凭着这手医术，又有张仲景和钱关山举荐，高公明在上个月也成功拿到了行医资格，成为了认证的名医。
高公明过来看了一眼就说：“不严重，给你扎几针，行气活血，消肿止痛即可。”
刘晗点头，她巴不得立刻好。
梁秀芬在一旁问：“医生，我们要挂号吗？”
刘医生在旁边笑着说：“你们这种在古镇里发生的小意外，我们也是顺手就处理了，不用挂号的。”
他又转向杨永：“不过，这位先生，您需要挂号的。”
杨永没任何意见，能挂号好啊，说明以后可以稳定的来看病，他反倒怕没有公开的渠道。
刘医生让他扫码打开了观脉堂的小程序：“我们这个小程序是独立的，老板觉得在景区小程序里放个挂号的渠道实在是太奇怪了……”
刘晗：你们老板感觉得对！
刘医生继续：“所以就单独做了个自己的小程序，也是这几天才刚上线的。对了，你买了门票进来的话，挂号费可以免除掉相应的金额，如果是年卡的话可以免一次，把门票上的码输进去就行了。”
刘晗和梁秀芬还有另外两位老人立刻也扫码点进去了观脉堂的小程序。
现在，好的中医可是稀缺资源，就算是现在用不上那也得先收藏着。
小程序里很简单，就一个挂号区，一个商品区。
刘晗好奇点了进去，商品区里还什么都没有，她问刘医生，刘医生说是现在还没开售，等到开售了自然会上架。而挂号区里就两位，一位是张长沙，挂号费五百，一位是高公明，挂号费三百。
她瞳孔地震：这可真够贵的！
没想到梁秀芬摇头：“要真是名医，这还真算不上贵。你去医院看专家门诊，也差不多价格。而且环境可没这里好，还人山人海，甚至排不上号。”
许老头和他老婆也都频频点头：“不贵。之前我们去看一个专家号，要一千多，而且得找黄牛。”
但这个建立在这个专家的确是业界大拿的基础上。
老年人常去医院，对这些费用是很敏感的，刘晗这个年轻人表示受教了。
高公明已经开始给她扎针了。
刘晗以前没针灸过，看到长长的金针未免有些害怕，可金针扎进去，越来越深，竟然毫无痛感。
高公明吩咐刘医生：“去拿几个罐来。”
刘医生眼睛一亮：“高老师是要走罐吗？”
高公明颔首：“是，拔点淤血出来，好得快点儿。”
“好嘞！”刘医生高兴地去拿罐。
他从中医学院毕业后没有进入到大医院里，被熟人推荐到了这儿。本来以为这辈子也就躺平着过了，没想到这儿的两位医生竟然都是名医，而且是有真才实学那种。工作还清闲，又能学东西。
刘医生打定主意过年的时候一定要提份大礼去送给那位推荐的熟人。
高公明在给刘晗走罐的时候，张仲景已经给陈李芳诊完了脉。
他沉吟了一会儿，才说：“你们应该知道，医学也并不是万能的。这种情况，我不能保证她可以完全站立起来。”
陈阿婆当然明白，她点了点头：“明白的，明白的，张大夫。我们也开始在医院里做复健，就是阿芳这几个月都有神经痛，小便还能困难，我想要让您看看能不能缓解？”
一直在关注那边的刘晗莫名松了口气，要是那位张大夫信誓旦旦说可以让那个大姐脊髓重生，那她便要认定他是骗子了。怕是医圣在世都没办法做到。
“那些症状无妨，我给你开几剂方子回去喝喝看。”张仲景在写方子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或许，你们可以试试这样……”
虽然汤方对瘫痪没什么效果，但是配合其他东西或许能有一些用。
他沉吟了一下，喊了高公明一起会诊。
高公明正好给刘晗已经走完罐了，将金针拔下来，刚才红肿淤青的脚踝现在看着似乎更加可怖了，但是只有刘晗知道，自己此刻的感受比刚才要好多了。
她甚至觉得自己走上一段路都不成什么问题！
“你先在这儿敷一会儿，回去后也要好好休养，几天后就好了。但要是胡乱运动，那我就不能保证了。”高公明叮嘱了一番后便去到了张仲景那儿。
两人讨论了一番，高公明也为陈李芳又做了一次检查，看得陈阿婆心里七上八下。
“这样，你们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去医院积极复健，”张仲景给出他们商量后的解决方案，“不过在复健前，高大夫会跟你们一起去。”
高公明：“在复健前，我会先给她做一次针灸和艾灸。”
张仲景接着说：“然后我也会先给你们开一个疗程的方子。咱们三管其下，看看能不能让你尽快站起来。”
他和高公明觉得这个综合性的方案，或许会起到一些效果。
陈阿婆和陈李芳有些惊讶：“那以后都让您跑一趟，多不好意思……”
高公明不以为意挥了挥手：“无妨，我自己乐意。”
他以前也曾为一些中风后以及行为不便的病人做过针灸治疗，有那么一些经验。这次配合上医圣的汤方，以及现代的复健机制，高公明很想看看会有什么样的效果。
想到这儿，都有些兴奋起来。
他补充了一句：“放心，不用你们每次都挂号。”
陈阿婆坚持：“那怎么行，不能让大夫你白跑一趟。”
她现在已经有钱了！
看完陈李芳，张仲景又招呼杨永过去，给他诊了脉然后开了两个疗程的药：“你这个状况，如果两个疗程见好的话，那接下来只需要复诊一次应该也就差不多了。不过，要是你不调整一下自己的作息，还是天天熬夜然后胡吃海塞，那神仙也救不了你。”
杨永连连点头：“放心吧，张大夫，我已经准备离职了，找了个不那么卷的工作。”
有命赚钱那也得有命花。
他开心说：“我打算在清河古镇这边住上两天，这边风景好，感觉整个人都舒服了。”
张仲景笑呵呵：“那就好。”
刘晗在一旁敷得也差不多了，顺便热闹也看的差不多了。
“真的好很多哎。”她转动了一下脚脖子，惊喜地对奶奶说。
她现在心情可好，觉得自己赚了三百块。
许老头在一旁赞叹：“这俩位大夫看上去倒是真的很厉害的，晗晗，你记好这个小程序，到时候推给我们。”
刘晗比了个OK的手势：“没问题，许爷爷。”
几个人站起身，梁秀芬扶着刘晗往外走。
路过张仲景的时候，却被叫住了。
刘晗有些迷茫转过头，还以为这位挂号费要五百块的张大夫有什么事情要嘱咐，却没想到张仲景的目标却是许老头。
“这位老先生，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去医院检查一下。”
许老头：？？？
“您，是对我说？”
张仲景点点头：“正是对您说。”
刚才他们几个进来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这位老先生，看上去好似健朗，但他观其面色总觉得有些不对。
许奶奶有些慌张：“大夫，我们家老许可是有什么问题？”
“您先莫慌。”张仲景用手势示意她冷静下来，转向许老头：“老先生，方才见您站立、行走，步态虽稳，但腰脊微显僵直，落座时右侧身体略有迟滞。面色看似红润，细观之下，眼底却带些浊黄，唇色也偏暗。”
他每说一句，身边的钱博江和张瑛等人都目光炯炯望向许老头。
钱博江心中暗道：“的确是如此，不过对于老年人来说，这好像也挺常见的……”
反正换了他是看不出来有什么大问题。
倒是高公明的眉头舒缓开，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张仲景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老先生近来，是否常感右胁肋下隐隐闷胀？或是入夜后，此处有轻微牵拉之感？胃口尚可，但食后易生饱胀？”
许老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涌上难以置信的惊疑。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右肋下，动作不大，却没能逃过张仲景的眼睛。
“这……”许老头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发干，“张大夫……您这眼睛也太毒了吧？是……是有那么点不得劲。”
许奶奶抢话，声音紧张：“大夫，我以为我们家老许就是年纪大了，有点气滞，或者老胃病犯了，自己揉揉就过去了，也没当回事。您这么一说……”
夫妻俩人脸上轻松的神色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紧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刘晗和梁秀芬俩人对望一眼，都愣住了。
刘晗扶着奶奶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梁奶奶则关切地看着许老头：“老许？你真不舒服啊？怎么不早说？”
许老头摆摆手，强自镇定地对梁秀芬说：“嗐，真没啥大事，就偶尔有点闷，不碍吃不碍喝的。”
他又转向张仲景，语气带上了明显的怀疑和紧张：“张大夫，您……这看得准吗？我觉得我身体还行啊。”
他下意识不想要相信张仲景的暗示。
张仲景听了之后一笑：“老先生不必过于惊慌。单凭望诊，我只能说观察到一些体表的征象，提示此处气血运行或有阻滞不畅，或有旧疾沉疴未除。中医讲见微知著，这些细微之处往往是脏腑功能失调的早期外显。您所说的‘气滞’‘老胃病’确有可能。”
听他这么说，老许和许奶奶都放松了几分。
老许嘟囔了一下：“您这话说得，可真是吓死人了。”
语气里甚至有稍微的不满。
“但是！”张仲景没有介意他的态度，神情平和，他可太习惯患者的这种反应了，“也不能排除其他可能。尤其是您这个年纪，有些变化需要更精密的检查才能明确性质。”
他微微前倾身体，看着许老头的眼睛，诚恳建议道：“我的建议是，您方便时，尽早去正规医院，做个详细的检查，主要是肝胆方向，查个清楚明白。若有旧疾病历，最好也带上。西医的影像和生化检查，对明确脏腑实质性的问题，非常直观有效。”
这半年来他也见了不少，很是赞叹。
张仲景：“有些问题，早发现和晚发现，结果大不相同。讳疾忌医要不得。若检查出来确实只是小恙，调理起来也更有的放矢，您心里也踏实。对不对？”
许奶奶要听得更认真一些，额头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连忙道：“对对对，大夫，你说得对。老许，你别犟！给我好好听着。”
张仲景却不再说什么了，只对几个人点了点头。
言尽于此。
刘晗和梁秀芬等人出了观脉堂之后还是恍恍惚惚的。本来以为只是一次简单的来医务室冷敷一下，碘伏洗洗伤口，却没想到最后遇到了这样的意外。
许奶奶态度很很坚决，刚走出来就对许老头说：“老许，医生说得对，你不要讳疾忌医。之前我和孩子让你去体检，你推三阻四非不愿意去。这次我不管，说什么你都得去！咱们也不回去了，明天就给我在清河市医院把体检给做了。”
她觉得张仲景这番话说得既专业又实在，没有故弄玄虚。那句“早发现和晚发现，结果大不相同”更是像锤子一样敲在她心上。
许老头心里发慌。
他其实之前隐隐觉得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就知道说不定是有问题了，但是就是不愿意面对现实，觉得不去查就没问题了。这时被张仲景点出来了，就好像不能再欺骗自己下去了。
但是他又害怕，所以就抿着嘴不说话，心里还有些恼火。
梁秀芬帮腔：“老许，张大夫说得对，必须去查！人家挂号费可要五百块！”
这可是专家！
一个挂号费五百块的名医让你赶紧去检查一下，你敢不当成一回事？而且人家还不是让你在他那儿检查，而是去医院，所以不存在是夸张想要赚检查费的事情。
可能是这个戳中了许老头的点，他最终点了点头，很艰难地下定了决心：“成，那明天我就去医院看看。”
观脉堂里。
张瑛好奇问：“张老师，这位老人家生了很重的病吗？”
张仲景没正面回答，反倒考校起身边的人：“来，你们说说，从他的面相来看看出什么来了？”
钱博江和其他几位实习医生立刻虎躯一震，打起了精神。
张大夫就爱这样，时不时就要抽查一番。
高公明在一旁抚须微笑，笑看张仲景考校学生，一阵兵荒马乱。
张瑛却很羡慕，她没什么医学基础，有的时候根本听不懂。她也很迷茫，自己到底要走什么样的道路呢？不知道。
唯一知道的就是，她喜欢这儿，想要留在这儿。
刘晗回到宿舍后，引起了室友大围观。
“你不就是陪你奶奶去了一趟清河古镇吗？怎么拄着拐杖回来了？”
“你没事吧？”
刘晗连水都来不及喝一口：“你们根本想不到我今天遇到了多奇妙的事情！”
还不等室友们问，立刻绘声绘色的将今天发生的一切讲了出来：“就咱们上次在清河古镇遇到的那个医馆，你们记得吧……”
整个故事跌宕起伏，听得室友们一愣一愣，引起了大家的激烈讨论。
最后，刘晗一拍大腿：“不行，我得把这个发网上去！”
她在视频平台上也是有着几万粉丝的。当下，就打开手机，继续叽里呱啦的把这件事对着摄像头又说了一遍。
“你们有谁去过清河古镇的医务室吗？今天，我就去了，还在里面遇到了很神奇的一件事……”

第76章  扁鹊见蔡桓公（二）……
刘晗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就是, 你们明白我的震撼吗？那位张大夫甚至都没有给我那位爷爷诊脉，全程也没有说过话，可能就是看了几眼。完全就是活脱脱的一出扁鹊见蔡桓公。
“这样的医生原来是真的存在的吗？我现在还挺相信的, 因为我们下午去的时候正好遇到有人专门从省城过去找他看病, 在省城好像名气很大, 而且是省里认证的名医，应该是很有水平的。
“反正现在我的那位爷爷已经打定主意明天去体检了。
“哦对了, 那边的针灸蛮好的, 很有效果, 我现在脚踝已经不怎么痛了, 感觉休息个几天就好了。”
“总之, 我现在就觉得清河古镇真的是很神奇的一个地方, 连一个医务室都卧虎藏龙。当然了，也希望大家游玩的时候千万不要像我一样，走路还是要小心。”
她把视频放上去, 很快就有粉丝评论了好几条，除了安慰她祝她早日康复之外，就是让她一定要记得更新后续：
【那位爷爷去检查的话，博主一定要把结果PO上来啊, 好想知道大夫看得到底准不准啊。当然，希望他不准，祝爷爷好运。】
【我也是，好矛盾的心态啊，一方面希望大夫能准，一方面不希望爷爷有事。对不起，爷爷。】
刘晗回复了一条：【行，有结果的话我会PO上来的。】
发完之后她就去睡了。
最近临近寒假, 有好几门大考，她还得要复习。
接下来两天，刘晗在图书馆里复习得昏天暗地，又经历了一门考试，还要很心酸的拄着拐杖走路，她差点都把这件事给忘了，结果，上午一出考场就收到了奶奶梁秀芬的电话。
听了之后，刘晗真是惊得两眼圆睁，张大了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感慨了一声：“许爷爷这病看得，真是一波三折！”
原来，那天许老头和许奶奶从医务室出来之后也没心情继续逛古镇了，直接回了宾馆。
许老头觉得去县里的医院检查一下就好了，但许奶奶坚持要去市里面的医院做检查，更放心。许老头拗不过老伴，只能第二天一大早乖乖去了市里。
医生听明白了他们的来意后便给许老头开一个肝胆超声以及AFP甲胎蛋白测试。后者被视为重要的肿瘤标志物，常用于癌症筛查。
当天下午他们就拿到了结果。
主治医生三十多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也有了多年的工作经验，看了结果后脸色还蛮轻松的：“AFP是阴性，超声显示也正常，有轻度脂肪肝，问题不大，回去注意一下饮食，少油少盐不要喝酒，调理一下就好了。”
许老头松了一口气。
他昨天说着没事，实际上一个晚上都没睡好，现在满血复活了。
看了一眼老伴，他得意极了：“怎么样？我就说我身体很好吧，没什么问题吧？那张大夫也就是谨慎起见，他自己都说也不一定会有问题的嘛。”
许奶奶的脸色却依然凝重。
她昨晚特意去了解了一下张大夫的事迹。不管是宾馆老板还是镇子上的其他人，都对张大夫推崇备至，说他给人看病超神，几乎药到病除，如果不是最近停诊，恐怕有一堆人要找他看病。宾馆赵老板听说观脉堂已经开通挂号后，立刻将小程序转给了自家亲戚。
许奶奶因此对张大夫的话就非常上心。
如果只是轻度脂肪肝，那位张大夫会冒着被人不喜的风险特意来提醒几句吗？
很显然，他是觉得老许的身体存在更大的病症！
许奶奶也是时髦人，立刻就上网查了一下，看到网上说很多早期癌症只有20%的患者才会被AFP筛查出来，她立刻要求医生再做一次更精准的测试。
许老头急了：“都说了没事……还整那么多干嘛？”
许奶奶直接扔了两个字：“闭嘴！”
许老头平时很能叽歪，但是在老伴真的发脾气的时候他是大气也不敢喘一声的，嘟囔了几句，倒也没再说话了。
主治医生觉得好奇，问了一声才知道竟然是位中医老大夫让他们来做检测，说是只看了几眼就得出的判断。他心中颇有点不以为然，但既然患者要求了，那他也能开。
“那你们可以做一个增强CT，还有一个是特异性MRI，后者筛查早期癌症是很有效的，但是门诊不能报销只能自费。”主治大夫觉得选后者没什么必要，“从各方面来看，我觉得你们做增强CT就够了。”
许老头也觉得做这个就够了，不能报销的检测他做了心痛。
还不如留着钱去多看两场戏呢。
许奶奶却更偏向于后者，她吐槽老伴：“你那几个退休工资留着干嘛？给你带棺材里去吗？医生，我们两个都做！”
来都来了，那就做个好的，让自己放心放心。
病人都愿意自费了，主治医生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他给许老头开了单子，然后中午吃饭休息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梗，然后戳中了笑点，自己一边吃饭一边忍不住笑出了声。
有医生凑了过来：“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有个病人……”主治医生说了，然后忍不住又笑了，“我就是想到那首歌，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他直接唱了出来，莫名的觉得好笑，然后又感慨：“为了这一眼可花出去不少，我看呐，他们这个钱大概率是白出了，其实做个增强CT就可以了。”
同事笑道：“这有什么白出不白出的，要是真查出来有什么，那也是早期可控，没查出来则是花钱买了个心安。”
主治医生：“你这么说也是。”
同事：“不过那老中医要是说准了，也的确是挺厉害的了。现在这么牛的老中医可不太多见了。结果出来后、要是准了你记得帮我问一下联系方式啊，我想去调理一下。”
主治医生点了点头：“行。不过我觉得你大概率要失望了。”
他们学现代医学的，其实对传统中医也是态度不一的。有的很信，有的很不信，他可能更偏向于后者，因为真的没遇到过什么太惊艳的中医大夫。
第二天许老头和许奶奶就过来做了特异性MRI，很快拿到了结果。
主治医生看着报告单，愣了半晌没有说话。
“结节肝胆期低信号……”他喃喃道，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许老头和许奶奶，只觉得自己大冬天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许奶奶连忙追问：“这是什么意思？”
主治医生艰难地开口：“是这样，结节肝胆期低信号是肝癌的重要提示。”
许老头和许奶奶对看一眼，两人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不太好看，但是却也有了一种第二只靴子终于掉下来了的感觉。他们在这几日已经备受煎熬，如今确诊了之后反倒好了。
当然了，许老头还有稍许的不爽：“之前的报告不是说只是轻度脂肪肝吗？”
主治医生叹了口气，拿起增强CT的那张片子，苦笑：“您看，CT上显示有0.8CM的结节，这个结节表现太温和了。说实话如果CT只是这个结果的话，我们也只会让您三个月后再来复查。”
但是结合MRI的结果，给出的诊断就完全不同了。
他颇为庆幸看向许奶奶：“多亏了您坚持要查这个。”
要知道，如果真是肝癌，那早期和中期或者晚期发现，是完全不同的结果。
“您还有必要做个活检，再确认一下，也看看是否其他地方还有转移。”他这次谨慎了不少，然后安慰两人，“放心吧，您这个发现得非常及时，可以说抓住了黄金窗口期，现在对于3CM以下的单发肿瘤，治愈率是相当高的。”
许奶奶连声说：“那就好，那就好。”
走的时候，主治医生想起一件事，连忙问：“对了，能问一下二位，之前建议您来做检查的那位中医是谁吗？”
许奶奶连忙把观脉堂的小程序推给了他。
主治医生打开一看：……嗯？清河古镇？这不是景区来的吗？他还打算过年休假的时候带孩子去玩呢！
……
“那现在许爷爷他们怎么样了？”刘晗连忙追问。
梁秀芬笑着说：“他们已经和家里打了电话，决定还是回家做穿刺活检，可能后期还要做手术。不过他们打算今天先去清河古镇再见见张大夫，看看张大夫是怎么说的。”
她也打算跟着去。
现在他们这一波票友们简直都对张仲景崇拜得要死，包括她自己在内，都抢了张仲景的号。
不就是五百块吗？
如果能及时发现什么潜伏的大病或者是身体上的什么隐患，那这五百块可太值了！
“现在张大夫的号可不是那么好挂了的了，”梁秀芬对刘晗说，“安平县的人都知道张大夫要出诊了，我们都没挂上这两天的，我挂了三天后的。”
刘晗表示很有必要：“那天我的脚应该也好了，我陪您一起去。”
挂上电话之后，刘晗发现自己手机里居然收到了许爷爷和许奶奶发过来的一个大红包。
许奶奶：【晗晗，这次多亏你，奶奶给你发个红包，你一定要收着！】
刘晗：！！！
这也有红包的吗？
她又给梁秀芬发了个微信说这件事，梁秀芬回了一句：“你收下好了，到时候我去探病再包个大的红包还回去。这次老许的确是要谢谢你扭着脚。”
刘晗这才美滋滋地收下了。知道许爷爷是早期可控之后，心情也好了很多。
这个脚扭得好，扭得很是时候！
她想起自己前几天发的视频，才发现评论区里有了不少催更的。
【博主人呢？后续还没出吗？】
【放一个屁股，博主出后续了踢踢我。】
她还看到一条评论：【博主是说观脉堂吗？里面的张大夫的确是很厉害的，我们安平县的人都知道。】
刘晗忍不住在下面回了一条：【那你们知道他为什么要把医馆设在景区里吗？】
然后这才在评论区回了一条置顶：
【结果出来了！别骂博主，博主也是刚刚得到消息。真的是神了！具体过程比较复杂，我开一个新视频来说说。大家可以去新视频里看。】
她都顾不得自己还在去宿舍的路上，直接就叽里呱啦开录新视频了。舍友曾经评价她是“分享八卦圣体”，就是这种热情让她的视频号在短短一年内就涨粉数万。
将视频发出去后看到刚才那个评论的人已经回复了自己：
【具体的不太清楚，只知道他不是我们清河市人，是清河古镇的老板请过来的，好像也是有点亲戚关系的。】
刘晗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看来清河古镇的老板的确是够大气，而且人脉也真的是非常的广了。
……
路晓琪下午的时候正在陪路卫军在观脉堂坐着。
她爸以前肺里面查出过结节，再发展一步就要到癌了，还动了手术。后面她爸只要一咳嗽，她就紧张，便想让张仲景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到了观脉堂后她发现人可比以前多多了。
“小程序上线后，就有了好些挂号的。”张瑛一笑露出两个小酒窝，“都是以前就想来看病的病人，等张大夫恢复看诊等了好久。”
路晓琪恍然大悟：“我还说要给观脉堂打个广告宣传一下呢，现在看上去不用宣传都挺好的了。”
医生这事儿，讲究的还真是口耳相传。
张仲景给路卫军诊脉结束，笑着对路晓琪说：“路小友放心，没什么大事，就是手术耗气伤阴，易生肺燥。燥热内生，上扰咽喉气道，所以常常咳嗽，尤其晚上的时候。我开个方子给令尊，吃一段时间应该就好了。”
路晓琪这才放下心来：“那就麻烦您了。”
路卫军想到要喝中药，整张脸都皱到了一起。
她知道她爸是嗜甜的，立刻说：“爸，你可得要好好喝，不然我告诉妈去。”
路卫军：“……瞧你这话说得，你爸又不是小孩子。”
张仲景正在写药方的时候，却听到大堂那边传来了喧哗声，好像还提到了他的名字。路晓琪好奇走出去，却发现是几个很激动的老爷子老太太，带了锦旗和水果篮子，说要感谢张神医。
“神医！”许奶奶看到张仲景，真的是眼泪都迸出来了，紧紧抓着他的手，“可真是太多谢您了！多亏有您，不然我们家老许这趟可就糟糕了。”
许老头在旁边同样是脸上带着感激神色，哑着声音：“是，张神医，大恩不言谢，这锦旗和水果篮您可一定要收下！”
他既没有肝癌家族史，也没有乙肝和其他肝病，平时是真不会想起来要去做那么精细的检查，那么很容易就会拖延和被误诊。他这两天想想就后怕——他的朋友里也有得了肝癌的，晚期被发现后三个月就走了。
路晓琪连忙拉过旁边的张瑛：“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清河古镇居然还有她不知道的瓜？这怎么能行？
张瑛立刻绘声绘色将之前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等她说完的时候，身边已经默默围过来很多人，都是在这里等着看病的。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听听故事。
另一边，许老头和许奶奶正在寻求张仲景的建议：“如果是西医查出来的话，大概率就是要做手术了。张神医，可不可以只是吃中药来调理呢？可以断根吗？”
他们觉得做手术有些伤身体，而张大夫那么神，说不定会有更好的办法。
张仲景这半年里也对癌症这一现代社会人类健康的头号杀手有所了解，和自己曾经见过的病例也对应了起来。
“我不建议你们选用纯中医的方式来调理。”出人意料的，他摇了摇头，有些奇怪的反问，“能割了当然是割了好，一劳永逸不好吗？”
以前的人是没办法，外科手术没出现，影像技术也没出现，根本割不了。但现在既然有这个条件，为什么不从根上断了？
“你先去做手术，”他说，“待术后能自如行动了，可以来我这儿，我再看看如何给你调理，防止复发。”
保肝利胆、增效减毒，张仲景觉得可以试试中药汤方在治疗癌症复发上的效果。
许老头和许奶奶有点愣神，一时没反应过来。
张仲景：……怎么了？
在他旁边站着的钱博江轻声说：“他们可能是没想到您作为老中医却推荐的是西医的疗法……”
张仲景失笑：“这话说得，好像中医和现代医学是对立的一样。其实不管是什么医，只要能治好病，那就是好的。中医有中医的擅长，而现代医学也有现代医学的擅长，何需执着？”
哪个好用就用哪个。
许奶奶和老伴听得连连点头，当下便决定那就回老家去做手术，然后到时候再过来看诊。
路晓琪在旁看得感叹不已，一个好的医生真的是挽救无数家庭。
她看到旁边正在兴奋用手机拍视频和窃窃私语的人们，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问张瑛：“这个月的香囊是不是快要卖了？”
之前观脉堂的规矩就是每个月卖一次香囊。
张瑛点点头：“已经准备好了，就在三天后。”
路晓琪蹙眉：“……希望这次备的量能够吧。”
……
陈曦刚从学校回家，她今年读高三，不过因为成绩一直都一般，父母也没有期望她能考得多好，而且经历过之前的事，他们也不会在这些事上逼她，只希望女儿能够好好活着就行。
因此陈曦的高三生活过得相对没那么苦逼，最起码还可以刷刷手机。
她漫无目的刷着视频，忽然就看到了一个博主在介绍自己在清河古镇医务室的奇遇。
陈曦一下子就坐了起来，认真地将这个视频看完了。
清河古镇啊……可以说是她的重生之地了，如今想起来，眼眶都还有点热热的。
“……最后的结果就是这样子了，我那位爷爷真的是运气太好了。医生都说这种早期的如果只是常规检查的话很难查出来的。但是一旦查出来了，治愈率就会很高。”
“如果我那位奶奶没有相信张大夫，只做了普通检查，后果真的是不敢想。”
“所以，朋友们，现在真的还有扁鹊这样的神医存在，只是看了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身体里的病，太神奇了！我承认我以前虽然没有黑中医，但是对中医也一直都是将信将疑的态度。我在此表示忏悔，以后谁说中医不行，我和谁急！”
视频最后，她还给出了观脉堂的挂号方式。
陈曦嘴角泛起了一丝笑意。
张大夫就是这么厉害，那位老爷爷能遇到他的确是很幸运。
她点开评论区看了看。
【不是中医不行，是医生水平不行。这一点其实西医也是一样的。】
【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一眼换回一条命。老爷子也是命不该绝，会很快好起来的。】
【肝癌患者到了后面的时候脸直接都是黑的，而且也会很削瘦，稍微有点经验的人都能看出来吧？不明白有什么好吹捧的。】
【真是烦死你们这群看视频不看完整的人，博主说了最后检查出来大概率是早期肝癌！早期是什么意思你懂吗？你也知道你说的那是晚期啊？】
【我学医的我有发言权，早期肝癌没有明显症状，真的很容易被忽视。大多数肝癌患者一被检查出来就已经是中晚期了，所以真的是救了一命。】
【有些将信将疑，真的就只是看了一眼吗？这未免也有点太玄乎了，而且博主最后感觉很像是做广告的，真的不是推广吗？】
【我也有些不太信，我去看了一下，挂号费还不便宜，五百块呢。而且还是在一个景区里，那我是不是还要买门票？】
【推广无疑，鉴定完毕。】
【不是，拿这种事情来做推广，未免也太没底线了吧，这个景区想钱想疯了？清河古镇……啊，我知道它，本来对它印象还蛮好的。】
【楼上这些质疑的，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张大夫是清河古镇的老板特意请过来的？而且人家都说了挂号的话可以免除掉相应的门票！搁这儿带什么节奏啊？】
【反正只有我们安平县的人才知道，张大夫的香囊和茶包有多好用。你们尽管不信好了，这样就没人和我们抢了。】
【+1，没人抢更好，这个月的香囊马上就要开卖了。】
【+2，求求了，孩子上个月没买到，不想这个月也买不到啊！】
【+3，不过我还是要为张大夫说一句，他只来了半年，就已经把我们县里面最好的中医给收服了，现在人家孙子正屁颠屁颠跟在张大夫身边打下手呢。顺便再说一声，我们县之前那个最好的中医其实也没多牛，就是以前是市里面中医院的老院长而已。】
陈曦正看得起劲呢，妈妈敲了敲门：“曦曦，吃饭了。”
“来了。”她出门顺便就把这个视频给妈妈看了，然后说，“妈，我想把我的那件事也给发上去。”
陈曦妈妈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唉，唉，行，你自己看着办。”
实则夹筷子的手都有些颤抖。
陈曦虽然去清河古镇看完病回来，吃了两个月的药后肠易激的毛病就好了，但是那段病情给她留下了很重的心理阴影。至今她和丈夫都很谨慎小心的从来不在陈曦面前提起这件事，就是怕勾起她不愉快的回忆。
没想到她主动提了出来。
这是好事。
陈曦妈妈真的觉得外面的天空都亮了几分。
得到了妈妈的赞同，陈曦饭都来不及吃了，直接就坐在桌子上噼里啪啦打起了字：
【我曾经是张大夫的病人。在过去的两年时间里，我因为压力大患上了肠易激，对这个病感兴趣的可以去搜一下相关的症状。很不幸的是，我得的恰巧就是其中最……】
她打着字，忽然就停了一下，想到那段历史有些心跳加速，冷汗似乎又要流下来了。闭上眼睛，缓了缓神，陈曦毅然继续往下打：
【我得的恰巧就是其中最不体面也最恶心人的那一种。因为这个病，我遭遇到了嘲笑、讥讽、冷落、校园暴力……在知道张大夫之前的几天，我其实已经买好了安眠药，想着一了百了……】
在度过最开始的难过之后，接下来她打字打得异常的顺畅，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噼里啪啦敲击、滑动，力气之大，似乎要把之前那些不开心的情绪全部发泄出去。
打完了，点击发送，陈曦整个人长长舒了一口气，往后靠在了椅子上，露出笑容：
“吃饭吧！”
陈曦妈妈慈爱看着她，给她盛了一碗汤：“好好，咱们吃饭，给你做了最爱喝的椰子鸡汤，来，快喝一碗。”
陈家温馨平静，陈曦的那条评论却被默默顶到了最上面。
【天呐，第一次知道这种病，心疼这个妹妹。】
【我知道这个病，我有个朋友得了，医生和他说就是压力太大，没想到中医可以治，已经把这个视频推给他了！】
【这真的是救死扶伤的神医了。】
【去层主的主页看了一下，以前的视频的确能看出来情绪很灰暗，万幸万幸！希望妹妹以后能天天开心。】
【所以，是真名医的话，五百块真的不算贵啊。】
汪佳佳和陈曦是互关的好友，看到她评论了，也在下面留言：
【我可以作证，因为我也是，我们是在病友群里认识的。张大夫已经陆陆续续看好我们病友群十几个人了。而且我认识在清河古镇上班的人，张大夫本来就是被邀请来古镇医务室坐诊的，这才是他的主业，其他都是顺带的，所以你们别吐槽了。要是没有清河古镇，张大夫根本不对外出诊。还有，那些黑他的，我真的会开骂，我会骂很凶。】
不仅仅是她，病友群里的几个群友也都出来留言了。
于是，评论区里的楼越盖越高，后来又被很多自媒体号二次搬运，“景区里的神医”这个话题在短短几天时间里，立刻被传播得到处都是。
路晓琪这次真没让刘晗下水军，也没偷偷地投广告费——观脉堂就那么几个人，而且香囊和茶包一直都处于供不应求的地步，她真的不需要更多的人气。
可偏偏，群众的眼神是雪亮的，它就这么默默地爆了。
张仲景目前放出来的号都已经抢光了，甚至名声还没怎么起来的高公明的号都被抢得七七八八了。
这倒还好，反正每天放多少号都是事先定好的。
马上就要到来的一个月一次的香囊茶包这些怎么卖，才是关键！

第77章  感觉整个县过半的骑手都……
观脉堂香囊和茶包开售之前, 刘桂香就已经问过了陈阿婆相关的事情。
陈阿婆推陈李芳去问诊的时候就已经帮她打听过：“我只知道售卖的时间，然后这次古镇外应该不会有售卖点了，会直接放到观脉堂里卖。”
“这个好, ”刘桂香喜上眉梢：“那我到时候安排一下。会限购不？”
“还不清楚, 可能到时候要看情况吧。”陈阿婆笑眯眯：“那就祝你到时候一切顺利。”
回到家之后, 她对陈李芳笑着说：“你桂香阿姨还真把代购给做起来了，我看她是打算把这件事当成事业来搞了。”
自从上次刘桂香去排队买香囊, 然后被一个黄牛高价收购了之后她就惦记上了, 在家研究了又研究。等到第二次观脉堂开售的时候, 刘桂香叫上自己家里所有的人, 买到了不少然后全部挂网上卖掉了, 赚了几百块钱。
刘桂香觉得这个事情有点搞头, 反正她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当当代购。到了第三次的时候，她就学着之前黄牛的样子, 也开始去收购其他人买的香囊和药包，然后挂网上卖给外地的，一番操作下来竟然赚了一两千。
后来陈阿婆就没怎么关注了。
陈李芳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淘宝页面：“喏, 你是不知道吧，桂香阿姨的店铺都开起来了。”
陈阿婆凑过去一看，还真是！
这个小小的淘宝店铺里已经有几百条评价，除了目前还没货的中药香囊和茶包，还有卖其他的一些东西，尤其以五号区的非遗手工物品为主，比如有木工作坊出品的木制七巧板和鲁班锁，还有纺织工坊出的缂丝扇面……当然价格是加了代购费之后的。
陈阿婆有些惊讶, 没想到刘桂香做代购做得还挺专业。
“这算什么？”陈李芳说，“桂香阿姨告诉我，县上有好几个外卖员现在都干跑腿去了，专门代买清河古镇里的小吃。生意还挺不错的，还有清河市里的人加钱让他们去宋嫂鱼馆排队然后送过去呢。”
陈阿婆大为震惊，居然还能这样！
“没办法，古镇里的吃的在外面都没有，很多都是从外地请过来的。”陈李芳则是很羡慕，“要不是我现在还瘫着，我都想去干这个。”
“放心，以后可以的。”陈阿婆一想，不对，“你干这个做什么？要是好了，不得来帮我的忙？”
母女俩都笑了起来。
陈阿婆问她：“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今天陈李芳去安平县人民医院做了第一次的复健，高公明跟过去。陈阿婆抽不出空，找的就是刘桂香帮忙陪同。
陈李芳点点头：“现在还没什么大的感觉，不过我觉得坚持做是有用的。而且，张大夫应该还帮我打了招呼，复健室那边都很配合。”
复健医生还和高公明商议了很久，调整了相应的方案。她在针灸的时候，虽然依然不能动，但似乎能感觉到微微的热流，在运动的时候这种感觉更甚。
这也让陈李芳充满了信心。
“这就好，这就好。”陈阿婆欣慰极了，“张大夫和高大夫都是好人。”
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呐！
第二天一早，陈阿婆去上班的时候遇到刘桂香，对方还带上了自己已经考试完开始放寒假的初中小孙子，她甚至还带上了折叠小马扎和水。
几人一起出门。
陈阿婆：“现在才八点，古镇也没开门呀，去那么早的吗？”
刘桂香摩拳擦掌：“我等着古镇一开门就冲进去，今天看看能不能多排几趟。”
陈阿婆真心实意对她说：“桂香，你有这样的毅力，做什么都会赚的。”
刘桂香爽朗一笑：“比不得你现在赚得多，不过赚个自己花用嘛还是可以的。咱们这种没什么退休金的，可不得好好替自己打算打算？”
陈阿婆立刻点头称是。
她们在古镇里开店的人，需要提前一个半到一个小时进去准备食材以及清扫卫生，当然是从员工通道进去。路过清河古镇正门的时候，看到已经有游客在排队了。
刘桂香：“……居然有人比我更早？”
虽然她知道因为开门仪式，有很多游客会提前到，希望成为被天女选中的幸运儿，主持今天的开门。她在网上看到了很多相关视频，但是，提前一个多小时来排队是不是夸张了点？
又不是像她一样来赚钱的！
游客检票处前。
“你看，还好我有内幕消息，早早来排队了。”丁楠对身边的大姐说。
她是清河古镇工作人员白富美小庄的朋友，自从无意间用了小庄给的中药香囊之后，便在她们公司掀起了一场狂潮。用过的都说好！
上个月，观脉堂还出过一个生发和防止脱发的药包，用它泡过的水洗头，效果非常好，更是让她们这群都市丽人为之疯狂。要知道，失眠的人往往影响毛发，这售后属实很戳痛点。
这款生发药包也俨然以黑马之姿后来居上，杀平了之前两款中药香囊的销量。
可偏偏这些香囊和药包还不好买，之前她们都是让小庄顺便购买，后来因为内部员工也同样限购，丁楠和她的同事们苦无货久矣。
这次听小庄说观脉堂会上新一大批货而且是先卖线下再卖线上，几个人一商议便打算索性趁着周末来清河古镇玩一玩然后进行大采购。为此，老板甚至批了她们一天假，让她们星期五就能提前过来——老板也是这个中药香囊的忠实粉丝。
丁楠昨天和小庄吃饭，小庄建议她们最好是提前来排队，这样赶紧买了之后才能有更多的时间去古镇玩。
“说是现在已经找了厂家批量生产了，但因为质量控制得很严，所以产量还是差一些。”小庄叮嘱，“你们要想多买一点，就一大早去排队。”
她们几个七点半就起了，然后匆匆吃了个早饭就往这里赶，成功成为了第一波的入镇游客。
在她们前面的居然也是从省城过来的，是一个高中生的父母。说他们女儿在同学那里知道了这个中药香囊，从此就常备着，提神醒脑的效果非常好。上个月没有买到，连代购都断货，所以这次他们早早就过来了。
七点钟就过来排队算什么？
为了高考，就算是排通宵他们也是乐意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丁楠看着那位爸爸微秃的头顶，顺便透露了一下生发药包的奇效，让他记得一起买了。
镇门开了后，这些抱有着目的的人使劲往前冲。开镇仪式的确很好看，景色的确很美，而且今天还很幸运的有晨雾，但是她们几个根本没心思细看，只能边跑边拿手机出来拍照。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丁楠的同事大姐气喘吁吁，“咱们这是要去抢免费鸡蛋吗？”
丁楠笑到肚子痛：“免费鸡蛋没有，姐，你摸摸你的头发。”
大姐顿时不说话了。人到中年，就爱掉头发，她用了一个月的生发药包后，头发感觉强韧了很多，的确不怎么掉头发了，最让她惊喜的是发际线感觉长出了一点绒毛毛。
虽然只是那么一点点，也足以让人提振起无限信心。
“跑！我还能跑半小时！”大姐顿时雄心壮志，但跑过了桥之后，很快就懵了：“咱们往哪边走？”
丁楠扶着膝盖歇了会儿，看到了前面的刘桂香：“跟着那个阿姨走。”
这个阿姨应该也是和她们一样，去买东西的。
他们的这一波狂奔也看傻了其他人。
周宇航本来以为自己跑得够快的，结果没想到一堆阿姨和姐姐还有大叔们居然也跑得那么快。
“我去，现在中年人都对VR游戏那么痴迷了吗？”他心生茫然，双脚像是踩了风火轮一样招呼自己的朋友，“不管了，咱们跑快点儿，先去占位子。”
他上次自从在清河古镇体验到了那么神奇的VR之后，便软磨硬泡缠着父母给自己办了清河古镇的年卡，并且发誓以后不再去网吧了。周父周母对此乐见其成，不去网吧去古镇当然好啊，还可以顺便带点吃的回来。
周宇航对朋友们夸了又夸，让自己的一帮兄弟向往不已，这次周末终于相约着一起来玩VR，誓要玩个七八遍，没想到一进来就遇到了一波更狠的。
不就是跑步？谁怕谁？
但等他们一路狂奔到VR体验馆之后，却发现刚才还在跑步的人忽然不见了人影。
周宇航：……那他们到底在跑什么？！
“他们到底在跑什么？”其他不明所以的游客们疑惑问身边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见怪不怪：“一波应该是去排VR体验馆的，您如果想要去的话也建议您现在就去，过一会儿后人就会越来越多了。”
游客点头：“好的好的，我们就是冲着这儿来的。”
她又好奇：“那另一波是冲着什么去的？”
各种攻略和游记里没写啊。
工作人员笑道：“另一波是去观脉堂的，今天观脉堂的各种中药香囊和药包都开卖了，所以就有人想要先排队。您感兴趣的话也可以去买几个，就在二号区。”
游客小姐姐点点头：“原来如此。”
她有那么一点兴趣但是还是想要先去VR体验馆，等吃午饭的时候去二号区再看看吧。
此时的二号区。
观脉堂的药铺已经开门，张瑛刚把立牌放出去就看到了正在排队等候的人，心中不由得长长舒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他们吸取前几次的教训，前两天就与保安部门沟通好了，让他们派人来维持秩序。
不然这乱糟糟的场面就会很影响游客的观感。
排在最前面一波的丁楠现在还有些喘不过气来：“现在可以买香囊了吗？限购吗？”
张瑛指了指自己刚放好的立牌，声音清脆：“限购，每个款式限购三个，如果是年卡用户的话限购五个。想要多买一点的客人也不用急，我们的产量马上就会加多了，到时候有多余的量会放到小程序里一起卖的。”
刘桂香听了又是喜悦又是忧愁。
喜的是年卡用户可以购买五个，忧的是以后小程序上要是能买到的话自己就不好继续做代购了。
丁楠大声问：“我可以立刻转年卡，要怎么办理？”
不就是补钱办年卡吗？简单！
张瑛让她去小程序里找，自己回到药铺柜台里准备卖货了。
柜台里的药师问她：“今天情况怎么样？”
张瑛想起自己看到的排队队伍，好像还行，但一想今天才刚开始，决定谨慎一点：“得等到时候再看。”
第一位客人就是丁楠，她看也没看牌子上的内容，直接说：“今天有的，所有东西都给我来五个。我换成年卡了。”
她的同事们也是有样学样，几乎都买在最大的限购数上。
刘桂香排在她们后面，差点以为这也是要和她抢生意的同行。她当然也要了最大额度的东西，还指了指她孙子：“还有他的份儿，同样是每个来五个。”
跟在她们后面的就是高中生的家长，他们原本是只想要买治失眠和提神醒脑的中药香囊，但是看到前面几个人都这么买，而且又被提醒了生发药包很好用后，没有多想，一咬牙：
“我们也是，每样来五个……不对，来三个！”
悲伤，他们不是尊贵的年卡用户。
男人犹豫着要不要也换成年卡，被老婆掐了一把：“你给我理智点儿，别上头。”
张瑛和两个药师手不停，一个负责检查收款信息，两个负责打包货物，很快就忙不过来了。
另一边，丁楠和几个同事们一合计，要满足家里和公司里那些人的需求，她们最起码还要再排两趟才行。
“排吧排吧，趁着现在人还不多……”
几个人提着东西噔噔噔又回到了队伍尾巴，这会儿功夫已经有几十个人在前面排着了。在她们前面是动作更快的刘桂香和她的孙子。
刘桂香把小马扎打开让自己孙子坐下：“乖乖的哈，等买了东西后奶奶给你发大红包。”
还打开水壶给他喝了一口，一看就是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
小孩儿人小鬼大，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没问题！”
丁楠顿时觉得失误，她觉得自己现在也需要一个小马扎。
到了这个时候，队伍后面的人也已经越来越多，等到一半的时候丁楠一回头，惊了：“怎么那么多人？”
她深深为自己的第三趟排队担忧，更想要小马扎了。
……
“怎么那么多人？大家在排什么队啊？”已经看完了晨雾、体验完了VR甚至爬完了清河楼的游客们已经慢慢逛到了二号区，然后就被一条巷子里延伸出来的长长的队伍给惊到了。
大家都踮起脚想要看看队伍的源头是什么。
游客小姐姐想起之前工作人员的回答：“是买药的，对吧？”
旁边的游客都懵了：“买药？买药要排队？免费送药吗？”
“类似社区的免费体检？”
不是，这是景区啊又不是社康！
排队的一位阿姨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开口说：“不是买药！是买观脉堂出的中药香囊和一些茶包，还有泡脚泡澡的药包之类的。”
游客小姐姐凑上去，好奇问：“真的那么有用吗？”
“有用啊。”那阿姨点点头，“要是没用，我们至于排这么长的队吗？你等着看吧，待会儿队伍肯定更长。”
前面的一位大叔也回过头来说：“我们本地人办年卡，除了平时能来溜达溜达之外，很大一个原因就是要买观脉堂出的这些东西。每个月一次，供不应求的。”
阿姨看游客小姐姐很礼貌，好心点拨了几句：“有治失眠的，有提神醒脑的，还有治脱发的，都很好用。我家是孩子容易得湿疹，用了泡澡的那个药包很好用，每个月都得要囤一点。小姑娘，你也可以给家人买一点。”
游客小姐姐眼睛一亮：“治脱发？”
她很需要啊！
想也不想的，她立刻站在了队伍后面跟着排起队来。
“托吧？”旁边的游客嘀咕。
这时候另外一个游客忽然兴奋喊起来：“我知道了！是不是‘景区里的神医’这个？我昨天才看过视频。说是这个景区有个神医，看一眼就能知道你生了什么病。”
刚才那位阿姨回过头来：“你说张大夫啊？那些药包的确是他出的，神医的确是神医，不过什么看一眼就知道生了什么病那肯定是那些营销号乱说的，张大夫本人很谦虚的。”
游客很感兴趣，和阿姨聊了起来，顺便也加入了排队的队伍。
“景区里的神医”这个话题这几天热度正高呢，很多游客都看过，于是这个队伍就越来越长。
国人向来有凑热闹的爱好，很多人就算是不了解也高低要看看这么多人排队在这儿是干什么，队伍也就更长了。
十个……十五个……张瑛正在疯狂拣货，手麻腰疼。
药师们往外一看队伍的长度，果断支使了一个人回观脉堂去帮救兵。不行了，他们得要休息一下喘口气。
“到底为什么有那么多骑手来排队啊？”他喃喃自语，有些抓狂。
感觉今天整个安平县过半的跑腿骑手都聚集在这儿了……
清河市。
“我去！”办公室里，一位年轻的女孩子看着手机里的视频忽然喊了一声，“今天观脉堂开卖药包啊！”
正在吃饭的同事们茫然抬起头：“观脉堂？药包？那是什么？”
年轻女孩：“就是我上次和你们说，网上说他家的中药香囊超好用的那家，中医馆！说是有个治失眠和生发的方子特别好。你们看，排队乌泱乌泱的。”
大家凑过来一看：“还真是。上次咱们还说等什么时候去了再买呢……”
“我朋友是安平县的，说的确是可以。”
“限购的，估计等咱们过去的时候不一定有。”
“那也没辙，偏偏今天加班！”
年轻女孩子摸了摸自己的发际线，心有不甘。她翻了翻小地瓜，又翻了翻咸鱼平台，忽然眼尖地看到有外卖骑手在排队，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立刻去跑腿平台上发了一个悬赏单。
她就不信找不到一个能进清河古镇的跑腿骑手。
结果，十分钟后还真有骑手接单，要求五十的跑腿费，每个款限买三个，快递费另算。
年轻女孩立刻问同事：“你们要不要凑单？跑腿费和快递费咱们平分一下的话其实也就十几块钱，还挺划算的。”
旁边一个大姐立刻举手：“我，算我一个，我老公最近失眠。我要个治失眠的，再要个生发的。”
一个男同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羞答答的：“那我也要，我来个生发的试试。”
他们办公室也是经常团购的，很快就凑够了数，而且还超出了。年轻女孩问骑手能不能算成一单。
骑手：“不能哦，因为是限购，如果要多买的话我需要重新排队。你看看这队伍，很长的。排个队得要一个多小时了。”
这样一想，好像也没错。
最后从这个办公室到那个办公室，竟然下了有四五十个香囊和药包的单。
而这样的事情，不仅仅只是发生在这家公司。
还有土豪们根本不用凑单，花两百块钱找个跑腿去买两百块的香囊和药包，这样的事情也不是做不出来。
所以，队伍里的跑腿骑手们就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在开业时就以最优惠的价格办了年卡的骑手表示，自己还是太有远见了。其实年卡的成本在平时跑腿带小吃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赚得差不多了。
而且年卡可以买五个，不是三个，嘿嘿嘿。
在队伍里看到这一切的刘桂香五味杂陈，她觉得自己还是吃了不怎么会上网的亏，要是早知道还能这样那自己也去平台注册一个跑腿骑手就好了。之前是担心自己不会操作所以一直没弄。
五十多岁的刘桂香在这一天决定要跟上时代。
……
五号区，纺织工坊。
如果说五号区最大的工坊，很多人会想当然觉得是木作工坊，但其实纺织工坊和它的规模是不相上下的，都独占了一整座庭院。
只不过因为目前还处于半完工的状态，所以纺织工坊的位置要更靠里一点。
只要走到巷子深处，就能看到一座由老青砖和深色木料构筑的庭院，十分沉静。有几个女性游客正在这座建筑前驻足，她们的目光都被巨大的、纤尘不染的落地玻璃橱窗吸引了。
橱窗内，柔和的聚光灯照亮了陈列其间的华美汉服。
宽袍大袖，锦绣庄重，色彩浓烈如霞光。衣身上繁复的刺绣在灯光下闪烁着丝线独有的温润光泽。它们被精心架设在极简的木制衣架上，映衬着雕花的窗棂。
而在另一边的窗户内，可以看到一架巨大又老旧的老式木制纺织机，有身穿浅紫色折枝小葵花圆领袍和瓷青长裙，梳着牡丹髻的织娘正在专心织着布。
在她的侧畔，一卷卷未完成的锦缎或素纱如同瀑布般从高处垂落，一切优美得宛如画作。
这是纺织工坊特意布置的传统纺织工艺演示的场景，也成为了目前很流行的拍照点，产出了很多神图。也有很多女性游客会被这样的场景吸引，然后去工坊里面体验一些专门的课程。
比如织布、刺绣、做扇面香囊或者是绳结坠子等等。
但是掌管着这座纺织工坊的两位尚宫显然并不满足于此。
妹妹韩云裳正在对姐姐韩玉裳绘声绘色地描述二号区排队的盛景，她刚从二号区回来：“……可多人了，从观脉堂的门口一直排到了巷子尾还绕了好几圈。”
韩玉裳正在操纵着手中的木梭，让手中的孔雀羽线在布幅上织出绚烂的金翠花纹，即使图案还未完全成型，也能看出来其精丽艳逸之美。
她正在织一件霞帔。
缂孔雀羽线在她的朝代，是皇帝龙袍的主要工艺之一，龙纹、云纹、海水纹的变幻光泽便是靠它。韩玉裳也是因为为嘉靖织出了让他满意的龙袍，这才被提拔为了尚宫。
她本来想要织龙袍作为展示，但是被路晓琪劝住了：“别管男人了，现在的小姐姐们花钱才大方，所以得做她们喜欢的东西。”
男人？不行。
韩玉裳虽然有些迷茫，但她想起自己来了这儿后的一些观察，隐隐觉得可能路小姐说得对，于是就改为了织后妃们喜欢的衣裙与霞帔。
听到妹妹这样说，她抬起头来笑着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韩云裳一屁股坐了下来，不怎么优雅，让韩玉裳轻微皱了皱眉头。
“我就是觉得，人家的生意好好啊，咱们纺织工坊什么时候能这么受欢迎就好了！”韩云裳嘟哝一声。
纺织工坊虽然规模也很大，但因为难度比较大，且大部分是付费体验，声势完全比不过木作工坊以及其他几家很受欢迎的工艺作坊。
更别提和二号区的排队巨头宋嫂鱼馆比了。
可没想到现在，二号区的观脉堂异军突起，今天排队的人看得韩云裳很是羡慕。
什么时候，她们纺织工坊也能游人如织啊？
在后方刺绣的绣娘几人也抬起头来，笑道：“这不是因为咱们的东西都没有准备齐全。我瞧现在的女子爱美得很，而且手中也都有钱，要是齐全了，咱们纺织工坊必然也能极受欢迎！”
她们想要做一个高端的汉服馆，那里面总得要展示一些服装吧？
这几个月以来，纺织工坊都在做这件事。
华服，华服，从面料到细节都将就不得 —— 寻找合适的面料，甚至找不到的话自己织，就算是缂丝也得上。机绣？那肯定不行，完全比不上手绣的灵动。
偷工减料？更是不存在的。
但，工坊就这么多人，而这些细节和工艺都是极耗工时的。加上除了做这个之外，她们还需要抽上一些时间去给游客上体验活动，因此几个月时间里她们也就完成了一两套的作品。
“姐，我觉得这样不行。”韩云裳认真建议，“就靠咱们几个做下去，那可能古镇的其他几个区都开放了，咱们还在这儿埋头刺绣呢。”
韩玉裳将手中木梭放下来。
这其实也是她这段时间一直在考虑甚至也有些发愁的事情。
她索性将所有人都召唤过来，其中就包括了丽娘等人：“大家都来说说，要怎么办，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尽管提。”

第78章  建酒店和小区
韩云裳首先发言：“我觉得还是应该找靠谱的工坊, 将一些平常的款和日常款发过去让她们来做。”
她这段时间买了市面上不少出名的以及打着复兴汉服旗帜的工坊出的成衣，虽然大多数的确很一般，完全称不上精致, 纯粹只是靠着现代工业提供的各种丰富面料撑着场面, 细节和做工完全没法看, 更别提形制什么的。
但是有几家还是不错的，能入得了眼。
“不过, 这几家常年都是预售, 不一定有精力能接我们的单。”韩云裳也头疼。
她们没法找那种普通的制衣厂, 必须是能拿到高端面料以及能做到手工刺绣的工厂才行, 只能去苏州杭州这些地方找专门做汉服的制衣厂。
韩玉裳颔首：“可以让采购部去问问。”
丽娘灵光乍现, 提供了一个想法：“或许可以去问问做婚服的地方。我前些时日去县里面玩, 看到有租赁婚服的，也有仿古制，有几个贵的都是手绣。”
韩玉裳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将这个信息记下了。
另外几位和绣娘和织娘也都踊跃发言：“人太少了，可否再多招几个人？”
“徒弟也行。”
“对，徒弟！”一向快人快语的王绣娘眼睛一亮，“我这么一手蹙金刺绣的绝学, 要是传不下去，怕也是太可惜了。韩尚宫，您的缂孔雀羽线，不也是如此？”
系统不也是担心这个所以才将她们召唤到了卡牌里吗？
在古代的时候，她们为了自己的安身立命，这些绝学是肯定不会轻易传给外人的。但是现在时代不同了，能够传出去反倒能收获名与利，还能更好的保护这门手艺。
大家都想开了。
韩玉裳苦笑：“只怕现在是咱们愿意教, 也没多少人愿意来学咱们这个了。小孩子们要读书，年纪大一些的也要赚钱养家……”
学徒期间不可能赚太多的。
“试试嘛。”绣娘们都说，“说不定有人能愿意呢。或许招本身有经验的，然后可以一边工作一边学。”
韩玉裳沉吟片刻，颔首道：“倒也可行。我会和苏总监说的。”
另一边，木作工坊。
“有很多人问除了这种小孩子参与的亲子课程，咱们能不能开展一些针对成人的课程。 ”向二郎对李师傅说，旁边的向三娘正在努力的刨花儿。
向二郎和李师傅是木工作坊今天的轮值老师。
向二郎自从那次试探过自己活动的边界后，回来就很是消沉了几天，然后想通了，开始苦修手艺，希望有朝一日能够获得更高的自由度。
他是年轻人，善于和外人沟通，而且对各种现代的电子设备以及办公用具也都很熟悉，因此大家最爱让他来木工作坊轮值当老师，和小孩子们简直打成一片。
李师傅则是过来坐镇的，怕的是万一遇到什么棘手的问题向二郎解决不了。
至于向三娘，还处于苦练基础的阶段，她爸把她扔给了她哥，让向二郎教她。于是，向二郎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
向二郎继续说：“他们都希望有和榫卯相关的初阶木工课，而不是现在这种只是针对小孩子做个小玩具的。如果初阶木工课出师之后，他们也想要自己做个东西，箱子或者是凳子什么的。”
李师傅脸上的神色十分丰富，有点想不通怎么会有人愿意花钱而且牺牲自己的周末时光来学习这个？
向二郎：“……他们说很解压。而且，您忘记天启帝了？”
当皇帝的都喜欢做木工呢！
李师傅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点点头：“……行，我知道了。”
向三娘抬起头来：“我在视频平台里看到很多评论，有很多好像是同行留下的，都希望我们开设高级进修班，他们愿意来上课。”
向二郎回过头去，点了点头，意思是让她认真干活别走神，向三娘回了他一个鬼脸。
李师傅：“这个我要和里正他们好好讨论一下。”
这就相当于是带徒弟了。
不过，他觉得里正他们大概率是会同意的。这个时代，很多东西都与以前不同了。
……
《清河古镇里排队人山人海，竟然只是为了买中药包？》
《‘景区里的神医’，是炒作还是噱头？》
《真有用！清河市本地人纷纷认证神奇中药包的疗效。》
《狂掷千元，找人排队只为了购买原价五十的中药包。》
《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中药包到底含有什么药材，我们找到专业人士为您揭秘。》
路晓琪看了看自己手机里各种媒体号蓝V和自媒体营销号的新闻标题，不得不感慨一声，观脉堂是真的火了！不管是官方媒体还是营销号，都报道了周六周日两天观脉堂的排队现象。
有新闻媒体还采访到了排队的人：
“阿姨，你觉得这个真的有用吗？”
阿姨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那个记者：“有用啊！没用你当我们是闲着没事做么来这儿排这么久的队？人又不傻的，你说对伐？”
有人认为是古镇官方找的托，有人觉得是古镇在饥饿营销。
网友们吵得不可开交，聪明的人则早就来排队或者是找人下单了。路晓琪很怀疑现在安平县的跑腿骑手们是不是人手一张清河古镇的年卡。
“年卡的销售的确是非常好！”销售总监喜气洋洋，“咱们的年卡用户目前在30%多的比例，而且除了本地客户之外，还有接近五分之一是来自于周边城市和省城的客户。”
路晓琪敲了敲桌子：“年卡用户占比太多是不是也不好？”
其他人也都看过来，显然都很关心这个事情。
“这要分情况。”销售总监解释，“一般来说，维持在20%-30%之间是一个健康的比例。如果超过了，那就要从其他方面的收入来补足门票的收入，比如进入景区之后的二次消费，餐饮和其他。这一点，咱们景区游客的二次消费欲望都是很强的。”
清河古镇的单项消费都不高，不管是游戏还是餐饮，都不是市面上大家所吐槽的“景区价”。但也可能因为物美价廉，大家都很愿意消费。
甚至很多年卡用户都是专门冲着消费而来的。
比如VR体验，比如宋嫂鱼馆，比如观脉堂等等……
“咱们现在的一个小问题是，客源比较单一，都还是清河市和周边地区，要知道，远来的游客消费力才是最强的。”销售总监说。
陈盈盈笑着说：“嗯，来都来了，是吧？”
大家都笑了起来。
“是这么个道理。”
“明白了，把广告再铺远一点。”她现在有充足的广告资金，几个一线大城市都铺一圈也足够。路晓琪面露笑意：“那看来观脉堂这次网上爆火还真是又免费给咱们打了一次广告。”
宣传总监：“这就是流量的魔力啊，不然大家为什么千方百计要折腾出话题度来呢？”
他也感慨，自家这个景区真是天生流量圣体，观脉堂这事儿明明没找网络推手也能闯出这么大的新闻，省了多少广告费啊！
而且景区里的工作人员，一个个的，在网上的粉丝量也都不少了，有几个更是大网红，粉丝都是百万数，宣传起来真是事半功倍。
宣传总监每次都觉得自己屁股底下这个位置坐得有那么一点点轻松，也有那么一点点羞愧，明明自己没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大贡献……
他把目光投向路晓琪，充满了钦佩。
老板虽然年轻，但是走一步看两步，她是怎么想到在开业之前先开个MCN机构，扶持出这么多网红账号来的？
高瞻远瞩！
而且，偏偏她还真能给清河古镇找到那么多人才！
路晓琪被他热切的眼神看得心里一毛，往后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
“还有一个问题也需要注意一下，”宋美娜翻了翻来自于一线服务人员的反馈，“观脉堂这两天排队的人里面，有很多都是代购和黄牛，是不是也要管控一下？”
销售总监皱眉：“这个不好管控吧？这个畅销商品出现代购是很合理的事情啊，就好像迪士尼、山姆之类的，都养活了一大批代购，更别提以前那些在国外代购奢侈品的了。”
财务总监点头：“反正人家也是正常排队，正常交钱。而且不单单是代购，很多游客因为家里人也需要，而且咱们又限购，也会多排几次。好不容易来一趟，总不能让人买不到吧？就算是赚钱，但人家也的确是排了一两个小时的队不是？”
有的时候不得不说，钱就该他们这种不怕辛苦的人赚。
而对于经营者来说，又不是医院和铁路这种性质的地方，不负担公益任务，只要不是有大量的投诉和抱怨，谁的钱不是钱呐？
“话是这样说……”宋美娜皱紧眉头，“可如果是黄牛太嚣张的话，势必会引起游客的不满。”
宣传总监对于一切影响古镇形象的都坚决杜绝，站在了宋美娜这一边：“还是得要管管，否则以后他们可能会做得越来越过分。”
路晓琪问她：“那这两天情况怎么样？有没买到的游客抱怨了吗？”
宋美娜摇了摇头：“目前还没有。昨天观脉堂一直卖到晚上十点才关门，货已经卖得差不多了，下午开始就已经按量在劝退排在后面的游客了。”
虽然没投诉也没什么抱怨，但一线的服务人员基本都在她的部门里，到时候如果真有什么事端与纠纷，那就得她来出面处理。所以宋美娜选择提前先把这个隐患给捅出来，避免到时候背锅。
“疯狂囤货然后高价卖的黄牛当然要管控。”陈盈盈端水大师，“但是正常帮忙代购的我也觉得不需要禁止也没法禁止。”
路晓琪也跟着端水：“那这样吧，先观察一下，如果有那种做得过分的，就是大量囤货然后在网上卖高价的，可以取消年卡，将身份证拉黑。然后每个人的购买次数也限制成三次。”
普通游客排三次队也足够了，而且排一轮下来一个多小时，三次一个下午就搭上去了。对代购来说，能让他们小赚但是又不会妨碍正常游客的购买。
说来说去，都是因为现在的产量跟不上而产生的问题。只要产量上来了，一切迎刃而解。
“对了。”她想起来，“倒是观脉堂挂号看病的这一块，一定要严格打击黄牛。这种妨碍人正常来求医的是绝对不能被允许的。”
“明白了。”
开完例会之后，财务总监和陈盈盈留了下来。
……
苏隽下午才到办公楼。
就在前几天，他又有了新职位——从老板特助升任为了将作部的总监，负责整个五号区的手工作坊。五号区被整合成为了将作部，里面的手艺人有一半都是从古代召唤过来的，让他来沟通最适合不过。
而且这活儿他也熟，和他之前在北宋时担任的角色差不多。
原本按照规定他也应该参加例会的，但早上何匠人就把他一个电话给叫走了，说有个技术问题需要解决，这一待就到了下午。
这时候他才有空看从五号区的工坊里反馈上来的一些问题以及诉求。
将作部的助理是大学生，刚毕业不久，还没有学会职场上的那一套老油条，交上来的报告里通篇没有废话，表格简单，都在讲事情。
苏隽喜欢这种做事的模式。
他拿起文件，准备去到路晓琪的办公室——自从升任为总监之后，苏隽就拥有了独立的办公室，从路晓琪的办公室搬了出来。
他这些天一直都在七号区的场地里做东西，鲜少来办公室，今天一来便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然后莫名有些生闷气。
坐了一会儿后，自己都觉得自己好笑，这才静下心来处理了一堆积压起来的文件。
敲了敲门，听到熟悉的“进来”两个字后，苏隽推开门就看到了窝在宽大老板椅上的路晓琪，嘴巴里还叼着一根长长的手指饼干，正很没有形象地捧着文件在看。
看到是他，路晓琪连忙把翘在桌子上的两只脚放下来，装模作样整理了一下仪容，嘿嘿一笑：“怎么样？苏总监，办公室还满意吗？”
“满意。”苏隽点点头，补充一句，“总算不用听到打呼噜的声音了。”
路晓琪：“……我那不叫打呼声，充其量只能叫做稍微重一点的呼吸声，谢谢。”
苏隽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路晓琪看着他，挑起眉，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家伙，终于恢复正常了吗？之前他的态度若即若离……啊，不是，路晓琪自己在心里换了个形容词，这个形容词太暧昧了点，应该是他的态度阴阳怪气，让她都稍微有些不太适应。
现在好了。
她顿时觉得心情似乎都晴朗了很多。
苏隽将文件放她桌子上：“五号区收集上来的一些建议，有一些还不错的我已经标记上了，你可以看看。”
路晓琪翻了翻：“嗯……可以周一开会的时候扔给他们讨论一下。”
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来得正好，走，刚好陪我去看个地方。”
说着就要拉他出门。
今天是周六，办公楼里没多少人加班，苏隽跟在她身后，唇角微微上勾露出一抹笑意，很快自己便意识到了，轻咳一声将它压了下去。
路晓琪带他去了古镇外，湖的另一边。
清河古镇的正门口现在已经很繁华了，除了有派出所治安点和消防站还有公交站之外，更是多了不少的商铺，从住宿到吃饭一应俱全，看上去比县中心的商圈还要更热闹。
但是湖的这一边却截然相反。
从道路到建筑，都透露着一股破败老旧的气息。
“这里没太多住户了，很多都搬到县中心去了，而且这家服装厂也早就停业了。”路晓琪指了指路边的这些地方，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是一所学校，“学校也要搬迁了，新校区早就建好了。”
苏隽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兜里，明明是最普通不过的羽绒服，偏偏被他穿出了奢牌的感觉。
“是因为这儿位置太偏了吧，发展不起来。”他一眼就看出这里的致命弱点。
路晓琪赞许地点点头。
这块地方更像是被清河古镇隔开的一块飞地，如果通过古镇走直线，那和县里那些热闹地带不算远，但如果要绕着清河古镇走，就远了不少。再加上清河古镇荒废了那么几年，这里就也愈加的没人了。
她将手从毛绒绒大衣的口袋里拿出来，将这一大片画了一个圈，眼神里闪着光：“我打算将这一片都买下来，建酒店和小区。”
苏隽疑惑：“小区？”
酒店他知道，之前会上面讨论过。但小区又是？
“当然是给员工购买啊，算是单位自建房？”路晓琪觉得有些冷，又将手放回了口袋，“当时我不是说想要将四号区打造成一个可沉浸式体验古代生活的街区吗？”
苏隽点头：“记得。”
路晓琪叹了一口气：“可我现在又觉得以前的构想有点不太成熟……”
想法是好的，但细节有待商榷。
当时在她的构想里，四号区全部是由她所召唤过来的古人员工们居住，营造出真实的古代生活氛围。但是现在发现了很多执行上的问题。
首先，大概率是不够住的，其实现在也都已经有点挤了。
再有，在里面居住的员工们，需要着古装、做着古人的生计，比如卖豆腐、纺织、打铁什么的，完全复刻古代城镇生活。但现在召唤来的古代NPC们都有自己的工作，不可能从早到晚都在四号区停留。
而且，四号区纯做仿古生活区，那他们回家后是不是还得要换上古装？那等于是给他们平白增添了很多负担。
“可能需要一部分专业演员。”苏隽沉思道，“比如像你说的卖豆腐卖油……很难找到人来做这样的事情。即便是有空闲的，但也不一定就能演好。”
大家都有活儿，空闲的也就是几位大娘大婶而已。
路晓琪叹口气：“所以，是我之前想得太简单了。”
她倒不是想要放弃这个构想，只是很多细节和执行层面上的事情的确需要好好琢磨。
“所以我想要建个小区……”路晓琪回归正题，她的脸被冻得双颊生红，像被胭脂晕染过的雪团子，嘴巴里呼出的白汽模糊了她的眉眼，又迅速被风吹散。
苏隽将自己戴着的羊绒围巾取了下来，在她脖子上绕了一圈，只露出她圆润的鼻尖和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路晓琪原本要说的话被他的动作弄得直接卡了壳，呆呆看着他。
“好了。”苏隽云淡风轻的又退了回去，“看着你都觉得很冷。”
路晓琪轻咳了一声。
嗯……围巾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挺温暖的，上面好像还沾染了他的气息，是淡淡的微辛木香，若有似无，他应该是刚从作坊过来。
“谢谢你啊。嗯，我刚才说的什么来着？哦哦，小区！”她不好意思地伸手扯了扯围巾，露出嘴唇，忽然就不知道要说什么，镇定了之后才流畅起来，“所以我觉得要建个小区。”
因为刚刚的那段语无伦次，路晓琪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苏隽勾了勾唇角，因为换办公室而产生的郁闷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路晓琪：“小区建成之后，如果你们愿意住在四号区也行，但就是需要遵守四号区的规矩。如果不想要那么麻烦，那也可以住在这个小区里。”
这个小区其实也就相当于单位福利了，内部员工购买的话有折扣。她也会留一些在手上，作为宿舍提供给员工居住。有了这个念头后，她立刻就让父母停止了看房子和看商铺的行动，到时候这儿有现成的。
苏隽很认同她这个想法，他是愿意买上一套的。
“这边的地呢？你能拿到？”他问。
现在的他很了解如今政府与土地之间的关系。想要拿地，必须经过政府允许。而政府也不会仅仅因为你有钱就卖地给你。
提到这个，路晓琪心情就很愉悦：“当然是因为有眉目了我才提起这个事嘛。”
她昨天正好和任志娇聚了聚。
任志娇对她说她现在在局里面简直横着走，清河古镇在短短的一个月时间里俨然已经成为了清河市的一张新名片。
“你都不知道我们局长这段时间有多嘚瑟！”任志娇笑道，“充分诠释了什么叫做曾经的我你爱答不理，现在的我你高攀不起。这一切可都是托了你的福啊。”
她们旅游局从一个烧冷灶的衙门一跃成为了香饽饽，数次被市里甚至是省里点名表扬。局长坐了这么些年的冷板凳，如今仕途也有了新的希望。
除了旅游局之外，最大的获益方还有县里。
之前他们出了大投资修了路，又修了停车场和公交站什么的，也是在赌。要是清河古镇做不起来，这些投资就相当于打水漂了，但现在他们赌赢了。
清河古镇给安平县带来了源源不断的客流量。
如今的清河古镇已经过了试运营阶段，不再局限于一万的人流量，基本上周末的人流可以达到一万七八，平时工作日的人流也能稳定在一万二三左右。
这个客流量虽然还不及那些老牌的古镇名景区，但是作为刚开业的景区来说已经很不错了，而且大家都预测经过春节之后气温回暖，会有一波爆发。
这些客流给安平县带来了很大的经济收入，吃穿住行，每一个行业都可以获益。
更别提，清河古镇还为安平县直接解决了数百个就业岗位以及极其可观的税收。
所以在得知清河古镇想要建酒店的时候，安平县政府也一下子就看到了湖这边的这一块地。如果清河古镇能够盘活这块地，那他们肯定巴不得。
路晓琪也是刚刚知道，这块地其实清河古镇以前的老板就想要，但因为当时服装厂还没倒闭，学校也没搬迁，原老板手里钱也不够，所以才最终没成功。
苏隽点头，没问其他，只问她：“那你钱够吗？”
路晓琪：“应该没问题，现在这块地应该能给我们一个不错的价格。而且后续的费用，银行也很愿意提供贷款。”
当你成功的时候，全世界都吻了上来。
不过路晓琪不喜欢这句话，她更觉得是因为她的成功给“全世界”带来了更多的利益。大家都是双赢。
“那就好。”苏隽颔首。
路晓琪看着他，笑起来：“你可以不用因为担心我没钱，就去出卖自己的脸了。”
苏隽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恼羞成怒：“……刘蝉这家伙都和你乱说什么啊？！”
什么叫做出卖自己的脸？
路晓琪笑眯眯：“他说你怕公司没钱，所以打算出道了。”
要是刘蝉现在在自己眼前，苏隽一定会狠狠揍他一顿，他发誓。他现在深悔把围巾给了路晓琪，有围巾在最起码可以遮着脸，不会让她看到自己的窘迫。
“其实你如果不喜欢的话不需要这样。”路晓琪柔声对他说，“我希望你们每个人来到这个新的时代，都能做自己喜欢的事。”
他们已经帮了她很多了。
不再为钱操心之后，她觉得自己特别博爱，特别心平气和，希望每个人都能好。
苏隽扬起眉，心中有暖流淌过。
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啊。
“放心吧，我自有主张。”他忽然伸出手来，揉了揉路晓琪的头顶，然后迅速收回来，双手插兜走在了她面前：“看完了，走吧。贪漂亮不穿羽绒服，你都快冻成鹌鹑了。”
路晓琪大怒：“头可断，发型不能乱，你懂不懂？！而且，年纪轻轻说话怎么那么老气横秋的……”
两人无比自然的一前一后走在了回清河古镇的路上。
“今天晚上陪我抽卡啊。”路晓琪想起来，“又积累了好几张了。”
苏隽点点头：“行。”
抽卡这样的事情，自然要等到古镇结束运营的时候。也不能太晚，太晚的话古镇里空无一人，有保安不停巡逻，忽然冒出几个人来还以为闹鬼。
所以最好的时间就是十二点左右，卫生已经打扫好了，清洁人员正在撤场，而保安还没开始巡逻。
晚上十二点。
站在自己的风水宝位上，路晓琪点开了系统空间里的卡。
因为忙着开业，她这次又累积了三次抽卡的机会。
点击抽卡。
一张紫金色的卡牌漂浮在了系统空间中。
哎哟，不错，一开始就是SSR。
点击翻转。
一行小字显示出来：
【不到东山向一年，归来才及种春田——王维。】
【人物属性：SSR】
【能力：（灰色未显示）】
【自由度：高】
……
路晓琪倏地睁开眼。
我去！第一张就是王炸！

第79章  包含营养液1.7W的加……
路晓琪当下也顾不得抽其他的卡了, 惊喜对旁边等待的苏隽说：“是王维！”
苏隽愣了一下：“可是诗佛王维？”
“对！”路晓琪很兴奋，这可是她抽卡有史以来抽到的第一位大诗人，不过, 系统不是说像诗人、文豪这一类偏文学向的人物其实不在他的召唤范围吗？
系统幽幽出声：“玩家, 如果你好好学历史的话, 那就会知道王维除了诗画方面的才学，还有一点很重要。”
路晓琪都可以忽略它前面的讽刺了, 正认真听呢, 就听到苏隽说：“我知道了, 辋川别业！”
他眼神中带着点向往：“昔日, 王维隐居于蓝田辋川, 建造别业, 绘《辋川图》，又出《辋川集》，寄情于山水, 让无数天下文人雅士向往之。辋川几乎成为了读书人心中的桃花源。在我的时代，《辋川图》已经佚散，但有许多书画大家仿作，想要还原出辋川别业真正的模样。”
他在年少读书的时候也曾经幻想过自己的辋川。
“整个辋川别业都是王维所建, 许是系统看中了诗佛的这项能力？”苏隽猜测。
系统很满意的在路晓琪脑海里点头：“苏隽说得对。王维除了诗画双绝之外，园林造景更是开创了文人造园的先河，是华夏园林史上的一个重要转折。现在的华夏园林讲究意境之美，其实都是从他这儿传下来的。”
所以，它看中的其实是王维的造园能力。
路晓琪一边很是羡慕这种天才的脑子都是怎么长的，好像随便做点什么都能做得很出色，一边听了系统的话又很无语：“……也不知道王维知晓自己被召唤来这里，竟然不是因为诗也不是因为画, 而只是因为他的园林造景，会是什么感想？”
将一个大文豪薅来让他造园……她对不起他。
系统：“……玩家，你还是赶紧抽其他卡吧。人物已经要开始投放了。”
路晓琪立刻从抽出大文豪的兴奋里醒过来，立刻抽其他两张卡。
她抽到的第二张卡是绿色，R卡。
【美人梳洗时，满头间珠翠 —— 珠翠。】
路晓琪有点茫然，从简介上来看这应该是位做首饰的匠人？但是珠翠这个名字明显是位娘子，根据她的刻板印象，一般古代的金银匠都是男人而且是老师傅。
系统：“的确不是金银匠，这一句的重点在梳洗。”
它解释后，路晓琪才知道珠翠是位生活在明末清初的梳头娘子，靠着一手梳头的好手艺在当时十分吃香。
路晓琪眼睛一亮：“这的确是很实用的手艺。”
放在现代，妥妥的就是一位造型大佬，名利双收的那种。
已经抽到了一张SSR，一张很实用的R卡，路晓琪本来觉得今天的好运气差不多也到头了，接下来是什么她都行，结果第三张卡一点开，居然又是紫金色。
【衣被天下——黄道婆。】
路晓琪看呆了：……妈妈说字越少事越大，没想到是真的！
黄道婆哎！
没有和政治扯上关系，但是却在历史书上可以单开一页的女人，这是什么地位？女人中的大女人！
事实上，路晓琪都觉得这样的赞誉有点过于低估她了。
小时候学历史不太懂，觉得不就是改进了一下纺织机吗？好像也没什么太了不起啊。现在成熟了，出社会了，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升级了产业模式，直接改变了之后的华夏经济格局，江南因此而崛起，进一步又影响了华夏的文化和政治生态。
放在西方，珍妮纺织机开启了工业革命，这才有了近现代的开端。
路晓琪这一刻都觉得自己脸上充满了崇敬。
苏隽看她脸色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严肃里面又带着点喜悦，不由得奇怪看向她：“怎么了？”
路晓琪立刻把这个结果告诉了他，眼里都快要露出梦幻泡泡了：“也不知道这两人的心愿是什么，又能带来什么能力……对了对了，快打电话告诉李龟年，让他来迎接一下王维。”
这可是他好基友！
说起来唐朝来的这群人，都是认识的，不愧是盛唐，文化之璀璨，天才之繁盛如河中砂砾，随手就能舀起一捧。
两人分头行动，苏隽去找王维和近处的珠翠，路晓琪则直奔黄道婆而去。
结果等她到达指定地点的时候，却发现人不见了。
路晓琪左望望右望望：“奇怪，哪儿去了？”
系统：“玩家，容我提醒一下你，你可以在系统空间里利用NPC定位功能查看。”
路晓琪轻哼：“其实你不用提醒我我也想到了。”
系统不想说话，要是它能面对面和路晓琪说话，估计能唾她一脸。
小罗正在认真的冲洗着五号区的地面。
他是清洁公司的员工，每天晚上十点十五分进入古镇，然后负责五号区的地面清洁工作。因为有清洁机器人的帮忙，而且五号区没什么餐饮小吃店，所以这项工作并没有想象中辛苦，两个小时内就可以完成。
唯一要留意的是不能让污水进入到清河古镇的河道，这里的水这么漂亮，小罗自己也会很注意。
就在他哼着歌，聚精会神又开开心心地冲洗着地面的时候，忽然耳朵边响起了一个幽幽的声音：“小哥，劳烦问一声，这是何物？”
那是一个女声，听上去怪怪的，问话的内容也怪怪的。
小罗一回过头去，却看到一个大约四五十岁穿着古式的道袍、两鬓斑白做道姑打扮的中年女人站在路边的屋檐下，她整个人恰巧站在了阴影里，一双眼睛却是很明亮的，但是也因此看着更诡异了。
妈呀！
小罗在那一瞬间瞳孔紧缩，吓得手里的水管都差点掉在地上。
这女道士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不是说整个古镇已经清场了吗？而且，为什么古镇里会有女道士啊？！
一连串的问题在他脑海里闪过，随即闪过的还有各种恐怖剧情，古镇、深夜、道士……这就是经典的怪谈元素的组合啊！小罗都觉得自己听到了熟悉的BGM的声音。
他艰难吞了一口口水：“你，你，你在和我说话？”
那女道士看了看四周：“是啊，这里只有你与我两人。”
小罗欲哭无泪，他因为干活比较快，所以古镇一关门就冲进来了，这会儿他的同事们应该还在路上了。早知道自己就不这么积极了！
他声音发颤：“那你问我的是，是，是什么？”
稳住，只要再过几分钟，同事们就到了！
那女道士好奇看着不远处那台正在自己清扫地面的清洁机器车：“喏，我就是想问问，那是何物？”
小罗：啊？鬼对这个也感兴趣的吗？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有人气喘吁吁跑过来：“那，那就是一个可以自动扫地的车。”
路晓琪在系统空间里看到了黄道婆的位置后就一路狂奔几百米找到了这儿，深冬的半夜，差点给自己跑出了汗。但她看到小罗惊恐的眼神后只觉得自己跑得实在太妙了，再晚个那么几秒，清河古镇就要出现怪谈类传说故事了。
和小罗解释了几句，她就带着充满了好奇心的黄道婆离开了。
小罗在后面深深舒了一口气——太好了，不是恐怖故事，不然他就只能忍痛和这份工作说拜拜了。
路上。
黄道婆后知后觉自己的出场方式好像有点不对，充满了歉意：“贫道是不是给善信带来了困扰？”
路晓琪笑容满面，连忙摇头：“没事，一场误会而已。”
而且，胆子大，又对一切充满了好奇心，不愧是在古代就靠自己从童养媳的家里逃了出来，走到了海南最后又回了江南，而且还搞发明创新的女人！
黄道婆惊讶于千年之后的人对自己的生平竟然还挺了解，两人一交流，她这才知道原来自己在后世竟然拥有如此之大的荣耀，一时之间又是高兴又是唏嘘。
她还在世的时候其实就已经被松江百姓尊敬，还建了生祠，但能上史书，被官方盖棺认定，被读书人世代传诵，这真的是没想到。
黄道婆丝毫不掩饰自己对于收获身后名的喜悦，悄声对路晓琪说：“我那时候就在想，那些读书人，善抚琴善念书都能被人写成文章，还能当大官。我又哪里比他们差了？怎么就做不得官了？这前朝还有女官呢。”
她又叹一声：“可惜了，要是在我没死的时候能如此，还能让我再多挣点银钱。”
路晓琪听得眨了眨眼。嗯？？？这个黄道婆和她想象中的似乎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黄道婆看她发呆，笑了笑：“年轻小娘子要记住，钱这个东西，可不是他们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读书人所说的充满了铜臭味。千万别被他们骗了，这可是个好东西！尤其是咱们女人，不说家财万贯，但没些傍身的财物是万万不能的。”
路晓琪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拉着黄道婆的手，心有戚戚焉：“黄婆婆，你这话可真是太合我的口味了！”
想想也是，黄道婆出生于底层，自小就是童养媳，受到虐待后自己逃了出来，然后跟随女道们颠沛流离，看尽了世态炎凉，又要自己在世间求生存，怎么可能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一味只是仁慈淡然的圣母白莲花人设呢？
就是要争要抢，就是要爱钱爱名！
黄道婆笑眯眯：“我还以为你们年轻娘子们，不爱听我说这话。”
说的时候，她显然有些惆怅，看上去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怎么会？”路晓琪用手指了指周边，豪情万丈，“你看，这儿，这儿都是我的产业！我可太明白赚钱的重要了！”
黄道婆夸她：“那你可比我厉害。”
路晓琪疯狂摇头：“那可比不得。”
她想起一件事，问：“黄婆婆，那你的心愿是什么？”
黄道婆想也不想：“那当然是要赚钱，过上好日子！”
几乎是同时，路晓琪的脑海里想起系统的声音：
【从小过着贫苦的日子，黄道婆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赚到足够的钱，过上再也不用为生活颠沛流离的好日子。请玩家为黄道婆完成心愿。】
【完成心愿后，黄道婆的生命将凝实，获得系统赋予的特殊能力，玩家将获得‘可控恒温天气系统’碎片，1/2。】
可控恒温天气系统，听上去就是个不错的东西啊！
虽然迄今为止，路晓琪只帮助李冰一个人完成了心愿，而其他的人也遥遥无期，但不妨碍她畅想一下自己获得这些好东西后要怎么怎么用。
黄道婆也收到了通知，在旁边喃喃说：“完成心愿后，我将获得‘衣被天下’的能力，在指定范围内，任何与纺织有关的行为和动作都将获得加速以及技艺精进……”
认得字，讲得出，但她不是很明白是什么意思。
路晓琪向她解释了一下，这也是个很不错的能力。要是能开个纺织厂和服装厂，整个能力简直就是神器。
她问：“黄婆婆，那到底要赚到多少钱，你才觉得足够？”
黄道婆也有些茫然：“这个我也很难说清……总之得要吃饱穿暖，不愁吃穿不愁住处？”
路晓琪叹口气：“明白了。”
这又是一个很模棱两可的心愿，可大可小。往大了说，如果黄道婆的要求高，要做到世界首富，那到死也完成不了；往小了说，如果黄道婆要求低，那她转过去一百万，说不定这心愿就实现了。
她对系统很不满：“下次能不能别这么坑爹了，来点和李冰李郡守一样明确的心愿不行吗？”
多简单，多实际！
系统很冤枉：“这又不是我定的，是人物自己生成的……”
路晓琪不理它了，挽着黄道婆的手，亲亲热热地说：“黄婆婆，等过两日我向您介绍一个嫂子，叫宋五嫂，你们应该会很处得来……”
一个的心愿是开一座酒楼，一个的心愿是赚大钱，怎么不算志同道合呢？
两人一路说话一路走，终于来到了四号区。
然后路晓琪很庆幸自己没有拖拉，不然就看不到李龟年抱着王维哭的名场面了！
李龟年真的是一听到王维过来，连衣服都没有穿好就往这边赶，鞋也穿反了。在王维还没有来的时候他就在室内来回踱步，十分焦急又十分彷徨。
李彭年和李鹤年劝他：“摩诘还未到，兄长还是先坐下来休息一下罢，整理一下衣冠。”
李龟年这才醒悟过来：“对对，岂能让摩诘看到我这般衣冠不整的样子？”
待到整理完衣冠，便成了那个风流倜傥、潇洒自若的李龟年，然后他们就看到苏隽领着一男一女进来了。那位男子，虽则满面风霜之色却不掩其出尘脱俗的气质，谦谦君子，一双眼睛更是恬淡平和。
正是当年那位名动长安、温润如玉的天才王维。
“摩诘——！”李龟年冲了上去，抱着他就哭。
他是典型的艺术家性格，说笑就笑，说哭就哭，可以说是肆意但也可以说是单纯。
李彭年和李鹤年也激动异常。
王维纵然是再怎么淡然的性格，此时此刻也不由得眼眶泛红：“昔年与诸君作别时，你我俱是青鬓年少。怎料山河辗转，今日重逢，君依然意气风发，而我却是风霜满面了。”
李龟年叹道：“谁经过了那般变故还能意气风发呢？是摩诘你勇于面对现实，我等，不过是胆小懦弱之辈罢了。”
所以选择将自己的容貌停留在一切都很美好的时间。
而王维，却俨然已是四十多岁模样了。
“勇于面对现实？”王维潸然泪下却又长笑出声，说不尽的悲凉讽刺，“若是我有君说的这么好，便不会屈从于安禄山，出任他的给事中了！”
苟活于人世，心中痛悔。
提到了那段历史，在场的几人都哭成了一团。
在旁看着的苏隽不由得想起了自家的那一段同样屈辱的历史，唯有长叹，唏嘘不已，一转头却看到路晓琪正撑着头看得津津有味，脸上浮起又同情又奇妙的表情。
苏隽：……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在想什么不太对的事情？”
路晓琪断然否认：“我没有，你看错了。”
实际上，她的心里一直在尖叫，啊，是李龟年和王维这对基友哎！是给李龟年写了《江上赠李龟年》那首诗的王维哎！
对对对，就是那首后世被无数痴男怨女视为爱情启蒙诗的“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其实是王维写给李龟年的。
她承认她历史真的学得一般，这她之前在研究李龟年生平的时候才知道的。当然了，诗人借物抒情，正儿八经写的是朋友之间的相思。
但是，她现在看到友人重逢，作为思想本来就不那么纯洁的人，想歪那么一点点，也是正常的，对吧？
她纯洁的眼神看向苏隽：“真的很正常。”然后立刻转移话题，“对了，王维和李龟年到底是怎么成为朋友的啊？”
王维是世家子弟，出身太原王氏，母亲是博陵崔氏，而李龟年不过是一个乐师。
苏隽：“开元九年之时，王维曾任太乐丞，管的就是教坊与梨园。”
路晓琪恍然：“原来如此。”
她刚想说什么，一转头，就看到在旁边有些彷徨不安的珠翠。
那位被她抽卡召唤来的梳头娘子。
那是一位看上去三十多岁的妇人，有一张底子不错但是被生活明显摧残过的脸。她被苏隽带过来的时候一直就坐在旁边，黄道婆和她正在说话。
作为走南闯北的道士，黄道婆在社交这方面显然不弱于宋五嫂。
路晓琪也凑了过去，听得珠翠正在说：“……奴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被神仙选中了，神仙说是奴梳头梳得好，可这天上难道还缺梳头娘子不成？神仙又说不是天上，是未来。”
未来，这个词对珠翠来说太难懂了。
“可，能再活上一遭，不管是刀山火海，奴都得来闯一闯。”珠翠说，又有些忐忑，“就是不知道奴的梳头手艺在这儿是不是真能派上用场。”
路晓琪真诚地说：“能！太能了！”
珠翠看着她腼腆地笑了笑。
路晓琪做了个自我介绍，然后很驾轻就熟的将想要跪下去行大礼的珠翠给扶了起来。行动间，她的眼睛就不由自主被珠翠的脚给吸引住了，心里咯噔一声。
珠翠缠了小脚。
路晓琪是第一次看到真正有人缠小脚。朝代原因，汉唐的自然没有，宋朝也不多见，而明朝其实如张瑛向三娘等底层百姓，因为要干活也不会缠小脚。她见过的人里唯有林宝生的妻子曾经缠过小脚，但据她说因为自己抗争得太厉害，她娘家人最终还是心软了，所以最后选择给她放脚了。
但珠翠，是真正的小脚。
向家村人遇到鞑子的时候，珠翠正好才出生，那时，也进入到了缠脚最为盛行的年代。可珠翠是梳头娘子，为何也会缠脚？
珠翠似乎是看出了路晓琪的疑惑，轻声道：“奴，在成为梳头娘子之前，是秦淮河上的伎子。”
老爷们都爱这三寸金莲。她们院子里的姑娘每个人都要裹的。
她后来因为坏了身子，被鸨母扔到了后院的窝棚里自生自灭，下半身都长了蛆。本来以为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城中发生动乱，她愣是趁着这个机会一点点从窝棚中磨蹭了出来，然后偷拿了被乱兵打死的鸨母的银子，逃出了生天，从此改名换姓，去到了江南一个小城镇里活了下来。
珠翠不愿再为伎，想来想去便靠着以往学的梳头的手艺为生，倒也赚了一点银钱。只是小脚不能久站，梳头的时候若是发式太复杂，便要忍受着钻心的剧痛。
黄道婆听了之后肃然起敬，拍了拍她的手：“你有这样的毅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奴这种侧缠的算是好了，还能自己走走路，站一会儿。”珠翠笑了笑，细声细气说，“后来兴起了一种叫折骨缠的，折断足骨让脚背弓起，形如弯月，这才是真的疼。”
她说得平淡，却听得路晓琪毛骨悚然。
苏隽原本的注意力放在了王维和李龟年那边，现在也逐渐转到了这儿。
听了之后，他全程紧紧皱起了眉头，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在他的年代，就已经有不少文人作诗感叹女子小脚之美，认为如同一弯新月。那时候，他听了之后只是一笑，不以为意，认为那不过是一些闺中情趣。却没想到这样的审美发展到了后面竟然演变成为了这么病态的东西，而且让那么多人受到了摧残。
简直是可怖！
怎么会有人让自己的女儿忍受这样的痛苦？
路晓琪忍不住跺了两下脚，感受到脚底传来正常的力道，这才逐渐地放松。但立刻又察觉到这样的动作似乎对珠翠来说挺冒犯的，立刻道歉：
“对不起……这样吧，我到时候带你去看一下医生，或许通过外科手术能让你的脚恢复正常。”
珠翠一怔，随即泛起了一个真心的微笑：“多谢路小姐。”
这时，李龟年等人与王维终于情绪平静下来，李龟年拉着他过来，朝着路晓琪作了一揖：“路小姐，今日摩诘便在我的住处歇下了，不必再给他安排新的住处了。”
王维见是此间主人，十分羞愧，敛衽深揖：“贸然前来，本应先具名帖登门拜谒。今竟致扰攘尊府，维实惶愧无地。”
路晓琪见他虽然是沧桑年纪，却依然不失风仪，心中感慨诗佛不愧是诗佛，忙道：“您客气了。今日天色已晚，你们既然已有安排，那我便不打扰了。若是后续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来找我或者苏总监安排。”
苏隽忙不迭点头：“愿为摩诘居士效劳。”
谁还不是王维粉丝呢？
将三个人都安排妥当了，他与路晓琪这才散去。
苏隽还是在镇外和刘蝉一起住。路晓琪如今和父母一起住在四号区，她前几天已经搬出了和宋五嫂赵飞燕一起住的那栋小楼，空出的房间正好将黄道婆和珠翠先安排进去。
回到家之后，肖美云还没睡，披着厚厚的睡衣出来：“怎么那么晚才下班？”
来了之后才知道女儿虽然莫名一下子发达了，但是辛苦也是真辛苦。
“偶尔才这样啦，”路晓琪忙说，“你快去睡吧，不用管我了。”
肖美云点了点头：“你爸给你热好了牛奶放在厨房里，你要是这么晚不愿意喝就别喝了，知道了吗？免得晚上积食。还有，别熬夜啊，熬夜可是女人大忌。你这还没找男朋友呢……”
路晓琪翻了个白眼：“行了，妈，你别叨叨了，赶紧去睡吧。”
肖美云“切”了一声，本来还想和女儿斗个嘴，但也实在是觉得有些冷，裹着厚睡衣赶紧回去了。
江南地区本就湿寒，四号区又靠水，冬天的时候如果没有太阳再遇上一个飘雨天那真的是阴冷到了骨头里，即便是空调与电暖器也就没什么用，还得时刻提防火灾。而且空调的外挂机极大的影响了古镇的仿古外观，现在营业的那几个区在隐藏现代设施上花了很大的资金和精力。
因此，路晓琪对今天刚刷新出来的“恒温天气控制系统”非常的眼馋。
她一定要得到它！
这样的念头刚升起不久，还不待她洗漱完，脑海里就又响起了系统的声音：
【在意气风发之际却遭遇到了雪藏，王维早已经心如止水。经历过颇多坎坷的他，如今已磨去锋芒，和自己和解。如今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回到辋川，安然度过下半生。】
【请玩家完成王维的心愿。】
【完成后，王维的生命体将获得凝实，得到天赋能力‘心境共鸣’。玩家将获得‘恒温天气控制系统’碎片1/2。】
这个播报还没完，系统还在继续。
【以乐师的身份一跃成为大唐顶流，李龟年见识过最耀眼的大唐，也经历了盛唐的衰败。如今的他，最大的心愿是能够复刻霓裳羽衣曲，重现盛唐的荣耀与辉煌。】
【请玩家完成李龟年的心愿。】
【完成后，李龟年的生命体将获得凝实，得到天赋能力‘极乐之宴’。玩家将获得‘花萼相辉楼’建筑图纸一张。】
路晓琪：！！！
不是，怎么忽然两个人就这么确定心愿了？她都还没问王维呢？而且之前李龟年和张仲景一样，也是说心愿还未想好，怎么一下子就确定下来了？
她恍惚片刻，猜想，这一对好基友估计是聊到什么了？然后心有所感？
不管了不管了，能确定就是好事。
果然有基友就是好啊！
路晓琪开心到整个人滚到床上，把头埋在被子里嘿嘿嘿地笑出了声。
……
四号区的某栋宅子里。
“这里其他什么都很好，就是房子小了些，摩诘可别介意。”李龟年将王维领进门，热情地介绍这儿介绍那儿。
他与李彭年、李鹤年一起住在一栋临水的民居里。
王维再怎么淡然，也被眼前的电灯、自来水等现代化设施看迷了眼，闻言连忙摇头：“能来到千年之后的世界，房子小了些又何妨？已是上天赐予的际遇。”
李彭年与李鹤年很识趣地留兄弟与王维在二楼的小露台上夜话，将窗撑起，卷起竹帘，便能看到屋下的碧波以及远处连绵的屋顶以及耸立的清河楼。
深夜风霜露重，李鹤年送来烧茶的小电炉以及取暖用的小太阳，让两人的夜谈能更舒适一些。
李龟年笑着引王维坐下，铜壶在小电炉上嗡鸣：“当年沉香亭畔，你我何曾想过有此造化？”
王维看着铜壶口升腾起白雾，只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苦笑道：“即便是再天马行空的思维也无法想象出这样的机缘。”他又转头看了看已经亮起了的小太阳，暖意已经扑面而来，“再绚丽的想象也无法描绘出此间一二。在寒冬里，此物竟能拘暖风于方寸之间……”
这时，水已经开了，李龟年提起小铜壶将滚水注入王维面前的茶杯，笑道：“当年我等要喝茶，需唤来僮仆去骊山中取水。可如今只要你想，只要拧开水龙头便有洁净水流，即便是想要千里之外的雪山之水，只要在手机上下单，便能即刻送到你面前。”
他探过身去，无限感慨：“摩诘，你看这千年后的贩夫走卒，活得比当年的王子公主还要舒坦！”
王维心中一震，他看着杯中茶叶舒展，低声问：“此间，可是已无大唐？”
“大唐啊……”李龟年抬头看向天空，无比惆怅，“大唐已经成为了人们心中的一场繁华旧梦，再也回不来了。”
他浅浅喝了一口茶，皱起了眉，还是喝不惯这个时代的清茶，提起往事心中又生出郁气，索性回房去摸了一瓶酒来：“来，还是喝酒罢！”
“好！喝酒！今日不醉不归。”
两个杯子碰在了一起。
“此间不仅没有大唐，更无帝王！”喝了一口酒，李龟年露出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表情：“他们怀念大唐盛世，但却绝不想大唐再回来。摩诘，偏偏，偏偏……”
李龟年似乎难以说出口，又喝了一口酒，这才艰难道：“偏偏，我也是这样想的！”
王维心中巨震，抬头看向老友。
“你也觉得我不应该这样想对不对？”李龟年的呼吸重了几分，他似乎是要借着自己今天的酒意以及与老友重逢的喜悦将这段时间积压在自己心里的情绪发泄出来。
“我怎么能这么想呢？陛下对我有知遇之恩，恩重如山，没有他就没有如今的李龟年……他是君父！”他喃喃道，“可我怎么能不这么想呢？安禄山攻入长安后，梨园的人死的死，散的散。梨园三百弟子，原不过是皇家豢养的百灵鸟。盛世时羽毛镶金嵌玉……”
李龟年猛地扯开衣襟，露出锁骨下狰狞的箭疤，“乱世来了，笼门一开，谁管你冻死在哪个雪窝？我逃出了宫，到了民间，后来又去了洛阳，叛军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烧杀淫逸……整座城就只剩下那么一丁点儿人！”
李龟年的眼睛几欲泣血，重重捶了一下桌子。
王维闭上眼睛，不忍再看也不忍再听，眼角流下泪来。
李龟年拿着酒杯的手都在颤抖：“摩诘，我从未见过那样的长安与洛阳……”
它们原该是瑰丽的，是盛大的，高高站在云端，但那时却像是垂死的凤凰，在血迹中哀鸣。
当时，他是如此的痛恨叛军，同情带着贵妃远走，失去了自己的城池的陛下。可到了这里，看到史学家以及民众对于那段历史的认定，他忽然就不那么确定了——陛下真的那么无辜吗？这场叛乱，是不是真如后人所说，是陛下沉溺于享乐，放任奸臣擅权导致？
于是，李龟年陷入到了对君父的忠诚和感恩，以及对回忆和历史真相的撕扯之中，痛苦又迷惘。
王维睁开眼睛，忽然说了一句：“雷海清殉节的时候，我在现场。”
当时他也来不及逃，安禄山将他安置在洛阳，囚禁于普施寺内，逼其接受官职。
王维不愿，直到他亲眼目睹了雷海清的死。
李龟年的手一顿。
雷海清是梨园中的乐师，也是他的友人。
王维回忆那一幕，语气平静：“那日，安禄山在凝碧宫举办宴会，让雷海清和乐师们伴奏。乐师们起初相对而泣，曲不成调。安禄山威胁乐师们，有泪者，当斩！
“雷海清闻言，将琵琶扔下，伏地朝着陛下离开的方向跪拜并且大哭。安禄山大怒，将雷海清肢解示众。海清至死亦骂声不绝！”
他语气哽咽：“海清死得壮烈。”
李龟年默默在地上洒了一杯水酒，遥祭同僚。他知道雷海清的死，却不知道当时的场面竟是如此惨烈。
王维抬起头，眼中闪着泪光，嘲讽一笑，“海清殉节了。而我，却当了安禄山的给事中。君会如何看待于我？世人又会如何看待于我？”
李龟年沉默，他忽然用手击桌，轻声吟唱：“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僚何日再朝天。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歌声苍茫，带着沉郁。
这是王维目睹雷海清之死后写的诗，也正是因为这首诗，后来复位的唐皇认为他只是被安禄山所逼，免了他的死罪。可王维经历如此人生变故，早已经不愿出仕，便辞了官。
辞官后短短几年，愣是过不去这场心结，郁郁而终。
“……这便是我最后的故事了。”王维为李龟年斟酒，又笑了一声，“不过，比你活得久一些。”
那时，李龟年也早就在江南郁郁而终。
两人各自喝了一杯，耳中只有底下碧波被风吹过缓缓冲击河道石壁的轻波之声，舒缓而沉静。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李龟年安慰他。他并非要一个答案，只是把情绪宣泄出来就已经全身轻松很多了，自嘲地笑了笑，“再想也无益。如今，我倒是习惯了这儿，和平、繁盛，人人安居乐业，仓廪实而知礼节，虽然生活过得简单朴素了不少，但心里踏实，挺好。”
王维悠然长叹：“或许你说得对，既然来到了新的时代，那便要放下旧事。”
逐渐平静下来，李龟年忽然生出好奇：“摩诘，路小姐可曾问你的心愿？”
王维摇摇头：“还未曾。不过，我如今的心愿也不过是再入辋川，过些与世无争的生活罢了。”
李龟年颔首：“如此甚好。”
王维问：“你呢？”
李龟年细想片刻：“之前我还没想明白。现在想来，我最想做的却是复原当时的《霓裳舞衣曲》，让后世子孙们见识一下当时风华，告慰梨园三百亡魂！”
王维为他叫好：“好！此曲也算是盛世遗音……”
还未说完，两人都收到了系统关于心愿的提示音。
……
路晓琪趴在床上仔细研究系统的通知。
李龟年的心愿是复原《霓裳羽衣曲》，这个应该不难，只需要交给他自己去折腾就好了。而且成功后的奖赏除了他自己的奖励之外，还有一张特殊建筑图纸“花萼相辉楼”。
投入产出比简直杠杠的。路晓琪都想给李龟年加工资了。
至于王维的心愿……再入辋川。
路晓琪刚已被系统和苏隽科普了一下王维的辋川别业，那大概是和这个有关。
她拿出手机来搜索了一下辋川别业的相关资料，看着看着，手不自觉的就颤抖了起来，瞳孔地震。
他不会想要让她重建一个辋川吧！！！
“打死我也做不到啊！！！”

第80章  要有编制，要有房子，才……
王维的辋川别业, 不仅仅只是一个大别墅，事实上，它是一个大山谷！
王维规划这儿的时候, 在这一片山谷山林里建造了二十个景点, 有山、岭、森林、湖、溪等等等等。比如著名的要背诵的诗句“空山不见人, 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写的就是其中一景“鹿柴”的情形。
鹿柴, 其实就是王维在山里用木栅栏围了一片林子, 然后在里面放养了许多的鹿。
路晓琪看得两眼发晕, 照这个描述的辋川的规模, 那可比清河古镇大多了, 还得要加上后面几座山才行, 相当于再造一个景点了。
而在那时候，不过只是一个人的家而已。
她心里陡然生出了仇富心理，差点哼唱起来“社会主义好呀, 社会主义好……”
……
“您能接受一个缩小版的辋川吗？”路晓琪郑重坐在王维面前问他。
缩小到只有一栋房子大小的那种。
此时已经是第二日的下午，昨天王维和李龟年喝醉了，直接一觉睡到了大中午，然后就被急切的路晓琪找上门来。
发泄过后又放下了旧事之后, 王维身上的愁苦木然已经不见了。昨天他整个人与其说是平和，不如说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抽离，而现在他看上去有生气了很多。
虽然是大叔模样，但也是个很帅的温润大叔。
王维斟酌了一下用词：“路小友，其实我已明白，辋川早就成为了过去，不可能再重现于世了。”
路晓琪有点迷糊：“那……您的心愿？”
“所谓的再入辋川，不过我是内心的一个向往而已。”王维悠悠说道, “此心安处即是吾乡。流水穿竹、野云越山，当我不再困守‘王摩诘的辋川’，那满目青山尽是辋川。”
诗佛不愧是诗佛，说话全是禅意。
然而，路晓琪听得云里雾里。
李龟年叹了口气，扶额道：“摩诘的意思是，他已经不再执着于最初的辋川了，只要能让他觉得心安的地方，那便是他的辋川。”
路小娘子什么都好，就是文学修养还需要再提升那么一点点。
王维浅浅颔首：“不论大小，但求心安。”
他修的是心。
路晓琪懂了，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面露喜色。
只要不让她再去买个大山谷什么的，那就可以了。
她眼珠子一转：“王诗佛……”
王维听得脸上一僵，身上的尴尬简直可以可视化，他苦笑道：“路小友，你还是按照此间称呼来吧。”
“那就王老师吧。”路晓琪自己叫着也别扭，从善如流，“王老师，恰巧我这边有很大一块地方想要交给你。”
她还带来了清河古镇的原始地图，铺开在桌子上：“李供奉应该向您讲过清河古镇的事情吧？现在我们开业的是一二和五号区，现在我想将六号区七号区规划为园林式的高端度假酒店，想在园林造景这一方面寻求您的帮忙。”
六七号区挨着五号区，这一块整体人流量没那么大，正适合做度假式酒店，安静不喧哗。
虽然七号区有一部分划出去做成了后勤区域，但只要隔离开就好，剩下的区域和六号区加在一块，依然是很大的一块面积。
她想要的度假酒店，就应该是辋川的样子，让客人住到最具华夏意境之美的园林里。
“不，也不单单是六七号区，我想要将整个清河古镇剩下的园林造景都交到您的手里。”路晓琪充分相信系统选出来的人材，更何况王维还拥有辋川别业这样辉煌的履历。
就是放到领英上都能被说一句牛逼。
“您完全可以把六七号区当成辋川来折腾。”
王维倒是有些懵，甚至难得有些手足无措：“路小友，这……园林式的高端度假式酒店，还有园林造景……维并不是很懂。”
这些都是专业术语。
路晓琪和一旁的李龟年对他解释了一通，王维才大概明白度假酒店的概念，大概就相当于以往贵人们在骊山的别庄，闲时去小住个几天，但酒店是针对所有平民的，具有客栈的性质。
看他还有些疑虑，路晓琪也明白初来乍到想要一下子就接受这些东西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她立刻说：“您不急着做决定，可以先在这儿或者是去市里面走一走看一看，熟悉一下这个时代。”
李龟年也点头：“此处好玩之物甚多，摩诘，我可以陪你。”
王维露出笑容：“那便依二位所言。”
路晓琪轻松下来，想起他们的天赋能力，便开口询问。结果这两人因为昨天蹦出系统通知的时候已经有了醉意，还没来得及查看。
王维的天赋能力是“心境共鸣”。
他重复了一下自己后台的描述：“获得此能力后，自然元素亲和力加百分之五十。游客进入其建造的园林内后，负面情绪降低百分之五十，与自然产生共鸣，获得心灵上的平静。”
王维失笑：“这倒是注定让我在此再建辋川了。”
说来竟然有那么一点点心酸，神仙召唤他来此处竟不是因为他的诗画，而是因为辋川。
果然，辋川才是他的心灵归宿，是他的救赎。
路晓琪听了这项能力的描述后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嘴巴张得圆圆的，惊喜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什么叫做BUG？这就是BUG！她都不敢想象酒店开业后能有多爆！
“我的能力是‘极乐之宴’。”李龟年不甘人后，立刻点开了自己的天赋能力查看，“该能力后需配合‘花萼相辉楼’使用，可重现盛唐宫宴……”
他抬起头，十分不满：“后面就没了。”
路晓琪表示系统有的时候就是这么坑爹，她现在已经很习惯了：“应该是需要花萼相辉楼建好后才会有具体的介绍。”
她早该想到的，其他人完成心愿后得到的都是各种碎片，但是李龟年却是一张完整的特殊建筑图纸，系统什么时候那么大方了？原来是要配套使用的。
这就可以理解了。
“花萼相辉楼！？”李龟年与王维已经将重点转移到了这个上，对望一眼，异口同声说。
路晓琪点头：“花萼相辉楼，你的心愿达成后，我便会获得这张特殊建筑的图纸。”
她原本以为这只是电影里的设定，没想到历史上是真的有那么一座楼，是李隆基专门建来举办各种宴会的。
这老家伙，倒是很会玩。
李龟年对这座楼最是熟悉，他面色激动：“好！我的《霓裳舞衣曲》就应该在花萼相辉楼里演！”
当年的花萼相辉楼，可以说是满座绣衣，佳肴名膳，歌舞百戏，竟相媲美。①
路晓琪指了指8号区的湖，湖中心有一个小岛。当然了，说小岛未免有点过，小到根本上不了人，只有一座仿建的古塔放在那儿，游船的时候可以看一看。
“我打算把花萼相辉楼建在这里。”她说，“想要进去的话需要乘船。”
李龟年笑起来：“有意思！”
还没开始建，他就已经开始期待了。
又和他们闲聊了几句，路晓琪这才告辞离开。她先去了观脉堂。
观脉堂现在每天的号都是满的，路晓琪好不容易才窥准一个间隙和张仲景聊了一会儿，然后才去到五号区。苏隽说今日他将黄道婆和珠翠安排到了五号区的纺织工坊内。
这几天天气比较寒冷，古镇里的游客比往常要少一些，但相较而言也就更清净。来往的游人脸上都没有焦躁的情绪，都在拍照、乘船，甚至还有人在岸边的座椅上发呆晒太阳，很是悠闲。
进入到五号区之后，就更清净了。
不过路晓琪并不担心。
五号区的整体运营是合格的，只是人流量分布有差别，周末的人流是工作日的两到三倍左右。工作日时，工匠们正好在自己的工坊里自己静静地干活。
他们做出来的东西除了有一些是古镇官方需要来定制的之外，还可以放到一旁的文创手信店里去售卖，卖得的钱和古镇七三分账。
路晓琪就看到做灯笼的黄奶奶正敞开着门，把桌椅都搬到了天井里，正在暖洋洋的太阳底下埋头做灯笼。
接下来很快就是元宵灯会，黄奶奶的任务很重。
“黄奶奶，您要觉得累就休息一会儿。”她拐了弯提脚迈进去。
黄奶奶抬起头，看到是她之后露出笑脸：“没事的，路小姐，我这还能一边听戏一边做呢，可比以前舒服太多了。”
路晓琪往旁边一看发现她正在用手机听戏。
“有的时候我还去听珠大家的戏，那唱得可真是……以前我们县上的老太君怕是都没听过这么好的戏。”黄奶奶叨叨着。
路晓琪抿嘴一笑：“行，那您继续做着，记得每个月的定期体检得去啊。”
黄奶奶：“知道了，知道了。”
从黄奶奶的工作室里出来，路晓琪忽然想起苏隽递交给自己的那一份建议书，若有所思：看来的确是要给五号区的这些工坊里招一些学徒了。
她走到纺织工坊里的时候就听得一阵欢声笑语。
韩尚宫姐妹以及织女绣娘们将黄道婆团团围住，正在听她说话呢。路晓琪暗中观察，看到她们对黄道婆的确是崇敬中带着亲热，看来黄道婆在纺织行业的确是有着无与伦比的地位。
看到她来了，大家连忙让座。
“路小姐，我们正在听黄婆婆讲她改良纺织机的过程。”韩云裳高兴地说。
她和姐姐本就是江南人，又从事的纺织行业，可谓从小听着黄道婆的故事长大的，逢年过节还要去黄道婆的神祠拜祭。从没想到有一天能亲眼见到黄婆婆的真人。
黄道婆呵呵笑：“都是一些老故事了，人年纪大了，就爱讲古。”
“讲古好啊，我们巴不得多听一会儿。”路晓琪笑起来。
她看到珠翠也坐在一旁。在一群女人里面，珠翠看上去没有昨晚那么局促。
珠翠见她看向自己，连忙起身：“路小姐，今日可有奴能干的活？”
她的想法也很朴素，既然神仙让她来这儿给路小姐帮忙，那自己就好好干活。可今天都过了小半日了，自己都没有分到什么活计，只是被人带着这儿转一下那儿看一下。虽然这些东西真的很新奇，让她大开眼界，但珠翠心里总是很忐忑甚至有一点点焦虑。
她这样的心情在场的人却都很理解，因为她们也是这样过来的。
丽娘笑道：“我们和她说过了让她不要着急，但估计只有路小姐您说，她才会放心。”
路晓琪温和看向珠翠：“现在最关键的事情是带你去医院看看脚。珠翠，你想要做手术吗？我查过资料，你这样的情况通过现代手术没办法完全恢复到正常状态，但是能够比你现在好上很多。”
珠翠倏地睁大眼。
她昨天以为路晓琪就是随口说一说安慰一下她而已，没想到对方是真的想要给她治脚，而且还已经去咨询过了。
她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路小姐……”她艰难开口，“奴真的可以去看大夫吗？会有大夫愿意看我这样的人，这样的病吗？”
旁边的绣娘笑道：“你别担心，现在的医院可与咱们那时不同，什么人都可以去求医。”
丽娘也点头：“再说了，你这样的病又怎么了？你也是受害者，别不好意思。”
珠翠和她们的视线相对，从她们的眼中并没有看到嫌弃和轻视，相反，都是鼓励。
黄道婆也说：“珠翠，你还年轻。贫道只想说，对咱们女人来说，除了钱之外，还有一项顶顶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健康的不给自己拖后腿的身体。”
这两个都能让人在关键时刻转危为安。
要是她身体不好的话，可没法在那样的世道里从北跑到南，又从南跑到北。
路晓琪默默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珠翠本来就是有大毅力之人，否则当年被扔到窝棚里等死的时候还能抓住那一缕生机愣是给自己多挣了十几年的命。此时听得大家都这么说，她想也不想地点头：
“我愿意的，路小姐！”
路晓琪很欣慰：“那明天我们就去医院，手术加上恢复，整个过程可能需要半年左右。”
她刚已经找过张仲景，动用了一下他的人情让他和县医院的院长联系一下。倒不是别的，主要是缠小脚这个事情放在现在还是太猎奇了，她想让医院对手术保密，最好是不要引来媒体。
珠翠瞪大眼睛，那么久吗？
韩玉裳见状，含笑开口：“半年倒是正好。等你可以干活的时候咱们的汉服馆正好也建好了，到时候你有这样的梳头手艺，肯定会很受欢迎。所以，只有先把身体养好了，才能应付到时候忙碌的工作。”
珠翠听她这么一说，才放松了一点。
路晓琪又在纺织工坊喝了下午茶，吃了两块二号区目前很红的一家糕点店出的小点心，板栗饼和烤年糕，这才离开。
“黄婆婆，这段时间您就自己安排吧，反正愿意来工坊看看您就多来看看，想去外面的话您找苏隽，让他找人带您去看看。”临走的时候她对黄道婆说。
她要好好想想怎么快速满足黄道婆的心愿，她的天赋能力是目前的纺织工坊最需要的。
……
“准备一份聘书吧。”苏隽一边用冲击钻将很小的一颗螺丝打入人偶的关节里，一边对路晓琪说，“邀请黄道长担任纺织工坊的顾问。”
路晓琪头上冒出三个问号：“这样就可以了？”
她从五号区顺便溜达到了七号区，想着要找苏隽来好好讨论一下。
苏隽检视了一下手里的人偶，满意放下来，这些可都是他们在春节时要为游客们献上的惊喜。
“不一定就能靠这个百分百完成任务。”他抬起头，脸上戴了大大的护目镜，更显得鼻梁高挺，“但可以先试试。按照你的说法，黄道长是因为前半生的颠沛流离和人生经历，所以在钱财上没有安全感。但是她能够无私的将改良纺织机公开给百姓，那说明她并不是贪婪之人，反而取之有道。”
路晓琪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思路去想，然后点点头：“的确是如此。”
黄道婆爱财，但是爱得很有原则，否则也不会被这么多人爱戴，为她建生祠。
她灵感乍现：“所以，最关键的是她的不安全感？”
“然也。”苏隽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所以，这份合同还得是终身制的。这样才能给予她最大的安全感。”
路晓琪喃喃道：“而且还得要有一套房子。”
她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这不就和现代人是一样的吗？要编制，要自己的房子最好还是没有房贷的，于是便可以安然地过完一生了。
“我知道了！”她欢喜地喊了起来，看向眼前的苏隽，“谢谢你提醒我。”
苏隽装作若无其事：“那你要怎么谢我？”
本来只是意思意思说一声的路晓琪：……这家伙怎么忽然这么不好糊弄？
她转了转眼珠，扬起眉：“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苏隽看她的表情，怎么不知道她其实是根本还没想好，心中觉得好笑，但也不去戳破她，只是低头弯腰看她：“行，那我记下来了。”
他靠过来，一张清俊到近乎漂亮的脸立刻放大，近得似乎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看到护目镜后他的睫毛。
路晓琪眨了眨眼，很不争气的想要往后退一步，但是又觉得这样显得自己太怂，愣是站住了没动。只听得他对自己低声说：
“你可别忘，到时候，我会提醒你的。”
低低的声音，好像羽毛在心上拂了拂，有些痒。
苏隽站直身子，露出淡淡的笑容，然后返回去继续做自己的人偶了，留下路晓琪站在原地。
她猛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嗯，有点烫，还有那么一点怅然若失。
太可怕了！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蛊了？
说好的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呢？
拍了拍胸口，路晓琪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到了脑后，噔噔噔跑了出去。她得要去找陈盈盈，让她出个终身制合同。
在经过一号区时，路晓琪和一个男人擦肩而过。
“怎么感觉有些眼熟……”她心中飘起一个念头。
……
林荣站在清河楼下，眯起眼看着这座伫立于湖边的建筑。
这绝对是一座漂亮的仿古楼阁，即便他在网上已经看过很多关于它的图片以及视频，也不得不承认，只有真正来到了实地，通过自己的肉眼去看它才能体会到那一份美。
精致的飞檐，压于其上的琉璃走兽或活泼或严肃，一个个生动可爱，给优雅的楼阁增添了一些别致的生气。繁复精美的斗拱自然不必说，谁来了都要将相机对准它们拍上几张。
但林荣的视线完全被清河楼的绿色琉璃瓦所吸引。
在冬日暖阳下，它们呈现出翡翠一般的色泽，而且是水头极好的翡翠，甚至是流淌的，当风掠过屋檐时，瓦垄间浮动的光影便活了起来。从浅到深，有种波光粼粼的感觉。
翡翠绿琉璃瓦配上乌木的梁柱与雕花窗棂，偶尔点缀一些杏子黄，既符合江南的清雅，又不失庄重活泼。也难怪网上的攻略都将登清河楼拍照打卡列入到了清河古镇的十大必做项目之一。就在此刻，也有不少身穿汉服衣裙，全身古代妆造的女生们正在拍照，引来不少游客回头，会心一笑。
林荣的眼神和手中望远镜却依然只停留在琉璃瓦上。
内行一看，便能知道这些瓦的品质。
他心里暗暗叫苦，眉头紧锁，表情和周围的游客们截然不同。
从清河楼下来后，他又去了其他地方匆匆游览了一会儿后便又出了古镇，对普通游客喜欢的东西似乎一点都不感兴趣。
回到车上后，他拨打了一个电话：
“山田先生……对，我今天到了清河古镇。”
山田的声音从话筒那边传来：“林君，你看到了他们用的瓦吗？实物的质感如何？”
林荣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实物比图片的质感还要更好，釉色纯正，翡翠透骨，仔细观察的话还能看到里面‘蜻蜓翅’结晶。和紫禁城的相比，或许只差一层蛤蜊光了。”
蛤蜊光是古陶瓷釉面因环境的长期影响而形成的一种彩色光晕，让釉面泛着虹霞一般的效果。想要让琉璃瓦出现蛤蜊光，最起码要百年以上。
这不是技术能够解决的，而需要靠时间。说明实际上清河古镇烧的琉璃瓦其实已经也达到了皇室的标准。
山田沉默了下来，林荣的这个评价已经是至高了。
林荣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他开口：“山田先生，那……接下来还需要我做什么？”
山田忽然问：“清河古镇烧瓦的瓦窑是不是就在附近，林君，你可否继续留在那儿几天，帮我打听一下他们的情况？”
他这话问得客气，但林荣又怎么能拒绝呢？
肚子里腹诽，林荣表面上还是恭恭敬敬答应了下来：“是，山田先生。”
挂掉电话，林荣长叹了口气。
他在想，山田这人还真是老奸巨猾，而且十分谨慎。
当时清河古镇还不过就是个没开业的景区，根本不值得注意。他不过是在电话提了一嘴说这边的工匠打算自己烧瓦，而且还说京冶出的孔雀蓝釉琉璃瓦并不正宗，平常人可能就一笑置之了，但山田竟然就记在了心里。
难怪他能坐上现在的这个位置。

第81章  难道真是来到了太平盛世……
山田其实一开始也没怎么将清河古镇放在眼里。
不过是一家平平无奇的破旧景区而已, 这个单没谈下来也就没谈下来吧。他对清河古镇印象深刻，纯粹是因为当时那边的工匠坚持说京冶的孔雀蓝釉琉璃瓦不是孔雀蓝，而是孔雀绿。
甚至还放出狂言说自己会复原出真正的孔雀蓝。
如果没这个插曲, 山田早就把清河古镇忘记了。
在清河古镇受挫后, 京冶很快就拿下了邻省的一个景区大单, 基本上今年一年的营业额就达标了。但山田是有野心的人，借着这个景区大单, 他开始在江南地区的民建房市场推广京冶的其他普通款琉璃瓦以及平瓦。
这也是当时京冶定下来的策略, 用孔雀蓝釉琉璃瓦推高端市场, 打响名气, 再借势去卖其他利润更高的大众化产品。
毕竟, 任谁听到说, 这家公司居然复原了失传百年的皇家琉璃瓦，而且还和XXX这么有名的景区合作，那都会高看它们一眼。
借着这个策略, 京冶下半年的业绩做得很不错，直到清河古镇逐渐闯出了自己的名声。
因为那次榫卯之王的直播，清河古镇被国家电视台报道，还火去了外网, 一下子就出圈了。很多景区以及古建项目也因此关注了它，自然而然也就注意到了它所用的琉璃瓦。
东西好不好，如林荣这样的内行人一看就知道。
于是，接下来京冶在谈客户的时候就经常遇到这样的质疑：
“你们的琉璃瓦好还是清河古镇的琉璃瓦好？”
“釉色能做到他们这个样子吗？”
甚至，还有客户会直接提出疑问：“你说你们的这个是孔雀蓝釉琉璃瓦，但清河古镇说你们的颜色不对，那到底是不是？”
山田这才知道之前的那个小插曲俨然已经成为了京冶进军华夏琉璃瓦市场的一大障碍。
在北方，京冶需要应付介休的一众琉璃厂商家, 而在南方，又冒出了清河古镇。
山田挂了电话，眯起眼来敲了敲桌子，心里将对清河古镇的重视又往上调了一级。
不行，他觉得自己需要亲自去一趟。
留在清河市的林荣看到山田亲自过来，赶紧去迎接，然后陪着山田在清河古镇走了一遭，将各处用了琉璃瓦的建筑细细看了看。
山田在清河楼和幻音阁的下方待了很久。
清河楼的琉璃走兽、翡翠绿琉璃瓦、还有幻音阁将琉璃与琉璃瓦结合的凤凰鸱吻……
看完后，山田感叹了一声：“华夏文化果然源远流长，不得不佩服。即便是我们京冶，其实也是从华夏传统文化里汲取养分。”
林荣听了后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心里吐槽不断。
山田在湖边的座椅上坐下来，双手撑着手杖，环视了一下四周：“这镇子倒是建得很不错，可惜就是缺少了一些时间的磨砺，还是新了点儿。几百年后如果它还存在的话，或许也会成为一处古典优雅所在。”
就好像日本的京都，他最喜欢的一座城市。
京冶也是从京都开始发家的。
“不过，”山田轻嗤了一声，“华夏的景区管理者大多急功近利……”
别说几百年了，可能几十年的时间都撑不下去。
多少旧时的地方被毁然后成为工厂和密密麻麻的现代住宅？
不是每个地方都能成为京都。
“好了，不说这些，”他转向林荣，转用日语，“林君，让你调查的事情调查得如何了？”
如果说他对清河古镇原本只是有一些些警惕，那么自己亲自来了之后，警惕心却一下子拉满了。这个地方的确是不容小觑。
而且他有一种直觉，如果他放任这儿不管的话，那接下来他一定会后悔。这样的直觉曾经在他为自己的前程拼命往上爬的时候起过重大的作用。
山田这一次同样选择相信它。
林荣恭谨道：“山田先生，我已经打听到了，他们的确是自己烧的窑，位置就是离这儿十几公里的一个村子里。担任烧窑师傅的就是之前曾经和我打过照面的两位。”
他顿了顿：“不过，山田先生请放心。他们号称要烧出真正的孔雀蓝釉琉璃瓦，但到现在都还没成功。依我之见，他们也根本没这个实力做到这件事情。”
林荣是知道的，当时京冶为了烧出这个色，特意去大学里请了好几位化学教授以及专门研究烧陶的老师来进行技术攻坚，历经了好几年投入了大量资金才最终成功。
他专程去过清河古镇的窑厂，虽然不能进去，但是一看就是那种很落后的小作坊，而且人员也不多。就是两个老师傅加一些从外面和村里面招来的工人。
就这样的规模想和京冶来竞争？
山田的脸却一下子沉了下来：“林君，你真是糊涂，这样的条件他们都能烧出这么高品质的翡翠绿，那说明他们里面必然有能人。”
林荣语塞，这么说也对。
“但孔雀蓝他们的确没烧出来……”他讷讷地说，看到山田的表情后立刻闭上了嘴，“那山田先生，您说，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山田摩挲着手杖头，沉吟片刻：“先密切观察吧，我要最新的消息，不是市面上那些大家都知道的大路货。林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荣猛点头：“我明白的，山田先生！”
接下来的两天，山田待在安平县，和林荣去了一趟梅山村的瓦窑，但是瓦窑虽小也不是外人可以随便进的。看到这样的结果，两人也只能选择离去。
山田很快就回了沪城，那是京冶驻华公司所在地，而林荣又在安平县待了一个礼拜，见了一些人之后才走。
在他们走了之后，清河市迎来了今年最大的一场寒潮。
“受强冷空气持续影响，我省东部地区即将迎来一次明显降雪和寒潮天气过程……”
朱聪本来躺在床上玩手机，一听到这个天气预报反应了半分钟，然后迅速从沙发上翻了起来。
要下雪啊！
他想也不想地点开“清河古镇”的小程序，买了两日门票，然后又定了从自己的城市去清河市的高铁票，定了安平县上的宾馆。一气呵成，也就花了二十分钟。
“爸，妈，我明天要去清河市！”
厨房里传出了两老的声音：“这么冷你还往外跑？”
朱聪嘿嘿一笑：“要是不冷的话我反倒在家待着了。天气预报说要下雪，我去一趟清河古镇，看看能不能拍到雪景。”
他是玩摄影的。
本来想要过年的时候再去，但是要下雪，那就肯定得跑一趟了。
朱父大声问：“是那个有凤凰在天上飞的古镇吗？”
朱聪：“……对！”
他爸自从前些时候刷到了清河古镇放烟花和飞天的各种视频后，就记得清河古镇的特征是“有人和凤凰在天上飞”。
他怀疑他爸也想去，因此主动问了一句：“要不要帮你们也买张票？咱们一家去呗，也好几年没看过雪了。不过，我们得要约法三章，就是会有点冷，到时候你们不准抱怨。”
朱聪属于那种还挺愿意带着爸爸妈妈出去玩的年轻人。但是他爸有点爱抱怨爱挑毛病，虽然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有的时候真的会很烦，在外面爷俩也会常常互怼。
朱爸爸的大嗓门又传了出来：“有啥好抱怨的？这要不冷的话还下啥雪啊，说起来咱们这一片的确是好多年没怎么下过雪了……”
朱聪：“还有不准挑剔别的有的没的。”
朱爸爸刚有点不高兴，想要提高嗓门，被身边的老婆打了一下，顿时气焰全无，憋屈说：“行，我不挑剔。”
听到他们这样说，朱聪决定给他爸最后一次机会。
要是他再叽歪，那以后他就再也不带他出去玩了，就带上妈妈一个人。
一家三口第二天早早就起床，搭乘一个半小时的高铁到了清河市。一出高铁站，对面就是去安平县的旅游巴士，只需要再坐四十多分钟就可以到清河古镇。
朱爸爸习惯性的说：“怎么这么麻烦……”
一出口，心里咯噔一声，赶紧硬生生圆了过来：“不过也还好，就四十多分钟，可以接受。”
朱妈妈噗嗤一声，朱聪也扯了扯嘴角。
不过，他发现接下来的一天时间里，他爸是真的将自己的话记在了心里，真的没有再怎么抱怨。当然了，也可能是因为清河古镇真的很美也很好玩，并且各项设置都很合理，让他爸没有找到可抱怨的点。
比如，老人家都不想要在景区里吃东西，觉得贵。
他觉得他爸的抱怨马上就要冲出喉咙了，结果一看，一份牛肉粉十八块，一盒板栗饼二十块，比他们市中心商圈的物价甚至还要更友好一点。
于是，立刻不说话了。
比如，他爸最讨厌吃饭排队等位，用他的话说就是“这世界上没别的吃的了是吧？吃其他的吃了会死啊，只能来排这家？”
但是！他在吃了宋嫂鱼馆之后，沉默了一瞬，嘟哝了一句：“难怪要排队，的确是更好吃一点。”
然后还问朱聪第二天还能不能再来吃？
总之，朱家人这一天在清河古镇玩得很开心，但朱聪还是有些遗憾，因为没有下雪。直到第二天他清晨蒙蒙亮被宾馆房间的暖气热到有点干燥醒过来，无意间往窗户外一看。
瞬间从床上弹了起来。
下雪了！
“下雪了哎……”路晓琪推开窗户，呼出一口白汽，手指被冻得有些瑟缩，但脸上却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她都可以想象雪后的清河古镇会有多美了。
手机的屏幕时不时就亮起，一条条微信刷了出来，同事们正在微信里讨论各项针对雪天的措施。自从天气预报说会下雪之后，清河古镇的预约不降反升，应该是有大波游客想要来看雪。负责前线工作的几个部门也严阵以待。
路晓琪关上窗，换上羽绒服，帽子和手套，全副武装出门了。
正好遇到肖美云与路学军也要出去。
“你们今天去干什么？”她笑意盈盈问父母。
自打决定要买那块地建小区了，他们就没再出去看房子和商铺了，每天就在古镇里待着。吃饭有食堂和鱼馆，还可以看看戏，做做手工，散散步，日子倒也过得悠闲。
“今天去幻音阁，珠大家又出新戏了。”肖美云也爱上了听戏，尤其迷恋上了打赏的乐趣，“下午再去五号区学刺绣，上次那个还没绣完呢。”
路学军：“你妈这是重新找到了当年绣十字绣的乐趣。”
肖美云曾经沉迷过一段时间十字绣，那会儿家里墙上挂着的都是她的作品，经典的“家和万事兴”她们家有好几个版本。
路晓琪：“……挺好，比打麻将好。不过肖女士您悠着点，别把眼睛给绣近视了。”
感觉她得要拓展一点能让人动起来的项目。
告别父母，路晓琪出门之后遇到也是全副武装的张瑛以及向三娘。
向三娘今天去学木工但不需要面对游客，所以穿的是普通的羽绒服，完完全全和现在街道上走着的年轻姑娘没什么两样。反倒是张瑛，因为要去观脉堂上班，所以穿的是冬季款的制服，同样的配色和款式，但是质地更厚实，还加了一个小夹袄，而且领口袖口加了毛茸茸一圈的兔毛，很是可爱。
张瑛在里面穿了贴身的秋衣秋裤和羊毛衫，一点都不觉得冷。她刚才还和向三娘感叹，这大概是她出生之后有史以来过得最暖和也最舒适的一个冬天了。
不仅衣服保暖，而且还有各种便利的取暖设备，室内还都有暖气。
路晓琪对她们说北方的暖气才叫暖气，进到屋子里都只用穿一件T恤就够，两个小姑娘都瞪着圆圆的眼睛，实在是想象不出那样的场面。
三个人都要去食堂吃早餐，而且都不想坐船，想要在古镇走一走看看雪景。
这场雪大概是昨天半夜就下了，屋顶上和路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已经有很多保洁以及工作人员在铲路面的雪，为九点的开门营业做准备。
此刻的水乡古镇，已被这突如其来的馈赠彻底换了容颜。
银装素裹，静美异常。
河道水面上漂浮着零星的薄冰，像散落的碎玉，更显得水的颜色碧蓝清澈。
一座座拱桥横跨河道，石阶被雪覆盖，像铺上了厚厚的白色绒毯。桥顶的雪最是平整无暇，只有桥栏的石狮子头上顶着滑稽的“白帽子”，憨态可掬。
路晓琪听到有管理人员拿着喇叭喊：“大家扫路面上的雪就好了，栏杆上的雪不要去碰，给游客制造一点惊喜。”
她扑哧一笑，心里默默给保洁部门加了一分。
细节做得还是很到位的嘛。值得夸奖！
走到二号区的时候，有一家做包点生意的铺子已经开了门，卸下了半扇门板，暖黄的灯光和蒸腾的热气迫不及待地涌了出来，带着豆浆和包子、糯米糕的甜香，在清冽的空气中氤氲开一小片温暖的雾气。裹得严严实实的店主探出头，看看天色，又看看路上忙碌铲雪的人，呵着手，开始往门外搬动热气腾腾的蒸笼和炉子。
“郑老板，早上好啊。”路晓琪乐呵呵和他打招呼。
这位郑老板，做的手工包子真是一绝，尤其是三丁包甚得她心，有的时候她都会让人来买几个然后配豆浆吃——为什么不自己来？因为郑老板看到是她之后就死活不收钱了。
这不，郑老板看到是她之后，死活要往她手里塞两个三丁包：“几个包子值什么钱？路小姐要是给钱，这清河古镇我可就不敢待下去了。”
他原本是在苏省那边的一个小城市里开早餐店，手艺好生意不会差，但惹上了地头蛇愣是搞得他的店不敢开门。这时候清河古镇招商部的人找了上来，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郑老板本来只是想要来这儿躲一年再回去的，但现在已经打消这个念头了。这儿多好啊！游客多，每天生意都很好，而且因为古镇九点才开门，他不用两三点就爬起来做包子，一天都能卖，再加上古镇运营方很周到很友善。
他已经打算赖在这儿不走了！
路晓琪却不过他的盛情，索性打算停在他店里吃个早餐就不去食堂了，正好也可以和郑老板他们聊聊天，了解一下一线最真实的想法。
向三娘和张瑛和她道别。
分开的时候，路晓琪想起一件事，问张瑛：“你爸爸和你叔叔怎么样了？瓦窑应该也快要放假了吧，都快过年了。”
张瑛叹了口气：“我爹说还要再过两天，等这一炉开窑。”
路晓琪点点头：“和他说一声，也不需要太大压力，多试几次，慢慢来嘛。”
之前张大郎和张二郎都很有信心说可以烧出失传的孔雀蓝釉琉璃瓦，但如今半年过去却依然没有什么太大的进展。网上的言论也都有很多，即便是现在清河古镇开业了，建筑效果超出了大家的预期，也时不时有人拿这个来说事。
据说张家俩兄弟愁得都已经一个月待在瓦窑那边没回家了。
路晓琪担心他们有很重的心理负担，但也无能为力。这已经不是她说即便烧不出来也没关系就能有用的了，俨然已经成为了俩兄弟的执念和心结。
不烧出来，两人是不会放弃的。
她慢条斯理吃完早餐，一边吃一边和郑老板聊天，等到吃完出门的时候，刚进古镇的朱爸爸朱妈妈正好从门外进来。
朱爸爸：“就是这家，昨天我闻着味儿就想吃了。”
但因为吃过早饭所以没点，今天他可是特地没吃宾馆准备的早餐就为了这个包子香味儿。
“要一笼小笼包，两个三丁包，再来两个桂花糕两杯豆浆。”朱爸爸转过头问老婆，“要不要把儿子的也给点了？”
朱妈妈摇摇头：“不用，他正忙着在拍照呢，一时半会儿也过不来，到时候别冷了。咱们慢慢吃等他就行了。”
朱爸爸：“也行。”
路晓琪听了后莞尔一笑。
她慢慢溜达到外头。一号区和二号区连着的地方，一条河道上有三座桥，景致十分好。果然看到在最佳机位上已经挤满了人。老法师们不顾寒冷，嫌弃手套操作不方便还把它脱了，手冻得发红都不愿意放下自己的长枪短炮。
毕竟，雪后的清河古镇，如琼台仙境。
路晓琪从他们身后路过，随便瞥了几眼相机里的取景框，满意的离开了。
看来接下来几天，清河古镇在网上又会出现一波神图了。
春节前的这个时段，不管是网上还是现实都很安静，没什么热点，这场雪真是来得太及时了。
……
“怎么样？冷不冷？”
“其实还好，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冷。”古镇正门的城楼上，扮演飞天的舞姬从威亚上下来，露出笑容。立刻有旁人将羽绒服给她套上了，又塞给她一个热水袋。
那舞姬也只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抱着暖水袋，叽叽喳喳：“暖宝宝贴在身上可暖和了，而且我里面还穿了贴身的肉色保暖衣，就只有胳膊冷一点。”
李龟年横她一眼：“行了行了，脸都要冻白了，自己的身体自己没点数？赶紧喝口热水，暖和暖和。”
舞姬嘿嘿一笑，乖乖听从他的拧开自己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然后说：“李供奉，别凶我啦。咱们以前可没有暖宝宝和保暖内衣这些东西，还不是照样要穿着纱衣在大殿外跳。”
现在可真是好多了。
李龟年收拾起自己的琴，颔首：“比起来，自然是这边更好。”
开门仪式其实用不着他亲自来的，但他就挺喜欢出现在这里。他喜欢近距离看到这些游客激动兴奋的表情，更喜欢看到他们脸上的期待和喜悦，就好像新的美好的一天即将开始。
从城楼下去后他连妆造都没换，就这样抱着琴施施然走在了古镇里，看上去十分的风流倜傥，惹得不少人拿出相机来拍照，还有小姑娘来求合影。
李龟年从不拒绝。
他现在在网上也是颇有人气的，甚至有不少女孩子是专门为了偶遇他而来。
当然了，他也很有原则，除了拍照之外，其他如加微信什么的从不答应。
来到二号区的茶楼，进入到二楼的雅室，王维已经在这里等他了。雅室里暖意融融，王维斜靠在放了抱枕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桌子上放置着热茶和几样早茶糕点。
他这几日都在这里看书，历史书。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看得太过投入的时候可以抬头透过玻璃窗户看看外面街道上来往的游人，热闹熙攘，便觉得又在人间。
放下书，一边吃着早茶一边看着下面的游人。那些裹着厚厚羽绒服、戴着毛线帽和围巾，正兴致勃勃举着手机拍照，或是捧着一杯热腾腾奶茶说笑的年轻男女，或者小心牵着孩子手的父母以及老人。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王维忽然对李龟年说。
李龟年还在吃定胜糕，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王维一笑，声音很平静，像是一位观察者：“听闻这些游人都是此间最普通的百姓。但看他们，衣着如此厚实光鲜，面庞红润，无忧无虑。”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白瓷茶杯，啜了一口清茶，和李龟年不同的是，王维喝了一次这种清茶就爱上了。
“想起我们那时，即便是开元天宝号称盛世，寒冬腊月里，长安东西市上的寻常百姓，可有几人能穿得起这般厚实的棉衣？冻得青紫的手脚，为几文钱奔波的身影，才是寻常。一场大雪过后，冻毙于路边的贫者，亦非罕见。”
雅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隐传来的、被积雪过滤过的游人笑语。
李龟年脸上的风流笑意淡去了些：“我在这儿听了咱们那时一位诗人，比你我都要更晚，叫白居易所作的诗。”
他随手抚了琴，便能编曲吟唱出声：“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
楼下游人听到琴音，纷纷好奇抬起了头。
王维听完他的吟唱，感慨：“这位白居易确是诗才。”
李龟年颔首：“此人写的《长恨歌》更是一绝，只恨未曾相逢于同一时代。暂且不提这个，咱们那时其实也曾见过如卖炭翁中的场面，只是并未放在心上而已。”
那时在宫中，暖阁香炭，丝竹不断，歌舞升平，他们何曾将视线投向过重重宫墙外的另一个世界？
李龟年被安史之乱的大棒打醒，又来到了这里度过了几个月的时光，见过了不同的社会运作模式，这才隐隐悟到了很多东西。
王维听了他的话之后笑了笑，带着点自嘲：“所以，我能明白你为什么喜欢这儿了。”
原来，世界还可以是这样的！
简直有点像是陶翁笔下的桃花源了。
同一时间，黄道婆也在清河古镇里溜达，她早早就脱下了自己的道士服，换上了羽绒服，只觉得暖意从身体里生出来，前所未有的温暖。
她与王维虽然并未攀谈，但这几日其实也是在做同样的事情，那就是观察古镇上的这些游人。只不过，她本就是织造的行家，一双眼睛比寻常人毒得多，不由自主就被这些游人身上的衣服吸引住了。
厚而暖的羽绒、泛着金属光泽的面料、织造紧密但是又轻暖的羊绒呢料、甚至是保洁员特殊的防水工装……这里，最普通的百姓所穿的衣服，其用料之足、做工之扎实，也远超她那时许多中等人家所穿了。
她走过那么过地方，唯有这里超出了她的意料之外。
“难道真是来到了太平盛世？桃花源？”黄道婆嘀咕道。
……
今天一天观脉堂都很忙，除了事先有预约的病人之外，还有好几个因为地面湿滑不小心摔跤的游客被送了过来。
在协助医师们处理完了之后，张瑛有些不好意思：“那我先走了？”
她今天早上一过来就请了半天假，因为下大雪，她娘和她都有点担心在梅山村的父亲和叔叔，就想要早点下班去看一看。
“去吧去吧，没事。”几个实习医生挥挥手。
小姑娘平时工作很努力，即便是要请假休息也是正常的。
从观脉堂出来，张瑛在二号区的糕点铺里买了两斤板栗饼和两斤米糕，往梅山村去了。

第82章  当老板嘛，不能太资本家……
梅山村。
和县城翻天覆地的变化比起来, 梅山村看上去似乎还是之前那个样子。但是只有常居住在这儿的人才知道，它其实也变了很多。
村里更热闹了——前两个月窑厂又扩充人手，村里有不少的人都从外面回来了。有的被录进去做了工人, 还有的不愿意烧窑做砖, 便去了清河古镇那边讨生活, 那边有不少新开的工地。
为了方便从外面运土运料进来，村里的路也修了一下。虽然不是县里的那种修法, 只是修了一小段将路面拓宽, 连水泥都来不及铺, 但是村民们已经很满意了。以前的路都没法会车。
也因此, 张大郎和张二郎两位开窑的大师傅在梅山村已经建立起了不小的威望。
张瑛过来的时候就遇到有认识她的村民们热情地和她打招呼：“哟, 是张大师傅的女儿吧？来看你爸爸了？”
“是小瑛吧？常听张大师傅提起你呢。”
张瑛微微顿了一下, 好奇问：“我爹，我爸怎么说我的呀？”
那大伯笑着说：“说你现在在观脉堂跟着张大夫，可厉害了。你是没看到他这个得意劲儿, 哎，要是我家的也是女孩子就好了，贴心懂事还能干……”
张瑛以前也听过类似这样的客套话，但基本都是客气客气, 但她到了这边之后，发现这些客套话有一半可能是真的。真的有很多人觉得，要是个女儿就好了，语气颇有那么一点点羡慕。
而且她从来没听过她爹开口夸过她……
乍一听，张瑛只觉得自己请假跑十几公里的疲劳都烟消云散了，嘴角也忍不住挂起了笑意。弯起的嘴角一直到看到了自家爹爹和叔叔都没有压下去。
过来的时候他们和几个工人正聚在一起说话，还有刘蝉也在，气氛似乎有点凝重。看到她过来, 大家这才各自散开。
张大郎奇怪睨她一眼：“傻女娃子，怎么自己乐成这样？”
“没什么，”张瑛摇摇头，将自己带的糕点递给他，好奇问，“爹，你们啥时候能好啊？娘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回家，都快要过年了。”
张大郎和张二郎基本上半个月甚至一个月才回一次家。
他们召唤在场的工人们过来一人拿了点糕点吃吃，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
“就快了，你也是赶巧，正好遇到我们下午开窑。”张二郎咬了一口糯米糕，他就爱吃南方的这种糯叽叽的糕点，“等开完窑，明天再收拾一下我和你爹就回去。”
张瑛试探问：“那你们刚才是在讨论开窑的事情吗？”
张大郎和张二郎重重叹了口气，都没有回答她的话，脸色也不是很好看。反倒是刘蝉，嘴巴里含着一块板栗饼，偷偷挪了过来，扯了扯她的袖子。
张瑛秒懂，也有些失望，小声问他：“又失败了？”
她也想要叹气了。
刘蝉轻咳了一声，直接双手背在身后走了出去。
张瑛看了一眼场内，爹爹和叔叔又和几个工人伯伯聊上来了，她也赶紧溜了出来。
“不是还没开吗？”她问。
刘蝉：“是还没开，但是前几天烧到一半的时候，张师傅说他的感觉不是很好，总是忽略了什么东西，或者是之前有什么东西没做对……”
张瑛拧起眉头：“那估计就是要失败了。”
以前她爹好像也有过类似的经历，这种经验丰富的大师傅在烧的时候往往有种直觉，而且这份直觉往往还挺灵验。
刘蝉摊手：“所以说咯。现在就等开窑后看看情况，然后再找出问题来。”
他这段时间三不五时就往瓦窑这边跑。
其实现在清河古镇的MCN机构事务很繁忙，他们主要就是以非遗和手工艺为主，签约的古镇NPC都已经有四十多位了，每一个都有着自己的一番绝技，因此在视频平台上完全是一股新兴势力，而且势头极猛。可以说，如果他们愿意走直播带货、歌舞团播路线的话，这个矩阵已经足够赚得盆满钵满了。
当然，路晓琪看不上这些，只是做了橱窗带货以及视频的品牌广告推广。如此以来，品牌方觉得他们珍惜羽毛，也都很愿意合作。
最大的号当然还是赵飞燕，妥妥的一姐。
但是像李龟年等后来的乐师舞姬也都不弱，俨然是后起之秀。
至于向家村人以及其余的手工艺人，虽然不靠颜值出圈，而且也不走搞笑视频路线，但是每隔一段时间更新一个高质量的手工视频，人气也都在平稳向上升。
但是，这么多号里面，刘蝉最惦记的反倒是张大郎和张二郎的烧窑。
最开始的时候，两位师傅在直播的时候放下豪言，说一定会复原出失传的孔雀蓝釉琉璃瓦。刘蝉当时不知道这里面的含金量，也没有阻止，反倒扇了扇火。
在第一次做孔雀蓝的开窑时，刘蝉心想着这肯定要直播一下，会是个很好的话题，结果，现场翻车了。
那个颜色灰蒙蒙的，肉眼看着就很脏，没有一点光彩。
张大郎和张二郎俩兄弟的脸色当时就很不好看。
而这一切，都被镜头毫无保留地记录了下来，传递到了直播间每一个观众的眼里。
顿时，就有许多冷嘲热讽的评论冒了出来：
【所以说人要谦虚一点，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看，现在被打脸了吧？】
【不吹会死啊你们？】
【艹，亏我之前还对你们信心满满，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就这水平，之前还嘲笑别人的颜色不纯正呢，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的啊。】
一些本来就带着恶意的评论其实还好，但那些原本是支持他们却因此而失望的人的评论是真真让人产生了极大的压力。
【有些失望。本来以为在这个浮躁的时代里你们是难得的能够沉下心来做事的团队，结果却证明我看走了眼。先DISS别人不说，还带爱国的节奏，然后自己眼高手低，吹一百分结果只做出了值五十分的东西，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取关了。】
虽然也有很多人觉得不过只是一次失败大家没必要上纲上线到这个程度，但那段时间的舆论的确是很不友好。刘蝉直接把张大郎和张二郎的视频app给卸载了，就怕他们心理素质不好，压力更大。
他自己也很后悔，当时就应该把话圆一圆，别说那么满，搞到现在有点下不来台。
后来，是张大郎和张二郎烧出了很漂亮的其他颜色的琉璃瓦，再加上网友们的情绪过了，这些言论才慢慢消了下来。理智归位后，大家也都认为，既然是百年失传的东西那肯定要复原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一次烧不出来也正常，接下来再看呗。
可刘蝉已经不敢贸然再开直播了。
他改变主意打算跟拍一些素材，索性玩个大的，到时候等孔雀蓝烧出来后，就剪成一个纪录片式的长视频。
不是玩工匠精神吗？
华夏难道没工匠，没匠心？
可惜的是，后来张家兄弟又烧了几次孔雀蓝，但都没烧成功。
刘蝉也长长吁了一口气，提振了一下心情，对张瑛说：“不过，今天开两个窑，另外一个窑可能有点好东西能让你看看。”
到了开窑的时候，张瑛简直比自家爹和叔叔都还要紧张。
“这个窑应该没什么问题。”张大郎见女儿紧张的样子，笑了一声，“之前也烧过两次了，这次调整了一下颜料比例，应该就差不多了。”
张瑛点点头：“爹，这个窑烧的什么瓦？”
张大郎还卖关子：“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温度降下来了，可以开了。”有监测温度的师傅喊了一句。
瓦窑并不是烧完就可以开的，还需要自然冷却三到七天左右，温度降到八十度以下才能开窑门。张大郎走上前摸了一下窑壁。虽然现在有温度计，他还是习惯用自己的手去感受。
亲手抽掉第一块窑砖，看了看烟气，确认无误后他这才示意在一旁早就拿着长柄铁钩的张二郎和其他工人将剩余的窑门砖给扒掉。
窑门开启瞬间，蓄积的热气裹挟窑土气息蒸腾而出，守候在门口的张瑛也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待到热气散尽，光线照射进去，窑内瓦件渐露真容，釉色在昏暗窑室中隐现流光。
“这是？”她瞪大眼睛。
张大郎呵呵一笑，指挥着工人们将烧好的琉璃瓦依次搬出来。
在外面更为强烈的阳光下，这些砖的釉色更显得流光溢彩，简直像是春日里开至极盛的一树夭夭桃花，釉色柔和得近乎透明，泛着珍珠母贝般细腻的银粉色光晕。
刘蝉一拍大腿：“就是这个颜色。”
之前几次烧出来的粉琉璃瓦或是太艳或是一味的娇嫩，都很俗气，现在这个稍微带一点灰，反倒刚刚好，很显高级，应该是现在女孩子们会喜欢的粉。
张瑛很惊喜：“……您还真把路小姐想要的粉色琉璃瓦给烧出来了？”
张大郎和张二郎蹲下来查看这些瓦片，显然也很是满意。
张二郎：“路小姐想要的，那当然得帮她烧出来。”
张大郎：“其实以往也能烧，不过天家所用的颜色都是有规制的，在贵人们看来，粉色轻浮，当不得大雅之堂。”
那时候哪一个级别能用哪个颜色都是规定得死死的，如果违规使用那就是僭越，是要定罪的。
旁边的一个年轻工人笑呵呵：“那是以前了，现在的女孩子可喜欢粉，各种粉。要是真有个建筑用这个粉瓦，那估计又会成为她们的打卡点。”
张瑛激动的点头：“那肯定的。”
拜游客们所赐，她现在对古镇的各种打卡点已经了如指掌了，人多扎堆的地方一准是适合拍照的。
刘蝉：“古人的确是有审美的，这个颜色虽然好看，但大面积用感觉就俗气了，很容易看腻，小面积点缀还是蛮好的。”
张大郎颔首：“做个小亭子或者是建个小琉璃塔都成。”
不过这些事情自然有宇文先生来操心，他们只管烧窑就行。
刘蝉有些可惜：“开这个窑的时候应该记录一下的。”
给网友们也看看，别执着于什么孔雀蓝釉琉璃瓦了，这个粉瓦不也挺好看的？他们能烧出这样独特的瓦来，自然是有实力在的，别成天只惦记着孔雀蓝，冷嘲热讽的。
张大郎知道他是想用这些记录去洗刷孔雀蓝没烧成功的耻辱，摇了摇头：
“不必如此，虽然现在遇到了一些困难，但我与二郎必能烧出孔雀蓝釉琉璃瓦。从哪儿跌倒的就再从哪儿爬起来。”
他们有强大的信心是因为他们烧出来过，现在烧不出必然是有某个环节出了问题，只需要一一排查就行了。他就不信在这个时代会烧不出来！
刘蝉嗯嗯的点头，但心里却叹了口气。
这两位张师傅，也真是执着。
果然，在第二个窑的瓦片拿出来之后，印证了张大郎的不祥预感，的确是又失败了。
蓝色的确是蓝色，也有点像是孔雀蓝的样子，但是颜色沉闷，釉面也晦涩，整体看上去却很呆，尤其是和烧成功的粉色琉璃瓦相比，完全没有那种窑变后的流光溢彩的感觉，更别提那种晶莹剔透的质感了。
窑场的气氛瞬间从粉釉成功的欣喜跌入了冰点。
张大郎拧紧了眉，喃喃道：“这次的炉温是对的，土也换过了，那到底是哪里的问题？”
他蹲在失败的瓦片堆旁，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抚摸着瓦片表面。张二郎也沉默地蹲在一旁，脸色凝重。
这已经是他们的第五次失败了。
“温度……炉温我反复确认过，参照了以往的经验，绝对不会有错。”张大郎的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不解，“土坯……我们这次特意选了含铁量更低、更细腻的白土，就怕杂质影响发色和透度。釉料……配方也是反复核对的，和以往的那批，几乎分毫不差！”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张二郎：“二郎，你亲自调的釉，你想想，真的一点没差？”
研磨的细度，搅拌的均匀程度，上釉的手法厚薄，都会影响最后的结果。
张二郎用力点头，语气肯定：“大哥，我敢拿脑袋担保！釉料是我盯着配的，每一道工序我都亲自过手了。”
“那问题出在哪儿？！”张大郎抓了抓头发，心里飘过一个个念头，“难不成是窑神不保佑了？还是这新窑的风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就摇了摇头。
诚然他们有着各种各样的敬畏，但是按照他老窑工的经验，烧窑烧不好，必然还是哪儿出了问题。
“最起码可以排除这次的配方了，”他对张二郎说，“一点一点试呗。”
张二郎重重点头，带着几分凶狠：“行啊，试！老子就不信烧不出来！”
以前给皇宫烧窑的时候，遇到这样的事情还要时刻担心会被上司责罚，稍有不慎就挨杖子，现在的情况可好多了！
梅山村的瓦窑烧出了粉色瓦的消息很快就通过隐秘的途径传到了山田的耳朵里。
“粉色？”山田愕然说，“不是孔雀蓝釉？”
林荣笑起来：“的确是粉色，不是孔雀蓝釉。他们的孔雀蓝釉又一次的失败了，看来的确是没有解决技术上的问题。”
山田很快琢磨出其中的关窍：“粉色这种特殊的颜色应该是定制，估计是清河古镇有这个需求。”
至于孔雀蓝釉，的确不是那么好烧的。
“那你继续盯着，有什么动向一定要及时向我汇报。”山田说。
林荣大声应下：“是，山田先生！”
山田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原处沉吟了许久，然后才勾起了一道笑容，轻轻自言自语：“既然如此，我就让你们再过一个安心的好年吧……”
他实在是个很容易心软的人呢。
……
“这要是在老家，现在应该就是在置办年货和打扫卫生了。”肖美云在小院子里的摇椅上坐着，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用棒针织着毛衣。
自从那场大雪之后，清河市的天气就一直都很好，每天大太阳，正适合大家洗晒被子然后大扫除来迎接春节。
明天就是除夕夜了。
为了让员工们可以早点回去团年，路晓琪索性决定让清河古镇闭园一天，早早就关闭了预约通道——
景区的员工是没有春节假期的，从初一到元宵这半个月会是他们全年最忙碌的一个时间段。要休假也只能等元宵后分批来休。而且，除夕当天其实游客并不会很多，大部分人都选择在家陪家人，所以还不如让员工们也都休息一天。
在宣布这个消息后，员工们都高兴惨了。
本来做这一行的已经做好了春节只能匆匆赶回去吃个饭甚至除夕夜还要在景区里上班到十点多的准备，没想到迎来了一个大惊喜。
肖美云和路学军都觉得自家女儿的这个决定做得很对。
当老板嘛，不能太资本家。
路学军跟着旁边的平板哼着戏，他这几天被激发出了自己的音乐爱好，不仅成为了朱帘秀的戏迷，而且还打算自己搞个二胡来学一学。
听了妻子的话，他笑着说：“这些年也越来越没什么年味了，说不定今年还能有意思一点。”
他看镇子里的人也都在很认真的做准备，今天四号区也有好好收拾。路学军出去的时候看到大家做的过年准备，都乐坏了——有贴门神和钟馗像的，有挂桃符的，还有张贴公司统一发的春联与福字的，总之，五花八门。
路学军还感慨说公司里的人果然都来自不同的地方，他以为是每个地方过春节的习俗都不一样，听得路晓琪暗暗发笑。
“对了，晓琪呢？”他从自己的二胡教学里回过神来，“刚才还在这儿呢。”
肖美云翻个白眼：“早就被陈总监叫走了，要去准备今晚的年会，还要给员工们发年终红包。咱们待会儿也得去。”
虽然现在清河古镇的员工林林总总加起来有五六百人了，但陈盈盈依然坚持让路晓琪在年会聚餐上亲手给每一个员工发年终红包。
这可是收拢人心的最好时机。
路晓琪当然也知道。
说是年会，其实就是在食堂大家一起聚个餐，而且还是轮班来吃，凑不齐所有的人。因为清河古镇元旦才开业，员工们都很理解这一次的仓促。而且，聚餐上掌勺的大厨是宋五嫂，没有一个人会认为在食堂吃规格不够。
明明是太爽了好吗？
宋嫂鱼馆平时的队多难排啊，除了老板之外，就连陈总监每次去吃也得拼手速去抢预定号，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听陈总监在食堂里哀嚎自己怎么那么命苦怎么又没有抢到号了。
现在她为了这次聚餐特意把鱼馆关门一天，所有人都觉得简直是荣幸。
很多员工是第一次吃宋五嫂的手艺，一顿饭吃得狼吞虎咽，只恨妈妈为什么没有给自己多生一双手，这样就能比同桌多抢几口菜。
吃完美味佳肴，还能抽奖，还能拿红包，人间至乐也不过如此。
路晓琪向来不喜欢说太多废话和场面话，这样的事情她一般让几位总监代劳。到了她上场，没别的话说就是发红包，台上台下一片喜气洋洋。
上台的小伙伴们高高兴兴领了红包，掂了掂摸了一下厚度就更开心了。
“谢谢老板。”
“谢谢路总。”
回到餐桌上后，还等不及回宿舍，就已经有人开始在桌子底下打开红包，数数到底有多少，然后秘密交流。
“你有多少？”
“两个月。你呢？”
“差不多，两个半月。”
“可以了可以了，咱们都才上了三四个月的班呢。我本来还以为今年没年终的。”
“我也是。那些老员工估计会更多。”
所有人都喜笑颜开。
清河古镇大规模招聘是在半年前，很多人转正也不过才两三个月，能拿到年终红包便已经是意外之喜了，一个个都在底下夸赞老板大气，在这儿上班还是很有奔头的。
其实来景区应聘的很多基层工作人员都是年轻人，还有刚毕业的大学生，原本只是打算找个工作过渡一下，然后再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工作可以跳。毕竟，读完书之后出来当个接待游客的客服，总有人会觉得别扭，好像书白读了一样。
但现在看着手里的红包，忽然就觉得，要不再干一年看看明年年底的年终奖能有多少吧？
而对于路晓琪来说，清河古镇运营了一个多月，现金流已经稳定，预计接下来每个月能有五到八千万的营收。而她不用缴纳任何房产租金，每个月支出的大头便是税收、员工薪金、古镇各项维护，利润率还是可以的。将全年纯利润的百分之二十拿出来作为员工奖金激励，她觉得很合理而且很有必要。
毕竟旅游业就是服务行业，赚钱了才能服务态度好，服务态度好了才能让游客有如沐春风的感觉。
“对了，”她拍了拍话筒，场下立刻安静了下来，很有权威。路晓琪笑了笑，继续说，“明天在一号区的广场，晚上会有篝火晚会，大家有不回家的，可以晚上来玩，一起守岁。”
她的员工里，很多都不是清河市人，即便明天放假也是回不了家的。
年轻人们眼睛一亮，除夕夜谁愿意一个人在宿舍待着啊？能有个去处最好不过了。
也有本地员工喊：“老板，我们回家的也可以来吗？”
路晓琪笑得眼睛弯弯：“当然可以，不仅你们自己可以来，还可以带家人来，免费的哟。有这个计划的可以去登记一下人数。”
所有人都很开心，年轻人当下就敲起了桌子，然后鼓掌尖叫起来。
路晓琪觉得自己这个老板大概也是当得还不错的。
结束了年会之后，宇文恺和赵飞燕都打来了视频电话。

第83章  配方是死的，东西是活的……
宇文恺正在晋省。
他从清河古镇离开之后, 先是去了西安。他在飞机上看到底下纵横的秦岭山脉时就已经万分激动，所有的都已经故去，只有这些巍峨的高山依然伫立。
后来他又看到了太行山脉, 一边是层峦叠嶂的山脉, 另一边却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在高空看是如此的明显。他知道，再往西北走, 是黄色的沟壑, 是荒凉的漠野。
几千年前, 百万大军一次一次地从山的另一端冲出来, 掀起一场场战争, 便是为了这片广袤的沃土。
那些兵戈之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而现在，他却无比平静地坐在飞机上，须臾之间便跨越了这片土地。
只是坐了一趟飞机, 宇文恺便觉得此行他应该能寻觅到自己想要寻觅的东西。
后来，他看到了渭水，看到了遗留下来的古长安城墙和古大兴城、太极宫遗址，看到了灞桥遗址, 可惜的是昔日荣光已经不再，这些原本宏伟的宫城连残桓断壁都没剩下，有的只是一块碑文用作纪念。
但是，这块碑文代表的是后人并未忘却。
宇文恺在遗憾之中又有了些许的欣慰。
直到他看到了含光门以及仙游寺的法王塔。
含光门是开皇二年，他受杨坚之命与贺娄子干一起建造而成，也是属于大兴城皇城的一部分。大兴城没有了，但是含光门却神奇地保留了下来。
仙游寺的法王塔属于仙游宫的一部分，也是当时隋文帝的行宫。仙游宫没了, 但法王塔却保存得很好。
宇文恺站在含光门城墙上，看着这样一座上千年的城楼伫立在马路的尽头。他的脚下和两侧是隋朝的城砖，但他放眼看过去却是笔直的马路和繁忙的车流以及节次鳞比的高楼大厦。
没有身穿铠甲手持长戟的御林军守卫，只有来城墙上遛弯以及参观的游客，现代的汽车在城墙的门洞中穿行。更晚一些，城墙根下甚至还支出了许多的摊儿，人们就这样懒懒散散坐在位置上，等着吃火锅吃烧烤。
他们和含光门沐浴着的是同一片夕阳。
那一刻，宇文恺很受触动。
他在视频里对路晓琪说：“我觉得我的心愿大概很快能完成了。”
这是一种直觉。
只需要某个契机。
路晓琪当然很高兴：“那您现在在哪儿呢？到了应府吗？”
宇文恺呵呵笑：“昨日刚到。叶兄派人来接然后又安排了酒店。我会在应府停留半个月左右。路小友无需担心。”
他去了西安之后又去了武川，当年宇文家便是从武川起家的，武川六镇孕育了北周和大隋大唐三代皇朝，也是宇文恺的出生地。他这也算是回归了故土。
走完这一路之后，这才与叶世安联系，本想着过了年再去，但叶世安一再邀请他去自家过年，盛情难却，宇文恺便答应了。
听他这么说，路晓琪这才放下心来。
宇文恺挂了视频没多久，正在春晚后台的赵飞燕给打了过来。
“哇，这个妆造！好看好看！”路晓琪对她的妆造极尽赞美，很华丽但也只有这样才能衬得上那个富丽堂皇的舞台。
赵飞燕叮嘱：“那你们明天可一定要看我的节目。”
《踏金莲》在网上的口碑还是很不错的，但为了春晚，她这半个月的巡演都已经全停了，换上了B角，自己则全天候待在北京排练。听秦导说春晚的节目不到最后一刻都不知道会不会被拿掉，如今算是尘埃落定了。
因此瞅准时间她就打了个视频过来，叮嘱自己的朋友们一定要看。
“看！”路晓琪斩钉截铁，“不仅看，我还弄了个大屏幕，到时候邀请大家一起来看！”
她早有准备。
赵飞燕抿嘴一笑，告诉她春晚结束后自己就会回清河古镇休息一段时间，然后再去巡演。
“那是不是还有三个月，你就可以回归了？”路晓琪问。
赵飞燕点点头，眼里也有欣喜：“是，巡演到四月份就结束了。对了，秦导还让我问你，之前你们不是谈《踏金莲》想在清河古镇也演两场吗，她问什么时间合适？”
秦韶华自从看了幻音阁的舞台之后，就对这件事上了心。
路晓琪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会让演艺部门去和她协商。或许《踏金莲》可以作为一个引进剧目的开端。
……
除夕如期而至。
清河市内。
费可帮妈妈在做年夜饭，然后被她妈赶出了厨房：“赶紧去休息吧，明天你还要上班呢，这些事儿有我们弄就行了。”
费可乖乖走出厨房，在心中感叹，这有工作和没工作就是天差地别的待遇。上半年她还没找到工作待在家里的时候，她妈眼看越来越没耐心，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只要看到她闲着玩一下手机就能叨叨几句，现在可好了，主动要求帮忙都会被赶出来了。
她拿起手机，看到自己的大学班级群里刷了一大串消息，看了半天，大家正在讨论和抱怨各自的工作。
【我们老板就是个大傻叉，巴不得所有的事情全都让我一个人给做了。搞清楚，我只是个跳舞的不是宣传也不是行政。今天居然让我去修排练室的灯？？？我特么是电工吗？】
【我们团长也是，上次问我上次问我能不能‘顺便’把公众号推文写了，说你们年轻人不是都会这个吗？我？？？你给我两份职位的钱了吗？】
【还是夏夏聪明，回去自己开少儿培训班，少受了多少气。】
夏夏冒了出来：【你们以为回去开班很爽啊？自负盈亏，每天一睁眼就是想着今天要招多少生才够房租，而且现在的家长可太难搞了！】
【哎，你说咱们花那么多钱学舞蹈，这是图啥啊？】
抱怨回复顿时再加999。
费可毕业于省城的艺术院校舞蹈系专业。她们这个专业，在前些年的就业还不错，而且和浮华的娱乐圈沾些边，因此这些年考生们也是前赴后继。但这几年，就业市场整体都不好，娱乐业也不行了，各大歌舞团都缩编了，教培行业也越来越卷，以至于她们毕业即失业。
最后一通折腾下来，大家考研的考研，考教资的考教资，还有创业的，转做自媒体的，五花八门。
费可的工作，也是因为秦韶华的介绍。
秦导说有个新开的景区要招一批舞蹈演员，有意向的她可以推荐。但是那会儿大家还没有被就业市场打击，觉得一个知名艺术学院的舞蹈毕业生去景区跳舞，实在是有点掉份。
最后去的只有三四个人，听说另外一家艺术院校去了挺多的。
费可一开始也没去，是在家待了两三个月实在是没找到合适的工作，也实在是受不了她妈叨叨，这才头脑一热联系了秦韶华，问她那家景区还招不招人。
反正，她家也在清河市。先去上几个月的班也好。
就这样，她搭上了末班车，成为了清河古镇的第一批对外公开招聘的舞蹈演员。
看到大家的抱怨，费可忍不住在群里发了一条：【你们还想要找工作的，可以等年后来我们景区啊，到时候会有第二批招聘，钱多事少，而且这边的演出水平都很高。】
费可一开始不愿意去景区，除了面子的问题，还有一个就是她真心热爱跳舞，而去了景区，那基本上意味着对于舞蹈的追求就戛然而止了。
但去了之后，她很惊讶的发现里面简直是高手如云，随随便便拎一个出来不能说顶尖，但也绝对是古典舞的强者。而且每一场演出的编排也都很出色，水平并不比外面剧院里上演的那些差，还要更高。
现在费可是《千年风华》里的舞蹈演员，还要轮值去酒坊里客串跳舞的胡姬，以及另外的一些小演出。
整体来说工作量还挺大，但不至于996，基本都是轮班，还能有点空闲时间跟着舞团里的那些高手学一点东西。
这样的生活，费可很满意。待每月工资到手，昨天还拿到了年终红包之后就更满意了。
看到费可发出的消息后，群里沉默了一下然后热烈地讨论开了：
【我在网上看了你们景区的演出片段，那水平真的是蛮高的，一点都不像是景区能搞出来的。】
【+1，和我想象的景区的演出完全不一样，我都定了春节的票，到时候去找你玩啊。@费可】
【而且那个剧场真的好美啊，比我们现在的剧场好太多了。】
【真的钱多事少吗？求内推啊。】
费可连忙回答：【也不能说事少啦，就是基本不用加班。而且团队氛围蛮好的，老板给奖金也大方，我是觉得还可以啦。不过你们也想清楚，景区和别的公司不一样，节假日不一定有休息，要轮班。】
【嗐，干咱们这行的，还担心这个？都是节假日更忙。】
当然也有人出来泼冷水：【景区这种还是不靠谱，吃青春饭的，老了之后可怎么办呢？不如考公。】
费可一看，是向来和自己不大对付的一个女同学。不过她这下却是惹了众怒了，这年头能考公上岸的能有几个人？照她这么说，所有学跳舞的都是吃青春饭。
都不用费可自己下场，很多人就帮忙怼回去了。
费可想了想还是回了一条：【考虑那么多干嘛？先赚几年钱呗，最起码这边给钱大方，而且包吃包住，一年最起码能攒下六位数，听说明年还要建员工小区，可以内部价买房。】
她状似温和，实际在凡尔赛。
经历过社会的毒打之后，大家都没有了校园里的清高，成了俗人，辛苦奔波不就是为了吃好住好吗？
于是，群里又热闹起来。
除了在群里发言的，费可还收到了好几个私聊她的，都是在咨询年后古镇的第二次招聘。她觉得自己大学四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人缘这么好过，直到爸妈把年夜饭都端上桌了这才结束。
等到吃完饭，一家三口便穿戴好了衣服打算开车去古镇。
费可早就说好了，今年除夕夜在古镇过。
费爸爸打趣道：“行，今年托闺女的福，就过个不一样的春节。”
费妈妈老觉得有些怪怪的：“这除夕夜不看春晚，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费可撒娇：“哎呀妈妈，都看过几十年了，今年换换口味吧。”
春晚有啥好看的。
开车到了清河古镇，结果进镇子的时候还堵了一小段。费可估计很多人都会带着家人来参加篝火晚宴，果不其然，下车后她在一号区的大广场上看到了很多熟悉的脸孔。
然后，她还看到了一个巨大的电视屏幕，就立在广场的另一边，上面赫然在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
费妈妈笑出声来：“哎哟，这个好！”
费可：……
“行吧，那你们想在这边看也行，我去找熟人玩了。”她告别爸妈，愉快的去找自己的小伙伴了。
在看春晚的大多都是被召唤过来的古人NPC们，他们对什么篝火晚会不太感兴趣，在自己的年代已经看惯篝火了，哪有春节联欢晚会好看？
几乎是所有人都提前来到了大屏幕之前，等待着晚会开始。
黄道婆就很不理解那些小年轻们为什么要围着一堆火唱啊跳啊，电视里的歌舞不是更好看嘛？
路晓琪在旁边幽幽说：“您就想想，三十年都吃同一盘菜，而且这菜的味道还越来越不好，自然就腻味了。”
肖美云在旁边说：“这是因为现在好玩的东西太多了，所以你就觉得不好看了。就像是吃的一样，你小的时候一个礼拜吃一次肉，觉得好吃得不得了，现在好吃的太多了，肉都不稀罕吃了。”
路晓琪想了想：“也有道理。”
肖美云开始回忆起了过往，很是唏嘘：“这几十年的变化可以说是翻天覆地的。”
黄道婆听了好奇，便问以前是什么样的。肖美云难得遇到这么喜欢听她回忆过往的，两人便在那儿开始嘀嘀咕咕起来。
肖美云说以前没什么吃的，黄道婆说她们也是，经常遇到饿死人的。
肖美云估计了一下她的年纪，立刻脑补她说的是当年的饥荒。
路晓琪一开始听得心惊胆战，生怕露馅，但最后也只是扯了扯唇：……很好，各说各的，但居然都能自圆其说。
而且，到后面还吸引了旁边好些人来听。
除了宇文恺苏隽这些读书人，其余人其实并没有怎么通过看历史书和各种书来了解这个时代。赵思敏在给他们上课的时候往往也只涉及到“现在”，但对于“以前”说得不多。他们只知道现在是什么样的，但不知道是如何变成这样的。
肖美云和黄道婆无意间开启的这个话题补全了他们的一些认知。
这时候，八点了，春节晚会准时开始。
费可妈妈原本只是打算在这儿看一会儿春晚然后就过去再看看其他的，古镇的店铺虽然都没开门，但是灯光照常开着，夜景依然是很美的。但是！她在这儿坐下后就舍不得走了。
天啦，这里的观众为什么那么捧场？
看到精彩的舞台转换要叫好，看到好看的舞蹈要鼓掌，听到其实不那么好笑的相声和小品也会跟着台下坐着的托们一起笑。
费可妈妈震惊了。
费可妈妈感动了。
她都多少年没有获得过这样看春晚的体验了？！这些年大家都是一边开着电视当背景音一边刷手机，偶尔抬起头来也只是吐槽几句，一点都没有她年少时候那种全家一起看春晚的感觉。
作为很喜欢这种氛围的费可妈妈其实挺忧伤的，但是，今天她在这里找到了这种感觉！
就好像一个东西自己看其实没什么意思，可周围有一群人陪着一起看一起笑一起哭那就太有意思了。
“今天咱们算是来对了！”费可妈妈激动对费可爸爸说，“这儿看春晚多有气氛！”
下次还来！
王维和李龟年三兄弟还有舞蹈演员们坐在一起。后者还好，在排练的时候已经看过很多次晚会的录像了，只是被这么大的电视屏给惊了一下。王维却激动异常，眼睛眨也不眨，看到许多驻华大使和其他国家的领导人都发来贺电的时候，更是笑容满面：
“好，好！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千年之后还能看到这样的场面，真是老当慰怀。
路晓琪纠结了一下要不要解释一下这些可不是藩属国，后来一想，算了，太复杂，不解释了。
这时候就感觉坐在旁边的宋五嫂在使劲拍自己的胳膊：“飞燕！皇后娘娘要出来了！”
一朵金色盛开的莲花从舞台上升了起来。
赵飞燕就站在莲台上翩翩起舞。
她在国家电视台的镜头下显得特别的美，即便是这么大的屏幕上被摄像机怼到脸部也没有任何的瑕疵，双目含情，宜嗔宜喜。
这一档舞蹈节目叫《千秋美人图》，其实就是截取了历史上出名的几位美人，然后选了时下最顶尖的几位舞者来演绎。
赵飞燕同样扮演的就是自己，偌大一个字幕标注出角色身份：“汉宫，赵飞燕”。
长袖如流云舒卷，展臂回旋，在灯光与莲瓣金光交织的辉映下，化作两道灵动的白虹。足尖轻点莲心，那小小的金莲竟似承不住，莲瓣在微微颤动。
观众们都轻吸了口气，生怕她就这么掉了下来。
然而，赵飞燕忽而折腰向后，如弱柳扶风，又旋身疾起，裙裾飞扬，看得人心惊胆战却不由自主被她牢牢吸引。
费可妈妈忍不住也点评了一句：“赵飞燕就应该是这个样子，这演员还找得挺好。”
路晓琪给已经回家了的刘蝉发信息：【明天记得发通稿啊。】
刘蝉也正在看呢，回了一句：【知道了。】
放下手机，他在心里嘀咕一声：也不知道为什么老板这么执着的想要把赵宜主和赵飞燕还有皇后这个词联系在一起……真是奇了怪了！
算了算了，就当是老板的一个莫名小癖好吧。
而在电视屏幕前，公孙瑾正在认真看着赵飞燕的表演，眼睛都没眨一下。
李龟年在旁大笑：“大娘，无需担心。你与赵皇后是截然不同的风格。她柔美，你英气，完全可以互搭一下，嗯，让我想想……”
公孙瑾笑道：“我可不担心，这位赵皇后的舞姿的确是独一无二，让人心折。”
李龟年没回答，看他的表情想让是已经陷入到了创作的沉思之中，公孙瑾等人已经见怪不怪了，没理他，继续将视线投到了电视屏幕上。
路晓琪看完赵飞燕的节目后却已经没什么兴趣了，有点坐立难安。
苏隽看了后，低声说：“你不愿看的话我陪你去那边走走？”
路晓琪立刻站起身来：“走走，去转一转。”
肖美云也没说什么，笑眯眯的看着他们离开了。年轻人嘛，让他们自己发展好了。
和他们一样离开的还有张大郎，他心中存着烦恼，即便是节目再好看再绚丽，也看不下去。
张瑛看到爹爹离开有些担心，张二郎拍了拍她的肩，自己追了过去。
“大哥，你还是在想着孔雀蓝釉的事情呢？”张二郎劝他，“配方是正确的，现在咱们也只能一项一项试，这个需要时间，急不来的。大哥何需如此烦恼？”
张大郎颔首：“我当然知道，只是二弟，你看路小姐出手这么大方……我心中有愧啊！”
他们回到清河古镇后也拿到了年终红包。
很丰厚。
应该说，他们这些被召唤来的人，红包都非常的丰厚。
张大郎平时的工资就有两万多，又拿了五万的红包。他和瓦窑的工人们朝夕相处，自然知道这个数字的含金量。而且他与张二郎是因为烧窑是后面才开展的工作，像是村中其他从一开始就工作的那些人，红包更厚。
张大郎因此觉得自己受之有愧。
不仅没有烧出孔雀蓝，而且因为一开始大嘴巴让清河古镇被人指责嘲讽。
被他这么一说，张二郎也不免觉得愧疚。
“放心吧，我也只是想要走走。”张大郎对他说。
张二郎：“那我也走走。”
两人在湖边走了一段然后回到篝火边，这儿有许多的年轻人正在围着火堆唱啊跳啊，气氛十分愉快，两人原本有些烦闷的心情似乎都因此而减弱了不少。
这时，张大郎忽然听得后面有人在讨论。
在他们两人后面坐着的正是二号区糕点店的章老板以及包子铺的郑老板。按照合同，这些店铺在过年期间也都是要开门营业的，而且春节做十天抵得平时一个月，所以他们也都选择留在了清河市。
章老板正在与郑老板讨论最近在研究的一款点心，两人都算白案，也算是同行了。
“……老郑，你看我这方子，”章老板的声音带着点研究者的苦恼和兴奋，“我照着那本古籍上写的，糯米粉七，粳米粉三，还有糖霜、猪油、松子仁、核桃仁……分量、步骤，一丝不差地照着来，可做出来的玉带糕，总觉得差了那么点意思！”
郑老板：“你怎么就知道差了点意思？”
“我吃过好吃的，的确就是这个味儿。可惜，那人把自己的方子捂得死死的。”章老板瞪他一眼，“根据我的直觉，书上的这个方子应该是对的，就是老觉得哪儿好像有点问题。”
但是他又一时没想到是哪儿。
古籍上说‘莹白如玉，入口即化，松仁香气盈齿”，他做的吧，形是有了，白也够白，可那口感，总觉得不够润，香气也单薄了些。
郑老板喝了口保温杯里的茶，慢悠悠地接话：“老章啊，你这问题，我以前也琢磨过。我给你打个比方，咱蒸包子，老方子说用河套雪花粉，筋道有麦香。可你知道，早几十年那会儿的麦子，跟现在大棚里、机器磨出来的粉，能一样吗？那麦香味儿，差着一层呢！
“后来，我也是试了很多种粉，才把现在用的这个定下来。所以说啊，你看老方子，但也不能完全迷恋老方子。”
章老板一愣，喃喃说：“……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他越想越觉得对，一拍大腿：“你说得对，光盯着方子没用！东西不一样了！就好像以前的的糯米和现在的糯米就不是一回事。现在的糯米粉，精细是精细了，可那股子天然的清甜气儿淡了。松子仁，以前是深山老松，现在多是人工林，日照、土壤都不同，香气自然寡淡。
“还有猪油，老方子指定要板油，还得是吃野食、散养大的黑毛猪，那油才醇厚香浓，不腻人。现在市面上的猪油，唉……”
现在的工业化，的确是高效，普惠世人，但是也失去了很多细微的东西。
郑老板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所以说啊，方子是死的，东西是活的。光有方子不行，得琢磨透每样东西的性儿。古人写方子的时候用的东西，跟咱们现在能弄到的，早就不是一回事了。
“你得琢磨，现在这糯米粉，得多加多少水才够润？这糖霜是不是得减点，或者加点别的蜜饯提香？这松子仁，是不是得小火焙一下激发香气？甚至这猪油，能不能用点别的油掺和着，或者加点别的香料去弥补那股子醇厚？得试！慢慢试，摸准了现在这些材料的脾气才行。”
章老板叹了口气，然后又开心起来：“是这个道理。老郑啊老郑，早知道我应该一开始就找你出来唠一唠。行，等我过完年再试几次！难是难点，我就不信，我这次做不出来！”
郑老板嘿嘿道：“那你做出来了，可得给我送点儿。我老婆可就爱吃你家做的糕点。”
章老板哈哈大笑：“没问题！”
两人的对话，像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劈进了张大郎混沌的脑海！
他猛地僵住，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刚才还萦绕在心头的愧疚和烦闷瞬间被一种巨大的、醍醐灌顶般的震撼所取代！
配方是死的，东西是活的！
他们以前用的方子，虽然东西还是那个东西，但过了那么些年，或许早就不是一回事了！
他怎么之前就没想到呢？

第84章  身在福中不知福
张大郎脑子里嗡嗡作响, 之前所有的排查——炉温、土坯、釉料配方比例、上釉手法——瞬间串联起来，又被这全新的视角彻底颠覆。
是了！是了！
他执着于那份“正确”的配方，那份曾经烧出过瑰丽孔雀蓝的配方。他反复核对比例, 精确控制温度, 精选土坯……可他却忽略了一个最根本、也最致命的问题：
那份配方所用的原料, 是几百年前的！
几百年前挖出来的钴矿，和现在矿坑里出的钴矿, 能一样吗？几百年前开采、研磨的石英、长石、石灰石, 它们的成分、纯度、含有的微量杂质, 能和现在工业开采、加工出来的完全一致吗？
还有土, 以前的土和现在的土, 是不是也有不同？
就像章老板说的糯米粉、猪油、松子仁, 产地、开采方式、加工工艺都天翻地覆了，它们的“性儿”怎么可能不变？用在要求极致精准的琉璃釉料上，那一点点成分上的微妙差异, 经过烈火的淬炼，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就是天壤之别！
他之前只执着于用原有的配方，觉得这方子肯定没问题, 拿来就能用。所有的环节都有可能出问题，绝对不会是方子的问题，却忘了去理解和适应手中这些现代原料的全新性格！
难怪无论怎么调整温度和土坯，烧出来的蓝色都显得呆板、沉闷、毫无灵性，因为原料的魂已经变了，那份古老的配方，用现代的原料来调配，根本就无法适配！
张大郎“嚯”地一下站起来, 动作之大把旁边的张二郎吓了一跳。
“大哥？”张二郎疑惑地看着他，只见张大郎脸色涨红，眼中却爆发出一种近乎狂喜的光芒，那光芒驱散了所有的阴霾和沮丧。
张大郎没说话，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还在讨论古方复原之难的章老板和郑老板，重重地、感激地朝着他们那个方向抱了抱拳：
“多谢二位！解决了我一个大难题！”
章老板和郑老板面面相觑，这是哪位？
还不待他们反应过来，张大郎已经一把拉起了张二郎：“二郎！走！回窑场！”
张二郎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急忙提醒他：“啊？现在……大哥，现在是除夕夜！”
张大郎这才反应过来，有些失落。
就算是他自己跑去了窑场，工人也都放假了。但他还是有些激动，来回地踱步。
张二郎被他晃得眼花，赶紧拉住他：“大哥，你别走来走去了，你先和我说说，你刚才发现什么了？是不是找出咱们的问题出在哪儿了？”
他自己的声音也不由自主提高了许多。
“是！”张大郎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喜悦，篝火映照着他坚毅的侧脸，“我大概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二郎，不是咱们做的时候出问题！是配方……不不，也不能说是配方出了问题……”
他有点语无伦次，深呼吸了好几次才逐渐平静下来：“是‘料性’变了！咱们的路子错了！”
张大郎将自己刚刚的领悟和张二郎细细说了。
张二郎也沉思起来：“或许这是对的……大哥，你记得有一年咱们烧孔雀蓝也烧失败的事情吗？”
他忽然问。
张大郎一愣，也触动了久远的回忆。
那时候他们还很年少，才刚接触烧窑不久，跟着师傅也就是他们的爹一起干活。
有一次，宫里要修缮一座小殿，需要用孔雀蓝釉的琉璃瓦，这任务当然就压在了他们的头上。但是，出乎意料的，按照老方子烧出来的釉色就是不如以前，差别极大，监工直接将它们都给砸了。
张爹愁眉苦脸蹲在地上抽着烟斗，这要是还烧不出来，恐怕就要挨板子了。
不过，好在，张爹是个老瓦匠了，经验丰厚，冥思苦想了很久之后才想到了或许问题出在了一个地方。
“是矿坑的问题！以前当年用的钴矿、长石、石英，都是从老矿坑采的。可这十几年过去，老矿坑枯竭封了，咱们现在用的都是新矿的料！后来虽然名字一样，但东西却可能已经不一样了……”
张二郎：“后来，爹带着我们试了许多次新料，才终于将现在的这个配方定下来。”
张大郎一拍脑袋：“咱们怎么就把这个给忘了？！”
他们手上的配方并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因为时间已经很久远了，竟然一时没有想起这茬。
定然是这个理！琉璃釉色，尤其是孔雀蓝这种窑变釉，最是娇贵，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点点不同的杂质，温度稍微有点波动，烧出来的颜色和质感就能翻天覆地！
他们只盯着配方比例和温度，却忽略了最根本的原料来源变了。
同样是钴料，以前他们烧出来是那种深邃透亮、带着绿意的蓝，像是活水。但现在……颜色是蓝了，可死气沉沉，发闷发乌！这细微的差别，在配方上根本看不出来，可进了窑，经了火，就全暴露了！
如果按照他们之前的节奏，一次一次试下来总能找到问题，但会浪费大量的时间。如今被两位做糕点的老板一点拨，却可以直接排除很多方案了。
张二郎忙问：“那，大哥，接下来咱们怎么做？去找老矿的料？”
张大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重新燃起斗志，虽然问题棘手，但找到了方向：“找老矿料……难了，几百年都过去了，谁知道还有没有？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眯起眼睛：“二郎，咱们得重新试，从原料入手！把现在能买到的所有产地的钴矿、长石、石英、石灰石……所有釉料原料，都找齐，再分门别类标记清楚，咱们不跟老方子死磕了！”
张二郎瞪大眼睛：“大哥，你是想要……？”
“对！”张大郎重重点头：“就跟爹当年一样，在老方子的基础上重新配个方子！咱们用不同的原料组合，按不同的配比，做小样试片。一片一片地试，一次一次地烧！我就不信，摸不清这些新料的脾气！”
他一定烧出孔雀蓝！
张二郎被他说得热血沸腾，搓了搓手：“行，行，行，咱们等元宵后就开始干。”
张大郎：“别等元宵了，再待个两三天咱们就回梅山村去。这么小片的试料，你我两人都能搞定。”
他都恨不得这个春假早点结束了，根本没有想要休息的欲望。
……
路晓琪和苏隽还有另外的年轻人们在篝火处玩得很开心，后来有一些乐师也加入了进来，开始吹起了笛子，弹起了琵琶，大家一起围着篝火起舞。
苏隽本来不想下场的，但愣是被路晓琪给拉着下来了，最后也放开了矜持。
他从来没有这样恣意过。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县里面已经响起了零星鞭炮的声音，而且还有不少人家在放烟花。虽然每个周六日清河古镇都会放烟花，但是这个时间毕竟不一样，所有人都像是没见过世面的土狗一样发出了“哇”的声音。
直到清河古镇自己的烟花炸满了整个天空，配合着周围连绵不断的鞭炮声，所有人都兴奋得尖叫起来。
费可刚好在路晓琪身边，回头惊喜地问她：“老板，咱们今天也放烟花吗？”
她知道接下来直到元宵节，古镇每个晚上都会有烟花以及其他节目，但是今天没游客啊，都是自己人！
路晓琪哈哈笑道：“当然啦，放给你们看的。”
除夕夜怎么能没有烟花？
必须有！
费可尖叫起来，忍不住一个抱住路晓琪：“老板，我爱你！！”
她老板真的好好，她要安利给每一个人。
苏隽在旁边面无表情，眉毛狠狠抽了抽：……
大屏幕区也没人看春晚了，大家都抬头看着夜空中绚烂璀璨的烟花，一朵接一朵，目不暇接。周围传过来的鞭炮声响亮得说话都要大声趴在耳朵边听，不然根本听不见。
然而，路晓琪非常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脑海里传来的系统的通知声：
“恭喜玩家，SSR人物黄道婆的心愿‘赚很多很多钱，安度下半生’已经完成。她的生命体将获得凝实，同时本人将获得系统赋予的能力‘衣被天下’。”
衣被天下，在指定范围内，任何与纺织有关的行为和动作都将获得加速以及技艺精进……
“恭喜玩家，拥有了第二位完成心愿，得到能力的SSR。您已经获得‘可控恒温天气系统’碎片1/2。”
路晓琪的头顶冒出了一排问号：？？？
她立刻转身朝黄道婆所在的位置望去，只能看到远处她正抬头看着天空。
路晓琪一脸懵逼，怎么忽然就完成了？
之前她按照苏隽的方法，让陈盈盈给黄道婆拟了一份终身合同，聘请她为纺织工坊的特约顾问，报酬丰厚，在安平县一年可以买一套房了。而且，她还在合同上承诺等小区建成后送黄道婆一套房。
按理来说，有薪资了，有房子了，那总能吃饱穿暖，不愁过日子了吧？按照黄道婆对自己心愿的字面描述，这就可以了啊！
可是，做完这一切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路晓琪觉得这个思路应该是对的，但可能是还没有兑现，所以才会如此。她打算等小区建好了，然后等到给黄道婆发薪的那一天。
这个过程里她还想了一下以清河古镇的名义来聘请是不是不够稳妥，要不等年后给社区捐点钱，然后让社区搞个什么名义来聘请好了，也算是半个铁饭碗了。
谁知道，这怎么看了一场春节联欢晚会就心愿完成了啊？
路晓琪很茫然，中间发生了什么？
苏隽看她神色不对，问：“怎么了？”
路晓琪恍惚着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苏隽也不得其解，索性提议：“……黄婆婆就在那边，直接去问好了。”
“也是。”
等到他们来到黄道婆面前的时候，黄道婆显然已经知道了两人的来意，笑着和他们一起走到了安静的角落。
“贫道已经收到了提示，心愿已经完成。”
路晓琪：“黄婆婆，怎么一下就突然完成了？”
天边的烟花还没消散，或许说短时间之内都消散不了，这边放完了，远处又会燃起新的。黄道婆抬头看了看凝在蓝调夜幕下的烟雾，悠然出神：
“可能是因为贫道发现真的来到了一个了不得的地方吧。”
她看着眼前两张年轻却充满关切和疑惑的脸，布满皱纹的脸上漾开一个真正舒心而释然的笑容。
“路小友，”黄道婆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贫道的心愿，确如字面所言，不过是‘赚很多很多钱，能吃饱穿暖，安度下半生’。你们之前为我做的——丰厚的薪俸、未来的安身之所——都很好，极好。贫道感激涕零，无以言表。”
她顿了顿，眼神扫过周围沉浸在欢乐中的人们，扫过人群之中那些穿着鲜艳、笑容明媚的年轻女子，以及笑得开怀的老人和小孩儿，最终落回路晓琪和苏隽身上。
路晓琪疑惑：“但是，当时并未成功……”
黄道婆轻咳了一声：“并非贫道托大，贫道昔日在松江当地，也算是小有名气，略有一些薄田。”
当时她其实已经不在道观里了，道服不过是她行走于世间的一层皮。她早已入世，还经常出入一些富户家中为他们指点纺机问题并传授最新的纺织技巧，收获颇丰。
路晓琪吞了口口水：“略有薄田，指的是？”
苏隽已经明白了过来，手握成拳掩饰住了嘴角的笑意。还真是大意了。
“也就是几百亩吧……”黄道婆轻描淡写说。
路晓琪：……好的，她也明白了。
苏隽低声对她说：“是我疏忽了。在以前，几百亩田的确不算是什么。”
乡下的地主，几百亩田是标配，几千亩上万亩才值得一说。
他那时还未成家，因此不太过问家中的这些不动产，在给路晓琪出主意的时候就把这件事情给忘记了。现在想想，对于拥有过大宅以及几百亩土地的黄道婆来说，一张终身制合同以及一套房子，的确是算不了什么。
路晓琪又想起了王维的辋川，有点伤心，一时之间不是很想和这些大户们说话。
“然而，世道混乱，薄产易得，守住却难。”黄道婆的语气变得深沉。
她生于宋末元初，正是战火遍地的年代。她从童养媳的那户人家逃出来，然后千里迢迢跑到海南去，一个是为了避开那户人家，一个就是为了逃避中原大地的战事。
在海南生活了好些年之后，崖山海战爆发，南宋最后一任小皇帝被陆秀夫抱着跳入了崖山之下的大海，紧跟着一起跳下的是尾随着他们逃到大陆最南端的十万大宋子民。
她听从那边逃难过来的人说，鲜血染红了大海，尸体密密麻麻惹来鱼群无数。
她们战战兢兢，只能缩在岛上，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
“那时候，人命如草芥。苛捐杂税能压得人直不起腰，天灾人祸，饿殍遍野是常事。匪盗横行，强人掳掠……”
苏隽早已经被这段历史创过无数次，但此时依然遭受到了暴击，脸色苍白。
路晓琪捏了捏他的手，聊以抚慰。
黄道婆叹了口气：“指望官府做主？汉人本就处于最底端，见到了差役都要躲着走。寻常百姓，尤其是我们这等孤寡妇人，能活下来便是侥幸，何谈‘安度’？便是手里有几个钱，也如同小儿抱金行于闹市，朝不保夕。今日富足，明日或许就被抢掠一空，甚至丢了性命。”
路晓琪却更崇拜黄道婆了：“黄婆婆，你能从那样的世道里存活下来，而且还做下了这么大的事业，真是太厉害了！”
黄道婆呵呵一笑：“那是因为我一开始就找了个避难的好地方。后来，我在崖州又待了十几年，待到新朝建立，局势稳定后才缓缓回了松江，过了一段安定的日子。”
“即便如此，贫道心中依然惴惴不安，心中藏着大惶恐，担心随时会降下来的天灾人祸。”
路晓琪和苏隽安静听着。
天空中的烟花已经结束了，大家都在陆续往外走，自有保安部门的人维持秩序，还有几个穿着警服的人在旁边站岗，提防突发事件。清河古镇与门口的派出所驻点达成了协议，在节假日和举报特殊活动的时候，派出所都会派出警察来协助维持秩序，关键时刻他们会迅速接管整个场面。
黄道婆的视线也转移到了他们身上，露出笑容，忽然换了个话题：
“之前在门口，我看到他们帮一个掉了手机的小娘子到处找手机，后来终于找到了。”
路晓琪没反应过来，点点头：“他们的确是很辛苦。”
黄道婆说：“你看，同样是官差，他们非但不欺压良善，反而帮着百姓寻人、找失物、维持秩序。路小友可知，这在贫道从前，简直是天方夜谭？”
路晓琪这才明白过来她要说的是什么，脑中一道灵光闪过，隐隐明白了为什么她会忽然就实现了心愿。
果然，她看到黄道婆指向那些开心离场的游客们：
“再看这些人……他们并非王侯将相，不过是寻常百姓。可他们脸上没有菜色，身上没有补丁，眼中没有恐惧。他们能为了看一场热闹不远千里而来，能为一顿美食、一件新衣花费不菲而毫不心疼。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天下太平！说明这世道，普通人只要肯干，就能吃饱穿暖，甚至有余钱享乐！”
她的目光转向大屏幕上，春晚还未结束，还在热热闹闹的收尾，而且整点过后更加喜庆，主持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正在“祝全国人民春节快乐”。
“还有这春晚……贫道活了这把年纪，也只听过盛世时，官家与民同乐，开元宵灯会。但个中微妙，却全然不同。”
路晓琪和苏隽对望一眼，已经彻底的明白了过来。
“所以，你们懂得我为什么忽然就实现了心愿了吧？”黄道婆笑眯眯的。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夜空中是硝烟的味道，但却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路小友，你给的薪俸和房子，是安身之物。可贫道在清河古镇这些日子，在除夕夜看到的这一切，才是真正让贫道觉得可以安心的根本！
“一个老妇人，尤其是像我这样曾经历过颠沛流离、看尽世态炎凉的老妇人，所求的安度下半生，哪里仅仅是几间屋、几贯钱那么简单？”黄道婆的眼眶微微湿润，笑容却无比明亮，“贫道所求的，是一个大家可以不必再担惊受怕，不必再忧虑明日是否有灾祸降临，能真正凭自己手艺吃饭、安稳老去的地方。”
今晚，她的心，才算是真正落到了实处。
这是她一直以来寻觅的理想乡，彻底抚平了她灵魂深处源自乱世的不安。
黄道婆转向路晓琪，郑重地行了一个礼：“所以，路小友，我要多谢你。将贫道从几百年前召唤而来，让贫道亲眼见证了这个了不得的太平盛世！”
路晓琪瞬间有些怔忡，也肃然回了一礼。
回到自己家的时候，她还唏嘘不已。
她和系统对话：“我怎么觉得被黄道婆上了一节思想政治课……”
系统：“这符合我对人类的刻板印象。”
路晓琪：“什么刻板印象？”
系统：“人类意识存在普遍性认知偏差，对于长期拥有的存在性馈赠，极易产生感知钝化。”
路晓琪思考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给你翻译成人话就是，人类对于生活中长期拥有的，习以为常的东西都不太珍惜。”
而这些东西，却是别人梦寐以求的。
她忽然反应过来：“所以你是在讽刺我啊。”
“你想错了！”系统断然否认：“……我研究过你们的历史，战乱才是常态，而和平反倒是异常。根据我的数据库统计，在主要文明区域，连续超过50年的和平期占比不足历史总时长的15%。”
路晓琪有些惊讶：“那么短吗？”
“不要怀疑我的数据库。”系统很是骄傲。
路晓琪有些沉默。
人类可真能折腾。
而她们这些现代人，或许因为正处于这与众不同的和平时期而变得有些傲慢——身在福中不知福。
她们所抱怨的日常琐碎，或许正是其他人所渴望的，全部。即便是不好的那一面。
“玩家，SSR人物黄道婆为您留下了他的三段记忆，是否导入到全息虚拟体验馆？”系统在脑海里提醒。
路晓琪一个激灵，立刻大叫起来：“要！当然要！”
VR体验馆里的记忆越多越好。
……
大年初一。
全国各地的景区都进入到了严阵以待的节奏里，清河古镇自然也不例外。它已经取消了试运营阶段的一万封顶预约，之后每天的人流量大概都在一万三四到一万七八左右。
但是！
春节初一到初七，预约的人数已经超过了两万五！
路晓琪果断选择将预约人数定在了三万封顶。她们这个团队还不算是特别成熟，没办法一下子就应付这么大的人流量。而且人一旦多了，各种体验感立刻下降。
所以她宁愿少赚点，也不想在开业一个多月后就堕了清河古镇目前的好口碑。
八点的时候，古镇门口已经人山人海了。
站在城楼上，李龟年忽然想到了昨天路晓琪对他们说的那句话：“让你们见识一下华夏最大节日的厉害！”

第85章  VR里虚构的酒爵为什么……
【我去, 我现在就在清河古镇，感觉现场有一亿人，是不是全清河市的人都来这儿了？】
【同在。】
【同在+1】
【你们知足吧, 清河古镇好歹还知道限号, 我现在在西湖边上, 到处都是人从众叕，生怕被人给挤到西湖里面去。结果想出来也出来不了, 进退两难。】
【西湖也没法限号啊, 又不要门票又没围墙。顺便, 对春节还知道限号的景区表示一下我的好感和敬意。】
【早知道我就去清河市了, 抢晚了, 没抢到票。】
【我就不一样了, 我不仅抢到了票，而且我还六点半就过来排队了，成功的成为了新的一年为清河古镇开门的第一人。感觉今年都会运气很好。（得意）（得意）】
【我去, 你这是去庙里抢头香啊？】
【和抢头香比也差不了多少了，都在往前冲，那场面，啧啧, 你们去看看视频就知道了。】
【姐妹牛，居然六点半就去排队。我也在第一波进镇的人里面，还看到了晨雾！绝美，拍到了人生照片，新年的开端满足了。】
【晨雾真的很绝，差点以为人间要灵气复苏了。】
【北方人心满意足，这就是我心心念念的烟雨江南，甚至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美。我都想要在安平县买个房子, 时不时来住一段时间了。】
【膜拜土豪！】
【一个没抢到票的小女孩看到你们的讨论，心碎了一地。】
【没抢到票的也不要着急，让我这个尊贵的年卡用户告诉你，清河古镇起雾的频率还挺高的，有的时候是晨雾，有的时候是夜雾，各有各的美。下次来说不定就遇到了，一定要挑工作日人少的时候来，春节人太多其实拍照就没那么好看了。】
【呜呜呜，姐妹，你是小天使。】
【但是我看评论区，感觉清河古镇以后不会再有人少的时候……（微笑）（微笑）】
检票口前排了长队，无数的游客或是刷脸或是刷身份证走了进去，开始自己一天的游览行程。
在旁边站着的检票人员从平时的两人增加到了六人，时刻注意着秩序，旁边还有广播声在提醒着游客们不用拥挤，先拿出证件。
“妈呀，以前九点半之后就基本不用排队了……”检票人员只觉得自己脸都要笑僵了，扯着嘴巴和旁边的同事说话。她看了看手表，现在已经上午十点半了，可是门口还是人山人海。
停车场那儿更是混乱，有许多自驾过来的都找不到车位只能遗憾离开。
“别说停车场了，”另一位检票人员小声说，“群里说车子都已经排到了安平县大街外好几里地了，说是全部的交警都被叫回来上班了。”
除了门口是一场硬仗，古镇里面同样不遑多让。
好在清河古镇本身挺大又限号三万，除了一些热门的景点和打卡点之外，倒也还没有出现人都走不动的情况。
不单单是检票人员，今天的保洁也都增加了一半，随时注意场地卫生。
二号区。
“不好意思要等位，先拿号哈，前面已经有八个号了。”烫粉店里，冯老爷子的女儿忙着给游客发等号单，“可能要等二十分钟左右哦……对对，我们会叫号的，您也可以先去旁边转一转。”
她一放寒假就被爸妈叫了过来在店里帮忙。
年轻女孩儿心里并没有埋怨，只觉得每天数钱的感觉实在是太爽了。每每累的时候听到手机上已到账的提示消息就觉得立刻又充满了体力。
除了女儿之外，冯老爷子夫妻俩还请了远房的侄女来帮忙，整体场面目前还算是可控。
也不是只有他们一家，旁边的炒麻糍、糕团点、牛杂店、包子铺等等都已经被游客们围满了，大家忙到飞起。
包子铺郑老板压根没一点停歇，抓包子抓到手都快出残影了。他好奇问等着的游客：“这都十点多了，你们还没吃早餐啊？”
那游客笑嘻嘻回答：“我们早就听说清河古镇里的美食多而且也不贵，所以直接睡起来就过来了。”
郑老板默默竖起了大拇指：“那你们还真是来对了。”
虽然有工作人员维持秩序，整个场面并不混乱，但毕竟这么多人，而且还有喊号的声音，相比于过往的安静，实在是有些喧闹。
除了美食区，各类演出的场子也是爆满，需要提前预约的那些早就抢不到了。宋嫂鱼馆十点才开业，目前已经排了很长的队伍了，游客们正在等着拿号单。
王维本来想要出来见识一下后世的春节热闹的氛围，站了一会后被吵得有些头疼，直接回了四号区。
还是家里更清净！
杨青宁走在清河古镇里，拿着手机拍个不停。
“没想到宣传片居然没骗人，这里的景色真的和宣传片上的一毛一样。”她看着眼前的美景，眼中泛起惊艳之色。
杨青宁是帝都人，在清河古镇宣传片在网上铺天盖地的时候她就已经看到了。只不过以她的经验，这种宣传片往往都只汲取了景区最精华的片段，加上滤镜和角度什么的，往往要比真实的景区美上很多。
加上她是帝都人，离清河市实在有点远，所以当时看了也是一笑而过，并没有真正想过要特地来玩。
可偏偏她爷爷，忽然点名指定要来清河古镇，说是要来看看他们那个最先进的VR体验。于是过完除夕，她也只能陪着老人家一起飞了过来，预约了初四到初六的票。
在他们出发之前，清河古镇新春节目的图片和视频已经在网上传得铺天盖地了。各种演出活动，庙会百戏，新出的VR体验，晚上特别的烟火，还有从初一到初七，每天都会有不同的主题活动。
点赞数和评论数都很高，在同类型的景区里可以说一骑绝尘。
杨青宁甚至看到很多游客在高价求票：
【谁预约了初四的票？求两张，价格好商量，单张不超过四位数都能接受。】
【一千一张票？我恍恍惚惚红红火火，它的票价不就一百多吗？你钱多不想要的话不如给我吧。】
【兄弟，你出再多钱也买不到的，现在门票都是实名制了。不要相信那些说可以带你进去的黄牛，都是骗子。】
【哭了，我好恨！今天刚去，早知道我就买双日票了，还想再去。一看，元宵之前的票都已经预约光了。】
【在里面玩的时候觉得限制人数可太好了，可是出来还想再去玩的时候只恨她为什么要限定人数？哈哈哈哈，这么大的地方难道就就容不下一个小小的我吗？生气！】
【真的那么好玩吗？是不是和视频里的一样？】
【华夏人不骗华夏人，真的好玩。而且它从初一到初七，每天的主题活动都不一样，所以可以重复玩耍不会腻。初四、初五和初七的活动我最感兴趣，初四是神仙大巡游，初五是迎财神，初七是送穷放河灯。】
【进去了一定要去看傀儡戏，然后晚上的烟花也一定要看，太精彩了。】
【演出太多了，每一个都很棒，完全看不过来，一天真的不够。】
【约上了初四，开心转圈圈。】
【初一到初七也就算了，初八不是要上班吗？怎么还是预约已满？大家都不要上班的吗？！】
杨青宁这时正在通往VR虚拟体验馆的路上，看了之后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她也很想知道。
她原本想要多约几天或者升级年卡的，但即便升级也约不到元宵前的时间了。
至于为什么要在春节期间都待在清河古镇？
那就要从她的爷爷说起。
杨青宁的爷爷是帝都一所大学的考古系教授。在年前，忽然有一个同院的教授找到他，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总之他老人家就开始对这个景区很感兴趣了，如果不是年前实在是没时间，恐怕早就飞过来了。
杨教授感兴趣的是古镇里的VR体验，虽然杨青宁也不知道爷爷一个研究历史和考古的为什么要跑去古镇体验VR，但既然老人家都这么说了，她也只能陪着。
初一的时候，清河古镇的app上新出了一个“快速通行卡”，每日限量，只是不便宜，一个人六百八，可以优先预约六次或者是六项活动。
有点小贵，但是杨青宁毅然决绝心痛的把三天的快通都给买了。
最烦无休无止的排队了，宁可花钱买体验。
感谢自己玩游戏时炼出来的手速——在买完之后她发现过年期间的快通居然很快就售罄了，国内的有钱人现在还是太多了点。
杨青宁也在心里犯嘀咕，敢卖这么贵的快通卡，国内也就那么几家老牌动物园游乐场才能做到。清河古镇居然也凑上了这样的热闹，看来的确是有两把刷子的。
不过，真正到了清河古镇，杨青宁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这么追捧它。
真的很美。
而且不是那种只能专注几个细节，只要场景拍大一点就会穿帮的美。随便走过一座桥，拐过一条小巷，走进一间屋子，都是美的，不怎么挑剔摄影技术。
打开手机就能出片。
唯一的缺点就是人有点多。
杨青宁听到旁边那个叫田凡的男生说：“开业的时候都没这么多人，还好我来得早，下次还是要早起等第一时间开门的时候就冲进来。”
田凡身为古建筑爱好者，其实也算是科班出身。他的研究生专业就是文物保护，只是后来热衷于古建筑摄影，加上没什么就业压力，就没去相关机构上班。
他的导师和杨青宁的爷爷也就是杨教授是好友。
杨教授专攻秦朝文化研究。
田凡也没有想到自己随口说的几句话居然真的就让自己的导师和杨教授不远千里，大过年的跑到了清河古镇。
事情是这样子的。
当时，田凡在全息虚拟体验馆里玩得很起劲，两天的时间接连排了好几次队，将李冰的每一段记忆都玩了两遍。
第二遍在看李冰与秦昭襄王对话的时候，他突发奇想，忽略剧情，开始试验这个VR游戏的一些边界，看看这个VR建模的场景有多大。
然后他就发现，比自己想象的大很多。
田凡先是在宫室内部转了一圈。
他先看到了宫室角落里青铜灯盏上繁复的蟠螭纹，满意的点了点头：“还行，这纹样和秦都雍城遗址出土的残器居然是一样的，看来这个制作公司真的很花心思。”
一低头，他眼尖地注意到了灯柱底部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内凹，田凡蹲了下来，赫然发现了一排极其微小的、凸起的印记。
“寺工，丞角，工隶臣敖，五十年，乙巳。”田凡艰难地辨认着这戳记上的铭文，喃喃道：“我去……有必要真实细致到这个地步吗？”
这是一个工匠的戳记！
这种戳记的样式和位置，与秦陵出土的某些青铜兵器、车马器上的工匠标识方式如出一辙！
灯上这个戳记的意思就是：这盏青铜灯由寺工作坊制造，督造官名角，工匠为隶臣敖，铸造于昭襄王五十年乙巳。
不是，这么一个细微的地方，真的会有游客注意到吗？VR公司有必要细节到这个程度？钱多烧得慌啊？
而且，这也不是仅仅钱多就能解决问题的，还需要对秦朝的文化有着极其强大和深度的了解才行……田凡都想要立刻问问自己的师兄和导师，之前学术界是不是有人和VR公司合作啊？
“等等，干支纪年不是到了东汉才普及吗？”田凡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怎么这儿会忽然出现纪年与干支的双重标注？”
他第一反应是VR公司出错了。
这个结论让他浑身一轻——这样看起来，这个VR公司也不是那么可怕。
但田凡是个很聪明的人，不然也不会考上全国数一数二的大学。他立刻想到，干支纪年到了东汉才普及这个事情并不难查到，以VR公司对于细节的还原程度和对秦朝文化的了解，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他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结果，索性先放到一边，然后开始研究起其他的东西。
田凡离开了宫室，他一直都很想看看外面是不是有地图。
结果，真的能！
他很顺利的就离开了宫室，穿墙而过，像是玩游戏的时候忽然变成高维视角的感觉，然后就成功来到了殿外。
田凡看到了守在殿门外的侍卫。
这些卫士并非影视剧里光鲜亮丽的道具人。他们的皮甲边缘有磨损和修补的痕迹，青铜胄下的鬓角沾着汗渍，眼神锐利却带着一丝长途跋涉或长期值守的疲惫。
“真的很真实啊……”又一次感叹后，田凡继续往前走，结果一切如常。
此刻，他已经走下了台阶，来到了殿前的小广场上，然后看到了身后的重重宫室。可惜的是，当他想要穿过宫门的时候却被空气墙给阻隔了。
田凡知道，这大概就是VR地图的边界了。
他有些小小的失望，叹了口气，然后找了个高处想要登上去看看。结果，还真被他噔噔噔走上去了。
田凡原本以为自己看到的可能是一片灰白，却没想到真的看到了重重宫殿，甚至看到了宫城门外的城池，影影绰绰。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咸阳宫……和咸阳城？”
虽然夜晚看得不太真切，但一切都如同从史书上走出来的一般，栩栩如生。田凡以自己的专业背景以及古建筑爱好者的身份发誓，这些建模他完全找不到瑕疵。
就当他想要细看的时候，时间到了，他被弹出来了。
他很想再留在清河古镇多刷几次VR，可惜的是后续排队的人越来越多，而且他还有其他的地方没有探索完成，于是只能遗憾离开了。
半个月后他因为私事去了一趟帝都，那当然要去拜访一下自己的导师金教授。
金教授是国内文物保护与修复方面的权威，看到田凡过来很高兴，留他在家吃了饭。
“你小子，天赋高，就是耐不住寂寞，不然能比你那几个师兄的成就高。”金教授对田凡死恨铁不成钢，“就知道成天抱着你那个破相机拍拍拍，你说你当初怎么不去考古建筑系的研究生啊？”
田凡嬉皮笑脸：“老师，我这相机好几万呢，可不破。”
金教授举起手来很想要敲他一下，但最终作罢了。
吃完饭后，他对田凡说：“最近我要去一趟陕省，你要不和我一起去？反正你闲在家还不如过去给我打打下手。”
田凡好奇问：“陕省？是有什么项目要支援吗？”
金教授取下眼镜：“对，秦雍城遗址那边又挖出一些东西，我得过去看一看。”
一个大的遗址项目是可以持续很多年的，就好比秦雍城遗址，从发现到现在已经有快四十年了，依然还是持续在发掘整理。
田凡跟着金教授进了书房，看到了那边送过来的一些资料，都是关于新发掘出来的一些物件。
“这次的东西规格还挺高啊。”田凡有些惊讶。
这一批多是一些青铜物件。
金教授点点头：“可惜大多数都是残件，所以更要慎重对待。”
田凡一页一页翻开，在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他忽然顿了下来，拿着资料的手都抖了几下。
金教授皱眉：“怎么了？”
田凡抬起头，脸上有些惊愕：“老师，这是刚刚从雍城遗址挖出来的？”
金教授过去一看他停留的这一页，是一件残缺的青铜酒爵。图片清晰度很高，能看出爵腹和倒酒的槽口部分损毁严重，但残留的鋬（把手）和部分爵身保存相对完好。
“是啊。”他点点头，“刚挖出来不久，编号YXC-2028-037，前天刚送来的照片。实物还在雍城考古队的修复室里。这青铜酒爵挺有意思。”
金教授一讲到这些就兴致勃勃，完全停不下来：“你看，它身上的这个纹样不像常见的饕餮纹、蟠螭纹或者夔龙纹，这种变形龙纹与云气结合的方式，还有这个‘点睛’的处理，就很独特。”
田凡眉头紧锁，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有着类似纹样的酒爵，前不久，他刚刚才见过，是完整的，没有任何残缺的，而且他还触摸过，虽然没有触摸到，手直接从上面穿过去了。
因为，他是在VR里见的。
一个商业VR项目里虚构的酒爵上竟然有着和刚刚从秦故都雍城遗址里挖出来的一件真实的、属于秦昭襄王时代甚至更早的酒爵相同的纹样？
甚至，这个酒爵还未对外展览。
是巧合吧？田凡心里浮现起浓浓的不可思议。
他小心翼翼问：“有没有可能，这种纹样在当时其实是具有普遍性的一种纹样？”
“那不可能。”金教授摇头，语气十分肯定，又没好气说道，“你看看你，这才毕业了几年，学过的东西就都还给我了。”
金教授起身拉开抽屉，拿出一叠厚厚的图册，快速翻到标记着“雍城历年出土青铜器纹样汇编”的部分。
“你看，雍城作为秦早期都城，出土的青铜器数以千计。饕餮、蟠螭、夔龙、窃曲、重环……这些主流纹样占了绝大多数。而像这种，”他重重敲了敲照片，“这种将龙纹如此变形、与云气如此紧密结合、还带有这种独特点睛凹陷的纹饰，是很罕见的。”
田凡苦笑，不是他把知识都还回去了。
事实上，他为什么还能记得VR里的这个酒爵，就是因为他当时觉得纹样很独特，还觉得制作方构思得很好。
金教授放下放大镜，目光锐利地看着田凡，“而且你看它的龙纹出现在哪里？是青铜酒爵的鋬上！”
田凡一下子明白了老师的意思。
鋬是什么位置？是使用者手握的地方。这意味着在宴饮或祭祀时，持有者能清晰地触摸到它！
所以，这绝非单纯的装饰，更像是一种身份的昭示，一种权力的烙印。这个酒爵应该是秦王室的所有品。
没毛病！
田凡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当时他在VR里看到它的时候，的确就放在了秦昭襄王的桌案上。
金教授狐疑看着他：“小田，你这反应有点不大对劲啊。”
田凡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苦笑：“老师，如果我说我前些天看到了一件和它有着同样纹饰的，但是是完整无残缺的酒爵，你信吗？”
“在哪里？”金教授追问，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田凡长长舒出一口气：“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是在一个VR体验小项目里，就一个景区的体验项目。”
他将自己前段时间的经历向老师娓娓道来。
金教授听了后问他：“你确实是一模一样？”
“神似。因为这件是残缺的，但是风格、线条以及那个点睛的手法都是一样的，感觉就像是同一位工匠所出。”田凡重重地点头。
他顺便将那个VR做得很真实，各种细节非常遵照史学简直是完美复原历史的特点都说了。
“虽然罕见，但是之前也曾出土过几块残片，或许是他们请了业内人士来做顾问？”金教授沉吟了片刻：“……不过，你既然这么说，那看来我也得要去体验一下才行了。”
这就是为什么大过年的，金教授、田凡、杨教授、杨青宁四人会出现在清河古镇。
金教授很不满的对杨教授说：“老杨，就是你拖拖拉拉，不然咱们早就过来了，何必春节来人挤人？”
杨教授哼一声：“我拉着你非得要和我一起来了？”
两人像是老顽童一般，一边吵吵闹闹一边来到了清河楼下方的全息VR虚拟体验馆。
田凡瞪大了眼睛，手都在颤：“今天……人也太多了吧！！”
怎么这么多人？
简直是开业时期排队人数的好几倍，他们现在去排，最起码要排两小时！
杨青宁不以为意：“这是来了清河古镇必玩的地方，人不多才不正常。”
她无所谓人多不多，她有快速通行卡！
杨青宁得意地拿出来：“铛铛铛铛！我有这个，可以作弊。金爷爷，你要是没有的话你和我爷爷先进去吧。”
这个卡可以使用六次。
没想到，田凡也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了两张卡，摸了摸鼻子：“其实，我也有。”
他刚才只是单纯地震惊于人多而已。
他嘿嘿笑：“老师给我报销了的。换我自己肯定不买。”
这次换杨青宁瞪大眼睛：“你居然还能报销？！”
她输了！
她看向杨教授，杨教授笑呵呵：“行，爷爷也给你报销。”
一行人边说边笑通过了氪金通道，只等待了十五分钟就进去了馆内，将一众羡慕的眼光甩在了身后。
通过九龙回廊的震撼自然无需再提。田凡已经很熟了，但他很喜欢看同伴们被惊艳到的样子，深觉自己已经是早就见过世面的了，终于不再是土包子了！
杨青宁喃喃道：“原来网上的视频居然都是真的……”
她曾经深深怀疑过，一个三线城市的景区怎么可能会有所谓全球最顶尖的VR？但凡有这种前沿技术肯定是从几个一线大都市最先出现的呀。一看就是营销宣传或者是说这话的也没见过什么是真正的好的。
但现在，她服了。
杨青宁家境优渥，是去过拉斯维加斯大圆球的人。大圆球的技术也很震撼，不同的画面切换，让自己时而觉得置身于海底，时而觉得置身于外太空。
但是！那时，她很清楚的知道自己是观众，只是因为被屏幕笼罩，所以产生的视觉错觉。
而现在，她却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她都没看到屏幕……
她整个人的感知，似乎融入到了VR所制造的幻象里。
龙是真的，而她也是真的漂浮在了太空中。
听田凡说这不过是开胃小菜，杨青宁迫不及待想要体验接下来的“正餐”了。
带上头盔，金教授和杨教授当然果断选择了田凡所说的那一段，来源于李冰的“任命”。
田凡和杨青宁发现除了秦朝之外，还有另外的选项。
田凡激动无比，居然有了新的内容？这次真没白来！
他当然要选新内容来体验。
头盔里的系统声柔和提示：
“此三段视频背景为宋末元初，根据历史人物黄道婆的经历所制作。请选择：A.逃命；B.学艺；C.松江。”
杨青宁扬了扬眉尾，逃命？还有这么刺激的选项？
她果断点了进去。

第86章  含营养液1.9w的加更……
杨青宁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破烂的茅屋里。
“好冷……”她打了个哆嗦。
神智归位。
这时候她才意识到网上所说的“好像穿越到了历史上真实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意思——刚才的九龙回廊也很真实，但因为内容很玄幻，所以她全程是很抽离的, 可现在这个世界不一样。
它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 会出现在古代剧里的乡下的狭窄破旧的茅屋。如果说不同, 那大概就是这间更暗更破，黄泥墙, 窗户小小的, 透进来一丝月光。
“我去, 这真的是很真实……”杨青宁喃喃自语, 她甚至能感觉到身边茅草杆子戳着自己脖子的感觉, 赶紧往前挪了挪, “难怪网上对这个VR评价这么高！而且排队的人那么多！”
她需要时刻提醒自己“这不是个真实世界”才能让情绪抽离。
正恍惚的时候，忽然听到身边传来咳嗽的声音。杨青宁转过头去，这才发现是一个小姑娘, 大概才十二三岁，蜷缩成一团睡在茅草堆上。
这就是主人公黄道婆了？
杨青宁有个研究历史的爷爷，自己历史也不错。她想起黄道婆好像的确是童养媳出身，那……这应该就是那段时期？
她蹲下来, 看着这个小姑娘。
“哇，这个建模也太逼真了……都能够看到毛孔，还有，”她的视线转移到小姑娘的手脚上，不自觉地抿了一下唇，“还有伤痕和冻疮也都很真实。”
真实得有些太过了，让她都不忍看。
杨青宁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她, 身体却穿了过去。
“的确是VR。”她长长舒出一口气，这才忽略掉刚才的那种古怪的不适感。
十二三岁的黄道婆半睡半醒，她紧紧裹着那件补丁摞补丁、早已不御寒的单衣，背上白天被婆母用带刺荆条抽打的新伤叠着旧痕，火辣辣地疼。她很饿，白日里争抢到的几口混着泥巴的冰冷猪食，此刻只带来更深的寒意。
突然，“哐当”一声巨响！柴房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被猛地踹开。
杨青宁吓了一大跳，差点就想要躲起来，意识到他们都看不到自己这才翻了翻白眼，然后留在了原地。
进来的是一个同样瘦弱却冷厉的中年女人，看上去很是刻薄。
她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浑浊的眼睛像鹰隼一样扫视着角落里的女孩。
“死丫头！藏什么好东西？交出来！” 粗嘎的嗓音在寒夜里格外刺耳。
黄道婆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捂紧了胸口。这个动作彻底激怒了中年女人。她几步冲过来，枯瘦如柴却力气奇大的手粗暴地撕扯着女孩的破衣。
“反了你了！敢藏私！”
“没……没有……” 女孩微弱地挣扎，声音带着哭腔。
“啪！” 一个重重的耳光扇在脸上，打得她眼冒金星。
杨青宁在旁边看得勃然大怒！
居然欺负小孩子！
“气死我了，这个老泼妇！”她张牙舞爪，想要替黄道婆出气，但是她此刻只是一道意识体，根本没有办法触碰到任何人以及任何一样东西，只能气鼓鼓的看着剧情。
中年女人终于从黄道婆的怀里摸出了一块布片以及半块还带着她的体温的饼子。
“啧啧，我说怎么有贼胆了？原来是偷了吃的，还藏了块布？”她看也不看，将那块饼子揣到了自己怀里。
她举起那块女孩视若珍宝的布片在油灯下抖开，用眼光审视：布片不大，但麻线搓得均匀，经纬也还算平整，对于一个才偷偷摸摸学了没几天的丫头来说，确实算得上不错。
“织得倒还不错，没想到你还有这个天分……只是，你藏着掖着想干嘛？翅膀硬了想飞？还是想偷懒不干活，想要自个儿弄点私房？”
小姑娘连忙摇头：“不，不是，是……天气太冷了，阿娘，我想攒点布把衣服再补一补。”
好歹，把破的地方给补上，不然她怕自己熬不过这个冬天。
杨青宁在一旁恨不得自己动手帮她把布给抢回来。
中年女人冷笑一声，慢条斯理把布片收入到了自己怀里：“从明天起，不，就从今晚，”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别想睡了！给我起来搓麻线！把你今天偷懒的工夫都给我补回来！搓不够半斤麻线，明天也别想吃一口饭！”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女孩惨白的小脸上，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这块破布，没收了！赶明儿拿到集上，看看能不能换两个铜板。你这种贱骨头也配用好东西？做梦！”
柴门再次被哐当一声甩上，震落几缕灰尘。
她拿走了它，像拿走一件理所当然的战利品。
是了，像她这样的童养媳，怎么有资格保留自己的财产呢？她这辈子的命或许就是不停地劳作，然后等到再长大两岁，便和家里那个傻子成亲，为这个家生下几个孩子，一定要是男孩儿，再去死。
最后，用席子一卷，扔到村后的河泾芦苇丛里。
不不不，家里不会为她而浪费一张席子的。
黄道婆依旧维持着被推搡后的姿势，瘫坐在冰冷的茅草上，面无表情地想着这些奇怪的事物，脸上火辣辣的巴掌印还在灼烧。
杨青宁当然无法感受她脑子里的想法，但从她的角度，却能看到她放在身边的手缓缓地握成了拳。
“快逃啊——！”她忍不住喊了出来，明明知道这个小姑娘其实根本听不到。
逃得远远的。
逃！
黄道婆抬起头，眼神里最后一丝属于孩童的怯懦和茫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决绝。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在她被绝望冻僵的心底猛地燃起，瞬间燎原！
接下来的画面对于杨青宁就像是快进一样。
她看到黄道婆每日都忍受着那中年女人和她的家人的责骂和殴打，默默给他们做饭洗衣，将家里的活计全包了，还要抽出时间和隔壁的娘子学织布。
但是每天，她都会从自己本就不多的口粮里抠出一小块干的藏在柴房的茅草堆里，还会趁大家都不在的时候，在泥糊的院墙上挖洞。
杨青宁知道，她要逃了。
她攢紧了拳头，默默为她加油。
在她的时间感知里，也就是几十秒，但在黄道婆的时间里，过了大概半个月。
有一天深夜，她瞅准了时机。
她悄悄打开柴房的门，穿过院子，挪到墙角一个被稻草半掩着的破洞前，用冻得几乎没有知觉的手指，拼命地抠挖着边缘松动的土块和稻草。
指甲劈裂了，渗出血，混着泥土，她也毫无所觉。
杨青宁有些不忍地闪开了视线，又一次觉得游戏太真实了也不好。她提心吊胆，生怕黄道婆的出逃行为被发现然后又挨一顿揍。
洞终于被挖得足够大，小姑娘像一只受惊的小兽，警惕地探出头去。
外面是冰冷的夜色，寒风呼啸，远处传来几声凄厉的狗吠。没有月光，只有几颗寒星在墨黑的天幕上冷漠地闪烁。她最后看了一眼身后这间吞噬了她整个童年的地方，眼中没有留恋，头也不回得挪着身体钻出了洞。
杨青宁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露出笑容：“太好了！”
虽然知道这个小姑娘后续会做出大功绩，成为历史上鼎鼎有名的人物，也被千万人敬仰，但因为太真实，总是让她捏了一把汗。
心还没完全放下来，忽然隔壁的院子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
杨青宁能感觉到黄道婆僵在了原地。
气氛一下子凝滞了起来。
开门的是隔壁家的娘子。
她看了一眼黄道婆，有些惊讶，张口想要说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退了回去默默关上了院子门，远远地还能听到她与家人的说话声。
“没什么，就是一只猫蹿了过去……”
杨青宁和黄道婆一起，都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去。
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自由气息的空气，黄道婆毫不犹豫地甩开腿就跑。瘦小的身影瞬间被浓重的夜色吞没。
杨青宁跟在她的身后，有着莫名的振奋，只觉得整个人都燃了起来。
“快跑，快跑，去海南！”她在心里默默为黄道婆鼓劲加油，“你会在海南学到很多东西！然后再回到这个地方，成为青史留名的大人物！”
不知过了多久，天已经大亮。
杨青宁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阵的狗叫声，知道可能是那家人一起找过来了。古代的农村，都是聚族而居，很抱团的，说不定整个村的人此时都在找逃走的黄道婆。
她大急：“快走啊！”
但是，听到小姑娘如同拉风箱一样的呼吸声，她知道，这是没力气了。本来每天就吃得少，能够跑上这么久已经是很不错的了。
黄道婆决定改一条路。
她朝着河道走去。
这个时候的江南，河径众多，还有许多都是未开发的芦苇荡。杨青宁看着她穿着破破烂烂的鞋子一脚淤泥一脚水的往前走，心疼死了。
这要是在她面前，她非得给她买最暖和的鞋子，就买防水的！
这个时候，她似乎已经忘记了这不过是一段VR虚拟体验。
“这边，往这边走——！”身后追着的人越来越多，还有狗叫声。
黄道婆没有停下，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紧紧攥着自己的全部家当——几块干得已经不能再干的饼子，朝着狗吠声相反的方向走。
前面就是一条河流。
顺着河流往上，再行驶半个时辰，就能到达长江。
杨青宁很是焦急。
她一边担心着黄道婆会被后面的人给追上又带回去，一边又担心她再往前走就是死地。虽然知道结局是好的，但是此刻看着前面那个被寒风卷起身上单薄衣衫的小姑娘，便不由得感慨这个过程未免太过艰难。
这见鬼的世道！杨青宁狠狠咒骂了一声。
下一秒，扒开长长的芦苇丛，她们赫然看到在小河湾里停留着一艘船，两位女道士正站在船头，一个五十多岁，一个看上去三十出头。
“师父，你看，那里有个小娘子。”
黄道婆一下子跪了下去：“请师父救我！”
她跪得急，又累又饿的状态下直接整个人趴倒在了地上。
那中年女道士立刻站了起来，她来到黄道婆身边，然后听到了远处隐隐的狗叫声和人的吆喝声，蹙眉问：“那是追你的？”
黄道婆艰难撑起身子，然后沉默地点了点头。
“活不下去了……不如逃了。”半晌，她才冒出来这么一句。
狗叫声越来越近，黄道婆看了看眼前的女道士，闭上了眼睛，轻声喃喃：“算了，我不该连累你们……他们不讲理的……”
她努力从地上爬起来，衣服已经都沾上了湿泥，爬起来之后就想要换个方向离开这里。
刚转身，却被那中年女道士给拉住。
那女道士淡淡道：“罢了，你我能在这里遇上，也是上天注定。你就跟我走罢！别的没有，一些剩饭剩菜还是够的。只不过，我们要南下，这路上艰辛，说不得最后也会客死异乡。”
黄道婆怔住，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神采，忙不迭说：“我，我不怕！我还能干很多活！”
她宁可客死异乡也不想再回去。
中年女道士露出一个轻浅的笑：“那就走罢。正好船上还能多带一个人，也算你运气。”
黄道婆一脚深一脚浅就跟着她往那艘小船走去，许是因为担惊受怕又逃了一路，还没踏上船就整个人晕了过去。
在她晕过去的时候，杨青宁也眼前一黑。
“本次VR体验已经结束，请取下头盔，在座椅上稍事休息。”
她返回了现实之中。
摘下头盔，杨青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自己胸膛里的郁气都吐出来。她在想，历史上的黄道婆，或许便和这短短的VR里一样，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南宋末年冰冷的黑夜里。
她的逃亡之路，才刚刚开始。
灯光亮起来之后，工作人员已经在轻声催促这一批的人离开，很快，下一批的人就要进来了。
杨青宁和同伴们一起回到了体验馆的门口，排队的人多得让人绝望，即使是氪金通道那儿，也有了不少人。
她的心情还没怎么恢复，看着身边的三个人，除了田凡的表情还算是轻快之外，爷爷和金爷爷一个凝重一个怔忡，显然是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她缓了缓自己的情绪，问爷爷：“您觉得怎么样？”
杨教授显然有些恍惚，一下子醒过来：“好极了，好极了，没想到那么真实……就是时间太短了，我还在那儿研究那盏青铜灯呢。”
金教授也很不满：“我在看那个酒爵，结果都还没看清楚，一下子就结束了！”
田凡心中腹诽：您研究东西每次一看就是几个小时，什么VR能提供这么长的建模？一秒秒的，都是钱呐！
他惦记着的是别的：“那……您觉得那个酒爵？”
金教授自然知道他说什么，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说：“那个酒爵的确是和我们之前推测的一样，是同一种纹样，甚至连刻工风格都类似。有意思，有意思啊！”
杨教授接着他的话说：“有意思的还不止这一处呢！”
他本来就是研究秦朝文化的，像他这样的业内泰斗一进入到VR里，直接懵了，那座宫室简直就是从史书里跳出来的——杨教授当然看过影视剧，甚至有一部备受好评的以秦朝为背景的影视剧就是邀请他当的顾问。
但是，眼前的一切和影视剧是不一样的。
影视剧的舞美做得再地道，都加入了现代人的想象，现代人的工艺。但是这座宫室，给杨教授的感觉就是，它本该就这样。
或者说，咸阳宫里，本该就这样！
杨青宁听了爷爷的话之后，很兴奋地喊起来：“对对对！我就是这种感觉，就觉得宋末元初的江南农村就应该是那样的！”
田凡也点了点头。
金教授现在在激动和兴奋之余，还觉得迷雾重重。但是，现在不是讲这个的时候，他当机立断：“老杨，咱们再进去琢磨琢磨？”
杨教授当然点头：“走，马上就去！”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再进去体验了。
金教授和田凡也是，杨青宁却还沉浸在刚刚的那一段里，情绪还没有完全地回复平静，她叹口气：“我被伤着了，你们去吧，我去外面缓一缓。”
虽然只有十分钟不到，但是她觉得自己经历了好久好久。
一个古代小娘子悲惨的少年时期。这个小娘子逃出去了还被人给救了，但更多的小娘子可能还在那样的家里被蹉跎致死或者是死在了逃出去的路上。
“这大过年的，这个VR设计师也太刀了！”杨青宁恨恨地说。
她需要找一点更阳光更热闹的东西来平复一下现在略微还有些压抑的心情。
于是，几个人分道扬镳，杨青宁去找乐子，而其他三个人都决定再去排队体验下一次。
杨青宁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节目单，她打算先去二号区转一转，正好可以看几个小演出然后吃饭，如果饭后有时间就再去五号区转转，不过下午三点半的时候会有神仙大巡游。
啧啧，一听这个名字就霸气得很，肯定是要看的。
二号区一直都是三个区里面人最多的地方，因为大部分的演出以及美食都集中在这里，走在这里，感受到了周围的人潮，她这才慢慢从刚才的郁闷中走出来，感觉像是回到了正常的人间。
走进一家茶楼，杨青宁看了在视频平台上同样很火的口技，的确是很精彩。她把身上的铜板都打赏了出去，然后很幸运的在二楼等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一壶茶和两样点心，打算休息一会儿。
结果，还没坐多久，就听到楼外忽然传来铮铮的声音。
是琵琶！
她一下子就听了出来，心头微动。那声音穿透茶楼的喧闹人声，带着一股凛冽的锐气，直刺耳膜。杨青宁下意识地转头望去，目光穿过敞开的雕花木窗。
只见对面二楼原本空着的观景平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身穿唐式圆领袍衫的男子。
他身形挺拔，端坐于一张古雅的矮凳上，怀中抱着一把色泽沉郁的紫檀琵琶。微低着头，修长的手指并未立刻拨动琴弦，只是虚按其上，那铮铮之音竟是他方才用指甲随意一划所发出的试音，却已如金石裂帛，瞬间吸引了整条街的注意。
茶楼里的嘈杂声像是被无形的刀切断了，瞬间安静了大半。不少人和杨青宁一样，纷纷探头或起身望向窗外。
李龟年满意地看向街道上的人群。
他喜欢这种自己在舞台上的感觉，尤其是这儿的观众，眼神要更加的纯粹，氛围要更加的热烈。
“是琴师！”有女孩子尖叫起来。
“没想到琴师还会弹琵琶！”
“他不止是会弹古琴和琵琶，上次我们去看千年风华，鼓也是他打的。”
旁边听着的人有些糊涂：“什么琴师？”
人家抱着琵琶当然就是琴师啊。
“不是，是他的视频号就叫琴师。”几个女孩子叽叽喳喳，“现在可火了。哇，没想到他什么乐器都能驾驭……而且还长得那么好看！”
在下面女孩子的星星眼里，李龟年动了。
他右手五指骤然发力，一串密集如暴雨倾盆的轮指骤然爆发！那琵琶声不再是试音的铮鸣，而是化作了金戈铁马，万军奔腾！
杨青宁喃喃道：“十面埋伏！”
她从小就学琵琶，只是天赋一般，所以只将它作为一项兴趣爱好。想当初学这首经典的十面埋伏时就觉得很难很难，不愧是被称为难度最高的琵琶曲目TOP1。
可是，在这位琴师手里，却收放自如。琴音凌厉，杀气腾腾。
他的轮指快得只见一片虚影，每一次扫拂都带起一片令人心悸的破空之音，仿佛刀剑相斫，战鼓擂动。那琵琶在他手中，不再是乐器，而是一柄出鞘的利剑，一个杀气腾腾的战场。
杨青宁只觉得心跳加速，方才品茶的闲适荡然无存，只剩下血脉偾张的紧张感。
她心中飘过一个想法：“这绝对是大师级的水准！”
这人的技艺，堪称绝伦！
但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正当众人沉浸在这肃杀之气中，被那琴音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时，一个清越婉转、如珠玉落盘的声音，突兀地，却又无比和谐地插了进来！
铮——
这是另一道琵琶的声音。
所有人纷纷转过头去，发现声音来自隔壁临水的一座精致小轩。
小轩里不知何时也坐着一位女子。她身着唐制的宝相花海棠红齐胸襦裙，青丝半挽，斜插一朵盛开的牡丹绢花，怀中同样抱着一把琵琶。
她方才那轻轻一拨，如同投入沸腾油锅中的一滴清水，瞬间打破了《十面埋伏》那令人窒息的肃杀氛围。
刚才还在花痴李龟年的女孩子们顿时又“哇”的一声。
“这个姐姐也好美！”
“清河古镇到底从哪儿找来这么多的帅哥美女啊？我想知道她的视频号。”
“她是要和琴师一起合奏吗？”
“看样子不太像……”
看到大家都看过来，女琴师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紧接着，不待对方反应，她素手轻扬，指尖在弦上如穿花蝴蝶般灵动飞舞。
杨青宁脱口而出：“是‘月儿高’！”
月儿高，同样是琵琶名曲，历史很久远了，相传是唐玄宗所作。同样是琵琶十级曲目！
“他们要斗技！”杨青宁一下子反应了过来，惊喜极了。她倏地站了起来，靠着窗看。要不是下面被堵得人山人海，她早噔噔噔跑下去近距离看了。
十面埋伏杀气腾腾，而月儿高华丽缠绵，恰巧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意境。
这女琴师选择用月儿高来破之前琴师的音，绝不是要合奏，而是相当于下战书！
她要斗技！
果然，女琴师手下传来的琵琶声曲调悠扬婉转，仿佛皎洁月光瞬间倾泻而下，一下子就涤荡了方才的漫天杀气。
她的轮指轻柔曼妙，带着江南水乡的湿润与缠绵。那乐音丝丝缕缕，缠绕着白衣琴师凌厉的《十面埋伏》，竟生生在刀光剑影中开辟出一片澄澈空明的天地。
李龟年微微扬起下巴，在观众看起来就是傲然应战的模样。
他指法骤然一变，轮指速度更快，力度更强，琵琶声如同惊涛拍岸，一波高过一波，试图将那柔美的《月儿高》彻底淹没、击碎！
杨青宁激动得全身都在发抖，没想到会在这儿看到一出琵琶大佬的对决：“精彩，精彩！”
街道上的观众或许没有她的音乐素养，但眼前这个局面大家都嗅到了味儿，剑拔弩张的。
“打起来了！”
“哇，是PK吗？”
“居然是这个走向！”
谁不爱看热闹？于是，现场的氛围变得更热烈了起来。
与此同时，那红衣女子仿佛早有预料。
她不急不躁，指尖的力道陡然加重，几个强音铮然作响，竟硬生生顶住了对方的冲击。同时，她左手快速移动，揉、吟、绰、注，各种技法信手拈来，将那《月儿高》演绎得更加空灵悠远，意境深邃。
在杨青宁听来，这位女琴师的琵琶声时而如清泉石上流，时而如鸾凤和鸣，不仅没有被对方的杀气冲垮，反而以一种柔韧到极致的力量，巧妙地化解、牵引、甚至反过来包裹了那肃杀之声。
一时间，长街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隔空相望的琵琶斗技摄住了心神。
两股意境截然不同的乐音在空中激烈碰撞、交织、缠绕。一边是铁马冰河，杀气盈野；一边是清风明月，柔肠百转。似乎是在张开一场惊心动魄的较量。
就像是高手过招，电光火石间已交换了无数回合。
杨青宁看得心驰神往，几乎忘记了呼吸。她看过很多场高水准的演出，但从未在现场感受过这样充满戏剧张力的音乐对决。
男琴师的技巧霸道绝伦，带着睥睨天下的气势；而女琴师的应对则灵动超逸，于无声处听惊雷，那份举重若轻的从容，更显功力深厚。
就在两股乐音斗至最酣处，难分伯仲之际，那女琴师指尖旋律忽然一转，竟在《月儿高》的余韵中，极其自然地滑入了一段更为繁复华丽的变奏，如骤雨打芭蕉。而李龟年的乐音也一沉，两人之间的乐音对抗之意逐渐消弭。
“要转为合奏了！”杨青宁明白了过来。
两道琵琶声开始融合在一起，配合得天衣无缝。时而李龟年引领主旋律，女琴师以精巧的泛音和花指点缀；时而女琴师奏出华彩乐段，李龟年则在旁配合为其托底。
底下的观众们也明白了过来。
“我的天……转为合奏了？”
“刚才是神仙打架，现在是仙乐飘飘！”
“好牛啊！”
最后一个清越无比的高音从女琴师指下迸出，如同凤凰清啼，穿云裂石，直上九霄！余音袅袅，在众人耳边、在河面上、在整条长街上空久久回荡，仿佛连空气都在震颤。
长街之上，一片寂静。
结束了。
李龟年站了起来，对女琴师微微躬身，而那女琴师也回了一个万福礼，脸上露出笑意。
街道上的游客开始自发鼓起掌来，还有不少女孩子尖叫出声。
李龟年站在平台上，双手在空中虚按了一下，下面的喝彩和鼓掌声低了下来。
他指着斜对面的女琴师，朗声对所有人说：“她叫拂云，是我们的琵琶乐师！也是一位琵琶高手！”
拂云，师从玄宗朝琵琶第一人贺怀智，在梨园时期也是极有名气的。但李龟年在这儿查看古代遗留下来的一些古籍和记载时，发现如他、他的兄弟、雷海清、贺怀智、张野狐等等都留下了姓名，而女性的梨园子弟除了阿蛮之外却无一人被提及。
李龟年本就是心思细腻又善感的人，而且思维开放。若换成以前，他会觉得理所当然，但在接受了半年现代思想熏陶之后，他却觉得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拂云没想到李供奉会在这么多人面前特地介绍自己，有些惊讶但又有些欢喜。她虽然也签了清河古镇的MCN机构，注册了视频号，但生性比较内敛，所以目前水花还不大。
但谁不希望自己被人喜欢，被人知道名字呢？
她绽开笑容，又对着游客们行了个万福，换来了更热烈的掌声和尖叫声。
杨青宁端起微凉的茶杯，指尖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这趟二号区，来得太值了！
她只觉得下午那场“神仙大巡游”，似乎也未必能比眼前这一幕更精彩了。
在茶楼里坐了一会儿之后已经快要到中午了，她给爷爷打电话，结果发现他们已经刷了两次了，正在排队打算刷第三次。
杨青宁：……
杨教授在电话里让她自己去吃饭：“你别担心我，有小田在呢，我们饿不死。你自个儿在这儿好好玩。”
看来他们已经完全沉浸在其中了，杨青宁还能说什么。
反正，下午的神仙大巡游她肯定要参加的！
中午，她原本是想要去排在网上很有名的那家“宋嫂鱼馆”，有名到什么程度？很多游客都坦诚，自己是为了它特意办的清河古镇的年卡，而且这里面还有很多外地的游客，甚至还有好几位鼎鼎大名的美食博主。
可惜，杨青宁过去的时候就发现号早就没了。
门口迎宾的姑娘有些歉意地告诉她：“我们一半的号在线上提前预订，一半的号在当天现场排队取。上午十点营业，九点就开始排队，到了九点半的时候就已经全部预订出去了。”
杨青宁不禁咋舌。
她问：“那今天晚上呢？”
迎宾笑道：“今晚的话，宋大厨本人会休息哦，所以排队可能会少一点人，您可以到时候提前来看看。”
杨青宁叹了口气，宋大厨是招牌，她休息的话那那看来只有明后天一冲进来就赶紧来排队了。
就是不知道到底有没有那么好吃……
既然吃不到，她便在二号区又随便转了转，看了一下幻音阁，然后吃了几家小吃，下午的时候她到了五号区去体验一下小手工，倒也觉得其乐无穷。
四点多，她终于去VR体验馆接到了早已经把六次快通机会给用完了的三个人。
杨教授和金教授的神色复杂，长吁了口气：“等回酒店再说吧。”
这次的发现可太大了！
杨青宁点点头，兴奋道：“那我们去看神仙大巡游。”
五点四十五分，神仙大巡游，四点半的时候一号区和二号区的主道两边就已经围起了一米线，很多游客都提前蹲守好了位置。
杨青宁本来想再氪点金，无奈发现这个巡游好像没有任何氪金的点。
怎么回事？！
难道不是应该把所有的好位置都给圈起来，只有买了观赏票的才能进入吗？不是应该再把街边所有的椅子全给围起来，只有花了钱才能坐，不花钱的就站着吗？
老板会不会赚钱？！
田凡认真解释：“我觉得这样才好，铜臭味没那么重。”
想起自己以前经历过的，杨青宁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来：“那倒也是。”
站在他们左手边的是一对父母带着自己四五岁的小女孩儿。
小女孩儿在家中应该是很受宠的，穿着崭新漂亮的汉服小袄，脖子上围着毛茸茸的围巾，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却满是兴奋。她爸爸怕她站久了累，抱着她，妈妈则细心地帮她整理着被风吹乱的头发，手里还拿着热乎乎的牛奶，时不时递到她嘴边让她啜一口。
杨青宁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着怔忡。
要是，她在VR里看到的那个十二三岁的黄道婆也能生在这个时代就好了……在这个时代，哪怕家境普通，至少她不必做童养媳，不必挨打受饿，大概率可以像这个女孩一样，穿着暖和的衣服，被父母疼爱着，来看一场热闹的神仙巡游，拥有一个至少是平安温饱的童年。
“呼——！”杨青宁轻轻吐出一口气，随即失笑地摇摇头，“这VR的后劲儿，还真是……”
就在这时，右手边传来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还有些苍老的声音：“……晓得了，我就过来，我在街边呢，本来还想和大家一起再热闹热闹的。”
杨青宁循声微侧过头。
说话的是一位约莫五十多岁的妇人，头发已染上些许霜华，面容却有种历经风霜后的豁达。她挂了电话，转头对杨青宁歉意地笑了笑：“借过一下，姑娘。”
杨青宁和田凡下意识地礼貌侧身，让出一点空间：“您请。”
妇人——也就是刚刚挂断电话、意犹未尽从热闹中抽身的黄道婆含笑点头，从人群中挤了出去。她和王维这种爱清静的不一样，她就喜欢这样热闹又喜庆平和的场面。若不是有事，她肯定要在这儿再看一遍全程！
两人无声地擦肩而过。
杨青宁似有所感，回过头去，只看到她很快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她短暂停留了一瞬，便转回了头。
不知又等了多久，站到杨青宁就快要失去耐性的时候，被围起来的巡游主路上忽然泛起了白雾，乳白色的烟雾在地面流淌，弥散开，如同仙界的云海。
“妈妈，神仙要来了！”被爸爸抱着的小女孩儿本来昏昏欲睡，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指着云雾兴奋地说。
神仙大巡游，要开始了。

第87章  妈妈，我看到了神仙……
路晓琪和张仲景、王维、还有刚赶过来的黄道婆、翘班半天只为了来看巡游的宋五嫂等人一起坐在一号区船票售卖点的二楼。
二楼已经从一个办公区变成了暂时的休息厅, 搬来了很多椅子。向家村的小孩子们正兴奋地扒着窗户看着下方的街道，这儿是观看大巡游的最佳位置。
向阿狸转过头来，问路晓琪：“路小姐, 神仙是会从这里过吗？”
路晓琪点点头, 微笑道：“对。再等会儿哟, 马上就好了。”
大巡游会从七号区的后勤区出来，然后经过五号区再到二号区, 最后回到一号区临湖的大广场上。
船票售卖点就在大广场旁边, 挨着码头。
“哇, 起雾了！起雾了！”阿狸兴奋拍起手来。
她上了几个月幼儿园后, 有了非常大的进步。性格更活泼了, 或者说慢慢恢复到了自己原本的性格, 还迎来了语言爆发期，从开口只敢说单音节字变成现在这样，能有说有笑。
旁边的向学智和向芸娘脸上也露出激动的神色。
他们听自己的父母说, 这场巡游会很好看——之前半夜彩排的时候大人们都看过。
路晓琪也站了起来，饶有兴致地往下看。只见乳白色的烟雾淌过地面，漫过青砖缝隙，将古镇点缀得如同瑶池仙境。
她呼出了一口气, 原本还有些担心的，此刻总算是舒坦了：“还好这夜雾给力！”
整个清河古镇春节期间的活动是从半年前策划部门到位后就开始筹备的——当时确定开业时间是元旦，那么接下来最重要的必然就是春节假期。
策划部门秃了好几个人，这才把整体的方案定下来。路晓琪心生歉意，除了给予一份大红包之外，还开后门给她们挂了张仲景的号，让神医好好为她们疗养疗养，收获幽怨又感激的眼神若干。
春节方案礼最麻烦的就是这次的神仙大巡游。
她们是打算如果巡游成功, 那以后每逢节假日，就能把它再拉出来游一遍，成为古镇固定节目。所以，每个细节都马虎不得。
既然是神仙大巡游，那自然要有点云啊雾啊才够氛围。清河古镇的雾气出现概率是30%，但夜雾的出现频次比晨雾明显要更低一些，往往是在五点半到八点之间出现，时间不固定。
路晓琪当时与策划部门沟通这个细节的时候，都觉得如果夜雾出现了那固然好，如果没有出现那她们就要准备第二个备用方案——之前买的那些干冰机就可以派上用场了。
好在，系统抽到的小道具很给力，关键时刻没给她掉链子。
路晓琪对系统说：“我决定以后对你出品的东西保持一些敬意。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要郑重对那个“古镇氛围制造机”的小道具道歉，雾这一招虽然俗但是真的好用，如今清河古镇的晨雾与夜雾俨然已经成为了它的一块招牌。
网上美图无数。
系统：……话都被你说完了。
七号区。
策划总监看着即将出发的巡游队伍，脸上很是严肃——其实是为了掩饰自己紧张的心情。
她拿着对讲机：“各部门准备好了没有？还有十分钟，队伍就要出发了。”
在最后一辆花车上，苏隽撑着船桅跳了下来，拍了拍手，紧随其后的是何工匠。他们也小小参与了一下这个神仙大巡游，刚检查完所负责的一些机械设施和傀儡装置。
何工匠对苏隽点点头：“没问题。”
另一边，韩玉裳和韩云裳还有其他几位绣娘正在最后一次确认演员身上的服饰和道具没有出错。
快到时间的时候，氛围一下子紧张了起来，直到大家手中的对讲机中传来了策划总监的声音：
“各部门最后确认，倒计时五分钟！报告状态！”
对讲机里立刻炸开一片急促但有序的回应：
“电力组收到！主线路稳定，备用电源在线！河道浮灯、桥栏光带、沿街灯笼组电压正常，随时可启动！” 背景里隐约能听到电流稳定的嗡鸣。
“道具组收到！所有机械装置最后自检完成！”
“演员组收到！主要角色妆造完毕，已在指定区域候场！”
“安保组收到！主街两侧隔离带加固，各观演区疏导人员已就位！”
灯光控制组、音效组、威亚组、无人机组等等也都在对讲机里发声，一切都十分顺利，并没有发生什么预想不到的事情。策划总监心中松了一口气。
“十、九、八、七………”她冷静下达着指令，“二、一！出发！”
“准备好了吗？”刘蝉问身边的工作人员。
“准备好了。”
“放心吧，刘哥，保证完成任务。”
刘蝉笑骂一句：“要是关键时刻给我掉了链子，我就把你发配宁古塔！”
他们自媒体部门春节期间的任务是很重的，需要拍摄各种各样的素材，照片和视频。即将开始的这场神仙大巡游就是重中之重。
路晓琪给他们的任务是把这场活动拍好，然后在网络上好好营销一下，最好是能上几个热搜。
刘蝉对此严阵以待，布置了好多个机位，航拍、水上、人群里、屋顶上、各种拍……
他信心满满。
说实话，刘蝉到现在有的时候都会有些恍惚。明明离自己还顶着“冬眠十六年的蝉”活跃在网上搞直播搞视频的时间也不过短短大半年，但好像换了一种生活。
大半年前的他，会为了几百块钱的车马费从一座城市跑到另一座城市，而现在，丰厚的薪金、自由的工作氛围、十成为部门几十个员工的头儿……去年的春节，简直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这时候对讲机里传来声音，刘蝉神情一凛：“来了，来了，每个人注意，打起精神！”
……
杨青宁踮着脚尖，脖颈伸得发酸。
石板路上流淌的雾气越来越浓，奇异的是，它们飘荡在离地面一米远的低空，缥缈轻盈，却不会抵挡人的视线。只偶尔一阵微风吹过，将它吹到空中，眼前一片朦胧但又很快散去，反倒多了几分仙意。
田凡激动死了：“这次终于让我撞上夜雾了！”
上次他过来的时候就没遇上，要不是现在等着看巡游，他早就端着自己的相机去拍夜雾中的古镇了。现在只能祈祷巡游结束后，这场夜雾还没结束。
杨教授和金教授本来还在窃窃私语，这下子也都被眼前的美妙雾景吸引住了心神，总算能将自己的注意力分出来一点了。
不知等了多久，一旁的小姑娘拼命往前探身子，胖乎乎的手指戳进雾里：“看！雾里有星星！”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所有人都听到隐约的丝竹之乐响起。
“在那里！”有人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唰唰转过头去，这才看到在尽头处的石拱桥上，雾气如轻纱，低垂流淌，缠绕着桥身。华丽的巡游队伍正在缓缓地通过石桥，往这边走来。
冬天的太阳落山早，此时俨然已经是一片暗色，只余下一片沉甸甸的蟹壳青压在天际。他们看不真切，只能看到那支巡游的队伍，如同一条流淌着星火的河流，在昏昧的天地间迤逦前行。
而仿佛是跟随他们的脚步，一盏一盏的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灯次第亮起，河道对面的世界已经染上了温暖的橘色，在雾霭之中更显得如梦似幻，如同天上星河。
古镇，点灯了。
而他们所处的这一片，因为神仙还未降临，依然笼罩在一片幽蓝之中，只有街道两旁店铺里透出来的灯火。
杨青宁耳朵利，除了丝竹之声外好像还听到了什么声音：“你们听到了吗？”
“听到了，但是没听清。”田凡点点头。
杨教授呵呵道：“没事，很快就到我们这儿了。这巡游搞得还有些意思。”
杨青宁大力点头，的确是很有意思，只是一个远远的瞥见，已经让她无比期待了。
等了几分钟，丝竹乐音越来越响亮，巡游的队伍终于靠近了。
“来了，来了！”
人群骚动起来，所有人都踮起脚来，伸长脖子，动作一致地朝着自己左手边望去。站在后面的小孩儿看不到，父母便抱着或者是让他们骑在自己的脖子上。
一点橘黄的微光在雾海深处亮起，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细碎温暖的光芒穿透乳白的雾气，如同夜幕中悄然浮现的星子。
如同沉睡的星河被脚步声和音乐声惊醒，雾气骤然翻卷，仿佛被无形之手拨开。
音乐大盛，清脆的编钟与玉磬敲击出叮咚作响的节律，晶莹剔透如碎玉落盘；其间又缠绕着笙箫的婉转清鸣，似有无数仙禽在云间引吭。
踏着乐声先从雾中走出来的，是六名仙鹤童子，雪白羽衣缀着银线，足蹬发光的翘头履。他们手中高举的细长仙杖顶端，缀下一缕一缕长长的星光，星星点点，在雾气中如同撒下一路星尘。
“是仙鹤童子！”
“妈妈，是星星！”
有小朋友率先叫了起来。大人顾不得搭理，都拿出手机来在拍照。
“妈妈，冷冰冰的！”小女孩伸手去捞飘过眼前的星尘，指尖只触到一丝转瞬即逝的暖意。
仙鹤童子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作，其中一位微微侧首，嘴角弯起一个极其柔和、如同月光般清浅又温暖的笑意，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旁边的妈妈赶紧抓住女儿的手，生怕她冲出去，脸上却也是掩不住的惊叹和笑意：“宝贝，那不是真的星星，是小灯串做的特效啦。” 她自己也忍不住伸手，想去触碰那近在咫尺却又虚幻的光点，“不过这做得也太真了……”
“是啊，这效果，绝了！” 旁边的杨青宁忍不住插嘴。
仙鹤童子缓步前行，云雾似乎又被什么逼退了，跟随其后的是多位身着月白云纹广袖长裙的仙婢。
她们步履轻盈，身姿窈窕，足尖点过之处，脚下浓密的雾气微微翻涌，却没有一丝沾上她们的裙裬，如同自画中走出的仕女。
她们每人手中都提着一盏盏造型古雅精巧的宫灯。灯罩是半透明的绢纱，绘着云纹仙鹤，内里不知燃着什么光源，散发出柔和而温暖的金红色光芒。
将这处被幽蓝夜幕以及雾气笼罩的区域照得暖融融。
“好美啊！”
“我看到仙女了！”
“这么美的仙子都只能持灯引路……啊啊啊啊我要疯了，接下来得有多好看！”
围观的人群里并没有太喧闹，即便是尖叫，年轻的男男女女们都特意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仙人。
仙婢们分作两列，沿着桥面缓缓而下，如同两条流淌着星火的银河。当她们的双足终于踏上主街的石板路时，一个洪亮而带着金石之音的声音骤然响起，压过了丝竹乐声：
“岁星巡游，瑞霭盈街——！”
“仙驾临尘，赐福人间——！
“岁首迎春，诸邪退散——！”
两队身披金甲、头戴神兽面具的魁梧力士，踏着沉重的步伐，如同两尊移动的金塔，轰然踏上主街！他们手中所持并非兵刃，而是巨大的金色仪仗扇和缠绕着符文的旌旗。他们身上的金甲在宫灯和不知何处投下的光束映照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与仙婢手中宫灯的暖红交织，形成一种庄重而威严的华彩。
仪仗扇走过时自然带起风，将周围的雾气吹散，让两周的游客们看得更清楚了。
“好帅啊！！”
“我去！这气势！这一个个的加上头盔得有两米了吧？”
“太TM酷了！”
刚才的梦幻、柔美与力士们的威仪形成对比。他们步伐整齐划一，如同丈量过一般，在仙婢队伍之后，为整个巡游开辟出一条宽阔、威严的通道。
杨青宁听到他们的声音，恍然大悟：“这就是刚刚我听到的声音。”
“岁星巡游，瑞霭盈街……”
威严而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随着这次声音的落下，巡游队伍所过之处，街道两侧那些悬挂在飞檐斗拱下的灯笼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唤醒，一盏接一盏地，由近及远，次第亮起！橘黄的光芒如同被点燃的火线，迅速向街道深处蔓延，驱散了部分幽蓝的冷雾，将整条长街染上温暖喜庆的底色。
仙婢引路，金甲开道，灯火通明。
古镇的灯被他们点亮。
杨青宁看得激动万分，刚想转过头去和爷爷分享一下自己的心情，却听得身边田凡的抽气声，还有身旁忽然响起的一片哇声。
她心中一凛，立刻意识到自己这一转头好像就错过了了不得的东西，立刻转了过去。
“哇——！”她也忍不住发出了这样的声响。
一顶巨大的高高的月华纱轿辇破开幽蓝的冷雾，如云舟般悄然显现。薄如蝉翼的纱幔无风自动，流淌着水波般清冷的月白光晕。轿顶之上，一轮明月悬浮转动，洒下皎洁清辉。
是花车！
“是嫦娥仙子！”有人低呼。
素手拨开流云般的纱幔，轿内端坐着的身影愈发清晰。广袖垂落如云瀑倾泻，她姿态娴雅，倚靠在雪白皮毛铺就的座椅上。轻抬臻首，一张国色天香的容颜显露在朦胧光晕里，怀中温顺地卧着一只雪白玉兔。
“这不是……赵宜主吗？”有年轻的女孩子忽然尖叫起来。
这位嫦娥仙子就是赵宜主啊！她是赵宜主的粉丝！
她不是才刚参加完春晚吗？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女孩子只觉得自己惊喜得简直要昏厥过去了，完全没想到自己喜欢的姐姐忽然就出现在了自己面前，而且妆造那么绝美。
自己的运气未免也太好了吧！
“赵宜主？是那个网红吗？”
“什么网红？人家是正儿八经的舞蹈演员！”
“皇后娘娘！”
“天哪，她好美！比电视上还要美！”
“赵宜主！赵飞燕！”
人群中顿时响起了一阵又一阵的喊声，认出她的粉丝激动得语无伦次，拼命挥舞着手臂，不明所以的路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狂热氛围感染，也跟着惊呼起来。
赵飞燕嫣然一笑，放下怀中玉兔，缓缓站起身，抬起手，广袖半遮面，只是一个起式就能让人群立刻变得安静了一些。
她足尖在轿辇边缘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片轻盈的鸿羽，飘然向上飞升。
而轿顶之上的那轮幻月骤然光华大盛，清辉如练，清晰地映照出她凌空曼舞的身姿。时而如流云舒卷，缥缈无踪；时而如惊鸿掠影，遗世独立。
这一刻，嫦娥仙子具现化了。
“啊啊啊啊！”停顿了几秒后的尖叫声更响亮了。
杨青宁听到好多小孩子在兴奋喊：“妈妈，她飞起来了！”
“哇，这是真正的仙女姐姐！”
“爸爸，爸爸，她是嫦娥吗？是从月亮上下来的吗？”小孩子问，得到父母说不是的回答后，继续问，“那她为什么会飞？她一定就是嫦娥！”
应该是威亚……杨青宁心中泛过一个想法，不过这些机械被隐藏得真好啊。有夜晚和雾气的加成，好像一切都是真的。
她也来不及多想，手机拍照都拍不够。
丝竹乐声攀至高峰，清越穿云，赵飞燕一个轻盈的后仰折腰，仿佛欲揽九天星河入怀，随后又如羽毛般缓缓旋落，足尖轻触轿辇，身姿稳若玉山，再次回到了轿辇之上。
她云袖翩然一展，朝着街道两侧人群的方向轻轻一拂——
河道边、桥洞下布置的河灯、连绵屋脊上一盏一盏的莲花灯，都如同受到月华召唤，次第绽放出温暖的光芒，也都加入到了点灯的行列。
光河与灯海，在雾气中交融。
这也是当时策划部门的点子，将神仙大巡游与古镇的点灯仪式结合在一起。显然，她们的策划取得了非常好的效果。稀此刻的人群里，无数手机、相机屏幕亮起，汇成一片闪烁的星河，争相记录这如梦似幻的一刻。
田凡拼命按动着自己相机上的快门，只恨自己没长八只手，这样就可以拿四个相机不停拍然后还能录视频。
“爷爷，太好看了！”杨青宁激动地对爷爷说。
她拍了八百张，从照片到视频。
杨教授点点头：“不错不错，这是……春晚上面那个姑娘吧？就演赵飞燕在金莲上跳舞的那个？”
金教授：“是她。”
他们也认出了赵飞燕，老一辈都是守着看春晚的，而赵飞燕在春晚上的舞蹈的确是让观众惊艳，在这么多的节目里能记得住。
顿了一下后，老教授感叹，“古人曾云，此景只应天上有，如今却都成现实了。”
赵飞燕其实听不太清底下游客们的欢呼声，她戴着耳返，正在听后台巡游导演组的指令。
她初一就回到了清河古镇，本来是想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的，没想到原本定下来演嫦娥仙子的那位舞姬不小心摔伤了腿，于是就找到了她。
紧急磨合、排练了几天，赵飞燕的上场其实有些仓促，但刚才的亮相绝对是很成功的。
“完美！”耳返里传来策划总监的声音。
赵飞燕露出笑容，让底下人尖叫声更响亮了。
而在七号区的后台，导演组和策划总监看着屏幕上传过来的画面，都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去。
厉害厉害，不过是排练了几天就能精准地把控整个节奏。
苏隽也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屏幕上，巡游的队伍继续前行。
嫦娥华美的轿辇刚过，紧接着映入眼帘的便是公孙瑾扮演的龙女——她端坐在用珊瑚以及珍珠装饰的巨大蚌壳形花车之内，舞了一段剑，气势如虹。随后是李龟年饰演的吕洞宾，剑眉星目，气度不凡，引领着八仙队伍。然后是十二花仙，手持各自象征的花枝，衣袂飘飘，仿佛携着四季芬芳而来。
还有财神爷，朝人群中洒下漫天的铜钱，气氛一时达到了高潮。
队伍行进间，身姿轻盈的仙婢舞者翩然起舞，如同穿花蝴蝶；更有技艺精湛的杂技艺人，或口吐烈焰划破长空，或灵巧地骑着独轮小车在方阵间自如穿梭，引来阵阵喝彩。
绝美的妆造加上精致巨大的造型花车，原本一些会让人有些出戏的机械装置都被夜色和雾气掩饰。仿佛真有神仙踏云而来，凡尘被点亮的灯火映照得如同天上宫阙。
苏隽所参与的花车被排在了最后，起到一个压轴的作用。
“来了！”何工匠激动道。
苏隽淡淡“嗯”了一声，看似淡然无波，实际上心里也是紧张得很。
十二花仙洒下的花瓣从天空中飘然而落，花车队伍已经逐渐远去。
“结束了吗？”大家都在询问。
“应该结束了吧？”杨青宁听到爷爷问，笑嘻嘻问他：“怎么了，舍不得结束吗？”
她爷爷平时醉心于学术，很少像这次这样出门来景区游玩，平时去得最多的就是出差、采风和寻古考察，这次真是很难得。
杨教授乐呵呵说：“好看！你们年轻人就是很会玩啊。”
原来现在的景区都已经进化成这样了，真是叹为观止！
金教授也感叹：“以后还是要经常跟着你们年轻人出来玩一玩，不然感觉就要跟不上时代了。”
杨青宁和田凡对看一眼，两人很想说，其实他们也是第一次看这样美轮美奂的巡游，以前也没有这样的！不过，还来不及开口，天空中传来一声清越的凤鸣声。
田凡一震，这个声音……有点耳熟。
“快看后面！有大鸟飞出来了！”
“是凤凰！”
小孩子们欢闹起来，而之前来清河古镇看过烟花秀的一些熟客笑道：“我知道，是凤凰！把烟花秀的这个改到这里来了，挺合适的。”
神仙大巡游怎么能没有神鸟呢？让这些神话生物为神仙大巡游来结尾，完美！
数十只形态各异、流光溢彩的“神鸟”，伴随着清越的鸣叫声，从雾霭深处振翅飞出！
华美的凤凰拖着长长的尾翎；优雅的青鸾周身环绕着青碧的流风；威猛的金翅大鹏翼展遮天；更有朱雀、毕方等传说之鸟……
熟客们也忍不住惊叹道：“哇，这次这么多？”
他们记得以前就四五只来着，不得不说，一多就显得很有气势！数十只神鸟齐飞，翎羽流光，清鸣贯耳，在云雾中飞行，时而盘旋，时而前行，霎时间，仿佛周围的亭台楼阁、朱栏画栋都披上了仙霞，化作了蓬莱瑶池中的琼楼玉宇，一派仙家气象！
杨青宁使劲盯着它们，这才在某些角度看到了特殊复合材料构成的骨架在流光下偶尔闪过的冷硬质感，这才吐出一口气：“还真以为要灵气复苏了呢……”
田凡忍不住笑出了声：“你不会以为这是真的吧？”
而后，他就看到了一轮从雾气中飞出来的巨大的光球，和刚才柔和的月光不同，它带着炽热的光芒，所到之处，将不断卷上来的雾气驱散，就如同太阳真火。
三只巨大的金乌神鸟，完全由流动的金色光焰构成形态，它们昂首振翅，拖曳着身后那辆辉煌到令人无法直视的车辇。
金教授目瞪口呆，脱口而出：“是三足金乌！太阳神车！”
车辇的样式古朴而威严，通体如同熔化的赤金铸造，雕刻着繁复的太阳神纹和上古三足乌的图腾。巨大的车轮缓缓转动，轮毂仿佛由凝固的日珥构成，滚动间洒下漫天流火般的烟花，如同太阳光点。
而在太阳神车之后，是一架琼楼飞舟。
它比之前田凡见到的时候更显宏大与精致，隐隐透出温润的灵光，楼船两舷绘飞龙与凤凰，雕梁画栋，张十二帆。羽帔星冠的仙人们持着各种不同的武器站在船舷两侧，如同神车护卫，拱卫着前方的太阳神车。
他们大约半人高，是栩栩如生的傀儡木偶！
从头到脚，无一处不精细，而且过于完美的面容以及质感，在光线与雾气中显得愈发飘逸，如同真正仙人。
他们手持各式法器——古剑、玉笛、宝瓶、瑶琴，姿态各异。
神鸟开道，金乌巡天，仙舟护航，神威煌煌！
“好多神仙呀！真的会动！”杨青宁听到身边的小女孩儿兴奋对父母说，她从巡游开始，嘴巴就没合拢过，一路惊叹——好吧，其实她自己也是。
“快看快看！那个神仙在弹琴，” 人群中还有小男孩激动地扯着妈妈的衣角。
“活……活的！像活的神仙一样！” 另一个年纪更小的孩子看得目不转睛，小嘴张得圆圆的，发出含糊的惊叹。
还有孩子显然被迷惑了，试图用自己认知里最接近的东西去理解：“妈妈，那些……是不是特别特别漂亮的活神仙娃娃呀？”
这时，有仙人，啊不，仙偶动了起来，或是持剑护卫，或是使用法器，动作行云流水，却又带着一种奇特的木偶特有的韵律。
随着他们优雅而精准的动作，点点流火般的金屑烟花从指间、法器之上流泻而下，如同烟火瀑布。
“哇，亮晶晶的！”
“妈妈你看，它们还会掉星星呢！” 更多的孩子被那簌簌飘落的金屑烟花吸引，雀跃的欢呼和惊喜的尖叫此起彼伏，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金教授和杨教授看着眼前的欢乐景象，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表情透着欣慰：
“这完全就是咱们华夏古代的神话再现嘛。”
“做得这么精致这么美，有心了！”
你看，这也不比那些国外IP乐园里的巡游差嘛！
杨青宁已经放弃了拍照，她想让自己的眼睛记录住眼前的一切——光河与灯海彻底沸腾、交融！天上，是神鸟、仙舟、金乌神车构成的神国巡游，而地上，是以灯火点亮的不逊仙境的璀璨人间。
真希望这一切还能更持久一点。
直到巡游的队伍都消失在了大家的眼里，往一号区而去，所有人都依然站在原地，沉浸在刚才的余韵里，舍不得离开。
最后，将她惊醒的是景区喇叭的声音：
“朋友们，本次神仙大巡游已经结束，请大家有序离开。接下来九点钟在一号区临湖广场，会有无人机与烟花秀，大家可前往观看。”
杨青宁恍然。
神仙远去，仙迹杳杳，这人间一夜的幻梦，才刚刚开始。
他们当然是要去看烟花的。赶过去之后夜雾已经散开了，从旁边的游客口中知道巡游的队伍在一号区大广场停留了很久这离开，让人直呼可惜，早知道刚才就选择在这儿等着看巡游了！
还是那些跟着巡游队伍走的人机智！
好在，没等多久就看到了烟花，烟花同样精彩，巧妙地将璀璨烟花与灵动的无人机灯光秀融为一体，围绕着下方清河楼与幻音阁，美轮美奂。
看完烟花之后再回到酒店已经九点半了。
杨青宁有点累了，反倒是杨教授和金教授两位老人家精神矍铄，他们打算把因为巡游而中断的讨论给捡起来。
她和田凡对这个也感兴趣，当然要搬椅子过来旁听。
金教授先开口，没问杨教授，反倒转向了两个年轻人：“来，你们先来谈谈感受。”
杨青宁兴奋极了：“巡游和烟花太好看了！要是能再看一遍就好了。”
杨教授扶额：“……我是让你谈一谈对VR的感受！”

第88章  @清河古镇，加场！加场……
杨青宁哈哈讪笑两声：“您是说那个VR体验啊……”
她稍微收敛了兴奋, 认真回想道：“就是觉得很真实，细想一下其实挺吓人的。除了接触不到任何实质性的物体，感觉自己就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
田凡点点头：“其实我一直比较好奇一件事情……”
大家都看了过去。
田凡组织了一下语言：“就是, 如果我有了这样一项技术, 我要做一个商业性的VR体验, 那我选择的内容绝对不会是这些。而是更娱乐性的也更刺激的东西。”
杨青宁顿时明白了他想的，立刻点头：“对对对, 比如做个稍微有点惊悚的逃生游戏, 或者是做个电影里的赛车、超级英雄的游戏, 或者是建立一个仙侠世界, 和现在的游戏公司合作一把, 肯定会比现在还要更火爆！”
平心而论, 现在VR体验里的六段内容，故事情节和角度都只能说是一般般，没什么娱乐性, 纯粹靠着“也太真实了”的或恢弘或精致的场面来吸引游客。
而且，选择的为什么是李冰和黄道婆这样虽然有名的却不算大众的历史人物的视角？
这完全不是一个商业化操作应该有的选择。
那清河古镇到底是在想什么？
杨教授和金教授都认同他们的观点，颔首：“你们说得有道理。”
“我刚看了他们的巡游，倒是能理解他们为什么选择历史场面。”金教授将保留在口袋里的门票拿出来, 指着上面一行小字，念了出来，“弘扬华夏传统文化……这清河古镇的每一项设置，其实都和它们的主旨息息相关。”
无论是复原华夏传统建筑，还是五号区的各类非遗工艺，还是今天晚上的神仙大巡游，都是传统文化中的精粹。
他们不是说说而已，而是切实的在做这一件事情。
从这个角度, 他倒是很佩服清河古镇。
“但是，”金教授放下门票，也有自己的疑问，“如果要复原历史场面，为什么不选择那些名场面？比如秦始皇泰山封禅、霍去病封狼居胥、李世民玄武门之变……”
这些不是会更吸引流量和历史粉丝们吗？
还是那个问题，为什么是李冰和黄道婆？
杨青宁脑中灵光一闪，冲口而出：“除非他们恰巧有关于这两人的很确切的信息源！”
他们知道这两人所参与的这几个场面是什么样的，知道那个时代是什么样的！
不过，话刚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滑稽。
田凡说了一句：“……你还不如说制作者是这两人的粉丝，还更靠谱。”
他们上哪儿去掌握两个历史人物的确切的信息源？总不能是把这两人从历史里拽出来了吧？
两人对视一眼，都干巴巴笑了起来。
田凡清了清嗓子：“这些商业逻辑咱们暂时不去想，反正这家制作公司也不单单只有这么一个谜团，为什么它的技术会比一些高科技公司还要来得更牛逼？要是能见到他们老板就好了……”
很想去采访一下。
“不过，之前就看网上说，有新闻媒体想要去采访老板但是都被拒绝了，说是真正的幕后老板隐居了，现在的老板其实只是受委托代为管理，不想公开接受采访。”
清河古镇的VR出名之后，引起了轰动，当然也引起了媒体的注意。
不仅有媒体想要采访路晓琪，还有许多游戏公司想要和她合作，但都被婉拒了。对前者的说法是老板不想露面，对后者的说法是技术保密且有局限性，无法公开也不会在景区之外推广。
这也惹得了网络上的议论纷纷，很多人猜测这家公司的背景和动机，但不管网上舆论怎么沸腾，清河古镇都没有出面回应过，时间久了，热度便也降下来了。
现在大家的普遍认同是，估计幕后资本有钱任性，研究出了这么一个玩意儿只想做几个历史视频来玩玩。
膜拜！
田凡停止思维发散，问金教授：“老师，你们从里面发现了什么吗？”
金教授看了一眼杨教授，意味深长：“那可发现太多东西了。”
首先就是之前提到过的那件酒爵。当时在和田凡聊的时候金教授只是惊讶，他当然相信自己的学生的眼力，但毕竟没有真正见过，到今天他才明白田凡为什么会是那样的反应。
那件酒爵，并不仅仅只是纹样与雍城遗址文物修复室里的那件一样，其实形制也很类似，包括雕刻风格完全可以判断它们是出自同一个工匠之手。
“即便是AI能够补全，那也得按照现有的资料来补全吧？”
田凡点头：“如果补全的话，依据的是残存部分的纹样规律、同时期器物的风格、以及史料记载进行的‘推测’。”
这是他们进行文物修复所遵守的原则。
金教授：“之前出土的几块残片，都残得不能再残了，而且几乎没有对外展出过，那AI哪来的资料？”
杨教授：“我今天问过了，咱们认识的人里，没有谁接受过清河古镇的邀请担任顾问。”
他问了一圈，得到的答案是确凿的。
秦史本来在世的资料就不多，业内有些水平的研究者其实说来说去也就那么一些，都是认识的。
金教授：“其实，这几年我们也尝试过用AI来修复一些文物，包括这次雍城方面也做过这样的努力，我让他们把结果发过来了，你们看……”
两个年轻人都凑了过去，杨教授明显是看过的。
田凡一看那张图，那明显和VR里看到的差远了，而且还不是因为清晰度或者是真实度这样的技术差距。
“你看圈足的这个部分，还有爵腹和流的这个曲线……”金教授指了指，眼神凝重，“原本觉得按照这个方向来做应该大差不差，但是今天看到VR里的这件酒爵，就觉得差远了。”
就好像是仿冒品以及正品的区别。
大家都沉默了下来。
杨教授喝了一口茶：“还有田凡你发现的工匠戳记，‘寺工丞角工隶臣敖五十年乙巳’，你还记得吧？”
田凡点了点头：“记得，杨教授，这也是我的一个疑点，觉得不符合逻辑。”
“哎——！”杨教授叹了一声，“纪年加干支的双重标注，历史学界的普遍认知是从东汉开始的，东汉安帝元初甲寅年，也就是公元114年是最早的实例。实际上，干支纪年可以追溯到殷商时期的岁星纪年，但这么多年里，它的细节是是如何演变的？”
杨教授曾经做过这方面的研究。
“事实上，我以前曾经写过一篇论文，内容就不再赘述了，待回帝都后我翻给你看。”杨教授的脸色变幻，“只说结论罢，那就是我认为当时在战国时期，一些王宫之内，其实已经开始萌芽了用纪年加干支的双重标注法！”
但是当时他并没有得到太多的证据，所以这篇论文被他给压箱底了。
所以当他今天在VR里看到那个工匠戳记的时候，整个人甚至起了一点鸡皮疙瘩，汗毛都竖起来了。
杨青宁弱弱道：“……说不定，只是巧合？”
杨教授：“那巧合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金教授：“秦昭襄王的玉佩纹样、案上竹简的材质、编绳的系法、甚至上面的文字……”
杨教授接着说：“还有那些宫廷侍卫的皮甲、戟援与戟刺的角度、柲的长度与缠绕方式……都和兵马俑坑出土的尚未完全修复的几件残戟的实物很吻合。”
田凡和杨青宁面面相觑。
金教授：“所以，的确如青宁所说，这个制作方的背后肯定是有非常深度的信息源！甚至，这些信息源比我们现在掌握的还要更广。”
虽然他说这话的时候，也觉得似乎有那么一点诡异，有那么一点说不通，但没办法，事实都摆在自己面前了。
也不得不承认。
几个人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下接下来要做的，最后还是金教授一拍大腿：“这样吧，咱们联系一下清河市的文旅局，看看能不能与古镇官方取得一个联系，能见见后面的制作组那就更好了。”
他们去外地考察的时候一般也是通过文旅局，博物馆和文化馆都是归这个部门管。
可巧了，正好它还管着景区。
“不过要等到年后上班了。”
杨青宁：“那明后天呢？”
他们可是订了三天的票。
“当然是再去体验一下VR！”杨教授说，然后看了看她，“你不用去，你自个儿玩去吧！就是，把你那个快通卡给我们？”他有些不好意思，“爷爷给你双倍报销！”
杨青宁嘿嘿一笑：“给我留一次？”
她想要去预约晚上的大演出，普通预约已经很难预约到了，每天都要靠抢。
杨教授一口答应：“行！”
讨论完之后，大家各自回各自的房间。杨青宁洗漱完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看今天拍的图片和视频。她平时基本不发朋友圈，但是一旦出来玩肯定是要发的。
上一条朋友圈还停留在几个月前，吐槽一个景区实在太坑，避雷。
选了几张照片本来想要修一修的，结果发现除了要剪裁掉一些行人之外，根本不用怎么修，真是摄影白痴来了也能出片。欣赏了很久，仿佛又回到了刚刚的盛景里，她果断发给了嫌弃国内景区人多此刻正在国外度假的闺蜜，然后发了个朋友圈。
闺蜜秒回：【卧槽，你跑哪儿去了？这么美！】
杨青宁：【你这是不睡觉啊？你那儿现在是早上五点吧？】
【睡啥啊！】闺蜜回了个哭泣的表情：【这海岛风景还行，就是太难吃了！他们是怎么守着这么多海鲜然后还能把它们做得那么难吃的？除了烤还是烤还是烤……我是被饿醒的你敢信？】
杨青宁在床上大笑，然后点开手机相册将自己今天吃到的美食都给发了过去，得到了几把带血的刀的表情。
闺蜜：【我与你不共戴天！】
最后还是问她在哪儿玩，杨青宁回她：【清河古镇，强烈推荐，风景和一些特色项目都很好，美食也很好，还限制人流，帅哥美女还多，几乎没有短板。】
她现在也成为了古镇吹。
闺蜜：【早知道跟你一起玩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闺蜜打算饿着肚子继续睡。
杨青宁：【那你睡吧，明天我要继续去吃美食啦，还可以看演出啦。】
【滚！！！】
调戏完闺蜜，杨青宁又点开朋友圈看了看，发现已经有不少人点赞了，大多是在赞叹好美，问是在哪儿。她一一回复后便打了个呵欠，缩进被子里睡了。
今天实在有些累，而且明天爷爷他们打算一大早就去排队，这样可以省去一次快通卡的机会，实在是很拼。所以她要早点睡。
第二天他们早早起来，在宾馆吃早餐。
这家宾馆离清河古镇非常近，也是附近条件最好的一家宾馆，住客十个里面有十个都是冲着古镇来的。坐下后，杨青宁就听到不少住客在讨论昨晚的神仙大巡游，她这才知道昨晚的巡游被发到网上很是轰动了一下，还上了好几个热搜。
“那是肯定的啦。”作为小众古建筑摄影赛道的自媒体人士，田凡说，“每年这个时候，各个景区都是热搜常客，昨晚那样水准的巡游，数据不爆才不正常。”
而且古镇官方运营肯定也是早有准备。
杨教授和金教授对这些不太感兴趣，杨青宁打开手机，刷了一下自己最常去的几个社媒平台。果不其然，居然相关的有五个热搜都在挂着。
#清河古镇神仙下凡实录#，排在第二。
#建议全国景区按这个卷# ，排在第三。
#赵飞燕广寒宫再就业# ，第六。
#三足金乌太阳神车巡天#，第八。
#清河古镇夜雾#，第十二。
在它们上面的第一赫然是#我在故宫看海#。
出息了呀，杨青宁啧啧两声，都能和故宫排在一起了，人家那可是妥妥的文旅顶流。她津津有味点了进去，哦不是点进故宫——那个标题不用点都知道是看“人海”——她点进了第一个“神仙下凡实录”的话题。
置顶的是一段由“暖暖风”上传的、长达五分钟的精华剪辑。画面从流淌的夜雾、仙鹤童子撒下的星尘开始，到仙婢提灯、金甲力士开道点灯，再到赵飞燕的月华舞和最后的金乌巡天，精华片段一个都没落下，配上缥缈古风的BGM，让人看了头皮发麻。
暖暖风：【设备拍没电两块电池，手快按抽筋！值了！这巡游，我给满分不怕他们骄傲！】
顺便在评论里又加入了高清的九宫格图片。
今天也想退休： 【卧槽大佬！这图这视频质感绝了！求原图壁纸！看完只想立刻买票飞去！】
只想摸鱼： 【最后压轴那太阳神车，轮子滚出来的真是火啊？太逼真了吧！】
暖暖风回复： 【我问过了，是特制的冷烟花和灯光效果，配合雾气，绝了！】
月亮上的兔兔（新改名版）： 【啊啊啊啊啊宜主姐姐！！！姐姐下凡辛苦了！！！嫦娥本娥！这威亚吊得跟真飞一样！妈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手机！[流泪][流泪][流泪]】
宜主的小棉袄：【姐妹握手！我就在现场！嗓子都喊劈了！皇后娘娘美哭我！此生无憾了属于是！】
专业杠精（认证失败）： 【切，不就是吊威亚，有啥稀奇。】
月亮上的兔兔： 【杠精退散！有本事你也吊一个这么仙的给我看看？[刀][刀][刀] 】
杨青宁看得笑嘻嘻，她平时就很爱刷这些，尤其看到自己喜欢欣赏的东西被别人也喜欢欣赏，就会很开心。又点开到了另外一个话题里：
【建议全国景区按这个卷起来好吗？！
博主本来以为就是一次普通的春节出游，说实话如果不是家人要求来，我自己是肯定不会在春节选择古镇类型的景区的，这不妥妥人挤人以及看千篇一律的红灯笼、吃千篇一律的“美食”的节奏？但是！清河古镇它不一样啊！
它限制人流，没这么挤，没有千篇一律的义乌小商品，也没有大鱿鱼臭豆腐和羊肉串，东西都很有特色还不贵。演出还那么精彩，全是一水的帅哥美女，工作人员态度也都很好。
我就想问，做到这样很难吗？这难道不应该是每个景区都应该做到的事情吗？
建议全国景区都按照这个标准卷起来，把我们游客真正放在心上，别一个个天天只知道淡季的时候哭穷，然后旺季的时候把我们当成日本人对待！】
杨青宁看了后忍不住点点头。其实景区用不用心，游客是能感受得到的，有的时候就算是风景没那么美，但是能让人体验感拉满的话，大家也都会愿意给高分。
【无比赞同！现在的景区巴不得把大门口修在几公里之外，进来先坐个景区大巴车，然后再给你拉到义乌小商品一条街去转一圈，不给你搞个一小时就不让你正儿八经开始玩。】
【楼上，你忽略了出景区的时候，还一定要从文创店和文创街过才行。】
【如果是真的有特色的文创我也算了，去博物馆和游乐园我都愿意特意去逛文创店。但那些景区里的店铺，真的是又坑又贵。】
【我爸买过一万块的玉镯，回来后发现正经珠宝店里只卖八百。我妈还买过几千块的藏红花，后来发现根本不是藏红花是草红花（微笑）（微笑）】
杨青宁默默点赞，这些坑她和她身边的人都或多或少踩过。所以现在她很警惕这些二次消费和什么特产文创店之类的东西，这次在清河古镇她除了吃吃喝喝之外，也没有怎么逛过其他店。
这时候她看到一个号称是业内人士的出来回复：
【博主理想很美好！但作为一个在文旅圈被毒打多年的老油条，咱得泼点冷水！卷不动，根本卷不动！我也研究过清河古镇，或者说，作为新晋热门景区，其实很多同行都在研究它。
然后，我就发现大部分景区其实很难复制它的路。
你就拿最简单的一个说吧，之前他们搞一个小吃大赛然后将获胜者邀请到自己景区里开店，不收租金。这个事情大家应该也都记得吧？所以，它才有了这么多的具有地方特色而且也不贵的小吃，成为口碑亮点。
但是其他景区敢这样吗？很多景区是承包的，它们自己都要交租金！而且，租金压力还很不小！所以才会在招商的时候那么喜欢大鱿鱼臭豆腐这些，因为这些名气大受众广，根本不需要磨合期。
但据我说知，清河古镇的产权在他们自己手上，不用承担房租压力，所以才能放开手脚。
人家就是有钱！
而且，也因为有钱，所以在一些细节上可以精益求精，之前的那些建筑修复，还有现在你们看到的那些个细节，都是钱堆出来的！包括这次巡游里的花车，我知道他们是找哪家定制的，知道一辆要多贵吗？还有那什么太阳神车、神鸟什么的，一看就是高科技。
很多景区：基础设备坏了修都拖半年，你跟我谈高科技？醒醒吧！】
钱，真的是可以解决很多问题。
路晓琪刚醒，也正好在看这条评论。
对这个业内人士的回答，她一半赞同一半不赞同——花车的确花了他们很多钱，但太阳神车这些因为有苏隽和何匠人方匠人等，其实省下了一大笔钱。还有就是，这些东西的确离不开钱，但是也不能仅仅依靠钱。
她本来想要编辑一段回复那人，结果看到有人已经回了，是一个叫“古典建筑鉴赏家”的ID：
【你的话我有异议。因为自身爱好的关系，我去过非常多的景区，也和很多景区的工作人员认识。
我就发现，很多景区其实是有钱的，但是他们往往并不是想要存着做一个文旅品牌的心，就是想赚一笔快钱，甚至是想要骗政府的补贴。
所以，才会有粗制滥造、以倭代华这样的细节存在。
有的，是因为自己审美和文化不过关，有的，真的是因为一开始自己的态度就是敷衍！尤其是工作人员，很多态度都像是几十年前的国企，横眉竖眼的，现在的国企都不这样了！
怎么，我花了钱还要在你这儿找气受？！
不过，我也知道有的时候不能单单说工作人员态度不好，老板给钱吝啬，逮着几个人就往死里用，任谁都会有怨气。但凡这些景区老板对员工好点儿，大方一点，都不会这样……】
“古典建筑鉴赏家”，田凡看了之后嘿嘿一笑，默默给他点了个赞。
这位大哥当时在群里和他打赌，输出去十张清河古镇的门票，后来他自己也来玩了两趟，俨然已经化身为“清河吹”，按照他的说法就是，甭管那些有的没的，在清河古镇里玩就是舒坦！
如果不是里面没酒店，大哥恐怕都想要长住一段时间了。
“古典建筑鉴赏家”的话也引来了一大批点赞，很多来过的游客纷纷现身：
【赞同，清河古镇的细节真的用了心，同样是灯笼，它家的灯笼就要更好看更精致。】
【对，清河古镇里的工作人员的确服务态度都很好，而且都是帅哥美女。】
【很有礼貌，很亲切，而且看上去很有活力，让我这样活人微死的都能受到一点感染，觉得人间好像也不是不值得。】
【哈哈哈哈，待遇那么好，能没有活力吗？！！】
【好奇，待遇多少？】
【内部人员飘过，待遇的确挺好，比市面上同等职位高出了15%-20%，而且还有分红。老板规定了全年利润的20%作为员工分红。加班是有，尤其是节假日，但有加班工资。另外，我们是包吃包住，五险一金。】
【我去！难怪态度好，我要是在这样的公司上班，我也能活过来。】
【看到了吗？各位老板！不要自己赚大钱却让员工累死累活，往这个方向卷起来！】
【很难不支持！】
这条忽然就转变成了其他方向，成为了牛马们的吐槽贴。还有许多问现在辞职去清河市还来不来得及？
路晓琪觉得年后的招聘应该是不用愁了。
当然了，这些都还只是小插曲，最多的还是艾特官方赶紧放票的。
【@清河古镇，加场！加场！加场！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孩子真的想看活的神仙！】
【理解限流是为了体验，但能不能考虑下我们这些晚一步没抢到票的可怜人？[跪了]”】
【神仙大巡游只有昨天有？晕死，你们花这么大成本做慈善呢？！赶紧给我定为常规节目啊！我看元宵就很好。（是的，我买了元宵的票，快来羡慕我一下。）】
【救救孩子！我180个月的儿子看完视频，不肯睡觉，哭着喊着要去清河古镇找神仙……请问哪里能捡漏票？在线等，挺急的！】
路晓琪陷入沉思：……要不加点票吧？
景区现在的承载上限其实是在三万八到四万左右。每天多加一点点？不然恐怕官号要被游客冲垮了。
“好像会放票哎！”在排队进古镇的时候，杨青宁一刷新，忽然就看到了清河古镇的官方回复，立刻拿手机给田凡他们看。
清河古镇：
【各位游客朋友，感谢大家的喜爱与支持！此次 “神仙大巡游” 活动受到广泛关注，现场十分热闹，这离不开大家的热情参与。不过，为了保证大家的游览体验，我们不得不对入场人数进行限制。最近我们收到了很多游客希望能买到门票的反馈，对此我们非常重视，绝不会忽视大家的需求……】
一言以蔽之，放票了！
而且神仙大巡游将会在元宵那天结合灯会再出现，也不排除以后成为节假日常规节目。
杨青宁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兴奋，“初五到元宵，每天多放2000张！还有额外2000的夜场票，下午三点开抢！咱们还要再抢吗？”
田凡立刻掏出自己手机：“4000张…杯水车薪啊！不过有总比没有强！设闹钟！必须抢到！”
他飞快地设置好提醒。
他想要抢元宵的，之前看到元宵节目单上是有灯会的，肯定也会很美。
金教授推了推眼镜：“能抢得到的话就抢，到时候咱们正好在这儿待到文旅局上班。要是抢不到就先回帝都一趟。”
杨教授颔首：“就这么办！”

第89章  我主要是研究宋元时期江……
清河古镇每日上线的新增门票, 都会在一分钟之内售罄。接下来，不管网友们再怎么求票，路晓琪都没有再松口。
初七, 燃灯送穷。
河道两岸早已挤满了游客, 人人手中都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盏买来的荷花灯, 将它放入到河道，让它随着水流飘走, 带走疾病与贫穷。它们连缀成一条蜿蜒流淌的光带, 水波轻漾, 灯影摇曳。
在这地上的灯河渐入佳境之时, 天空也被点燃了, 无数的孔明灯冉冉升空。起初是点点星火, 渐渐汇成一片片温暖的光云，如同无数倒流的金色雨滴，又似散落天际的星辰碎片, 带着人间最朴素的愿望，向着深邃的夜空深处飘摇而去。
所有人都一会儿抬头，一会儿低头，河面与天空, 简直看不过来。
很多只抢到了夜场票，原本还哀叹没有看到神仙大巡游的游客们此刻觉得实在是太值了！
这次活动不出意外又上了热搜，而且还诞生了几张经典照片，直接火到了外网——
许多在河道里畅游着的锦鲤，它们优雅地摆动着尾鳍，在荷花灯盏之间轻盈穿行，有的甚至将头伸出水面，好奇地用吻部轻触漂浮的灯盏, 被人们用相机手机抓拍了下来。
一片封神。
这场活动也被选入了国家电视台的“全国各地过春节”的精彩集锦里，被循环播放。
过了初七，清河古镇的人流量从三万多一下子降到两万五六，毕竟一大群人都要去上班。
不过，元宵节当天预约的人流量又从两万多升到了三万多。只是，这是短暂的，元宵过后，将有一两个月的文旅传统淡季，一直到四五月份天气转暖，春暖花开才会逐渐又旺盛起来。
初十的时候，古镇的工作人员也有了调整，坐办公室的开始回来上班了，而服务于一线以及各种后勤保障部门的员工开始分出一小部分来开始轮流休春节假。
“虽然元宵后是传统淡季，从现在的预约人数来看，咱们完全不用担心！”销售总监喜气洋洋，“即便是最淡的初十六初十七，也都超过了一万六，出了正月后应该能平均维持在两万三四左右。”
要知道，之前一月份的时候，工作日大概只有一万五到一万八。
看来，清河古镇这次春节真的是狠狠出了一次圈，他在家闲着没事就刷自家公司的热搜和评论，点赞和怼人，忙得不亦乐乎，简直上瘾了。
其他来上班的员工也都叽叽喳喳，显然很是兴奋：
“早知道我就不在第一批休春节假了！在这儿边加班边看节目，实在是太爽了！”
“对啊对啊，而且他们还有篝火，还能大家一起看春晚！我呢？我面对了七大姑八大姨的催婚，好不容易才杀出重围……”
大家都笑了起来。
“别提了，咱们上热搜的时候，好多亲戚问我能不能搞到票？我都不敢说话。”
“我也是我也是，好几个说今年要来找我玩？我要死了！”
办公室里热闹纷纷的时候，他们的头儿进来了，拍拍掌：“元宵节有谁想去一线的？现在他们那边缺人要支援哈，大家想要报名的可以来找我。”
还没说完，立刻有人举起了手：“我，我报名！”
“我也去！”
“我，算我一个！”
办公室坐久了也无聊，去一线会更有新鲜感，而且虽然只上了短短半年甚至是两三个月的班，但大家对古镇的归属感还是很强的，踊跃报名。不一会儿，支援力量就满员了。
到了正月十五的时候，清河古镇再现了之前春节时的人山人海。
黄婆婆将自己的灯棚搬到了古镇大门不远的城楼处。
她所做的灯笼巧夺天工，结合提线傀儡技术，还可以活动——青壳螃蟹灯高擎双螯，八足关节皆可活动，横着爬过稻草垛；长须虾灯弓身弹跃，竹篾绷出的触须颤巍巍点地；更有河蚌灯一开一合，壳中珍珠竟是一颗流转的明月灯！
这可是黄婆婆的绝技。
提着它，穿着汉服，感觉自己便是自己去参加上元灯节的古代小娘子小郎君们。很多小孩和女孩儿都忍受不了这样的诱惑，纷纷下单。
黄婆婆攒了几个月的库存被一扫而空，来晚了的游客便只能遗憾地买普通的灯笼。
“没想到老婆子做的这些灯还有人喜欢……”黄婆婆神情复杂，听到游客们对她的灯笼夸了又夸之后，又是欢喜又是唏嘘。
来帮忙一起卖的女孩子喊了起来，似乎是惊讶于她为什么会这么想：“您做的灯这么棒！肯定会有人喜欢的。”
她第一次看就很喜欢，自己都用内部价买了一只。她还知道公司已经帮黄婆婆在申请清河市当地的非遗了，要是成功下来后，还会有补贴。
黄婆婆拍了拍她的手：“哎，你不明白……以前呐，我那爹是不肯让我学这个的，但我还是偷偷学了，他到死都不知道我学会了。”
“后来呢？”年轻女孩儿好奇问。
黄婆婆笑了笑：“后来啊，其实我也没怎么在外人面前显露过，就是做着给家里的小孩儿玩。所以我也不知道外面的人到底喜不喜欢这些玩意儿。”
她们家会做灯笼的是她爷爷，十里八乡都有名的。后来，她爹走了点狗屎运发家了，买了地成为了小地主，从此不肯让儿女再学父亲的手艺，生怕被人还当成是手艺人，没得面子。
但她从小就喜欢这个，缠着她爷爷要学。
祖孙俩瞒着儿子，一个教一个学，竟然也把这手艺给传了下来。
她运气还算好，后来嫁到了一户殷实人家，不太用操心生计，闲暇时还能有余钱来做这些东西，琢磨出了很多花样。但一个后宅女子做的东西是不好流出去的，便只能给家里和族里的小孩儿玩，倒是有些名气，但也只限于本地小县城。
后来年纪渐长，成了家里长辈之后，小辈们更管不了了，只是让她别太费神，伤了眼睛。
做了一辈子，总归是想知道自己做的这些灯，如果拿到外面去更广阔的世界里去会怎么样？受不受欢迎？
没想到一朝穿越到这里，倒是梦想成真了。
年轻女孩儿以为她说的是几十年前，懵懂地点了点头，刚想要安慰她几句，却听到了音乐声，急急跑到灯棚外：“是神仙大巡游开始了！”
她们这个位置也是能看到的！
神仙大巡游重磅回归，而且这次有了更好的调整。之前在它和压轴烟花之间其实存在着这么一段空档期，但现在的灯会把这段空档期给填上了。
除了几栋标志性建筑之前以及广场上建了大型的花灯和灯棚之外，清河古镇主要选择的是花灯巡游。
神仙已经归去，紧接着从各处巷子里游弋而来千百盏竹骨素绢的鱼灯，鱼身线条灵动如活物，鳞片以工笔细染青碧金赤，鱼尾轻摇，在晚风里簌簌作响。
还有蜿蜒的龙灯，振翅的凤凰、绽开的莲花……巡游的人擎着各式各样的大花灯从古镇各处出发，两侧跟着喧闹的人群，一直到了一号区的广场上。
这些游客也都提着灯加入到了花灯巡游的队伍，散落四方的提灯人忽如百川归海，向主街汇聚。
一号区的广场上，立起了高高的灯架，那是药发木偶以及千层莲花灯。
吉时一到，引线燃起，最底层的火药筒“嗤”地喷射金焰。焰浪沿竹架螺旋攀升，每层灯盏随火流逐层点亮，宛如倒悬的火焰瀑布。
更妙的是，在焰光中竟跃出数尺高的木偶：火猴持蟠桃翻筋斗，雷公踏风轮擂鼓，木偶关节被火药燃气推动，在灯火间腾挪跳跃。
当火焰漫至顶层，万千火星如赤雪飘落。
连诗佛王维站在清河楼上，看到这样的场面，也忍不住吟起自己来了这儿才知晓的一首词：“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真是好词！好景！”
即便是自己，也写不出超越他的词。
这样的盛世景象，也让王维生起了一丝对于这个新时代的归属感。
所有游客欢腾了一整晚，元宵节当天，古镇的关门时间被推迟到了十一点，大家玩到景区喇叭开始催促离场才依依不舍离去。
这大概也会成为他们人生中的一段美好记忆，被珍藏在脑海深处。
而元宵结束，整个春节假期便也宣告结束了。
盛会散场，繁华落幕，对于组织和参与盛会的人来说，除了有点点激动，有点点失落之外，更多的还是轻松——终于可以规划一下自己的休假和生活了！
为春节连轴转了好几个月的古镇员工们开始大批休假，只剩下最低限度的工作人员来应对元宵后最淡的一段时间，二号区的个人小店以及五号区的一些私人手艺工坊同样选择在这个时段分批关门歇业几天或者是让员工轮岗。
甚至，不单单是古镇员工，还有县里面的许多人，现在的生活与工作节奏也都与古镇一致了。
游客走了不少，整个县城似乎都一下子安静了不少。开超市汉服店的、开饭馆的、开宾馆民宿的、开出租车和跑腿的、在古镇门口卖东西的……也终于可以停下来去走走亲戚和家人好好吃顿饭。
好在，虽然累，但这个春节是真的挣到了钱，所以大家都笑容满面，精神极好。
但也有人，需要立刻去赶赴工作。
比如，赵飞燕。
她要马上飞到外地去参加《踏金莲》的巡演，然后等到四月底才回清河古镇。路晓琪已经与秦韶华谈妥，五月份《踏金莲》将会在古镇演三场，然后赵飞燕就彻底结束了这项工作，正式回归。
不过，在送她去高铁站的时候，路晓琪有点懊悔：“早知道就不让你扮演嫦娥了……差点就功亏一篑。”
因为赵飞燕在神仙大巡游里扮演嫦娥还跳了一段惊艳的月华舞，将自己成功送上了热搜。什么“这才是真正的嫦娥仙子”“嫦娥仙子月华舞”之类的评论都获得了高赞。
路晓琪这才觉得大事不好。
等等等等，她要的是将赵飞燕与“皇后”，与“赵飞燕”这两个词组联系在一起啊，怎么变成嫦娥仙子了？！
于是，刘蝉在春节假期还要紧急去各平台撤热搜，差点让赵飞燕的粉丝们误以为是“姐姐被黑了”，认为这个MCN机构还是不太专业，纷纷留言让她赶紧换公司，看得她们几个生出一排排黑线。
路晓琪心里委屈——撤热搜可比买热搜贵多了！
“还好咱们进的不是内娱，不然就要被人骂死了。”
粉圈太可怕了，难以想象那些动辄几千万粉的大明星工作室如何抵挡这种冲击……
赵飞燕扑哧一笑：“放心吧，我不会让她们有这个机会来骂你的。”
她对成为明星没太大兴趣。
宋五嫂坐在后排，笑眯眯道：“要是有机会可以去剧组玩一玩，那也别拒绝嘛。咱们重活一世，不就是要多体验不一样的人生嘛。”
路晓琪要不是在开车，都想给宋五嫂点个赞：“五嫂说得对！”
听刘蝉说的确是有不少的剧组找过来，但因为赵飞燕在忙于巡演就都回绝了。
赵飞燕轻轻叹一声：“这些还是等着我心愿完成后再说吧。”
现在她的形象需要和“皇后”绑定……她现在简直想要回去敲醒大半年前的自己，折腾那么多事干嘛！搞得现在那么麻烦。
看到黄道婆和李冰都完成了心愿，而且听闻宇文恺也快了，赵飞燕心里肯定也是有些担忧的。
路晓琪安慰她：“不着急，还有两年半呢。咱们大半年时间就已经做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接下来肯定很快。”
赵飞燕：“希望如此罢。”
她原本对这个还不是很在意，都是死过一遭的人了，什么不能接受什么不能看开呢？但现在，她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还是有所眷恋的。
送走赵飞燕，路晓琪和宋五嫂开车返程，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宋五嫂问她：“你清河市里的那个房子租出去了吗？”
路晓琪：“租出去了，我爸妈来了后就帮我租出去了，然后还委托何阿姨帮我照看照看。”
何桂花非常乐意帮忙——路晓琪可是给了她好几张春节期间的古镇门票，她自己都没抢到！
“我在古镇接到你们那天，从来没想过古镇真的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路晓琪心有所感。
从筹备开业到现在，过了一个年，整个人才终于停了下来，带着盛事落幕之后的淡淡空虚与疲惫感，还有一丝真切感。
清河古镇，真的被她做起来了！
宋五嫂：“那我早就想到了。在做小饭馆的时候，我就知道，日后我肯定会在清河古镇里拥有一间大酒楼。而小路你一定能够将古镇打理得井井有条。”
路晓琪忍不住笑：“五嫂这么看好我的吗？”
她心里在冒泡泡。
宋五嫂坚定点头：“你可是天选之人！你都不能，那还有谁能呢？”
路晓琪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也是有你们在啦。对了，五嫂，你现在的酒楼也算是客似云来了吧？怎么还不算完成心愿吗？”
宋五嫂是SR，但如果能够完成自己的心愿，SR也有可能会升级为SSR。
当时宋五嫂说自己的心愿是开一家客似云来的大酒楼，现在宋嫂鱼馆的生意难道还称不上客似云来？系统你睁开眼看看每天在外面排队的人吧！
莫名被Q的系统：……
宋五嫂解释：“SR的升级和SSR还有些不同，除了心愿之外，其实更重要的一点是技艺的提升。”
系统：“她说得对。R卡如果想要升级为SR卡，要不就是玩家提升古镇等级，要不就是他们自己提升自身技艺，没有别的途径。”
路晓琪：“……不是，你的厨艺还提升的话，那队伍得要排到清河古镇大门口了！”
宋五嫂被她夸得很愉悦：“倒也不至于如此夸张，不过的确是不能再排更长的队了！”
语气中俨然已经有了几分恐惧。
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笑出来。
宋五嫂：“不开玩笑了，反正我也不着急，就慢慢琢磨吧。苏隽这段时间不也是在琢磨这个事吗？”
路晓琪一下子偏过头来：“苏隽也是在想这件事情吗？”
这段时间她和苏隽见面不多，她要忙着准备春节的各项事务，苏隽又要负责五号区又要负责神仙大巡游里的傀儡机械部分，两人都忙到飞起。
现在想起来，两个人也就是睡前能微信聊几句。
原来他在忙机械是因为想要提升自己的等级吗？
他为什么没有和自己说？
不知为何，路晓琪心中闪过了一丝异样的情绪。
她抿嘴，苏隽这人实在是太不靠谱了，还有没有把自己当朋友啊？！
宋五嫂：“虽然SR和SSR不同，心愿不完成或者提升不了等级也不影响生命体，但是能提升的话那当然还是好的，最起码能去的地方也更多了，对吧？”
她还想着什么时候能出国转一转呢！世界上那么多国家，有海、有草原、有火山，有雪山……
路晓琪一顿，将刚才自己冒出的心思藏好，露出笑容：“那倒是。”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回到古镇。
回来后，路晓琪拿出手机，看到微信里苏隽的头像，点开想要问一下，但打了几个字之后又撤掉了。
“算了算了，先睡觉吧。”
接下来的两天，她就在家里睡觉。四号区安静得很，那边的喧闹丝毫影响不到这儿，肖美云和路学军看她这段时间这么累也心疼，都不喊她，随便她睡。
这一下子总算是睡饱了，精神抖擞。
然后，她就接到了文旅局任志娇的电话。
任志娇在电话那边说：“是这样的，有几位帝都大学的教授想要和你聊一聊，找到我们局长这儿来了。局长让我问问你愿不愿意。”
她顿了一下：“不过，听说这几位教授都是挺权威的人物，研究历史的。”
路晓琪现在已经不是吴下阿蒙了，立刻听懂了任志娇的意思——人家地位挺高，是大人物，不管怎么样最好是见一下。
“任姐，”她沉吟后问，“他们想和我聊什么？”
任志娇倒不觉得奇怪：“可能是一些历史文化相关吧，你们景区的仿古建筑和非遗文化都搞得那么好，估计他们看了后也觉得不错，有什么文化交流的项目想要和你聊聊吧……”
她回想了一下刚刚和局长的谈话，提了一嘴：“哦，对了，那两个教授还特意夸了你们的VR，说是做得特别好，很有真实感。”
路晓琪心里咯噔一声，终于来了。
她大概知道这几位教授为什么要特意托文旅局来找到自己了。
“行啊。”虽然心里略有些紧张，但她还是一口应了下来，“我这段时间都有空，你们定个时间然后和我说一声就好了。”
“好的好的。”任志娇笑着答应下来，然后又夸赞她的春节活动做得好，“你是不知道我们局长过完节后上班可嘚瑟了，你们古镇太给咱们清河市长脸了！”
她告诉路晓琪关于这次春节假期的一些数据已经大概地汇总出来了。相比于以往同期，清河市的外来旅游人次生生提高了80%！也就是说，这些人都是专程奔着清河古镇来的。
他们的吃住行以及消费，给清河市带来了真金白银的收入。而且，几次热搜也让清河市被更多的人知道了，直接将名气提升了一个档次。
“你知道的，咱们市里面就没什么旅游资源。往常这时候都只有看着隔壁几个市流口水的份儿！”任志娇笑声爽朗，“但这次可不一样了，终于也可以上桌吃饭了。”
所以前几天市里开会的时候，就透露了想要把清河古镇打造成为清河市的一张名片，围绕着它来做一系列的建设工作。安平县政府也在里面争取到了不少的资源。
“你们之前报上来的税收减免还有非遗申请，和一系列的专项资金申请，应该是板上钉钉了。”
路晓琪很惊喜：“那可太好了！”
很多东西比如古镇周边的交通规划和市容市貌什么的，是她自己没法做的，只能靠政府。这个支持力度可以说是很大了。
文旅局那边，或者说几位教授那边显然比较着急。在任志娇打完电话的当天下午，他们就来到了清河古镇。
实际上，杨教授与金教授在清河古镇待到了初七，实在是没抢到后续的票才走。他们回到帝都后休息了几天，便又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然后联系上了文旅局。
这次，除了两位教授之外，还又加入了一位大概六十多岁的女教授。
“这是易教授。”在一旁的任志娇为大家做介绍，“易教授来自金陵，也是研究历史的。”
路晓琪连忙伸出手：“易教授，您好。”
她对这些德高望重的教授，以及文化人还是很尊敬的。
易教授和蔼地对着路晓琪笑一笑，她没想到清河古镇现在的实际话事者居然是这么年轻的女孩子，伸出手去：“你好，路小姐。我的课题主要是研究宋元时期江南地区的纺织行业状况。”
路晓琪：……好的，明白了。
刚才那两位教授是研究秦史的，这是齐活了呀！

第90章  为什么就不能稍微合作那……
易教授与杨教授还有金教授都很熟。
年后的一天, 她接到电话：“老易啊，你赶紧来一趟清河市，有很重要的事情。”
易教授：“什么重要的事情？我手上有个项目还没收尾呢。”
“收尾的事情给你学生做就好了, 快来快来, ”杨教授召唤她, “这对你来说可是好事，到时候你被别人抢先了别怪我们事先没提醒你。”
众所周知, 学术界的竞争也是很激烈的。
易教授听他这么说, 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怎么着也要过来一趟。然后她就听到了一些很匪夷所思的事情。好在现在清河古镇的票不难买了, 易教授跟着他们去体验了一番, 然后恍恍惚惚地出来了。
“怎么样, 老易, 我说了不会坑你吧？”杨教授得意地说。
易教授苦笑，终于明白了他是什么样子，然后知道了他们这半个月以来一直是在研究这个事情。那她当然也是要一起的——那几段VR对宋末元初时的社会环境以及纺织行业状态, 复原得实在太好了！
她也很想知道，制作者到底是从哪里拿来这些资料的。
任志娇和文旅局过来的一个工作人员很识趣地出门了：“那你们先聊，等中午的时候各位可一定要赏光一起吃顿饭。”
于是，偌大的办公室内, 就只剩下路晓琪以及三位教授还有陪同而来的田凡。
路晓琪知道这次是躲不过了，表面虽然看上去淡定依旧，但心里其实已经在打鼓了。
考验她的时候到了！
“诸位是想要来问我们的VR吗？”她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不过，VR技术是我们公司的核心机密，恐怕……”
她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路老板，这一点我们当然知道，”金教授连忙开口, “其实我们问的不是VR技术，我们几位都是研究历史的，只是想要知道你们到底是根据什么历史资料来做的这段VR？”
杨教授和易教授也都点点头。
路晓琪眨眨眼，面露惊讶之色：“可是有哪里做得不对吗？”
金教授苦笑：“不是不对，是做得太好了！”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和杨教授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将他们的发现告诉了路晓琪，路晓琪很认真地听着，时而点点头，实际上心里一直在叹气，和系统商讨。
“哎，我就知道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她有点苦恼，“但是没想到会发生得那么早。”
这才开业一个多月呢，就露馅了。
系统：“玩家无需担心，即便他们怀疑也找不到任何证据。”
路晓琪：“我知道啊，死咬着不松口他们肯定也没辙，但是……就不能找个对大家都好的方式吗？其实他们和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都是复兴传统文化，不是吗？”
为什么就不能稍微合作那么一下呢？
系统停顿了一下：“不涉及到系统核心机密以及超越本时空科技水平的技术机密，玩家在其余方面，的确是可以与受信任的第三方开展小范围的合作。”
路晓琪：“……明白了。”
所谓系统的核心机密就是它自己，而技术机密则应该指的是诸如穿越、VR以及她所获得的各种道具之类的吧？
她猜系统刚才的停顿应该也是在向上申请授权。
正巧，金教授也刚好讲完。
路晓琪不失时机地露出了然神情：“原来如此。”
几位教授都目光炯炯看向她。
路晓琪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反问：“各位应该也知道，我其实不是古镇真正的拥有者？”
她一直也只是把自己当做代管者，包括合同上也是这样写，代管五十年。当然了，这五十年里，实际上清河古镇就是属于她的。
大家一愣，但也都点点头。
路晓琪笑意更深了，真好啊，这样就可以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给那个幕后老板了。
“我后面那位老板吧，大家族出身，隐居在国外，但是呢他是正儿八经的华夏人，而且对于华夏历史极为着迷。”路晓琪说，“他曾经告诉过我，他们家有一座从很多年前传下来的图书馆，里面有许多的古书和孤本还有古董……都是他们祖上断断续续收藏的。”
几位教授的呼吸都加粗了。
国内的确是有这种传承很多年的家族，但其中一些在那近百年的动荡里要不消亡了要不避去了国外，后者里有一些在这些年里也陆续给国内捐过不少文物。
如果是这样的家族的藏书，那还是有可能的。
“不过，”路晓琪话锋一转，带着遗憾，“可惜的是，老板说在很多年前，图书馆遭遇了一次火灾，烧毁了很多东西，很多原始件都找不到了……”
必须要这么说，不然这些教授要她拿出更多的东西来，咋搞？总不能去做假古董吧？
这个消息仿佛晴天霹雳一样，砸在了他们的头上。
金教授只觉得自己心痛到简直不能呼吸：“就……就这么烧毁了？！”
路晓琪心里默默对他们说了一句抱歉，点了点头：“老板是这样说的，但应该还是留下了抄本之类的东西吧……”
她心虚地喝了口茶，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
几位教授面面相觑，都沉痛地叹了口气。民间的私藏就是这样，即便是条件非常好，但也都有可能会遇上各种各样的问题。
“其实这只是原因之一！”路晓琪抬起头，继续说，“我们的VR之所以能这么真实和，贴切，还有另外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在于我们的VR技术！”
杨教授挤出一个微笑：“路老板可否详细解释一下，如果不涉及到贵公司技术核心的话。”
“您叫我小路就行了。”路晓琪忙说，“其实也不算什么机密，我们的VR不单单只是呈现，严格的来说，它应该被称为‘深度历史场景AI重构引擎’，这也是我们公司的核心机密！”
“AI重构引擎？”易教授喃喃重复了一遍，脸上带着疑惑。
这几年AI概念如火如荼，但这个名词组合还是让她感觉有些陌生和拗口——殊不知，这纯粹是路晓琪在刚才电光火石间，逼着系统给她临时胡诌出来的一个听起来高大上的技术名词。
“没错！”路晓琪斩钉截铁地点点头，脸色真诚，语气自信，“现在国内一些顶尖的博物馆，应该也开始尝试借助AI进行文物复原或场景模拟了吧？”
金教授点点头：“确实有这方面的探索和应用，但效果……远不及你们这里。”
路晓琪：“让我猜一下，传统的VR复原，应该是高度依赖现有的公开的有限的历史资料和专家解读，然后进行人工建模和场景搭建？这样，可能难免有信息缺失和主观推断的成分。”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而我们的引擎，走的是另一条路，采用AI深度推演，然后进行跨学科融合建模。”
接下来，便是路晓琪开始表演的时间。
“……博物馆的AI没有我们的技术。我们的‘深度历史场景AI重构引擎’完全可以说是现在最先进的引擎！”路晓琪自己在复述这个名词的时候都差点卡壳，“它不仅能识别和提取文本、图像、实物数据中的信息点，更能发现这些看似孤立信息点之间潜在的、未被明确记载的联系，然后进行模拟和推演……”
她说她们的AI数据库，集中了各种公开古籍数据库、全球博物馆及考古报告、传统技艺传承人口述史及操作影像等等等等。除了数据库之外，更难得的是AI引擎强大的深度学习和跨模态关联推演能力。
终于表演完毕后，路晓琪低头喝了一口水，她自己都被自己给说晕了，就不相信这些学历史的教授不会晕！要不是有系统时不时在她脑子里提醒着一些关键的高大上的不明觉厉的专业名词，这番话她都编不出来。
果然，她偷偷瞄了一眼对面，只见三位老教授不约而同地眨了眨眼，脸上都浮现出一种信息过载的茫然，甚至金教授和杨教授都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
田凡这个年轻人在一旁更是听得云里雾里，只有眼睛瞪得老大。
这什么“异构数据”“迭代训练”“物理引擎和逻辑规则”……那个，他当年是文科生来的啊。
他看了一眼更懵的导师和教授们，作为年轻人只能挺身而出。
于是，田凡弱弱地问：“是不是就像阿尔法狗和国手们下围棋一样，因为喂给了它大量的数据和信息，所以它能够从中学习和提炼出自己的思路，再进行模拟与推演，甚至能推演出人类棋手都没想过的新招？”
最后还战胜了人类。
路晓琪弯了弯嘴角，给了他一个“孺子可教”的笑容：“对，差不多就类似这样！”
这么好的比喻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田凡忍不住惊叹：“那这一定是要耗费极大的算力……恐怕是个天文数字了！”
路晓琪：“这就是我们的商业机密了。”
田凡连忙道歉：“啊！对不起路总，是我多嘴了。”
看到他们几个还是有些懵的样子，她轻咳了一声：“我大概知道几位教授的来意。我老板这个人呢，是个隐世派，他从不参与外界的一些社交之类的，其实我也只见过几次。不过下次汇报的时候我会记得问一下他，能不能公开一些古籍或者是誊录稿……”
杨教授猛地抬头，兴奋问：“可以吗？”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眼中熄灭的希望之火瞬间重新燃起。他才不管什么引擎，什么AI，能看到古籍才是最重要的！
金教授更是喜形于色，连声道：“哎呀，小路，这……这真是太好了！太感谢你了！原件没了，有抄本扫描件也是无价之宝啊！你放心，我们绝对尊重版权和隐私，学术引用一定注明来源！”
“扫描件或者是抄本应该还是没什么问题的吧……”路晓琪不确定地说，“不过，要看他怎么想啦，我也只能是劝劝他。”
“没问题，没问题，我们知道的！”金教授一改刚才的沉痛，喜上眉梢，“你能帮我们这个忙实在是太好了！”
“举手之劳而已。”路晓琪笑道，“毕竟，咱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嘛，都是为了复原和复兴华夏的传统文化。”
听到她这样说，易教授看她的眼神又柔和了几分，感叹道：“是啊，我自己在研究的时候就经常在想，华夏古代的时候就能有这么高效率的织机，有那么发达的纺织业，简直就是文明奇迹。所以，路老板，你的清河古镇很好，特别好！”
她除了体验了VR，还去五号区的纺织工坊看了看，看到有织娘正在纺纱，古朴静谧，像是一幅画，有很多年轻人围着在拍照。美还只是其次，关键是，那架织机和织娘纺织的动作，对她来说简直就像是从历史中走出来的。
易教授忍不住在那橱窗前看了很久。要不是杨教授和金教授催着她赶紧去体验VR，她一定会走进去好好看一看的。
路晓琪抿嘴一笑：“您谬赞了。几位教授如果还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一定不要客气。”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杨教授清了清嗓子，老脸微红，显得有些难以启齿，声音也低了下去：
“那个，小路啊，确实还有个不情之请……你们这个VR馆实在是太火爆了，如果正常排队的话恐怕一天也看不了几次。这个，我们这……时间不等人啊。你看能不能，能不能行个方便？”
这种要求，他都有点不好意思开口，声如蚊呐。
“当然，费用我们照付，按市场最高价走都没问题！”
路晓琪立刻明白了，爽快地一挥手：“杨教授您太客气了。这完全没问题，我马上安排给你们单独划出一台体验舱，做学术研究专用，你们只需要提前一天和我们的工作人员联系就好了，不用钱。”
“小路费心了！不过，钱还是要给的。” 三位教授喜出望外，连连道谢。
如果能包一台机器，虽然价格不菲，但这笔投入绝对值！
路晓琪很不好意思。其实她没做什么，只是提供一个便利，反倒是这些教授都是切切实实在做着复原历史的事情。
又聊了聊，再和任志娇一起在宋嫂鱼馆请几位教授吃了饭，宾主皆欢。
分开的时候，她提醒他们：“几位教授，有一点我必须强调，VR再逼真，也只是基于数据和AI推演的模拟。它提供的是一种可能性或者说一种视角，但绝不等于百分之百的历史真实……”
她只承认这个是VR。
几位教授忍俊不禁：“放心吧，当然不会。我们搞了一辈子历史，这点分辨力还是有的。”
易教授还问她什么时候会有新的场景。
路晓琪挠了挠头，又将锅推到了幕后老板身上：“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不过听老板说每一段场景的制作都极其耗费资源，工作量巨大。所以你们看到的每一段都很短，新的内容我估计没那么快吧……”
她给了一个开放式的、留有期待但也充满不确定性的答案。
送走这几位重量级的客人，自己回到古镇办公室，路晓琪一下子就趴到了桌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累啊！”
撒谎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尤其是对着几个智商和智慧明显比常人高的人撒谎，简直要花费自己无数心力，死了一大批脑细胞。但是，做成了这样一件事情，心里也很有满足感。
路晓琪戳了戳系统：“我干成了这么一件大事，是不是得要有些奖励啊？”
系统有些为难：“可是，这又不包括在你的每周任务以及主线任务里。”
路晓琪耐心和它掰扯：“你看，咱们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宣传和复兴华夏传统文化，那今天和这几位国内权威的历史学者们建立了学术联系，说不定国内的历史学界就能因此迎来学术大爆发……这难道不算是复兴华夏文化吗？可是一件不输于古镇开业的大事情！这样大的成绩，如果都没有奖励的话，将会很影响身为玩家的主观能动性和踊跃度，你觉得呢？”
系统一听，好像也的确是这么回事，竟无法反驳。
它沉默了一下：“我会去向上面申请的。”
路晓琪这才满意点了点头：“这才公平嘛。”
她趴在桌子上休息，过了几分钟，系统可能是申请结束了，出声说：“玩家，如果古镇能够提升到最高的SSS级，或许你能拿到许多了不得的奖励。对一些东西的权限也会更高。”
路晓琪若有所思：“比如说，VR技术？”
系统避而不答，只让她努力升级，说这是高等级才能获得和知晓的信息，然后说：“玩家，你还是先想想要怎么给出你所谓的古籍吧！”
路晓琪不以为意：“这个简单，让苏隽他们把记忆里的书都默写出来不就行了？”
系统似乎被这个简单粗暴又无比契合逻辑的方案噎了一下。
好像……的确是可行的哎！
正巧，苏隽过来找她。
他也在家休息了两三天，本来还想去找她联系但听说她一直在睡觉之后就没再打扰。结果一过来就被路晓琪交代了任务。
“默写书？”他有些疑惑地问。
路晓琪颔首：“你记忆超群，一定还记得你以前看过的很多书，不如挑还记得的，你觉得有点意义的默写下来，在这个时代也留一份底稿。”
华夏历史悠久，但也因为太悠久，许多书籍都佚散或者遗失了。
这些都是瑰宝！
她想让他们几个把脑子里还记得的书给抄下来。这就是她刚刚与几位教授聊天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的一个念头——反正她对几个教授说的是“火灾毁去了原版，但可以给扫描件或者抄件。”
即便是手抄本，相信他们也都是识货的。
不识货的话，她也没办法了。
苏隽：“可……李冰李郡守已经不在……”
几位教授目前看到的可都是秦朝的VR。
路晓琪叹口气：“大意了，当时的确应该让李郡守也留点书稿下来。看看后续能不能再有点大秦的人被召唤过来吧，或者是，实在不行，让相近朝代的人写一写……”
比如汉朝初期的人总比现在的人要更了解秦朝的事情。
“这些到时候再说，你们先写自己熟悉的就行了。”
苏隽了然，一口应承下来：“没问题，我本来就已经开始在做这方面的事情了。”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加上面对现代繁复如海的信息冲击，他很怕自己学过的一些东西被自己遗忘，于是常在空闲时将它们记下来。古人文章大多精炼，默写起来并不十分费力。
路晓琪对他做了个膜拜的姿势：“果然是苏公子，未雨绸缪，有远见！”
苏隽被她逗得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眼中笑意盈盈：“相信不单单是我，宇文老师等人应该也有所准备。”
看到他的笑，路晓琪忽然就想到了刚才宋五嫂说的话，她稍微冲动了那么一下下，冲口而出:“你最近一直在做傀儡，是因为想要升级吗？有没有什么眉目？”
苏隽不疑有他，路晓琪对他们这些被她召唤而来的人很上心很负责，这个事情本来也是要和她沟通的，只是过年那段时间太忙了而已。
“一方面的确是如此。”他颔首，“SR想要升级为SSR，只能通过技艺的精进，更上一层楼才行。还有一方面，是因为我自己对这个还是很感兴趣的，正好可以通过傀儡来验证一些想法。”
现在清河古镇有一出木偶傀儡戏，在二号区的酒坊里上演，挺受欢迎的，尤其是小孩子。
“不过那是何工匠擅长的悬丝傀儡，而我之前曾经见过极为精彩的水傀儡，那场面，即使是现在想起来，犹觉惊心动魄，叹为观止。”苏隽表情悠然，显然陷入到了回忆里，“再加上现代的一些技术，我很想试试能不能把水傀儡戏也复原出来，甚至看看能不能更好……”
这是一个提高他的技艺水平的很好一次机会和尝试。
路晓琪挑起眉，那估计是真的很好看了。这家伙接受了半年的熏陶之后，眼光十分挑剔，简直堪称完美主义者，何方两位工匠有时都被他那些追求极致细节和创新的要求折腾得够呛。
她露出充满了信心的表情：“你肯定没问题的！”
苏隽脸色柔和如春风拂面：“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可不可以，你就知道了？”
“那是！”路晓琪扬起头，语笑嫣然，“你可是什么都会一点、学什么精什么的万能的苏公子啊！”
她没有再问苏隽为什么之前对升级没有那么迫切的愿望，而现在却忽然着紧于这个了，让苏隽暗地里松了一口气。如果路晓琪问起来，他还真不好该如何解释那份因她而起的缘由。
两人之间又恢复了之前的氛围，轻松、自在。
直到法务敲了敲门，一个平时很沉稳的年轻人，此刻却一脸凝重，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老板，咱们收到律师函了！”
路晓琪皱起眉：“律师函？”
法务点点头，将手中还新鲜着的律师函交给她：“是京冶株式会社发过来的律师函。”
路晓琪有点懵：“京冶株式会社？”
是谁？
苏隽提醒她：“之前他们曾经想出售瓦给我们，不过被我们拒绝了。”
路晓琪恍然大悟想了起来：“是他们啊！”
法务：“京冶认为我们在网上的言论伤害到了他们的利益以及名誉，要求我们在社交媒体上公开道歉并且置顶三个月，否则的话，他们就要追究我们的法律责任！”

第91章  张师傅他们到底能不能烧……
路晓琪点开手中的平板, 投屏到了会议室里大大的投影上。
视频里是某位营销号，粉丝数以及流量都还不错。一个大概二三十岁的男性，戴了个头套出镜：
“最近南方某市一个很火的景区大家知道吧？咱们也不说名字, 就是过年期间咔咔上热搜的那个古镇。具体什么名字咱就不说了哈。据小道消息, 你们也别管我这消息从哪儿来的, 我肯定有自己的消息来源。
“咱们继续往下说，就他们呐, 这几天惹上事儿了！收到了一律师函, 从日本京冶发过来的。
“其实呢这事儿说起来可就有意思了。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 这个景区在开业前不就老搞直播什么的嘛, 有一次是烧窑, 烧琉璃瓦。里头那个负责人, 就指着人家日本京冶说三道四，说人家长年累月研究出来的孔雀蓝琉璃瓦不正宗，还说自己家那俩师傅才是祖传的手艺, 能烧出真正的好东西。
“京冶，你们可能不太熟悉，但其实人家在行业内可是鼎鼎大名。虽然小日子不咋地啊，但人家那企业的确是踏踏实实, 做了几百年的瓦。很多顶尖的建筑项目都指定要用京冶的琉璃瓦。
“就说他们的研发团队，全是顶尖的专家，耗费了多少心血才复原出孔雀蓝釉琉璃瓦，之前这东西在咱们这儿可都是失传已久的。虽然被外人给复原了，但人家本事摆在那儿，得认，对吧？！
“你要是觉得人家复原出来的不是孔雀蓝釉，那你自己把正宗的给烧出来, 也行！
“可问题就是，他们也没给烧出来，之前的直播就翻车了。那这就搞笑了，你不能空口白话，连个东西都没有就说人家京冶的是假的不正宗的吧？人家好歹也是有专家背书的。
“现在好了，京冶那边估计是实在忍不了了，直接发了律师函，要求那景区公开道歉，还得置顶三个月。你说这事儿闹的，本来安安稳稳搞景区不好吗，非得扯这些有的没的，现在把自己套进去了吧？依我看呐，赶紧道歉得了，别到时候真闹上法庭，输了官司不说，还得赔一大笔钱，那可就得不偿失了。人家京冶也算讲道理，现在都没要赔偿。要是真没理，它应该也不会这么硬气地发律师函……”
路晓琪顺手点开了评论区，这条视频的点赞数已经有七八万，评论也有了两千多条——
【我知道，我知道哪个，清河古镇嘛，嘿嘿。】
【我就说那景区不对劲，之前没开业的时候就在网上天天搞些噱头来博流量，这下翻车了吧？！】
【看过那次直播的来冒泡。的确就像是博主说的那样，当时那两位师傅直接就对着镜头说京冶的孔雀蓝不正宗，自家祖上是给紫禁城烧瓦的，他们会烧出正宗的来给大家看一看。好家伙，当时直播间里情绪可激动了，差点就要把那两位师傅给封神供起来了。】
【我也记得，哈哈哈哈。结果后来自己翻车了，没烧出来，想想就觉得好笑。别的不会，立人设、煽动民族情绪倒是一套套的。】
【国籍归国籍，技术归技术。人家确实花了那么多时间和金钱复原出来了，有真东西，你国内吹破天，拿不出实物，那就是诽谤！支持京冶维权！】
【博主说得在理。没本事就别瞎嚷嚷，现在好了，被发律师函了，丢人丢到国外去了。】
【日本京冶的瓦我知道，质量的确好，人家的工匠都是老老实实烧砖，不会网络上的这些花花功夫，所以才能传承百年。国内的这些，好的不去学，尽干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
【我是清河古镇的粉丝，不过这一波我也只能站京冶。@清河古镇，自己做错了事情，老老实实道个歉，不丢人。】
看到这些评论，在场所有的人的脸色都很凝重。
好在，评论区也不是完全的一边倒，也有一些人为清河古镇说话，只是他们都没有排到最前面：
【也别太早下定论吧，两位张师傅的确是有本事的，虽然孔雀蓝还没有烧出来，但是你们去过清河古镇就知道了，他们烧的翡翠绿琉璃瓦绝对没问题。】
【楼上的怕不是托吧？就那小地方的师傅，能比得上人家京冶的顶尖技术团队？京冶的琉璃瓦那是经过无数次试验才成的，可不是随便烧烧就行的。】
【反正我站清河古镇，从一开始就关注了他们，绝不是像你们说的那样是只知道炒作博流量的，都是在踏踏实实做事而且真把事情做成了的。我等张师傅烧出真正的孔雀蓝釉琉璃瓦来打脸。】
【+1！期待真正的华夏孔雀蓝！】
【说起来，博主这节奏带得可真是，收钱了吧？口口声声说京冶多么多么牛，那你知道小日子明里暗里偷了华夏多少东西吗？还一个劲儿灌输和宣称什么‘崖山之后再无中华’，以及‘真正的大唐在京都’这样的言论！人家要的就是你们这种认知和反应，那就是认为华夏的很多传承在国内已经断代了，只有在他们那儿才有！】
【赞同，看看评论区就知道有不少人是领钱的。一个正常的华夏人会希望自己国内能够复原失传的东西，而不是冷嘲热讽自家的工匠，然后捧高踩低。】
评论区吵得沸反盈天，支持和嘲讽清河古镇的言论激烈交锋，从技术到传承到民族情绪，吵成了一团。
路晓琪关掉了投影，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刘蝉气急了：“我已经打听过了，对方下了水军，找的这几个博主都是收了钱的。看他们说话就知道，表面上好像很公正，其实暗地里把矛头都对准了我们。”
他本来是元宵后在家休假的，却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波打断，假期泡汤，只得匆匆驱车赶回。
刘蝉此刻的脸上写满疲惫与懊恼，情绪又一下子低落了下来：“这事……说到底怪我。当时直播要是谨慎些就好了。”
路晓琪摆了摆手：“检讨就免了。按这说法，当时我也在场，责任共担。”
那会儿他们的公司都才刚成立不久，可以说是野生MCN机构，对很多事也就没那么讲究，很粗放，也没什么敏锐度。
“而且，”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张师傅他们说的是实话吗？”
刘蝉一愣，下意识点了点头：“是啊。”
路晓琪双手一摊：“那不就结了 法律难道还规定人们在直播的时候或者是在公开场合不能说实话吗？”
张师傅他们又不是在胡说八道！
京冶的孔雀蓝釉琉璃瓦的确是不正宗！
她转向在场的法务总监：“王律，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应对？”
王律是一位四十多岁的正年富力强的女律师，同时也是清河大学的法学院教授，经验极为丰富。当时陈盈盈在招聘法务团队时，任志娇与林教授都推荐了她。
王律师冷静开口：
“路总无需太担心。其实从法律层面上讲，京冶如果要是真的和咱们打官司，赢的概率并不大。首先，我复盘了当时的直播，张师傅的表达虽然直接了些，但是可以归为他的技术观点，而专业领域的技术争议往往不构成名誉侵权。尤其是……”
她停了一下，问：“张师傅应该是具备专业证书的吧？”
路晓琪稍显迟疑：“这个……目前还真没有。不过年前已为他们申报市级非遗传承人，资质应该很快能批下来。”
向家村的这一批还有另外的那些手艺人，清河古镇都给他们报了非遗认证，这对清河市也有好处，文旅局对此高兴得很。实在不行去催催，应该还能加急办。
王律师点了点头：“这就没问题。那其实当时的言论完全就是技术上的争执而非主观恶意贬低。另外我来的时候也翻看了关于非遗和文化保护的一些条款，琉璃瓦是属于咱们国家的特有的文化遗产，本土匠人有权评议外来技术。即便是闹到法庭上，法官也需要考虑文化主权。”
听她这么一通分析，在场的人这才放下心来。
尤其是刘蝉。
他一直觉得是自己没有该有的敏锐度才给古镇惹来了这样的麻烦，十分愧疚。如今听到王律说事情其实没那么严重，这才有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苏隽用指节敲了敲桌子，点出疑问：“京冶不可能没有自己的律师，他们应该也很清楚王律所说的这几点。那么，他们为什么还要这么做？而且还特意找了营销号在网络上掀起风浪？”
必然是有目的的。
这样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路晓琪拧起眉来，瞬间明悟：“他们其实是想要借机炒作？”
“大概率。”刘蝉也反应了过来：“所以，其实在营销号和评论区里，有很多人都在把风向往日本的工匠精神以及京冶自身的传承和口碑上去引。”
苏隽：“但这样做其实有个很大的风险。那就是……”
路晓琪脱口而出：“如果张师傅他们成功烧出了孔雀蓝釉琉璃瓦，那京冶的指控便不攻自破，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苏隽颔首：“所以，他们应该是盯着我们已经很久了，不仅清楚张师傅目前尚未攻克孔雀蓝釉，更断定他们在短期内绝无可能成功。”
路晓琪嫌恶地打了个寒噤，仿佛被暗处冰冷的毒蛇窥伺，一股恶心与不适感油然而生。
王律师也认可他们的推断，她推了推自己鼻梁上架着的金丝眼镜，眼神锐利：
“你们说得没错，其实这件事最主要的就是张师傅他们到底能不能烧出真正的孔雀蓝釉琉璃瓦。网上的舆论关注的也大多是这一点。如果烧出来了，那么就纯粹是技术之争甚至是文化主权之争。如果没烧出来，那即便咱们官司赢了，在大家心目中的印象分可能也会降低。”
路晓琪明白了过来。
对方正是瞅准了张师傅暂时受困于技术瓶颈，才趁势悍然出手，想要借着这个机会大肆宣扬自身品牌，顺手扼杀潜在竞争对手，更可一雪前耻。
一石三鸟，手段不可谓不高明。
那现在的关键，的确就回到了两位张师傅这边。
她无意识地用笔端轻挠鬓角，也感到棘手，转向刘蝉：“大张师傅和小张师傅有进展了吗？”
之前她还说反正他们就慢慢烧呗，也不是急着用的东西，不要给他们太大压力。现在恐怕还是得让他们先把其他的事情放一放，先来做这个了。
刘蝉也茫然：“春节前反正是还没什么进展，我估计现在也是吧？”
总不能短短半个月的时间，他们就把这个事情给解决了吧？
……
另一边，山田也正在询问林荣同样的事情。
他此刻的心情十分愉悦。
春节后才发出律师函的决定，现在看来简直妙不可言——让清河古镇在烈火烹油、最是鼎盛喧嚣的时刻，骤然遭遇这精准一击，那份从云端跌落的错愕与慌乱，想必滋味格外美妙，也会让当事人格外印象深刻。
他要感谢对方在春节期间买的那些热搜，为这场风暴提前添了干柴。现在话题的发酵速度远超他的预期，事半功倍，美哉美哉。
然而，愉悦归愉悦，谨慎是山田的本能。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需要反复确认，确保万无一失。
“林君，”山田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你确定……那两位张师傅目前还没有任何动静吗？”
林荣心里把山田骂了好几遍，这春节假期里他就问了自己好几遍，过个年都不让自己安生。哦，他忘记了，小日子是不过年的，在明治维新后，他们便全方位拥抱西方文化，丢了这项“传统”。
然而，林荣不管怎么腹诽，面上都得装出恭谨的样子：“山田先生，您放心，我已经让人盯着梅山村了，那边一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会立刻向您汇报。现在春节刚过，虽然很多公司都是初七初八就开始上班，但是像工厂这样的地方，还是比较传统的，都是过了元宵才会上班。
“梅山村的瓦窑才上班一两天的时间，还得要收拾收拾，来不及做什么新动作的。”
山田觉得他说得也对，春节前的时候林荣曾经传来一条消息，梅山村再一次挑战孔雀蓝釉失败。如今刚复工一两天，的确不会有什么新消息。
他的心情更加舒畅。
他和颜悦色，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种虚伪的赞赏：“林君，你做得很周到。你的谨慎和细致，一直是我非常欣赏的地方。这次的事情，你居中协调，功不可没。请继续帮我密切关注梅山村的一举一动。
“任何微小的进展，对我们来说都至关重要。只要确保他们短期内无法突破，我们就能牢牢掌控局面，让京冶的名字变得更响亮。到那时，属于你的那份酬劳和未来的合作机会，只会更加丰厚。”
林荣听着这冠冕堂皇的话，扯了扯嘴角，声音却依然前辈：“是，是，山田先生过奖了。请您放心，我一定盯紧，绝不会让您失望！”
“很好，那就拜托了。”山田满意地结束了通话。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林荣脸上的谄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疲惫和不耐烦。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催催催！就知道催！过个年都不消停！当老子是铁打的吗？”他随手把手机丢在茶几上，身体重重往沙发里一靠，只想清净一会儿。
然而，刚闭上眼睛没几秒，被他丢在桌上的手机就突兀地“叮咚”一声，屏幕骤然亮起。
林荣眼皮都没抬，以为是哪个拜年短信迟到了，或者又是山田那边发来的什么无关紧要的确认信息。
他不耐烦地伸手摸过手机，拇指随意划开屏幕锁。
当他的目光扫过那条新消息的发送人和开头几个字时，他揉着太阳穴的手却猛地顿住了，整个人如同被电流击中，瞬间从椅背上弹直！
……
梅山村。
路晓琪和刘蝉开车到这儿的时候，发现这儿一片风平浪静。网络上的舆论似乎完全没有影响到这里。
带他们进去找张师傅的工人悄悄对两人说：“我们都还没把这事儿给告诉大张师傅和小张师傅呢，网上那些人就是这样，一会儿骂这个一会儿骂那个的，就别听就好了！”
反正大张师傅和小张师傅两人在前几个月就卸掉这些APP了，专心烧窑。
路晓琪松了一口气，夸赞他们：“你们做得好，别和他们说，看了除了影响心情之外起不到别的任何作用。”
张大郎和张二郎两人可没经历过现代网络上这种大规模的舆论战或者说网暴，他们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急会内疚。不是所有人都能淡然看待蜂拥而来的责骂和嘲讽的。
即便路晓琪这样做自媒体出身的，想想这个场景就觉得窒息。
工人忙不迭点头：“我们也是这样想的。两位师傅都是好人，网上那些人懂什么呀，就知道乱带节奏。”
他是梅山村的居民，之前一直在隔壁市打工，因为父母已经年迈了所以不得不回来照顾，然后正巧就碰上了瓦窑开张招人。老板出手大方，工作地点又在家门口，还有两位张师傅也很好相处，真是没什么不满意的。
这几天的事情工人们早就知道了，但都私下约好了暂时先不说出去，要说要等古镇那边来了人之后让他们来说。
“张师傅他们在干嘛？”刘蝉问。
工人：“在等着开窑呢！”
“哦。”刘蝉应了一声，然后声音忽然高了八度，“开窑？你们不是才刚上了几天班吗？”
他为了拍这个纪录片已经来过好多趟梅山村了，对琉璃瓦烧制的流程已经门清——琉璃瓦是需要烧两次的，第一次是素烧，需要烧七天，冷却几天后拿出来之后上釉，然后二次烧，再烧三天，再冷却开窑。
所以从那场直播开始到现在，虽然时间上已经过去大半年了，但其实张师傅他们失败的次数也并不算多，也就那么四五次。对于复原一个失传的东西来说，四五次失败难道不是很正常的吗？
他之前特意在官号里解释了一下，网友们的心态其实也平和了下来，对此表示理解。只是这次被人一带节奏，来了一堆纯新人看热闹的，什么都不懂就一顿乱指责。
回归正题。刘蝉想不通怎么今天就一下子开窑了？
那工人笑道：“我也是前两天上工的时候才知道的，原来初三初四的时候大张师傅和小张师傅就已经过来了。他们说过年在家想通了一个问题，所以想要立刻来试试。”
当时他们过来瓦窑上，也没麻烦其他人，就两个人把所有的活儿都给做了。
路晓琪和刘蝉终于见到了张大郎和张二郎。
张大郎爽朗一笑：“其实活儿也没你们想象中的多，我们就烧个几片瓦试试看，没那么累。”
主要是他们一直惦记着刚想通的那个问题，迫不及待想要来试试新方子，即便是过年也在家待不好，最后被家人给赶了出来：“行了行了，知道你们想要回梅山村了，一个个魂不守舍的，赶紧走吧。”
于是，摸了摸鼻子，两人飞一样地来到了梅山村。
选土练泥、手工印坯、装窑……一气呵成。
路晓琪和刘蝉本来今天只是想要来看看进度，并未抱有什太多的期待，还想着如果他们知道了那就安慰一下，免得两人被打击到。谁知道，这两人竟然给了他们这么大的惊喜！
刘蝉哀嚎：“你们应该通知我一声的嘛，我让人来跟拍。”
“这不想着让你在家好好过年嘛。”张二郎笑道，“你放心，我们拿手机简单记录了一下，到时候发给你看看有没有能用的镜头。”
他们虽然还是不太懂这些现代设施的使用，但简单拿着手机杵在那儿拍一点东西还是可以的。
刘蝉大喜：“哎哟，这可真是太好了！”
窑门被打开，热浪扑腾而出，待到工人将素瓦拿出来后，便到了上釉的时候。
张大郎：“我们调了四五个颜色配方，一起烧制，看看最后出来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这才是整个过程里最机密的部分，而且过程中的一些化学物是有毒的，大家都很自觉地散开，只剩下全副武装的张大郎以及张二郎留在原地。
张二郎戴上了防护面罩，有些感伤：“要是以前能有这些东西，爹就不会死得那么早了。”
自从过年的时候想起了爹，一些回忆的片段就经常冒出来。
他们爹死的时候还是壮年，现在想想，很有可能是因为当时经常接触到这些东西，防护不到位所以才生了许多病，最后一命呜呼。也是因为父亲早死，他们学的手艺其实还不算是完全到家，没成大工匠，否则这秘方的诀窍早就琢磨出来了。
张大郎闷闷地应了一声，想起往事总是有些不愉快：“莫想了，往前看吧。”
上好釉后还得要干燥两三天，然后再烧三天，这一批的结果最起码要等到七天后了。路晓琪和刘蝉只能依依不舍地离去。
在第二次烧制的时候，网友们发现清河古镇针对京冶的律师函出了一个置顶的公告。

第92章  琉璃瓦（一）
刘晗气呼呼回到寝室。
“怎么了, 这是？”室友听到动静从上铺探出头来，“你不是和你的crush约会去了吗？怎么，吵架了？”
刘晗懒懒往椅子上一坐：“倒也没吵, 不过我单方面宣布我们之间没有进一步了。”
在场的两个室友都来了精神, 唰地一下就从上铺下来了, 搬了椅子坐在她旁边：“来来，和我们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这一看就是有瓜啊！
刘晗很无语：“……你们这是什么反应？难道不是应该先安慰一下我吗？”
室友挥挥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就不大需要安慰。你只需要倾诉。”
另外一位也一本正经点头：“来, 我们愿意当你的情绪垃圾桶！有什么不开心的尽管往里倒！”
刘晗翻个白眼：“我真是谢谢你们了。”
她还真有一堆要倾诉, 开了个头就像是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把全部的事情都说了出来：“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就是因为之前清河古镇那件事, 我们俩的观点不一样。”
那个男生忽然提起清河古镇的事情, 然后问她怎么看。
“我说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啊, 你去过清河古镇就知道它的琉璃瓦真的很美，张师傅他们完全是有资格来评论的。而且，复原的东西又不是什么大白菜, 不可能随便做做就做出来，给他们一点时间说不定真做出来了……”
至于京冶的孔雀蓝，她也没看过也不是专业人士，就没做任何评价。
等清河古镇真正烧出来了, 一对比自然就知道了。
结果，那个男生有点惊讶说她居然会这样想，这明显就是清河古镇利用了大家的民族情绪和爱国心，诋毁友商的一次无耻行为。国内很多品牌就是这样，只会玩营销去踩别人却不知道踏实做事。
“我承认的确是有这样的事情和这样的品牌存在。”刘晗对室友们说，“可这绝不是清河古镇会做出来的事情好吧，他自己去玩一下看一趟就知道他们是真正踏实在做事的了！”
室友们也都点头：“是啊。”
她们都是去过的人，自然能看到清河古镇在建筑工艺上的用心。而且自从刘晗奶奶的那位朋友在清河古镇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后, 几个人俨然已经变成了清河古镇的死忠粉。
有什么问题一定是小日子的问题，不会是我们清河古镇的问题！
“我这样说没什么问题吧？”刘晗追问。
室友们纷纷摇了摇头：“没问题，很客观，很理智。”
“就是啊！”刘晗一拍桌子，又气愤了起来，“结果，那厮说，哎呀你们就是粉圈心态，被洗脑了，其实只要跳出这个圈子清醒过来就能知道到底谁对谁错了。而且还和我说什么不要被民族情绪影响了自己的认知，国外好的也要学习也要承认，就算是日本复原出了咱们的东西那也是他们本事大，怪不得别人……
“卧槽！我都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他一个都没去过清河古镇的人和我哔哔哔，还用那种阴阳怪气的‘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语气，我真的是醉了！”
室友A点头：“你是对的，这人不行。”
“他估计以为自己可清醒可中立了。这个不行，下一个更好。”
刘晗扬起下巴，已经从刚才的气愤与失落当中：“我就是这样想的！”
男人多得是，找个自己喜欢的。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忽然室友拿起手机：“快看快看，清河古镇出公告了！”
在某个社交平台上，清河古镇的官方号发了一篇长文公告，她们以在网络时代养成的一目十行的阅读习惯，迅速将其中的关键点给提炼了出来：
“……我们理解，技术领域内的不同见解与探讨，是行业进步的动力之一。张师傅的言论旨在分享技艺认知，绝非主观恶意贬损任何企业或个人。”
“……基于技术观点交流的本质，且张师傅本人为清河市琉璃瓦烧制非遗传承人，以及琉璃瓦作为中国重要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属性，本土传承者对其技艺发表评议具有合理性。我们相信法律会给予公正的裁决。同时，我们始终尊重知识产权与商业规则。”
“……我们恳请大家给予匠人必要的耐心、时间与宽容。技艺的突破需要沉淀，而非一蹴而就。我们坚信，真正的华夏瑰宝值得等待，也必将绽放其应有的光彩。”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们坚信事实与时间的力量。请与我们一起，共同见证传统技艺的复兴与清河古镇的成长。”
清河古镇的这篇公告承认了自己的确收到了京冶的律师函，但是语气不卑不亢，在网络上赢得了很多人的好感。
许多网友反应过来：
【对啊，琉璃瓦是我们老祖宗的东西，怎么你们做出来了，我们还不能评价吗？这么霸道的吗？！】
【同意！之前的评论区不少领钱的味道太冲了。外务省的经费果然不白出的。】
【公告很得体，有理有据有节，不回避问题，也亮明了态度！这才是一个有担当的景区该有的样子！不愧是我喜欢的景区，支持！】
【‘真正的华夏瑰宝值得等待’，这句话看得我有点感动是怎么回事。张师傅加油啊！我们等得起！】
【我们的非遗传承人评议外来技术，天经地义！小日子是不是学了点东西就真当自己是行业标准了？】
【技术观点交流，说得好！人家老师傅凭本事和经验说话，怎么就被扣上诽谤的帽子了？京冶这么玻璃心？而且，为什么是告名誉权而不是直接告诽谤？】
【因为名誉权一告一个准，但诽谤可就不一定了。（狗头）】
包括华夏的琉璃瓦烧制最多的地方，晋省，也有工匠站出来为张师傅说话，而且还在视频里怼了京冶：
【我是晋省岱县文庙修缮项目的技术顾问，常年接触琉璃瓦。之前的评论区有人说国内烧不出高端瓦？简直荒谬！单说郏县琉璃瓦厂，省级非遗传承，能烧金黄、翠绿等30多类品种，开封铁塔历代修葺都用他家的瓦。
我赞同张师傅的观点，日本京冶的孔雀蓝偏绿。而岱王府现存的明代孔雀蓝是蓝中透翠的流光质感，差异一目了然！实际上，大家搜一搜前两年的新闻就知道，当时京冶大肆宣传复原出了华夏失传的孔雀蓝釉时，就有国内很多工匠发声，认为他们的孔雀蓝其实还不够还原，不过那时候我们人微言轻，根本没多少媒体注意到而已。
感谢这一次清河古镇和京冶的纷争，让更多人听到了我们的声音。】
就像是要验证他的话，很快就有了不少的晋省的琉璃瓦工匠都站了出来，表示他说的的确是真的。
于是，在经历过之前两天几乎是一边倒的针对之后，舆论风向终于被稍微扭转了一点。开始有了很多的人尤其是原本看热闹的路人们为清河古镇说话。
甚至还有一些喜欢追根究底的人出于好奇心也好出于吃瓜要吃明白的态度也好，开始通过京冶之前自己发的一些新闻稿来起底为京冶站台的那些教授。
山田忽然发现事态逐渐有些失控了。
他不是很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不过，倒也没有因此而惊慌失措。
“只要他们烧不出真正的孔雀蓝釉琉璃瓦，那就没有问题。”山田阴沉着脸，对坐在自己对面的林荣说。
就算是他们拿着京冶的琉璃瓦去和文物对比那又怎么样？
因为时间的流逝，如今能找到的矿物成分和以前的不一样了，再加上烧制环境、保存条件都会导致颜色出现差异。这个理由天经地义，足够堵住那些外行的嘴。
他没有注意到林荣的腿出现了极为细微的颤抖。
林荣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当然知道“没有问题”的前提是“烧不出来”。但就在前两天，他就收到了梅山村那边的消息，说是两位张师傅在春节的时候偷偷返回去，自己烧了一窑的瓦，如今已经在二烧了。
这应该是他们又尝试了一次，原本这也正常。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林荣这一次却有了不祥的预感。
为什么要大过节的跑去开窑？是不是有了什么突破？
可惜他当时买通的那个瓦窑的工作人员算不上是里面的核心人员，问什么都是说不知道，让林荣十分抓狂，只能让他盯紧一点然后到处去打探打探。
这个消息他死死压着，半个字都没敢透露给山田。
他太了解这位日本老板了，表面大方宽容，实则刻薄寡恩。如果让他知道自己汇报滞后，甚至可能影响到整个计划，他林荣好不容易搭上的这条线，还有许诺的丰厚报酬和未来合作，顷刻间就会化为泡影，甚至可能招致报复。
“山田先生说得对！”林荣立刻换上笃定的表情，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和一丝对对手的不屑，“他们要有本事，早就自己复原出来了，还用等到今天？
“梅山村那瓦窑，您也去看过了，就是最原始最落后的那种，连个电炉都没有，工人也全都是附近村里的，我估计他们连釉料配比的科学原理都搞不清楚，怎么可能攻克孔雀蓝釉？”
山田被他这么一说，心里舒服一点了：“时间……只要他们在半年里烧不出来孔雀蓝，那我们就赢定了！”
林荣立刻附和：“时间肯定站在我们这边！”
他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山田的脸色。看到对方阴沉的表情似乎缓和了一些，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他必须稳住山田，为自己争取时间。
山田的表情和缓下来：“舆论的反弹确实比预想的麻烦一些，不过这些我们自然会处理。林君，你的任务就是务必要盯紧梅山村，尤其是那两位张师傅。我不希望再出现任何‘惊喜’，你懂吗？”
“请您放心！我的人二十四小时盯着，绝不会让他们翻出浪花！”林荣拍着胸脯保证，语气斩钉截铁。
离开山田的办公室，林荣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片。他快步走进自己的专属休息室，反锁上门，脸上的镇定瞬间崩塌，只剩下焦灼。
他拿出手机，快速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一个刻意压低、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声音传来：“喂……林经理？”
“是我。”林荣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听着，我没时间和你废话！你们那边这段时间情况怎么样？他们是不是之前就开窑了？现在应该是在二烧？别告诉我这么长时间你都没打听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你可是拿了我的钱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们是已经开窑了，前两天张师傅他们配了新釉料，不过这个环节都是不让人看的，所以我也不知道他们到底配了些什么。不过，今天一大早就开始装窑了，张师傅看着还挺高兴的……”
林荣闭上眼睛，额角青筋跳动，只觉得自己身上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了。
“你听着，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都要再去给我打听清楚他们这段时间到底做了什么事情，然后现在正在烧的这些东西是个什么情况，明白吗？”
但那边的人却不太想要接林荣的活儿了：“这个……核心的东西其实我也打听不到啊，”他也很烦，“就拿了你一万块钱，咋地，还想让我干多少活啊？”
他过年的时候想来想去都有些后悔了，一万块又不多，真不至于为了它冒上这么大的风险。他过年的时候都有些后悔了。
林荣被他气死了：“你拿钱的时候可是说得好好的……”
“那我也不知道你们这么烦啊，盯这么久，一万块可不够吧。”那边嘟囔着，“而且要是被人发现了，我工作都得丢，那一万块肯定不够，得加钱！”
说完这句话，他只觉得豁然开朗。
林荣脸色阴沉：“你想要多少？”
“五……五万！”
“不行，太高了，我最多再给你五千！”
“太低了，不干！”
“那就再给你一万。再喊价的话我找别人去，反正你也不是什么核心人员。”
“成交！”那人像是怕林荣反悔，立刻答应了下来。
林荣挂了电话后气得把手机重重往桌子上一扔，靠，什么人呐坐地起价！过了一会儿后，又把手机捡起来擦了擦，看到屏幕没有被摔出裂缝才放心。
这两万块钱可都是要他自己出的！不能为了这件事再赔上一个手机！
……
网络上的舆论虽然纷纷扰扰，但其实把手机一关，大家还是照常过日子。
只不过，关心清河古镇的人还是会过问一两句。
“你们公司真的没问题哦？”赵叔在吃早餐的时候问赵思敏，不过看上去也不是很担忧，大概率就是随口一问。
赵思敏三下两下将粥喝完：“能有什么问题？这不都出公告解释清楚了吗？你看大家还不是照样过日子。”
该来的游客还是会来，这几天清河古镇里依然是热热闹闹——当然，相比于春节的时候人还是少多了。她曾经看到有营销号拍了现在的图和春节时期的图做对比，说古镇因为这件事受到了很大的影响吧啦吧啦，结果被人给骂惨了。
“我要去上班了。”赵思敏匆匆拿起桌上的包，然后又说了一句，“爸，你也招两个好点的厨师来嘛，咱们宾馆的餐饮还是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赵叔笑骂了一句：“我看你这是在古镇里吃刁了嘴。”
古镇里的美食众多，因此很多游客都会选择早中晚三餐都在古镇里面吃，于是就形成了奇怪的一个现象——在古镇门口做餐饮生意的，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而且做夜宵的生意要好于做普通餐饮的。
所以他的宾馆也没怎么注重餐饮这一块，就停留在，有提供早餐就行了的阶段。
“我和你说真的，爸。”赵思敏停了下来，正色对他说，“我觉得咱们家的宾馆有必要再改造改造。我们古镇应该要在湖的另一边拿地建酒店了，其实咱们家也可以去那边或者是县中心看看能不能加盟个连锁酒店，亚朵全季之类的。”
虽然家里这栋宾馆也是才刚刚装修升级的，但在她看来，水准还是比不上那些连锁的标准。
她听客服部的人说过，很多游客抱怨这边最大的不好就是没什么好酒店，要住得舒服一点只能回清河市。县中心也只有一些老招牌的商务连锁酒店，条件不行。
赵叔一愣：“你是说咱们家开俩酒店？”
赵思敏：“您不会告诉我您没想过这事儿？”
不应该啊，最近家里生意那么好，从清河古镇开业后几乎一直都是满房。她爸还这么年轻难道就失去斗志了？这可不行！她还等着当富二代呢！
五十多，正是打拼的年纪。
赵叔一愣：“你说得也有些道理……等你回来，咱们好好说一下。”
赵思敏出门了：“行。”
她今天要先去县人民医院，接自己的一个新学生出院。说起来，她这个学生也很可怜，小时候竟然被丧心病狂的父母仿照古礼来裹小脚，导致现在脚部都畸形了。好在那对不配当父母的人早死了，那个学生便来投奔了在清河古镇上班的表姐，路小姐很善良，看到这个情况就给她出钱去做了手术，还收留了她。
赵思敏觉得她的学生们一个个的都很神奇，都拥有自己的独门手艺。她甚至在想，路小姐是不是有个特殊的团队，帮她在全国各地搜罗这些人才。
到了县医院，赵思敏先去了病房。
“珠翠，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珠翠看到是她露出笑容，她很喜欢这个赵老师，她细声细气回答：“好很多了，拄着拐杖的话可以走一段路。”
“医生说了你要好好养着，还是先别走了。”赵思敏不认同地说，“那我先给你去办出院手续，咱们今天就回镇子里。”
珠翠高兴答应下来，她一个人在医院住着的时候还是蛮惶恐的，能回古镇里当然是最好。
她的手术称得上是很成功，医生说休养几个月就能正常的行走，只是不能和常人一样进行剧烈运动，也不能久站，而且走路的速度也会慢一点。
她还记得当医生看到自己的脚之后的那个愤怒的样子，差点骂出声。原来，后世的人都把裹小脚视为是对女孩子的一种摧残，是虐待。他们很重视她，还请了外地的专家来会诊，一起做手术。
珠翠不仅仅是身体得到了疗愈，心也得到了疗愈。
这么多年了，她终于可以摆脱长长的裹脚布，让自己的脚重获自由。
赵思敏：“我问过苏总监了，他说你最近这段时间在家里休养就好了。然后我会每周一三五过来给你上课……”
她现在被划去了工坊管理部，不过现在学生已经不多了，于是平时也会帮苏隽处理一些五号区的日常工作。所有的工匠都属于工坊管理部。
珠翠也是。
赵思敏知道她的特长是擅长给人梳各种古装造型的发型时还愣了一下，但细琢磨，这个特长其实还挺实用的。很期待珠翠重新站起来回到工作岗位的一天，按照古镇对人才的标准，她梳出来的发型一定会特别的好看！
将珠翠送回四号区的家，赵思敏回到五号区的时候正好看到了易教授，两人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这位金陵来的易教授，最近好像很喜欢往纺织工坊跑。
不过，他们几个待得最多的地方还是清河楼下的VR全息体验馆，听说她和另外两个教授还包了一台体验舱，说是要研究什么课题。
可这几位教授不是说是研究历史的吗？怎么会在VR体验馆里做课题？
赵思敏也不得其解，耸了耸肩往五号区走去。
……
易教授和杨教授还有金教授一起找到了路晓琪。
“小路，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也不和我们说一声？”易教授嗔怪道，看她有一种看自家孙辈的慈祥。
路晓琪：“……啊？”
易教授也是去了五号区之后才知道最近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她和杨金两人一合计，觉得占了清河古镇这么大的便宜得回报一下，便主动过来问路晓琪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路晓琪这才知道原来他们说的是和京冶的纷争这件事，她轻松摆了摆手，也有点感动：“放心吧，这个不算是什么大事，我们能搞得定的。”
金教授立刻说：“那你如果要帮忙可要立刻和我们说，别不好意思。就这事上，我们肯定站你。他们自个儿从咱们华夏都偷了多少东西了，屁股一点都不干净居然还敢来倒打一耙！”
杨教授也点点头：“小路，我们别的也不会，就是认识的人比较多。你要是有难处说出来咱们商量商量，说不定能很快找到解决方法。”
路晓琪听了后还有点感动：“您放心吧……等等等等……”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情，露出笑容：“您还真别说！我的确想请几位教授帮个忙！”
……
两天后，在微博上以吃瓜为主的博主忽然连续发了好几篇的长文，起底京冶以及为京冶做背书的几位历史界人士。
路晓琪看了看，嘴角露出笑容。
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希望她的这一波回击，京冶会满意。

第93章  琉璃瓦（二）（营养液2……
“之前京冶和清河古镇的瓜大家都吃了吧？博主作为主业吃瓜的选手, 这样的热闹当然要凑一下。”
这个博主ID叫“小南瓜吃瓜”，主业就是吃瓜，而且吃瓜吃得极有水平, 但凡在网上存在过痕迹的线索都能被她全部挖出来。之前有几次舆论事件都是因为她的横插一脚而变得更加热闹, 甚至扭转了风向。
小南瓜先是简单介绍了一下事件起因和背景, 然后话锋一转：
“说到京冶，小南瓜我就好奇的去查了一下, 发现这家公司还挺有意思的。
“这家日本公司进入到华夏只有十五年。但是这十五年, 正好是国内大力发展文旅项目和房地产的十五年, 景区工程遍地开花, 还有各种豪宅别墅工程。京冶搭上了这个风口期, 主力出售他们的高端瓦片, 在文旅市场上一度达到了百分之五十的占有率，如果只说高端瓦的话，那这个数字可以飙升到百分之八十。
“是不是很可怕？
“那几年所有的景区高端项目基本都是日本瓦的天下,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现在看到很多景区都觉得是倭风，老觉得怪怪的。那不是废话吗？你都用日本瓦了还想怎样？好在后来国家意识到这个问题了，出了相关条例，大力扶持国内企业, 这才在近些年有所好转。
“不过这都不是我们今天要说的重点，我们今天主要来八一下京冶是怎么从一个外来户做到全国市场占比第一的。
“首先，是外企们最擅长的一招。倾销，低价倾销。我查了一下京冶最开始几年做的项目。”
小南瓜拿出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几张模糊但能辨认的早期项目合同截图和新闻报道然后放大。
“喏，你们看这个《江南水乡复兴计划一期》，京冶报的价, 啧啧，比当时国内几家老牌瓦厂的低端机制瓦还便宜！关键是，他们送样检测的瓦片，品质还真不赖，完全达到高端仿古瓦的标准。你说地方政府和开发商选谁？傻子才不选京冶！性价比高得离谱啊！”
“但是！”小南瓜一个话锋转折，“这种赔本赚吆喝的买卖不可能一直做。等市场打开了，合作方依赖上了，口碑也立起来了，人家就开始温水煮青蛙了。”
屏幕上切换成一张曲线图。
“小南瓜我费了点劲，扒拉了京冶近十年主要产品的公开中标均价走势。看这条红线！”
路晓琪凑过去看了一下，这个价格走势前期低得离谱，然后就是一路稳步上扬。
一目了然。
小南瓜不愧是网上吃瓜第一人，讲证据是她的特点，抽丝剥茧，锤人就能把人锤死。
就是贵了点，贵得让她心痛——是的，小南瓜是路晓琪找的人。
她其实很少接这种商战的单子，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不掺和这些浑水，但这次却一口应承下来，只因为小南瓜是金陵人。
“……看到没有，京冶的价格在这些年一路上涨！最近五年，国家开始提倡文化自信，扶持国货，他们反倒涨得更凶了！为啥？因为市场已经被他们圈得差不多了，高端仿古瓦这块儿，很多甲方脑子里就认京冶这个牌子了，觉得用他们的瓦才叫正宗、有档次。这就叫前期倾销锁死市场，后期坐地起价收割韭菜！赚一波再说。”
“这是第一招，第二招是什么，也是外企常用，那就是以收购为名，消灭本土竞争者。
“看这家，龙泉古建陶艺，百年老字号，专攻传统手工小青瓦和琉璃瓦，配方和手艺是祖传的，在业内口碑极好。还有这家秦风建材，虽然年轻，但研发的新型环保仿古瓦性能指标当时是领先的，拿了不少创新奖。还有……我查到的，不完全统计，至少有七八家！”
“京冶打着优势互补、共同发展、技术引进的旗号，花大价钱把这些潜力股买了下来。当时媒体还一片叫好，说什么强强联合、民族品牌走向国际。” 小南瓜撇撇嘴，一脸嘲讽，“结果呢？收购完成之日，就是这些品牌和技术被雪藏之时！”
“收购后，京冶要么把这些厂子的生产线直接停了，要么就把它们并入自己的体系，只允许生产最低端的、技术含量不高的产品，或者干脆变成自己的代工厂，贴上京冶的牌子卖高价。
“没过个几年，就都不行了，骨干团队要不坐冷板凳要不离职。
“把有威胁的幼苗，趁它还没长成大树之前，连根买断，然后让它烂在地里。这样一来，只剩下他京冶一家独大。这招釜底抽薪，玩得是真高明啊！”
“对了，我大概能猜到京冶这次为什么这么针对清河古镇。一个是我自己的内幕消息，说是前些时候京冶想把瓦卖给清河古镇结果被拒绝了。一个呢，估计就是想要复制这个模式，把潜在对手先给灭了，就算是灭不了也给他们添上点麻烦。只不过他们没想到的是，清河古镇这次居然这么硬气！
“只能说，现在时代不同，玩法也不同了。京冶的这一套现在已经吓唬不了人了。”
小南瓜可以说是吃瓜界顶流，不过短短二十分钟，直播间里已经涌来了一大波人。
弹幕和评论也十分的活跃：
【卧槽！原来如此！】
【设计狗飘过，我说怎么以前知道几个挺厉害的国产瓦牌子，后来全不见了！原来是这么没的！】
【也不单单是建筑界，其实这种事情在其他领域也有，尤其是日化业，这样的国产品牌我能喊出一串来。以前都觉得被外企收购是个好事儿，实际上嘛，哎，一声叹息。】
【这不就是外来资本消灭竞争对手的经典套路吗？只是没想到用在传统文化材料上也这么狠！】
【坐标晋省，我们这有个小瓦厂，当年京冶也想收购，老板硬气没卖，结果后来在投标时被京冶联合其他供应商各种压价打压，现在勉强维持，真的太难了。】
【小南瓜牛逼！这都能挖出来！这算不算是恶意垄断，扼杀民族产业？】
【管理员呢？直播间热度炸了！卡死了！】
小南瓜挑了其中一个评论念出来：“我是景区内部人士，小南瓜，有些事情估计你也不知道。其实京冶能抢占到那么多景区项目，不单单是你说的那么简单……”
她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我还没八完呢，重头戏还在后头。说不定我说的，和你知道的就是一回事呢？来，我们先来先来看看京冶的架构。”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图，和大树一样，都是京冶和它控股以及参股的子公司。
“看到没有？盘根错节。很多名义上是独立运营的华夏本土公司，法人代表、股东看着也都是华夏人，甚至名字都取得特国风，什么华韵建材、古建传承之类的。但往上追溯几层，最终都指向京冶。这就是典型的穿马甲！
“这么干的好处可太多了！”
小南瓜列举了例如税收优惠、舆论优势以及规避风险等等之后，才说到她的核心：“还有一点就是，我八了一下这些子公司里面的高层，比如这个华韵建材的总经理，曾经是某个景区……”
她终究还是有所顾忌，没说得那么清楚，但是通过屏幕上的图片，很多网友们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哪个景区。
路晓琪“啧”了一声，就知道里面有猫腻。
“大家懂了吧？他以前是这个景区的项目负责人。我找了一下当时的新闻，新闻里是这样说的哈，‘刘工在担任XX景区项目负责人的时候，指定采用高端日本京冶进口瓦，保障景区建筑品质’……然后两年后，他就摇身一变，成为了华韵建材的总经理。而且，这样的例子还不止一例。”
路晓琪挑起眉，对于小南瓜找各种旧资料的功夫佩服得很。
景区的采购油水丰厚，的确是非常非常容易走上歪路的一个部门。清河古镇的采购同样犯过这样的错误，不过好在宇文恺和向家村的人都是火眼金睛，以次充好这种事情在他们这儿是完全过不了关的，那人很快就被发现，然后被踢出了公司。
小南瓜举了好几个例子，都隐藏得很深，有的甚至拐了几道弯，抽丝剥茧才揪出来，然后她说，“不单单是这种采购。还有一件事也很有意思。比如，这次和清河古镇的纷争，大家都知道是因为孔雀蓝釉琉璃瓦而起。”
“那么，为京冶鉴定孔雀蓝釉琉璃瓦属于复原古法，寻回失传技术的专家是谁呢？之前网上其实也八过，但都是一些皮毛。我倒是找到一些线索。”
路晓琪都忍不住坐直了一点。
虽然是她出钱请小南瓜做的这期视频，但具体内容其实她都没怎么看过。
小南瓜放出一个人的头像：
“关键就是这个人，这位苏秉文苏大专家。之前京冶在宣传他们的复原了华夏失传的古法孔雀蓝釉琉璃瓦时，就是他牵头做的鉴定，出的报告，把京冶的技术吹得天花乱坠，什么千年传承、重现华夏国宝级技艺、填补国内空白。”
小南瓜手指在平板上划动，调出几份报告和新闻截图。
“他看起来是不是很权威？头衔一大堆：XX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特邀研究员、XX古建材料学会副会长……光环闪瞎眼。京冶也正是靠着他的背书，才把华夏文化传承这张牌打得那么响，然后让一些项目心甘情愿掏钱。”
小南瓜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浓浓的讽刺：“但是！这位苏大专家的学术立场真的那么纯粹吗？大家跟我来看看这条线。”
屏幕上出现一张新的关系图，核心是苏秉文，箭头指向几个方向。
“首先，小南瓜查到，苏秉文担任首席顾问的那个华夏古建材料研究基金会，它最大的金主爸爸是谁呢？一家叫做唐韵文化的公司，再查一查唐韵文化的控股方，嚯，巧了不是！这不正是京冶吗？”
“还没完呢！”小南瓜又点开一个股权查询页面，“再来看看苏专家的儿子，名下有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投资公司。这家投资公司呢，非常巧合地在京冶拿到几个景区项目的前后脚，入股了京冶在华夏的某家核心‘马甲’公司‘古建传承’！对了，这几个景区项目，正是由苏大专家担任顾问。
“这算不算变相的利益输送？！算不算专家本人或其家族深度绑定在京冶的战车上了？！”
屏幕上清晰地展示了股权穿透和时间线对比图，箭头明确。
路晓琪在屏幕前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她虽然猜到之前京冶对孔雀蓝釉琉璃瓦可能有猫腻，但没想到他们和背后的专家捆绑得如此之深！小南瓜这挖坟掘地的本事，真是名不虚传！
刘蝉高兴得直接闯进了她的办公室，两眼放光：“我宣布小南瓜就是吃瓜界的神！”
这笔钱花得真不冤！
直播间里的评论和弹幕也变得更加汹涌了，可以说是瞬间炸锅：
【卧槽！拿人手短！这还鉴定个锤子！】
【基金会→金主→专家，闭环了！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一直都是这个套路。】
【这跟裁判是运动员家养的有啥区别？】
【怪不得死命吹京冶的技术复原，原来自己家也靠这个发财！】
【严查！严查！】
【拿着研究经费干着勾肩搭背的勾当，学术圈的脸都被这种人丢尽了！】
【建议把那些景区别的项目的招标流程也扒一扒，我就不信只有瓦这一处有猫腻！】
【学术腐败比商业欺诈更恶心，这是在毁祖宗留下的东西啊！】
小南瓜直播也快结束了，最后她说了一句：“京冶不是以侵犯名誉权告清河古镇了吗？也欢迎京冶来告我！不过，别拿名誉权来说事了，有本事就告我诽谤！”
路晓琪关掉直播间，呼出一口气，靠在了座椅上。
“得，本来只是想要先恶心一下京冶，没想到还真是挖出了一个大雷。”她现在都觉得有些不敢置信，“这笔钱，可给得真值啊……”
这就是顶级吃瓜网红的能力吗？
佩服！佩服！
这时候，小南瓜正好打电话过来，和直播里变声后的小南瓜声音不同，现实中的她声音很甜美，听起来也很年轻：“视频你看了哈？那咱们俩就钱货两讫啦……我一开始也不知道他们这么有料……反正，接下来就看你们，要是你们能真的烧出孔雀蓝釉琉璃瓦，对他们才是真正的打击！”
最后，她有些忸怩：“对了，那个，有个事儿求你一下呗。”
路晓琪热情极了：“您请说！”
“可以给我安排一下下周日的宋嫂鱼馆吗？我和朋友正好过去玩，结果约不上！”小南瓜提起来都气得牙痒痒，“可以的话，再帮我安排个观脉堂的号？”
也太抢手了吧！
路晓琪哈哈笑出声：“没问题，都给你安排上！”
她给自己送了那么大一份礼，这些东西不过是举手之劳。
小南瓜满意挂上了电话：“谢了。”
小南瓜的直播在网络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严查学术腐败！严查利益输送！】
【严查学术腐败！严查利益输送！】
无论是哪个帖子里都能看到复制黏贴的话语，可见大众对其的气愤！
这件事其实一开始也没在大众层面上引起热搜，尤其是过了这么多天都慢慢平静了，但现在小南瓜扔出了一个惊天巨雷，涉及到了贪腐、学术不端、外来资本对民族企业的绞杀……一下子就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
微博直接爆了好几个词条。
大家都在艾特相关方面，对京冶与一些景区以及一些基金会之间的利益输送进行举报，希望能够彻查。而原本引起了这一切的“孔雀蓝釉琉璃瓦”反倒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等到山田反应过来的时候，网上的舆论已经铺天盖地。和他有关系的那些人都纷纷打电话过来。要么是怒气滔天地责问他事情怎么搞成了这个样子，要么是惊慌失措过来问他怎么办的，要么是两者兼而有之。
山田焦头烂额，暂时将这些合作伙伴先安抚了下来，然后把林荣给叫了过来。
林荣刚推门进来，一个精致的骨瓷茶杯就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狠狠砸在门板上，“砰”地一声碎裂，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身。
虽然知道这些事情和林荣关系并不大，但山田还是把他狗血淋头骂了一顿。林荣维持着鞠躬的姿势，头埋得很低，一幅唯唯诺诺的样子。
山田看了烦，挥了挥手：“滚滚滚！”
待他走到了门口又招手把他叫了回来，眼神阴狠，语气森然：“林君，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动用你所有的资源，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盯住梅山村，如果京冶在华的核心利益因此受到根本性动摇……你知道后果！”
林荣连忙点头：“是！山田先生。”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林荣脸上那副惶恐、自责、忠诚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鄙夷、轻松和一丝后怕的复杂神情。
他扯了扯被茶水弄脏的西装领口，脸上阴晴不定。
京冶这艘巨轮俨然已经有了沉没的风险，如今的山田高傲膨胀看不清现在的形势，他却知道网上的这些言论万一惊动有关部门，那不管京冶经营了多久的人脉，都有可能被连根拔起。
他不可能跟着京冶一起陪葬。
山田老鬼子，自己慢慢玩吧！后路，他早就准备好了。狡兔尚有三窟，何况是他林荣？
不过，在走之前，他还要做一件事情。
清河古镇！
林荣的眼里流露出恨意，如果不是清河古镇横插一脚，那现在的他依然还是飞黄腾达，怎么会被逼到这样的境地？他决定给清河古镇一点颜色瞧瞧。
他拨通了自己手机里的号码，联系了远在梅山村的某人。结果，还没说话就先听到了一个震撼人心的消息。
“……你确定真的做出来了？”林荣嘴唇发干。
“我也不是很确定。反正上次烧的那窑开的时候，两位师傅把我们都赶走了，从清河古镇里还来了人，神神秘秘的，我们也没看到具体，不过我看他们神色，都高兴得很。现在已经又在烧新瓦了，再过几天就开窑了。”
林荣眯起眼睛，立刻说：“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阻止他们这次开窑！绝对不能让他们成功！”
“啊？阻……阻止？”那人的声音拔高了一下又很快压低，“林总，您也太为难我了！我就是个看火候的，装窑、封窑都是大张师傅亲自带人干的，我插不上手啊！而且，那库房钥匙就小张师傅贴身带着……”
“蠢货！谁让你去硬抢钥匙了？”林荣的声音阴冷得像毒蛇，“你的位置是干什么的？看火候！控制窑温！我要的是结果——让这窑东西废掉！明白吗？！”
“林总，这……这要是被发现了……”
“五万！”
“这要是被发现了，我可就惨了。不仅工作没得，还得要蹲……”
“八万！”
那边沉默了下来，似乎是在挣扎，话筒里只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成交！”
……
清河市，梅山村。
已经是深夜了，即便是最近这些时日繁忙非常的瓦窑厂也变得逐渐安静了起来。只有那几座窑，如同沉默的巨兽，依然还在吞吐着灼热的气息。
“老周，怎么还不回家？”有人问行色匆匆的火头工老周。
老周笑了笑：“心里不踏实，我再去看看火候。”
那人叹了口气：“哎，这段时间大家是这样的，压力大。”
网络上闹得沸沸扬扬的巨浪，也终于影响到了这里。最近这段时间，瓦窑厂里每个人都背负了极大的压力，干活的时候更加兢兢业业了。
老周走到烧窑区，靠近那几座窑。梅山村的瓦窑现在总共四座，三座是经过了现代技术改造的，一座是纯古法。现在四座窑都在开工。
现代三窑正在试验烧制孔雀蓝釉，而纯古法窑在烧之前试验成功的粉琉璃瓦，说是清河古镇要用。
老周蹲在窑口附近，佯装检查风道，手心却全是冷汗。林荣那阴冷的声音和八万的价码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
窑内温度正稳步攀升，已经到了孔雀蓝釉发色最关键的阶段——老周已经在瓦窑厂工作了大半年，知道这个阶段需要稳定的高温和精准控制的还原气氛，才能让釉料中的金属氧化物显现出那种纯净深邃的蓝。
如果在这个时候，哪怕一点点多余的空气窜进去，或者温度出现不该有的剧烈波动，都可能让整窑心血化为乌有，变成废品或者诡异的杂色。
他咽了口唾沫，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目光偷偷扫向了周围。
夜深了，工人们都回去了。不远处的控制台也都没有人，只有高处的监控镜头对准它。
不过，老周不打算去动控制台。那样不禁会被监控拍到，在操控台上也会留下记录。他有更好的选择——他装作若无其事地靠近瓦窑旁边一个不起眼的辅助风门调节阀。
这个阀门平时很少动，位置又偏，在监控范围之外，动一点手脚不容易被发现。
他只需要在某个瞬间，将这个阀门稍微拧开一点点缝隙，让微量的空气渗入本该密封的窑腔……或者，在调整主风门时，“不小心”带一下旁边的燃料压力阀，造成瞬间的燃料波动就会导致温度异常。
老周的手颤抖着，慢慢伸向那个冰冷的阀门旋钮，将它扭开了那么一点点。
他迅速扭头看了看四周，周围依然很安静。
他站在原地，注视着阀门，时不时紧张地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等到十分钟之后他才放下心来，迅速伸手将阀门拧回了原位，然后转身就想要离开。
但刚转身，就看到大张师傅和小张师傅带着几个人站在了离自己不远处的地方，正静静看向这里。
“老周！”刚刚和他打招呼那人低声厉喝，脸上有着不可置信，“居然真的是你！你居然真的做得出这种事情！”
老周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张大郎和张二郎面无表情，但看向他的眼神带着深深的失望和冰冷的审视。
老周试图狡辩，为自己开脱：“我，我就是看看这个辅助阀好像有点松……”
“看看？”张大郎的声音不高，却压得老周几乎喘不过气，“是想看看怎么让它松得更厉害点，好让不该进的气进去，坏了我这一窑的孔雀蓝，对吧？”
老周低下头，腿有点软，他强自撑着：“大张师傅您误会了！我怎么会……”
“误会？”随同两位张师傅一起过来的清河古镇调过来的保安站了出来，冷冷说，“你是不是以为这里只有控制台安装了监控？实话告诉你吧，在前几天的时候，我们就偷偷在整个瓦窑的区域都安装上了摄像头，只不过有些在明处，有些在暗处！”
老周如遭雷击，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们……他们早就知道了？一直在看着他表演？！
所以他刚刚的行为全被拍下来了？
张大郎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对着旁边的保安行了一礼：“那就劳烦小哥把他看起来！接下来是要报官……报警，都由你们定夺。”
他很失望。火头工这个职位虽然听上去不咋地，但实际是很重要的。如果不是信任老周，他不会将他放到这个位置上。
哎！
不过，之前给宫里干活儿的时候，这种勾心斗角的事情也不是没发生过。张大郎和张二郎只是颓丧了片刻后就恢复了过来。
被押走的老周垂头丧气。
他的八万块没了，工作也没了，接下来说不定还有牢狱之灾！
一念之差啊！
他不甘心，大喊起来：“是林荣！是京冶让我这样做的！是林荣——！京冶——！”
他的叫声在深夜显得十分凄厉，好在很快就被押走了。
张大郎叹了口气，张二郎已经开始拿手机打电话给路晓琪。
路晓琪有点惊讶但其实也不是很意外：“真的抓到了？”
她们既然知道京冶一直在盯着这里，怎么可能不做任何防范呢？甚至，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在猜京冶是不是安插了内鬼。所以，后续给瓦窑装监控，才会特意只在控制台那一块装了个明显的，其他都装在暗地，就是为了“钓鱼”，抓住隐藏在暗处的这个人。
现在总算是松了口气了。
她有些紧张的问：“那孔雀蓝釉没事吧？”
张二郎看了一眼最远处的那个古法窑：“放心吧，路小姐，那个包准没事。我和我大哥都盯着呢。两天后就能开窑了。”
他们烧了那一窑素胚之后，就开始了小批量的上釉二烧，因此过程被大大的缩短了。在第二窑，终于烧出了自己心目中的孔雀蓝釉琉璃瓦。
张大郎和张二郎激动不已，那么美丽的色泽终于重见天日。
不过因为只是几块瓦的小样，所以他们还觉得不保险，重新用这个确定的新配方烧了第三窑，也就是现在还在烧的这个。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用现代窑来烧，包括老周在内，但其实真正的孔雀蓝釉琉璃瓦在那个古法窑里！
天然古法，需要对自己的火候、控温、经验无比的信任。
但这一次，两位张师傅都觉得没问题。
路晓琪挂了电话后还有些唏嘘。
啧啧，现在她也算是经历过商战的人了。
……
老周的被抓如同一道轻微得不能更轻微的涟漪，很快就消失了。
第二天，清河古镇的官方号忽然又发布了一条新的公告：
【想要见证失传的古法工艺被复原吗？想要看到真正的孔雀蓝釉琉璃瓦现世吗？3月1号下午两点，来直播间一起见证奇迹的诞生！】
这条公告一出，网友们都沸腾了！
孔雀蓝釉琉璃瓦！就是这个东西搅得这段时间的网络世界不得安宁，贡献了一条又一条的热搜，让一个跨国企业变得风雨飘摇，让许多景区变得风声鹤唳。
而现在，它终于要出现了？
三天后，3月1号的下午两点，清河古镇的直播间准时开启，一下子就涌入了几十万人，差点把服务器给搞宕机。
【卧槽，这就是顶流的魅力吗？】
大家现在戏称孔雀蓝釉琉璃瓦为顶流。
【我草，我看到了什么？那是不是国家电视台的LOGO？】
【你山顶洞人啊！昨天央妈就发布了消息要和清河古镇一起直播孔雀蓝釉的开窑。】
【见证历史or见证翻车？】
【央妈都来了，我觉得这次估计真稳了。】
【服务器挺住啊！卡死了！】
弹幕瞬间如瀑布般刷过，在线人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数字疯狂跳动，直播团队负责人看着后台飙升的曲线，手心都捏了一把汗。
这一次的主持人不再是刘蝉，而是换了国家电视台的一位记者。
路晓琪当然也在现场，她身边陪着从晋省赶了回来的宇文恺、放下手中工作的苏隽、向齐向明以及易教授、林教授、金教授等几位。
国家电视台的记者笑容亲切，口齿清晰，往那儿一站把梅山村都衬得高端大气上档次了一点。
她正在介绍出席今天开窑的两位专家：
“我们还非常荣幸地邀请到了两位在古建筑保护与传统工艺研究领域德高望重的专家，一起来见证今天清河古镇的这次开窑。一位是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著名古陶瓷与古代琉璃研究专家——梁文博教授！另一位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琉璃烧制技艺’代表性传承人秦立轩大师！”
两位专家一位儒雅书生气，一位看着就是常年和泥土、窑火打交道的人，腼腆地和镜头外面的观众打了个招呼。
【哇，清河古镇这次真是下了血本了，不仅把国家电视台请过来了，居然还请了两位重量级的嘉宾。】
【真的是梁老！我的文物鉴赏课教材就是他编的！】
【秦大师是我们晋省琉璃界的扛把子！】
【一个学界泰斗，一个业界大师，清河古镇这次看上去是很有信心啊。】
【笑死，清河古镇估计是被上次京冶的事情闹怕了，索性找了最权威的人来做见证。这两位可没法收买。】
【啧啧，要是翻车了，绝对是史诗级的，清河古镇这次丢脸就丢大了！】
路晓琪转过去对几位教授真诚道谢：“多谢几位教授，要不是你们帮忙，我们清河古镇可请不来梁老。”
她又转向宇文恺，露出笑容：“还有宇文老师，居然帮我请来了秦大师。”
当时她已经得到了消息，知道张大郎和张二郎他们已经烧出了孔雀蓝釉的样瓦，便拜托几位教授帮个忙，可否请一位在学术界和文物界真正权威的专家来，为它做鉴定。
没想到，几位教授直接把梁文博请过来了。
而且，因为他们邀了梁文博这件事传开，被国家电视台知道后便也想要加入进来，办一场直播。
更没想到的是，本来还在晋省停留的宇文恺听到这件事后便飞了回来，还直接把晋省琉璃第一人的秦大师给请来了，于是便造就了这样的场面。
规格一下子就高了起来。
这是凭清河古镇自己请不来的。
宇文恺负手于后，淡淡一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几位教授也都含笑说：“举手之劳而已，小路不用放在心上。”
易教授补充道：“你们之前关于斗拱的那几场直播梁教授都看过，他觉得你们做得很好，这才愿意过来。并不单单是我们的功劳。”
这时候，那边的主持人已经开始在问两位专家一些问题，比如这次开窑是不是一定能烧出孔雀蓝釉琉璃瓦。
梁文博笑着摆摆手：“这可没法保证，这窑炉里面的事情啊就像是最近的天气，充满了变数，不到最后揭开窑口的那一刻，谁也不敢打包票说一定如何。”
一直沉默坐在旁边的秦大师也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晋地特有的浑厚和朴实：“梁教授说得在理！我们这些干窑火的，最明白这窑门开之前心里那七上八下的滋味。”
他们说话的时候，评论和弹幕也一直都在刷。
【不错，知道事先先不把话说死，免得待会儿丢脸。】
【什么叫丢脸，烧窑就是这样。我们景德镇烧瓷也是一样。】
【先把最坏的结果说出来，挺好。】
【就算是这次没烧出来，我现在也支持清河古镇！】
“不过……”秦大师却话锋一转，露出笑容，“我来之前，特意去库房看了他们之前烧好的几片样瓦，那釉色……啧！”他咂了下嘴，似乎在回味，“虽然还没达到最理想的状态，但那股子宝光已经出来了！就凭这个，我也敢说，两位张师傅的路子走对了！这窑，就算不是十全十美，也绝对差不了！”
他的话掷地有声。
直播间的观众们这才知道原来张师傅们竟然已经烧出了样瓦！
【稳了稳了，这波稳了！】
【这么大的消息竟然没有提前透露一点点，清河古镇真是能憋得住啊！】
【样瓦啥样的？端上来瞧瞧啊！】
【好想看看京冶的那些人现在的表情啊，想想都很爽（大笑）（大笑）】
【对啊对啊，不知道京冶的人有没有在看，偷鸡不成蚀把米，哈哈哈哈哈。】
【估计京冶没那么闲心，自己都焦头烂额了。听说有关部门已经展开调查了。】
【可靠消息，苏秉文已经被有关部门给控制住了。】
沪城。
“八嘎！” 山田目眦欲裂，再也无法抑制胸中翻腾的狂怒。他猛地扬起手臂，将手中那部价值不菲的手机狠狠掼向墙面。
“砰”的一声爆响，手机瞬间四分五裂，零件飞溅。
砸了手机还觉得心中怒气没有纾解。“哐当！”一声，整套价值连城的日式茶具应声而落，在坚硬的地板上炸裂开来，锋利的碎片混合着茶水四散飞溅，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尊严，和他费尽千辛万苦爬上来的已摇摇欲坠的位置。
他颓丧地坐在了椅子上。
林荣这个阳奉阴违的小人早已不知所踪，留下他独自面对这滔天巨浪和总部即将降临的雷霆之怒。
这时，桌子上的电话响了起来。山田阴沉着脸，没接。
很快，秘书敲了敲门，眼中带着惊慌：“山、山田先生……是东京总部……会长的越洋专线，他在等您……”
山田闭上眼，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直播间。
在主持人和嘉宾们欢快地聊了一会儿，分享了一些关于琉璃瓦的知识之后，很快就到了开窑的时间了。
网友们都快等不及了。
【快开，快开！让我看看传说中的孔雀蓝釉琉璃瓦。】
【感觉自己马上就要见证历史了，激动！】
【我去，都快百万人在线了，牛逼！】
惯例，开窑前先敬火神，焚香礼拜，宣读祭文。
“吉时到——！”
负责开窑的张大郎将窑门上的封印撕开，象征着开启宝库之门，又清除封窑门时糊上的黄泥。
窑门洞开！
蓄积的热气裹挟窑土气息蒸腾而出，守在窑门口的张二郎都等不到热浪散尽，就急匆匆探身进去。这时候镜头拍不到什么，只捕捉到他迅速消失的背影。
【急急急！快让我看看里面是什么样！】
【到底烧出来了没有？说句话啊张师傅！】
【求求了一定要成啊！】
【老天保佑，上帝保佑，真主保佑！祖师爷保佑！】
【我不敢看了，五分钟后再来。】
时间仿佛被这灼热的气息拉长了。直播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窑口方向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摸索声。每一秒都像被架在火上烤。
路晓琪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梁教授屏住了呼吸，秦大师黝黑的脸上也写满了凝重。
终于，在无数道几乎要穿透屏幕的视线中，那模糊的身影开始缓缓倒退着挪出窑口。
是张二郎！
他弯着腰，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护着什么，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从那幽深灼热的窑腹中退出。当他彻底退出窑口的阴影，完全暴露在明亮的阳光下时，镜头瞬间捕捉到了他脸上那无法抑制、也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大笑容。
那笑容如同拨云见日的阳光，瞬间点亮了他原本被岁月和辛劳刻满风霜的、淳朴甚至有些苦闷的脸庞，所有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大哥，烧出来了！”他的声音激动中带着几分哽咽，“烧出来了！成了！咱们成了！”
他高高举起那双布满老茧、沾满窑灰的手。
在他的手上，一抹孔雀蓝流光溢彩，比之前的样瓦还要更为美丽，正在熠熠散发着耀眼的宝光，如同刚从星河中摘下的碎片。
这抹沉寂了数百年的华夏瑰色，终于在烈火中涅槃重生！

第94章  琉璃瓦（完）
无论是在现场的还是直播间外的观众都被这一抹蓝给吸引了过去。
国家电视台的导播显然是专业级别的, 立刻切了一个大特写。
只见那块孔雀蓝釉琉璃瓦躺在张二郎的手中，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那釉面上。
它蓝得如同孔雀颈羽最华美的翎眼，幽幽如静谧的深海, 却又在流转间透出玉石般的温润莹泽。釉面光洁如镜, 细腻无瑕, 那抹蓝色在其上流淌、变幻，随着角度的不同, 时而深邃, 时而明媚, 如同拥有了生命。
【卧槽卧槽！这颜色！美哭了！！！】
【宝光！真的是宝光！秦大师说的没错！】
【张师傅哭了！我也哭了！】
【真的, 求求你们去晋省看看吧, 有好几座孔雀蓝釉琉璃瓦的文物, 真的绝美。而且过了这么多年后颜色反倒更温润了。】
【从第一次直播翻车追过来的，大半年了，终于烧出来了, 感觉像是看到了一个圆满的结局，心满意足。】
【之前那些说如果张师傅烧出来了就要吃翔的人呢？出来！我要监督你们！】
【楼上，之前我都截图了，待会儿我就一个一个去艾特。】
【有没有京冶的瓦来对比一下？京冶那边不是说色差是因为矿石成分改变的原因吗？】
这边, 所有人已经都围了上了，将张大郎以及张二郎围在中心。
张二郎激动过了，这才记得窑炉里还有更多没搬出来的，立刻找了早在一旁等候的工人将另外烧好的瓦给搬了出来。
一垒垒叠放着，流光溢彩。
当然也有少数一些裂开的或者是颜色不过关的，都被他们挑了出去。
张大郎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一炉还不错。”
所有人的目光，都热切地投向了梁文博教授和秦立轩大师。这不仅仅是在看新烧成的瓦片，更是在等待一个历史性的鉴定结论。
早有准备的秦立轩大师, 神情庄重地从助手捧着的特制木盒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块用软绒布包裹的物件。他一层层揭开绒布，露出里面一片形状不规则的琉璃瓦残片。
这块残片饱经风霜，边缘磨损，釉面也带着历史的痕迹，但就在这残破之中，一种沉淀了数百年的、内敛而深邃的蓝色光华，依然顽强地透射出来！
“这就是我带过来的，晋省岱王府遗址出土的明代官窑孔雀蓝琉璃瓦残片。” 秦大师的声音带着一种朝圣般的虔诚，将这片承载着历史重量的残片，轻轻放在了铺着黑色绒布的展示台上。
几乎同时，梁文博教授也示意助手取来一片瓦。
这片瓦崭新、规整，釉面均匀，蓝色也颇为鲜亮，但与秦大师手中的明代残片和张二郎捧着的张家新瓦相比，总感觉少了一点什么。
“这是我们从公开市场渠道购买的，京冶株式会社宣称‘复原’的孔雀蓝釉琉璃瓦样本。” 梁教授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自带千钧之力。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连直播间的弹幕都稀疏了刹那，然后才爆发出来。
【好！好！好！光打嘴炮没意思，就得这样真刀真枪地比！】
【卧槽！这对比太直观了吧！把三块瓦放一起，瞎子都能看出好坏！】
【我好紧张啊，谁懂我？】
【我懂我懂，不过姐妹别担心，我刚瞟了一眼，以我不专业的眼光来看，京冶那个……单独看还凑合，放在真品旁边一比，瞬间就成塑料玩具了！】
【是的，又愣又死！】
在短短的几分钟时间里，直播间里又涌入了一堆人。
路晓琪听到旁边的人小声讨论：“卧槽快看，就已经上热搜了。”
“正常，你不看看直播间里都多少人了。”
这时，秦立轩大师率先俯下身，如同最老练的猎手审视着猎物。
他先是仔细对比了明代残片与张家新瓦的釉色。
“看！” 秦大师指着明代残片，“这才是正宗的明代传下来的孔雀蓝！蓝中透翠，宝光内蕴！你们看这个地方，像不像孔雀开屏时脖颈上那片最耀眼的翎毛？”
主持人自然要捧哏：“还真是！在光下转一转，能看到蓝里泛着隐隐的绿意……太美了！”
“那就是矿料里铜元素的精妙发色，是古法配方和窑变火候共同造就的‘活色’！”秦大师说，他又拿起今天刚出窑的新瓦，对着阳光缓缓转动，“你们看，是不是一模一样？”
这两块瓦放在一起，明眼人一下就能看得出来他们的颜色是一致的，同出一脉。
只是一个新，一个旧，各有各的韵致。
“好！张师傅们这窑烧得地道！这蓝，这翠，这宝光流转的劲儿，跟咱们老祖宗留下的这块，神韵对上了！路子走正了！”秦大师说到最后自己都忍不住激动起来。
烧出失传的孔雀蓝釉琉璃瓦，可是每一代琉璃瓦工匠的愿望！
没想到，他今天居然看到了。
“再看这个！” 秦大师拿起京冶的瓦，“这颜色，就偏了一点，看上去就有些呆板。这应该是机器调配的，很均匀，但和古法琉璃里纯粹靠窑火烧出来的莹润感还是不同！”
他没有多说，点到为止。
也不用多说，大家看向京冶的瓦，一眼就能看出来颜色的不同，说是孔雀蓝，更像湖蓝或者靛蓝，缺了那抹关键的、灵动的翠意。釉面看着是亮，但和另外两片相比，总得有些不对。
直播间里的评论已经在刷屏：
【不是说矿石杂质不同，烧不出一样的色吗？那清河古镇怎么烧得出来？】
【不是说矿石杂质不同，烧不出一样的色吗？那清河古镇怎么烧得出来？】
梁文博教授推了推眼镜，拿起放大镜，凑近三块瓦片，进行更细致的微观观察。他一边看，一边沉稳地补充道：“秦大师从宏观釉色和神韵上点出了关键差异。我们再从从微观结构来看一看，也能印证。”
他指向明代残片和张家新瓦的釉面：“大家注意看，在放大镜下，残片和今天刚出窑的釉面，能看到极其细微、自然的开片纹理，如同冰裂，这是釉料在高温熔融、冷却过程中自然形成的，也是宝光产生的物理基础之一。同时，釉层深处能看到微小的气泡和矿物结晶点，分布疏密有致，正是这些微观结构对光线产生了复杂的折射和散射，才形成了那种深邃变幻仿佛从内部透出的莹润宝光。”
接着，他将放大镜对准京冶的瓦片：“而京冶的产品，釉面过于干净和平整，没什么开片纹理。气泡和结晶点被现代工艺控制得过于均匀，导致釉面反光虽然强，却显得呆板、单一，缺乏那种自然天成的层次感和生命力……”
被他这么三言两语的一解说，大家总算明白那种自己观察到的不协调感到底是从何而来。
【膜拜梁教授，讲得很清楚。】
【所以京冶的东西更像是精准控制下的工业产品，而不是承载着古法匠心和窑火灵魂的艺术品。】
【破案了！什么矿石成分改变都是借口！根本就是技术路线不对，复刻不出精髓！】
【流水线作品还想来碰瓷手作艺术品？真他妈搞笑！】
【京冶的脸呢？不是发律师函很硬气吗？出来走两步啊！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孔雀蓝！】
梁教授放下放大镜，目光扫过镜头，声音清晰而有力：
“色彩可以模仿，配方也可以分析，但窑火赋予的独特印记和那份历经时间沉淀方能形成的温润神韵，是任何现代工业手段都难以完全复制的。
“我认为，张家师徒此次烧出的孔雀蓝釉琉璃瓦，不仅在宏观釉色上高度还原了明代官窑的神韵，在微观结构和呈现的光学效果上，也具备了古法琉璃瓦的核心特质。”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所以，这一次，清河古镇的确是复原出了失传已久的孔雀蓝釉琉璃瓦！”
这是他给出的鉴定结果！
失传百年的国宝级技艺终于又回来了！
梁文博自己也松了一口气。
在被苏秉文这样的败类胡乱折腾了一气之后，国内文物学界的名声遭到了极大打击，很多网友都到各个机构的官号下冷嘲热讽地留言。
所以在听到老朋友邀请他来为清河古镇鉴定孔雀蓝釉琉璃瓦的时候，梁文博简直是欣然应允。
他需要正本清源，结束被苏秉文惹出来的这一出闹剧。
听了他的话语后，秦大师也用力点头，他拿起那片明代残片和张家新瓦，高高举起，让镜头能同时捕捉到这两抹跨越数百年却惊人相似的蓝色瑰宝，洪亮的声音响彻现场和直播间：
“梁教授说得对！这才是咱华夏正根儿的孔雀蓝！两位张师傅，给老祖宗长脸了！给咱华夏的匠人长脸了！”
秦立轩是真的激动，最后一句都破音了。
关于孔雀蓝釉琉璃瓦，晋省的琉璃工匠们也研究很久了，也有了一些进展，如果给他们时间的话总有一天能复原出来。但清河古镇的两位张师傅横空出世，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把它抢先一步给烧制出来了！
秦立轩并没有不满，只觉得他们这些现代的琉璃匠人们总算没有愧对祖先，重新找回了这一秘宝工艺。以后晋省的那几座琉璃建筑，修复起来总算可以不用那么斤斤计较了！
每个人都能看出秦大师发自内心的高兴，现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张大郎和张二郎的眼眶再次湿润。
评论区里更是群情激荡：
【哭了！真的哭了！秦大师那句“给老祖宗长脸了”破大防！】
【显微镜级对比！服了！梁教授和秦大师太专业了！我看以后还有谁对这个结果有异议？！】
【官方认证！技术碾压！京冶脸疼吗？】
【这是简单的瓦片之争吗？不是，这是文化解释权之争！因为咱们过去穷，旁边几个国家抢了多少好东西过去说是他们自个儿家的？甚至很多本来是咱们的东西，却要遵守他们设定的规则和标准，不就是仗着那时候他们有钱技术先进吗？！所以，我今天实在是太高兴了！这儿也不能刷嘉年华，那就请五十张清河古镇的门票，先私信我先得！】
【卧槽，土豪！我先报名！】
【这个法子好，我也报销十张，今儿爽呆了！】
因为国家电视台和清河古镇今天的直播都关掉了打赏，大家只能以这样的行为来表达自己的激动。
这不单单是技术之争的盖棺定论，更是一场关于文化传承与技术尊严的盛大凯旋！
最后结束直播的时候，国家电视台的记者还采访了张大郎和张二郎，两位师傅在镜头前完全没有烧窑时的淡定，很是忸怩，说话也有点语无伦次。不过没关系，今天的观众们每个都会溺爱他们。
【工匠嘛，就是这样，少说多做。】
【就是就是，说得再好有什么用？能烧得出孔雀蓝吗？】
【我们张师傅人狠话不多。】
【不会说话怎么了，我能烧出孔雀蓝（得意）（得意）】
直播结束后，路晓琪原本想再挽留梁文博与秦立轩在清河古镇多住几天的，秦立轩答应了下来，不过他提出来想要和张师傅他们一起住在梅山村，显然是想要和他们一起交流交流技艺。
而梁文博很忙，他在清河古镇体验了VR，参观了清河楼以及幻音阁等建筑，这才明白了自己的几位老友为什么会忽然在清河古镇搞了个项目。说实话，他都有点想要在这儿常驻一段时间了！
可惜的是，梁专家事务繁忙，只待了一天后便要返回帝都。不过，他和宇文恺还有后面加入的王维等人相谈甚欢，并约好了几个月后便会再来。
而网上的舆论还没有平息，甚至在有人查到了京冶竟然早在两个月前就给自己烧制出来的“孔雀蓝釉”颜色申请了专利，并且冠名为“京冶孔雀蓝”之后达到了顶峰——当然，这个专利并没有申请下来，还处于审核阶段。
但这点燃了网友们的怒火。
【草，实在是太不要脸了！】
【有一种巴掌伸不进屏幕的无力感。（微笑）（微笑）】
【你申请个‘京冶蓝’都没人说什么，居然敢申请‘京冶孔雀蓝’，你特么烧出来的是孔雀蓝吗？！！】
【这周边的邻居是一个个越来越抽象了，偷上瘾是吧？】
【专利局审核的大佬们眼睛是雪亮的！要是让这种货色注册成功了，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兄弟们！举报走起！@国家知识产权局 这种恶意抢注、混淆视听、误导公众的专利申请，必须驳回！永久驳回！】
【专利局要是敢批，我就敢天天去门口举牌子！太欺负人了！】
网友们的怒火如同燎原之火，瞬间席卷了各大社交平台。
直到两天后，国家电视台播报了一则新闻：
“近日，清河古镇的工匠成功烧制出失传百年的孔雀蓝釉琉璃瓦，弥补了我国在该领域的技术空白。孔雀蓝釉琉璃瓦，因为日本京冶株式会社与清河古镇的商业以及技术争议走入到大众视野，被大家所熟悉。
目前，围绕该技艺复原成果的权威性，已由国内顶尖专家通过严谨比对与鉴定予以确认。
与此同时，针对此次事件中暴露出的问题，有关部门已介入调查。据悉，日本京冶株式会社因涉嫌在我国境内实施不正当竞争行为以及涉嫌商业贿赂等，正依法接受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的调查。调查范围亦延伸至部分涉事景区及相关单位。相关部门表示，将依法依规严肃处理，维护公平有序的市场环境和文化传承的健康发展……”
视频画面里，多位相关人士被带走调查，其中就包括山田，以及从机场被扣押住的林荣。
路晓琪关掉手机，悠悠说道：“多行不义必自毙，所以，人还是得做点好事。”
至此，京冶在国内的布局可以说是垮塌大半。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网友们猜测能让国家电视台在最重要的七点的新闻里花了这么长时间来讲这件事，看得出来国家是很重视了。也是，对于华夏来说，这可是一件大大树立了文化自信的好事！
清河古镇的名字被频频提起，而它的一些特色的和与众不同的地方也被粉丝们热情地安利给了大家：
【一个忠告，能买上两日票就一定要买上两日票，不然你会后悔的，尤其是节假日的时候。】
【要穿汉服啊，那边简直是汉服拍照的神！不过，友情提醒，得穿质感好一点的汉服，否则连那边的工作人员都比不了……】
【七点就去排队，然后一进去就冲VR体验馆，这样有望在一天内玩两三次。否则排队排到你怀疑人生。】
【宋嫂鱼馆一定要去吃，但是预约很难，没有别的诀窍，就是多刷然后拼手速。】
【我的建议就很独特很小众了，如果是和父母一起去的，不妨去挂个观脉堂的号，旅游的时候顺便去给父母看个老中医，就算没病也可以调理调理身体，然后他们家出的香包要是遇上了一定一定要买……】
【游船也一定要坐，而且可以选择早上或者晚上，有几率遇到雾，说是人间仙境也不为过。】
【二号区的每一场演出都很好看，是的，是每一场！所以记得进去的时候去游客服务中心领一张演出时刻表，或者是app里也会有。】
【五号区，强烈推荐五号区！我发现大家都喜欢在二号区逛，因为那边吃的和演出多，但个人私以为五号区才是清河古镇的精髓和灵魂所在。】
……就这样，在全国都进入到传统旅游淡季的时间段，清河古镇的人流量居然还逆势增长了。
好在，原本去休春节假的员工们已经陆陆续续回来了，不然一线部门就要被压垮了。
而清河古镇也趁着这个势头上传了之前张师傅他们烧窑的经过，时长有半个多小时，完全按照纪录片的形式来剪的，又享受到了一波赞誉。
大家这才知道，在这大半年里，两位张师傅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趁着热度还未消散，清河古镇宣布，将会在第二期的建设中加入“琉璃花园”的构想，用琉璃瓦和琉璃构建一座有着独特风格的中式花园。
网友们都很高兴，表示很期待古镇的第二期，几个官号的留言量一时达到鼎盛。
而因为一时灵光乍现想出这个主意的路晓琪有些心虚——她只有主意，但具体怎么做事完全没想过也想不了的。她决定就把这件事就交给宇文恺以及王维好啦。
宇文恺从外地游览了一圈回来之后，身上气质愈发平和，和王维站在一起，一个沉凝渊深如古木，一个清雅温润似修竹。两人气度相映，不经意望去，便是隋唐衣冠世家子弟的卓然风采。
路晓琪也没问他在外面的感触，怕一催他反倒扰乱他的心绪。
倒是他自己，对于第二期的开工已经有些迫不及待，跃跃欲试：“此番外出，我有了不少新的感悟，正巧可以一试。”
王维在旁边颇为迷弟：“宇文公胸藏丘壑，才思如泉涌，定能打造出一处人间盛境。”
宇文恺呵呵一笑：“可惜我未能亲眼目睹摩诘笔下那空山新雨后的辋川胜境。若有摩诘相助，你我同心戮力，或许可将辋川重现于人世。”
王维激动不已，深深一揖：“固所愿也！摩诘不才，愿倾尽平生所学。”
隋唐本是一体，尤其是那些世家，盘根错节，祖上都带点亲戚关系，所以他们能找出很多共同话题。
王维对宇文恺生活的那个时代极为向往，能人辈出，尤其还有着全大唐人的白月光太宗陛下——当然了，宇文恺见过的李世民，还只是个小小少年，但这并不妨碍王维翻来覆去地问了好几遍。
而王维在长安城以及洛阳城生活多年，对于建造了这两座都城的宇文恺自然也景仰无比。宇文恺对王维这位在后世惊才绝艳的年轻人也很是欣赏。
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其乐融融。
路晓琪默默把对第二期的期待值又调高了一些。
不过第二期估计要等到四月份才开始，到时候可以与湖边那块空地一起来规划。那块空地正在与县政府磋商，应该很快就要被自己收入囊中了。
宇文恺颔首：“不急，这段时间正巧我要去清河大学开几个讲座。”
他答应林教授已经好久了。
就在几人商谈的时候，张瑛忽然急匆匆跑了过来：“路小姐，路小姐！”
路晓琪站起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张瑛气喘吁吁，眼睛里却在闪光，看了一眼四周，这才低声说道：“是我的父亲与叔叔，他们升级了！”

第95章  长安城不是我建的，大家……
张大郎和张二郎从R卡升级为了SR卡。
大家都聚集在了张大郎家中, 围着他和张二郎看来看去，眼睛里充满了羡慕，这可是他们这一批R卡里第一个升级的人。
“没想到这个头筹竟然被你们抢到了。”向明感慨道。
向二郎大喊：“张叔, 张二叔！有什么诀窍可以传授一下吗？”
他也想要升级啊！
张大郎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啊, 这段时间就一直在梅山村烧窑。”
他和张二郎是因为升级的事情才赶回来的。
向明朝着向二郎瞪眼：“这有什么诀窍？！神仙之前说得不是很清楚了吗？老老实实提高自己的技艺, 你若是和他们一样，能复原出几件失传的东西, 自然也会升级！”
他用拐杖顿了顿地, 环视了一下四周：“咱们大家都是, 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 重要的还是自身手艺。”
在场大大小小的人都应了一声：“是！”
“里正说得是！”
不管怎样, 大家都开心——两人的升级说明这条路是对的。原本其实向家村的人对于升级不升级是无所谓的。古代人, 绝少有出远门的，像他们向家村这样，能从京郊去个京城里转一转便已经是了不得的大事了。
所以他们对于自由度并不是很介怀。
但现在看多了却不一样了。天天在手机里刷各地的美景, 而交通方式又是那样的方便，国内又很安全，谁不想出去走一走呢？更别提现在一个个都有钱了。
方圆二十里地的活动范围已经不能满足他们的需求了。
“不过，”向大力提出自己的疑问, 他是个粗中有细的人，“若只是说复原失传物件的话，那之前咱们也曾复原出来了失传的榫卯，为什么却没有升级？”
千叶莲心榫、秤尾活昂榫……当时叶世安叶专家他们不也是说失传了吗？
这时候，路晓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是因为这次孔雀蓝釉琉璃瓦引起了很大的舆论轰动，所以导致它的复原意义非凡。另外，对于张大师傅和张二师傅来说，这也是他们对自己的一次突破。”
路晓琪来的路上也在想这个问题, 早早就问了系统，进门时刚好听到这个问题便索性说了开来。
“路小姐！”
大家连忙和她打招呼，将她迎到中间。
“原来如此！”很多人都恍然大悟，“所以，重点在于突破？”
路晓琪点点头：“对，突破自我。当然，”她看到向学智正在自己面前，笑着拍了拍他的头，“也不是说今天我会两种榫卯，明天我又多学了一种就叫突破自我了。”
大家都哈哈笑起来，向学智也抿嘴露出笑容。
“张大张二的确是好样的！”众人又开始夸赞张大郎与张二郎，然后问两人升级后有什么感觉。
张大郎咧嘴一笑：“什么感觉都没有，就是估计以后能走远点去玩一趟了。”
李木匠取笑他们：“你们俩兄弟天天窝在那梅山村，这功能给了你们还真是浪费。”
张二郎不服气喊道：“谁说的？我们现在是抽不出时间，要有空了，我就要去那烧窑的景德镇看一看。哎，若是能去晋省和帝都看看就好了……”
晋省是现在琉璃瓦的烧制中心，而帝都是以前老家。但这俩地实在是太远了。秦大师这段时间一直邀他们两人去晋省看看，都被两人以最近没时间给婉拒了，让秦大师很是遗憾。
路晓琪含笑说：“大家都别担心，若是古镇评级能被调高，大家都能从R卡升级为SR。”
“真的吗？”所有人都兴奋地问。
得到了肯定的回复之后，大家都不禁对未来有了更多的憧憬，更在心里暗道待二期工程开工后自己一定要更加的用心才行。
李木匠挥挥手：“行嘞，我这就回去再琢磨琢磨我那张桌子。”
之前祭鲁班礼的时候他们有一项以年来计时的最终考核，就是每个匠人都在半年的时间里做一件自己最拿手的东西。后来因为古镇开工，大家都忙得不得了根本没时间，就将这个时长改为了一年。
这两个月虽然不用上班，但所有人其实也没闲着，都在吭哧吭哧地做这个呢。
李师傅选的是做桌子，他此时燃起了斗志，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可以更大胆一些，在这张桌子上试试自己的一些新想法。
大家都激情满满地散了。
向明与路晓琪正好一路。
路晓琪忍不住问向明：“向里正，你会不会觉得不太公平？”
说技艺，向明和向齐绝对是里面最出色的，大师级。但也因为如此，他们的突破就变得更困难。路晓琪都觉得系统这样的设置其实是有些不公平的。
向明愣了一下，顿时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笑着摇头：“自然不会。”
他看路晓琪似乎还好奇，便说：“这人呐，得要知足。我们能来到这里，便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若是还贪求更多，恐怕老天爷都会不满。况且……”
他伸出手，上面沟壑纵横，叹了一声：“我们老了，从潜力上来说的确不如年轻人。”
路晓琪看他虽然感慨但是脸上笑眯眯的，放下心来。
“没事，等我把古镇升级了，大家伙儿便都能出去玩了。”
看她带飞整个古镇！
和向明分别后，系统恭喜她：“R卡自主升级其实是很难的，这对于到时候古镇评级也是一个加分项。”
路晓琪立刻反应过来：“那有奖励吗？”
系统这次斩钉截铁：“没有，只是会加分。”
路晓琪：“那之前我和你说的那个，你申请下来了吗？”
她可没忘记这个！
系统：“正要通知玩家，鉴于清河古镇在宣扬华夏传统文化的主线任务上取得了大的进展，您将获得一次抽奖机会。”
路晓琪搓搓手：“来，现在就来！”
点击系统空间里金光闪闪的抽奖按钮，指针迅速转动起来，她在心里祈祷，最好是抽到那个“经营目标升级卡”，可以直接升一级，要不那个一亿现金也很不错……
指针停了下来，停留在了“特殊建筑卡——图书馆”上面。
路晓琪萎靡了小一秒但很快又高兴起来：“特殊建筑卡也不错，正好二期可以用得上。”
到时候就让他们在景区里读书……
系统：“……好想法！”
接下来的时间里，因为琉璃瓦事件而带来的热度不减，清河古镇的人流量已经稳定在了春节时的70%左右，毫无淡季的迹象。
而在一个热门旅游目的地排名榜单里，清河市居然跻身进入到了前二十！这可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所以，即便是这个榜单再小众，清河市政府和安平县县政府也都高兴得不得了，尤其是文旅局。局长还特意带着班子成员来清河古镇考察了一番，充满信心地回去了。
也因为这个，路晓琪拿下湖边那块地的动作十分顺利。
那一大片地今后就属于清河古镇了，但她也因此把之前赚到的全都又给吐了出去。好在银行立刻提供了两批贷款并且即刻到账，一批用于买地，一批用于二期建设，因此并没有出现资金周转的问题。
二期工程除了宇文恺和王维以及向家村之外，当然还要外聘专门的设计公司以及建筑公司。不过要等到一系列手续全部办完，上面的学校和十几户居民都迁走之后才能开工。于是，整个公司在过了七八天相对清闲的日子后又立刻忙碌了起来。
路晓琪也忙，她先是将肖美云与路学军送回了老家。俩老原本来清河古镇只是过年的，带的全都是冬天的衣服，如果要长住的话需要回家收拾收拾。
两人也没说什么，这两个月他们看到了路晓琪认真工作认真生活，早已经放下心来，高高兴兴打算回家住个半年，半年后再来。到时候二期工程也开了，他们还能帮得上一些忙——肖美云绝不承认自己是有点馋麻将了。
肖美云走的时候叮嘱她：“别把自己搞得太累，有什么事情让下面的人去做就好了，做老板要学会偷懒。”
路学军在旁边说：“你还怕你女儿不会偷懒？每天起得最晚的就是她……”
他现在可一点也不担心。
肖美云瞪他一眼：“就你会说话！”
转过头，继续笑眯眯地叮嘱路晓琪：“我看苏隽那小伙子就很不错，以后你生活上要是遇到什么事情，找他就好了。”
路晓琪翻了个白眼，不过也没说什么：“知道了，知道了。”
她觉得她妈就是个颜控，不过，巧了，她也是。
送走父母后，路晓琪又抽了一次卡。
这次她没有再抽出SSR，也没有SR，都是R卡人物。一位专门为戏班子打造头面的手艺匠人，师徒两人，以及一位绣娘。
过来接人的韩尚宫高兴得很，纺织工坊的人终于渐渐多起来了。说起来这段时间纺织工坊春风得意，有了黄道婆的特殊能力BUFF后，她们的效率大大提升了，速度几乎是之前的两倍。
韩尚宫说：“这种感觉就好像我在做事的时候会全情投入，然后东西做起来就特别的快，而且还做得很好，甚至远超我自己之前做的水准。”
这就是“衣被天下”的魔力。
于是她们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恨不得把之前落后的全都给补上来。
路晓琪听了后忍不住嘴角有点抽搐：……这是什么牛马专用BUFF？！
要不，这样的BUFF多来一点吧！
宇文恺也很忙碌。
他忙着在看各种各样的专业书籍，然后准备自己讲座的内容。这可是自己头一回站在讲桌上与学生上课，必须要慎重对待。
因为清河古镇最近的口碑以及林教授的力推，建筑学院非常重视，在自家学院的阶梯教室门口提前几天就已经挂上了相关的海报，来往的学生都会看到。
有的学生好奇地驻足：“《长安与洛阳——隋唐城市规划的权力逻辑》，主讲人宇文凯……嗯，宇文凯？”
他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旁边一个穿着连帽衫的男生哈哈哈笑出来，“啧，这名字取得……够大气，这位老师家里长辈肯定是搞历史的吧？”
“哈哈，有可能！”刚才说话那位也笑了，“不过听宇文凯讲宇文恺，有意思！我要来听一听。”
“这位宇文老师好像是林教授亲自力推的，水平应该不差。”
旁边路过的同班同学有些惊讶，回过头来问：“你们不知道吗？这位宇文老师是清河古镇修缮项目的总规划师，水平何止是不差，那是相当可以啊！我还关注了他的视频号，他经常会在上面讲古建筑相关。你们要想听的话得要赶紧预约，不然没位置了！”
“我去，这样的嘛？那我赶紧预约！”那两个男生立刻拿出手机来扫码预约。
到了讲座那天，他们早早过来，才发现真的是人山人海，阶梯教室已经坐满了人，还有不少人坐在了最后的阶梯上。不过他们已经知道了这位宇文老师在视频平台上拥有六十多万粉丝，估计外院也来了很多学生来听。
在教室的最后，坐在角落的李龟年对王维说：“还好来得早，不然咱们估计也要席地而坐了。”
王维笑道：“能够聆听宇文公讲经，即便是席地而坐也值得了。”
他和李龟年算得上是宇文恺的同乡与后辈，两人又对这个时代的大学很感兴趣，自然要来捧场。结果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人对建筑感兴趣。
要知道，建筑在古代可不算显学。
王维有些神伤：“听闻如今不重文史，只重所谓的科学，倒是和以往大相径庭了。”
他们这些作诗的人，也要被扫入到故纸堆了。
李龟年低声笑道：“谁敢将诗佛扫入到故纸堆？你看今日来的这些学子，甚至你去大街上随便逮一个人，想必都会背几首你的诗。我倒觉得，如此甚好。”
现在的人不写诗，但也没有忘记诗。
王维苦笑摇头，心中依然惆怅，但随便一转头，看到周围坐满了的年轻大学生们，男男女女，青春洋溢，朝气蓬勃，又不由得受到亿点点的小震撼。
他这段时间其实出门并不多，大多数时候是在古镇里看书，来清河市还是第一次。交通和高楼大厦这些现代都市景观自然给了他冲击，但这些之前在手机里电视上也都见过，远不及自己亲眼在学校里看到这么多年轻人，其中还有这么多女性得到的震撼更大。
这一点，苏隽以及张仲景等人也是同样如此。
他们有个共同点，都是读书人，而且都是出身官宦世家的读书人，知道读书有多难，知道他们以前的社会运转规则。
但现在，这个规则似乎失效了。
王维在这一刻才真正体会到刚来的那一晚，在露台上李龟年与自己夜饮说的那番话——“大唐已经成为了一场繁华旧梦，回不来了。”
所有的王朝都成为了旧梦，也只能成为旧梦。
诗亦如此。
正怔然的时候，宇文恺在林教授的陪同已经走了进来，教室里响起了潮水一般的掌声。
宇文恺坐在讲台上，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以往在朝廷上面对杨广和其他勾心斗角的同僚们都没有像现在这么紧张过，不过，虽然紧张却并不恐惧，甚至还有些骄傲。
林教授激情洋溢的做了介绍，在提到他是清河古镇第一期修缮与改造项目的总规划师时，下面的掌声更热烈了，甚至还有一些尖叫声。
林教授笑道：“看来大家对清河古镇都很感兴趣，不过，即使鼓掌鼓得再凶，也不可能送你免费票的哟。”
所有人都笑了，教室里的氛围一下子变得轻松了起来。就连宇文恺向来严肃的脸也不禁柔和了几分。
“同学们好。”他对准话筒，声音经过扩音后显得沉稳清晰，“今天，我想和大家探讨的是《长安与洛阳——隋唐城市规划中的权力逻辑》。”
大家都安静了下来，静静听他讲课。
他身后的投影幕布亮起，一张极其精细、标注详尽的隋唐长安城平面图跃然而上，清晰展示着宫城、皇城、里坊、东西市以及那条贯穿南北、宽达百步的朱雀大街。
而且每一处里坊都标注上了在当时是做什么用，以及里面居住了什么样的居民。
这张图的精细程度和考据深度远超普通教材，立刻吸引了所有学生的目光，不少人发出低低的赞叹以及窃窃私语：
“哇，这好像比我在图书馆查到的资料还要标注得更仔细哎。”
“嗯嗯，先拍下来。”
“长安城，本名大兴城。开皇二年，由隋文帝下诏，命当时的将作大匠宇文恺主持规划建造。”宇文恺在阐述和自己相关的这一段历史时平静无波，甚至还停顿了一下，开了个玩笑，“嗯，不是我建的，大家不要误会。”
学生们立刻哈哈哈轰笑起来。
大家早就想要调侃他的名字了！
王维和李龟年互望一眼，带着“只有你知我知”的隐秘笑意，又觉得宇文公实在是幽默诙谐。
笑声停下来，宇文恺继续讲。
其实他今天的这个题目，对于那些对古建筑以及古代城市有所了解的学生来说并不是什么新鲜论调。古代的城市规划很大程度上就是皇权的体现。可今天主讲的是宇文恺！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他更了解古长安和古洛阳！
他讲里坊管理细节，讲每个坊原本是规划成什么样，后来因为世事的变化又改成了什么样，讲河流与沟渠从哪儿引来又从哪些地方穿过，施工的时候又遇到了什么难点，讲王公贵族们的宅邸分布，讲禁卫的巡逻路线与官廨的布局……
有些是他自己知道的，有些后来的变化是他问王维和李龟年得到的。
不仅如此，他还手绘了多张布局与细节的变化图。
随着他的讲述，被淹没在历史烟尘里的长安城一下子变得立体生动来，栩栩如生。有些原本显得漫不经心的学生也禁不住坐直了身体，变得异常认真起来。
还有的人在窃窃私语：
“我的天，他对细节的了解也太恐怖了吧？”
“你们听到他刚才说的那个里坊管理细节了吗？连宵禁鼓点的位置和传递方式都说得一清二楚！”
“还有洛阳城引洛水入城的具体工程难点分析……这得研究多少原始文献啊？”
就连林教授的眼神和脸色也都严肃了，每个研究古建筑的人都会顺带研究历史，这二者不可分割，但如宇文恺这样将历史知识信手拈来的却也不多。
他甚至怀疑就算是专门研究这个的学者也不一定有他精通。
时间一不留神就过了大半。
“……我们回到今天的正题。”宇文恺点了点屏幕上的主题，“古长安与古洛阳的规划逻辑是什么？是皇权！”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图上那条醒目的中轴线上，王维和李龟年当然能认出来，这是朱雀大街。
“朱雀大街为什么要建得那么宽阔？”他提出问题。
下面的学生纷纷喊起来：
“为了交通便利！”
“为了京城的脸面！”
宇文恺微笑：“你们说的这些也算，但其实很重要的一点是为了帝王的仪仗能毫无阻碍地铺陈开来，让班师回朝的军队能够毫无阻碍的通行！”
他顺势又讲了当时皇帝出行的队伍，有哪些仪仗，哪些讲究，哪些随从人员。
学生们听得啧啧称奇：“浩浩荡荡的，没有朱雀大街那么宽的街道还真铺不开。”
“……只有这样的一条路，才能让万民仰望，让皇权的威严在空间中无限延伸！宫城则位于龙首原高地，俯瞰全城，更是这种权力意志在空间上的终极表达。”
宇文恺切换画面，洛阳城的规划图出现：
“再看东都洛阳。它的兴建，固然有经济、漕运的考量，但其更深层的逻辑，依然是政治权力的重新布局与巩固。迁都，本身就是一场巨大的权力博弈，而城市的空间形态，就是这场博弈凝固的棋盘。”
宇文恺的讲述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将两座隋唐时期伟大都城的营造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他不仅仅是在描述建筑的布局和尺度的宏大，更是在剖析每一个规划决策背后所蕴含的统治者的意志、帝国的管理逻辑以及对社会各阶层的控制策略。
李龟年听着听着差点没笑出来，小声说：“让宇文公来讲这个，可真是太妥当了。”
那是谁？
那可是深受隋文帝与隋炀帝宠信的工部尚书宇文恺啊！有谁能比他更了解这两位皇帝在兴建都城时的用心？
就连王维都听得津津有味，甚至暗自感慨，这其中的很多事情其实他以前都没看明白……
但他却摇了摇头：“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使文皇失德，炀帝亡身的宇文尚书了。”①
如今的宇文恺，在提起皇权的时候，没有了谦卑，没有了恐惧，没有了贪婪，剩下的只有平和，他甚至能抽离开自己以往的身份，对着学生们剖析皇权曾经对他造成的影响，仿佛过往的一切已如云烟。
这样的状态，让王维很是触动，还有那么一些羡慕。
他隐入辋川，不正是想要这样的心态吗？
讲座一不小心就超时了，但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到了结束的时候，掌声如雷，连林教授和建筑学院旁听的另外几位教授都在使劲鼓掌。
到了学生提问的时间，唰唰唰举起了一片，都十分的活跃。
在回答了几个问题之后，林教授又点到了一个男生。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自我介绍了一下之后，好奇而大胆地问：“宇文老师，您的真名真的就叫宇文凯吗？”

第96章  他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听到这个问题后, 大阶梯教室里响起了轻轻的笑声。
宇文恺也笑：“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我的确就叫这个名字，这个姓的确是很少见, 但纯属巧合。我并不是从隋唐时期穿越过来的。”
他这番话让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还有人为他的幽默而吹起了口哨。
李龟年暗笑出声, 差点憋出内伤。
林教授无奈说：“这位同学，你好不容易有提问的机会, 就是要问这样的八卦问题吗？”
戴眼镜的男生立刻摇头, 有点不好意思：“不是的, 教授, 我还有其他问题。我想问宇文老师……”
宇文恺回答后, 又点了一个女生起来问问题, 也是这一场最后一个提问者。
“宇文老师，我想问，”女生扎着马尾辫, 看上去神采飞扬，自信大方，“您觉得古代城市规划和现代城市规划最本质的区别在哪里？然后我看您刚刚的课程，觉得您对对历史上那位宇文恺也很有研究。那假设一下, 您觉得如果历史上的那位宇文恺真的穿越到了现代，看到和他的构思完全不同的现代城市，他会有什么感受呢？会觉得欣喜吗？还是不可接受呢？”
“WOW~~~~”教室里响起了掌声。
让宇文凯来解说宇文恺，这何尝不是一种浪漫的时空对视呢？
这个问题很有趣也很精彩。
知道内情的王维和李龟年忍俊不禁。
宇文恺也忍不住露出淡淡笑容。
这个问题，可以聊的就多了……
“首先，我来回答一下你的第一个问题。”他沉思了一下，“就如同我刚刚所说，古代城市规划中最重要的逻辑其实是为了皇权而服务, 而现代城市规划，尤其是我见过的这些年的规划，其实就一个特质，那就是以人为本。”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下底下那一双双充满了好奇以及求知欲的眼睛，过往的回忆一幕幕闪过，让他恍惚了几秒，然后才继续深入阐释：
“相信大家也都理解了，‘为皇权服务’并不仅仅是说把皇宫建得宏伟壮丽、占据城市中轴核心那么简单。它意味着整个城市的结构、功能、秩序，都围绕着皇权来建设，所有一切的设置都是为了巩固统治、彰显威仪、便于管理或者说控制来展开。
“比如，严格的里坊制度，坊门晨启昏闭，限制居民流动；比如，市场被严格限定在东市、西市，交易时间和地点都受到管制；再比如，宽阔笔直的朱雀大街，首要功能是帝王仪仗通行和军事调动，其次才是交通。城市是权力的具象化，是等级秩序的立体图。”
他的一生，不不，现在只能说前半生，都是服务于这个体系。
为此，数以万计的民夫与工匠死于苦役以及苛责。
而自己也背上了“佞幸”之名，可不过一两百年之后，这些耗费了无数心血人命的都城便在再一次皇权的纷争中被毁之一炬，只剩下残垣片瓦。
宇文恺从回忆里抽离，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对现代规划的认同：
“现代城市则完全不同，‘以人为本’的核心是服务于生活在城市中的每一个个体的需求、便利、健康与尊严。这意味着什么呢？
“可能就是你会关心你家门口有没有公园绿地？孩子上学安不安全？老人买菜方不方便？社区有没有活动空间？通勤时间是不是太长……”
这些琐碎的、关乎个体生活质量的细节，是现代规划的重中之重。
他一开始接触的时候嗤之以鼻，觉得一座城市过于关心这些细枝末节，便会损害它的宏伟感。但是当他自己作为一个普通平民在这儿住了大半年之后，他的心态也渐渐发生了变化。
尤其是这次故地重游，看到含光门上的游客和脚下的车流，甚至还有小摊贩以及热闹的地摊；看到了城墙根下悠闲下棋的老人、奔跑嬉戏的孩童、依偎着看夕阳的情侣。
这些会被以前的他斥为损害皇家威仪，“不登大雅之堂”的景象，此时的他却能从中体味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蓬勃的市井生命力。
“……人们可以自由地流动、交易、交流、休憩，在城市的缝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空间和乐趣。”宇文恺的声音带着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我认为，这些看似微小的便利、自由和烟火气，恰恰是现代城市‘以人为本’理念最生动、最具体的体现，是古代都城再如何壮丽辉煌也无法比拟的。
“当然，我并不是在比较两者的高下，它们都是各自时代的产物，也代表了人类智慧和社会发展的轨迹，无需比较，也没有高下之分。”
他讲到这里，教室里响起了一阵掌声。
王维听得很出神。
李龟年低声嘟囔说：“的确是，长安和洛阳也是很好很好的。”
但现在非得让他选一个的话，他也会选现在的城市。
好玩的那么多，而且一切都很方便，唯一不好的就是房子小了点，但如果有钱的话好像也不是什么问题。现在让他去住大的宅邸他可能还有些不习惯了。
“至于你的第二个问题，”宇文恺的语气温和，笑了一下，“假设历史上的那位宇文恺穿越时空，站在这里，看到我们今天的城市……”
他微微停顿，仿佛真的在想象那位同名前辈的反应，其实是在回忆自己刚到这儿时的情景。
“震惊，是必然的。摩天大楼的高度、地下铁轨、汽车洪流、夜晚璀璨如星河的照明……这些奇观，完全超出了他的时代想象力。即便是一个排水系统，恐怕都能让他研究几个月。
“他引以为傲的穷侈极丽的仁寿宫、洛阳城，除了规模之外，在技术上恐怕也远不及如今。”
“但是，”宇文恺话锋再次转折，眼中闪烁着光芒，“我认为，他最终会感到欣喜，甚至激动。”
他停了下来，在整理自己忽然变得激荡的心情。
话筒还在那个女生手上，她愣愣问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他是工程师，是创造者，是解决问题的人。”宇文恺回过神来，目光悠远，轻轻说，仿佛真的在和千年之前的自己对话。
“他毕生追求的，是用他的天赋和才华去构建一个功能完备、秩序井然、能承载宏大理想的城市。虽然那时候他服务的对象是帝王，但他解决城市规划的核心逻辑与现代规划者的思维是相通的。”
宇文恺的声音带着一种跨越时空的敬意：
“他看到了你们解决了古代城市无法克服的难题。比如，你们通过现代工程和公共卫生体系，基本消除了大规模瘟疫对城市的毁灭性打击；比如，通过复杂的交通网络和能源系统，支撑起了千万级人口超级都市的运行；比如，通过结构工程和材料科学，让建筑得以生长到云端。”
他用了“你们”这个词，但除了王维和李龟年之外无人在意。
大家觉得这可能就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口误。
“更重要的是，他会看到，城市不再是冰冷的权力符号，而是充满了活力与多样性的生命体……”
宇文恺再一次回忆起自己这趟旅程里印象深刻的部分，大多都与“人”有关。
每一个人，都闲适而自在地生活在自己的城市。他们是城市的一部分，而不是需要被隔离被清理的尘垢。
“当然，”宇文恺笑了一下，“他看到现在的交通拥堵，肯定也会皱眉头，有的时候也实在是太堵了，对吧？”
大家都发出了笑声。
宇文恺继续说：“但我想，他最终会认同这种服务于亿万普通人日常生活的城市图景。他会欣喜和骄傲，他的后辈们在这一条路上竟然走了这么远，而且还走得那么好，远超于他。
“谢谢大家，今天的讲座就到这里结束了。”
他的话音落下，教室里静默了片刻，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持久的掌声。这场浪漫的时空对视，在思想的碰撞中，显得格外深邃而动人。
在这样的掌声中，宇文恺忽然觉得自己的那层窗户纸好像被捅破了。
他若有所觉。
之前他在西安的时候就对路晓琪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愿马上就要完成了，只是需要一个契机，没想到这个契机落在了这里。
清河古镇。
路晓琪正在和苏隽核对五号区的一些事情，忽然就愣在了当场……这惊喜来得实在是太突然。
苏隽看她忽然和断片了一样呆呆坐着，不由得有些担心，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整个人也不由自主往她那儿靠了靠：“你没事吧？”
路晓琪反应过来：“没事，没事，不用吃溜溜梅。”
苏隽：……什么鬼？！
路晓琪已经开心得摇头晃脑了：“刚才宇文老师完成心愿了！”
她刚刚收到了来自于系统的提示：“恭喜玩家。SSR人物宇文恺的心愿‘了解现代城市的运行机制’已经完成。他的生命体将获得凝实，同时本人将获得系统赋予的能力‘古建天成’。”
“恭喜玩家，您获得了奖励：‘清河古镇’建筑之心，1/3。”
幸福来得如此突然，却又如此及时。
建筑之心她已经收集到了两份，剩下的这一份只要赵飞燕完成心愿后就能全部获得。
苏隽放下心来：“原来如此。”
路晓琪这才反应过来，她立刻收敛了自己的喜色，轻咳了一声：“那个，你也不要压力太大了，有的事情操之过急反倒有弊端。”
苏隽一愣，这是在安慰自己吗？
他的神色一下子就变得温柔了起来：“放心吧，我明白的。”
路晓琪连连点头：“对，对，明白就好。”
苏隽只觉得原本因为下细雨而潮湿阴霾的天气也一下子变得甜美了起来。
他忍不住想要凑近她，结果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陈盈盈和另外几个人走了进来。两人立刻若无其事的往后撤，原本极近的距离一下子变远，气氛也忽然变得正经了起来。
坐稳之后路晓琪才反应过来，撤什么啊？又不是在偷情……啊呸呸呸！
但脸莫名的有些热。
好在陈盈盈并没有发现什么，坐了下来后几人立刻就进入到了今天的主题——讨论五号区即将来到的变动。
“其实是这样，”苏隽现在的口语习惯已经无限和现代人靠近，“这段时间，五号区的一些工坊里多了许多专门从外地赶过来拜师的游客。”
有游客觉得其实五号区才是清河古镇的灵魂，路晓琪深以为然。
正是因为有了五号区的这些匠人，才有了现在的清河古镇。
而且在盈利这方面，它看上去虽然没有一号区和二号区那么热闹，但其实一点都不输——除了来自于游客的收入之外，他们里面的很多匠人都签约了清河古镇的MCN公司，拥有自媒体账号，而且很多人的账号都运营得非常不错，拥有相当体量的粉丝数。
虽然清河古镇的工匠极少直播带货，但一些广告、橱窗以及平台本身的奖励等等加起来也颇为可观。
线上和线下形成了很良好的互动。
很多人专程赶过来拜师，有的是全无基础的年轻人，有的是在本行业里已经有了一定经验的匠人想要来进修；有的只是想要蹭点流量，有的却是真心热爱。
陈盈盈问：“我记得年前的时候好像也有反馈说，有游客想要五号区开设成人班？”
“对。”苏隽点点头，“不过和这次的不一样。之前的反馈是真正的游客，我们已经在进行一些新课程的安排了，很快就能上线。”
“如果只是一些人来拜师的话，看工坊自己想收那就收咯。但你既然特意提出来了，想必心里也是有点想法的。”陈盈盈笑道。
路晓琪嘿嘿一笑：“就知道瞒不过陈姐你！其实是这样的，我们有个想法……”
陈盈盈目前的角色已经不仅限于HR总监，她更像是整个清河古镇的大管家，路晓琪对她十分信任，正打算把她的职位再往上提一提。因此，有什么新想法一定会先和她探讨一下。
之前苏隽来找她反馈这件事的时候提了一句，说既然与几位教授搭上线能够被视为是宣扬传统文化的一个小突破，那将这些传统技艺传承下来，又怎么不算呢？
所以他才特地把这件事情拎出来说。
这句话提醒了路晓琪。
对啊，怎么不算呢？！
就连系统也都说算：“玩家，我们的目的就是要把华夏传统文化和技艺宣扬以及传承下去。”
传承是其中很大的一部分。
于是，路晓琪对陈盈盈说：“我打算开一个小的学校，或者是教培机构，主要做传统和非遗技艺的授课。”
她刚查了一下目前国内这方面的情况，也就是有几家职业院校开设了一两门相关的课程，其他的都是个人工作室对外开放体验课程，和清河古镇现在的模式类似。
迄今为止，没有一家专门的职业院校只为了传授这些华夏特有的传统技艺。
路晓琪觉得自己可以试一试。
陈盈盈有些犹豫：“这个赛道可不是很好闯，而且您这个是要办成盈利性质还是？”
路晓琪立刻说：“当然是非盈利性质。”
靠着这个来赚钱，那得要什么时候才能赚到清河古镇一天的收入？累不累啊！
陈盈盈：“明白了，我马上安排人去问问相关的资质和一些条件。不过，应该问题不大。”
现在他们是清河市的门面和纳税大户，只是一个学校的资质而且还响应国家号召复兴传统文化，肯定是手到擒来的。倒是需要招聘一些专业人士。
刚想完就听到路晓琪问：“春季招聘情况怎么样？”
陈盈盈笑了起来：“托最近热搜的福，很顺利。而且咱们公司还登上了网友们选出来的最佳好雇主名单，很多人来投简历。”
几人又聊了几句，陈盈盈和苏隽在商议五号区的一些细节，路晓琪站起来活动一下身体，伸了个懒腰。
她来到窗户前远眺，才发觉方才缠绵的春雨已然停歇。远处青山浮出云霭，若隐若现；楼下绿柳的柔条间，不知何时已悄然攒出了点点鼓包，即将萌芽。
不知不觉中，冬天已经过去了。
江南，即将迎来她最美的季节。
“美吧？”不知何时，陈盈盈和苏隽也悄然踱至窗边。三人静立，目光沉醉地融进这片初醒的天地。
“虽说雨水多了些，” 陈盈盈唇角含笑，她是本省人，早已熟稔这季节的脾性，“可从二月底到五月，却是我最喜欢的季节。”
苏隽不喜下雨，皱起眉：“经常下雨吗？”
他还没经历过江南的春天。
路路晓琪侧首瞥他一眼，了然地点点头：“梅雨季嘛，就是这样的蒙蒙小雨，有时能绵延好几天。”
苏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在他俊逸的眉眼间投下一小片阴翳。
路晓琪瞧着他那模样，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随即说：“雨是多了点，可只有下雨才能看到真江南。有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绿，还有各色各样的花开。再说了，天也不是总阴着的。”
苏隽的神情舒展了不少，似乎被她所描述的景象打动了，嘴角挂上了柔和的笑容，喃喃道：“烟花三月下江南……”
想必的确是极美的。
陈盈盈端着茶杯，默默离两人远了点儿，但也忍不住接话：“是啊，三月四月是江南的传统旺季，各地的学校、团体都爱挑这时候来春游。。”
路晓琪反应过来：“难怪最近接到了不少的团队单。”
到了春游的季节了呀……
宇文恺直到了傍晚的时候才回来，几个人在宋嫂鱼馆的包厢里简单聚了一下。
“庆祝宇文老师完成心愿！”路晓琪开心地举着酒杯。
几个人的酒杯都碰到了一起，就连宋五嫂都特意从厨房里过来敬了他一杯酒。
宇文恺完成心愿，也放下了一块心病，整个人非常轻松：“其实我在出门游历的时候就已经有所感悟，这场讲座正好让我回顾了一下这大半年的心态变化，做了一下总结，便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王维赞叹：“天时地利人和，也是宇文公自身的感悟正好到了这里。”
宇文恺笑道：“要感谢那位女学生提出的问题。”
路晓琪好奇看着他：“那您的‘古建天成’到底有什么作用？”
宇文恺早就研究过了，谦虚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可以一眼看出受损或者需要修复的古建筑的核心问题，然后修缮与建造速度提升25%。”
路晓琪扬起眉：“这还没什么？”
这很厉害了！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眼睛亮了起来：“应府木塔！”
之前应府木塔的团队不是请宇文恺去看过吗？那是不是……？
宇文恺点头：“确实如路小友所想。”
现在的他去看的话，就能看出应府木塔的真正问题核心所在，然后围绕着它制定出万无一失的修缮方案。宇文恺已经想好了，待自己有空的时候再去晋省转一圈。
叶世安与他也算是相交莫逆，这个忙肯定要帮！
不过……等二期建完之后吧，他也得先熟悉一下这个特殊能力。
“这个能力好，”宋五嫂夸他，“正好二期就可以用上。”
李龟年豪情万丈：“我也要尽快完成心愿！”
他迫不及待想要看看自己的特殊能力，一定也很厉害！
这时，赵飞燕也打来了视频电话，语气颇为幽怨：“宇文老师，和传授一下经验吧？”
她明明是第一批过来的，但现在却反倒被李冰、黄道婆等人给抢到前面去了。
说没有一点焦灼是假的。
大家都安慰她不要着急，顺其自然。
张仲景喝了两杯酒，和蔼的脸上也稍微变得有些红：“不急不急，我连什么心愿都没有想好呢！”
这下，轮到路晓琪幽怨了：“张神医，您现在想好了吗？”
“我的心愿啊……”张仲景打了个嗝儿，微微眯起了眼，眼神似乎投向了虚空，“其实，也也可以算作是想好了！”
路晓琪精神大振：“您说说？”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着他，连屏幕里的赵飞燕都在安静等待。
张仲景拿着筷子敲了敲酒杯，略有些醉意的他像个老顽童，脸上闪过微笑：“我想试试，用传统中医的方式可不可以治愈疫病！”

第97章  您这针法真是化腐朽为神……
下了雨之后的天空特别澄澈, 月色没有任何阻挡地挥洒向人间，也透过窗棂洒在了房间内。
路晓琪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索性起身, 哗啦一声拉开窗帘。皎洁的月光瞬间盈满了整个房间
她想想张仲景的心愿就觉得愁人。
当时张仲景说完之后, 她立刻就收到了来自于系统的提示：
“玩家, 请完成SSR人物张仲景的心愿‘‘以传统中医之道，治愈一场疫病’, 完成后, 张仲景的生命体将获得凝实, 玩家将获得‘古镇空气净化系统’碎片（1/2）。”
“张仲景在完成心愿后, 将获得特殊能力‘瘟疫退散’。”
这项能力可以作用于整个清河古镇, 大幅削弱瘟疫与病毒的传播力。路晓琪立刻就意识到, 它若能与“古镇空气净化系统”相辅相成，简直是抵御疫病的终极壁垒。
王炸！
张仲景也感慨了好久，一直在喃喃念道如果当时他也有这个特殊能力就好了, 他的亲朋好友们便能在瘟疫中存活下来。
当天晚上，素来克制的神医，竟也醉倒了。
大家这才知道，表面上一直都和蔼温和的张仲景, 心底亦藏着难以磨灭的至深遗憾。
也就不难理解他为什么有那样的心愿。
可是！
路晓琪坐在床边重重叹口气：“这个愿望真的好难啊好难啊……”
首先，要有一场疫病；其次，张仲景必须深度参与甚至主导救治；最后，还得成功。
比起赵飞燕的心愿，其难度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时，手机亮了起来。
她拿起来一看，是苏隽：【还没睡？】
路晓琪：【你怎么知道？】
苏隽：【我就是知道，还在想着张神医的心愿？】
路晓琪：【嗯……】又回了一个滚来滚去的表情包：【太难了！】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许久, 终于发来长长一段：【其实，我们这些人的心愿，往往是自己心中无法释怀的遗憾。你无需将它完全背负在肩上。相信张神医也是这般想的。即便心愿未能完成，也绝非你的责任。】
字句间流淌着温和的开解之意，路晓琪心头微微一暖。
【我知道。】
她打下一行字，但是又撤回了，最后回了个：【晚安。】
屏幕那端，苏隽的名字下，“正在输入”的提示闪动了又停，最终也只凝成一句：【晚安，好好睡。】
路晓琪唇角无声地弯了弯。她在窗边又静坐了一会儿，这才重新拉拢窗帘，躺回床上。
虽然还是烦恼于如何完成，但莫名地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
到了第二天，张仲景果然急匆匆赶过来找她，脸上有些懊恼：“路小友，昨日酒后之言，你切莫放在心上！千万千万不要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他昨日喝醉了，根本想不到那么多，今日清醒后立刻就反应了过来。
其实这个心愿已经在他的心头萦绕很久了。
瘟疫本来就是他的一块心病，在他人生的中后期，一场前所未有的大瘟疫来势汹汹，席卷了整个神州大地，造成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或阖门而殪，或覆族而丧的人间惨象。
他多少亲朋故旧，都在这场浩劫中凋零。张氏族人，几年间死亡过大半。
时人讲这场瘟疫称之为“伤寒”，张仲景后面潜心研究，焚膏继晷，写下了《伤寒杂病论》。来到这儿后，他查到后人将这场瘟疫命名为“建安大瘟疫”！
张仲景研究了很多的史料，也在医学院里了解到了不少关于瘟疫以及微生物、病毒的知识，他知道当年的那场瘟疫或许是多种疾病的综合大流行和叠加爆发——鼠疫、流行性出血热等等。
越了解，他自己心中的遗憾也就越深。
“如今，它便已经成为了我心中的执念……”张仲景叹了一声，他抬头看向路晓琪，“只是，此愿谈何容易？况且……”他语声微顿，带着一种深沉的祈愿，“或许，永无实现之日，方为苍生之福。”
路晓琪先是一愣，旋即明白过来——他是宁愿世间再无瘟疫肆虐，也无需他去完成这心愿。
她心头一涩，忍不住也微微弯了唇角：“确实如此。”
“所以啊，”张仲景爽朗地笑出声，“这个心愿你就那么一听，无需在意。至于三年后……”
如果心愿没有完成，三年后SSR人物便会消散。
如今距离张仲景来到这儿，已经过了大半年。
“三年后的事情三年后再说。”他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投向清河楼的方向，晨光勾勒出他清癯而挺拔的身影，“能得此奇缘，重见这盛世人间，已是苍天厚赐，三生有幸。”
此间种种，已慰藉了他太多遗憾。
路晓琪有些鼻酸。张仲景和李冰不一样，后者她接触时间不长，只当是一位萍水相逢的长辈，但前者那可是真真正正相处了大半年的。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眼中重新燃起光亮：“话虽如此，张神医，该做的努力我们一样不能少。我有个想法。您不妨接受县医院的邀请？去开设一个专家门诊，每周固定两个半天。我想，院长定是求之不得。”
和医院院长搞好关系，也对更多的人展示实力，这样关键时刻总会想到这儿还有个神医。
张仲景一愣，赞同道：“路小友思虑周全，此言甚是！确该如此。”
她已为他殚精竭虑，自己又岂能消极对待？
“嗯！”路晓琪重重点头，露出笑容。
不管结果如何，最起码自己努力过了，便能坦然安慰许多。
……
宇文恺后来又去建筑学院开了一次讲座，这次讲的是古建筑修缮的主题，同样很受欢迎。建筑学院的院长很想邀请他在学院里开一门公开课，不过宇文恺惦记着马上要开始的古镇第二期，暂时婉拒了。
不过，他接收了更多的建筑系大二大三的学生，到时候来实习。
张仲景也终于答应了安平县人民医院周院长的邀请，在那边开设了中医科名医门诊，每周一和周二的上午去坐诊半天，挂号费走特诊，同样是五百。
周院长高兴得不得了，立刻在医院门口挂出了大幅海报用作宣传。
看到这个海报的时候有些来看病的人还嫌这个挂号费太贵，嘟囔着这是抢钱呢！医德跑哪儿去了？！
结果，一扫码，居然接下来两个礼拜的号都已经挂出去了。
旁边的病友嗤笑一声：“你还嫌贵，知道这个大夫的号有多难挂吗？那可是一眼就能看出你有没有得绝症的神医！”
张仲景和许老头的故事被各种营销号乱搬运之后已经传得神乎其神了，甚至清河古镇的官方号还特意出了一期公告表示的确有这么个事情但是没那么玄乎，请大家理性看待。
但涉及到自身健康甚至是性命，谁能理性得了呢？
所以，观脉堂的号依然十分难抢，几乎是每天一放出来就能秒没。
“不过，都是票价五百，去观脉堂还能顺便在清河古镇玩一圈。还是那边划算。”
“啧，你还挑上了？”
“哈哈哈，也是，能挂着哪个可都不容易。”
那嫌贵的病人听了他们讲的这些之后才隐隐有些后悔，不过已经没号了，也只能作罢。
钱关山听说了这事儿之后特意去问张仲景：“张大夫怎么忽然想着要去医院了？”
之前省城中医院邀请他去坐诊，他都拒绝了。
张仲景坦诚相告：“我想要去研究传统医学对疫病是否有抑制和治愈作用，又不想离开清河古镇，因此便想与县医院先打好关系。”
钱关山哑然失笑，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他主动说：“张大夫有这个想法的话，我可以找人问问清河市或者是省城那边的疫病研究所。不过没有疫情时，他们主要也只是做一个基础研究和防控宣传的工作。”
张仲景当然乐意，连忙道谢。
他也知道钱关山的心思，去县人民医院出诊的时候就带上了钱博江。钱博江是个聪明孩子，的确是能帮上很多忙。
和他们一起去的还有高公明高太医，他每个礼拜一的上午都要去一趟县人民医院的康复科，为陈李芳扎针，再观察她的复健情况。
高公明的针灸术的确是极佳，在患者群里口碑飙升，如今他的号也是越来越难挂了。
他到了医院之后，正巧遇到周院长站在门诊楼面前满面春风迎接张仲景，寒暄了几句后，周院长看着高公明两眼放光：
“高大夫，我们医院也是有针灸科的嘛……”
他原本对这位高大夫印象不深，是那次听康复科主任讲起来，说一个瘫痪病人在他的针灸刺激下配合复健，恢复的效果非常好。他这才意识到居然有这么一颗明珠脱离了自己的视线之外，那怎么可以？！
于是这段时间，高公明过来的时候几乎都能偶遇他。
高公明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淡然一笑：“在下闲云野鹤惯了，院长厚爱，只能心领了。”
他在太医院就已经待够了，清河古镇这样人事简单的小医馆最适合现在的他。
周院长心里叹了一声，嘀咕着清河古镇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找来这些厉害的中医大夫，而且一个个都忠心得很，挖都挖不动。
高公明和他们分别后径直去了康复科。
陈李芳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每周一的上午，陈阿婆会委托邻居刘桂香送她过来，她自己完全没时间，全身心扑在了自己的小店上。
“高医生。”陈李芳看见高公明过来，恭恭敬敬喊了一声。
她对高公明很是感激。
高公明点点头，问了一下她最近的情况，然后就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金针来，让医护将陈李芳摆好姿势，开始为她扎针。不知不觉，身边已经围了不少人，有康复科的，也有从针灸科闻讯而来的。
不过大家都很懂规矩，并未出声。既如此，高公明也没有不让他们看，偶尔心情好了还会讲解一二。
几位医生在咬耳朵：
“这已经是第八次针灸了吧？”
“对。前两次，病人的踝关节就出现了一个很明确的背屈动作，自主活动。”
“那很牛逼了，这么短时间。”
“是啊，所以我们主任打算今天给她用站立床。”
“好了，要开始了。”
所有人立刻收声，开始认真看过去。
高公明手法沉稳，金针在他指间仿佛有了灵性，精准地刺入陈李芳腰骶及下肢的关键穴位。他一边运针，一边低声询问陈李芳腿部及足部的感觉，时而轻捻慢提以激发经气，时而辅以温热的艾绒悬灸于特定穴位温通经脉。
整个治疗室内，除了艾烟袅袅升起的细微声响和他偶尔的低声讲解，一片肃静。
今天的治疗似乎格外顺利，陈李芳反馈下肢的感觉比以往更清晰，甚至能隐约感受到艾灸带来的温热在经络中流动的路径。高公明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针灸结束，他仔细收针。
“好了，”高公明对一旁的康复治疗师示意，“今日气机通畅，经络响应不错。”
康复科主任和几位治疗师闻言，眼中都亮起了期待的光芒：“那咱们今天就上站立床。”
陈李芳本来只是由一个普通的康复治疗师负责，但这几次已经变成主任全盘接手了。他们立刻行动起来，熟练地将陈李芳转移到站立床旁。这是她第一次正式进行站立训练。
“陈姐，别紧张，我们慢慢来。我们先从15度开始，感觉一下。” 一位治疗师轻声安抚着。
随着控制按钮被按下，站立床开始缓缓抬升角度。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定在陈李芳身上，尤其是她的血压、心率和面部表情。对于长期卧床或坐轮椅的瘫痪患者，初次站立最大的风险之一是体位性低血压。
站立床角度调到了30度，陈李芳反应正常。
主任沉吟一下：“调到45度。”
陈李芳反应依然正常。
所有人都兴奋地互看了一眼，这是一个很好的表现。主任咬咬牙：“尝试一下60度。”
这是一个相对较高的起始角度了。治疗师都捏了一把汗，以极慢极慢的速度将站立床的角度往上再提了提。
然而，令人惊喜的一幕出现了——陈李芳除了面色微微泛红，呼吸稍显急促外，竟然都挺正常的。
主任立刻问：“有没有出现任何头晕、恶心、出冷汗？”
陈李芳摇摇头：“好像没有……”
在一旁监测的治疗师也立刻说：“血压正常。心率略有波动，但在安全范围内！”
“太棒了！”
“陈姐，感觉怎么样？” 负责监护的治疗师难掩兴奋地问道。
“还，还好！就是腿有点发沉，有点……站着的奇怪感觉，但头不晕！” 陈李芳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新奇和激动。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被支撑着“站”了起来，一种久违的、对抗地心引力的体验。
“非常好！保持住！” 康复科主任忍不住出声鼓励，他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喜悦。
他从业多年，深知对于陈李芳这样病程不算太短数月的下肢瘫痪患者来说，第一次上站立床就能耐受接近60度的角度且无明显不适，这进度简直是坐火箭！
旁边围观的几位医生也在低声惊叹：
“我的天，第一次站就能到60度？这适应性也太强了！”
“是啊，我记得上周收的那个类似情况的，第一次站30度就晕得不行了。”
“看来高大夫的针灸不只是刺激了运动神经，连自主神经功能都改善了很多！这效果……” 这位医生摇摇头，看向高公明的眼神充满了激动。
高公明站在一旁，神色平静地观察着陈李芳的状态，对康复团队的惊叹并未表现出意外。这个效果比他最初设想的要好，但他不觉得完全是自己的功劳，在古代的时候他也曾经做过类似的尝试，但那时候没有康复学科，也没有这么多的辅助仪器，效果很一般。而且现在还有张神医的汤药在保着她不出现并发症。
几管齐下，才能有如今的成绩。
治疗师们小心翼翼地将站立床角度缓缓降回。
解开束缚后，陈李芳虽然双腿无力，需要搀扶坐回轮椅，但脸上却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光彩和希望，眼里都已经盈满了泪水。仅仅是体验了一次站立，对她而言已是巨大的鼓舞。
康复科主任激动的心情难以言表。
他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态度极为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恳求：“高大夫！您这针法……真是化腐朽为神奇！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后郑重地开口：“高大夫，我知道您时间宝贵，也不是我们医院的在职医师，本来这事不应该拿来麻烦您。但……我们科里还有一位病人，是外伤导致的高位脊髓不完全性损伤，双下肢运动和感觉完全丧失，常规康复手段几近无效。是个很年轻的孩子，今年才十八岁……”
从医那么多年，但每每看到这些人生都还没正式展开的孩子遭遇到这样的苦难，他依然会觉得不忍。
主任的声音低沉下去：“不知道高大夫是否愿意，在方便的时候也为他诊治一次？哪怕只是评估一下，看看有无一丝可能？费用方面，他们绝对不会吝啬。”
高公明收拾针囊的手微微一顿。
高位脊髓损伤……他现在已经熟悉了这些现代医学名称，这确实是一个比陈李芳的下肢瘫痪更为严峻的挑战。
他沉吟了一下，也没考虑多久：“行啊，那就和她一样，下个礼拜一先让他过来让我看看吧。”
正巧他的理论还需要一些案例来辅佐，不管是成功的还是失败的。高公明在被召唤来之前正在着手写自己的医书。他不指望自己的医术和成就能够超越老师，但是也想和老师一样在历史上留下一点东西。
结果还没开始写，就过来了。
现在他依然打算写，但觉得可以变换一下方向，胸中也生出了一股探究与挑战的意气。说不定，自己真的能超越老师！
主任大喜：“好的好的，我马上就和他们家说。”
要是周院长在这里，肯定会捶胸顿足——我怎么没有早想到用这个办法？！
……
在这段时间里，临湖的那块地终于尘埃落定，整整30公顷都被划了过来，规模甚至远超最初的设想——这其中，包含了一大片荒芜的土地。
路晓琪审时度势，见价格合宜，心中盘算了一下，想着古镇若想长久发展，总需留有扩张的余地。念头一转，和几个信任的人一商量，她果断拍板，将整片荒地一并收入囊中。
代价就是手上又没什么余钱了。
这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小小的县城激起了千层浪，轰动一时。
“嗬！真是大手笔，还是大手笔啊！”街边的小饭馆里大排档里茶楼咖啡厅里都能听到讨论。
“听说是要建个顶高级的湖景酒店，还有专门给自家员工住的小区，这得投多少钱进去？”
消息灵通的包工头更是算盘打得噼啪响：“30公顷！这得多少土方，多少钢筋水泥？多少工人上工？乖乖，这活要是能接下来，够吃好几年了！”
言语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还是人家路老板有眼光，敢想敢干！临着湖，荒地也能变金疙瘩。以后酒店建起来，小区住上人，那一片可就彻底活了！”
湖边那块地原本是极偏僻的，有一些人特意花了钱在县中心买了房子搬出来，这个消息一出肠子都悔青了。也有机灵一些的在寻思着赶紧得去那儿盘个店面做点小生意什么的。
现在谁不馋清河古镇大门口的那几家店？
每天的人流量简直就是在捡钱！
县城里搞建材、做家具、跑运输的商家更是闻风而动，心思活络起来。这么大个项目落地，从地基到装修，从家具到绿化，哪一样不是生意？一时间，打听消息、寻求合作的电话几乎要打爆了清河楼的前台。
县里相关部门也迅速行动起来。如此重大的投资项目，配套的道路、水电、管网等基础设施必须跟上。规划图纸被反复研讨，协调会议紧锣密鼓地召开。
整个县城的节奏仿佛都被清河古镇的这次大扩张带动得加快了几分。
只不过一年的时间，清河古镇便已经成为了可以搅动一地风云的庞大企业。
转眼，时序便滑入了三月。
刘蝉拿着手机走进了路晓琪的办公室。
路晓琪有点惊讶：“有剧组想要来我们这儿拍戏？”

第98章  不过就是一堆旧房子而已……
刘蝉过来说这段时间收到了很多剧组的邀请, 想要来清河古镇拍戏。
“一些不靠谱我直接就拒了，”他拿了资料给路晓琪看，“但是有几个看还不错, 名导加上名演员还有大投资, 应该会爆。或许能够免费宣传一波。”
他做不了决定, 便拿过来让老板自己看。
路晓琪接过手机，自媒体部门的对外联系邮箱里的确是有很多剧组工作人员发过来的邮件, 她略过那些乱七八糟的, 比如那些连场地费都不打算出, 和她画饼说等剧爆了后她们古镇也会跟着火之类。
路晓琪冷笑, 现在她的古镇就已经够火了好吗？这种白嫖怪还是离她远点吧。
她找到刘蝉说的那几个剧组, 饶有兴致看了下去。
“这个剧组, 还找了赵姐想要让她去里面演一个贵妃的角色。”刘蝉笑着指给她看，“你看，就是这个。不过你不是说过吗？咱们不能让赵姐和其他标签联系起来, 我就给拒了。”
路晓琪点点头：“那是。”
春节的那一波嫦娥就够她头疼的了。
她好奇地看了一下那个剧组，是一个古装剧，导演和演员都挺有名的，尤其是男女主都是如今的一线顶流。而且和她联系的制片口吻还挺礼貌客气, 说他们在古镇拍的镜头不算多，愿意配合古镇的营业时间，晚上拍或者是清晨拍都行，给出的价格也很不错，还愿意让剧里的演员为清河古镇做宣传。
很诚恳的态度。
不过路晓琪想了想，还是觉得开放给剧组有诸多不便，刚想对刘蝉说还是都拒了吧，但忽然之间又收了回来, 开始研究这个剧。
“你觉得这个剧会爆吗？”她摸着下巴，问刘蝉。
刘蝉：……
他老实回答：“盘面上看可以，但现在的影视剧市场有点捉摸不定啊。”
“也是……”路晓琪拍板，“你去问问制片，之前那个贵妃的角色定下了人没？她要是愿意把贵妃改成皇后的话，我就让赵姐去演，而且还可以开放古镇给他们拍戏。她要是不愿意的话……那就和她说可以免掉他们的场地费，但要配合我们的营业时间和其他要求。”
刘蝉张开嘴巴：“啊？！”
路晓琪莫名：“怎么了？我说得不清楚吗？”
刘蝉立刻拿回手机：“没有，很清楚，我现在就她聊。”
路晓琪满意地点点头：“和她说，皇后的角色戏份不用多，但要出彩。如果剧本满意的话，我很愿意追加一点投资。”
刘蝉面无表情比了个OK的手势，待他关好门之后脸上才露出了震惊、不可思议的独属于吃瓜的混合表情。
等等，不会真的是他想的这样吧？
这份好奇心甚至让他蹭蹭蹭三下两下跑到了七号区后面的工坊车间里，找到了在那里研究水傀儡的苏隽，用无比同情的眼神看了他好一会儿。
苏隽无语：“你杵在这儿干嘛？”
“兄弟，我这是同情你啊！”刘蝉唏嘘，“谁想得到，咱们老板真正喜欢的是女人呢！难怪你俩磨蹭那么久还是这个德行。”
苏隽愕然，满头黑线：“……啊？！”
这小子胡言乱语些什么呀！
“要不是喜欢，她怎么会这么一力去捧赵姐？”刘蝉越说越激动，“不仅给她开MCN公司，各种花钱上热搜撤热搜，现在又要花钱捧她去拍戏……”
如果这都不算爱……
苏隽听了他噼里啪啦说的刚才的事情，嘴角抽搐了几下，最后提醒他：“那你去联系制片了吗？”
还有空在这儿乱想？
刘蝉倏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去，去！我这就去！”
帝都，某个影视公司内。
挂了电话，制片立刻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导演的办公室。
唐导正在对着分镜头脚本沉思。他这几年拍的电视剧收视率都很不错，还拿了不少的奖，属于圈内比较难得的可以兼顾商业和艺术性的导演。
这部剧是他最近几年的心血，花了很大功夫去做的。
他听到制片兴冲冲地说要把剧本里贵妃的角色改成皇后之后，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几乎要拍案而起：“这不是胡闹吗？剧本都已经出来了，马上就要开拍了，你现在和我说改？而且，这个角色虽然戏份不多，但却很重要。”
制片腆着脸：“这不就是把贵妃改成了皇后吗？也没什么太大关系啊。”
唐导翻了个白眼：“这关系可大着呢，贵妃和皇后她们处理事情的态度和风格会是一样的吗？行事动机都变了！你这身份一改，我后面好几个剧情都要跟着改，不然毫无逻辑可言！”
“唐导，唐导您先别急！”制片赶紧按住他，压低声音，脸上堆满了笑容，“您听我说完！改皇后不是重点，重点是——清河古镇愿意为我们这部剧追加一笔投资！”
导演的怒火戛然而止，像被按了暂停键。
制片笑嘻嘻看着他，实际上眼睛里在淬火：“您也知道咱们这部剧的投资超了吧？您很清楚是为什么超的吧？”
唐导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心虚了起来。
当然是因为他坚持这部剧要实景拍摄，而且舞美不能省，人物造型也不能省……
他的态度一下子软化了下来，轻咳了一声：“真的？”
“真的！”制片趁热打铁，“人家说了，只要你改的角色让他们满意。放心放心，不是让你加戏份，就是想让你把皇后这个角色改得有爆点。而且，你不是心心念念着想去清河古镇拍吗？他们愿意开放场地了，不过拍摄时间要避开他们的营业时间。”
导演沉默了。
他的确很看好清河古镇，在网上看到视频后立刻去实地采风了一趟，接连去了七八天。
当他看到晨雾弥漫在古镇之中时，就已经构思好了哪几幕戏可以在那儿拍，那儿就是他心中幻想的故事发生地！
虽然说影视剧主要是剧本，但画面也很重要！
唐导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一边是他精心打磨的剧本结构被打破的不爽，另一边是实实在在的、能极大提升剧集最终呈现效果的免费优质场地，还有资金。
艺术追求固然重要，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长长地、极其无奈地叹了口气：“……改吧改吧，让编剧组赶紧动起来。皇后……皇后就皇后！对了，那位赵宜主，演戏没问题的吧？”
“能有啥问题？人家好歹也是舞剧大女主，你那戏份又不多。遇到这样愿意带资进组又不抢主角戏的，你可就偷着笑吧！”制片交代：“戏份必须给我写好哦，不能是花瓶，要有华彩，不然那边不认。”
唐导烦躁朝他挥挥手：“快滚快滚！”
看了他就烦！
“没问题，马上滚！不过我会亲自盯着编剧改戏的。” 制片喜笑颜开，立刻掏出手机，“我这就给那边回话。”
看着制片欢天喜地跑出去的背影，唐导终究是觉得有点不爽，哼了一声把把手中的剧本摔在桌上。过了半晌后他盯着那剧本最终还是认命般地又把它捡了起来。
翻开找到贵妃的相关段落，拿起红笔，重重地画了个圈，嘴里嘟囔着：“皇后……要华彩是吧？那就最后把你写死……”
悲剧，那可太华彩了！ 在金钱的驱使下，编剧组很快就改好了剧本。新的剧本也被发给了路晓琪以及赵飞燕。
路晓琪和她视频，问：“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不错。”赵飞燕很肯定的说。
剧好不好另说，但是皇后这个角色很疯狂很悲情，足够让人印象深刻。
路晓琪和她意见一致，果断决定：“那就投了！”
这剧若是卖得不错，她说不定还能赚点儿。更别说唐导和他请的那位摄影美学功底了得，肯定能把清河古镇拍得很漂亮。
赵飞燕目光放柔：“小路，让你为我操心了。”
她觉得这些被召唤的人里面，就属自己最麻烦。
路晓琪却丝毫不以为意：“这有什么？咱们谁跟谁呐，而且你这属于出点钱还能帮得上忙的，张神医的心愿，我是想帮都不知道从而帮起。再说了，比起你为公司赚的，这笔钱不过是小钱罢了。你接下来几年，可是已经卖身给我了。”
她说的公司是自己的MCN机构，赵飞燕和这家公司签了五年的合同。如果不是担心被外界说成是卖身契，赵飞燕倒是很想要直接签成终身合同。
听到路晓琪这么说，她这才莞尔一笑：“行，那接下来我为你好好赚钱。”
剧本通过了，但剧组来拍戏要等到四月份。
三月份的江南，水汽氤氲、万物初醒。
清晨，薄纱般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轻柔地缠绕着清河古镇黛瓦白墙的轮廓，将那些飞檐翘角、雕花窗棂晕染得如梦似幻。阳光穿透雾气，不再是冬日里的苍白，而是带着融融暖意，斜斜地洒在河道上，将清澈的流水映照得碎金点点。
人们开始脱掉了厚重的冬装，换上了轻盈的春装，准备出来各种踏春。
一辆从沪城开过来的大巴停在了停车场，一群叽叽喳喳的大概十岁出头的小朋友从车上走了下来，随行的是六个老师，这里面还包括了一个外教。
他们是来自沪城一家国际学校的小学生。
“所有人注意了，我们马上就要进入清河古镇了。”带队的老师拍了拍手，挥动了手里的小旗子：“请大家务必记住：第一，紧跟队伍，不能擅自离队！ 古镇里巷子多，容易迷路。第二，一定要注意安全！ 石板路湿滑，靠近水边要特别小心！第三，我们要做一个有素质的小学生，不要乱扔垃圾，不要大声吵闹……”
所有的孩子都穿着同样的冲锋衣，也戴着一样的帽子，仰头听着老师讲话，异口同声回答：
“知道啦——！”
小学生们都高兴得很，只有一个在队伍末尾的有着金色卷发的小男孩儿，表情有些阴郁，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低着头，用脚尖一下下踢着地上的小石子，显然对这次春游提不起半点兴趣。
外教玛吉很快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和蔼的用英语问他：“艾登，在想什么呢？你今天好像有点安静，对古镇不感兴趣吗？”
艾登抬起眼皮看了玛吉一眼，又迅速垂下：“这里有什么好玩的？一堆旧房子而已，早知道我还不如留在沪城和朋友踢足球。”
玛吉笑了笑，问他：“这可不是旧房子，这是华夏传统的古镇，江南水乡，很美的。”
艾登紧紧抿着嘴，脸上露出一丝恐惧：“可是我听说这样的乡下地方，里面会很脏很破，而且厕所会很可怕！我这辈子都不想上那样的厕所！”
玛吉皱着眉头，有些啼笑皆非：“你从哪儿听来的这样的描述？”
艾登：“当然是从网上。”
玛吉哑然，她想到在外网上关于华夏的一些传播得极为广泛的言论，诸如华夏是个很穷很落后的国家，而且治安很差，有警察天天盯着你没有自由之类……她很不好意思承认，其实在来华夏之前她也被这样铺天盖地的带有着偏见甚至完全是抹黑的言论影响过，还因此很忐忑。
而艾登不过是个小孩子，对此更没有分辨能力。
她蹲下来，认真看着他：“那你也在沪城生活了一段时间，你觉得沪城是你说的这个样子吗？”
“当然不是！”艾登摇头，他很喜欢沪城，繁华、方便，好玩的很多。但是他看了一眼停车场附近的街景，这一片并没什么高楼，这让他很迟疑，“可这里只是个很落后的小县城……”
玛吉笑了起来，换了个话题：“听说当时提名目的地的时候，你输了？”
艾登不满地偏过头去：“那是因为他们都很无聊！才会选择一个这么无聊的地方！”
玛吉站起来，揉揉他的卷发：“艾登，这个世界需要你自己一点一点去体验。你要用你的眼睛和心去判断，才能知道到底它到底是不是真的无聊，到底破不破。好了，他们都往前走了，你不跟上吗？”
艾登这才赶紧跟上。
玛吉耸耸肩，艾登这孩子，就是口是心非。
艾登是混血，母亲是华裔，而父亲是英国人，但他从小在漂亮国长大，现在又随着父亲的工作来到了华夏，属于典型的精英人群，世界公民。
艾登去年年底才插班进入到了他们现在这个班级。他和班级里的同学们相处得不算太好，但玛吉觉得他内心深处其实是渴望和小伙伴们一起玩的，不然的话这次他就不会跟着来了。
只是艾登被娇惯长大，导致他的性格有些傲慢，而且不怎么会主动和人交朋友，一说话还很容易得罪人。
就好比这次商定春游的目的地。
事情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老师站在讲台上：“这个月底的春游活动，大家可以集思广益，将你们心目中的理想目的地做个提名，然后等周五班会的时候咱们正式确定。不过我要提醒大家，我们只有三天的时间，国外你们就不要想了。”
台下的学生们发出哀嚎：
“就三天，去哪儿都不好玩吧？”
“就是，我还不如在家玩游戏！”
“老师多申请两天啦，咱们索性去个远一点的地方。”
“就是，我想去欧洲！”
“去欧洲四五天搞不定吧，还是去日本吧！”
老师敲了敲桌子，似笑非笑：“你们怎么不说索性放半个月的假去趟南极呢？”
下面有人喊：“我爸妈带我去过啦！”
老师：……可恶！她要和这群富二代们拼了！
她板起脸：“好了，不要再提这些不靠谱的地方了，三天时间，你们找一个高铁在两个小时以内的地方，有问题吗？”
学生们被打击到了热情，稀稀拉拉回答：“没问题——！”
待到老师走了之后，他们开始商量去哪儿。
“去帝都吧，我想去环球。”
“迪士尼，我们可以在迪士尼玩三天，我不介意的。”
“我想去香港，飞机飞过去也就三个小时啊。”
“去日本吧，飞日本也不远，我想去东京的那个迪士尼。”
这群小学生，家里都是非富即贵，即便是一次小小的春游，提到的地方也都丝毫不平民。直到一个孩子举起手：
“要不，咱们去清河古镇吧！高铁过去不远的。”
大家愣了愣，似乎第一次把这个地方纳入到自己的考虑范围内，但很快有人反驳：“都没听过这个地方，这是哪个乡下地方？”
说话的就是艾登。
有女生细声细气向他解释：“艾登，你过年的时候回英国去了，所以没看到这边的视频和热搜，清河古镇是一个新景区啦，很漂亮的。”
“对，对！”刚才提议的小胖子提议，“我过年的时候就和我爸妈去了，的确是挺好玩的。”
他开始和自己的小伙伴们讲述自己在里面看了多美的景色，多精彩的演出和烟花，他还放了孔明灯，还有很刺激很好玩的VR游戏。这些东西其实在他过完春节回来上学之后已经讲过很多遍了……
艾登忍不住吐槽他：“你已经讲过很多遍了。”
他过年回了漂亮国都没有那么激动！那谁谁去了南极都没那么激动！
小胖子不好意思笑了笑：“那的确很好玩嘛，而且我和你们说，那里的VR体验馆肯定是世界上最好的VR体验馆！”
小胖子很激动。
艾登有点受不了他浮夸的形容，抱着手臂，嘴角撇着：“世界第一？别开玩笑了。”
小胖子被打断，有点不高兴：“怎么不是？你玩过吗？”
“我当然没玩过你说的。”艾登很骄傲，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但是这次我回漂亮国，爸爸带我去了The Void，那才是真正的顶级VR体验馆，沉浸式体验！”
他见大家都看了过来，更骄傲了，霹雳吧啦一顿输出：“你知道什么叫重定向行走吗？就是明明在很小的空间里走，但在会感觉就像在跑马拉松。
“我们要穿着特制的背心，怪物打中你的时候，后背真的会痛！还有环境特效，冷风、雾气……那才叫真实！我估计你说的那个和它相比，顶多算个……嗯……高级点的游戏厅吧。”
他中文不好，最后游戏厅这个词还是用英文说的，显得更轻蔑了。
小胖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最得意的经历被贬得一文不值，尤其还是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
他梗着脖子反驳：“你吹牛！你又没去过我们这儿的！你怎么知道没你的好？我去过的都不用穿什么背心，什么冷风、雾气，它还有洪水呢，还有，还有……”他说得快，一下子卡壳了，“反正，肯定比你看的什么强多了！”
艾登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拔高了，“我爸爸都夸它厉害，那才是真正的技术！你们这儿的肯定都是模仿！”
“你才不懂！”小胖子被彻底激怒了，小拳头都攥紧了，“我们的VR馆才是最厉害的！你，你，你就是小老外！觉得外国的月亮都比华夏圆！”
小孩子一生气的时候，总是有些口不择言。
“我没有！”艾登立刻否认，但声音有点虚，他确实潜意识里觉得国外的东西更高级一些，“我只是说事实！最好的VR体验馆本来就不在这里！”
“事实就是你瞎说！我们这儿的就是最好！不服气等会儿你自己去试试啊！我看你到时候别被吓哭！”小胖子大声嚷道。
“试试就试试！谁怕谁！”艾登也被激起了火气，梗着脖子，“要是没你说的那么好，你就是吹牛大王！”
“你才是！崇洋媚外！”小胖子忘了他本来就是老外。
“你才没见识！”
两个孩子像两只斗鸡，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脸都涨得通红。
周围的同学都围了过来，有的看热闹，有的选择帮腔小胖子，毕竟他们相处已久，而艾登不过是去年才转过来的插班生。而且他们都看过很多清河古镇的相关视频，对它已经积攒了不少的好感：
“就是，艾登你都没去过，凭什么说不好？”
“李明轩过年去玩过，他说的肯定是真的！”
“艾登你太自大了！”
艾登看着周围同学几乎都站在李明轩那边，七嘴八舌地指责他，心里那股委屈劲儿猛地冲了上来。他觉得自己只是说了实话，为什么大家都针对他？
明明他见过的才是更好的！为什么没人相信他？
一种不被理解、被孤立的强烈感觉淹没了他。
他的金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眼睛，眼圈迅速红了，但他倔强地咬着下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他猛地一跺脚，冲着李明轩和周围人吼道：“你们……你们都不懂！一群没见识的土包子！”
吼完，他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同学，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
小胖子李明轩被推得一个趔趄，看着艾登跑开，也气得直喘粗气：“哼！输不起就跑！胆小鬼！”
事情的结尾毋庸置疑，大家纷纷都选择了清河古镇作为春游目的地。
艾登本来不想来的，但他的父母却坚持让他来，理由是既然你和你的同学对这件事情有着不同的意见，那最起码要自己去看过，再看看自己的意见是不是对的。
艾登同意了。
此刻，他看着走在前面的同学们，艾登吸了吸鼻子，没吭声。他依旧低着头，默默跟着玛吉重新走向队伍，只是，他踢石子的动作更用力了，心里也憋着一股气：
“哼！等会儿一定要找出那个VR馆的所有缺点，证明给所有人看，我才是对的！”
一群小孩子到了古镇里面就像是撒欢的野马一样，和自己的朋友一起出来春游，看什么都是美的，什么都是好玩的：
“哇，你看这水里的鱼，好漂亮啊。我想要喂鱼！”
“老师，老师，我们去坐船好不好？”
“哇，这船上在卖花哎，卖花的姐姐好漂亮，我想要和她合影。”
看到挑着担子卖各种小杂货的货郎更是把他围在里面，要这个要那个，每个人都买了最起码三四样，十分财大气粗。要不是老师制止，恐怕还没进来五分钟，背后的书包就要被塞满了。
玛吉在后面跟着艾登，笑眯眯问他：“怎么样？这些旧房子漂亮吧？”
艾登别过脸去，没有说话，不过玛吉看到他的耳朵有些红。她心里觉得好笑，但放过他了，开始拿出手机来拍照，准备到时候发INS。
华夏真的很美呢。
在她不断的宣传下，她以前的小伙伴们都已经打算来华夏旅游了。
艾登看着周围的河道以及两边的建筑，不得不承认，嗯……是挺漂亮的。
水非常的清澈，像是他吃过的透明的蓝绿果冻色，甚至可以看到下面的水草和锦鲤。
而在河道两岸，垂柳的枝条早已挣脱了冬的束缚，嫩绿的新芽如星点般缀满柔软的枝条；几株早开的桃花已是一树粉霞，而樱花树和李树则显得含蓄许多，枝头缀满了鼓胀的花苞，只待一场暖风或细雨，便要绽开满树。
而且还有很多穿着很美的长长的裙子的姐姐们在拍照。
艾登忽然觉得这一幕很像爸爸妈妈带着自己去美术馆看过的春日油画。
一点都不是自己想象里面那样的脏脏旧旧的地方。
自从来了华夏之后，就一直待在沪城中心区的艾登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纯粹东方美学的场面，只觉得眼花缭乱。
不过，自尊心让他选择沉默。
小孩子是不可控的，这儿玩一下，那儿看一下，还没到VR馆呢，转眼便到了吃饭的地方。老师们索性将他们带到了五号区。她们在来之前已经查好了攻略，知道五号区有一个简餐食堂，可以供多人一起坐下吃饭。
饭菜虽然简单，但是味道还不错，小学生们吃得很开心。吃完饭，一个个举起手来表示要上厕所。
艾登开始紧张了。
但他是个聪明孩子，既然之前的一切都和自己听到过的不一样，那是不是厕所其实也不一样？

第99章  营养液2.3w的加更
上厕所这件事是忍不了的。
即便艾登不愿意, 他也只能磨磨蹭蹭走到了洗手间里。
好在，他所担心的一切都不存在——清河古镇的厕所十分干净，每个洗手间都安排了两个清洁员随时打扫卫生。而且路晓琪在古镇改造的时候就曾对宇文恺提过一定要重视厕所, 要知道网上有很多人在评价景区的时候对厕所都会单独拎出来说。
厕所, 现代人的灵魂避难所, 即便是去了景区，也都会异常重视。
所以, 清河古镇所有的洗手间都经过了重新的翻修, 而论起对生活品质和体验感的重视, 谁能比得过世家出身修建了好几座皇宫的宇文恺？
虽然这种设计的细节不用他管, 但是都需要他来最终拍板。后来, 洗手间的翻新工程竟然成为了最后验收的, 因为被打回去反反复复修改了好几次。
于是，当艾登走进清河古镇的洗手间时——没有预想中的异味，反而空气中弥漫着若有似无的草木清香；也没有污渍, 处处都极干净，而且装饰很漂亮，还能看到绿色的植物，水流通过竹管静静流淌到石头雕琢而成的洗手池里。
以艾登才十一岁的年纪形容不出来这种近乎禅意的整洁、安静和舒适, 只觉得与他想象中的“乡下景区”厕所截然不同。
他面红耳赤，心里不期然想起爸爸妈妈对他曾经说过的话：“艾登，你去过世界那么多地方，如果还不明白偏见是一种可怕的事情，那就实在是太糟糕了。”
艾登洗了手，默默决定晚上他要去那些自己看过的帖子里回帖——华夏的厕所并不是又脏又恶心的，最起码清河古镇不是！
经历过一连串“暴击”的艾登，原本那种高昂的要来找茬的斗志都萎靡了下来, 这让他看上去整个人都平和了不少，不再像个之前那个趾高气昂的小孔雀。
玛吉在旁边看着露出了一个微笑。
接下来他们本来是要去排VR的，结果因为去得晚了赶上了人最多的时候，即便是快速通道也需要排队二十多分钟。小孩子们到了一个新鲜环境里根本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排队上，于是老师们便带他们划船去了。
正好二十多个学生，六个老师，一艘船上有一个老师看着。
艾登很喜欢划船。
小船晃晃悠悠的，推开碧波，几个小孩子各自聚拢在船的一边，伸出手去感受水的柔软，偶尔还能摸一摸锦鲤。只是把老师看得心惊胆战，一会儿看看这边，一会儿看看那边。
艾登和小胖子李明轩正好凑在了同一侧，两人伸手在水里玩的时候恰巧有一条很漂亮的胖胖的花色锦鲤游了过来。
“哇~~~我摸到它了哎！”李明轩高兴地喊起来。
“我也摸到了，我还摸到了它的嘴巴！”艾登也高兴得大喊。
两个人甚至开心得在半空击了一下掌，但是很快看清对方是谁之后，李明轩立刻转过头去，哼了一声，不理他了。
他才不要理艾登呢！
明明清河古镇的VR就是最好的！
艾登被下了面子，也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他才不要和李明轩这个小胖子做朋友呢！
划了船之后，回到五号区，老师和他们商量：“现在VR馆人还是很多哎，要不咱们先在五号区玩好不好？那边有很多好玩的手工课哟，等到明天早上早点来再去VR馆排队。”
小学生们大多对VR也没什么执念，闹了几句就答应了下来。
来到五号区，工坊管事向老师们介绍课程，可是二十多个小孩子各有各的选择。
“我要去做绒花。”
“我要去木工作坊，我想要做一把小木剑！”
“灯笼，我想去做灯笼！”
“我想去玩扎染，我玩过一次，很好玩！”
最后，二十多个小孩子选择了十个项目。
老师们有些为难：“我们集中在六个项目好吗？”
他们就六个老师，这样的话就有几组学生没有老师看着了。这可不行，他们得要保证这些孩子们随时都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才可以。
这时候工坊管事笑着说：“老师们不用担心，针对五岁以上的小朋友，我们在这个月已经开通了‘无家长托管服务’。在几个大的工坊里面都有我们的专职托管老师，可以帮你们看着小朋友，能确保孩子们在工坊内的安全。而且每个小朋友还配有智能手环，可以精准定位还可以一键呼叫。”
年后，五号区在逐步根据之前游客们的反馈进行调整，将课程分为了好几类。一类是开设了成人班，教授一些基础技艺；一类是亲子班，家长和小孩可以一起上；一类就是无家长托管服务班级，可以让家长放心把孩子在这儿放着玩两三个小时，然后自己去古镇其他地方玩。
无家长托管服务稍微贵一点，但是很受欢迎，尤其是到了周末的时候简直供不应求。毕竟，大人们难得休假，也需要有个自己放松的片刻。这两个小时，自己去看看演出，喝上一杯茶，岂不是美哉？
“之前有学校来春游，也是这样操作的，你们放心，我们已经有了丰富的经验。”
老师们一听，果断决定：“那就这么办。”
这简直是解决了大难题，既能满足孩子们的不同兴趣，又能保障安全。这清河古镇的确是很不错，各项服务都很贴心，是个适合集体出行的好地方。
拿好了智能手环后，孩子们在不同人的带领下奔向自己选择的工坊。
六个老师甚至有三个清闲了下来。
其中资历比较深的班主任笑着对玛吉和另一位年轻老师说：“好了，你们也难得出来一趟，自己去玩吧。我在这儿守着他们，每个地方巡回看看。”
玛吉和同事对望一眼，欣喜之情溢于言表：“那怎么好意思？”
“没关系，明天还来的话咱们可以轮班。”
“那没问题！”
看到她们离开，班主任伸了个懒腰。巡回的工作也比时时刻刻看着这群小孩儿要轻松多了。哎，如果他们的年龄再大一点，完全可以全部交给托管了。
她忽然想到高年级的也打算组织春游，和自己关系好的同事正愁着要去哪儿呢，立刻拿出手机来打算和她说，来清河古镇吧，这边省事儿！
艾登选择的是木工作坊 —— 他对动手制作东西一直很有兴趣。班上有好几个孩子都选择了这个课程，包括李明轩在内。
他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也挤了进来，正是李明轩。
“哼！”两人同时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各自别开脸，找了相隔最远的工作台坐下。
木工作坊的老师今天是向二郎，受到了两位张师傅升级成功的刺激，他现在看上去要比以前稳重多了。除了他之外还有专职托管老师也在。
今天这个课程需要两个小时左右，一共有十几个孩子参加。
向二郎给孩子们分发了护目镜和防割手套，然后开始介绍今天的课程：“我们今天要制作一个简易版的传统榫卯玩具——鲁班锁。”
听到不是小木剑，艾登有些失望。
“别看它小，这里面可是藏着老祖宗的智慧。”向二郎拿起一个很精巧的鲁班锁，轻轻一拆，几根小木条就散开了，“需要动脑筋，也要手巧，才能把它拼回去，或者自己打磨一套新的。”
向二郎又将它拼了回去，然后递给这些小孩子们：“来，看看你们谁会拆会拼？”
大家跃跃欲试：“我，老师，我来！”
最后，每个人都试了试。
艾登发现这个看上去简单的东西其实一点都不简单，以他拼魔方的速度居然也不能在短时间之内把它拼回去！
他燃起了斗志，暂时忘记了自己的小木剑。
向二郎看着这群孩子，脸上浮现了一丝得意的笑容。哼哼，他可是过来人，要让这个年纪的孩子尤其是小男孩儿认真，那得先让他们觉得“好厉害”，产生崇拜的情绪才行。
向二郎：“当然了，我们做的话做个简易一点的就行，到时候回去给爸爸妈妈看，告诉他们这是你自己做的，是不是就特别厉害？”
“厉害！”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果然，接下来，孩子们跃跃欲试。
向二郎先讲解了工具的安全使用方法，然后给每人发了几根已经切割好大致形状、但边缘还很毛糙、需要打磨光滑的小木条，以及一张简单的图纸。
孩子们都戴上了防护手套，不用担心被木刺割到手。
向二郎撇了一下嘴，学木工一定要练习自己的手感，这样戴着手套简直经验值减半。不过他想想他们也不过只是过来玩一玩的，也就释然了。
只是，现在的小孩儿真的是课外活动多种多样，简直就像是糖罐子里长大的……
艾登拿到材料，立刻埋头干了起来。他从小动手能力就不错，在漂亮国也参加过类似的夏令营。他仔细看着图纸，拿起锉刀，专注地开始打磨木条上的凸起部分，也就是榫头，动作虽然不算特别熟练，但很稳。
李明轩则显得有些急躁。
他力气大，但精细控制差一些，拿着锉刀用力过猛，不是磨过了头，就是把榫头边缘磨得歪歪扭扭。看着艾登那边已经磨好了一根，在尝试组装，他更着急了，结果“咔嚓”一声，用力过猛，把一根木条直接锉断了一小块！
“哎呀！”李明轩懊恼地叫了一声，看着手里残缺的木条，小脸垮了下来。
这下子，这套锁肯定拼不起来了。
向二郎走过来看了看：“别急，这根废了，得换一根新的。不过新木条还得从头打磨，时间可能不够你完成整套了。”
李明轩一听更沮丧了，他可是很想把这个鲁班锁做好的。他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艾登——艾登正好在尝试组装，但似乎卡在了某个步骤，皱着眉反复比对着图纸。
艾登其实也注意到了李明轩那边的动静。看到小胖子沮丧的样子，他抿了抿嘴。他手里这套打磨得差不多了，但图纸上第三步的组装方式他怎么看都觉得别扭，尝试了几次都失败了，卡在那里。
向二郎当然有法子，不过他打算先看看这些小孩子怎么处理眼前的情况。
就在这时，艾登的目光扫过李明轩桌上那根被锉坏的木条，又看了看自己手里卡住的部件，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等等，小胖子锉坏的那根小木条的形状……自己好像可以用起来啊，只要改一改就行。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起自己那根卡住的木条，又拿起李明轩那根废掉的木条，走到李明轩的工作台前，语气还有点硬邦邦的，但内容却很直接：“喂，李明轩，你看这个。”
李明轩正郁闷呢，抬头瞪着他：“干嘛？看我笑话啊？”
“谁看你笑话！”艾登翻了个白眼，把两根木条并排放在他面前，指着图纸上第三步，“你看这里，图纸上画的这个角度，是不是跟你锉坏的这个地方有点像？它这个地方不是直的，需要带点斜度才能卡进去。”
向二郎放下环抱着的手，称赞了一句：“你倒是聪明，的确是这样的。”
李明轩本来还气鼓鼓的，一听老师也这样说，顺着艾登的手指一看，又对比了一下图纸和那根废木条意外的斜面，眼睛慢慢睁大了：“咦？好像是哎！”
他拿起艾登那根卡住的部件，试着用那个意外的斜面试着去卡另一个部件……
向二郎拿起锉刀：“来，我来帮你改一下。”
他三下两下将斜面处理调整好，“咔哒！”一声轻响，两个部件严丝合缝地卡在了一起！正是第三步那个困扰艾登的点。
“哇！真的卡进去了！”李明轩惊喜地叫出声，艾登也松了口气，小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两人对视一眼，刚才的隔阂似乎在成功的这一刻被冲淡了不少。
向二郎赞许点点头：“你要谢谢你的这位同学，不然你今天的鲁班锁就完不成了。”
他不知道这俩个孩子之前的矛盾，只觉得艾登用了李明轩的那根，只需要把自己磨好的一根换给他就好了，正好两全其美。
李明轩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开口。
艾登看着李明轩手里那根废木条，又看看自己桌上已经打磨好的木条……这根木条他都已经打磨好了，但想到刚才两人合作解决了一个难题……他哼了一声，把木条推了过去：
“喏，你用我打磨好的这根吧，反正我还没开始装。我重新磨一根新的就好了。”
这样两个人都来得及。
李明轩愣住了，没想到艾登会把自己的劳动成果让给他。他看看那套打磨光滑的木条，又看看艾登别扭的表情，突然觉得这个金头发的家伙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真的？那……那谢谢你了，艾登！”李明轩这次的道谢真诚多了。他赶紧接过木条，“要不，我们一起装吧，我帮你磨，然后你刚才看懂第三步了，后面几步我们一起研究！”
艾登点点头：“嗯。”
这次他没再哼声，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接下来的时间，两个小冤家头碰头地挤在一张工作台前，对着图纸，你拿这根，我拿那根，互相提醒着角度和方向。
争论还是偶尔会发生的：
“不对，应该是这样转！”
“哎呀你轻点，别又掰断了！”
但语气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火药味，反而充满了共同完成一个目标的专注和合作感。
“这里要卡进去，慢点慢点……”
“好了！最后一块！”
“小心，放这里……成了！”
当最后一块小木条完美地嵌入，一个完整的、虽然还有些毛刺但结构稳固的鲁班锁呈现在两人手中时，两个孩子同时欢呼起来：“耶！成功啦！”
他们兴奋地拿着合作完成的鲁班锁给向二郎看。
向二郎夸奖了两人一句：“完成得不错，还有时间完成第二个。”
他拿出砂纸帮两个小朋友将鲁班锁打磨得更光滑。艾登和李明轩不约而同跑回了工作台前，他们要抓紧时间做好第二个。之前的争执和隔阂仿佛早已经消失不见。
艾登觉得，和李明轩一起玩，好像也还不错。
李明轩心里也正好在想：艾登这家伙，虽然嘴巴讨厌，但手还挺巧，人也……好像还行？哼，不过清河古镇的VR馆，肯定还是最好的！这个他绝对不会让步！但，也许等会儿可以邀请他一起去玩？
托管老师还负责给他们拍照，咔嚓咔嚓拍下几张他们认真做手工的照片发给已经加了微信的父母和老师，收获称赞若干。
正在外面悠闲吃小吃拍照的玛吉也在春游群里看到了照片。
她看到艾登和李明轩的照片，挑起眉，微笑起来。
看吧，小孩子的世界就是这样单纯，没有隔夜仇。
当天晚上回到酒店的时候，艾登可以拿到自己的手机——父母交代了老师，他只能晚上用一个小时，其中也包括了和父母视频的时间。
父母问他在清河古镇的体验怎么样？是不是他之前想象的乡下景区脏乱差的模样？
艾登有些忸怩，但勇于承认错误：“不是啦，这边真的很美，有很多花，水也非常的漂亮，妈咪，我觉得比我们在瑞士雪山脚下看到的湖水还要清澈，和果冻一样，里面还有很多花鱼……”
艾登的妈妈听了后发出惊叹：“那真的是很漂亮了。还有，宝贝，那叫锦鲤。”
“嗯嗯，锦鲤，我还摸到它了！”艾登碎碎念：“到处都很干净，厕所也很干净，那些旧房子也很漂亮……”
艾登妈妈很骄傲：“是不是？妈妈早告诉过你妈妈的祖国很美的，所以你对一件事情和一个地方不能抱有刻板印象或者是偏见，这会让你损失很多探索的乐趣。”
她是华裔，只不过很小就跟着父母移民出去了，但是对华夏还是有着很深的感情。带艾登回来有部分原因就是他在漂亮国待太久，听到了很多逆天言论，导致他对华夏的态度有点抗拒。艾登妈妈觉得这样不行，最好的破除偏见的方式就是带他回来住个几年。
因此，听到艾登这样说，她很高兴。
“还有哦，我和你说晚上的烟花太美了，我还看到了凤凰！还有其他的大鸟，哇，我差点以为是真的，不过李明轩他们告诉我那是华夏神话里的鸟……”
艾登絮絮叨叨，和妈妈视频了半个多小时才依依不舍放下电话。
最后，妈妈问他：“那你去体验过它的VR了吗？”
艾登摇摇头：“没有，明天我们一大早就去排队。”
“好的。”妈妈点点头，“那如果你体验过后觉得这个VR也很不错，知道要怎么做了吗？”
艾登咬了咬嘴唇：“……我会和李明轩道歉的。”
“Good boy！”妈妈夸赞了他一句。
放下电话，艾登妈妈很高兴对丈夫说：“看来他这次出行很愉快，而且还交到了朋友。”
艾登爸爸在翻开老师发过来的照片：“这个古镇看上去的确很美。”
她凑过来，也连连赞叹：“江南的春天就是很无敌。可惜咱们没时间跟着一起去……”
艾登爸爸忽然闪过一个想法：“我们公司大老板不是半个月后要来华夏视察吗？他们需要安排一个周边游的行程，你觉得我安排到清河古镇怎么样？”
艾登妈妈：“可以，我看网络上的评价都还蛮不错的，而且很多关于传统文化的演出。”
艾登爸爸笑起来：“正好可以体验一下华夏的高铁，让他们对比对比国内的。省得有些人对华夏的印象还停留在上个世纪。”
她也哈哈大笑，两人很默契地想起来了当时自己第一次坐高铁时震惊的样子。
……
九点之前的清河古镇是最安静也最美的。
三月的季节，即便是最爱睡懒觉的路晓琪也都愿意早早起来，逛一逛古镇。看看已经垂下绿丝绦的柳树在轻轻逗弄着柔软河水，看看已经盛开的早樱花瓣上缀满了晶莹剔透的晨露。
黛瓦白墙的屋舍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檐角的轮廓被晕染得柔和而朦胧，像是浸在水墨画里。
她拍了N多张照片发在朋友圈里，以前的朋友们都点赞，包括了自己之前的大学舍友们。
【正在上班的牛马含泪点赞。】
【这样的景色，羡慕了。】
路晓琪在舍友群里发了照片，配了个“得意叉腰”的表情包，遭了一顿表情包的毒打。她和大学的舍友关系还不错，虽然毕业后走动不多，但是大家会时不时在群里聊会儿天。
她发出邀请：【怎么样？来我这儿春游呀，费用我全包。】
说起来，她还没把自己的事情告诉她们，她们只以为她是负责景区的自媒体工作。
【疯狂心动，但是这段时间还不行。】
【我们也是，过完年后超忙。】
【我工作倒不算忙，不过等她俩时间合适再说吧。到时候大家一起去，咱们也都毕业五年了，之前毕业旅行也没成行。】
路晓琪回了一个OK的表情：【随时欢迎，包吃包住包玩。】
就是希望她们知道真相之后能对她温柔一点，别骂她。
刚放下手机，一抬头就看到苏隽和王维一起从桥上走过来，在春日的晨光下，一个如修竹绿柳，青翠俊秀，带着青年人特有的锐气与明朗；一个如古松，沉稳深邃，步履间带着一种经历过世事沉浮后的雍容气度。
两人联袂而来，被晨光勾勒，让路晓琪甚至忘了举起手机，记录下这一画面。
“王居士，早啊！”她等两人走到面前，这才收回了自己欣赏的目光，笑着打招呼，然后悄悄问苏隽：“你怎么今天来这么早？”
苏隽微微挑起眉：“你昨晚不是说要早起来赏花吗？”
路晓琪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她只是说自己要早起好吗？而且这段时间他天天睡那么晚……
不过，总是很高兴的。
转移话题，路晓琪问王维：“王居士，您怎么也这么早？”
王维笑道：“我却是每日都这么早的，只是今天才遇到了路小友罢了。”
平时都在睡懒觉的路晓琪讪笑了两声。
三人索性一起在河道边走走，沿着湿润的青石板路，欣赏这如诗如画的春景。
几片早樱的淡粉色花瓣悠悠飘落，落在王维深青的袍袖上。他伸出手指，轻轻拈起袖上那片柔嫩的花瓣，忽然开口问道：“路小友，此地似乎栽种颇多此花？”
路晓琪抬头看着头顶开得正盛的早樱：“确实，这几年感觉国内的樱花种得越来越多了。一个是因为好看，一个其实也是因为日本文化的影响。”
她自己也喜欢樱花，但不得不承认，现在日本文化中最标志性的就是樱花。虽然说樱花是从国内传过去的，但最近几年华夏引入的樱花都是日本的特有品种，反倒是华夏独有的山樱花，没有这么铺天盖地的被种植。
“我明白了。”王维颔首，指尖摩挲着那柔软的花瓣，“此花形色确也娇美，随风飘落之态亦有几分意趣。只是，在我那时节，文人雅士、市井百姓，赏春咏春所钟爱的当属海棠、梨花和杏花。”
苏隽也点头：“除此之外，还有迎春、玉兰。尤其海棠，素有花中神仙之誉。梨花则取其清雅高洁，‘一树梨花一溪月’亦是常入诗画之境。”
王维笑道：“看来宋时与我唐人赏春的意趣倒是相同。待这些花开过后，便是唐人最爱的牡丹花季了。”
路晓琪听两人聊花听得入神。
王维悠然回忆过往：“海棠之美，在于其花叶扶疏，秾而不艳，娇而不媚，更兼其香清远，花期亦长。春日宴游，曲江池畔，慈恩寺里，海棠花开，士女簪花，文人赋诗，乃长安盛景。梨花胜雪，杏花闹春，亦是春日不可或缺之景致……”
街边楼上有人正在弹奏琵琶，路晓琪和苏隽在王维的叙述中仿佛看到了当时的曲江。即便是经历过汴京繁华的苏隽也对诗佛口中的盛唐气象悠然神往。
王维却语锋一转：“这樱花，树形高大，盛开时蔚如云霞，的确壮观。可惜花时甚短，朝开夕落，未免过于凄烈了些。”
他看向路晓琪：“花木移栽，风尚流转，本是常事。不过，二期的话……我还是想要复原盛唐春日意境，不知路小友意下如何？”
言下之意，二期工程，他不会再种这么多的樱花，而是选择更本土的花木。
路晓琪当然没意见：“清河古镇本来就是想要复原古风古韵，营造盛世气象。王居士，您自己看着办就行。”
她对一手打造了辋川别业的王维十分信任。
王维收到这一份信任自然也受用，但感叹苦恼：“可惜此地似乎不太适宜种植牡丹……”
路晓琪嘿嘿一笑：“没事儿，您尽管种，只要不是太夸张的气候水土相差太远的，其他的，我都有办法！”
她可是有作弊神器在手！
当时抽奖抽到的“花木快速生长剂”一瓶，她其实早就试过效果了。不然今年清河古镇的花能开得那么好？要不是怕效果太夸张，这些花木都还得往上蹿一节。而且，她在试验后还发现，有几株本来都快要濒死的花都被这个药剂给抢救过来了，实在可称得上“起死扶伤”的植物神药。
苏隽欲言又止，他谨慎斟酌说：“牡丹艳丽富贵，气度雍容，和长安洛阳这样的皇城自然相得益彰，但似乎与古镇的江南风格并不相融……”
王维神色温和：“确实，牡丹之雍容，需开阔堂皇之地相衬。清河古镇小桥流水，粉墙黛瓦，若大片植之，反显突兀，有喧宾夺主之嫌。”
苏隽连忙拱手致歉：“原来王居士早有思量，是我多虑了。”
“无妨，无妨。”王维呵呵笑道，“苏小友思虑周全，此乃应有之义，何过之有？”
三人继续沿着河道漫步，话题从花木移栽渐渐转向了二期工程的其他细节。王维兴致颇高，指点着两岸的风光，构思着如何借景、如何植木，才能更贴近他心中那份盛唐的意境。苏隽则在一旁补充着宋代园林的布局巧思和意境营造，两人话语交流碰撞，灵感迭出。
路晓琪听得津津有味，只觉得原本只是赏花的清晨时光，变得愈加充满诗意。
三人一直走到二号区，选了一家店用早餐这才各自离开。
王维打算今日和宇文恺一起去清河大学的图书馆，自从上次去了清河大学之后，他对外面世界的那份隔阂和陌生感便慢慢的消融了，也更愿意出去走一走看看这个新的时代。
路晓琪看在眼里，心中满是欣慰。
苏隽与她都要去镇门口的办公楼，自然结伴而行。
路上，一群背着书包、叽叽喳喳如同快乐小鸟般的小朋友从他们身边跑过，争先恐后地奔向VR体验馆的方向。两人这才恍然，古镇已经正式开门迎客了。
看到小孩子们这么兴奋踊跃的身影，路晓琪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神也变得格外柔和：“真好啊，无忧无虑的童年，还有春游……对了，听说你们五号区新上线的托管服务口碑很不错？”
苏隽：“确实反响不错，尤其是周末，基本上需要提前一周预约。如今的年轻人肩上担子太重，既要工作又要带小孩，难得有个自己喘息的片刻。”
路晓琪随口问道：“那你们以前是怎么带小孩的……”
话还都没说完，她一下子反应过来，默默翻了个白眼：“好的，我知道了，不用回答我了。”
差点忘了，这人可是“苏公子”，出身钟鸣鼎食的官宦世家，家中仆从环绕，哪里需要他亲自操心带孩子的琐事？
苏隽轻咳一声，眼中带着一丝笑意：“我未曾婚配，亦无养育子嗣的经验，是以……实在无法回答你的这个问题。”
当时他“不务正业”的名头在圈子里传遍了，楞是找不到让他爹娘满意的名门淑女，后来遇上给祖母守丧，这件事就一直搁置了下来。
路晓琪的脚步微不可察地慢了一瞬，嘴角已经悄悄弯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那你身边，总归是仆从如云，侍候周全吧？”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
苏隽含笑，语气坦然而温和：“我苏家家风清正，我身边常随的不过两个贴身小厮，并一位照料起居的姑姑罢了。”
至于洒扫庭除、浆洗炊爨的仆役，自然不在“常随”之列。
路晓琪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嘴上却不肯轻易放过他：“总之呢，还是养尊处优的苏公子嘛~~~”
苏隽落后两步，目光追随着她走在前方的背影。金色的晨光温柔地勾勒着她发丝的轮廓，步履轻盈得像是要融入这满镇流淌的春意里。
他的眼角都柔和了几分，声音低沉而温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是以往了……”
春日阳光洒下，将两人并肩而行的身影拉长，时而又隐入到柳树花树的阴影里。
……
VR体验馆门口，这次赶早九点在第一批进了古镇的小学生们已经排上了队，不过VR体验馆只允许十岁以上的进入，他们这一批里还有几个小朋友没有到年纪，只能哇哇大哭被老师们哄到外面坐船去喂鱼了。
艾登拍拍胸脯，松了一口气：“还好我十一岁了。”
李明轩也拍拍胸脯：“还好我马上就十一岁了。”
艾登疑惑地看他：“你不是之前就来玩过了吗？”
李明轩：“……对哦！”
那他刚刚还紧张什么！
艾登哈哈哈大笑：“你好傻！”
笑完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这样是不礼貌的，结果就看到李明轩自己也嘿嘿嘿笑起来，挠了挠头。艾登忽然觉得，嗯，小胖子的脾气真的蛮好的。
不过，在进去之前，李明轩还是强调了一遍：“这里的VR体验就是最好的！一定比你去过的那个the，the……”
他THE了半天，涨红了脸。
艾登：“The void……我去体验过这个才知道。”
这次他不和小胖子吵了，妈妈和玛吉老师说得都对，什么事情都需要自己亲眼去看过，亲自去试过才知道。

第100章  观风行殿
艾登紧张地躺在了VR舱里, 戴上了头盔。
他没想到清河古镇的VR会是这样的，和他之前体验过的The void完全不同。后者他整个人是可以活动的，但现在只是躺着。
如果是这样, 那他怎么进行体验？怎么进行探索？
艾登觉得有些糊涂。
但是经过了刚才的九龙回廊, 艾登已经不再认为清河古镇的VR只是一下“乡下景区”的三流体验游戏了……他们好像真的很牛的样子。
艾登甚至有种不祥的预感, “乡下景区”这个梗会成为英明神武的他的黑历史……
头盔中已经响起了提示音，让他选择要体验的片段。
艾登中文是没问题的, 但华夏历史却没怎么学过, “李冰”“黄道婆”“宇文恺”这些字他认识, 但是这些人他一眼黑。于是, 只能盲选。
宇文恺这个名字听上去好像蛮好听的, 像游戏里的名字, 那就他吧。
宇文恺名下有三个选项：A.神都洛阳 B.观风行殿 C.兄长之死。
艾登觉得第三个选项应该挺刺激的，说不定是一个逃命的冒险体验，他选了C, 结果眼前浮现起了一个红色的X符号，提示音响起：
“因含有部分血腥暴力场景，此段不对十八岁以下未成年人开放。”
艾登叹口气，好吧好吧, 从国外回来的他对分级制度还是很熟悉的。
那就选“观风行殿”吧！
点击按键之后，艾登觉得自己啪嗒一声，有点像是从椅子上忽然掉到地上的感觉，脸上还传来了刺刺的感觉，鼻端是青草的气味还混合了一点不太好闻的气味。
这种感觉有点像是自己在瑞士阿尔卑斯山上的草原……
“啊，对，是牛马的粪便气味！”他兴奋地睁开眼，然后“哇——！”的一声, 只觉得自己无比震撼。
他居然出现在了草原之上！
“妈妈！”艾登差点要喊妈妈。
他不是还躺在那儿吗？为什么忽然一下子就出现在了草原上？这是魔术吗？
仅仅只是这几秒的时间，他就已经理解到了李明轩为什么一直那么激动地说清河古镇的VR体验是最厉害的！
好的，他现在也承认了。
艾登有些羞愧自己之前的态度，不过他现在也来不及去想这些了，他眼前还有一大片草原等着自己探索。
和在The viod需要穿上背心然后自己行动不一样，在这里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无形的幽灵，悬浮在塞外草原辽阔的苍穹之下。强劲的风带着青草、泥土和远处牧群特有的气息，真实地拂过他的“身体”，甚至让他的眼睛都不由得眯了起来。
他低头，脚下是无垠的绿色绒毯，一直铺向遥远的天际线，与湛蓝纯净的天空相接。
这感觉太酷了！
艾登试着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哇，真的可以！他像个小陀螺一样转了好几圈，兴奋得咯咯直笑。
但，也不仅仅只是草原。
很快，马的嘶鸣声，还有人的声音，盔甲的碰撞声等等就传入了他的耳中。艾登朝下面望去，这才看到自己是置身于一个长长的队伍之中，一眼甚至都看不到头和尾，只能看到在半空之中展开的旌旗。
往前看，是密密麻麻的骑兵，人马皆披挂着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寒光的铠甲，他们手中的马槊长逾丈余，槊尖斜指苍穹，形成一片令人胆寒的金属荆棘林。
艾登被兵器所反射的锋芒吓了一大跳，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觉得抬头的那个骑兵看到自己了，吓得他往后退了好几步。好在他很快意识到这只是一段VR。
“这是权利与游戏吗？还是指环王？”不懂华夏历史的艾登只能兴奋而胡乱的用自己看过的那些电影来套。
可电影哪有自己亲身经历得来得真实，来得更有压迫感？
再往后，是轻装骑兵以及步兵，拱卫着一座缓缓移动的庞然大物。看到它的时候，艾登的嘴巴张得大大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它十分的宏伟，如同被天神之手从大地中拔起的一座木质山峦。
巨大的、结构精巧的木质轮轴碾过草地，发出沉闷如雷的“嘎吱”声。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在塞外明晃晃的阳光下闪烁着桐油浸润的光泽。最令人惊叹的是，宫殿顶部飘扬着巨大的、绣着金色龙纹的赤色旌旗，猎猎作响，彰显着无上的皇权。
无数穿着统一灰色短褐的工匠和士兵，如同蚂蚁般围绕在宫殿底部和轮轴旁，喊着整齐而充满力量的号子，推动着这不可思议的奇迹前行。
这是什么？
一座可以行走的宫殿吗？
是“观风行殿”！他想起自己选择的标题。
他觉得有点像是房车，但不管是规模还是样子，可比房车牛逼多了！
这时，艾登的视角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开始往行殿移动，而且是以极快的速度从天空拉下来。风声在耳边呼啸，地面的景象急速放大，吓得他“啊啊啊——！”地惊叫出声，但随即又觉得无比刺激！
身体稳下来之后，他很容易就锁定一个正在策马奔驰的中年人，并且明白了过来这应该就是他所跟随的主视角——宇文恺！
稍微适应了一下这个速度之后，艾登顽皮跟着宇文恺的马，然后放松整个身体，让自己像风筝一样被拖在空中，感受着风驰电掣般的速度。
“WOW——！”
“太酷了吧！”
艾登哈哈尖叫激动的出声，他这时候已经彻底臣服了。他打算等到了外面一定要和李明轩道歉。这种身临其境、自由穿梭的感官体验，完全不是The Void那种穿着笨重背心在有限空间里挪动所能比拟的！
宇文恺策马疾驰到巨大的行殿底部，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一群穿着灰色短褐、脸上沾满油污和汗水的工匠早已惶恐不安地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怎么回事？！”宇文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般的寒意，瞬间压过了轮轴沉重的嘎吱声和工匠们压抑的喘息。
艾登都不敢尖叫了，虽然他知道这些人其实听不见。
一个看起来像是工头的老工匠颤巍巍地膝行两步，抬起头，脸上满是恐惧和绝望：“回……回禀宇文郎君！是，是左后主轮轴的承压巨木！卯眼……卯眼处发现裂痕！而且，而且正在蔓延！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他声音都在发抖。
宇文恺甩袖：“速速带我去看！”
艾登也跟着他们飘到了那根出问题的巨木旁边，好奇地凑近去看。果然，在一处复杂的榫卯连接处，一道细长但狰狞的裂纹如同丑陋的蜈蚣，正沿着木纹悄然延伸。
他仿佛能听到到木头纤维在巨大压力下发出的、令人牙酸的细微呻吟声。他伸出手指想去戳那道裂缝，当然毫无作用，但这景象让他也紧张起来：
“哇哦，真的要断了！大叔快修啊！”
宇文恺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突厥的启民可汗马上就要来觐见陛下，若是在这时候让陛下在突厥面前丢了面子，他们都得要死！
他几步冲到那根出问题的巨木前，完全不顾地上脏污，单膝跪地，修长有力的手指如同最精密的探针，迅速在裂纹周围的榫卯结构上按压、敲击，侧耳倾听反馈。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每一处细节。
“何时发现的？为何不早报？！”宇文恺的声音冷得像冰。
“是……是刚刚换班检查时，小的们本想先试着加固……”工头的声音带着哭腔。
谁都知道这个节骨眼万万不能出事。
“混账！”宇文恺猛地抬头，眼中怒火如电，“此乃主承重轴！一旦崩断，轮轴倾覆，行殿侧倾，后果不堪设想！天子的车驾就在殿中！而且，突厥人马上就要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现在发火于事无补。他迅速从怀中掏出一把小棍子。
艾登好奇地看着那些小木棍：“这是什么啊？”
他看着宇文恺就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飞快地演算起来，口中念念有词，艾登凑过去听了一下，很惊喜地发现他是在算数学。
他也跟着蹲了下来，看着那些小木棍被飞快地排列组合，觉得十分新奇。
“原来古代算数是这样算的呀。大叔，你在玩数学游戏吗？这个我也会一点。”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在虚拟的算筹上乱划拉，当然毫无影响。
时间似乎在快速飞过。
远处，已经隐约能看到地平线上扬起的、代表突厥骑兵前导部队的烟尘，启民可汗的队伍，正在慢慢靠近。
“来不及更换巨木了！”宇文恺猛地收起算筹，眼神决绝，“取千斤顶！顶住轮轴，减轻此木压力！速取铁胆和龙筋索来！还有桐油、麻絮！”
命令一下，工匠们如同上了发条般疯狂行动起来。沉重的千斤顶被迅速推到轮轴下方，“嘎吱嘎吱”地顶起，暂时分担了部分压力。几名壮硕的工匠扛着沉重的铁楔和粗大的绳索飞奔而来。
宇文恺亲自指挥，他指向巨木裂纹上方一个关键的受力点：“在此处凿浅槽！快！”
工匠立刻挥锤凿击。
艾登感受到这一份忙碌，莫名也感觉到了紧张。
“李工头，将铁胆嵌入槽中，用重锤敲实！”宇文恺的声音不容置疑。
那个老工头咬紧牙关，将一块比拳头还大的特制铁楔精准地嵌入刚凿出的浅槽中，旁边两个工匠抡起大锤。
“哐！哐！哐！”
一锤一锤沉重地砸下去，每一下都让艾登感觉地面在震动。
“还不够！”宇文恺目光如炬，又指向裂纹延伸方向的两侧，“用龙筋’，穿梁绕柱，八字捆缚，绞盘收紧！用尽全力！”
艾登捏紧拳头，屏息静气看着工匠们在处理眼前的问题。
粗如儿臂的绳索被工匠们如同巨蟒般缠绕在附近的梁柱上，穿过特制的铁环，数名工匠喊着号子，奋力转动巨大的绞盘！绳索发出令人心悸的紧绷声，深深地勒进木头里，强行将裂纹两侧的巨木向中间挤压、固定！
“桐油！麻絮！”宇文恺喝道。
立刻有人将滚烫的桐油混合着捣实的麻絮，迅速糊在裂纹和刚刚嵌入的铁楔、捆缚的绳索关键节点上。滚烫的油料渗入裂缝和绳索缝隙，迅速冷却凝固，形成一层坚韧的密封和加固层。
整个抢修过程在宇文恺精准到冷酷的指挥下，如同精密的战争机器在运转。
工匠们汗如雨下，手臂肌肉虬结，每一次敲击、每一次绞紧都拼尽全力。空气中弥漫着桐油刺鼻的气味、汗水的咸腥和金属摩擦的火星味。
艾登紧张地飘来飘去，一会儿凑近看裂缝有没有再扩大，一会儿又去看远处越来越近的烟尘，小脸上满是焦急：“快点！快点啊！突厥人要来了！”
就在突厥前导骑兵的身影已经清晰可见，甚至能听到他们呼哨声的刹那！
“停！”宇文恺一声断喝。
所有动作瞬间停止。
宇文恺再次单膝跪地，将耳朵紧紧贴在那根巨木上，屏息凝神，仔细倾听。时间仿佛凝固了。艾登也紧张地屏住呼吸，把耳朵凑过去。
什么都没有听见。
但几息之后，宇文恺紧绷的身体终于缓缓放松。他站起身，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手指上沾满了油污和木屑。他看向远处烟尘滚滚的方向，又看了看那根被铁楔、绳索和桐油麻絮牢牢锁死的巨木，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暂时稳住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沉稳，“保持千斤顶支撑，沿途密切监视此处！任何人不得擅离！待觐见礼毕，立刻彻底更换此木！”
“诺！”工匠们齐声应诺，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宇文恺的深深敬畏。
就在这时，宇文恺上了马，艾登的视角似乎又自由了，他可以继续和之前一样飘在空中。
他看到，那座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时速般抢修的观风行殿依旧在号子声中，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姿态，缓缓驶向那片金顶牙帐前方的空地。而地平线上，启民可汗率领的、如同潮水般的突厥骑兵主力，已经奔腾而至，卷起漫天烟尘！
危机，在帝王威仪展现于异族面前的关键一刻被强行按了下去。
艾登看着下方宇文恺挺直的背影，又看看那根被五花大绑的巨木，再看看远处气势汹汹而来的突厥大军，小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呼，吓死我了。”艾登拍了拍自己并不存在的胸口，“大叔好厉害！”
突厥的骑兵如同一阵乌云，他们停在了队伍的前列，黑压压地展示着自己的力量。
号角声响起，艾登所在的隋军缓缓停下，所有的士兵如潮水一般向周围展开，露出了中间被拱卫着的移动宫殿。
艾登感受到了空气里凝重的氛围。
是要打仗了吗？他心想。
电影里都是这样演的。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唯有那座观风行殿，在无数工匠和士兵的号子声中，在骑兵的拱卫下，继续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阻挡的姿态，向前方的空地移动。
艾登屏住了呼吸，看着这庞然大物碾过草地，最终在突厥骑兵前方百步之遥稳稳停驻。
然后，那熟悉的、如同大地筋骨错动般的机括轰鸣声再次响起！
在隋朝君臣、突厥贵族以及艾登的共同注视下，观风行殿在无数匠人的辅助下，开始了它神迹般的变形组合！
巨木移动，楼阁升起，飞檐展开……短短时间内，它的规模比艾登之前看到的扩大了一倍，一座巍峨壮丽、金碧辉煌的完整宫殿如同神祇的居所，赫然矗立在原本空旷的草原之上！
阳光洒在琉璃瓦顶和雕梁画栋上，反射出令人无法直视的光芒。
宫殿正门轰然洞开，有宫人铺设茵毯。精锐的禁卫军手持仪仗，踏着铿锵的步伐鱼贯而出，迅速在台阶两侧排成威严的仪仗队列，长戟如林，盔甲映日。
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是皇帝吗？
艾登好奇望过去。
隋炀帝杨广身着玄黑底色、绣满金色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十二章纹的衮服，头戴十二旒通天冠，出现在了突厥人的面前。
他见突厥人被自己的观风行殿所震慑住，面容不掩得意，负手立于高阶之上，俯瞰着下方匍匐的草原王庭。
艾登也的确被震慑住了。
啧啧，这位华夏的皇帝，出场可真够威风的。比他看过的电影里面还要威风。
启民可汗染干，这位草原上的雄主，此刻早已率领着身后黑压压一片的突厥贵族、部落首领和他们的精锐侍卫，深深地匍匐在地。
染干将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草地上，他华贵的貂裘沾染了尘土，金冠上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烁，却掩不住那份深深的敬畏与臣服。可以造出这样精妙宏伟之物的大隋，对他来说无异于是天上之国，值得他行此大礼。
他用带着浓重颤音、却无比清晰的汉语高呼：
“大隋圣人可汗圣躬万安！臣东突厥启民可汗染干，率诸部首领、子民，恭迎圣人可汗驾临！愿圣人可汗寿与天齐，大隋江山永固！”
隋炀帝大笑，志得意满：“平身！”
话刚说完，艾登眼前一黑。
VR体验结束了。
塞外草原、金碧辉煌的宫殿、匍匐的突厥人、威严的帝王……所有震撼的景象瞬间消失，只剩下VR头盔内壁柔和的微光和一片寂静。
“NO! Wait! Not yet!” 艾登下意识地用英语喊了出来。
他伸出手，仿佛想抓住那正在消失的壮丽景象。他还没看够那些细节呢！而且他刚还在跃跃欲试想要登上观风行殿去看一看，还想拨一拨那个皇帝额头上垂下来的珠子。
肯定很有趣！
头盔内传来柔和的系统提示音：“体验结束，感谢使用清河古镇VR时空之旅。”
“啊啊啊！太快了！” 艾登懊恼地一把摘下头盔，刺眼的现实光线让他眯了眯眼。
他大口喘着气，心脏还在胸腔里“咚咚咚”地狂跳，如同刚经历了一场真正的冒险。鼻尖似乎还残留着草原的青草味、桐油的微香、木头纤维断裂时的焦糊味，还有那帝王威仪带来的无形压力。
太震撼了！太不可思议了！这感觉……这感觉就像是真的穿越了时空，亲眼见证了一场神话！
他手忙脚乱地解开VR舱的安全带，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小脸上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金色的卷发都汗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他急需找人分享这份爆炸性的体验。
就在他冲出体验区的瞬间，旁边另一个VR舱的门也打开了。一个同样激动得满脸通红、眼睛亮得像灯泡的小胖子，像颗炮弹一样弹射了出来。
正是李明轩。
两人四目相对，都愣了一下。
“艾登，你选的什么？是不是观风行殿？”李明轩率先惊喜地大叫起来，声音因为兴奋而拔高。
艾登笑起来：“是，你也是吗？”
两人一对视，确认了眼神，遇到了对的人，立刻激动凑到了一起，一边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走出场馆，一边热情地讨论，甚至都忘记了老师的叮嘱，音量极大。
不过，没关系，每个人都很激动，都在大声说话。
艾登激动得都有点语无伦次了，抓住李明轩的胳膊用力摇晃着：“那个会移动的大宫殿！我的天哪！太壮观了，还有那个宇文恺！他太酷了，你看到没有？
“轮轴要断了！那个木头裂了那么大一条缝！哇！他指挥那些人修，铁疙瘩砸进去，绳子勒得那么紧！还有那个油！烫死了吧！啊啊啊……还有，我还抓着马飞了一会儿，简直比过山车刺激一万倍！”
李明轩也兴奋得手舞足蹈：“对对对！我看到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真要塌了呢！宇文恺太牛了，那些榫卯，那些木头！那么大的东西居然能动，还能变形！最后那个皇帝出来的时候，哇！那身衣服，闪瞎我的眼！”
“对对对！他出场太帅了！” 艾登用力点头，然后脸上露出一丝极其懊恼的表情，“啊啊啊！气死我了！我刚想凑近了看看能不能研究一下那个可汗挂着的那把宝刀，上面镶满了宝石，结果就结束了！就差一点点！”
李明轩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哈哈，你是不是想抠宝石？”
实不相瞒，他也想过。
他还去动过骑兵的兵器，可惜不能触摸。
艾登也嘿嘿笑了，但笑着笑着，他脸上的兴奋慢慢沉淀下来，看着眼前这个之前还跟自己吵得面红耳赤的小胖子，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挠了挠自己金色的卷发，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喂，李明轩……”
“嗯？” 李明轩还在兴奋地回味着刚才的宫殿变形。
“那个……” 艾登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点别扭，但更多的是真诚，“之前，我说你们这儿的VR是乡下地方的技术，肯定比不上the void……是我错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李明轩的眼睛，眼睛里里没有了之前的傲慢，只有纯粹的震撼和一丝歉意，“我道歉。李明轩，你说得对！清河古镇的VR是我见过最棒的，没有之一！”
就像是他妈妈所说的，不管是不是最厉害，但当人家那么激动和他分享自己的经历时，他不应该立刻驳斥然后浇冷水。这样不是友善的行为。
李明轩愣住了。他没想到一直骄傲得像只小公鸡一样的艾登会这么干脆利落地道歉，而且语气这么真诚。
看着艾登因为激动和不好意思而微微发红的脸颊，他心里那点因为之前争执而产生的小疙瘩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用力拍了拍艾登的肩膀，差点把艾登拍个趔趄：“哈哈！算你小子有眼光！知道厉害了吧？早跟你说清河古镇的是世界第一！”
“世界第一！绝对是世界第一！” 艾登这次毫不犹豫地大声附和，脸上也露出了释然和开心的笑容。
两人继续叽叽喳喳讨论起来，完全冰释前嫌。
“那个会变形的宫殿，天哪！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历史上真的有宇文恺这个人吗？”
同班的学霸小女生走过来，很鄙视地看了两人一眼：“当然有啦，你们有没有认真学历史呀？宇文恺是隋朝的建筑大师，那个皇帝就是隋炀帝杨广！”
艾登立刻问：“那观风行殿是真的存在于历史上吗？”
小女生很严谨，推了推眼镜：“那我不知道，我们可以在手机上查一下。”
这时，身边有个和煦斯文的老人笑眯眯说：“是，历史上的确有观风行殿，据说上面可以乘坐上百人，隋炀帝喜欢乘坐着它北巡，还在上面举办过盛大的宴会。胡人以为是神迹，十里之外看到就会跪下叩头，没人敢在它的视线范围内乘马。”①
小孩子们都发出了惊呼声和感叹声。
艾登眼睛一亮，问他：“那老爷爷，你知道他为什么可以变形吗？”
“无非是某种机关巧术吧。”老人，也就是杨教授说道，他叹息一声，“可惜的是，实物早在战争中被毁了，连图纸也没有留下来，只能留下一些文字记载供后人想象了。”
想想就觉得痛心。
李明轩有些失望：“那VR里是假的吗？”
艾登理智一点，点出来：“VR本来就是假的。”
杨教授呵呵一笑，没有答话。又和这些小学生们聊了几句后，他匆匆离开。
观风行殿呐！
还有完全复原出的神都洛阳！
他内心激荡无比，嘿嘿嘿，看样子，又要给自己的老友们打打电话了！只是，不知道路小姐的老板家里有没有真正观风行殿的图纸或者其他资料
要是有宇文恺失传的那些著作就好了……
老师们将学生都集合在一起，问他们接下来更想要去哪里玩。
刚才体验过VR的学生大部分都唰唰唰举手：“老师，我们还想要留在这里，还有好几段没有看到呢。”
老师失笑摇头：“行，那咱们就再排几次，来，都到老师这儿来领取快通卡。”
他们学校对春游的经费可是预算很足的，而且快通卡不绑定个人，只按次数算，之前为了以防万一，她们早早就买了好几张。
小朋友又兴奋跑去排队了。
艾登问李明轩：“你接下来想要体验哪个？”
李明轩不假思索：“神都洛阳！”

第101章  清河古镇遭遇到的第一……
艾登坐在东都洛阳高高的角楼上, 小腿在半空中惬意地摆啊摆，俯瞰着脚下这座在晨光中苏醒的、难以想象的宏伟都城。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屁股底下冰凉坚硬的青砖，带着清晨的微寒；能感受到高处强劲的风吹拂着他的脸颊和头发, 带着一丝湿润的、来自洛水的凉意；甚至能闻到角楼上残留的桐油味、泥土味, 还有远处飘来的……嗯？好像是烘烤饼干的香气？
好香啊, 艾登皱了皱鼻子。
艾登一进入到VR体验里就在这座都城的角楼上。
宇文恺正站在下方的城墙上，同样在俯瞰着这座城市。
他面无表情, 只是静静站在那儿, 风很大, 吹得他的袍袖鼓荡起来。过了半晌后, 他才转身走下城墙。
艾登原本以为自己会被带着一起离开, 但是他发现没有。
“欸？这次不用跟着他了吗？”
艾登有些迷惑地挠了挠头, 在这一段VR里，他的自由度似乎要比上一段高一些？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惊喜极了！
“哇！太棒了！”
他欢呼一声, 立刻就把什么宇文恺、什么历史背景暂时抛到了脑后。小孩子心性开始占据上风——眼前有一个巨大的、活生生的、可以探索的古代城市！这简直比任何主题乐园都刺激一万倍！
他逗弄士兵，研究城墙上的巨大弩机，从城墙的马道上像滑滑梯一样滑下去……
他现在很遗憾为什么这个VR体验馆为什么没有多人模式，如果他能和李明轩或者是其他同学一起进入到这个世界就好了！
大家就可以组成队伍一起探索这里！
说不定还能比赛看看谁能先找到宝藏！
艾登开始在城墙上跑酷, 他爬到角楼上之后，发现这里是整座城市的最高点，可以远眺着眼前的一切，于是便攀上栏杆坐了下来，享受着惬意的被风吹拂的感觉——换在现实世界里，他可不敢像这样毫无防护地坐在高处。
但是在VR体验里，他拥有了无限可能！
在他的眼前，神都洛阳尽收眼底。
无数方方正正、大小不一的里坊整齐地排列着, 由笔直得如同用尺子画出来的街道分割开来。这些街道宽阔得超乎想象，尤其是那条贯穿南北、仿佛能一直延伸到天边的巨大天街。整个城市就像一块巨大无比、精心切割的棋盘，充满了秩序森严的美感。
一条宽阔的河流如同闪亮的银带，蜿蜒流淌，将这座巨大的棋盘温柔地一分为二。河面上，已经有不少船只往来穿梭，有巨大的、张着帆的货船，也有小巧的舢板。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碎金点点。几座雄伟的石桥如同巨龙的脊背，横跨在洛水之上，连接着两岸。
艾登甚至能看到桥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像蚂蚁一样移动着。
这就是古代的城市吗？
再往后看，连绵起伏、气势磅礴的宫墙，如同一条蛰伏的巨龙圈起一片金碧辉煌的天地。数不清的宫殿群矗立其中，层层叠叠，飞檐斗拱直指苍穹。最高大的几座主殿，琉璃瓦顶在朝阳下反射着耀眼的金光，如同天上的宫阙降临人间。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从他所坐的角楼，到脚下的里坊街道，再到那条笔直的天街，最后汇聚到紫微宫那最高的殿宇，形成了一条无比清晰、贯穿天地的中轴线！
这条轴线仿佛拥有魔力，将人的目光和心神都牢牢吸向那座象征皇权的天宫。
这就是神都洛阳！
听他的学霸女同学说，这是华夏一千多年前的都城，也是当时世界上最宏伟的都城之一，正是由宇文恺所规划建造。
艾登在漂亮国时，他听过华夏五千年历史的说法，妈妈也常提起。但对那时的他来说，“五千年”只是个遥远而模糊的数字，就像“一万光年”一样空洞，引不起任何波澜。
但现在看到眼前的神都洛阳，看着脚下这片由无数青砖灰瓦、金顶飞檐构成的、活生生的千年奇迹，他小小的心灵才第一次浮现起震撼之情：
一千多年前就能建造起那么厉害那么伟大的城市了吗？
艾登的小脑袋瓜艰难地消化着这个概念。
一千多年前，欧洲人还生活在幽暗无光的中世纪，美洲大陆的原住民还在用石器……而这里，在世界的东方，人们已经用木头、砖石和难以想象的智慧与力量，建造起了一座规划如此精妙、规模如此宏大、细节如此丰富、如同神迹般的城市？！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震惊、敬畏与一丝懵懂理解的复杂情绪，在他小小的心灵里翻腾。艾登下意识地喃喃自语，蓝色的眼睛里映着金顶的光芒，充满了真实的震撼：
“华夏……好像……真的有点牛逼啊！”
艾登出来后，依然和自己的同学们讨论。
他们都发现了这一段VR体验拥有极高的自由度，而且每个人所玩的角度都不一样。
李明轩选择了跟着守在城墙上的士兵们一起巡逻，还看到了他们交接班，后来觉得无聊，又去了洛阳城里的里坊，可惜时间比较短，甚至都没探索完一个里坊就结束了。
而他们的学霸女同学，选择了寻找宇文恺。
“既然这是以他为主角的VR，那肯定是要找到主角才能看故事啊。”学霸女同学完全把这个当成了一个攻略游戏。
艾登好奇问：“那你跟着他去了城外吗？”
学霸女同学点点头：“我跟上他了……但是，后来发生的好像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她的表情一下子低落了下来。
她看到的，不是辉煌的宫殿，也不是宏大的朝觐场面。
她跟着宇文恺去了洛阳城的郊外。
郊外和洛阳城完全是两个世界，没有宏伟的宫殿和城市，只有土砖房和茅草屋。
“那里还有很多很多人，穿着的衣服都破破烂烂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地上还有许多人躺着，被破席子裹着。像是，死了……”
艾登和李明轩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他们刚才体验的都是最光鲜、最震撼的部分。
学霸女同学继续说：“我看到了宇文恺，他身边还跟着几个人，手里拿着账簿。”
“他们在干什么？”艾登小心翼翼地问。
“发钱。”女同学老成持重叹了口气，显出和她这个年纪不太相符的惆怅，“是给一些人的钱。那些人有老人，有女人，还有小孩子……他们哭着，从那个小吏手里接过一点点铜钱，或者一小袋粮食。”
宇文恺他就站在那里看着，一句话也不说。他的脸上也没有表情。
她努力回忆着那个虚拟场景带给她的冲击：“但是……但是我能感觉到，他很难过，非常非常难过。风很大，那些哭的人接过那一点点可怜的钱粮。有一个老妇人抱着一个很小的孩子，哭得跪倒在地……”
她忍不住擤了一下鼻子，深吸了一口气：“我刚刚查了一下，说是修建洛阳城，每个月征发200万人，总役民数超2000万工日，且‘役丁死者什四五’。”
艾登和李明轩互望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脑袋上冒出来的问号：“……什么意思？”
学霸女同学抿了一下嘴：“就是，十个人里面就有四五个死个，差不多一半的死亡率。”
两个男孩儿到抽了一口凉气！
两千万人，一半的死亡率！
他们已经不再是对数字一无所知的学前稚童了，所有人都被这个数字砸得眼晕耳沉。
休息区里刚才还热烈的气氛瞬间沉寂下来。艾登和李明轩脸上的兴奋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表情。
李明轩也收起了笑容，挠了挠头，语气变得有些低沉：“原来，修那么大的宫殿和城市，会死那么多人啊。”
“肯定的吧，以前又没有机器，都是靠人力。那么大的木头，那么大的石块……”
“我小时候还听过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呢。”
大家都讨论起来，话题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像是石头投入了孩子们刚刚被宏伟历史激荡起的心湖。他们体验到了奇迹的壮丽，也第一次触摸到了奇迹背后那冰冷而残酷的代价。
学霸女同学最后感慨：“这就是历史啊。”
历史从来不是单面的画卷。这群衣食无忧的孩子，懵懂地触摸到了历史的复杂肌理，感受到了辉煌之下的沉重阴影。
艾登不期然想起了他在角楼上看到的宇文恺俯瞰洛阳的背影，沉默如山岳。
他当时就觉得，他看起来并不为此骄傲，反倒似乎是有些难过……原来是因为这个吗？
看着自己亲手规划的那么伟大的城市，再看看眼前这些因为建造它而死的人……他会不会很痛苦？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华夏的历史，除了牛逼之外，好像还很厚重，很复杂……
这就是历史吗？
晚上，艾登和爸爸妈妈又打了很长时间的视频，大部分是他在说，爸爸妈妈在听。他把今天的激动以及疑惑告诉父母，叽叽喳喳。
挂掉电话后，艾登妈妈笑着对丈夫说：“看来我们的艾登小宝贝这次在清河古镇真的学到了很多东西。”
作为家长，她要给学校组织的这次春游打满分。
清河古镇的VR上新了新的内容，当然不只是艾登他们体验过，要知道在微博上，#清河古镇VR# 可是有自己单独的词条以及广场，而且参与者众多。
当新内容刚上线的那几天，相关的讨论就已经在网络上小爆了一下。而随着越来越多体验者分享自己的感受，这股热潮彻底席卷了社交媒体，甚至破圈吸引了许多原本对历史或古镇兴趣不大的群体——尤其是庞大的游戏粉！
杨青宁躺在帝都的家里刷手机。
她有自己的工作，早早就存清河古镇回来了，而杨教授金教授他们也叫了自己的学生过去。不过，在知道有了新的VR之后，她还是特意飞过去体验了一趟。
体验完出来，她只有一个感觉：值！太值了！
而且，她知道爷爷又打电话给同事们和老友们了，杨青宁觉得，或许在不久之后，清河古镇会成为历史学家最聚集的地方。想想也是觉得有些好笑。
杨青宁点开#清河古镇VR#的超话，瞬间被海量的讨论淹没：
【刚从清河古镇回来，我的妈呀！那个‘观风行殿’VR，我直接给跪了，感觉自己真的穿越了！】
【兄弟们，别天天盯着3A大作了！去体验一下清河古镇的VR吧，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沉浸式体验，那画面，那紧张感，比打十个最终BOSS还刺激！】
【不吹不黑，清河VR的‘神都洛阳’是我见过最恢弘的数字场景复原！站在角楼俯瞰全城那一刻，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而且这一段真的很像是PRG单机游戏，给你一张大地图，你完全可以在里面随意探索，有点全息游戏那感觉了。就是时长太短了，每次十分钟，探索不了几个地方。感觉把这张地图全探索完，几百次都不够（微笑）（微笑）】
【求求了，@清河古镇，用这技术出个真正的全息游戏吧！】
【我倒觉得这样的形式更有教育意义，而且他们真的是不忘初心，专注于历史。感谢清河古镇，让我知道了咱们古代还有过这么牛逼的移动宫殿。可惜了，这些老祖宗的好东西都没有传下来。】
【本洛阳人体验完后差点哭出来，我女儿出来后对我说，妈妈，原来咱们洛阳城以前那么宏伟壮观！对啊，咱们可是阔过的。】
【隋朝前期真的强啊，可惜杨广这个败家子，他自己出场倒是牛逼，啧！】
【为了装逼显圣，败掉了整个大隋，结果现在还一大堆人替他洗白，真是醉了。】
也有很多人点赞这样的评论：
【不是，就是几段虚拟的VR而已，你们一个个还真情实感上了？这又不是真的！拿着游戏里的画面来说历史果然这么牛逼，这不是搞笑吗？你们这样和棒子、土鸡有啥区别啊？】
【赞同，看得我真是莫名其妙，还以为考古有了什么新发现呢。】
很快就有人出来解释：
【你们是不是傻？还是在这儿带什么节奏呢？这个又不是什么玄幻游戏，清河古镇的官博早就解释过了所有的VR内容都是根据史书上记载的来制作和补全的，又不是那些自己臆想出来的游戏画面！】
【楼上，别理他们，就是故意来带节奏的。历史稍微好点儿，就能知道‘观风行殿’和神都洛阳都是在史书上有过记载的。怎么？以为我们华夏的史书是那种游吟诗人传下来的不知道编了多少东西进去的史诗吗？当史官们都是死的啊！】
【搞笑了，我们洛阳城的遗址都还在呢，是没钱买车票过来看一看吗？】
不过，在技术的绝对碾压面前，这样的争吵其实还是相对较少的，大家都在夸夸夸。
只不过这么些天过去了，这个话题也逐渐沉寂了下来，直到杨清宁忽然在抬杠的这条微博评论区下刷到了一个新鲜出炉的爆料：
【你们还在这儿吵着VR不是历史？要不要猜猜我这几天在那儿都遇上了谁？嘿嘿嘿嘿，说出来吓你们一大跳。】
这人还很贴心地附上了九宫格。
杨青宁点开一看，忍不住哈哈笑出来，这不是自己爷爷吗？还有金教授以及易教授的照片。
拍的正是他们出入VR体验馆的照片。
她挑起眉头，嘿，这下有意思了。
不是她自夸，她爷爷和金教授在历史学界也是有点地位的，还经常上电视做一些科普以及做一些节目的嘉宾，再加上桃李满天下，肯定会被人认出来。
果不其然，待她睡了个午觉醒过来之后就发现评论区又爆了。
【前排合影！卧槽，我看到了谁？！杨教授？金教授？这阵容……这是要拍什么新的历史节目吗？！】
【别忽略我们易教授啊，我们易教授虽然不怎么公开露面，但在国内研究古代纺织学这一块也是绝对的权威。】
【我的妈呀！真的是杨教授！我上过他老人家的讲座！这白发，这气质，绝对是他！】
不明所以对历史也不怎么关注的路人一脸茫然：【谁啊？】
有好心人就给他们科普这几位的身份。
总之都是相关历史文化研究领域的权威人物。
于是，新的疑问冒出来了，他们是去玩VR吗？
【应该不是吧，这几人凑在一起，又带了学生……怎么可能单纯只是自己想去玩VR？感觉像是个有什么课题。】
发图的这位网友回复了：【的确不单单是玩VR，我偷偷问过VR馆的工作人员，他们从过年后就在这儿待着了，而且清河古镇还单独拨给他们一台VR舱做研究用。】
【我去！那么好！】
【我也想要有单独的VR舱！每次去都要排好长的队，而且一次只有十分钟，强烈抗议！】
【我也要+1】
【我真是服了你们，这是重点吗？重点是大佬们研究的肯定不是VR，他们又不是什么计算机系数学系的，他们去肯定是要去研究历史啊！】
这说明清河古镇VR的历史考据肯定做得很好，说不定……
【细思极恐……】
【@之前说VR是游戏不是历史的杠精们，出来走两步？脸疼吗？杨教授金教授这种级别的学者都亲自下场研究了，你们比他们还懂历史？】
但刚才抬杠或者是挑刺的人还没有丧失战斗力，立刻发了一条：【在VR体验馆里研究历史，这靠谱吗？！学术研究就这么水？】
网友反唇相讥：【啧，在网上你竟然能看到有质疑杨教授金教授研究历史不靠谱的……网上果然什么奇行种都有。】
杨青宁扑哧一笑，她想了想，索性也发了一条评论：
【半个知情人来透露一点内情。清河古镇的VR的确含金量很高，他们大老板手里握有很多失传的古籍资料，而且AI算法可以补全很多相关信息，所以他们的VR画面非常接近真实。所以这个项目如果成功的话，可能国内史学界会出很多新成果。
至于VR能不能作为研究方式，大佬们看中的是它的直观性和启发性，你当人家跟你一样那么水，分不清研究和演绎？】
她的这条回复也很快成为了高赞回复，被顶到了最前面。
【嘶——！所以我去体验过的VR，历史上可能真是这样的？】
【细思极恐。】
【细思极恐+1】
【+2】
【好期待啊！想看到那些失传的古籍，盲猜一个是不是有宇文恺的《东都图记》？所以洛阳城才能复原得那么栩栩如生？】
【天啦，如果是真的，那就太让人激动了！】
【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去清河古镇的，现在果断订票，我要看到历史上的东都洛阳和观风行殿！】
【还有李冰的都江堰和黄道婆的纺织机……】
于是，在这波热度的推动下，清河古镇本来每天所剩不多的票被一抢而空。
说好的淡季仿佛不存在一样。
路晓琪有些惊喜也有些头疼，只能让陈盈盈抓紧时间做新员工的培训，前线压力巨大，甚至短期内员工们都只能单休了，她只能用月底丰厚的奖金来回报一二。
和VR体验馆一起在网上爆火的还有很多汉服博主以及颜值博主们趁着好春光在古镇里拍的绝美写真。
清河古镇实在是太适合拍汉服写真了！
无一处不美，任何角落都可以取景，尤其是遇上晨雾和夜雾，人又少的时候，随随便便都出片。可以拍特写，也可以拍大场景，而且不管是哪个朝代的装束，都能兼容。
开业几个月以来，网上的神图已经有许多组了，让人看了都只想一键全部保存下来，方便舔屏。
小姐姐们还出了许多篇攻略，总结清河古镇那些更适合出片的机位，她们已经不再局限于一开始攻略里的经典机位比如清河楼、幻音阁之类的了，发掘了很多小众机位，简直是走遍了清河古镇的每一个角落。路晓琪有的时候看她们的攻略都看得津津有味，能有新发现。
有很多女孩子看了她们的攻略后甚至专门从外地飞过来只为了拍出自己的人生照片。
可以说清河古镇有现在的热度，她们功不可没。
尤其是现在春天一到，花儿都开了，很多人会特地约上摄影师来拍摄“踏春”“采春”这样的主题写真。
但是，红了之后，人一多，尤其是那些做商业拍摄的摄影师和工作室一多，问题也就接踵而至——不是所有的人都自觉，都愿意遵守规矩。很多游客反馈那些拍写真的长时间霸占一个机位，阻碍了他们看景，甚至有一些过分的还会很不礼貌地拦着游客不让接近。
有游客在网上抱怨，认为自己的游览体验受到了很大的影响，不太愉快，引来了一大批认同，大家纷纷吐槽。
这是清河古镇开门营业后第一次遭遇到的负面舆情。

第102章  这危机公关，给满分！……
《避雷, 在清河古镇遇到好多拍写真的，占着地方不走，体验感极差！》
【……起雾时候的长虹桥本来是最佳观景点, 结果被三个摄影团队‘包场’。一组人铺开几米长的纱幔占住桥头, 另一组用反光板直接怼到路人脸上。
我想穿过桥去幻音阁, 结果一个小哥居然伸手拦我说让我等一下，他们还在拍照。我就纳闷了, 这是公共景区又不是他们家摄影棚！
更可气的是, 五号区那一株很茂盛的樱花树下面, 有位阿姨等了二十多分钟想拍张留念照, 那个拍照摄影师竟然埋怨那个阿姨穿的颜色太跳太抢镜了, 然后一直赶她。
也得亏是那个阿姨脾气好, 要我的话就坐他们旁边不让开，我看他们怎么拍！
反正，清河古镇景色真的很好, 但是人太多，如果不好好管控一下这种商拍的话，以后真的不会再去！】
自从去了景区就一定要拍摄一套写真的风潮兴起之后，很多游客乐在其中, 但也有很多游客只想要安静赏景的游客深受困扰。尤其是遇上没素质的团队，那真的是给自己添堵。
因此这篇帖子发出去后，立刻有了很高的流量和很多回复。
大家也不单单是吐槽清河古镇，还有许多借着这个帖子在吐槽别的景区，但因为标题里带了清河古镇，给人的观感就非常的不好。
……
“这就是今天发生的事情，”客服总监宋美娜解释，“我们其实前段时间已经发现了这个问题, 布置了巡逻的工作人员。”
保安主管也点头：“当时，工作人员很快就注意到了，十分钟之后就赶到了长虹桥驱赶。而且那株桃花树和一些机位旁边也都加强了人员的巡逻……”
路晓琪挑起眉，表情依然严肃：“不管如何，我们没有提前预判到这个问题，并且处理过程中也出现了疏漏。你们两个，这个月扣掉一半奖金，有异议吗？”
平时一直都很和煦的老板难得板起脸，宋美娜和保安主管不敢辩驳，而且这个事情他们的确有责任，因此都老老实实点头，表示对这个惩罚没有任何意见。
三人开始转而研究后续如何应对。
“我们现在已经安排了巡逻的工作人员，”保安主管皱起眉头：“但是，不可能所有适合拍照的机位都放一个人守在那儿。巡逻的举措也只能应付那些懂规矩有界限感的摄影师，有些赖皮的见缝插针，打游击战，看到了人来了就跑，人一走又回来了。我觉得应该从根本来解决这个问题。”
路晓琪用手指敲了敲茶杯：“你们有什么想法？”
两人其实私底下也商量了一些措施，甚至已经开始写文稿打算上交了，当下便打算开口。
谁知道就在这个时候，保安主管的电话响起来了，他看了一下通话人立刻示意自己要接，显然是急事，话没说几句就放下电话，表情严肃：
“古镇里出事了！一个做商拍的摄影师和游客闹了起来！”
宋美娜一拍额头，痛苦地呻吟一声，这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路晓琪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具体什么情况？位置在哪？”
十分钟前。
五号区，纺织工坊外。
现场气氛剑拔弩张。一位头发花白的阿姨被老伴护在身后，气得脸色发白，身体微微发抖。在她对面，一个穿着摄影马甲留着络腮胡的年轻摄影师正唾沫横飞地嚷嚷，旁边两个助理模样的年轻人试图拉他，却被他甩开。
“说了多少次了！我们在工作！你们俩在这晃悠什么？懂不懂规矩？我这组照片价值几千块，被你们毁了谁负责？！”摄影师指着老人，语气极其不逊。
“小伙子，你讲不讲理！”老爷爷气得胡子都在抖，“这里是公共地方！我们站远点拍张合影怎么了？你凭什么推我老伴？”
“谁推她了？她自己站不稳怪谁？赶紧让开！别耽误我时间！”摄影师态度嚣张，甚至作势又要上前。
旁边的游客看到后立刻围了过来。
“推老人算什么男人！”
“还想打人是吗？来来来，我看你敢不敢打？早就看你们不顺眼了，占着个地方不挪窝，咋滴，这是你家啊？！”
那摄影师一看引起了众怒，立刻怂了几分，但嘴巴上还是不饶人：“先来后到懂不懂？！”
“住手！”一声清亮而威严的厉喝传来，瞬间压过了嘈杂的争吵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从纺织工坊那古色古香的木门内，快步走出一个身影。她身着素雅精致的藏青色马面裙，上身是同色系的立领短褂，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仪态端庄，正是纺织工坊的管事韩云裳。
她的身后还跟着好几个纺织工坊里的女工。
纺织工坊外也是个很不错的拍照打卡点，尤其是很多小姑娘很爱穿着汉服在橱窗外与里面的织娘一同入镜，拍摄那种时空对视感的片子。织娘一开始不太适应但也逐渐习惯了。
她刚看到摄影师和一对老人发生冲突，而外面正好没有工作人员，立刻放下手中的工作冲去找了管事韩云裳。
韩云裳步履沉稳，径直穿过人群，走到冲突的中心点，恰好挡在了老人和摄影师之间。
“这位先生，”韩云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纺织工坊外是公共区域，并非私人摄影棚。无论你从事何种工作，都无权在此驱赶游客，更不可对长者无礼！”
她微微侧身，向那对惊魂未定的老人颔首致意，眼神中带着安抚：“二位受惊了，请放心，在清河古镇，绝不会允许这等行径。”
她是当过宫中尚宫的人，拿出气势来不怒自威，那个原本还跳脚的摄影师被她镇住了一瞬，不敢再大声嚷嚷，但还是嘴硬：
“怎么了怎么了？！我们交了钱在这里拍的，现在是不让拍吗？”
他避重就轻，还妄图倒打一耙。
韩云裳虽然平日醉心于纺织工坊，但她以往的工作环境让她擅长收集信息，因此她知道清河古镇并没有额外对这些外来的摄影师收钱，听了他的话之后立刻反问：
“清河古镇从未授权任何商业团队独占空间、驱赶他人！你所谓的交钱，是交给了谁？可有我们管理方的正式许可凭证？若没有，算不算违规占道经营？”
她身后的女工们也纷纷开口，声音不大却立场鲜明：
“就是，我们怎么不知道古镇还收这个费用？”
“推搡老人就是不对！”
围观游客见有工坊的人出来主持公道，底气更足了，七嘴八舌地声援：
“赶紧给老人家道歉！”
“滚出清河古镇！”
摄影师脸上一片红一片青，自己口头上也没讨着优势，被两个助理一劝，又看到远处的保安正在匆匆赶过来，哼了一声：“你……你们人多欺负人少！算了算了，好男不和女斗！”然后立刻就带着人打算撤。
“等等！”韩云裳再次开口。
摄影师动作一僵。只见她目光锐利地盯着他：“离开前，请向这两位老人家道歉。”
那男人脸涨得通红，他看了看形势，飞快地、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对不起”，然后像被火燎了尾巴的猫，几乎是落荒而逃，带着助理狼狈地挤出人群，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巷口。
路晓琪、宋美娜和保安主管气喘吁吁赶到五号区的时候，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那对老人也被韩云裳请进了纺织工坊，韩玉裳正在热情向他们讲解纺织工坊里的一些作品和织机如何使用等等。
两位老人脸上带笑，显然情绪已经缓和了过来。
“人呢？闹事的摄影师呢？”保安主管没有上前打扰，轻声问留在工坊里的保安。
“被韩管事赶跑了！”丽娘抢着回答。
韩管事刚才气势强大，简直是她的偶像。
路晓琪心头一松，立刻快步上前，先向韩云裳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然后直接走到那对老人面前，语气真诚：
“叔叔，阿姨，实在对不起，让您二位在我们景区受委屈了。我是古镇负责人路晓琪。这件事情是我们管理上的失职，没能及时阻止这种恶劣行为，我要向你们郑重道歉！”
她眼神恳切：“您二位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立刻去医务室检查一下？”
老人看着路晓琪满头是汗、态度诚恳的样子，又想到刚才韩云裳及时的解围，气已经消了大半，摆摆手：“算了算了，没受伤，就是吓一跳。那个年轻人太不像话了！不过你们这位韩管事，还有这些姑娘们，还有这些好心游客，都很好！”
路晓琪这才放下心来，提出来免掉他们的门票，听说他们是过来看朱帘秀的演出但是没预约上的时候，立刻安排了包厢给他们。
宋美娜也很会处理这种危机公关，早就让人从文创集市选了礼物拿过来，送给了老人当做赔礼。
是一整套木作小玩具，有点像是乐高，可以自由地拼构成榫卯再由榫卯组合为建筑，很受家长们的欢迎。果然，老人家收到后非常喜欢。虽然刚才发生了不愉快，但工作人员及时出来制止了，现在处理又那么妥帖，心中最后一丝郁闷也都烟消云散。
两人高高兴兴去二号区看演出了。
宋美娜和保安主管长长出了口气。
还好还好，自己剩下那半个月的奖金总算是保住了。
宋美娜握住韩云裳的手：“云裳姐，太感谢你了！要不是你及时出面，后果不堪设想。你真是帮了我的大忙！”
韩云裳笑道：“不用客气，咱们都是清河古镇的人，都要维护清河古镇的体面。”
路晓琪好奇问宋美娜：“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会喜欢那套木作小玩具的？”
宋美娜笑起来：“他们这个年纪，而且我看到那位老太太的包上有卡通贴纸，是小马宝莉，就猜大概率是孙子孙女贴上去的。结果应该是猜对了。”
路晓琪不由得伸出大拇指，果然是术业有专攻。
韩云裳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冲突时，我看到有好几个游客在拿手机拍摄，恐怕视频已经传到网上了。此事需要尽快妥善处理，以正视听，否则对古镇声誉影响极大。”
路晓琪眼神一凛，立刻点头：“对，这件事要立刻处理。”
果然被韩云裳给料中了，这件事在当天下午就被好事者给发到了网上，配合着之前那个吐槽贴一起，取得了翻倍的好效果。
当然，按照刘蝉的说法，这里面有营销号在带节奏，因为那个视频被掐头去尾了，少了韩云裳出来制止的那一段。
《震惊！清河古镇商拍驱赶游客，推搡辱骂老人无人管？！》
《景区变摄影棚？老人拍照遭驱赶，工作人员姗姗来迟！》
路晓琪看了之后冷笑一声：“这些人是不是都在UC媒体部进修过啊？现在震惊体都不流行了？”
点开评论区一看，不用想，大多都很负面：
【看完血压飙升！这摄影师是人吗？推老人？为了几张破照片连做人的底线都没了？】
【景区是干什么吃的？巡逻的人呢？非得等闹大了才出现？这管理形同虚设！】
【果然跟之前那帖子说的一样！清河古镇现在就是摄影师的天下，普通游客不配去呗？】
【心疼爷爷奶奶！出来玩遇到这种事，景区必须给个说法！光道歉有什么用？】
【取关了，本来还想带孩子去玩的，这种环境谁敢去？再见吧清河古镇！】
刘蝉刷了半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肯定是有人带节奏，估计还下了水军。”
路晓琪皱眉：“他们图啥？这件事情其实很容易就解释清楚了啊。”
“就浑水摸鱼呗！”刘蝉这方面比她了解多了，“你想想，不管是MCN公司也好，古镇也好，咱们现在那么红，有人肯定看不惯。正好遇到这件事，花点小钱推波助澜一下。如果咱们反应慢，那这个亏就吃定了。网友们的热度持续不了一两天，可能根本等不到解释就不关注了，然后留下的印象就是清河古镇的管理不行。
“如果咱们反应快的话，他们也能蹭个流量，反正就恶心你一把，也不亏。”
所以说，营销号有的时候真的是非常非常的讨人厌。
路晓琪看着里面的评论，面色倒是还挺淡定的：“不被人妒是庸才，挺好。”
她当然不会允许清河古镇成为刘蝉说的“反应慢”的那一方，在当天晚上八点，流量最大的时间段，清河古镇的几大官号就发了整段完整的视频，而且还附上了公告。
视频还原了整个过程，公告里梳理了整个时间线以及后续对老人的处理，甚至还放了老人家发过来的一段音频。
当时为了报销老人门票，工作人员加了他们的微信，后来宋美娜特意打电话过去，老人很愿意澄清事实。
“……我们虽然遇到一点不愉快，但不得不说清河古镇的处理非常及时、非常暖心！” 老人温和而清晰的声音通过官方发布的音频流淌出来，充满了真诚，“韩管事也好，路总也好，送我们看演出、还送了那么有意思的玩具，我孙女很喜欢。大家别被那些掐头去尾的视频骗了。清河古镇的确是好玩的，值得大家来。”
这段当事者的澄清，配合着官方发布的完整版视频和文字公告，立刻让整个话题都平静了下来。
看到掀不起什么风浪了，水军们立刻消失了。
剩下的都是真正的路人。
【之前骂景区的人呢？脸疼不疼？恶意剪辑的营销号，等着收律师函吧！支持古镇维权！】
【这个处理真的已经很快速而且很可以了。】
【从出事到完整公告发出才几个小时？这效率吊打多少装死的官微？这危机公关，我给满分，其他的官V都学着点吧！】
【其实就是他们真正把游客的反应放在了心上。】
甚至，韩云裳还小小的因为这波危机红了一下：
【这位韩管事好飒啊，一个人镇住全场，不愧是我们大女人，雌鹰中的雌鹰！】
【对比某些景区工作人员遇事就躲的态度，韩管事简直是业界清流！】
【靠，我迷上了韩管事，她好美啊，不是说五官，就是那种很端庄的气质和仪态。】
【楼上，我懂你。单说五官韩管事肯定没有清河古镇那些演艺人员美，但气质真的一绝。而且她穿的衣服好好看啊，我刚用识图找了，网上没有那款马面裙，谁知道是哪家出的啊？想买！】
很快就有人回答了她：【别想了，纺织工坊里工作人员的衣服都是她们自己做的，外面没得卖。别问我为什么知道……】
【哈哈哈哈哈，早就问过了是吧？】
话题忽然在这里就歪了那么一下下——
爱汉服的小猫：【终于有人发现纺织工坊这个宝藏了吗？我太感动了！大力向大家安利纺织工坊啊，我每周末都会过去上她们的刺绣课！里面真的是藏龙卧虎，老师们个个都有身藏绝技。就像是韩尚宫，她会缂丝，上次过去的时候看她在缂孔雀羽线，简直绝美！】
【等等等等，是以前皇帝龙袍上的那个缂孔雀羽线吗？】
爱汉服的小猫：【是的，就是这个！我当时也惊呆了，后来查了一下，说全国掌握了这个技法的都没几个人！而且存世的物件也很珍稀，这才知道原来韩管事那么厉害！我还专门拍了一张照。】
这一层发了一张她当时在纺织工坊里参观时拍的照片。
韩云裳正在俯首工作，她手下的孔雀羽织已经初见雏形，金翠辉煌、碧彩闪烁。
【好美啊！虽然还只是一点点，但已经可以想象织完之后有多美了。】
【我去，韩管事竟然是这个级别的大佬？她看上去那么年轻！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膜拜。】
爱汉服的小猫：【是的是的，除了韩管事之后，里面的小姐姐们也都厉害得很，有人会织宋锦，有人会唐代的蹙金刺绣，反正都有自己的绝活。她们现在主要是在复原古代的一些衣裙。工坊橱窗里的陈设就是他们的作品。】
【那个橱窗真的美绝，里面的服装的确是精致极了，上次看过之后我就念念不忘。一直想着哪个汉服商家可以出个类似款……】
【哈哈哈，楼上，别想了，哪个汉服商家可以给你上缂丝和蹙金绣这种啊，孔雀羽织什么的更别想了。能给你上手绣已经是顶天了。】
【只想问一句，卖吗？】
【问过，暂时不卖，后续可能开放定制和租赁。】
【！！！我好期待！】
【不敢想象会有多贵（捂脸）】
【肯定是天价吧？不行了，我得要存钱了，有生之年有目标了。】
还有人问纺织工坊的课程：【都很难吗？没有任何基础只是感兴趣的小白可以去参加吗？】
爱汉服的小猫：【当然可以的，还挺有趣的，会教你做小香包，还会教你打各种络子，还可以学以前的人怎么织布，可以自己织布然后用它来做点小东西，课程也不算贵，很好玩的。】
【种草了，种草了，等我周末就过去。】
【外地人嚎啕大哭……】
有人感慨：【清河古镇这一点真的是做得挺好，没有做千篇一律的商业化，专注做非遗传承，而且每一项都做得很好，简直是一股清流，这才是真正的文化底蕴啊！】
除了讨论纺织工坊的，甚至还有人的关注点更加偏：
【实不相瞒，我看上了那套木作小玩具，有没有线上店啊？求一下链接……】
当然了，更多的人还是关注在事件本身。
景区商拍和游客的矛盾，已经积攒已久，大家唇枪舌剑。有的极端一点讽刺出片党，有的比较理智认为想要拍好看照片无可厚非，只是景区管理不当。
【旅拍本身也没有错吧，谁不想拍美美的照片？但现在很多景区的旅拍低价内卷导致服务劣化，摄影师素质参差不齐，打游击钻空子，最后买单的是普通游客和环境。】
【这事根本就不是孤例！全国的景区都被这些钻空子的‘野拍’给嚯嚯了，是该管管了。】
【别提了，就好比簪花，只是泉州的一个特色造型好吧？结果去哪儿都是簪花，和当地文化根本扯不上关系。】
【不是，怎么还有在夸清河古镇这个危机公关满分的呀？它明明就只解释了这个事情，根本没有出相关的处理结果呀！然后，后续怎么管理？难不成下次又惹出同样的事情来，又来一遍重复流程吗？】
【对哦，这件事情到底怎么处理的？那个摄影师就这么不痛不痒走了？】
这些回复刚发出去没几分钟，清河古镇又发了一个新的公告，是关于对景区商拍的管理办法。
首先，对于今天惹事的摄影师，他们已经从监控里找了出来，做拉黑处理，以后这个摄影师不能再进入到清河古镇。
……
古镇门外的汉服摄影馆内，摄影助理正在照着手机念：
“……为了不影响游客朋友们的游玩体验，我们针对商拍将会进行一系列的管理措施。一，所有在清河古镇进行商拍的工作室与自由摄影师，都需要在古镇管理处进行登记，拿到相关执照后才能进入古镇。”
旁边的几个摄影师都点头：“这样也是可以的。”
其实他们这些守规矩的摄影师也更愿意规范一点。
“还没呢，后面还有好几条。”摄影助理继续往下念，“第二，商拍团队需预缴5000元行为保证金，如果在拍摄过程中出现违规行为，将会扣款用于游客补偿。”
这一条出来，大家都皱起了眉。

第103章  咱们一起努力，争取住……
清河古镇的周边现在已经有了十几家有店面的汉服馆或者说摄影工作室,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些是开在居民楼里的，还有些是自己单干的自由摄影师。
零零总总算下来，有最起码三十多个摄影师靠着清河古镇接单。
还有服装师、化妆师以及摄影助理……这一整条产业链也养活了不少的人。甚至, 随着清河古镇的走红, 还有更多的人正在涌进来。
有几家新店正在装修中, 而且规模都还挺大。
因此，每个人都在很忐忑地关注清河古镇新出的规定。
他们很怕清河古镇一刀切。
听到前面说要登记的时候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然后听到说要交五千押金的时候, 很多人皱起了眉：“就怕这押金是肉包子打狗, 有去无回。”
“那你能怎么办？”另外一个人抬起头, 吐了一个烟圈出来, 狠狠说, “别让我遇到刘大头，非削他一顿不可！”
刘大头就是惹出事来的那个摄影师。
“放心吧，他在这片混不下去了。而且就算是没有他, 规范这件事也迟早会摆在台上来。”沉稳一点的摄影师说，“押金就押金吧，这个数额也不高。我觉得清河古镇管理还是很严明的，应该不是趁机要钱。”
人家日进斗金, 这五千块钱算啥呀！
摄影助理继续往下读：“三，清河古镇将从即日起推行商拍黑名单，有违规拍摄、惊扰游客的摄影工作室将会进入到黑名单中，吊销相关执照。”
这一条大家也都没太大意见，但很多人还是在心中怒骂刘大头。
“四，”摄影助理的瞳孔放大了一瞬，停顿了下来。
那些在选片和修片的摄影师都看了过来：“四咋了？继续啊。”
摄影助理：“第四条，清河古镇说他们会设立商拍专享时段, 开放四个时间段，清晨五点到八点半，上午十一点半到一点半，下午五点到六点半，晚上九点到十一点！这四个时间段实行预约制，上午和下午的时间段会限定各十五个名额！非预约时间，不允许在古镇内进行商拍！而且商拍需要缴纳一定的场地费用！”
这一条，才是影响最大的。
清河古镇，开始拒绝被他们免费薅羊毛了，打算收费，也打算正儿八经把这件事给管理起来了。
摄影助理念完第四条，整个摄影馆里瞬间安静下来。选片的停下了鼠标，修图的放下了数位笔，抽烟的也忘了吐烟圈，所有人都被这条规定震了一下。
“什么？收费？还限时？”一个年轻的自由摄影师先叫了起来，“还限定名额？！这……这不是断我们活路吗？本来竞争就够激烈了！”
“就是啊！那几个时间段，除了大清早和晚上，中间那两个时间段算怎么回事？只有十来个名额，够谁分的？”另一个工作室的老板也皱紧了眉头，语气焦躁。
抱怨声此起彼伏，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五千块押金带来的那点小疙瘩，在这时候简直不值一提。
“妈的！都怪那个刘大头！”抽烟的摄影师狠狠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骂他也没用了。现在规定已经出了。大家要想明白，清河古镇是个私人景区，又不是公共场合，人家要收费是天经地义的。她就算是全部不让拍咱们也没法说啥。”之前比较沉稳的那位摄影师，大家都叫他王哥，叹了口气说。
大家都沉默，其实王哥说得对。只不过，免费薅了这么久古镇的羊毛，突然要交钱还要抢时间，谁心里都不痛快。
王哥轻咳一声，打破抱怨的僵局继续说：“冷静点，大家仔细想想，这个规定……未必全是坏事。”
“王哥，这还不坏？又要交钱又限时间！”年轻摄影师不解。
王哥环视了一圈：“我问你们几个问题。”
“没规矩之前，大家拍得爽吗？” 他指了指外面，“抢机位、吵架、被游客白眼甚至骂，这种事少吗？游客投诉商拍扰民的帖子还少吗？我们自己也烦吧？谁不想安安静静拍好片子？”
“现在这样乱下去，清河古镇的名声坏了，游客少了，对我们有好处吗？”
这话戳中了痛点，大家沉默了。古镇是他们的金饭碗，饭碗砸了，谁都吃不上饭。
“新规虽然收费限时，但也划出了合法的时段和区域，对吧？交了钱、预约了时间，我们在那段时间、那个区域，就是名正言顺的拍摄者，不用再偷偷摸摸、提心吊胆怕被赶，也不用跟游客抢地方起冲突。这算不算花钱买个省心？”
一个老板点点头：“而且我看上面写的是只有上午和下午两个时间段限制名额，早上没开门之前和晚上是不限的。”
不限名额，而且还没有游客……他们拍写真正好可以拍到很多空旷的大场景！
“这个时间段他们肯定是认真考虑过的。五点到八点半还没开门营业，很适合拍照，而且说不定会有晨雾。上午十一点半到一点半，游客大多都在吃饭；下午五点到六点半，也是吃饭的阶段，还可以拍到夕阳；晚上九点到十一点，游客都散场了……”
的确是最不惊扰游客的几个时间点。
清河古镇这样安排，就说明他们的本意也不是想要一刀切。
王哥赞同：“如果按照这个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咱们不能再卷价格抢地盘了，得转向拼服务、拼质量、拼口碑！能预约到黄金时段的，要么是手速快，要么是客户愿意为这个时段付费。”
抽烟的那个摄影师又靠回了沙发，接话道：“愿意为优质服务买单的客户，通常也更优质，不会像有些低价单的客人那样难伺候。这对提升我们整体单价和口碑，的确是有些好处……”
王哥的分析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一些浮躁的怒火，让不少人开始冷静思考。
“王哥说得有道理。”刚那个年轻的摄影师摸着下巴，“以前为了抢个好位置，我得让助理提前一两个小时去占着，人工成本不说，还经常跟人起冲突。要是能预约到固定时段和区域，省下这些扯皮的精力，专心服务客户，这钱……花得倒也值。”
“而且，那些打游击的、不守规矩的、像刘大头那样败坏行业名声的，肯定会被挡在外面或者被罚得不敢来。”另一个摄影师补充道，“市场会干净不少。对我们这些正规注册、愿意遵守规则的工作室，反而是保护。”
“可这场地费……大概多少？”有人问出了关键。
摄影助理翻了翻手机：“公告没说具体数额，细则会在登记系统上线时公布。”
“只要别太离谱，在成本可控范围内，我觉得可以接受。”王哥总结道。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我觉得按照现在清河古镇这个风格，以后会带动一大波文化深度游的流量。这种游客，往往更愿意为有品质的、有文化内涵的写真付费。我们与其抱怨，不如想想怎么搭上这趟车，提升自己的拍摄主题和服务，匹配古镇的文化调性。”
王哥这番话，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了新的涟漪。抱怨声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小声的讨论和计算：
“黄金夕阳时段，就算贵点，客户为了效果可能也愿意买单。”
“限名额好啊，不用恶性竞争压价了。而且，虽然每天能拍的单量会减少，但每单的价格会提升，这样算下来，也还好。”
“咱们得赶紧研究怎么注册登记，抢第一批名额。”
“服装道具得升级了，得配得上古镇的文化氛围……”
王哥和最先反应过来的工作室老板对望一眼，两人都笑了笑，也都知道对方没有说出口的话——不管怎么样，在这个调整的过程里绝对会死一批低价位的品质上不去的小工作室。
第二天，清河古镇管理处便迎来了登记注册的摄影师潮。没有哪个靠这个吃饭的人会愿意被排除在秩序之外。
路晓琪的确不是想要一棒子打死所有的商拍，毕竟，这个东西就是现在的趋势和潮流，禁也禁不掉，做得太严苛了说不定还影响游客口碑。
她也不靠着场地费用来发财。
在收费策略上面她很克制——只有最早和最晚的那两个时间段是收费的，因为这两段时间本是不对外开放的，算是额外为了他们开放。上午和下午的时间段都免费，摄影师只需购票或者凭年卡入园，并严格遵守“不圈地、不扰客、快拍快走”的规范即可。
因此，摄影师们看了之后，都很爽快地交了五千保证金。
路晓琪心知肚明，总会有心存侥幸者尝试伪装游客潜入拍摄。为此，古镇保安的日常巡逻多了一项精准任务：识别并规劝这些“漏网之鱼”，最大程度减少潜在冲突。
新规落地不过数日，效果便显现了出来——
对于游客来说，最直观的感受是，那些曾经被商拍霸占的热门打卡点终于清净了。他们可以悠闲地驻足欣赏、拍照留念，不再有等待的焦灼或被驱赶的尴尬。
保安的巡视也无形中提醒着普通游客注意拍照时长，大家形成了一种温和的默契。
偶尔也能看到佩戴景区“商拍许可”的摄影师带着客人在拍，但他们也再不会动辄铺开几米纱幔或者是用大型的照明设备占着公共空间。
摄影师们客客气气，游客们也报以理解与礼貌，还会饶有兴致围观一下，自己也举起手机拍两张，当做一段有趣的小插曲。
游客中心关于“商拍占位”的新投诉几乎绝迹。
而对于摄影师来说，自从他们体验过清晨薄雾氤氲、深夜灯火阑珊、关键是还没人的清河古镇时，就再也回不去了——没有游客的古镇多好拍啊！
无人的背景可以随心所欲的构图，自然光影下原片质感已极佳，后期修图师的工作量骤减。偶遇一场晨雾，更是能诞生惊艳神图。
古镇、游客、拍片客三者之间的气氛变得十分和谐，互相理解，互不干扰。
不过，也有一些只做低价单，靠量赚钱的工作室，没办法只靠着这几个时间段生存，在数次伪装成游客被识破后，他们上了景区的黑名单，直接被清理出了这个市场。
这样的危机感变相倒逼了留存下来的工作室和摄影师埋头开始卷自己的品质。品质上去了，单价才能提升。一段时间后，清河古镇的商拍倒是隐隐闯出了一点名气，在游客群里积累了极好的口碑。
就这样，盛大而绚烂，充满了诗意的三月，平和地落下帷幕。
四月份，清河古镇的二期工程如期进行。
这一次的规模比上一次要更大，剩下的几个区被全部纳入到了规划范围内，而且还有新拿到的那一块地。除了古建修缮队之外，新地盘上已经驻扎了建筑队，这里作为清河古镇客流承接区，要建一座员工小区、一座经济型酒店、一条商业街和一座学校。
清河古镇与县里面，想要完全把这一处角落盘活！
宇文恺和王维只负责清河古镇内的建设，场外的交给了中标的建筑师事务所。不过总体规划还是宇文恺来把控，所有的设计稿也需要他点头才行。
看了新的那几段VR之后，没人会对宇文恺的才华提出任何一丁点儿的质疑。
没人！
四号区。
向大力拿着自己做的拨浪鼓逗弄着才三个多月的女儿向新生。向新生被放在一张摇椅上，嘴巴里含着安抚奶嘴，她的姐姐向阿狸，哦不，现在应该称呼她为向新黎，黎明的黎，正在轻轻推着她的摇椅。
去三个月体检的时候，医生说也别让婴儿一直待在房间里，多接触阳光和大自然。所以向大力和黄四娘就经常把她挪到天井里晒晒春天的太阳。
他和黄四娘，包括向老娘经常觉得，虽然他们已经抚育了一个孩子，向老娘更是拉扯大了向大力，但在这个时代，他们就像是懵懂无知的新手一样，完全不知道养孩子竟然要这么精细。
各种各样的育儿知识通过各种渠道朝他们砸过来，让人眼花缭乱。
向老娘原本还打算自己完全接手的，但她是老一套的养法。一个月左右的时候，向新生的口腔齿龈边缘出现了一些黄白色的小点，向老娘一看就说这是马牙，只要用针挑破就可以了。
结果这一挑，坏事了！
向新生发烧了。一家人急得不行，赶紧把她送到了医院——观脉堂是不接诊婴儿的。医生问明白情况后将他们狠狠骂了一顿，说就是用针挑马牙导致了新生儿口腔黏膜受损，然后引起了细菌感染才导致的发烧。
好在向新生的情况并不严重，在医院住了两天就退烧了。医生说最严重的结果就是引发败血症，会死人。而且，那也不是什么马牙，实际上就是小宝宝的乳牙胚发育到一定情况后牙板破裂，有一部分形成了角质增生而已，一段时间之后就会自然脱落。
向老娘听了后很自责，觉得都是自己的错。
向大力和黄四娘都没有怪她，他们知道她不是故意的，以前大家都是这样养孩子。那时候的小孩的存活率可不高，早夭是常事，说不定这些早夭的小婴儿里就有因为挑马牙而死的……
真是一声叹息。
发生了这件事后，几个人都反省了一下，开始学习新时代的育婴知识。向老娘都不听狗血小说了，开始刷各种育儿的短视频。
三个月后，向新生被养得白白嫩嫩，任谁也想不到她前期在妈妈肚子里时竟然还挨着饿，差点就活不下来。
今天是周末，向新黎不用去学校，便在家陪妹妹。
她很喜欢向新生这个“大玩具”，看到小宝宝抓住了拨浪鼓，立刻转头告诉黄四娘：“妹妹抓住了！”
黄四娘含笑招手让她过来，用汗巾擦了擦她的脸和脖子，将手边的牛奶盒递过去：“来，喝牛奶，今天都还没喝，医生说了要喝牛奶才能长高高哦。”
又塞了一块饼干在她手里。
向新黎笑嘻嘻地拿着饼干坐在妈妈身边的小椅子上，一口牛奶一口小饼干。她看上去已经和普通的现代小朋友没有什么两样了。
黄四娘和向大力都很心疼这个孩子。
她的妹妹出生在一个要什么有什么的和平繁盛时代，不用操心没东西吃没衣服穿，也不用担心生病，有许多的玩具，奶粉……可以说应有尽有。
可阿狸，是真正的吃尽了苦头，挨过饿受过冻，和他们一起徘徊在死亡的边缘。
所以，现在他们夫妻俩并没有因为向新生的出生而忽视向新黎，妹妹有的玩具，她也有一份。给妹妹买了新衣服，也一定会给阿狸再买一件。有的时候向老娘会嘟囔一声没必要、浪费钱，但终究也没阻止，自己还会经常带着阿狸去镇子里溜达，给她买吃的。
阿狸这段时间就感到很幸福，有了很多新东西，而且还有了妹妹。她迫不及待想要让妹妹快点长大，可以陪自己一起玩一起去上学。
一家人在天井里围着两个小朋友，手里也都没停下来，都在做自己的事情。
向大力在给孩子做小木马，黄四娘在织毛衣，就连向老娘也都在串珠花冰箱贴——文创商店里的珠花冰箱贴卖得不错，他们将串珠花的活儿外包给了四号区闲着的几位大妈们，按件付费。向老娘现在一个月靠这个也能赚上两千块，她十分满意。
“你要去开工了，四娘也要去上班了，我这个活儿可就没法再做了。”向老娘有些舍不得地看着自己手里的珠花。
二期开工，向大力马上就要开始去干活了，黄四娘的产假也快休完了，下个礼拜就要继续去文创店上班。
向大力：“娘，那两千块我和四娘补给你。”
黄四娘抿嘴一笑：“两千可不够，给三千。”
向老娘心里高兴，嘴巴上却说：“这能一样吗？一个是从外面赚的，一个是家里拿的，拿来拿去还不都是咱家的钱？对了，你们可得好好存钱，那员工小区咱们可得要买上一套。”
向大力点头：“是，还得要买大一点的。”
现在多了个孩子，四号区这个只有两间房的小楼就显得有些挤了。他听说员工小区规划了四房，准备到时候直接买个大的。
而且四号区到时候也会改造，只不过因为现在住满了人，四号区会成为最后一个动工的区。而且古镇内只是修缮，不会搞得烟尘滚滚，所以还能暂时住着。
黄四娘眼中流露出羡慕：“听说还会有独立的小楼，就是不知道到时候咱们钱够不够……”
他们现在也攒下了一些钱，但不知道小区房价会卖到多少。
向老娘也羡慕：“咱们这些人，还是得要接着地气住才舒坦。”
没住过高楼，想想都觉得可怕。
向大力：“尽量攒吧，我开工后便有项目奖金了。”
在不开工的时间段，他只有基本工资。虽然也算是不错的，但项目奖金才是真正的大头。
黄四娘连连点头：“我上班后，每个月也会有绩效和提成了。咱们一起努力，争取住大房子！”她逗阿狸：“到时候，我们阿狸就有自己的房间了！”
阿狸扁了扁嘴：“我想和娘住在一起，我害怕……”
大家都笑起来，黄四娘抱起她坐在怀里，温声抚慰：“不怕不怕，阿狸到时候长大了，就不害怕了，而且阿娘就睡在你隔壁呢。”
想想以前，她在家当闺女的时候可没这样的好事，都是和姐妹们挤在一个房间。
黄四娘恍然，那个阴暗潮湿的房间，在她的记忆里竟然已经模糊了不少……
除了开工之外，四月的清河古镇还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件是之前谈好的剧组已经到了清河市，他们早就一个月前就已经谈好把赵思敏家的宾馆给包了下来，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一部分人。剧组导演来实际踩过点之后，和古镇谈好，会占用没开放的三号区作为主要拍摄地，然后等清晨以及晚上会在开放区取景拍摄。
这个要求不过分，路晓琪欣然应允。
还有一件事，她又抽出了一张SSR人物卡，赵过。

第104章  此世农桑之兴，远超古……
赵过, 西汉人士，汉武帝的搜粟都尉，主管农事。
路晓琪一直觉得汉武帝的识人之术和用人之术简直在古代帝王中一骑绝尘, 他要是来了清河古镇, 陈盈盈的位置绝对不保。
和同样星光璀璨的初唐不同的是, 汉武帝用人不拘一格——家奴出身的卫青后来当了大将军，还顺带附赠了一个霍去病；御史大夫张汤、杜周都是从小吏中选拔出来的；后来托孤的重臣金日磾, 原来只是归顺于汉朝的匈奴养马奴隶。
还有他的搜粟都尉赵过, 原本默默无闻, 也是从小吏上提拔起来, 一招代田法立刻天下闻名。后来又改良了不少的农具, 成为华夏农业史上贡献巨大的一位农学家。
而现在这位农学家就坐在路晓琪的对面。
赵过看上去大概五十多岁, 他整个人一看就不是养尊处优的官宦，相反，他面容黢黑, 手脚粗大，如果去除身上的衣物加成，简直就和梅山村的老农没什么区别。
“如女君所言，这里便是两千年后的华夏？”赵过皱着眉, 虽然早已经知道这个事实，依然有些恍惚，
路晓琪连连点头，好奇打量着他。
这是至今为止她召唤过来的人里除了已经远去的李冰之外，年代差最大的一位了，整整两千余年！
他们此刻正位于七号区的食堂里，赵过来的时候落地在七号区附近，刚好路晓琪还没吃晚饭, 索性便带着他一起来吃饭。这会儿已经是晚上了，员工们大多都已经吃完了饭回家或者上晚班去了，只有少数几个还在用餐。
赵过也在紧张地打量着这个空间。
头顶是无数个镶嵌在平整顶棚里的“小太阳”，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毫无阴影，这亮度远超他见过的任何宫殿或作坊。墙壁光滑得不可思议，雪白一片。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而浓郁的食物香气，混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洁净却陌生的气味。
嗯？食物……
苏隽端着两份餐走了过来。一份放在路晓琪前面，一份放在赵过前面：“赵都尉，先用餐吧。不知道您的口味，随便拿了些，见谅。”
他们在系统空间里时感知是停滞的，但来到现实世界后很快就会饿。他见赵过还在恍惚便自作主张去拿了些吃食。
路晓琪看了一眼餐食，发现苏隽给她拿的菜都是她平素爱吃的，忍不住露出些许笑容，又看了赵过的，忙对他介绍：“赵都尉，我们这边都是吃米饭配炒菜，您试试！如果不习惯的话，也可以换成面条，就是你们所说的汤饼。”
赵过连忙起身道谢。
苏隽留两人继续，转身去拿自己的餐。
赵过的心神已经完全被眼前的餐食给吸引了。他的目光从周围的那些新鲜之物上移开，牢牢锁定在眼前的餐盘上，专注里又带着审视。
七号区员工食堂的饭菜很不错的，即便是家住在安平县的员工们也愿意吃完饭再回家。
赵过盘中盛着的，正是苏隽为他取来的几样常见食堂菜，色香味俱全——一份晶莹剔透、粒粒分明的白米饭；一份色泽油亮、青翠欲滴的炒青菜；一块裹着金黄脆皮、散发着诱人肉香的炸鸡块；还有一小碟西红柿炒鸡蛋。
很多菜赵过不认识，但它们正散发着阵阵香味。
“这就是炒菜？”他抬头问路晓琪。
路晓琪忍不住微笑：“是，用铁锅放油炒或炖，或者是用油炸。”
赵过立刻领会：“看来如今的炼铁和榨油有了长足长进。”
只有炼铁技术进步了，铁有余量才会拿来做炊具而不是兵器。榨油同理。赵过虽然平素只专心自己的农事，但也是当过大官的人，洞察能力是足够的。
路晓琪颔首：“如今的钢铁都已经过剩了，油也不用愁。”
赵过看着自己最熟悉的食物，米饭。
汉朝种植最多的是粟和麦，但稻子他也常见。可他见过的稻米完全不能和现在眼前的稻米相比。
更粗糙，更黄，颗粒也没有这么饱满。
“此米竟如此精纯……”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小心地捻起几粒，放在掌心细看。米粒饱满，洁白无瑕，几乎看不到任何碎糠杂质，与他记忆中即便是上贡的御米相比，都胜出不止一筹。
“粒粒皆如珠玉，后世精碾之术，竟至于斯？”他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农学家对精良作物的惊叹。要知道，在汉代，即便是贵族所食，也难免有些许未脱尽的谷壳或碎粒。
“我们现代的谷物碾磨技术的确已经很成熟了。”路晓琪见他盯着米饭出神，忙说：“这是东北大米，黑土地上种出来的，很好吃的。您尝尝？”
她也没客气，晚上七点多，早就有些饿了。说话的时候自己已经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赵过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
米香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口感软糯适中，带着天然的清甜。他眯起眼睛，甚至有些愣神。这样的口感……赵过细细咀嚼着，感受着这远超他时代认知的精纯谷物带来的满足感。
“好稻米！”他忍不住低声赞道，作为主管农事的官员，优质粮食带来的喜悦是刻在骨子里的。
苏隽正好端着餐盘过来，还给赵过和路晓琪带来了一碗汤，今天食堂的例汤是海带排骨。
他见赵过的眼神一直在盯着盘中的菜，笑着解释：“赵都尉，这是西红柿炒鸡蛋，您应该没吃过。”
“西红柿？”赵过好奇夹了一筷子，“的确从未见过此等形色之果。”
苏隽回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我也是来了这儿才吃到的，此物现在是华夏人餐桌上不可少的菜蔬之一，食用量巨大。”
他很爱吃。
路晓琪解释了一下西红柿的来源，然后目光炯炯地看着赵过，很想看看赵都尉对西红柿的评价。
赵过夹起一块西红柿，凑近嗅了嗅，一股清新微酸的气息钻入鼻腔。他轻轻咬下一小口，酸甜的汁液瞬间在口中爆开，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层次丰富的味道，还带着蛋香味。
“好吃吧？”路晓琪充满期待的问。
“嘶……”赵过微微吸了口气，眼睛因惊奇而睁大，“此味……甚奇！酸中带甘，汁水丰盈，果肉绵软……的确如女君所说，很好吃。”
他细细品味着，甚至无意识地用勺子拨弄着盘中剩下的西红柿，观察其横切面的籽粒结构，农学家的本能让他开始分析这未知作物的特性。
“其性温热寒凉？宜种于何种土质？需水几何？”这些问题几乎要脱口而出，但他很快意识到场合不对，硬生生忍住了，只是盯着那几块西红柿，眼神灼热得像是在看田地。
“正是因为好吃，所以现在种这个的越来越多。”路晓琪说。
赵过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此物，寻常百姓也能吃到？”
如此美味，竟然不过是寻常食物吗？
路晓琪轻松地点点头，咽下口中的饭菜后才开口：“西红柿就是再寻常不过的蔬菜，价格也不贵。夏天的时候，菜市场里堆得像小山一样。家家户户都会买来做菜，凉拌、炒鸡蛋、炖汤都行。”
“家家户户？”赵过捏着勺子的手顿住了，那黧黑的脸上，震惊之色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急切问：“那，这白米饭，如此精米，粒粒饱满无杂，寻常农夫之家也能日日食之？”
苏隽很明白他的感受，斟酌了一下后说：“赵都尉，此地富足，寻常百姓家里吃饭穿衣都是不缺的。诸如像炸鸡、猪肉、甚至海货都是随时能吃到的。您在这儿多待一段时间多看看就知道了。”
苏隽对赵过很尊敬。
农乃国家社稷之大事，担任农官的虽不比国子监翰林院这些清贵，也没什么左右政局的权力，但极受人尊敬。尤其赵过，代田法青史留名。
赵过被苏隽说得一怔，目光再次投向餐盘中的西红柿炒鸡蛋，又扫过旁边那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海带排骨汤，最后落回那碗洁白无瑕、粒粒如珠的白米饭上。
在他所处的时代，即便是富庶的庄园主之家，日常饮食也远不及此。稻米精贵，寻常百姓多以粟麦为主食，且远非如此精纯。肉食更是稀罕之物，只有在节庆或特殊场合才能享用些许。至于眼前这色泽艳丽、滋味奇特的“西红柿”，更是闻所未闻，其价值在赵过心中，恐怕堪比珍馐异果。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碗海带排骨汤。汤色清澈，漂浮着墨绿色的海带和炖得酥烂的肉排。
“这叫海带，生长在海里，晒干了运来。”路晓琪立刻解释，“现在交通发达，内陆地区也能很方便地吃到海产了。这汤也是食堂很普通的例汤。”
海中之物竟成寻常汤羹？
赵过只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他端起汤碗，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温热的汤汁带着咸鲜和骨头的醇香滑入喉中，那滑溜溜、韧韧的海带口感又是全新的体验。
还有炸鸡，金黄酥脆的外壳，浓郁的油脂香气，对习惯清淡蒸煮的汉代人而言，冲击力十足。他犹豫了一下，小心地咬了一口。外皮的酥脆和内部肉质的鲜嫩多汁再次让他感到意外。
“百姓日常之粮……”赵过低声复述着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他的心上。
他想起在关中推广代田法时，看到那些面有菜色的农人，捧着粗粝的粟饭，碗里少见油腥。他殚精竭虑改良农具，推广轮耕，所求不过是让百姓能多收几斗粮食，少些饥馑之苦。
而在这间食堂里，那些零星还在用餐的人盘子里，堆叠着精米、肉食、前所未见的蔬菜，更有浓汤佐餐。他们神态自若地用餐，没有人在意米饭的精白，没有人为了一块炸鸡或一碟西红柿炒鸡蛋而惊叹，更没有人觉得这碗海带汤有何特别。
赵过咽下口中的食物，看着餐盘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又抬头环顾这亮如白昼、器物精奇的食堂，最终化作一声极轻、却饱含复杂情绪的叹息：
“后世……竟已精进如斯……两千年沧桑，地覆天翻矣！”
他有些震撼，也有些迷茫。
苏隽语气温和但肯定，“赵都尉，此世农桑之兴，远超古时。稻麦产量极高，且良种迭出，更有精良农具与灌溉之便……”
路晓琪看着赵过的眼睛，忽然轻笑了一下：“您想想，要是两千年过去了，我们都没有半点进步。那像您这样的老祖宗们看到了，岂不是要说我们这些后世子孙没出息？！”
她故意用小辈的口吻说，赵过果然忍不住放松下来，笑出声，有了几分释然：“是，女君说得是！”
已经两千年过去了，他们的后辈也有出息了！
路晓琪继续说：“再说了，如果没有您这样的人在，一点一点改进各种工具和耕田方法，把经验传授下来，我们怎么能取得现在这么大的成就呢？”
赵过被她一番话说得很开心，原本的一些彷徨也都慢慢消失了。
“您先回去休息，明天我会让人送来一些书籍，您可以先熟悉熟悉这边情况再去外面看看。”苏隽安排这些东西已经驾轻就熟。
他将四号区的两栋小楼规划为了一个过渡驿站，每个新人过来都可以住在这儿，每两周就会补充一下新的衣物和生活必备品，自然也包括了书籍。那儿简直就像是一个小型的文史类图书馆。
所以路晓琪是完全不用操心的。
吃完饭后又聊了一会儿，路晓琪才和他们分开，苏隽送赵过去四号区，她打算去古镇里转转。
她没问赵过的心愿。总得等人家适应习惯一下这个时代，再多看看现在的东西才好确定。不过，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赵过的心愿肯定是和农事有关的，特殊能力大概率也是。
路晓琪已经开始在心里琢磨要不要弄一块地给赵过了，湖边那一块好像还能腾出一点点位置……
在一号区晃悠的时候她凑巧碰到了那个要来拍戏的剧组的导演和制片人。他们正在一号区的观景亭里坐着。
“路小姐，这么巧！”王制片很热情地招呼她。
路晓琪一愣，漾开笑容走了过去：“晚上好，王制片，唐导。你们是过来看烟花的？”
烟花快开始了。
唐导给她让了一个位置，他对清河古镇这个年轻的老板挺有好感——身上没有傲气，关键是能听懂人话，好沟通。
“我们是过来看看到时候这边要怎么取景。”王制片说，“也要多谢路小姐给我们提供这么好的场地，您这镇子，可真是绝了！”
虽然没有影视城那么方便，但比影视城真实，风景更独特更美，而且细节更考究。甚至他们的空调外机和所有的电线这些会暴露现代城市气息的东西都全部隐藏了起来。王制片和唐导转一圈下来非常满意。
路晓琪谦逊了几句，说：“也是唐导给了那么出色的本子，日后播出一定大红大紫，到时候我们古镇可就沾光了。”
她现在是越来越会说场面话了。
不过，唐导的这个剧本的确是很不错，结合了宫斗和权谋，又有爱情的狗血误会，有爆点。
他们在清河古镇拍摄的是男主和女主初见的戏，而赵飞燕扮演的皇后在这时还没出场，她的戏份要等到五月份去横店拍，如今她还依然在踏踏实实跟着《踏金莲》巡演。等巡演一结束就要进组。
但她上个月已经飞到帝都去试了妆。
王制片对赵飞燕的妆造非常满意：“太贴了。你别说，小赵的气势，还真是适合皇后这个角色。要是按照原著的贵妃，那皇后我还真不知道该找谁来压她。”
唐导在一旁腹诽：原本贵妃也不一定是要她演好吧？
不过，他在赵飞燕试完妆之后也是很满意的，她虽然容貌艳丽但是一站在那儿便是那个端庄的母仪天下的皇后。如此，只要演技不是过分的烂，便可以过关了。
路晓琪替赵飞燕道谢，又聊了会儿便告别了。
王制片和唐导看完了烟花这才慢悠悠回到宾馆里，一进门就撞到了这部戏的女主赫妍。
赫妍是如今娱乐圈的一线花旦，敬业口碑好，而且演技不错。她三十多岁但依然眼神纯正面容娇美，在这部戏里从女主的十几岁一直演到四十多岁，妆造丝毫不违和。
王制片有些惊讶：“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剧组要先布景和调整灯光，所以暂时来的都是幕后的工作人员，演员都还没进组。
赫妍笑道：“我觉得在这儿看剧本比较有氛围，正好有档期，就先来找找感觉。”
王制片大为感动：“还得是你。”
唐导和她更熟悉，是好友，面无表情吐槽：“……我看你就是不想要在家待着吧。”
赫妍讪笑了两声，最后叹了口气：“烦死了，一个个都催啊催的，可是我的确是对那些礼服都不是很满意啊！总不能让我在自己的婚礼上穿我自己不满意的礼服出现吧？”
她拒绝凑合。
婚礼上，就应该穿着自己梦里面最美的那件衣服，才能圆满。
是的，当红花旦赫妍准备在今年和订婚好几年的未婚夫走入婚姻殿堂，对方家世了得，她对这个婚礼很上心，打算办成世纪婚礼，什么都亲力亲为。
但最后就卡在了礼服这一项。
主婚纱她已经定了，是自己代理的品牌，设计师定制款，算是一次宣传。但其他的几套礼服都还没定下来。
尤其是，前几个月她的死对头，娱乐圈另一个花旦也结婚了，婚礼和婚服都上了热搜，赫妍就更焦虑了。
绝对不能输！
“我都试了好多牌子，都没太合适的。”赫妍和两人吐槽，“也找了一些设计师想要定制，但出的稿子也不是很满意。刚从巴黎回来，我还在姑苏沪城一带转了几天，还是没有找到满意的。”
焦灼了一段时间后，赫妍觉得这也不是办法，而且接下来还要进剧组三个月。她对本职工作还是敬业的，索性便提前几天过来，打算让自己平静一下然后入入戏。
唐导的脸色缓和下来，赫妍虽然作了点儿，但是职业精神是在的。
他安慰了一句：“船到桥头自然直，你现在心态不对，心态对了自然看东西的角度也会不一样了。”
赫妍勾了勾嘴角：“我也是这样想的，不要在心态不对的时候做决定。”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晨雾正浓，赫妍便醒了。或许是远离了都市的喧嚣，也或许是古镇特有的宁静气息安抚了她焦躁的心绪，这一觉她睡得格外安稳。
“走，出去走走，呼吸下新鲜空气。”她叫醒了助理小文。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素面朝天，穿着舒适的休闲服，便跟着剧组的人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古镇苏醒的晨光中。此时的古镇还没有开门营业，整个镇子非常静谧，只不过有许多在拍片的摄影师和客人，各自占据了一块地方，非常和谐。
他们在忙着自己的事根本顾不得搭理其他人，赫妍原本还想戴个口罩但最终还是放下了。
还是这样舒坦。
若有似无的雾气里，弥漫着水汽、草木清香，还有隐约的食物香气。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平和，带着一种不被打扰的隐世生活气息。她一瞬间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穿越到了古代的某个江南小镇，和桃花源一样。
赫妍看着眼前的景色，忽然生出一个想法：“你说，我下个月的大片来这儿拍怎么样？”
她这几个月也不是只拍戏，还有一组早就约好的杂志大片，但是选题还没定。赫妍现在倒是有了些灵感，她立刻用手机拍了张照片给杂志主编：
【看这个景怎么样？考虑一下下个月来这儿拍？】
这么早，发出去也不会有什么回复，赫妍将手机放到口袋里，继续悠闲逛了起来。
看着美景，听着潺潺的流水声，赫妍只觉得一片祥和。她已经很久没有像一个真正的游客一般这样随意的在景区闲逛了。原本的焦灼正在离她而去，她吐出一口气。
唐导说得对——换个环境，心态真的会不一样。
或许她很快就能遇到自己中意的礼服。
赫妍走过小桥，穿过窄巷，看着斑驳的老墙，雕花的窗棂，慢慢觉得自己找到了戏中角色的那么一丁点儿感觉。
不知不觉，她们走到了五号区，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这里没有临水的喧嚣，只有一家又一家的工坊。巷子里面的一家，门面显得格外古朴厚重，木制的门楣上挂着一块素雅的木匾，上书四个苍劲有力的字：
清河织造。
“咦，这家店……看起来好特别。”助理小文轻声说，“是卖衣服的吗？”
门面一侧是巨大的落地玻璃橱窗。
赫妍抬头望过去。
太阳已经升起，清晨柔和的光线毫无阻碍地洒入，正好照在橱窗中央那件唐制襦裙上。
它的色彩浓烈如朝霞，仿佛将最炽热的石榴籽揉碎了染就，纯粹饱满。长长的裙摆如流水般铺陈开来，虽静止不动，却可以想象当它动起来的时候是多么的柔软轻灵。
最让赫妍屏住呼吸的是它外罩了一层轻纱，以近乎透明的单丝罗为底，轻薄得如同晨雾凝聚。阳光穿过这层薄纱，温柔地透出底下石榴红的底色，两者交融，使得那红色不再是单纯的浓烈，而增添了几分氤氲的、欲说还休的妩媚。
但这绝非简单的轻纱。其上，竟是用捻金细线以难以想象的繁复针法，绣满了活灵活现的花鸟图案。
金线在轻盈的罗地上穿梭，将一幅金碧辉煌的工笔花鸟画，直接“画”在了流动的烟雾之上。勾勒出盛放的牡丹、舒展的缠枝莲、灵动的鸾鸟与雀鸟。
阳光的角度微微变化，那金线绣出的花鸟便如同活了过来。
“这，太美了……” 赫妍喃喃自语，近乎迷醉地看着眼前的华服。

第105章  营养液2.5W的加更……
赫妍穿过的华服美衣可不少。
她不是刚红的新人, 在娱乐圈打拼了十二年，红了也有整整七八年。人一红，所有的资源便会被被捧到她面前来, 其中当然也包括时尚资源。
她穿过国内外很多大牌包括高定奢牌的礼服, 运用过各种昂贵材质和先锋设计。这几年合作的电视剧与电影, 不管是古装还是现代剧，服装师也都是业内顶尖的, 这也就让赫妍在挑选自己的婚礼礼服时眼光非常高。
但现在她却怔在了这个橱窗前, 几乎是入迷地看着里面陈列的衣裳。
它美得如此具体——每一针金线, 每一缕薄罗, 又美得如此抽象——仿佛将盛唐那个开放、自信、追求极致的时代风华, 都浓缩在了这一袭轻纱之上。
“这是什么店？”半晌之后, 赫妍才抬头看到了上面“清河织造”的牌匾。
小杨也不知道，但作为助理她是合格的，已经拿出手机来搜到了相关资料：“是清河古镇的一家纺织工坊, 说是里面的主理人很牛……”
赫妍皱起眉头：“啧，你这主理人说得好像是骂人一样。”
小杨忍不住扑哧笑出声：“就里面的管事很牛，还有工作人员都是身怀绝技那种……”她自己忍不住停顿了一下，“这是不是吹得有些过了啊？”
赫妍继续看橱窗里的那件襦裙, 摇了摇头：“我觉得可能是真的。”
江南这边重刺绣，苏绣世界闻名，而金陵的云锦同样是享有声誉。但她跑遍了这两个城市，包括一些大师的工作室，都没有看到这样让自己惊艳的技艺——从某个角度看，是金线勾勒的华美图案；换一个角度，只剩下石榴红的底色和金线交融，又呈现出一种深邃而温暖的光晕；而当光线直射时, 那单丝罗几乎隐去，只剩下熠熠生辉的金色花鸟悬浮在空气中，仙气缥缈。
这样重工又绝妙的刺绣，在她穿过的高定礼服中也是没有过的，不管国内国外。
赫妍生出了些兴趣。
她拍了一张照，又发给了杂志主编：【看看这个裙子！我想要穿！】
杂志拍片有自己的时装编辑，但谁让赫妍和主编是很好的闺蜜呢？而且她也知道他们这一期的主题想要做成文化复兴潮流。
主编还是没回话，清河织造也没有开门，赫妍本想在橱窗这儿再看看，结果收到了唐导的电话：
“你在古镇里？那顺便来试个光呗？我们在三号区。”
赫妍立刻答应下来：“行，我马上就过来。”
大牌演员都有专门的光替，但是赫妍不喜欢。她对工作还是很认真的，除了一些特技场面会找替身，其他都自己上。
赫妍带着小杨离开匆匆去了三号区，在巷子口的时候正好与丽娘擦肩而过。
“这么早就有游客吗？”丽娘好奇回头，正好看到她的背影，也没太在意。
她打开工坊的门，今天是她值早班，其实就是早到一个小时来打扫卫生。和她一起值早班的还有王绣娘和绿翘。王绣娘和绿翘都是唐人，只是时间段不同。
王绣娘来自于中唐，因病而亡。而绿翘是唐末人士，原是宫廷里的绣娘供奉，因为战乱逃出宫又遇到兵匪，然后被系统救到了这里。
王绣娘擅长蹙金刺绣，而绿翘擅长的是钉珠绣。当时的贵族们爱好奢华，将金银线与各式宝石珠子都绣于衣物之上，极致华丽。
纺织工坊里还有一位周娘子，擅长的是宋绣，走的又是另一派极致清雅的路子。
而丽娘和另外两个年轻娘子都只是学徒——她们虽然因为生在古代擅长一些女红，但和这几位绣娘相比的话都是小学生水准。韩云裳想了一下，让她们在工坊内拜师，双向选择。
丽娘现在的师傅就是王绣娘。
丽娘搬了人字梯，拿着抹布把门口“清河织造”的牌匾给擦了一遍。
这牌匾是最近换的，之前就是简单粗暴的“纺织工坊”，黄婆婆和韩尚宫商量了一下之后，将牌匾换了一下，改成了“清河织造”，也算是个新的开始。
擦完牌匾后其他早班的人也都来了，大家分工干活。
丽娘又拿着抹布走到橱窗里面，仔细擦拭着各处，用柔软的鸡毛掸子将这件展示的襦裙轻轻拂去微尘，把垂下的裙摆摆好，露出最完美的姿态。
弯腰站起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光线照在裙摆上，即便是她这个看着它诞生的人也不由得停了片刻呼吸。
“真的很美啊，师傅！”
这条裙子正是她的师傅王绣娘做的，那裙摆上的花鸟图案全是王绣娘一针一线绣上去的。原本这条裙子要六月份才完工，因为有了黄道婆的“衣被天下”加持，上个月王绣娘就已经做出来了。
韩尚宫很喜欢，立刻把它放在了橱窗里，正好与这桃红柳绿的春天相应和，颇有诗意。
“这叫花笼裙。”王绣娘笑道，将裙摆上的纱往外摆了摆，“昔日安乐公主让我们制作了一条单丝碧罗笼裙，艳惊四座。后来这种绣花的笼裙就流传开来了，贵女们争相仿效。后来还有一种，是将金银线刺绣堆叠在腰部，被那些浪荡才子们称为金缕腰。
“安乐公主，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时尚引领者，还有百鸟裙的风尚也是她带起来的。”她抿嘴一笑，又感叹，“不过的确是极为残忍，好在现在有许多鸟的羽毛卖了，韩尚宫还打算做一条。”
丽娘很爱听她讲这种故事。
她一方面很羡慕这种华美精致的衣裳，一方面又觉得忿忿不平：“那些贵女们倒是好，为了一条裙子就能耗费百金，而我们却只能在外面饿着等死……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饿死骨！”
“哪朝哪代不是如此呢？”王绣娘很平和，看透了世情，手上的活计也不停歇，“就是现在好了许多。不过，这些裙子若是卖的话，普通人家也是消费不起的。”
做这样一条裙子，需要耗费她整整两个月的时间，即便是在有BUFF加持的状态下。
丽娘托腮，继续沉醉看着这条花笼裙：“那好歹咬咬牙，可以租一次来穿穿嘛。”
王绣娘失笑：“也是。”她脸色一变，将丽娘赶了回去：“好了好了，之前让你绣的东西怎么样了？我今天可是要检查的！”
丽娘立刻噔噔噔跑回去：“马上！马上就要好了！”
另一边，赫妍已经在三号区临时布置好的摄影场地试完了光，休息的时候才看到杂志主编给她发的信息。
【你在哪儿看到的裙子？！一分钟之内，我要知道它所有的信息！！！】
赫妍看着主编发来的那排感叹号，笑了起来，就知道他会喜欢。她几乎都能想象出对方在屏幕那头激动得坐不住的样子了。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飞快跳动，噼里啪啦打了一大堆：
【清河古镇的织造工坊。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你之前不是和我说一直想做一期真正有底蕴、能镇得住场子的国风主题吗？我觉得你真的可以来这儿看看，绝了！】
她把更多自己拍的细节图发过去。
一分钟之后，主编的电话就直接打了过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急切：“赫妍！我特么爱死你了！那裙子照片我放大了看，工艺真的牛逼！那个金线刺绣，那个丝罗的透感……真不比国外那些高定礼服差。”
赫妍走到安静的角落接电话：“我和你说，肉眼看到的比照片还要更好。我刚打听了一下，这家工坊是古镇官方的，里面据说藏龙卧虎，有缂丝传承人，有复原宋锦、唐代蹙金绣的高手。橱窗里那件花笼裙，就是她们根据史料和技艺复原的作品之一，纯手工。她们现在主要精力在做古代服饰的学术性复原研究，不知道衣服能不能外借。”
不过，清河古镇毕竟是个商业机构，她觉得应该可以谈下合作。
“学术复原？纯手工？”主编听到这几个高大上的词，声音都高了几度，“这个好啊！我就是想要找这种有根有源、技艺顶级的。”
古镇背景加上非遗工坊加上顶级复原工艺……这个噱头已经足够出一期非常优秀的大片和栏目策划了。而且现在汉服也是年轻人们追捧的热点，反倒是一些没什么特色的奢牌，不那么吃香了。
他当机立断：“我今天就飞过去找你。”
赫妍吓了一跳，这么急迫的吗？
主编冷笑：“当天去当天回，顶级牛马就是这样的待遇。”
赫妍拍的这期是他们的周年刊，必须要郑重对待。
赫妍哈哈大笑，等到主编花了半天的时间从帝都飞到省城又从省城坐高铁到了清河市之后，发现清河古镇需要预约，他临时过来根本进不去也买不到票的时候，她笑得更大声了。
当然了，多年朋友怎么着也不会让他白来一趟，赫妍找王制片要了一个剧组工作人员的牌子，然后和对接的古镇工作人员说了一下，总算把他给带了进来。
“生意这么好的吗？”主编刘宇有些恍惚。
“据说每天都预约爆满，要控制人流。”赫妍全副武装，带上了帽子和墨镜，带着他往五号区走去。
好在，他们可以乘船，避开人群。
如她所想，刘宇也在大橱窗前面久久凝视，甚至她看到他的眼角带着一点泪光。
赫妍：……
她贴心的假装没看到。
刘宇从小就热爱服装，后来又以它为生，可以说服装是他的半个生命。看到这么美的像是穿越了时空的华服，心情激荡也是可以理解的。
刘宇嘿嘿一笑，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大家朋友多年，也不需要解释。
赫妍问：“怎么样？”
刘宇捏紧拳头，郑重说：“我一定要借到它！”
主题就是它了！
当年他还只是一个时装编辑的时候曾经去巴黎出差，参观了一个重奢品牌的高级定制工坊。那家品牌以保护传统手工艺而著称，收购了全世界各地多家手工作坊，包括刺绣工作坊、羽饰坊、纽扣坊、帽子手工制作坊、金银饰坊等等等等，看得他大开眼界。
即便每年都会有媒体高呼高级时装死亡论，但是这些工坊依然有着接不完的订单。
刘宇那时候就在想，明明华夏也有传承多年的各种技艺，而且样样都称得上是顶尖和极致，但为什么就是不能推广出去，不能被更多的人认可呢？
甚至，即便是在国内，都不被认可。
好在，这几年的趋势让刘宇看到了一些曙光，他也更愿意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做一些相关的文化推广。
两人推开门走到工坊里面，很快有工作人员来问有没有预约。
刘宇：“……没有。”
他看了赫妍一眼，赫妍耸耸肩，很无辜，她也不知道这里还需要预约。这一次，是刘宇亮出了自己杂志主编的身份，礼貌询问可不可以见一下工坊主人谈合作。
刘宇的杂志还是有些名气的，工作人员拿了名片匆匆离去，两人坐在待客区等。
待客区正好可以看到织娘在俯首工作，美得像是一幅画，因此等待的时间并不难熬。刘宇看到织娘身边堆放的布匹，心里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这家织造坊，不会是从面料开始复原吧？
这时，他忽然听到赫妍问，语气有些犹豫：“你说，我要不要在这家工坊定制我的婚礼服？”
刘宇倏地转过头去：“你要做中式风格吗？”
“主仪式已经选好婚纱了，是我代理的品牌赞助。”赫妍还没有和朋友们聊自己的备婚细节，“不过，出门的礼服肯定是要偏中式，这个是之前就定好的。”
现在流行新娘出门穿中式的裙褂，其实如果不是主婚纱有赞助，算是商业合作之外，她很想要办个中式风格的婚礼。现在还没有明星办过纯中式的婚礼，一定会很有噱头很出圈。
“完全可以啊！”刘宇眼睛一亮，“现在的裙褂都长得差不多，毫无款式可言。你如果能定制的话肯定是独一无二的。”
他越说越兴奋：“那些国际大牌的设计是好，但总觉得少了点灵魂。如果用老祖宗传下来的最顶级的工艺，为你量身打造一件真正有东方底蕴、能传世的婚服。这意义，可不比任何一件高定差！说不定，你还能又一次成为引领潮流的人！”
刘宇的话，让赫妍心中的犹豫散去。她看着不远处工坊那古朴的门楣，又回想起清晨在橱窗外看到的那件流光溢彩的花笼裙，以及织机前织娘那专注沉静的身影。
用缂丝，用那种极致繁复的金线刺绣为自己做一件独一无二的礼服？
还能成为国风引领者……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熄灭。
“……你说得对。”赫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兴奋，也是找到了方向的笃定，“我这就去问问她们接不接定制。”
如果不接，她磨也要磨到让她们接！
“定制礼服？”韩云裳有些惊讶地放下了茶杯。
经常会有人来问她们的服装卖不卖，多少钱，但很少有人如此郑重地询问是不是可以定制。她猜可能是因为他们的衣服一看就很贵，所以普通人就索性不开口问了。
她目光温和地看向眼前这位有着不俗美貌的女明星。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刘宇：“我们杂志社是想要租贵工坊的衣服用于拍摄，场地不出意外的话就是在清河古镇里面。”
赫妍：“我是想要为自己的婚礼来定制礼服。”
她瞪了刘宇一眼：“先说我的事儿。”
刘宇立刻做了个“你优先”的手势。他明白赫妍的迫切。
赫妍将自己备婚的事情说出来，表示自己是想要婚礼当天出门穿的礼服。
韩云裳微微颔首，表示理解。她们之前在探寻现今的一些传统高端面料和工艺的时候，发现婚礼服是很大一块市场，也就顺便了解了一下如今的婚礼习俗——大多数都是中西合璧，或者完全用西式为主。主仪式用婚纱，但现在很多新娘出门会选择中式，但往往也以清朝元素的裙褂为主。
总之，像其他朝代的服装反倒往往成为了仅是拍摄写真之用。
韩云裳内心颇为不服。
所以，她并未考虑太久，便察觉到这是一个很好的契机。
她放下杯盏转向赫妍，语气平和但专业：“您想要在我们工坊定制婚礼礼服，这是我们的荣幸。不知您具体想要什么样的款式？是希望完全复原某一时期的形制，还是……”
赫妍先是高兴，听了她的问话后秀眉微蹙，说出了心底的顾虑：“完全复原的……会不会太像古装剧里的戏服？”
她需要的是礼服，虽然要有传统韵味和工艺，但也要能穿出她自己的风格，而且适合现代的婚礼场合。她并不是想要办一场完全复原古礼的婚礼。
韩云裳听了她的诉求后莞尔一笑，眼中流露出理解与自信：“您请放心。汉服体系博大精深，其形制、纹样、色彩、工艺，本身就蕴含着极高的审美价值和设计潜力。和普通大众印象里的可能有点不一样的是，传统服装里其实也有许多款式和形制是完全可以日常穿出门的，并非都是宽袍大袖飘逸裙装。
“而且，我们完全可以在尊重传统工艺核心的前提下，对细节进行适度改良，以达到您的要求。”
复原和改良并不冲突，可以做成两条线。
韩云裳站起身，姿态优雅从容：“与其空谈，不如请二位随我来看看工坊的一些作品？或许能给您一些灵感。”
赫妍和刘宇对视一眼，眼中都充满了期待，立刻起身跟上。
韩云裳带着他们穿过工作区，忙碌的织娘与绣娘们并未过多关注访客，专注于手中的丝线，反倒是赫妍和刘宇对她们的工作十分好奇。刘宇甚至已经在脑子里开始畅想到时候大片要怎么拍。
最后，他们来到一个安静、光线充足的陈列室。推开门的一刹那，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赫妍和刘宇，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这里，仿佛是一个微缩的华夏服饰艺术博物馆。
韩云裳笑道：“这就是我们这一年的成果，都在这儿了。”
在陈列室内，有十二破的间色裙，深浅不一的碧色、鹅黄、胭脂红丝帛裁成竖条拼接，形成流畅而富有韵律感的色彩过渡，即使只是安静挂在那儿也仿佛蕴含着舞动的韵律。
有素雅的宋制褙子，月白色的素罗为底，上面是极其精细的周娘子绣制的折枝梅花。针法细腻内敛，在灯光下泛着真丝独有的光泽，花朵清丽秀雅，配色脱俗，像是宁静致远的山水画。
旁边配套的是一条百迭裙，细密的纵向褶裥如水波流淌，简洁中见功力。
刘宇都已经想好了到时候该用什么来搭配它。
不能纯古装，没意思，或许用时装周上的新款来做个混搭是个不错的主意。
一转头，又看到一条正红色的织金蟒纹马面裙，气势夺人。厚重的云锦底料上，金线织就的蟒纹盘踞，鳞爪飞扬，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尽显端庄威严。与之搭配的立领大襟袄，领口和袖口点缀着绿翘擅长的钉珠绣，细密的珍珠和宝石颗粒在红底金纹的衬托下，闪烁着低调而奢华的光芒。
“这工艺……”刘宇又想哭了，“真是太美了。”
顶级工艺所带来的美感在近距离看的时候简直震撼！
他也是去过很多大牌设计师工作室的人，但此时依然能感受到这一份震撼，足见其优秀。
一件又一件，在他看来，完全是凝聚了无数心血、承载着历史片段、诉说着独特审美的艺术品。刘宇已经完全沉醉其中，像朝圣者般一件件仔细观摩，手指几次想触碰那精妙绝伦的刺绣或织金，却又怕惊扰了这份美，只能悬在半空。
韩云裳忍不住暗自点点头。
这位刘先生是真正爱惜衣物和懂衣物之人，像这样的丝织品，手指上带有汗渍，少触摸为妙。
刘宇激动转过头去对她说：“韩老师，这才是真正的东方高定！是我们自己的奢侈品！”
这期专题他做定了！
这时他发现赫妍完全安静了下来，扭头过去才发现她正怔怔看着角落人台上半披着的一件百鸟裙。
刘宇看过去，顿时“嘶——！”了一声。
他不想表现得自己像是乡巴佬一样，但没忍住——虽然尚未完工，但那奇异的光泽已初露端倪。不同角度、不同光线下，羽毛捻线织就的裙身呈现出变幻莫测的色彩与隐约的鸟形纹样，如同将云朵与碧水揉碎织入其中，美得如梦似幻。
赫妍的目光长久地流连在它的身上，那奇异变幻的光泽深深吸引了她。
她迫不及待转头：“可以用这种工艺吗？我想要这种工艺！”
如果能将这种极致的光影之美，融入一件为自己量身定制的礼服之中……她不敢想象自己会变得多么的开朗爱笑。
韩云裳莞尔一笑，给两人介绍这条裙子：“这是缂孔雀羽线，在明朝的时候只有给帝后做大礼服才会用上这样的工艺。它没有别的缺点，就是会很费时间，而且会有点贵。”
她在尝试用这种工艺复原王绣娘口中安乐公主的百鸟裙，为了表现鸟的轻盈还专门加入了白孔雀的羽毛以及其他浅色系的羽毛，娇美仙灵，难怪赫妍会喜欢。
赫妍眼光闪闪：“韩管事，只要款式我喜欢，时间来得及，价格不是问题。”
她的衣橱里还有百万级的高定。
带两人看完了陈列室，接下来便要谈正事了。
韩云裳让人记录下来赫妍的需求和身材信息，一起选好了几个形制，但是细节需要再修改。她们商定好十天之后会给一个设计的初稿。如果满意的话再继续，如果不满意的话赫妍也需要给到一笔设计费。
但具体的价格她需要与古镇商量。
赫妍表示没问题。
“就是工期……”她蹙眉，“我的婚礼在十月份，来得及吗？”
韩云裳团算了一下，时间有些紧，但也不是毫无办法，她心里发狠，表情如常：“您不用担心，来得及。”
刘宇清了清嗓子：“接下来就该聊聊我的事情了吧？”
韩云裳笑了：“您请讲。”
刘宇的诉求其实很简单，他想要借衣服来拍照，而且还想要在纺织工坊里拍。这些事情韩云裳自己就可以决定。她看过了刘宇的名片，他供职的杂志的确很有名气，她们工坊里还买了不少，因此她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这可是个很不错的宣传机会。
离开纺织工坊后，赫妍喜笑颜开：“还是唐导说得对，船到桥头自然直，心态好了自然运气也就来了。”
刘宇点头：“要多谢唐导找到这儿来拍戏。”
否则他怎么会知道一个景区里面竟然有这么一家卧虎藏龙的纺织工坊？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两人离开后，纺织工坊里炸开锅了。
韩玉裳立刻围到了姐姐的身边，极为高兴：“咱们这是开了一个大单？”
她在刺绣的时候，耳朵可是一直偷偷往这边伸的。
其他人也都看向了韩云裳，表情既高兴又紧张。纺织工坊养了那么多人，而且花了那么多钱，但感觉一直都是在支出，没什么盈利，这群娘子们早就想要改变了。
刚才听到是来定衣服的，一个个都高兴得很。
“的确是大单。”韩云裳微笑，“前提是咱们能让这位赫小姐满意。”
韩玉裳扯了扯嘴角，表情有些垮：“姐姐……你会画设计图吗？”
韩云裳：“不会。”
韩玉裳：“……那怎么办？”
韩云裳偏偏头，露出浅浅微笑：“但我觉得，你可以试试。”
韩玉裳傻眼了：“啊？”
韩云裳提醒她：“你忘了你会画工笔？”
她这个妹妹的工笔还是不错的。当时在尚服局的时候，除了一些有规制的礼服只能按照祖宗规矩来做之外，妃嫔们还有很多常服都是经常变来变去的。有的时候是妃嫔们自己想出来的点子，有的时候是她和另外几位尚宫尚服想出来的点子。
这些点子都要落在纸上去给娘娘们看，韩玉裳当时为了脱颖而出抢到尚服的位置，特意下了一番狠心去和宫里的画师学工笔，最终也得偿所愿。
韩玉裳拍了拍额头：“用工笔吗？可以可以！”
这可是她们工坊里第一个大单，她一定会好好表现的！
刘宇留在清河古镇通过王制片的关系和路晓琪见了一面，想要定下在清河古镇拍摄的事情。
路晓琪觉得最近可能是戳了娱乐圈时尚圈的窝了，疑惑他们怎么和串通好了似的都跑了过来？清河古镇终于要走入高大上的世界了吗？
当然是同意啊！
反正按照商拍的来收费就好了，至于服装的租赁，她和韩云裳通了个电话，两人都觉得这算是一次极好的宣传，便没再收租赁费。
还有赫妍的定制……
路晓琪打算找人问问价格，但翻遍了身边的朋友圈，居然都找不到几个平日里挥金如土的土豪。
啧啧，她的圈子也就这样了。发财了依然不高大上。
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于是，正在巡演的秦韶华就收到了路晓琪的电话：“……圈内定制的价格吗？”
路晓琪卑微发问：“您知道吗？我的人脉也就只有您了。”
秦韶华哈哈一笑：“路老板说笑了。”
不过，她还真知道！
“明星各种晚宴什么的其实都是找关系好的品牌借的，不怎么花钱，不过我认识几个设计师，她们的定制设计要这个数……”秦韶华报了一个数字。
路晓琪瞳孔地震：“这么多吗？！”
这和抢钱有什么区别？
作为一个现在买衣服都不会超过两千的土狗，她丝毫没有自己已经成为了有钱人的自觉。
“和工艺还有面料有很大关系。”秦韶华说，“但我也只能给你一个参考。怎么，路老板要定礼服？需要我推荐设计师吗？”
“不是不是，就是问一下，多谢秦姐。”
两人简单聊了一下，路晓琪又想起一个人。
于是，刚回金陵的易教授也接到了她的电话。
易教授听了后扬起眉，这又是缂丝又是羽织……她报了一个数字：“小路，低于这个数你可别卖，一寸缂丝一寸金，更何况她这还是缂丝羽织！不过，你这个价格也要看工艺，如果只是点缀和全部用缂丝那肯定不一样，我也只是给你参考。”
像是金陵云锦研究所的云锦，售价也是极为不菲的。
“总之，你绝对不要贱卖。”易教授很郑重地提醒她，“这些东西是值得这个价格的，你看看日本的西阵织，就以传统作为切入点，保护得很好，而且与和服产业结合，即便是价格高也不缺买单的人。
“相反，你如果压低价格来卖，人们可能还会产生疑虑。它就该是奢侈品。”
“好的，谢谢易教授。”
挂上电话后，路晓琪有些恍惚。
她总算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说，富人的钱才是最好赚的了！这种顶级的手工艺品，溢价空间足够大，而且独一无二又有文化价值，富人们很愿意为此买单。
路晓琪觉得，她得要好好想想，清河古镇后续在创建文化品牌上的操作。
现在清河古镇的文创其实也只是小打小闹，卖得不错。但因为准备时间的不足和团队还没什么底蕴，和其他景区的文创店相比其实区别也不算很大。
三分之一的东西是设计团队自己出的，三分之二的东西是和有设计能力的工厂合作的，常见的一些小东西，什么冰箱贴啦书签啦本子啦笔啦之类的，只是打上了清河古镇的标签。
各个工坊虽然也做了些东西售卖，但是人手问题，量上不去，时常断货。
在她看来，现在的文创店略有些鸡肋。
或许该改改。
纺织工坊这个事情给了路晓琪提醒，这些手工艺的东西，要卖就要往高价卖，创建品牌，好好运作挖掘一下，空间简直无限大！
剧组的布景很快就搭起来了，演员也都就位了，正式开拍。
他们在清河古镇拍戏的消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漏了出去，吸引来了很多粉丝。不过，拍戏的地方主要是在三号区，其他地方的拍摄时间要不就是清晨，要不就是晚上，因此粉丝根本无法接近。
他们只能蹲在赵思敏家的宾馆外，让赵叔不得不额外又多请了两个身强力壮的保安。
赫妍每天除了拍戏之外，空闲的时间就往清河织造跑。
她这些天又看了工坊里面的一些成品布，包括她们自己织的和外面采购过来的宋锦云锦等等，还看了一些大家画下来做存档的一些花样和刺绣小样，脑子里的想法越来越多。
“对不起啊，”赫妍也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改来改去挺烦的呀？”
韩云裳依然是微笑淡定的表情，还安慰她：“婚礼是人生大事，赫小姐慎重一点对待也是人之常情。”
她的确很淡定，这才哪儿到哪儿？以前宫里的贵人们可难伺候多了！
赫妍被她的情绪感染到了，忽然抱了一下她：“谢谢你。”
她很喜欢韩云裳，之前看了她挺身而出的视频，现在又被她一直很稳定的情绪安抚。赫妍心中衡量的天平不知不觉又倾斜了一点。
十天后，清河织造交出了她们的设计成稿。

第106章  营养液2.7W的加更……
赫妍翻开设计稿, 和她见过的水彩或者铅笔甚至是电脑出的设计稿不同的是，清河织造出的设计稿是很漂亮的白描，而且完成程度很高。
线条流畅细腻, 形制精准考究, 细节处纤毫毕现, 其艺术性本身就让她赞叹不已。她没想到一份设计稿能如此赏心悦目。先不说款式和细节，单单是画本身, 她就很喜欢了。
韩玉裳在旁边很紧张看着, 这可是她熬了几个大夜画出来的, 可以说是自己学画以来的巅峰了。
“两套吗？”赫妍惊讶地抬头看向韩云裳。
韩云裳颔首：“是的, 赫小姐。您最初只提及了出门的礼服, 但我们考虑到婚礼仪式的完整性, 以及您敬酒环节可能需要展现不同的风姿，所以为您设计了两套，同属一个系列。当然, 您若只喜欢其中一套，也完全没问题。”
赫妍当时说只要出门的礼服，但韩云裳想要争取把敬酒的礼服也都拿下，因此做了两款一个系列。
赫妍重新将视线放在设计稿上, 仔细审视。
第一张是出门的礼服，细腻的笔触清晰地勾勒出一件端庄大气的浅粉色织金云凤纹圆领大襟小袄，搭配庄重华贵的织金云龙纹霞帔，裙子是同色系缂金翟鸟纹马面裙，但用了浅芥末绿来点缀，很出彩。
韩云裳：“您之前说不想要用正红，我们就换了这个颜色。浅粉暗纹宋锦，再用蹙金刺绣, 搭配出来同样是很贵气很庄重的。”
以前的新娘子是要穿正红的，但现代的年轻人们可没那么多束缚。婚纱全白，而传统礼服虽以红为主，但也有许多穿粉穿蓝穿金，自己怎么喜欢怎么来。
赫妍不适合大红色，她更想要轻浅一点的颜色。所以韩云裳用了浅一些的粉，又配上了蹙金绣，同样很贵气。
她拿了布料的小样来。
其实韩玉裳的工笔就画得很细了，在旁边附上小样更是让人能够有更大的想象空间。
整套形制严谨，气场强大，完美契合新娘出门时所需的仪式感与尊贵身份。
“不过，这个只是让您先想象一下，到时候我们的工作人员会织出很美的宋锦。”韩云裳让擅长织宋锦的那位娘子过来，“这位就是我们工坊里擅长织宋锦的大师傅。”
她腼腆地向赫妍笑了笑，声音温婉：“到时候我会加一些捻银线进去，这样布匹会更好看，行走的时候都能闪光。”
她形容得很朴实，但赫妍几乎能想象那厚重丝滑、隐隐泛光的触感。
韩云裳端起茶杯，看到她的表情，嘴角上翘，立刻用茶杯掩饰了一二，这才继续介绍：“还有上面的缠枝牡丹和鸾凤纹样，会是我们王绣娘负责，她擅长的就是唐朝宫廷里流行的蹙金刺绣。橱窗里的那条裙子就是她的作品。”
赫妍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橱窗里的那条裙子超级美。”
王绣娘在熟悉的人面前活泼，但在外人面前却很内向，笑了笑后便立刻低下头去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赫妍用手轻抚设计稿——金线盘绕的立体感、纹样的繁复华丽，在白描线条下已显峥嵘。她对工坊很信任，可以预见实物必将璀璨夺目，极尽奢华。
而且韩云裳将原有形制的大袍袖改小了一些，幅度刚刚好，完美平衡了传统的威严与现代的审美。
总之，赫妍对这套设计是很满意的，有底蕴也有华贵感，足以镇住任何盛大场面。
她翻开第二套。
居然是一条抹胸设计的曳地晚礼服！线条流畅而性感，完全颠覆了她对传统汉服的固有印象。
这是汉服？
这完全就是西式礼服吧？
韩云裳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笑道：“这其实依然是传统服装的形制，这款参考了宋制的旋裙。它穿上去之后就像是现代服饰里的筒裙，很显修长。”
她与妹妹来到这儿看了不少现代的服装设计和各种杂志，她们其实从现代很多款式的身上都发现了一些熟悉的东西，只是细节和剪裁会有一些不同。
韩云裳让丽娘取来一件旋裙。
赫妍接过，入手是舒适的棉麻质感，款式简洁利落，高腰束起，裙身呈筒状自然垂下，确实与她常在古装剧中饰演角色时穿的一种简便裙装相似，只是更为日常化。
丽娘帮她穿上试了试，其实穿着的方式有点像是现代时装中的“裹身裙”，只是她是从腰部开始裹。
恰恰赫妍就是很喜欢穿裹身裙的人，这种裙型很适合她这样H型身材的人。
果然，穿上后她惊喜地发现剪裁极其贴合身形，完美勾勒出纤细腰肢，拉长腿部比例，将她稍显扁平的腰臀曲线修饰得恰到好处，亭亭玉立。
“您看，”韩云裳用欣赏的目光看着赫妍，“传统服饰并非只有宽袍大袖、仙气飘飘。旋裙简洁利落，行动方便，本就是宋代女子日常劳作或出行常穿的款式，其廓形与现代的修身筒裙、鱼尾裙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对影视剧刻板印象的无奈，“古人也并非时刻都穿着繁复的礼服。”
她们也是要过普通日常生活的好吧！
“原来如此！”赫妍恍然大悟，对着镜子转了一圈，对这形制的好感度直线上升，“这种剪裁真的很适合我！”
“是的，”韩云裳微笑点头，指向设计稿，“所以，我们为您的敬酒礼服选择了旋裙作为核心廓形，并进行了符合现代审美的升华改良。”
她大胆采用精致的抹胸来搭配旋裙，勾勒出优美的锁骨线条，简约中透出奢华。
而作为主体的长旋裙在长度和廓形上进行了升华，裙身并非直筒到底，而是在膝下位置开始优雅地向外展开，形成鱼尾廓形，后摆微微曳地。
赫妍很喜欢这个设计：“很典雅，而且也很简洁。”
设计稿上注明了抹胸部分并非简单的布料，而是用捻金银线缂丝底加入羽织工艺。而裙摆在侧边交叠的位置，间一块与抹胸同质地的小幅缂羽织，凤栖梧桐的图案贯穿始终。
图案上还会用碎粒水晶与珍珠来做点缀。
“如果整条裙子用缂丝，那就太过于厚重了。”韩云裳解释，“用在抹胸和裙摆一侧，稍加点缀就足够美了。”
赫妍有点兴奋：“敬酒环节需要走动、近距离与宾客交流，这样走动的时候可以露出若隐若现的图案。”
她想象了一下这个画面，不管是静态还是动态都是有看点的。
而且，宾客们完全可以看到它的精致细节，完美！
第一套的出门礼服是端庄优雅的华章，那么第二套就是流光溢彩的梦幻。
赫妍久久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两套设计稿之间来回流连。
要不要都拿下呢？
韩云裳看着赫妍专注的神情，适时轻声补充：“两套虽风格迥异，但色彩和图案上我们做了统一考量，在视觉上能形成和谐过渡。而且，鸾凤本就是祥瑞之鸟，寓意‘鸾凤和鸣’‘凤栖梧桐’，都是极好的兆头。”
赫妍没有考虑太久，很快就做了决定：“嗯……这两套……我全都要！ ”
韩云裳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不远处，王绣娘一个分神不小心，指尖差点被针戳了一下，但丝毫不以为意，大家挤眉弄眼，用眼神交流自己心中的快乐之情。
赫妍的助理小文问：“不知道价格方面……”
韩云裳微微颔首，语气沉稳而清晰：“感谢赫妍小姐的信任。费用的话，”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报出了一个数字：“两套礼服一起，总价一百万。”
这个数字报出来，房间内瞬间安静了一瞬。助理小文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虽然顶级高定礼服价格不菲，单件动辄百万不稀奇，但出自国内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工坊，这个价格确实令人侧目。
赫妍挑了一下眉，脸上倒是看不出太多情绪。
韩云裳的心微微一紧。她知道赫妍消费得起。但这个价格的确是很高。当时她和路小姐都有些忐忑，觉得是不是有些过于高了？想要降一半左右。
结果管着整个五号区的苏隽直接似笑非笑说了一句：“三十万？这个价格是看不起谁呢？”
韩云裳也是和权贵们打过不少交道的，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所以她决定还是先报了再说，不过看此刻赫妍的表情，她觉得自己必须解释清楚这背后的价值。
“赫小姐，”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稍加快，带着诚恳，“请您理解，这个价格绝非虚高，而是基于最顶级的材料、最精湛的手工和最漫长的时间。
“您的这两款服装，从面料开始，就是独一无二的定制。
“周娘子织造的宋锦，用的是最顶级的桑蚕丝，经纬线中大量捻入真银线和真金线，确保织物能流淌出真正奢华的光泽感。”
“王绣娘的蹙金绣，同样是要用纯度极高的真金箔捻成的金线。您看到设计稿上那些盘绕的立体纹样，每一寸都需要耗费难以计量的金箔。这不仅是工艺，更是真金白银的投入。
“还有我们的缂丝羽织，需要从数万根经过严格筛选的孔雀翎羽中，手工剥离出特定部位、特定长度的羽枝，再捻入丝线。光是收集和处理这些羽毛，就是一项浩大工程。而缂丝本身，就是一寸缂丝一寸金的顶级工艺。
“这些贵金属，都是实打实的成本。”
赫妍忍不住点头，这的确是。
韩云裳一看有戏，继续加码：“蹙金绣的立体盘绕，针脚细密如发丝，一件大衫和霞帔的纹样，可能需要王绣娘连续工作数月。缂丝羽织更是如此……”
缂丝本就是极其缓慢的通经断纬工艺，孔雀羽线的捻制和织造难度远超普通丝线，如果没有黄道婆的BUFF加持，这样一条长裙所需的面料，她最起码要做半年。
韩云裳这样一项一项地算下来，忽然觉得自己开的这个价其实也不算贵了。
这上面每一项都需要顶尖匠人投入难以想象的专注时间。这科不是流水线生产，而是真正以时间为尺度的艺术创作。
半个工坊忙活几个月只为了做两件衣服，收一百万过分吗？
也难怪苏公子说价格开低了是瞧不起谁！
是啊，她自己得要先瞧得上自己。
想通了这一节，韩云裳的表情更加淡定了，腰板也挺得更值了：一百万，不，应该说五十万，以前那些高官夫人花这个钱还请不到她呢！
她的情绪一下就平和了起来，目光坦诚地看着赫妍：“所以，这一百万，是材料也是时间，是技艺还是心血，请您理解。”
赫妍静静地听完韩云裳的解释，脸上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慢慢漾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甚至带着一丝……轻松？
“韩管事，”赫妍的声音带着笑意，甚至有点如释重负，“您不用紧张。我沉默，其实并不是因为觉得贵。”
韩云裳眨眨眼：……啊？
赫妍顿了顿，在韩云裳略显错愕的目光中继续说道：“恰恰相反，听完您的解释，我反而觉得，的确是物超所值。”
她拿起设计稿，掸了掸：“真金白银的投入，顶级匠人几个月的心血……这价格，很公道。”
她曾经在巴黎找一位大师定制一件重工刺绣的晚装，光手工费就超过这个数了。而那件衣服，还远不及这里的工艺复杂和材料珍贵。更不用说其中所承载的文化和历史底蕴了。一百万，最起码五十万是给那位大师的名气与品牌溢价。
之前去国内一些定制设计师的工坊里看的时候，但凡是有手工和这种复杂工艺的，最基础的款式价格也在六位数往上，稍微复杂一点的都要半百万。
而这里，是从面料开始就为她定制。
并且，工艺要更精细也更震撼。
赫妍很满意。
她原本预期两件加在一起的话不超过一百五都OK，没想到韩云裳那么爽快，直接给了个整数。顿时就觉得自己省钱了呢！
赫妍的识货，让韩云裳和在场的工坊成员都松了一口气，同时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这种被理解和尊重其真正价值的感觉，比金钱更珍贵。
当然，若是让韩云裳知道刚才赫妍发呆并不是因为贵，而是因为便宜的话，估计会心情复杂。
“那……”韩云裳询问地看向赫妍。
“签合同吧。”赫妍毫不犹豫，“我付一半定金。我没有别的要求，我的婚期只有五个月了，来得及吗？而且你们不能在婚礼前一天才告诉我做好了，最起码要提前一个月。”
这样也给她预留了准备空间。
万一要是不好，可以立刻开启备用手段。
也就是说要四个月之内完成……韩云裳一口答应下来：“没问题的，赫小姐您放心。”
她立刻示意韩玉裳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印制精美的定制合同，这是古镇法务部准备的。赫妍看都没仔细看，直接在乙方签名处签下了自己的大名，然后干脆地安排助理转账。
看着合同落定，韩云裳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随即被巨大的喜悦和责任感填满。
赚钱了！
她们纺织工坊，终于赚钱了！
……
“她真的付了一百万？”路晓琪目瞪口呆。
她之前还忐忑觉得这个价格开太高呢，结果人家都不考虑几天就直接拿下了？甚至都没个还价的流程，难道不应该是“太贵了我不要了”然后假装要走，然后被韩云裳拉住“那你说出多少”吗？
苏隽差点没被嘴巴里的茶水也抢到，剧烈咳嗽，即便如此都忍不住笑。
路晓琪面无表情看着他，笑什么笑？咳死你！
不过，最终还是给他递了一张纸巾过去。
“谢谢。”苏隽掩住嘴，终于停止了咳嗽，他清了清嗓子，“一般能够达到这种层次的客人，反倒不会还价了。能买就买，不买就走，没那么多纠结的。”
他以前和身边好友就是，甚至一些东西都不问价格，直接挂账，每月商家会来府上和管家对账。
“但是，也不要觉得她们人傻钱多，得有戳中她们的点。”
工艺也好，款式也好，面料也好，甚至都没有只有个品牌价值也好，要有让他们为此来买单的东西。
路晓琪撑着下巴，仔细想想：“你说得对。”
除了钱数被放大了很多倍，其他心理和普通人买东西也没太大差别。普通人花一千块买条婚纱，只要喜欢也不会纠结。
“五号区的东西……”苏隽思索，这是他的地盘，“除了纺织服饰之外，还有几样，也可以走这样的高端路线。木作家具、金银饰品。”
他觉得这三个最有发挥的潜力。
路晓琪点头：“金师傅的首饰非常漂亮，的确也可以称得上是艺术品。”
苏隽有些可惜：“只是现在的产量不高，和纺织工坊一样的问题，还是人太少。或许只能等到第二期才能让大家看到了。木作家具，下个月就是何家村集体交作业的时候了，倒是可以运作一把。
“或许，我们可以尝试对外招聘一些工匠。”
路晓琪挑眉看着他，苏隽忍不住身体往后仰，耳朵莫名有些热：“……怎么了？”
她耸耸肩，露出笑容：“没什么。”
只是觉得他对五号区真的很上心，交给他是放心的。
不过细想一下，从苏隽穿越到现在为止，交给他的任何事务，她都是放心的。
刚想说什么，苏隽接了一个电话：“……赵老师，你好……什么？赵叔失踪了吗？！”
路晓琪抬起眼看过去，苏隽挂掉电话，表情有些凝重：“赵都尉失踪了。”
此赵叔非彼赵叔。
路晓琪有些惊愕，但立刻想起来自己是可以在系统里看到赵过的定位，立刻放松下来。
苏隽拨打赵过的电话，但一直没人接，问了赵思敏之后才知道赵过将手机留在桌子上了。
“别急，他没事，他出古镇了……”找小气在空间里看到代表赵过的小红点出了古镇，一直在往外部移动而且速度还挺快的，应该是坐上了车。
赵过出古镇干什么？
赵思敏有些紧张：“我也没说什么呀，反正赵叔看上去就有些激动，然后他说他要去亲眼看一看。等到课间休息后，他就自己出去了。”
她和赵过是本家，索性就称呼他赵叔。
苏隽想到了什么：“你们今天在上什么课？”
赵思敏：“就是放了一个纪录片，讲农业的。”她有些忐忑，“有哪儿不对吗？”
苏隽和路晓琪对望一眼，原来如此！
“没事没事，和这个没关系。”路晓琪拍拍她的肩安慰她，“我们知道他在哪儿，现在马上就去找他。”
想了想，她还是掩饰了一二：“赵叔他没别的爱好，就喜欢种地种庄稼，可能看了纪录片之后就想去田看看，不是什么大事。”
赵思敏忙不迭点头：“嗯嗯。”
赵叔一看就是老农民出身。只是不知道他和老板是什么关系，来清河古镇是要干什么……
路晓琪和苏隽立刻按照定位，开车去古镇外找赵过。
苏隽的眉头一直皱着：“赵都尉都没出去过，应该不会遇到什么事吧？”
他有些担心。
苏隽虽然不会和以前一样随时都跟着这些刚穿过去的人，但每天会给他们安排带教的人，也知道他们的每日动向。赵过自从来了这儿后，一直都没有外出过，只是待在房子里翻看文史书籍，以及跟着赵思敏上课，偶尔还会与王维、黄道婆等人聊几句。
总之，是个很沉闷的性格。
路晓琪一边开车一边说：“别担心，我反倒觉得这次或许是好事。”
苏隽疑惑看过来。
路晓琪：“这段时间他从没提过要去外界，似乎并不是很好奇如今的世界是什么样。这让我想起了李冰。”
李冰当时就是这样，完成心愿后他坦然面对死亡，对这个世界并没有眷恋。如今，赵过愿意走出去看看，虽然没有提前打招呼，但她心里其实松了一口气。
此时的赵过，已经来到了安平县的县郊。
他自己估摸了一个远离高房子的方向，甩开腿就往那边走，认定那里必然会有农田，便硬着头皮，沿着人行道迈开了步子。但走了半小时都还在高房子的地界，高屋依旧林立，行人车辆也更加密集。
在过一条稍窄的岔路时，一辆速度飞快的电动三轮车几乎贴着他的衣角掠过，带起的劲风让他一个趔趄，惊出一身冷汗。
车上的中年汉子回头吼了一句：“看路啊老哥！不要命啦！”
赵过惊魂未定，站在路边喘息。他意识到，靠自己两条腿在这陌生而危险的世界里找到农田，恐怕是天方夜谭。他黧黑的脸上露出罕见的迷茫和一丝挫败感。
或许，他该和路小友还有苏小友说一声让他们安排的。
只是刚才这样莽撞走出来，忘了带那个叫手机的物件……赵过回过头去看看，甚至忘记了自己是从哪条路走过来的。
事已至此，不如先找到农田再说。
就在这时，他看到那辆差点撞到他的三轮车在前面不远处一个卖水果的摊子旁停了下来。
开车的男人，约莫四十多岁，穿着沾了些泥土的旧外套，皮肤同样被晒得黝黑，一看也是常年在日头下劳作的。他停好车，正从摊主手里接过几袋水果，准备绑在车后。
赵过犹豫了一下。他看出这人也是劳苦之人，或许……能通融？
他鼓起勇气，学着现代人的样子，走上前去微微躬身：“这位……小哥，”他斟酌着用词，“叨扰了。敢问，去城外农田，远不远？”
那男人刚绑好水果，闻言抬头打量赵过。见他虽然穿着现代的普通夹克，但面容黧黑粗糙，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一看就是个庄稼人，顿时生出几分同类的亲近感。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老哥，你也要下地？看你面生，不是本地人吧？城外田可远了，靠走？走到天黑都够呛！”
“这么远？”赵过的心沉了一下。
“可不是嘛！”汉子拍了拍自己的三轮车座，“喏，我这正好要回村，路过县郊那片大田。你是要去那儿吗？要是不嫌弃我这破车颠簸，顺路捎你一程？”
赵过看着眼前这发出轻微嗡鸣、造型奇特的车，心中有些打鼓。但想到那片渴望见到的田野，想到纪录片里震撼的画面，他咬了咬牙：“如此，多谢你！有劳了。”
汉子被他逗乐了：“嗐，老哥客气啥？上车吧，坐稳扶好咯！”
他拍了拍车斗后面加装的一个简陋的木板座位。
赵过小心翼翼地爬上车斗，坐在硬邦邦的木板上，双手紧紧抓住车斗边缘的冰冷铁架。随着汉子一拧车把，三轮车猛地向前一窜，赵过身体不由自主地后仰，吓得他赶紧又抓紧了几分。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三轮车发动机的突突声，两旁的高楼、商铺、行人飞速地向后退去。这种风驰电掣的速度感远超他骑过的任何骏马。
赵过紧闭着嘴，努力适应着这前所未有的体验，心中既紧张又充满了一种奇异的兴奋。
开车的男人很健谈，一边开车一边大声问：“老哥，看你这架势，也是种地的？哪的人啊？听口音不像咱安平的。”
赵过定了定神，谨慎地回答：“我，的确是种地的。自远方来，想看看此地的农事。”
“哦，同行啊！”男人更热情了，自动过滤掉他那文绉绉的话，只觉得这老哥估计是古装剧爱好者，“那你可来对地方了，咱安平的水田那可是市里面最好的，现在正是下秧的时候。”
他以为赵过是来清河市讨生活的。男人对于本地总是有那么几分优越感，问他老家在哪里，平时怎么种地。
赵过含糊回答了几句。
男人听到他们耕地还用牛的时候十分惊奇，又忍不住追问：“真的还用牛啊？那我可是好多年都没见过了”
赵过迟疑：“此地耕田，真一点都不用牛了？”
他想起自己刚刚在纪录片里看到的场景。
“那当然。你们那儿可真够偏的，我们早不用啦，现在都用拖拉机，又快又省力！我这小三轮也就拉点零碎，真下地干活，还得看那大家伙！一会儿你就能看见了，那家伙翻起地来，啧啧，跟推土机似的。”
“拖拉机……推土机……”赵过咀嚼着这些陌生的词汇，心中的期待和好奇如同野草般疯长。
风扑面而来，吹动他花白的鬓角，三轮车在通往郊外的道路上突突前行。
“到了，老哥，把你放这儿可以吗？我还得去买点东西。”男人在县郊的主街停下来，“你要回去的话，在这条路上等公交就行了。这儿是公交站牌。你往前边一拐就能看到农田了。”
赵过立刻下了车，向他道谢。
安平县的县郊是一大片农田，四月份正好是水稻栽种的季节。他顺着男人指的方向，转过弯后，豁然开朗！
这片田野并不是他记忆中那样无垠辽阔的模样，被河流和公路切割，甚至还有高高的柱子撑起一道天路铁轨立于远处。很典型的江南农村景象，和他去过的关中与豫州等地完全不同。
但赵过依然被震撼到了。
这里没有记忆里遍地弯腰弓背、挥汗如雨的农夫，没有此起彼伏的吆喝牛马声，也没有那熟悉的木犁翻开的、带着杂草根系的泥土。
取而代之的，是轰鸣！
巨大的、涂着鲜亮橙红色的“铁牛”如同钢铁巨兽般在田野中沉稳前行。它身后拖着一个布满狰狞旋转刀齿的宽幅铁架，所过之处，黝黑油亮的泥土如同被无形的巨手轻易地掀起又打碎，最后归于平整。
泥浪翻滚，效率之高，令人瞠目结舌。
不过片刻功夫，一大片土地就变得松软如绒，平平整整，等待着秧苗的植入。
赵过呆立当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他改良过耧车、耦犁，深知翻耕土地对农事的重要性，更知其耗费的人力物力。眼前这“铁牛”的威能，彻底颠覆了他毕生积累的经验和想象。
他改良的耦犁，二牛三人，一日能耕几何？而眼前这“铁牛”，一日能翻多少田地？
他简直不敢想象！
这就是刚才那汉子所说的拖拉机？
不远处，几位穿着胶鞋、戴着草帽的老农正坐在田埂上休息，抽着烟，看着拖拉机作业，神态悠闲，脸上带着一种赵过从未在农夫脸上见过的平静和满足。
没有疲惫不堪的愁苦，没有对收成的焦虑，只有一种看惯了丰收的淡然。
赵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滔天巨浪，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无比的郑重走向那几位老农。
那几位老农也看到了他，大家一眼就能看出来彼此都是庄稼人，立刻热情招呼：
“老哥，坐。”
“老哥，你是哪家的？咋个以前没见过？”
赵过和他们一样，毫不嫌弃地一屁股坐在了田埂上。
他含糊道：“从清河古镇那边来。”
那老农眼睛都亮了：“哎哟，去玩的？那地方好玩的咧，我女儿前不久才带我去过。”
话里满是炫耀。
“是，我也是从外地过来玩的，老把式了，去哪儿都想看看当地的农田。”赵过立刻说。
大家都哈哈笑起来：“是，干农活干惯了，出来玩都是劳累命！”
赵过顺着话题和他们说下去，待到熟一点了，便貌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这拖拉机倒是好用。”
一位年纪稍长的老农磕了磕烟袋，笑着回答：“是咯，带个旋耕机，翻地快得很！省老鼻子劲儿了！”
“拖拉机，旋耕机。”赵过暗中重复着这两个陌生却充满力量感的词汇，眼神灼热。
他又打探：“咱们这儿的拖拉机，一天能耕多少亩地呢？”
“这家伙劲儿大！”另一个老农插话道，语气里带着对自家工具的自豪，“我们这一台是去年买的新型号，可好用了！一天轻轻松松能整好几十亩地。要是水田平整，上百亩也不在话下。比过去使唤十头牛都顶用！”
“数十亩？！上百亩？！”赵过的呼吸猛地一窒。
这效率，是他那个时代数十倍甚至上百倍！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几乎要破膛而出。他改良农具，呕心沥血，所求不过是提升些许效率，让百姓少些辛劳，多收几斗粮。而眼前这拖拉机，竟已做到了他梦中都不敢想的境界！
赵过平缓了几分钟，才让心绪完全平静下来。
“那咱们这儿的收成肯定很不错。”赵过肯定地说，其实如果仔细听，就能听到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
老农倒是很平淡，伸出粗糙的手指比划了一个让赵过灵魂都为之震颤的数字：“马马虎虎，管理跟得上，风调雨顺的话一亩地打个一千斤吧！”
他喊坐得最远的那个：“老马，你家去年不是打了一千二百多斤？”
老马的表情也很平淡：“快一千三咯。不过也没啥用啊，现在粮食价格低，卖不了几个钱。”
“一千多斤？！”赵过彻底失声了。
他倏地站起来，身形猛地一晃，若非及时扶住旁边一棵小树，几乎要栽倒在地。
汉代的亩产是多少？粟麦不过一两石，按照现在的算法，大概也就是120斤左右。稻米精贵，产量更低。他推广代田法，殚精竭虑，也不过是将亩产提升到两百斤，而且是肥田，用最好的农人来伺候，这已然是名垂青史的伟业！
而眼前这老农口中轻描淡写的“一千多斤”，对他而言，简直不啻于是在听神话故事。
“老哥，你没事吧？”大家都看着他。
赵过声音干涩：“没事，没事……”
他又急迫问一句：“这，这一千三百多斤是如何做到的？”
老马听他这样问，虽然觉得自己这个产量也算常见，但也升出了一丝骄傲，开始叨叨开：“这算啥？好种子、化肥、农药、机器，还有水渠水库保着，旱涝保收嘛。哪像过去，全靠老天爷赏脸，收成少不说，还得交那么多皇粮国税，日子苦哇！”
虽然他嘴巴上喊着粮食卖不上价，但其实和以往比一比，心里还是满足的。
“皇粮国税……”赵过敏锐地捕捉到这个沉重的词汇，倒吸了一口冷气。
怎么？听他的意思，现在难道不用交了吗？！

第107章  还原农作物最纯粹最本……
路晓琪和苏隽将车停在田埂边, 远远就看到了那个伫立在春日微风中的熟悉身影。
赵过站在一片广袤的田畴边缘，背对着公路，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 黧黑的面庞正对着眼前繁忙的景象, 一动不动。
“赵都尉。”路晓琪走到他身边。
赵过没回头, 只是轻声说：“你们来了？抱歉，我应该先和你们说一声的。”
“无妨。”路晓琪摇摇头, 终究还是忍不住好奇问一声, “赵都尉今日看到了什么？”
赵过抬头看天, 长长舒出一口气, 回过头来, 脸上带着释然的笑容：“看了如今的农耕场景, 实在让人难忘。”
可最让他难忘的依然还是和那几位老农的对话。
当时，他震惊在了当场，差点直接就想要揪住那老农问一句：“难道现在的农人已经不用交粮, 不用收税了吗？！”
好在，他及时记住了自己所扮演的角色，没有冲口而出。
路晓琪听到这儿后也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不然她都怕这些农民伯伯们把赵过当成行走的五十万给送到派出所去。
她问：“那当时您是怎么打听消息的？”
赵过笑了笑：“是那位老哥问我, 我们那儿种地，政府给补贴多少？”
他直接懵了。
啊？什么意思？不过是种地，不仅不交钱，朝廷还要给补贴的吗？
“不会吧？你们那儿没有？老哥，你到底哪儿的啊？”那问他的农民见他呆立在原地半晌没说话，以为他是偏远地区来的，那边没有补贴，顿时生出了几分同情, 但又有点炫耀地显摆：“那我们这儿是有的。”
旁边一个农民也呵呵笑道：“我们每亩一百三，也不多，但总比以前好嘛。”
“那是！有钱总比没钱好。以前是咱口袋里的钱和粮都要交出去，现在是从外面往口袋里装，这能一样嘛！”
“你说得也是，”老农用力点头，语气肯定，“国家给钱让咱安心种粮，这日子，放在过去可想都不敢想。现在当农民，只要肯干，日子不比城里人差！”
“咱住的房子还更大呢。”
“那你要这么说，人家可是有医保有养老金的，咱们可没有。反正啊，我觉得孩子们要是能读书有闯劲，还是去城里好。就算是以后要种地，估计也和咱们这种种法不一样咯。”
“也是。”有人叹口气，“时代变了。”
不过，他很快又乐观起来：“不管怎么说，日子还是一天比一天好嘛，现在咱们的医保也过得去。我和你们说，社保还是得要交，尤其是医保，一年几百块钱又不多……”
他们自顾自聊了起来，倒是让赵过从中获得了很多信息。
后来，这几个农民家里都有事，便和赵过告别了，留他一个人在田埂上坐着。
赵过坐了很久。
他也不是发呆，而是在整理脑海里的信息。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古镇里补充一些宏观上的历史知识，和在这个时代日常生活的一些常识，反倒是农事相关的他今天第一次大规模接触到。之前也不过单纯的以为只是产量高，物产丰富罢了。
却未曾想，是如此颠覆。
他大致归纳出了几个信息：
第一，这里大概率是不再收税了；
第二，不仅不收税，而且还会给农民补贴，直接点说就是发钱；
第三，农民可以自由地选择种地或不种地，能去城里，还能读书；
第四，农民还有社保，他不清楚是个什么东西，但好像涉及到看病和养老，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东西。
……
“您总结的大概都对。”路晓琪听了他说的之后点了点头。
苏隽有些歉意：“早知道应该把这部分的知识安排在最前面。”
赵过一笑：“若是在我来的第一天就告诉我，恐怕我会认为你们得了失心疯，或者是联合起来在骗我。”
正是因为对这个时代有了一定的了解，他才知道这应该是真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声：“如今……可是真的不收税了？”
路晓琪连连摇头：“那当然不是，没有税收的话那国家怎么运转？税当然还是收的。”
赵过的脸上出现一些恍惚之色，果然是他听错了吗？
一时之间不知该高兴好还是不高兴好。
“不过……”路晓琪一个大转折，笑眯眯地说，“的确是免除了农业税。不再对农民收税了，也不用再给国家交粮了。”
赵过：！！！
苏隽不赞同地瞥了路晓琪一眼，她嘿嘿一笑，眼睛成了月牙。
赵过只觉得喉咙被哽住。此事竟然是真的，一时之间，悲喜交加，各种情绪继续翻涌而上。
税，是他那个时代压在天下农夫头上最沉重的枷锁，也是他身为搜粟都尉职责的一部分。
纳粮交税，天经地义！自他懂事起，这便如同日月运行般不可动摇。他毕生所追求的，不过是让百姓多收几斗粮，少饿死几个人，能勉强交上赋税，已觉是莫大功德，足以告慰平生。
他的确做到了。
代田法、农具改良……这些东西的出现让大汉的农民们尝到了丰收的喜悦。
然而，帝国后期，连年征战，赋税加了一次又一次。到最后，农人家中即便是年满三岁的儿童也要缴纳赋税，刚收的粮食自己还没吃上就要被拉去府库，百姓生活艰难，甚至不得不因此而杀子来避税。
赵过对汉武帝的感情十分复杂。
感激、崇敬、失望兼而有之。
而如今，他竟然来到了一个农民不用交赋税的时代……
赵过彻底沉默了。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路晓琪和苏隽，再次望向那片在拖拉机轰鸣声中不断被翻新的、散发着泥土芬芳的广阔田野。
远处，有新建的、坚固的混凝土水渠在阳光下泛着光；有整齐划一的白色塑料大棚排列着；有电线杆沿着笔直的田埂，如同忠诚的卫士般伸向远方。
飞速的高铁在高高架起的铁轨上呼啸而过。
两千年的时光洪流，不仅带来了力大无穷的“铁牛”，带来了亩产千斤的神迹，更带来了一个不交税反得钱、农人能挺直腰杆安享富足的新世界。
而眼前这一切，这阡陌纵横、铁牛轰鸣、仓廪充实、农人安乐的场景，远超他最大胆的幻想！是他穷尽一生智慧，在梦中都不敢描绘的盛世图景！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震撼、无边欣慰、历史洪流冲刷下的渺小感以及一种夙愿得偿的解脱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瞬间淹没了这位来自两千年前的农学家。
赵过弯下腰去。
路晓琪忍不住一步向前，但是被苏隽立刻拉住了手。
苏隽朝她无声摇了摇头。
路晓琪顿住了脚步。
赵过佝偻着背，像一个长途跋涉终于抵达传说中乐土的朝圣者，却又因乐土的辉煌远超想象而显得无所适从，无比渺小。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下田埂，全然不顾鞋袜沾上泥泞。
最终，他蹲下身，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曾无数次摩挲过汉代粗陋农具和贫瘠泥土的手，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捧起一抔刚刚翻起的湿润黝黑散发着勃勃生机的泥土。
泥土在他微微颤抖的掌心中，带着新翻的凉意和沉甸甸的分量。
他将脸深深埋入掌心的泥土里，贪婪地、深深地呼吸着那熟悉又无比陌生的气息。
良久，一声压抑的、饱含着无尽感慨、欣慰与释然的呜咽，才从他紧贴泥土的指缝间低低地逸散出来，消散在这片生机盎然的属于未来的春野之上。
两人默默看着赵过，不在这个时候打扰他。
过了许久，太阳逐渐往西移，落入到山尖之后，赵过这才站直了身体。他用沾着泥土的袖子不甚在意地抹了抹眼角残留的湿意，那黧黑的脸上带着几分赧然，但更多的是释然后的平静。
“让你们见笑了。”他声音还有些沙哑。
路晓琪连忙摆手：“没有没有！赵都尉，我们完全理解！”
任谁跨越两千年来到这里，看到这样的变化，都会震撼的。
苏隽也温声道：“赵公心系农桑，此情此景，感同身受，实属人之常情。”
赵过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在夕阳余晖下渐渐归于平静的田野。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将这份安宁也吸入肺腑。
路晓琪看他似乎还不愿意离开，索性坐在了田埂上。一动，这才意识到苏隽刚才拉她的时候握着她的手，至今都还没有放开。
此刻，他正无比自然地牵着她的手。
路晓琪只觉得耳根微微发烫。她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这突如其来的悸动。
苏隽原本也正看着田野，闻声疑惑地侧头看向她：“嗯？”
路晓琪没说话，只是眼睫微垂，视线飞快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意，苏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整个人微微一怔。
他心头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迅速松开了手。指尖残留的柔软触感骤然空落，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掩饰性地低咳一声：“……抱歉。”
路晓琪也飞快地收回手，指尖蜷缩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坐在了田埂上，脸色平静——最起码看起来平静地对赵过说：“赵都尉应该还有不少话要问？要不，咱们就坐在这儿聊聊吧。”
“善。”赵过欣然应允。
三人便席地而坐，面对着田野。
赵过要问的其实也很简单——为什么农人可以不用再缴纳粮食和税收？既如此，国家要如何运营？
这也曾经是他幻想过的，但每次都觉得简直无稽，幻想不过是幻想。那，这个时代又是如何做到的呢？
路晓琪和苏隽很仔细地向他解释了现在的税制，最大头的其实是来自于增值税、企业所得税、车船税等等，一切商业活动其实都要交税。而且赚得越多，交得也越多。
赵过听得极其认真，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原来如此！工商兴盛，百业繁荣，税源自然广阔……”
他联想到一路上看到的无数工厂、商铺、车流，隐隐有些明白了。
“而且，”路晓琪补充道，“国家收上来的这些税，有很大一部分，就是为了反哺像农业这样的基础产业，以及像医疗、教育、养老这些民生大事。给农民的补贴，就是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赵过咀嚼着这些词汇，联系起老农说的“医保”“社保”，思路渐渐清晰，“也就是说，国家取之于百业，用之于万民？尤其要保障耕者有其利，病者有其医，老者有所养？”
“对！就是这个意思！”路晓琪用力点头，“国家富强了，有能力也有责任去保护那些最基础的、为所有人提供粮食的农民，让他们也能分享发展的成果，安心种地，过上好日子。免除农业税和发放补贴，就是最直接的体现。”
赵过沉默了许久，夕阳的金辉映在他深刻的脸庞上。
他长长叹息一声，带着无尽的感慨，“此非小仁小惠，乃是大仁政，大智慧！即便是高祖，文帝景帝在世，亦当汗颜。”
路晓琪顿了一下，有些遗憾地说：“不过，虽然政策是好的，但农民依然是这个社会最辛苦的一环。”
让她有些惊讶的是，赵过听了这句话之后并不惊讶，他笑了笑，很清醒：“我看方才那几位老丈，虽言谈满足，然其双手皲裂，面容黧黑，身形亦显劳碌之态。”
很显然，这儿的农民依然是辛苦的。
路晓琪和苏隽都愣了一下，随即心中涌起敬佩。
不愧是赵过！他不仅是农学家，还当了那么多年的高官，并未被表面的富足和政策的光环完全迷惑，敏锐地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农民的本质依然是与土地搏斗的劳动者。
“赵都尉看得透彻。”苏隽诚恳地回答。
“是啊，”路晓琪也收起了笑容，认真地说，“虽然有了机器，效率高了，但农忙时节，抢收抢种，依然需要起早贪黑。风吹日晒雨淋。病虫害防治、田间管理，一刻也松懈不得。遇上极端天气，比如大旱、大涝、冰雹，就算有保险补偿，但一年的心血可能就付诸东流，那份打击和心痛是金钱难以完全弥补的。而且，粮食价格受市场波动影响，有时候辛苦一年，算下来收入可能还不如进城打工。”
她之前做历史视频曾经去了解过这些。
赵过静静地听着，理解地点点头：“我明白了。免赋税，予补贴，非是免除其辛劳，而是，使其辛劳有所值，使其生活有保障，使其面对天灾人祸时有倚仗，使其……腰杆能挺得更直。”
“正是如此！”路晓琪和苏隽异口同声。
路晓琪感慨：“反正，大方向是对的吧。”
固然不完美，但进步巨大。
夕阳彻底沉入山后，天边只余下一抹绚烂的晚霞。田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但那片土地的生机和希望却深深烙印在了赵过的心中。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望着这片承载着两千年沧桑巨变，也寄托着无数农人汗水与希望的土地，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平和而坚定的笑容。
“路还很长，”他看着脚下延伸向远方的田埂，轻声说道，既像是在说眼前的路，又像是在说这条通往富足与尊严的漫长道路，“如小友所说，方向是对的。”
路晓琪和苏隽也站了起来，站在他身边，一同望向这片暮色中的田野。
赵过忽然转过身来，目光炯炯看向路晓琪：“路小友，我已经想好我的心愿了。”
路晓琪心中说：果然，来了来了。
她笑吟吟说：“您说。”
“我想要在这儿用这些铁牛，哦不，拖拉机尝试耕作一年，体会四时农事。”赵过兴奋地说，那些惆怅与唏嘘之情已然烟消云散。
系统声响起：“您有新的支线任务待完成。”
“支线任务：来自SSR级卡牌人物赵过的心愿——在现代耕作一年，体会四时农事。心愿完成后，该卡牌人物生命体将凝实，并将获得一项特殊能力。”
“玩家也将获得相应奖励。”
赵过正好也收到了抬起头来告诉她：“我的这个奖励叫做‘稼穑之道’，可以作用于百亩之地，在该范围内，农作物将无惧天时，获得丰富收成，且将收获最本真纯粹之味。”
路晓琪的瞳孔瞪得圆溜溜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技能后，激动地抓着赵过的衣袖：“赵都尉，是什么都能种吗？”
赵过不解她为什么这么激动，又返回去看了一遍，确认后说：“系统并未提及有任何限制，应该只要是农作物就可以种。”
路晓琪开心得简直要跳起来，苏隽慌忙扶住她，觉得她下一秒就要跳到田里了。
“这个技能好！”她心潮澎湃，诚恳地看着赵过，双手合十，“赵都尉，那这一百亩地就拜托给你了！”
这个技能在目前的SSR里算不上逆天，但是真的让人期待！
农作物本身最本真最纯粹的味道？
前几天肖美云还和她吐槽说买的西红柿越来越没有西红柿味了，还有很多菜也是，和小时候吃到的仿佛是两种感觉。那以后她是不是可以吃到味道最纯最浓郁的西红柿？
好期待！好想立刻就能尝一尝！
农作物应该也包括水果的吧？
赵过面露茫然之色：“哪来的一百亩地？”
路晓琪嘿嘿一笑，手指了指自己停在不远处的车：“走，我带您去看看您的地！”
赵过坐上了她的车，苏隽陪着他一起坐在后排。
路晓琪将车开到了清河古镇的二期，湖的另一边。这边已经围起了蓝色的挡板，一片又一片的工地开始动工，因为附近没什么居民，又要赶工期，所以他们申请到了晚间作业证，即便是晚上，也是灯火通明。和湖对面同样辉煌璀璨的古镇形成映照。
可以想象二期建成后，这边会有多么的热闹。
路晓琪开车穿过二期的几个工地，将车停在了一片开阔地的边缘，熄了火。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工地传来的隐约轰鸣，像是沉睡巨兽的鼾声。远处工地的探照灯光芒如同巨大的光柱，斜斜地扫过天际，勾勒出前方一片尚未开发的田地轮廓。
“赵都尉，到了。”路晓琪的声音在黑暗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就是这里！”
赵过和苏隽下了车。夜风带着初春的凉意和远处工地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赵过眯起眼睛，努力适应着黑暗，借着远处工地和稀疏星月的微光，打量着眼前这片属于路晓琪口中的“一百亩地”。
映入他眼帘的，并非想象中的沃野良田。
这是一片开阔的荒地正好挨着学校的后方，地势略有起伏，杂草丛生，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地面上散落着碎石和干枯的灌木枝桠。
“这里以前也是田来着，不过后来没人种了就荒了。”路晓琪转过头来，眼睛在夜幕中也熠熠生辉，“当然目前还没有一百亩，大概也就二十来亩吧。”
当时她买地的时候想着留个余地，就把周围的这一片也给圈了进来。没想到现在就派上了用场。
可惜的是，竟然还买少了！
“旁边好像是附近村民的农田吧？”苏隽眯起眼看过去，“或许……可以尝试着把它们租下来。如果是今年已经开始春耕的，可以继续耕作。”
赵过一个人肯定是种不了一百亩地的，要请人帮忙，这些农户要是愿意租地的话肯定也会乐意来帮忙。
路晓琪也很有信心：“放心吧，只要价格合适，他们肯定愿意的。”
现在的农民伯伯们心思也都很活泛的，守着这几亩地的产出肯定不如将地租住去来拿现金，而且来清河古镇帮忙还能拿工资。不是她自吹自擂，现在的清河古镇绝对可以跻身于清河市最佳雇主的前三。
“到时候还可以让游客们来体验割稻子、采摘蔬菜。”她一乐，“成了体验式的农庄了。”
她忽然生出警惕，在脑海里询问系统：“这和咱们的宗旨是相符合的吧？劝课农桑可也是咱们华夏的传统文化，甚至还是文化核心！”
系统：“玩家请放心，农事的确是属于传统文化范畴。否则，赵过也不会出现在卡牌人物池里。”
路晓琪放心了。
赵过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后面两人怕他乌漆嘛黑踩到水沟里，立刻拉住了他。
赵过选择蹲下身，像之前在县郊的田埂上一样，用那双饱经风霜的手抓起一把脚下的土。这边是荒地，泥土早已经干燥板结，触感粗糙而冰冷，与县郊那湿润的沃土天差地别。
然而，这一次，他眼中没有了伤感，反而露出了属于实干家和探索者的锐利光芒。
“此乃生地，需深耕细作，引水肥田。”赵过低声自语，已经开始在制定自己接下来的计划。
他皱眉思索了片刻，缓缓站起身，与路晓琪那张充满期待和信心的脸相对，露出笑容：“路小友，那这块地，可就是我的了！现在正好是春耕……”
他明天就可以来干活了！
赵过是真闲不住，第二天又来看了一遍。路晓琪让陈盈盈立刻和周围的农户谈租地和雇佣工人的事情，果然没有一家不同意。
原本他们这边没被征地，就都很遗憾，没想到峰回路转，还能进一笔钱。大家都高高兴兴签了合同，拿了钱，自己也成为了清河古镇的工人。
赵过让他们继续自己手上的春耕，但也要和他一起来平整那些荒地，他想要抢着也加入到春耕的队伍里。
有了现代化的机械帮忙，他的这个梦想并不算异想天开。在四月底的时候，这一片土地已经被载上了绿色的禾苗，呈现出一片生机盎然。
而与此同时，韩云裳也带领着纺织工坊的娘子们正在紧锣密鼓地制作更多的成衣，以及为赫妍制作婚服。
剧组将会在五月上旬的时候离开，转战横国影视城。
远在帝都的刘宇受到了震撼式的视觉洗礼之后迸发了许多的灵感，竟然提前把拍摄的策划案给做了出来。既然万事俱备，他便打算趁着赫妍还在清河古镇的时候提前把大片给拍了。
于是五月初的时候，刘宇带着大部队，包括时装编辑、摄影师、造型师等等十几个人来到了清河古镇，打算在这儿好好拍一期隆重的可以为他们杂志周年庆增光添彩的国风时尚大片。
他这次和摄影师以及时装编辑一起好好游览了一遍清河古镇，不再只是匆匆来去。
这一逛，便成为了清河古镇的粉丝，在自己的社交平台上发了N张照片。
刘宇有意交好，来之前都特意问到了路晓琪的电话，和她聊了聊，套了套近乎。
他这样表现，路晓琪作为东道主自然也不能小气，在宋嫂鱼馆设了宴款待他，也是存着想要在时尚圈拉拉人脉的心思。原本想要一起邀请赫妍和唐导那几人，但这几晚剧组在赶戏，也没时间过来。
吃饭的时候正好聊到赫妍的礼服。
听到赫妍一百万定了两套的时候，刘宇明显有些诧异，脱口而出：“这么便宜？”
路晓琪和韩云裳对望了一眼：……
靠，看来价格开低了！

第108章  这清河古镇，可真是他……
刘宇讪笑了两声：“可别和赫妍说我说了这话。”
他与赫妍这段时间都在忙着各自的事情, 还没怎么聊过。他只知道赫妍定下了自己的两套礼服，但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样的。当然了，赫妍为了婚礼上的惊喜, 估计会对他保密。
韩云裳莞尔：“自然不会。”
路晓琪则很虚心向他请教时尚圈的一些玩法。
她是清河织造的幕后老板, 刘宇很看好清河织造, 又觉得路晓琪坦诚不装，和自己以往接触过的人完全不同, 因此也愿意和她讲一些时尚圈的运作规则。
再加上, 宋嫂鱼馆的饭菜真的好好吃啊！
他和一众要保持身材的时装编辑们都忍不住放开了胃口, 晚上居然吃了半碗饭！
等回去的时候一定要借路老板的面子再来吃一次！
“……赫妍这一百万, 你们可能觉得已经够多了, 但放在奢侈品领域, 这只是一个入门级的定制价格。欧洲那些老牌高定时装屋，一件重工礼服仅仅是手工费就可能高达十几万欧元，再加上顶级面料和珠宝点缀, 轻松破百万，极端点甚至可能是美金。”
路晓琪越听越觉得自己那一百万收得实在是亏。
刘宇似乎是看透了她的情绪，夹起一块宋嫂做的招牌松鼠鳜鱼，满足地眯起眼咽下, 才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微微一笑后正色道：
“不过，路小姐，韩姐，说回正题。如果你们的最终目的是想要打造一个华夏的奢侈品牌，我倒觉得不必非要将这个品牌拉到如此高不可及的地步。巴黎那些卖这么高价的老牌高级定制，一年只做一百件衣服来服务全球大概两千个人, 这个模式在如今已经不好走了。这几年里，陆陆续续的，要不破产被收购，要不就直接消失。那些还生存着的，都是因为有其他的成衣线支撑着。
“反倒是一些定制价格比较合理的，比如黎巴嫩和中东那边的新时装屋，正在崛起。几十万人民币，拥有一条定制礼服，很多人都会愿意入手。”
路晓琪和韩云裳听得若有所思。
她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一百万其实也算高了？”
刘宇却又笑着摇摇头：“怎么说呢，可以更高，但对于这一单来说，其实也合理。”
路晓琪：？？？
“奢侈品牌是什么？”刘宇抛出了问题，目光扫过在座的人。
他不过是随口反问，旁边那位埋头苦吃的时装编辑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头，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不清但笃定地说：“是造梦的人。”
刘宇：“……你条件反射啊？”
说完，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刘宇继续：“也没说错，奢侈品牌，本质上就是顶级的造梦者。它们贩卖的从来不只是产品本身，衣服或者是包，它们贩卖的是一个个精心编织的梦。品牌本身，就是筑梦者，用故事、稀缺性、光环和顶级的原料与工艺来筑梦。
“这个梦，给它的消费者们带来了身份认同感、阶层优越感，以及那份‘我与众不同’的心理满足。”
韩云裳在反复咀嚼这几个词。
她以往在宫廷的时候完全不用操心这些东西，反正一切都有规制，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往宫廷里送，根本不在乎成本也不用去想盈利。谨小慎微，只为了避开宫廷里无所不在的权力斗争。
现在的情况复杂了些，她同样需要谨小慎微，考虑到更多。
但这两种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以往，韩云裳只觉得厌烦，只想低调度过以求回到老家安度晚年，但现在她却觉得兴奋，身体里被压抑的野心似乎冒出了头，甚至还带着渴求。
“顶级的原料和工艺，你们有了，是你们的优势，是你们独一无二的护城河，也是奢侈品最核心、也最难被模仿复制的硬实力。”刘宇很理智地分析，然后一个大转折，“按照这个优势，一百万两套礼服或许只能覆盖掉工艺成本，利润微薄。
“但赫妍是谁？她自带流量的，婚礼受到无数媒体和网友们的瞩目，一定会上热搜而且会被讨论很久。她当天的选择，就是为你们品牌编织的第一个也是最有力的‘梦境’故事。”
他笑了笑：“要知道，很多刚起步的定制工作室，很愿意分文不收给她定制结婚时穿的礼服。”
算是利用赫妍婚礼的流量来做一次大的宣传曝光。
路晓琪轻微颔首。她们在定价的时候当然也考虑过这一点。只不过她们从来没有想过分文不收，因为对自己的实力和后续规划很清醒，知道即便没有这次，也能慢慢做起来。
“只是赫妍眼光高，看不上那些。”刘宇耸耸肩，“从这个角度来说，她是真的很喜欢你们的设计和工艺。路小姐和韩姐不要误会，我提这个并不是冒犯……”
韩云裳立刻道：“刘主编，我们懂的。”
他说的是实话。
任何新品牌想要杀入市场，占据高地都是很难的。
“我是完全看好你们这个工坊的。”刘宇笑道，“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又觉得一百万低了。你们的价值，不应该只停留在材料和工时费。”
刘宇指了指窗外工坊的方向，“缂丝、蹙金绣、孔雀羽织、宋锦……这些技艺，放眼全球都是顶尖的，而且真正掌握的人凤毛麟角。这是我刚刚所说，你们掌握的核心优势。顶级工艺和稀缺性。
“但现在，你们还少了故事与光环。有了这个，消费者才会愿意为那多出来的部分，也就是为品牌所编织的‘梦’来支付更高的费用！”
所谓的品牌溢价，就是这样了。
而他们的杂志，则是帮助品牌造梦的一环，将这个梦编造得更美，更盛大，传播得更广。
刘宇不知不觉已经把那盘松鼠桂鱼给吃光了，奇怪，他以前明明不是很喜欢吃甜口的鱼，“相信我，等到杂志上架后，赫妍的婚礼结束后，你们的工坊便不会再默默无闻。到时候，就不再是这个价格了。”
而他要的也不多，这种设计师工作室不可能和大品牌一样买封面砸广告，以后能经常让他借到衣服就行了。
还有清河古镇，刘宇有预感，这不会是他们的唯一一次合作。
吃完饭后，路晓琪和韩云裳发挥了东道主的热情将他们送到了古镇口。
待他们的车走了后，路晓琪这才松了一口气，变得轻快起来。
这种饭局虽然可以知道很多信息，但也真是怪累的。
她一转头看到旁边的韩云裳，直接热切握住了对方的手：“韩姐，这个事情就交给你了！我相信你，你肯定可以带着纺织工坊做大做强，再创辉煌的！”
韩云裳头上飘起一排问号：？？？
不是，她都还没和路小姐说她想要试一试，看看能把纺织工坊带到什么高度，没想好怎么开口呢！
路晓琪一脸真诚：“真的，反正你自己看着折腾吧。我负责出钱出人，但具体的运营我就不管了，实在不行你找苏隽。放心，在钱和人方面，古镇一定全力支持你！”
她刚刚听刘宇说了大半天，运作一个品牌实在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听到后面她都开始头疼了，也立刻意识到自己并不是闯荡时尚圈的料，也没那么多时间。
那么，专业的事情就应该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就韩尚宫了！
做过尚宫的她，来做这个事情应该是绰绰有余的！
看着路晓琪信任的眼睛，韩云裳只觉得心中涌起热流——自从来到这儿之后，路小姐对于纺织工坊一直都是要什么给什么，对她也是完全放手，十分信任。
“路小姐，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做的！”韩云裳许下承诺。
士为知己者死！
第二日，刘宇便和同事们一起将他们从各个品牌借到的衣服也都带到了纺织工坊，他和韩云裳商议好把这儿当做拍大片期间的据点。
纺织工坊很大，不缺地方，韩云裳划了一个工作间给他们用。刘宇和时装编辑要让试衣模特尝试各种搭配，摄影师则在工坊里四处走动拍摄素材——刘宇不仅是想要在这儿拍封面大片，还想要给清河织造做一期专题。
韩云裳自然高兴的应下来。
一些来工坊上课的游客也看到了刘宇等人，有对时尚圈感兴趣的还认出了刘宇，兴奋地发到了社交平台上。
很快，疑似《风尚》杂志要在清河古镇拍片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时尚圈。
沪城《摩登》杂志的办公室。
《摩登》与《风尚》是老对头，两者定位差不多，销量也差不多，并称时尚圈双巨头。
主编室传来了嗤笑声：“刘宇想要拍国风主题？他还真是初心不改。”
时装编辑问：“我记得他上次翻车就是出国风翻的吧？”
“是，被人嘲讽廉价感十足，像是从清朝走出来的老古董。”
“所以才说他真是初心不改嘛。”
“也可能不是初心不改，是江郎才尽了。前两年国风吹得猛，现在早就审美疲劳了好吧，市场需要的是新东西，不是炒冷饭！”
国风虽然红，但站在他们的角度来看，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东西，没什么创新。而且国内做得好的品牌也就那么一两家，实在是有些看腻了。
“古镇+工坊，听起来很文艺，但拍不好就是高级农家乐和影视剧风。啧啧，周年刊搞砸了可就难看了。”
“他不会是借不到高定的衣服了吧？”
办公室里响起了一片心照不宣的笑声，颇有些幸灾乐祸。哪家杂志的周年庆不是打满预算，从人选到摄影师再到服装和珠宝……每一项都要疯狂拉到最好最顶级才行。
“怎么可能？虽然《风尚》这半年卖得都没有咱们好，但也不至于借不到几件高定。就是刘宇这人自诩清高明智，剑走偏锋下了一步险棋罢了。”《摩登》的主编笑了笑，“咱们八月份的人选定了没？”
八月份正好就是《风尚》的周年刊。
“定了，现在很火的流量，第一次上咱们杂志，粉丝们都期待得很。”
“行。”主编拍了拍下属的肩，“好好做，给《风尚》一点颜色瞧瞧！”
刘宇当然知道他的这个选择其实有点冒险，但他做了这么多年的杂志，觉得时尚圈、服装界也该有点新的东西了。他意志坚定，做了决定后便全力以赴。
当时尚圈都在吐槽的时候，他正在纺织工坊里看时装编辑搭出来的一些造型。
“这两个，老觉得差了点什么……”刘宇托着下巴，眉头皱起。
时装编辑也同样觉得不是很满意，两人端详着模特许久，编辑忽然一拍掌：“是配饰的原因吧？”
刘宇恍然：“是了，这两件气质还是有点不搭。”
他们对这一次的大片拍摄是非常重视的，借来的珠宝都是国际大牌的当季款与经典款，还有几件高定款，出门都有保镖陪同的那种。
有些搭配做出来很惊艳，能用得上，但有两款，他们找遍了都觉得不是那个感觉。
外间。
韩玉裳从他们工作室的雕花窗棂外经过，脚步都放轻了几分。
“怎么了？”韩云裳好笑看着如今越来越跳脱的妹妹。
韩玉裳指了指后面，小声说：“好像在争吵呢……”
她本来想要好奇去偷看几眼的，但发现里面似乎是在争执的时候就没进去了，脚步直接转了个方向。
“争执？不顺利吗？”韩云裳随口问。
韩玉裳耸耸肩：“不知道，好像是在说带过来的首饰不是那么满意。”
韩云裳点点头，也不太在意。这也不是她能帮上忙……等等，她抬起头，脸上泛起光。
首饰？！
刘宇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看着模特身上那流淌着银辉的宋锦面料，以及工坊里那些沉淀着时光的木器、丝线，总觉得需要一种能与之共鸣的、温润的、带着手工温度和历史质感的饰品来点睛。
它不能过于现代，极简冷冽的线条和氛围感不搭，但也不能太华夏风格的，比如翡翠手镯或珠串什么的，太日常了，不够时尚。
黄金饰品？
是不是会有些俗气？
刘宇和团队讨论了一番又尝试了几次之后，觉得心绪不宁，索性去外间走一走。看到纺织工坊的工作人员都专注沉静的在干着自己的活儿，他烦乱的情绪似乎也被抚平了。
这里真是一个很适合修身养性的地方，刘宇暗想。
他打算去找韩云裳说说话。韩云裳的情绪太稳了，就和这个地方一样，待在她身边能够获得一种平静感。
结果，还不等他过去，韩云裳抱着一个不算大的、深色紫檀木匣子，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看到他眼睛一亮：“刘主编，我正好要去找你呢。”
刘宇一愣：“韩姐找我有事吗？”
韩云裳将怀中的紫檀木匣放在工作台上，温声笑道：“不好意思，我刚巧听到了你们的讨论，听上去像是在为配饰发愁？”
“是啊，”刘宇苦笑，不以为意，“有两个造型，找不到调性合适的。”
“或许……”韩云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刘主编可以看看这些？”
她说着，打开了那个木匣。那木匣本身就已不凡，紫檀木纹理细腻如绸，包浆温润，四角镶嵌着小小的、打磨圆润的银质云纹包角，透着一股低调的古雅。
刘宇的目光瞬间被吸引。
打开匣盖后，里面铺着深蓝色的丝绒衬垫。而当衬垫上的物品映入眼帘时，刘宇几乎屏住了呼吸！
韩云裳暗中观察他的神色，心里松了一口气——看来，自己这一步是走对了！
刚刚她听到他们对配饰不满意的事后忽然想起来，他们古镇是有金银匠的呀！金匠人一家，以前可是给宫里打造首饰头面的，那手艺可好极了。
只是因为材料贵重，只能做些便宜的简单的银饰放在文创店里挂着卖，因为手艺很好，倒也卖得不错。但她知道金匠人一直想做的还是以前那种可以发挥他全部能力的款式，快一年了，才攒了几款。
但韩云裳看过，以她的眼光来看，绝对是好东西！
于是，她刚刚急急跑到金匠人那儿，挑了几件他们做完的手势。如果有机会能上刘宇的杂志，那对金匠人对清河古镇都是有好处的。
刘宇看着木匣里的东西，一共三件。
一支累丝镶嵌的绒花簪子，主体是纤细如发丝的金银线，用累丝工艺精巧地盘绕成灵动舒展的花枝骨架。花枝上，镶嵌着用粉色碧玺、淡紫色水晶精雕细琢而成的小小芙蓉花，花瓣薄如蝉翼，纹理清晰，花心甚至点缀着几颗细小的金珠作为花蕊。
整支簪子精巧绝伦，轻盈灵动，仿佛刚从枝头摘下。
还没看完，他就立刻喊来了团队的其他人：“来，看看这几样。”
“哇，好美！”编辑们也是看过无数高定珠宝的，但见到这几样纯华夏风格的依然会惊叹。
韩云裳有些骄傲地说：“这是我们古镇的金银匠的作品，他姓金，祖上几代都是为皇家造办处打造金银首饰的匠人，一些老手艺，外面可能很难见到了。这些是他闲暇时做的一些小玩意儿，我觉得还算精致，就带过来给你们看看。”
特意说得轻描淡写，但听到旁人的耳朵里却是另外的意味。
皇家造办处！失传的老手艺！
“我觉得这个可以搭那件花笼裙！”编辑很专业地戴上丝质手套，拿起里面一件造型简洁的饰品。
那是一只宽约两指的錾刻莲纹的臂钏。
它的材质是色泽温润的厚实赤金。表面并非光滑，而是用极细的錾刀手工錾刻出层层叠叠、立体饱满的缠枝莲纹。莲花或盛开，或含苞，莲叶舒展，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没有镶嵌宝石，但繁复精湛的錾刻工艺和赤金本身的厚重质感就足以征服观众。
刘宇眼睛一亮：“不错，花笼裙柔美，这个很简洁又精致，可以有点反差感。”
最吸引他们视线的是一支金簪。
那不是普通的金簪。
簪头也不是寻常的花朵鸟兽，而是一座宫阙！
它不过一掌之长，却将一座繁复华美的空中楼阁浓缩于方寸之间，金碧辉煌，宝石璀璨，却丝毫不显庸俗堆砌，反而因为累丝的通透和结构的精妙，呈现出一种仙气缥缈、不似凡间之物的极致美感。
“累丝嵌宝亭台楼阁金簪。”韩云裳介绍，“这就是金师傅的祖传绝学了，外面看不到的。用比发丝更细的金丝和银丝作为骨架……”
金银丝被盘曲、焊接、编织成一座精巧绝伦的双层楼阁！底层是四面通透的轩廊，有细密的栏杆；上层是飞檐翘角的殿宇，屋脊上的鸱吻、脊兽纤毫毕现，甚至能看到瓦片的层叠感！
楼阁并非实心，而是通过累丝技艺营造出空灵通透的效果。细密的金丝网格构成了墙壁和窗棂，透过窗，仿佛能看到内部的梁柱结构。楼阁之间以同样累丝制成的、蜿蜒精巧的游廊连接，甚至还有一座小小的、弧度优美的拱桥横跨其间！
“这么细微，还镶嵌了宝石？”编辑看着啧啧称奇，“这工艺，即便是做高珠也是够的。”
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微缩仙境中，点缀着各色切割精细的微小宝石——殿宇的琉璃瓦，是用细小的长方形祖母绿和蓝色托帕石镶嵌模拟，在光线下折射出温润的碧色与湖蓝。
朱红的廊柱，则镶嵌着细碎的红宝石，鲜艳夺目。
游廊的栏杆柱头、拱桥的桥头，甚至飞檐下，都镶嵌着米粒大小的珍珠或无色水晶，如同凝结的露珠或星子。
最令人叫绝的是，在最高的殿宇飞檐一角，竟然悬挂着一枚芝麻粒大小的纯金铃铛！用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极细金链悬着，精巧到匪夷所思！
韩云裳觉得，即便是在她来的年代，这支簪子放到宫廷里去也能成为少有的珍品。
刘宇小心翼翼问：“可以碰吗？”
韩云裳颔首：“自然可以，做出来就是为了佩戴的，如果只能供着岂不是本末倒置？轻一些就好。”
刘宇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那连接上下层楼阁的累丝游廊。那游廊竟然带着整座上层楼阁，极其轻微地、富有弹性地上下颤动了一下，如同被微风拂过。
他在想象，戴着它的人在行走间，发髻微动，整座金楼便会随之轻轻摇曳，那檐角的小金铃甚至能让人听到细小的叮当声。
“我在博物馆里见过许多珠宝文物都非常精巧，繁复到了极致。”刘宇叹为观止，“没想到现实中还能见到用这么高水准技艺制造的首饰！”
他见过无数顶级珠宝，比如Cartier的猎豹，又比如VCA的隐秘式镶嵌，都可以说是现代审美和工艺的巅峰。但眼前这支簪子，是古老东方智慧与登峰造极的手工技艺才能孕育出的奇迹。
韩云裳看着两人震撼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更深的自豪，她轻声说：“金师傅说这支簪子是‘玲珑阁’系列，也是他最得意的作品。是从诗仙李白的诗‘天上白玉京’得来的灵感。”
这就是金匠人心目中幻想的“天上白玉京”，也是毕生心血的浓缩。
刘宇对自己的编辑失笑摇头说：“你说，国外的那些珠宝品牌，动辄追溯起自己的历史都是说什么皇室御用，传承几百年……你看看咱们华夏传承下来的东西，哪一样输了？”
祖上没阔过，做不出这样的东西。
这种工艺和审美，就是被累世的富贵养出来的。
时装编辑更兴奋：“我已经想好要用它配什么衣服了！”
“就是它了！”刘宇的声音也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清河古镇，可真是他的福星！
他也不是没看这两天时尚圈里的风言风语，有些甚至都舞到他面前了！
这也是他刚才心绪有点不宁的原因，但如今他却心平静气，甚至隐隐有些兴奋。
那些等着看《风尚》笑话的人，等着彻底傻眼吧！

第109章  这些群演可以啊！
清河古镇里, 不是只有刘宇一个团队在烦恼。
赫妍和刘宇晚上一起吃饭的时候也在吐槽。她对着刚端上来的清蒸鲥鱼，却没什么胃口，用筷子戳着细嫩的鱼肉, 叹了口气：“唉, 怎么都是鱼, 宋嫂鱼馆里的鱼就是更好吃一些呢？”
刘宇面无表情：“别想了，根本约不到。”
他这才知道, 原来宋嫂鱼馆很多老食客都是要提前一个月左右约才能约到。他之前已经用过路晓琪的包厢了, 也不好意思一直蹭她的面子, 于是就找了古镇里另外一家餐厅。
平心而论, 菜色做得不错的, 生意也蛮好, 但比起宋嫂鱼馆来说就是少了点什么。
刘宇狐疑看着她：“你别告诉我你这么郁郁寡欢就是因为没吃到宋嫂鱼馆？”
赫妍可不是那么重口腹之欲的人。
她都不怎么吃饭！
赫妍叹口气：“唉，别提了，这几天剧组进度慢得像蜗牛爬, 愁死人了。”
刘宇嘿嘿一笑：“咋了？你们男一号卡戏了？”
该剧组男一号是流量，戏算不上太好。
“那倒没有，人家这次发挥得还可以。”赫妍说了一句公道话，她放下筷子, “主要是群演。你知道的，唐导要求高，要拍出那种真实的、有烟火气的古代市井感。可找来的群演不行，要么是现代感太重，走路姿势、眼神都不对。镜头一扫过去，唐导就喊卡，说感觉不对，破坏氛围。光是几个街市的群戏, 就磨了好几天，大家情绪都挺低落的。”
刘宇啧一声：“唐导这是把这剧当成电影来磨了？”
赫妍往后一靠，揉了揉太阳穴：“这倒也好，能拍出精品。就是可能这边的拍摄要延期了。”
刘宇安慰她：“估计也拖不了太久，这一天天的钱，你们制片可不答应。”
赫妍：“……我倒是能理解唐导。那几幕戏虽然镜头不多，但是却很重要。只不过他要求让群演有他们本来就生活在这里的感觉，可这太难了，专业的特约演员还好点，普通群演真的很难达到那个要求，而且还不单只是三四个人。”
刘宇夹了一筷子鲥鱼，他目光随意地扫过窗外流淌的河水，又落回小馆内。这时，一位穿着素净棉布夏裳、梳着简单发髻的女人从窗外的河道对岸路过。
“四娘！”有人招手，他看到纺织工坊的那位绣娘跑了过来。
黄四娘一回头：“丽娘。”
“回家吗？”丽娘亲亲热热挽起黄四娘的胳膊，“咱俩一起走吧。我这段时间都没见到你。”
“是你太忙了……”
两人相携而去。
“看什么呢？”赫妍好奇看过去。
刘宇的目光追随着她们远去的背影，脑中灵光乍现！
“等等！”他猛地放下筷子，眼睛亮得惊人，看向赫妍，“赫妍，你们剧组是不是灯下黑啊？”
“嗯？”赫妍不明所以。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刘宇兴奋地指着窗外，又指了指刚才那位服务员离开的方向，“唐导要找的那种人，清河古镇里不就有现成的吗？！”
他莫名觉得清河古镇里很多工作人员都像是生活在古代。
就好比纺织工坊里面的那些织娘绣娘，即便是穿着现代的衣物，一言一行也都是带着古韵的。他猜可能是因为长时间在做复原传统文化，气质便也变得古香古色了。
赫妍一愣，随即顺着他的思路，猛地反应过来：“你这个提议虽然有些大胆……”
她这个月泡在这儿，比刘宇还接触了更多清河古镇的人，更能明白这种感觉。现在听了后只轻轻吸了口凉气，立刻拿起手机：
“我和唐导说一说……”
电话还没拨出去，助理的电话先打过来了，说是后天继续拍那几个卡住了的大场景。
赫妍：“他找到合适的人了？”
助理：“好像是找了古镇的工作人员吧，说让他们客串一下。”
“知道了。”
赫妍挂了电话，有些惊奇：“唐导居然也想到了这一步……”
刘宇得意：“这就叫英雄所见略同。”
唐导也觉得自己是灯下黑了，他今天收工后也觉得有点烦躁，在七号区的食堂——这段时间也对剧组开放，一群吃惯了乱七八糟外卖的人简直感恩戴德，乐不思蜀——吃完饭后，唐导本来要乘船去三号区再看看场景，结果他坐过站了，跟着同船的人去到了四号区！
同船的人知道他是最近在镇子里拍戏的导演，也没拦着他，以为他要去四号区找路小姐。
就这样，唐导进入了清河古镇对外人没开放的四号区。
当时他踩点的时候都没进去过，路晓琪说这是员工住宿区。唐导以为住宿区会是那种一个院子住很多人，有点像是很多年前的弄堂和胡同的嘈杂感，但没想到当他进入到四号区之后，看到的却是一派静谧的江南水乡市井画面，
向老娘正和两个老太太一起坐在自家院门口的小凳上，就着最后的天光纳一双厚厚的布鞋底，动作熟练得如同呼吸。几人一边做一边聊，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时不时有身穿舞衣，妆容精致的演员们路过，与阿婆们颔首致意：
“准备去上工了？”
“正是。阿婆，天色这么黑，光线不好伤眼睛，还是等明日天光好了再来做吧。”
“晓得了，晓得了。”
隔壁院子里，李木匠正用刨子仔细地刨着一块木板，刨花卷曲着落下，散发出好闻的木香。一处宅子的二楼平台上，身穿夏布衣裳的王维正提着一个小小的铜壶给院墙根的几盆兰花浇水，神态安详。
几个孩子在街巷里奔来跑去。刚回到家的黄四娘端着一个盆从屋里出来，将水泼在墙角的排水沟里，然后喊了一声：“阿狸，仔细摔着，别跑远了！”
“知道了，娘！”
唐导停下脚步，看得出神。
他觉得很奇妙，也有些恍惚。
这里的人，无论老少，其神态气度，走路的姿态甚至有些用词用语和细微的习惯，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与现代都市生活截然不同的韵味。
这种种细节，如同涓涓细流，汇聚成一种强大而真实的气场将这片空间笼罩起来，与远处的现代社会形成了微妙的疏离感。
“这……”唐导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不就是他所想要的感觉吗？！
他要拍的那几幕是男主和女主的年少生活，是他们人生中重要的锚点，在他们离开故乡获得人生奇遇与波折后也会时不时地被忆起，所以唐导希望能打造得更精致一些。
就像是世界上真的存在一个这样真实的有烟火气的地方。
他本来都已经要接受现实，实在不行就敷衍过去得了，没想到峰回路转，只是一个误入，却让他看到了一点希望。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唐导？”
唐导猛地回神，转过身，看到路晓琪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脸上带着一丝了然而又有些无奈的笑容。她显然已经得知他误入此地了。
“路、路总……”唐导有些尴尬，像是窥探了别人的秘密被当场抓住，“抱歉，我坐过站了。”
路晓琪耸耸肩：“没关系，这也不是大不了的事情。”
这儿虽然有秘密，但其实外面的人也发现不了。她之前没让剧组过来踩点不过是因为这是生活区，放开拍戏的话会打扰到他们的正常生活罢了。
她原以为唐导会对四号区感兴趣，却没想到他是想要找自己借人，一时之间还有点懵：
“啊？”
唐导很激动，“路总，你真是个天才，居然打造了一个沉浸式的古代社区！难怪我觉得你们古镇里很多工作人员的气质都很特别，他们天天在这样的氛围里生活，潜移默化地就会变得更加有古韵，真是大手笔！有远见！”
路晓琪：……
她讪笑两声：“还好还好，让游客能够切实感受到回到古代，正是我之后想要追求的目标。”
唐导能这么以为也是阴差阳错，就是再夸的话她就要有些不好意思了。
唐导听了后更加懊悔。
对啊！他要来清河古镇拍不就是因为这儿不仅美，还能提供给他古代氛围感吗？怎么就到现在才发现其实氛围感里有很大一部分是由工作人员提供的呢？
早该想到的嘛！
真是灯下黑！
他追问路晓琪可不可以借人，路晓琪没有反对，她觉得这个还挺有意思的：“不过，我们很多员工都是每天要上班的……这样吧，我问问他们的意见，让他们愿意的自己报名好了。”
她将这个消息扔到了四号区的群里面。
这个群里全是被她召唤过来的员工。大家看到消息后都很有兴趣，讨论得很热烈：
宋大厨想休假：【我要去！我可以本色出演一个酒楼老板娘。】
李龟年：【听上去好像很好玩，有乐师角色吗？有的话去玩玩也行，就是我担心我去了会太抢镜……】
向三娘；【不需要说台词吧？当路人可以吗？】
林宝生：【什么时候需要呢？】
……
路晓琪有点意外，没想到大家都挺踊跃的。也是，可以近距离围观拍戏，想想还挺有意思。
她都想要去看看了！
第三天凌晨四点，天都还没亮，一群人就已经乌泱乌泱在三号区集合了。
路晓琪一看，行吧，四号区来了一大半。
当然，她也难得早起了一次，可不能错过这么大的一个热闹！
在身边的苏隽皱眉：“你这是早起吗？是一晚上都没睡吧？”
路晓琪瞬间心虚，怎么就被他给看穿了？
“等看完我就回去睡……不是，”她忽然反应过来，“你这不也来凑热闹了吗？怎么样，要不要演个逛集市的贵公子？”
保证秒杀那位现在正红的男一号。她刚刚看过了，那个流量小生现实看也就那样吧，比不上苏隽貌美。
苏隽拒绝。
他对这个不是很感兴趣，来这儿也是因为这些人现在都归他管理，他怕出什么意外。
路晓琪也不想当群演，她只想要凑热闹。
连宋五嫂都来凑热闹了。
“五嫂子，你是真来本色出演了？”路晓琪打趣她。
宋五嫂哈哈一笑，颇有些遗憾：“导演说没这个角色，给我分配了一个在河岸边洗衣服的角色。”
洗就洗吧，谁以前没在河边洗过几件衣裳呢？也算是重温旧时候了。
这时，选角的副导还真跑了过来，直奔苏隽而去，想要让他客串一个在集市中惊鸿一瞥的贵公子角色，还有两句台词。搞得男一号的助理频频往这儿望。
路晓琪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苏隽：……
他自然是婉言拒绝。
副导演劝说未果，遗憾地走了。
好在除了苏隽之外，其他的人都很感兴趣，都很配合地听从剧组人员吩咐，去穿衣服做造型。
等待的时候顺便还能窃窃私语讨论几句：
“这是哪个朝代的衣裳？”
“听说是编撰出来的一个朝代。”
“难怪了，否则平民穿这等颜色，可是僭越。”
“嗐，现在可不管这么多了，只要好看就行。要说讲究，你看咱们演的这些小摊小贩，过往哪有穿得那么体面的，哪个衣服上不是有好几个补丁？”
现在这些人，可真是不能理解那时候的苦……
珠翠也来凑热闹了。
她休养了几个月又在医院努力复健之后，已经可以行动如常了，只是走个一小段就要停一下。此刻，她和一些女群演都拿上了自己分配到的衣服，进到了一栋大宅子里换衣服然后等待梳妆。
群演不需要化妆，但是需要调整发型。
珠翠好奇地看着化妆师像是流水线一样给大家做发型，有的是直接戴一顶假发或者加个发包就搞定，有的需要梳成发髻再戴一点配饰。几个小姑娘的手很灵巧，就没停过。
“可需要帮忙？”她忍不住上前问了一句。
那化妆师小姑娘很懵懂地停下来：“哈……是在和我说话吗？”
珠翠抿嘴一笑，点点头。
“不用，不用，我们自己来就行了。”化妆师觉得有些好笑，连忙推辞。她怎么敢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一个群演给做？
珠翠有些遗憾。
这时候另外一个化妆师看到她自己的发型，手一顿，又喊住了她：“等等，你的发型是你自己梳的吗？”
珠翠摸了摸自己的发髻，她今日也不知道要做什么样的造型，便随手梳了一个自己平日的发髻，戴了一根小银钗——虽然她现在还没正式上班，但是每个月也有基础工资。
“确是我自己所梳。我以往……也是专门给人梳头发的。”
三个化妆师小姑娘一看，的确是梳得极好，根本不需要调整，可以直接换了衣服上。
化妆师A不赞同地看了一眼化妆师B，把她拉了过去：“你别自己打主意。”
“我打什么主意？”化妆师B悄悄看了正在等待他们做发型的群演，“你看看，这么多，咱们得梳到什么时候去？别到时候主演那边忙完了，咱们还没好，那还不被骂死啊？”
化妆组有十来个人，她们处于最底端，其他的化妆师是不会参与这种给群演化妆的活儿的，都在给主演化妆。
听她这么一说，另外几位也犹豫了。化妆师B直接把珠翠喊过来：“那你就帮我们打下手，可以吗？”
免费的帮手，不要白不要。
珠翠也不在意报酬，立刻应下来：“当然可以。”
她看到化妆台上一堆东西，早就跃跃欲试了。
就这样，珠翠加入到了化妆组，成为了编外人员。几个化妆师直接还只是把她当帮手，结果忙了几分钟后转头一看，在珠翠做得比她们还要更快更好！
手指翻飞，两分钟固定一个发套，五六分钟梳好了一个发式，而且看上去动作还十分游刃有余。
几个化妆师对看一眼：……
原来竟然是个老师级别的吗？！感觉比她们培训时请的那些古装造型老师还厉害！
过了一会儿，一个略显严肃的声音在她们身后响起：“都围在这儿看什么呢？进度怎么样了？主演那边快好了，群演得赶紧跟上！”
来人正是化妆组的老大，人称芬姐。她大约四十岁年纪，穿着利落的黑色工装裤，脖子上挂着秒表和对讲机，眼神锐利，一看就是经验丰富、要求严格的负责人。
她刚忙完主演的定妆，过来检查群演这边的进度。
原本以为这几个小姑娘会搞不定的，没想到过来一看竟然都完成得还不错，有几个人的发式梳得极好，让她不由得连连点头：
“不错，今天完成得很好。”
又觉得奇怪，之前没看出来她们有这样的水平啊？
化妆师A人比较老实，小声说：“我们请了个帮手……”
大家的眼神都看向了珠翠。
珠翠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做好了妆造，大家都被一窝蜂拉到布置好的片场，等着开拍。
“再等等光线。”唐导看了看天色。
一群人于是就干等着。
大家都好奇端详着周围，也有人端详着端详着就忍不住了——
“小娘子，您这襦裙的系带顺序错了。” 丽娘也来凑热闹了，她饰演一个小丫鬟，在看到一位扮演富家小姐的特约演员时，忍不住上前，极其自然地一边帮她整理，一边小声提醒，“应该是先系这条，再压上这条，不然容易散开，而且不好看。”
她手法娴熟，几下就弄好了，那特约演员都看呆了。
旁边正好站着一位服装师，嘴角抽搐了两下。
这哪里找来的不懂规矩的群演啊？
关键是，这群演说得还是正确的，的确是她们搞错了。算了算了。
“大家到时候听指挥，一听到action，立刻按照我刚才教你们的走位……”终于到了开拍的时候，副导演对这群新来的群演们叮嘱了又叮嘱。
“放心吧，我们都晓得。”
“就是装成逛市集嘛，简单！”
副导听了后面上点点头，其实心里慌慌的，真的那么简单吗？这群可都是真正崭新的从来没有演过戏的人……他是对这个主意持反对态度的，可唐导坚持。
哎！
演员已就位。
场记打板：“Action！”
场外人都安静下来。
路晓琪在唐导身边占了一个位置，看到了监视器里的画面。
镜头缓缓扫过街道。
宋五嫂和向家村的几位嫂子们正在河边洗衣裳。拿起衣物浸水、揉搓、捶打，一套动作十分流畅，一看就是浣衣老手。彼此之间还在交流什么，仿佛真的在操心今天的衣物能不能洗干净。
就……很真实。
副导演原本紧蹙的眉头不知不觉舒展开，连旁边抱着胳膊的唐导，眼神里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太自然了。
镜头转向市集。
那些扮演小摊贩的群演大部分是清河古镇的员工们，他们其实并不是第一次接触摄像机。刘蝉和自媒体部门的员工们时不时就拿个摄像机怼脸上拍，都习惯了。
再加上，这个片场的场景布置真的让人梦回旧辰光，一群人竟然没有太紧张，就这样入戏了，仿佛真的就是回到了当时逛市集、摆摊讨生活的状态。
卖炊饼的汉子揉面、贴饼、用蒲扇扇着根本不存在的炉火，动作一气呵成，甚至还下意识地吆喝了一声；卖绢花的婆婆由向老娘友情出演，她坐在小马扎上，手指下意识地捻着假花，仿佛在检查线头，眼神慈祥地看着过往行人，那姿态，根本不用演。
还有赶集的人，就是正常地在赶集。有人步履匆匆，仿佛急着去办什么事；有人慢悠悠地背着手，在各个摊位前驻足，拿起东西掂量端详，那眼神与细微的表情，完全就是沉浸其中的状态。
走路的姿态与气质，都没得挑。
两个扮演相识之人的村民，在路上碰到，还极其自然地拱手点头示意，身体微微前倾。一个丫鬟向贵客行万福礼，引她进入店铺，这些礼节都姿态流畅而古意盎然。
“这……”副导演瞠目结舌，忍不住小声对唐导说，“这些群演可以啊！”
这哪里像是第一次啊！这走位，这状态……
他甚至看到一个扮演挑担货郎的村民，因为扁担两头的重量没完全调平，他走着走着极其自然地将扁担在肩上微妙地转了小半圈，调整了一下重心，继续前行。
还有一个穿着还算但风度落拓得老书生走到卖纸墨的摊前，先是下意识地拱手行了一礼，然后才拿起摊上的一卷仿古纸，手指习惯性地捻了捻纸边，又对着光看了看纹理，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鉴别纸张的优劣，最后还轻轻摇了摇头，略带遗憾地将纸放下。
这种细节，就很自然也很真实。
同样挤过来的赫妍也啧啧称奇：“这种细节，有些专业演员都设计不出来。”
路晓琪在旁边忍得很辛苦才没笑出来。
没想到王诗佛也来凑这个热闹了。刚才那个动作恐怕是他发自真心做出来的，毕竟，见惯了好纸，嫌弃剧组的这些仿古纸道具也是正常。
唐导没说话，只是紧紧盯着监视器。
他原本还是很担心的，毕竟生活里自然不代表上了镜也会自然，所以这一把其实有点赌博性质，但没想到这群临时找来的群演，非但没拖后腿，反而发挥出色，赋予了场景难以置信的生命力和可信度。
比起之前拍的几幕，好太多了！
他哪里知道。对于这群群演而言，这哪里需要演，不过是把曾经刻在骨子里的日常，在这陌生的戏台上，又重新活了一遍罢了！
“Cut！”
唐导终于喊了停。
“好！非常好！”他难得地露出了笑容，甚至带头鼓了两下掌，“群演表现得特别棒！非常真实！保持这个状态！我们保一条！”
现场安静了一秒，然后响起工作人员放松的吐气声。
终于过了！

第110章  R卡人物的自由度将获……
剧组花了三天的时间终于把几个大场面都给拍完了, 从导演到下面的场记都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拍摄十分顺利。
唐导在后面拍一些有群演的场面又发起了召集，不过这次四号区的住户们就不那么感兴趣了，他们只是想要去凑个热闹体验一下, 可不是真的想要去拍戏。
唐导为此还特意提高了他们的日薪, 而且还找了几个有台词的小角色让他们体验, 总算是找到一些愿意再来玩一玩的。
比如向老娘，也被分到了一个台词, 她高兴得不得了。
不过让谁事先都没想到但事后却又觉得理当如此的是, 珠翠直接靠着自己的手艺在剧组找到了一份工作！
拍那几幕大场面的时候她都在场, 并且顺理成章被抓去帮忙做群演的发式。她梳头梳得又快又好, 即便是一些现代的小道具也是一看就会, 上手非常快。
到了最后一幕群演戏的时候, 那几个低层化妆师甚至是直接以她为首了。
路晓琪开玩笑称之为倒反天罡，成功篡位。
也是因为那幕戏，化妆组的老大芬姐观察了很久, 发现这个看上去柔弱，走路还有点奇怪的女人在梳妆上真的十分优秀。在妆造做完后，她将珠翠留了下来。
“这种基础的髮髻对你来说看来没什么难度。更复杂的……比如，需要大量假发拼接、做出层次和夸张造型的华丽款, 你能做吗？”
珠翠闻言，眼神微微一亮。她心想，考验来了。
芬姐的确是觉得珠翠之前做得不错。她心里想的是接下来几天可能要拍的宴会戏份，很多贵夫人和小姐们，发型需要更繁复华丽一些，光靠她们这几个人，恐怕得熬通宵。如果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真能胜任的话，那就太好了。
珠翠毫不犹豫地点头：“自然没问题。”
她梳过最寻常的丫鬟双环, 也伺候过贵妇人的满头珠翠与高耸博鬓。那些复杂的髮髻，对她而言并非难事，反而更能展现手艺。
“不知你们需要何种样式？可有图样？或者，我可试梳一个，让您先看看。。”
芬姐看着珠翠沉静自信的眼神，心里已然信了七八分。
“好！”她也是个爽快人，立刻指着化妆台上那堆最高级、还没开封的假发片和造型复杂的发包，“你用那些材料，给人梳一个侯夫人的发式，要华丽，但不能抢戏，要看得出身份，还得结实，能经得起演员走动和拍摄折腾。能做到吗？”
珠翠看着那堆材料，略一思忖，便从容点头：“我尽力一试。”
旁边所有的小化妆师都屏息看了过来。
芬姐的眼光可是挑剔得很，很难让她满意的。
珠翠其实有些看不上那堆材料，质地和色泽都很廉价。远不及她过去惯用的真发，但好在量足，形态也多样。
芬姐直接让一个化妆师小姑娘当她的模特。
珠翠端详了她片刻后心里迅速有了计较，侯夫人……需得雍容华贵，气度端凝，又不能过于张扬喧宾夺主。
接下来便是表演的时间。
她手指翻飞，手法轻柔却极富效率，每一缕发丝都被归拢得服服帖帖。珠翠的动作很快，似乎下一步要达到什么目的在她的脑中早有想法。
她的手指仿佛有魔力一般，真发与假发在她指尖无缝交融，根本看不出衔接的痕迹。
最让芬姐和周围化妆师们目瞪口呆的是她处理发髻细节的能力。
现在古装剧的发式其实有点像是预制菜，所有的发型都提前备好了模块，很多时候只需要用发夹固定上去就好，然后再用演员的真发来掩饰。
这样做的好处是快，很节省时间，坏处是不灵动，很死板。适合那些手艺规规矩矩不出众的梳妆师。
芬姐原本想着，珠翠要是能完成到这个地步便是合格了。
没想到，接下来珠翠的动作却让她大吃一惊——
珠翠直接把那些造型发包给拆了！然后她用尖尾梳细细挑松、调整形状，甚至重新组合，重塑成更符合她心中所想的形态。这整个过程里，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却又异常精准，每一个发卡落下的位置都恰到好处，既保证牢固，又完全隐藏在浓密的发丝之下。
而且，她没有使用任何现成的塑料感强的发饰模具，直接用真假发丝本身，通过一些基础的梳头手法，塑造出了极为精致繁复的纹理和层次。
不到十五分钟，一个很精致的发型便已经初现雏形。它有着如云叠雾绕的鬟鬓，似凤鸟展翅的优雅线条，层层递进，错落有致，却又浑然一体。
“这个速度和熟练程度……”芬姐有些恍惚，忽然想起自己的师父曾经说过的一句，“你们是不是以为梳头很容易很没有技术含量？随便找个人来多练练就行？我告诉你们，真正梳头梳得好的，那绝对是懂建筑艺术的，有空间感的，这是天赋！”
芬姐当时问：“那师父你觉得你是这样的吗？”
她师父摇了摇头：“我觉得我没有这个天赋，纯粹靠经验带出来的。”
芬姐后来一直没有遇到过师父所说的这样的人，她想，懂建筑艺术的，有空间感的人谁来学梳头啊？
可现在，这句话忽然就划过了自己的脑海。
珠翠已经到了结尾阶段了，她选取了几件剧组准备的发簪和步摇随手一插，却恰到好处地插在髮髻的关键位置。那步摇垂下的小珠串，随着模特的轻微动作而摇曳生姿，顿时让整个造型活了起来。
芬姐看了一下时间，整个过程不过二十多分钟。
“好了。”珠翠轻声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看上去竟然还有几分柔弱。
但没一个人敢在这个时候轻视她。
所有化妆师，包括芬姐，都围了上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髮髻。
“好厉害……”化妆师小姑娘们喃喃自语。
这根本不是她们平时做出来的那种虽然华丽但总透着点假和笨重的古装髮髻！有人甚至觉得，珠翠的手艺可比剧组里那几个专门只给主演梳头的人还要更好。
当然，她们不敢这样说出来就是。
芬姐上手轻轻碰了碰模特头上的发髻，纹丝不动，牢固得惊人。她又绕着模特走了两圈，眼神逐渐从最初的审视，变为惊讶，再到最后的全然的惊艳和难以置信。
她抬头看向珠翠，语气复杂：“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
这可不是普通梳头师傅的水平，简直就是复原级别的。她脑海里立刻闪出几位影视圈里的古装造型大师来，难道是这几位的徒弟？
怎么默默无闻？
珠翠只是微微欠身，云淡风轻：“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只是往日做得多了，熟能生巧罢了。您看，这可还合用？”
“合用！太合用了！”芬姐激动地一拍手，立刻做出了决定，“您要是愿意的话，咱们现在就可以签合同。”
她甚至想要把几个女配的发式都交给珠翠来做。
珠翠看着芬姐真诚而急切的脸庞，又看了看镜中那熟悉又陌生的髮髻，心中百感交集。来了现代社会已经得要半年了，她做了手术，获得了新生，但总是有些焦灼和自卑。
自己的身份，自己的手艺……和古镇里其他人相比是那么的不值一提。
一个梳头娘子罢了。
路小姐还给她发工资，可她到时候抵得起这些拿到手的工资吗？总不能就这样白拿白吃白住吧？
珠翠这几个月的仿徨无处可说。
前几天她来到剧组，才那么想要抓住这个机会。
直到签订了合同的这一刻，她这颗心才缓缓落下来。原来，她的这门手艺在现代社会并不是无处安放，还是有用武之地的。
就这样，珠翠就一直待在了剧组，到了拍摄后期时，甚至连女主赫妍都指定让她来梳妆，剧组里的工作人员也会尊称她一声“珠翠老师”。
就这样，日子慢慢悠悠到了五月份。
剧组马上就要拍完清河古镇的戏份去到横店影视城了，唐导和芬姐都想让珠翠也跟着去，但珠翠婉拒了。
她是R卡，自由度没有那么高。
路晓琪听说之后却劝说她接下来：“他们还有好几天呢，合同你尽管签！到时候肯定有办法让你过去！”
珠翠眼睛发亮，：“路小姐，是，是……？”
过于激动，甚至没有完整说出话来。是她想的那样吗？
路晓琪朝她眨眨眼睛：“等过两天，不，或许明天你们就能知道了。”
当天深夜，天色骤变。
轰隆——！一声闷雷自厚重的云层深处滚过，随即，一道刺目的银蛇撕裂天幕，将昏暗的天地照得霎时雪亮。紧接着，瓢泼大雨便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密集的雨点砸在瓦片、窗棂和青石板上，噼啪作响，瞬间织就了一张朦胧的雨幕。
路晓琪赶忙起身，伸手将窗户拉拢关紧，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湿气。室内的空气顿时凝滞起来，弥漫开一股雨前特有的土腥味和闷热潮润的气息，缠缠绕绕地贴在皮肤上，并不爽利。
才至五月，若为此就开启空调，似乎又显得有些过于兴师动众了些。
路晓琪开了点风扇。
早上起来的时候，雨势变小，但皮肤上依然有着黏腻感。
这一刻，她无比想要赶紧拥有系统出品的“恒温天气控制系统”。现在她已经获得了一个碎片，只待王维完成心愿之后便能获得第二个碎片。
哎，路晓琪叹口气，要等王维完成心愿，恐怕要等到二期完工之后了。
王维如今挂了二期工程的园林顾问的名号，主要负责清河古镇内的园林建设和绿化整改。当然了，他只是顾问，具体执行还得要底下的人去做。王维对这个很上心，除了偶尔会去清河市图书馆和清河大学走走，其他时间基本都扑在了这个上面。
苏隽担心他和底下人沟通不畅，特意选了向二郎来作为他的助手——向二郎虽然跳脱，但早已经适应现代生活，很是机灵，又懂古今，恰好充当一个沟通的中介。
如今的二期工程分了两个组别，一个组别负责清河古镇里面那几个区的修缮，重点是计划中的高端酒店，还有她之前所抽到的特殊建筑卡图书馆就位于酒店不远，靠近五号区。
而另一个组别，负责的是外面临湖片区的建设，要从头开始建起，那儿已经成为了整片工地。
宇文恺的“古建天成”非常好用，和黄道婆的“衣被天下”一样，对于范围内的建筑工程都有加速作用。因此，这次二期工程虽然比一期的规模要大很多也复杂很多，但却出奇的顺利，预计会在明年就能陆续完工。
听着外面的雨声，路晓琪觉得心里一片宁静。
她看了一下自己的工作群，发现大家都将自己的工作安排得很好。客服部正在给古镇各处的应急雨伞和雨衣补货，工程部也已经做好了检查电路和排水的准备……
这些都不需要她再操心。
路晓琪索性往后一躺，靠在沙发上打算趁着这个难得的安静时光来整理一下自己的系统任务。
几乎是猝不及防的，脑海里响起了系统的通知声：
【恭喜玩家，您的主线任务：您绑定的景区‘清河古镇’目前等级过低，请努力经营，在一年内接待三百万游客，并将清河古镇的名气传播到更大的范围内，已完成。】
【您可领取任务奖励：古镇升级为C；现金一千万，宝箱一只。】
【古镇目前等级为C级，古镇雇佣的特殊NPC，R卡人物的自由度将获得提高。】
路晓琪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等着任务完成的通知。算了算，快的话今天，慢的话可能再过一两天。看来，即便是下雨，今天的游客还是很多的。
她嘿嘿一笑，对系统说，“提前半年完成，我觉得我就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天才。”
这次系统没有怼她，反而顺着她的话夸奖说：“玩家的确完成得很优秀。”
一步一步走得很踏实。
其实如果不是景区限制人数的话，这个目标早就完成了。
系统：【不过，玩家可以尽快帮助SSR人物完成心愿，早日获得奖励。】
路晓琪一摊手：“这个可不是我单方面可以决定的。”
赵过的心愿是体验四时农事，这是时间限定，妥妥的要一年；王维的心愿也要等二期完工；李龟年的心愿还好说，目前他正在努力复原《霓裳舞衣曲》，希望他能成功。
至于两个老大难，张仲景和赵飞燕。
张仲景的就不说了，无从下手。赵飞燕已经去到横国拍戏了，她看了定妆照，觉得还不错，但这也需要时间。
“能怎么办？那就只能等呗。”
这段时间她也又抽了卡，都是R卡，来了一位绣娘和一位织娘，还来了一位据说正骨是家传绝学的大夫，清河织造与观脉堂又添了一份助力。
路晓琪很满意现在的进度。
系统继续提醒：
【玩家，您有新的主线任务待领取：请将绑定的景区‘清河古镇’等级提升为B级，努力经营，在一年内接待五百万游客，并将清河古镇的名气传播到世界更大的范围内。】
【任务完成后，玩家将获得现金五千万，宝箱一只。】
这个任务……好像不是很难啊？
系统会忽然这么好？
路晓琪表示怀疑。

第111章  我早和你说过，我们都……
路晓琪又仔细看了一遍, 游客数其实现在已经很稳定了，那关键是不是在最后一句。
“世界，关键是世界是吧？”她笃定对系统说。
系统爽快承认：“是, 玩家很敏锐。从C级升到B级, 最关键的就是在更大范围内的知名度。”
路晓琪颔首, 表示了解了。
经过了几次热搜之后，清河古镇在国内的知名度上升很快, 一直排在热门景区的前几名。而且, 她的广告投放计划依然还在继续, 铺到了更遥远的北方以及华南地区。
所以如果主线任务说“更大范围”, 那大概率指的是在国外, 世界范围内的知名度提升。
“啧！”路晓琪嘟囔一声, “还真是片刻也不让我消停，把我当驴子使呢？！”
都不带停下来歇歇的。
系统：“……能者多劳。”
“我谢谢你。”
路晓琪和它斗了一会儿嘴之后拿起手机来，结果发现自己的手机里忽然涌来了一连串的信息, 一看，大多集中在四号区的住户群里，大家纷纷艾特她。
【@路晓琪，路小姐, 是古镇升级了吗？】
【我收到通知，说是我的自由度已经提高了两百公里！】
【多谢路小姐，太高兴了！】
【撒花，撒花！我也收到了通知。】
见她一直都没有回复，一群人自己也聊得很热闹，甚至还有年轻人开始约休息日是不是要去远一点的地方玩一下，比如先去个清河市里面。
珠翠收到通知的时候还在剧组里忙着，一个兴奋, 手上的小夹子不小心戳了一下演员脑袋。
“对不住。”她赶紧道歉。
“没事！”正在做造型的演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姐姐，很爽朗，“珠翠老师，您做发型已经够温柔了。”
珠翠抿嘴一笑。
待到做完后她立刻去找了芬姐，因为兴奋还小跑了两步才停下来。
“芬姐！”她小喘着气，眼睛亮晶晶，“我还能跟着你们去横店吗？”
她想去！
芬姐挑起眉，露出笑容：“当然，欢迎得很！我就在等着你给我一个答复。”
组里面另外两个高级化妆师并不是很欢迎珠翠，因为她一过来便会让他们边缘化，但芬姐是梳化组的老大，可不担心这个。她只担心自己组里的产出能不能跟得上唐导的高标准。
珠翠就这样，在新的合同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准备跟着剧组转战横国。
而向二郎跟在王维的身边，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原本他受王维熏陶，变得沉稳了不少，但此时此刻却又露出了跳脱的那一面。
王维也知道了这个消息，好笑地问：“就这么想出去看一看？”
向二郎猛地点头，眼里流露出向往：“那当然。不仅想去清河市，还想要去省城，去杭州看一看。”
王维看到他的模样，也忍不住想到自己的少年时期，生出无限感慨：“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年轻人，的确应该好好去看看这个世界。”
向二郎：“以前我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京城……”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没想到现在还能去那么远的地方！”
王维一笑：“如今的确是便利许多。”
以往也不是每个少年人都能够出远门的。穷家富路。
这时，向二郎看到手机上蹦出一条信息，来自路晓琪：
【恭喜大家！】
【为了庆祝，我考虑在合适的时候多放一天假，可以组织一次集体周边城市短途游。有想去的大家可以报名，或者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也可以提名！】
向二郎欢呼一声，抬头看向王维，叽叽喳喳：“王老师，你也去吧？你想去哪个地方？”
王维略一思忖：“上有天堂，下有苏航。如果可以的话，我倒是想去姑苏与杭州看一看。”
在他那时，苏杭还没这么大的名气，可如今苏杭已经成为了江南的代名词，尤其是园林更是一绝。王维早已心向往之。
升级的消息让整个四号区的居民都笼罩在了兴奋之中，路晓琪还让食堂连着几天准备了精美的下午茶和大菜，还发了小红包，让大家都可以跟着一起高兴高兴。
有一些刚入职的新人还没上几天班就拿到了两三百的红包，只觉得网络诚不我欺！清河古镇的员工福利的确是很不错。
于是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清河古镇在全国雇主最佳榜的位置上又前进了几位，终于挤进了前一百的位置。
最佳雇主候选人路晓琪正在和人商量要如何打进国际旅游市场。
“国际市场？”销售总监眉头皱得死死的，“咱们国内市场刚稳定，口碑也才起来，是不是应该先深耕国内，求稳？国际市场投入大，见效又慢……没必要那么着急吧？”
小心到时候广告费鸡飞蛋打。
路晓琪当然不能和他说系统的事情，她淡定说，“也不需要立竿见影，只是现在免签政策那么火，以后国外游客肯定会越来越多，所以我觉得可以先提前宣传一二。”
销售总监依然不是很认同：“免签虽然很火，但大多数外国游客还是都只停留在沪城、帝都、山城这些大城市，清河市……不是很有吸引力。”
现在他们古镇游客里面外国游客的占比还不到百分之一。
陈盈盈站在了路晓琪这边：“我觉得倒是可以试一试。清河市到沪城有直达的高铁，如果现在就开始布局的话以后未尝不会有回报。就像是老外来华夏必去桂林一样，也是宣传了很多年才有的结果。桂林的交通可也算不上是太方便。还有张家界，在韩国都成了孝顺必备，这肯定也有宣传的作用。”
几个人开始了你来我往的争论。
路晓琪倒没觉得不悦，如果她说什么决定，下面的这些高管们就无条件拥护，那才会是一件很糟糕的事。
这时，刘蝉敲了敲门。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又来迟了。”
陈盈盈恶狠狠瞪着他：“你这是第几次开会迟到了？”
“下次再也不会了。”刘蝉讪笑两声，随即挺起胸膛：“不过这次我是情有可原，我刚是在做这件事情。”
他将自己怀里抱着的一堆刚打印出来的资料在每个人面前都发了一份。
路晓琪好奇问：“这是什么？”
“是咱们的一些账号在外网的表现。”刘蝉解释说，他很得意，“效果还是很不错的，你们先看。”
大家看了看，发现还真是。
之前有很多博主会搬运清河古镇的一些视频去外网，流量都很不错。路晓琪便和刘蝉商议也开始运营外网的账号。
刘蝉：“虽然在外网运营才半年左右，但成绩很好，尤其是一些手作的长视频，涨粉都很快，而且收益很好，粉丝粘性也很高。”
路晓琪认真看了看数据，在外网同样分两种风格，一种走颜值和才艺，佼佼者是赵飞燕和李龟年，粉丝众多，但视频数据并不算太稳定，有几期数据飙到了天上，有几期却点赞数渺渺，整体来说不如国内那么大火。这可能和审美以及文化传播不够有关。
一种走传统手工路线的账号，让她比较惊讶的是，这些账号反倒很稳，就和刘蝉说的一样，粉丝粘性高。成绩最好的几个账号，一个是李木匠，一个是做首饰头面的金匠人，一个是……
“苏隽？”路晓琪瞪大眼。
嗯？这个已经有了一百万粉的账号是他吧？
居然没听他说过？！
刘蝉扬起下巴：“我隽哥那么帅，我早说了他要是愿意开自媒体，早就红了。”
陈盈盈拿手上的本子敲了他一下：“好好说话！”
刘蝉别人不怕就怕她，坐着的姿势都端正了几分：“他这个账号其实就是这两个月才开始运营的，但一上线就获得了很好的反响，包括国内也是。”
实际上国内的视频平台上成绩更好，只不过发了几个视频就已经有了两百多万粉，堪比去年的赵飞燕。
路晓琪好奇翻了一下，发现他其实不算走颜值路线，发布的几条视频都是刘蝉从年前就开始拍的一系列纪录片形式的长视频，这是去年自媒体部门很重要的一个专题策划——他们选择了清河古镇里的几组手艺人，揭秘他们的制作过程。这里面就包括了烧制孔雀蓝釉琉璃瓦的张氏兄弟，他们那两期当时为了迎合新闻，是上线最早的，也起到了很好的效果。
剩下的还有向家村人的榫卯，已经放出；
李木匠的家具、即将放出；
金匠人的累丝嵌宝亭台楼阁金簪，本来要上线了但因为杂志的关系决定等到杂志上线后配合造势；
清河织造的缂丝羽织与蹙金刺绣，同样打算等赫妍婚礼之后再放出；
苏隽与另外几个匠人的傀儡戏，还在拍。
“隽哥这几期本来是想要等等他正在搞的水傀儡一起放的，结果前面几个都要延期，我们就先放了他的这几期。”刘蝉很兴奋，“结果，效果太好了！”
苏隽这几期的内容都是关于他在制作清河古镇烟花秀以及神仙大巡游里的飞天神鸟和太阳神车。
这些东西都上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热搜，的确是大家都会关注的点。
很酷炫很吸睛。
路晓琪这段时间都忙着二期工程的事情，她隐约记得刘蝉有和她说过，不过她事情一多就给忘了。现在她心里痒痒，很想要看点开看看内容，可惜，正在开会……
她扣下手机放在桌面上，颇有些心虚地轻咳了一声，问刘蝉：“所以，你觉得这些东西其实老外也是感兴趣的？”
“是！”刘蝉认真点头，“大家可以看一下最后那两张。是我们部门今天刚下载的一些相关数据。在这些视频的评论区里，很多人都提到了类似太美了，想实地来看一看，或者是华夏传统文化原来那么厉害之类的回复。
“虽然很多都只是说说而已，但我想这也算是一种趋势吧。”
所以，刘蝉其实是赞同路晓琪的意见的。
华夏传统古典文化，其实对很多老外都是有吸引力的。不要说他们看不懂，很多美的东西，牛逼的东西，其实在情感上是互通的。但现在的世界就是由一个又一个的信息茧房组成，要突破茧房，一定要营销，要花钱。
有了他的数据支持，这场会议的主题便从“要不要花钱宣传”转变到了“如何有效地花钱宣传”上面。
在沪城和省城、杭州这些比较近的大城市的国际机场投大幅地广、加紧自媒体的投放、和海外的一些旅行社合作、邀请一些国外的网红来打卡宣传……
一个个主意被提了起来。
开完会后已经快到中午了，路晓琪懒得去食堂，让人给她带了饭回来，自己窝在宽大的老板椅上刷起了手机。
点开清河古镇在视频平台上的官方号，在他的关注账号里果然找到了一个新的账号：清河-苏子容。
子容是苏隽的字，苏隽苏子容。
他的账号里面有四个视频，三个十分钟以上的长视频，一个短视频。
短视频的点赞数反倒是最高的，已经有六十多万的点赞。
路晓琪点开一看，一开始的镜头便是一双手。
一双很漂亮的手。
她一眼就认出这是苏隽的手，太熟悉了——这只骨节分明、修长而干净的手正握着一柄极小的刻刀，在一处几乎微不可见的节点上进行着最后的调整。那手指的动作稳定、精准，带着一种全神贯注的温柔。
阳光从工作室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细微尘埃。
路晓琪按下暂停，点开评论区，果不其然，一群舔屏的出现在了眼前：
【这手！我直接嘶哈嘶哈！】
【手控福音！这手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光是看这手我就能脑补出一张帅脸！】
她嘿嘿一笑，心想，的确是很帅。
这只手她握过！握起来的感觉还挺好……莫名有种隐秘的得意感。路晓琪的思绪开始飘忽，然后自己在脑海里“呸呸呸”了三声，唾弃自己的某些不良小心思。
她清了清嗓子，正襟危坐，继续看视频。
镜头缓缓上移，顺着手腕、小臂，最终定格在了手的主人的侧脸上。
视频里的苏隽微微低着头，长睫垂下，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他鼻梁高挺，唇线抿成一条专注的直线，几缕墨色的发丝随意垂落额前。阳光为他完美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那种沉静而专注的气质，几乎瞬间穿透屏幕，攫住了观看者的呼吸。
拍摄者的动静应该是打扰到了他，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转向镜头。
那一瞬间的特写，就连路晓琪这种每天面对他的人也不禁在暗地里尖叫几声，真是让人犯规的美颜暴击！
他的表情因方才的全神贯注而带着一丝茫然，随即迅速聚焦。认出了镜头后的熟人后，他并未露齿大笑，只是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古典贵气的温和与疏离感扑面而来。
路晓琪的唇角忍不住往上勾了勾，笑意根本就掩饰不住。
啧啧，这种帅而不自知的感觉……难怪这个视频的点赞数有这么高，甚至，这个短视频是这个账号发出的第一个视频。
【啊啊啊啊啊！！！我要舔屏！！！】
【这颜值是真实存在的吗？女娲娘娘是因为捏他花了太多功夫所以轮到我的时候就那么敷衍吗？】
【救命！他看过来的时候我心跳骤停！】
【贵公子本贵！这气质绝了！】
【这不是颜值区up主？你告诉我这是工匠？？？】
【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偏偏要靠才华！】
【前面的，他靠才华吃饭的水平可能比脸还牛逼……指路他账号里另外几个长视频，快去看！】
长视频路晓琪当然也要看。
平心而论这个系列的长视频都拍得还不错，是自媒体部门花了大价钱找了一位以前给国家电视台拍纪录片的导演来合作的，非常有水准。
所以它在外网YTB之类的地方有这样的数据，她一点都不意外。那边的生态本来就很适合这样的长视频，再加上老外对手工区有一种迷之喜好，这区里面大神众多，很有流量。
在看短视频的时候，路晓琪完全就是舔颜，但是在看长视频的时候，她却十分认真。
视频一开头，给了一段无人机航拍的清河古镇神仙大巡游和烟花秀的盛大场面。
当十几只只在神话中出现的神鸟拱卫着那辆金光璀璨、宛如从神话中驶出的太阳神车出现在画面中时候=，引来现场观众山呼海啸般的惊叹。
路晓琪也依然为这样的视觉效果而迷醉。这场面依然是清河古镇无法超越的经典，很多游客专门为了巡游和烟花秀而来，古镇为此专门开了周末的夜间票。
她知道很多景区都想要仿照这一出，有几个景区甚至都已经上线了，但是效果都不如清河古镇的好，包括游客们也都是这样觉得，天与地的区别。
路晓琪当然知道为什么，他们没有这么好的匠人，也没有苏隽。
视频里，画面最后定格在神车复杂精妙的内部结构蓝图纸张上，旁白响起，引入主题。随后，镜头切回数月前，苏隽那间堆满工具和材料、略显杂乱却自成一方天地的工作室。
路晓琪开了弹幕。
旁白先是介绍了几位师傅，一位是清河古镇外聘的年轻工程师，一位是擅长做傀儡的何匠人，一位是擅长是火药烟花的方匠人，还有就是主导整个项目的苏隽。
镜头转到苏隽的时候弹幕最多。
【来了来了，舔颜。】
【没想到是他主导？不会是故意想要推他吧？感觉那几位老师傅明显更有经验。】
【我去，这完全是素颜吧？颜值可以啊，我收回工科没帅哥这句话。人家这揪揪，怎么感觉一扎就好看？】
【说明时尚的完成度纯看脸，好看的人就算是披个麻袋都好看。】
一开始的时候，弹幕的讨论还只停留在苏隽的颜值上，还有一些对于他的实力的质疑。但是随着视频的推进，这样的弹幕少了很多，大家都开始专注于看他的发挥。
设计和调整机械结构、试验各种不同的材料……镜头记录了他反复测试材料强度、重量，以及如何将现代材料与传统榫卯、金属锻打铆接工艺巧妙结合的过程。
这些东西是演不出来的。
有一个片段是他为了一个关键的承重节点，他需要制作一个微型传动系统，所有的零件都很微小，还需要用到激光点定型。因为过于专注，汗水浸湿了额发，但即便如此，他的手也都稳定得很。
【这个技术含量很高啊，螺蛳壳里做道场。】
【以前觉得机械是粗活，现在才知道可以这么优雅精密。】
【手：我会了。脑子：不，你不会。】
【汗水滴下来都没眨一下眼？？？这就是大佬的境界吗？】
【啧，出点汗感觉更帅了。原来不是每个出汗的男人都像健身房里那种。】
【楼上，我懂你的感受！】
路晓琪将这几个长视频都看完了。
在视频里面，苏隽和他的团队也不是那么的一帆风顺，甚至是有些磕磕绊绊。团队里每个人几乎都在制作的过程里受过小伤，而且也遇到了很多困难，有好几次甚至大家都想要放弃了。
比如在后期他们好不容易把太阳神车的主体结构搞出来，如何飞上天也研究出来了，但在如何结合烟花上又出现了问题。
“还是不行，”年轻工程师沮丧地指着核心处那个异常复杂的齿轮组，“动力还是不够，一旦同时启动‘日轮旋转’和‘火焰飘动’这两个功能，负载就急剧增大，这里，”他点了点一个另一个关键点，“每次运行到这里就卡死，或者直接滑齿。我们已经尝试了调整齿比和材料强度，但好像也没什么用。”
何匠人凑近，戴着老花镜仔细看了看那精密的黄铜齿轮组，摇头叹道：“这东西太精巧了，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传统的木工经验面对这种高精度、高负载的联动系统，显得有些无从下手。
方匠人更不擅长这些，他只懂火药。
年轻工程师翻了翻电脑上的模拟数据：“模拟运算显示理论上是可行的，但实际加工组装后会有微小的误差累积，还有运行时会产生瞬时应力……现实条件太复杂了。”
在场的几个人都陷入到了沉默里。
只懂火药的方匠人皱着眉头说：“要么我改一下，还是把烟花减少大半，稍微有那么一点感觉就行了？”
苏隽沉默地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胶着在那卡死的机构上，很坚持：“烟花效果必须要磅礴，否则出不来神车巡天、光耀四方的效果。”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简化动作意味着神韵尽失，这绝非他想要的。
工作室陷入短暂的沉默，难题似乎无解。众人都愁眉不展，空气仿佛凝固了。
因为这个问题，整个项目陷入到了滞停。
僵持了三四天后还是没有转机，所有人都站在了“削减火药”的那一方面，只有苏隽还在坚持。他开始独自一个人加班，每天都是半夜一两点才走，然后早上八点又来了工作室。
在屏幕外的路晓琪记得那个阶段。
那时候她爸妈才刚来清河市，所以她一直陪着父母在玩和看房子，有好几天也没关注苏隽那边。不过，她记得，苏隽还抽空陪父母一起吃了顿饭，还陪她去湖边看了地……
所以，其实是挤出来的时间吗？
她的心微微颤动了一下。
屏幕里的弹幕还在继续。
【好纠结，想冲进去陪他一起加班（脸红）(戳手指)】
【楼上，不劳你操心了哈，我家离清河古镇比较近。】
【所以最后是他想出了办法啊，我看过神仙大巡游，太阳神车的烟花效果的确是很棒。想象一下如果是减弱了，氛围感真的就没那么强了。】
苏隽的确是想出了办法。
……
在路晓琪窝在办公室里看视频的时候，对木作十分感兴趣的本杰明和贾斯汀也一起来到了华夏。
他们和大多数外国人一样飞沪城。
在沪城看过了外滩和新天地这些老外必去的地方，才惊觉，华夏早就已经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个华夏了。没有满地的自行车，没有灰不溜秋的人，反倒是高楼大厦，人人光鲜时尚。
“我早和你说过，我们都被骗了。”贾斯汀说。
本杰明有些恍惚：“的确是以往所看到的所听说的完全不一样。”
两人都是在互联网大厂，已经不算是见识少的那一部分了，也知道华夏这些年的发展极为迅猛，但眼前看到的景象还是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或许，等到了清河古镇，那个小城市……才是真正的华夏？
晚上去喝酒泡吧的时候，很多在沪城待了许久的老外却笑：“噢，你们想多了，即便是小城市现在发展得也都很好很现代化。而且，兄弟，华夏人口中的小城市和我们理解的可不是一个概念！”
还有人问：“你们要去清河古镇？”
本杰明点头，有些紧张：“你知道那个地方？怎么样？那里真的漂亮吗？安全吗？”

第112章  华夏又在偷窃我们的文……
那老外大笑：“哥们, 放心吧，在华夏即使是小城市也都不一样的。你看看那群姑娘们。”
本杰明看到酒吧里穿着热辣正在热舞的年轻姑娘们。
“你就说，在纽约, 在LA, 她们敢半夜蹦完迪走路回家吗？”
本杰明和贾斯汀相视一笑。
贾斯汀扬起眉毛：“别说她们了, 就算是我们也不敢啊。”
老外耸耸肩：“所以咯。但在这儿，她们就敢。我去过很多华夏的小城市, 说实话治安比大城市还要更好, 有很多摄像头, 但很有用。”
“放心去吧, 没问题的。”另外一人也加入了聊天：“清河古镇我还没去, 不过从网上看到视频, 的确是个很漂亮的地方，我计划假期时候也去一趟。或许我们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如果你觉得好或者不好, 都可以告诉我一声。”
“当然，没问题。”
……
本杰明和贾斯汀到达清河市的时候，路晓琪正在着迷看视频的后半部分——
苏隽在做了好几次尝试之后，终于从一堆图纸里获得了自己的灵感。
导演看到那张图纸, 有些好奇问：“这个好像不是太阳神车的图纸？”
苏隽笑了笑：“的确不是，这是水运仪象台的图纸。”
他怕自己到时候忘记，早就陆陆续续把一些东西都记录了下来，水运仪象台就是里面最重要的。
导演有些惊讶：“是北宋的水运仪象台？”
苏隽点点头，含糊道：“是啊，查了很多资料，然后做了一部分的复原工作。现在……”他眯起眼睛，死死盯着图纸中的一个部分, 轻声说，“我觉得我可能找到了问题在哪里……”
导演大概还想问什么，但看他已经完全沉浸其中，便住了嘴。
弹幕飘过：
【水运仪象台？听上去很牛逼，是个什么？】
【的确很牛逼，你可以去搜一搜，是北宋一个科学家主持建造的，还真巧，也姓苏。】
【他居然复原了水运仪象台？之前博物馆要复原都花了很长时间！】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他说是就是啊？】
但苏隽显然真的在这个图纸里得到了灵感。
他熬了个通宵，第二天所有人都到了的时候，他惊喜地冲到大家面前：“水运仪象台！一擒一纵，方得浑仪匀速运转，示天体无常而不乱……”
除了同样从宋朝过来的何匠人，其他人都很困惑。
年轻工程师往后缩了缩。
弹幕狂笑：【卧槽，他是不是以为苏子容疯了？！】
只见苏隽倏然转身，快步走到白板前，几乎有些急切地擦掉了那一大片令人头晕目眩的齿轮传动线路图。马克笔在他指尖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飞速舞动起来。
“我们陷入到了某种窠臼！”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笔尖在白板上迅速勾勒出全新的结构轮廓，“昔日，祖……北宋的苏颂苏公曾主持造水运仪象台，认为其核心不在齿轮繁复，而在‘擒纵’二字！以水力之磅礴，化为此起彼伏之均衡力道，再以关锁、天衡调控其速，方能使巨器运转如常，示辰宿列张而无爽！”①
观看的路晓琪抿嘴一笑，知道他是陷入到了自己的情绪里，一急就会带出点以往的古韵。
他笔下行云流水，不再是单一的齿轮嵌套，而是出现了一套全新的系统。
“何师傅，诸位，请看！”苏隽的笔尖点向模型核心，“主驱动轴依旧强劲，但我们不必让所有力道都硬碰硬！仿效水运仪象台之天衡、关锁系统，我们在此处，”他重重地点在之前总是卡死的那个节点，“设立一缓冲离合机构！并非完全依赖齿轮啮合。”
他迅速画出几根杠杆和摆臂，神采飞扬：
“……此机构可蓄力，可缓冲冲击，可容忍更大误差！而精度要求更高的‘日轮旋转’，仍由核心精密齿轮组负责。”
一刚一柔，一疾一徐，各司其职，互不干扰。
何匠人先是愣住，他看不懂年轻工程师摆弄的那些数据和现代机械，却能看懂融合了古老智慧的草图。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随即猛地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就是这个理儿！硬碰硬既然行不通，那咱就给它来个一擒一纵！”
这法子像是给蛮牛套上了犁头又给了鞭策，既用了它的力，又听了他们的使唤。
年轻工程师盯着白板上那巧妙借鉴了古代水力擒纵调速原理的全新设计图看了许久，开始拿着电脑推演起来，半晌后兴奋地抬起头：“好像真的有用！你们看，这样冲击负荷就被这个缓冲机构吸收掉了！”
相当于给传动系统加了一个减震器和调速器，很巧妙的设计。
工作室内的沉闷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突破困境后的振奋和迫不及待想要尝试的激情。
苏隽带着他们又尝试了几次，终于彻底解决了这个问题。
在最后一个视频的结尾，太阳神车在暮色低垂、华灯初上的清河古镇夜色天幕中驶来。日轮缓缓旋转，流溢着温暖而神圣的光辉。
拱卫着神车的凤凰与鸾鸟舒展着巨大的、缀满流光溢彩羽片的翼翅。
紧接着，一个精心设计的特写镜头推向神车底部那套刚柔并济的全新传动系统。透过特意设计的镂空雕花挡板，观众可以惊鸿一瞥其内部奥秘——坚固的主驱动齿轮组稳定地咬合运转，而在其旁侧，那套借鉴了水运仪象台“擒纵”理念的缓冲调速机构正在精妙地工作。
整个系统运行得丝滑流畅，听不到丝毫卡顿或刺耳的摩擦声，只有一种低沉而富有韵律的嗡鸣，仿佛神灵平稳的呼吸。
当太阳神车经过人群的时候，车轮与车身上的烟花开始盛放，璀璨的烟火甚至染亮了游客们惊叹的脸庞和仰望的瞳孔。
金芒耀空，流火飞星。
真正诠释了何为“神车巡天、光耀四方”！
导演把最后一个画面给了在候场区看监控的苏隽，接连炸开的烟花在他身后的夜空中绚烂绽放，照亮了他沉静的面容。他的嘴角终于缓缓扬起一个清浅却无比欣慰的弧度。
一个微笑。
然后弹幕疯了，几乎将整个画面都覆盖：
【卧槽！成了！真的成了！】
【艹，每个角度都帅。你们有没有发现，清河古镇真的很多帅哥美女？感觉好多都是极品，到底是从哪里找来的啊？】
【他笑了！啊啊啊他笑了！信女愿以明天减掉一斤体重换他永远都这样笑。】
【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太震撼了！】
【刚才那个内部结构一闪而过的镜头谁看到了？给大佬跪了！】
【烟花效果封神！这才是真正的匠心！】
【从图纸到现实，从困境到完美，这就是工程学的魅力啊！】
【所以这其实不单单是现代的机械工艺啊，这里面还有华夏传统技术的加成，太激动了！谁说咱们华夏古代没有科技的？这不就是吗？】
路晓琪没有再看弹幕，关掉手机，这才发现同事给她带回来的饭菜已经凉了。
她一边打开饭盒，一边给苏隽发了个消息：【苟富贵，勿相忘啊，苏公子！】
等到吃完饭的时候，才收到苏隽的回讯：【？？？？】
她抿嘴一笑，没有回，开始开开心心吃自己的饭。
……
“你确定我们这次能看到这个巡游？”本杰明问贾斯汀。
贾斯汀点头：“放心，我是做过攻略的，他们官网上有演出时间表，确定了。只要有节假日的时候都会有大巡游。”
本杰明兴奋一挥拳：“太好了！”
他和贾斯汀一开始关注清河古镇是因为榫卯比拼的那个直播视频。本杰明是木工爱好者，看了之后对清河古镇就很向往。后来，清河古镇的工匠们在外网也开通了账号，他第一时间就发现并且关注了。
看了许多视频后，他俨然已经成为了清河古镇的半个粉丝，尤其喜欢揭秘系列，看了很多遍。这次贾斯汀休假来亚洲行，本杰明便也跟着来了。他们先去了欧美人最爱去的东南亚和日本，剩下五天时间选择利用免签来了华夏。
其中很重要一站就是清河古镇。
本杰明问：“明天什么节日？”
贾斯汀挑起眉：“端午节，华夏自己的传统节日，还有六一国际儿童节”
本杰明：“……所以明天我们会被一群吵闹的孩子包围？”
“可能会？”贾斯汀耸耸肩，看到同伴惊恐的表情，忍不住发笑，“放心吧，这里是个景区不是儿童乐园，而且明天还会有很多端午节的节目，比如划龙舟，包粽子。”
贾斯汀学了一年多的中文，划龙舟和包粽子他是用中文说的，本杰明一脸茫然。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在这一点上，本杰明和许多老外一样，都很松弛。
他们住在了清河市里，酒店楼下就是全市最大的公园。两人本来对于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市还有些忐忑，毕竟他们从小接触过的新闻里，华夏从来都不是什么正面角色。
不过，当他们晚上透过窗户看到有许多的市民都在公园里遛娃、散步跑步还有跳广场舞的时候，忽然就有些心动。
“去看看！”
贾斯汀和本杰明在公园里逛到十点多才回来，在公园里一抬头就可以看到摩登的城市夜景，这才理解了为什么酒吧里那位朋友说，华夏的小城市和他们想象中的小城市完全不一样。
的确是完全不一样。
贾斯汀：“说实话，比起日本，我更喜欢华夏。在这里生活的人更松弛，氛围更友好。”
本杰明耸耸肩：“都挺好的……都比LA好。”
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第二天一早，他们按照网上查到的攻略，从市中心乘坐了旅游大巴，经过四十分钟的路程后直达了清河古镇的门口。一下车，有些惊呆：
“这么多人！”
清河古镇的大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两人赶紧挪到了队伍后面。
贾斯汀打开手机，连上□□：“我打算直播了，你不介意吧？”
他的本职工作就是YTB博主，主要做一些探访世界各地传统文化的旅游视频以及直播。比如去埃及直播金字塔之旅，去马丘比丘寻找失落的印加文明，去印度探访莫卧儿王朝的遗迹……这个赛道相对比较小众，所以虽然贾斯汀更新频率不算高，但也是小有名气。
本杰明：“当然不介意。不过……”他顿了一下，似笑非笑，“我觉得他们可能会问你拿了华夏政府多少钱？”
贾斯汀翻了个白眼：“那群困在自己茧子里的白痴，我都懒得理他们！”
当他打开直播后，依托着自己的粉丝和YTB强大的流量，很快就有了不少网友进来。贾斯汀解释了一下自己和朋友是在华夏的清河古镇。
很快就有各国网友在评论区里发言：
【等等，你在华夏？而且不是在他们的首都或沪城？勇敢的人！希望不是政府付钱让你说好话。】
【这建筑看起来有点像我们的传统韩屋村。不知道有没有历史渊源？屋顶的线条很像！】
【看起来人好多。我们印度有更古老、更精神的寺庙和节日。我们大壶节的规模是难以想象的。】
【哦！这地方在视频网站上很火！那个有各种仙人和烟花的夜景超棒！但我听有些人说这是从别的地方抄来的？】
【木结构的工艺看起来非常精湛。屋檐的细节很精致。人群管理似乎……很有挑战性。请多加小心。】
【看起来很美！希望你们玩得开心！别理那些黑子。】
【欢迎来到亚洲！夜市小吃可能是最棒的部分，什么都试试！】
【天呐，我看过那个机械神鸟的视频！是真的吗？如果你看到了请一定要给我们看看！】
贾斯汀看着快速滚动的评论区，忍不住笑了起来，对着镜头说：“看到了吗，朋友们？这就是世界的多样性，各种各样的声音。”
他选了第一条评论来回复，那个IP显示应该是他们的同胞，漂亮国人：“哥们，我再重复一遍，我的每期视频除了事先就已经宣布合作的，其他都是自费。另外，我们被我们的媒体蒙蔽太久了，华夏在首都以及沪城之外，也依然很现代很摩登，而且非常安全。
“有条件的话亲自来看看吧，我现在觉得，和他们比起来，我们更像是生活在第三世界的国家。
“无论如何，我和本杰明已经在这里了，我们会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你们也可以通过我的镜头去看，先暂时放下心中的偏见吧。现在，让我们先进去看看这个让我和本杰明心心念念的古镇到底什么样吧！”
……
为了迎接端午节和儿童节的双重活动，今天清河古镇的一号区广场上已经布置一新——今日在这儿将会举行一场盛大的民俗市集。
只见广阔的广场之上，数十顶大小不一、色彩鲜丽的幄帐错落有致地支起，取代了平日的空旷，营造出一派古朴而热闹的节庆气象。
这些幄帐并非现代常见的简易帐篷，而是参照了古时市集与军营所用的样式。以坚固的竹木为骨架，撑起厚实的靛蓝扎染的棉布帐身，帐顶大多呈四角攒尖式，边缘垂挂着精致的流苏或刺绣帷幔，随着初夏的微风轻轻摆动。
很有江南韵味。
刚穿过长虹桥和主街，沉醉于江南水乡古镇美景的贾斯汀和本杰明已经来到了这里。
“Woo~~”贾斯汀发出惊叹，“这里好像在举办某种节日活动。我看看，”他摊开手上的节目表，“啊！今天是华夏的端午节，他们在这儿有民俗市集以及包粽子活动。我们很幸运。”
“这些小摊都布置得很漂亮。”
主通道两侧的幄帐最为高大宽敞，俨然成了临时的店铺门面。
帐檐下纷纷悬挂起各式招幌——有的悬着书写“酒”、“茶”、“粽”等字的布帘，墨迹酣畅；有的则直接挂着实物，一束束清香袭人的艾草与菖蒲、一串串形态可掬的布制香囊、甚至还有迷你版的龙舟模型，引得游人纷纷驻足观望。
贾斯汀在一座摆放着高高的粽塔的店铺前停了下来，向直播间的观众解释这是华夏端午节的特殊食物，由糯米制成。
“粽子是吃甜还是吃咸，这几年已经成为了华夏网络上的一场大论战。”
他们在直播的时候，古镇的工作人员，本地白富美小庄正在铺位上忙着。一场节庆活动需要的一线人员太多，她们这些坐办公室的也需要来支援。小庄被抽调来一号广场的粽子铺上帮忙，顺便引导游客。
她忍不住开口用英语说了一句玩笑话：“粽子当然要吃甜的，咸粽子就是异端！”
贾斯汀和本杰明都很惊喜：“你会说英语？”
他们不得不说从沪城来到清河市，说英语的人的比例大幅度下降，他们大多数时候都是使用手机翻译器。
小庄大大方方：“当然，我们古镇很多工作人员都会英语，所以，欢迎你们来古镇做客。”
她自己就是英语专业毕业的。事实上，因为薪酬和福利很好，古镇工作人员的学历有很大一部分都不错，包括一线人员。就算是那些年纪稍微大一点的或是学历稍微差一点的，也在学习一些简单的英语会话，如果有提升的话还能拿到额外的奖金，所以大家都很有动力。
她觉得老板可能想要冲着国际化去。
贾斯汀遇到会英语的自然要多聊聊，顺便让她介绍一下今天的节日和活动。
“端午节最具有象征意义的就是吃粽子和划龙舟。”小庄笑吟吟说，“刚才我说粽子要吃甜粽子，咸粽子是异端其实是玩笑话，也是年轻人喜欢玩的梗。华夏地大物博，一些食物往往也有着不同的口味。大体来说，南方吃咸，北方吃甜，海边甚至还吃海鲜粽，但现在物流很发达，想吃什么口味都行。
“我们今天的活动就是包粽子。”
她指了指广场四周那些较小的幄帐，它们则如同散落的珍珠，形成相对私密的体验区。
一些帐子三面围合，一面敞开，内设桌椅条凳，供游人歇脚品尝刚出炉的美食；另一些则专用于手作工坊，帐内案台上早已摆好了糯米、箬叶、五彩丝线等物料。
贾斯汀恍然大悟，往那边走了走：“所以，我们可以亲自体验包粽子？”
阳光透过帐顶的缝隙，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帐布隔绝了部分暑气，营造出荫凉舒适的空间，
“对，只需要报名就好了。我们有专门的师傅来指导。你们包好的粽子可以选择现场煮现场吃，也可以选择带回家。”工作人员点点头：“不单单是包粽子，还可以学习编长命缕，这也是端午节的一个代表着吉祥的装饰物。”
她给两人展示了一下。
“很漂亮。”两人纷纷表示。
贾斯汀：“华夏的传统节日习俗看起来被保持得很好。”
直播间的评论区也都觉得很好看。
【她英语说得真棒！那个手链好漂亮！我想要一个！】
【颜色好鲜艳！真的很有节日气氛！这集市布置得太棒了！】
【想吃粽子，我喜欢甜的。】
【我在唐人街吃过咸的，咸的粽子其实挺好吃的！】
【华夏似乎把他们的文化继承维护得很好，这是对的。不像我们，我们的传统文化正在逐渐消失，太悲伤了。】
小庄向他们介绍其他的活动：“除了包粽子和体验长命缕之外，我们还有一个亲子类的寻宝活动，只要找到景区里有相关端午标记的店铺或者是工坊，完成相应的小任务，就能得到印章和特殊奖品。”
因为今天不仅是端午节还是六一儿童节，所以想出了这个亲子活动，毕竟小孩子最喜欢收集印章。
贾斯汀和本杰明对望一眼，跃跃欲试。
本杰明露出一个微笑：“没事，我可以伪装成你爸爸。”
贾斯汀：“滚！”
小庄扑哧一笑，看来这恶趣味是世界各地通行。
“其实也不是一定要亲子，只是有些小任务需要两个人一起完成，所以你们也完全可以报名。”
贾斯汀立刻说：“我要去！”
他觉得这个活动和包粽子都很有意思，很符合他的主题，而且很适合直播。
本杰明耸了耸肩：“我可以陪你一上午。”
下午的话他想去看看清河古镇里的古建筑，尤其是听说他们有一个木工作坊，热爱木工的本杰明对这个非常感兴趣。他来清河古镇有一半的原因在于此。
贾斯汀和他击掌：“没问题！”
这时候，他忽然发现直播间的评论区似乎发生了一点小小的骚乱。
贾斯汀认真看了看，发现骚乱的源头在于几个韩国用户：
【等一下，这个节日和这个五彩绳……看起来非常像我们的端午祭和五彩缎（ ）。华夏又在偷窃我们的文化吗？】
【这是韩国文化！端午祭和五彩绳！为什么华夏总是偷窃？】
【掌柜可真可耻！】
小庄当时正站在直播的手机前，显然也看到了这些评论。她嘴角抽搐了一下，忍了很久才忍住没翻白眼。
？？？
这些人是有什么大病？

第113章  他们付了你多少钱？这……
这几条评论立刻引发了一场小规模的争论：
【哦, 又来了……我们不能不吵架好好享受节日吗？】
【五彩丝线在日本的儿童节（端午の節句）也会使用，用来祈求健康。很多习俗在东亚是共通的，很难说绝对起源于哪里。】
【我们越南在同一天也有类似的节日！我们吃发酵米和酸芒果！不只是韩国的！】
【五彩绳是东亚常见的驱邪习俗。】
还有几个中文评论也迅速出现：
【有没有搞错？端午节是纪念我国古代诗人屈原的节日, 两千多年前就有了, 那时候有韩国吗我请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里, 中国的端午节和韩国的江陵端午祭是分别申报的，明确是不同的！不懂就去查查资料！】
【@韩国用户, 请评论前先做点调查。中国端午节有2000多年历史, 纪念诗人屈原。韩国江陵端午祭是不同的, 它是一个地方性祭祀活动。】
贾斯汀眉毛一挑, 他倒不觉得评论区的这种争执很尴尬或者是很糟心, 对于自媒体来说, 有争议是好事。
而且……他对韩国IP的德行实在是很熟悉了。他这两年在学习中文，在涉及到一些华夏文化的视频下方总能看到韩国IP的身影，每次都在指责华夏偷窃了韩国文明。
但贾斯汀是去过韩国的。
他去了一个地方会先去博物馆看看, 恕他直言，韩国博物馆里可看的东西真的不多。而他去过的华夏博物馆里，文物十分璀璨，而且是有传承的, 这就是一个实打实的有着几千年历史的文明古国。
所以，贾斯汀后来再看到这些韩国IP的发言，就油然而生出一种滑稽感。
他眼角余光看了看小庄，一个主意冒上心头，语气“困惑”地拱火：“小姐，在我的评论区有韩国观众说端午节和五彩绳是韩国文化，指责华夏偷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记得端午节不是纪念华夏诗人屈原的吗？”
小庄刚刚看到这些评论的时候心里就已经很不爽很窝火了，只是不好在游客的直播间里主动去怼人罢了。现在听到贾斯汀这么问, 她心里简直要乐开花了。
可算是逮着机会了！
小庄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她没有丝毫犹豫，对着贾斯汀的镜头，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而且全程使用流利的英文：
“哦？说我们偷窃？”她轻轻笑了一下，仿佛听到了一个很有趣的说法，“中文里有个词语叫做倒反天罡。我来解释一下这个意思……一般我们会在什么样的场景下用这个词语。
“比如，徒弟指责师傅手艺不精，小溪嘲笑大海不够宽广，萤火虫教导太阳如何发光。我们就会说，这简直是倒反天罡。”
她唇角微扬，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又或者，一个历史不过几百年的国家，指责一个拥有五千年文明传承的古国偷窃它的文化。这时候，我们就会摇摇头，笑着说，这简直是倒反天罡！”
小庄英语专八，虽然很多年不怎么用，但怼人的时候发挥尤为稳定。这番指桑骂槐的比喻，既优雅又犀利。
贾斯汀和本杰明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爆发出大笑。
贾斯汀一边笑一边对着镜头说：“我的天！你们刚才听到了吗？这太狠了！我要笑死了！”
这些精妙的比喻，这位女士到底是如何想出来的？
直播间的评论区更是瞬间炸开了锅，各种语言的评论疯狂滚动：
【哈哈哈！“萤火虫教导太阳如何发光”！这位女士是个传奇！我以后要用这句话！】
【这讽刺！这绝对的讽刺！她不只是怼了他们，她是优雅地把他们火化了！】
【作为一个历史专业的学生，这是我见过最准确又最搞笑的回击。完美绝杀！】
【这太粗鲁也不准确！我们大韩民国的文化是……】
【安静些吧……这可是你们先挑事的。】
【真厉害。这就是大国的余裕吗？真是有效的讽刺呢。】
【嗯，当你有几千年连续的历史时，你就能拥有这样精彩的反击。尊敬！PS，我们印度也是这样。】
【女王行为！我们崇拜一位有文化又机智的女王！】
【精准、优雅且致命。完美。】
【倒反天罡……我学会了这个词！】
评论区彻底被小庄这番机智而犀利的回应点燃，成了欢乐的海洋和各种语言点赞的海洋。那些原本试图挑事的评论瞬间被淹没在了一片“LOL”、“SLAY QUEEN”、“MIC DROP”的欢呼声中。
贾斯汀的直播间人数也因为评论区的热度迎来了一波小流量，达到了今天开播以来的最高峰，他笑得合不拢嘴。
“当然了，我刚刚只是在开一个小玩笑。”小庄微笑起来，十分真诚无辜。
她本来还多想怼几句的，想着自己今天的身份还是清河古镇的员工，还是得顾着点儿。当然，这不代表她就这么算了，该论的理还是得要论一论。
“评论区的这些韩国朋友，或许你们需要更新一下你们的历史知识。”小庄侃侃而谈。
“首先，就像是这位客人所说，连他都知道我们华夏的端午节纪念的是两千两百多年前，战国时期楚国的伟大诗人屈原。投汨罗江、赛龙舟、投粽子这些核心习俗，都是为了纪念他而生。这一点，在我们的正史《史记》以及大量汉代文献中都有明确记载。那个时候，我记得你们半岛上的政权还处于古朝鲜或三韩部落时期，与后来的高丽、以及现在的韩国，在文化传承上是有断层的。”
小庄是有倚仗的——她被选为这次端午活动的引导人员之后，专门上了端午只是的一些培训课程，她自己还查了很多相关资料，还顺带围观了一下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的“端午祭”事件。
现在的她，就好像高三生，处于自己人生的知识巅峰期！
她现在甚至都有点想要感谢那几个韩国用户给她发挥的机会。
“顺便我要澄清一下，现在很多韩国人认为我们的战国七雄，韩国，是指的你们祖宗。不好意思，此韩非彼韩，我们的韩国位于黄河中游地区，和你们朝鲜半岛离得非常远，没有一丁儿关系。”
她差点想说“不要乱认亲戚”，想了想，还是忍下来了。
评论区继续一片沸腾，各种语言的评论如同潮水般涌来，对“部落”一词的反应尤为热烈：
英文：【嗯，必须承认，她确实有历史依据。很难与古代文献争论。】
西班牙文：【她说出了我们都在想的！别惹懂历史的人！）】
日文：【三韩时代啊……说起来我们日本的教科书上也是这么学的呢。）】
英文：【这句“部落”太致命了！哈哈哈哈哈但是为什么韩国人总喜欢抢别人的文化？】
中文：【哈哈哈哈“部落时期”！小姐姐杀人诛心啊！这下戳到肺管子了！】
中文：【给不明真相的外国朋友科普一下：三韩（马韩、辰韩、弁韩）确实是半岛南部的部落联盟形态，后来被高句丽吞并了，和高丽王朝确实不是一脉相承哦。小姐姐历史课代表！】
德文：【精准且基于事实。尊敬。】
韩文：【这是不尊重的！我们是一个有着悠久历史的伟大国家！你在扭曲历史！】
韩文：【即使是部落时期，我们的端午祭也是我们独特的文化！）】
英文：【但你们先说是他们偷你们的？现在又说是独特的？所以到底是哪个？）】
西班牙文：【这比足球还精彩！】
意大利文：【我只是来听历史课和看热闹的！教育他们，女王！】
评论区几乎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大家看热闹不嫌事大。而小庄有理有据又幽默的回应赢得了绝大多数观众的支持和喝彩。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韩国网友的辩驳在确凿的历史事实和汹涌的群嘲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很快就被淹没在滚滚评论洪流之中。
小庄顿了顿，语气加重，条理清晰：
“其次，关于‘端午祭’。韩国成功申遗的是‘江陵端午祭’，请注意这个‘祭’字。它本质上只是韩国江陵地区一种融合了萨满祭祀、歌舞表演和民间游戏的区域性民俗活动，其核心是祭祀当地的山神和城隍，祈求丰收安康。这与纪念历史人物屈原、拥有全国性统一习俗的华夏端午节，在起源、内涵、规模和表现形式上，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文化事物。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非遗名录上写得清清楚楚，它们是并列的两项遗产，不存在谁源于谁！”
接着，她谈到五彩绳：
“再说这五彩丝线，又名长命缕。在中国，其历史可追溯至汉代，我们的古籍里有很清楚的记载，端午日用青、赤、白、黑、黄五色丝线系臂，用以辟邪驱瘟，祈福纳吉，这源于阴阳五行哲学。东亚地区在历史上深受华夏文化影响，许多地方都有类似习俗，这恰恰证明了中华文明强大的辐射力和影响力，是文化共享与传播的证据，而不是什么‘偷窃’的证据！”
小庄越说越激动，拿出了当时在大学打辩论赛的气势。
最后，她直视镜头，语气自信而坚定，甚至带有一丝犀利的反问：
“文化自信，源于对自身历史的尊重和了解，而不是通过模糊概念甚至抢夺他国文化源头来获得存在感。我们非常尊重韩国江陵地区保留的独特端午祭民俗，但也请某些人尊重事实——华夏的端午节，源于华夏，属于华夏，拥有清晰、漫长、从未间断的传承脉络。这一点，任何客观的史学家和文化学者都不会否认。”
“所以，‘偷窃’一词，从何谈起？或许，是某些国家和人对自己文化渊源的不自信，才需要如此急切地试图模糊别人的边界吧？”
小庄这一番引经据典、逻辑清晰、态度不卑不亢又直击要害的回应，瞬间让直播间的评论区炸了！
【天呐！这位女士刚刚完成了历史学的绝杀！这简直是一篇论文！女王！】
【这是一次事实与逻辑的外科手术式打击。无人生还。哈哈哈哈。】
【怼得太爽了！逻辑清晰，证据确凿！】
【来自印度的崇高敬意！当知识发声时，无知就该闭嘴倾听。】
【随你怎么说！我们的文化就是更优越！你就是嫉妒！】
【兄弟，她引用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和历史记载。你的反驳是“我不听”。我们都知道谁赢了。】
除了观战的，还有因为小庄对清河古镇印象深刻的：
【这个景区的工作人员知识真的很渊博，清河古镇，我记住它了！下次去华夏我要去这里。】
还有调侃贾斯汀的：
【看贾斯汀的脸！他憋笑憋得好辛苦！他知道他这直播挖到宝了！】
【贾斯汀，这是你最棒的一次直播，哈哈哈哈。】
贾斯汀和本杰明其实之前并不完全懂这个有关于端午的文化争执，但这次他们明白了！
而且他们很想要为小庄的精彩表现鼓掌。贾斯汀从评论区爆炸的反应中知道自己挖到宝了！不过，作为直播发起者他不能太明显地表现出自己的倾向，会被投诉“文化歧视”。
所以，他忍住了笑，并且选择打圆场：
“哇！朋友们，这太精彩了！我们这位小姐刚刚甩出了一堆硬核历史知识！事实上，这就是我这个频道存在的意义，寻找和发掘不同文化的历史真相！”
他顿了顿：“OK，现在让我们回归正题，请大家继续跟着我们一起体验这个古镇的端午活动吧！”
小庄回怼了那么一通，而且评论区都在向着她说话这让她感到神清气爽。她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顺着贾斯汀的话说：
“当然！我带你们过去，动手体验的摊位就在那边的小帐篷下面。你们可以选择包粽子或者编五彩绳，或者两个都体验！很有趣的。”她又自然地补充了一句，声音清晰而平和：“华夏的许多传统习俗在历史上传播至东亚各地，并与当地特色结合演化。这是我们共享文化遗产和交流的美好证明，就如同我们古代的丝绸之路。在清河古镇，我们很乐意分享和庆祝我们所继承和保存的习俗。”
这番话就说得非常体面了，
本来之前还有一些冒头的评论认为她的态度过于强势，习惯性不分青红皂白去同情所谓弱者，这话一出，评论区里支持的声音立刻占据了上风。
贾斯汀也乐于见到这个小风波以和谐的局面结束，而且他发现他的直播观看人数已经达到了五万，对他这个赛道来说算是很不错的一个数据。
他带着本杰明，兴致勃勃地跟着小庄朝着手工艺体验区走去。
他问小庄：“我们有两天时间在古镇，有什么推荐的吗？”
小庄向他们推荐了必看的VR，必去的几处风景，还有必看的几场演出，包括晚上的神仙大巡游以及烟花。
本杰明很感兴趣：“VR？”
他的本职工作和VR有些关联。
小庄笑着说：“对，我们清河古镇的VR可以说是全世界最顶尖的，这个可不是我自己吹嘘，几乎每个去体验过的游客都是这样说的。”
贾斯汀告诉本杰明：“我在网上查攻略的时候的确看到过这个说法。而且我见过一些相关的视频，看上去的确是做得很不错。”
他耸耸肩：“虽然，我觉得或许只是视频不错。”
本杰明也不信，他宽容地笑了笑：“可能是他们还没有见过更好的吧？”
他和之前很多游客的想法是一样的，全世界最好的VR怎么可能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市的景区里？
评论区里也是各种不信，刚才被群嘲的某些国家的IP这次终于扬眉吐气了：
【“世界最好”？在华夏一个小镇？得了吧。也许在这个镇上是最好的。他们去过迪士尼的银河边缘或者The Void吗？】
【恕我直言……VR的质量我觉得还是东京的teamLab和大阪环球影城的更好。世界第一说得有点过吧？】
【听起来像典型的为了宰客而进行的吹嘘。“世界最好”通常意味着“对我们来说够用了”。】
【打起来！打起来！打起来！文化战结束现在科技战！我爱这个直播！】
【大家下注了！这次谁会输？我押质疑的人！我感觉女王不像是信口开河的人！】
【贾斯汀，你必须得去试试然后告诉我们结果！为了科学！】
贾斯汀看了后，举起双手：“好的，兄弟们，我当然会去的。”
小庄建议他：“VR体验馆你可以现在就去，现在排队的人还不是很多，等体验完之后再来这儿体验包粽子，然后再去逛其他地方。”
这儿到时候应该也要排队，但肯定不会有VR体验馆的队伍那么长，那可是清河古镇的TOP1排队王！
贾斯汀和本杰明对了一下后觉得可以，两人便预先在小庄这儿报了个名，只等自己体验完了VR之后再过来学习包粽子。
评论里纷纷舍不得小庄：
【再见了，历史女王！】
【优秀的女士，贾斯汀，你应该邀请她来一起直播。倒反天罡……我会记得这个华夏词组。】
贾斯汀：“拜托，人家今天是要上班的。”
以他的咖位，也不可能让清河古镇特意找一位工作人员来全程陪他直播。贾斯汀很有自知之明。
他和本杰明一起到了VR体验馆，他们是最早一批进来的，因此VR馆门口的队伍还不算太长，大概排个二十分钟左右就能排到。
贾斯汀：“看上去还不错。”
本杰明没搭理他，抬头开始看体验馆的外观以及漂亮的斗拱。没想到这座体验馆的外观居然是古代建筑，非常美丽，说实话，他对这栋建筑本身的兴趣都超过了待会儿能体验到的VR。
二十分钟后，轮到他们了。
……
小庄回到了主街，帮忙招待其他的游客。主街这一块已经很热闹了，尤其是很多带着小朋友的家长对包粽子和寻宝的游戏非常感兴趣。
“是收费的吗？”
“不是的哦，都是免费的，只需要报名就好了。如果里面人满了的话，就需要等一小会儿。”小庄笑着说。
用她老板路小姐的话就是，买点粽叶和糯米、丝线什么的又费不了什么钱，还收费？不收了不收了，给游客们一个小惊喜吧。
果然，很多游客听了免费之后都很惊喜：“那我们体验一下！”
很快，十几个小幄帐里坐着的游客就已经满了。其他的游客们有的选择等待，有的则报了名后先在旁边走走，因为有工作人员不停维护，整体秩序非常好。
清河古镇特地从食堂的厨房里还有会包粽子的员工里请了十几位来当老师，至于教大家编长命缕的老师则是从纺织工坊里请出来的。
“看好了啊，两片粽叶要这样叠，折出个角来，像个漏斗，对喽！米不要放太满，不然煮的时候要胀开……”杜芳因为会包粽子被请来坐镇。
一位年轻的爸爸手忙脚乱，手中的米粒不断从“漏斗”底部漏出，引得旁边他四五岁大的女儿咯咯直笑：“爸爸笨笨！”
他也不恼，哭笑不得地试图补救。
另一边，一对来自北方的母女正为“甜咸之争”友好地辩论着。女儿想尝试鲜肉蛋黄馅，妈妈却坚持要包红豆枣泥的。
“那咸滋滋的肉粽子肯定不能好吃。”
“我爱吃，咱们各包各的。”
杜芳笑道：“对，不同口味都包一个，多尝试尝试。”
空气里弥漫着糯米和粽叶的清香。
还有很多家长带着小朋友报名了寻宝游戏，兴致冲冲地拿着地图去古镇找各处做了标记的店铺和工坊，誓要拿到今天的大礼包。
教授编长命缕的幄帐里人同样很多，但氛围则相对安静许多。
从纺织工坊请来的几位女工师傅气质沉静，手指格外灵巧。
“这根红的压住绿的，从下面穿过来，对，轻轻拉紧…”
学员们大多全神贯注，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跟着老师的步骤操作。有年轻的情侣，女孩编得认真，男孩则显得有些手拙，但两人配合默契，似乎想将共同编织的长命缕作为定情信物；也有安静能坐得住的小孩子在老师教导下十分专注。
“妈妈，我编好了！”
编好的长命缕被直接戴在手腕上，五彩丝线映衬着笑脸，这便是清河古镇节日的氛围。
小庄在一个小时后等来了贾斯汀以及本杰明。
她笑意吟吟迎上去：“两位，我们清河古镇的VR体验如何？是不是真的很棒？”
刚才她当然看出来了这两人对自己的说辞很不屑一顾，不过她也没说什么，有的东西就是要自己体验过之后才知道。所以她又打趣了一句：
“能够称得上是世界第一吧？”
贾斯汀和本杰明对看一眼，脸上的震撼之色依然没有消失，尤其是本杰明，现在整个人都是呆滞的，嘴唇发干，嗓子发涩：
“的确是很棒……称得上是世界第一！”
这时候，评论区里刷屏了一阵嘘声：
【天呐贾斯汀，他们付了你多少钱？这明显是剧本！“世界最好”个屁。】
【真令人失望。贾斯汀，我以为你更真实呢。明显是广告。】

第114章  《为了这样的时刻》……
VR体验馆除了九龙回廊之外, 体验的过程是不能直播也不能录像的。
所以，从体验馆出来之后的贾斯汀和本杰明就陷入到了“自证”的烦恼之中。
因为他和本杰明都不约而同地认为，清河古镇的VR体验馆的确是全世界最好的, 尤其是本杰明, 恍恍惚惚用上了“这是跨时代的”这样的说法。
然后, 评论区就炸锅了，一致认为他绝对是收了清河古镇的钱。
【他们威胁你了吗？需要帮助就眨两次眼！一个小镇VR不可能比我们班加罗尔的还好。】
【看吧！我早说了！他们为了宣传什么都干得出来。太假了。】
【拜托伙计, 说实话。到底怎么样？别变成那种无良网红。】
诸如此类的言论充斥在评论区。
贾斯汀大呼冤枉：“我要是收钱了我肯定会提前就说, 之前又不是没有做过专门的广告视频, 你们要相信我, 真的没有收钱！”
本杰明也说：“我可以作证, 我们的确不是在为这家景区做广告, 而是它的VR实在是……”他卡了一下壳，神情还有些恍惚，“实在是太让人震惊了！我不觉得现在市面上有哪家VR做得比他们的好, 这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技术。”
贾斯汀连连点头：“对，我就是这种感觉。虽然还没有实现互动，但是那份感官上的真实感可以秒杀市面上所有的VR！”
本杰明：“我本职工作与VR相关，据我所知现在即便是几家顶尖的VR实验室也没法做到这样的技术, 这真是太神奇了。这家景区的背后绝对有一家顶尖的实验室在支撑。”
华夏的VR已经进步到这个程度了吗？
不过，为什么他们没有往互动的方向走？
本杰明的话说出来，评论区的唾弃声更大了：
【贾斯汀，为了让这个谎言变得更真实，你居然还虚构了这样一个专业背景的朋友？！】
【太遗憾了…原本很信任你的。果然还是无法战胜金钱啊。】
【哇。真是哇。看来文化赢了还不够，科技还要赢？即便是造假。】
【那列出规格啊。什么头显？什么显卡？什么引擎？视场角多少？像素密度多少？不说就是吹牛。】
虽然直播间因此而似乎变得热度更大了一些，但贾斯汀真是有苦说不出。
他挥舞着双手：“伙计们。说真的！我没开玩笑，也绝对没收钱！我以我频道的信誉发誓！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离谱, 我原来也不信！但你们要明白，这不是纸面上的规格参数！而是那种……体验，沉浸感，还有内容，这东西你必须亲眼看到才能相信！ ”
贾斯汀想起来一件事，语气急切；“之前那几条龙出来的时候，你们不是也震惊了吗？！”
他又生气又委屈，明明刚才经过那一条走廊的时候，直播间里的大家都很激动，结果一出来被人一带节奏就忽然变成了现在这样的场面。
【那个就和看电影一样，只是真实感更强一点。。】
【那几条龙的确是很震撼，但我觉得仅凭这个还远远够不上世界顶级。】
【虽然它的细节和动态的确处理得更好一点，但现在很多地方的VR都能做到相似的程度吧。】
【赞同。不是说它不好，是你们吹得太过了。】
还有卷土重来的韩国IP在浑水摸鱼：
【也许他们雇了些我们的韩国图形设计师？谁都知道我们的游戏和特效产业是世界顶级的。】
【他们连造个好手机都要抄袭三星，现在敢说拥有最好的VR？真好笑。】
【拥有悠久的历史又怎么样？科技还不是被我们吊打？现在可是二十一世纪了！】
【谁不知道华夏的科技都是偷来的？】
本杰明当然也看到了这些评论，他知道评论区里说的是现在很流行的那种在一个房间播放的VR视频，其实就是利用六面墙来放立体的视频，戴上VR眼镜后的确也有那种身临其境的感觉。
但他想说那是不一样的。
可惜的是，视频拍完之后便失去了当场体验的那种震撼感。
本杰明本来就是个技术宅男，口齿并不伶俐，他试图解释了一下未果之后便也住嘴了。
“贾斯汀，没用的。”他摇摇头，压低声音说，“他们没体验过，根本无法理解我们刚才看到的是什么。那不是屏幕或者显卡的问题，那是……完全是另一个维度的东西。靠说是说不明白的。”
评论区听他这么说，嘲讽更是拉满，“不信”、“失望”、“取关”这样的言论时不时就能刷到。除非贾斯汀能拿出更直观、更无可辩驳的证据，否则很难挽回这场信任危机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两人又回到了一号区的主广场，遇到了小庄。
贾斯汀忿忿不平：“女王，他们都不信你们古镇的VR体验是世界第一，那个体验馆可以直播或者是拍摄视频吗？”
他想要杀回去重新体验一回！
女王是什么鬼？小庄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泛起笑容：“不好意思哦，因为设备特殊，所以暂时还不能直播和拍摄视频。”
她也很遗憾，如果VR体验可以拍成视频，恐怕清河古镇还得多上几个热搜，说不定人流量还得要再上一个量级。其实尽管这个VR体验馆在国内也上了不少的热搜，但到现在依然还有质疑的声音。
毕竟，九龙回廊那儿，是一个封闭式的空间，虽然视效更加的精美，但论震撼效果其实还不如当时那场祭鲁班礼上的那几十秒短短的VR。
因为一直都没有更详细的VR视频，祭鲁班礼的那些视频甚至都被不少黑子污蔑是加了特效，才短短一年就开始岁月史书了。
听了小庄的话，贾斯汀如丧考妣。
小庄偷瞟了一眼他手机上的评论区，心中了然。
可惜，这次她也帮不了他。
“要不，体验一下包粽子吧。”她善意地说，给贾斯汀转移了一下话题。
贾斯汀当然明白她的意思，虽然还是有些沮丧，但也听从她的，带着本杰明去包粽子了。他和本杰明两个老外大直男，从来没下过厨的那种，包起粽子来手忙脚乱，笑话百出，让直播间的观众们看了后哈哈不已。虽然评论区还是有人在捣乱，但是刚才的风波终究还是算过去了。
“三个小时后来领你们的粽子。”包粽子的师傅笑道。
于是，两人又去了爬了清河楼，去坐了船。
清河楼一如既往的漂亮，绿色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而雕花斗拱与藻井还有每个细节都让本杰明这个东方古建爱好者十分沉迷。而河道里的水在初夏的太阳下更显得清澈，这样的水原本只会出现在高山湖泊，出现在雪山脚下，如今却出现在了一个江南古镇里。
乘船徜徉，吹着微风，说不出的惬意。
这些还留在了直播间的观众，和贾斯汀本杰明一起游览了清河古镇，共享了这美好的一刻。
【这建筑太和谐了。古桥、白墙、黑瓦……就像走进画里。太美了！】
【这像是一个更小、更温馨的东方威尼斯，但看上去食物好吃多了，还没有死水的臭味！】
【那条河里的水看起来像巨大、摇晃、蓝绿色的果冻！我想跳进去。】
后来他们转战二号区，看了口技又看了琵琶演出。林宝生的口技和拂云的琵琶征服了一众老外。
【不可能！那全是他一个人用嘴发出的声音？！我刚听到了一整个动物园和一场街头斗殴！我正式宣布我的大脑不够用了。】
【这太厉害了……已经超出了人类声带的可能性。】
【这家伙一个人就能给雨林纪录片配全套音效。】
【这让我想起曼陀林，但力量和音域都强得多！她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舞，简直是流动的诗。PIPA……是这样发音吗？】
【她弹的曲子真的是叫《十面埋伏》吗？老天，这个名字可真合适，让我心跳加速。我都能想象出战场画面。用音乐讲故事的能力太强了。】
贾斯汀很惊喜地发现，原本因为VR吵架而走掉的流量又回来了，弥补了刚才的缺口，甚至在林宝生的口技直播这儿达到了一个新的小高峰。越来越多的人进来了。
贾斯汀立刻抓住机会，开始表演吃播。以他以往在其他地方直播的经验来看，观众们很喜欢探索各地的美食。于是，他和本杰明从街头吃到街尾。
他很满足，还有些不可思议：“你们敢相信我和本杰明吃了七八样，两人只花了三十刀不到吗？！而且这还是在景区里的价格！我的老天，华夏实在是太让人惊奇，太棒了！”
本杰明也连连夸赞：“每一样的味道都很美味。”
原本的吵闹和质疑也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夸奖。甚至还有人因此对刚才的质疑产生了怀疑：
【说真的？这一整笼小包子比我早上的咖啡还便宜？宇宙太不公平了。】
【我的钱包流下了喜悦的泪水。贾斯汀，把所有东西都尝一遍！这样我就不会再骂你收钱打广告了。】
【好吧，行吧。也许VR是夸张了，但我100%相信这地方超棒。现在就去订票。】
【我正式为怀疑VR道歉。如果他们能如此完美地保存和呈现这些古老艺术，那也许他们的技术真的也那么牛。我现在信了。】
贾斯汀看着评论区逐渐被积极的情绪占领，心情也终于阴转晴，他咬着一块定胜糕，对着镜头含糊不清地说：“看吧？我跟你们说了这地方很特别！而且我们还没看晚上的演出呢，别走开，直播越来越精彩了！”
不过，在吃完午饭之后，本杰明就和贾斯汀分别了。
贾斯汀想要留在二号区继续玩和看演出，甚至还想再去VR体验馆排队，贾斯汀虽然也很心动，但看到体验馆已经排队那么长的时候，果断和他告别。
他要去五号区的木工作坊！
作坊区的管家看到一个外国人想要来报名木工课程还是挺惊讶的，虽然他们古镇也来过一些外国游客，但摸到木工作坊来的，本杰明还是首位。
管家也是年轻人，把还给英语老师的功课又磕磕绊绊捡了起来，偶尔查个单词，两人倒也沟通顺畅。
本杰明很真诚：“我之前的YTB上看到你们的视频就很喜欢，那些斗拱我刚才已经都去看过了，的确是奇迹一般的存在。”
他还是李师傅的粉丝，问管家今天的老师是不是李师傅？知道不是之后，颇为遗憾。
本杰明对管家提供的榫卯课程很感兴趣。
“可榫卯最基础的课程都需要上五次。”管家挠了挠头，有些为难，“一般我们只会推荐给年卡用户，您有时间吗？”
自从很多游客反馈想要一些成年人也可以真正学习到手艺的课程后，木工作坊就开了针对他们的一系列更复杂的课程，比如制作榫卯，甚至是从头到尾制作一件家具比如椅子比如柜子等。出人意料的是，真的很受欢迎。每到周六日，都有很多人专门开车来上课，半天都泡在工坊里。
对于他们来说，这仿佛就是一种解压和放松的方式。古镇的年卡客户也因此又涨了一波。
听了他说的，本杰明有些遗憾。他在清河市只待两天，按照行程，明天一大早他就该走了。
他的眼神在其他课程里移来移去，想着要不换一个，但看来看去，发现自己还是想要学榫卯，毕竟他惦记这个已经很久了。
五次啊……本杰明忽然想起了那个VR体验馆。
“还是报那个课程吧！”他做出决定，“如果我没上完课，半年后甚至一年后再过来，还可以继续学的对吗？”
管家：“可以的，我们的课程是两年有效期。”
“那没问题。”本杰明如释重负，“那就报吧。顺便帮我办张年卡。”
他觉得自己往后可能要经常往华夏跑了，那么优秀的VR技术，公司肯定要派人考察的，到时候自己估计还得在清河古镇待上一段时间。
真是两全其美！
本杰明的嘴角上扬，心情十分愉悦。
今天是双节日，成人进阶班满员，老师是向大柱。他看到居然还有一个外国人参加的时候有些惊呆，好在有手机翻译软件在，还有其他会一点英语的学员，也能沟通。
他们的教学内容是制造直榫。
“这是最基础的榫卯。”向大柱说，他没想到自己居然在现代成为了夫子一样的存在，第一次上课的时候声音都在抖，但现在已经很淡定了，“你们不要觉得它基础就认为它简单不值得学，后续所有复杂的榫卯都是在它的基础上演变的。包括你们很熟悉的应府木塔……”
他娴熟地用教室里的大屏幕放出应府木塔的照片，“这同样是使用了大量的直榫结构。”
本杰明听得很认真，他头一次在后悔为什么没有跟着贾斯汀一起学中文。
这五节课程会教导两种榫卯方式，一种是直榫，一种是双向咬合的燕尾榫。每节课在三个小时左右，当然，成人的课程没那么死板，想休息的时候他们自己可以休息。
本杰明从木工活动中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肩膀。
他很欣喜于自己来到了这里，老师虽然看上去很年轻，但本事真的很厉害。虽然这儿教的是纯东方式的木工，和他之前学的木工体系有些不一样，但技艺到了一定程度后是相通的。他觉得自己解决了之前很多的问题。
本杰明去上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正好路过工坊另外一个更大的工作间。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李师傅！
他是李师傅的粉丝！
这时向大柱正好也经过，本杰明立刻拉住他：“老师，那是不是李木匠？”
向大柱头皮发麻，妈呀，走慢了一步。
本杰明意识到他不会英语，两人都拿出手机来对话。
向大柱连连点头：“对，是李木匠。这儿是高级进阶班，来这儿上课的都是有一定基础的专业木匠了。”
高级进阶班以一个月为期，主要针对专业的木匠，二十个名额。这个班的学费可不便宜，一个月三万块，但自从对社会公布之后，就有许多外地的木匠前来报名，就连叶世安也都派了好几个人过来。在这个班上教课的都是李木匠、向明、向齐这样的大佬。
目前已经组织了两期。
本杰明看得心向往之。
向大柱觉得这个老外也挺有意思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还是先专注自己手上的吧，这个班上教的，你还听不懂。”
本杰明看了好一会儿才遗憾离开。课程结束的时候他将未完成的直榫托管给了管家，有一间专门的工作室存放学员们的这些东西，领了一个小铭牌，第二次来的时候凭借这个铭牌来领。
“我一定会再来的。”他拿着铭牌，信心满满说。
管家笑了起来：“欢迎之至。”
本杰明特意坐船去了二号区和贾斯汀汇合。清河古镇因为比较大，除了纯观光的游船之外，又开通了从五号区到二号区之间的短线公交船，售价五元一人，从湖上走近路，很受欢迎。
他们去领了自己包的粽子，
他和贾斯汀吃了晚饭就等着看神仙大巡游。
他们很幸运地撞上了夜雾，清河古镇如今的雾气已经很有名气，在网上甚至有了专门的预测号，会每日播报它的雾气状况，还总结出了一点小规律。比如有晨雾，就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有夜雾；比如夜雾的出现率比晨雾还要更低……这段时间已经很久没出现过夜雾了。
仿佛特别为了端午而出现。
一些天气爱好者对此很是茫然，他们也分析不出这个雾气的出没机制，最后归结于可能是因为清河古镇水多。
总之，贾斯汀和本杰明看到了夜雾中的神仙大巡游。
“瑞午祥瑞，艾香盈街——”
“仙驾临尘，祛疫安康——”
“神舟巡游，百病消散——”
随着清河古镇的灯一盏一盏次第亮起，氤氲的仙雾逐渐弥漫开来，将整条主街笼罩在一片如梦似幻的光晕之中。在仙雾中，仙娥、童子还有飞天与力士们拱卫着神仙的花车出现。端午节的神仙大巡游还加入了龙舟的元素。
最后，神鸟们发出清脆的长鸣从远处飞来，散发着耀眼神威的金乌神车开始了它的人间巡场。
烟花粲然落下。
一切都是那么的缥缈与古香古色，这种纯粹东方式的近乎诗意的美学以及丰沛的民间信仰让贾斯汀与本杰明两人感到了源自于心灵的震撼。
它跨越了文化的具体形态，是一场关于美学、关于信仰与敬畏的共通表达。
贾斯汀的眼角都泛起了泪花。
“天啦，我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文化冲击。我没法形容我此刻内心的感受。”贾斯汀是个感性的人，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情感，“这一切实在是太美了！我走过世界那么多的地方，看过很多场巡游，有的是无比欢乐，比如里约热内卢的狂欢节，有的则同样和信仰有关，比如恒河夜祭。但是今天看到的这场，是如此的不同……
“它有一种秩序井然的典雅感，庄重却不压抑，神圣却不疏离。就像是一个理想中的神国秩序完美地降临到了人间，古老又鲜活，宁静又充满内在的欢愉。”
“朋友们，这就是华夏传统文化的外在呈现。”
评论区里不管是谁，都对这样的场景挑不出刺。那些质疑和嘲笑早已经远去。无数个国家的网友们同样沉醉在了此刻。
【这让我们的历史重现活动显得笨拙。这种细节和氛围的水平是无与伦比的。】
【我无言以对……这是我见过最美得令人窒息的巡游。像一件活着的博物馆藏品。】
【的确是很美，但我们恒河夜祭是无与伦比的。】
【神圣，却又莫名令人怀念……这就是华夏大陆的底蕴吗？压倒性的规模和审美。一个古老文明延续至今的展现。】
【就是它了。这就是每个真正旅行者梦寐以求的、真实而深刻的文化体验。我已经开始在计划我的华夏之行。】
【我不理解背后的任何故事，但我不需要。光是看着它，我的心就充满了感动。纯粹的魔法。】
【我是一个摄影师，贾斯汀，我给你发了私信，请回复一下，谢谢。】
那些先前关于VR的质疑和争吵早已被这无可辩驳的美冲刷得无影无踪。直播间被一种纯粹的、跨越文化的欣赏与赞叹所淹没。
贾斯汀看着这些评论，抹了抹眼角，笑着说：“看吧？这就是我旅行的意义，就是为了这样的时刻。”
回到酒店之后，他给自己的直播命名为：
《为了这样的时刻》。
今天的直播其实完全超过了他的预期，要感谢最开始的那场小风波。但贾斯汀依然有很遗憾的地方，那就是关于清河古镇的VR。
本杰明安慰他：“Bro，人生总是处处充满了遗憾。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倒是想要再留在这儿体验一下他们的VR。”
最吸引他的，除了木工就是VR。这个毕竟和本职有关，虽然他也不怎么热爱自己的本职。
可惜他们的行程早就定了，如果反悔的话光是酒店就要损失不少钱。
贾斯汀：“如果我收钱了，倒没什么好说的，挨骂就挨骂。可我明明没收钱！”
他冤枉啊！
贾斯汀心中的郁气被翻了上来，本杰明耸耸肩，也没什么办法。
……
这时候的路晓琪正在系统空间里研究自己升级后得到的宝箱。

第115章  疯了
之前古镇升级的时候路晓琪不仅拿到了一千万现金, 而且还获得了一个宝盒。
她原本想要把宝盒给开了，结果正好接到了肖美云的电话，后续又是端午又是讨论外网, 竟一下子就把宝盒忘在了脑后。
待到今天端午节六一节活动结束后, 她才想起来自己抽中了一只宝箱。
苏隽刚好排完队回来, 将手中的奶茶递给她。
刚刚，他们吃完饭后正好遇到烟花散场, 古镇里的游客大多都在准备往外走了, 于是两人打算从二号区走回去。苏隽排队去买了奶茶。
路晓琪等的时候正好听到身边的女孩子在偷偷讨论他。
“这是不是苏子容啊？”
“好像是哎, 我去, 感觉现实里比视频里还要更帅！”
“要不要上去问个微信啊？”
“去吧去吧, 说不定愿意给呢。”
于是, 路晓琪就眼睁睁看着其中一个女孩子鼓起勇气上前，问苏隽要联系方式。两人大概说了几句话，就见那个女孩子有些失望地回来, 对着那几个女生摇了摇头。
“哎，男神就是高冷。”
“不过这样其实也还好啦，要是他给微信号给得大方，我倒是要怀疑他人品了。”
刚才要联系方式的女孩子顿时又高兴起来：“你说得也是。”
所以, 在接过奶茶后，路晓琪和苏隽立刻隐入到了人群里。
“红了的感觉是不是很好？”路晓琪打趣他，“还是那句话，苟富贵，勿相忘呐，苏公子！”
她正是因为这句话，敲到了苏隽晚上的大餐——宋五嫂亲自下厨，苏隽买单。
苏隽脸上有些无奈, 在她头顶轻轻敲了一记：“你才是大老板。”
他思索了一下，认真回答：“其实还好，不影响我的日常生活。”
路晓琪心里吐槽：主要是你的日常生活太简单了……
刘蝉和她说，苏隽红了后和赵飞燕是一样的路数，很多品牌和剧组都找过来希望让他出古镇去拍戏或者是站台参加一些活动什么的，当时赵飞燕是配合的，但苏隽却基本上都拒绝了。
导致他现在的收入只有明面的那些播放分成和橱窗分成，到手也就每个月十万左右，和他这张脸完全不相符。
刘蝉对此颇为怨念。
但路晓琪其实明白苏隽的心思，他现在心心念念就是想要把水傀儡给做出来，其他的事情一概不想去理。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被她召唤来的古人都是相对比较纯粹的人，或许是因为都有技艺，所以一步一步都走得很踏实。
苏隽将她送回去，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到二楼的灯光亮起这才回了自己的住处。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想到，刚才那个女孩子去问他要微信的时候，路晓琪似乎是在旁边笑眯眯看着。她笑得那样自然，甚至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致。
他顿了一下，脚步不自觉地停住了。苏隽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夜色里，他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单。
“呼——”苏隽轻轻呼出一口气，夜晚的空气带着清冽的味道，却无法驱散心头那点莫名的滞闷。
在他身后的小楼里。
系统忽然在路晓琪的脑海里说：“玩家，刚才苏隽在你的楼下站了几分钟才离开。”
路晓琪皮笑肉不笑：“……请问你这是打算转行当侦探吗？”
不过她要承认在系统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她心里泛起了一圈圈的涟漪，还带着一丝丝的甜意。
系统：“……我只是在体味人类的情感。”
路晓琪反问：“那你体味出什么来了吗？”
系统：“没有，人类的情感过于复杂。”
路晓琪顿了一下，扯了扯嘴角。
是啊，人类的情感过于复杂。比如她其实隐约明白苏隽的心意，但是却当做不知道，因为自己的各种微妙的担心与恐惧，顾虑实在太多。而苏隽或许也是如此。
所以他们彼此陪伴，但从不坦白。友达以上，恋人未满。
系统好奇问：“玩家顾虑的是什么？”
“很多啊……”她忽然顿住，哼了一声，“我才不和你讨论这些呢。”
“不说这些了。”路晓琪将脑子里这些纷杂的念头，想起自己还能拆个宝盒，顿时又快乐起来，“赶紧抽，赶紧抽，我觉得今天屈原大神一定会保佑我的！”
沐浴焚香——张仲景给得驱蚊草药香，然后路晓琪这才虔诚地开启宝盒。
一阵金光闪过，系统的提示音响了起来：“恭喜玩家，获得VR体验馆升级卡一张。”
路晓琪的卡槽里出现了一张卡，她点击后获得了以下信息：
【该卡可作用于VR体验馆，升级时间为48小时。】
【升级后——I.馆内的体验舱从20台升级为40台；II.体验舱新增翻译功能；III.所有VR片段均可加入视频功能，使用外置设备可连接头盔蓝牙，进行实时直播。】
路晓琪扬起眉：“还不错。”
算是一点小小的惊喜。
她最想得到的其实是特殊建筑卡，最好是有现成的一座古风酒店，可惜不是。不过，VR体验馆升级也还不错，现在的VR体验馆说火的确火，但路晓琪总觉得没有火爆到它该到的位置，主要原因就是没法录像没法直播没法截屏。
如今，这个问题终于可以得到解决了。
事不宜迟，她第二天吃完早饭之后就来到了一号区将这张体验卡作用在了VR体验馆上面。让人欣慰的是，升级并不影响正常使用，只是在现有的区域之后围了一个围栏。
“要升级吗？”排队进来的游客看到牌子，讶异地问。
工作人员脸上微笑不变：“对，只需要两天，到时候会有更多的体验舱。”
其实他也很懵，早上刚到岗位就接到了上面的临时通知。但转念一想，这种涉及到绝密的高科技，估计是昨天半夜就来施工了，也能理解。
“那太好了！”游客们欣喜地说，“排队时间可以减少一半。”
他的同伴正在刷手机，闻言抬起头，露出苦笑：“我看未必。”
她指了指手机：“官方也出公告了，说升级后的VR体验馆可以截存视频可以直播……”
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意思——这肯定会引来更大的流量！
“咱们今天多玩几趟！”男生立刻下决定。
女生也毅然点头。
……
贾斯汀和本杰明这时候已经离开了清河市，他们下一步会在姑苏待一天然后就回沪城住一晚，再坐飞机回国。
姑苏的园林也很美，还有评弹可以听，但直播间的数据并不如在清河古镇的时候。贾斯汀到后面索性不管直播了，和本杰明悠悠闲闲逛了一天。
回到酒店后，贾斯汀正好刷到清河古镇的通告。
“SHIT！”他很抓狂。
为什么早不升级晚不升级，偏偏等他已经离开后马上就要回国了出这个通告？！
他恨不得立刻就坐高铁再回去！
本杰明皱着眉：“咱们的机票可都已经定了，可不是什么小数字。”
“而且已经都没人再提起这个事了，不是吗？”本杰明继续劝他，他是典型的工科男，从来都是按计划行事，不喜欢这种突如其来的事件，“既然如此，那不如就翻篇吧。反正你也获得了不错的数据。”
贾斯汀那场直播的数据的确是不错，而且还有很多人将直播间里的那段小庄回怼给截屏发了出去，目前“倒反天罡”和“萤火虫教导太阳如何发光”俨然已经有了一点点红的迹象，大家都纷纷觉得华夏人实在是太会骂人了，而且很幽默，很愿意跟着一起玩这个梗。
只不过每个评论区里都会有韩国IP在破防。
贾斯汀叹口气：“我只是有点不甘心……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本杰明拍了拍他的肩，这个只能靠他自己消解了。
“早知道我们就不在日本待那么久了。”贾斯汀长吁短叹。他们在日本待了整整半个月。
对于他们这样的欧美白人来说，东南亚的海岛以及日本，差不多就是他们曾经对于亚洲的全部想象。而来华夏，属于相对比较“冒险”的那个范畴。
本杰明也忍不住点头：“之前没想到华夏居然也这么好玩。”
值得他们花更多的时间好好探索一番。
……
VR体验馆升级完成的那一天。
清河古镇检票处的小杨早早就到了，打了个呵欠。检票处的工作算是古镇各个一线部门里相对比较紧张的，尤其是从这个月开始，清河古镇的售票制发生了一点改变——原本采取全天全预约，但现在为了方便那些不太会使用预约甚至是手机功能的游客，加了一个线下当场购票排队的机制。
但因为线下票没什么优惠，所以除了那些实在赶时间的游客之外，暂时还没太多人用到。
另外，古镇放松了限制流量的做法，从一开始的限定死人数变成了人流检测，分为“舒适”、“适中”、“繁忙”、“拥挤”、“饱和” 五个动态等级，在购票APP上显示，也在售票处大屏幕上播放，让大家可以有个心理准备。达到“拥挤”这个层级的时候，官方就会限制现场购票的数量。
但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现象。小杨猜大概要等到下一个黄金周的时候才会出现。
但她今天一过来的时候直接惊到了！
还没到正式开园时间，线下购票窗口前就已经排起了蜿蜒曲折的长队，队伍甩出去老远，人头攒动，喧闹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这阵仗，堪比春运抢票！
以前虽然也排，但没现在这么夸张。
而且今天还是节后的工作日。
“怎么回事？”小杨赶紧拉住一个匆匆走过的同事。
“都是为了VR馆！”同事语速飞快，一脸不可思议，“就那个新出的录制功能！不知道谁在网上带节奏，说第一批体验的能拍到绝版场景或者有什么隐藏彩蛋，这帮VR爱好者、网红、还有搞直播的全都疯了！咱们今天的预约票早就秒光了，现在全挤到线下来了，售票处那边嗓子都快喊哑了！”
小杨跑到入口处的实时人流大屏幕前，只见上面的指示灯已经从平日的“舒适”一路飙升，跳到了刺眼的 “拥挤” 红色！这才刚开园啊！
往常的工作日流量一般在“繁忙”这个层级。
她挤到线下售票窗口附近，果然听到售票员正在反复用已经有些沙哑的喇叭喊话：“各位游客请注意！目前园区内人流已达‘繁忙’状态，VR体验馆预计排队时间将超过两小时。现在购票入园体验可能非常不佳，建议您慎重考虑，或改日再来。”
然而，队伍里的人们却几乎置若罔闻。
“两小时就两小时，排！必须第一个拍到！”
“夜长梦多，谁知道明天还有没有这效果！”
“来都来了！就差这一步了！”
狂热的气氛弥漫在队伍中。六月的天气一斤有些炎热，人群密集，长时间的等待和焦灼的心态很快引发了小摩擦。
“喂！你挤什么挤啊！有没有素质？”
“谁踩我脚了！看着点行不行！”
“明明是我排在前面的！你怎么插队！”
一个小伙子因为被后面的人推搡，差点撞到前面的老人，两人顿时争执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引得队伍一阵骚动。小杨反应快，立刻让安保人员迅速介入调解，才避免了事态升级，但紧张烦躁的情绪已经在排队人群中蔓延开来。
“不行，得要限票。”小杨立刻反应过来，然后联系了自己的顶头上司。
在景区的监控指挥中心里，路晓琪和宋美娜等人也都看到了门口壮观的排队景象。
宋美娜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就是VR体验馆真正的实力吗？
在人流量监测屏幕上，代表着“拥挤”的灯一直在亮，感觉再过不久代表着“饱和”的灯就该亮了。
“老板，咱们得限流了。”她立刻对路晓琪说。
保安经理也在旁边点了点头。
路晓琪也明白：“行，那就按照之前制定的预案来。”
这种情况都是有提前准备预案的，几个部门之间还演练过，不算是全无经验。
宋美娜得到应允后立刻抓过内部通讯器：“各部门注意，立刻启动限流预案。线下售票窗口售完今日配额后就立刻停止出售日场票，同时广播和APP推送通知，告知游客今日日场票已售罄。游客如需入园，可购买今晚的夜场票，下午五点后可入园！”
不是所有人都会玩到那么晚，根据过往的经验，下午四点后便陆陆续续有游客会出镇。
命令迅速被执行。
售票窗口大广播了好几轮，劝离排在后面的游客，十五分钟后便挂出“日场票已售罄，敬请期待夜场”的牌子。因为应对得当，排队的人群还不算是太激动。
“什么？没了？我排了这么久！”
“夜场？夜场VR还有那个效果吗？”
“唉，算了算了，夜场就夜场吧，总比白跑一趟强。”
“幸好还能买夜场票，赶紧换个地方歇着，下午再来排队吧。”
失望、抱怨、无奈，但又夹杂着一丝庆幸——毕竟还有机会。长长的队伍不情愿地逐渐散去。
小杨看着终于缓解了一些的入口压力，松了口气，但心里也暗暗咋舌：一个录屏和直播功能，竟然能有如此巨大的吸引力？她看了一眼VR馆的方向，开始同情起那边的工作人员。
同事笑着摇头：“看来今天咱们古镇又得要上好几个热搜了。”
……
贾斯汀因为学中文的缘故，他经常会浏览华夏的一些网站和APP。于是，第二天他就看到了清河古镇的很多新帖子。
彼时，他与本杰明已经到了沪城，下午就要去机场。
但是看到那些视频和帖子之后，他根本就不想收拾行李！
“清河古镇VR”、“史上最强VR体验”、“穿越千年”、“沉浸式历史”……等等相关词条和视频几乎霸占了他的推荐页！
贾斯汀深吸一口气，点开几个播放量极高的视频和直播回放。
视频和直播里的确就是前几天他们在清河古镇所体验过的VR场景，是通过VR设备录制的“第一视角”视频片段。
他看到了都江堰的涛涛洪水，直播的UP主在吊桥上激动地喊：“你们敢相信吗？我现在真的感觉自己就在吊桥上，我艹艹艹，不要晃得那么厉害啊！老子感觉自己要掉下去了！”
他还看到了有UP主录下来的神都洛阳，煌煌古城，在云层之下展露威仪，好像世间真有这么一座巍峨的古代都市。视频剪辑者没有放旁白，只是写道：“好像真的看到了千年之前的神都洛阳，第一次体验的时候就被震撼过，现在终于可以让你们也震撼一下了！”
这时本杰明已经收拾好了箱子过来，看到了他平板上的画面，顿时被吸引住了。
“这是华夏古代的城市？这也太宏伟了……”
作为古建爱好者的他，完全无法抵抗这种诱惑，然后他瞬间反应过来：“等等，这是清河古镇的VR？是哪个人物下面的？”
贾斯汀翻看了一下：“宇文恺。”
发音颇有些不伦不类。
本杰明懊恼地一拍额头：“天啦，我居然错过了！”
他当时看的是都江堰，因为他在网上有学到过这个人类历史上的奇迹水利工程。但他没想到竟然还有古代城市和古代建筑相关的视频！
两人开始坐着刷手机。
本杰明不仅看到了洛阳神都的视频，还看到观风行殿的视频，更让他深恨为什么当时没有选择“宇文恺”这个人物。他搜索了一下，这是中国古代的一位大建筑师。
贾斯汀则在用翻译器看评论。
【卧槽！这就是清河古镇的VR吗？真的和真的一样！原来你们之前真的不是吹牛啊。】
【不过，这就是视频吧？更像是看电影？】
【不不不，和看电影完全两样，视频可能感受不明显，但你去看他们的直播就知道了，这个等于你完全可以进入到电影里面，就像是到了另一个新世界一样。总之，强烈推荐！值得排三个小时的队。】
【听上去好像的确是很好玩的样子，那我安排一下。】
【嗯嗯，绝对值得的，而且据可靠消息，这些制作很遵循历史，可以看成是穿越历史。】
贾斯汀又看了几场直播，这才一天，直播的UP主还不是很多，相关的内容也就只有十几分钟，但是数据量一骑绝尘。
他看到直播切片里，无数主播语无伦次地对着镜头大喊：
“你们谁懂啊！！我特么只是闭上了眼睛就穿越到了一千多年前的海南！”
“这根本不是VR！这是仙法！”
“刚刚那是祖龙吧？妈妈，我看到祖龙了！”
他还看到一个直播UP主义愤填膺：“早和你们说过这个VR很牛，呵呵，你们不信，还到处说我收了钱。今天姐就告诉你们什么叫做打脸！”
评论区全是无尽的惊叹和道歉。
【我错了，告诉我怎么抢票？】
【有攻略吗？哪几个是必玩的？】
【我是土狗我先说，对不起。】
贾斯汀看得呼吸都急促了，这特么不就是他想要的效果吗？他手指飞快地滑动屏幕，一个接一个地点开视频，内心的遗憾如同海啸般涌来。
“Oh… My… God…”他喃喃自语，脸色变幻莫测。
他猛地看了一眼手表，又飞快地查了一下手机地图和签证信息。
一个疯狂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本！我不回去了！”贾斯汀突然说道，语气斩钉截铁。
本杰明直接愣在了原地：“你搞什么？我们的航班还有五小时……”
“改签，或者作废！”贾斯汀语速极快，已经想到了一个办法，“退票吧，我要去香港！”
他的144免签已经过期了，去香港转一圈再进入大陆便可以重新获得144免签。
他越说越兴奋，几乎要手舞足蹈：“这样一来，我就能再回清河古镇！我要做全世界第一个深度体验并直播这个‘魔法’的海外旅游博主！这绝对是爆炸性的内容！”
而且还能让那些原先污蔑他是收了钱的粉丝们道歉！
打脸……这个词好像是这么说的吧。
本杰明被好友这突如其来的疯狂计划惊呆了，但看着手机上那些依旧在不断刷新的、让人瞠目结舌的VR视频，他的呼吸也忍不住急促起来。
“你疯了！”本杰明喃喃道，但眼神也渐渐亮了起来，“但你是个天才……我和你一起。”
贾斯汀皱眉，他并不想拉本杰明下水：“你回去还要工作。”
本杰明哈哈一笑，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只要我把这些视频和直播发给我的老板，他肯定会让我留在这儿，去好好体验一下才回去。说不定，他自己都会立刻买机票飞过来。”
本来本杰明是想要回去之后才和公司说的。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达成共识。他们立刻处理了自己手上的机票，然后买了今天往返香港的机票，中午去，晚上回。累是累了点儿，但可以以最快的速度再次玩到VR。
等他们到达清河古镇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线上的票早就已经全部预约，他们甚至都没有入住酒店，直接行李寄存然后早早去排队了。
这一次排队的人群可比他们上次来的时候要多多了。
贾斯汀直接开了直播：“看到了吗？我得到一个消息，清河古镇的VR可以开直播了，所以，我本来要飞回国临时改签又来到了这里，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做世界第一的VR！”
如今的他已经不是贾斯汀，而是钮钴禄&#183;斯汀！

第116章  感谢清河古镇复原我家……
清河古镇的VR这次是真的红了, 从国内红到了国外，热度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在最开始开放录屏和直播功能的那个月，整个VR体验馆及其周边简直变成了一个大型网红直播现场。每天都有乌泱乌泱的博主举着手机在场馆内外进行着各种形式的直播。后来古镇为了其他的不想要入镜的排队的游客, 规定排队时不能直播, 只有进入场馆内才可以。
但即便如此, 依然挡不住大家的热情。
网上的直播切片和视频也都变得角度越来越刁钻，在允许的范围内玩出了多种花样。
其中, 一个名为《作死尝试：在都江堰VR里跳崖是什么体验？》的视频迅速火出了圈。视频里, 一位以硬核挑战闻名的博主, 在体验李冰治水的都江堰场景时, 没有跟随指引去欣赏古代水利工程的伟大, 而是自己一路爬到了鱼嘴附近一处极其险峻的虚拟悬崖边上。
“兄弟们！看好了！今天给大家表演一个高台跳水！看看是什么感觉！”博主对着镜头嘿嘿一笑, 然后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
视频视角瞬间急速下坠！风声呼啸，下方的岷江水裹挟着巨石看起来冰冷而致命，强烈的失重感透过屏幕都能让观众感到心悸！
直播弹幕瞬间被【卧槽！】【真跳啊！】【主播疯了！】刷屏。
然而, 就在虚拟身体即将砸入江面的前一刹那，视频画面猛地一黑，同时响起一声短促的、类似游戏里“Game Over”的音效。
紧接着，直播间立刻黑屏, 过了好一会儿博主本人一脸懵逼出现在屏幕上，还有点惊魂未定地摸着胸口，显然被刚才那逼真的濒死体验吓到了。
“咳咳……那啥……兄弟们，”他对着直播手机，有点尴尬地笑了笑，“玩脱了哈，刚才系统直接给我强制断开了。”
他剧烈咳嗽了好一会儿，“就我刚刚其实已经入水了, 太难受了……不过说真的，刚才那失重感，太TM真实了！吓死爹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在波涛汹涌的江水里挣扎，一个劲儿地往下坠，如果不是有固定，恐怕在体验舱里的身体都要剧烈动弹起来。
这个博主的视频爆火，轻松达到了一千多万的观看量，然后被疯狂传播，于是很多跟风的也都跑去花样找死，但无一例外都会以很快的速度被弹出来。
这也引起了网上很大的议论。
【这样真的好吗？虽然知道是假的，但那种濒死体验对心脏刺激很大吧？出事了怎么办？】
【这是在滥用技术吧？好好的历史体验，被玩成了跳楼模拟器，尊重一下历史和文化行不行？】
【虽然知道有保护机制，但万一系统故障了呢？这种直播会不会诱导观众进行不必要的风险尝试？】
但也有一些人觉得这样未尝不可：
【也没什么吧？这不就和游乐场里的跳楼机、过山车一样吗？】
【VR就是在现实中可以体验到虚拟的刺激啊。】
【挺好啊，在游戏里体验一把濒死的感觉，建议那些真的想要自杀的都先去VR里面体验体验，然后再多想想。】
后来，清河古镇不得不出了一个公告，表示VR体验系统搭载有全方位、高灵敏度的实时安全监测与保护机制。一旦系统检测到体验者心率、血压等生理指标异常波动，或就会将体验者与体验舱的联系中断。
【……对于符合安全规范的个人体验行为，我们不会进行阻止。
然而，我们强烈不建议任何游客主动、反复尝试触发此类安全机制。虽然生理风险极低，但短时间内多次强烈的虚拟濒死体验，仍可能对部分敏感人群造成不必要的心理负担或不适感。VR体验的初衷是感受历史、文化与科技的魅力，而非测试安全系统的边界。】
公告一出，大家也认可了这个解释，开始呼吁平台对这些猎奇向的直播进行限流。
这一个小小的风波也算是告一段落。
除了这个视频，还有许多整活和搞笑类的视频，比如在咸阳宫和洛阳城还有松江的民居屋顶上进行跑酷活动，飞檐走壁、攀爬跳跃，后期配上BGM，节目效果拉满。
还有些美女帅哥专门换上汉服，进入这几个视频里，想尽办法找到洛阳城角楼、宫殿高台这样的高处挑起了华夏古典舞，广袖流仙，衣袂飘飘。
这样的视频同样引起了一阵跟风潮。
甚至赵飞燕都打电话过来说等自己回来后要去跳一支。
【这个好，在现实中跑酷太费人了，在这儿完全可以尽情体验！】
【求别踩瓦片！虽然是虚拟的，但我看着心疼！（笑哭）】
【太美了！！！这是什么神仙画面！小姐姐和古城绝配！】
【看着看着突然有点想哭……仿佛真的看到了千年前的舞姬在宫阙间起舞……简直是神迹！】
【已经约了闺蜜，我也要在祖龙的咸阳宫里跳舞！】
还有一些硬核极客博主，选择将每个视频当成了大地图来探索，因为神都洛阳的特殊性——因为整座城市都是宇文恺所建，他的记忆重现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因此玩家在这个VR视频中不用跟着他行动，而拥有极大的自由度。
这个视频便成为了他们的根据地。
他们在地图里到处看，想看看到底能不能找到系统模型的BUG，有没有穿模的地方，这个物理引擎的边界到底是在哪里。但是无论是哪间屋舍，但凡是能打开门的，都如同真实的世界。
【求问开发团队用的是啥引擎？自研的吗？这技术力太恐怖了，挖个墙角来我们公司吧！】
【给技术大佬跪了！这细节量，这优化水平，秒杀市面上所有3A大作的开放世界！】
【牛逼！这么多细节还能跑得这么流畅，】
【看完视频我后背发凉……这真的只是一个体验项目吗？这种级别的投入和细节，感觉像是在……为某个虚拟世界打基础？我们是不是马上就要穿越了？】
【求求了，出一个废土背景或者是星际背景的吧！仙侠背景的也行啊！】
网络上的讨论后来从单纯的技术惊叹、整活娱乐，逐渐延伸到了更深的层次——清河古镇的这些VR场景，与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景象，到底有多大的区别？它们究竟是艺术加工后的“虚拟现实”，还是无限逼近真相的“数字复原”？
一方认为当然是虚拟的！再逼真也是基于史料和想象做的模型，怎么可能百分百还原？就是个高级点的主题乐园项目。
另一方则反驳：“你们没看那么多历史学界的大佬都跑去当研究员了吗？如果只是瞎编，他们会那么投入？这绝对是在大量考古成果和史料研究基础上进行的严谨复原！”
就在双方争论不下时，一位来自海南、网名为“天涯海角寻古记”的文史爱好者发布的一条视频，为这场争论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这位博主是海南本地人，本身就对海南本地历史地理颇有研究。
他体验的是“黄道婆”名下的在海南崖州地区和黎族人一起生活的那一段，也是在那儿她得到了不少的灵感并且已经在构思要改良纺织机。
博主对纺织机的改良兴趣倒是不太大，他选这段纯粹是因为想看看自己的家乡在VR中被构建成了什么样子，于是整个体验过程里他一直在闲逛，并且录成了视频。
视频一开始是他在离黄道婆不远的海边漫步。
突然，他停了下来，反复调整着观看角度，嘴里喃喃自语：“咦？这个地方……有点眼熟啊。”
视频画面聚焦在海岸线的一处地貌：那是一个颇为陡峭的、向海中突出的红土山崖，崖顶生长着几棵姿态奇特的歪脖树，山崖的侧面有一个非常独特的、如同被巨斧劈砍过的裂痕。
“朋友们，你们看，这里非常像我家附近的一个海角！”博主的声音带着兴奋和疑惑，“但是……又不太一样！现在的那个海角，没有这么高，也没有这个这么明显的裂痕，整体要更圆润一些。”
可惜他没法走到那么远，只能隔着一点距离看着，后来耸耸肩：“不过这样的海边山崖的地貌在海南还是挺常见的，可能制作组也有参考这一点。”
这是他原始的视频。
但他隔了一个多礼拜后又发了一个视频。
在这个视频里他很兴奋地说：“朋友们，还记得之前那个海角吗？我从清河市回到海南后，一直还惦记着那个地方，然后呢，我去了咱们县里面的图书馆找到了地方志……”
感谢华夏喜欢用文字记录历史的好习惯，这个博主真的在一本很老的地方志里面找到了关于这个海角的相关记载。
“我找到了，你们看！”他指着VR录屏里那个独特的、有裂痕的山崖，又展示了几页发黄的县志扫描件，并用红圈标出了一段记载，“你们看这里……”
他念出来：“康熙八年，飓风狂袭，崖州东南沿海地动山摇，望鱼岭临海一侧巨岩崩摧，塌陷入海，其状大变……”
“望鱼岭！就是我现在家旁边的那个海角的老地名！”博主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县志记载得很清楚，在清朝康熙八年的时候，一场巨大的台风加上可能的地质活动，导致这个山崖临海的一部分崩塌了！所以它改变了形状，失去了那个陡峭的悬崖和明显的裂痕，变成了我们现在看到的更平缓的样子！”
他最后将VR画面，现在的望鱼岭的照片以及县志记载并列放在一起，的确可以看到其中的相似。
博主很激动：“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清河古镇的VR团队，复原的不是现在的海岸地貌，甚至不是几十年前的样子，而是至少三百多年前，那次自然灾害发生之前的原始地貌！
“他们一定是参考了极其冷门的地方史料、早期地质勘探图，或者结合了考古学家对海岸线变迁的研究，才能如此精准地在虚拟世界里，修复了这座山崖被岁月和灾害抹去的痕迹！”
博主到后面甚至有些唏嘘，语气也有点哽咽：“我要感谢清河古镇，我完全没想到自己可以亲眼看到三百多年前的家乡故貌。真的，这种方式，和亲眼看到没什么区别。”
这条视频瞬间炸翻了整个网络！
【卧槽！！！实锤了！这是考古级复原啊！！】
【他们居然连这么生僻的县志都挖出来了？是抓取大数据吗？这种县志也能传到网上？】
【给大佬跪了！这观察力和考据能力！也给VR团队跪了！这细节抠得也太变态了！】
【之前谁说这只是虚拟现实的？出来走两步？这精度已经超越专业考古复原了！】
【细思极恐。他们连一个海南岛偏僻海角一百多年前的样子都知道？那神都洛阳、咸阳宫、观风行殿的还原度……我不敢想了。】
【这才是真正的沉浸式体验历史！他们不仅仅是在做VR，他们是在用数字技术修复时光！】
【历史地理学专业学生表示，这案例可以写进论文了……】
【不然那些历史专家们为什么要跑到那儿去做研究呢？之前说还有一堆人在抬杠！】
【天啦，想到我们居然可以看到复原级别的咸阳宫，参加始皇帝的登基仪式，去洛阳神都里走一走，我就激动得想哭。已经买了清河古镇的票打算去三刷。】
这位海南博主的偶然发现，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人们对清河VR认知的新维度。它不再仅仅是一个体验好、技术牛的娱乐项目，其背后所蕴含的、那种近乎偏执的对历史真相每一个细节的尊重与追求，令人肃然起敬。
这则视频也彻底压倒了之前关于“虚拟”与“真实”的争论。能够精准复原一处早已消失的、连当地人都可能不知道的微小地貌，这种能力本身，就已经宣告了其内容的权威性和远超娱乐的价值。
“用技术修复时光”，甚至上了国家电视台的七点整新闻。
金教授、杨教授和易教授收到了许多同僚与朋友们的电话轰炸。
“好你个老金，我说你怎么忽然跑清河古镇去了，原来是有这样的好事！”
“老杨你不仗义啊，居然都不和我说一声。”
“易教授，那个VR真的有那么神奇吗？是都和黄道婆有关？”
几个人连忙解释了又解释。后来，又有很多电话打到了路晓琪这里，来自于各个渠道的，有的是打听背后技术，有的是想要寻求合作。
路晓琪一开始还很兢兢业业地应对，后来直接烦了，全都推给了古镇的公关部门。除非是那些实在拒绝不了的人，她才会出面。
VR技术又成为了各方的焦点，好在之前编排的那一套“老板在国外”之类的理论暂时还能敷衍过去——当然也可能是真正能认真调查的人和组织出于某种考虑并没有出手。
总之，到了六月中，VR的这一波热度这才逐渐消散，但清河古镇的人流量却彻底回不到过去。以往工作日时还能时不时停留在“适中”甚至是“舒适”的状态，但现在却永远都是“繁忙”，偶尔“拥挤”，到了周末时甚至还会触发“饱和”状态。
于是，清河古镇又开始了新的一波招聘。陈盈盈带着团队从上个月开始就去了各地的大学里面进行校招，本来都要回来了，这下不得不又在外面待半个月，继续跑大学。
路晓琪让她多招一些英语好的或者是小语种专业的毕业生，因为她发现景区里的外国游客越来越多了。
这个趋势，好像也是从VR体验馆可以直播开始的。
“的确是因为这个！”刘蝉的部门每个礼拜都要监控网络上的舆情和风向，自然早就发现了原因所在，他今天也是来汇报这个事情的，“咱们的VR体验在国外，也红了！”
他还特意把贾斯汀的账号给拎出来：“这个是第一个来古镇做VR直播的，他在端午节的时候也来做过直播，数据比起他之前的直播来说数据还算不错……”
路晓琪好奇点开看了看，立刻被小庄给逗笑了。
她记得小庄，最早进公司的那一批员工，家境很不错的白富美，没想到嘴皮子也这么溜。
刘蝉也笑起来：“贾斯汀的VR直播红了后，连带着她这段也红了，现在外网一堆她的录屏，倒反天罡都快成为流行语了。”
韩国IP们气得跳脚，但是小庄有理有据，搬出了史书，他们也没辙，只能到处举报这是歧视，反倒成为了被人看笑话的一场闹剧。
路晓琪打算给小庄这个月的奖金翻倍。
她看了刘蝉说的贾斯汀VR直播那一期，看到数据后有些惊讶：“这么多吗？”
直播观看人数有一百多万次。
而他往常的直播，巅峰也就是一万多。整整翻了一百多倍！
可以说，完全是爆出圈的数据。
刘蝉昂起头：“老板，你要相信咱们VR的效果。而且这其实也不算最好的，后面有一些粉丝量比他大的网红也来了，数据更好，他吃亏在粉丝少了些。”
但经此一役，贾斯汀唰唰涨了不少粉丝，估计现在正在家里乐呵呵数钱呢。
刘蝉也觉得不可思议，明明上个月他们还在商量要去找外网的一些网红合作，给清河古镇在外网推一波流量，没想到他们这工作才开始起个头，那些人已经哗哗跑过来了。
真是躺赢的感觉……
想到这里，刘蝉用钦佩的眼光看向路晓琪：“老板，还是你深谋远虑，早知道用这一招把他们给勾过来，省了多少营销费用啊！”
老板在提要在外网拓展流量的时候一定早就想到了今天，她让我们出方案也只是想要考验一下我们的能力，其实自己早有准备！
一定是这样的！
路晓琪眨了眨眼：……
刘蝉这厮估计又脑补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算了算了，她都习惯了，也挺好。
她扯出一抹淡定的笑容：“那你还是要继续推进新的方案，知道了吧？”
刘蝉立刻拍胸脯：“没问题！”
路晓琪故作高深地点点头，为了怕自己笑出声，赶紧低头看了看贾斯汀那期视频。
这个叫贾斯汀的博主一开始说要洗刷自己的冤枉，结果弹幕全是一片嘘声，一直到他在VR体验馆开始排队了，评论区里除了一小部分是期待之外，很大部分依然是在调侃，甚至是嘲讽。
但等到他排了漫长的队，终于再次躺进那熟悉的VR舱，深吸一口气，对着直播手机说了句“Bro，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
然后戴上了头盔——
直播画面瞬间切换！
不再是排队的人群和贾斯汀那张紧张又兴奋的脸，而是变成了第一视角无比清晰的来自VR设备内部的实时录屏画面！
直播间的弹幕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路晓琪挑起眉，他选的是观风行殿啊，不错不错，绝对能对老外们造成亿点点的震撼。
果然，弹幕如同海啸般爆发了，直接把整个画面都给覆盖了。
【？？？？这画面？直接切VR内部了？】
【卧槽？这清晰度？这流畅度？假的吧？预录好的CG动画？】
【主播人呢？演戏是吧？这UI界面看着倒挺像那么回事。】
贾斯汀在直播间是看不到弹幕的，因为他使用的是外接设备。而屏幕外的观众只看到他在几秒的黑屏后忽然就来到了草原上。
一个新的世界。
当直播画面中那座庞然大物般的观风行殿在草原地平线上出现，伴随着沉重的轮轴声和呼啸的风声缓缓逼近时，所有的质疑都消失，但又产生了新的疑问。
【等等……这移动的宫殿，这细节……】
【这光影！这木材纹理！你告诉我这是实时渲染？！】
【刚才说CG的出来！看轮轴碾过草地的物理效果！看扬起的尘土！这不是CG，这是事先录好的电影画面吧？】
【那请问贾斯汀是怎么进入到电影画面里的？合成吗？】
【完全看不出任何痕迹。】
【伙计，贾斯汀不可能只是为了澄清自己没收钱，就花巨资拍这么一场戏吧？】
路晓琪看了之后扑哧一笑，如果是要探索和争辩如何做到的话，那的确是足以让这些技术宅们头疼上一段时间。
随着贾斯汀的探索，弹幕开始疯狂，来自于世界各地的网友们用各种语言在刷屏。
【OH MY GOD!!!!!!!!!】
【贾斯汀没骗人！这真的是世界第一！！】
【好吧。我正式宣布我的大脑被炸毁了。那种细节程度，物理效果，我从没见过任何类似的东西。从来没有。贾斯汀，你是对的。我们是傻瓜。】
【这完全是次元不同的技术。完败。】
待到十分钟结束后，贾斯汀从体验舱里出来，脸因为兴奋和缺氧而通红，手甚至还有点微微发抖。他几乎是迫不及待看向直播手机，看到的再也不是讥讽，而是满屏的【牛逼！】【服了！】【羡慕哭了！】【世界第一！】。
贾斯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混合着疲惫、兴奋和扬眉吐气的笑容，用还有些颤抖的声音说：
“看到了吗？我早告诉过你们！这是真家伙！独一无二的！”
他要这些人把冤枉自己的话全都一句一句吞回去。
果然，评论区全是一片道歉。
【我艹！我收回所有话！每一个字！贾斯汀我向你道歉！这太疯狂了！】
【这技术力……秒杀The Void十八条街！不！是秒杀目前全世界所有VR体验！】
【对不起，贾斯汀，冤枉了你！】
【我去哪里报名？！拿走我的钱！我需要体验这个！】
【对不起，Bro，你是对的。让我们忘记其他所有东西。我要为此订一张去华夏的机票。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
【我刚才打电话问了YTB，他们说这个的确是直播，不是事先准备好的视频！】
【还可以再体验一次吗？贾斯汀，我已经关注你了。】
贾斯汀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快通卡：“当然可以，我抢到了这个，今天咱们可以体验六次！”
他这一期直播整整六个小时，不吃不喝，即便用了快通卡也不过是把排队的时间从三小时缩短到了四十五分钟。将攻略上查到的好评度最高的六个视频全都体验了遍。
当然了，后面的内容路晓琪就没看了。
想也想得到，很多科技发烧友或者是看到贾斯汀攫取了大流量的YTB网红们看了这场直播后都眼红，纷纷做了来华夏的计划。
这便是这段时间清河古镇老外也越来越多的原因。
真是瞌睡的时候就遇上了枕头。
路晓琪都很想去摸个彩票。
她站起来舒缓了一下自己的肩膀，然后耳朵里听到了从不远处古镇传来的人声，又叹了口气。
这游客是越来越多了，二期也要赶紧建好才行，到时候整个古镇的面积扩展两倍，可以容纳的游客就更多了，也不会那么拥挤了。
在VR事件过后，路晓琪度过了相对比较悠闲的一周，要不就是躺在家里，要不就是在古镇人少的地方转悠，偶尔才会去公司盯一盯。
在四号区转悠的时候，她正好遇到了向齐和向明。
两位老工匠对她提到了“拍卖会”这个想法。
“拍卖会吗？”她有些惊讶。
向明笑着说：“对，是苏公子建议的，说这样可以增加一点知名度，起到一些宣传的作用。”

第117章  比地主还狠
向齐和向明所说的拍卖会是针对他们这一年做的一些作品。
去年在祭鲁班礼的时候他们有一个一直未完成的大考核, 那就是每个人要做一件完整的作品，并且从半年的时间一直延续到一年。
路晓琪是知道的，很多工匠忙完了古镇修缮的活计后回去还吭哧吭哧忙这个。从前两个月开始, 一些匠人们陆陆续续都已经完成了。她都见过, 的确很不错, 称得上是精品。
是要拍卖这些作品吗？
她给苏隽发微信。
苏隽几乎秒回：【是我的主意。拍卖会的确是可以最大利益化，而且运作一下还可以打出名气, 不过其实我想要推迟一点, 等织造工坊和金银工坊做出点东西来, 一起举办可能会更好。】
路晓琪思考了一下, 回他：【你是想要把五号区那些工坊整合起来？】
苏隽现在管着五号区。
苏隽：【也不是所有, 而是那些称得上是奢侈品的, 织造工坊，木工作坊、金银作坊……】
路晓琪秒懂。
应该是之前经历过了织造工坊的事，她提过想要为清河古镇来打造一个奢侈品牌, 他就记在了心上。
路晓琪抿嘴一笑，回了一条：【相信苏公子的眼光。】
苏隽回了一串：【……】
然后又回：【只是有这么个想法，但我觉得现在不是最好的时候。产品还不算太完整，时机也不够好。所以, 具体的方案可能需要市场部和营销部来出了。】
路晓琪：【没问题。】
把电话挂了后，路晓琪正好也和向齐向明走到了码头，她要去七号区食堂吃饭，向齐向明要去六号区。最近六号区的修缮工作如火如荼。
“进展比一期的时候快多了。”向齐笑呵呵说。
向明颔首：“宇文公的能力着实好用。”
“那就好。”路晓琪笑道，又问他们在五号区的高阶木匠班教学如何。
说到这个事情，向齐正好也有事说：“路小姐，咱们那个学校什么时候开？”
路晓琪怔了一下：“已经在申请各种执照了，大概率是明年这个时候开始招生。”
学校的校舍虽然是现成的, 但如今旁边都是工地，总不能让学生们都在工地里上课。而且寻找合适的老师也是需要时间的。
向齐点点头：“那等二期做完后，我想要去学校给他们上课。”
向明哈哈大笑：“你这是找到爱好了！当夫子当上瘾了？”
向齐叹了一声，但眼角含笑，并不否认。他摊开手看看自己满是痕迹的手掌，悠然说：“我这门手艺，要是在能这儿好好传下来，那也不枉这一遭了。不然难道要留到坟里头去吗？”
原先不收徒或者说收徒谨慎，是因为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但现在市场大了，可没这个顾虑了。而且他看五号区那些非遗的匠人们，哪个不是挖空心思想要把自己的手艺给传下去？
一个当然是有利益方面的考虑，但还有一方面就是每个人都想要维护住自己的手艺传承，想要让自己会的这些东西在另一个百年甚至几百年后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向明听他这么说，心有所感：“确实。我这段时间看那些来学习的木匠，手艺虽都能称上一句不错，但所学明显不成体系，七零八落。放在如今不觉得，但若要进阶却会受到不小的制约……”
他说完后转头看向向齐：“我倒是理解你了。”
谁不想在这个时代成为开宗立派的一位？
向明颇为心动：“我也跟着你去！”
路晓琪笑得两眼弯弯：“那敢情好，学校有您二位这样的宗师坐镇，那生源绝对滚滚来。”
几人在码头边分道而行。
路晓琪去了食堂，点了一碗清淡的鸡汤米线，这是食堂师傅用老母鸡熬出来的，可不是高科技，又要了一笼小灌汤包，这才美美坐下来吃早餐。
“早。”苏隽坐在了她对面。
过了没多久，李龟年和王维也来了。两人本来也要坐过来，结果李龟年撞了王维一下，把他拉到不远处的桌子了。
王维一脸困惑。
李龟年轻笑：“我可不要去当那电灯泡。”
王维更疑惑了，抬头看了一下头顶。
李龟年乐不可支：“摩佶，你也该去学学如今的现代词汇了，多上网看看吧。”
王摩佶要不就是忙着二期园林的建设，要不就是看书。如今汗牛充栋的书海给了他极大的震惊，让他手不释卷，有时连饭都吃不上。
王维一脸古怪，敬谢不敏：“那还是算了，我观如今的网络，牛鬼蛇神，实在不适合我。”
他也玩过几天，但极为不适应，尤其是语言美感的缺失。如今的他会用网络看各种文史类和自然类的纪录片，但极少再去看其他。
李龟年耸耸肩：“那确实是。”
他便向王维解释了一下电灯泡的含义，王维恍然大悟，莞尔一笑。
不过，路晓琪和苏隽在聊的却是正事。
“我刚刚有个想法……”路晓琪吃了一口米线，缓缓说。
苏隽：“你吃完再说，别烫着。”
路晓琪横他一眼：“我又不是小孩子。我刚和两位向老师傅聊，忽然想到，如果把拍卖会放到明年学校招生之前，会不会更好？”
她要办的是技校，而技校从来都是受歧视的。
好学生哪个会去上技校呢？
虽然路晓琪并不认同这个观点，但这就是现在社会的普遍认知。而一些拥有牛逼专业的工艺类技校，也不被普罗大众了解。
但如果在这之前能有一场成功的拍卖会，让大家知道，原来学习这些手艺并不是没有出路的，那招生情况是不是会顺利很多？
苏隽颔首：“的确是很有道理。明年这个时候……师傅们的时间也更充裕了。”
路晓琪：“九月的杂志封面，还有十月底赫妍的婚礼，也应该能够宣传一波。我们有时间先把清河工坊的品牌给树立起来。要是真能成功的话，说不定那些学生根本不用自谋出路。”
内部就完全消化掉了。
当然了，这是极为理想的状态。
苏隽温声：“相信自己，你能做到的。”
她可能不知道，当她在憧憬着这一切的时候，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
到了七月，整个江南已然进入到了盛夏。
这样的温度在外面活动绝对不是一件让人觉得舒适的事情，但无奈暑假到了，可怜的家长们只能陪着孩子们出游。而清河古镇也因为VR上了学生出游最受欢迎目的地之一。
即便是热，也同样人山人海。
古镇也在各处设置了一些避暑措施，而观脉堂的药铺门前又排起了长队，这次售卖的还是张仲景配的凉茶包，喝下去清凉解暑，降火生津。
“大家排好队，每人限购五份。”张瑛对此已经有了丰富的经验。
观脉堂出品的各种药包已经成为了清河古镇最受欢迎的“伴手礼”，甚至在外地也是声名鹊起。因为张仲景对药材的品质极为挑剔，即便是找了代工厂也产能有限，所以还是时不时地断货。
于是，只要来了清河古镇的，都会想办法来观脉堂买上一点各式香囊和药包茶包。这也催生了一个新的职业——代排队。
张瑛往队伍里一看，果然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他们一看就是很有经验的，坐着小马扎，背着水壶，戴着遮阳帽和冰袖，全副武装。她甚至都能记得她们的名字，比如刘桂香刘婶子……
刘桂香本来是倒卖药包和做做文创用品的代购，但后来因为清河古镇开始打击黄牛，而这种代购其实是处于灰色地带，也被扫到了。她就不做这个事情了。
现在她重新换了工作内容——代购二号区的小吃，有的时候也有一点药包，然后自己在镇外摆摊卖。她每天买的量不多，而且收拾得很干净，每天都能卖完。其他的空闲时间里，她就会接代排队业务以及导览业务。
这也是如今县上兴起的最时兴的业务。
他们替游客排VR体验馆的队，排观脉堂的队，甚至是排网红打卡点的队……二三十块钱一次，VR体验馆的因为等待时间太长需要五十，但即便如此也比快通卡便宜。
等马上要排到了，就电话紧急CALL下单的游客让他们过来，严格遵循一客代一位，一次不超过三位。这样的话其他游客也没有怨言。
导览服务则是替第一次来的游客规划路线，告诉他们先去哪里哪里玩，然后还会提前帮他们预约好必看的演出，让新游客能在一天时间里把能玩的给玩了。非常适合不愿意做攻略的懒人。
刘桂香如今一天的事件安排得满满当当，好的时候能赚个四五百，不好的时候也能维持两百左右的收入。
而她以前在家做家庭主妇，除了老公和儿子给的一些零花钱之外，没有任何其他收入。如今刘桂香可完全不管家里的活儿了。有一次她老公回家看到没做饭有点生气，被她怼了回去：“怎么，现在就你上班啊？我也每天上班的好吧？想吃的话自己不会去做？”
然后给他看自己一天挣到的四百块，她老公就闭嘴了。
有了钱之后的刘桂香，深深觉得自己腰板都挺直了不少。
这些原本居住在安平县，没有什么一技之长的中老年妇人们，也终于靠着自己的勤奋和机遇感受到了赚到了一点小钱的滋味。
在观脉堂买完药包之后，游客们四散而去。有的去排VR，有的去坐船，有的去爬清河楼，有的去五号区的工坊里待着，有的则留在二号区吃吃喝喝看演出。
自从进入盛夏后，室内的活动就很受欢迎，因为有空调。再加上暑假已经到来，五号区一下子就变得热闹起来。
同样供不应求的还有划船项目。坐在船上，吹着带着水汽的风，好像温度都降下来了一些。而且船家尽量往柳荫深处走，避开烈日灼烧。
“说来也奇怪，古镇里虽然人多，但总觉得好像比外面要凉快一点点。”有游客对朋友说。
朋友点点头：“可能是因为这儿水多吧。这水啊……”她沉醉地用手去感受了一下，凉丝丝的，而且无比清澈，颜色也极美，让人实在是很有跳下去和那些锦鲤一起游个泳的冲动。
“可别！”同伴哈哈大笑，“上次有个游客就跳下去了，结果罚款五百。”
“还真有人跳下去啊？”她嫌弃地说，“我也就这么想想，真跳下去还不把这水给弄脏了？”
这么清澈的水，根本不舍得玷污一点点。
到了七月中旬的时候，游客们打开清河古镇的购票APP，忽然发现上面新上线了一个活动——“丰收季节”。
点进去是一片金灿灿的稻田。
【我们亲手栽种的水稻成熟啦！我们邀请您，暂别城市喧嚣，走进田野乡间，重温童年那份单纯快乐的收获时光。弯下腰，拿起镰刀，感受稻穗在指尖沉甸甸的喜悦。完成一定收割任务，还可享受VR体验馆免排队特权一次！。活动名额有限，有意者请速速报名哦。】
原本只是想要购票的游客脑袋上飘起一排问号：？？？
割稻子吗？
……
黄昏时分，温度已经降下去，在夕阳的照射下，稻浪泛着金色的代表着丰饶的光芒，让人忍不住生出欣喜。
“你确定真的会有人来吗？”站在田埂上，陈盈盈幽幽问自己的老板路晓琪。
其实这事儿不归她管，她只是纯粹来这儿摸鱼。
赵过在一旁也看向路晓琪，充满了怀疑。割稻子可不是什么轻省的活计，会有人不要钱来帮忙？
路晓琪倒是充满了信心：“放心吧，肯定有人报名，一半是带着孩子打算来玩的，一半是冲着VR体验馆不排队来的。”
陈盈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以往地主请长工割稻子还得要花钱，包吃包住，现在可倒好，别人倒贴钱过来给你割。真是……”她憋出一句，“倒反天罡！”
路晓琪笑得差点岔气：“这叫回忆青春岁月，现在的亲子活动最爱这样搞，你不懂。你放心吧，等农庄搞起来，那就得要收钱了。”
陈盈盈沧桑摇了摇头：“我的确不懂他们是怎么想的。”
“不过，赵叔，”路晓琪转向赵过，说来也奇怪，她叫其他人都是尊称老师，但对赵过却是叫赵叔，可能是因为他身上的气质过于淳朴，让人心生亲切之感，“您别想着他们能真的把这一百亩地都给收了，就留个三四十亩让他们感受感受得了，其他的还是让机械来吧。”
赵过是个行动力极强的人，他真的种了一百亩地，七月下旬便要到收割的季节了。路晓琪便生出一计，给他出了这么个主意。
当然，她也不是真的为了节省劳动力和钱才搞的这个小活动，只是想要增加一点趣味罢了。
然而，可能是因为现在的抽象人儿实在是太多，她这个抽象活动居然大获成功。
【不就是割点稻子？我可以！我又不是没干过农活！】
【请问你的农活是在王者峡谷里干的吗？】
【比起排队三小时，我宁可用这仨小时去干农活！别问我为什么不买快通卡，问就是穷。】
就这样，到了活动开始前一周，报名就已经全满了。
活动当天，清河古镇外的这片稻田仿佛变了模样。清晨的阳光还未完全驱散薄雾，田埂上已经人影绰绰，响起了一片欢声笑语。
七月的农活，只能上午十一点前和下午四点之后干，否则就要中暑了。
果然如路晓琪所料，来的多半是亲子家庭。
年轻的爸爸妈妈门挽起裤脚，一手拿镰刀，一手牵着跃跃欲试的孩子。
“小心点，注意脚下——”一位父亲耐心地示范，孩子学着他的样子弯腰割稻，虽然动作生涩，脸上却写满了新鲜与兴奋。不少年纪更小、还拿不动镰刀的孩子，挎着个小竹篮，专注地在收割后的田里拾捡遗落的稻穗，每捡到一穗，就高兴地扬起头喊：“妈妈你看！”
周宇航和他的跟班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这片水稻田面无表情。
擦！没想到这么大一片稻田！
还好不是要全割完，不然他掉头就走。
周宇航从清河古镇刚开业的时候就和姐姐一起来体验过VR，那时他还觉得，一个破小镇有什么好玩的，结果当场打脸，跪谢姐姐带来之恩。从此，周宇航成为了清河古镇的VR忠实粉丝，又缠着家里给办了年卡。
几乎每个月，他都要过来玩两次。
但是！在VR体验馆开通直播和视频功能后，周宇航就陷入到了排队的痛苦中。因为还没上班，而快通卡太贵，他只能老老实实选择自己排队。
也因此，在听到这个活动时，他毅然决然报了名，并且带上了自己的几个跟班，其实就是一起玩游戏的同伴。
“宇航哥，你会割稻子吗？”跟班之一犹豫地问。
他们都是城里人，而且才十几岁，哪里割过什么稻子？
周宇航：“……这有什么难的？”
难道不是看一眼就会吗？
小跟班露出一脸崇拜之色：“宇航哥，这你都会？太牛了！”
周宇航表面云淡风轻，心里直打鼓：“小意思，看着就行。”
他瞅着那望不到边的稻田和手里陌生的镰刀，后背有点冒虚汗——在家他可是连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主。这辈子连水稻田都没下过。
要领工具了，他硬着头皮上去，故意拿了两把，把其中一把颇有点沉重地塞到自己的小伙伴们手里：“拿着，跟我学。”
一下地，周宇航就露了馅。弯腰的姿势别别扭扭，抓稻子的手犹豫不决，下镰刀更是软绵绵的。
弯腰，抓住一把稻子，用镰刀割——靠！这稻叶子边缘怎么这么拉手？这腰弯一会儿怎么就酸了？太阳怎么也这么毒了？
他感觉自己像个憨批，动作僵硬得堪比机器人，效率极其低下。旁边一个小豆丁拾稻穗都比他看起来忙活。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滴，他烦躁地想撩衣服擦汗，又嫌稻草屑沾身上痒。
“哥们儿，你这手法……挺别致啊？”旁边一个同样冲着名额来的年轻人看着他乐。
周宇航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要你管？小爷我体验生活！”
他的小伙伴们也没好到哪儿去：“我艹……这咋这么难弄？”
周宇航感觉自己的老腰都快断了，汗水糊了一脸，稻叶刮得手背生疼。他特别想直接把镰刀扔了骂娘。但一瞥旁边小弟那偶尔投来的、依旧带着点信任的眼神，他到嘴边的抱怨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行，他当大哥的，得要HOLD住！
“咳，这，这你就不懂了吧？”他直起腰，强作镇定地抹了把汗，开始胡诌：“割稻子讲究的是巧劲！不能蛮干！得感受……感受这稻子的呼吸节奏！” 他一边说一边重新摆出个更夸张的起手式，虽然看起来更滑稽了。
旁边一位上了点年纪的带着孙女来玩儿的阿姨扑哧一笑，好心指点：“不是这样的！你这样的姿势会让自己的腰越来越累……”
她纠正周宇航他们的姿势。
周宇航又不是真正的憨批，也顾不上面子了，赶紧跟着专家的来。果然，听了阿姨的话之后，他的动作终于流畅了一下，不仅镰刀挥舞得更顺利了，腰背也没那么累了。
一群小伙子很欣喜：“还真是啊！”
“哎，没想到割个稻子那么麻烦！我的老腰……”
那阿姨笑起来：“嗐，你们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以前我们没机器帮忙的时候可真的就是纯靠人来种田，从栽到收，都得自己来。那收个稻子收几天，忙下来，腰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一边挥舞镰刀一边回忆过去：“你们看以前的那些农民，有不少佝偻着腰的，那就是干农活给累的！”
哪像现在这帮小年轻，是真的没怎么吃过苦哟！
小伙子们听得有些似懂非懂。这些话未必就能让他们真正意识到现在的生活有多么来之不易，但总归能在他们心里拨开一点点涟漪。
终于，当他吭哧吭哧地割完一小片面积之后，站起来看着旁边放着的一捆捆稻子，觉得腰酸背痛仿佛都减轻了一半。
他的跟班们发出一声真诚的惊叹：“哇！宇航哥！你太厉害了，割那么快！”
这一刻，周宇航强忍着没龇牙咧嘴，故作深沉地点点头：“嗯。看到了吧？就这么干。”
半大年纪的少年，总是很好强的，还有着一股子使不完的牛劲。一群人你追我赶，很快就把规定的份额给干完了。甚至周宇航还觉得自己割上瘾了，还想要再割一小块地，被大家哀嚎着给阻止了。
“宇航哥，知道你厉害，不过还是别了吧！”
周宇航撇了撇嘴，啧一声：“你们这群没用的！”
他看了看不远处，在稻田旁的水渠边，成了另一个小小的乐园。不少孩子脱了鞋，跳进清浅的水渠里。他们撩着水花，弯腰摸索，不时传来惊喜的尖叫：“抓到啦！我抓到泥鳅啦！”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混合着清脆的笑声。
周宇航这个沉迷于各种游戏的少年，忽然觉得其实现实生活中也有不少有意思的事情。
“那边摸鱼看着也挺有意思，要不……哥带你们去研究研究？”
“走！”
“嘿嘿，我早就想去了。”
于是，这些原本只为VR免排队名额而来的年轻人也加入了玩水摸泥鳅摸鱼的行列，不自觉地被这乡野间的快乐感染，拿出手机互相拍摄在田里劳作、在水渠边玩闹的滑稽模样。
赵过原本在协调另外五十亩地的机械，但也被这边吸引了。

第118章  膳祖与梵正
赵过一直站在一旁看着, 沧桑的脸上一直带着微笑。
他没想过，他耕作了一辈子的土地，竟能带来这样的热闹和欢笑。
“农民一辈子仰仗土地, 却也一辈子想要挣脱土地。”他感慨地喃喃自语, “我一直认为, 他们从这片土地上获得的，痛苦远超过欢乐。”
欢乐只是一时, 但痛苦却极为悠长。
他深爱土地但是也恐惧土地, 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他心中隐藏至深的心结, 而现在, 这个结有了打开的迹象。
赵过的这个感慨实在是太沧桑了, 路晓琪在旁边吸着奶茶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言语来开慰他。不过赵过也不需要她的安慰, 又看了一会儿之后便打算去折腾自己另外那五十亩地了。
路晓琪连忙喊住他：“赵叔，收完水稻后您接下来打算种什么啊？”
还打算种晚稻吗？
赵过想了想，摇摇头：“不种了, 我想多尝试种一点新的东西。”
这个时代的农作物实在是太丰富了，除了主粮之外还有各种菜蔬以及水果，他都想要尝试一下。
路晓琪连连点头：“好啊好啊，多种点不同的种类。”
赵过哈哈一笑, 往另外五十亩地走去。他扬起手，朝路晓琪挥了挥，背影看上去和这个时代每一位农民没什么两样。
路晓琪咬着吸管，绽开了微笑。
她又看向不远处的水渠里，有人好像抓到了一条大鱼但是又没有拿住，欢笑声惊呼声闹成一片。看得路晓琪心里痒痒，恨不得也把鞋子脱了加入到玩水的队伍。
看现在的场面，二期的农庄看来是势在必行了。
割稻子的任务只持续了三天就结束了, 有将近两百个报名参加的游客得到了免排队的名额，有的甚至得到了两次。他们高高兴兴去了VR体验馆，在其他排队游客羡慕地注视下昂首挺胸进去了。
路晓琪为了让这群出了力的游客们有更好的体验，特意开辟了一条尊贵的专门通道，情绪价值拉到最满。
“他们怎么不用排队啊？而且走的也不是快通卡通道。”有游客好奇问。
周宇航正好听到了，回头得意说：“当然是因为我们去割稻子了！”
哼！这是他应得的！
回到家后，他可是整整腰酸了两天！
“割稻子啊……”排队的游客在工作人员解释下知道了这个活动，一个个都很咋舌。
这么热的天气去割稻子，算了算了，这是他们该得的！
而另一边，赵过和农庄里的其他农夫们一起组织机械将剩下的稻子全都收完了，赵过还让人将地里面剩下的稻穗全都捡了起来。
“这样好。”被雇佣的农夫笑着称赞，“现在很多人都不愿意要这些细碎的稻穗了，嫌麻烦。”
赵过颔首：“都是粮食，可不能浪费。”
他们将所有收好的稻子称了一下重，最后是四十八吨。算下来一亩地的产量能有一千斤左右，这个还是因为赵过选择的并不是太高产的粮种。
“这种米口感好，就是产量没那么高。”有经验的老农说。
他们怕赵过觉得产量不够。
但其实赵过已经很惊喜了。
亩产千斤！他睡觉的时候都在想这个事情，激动得睡不着觉。
不过四十八吨是带壳的数字，晒一晒然后去掉壳的话，大概也就是三十三四吨左右。剩下好几吨稻壳，赵过看着有点发愁。要是在古代，这些稻壳同样是食物，混在米粥里填肚子，可舍不得扔。
可现在……想必是没人愿意吃这个东西的。
“不用愁，有人收的。”同样是老农笑呵呵说，“这玩意儿很多人买了去喂鸡，不过咱们这么大的量，卖给厂里最合适。一吨也能卖个几百块。”
农庄里自然有人去处理这些后续的杂事。
后来稻壳卖掉了，大米都没卖，全部抽了真空包装给景区里的几家餐厅以及食堂，大概也就半年左右的用量。
于是，宋嫂鱼馆的食客们就吃上了今年的第一批新米。
“这米好像和我上次来吃的不一样？”宋嫂鱼馆里多得是老食客，如果不是预约实在很难，排队又久，他们恨不得隔三差五就来吃一次。
服务员笑着回答：“是我们今年刚出来的新米，而且是自己种的，您吃到的是今年最新鲜的一批，第一顿呢。”
“难怪呢！”食客恍然大悟，“这新米是最好吃的。稍微留一留都没有这个滋味。”
现在好一些的餐厅里常吃的是东北黑土地里种出来的大米，包括宋嫂鱼馆也是，但其实本地的新米也是不差的，各有风味，只是不禁留。
一时间，餐厅里扒饭的速度似乎都快了不少。有带孩子来的家长惊喜地发现，平时总要追着喂饭的小家伙，竟然自己握着勺子，大口大口吃得喷香。一桶米饭很快见了底，又赶紧让服务员续上。
年长的客人细细品味后也感慨：“这米真不错，吃出了小时候的味道。”
待到了下午两点半之后，鱼馆里的客人才终于陆陆续续走完。前台的迎宾关上整座宅院的大门，肩膀松了松，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们总算是可以歇一歇了！
按照往常的惯例，可以休息两个半小时左右，下午五点钟，庭院门会重新打开迎接晚上的客人一直到九点半左右结束一天的工作。
关上门之后，服务员和厨师们就可以自由去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
小年轻们往往是找个地方睡觉，也偶尔有几个精力旺盛的会去古镇里面逛一逛，而厨师和年级稍大一点的阿姨们则打牌的打牌，打麻将的打麻将，大家各有乐子。
宋五嫂为人爽气又大方，将整间鱼馆管理得妥妥当当，没有那么些勾心斗角的事情，工作氛围还是很不错的。
今天午休的时候，后厨端来了一大盆大米发糕和一桶桂花糯米小丸子。
“来来来，今年新米做的发糕和小丸子，大家快来尝一尝。”宋五嫂拿着大勺子，笑容满面给员工们舀小丸子，“桂花也是今年的。”
被她这么一吆喝，所有人都拿好了碗像是幼儿园小朋友一样来排队。
因为有七号区的食堂在，宋嫂鱼馆是不做员工餐的，让几个员工去食堂拿回来就行。包括每天的下午茶，食堂也都有提供，想吃的就自己去吃。所以，这种后厨亲自做下午茶或者员工餐加餐，大多都是后厨新出了菜品，要试菜。
而且按照规矩，谁的新菜品谁来分，所以今天的糕点一定是宋五嫂亲手做的！
洁白的大米发糕蓬松柔软，散发着纯粹的米香和甜润的酒酿气息，上面还点缀着几颗饱满的红枣。那桂花糯米小丸子更是诱人，糯白的小圆子在淡黄色的糖水中沉浮，金色的桂花碎洒落其间，清甜的桂花香随着热气袅袅升起。
一个年轻服务员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发糕，眼睛立刻亮了：“唔！好吃！好软好香，甜度刚好，一点也不腻！”
旁边忙着吃小丸子的阿姨也连连点头：“这丸子真糯，有嚼头又不粘牙，桂花香得嘞~比食堂做的那个香多了！”
后厨的张师傅，一位干了十几年的老师傅，吃得最是仔细。他慢条斯理地品尝着发糕的孔洞结构和湿润度，又细细咂摸着小丸子的火候和糖水比例，最后看向宋五嫂，眼中带着赞许：“五嫂，没想到你还会做白案？”
宋五嫂擅长红案，尤其是和鱼虾类有关的菜这已经是共识了，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吃到宋五嫂吃的糕点。
“其实我也就会这两样简单的。”宋五嫂笑着说，白案可没那么容易，她问，“怎么样？你们觉得能上菜单吗？”
“太能了！”不等张师傅回答，旁边已经吃上了的员工们异口同声地喊起来，显然都竖着耳朵听着呢。
“肯定好卖！”
“当饭后甜点正好！”
“马上秋天了，吃这个应景。”
现在宋嫂鱼馆的菜单是固定的，虽然不再和以前的小馆一般每天菜色都不一样，但每个月也会推出一套时令菜单。宋五嫂也会隔两三天就去市场上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菜色和好食材，经常现买了回来，如果食客们运气好就能撞上主厨隐藏款。
宋五嫂转向杜芳和张师傅他们。
杜芳点头：“您出品的，味道自然没得说的。”
她现在跟着宋五嫂打下手，虽然没拜师但却俨然有了师徒之情。
张师傅也露出了肯定的笑容：“我看行。发糕可以当特色主食或点心，小丸子就是一道很好的甜品。用料实在，味道传统又有新意，关键是，咱们用的是自家的新米，就是最大的卖点。”
宋五嫂一听，心里有了底，爽快拍板：“成！那明天就先作为秋季特供试推，看看客人反馈。价格嘛……”她略一思忖，“定得实惠些，主要是让大家都尝尝咱们自家稻子的味道！”
这可是赵过种出来的稻子，种地的老祖宗！
听路小姐说，赵都尉以后会有特殊能力，她都不敢想到时候宋嫂鱼馆的队能排成什么样！
到了晚上九点半收工，服务员们和厨师们都陆陆续续离开了。
宋五嫂一般会留到最后再走，各处巡视一番。但今天，她被路晓琪堵在了鱼馆里。
“你怎么现在来了？还没吃晚饭吗？”宋五嫂有些奇怪，回头想要看看厨房里有没有剩下什么菜。
“吃过啦！”路晓琪嘿嘿笑，“是有别的事情。”
宋五嫂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大概是什么，连忙和她一起出来。路晓琪将她带到了自己固定的包厢内，后院单独的一处小院子，很清雅。
推开门进去一看，苏隽已经在里面等着了，而和他在一起的还有另外两个女人。
推开门进去一看，里面坐着两个女人。
一位妇人已经上了些年纪，两鬓斑白，身穿赭石与秋香色相间的宽袖短襦，眼神温润专注，周身沉淀着沉稳气度。
另一位大概四十出头，竟是一位身着素色僧衣的比丘尼。她面容清瘦，头上不见青丝，目光澄澈而宁静，更衬得有几分脱俗。
宋五嫂有些疑惑，出声问道：“这两位是……？”
这个穿着，她一下子反应过来，这大概是被路晓琪召唤来的新人。不过，为什么会带到她这里来？
路晓琪含笑道：“五嫂子，介绍你认识一下，这位，”她指向年纪更大的妇人，“是膳祖，唐朝人。而这一位道长，是梵正法师！”
宋五嫂开酒楼的人，虽然疑惑但也第一时间漾起笑容：“欢迎……”后半句还没说，忽然心里激灵了一下。
等等等等……她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眼睛瞬间睁大了。
膳祖，梵正……这两个名字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开！
宋五嫂这样自学成才的人，其实对于行业内自古至今的大人物，除了彭祖、易牙这样祖师爷级别的熟悉之外，其他人她都不怎么认得。
但是膳祖，她知道啊！
这位据说是唐代宰相的私厨，不仅厨艺了得，而且还开创了女厨师的先河，被誉为“厨房膳食之祖”！
梵正她也听过！
在宋五嫂刚开始学厨并且还小有名气之时，曾有一些自诩风雅的文人墨客来她这小店尝鲜。他们吃得满意了，也会摇头晃脑地评点几句。
有人曾抚掌称赞：“宋嫂这一手鱼羹，鲜美醇厚，烟火气足，颇有古风，依我看，竟有几分唐代那位膳祖的遗韵！”
因为这个，宋五嫂记住了膳祖，后来还专门去请教了读书人，知道了膳祖的事迹，对此心向往之。
而梵正……当时也有写读书人，在酒足饭饱后带着些许居高临下的惋惜叹道：“虽则美味，但终是市井之味，野趣有余，清雅不足。比起传说中的比丘尼梵正，终究是差了几分意思。”
于是，宋五嫂又去了解了那位梵正，知道她是个尼姑，擅长以菜作画，诗情画意。
她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这两位只存在于传说和文人闲聊中的祖师级人物，会如此真实地、跨越时空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宋五嫂方才漾起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眼睛瞪得圆圆的，简直有了几分手足无措，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竟然是两位大家大驾光临！这真的是……让我这个小鱼馆蓬荜生辉！”
膳祖温和一笑：“掌柜客气了。”
梵正法师微微颔首，声音清静平和：“阿弥陀佛，是我们打扰了。”
路晓琪抿起微笑，将宋五嫂拉到自己身边坐：“五嫂子坐这里，我刚刚抽出卡来，就过来你这儿了。”
她这次抽出了四个人，除了膳祖和梵正之外，还有另外两位是R卡，一位金银匠，一位织工，已经由苏隽带去安置了。而她亲自带着膳祖和梵正来找宋五嫂。按照惯例，新人一般会交给同领域的前辈们带着。
在历史上，膳祖和梵正是宋五嫂的前辈，但在现代，宋五嫂却是先来者。
说实话，路晓琪没想到能一次性抽出了两张厨师卡，而且还都是SR！
她都不敢想象到时候清河古镇里的饭会有多好吃！
路晓琪：“我想着她们这段时间可以先休息一下，适应适应，然后再看看可以做些什么……”
虽然膳祖与梵正都表示立刻就可以开工，但她还是不能那么周扒皮的。
宋五嫂已经从一开始的惊愕中醒过来了，爽朗笑道：“那自然，随时欢迎两位前辈来我这儿转悠转悠，有什么问题尽管来找我。”
她是个很热心的人，立刻和苏隽打电话让他把两人的住处安排得离自己近一点儿。
看到她的态度，膳祖与梵正这两个初来乍到的，也放松了下来。
看来，这位宋五嫂并不难相处。
几人聊了聊，算是熟悉了一下，然后路晓琪和宋五嫂带着两人回了四号区，安置下来暂且不提。
待到只剩下她和宋五嫂之后，路晓琪挽着她的胳膊，亲亲热热用头去蹭了蹭她：“五嫂子，我还是最爱你的。”
宋五嫂失笑，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知道了，知道了。”
她正色说：“小路，你别担心我会有其他情绪，实际上能有同行过来，而且还是女的，我高兴得很。”
路晓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宋五嫂用力揽了一下她的肩：“当时那么多人都和我说，女人当酒楼的厨子是出不了头的，还是乖乖在后院的灶房里待着吧。我还就不信了，凭什么那么多人家，包括大户人家都是厨娘在做饭，可女人却偏偏不能做到名扬天下的大厨呢？我还真不信这个邪！
“后来，我就知道了膳祖，知道了梵正，知道了刘娘子……后来更是知道了原来后世流传的古代十大名厨里，女人就占了六席！”
一定程度上来讲，如果不是她知道了这些人，可能在这条路上她不会坚持那么久。
“当然了。”宋五嫂抿了抿嘴，想起往事有些不好意思，她将自己的食客夸赞梵正而认为自己的菜赶不上梵正清雅的事情告诉了路晓琪。
路晓琪看她现在的表情很释然，因为问得也很轻松：“那你是怎么想通的？”
“一开始也觉得很自卑，觉得自己的菜虽然好吃，可能真上不了台面。”宋五嫂叹口气，“可能还有些不甘……不过，”她眼里泛起笑意，“后来生意越来越好，就想通了！”
什么清雅啊意境啊，都比不上真金白银的收入足够抚慰人心。
路晓琪一愣，哈哈哈笑起来：“还真是！”
这就是她喜欢宋五嫂的原因呀，坦荡、真实、有趣。
宋五嫂：“真金白银，那代表大家就是喜欢呀，对吧？不然怎么会来了一次又一次。”
她后来明白了，自己走的是野路子，凭的是经验与手感，做的就是接地气、饱口腹的实在菜肴，那些风花雪月的文人画意，她确实不懂，也没必要硬凑上去。
不过，现在梵正来了……倒可以去请教请教？
膳祖和梵正就这样在清河古镇住了下来。她们和往常的新人一样，学习文史知识，学习新的现代知识，然后在古镇里看看新鲜。
两人都是很安静很沉稳的性格，看到一些从未见过的事物也不咋呼。
唯一一次流露出震惊神色是第一次进了宋嫂鱼馆的后厨，见到了那一整套的后厨设施和调料、食材等等。
梵正还好，膳祖看了后心痒难耐，简直就想要立刻上手体验一番。
后厨里，几位厨师和帮工虽然手上忙着备料的活儿，但眼神都不由自主地往那两位新来的、气质非凡的“参观者”身上瞟。
他们一早接到宋五嫂的通知，说今天有极其重要的客人来参观，让大家务必打起十二分精神，规整有序。众人虽不明所以，但看宋五嫂那罕见的严肃劲儿，也都下意识地绷紧了弦。
整个后厨里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近乎严阵以待的气氛。
不过他们没想到是两个看上去很普通的女人……哦，也不普通，其中一个穿着僧衣，看上去像是个尼姑？
这是什么组合？
大家都打着眉眼官司，用眼神询问：“这是谁？有人知道吗？”
但得到的都是摇头或者耸肩。
没人知道这两个女人到底是谁，让宋大厨这么紧张。
膳祖的目光缓缓扫过锃亮的不锈钢灶台、整齐悬挂的各式刀具、琳琅满目的复合调味料、以及冰箱里分类储存的来自天南地北乃至海外的新鲜食材，她那沉稳的眼眸中难以抑制地流露出惊叹与灼热的光芒。
这段时间她已经尝试过这里的很多美食，简直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物产丰饶无比，而且食物的烹饪方式似乎有了多种多样的发展和变化，和她那时候已经完全不同了。
膳祖在自己老年的时候已经以授艺为主，她觉得自己的水平已经停滞很久了，但现在，她却重新拥有了当年年轻时学厨的那种热血以及新鲜感。
现在实地看到了后厨，她这颗心就跳动得更厉害了。
她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小步，手指微动，那是一种厨者渴望亲手触碰、感受、驾驭的本能。
宋五嫂一直留意着她们的反应，见状立刻捕捉到了膳祖眼中那熟悉的热爱与冲动。
她心中一动，笑着上前，语气真诚而热情：“前辈，若是不嫌弃，不妨，上手试试？”
她指了指一旁预备好的齐全灶具和丰富食材。
啊啊啊，她还没吃过膳祖做的菜呢！今天是不是可以大开眼界了？！
膳祖闻言，眼中光彩大盛，礼貌性问了一句：“可以吗？”
宋五嫂：“怎么不可以？！”
她还等着吃呢，不行，待会儿还得给小路发条微信，让她也过来。好东西大家一起吃。
膳祖听她这么说，温和却坚定地点了点头：“那，便……献丑了。”
她身上的气势微微一变，那是一种久经沙场的老将重回故地的从容与专注。
与此同时，梵正法师的目光却被旁边台子上晾着的、刚刚出炉不久的大米发糕吸引了。那发糕蒸得极好，蓬松柔软，米香四溢，但形状就是最朴实的方块，除了嵌着的几颗红枣，再无任何装饰。
宋五嫂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我去！怎么偏偏是这个？
她这个大米发糕，可以说是完全没有任何造型可言的呀啊啊啊啊！

第119章  古法葱醋鸡与发糕……
宋五嫂看到梵正正在研究自己的大米发糕, 脸都有些发烫。
她讪笑两声，慌忙解释道：“法师见笑，我这个发糕做得, 粗陋得很, 登不上台面, 没什么造型可言的……”
旁边的厨师们都有些惊奇。
宋大厨这是咋了？居然这么谦虚。
他们哪里知道，宋五嫂是想起当年那些文人评价她“野趣有余, 清雅不足”的话, 生怕在这位以意境闻名的大家面前露了怯。
梵正却并未露出丝毫鄙夷, 她只是微微倾身, 仔细端详着那冒着热气的最纯粹的食物。她伸出手指, 极轻地碰了碰发糕温润的表面, 感受着那柔软的弹性，然后抬起眼看向一脸紧张的宋五嫂，澄澈的眼中竟流露出一丝温和的赞赏。
“此物甚好。”她声音清静, “至简至纯，已是大道。何需雕琢？”
宋五嫂愣了一下。
梵正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她嘴角含笑，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宋施主过谦了。能将最基础的米粮做出如此饱满的生气与甜香，已是极难得的功夫。造型意境, 不过是锦上添花。食物的本味，才是根本。”
膳祖听了后也点头：“此话在理。”
她之前是权贵私厨，对于摆盘和造型也都精通，但并不认为这两者是食物的核心。
味道才是。
宋五嫂怔住了，她没想到梵正对她的大米发糕评价竟然如此之高，这是对她“野路子”最本质价值的肯定。
这一刻，她心中那道因为曾经的心结而遗留下的哼唧，似乎在梵正这平和的话语中, 悄然变得浅淡起来。
宋五嫂看向梵正，眼神发亮：“法师，您若不嫌我这后厨烟火气太重、荤腥太足，可否……请您也露一手？”
梵正微微欠身：“阿弥陀佛。宋施主相邀，贫尼自然当尽全力。不过，贫尼所习多为素食与精巧点心，于这般烹炒盛宴之所，恐有不便，亦难施展。不如……”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那笼热气渐消、却米香依旧的大米发糕上，眼中泛起一丝近乎孩童般的好奇与兴致。
“我就来做一组大米发糕吧。”
作为生活在黑暗时代五代十国的僧尼，梵正为了应付豪强，偶尔也会做一些荤菜。包括她名震天下的“辋川小样”风景拼盘，也用了不少肉干、腌鱼等等。但既然如今已经来到了一个新的时代，她便决定不再做违心之事。
宋五嫂当然求之不得：“行，那今天的白案就交给您了！”
就这样，膳祖与梵正不过来厨房转了一圈就被留了下来，莫名换上了厨师服，站在了锅灶面前。
不过，当她们真正站在锅灶前时，一直漂浮着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
找到了归属感。
而另一边，宋五嫂正在给路晓琪狂发信息：“速来！膳祖与梵正准备做菜了！”
正在和宇文恺、王维对方案的路晓琪收到信息：“对完后你们先别走，咱们中午去五嫂子那里吃饭，今天有大餐吃！”
听说是新来的两位名厨要大显身手了，宇文恺与王维对望一眼，欣然允诺。
路晓琪百忙之中还记得给苏隽发了个短信，约他中午包厢见。
没过多久，李龟年也知道了，表示要来蹭席，还有他的弟弟与公孙瑾、朱帘秀。
王维有些不好意思，是他刚刚透露出去的。
他们以往都是这样，大家呼朋引伴赶场子去玩，喝酒作诗跳舞吟乐，热闹惯了。有的时候玩到太晚过了宵禁的时间，自然就在主人家歇下，第二天再走。
路晓琪不以为意，既然人越来越多，她索性又叫来了张仲景与高公明高太医，还有韩尚宫。一群人浩浩荡荡，把包厢给坐满了。
……
宋嫂鱼馆，后厨。
梵正正在揉着手中的面团，旁边的厨师们一边备菜一边时不时往这边瞟几眼。宋嫂鱼馆以往并没有单独的白案师傅，也很少推出糕点，但大家都是行内人，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位女法师，绝对是个高手！
她的动作看似轻柔，却蕴含着某种内在的力道，米粉与水在她掌指间完美融合，绝不粘盆，也绝不干涩。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禅意和韵律美。看着不像是在厨房，反倒更像是一场指尖的舞蹈，让偶尔将目光瞥过去的厨师们看得目不转睛，暗自惊叹。
宋五嫂看得也很激动，这面揉得……待会儿的发糕不用想，肯定好吃！
膳祖也在另一侧准备自己的菜品。
她在自己的一众拿手菜里选了又选，又看过了鱼馆里的菜单，发现家禽类的菜品相对比较少，而鱼鲜类的菜品已经相当多了。
“那就葱醋鸡如何？”
这也是她的招牌菜之一，食材易得，而且很符合大众的口味。
“没问题。”
宋五嫂立刻点头，然后让厨房采购立刻送来十几只活鸡，不同品种的让膳祖来选。这整个过程不过半小时，也让膳祖咋舌于这个时代的效率，还有物资之丰。
十几种不同的鸡，活蹦乱跳，不过一刻就送了过来。即便在那会儿，宰相府上也难说能做到如此。
她逐一查看这些鸡的状态，只有几种她熟悉，另外的品种都是她从未曾见过的。
“索性，都做了吧。”膳祖轻描淡写说了一句，“正好也都试试味，看看哪种更合适。”
宋五嫂肃然起敬。
鸡自有厨房水台去处理，膳祖开始专心调制自己要用的酱料。
厨房里的调味料琳琅满目，除了外面能买到的，还有许多是宋五嫂和其他厨师们自己酿的酱汁、酱菜等等。
膳祖看着这些贴着陌生标签的瓶瓶罐罐，神情里带着一种考古学家般的谨慎与好奇。她拿起一瓶白醋，凑近瓶口轻轻一嗅，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很浓的醋味儿，但是气息过于尖锐单薄，少了自然发酵的醇厚层次。
旁边一位正在备料的年轻厨师见她犹疑不定，动作生疏，又想到宋大厨对她的重视，于是上前主动问：“您要找什么醋？香醋、陈醋、米醋、白醋我们这儿都有。”
膳祖温和地笑了笑，并未解释，只道：“多谢。可否都让我试试？”
年轻厨师虽觉奇怪，但还是麻利地取来几个小碟，每种醋都倒了一点。只见膳祖真的用指尖沾取少许，逐一放入口中细细品味。
她闭目凝神，仿佛在解读每一种醋的身世与性格，十分专注。
年轻厨师有些茫然，这尝调料的手法，也太原始、太“新手”了吧？
这位到底是什么来头？
之前觉得是前辈，但现在看着又不太像……
然而，接下来的操作更让他摸不着头脑 —— 她没有直接使用任何一种现成的醋，反倒是开始自己来调味。咦？这可是资深厨师才爱做的事情。
膳祖觉得现在的醋和她那时候的醋区别还是很大的，所以不能直接这么用。她试图自己还原出之前调料的味道，但是试了许多调味料之后她又有了新的灵感。最后，她用底品质最好的陈醋为基础，又加入少许酸味更清亮的米醋，然后又从香料柜里取来几颗花椒、一小撮胡椒粒，甚至还有一丁点儿肉桂，在干净的砧板上用擀面杖仔细碾成极细的粉末，过筛后投入醋汁中。
接着，她拒绝了现成的味精和鸡精，而是舀了一小勺厨房自制的、浓缩了火腿、老母鸡和猪骨精华的高汤冻。
她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宋五嫂和另外几位厨师也忍不住站在旁边看。
“这是想要用高汤来提味……”他们一看就能知道膳祖的用意。
葱、姜、蒜泥，还有一小勺蜂蜜……丰富的各式调味料在她的手下被重新组合。处理完调料还有处理鸡，同样是干净利落，到了这一步，稍微有点眼力见的厨师都能看出来她的功底。
张厨师悄悄问宋五嫂：“老板，这位大厨您从哪儿找来的？”
宋五嫂神秘一笑：“你猜？反正，待会儿你等着吃就行了。”
十只鸡被腌好放在盘子里，十分壮观。
上笼蒸制然后再用热油一遍一遍浇透，让外面的皮变得更加的酥脆，香味也飘散开来。光看她对油温以及火候的掌控，就知道是大师级。
难怪刚才宋大厨那么紧张！在场所有的厨师们都恍然大悟。
再转头看那边的白案，虽然声势不如葱醋鸡这边的浩大，清净了不少，但梵正反倒更享受这种感觉。她早已经将全部做好的发糕做好上笼蒸制，散发着阵阵白汽。
见到大家望过来，她微微一笑：“再等十分钟就可以吃了，大家可以先尝尝。”
十分钟后，正好也是膳祖那边要浇汁的时候。
领班走进来，刚想对后厨说已经开门迎客了，顺便问问今天有没有特殊菜色或者是哪些菜没有，她好把菜牌给撤下来。但一过来，立刻闻到了十分霸道而特殊的香味。
酸香打头，紧接着是香料带来的隐约辛香和暖意，最后回味是醇厚的鲜与微妙的甘甜。所有人都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肚子里的馋虫似乎都被勾得蠢蠢欲动起来。
“好香啊！”
她眼睛一亮，是后厨又出什么新菜了吗？
然而，还没完，在这股香气之后，又是另外的甜香味道，是属于大米的香，大米发糕？领班立刻闻出来了，但又觉得疑惑——好像又有点不同，今天的香味似乎更丰富也更绵长。
总之，更好闻。
她看到厨师们都没管自己面前那一摊子的事儿了，而是闹哄哄地围在了两个地方。于是，领班也凑上去，结果围观了一下膳祖给已经做好的鸡浇汁，当最终的醋汁淋在实验的第一盘鸡上时，那奇异而复合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就是她刚过来时闻到的那股霸道的香气。
“太香了！”
“闻着这个味就知道这鸡肯定好吃！”
厨师们也纷纷在咽口水。
而另一边，大米发糕也出笼了。一揭开盖子，先是白茫茫的热腾腾的雾气，然后是扑鼻而来的甜香味儿。到最后，领班和大家一起，就着葱醋鸡吃起了大米发糕。
好吃！
实在是太好吃了！
领班这时候只能惆怅自己为什么之前读书的时候没有好好学习，到这时只能用这样简单的词汇来循环形容。
不不，还有一句——和宋大厨所做的菜相比，也毫不逊色。
是的，宋五嫂做的菜在后厨里是个标准，远远高于其他人之上。
“这是今天的新菜吗？”领班囫囵吃完，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马上就要开门了，如果要做菜牌的话那我得赶紧。”
“弄成新菜吗？”宋五嫂沉吟，看了一眼膳祖与梵正。
“自然可以。”膳祖温和道，提了一个建议，“这十只鸡，不同品种，不同火候，酱汁风味亦有细微差别，正好可以请客人品鉴一二，看看他们的口味更倾向于哪只？”
宋五嫂细细一思索，笑着说：“这法子好，我记得咱们有五味花碟？咱们可以先投票一轮选出五个味道，然后再让顾客从这五味里选出最受欢迎的。”
梵正也无所谓：“如果不够的话，我还可以再做几笼。”
正巧也试试其他花样。
宋五嫂当即转头对领班说：“立刻在前台小黑板上加上今日隐藏限时菜——【古法葱醋鸡】和【古法新米糕】，数量不多，售完即止！对了，优先提供给老顾客。”
主要是她们要收集客户的反馈，老顾客会非常配合。
领班响亮地应了一声，兴奋地跑去安排。
这时，宋五嫂收到了路晓琪的信息，知道她们今天会齐聚在包厢，便对膳祖和梵正说了，让她们今日不用一直待在后厨，待会儿便可以去包厢和大家一起聚餐。
梵正听道王维王摩诘也在，唰唰唰又开始揉面团了。
“阿弥陀佛。不行，刚才的发糕还不够漂亮，得做个更能展示我的水准的……”梵正心中充满了斗志。
王维啊！
那可是王维啊！
梵正的偶像就是王维。在那个黑暗时代，她便是靠着王维的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等等等等度过了那段难熬的日子。还有远离俗世烦扰的辋川别业，也成为了她心中的归乡。
所以她才花了大心思去制作了“辋川小景”的冷盘，从王维的辋川诗词中获得了灵感，做到了“诗中有画，画中有食”，然后一举名震天下。
她早知道自己崇敬的这位诗佛也来到了这个新的世界。原本好早就想去拜谒，但又近乡情怯，一直拖到了现在都还没成行。没想到今日就可以为偶像奉上一道点心。
这简直就是圆了她多年夙愿。
一道大米发糕怎么够？！
她不再多言，重新埋首于案上的米粉，眼神却比方才更加虔诚、更加专注，更加投入，让人看了都觉得肃然起敬。
鱼馆前厅。
到了十一点整开门的时候，在外排队的顾客就已经有序进入然后将上下两层再加上后院的包厢给坐满了。门外立刻挂上了等位中的牌子。
每日都是如此。
今天恰好是礼拜六，老食客几乎占据了其中的二分之一。
甘浩也在其中。
他并不是清河市本地人，而是杭州人。一次来清河市周边出差正好遇到宋嫂鱼馆推出了西湖醋鱼而且还在网上引发了一波小争议。甘浩这才知道有这么一家鱼馆，特意来清河市吃了一次，从此惊为天人，然后逢人便推荐。
后来，宋嫂将鱼馆开回了清河古镇里，他就办了一张年卡，时不时就从杭州跑来清河市逛一逛然后吃个饭，过个周末再回去。这在他的朋友圈里也成为了一段传奇。
今天他就带着妻子和孩子还有几个对清河古镇好奇已久的朋友一起过来了。
他提前订位置，拿到了一个风景极好的包厢。
“这儿的确是很美啊，难怪老甘你来这儿和回家一样。”几位好朋友看到窗户外的小桥流水以及不远处的幻音阁，觉得美景目不暇接。
他们也是看惯了水乡古镇的人，但清河古镇的确比往常的水乡要更加精致也更加特别。
“景色只是其次，美食才是重头戏。”甘浩翻看着眼前的菜谱。
宋嫂鱼馆有两本菜谱，一本是固定的，一本是每个月更换的，是一出折子，每个月更换菜品的时候都会请人重新写一遍，最开始的一版还是请宇文恺写的，后来也找过苏隽，最后大家都忙了，便请五号区一位从小学习毛笔字的工作人员来写。
很是赏心悦目。
老食客都知道，这本每月一换的菜谱才是精华，是必点。
但今天的似乎更有些不同。
“怎么后面还临时加了两道？”甘浩看着最后面加上去的菜，那墨迹一看就是新的。
服务员想到刚才领班紧急从五号区薅来了那位会写毛笔字的工作人员的场面就忍不住脸上泛起笑意。
她介绍说是宋大厨从外面请来的大厨，今天做的新菜色，老食客们有兴趣可以尝尝看。她特意说：“就连我们宋大厨吃了后都说好呢！”
“宋大厨也都觉得好？那肯定好！”甘浩是宋五嫂的脑残粉，听她这么一说立刻做了决定，“那就各来一份。”
然后他又点了西湖醋鱼和宋嫂鱼羹，还有其他几样时令菜。
好友们纷纷坐下，调侃他：“这次终于可以看看将我们老甘勾得魂牵梦萦的菜到底有多好吃了！”
“那肯定还是嫂子做的菜更好吃。”
甘浩太太笑道：“那我可比不了。不是我们吹，是宋大厨的手艺的确是一绝。”
甘浩满是信心：“你们还是想想待会儿要不要把门票升级为年卡吧。到时候咱们还可以经常一块来。”
而且人多能增加一点抢位几率。
菜肴陆陆续续上桌，先是几道家常菜，是鱼馆里其他厨师出品。
“还不错。”好友之一尝试了一下，夸奖道。
“的确是可以，不过……”另一位好友也认同，但一个大转折，“也不至于让你每个月舟车劳顿的坐高铁来吃吧？”
平心而论，味道上佳，别说是在具有垄断地位的景区里，就算是在竞争激烈的杭州这样的城市，也称得上是中上等了。可这似乎和甘浩日常吹嘘的那种好吃还是有些差距。
甘浩一笑：“这些就是开胃菜，今天的正菜还没上呢。别急呀！”
刚说完，西湖醋鱼和宋嫂鱼羹就上了。
“来来来，这才是宋大厨出品，尝尝。”
西湖醋鱼鲜嫩、宋嫂鱼羹醇厚，甘浩的朋友们在吃了第一口之后就赞不绝口，刚才的菜如果可以打八十分的话，那这位宋大厨的出品绝对可以打一百分！
大家很快把自己面前小碗的宋嫂鱼羹给喝完了，喝完后依然觉得唇齿留香。
还有那条西湖醋鱼，也被风卷残云一般吃了个精光，甚至还有人妄图用盘子里的酱汁来拌饭，然后被其他眼尖的同伴给发现了，最后大家和谐达成统一，一起分！
“的确是美味！”
“老天爷，我以前真的从来不吃西湖醋鱼的，老甘，你以前说你爱吃这个菜我还觉得是你口味奇葩，对不起。”
大家都笑了起来。
甘浩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得意，仿佛这些夸赞是落在他身上一般。
酒过三巡，聊得正酣时，包厢门被轻轻敲响。服务员端着一个极大的精美拼盘走了进来，盘中是一个五色花碟，每碟里面都整齐码放着五碟色泽诱人、香气却各有微妙的葱醋鸡。
“各位，这是本店今日隐藏限时菜——古法葱醋鸡。”服务员微笑着介绍，并详细介绍了一下，“这五碟选用不同品种的鸡，以不同的火候烹制，酱汁风味也都不同。大厨特意嘱咐，请各位品尝后，为您觉得最合口味的一碟投上一票。”
她说着，拿出了五枚小巧精致的、刻着“宋”字的竹制票签。
“哦？还有互动环节？这个有意思！”甘浩的朋友们顿时来了兴致。
服务员笑道：“得票最多的那一道会成为后续的固定风味。”
甘浩也觉新奇，他还是第一次在宋嫂鱼馆遇到这种形式的菜品。而且鱼馆里不常做家禽类的菜，很有意思。
他率先动筷，依次品尝过去。
这一尝，他的眼睛就亮了。

第120章  我现在觉得我的婚纱可……
甘浩一开始以为可能和葱油鸡的口感差不多, 但一口咬下去才知道完全不同！
鸡肉入口，先在口腔里弥漫开的便是灵魂醋汁的味道，甘浩本来就是爱吃酸的人, 不然不会心心念念西湖醋鱼。他自忖吃过这天底下大半的以酸为主调的风味, 但依然为这一口而感到惊艳。
它的酸, 酸得醇厚柔和，绝不刺激, 符合大部分的口味, 而酸味过后, 带着隐约的复合香料气息便涌上来, 让舌头上的味蕾简直忙得目不暇接, 最后统一在一丝丝鲜甜的回味之中。
这样的风味, 极大地衬托了鸡肉的本味，却绝不喧宾夺主。
鸡肉的嫩度恰到好处，多一分则烂, 少一分则柴，尤其是嚼到鸡皮的部分，有一丢丢油炸的脆感但绝不焦干，依然保留着油润的口感却不腻味。
每一种鸡都展现出了其独特的肉质口感。而那醋汁更是灵魂所在, 五种风味，竟难分高下，各有千秋。
“这个好！皮脆肉嫩，汁水足！”
“好吃！”大家吃第一口的时候还有所矜持，但立刻便开始甩开膀子你吃我赶了。
“爸爸，给我夹一块鸡，我要吃鸡皮！”甘浩的女儿也吃得满嘴都是饭粒和油
甘浩太太笑道：“你看婷婷，以前吃饭可难了, 还得要喂，今天可吃得太好了。所以小孩子也是会吃的，不吃饭只是因为家里做得不好吃。”
“老甘果然会找地方，这可比我上次吃的人均两千的米其林还好吃多了。”
“那些米其林都是搞花头。”
就连原本不怎么爱吃酸的好友也都忍不住夹了好几筷子：“这个不是很酸，而且也不是单纯的酸。”
所以其实他不是不爱吃酸，原来只是以前没吃到自己合口味的酸。
待到碟子里还剩下几块鸡肉的时候，甘浩这才想起来：“哎哎哎，一个个别只顾着吃，还得要投票呢。”
朋友们立刻反应过来：
“我觉得这碟更入味，酸香开胃！”
“我喜欢这个，肉质更紧实有嚼头。”
“我忘了之前的味道，要不每个口味再让我尝一口？”
“我去，这话你也说得出口？”
包厢里响起了一片笑声。朋友们也纷纷发表意见，争论得不亦乐乎，最终郑重地投出了自己的一票。甘浩犹豫再三，将票投给了口感最为均衡的一碟。
服务员正好进来，送上了他们点的点心。
“这是另一道限时菜，古法新米发糕。”服务员介绍道。
掀开竹笼，热腾腾的白汽便涌了出来。待到白汽散尽，便看到里面盛放着五朵小小的发糕，每一块都如同花瓣一般，还透着极其淡雅自然的紫、白、黄三色渐变，顶端细碎的枣末犹如点点花蕊。
明明只是发糕而已，却精美得让人不忍下筷。
“这……这是发糕？”甘浩的妻子惊叹道，“做得也太好看了吧！”
甘浩却有些疑惑：“这好像和你们之前卖的发糕有点不一样？”
他在宋嫂鱼馆的公众号上看到过新品照片，就是很简单的三角形发糕。
服务员笑着解释：“这也是今天宋大厨请来的另一位新大厨做的，这位新大厨擅长做白案点心和素食。”
原来如此！
怀着好奇，众人分食了这块艺术品般的点心。
入口是极其熟悉的、朴实温暖的米香和甜润，但口感却比寻常发糕更加细腻润泽，三种颜色的部分似乎还带着极其微妙的天然清甜。
“黄色的应该是南瓜，紫色的是紫薯。”
也算是寻常的选材和配色，但味道却调得刚到好处，融入了清甜却不抢米糕的本味。
“好吃！”甘浩的女儿眼睛亮晶晶的，一口接一口。
甘浩细细品味着，心中的震惊一波接着一波。这葱醋鸡的古法韵味，这发糕的巧思与精致，其水准之高，完全超乎他的预料。
他原本以为，宋五嫂的手艺已是巅峰，无人能及。可今天这两道菜，其展现出的功力和对食物理解的深度，竟然……丝毫不逊色于宋五嫂！
果然大佬认识的都是大佬吗？
“老甘，你这推荐，真是绝了！”一位朋友满足地叹了口气，“本来吃到宋大厨做的鱼时，已经觉得是天花板，没想到后面这两道菜完全不输。这水平，放到哪里都是镇店之宝级别的！”
甘浩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猛地抓住服务员问道：“请问今天做这两道菜的大厨，以后还会在鱼馆里工作吗？”
可别只吃了一次就吃不到了啊！
服务员摇摇头：“宋大厨没说，不过她们是我们老板邀请过来的朋友，或许，可能会留下吧。”
她也不是很确定。
甘浩有些遗憾：“明白了。”
服务员微笑：“甘先生可以关注一下我们的公众号，如果两位大厨留下来应该会有公告的。”
甘浩点了点头。
宋嫂鱼馆里每引进一位可以独当一面的厨师，的确都会在公众号公告，包括履历和擅长的菜品，方便大家根据自己的喜好来点单。
待到服务员走后，他们又在包厢里喝了喝茶，这才出门转转。虽然盛夏天热，但清河古镇里也有不少的消暑好去处。还没到最后离开的时候已经有朋友已经打算向甘浩学习要升级年卡了。
再来两次就回本，超值回票价！
路晓琪知道鱼馆忙，所以没在饭点最热闹的时候去添乱，一直到了下午一点多才过去。
一群人吃吃喝喝，不亦乐乎。有李龟年这个E人和“派对达人”在，整个场子就不可能冷下来。到了酒酣正热之际，他带着弟弟一个弹起了琵琶一个唱起了歌，王维等人在一旁用筷子敲着酒杯应和。
朱帘秀还唱了一段，嗓音珠圆玉润，听得旁边小院子的客人一直好奇在问这边是不是有什么演出？
到了后来，提前收工的宋五嫂、膳祖和梵正也都来了。
膳祖与梵正一开始还有些不太适应，她们往常都是这种宴席的工作人员而不是参与者。尤其是梵正，对于宴席并不怎么抱有好感，她好清净，而且往常所提供的宴席也往往不是那么的愉快。
但这次却不同，在场的人什么身份都有，放在古代，他们这些人各有各的阶级，根本不可能凑在一起。但在此处，他们并不因为身份而有隔阂，大家都很轻松。
而且，她的偶像王维也在呢！那自然也要多待一会儿。
于是梵正选择坐在了路晓琪身边。
路晓琪正笑眯眯地躲在了一旁，享受着热闹一刻。
但很快，她就轻松不起来了，因为李龟年抱起琵琶信手拨了个欢快的过门后高声提议：“如此良辰，如此佳友，岂可无雅事助兴？不如我们来行飞花令，诗词接龙，接不上的，罚酒一杯或者表演一个才艺！”
大家看了看时间，难得可以工作时摸一下鱼，欣然应允，就连张仲景也捋须表示可凑个热闹。
唯有路晓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她语文虽然学得不错，但论起诗词储备哪里够这些大佬塞牙缝的？
果然，几轮下来，关键字从“春”到“月”再到“酒”，诗句越来越生僻。路晓琪硬着头皮接了两句后，很快就江郎才尽，在一片善意的哄笑声中连饮了两杯米酒。
到了下一轮的时候，压力再次给到路晓琪。她蹙眉苦思，脑子里却只剩下一片空白，急得指尖都快掐进手心。正窘迫间，忽然感觉坐在斜对面的苏隽，借着桌布的遮掩，用脚尖极轻地碰了她一下。
她下意识抬头，就见苏隽面不改色，目光平静地看着手中的酒杯，嘴唇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用气声极快地提示了几个字。
路晓琪福至心灵，立刻脱口而出：“花褪残红青杏小！”
“慢着慢着！”李龟年第一个跳起来，指着苏隽哈哈大笑，“苏隽！苏公子何时也学会这暗中传音的功夫了？这可不行啊！帮凶同罪，同罪！”
王维也忍俊不禁，温言道：“子容这般提示，可是有失公允了。”
公孙瑾看热闹不嫌事大，敲着碗沿起哄：“罚！必须罚！路老板一杯，苏子容三杯！”
朱帘秀掩唇轻笑：“苏相这般维护小路，当真是情深义重，这酒，该喝。”
几个年长的则在含笑看热闹。
顿时，整个包厢都充满了快活的空气，起哄声此起彼伏。苏隽被当众戳破，一贯清冷的面上竟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窘迫，他无奈地看了一眼身边恨不得把脸藏进桌子底下的路晓琪，摇头失笑。
“好好好，是在下舞弊了。”他倒是爽快，自斟自饮，连干了三杯，引来一片叫好声。
路晓琪本来也是好玩之人，在一片善意的调侃和笑声中，那点尴尬很快也消失：“喝就喝嘛！”
下午还有人要工作呢，说是罚酒，其实也就是最低度数的米酒，喝不醉人，和饮料一样，风一吹就完全清醒了。不过在她刚要喝的时候，就听到自己手机声响了起来。
她低头一看，是赵飞燕。
接通后，赵飞燕的声音传来：“小路，我回来了！”
路晓琪：“！！！”
赵飞燕结束了《踏金莲》的巡演之后回来休整了几天然后就去了横店影视城拍了唐导的戏，在里面演了一个为爱痴狂的皇后。
“昨天我就杀青了，立刻买了今天上午的高铁票回来。”赵飞燕笑着说，“想要给你们一个惊喜。”
路晓琪和宋五嫂从古镇门口接了她，直接带来了鱼馆吃饭。
“你早说我去就高铁站接你了。”
赵飞燕莞尔：“这不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吗？”
“的确是惊喜。”路晓琪露出笑容，“那你接下来就不用再出去了吧？”
赵飞燕接过宋五嫂递过来的饭碗，舒了口气：“不用再出去了，歇歇吧。”
她这快一年的时间里要不是跟着巡演转，要不是跟着剧组转，总之居无定所的。一开始时还觉得很新鲜，但日子久了就觉得累。
好在这样的日子也不是白过的，现在她有了很稳定的粉丝群，而且《踏金莲》和春晚上的“皇后赵飞燕”的形象虽不说红遍大江南北，但也打下了一个不错的基础。
所以，赵飞燕想要先在清河古镇歇一歇再说。
在这小院里的人，大部分是认识她的，但也有一些新来的人没见过她。路小姐介绍他们互相认识了一下，然后双方都觉得恍惚在梦中。
能把他们都聚在一起，这实在是一件过于奇妙的事情。
李龟年之前与赵飞燕就小小合作过一次，听她这么说之后眼睛一亮，立刻自来熟地邀约：“既如此，娘娘可要参加我的霓裳舞衣曲？”
他这段时间除了古镇原有的演出之外，还在复原霓裳舞衣曲。
这出舞乐讲述的是唐玄宗去往月宫见到了仙宫、嫦娥以及众仙女的一出神话故事，瑰丽华美。其中的曲子他都烂熟于心，主要是卡在了选角上——几个主要的仙子角色必须要选到合适的人才能让人信服。到目前为止，让李龟年最为满意的只有公孙瑾一人。
若是能有赵飞燕的加入，那就太好了！
赵飞燕沉吟一二，点头应下：“自无不可。”
她也对这一步后世传说中的舞乐很感兴趣。
李龟年哈哈大笑：“如此，我的霓裳舞衣曲指日可待了。”
……
且不说小院里的欢声笑语，膳祖和梵正在宋嫂鱼馆里的小试牛刀，就让鱼馆的老食客群又一次地沸腾了。因为吃到了的老食客们都在炫耀。
【卧槽！！！今天鱼馆隐藏菜单是啥神仙东西？！那个葱醋鸡，我哭了，五种味道我每种都想投票！】
【楼上+1，根本选不出来！最后我闭眼随便投了一个，现在后悔了，应该每种再要一碟的。】
【还有那个点心，跟艺术品一样，吃起来米香超浓。我妈平时不爱吃甜的都干掉一整块。】
【有人知道做菜的大师是谁吗？服务员只说是宋大厨请来的大厨，这水平……求常驻啊！】
【@宋嫂鱼馆-客服小宋，姐姐！跪求古法葱醋鸡返场，我愿意为它再来排三次队！】
【同求+身份证号。这味道太特别了，酸得特别有层次，跟我以前吃过的所有醋味菜都不一样！】
吃到了的在群里讨论得热火朝天，没来的食客们则一脸懵逼：
【发生了什么？我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好像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什么大事……】
【感觉错过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哎呀，其实也没什么啦，就是吃到了宋大厨朋友做的新菜而已啦。】
【对的对的，也就是和宋大厨的水准差不多吧，不是什么大事啦。】
【是的是的，不要挂念着，也就是吃完这一次后下一次不一定还有啦。】
刚看到的人感觉天都要塌了！
立刻有人艾特了在群里一直潜水的路晓琪，发了一个伏地大哭的表情：【路老板，不带这样的啊！我之前每个礼拜都去就这个礼拜有事没去，你不能这样对待我呀！】
【路老板！！！求常驻！求菜单固定！我把年卡续费十年！】
群里立刻多了一排同样的大哭表情。
生生把路晓琪给哭出来了。
她没忍住笑，在群里发了一条：【我在，怎么了这是？】
膳祖已经和她说了，想要每日去宋嫂鱼馆看一看，她对新时代的厨艺发展十分感兴趣。不过膳祖年纪大了，而且初来乍到，她与宋五嫂都觉得她只要中午过去就行了，晚上还是多休息。
梵正也愿意去宋嫂鱼馆帮忙，不过她终归是佛门中人，而且是茹素的，不是很愿意长时间待在后厨。两人便想要给她在后厨方便再清出一间小厨房，专门做白案。
不过这都是权宜之计，待到第二期开放的时候，两人便各有去处。
原本二号区还有一间财神庙，只不过后来规划的时候觉得这个区域有一间庙似乎和整体的风格不是很搭，于是宇文恺便将其请到了五号区和六号区交界的地方，至今还没有对外开放。
这个地方挨着规划中的高端度假酒店，路晓琪打算把抽到的图书馆也放在这儿。梵正来了后，她便萌生了在这边开一家素食馆的想法。
这一片以后便是慢生活禅意养生度假区。
梵正对这个规划也没有意见，欣然赞成。
而膳祖，她擅长做筵席菜以及宫廷菜，八号区湖中心的小岛最后会成为花萼相辉楼——虽然到现在花萼相辉楼的图纸路晓琪都还没得到，但要用它来做什么她早就想好了——那儿会成为清河古镇“夜宴”的举办地，而这场宴会的大厨非膳祖不能胜任。
当然了，这些具体的规划她不会告诉食客们，只是和他们说两位大厨都会常驻清河古镇，宋嫂鱼馆也会随机刷新她们的新菜式。
听到她这样说，老食客们就放心了。
【从今天起，驻扎宋嫂鱼馆，我就不信遇不到。】
【懂了！随机刷新，以后去鱼馆吃饭就像开盲盒，还是SSR限定的那种！有意思有意思。】
路晓琪看到最后一句，嘴角翘起来，发了一条：【不是SSR，是SR。】
至于为什么不是，以及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就让这些人去脑补去吧！
……
过了两天，赫妍的戏份杀青，她也从横店来到了清河古镇。
她的婚期在十月底，这次过来是试自己的两套礼服。
在清河织造那间静谧而专注的工坊里，光线透过古老的窗棂，柔和地洒落。赫妍穿着两套礼服在巨大的落地镜之前，满意地看着镜中人。
这两套礼服都还是半成品，但最耗费时间的工艺部分完成得差不多了，已然可以到其不俗的风采。
“是我想要的样子。”赫妍的语气中难掩欣喜。
其实将自己的婚服交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工坊还是挺冒险的——因为没有太多定制的经验，所以设计稿与预期和最后的成品之间可能存在巨大的差异。所以赫妍其实还准备了自己的B计划，留了一条后路。
结果，她在离开清河古镇后也时常能主动收到清河织造这边发过来的关于进度的消息，韩管事的做法完全不像是第一次接高级定制的人，十分成熟。而且，从这些消息上来看，每一步都是很稳妥也很顺利。
这也让赫妍的心逐渐安定了下来。
如今，她在现实中看到了这两套衣服，总算有了“尘埃落定”之感。
“太美了……”赫妍喃喃自语，轻轻转动身体。宋锦厚重的垂坠感让她每一步都显得庄重，改良后合身的剪裁又完美勾勒出她的身形，既传统又现代。
“这里，腋下似乎还有一丝余量，我再收半寸会更服帖。”韩云裳上前，专业地捏起一点布料，用珠针做出标记。
“系扣感觉略紧了一点，活动时稍有束缚，放一点量会更好。”赫妍微微活动了一下肩膀。
“明白了。”
试完了出门的大礼服，赫妍又试了晚上敬酒的礼服。
当她穿上身之后，整个工坊都安静了一瞬。
从剪裁到细节，都非常的完美，宛如一件艺术品。她已经可以在想象婚礼上如何优雅地驾驭这件与众不同的长裙了。
赫妍一拍额头，有些懊恼：“怎么办？我现在觉得我的婚纱可能配不上这两件礼服……”
糟糕了。
韩尚宫笑了笑，婚纱不是在她这儿定的，她就没必要接这个茬了。
赫妍叹口气，婚纱是自己代言的一个高奢品牌为她定制的，原本她还是挺满意的，但现在看来一些地方还需要更精致一些才好。不然主婚纱被出门大礼服和敬酒服抢走了全部风采，也有些滑稽。
她的行程很紧张，试了衣服后就准备离开回沪城了。
离开时，赫妍想起来：“对了，韩管事，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风尚》的周年刊应该马上就要发行了。这几天就会预热。”
她语气兴奋：“刘宇给我看过几张预览图，效果非常好。而且除了封面和大片，在杂志里面还会有一个重磅的十二页专题报道，会专门介绍你们清河织造！”
赫妍朝韩尚宫眨了眨眼睛，开玩笑说：“你们得要有点心理准备哦。等到杂志上市后，恐怕来找你们的人会非常非常的多哦！”

第121章  何为华服？
九月份和十月份对于时尚杂志来说尤为重要, 被称为“金九银十”。因为四大时装周分别在三月和九月举行，所以所有的品牌招商和广告投放会集中在这两个月。
而为了吸引“金主”们的青睐，各大时尚品牌也会在这两个月使出各种大招, 各种专题各种策划, 以及万众瞩目的封面。
封面人选、封面出现哪些品牌、由哪些品牌买单……这些都是主编们要谨慎考虑的, 也会成为社交平台上被热议的焦点。
今年的金九同样也不例外，从七月份的时候各路粉丝就开始吵吵, 逐个审视各大时尚杂志的封面人选以及可能的拍摄主题等等。而这里面, 作为国内五大时尚杂志之一的《风尚》传出来的消息似乎不是很乐观。
一位拥有百万粉丝、以爆料精准著称的时尚博主“Fashion insider”在微博上发布了一条看似客观实则信息量巨大的博文：
【《风尚》今年金九的封面押宝在了赫妍身上。妍姐的国民度和作品厚度没得说, 绝对一线大花水准, 而且说是会在杂志里曝光她的婚纱定制过程, 很有看头。但是……（吃瓜）有个小情况, 她一直代言的那个高奢品牌，据我所知，并没有为这次封面买单哦！她代言的另外一个珠宝品牌好像也暂时没有大幅追加投放预算的迹象。这就有点意思了, 要知道它们以前可是很喜欢给赫妍买封面的。
《风尚》这次是打算纯靠内容硬刚？还是说……另有隐情？】
这条微博如同一颗深水炸弹，瞬间引爆了讨论。
粉丝瞬间炸锅：
赫妍粉丝（妍火虫）： 【抱走我家妍姐！妍姐实绩在手，笑看疯狗！《风尚》选择妍姐自然是看中她的影响力和表现力！】
对家粉丝： 【呵呵，果然是伪一线, 商业价值被看穿了吧？金九封面都拉不来金主，怕不是要和品牌方解约了吧？笑死人了！】
时尚圈粉丝：
【《风尚》今年怕不是要垫底了吧？】
【《风尚》这步棋有点险啊，金九没品牌撑场，广告页数难看的话，主编压力就大了。】
赫妍本来就是顶流花旦，不管是什么话题一旦和她沾上关系都会迅速成为热点。
在各路粉丝与路人吵吵了两天之后，又有一条时尚博主的爆料：
【选赫妍没问题，她的粉丝很能扛销量。这次品牌不买单主要是因为刘宇, 据说他坚持要用国内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工坊出的衣服来上封面，所以赫妍代理的那家品牌才不买单，谁想当冤大头啊？】
这条爆料一出，原本还站在《风尚》一边的赫妍的粉丝立刻表现出了精分特质，他们一边在外面的评论区里控评表示相信姐姐的选择，但在另一面却调转枪口，疯狂集聚在《风尚》的微博下声讨刘宇：
【刘宇你没事吧？！！】
【我们姐姐信任你，把金九封面交给你，还选在你们杂志曝光婚纱定制流程，你就是这么坑她的？！】
【用国内工坊的衣服？什么野鸡工坊也配上金九封面？我们姐姐是超一线！不是给你拿来捧关系户的试验品！】
【怪不得品牌不买单！换我我也不买！谁愿意自己的代言人穿着不知道哪来的‘高定’上封面？掉价！】
【刘宇滚出来给个说法！是不是收了那破工坊的黑钱？】
【抵制《风尚》金九！除非换掉那破衣服！】
粉丝的愤怒情有可原。时尚和明星相辅相成，明星们在时尚界的资源也从侧面烘托了她们的地位。所以才会有许多博主专门以盘点哪些明星穿过多少件高定来做内容，不仅如此，谁穿未发布的，谁穿过季的，都能成为粉丝们扯头花的内容。
而在金九这样至关重要的战场上，让赫妍穿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工坊的衣服，在粉丝和业界看来，无疑是自降身价，甚至会影响到她日后在时尚圈的资源。
他们觉得刘宇是为了自己所谓的艺术追求，完全不顾赫妍的江湖地位和商业利益。
粉丝后援会开始组织控评和抵制行动，话题#刘宇向赫妍道歉#、#风尚滚出金九#迅速被刷上热搜。在这样声势浩大的热搜里，赫妍的对手以及《风尚》杂志的对手们简直笑开了花，还各自出了一点力找了营销号，试图让这些嘲讽来得更凶猛暴烈一些。
于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最初爆料的那个博主又追加了一条对于粉丝而言的致命消息：
【补充一点细节：刚才我去内部人士那里打听了一下那家所谓的“国内定制工坊”……结果我更无语了。它根本不是什么正经的设计师工作室或者高定工坊，以前根本没人听过他们，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因为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了些——那家工坊，本质上就是一家景区里面的一家汉服体验馆……（笑哭）（笑哭）
你们说好不好笑？刘宇是不是给赫妍下降头了？还是那家景区给刘宇和赫妍都下降头了？】
说实话，这个博主刚听到别人给他放的料时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刘宇这是带着赫妍和《风尚》全体编辑，跑去景区汉服店拍金九封面了？？！！
这是什么年度魔幻现实主义大作？
他简直迫不及待想要看到后面的热闹，还很贴心的放了一张清河织造的门头照片上去，任谁一看都知道这是哪儿。于是，　#刘宇疯了# #风尚志金九# #景区汉服上杂志封面# 这些乱七八糟的热搜立刻又来了一轮。
刘宇疯不疯不知道，但赫妍的粉丝们彻底疯了。
如果说之前国内工坊还留有一丝“也许是什么隐世高手”的幻想，那“景区汉服体验馆”这个标签，就直接将这件事定性为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这次就连很多路人都来围观了：
【哈哈哈哈哈哈！景区汉服店？我没看错吧？九块九租一小时送盘发的那种吗？】
【救命！刘宇是真的疯了！赫妍实惨！这以后在时尚圈还怎么混？对家粉能笑一年！】
【《风尚》这是彻底摆烂了吗？以后是不是改行做《古镇旅游指南》？】
【我现在严重怀疑刘宇是不是在清河古镇有股份，哈哈哈哈哈。】
【懂了，今年《风尚》金九的主题是：‘下沉市场の奇迹’？】
【赫妍粉丝别骂刘宇了，快劝劝你们姐姐跑路吧，这封面谁拍谁倒霉。】
嘲讽、奚落、幸灾乐祸的声音淹没了所有理性的讨论。
没有人再去关心衣服本身到底好不好看，工艺到底如何。“景区汉服店”这个标签已经足够击垮一切可信度。
还有很多人笑话清河古镇，老老实实做自己的景区得了，偏要想这种营销，结果搬起石头来砸了自己的脚，真是得不偿失。一个景区跑来时尚圈凑什么热闹？
偶尔有一些人弱弱的在评论区说清河织造并不是景区汉服店，但声量太小，已经没人听了。
在所有人看来，刘宇这个决定已经不是冒险，而是自杀式的愚蠢行为。《风尚志》的周年刊、刘宇的职业生涯、甚至赫妍的时尚资源，似乎都因为这一个决定而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难以洗刷的阴影。
不过，在《风尚》的办公室内，刘宇却老神在在，似乎根本没受到什么舆论的影响。
他正在和赫妍打电话。
电话那头，赫妍的声音听起来倒是挺轻松，甚至还带着点笑意：“我说刘大主编，外面可是把你我都骂成筛子了，你倒是稳坐钓鱼台啊？”
刘宇靠在舒适的办公椅上，指尖悠闲地敲着桌面，语气同样轻松：“不然呢？现在跳出去跟他们吵？说我们去的不是普通汉服店，是藏着缂丝和蹙金绣大神的神仙工坊？谁信啊？越描越黑。不如等杂志出来，用事实说话。”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绝对的自信：“赫妍，你放心，那套片子，我看过了初版，绝对值！效果震撼到我自己都起鸡皮疙瘩。”
等上市那天，现在骂得越凶的人，脸就会被打得越疼。
赫妍在电话那头笑了声：“我当然放心。衣服我都试过了，水平怎么样我心里有数。不然我能答应你拍？我又不傻。” 她话锋一转，语气稍微正经了些，“不过，我经纪人团队这边压力确实有点大，被粉丝们追着骂都快骂到他自闭了。你看，能不能提前放一两张细节图或者预告片花出去？稍微稳一稳局面，也别真让舆论一边倒，到时候反弹起来也累。”
刘宇沉吟了片刻，看了看自己桌子上的日历：“也行，反正离本来发布的时间也就那么几天了。咱们等晚上流量高峰期先放个预告出去。”
他坐直了身体，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然后再等几天。我们再做一个全方位的、爆炸性的预热 campaign。相信我，这一次，《风尚》和你的名字，会以最高调最惊艳的方式，告诉他们什么叫做真正的华夏式的高级！”
到时候，所有的质疑都会成为铺垫，所有的嘲讽都会变成响亮的耳光。
“行，那你心里有数就好。我这边尽量稳住。”赫妍听着刘宇胸有成竹的计划，爽快地说。她了解刘宇，他不是个说大话的人，尤其是在专业上。
赫妍：“那我就等着你的反转了。”
刚挂断赫妍的电话，刘宇的手机又响了，是路晓琪。
“刘主编，”路晓琪的声音带着关切，“我看到网上那些……您没什么事吧？需要我们这边做些什么吗？比如让官微发个声明，介绍一下我们工坊其实不是普通的汉服体验店？”
她虽然对时尚圈的规则不如刘宇熟悉，但也知道舆论的厉害，担心因为古镇的原因连累了《风尚志》和刘宇。
刘宇闻言笑了起来，语气甚至比刚才更放松：“路总，谢谢关心。不过，真不用。现在这情况，在我预料之中，甚至可以说，是我希望看到的。”
“啊？”路晓琪愣住了。
“争议越大，关注度就越高嘛。现在他们骂得越狠，把期待值降到最低，等我们真正把作品亮出来的时候，造成的反差和震撼才会越大。”刘宇解释道，像个老谋深算的猎手，“这就叫欲扬先抑。现在所有的嘲讽，都是在免费给我们做预热，省了我一大笔宣传费呢。”
他是在时尚圈沉浮多年的老人了，只知道一条真理，真正的美，真正的高级是掩盖不住的。
舆论黑得越厉害，到时候也会反弹得更厉害。
他和路晓琪约定了一下到时候预热的反击战，让她们到时候再配合回应，最后，语气带着无比的笃定：“路总放心，等杂志上市，我敢保证，你们清河织造的门槛，会被求合作的人踏破！”
听着刘宇如此自信的回答，路晓琪也不担心了：“好，那我们就静候佳音了。需要配合的时候，随时开口。”
挂掉电话，路晓琪提着的心也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她倒是不担心自家的东西被人骂，毕竟只要是正常人都知道什么是好，她是怕刘宇和赫妍顶不住，所以才去安慰了几句。当然了，路晓琪看到手机上面那些什么“九块九出租的汉服馆”还是很不爽地撇了撇嘴，披了小号上阵去和人对战了八百回合。
刘宇既然答应了赫妍，速度就很快。
当天晚上，《风尚》的官方号和他自己的个人号就各放了一张图片。
《风尚》放的照片是赫妍的一张背影，画面构图极富诗意与张力。
清晨微熹的阳光如利剑般穿透古老回廊的雕花窗棂，在空气中切割出明暗交织的光束与尘埃。赫妍恰好立于光与影的分界线上，一半身子沐浴在温暖的金色光芒中，另一半则隐于深邃宁静的暗影里。
她穿着一件层层叠叠的裸色仙裙，身披着极其轻盈的浅蜜合色单罗纱曳地披风。那罗纱薄如蝉翼，通透如雾，在逆光中几乎要融化在空气里，唯有阳光勾勒出她优雅的肩颈和背部曲线。
而真正的灵魂，在于披风上那璀璨夺目的蹙金刺绣。
阳光精准地打在那盘绕密实的金线纹样上——偶尔是展翅欲飞的凤凰，偶尔是繁复缠绕的忍冬藤蔓。在明亮的光线下，纯金捻成的丝线折射出无比耀目、近乎灼热的璀璨金芒，每一道盘绕的曲线都立体饱满，仿佛纯金浮雕，华丽至极，充满了磅礴的生命力。
而处于暗影中的那部分刺绣，则呈现出一种内敛的、深邃的、如同古董黄金般的哑光质感，细腻的纹理在阴影中若隐若现，神秘而高贵。
摄影师特意将质感的对比调得特别的强烈，于是在这张照片里，光与影，明与暗，轻薄如烟的罗纱与厚重璀璨的蹙金，以及赫妍那沉浸于氛围中一半明媚一半朦胧的侧脸……这些对比共同构成了一幅充满戏剧张力、视觉冲击力极强的画面。
它超越了单纯的服装展示，更像一幅充满故事感的古典画作，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
《风尚》配文只有简单的几个字：【光影&#183;寻回失传的蹙金刺绣】
刘宇发的不是这张，而是一张赫妍转头过来的特写。她素净的脸庞在白色的背景上显得淡然悠远，很有禅意，也很有力量感，和往常的娇媚截然不同。
最让人注意的是她头上戴着的一支簪子。
灯光从侧上方而来，如同舞台追光——
光线流淌过累丝金银丝编织成的飞檐翘角、通透窗棂、蜿蜒游廊，在极细的金属丝上折射出细碎而灵动的光芒，将那份极致的精巧与脆弱感展现得淋漓尽致。
光线落在了那些镶嵌其上的微小宝石上，祖母绿模拟的琉璃瓦在光下溢出浓郁深邃的绿意；红宝石拼出的廊柱鲜艳欲滴；珍珠和水晶点缀处则散发出柔和温润的光晕。
光线最后停留在了赫妍微微向下的眼神上，平静、沧桑、从容，似乎是在诉说着某个故事。
她的状态和整支簪子相辅相成，整个画面因此生动起来，充满了呼吸感，仿佛这座微缩仙阁不是死物，而是有生命的。
刘宇的配文可就精彩多了，充满了他自己的个人风格：
【这样的簪子LOW吗？华夏传统的累丝工艺，流传至今能做的人不超过一只手。】
看得出来，刘主编虽然看着轻松，但实际心里也是憋了一股子火气的。
路晓琪立刻给他点了个赞，然后等着看待会儿上场的热闹。
果然如刘宇之前所说，这两张图片一经发布，原本充斥着嘲讽和质疑的舆论场，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先松一口气的是时尚圈的粉丝与路人们：
【很美！可以荣登我的今年最佳TOP10，我就说《风尚》不至于堕落到这个地步。】
【刘宇虽然有时傲了点儿，但审美还是在的。】
【赫妍这组拍得很赞啊，绝对是她出道以来拍大片的前三了。没想到她竟然还挺适合这种风格的，不错不错，古典又大气，有点大花的感觉了。】
【我去，这就是之前传说的‘景区汉服馆’？这谣言未免也太奇葩了些吧，哪家景区汉服店能拿出这种东西？！而且赫妍身上穿的那件礼服明明是E家的高定新款。】
【他们说的景区汉服不会是这件刺绣的披风吧？清河织造到底是来路？这披风美死了好吧！还有这支簪子，不会也是一个地方出来的吧？】
【不过，刘宇居然用高定奢牌来衬它，也真是胆子大。】
【的确是很搭啊，而且它有什么好委屈的？如果这件披风真的是失传的蹙金刺绣的话，那绝对是可以进博物馆的级别。即便是E家配它也是E家高攀好吗？】
【那倒也是。】
【没人夸这簪子吗？绝了！是可以送去博物馆的水准了。刘宇的眼光真是没得说，到底从哪里找来的这些好东西？】
【笑死，那群粉丝估计肠子都悔青了，居然把能拿出这种好东西的地方认成九块九租借汉服的景区小馆子，哈哈哈哈哈，用脑子想也知道不可能嘛，刘宇又没疯！】
另外几本时尚杂志，原本之前嘲讽得起劲的同行们立刻哑火了，只能在私人小群里表达震惊：
【F**K！这波又让他装到了。这工艺，这创意，没法黑。】
【快！去查一下那个清河织造到底是什么来头！立刻！马上！】
赫妍的某个粉丝群里，原本群情激愤，现在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小粉丝们弱弱的发言：
【那个，好像拍得还不错啊。】
【好美，我姐真是美死了！】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姐姐，呜呜呜，感觉姐姐真的是已经到了人生另一个阶段，更有力量了。这组照片拍得好好啊，我一定要买来收藏。】
这时，有个小粉丝冒头问里面的大粉头：【那咱们，还要不要去冲《风尚》和刘宇的微博啊？】
之前一直在煽动情绪的大粉过了好一会儿才冒头：【你傻啊！当然是赶紧去控评啊！】
怎么控评？
当然是称赞赫妍这组照片的绝妙，以及和之前嘲讽赫妍的其他家的粉丝们干架。于是，原本还在认真讨论时尚和服装的评论区立刻又不能看了，全都是粉丝们的复制黏贴。
路晓琪啧了一声，关闭了微博。
控评后的评论区真是没法看，一点意思都没有。
她叫来刘蝉，按照和《风尚》那边事先商定好的计划来打舆论战。
于是，在各路人马争吵与控评的喧嚣之外，几个新注册但认证清晰的蓝V账号悄然现身《风尚志》和刘宇的微博评论区，并迅速发布了属于自己的正式博文。
@清河古镇景区：
【千年织梦，今朝绽放。
很荣幸《风尚志》周年刊大片取景于清河古镇，更荣幸古镇旗下非遗工作室“清河织造”与“清河金铺”的作品能得到刘宇主编与赫妍小姐的青睐。
图中赫妍小姐身披的蹙金刺绣罗纱披风，出自“清河织造”，运用的是濒临失传的唐代蹙金绣工艺，以纯金线盘绕钉绣，方能呈现如此立体璀璨之光华。
而她发间所戴的累丝嵌宝玲珑阁金簪，则出自“清河金铺”，采用源自宫廷的累丝工艺，将金银拉成细如发丝的线，再手工编织、镶嵌宝石，方成就这方寸之间的惊世之美。
它们并非冰冷的文物，而是流淌在华夏文明血脉中的技艺，在清河古镇，得以传承与新生。
欢迎关注@清河织造 @清河金铺 ，见证更多传统工艺的当代之美。】
@清河织造：
【何为华服？
华服之美，在于精绝之艺，在于沉淀之魂。
一件蹙金绣披风，需耗费匠人数月心血，捻数米金线成0.1毫米不到，方得光影间不朽之辉煌。它或许没有国际大牌的响亮名头，但它所承载的文化厚度与工艺高度，自有其千金不换的价值。
华服，从未远离。它只是在一针一线间，等待被真正看见。】
@清河金铺：
【何为珍宝？
珍宝，非必源自西方百年工坊，亦可在东方匠人指间诞生。
一支累丝金簪，是一座微缩的宫殿，是一段凝固的历史。它的价值，不在宝石大小，而在技艺之魂、匠心之诚。
我们坚信，源自华夏大地的精湛技艺，值得被置于奢侈品殿堂的最高处，与世间任何珍宝同辉，甚至更胜一筹。】
这几个公告一出，立刻在互联网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赞美和惊艳的固然一大把，但更重要的是，网友们发现了其中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来自于清河织造的那一句“何为华服？”，这句话一语双关，可以理解为奢华衣物，也可以理解为华夏文明之服，那给人的意义和感觉便完全不同了。
很快，就有网友发问：
【是啊，为什么你们时尚圈，不不，不仅仅是时尚圈，为什么我们大家总是觉得国外的月亮就更圆呢？国外的就是‘高定’是‘蓝血奢牌’，穿了就是有地位有优越感，但穿着国内的品牌就一定是掉价的，是廉价的？
这种认知到底从哪里而来呢？】

第122章  一飞冲天
相比于之前的各种粉圈争斗, 这个议题显然要严肃很多，而且突破了时尚圈和粉圈的界限，很多其他圈子里的人们也都开始认真在讨论这个话题。
很多被粉丝和路人们视为有深度的KOL, 甚至是其他领域的一些学者也都纷纷下场。
其中获得高赞的都认为是华夏近代以来的积贫积弱, 让大家在文化心理上经历了漫长的“自我矮化”过程, 就像是民国的时候大家纷纷以选择“洋装”而作为标榜自己身份的象征。一两百年以来，西方掌握了时尚的话语权和定价权, 其标准成为高级的唯一准绳。
【奢侈品的价格构成中, 原材料和工艺成本占比很小, 大部分是品牌溢价。这种溢价建立在文化权力的基础上——即谁有权定义什么是美、什么是高级、什么是值得。过去百年, 西方通过经济强势、媒体传播和殖民历史, 牢牢掌握了这种权力。
但现在, 是时候将这种权力争取到自己的手上了。
我们的汉服或者说“华服”体系，即历代舆服制度下的精湛工艺，在现代化进程中被打断和遗忘, 成为博物馆里的标本，而非活着的、可消费的奢侈。不是我们的东西不好，而是我们失去了讲述其价值、并让人信服的能力和自信。《风尚》和“清河织造”的努力，正是在尝试重建这种叙事。路很长, 但值得。】
这一条获得了高赞的转发。
还有一位国内还算是比较知名的设计师在评论区很有感慨的回复，其实国内不是做不出好东西，而是市场不认。大家根深蒂固觉得西方的奢侈品牌才是高级，她要感谢《风尚》的这次尝试，而且她也表示“清河织造”这次的出品实在是太出色，出色到可以破除大家的偏见。她希望这是好的开始。
这些很精彩的评论和回复也被营销号截图做成了短视频，在各个平台开始扩散。
大家的焦点不再停留在表面，而开始思索一些更深层的东西。
【说得太好了！为什么我们总觉得国外的月亮比较圆？蹙金绣、累丝这些工艺, 哪一样不是顶尖的奢侈品？凭什么我们自己的好东西就要被贬低成廉价货？】
【放在以前，那可是皇帝才能穿上的东西！】
【之前嘲笑‘景区汉服’的人，现在脸疼吗？不是东西不好，是我们很多人戴着有色眼镜，自动给国产、传统的东西降了级！E家高定是很美，但清河织造这件蹙金绣披风，论工艺、论文化底蕴、论独特性，哪一点逊色了？甚至更珍贵！刘宇用E家高定来搭配它，恰恰说明在他眼里，这两者是平等的，甚至后者更需要被凸显！】
【其实我也要反省一下，之前听说是汉服的时候我虽然没有发言但心里也咯噔了一下。现在想想，这何尝不是一种思想钢印呢？】
【同意楼上。而且我很悲哀的觉得这种思想钢印还会继续存在很多年。可明明咱们史上才是最辉煌的文明之一，不是吗？】
【身在海外，感触更深。我在国外穿大logo的奢侈品牌时，很多人会看过来，觉得，啊，你真有钱。但当我穿汉服出街的时候，虽然很多人觉得奇怪，但也会有很多人表示惊叹和尊重。后者带来的文化自豪感和认同感，是前者无法比拟的。真正的高级，是能代表你是谁，来自哪里。】
【我们不是没有奢侈品，我们是有太多被忽略的、真正的奢侈品，但我们缺少奢侈品牌。只有后者被建立起来，才能抢夺话语权和被认知的渠道。感谢《风尚》和赫妍，让更多人看到属于华夏的高级。支持清河织造和清河金铺，希望你们能真正做成属于华夏的奢侈品牌，站上世界舞台。】
路晓琪一路把评论看过来，忍不住给刘宇发了一条微信：
【高，实在是高！】
真的和他所说的一样，仅仅只是靠两张图片就扭转了之前的舆论劣势，料事如神。
刘宇回了她一条：【不是我高，是你们的东西的确好。下次继续合作啊，路总。】
路晓琪：【肯定肯定，清河古镇随时欢迎你。】
这一波收益的可不单单只有刘宇的《风尚》，清河古镇在这波里得到的好处可以说是最大的。从之前的“景区汉服馆”到现在国宝级高定工坊，这个转折简直让一群人惊掉了下巴。
之前韩尚宫的那个视频和一些游客拍的工坊视频也都被翻上来了。
而原本为清河古镇说话的人这次也总算可以扬眉吐气了。
【早就和你们说了，清河古镇里面没有那些便宜的汉服馆！清河织造是正儿八经做汉服复原的纺织工坊，传承了非遗工艺的那种，非得不信！被打脸了吧？】
【之前是谁一口一个九块九租衣服的？现在看看！那蹙金绣，那累丝工艺，九块九？九万九你买得到吗？】
【我就去过纺织工坊，里面老师傅的手艺看得我目瞪口呆，当时就跟朋友说这是宝藏，你们还笑我吹牛……现在《风尚》和赫妍都认证了，谁才是小丑？】
【所以说不要人云亦云，未知全貌就肆意评价。清河古镇本来就是以文化深度和非遗体验出名的，不是什么普通的网红打卡地。】
待到过了几天后，刘宇与《风尚》终于将封面以及当时给赫妍放出来的一系列大片给放了出来。
《风尚》九月刊也是它的三十年周年庆刊终于正式开始发行。
相较于之前释放的极具冲击力的预告图，确实显得更为内敛与平衡，却蕴含着更深层次的巧思。
赫妍身着一件国外先锋设计师品牌的象牙白廓形感晚礼服，夸张的肩部设计和流畅的裙摆线条充满现代主义雕塑感。而在这极具未来感的服饰之外，她肩头轻盈地披搭着一件明制交领右衽缂丝短衫。
这件短衫形制考究，但精髓在于其工艺——韩云裳运用缂丝织就，不再是传统的图案，而是以松柏云鹤为主题，构图留白得当，色彩以月白、松花绿、云灰为主，极其淡雅高级。缂丝特有的“雕镂之象”和通透质感，让松柏的苍劲、云鹤的飘逸在经纬交错间若隐若现。
正是这种极致的淡雅，完美中和了先锋礼服的锐利与夸张。
现代与古典，西方结构与东方韵味，并未粗暴地碰撞，而是以一种举重若轻的方式和谐共生，整体画面呈现出一种超越时间的、沉静而强大的力量感。
这封面仿佛在无声地宣言：高级感，无需张牙舞爪；文化自信，亦可从容优雅。
才发布了没多久，赫妍身上那件晚礼服的国外品牌就认领了这一张图，设计师本人也转发了，甚至还配文：“美极了！”，显然是非常的喜欢。
网友们也很欣赏，评论区非常活跃。
通常时尚杂志官号的评论区能有这样的活跃度很少见的，往往都是粉丝们自己在狂欢，但得益于这次的话题度，很多路人也参与其中。
【哇，出其不意的搭配，但居然还挺好看的。】
【很多汉服形制其实都可以日常混搭的，不一定非得要全身上下都穿得像古人一样。】
【好看哎，多少钱能买到？】
【回楼上，估计不便宜，最低六位数起，这是缂丝啊！是一寸缂丝一寸金的缂丝啊！】
翻开内页，刘宇在刊首写了关于三十周年庆的一些话，认为《风尚》在前期将史上带到了当时对此还是一片荒芜的华夏，已经完成了阶段性的任务，而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它的使命是培养和扶持属于华夏的时尚，让东方的美学与工艺，也能在世界绽放。
由此，引出了整整十二页的磅礴专题——《经纬深处，光阴织金：探访清河织造与清河金铺》。
在《风尚》顶级摄影团队的镜头下，这组专题远远超越了普通的产品展示或人物访谈，更像一部关于时间、手艺与传承的视觉史诗。
他们记录下来了清河织造与清河金铺里工匠们工作的瞬间，照片极具张力，捕捉到了匠人们的极致专注，让人觉得他们手中的不再是工艺品，而是倾注了生命与时间的艺术品。
穿插其中的是对韩云裳、金师傅等人的深度访谈。韩云裳还好，擅长应对这样的场面，金师傅的言语实在是朴实，却反倒能体现匠人之纯粹。
与其同时，清河古镇也配合《风尚》的发行，放出了之前为织造工坊而拍的纪录片。让所有人更清晰更明了地看到了这两家工坊日常在做的事情，也讲解了一下什么是唐朝的蹙金绣，什么是配得上天子衮服的缂丝与羽织工艺，什么是累丝等等。
这些精美绝伦的东西让很多网友们都了解到原来华夏祖上有过这么多的好东西。
【以前总觉得奢侈品就是LV、爱马仕，现在才知道，我们祖宗玩的东西，才是奢侈品的天花板。不是logo的奢侈，是时间和技艺的奢侈。】
【我们不是没有好东西，是我们太多好东西被遗忘、被忽视了，谢谢《风尚》和清河古镇，让我们重新认识自己的文化家底！】
【说起来，清河古镇真的是在认真做非遗，而不是那种弄一两个工作室去骗政府补贴的（笑哭），我细数了一下，从榫卯到雕花这些木工、再到后来的琉璃瓦，再到现在的纺织工艺和金银珠宝工艺，真的太多太多了。】
【这些都还只是大的，清河古镇里其实很多小的工坊也很厉害的。上次我去灯笼工作室里玩了一会儿，那老奶奶可厉害了，我的螃蟹灯还没做完，下次继续去。】
【已预约清河古镇门票和工坊体验课！哪怕只是在旁边看着大师们工作，感受一下那种氛围也好。强烈建议这样的纪录片多拍一些，放到学校里去放，让孩子们看看我们国家自己有这么牛的手艺！】
【各位别忘了，还有中医啊！】
【对对对，观脉堂也特别的厉害。就是买香囊的排队时间有点长，然后几个医师老是抢不到号。】
【刚从清河古镇看完病回来的飘过，观脉堂来了一位接骨的新医生，同样很牛逼。】
【清河古镇的老板是从哪儿搜罗来这些大佬的？】
【估计清河古镇的老板自己就是大佬。】
被网友们称为大佬的路晓琪在《风尚》正式上市后订了两千本，放在清河古镇里任由游客们自取观看，带走也没问题。
《风尚》这一期卖得很不错，比去年金九还有不少的增长，品牌金主们都很满意，包括之前觉得LOW而打算十月撤广告的品牌方也都改变了主意。
甚至赫妍代言的那个品牌，还打电话给刘宇，或真或假地埋怨他为什么封面的服装要选那家先锋设计师品牌而不选他们家。不管刘宇心里怎么想，表面上当然是笑呵呵的。
双方互相吹捧了一番之后，品牌的市场总监才在电话那头轻笑一声：“这次你们这期确实做得漂亮，反响出乎意料的好。看来，这股国风、国潮的势头，比我们想象的要猛得多啊。”
听到这里，刘宇知道她这才算是切入正题。他收敛了些许玩笑的语气，变得更为认真：“不瞒您说，我个人觉得这不仅仅是一时的潮流，而是一种深层次的文化自信回归和消费审美变迁。消费者，尤其是年轻一代，开始厌倦千篇一律的Logo和过于西化的设计，他们渴望有文化认同感、有独特故事、能彰显个性的产品。”
他趁机给出建议：“你们品牌作为顶级品牌，其实完全可以考虑更深入地拥抱这种趋势，而不是仅仅停留在请华夏代言人或者出几款生肖限定包这种表面功夫……和华夏本地的一些艺术家以及工坊出联名合作系列，就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也更能与我们的消费者产生更深的情感连接，这可比单纯的投放广告要更好……”
不管如何，这些国际品牌的造势与在世界上的影响力还是巨大，若是他们能够重新审视华夏这个市场，尊重华夏的文化根源，对于华夏风格与文化在国际上的宣传是有好处的，可以充当桥梁。
比如日本的几位艺术家和工艺，便是在这些品牌的推动下变得国变得国际知名。
刘宇希望缂丝、刺绣这些华夏独有的工艺也能走出国门。外面的市场同样广阔，而它们值得！
电话那头的品牌方市场总监沉默了几秒钟，显然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片刻后，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明快：“刘主编果然眼光独到。这个想法很有意思，我会认真和团队讨论一下。看来，以后我们的市场计划，得多听听你们这些前沿观察者的意见了。”
……
“老板，给我一本《风尚》。”
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拿出手机付了钱，拿走新出炉的杂志，心满意足。她走了好几家书报亭，终于买到了。
在她走后，老板将新的杂志摆放在书架上。
以前，这些期刊和杂志能每个月给他带来一笔很不错的收入，但现在却越来越不行了。杂志，或者说是实体书都不好卖咯。但这个月，新的这一期《风尚》却卖得还不错，这都已经补过一次货了。
“不过，这个封面倒的确是挺好看的。”老板嘀咕了一声。
在某座城市的大平层豪宅里，年轻的女主人正慵懒地窝在沙发上看新到家的《风尚》。
她正好翻到关于赫妍婚纱定制的那一期专题。这期专题是刘宇靠着和赫妍的关系约到的独家，里不仅讲了赫妍去巴黎定制婚纱，还透露了她在“清河织造”定制礼服的一些花絮。
当然，没有透露具体的款式，但是仅从一些边角的照片就能让读者们对她所选择的礼服以及婚纱浮想联翩。
年轻女人赶紧又翻到了前面关于清河织造的专题，看到那一件一件华服以及详细的工艺介绍，心中一动。
她也要办婚礼了！
她的婚礼定在明年春天，婚纱早已定好了Vera Wang，但中式礼服一直没找到特别合心意的，看了很多加，但总觉得市面上那些不是太过俗气就是缺乏灵魂。
她不要千篇一律的流水线产品，她也要这样一件独一无二、承载着匠心与故事的嫁衣。
“清河织造……”她喃喃自语，指尖划过杂志上工坊的地址，“原来国内还有这样的地方。”
她内心涌起了渴望，或许自己能够在那儿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立刻拿起身边的iPad，搜索“清河织造”的官方联系方式，想了想又直接切换到了清河古镇的APP，打算亲自飞一趟过来，这才能体现自己的诚意。
而在另一座城市的别墅里，穿着汉服的年轻女孩子拿着杂志蹭蹭跑上二楼，找到自己的母亲。
“妈！我十八岁生日的首饰想要去这里定，可以吗？”
手上戴着翡翠手镯的中年女人拿起杂志一看，正好是关于“清河金铺”的介绍以及他们所做的首饰的一些特写，细节十分精致，尤其是那支累丝嵌宝亭台楼阁金簪更是吸引了她的眼球。
女孩子叽叽喳喳：“我就想要这种偏古典一点的累丝手镯，配上彩宝肯定很好看……”
之前她去其他金店聊过自己的构想，想要定制，但因为她的要求比较高，又要求手镯得细，要有丝丝缕缕的编织感，师傅们都觉得工艺太难做不了，她觉得清河金铺肯定可以！
“看上去倒是还不错。”她妈妈笑了笑，“行，你十八岁的礼物，你自己选。”
“谢谢妈妈！”女孩高兴极了。
这样的故事也发生在许许多多的城市里。
而在清河古镇。
与往日的静谧悠然不同，如今的五号区，明显多了许多慕名而来的访客——之前五号区最出名的工坊是木工作坊，但木工在大众之间的普及度可比不上时尚。所以，在清河织造以及清河金铺红了之后，这儿的游客数量呈现几何级暴涨。
在工坊的课程管理处，课程管家拿着IPAD很遗憾地对前来咨询的游客说：“不好意思，今天织造工坊的体验课程已经全部报满了。”
游客不死心：“那明天的呢？”
课程管家：“……抱歉，织造工坊的体验课已经排到了半个月之后。要不，我给您推荐一下其他的课程？”
在清河织造的工坊里，今日负责接待现场访客的丽娘也是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洋溢着自豪与忙碌的红晕：
“各位请稍等，工坊内部空间有限，为了不影响师傅们工作，我们需要分批次进入参观……”
而工坊里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几乎从未间断。
韩云裳不得不安排了一个专门接线的年轻助理，这姑娘这几天接电话接到嗓子都有些哑了：
“您好，这里是清河织造……是的，高定礼服可以咨询，但目前韩管事和师傅们的工期已经排到明年下半年了……对，需要先提交预约申请，我们会初步审核。实在抱歉，现在咨询量太大……”
除了来定制礼服的，还有就是一些品牌想要来寻求合作。
韩云裳将客人送到了工坊门口，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一一耐心回应。待自己返回工坊后，眼神中难□□露出一丝疲惫。她习惯了在织机前的沉静，突然面对如此汹涌的关注和需求，着实需要时间适应。
看着窗外络绎不绝的人群，韩玉裳咋舌：“这《风尚》的威力，未免也太大了些。”
王绣娘头也没抬，手下梭子飞走，轻笑了一声：“东西好，自然有人识货。忙点好，忙点，手艺才传得下去。”
绿翘：“还好路小姐前段时间又送来了几个人，不然就算是咱们连轴转也不够用的。”
韩云裳回来后正好听到她的话，笑了笑：“急什么，现在咱们又不是在宫里了，做什么不做什么都是自己可以选择的。”
觉得累，就少接一点，不要压榨自己。
大家相视一笑，这才想起来境遇已经完全不同了。
十月底，赫妍那场备受瞩目的世纪婚礼如期举行。正如所有人事前所预料的那样，这场婚礼的每一个细节都成为了社交媒体上热议的焦点，从场地布置到嘉宾阵容，无一例外。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最终在这场婚礼的服装大战中拔得头筹、抢尽风头的，并非那件由国际顶级品牌赞助的价值不菲的主婚纱，而是出自于清河织造的中式礼服。
当赫妍穿着那间端庄大气的织金云凤纹圆领大襟小袄与织金云龙纹霞帔出场的时候，将中式婚嫁的仪式感与尊贵感诠释得淋漓尽致，华美庄重。
婚礼晚宴上，她的缂孔雀羽织礼服造型更是将全场气氛推向了高潮。室内灯光下，她如同披着银河星光，每一次转身、每一步移动，裙摆都漾起一片流动的、深邃而璀璨的光波。
裹胸加上旋裙的式样也让大家耳目一新。
毕竟，很多人对于汉服的理解都还只停留在影视剧里与影楼里，他们没想到原来汉服还能这样穿。
网友们在婚礼的图片下刷屏，表示这才是华夏婚礼服的天花板。这些照片也在日后盘点明星婚礼的时候被频繁提起，成为经典。
赫妍的婚礼，成为了清河织造最强大最无可辩驳的广告，也在华夏的有钱人圈子里又一次更深更广地打开了市场。
原本在《风尚》之后，清河织造的热度终于有一些下降，但婚礼后，清河织造的电话又一次被打爆了。好在这一次大家早有经验，一切井然有序。
能接的就接，能拒的就拒。
到了十一月的时候，清河织造已经接了二十几个定制服装的单子，还有两个品牌的合作——其实前来咨询和联系的非常多，但因为时间和人手的关系，她们只接了其中一小部分，其他的都婉拒了。
即便如此，工坊的计划也已经排到了一年半之后。
清河金铺同样如此，定制的首饰接满了十单就暂停了。他们比织造工坊的人手更少。
这两家原本默默无闻的工坊，在经过一年的蛰伏之后，终于一飞冲天。
除了这些基本不低于六位数甚至七位数的高端线之外，很多网友们也在大量艾特清河古镇，希望她们也能考虑一下广大游客们的需求，出一点更加平价的东西。
路晓琪让人出了公告，表示在第二期开放后，会有高端汉服体验馆对外开放，到时候游客可以租赁这些盛装华服来体验并拍摄写真。而古镇的文创部门也在与清河金铺一起研发更大众化平价化的商品。
这也让许多人都开始期待第二期的到来。
时间，就这样不紧不慢的又进入到了深秋，马上就要迎来江南的冬天。
十一月的某一个深夜。
路晓琪乘坐着小船，带着苏隽来到了八号区的湖泊中心。
她在系统空间里找到了花萼相辉楼的图纸。
【是否确认使用本图纸？】
路晓琪当然选择了是，并且在系统的地图里确认了建造的具体地点，就是位于湖中心的那座木塔所在的小岛。

第123章  员工小区
花萼相辉楼的图纸是李龟年完成心愿之后系统的奖励。
他的心愿是复原李隆基时期的霓裳舞衣曲。现代的学者们其实也做过类似的尝试, 只是乐谱在历史过程中佚散许多，所以对他们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但对李龟年却并非如此。
霓裳舞衣曲是李隆基的得意之作, 吩咐梨园子弟们排演多遍, 李龟年作为唐宫的乐师大供奉, 自然也参与其中。可以说整部舞乐的细节都在他的心里存着，只需要拿出来就行了。
唯一有问题的是人员。从古代过来的乐坊人员也就二十几个人, 所以他必须要选用现代的一些乐师以及舞蹈演员充盈其中。隔了好几个时代, 他需要花费时间来调校他们的不同演奏方式, 让他们完全融入。
这里面还有一些波折。
李龟年才华横溢而且心态开放包容, 在原版的霓裳舞衣曲里面本就采用了很多西域以及天竺那边的音乐, 而来到现代之后, 他受到现代乐器以及音乐风格的影响，灵感爆发，于是在霓裳舞衣曲里面加入了很多新的东西。
结果编排好之后, 心愿进度毫无动静。
公孙瑾提醒他：“你的心愿是复原霓裳舞衣曲，是不是复原出来的一定是要和咱们那会儿的一样才行？”
李龟年这才恍然大悟，于是放弃了那些新的想法，老老实实按照之前的走。
但这次还是毫无动静。
在冥思苦想折腾了一个多月之后, 李龟年快要陷入到了抓狂的境地，是琵琶乐师拂云在调试自己的琵琶时忽然灵光一现——
“现在的琵琶与古时的琵琶无论是形状还是技法都有所不同，那复原是不是还不算彻底？”
就连乐器与技法都需要还原一致才行。
李龟年无语凝噎，只能又把乐器和演奏技法的问题又全都纠了一个遍。
就这样，经历了好几次坎坷，他终于在前几日复原出了原汁原味的霓裳舞衣曲！果然，当时系统就宣布了他的心愿已经达成，本人获得了“极乐之宴”的特殊能力, 而路晓琪则获得了花萼相辉楼的图纸。
极乐之宴，可以作用于花萼相辉楼，在其中举办宴会，所有参与者的感官都将得到极致的享受与升华。而且，沉浸在极乐之宴的艺术氛围中，有助于激发参与者的创造力与悟性。
路晓琪听了后“啧”了一声，这不就是文艺工作者的大型“猫薄荷”？
挺好挺好，这个能力和李龟年倒是很相配。
“极乐之宴”还有一个能力就是能根据主题或主办者的心意，调动花萼相辉楼的力量，营造出相应的奇幻景象。例如，可能出现花瓣如雨、仙鹤虚影缭绕、月光凝成缎带等如梦似幻的场景，极大增强宴会的沉浸感和超凡体验。
这一点倒是与幻音阁的舞美生成能力有些许的相似。
李龟年现在就任整个清河古镇演艺部门的总监，路晓琪和他商量后觉得要尽快建造好花萼相辉楼，等到第二期开放，正好便能在花萼相辉楼中举办盛宴，然后上演霓裳舞衣曲。
于是，趁着晚上大家休息，路晓琪便与苏隽一起来使用花萼相辉楼的建筑图纸。
点击了使用之后，湖中心的小岛立刻被升起来的帷幕给包了起来，就如同前几次一般。
“需要三个月的时间。”路晓琪满意地拍了拍手，转身在船头坐了下来准备回去了。
一般和系统相关的保密事务，她都会找苏隽一起来，这次便也让他充当了船夫。她在船头坐了下来，露出揶揄笑容：“苏公子，请回吧。”
苏隽摇着橹，倒也摇得像模像样，好笑看着她：“回船舱去吧，船头风凉。”
已经深秋临近初冬，吹过的微风都带着丝丝的寒意。
路晓琪倒觉得吹一下神清气爽，不肯回船舱，索性在船头半躺下来，手枕在脑后看着天上的圆月，十分悠哉。
“马上又是十五了。”她悠然道。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清河古镇已经开业快要满一年了。
“去年开业的时候我还很忐忑，不知道效果好不好，能够坚持多久。”她想起当时守着直播看门票第一次发售时的情景，只觉得恍如隔世，嘴角带着笑意，“没想到现在清河古镇能做到现在这样的规模。”
现在的清河古镇已经名声在外，根本不用愁客源，每天的景区流量都接近于“拥挤”，节假日一定是奔着“饱和”去的。他们只需要每天绞尽脑汁让游客获得更好的游览体验就行了。
网上每次票选什么“十大景区”或者是“哪些景区去了后觉得物超所值”之类的榜单，清河古镇都会榜上有名。
无论是热度还是口碑都达到了双赢。
这也让清河市非常的高兴，本市难得能够拿出一张文旅方面的名片，而且的确是给当地缴纳了不菲的税收以及解决了不少的就业岗位。于是，很多资源开始向安平县向清河古镇倾斜。
最近，政府甚至帮安平县争取到了一个高铁站，马上就要开工了。开工后，外地游客来清河市就会更方便，可想而知到时候会增加多少的人流量。
不过路晓琪也不担心，因为第二期明年就可以开放了，到时候能容纳翻几倍的游客数。
苏隽手中的船桨划开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打破了水中的月影。月光下湖面的碎银反射到他的眼睛里，映出一片温柔的粼光。
路晓琪忽然好奇地问他：“去年开业的时候你担心吗？如果清河古镇没做起来……”
如果没做起来，那他们这些人可能就要去自谋生路了。
苏隽眉头微微皱起：“……我倒真未想过有这个可能性。”
路晓琪一冷，然后大乐：“原来苏公子这么相信我的吗？”
苏隽挑眉看着她，颔首：“确实如此。”
当时大家都觉得有系统在手，神仙大能一般的能力，它要做的事情怎么可能会做不成呢？但现在对这个时代的商业运作更加熟悉了，才明白其实没那么容易。系统只能提供一些辅助，但许多事情是要依靠路晓琪来做判断和推进的。
而她的判断和推进，从来没有掉过链子。
于是苏隽又补充了一句，含笑道：“一直都相信你。”
说得如此自然又笃定。
路晓琪眨了眨眼，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句直球打得有些措手不及，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微的涟漪。
这家伙怎么了，居然还反撩回来了？她心里犯嘀咕。
以往通常是她忍不住去轻轻撩一下然后看着他脸红的，这次竟然输了！
刚想说什么，夜风确实带着凉意，吹动了路晓琪额前的碎发。她微微缩了一下肩膀，打了个喷嚏。
苏隽立刻停下了摇橹的动作，小船借着惯性轻轻在水面滑行。他解开自己羊绒开衫的扣子，走上前两步，将还带着体温的外套轻轻披在了路晓琪的身上。
“说了船头风凉。”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责备，但动作却轻柔无比。
突如其来的温暖让路晓琪愣了一下，鼻尖萦绕着外套上淡淡的、属于苏隽的清冽气息，混合着一丝夜晚水汽的味道。她下意识地抓住了外套的衣襟，侧头抬眼看向站在她身边的苏隽。
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和利落的下颌线。
这家伙……
“谢谢。”路晓琪小声说，莫名觉得脸颊有点发热，幸好有夜色遮掩。她拢了拢外套，确实暖和多了，“你不冷吗？”
苏隽回到橹边：“我运动，身上热。”
“好吧。”她轻轻说了一句，既然有了外套，那便可以继续坐在床头看着湖光月色。
但此时她迫不及待想要说点什么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正好瞥到了二期的工地，忽然想起来：“听说你想要自己买别墅？送的那套房子不够住吗？”
苏隽：“……”
听听，这叫什么话？哪有男人能坦然住在自己喜欢的女孩子送的房子里的？
虽然也不是私人送，而是以公司的名义送。
虽然路晓琪是他的老板，还拥有整个古镇，怎么算都是她更富有，这个没法比。
但，房子肯定是要靠自己买啊。
他胡乱“嗯”了一声，说：“还是别墅更接地气。”
“也是。”路晓琪了然。
公司新建的员工小区马上就要开售了，只针对内部员工。小区主要是九层的电梯洋房，还有一部分的别墅区。路晓琪原本是打算给贡献大的几位员工，比如宇文恺、宋五嫂、苏隽等人一人送一套一百平左右的房子，就不用他们再单独出钱了。结果他们好像都更喜欢带院子的别墅。
“那要不把房子换成别墅吧……”
她又不是送不起。
苏隽一顿，身形都僵了一瞬。
他无奈地看了一眼路晓琪：“别，你这样的话容易乱套。”
他重新摇动船橹，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定好的规矩就是规矩，按照规矩来，公平公正才能长久。开了这个口子，以后的管理就难了。”
之前定好的规矩是分红，他和宇文恺等人在年底都能获得现金分红，而宋五嫂这样自己有了酒楼的则按照另外的分成走。
“你给我们分了房子，那其他人呢？会不会也想要？那你给还是不给？”
给别墅还是给小户型？
分红可以让人事与财务来裁定，但房子是额外的。
包括陈盈盈等人，难道对古镇的贡献就不大吗？那送还是不送？如果只给高管赠送的话，那普通员工是否也会有意见？
还不如按照之前定好的申购以及福利政策，给员工折扣，然后该出多少出多少。
道理确实是这样，路晓琪也明白。
她嘟囔了一句：“可你们不一样嘛……”
声音很轻，几乎融在风里，但苏隽的耳力极好，捕捉到了这细微的抱怨。
橹声稍歇，小船又轻轻晃了一下，他借着稳住船身的姿势，自然而然地朝路晓琪的方向靠近了一步，俯身看着她，眼底含着戏谑又温柔的光：“哦？哪里不一样？”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水汽更加清晰地笼罩过来。路晓琪甚至能看清他长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的浅浅阴影。她的心跳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却被船沿挡住，无处可退。
她一时语塞，脸颊又开始发烫，强自镇定道，“你们是元老中的元老，功劳最大，当然不一样！”
而且她说的是“你们”！他凑过来干什么啊，啊啊啊啊！
苏隽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和强装理直气壮的眼神，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羽毛轻轻搔过心尖。他没有立刻退开，反而保持着这个略显亲近的距离，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哄劝的意味：
“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规矩就是规矩，相信宇文老师他们也都会理解。”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紧抓着外套的手指上，语气更软了几分，“那别墅，我会自己买。放心吧，我有钱。”
托视频平台的福，现在每个月他的分红加上工资轻松超过六位数，年底还会有分红入账。
虽然和路晓琪没法比，但买个房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不过……苏隽的眼神飘忽了一下，现在这点钱和她比起来似乎远远不够，她值得更好的……要不，就照刘蝉说的，也接接广告？
路晓琪的眼神也在飘忽，最终点了点头：“好吧，你说得对。那……”她的语气又兴奋起来，“到时候咱们的别墅都挨着，当邻居。”
她已经给自己留了一套。
说完之后，路晓琪才觉得不妥，脸都红透了，语无伦次，结结巴巴：“我，我的意思是，咱们，咱们几个的房子可以挨着。”
“当然。”苏隽忍不住笑，这才直起身，重新拉开了距离，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姿态，继续摇橹。
湖风再次吹拂，但路晓琪却觉得，刚才那片刻的靠近，留下的温度似乎比身上这件外套还要暖几分。她悄悄吸了口气，将目光投向远处二期工地的轮廓，心里却还在回味着刚才那句“我哪里不一样”和那声低笑。
啧，这家伙……果然是学坏了。
回到码头上，看到肖美云正在和韩尚宫聊天。
“妈，你等我啊？”路晓琪受宠若惊。
肖美云默默翻个白眼：“我出来散步，正好遇上韩尚宫回来。再说了，你和小苏出去的，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韩尚宫见状，微微一笑，朝几人福了福身子，便告辞先离开了。
“优雅，真是太优雅了。”看着她的背影，肖美云忍不住感叹，然后转头对女儿说，“你看看你个周扒皮，韩尚宫这么晚才下班。”
路晓琪大喊冤枉，清河织造内部的管理她可完全没插手，工作时间都是韩尚宫自个儿安排的。
苏隽和肖美云打了个招呼，很礼貌很谦逊，路晓琪觉得自家老母亲看苏隽的眼神里都泛着光。
待到苏隽也离开后，肖美云和路晓琪一起走回家，路上忍不住撞了撞女儿，又指了指苏隽离开的方向：“你们……怎么样了？”
路晓琪朝她翻了翻眼睛：“您快别操这些闲心了。”
肖美云轻嗤一声：“我才懒得管你。”
但刚说完又忍不住，还是补了一句：“你自己悠着点儿，小苏这么好的男生，可别让人先下手了。你没看平时路上遇到的女孩子都问他要微信呢。”
两人之间明明是看着有戏的，但却一直原地踏步，她看了都心累。
路晓琪哼哼了一声，没说话，自个儿走在了前头：“回去了，回去了，冷。”
肖美云：“你不是还穿着人家小苏的外套？人家都没喊冷。”
路晓琪一拍额头：“……”
忘记还了，算了算了。
肖美云和路学军是上个月来的清河古镇。他们回去的时候原本说半年左右就回来，结果一回就是大半年，想也知道是肖美云舍不下自己的老麻将搭子们。不过这次回来后，两人带来了诸多行李，应该是做好了长住的准备。
而且，二期的一些建筑马上就要完工了，接下来老俩口有得忙。
……
“听说了没？清河古镇马上就要发房子了！”
“我去，真的假的？直接发吗？”
“福利也太好了吧。啧啧，可惜去年我儿子去应聘，没聘上。他奶奶的，居然笔试都没过。”
“今时不同往日了！现在可是越来越难进咯，外面的大学生们扎堆的想进，连保安都得要大专的，可不得严一点？”
话题很快又绕了回来：“是不是真分配房子？”
恰好这时候赵思敏走过，立刻被认识的叔伯们给拉住：“哎，思敏，你们真要分房子了？”
赵思敏无奈地笑了笑。
清河古镇的员工小区这几天发售，这个消息在整个安平县都传遍了，街头巷尾全是讨论这个的，有艳羡的有后悔的还有兴高采烈的，讨论得如火如荼。
她不得不又一次解释：“不是啦，杨叔，不是直接分，我们也是要出钱的，不过公司也没加价，就是按照成本价卖，比外面的便宜就是了。”
前两天已经出了员工认购条例，首先要满一年的员工才能申购。然后根据不同的员工登记有不同的折扣。购买五年内产权由公司与员工共同持有，五年后可以自由转让。
清河市经济好，市区房子从□□千到两万不等，安平县虽然偏远，但房价也不便宜，要五千左右一平，而按照她的员工等级折扣来看的话，她买下一套房子只需要三千一平，一套一百平的房子也不过二十多万。这纯粹就是员工福利，所以赵思敏虽然家里不缺房子住也打算了要买。
她早就去看过了员工小区的设计方案，很漂亮，品质也是按照最好的来，买了不亏。
听了她的说法之后，大家才明白。
“这也很好啊！比市场价便宜了那么多！”先前问话的杨叔瞪大了眼睛，掰着手指头算，“乖乖，这一下子就省了十几二十万啊！这福利，比发年终奖还实在！”
旁边一位嗑瓜子的大婶把瓜子皮一吐，啧啧称奇：“谁说不是呢！现在年轻人结婚哪个不愁房子？思敏你们这工作，不光挣钱，连安家的大事都快给解决了！真是羡慕死个人哟！”
另一位穿着工装、像是刚下班的中年男人叹了口气，脸上是实实在在的后悔：“我闺女去年也去应聘了，不过她觉得县里面没什么前途跑市里上班去了。现在看看……唉，真该再劝劝她的，这哪是工作，简直是抱了个金饭碗！”
“就是就是，”又有人附和，“听说里面干得好的，像思敏这样的，还能分到更好的位置？是不是还有别墅？”
赵思敏连忙摆手：“别墅数量少，按条件算下来只有高管才能认购，而且也是要自己掏钱买的。”
别墅区早就被提前定了，而且论员工等级她还排不上，不然她肯定找她爸借点钱来搞套别墅住住，多爽！
周围响起了一片惊叹和羡慕的嗡嗡声。
“了不得，了不得！这清河古镇真是了不得！”
“想想以前咱安平县啥样？现在可真是大变样了！”
“路总大气啊！真是带着咱们安平发财！”
“以后谁家孩子能进清河古镇工作，说出去都有面子！比考体制也不差了！”
赵思敏听着周围七嘴八舌的议论，看着叔伯阿姨们脸上毫不掩饰的羡慕和赞叹，心里也忍不住生出一种自豪感。她不仅仅是这份福利的受益者，更是清河古镇从无到有、日益壮大的亲历者和建设者之一。
这种与有荣焉的感觉，甚至比省下买房钱更让她感到开心和踏实。
除了赵思敏之外，买房的消息也在清河古镇的员工里面掀起了轩然大波。没满半年的员工在懊恼，而满了半年的员工也有少数还在纠结要不要买，毕竟不是所有人是本地人。而更多的员工已经准备好了钱，只等着开盘认购。
还有些员工是去年毕业就来了清河古镇，因为家境困难，一年下来也没存下什么钱，虽然有了认购的资格但钱不够，本来想要黯然放弃。
这其中就包括在文创部门工作的女孩小柳。
她来自邻省一个偏僻的农村，是家里供出来的大学生。去年一毕业就来到了刚刚开业的清河古镇，工作勤勤恳恳，性格也温和，很受同事喜欢。
小柳也想要买房，但手上资金不够。
“怎么会不够？”同事讶异问，“咱们公司包吃包住，根本不用花什么钱，而且你平时也没有大手大脚啊。”
另外一位办公室大姐拧起眉：“你又给你家里寄钱了？”
小柳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嗯，我妈说弟弟谈对象了，女方家要求在市里买房……我给了他们五万块。”
她每个月工资大半都寄回了家，自己只留很少的生活费，一年下来几乎没什么积蓄。这次买房，她原本想着跟家里商量，能不能少寄几个月，先把首付凑上，结果反而被家里催着要了更多。
“你怎么这么傻啊！”同事又是气又是心疼，“你那弟弟有手有脚，买房凭什么全靠你？你自己也得为自己打算啊！”
“就是，”大姐拉住小柳的手，“小柳，这次机会太难得了，几乎是半买半送，错过真的太可惜了！而且，你这样的情况，才更要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小点儿都没关系。钱不够我们先借你点？大家凑凑，先把首付交了！”
“对对对，我这儿能挤出一万！”
“我没多少了，我也要买房，只剩下五千了，你先拿着！”
小柳感激涕零：“谢谢大家，我，我……先想想。”
欠人钱的压力太大了，她很怕自己到时候不能及时还上的话耽误这些暖心的同事们。
办公室门外，正要过来找人的陈盈盈若有所思。
她转头就去找了路晓琪，提出了一个方案。
路晓琪现在现金流充足，几乎是想也不想就答应了：“没问题，就按你说的办。”
于是，就在小柳内心激烈挣扎，几乎要因为现实的压力而被迫放弃这个梦寐以求的机会时，公司的内部公告系统又弹出了一条新的通知。
《关于针对符合条件但购房确有困难的员工提供无息借款扶持的通知》
【为了切实解决优秀员工的安居问题，让每一位为古镇发展做出贡献的员工都能共享发展成果，经管理层研究决定，特设立专项扶持基金。对于符合认购资格，但因特殊原因短期内资金筹措确有困难的员工，可申请专项无息借款，借款额度最高可达房款的20%，还款期限最长可达五年，每月分期从工资扣除，可以自行选择扣款比例。】
通知末尾还特别强调：【清河古镇致力于打造一个让员工有归属感、有获得感的大家庭。我们希望每一位家人，都能在这里安居乐业。】
公告一出，整个员工群体都沸腾了！之前因为各种原因的确是拿不出五六万或者是□□万首付款的员工们这下都打算要上车了。
小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反复将那条通知读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道温暖的光，照进了她几乎陷入绝望的心底。
“这是真的吗？”她抓着办公室大姐的胳膊，惊喜问。
“真的！当然是真的！”大姐也替她高兴，“快！快去填申请表！这下你总能买了吧？首付不够的部分，公司无息借给你，每月扣一点工资根本不影响生活！你家里的钱，以后也得学着给自己留一点了！”
周围的同事也纷纷围上来，为她高兴：“小柳，太好了！这下你也能有自己的房子了！
小柳用力地点着头，压在心口的大石瞬间被移开，取而代之的是对公司的无尽感激和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她在毕业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能够这么快就拥有自己的房子。
原本以为这是个遥不可及的事情……
再也不用再阳台上窝着，再也不用看别人的眼色，是堂堂正正的属于自己的家。
除了小柳之外，被清河古镇改变生活的还有陈阿婆一家。
这一天，在二号区开小吃店卖特色炒麻糍的陈阿婆晚上收摊后匆匆回到了家，刚进门还没喘口气，她就迫不及待地开口：
“阿芳，咱们也认购一套吧！”

第124章  营养液2.9w的加更……
陈李芳正在家扶着助行器慢慢地走路复健, 她的腿在经过了将近一年的治疗后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虽然还不能独立行走，但是已经可以通过助行器走上一段路。
高公明还和安平县人民医院的复健科一起为另外一位年纪轻轻就因为车祸而瘫痪的患者在进行治疗，虽然效果还不如她, 但比起之前毫无动静来说已经是可以说飞一般的进展。
康复科主任正邀请高公明一起, 想要针对这两个案例发表论文。
陈李芳平时在家的时候就会常常练习, 她的状态比起之前只能卧床可要好太多了。
听了母亲的话，她擦了一把汗, 有些惊喜：“那员工小区, 你们也可以申购吗？”
“用毛巾！”陈阿婆赶紧给她递上毛巾, 然后露出笑容, “有呢, 路小姐专门拿出了十个名额给我们这些外来的合作商, 不过需要抽签，要看几率的。”
她扶着陈李芳小心翼翼坐了下来，环视了一下这间狭小的房子, 四十多年前的老房子了，四十多平米的一室一厅，客厅被改为了陈李芳的卧室，没有公共空间, 光线和通风也不是很好。
“这个房子早该换了。”陈阿婆感慨一声。
当时她和老伴儿其实积攒了一笔钱想要换房子的，结果老伴早死，然后女儿又遇到了这样的事情，这笔钱几乎都花光了，还倒欠了一笔。好在她们还有这么一个容身之处。
陈李芳对这个房子也有眷恋，虽然它并不舒适。
“买吧。”她也点点头，“人总得要向前看，妈, 我们也该开始过新生活了。”
陈阿婆：“即使抽不到签，咱们也可以去县中心买套房子，带电梯的，这样你上下楼也更方便。最好大一点儿，得要有三间房，留一间放你的这些康复器材，这样你在家也有空间练一练……”
现在买套房子对她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陈阿婆炒麻糍在清河古镇的销售额一直都可以排在二号区小吃店的前十之列。她已经请了两个帮工，但每个月的纯利润依然有着六位数。
陈阿婆从来没想到自己在六十岁的年纪竟然有成为女老板的可能。
陈李芳听着妈妈絮絮叨叨，充满了对未来的向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忽然想到一件事，问陈阿婆：“妈，咱们是不是得要和古镇签合同了？”
二号区的所有小吃店都是当时通过美食大赛选进来的，条件就是古镇给他们一年的免租期。如今一年时间马上就要到了，要考虑续租的问题了。续租，当然就是要交铺租了。
“肯定要续。”陈阿婆又不傻，她拍了拍陈李芳的手，“你放心，路小姐很厚道的，我看了那个租金表格，一个月一万五的租金，不算贵。”
放在其他的景区可没这个价格，有也都是给关系户。
陈阿婆知道二号区的小吃店主们大部分人都打算续，即便是那些大老远从外地赶过来的。没人会错过这样一个好机会。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当她第二天大清早去古镇忙着开门营业的时候，却被二号区另一家小吃店的老板给找了上来。
这家小吃店主要是卖米皮凉皮和肉夹馍，老板姓丁，手艺不错，生意也还蛮好，但是在每个礼拜的卫生大抽查里面有三次都不达标，已经被勒令整改，下次要是还不达标就要清退了。
陈阿婆和丁老板平素也就是打过照面，并不怎么熟悉，还很疑惑他有什么事情来找自己。
丁老板搓着手，脸上堆着笑，眼神却闪烁不定。
他压低了声音对陈阿婆说：“陈大姐，您看这租金，一月一万五，这是不是也有点太高了些？咱们累死累活，结果钱都让古镇赚去了！他们倒好，整天指手画脚，卫生差一点都不行，管得也太宽了！”
陈阿婆正麻利地擦着灶台，心里有着疑惑，这没头没脑的说这些干嘛？
抱怨吗？
她抬起头，拧着眉：“丁老板，你有话直说。”
“我寻思着，”丁老板凑近了些，“咱们二号区这二十几家店要是能齐心，一起跟管理处闹一闹，要求降租金。他们肯定怕！咱们可是这的美食招牌，要是集体关门一天，他们损失多大？到时候不怕他们不答应！不说降一半，这降百分之二十总还是可以的吧？”
陈阿婆手里的抹布啪一声摔在台面上，她直起腰，瞪着丁老板：“你疯了吧？这种缺德事也想得出来？”
丁老板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陈大姐，这话怎么说的……我这也是为大家好……”
“为大家好？”陈阿婆声音扬了起来，引得旁边几个早到的店老板都望了过来，“当初咱们怎么进来的？是路小姐搞美食大赛，一碗一碗尝出来的！她还给咱们免了一年租，带火了整个二号区！现在生意好了，你倒想过河拆桥？”
她越说越气，手指点着丁老板的胸口：“人家管得严是为了大家好！卫生不合格还能有理了？没有这严格管理，能有这么多游客放心来吃？你这人怎么不知好歹？”
陈阿婆可是将路晓琪视为救命恩人，如果不是路晓琪，她没有今天，陈李芳也没有今天！
她没想到还有丁老板这样的小人，为人一向和善的老太太第一次在外面发了这么大的脾气。
旁边卖烫粉的冯老爷子和老伴李阿婆以为这儿出了什么事，赶紧凑过来：“咋了这是？”
卖早点的郑老板也围过来：“丁老板，你又出啥幺蛾子了？”
陈阿婆当着丁老板的面气呼呼地把事情一说，冯老爷子也露出不赞同的表情，先摇起头：“那可不行，我这烫粉店生意可比以前摆摊的时候生意好多了。”
他肯定是要续租的。以前摆摊风吹雨打，生意还不稳定，哪有现在好？
李阿婆更直接，她撇嘴：“丁老板，不是我说你，你那卫生好几次不达标，不好好整改，尽想这些歪门邪道。要闹你自己闹去，别拖我们下水。”
郑老板看丁老板的神色也不对起来：“老丁，你那店子生意好得很，你拿不出一个月五位数的铺租？还嫌贵？”
大家都是做生意的，对店铺租金很敏感。景区的铺租相比于外面本就更贵，尤其是人流量这么大的景区，这个价格真的就是意思意思，如果古镇是想要赚钱的话完全可以把铺租翻倍，同样会有人来抢着做。
郑老板知道路小姐的用意，她是希望二号区的美食售价都能维持在原有的水平，不因为铺租而上涨。
其他几个店主也纷纷表态：
“就是，古镇开的这个租金真不贵！”
“人家管理到位，客流量这么大，值这个价！”
“丁老板，你还是把心思放在整改上吧！”
丁老板被众人说得面红耳赤，却还嘴硬道：“你们懂什么？他们就是看我们好欺负！一个月多赚一两万怎么了？我就不信他们真敢把我们怎么样！少了我们这些招牌，游客能答应？
“而且，漫天要价，坐地还钱，本来就是正经道理，你们干嘛要任由他们宰割？”
陈阿婆双手叉腰：“路小姐做事公道，但你非要作死，看她敢不敢清理门户！咱们做小吃，味道是根本，信誉是保障，不是靠这种下三滥手段！”
丁老板见无人响应，讪讪地嘟囔着“不识好歹”，灰溜溜地回了自家店铺。
一进门，他老婆正在准备食材，见他脸色不好，问道：“咋样？陈阿婆答应了吗？”
丁老板没好气地扯下围裙扔在椅子上：“答应个屁！那老婆子带头把我骂了一顿！其他人都听她的！”
他老婆顿时火了：“我就说你别去丢人现眼！咱们店一个月净利也不少，你就知足吧！非要贪那点便宜！卫生整改花点钱怎么了？让你每天犯懒……”
丁老板被说得烦燥，吼道：“你懂什么？他们管得太宽了，连抹布怎么放都要管！我是老板还是他们是老板？”
他老婆把勺子一摔：“人家管得对！你还真别以为清河古镇离了你就不会转了？你学学人家陈阿婆，多招几个工人，自然什么都忙得过来，店铺也收拾得干干净净，你倒好，净想着跟管理处作对？”
丁老板色厉内荏地拍了下桌子：“你这婆娘真是不讲道理，我这不是为了多赚点吗？他们敢把我怎样？我可是通过正规比赛选进来的！少了我的肉夹馍，二号区就不完整！”
声音却越说越小，最后几乎成了嘀咕。
他心里其实有点虚，但贪婪和自大让他不愿承认错误。躲到后院抽烟时，他望着陈阿婆那边，嘴里还嘟囔着：“等着瞧，看我不好好整治一下这些管得太宽的人……”
烟雾缭绕中，丁老板已经在盘算着怎么暗中给管理处使绊子，再想着要去联合谁一起给清河古镇施压，完全没把卫生整改放在心上。他固执地认为，古镇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代替他的，绝对不敢拿他怎么样。
而陈阿婆这边还在和其他店主一起讨伐丁老板：
“咱们做人要讲良心，路小姐对咱们好，咱们得知恩图报。”
冯老爷子很赞同：“是这个道理。丁老板这种人……”他摇了摇头，“还是太自以为是了。”
郑老板轻哼一声：“放心，他成不了什么气候的。”
李阿婆听了后心中一动，连忙问郑老板是不是打听到了什么动静。
郑老板神秘一笑，凑过来：“我和你们说，现在古镇招商处那边可是收到了一大摞的申请，都想要来古镇里面开店抢位置。”
在场的人都愣了愣。
“那也是正常的，这么好的人流量，谁都盯着呢。”
“老郑，那你肯定是要签了？”
“签啊，我当然签。”老郑点点头，“我还打算去抽签买房呢。”
他们是外地人，但这一年经营下来，已经有了定居在清河市的打算。如果员工小区中不了签，他就打算在县中心或者是清河市里面买套房。
冯老爷子呵呵笑：“那咱们可是竞争对手了，我们也打算抽签。”
他女儿就要毕业了，现在大学生工作难找，冯老爷子打算让她来清河古镇应聘看看，如果进不去那就接手自己的店铺好了，有个一技之长饿不死。
女儿也同意了，所以买房就势在必行。
陈阿婆喜气洋洋插一嘴：“我也要去抽签。”
大家都笑了起来：“那咱们各凭本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店里的一摊子事忙，又说了几句后就散开了。他们走后，陈阿婆招来的两个店员也都过来了，几个人一起把店铺收拾好，待到八点半一到，陈阿婆开火炒起了第一锅麻糍。
香气弥漫开来。铁锅颠簸，麻糍在油光中翻滚，金黄诱人。
“老板，给我来一份！”现在游客还没入镇，但在旁边拍写真的摄影助理闻着香味儿就来了。
陈阿婆笑着问：“好，要什么味儿？”
“我要一份豆沙的。”摄影助理看着手机，不仅是摄影师，还有客人都拜托让他带，“再来一份裹肉松的，一份裹梅干菜的。”
现在他们拍写真都是一大清早就进入古镇，古镇里没人，想怎么拍就怎么拍，避开清扫的那些工作人员就好了。助理觉得这样的工作环境反倒比以前要好太多了。拍完后回去可以休息一波等着拍中午或者是晚上。
唯一的不适之处就是要早起，不过这个缺点也被二号区的美食给弥补了不少。
“好嘞。”听了助理的话，陈阿婆立刻开始工作了。
她心里踏实得很。她的手艺，她的诚信，就是最好的底气。
丁老板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路晓琪的耳朵里。
她轻嗤一声，有的人就是这样不知好歹，得陇望蜀。给了他一年的免租期不知道感激不说，还让他觉得免租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了。
“他煽动成功了吗？”路晓琪好奇问。
“没有。”招商总监也冷笑了一声，“大家都有脑子，又不傻。而且，他其实也不单单是冲着租金来的。”
路晓琪扬起眉：“什么意思？”
招商总监递上一份报表，上面清晰地列出二号区各店铺的营业额和卫生评级。这个事情路晓琪平时不会事无巨细管，倒是第一次看到。
“丁老板的店，这两个月营业额其实排在中上，”总监指了指数据，“可惜这人太贪心，又不服管。卫生抽查三次不合格。他应该是想要咱们挽留他，就算租金讨不到便宜，也能讨些特权。”
路晓琪扫了一眼报表，耸了耸肩：“我们给足了一年机会，既然不珍惜，那就请出去吧。二号区不缺好味道，更不缺守规矩的商户。”
招商总监点头：“正好，有不少备选。上次美食大赛落选的几家一直保持着联系，都表示愿意随时入驻。还有很多毛遂自荐的，也可以在里面挑选一轮。”
还有…”他顿了顿，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几家连锁品牌也找过我们，开出更高的租金。”
路晓琪挑眉：“连锁品牌？什么类型的？”
“有做传统糕点的老字号，也有新式茶饮。他们看中了我们客流量，愿意出两倍甚至三倍租金。”总监递上另一份文件，“这是他们提出的方案。”
路晓琪仔细翻看，片刻后摇头：“连锁店虽然能出更高租金，但会破坏二号区的特色。游客来古镇，想尝的是地道手艺，不是哪里都能买到的连锁产品。”
她认真说：“我们要保持二号区的独特魅力。这样，你还是先联系当时美食大赛落选的那几家吧，或者让你后下的专员们再去找找其他的。对了，找到后先让大家试吃一轮，票数过关才能通过。”
总监迅速记下：“好的。那连锁品牌那边，就还是放在第二期？”
第二期的招商已经轰轰烈烈地开始了，最近招商部又开始忙起来了。不过和去年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坐在办公室里就收到了从各地过来的如雪片一般的申请函，而且大部分都是很有实力的品牌，其中就包括了国民级的洋快餐等等。
“这种快餐类还是放在湖对岸的酒店商业区吧。”路晓琪丝毫不为所动，“古镇里面还是要保留华夏本土的特色，而且装修方案我们都得要先审核。”
招商总监点点头：“明白了……”
待到其他主管们也都来了，大家便针对第二期的招商开起了会。路晓琪也将丁老板的事情忘在了脑后，这些小事还不值得她亲自花费时间去管。
招商总监在会后让部门里负责二号区的人直接去通知丁老板，待到他们的合同到期后就不续了，让他做好准备。
“那他要是闹事怎么办？”
“凉拌！”招商总监没好气地说，“他要是敢再闹事或者是不好好按照之前的合同约定来，那就直接解除合约……”他住了嘴，脸色沉了下来，又改口说，“算了算了，现在就和他解除合约，给他三天时间收拾东西让他走人。同时发布公告，说明解除原因，以儆效尤。”
他本来还想说大家好聚好散，但转念一想，丁老板这个人人品堪忧，要是他心存怨恨在合同最后的一个月时间里给他们折腾出一点事情来，那实在是得不偿失。
毕竟是入口的东西，还是小心谨慎为妙。还不如手段强硬一点，直接让他走了倒好。反正根据之前的合同，他们单方面解约也是在理的。
员工会意：“明白。这样其他商户也会更加注意卫生和管理。”
当天下午，正当丁老板还在盘算如何给管理处找麻烦时，正式通知送到了他手上。看着解除合约的正式文件，他愣住了，随即暴跳如雷：“他们怎么敢？我要去告他们！”
他老婆看着通知，脸色煞白：“早就劝你好好做卫生，你不听！现在好了吧！”
丁老板强作镇定：“怕什么！我这手艺，去哪不能开店？是他们损失大！”
但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招商部的员工带了法务部的人过来，还有一个保安，老丁这种欺软怕硬的根本闹不起来，只是吵吵了几句然后还想要赖在这儿等合同到期。但法务部表示之前的合同有过关于卫生方面的约定，超过三次不合格，清河古镇有权单方面解除合约。如果他赖着不走的话，那清河古镇也有权追回这一年的租金。
老丁听了后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又闹了一阵后才灰溜溜地答应了要走。
这也成为了二号区的一件大新闻。
各家店主反应不一，但普遍都觉得古镇管理处这次做得干脆利落，让人心服口服。
陈阿婆听了，只摇摇头，手下炒麻糍的动作更快了些，对店里员工感叹道：“看见没？做人做事，脚底板得站得正。老丁那就是自己作的。”
她心里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有些唏嘘。
冯老爷子也和几个相熟的店主凑在一起闲聊。
“走了也好，”冯老爷子啜着茶，“他那后厨，我上次不小心瞥见过一次，抹布黑黢黢的扔在案板边上，看着就膈应。咱们二号区名声要紧。”
“就是，路小姐和管理处是干实事的，咱们在这儿做生意，安心！”
也有人窃窃私语，带着点后怕：“没想到管理处这么硬气，说清退就清退……看来以后卫生真得盯紧点，一点马虎不得。”
这消息甚至传到了游客耳中，有县里面的熟客还特意来问陈阿婆。
陈阿婆一边打包麻糍，一边说：“咱们清河古镇管理严格，吃的就是放心！你们尽管吃，出问题的店，绝对留不下！”
倒像是给古镇做了次活广告，听得其他店主又是佩服又是暗自警醒。
关于丁老板的后续，则成了几天后李阿婆来陈阿婆这儿蹭芝麻馅时带来的最新八卦。
“哎哟，你是不知道！”李阿婆压低了声音，眼睛却亮晶晶的，“老丁回去后，跟他婆娘打得鸡飞狗跳！”
冯老爷子和李阿婆租的房子正好就在丁家夫妻就在一个单元楼，离清远古镇很近。
据李阿婆说，丁老板老婆积怨已久，觉得老丁又贪又蠢，断送了这么好的营生，还成了整个古镇的笑话。两人大吵一架，气急之下动了手，锅碗瓢盆砸了一地。
“她直接挠花了老丁的脸，收拾东西就回娘家了！”李阿婆说得绘声绘色，“放话说这日子没法过了，要离婚！老丁现在是人财两空，店没了，老婆也要跑了！啧啧啧……”
陈阿婆听着，只是默默干着活，末了叹口气：“也是可怜。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是啊。秀珍，哦，就是丁老板老婆，倒是个好的。”李阿婆为秀珍抱不平，“平时家里的事情本来就都是她做，很勤快，他们要是离了也好，说不定她还过得更好呢。”
没过几天，丁老板的凉皮肉夹馍档口就被围了起来，显然是新的店面马上就要入驻开始装修了。老丁的事情也在二号区销声匿迹，很快就没人再提起。
而二号区经过这番小小风波，卫生状况焕然一新，各家店主都格外自觉，生怕步了丁老板的后尘。
反倒是陈阿婆，某一日在清河古镇外的街道上一眼瞥见了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在古镇侧门对面不远处的一条小街，新开了家小小的凉皮肉夹馍店。店面不大，但窗明几净，灶台擦得锃亮。站在灶台后忙碌的那个女人，不是丁老板的媳妇秀珍又是谁？
陈阿婆愣了一下，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秀珍？”
正低头切着面筋的女人闻声抬头，看见是陈阿婆，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神色，随即用围裙擦了擦手，露出个有点局促却干净的笑容：“是陈阿姨啊。”
陈阿婆打量着小店，这边的地段中规中矩，虽然不如古镇里面和正门口大街游客多但能蹭上一些流量，而且眼前的一切都井井有条，调料罐摆放得整齐，抹布雪白，看着就清爽。
“你，自己出来了？”陈阿婆问得委婉。
秀珍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了以往的畏缩和怨气，多了份踏实和坚定：“离了。他那个人，说不通。我不想再跟着他一起丢人现眼，也不想再把日子过得那么乌糟。”
她拿起勺子舀起一勺辣油，红亮喷香：“店小是小点，但干干净净，赚的都是安心钱。”
陈阿婆看着眼前这个利落了不少的女人，心里一时感慨万千。那个曾经在丁老板身后沉默寡言的秀珍，如今自己撑起了一个小门面，眉眼间虽然带着操劳，却也有了光彩。
“挺好，挺好。”陈阿婆连声说道，“这辣油闻着就香！给我来一份凉皮，肉夹馍也来一个，我尝尝你的手艺。”
秀珍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动作比以前还更流畅自信。
“刚开始难吧？”陈阿婆一边等一边问。
“难，咋不难呢。”秀珍坦率地说，“租店面、置办家伙事儿，差点连老本都掏空了。这边店租贵啊，还是你们好……”她顿了一下，又笑了笑，“不过，我现在心里踏实了，不用跟着他动那些歪心思。”
她把拌好的凉皮和热乎乎的肉夹馍递给陈阿婆，眼神恳切：“陈阿姨，您尝尝，给提提意见。我知道，以前在老丁那儿，有些地方确实没做好……”
陈阿婆尝了一口凉皮，筋道爽滑，调味恰到好处。肉夹馍馍酥肉香，肥而不腻。
“味道真好！”陈阿婆由衷赞道，“比老丁在的时候强多了！”
秀珍不好意思地笑了：“就想着，不能再把东西做埋汰了。味道是根本，干净是底线。”
陈阿婆吃着，忽然压低了声音：“你在这儿，老丁他知道吗？”
秀珍神色淡了些：“都离婚了，知道了他也不能把我怎么样。他大概觉得我离了他肯定得饿死吧。老丁这人很爱面子，估计觉得待在清河市丢脸，早回老家了。”
可她不想回去，她还是觉得靠着清河古镇能有赚头。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却有力：“我来了我也不怕。反正我慢慢来，口碑做起来了，就不信活不下去。”
陈阿婆看着她，心中感慨无限。吃完后，她掏出钱塞给秀珍，秀珍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临走时，陈阿婆说：“改天我让古镇里相熟的几个老伙计也来尝尝你的手艺。你手艺好，不该被埋没。”
秀珍一愣，眼眶微微有些发红，重重地点了点头：“哎！谢谢陈阿姨！”
陈阿婆摆摆手，拎着给自家店买的香料往回走。回头又望了一眼那间小小亮亮的店铺，秀珍正笑着招呼一个新来的客人。
这日子，说到底，还是得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过，陈阿婆想。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当下，陈阿婆最欣喜地莫过于她抽中签了！
冯老爷子也抽中了，郑老板运气差那么一点，没抽中，大为遗憾。待他在楼盘认购日去看了实地的规划和一些已经落成的东西之后，他就更后悔了。
员工小区和湖边的酒店以及商业街都出自于同一家设计师事务所，在业内颇有名气，加上还有宇文恺的把关，整体风格古典而不失现代。员工小区同样也是打造成园林式，公共区域有着精心布置的亭台水榭、蜿蜒曲折的健身步道，以及专门留给老人们下棋、打太极的宽敞广场。
王维在操心古镇内园林的同时也顺便给小区做了做规划，如今小区雏形已现，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小桥流水初步成形，树木虽是新植，却已能想象出来日的郁郁葱葱。建筑的做工和用料一看就极为扎实讲究，既古雅又舒适。
郑老板懊悔得直拍大腿，立刻决定买房暂缓，等五年后这边转手了可以考虑买个二手房。
清河古镇其他的员工们也都喜气洋洋。员工小区和二期工程连在一起，他们之前只见过效果图，没想到实地出来的效果也那么好，绝对的品质楼盘。
于是，发售现场人气十足，一些热门的朝向和楼层是需要抢的。
郑老板艳羡地看着小区的别墅区，别墅区一共只有二十多栋，但直接不对外开盘，早已经是售罄状态。据他所知，全部都是清河古镇的高管买的，就连路小姐都自留了一套。
路晓琪给自己留的是最里面的一套，有单独的小园林，粉墙黛瓦的古典风格。肖美云和路学军看到实物后笑得嘴都合不拢了，显然十分开心。
“老路，你以前想过咱们能住上这样的园林别墅吗？”肖美云参观的时候走在后面，悄悄问路学军。
路学军果断摇头，小声说：“就和做梦一样。”
路晓琪转过头来，疑惑道：“怎么停下来了？”
“没，马上就来。”肖美云高兴地应一声，然后得意的小声嘀咕了一句，“不愧是我生的女儿，随我。”
路学军无语：……难道就不是他的女儿吗？
除了自家的别墅之外，宇文恺、宋五嫂、赵飞燕、苏隽、张仲景等人的别墅也都在附近，大家都是住惯了大房子的人，自然而然选择了别墅。
除了他们，向家村里向明也买了别墅——他们家赚钱的人多，儿子儿媳也都在上班，这一下子就把自己攒的钱全部拿了出来。但每个人都很兴奋，毕竟他们都相信，自己之后还能赚到更多的钱。
韩云裳和韩玉裳也一起买了一套，并且她们认了黄道婆为干妈，以后黄道婆便和她们一起生活。
黄道婆早在几个月前就开始云游四方了，遇到这样的大事也只是打了个电话过来叮嘱了一番。她出行经验丰富，身体也好，大家倒也不是很担心。
除此之外，其他人买的都是电梯洋房，但大多是因为口袋里暂时拿不出这么多钱来，而且别墅数量也有限。倒是现代员工们，除了陈盈盈和刘蝉之外，其他人买的都是电梯大平层。
用宋美娜的话说就是，一个人住那么个大宅子心里发慌，而且也难打理，还不如大平层。而且楼上楼下拿东西真是不如大平层方便。
或许，这便是古人和现代人的区别。
员工小区除了留着的一栋电梯洋房和几栋别墅作为宿舍之外，其他的在当天就被抢售一空。再过一个月这边就可以交付，待到明年三月份，四号区那边就要全部腾出来开始重新修缮。
留给它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在宇文恺“古建天成”的BUFF笼罩下，整个二期工程突飞猛进，比预期的时间最起码提前了一半。
很快，就又到了深冬时节，清河古镇里张灯结彩，所有的演出节目也都重新编排调整，欢庆新年的到来。
赵飞燕如今已经回归清河古镇，《踏金莲》已经另选女主角开始了新一轮的演出，而她则在《千年风华》里担纲了主舞的角色。李龟年为她和公孙瑾设计了一段舞蹈，两人一个柔美婉约到极致，一个飒爽英气到了极致，形成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有人将这一段发到网上后，原本对赵飞燕选择回清河古镇而有所怨言的粉丝们也都闭嘴了。
任谁都能看得出来，这段舞的水准所在。赵宜主即使是回归了古镇，也依然没有放弃自己的舞蹈之路，依然在给大家贡献精彩的演出。
这样一想的话，就释然了。
更让她们激动的是，很快，赵飞燕特别出演的电视剧《山河》就要上映了！

第125章  《山河》上映
《山河》是一部古装谋略爱情剧, 原著就很受欢迎，还获得了那年的茅盾文学奖。立项后便是平台的S级制作，从导演到编剧再到演员都是一线。
赵飞燕扮演的角色戏份并不多, 但地位超然。她是男主角的白月光, 但两人因为朝局和家族原因最后越行越远, 白月光因此被困于深宫，却又失去了男主的爱, 然后和男主女主之间发生了一系列的纠葛。
这个角色在书中是绝对的反派, 因爱生恨的典型。
一般来说, 这样的恶毒女配角色往往是不受欢迎的, 但自从公布了唐导以及编剧之后, 它一下子就变得吃香起来——大家都觉得以这样的班底, 绝对会挖掘恶毒女配深层的情感逻辑，表现出人物的复杂与立体感，不会流于表面。
而这样的角色, 才拥有爆火的潜质，甚至有可能会比女主还要呼声更高。
也因此，当时一众二三线的花旦使出了浑身的解数来撕角色，但唐导眼光高, 一直挑三拣四，到最后大家也不知道它到底花落谁家。而赵飞燕进组，除了有清河古镇的场地以及路晓琪的资金开路之外，还有一点就是唐导看中了她的这张脸和身上的古典气质，颠倒众生，充当白月光很够格。
她的进组是保密的，一直到电视剧快要上映的时候才曝出来。
然后，一片哗然。
【笑死, 撕了半天结果竟然被一个新人捡了漏子。】
【啧，居然是个网红。网红和明星是有壁的好吗？滤镜加那么多，一到摄像机下面就老实了。也不知道唐导怎么想的？】
【行内人路过，传闻她是带资进组。你们去搜搜清河古镇和她的关系就知道了，这部剧的投资方就有清河古镇。】
【原来是这样。】
一时之间，众说纷纭。不过，现在的赵飞燕可不是刚来这个时代时的赵飞燕了，她现在几个平台加起来的粉丝都已经两千多万了，妥妥的大网红。所以这些事情都不用刘蝉他们操心，粉丝们自然就冲上去了。
【切，还搞起鄙视链来了？我姐可是上过春晚的，什么镜头都顶得住，就歇了你们那看热闹的心吧。】
【什么网红，我姐是青年舞蹈艺术家，谢谢。】
【剧还没出呢一个个就在这儿贷款黑上了，等出来后打你们脸。】
就在这样的吵吵闹闹里，《山河》终于上映了，它在国家电视台和视频平台上联合播出，绝对的年度大剧待遇。而播出后，也不负众望，一举拿下了同时段的收视冠军。
画面漂亮、造型精良、关键是剧情也不拉胯。前面八集的内容就是在清河古镇拍的，男女主的相遇。清河古镇的风景在唐导的摄影机下被呈现得淋漓尽致，让人舍不得移开眼睛。
这也在网上引发了热议，正好配合着清河古镇的周年庆门票大促活动，直接让销售部门的KPI完成了百分之三百，销售总监都恨不得给唐导送一面锦旗过去。
赵飞燕的出场是在中后期。
唐导将她的角色从皇贵妃改成了皇后，讲述了一段青梅竹马反目成仇，恨海情天的故事。她因为家族立场对皇帝也就是本剧男主生出怨恨，自此不与他相见，但却又见不得男主和女主逐渐相爱，做出了不少恶毒事情来为难女主。最后，她的家族被抄家流放，而她在绝望中设计男主误会她然后亲手结束了她的生命，终于获得了解脱。
赵飞燕当过几十年的皇后，扮演皇后对她来说易如反掌。礼仪、气质、行为举止这些根本不用怎么学，只要妆造一上身，她站在那儿就是皇后。
拍摄的时候，很多工作人员甚至都会心生恍惚，慑于她的威仪，想要对她躬身行礼。
在这样的滤镜和气场加持下，赵飞燕和角色之间没有隔阂感，她只需要调动自己的情绪来应对剧情中的情感即可，因此整个角色的完成度称得上是不错。即便是最专业的影评人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尤其是在她死的那一幕，她倒在男主的怀里，演技达到了巅峰。她眼中含泪却带着微笑，没有台词，但眼神却带着释然和怀念，随即闭上了眼。
配合着两人青梅竹马的闪回画面，让电视机前的观众都红了眼睛。
【心疼皇后，说起来其实是皇帝先背叛了她吧！】
【+！，这就是一个被爱所伤的女性的心理变化过程。她的‘恶’不是天生的，而是被皇权逼出来的。在江山和爱情之间，她的爱人选择了前者。】
【谁能想到我会为一个反派哭得稀里哗啦？赵飞燕的表演太有感染力了，她的皇后让人恨不起来，只觉得心疼。】
【她一死，反倒成为男主心里面永远的白月光了。】
赵飞燕的皇后在剧的中期就下线了，但是一直到整部剧结尾，关于男主到底是爱女主还是爱她依然在剧粉之间吵得沸沸扬扬，丝毫不亚于N年前的“朱七七白飞飞”之争。
可见这个角色的成功。
而关于赵飞燕“皇后专业户”的说法也成为了大家打趣的点——当然，这里面路晓琪是花了一点点小小的功夫的。
【一开始因为她是网红转型，我还不太看好。看完她的表演后我真香了！这就是我心中的皇后啊！】
【我发现赵宜主真的很有意思，她在舞剧里面演皇后，在春晚舞台上演皇后，结果在电视剧里面还是演皇后，这还真是皇后专业户啊（笑哭）】
【楼上，她在清河古镇的大型歌舞剧里，还是演皇后，哈哈哈哈。】
【还真是，听说她的粉丝私底下喜欢叫她娘娘，也是很可爱了。】
【但她真的很有皇后的范儿，行为举止都很有古风，而且很有贵气和威仪。】
【对对对，感觉她的皇后气场不是演出来的，是骨子里透出来的。】
……
“我觉得这次应该妥了。”路晓琪看完了网上的一些言论之后，衷心为赵飞燕感到高兴。
《山河》的收视率实在是太好了，今年的电视剧市场比较惨淡，但《山河》在最后一个季度挽回了颓势，成为今年的爆款。她也不由得感叹，还是电视电影这种媒介更给力。
一部电视剧抵得上以往所有的努力。
赵飞燕倒是不认同她的这个看法，微笑道：“如果不是以往的努力，那也得不到这个角色了。”
她每一步走过的路，都不是白走的。
“也是，”路晓琪当然也明白，开心点头：“那你现在感觉如何？”
赵飞燕看她小心翼翼的表情，抿嘴一笑。
“我能隐隐约约感受到一种契机，”她矜持地说，“这次，或许真的可以。”
路晓琪欢欣无比：“那可真是太好了！”
心愿两大难，一位赵飞燕，一位张仲景，如今前者总算是可以看曙光了。和赵飞燕又闲聊了几句之后，路晓琪留在幻音阁的剧院里面又看了一会儿他们的排练。
赵飞燕和公孙瑾搭档，公孙瑾反串男角，说不出来的帅气风流，两人之间的互动很有张力。
路晓琪托着腮坐在下方看着，脸上荡漾着姨母笑。
实在是太好磕了！
还好《山河》这部剧已经上映了，不然等她和公孙瑾的CP粉们成了气候，恐怕舆论形势就又要复杂了。
看完了排练之外，她还去小剧场看了朱帘秀的演出。
好久没有这样忙里偷闲了。
一进小剧场，先被这乌泱乌泱的人给吓了一大跳。原本的戏台子下面空间是很宽敞的，以闲适雅致为主，但如今却是座位挨着座位。而且后面几排也没有了小桌子，不能喝茶吃差点，就是纯粹的和剧院一样的座席，好在看观众们的表情大多都是适意，没有不快之情。
“现在座位这么多的吗？”路晓琪偷偷问门口的迎宾。
迎宾笑道：“这是戏迷们提议的。因为经常抢不上票，所以他们宁可多设位置，挤一点也没关系。”
路晓琪了然点点头。她看很多戏迷居然还挺年轻的，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全是老人家，算起来大概一半对一半吧。想想也是，自己也挺愿意时常来听朱帘秀唱一段，只是没时间而已。
“我的包厢还在吗？”她问。
迎宾讪笑了两声，有些心虚：“……您很少来，经理就让我们把包厢给长包出去了。那几位客人出手可大方了，一包就是半年，时不时就过来。”
包厢一个月也要十来万呢。
路晓琪：……很好！
“算了算了，”她无奈摆摆手，“那我在后面站着看好了。”
听戏嘛，站着听也是一样的，就是颇有几分心酸。身为老板还得站着听戏，哎！
朱帘秀的演出已经不再仅限于之前那一折短短的《窦娥冤》了。她这一年也没闲着，开始复原元杂剧。元杂剧并非只有《窦娥冤》的悲怆愤懑，它题材广阔，有爱情、有公案、有历史、有豪侠，更不乏机趣幽默、充满生活气息的佳作。
《赵氏孤儿》、《倩女离魂》、《汉宫秋》、《西厢记》都是脍炙人口的经典。
有了自己这般的奇遇后，朱帘秀便想要将原本那些精彩的元杂剧搬上舞台，这样也不枉自己走上这一遭。
朱帘秀向李龟年求助，问他要了几位乐师，又向外招聘了几位乐师，总算是组起了自己的班底。她先是将完完整整的《窦娥冤》搬上了舞台，随即又排演了《救风尘》。
今天小剧场里上演的就是《救风尘》。
“铛——” 一声清脆的锣响，压下了场内的嘈杂。
灯光聚焦，丝竹声起，却不是《窦娥冤》那般的悲凉萧瑟，而是带上了几分活泼、甚至些许俏皮的市井气息。
幕布拉开，场景并非华丽的厅堂，而是略显简朴却生活化的勾栏瓦舍背景。朱帘秀饰演的赵盼儿登场了。
她今日的妆扮与窦娥全然不同。身穿一身水红色的衫子，虽非绫罗绸缎，却裁剪得体，衬得身段风流。眉眼间画得精致，却少了几分风尘媚态，多了几分通透伶俐。她手执一柄团扇，未语先笑，眼波流转间，一股子爽利泼辣劲儿就透了出来。
“俺这汴梁城中，谁不知我赵盼儿的名号？”
她一开口，嗓音依旧是那般清亮悦耳，却完全换了味道。不再是窦娥穿云裂石般的悲鸣，而是带着些许慵懒、几分自嘲，又充满自信的市井腔调，吐字清晰脆生，如同珠落玉盘，带着天然的韵律感。
朱帘秀本身的嗓音就好，天生的名伶，经过“幻音阁”的音效加成之后更让人第一时间就能沉浸其中。
她一段自报家门的念白，将赵盼儿的身份、性情、以及看待世情的通透玲珑，说得活灵活现。台下观众，无论老少，立刻就被这鲜活的人物吸引住了。
尤其是年轻观众，发现这古早的戏曲竟然一点也不沉闷，顿时兴趣大增。
《救风尘》里面周舍的扮演者是从省城戏曲学院里找来的一位老师，功底深厚，唱腔也了得。
朱帘秀将赵盼儿那种“假意儿温存，真心儿算计”的状态拿捏得恰到好处。时而娇嗔，时而泼辣，虚与委蛇，步步为营。她把周舍耍得团团转，那周舍的丑态百出更衬得赵盼儿机智过人。
朱帘秀的唱念做打在这里全面展现，一段段唱词妙语连珠，节奏明快，身段动作干脆利落，又美又飒。
最终，赵盼儿成功骗得休书，救出宋引章，周舍人财两空，受到惩处。戏在一种大快人心的欢快气氛中结束。小剧场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台下的笑声和喝彩声明显比之前看《窦娥冤》时更多、更频繁。路晓琪靠着墙，也忍不住嘴角上扬。
在场坐着的有一半是老戏迷，谢幕后就用手上的铜钱往台上扔，尤其是包厢里的出手大方，路晓琪甚至看到落在台上的小玩意儿泛着银光和金光，顿时啧了一声。
不出意外，这是古镇钱庄专门为了游客可以打赏推出来的“小银锞子”和“小金锞子”，虽然不是真正的金银，但也售价不菲。
豪气！
老戏迷们的做法也带动了年轻的戏迷们，一时之间小剧场里热闹非凡。
路晓琪在后台等着和朱帘秀聊了聊天，还遇到了周舍的扮演者宁老师。
“朱老师实在是太厉害了。”宁老师对朱帘秀赞不绝口，“她当时说想要复原元杂剧，我还觉得简直是天方夜谭。”
众所周知，元杂剧早已经消亡了，演变成为了其他的剧种。戏曲界这些年可不太好过，保住已有的东西已经竭尽全力，更别提去复原那些消失的东西。
所以宁老师一开始对这个邀约简直嗤之以鼻。但是对方锲而不舍，还发来了朱帘秀清唱的几段元曲。
听了之后，宁老师立刻坐不住了，买了最近一趟的高铁立刻就过来了，然后和朱帘秀相见恨晚，立刻答应了和她搭档。
他也很纳闷一个看上去这么年轻的姑娘怎么能有这么多的元曲曲谱，但人家只是简略说是家传，想必也有隐情，宁老师就没再过问。
如今，完完整整一出《救风尘》排下来，宁老师对朱帘秀佩服地五体投地。
“我们学校都想要邀请朱老师每个礼拜去上一节课，可惜朱老师太忙了。”
朱帘秀有些歉意：“最近这一两年实在是抽不出时间。”
主要是戏曲学校在省城，离得有些远，上一节课一来一回要两天，麻烦得很。如果是在清河市的话，她是很乐意去的。
路晓琪听了后倒是心中一动。
她笑眯眯看着宁老师：“宁老师，我们明年要开设学校了，到时候会设置戏曲系，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大可以咱们双方共同培养教学嘛。”
宁老师一愣：……这也可以？！
路晓琪已经开始数着自己这方的优点了：“你看，我们有朱老师，还有众多技艺高绝的乐师老师。最关键的是，我们正在赞助戏曲文化，到时候学生们直接可以在清河古镇就业……”
朱帘秀的戏曲以后仅限于古镇内吗？
当然不是！
那未免太可惜了。完全可以走出去，和《踏金莲》一样巡演嘛。
当她说到就业的时候，宁老师的眼睛微微发亮。
就业可真是戏曲学生们现在的痛点，戏曲势微，如今的学生毕业即失业，很多不得不转自媒体或者是削尖了脑袋往娱乐圈走。所以路晓琪的这个提议，还真是让宁老师心动。
“让我想想……”他喃喃道。
这太可以了！
路晓琪当然也不逼他现在就做出决定，而且宁老师一个人也做不了决定，还得校方讨论个几轮。她笑道：“行，您慢慢考虑，到时候细节完全可以再商量。”
几人遂搁置了这个话题，又聊起朱帘秀的这出《救风尘》。
路晓琪觉得它完全值得更大的舞台。幻音阁的小剧场优点是可以和戏迷们近距离接触，但是缺点是能容纳的人数太少了。
朱帘秀也正有此意：“我正与经理商议，将每周安排三个下午的时间给到我，应该没什么问题。”
她对挑战大舞台也跃跃欲试。
路晓琪见她有安排，这才放下心来。
她心中忍不住失笑，其他人是操心自己手上的东西不够好不够多，而自己却是操心手上的好东西太多了，生怕埋没了哪个。
真是甜蜜的负担！
……
《山河》完结后已经临近过年了。
路晓琪的大学室友们提前请好了年假，打算在清河古镇玩个三天然后直接从清河市回家。路晓琪自然是要全程款待，还叫上了学姐张静到时候来一起吃饭。
没过多久，三个熟悉的身影拖着行李箱，说笑着随着人流走了出来。
“晓琪！” 眼尖的孙薇率先看到了她，兴奋地挥手。
“姐妹们！这里！” 路晓琪也笑着迎了上去。
久别重逢的喜悦瞬间点燃。四个女孩儿在出站口开心地抱成一团，叽叽喳喳的声音引来了周围不少目光。
“哇，晓琪，你这气色也太好了吧！清河的水土果然养人！” 周天然打趣道，捏了捏路晓琪的脸。
“是啊是啊，当了路总的人就是不一样，这气质，啧啧。” 李婷也跟着起哄。
“少来啦你们！” 路晓琪哭笑不得地拍开她们的手，“一路坐过来累坏了吧？走走走，车停在地下停车场，我们先回古镇安顿下来。”
她自然地想帮她们拿行李，却被孙薇拦住：“哎哟，哪敢劳烦路总亲自提箱子，我们自己来就行。”
“就是，不然显得我们多弱不禁风。”
路晓琪知道她们在开玩笑，也由着她们，一边引路一边问：“怎么样，路上还顺利吗？”
“顺利！就是太期待了，感觉高铁都变慢了。” 周天然挽住她的胳膊，“我们一路上都在重温《山河》呢，一想到马上就能去实景地打卡，我就激动！”
路晓琪抿嘴一笑：“那看来我们这笔投资还是很成功的。”
这部剧虽然完结了，但舆论热度不减，显然之后的长尾效应也不会差。清河古镇这段时间里的确多了很多打卡的剧粉。
“啧啧啧，现在果然一开口就是老板的派头了。”大家都调侃道。
路晓琪有些心虚，讪笑两声：“哎呀，我就是个管事的，幕后那才是真正的大老板。”
“那也很了不起了。”周天然说，“如果不是你让我们别说出去，我们早在群里炫耀了。你现在可是我们在富豪圈子里唯一的人脉。”
孙薇心直口快：“就是，让姚远那厮悔不当初。”
这话一出，大家都安静了一瞬。
孙薇小心看了一眼路晓琪的神色。
路晓琪满不在乎挥了挥手：“嗐，管他干嘛？我都忘了他长什么样了。”
“就是，渣男一个，记得他干嘛!”
“咱们路总现在身边难道还缺帅哥吗？”舍友们立刻你一言我一语，将话题转到了另外一个自己感兴趣的话题。
“我要看赵宜主！我是她粉丝！”
“还有苏子容，”李婷眼睛都亮了，“我的天啦，他真的不是加了滤镜吗？”
就连周天然都羞答答的：“那我喜欢的可就太多了，苏子容、乐师、公孙瑾、宇文老师……”
路晓琪惊呼：“你这还真是把我们古镇关注了个遍啊！”
周天然哈哈一笑：“那是，我是死忠粉。”
几人到了停车场，司机开了一辆埃尔法正在等着。
路晓琪现在手中现金流可以，已经不用像一年前那么抠搜了，可以让自己生活更舒适的东西她也不再拒绝。不过大多还是偏实用，像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豪车还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三个人上了车后，开始各种自拍然后修图。
“虽然不说你的具体职位，但还是可以在群里和朋友圈里嘚瑟嘚瑟的，”周天然对路晓琪挤了挤眼睛，“不然岂不是锦衣夜行？”
路晓琪笑出声，随她们去。
她也不是介意自己的身份透露出去，只是懒得应付各种打听。
待到了清河古镇，路晓琪将她们安排住在了四号区的一栋空着的房子里，没有去住酒店。所以那辆埃尔法直接开到了四号区的侧门外。
一下车，就看到了苏隽正倚靠在游览车旁刷着手机，长身玉立，身姿挺拔。冬日的暖阳勾勒出他清晰利落的下颌线和高挺的鼻梁，眉眼清俊，眸光扫过来时，几个人仿佛觉得周围的喧嚣都被隔绝了。
“卧槽！还真是大帅哥！”

第126章  我们好好聊聊这位苏子……
苏隽收起手机, 朝着几人走过来，目光首先落在路晓琪身上，唇角自然地牵起一抹极淡却温和的弧度：
“回来了？”声音低沉悦耳。
“嗯, ”路晓琪点点头, 语气是熟人间的随意, “你不是还要忙剧场的事情吗？”
“忙完了，想着你差不多也该回了, 就过来接一下。”他解释着, 目光这才转向她身后三位已经有些看呆的室友, 礼貌地颔首致意, “你们好, 欢迎来到清河古镇。”
“啊, 你，你好！”孙薇最先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回应, 周天然和李婷也连忙跟着问好。
路晓琪这才笑着介绍：“这是苏隽苏子容，你们应该知道的。我的……同事兼朋友。”她又转向苏隽，“这三位就是我大学室友，孙薇、周雯、李婷。”
苏隽再次微微颔首：“一路辛苦。住处已经安排好了, 我先送你们过去安顿。”
说着，他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了路晓琪手中并不沉重的背包，又极其自然地将她们三人的行李箱提上了游览车后的行李架，动作流畅，丝毫不显得殷勤，反倒有种理所当然的体贴。
三个女孩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促狭。
那种氛围很微妙, 似乎没有过分的亲密举动，但就是有种旁人难以介入的默契和自然。他看路晓琪的眼神，虽然克制，但那瞬间柔和下来的目光，以及路晓琪在他面前那不自知的放松状态……全都逃不过闺蜜们的火眼金睛。
三人默契地爬上游览车后座。
路晓琪一回头，孙薇立刻将手里的包放在了旁边空位上：“哎呀，背着好累。你去前面坐吧。”
路晓琪：“……”
她只能认命得爬到了苏隽旁边的副驾驶位，换来了后面三个女孩子的偷笑声。然后她就看到了自己手机里疯狂冒出来的微信提示声，点开一看，发现宿舍小群已经炸了。
孙薇：【我去！这就是你们说的苏子容？这颜值！这气质！】
周天然：【@路晓琪，你跟我说只是同事？骗鬼呢？绝对不简单，你们之间绝对有问题！你们看到没，他刚才很自然地就接了晓琪的包！】
李婷：【而且他看晓琪的眼神，啊啊啊！好苏！晓琪得介绍得含糊其辞，有情况。】
孙薇：【怪不得晓琪乐不思蜀，我要是有这么个极品帅哥在身边，我也恨不得扎根在古镇。】
周天然：【憋问了憋问了，等下私下严刑逼供！】
路晓琪露头，在里面又发了一串省略号：……
还不等几个人说什么，她们的住所就已经到了。
苏隽通过后视镜将后座三人那拼命压抑兴奋和八卦的小表情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平稳地将车开到了那栋小楼前。
“到了。”他停稳车，率先下车帮她们取下行李，“里面日常用品都备齐了，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联系我，或者直接告诉晓琪。”
四号区的住所他最清楚，所以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
他的态度礼貌周到，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行，那你先去忙？”路晓琪忍不住朝他露出笑容，赶紧让他走人，免得被那三人又一脸八卦地盯着。
“好。”苏隽点头，“那你们先休息，我先回工坊。”
路晓琪看着他开车离开，这才转身进屋。刚一推开房门，就看到三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齐刷刷地盯住了她，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不怀好意的笑容。
路晓琪脚步一顿，忽然有种在劫难逃的感觉。
“亲爱的路总，”孙薇率先开口，声音甜得发腻，“来来来，坐。然后跟我们好好聊聊天，比如，关于这位苏子容先生？”
路晓琪装傻：“不是说了吗？同事，和……朋友。”
另外三个人对望一眼，脸上都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哦”了一声，尾调上升，显得格外的阴阳怪气：“同事和朋友啊~~~”
“明白了~~~”
“懂了~~~”
路晓琪被她们的反应逗得忍不住笑出声来，伸出双手做投降状：“最起码，目前真的还只是同事和朋友。”
听她说得诚恳，三个人这才放过揶揄她，当然，追问还是要有的。
“放着这么个大帅哥，你不赶紧下手，居然还只是朋友，”孙薇大惊小怪，一直摇头，“路晓琪同学，你简直就是我们宿舍之耻。”
周天然也凑近她：“真的一点都不心动吗？”
李婷相对比较内敛，但此刻也狐疑看着她：“等等等等，你不会因为姚远那渣男，从此不相信爱情了吧？”
路晓琪刚好开了一瓶水想要喝，听到这句话差点没把嘴巴里的水给喷出来，然后被呛到不停在咳嗽。李婷吓得跑她身后帮她顺顺气。
“这简直就是恐怖故事，”路晓琪艰难开口，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你真是想太多。”
“那就好。”李婷这才松了口气。
路晓琪缓过来后又看到三双眨巴眨巴的眼睛，无奈地翻了个白眼，知道今天不给她们一个交代怕是过不了这关了。她自己在沙发上坐下，另外三人也赶紧挤过来。
“其实吧，我俩心里应该都清楚是怎么回事……”她耸耸肩，神色平和，“只不过，现在还没有到那个契机。”
苏隽的顾虑她大概知道的。
他在古代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家世了得，而现在却变成了在这个崭新世界毫无根基、一切需从头再来的普通人。他虽然表面看着从容淡定，适应得极快，凭借自身能力在古镇站稳了脚跟，也开辟了自己的路。但路晓琪知道，他骨子里那份属于“苏子容”的傲气从未消失，那是骨子里就带着的。
他觉得他现在所拥有的，还不足以匹配他心中认为应该给予对方的安稳和底气。就像古代寒门学子，总想金榜题名后才有脸面去提亲一样。苏隽潜意识里，或许也有着类似的坚持。
他想先真正在这个世界扎下根，拥有更稳固的事业和话语权，而不是仅仅依附于古镇甚至是……她。
这也是苏隽最近这一年正在做的事情。
路晓琪隐去了他的来历，只大略提了提他的处境。
三个室友听得一愣一愣的。
孙薇眨眨眼：“所以，这位苏先生，是打算先立业，再成家？这思想可真够……传统的。”
周天然则捧着脸，眼神更亮了：“哇，听起来更帅了怎么办！有担当又自尊自强的男人，极品啊！”
李婷比较务实，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你就这么等着？不着急？”
路晓琪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眼神清亮：“我急什么？我觉得他现在这样挺好的，有目标，有冲劲。我喜欢看他认真做事、一步步实现自我价值的样子。感情的事，水到渠成就好，强求或者催促反而没意思。”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再说了，看他明明在意又要努力保持分寸、暗自努力的样子，不也挺有趣的吗？”
“哇！路晓琪你好坏啊！”三人顿时起哄笑起来。
路晓琪嘿嘿一笑。
这当然只是理由之一。
还有一个原因是她自己也有所顾虑，一个从古代穿越过来的世家公子哥儿，不管怎么说，生活环境和她是完全不同的，那三观必然也有极大的不同。这些东西都是需要在日常相处之中才能看出来的，或者说磨合好的。
所以，她需要时间。
当然，她和苏隽到现在为止都已经认识一年半了，其实从心里她已经认可他了。他会不动声色地记住她的喜好，处处妥帖；他尊重她的一切决定，让她觉得被信任；他有着与这个时代多数人不同的耐心和专注，让她觉得很安心；他骨子里依旧保留着古代君子的风范，克己复礼，但又对新事物开放包容。
更重要的是，他们之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很多时候，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大致想法；对很多事情的看法，也总是不谋而合。那种灵魂层面的同频共振，让她确信，他们本质上是同一类人……
路晓琪忽然怔在了当场。
她好像是第一次这样从头到尾地、清晰地细想过他们之间的相处状态。那些点滴的细节，那些默契的瞬间，那些让她安心、欣赏甚至依赖的特质……原来在不知不觉中，苏隽早已渗透进她生活的方方面面，并且得到了她内心如此高的认可。
既然如此，那她还在犹豫什么呢？仅仅是因为苏隽想要先立业的坚持吗？
不，不止。
心底一个被刻意忽略的声音终于浮现出来，她想到刚刚李婷的询问 —— 她还是被过去那段失败的感情经历留下了阴影。
当年校园里的恋爱，纯粹又大胆，喜欢了就去追，毫无保留地付出。结果呢？换来的是背叛和长达许久的自我怀疑。那段经历像一根细小的刺，深埋在心口，平时不觉得，可当再次面对可能投入深刻感情的关系时，那根刺就隐隐作痛，提醒着她要谨慎、要保留、要给自己留足退路。
她不再是少年时期那个一往无前、毫无顾忌的路晓琪了。她变得成熟，也因此……变得有些胆怯。害怕再次看错人，害怕投入过多而受伤，害怕那种全心全意却落得一场空的失落。
更何况这个人和她的成长背景是如此天差地别。
所以她下意识地保持着距离，享受着暧昧，却不敢轻易去捅破那层窗户纸。她将原因更多地归咎于苏隽的顾虑，何尝不是在为自己潜意识里的退缩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路晓琪忽然用手捂住了脸，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着自己的三个室友：“还有一个原因是，我发现，我好像真的没有以前那么勇敢了。”
另外三人愣了一下，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她的意思。
周天然率先伸出手，握住她的：“说什么呢。这怎么能叫不勇敢？”
“对啊，”李婷接话，语气温柔又坚定，“这明明叫成熟了，叫有责任感了。”
孙薇用力点头：“就是！我们长大了啊，考虑问题自然会更全面、更慎重。感情不是儿戏，尤其是认定了想要长久走下去的感情，谨慎一点、多花点时间看清楚对方，也看清楚自己的心，这不是胆怯，这是对自己和对方都负责的表现！”
周天然甚至翻了个白眼：“谁还和以前一样傻叉啊！那不是这些年都白过了？老娘的年纪是白长的吗？”
孙薇：“重视他所以才会更谨慎，不然只是谈个恋爱有什么好顾虑的，不好就拜拜，下一个更乖。”
李婷伸出大拇指：“我们薇薇说得对！”
路晓琪被她们几个的语气逗得噗嗤一笑，看她们三个也的确是发自内心的这么认为，刚刚浮上来的那一层阴翳忽然就消散了。
她扪心自问，自己倒不是还沉溺在上一段感情里，对姚远也并没有那么深的感情，只是人生到了现在这个阶段，自然不会再和少年时一样去处理问题。
想通了之后，路晓琪脸上露出了释然而真诚的笑容：“你们说得对。是我想岔了。”
“既然你心里有数，那我们就不瞎操心了。”孙薇拍拍她的肩，提醒她，“不过这么帅的大帅哥，你看紧点，别真被人半路截胡了！”
“就是就是！”周天然神采飞扬，“我和你说，我那天在麦当劳上都刷到有女孩子在看他视频，啧啧，那叫一个荡漾。”
路晓琪不以为意：“正常正常，在古镇里走也经常有女孩子问他要微信。”
她不是那种伤春悲秋的人，不到一分钟，自信就又回来了：“如果有人要截，那就截嘛，要是被截走了，说明也就那样了。”
她相信苏隽，也相信自己的感觉。有些默契和吸引，是独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外人根本无法介入。
路晓琪的语气平和而笃定，脸上带着一种柔和光晕。
孙薇夸张地捂住眼睛：“快救救我的钛合金狗眼！闪瞎了要！
周天然摇头晃脑：“懂了懂了，是我们瞎操心，您二位这是高手过招，情趣是吧？”
李婷最后总结：“这狗粮我先干为敬，哎，反正你幸福就好。有消息了记得在群里吱一声。”
四个人在沙发上闹腾，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
晚上，路晓琪在宋嫂鱼馆招待了几个人，父母作陪，她还叫来了在银行工作的学姐张静，正巧大家都是认识的。因为清河古镇贷款的关系，张静如今在银行水涨船高，刚刚升职，春风满面。
一群人吃得兴高采烈，然后又去看了幻音阁里的《千年风华》，路晓琪还特意带着她们去了后台，看到了李龟年三兄弟和公孙瑾、赵飞燕等人。
追星的周天然兴奋得像是老鼠掉进了米缸，和这个合影，和那个合影，玩得不亦乐乎。
出来后，她悄悄对孙薇说：“我可算是明白为什么晓琪对着苏隽这张脸也能忍得下去了，这边帅哥美女的含量实在是太高了！”
李龟年三兄弟，哦不，得要去除李彭年这个胖子，俩兄弟的颜值都是拔尖的，而后台其他的舞蹈演员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经过了当年的皇帝优选或者是现在的艺考优选的，一水的好相貌。
周天然差点都想要辞职然后让路晓琪给她一份工作了。
都是当牛马，但在清河古镇当牛马最起码可以大饱眼福。
孙薇哈哈哈笑起来，坚定说：“我觉得还是苏子容更帅，气质更好。”
路晓琪和李婷对望一样，决定不掺和她们俩的幼稚话题。
舍友们难得来玩一趟，路晓琪当天晚上便留在了她们那栋房子里睡，四个人回到了大学时期，快活得不得了。洗漱完，几个人都开始各种P图然后发朋友圈，并且严格恪守原则，P完图后要让大家都审视一圈，免得有人不满意。
发了朋友圈不久后，大学班级群里就立刻有人冒泡：
【卧槽！你们几个跑去清河古镇玩了？】
【这合影……是幻音阁后台吧？！我上次去排了好久队都没买到VIP票，进不了后台！羡慕哭了！】
【@周天然@孙薇@李婷你们怎么进去的？有特殊渠道？】
【等等，@路晓琪呢？你们是一起去的吗？我记得她就在清河市。】
周天然拿着手机，嘿嘿一笑，在群里回复：【对啊，晓琪招待我们的，她是地头蛇。】
立刻有同学追问：【路晓琪在清河古镇工作？可以啊！都能带人进后台了，是不是在里面当管理啊？】
李婷看着群里的消息，抬头看了眼路晓琪，问：“能说吗？”
路晓琪连忙摇头：“可以，不过别说太清楚。”
她怕麻烦。而且大学同学里，她也就和她们几个玩得好。就这样，她也是前两个月又一次邀请她们过来的时候才坦诚的。好在她的朋友们也没那么刨根究底。
李婷明白了，只在群里简单说：【对，管理层，人称路总（得意）（得意）】
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随即像是炸开了锅。
【！！！路总牛逼！】
【毕业这才几年啊？路晓琪这发展速度坐火箭了吧？！】
【我记得清河古镇现在超火的啊！平台上一堆推广，还是《山河》的取景地！路总这是闷声发大财啊！】
【@路晓琪路总！求抱大腿！还缺人吗？看看老同学啊！】
各种惊叹、羡慕、求带的言论瞬间刷屏，当然了，大部分都只是调侃。
路晓琪冒出头，放出一个求放过的表情：【啥总不总的，就是给古镇打工的打工人罢了，天天操心KPI，头发都快掉光了。】
她迅速把话题引向轻松的方向：【老同学们别光嘴上说啊，有空真得来玩玩，感受一下我们这儿的好山好水，来了报我名号……】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胃口才发出下半句：【……也没折扣哈！但管一顿宋嫂家的鱼还是没问题哒！（呲牙）（呲牙）】
还真有人哭求：【我需要啊！宋嫂鱼馆的号太难约了！】
路晓琪忍俊不禁，老同学们的这些小忙还是要帮的。
群里面聊得热火朝天，而另外一个男生宿舍的小群也忽然有了响动：
室友A：【@姚远 远哥，看见没？你前女友路晓琪这是走上人生巅峰了啊！啧啧啧，清河古镇的副总！这得管多大一摊子事儿啊！】
他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揶揄。
室友B紧随其后：【可不是嘛！当初真是看走眼了啊？谁能想到路晓琪还有这潜力？这要是还没分……】
他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群里沉默了几秒。大家都知道，当年姚远是为了一个家里开公司的白富美学妹，果断和路晓琪分了手。如今那白富美是订婚了，婚戒都戴上了。
大家都是知情人，看姚远的态度就未免有些微妙。
室友C出来打了个圆场，但话里也藏着针：【哎，过去的事就别提了。远哥现在不也挺好，未婚妻家里条件多硬啊。就是路晓琪这发展，确实出乎意料，厉害是真的厉害。】
姚远看着手机屏幕，感觉那些文字格外刺眼。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风度，手指飞快地打字回复：
【看到了，挺好的。】
【人家发展好是人家有能力，祝福呗。】
【跟我早就没关系了，你们别老@我。】
这个回复得看似大方得体，无可指摘。发完，他把手机扔到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脸上努力维持的淡定瞬间垮掉，只剩下烦躁和不甘。
操！
……
第二天早起，几个人只觉得神清气爽。
“这儿太安静了，我觉得我睡眠质量都好了。”孙薇说。
周天然也狂点头，拨了拨自己的头发：“要不是晓琪你给我寄的防脱发药包，我这头发怕是不保了。牛马不好当啊！”
路晓琪：“那等明年三月份我们的度假酒店开张时，你们一定要过来再住几天，我保证到时候你会睡得更好。”
孙薇立刻抱住她，用毛绒绒的头在她颈窝里蹭了两下：“晓琪，你最好了！”
旁边两人抖落了一地鸡皮疙瘩。
路晓琪到了年关总是一大堆事，又想要陪着她们一起玩，但时不时就有个电话找过来。
三人将她赶走了：“我们就在古镇里，又不是小孩子了，你忙你的就行了，等晚上咱们再一起吃饭就行了。”
她便也没客气：“行，那你们有事就打我电话。”
周天然、孙薇和李婷自个儿去玩，她们早就做好了攻略，上午主要逛一号区和二号区，看风景拍照片、看演出、吃小吃，直接中午饭都省了然后坐船晃悠去五号区，刚找到工坊管家，就接到了路晓琪的电话：
“你们在哪儿？”
周天然：“正打算找个课程玩一玩呢。”
“别找了，等明天再说，现在来一号区码头这儿吧。”路晓琪替她们做了决定，“有个新东西正好今天可以看一看。”
三人立刻收拾包赶到了一号区的码头旁边。
码头旁边之前是搭了围挡的，好像是在做什么修缮，但今天一看已经全部撤下来了，露出了一个伸出到湖面的水榭楼台，呈现凹字型，同样是古色古香。
“这儿。”老远就看到路晓琪在水榭前面朝她们挥手。
“来了，来了，”三人气喘吁吁：“看啥？”
路晓琪神秘一笑：“水傀儡！今天是第一天试运行。”
苏隽折腾了一年的水傀儡戏，终于要面世了！

第127章  郑和下西洋
苏隽和几位匠人的水傀儡戏在几个月前终于突破了技术难点, 接下来就是怎么落地。
他本来想的是在五号区或者是三号区找一栋建筑改装成水傀儡戏剧场，这样花费的成本能小一点，没想到路晓琪和其他人看了之后直接决定将挨着码头的那一栋水榭划给他, 还包括了其中一片湖面。
他们这几个月一直在和外面的机械装置公司一起改造这一块地方, 将它改为了水傀儡戏剧场。
路晓琪带着她们三人进入到水榭里。
“水傀儡戏是什么？”孙薇好奇地问。
路晓琪侧首蹙眉想了一下要怎么形容, 这时就听到一道温润清雅的嗓音从侧后方传来，如春日溪水：
“水傀儡戏简单说就是在水上演的木偶戏。但不是人直接拿着木偶演, 而是借水的力量让木偶动起来。以往在宋朝时是很流行的节目。”
路晓琪抬头看过去, 果然是苏隽。
她扬起眉：“你怎么出来了？”
他不是应该在主控室和后台吗？
“那边已经不需要我了, ”苏隽笑了笑, “机关程式都调试妥当了, 师傅们也都就位了, 剩下的就交给他们了。我今天也要充当观众，看看实际的演出效果。”
今天是试运行。
路晓琪了然点头。
苏隽做了个“请”的姿势，对着周天然等三人：“已经给你们预留了最好的位置。”
三人嘿嘿对视一笑, 跟着路晓琪与他走到了水榭最前面的座位。周天然这才发现，这边的水榭呈现一个扇形，无论坐在哪个方向，都能看到湖面。
整个场地并不算很大, 但看上去很是精巧。
他们这个位置相当于包厢位，离人群有些远，既清净又可以一览无余地看到整个湖面。
李婷好奇看着湖面：“待会儿就是在这片湖上演出吗？”
苏隽颔首，详细向她们介绍：“这边湖看着很寻常，但实际上水底下已经布置了不少的机械和机关齿轮，待到演出开始时便会从水底冒出来，然后托举着木偶傀儡以及船只。”
“听上去很有意思。”周天然很捧场，又想起刚刚他说的, 不免有些疑问，“几百年前就有这么精巧的机器了？”
苏隽显然被她这句问话而勾起了回忆，嘴角都含着笑意：“那时，在汴京的御苑金明池里，水傀儡便是压轴的奇观。傀儡戏的匠人们用水车做动力，用竹龙、绞车、齿轮做传动……木偶人能自己斟酒，能钓鱼，还能舞剑。”
不仅皇帝爱看，百姓们也爱看，只是场面没有御苑里的大。
路晓琪也是做过功课的，也补充说：“南宋的《梦粱录》里就写过，京都人‘以傀儡得神，百戏之功，艺臻至极’，说的就是这东西逼真得犹如神技。”
那是个文人爱风雅、工匠有巧思的时代。
周天然打趣：“怎么，你也成了半个行家了？”
其他两人都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
路晓琪瞪视她，然后偷偷拧了她一下。
苏隽当然没错过女孩子之间的这些小打闹，但他不忍看路晓琪窘迫，便拿了自己随手带着的一个小木偶为她解围。那木偶约一尺高，雕刻得衣袂飘飘，眉目生动，足下连着一根细杆。
“你看，这是杖头傀儡，水下有人操纵其主杆，便能让它在水面行动自如。还有一种更复杂的，叫药发傀儡，结合了水火烟花，今日是小年，你们晚上在神仙大巡游后可以看到……”
他详细为几人解释傀儡的种类，不仅是她们，连旁边围坐着的几位老外也都围了过来。
他们有导游带着，从刚才苏隽在说宋朝的傀儡盛景时，那导游就支起了耳朵在听，然后翻译给旁边的老外听。听得那几个外国人不停地点头，然后窃窃私语。
听完后，那导游大着胆子来搭话：
“帅哥，这是不是和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水力机械剧场有点相似？”
苏隽微微抬起眉，那导游立刻指了指身边一位花白头发的老外，说：“我的游客说，这听上去和他们那边历史上的东西有点异曲同工之妙。”
“有点像，但是却不尽相同。”苏隽并没有不悦，“同样都是借助水力和机械，但表演形式却不一样。北宋的水傀儡主要是借助傀儡来完成演出，比如白衣垂钓，木偶可以钓上活鱼，而欧洲的水力机械剧场大多借助地势，可以说是园林的一部分。”
导游听得连连点头，然后转过去和那几位游客说。
路晓琪听他后面还加了一句，“北宋的主要时期是公元十世纪和十一世纪，而文艺复兴时期则主要指公元十四到十六世纪”，她忍不住莞尔一笑。
然后看到那几位老外脸上流露出佩服的神色，和“鹅妹子嘤”的夸赞。
孙薇悄悄问她：“感觉清河古镇能看到很多老外哎。”
路晓琪点点头：“的确有很多，而且越来越多。”
自从VR那次在外网爆红之后，配合免签的政策就很有很多老外来到了清河古镇，然后里面就有不少同样是博主或者小网红。他们的视频传到YTB和INS上又引起了下一波的讨论，热度从来没有下降过。
“来华夏最美的小镇感受世界上最棒的VR”俨然都成为了外网的一个著名TAG。
托他们的福，路晓琪觉得自己的主线任务，古镇升级都隐隐要有所松动了。
苏隽正在和导游交谈。
趁着这个机会，周天然眉飞色舞：“你们不知道，苏子容在外网可是很火的，上次我看到一个盘点在外网爆火的国内博主，苏子容就是其中之一。”
孙薇和李婷对这些网络生态不太熟悉，惊讶道：“那么厉害吗？”
路晓琪都忍不住点头，刚想回一句“的确是挺厉害的”，但又怕这几人揶揄她，便忍了又忍，故作淡定。但周天然说的的确是实话。
可能是因为机械这东西中外皆通，属于大家都能理解的范畴，而且老外本来就爱各种手工，所以这半年他的视频数据十分好，俨然成为了手工机械DIY区的大神。当然了，这里面可能也有颜值的关系，路晓琪经常看到他评论区里各种语言的花痴。
因为不做直播也很少接广告，这也造成了他的外网收入反倒比国内各平台的收入要高。
果然，那几个外国人中有一个年轻人似乎是认出了苏隽，兴奋的和他打招呼然后还要求合影。
周天然一副“你看吧”的表情，扬了扬下巴。
那年轻人问：“那待会儿的水傀儡戏是复原北宋时期的戏剧吗？”
“并非全然复制。”苏隽摇头，“实际上，我们加入了很多现代的元素。古人再聪明，但也被当时的科技水平所限，许多想法只能停留在纸面上。如今既然我们已经有了这个条件，那当然要把当时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给化为现实。”
他从穿越到这儿之后，便一直在学习各种机械知识，时常苦读到半夜，甚至从头开始学数学与物理。如今的这套水傀儡戏，不单单是用了古代流传下来的傀儡术，而且还用上电机、传感器和编程。当然，他们还有专门的程序员。
年轻人听得眼睛发亮，连连惊叹：“一定超精彩！”
“希望能让你们看到不一样的水傀儡。” 苏隽莞尔，抬手看了眼手机——离演出开场只剩十分钟，水池那边的技术员正朝他比手势。
“快开始了。”他回到路晓琪身边坐定。
暮色渐沉，水榭内的光线彻底沉静下来，唯有湖面反射着粼粼金光，如同深海的入口。一声低沉悠远的号角声划破寂静，仿佛自遥远的海平面传来。
音乐渐起，是古琴与箫合奏出的苍凉而辽阔的曲调，隐隐夹杂着潮汐涌动般的电子音效。
突然，“轰——” 的一声闷响！
原本那一面平静的湖水猛地向两侧分开，白色水汽翻滚升腾，如同瀑布一样往下倾泻，一座巨大无比的木质宝船舰首，如同苏醒的深海巨兽破开水幕，巍然升起！ 船身雕梁画栋，龙纹狰狞，巨大的船帆仿佛遮天蔽日，每一寸木纹都清晰可见。其庞大的体积带来的压迫感，让观众席响起一片抑制不住的抽气声。
“我的天……” 孙薇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这根本不是模型，而是一艘仿佛从历史画卷中直接驶出的拥有灵魂的巨舰！
“永乐三年，六月初一。朔风开航，云帆高张。一支前所未有的庞大舰队，驶向茫茫深海，承载着一个帝国关于远方的所有想象……”旁白声在水榭剧场内响起。
导游向老外们介绍，这是郑和下西洋，源自于华夏明朝的一段历史。
更令人瞠目的是，船上瞬间“活”了过来。
只见船上的杖头傀儡们动作整齐划一，它们便是这艘傀儡船上的船员，在甲板上奔跑、拉动绳索，船帆随之缓缓升降，发出真实的“嘎吱”声响。一名提线操控的瞭望员灵巧地攀上桅杆顶端，极目远眺。所有木偶的动作流畅得不可思议，没有丝毫僵硬感，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宝船开始在水面平稳前行，身后跟随着数艘略小的僚舰，组成一支无声而威严的舰队。水下隐藏的轨道和推进系统完美地隐藏了所有现代科技的痕迹，只留下神话般的航行画面。
忽然，琴箫之声变得急促。
平静的湖面毫无征兆地剧烈沸腾起来！
湖水掀起了巨浪，数道高压水炮从不同方向狂暴地喷射而出，交织成一片狂风暴雨的天罗地网。
“差点以为是真的。”孙薇喃喃自语，刚才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座椅也在左右摇晃。不过当看到远处的湖面依然风平浪静后便知道这只是戏剧效果，然后才平静下来。
巨大的宝船和跟随在它之后的舰队在巨浪中开始疯狂地左□□斜、颠簸，甲板上的傀儡船员们随之东倒西歪，却仍顽强地试图控制船体。
“这个效果好逼真。”
“真的是风浪哎。”
苏隽听到周围观众的惊叹声，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好不容易，舰队穿越了这一片狂暴海，开始变得风平浪静。有木偶船员开始在巨船的桅杆上像荡秋千一样荡来荡去，做着各种惊险动作，还有船员在湖面垂钓，结果一尾活生生的大鱼真的被钓上了船。
“卧槽，是真的鱼吧？”
“是真的！”
“我觉得应该是事先准备好的。”
其他的观众只能自己猜测，但周天然三人几乎是不约而同齐刷刷转头看向了苏隽。
苏隽：“……的确是事先准备好的。”
木偶再逼真也不能真的钓上鱼来，那鱼是早就在钩子上被串好了的，木偶只需要做出甩杆的动作即可。
周天然拍了拍胸脯：“还好还好，不然我都想说建国后不允许成精了。”
木偶精！
这些船员们的动作很流畅，还带着一点点诙谐，大家正看得心情愉悦的时候，又是“砰” 的一声巨响，夹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一只巨大无比的机械触手猛地从宝船侧翼的水下伸出，重重砸在甲板边缘！水花四溅！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
路晓琪能听到旁边几个人都发出了“嘶”的声音。
只见一只宛如来自深渊的机械巨章鱼露出了它恐怖的部分身躯，缠绕住宝船，试图将其拖入深渊。金属与木材摩擦发出的刺耳声响令人牙酸。
这超越想象的奇幻场面让所有观众都屏住了呼吸，周天然眼睛瞪得溜圆，连路晓琪也忘了矜持，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危机时刻，音乐陡然一变，融入铿锵的战鼓与金石之音。
宝船上的傀儡士兵们行动了起来。他们操作着船侧复原的明代弩炮，“嗖——嗖——嗖——” 数声，一支支无形的由水柱代表的“巨弩”精准地射向章鱼触手，发出沉重的“砰砰”撞击声。
同时，天空中，数架小型的由无人机改造而成的机械鸟拖曳着蓝色的光带，如流星般俯冲而下，绕着章鱼头部盘旋飞舞——这是勇敢的海燕正在助战。
光影与水雾、机械与古典，在此刻完美交融。
章鱼吃痛，触手松动。最终，在一声响彻云霄的汽笛与风帆鼓动的混合巨响中，宝船猛地挣脱束缚，巨章鱼沉入水底，只留下一圈巨大的漩涡和渐渐平息的波浪。
风浪止息，音乐变得空灵而神圣。
虽然知道这不过是假的，但路晓琪依然松了一口气。
她悄悄对苏隽说：“感觉比之前几次试演要更加流畅了，之前还有些卡顿。”
她的气息吹在苏隽的脸颊一侧，让他有些心猿意马，强自镇定这才恢复了往常的淡然自若，他也小声说：“我们改进了一下液压装置，而且他们也调整了一下算法。”
原来如此。
两人的姿势在旁人看来是有些亲昵的，但几个室友完全被眼前的戏剧吸引了，根本顾不上调侃。
经历过了深海怪兽之后，一道巨大的水幕在宝船前方缓缓升起，水幕之上，投影勾勒出璀璨的星河与古老的郑和航海图。一位衣袂飘飘、周身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神女自星空而降，环绕着伤痕累累却依旧雄伟的宝船飞行三周，洒下无数光点。
音乐也随之转换，战鼓声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段空灵、悠扬而又带着几分神秘色彩的旋律，仿佛来自深海鲸鱼的歌谣。
旁白声重新响了起来：“看呐！深渊的居民，也被这文明的光芒所吸引，前来致意……”
话音刚落，在舰队的前方左右两侧，湖面无声地隆起。
首先跃出水面的，是一头巨大无比的机械蓝鲸的背部曲线！它的体长几乎相当于半艘宝船，它并非完全跃出，而是以一种极其逼真的、缓慢而有力的姿态，将其巨大的背脊和尾鳍拱出水面，带起瀑布般的水流，然后又沉重而优雅地没入水中，留下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涡流。
鲸的叫声空灵神圣，给观众带来一种近乎窒式的对自然伟力的敬畏感。
“Oh， my God!” 旁边的老外们看得目眩神迷，还能隐隐听到他们的惊叹声。
路晓琪看过去，看到了无数举起的手机。
包括自己的几位室友也是，她们的手机从头到尾就没放下过，于是，接下来，无数被举在半空中的屏幕就拍摄到了这一幕——
鲸鱼沉入水面之后，紧随其后的是一群鳐鱼的悄然出现。它们由极轻的复合材料制成，身体扁平宽大，身后拖着长长的、飘逸的尾刺。
水下隐藏的磁力驱动系统让它们能够模拟出真正蝠鲼那种极其优雅、仿佛在空中飞翔般的滑行姿态。它们成群结队，如同水下优雅的舞者，无声地穿梭在宝船巨大的阴影之下，时而聚拢，时而散开。
紧接着，更多形态各异的“深海生物”加入了这场盛宴：发着幽绿光芒的水母群、颜色绚丽的鱼群……它们环绕着宝船，仿佛在为这支伟大的舰队举行一场来自深海的、最为奇幻的欢迎仪式。
宝船依旧在稳稳前行，劈开这片突然变得生机勃勃、光怪陆离的海域。船上的傀儡船员们也仿佛被这奇景吸引，纷纷凭栏“眺望”。
神女妈祖的虚影在空中微微颔首，仿佛在为这万物有灵的一幕祝福。
最终，在这片祝福里，舰队再次集结，破开星光点点的水面，向着远方驶去。
旁白声响起：
“宝船西去，星海为证。它携去的，是东方古国的仁德与智慧；它载回的，是四方友邦的信任与情谊。鲸波万里，不阻心途；日月所照，皆为序章。
“朋友们，本次水傀儡戏《郑和下西洋》演出到此结束！”
音乐推向宏大辉煌的顶点，又渐渐归于平静。
足足过了五六秒，不知是谁先开始鼓掌，如同点燃了引线，瞬间，雷鸣般的掌声和惊叹声彻底淹没了整个水榭，其中夹杂着各国语言的“Amazing！”“Unbelievable！”。
那个认出苏隽的年轻人激动地站了起来，拼命鼓掌，脸色涨得通红。
尤其是小孩子们，兴奋得小脸都通红。
路晓琪长舒一口气，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苏隽。
他的侧脸在夕阳的光线下显得柔和而平静，但她能看出来，他应该是如释重负。
“这些其实都是你的想象吧？”
苏隽愣了一下，但很快想起了自己刚才向大家介绍时说的那一句“要把当时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给化为现实”。
“的确是我的想象。”他微笑，眼神中带着怀念，“当时我就爱看傀儡戏，还花了一番时间去研究，不过后来被我祖父给拎到水运浑象仪的组里去了。”
他祖父虽然纵容他不务正业研究机械这些“旁门左道”，但却不允许他沉迷于百戏，那在当时是不入流的东西，位于整个社会的鄙视链最下游。所以，自己关于那些傀儡戏的想象便只能深藏于脑海深处。
这也是为什么苏隽来到这儿之后会如此醉心于机械傀儡的研究。
一定程度上，他也是在圆自己的梦。
怔然间，苏隽若有所感。
几秒后，他倏地回头，眼中泛着惊喜：“我似乎感觉到了某种契机。”
升级的契机。
这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玄妙的感觉。
路晓琪睁圆了眼睛：！！！
这样的话她听赵飞燕说过，听赵过说过，听李龟年说过，但都是SSR在完成心愿。可苏隽只是SR!
“你……”路晓琪激动万分，压低了声音，“你要升SSR了？”
苏隽刚想要回应，但却被涌上来恭喜自己做出了一场完美的傀儡戏演出的观众和从主控室走出来的几位师傅们围住了。
他只能用眼神示意路晓琪稍后再聊，然后便匆匆回了主控室，显然还有一些工作需要他收尾。
孙薇看到路晓琪的神色，误以为她是舍不得，调侃了一句：“路总，就一会儿见不到而已，那么失望的吗？”
路晓琪：……倒也不至于。
但接下来两人都没有时间单独聊过这个话题。路晓琪需要陪朋友，而苏隽需要解决试运行过程里出现的一些小BUG，还要和团队一起庆祝。
直到第二天，他们才在办公室有了短暂的交流。然而首先要讨论的却是另外一个话题。
“有人问我要不要转让技术？”苏隽皱眉看向宋美娜。

第128章  腊月二十八
找上来的是一位在外地经营小型儿童游乐园的老板。
他陪家人来景区游玩, 偶然观看了这场惊艳绝伦的水傀儡戏。演出结束后，他便辗转通过水剧场的工作人员表达自己想要见一下幕后人员的要求，说是有一笔生意要聊。
工作人员一开始没当回事, 只是礼貌婉拒, 结果这位先生第二天又来了, 语气十分诚恳。
于是，这事儿便莫名其妙到了宋美娜这儿。
苏隽一时也没懂这位老板的合作需求, 听到“技术转让”这个词之后便深深皱起了眉头, 只觉得此人实在是无礼。自己花费诸多心血研究出来的东西, 怎么可能会轻易转让？
他刚想拜托宋美娜回绝了这位, 但路晓琪却想到了什么, 拍板：“行, 那咱们就见一见聊一聊嘛，又不会掉块肉。”
她转向苏隽：“正好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清河古镇名声鹊起之后，也遭遇了大大小小的商战, 其中对手们最主要的手段就是挖角。宋五嫂被挖过，向家村的木匠们被挖过，织女绣娘们被挖过，更别提一直在台前露脸的赵飞燕、李龟年他们了。
只不过, 因为特殊的羁绊，也因为清河古镇的确是大方，这些对手们从来没有如愿过而已。反倒是五号区之前一些外聘的非遗传承小工作室被挖走了两家。但路晓琪也不在意，这些动摇不了她的根本。
如今倒是遇到一个明牌过来聊合作的，她便好奇心大起想要去会一会。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苏隽当然一口应下：“那就和他见一见，听听他的想法。”
路晓琪玩心大起：“到时候我充当你的助理。”
她倒要看看这个老板是不是也想要挖角。
苏隽：“……行。”
于是，苏总便带着他新鲜出炉的助理去见了这位姓王的老板。
“……太震撼了！苏工, 不瞒你们说，我一看这个演出，脑子里立刻就蹦出想法了！”王老板对着苏隽十分热情，一见面双手就握了上来，然后一顿激情吹捧，看得出来的确是很喜欢这个水傀儡的演出，“这技术，这效果，比起那些大的主题乐园里的演出也不差了。”
王老板来清河古镇其实是冲着风景来的，他知道有演出，但预想的是以人为主的各种歌舞表演，这些他同样看得十分投入，但却没有其他想法——他经营的是儿童游乐园，这些和他的主业完全不搭。
但他没想到自己还能看到一场精彩的水傀儡戏，而且各种机械以及视觉效果都不输于那几家国外IP的主题乐园，具有很高的观赏性。
王老板也不来虚的，夸赞了几句后便直入正题，原来他是想要和苏隽合作，将这个项目移植到他的游乐场里。
“当然，我那儿不需要那么大，”他越说越兴奋：“我们可以做一个主题水池，做得稍微迷你一些，小朋友肯定喜欢！家长也愿意掏钱，这比普通的皮影戏、儿童木偶剧要好多了！”
现在的家长都愿意给孩子花钱，尤其是在这种既有娱乐性又有教育意义，还能发朋友圈的“新奇体验”上——这场演出可以学习机械知识，主题还是历史事件，只要好好宣传宣传，就会有一堆家长抱着让孩子见世面以及学习机械知识的念头来买票。
对，可以在演出结束后再开一个机械知识小课堂，告诉孩子们这些机械是如何运转的。
王老板越想眼睛越亮：“苏工，您看怎么样？我们可以独家合作，费用方面绝对好商量！”
苏隽听完，眉头微蹙，听了具体的内容之后，他觉得这个想法似乎还真可行……
他还没开口，身边的“助理”倒是先开口了：
“王总，您真是太有想法了！”路晓琪毫不吝啬地夸他。
她觉得这位王老板是个人才，刚才那个机械小课堂的主意她得要借鉴一下。
“而且这种效果，即便是家长也会觉得精彩。”
王老板一拍大腿：“是嘛！老少兼宜，更好卖票了。”
路晓琪好奇问：“冒昧问一下，在您的设想里，票价打算设置在哪个区间？”
王老板有些疑惑看了她一眼，没想到这个助理倒是挺热情的，话也挺多。话多好啊！正好可以多聊聊，拉拉感情。
“也不能太高，太高家长就不愿意了。十分钟左右的演出，平均票价定在五六十以内会比较好。”王老板沉吟了一下，给了一个数字，他所在的城市消费力还是可以的。
“我们乐园主要在二线城市，主打亲子市场，周末和假期人流非常可观……投资方面，初期我们可以先做一个试点水池，预算大概在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个手势，“运营的话，可以单独售票，也可以作为通票里的特色项目……”
路晓琪也赞同：“定高了的确不好，只能赚一时的钱。但定低了也不行，得要在周期内覆盖掉成本。”
王老板顿时将她引为知音：“你说得对！”
接下来，路晓琪不时追问一些相关的市场现状，王老板虽然觉得这助理活跃得有点过头，但对方问题都在点子上，他也乐于阐述自己的商业构想。
两人相谈甚欢。
一番深入交谈后，王老板留下合作意向书，心满意足地先行离开了。
人一走，苏隽便看向路晓琪，忍俊不禁：“你倒是问得仔细。”
他问：“你想答应王老板？”
路晓琪看着他的眼睛，反问他：“你不愿意吗？”
苏隽沉吟：“倒也不是不愿意……”
他也不傻，这样操作的话自己和自己的团队能赚到一大笔钱。但是他也有自己的顾虑。
“你是怕如果外面也有了这样形式的演出，会对清河古镇造成竞争关系，影响不好？”路晓琪打断他，凭借着两人的默契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想法，“其实没关系的。”
苏隽还要说什么，被她抬手阻止：“我并不是在说客气话，你先听我说。”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外面依旧热闹的景区：“现在这个时代，今天有王老板，明天就可能有李老板、张老板。你的技术、你的创意，只要公开演出了，就一定会被人盯上，甚至模仿、山寨。到时候，粗制滥造的水傀儡、机械秀很可能遍地开花。”
苏隽表示赞同，他想起了自己在视频平台里看到的另一个景区模仿的神鸟与太阳神车，只觉得辣眼睛。
清河古镇里很多类型的演出和待客形式如今都被这儿一家那儿一家的抄了，只是盗版终究少了精髓，远远比不上原版。
“你能一个个去告吗？就算能，耗时耗力，最终大众先入为主的，可能反而是那些劣质的复制品。”路晓琪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主动出击？”
和王老板这样的人合作，不是简单地卖技术，而是由我们输出核心的技术标准、艺术指导和品牌授权。还能收到一笔钱。
很多公司赚的不就是加盟费吗？
她想起一件事，抬起头，“专利权在你手里吧？”
苏隽颔首：“该申请的都已经申请了。”
清河古镇有自己的法务部，在这些问题上不是吃素的，早就提醒了相关人士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权益。
“那完全可以。”路晓琪脑子里已经转过了好多圈，“由我们主导合作开发，保留最核心的文化韵味，抢先占领市场。说不得以后还能建立起一个文化品牌，而且这也算是文化推广的一部分。”
王老板能想到机械知识小课堂，那为什么不能顺便聊一聊北宋傀儡戏的历史呢？
“推广出去，傀儡戏说不定能够在这个时代扎根下来，成为一种新的艺术形式。至于你所担心的……”她的眼光一下子柔和起来：“我相信你会有更多的创新。等到外面全面铺开的时候，说不定我们的主题早就换了。”
而且，清河古镇有它自己的核心优势，并不单单只是依靠一个演出。
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古镇里的那些精彩的演出都能走出去，去更大的舞台。
苏隽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彩，任由路晓琪说了一大堆，但最后他记得的却只是那句“我相信你”。她相信他的能力，她对他的信任和理解是如此透彻，甚至超越了他自己此刻的视野。
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他的心尖，带来一阵酥麻的悸动。
苏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阵因她而起的、不同寻常的波澜。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抹比平时更深、也更真实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释然、钦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你说服我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柔和了几分，还带着微微的笑意调侃，“既然助理小姐都认为可行，那就按照你的来吧。”
路晓琪想起自己假装的身份，又想起刚刚“越俎代庖”的表现，也忍俊不禁起来。
她把手背在身后，扬起下巴：“那当然，苏总，我这助理当得还称职吧？是不是该考虑给我加薪了？”
苏隽眼底的笑意更深，从善如流地配合她演下去，还故作认真地沉吟了片刻：“嗯，路助理眼光独到，思维敏捷，谈判技巧卓越，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加薪嘛……”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路晓琪微微睁大眼睛期待的样子，才慢悠悠地接道，“后续合作顺利的话，考虑给路助理分红。”
路晓琪顿时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那还差不多。”
待她走出了水剧场，这才想起来，苏隽和他的团队所拥有的新技术，名义上都是挂在清河古镇名下，按照他们的合同，如果后续这部分有获利的话，清河古镇可以拿到15%的分成。
也就是说他本来就应该给自己分红。
路晓琪“啧”了一声，这家伙，真是会偷换概念，居然学会了空手套白狼。越来越狡猾了！
这般想着，眼里却泛起了笑意。
……
水傀儡戏试运行了三天，最终定下了每天两场，白天一场晚上一场，然后作为单独的收费项目，以及加入到通票里面去。
周天然三人去看了晚上那场后认为晚上的更惊艳，结合了声光特效。这也是大家的共识，因此在定价上晚上的场次也会比白天的要贵。
她们在清河古镇玩了三四天，一直到腊月二十八这才告别路晓琪，各自踏上了回家的路程。
路晓琪很是不舍，她们宿舍四人在大学时相处融洽，并没有其他宿舍那样勾心斗角彼此排挤的现象，只是大家来自于不同的地方，毕业后也四散天涯，如今能凑到一起真是很不容易。
大家轮番上前抱了抱她。
“可说好了，等你酒店开业了，我们来住个半个月，你到时候可别嫌我们烦。”
“那我得住一个月。”
路晓琪笑起来：“行，住一年半载我都没想法，到时候一定要来。”
几天前她从高铁站将她们一个一个接过来，现在又一个一个将她们送走，难免有些伤感。似乎人在成熟之后，便会面对一次又一次的别离。
不过，在回到清河古镇看到闲着的人都聚在了宋嫂鱼馆的后厨里面蒸花馍的时候，热闹的氛围一下子就击中了她。
路晓琪立刻露出笑容：“在干什么呢？”
她喜欢这种大家聚在一起的感觉。
回头的是张瑛，欢快朝她挥手：“路小姐，我们在跟着梵正师父蒸花馍呢！”
路晓琪好奇问：“观脉堂居然今天没病人？”
观脉堂的员工越来越多，可整个医馆却一直都没闲下来过。张仲景和高太医的号提前半个月就放出来，是要靠抢的，最近新来的那位庄大夫，主要治断骨跌打的，也逐渐有了口碑，病人不断。
现在他们居然有时间跑来这边揉面蒸花馍？
路晓琪在人群中看到了几位大夫的身影，深感疑惑。
张瑛笑着解释：“今天腊月二十八了，张大夫说我们医馆前段时间都太辛苦了，所以提前放几天假。”
春节期间，观脉堂是不开门的。他们可以整整休息二十天！真是把以往加班的假期全给补上了，张瑛表示很欢喜，她打算在家睡个天昏地暗，然后看小说玩游戏，将错过的都拿回来！
路晓琪点头表示：“应该的，应该的。”
观脉堂之前确实加班加得有点狠。
“为什么今天要蒸花馍啊？”
梵正抬起头，如今的她脸上愈发恬淡了，微笑道：“腊月二十八，打糕蒸馍贴花花。这是我们那儿的传统，今天与人聊了聊，才发现许多地方都是如此。”
她每隔两日便会来鱼馆帮宋五嫂制作白案点心，今日和宋五嫂闲聊时，提起了这个老传统，没想到立刻勾起了许多人的回忆与兴致。
“是哩是哩！小时候家里这天可热闹了！”
“蒸的馍都要点上红点点，好看又吉利！”
“我们那儿倒不是这个，是年二十八，洗邋遢。”
“我们是要做年糕，炸撒子。”
一来二去，不知谁先提议的，这后厨便自发组织了起来。宋五嫂大手一挥，提供了充足的面粉、糯米粉、红枣、豆沙馅儿。爱做打糕的便做打糕，爱做花馍的便做花馍。
梵正自然是技术指导，她无论是米制品还是麦制品都无敌，那双能做出“辋川小景”的巧手，捏起花馍来更是栩栩如生，龙凤、鲤鱼、寿桃、元宝……各式各样的造型在她指尖飞快成型，引得众人阵阵惊呼，纷纷围拢学习。
于是，就形成了路晓琪刚回来时看到的热闹场面——不止观脉堂放假的人，鱼馆不当值的员工、附近闲着没事的商户、甚至听到动静跑来看热闹的四号区街坊都加入了进来。会做的带着不会做的，老师傅教着年轻人，嘻嘻哈哈，场面温馨又混乱。
空气中弥漫着甜丝丝的面粉香气和蒸笼冒出的腾腾热气，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
这边，竟然连张仲景也挽起了袖子，有模有样地跟着梵正学捏小兔子，虽然成品略显抽象，却乐在其中。
路晓琪速速去洗了手，面，是不怎么会揉的，但玩一下是很有必要的。她看到苏隽和宋五嫂站在了一起，便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一过去，就听到宋五嫂在问苏隽：“你的那种感觉是什么样的？”
苏隽面上竟然有些犯难，努力组织自己的语言：“很难描述……大概就是你在某个瞬间，忽然就觉得这件事大概有了些眉目，知道自己走在了正确的路上，豁然开朗……”
很玄妙，可意会不可言传。
路晓琪一下子就听出来他是在说自己的升级一事。
宋五嫂叹口气：“那我现在可还没有这样的时刻。”
苏隽安慰她：“无妨，待到了那一日，你便能明白了。应该用不了多长时间了。”
在他看来，宋五嫂这段时间兢兢业业，一直在精进自己的厨艺，总有一天会达到系统的这个要求。
宋五嫂却不那么乐观，一边揉面一边眉头紧锁：“如果只是勤奋的话，那我应该早就到了。”
她难道不勤奋吗？简直将后厨当成了自己的家，一手将原本快餐店规模的鱼馆变成了现在的大酒楼，还不够勤奋？宋五嫂两眼一黑。
路晓琪这才惊觉，苏隽的升级进展对大家造成了什么样的冲击！
她原本以为SSRSR以及R卡不过只是系统对于历史知名度的划分，除了活动范围之外其实也没太大的区别，甚至SSR还有一个更不利的三年时间限制。没想到大家竟然还挺看重这个事情，都想要升级。
“本来的确是无所谓。”宋五嫂幽怨地看了一眼苏隽，“现在不是看到有人有突破了，心里便也痒痒嘛！”
原来这个真的是可以靠自己突破的啊！
好胜心一下子就被激起来了。
苏隽哑然一笑。
然后他被宋五嫂话里面的一个词吸引住了，顿了一下，扬起眉毛：“突破……对了，是突破！”
宋五嫂和路晓琪都抬眼看向他。
苏隽的语速稍微加快了一点，笃定地对两人说：“是突破！这次的水傀儡戏，论起来其实与以往的有很大的不同，加入了许多的现代技术……”
所以，这其实也是过往的他的突破。
或许正是如此，系统判定他的等级标准便发生了一点点变化。
路晓琪悄声问系统：“是这样吗？”
之前她也问过系统SR要如何升级，但系统每次回答都是笼统而官方的，不过这次系统直接给予了肯定：“的确是如此。这些被封印的，本来就是技艺登峰造极之人，想要获得更高一级的评价，只有突破。”
这是苏隽自己总结出来的经验，它便不再遮掩。
宋五嫂闻言后一拍案板，面粉扑腾而起，但她也不在意：“是了，突破……我早该想到的。”
她做鱼现在已经99分，即便提高到100分也不过是多一分的差距，空间并不大。
“这个叫什么来着？”宋五嫂的信心一下子回来了，“走出舒服圈……”
路晓琪纠正：“走出舒适圈。”
“是，我应该走出舒适圈。”宋五嫂兴奋道，确定了自己以后的道路，“我也该看看其他领域了。”
她看了看梵正，又想起了今日未来的膳祖，眼中泛着光芒，磨拳擦掌，正好这儿有两位极好的老师！
路晓琪揽着她：“五嫂子，四十五岁，正是学习的好时候啊！”
苏隽忍住笑：“……”
蒸完花馍，做完年糕之后，观脉堂里的员工们就兴高采烈回去了。待会儿鱼馆的服务员会送来蒸好的花馍，可以当下午茶点来吃。
不过，在吃花馍之前，张仲景将他们召集起来，显然是有话要讲。
大家心中又是紧张又是期待，紧张是张大夫平日里和蔼但遇上和患者以及疾病相关的事情时便会变得非常严格，期待则是开完会便要开始放大假咯！
“点到名字的人上来。”高公明站在张仲景旁边，面无表情，看上去十分威仪。
观脉堂的医师和实习医师们都窃窃私语：
“怎么了这是？忽然一下子变得那么严肃……”
“不知道，谁出什么错误了吗？”
“没有吧，没听说啊。”
还有人问张瑛：“发生什么事情了？”
张瑛也很茫然：“我也不知道啊。”
偏偏，第一个被叫名字的就是她。张仲景朝她招了招手，他的表情倒是依然和蔼。
张瑛有点迷茫又有点紧张的走到他们面前。
高公明冷冷看着她，一秒，两秒，三秒……就在张瑛快要承受不住压力的时候，高公明嘴角上勾，一下子挂上了笑容，然后伸出手将一个红包放在了她手里。
“新年快乐！”
张仲景和旁边的庄大夫都笑出声来，原本有些压抑和诡异的气氛立刻消融。大家这才意识到，原来刚刚的冷脸都是他们装出来的。
是上去领红包！
“新年快乐！”张仲景与高公明亲手将红包一封一封放到众人的手里。
有大胆的好奇问：“张大夫，我们不是有年终吗？”
怎么他们还发红包？
“古镇发的那是年终奖，我们发的那是新年红包，不一样。”张仲景抚须呵呵道，“大家这段时间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陪陪父母。”
他们的红包不大，每个人多的一两千，少的几百块，纯粹心意罢了。
大家这才明白过来，能有双份红包领，还能说什么呢？当然是开心啦！
大家互道新年快乐，领完红包后，张仲景与高公明却又让张瑛留了下来：
“你先留下，待会儿我们有话与你说。”

第129章  您已经收集了全部的建……
待其他人都欢天喜地地拿着红包离开后, 张瑛独自留了下来，心里不免又有些七上八下，不知两位老先生单独留下自己所为何事。
张仲景依旧温和, 示意她坐下。高公明则走到她面前, 神色恢复了平日的严肃, 但眼神中并无责难，张瑛看过去甚至觉得他的眼神里带着一股探究, 她心里咯噔了一声, 立刻低下头来。
“伸出手来。”高公明开口道, 声音低沉, “露出手臂。”
张瑛不明所以, 乖乖地将双手伸了出去, 然后将自己的胳膊露了出来。
高公明并未去搭她的脉，而是轻轻托住了她的手腕，翻来覆去的看。张瑛这才想到了什么, 脸色有了稍许变化，手臂往后退了一下，下意识想要往回缩。
张瑛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像是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 嗫嚅着解释：“我……我……”
只见那原本光滑的皮肤上，赫然分布着数十个新旧不一的、细小的红色针眼！
她可以解释的！
高公明松开了手，目光如炬地看着她：“每日何时练习？一次多久？可曾出现过晕针、滞针或血肿？”
张瑛见瞒不过去，只得老实交代：“一般是晚上睡前……一次练半个时辰左右。晕针有过一次，后来就注意了。血肿，偶尔会有一点，很快就消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垂越低。
一旁的张仲景叹了口气, 语气中带着怜惜：“痴儿，怎可如此胡来？无人指导，自行练习，若出了偏差，如何是好？”
高公明却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为何要如此？”
张瑛低着头，起初并没有说话。
半晌之后她才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坚定又羞涩的光：“我，高大夫，我喜欢针灸！”
她起初来观脉堂，只是想要为自己找一条出路。毕竟，学校难办，而其他的那些手艺她也不算喜欢和擅长，阴差阳错在张神医刚来的时候帮了些小忙，便归入了观脉堂。
一开始的时候，张瑛也憧憬着自己是不是也可以成为这么大夫，不用像张神医那么厉害，能靠着这个有个一技之长，能端个饭碗就好了。但很快，她就陷入到了沮丧之中。
和钱博江以及招来的那些医学院毕业的实习大夫们相比，她完全零基础，什么医学知识都不懂，只能去做一些杂活儿。有的时候张仲景会授课，但她都听不太懂，好在钱博江与其他人会时常给她开个小灶。
就这样混着混着，也过去了大半年。
张瑛时常迷茫，偶尔痛苦，药理和医理实在是太深奥了。她一边在观脉堂上班，一边还在家自学，压力大到崩溃。她反复问自己，真的要走这条路吗？
就在这时，高公明穿过来了。他一手出神入化的针灸之术，似乎在她眼前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张瑛发现，那些难背的经脉穴位图十分有趣，她可以轻松地记得它们。她还喜欢看高公明为病患扎针，看他精准地寻穴、捻针，那细如毫芒的银针在他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与意志，能探入疾病的根源。
她亲眼见到被头痛折磨多年的病人在几针之后眉头舒展，见到面瘫的患者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逐渐恢复，见到因风寒而痛苦呻吟的孩童在留针后沉沉睡去……
上次，张瑛随同高公明一起去安平县人民医院为陈李芳和另外几位瘫痪患者扎针，看到原本卧床不动的人现在竟然可以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更觉得针灸之神奇简直难以想象。
“我看高大夫用银针为病人解除痛苦，觉得特别厉害。我、我想学……但又怕自己笨，不够资格向您请教，就只能先自己偷偷照着书上的穴位图试试，”张瑛越说越急，“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胡乱扎的，请两位大夫责罚！”
高公明与张仲景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与一丝赞赏。这股偷偷下苦工的劲头，这股对医术的向往之心，在他们看来，远比天赋更可贵。
高公明脸上的严肃终于彻底化去，他转身从案几上端起一杯早已备好的热茶，递到张瑛面前。
“既知错了，便罚你——”他顿了顿，在张瑛紧张的目光中，缓缓道，“罚你日后，每日跟随我练针习医。若再敢私下胡来，定不轻饶。”
张瑛猛地愣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张仲景在一旁笑着提点：“傻孩子，还愣着做什么？高太医这是要收你为入门弟子，亲自教导你针灸之术啊！还不快奉茶行拜师礼！”
巨大的惊喜如同潮水般将张瑛淹没，她激动得手指都在微微颤抖，连忙双手恭敬地接过那杯温热的茶盏，深吸一口气，屈膝便拜了下去，将茶杯高举过头顶，声音因激动而带着哽咽：
“弟子张瑛，拜见师父！请师父用茶！”
高公明面色肃然，接过了那杯象征着师徒名分已定的茶，揭开杯盖，徐徐饮了一口。
“起来吧。”他将茶盏放回案上，语气虽依旧平淡，却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既入我门，需守规矩，勤学苦练，心系病患，不得懈怠。”
“是！弟子谨遵师父教诲！”张瑛站起身，眼中已激动得泛出泪花，脸上却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
来观脉堂的时候也不是没想过是不是能入了张神医的法眼，后来才发现纯属自己想多了。却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能够得拜明师！
张瑛被欢喜砸晕了，就连出门的时候都是晕晕乎乎的。
张仲景忍俊不禁，摇头失笑：“这孩子……”他转过头来对高公明说，“高兄，这孩子是个好的，你定不会失望的。”
高公明抚须微笑：“希望她能传我衣钵罢！”
他也没想过，自己在这个时代收的第一个弟子竟然是个女弟子。不过在这儿生活了那么久，似乎是男是女也不是那么重要了，反倒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儿……
他轻叹了一声，当时怎么就囿于世俗偏见，没有将自己的一身本事传给女儿呢？明明她也是个对针灸极有天赋的女孩子。收张瑛为徒，正是因为在某些时候，他在她身上看到了女儿的影子。
摇了摇头，高公明不再想。
他转身看向张仲景，问：“张公对小钱也甚为满意，却为何不收他为徒？”
他印象中张仲景并非吝于收徒之人，相反他徒弟挺多的。这半年他看张仲景对钱博江以及另外几位实习医生也颇有栽培之意，时不时就会给他们上课，也算是悉心教导，却不知道为何从来不提收徒一事。
要知道，对于他们这样老派的人来说，正式的收徒还是不一样的。据高公明所知，即便是现在的医学界，也依然如此，亲传弟子和普通学生那区别可大了。
张仲景负手于后，看着远处叹息道：“我却是怕若是收了徒之后，我却消失于此地，那便是误了他们。”
因此，还不如不要这些虚名，平日里多教教就行了。
高公明这才想起他的心愿，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们的心愿都由执念化成，却不是能轻易换的。
最终，他只能苍白地安慰了几句：“或许，契机一到，张公您的心愿很快便能够达成了。”
张瑛回到了家，告诉了父母和叔叔自己被高公明收为弟子的事情。
“真的？！高太医？！观脉堂的高太医收你做徒弟了？！”张母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女儿的手，声音因惊喜而拔高。
张大郎和张二郎已经从梅山村的瓦窑厂回来准备过年了，没想到刚进家门就直接听到这么大的一个消息，激动得直接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搓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
“好事！天大的好事！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拜师学艺！还是太医！咱们老张家这是祖上积德了啊！”
他们手上的烧瓦的这门手艺虽然也好，但也都知道现代社会都喜欢医生律师这样的职业，体面而且稳当。而且，那可是高太医！连张神医都夸赞过他的针灸术出神入化。
观脉堂的那几位，他们平日里见到也是都要恭恭敬敬的。
张二郎也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瑛丫头有出息，有出息！这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机缘！”
喜悦过后，张母猛地想起一事，连忙道：“对了对了，拜师可不能空着手！得准备束脩，我这就去准备！”
她风风火火地就要去张罗。按照以前的规矩，得备上六礼束脩，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干瘦肉条，一样都不能少。还得封个红包，表表心意。
张父也冷静下来，连连称是：“对对对，礼数不能废！而且高太医也和咱们是一个地儿来的。”
倒不是说对方缺这些东西，而是大家都是明朝人，要是不按规矩来，怕是让他觉得自家失礼就不好了。
一家人顿时忙碌起来，翻箱倒柜地找红纸，商量着该封多少礼金才既不失礼数又不显得冒昧，屋里充满了欢快而忙碌的气氛。
张瑛看着家人为她忙碌、为她高兴的样子，心里暖融融的。她陪着忙了一会儿，见天色尚早，便跟父母说了一声，出门去找好姐妹向三娘分享这个好消息。
一走出家门，浓厚的年味便扑面而来。张瑛这才想起来，这是他们在这儿过的第二个年了。
竟然不知不觉就这么久了……
四号区的街巷里，家家户户都在为过年忙碌着。空气中弥漫着炸肉丸、熏鱼的香气，窗户上贴上了崭新的剪纸窗花，檐下挂起了红灯笼。孩子们穿着新衣，拿着小风车和糖人在巷子里追逐嬉笑，鞭炮声零星地响起。大人们则忙着洒扫庭院、张贴春联。
她穿行在这熟悉而热闹的街巷中，只觉得自己的心情也像那高挂的红灯笼一样，明亮而温暖。走到向三娘家门口，倒是先看到了隔壁向大力家敞开门，向老娘和阿狸正在大门口带着刚满周岁的小孩儿在外面练习走路，向大力在里面忙着。没看到黄四娘，应该是还在上班。
“哎呀呀，让姨姨抱一下。”
张瑛看到向新生穿着红色的婴儿羽绒服，扶着小椅子在地上蹒跚学步，觉得可爱死了，愣是抱起她亲了两下这才放开。
“老姑，你们这是收拾东西呢？”她恰巧看到向大力在里面打包东西。
向老娘还没说话，阿狸已经抢先回答了：“瑛姨，我们要搬新房子啦！”
张瑛惊讶：“就搬到新小区里面去吗？”
那员工小区已经交付了，精装修配置，拎包入住即可。基本上这儿每家每户都是买了的，不过现在就准备搬家是不是有点早？
向老娘笑容可掬：“不是不是，得年后搬，还得通风晾几个月不是？现在是趁着过年大扫除先收拾出一部分东西放过去。”
小孩子听到搬新房子总是很开心，眼睛亮亮的：“搬了新房子后，就不用爬楼梯了，上次我在楼梯上都摔了一跤，可痛了！”
向老娘：“那还不是因为你在楼梯上跳来跳去！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这孩子不说话的时候她愁，现在会说话了她也愁——实在是太调皮了！小女孩子搞得和那些男娃娃一样，天天爬上爬下，简直就像只猴！
张瑛哈哈大笑：“老姑，活泼了才好啊，而且现在女孩子能做到很多事情，和男娃娃一样也很正常嘛。”
向老娘：“还是得要文静点儿。”
不过，她嘴上嫌弃，眼睛里却流露出笑意，显然也认同张瑛的话，又说：“也不指望她多出息，到时候能和你一样找到一份工养活自己就好了。”
现在四号区的女人们除了她们几个老的，都是有正经工作的。即便是那些长得和仙女一样的乐姬舞姬们，来到这儿都是靠自己上班拿工资，而且工资还贼高。
耳濡目染了这么久之后，大家也都被培养出来了共识，那就是女人也是可以出来工作的，女人也是能赚钱养家的，不比男人差。
和向老娘又寒暄了几句之后，张瑛轻车熟路地来到向三娘家，还没进门，就闻到了一股诱人的油炸面点的香气。只见向三娘正系着围裙，和母亲一起正在院子里支起的油锅前忙活，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
“三娘！”张瑛唤了一声，又和向家其他人打了招呼。
向母看到她立刻露出爽朗的笑容：“瑛子来啦！正好，我刚炸了巧果和麻叶，快尝尝！”她说着，用笊篱捞起一把金黄油亮的点心，就要往张瑛手里塞。
张瑛接过还烫手的巧果，咬了一口，又香又脆：“好吃！”
等不及吃完果子，她心里那份喜悦再也按捺不住，拉着向三娘的手，眼睛亮晶晶地说：“三娘，我有件大事要告诉你！”
她告诉了向三娘自己的事。
“真的？”向三娘猛地拔高声音，眼睛瞪得溜圆，随即一把抱住张瑛，高兴得直跳，“太好了！天大的好事啊！我就知道你肯定行！”
她真心为张瑛感到高兴。
两个小娘子躲在一边窃窃私语，边吃着新鲜出炉香喷喷的果子，边谈论着现在和未来。
“你现在学得怎么样？”张瑛问向三娘。上次她们聊天的时候，向三娘似乎也有些沮丧，认为自己可能不是学木工的料子。
“挺好的。”如今的向三娘却情绪良好，很是开朗，“我已经想通了，我的路也未必要跟着我爹和我哥他们走，就算是学木工，也可以走其他的路。比如我在五号区的教学，就比他们都要受欢迎。”
她为人耐心又温和，很受幼儿班的欢迎。而且她有巧思，设计的一些小木件小摆饰甚至得到了古镇文创部门的欣赏，还向她买了版权要做成文创产品卖。
向三娘一下子就想通了，这个世界机会多，不一定非得要成为大匠人才能有出路。
“那就好，那就好。”张瑛听了她说的，立刻放下心来。
这时，两人听到屋内向父和向母说话的声音。
向父正拿着手机，有些举棋不定地对向母说：“你快来看看，这两款电饭煲咱买哪个合适？”
向母放下手里面刚出锅的糕点，接过手机仔细看了看产品介绍和价格，语气笃定地说：“买贵的这款。鱼馆用的就是这个牌子，煮出来的米饭口感完全不同，你要舍不得差价我来出钱。”
向父啧了一声，嘟囔说：“这哪能要你出钱？又不是多贵的东西！”
张瑛和向三娘在一旁听着，互相看了一眼，都偷偷地笑了。
向三娘用气声对张瑛说：“瞧见没？我爹以前买个东西可是谁都不会问的，最多就是和我哥商量一下，现在可不一样了，做什么都得先和我娘商量商量。”
她感慨了一句：“不过，我娘自从去了古镇上班后，的确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张瑛点点头：“那肯定，你娘现在每天和那么多人打交道。”
向母一开始的时候是帮古镇打扫卫生，她勤快肯干，自己的那一块区域打扫得干干净净。后来古镇急速扩张，便把她提升为了小主管，现在主要是做二号区的卫生巡查，每日和商户们打交道。
这样一天天下来，向三娘能清晰感受到，母亲不再是那个只围着锅台转的妇人了。她有了自己的工作、自己的收入和自己的见解，她在这个家中的话语分量变得实实在在，连向父都心服口服地开始依赖她的判断。
这样的例子在向家村绝非个例。
作为女儿，她也很为自己的亲娘感到骄傲。
……
清河古镇很早就就发布了放假通知，表示腊月二十九日和除夕当天放假两日，待到初一再开门迎客。
在一开始制定这个放假和排班计划的时候，销售总监眉头紧锁，找到了路晓琪。
“路总，这放假通知，是不是再考虑一下？”他尽量让语气显得委婉，“这全员放假两天，这损失……恐怕不小啊。而且其他景区都铆足了劲准备迎客，我们反而关门，会不会显得太特立独行了？”
他初步算了算，按照景区每天人流量和消费力度，关门一天损失最起码三四百万的收入。
路晓琪听完却只是笑了笑，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的顾虑我明白，但你不能只看这两天的营收。从初一到正月十五，都是黄金时段，在这之前让员工们好好休息两天，养精蓄税备战春节，年初一再开门，大家才能带着笑脸和真心来迎接客人，这比疲惫不堪地硬撑要好。”
即便是轮班，和这种全体放假的感觉也是不同的。
“而且，从年前忙到年尾，大家也该好好陪家人吃顿团圆饭了。”
让她休息休息吧，求求了！
路晓琪虽然每天不用和普通员工一样坐班，时不时还能摸一下鱼，但只要古镇开放一天，她其实就没法闲着，总要处理一些事情。一打开手机就是各种各样的消息。
别人轮班，她可不轮班。或许，等日后古镇稳定下来，走入正轨，她才能轻松。
所以，这两天她什么都不想管！
销售总监张了张嘴，还想再争取一下，但看着路晓琪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您是老板，听您的。希望您是对的。”
他嘀咕，真是有钱任性。
然而，当这则任性的放假通知被po上官方APP和社交媒体后，效果却完全出乎了销售总监的预料。网友们都觉得这个决定挺好，可以让员工好好和家人一起吃个团年饭。
在牛马怨气冲天的当下，这个话题甚至一度爬上了热搜榜，引发了一场讨论，带来了极高的品牌美誉度和公众好感度。
看着网络上几乎一边倒的好评，销售总监愣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脸上写满了叹服。
“路总，您真是神了！”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十分佩服，“这一招高啊，放两天假，不仅没亏，反而赚足了口碑和后续的客流。我原来还担心……没想到您早就料到了这波营销效果。高！实在是高瞻远瞩！”
路晓琪正喝着茶，闻言差点呛到。
她无语：“……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心累。
放假的这两天，清河古镇里空无一人，静谧极了。她和父母，还有宇文恺、苏隽、宋五嫂等这些单身没有家眷在这里的亲朋好友们一起吃饭，热热闹闹。
少了工作上的那些小麻烦，路晓琪只觉得自己的心情和这冬日的蓝天一样，开阔晴朗。
除夕当晚，她还是搬出了之前的大电视在四号区大宅前的小广场，让大家可以聚在一起看春晚。但没和之前一样对公众开放，只有自己人。
今年人更多了，一些去年就来了的看过了春晚的老人对着新来的新人们炫耀显摆，小广场上的场面比起电视里的晚会现场还要更热闹也更好笑。
看到舞蹈节目的时候，路晓琪忍不住回头对同样聚精会神的赵飞燕说：
“去年这时候还正在看你的舞蹈节目呢。”
赵飞燕莞尔一笑。今年春晚的导演其实也找上她了，但她推辞了没有去，这样的经验有过一次就够了。
她刚想说什么，她与路晓琪两人就同时听到了一道声音响起：
“恭喜玩家，SSR人物赵飞燕完成了她的心愿，‘成为皇后’，她的生命体即将获得凝实，并将获得特殊能力，倾城之舞。”
“您已获得建筑之心碎片，3/3。”
“您已经收集了全部的建筑之心碎片，可以将其合成为完整的建筑之心。”

第130章  时间的魔力
《山河》的播放效应非常好, 即使是现在已经完结快一个月了也依然会时不时上个热搜。主创还时常被邀请是出席各种盛典。
赵飞燕作为其中出彩的女配，涨粉无数，自然也收到了不少邀约。不过她无意名利圈, 宁可待在古镇里和李龟年等人排练舞蹈, 所以都拒绝了, 让粉丝们很是失望。
人虽然没出席，但她扮演的角色却被人时时提起, 而且很多大手子还剪出了不少视频, 将里面的一些高光片段传播得更广了, 即便是没有看过电视剧的人在看到赵飞燕的时候也会提上一句：“啊, 是那个皇后！”
赵飞燕在电视剧完结的时候就隐隐察觉到了契机的来临, 如今, 终于修成了正果。
“太好了！”路晓琪惊喜极了，直接跳了起来，连系统里的通知都没来得及查看, 一把抱住了她，“恭喜，恭喜！”
她的老大难之一终于圆满解决了！
赵飞燕眼里也泛起了欣喜的光。历时整整一年半的时间，总算是尘埃落定了。日后, 她便可以在这繁华人世继续过自己的生活，开启新的人生。一时之间，心中万般感受涌上心头。
在旁边的宋五嫂听到两人谈话，也喜上眉梢，嘴巴里不停在念叨着：“太好了，太好了！”
有在小馆子里一起奋斗的情谊在，她与赵飞燕的感情是最好的。两人在四号区住同一栋楼，在员工小区买的别墅也都是挨着的。
宋五嫂真心为她高兴。
很快, 宇文恺和苏隽等人也都知道了消息，都过来贺喜。大家都知道赵飞燕的任务拖了很久了。
肖美云和路学军坐在后面，好奇戳了戳路晓琪：“这是怎么了？”
路晓琪讪笑一声，随便找了个理由糊弄过去：“没什么，就是赵姐姐遇到了点喜事。”
于是，肖美云也向赵飞燕道谢，让女儿在旁边看了忍不住偷笑。
待到氛围终于平静下来，大家又开始其乐融融看春晚，她这才和赵飞燕一起偷偷查看自己的任务完成奖励。
“我的‘倾城之舞’其实还好，”赵飞燕看过系统的描述后，倒也不是很激动，觉得这个技能算不上太逆天，“就是能让我一眼就学会任何舞蹈，然后能将观众更好的带入到舞蹈情绪里去。”
和其他人的技能比起来，她觉得自己这个技能不过如此。
路晓琪却欣喜的一拍手：“这个好，到时候配合花萼相辉楼以及霓裳舞衣曲，就是绝杀！而且到时候你可以多接点舞剧，肯定能成为舞剧界扛把子！”
赵飞燕被她说得一愣，她看向路晓琪的眼睛，在夜色和大屏幕光线下显得闪闪的，真诚且兴奋。她是真的觉得自己这个技能很不错。
赵飞燕心中些许的失望立刻被她眼中的星芒给冲淡了。
是啊，这对于自己来说，真的是个很适合的很妥帖的特殊能力了。而且在一开始的时候不是只想着能再活下去就好了吗？怎么到了现在却又开始不满足了呢？
她立刻就警醒了起来，陡然想起以前的自己。也是因为这样的不满足，一步一步走到了最后。
对于出身低贱的赵宜主来说，那是一条登天之路。但现在，不需要她再艰难地登天了。否则，她大可以去接受那些名利场的邀约，继续涉足其中。
现在的赵飞燕战胜了过去的赵宜主。
赵飞燕一下子豁然开朗，想明白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之后，一下子就轻松了下来。
她抓着路晓琪的手：“你说得对，这的确是很适合我的一个技能。”
“而且，你还帮我拿到建筑之心了！”
路晓琪这才去到自己的系统空间里查看自己获得的三块建筑之心碎片。李冰、宇文恺和赵飞燕分别贡献了其中一块。快两年了！她才收集完整这个东西。如果不好用或者不实用的话，她也得要心塞。
系统空间里，她轻车熟路打开自己的仓库，然后将三块碎片调了出来。
立刻蹦出一个选项：
【是否合成？】
点击确认后，三块碎片立刻合成一个金色的正在熠熠闪光的五角星。
【是否点击使用？】
想都不用想，路晓琪就选择了“确认”，然后就看到一直存在于空间的古镇沙盘出现在了半空中，那建筑之心立刻浮到了沙盘之上，化为流金碎片缓缓和古镇融为了一体。
在这个过程里，她仔细查看了一下古镇沙盘，感觉自己与它之间的联系更紧密了。相比于一开始的范围，现在沙盘的范围还将湖边的二期工程给囊括进去了，甚至还包括赵过种植的一部分地，以及员工小区。
路晓琪：“为什么员工小区也在里面？”
系统幽幽道：“玩家，你是不是太久没有来观察过它了？”
它都已经出现了最起码半年了！
路晓琪语塞：“……我每天那么多事情，谁还有时间来天天盯着沙盘看啊。”她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还有，你身为系统，发生了这样的变化难道不应该主动提醒我吗？一点都不负责任！”
系统一时无语。路晓琪估计它正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给收回去。
“沙盘的判定方式是根据地块的归属来算的。”系统闷闷地解释。
“地块的归属？”路晓琪立刻明白过来，因为湖边的那块地包括员工小区的那块地都是属于自己或者说属于清河古镇背后的公司了，所以在沙盘这儿取得了认可。
而赵过的农庄里有一部分地只是租赁的，所以沙盘并未将其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
刚说完，建筑之心与沙盘便已经融合结束。
系统的提示音响了起来：
“玩家，您获得的建筑之心已经生效。清河古镇建筑整体耐久度整体提升50%，古色古香氛围强化30%。”
“您获得了一次机会，可用于特殊建筑的能力提升。”
建筑耐久度这个路晓琪不用系统解释，建筑这个东西都是需要后期维护的，尤其是这种木制建筑又身处湿润多雨的江南地区，在维护和修缮方面更是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不然分分钟破败给你看。
所以耐久度提升实在是一个很实用的功能。
古色古香氛围也是望文即可生义，路晓琪心中模糊闪过一点什么但她也没在意，直接将视线投射在了最后一条上。
提升特殊建筑的能力？
系统：“请玩家在沙盘中选择一栋已有的特殊建筑。建筑之心蕴含的造化之力将根据该建筑的特质、现状，提升它的原本功能。请注意，此选择不可逆，请慎重决定。”
路晓琪的目光在沙盘上巡弋。
特殊建筑……她的选择其实也不是很多：幻音阁、VR体验馆，正在建造的花萼相辉楼和图书馆。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在沙盘上点过——幻音阁的能力已经很出色了，花萼相辉楼配合李龟年的“极乐之宴”使用，图书馆感觉没必要提升什么特殊能力。
最终，她停在了一栋承载了清河古镇最多赞誉也最出圈和引流的建筑上。
“VR体验馆。”路晓琪说，“我想试试它提升了能力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是继续多加席位还是能有什么更本质的变化？
她很好奇。
系统确认无误后，将这个机会给到了VR体验馆。
【VR体验馆正处于升级之中，本次升级时间为十五天。】
路晓琪哑然失笑，这还真是，恰巧便是元宵后，完美避开整个春节假期。好在系统的升级并不影响当前设施的使用，否则她就要暴走了。
浏览完这一切，路晓琪看了一眼沙盘，发现它已经产生了某种变化。原本那种一切都崭新的锋锐的光芒似乎收敛了不少，变得更加温润。
她反应过来，这应该就是古色古香氛围加成对古镇造成的影响反应到了沙盘上。
见效还挺快的。
路晓琪不以为意，刚想要退出系统空间，就在那电光火石之间，她僵硬了一瞬，终于想起自己刚才的不对劲来自于哪里了：
“等等等等……古色古香氛围！员工小区！！”
卧槽！她新建的那崭新崭新的小区，不会立刻变成破旧老小区吧？！！
……
守夜结束后，大家都很自觉收拾好了广场上的物品和垃圾，将它恢复一新。明天早上的时候还会有清洁公司的车过来清理。
第二天要早起，很多人还要上班，因此大家并没有太晚睡，过了零点之后便都睡了。清河古镇里一盏一盏灯次第熄灭，只余下月色如水，伴随着所有人进入到了甜美的梦乡。
路晓琪作为老板，原本是拥有晚起的权利。她大可以睡到九点多再起来，然后在家吃个美美的早餐，如果不是有什么突发事件甚至可以待在家里好好休闲一下。但她八点就准时起了。
“你怎么醒那么早？”肖美云纳闷极了，给她端来了早餐。
“已经形成了生物钟。”路晓琪抓起包子狼吞虎咽，“爸爸呢？”
“他和宇文老师一起出去看热闹去了。”肖美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都看了这么久了，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路晓琪忍俊不禁。
她爸这个人就爱凑热闹，别人看到人山人海巴不得赶紧走，他可倒好，使劲往里钻，觉得好玩。不过，他怎么和宇文恺一起了？
肖美云解开她的疑惑：“他们约好去二号区吃个早点，然后再一起去钓鱼，今天不是天气好嘛！”
路晓琪顿时明白了过来。
自从赵过将那一百亩地像模像样地搞起了农庄之后，清河古镇的员工们就多了很多闲暇时可以干的乐趣。去农庄里摘个菜、捞个虾什么的。还有一群人则迷上了钓鱼，因为赵过在农庄里挖了一个很大的鱼塘。
她爸本来就爱钓鱼，有段时间简直是风雨无阻，比肖美云迷恋打麻将更甚。两人还为此大吵了一架，路学军这才收敛了点。后来他腰间盘突出不能久坐久站，这才彻底戒掉这个爱好。
可自从来了清河古镇后，路晓琪带他去路晓琪带他去观脉堂，让张神医和高太医联手调理了一段时间，他那老腰的毛病大为好转，久站久坐也无大碍了。这下可好，路学军那沉寂多年的钓鱼瘾头如同开春的野草般，噌地一下又冒了出来，而且变本加厉。
赵过农庄里那口鱼塘，简直成了他的快乐老家。
更让路晓琪没想到的是，有一次宇文恺去找赵过商量农庄的改建，在鱼塘旁边观摩了一下。结果，这位曾经设计建造了无数恢弘建筑的建筑大家竟也对钓鱼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用他的话就是，觉得这等待鱼儿上钩的过程，颇有些参悟天机、静心凝神的意味。然后，王维这么一听说，顿时觉得宇文公说得颇有道理。
于是，古镇里的“空军”队伍越来越庞大。
路晓琪听着妈妈的抱怨，忍不住笑了：“挺好，有个爱好，总比闷在家里强，让他别太上瘾就行，他那腰可受不了。”
她快速吃完早餐，抓起外套就准备出门。
“妈，我出去一趟啊！”
肖美云正在收拾碗筷，闻言抬头：“这么急？你去哪儿？”
“我去新小区那边看看！”路晓琪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个事情，晚上都没怎么睡好，脚步没停。
肖美云一听，立刻解下围裙：“等等！我也去！正好去看看咱们家那套房子通风得怎么样了，顺便把窗户都打开透透气。”她也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尤其关乎到新家，更是积极。
路晓琪：“行吧。”
母女俩便一同出了门，朝着员工小区走去。
路晓琪心里打着鼓，既期待又忐忑，不知道建筑之心的能力，会把她的新小区变成什么模样。
员工小区建成后，她让人在湖边新建了一个码头，目前还没对外开放，但去二期工程干活的员工们可以刷卡进出，比绕路要快多了。后期大家搬迁新家，这里也会成为上班的固定路线。
一踏入小区范围，路晓琪悬着的心便落回了实处。
还好还好，没有一夜之间就成为破败的旧小区。
系统不满抗议：“玩家，我可是智能系统！古色古香又不是破败，古镇里面也没有破败！”
路晓琪讪笑几声，在心里安抚它：“好了好了，这次是我想多了。很智能很好！”
她眼前的小区并没有变得破旧，恰恰相反，它仿佛被时光悄然打磨，褪去了所有新建成时难免的“火气”和生硬，呈现出一种沉淀后的、温润如玉的美感。
从建筑本身到园林细节，都发生了某种细微的变化。整个小区静谧、雅致，仿佛不是新建的楼盘，而是一座已被精心呵护、居住多年的传统园林宅院。
“咦？”肖美云放缓了脚步，四下张望，脸上露出些许疑惑，“奇怪了，我怎么觉得，这小区好像和上次来看的时候，有点不太一样了？”
她说不清具体哪里变了，楼还是那些楼，路还是那些路，但整体的感觉就是不同了。
路晓琪：“更顺眼了？”
“好像是，”肖美云有点摸不着头脑，“感觉更耐看了。”
路晓琪：“您那是有滤镜了吧，这可是自己家，越看越顺眼，越看越喜欢？”
肖美云被她这么一说，也点了点头：“可能是吧。”
路晓琪继续轻松地接话：“不过我感觉绿化是长得好了些，您看这竹子、这梅花，种下去活了以后，感觉一下子就上来了。而且今天天气好，阳光一照，当然不一样啦！”
肖美云再仔细看看那些确实生机勃勃的植物和洒在暖白色墙壁上的柔和阳光，也觉得有道理，那点疑惑很快就散了，转而啧啧称赞：“你还别说，这小区真是越看越好看，比效果图上的还漂亮，有味道！咱们以前看的那些洋楼小区，可没这种感觉。还是咱们自己的样式看着舒服，大气！”
她越看越满意，兴致勃勃地拉着路晓琪去看自家的那套房子，忙着开窗通风，早已将刚才那瞬间的异样感抛到了脑后。
路晓琪跟在妈妈身后，看着这座在建筑之心的力量下悄然进化的小区，心中充满了惊喜。这古色古香的氛围加成，效果比她想象的还要好得多！她现在开始有点后悔刚才没从古镇里走了，应该好好看看古镇的变化才是。
“不会被人察觉吧？”她问系统。
系统：“放心吧，玩家。改变不是一夜之间，而是在连续几个月的时间里逐渐完成。当然……第一天的效果可能会明显一点。”
“你有没有觉得，好像哪里有点不一样了？”正在古镇一号区转悠的清洁工王阿姨停下手中的扫帚，有些疑惑地四下张望，问旁边的同事李姐。
李姐很迷茫地抬头看了看熟悉的青石板路和飞檐翘角：“啊？哪里不对？没感觉啊？垃圾不都扫干净了吗？”
“不是卫生，”王阿姨皱着眉，努力想描述那种感觉，“就是，感觉这木头栏杆，摸着好像更润了点？还有那边墙角的青苔，好像绿得更顺眼了？哎呀，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今天这古镇，看着格外舒服，心里头踏实。”
眼前的青瓦白墙依旧，但那白墙似乎染上了更柔和的暖调，仿佛被夕阳亲吻过；黛瓦的颜色更深沉了些，泛着湿润的光泽，如同江南烟雨初歇。楼宇之间新移栽的竹子与梅花似乎一夜之间更加融入环境，枝干苍劲，绿意盎然。
李姐闻言也仔细看了看，迟疑地点点头：“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估计是昨天下了点小雨，空气好，太阳光也柔和，照什么都好看！再说了，咱们天天看，可能都没注意，这树啊草啊长着长着，感觉就不一样了嘛！”
“也是。”王阿姨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两人哈哈一笑，便不再纠结，继续干活去了，只是心情莫名地更轻快了些。
类似这样细微的察觉和自发的合理化解释，发生在古镇的各个角落。
负责擦拭廊柱的员工觉得今天的木头纹理似乎更显深邃柔和；修剪花木的园丁觉得植株的姿态仿佛更自然雅致；就连巡逻的保安，也觉得脚下的石板路走起来仿佛更沉稳踏实了些。
他们与古镇的相处日复一日，对这样的变化并不是很敏感，但来自于游客们的反馈却是直接的。
一位带着父母来游玩的北方游客，忍不住赞叹：“爸妈，你们看江南这地方，建得是真讲究。看着新，但又一点都不扎眼。我之前还怕新地方你们觉得没看头呢。”
他父亲是位儒雅的老人，一看就很有学识。他背着手，缓缓踱步，仔细看着墙头的雕花和脚下的鹅卵石拼花，满意地颔首：“嗯，不错不错。这匠人心细，有老手艺的味道，不是那种糊弄人的玩意儿。这地方行，待着舒服。”
他的母亲深有同感：“是啊，而且空气里好像还有股淡淡的木头香和植物清香，闻着特别舒服，一点都不像有些景区那种商业街的味道。”
这次还真是选对了地方。
那些很久之前来过了一次的游客，更是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变化。
一对来自沪城的年轻情侣，一边拿着相机拍摄，一边低声交流：
“我怎么觉得好像比我们上次过来要更……”女孩小声对男友说，她想了一下用词，发现也不好怎么形容这个感觉，最后只能说，“更好看了？”
男友调整着镜头，频频点头：“我也发现了。就是，好像整体的感觉旧了一点，我之前觉得这儿哪里都好，唯一的缺点就是是新建的，太新了，缺了点味道。但现在，好像不一样了。”
白墙似乎没那么白了，墙脚似乎还滋生了一点点青苔，建筑上彩漆的颜色似乎没有那么鲜亮了，木头也似乎黯淡了那么一些。
但是！给人的感觉反倒更好了。
每一处都透着历经岁月才能沉淀下来的从容与气韵。
“这就是时间的魔力。”女孩子心思细腻，甚至唏嘘了一下，“才小半年没来，沉淀下来的味道就完全不一样了。所以，什么都抵挡不了时间啊。”
男朋友在一旁遗憾：“看来好东西确实是需要时间养的。这氛围感，绝了！早知道该把那个更贵的镜头带过来的！”
女孩：“……”
真是好想锤他啊！
游客们理所当然地将这种惊艳的蜕变，归功于时光的沉淀与环境的自然融合。他们不再觉得这是一个“新建的仿古景区”，而是仿佛踏入了一座真正被时光温柔以待、保存完好的古典小镇，心中对清河古镇的评价又上了几个台阶。
……
此时在赵过农庄的鱼塘边，路晓琪正聚精会神看着爸爸和宇文恺还有赵过一起钓鱼。不一会儿，王维也信步而来。不过他并未带钓具，只是加入了路晓琪的队伍，看着两人钓鱼。
二期工程也是要放春节假的，宇文恺和王维这两个大忙人也终于能歇上几天了。
鱼塘边一时静谧，只闻风吹过枯芦苇的沙沙声和鱼线入水的轻微声响。路学军全神贯注地盯着浮漂，宇文恺则更显气定神闲。
王维稍微走远了一点，眼前的一切——波光潋滟的水面、垂钓者凝定的侧影、不远处农庄的袅袅炊烟、以及更远处青黛色的山峦轮廓在他的视野里幻化成为了一幅美好画面。
他的眼神渐渐专注起来，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微微虚划，仿佛在捕捉线条与光影。
突然，路学军的浮漂猛地一沉！他激动得差点扔了鱼竿，手忙脚乱地开始收线，嘴里喊着：“来了来了！是个大家伙！”
宇文恺也被吸引了注意力，放下自己的鱼竿过来准备帮忙。这番动静也惊动了王维，但他并未上前，反而微微眯起眼，将这幅生动的“搏鱼图”——老者专注而又手忙脚乱的姿态、友人倾身欲帮的神情、阳光下闪烁水珠的鱼线——尽收眼底，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一番搏斗后，一条肥美的草鱼被拉出了水面，在阳光下活蹦乱跳，鳞片闪闪发光。路学军得意极了，正要把鱼放进鱼护，仔细一看却“咦”了一声。
只见那鱼唇上，赫然挂着两枚鱼钩！
“好家伙！”路学军哭笑不得，“这不是我上次那枚鱼钩吗!”
宇文恺凑近看了看，一本正经地评价：“此鱼与路兄有缘，合该今日上你的钩。”
王维看着这趣致的一幕，眼中笑意更深，不禁颔首轻声道：“野塘冬趣，意外之喜，亦入画来。”
路晓琪闻言回头看他，立刻出声：“王老师，可要给您送纸墨笔砚过来？”
她可是知道王维是诗画双绝，尤其擅长山水田园。既然兴致到了，那可不要错过！她还没见过王维作画呢！到时候，说不定可以磨着他送自己一幅，嘿嘿嘿。
路晓琪想得很美。
王维一愣，立刻点头：“那就麻烦路小友了。”
他刚刚本来就打定主意，回去便要铺纸研墨，将方才所见所感的这份闲适野趣与意外之乐，落于纸上。能够现场作画，那更好。
路晓琪立刻打了个电话给古镇里有空闲的人，让他们带上笔墨纸砚过来，自己又和路学军一起搬了农庄里的方桌出来。一时之间，这儿倒是多了几分雅致之意。
路学军打趣：“看来，我今天要充当一番模特了。”
在他眼里，这些人可都是有大学识的，说话都很有文人雅士那股子调调。路学军之前是老师，不以为意，反倒觉得风雅有趣，倒是和他们谈得来。有时候自己说话都会带上点这样的腔调，然后回去了还不改，被肖美云嫌弃，调侃他是东施效颦。
当然了，路学军觉得她是不懂风雅。两人吵吵闹闹一辈子了，这是他们的相处小意趣。
王维轻笑道：“路兄，你就和刚才一样自然垂钓即可。”
路学军呵呵一笑：“行。”
东西还没送来，他们便继续钓鱼。
过了几分钟，王维无奈：“陆兄，你站得太僵了，自然一些。”
路晓琪都快被自己老爸笑疯了：“爸，你不要有偶像包袱！”
这时，肖美云提着个空竹篮走了过来：“琪琪，走，别在这儿吹风了，咱们摘草莓去！”
路晓琪一听，立刻欢快地应了一声：“好嘞！”

第131章  色焕千载壁，笔通神佛……
赵过听说她们要去采摘草莓, 恋恋不舍从水潭里收回视线：“走，我带你们去。”
路晓琪让他留在这儿看大家钓鱼就好。
赵过一笑：“无妨，我每日在这儿都能看。走吧, 我知道哪一个棚里的草莓最好吃。”
看他和老顽童一样露出得意的笑容, 路晓琪也忍俊不禁, 挽着妈妈的手：“走走走，赵叔选的肯定是最好吃的。”
赵过不住在四号区, 去年上半年农庄开始建设, 有了几栋房子后赵过就忍不住要搬过来住。路晓琪和其他人都劝他, 农庄条件还不够好, 也不如四号区方便, 但他坚持要住在这儿。
他想要睡在田地里, 和他种下的各种农作物为伴。
“这边即便是条件再差，还能差过我们那儿吗？”
听了这句话之后，路晓琪便知道他心意已决, 也不劝他了，只是让人尽快把农庄的基础设施完善了一下。经过大半年的建设，这边早已不是当初那片只有几栋临时板房的荒地，而是像模像样的农庄。
这边的建筑和规划也都是宇文恺操刀。
几栋小屋依着地势和农田的脉络, 三三两两、错落有致地散布其间。依然是木制，采用了厚重的茅草屋顶，稻草层层叠叠，修剪得整齐而蓬松。路晓琪站在冬天的晴日下，看着阳光洒落，只觉得温暖到了心间。
王维最爱这等田园野趣风，农庄的建造其实没打算麻烦他。但他愣是抽出时间来规划了一番造景，如今, 还有着蜿蜒的木制小径或质朴的竹篱回廊与小屋相连，廊边时而探出一丛翠竹，时而点缀着几株正在蓄苞的梅花和山茶，呈现出精心打理后才有的天然野趣之景。
肖美云深吸了一口空气，很是陶醉：“还是这边舒坦，更开阔。”
她对这儿的环境满意得不得了，离员工小区很近，下楼转个弯就可以来这儿散散步，摘摘菜，钓钓鱼。这日子要是发到朋友圈里面，都会被自己的一干老友们羡慕到流泪。
路晓琪也觉得很舒服，她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皱了皱鼻子：“等二期工程竣工后，这儿就舒坦了。”
农庄和清河古镇之间隔着二期工程，开工的时候就有些嘈杂，而且难免有灰尘飘过来。所以这片区域暂时不对游客开放。刘蝉他们偶尔会来这儿拍一段素材传上去，很多粉丝都嗷嗷叫着问什么时候会开放。
只能说华夏人对于田园生活的向往是源于骨血的。
“到了。”赵过呵呵笑道，将她们带到一个温室大棚外边，“这个棚子里的草莓很多都熟了。”
农庄的核心自然是那片片规整的田畦。冬日里，大部分露天田地休耕着，等待着春日的唤醒。但最边缘连片的现代化温室大棚却还在正常运转。
走进草莓大棚，温暖湿润的空气夹杂着清甜的果香扑面而来。只见一垄垄翠绿的植株整齐排列，绿叶间点缀着无数鲜红欲滴的草莓，个个饱满诱人。
“这长得可真好。”肖美云惊喜道，忍不住弯腰摘下一颗又大又红的，轻轻一嗅，浓郁的草莓香气令人食指大动。
最让她放心的是，赵过种的绝对没有任何不合格的农残，这边都是有机种植。
赵过也很满意这草莓的长势，语气里充满了喜爱和叹服：“这温室大棚的确是好用，外面天寒地冻，里头却温暖如春，果子结得这般好！若非亲眼所见，实难想象。”
肖美云被他的话逗乐了，觉得这位赵师傅虽然种地是一把好手，但有时说话总带着点莫名的古韵和夸张。
她一边挑着草莓，一边随口问：“赵师傅，你们那边没有这种大棚技术吗？现在应该很普及了吧，我们那地方现在乡下都好多呢，大家都想要冬天能吃上口新鲜的蔬菜。”
路晓琪轻咳了一声，面上笑得自然：“赵叔那儿肯定也有，不过现在的大棚可比以前的大棚要先进多了，是吧，赵叔？”
赵过立刻意识到自己又差点露馅，连忙顺着话头点头：“啊对对，小路说得是。我是说，现在这科技，厉害。能控温控湿，比我们……比我们以前想的办法强太多了！”
赵过虽然专精种地，但他也是个发明家。他很擅长于学习，来到了现代后他对各种农学知识简直求知若渴，像个海绵一样疯狂吸收。同时，他也时常感慨于现代对于农学的研究，真的成为了一门学科。
他们很认真的在学习和研究，如何更好的种地。
大棚就是其中之一。
在寒冷的冬季也能种出新鲜的蔬果，赵过其实对此也不陌生。那时候，宫中与一些权贵世家会在骊山温泉处开辟庄园，利用地热种上那么一点蔬菜，但那样的菜极为珍贵，即便是皇帝也不可能如此奢侈每日吃到。可现在，大棚种植出来的蔬菜在菜市场处处可见。
赵过在见识过大棚之后，便立刻给农庄引入了。
现在的大棚科技含量都很高，肖美云听了后点点头：“那是和以前那种老式的不一样。”
路晓琪摘了一颗草莓，直接擦了擦就放在嘴巴里吃了起来，被肖美云嫌弃地瞪了一眼：“也不洗洗。”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她满不在乎地说，撺掇肖美云，“你也尝尝？可好吃了。”
肖美云看到那饱满又颜色鲜艳欲滴的草莓，看上去很是光亮没有尘土，她犹豫了不到一秒，也摘了一颗。第一口咬下去的时候，她的眼睛便亮了起来。
“好吃！”肖美云夸赞，“很甜，而且有草莓的香味。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草莓了，所以东西还是得吃新鲜的。”
赵过自己也摘了一颗吃，清甜的滋味沁入心脾。
他看着那一畦畦不同品种的草莓，又忍不住感慨：“现在的农学家实在是太厉害，光是这草莓，就有这么多名堂，每一个品种都各有讲究，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草莓这东西，汉朝可没有。如果有的话，他相信，达官贵人们会为它疯狂。但那些汉朝有的水果，在现代也发展出了那么繁多的品种。一些新的品种和他以往吃到的，简直就不像是同一个物种，口感的变化太大了，不愧是一代一代择优培育出来的。
赵过觉得自己能亲眼看到未来的这一幕，真是太幸运。
摘了草莓后，他还带两人去看了其他的棚子。
另外几个棚子里种了蓝莓和覆盆子，还有小番茄、葡萄。这些都是路晓琪强烈要求赵过种上的，她爱吃，而且以后也能开放采摘。尤其是覆盆子、野山莓，在她小的时候都是漫山遍野的去摘，老家的土话叫做“泡儿”，可现在已经很多年没有尝过这种滋味了。路晓琪觉得一定会很受游客的欢迎。
还有几个棚主要是种些冬日里稀缺的绿叶菜，鸡毛菜、小菠菜、茼蒿。另外还有室外的，也种了萝卜、冬莴笋。
像小番茄以及草莓这些挂了果的，目前都是当成福利发放给员工，给他们发采摘券，可以带家人朋友来摘。然后一部分卖给了古镇里的餐厅，作为餐前饭后的水果。因为味道好，根本不愁销路。古镇里几家其他外面的餐厅，想要采购农庄的蔬菜，都不是很够分。
“那要不要等年后再租一些田过来？”路晓琪问赵过。
赵过点点头：“可。”
反正多种几十亩对他来说并没什么区别，人不多再去雇就好了。
在靠山的边缘还种了一些果树，桃子、橘子、柚子等等。她们顺道去看了看，正好看到有员工在小心翼翼地给几株柑橘树的根部覆盖上新发酵的有机肥，另一人则在检查果树的防冻措施。
这些树，不用说也是路晓琪让种的。
她眼馋地问：“师傅，这些果树大概什么时候能结果子呀？”
正在施肥的老师傅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脸上洋溢着笑容：“路老板，这可不好说，按常理，这新移栽的果树怎么也得缓个两三年才能挂果。不过……”
他看向赵过，语气里充满了佩服，“咱们赵老师是真有本事！您瞧这些果树，这长势，这精神头，才来半年多，蹭蹭地长，我种了这么多年地，就没见过这么肯长的树！照这个势头下去，没准明年后年就能让我们见着果子了。”
另外一个师傅也竖起大拇指：“赵老师这手伺候庄稼果木的绝活，真是这个！”
赵过被她们夸得不好意思，偷偷对路晓琪说：“这是用了你给的那个草木生长剂……”
他可不敢居功。
路晓琪却觉得这也不单单是草木生长剂的功劳，赵过本身也是天生木灵根，在种地上是被老天爷认证的天赋。她都已经忍不住要畅想等赵过完成心愿后拿到自己的特殊能力，这些东西能有多好吃了！
嘶溜~~~~想想就要流口水。
等三人摘好了草莓又摘了一些蔬菜回到水潭那边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眼前是一幅定格的画。
路学军和宇文恺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专注地盯着水面浮漂。而王维已在桌上铺开纸墨，手中执笔，对着水面和垂钓者的侧影勾勒线条，神情专注而沉浸，偶尔抬眼观察。
路晓琪“啧啧”两声，对肖美云偷偷说：“你看我爸，多有偶像包袱。”
肖美云一眼看过去，也偷偷说：“和宇文老师比，我看他是想不开。”
路晓琪差点没笑出声来。
虽然自己身为女儿好像要站在爸爸这边，但比了比两人的仪态，路晓琪觉得还是做人还是得要诚实一点。没法比，没法比。
肖美云将篮子放下，也忍不住笑：“得了，指望他们是指望不上了。这草莓放着也是放着，我去那边小厨房简单处理一下，中午咱们就在这儿吃点儿新鲜的。”
农庄离古镇还是有些距离的，因此他们自己有一个简易却干净的小厨房。但今天是初一，大部分员工和厨娘都回去过年了。
肖美云提着草莓和几样鲜嫩的水灵蔬菜走向厨房。路过赵过身边时，眼尖地注意到墙角阴凉处放着几个小陶缸，盖子边缘用纱布封着，隐隐透出一股清甜又带着些微酒曲发酵的气息。
“赵师傅，您这儿还酿酒呢？”她好奇地问了一句。
“会那么一点点。”赵过爽朗一笑：“秋天的时候收了些高粱，还有一些糯米，便想要试着酿一点酒。”
他想要试遍一年四季的耕种，主食类并不单单仅限于稻子，还尝试种了玉米、高粱、红薯等等。其他的还好说，高粱却是只能用来酿酒。
这话却吸引了正专注于画作的王维。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画纸看向那几个小陶缸，鼻翼微动，眼中流露出浓厚的兴趣：“赵先生竟还擅此道？若是成了，王某定要讨一杯尝尝。”
赵过拍拍胸膛，一口应下：“自无不可。待酒酿成了，我便请你们前来品尝。”
厨艺基础，食材就不能基础。肖美云手艺很一般，家里一般是路学军做饭，今天她难得兴致大发下个厨，结果靠着新鲜的蔬菜和刚钓上来的鱼竟然也将一顿饭料理得有滋有味。
路晓琪很捧场地吃了两碗。
吃完饭后，她和宇文恺以及王维单独凑了一下，聊了一下二期的进度。
二期包含的部分太多，最终她们确定的是分批开放。最先开放的便是横跨六号区和七号区的度假酒店。六号区和七号区的建筑本就是现有的，只需要修缮以及改造。宇文恺负责规划以及修缮，王维负责造景和意境把控，而外聘的设计公司以及建筑公司负责现代化的那些执行部分。
建筑的大体修缮已经执行完毕了，进入到了园林造景的阶段。
路晓琪问王维：“摩佶先生可需我提供什么帮助？”
王维提到这个事情，叹了口气，幽幽看着她：“路小友只需保证资金尽快到位即可。”
路晓琪：“……”
她很想把刚才自己这句问话给收回去。但王维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她讪笑几声：“快了快了，等春节一过，我保证马上到位。”
如果说清河古镇的财务总监这段时间最不想见到的是谁，那一定是王维。
这古典园林造景，实在是太耗钱了！看着的那些风雅，实则每一寸皆是钱堆出来的。远非植几棵树、摆几块石那般简单。单单只是那些费尽周折从各地寻来的、形态奇崛的古木名树，就是很大的一笔钱。”
还有叠山所用的湖石、黄石，品相稍佳者便价值不菲。且需大量石料反复甄选、试堆，耗损极大。往往十石之中，能得一二者可用已属幸事。好在王维对宋明兴起的叠石之景兴趣算不上大，只规划了那么一小处。
他规划的水景中还有那活水引渠、池底防渗、各类花卉苗木的配植与时令把控……无一不是吞金的窟窿。
王维其实自己也有些惊叹：“以往在辋川，虽也营建园林，但多是顺应自然，略加点缀。其实所耗银两，算不得太多。如今这般在限定之地、限定时日内，凭空再造一座缩微的天然趣景，其所耗财力物力，远超我之预料。”
有时他画下一笔，在现实中便是千金之费。
清河古镇虽然现在早已经实现了盈利，而且还获得了银行的贷款，但支出也大，尤其还有一个那么大的二期工程摆在那儿。财务部门给度假酒店园林那一块拨的预算很快就超支了。
正好又撞上年底结算周期，古镇各项目资金审计与银行授信评估都撞一块了，大额资金的调动审批流程更为严谨复杂。财务部门只能将古镇近期稳定的日常经营性现金流批给了王维。
财务总监每日紧盯回款与支出，这段时间看到二期工程相关的负责人都想要掉头就走。
关于酒店的超支，她也提醒过路晓琪好几次。
路晓琪虽然也感到头大，但此刻看到王维唏嘘感叹的表情，她却反过来安慰他：“摩诘先生放心，资金我一定尽快协调到位。您不必想着预算这个事情。”
她顿了一下，还是补上了一句：“当然了，这个，还是最好不要超支太多……”
她肉痛！
也生怕王维这样不知人间疾苦的世家子弟只想着效果，而不顾预算。
王维闻言，露出舒缓的笑意，执手一礼：“如此，便有劳路小友了。放心，如今最难的几处已经结束了，剩下需要花钱的地儿已经不多了。”
他说来都觉得有些好笑。
以前可不曾如此这般为银钱操心过，甚至觉得满口将钱挂在嘴边实在是不够风雅。但现在却已经习惯并且适应了。
宇文恺在一旁微微颔首，他作为总揽全局的规划和工程负责人，对此深有感触：“艺术意境固然重要，然工程营造，预算亦是根基。无此根基，再好的意境也是空中楼阁，难以落地。此次超支，我亦有责任。”
他是总规划师，自然也要负责预算。
王维汗颜：“是维先前思虑不周，只沉醉于画意，险些忘了‘因地制宜、量力而行’亦是古训。经此一事，维受教了。”
宇文恺抚须一笑，不再言语。
他和王维这个晚辈之间相处愉快，遇到这样的事情自然也会愿意为他承担一二。
他倒是对路晓琪提出了一个要求：“路小友，园林山石林木之骨已大致立起，然其后尚有至关重要的一步……”
宇文恺看向王维，后者一愣旋即脱口而出：“彩画！”
路晓琪疑惑反问：“彩画？”
宇文恺点点头：“正是彩画。梁枋檐角，若无机杼，便失却了灵魂。这非寻常画工所能胜任，需精通退晕技法、熟知锦纹样式的传统建筑画师，笔触需稳健，用色需古雅，方能与这亭台楼阁相得益彰，而非画蛇添足。向家村人大多都是木匠，而这次的画工……”
王维也皱了一下眉，接口道：“他们手艺只可称为娴熟，绘制些寻常纹样、均匀涂色尚可，但若要达到锦绣绫罗之境，则还是差了些。”
“尤其那退晕之法，需心手合一，渲染出深浅自然、毫无滞涩的渐变之效，非经年累月的练习与悟性不可得。”宇文恺赞同并补充道：“此类画师，如今已是凤毛麟角。大多年事已高。如今工期紧迫，恐难有足够时间从头培养。”
路晓琪听着两位大家的解释，顿时明白了问题的关键。
她凝眉，这的确是件麻烦事。
宇文恺如今对现代这些工艺分布之地已经颇为熟悉，提醒她：“听闻苏南有不少的彩画老师傅，或许可以往那处去找一找。”
有方向，那就好办了！路晓琪松了一口气：“行，那我现在就让人先去打听打听。”
王维和宇文恺闻言，神色均是一松。
“如此，便有劳路小友了。”王维执手一礼，心中对这座即将诞生的园林酒店，又增添了几分期待。
回到古镇后，路晓琪还在惦记着这件事，她吐槽系统：“你说你，搜罗了历史上那么多的能工巧匠，就不能搜罗一点画师？现在居然还要让我去外面找，你身为系统的脸面呢？！”
她痛心疾首。
系统：“……玩家，抽卡可是你自己抽的。”
它坚决不背这个锅。
路晓琪哼哼两声：“你不是号称智能吗？难道竟然没有提前察觉到我这边的需求？看来这个智能程度也就只能算是一般般，以后还是别提起这茬了。”
系统每次和她抬杠从来就没有杠成功过，索性闭嘴了。
倒是路晓琪忽然想到自己还攒了两次的抽卡机会，当下便决定今天晚上就赶紧抽了。
到了晚上，她约上苏隽来到了自己之前认定的“福运”之地，开始抽卡。
两张卡牌在卡池中悬空。
先抽左边这张吧。
“要画师，要画师，要画师。”路晓琪在心里默念。
翻过来的是一张绿色的卡牌，浅浅的绿是她抽卡见过的最多的颜色。
R卡！
卡牌上的人物和诗句逐渐显现，是一位正在仰头看着眼前高高墙壁，手中拿着什么东西的剪影。
路晓琪眯起眼，想要看清楚他拿的是什么。
是笔？还是刀？
无需她猜，系统已经主动揭晓了答案——
【色焕千载壁，笔通神佛心。】
系统：“恭喜玩家，抽到R卡，敦煌画师，师徒五人。”
路晓琪微张开嘴。
系统，是你帮忙作弊了吧？！

第132章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
路晓琪看着卡牌上那行诗句——【色焕千载壁, 笔通神佛心。】
这描述的，分明是那座举世闻名的艺术宝库，丝绸之路上的璀璨明珠——敦煌莫高窟！
她的心脏因这个猜想而激动地加速跳动。
敦煌, 华夏传统文化的荟萃之地。莫高窟跨越了北朝至元朝十个世纪、由无数无名画师和工匠心血凝结而成。里面数以万计的壁画, 描绘了浩如烟海的佛经故事、神佛形象、飞天乐舞、供养人像以及繁复精美的装饰图案, 堪称中国古代绘画艺术的巅峰。
让人遗憾的是，这样一座人文艺术的殿堂, 绘制它的那些画师们却很少在历史上留下名字。他们给后人遗留下了壮丽的遗产, 自己却籍籍无名, 淹没在了历史长河里。
而现在, 她将里面的几位召唤了出来！
而且还是在这样的节点……
她试探着问系统：“你, 这是帮我作弊了吧？”
系统轻哼一声：“我可是智能系统！”
它特意强调了智能两个字。
路晓琪笑得灿如春花, 立刻转变态度，谄媚如舔狗：“对对对，你是天底下最智能的最善解人意的系统！”
她决定以后再也不说系统坏话了！
算了算了, 以后太长，一个礼拜内吧。
路晓琪看着那张卡两眼放光，还有什么彩画能比历经千年时光检验的敦煌艺术更精妙、更古雅、更富有神韵呢？虽然有些杀鸡用牛刀似乎有些怠慢了牛刀，但先解决了眼前的用工荒再说嘛。
只能委屈委屈这些师傅们了。
苏隽听闻是敦煌的画师后也有些意外, 又替路晓琪感到惊喜。他问清楚了坐标：“那我现在就过去了？”
“去吧，我留在这儿抽第二张，还是老地方见。”
路晓琪留下来抽取第二张卡。
卡牌悬空，在光芒之中颜色开始变幻，最终卡面定格在SR的金色。
“SR？蛮好蛮好。”路晓琪点击之后，卡面却显示是SSR！
“哎？”她有些困惑，这个场面好像有点眼熟……“想起来了！”路晓琪惊喜地想到了当时召唤出李龟年的情景，他明明是SSR, 但卡的颜色却也是SR的金色。是因为还他和自己的两位兄弟，SR的哥哥李彭年与弟弟李鹤年。
她立刻来了精神，难道这次也是这样？
正想着，卡面的诗句和画面已经显示了出来。
画面是一幅极富雅趣的剪影，一位风度翩翩的文士正于案前挥毫，身旁一位气质温婉的女子含笑而立，手中亦执一笔。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笔砚精良，人生清乐。】
路晓琪的心跳再次加速，前面这句话她是知道的，是古代一个才女所书，也是这首诗让她那想要纳妾的丈夫歇了心思。叫什么名字来着？
“管道昇！”她脱口而出，惊喜极了，“那她的丈夫是……赵孟頫！ ”
就在路晓琪因这意外之喜而屏息时，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印证了她的猜想：
“恭喜玩家，抽到特殊组合SSR卡——书画双璧&#183;赵孟頫与管道昇！”
这可是王牌双炸！
赵孟頫，元代书画界的巨擘，楷书四大家之一，其画开创元代新画风，其书“赵体”流丽圆润，影响深远。而他的妻子管道昇，后世对她的第一印象就是路晓琪脱口而出那首《我侬词》，仿佛她不过只是沉溺后院情爱的颇有些才气的女子，但路晓琪知道，管道昇其实也是一位杰出的女书画家，同样称得上是书画双绝。
路晓琪简直要欢呼出声。
她问系统，一时又恨其不争：“你看看，你看看，你这不是很能谋划吗？那干嘛不早点出手？”
系统很郁闷：“这个真的和我没关系……”
它充其量去操作R卡，而且为玩家提供目前急需的NPC员工本来也是在它的职责范围之内，算不上作弊，顶多是个灰色地带。但SSR就不一样了，他是无权插手的。
它真心实意道：“玩家，你今日的运气的确是很好。”
路晓琪立刻决定明天早上立刻就去买两张彩票。
她看了一下两人现在的坐标，微微皱起了眉，居然是在五号区靠近六号区的长桥边，这可真够远的。不过，召唤来的人物一般会在十分钟到十五分钟之后到，所以时间也还好，走过去应该也来得及。
而在此时，赵孟頫与管道昇却已经来到了清河古镇。
“这就是神仙所说的未来世界？”
管道昇好奇地张望着眼前的一切，一边有些紧张抓着赵孟頫的衣袖。
赵孟頫拍了拍她的手，但心中亦是忐忑，喃喃道：“夜晚竟然也如此明亮，竟如天宫……”
不过，这份紧张和恐惧很快便被一种更深沉、更震撼的情绪所取代。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无比真切地落在身旁的妻子管道昇身上。方才初临此地，光怪陆离，竟让他一时未能回过神来，此刻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颤抖的、难以置信的轻唤：
“仲姬？”
管道昇亦同时望向他，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她紧紧抓住丈夫的手，那温热的触感如此真实，让她泣不成声：“子昂……我们，我们不是已经……”
他们已经历过了生命的终结，感受过意识的消散，本以为已是幽冥永隔，再无相见之期。岂料再度睁眼，竟能再见彼此容颜。
夫妻俩执手相看泪眼，互诉衷情，只觉得此地即便是碧落黄泉，也无所畏惧了。
夜色中的清河古镇，对初来乍到的夫妻俩而言，宛如踏入了一个流光溢彩的梦境。
柔和的灯光取代了熟悉的烛火，将不远处古雅的飞檐翘角勾勒得如梦似幻。两人很想要好好看看这个新奇的世界，但又记着系统的提醒，待会儿会有人来接他们，于是只在附近装饰了灯带的河道边缓步而行，觉得这河宛如天上星河，好好感叹了一番。
这时，两人被长桥边的摄影团队吸引了。
晚上游客即将离开，只留下空旷古镇，便是古镇外各家摄影工作室忙碌的时刻。清河古镇颁布商拍管理政策后，古镇外的摄影团队死了一批卷价格而不重质量的，剩下的反倒活得更滋润了。很多人专门跑一趟就是为了拍照片。清河古镇的夜景很美，“汉服夜游”主题也是很多小姐姐们的心头爱。
此时在长桥边的摄影团队便是刚到，摄影师在调灯光，等今天的第一组客人做好造型过来后便可以拍。
“快来了吧？”摄影师问。
助理连忙点头：“快了快了，今天第一对是一对夫妻，所以妆造时间要久一点。不着急，还有十分钟才到约定时间。”
赵孟頫和管道昇站在不远处饶有兴致看着摄影师调光和试拍，并窃窃私语讨论这是何物。
在他们看来，一个黑衣男子正举着一个黑黢黢的方匣子对准前方的一个人，然后在一个瞬间，那个黑色匣子前端忽然爆发出了刺眼的、如同短暂闪电般的光芒，让两人都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嘶——”赵孟頫下意识地抬手略挡了下眼，很是惊讶，甚至颇有些恐惧，“那是何物？竟能捕获瞬息之光？莫非是……某种拘光留影的法器？”
他立刻联想到了道家佛家的许多传说。
管道昇却不认同：“此是神仙所说的未来世界，怎会有如此邪恶之物？”
听妻子这么说，赵孟頫这才心静下来：“夫人所言甚是……”
如神仙所言，这是未来，那便也是在人间。而且神仙所言的未来，安稳祥和，是个极为美好的世界。
管道昇观察得更仔细些，她注意到了旁边有人举着巨大的、能将光线柔和反射的白色板子，更像是在协作完成某种工作。
“似是……画工？”她迟疑地猜测，“莫非是在以光为墨，为人作‘影画’？走，咱们近些看看。”
两人窃窃私语的时候，摄影助理正好核对完了拍摄行程，她一抬眼间恰好看见气质超凡、身着考究的赵孟頫夫妇缓步走来。
她眼睛一亮，忙迎上前，语气带着几分熟稔又有些许疑惑：“王老师，李老师？你们这么快就到啦？还换了造型？这套衣服质感真好，就是，风格好像和之前定的不太一样？”
她将这两位认成了今天预约好的第一组客人。正巧，也是一对中年夫妻。
赵孟頫闻言，脚步微顿。
他摸不着头脑，并未立刻回答，只是目光平和地看向那姑娘。他久居高位，周身那股经年累月居于人上、涵养出的沉稳气度自然流露，虽无半分厉色，却让那原本有些随意的助理下意识地收敛了笑容，站直了些，心里嘀咕：这“老师”气场好强……
不过，今天的化妆师可以啊，这两人的妆造简直无懈可击。
管道昇察觉到此微小变化，温和地笑了笑，上前半步，婉转地解释道：“小姑娘，你怕是认错人了。我们并非你等的那两位老师。”
她的声音柔和，瞬间化解了那点无形的压力。
助理这才恍然，连忙道歉：“啊！对不起对不起！我看您二位穿的衣服，还以为是我们的客人，真是打扰了！”
她虽松了口气，却仍忍不住好奇地偷偷打量，毕竟穿着汉服来游古镇的中年夫妇可太少见了！而且，她觉得这两人的气质真的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古韵，超凡脱俗。
此时，调完了光的摄影师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转头看来。他是识货的人，一见赵孟頫夫妇的仪态风姿，尤其是身上因为浸淫艺术而自然流露的沉静与优雅，顿时见猎心喜。
“二位老师，冒昧打扰。我是摄影师阿Ken。二位形象实在太好了，简直就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不知能否赏光，让我为您二位免费拍一组照片？就几分钟，绝对能呈现出非常棒的效果！”
放在工作室里当样片绝对能吸引人！
摄影？
赵孟頫听闻这直白热情的邀请，眼中掠过一丝对此新奇“画法”的兴趣。
他和管道昇对望一眼，立刻明白彼此心中所想。沉吟一二后，他语气温和却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多谢美意。然我等不便随意入画。尔等这留影之术，倒是别具一格，颇有意思。”
他们虽然对这摄影技术感兴趣，但是并不懂这里面的原理，觉得还是谨慎些好。因此他既没有答应，但也没有立刻拒绝，打算看看摄影师怎么说。
管道昇也含笑点头，对那能发出强光的黑匣子颇感兴趣。
摄影师听两人说话文绉绉的，差点以为他们是两个历史COSER。见状，他觉得有戏，立刻热情地给他们看自己相机里之前存下来的几张照片。
赵孟頫与管道昇凑过去一看，差点没收住脸上的惊色。
这是什么技术和原理？！竟然可以将真实的人收到那么一个小小的画面里去？赵孟頫之前的疑惑立刻又翻倍地涌了上来，难道这真的是什么摄魂夺魄的法器？！
摄影师没注意到两人神色，还在劝他们考虑一下，这时，路晓琪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她一眼看到这场面，拥有丰富经验的她一下子就意识到了这里面可能发生了或者是即将发生什么误会。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上前。
“赵老师！管老师！”她挤进人群，先对摄影师团队抱歉地笑了笑，然后低声对二人道，“可找到您二位了！”
赵孟頫和管道昇见路晓琪到来，听到她能够喊出自己的姓便知道这是系统所说的人。他们镇定了一下心神，从容地对摄影师颔首示意：“看来今日不便，小友之邀，日后再议罢。”
正巧摄影师的第一组客人已经到了，摄影师KEN也只能遗憾地表示下次一定。
路晓琪这才松了口气，带着两人挤了出来，心中暗叹：这接待工作，可真是半点也松懈不得！
她与两人自我介绍了一番，算是互相认识。
看到管道昇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长桥边的拍摄，心中一动，笑问：“赵老师，管老师，不如我们在这儿看一下他们拍摄？刚才，我看二位也有许多疑问。”
管道昇闻言，眼中立刻泛起欣然之色，轻轻颔首：“求之不得，有劳路小友为我与子昂解惑。”
赵孟頫虽未言语，但目光也再次投向那忙碌的拍摄现场，显露出浓厚的兴趣。
三人便在不远处驻足观看。只见摄影师指挥着打光，模特变换姿态，相机快门声清脆作响。
路晓琪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搜刮尽了自己脑海里还存在着的物理知识，向二人解释了一番拍照的原理。讲完之后，她只觉得自己身体被掏空，眼神也都变得清澈了起来。
“明白了么？”她小心翼翼看向两人。
好在，不管有没有听懂，这两位给与的情绪价值是很足的，听的时候十分认真专注。
管道昇面露向往之色：“竟是如此……这岂非如同拥有了《韩非子》中所言‘刻楮三年，叶成而乱’那般鬼斧神工之技？”
赵孟頫同样惊骇，却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非也，宋人耗时三年才能雕刻出逼真楮叶，可如今却是瞬息之间便可完成。”
未来世界，便是这般生猛吗？
路晓琪索性让两人看了自己手机上的照片，两人看得如痴如醉。
赵孟頫有些受到打击：“如此看来，未来世界岂非没有了画师的生存之地？”
“并非如此。”路晓琪却笑了起来：“照片只是记录瞬间，但绘画则是艺术领域。而且，优秀的摄影师其实也需要学习绘画技巧，需要精心构图、布光，才能拍出好的作品。”
管道昇颔首，她想到的是积极的一面：“以往为人画像，需长时间端坐，劳烦画师甚久。若有此物，倒是便捷许多。且这写实程度，纤毫毕现，确非人力所能及。”
赵孟頫也感慨：“虽与传统笔墨意境追求不同，然确有独到之功。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今日又开一眼界。”
两人很快便接受了摄影这一新兴的艺术。
路晓琪在一旁松了一口气，这两位看上去也是好相处的，而且是对新事物新技术接受很快的性子。这就很好。
“二位老师若有兴趣，日后在古镇安定下来，也可以体验着拍一组……”
她带着两人一边走一边说，中途又对两人介绍了一下清河古镇，以及现代的一些设施，比如路灯等等。待到了老地方，也就是四号区被他们戏称为“新人驿站”的小院子时，苏隽带着五位敦煌画师已经在等待了。
那五位敦煌画师和穿着考究一看就气度不凡的赵孟頫以及管道昇不同，他们身着粗布衣衫，颜色是经年风吹日晒和矿物颜料沾染后的沉旧色调，袖口与指尖甚至还能看到未能完全洗净的颜料痕迹。
他们的脸上带着常年居于洞窟中劳作特有的质朴与风霜，眼神却异常明亮专注。他们安静地站在那里，沉默不语，姿态谦卑。
路晓琪的脚步顿了顿，她见过许多来自于古代的工匠。
这五位敦煌画师给她的感觉，就和向家村人类似。他们拥有技艺，但并不被当时的社会所尊敬，也未曾受过多少善待。他们在历史上，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这让路晓琪心中泛起了怜惜。
她对待这五人与对待赵孟頫、管道昇夫妻的态度是一致的。
而当她介绍他们乃是来自五代时期的敦煌画师时，赵孟頫与管道昇的神色瞬间变得无比郑重，方才闲适淡然的目光立刻转为发自内心的敬服与激动。
赵孟頫刚才一直是有些自矜的，但此时竟主动上前一步，极为郑重地拱手施了一礼：
“竟是敦煌来的前辈？失敬失敬！”
管道昇也紧随其后，敛衽为礼，眼中闪烁着由衷的钦佩：“见过诸位前辈。”
那几位画师见两人衣着华丽，气度不凡，知道是贵人，刚才又听介绍说他们是后世有名的大画家大书法家，便有些自惭形秽。可没想到这两人竟然对自己如此客气甚至是敬服，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手足无措。
“并非前辈……”当头的那位师傅，姓曹，慌忙摆手，嗫嚅道，“我等不过是画院中小小画师，当不起贵人们如此大礼。”
四位徒弟也连连点头。
赵孟頫正色道：“不瞒诸位，赵某早年研习人物、佛道画法时，便曾苦心追摹前人遗存的敦煌粉本画稿！虽只得其形略，未能尽窥其神韵之万一，然其线描之流畅飞动，设色之瑰丽沉稳，曹衣出水，吴带当风，实令赵某获益良多。如今能见诸位，实乃梦寐以求之幸事！”
管道昇亦言辞真切：“妾身亦曾随子昂一同观摩临习。妾身与外子虽致力于书画，然于诸位大师面前，实乃后学晚辈。”
他们的敬重绝非虚礼。于赵孟頫而言，敦煌画稿是真正滋养过他艺术生涯的源头活水之一。他深知，自己融汇古今、开宗立派的成就，其中亦有这些无名大师跨越时空的馈赠。
曹画师听闻赵孟頫竟曾学过他们的画法，浑浊的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郎君……郎君竟识得我们的画？还，还临摹过？”
他们长年居于边陲洞窟，从未想过自己的画作能传至中原，更不敢想象会被后世如此一位书画界的大人物如此推崇备至。听了之后犹如在梦中。
“自然。”赵孟頫郑重颔首：“敦煌有着诸多粉本摹作，汇入中原画脉，滋养后世千年。我等后人，皆蒙其惠！”
在五代之后，许多敦煌的画师从北方迁居到了局势更为稳定的川蜀以及江南等地，绘画中心也从中原开始南移。所以赵孟頫所言并非客气场面话。
五位画师对望一眼，受宠若惊。
赵孟頫与管道昇都是善于交际之人，聊了几句之后便将话题引到了大家都熟悉的绘画之上。五位画师顿时感觉自然了很多，他们很快就放下了原本的拘谨，加入到了讨论中。
等到苏隽安排了住处回来后，便看到路晓琪在一旁托腮，听着几人讨论飞天衣带的细节处理，调制朱砂时的比例等等，听得都有些犯困了。
他扬起眉，看来这次来的这一拨新人会融入得很快。
……
王维听到有新画师来了，而且是敦煌画师，大喜过望。
敦煌从前秦苻坚开始便建造，在唐朝时期已经负有盛名。而他对赵孟頫与管道昇这两个后世之人也很感兴趣，尤其是赵孟頫的经历和他颇有几分相似，更是心有戚戚焉。
当下，他便想要找几人去聊聊。
路晓琪看出他的意图，啼笑皆非：“您好歹让他们先休息休息，适应一下这边再说嘛。而且，春节假期还没放完呢。”
二期工程要等到初五才开工。
王维哑然一笑：“我并非想要聊工程之事……也罢也罢，他们初来乍到，想必还不清楚情况，还是过几日再去拜访吧。”
他一直等到二期工程开工之后，这才前往拜访了曹画师师徒，以及赵管两夫妻。后者这几日已经彻底接受了自己的奇遇，对这个世界也有所适应，看到是王维过来，又不免惊喜之极。
那可是王维啊！
即便是曹师傅他们，身处沙州偏远之地，也听过这位“诗佛”之名，还会背诵他的诗句。见到他之后，便如见到了偶像。
赵孟頫和管道昇更觉得晕晕乎乎。
因此，当王维提出需要他们的帮助时，几乎是所有人都一口应下。
赵孟頫更是在一番酒醉之后答应要给酒店绘制一幅大型壁画！
待他与管道昇来到正在装修收尾的酒店时，看到那么大一幅墙，立刻就沉默了下来：“……”

第133章  营养液3.1w的加更……
赵孟頫没有画过壁画。
他站在那面巨大的白墙前, 仰头望去，只觉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扑面而来。他平生作画，多在案头绢帛之上, 尺幅最大不过屏风、挂轴, 何曾面对过如此广阔的“画纸”？
他下意识地捻了捻胡须, 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如今不流行蓄须且自己变年轻了因此早上也学着这儿的人拿剃须刀给刮了胡子。
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语气带着几分自我打趣的无奈：“……醉时豪言易, 醒时践诺难啊。”
管道升在一旁掩唇轻笑, 眼中却满是鼓励：“子昂何必妄自菲薄？此乃前人未涉之域, 正可一试身手。说不定, 这粉壁巨墙, 也能让你发挥出胸中丘壑呢？”
妻子的宽慰让赵孟頫精神稍振：“仲姬所言甚是。”
他本就是艺术上极富开创精神之人，最初的震撼过后，一种挑战的欲望渐渐升起, 又端详了眼前墙壁许久：“这壁画之法，与案头作画终究不同，尺度、比例、远观效果，皆需重新考量, 倒不是件容易的事。”
管道升颔首：“确是不易。不过，这次，妾……我却是不能帮你了。”
她露出促狭的微笑。
王维也没让管道升闲着，拜托她绘制几面屏风。届时，这几面屏风会放置于酒店的茶室以及图书馆。
“或许可以去找……”
两人异口同声叫出：“曹师傅！”
说曹操曹操就到，曹画师听闻赵孟頫的“壮举”，已经赶了过来。
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朴实的笑容：“赵郎君勿忧。壁画虽大，其理相通。无非是起稿之法、用色之浓淡需因势而变。老朽虽不才, 于此道还有些心得，愿助郎君完成此巨制。”
曹师傅几人也和赵孟頫一样，已经投入到了工作当中。
他们穿过来的契机和向家村人一样，同样是遭遇了生死大危机。当时，他们在石窟内作画，下方木架坍塌，掉下去非死即伤。但一眨眼却已经进入到了系统空间，于是便知道自己是被菩萨所救。
既然“菩萨”让他们来到这里是看中了他们手中的技艺，那当然是要更加努力地工作。
因此，他们迫切想要做好手中的活计，比王维还要更加急切。
虽然现有的工作不是壁画，而是建筑彩画，但他们也并不抗拒。王诗佛说了，待这边建筑彩画完成，六号区还有一间寺庙，到时候他们便可以回到自己的熟悉的活计里去。
听到曹师傅愿意帮忙，赵孟頫大喜：“那就多谢曹师。”
两位大师立刻针对这面墙商讨起来。
赵孟頫这几日来到清河古镇，新环境的刺激让他灵感爆发，已经构思出了许多草图。其中他最满意的一幅就是以清河古镇以及周围为原型的春游古镇山水图。
曹师傅看了后，从壁画视角提出建议：“郎君此稿，气韵极佳，但若是要作为壁画，某些细部或可再凝练些，色彩也要比较案头更为饱和鲜明，方能经久耐看，远望亦能夺目。”
赵孟頫不禁感慨：“我听闻吴道子一日之内可绘嘉陵江三百里风光于大同殿壁，笔法豪放，气魄雄浑。如今才知道画圣不愧是画圣，果真有鬼神莫测之能。”
曹师傅听到吴道子之名，眼中顿时放出光来，吴道子独特的风格深远地影响到了敦煌画派。
两人越聊越觉得投机。
管道升抿嘴一笑，悄然离开去了古镇为自己准备的画室。
她在清河古镇住了这几日，只觉得浑身舒畅，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感。
赵家时，她虽是才华横溢、深受敬重的管夫人。一家主母，府中大小事务、人情往来乃至子女教育，皆需她劳心打理，笔墨之事往往只能排在闲暇时间。
但是在这里，那些繁琐的职责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她无需再每日清晨便思虑家中各种安排，仿佛回到了自己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
更让她感到新奇且愉悦的是，此地女子的活法，与她所知大不相同。她偶尔漫步在古镇街头，观察着往来行人，尤其是那些神态自若、忙碌充实的现代女性——她看到无论是古镇的女游客女员工都能从容地走在阳光下，凭自身的才智或劳力谋生立世，与人交往的时候言谈落落大方，眼神明亮而自信，心中便时常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
管道升本性中就有着不输男子的聪敏与好学，否则也不会在历史上留下才女的姓名。以往只是被时代与身份所局限，如今束缚不再，她那颗探索世界的好奇心便蓬勃地生长起来。
对她来说，这几天实在是舒坦，每天一醒过来便是学习，便是各种层出不穷的新事物。
来到画室，她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拈起一支兼毫笔，下意识地便要如往常一般，去蘸那浓墨，脑海中已然浮现出疏竹幽兰的意象——这是她最得心应手、也是最为世人所赞赏称道的题材。笔法、意境早已烂熟于心，几乎成了某种不经思考的习惯。
笔尖即将触及砚台的刹那，她却忽然顿住了。
等等……为何一定要画竹石梅兰？
可能是因为这几日让她仿佛回到了少女时期，她忽然就想起来，自己在小的时候学画，其实是对这清冷疏淡的文人趣味并不是太心悦，她当时其实喜欢的是浓墨重彩。
只是父亲说，师长说，于是她也就慢慢改了自己的风格。
那现在重活一世，要不要尝试一点新的东西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心头，让管道升执笔的手悬停在空中。她抬眼环顾这间完全属于她自己的画室，窗外是奇妙的未来世界，一种强烈的、前所未有的冲动涌上心头。
她轻轻放下了那支惯用的兼毫笔，将目光看向书案上摆着的一排排国画颜料。
朱砂、鹅黄、胭脂、藤黄……各式各样，颜色丰富，让人目不暇接。
管道升满意地点了点头，就拿它们试试手吧！
就在几人开始忙活的时候，曹师傅带来的几位徒弟也已经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在敦煌时，只有经验丰富的师傅才能进入石窟，担当大任。而所谓的经验，除了给自己的师傅打下手之外，便是从这些任务里面一点点积攒起来的——对于建筑彩画他们并不陌生，沙州画院虽然主要服务于敦煌石窟，但也担任着寺庙的营造。还有当地的供养人若要兴建宅院，也会找他们去帮忙。
华夏的建筑彩画源远流长，它原本是为了保护木构、防潮防腐，但早已经成为营造中的重要构成部分，并且衍生出了好几个流派。有大量沥粉贴金的宫廷和玺彩画，有雅致规整的旋子彩画，也有生动活泼的苏式彩画。
宇文恺与王维都来自隋唐，爱好的风格大气堂皇，但是与清朝的富丽又不是一种感觉，尤其是王维，更爱禅意清雅。因此六号区度假酒店的建筑彩画其实安排不多，整体更偏素雅自然，也就大堂的藻井与几处庭院点缀了少许。
但因为少，所以要求更高。
宇文恺与王维都在现场看着，亲眼见到几位画师画了一处锦纹，很是满意，这才放心离去。
正巧向家村的几位工匠也正在一处修缮原有的一些梁枋。向家村人早知道又来了新人，只是这几天对方深居简出，又沉默寡言，根本没什么交集。
如今，可算是遇上了。
向家村人首先释放善意。
向明在一旁观察他们很久了。他见曹师傅的徒弟们虽然手法娴熟，但眉宇间总带着几分初来乍到的拘谨和对这个陌生世界的不安，便主动拎着一壶刚沏好的热茶走了过去。
“几位小师傅，忙了一上午，歇歇手，喝口粗茶润润嗓子。”向明笑着招呼，将茶水倒在杯子里递过去，然后说，“待会儿我找人给你们送几个保温杯过来，自己带水更方便，还能放点茶叶枸杞之类。”
曹师傅的大徒弟名叫常青，连忙放下笔，有些受宠若惊地双手接过：“多谢老师傅。”
几口热茶下肚，又见向家村人笑容真诚，常青几人也渐渐放松下来。向明看着他们笔下精细却陌生的纹样，赞道：“好手艺！这退晕的手法，这线条，比我们这些只会使斧凿的粗人强多了！”
他们也会画一点，但不算精通。
常青有些不好意思：“老师傅过奖了，不过是师傅教的吃饭手艺。倒是您这榫卯功夫，”他指着旁边向家村人刚刚修复好的梁枋接口，“严丝合缝，浑然天成，才是真本事。”
“哈哈哈，都是老祖宗传下的玩意儿。”向明摆摆手，顺势在他们旁边的木料上坐下，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感慨，“说起来，咱们都是靠手艺吃饭的。不过啊，咱们可都是有大幸运之人，如今也算是享上后人的福了。”
常青听他这么说，也连连点头：“确实，确实。”
向明自己感慨上了：“我们刚来这儿的时候，跟你们现在差不多，看什么都新鲜，但也害怕，心里也七上八下的。但待久了就明白了，这儿，跟咱们以前待的地方，那是天差地别！”
他指着周围整洁安全的工作环境、齐全的工具材料：“你看，在这儿干活，东家绝不会克扣工钱，吃的住的都好得很，更不会把咱们匠人当作下等人看待。咱们的手艺，在这儿是受尊敬的，是能换来过上好日子的实在本事！”
向二郎也凑过来插话，语气兴奋：“是啊，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在这儿，咱们做出来的好东西可受欢迎了，还有好多人专门跑来学呢，还叫咱们叫老师。而且现在还有网络，还可以在网上直播，有很多人喜欢……”
向二郎是个活泼性格，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到后面什么网络什么直播，听得几位画师们眼冒金星，晕晕乎乎根本听不懂。向明瞪了向二郎一眼，这才让他止住话。
向明将话题拉了回来：“反正啊，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咱们那会儿，手艺再好，也不过是伺候人的匠户，一辈子辛苦，能混个温饱就不错了。但现在不一样了！路老板和这清河古镇，给了咱们安身立命之地，敬重咱们的手艺。咱们能做的，就是把手里的活计干到最好，对得起这份知遇之恩，对得起这个好世道！”
常青几人听了这句话，忙不迭点头：“向老师傅，您说得对……”
向明拍了拍常青的肩膀：“所以啊，你们别慌，既来之，则安之。在这儿，就凭你们这身好本事，一定能活得堂堂正正，比在敦煌……比在以前，好上千百倍！好好干，这清河古镇，绝不会亏待了实心用事的手艺人。”
常青和几位师兄弟听着这番肺腑之言，看着向家村人脸上那份发自内心的满足与自豪，再对比记忆中在沙州画院时虽然虔诚却清贫、地位低微的日子，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和希望。
他们重重地点头，原本还有些彷徨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多谢向老师傅指点！我们，我们一定好好干。”常青不擅言辞，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话，但却能听出来他是很真诚很坚定的。
向明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又和他们聊了一会儿，这才提着自己的茶壶慢悠悠地踱步回去。
向齐看到他回来，嗤笑了两声：“怎么？又去忽悠别人了？”
“这哪能叫忽悠？”向明理直气壮，他看了看四周，低声对向齐说，有点小得意，“我这是去告诉他们留在这儿的好处，让他们能尽心尽力为路小姐办差。”
路小姐平素忙碌，现在已经很少管这些闲事儿了。但他们这些最早来到这儿的人，知道路小姐有多好，所以他得为路小姐着想，好好地拢着这些人。再说了，他说得又不是假话！
向齐当然也明白，只是两人斗嘴斗了一辈子，还是嘲了两句：“行了，就你会卖好，一身上下八百个心眼子。”
所以上辈子他才是里正。
但他们也都是服气的。
向明不以为忤，咧开嘴笑：“那可不是，靠你们？那八百年都想不到这些事！”
……
赵孟頫的壁画进展不大，但是常青等人的工作反倒进展迅速。
他们的出现当然也引起了原来那些外聘的画师们的注意。他们过完春节从家里面赶来，发现甲方又请来了几位师傅，而且似乎是挑大梁的，自己倒是成为了副手。虽然项目经理承诺工资不变，但心里还是有着淡淡的不爽。
尤其是几位学院派画师，心高气傲，因为这件事心里憋了一股闷气，觉得是被甲方轻视了。
“从哪个乡下找来的老古董？这年头还有几个人懂真正的古建彩画？别是把活儿干砸了，最后还得我们来擦屁股。”
“我问了业内几个老师傅，都说不是他们那儿的。”
“且看着呗，反正到时候要是出问题了不关咱们事儿。咱们钱照拿，活儿还少了一半，这不挺好？”
这种微妙的敌意，在常青团队开始为大堂藻井中心的画作进行沥粉贴金时达到了顶峰。
一位姓李的年轻画师，毕业于工艺美院，素来对自己的技法颇为自信，沥粉贴金也是他所擅长的技法之一。
当他看到常青他们小心翼翼地展开那薄如蝉翼、用棉纸隔开的真正金箔时，忍不住咋舌：“老师傅，你们还用金箔？为什么不换成仿金粉或者铜粉加胶调和，用喷枪或者毛笔上色，又快又省成本，效果看起来也差不多，还不容易贴坏。
虽然也算是提点，但语气里带着点优越感，言下之意：你们这套是不是有点落后？
常青的师弟，一个有点结巴的佛门俗家子弟慧能，闻言停下手中动作，认真地摇摇头：“小先生，金粉不，不，不行的……”
常青连忙帮师弟解释：“小先生，我师弟的意思是金粉之色，浮于表面，日久易发暗。只有用真正的金箔，方能历千年而不朽，光泽要更加温润。”
李画师撇了撇嘴。
金箔倒也罢了，的确是更贵但更好。只要甲方自己愿意，那说不得什么，但用金箔比用金粉的工艺要麻烦许多，即便是他也掌握不太好。他是怕这些人手艺不行，浪费东西。
见对方不听，他自觉有些热脸贴上冷屁股，有些没好气说：“那，我们现在都用现成的沥粉膏和注射器了，又快又均匀。你们这老法子，费时费力，效果能保证吗？而且贴金箔，我们有专业的贴金胶和软毛刷，比用大毛笔刷金胶油要精准得多吧？”
他言辞不客气，常青几人却不以为忤，只是憨厚地笑了笑，手上动作却没停：“小先生说的新法子或许是更好，但我们师傅教的就是这个，习惯了，手上更有准头。”
李画师耸了耸肩。
算了，随他们吧。
待到常青几人真正开始贴金箔的时候，其他画师们全都围过来了。有的是好奇，有的纯粹是期待着看到一场好戏。然而，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只见慧能手握特制的带金属尖嘴的小皮囊，手臂稳如磐石，凭借惊人的腕力与控制力，直接在藻井木板上勾勒出宝相花的花瓣轮廓。那挤出的粉线不仅粗细均匀一致，更是圆润饱满，高高隆起，宛如真的用白玉雕刻出的线条，没有丝毫的断断续续或颤抖歪斜。
这手纯靠手感与经验的“硬功夫”，瞬间镇住了所有围观的专业画师，李画师脸上的轻慢也逐渐消失了。他们用过注射器，深知要想徒手挤出如此完美流畅的立体线条，需要何等恐怖的掌控力。
大家窃窃私语：
“卧槽，这一手可以啊。难道真有什么真功夫？”
“你看，他都不带停的。这线条，和咱们见过的那几位老师傅们比，也不差了吧？”
“而且这他妈是仰着头画的！”
现在很多仿古建筑的藻井都是在木工坊里拼装成，在地面的时候就完成十之八九绘制工作，悬吊后只需要收个尾即可，对于画师来说是很便利的。但是清河古镇是修缮原有建筑，藻井早就被悬吊拼装在了建筑上，不可移动，画师们没办法，只能全程仰着头画。
这对画师们的颈椎以及臂力都是极大的考验，画个一小会儿，便需要活动一下，否则很容易引起疲劳然后水平不稳。尤其是沥粉时，控制粉线的流畅度和均匀度非常困难。
但慧能刚才没有任何一点停歇，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整体稳到爆炸。
全部勾勒结束，他这才停下来，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和颈椎。
底下的年轻画师们面面相觑，颇有些嘈杂之声，五味杂陈。
慧能和常青等人也顾不得理会他们，休息了一会儿便开始了接下来的工序。
“嘘，安静点儿，他们要贴金了。”
大家都纷纷仰头望上去。
贴金是常青主导。
他先用老麻纸和针锥，在沥好的粉线上极轻地錾出需要贴金的精确轮廓。然后，再用一根光滑的细木棍尖端蘸取适量特制的、浓稠度全凭经验判断的金胶油，手腕稳如磐石，精准无比地只涂在隆起的沥粉线上，丝毫不会沾染到底层的彩画底色。
待金胶将干未干，达到“碰油不粘手，呼气稍有雾”的绝妙火候时，最考验手艺的时刻到了。另一位他的师弟用竹制镊子，夹起那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金箔，两人配合，屏息凝神，凭借着难以言传的手感，将金箔轻轻覆上胶面。动作必须极轻、极快、极准，一口气完成，稍有迟疑或气息不稳，金箔就可能破损或粘贴不当。
最后，用柔软的羊毛刷轻轻扫去多余的金箔碎屑。
恰好有光线透过窗棂照进来，那瞬间，奇迹发生了！
在阳光下，那宝相花的轮廓瞬间绽放出光芒。那不是仿金粉那种稍嫌刺目和鲜亮的亮黄色，而是一种极其纯正、深邃、带着温暖肉感的金色！
它完美地附着在立体的沥粉线上，随着光线和视角的变换，流光溢彩，仿佛真的有生命在流动，呈现出一种机械喷涂绝对无法企及的、震撼人心的奢华质感与感染力。
底下的年轻画师们也是见多识广的。
尤其是李画师，他怔怔地仰着头，望着那流转的金光，瞳孔中倒映出的璀璨，瞬间与记忆深处的某些片段重叠起来。
他恍然想起自己在帝都游学时，某个冬日下午，阳光斜照进先农坛的太岁殿。他偶然抬头，被大殿藻井中央那历经数百年的金龙彩画所震撼——阳光透过窗棂，恰好洒在金龙的鳞片上，那金色也是如此沉静、温润而又雍容，仿佛不是颜料，而是被时光盘磨出的精魂，带着历史的厚重温度，与眼前这崭新的宝相花何其相似！
他喃喃道：“真的完全不一样……这金色……是活的！”
再回忆自己之前用喷枪做的仿金效果，在此刻这纯手工贴出的真金面前，显得无比廉价、呆板、毫无生气。
其他画师们也都五味杂陈。
“牛，真牛！”
“这才叫他妈的贴金，这么一比，咱们以前的那些只能叫做上色。”
好东西是一眼能看出来的。
李画师想起自己之前还跑去提点慧能和常青，脸上只觉得火辣辣的。不过，他虽然偶尔有些自大自负，却不是心胸狭窄之人，调适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后，他走上前，对着几位敦煌画师郑重地抱了抱拳：
“几位老师，对不住，之前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了。您这手艺，是真正的这个！”他竖起了大拇指，“这才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真本事！我们那点东西，在您这儿，真是班门弄斧了。”
常青依然只是朴实一笑：“只是熟能生巧罢了。诸位用的新法子，也有其便利之处。”
李画师这个刺头儿都被收服了，其他几位更不用说，也彻头彻尾服气了，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们围上来啧啧称奇，小心翼翼地询问着金箔的品类、胶油的调制和手法的诀窍。
不远处，宇文恺和王维站在一旁角落看着。
宇文恺呵呵一笑，转向王维：“摩诘，如此你该放心了吧？”
王维知道这些画师们之间的小争端之后，深觉不安。宇文恺倒不以为意，他安慰他，工匠之间其实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到最后都要靠手艺说话。
但见王维还是颇为不放心，便陪他过来了一趟，正好看到眼前这一幕。
王维的心这才放了下来，连声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经此一事，再无人质疑这支“乡下团队”的实力。年轻的画师们心服口服地担任起副手，甚至开始主动向常青他们请教起传统技法的奥秘。整个酒店的修缮工程也在朝着完工的路途上飞奔。
……
比酒店完工最早的是湖中心的花萼相辉楼。
花萼相辉楼是路晓琪从系统这儿得到的特殊建筑图纸，只需要确认建造，不需要自己管任何事儿便能自行建造。它的围栏在八号区的湖中心也竖起了好几个月，虽然不是那么丑的蓝色工地围挡，但总归是有些妨碍景观的。
路晓琪平日里也在网上看到有些游客对此表示不太满意，是清河古镇难得的扣分点。
【清河古镇什么都好，就是湖中心那个大围挡太出戏了！拍照总得想办法避开，官方也没个说法，到底在建什么啊？】
【有人知道湖心岛那个围栏里是啥吗？围了好几月了，一点动静都没有，不会是烂尾了吧？有点影响整体美观诶。】
也有人开玩笑猜测：【莫非是路老板给自己修的私人水上别墅？】
【不不不，我听说准备建个大型旋转餐厅？】
【我喷了，在湖中心建个旋转餐厅？老板莫不是疯了吧？】
路晓琪表示你只猜到了一半，虽然算得上是餐厅，但不是旋转餐厅。另外，自己也没疯，谢谢。但她也没出面解释，打算等建造完直接让它来一个惊艳亮相。
她之前在确认任务的时候给花萼相辉楼的建造时间是三个月，预计在春暖花开的时节开业，作为二期工程对外开放的头炮。
因此，春节后，花萼相辉楼的宣传以及预热售票工作就排上了日程。
元宵节当天，所有关注了清河古镇官方号和小程序的用户，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一条重磅推送通知。
“花萼相辉&#183;盛唐夜宴……”秦月喃喃念着这个标题。
是清河古镇又有新东西了吗？
秦月是路晓琪的好友，之前宋嫂鱼馆还是个小快餐店的时候就要多谢她来直播才很快打出了名声。后来清河古镇开业后她还去做过几次直播，反响都蛮好的。
秦月并不只是冲着赚钱去的，她是真心喜欢清河古镇，如果不是自己这一摊子小事业做得还不错，她几乎都想要入职清河古镇的自媒体部门了。
所以，她会关注清河古镇的新动向。
看到后，她想也不想地点进清河古镇的视频号，果然有一段新的视频——
月色下的湖心，一座巍峨磅礴、层叠错落的唐代风格楼阁拔地而起，灯火通明，倒映在如镜的湖面上，宛如天上宫阙！镜头拉近，可见楼内舞袖翻飞、乐伎奏乐、宾客觥筹交错的盛景，最后定格在楼阁正中央那块金碧辉煌的匾额上——“花萼相辉楼”！
这个视频时间不长，也就几秒，而且应该不是实拍，是AI动画，很快便结束了，然后在屏幕上显现出一行字：
【清河古镇年度巨献，复刻盛唐极致美学盛宴。花萼相辉楼静候君临，观看一曲霓裳舞衣曲，共赴一场穿越千年的繁华旧梦。】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游客可于清河古镇APP以及官方小程序购买试运行期间宴席席位。每日限量两百席。】
秦月看到限量的字眼时，心里顿时浮现起了不好的预感。她看了一下开票时间，就在今晚的八点。当天晚上，她定好闹钟，摩拳擦掌，开票瞬间，她疯狂点击屏幕，但页面瞬间卡死，待艰难刷新后，屏幕上只留下无比残酷的四个字：
【已售罄】。
“啊啊啊啊啊！怎么就没了！”秦月抱着手机，哀嚎出声，巨大的失落感瞬间将她淹没。她不死心地反复刷新，甚至怀疑是系统bug，但结果依旧冰冷。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怪她走后门了。
秦月立刻一个电话打给了路晓琪，十分幽怨：“宝贝儿，你们家现在的票也太难抢了吧？我今天还定了三个闹钟，还用了自己的千兆网络，结果，一秒就没！”
路晓琪秒懂：“哈哈哈，是花萼相辉楼的票吗？”
秦月：“你说，咱们是不是姐妹？”
路晓琪忍不住笑了：“好啦好啦，别急。放心吧，我给你留了几张票，你可以带朋友或者是叔叔阿姨一起来看，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待会儿我让刘蝉把电子票链接发你。”
现在清河古镇已经不需要靠请网红了宣传了，但她还是事先留了一些票给亲朋好友们还有一些要维护的关系人脉。这不就派上了用场？
峰回路转！秦月瞬间从地狱回到天堂，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谢谢宝贝，爱你！”
心满意足地挂断电话，很快她就收到了刘蝉发来的专属电子票链接。直到这时，狂喜的心情稍稍平复，她才有空仔细阅读票务详情里的各项细则。
这一看，又发现了新大陆。
【重要提示:
登楼方式：请于当晚18:30-19:00间，凭电子票至八号码头乘坐专属小舟，泛舟登楼。逾时不候。
着装建议：为沉浸式体验盛唐气象，建议宾客身着汉服（制式不限，整洁得体即可）。若无准备，楼内有汉服可供租赁，请提前一小时到达。】
“居然要坐船过去？还要穿汉服？”秦月喃喃自语，眼睛却越来越亮。
这安排非但不让人觉得麻烦，反而极大地增强了仪！式！感！
她几乎能想象到那时的画面：夜幕初垂，华灯璀璨，乘坐古色古香的画舫缓缓驶向湖心那座光芒四射的仙阙楼阁，衣裙飘飘的宾客们言笑晏晏……
啧啧啧，美了美了。
之前的没抢到票的沮丧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对这场极致盛宴无限的憧憬和准备汉服的巨大热情。她立刻打开购物软件，开始疯狂搜索起适合的唐制汉服来。
而网络上，没有抢到票的自然一片哀嚎，看到抢到了的人发出的这些细则之后，更伤心了。
【所以这真的是个宴会吗？还是说只是看演出啊？】
【这个时间点，肯定是包括餐饮的。我好奇的是宴会上到底吃什么？总不会是现代菜吧？花萼相辉楼是唐朝时期的，那会不会有‘浑羊殁忽’那种听起来就很厉害的唐朝名菜啊？】
【主厨是之前在宋嫂鱼馆里出现过的李善祖哎！好想去啊，她的手艺真的是一绝，和宋大厨是不同的路数。】
【我更好奇的是他们复刻出来的霓裳舞衣曲是什么样的啊？】
【肯定很棒啊！你看演出人员里面有赵宜主，啊啊啊啊，好像去亲眼看老婆跳舞啊。】
【要求穿汉服，坐画舫登岛……这仪式感可以啊。】
【只有我关心价格吗？也太贵了吧？598一位，而且还只是普通观众席，要更好的位置的话要一千多一位，甚至两千多，抢钱啊？这票价都能去五星酒店吃好几顿自助餐了吧？】
【楼上的，这根本不是自助餐的价格能衡量的好吗？这是独一无二的体验！我现在只求能有人转让，价格好商量。】
【同意同意，而且清河古镇的厨师又不比五星级酒店的差！】
【你要想，卖那么贵但是能秒售罄，为什么？那当然是因为清河古镇之前已经打出了口碑，它出品，必属精品。有钱人的钱也不是风刮来的，他们也不是傻子。】
网上议论纷纷，大家都在关注这一场试运行，很多人都在观望，如果试运行的口碑出来了还不错，那他们也可以考虑一下去玩一下。
而就在这热闹时刻，元宵节过后没几天，花萼相辉楼的围挡终于撤了下来。

第134章  营养液3.3W的加更……
清晨, 摄影师阿KEN一如既往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带着团队进入了清河古镇。
“今天有晨雾哎。”助理小叶惊喜地喊。
阿KEN好笑望她一眼：“这一个月都能看到七八次，至于还这么新鲜吗？”
小叶认真点头：“看不腻啊，真的很美。”
阿KEN摇摇头, 叹了一声：“你这是还没社会毒打够啊……”然后, 他的声音也停了下来, 下巴点了点湖面，“这儿是不是有些不一样了？”
小叶茫然看过去, “啊！”了一声, 声音都高了起来：“是围挡, 围挡撤掉了呀！花萼相辉楼！”
湖中心的围档全部撤掉了, 原本的小岛消失不见。
湖面弥漫着乳白色的薄雾, 如同轻柔的纱幔, 缓缓流动，将远方的景致都渲染得如同水墨画般朦胧。而在这片静谧的氤氲之中，那座屹立湖心的楼阁悄然显现。
它彻底展露出了真容。
晨光尚未完全穿透云层, 只有些微熹微的天光漫射下来，勾勒出它精巧而优美的轮廓。层叠的飞檐翘角破开轻雾，仿佛凤凰舒展开的羽翼，带着一种振翅欲飞的灵动。朱红的立柱与雕栏在灰白的水汽中若隐若现, 褪去了白日可能有的耀目，沉淀出一种含蓄而温润的色泽。
整座楼阁倒映在平滑如镜的湖面上，水中的倒影因为薄雾的扰动而微微摇曳，更添几分不真实的梦幻感
。它静默地伫立在那里，没有璀璨的灯火，没有喧嚣的人声，却自带一种穿越了漫长时光的沉静与雍容气度，仿佛一位从盛唐走来的佳人, 正在水中央对镜梳妆，美得令人屏息。
“快！快拿长焦！”阿KEN猛地回过神，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紧，他几乎是手忙脚脚地指挥着团队，“三脚架！快！这光影，这雾气，简直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快拍！”
说完又猛地回头：“快去找船，然后让今天的客人赶紧过来！”
他脑子里已经浮现起了画面，在这样的晨雾里，以花萼相辉楼为背景，穿着汉服的模特立于小舟之上，绝对是可以在网上又刷一波存在感的片子。
摄影助理们四散而开，开始去码头联系值班的船夫。
阿KEN则是完全沉浸于摄影师捕捉到绝佳景致的狂热之中。他的镜头急切地对准了湖心，快门声清脆地响起，记录下这宛若仙境、稍纵即逝的绝美一刻。
在场的也不单单只有他们一个摄影团队，大家都想到了要拍这个角度的照片，可惜的是船只行驶到湖中心就收到了清河古镇相关部门的通知，不允许过于靠近，花萼相辉楼现在还没正式对外开放呢。
大家有些扼腕，但也都乖乖遵守了规定。待到游客进了古镇，湖面上的小舟便更多了，还有一群人在清河楼以及湖边各种拍照片与视频。
当天还没过半，清晰的远景照片和视频就在网络各个平台上引发了一波小讨论。
【卧槽，花萼相辉楼长这样？很漂亮啊。】
【感觉根本不是仿古建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觉得这栋楼本来就应该这个样子……】
【之前是谁说烂尾的？出来挨打！】
【想想在这么漂亮的楼里面举办宴会，真的有穿越千年旧梦的感觉，单是这一点就已经值回票价了！羡慕抢到票的幸运儿，求加场，求日常开放参观！】
【已经开始期待晚上亮灯后的样子了。】
游客们最后一点小小的抱怨也彻底化为乌有，只剩下向往。
一直盯着清河古镇的其他景区也都明白，对方这是又诞生了一个足以成为地标的建筑了，不由得感叹羡慕。不说别的，清河古镇这造景的能力真是厉害，他们也尝试过想要挖那边的工匠过来，可惜完全挖不动啊！
……
田凡站在湖边，拿着相机对着湖面的花萼相辉楼拍个不停。他有些遗憾，今天应该早点来的，有晨雾的时候肯定更漂亮！好在，自己会在清河古镇待上几天，说不定还能撞上晨雾夜雾。
站在他旁边的是自己的导师，一年可以在清河古镇待半年的金教授。
“像，真像呐！”金教授感叹道。
田凡纳闷问：“像什么？”
金教授：“像是直接从VR里跑出来的。看来清河古镇应该也是有这栋楼的一手资料。”
田凡明白了，VR体验馆前段时间解锁了几段以传奇乐师李龟年为视角的记忆。他正是为了这个而来，说是元宵节之后会解锁VR体验的新功能，有新内容又有新功能，田凡自然要专门飞过来一趟。
看来是VR新片段里有出现过花萼相辉楼。
“和咱们研究过的那些典籍里描述的像吗？”田凡好奇问导师。
金教授扶了扶眼镜，目光依旧没有从湖心的楼阁上移开，语气中充满了学者的笃定与惊叹：“像，每一处细节都像。”
此楼为唐皇李隆基所建，也是他建来与自己的兄弟用来赏乐休憩的，因此取名为“花萼相辉”。可惜这栋楼在后唐的战火中被付之一炬，从此只能由建筑历史学家们在一些典籍中去复原它。
金教授抬手指向楼阁的顶部：“你看，三重檐庑殿顶，这等规制，非天子宴乐之所不能有！与《旧唐书》中记载的极为吻合。”
“还有，”他的手指虚点着那些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微光彩的装饰：“注意看檐角与栏杆处，如果我老眼未花，应该是金铜饰，模拟的是史书中提到的‘金铜璎珞’、‘金铜衔铃’，风过之时，想必清音远彻。”
田凡的记忆一下子被唤醒了，脱口而出：“这就是《酉阳杂俎》里所说的‘风至，璎珞铃铎和鸣，如奏仙乐’。”
“对。”金教授深吸一口气，“最难得的是它的气韵！这应该不是按照实际尺寸建造的，要更小巧玲珑一些，但气韵看着是对的，很是舒展。飞檐的弧度，斗拱的层次，有行云流水之韵……”
他很感慨，以往他们只能通过文献字句和零星壁画图像去想象‘花萼相辉’的盛景，总觉得隔了一层。今日见到此楼，方知古人诚不我欺！许多存疑的细节，似乎一下子都有了答案。
金教授笑道：“所以，老何过几天也要过来咯，我们这队伍可是越来越壮大了。”
田凡一想，还真是，忍不住乐出了声。
金教授的研究队伍，除了他自己和老杨以及易教授，后来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位。当然了，大家的事务都很繁忙，也不是整日都待在这里，来一段时间又走，走了又过来待个几天，反正整个课题组是很热闹的。
金教授说的这位老何，其实也是相关领域的知名专家，是博物馆的研究员，专研唐朝历史。
“何老师倒是赶上了好时候，正好遇到VR要开放升级体验了。”田凡看向老师，讨好道，“老师，您今天可得给我匀一个位置。”
古镇给历史研究组的那几台体验舱一直都还归着他们。如今虽然研究组人多了，但几位教授肯定也不会再去向路晓琪讨要，只是制定了轮换机制，大家紧着点来。
田凡倒不是不想出钱，他就是不想要排队。
金教授没好气瞪了他一眼：“给你用一天可以，但我们可得要事先说好，你得老老实实在这儿待一段时间帮我整理各种资料。”
如果只是冲着玩乐的话，他可不会纵容自己的这个关门弟子。
田凡举起手来：“没问题！”
他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两人走到不远处的VR体验馆，这时候才刚开门不久，但体验馆外面已经排起了长队，还有不少人高高举起手机在直播和录制视频。显然，大家都知道这是VR体验馆升级后的第一天，都想要来抢第一手的曝光蹭流量。
金教授与田凡在众人羡慕的目送下径直下进入到了VR体验馆之内。
“他们怎么不用排队啊？”
“你不知道吗？这些都是研究历史的专家，用这里的VR来做研究。”
“真的假的？”
议论纷纷里，田凡已经躺好在体验舱内，舱门关闭。他玩过多次了，算得上是VR体验馆的发烧友一名，对于各种操作都驾轻就熟，当即便点开了多出来的“李龟年”视角下的三段记忆。
第一段为“清平调”；第二段为“流亡”；第三段为“忆江南”。
田凡稍加思忖，便知道，这三段大概就是李龟年人生中的三个阶段。清平调为李白为李隆基与杨玉环所作，相传李白的诗写完，李龟年当场就谱了曲，被唐明皇很是赞赏了一番。
流亡，自然就是安史之乱了。而忆江南，恐怕便是李龟年暮年时期流落江南与杜甫重逢的那一段。
田凡思考后也不免有些唏嘘，李龟年这位传奇乐师的人生，经历了唐朝从盛到衰，见证了无数历史书上的名人的悲欢离合和颠沛流离。幕后制作方选择他作为主视角，也真是很妙。
他点击了清平调，后续两段的基调过于沉重，还是让他先欢乐一下吧。
等等……不是说升级了新功能吗？在哪里？
刚冒出这样的疑惑，田凡就看到自己面前蹦出一条新的选项：
【是否选择互动模式？】
他精神大振！！互动模式？
我去！原来新功能就是这个吗？那就好玩了!
之前的VR体验馆纯粹只是“旁观”，无法和里面的人物以及剧情互动，可现在居然能互动了！这不就和真正的VR游戏一样了？
田凡都能想象得出这个消息肯定能占据热搜。
史上第一款真正的VR游戏……
他果断选择了“是”，然后又蹦出了一条新选项：
【请选择您的身份：A.宫女；B.乐师；C.侍卫。】
田凡一乐，原来是这样！这个好玩！
他选了“乐师”，总不好选宫女吧？不过……下次或许可以试试。
选择过后，立刻眼前一黑，他已经进入到了VR体验中。
眼前的光线尚未完全凝聚，一股混合着沉香、牡丹与酒香的馥郁气息已扑面而来。紧接着，耳畔便涌入了丝竹管弦之声、隐约的欢笑声与夜晚庭院特有的静谧感。
田凡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灯火辉煌的唐代宫廷庭院中。
他放眼望去，刹那间只觉得自己仿佛闯入了一个用黄金、锦绣和音律编织而成的梦幻之境。
无数的灯树、灯轮、灯楼矗立在庭院各处，高低错落，仿佛一片燃烧的森林。粗如儿臂的牛油巨烛在精雕细琢的鎏金灯架上熊熊燃烧，将方圆照耀得亮如白昼；轻巧的绢制灯笼点缀在回廊亭角，透出柔和朦胧的光晕，与天上疏朗的星子交相辉映。光线倾泻在粼粼的池水、光滑如镜的青石板以及人们华美的衣袍上，反射出一片富丽堂皇、流光溢彩的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极致奢华的味道。除了最初闻到的沉香木的幽邃、名贵牡丹的馥郁甜香和葡萄美酒的醇厚，还夹杂着贵妇衣裙上熏染的瑞龙脑香、珍馐佳肴刚刚出炉的热气、以及夜晚露水浸润草木的清新。
“啧啧啧……”田凡忍不住咋舌。
这就是盛唐夜宴吗？
或者说，不愧是盛唐啊！！
“你啧什么啧？”忽然有人急匆匆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些许呵斥，“还不快点！马上就该轮到咱上场了！”
田凡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他立刻想到自己现在是乐师的身份。低头一看，身上穿着一套略显宽大的乐师服饰。同时，他感受到手臂上传来重量，这才发现自己正抱着一面乐器，好像是阮。
“还发什么呆！”刚才呵斥他那人没好气瞪他一眼，“若是耽误了演奏，我便禀告供奉，让他来治你，将你赶出宫曲！”他回过头去，田凡又听他嘟囔了一声，“真是什么人都往咱这儿送！”
田凡大感新奇，这VR互动模式，可以啊！
对话和NPC的反应都是即时生成的？
不过，自己不会弹奏乐器，咋搞？
已经来不及细想，他赶紧抱着手中的阮跟上了前面的乐师队伍，穿过衣着华丽、低声谈笑的宾客和忙碌穿梭的宫人，来到了一处被灯火和鲜花簇拥得如同仙境的亭台附近。
只见前方一座亭子，通体仿佛笼罩在一层温润的光华中，隐隐有异香传来。
沉香亭，历史专业出身的田凡立刻就想到了这个名字。兴庆宫畔的沉香亭，据说以名贵沉香木筑就，是诞生了不少名场面的地方。
亭子飞檐斗拱，极尽精巧，四周轻纱曼舞，既显皇家气派，又不失飘逸雅致。而亭中之人，更是瞬间攫取了田凡所有的注意力。
主位之上，一位身着赭黄便袍、头戴软脚幞头的中年男子，正慵懒地斜倚在软榻上。他气度从容，嘴角含着一丝满意的笑意，目光扫视着眼前的繁华，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帝王雍容。
无需任何介绍，田凡心中立刻跳出三个字——唐明皇！
而在玄宗身侧，那位绝代佳人正微微探身，欣赏着亭外一株开得正艳的牡丹。她云鬓高耸，金钗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璀璨的光芒。身穿一件鹅黄与嫣红相间的霓裳，衣料轻薄华贵，勾勒出丰腴曼妙的体态。她的侧脸线条柔和完美，肌肤在灯光下显得白皙细腻，宛如上好的羊脂美玉。只是一抹专注欣赏花色的侧影，便已流露出万千风情，令人心旌摇曳。
回眸一笑百媚生……是她，杨玉环！
这个在历史上被香艳轶事所围绕，最终成为政治牺牲品，惨死在马嵬坡的绝代佳人就这样活生生的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田凡只觉得呼吸一窒，现代社会中见过的所有所谓“美”在眼前这幅场景前都黯然失色。那是一种鲜活、生动、带着体温和真实感的绝世容光。
侍立在玄宗另一侧的应该就是高力士，他微微躬着身，面容恭敬，但眼神锐利，如同最警惕的鹰隼时刻留意着四周的一切动静，确保这场盛宴的完美无瑕。
乐师们在离亭子不远不近的一处空地上停下，各自按照早已排练好的位置跪坐下来。田凡也有样学样，抱着阮坐在了后排。
他忍不住又偷偷抬眼，目光越过前排乐师的肩膀，贪婪地看着亭中的景象。他看到玄宗拿起一颗荔枝，亲手剥开，自然而然地递到贵妃唇边。贵妃嫣然一笑，微微张口接过，那笑容让周围的灯火似乎都更加明亮了几分。
“咳！”旁边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咳嗽。
田凡一惊，转过头，发现是刚才呵斥他的那个乐师正对他怒目而视，用眼神示意他低头，不要东张西望。
他赶紧低下头，心里嘀咕：“这NPC管得倒是很宽。”
但同时也更加兴奋——这互动细节，绝了！他感觉自己真的成了一个误入大唐宫廷盛宴的小乐师，必须谨言慎行，否则随时可能被治罪。
于是，田凡只能不那么明目张胆地看。
玄宗显然兴致极高，挥手道：“将军，今日朕与妃子赏名花，岂可无新词？去，替朕召李翰林来。”
高力士面露难色，低声道：“大家，李学士此刻恐已在翰林院酒醉不醒了……”
玄宗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大笑：“无妨！用金瓯泼醒他！如此良辰美景，非他的新词不可！”
命令下达，等待期间，庭园内乐声轻柔，气氛融洽。田凡按捺不住好奇，他左右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身旁乐师抱着的琵琶琴弦。
“铮”的一声轻响。
那乐师吓了一跳，猛地转头，瞪了他一眼，低斥道：“御前失仪，你想挨板子吗？！”
高力士的目光也瞬间锐利地扫了过来，田凡感觉后背一凉，赶紧缩回手，低下头，做出惶恐状。高力士见只是个小乐师毛手毛脚，便又将目光移开。
田凡倒不害怕，只是兴奋：卧槽，这NPC的反应也太真实了！而且绝对是即时的！
他很想看看自己如果做出一点出格的举动会怎么样，但又觉得不妨以后再试，这次先规规矩矩把这段记忆看完再说。
不多时，或许也是时间被加速了，一名青衫男子被两名小宦官搀扶而来。他的步履略显虚浮，却丝毫不见狼狈，衣襟微敞，发丝略显凌乱，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仿佛盛着整个盛唐的月光与酒意，顾盼间自有一股睥睨尘俗、狂放不羁的气度。
“李白啊，是李白！！”田凡一阵激动，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了，甚至比刚刚见到杨玉环还要开心。
他最喜欢的诗人就是李白！
这下也顾不得被NPC盯了，只管扯长脖子往那边看。好在大家其实都想看，一时之间也没人管他。
李白行至御前，并未行跪拜大礼，只是随意地拱了拱手，带着醉意笑道：“臣……李白，参见陛下，娘娘。”言语间并无多少敬畏，反而像是来赴一场老友的酒会。
玄宗显然深知其性，非但不怪罪，反而抚须笑道：“李翰林来得正好！朕与妃子赏此名花，不可无新词乐章。卿试为朕赋之如何？”
李白目光扫过满园牡丹与贵妃玉容，眼中醉意更浓，却是创作之火被点燃的光芒。他并未立刻吟诗，反而揉了揉太阳穴，带着几分戏谑的苦恼道：“陛下，美酒易得，佳句难求。如此绝色当前，若无一壶真仙人酿激荡文思，恐负了这良辰美景啊。”
此言一出，高力士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玄宗却觉有趣，指着李白笑道：“好你个李太白！竟向朕讨起酒来了！力士，将朕那坛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取一觥来！”
高力士躬身应下，很快便亲自取来一个硕大的金杯，里面盛着深红近紫的浓醇酒液，酒香烈得田凡在远处似乎都能闻到。
李白见到如此美酒，眼睛大亮，朗笑一声：“谢陛下赐酒！”
他竟不接杯，而是就着高力士的手，俯身下去，如同长鲸饮水般，痛饮了一大口！
“嘶……”周围隐约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御前失仪至此，也唯有李白了。
高力士举着金杯，手臂稳如磐石，但脸色已然微沉。
只有躲在乐师队伍里的田凡，脸上挂起了笑容。嘿嘿嘿，这就是狂得没边了的李太白啊！就是这个味儿！
酒液酣畅淋漓地滑入喉肠，李白猛地抬起头，任由些许酒浆泼洒在他的青衫之上，他长长呼出一口带着浓郁酒香的郁气，大喝一声：“好酒！”
紧接着，他眼神骤然变得清明而锐利，仿佛那口烈酒不是使他更醉，反倒让他清醒了。他推开搀扶他的宦官，踉跄一步，恰好站定在一株开得最盛的牡丹前。
他凝视着那深紫色的花瓣，又猛地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沉香亭北倚栏而笑的杨贵妃。
就在众人以为他要开口时，他却做了一个更令人吃惊的举动——他忽然抬手，指向高力士还捧着的那个金杯，对玄宗笑道：“陛下，酒尚温，臣诗已成！只是……还需借陛下的高将军一用。”
高力士一愣。玄宗也好奇：“哦？如何用法？”
李白朗声道：“请高将军捧此金杯，立于臣侧。臣每吟一句，便饮一口！诗尽而酒干，方显我大唐风流气魄！”
这简直是将天子近臣、权倾朝野的高力士当成了斟酒侍者。庭园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力士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上。
田凡看得爽死了，差点想要哈哈哈大笑出声，只觉得李白真是狂得天真又可爱，也难怪高力士不喜欢他，也难怪他这仕途一直混不出来。
但他忍住了笑出声，免得抢了这一幕的风头。
玄宗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更加畅快的大笑，竟然一口答应了李白所请：“好！就依卿所言！力士，你便为李翰林执杯！”
高力士面皮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田凡看得有趣，这些微表情真的是……很真实啊！他仿佛看到了VR引擎正在燃烧。
他看到高力士躬身沉声道：“老奴，遵旨。”
高力士捧着金杯，面无表情地站到李白身侧一步之外，如同一个最称职的侍从。从田凡的角度看过去，明显看到他看着李白的眼神里蕴着寒意。
有趣有趣。
李白对高力士眼中的寒意浑不在意，或者说根本不在乎。他再次看向贵妃，仿佛从她的容颜和眼前的牡丹中汲取了无尽的灵感，终于开口吟诵，还带着微微醉意：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吟罢第一句，他果真侧身，就着高力士捧着的金杯，豪饮一口。酒液顺着他微敞的衣襟滑落，更添几分不羁。
他这一句下来，田凡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一股战栗般的激动从脊椎直冲头顶。
这是人能在须臾之间就想出来的诗句吗？诗仙不愧是诗仙！
李白略作停顿，目光从贵妃发间璀璨的步摇移向亭外沐浴着月华与灯火的牡丹，继续开口。田凡也在自己心中，跟着他一起喃喃念出：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此诗一出，唐玄宗眼睛骤然一亮，身体微微前倾，毫不掩饰其中的激赏。而原本慵懒半倚靠着栏杆的杨玉环也情不自禁地微微坐直了身子，纤纤玉手轻抚脸颊，眼中光华流转，脸上露出惊喜交织的动人神色，显然被这至极的赞美深深触动。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再饮一口，酒液淋漓。
《清平调》三首，二十四个句子，田凡早已背诵过无数遍。然而此刻，亲眼目睹李白在御前纵酒狂歌，以天地为纸、才情为墨，挥洒出这惊世骇俗的篇章，而他跟着自己的偶像一起将这些诗句念出，只觉得自己的心情简直难以言喻。
历史在此时形成了共振。
这就是李白啊，是绣口一吐便是半个盛唐的李白啊！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杆！”
待到最后一句吟出，他猛地从高力士手中接过金杯，将剩余酒液一饮而尽，随即手腕一扬，将空杯掷还給高力士，大笑道：
“陛下，酒干诗成，幸不辱命！”
三首诗，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亭畔一片寂静。
寂静之后，是玄宗响彻庭园的喝彩与掌声：“妙！绝妙！诗好，酒兴更好！此情此景此诗，当载入史册！李翰林真乃天人也！”
杨贵妃也掩唇轻笑，眼波流转，显然也觉得极为有趣。
在场的所有人也都轰然叫好。
唐人好诗爱诗，即便是李白平素为人狂了些，但此时此刻，大家都愿意将喝彩声送给他那无双的才华，这个瞬间，他成为了这极盛王朝上拥有至高魅力之人。
席间的文臣墨客们抚掌慨叹，无不交头接耳。
“谪仙之才！真真是谪仙之才啊！”
“云想衣裳花想容……此等想象，非吾辈所能及！”
“七步成诗已是难得，他这是三步成诗，诗成而酒尽，潇洒快意，古今罕有。”
一些贵妇和女眷们则用团扇半掩着面，目光灼灼。她们艳羡地看向坐在亭中的贵妃，能被这样的诗篇传唱，是所有唐代女子的梦想。
田凡身边的那个之前呵斥他的乐师，此刻也完全忘了规矩，他激动地扯了扯田凡的袖子，压低声音道：“瞧见没？李翰林才是真正的天才！能为此诗谱曲，是我等之幸啊！”
田凡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只觉得热血沸腾，忍不住也跟着用力点头：“是啊是啊。”
在他的潜意识里，已经完全将这段VR视为了真正的历史。
唯有高力士，默默接过空杯，退至玄宗身后，低眉顺眼，仿佛刚才一切从未发生。但他垂下的目光，在扫过被众人簇拥恭维的李白时，没有任何温度。
玄宗接过书笔吏递上来的三首诗，反复看了又看，抚须含笑，显然是十分满意。
他抬手，目光炯炯地看向乐师们的方向，声音中充满了期待：“龟年，如此仙音，不可无妙乐相和。这《清平调》三首便交付与你，下次，朕想要听到此曲响彻沉香亭！”
“是，陛下！”
李龟年？
田凡一愣，这段记忆的正主终于要出来了？
他循声望去，只见乐师队伍最前方，一人应声出列，疾行数步至御前空地，恭敬而利落地躬身行礼。
这应该就是大唐宫廷内的首席乐师李龟年了。
他约莫三十上下年纪，身穿一件与其他乐师款式相似但用料明显更为精良、颜色也更鲜亮的深青色乐官袍服，头戴同色幞头，身形挺拔，举止间自带一种从容气度。
田凡心里滑过一个疑问：“怎么觉得这人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于是，他仔细打量。
李龟年的面容并非绝顶英俊，但线条清晰，鼻梁高挺，一双眼睛格外有神，明亮而专注，仿佛时刻在捕捉和分辨着空气中最细微的音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自然地微曲着，是一双很适合弹奏乐器的手。
“啊，想起来了！”田凡想到自己为什么会觉得他熟悉了。
他在清河古镇见过这张脸，只不过年纪要更加大一些，气质更成熟落拓。他的称号就是“乐师”，网络上的呼声很高，据说清河古镇很多演出便是他来操办的。
可能是用了熟人的脸来建模吧？田凡倒没有多想。
李龟年躬身领命。
田凡忽然觉得他和李白给人的感觉都还蛮像的，不是说长相，而是他们浑身上下都洋溢着自信甚至略带一丝傲气的光芒。
可能这就是天才的气质？
而此时的李白，已然又不知从何处摸来一壶酒，正斜倚在一旁的廊柱上，带着几分醉意和玩味的笑容，看着这位即将为自己的诗作谱曲的梨园首席，似乎也想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李龟年手持诗笺，并未立刻退下。
他沉吟片刻，忽然再次向玄宗行礼，朗声道：“陛下，李学士七步成诗，才惊四座。臣不才，愿借李学士之仙气，想要当场为此诗句谱曲，并试奏之，以求诗乐天成，才能不负如此良辰美景！”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即兴谱曲可并非易事啊，何况是御前？而且还要匹配得上李白的绝世佳句，这这这，是不是太难为自己了？
这位李供奉虽然才华横溢，却没想到也是如此张狂傲气之人！此时，大家看向李龟年的眼神都带上了一些微妙。
就连李白原本半眯着的醉眼都微微睁开了，脸上遇到有趣对手时的盎然兴味。
田凡差点站了起来，有一种好戏即将上演的兴奋。
李龟年这是要与李白别一别苗头啊！
也是，这是李龟年的视角，那自然他才是主角，或者说他也是主角之一。
两个天才之间的碰撞，打起来，打起来……田凡看热闹不嫌事大。
玄宗先是惊讶，随即抚掌大笑：“好，不愧是李龟年！朕准了，朕今日便要看看，诗仙与乐圣，孰能更胜一筹！”

第135章  实名举报！清河VR体……
听了玄宗的话, 李白醉眼朦胧，也只是哈哈一笑，对此挑战浑不在意, 反而觉得有趣。
压力瞬间给到了李龟年这边。
沉香亭畔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唐人对于天才尤其是自己的喜爱的天才总是有着诸多的包容, 即便是位高权重者也都放低了音量, 只是窃窃私语，耐心等待。
田凡却有些坐不住。
他左右张望, 想要看到这个VR场景中的更多细节。建筑、人物……每一个都是他感兴趣的。
然后他的眼神和站在暗处的一个宫廷侍卫对上了。那侍卫面容冷峻, 目不斜视。
田凡忽然起了点玩心, 挑起眉朝他使了个眼色。侍卫依然面无表情, 但田凡笃定他绝对在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疑惑和茫然。这个VR的各种小细节又一次震撼到了他。
下一秒, 侍卫的眉头极其轻微地皱了一下, 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佩刀的刀柄上，一股无形的警告意味扑面而来。
田凡立刻老实了，低眉顺眼。他还想要听李龟年的乐曲呢！
旁边的乐师倒吸一口凉气, 气急败坏又不敢高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你疯了吗？！今日为何总是这般毛躁！方才拨弄琵琶，现在又敢与侍卫叫板！那是千牛卫！冲撞了他们，你有几个脑袋够砍？好好抱着你的阮, 再敢乱动，回去我定要禀告供奉，将你逐出梨园！”
田凡被骂得缩了缩脖子，赶紧抱紧怀里的阮，低声敷衍几句：“知道了，知道了。”
就在这小小的骚动平息之际，前方一直凝神思索的李龟年猛地睁开了眼睛。
“取琵琶来！”
一名乐师立刻将手中的一柄紫檀木琵琶送了过去。李龟年抱入怀中，动作行云流水, 琵琶叮咚之声响起，带着一种大师级的掌控感。
他环顾四周，目光精准地落在队伍中的一位年轻乐师脸上。田凡看过去，那乐师眉眼与他有几分相似，想来便是历史上李龟年的弟弟，以歌声著称的李鹤年。
果然——
“鹤年。”李龟年喊了他一声，兄弟俩眼神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李鹤年立刻心领神会，向前一步，深吸一口气，来到了御前。
“陛下，臣已经有了些许灵感，请允许我兄弟二人在旁商议片刻。”
玄宗自然准奏。
李龟年与李鹤年抱着琵琶在亭畔一角似乎是演练什么，不过须臾便回到了场地之中。
杨玉环轻笑：“李供奉可是好了？”
李龟年拱手，脸上流露出自信神采：“启禀陛下、贵妃，确是好了。”
他抱着琵琶端坐，所有人眼神都看了过来。只见他左手按弦，右手五指如轮，猛地一扫！
“铮——咚咚——！”
几声截然不同的音色骤然迸发。
田凡听得挑眉，他不懂音律，但听出了李龟年竟在一把琵琶上同时模拟出了清脆的弦音和沉闷的鼓点。厉害，厉害！
紧接着，一段极为华丽繁复却又旋律鲜明的琵琶独奏从李龟年指尖倾泻而出。那乐曲既有描绘美人姿容的柔美婉转，又暗含着一股先前宫廷乐声中罕见的、来自西域羯鼓般的铿锵节奏感！
他一边疾速弹拨，一边用眼神和微小的动作向李鹤年示意节拍与情绪。
琵琶声稍一转折，变得更为明朗昂扬时，李鹤年立刻开口，接着李龟年弹出的过门，清亮而缥缈的歌声响彻庭院：
“云想衣裳花想容——”
“春风拂槛露华浓——”
他吟唱的正是李白方才吟诵的第一首，歌词一字不差，但经由李鹤年的嗓音和李龟年即兴谱出的旋律唱出，仿佛给那绝美的文字插上了翅膀，瞬间拥有了鲜活的生命力，直击人心。
兄弟二人一个弹，一个唱，配合得天衣无缝。虽只是寥寥几句，一段小样，但那新颖动听的旋律、饱满的情绪以及完美的配合，已足以让人窥见全曲完成后的惊艳。
田凡在李鹤年开口的时候就忍不住鼓掌，真是一管好声音！没有音响也没有话筒，却能有余音绕梁的效果。他忍不住想起自己学生时代上课，语文老师曾颇为遗憾说古时候很多诗词都是有谱的，可惜都没流传下来。
此时，田凡想，或许那些谱子便是这样的，有点像是戏曲但又不是完全的戏曲，总之，很好听，很有味道。
玄宗听得频频点头，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显然极为满意。
原本斜倚在玄宗身侧，含笑聆听的杨玉环，眼中也不由得绽放出惊喜而专注的光芒。
一曲小样终了，余音袅袅。
李龟年和李鹤年同时向御座躬身行礼。
不等玄宗开口赞赏，杨玉环已忍不住转过脸，美眸中带着恳切与跃跃欲试的光芒，对玄宗柔声请求道：“三郎，李供奉此曲甚是新妙，既有清丽婉转，又有龟兹乐舞的勃勃生气，妾闻之，心喜难耐……可否允妾取来琵琶，也与李供奉即兴相和一曲？”
她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难得的兴奋，如同少女发现了心爱的玩具。
玄宗见爱妃如此有兴致，龙心更是大悦，岂有不允之理？当即笑道：“难得爱妃有此雅兴！力士，速取贵妃的玉弦琵琶来！”
高力士躬身领命，立刻示意宫女去取。
田凡看得叹为观止，不愧是锦绣大唐，一场宫廷晚宴上有诗有乐，可以看到诗仙出口成章，也可以看到乐圣当场谱曲，还能看到贵妃弹弄琵琶。这简直是把盛唐最顶级的文化沙龙啊！
杨玉环已经拿到了自己的琵琶，她的纤指轻轻拂过琴弦，发出一串清越的试音。拿着琵琶的她和刚才似乎有些不同，专注、平静，这种属于艺术家的范儿瞬间冲淡了之前的慵懒娇媚，平添了几分飒爽之气。
李龟年见贵妃亲自下场，精神更是大振。他迅速来到了乐师队伍前，迅速点将：“野狐！李谟！”
他的视线扫过田凡，田凡吓得一激灵，迅速低下了头。
卧槽，可别点他！
好在李龟年很快就掠过了他，迅速点了几位颇有名气的乐师。
“你们可记住了刚才的音律？”
这几位名手也是有几把刷子的，虽然只听了一遍但都欣然颔首：“供奉放心，自然记住了。”
“好极！”李龟年抚掌，“那尔等便来协奏！”
张野狐是箜篌名手，李谟是吹笛高手，还有另外几位，各持着自己的乐器，将李龟年、李鹤年以及杨玉环簇拥在了中心。一场即兴的、却即将成为传奇的小型音乐会，就在这沉香亭畔迅速组织起来。
李龟年深吸一口气，看向贵妃，微微点头示意。
杨玉环嫣然一笑，指尖在玉弦上轻轻一拨，一段流畅而明媚的引子便流淌而出，显示出极其扎实的功底。
李龟年的古琴立刻跟进，声音更为铿锵有力，定下了主旋律的基调。张野狐的箜篌声如同流水般汇入，增添了几分华丽与柔美。另外几位乐师的笛、笙也恰到好处地加入。
李鹤年再次开口，歌声似乎比刚才要更加的空灵。
田凡听得如痴如醉，手竟然忍不住在自己腿上轻打着节拍，当然了，眼睛依然没闲着。
他发现杨玉环的琵琶演奏技巧其实很高。
她并未抢夺主旋律，而是以她手中的玉弦琵琶，如同蝴蝶穿花，环绕着李鹤年的歌声和李龟年的主奏，时而呼应，时而点缀，将整首乐曲烘托得更加丰富多彩，层次分明。
她的演奏技巧绝对配得上一句大家风范，指法娴熟，音准极佳，更难得的是乐感极好，与李龟年的配合也是默契十足，仿佛早已排练过多次。
这才是真正的杨玉环啊！
田凡记得史料里提过，她不仅容貌绝世，更是精通音律，极善琵琶，甚至可以说是宫廷中数一数二的琵琶高手。
历史，终究是掩埋了太多真实的光彩，只留下最符合后人想象或需求的片面剪影。
田凡一边听一边感慨，看着眼前的这些人，想到即将到来的安史之乱，这些花团锦簇都将成为一捧灰烬，心中更是唏嘘。
就在他心境复杂之时，乐曲进入了高潮。李龟年琵琶越弹越急，如珠落玉盘；张野狐的箜篌倾泻如瀑布；杨贵妃的装饰音也越发繁复华丽，如同牡丹盛放到极致；李鹤年的歌声清越激昂：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杆！”
所有乐器在最后一个音上完美收束！
余音回荡在灯火通明的庭院中，久久不散。
寂静之后，是玄宗发自内心的、无比畅快的大笑和喝彩：“好！好！诗好，曲好，演奏得更好！赏！统统有赏！”
李白也大笑着举杯：“有此妙乐，不负太白诗矣！当浮一大白！”
他再次痛饮。
杨贵妃放下琵琶，脸颊因兴奋和运动而泛着红晕，眼眸亮如星辰。李龟年则恭敬地躬身，向贵妃和玄宗行礼，脸上洋溢着巨大满足感。
盛宴的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真正的顶峰。
田凡抱着阮，混在谢恩的乐师人群中，只觉得心潮澎湃，仿佛也分享到了那份跨越千年的艺术荣光。
他眼前一黑，VR体验结束了。
躺在舱内，田凡久久不愿意起来，还沉浸在刚才的那一段回忆里。在某一个瞬间，他忽然产生了那样一种感觉——这不仅仅是VR，而是真实的历史。或者说，即便是VR，他也愿意相信真正的历史就是里面所呈现的那个样子。
从体验馆里出来后，他看到了金教授。
金教授正在出神。
看到田凡，他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种复杂而感慨的笑容，指了指旁边的空位让他坐下。
“老师，我刚才体验了清平调，”田凡问：“您也刚出来？您体验的哪一段？”
“流亡。”金教授的声音有些低沉，他轻轻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颠沛流离，物是人非，惨不忍睹啊……”
田凡立刻想起自己还没体验的后两段，心情也随之沉重了一下。
他忍不住问道：“老师，您说，这VR，它真的能算历史吗？我们看到的，是真实发生过的吗？我刚才有一阵子，几乎觉得我就是在那儿了。”
金教授沉吟了片刻，缓缓道：“这是个好问题。我们传统的历史研究，讲究的是‘无一字无出处’，依赖的是文献、考古证据和逻辑推理还原出历史的脉络。”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在思考如何措辞：“而这个，它给的是一种体验，是情绪，是瞬间的氛围。这种编织必然包含了设计者的理解和想象，所以会有很多料或许并无明确记载或是语焉不详的细节。”
“那您的意思是，这不真实？”
“不，不完全是这样。”金教授摇摇头，转回头看着田凡，眼神锐利起来，“恰恰相反，它可能触及了另一种更深层次的‘真实’。因为有了细节才有了血肉，就比如杨贵妃，她不仅仅是一个符号化的美人，更是一个有艺术素养和热情的鲜活个体……”
“对！我就是这个感觉！”田凡点点头，“尤其是她弹琵琶的时候，我就想，其实大众接触得最多的历史书上是没有提到这点的。”
玄宗设立梨园，杨玉环是重要的艺术顾问和参与者。然而千百年后，留在世人印象里的，多半是“一骑红尘妃子笑”的香艳，是“宛转蛾眉马前死”的凄楚。却没有多少人还记得，她也曾以精湛的技艺和饱满的热情，参与创作和演奏了那个时代最辉煌的乐章。
金教授笑了笑：“因为历史书写有它的侧重点和局限性。而这个VR，它通过强大的技术手段，试图模拟出那个时代的情境逻辑。在那个情境下，发生这样的事情是符合人物性格和时代背景的，即使具体细节无从考证，但其神韵可能是真实的。它提供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浸式的理解历史的途径。”
他喝了一口茶，继续道：“它当然不能替代严谨的学术研究，甚至会因为其逼真性，带来一些以假乱真的历史记忆。但对于激发兴趣、加深对历史复杂性和人物多面性的理解，尤其是感受那种时代气’，它的价值是巨大的。它让历史从纸面上立了起来，变成了可感的、可共鸣的。对于我们做研究的人而言，它甚至能提供一些新的视角和启发。”
田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明白了。就好比如果有一个孩子看完了‘清平调’，然后当他日后接触到历史书上关于这件事的记载，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那些字好像都活过来了。”
“正是如此。”金教授赞许地点点头，“这才是它最大的意义所在。”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交流了一下彼此体验中的细节和感受。
之后，田凡又去体验了几次其他的记忆。
如果说“清平调”是盛世大唐的华章，那么“流亡”便是这华美锦袍被骤然撕裂后，露出的冰冷现实与彻骨寒凉。
不再有灯火辉煌的宫殿，而是泥泞的道路、萧瑟的秋风和面有菜色的难民。他看见李龟年混在逃难的人群中，曾经宫廷首席的傲气与风华已被磨蚀殆尽，只剩下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和紧紧抱在怀中、视若生命的琵琶。
让田凡比较震惊的是，流亡可以算得上是大尺度了，很多地方甚至是要打上马赛克的，路边的枯骨、被遗弃在路边的伤者、为了一个发霉的菜饼而打得头破血流的饥民、对着百姓亮出屠刀的乱兵……虽然很多镜头只是一闪而过，却足以让人脊背发凉。
甚至连气味都那么的难闻。
难怪在选择“流亡”的时候，系统提示未成年人不允许进入。
这的确是很惨烈的画面，甚至是空气都不是那么好闻。十几分钟下来，田凡只觉得自己也去乱世走了一遭，这才明白为什么刚才看到金教授的时候他会是这样疲累的表情。
而“忆江南”，则是繁华落尽后的尾声，是夕阳余晖下的一声悠长叹息。
李龟年沦落江南，已是白发苍苍的他在街头卖艺。
最刺痛田凡的，是在一场地方小官举办的、试图模仿昔日长安风雅的宴席上。主人认出了李龟年，半是炫耀半是施舍地邀他演奏。李龟年沉默地坐下，手指拂过琴弦，弹出的竟是那首《清平调》。
熟悉的旋律在破败的院落中响起，却再无当年的雍容华贵，只剩下无尽的苍凉与格格不入。
艺术不再是荣耀的冠冕，而是沦为谋生的工具和撕开伤口的盐。
他与同样潦倒的杜甫重逢在江南的落花时节，没有惊呼，没有大哭，只有长时间的沉默和对视，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最终化作杜甫那一声沉重而悲怆的吟诵：“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田凡站在不远处，看着这历史性的一幕，心中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巨大的、沉静的悲哀。
他似乎在一天之内亲眼见证了一个时代如何从顶点坠落，曾经的弄潮儿如何被命运的洪流冲散、磨平。这三段记忆，连在一起，就是一部浓缩的个人史，也是一部帝国的兴衰史。
因为和金教授感慨了一遍历史与VR的界限，田凡对于新功能倒不是特别在意了，更多的还是让自己沉浸在场景与氛围之中，他做的最多的事情还是“观察”。
但也有很多人，他们对于历史的感悟可没有他那么的深刻，或者说只在一个瞬间，他们更愿意去探索新功能。
很快，网上就出现了层出不穷的体验反馈帖，理所当然地冲上了热搜。
在这些体验帖里，田凡看到他们发挥了游戏玩家主观能动性，各种搞事甚至是作死，然后将自己的抽象经历以及心得PO在了网上。
【我当时选了侍卫，站在高力士旁边。李白让高力士执杯时，我脑子一抽，对着高力士小声说：“公公，他CPU你！”，我去，高力士那冰冷的眼神扫过来，我感觉我已经被廷杖八百了。】
下面一群“哈哈哈哈哈”，然后有人问后续。
【后续就是高力士对我旁边另一个侍卫低声说：“此人言行鬼祟，盯紧他。先勿要惊扰圣驾”……于是整个宴会，我都被一个同行大哥用杀人的目光全程监视，动都不敢动。我觉得如果宴会结束后我不是直接回来了，就要被拉去刑讯了。】
回复里的笑声更张狂了。
【高力士：虽然听不懂，但总觉得你在骂我。】
还有一个回复说：【那你没有我惨，我也是抽中侍卫，然后我脑子一抽，跑出去大喊，小心安禄山和史思明，他们要造反了！结果我就被拿下了，但是回想起那个混乱的场面还是蛮爽的，哈哈哈哈，可惜没录视频。】
很多人都录了视频，田凡就看到有一个视频是玩家看到杜甫和李龟年重逢，气氛太沉重了，他便决定整活。
玩家冲上去握住杜甫的手使劲摇：“杜工部！我是您粉丝啊！《登高》写得真好！给我签个名呗！”
杜甫用力想抽回手，一脸惊恐和茫然：“这位郎君，请自重！尔乃何人？何为粉丝？签甚名？”李龟年则默默把琵琶抱得更紧，仿佛他要抢东西。
最后那位玩家被路边壮汉当成骚扰老人的疯子给推开了。
在“流亡”的那个视频里，也有各种抽象行为，试图组织大家唱《团结就是力量》提振士气的，遇到乱兵想要抢了他的刀直接反杀回去的，还有直接在视频里忍不住大吐特吐最后被系统强制下线的。
但大家也都发现了，其实这个游戏的限制是很少的，他没有系统禁言也没有这个不允许，那个不允许，他们的任何抽象行为，都会得到符合里面NPC认知的无比真实的反应！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沉浸感——历史逻辑的沉浸感，你改变不了任何事，只会被历史所毒打！】
大部分人都在惊叹于这个算法的强大，以及跪求清河古镇到时候出一些时间体验更长的VR片段。口碑持续发酵，热度居高不下。
但这个时候，一封视频悄然冒了出来，标题极其醒目：
【实名举报！清河VR体验馆就是黑店！收黑钱！虚假宣传！无耻诈骗！】
发帖人ID“浪里白条”，情绪极其激动：
【各位网友别再被水军骗了！什么狗屁沉浸式体验！老子刚上线玩了不到两分钟就被强制踢出来了！账号还被永久封禁！找他们客服退钱，态度恶劣，死活不退！这就是一家彻头彻尾的骗钱黑店！
我就选择的是‘流亡’片段，身份是同行逃难的落魄书生。我看那个李龟年穿的袍子虽然旧但料子好像还行，就想过去借来看看，说不定能换点吃的。这不过分吧？符合乱世求生的逻辑吧？结果我刚伸手想扒拉一下他的衣领，画面一下就黑了！直接给我弹回登录界面，显示‘因严重违反用户协议，您的账号已被永久封禁’！
我TM干什么了？啊？我干什么了？不就是个游戏吗？碰一下NPC都不行？这破游戏难道还是纸糊的？这分明就是他们技术有缺陷，BUG一堆，随便找个理由搪塞用户！退钱！必须退钱！】
“浪里白条”一开始发的帖子并不怎么受到重视，互动也不多，并没有掀起什么水花。但是他很执着，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一直翻来覆去地发，这个新账号应该是他专门用来申诉的，里面全部都是类似的内容，每一条都在让清河古镇退钱，控诉其是骗子。
他的评论区里也逐渐有一些人冒了出来，说是也有类似的经历。
“浪里白条”因此而又发了一条视频：
【大家看到了吧？我不是唯一受到这样待遇的人，为什么我们这些说了真话的人声音就这么小？而那些吹上天的好评却能挂得到处都是？这正常吗？！
我不信就我一个人遇到这种恶心事，肯定还有更多兄弟被他们坑了不敢说或者说了也被捂嘴了！这要不是资本的力量在背后控制舆论，花钱请了这么多水军满天飞，还能是什么？！大家擦亮眼睛，千万别上当！清河古镇，退钱！】
这条视频倒是有了流量，评论数渐渐变多了。
【卧槽？真的假的？两分钟就封号？】”
【虽然但是……楼主所说的事情虽然称不上善良守序，但放在游戏里好像也正常啊，这也被封？】
【如果真如评论区里这些人所说，那吃相确实难看了。】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一个景区全是一水的好评，这可能吗？】
【蹲一个后续，希望官方出来解释一下。】
舆论开始出现了一丝分歧和怀疑，很多人开始@清河VR体验馆的官方账号，要求给出一个明确的说法。
这件事立刻被清河古镇的公关部门注意到了。
小庄自从端午节直播那件事之后就被调入到了这个部门，相关的资料也都堆到了她面前——这样小一件事情，如今也不至于闹到路晓琪那儿。
搞清楚网上舆论的来龙去脉后，小庄找了VR体验馆的工作人员：
“我想要先了解一下他们被封禁账号的原因。”

第136章  网络并非法外之地……
VR体验馆的工作人员叹了口气：“那咱们得把这段时间的监控都看一遍了。”
“浪里白条”在视频里是没有露面的, 要找到他是哪位的话，只能把这段时间和VR体验馆产生过纠纷的那些顾客的视频都看一遍，再试图看看他到底是哪个。
小庄有些惊讶：“这段时间有很多纠纷吗？”
工作人员苦笑点头：“比以前那是翻了十好几倍。”
以前这样的纠纷一个月也难得有一次, 现在却是一天就能有十几次。
“不过其实也没多大事情, ”工作人员却不以为意, “这些纠纷大多都是玩家自己的原因，我们在事先已经提醒过的, 所以造不成太大影响。”
小庄忍不住暗地里翻了个白眼, 严肃说：“可现在已经造成影响了！”
工作人员挠了挠头：“我给你找出一段来, 你就知道我的意思了。”
他在后台管理系统里快速筛选了一下, 点开了一个标注为【今日/退款纠纷/处理完毕】的视频文件。
监控画面显示在体验馆的出口休息区, 一个穿着时髦、脸色却不太好的年轻男子正对着一位客服小姐姐大声抱怨。
“什么破体验！一点意思都没有！刚进去没多久就被踢出来了！你们这绝对是设备故障！必须退钱！”男子语气激动。
因为他是提前出来的, 旁边并没有什么游客。
客服小姐姐保持着职业微笑，语气温和但坚定：“先生，请您先冷静一下。我们的设备运行正常。系统记录显示, 您的体验中断是因为触发了安全协议。”
“什么安全协议？我干什么了？我什么都没干！”男子声音更大了，显得有些色厉内荏，“我就是正常体验！你们别想随便找个理由糊弄我！今天不退钱我就投诉你们！”
客服小姐姐依旧不急不躁，操作了一下面前的平板电脑, 然后抬头看向男子，声音清晰地说道：“先生，根据系统记录，您在‘流亡’片段中，选择的身份是‘同行难民’。在场景中，您试图抢夺一位老人怀中仅有的干粮包裹，并对老人进行了推搡和辱骂。这种行为在体验中被定义为暴力抢夺及骚扰，严重违反了您登录前同意的《用户体验协议》第4条第2款。因此系统判定您不适合继续体验, 中断了连接。”
男子的脸瞬间涨红了，但还在强辩：“那……那又怎么样？不就是个游戏吗？而且那是乱世！抢点吃的怎么了？不是很正常吗？你们这设定也太不合理了！”
客服小姐姐微微摇头：“先生，体验的宗旨是观察与感受，而非破坏与伤害。即使是在虚拟环境中，我们对暴力、抢夺及骚扰行为也是零容忍的。这在协议中有明确说明，您也是勾选同意后才开始体验的。”
她顿了顿，看到男子还想反驳，便继续说道：“这样吧先生，如果您对我们的判定有异议，我们可以一起到办公室，调取您在体验过程中的行为录像片段进行复核。我们的系统为了处理纠纷，会对所有体验过程进行备份记录。”
一听到有录像，男子的气势一下子垮了，眼神开始躲闪，语气也软了下来：“还有录像？”
“是的先生，这是为了保障双方权益。”客服小姐姐笑容不变。
“……算了算了！”男子立刻摆手，表情极其不自然，“为这点钱麻烦死了！算我倒霉，下次不来了就是了！”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监控录像到此结束。
工作人员关掉视频，看向小庄，摊了摊手：“喏，就像这样。九成九来闹着要退款的，都是自己在里面干了点不上台面的事，觉得反正没人知道，就想浑水摸鱼。只要我们一提协议和录像，九成九的人自己就怂了。那个‘浪里白条’，估计情况也差不多。”
小庄看完，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所谓的“纠纷”大多是这么回事。
体验馆事先有明确的协议约束，事中有技术手段记录，所以才有底气拒绝那些无理取闹的退款要求。
“我明白了。”小庄点点头，“所以找到‘浪里白条’的关键，就是找出最近那些被系统判定严重违规并封禁的账号记录，再核对他们的体验录像？”
“没错！”工作人员打了个响指，“而且永久封禁是非常严重的处罚，数量不多，应该很快就能筛出来。只要找到录像，一切就清楚了。”
话虽然这么说，但要确认哪个是“浪里白条”却没有这么容易。
他不仅给自己脸打了马赛克，还是用的AI配音。
“真是奸诈，”工作人员有点不爽，问小庄，“那咱们大概说明一下情况，也不行吗？”
“这么奸诈的人，他肯定想到了这一点。”小庄不认同，“如果咱们只是笼统解释，或者是随便找一个别人的视频丢出去，他肯定会死死咬着不放的，甚至会反咬一口说我们随便拿个视频诬陷他。到时候即便是咱们清者自清，也更难解释了，舆论很容易被带偏。”
公关嘛，得要一击即中，最好是不留下任何能让对方狡辩的死角。
“行，那咱先找找。”工作人员叹了口气，开始埋头在后台筛选近期被永久封禁的账号记录。
……
与此同时，在隔壁市的某个网吧包间里，“浪里白条”——真名叫刘涛的年轻人——正叼着烟，得意洋洋地通过聊天群和另外几个同样被清河VR体验馆处罚过的人联系。
“兄弟们，看到了吧？帖子火了！现在很多人都在骂那破景区！”刘涛打字飞快，“咱们再加把火，多去几个平台发帖，就咬死他们设备垃圾、乱封号、骗钱不退！”
群里另外几个人有些犹豫。
“涛哥，能行吗？我当时确实是想……咳，有点过分了。”一个ID叫“铁拳无敌”的人回道。他其实就是浪里白条视频里讲的那个想抢李龟年衣服结果被处理的。
浪里白条用了他的经历，却对自己的经历讳莫如深。
“怕什么？”刘涛不屑地回复，“咱们都没露脸，他们能找到是哪个吗？咱们一口咬定就是设备问题，他们拿不出证据，为了息事宁人，最后肯定得给咱们钱。
“要是他们找了别人的视频扣咱们头上，那就是妥妥侵犯他人隐私！嘿嘿嘿，到时候说不定咱们还能多要点儿。”
是的，“浪里白条”最主要的目的其实就是为了要钱。他打算再等舆论发酵一下，就去联系清河古镇。
删帖？可以，给钱！
另一个ID“大唐游侠”的人似乎被说动了：“有道理啊，我当时就推了那个卖炊饼的NPC一把，想看看能不能抢个饼吃，就被封了。这理由说出去谁信啊？咱们就统一口径，说是画面卡顿、延迟过高，导致操作失控。”
“没错！”刘涛见有人附和，更来劲了，“咱们人多，声音大，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最怕这种负面舆论。到时候咱们一起再去古镇门口，当着其他顾客的面闹，看他们怎么办！不给钱就闹到进门的游客都能看到！”
几个人越说越觉得把握很大，仿佛已经看到了退款甚至额外赔偿到手的情景。他们得意洋洋的觉得抓住了清河古镇的软肋。
就在他们兴致勃勃地商量着下一步去哪几个平台发帖、什么时候去线下“维权”时，群里突然有人甩了一个链接进来。
“卧槽！快看！清河古镇官方发通告了！”
刘涛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点开链接。
链接直接跳转到了清河VR体验馆的官方社交媒体主页。最新发布的一条公告标题异常简洁有力：
【关于用户“浪里白条”不实指控的严正声明及情况说明】
公告正文没有多余的废话，开门见山：
【近日，用户刘某（网络ID“浪里白条”）在各大平台发布视频及帖文，声称在清河古镇体验VR的过程中遭遇无故封禁且退款无门的事件。我们对此高度重视，并经严格核查，现声明如下：
用户刘某于X月X日X时体验‘流亡’片段，其选择的身份为‘流民’。
系统记录及行为录像清晰显示，该用户在该片段中，并非其声称的简单互动，而是对游戏中女性NPC实施了明确的虚拟猥亵行为。
该行为严重违反了《用户体验协议》第3.5条，禁止任何形式的性骚扰行为，及第5.1条，禁止对NPC实施任何侮辱、伤害行为，触及本馆安全红线，系统依据协议立即终止其体验并给予永久封禁处理，合规合理……】
官方号还放出了一段打了马赛克的视频。
可以很清晰地看到浪里白条所扮演的流民在长安城燃起大火的时候便跟着大部队一起出了城。在路上的时候，他恰巧与一位带着十一二岁少女的寡妇同行。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他大概是熟悉了游戏里的玩法，胆子也大了起来，开始借着一些日常的接触对着那寡妇动手动脚，比如接东西的时候握一下她的手什么的。
又过了一会儿，胆子更大了，竟然就直接扯过寡妇想要行不轨之事。
然后下一秒，就被踢了出去。
【……对于用户刘某在体验后的无理退款要求，客服人员已依据协议明确拒绝。其后续在网络散布不实信息、恶意诋毁清河古镇声誉的行为，已构成诽谤。我们已固定证据，并将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
我们始终坚持提供优质、健康、安全的体验环境，对任何违规行为零容忍。VR体验虽然是虚拟的，但是每一位体验者所面对的，是基于真实历史与情感的重量。每一位NPC所承载的，是古人留存在记忆深处的悲欢与尊严。
我们珍视历史，亦尊重每一位沉浸其中的体验者，但绝不容忍任何以“虚拟”为借口，行低俗、猥亵、暴力之实的行为！】
刘涛的脸一下子就黑了下来。
他当然能看出来，这就是他当时的体验片段，没想到清河古镇还真的找了出来，而且那么快。
他迅速下拉，立刻看到了评论区如滚雪球一样增加的评论：
【我的天啊，这也太恶心了吧！那些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生物能不能滚出地球！】
【吐了，恶心男是不是以为虚拟世界就没有王法，就可以胡作非为了？居然还有脸来网上喊冤？！可想而知现实中是个什么的烂人。】
【在他和那寡妇握手的时候就应该把他踢出去，便宜他了！】
【支持清河古镇，封得好！永久拉黑！也支持清河古镇去告他！】
【还撒谎说只是想要抢李龟年的衣服，怎么？是自己也觉得自己干出来的事情说不出口是吗？】
【浑身舒坦，说实话我在看到VR体验馆可以互动的时候也担心过这样的问题，因为里面的人物实在是太真实了，肯定会有人浑水摸鱼。这烂人做的事情就是我最担心的，现在知道游戏有这样的保护机制，实在是太好了！】
刘涛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则通告和下面飞速增长的骂他的评论，火冒三丈，夹着的烟掉在键盘上都浑然不觉。
他身边的加密聊天群里，刚才还热火朝天的讨论瞬间死寂。
过了好几秒，“铁拳无敌”默默退出了群聊。退出前还阴阳怪气说了一句：“我说你怎么不用自己的经历来发视频，要用我的呢？原来，呵呵。”
紧接着，“大唐游侠”也退出了群聊。
刘涛火冒三丈，但他现在更担心的是清河古镇即将到来的律师函。
……
“告啊！”路晓琪正色说，“一定要告！这样的烂人，就要让他得到一点教训。”
她可不是什么信奉“得饶人处且饶人”的人。
法务立刻点点头：“明白。”
路晓琪笑着问小庄：“你们是怎么从那一堆的视频里把浪里白条给揪出来的？”
其实这件事她一开始也有关注，本来她还想让系统帮忙把这个人揪出来的，但是一想自己也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到身上，而且也不能所有的事都依赖系统，这样不好。
于是，她便装作不知道，看后续她们怎么处理。如果实在是找不准，那自己再出手。
没想到，公关部门给了她一个惊喜。
小庄笑道：“说起来也挺巧的，算是他自作聪明反而露了马脚。他虽然用了AI配音和脸部马赛克，但他忽略了一个细节，就是他录制视频的背景。”
“背景？”路晓琪好奇地挑眉。
“对，”小庄点点头，解释道，“他视频里虽然主体打了码，但背景没处理干净，能隐约看到一点他身后的环境。是一面很有特色的浅灰色墙壁，上面挂着一幅很小的、印着某电竞战队logo的装饰画，角落还有一个半旧的深蓝色书包。
“我们就想，这大概率是在某个网吧的包间或者他自己的房间里。但网吧包间通常统一装修，很少有个人物品，所以是他自己房间的可能性更大。我们就把近期所有被永久封禁的、并且留有当时注册和体验时一些基础信息的账号都筛了出来。”
“然后呢？”路晓琪感兴趣地追问。
“然后就是笨办法了。”小庄耸耸肩，“我们逐个排查了所有被封禁账号的视频，主要集中在他们刚出VR体验馆那一段，那时候玩家刚摘掉头盔，可以观察他们的穿着，尤其是袖子、手表或者一些配饰，因为‘浪里白条’视频里虽然脸挡住了，但手臂和手部动作是露出来的，他穿着一件很特别的灰绿色连帽衫，袖口有一道明显的白色条纹……”
这几天，她在体验馆的监控室里一个个比对，果然发现了一个叫刘涛的用户，他离开体验馆时穿的就是那件灰绿色连帽衫，袖口的白色条纹一模一样。而且他离开时脸色非常难看，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和那些正常结束体验的玩家状态完全不同。
小庄再和工作人员一起反向核对他的体验时间等等，发现这些细节和系统后台的记录全部都能对上。
“最关键的是，”小庄有点得意地补充道，“我们甚至在他出口监控录像的某一帧里，看到他随手放在休息区桌子上的手机屏保，一闪而过的画面正是那个电竞战队的logo，和他视频背景里的画一模一样！这就彻底锁死了。”
路晓琪听完，忍不住鼓掌：“干得漂亮！小庄，你们这次真是心细如发！这观察力和执行力，绝了！”
小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是运气好，他要是把背景全糊了，或者换件衣服，还真没那么容易找。不过就算找不到这么确凿的证据，我们其实也准备了后手。”
“哦？什么后手？”
“法律途径。”小庄正色道，“如果实在不行，我们打算报警并委托律师，起诉网络上的这个‘浪里白条’ID诽谤。虽然过程会慢一点，需要平台配合提供实名信息，但最终总能把他揪出来。只是那样耗时耗力，而且舆论发酵期间对我们的伤害可能更大。幸好，现在不需要走到那一步了。”
路晓琪满意地点点头，觉得这次她们做得很好，考虑得很周全，既快速精准地解决了问题，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她露出笑容：“这个月给你记一功，奖金翻倍！”
小庄欢呼了一声：“多谢老板！”
晚上吃饭的时候路晓琪把这件事和苏隽说了，神采飞扬：“我发现我的运气还是蛮好的，不管是你们还是他们，一个个都很能干。我真是太幸运了！”
她很高兴，下属们能独当一面，用自己的智慧和细致解决问题，这比依靠系统更让她感到欣慰和踏实。
苏隽当然明白，“你们”指的是他们这些从古代而来的人，而“他们”则指的是现代员工。
他却摇了摇头：“不是幸运。”
路晓琪正好咬着勺子，抬起头，眼里有着迷茫：“啊？”
苏隽轻笑：“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正是因为你够优秀，所以才能吸引到优秀的人聚集在你身边？”
路晓琪被他夸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但同时眼睛也微微闪着光，她喜欢这个说法！
“我觉得，你说得也有那么一些道理……”她一本正经地说，说到最后，自己也笑了起来。
……
“浪里白条”的事情波澜无惊地落场了，后续清河古镇报警后还在平台上发了相关的消息，评论区里多是支持的人。也因为这次的事情闹得比较大，后续VR体验馆的“纠纷”直线下降，有逐渐恢复之前水平的趋势。
大家都明白，即便是在虚拟空间内，也要遵守法律以及公序良俗，不能放任心中的“恶”跑出来。
清河古镇其他区域的各项事务也都在有序进行。
待到二月底，河畔的垂柳从寒冬苏醒过来，又鼓起了一点一点的小芽时，赵孟頫、管道升与敦煌画师们在六号区度假酒店的工作也终于有了一点成果。
“太精细了！”路晓琪仰头看向酒店大堂顶部藻井的彩画，忍不住惊叹。
因为大堂还有壁画以及其他装饰品，大堂的彩画并没有喧宾夺主，选用了宋代的五彩遍装正样，图案华美，冷暖相间。它承袭了唐朝的贵气雍容但是在用色上要更加素雅，以青、绿、红为主。
为了配合江南水乡的风格，大堂主要是青绿，然后以朱红为点缀，在营造法式里被称为青缘绿地。
“这就是‘晕’。”宇文恺指着一处对路晓琪讲解。
路晓琪看过去，她其实看不懂，只觉得很精致，对自己的眼睛好。
她这么说了，宇文恺笑出声，像是看着家中不学无术的孙女，眼中有几分纵容，细细对她解释：“晕其实是一种手法，叠晕、合晕、对晕都属于它的范畴……”
她听了后才知道，其实就是将颜色从深到浅晕染，做出细腻而自然的效果。她虽然不懂这些学术名词，但经营古镇这一年多来眼力有了长足长进，这些夺目雅致的彩画的确很吸睛。
“师傅们实在是太厉害了。”她对站在旁边的几位敦煌画师称赞道。
那几人都是沉默寡言的，手忙脚乱拱手示意，憋来憋去也只憋出一句话：“路，路小姐谬赞了……”
路晓琪莞尔一笑。
赵孟頫翩然而至，管道升含笑在一旁，两人气度与谈吐却完全不同。
“路小友来了？正好看看老夫的壁画！”

第137章  盛唐夜宴（一）
赵孟頫带众人去自己的壁画之前。
还未走进, 路晓琪一眼看过去，便见墙壁之上一幅气势恢宏的青绿山水豁然展开。
山峦叠嶂，云雾缭绕, 林木葱茏, 其间点缀着亭台楼阁与策杖而行的高士。虽然是未完成品, 但在已经上色的部分却可见到时的华彩——以石青、石绿为主调，沉稳雅致, 却又通过细腻的渲染, 表现出山水的深远层次与光影变幻。
王维来了现代后也曾研究过后世这些大家的作品, 感叹道：“虽非子昂擅长的纸上清雅小品, 却保留了秀润清逸, 移于粉壁, 浑然天成，气韵不增反减。”
赵孟頫文人画的意境与笔法，成功地放大、适配到了宏大的建筑空间之中, 既保持了赵氏山水原有的风格，又具备了壁画所需的磅礴气势与远观效果。
“极妙！”宇文恺也夸赞。
路晓琪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壮阔意境与令人心静的山水之美，连连点头。
赵孟頫谦虚了几句，当然从他表情里也能看出他自己其实是满意的。
“要多谢曹师教我。”他对曹画师拱手道。
曹画师慌忙摆手：“岂敢称一句‘教’, 赵大家画艺天成，老朽只是在旁提点了几句壁画所需注意的事项而已。”
赵孟頫又与曹师傅谦逊了几句，目光便转向了一旁始终含笑不语的管道升，眼中充满了好奇与期待：“仲姬，这几日你神神秘秘，总将自己关在画室，如今可能让我等一睹为快了？”
他本来想看一下自家夫人画了些什么，大家还可以和往常一样讨论讨论, 却没想到这次管道升却走保密路线，即便是他去了画室她也会将自己的画作遮起来，只说给他留一个惊喜，到时候他看了恐怕会大吃一惊。
因此，赵孟頫早就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心了。
管道升抿唇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难得的自信：“正要请诸位品评。”
她带着大家到了她平时待着的画室。
那里立着一面巨大的落地屏风，显然是她这几日忙碌的成果。当屏风的全貌展现在众人面前时，赵孟頫脸上的期待瞬间化为了惊愕，难以置信。
只见屏风之上，并非他预想中夫人最擅长的、也是他最为熟悉的墨竹清兰，亦非迎合文人雅趣的淡雅山水。
画面被巧妙地分割为四扇，却又气韵连贯。描绘的竟是清河古镇的四季景致：
初春新柳拂过石桥，桥上依稀可见穿着汉服与现代服装的游客交错而行；盛夏荷塘田田，远处现代化的灯光与古飞檐在夜色中交织出迷离的光晕；深秋银杏金黄落叶铺满青石板路，有孩童嬉笑着跑过；冬日细雪挂檐，窗内透出温暖灯火，窗外灯笼在寒风中摇曳。
最令人惊讶的是其技法与用色，她依然运用了娴熟的中国画笔墨勾勒景物轮廓，但在敷色上却极为大胆，采用了更为明快、鲜艳的色调，明显吸收了水彩画的某些晕染技巧，使色彩过渡更加柔和自然，光影效果更具现代感。画面充满了生动的生活气息与温暖的烟火气，将古典园林的意境与现代生活的脉搏巧妙地融合在同一时空之中。
“这……仲姬，你……”赵孟頫一时竟不知如何评价，他完全没料到夫人会画出如此“离经叛道”却又如此生机勃勃、引人入胜的作品。
管道升看着丈夫惊讶的表情，轻笑出声：“怎的，子昂只觉得墨竹疏梅才是好画么？妾身见这古镇四时之景，人间烟火，心有所感，便随笔记录了下来。可是……不合你的心意？”
王维在一旁细细观赏，率先抚掌赞叹：“妙极！管夫人此作，另辟蹊径，生意盎然！画中既有古韵，又见新意，这规矩二字，正是用来打破的，方能推陈出新。”
宇文恺也颔首：“构图新颖，用色明媚而不俗。”
赵孟頫回过神来，他一开始并不是很适应，毕竟这和之前管道升的风格可以说截然不同，所以第一反应便是蹙眉。但静下心来，仔细品味，越看却越觉得不错，眼中的惊愕逐渐褪去，化为唏嘘。
他忽然想起来，在管道升初嫁给自己的时候，她的画作虽然稚嫩但也有着少女用色的明丽轻快，但后来却慢慢转变了画风。这可能是因为人年纪增长，换了心境，却未必没有和他经年在一起被他影响甚至是投其所好的因素在。
想明白了这一点，赵孟頫忽然心生愧疚。
他执起夫人的手，由衷叹道：“是为夫狭隘了！此画意境之新，用色之妙，生活情趣之浓，远胜那些墨守成规之作。”
他的夫人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路，他该高兴才是。
夫妻两人鹣鲽情深，旁人早已装作品鉴屏风，移开视线，管道升急忙将手抽开，嘴角却蕴含笑意。
又聊了聊，路晓琪只觉得自己上了一节华夏传统美术鉴赏课，获益匪浅。
她趁机询问了赵孟頫的心愿是什么，之前一直惦记着问，但赵管夫妻二人忙于作画，她便想着先放一放，也让赵孟頫在这个时代再精心沉淀一段时日，找个时机再问。
现在，无疑就是这个好时机。
赵孟頫听到她问自己的心愿，脸上的笑意渐渐沉淀下来，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时空。
沉默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若说心愿……确有一桩，萦绕心头许久。”
路晓琪听到他如此沉重的情绪，心道不好，看来这又是他的遗憾所在。赵孟頫的遗憾是什么呢？她自然是有所了解，是以宋朝皇室后裔的身份归顺元朝，名声不佳，毁誉参半……
他可千万别来一个和赵飞燕想做皇后一般这么高难度的心愿，类似于纠正自己的身后名之类的……路晓琪胆战心惊。
赵孟頫当然不知路晓琪心中所想，他顿了顿，“世人皆道我赵孟頫书画双绝，官居一品，荣宠无比。然，也有不少人诟病我以赵宋宗室身份出仕元朝，谓之‘武臣’，节操有亏。”
路晓琪的心晃晃悠悠地提了上去，表面依然挂着微笑，认真倾听。
赵孟頫收回目光，看向她，脸上却无愤懑，只有释然：“这些评价伴我半生，老夫却早已不在意了。”
宋朝皇室后裔的名头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好处，却反倒只给他带来了无尽的束缚。在年轻时，他亦多次拒绝元朝的邀请，闲散在家，直到三十多岁的时候，认清天下局势已无可挽回，这才答应出仕。
忆及往事，赵孟頫的眼中却燃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书画之道，岂可囿于一家一姓一朝一代？我毕生所求，乃是融晋唐之风骨，开一代之气象，使笔墨技艺得以传承发扬，而非随战乱纷争湮灭无闻。出仕，虽有保全家族之虑，也存借着护佑文化、泽被艺林之想。只可惜……”
后世所见，多是他仕元之污名。
诚然，他有为自己打算的私心，但亦有赓续文脉之苦心，只是后者大部分人都不明白或者不相信罢了。
在自己人生的后半生里，这样的污名如芒在背，伴随他终身，让他表面风光但心中有着尖刺，坐立难安。可来到了这个时代，看到历史反复，文化传承，却早已释然了。
路晓琪听得有些懵懂。
她虽然接触了这么多的古人，但因为年轻，尚未完全懂得这种感情，只是觉得赵孟頫为人豁达，看开的速度可比其他人还要更快。
但，既然这么深的遗憾都已经释然了，那赵大家的心愿到底是什么？
赵孟頫的神情变得轻快起来，语气也更坚定：“若说心愿……便是愿借此新生，褪去所有政治浮名与争议，只以纯粹文人的身份，将我所悟的书画正道、融汇古今的心得，毫无保留地传于后人。让我华夏的传统书画之艺，可以在百年千年之后，依然光耀人间。”
管道升轻轻握住他的手，无声地表达着支持。
路晓琪听罢，心中肃然起敬。
王维闻言也面现惭色，长叹一声，执手向赵孟頫深深一揖：“子昂兄心胸之豁达，志节之高洁，维，愧不能及。昔日我居于辋川，只求独善其身，寄情山水，虽得清趣，于这文化传承、艺道弘揚之大任，却未曾如子昂兄这般深思力行，更枉论背负污名而砥砺前行之坚韧。今日闻君一席话，方知何为君子和而不同，何为士不可以不弘毅。与君相比，维过往之所为，实是狭隘了。”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真诚的敬佩与自我反思。
赵孟頫连忙还礼：“摩诘先生言重了。人各有志，境遇亦殊。先生诗画双绝，开山水南宗一脉，遗泽后世，已是莫大功德。孟頫岂敢妄自尊大？”
路晓琪没听两人在互相谦虚，她已经听到了系统的通知声。
“叮！您有新的支线任务待完成。”
“支线任务：来自SSR级卡牌人物赵孟頫的心愿——传承传统书画之艺。”
“满足心愿后，该卡牌人物生命体将凝实，并将获得一项特殊能力。”
“玩家也将获得相应奖励。”
路晓琪匆匆扫了一眼特殊能力与奖励，赵孟頫的特殊能力为“笔墨通古”，而她所获得的奖励是一张特殊建筑图纸，虚拟书画馆。如今的她对这些来自于系统的奖赏已经不是那么急切了，但赵孟頫的解释却依然让她为之激动。
赵孟頫：“神仙告知，这项‘笔墨通古’的能力需与虚拟书画馆配合使用。只要我成功临摹出历史名家的书作与画作，那这些书作与画作的原本模样便会出现在虚拟书画馆中，可供人参观。”
路晓琪先想，这倒是与李龟年类似，他的特殊能力也需要和花萼相辉楼相配合使用。
然后她立刻想到，这相当于给自己送了一座书画博物馆！
是不是可以复原出很多失传的古画古字帖？！
管道升蹙眉：“可既已是失传，那夫君要去何处临摹？”
“我倒是记得不少见过的名家字画……”赵孟頫刚想说，但却忽然立在了原处，过了片刻后才面露欣喜之色，“神仙在我脑中投下了无数投影，只需照着临摹便是，只是，如果临摹不到位，便不予以通过。”
路晓琪挑起眉，她偷偷询问系统：“还能这样？”
她知道所有的NPC都有一个系统端口，但像赵孟頫这般有着详细互动的却似乎是第一次遇到，还挺有意思。
系统很淡定：“玩家，我们是很智能的系统，互动方式有着很多种。”
路晓琪：“行了行了，知道你很智能，别再强调了。”
她心想，这其实就相当于用赵孟頫做一个媒介，将古代失传的一些书画上传到虚拟书画馆里。她问系统，既然他们有失传的书画，为什么不让书画馆里直接就拥有这些书画，岂不是更方便？
系统：“因为这样所耗费的能量会十分巨大。而且，我们是一个游戏系统，当然要为玩家提供多种挑战。”
它补充一句：“所以说，我们是很智能的。”
路晓琪：“……”
管道升与赵孟頫也发现了本质，不过，赵孟頫并没有任何的不乐意。
管道升笑道：“这倒是与夫君的心愿很是契合。”
赵孟頫亦很满意。
他想做的本来就是传承书画之道。
“传承书画之道……”路晓琪沉吟一二，眼睛一亮，“或许，等两位老师完成这边的画作之后，可以考虑在古镇里开一个课程？”
可以开在五号区，也可以到时候在秋季就要开门的学校里开设书画院。
啧啧啧，想想让赵孟頫和管道升，或许还有王维坐镇书画院，专门讲授他们的书画心得，想想那场面都觉得刺激。路晓琪甚至在瞬间都想好了课程名字。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妙极了：“听课的人，可以是对书画感兴趣的学生，也可以是想要来进修的专业人士。专讲书画鉴赏与创作心得。以您几位的造诣，必定能吸引众多真正热爱艺术的人前来聆听。”
赵孟頫与管道升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动。
这倒也是一个好办法。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宇文恺这时开口，提出另外一个建议：“如果是要传承，去大学授课也是一个好办法。”
他应邀成为清河大学建筑系的客座讲师，如今虽然忙于二期工程，但每周也会抽出一个下午去清河大学为学生们讲解华夏传统古建筑史，而且颇受欢迎。
王维也赞同，并且极力邀请赵孟頫夫妻去清河大学走一走：“子昂，你应该去看看今日之大学，其气象之开阔，绝非昔日太学、国子监可比。如今的学子们无论出身，皆可自由求学，钻研各类学问。藏书之丰，更是超乎想象，汗牛充栋亦不足以形容其万一……”
他娓娓道来，赵孟頫被他说得心神激荡，他一生追求学问艺道，自然对这样的圣地心生向往。管道升也露出极感兴趣的神色。
宇文恺思忖道：“清河大学内没有艺术学院，但我记得省城是有专门的美术学院，且名气颇大。到时，我与你打听一二。”
他又解释了美术学院就是大家皆致力于书画研究与创作的地方，无论师生，听得两人心向往之。
路晓琪觉得这件事靠谱：“那到时候想要把二位名声给打出去……”
他俩又不能靠着原本的名字来讲课，现在不过是籍籍无名之辈，想要进入美术学院却也没那么容易，得要先扬名才行。
“你们放心，这件事就交给我们好了！”路晓琪拍了拍胸脯。现在她对于给这些NPC们扬名的事情可以说已经颇有经验了。
赵孟頫与管道升对望一眼，也觉得这个计划可行，先行谢过。
管道升问他：“不若这般，你我先行在古镇内开设讲堂，再由路小友慢慢筹谋其他？”
赵孟頫没有意见，他以前就爱提携后辈。
路晓琪见他们已有周全计划，高兴道：“那就这么定了，我这就去安排！”
心愿已定，他与管道升便先安心在酒店创作。待完工后他还想要带着管道升回一趟自己的故乡，看看故乡如今的面貌，待回来后再逐步实行计划。
等到画作完成，酒店的其他各项筹备也都渐渐进入到了尾声，转眼便已经是三月初。
再过半个月，便会来到江南桃红柳绿的春日盛景。
而三月八日，除了是妇女节，还是清河古镇“花萼相辉楼，盛唐夜宴”首日开放的日子。
……
三月八日一大早，秦月就早早起来。
她昨天晚上已经来到了清河市，住在了清河古镇隔壁的赵家宾馆，还和路晓琪一起去宋嫂鱼馆蹭了个饭。在席间听到路晓琪对“李善祖”的高度评价之后，对第二日的夜宴更加有了期待。
不过路晓琪死活不透露夜宴的具体细节，只说会给到她一个惊喜。
秦月虽然之前来过清河古镇，还不止一次，但为了最近又一次爆火的VR体验馆，她还是早起打算去抢位。
出了宾馆门，她才发现不过小半年没来，古镇外的景象竟已大不相同。记忆中街道上的店铺是越来越多了，各式挂着“清河文创”、“古镇特产”、“汉服体验馆”“妆造工作室”招牌的新店争奇斗艳般地开着，咖啡店奶茶店更是不少。虽然时间尚早，但通往古镇主入口的青石路上已是人流如织，其中不少是穿着汉服、精心打扮的年轻男女。
说起来清河古镇真是个神奇的地方，它在“情侣必去景点”以及“亲子必去景点”的榜单上占据着一席之地，包容了不同人群的喜好以及审美。
在排队进场的时候，秦月听到前面的两个女孩子正在兴奋地讨论着今晚夜宴的细节，忍不住凑近了些，笑着插话道：“你们好，打扰一下，我刚才听到你们也在说晚上的花萼相辉楼夜宴？”
两个女孩转过头，见是同好，立刻热情地回应：“是呀是呀！你也抢到票了吗？”
“太好了！看来我们都是幸运儿！”
其中一个梳着双髻、穿着淡粉色齐胸襦裙的女孩打量了一下秦月，好奇地问：“对啊，不过，你怎么没穿汉服也没化妆呀？晚上就要开始了，现在不打扮起来吗？”
秦月笑着解释：“汉服我带啦，放在宾馆呢。现在穿过来排队玩VR太不方便了，打算下午回去再换。至于妆容，”她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我已经提前约好了古镇里最有名的化妆师珠翠，下午四点直接去她那儿做全套妆造。”
两个女孩一听，疑惑问：“古镇里面有化妆工作室吗？”
“是古镇外面的吗？”
显然，她们还不知道这个消息。秦月立刻点开清河古镇的APP，在五号区的工坊列表里找到了一个“传统妆造坊”的选项：“这是新上线的，主理人是珠翠老师，之前那个热播的电视剧，山河，你们知道吧？就是珠翠老师做的造型。”
女孩子们两眼放光，差点要尖叫起来：
“山河？！我知道，我知道，那个造型特别漂亮，竟然是清河古镇里的老师做的吗？”
“天啦，我们真的不知道。”
秦月笑眯眯的，其实她一开始也不知道，还是路晓琪提醒她的，并且主动给她约了时间。后来，秦月才知道这位珠翠老师的来头竟然这么大。
她这真的是沾了朋友的光了。
“完了完了！我们光顾着早上起来自己弄好妆发拍照，没想到玩一天下来，这妆肯定得花，头发也得乱……晚上顶着一脸残妆去夜宴，也太对不起那氛围和票价了！”
先前问话的女孩一脸痛悔：“失策了！真是太失策了！”
秦月见她们懊恼的样子，看了看app里，珠翠显然是预约不到了。听路晓琪说，珠翠和另外几位化妆师今天需要负责古镇里好多舞蹈演员的造型，所以并不怎么得空。
她安慰两人：“别急别急，你们可以现在看看古镇外面的造型师还能不能约，现在时间还比较早，说不定还能预约得上下午的。”
两个女孩经她提醒，立刻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对对对！快搜搜！”
“谢谢姐姐提醒，不然我们真要顶着一脸花的妆去夜宴了。”
经过这个小插曲，三人之间的距离迅速拉近，一边排队一边热切地讨论起晚上穿什么形制的汉服、配什么发饰更适合花萼相辉楼的盛唐气象了，一直到进去了古镇，她们要去清河楼拍照，秦月要去VR馆玩，大家这才分开玩。
秦月直接买了快通卡，玩了好几次VR，直到下午三点才依依不舍回到宾馆换了自己带来的汉服和首饰，又匆匆赶去了五号区，珠翠的妆造工坊。
顺便开起了直播：
“HELLO，大家好呀，我是秦时月，我们又相约在清河古镇啦。今晚的重头戏，就是带大家云体验万众期待的‘花萼相辉楼盛唐夜宴’！不过，在穿越回唐朝之前，我们得先完成一件大事——现在就跟着我的镜头，一起去五号区新开的神秘妆造工坊，见证一下变身的全过程吧！”

第138章  盛唐夜宴（二）
秦月一路走, 走到巷子深处的织造工坊。
“这里就是现在鼎鼎大名的‘清河织造’了，”秦月停了下来，带大家看看清河织造的门脸, “在斜对面就是‘清河金铺’。”
她感叹了一句：“我都不敢想, 我要是能在清河织造定一件衣服, 转身又去对面定一件首饰，会成为多么开心的一个小女孩。”
手机屏幕上一行行弹幕飘过：
【哈哈哈哈哈, 睡一觉吧, 梦里面什么都有。】
【听说现在很多明星都在清河织造定礼服, 上次另外一本杂志还借了她们的衣服, 也算是彻底火了。】
【上次不是还有个网红也去定了吗？还直播了, 小月, 你也去！不能让你的粉丝丢脸呐！】
直播间的观众们在起哄。
秦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们也太看得起我了。而且，现在有钱不行，还得要乖乖等排期。”
她说起了自己从路晓琪那儿打听到的一些内幕消息：
“我在古镇里有熟人, 据说啊，只是据说，高定的咨询预约已经排到后年去了！ 而且不是你想约就能约，好像还有个初步审核, 看设计需求和工期能不能匹配，如果是那种需求和工坊自身风格不合的，就直接拒了。上次有个明星想要用缂丝的工艺定一件纯西式的晚礼服，她们就没接。
“还有金铺那边也是，几位师傅根本忙不过来，他们现在只接自己提供珠宝原石的单子，听说上次有人拿了一颗七八克拉的粉钻过来……”
这些都是吃饭的时候秦月听路晓琪说的，她捡了一下能说的说出来, 这些小八卦听得直播间的观众们流连忘返，根本舍不得退出。
【卧槽？后年？这比抢顶流演唱会票还难！】
【理解理解，那种工艺肯定快不了，慢工出细活嘛。】
【去传统织造坊定西式礼服，被拒也是正常的吧，不知道那个明星怎么想的？小月能透露一下是谁吗？】
【很棒，就应该这样。你看国际上那些高定大牌，哪个不是有自己一整套的规矩？】
秦月看着弹幕，继续分享她知道的消息：“不过呢，她们也不是完全不食人间烟火啦。我听说她们最近会推出一些改良款的成衣系列和高级文创，比如运用了缂丝或刺绣纹样的丝巾、包包、还有婚庆用的扇子、盖头什么的，价格虽然也不便宜，但至少是咱们咬咬牙能买得起的了！到时候还会开放租赁。”
弹幕又开始刷：
【那我可得要蹲一蹲，买不起咱还租不起吗？】
【金铺会有类似的产品吗？看了赫妍的簪子，我对这些完全没抵抗力！】
从评论的活跃程度，也能看得出来，清河织造与清河金铺算是彻底打响了名气，在很多年轻消费者的心里也拥有了一席之地。作为一个刚成立不久的新品牌，这个起点不可谓不高。
在秦月的手机镜头里，纺织工坊的玻璃橱窗前果然围了不少驻足惊叹的游客。她将镜头推近，聚焦在橱窗内那件精心陈列的华服上，让直播间外的粉丝们也能一同欣赏。
那是一件天水碧色的宋制三重襦裙。
百迭裙的褶裥细密如水面波纹，行走间必然如水波流转，极尽雅致。最外一层是近乎透明的单罗纱大袖长衫，其上以极细的银线和淡青色丝线，绣着疏朗清雅的缠枝莲与飞雀纹样，针法含蓄内敛，远看如云似雾，近看则细节盎然。
刺绣来自于清河织造一位姓周的南宋绣娘。
整件衣服没有过多炫技的璀璨金线，却将宋人追求的低调奢华与极致风雅体现得淋漓尽致。一种含蓄内敛、书卷气十足的高级感扑面而来。弹幕立刻被“雅”字刷屏：
【好高级的审美，感觉这种淡雅风比满身金线还难驾驭。】
【这就是宋代美学吗？爱了爱了！感觉穿上就是李清照！】
【看起来好舒服好想摸！这纱这质感绝了！】
也有人在直播间刷：【主播带我们看看对面金铺的橱窗行吗？上次去的时候里面的师傅和我说要换新了，我想看看有没有换上。】
秦月当然要满足她：“没问题。”
当她转过身去，却发现对面橱窗的人更多。等了一会儿之后，她才挤到了人群最前面，将镜头对准了金铺的橱窗陈列。她发现，这次陈列的首饰却是一顶牡丹满冠！
金银铺的橱窗里，柔和的射灯如同舞台追光，精准地打在一顶繁复到令人瞠目结舌的鎏金镶宝珠牡丹满冠之上！
这顶华冠通体采用极为复杂的多层累丝工艺，以赤金编织出层叠翻卷的牡丹花瓣与缠枝藤蔓为底托，层层叠叠，栩栩如生，极尽奢华。每一片“花瓣”和“叶片”的边缘都錾刻着极其精细的纹路，在灯光下折射出细腻的光泽。
金丝花叶之间，密密麻麻地镶嵌着数百颗大小均匀、光泽莹润的珍珠，如同晨露凝结于花间。更夺目的是簇拥在花心与枝蔓间的红宝石、蓝宝石、碧玺等各种切割精细的彩色宝石，色彩浓烈，熠熠生辉。
整顶华冠金光璀璨，宝石耀目，珍珠温润，虽无点翠，但其极致的金工技巧、宝石镶嵌的华丽与整体磅礴大气的设计，同样充满了无可比拟的宫廷威严与极致的华丽，与对面织造工坊的宋制清雅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对比，却同样震撼人心。
这就是金师傅师徒从去年年中一直在做的牡丹花冠。刘宇过来拍大片的时候，这顶凤冠才开了个头。秦月也是好运气，这牡丹冠刚好就是昨天才陈列上来，换掉了之前的累丝亭台楼阁簪。
弹幕瞬间爆炸了：
【啊啊啊啊啊牡丹满，我的妈呀！这也太华美了吧？！！】
【这得值多少钱……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美到窒息。】
【（来自历史专业学生的尖叫）这形制！这工艺！复原度太高了！简直就是文物复活！】
【织造工坊是仙女，金银铺是女皇！我两个都爱！】
秦月自己也被这顶凤冠震撼得半天说不出话，好不容易才找回声音：“你们看到了吗？这……这才是真正的镇店之宝吧？！看完后，我感觉我的眼睛都被洗礼了……我一直以为这种级别的冠是要去博物馆才能看到的。”
【+1】
【+10086】
刚才那位想要看橱窗的女孩子也满意了，正在尖叫：【居然真的是这顶冠，上次过去就看到金师傅他们在做！意满离，立刻买高铁票去一趟清河古镇。我要亲眼看到它。】
有人发现了华点：【咦，你看到金师傅做它了？金铺不是不让进去的吗？】
去过清河古镇的都知道，清河织造现在是需要预约就能进去参观一圈，以前每天都有课程，但因为现在业务繁忙，于是就保留了每周六日的课程；而清河金铺，之前也可以进去参观和参加课程，现在却直接闭门谢客了。
大家也都能理解，毕竟里面有那么多贵重的东西呢。
那女孩子随意解释了一下：【哦，我之前有一小块翡翠，想让他们去打个簪子来着。】
秦月肃然起敬，原来竟然是富婆，粉丝们也都在乱喊姐姐，一时之间气氛很是活跃。
看完了两个橱窗，秦月也打算继续往前走了，预约的时间快到了：“下次我问问可不可以进去带你们参观一下，不过今天我得要赶去做妆造了，迟到了可不好。”
妆造工坊就在巷子的尽头，秦月敲敲门，过来开门的正好是珠翠。
珠翠笑意盈盈：“是秦小姐吗？”
……
珠翠在去年中的时候孤身勇闯横店。
韩尚宫与路晓琪等人本来还有些担心的，但她反过来安慰她们没事，以前多难的路她都闯过来了，多惨的事情她都见过，现在不过是跟着剧组去一个车程两三个小时的地方拍戏罢了，无需为她担心。
更何况，她现在还有一双可以正常走路的健康的脚。
珠翠凭借一手出神入化的古妆发技艺，很快便在高手林立的剧组圈子里闯出了名堂。
起初，她只是作为特约妆发师，负责几位主要演员的复杂造型。但很快，她的能力便藏不住了。无论是史料中仅有只言片语记载的堕马髻、惊鸿髻，还是需要极高技巧的博鬓、高冠，她都能仅凭描述和少量参考，便精准复原，其造型之精美、贴合历史之考究，令见多识广的导演和资深化妆师都叹为观止。更难得的是，她速度极快，手法稳准，极大提升了化妆组的效率。
几个月下来，“《山河》剧组来了个梳头神仙”的消息不胫而走，不少其他剧组的化妆指导都慕名而来，或是请教，或是干脆想高薪挖人。但珠翠记挂着清河古镇，戏份一结束，便婉拒了所有邀约，安然返回。
大家见她不仅安然无恙，更是载誉而归，自然喜出望外。
路晓琪在清河织造工坊旁划了一处小小的庭院给她，挂上了“珠翠妆造工坊”的匾额。这家工坊算是和织造工坊相辅相成，服务于来织造工坊、金银坊定制以及日后租赁的客户，还能配合古镇内的各种重头演出节目。
它挂靠在织造工坊下面，但韩尚宫全权交给了珠翠打理。
珠翠对工坊很上心，还通过官方渠道招募了数位有美术或化妆功底、且对传统文化有浓厚兴趣的年轻学员，正式拜师学艺。听到她开了自己的工作室，剧组认识的几位年轻化妆师也都来投奔她。
现在，妆造工坊包括珠翠在内也有了六七个人。
珠翠便在此安心扎根，平日里一方面继续深入研究各个朝代的妆发特色，为古镇自身的演出项目提供造型支持；另一方面则悉心教导弟子，将一身本领系统传授。
偶尔，遇到相熟或极其重要的剧组邀请，她也会短暂外出几日，以“特邀古妆造型顾问”的身份前去帮忙，每每都能引来剧组化妆组的集体围观学习，其“大神”之名在业内倒是打出了名声，成为新起之秀。
但无论外出多久，她总会回到清河古镇这间属于她的工坊。对她而言，这里不仅是安身立命之所，更是让她这份穿越了时空的手艺得以真正扎根、传承的土壤。
珠翠将秦月引进去之后，秦月问她介不介意直播，珠翠可是见过了剧组大场面的人，自己也有官方代运营的视频号，自然不介意的，而且还很配合她介绍工坊各处。
镜头缓缓扫过工作室各处：一侧是明亮的仿古梳妆区，梨花木的妆台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妆奁、漆盒，里面分门别类装着各式化妆品以及一排排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假髻和琳琅满目的发簪、步摇、梳篦。另一侧则更像是工作区，架子上整齐码放着各种发包、发片、发绳，还有现代化的电吹风、卷发棒等工具，古今结合，井然有序。
最吸引人的是工坊里还有几位正在上妆做发型的女子，她们身着常服，但发型已然变得古典繁复，或端庄，或娇俏，正由珠翠的弟子们细致地描眉画眼。
看到镜头拍过来，大家都微笑打招呼，或妩媚或温柔。
“哇，这里好多漂亮小姐姐！”秦月惊叹。
珠翠笑着解释道：“她们是古镇里的舞蹈演员和情景演绎员，晚上有‘夜宴’的演出和巡游，所以提前过来做准备。”
评论区已经在流口水了：
【清河古镇我别的不服，就服他们到底是从哪儿找来那么多美人？不管是男的女的，相貌都是一流，而且都很古典。】
【老板肯定是个顶级颜控！】
这时，珠翠示意秦月在一张空着的妆台前坐下。妆台上方的光线十分柔和明亮，确保能照清每一个细节。
“秦小姐今日是想体验符合夜宴主题的唐风造型，对吗？”珠翠温声确认。
“对的，麻烦珠翠老师了！”秦月兴奋地点头，同时将手机固定在支架上，调整好角度，确保直播间的粉丝能清晰看到整个过程。
“宝宝们，福利来了！近距离围观大神级妆造老师的手法教学！”秦月对着镜头小声说，“珠翠老师可是现在很多剧组都约不到的发型大师，你们学着点儿。”
先是化妆师给秦月化了面部妆容，这位化妆师是当时珠翠在剧组认识的，知道她口碑很好，成立工作室的时候便将她也挖过来了。清河古镇可不用熬夜拍戏，也不用日夜颠倒，因此对方没考虑太长时间，欣然同意。
一个简单的唐妆对于她这样经验丰富的化妆师来说并不复杂，四十分钟搞定，接下来便要看珠翠的了。
“你适合惊鸿髻，梳这个肯定很漂亮。”她笑道。
秦月没有任何意见，她就是个美食区主播，对这些全无任何研究：“听老师的，今天我头就交给你们了，任由你们处置。”
大家都笑了起来。
珠翠选取了大量的假发片和发包，巧妙地与秦月的真发结合。她先将秦月的头发挽起，盘出一个高耸的发髻基底，然后层层叠加假发，梳成一个华丽的惊鸿髻。
接着，她选取了数支金镶玉的步摇、珠花和一把精美的梳篦，小心翼翼地插入发髻之间。每一步都精准无误，确保发髻既牢固又不失灵动。
当最后一只金簪插入发髻，珠翠轻轻调整了一下步摇垂珠的位置，整个造型终于完成。
整个过程也不过就是二十分钟。
“好了。”珠翠拿起一面手持铜镜，放在秦月脑后，示意她看前面的镜子。
秦月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瞬间屏住了呼吸。
镜中的女子，面如银盘，眉如远山，唇似樱桃，额间花钿璀璨，云髻高耸，金玉步摇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流光溢彩。完全是一副从唐代仕女图中走出来的美人模样！
“天啊……”秦月忍不住惊叹，几乎认不出自己。
直播间更是彻底炸裂：
【啊啊啊啊啊！贵妃娘娘！】
【我去，这完全就是换头术吧？也太好看了！】
【老师缺挂件吗？只有一个头那种，我把我的头寄给你啊。】
【每一步都看懂了，但组合起来就是魔法。眼睛告诉我会了，手告诉我，不，你不会。】
【这发型是怎么立住的？感觉能顶住十级大风，哈哈哈哈，但真的好自然啊。之前去拍写真时做过类似的造型，只觉得假。】
【回楼上，那是因为普通写真馆里只用假发包，所以看上去就很假。但珠翠老师是用了大量自己的真头发，就自然很多。现在电视剧里都没有那么讲究了，除了那些大成本的。】
【想问问老师收不收徒啊？好想要学。】
秦月将这句话转达给珠翠。她本来也是开玩笑，但没想到珠翠一顿，很正经回答：
“收啊，我们清河古镇自己的职业学校在今年五六月份的时候就会进行招生，里面有传统妆造这个专业，你们如果真的想要学的话可以到时候关注一下。”
秦月愣了一下：“真的吗？”
“真的。”珠翠笑眯眯说，“我也正好打个广告哦，欢迎大家来报名。到时候不单单是妆造，还有好多其他专业，比如学纺织、刺绣、木作等等，都是和传统工艺相关的。”
关于这个学校的宣传其实已经开始了，但目前只是预热，因此知道的人还不是很多。
“那实在是太好了！”秦月惊喜极了，“我倒是觉得现在学门手艺挺好的，很吃香，而且不用担心AI抢饭碗。”
她本来还想就着这个话题和评论区互动一下，看大家似乎也很有同感，但看了一下时间后立刻跳了起来：“快六点了，我得要赶去坐船了。”
珠翠忙道：“那秦小姐赶紧去吧，五号区的码头也有船过去的。”
秦月连连向珠翠道谢，这么匆忙的时候还没忘记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臭美了一番，这才赶紧拎着自己的裙摆赶到了五号区的码头。
三月初的江南，下午六点，天光尚未完全收尽，已染上几分朦胧的蓝灰色调。
古镇的青瓦粉墙褪去了白日的鲜明，在渐起的暮色中显得静谧而温柔。廊檐下、石桥边，一盏盏仿古宫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与水面上初起的淡淡夜雾交织，仿佛为整个古镇披上了一层轻纱。
五号码头已不似白日繁忙，此刻停泊着数艘精心装饰过的木制画舫，舷边都悬挂着灯笼，将船舷附近的水面映照得波光粼粼，漾动着温暖的光斑。
秦月赶到码头上时，发现周围很多都是盛装打扮的宾客，大家都按照邀请函上的要求，穿了汉服，而且大多数人尤其是女孩子都做了完整的整套妆造，衣香鬓影，笑语盈盈。
旁边一些普通游客好奇看着她们，知道他们是要去花萼相辉楼参加夜宴的时候，又觉得有趣又觉得好玩，还有很多寻求合影。秦月的妆造精致华丽，自然迎来了不少的称赞。
“邀请函请出示一下。”
秦月忙将进入古镇时兑换到的洒金笺邀请函递了过去。工作人员验证无误后才将她引上一艘即将离岸的画舫。
她的心情莫名激动，而评论区里粉丝们的心也莫名激动。
【好有感觉啊，真的像是古代要去参加盛宴一样。】
【大家一个个的都太美了吧。】
【就是不知道宴会本身怎么样，希望也很精彩。】
画舫平稳地驶离码头，朝着湖心那座光芒越来越盛的楼阁而去。
秦月倚在船舷边，晚风带着水汽拂过面颊，格外清凉舒适。她环顾四周，只见从古镇不同方向的码头，都有同样挂着灯笼的画舫悠悠荡出，如同散落在墨玉盘上的颗颗明珠，不约而同地驶向同一个方向——湖心那座已然成为绝对视觉焦点的花萼相辉楼。
天上星河，地上珠河。
随着画舫渐行渐近，花萼相辉楼的全貌愈发清晰震撼。整座楼阁仿佛被无数璀璨的明珠点亮，勾勒出它巍峨秀丽的轮廓。飞檐、斗拱、廊柱、栏杆……整座建筑在夜色中如同琼楼玉宇，流光溢彩，倒映在平滑如镜的湖面上，形成上下对称、如梦似幻的瑰丽奇景。
更妙的是，有悠扬悦耳的丝竹之声，隔着水波渺渺传来。那乐声清越婉转，随着晚风清晰地送入每位宾客的耳中，仿佛先行一步，将众人的心神带入那个辉煌浪漫的时代。
画舫破开平静的水面，桨声欸乃，灯笼摇曳，载着满船期待的人们，驶向那片灯火辉煌、仙乐飘飘的水中仙境。
这段晃晃悠悠地行程不用花太多时间，不过五六分钟。
船只轻盈地靠上专设的码头。秦月甫一踏上铺着锦毯的跳板，那丝竹之声便骤然清晰丰满了许多，夹杂着隐约的欢声笑语。还未等她仔细打量眼前这近在咫尺的琼楼玉宇，一声清亮悠长的唱喏便穿透了夜色：
“贵客到——！”
声音来自一位身着绛色圆领袍、头戴幞头、作唐代官吏打扮的俊朗男子。他笑容可掬，举止优雅，朝着登岸的宾客们躬身行礼，随后侧身引路：“诸位贵人，这边请！”
秦月能听到身边兴奋的窃窃私语：
“哇，好帅啊。”
“感觉我穿越了。”
她回头看去，是夜色下的湖面，水波温柔涌上，轻吻殿前台阶，转过头来，却又看到湖中如仙宫一般的楼宇，恍惚间颇有进入一场华美迷梦之感。
人群分为两类，一类是已经按照邀请函做了妆造的，可以直接进入楼内，一类是没有做好造型的，跟着“婢女”去侧方小楼内换衣服。
秦月属于前者，她随着人流前行，步入花萼相辉楼的主殿。
“哇！”她的眼睛顿时变得有些忙。
“我简直不知道要看哪里才好。”她悄悄对直播间的粉丝们说，“每一处都太精致了，看不过来，累死了。”
直播间刷起来屏：
【那你回来，我愿意替你去承担！】
秦月嘿嘿一笑，停止了凡尔赛。
她左顾右盼，开始认真看看这座传说中的花萼相辉楼，据路晓琪所说，这是根据古籍完全复刻出来的，只是规模要小上一半。
殿内空间极为开阔，灯火通明。数重纱幔自高高的穹顶轻柔垂下，随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微风微微飘动。梁柱间彩绘绚烂，藻井辉煌。
殿内并未摆放现代常见的桌椅，而是依古制设着数十张低矮的食案，每张食案后都放着锦缎坐垫。食案按照精巧的布局排列，既保证了每位宾客的视野，又营造出一种围合式的、亲近的宴饮氛围。
而从二楼到三楼都是敞开式的包厢，可以凭栏俯瞰大厅。
一位梳着双环髻、穿着鹅黄襦裙的侍女笑盈盈地迎上前来，略一屈膝，声音清脆：“请问娘子尊姓？奴婢引您入座。”
秦月报了姓名，那侍女显然手中有一份名单，很快便精准地引导她来到二楼位置极佳的一处包厢里。食案上已摆放好了精致的青瓷餐具与一盏琉璃杯，旁边还贴心地放着一柄团扇和一枝含苞待放的牡丹。
秦月依着侍女的指引，在锦垫上跪坐下来——好在坐垫柔软厚实，并不难受。
小包厢里人不多，也就三四席，都靠着栏杆。秦月凭栏望去，只见楼内灯火通明，立着数座恢弘灯架，牛油膏烛正在燃烧；角落立着鎏金博山炉，炉身山峦叠嶂间隐现仙兽，袅袅青烟从炉顶镂空处溢出，让整个空间里洋溢着清冽中带着温润的气息。
抬头往上看可以看到层层叠叠的斗拱托起穹顶，穹顶中央嵌着一面巨大的琉璃镜，将下方的歌舞光灯影尽数映在镜中，再反射到四周的墙壁上，竟似整个楼阁都在光影中流动。
许多食案后已坐下了先到的宾客，人人皆着汉服，衣冠楚楚，低声交谈，笑语嫣然，与周围那些扮演着文人、乐师、歌姬的NPC融为一体，一时间竟让人分不清谁是客谁是“主”，共同构成了一幅活生生的盛世夜宴图。
“我真觉得我穿越到了唐朝。”秦月忍不住赞叹。
她和粉丝们说这里是花了大价格按照古代的花萼相辉楼复制的，但有粉丝不信，认为不管再怎么复制，肯定逃不脱现代元素的一些影响。
秦月当然相信路晓琪，当即便拍桌子：“那行，那咱们来玩大家来找茬，谁要是找到了什么现代物品和装饰，我出钱请你们来玩一趟，给你买最贵的席位好吧？”
粉丝们摩拳擦掌，誓要发挥出自己的火眼金睛。
【看一下墙面。】
秦月来到墙壁前，将手机镜头推了过去。只见墙面饰以巨幅壁画，画中仕女衣袂飘飘，吴带当风，手持团扇，在柔和的光影里更显灵动婀娜，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画中走下来，加入这热闹的宴席。
连角落的青铜鹤形灯都铸造得栩栩如生，鹤喙精巧地衔着灯盏，与殿内各处灯架上悬挂的宫灯遥相呼应。
【等等！主播镜头对准右边那盏宫灯！拉近！】
一条弹幕突然跳出。
秦月依言将镜头聚焦过去。那是一盏六角形的宫灯，灯架似乎是打磨光润的硬木，灯罩并非普通的纸张或现代仿制品，而是轻薄如蝉翼的丝绢，上面以工笔精细地绘着花鸟图案。光线从内透出，柔和而温暖，丝绢的纹理在光下隐约可见，充满了古朴的质感。
【这灯……好像真是绢的？不是塑料或纸？木头骨架也没用螺丝？！榫卯的？！】
大家还在惊叹灯的时候，秦月又把镜头拉回到了墙面。
“先别管那个灯了，我给你们看这个。我和你们说，今天我赢定了！”她得意洋洋，“你们知道我大学学的就是美术吧？是这样的，我对古代壁画呢，也有那么一点点的研究，之前去晋省那边游学过。你们看壁画的颜色。”
秦月将镜头紧紧贴上壁画，只见画中仕女裙裾上大片的石青、石绿色泽沉静温润，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细微的颗粒结晶感和独特的温润光泽，与周围朱砂的红、金箔的金交相辉映，色彩层次异常丰富。
“看到没有？”她抬起下巴，笃定道，“这个质感，绝对是磨出来的矿物颜料，古代就用这种颜料。”
评论区也有识货的——
【我之前在博物馆看敦煌壁画临摹展见过这种效果！现代化学颜料根本仿不出这种沉淀的质感。】
【还有贴金！那是真金箔吧？边缘有厚度和微妙的凹凸感！不是金粉也不是印刷！】
【给跪了……这成本也太高了吧？老板是挖矿了吗？】
秦月看着弹幕，得意地笑了：“怎么样？服不服？我就说了古镇老板是细节控吧！就连壁画的颜料都是复原古代的，其他的更别说了。所以，你们今天是赚不了我的钱的，哈哈哈。”
弹幕瞬间被各种惊叹刷屏，原先信誓旦旦要找茬的粉丝们纷纷折服于这极致的复原细节之下。
【看来真的是花了大价格来做复原的，绝了。】
【原本还有点嫌弃它的票价太高，但现在感觉只是这个场景，就已经值回票价了。】
【呜呜呜，等我有钱了一定也要去见见世面。】
看到大家兴致还那么高，趁着宴会还没开始，秦月带着粉丝们游览了一圈，在这个过程中每每遇到楼内的侍从婢女，便会对她行古礼。
秦月手忙脚乱回礼，倒是让粉丝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小月，你要是在古代的话肯定是会被治一个大不敬罪！】
在她回自己的包厢时，还路过一个半敞开式的包厢，以一道纱质屏风隔开。
隐约可见几位宽袍大袖、幞头微斜的“文人”正围坐在一起。他们面前的食案上，除了精美的酒肴，还散放着笔墨纸砚。
只听其中一位高声吟诵道：“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值万钱，好酒！好菜！当浮一大白！”说罢便举杯畅饮，姿态潇洒不羁。
另一人抚掌大笑：“张兄豪气！如此良辰美景，盛会佳肴，岂可无诗？小弟不才，偶得两句，花萼楼前雨露新，长安城里太平人……”
“妙啊！李兄此句，颇有乐天之风！”
更有一位似乎已微醺，正执笔在一张铺开的宣纸上挥毫泼墨，引得旁边几人围观叫好。侍女们穿梭其间，含笑为他们斟满酒杯，而在角落的一侧还有乐伎抱着琵琶正在弹奏，整个场面俨然一副精心编排却又自然生动的《韩熙载夜宴图》真人版场景。
秦月看得目不转睛，压低声音对直播间的水友们说：“快看，快看！我觉得这些应该是NPC吧。”
【卧槽！真~~沉浸式体验！】
【好有趣啊，哈哈哈那个吟诗的小哥表情好到位，一看就是老戏骨了！】
【居然还有现场书法环节？这业务能力也太卷了吧。】
【羡慕哭了！这哪是来吃饭的，这真的是穿越到了大唐吧，我想象中的大唐盛宴就是这样的。】
看着直播间里一片“哈哈哈”和“羡慕”刷屏，秦月自己也觉得有趣极了。
看时间逐渐过去，她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到了七点整的时候，大厅和楼上的包厢似已坐满了宾客，衣香鬓影，笑语低喃，气氛热烈却不喧哗。这时，那始终作为背景音的丝竹之声忽然旋律一转，变得更为庄重、盛大，音量也稍稍提高，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与此同时，殿内大部分照明的主灯悄然熄灭，只余下每张食案上的小巧宫灯和墙壁壁龛中的零星灯盏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静谧而期待的氛围里。光线聚焦于大殿前方空出的区域以及二楼正中的主位。
突如其来的光暗变化让原本热闹的楼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宾客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交谈，目光投向光线汇聚之处。
只见一位身着绯色圆领官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到二楼雕栏之前，他面容清癯，目光湛然，手持一卷帛书。他先是朝着楼下楼上四方宾客从容地环揖一礼，随后展开帛书，以清朗悠长、带着独特古韵的腔调扬声道：
“吉时已至——”
“恭迎诸位贵宾，莅临花萼相辉，共襄盛举！今夜，吾等抛却尘俗时序，共醉大唐风华！”
“愿，丝竹悦耳，妙舞翩跹，珍馐适口，佳酿舒怀！”
“盛宴，启！”
最后一个“启”字尾音未落，只听“咚”一声浑厚悠远的编钟鸣响自乐师方向传来，紧接着，琵琶、箜篌、笙箫齐鸣，奏出一段极富宫廷气息的、华丽的开场乐章。

第139章  盛唐夜宴（三）
路晓琪与王维、宇文恺、苏隽和韩尚宫等人在顶层包厢里一同参加这次的盛唐夜宴。既是来凑个热闹, 也是来看看大家的反馈。而其余人包括她的父母早在之前彩排的时候都参加过。
赵孟頫与管道升一进来，就被包厢的壁画所吸引，竟然都顾不上和大家打招呼, 站了半晌连姿势都没换一个。
他们在看的画, 乃是一幅画于墙壁之上的山水图, 气魄恢宏，意境高远。
画中江水浩荡, 山势奇绝, 峰峦叠嶂于云雾之间。开阔处一望无际, 幽深处引人探胜。构图疏密有致, 虚实相生, 虽仅是一面墙壁, 却仿佛真的将壮丽山水尽收其中，令人观之顿生“咫尺千里”的震撼之感。
他们仿佛被钉在了那面壁画前。
赵孟頫的手指虚悬于壁画之上，仿佛想触摸却又怕惊扰了画中仙, 口中不住地喃喃赞叹：“笔法高古，气韵生动……不知这是何人所作？”
竟能将如此磅礴之气蕴于壁间，呼之欲出！简直是不可言说之绝妙。
管道升也感慨无比，甚至眼中都有着得见巨作的震撼以及些许泪光, 心神激荡，许久才平复。
“夫君不觉此画意境看上去颇为熟悉？”她蹙眉问，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
“的确是熟悉……”赵孟頫喃喃道，心中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现出震惊之色，“这是，这是……”
后面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这便是吴道子所作《嘉陵江三百里风光图》！”
赵孟頫闭上眼睛，哑着嗓音, 带着狂喜：“果然是，果然是！”他的声音提高了些，语速也因为激动而变得急促，“这构图气韵吞云吐月，豪迈磅礴，得见此画，方知画圣气象！”
管道升转过头去询问：“摩诘先生，这可是吴道子的原作真迹？”
所有人都被吸引了过来。
路晓琪心中咋舌，我去！吴道子的真迹……
她上次来主要是看排练了，看景物看的也是楼体本身，一些大概的东西，倒没有注意到花萼相辉楼这处包厢里居然还藏着这样的传世之作！
王维却摇了摇头，他负手看向墙壁，眼神中带着无尽唏嘘：“这并非真迹，真迹在兴庆宫的墙壁之上，早已经不复存在了。”
路晓琪好奇问：“这画可是有什么典故？”
看上去大家似乎都有着很大的感慨。
王维一笑，便给她讲了这个典故：“昔年，安史之乱平息后，玄宗陛下从川蜀之地被迎回了长安，传位于太子……也就是后世所言唐肃宗。玄宗陛下迁于兴庆宫，有一日他怀念川蜀山水……”
于是，李隆基便召来了吴道子和另一位画家李思训去到川蜀，让他们将那些景色画下来供他回忆观赏。但吴道子在川蜀时只是游山玩水，回来后没有携带任何画作。
李隆基很是生气，想要治罪于他。但吴道子却说，嘉陵江的山水已在自己的脑海与胸臆之中，只需一天便能让太上皇见到他所怀念的山水。
吴道子在兴庆宫的墙壁上挥毫泼墨，一日之内便绘尽了嘉陵江三百里山水风光。
路晓琪听了后恍然大悟。
画圣果然是画圣，如此牛逼。
“吴道子在你的卡牌库里吗？”她偷偷问系统。
系统模棱两可：“看玩家的运气。”
“前几日，郎君与曹师还提到了这个典故，”管道升喃喃道，只觉得世事变幻，“没想到，今日却能见到真容。”
他们这段时间都在忙着为酒店创作画作，都还未来过这花萼相辉楼。没想到今天一来便收获了这么大的惊喜。
赵孟頫醉心于其中，久久不能言语，半晌才道：“后世所谓皴擦点染，在此等神韵面前，皆落第二义矣！”
“此画真迹在兴庆宫内，此处许是玄宗陛下或肃宗陛下后来让人影印于此。”王维猜测。
但终归是吴道子的画。
要知道，兴庆宫早已经在战火中不复存在，即便是赵孟頫这样的后世古人都未曾见过这幅画的真容。如今，也算是重现人间。
路晓琪心中忐忑，正想着要不要给这幅画做一下防护，这俨然是国宝级别啊！
她询问系统，系统让她别担心：“这座花萼相辉楼并不是历史上的那一栋，只是根据历史用特殊技术仿造而成。里面所有的东西一旦都任何的损毁都会自动修复。”
路晓琪这才轻松下来。
她又环顾了一下四周，只觉得从梁枋彩画到藻井纹样、再到这灯盏器皿……也是，这儿哪一样都是古意盎然，若真的都是古董，那真没法开放了，直接封闭吧。
路晓琪看王维眼中复杂情绪，想要岔开话题，便好奇地问道：“摩诘先生，您看我们今天盛宴的布置和氛围，比之当年玄宗皇帝在真正花萼相辉楼中的宴会，如何？”
王维闻言，收回目光，温言道：“形制、器物、乐舞之华美精巧，甚至犹有过之。”
当年楼中盛宴，虽极尽奢华，然则来往之人都是站在时局与权力顶端的人，他们来赴宴并不是单纯的赴宴，人心纷杂。而今日之宴，筹备精心，细节考究，更难得的是在场诸位宾客皆沉浸其中，都愉悦欢欣，这份纯粹，恐是当年所不及的。
路晓琪默默挑起眉，没想到他的这个角度，只觉得还挺有道理。
大家还在讨论这些旧事之时，楼下大厅便传来了开场的声音。
“盛宴，启——！”
所有人都纷纷停下手中事，除了赵孟頫与管道升还恋恋不舍之外，其余全都围在了在栏杆处。
“可惜不是让唐玄宗来开场……”看着那位开场的文官，路晓琪心中划过一个念头。
她来看彩排的时候，本来想要提议让演员扮演唐玄宗李隆基，然后来做这个开场。毕竟，盛唐夜宴就是仿照明皇在花萼相辉楼举办宫宴的意思嘛，主人就应该是唐明皇才对。
但是，李龟年和王维等人虽然已经接受现代的氛围和一些观念，但“皇权高高在上”的思想钢印还是有有所残存，尤其李隆基正是他们参拜过的皇帝。因此，想明白这一节后，路晓琪便熄了这个心，并没有对着他们提起。
现在一看，这个开场也还算是不错的。
……
宴会伊始，丝竹之声稍歇，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清脆有序的环佩轻响。
只见两列身着鹅黄襦裙的侍女鱼贯而入，步履轻盈如踏云絮，手中捧着各式莹润如玉的瓷盘。她们行动间悄无声息，唯有裙裾摩挲的细微声响，却自有一番庄重典雅的仪式感。
整座楼内现在并不喧哗，唯有在大厅中央圆形舞台中抱着琵琶的女乐师所弹奏出来的叮咚乐声。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着前来上菜的侍女们，兴奋讨论着待会儿的菜色。
“我觉得不会太好吃。以前我吃过类似的宴席，菜色其实都一般般，很多上来后都凉了，味道也就那样。”
“重在参与嘛，主要是来感受一下这个氛围感。”
“嗯嗯，我觉得反正至今为止，已经挺值的了，就是不知道待会儿的歌舞怎么样。”
秦月侧对面两个结伴而来的年轻女孩子一个身穿黄衣，一个身穿绿衣，一边叽叽喳喳地讨论，一边在自拍。她们显然不对接下来马上送到自己面前的菜肴有什么期待。
“市面上那些古宴风的餐厅的确是味道不咋样，我也吃过。”秦月对直播间里的粉丝们小声说，“不过，今天我觉得应该会还行。”
毕竟，主厨可是李善祖！
知道她在食客群里面看到那些幸运吃到过李大厨做的菜的反馈，有多馋吗？！
“不过，看来他们是打算先让客人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秦月继续，“这样挺好，毕竟夜宴夜宴，吃也是其中很重要一个部分嘛。”
【赞同！】
【而且最好不要漂亮饭，要真正好吃的东西。】
【花了这么多钱，味道一般的话，我真的会生气。】
【说起来，清河古镇在美食这方面的评价和口碑还是很不错的，说不定这次真的能不错。】
秦月原本是吃播和探店主播，她直播间里的粉丝对于美食的要求和期待值当然也会更高。
她拿了一块案几上的杏仁饼干咔嚓咬了下来，很是陶醉：“好香。光是吃这个饼干，我就知道待会儿的菜肯定很好吃了。”
侧对面的年轻女生终于结束了自拍，听到她的话之后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感觉。每位客人前面的案几上都摆放有饼干和水果，看上去很是精致，但她们刚才忙着拍照，还没来得及吃。
此时听到秦月的话，黄衣女生偷偷凑到朋友耳边说：“果然不愧是做直播的，说话太夸张了。”
绿衣女孩儿也恰巧拿了一块放在嘴里，一口咬下去后眼里泛着微光：“不不，真的很好吃……”
还没说完，侍女已经进入了她们的包厢，步履轻盈地走到几人的案几前，微微屈身，依次将手中捧着的那个莹润如玉、色如天青的越窑瓷盘轻轻放下。
定睛望去，盘中有三样小点，精致得不像食物，倒像是艺术品。
一枚是薄如蝉翼、透出粉色肉光的鱼生，旁缀一团金黄色的酱料；一碟洁白如玉的藕片，配以乌亮喷香的胡麻酱；还有一碟由色彩缤纷的细丝拼成。
“游仙五味盏，请贵人慢用。”侍女的声音也如环佩般清脆。
秦月好奇问：“明明只有三道，为什么要叫五味盏？”
侍女巧笑嫣然，用纤指在盘沿上方轻盈地虚点，柔声解释道：“因为这一盏中就可以尝遍酸甜咸鲜辛这五味。鱼脍是鲜，佐以金齑之甜酸；香藕是咸脆，配以胡麻之醇香；五丝霓裳，则用甘润酱香调和。愿贵人一品之间，神游太虚，遍尝五味之趣。”
她说得头头是道，想让是经过了严格的培训。解释完之后，对着大家微微颔首致意，便翩然离去了。
“哇！”
待她走后，两个女孩子才反应过来，立刻惊叹起来，看向自己眼前这道菜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秦月的直播间里评论滚动。
【对对对，就是要这个范儿，米其林都这样（偷笑），上一道菜介绍一遍，这样才高级。】
【不管好不好吃，反正牛逼先吹出去了。要是觉得不好吃，那就是食客不懂鉴赏。】
【我倒觉得这样挺好的，听个趣儿。而且刚才那个场景真的让我梦回古代。】
【看着挺好看，就是好少啊……】
秦月看到这里，忍不住说了一句：“这是前菜啦，分量肯定不会太多的，就是让你先开开味，唤醒味蕾。所以用‘五味’来作为开端，其实这个设计还蛮妙的。”
她这么一说，评论区里便不再找茬了。
秦月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盘“金齑玉鲙”吸引了。作为美食博主，她深知鱼脍对食材新鲜度和刀工要求极高。
她夹起一片，鱼肉几乎透明，在包厢柔和的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看到没？什么事真正的好刀工？这就是。”
小心地蘸了点那金齑酱，将其送入口中。
下一秒，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鱼肉冰凉爽滑，入口即化，没有丝毫的腥气，只有极致的鲜甜。而那金齑酱更是神来之笔——
“是大厨特制的酱，混合了……等等，我吃出了南瓜泥，绵密甘甜、应该还加了一点点姜蒜，所以有一丝辛锐，”秦月试图还原其中的配料，“或许还加了一些橙汁，能吃出微酸的果香。”
这些配料被很好综合在一起，完美地衬托了鱼生的本味，层次丰富得不可思议。
“好吃！”
旁边也响起了一声：“好吃！”
却是出自那两个年轻女孩子，她们神情有些激动，很是惊讶的样子——其实倒也不是没吃过好东西，只是原本没抱什么期待，这时候有一个这么大的反转就很激动。
这根本不是她们想象中华而不实的古风菜！这是真正有底蕴、有匠心、味道堪称惊艳的美食！
秦月又尝了藕片，蘸了胡麻酱来吃。洁白的藕片与深色的胡麻酱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咔嚓”一声轻响，藕片保持了惊人的脆度，带一点微咸。胡麻酱浓郁咸香，味道醇厚，却完全没有掩盖藕本身的清甜，反而用油脂和香气将其衬托得愈发清爽。
另外那一道同样水准不输于前两道。
她将前菜一扫而光，碟子里的酱汁都没有放过。
【每次看到小月只顾着吃，顾不上搭理咱，我就知道肯定是好吃的。】
【主播主播，你好歹介绍介绍啊。】
秦月嘿嘿嘿一笑，很是满足，大概介绍了一下这几道菜，她做了这么久的美食博主，而且来之前又做了功课，还知道一点内幕消息，从唐人爱吃脍讲到烧尾宴，再提到今天的大厨对于唐宴很有研究。
旁边那两个女孩子也都吃完了，放下筷子仔细听她说，忍不住问：“那位大厨这么厉害的吗？”
“厉害啊！”秦月点头，“之前在宋嫂鱼馆的时候她经常会出来，但神出鬼没的，很难蹲到。现在好了，只要继续排队抢就好了。”
黄衣女生有些惊讶：“我吃过宋嫂鱼馆，不过那不是宋大厨吗？”
什么时候又冒出一个李大厨？
秦月解释了一下，她这才知道原来后来宋嫂鱼馆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这才知道原来还有食客群可以参加。感觉自己错过了一个亿！
之前的疑虑和漫不经心也在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中了头彩般的惊喜和对接下来菜肴的强烈期待。
前菜过后，第二道菜是羹汤。
炖盅的盖子尚未揭开，已有一股极其清雅鲜醇的香气袅袅溢出，不同于任何浓烈霸道的味道，它像一缕若有似无的云气，轻轻萦绕在鼻尖，勾得人心痒。
“雪婴儿烩兰羹，请贵人品鉴。”侍女轻声报上菜名，依旧带着那抹恰到好处的浅笑。
秦月直播间的评论又开始滚动。
【来了来了！汤羹！听起来就好养生。】
【雪婴儿是啥？名字怪可爱的。】
【闻不到，急死我了！主播快描述一下什么味道！】
秦月刚想问雪婴儿是什么，又见侍女刚想要开口，转念又制止了她：“让我先尝一下，看看我能不能猜出来。”
侍女掩嘴轻笑：“贵人请。”
秦月深吸一口气，光是这前调香气，就已经让她心驰神往：“真的很香，还没揭开盖子就能闻到的香。”
她小心地揭开盅盖，只见清澈近乎透明的浅茶色汤液中，静静沉浮着十数颗大小均匀、洁白无瑕的鱼圆，小如龙眼，果然似婴儿般娇嫩。汤底清澈见底，仅以两三片翠绿的莼菜叶尖点缀，宛如兰草初生，真正应了“兰羹”之名。
“你们看看这个汤，”秦月将镜头拉近，语气带着惊叹，“这清澈度，绝对是下了大功夫吊出来的清汤，不是奶白色的浓汤。还有这个鱼圆，你们看，好小，好圆润，像不像一颗颗小珍珠？”
她舀起一勺，汤色清亮，不见丝毫油星。送入口中，温热的汤汁瞬间包裹了味蕾。
“嗯——！”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这汤……太鲜了！是一种非常纯粹、非常高级的鲜味。不是靠味精或者浓汤宝调出来的，是那种用老母鸡、火腿、干贝长时间慢炖后，又经过反复过滤澄清才能得到的极致清鲜。味道层次很丰富，但入口又非常清爽，完全不油腻。
接着，她轻轻咬开一颗“雪婴儿”。
“哇，是鱼圆！”她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
居然是鱼圆！
不过，再细想一下，又觉得是鱼圆才对。
【鱼圆啊……那不是和宋嫂鱼馆里面的翡翠鱼圆一样？是不是有点没新意啊。】
直播间里有人是吃过宋嫂鱼馆的，立刻发问。
“不不不，它的口感和翡翠鱼圆完全不一样！”秦月摇头，“宋嫂鱼馆的翡翠鱼圆，我吃过很多次。它的特点是弹和嫩，鱼肉茸打得非常细腻，里面可能混了一点点猪油或者肥膘，吃起来油润弹牙，口感很扎实，是那种家常的、满足感很强的美味。”
“但眼前这个雪婴儿，”她又吃下一颗，仔细品味，想了一下要如何形容，“它的极致在于嫩和化！你们能想象吗？它几乎不需要用牙齿咬，用舌头和上颚轻轻一抿，就化开了！像吃了一小口温热的云朵或者棉花糖，但鱼肉的鲜味又非常浓郁地在你的嘴巴里爆开。”
侍女在旁听得轻轻点头，解释了一句：“贵人的确是抓住了这道菜的精髓。我们将鱼肉反复捶打剔筋，只取最细腻的鱼茸，然后还混合了一点点鸡茸与豆腐，并且几乎不加入任何影响口感的淀粉或多余油脂。李大厨说，它追求的不是弹牙，而是极致的入口即化和鲜嫩。这也是唐代宫廷追求极致的精细感的一道代表菜。”
她说完，直播间立刻有老粉呼应。
【懂了！宋嫂的是江南仕女，这个雪婴儿是宫廷豌豆公主！】
【一个吃的是Q弹满足，一个吃的是入口即化的口感，都想吃！成年人不做选择。】
【听起来就好高级……这汤给我喝真是牛嚼牡丹了。】
【侍女小姐姐好专业，当然小月也解说得很棒，这对比一听就明白了！】
旁边的两个女孩子也小心翼翼地品尝着，脸上都露出了被这种极致口感震撼到的表情。
“这个鱼圆……真的吃到嘴里就没了，只剩下鲜味！”黄衣女生小声对同伴说。
“这汤也太好喝了，感觉胃里好舒服，暖暖的。”另一个也连连点头。
一碗羹汤下肚，不仅没有带来任何负担，反而觉得从内到外都被这口至清至鲜的温暖熨帖得舒舒服服，之前品尝五味盏时被充分调动起来的味蕾，此刻也被温柔地安抚，做好了迎接后续大菜的准备。
一时之间，楼内的氛围愈发宁静雅致，所有人都在或安静，或吨吨吨吨喝着汤羹。
而在后台，却是另一番景象。
与楼前宴会区的旖旎华美不同，后台区域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松香、脂粉和淡淡汗水的气味，那是盛大演出前特有的、绷紧了的兴奋感。
“都准备好了吗？”李龟年作为这次演出的艺术总监和导演，目光如电，快速扫过每一个角落。
“回供奉，鼓架已再三检查，万无一失。”鼓手躬身回应。
“琵琶、箜篌、方响已全部调准音律，试音完毕。”
“道具——莲花台、披帛羽衣，皆已就位，绝无错漏！”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激动与极致专注的气息。没有人高声喧哗，所有的交流都压低了声音，但行动却高效而迅捷，如同一个精密仪器内部的齿轮在高速且无声地运转。
更衣区内，窸窣之声不绝于耳。数十名舞姬正在做最后的整理。她们身着轻薄如烟的彩色纱裙，臂挽长长的绣花披帛，头戴繁复的步摇花冠，妆容精致得如同壁画上走下的飞天。
珠翠带领的化妆师与助理们穿梭其间，为她们抚平最后一丝褶皱，固定好也许松动的发簪。
公孙瑾则在一旁低声重复着最后的叮嘱：“眼神！注意眼神要柔要远……步伐要轻，如踏云絮，记住了！”
这时，她眼神瞥到在一旁的赵飞燕正微微蹙眉，轻轻整理着臂间那条近乎透明的云纹披帛。公孙瑾转过身去，将她把褶皱抚平，退了几步后，满意道：
“好了。”
赵飞燕莞尔一笑：“多谢。”
她恰巧眼尖看到公孙瑾身边所佩道具宝剑的穗子乱了，便也上前将它整理好。
两人相视而笑。
她们站在一起，一个飒爽，一个柔美，是截然不同的但却同样极致的美。
李龟年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严峻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在同一个班子里其实出现两位同样顶尖的舞者其实并不是一件好事，容易起争端。好在这两位的风格不同，而且都经历过人生的沧桑与大起大落，对于一些虚名已经不在乎了。在经历过之前的陌生磨合之后，如今赵飞燕与公孙瑾虽不说情同姐妹，但也绝对能称得上一句惺惺相惜了。
就在这时，工作人员提醒：“供奉，马上就要到时间了。”
李龟年深吸一口气，声音虽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君，百年风雅，盛唐气象，皆系于今夜，系于你我之手……”
“备场！”
……
秦月品尝完美味的雪婴儿烩兰羹，心满意足地靠在案几上，对接下来的主菜更期待了。
第三道菜和第四道菜是连着端上来，都是一人份，但分量并不算小。侍女介绍这两道菜分别是葱醋鸡以及光明虾炙。
前者是李大厨的得意之作，而后者同样是烧尾宴名菜。
葱醋鸡在清河古镇的食客群中早已经声名鹊起，秦月没太在意，她将注意力放在了光明虾炙上——其实就是一道烤虾，但选用超大号黑虎虾，饱满弹牙，而且调味实在很优秀，上桌时滋滋作响，香气四溢，趁热吃让人欲罢不能。
花萼相辉楼考虑很周到，侍女帮几人剥了虾之后才离去。
秦月原本是在减肥，晚上不吃米饭的，但遇上这样的美食也不免食欲大开，竟然破戒吃了小半碗米饭。
正在吃的时候，几人倚靠在栏杆上往下一望，却发现楼下大厅里的乐师已经停止了演奏乐器，早已经退场。
“咦？乐师怎么都走了？”黄衣女孩小声问。
“不知道，可能……要换节目？”另一个女孩猜测道。
秦月也微微蹙眉，正想对直播间说些什么。
突然，“铛——”一声悠远、清越、仿佛来自九天之外的玉磬之音，毫无预兆地响起，清晰地传入楼内每一个角落，余音袅袅，涤荡心神。
这一声，让所有的低语和议论瞬间消失，整个楼宇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向舞台。
紧接着，又是两声间隔恰当的玉磬声。
“铛，铛~~~~~~”
三声磬响过后，舞台周围的灯光缓缓变暗，最终只留下一束皎洁如月华的光柱，孤零零地打在舞台正中央。
在那极致的静默与黑暗的衬托下，那束光显得无比神圣而引人注目。
然后，一阵极其轻微、若有似无的缥缈铃音似是从四面八方幽幽传来，像是仙宫屋檐下的风铃被天风吹动。
随着这铃音，一丝丝、一缕缕洁白的干冰雾气开始从舞台边缘的地面缓缓溢出，如同云气初生，渐渐弥漫开来，淹没了舞台的地板，并缓缓流动着。
不过片刻功夫，那空无一物的舞台，竟仿佛化作了云雾缭绕的琼楼玉宇、天上宫阙！
“我的天……”秦月身后的一位女孩忍不住捂嘴低呼，眼睛睁得大大的。
秦月也屏住了呼吸，手机镜头牢牢对准那如梦似幻的舞台：“朋友们，感觉有好戏要上场了。”
大菜终于要被端上来了吗？
就在这时，一队身着素雅淡青色素纱长裙、手提莲花宫灯的侍女，宛如云中仙子，悄无声息地自舞台两侧的云雾中袅袅行出。她们步履极轻极缓，仿佛足不沾尘，行走在云端。
她们走到舞台边缘，面向宾客，微微屈身行礼，然后齐齐将手中的莲花宫灯举高。
灯光映照下，她们容颜秀美，神情肃穆。
为首的一位侍女，声音清越如黄莺出谷，却又带着不容亵渎的庄重，朗声宣告：
“仙乐渺渺，缘启盛唐。帝眷霓裳，羽衣华章。”
“恭请诸位贵人，净耳涤心，共赏，《霓裳羽衣曲》！”
话音落下，所有提灯侍女再次屈身，随即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缓步退入后台的云雾之中，消失不见。
唯有那束月华般的光柱，依旧笼罩着云遮雾绕的舞台。
寂静再次降临，但所有人的心都已被高高吊起，血液加速流动，目光死死锁在舞台上，等待着，等待着那传说中的乐舞，破云而出。
直到，丝竹声再度响起。

第140章  盛唐夜宴（……
清河古镇。
夜色为这座千年古镇披上了一层朦胧的纱衣, 青石板路反射着临街店铺暖黄的灯光，游人如织，依旧热闹。但许多人的脚步, 都不由自主地停在了镇中心那片开阔的湖畔, 目光齐齐投向湖心。
湖心岛上, 花萼相辉楼灯火通明，璀璨得如同跌落在人间的一颗星辰。它的倒影在墨色的湖面上拉得很长, 随着水波轻轻摇曳, 仿佛水下还有一座同样辉煌的宫殿。
很多没能抢到入场券的游客此刻只能聚在湖边, 远远地望着那座可望不可即的楼宇, 脸上写满了羡慕与好奇。
“哎, 真想进去看看啊……”一个背着相机的年轻人叹了口气, 调整着长焦镜头，试图捕捉楼内的细节，却只能拍到模糊的窗棂和晃动的人影。
身旁的女伴正在刷着手机, 把刷到的里面宴会客人们拍的照片给他看，羡慕得不得了：“你看，里面真的好美啊，咱们下次一定要去。”
清河楼上, 许多登楼的客人拍到了刚才接送游客去花萼相辉楼时的游船如同流动星河一般的盛景，又听着耳边隐约传来的丝竹之声，更是心向往之。
而此刻，在花萼相辉楼内。
那束月华般的光柱照向舞台，那像是一面装饰以宝相花纹的圆形巨鼓，色泽沉静浓郁。忽闻羯鼓如裂帛之声，紧接着便是琵琶与箜篌的旋律如流水般漫过楼阁。
水晶帘在乐声中簌簌发抖，抖落满帘的灯影碎光。
两名舞姬踩着鼓点自光柱中旋出, 月白羽衣上缀着的孔雀石随着舞步轻颤，裙摆绣满的银丝云纹在月华下流转生辉。她们双臂如弱柳扶风般自然下垂，指尖绕腕动作轻柔，又说说不出的美感。
“感觉有点像是飞天……”秦月喃喃说。
直播间里飘过一行弹幕：【像是敦煌壁画里的飞天。】
秦月猛地点头：“对对对，像是飞天。”
这时候，在三楼的另一个包厢里，正坐着秦韶华和她的几位朋友。
秦韶华通过赵飞燕与路晓琪建立了良好的关系，后来她带着自己的舞剧《踏金莲》来清河古镇演出了几天，收获颇多，更是对幻音阁的舞台效果垂涎三尺。
从那以后，她就很关注清河古镇的演出动向。
这一次，花萼相辉楼开宴之前，她就已经留意到了，并且找路晓琪走了后门要到了几张票，路晓琪很大方地给了她一个包厢，于是秦韶华还带上了自己的三位朋友，都是文艺界人士。
“是龟兹舞！”她是舞剧编导，一看这两位舞姬的起手姿势立刻就道出。
她的朋友，有两位同样是舞蹈音乐专业出身，另一位却是影视编剧，闻言好奇道：“可是西域的那个龟兹？”
“对，就在现在库车一带。大唐本就是文化交融的时代，而且直到宋朝，龟兹乐依然是宫廷乐舞四部之首。”秦韶华点头，目光注视着两位舞姬，忍不住感叹，“路老板也不知道从哪儿找来那么多技艺高超的舞者……”
真是羡慕！
那两位舞姬张弛间尽是盛唐的开放气象，廊下灯架上的宫灯似乎都被舞韵惊动。
骤然间羯鼓节奏加急，舞姬旋身转入胡旋舞的妙境。"旋转如风"的身影在光柱中搅出环形光雾，腰间金铃随转速炸响，与箜篌高音交织成云雀穿帘般的脆鸣。
十二名乐伎执鎏金幡节从两侧入场，幡节顶端的宝珠折射月华，在藻井琉璃镜上碎成漫天星雨。
“好美啊！”所有人都抬头。
秦韶华的朋友，一位音乐剧导演却摇头晃脑：“你们都只关注舞蹈，却没有仔细听乐曲……这乐曲，要我来说，同样不逊色于舞蹈，真正动人。”
他侧耳倾听，如数家珍：“听见没？这开始的‘散序’部分……”
编剧打断他：“何为散序？”
“散序就是隋唐燕乐大曲的开始部分。”音乐剧导演笑道，“你们刚才可能没注意，但我可是听到了。散序的部分用了磬、箫、筝、笛递奏，层层迭进，渐次而来，是在铺陈氛围。现在是‘中序’，入了拍子，引出了歌头，箜篌和琵琶成了主奏……妙啊！”
编剧点头：“毕竟这出叫《霓裳羽衣曲》嘛，曲也是同样很重要的。不过，我可真没想到他们竟然是现场演奏！”
路晓琪给的票恰好都在一处，秦月挨着的包厢恰巧与秦韶华他们挨着，就隔了一道屏风。她们这会儿还在沉醉地看着大厅里的胡旋舞，比较安静，就将那边的讨论听得一清二楚。
顺着编剧的指引，秦月也将手机对准了大厅一侧稍暗的区域：“我去，竟然真的是现场乐师哎，你们看看，是不是很有宫廷宴会的感觉？”
在那儿竟端坐着一支规模不小的宫廷乐师队伍。他们身着仿唐宫装的圆领袍衫，神情专注，仪态端庄，身边或抱或立着不同的乐器。
箜篌琴弦拨动，如珠落玉盘；琵琶轮指急促，似银瓶乍破；尺八呜咽，带来空远意境；方响敲击，发出清越冰冷的金石之声。
“有些乐器我都不认识！”秦月很惭愧地说。
直播间里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了，今天能够抢到票进入到花萼相辉楼的人本来就不多，其中直播的更是只有秦月一个，因此一些看了现场照片和视频的人也都涌入到了秦月直播间，创造了她的直播历史。
【我认识一些，笙、萧、古筝、还有笛子。】
【还有筚篥，长得有点像笛子的那个。箜篌，就是像竖琴那个，盛唐的时候很流行。另外那个也像笛子，但是一端大一端小一点的，是尺八。后来传到了日本，成为了他们的国宝乐器。】
这个刚进来的粉丝显然很激动，发了一大串之后又连发了好几条：
【牛逼，实在太牛逼了！】
【简直就是民乐巅峰，可以驾驭这么多的乐器，编曲真的是太厉害了。】
笙、箫、筚篥、筝、笛等各司其职，交织成一幅无比丰富、层次分明的立体音响画卷，气势恢宏又细节满满，真正展现了大唐宫廷燕乐的奢华排面与极高艺术水准。
场中胡旋舞已经进入到了高/潮。
秦月只觉得自己的眼睛和耳朵都忙不过来，一边要看直播间一边要看舞，一边要听音乐一边又要听隔壁讨论。
“而且，”她听得那个编剧在聊《霓裳羽衣曲》的历史背景，“……你看现在，胡旋舞和羯鼓那么欢快热闹，我感觉是在着墨在人间的极乐盛宴，君臣同欢，很有人间烟火气。但《霓裳羽衣曲》的主要剧情描写的是明皇与贵妃梦中畅游月宫，得闻仙乐的故事。所以，我猜接下来，必有转折，要从这人间的场面转入到真正的‘仙宫幻境’了！”
秦韶华听了，不禁笑着打趣：“王编，你这分析得头头是道，编剧能力这么强，怎么最近还在为你的新剧本卡文？”
编剧闻言顿时苦了脸，挠头道：“唉，分析别人容易，自己创作难啊！知道方向和真正写出好东西是两回事……我这不正找灵感呢嘛。”
他的话音未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推测——
楼内所有的灯火，包括周围廊下的宫灯，猛地一暗，只剩那束月华光柱。
秦月激动的低声对直播间说：“我有预感，要搞事了，要搞事了。大的要来了！”
穹顶之上，数十条长长短短、洁白如雪、轻薄如烟的纱幔悄然垂落，如同九天垂下的云梯或瀑布！
音乐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空灵、飘逸，鼓声骤歇，以箫管、箜篌、琵琶为主，营造出失重般的梦幻感。
就在这万籁俱寂，唯有仙乐缥缈之际，一道清亮、高亢、却不失柔美的女声吟唱，仿佛从极高极远之处传来，穿透云雾，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那歌声音调古雅，带着独特的韵味：
“金阙西厢叩玉扃，转教小玉报双成。
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①
歌声暂歇，余韵袅袅。紧接着，另一个沉稳而充满威仪的男声加入，与女声形成呼应，歌词也随之变化：
“揽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银屏迤逦开。
云鬓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
风吹仙袂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舞。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②
随着吟唱，公孙瑾反串的唐玄宗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舞台中央。她是年轻时期的李隆基，身着帝王冕服，面容俊朗，英姿勃发，端得是贵气逼人，人间不出其二。
“是她！”秦韶华眼前一亮，“竟然是反串吗？”
她认出了公孙瑾。
当时她带着《踏金莲》来到清河古镇，还看了古镇里的舞蹈演员以及她们的一些节目，其中让她印象最深刻的便是这位公孙瑾。英姿飒爽，和赵宜主是完全不同的风格，但同样是顶尖的古典舞演员。
秦韶华当时就很遗憾，如果她能够早一点认识公孙瑾，说不定《踏金莲》可以拥有更多的灵感，水准可以再上一个台阶。
因此，此时看到她，就十分惊喜。
公孙瑾的出场也引起了场内外的惊呼声，以女孩子为主。
【好帅！】
【果然女孩子才是最帅的！】
【历史上的李隆基哪有这么帅？给他脸上贴金了哎喂！】
【强烈推荐大家去看她的《千年风华》，同样很优秀……等等，她现在演这个，那《千年风华》不会换人了吧？呜呜呜，不要啊，那个是免费的！】
公孙瑾当然不知道场内外对她的讨论，她全身心沉浸其中，随着音乐缓缓起舞。
她的舞姿并非女子的柔媚，而是一种充满帝王气度与力量感的舞蹈，广袖挥洒间，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与自信。周围的舞姬们围过来，如同众星捧月般环绕着他。
她们的舞姿柔美飘逸，与玄宗的刚健舞步形成鲜明对比又奇妙融合，仿佛臣民簇拥着他们的君王，又似群仙环绕着天宫之主。
音乐节奏悄然转变，融入一丝金戈之声。
忽然，公孙瑾一个旋身，竟从宽大的冕服袖中，滑出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
此举引得场下观众一阵低呼。
只见她执剑而起，舞姿骤然一变！公孙大娘嫡传的剑器舞于此展现无疑！
剑光如匹练，如惊鸿，时而迅疾如雷，时而凝滞如山。那剑器在他手中，不再是杀伐之兵，而是权柄与力量的象征，是帝王用以勾勒山河、指挥乐章的延伸！
周围的舞姬们也随之变换舞姿，她们的水袖与披帛飞扬，巧妙地与玄宗的剑光交织、缠绕、避开，仿佛剑光引导着流云，又似繁花簇拥着利刃，配合得天衣无缝，惊险又绝美。
这一段剑舞，将帝王的武功与文治、豪情与艺术修养，展现得淋漓尽致。
“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王编剧脑海中一下子就划过了李白昔年为公孙大娘写的诗，原本只觉夸张，但现在却觉得无比贴切。
剑舞至最高潮，公孙瑾一个漂亮的收势，长剑背于身后，昂首望向穹顶垂落的纱幔，目光灼灼，充满了对仙境的向往与帝王的探求欲。
仿佛接收到他的指令，音乐再次变得空灵。
而那些原本围绕着他的舞姬们，身后在瞬间全部换上了色彩绚烂、长达数米的飘逸披帛。只见她们足尖轻点地面，纵身跃起，竟灵巧地借助、缠绕甚至脚踏那些垂落的纱幔，身姿轻盈如羽，顺着纱幔飞向了空中！
她们在空中舒展身体，做出各种翻转、盘旋、翱翔的优美姿态，长长的披帛和裙摆飞扬开来，与洁白的纱幔交织缠绕。
这一刻，她们不再是地上的舞者，而是真正遨游于天际的——飞天！
人间盛宴的繁华景象骤然褪去。
玄宗持剑伫立于舞台中央，看着飞天们在半空随着纱幔盘旋，曼妙轻舞。
仙宫瑶台的奇幻篇章，终于掀开了它的一角帷幕，让人得见其中瑰丽。
“卧槽！真的上天了！”秦月身后的一个女孩没忍住，爆了句粗口，旋即又赶紧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那位王编剧更是激动得猛地一拍大腿，差点跳起来，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对了！我就说对了！真的是这样！人间极乐之后，便是梦游天宫！这编排绝了！”
秦韶华也对他竖起大拇指：“王编，厉害厉害！”
七位飞天并未立刻离去，她们轻盈的身姿如同被无形的气流托举，开始优雅地环绕着整座花萼相辉楼的巨大空间翩跹起舞。
她们飞掠过一楼大厅的上空，引起阵阵惊叹，又翩然升至二楼、三楼，那长长的、流光溢彩的披帛几乎要扫到包厢外雕花的栏杆。脚尖轻点，在空中婉转转身，身姿曼妙轻盈。
秦月身边的黄衣女生和绿衣女生兴奋得两人手都握在了一起。
“我说为什么包厢票要比大厅票贵呢，原来是在这里！”
“我也是，我刚还想说明明大厅的视野更好。”
现在觉得，简直太值了！
一位身着郁金香染就的橘红色霓裳的飞天，尤其灵动俏皮。她恰好飞近秦月她们所在的包厢区域，如同好奇的仙女打量着人间的宾客。她目光流转，最终落在了那位穿着鹅黄色上衣、兴奋得满脸通红的女生身上。
那飞天嫣然一笑，手臂轻柔一展，只见她纤纤玉指间，如同变戏法般，凭空出现了一朵饱满莹润、花瓣层叠、还带着莹莹露珠与微光的粉色牡丹！
在所有人包括那黄衣女生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之际，飞天已轻盈地俯身靠近，动作温柔又迅捷地将那朵光幻般的牡丹，轻轻地、准确地插入了女生脑后的发髻里。
做完这一切，对着已然呆住的女生眨了眨眼，留下一个嫣然微笑，随即衣袂飘飘，一个优雅的旋身，如同融入风中般，追随着她的同伴们向更高处飞去，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异香。
“啊——！”直到这时，黄衣女生才后知后觉地发出一声尖叫，手下意识地抚向鬓边那朵虚幻又真实存在的牡丹，触手微凉，光华流转。
她激动得满脸通红，话都说不出来了，只会紧紧抓住同伴的胳膊，又指指自己的头发，眼睛亮得惊人。
“我的天！你看到了吗！她给我戴花了！！”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激动得语无伦次。
而她的同伴和在一旁的秦月，都羡慕地看着她。
“你也太走运了吧？”
“一定是因为我头上插太多钗子了，”同伴痛心疾首，“早知道我刚才就拔掉！”
而刚刚的这一幕，被秦月一直开着的直播镜头完完整整地捕捉了下来！
直播间里，在短暂的寂静之后，弹幕彻底爆炸了——
【卧槽卧槽卧槽！！！还能这样互动吗？】
【啊啊啊啊啊羡慕哭了，为什么我没有抢到票？！那个小姐姐好幸运！】
【那是真花哎，清河古镇这么卷的吗？会跳舞的小姐姐还要会杂技和会魔术？厉害厉害。】
【看哭了，飞天实在太美了。而且这一段编排得真的很好，】
【值了值了！这票价值了！就算是没有这个互动我都觉得值了。就像是敦煌壁画里的飞天活过来了一样。】
【飞天小姐姐好温柔好美，她还wink了！我没了！】
秦月也顾不上看这些评论，她将镜头一直转向那几位飞天。
又在空中玩了一会儿，还和另外几位客人互动了一下之后，飞天们也慢慢升高，灯火变暗，她们也渐渐隐去了身影。
丝竹之声停了下来。
“琼楼玉宇已备，瑶台仙乐未央。恭请陛下，移步天宫，共赏霓裳。”
话音刚落，楼内灯火恢复正常。
“结束了吗？”
“应该还没有吧？”
王编剧已经自己给自己和旁边朋友们斟了一圈酒，笑道：“人间落幕，帝王登天。这是上半部分结束，下半部分要开始了。等着吧，好戏还在后头。”
秦韶华坐下来，感慨无比：“上半段已经这么美了，下半段也不知会是什么样子。”
他们作为文艺工作者，也开始讨论起一些专业范畴相关的事情。
有人觉得这样一场精彩的演出只放在花萼相辉楼里面实在是有点可惜，应该在剧场上演，让更多的人看到。也有人觉得恰巧是这种盛宴的形式，以及花萼相辉楼的独特场景，才成就了这样的演出，若是移植到外面，说不定反而失了精髓。
正巧，侍女们开始上菜了。
王编剧哈哈一笑：“反正咱们先吃饱喝饱，再来慢慢欣赏。别说，老秦，我得谢谢你，我看了之后都觉得好像有了灵感，等我回去再想想，估计就不卡了。”
他却不知，李龟年的“极乐之宴”特殊能力，却正是能让创作者灵感爆发。
……
“红羊枝仗，是唐朝烧尾宴上的名菜。”侍女细心解释，“还有这一道，是御黄王母饭，同样是唐朝御宴里面很受欢迎的主食。”
除此之外，还有一道菜蔬。
“朋友们，这就是主菜了。”秦月对着直播间介绍，又揉了揉肚子，“别说，刚才看了歌舞，现在真觉得有些饿了。让我们开吃！”
红羊枝仗很是霸气，只见一只宽阔的瓷盘中横陈着一根修长的烤制得通红油亮、焦香四溢的羊肋排。肋骨的一端还特意保留了部分，被精心修剪过，宛如一柄权杖的握柄。
羊肉表面撒着孜然、胡椒等香料末，热气腾腾，混合着羊肉特有的浓郁焦香与香料辛香，霸道地冲击着所有人的嗅觉。
侍女贴心帮她们切好了肉，盛于盘中。
秦月尝了一口：“应该是先腌后烤，外酥里嫩，好吃！”
她能吃出来这羊的品质绝对是好的，比她特地去吃一些西北菜餐厅的羊肉品质还要更好。而且真的很香，感觉李大厨应该是用了秘制的调料，味道与众不同。
至于御黄王母饭更是让她欲罢不能——揭开精致炖盅的盖子后，顿时金光灿然。只见上层铺满了豪华的浇头：切成小粒的鲍鱼、花菇、瑶柱丝、金黄明亮的蟹黄，佐以嫩滑牛肉粒，这些珍馐被浓郁的黄焖汁完美地包裹着，色泽诱人，香气层次极为丰富。而下层，则是吸饱了汤汁精华、粒粒分明的香糯米饭。
拌一拌送入口中，秦月露出陶醉笑容：
“这一口真是，让我去做神仙我都不去！”
另外两个女孩子则后悔刚才为什么要吃那碗白米饭，以至于现在有些饱了，她们饭量也不大。而秦月是美食博主，饭量完全不是问题，左一口右一口几乎将小盅中的米饭全都吃完了。
“我和你们说，这边的分量前菜比较少，但主菜的分量还是可以的。我算是饭量比较大的，但吃完后都觉得有点饱。”秦月认真介绍，“待会儿应该还会有点心之类的，所以一个人的话，就算是壮汉也肯定能吃饱，女孩子估计能剩不少……”
【可以打包吗？这么高级的地方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呢。】
【有啥不好意思的？不要浪费，水果我都想要打包走。】
【比米其林分量大。】
大家叽叽喳喳在直播间里讨论的时候，侍女又上了点心。
点心是玉露团、贵妃红与见风消，量倒不大，一样两枚，被盛放在精致的托盘内。
玉露团是洁白如雪、造型宛如含苞待放的白玉兰的奶酥点心；贵妃红是呈现娇艳红色的酥饼或蜜饯点心，上面还有碎碎金箔，很是华丽；见风消最神奇，它是数片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琥珀色脆片层层叠放在一起，造型随意却充满美感。
“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啊？”秦月好奇问。
侍女笑道：“因为它的质地极其酥脆，而且特别轻薄，仿佛遇到风就会消融，所以就取了这名儿。贵人们快吃，待会儿软了就没那么好吃了。”
秦月和两个女孩子听到后立刻开吃，一口咬下去的确是酥脆之极，有着浓郁的香甜气息。
刚想要对着粉丝们介绍一二，大厅的灯火又暗了下来。秦月立刻以迅雷不掩耳之势在栏杆前坐下：“来了来了，下半部分要来了。这时间倒刚刚好，吃完了主菜，然后就着演出吃点心，完美！”
所有宾客都和她一样，迅速收敛心神，目光再次聚焦向黑暗的舞台。
短暂的寂静后，一道空灵、不似人间音色的箜篌单音，如同水滴落入静谧湖心，悠然荡开。
随着这声波扩散，在花萼相辉楼极高的穹顶之上，一轮圆满、散发着柔和清辉的“明月”缓缓亮起，最终悬挂在半空之中。
它光洁莹润，仿佛触手可及，瞬间将整个场景笼罩在如梦似幻的月华之中。
所有人都仰头看向明月。
更令人惊叹的是，在那轮明月的中心，用工笔重彩的精妙技法，描绘着一轮圆月与广寒宫阙的景致，笔触细腻，意境清冷。而在那月宫廊下，倚栏而立着一位身姿窈窕、衣袂飘飘的仙子。
她仅仅是一个侧影，但画师只是寥寥几笔就将她那绝世的风姿、微蹙的烟眉、以及那仿佛蕴含了万古寂寞的神韵，都勾勒得栩栩如生，令人一见便心生向往与怜惜。
她遥望人间，每一个轮廓线条都充满了无尽的风情与遐想。
“是嫦娥！”王编剧笃定道。
秦韶华等人也点了点头，这个意象的表达已经很清晰了。
方才隐去的七位飞天再次出现，她们如同虔诚的侍女，手持散发着莹莹微光的莲花灯，安静地、充满敬意地环绕着那轮明月和其中的剪影飞翔穿梭，姿态比之前更加舒缓庄严。
空灵的乐声逐渐加入箫、笛，旋律变得悠远而带着淡淡的思念之情。
王编剧继续诗兴大发：“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她遥望人间，可是在后悔？
忽然，那轮巨大的明月开始发生变化。它的光芒变得愈发柔和，边缘开始变得模糊。下一刻，这轮圆月悄然崩解，化作一场无比浩瀚、璀璨浪漫的发光花瓣雨，纷纷扬扬，洒向整个舞台，甚至飘洒向楼下的宾客席！
“哇——！”
惊呼声再次响起，人们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接，那发光的花瓣却在触及手掌前便悄然消散，只留下一点微光和冷香。
而随着花瓣雨的洒落，原本明月中心的那幅画卷，却并未消失。画中人失去了明月作为背景，反而变得更加清晰、真实。她睁开了眼睛。
那一双美目带着神女的威仪与高高在上，但立刻又变得温柔多情，俯瞰着楼内的所有人。
她从画中“走”了出来，成为了三维的、有血有肉的实体！
赵飞燕饰演的嫦娥，终于露出了真容。
她身着比之前飞天更为华美飘逸的广寒宫装，衣料似月华织就，泛着淡淡的、流动的银光。云髻高耸，饰以玉簪步摇，面容清冷绝丽，眼神带着一丝月宫仙子的疏离与寂寥，却又蕴含着无法忽视的惊人美貌。
她仿佛是凝聚了所有月华与花雨的精魂所化，从天而降，缓缓落于舞台中央，足尖轻点，悄无声息。
飞天们环绕着她缓缓落下，如同众星捧月。
场中尖叫和掌声无数，如潮水一般。秦月也没忍住自己的尖叫，啊啊啊啊，她觉得自己要疯了，语无伦次：
“你们看到了没有？！卧槽，她，她，她就这样走出来了？！这特么是幻术吧？”
直播间一水刷屏：
【看到了！】
【看到了！】
【看到了，可是我好想去现场看啊！嚎啕大哭，这也太美了吧，简直就像是我看小说时脑子里幻想的场景！】
【这才是纸醉金迷的大唐盛世啊！果然是极乐之宴，哭了。】
【啧啧啧，唐玄宗这厮以前也吃得太好了吧（我知道那时候没这样的技术），难怪沉溺于歌舞里面，最后把大唐搞成了这个鬼样子。】
【票是买不起了，友情提醒一下大家，试运行后按照清河古镇一贯的作风，肯定会涨价。我是买不起了，只想问一下花萼相辉楼还招服务员吗？】
当然了，还有赵飞燕的粉丝们正在激动刷屏，她们不止在秦月的直播间里刷，还在各个平台刷。
【是我老婆啊，啊啊啊，我老婆太美了吧？！】
【之前是谁说她回清河古镇是自毁前程的？看看，这个肯定会封神！】
【继她的皇后之后，嫦娥又是一个经典，此生圆满了。】
花萼相辉楼内，嫦娥目光流转，仿佛穿越了时空，最终落在了台下某处——那里，正是饰演唐玄宗的公孙瑾所在的方向。她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足以倾倒三界的微笑。
仙宫之主将素手伸向人间帝王，带着他一步步登上天阶。
乐声在此刻变得庄严而美妙，编钟与玉磬之声加入，奠定了天宫仙乐的基调。
两人开始了一段独舞。
赵飞燕的舞姿极尽柔美、飘逸与空灵，她的每一个回旋都仿佛不受重力束缚，长长的衣袖与披帛飞扬，如同月光流淌，又似云气聚散，将广寒仙子的清冷与寂寞舞得淋漓尽致。
而公孙瑾的舞步则充满了帝王的雍容气度与力量感，她与赵飞燕共舞，时而如同欣赏一件绝世珍宝，时而如同与知己共鸣共奏。
一刚一柔，一阴一阳，一仙一凡，两人的舞蹈完美契合，动作行云流水，眼神交流间仿佛诉说着跨越仙凡的倾慕与知遇之情。
“我知道了！”王编剧忽然喊了起来，将沉浸在舞蹈之中的众人吓了一跳。
“我说为什么只有玄宗一人，而没有杨贵妃呢！”王编剧不好意思一笑，放低了声音，“相传《霓裳羽衣曲》有好几个版本，一个版本是玄宗与贵妃一起登临天宫，一个版本是玄宗独自登临天宫，而贵妃正是天宫仙子，下凡降临人间。想必，这用的就是后一个版本了。”
“原来如此。”秦韶华恍然大悟，点头道。
这时，刚刚随着花瓣雨消散而暂时隐去的仙宫景象再次浮现——不再是画卷，而是泛着微光的立体而恢弘的琼楼玉宇、瑶台仙阁的虚影。
仙宫悬浮于花萼相辉楼舞台的穹顶之下，琉璃为瓦，白玉为阶，闪烁着温润而神圣的光泽。
与此同时，数声清越悠长的鹤唳划破寂静，数只体型优美、由光雾凝结而成的仙鹤虚影，舒展着长长的翅膀，优雅地从仙宫深处翩然飞出，与那七位持灯飞天一同，环绕着舞台中央的嫦娥盘旋飞舞。
嫦娥将那只伸出的素手，轻轻放在了玄宗的手中。
两人相视一笑，携手款款走向舞台后方。那原本是虚影的仙宫玉阶，在他们踏足其上时，仿佛凝实了几分。他们一步步拾级而上，仙鹤引路，飞天随行，身影渐渐升高。
丝竹乐声进入到了高/潮华章，有一男一女的空灵之声正在吟唱：
“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纍纍佩珊珊。
娉婷似不任罗绮，顾听乐悬行复止。
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
君王含笑催赐金，仙人引领望玉京。”③
玄宗与嫦娥的身影也终于完全没入那片璀璨的光辉里，不见踪影。
歌声渐歇，余韵袅袅，融入仙宫缥缈的云气之中。
唯留下满场宾客，心神仍沉浸在那歌声与方才的景象之中，久久无法回神。
待到所有的幻象都消失，灯火也都恢复平静，秦月和在场的观众们这才将如潮水一般的掌声送给了这场瑰丽精巧的演出。
“就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样……”她喃喃对着直播间说，很轻声，好像不愿意醒来。
而在大厅通往后台的隐秘通道阴影处，李龟年静静伫立着，并未融入前方接受掌声的演员行列。舞台残余的流光偶尔掠过他沉静的面容，明暗交错。
如潮的掌声传入耳中，他唇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属于艺术家的欣慰笑意。
这场耗费心力的《霓裳羽衣曲》复现，终究是没有辜负古籍中的记载，没有辜负这座花萼相辉楼的神异，更没有辜负台下这些现代看客们的期待。成功的喜悦，如同温酒，熨帖着胸腔。
然而，在这欣慰之下，更深沉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怅惘。
他望着那渐渐散去的仙宫余晖，眼神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他真正效忠过的、无比辉煌又最终倾颓的时代。灯火摇曳间，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位也曾精通音律、纵情歌舞、最终却黯然离场的陛下。
当年，他亦是在御前，为陛下与贵妃演奏。那时的笙歌宴饮、那时的霓裳羽衣，是真实的帝国繁华，是浸润着权力与爱欲的活色生香，而非如今日这般，是一场精心编排、引人入胜的“幻梦”。
开心吗？自然是开心的。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霓裳羽衣曲》能跨越千年，依旧打动人心。
惆怅吗？亦是惆怅的。
曲犹在，楼犹存，但故国故人，早已雨打风吹去。他于此地重现盛景，却更像一个繁华梦境的守墓人与叙述者。
这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交织，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消散在再次响起的激昂乐声与掌声中。于他而言，这场演出，既是献给现代观众的极乐幻梦，也是一场无声的、跨越千年的祭奠。
李龟年微微挺直了脊背，将那丝怅惘深深掩藏。
“很棒！”
“特别好！”
“刚才实在是太棒了！”
他对接受了大家掌声和喝彩，依次回到后台的演员们道贺，不吝啬地送出自己的赞赏。每一位演员在经过他的时候都忍不住和他拥抱，即便是那些同样从古代穿越过来的还有些保守的舞姬们。
“李导，是你太棒了！”
“恭喜供奉！”
大家都非常的兴奋。
这时，李龟年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拿起来一看，却是路晓琪打过来的电话。
“李供奉，快来快来！”路晓琪的声音在手机里异常欢快，一下子就将他刚才那种复杂的情绪里拉回到了现实之中，“快来喝酒，大家都等着为你庆功呢！”
李龟年一下子就笑了起来，恢复成了之前那个潇洒不羁的自己：“马上就来！”

第141章 我们去农庄踏青去！
李龟年带着弟弟李彭年过来包厢的时候, 王维苏隽等人自然是要和他喝上一杯的。
他们喝的是赵过亲手酿的果酒，色泽莹润，入口清甜, 度数也不算高，正适合演出后小酌。赵过本人不喜喧嚣，只在彩排时静静看了一会儿, 今日正式演出反倒早早睡下了, 但却特意让人送了几坛他珍藏的佳酿过来, 心意十足。
路晓琪抿了一口，觉得甜滋滋的, 带着浓郁的果香，不由得眯起了眼。
“飞燕姐和瑾姐她们怎么还没来？”路晓琪问李龟年。
李龟年笑道：“她们与鹤年都想要卸了妆再换了衣服过来，让我们先热闹着。”
“龟年兄，今日这场《霓裳》, 真是……叹为观止！”王维率先举杯, 他的称赞向来含蓄却精准, “虚实相生, 人天相应，已得乐舞之真味。”
赵孟頫作为艺术界人士, 对美有着更加敏锐的感知, 将李龟年赞了又赞。而其他人如宇文恺、苏隽等人虽然上次看过了彩排，如今第二次看依然觉得震撼不已，自然不吝啬于夸奖。
李龟年面带微笑, 与众人一一碰杯，并未居功，只道：“是此楼神异，是飞燕、公孙她们跳得好, 是诸位乐工配合无间，非我一人之功。”
此时，赵孟頫放下酒杯，带着学者般的探究神情问道：“龟年兄，恕我冒昧一问。今日所奏之《霓裳羽衣曲》，与我往日所阅古籍中记载的曲谱似乎略有不同？”
李龟年闻言，眼中流露出知音难遇的赞赏之色：“子昂兄果然慧耳。”
他解释道：“我们在花萼相辉楼上演的并非原版，我将其称之为改进版。”
他在完成自己的心愿时要求完全复原霓裳羽衣曲，就连乐器的演变都考虑在内。但完成了之后他才管不了那么多，怎么喜欢怎么来!
不然要完全按照之前的来，那花萼相辉楼的“幻境”也不能用了，显然是遗憾；那么多的乐理新知识和他的灵感不能用了，也是遗憾。
所以李龟年在思来想去之后，还是做出了更改。
他道：“原版固然精妙，但更侧重于曲本身之玄妙变化。而今日之演，侧重点更放在舞蹈表演之上，在于呈现一场完整的视听幻梦。所以我在保留原曲骨架与神韵的基础上，调整了部分节奏与配器，更注重与舞蹈动作的契合。
“不过，整体的曲谱还是大致遵循原版，只是修改了一下几处小细节。”
保留其精髓，又能更照顾如今观众们的喜好。
李龟年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依然热闹的大厅，补充道：“更重要的是，需得与这花萼相辉楼之力相得益彰。何时该如溪流潺潺，何时该如雷霆骤雨，才能引导此楼所营造的幻景，方能达到方才那般天地人乐共鸣的效果。”
虽然他的极乐之宴作用于花萼相辉楼，但也是排练了很久才让这两者之间磨合娴熟。
可以说，是此楼，赋予了这首古曲新的生命。
路晓琪和苏隽听着他的讲解，一边点头，一边不由地将目光再次投向楼下大厅。
演出虽已结束，只有几位乐师还留在一侧以琵琶或古筝为宴席助兴。但宾客们的热情并未消退，大多数人仍兴奋地停留在原地，用上些糕点，喝几杯茶，与同伴们讨论着，比划着。
他们脸上洋溢着激动和难以置信的神情，迟迟不愿离去，似乎宴席的欢愉才刚到高/潮。
侍者们穿梭其间，添酒送菜，又送上水果拼盘以及饭后小糖果。
“你看他们，”路晓琪趴在栏杆上，轻声对身边的苏隽说，语气带着一丝感慨，“好像都还沉浸在刚才的梦里没醒过来呢。”
苏隽嘴角噙着笑：“这样的美梦，如何会愿意醒呢？”
这时，楼下大厅中，一位看似微醺、身着文士袍服的男子猛地站起身，高举酒杯，面对周遭仍在兴奋议论的宾客，朗声吟道：“诸位，如此良辰美景，岂能没有好诗相伴？”
在楼上的路晓琪挑起眉来，只觉得有趣：“这是……咱们的人吧？”
她知道为了制造氛围感，演出部门在每一层都设置了“演员”，咳咳，其实也就是托儿，扮演文人墨客、文臣贵妇等等。
李龟年往下一看，哈哈大笑：“应当是了。”
“我有一首好诗，愿与诸君共享。”那文士高声吟道，“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他声若洪钟，带着一股狂放不羁的豪情，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无数人都从二楼三楼四楼的栏杆处伸出头，好奇看着。
他的同伴立刻笑着接上：“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仿佛是投入滚烫油锅里的一滴水，瞬间炸开了锅！在场许多宾客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这种集体背诵千古名篇的氛围感极具感染力。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第三个人加入，声音更大。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越来越多的人举杯附和。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声音逐渐汇聚，变得整齐而响亮。
秦月的直播间还没关呢，她正在细细品味饭后的小糕点，结果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集体朗诵震撼了。
【卧槽！这是我最爱的《将进酒》啊！】
【啊啊啊我DNA动了！】
【好燃啊！这就是文化的力量吗！】
【看得我好想哭，莫名其妙的热血沸腾……】
【主播快把镜头转过去啊！】
秦月赶紧将手机镜头对准楼下大厅，只见越来越多的人放下筷子，笑着、喊着，加入这声势浩大的吟诵之中。
无论男女老少，无论是否记得全部诗句，到了那句脍炙人口的“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以及“与尔同销万古愁”时，几乎是全场雷动，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纯粹的、共享文化印记的激动和快乐。这场面，远比任何精心编排的表演更真实，更感人。
秦月旁边的绿衣女生以及黄衣女生也在大声喊，兴奋不已。
“好好玩啊！”
路晓琪所在包厢内，即便是平日内严肃深刻如宇文恺也在喃喃念道：“……与尔同销万古愁，好诗，好诗。诗仙之名，名不虚传。”
李龟年在一旁眯着眼喝酒，闻言忍不住想到那个狂傲逍遥的男人。说实话，当时虽然他们是同僚，但颇有那么一点点不对付，他与王维杜甫的关系要更好……不过，如今也都释然了。
是啊，诗仙不愧是诗仙。
赵孟頫显然被这热烈的气氛深深感染，击节赞叹：“好！好一个‘与尔同销万古愁’！当浮一大白！”他饮尽杯中酒，朗声道：“如此盛景，岂可无翰墨记之？取纸笔来！”
管道升笑道：“看来夫君今日是真正高兴了。”
听说赵孟頫要临场挥毫，路晓琪连忙和众人都围了过来，赶紧让周围的“婢女”去取宣纸和笔墨来。
正巧，这会儿赵飞燕、公孙瑾和朱帘秀等人刚进来。
“倒没想到竟然可以亲见赵先生现场挥毫，真是不虚此行！”朱帘秀笑道。
她与赵孟頫管道升来自于同一个朝代，早就久仰其书画双绝，文坛泰斗之名。
赵飞燕看到一旁的宇文恺，忽然想起当时她为宋嫂鱼馆那个小快餐店提的匾额也是极好的，便笑道：“宇文先生，您不露一手？您的字也是极好的！”
宇文恺轻咳一声，有些不自在：“……老夫的字，就不在赵大家面前献丑了。”
路晓琪却眼睛一亮：“对啊，宇文老师，您也一起来。还有摩诘先生，”她转向王维，“您也是诗画双绝，此时不来，更待何时？”
都给她写啊，到时候她可以把这些书画挂在花萼相辉楼的墙上。
“还有苏隽，你也来！”她把苏隽也叫上。
“你们留下的这些墨宝，到时候我得把它们好好装裱起来，就挂在这花萼相辉楼的墙壁上！到时候，咱们也可以出个雅集，这才叫真正的留下印记呢！”
听到她这么说，几人相视一笑。
大家都是文人出身，看了一场这么让人激动这么美的演出，早就心中有些痒痒了。以往他们参加的聚会，每每也是要留下点东西，然后装订成册，是极其风雅之事。
宇文恺笑道：“也罢，我便也献丑写一幅字罢！”
王维和苏隽自然也欣然答应。
侍女很快送来笔墨纸砚，众人径自取了，便开始各自构思各自的作品去了。
而在楼下大厅，欢乐还未散去。大家从共同吟诗的快乐中醒过来，经历了这样的氛围之后一下子觉得相互之间似乎熟悉了很多，很多人开始与身边人搭话聊天，倒真的有了几分宴会社交的感觉。
秦月看一楼更热闹，便拿着手机去大厅直播了。这时候已经发展到了客人们互相合影——或是找那些NPC们比如乐师比如侍女等等合影。秦月因为妆造精致，也被几个人求合影了。
“就真的有种世界大同的感觉。”她感慨，将手机环绕周围一圈，“你看，在场的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大家来自不一样的地方，甚至还有很多老外……但都其乐融融。说是极乐之宴，也不夸张了。”
“极乐之宴！”在秦韶华的包厢内，王编剧一拍桌子，只觉得自己灵感爆发，恨不得现在就立刻回去写剧本。
直到晚上八点半，花萼相辉楼才逐渐清场，又准备了船只将客人们送回古镇，小舟泛于湖上又是一道盛景。
也有人是反方向——宋五嫂刚从宋嫂鱼馆里下班出来，立刻便去了花萼相辉楼。
一开始古镇里面做餐饮的其他人都觉得花萼相辉楼的开业会对鱼馆造成一些影响，包括鱼馆内部也有些员工会嘀咕。但宋五嫂却是不太在意的，两者并不是同一风格。
花萼相辉楼是盛宴，走高端路线，而宋嫂鱼馆却是充满人间烟火气的食肆，定位和受众就不一样。
大家会想要去花萼相辉楼见识一下，但却不会每周都去，每月都去。
而且，事实证明，开业后也的确对宋嫂鱼馆影响不大。她还是这么晚才下班，想到这里，宋五嫂简直是有些哀怨了。
她进入到包厢内，正好看到那几位正在挥毫写字，又看了看，便问：“怎么不见膳祖与梵正法师？”
路晓琪忙说：“她们说还要收拾一下后厨。”
宋五嫂笑道：“那我也去后厨看看。”
“可得让她们一起过来，一场大宴，最辛苦的就是你们后厨的人了。”路晓琪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自己的包里面拿出一叠红包，将宋五嫂拉到一边，有些汗颜：“我都差点给忘记了，五嫂，你去后厨的时候将红包交给膳祖师傅，让她给后厨的人发一发。”
这是财务给她准备好的，包括演出部门的每一个人也都有，待会儿结束的时候就会发。
“然后，可一定要把两位师傅请过来。她们也是今晚的功臣，哪能忙完了就冷冷清清回去的道理？”
一场盛宴，演出和饮食是同样的重要。
宋五嫂一听，爽快答应：“成！我这就去后头看看，一定把两人给带回来。”
她告别众人，熟门熟路地绕到了侧面的后勤通道。一进入后厨区域，与外间宴罢人散的静谧截然不同，这里依然灯火通明，但却听不见丝毫的嘈杂喧哗。
只见数十名厨役杂工正井然有序地忙碌着，清洗、归位、整理、清扫，虽然有些嘈杂，但大家手上并没有停，该干嘛干嘛，十分高效。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膳祖正站在那里。她已换下一身正式的厨师袍，穿着利落的常服，衣袖挽起，头发斑白但依然目光如电，快速扫过现场的每一个角落，下达着一条条指令：
“甲字号灶台，彻底清理，不得有油渍残留。”
“乙字号砧板，消毒后立起晾干。”
“今日所用南海干贝、关东鹿筋等余料，即刻清点封存，记录损耗。”
“明日辰时，验收新送到的活鱼野菜，标准照旧，不合格者一律退回。”
她的指令清晰、简洁、不容置疑，每一条都直指要害。手下人听得认真，应得迅速，动作麻利，没有丝毫拖沓。
宋五嫂已经习惯了现代的后厨制度和风格，只是瞟了一眼就知道膳祖已经在这间厨房里确立了绝对的权威。手底下的厨师已经勤杂工显然都很听她的话，对她的命令没有任何推诿。对于一位大厨而言，尤其是刚成立团队不久的大厨而言，这是很难的一件事情。
不愧是膳祖！
宋五嫂对自己偶像的成就十分佩服。
她又看到白案区那边，梵正法师小心地将一套极其精美的雕花面点模具逐一清洗、擦干、收入特制的箱中，神情专注。她那边的台面也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不见半点面粉残留。
梵正目前还没有自己的餐厅，如今的她主要就是负责宋嫂鱼馆以及花萼相辉楼的点心。但到时，她会同时兼顾二期寺庙旁边的素食馆。
宋五嫂没有立刻打扰，等膳祖又吩咐完一项事宜，才快步走过去，笑着将厚厚一叠红包递了过去，将路晓琪的话转告给了她。
膳祖露出温和笑容，也不推辞，接过红包，转身便对正在忙碌的众人扬声道：
“大伙儿都停一下，东家给赏了！今晚人人有份。洗刷干净手，依次来找我领。先说好，咱们忙而不乱，功过分明，该得的赏赐一分不会少。但明日下午，谁要是因为今晚喝了酒误了事，规矩你们是知道的。”
她的话语既带着犒劳的暖意，又不失威严，引得众人一阵阵欢呼。
看着发完红包，宋五嫂这才笑着将路晓琪在包厢设庆功宴的邀请说了。
膳祖闻言，痛快点头：“路小姐总是这般周到。盛情难却，我们收拾完这最后一点便过去。” 她转头看向梵正：“法师，一同去吧？”
梵正正仔细擦着手，闻言略显犹豫，她素喜清净，不惯热闹场合，之前的聚会也很少参加，轻声推辞道：“多谢好意，我便不去了，还有些工具需最后整理……”
宋五嫂见状，连忙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劝道：“哎呀，法师，一起去吧！今晚你的点心可是被夸上天了，而且都是自己人，没外人，就是简单吃杯水酒，说说话。忙了这许多日子，好不容易圆满收官，哪能让你一个人冷冷清清回去？走走走！”
梵正见宋五嫂热情相邀，再想到今日的盛宴大获成功，心下其实也是高兴的，便不再坚持，轻轻点了点头：“那……便叨扰了。”
“这就对了嘛！”宋五嫂高兴地笑起来，与膳祖、梵正一同前往包厢。
……
马瑜窝在自家落地窗的大沙发上一遍又一遍刷着清河古镇的小程序，指尖都快把屏幕磨出火星子了。
窗外的风光明媚，俯瞰整个城市，但马瑜的心情却不怎么美丽。因为，在她刷了快几天后，都没刷到自己想要的票。这让她很是郁闷。
“这票也卖得太好了吧？简直比春运火车票还难抢！”她点开对话框，没好气地跟自己的闺蜜徐悦然语音吐槽，“我都怀疑他们到底放没放票出来！你说我买张黄牛票怎么样？就是都已经炒到五位数了。”
徐悦然：“千万别买黄牛，现在都绑定身份证的，查得可严了。”
“我就是好奇黄牛怎么带我进去？”马瑜想起网上关于黄牛的那些离谱梗，忽然笑了起来：“你说别到时候是给我救生圈，让我游过去吧？”
两人都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这也不是她们自娱自乐，而就是这几天的新闻——有游客因为没有买到花萼相辉楼的夜宴票，所以打算偷偷泅水穿过湖面登岛，结果被保安给抓住了。
这就是现在花萼相辉楼夜宴的火爆程度！
#盛唐夜宴、#花萼相辉楼、#霓裳羽衣曲，等等等等，这些词条这几天都快在热搜上买房了，尤其是秦月直播间里那段飞天给观众簪花的视频，转发已经破了百万，而点赞数已经超过了三百万。
还有许多相关行业，比如文艺界的博主都在分析他们的舞美、灯光、音乐，说是开创了什么实景沉浸式演出的新纪元，夸得天花乱坠。然后音乐界的一些专家也都出来为清河古镇站台，说演出的曲目的确属于盛唐雅乐风格，很复原很有意义。
除此之外，还有餐饮界、服装界……一时之间，各处都在夸，让人眼花缭乱。
而关于清河古镇夜宴的讨论铺天盖地。后面几天抢到了票的游客们有所准备，于是网上出现了各种角度的返图和无剧透repo，清一色的“震撼”、“美哭”、“此生必看”。
这也造就了一个结果，那就是无数人像马瑜一样，在哀嚎抢不到票和诅咒黄牛。清河古镇的小程序甚至一度崩溃，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马瑜想了想这些事，总算觉得心气顺了点儿——现在可不是咱们抢不着，是全国人民都盯着呢！
徐悦然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半天没回消息，忽然发了一条：
“我的宝，我刚在我们宜主的粉丝群里打听到一个内部消息，你听了后肯定很高兴。”
马瑜立刻来了精神，秒回：“什么内部消息？快说！别卖关子！”
徐悦然发来一个“嘿嘿”的表情包，接着说道：“我听说清河古镇二期配套的度假酒店很快就要开售了，据说到时候会推出‘酒店+夜宴’的套票，优先给一部分住店客人预约！怎么样，高不高兴？惊不惊喜？”
她们当时去清河古镇玩的时候，因为嫌弃安平县里的酒店不怎么样，都是回市区住的。
“真的假的？！”马瑜一下子从沙发上坐直了，眼睛都亮了，“酒店套票？这主意好啊！”
酒店套票价格一般会比较贵，所以抢的人应该没那么多，而且她还可以提前预约多日之后的，安排行程，总比现在这样每天定时蹲着抢要好多了。
至于价格，没关系，她有钞能力。
想到这里，马瑜心里的那点郁闷瞬间一扫而空，但又有点顾虑：“刚开业的酒店，不会是吸甲醛的吧？我还想带着小鲤鱼一起去呢。”
小鲤鱼是马瑜的女儿，和妈妈去了两次清河古镇之后便对它念念不忘，时不时就缠着马瑜想要再去。
涉及到宝贝女儿，马瑜对甲醛这个事情还是很关注的。
徐悦然对清河古镇充满了信心：“应该不会吧？感觉那边办事一向都蛮稳妥的，如果有这个问题肯定不会立刻开业。”
马瑜去清河古镇也好几次了，还办了年卡，对古镇也很信任，立刻点头：“也是，反正到时候应该会出具各项环境检测的。”
她重新兴奋起来：“这个我必须抢到！那说好了，到时候咱们一起去！你帮我关注关注，预售开了第一时间告诉我啊。”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徐悦然爽快答应，“我还想去看我们宜主跳嫦娥呢！”
……
就在游客们为夜宴门票绞尽脑汁之时，清河古镇又迎来了它盛大的春季。
各种花儿竞相开放，河岸边的垂柳也正在攒劲地孕育新芽。在青石板路的缝隙里，野花星星点点探出头，院落中的玉兰也微微绽开了花瓣。
空气里弥漫着温暖潮湿的泥土气息和馥郁的花香，阳光也变得格外慷慨，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路晓琪托着腮，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笔，几乎是有些贪婪地注视着窗外的春光——窗外的一树玉兰已经开了一两朵花，洁白中带着一点点紫的花瓣在阳光下仿佛发着光。
和这样的景色相比，会议室里的争吵声便成了遥远的背景噪音。
下一秒，陈盈盈重重咳嗽了两声，路晓琪也只能无奈又心虚地把心神给拉了回来。
此刻，她正在办公楼内和几个部门开会，议题便是接下来二期的一些项目推进和市场宣传等等。这是接下来清河古镇最大的一件事，多部门参与。
几个部门正因为一些细节正吵成了一团。
市场部的经理敲着白板，语气激动：“……‘沉浸式古代贵族的生活’这个概念一定要深入人心，酒店的所有宣传物料和体验活动，都必须紧紧围绕这个核心，从客人入住到离开，每一个细节都要强化穿越感！”
他认为花萼相辉楼夜宴的成功便证明了这个概念的正确。
运营部的负责人立刻反驳，眉头紧锁：“这可和我们之前定的不一样。而且，你说得轻巧！你知道整个酒店有多少间客房吗？它和花萼相辉楼的体量就不一样，要用这样的标准来覆盖整个酒店，你知道这意味着多大的成本投入吗？”
市场部经理音调拔高，“可如果没有极致的体验，怎么支撑起溢价？怎么形成口碑传播？”
“你那是理想主义！不考虑投入产出比！我们要对预算负责！”
双方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其他与会成员也纷纷加入战局，支持各自的观点，会议室里充满了火药味。
终于，争论的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一直偷偷往外瞄看春光的路晓琪身上。
“路总，您来定吧！”市场部经理带着期盼的语气。
“是啊路总，您说下一步到底该怎么侧重？”运营负责人也寻求最终裁决。
路晓琪叹口气，扯了扯嘴角。
说真的，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她也不能立刻做出决定。
“这样吧……”路晓琪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猛地将窗户推开得更大了些，温暖湿润、带着浓郁花香的春风立刻涌入会议室，让人精神一振。
她露出笑容：“这么好的春光，关在屋子里吵架，是不是太浪费了？我觉得我们应该换个环境，这样脑子或许会清醒一点。”
众人一愣，没明白她的意思。
路晓琪转身，做出自己的决定：“走走走！会议暂停。收拾东西，我们去农庄踏青去！”
这几日，赵过农庄上种着的油菜花已经开花了，她早就想去了！

第142章 赵叔，您的心愿是不是……
路晓琪这个出乎意料的提议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随即，一种放松和期待的表情取代了之前的争执和焦虑。
“这个主意好！”
“对啊，出去透透气, 脑子更清醒！”
“听说赵老板那儿又出了新花样的点心！”
陈盈盈本来还觉得老板有点不按常理出牌，但一看大家的表情，便也笑了起来：“那我去安排。”
看着瞬间变得活跃起来的团队, 路晓琪笑道：“那还等什么？十分钟后楼下集合。”
一行人兴致勃勃地离开了办公室, 收拾好东西, 从湖里乘船登陆湖对岸的码头，朝着那片灿烂的金色花海出发了。路上正好经过员工小区, 它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清河苑。
“已经有人搬过来了吧？”陈盈盈看到员工小区，陡然想起来自己还在这儿买了一套房呢！一拍额头，实在是太忙了, 都把这一茬给忘了。
路晓琪点点头, 笑着问她：“是啊, 不过大家都还是想着散散味, 现在住进去的人还是少。你打算什么时候搬进来？”
“我准备下个月就让我爸妈先过来帮着收拾收拾，通风散味。”陈盈盈语气轻快地说。
“哦？”路晓琪有些意外, 打趣道：“叔叔阿姨愿意过来了？”
她记得当时陈盈盈来清河古镇上班, 陈父陈母觉得女儿放着城里好端端的工作不干非得要跑到一个小县城里来，很是不喜欢。当然，陈盈盈其实也是想要避开他们的催婚。
陈盈盈闻言, 脸上露出几分小得意：“嘿嘿，此一时彼一时，我爸妈现在可喜欢这儿了，隔三差五就要过来。”
她妈迷上了宋嫂鱼馆和五号区的刺绣课程, 她爸喜欢在古镇里转悠，到处走一走。因为清河古镇的关系，安平县花了大力气整治市容市貌，县城的河道都被疏通了，而且水质也改善了，很多人都在那儿钓鱼，她爸就爱钓鱼。
陈盈盈后来自己在安平县租了整套房子，她爸妈就会时不时来住个几天。因为她这几年的事业发展得实在好，他们现在对于陈盈盈不结婚的事情也看淡了，家庭关系和睦不少。
“我爸妈对那别墅满意得不得了，巴不得马上就能住过来。”陈盈盈笑着说。
她买的也是别墅，只不过没有路晓琪那栋大。员工折扣加上自己这两年的收入，直接全款购入，很是豪气，也给父母在亲戚面前挣够了面子。
经过员工小区，看到青瓦白墙的仿古建筑错落有致地分布在绿树掩映之中。院墙内，新移栽的花木已然吐露新芽，几株早开的海棠点缀着粉白的花朵，显得格外清幽雅致。
旁边几个新入职没赶上内部购房福利的员工，看着环境清幽的清河苑，脸上都露出了羡慕的神色。
一个胆子大些的年轻女孩忍不住开口问道：“路总，咱们古镇以后还会不会有这样的内部福利房呀？这小区环境也太好了吧！”
呜呜呜呜，为什么她没有早点毕业。
听那些老员工透露出来的价格，真的是太划算了，父母甚至都可以支援她一点，可是，她没有购置资格啊！
听到她这样问，大家都目光炯炯看过来。
路晓琪笑了笑：“应该还是会有的，等到二期开放后，如果能够达到预期。咱们就可以考虑再建一批员工福利房了。”
二期完全开放后，员工也肯定会比现在更多，建房的成本对她来说其实并不高。她希望让每一位为古镇付出的小伙伴都能在这里安家。
听到她的话，有好几个员工明显更加斗志昂扬了。
……
到了农庄，早已经得到通知的大婶们将她们热情迎了进去。
清河古镇的一线工作人员们大多是年轻人，但农庄这边大多是年龄偏大的大婶阿姨和叔叔们。他们原本都是这附近的农民和居民，手上的田地被清河古镇租赁下来，自己也过来上班了。
用他们的话说就是，没想到忽然天上砸下了个大馅饼。要知道，原本这个区域是安平县最穷的一个区域，属于没人搭理的那种。
所以大婶阿姨和叔叔们也都做事很尽心，很热情。虽然不如古镇里的年轻姑娘小伙儿们养眼以及优雅明媚，但路晓琪看中的本来就是她们的这份淳朴与本真。
和这片土地相通，让人觉得舒适、安心。
既然来了，那当然也不会立刻就坐下来办公，大家都先各处溜达着看一看，让脑袋放松下来。
时节已至，农庄那片广阔的田地仿佛被一只巨手泼上了浓烈耀眼的金黄颜料。油菜花轰轰烈烈地盛放了，连绵成一片望不到边的金色海洋，微风拂过，花浪起伏，散发出混合着泥土与蜜香的蓬勃生机，与古镇内的雕梁画栋是截然不同、却同样动人的景致。
不少得知花讯的游客也慕名而来，在田埂上、花丛边拍照留念，欢声笑语不断。
现在农庄还不要门票，但只对游客开放了外围区域。
路晓琪和陈盈盈沿着田边的小径慢悠悠地走着，享受着阳光和花香。忽然，陈盈盈眼尖，指着不远处田埂边缘一个用竹竿和纱网搭起的简易棚子叫道：“你看那边！是泡儿！”
只见那棚子底下，一片低矮的绿色植株上，点缀着无数鲜红欲滴的小果子，像一颗颗红宝石，在绿叶的衬托下格外诱人。
路晓琪很得意：“我就知道今天来能有这个吃。”
她特意让赵过栽的。泡儿其实就是各种山莓黑莓覆盆子的统称，小时候野外山上常有，现在却不多见了。这东西不耐运输，因此水果店里也难找。
陈盈盈恍然大悟：“我说怎么这几天鱼馆里的饭后水果居然有这个！”
老食客群里都有人特意说了，大家都很惊喜，毕竟这就是大家童年的滋味。
两人弯下腰，钻进了那低矮的棚子里。
棚内阴凉湿润，弥漫着一股清甜的果香。熟透的泡儿轻轻一碰就落入掌心，果实饱满，颜色深红。路晓琪小心翼翼地摘下一颗放入口中，瞬间，一股纯粹而浓郁的酸甜滋味在舌尖炸开，带着阳光和泥土的芬芳，是城市水果店里任何浆果都无法比拟的鲜灵。
“好甜！而且好香！”陈盈盈也吃得眯起了眼睛，手上动作不停，专挑那些熟得发紫的果子摘，“这比我们小时候在山上摘的野泡儿味道还足。赵叔赵叔这农庄，真是块风水宝地，种什么都好。”
路晓琪一边吃一边暗自嘚瑟，那可不！
他可是赵过啊！
两人闲聊着，不一会儿就用随手找到的大片树叶折成了简易的小兜，摘了满满两兜鲜红透亮的泡儿。
“够啦够啦，再摘就吃不完了。”路晓琪看着手中沉甸甸的收获，满意地笑道，“拿回去给他们都尝尝鲜。”
于是一群人踏青回到农庄的院子里，就看到桌上放着一筐满满的泡儿，顿时觉得开会好像也不是什么难熬的事情了。
市场部与运营部一坐下来便立刻重拾了之前争吵的话题——二期酒店的运营风格到底要走什么路数。不过可能是因为周围的环境实在是过于风和日丽，花香袭人，面前还摆着清甜的野果，双方的火气的确是小了很多，讨论虽然依旧激烈，但更多是观点的碰撞。最终，双方依然把决定权交给了路晓琪。
路晓琪拈起一颗泡儿放入口中，感受着那酸甜滋味在舌尖化开，又环视了一圈这充满生机的农庄院落，目光最后落在远处那片灿烂的金色花海和其间漫步的普通游客身上。她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我支持运营部的意见。”她语气平和却清晰有力。
市场总监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而运营部员工们则扬起了下巴，显然很是得意。
“路总……”市场总监还打算要挽回一下。
路晓琪伸手制止他。她这两年的磨炼下来，虽然有时候还是嘻嘻哈哈，惫懒没个正形，但当她认真起来的时候颇有那么些不怒而威的气势。
市场总监立刻就闭嘴了。
“我支持运营部，其实也并不是因为成本问题。”她淡淡说，“成本不算什么，如果能让客户有更好的体验，即便是贵些，以咱们的现金流来说还是可以承受的。”
市场部与运营部面面相觑。
那老板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路晓琪放下泡儿，笑眯眯的：“泡儿好吃吗？”
运营部一个女孩子下意识点头：“好吃，小时候的味道。”
路晓琪也点头：“我也觉得好吃。小时候其实家里零食也挺多的，但现在感觉都不如这个好吃。所以，我就让赵叔种了些。这其实就是我想要把小时候的味道给留住。其实清河古镇也是，大老板，哦你们知道是谁吧？”
大家精神一凛，赶紧都点了点头。
大老板啊，隐藏在幕后从来都没有出面过的那位神秘大佬！清河古镇所有人都知道有这么一位的存在，而且从来不怀疑“他”的存在。不然，路总哪来的资金？哪来的那么多前沿科技？
“他想要的，其实也就是想把古老华夏的气息，一些好东西给留住。”路晓琪拉起虎皮做大旗。
其他人纷纷点头，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路晓琪：“我明白市场部想要打造极致体验、支撑溢价的想法，也理解运营部对成本和务实性的考量。不过，我想让你们想想，华夏的传统文化是什么？”
市场总监脑子里闪过一道光，他似乎明白自己的那套方案有问题的地方了。
路晓琪环视众人，目光清亮，“是只有士大夫阶层的琴棋书画、吟风弄月吗？是只有帝王将相的宫廷礼仪、钟鸣鼎食吗？”
她也没指望这些人抢答，自顾自摇了摇头：“当然不止于此。士人风雅、门阀精致，固然是传统文化中璀璨的一部分，但绝非全部，甚至不是最根本的部分。”
花田间拍照嬉笑的游客的声音传到了这里，还能看到几位农庄里的工作人员挽起了裤腿准备去地里干活。
路晓琪深深吸了口气。
做了这么久的传统文化复兴，她觉得是有那么一点点资格可以做一个总结——华夏文化的根脉，从来不仅仅是宫廷的乐舞、贵族的宴饮，而是更深、更广地扎在寻常百姓的烟火日子里。
是“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勤劳质朴，是“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的和谐愿景，是“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的真诚好客，是“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的岁时节庆。
是街头巷尾的叫卖声、茶楼酒肆的喧闹、田间地头的劳作号子，甚至是这小小一颗泡儿里蕴含的、对土地和时令最直接的感知与珍惜。
“当然，花萼相辉楼的夜宴的确是很成功的。但是，有那么一处作为点缀便已经足够了。”
她停下来喝了一口茶，大婶给她上的是水果花茶，甜滋滋的，很润喉：
“可如果将清河古镇处处都变成花萼相辉楼，那感觉就会变了。过于强调贵族文化，很容易和我们想要追求的东西形成隔阂，也和我们主要的消费者们形成隔阂。”
她所追求的复原，不是要造一个仅供少数人赏玩的、精致的文化盆，而是要尽力去还原一个活的、有温度的、包容万象的文化生态。这个生态里，既要有阳春白雪的高雅，也要有下里巴人的鲜活。它们本就是一体的，就像这农庄，既有精心规划的花田，也有自然生长的野果，共同构成了眼前这片动人的生机。
宣传部门的人刚才一直没插上话，此时猛地点头：“要是真用这个概念去宣传，到后面估计会被人吐槽和嘲笑死。”
现在的网友们天然就对“贵族”这样具有阶级感的东西有着骨子里的警惕与反感，用这样的字眼去宣传，绝对会引起群嘲。就像是花萼相辉楼的夜宴，也只是说体验盛唐风华，而不是体验盛唐贵族的生活。
市场总监的脸上已经出现了一丝愧色。
路晓琪很赞同。
她将话题拉回，“所以，回到我们的二期酒店，首先当然是要舒适和服务到位。为了和古镇外的连锁经济型酒店有区别，当然也得是高级的。但不应该简单定义为一个刻意模仿贵族生活、让人产生距离感的地方，而应该是一个能让现代人轻松融入、直观感受并体验那种传统美学的空间……”
它应该有雅致的陈设、考究的细节，但氛围也应该是亲切的、放松的，而不是拘谨的、仪式化的。它的体验活动可以是品茶、闻香、赏画，也可以是参与简单的农事、学习一道家常的传统点心制作、听一段地方戏。
它需要优雅，需要诗意，但不需要高高在上。
“……总之，我们要让客人觉得，这种优雅诗意的生活态度，并非遥不可及的古代贵族专利，而是每个热爱生活的人都可以追寻和享有的。”
陈盈盈站在了路晓琪这一边：“路总说得对，我们的核心价值观本就该是普世的、可亲的，而不是小众和孤高的。一味强调贵族生活，去迎合所谓的上流品味，其实背离了咱们古镇的初衷。”
现在古镇里所复原的很多技艺，比如酿酒、织染、木工、甚至烹饪等等，其源头和精华，很多都来自于民间。清河古镇，从来不是一个只知道阳春白雪的地方。
市场部和运营部的成员们听完这番话，都连连点头称是。
“是我这没有想到这一点。”市场总监面带惭色。
运营部的员工也连忙说：“我们其实也没考虑到这一点，光是从控制成本这方面来说了。”
所以才没有说服市场部。
既然运营部先给他们台阶下，市场总监立刻说：“这样一想，其实很多成本和控制点反而更清晰了。”
运营负责人也点头表示认同。
两个团队握手言和。清河古镇各个团队之间平时相处得还是不错的，一些争吵也都是为了工作。对事不对人。
看着达成共识的团队，路晓琪笑了：“行，那你们就朝着这个方向，重新细化方案吧。要尽快，酒店可马上就要开售了。”
这些细化方案的事情交给团队成员去碰撞、打磨就行了。她陪着他们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还是抵挡不住这大好春光的诱惑，索性起身，沿着田埂小径独自溜达起来。花香混着青草气息扑面而来，让人心旷神怡。她不知不觉就走得远了。
“赵叔呢？”路晓琪来了半天都没看到赵过，拉过一个工作人员问。
工作人员笑着指向更里面一处传来叮叮当当敲打声的工棚，“在榨油工坊那边呢，这几天正好结尾，这几天赵老师都快长在那儿了。”
路晓琪朝榨油坊那边走去。
清河农庄里这几个月也没闲着，修了一座磨坊，一座榨油坊，这些都是预备以后开放给游客体验传统生活的。
走到农庄靠近河道的区域，原本空旷的坡地上，多了一架缓缓转动的大水车，吱吱呀呀的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节奏，将清澈的溪水汲入旁边的水渠。水渠旁，一座水磨坊已经初具规模，石磨的轮廓清晰可见。
越靠近，越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新木和桐油的香气。只见一座颇具规模的传统木结构榨油工坊已然矗立在那里，工棚外堆着些木料和工具，赵过正和几个老师傅围着一台巨大的、用粗壮硬木制成的传统榨油机比划着，讨论着什么地方还需要加固调整。
“赵叔！”路晓琪喊了一声。
赵过回过头，见是路晓琪，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过来：“今天怎么过来了？”
“前面开完会，随便走走，就逛到这儿了。”路晓琪好奇地打量着这座新工坊和旁边的水车、磨坊，“赵叔，您这动作可真快！”
这水车、磨坊，还有这榨油坊，规模可不小，但现在都快进入到收尾阶段了。
赵过眼里闪着光，脸上带着欣慰笑容：“嗯，现在不算农忙时，大家伙儿有时间，都弄得差不多了。”
他看着这些东西犹如在看心爱的孩子。
虽然现在磨坊和榨油坊都变成了工厂，慢慢消失在乡野之间，但这些传统的东西对于赵过来说却依然是先进的，从来未见过的。
以水力带动来榨油以及拉磨，这真是个天才的想法！为什么他当时在大汉时就没有想到这个主意呢？百姓们就不用吃带壳的粮食，而且还能摄入一点油脂……
赵过感慨万千。
所以，当之前路晓琪提议说可以让农庄的传统文化更浓郁一点，他一下子就想到了这几个东西，而且得到了大家的赞同。
“等这一批油菜籽成熟后，正好就送过来榨油。”赵过呵呵笑道。
路晓琪兴奋地说：“那可太好了！到时候您可得叫上我。”
她要来凑热闹！
不对，等等。路晓琪打了个响指，露出狡黠微笑：“咱们农庄也可以开放了吧？正好让游客帮忙来收油菜籽然后榨油啊，榨出来的油他们可以自己买回家。”
赵过想到之前的那些游客，苦笑：“倒也是能帮上些忙，不过效率太低了。”
“嗐，那其实就是让他们玩玩嘛，可不能真的指望他们。”路晓琪笑起来，“但让他们了解从收割、到脱粒、再到榨出油的全过程，甚至能亲手参与一下，还是很有意义的。”
“那倒是。”赵过心有戚戚焉，“现在的小孩儿都五谷不分，不通稼穑，那也不行。”
老祖宗传下来的这些活计，里头有智慧，不能丢了。让现代的这些孩子们也看看，吃的油是怎么来的，用的面是怎么磨的，有好处。
路晓琪说干就干，立刻给相关的部门发短信，让她们迅速上线相关活动。
手机里很快就传来回复。
【收到！】
刘蝉也跑了出来：【我马上来拍点素材！】
路晓琪合理怀疑他是看到了自己发到朋友圈里的那筐泡儿的照片。
含笑放下手机，她忽然想起一事，抬起头来问赵过：“赵叔，油菜籽采收完，您的心愿是不是就要完成了？”
当然他是说要感受一年四时的农事，从去年春耕开始到现在，已经将近一年了。

第143章 热闹了两年的四号区，……
赵过闻言, 脸上泛起笑意：“快了快了，我已经察觉到了。”
他们这些SSR平时交流的时候都会提到当心愿即将要完成时的玄妙感觉，赵过其实在刚开春的时候就已经感受到了, 只不过他性子沉稳，怕万一感觉有误让路晓琪白高兴一场，所以并没有主动说出来。。
“如果我的心愿完成了, 我想要去全国各地走一走……”赵过淳朴的脸上露出一丝丝不好意思, 然后立刻又说, “当然了，不忙的时候我再去, 农庄的事儿肯定会安排妥当的。”
他想要去看看别的地方的山山水水，看看人家是怎么种地的，有什么好品种、好方法……比如新疆雪山脚下一眼看不到尽头的麦浪，比如海水滩涂里长出来的水稻, 这些都让他心生向往。
路晓琪当然没意见, 反而非常支持：“行啊, 赵叔, 您不用管农庄，想去就去！”
SSR们自由度高, 很多人都想要往外走一走看一看, 比如黄道婆一直就在外面溜达，只在过年的时候回来了一下；李龟年忙完了花萼相辉楼夜宴的事情之后也和她说了要休假，想要去长安洛阳故地重游；宇文恺在二期工程结束后应该还会去各地寻访古迹；王维和张仲景对外出的兴趣倒不是很大；还有赵飞燕, 她巡演去过太多地方，如今也只想要在清河古镇好好停下来休息一年半载。
路晓琪甚至都在脑海里为赵过规划好了路程：“行程、路费这些您都不用操心，我再让行政帮您订好车票和住宿。春耕的时候可以去西南看看梯田，很壮观, 九月的时候可以去新疆看采棉花……”
赵过又感动又欣慰，皱纹都舒展开来：“哎，好，好，就按照路小友说的办！”
“看到什么好的作物品种、尤其是好吃的，都可以带回来。”路晓琪已经想到了新疆的杏子、无锡的桃子、云南的蓝莓还有各地的一些特产水果。要是清河古镇都能种上，靠着赵过的特殊能力，不知道该有多好吃！
到时候，游客不仅能吃到来自全国各地的小吃美食，还能吃到全国各地的美味水果！
想着想着，她都开始流口水了。
……
油菜花的赏花期并不长，因此清河农庄的游客也越来越多，大家都希望能亲眼看到这片灼灼耀眼的金色海洋，将它留在自己的脑海里以及相机上。
而就在油菜花盛放之际，清河古镇继花萼相辉楼之后的另一个二期重点项目，枕梦辋川度假酒店的预售，已然紧锣密鼓地启动了。
这一次，古镇管理方没有像之前古镇门票那般多渠道发售，而仅仅只选择在自己的官方app视频号上直播发售，只开放了授权给一家固定合作的旅行平台——清河古镇现在已经无需请KOL来引流了，它自己就有了足够的粉丝量，而且大多数都是能真金白银掏出钱来买东西的那种。
清河古镇现在会固定开直播，主要是给自己的文创产品带货，然后卖卖门票什么的，每次的直播人数都很稳定，但那天晚上直播一开始，在线人数就已经突破了十万。
“哇，这么多人！”主播都忍不住发出惊叹，笑容满面，“看来大家都知道我们今天要上新什么产品。”
下面的评论区刷屏：
【别说废话，赶紧把酒店端上来！】
【总算有酒店了，开心。】
【祈祷别太贵，我们一家人要住两间，头疼。】
【主播主播，你现在所在的地方是在酒店里面？看着景色好像很美哎。可以带我们一起去看看吗？】
主播笑道：“对，就是在酒店里，不过我们打算把它的初次曝光留给第一批入住的客人，所以恐怕今天不能带你们去看了。等到开业后，我再带你们好好转转。”
说实话这个决定还挺冒险的。一般新酒店开售最起码会有很多视频以及照片，直播也会三百六十五度无死角带客人线上看看酒店景象。但宣传部门这次反其道而行之，打算到最后一刻才揭晓它的真面目。
评论区里果然有人疑问：【这么自信的吗？要是到时候去到店里发现不满意的话，那口碑可就垮了。】
“简单的房间照片肯定还是会有的啦。”主播小姐姐很自信：“大家要相信我们，这是我们清河古镇二期最重要的一个项目，肯定不会拉胯的，而且这是宇文老师亲自捉刀规划的……”她介绍了一通酒店，“当然了，我们第一批入住的客人，赠送的项目是最多的。”
【相信清河古镇的审美，已经准备开盲盒了。】
【+1，能够做出古镇这么美的地方，能够复原出那么美的盛唐夜宴的地方，那当然是相信它了。】
在另一个城市，马瑜已经握着手机准备拼手速下单了。她现在对于清河古镇的审美以及细节有了纯然的信任，就算是没有照片她也决定冲了。
正好接下来很快便是清河古镇最美的春季，可以用得上。
直播屏幕上，终于亮出了详细的套餐列表。
马瑜精神一振，开始细细研究起来，一边研究还一边和徐悦然在微信上聊天讨论：“我得定好几个房间，不然住不下。”
除了她们之外，正巧她公公婆婆从国外回来了，马瑜自然要负责带他们在江南一带四处玩一玩。她将清河古镇作为其中一个重要景点。
徐悦然：“可以看看有没有单独的庭院或者是别墅，老人住着清静，你们一家人好好玩。”
她之前听说闺蜜公婆也一起去之后就果断决定撤了，打算等自己到时候再单独去看赵飞燕跳舞。
“别啊，你这一撤，我多过意不去，还是和我们一起去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快速浏览房型。果然有标间，也有独立的院落式别墅，而且名字都极雅致:“竹里馆”、“辛夷坞”、“鹿柴”、“临湖亭”……
“这些名字都很好听啊。”马瑜夸赞。
徐悦然：“感觉像是从古诗里摘取的。”
她看着觉得耳熟，又瞥见直播间评论区有懂行的观众在激动地科普：
【哇，才发现用的是王维辋川二十景的名字，酒店不会是从辋川得来的灵感吧？】
【竹里馆，是“独坐幽篁里”那个竹里馆吗？】
【哈哈哈，不愧是清河古镇，即便是一家酒店也是冲着复兴传统文化去的，爱了爱了。】
马瑜顿时明白了其中的讲究，眼前一亮，对徐悦然说：“那还正好了，我公公是位古典文学爱好者，婆婆又喜欢清静雅致的环境，他们肯定会非常喜欢这儿的。”
她不再犹豫，目光直接锁定在位置最好、面积最大的两套别墅上——竹里馆和辛夷坞。竹里馆听名字就知清幽避世，辛夷坞则让人联想到木兰花开的山坳，景致定然不俗。
这两套都是独门独院，各两间房。
待到开售的时候，她手指飞快操作，迅速将竹里馆和辛夷坞的尊享套餐加入购物车并支付成功，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其实她也没看套餐内容具体是什么，反正先买了再说。
然后迅速约了三月底的入住天数。
直播间里响起一阵卧槽：
【哪个土豪直接把最贵的两套定了？而且一约就是一周？】
【有钱人就是这么多。】
这两套还真不便宜，一晚上一万块，马瑜约了七晚，直接就是十五万没了。
不过相较于单独的别墅，其他的单间并没有这么贵，主楼“文杏馆”的标准单间大床房最便宜的套餐价格，包含房间和双早，再附送一百块二号区美食券的套餐价位是一千五百多。
在最热门的江南春季，是比较常见的豪华酒店价格。
其余附送了VR体验馆尊享票以及花萼相辉楼夜宴门票的套餐，大概在两千多到三千多不等。另外几套小别墅的价格则在四千多到六千多不等。
【好贵啊！本来还想着咬咬牙体验一晚，这价格直接劝退。】
【其实还好吧？你看包含的内容，夜宴票自己买就得七百块，VR快通也得大几百，再加上早餐，折算下来房费其实没那么夸张，毕竟踏春季节，周边好点的酒店都涨疯了。】
【我也觉得划算，你们看看安平县市中心的酒店，就普通经济酒店的标准都要六七百一晚了。】
【+1，主要是含的金券值钱，单独订这些项目加起来也不便宜，还抢不到。】
【道理我都懂，但还是有点肉疼，好想感受一下土豪定的竹里馆和辛夷坞啊。】
【鹿柴苑也好啊，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就是王维写的鹿柴吧？不知道里面真的有没有鹿……】
这时，徐悦然的消息也弹了出来，带着满满的震惊：“姐姐，你下手也太狠了吧，两套？还七天？！我知道你不差钱，但这行程是不是太久了点？”
清河古镇需要玩那么久吗？
马瑜：“当然有必要！竹里馆给我公婆和阿姨带着小苹果住，清静。另一套辛夷坞咱俩住，方便照应又能自在聊天。不然都挤在一起，多不方便。你也不用担心尴尬。”
至于七天，时间的确是久了点。但是她带着老人和小孩儿，根本没必要规划得那么匆忙。而且，她对清河古镇可太清楚了！
第一天到了肯定要休息调整，逛逛古镇熟悉环境；第二天深度游古镇，那些博物馆、工坊、小吃街不得慢慢体验？第三天去新开的农庄，带小苹果体验一下乡野生活；第四天安排夜宴，这可是重头戏，前后都得留出时间。
“……还有VR体验馆，还有那么多演出，你要看全的话只能错开时间，而且我看了一下套餐，酒店里提供茶道、SPA，还可以去湖边发发呆；第七天收尾，买点伴手礼，悠闲返程。这样算下来，七天一点都不多，我还怕不够呢！”
反正，她出门从来不特种兵。
徐悦然看着马瑜发来的一大串，愣了几秒，才回道：“……行吧，听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
马瑜发了个得意的表情。
徐悦发来一个“搓手期待”的表情：“得嘞！跟着马总走，吃穿住行全不愁，我已经开始期待我的辛夷坞了！”
马瑜：“我也开始期待了。反正，要是到时候酒店不如预期，我就会成为清河古镇最大的黑，哼哼！”
虽然直播间和社交平台上确实有不少人在惊呼价格、表示犹豫，但市场的真实反应却远比这些声音更为热烈和直接。预售链接开放后，销售数据以惊人的速度攀升。
不管是别墅和庭院房，还是主楼的标间，整个三月底到清明假期结束的房源，全部标上了“已订完”的标签。而且，贵的可能因为房源比较少，反倒要售罄得更快，让大家都感慨如今的消费力。
【手慢无啊家人们！我犹豫了一下三月底的标间就没了！】
【哭了，谁把我购物车里的尊享套餐给结了？】
【果然，好东西从来不等人，只能约五月了。】
【事实证明，觉得贵的我和能轻松下单的网友，可能活在不同的世界……】
【+1，平时都嚷嚷着经济下行，没钱消费了，但一到节假日就没见到哪个好酒店是空荡荡的，全是人！】
【希望618和双11能有优惠价格。】
【你们都这么急吗？我还是打算等第一波住客的反馈出来了之后再考虑，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清河古镇的这次战绩也都在旅游行业里传遍了，同行们又一次惊讶于清河古镇的受欢迎程度。而且，他们的游客，或者说古镇吸引到的粉丝很多都是有消费能力的，还很愿意花钱。
用现在的话讲，就是“高净值人群”。
整个安平县的酒店圈内也在讨论这件事。
“竞争是越来越激烈咯。”在安平县中心刚开了一家经济连锁酒店的老板感叹道。
“嗐！人家这定位，这价格，直接瞄准的是高端客源，跟我们不是一条跑道上的喽。倒也不用那么担心，我反倒更担心湖边的那家经济连锁酒店开业后，冲击会比较大。”
“我倒觉得你们不用急。”另外一个在旅游酒店业浸淫比较久的老板推了推眼镜，很平和，“现在咱们这块市场还完全称不上饱和呢，机会还多着呢。二期开业了之后，肯定会带来更多流量，现在清河古镇的客流量还是他们控制的结果，现在地盘更大了，客人也会更多了。”
在他看来，和国内已经红了很多年的古镇景区相比，清河古镇还处在上升期，远远没到巅峰。而且现在县里面的酒店还处于野蛮生长时代，有枕梦辋川这样的精品度假酒店进来后，其他人势必也会跟上各项服务，到时候安平县的整个酒店行业才会向着良性发展。
从这个角度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其他人想了一下后，觉得道理也对
另一位投资了一家精品民宿的年轻老板思路更活络：“这的确是个机会，逼着我们提升自己。以前咱们可能觉得把卫生搞好、价格实惠就行了。但现在客人见识过好东西了，口味会变刁。”
“是啊，这么一看，古镇的蛋糕是越做越大了。咱们呢，就在旁边卖卖咖啡、饮料、小点心，也能跟着沾光，把生意做得更红火。只要这客流源源不断，大家都有钱赚！”
这番讨论下来，安平县酒店圈的老板们虽然感受到了顶尖项目带来的无形压力，但更多的是一种水涨船高的乐观。
赵思敏的父亲赵叔的心态也很乐观。
赵思敏问他，枕梦辋川的开业对家里有没有什么影响，赵叔乐呵呵摆了摆手：“有啥影响？你们那儿两千块，我这儿两三百块。”
赵思敏：“……爸，什么叫我们那儿？我和你是一边的好吧？”
赵叔：“那你倒是回来帮我啊！”
赵思敏立刻装作听不到：“没影响那就好，也是，咱们家位置那么好，就算是要担心也轮不到我来担心。”
她才不要回家里帮忙呢，在古镇上班多好玩，那么多有意思的人，而且那么多有意思的事。
赵叔无奈地翻了翻眼睛，知道是逼迫不了自己这个女儿回来继承家业了，便换了个话题：“那你这周是打算搬过去新小区住了？”
赵思敏当时也买了员工小区。
她点点头：“搬过去啊，现在味儿都散得差不多了。”
前两个月她都陆陆续续买了一些家具和家电进去了，想到马上要开始自己的独立生活，心里十分兴奋，眼睛都亮晶晶的。
赵叔看着女儿兴高采烈的样子，脸上笑着，眼神里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和不舍。
他慢悠悠地说：“自己住是自在，但也事事都得自己操心喽。水电煤气费记得按时交，门锁好，晚上别玩太晚回去……”
他絮絮叨叨地叮嘱着，这些都是说了无数遍的老生常谈，但此刻听起来却格外绵长。
“知道啦爸，我都多大的人了！”赵思敏嘴上嫌老爸啰嗦，心里却是一暖，走过去搂住赵叔的胳膊晃了晃，“放心啦，我又不是去多远的地方，就在湖对岸嘛！你想我了，或者我妈炖了汤，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十分钟就溜达回来了！”
赵叔被女儿晃得没办法，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行了行了，别晃了，再晃我这把老骨头要散架了。”
女儿长大了，终归是要有自己的独立的家。
在三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四号区也开始了浩浩荡荡的大搬家。
所有人都在打包自己的行李准备搬到自己的新家，从法律上完完全全属于他们的新家。而那些后来的没有赶上这波购房热潮的古人们也需要搬到新小区的宿舍里去。
“可别落了东西。”黄四娘推着向新生坐的婴儿车，叮嘱正在楼上楼下检查的向大力。向老娘也在帮忙收拾些零碎物件，嘴里念叨着“破家值万贯”。
至于阿狸，哦，现在她叫向新黎了，正在与向丽娘，现在叫向莉莉以及她的哥哥向学智一起玩儿。
“我阿爹说了，新家给我一间单独的屋子！”向莉莉挺起小胸脯，骄傲地宣布，“窗户外面就能看到湖。”
所有人都在打包自己的行李准备搬到自己的新家，从法律上完完全全属于他们的新家。而那些后来的没有赶上这波购房热潮的古人们也需要搬到新小区的宿舍里去。
向新黎不甘示弱：“我那间才大呢！我爹说要给我打一张大大的书案，让我好好写字读书！”
向莉莉眨着大眼睛，努力想着自家的好处，忽然灵光一闪：“我家的新院子可大了！爷爷说可以给我种一棵甜甜的果树！还能养小兔子！”
向明家咬咬牙买了别墅。
向新黎却丝毫不羡慕，她嘿嘿一笑：“我们家在七楼，上去要坐电梯！”
对于小孩儿来说，尤其是她们这样刚从古代过来两年的小孩儿的来说，坐电梯可是件了不得的事情，这比什么住别墅要有面儿有多。
向莉莉顿时觉得自己输了，哭丧着脸看向哥哥向学智，差点哭出来：“哥，我要要住可以坐电梯的房子！为什么爷爷不买带电梯的房子？”
向学智忍不住笑出声，只觉得小孩子什么实在太幼稚了。
他摸了摸妹妹的头：“到时候哥哥带你去阿狸家玩，你就可以坐电梯了。”
向阿狸认真点头：“你来我家玩，我给你吃巧克力。”
向莉莉顿时开心了：“那好吧，到时候果树上结出来的果子，我也分给你吃。”
两个小孩儿一秒之内就重归于好。
叽叽喳喳的童言童语对未来的新生活充满了最质朴也最真切的憧憬，驱散了离别的淡淡愁绪，只剩下满满的期待。黄四娘听着，脸上露出笑意。
她抱着向新生，看着眼前这栋小巧的院子，又觉得有些不舍。
从明末穿越到这里的时候，这儿算是她的第一个家。在这儿，她找到了自己的安心所在，虽然小，却是避风的港湾；在这儿，她生下了自己的第二个孩子；在这儿，她又一次感受到“家”的含义。
不仅是她，四号区的其他住户，这些被路晓琪从不同时空召唤而来的能工巧匠们，此刻心情也颇为复杂。他们与自己住了两年的临时安置房告别，难免有些舍不得。
李木匠抚摸着门框上自己亲手修补过的痕迹，喃喃道：“要走喽，以后我还会来看看你。”
这屋里很多东西原本都已经破损，都是他这两年里面趁着空闲的时候一点一点修好的，包括梁柱、门窗，甚至还有桌子椅子。
王绣娘将自己房间窗棂上的灰尘擦拭干净，环顾了一圈，她对这个房间也付出了不少的心血。安了窗帘、给白墙抹了灰，买了很多小玩意儿来装饰它。
两年时光，这简陋的屋舍早已浸透了他们的生活气息和奋斗的汗水。
路晓琪今天倒不用搬什么东西，肖美云和路学军在这几个月里就和蚂蚁搬家一样把东西全都搬过去了。今天他们一家都在给苏隽和宇文恺收拾东西。
他们平日里忙，一直都没顾得上这事。
“多谢叔叔，阿姨。”苏隽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
肖美云对苏隽是丈母娘看女婿——虽然还不是过明路，但她早已经把苏隽当做女婿来看了，越看越满意。
她笑道：“以后有啥事儿直接和阿姨说，和你叔说也行，可千万不客气！”然后又嗔怪对路晓琪说，“你这孩子也是，也不知道和我们说一声。”
路晓琪：……她真是躺着也中枪。
苏隽连忙说：“阿姨，她可比我忙多了，而且这些事本来就该我自己操心。”
路晓琪闻言，满意点点头，对着自家妈妈挑起眉：“我觉得也是。”
肖美云笑着点了点她：“你就嘚瑟吧。”
他们帮苏隽收拾完又去帮宇文恺收拾，好在两人东西都不算多，两个箱子便装完了，家私类自然有搬家公司的人来负责。
路晓琪是不耐烦干收拾东西这种活儿的，于是便在四号区里满场地溜达，看到大家依依不舍便开玩笑：“那，要不你们继续在这里住着？反正到时候这儿也是需要NPC的。”
大家立刻脸色一变。
“舍得！怎么不舍得？！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开玩笑，新家可宽敞明亮多了，而且更现代化。
“就是，新小区多好啊，厨房和洗澡都通了燃气。”
“还家家户户有大冰箱和大电视！”
“还有洗衣机！”
因为这边小，很多电器放不下，所以只设置一个公共的洗衣房和娱乐间，而且吃饭大多在食堂解决，也没有厨房，只能简单煮个面热个菜之类的。
路晓琪哈哈一笑。
要让她选的话她肯定也选新小区。虽然少了些所谓的水乡味道，但住起来更舒适也更便利。
到了傍晚的时候，所有人总算是收拾完毕，他们带着对旧居的一丝感念，更多的是对崭新开始的无限向往，将一件件行李搬上等候的车辆。
车队缓缓驶出四号区。
热闹了两年的四号区，重归寂静，等待着它的是二次修缮。

第144章 咱们底气足，自然不怕……
车队缓缓驶入清河苑。物业的工作人员早已穿着统一的制服, 面带微笑地在入口处和各栋楼前等候，引导车辆停放，帮忙搬运大件物品, 一切都井然有序。
这边的物业也是自己的。
除了四号区之外，今天还有一些员工是从古镇外的宿舍区里搬过来的。包括二号区抽中签的一些店铺老板，像陈阿婆、冯老爷子这些抽中签的今天都喜气洋洋在搬家。
“真羡慕你, 正好赶上了这一波。”两个女孩子帮自己的室友, 也是古镇文创部门的设计师小柳搬家。
“对啊, 你就是比我们早一年毕业，哎, 真是生不逢时啊！”
她们都是住在同一间宿舍的室友，不过小柳毕业后就来了清河古镇，从助理做起，今年刚升职为了设计师。
小柳脸上的笑容大大的, 想要低调点儿都低调不了, 安慰她们：“没事儿, 咱们古镇福利那么好, 路总肯定会开放第二波的。”
当时她其实也犹豫挣扎过，因为家人让她把积蓄拿回去给弟弟买房, 是部门同事们劝了又劝, 让她一定不要听，而且要抓住这次买房的机会。
小柳当时想了个办法，她对家里人说积蓄花掉了, 又伪造了一份病历说是自己生了重病，结果父母和弟弟不仅没来看她，而且第一反应就说家里没钱了，家里的钱是要留给弟弟买房的。
这让小柳心灰意冷, 这才咬咬牙拿出了自己的全部积蓄，然后又申请了员工贷款在清河苑买了一个两室一厅的小房子。
现在，看到自己的新房子，小柳只觉得神清气爽。
这么多年，总算是有了自己的家，不用再在阳台上隔出来的“房间”待着。
听了她的话，两个同事也连连点头：“等下次申购的时候我们借钱也要买的。”
有个女孩子笑道：“忽然想想，咱们古镇和以前这种大包大揽的国企还挺像的，有员工房、有食堂、有自己的诊所，甚至马上就要有自己的学校了。”
希望老板赚大钱，把它长长久久开下去。
巧了，小柳家斜对面正好是向大力一家。这边房子的格局是两梯三户，一户是大户型，另外两户是小户型。
向家人也刚到楼下入户大堂。
他们带着大包小包，黄四娘推着向新生，有些紧张地看着那个会发光的金属门。向新黎却兴奋地挣脱奶奶的手，跑到前面，踮起脚尖去按那个向上的箭头按钮，动作熟练得像个小主人。
“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向老娘小心翼翼地迈进去。她和儿子儿媳还有孙女不同，平时都待在四号区很少外出，电梯也只坐过那么一两次。
“这铁盒子，真能稳稳当当地上去？”她嘴里念叨着。
向大力笑着扶住母亲：“娘，您就放心吧，比走楼梯省劲多了！”
电梯平稳上升，微弱的失重感让向新黎咯咯直笑，也忘了之前对别墅的羡慕。
向新生坐在推车里，紧紧拉着妈妈的手，眼睛睁得大大的看到电梯屏幕里的楼层数字，口齿不清：“七，七……”
一岁多的她已经会说一些简单的单字。
电梯到达七楼，他们一家正巧与小柳她们撞在了一起。
“是柳设计师呢！”黄四娘有些意外，露出笑容，“早知道你也在这儿买了房，不过没想到咱们是邻居。”
她在文创商铺上班，而小柳是文创部门设计师，两人都认识。
知道是一个部门的，向大力和向老娘也都有些惊讶，都热情打招呼。他们那会儿，远亲不如近邻，是很讲究和邻居打好关系的。
“待会儿有什么东西需要帮的话就来找我们。”向老娘笑呵呵说，“我们也没别的，出力气的活儿还是能帮得上的。”
小柳受宠若惊，连忙点头：“好的，好的。”
她不善言辞，此刻却在感谢自己毕业时做的那个决定——鼓起勇气从几千公里之外来江南找工作，最后来到这个谁也不认识的小县城，安家落户。
还遇到了一群很好的人，感受到了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拿着钥匙，大家都迫不及待地走向自己的新家。打开门的那一刻，几乎每家每户都发出了惊喜的赞叹。
窗明几净是最直观的感受。宽大的玻璃窗将阳光毫无保留地迎入室内，地板光洁如新，墙壁雪白，厨房和卫生间的设施闪闪发光，一切都是崭新的、充满希望的开始。
电视、空调、冰箱、洗衣机甚至洗碗机等等都是标配。
类似的情景在各栋楼里上演着，电梯间里充满了好奇的讨论和孩子们欢快的笑声。这现代化的便利，对于他们而言，是融入新生活最生动的一课。
而往里走，是一排设计更为精巧、带有独立庭院的中式别墅区。
路晓琪的家就在最里面，可以说是楼王。旁边便是宇文恺、苏隽、赵飞燕、宋五嫂等人的别墅。
这边的院落由低矮的院墙或翠竹稍作隔断，既保证了私密性，又便于互相走动。
苏隽先帮路晓琪将所有的行李都搬下车来，再和路爸爸一起将东西归置到了室内。
路晓琪有些过意不去：“你先去搬自己的东西吧。”
肖美云喜笑颜开：“小苏啊，晚上来家里吃饭。以后啊，要是懒得做饭，就过来吃，阿姨给你加双筷子！”
苏隽连忙点头：“谢谢阿姨，一定常来叨扰。”
路晓琪在旁边打趣：“别有负担，我妈估计不会做几顿饭的，到时候肯定是每天吃食堂。”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肖美云瞪她一眼，然后又扑哧一笑：“不过，你们这个食堂的确是还挺好吃的。”
她真的许久没做过饭了。
住在四号区不太方便开火，而且古镇里又有食堂又有餐厅，卫生管理得很好，味道又好吃，为什么还要在自己家做饭呢？所以肖美云与路学军很心安理得放下了做饭的执念。
“但今天还是要做的，要烧一烧灶，新家得要入伙。”肖美云拍板，“就这样，咱们轮流来。今天咱们家先开火，等明天再去苏隽家里开火，你去和宇文先生他们说一说，看看要不要也开个火？要的话轮着来。”
路晓琪立刻点头：“行，我马上就去。”
走的时候她对苏隽使了个神色，言下之意是你现在不走，更待何时？
谁知道苏隽含笑，微微摇了摇头，继续帮着路父路母搬东西。
路晓琪耸耸肩，自己赶紧溜了。
她过去的时候，宇文恺和他隔壁的王维正在互相恭维，一个觉得对方规划得好，一个觉得对方造景的意境实在是高，队这个小区显然都很是欣赏与满意：
“此地甚好，清静雅致，毗邻而居，亦可时常切磋探讨，妙极，妙极。”
路晓琪笑着插话，把肖美云关于“轮流入伙”的提议说了，问道：“我妈想着新家要旺一旺灶火，图个吉利。不知宇文老师和摩诘先生意下如何？若是可以的话，那今晚就从我家开始，大家一起来我家吃顿便饭，也算是暖暖房，添点人气。”
宇文恺很赞同：“的确是该如此，《礼记》有云，‘燔柴于奥’，是告迁古礼。新居开火，寓意薪火相传，家宅兴旺。那我便要去路小友家叨扰一二了。”
王维也含笑点头，语气温雅：“入乡随俗，理当如此。”
路晓琪见两位大家都欣然应允，很是高兴，“行，那咱们就说定了！那我再去问问其他几家。”
向家村的人都还好，大多数都是拖家带口，而且还有向明这个里正在，有族人和村民们帮扶着，这些事情不需要她来操心。但是这些SSR们，尤其是和自己相处最久的那几位，却都是单身一人。
她转身去了另一边的赵飞燕与宋五嫂等人的家里，大家也都答应下来。
待到了晚上，众人齐聚在路晓琪家里，吃着第一顿入伙饭，其乐融融。
月亮的清辉洒在崭新的清河苑小区里，照亮了一扇扇透着温暖灯光的窗户，也照亮了每一张充满希望的笑脸。喧闹的搬家过程渐渐接近尾声，属于他们的、真正安定下来的新生活，就在这片窗明几净之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
小柳很喜欢自己的新家。
这里窗明几净，布局合理，外部环境清幽，每天推开窗就能看到远山近水，呼吸着带着植物清香的空气，她觉得连上班通勤都变成了一种享受，整个人每天都神清气爽。
她甚至感觉自己脑子都要清醒了很多。
她用心装点着这个小小的港湾，一间房是自己的卧室，一间房是自己的书房兼工作间，偶尔她会在这里加班。她根本没有考虑客房以及父母来了是不是有地方住的问题，这是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空间。
阳台上摆满了绿植，墙上挂着自己设计的文创图案装饰画，沙发上堆着可爱的抱枕，每一个角落都透着小柳对生活的热爱。
更让她开心的是，邻居向大力一家为人极其热情朴实，时常还会送些自家做的吃食，让她这个异乡人感受到了久违的邻里温情。
这天周末，小柳正沉浸在工作室的安静氛围里。
阳光透过大玻璃窗洒在她面前的数位板上，她专注地勾勒着线条，屏幕上呈现的是一组正在精细打磨的图样——这是她为“花萼相辉楼”系列文创设计的新作。
文创部门与各个部门之间的配合是很紧密的。花萼相辉楼夜宴在筹备的时候，她们部门就已经开始紧锣密鼓在设计相关的文创作品。
小柳出了一个设计精巧的冰箱贴，是花萼相辉楼的缩小版，但是上面的窗户可以打开，打开后可以看到里面的飞天舞姬，而且舞姬还可以简单地左右移动。
这款冰箱贴在花萼相辉楼夜宴红了之后一下子就卖爆了，现在正在断货了，正在紧急补货中。
设计总监便决定将这个IP交给她，让小柳出一个完整的系列。小柳压力不小，但也充满了干劲。
她这段时间将花萼相辉楼好好的研究了遍，最后决定将里面很有特色的香炉、壁画等等拿出来做一个系列的冰箱贴，再把其中的纹样提取出来做一套“霓裳羽衣”主题的香薰卡和贴纸包还有金属书签等等。
“还可以和木作工坊合作，做一个花萼相辉楼的拼装木制模型……”小柳脑子里有了灵感，慌忙在一旁的本子上记了下来。
正在她把视线转回到数位板上，试图捕捉那种乐曲的流动感与舞姿的飘逸时，手机响了，是老家一个表妹打来的。
她赶紧接了。
对那些老家的亲人，小柳也就对这个表妹还惦记着，表妹比她要小六岁，小时候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
“喂，表姐？”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犹豫。
“芳芳？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小柳有些意外。
“表姐，我……我听说你现在在清河古镇工作，是吗？”表妹芳芳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我想问问，你们那边是不是新开了一家学校，叫清河职业学院的？”
小柳立刻想起了这事。
从去年的时候，她就听说古镇为了培养传统技艺的接班人，联合古镇里的不少非遗传承人们想要开办一家职业学院，下设刺绣、木工、烹饪、古建修复、古法琉璃等好几个专业，老师都是从清河织造、木工作坊里抽调出来的大师傅，比如向明向齐、张师傅、还有韩管事等等。
连宇文恺这些被清河大学邀请去做讲座的大师们都会偶尔去授课。而且还听说毕业生成绩优异的，很大概率能直接留在古镇工作。
“对，是有这么个学校。怎么了芳芳，你有兴趣？”小柳坐直了身子，语气温和起来。
她记得这个表妹性格内向，但手很巧，小时候就喜欢摆弄针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带着哭腔的声音：“表姐，我成绩差，高考肯定没希望了……我爸我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早点嫁人，还能换点彩礼钱给家里。可是，可是我真的不想那么早就嫁人……”
芳芳在刷视频的时候看到了清河职业学院的介绍，她觉得或许这是一条路。努力学一门技术，以后可以和表姐一样留在外地工作，脱离那个家。而且视频里说，如果成绩优秀的话，毕业还能在古镇上班。
表妹的家庭情况，小柳再清楚不过，和自己家如出一辙的重男轻女。或者说，她们那个地方，那个至今依然闭塞落后的老家，大部分情况都是这样的。
而且，表妹家是在农村，甚至还会更严重一点。表妹当时考上高中的时候，姑姑和姑父就不想让她去上，是村里面的扶贫干部去了好几趟，搬出来村委所以他们才松口，其实也是觉得有个高中学历到时候打工挣的钱能更多。但县上的高中，教学条件就那样，表妹除了读书还要把家里大大小小的家务都给包了，成绩能好才奇了怪了。
“我想问一下，那个学院真的有那么好吗？可不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啊？”
听着芳芳压抑的啜泣和话语里那点不甘熄灭的火苗，小柳的心一下子被揪紧了，仿佛看到了几年前挣扎无助的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坚定和鼓励的语气说：“你听我说，既然它是这么宣传的，那当然是真的。”
小柳现在对清河古镇有着无比的信任。
“你想学刺绣专业是吗？那我恰巧知道一点，古镇里的刺绣老师都是真正有传承的大师傅，手艺绝了！你要是真心喜欢，来这里学，肯定能学出来。如果毕业留在古镇工作那当然是再好不过，这边环境好，待遇也不错。如果不能留下来，我觉得以现在的就业形势来说，学一门能安身立命的手艺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比去读个普通的大专学个万金油的专业要好……”
小柳冷静地替她分析利弊，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了些：“至于家里……我当年不也是这么过来吗？他们的话，你别全往心里去。女孩子怎么就没用了？我们靠自己一样能过得很好！助学贷款我帮你打听打听，到时候再回复你。你别担心，按照我们古镇一贯风格，肯定会有相关贷款和补助的。”
她想要鼓励表妹出来，和自己一样。要是待在老家，等待她的可能真的就是嫁人了。
小柳又叮嘱她不要被家里影响，能多考点分数还是多考点分数，听到她的话，电话那头的啜泣声渐渐停了。
芳芳只觉得自己灰暗的心似乎又重新被照亮了一点点。
“好，表姐……我就按照你说的做。”她的语气也坚定起来，“等高考完，我就说要出去打工，然后给自己攒学费。”
小柳点点头：“你能这样想就好，反正，考出来只是第一步。高考完你可以直接来我这儿，现在这儿很多工作岗位，我给你找个两三个月的临时工是没有问题的。”
“谢谢表姐。”芳芳带着泪意。
小柳安慰了她几句，挂断电话后，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她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绿化带里蓬勃生长的花草，又回头看看自己精心布置的小家。她庆幸自己当初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拥有了现在的一切。
而如今，她似乎也有了一点力量，可以像曾经帮助过她的同事那样，去拉一把和她有着相似困境的亲人。她希望，清河古镇这个充满生机的地方，也能成为表妹小芳人生转折的新起点。
拿起手机，小柳找到了自家古镇的官方号，果然发现它在前两个月就已经陆续发布和清河职业学院的一系列视频了。
学校采取的是两种模式，一种是大专，欢迎高中毕业生报考，但是招收名额不多；还有一种则是五年一贯制，即前二年中职教育，后三年高职教育。
它分为了四个系，总共十几个专业。比如芳芳想要报考的刺绣专业，就放在了“古代传统服饰工艺系”之下，这个系除了刺绣之外还有缂丝、妆造、纺织等等。而另外一个大系，则是“古代建筑工艺系”，里面分为了琉璃作、木工作、木雕作、壁画彩画、古建筑修缮等等。
另外，就是烹饪、金银作等等。
每一个专业都有一条单独的视频介绍，不得不说，小柳看了这些视频之后都想着要是能去进修一下就好了。
果然，评论区里也有不少人在发出感叹：
【卧槽，缂丝和琉璃作都有？这都是国家级非遗了吧！这师资力量也太硬核了，看得我这个老阿姨都想辞职去回炉重造了！】
【这个学校好，都是宣传咱们华夏的传统文化。】
【五年一贯制，直接从中职读到高职，还能跟着大师傅学真本事，感觉这对于喜欢传统文化、动手能力强但理论学习可能不太擅长的孩子来说，简直是条神仙路子啊。
【同意，比硬挤普通高考独木桥强多了！】
【专业是真牛，但也是真小众。毕业了除了留在清河古镇，就业面会不会太窄了？毕竟外面社会对这类传统手艺人的需求没那么大吧？】
【楼上，我感觉现在情况越来越好了，毕竟国家都在讲文化复兴嘛，你看看现在年轻人都喜欢汉服啊什么的就知道了，以后就业路子肯定会很广。】
【现在这种手艺人工资不低啊，当然得要会宣传哈，很多真的比普通上班族强多了。】
【我女儿学习一般，已经帮她关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招生公告。】
……
“居然都没什么质疑的。”路晓琪退出又点进去，“不会是你们把那些删掉了吧？”
陈盈盈没好气地挑起眉，把手里的文件夹轻轻拍在路晓琪桌上：“路总，你是不是对咱们现在的口碑有什么误会？”
说点夸张的，她们清河古镇现在可是国内扛起文化复兴的一面旗帜。从一开始的古建筑修缮、到榫卯工艺、琉璃瓦作的宣传，再到VR技术复原古代名场面，再到各种传统戏剧戏曲的演出，以及近期的清河织造、传统珠宝首饰……
每一个都是广受赞誉的。
“居然做了这么多事情啊。”路晓琪听她这么一说，都忍不住愣了一下。
陈盈盈很骄傲，与有荣焉：“那可不！”
她走到路晓琪身边，指着屏幕上的几条热门评论：“你看，大家讨论的点都很实际啊，比如就业前景，但没一个人怀疑咱们古镇有没有资格办这个东西。”
“资质能办下来也要多亏了你跑了那么多趟。”路晓琪真诚对陈盈盈说。
这些大事，只有交给陈盈盈她才放心。
陈盈盈被她一夸，反倒谦虚起来：“也还好，咱们这个职业学院，从构思到落地，可是实实在在解决了传统技艺传承难、人才断层这个痛点。所以从省里到市里都支持得很。”
她们其实一开始的构想只想要申请一个中专的，没想到这个方案一递上去之后，市里面很快来人问，想不想要索性做大一点？比如直接办成五年一贯制？
清河市政府把这事儿当做推动地方文化复兴、打造特色职业教育的标杆项目来抓的。政策扶持、资金补贴、宣传资源，要什么给什么，大力支持，一路绿灯。而这个学院的创办，也成为了省里面今年重点关注的文化项目。
要知道，古镇里面掌握了多项全国级非遗技术，传承人众多。并且难得的是，这些非遗还不单单只是摆设，而是可以创造经济利润的！
在他们看来，这不仅是帮清河古镇储备人才，更是为整个地区乃至全国培养稀缺的传统工艺传承人，是功在长远的好事。
“所以啊，”陈盈盈总结道，“咱们底气足，自然不怕议论。现在这反馈，已经比我们预想的要好太多了。”
正说着，楼下传来向莉莉清脆响亮的喊声：“盈盈！晓琪！吃饭啦！菜都要凉啦！”
她们今日是在陈盈盈家聚会，给她家过伙。
这样轮流过伙的日子已经过了半个月了，陈盈盈家是最后一家。
“走吧，走吧。”路晓琪率先起身，“来了——！”

第145章 营养液3.9W的加更……
凭借着清河古镇的名气与口碑, 清河职业学院在网上的讨论度一直都居高不下，相关话题甚至几次冲上热搜。
这股风潮也带动了一波对职业教育的新关注。许多办学质量不错但此前在大众层面知名度不高的职业院校，也趁机纷纷发布自家特色专业的宣传视频, 介绍师资和就业前景，算是蹭着热度进行了一波“职业教育正名”的集体发声。
这种联动，意外地在网络上形成了一个 #择校新思路, #手艺人的春天的积极传播话题, 引发了更广泛的社会思考。
虽然如今社会上的主流思想还是学历至上, 但也有一些人，特别是初三和高三年级, 一些成绩中游、对理论学习兴趣不大但动手能力强的学生和家长之间，私底下也开始悄悄讨论起这条看似“非主流”却似乎前景还不错的路径。
【能考得上本科就考本科，不过如果连个民办三本都上不了，那我劝你不如好好去学门技术。】
【是这么个理儿, 很多技术工越老也越吃香, 但要是做个普通办公室工作, 可能年级一大就要考虑失业风险了。】
【AI当道, 手工艺反倒不容易被取代，这也的确是条路子。】
【搞笑, 你们以为读书读不好, 学技术就能学好了？学技术一样要靠脑子的好吗？】
这条评论获得了上万个赞，但也很快有人来反驳他：
【的确存在读书不会解题但是手工很好的学生啊，倒也不用这样去打击他们。而且很多人学技术其实就是端个饭碗, 可没想着要成为业内顶尖。】
【不管是哪个行业，顶尖的总是少数，但也不代表普通人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总之，网络上各种辩论, 你来我往，打得好不热闹。
而在安平县本地，这种讨论更是直接具体。
张凯正在读初三，成绩在普高线上下浮动，让父母有些操心。
晚饭时，张父和张母商量：“咱们小凯这个成绩……清河古镇那个新开的职业学院，要不，让儿子去试试这个？”
张母：“你想让他去学木工？”
他们儿子平时就喜欢摆弄一下小木头，自从清河古镇营业后，里面一些匠人红了，他更加一发不可收拾了，还去古镇里面上过几次木作课。
但平时玩归玩，要真去学，张母还是有些犹豫：“是不是还是正儿八经去读个高中考个大学更好啊？”
“这要能考得上的话那肯定先去读高中，可小凯那成绩……”张父紧锁着眉头，长吁短叹。
张母也叹了口气。
张父继续说：“我看他摆弄木头倒是有点天分。这孩子脑袋不笨就是没把心思放在书本上，说不定去学木匠还真能学出点明堂来。说不定，以后还真能留在清河古镇上班，那咱们可就不愁了！”
安平县谁不想去清河古镇工作？
工资高、福利好，那可是妥妥的金饭碗。而且，学门手艺傍身，总归是好的。
张母想到镇上疯传的那些木工师傅们的工资，也有些心动，最后说：“行，那先中考后再说，咱们先打听打听情况，到时候也问问孩子是什么想法。”
他们家还是蛮开明的。
张凯听了父母的话之后有点懵懂，倒也没显出抵触，反倒有些兴奋：“真的吗？”
他喜欢木工。
“但你现在还是要好好读书，”张母见状，忙接过话头：“你想想，就算只是学木工，以清河古镇的标准，肯定也得要挑聪明的。而且，我听说里面还是照样会抓文化课的，到时候你考得太差，老师们肯定不喜欢。”
张凯想了想自己在木作工坊里接触到的老师，的确都是很尊崇知识的。在教他们木工的时候还会叮嘱他们平时也要好好学习。
他点了点头：“行，我会认真听课的。”
张母和张父对望一样，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和正在读初三的张凯的懵懂，还只在意好不好玩不同，已经在读高三的徐乔却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和主意。
她的高中很一般，学生都在混日子。在这样的学校读书的徐乔自然成绩好不到哪儿去。不过她虽然念书不怎么样，但却喜欢烘焙，喜欢厨艺，甚至立志要成为大厨。
看到清河古镇新开的学校竟然有烹饪专业的时候，徐乔一下子就心动了。
她在饭桌上提出想去学烹饪，却遭到了母亲的强烈反对：“女孩子家学什么厨子！那是伺候人的活儿，又累又没前途！以后找对象都难！”
按照徐母的想法，女孩子去学个护理或者是去学个会计什么的，会要更好。
徐乔猛地拿出手机，翻到自己关注的清河古镇的账号，举到母亲面前——那是一张照片，是宋五嫂在花萼相辉楼夜宴开张那天在后厨和膳祖和梵正一起的合影。
“怎么就没前途了？”女孩声音带着激动，“清河古镇三个出名的大厨都是女的，而且现在学厨的女人多了去了，凭什么女的就不能当厨师？你这就是偏见！”
徐母看着照片上那三位气场强大的女性，又看看女儿倔强的脸，一时语塞。
她心烦意乱，挥了挥手：“随便你，反正你现在主意大了，我是管不了你了！”
徐乔：“那是因为你说的本来就不对！”
徐母：……
……
就在各界都因为清河职业学院陷入到一场一场讨论的时候，清河古镇的枕梦辋川度假酒店低调地开业了，迎来了酒店的第一波入住客人。
马瑜也带着自己的公婆和小鲤鱼，还有随行的阿姨一起坐着家里的保姆车来到了酒店。徐悦然还在上班，要晚上的时候才过来。她也不能玩全程，来蹭住两三天就要回去。
马瑜的公婆长居国外，他们算是富了好几代的家族，从解放前就身价不菲，放到现在就是网友们爱说的“老钱”家庭。而马瑜娘家虽然也有钱，却是近些年才富起来的，而且还是靠着家里的工厂拆迁，纯正暴发户。
马瑜和老公是自由恋爱，结婚的时候虽然公婆也没有出言反对，但态度也不算是特别的亲热。好在他们一直在国外住着，双方倒也没太多接触，对她的影响不大。这次公婆回国内看儿子和孙女，马瑜便想着还是要好好招待，能够将双方的关系拉近一步那是最好不过。
外来的车辆都只能停在这儿，然后行李以及客人再搭乘安排的游览车进入到酒店内部。
司机和随行的阿姨开始往下搬运行李，很快就有穿着素雅制服、面带微笑的酒店服务生推着行李车过来接手，动作轻快利落。
马瑜的公婆——周老先生和周老太太——下了车。
周老先生气质儒雅，面带温和的笑意，打量着眼古色古香的入口。而周老太太则微微蹙着眉，她身着剪裁合体的香云纱旗袍，颈间戴着一串品相极佳的珍珠项链，即便经过两个小时的车程，依旧保持着矜持的体面。
她看了一眼需要换乘的、看起来像是景区观光车的电动游览车，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这酒店，怎么连车都不能直接开进去？客人提着大包小包的，多不方便。”
说话的时候，眼神却若有似无地扫过正在安排事情的马瑜。
马瑜微微蹙眉，她这婆婆就是这样，表面看着和气，但实际上性格挑剔。当然了，她知道她实际上挑剔的是自己。
她脸上露出微笑，刚想要解释，周老先生已经笑呵呵地开口打圆场：“哎，入乡随俗嘛。我看这样挺好，安安静静的，没有车来车往的喧嚣，这才是度假的感觉。要是车子能直接开进去，那就破坏整体氛围了。”
他说着，率先走向游览车。
小鲤鱼早就兴奋地爬上了游览车，冲着爷爷奶奶招手。对小孩儿来说，不管家里的车多么豪华，都比不上这种完全开敞的游览车来得好玩。周老太太见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由服务员搀扶着上了车，姿态优雅地坐下，目光却依然带着审视打量着周围。
游览车悄无声息地启动，驶入了古镇的侧门。
这个侧门是专门为了枕梦辋川酒店而开，一进入便可以看到清澈的河道，两岸枕水人家，垂柳依依，春花烂漫，偶尔经过一座小巧的石桥，或是一处精心打理的花圃。
越往里走，景致越发清幽，建筑密度很低，偶尔能看到掩映在竹林或花木后的独栋别墅一角，私密性极好。
周老太太原本紧绷的脸色，在感受到这份宁静与雅致后，不知不觉缓和了些。她虽未言语，但眼神里的挑剔渐渐被一丝欣赏取代。她久居国外，见惯了开阔的庄园或现代化的豪华酒店，这种浸润着浓厚东方美学、一步一景的精致园林式布局，反而给她带来了新鲜感和一种文化上的亲切感。
游览车最终停在一处被翠竹环绕的院落后门。院门上挂着一块小匾，上书“竹里馆”三字，笔法苍劲。
周老先生一抬头就被这三个字给吸引了，眼里流露出惊艳之色。
“好字！”他脱口而出。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停在院门前，仔细端详着匾额上“竹里馆”三个字。那字端庄流丽，笔力圆润遒劲，深得晋唐风韵，又带有独特的个人风格，绝非寻常书家所能为。
“这字……笔意酣畅，筋骨内含，有松雪遗风，却又自成一格！不知是出自哪位大家之手？”他转向身旁的管家，语气中带着由衷的请教之意。
早已等候在门口的专属管家连忙回答：“周老先生，这字是我们古镇一位姓赵的先生所题。”
周老先生有些讶异，竟然不是出自名家之手？
他自己写得一手好毛笔字，以他的眼光看来，这位赵先生的字甚至超过出当代那几位大书法家，可居然籍籍无名？
“民间果然是藏龙卧虎啊……”周老先生感叹道。
“您如果喜欢这位赵先生的作品，他在我们酒店大堂还有一幅极大的壁画，到时候可以去看看。”管家介绍道，“而且赵先生在古镇的松雪堂还开设一节书法鉴赏与临习的课程，与同好交流心得。您如果有兴趣，我可以为您预约。”
这一家人可是要住七天，那这些活动就要为他们考虑周全。
周老先生连连点头，立刻应承下来：“有兴趣，当然有兴趣！务必请帮忙安排。”
他再看向这“竹里馆”时，眼神已截然不同。先前只是觉得环境清幽雅致，此刻却感到一砖一瓦、一字一画都仿佛浸透了深厚的文化底蕴。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已经有另外的服务人员早已经将他们一行的行李搬了进来，整个过程自然流畅，并不喧哗刻意，且充满了尊贵感。
竹里馆和辛夷坞这样的单独别墅，客人无需去大堂办理。
管家将人迎进去，一面轻声细语介绍这“竹里馆”的来历：“竹里馆其实是诗佛王维辋川二十景其中之一，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这就是王维为竹里馆写的诗……”
她引着他们穿过一道精巧的月亮门，众人只觉眼前豁然开朗，仿佛踏入了一个被时光遗忘的静谧天地。
一个小巧但极其精致的庭院呈现眼前，与外界的热闹彻底隔绝。
脚下是蜿蜒的碎石小径，缝隙间生长着茸茸青苔。一侧立着一盏古朴的石灯，灯身也爬满了岁月的痕迹。幽静的一丛丛的修竹疏密有致地斜倚在粉墙之前，竹竿青翠，竹叶婆娑，风过处，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更衬得四周万籁俱寂。
客厅的雕花木门敞开着，室内是典雅的中式陈设，线条简洁流畅。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被切割成柔和的光斑，懒洋洋地洒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光影中有微尘缓慢浮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老木头、书香和淡淡竹叶清香的气息，温暖而静谧，时间在这里仿佛都放缓了脚步。
比较吸引人注意的还有竹里馆院落的屋顶，是厚厚的茅草，茸茸的，呈现出温暖自然的颜色，有着原始而安宁的质感。管家介绍这是设计师根据历史上辋川遗留下来的资料进行复原的，是一种特殊的工艺。
周老先生看着眼前的院子，回过头去对马瑜称赞了一句：“这地方不错，你有心了。”
古色古香，幽静且极富禅意，他喜欢。
马瑜心中大喜，露出笑容：“爸，妈，你们喜欢就好。”
周老太太看着这完全超出预期的环境和服务，也终于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初步认可。
她内心不得不承认，这个被她视为“暴发户”儿媳挑选的地方，似乎……的确是还不错。至少，她刚踏进这个院子的时候，就觉得心里很舒坦。
周老太太是个有点讲究直觉和玄学的人。她自认感知灵敏，之前去到意大利一家酒店，也是历史建筑所改成的酒店，很有名气，世界排名都靠前的，但她一踏进去就感觉浑身不舒坦，很紧绷，便连夜都要换酒店，宁可房钱打水漂。
这次听儿媳说要去住一家什么水乡古镇里的酒店，她其实是很不乐意的，觉得不踏实，但没想到这儿却能让她觉得心神安宁。
“这儿是个好地方，”她见马瑜不懂，又说了一句，“气场不错，很养人。”
马瑜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她这婆婆，一向就有点神叨叨的，不过，她喜欢就好。
放下行李稍作安顿后，公婆想要稍事休息，马瑜便牵着小鲤鱼的手，兴致勃勃地去了隔壁的辛夷坞 。
与竹里馆的“幽篁独坐”的清冷隐逸不同，辛夷坞带给人的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充满生命张力的视觉冲击。
小鲤鱼正摇头晃脑，用甜甜的嗓音背诵王维的诗句：“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嗯，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马瑜吧唧一口亲在她脸上：“宝贝真棒，这么快就能背出来了。”
这是周老先生刚才才教她的，不过几遍，小朋友就已经能够背出来了，让爷爷奶奶高兴得不得了。
她对小朋友解释：“这诗里面说的木芙蓉，就是辛夷花。”
辛夷，又称紫玉兰，正是这处别墅的灵魂。
一踏入辛夷坞的院落，马瑜便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叹。
小鲤鱼也瞪着圆圆的眼睛：“哇，妈妈，好美啊！”
只见院中几株高大的辛夷树正值盛花期，满树繁花，不见一片绿叶，只有无数硕大、肥厚的紫红色花朵，如同无数只精致的玉盏，缀满光秃秃的枝桠，直指蓝天。那颜色并非艳俗的粉紫，而是一种优雅沉静的绛紫与玉白交融的色调，在阳光下呈现出丝绸般的光泽，雍容华贵，又带着一丝山野的烂漫。
微风拂过，花瓣偶尔簌簌飘落，在地上铺就一层浅浅的紫红，真正是“纷纷开且落”。庭院的建筑依旧保持着传统华夏风格，但在这片绚烂花海的映衬下，平添了几分热烈与诗意。
而庭院本身仿佛被辛夷花树给包围了。
更妙的是，在这极致的静中，若能侧耳细听，便能捕捉到一丝极细微、却持续不断的淙淙之声，似是源自屋后，仿佛有一条隐匿在山石与花木深处的春日溪涧正悄然流淌。
绚烂的花事与空谷溪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奇特的、既充满生命张力又无比宁静的境界。
“太美了……”马瑜看得呆了，顿时觉得自己的钱真是花得不冤。
她立刻掏出手机，从各个角度疯狂拍摄起来。先是对着满树繁花拍全景，又凑近了去拍单朵花娇嫩的花瓣和挺拔的花蕊，甚至还让小鲤鱼站在花树下，拍下了孩子仰头看花的可爱瞬间。
小鲤鱼到最后也不管妈妈，蹲在地上开始捡花瓣。
马瑜迫不及待地将这些照片一股脑地发给了徐悦然，连着发了好几条语音：
“悦然你快看！辛夷坞！美炸了！”
“我的天，这花怎么可以这么好看！像假的一样！”
“你快点来！不然花期都要过了！”
“给你留的房间窗外就能看到这棵最大的树！绝了！”
感觉光是发给闺蜜还不过瘾，马瑜又翻出之前在竹里馆拍的庭院、客厅以及刚才拍的辛夷花海，精心挑选了几张最能体现其幽静与绚烂对比之美的照片，凑了个九宫格，发到了自己那个拥有不少粉丝的社交账号上，配文：
【枕梦辋川，不负盛名。竹里馆的幽静，辛夷坞的绚烂，皆是诗画。】
这样的景色，即便是再不会拍照的人也能随手拍出质感极佳的照片。这条动态一发出去，立刻引来了众多好友和粉丝的点赞评论。
【哇！这就是清河古镇新开那酒店？太有味道了！】
【这花是紫玉兰吗？开得也太霸道太好看了！】
【瑜姐这是去度假了？羡慕两个字我已经说累了！】
很快，有眼尖的网友结合文字和照片细节，猛地反应过来：
【等等！竹里馆？辛夷坞？这不就是那个一口气订了两套最贵别墅、连订七天的神秘土豪吗？！一个礼拜房费就十几万了！】
【卧槽！原来是瑜姐！膜拜土豪！】
【姐姐还缺腿部挂件吗？】
【枕梦辋川原来长这个样子啊，太美了，也难怪当时那个主播说要给首次入住的客人一个惊喜，这真的是很大的惊喜。】
马瑜回了这一条：【对，非常大非常大的惊喜。你永远可以相信清河古镇！大家可以放心冲了。】
【我也想冲啊，这不是没钱吗？】
【楼上，普通房其实也不贵的，千把块，而且我看了其他入住普通房的游客发的照片，公区和花园也都很美很美。】
【已经下单，手快约到了五一，嘿嘿嘿。】
【大哭，原来是你约走了我五一的房间。居然没抢到房！】
马瑜这才知道，早就有其他住客的反馈早就放到网上了，这些帖子还汇聚成为了一个话题，“你可以永远相信清河古镇”，然后，没过多久，枕梦辋川酒店的单就卖爆了。
她嘿嘿一笑，看了看其他住客拍的照片，觉得还是自己定的两家院子最好。
不过，公区好像也是蛮美的……可以带着小鲤鱼去走一走。
休息充足后，马瑜便提议带着公婆和小鲤鱼在酒店里逛逛。周老太太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眼神里也流露出几分兴趣，周老先生更是欣然应允。
他们信步走出独栋庭院区，踏入酒店精心打造的公共花园。
这一片区域是当时王维巧妙打通并融合了古镇里原有的几处颇具规模的古典庭院，依着自然地势和原有植被进行规划，移步换景，意境深远。
因为辋川是建造在山谷内，而清河古镇是江南水乡，两者的地貌相差甚远。在这儿想要再建一个辋川就得在螺蛳壳里做道场。但王维也不是很想要一味的精致，他觉得还是得有疏朗的一处空间，于是便提议打通六号区与七号区的院落，先造景，再考虑房舍。
他坚持要让房舍自然融入到了景物之中，而不是景物围绕着房舍来装点。
这个提议其实是很冒险的，因为它会让成本增大但是客房变少。
不过，好在总规划是宇文恺，而老板是路晓琪。
对于路晓琪来说，复现辋川才是最重要的，用最快的速度赚钱这一项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于是，王维的这一项提议得到了很好的执行。
枕梦辋川酒店得到了一个极为开阔的空间。
它的园林景致深深汲取了辋川别业的禅意与空灵，没有过多匠气的雕琢，而是追求一种“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自然野趣。
蜿蜒的石板路引导着方向，路边点缀着未经打磨的天然景石，石上青苔斑驳。竹林幽深，水塘清澈见底，倒映着天光云影和岸边的花木。几座茅草顶的亭榭半掩在树丛后，可供人静坐观景。整个园子流淌着一种空寂、悠远的气息，让人心神不自觉便沉静下来。
“妈妈，看！小鹿！”小鲤鱼忽然压低声音，兴奋地指着不远处一片疏林草地。
众人循声望去，果然看见两三只体型娇小、毛色温润的梅花鹿，正悠闲地在林间踱步觅食，丝毫不惧游人。它们的存在，更为这片园林增添了几分山林野逸的生机与灵趣。
周老先生看着眼前景致，忍不住颔首赞叹：“疏朗有致，野趣盎然，确得辋川之神韵，难得，难得。”
悠然，不见局促，而且每一处细节都到位。
这让他和周老太太颇有些惊讶。没想到国内的新酒店能够做到这个程度，要知道，有些东西是需要时间来沉淀的，新开的酒店或豪华或新潮，但能够做到“从容自得”的其实是最难的。
逛完园林，他们来到酒店的主大堂。
周老先生对传说中的壁画念念不忘。
不过，刚走入大堂，他们先看到的并不是壁画，而是精致的梁柱结构，斗拱、彩画细节无一不妥帖，无一不好，再加上大堂空间开阔，屋顶高挑，气势恢宏却又不失素雅。倒是让两位老人家暗自点头。
这个大堂，倒能配得上园林的自然雅致。
这时，周老先生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大堂一侧的主背景墙，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面墙上，并非寻常的装饰画，而是一幅气势磅礴、直接绘制于墙面上的巨幅山水壁画。画中峰峦叠嶂，云水苍茫，笔法潇洒淋漓，墨色浓淡干湿变化万千，意境高远空灵。
画幅一侧，还有数行飘逸的行书题诗。
这壁画吸引的人群不单单是他们几位，早已有十来位住客围在壁画前，低声赞叹，或举着手机拍摄。为了防止大家触碰，壁画前被围上了一圈雅致的木质隔离带。
周老先生迫不及待地挤到近前，几乎将脸贴到了隔离带上，先是痴迷地看那画，口中念念有词：“妙啊！这山石皴法，这云水勾染，非巨匠不能为！”
接着又去辨认那题诗，轻声吟诵出来，更是击节赞叹：“诗书画三绝，果真是三绝！”
就在这时，他听到旁边有两人也在低声讨论。
这两位正是秦韶华的朋友王编剧，以及他的朋友，老李。
王编剧自从看了花萼相辉楼夜宴之后，就觉得这儿实在是一个灵气横溢之地，他居然都不卡剧本了！那天晚上回去之后，他文思如泉涌。
王编剧觉得这事儿颇为神奇，索性便办了古镇的年卡，又在周边租了个房子住了下来。如今枕梦辋川酒店开业，他作为王维辋川诗集的粉丝，自然要来捧场。
而且，他还邀请来了自己的朋友，老李。
老李是一位画家，而且在国内外都颇有名气，在杭城和帝都都有着自己的工作室。不过他最近几年灵感枯竭，已经很久没有画出什么像样的画来了，王编剧便邀请他来清河古镇散散心。
说不定和自己一样，也能重新获得灵感女神的青睐呢？
此时，王编剧对老李说：“怎么样，老李，我没骗你吧？就这一幅画，值回房价了吧？”
那位被称作老李的画家朋友，此刻也是目瞪口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凑得更近些，几乎是贴着隔离带在观察笔触、墨色和墙壁的仿古肌理，喃喃道：
“这，这气势，这笔墨……尤其是这题款的笔法，松雪道人的韵味太足了！简直是……简直是赵孟頫复生亲笔所绘！可、可这怎么可能？” 他猛地转向王编剧，语气激动又困惑：“赵孟頫的真迹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儿？这太魔幻了！会不会是某个不世出的高人仿的？”
可这水准……也高得太离谱了！
“不对，我也没听说赵孟頫画过壁画啊！”
王编剧闻言，不由得噗嗤一笑：
“哎哟，我的李大画家，我看你是最近这两年研究古画研究得走火入魔了。赵孟頫的真迹怎么会挂在这里？肯定都在博物馆里和收藏家手上了撒。
“不过，要我说啊，你就别管它到底是不是赵孟頫画的。你就看这画本身，这气韵，这境界，是不是顶尖的好？放在这儿，是不是跟这环境相得益彰，让你看了心潮澎湃？如果是的话，这就够了嘛！”
老李被王编剧这么一打岔，从自己的怀疑里稍稍挣脱出来。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壁画，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艺术感染力，不由得失笑摇头，喃喃说：
“你说得对，是我着相了。管他谁画的，画得好是硬道理。这等神品，能如此近距离观赏，已是天大的福气……就是这模仿者，也未免太神乎其技了……”
他后半句仍是忍不住低声嘀咕，但心态已然从怀疑转为纯粹的惊叹和享受。
“老王，我得多谢你带我来这里！”他郑重对王编剧说道。
最近几年，老李觉得自己的画技走到了尽头，得不到突破，心里日益焦躁，甚至患上了焦虑症，晚上失眠、甚至心情抑郁。但来到清河古镇后，他觉得自己的心情莫名被平复了很多。
而此时看到这幅壁画，老李更是震撼。他已经很久没有从艺术作品里获得过这种震撼的感受了。
“听说这个赵先生还组织了一次书法课……”
王编剧的话还没说完，老李眼睛里泛着光，立刻斩钉截铁说：“那我要去！帮我报名！”
他隐隐有种感觉，或许，他能够在这壁画里学到什么也说不定……
周老先生在一旁将两人的对话听在耳中，听到别人和自己一样有着同样的感受以及喜好，心里愈发感到愉悦，平日里严肃的脸都柔和了几分。
而周老太太是传统的人，看到自己丈夫高兴，她的心情也放松起来。
马瑜将两老的神情看在眼里，再一次为自己点赞——带他们来清河酒店的决定实在是太对了。
徐悦然是晚上才到辛夷坞的，因为时间关系，她打算第二天早上再去和周父周母打招呼。她听马瑜兴致勃勃讲了今天的经历，也为闺蜜松了口气。两人窝在辛夷坞舒适的沙发里，喝着热茶，窗外是静谧的夜色和隐约的辛夷花影。
“看来你这步棋是走对了，”徐悦然抿了口茶，笑道，“老爷子一看到那壁画走不动道儿了吧？”
“何止是走不动道，简直是两眼放光！”马瑜压低声音，模仿着周老先生激动的样子，把徐悦然逗得直乐。“明天你有什么打算？”
她将一家人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
上午，去清河古镇走走，下午，公公要去上鉴赏课，而她可以带着婆婆和小鲤鱼去古镇里逛逛。
徐悦然伸了个懒腰：“我就不和你们一起了，我要去VR体验馆，那边前段时间上新了几段以赵飞燕为视角的VR，听说建模是按照我们宜主来建的，嘿嘿嘿，我要去体验个几次。”
她到现在都依然是赵宜主的狂热粉丝。
马瑜翻了个白眼：“那你去吧。”
……
夜深了，枕梦辋川 酒店彻底陷入了沉睡般的宁静。白日里游人的笑语喧哗已然消散，只余下晚风拂过竹叶的沙沙细响，以及远处山涧若有若无的淙淙水声。月光如水银泻地，将辛夷花树的影子投在窗棂上，婆娑如梦。
在这万籁俱寂之时，酒店深处一栋更为幽僻的、名为“鹿柴”的庭院内，却透出温暖的灯光。
王维自己这两天正在鹿柴小住。
他想要切身再体会一下自己一手参与规划、融入其诗画意境的辋川胜景，同时，也以最挑剔的客人姿态，来审视这家以他精神家园为蓝本的酒店，是否真正做到了极致。
对于他这样自幼生长于太原王氏这等顶级门阀、见惯了钟鸣鼎食、锦绣堆砌的世家子弟来说，评判奢华与风雅的标准，自然是最适合不过。当然，他所关注的，远非金银堆砌的显贵，而是那种不着痕迹的精致、深入骨髓的妥帖。
环境是否舒适？器物陈设是否到位？服务细节是否足够润物无声？
这些都是路晓琪拜托他要来指正的，是带着任务来的。
此刻，他与李龟年正对坐于一方石桌旁。桌上摆着几碟清淡的小菜，一壶是赵过亲手所酿的醇厚米酒，两只白玉般的酒盅。
没有丝竹喧耳，唯有天籁。李龟年并未携琴，只是随意地用手轻轻叩击着石桌面，合着风声、水声，哼唱着一段极其古老而苍茫的曲调，不成章节，却韵味悠长，仿佛是与这天地自然的对话。
王维闭目聆听片刻，缓缓睁开眼，望着中天那轮清辉皎洁的明月，轻声道：“龟年兄此曲，有太古之遗音，闻之令人心骨俱冷，杂念顿消。”
李龟年停下叩击，执起酒壶为王维斟酒，笑道：“在摩诘先生这‘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所在，任何人间乐曲都显得多余了。”
王维举杯示意，二人对饮一杯。酒液甘醇，带着米粮的暖意，流入肺腑。
今日这酒局，却也是为李龟年饯行。
他过两日便要离开清河古镇，去各处游玩去了，大概要过好几个月才能回来。
李龟年邀请王维与自己一起去长安洛阳等地：“摩诘为何不与我同去，故地重游？”
“此处刚刚开业，我想要再留几日。”王维抿了一口酒，又苦笑，“……说这么多，或许，总还是有些近乡情怯罢。”
李龟年目光悠远，叹了口气：“其实我亦然。不过，思来想去，总归还是想要再去看看。”
两人喝了一杯酒。
李龟年抛却这些怅然情绪，又笑道：“如今倒是好得很，即便是上千公里，若是乘坐飞机，也不过是短短两三小时便到，以往咱们能想到会有如此神奇事务。”
王维为他斟酒：“所以，说不得龟年兄一觉醒来，便发现我也到了洛阳了。”
李龟年大笑：“那我等着你。”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古镇依稀的灯火，又道：“能见这后世繁华，百姓安乐，亦是一段奇缘，当浮一大白。”
王维也露出浅淡笑容：“来，满饮此杯，敬这千年奇缘，敬这太平盛世！”
两人的酒杯碰在了一起，可王维执着酒杯的手却顿在了半空中。
李龟年疑惑看向他，还未发问，便看到王维略有些激动地抬起头，高兴说：“我的心愿已经达成了！”

第146章 你可以永远相信清河古……
王维的心愿是“再入辋川”。
这个概念其实很模糊。是重建一个和当年一模一样的物理空间？还是仅仅寻回那份“行到水穷处, 坐看云起时”的心境？连王维自己起初也未必说得清。他一度以为，大概率是后者，是个人精神的复归。
在这一年多深度参与“枕梦辋川”规划建设的过程中, 他倾注了全部的心力。
他并非仅仅提供一些诗画意境作为噱头，而是真正将这座酒店当作了自己晚岁辋川理想的现世寄托。他与宇文恺反复推敲亭台楼阁的布局，与工匠们探讨一石一木的摆放, 力求在有限的现代空间里, 最大限度地复现那种“空山不见人, 但闻人语响”的幽深和“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禅静。
酒店落成, 美轮美奂，连他自己也时常沉醉其间。然而，他的心愿却迟迟没有完成的迹象。
王维当时有些困惑，以为是哪里还不够完美, 差了最后一丝火候, 或是自己内心深处对盛唐辋川的执念太深, 无法全然认同这个“仿品”。
直到此刻, 在这夜深人静之时，与老友对饮, 没想到却忽然就心愿达成了。
而今日, 是住客入住的第一晚。
王维执杯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他忽然露出笑容：“我想，我明白了……”
他的辋川, 在唐朝时还是只属于他王摩诘一个人的私家园林。，但是传承到后世，却已经不一样了。它更是一种精神符号，一种关于人与自然和谐、关于心灵栖居的理想范式。
所以, 他“再入辋川”的心愿，不仅仅是个人重获那份心境，更是要将这份辋川的意境成功地传递给见到了这座酒店的人。
来到这里的现代住客们，哪怕只是短暂地逃离尘嚣，也能在这些景致中感受到他当年在辋川所感受到的那份宁静、超脱与美，并因此得到心灵的慰藉和滋养。
当这座承载了他理想的精神家园，真正被他人所理解、所欣赏、所需要时，他的心愿才算真正圆满。
“原来如此……”李龟年听他这么一说，也觉得有道理，恍然大悟。
然后举杯向他：“此乃大喜！当浮一大白。”
王维也很开心。心愿达成后就代表着他的生命体已经凝实，从此可以长久的在这个时代生活下去。刚来的时候觉得这个未来的世界简直光怪陆离，颇有些不适应如此喧嚣的地方，但住久了之后却慢慢适应了起来。
“此心安处是吾乡。”王维念了一句自己很喜欢的后辈苏轼的词，脸上露出了释然而深远的微笑，“我所在之地，便是辋川。能以辋川之魂，为这喧嚣后世辟一方精神净土，引得些许共鸣，方不负‘再入辋川’之愿。”
李龟年见老友眉宇间豁然开朗、神光湛然，高兴起来，又为他斟起了酒。
王维自然也收到了路晓琪的电话。
他这边刚完成心愿，路晓琪那边便也得到了系统的通知。知道他心愿达成，路晓琪自然高兴得不得了，又叮嘱他赶紧将自己的特殊能力用了，她迫不及待想要看到效果。
王维从自己的系统面板里——和路晓琪的系统不同，她有极大的一个系统空间，但NPC们的系统只有一个简单的面板——他调出来自己的特殊能力。
“心境共鸣。”
系统描述这个能力可以让他的自然元素亲和力加百分之五十。而且游客进入其建造的园林内后，负面情绪降低百分之五十，与自然产生共鸣，获得心灵上的平静。
此时，他的作品下方，“枕梦辋川度假酒店”“清河古镇”和“清河苑”赫然在列。
这三个他都参与了园林建造。
王维已经不是以前的王维了，现在他知道这些图标都是可以点击的。他尝试点击了第一个，即枕梦辋川度假酒店，立刻蹦出一条提示：
【是否确定将心境共鸣作用于此园林？】
【友情提示，成功率为百分之九十九。】
王维挑起眉：成功率还不一样的？
他又点击了另外两项，发现作用于清河苑的成功率为70%，而清河古镇的成功率则只有50%。
路晓琪在电话里说：“我猜这可能是因为主导程度不同？枕梦辋川完全就是您一手建造的，而清河古镇的园林其实是沿袭了之前的设计，您只是后续做了一些更改，所以就只有一半。”
清河苑则介于这两者之间。
王维认同：“此话有理。”
那他当然是选择枕梦辋川酒店了。
那边路晓琪放下电话，问系统：“如果古镇升级的话，那是不是他的能力范围也能扩展？”
还不等系统回答，她就听到了来自于系统的提示声：
【玩家，您的主线任务已完成，目前您所绑定的景区‘清河古镇’等级已经提升为B级。】
【您已获得了现金五千万，宝箱一只。】
路晓琪目瞪口呆：“卧槽，言灵竟是我自己？”
她什么时候也有特殊能力了？
不过，她很快就明白过来，这大概是因为这几个月以来，赵飞燕、李龟年和王维都陆续完成了心愿而带来的影响。她问系统，果然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但是古镇升级为B级，除了将R卡人物的自由度进一步提升之外，倒也没有其他的什么特殊影响。
“这就可以了。”路晓琪现在并不贪心，“其实我最想要的就是这个。”
让所有被她召唤而来的人物，不管是什么卡都能够自由的在这个新的时代行走，而不是只能被绑死在清河古镇。上次升级了，古镇组织了一次周边游，大家踊跃报名，都开心级了。
要是能完全解绑就更好了。
至于其他的好处，说实话她已经获得太多了，现在都佛系了。
系统：“那玩家再接再厉吧，等到古镇升到S级，应该就可以了。”
路晓琪信心满满：“放心吧，很快了。”
以她的能力，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冷静下来后，她开始查看这次所获：
王维的心愿让她得到了‘恒温天气控制系统’碎片1/2，还有另外1/2要等赵过完成心愿后才能拿到手。
这个也是她目前最想要的一个东西。清河古镇再过几个月就要到炎热夏季了，到时候酷暑难耐，这个东西将成为拯救所有人的宝物。
还有一个则是古镇升级后拿到的宝箱。
路晓琪很佛系的打开——已经不再想着要去特定地点特定时间来搞玄学了——然后很佛系的得到了一捆路灯。
她瞠目结舌地检查了又检查，真的就只是路灯而已。虽然它们很漂亮，每一根的造型都是不同的，运用了古代神话传说中瑞兽神鸟的模样，雕刻得栩栩如生，放在景区里绝对也是一道风景。
但是……真的只是路灯而已。
系统很奇怪她的反应：“这才是一个景区经营游戏里最基础的素材，不是吗？”
玩家为什么要感到惊讶呢？
路晓琪抓狂：“可这是我主线任务完成后得到的宝箱哎！”
难道不应该更加神异一点吗？
系统：“……要不玩家下次开宝箱的时候还是和以前一样搞搞玄学吧？”
路晓琪：……
她往身后的床一倒，咬牙切齿：“要！一定要！”
封建迷信少不得呀——！
……
老李早上醒来时睁开眼，望着透过木质窗棂洒进来的、被过滤得异常柔和的晨光，只觉得脑子像是被山涧清泉洗过一般，清明了几分。
他破天荒地没有感到往日那种如同沉重石头压在胸口般的焦虑和莫名的低落。
这是他这几年以来少有的体验。
作为一名对艺术追求极致、又深感现实与理想差距的画家，他一直都患有焦虑症。最近几年因为灵感枯竭，更是容易感到焦躁不宁，甚至有着轻度抑郁。
而心情最糟糕的，往往便是每天清晨醒来时。失眠所带来的起床气，总是会伴随着各种纷乱的思绪和莫名的恐慌袭来，需要耗费很大心力才能调整状态。开始一天。
但在这里，在“枕梦辋川”，那种熟悉的沉重感竟然显著地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从内而外的平静与松弛。
老李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昨夜辛夷花的淡淡冷香，混合着老木头的沉稳气息，让他感到莫名的安心。
与王编剧在餐厅汇合吃早餐的时候，老李忍不住分享了自己的感受：“奇了怪了，老王，我昨晚睡得特别沉，今早起来感觉……特别好，心里头那股憋闷劲儿好像都散了不少。”
就好像身上终于甩掉了一些沉重的负担，整个人都觉得轻快了。
王编剧笑道：“是吧？我就说这地儿待着就让人舒服。哥们儿可是真觉得这是好地方，才把你叫过来的。”
老李拱拱手：“得嘞，兄弟领你这份情。咱们再续半个月，我请你。”
王编剧一拍腿：“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他心安理得接受。老李看似普通，但实际上是颇有名气的画家，一幅画成交价格都是几百万，不差钱。
老李点点头，一边取着自助早餐，一边环顾这间设计典雅的餐厅。忽然，他的目光被餐厅主墙面上一面巨大的绢本屏风牢牢吸引住了。
那屏风上绘的是一幅花鸟图，题材传统，但风格却令人耳目一新。只见几只灵动的雀鸟嬉戏于繁茂的花枝间，花朵娇艳欲滴，叶片翠色欲流。色彩异常明媚、鲜活，比传统国画更为饱和亮丽，仿佛沐浴在最清澈的阳光之下；笔触既保留了工笔画的精细勾勒，又融入了些许写意的洒脱，尤其是光影的处理，运用了更为现代的手法，使得整幅画既有宋画的格调韵味，又充满了勃勃的生机与现代的视觉张力。
“这画……”老李端着餐盘，都忘了找座位，径直走到屏风前细细观摩，“这画好呀！这用色，大胆又和谐。你看这雀鸟的眼神，活灵活现，这花瓣的层次，简直像是能闻到香气。”
王编剧一拍脑袋，得，这是又和昨天一样沉浸其中了，这不看个半小时绝对不会走。
“就坐这儿！”他看到绢画屏风旁边的空位，赶紧坐了下来。
枕梦辋川的理念本来就是空幽与安静，因此公区也看不到嘈杂人流。虽然酒店已经住满了，但餐厅用屏风等物分隔成了不同的区域，并不会觉得很吵闹。
老李坐了下来，实际眼睛还黏在绢画屏风上，手里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的粥，喃喃自语：“这风格笔触，倒是和昨天看的壁画有些相似，线条的力道、物象的神韵，都透着那股子深厚的传统功底，一看就是师法古人、深得三昧。不过，又截然不同。”
王编剧“嗯嗯嗯”几下，敷衍地点点头，实际上心神早已经放在了眼前的早餐上。
作为多年老友，他早就习惯了老李看到喜欢画作时的痴迷。
老李也不理他，他只是想要个倾吐的对象，这对象只要是个活的就行：“你看这画色彩明显更明快、更大胆，构图也更饱满，充满了……一种蓬勃的、向上的生命力，甚至带着点欢欣喜悦的情绪。”
连他都被这种情绪感染。
“不过，这画让我觉得有哪里不对。”他又沉吟起来。
这下，王编剧倒是来了兴趣：“哪里不对？”
这看着不是挺好嘛。
“纯粹是感觉。”老李拧起眉，陷入到了思考之中：“它的构图是很成熟很信手拈来的，就像是一位大师平日的闲适之作。但是色彩的运用却有几分青涩……”
王编剧被他说得也仔细看去：“你的意思是，这画还没完全练成？”
“不，不是没练成。”老李摇头，“恰恰相反，我觉得这更像是作者在主动寻求突破，在探索一种新的绘画形式……”
所以才会有这样略微有些反差的效果。
老李放下勺子，眼神发亮，越发肯定自己的推测：“应该就是这样！”
王编剧似懂非懂点了点头，他不懂画，但这并不妨碍他因此而对作者产生敬佩之情：“走出舒适区，佩服佩服。”
身为文艺创作者，最明白走出舒适区有多么的不容易。他要不是因为这个，手上的剧本能卡那么久？老李若不是为了要突破以前的自己，能两年都没有出过一幅完整作品？甚至搞到了焦虑抑郁的程度。
能够勇于走出舒适区的创作者，都是值得敬佩的。
老李想到自己，也不由得点头：“是，厉害。”
他痴痴地看着那幅屏风，长长吐出一口气，感叹道：“这酒店，真行！和美术馆似的！”
不单单是壁画和眼前的绢画屏风，他细细观察过了，但凡是墙上悬挂的，没有一个是俗物，没有一个是凡品。就连那些梁柱上的彩画，也都是经得起细看的。
好地方！
恰巧，在他们旁边的那张桌子上，赵孟頫与管道升夫妇正安静地用着早餐，将老李与王编剧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了耳中。
管道升微微侧首，瞥了一眼那面屏风，又看向激动不已的老李，唇角泛起一丝莞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丈夫低语：“子昂，你瞧，竟有人能看出我这探索之意，倒是个懂画的知音。”
赵孟頫抚须轻笑，眼中亦有欣慰之色：“夫人此番变法，融汇古今，胆识过人。能遇明眼人识得其中三昧，亦是快事。此二人，尤其是那位评画者，言语恳切，是真心爱画之人，非附庸风雅之辈。”
他们夫妻俩昨天也被分派了任务，来酒店暂住一晚，然后对酒店的各项服务打分。赵管二人本就对王维一手创建起来的新辋川心向往之，自然欣然允诺。没想到，来吃早餐的时候还能有这个惊喜。
管道升更是开心。
以前在元时，出于种种原因，她的画作其实并不怎么对外公开，看到的都是家中亲朋好友。有时候她也在想，她所获得的赞誉，是不是有一半是来自于她的丈夫叫赵孟頫？
可现在，她深深感觉到了自己被认可。
沉吟片刻，她招来侍立一旁的侍应生，低声吩咐了几句。
于是，在老李和王编剧吃完早餐要离开的时候，忽然收到了侍应生交予他们的一个信封。
“二位先生，刚才，您的邻座听闻二位对书画颇有见解，便让我们将这个交给你们，祝二位在清河古镇能够玩得尽兴。”
老李和王编剧皆是一愣，疑惑地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两张印制精美、散发着淡淡墨香的花萼相辉楼夜宴VIP席位券！
附着的便签上，以清雅俊逸的行书写着一行小字：“知音难觅，聊赠清欢。愿夜宴霓裳，再添雅兴。”
那侍应生笑起来，又对两人说：“赠票的人对我说，二位可以去花萼相辉楼顶层的包厢里看一看，或许会有惊喜。”
王编剧兴奋极了：“卧槽，这是夜宴VIP票，我都没买到！”
他问侍应生邻座是说，侍应生为难摇了摇头，说是不能透露客人的隐私。
老李死死盯着这行字，只觉得笔迹一眼看去很是眼熟。
他心头一震，这字竟然与昨日所见壁画题款、乃至大堂“竹里馆”匾额的字迹，气韵一脉相承！
“这……这是……？”
老李激动抬起头，却只见空桌，人已杳然。
……
在老李和王编剧于酒店主餐厅津津有味地探讨艺术时，马瑜正带着女儿小苹果，陪着公婆在竹里馆专属的小餐厅里享用送餐上门的早餐。这是别墅客人的特权，安静且私密。
早餐是中式与西式结合的精美套餐，摆盘雅致，营养均衡。
徐悦然当然也要过来和两位老人打招呼。
她性格讨喜，倒是很得两老喜欢。
“叔叔阿姨看上去气色很好哎，昨晚一定睡得很好。”
周老先生喝了一口温热的小米粥，脸上带着罕见的惬意，感叹道：“的确是好，许久没有睡得这样沉了，一觉到天亮，连个梦都没有，起来觉得浑身筋骨都舒坦了不少。”
他年纪大了，从漂亮国长途飞行回到国内，即便是休整了几天也依然感到有些疲惫，但现在却似乎被这一夜好眠驱散了大半。
连一向矜持的周老太太也主动开了口，语气柔和了许多：“确实如此。我这把年纪，又换了地方，本以为会睡不踏实，没想到沾枕头就着了，醒来头也不昏沉了。”
她说着，还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眼中流露出真实的轻松。她深受失眠困扰多年，尤其是在陌生环境，能睡得这样好实属罕见。
周老太太说着，目光不由地落到了马瑜身上，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赞许：“小瑜，这个地方选得不错，有心了。”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马瑜心头一暖，仿佛连日来的精心准备都得到了回报。
徐悦然抿嘴看着闺蜜，很为她高兴。
虽然现在并不是封建制，无需放低姿态去讨好公婆，但若是能相处和谐，那自然是好事。
马瑜趁机说道：“妈，您能睡得好我就放心了。我知道您有时候睡眠不佳，所以早就托人预约了古镇里观脉堂的号。那儿的医生医术非常高明，可以说是神医了。”
徐悦然为闺蜜作证：“对啊，阿姨，张神医可神了！”
她讲了几个张仲景流传许久的故事，又说了观脉堂的号是如何如何的难抢，马瑜为了抢这个预约号可真是花了不少心思。
周老太太一听，眼中明显亮了一下。到了她这个年纪和地位，最在意的就是健康和养生。
“你这孩子，倒是想得周到。” 她对马瑜的态度，肉眼可见地又亲热了几分，甚至还主动给马瑜夹了一个小巧的水晶虾饺。
马瑜笑起来：“应该的，我给爸也挂了一个号，咱们这几天在这儿就舒舒服服的，调整调整状态。”
周老先生坐在一旁，看着妻子与儿媳之间难得流露的融洽氛围，心中十分宽慰。
他深知妻子因门第之见，对马瑜始终有些隔阂，此次回国，他内心也希望能借此机会缓和关系。眼下看来，正在悄然发发生变化。
儿媳妇这个目的地还是选得好！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用完早餐，在起居室休息。周老先生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室内的陈设上。
昨日来得比较晚了，又有些累，都没注意这些东西。如今细看，倒是有些惊讶。
他缓步走到一张看似朴素无华的花梨木书案前，伸出带着老年斑却依然稳健的手，轻轻抚摸着光滑如镜的案面。他的手指细细感受着木材温润的触感和行云流水般的天然纹理，眼中流露出行家才有的鉴赏目光。
“你们来看。”他语气带着发现珍宝般的兴奋，“这张书案，做得不错啊。”
他俯下身，指着案面与桌腿连接的部位：“看这榫卯，是典型的抱肩榫，做得严丝合缝，浑然天成，这需要极精湛的手艺。”他又轻轻敲击了一下案面，侧耳倾听那沉稳的回响，“听这声音，木质紧密，是上好的海南黄花梨，而且有些年头了。”
马瑜偷偷对徐悦然说：“我爸喜欢收藏明式家具，对这个有点研究。”
周老先生越看越喜欢：“还有这线条，简洁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雕饰，却自有一股挺拔秀雅的气度。这是明式家具的典范之作！你看这牙板曲线，还有这里，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赘，少一分则弱。这肯定不是从工厂出来的。”
徐悦然笑起来：“叔叔，您这哪是有点研究啊，简直就是专家啊！”
周老先生呵呵一笑：“专家称不上，就是见过点好东西。”
徐悦然调出手机里的关注列表，翻到那一排清河古镇的木匠：“叔叔，这大概率就是他们古镇自己的木匠做的。他们的木匠都可厉害了。”
周老先生接过来看了一会儿之后感叹：“还真是，这几个匠人可了不得。”
这也让他对清河古镇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这儿可不是什么简单的景区，而是文化传承的地方。
马瑜也点点头：“整个古镇都是他们自己修缮的。而且，他们在下个月还有一场拍卖，会拍卖他们自己的一些作品。”
昨天刚进门的时候她就看到了放在桌子上的折页广告——清河织造、清河木作以及清河金铺联合起来会在四月中旬举办一场拍卖会。
马瑜有些兴趣。
周老先生也有了些兴趣：“咱们到时候要还在国内的话倒是可以来参加一下。”
一行人在屋内坐了坐便出门开始自己的行程。
徐悦然与他们分别，她要赶去VR体验馆，去见她的赵宜主姐姐了！
酒店的客人还有一项特权，那就是可以提前一个小时进入古镇，直接从酒店的码头乘船就可以去到一号区和二号区。很多人在网上说即便是为了这项特权，去酒店住一晚也是值得的。
要知道，人潮最多的时候，VR体验馆这样的热门项目排队真的让人崩溃。
而现在，徐悦然乘坐着船，悠哉悠哉来到了VR体验馆，只排了十分钟的队就进去了，简直让她感动到想哭。
躺在体验舱里，她驾轻就熟选择了赵飞燕视角。
“姐妹情深”。
眼前一黑，她进入到了VR里。

第147章 我们浪费了太多时间在……
眼前一黑, 徐悦然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吸入了一个漩涡。
一阵短暂而熟悉的失重感后，一股浓郁的、混合着名贵香料和某种压抑气息的空气涌入鼻腔。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极尽华丽的宫殿廊下。
这便是汉宫？
徐悦然好奇张望着四周。
与她想象中的金碧辉煌略有不同，汉宫的宏伟更显沉雄古朴。巨大的廊柱以黑漆为底, 其上绘有繁复的朱红色卷云纹与瑞兽图案，庄重而神秘。屋顶铺着厚重的青黑色瓦当，檐角高挑, 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显得肃穆非常。
远处, 层层叠叠的宫殿楼阁依着地势铺陈开来，飞檐相连, 斗拱交错，组成一个庞大而复杂的建筑群。视线所及，皆有身着玄色或深衣的宫人垂首敛目，步履匆匆却悄无声息地穿梭其间。
徐悦然对古建筑没什么研究, 但玩了这么多次VR之后, 也能看得出来汉宫和唐宫还是有挺大区别的。
她刚定下来神来, 想要立刻去找剧情人物赵飞燕, 就看到一个内侍步履匆匆，几乎是用闯的连滚爬爬地冲进了最近的殿内, 徐悦然赶紧跟上。
只见那人扑倒在地, 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变形：
“皇……皇后娘娘！不好了！陛下，陛下在宣室殿……驾崩了！”
徐悦然赫然抬起头，便看到内侍跪拜的那位华服女子。
那便是赵飞燕！
她身着曲裾深衣, 衣料是厚重的玄色锦缎，上面用金线、彩丝绣着繁复而精美的鸾鸟和云气纹，在殿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流转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
而且, 那张脸，国色天香，让人见之难忘。
是她的宜主姐姐！
徐悦然的心情陡地雀跃起来，差点就要尖叫出声，她就是奔着赵宜主来的啊！
想到可以离赵宜主那么近，简直幸福到要晕倒。
她仔细端详眼前这张脸，此刻因这突如其来的噩耗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瞳孔骤然收缩，原本柔美的唇瓣也瞬间失去了血色，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真的太逼真了！徐悦然在心中感叹。
而且宜主真的很适合这个妆造，简直就是浑然天成。她天生就是该穿曲裾深衣的人。
赵飞燕手中似乎原本持着一卷竹简，在那内侍喊出“驾崩”二字时，那物件从她陡然失力的手中滑落，啪的一声轻响落在光滑的地面上，但这声音在死寂的殿中却显得格外刺耳。
刘骜死了？那个给了她无上荣宠，也让她和妹妹陷入无尽漩涡的皇帝，就这么突然死了？
内侍抬起头，因为惊吓而痛哭：“太后娘娘已经摆驾宣室殿，正在……正在严词逼问昭仪，说，说陛下死因蹊跷，要拿昭仪是问！”
昭仪啊？徐悦然眼前一亮，那不就是赵飞燕的妹妹赵合德？那个传说中宠冠六宫的妖妃？
“备辇！去宣室殿！”她听到赵飞燕的声音尖利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慌。
紧接着，凤辇疾行，宫道两旁的景物飞速倒退。
徐悦然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仿佛能清晰地感受到赵飞燕此刻的恐惧、愤怒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
宣室殿外已是戒备森严，太后的亲信宦官和侍卫面无表情地守在那里。赵飞燕不等通报，径直闯了进去。徐悦然也顾不得再细看周围，她已经被这一段的剧情吸引了，只觉得同样的紧张。
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太后王政君是个威严的女人，她端坐上首，面沉似水，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跪在下方、脸色惨白如纸的女人。那应该就是赵合德了。赵合德娇小的身躯在太后强大的威压下微微颤抖。
徐悦然好不容易停下，隐匿在一个内侍身后，偷偷看着眼前的一切。她甚至都不敢加重呼吸，虽然知道其他人都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她好奇看过去。
赵合德和赵飞燕有几分相似，不愧是姐妹，但一些小细节的不同让她的气质要更加温柔，眼角眉梢也更有风情。让人看了之后忍不住会感叹，难怪会如此受到宠爱。
她发现赵飞燕也将担忧的眼神投向了自己的妹妹。
看来这对姐妹的感情还是很好的。
“说！陛下为何会突然驾崩于你宫中？是不是你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狐媚手段，戕害了陛下？！”王政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合德身上，也抽打在刚刚进门的赵飞燕心上。
合德抬起头，泪眼婆娑，却语气坚定：“太后明鉴！妾身对陛下只有敬爱之心，绝无半分歹意！陛下是，是突发急症……”
“急症？”王政君冷笑一声，打断她，“什么样的急症能让陛下在你宫中顷刻间龙驭上宾？分明是你纵欲无度，狐媚惑主，才酿此大祸！”
赵合德紧咬着唇，显得十分倔强。
沉默了一瞬后，她并没有惊慌失措地辩解，反而抬起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眼神中透出一种混合着悲哀、嘲讽的复杂光芒。
她直视着王政君，眉毛微微挑起，声音清晰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太后明鉴，我与陛下心意相通，陛下待我以诚，我待陛下亦如婴儿一般呵护。且我恩宠冠绝天下，根本不屑于再用床帷之事来争宠！”
这话语狂傲至极，却也是事实。她赵合德的荣宠，早已超越了需要靠解释来脱罪的程度。
王政君没想到她不仅不害怕，竟然还口出狂言，一时之间气得往后一仰，对着她的手指都在颤抖：“你，你，你好大的胆子！”
“妾一向胆小，反倒是太后您……”赵合德站了起来，拍了拍自己膝盖上的尘，有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轻声细语道：“ 陛下在宣室殿突发不豫，妾闻讯即刻奔赴，陛下便……便溘然长逝于妾怀中！”
赵合德语带呜咽。
“而太后您！”她的声音忽然提高，“您第一时间不问陛下是为何而亡，却要将责任推到妾的头上，想让陛下的床帷之事公布于众！是要让天下人都非议陛下之行，让陛下身后蒙尘吗？陛下，您在哪儿？！您看到了吗？！”
她的声音凄厉，甚至带着几分疯狂。
徐悦然看得目不转睛，只想说一句“我去，好勇啊！”
太后感觉都被她气疯了。
王政君勃然大怒：“好你个巧舌如簧之辈……”
“太后！”赵飞燕快步上前，挡在了妹妹身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陛下骤然驾崩，举宫同悲。合德妹妹侍奉陛下尽心尽力，天地可鉴。此时当务之急是料理陛下后事，稳定朝局，而非无端猜疑，屈打成招！若陛下在天有灵，见太后如此对待他生前最爱之人，岂不心寒？”
王政君的眼神与赵飞燕对上。
徐悦然正好站在赵飞燕一侧，她只能看到王政君的角度，眼神森然。
她在想，这位太后在想什么？或许在想，赵飞燕终究不再是那个刚进宫时毫无依靠，孑然一身的柔软舞姬了，如今竟然也颇有皇后威严。
总之，在一番隐秘的眼神交锋之后，王政君退后了一步：
“罢了，那就先将昭仪禁足于昭阳宫中，不许外出，严查陛下薨逝之事。皇后，这看管昭仪之责，哀家可就交给你了。”
风波暂歇，但谁都明白，太后绝不会善罢甘休。
镜头一转，却是来到了深夜。
月色穿过殿门，白日里的喧嚣与紧绷仿佛被这浓重的黑暗吸收殆尽，只留下一片死寂。昭阳宫，这座昔日恩宠无双、歌舞不断的华丽宫殿，此刻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孤寂。
徐悦然骤然来到黑夜，眯起眼睛来，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眼前的场景。
殿内除了赵氏姐妹之外已无旁人。
赵飞燕在殿内来回走动，袍袖生风，似乎是被她焦灼的情绪给影响到了。
“你走，你现在就走！”她忽然折过来，握住赵合德的肩头，“我这就安排人，将你送出宫去。”
相比于姐姐的激动，赵合德却显得异常冷静：“我走了，你呢？太后必然会问罪与你。”
她纤细手指往外一指，殿外是驻扎的禁军：“姐姐，就算是你能瞒过这些人将我送出宫去，太后那边又要如何交代？她将我交给你，不就是想看到这一幕吗？”
徐悦然忍不住点点头，对，太后用的是阳谋。
赵飞燕深吸一口气：“我让人找具女尸来，然后一把火把这昭阳殿给烧了……”
“没用的。”赵合德倏地打断她。
两张如此相像的脸对视着。
姐妹二人相对无言。往日的争宠、嫉妒、细微的裂痕，在生死存亡的巨大阴影下，显得如此苍白。最终还是赵合德先开了口，语气异常平静，却带着看透一切的苍凉：
“没用的，姐姐。你看到了，太后需要的，不是一个真相，而是一个结局。陛下死得不明不白，总要有人来承担这个罪过。不是我，也会是你。我们姐妹，终究是她的眼中钉。”
赵飞燕抓住妹妹的手，指尖冰凉，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是啊，没用的。
她们与太后一系缠斗已久，如今靠山没了，太后和她身后的王家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赵合德反握住了她的手：“如果你放我走了，那太后可就得偿所愿了。她巴不得把你也给牵扯进来。”
赵飞燕闭上眼睛。
赵合德拉着她坐在了台阶之上，将头靠在了她的腿上。赵飞燕的手无意识地抚摸着她的鬓发，眼睛里已然泛起了泪光，在月色下更显得凄凉。
徐悦然安静地沉浸在这一刻。
此刻，她不想做出任何举动来破坏这一刻的氛围。不管是做什么还是说什么都是不合适的。
赵合德喃喃道：“这样，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姐姐，你还记得我们刚入宫时吗？相依为命，以为有了彼此的扶持，就能在这深宫里活下去，活得好。”
赵飞燕微微点头：“记得。”
怎么不记得呢？
可是后来……她们得到了太多，也迷失了太多。
“姐姐，你恨我吗？”徐悦然听到赵合德这样问。
赵飞燕含泪，抚摸着她柔顺长发的手都颤抖了一瞬。她看向殿外清冷的月色，一时并没有说话，过了片刻，才轻微吸了一下鼻子，语音中带着浓浓的鼻音以及深深的惘然：
“小的时候，大家都喜欢你。你活泼，爱笑，像个小太阳，走到哪里都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阿母疼你，邻家的哥哥也总是围着你转……而我，总是那个安静地跟在后面，看着你的那个。”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短暂的宁静，也仿佛在陈述一个埋藏心底多年的秘密，“说不嫉妒，是假的。有时候，我也会想，若我能像你一样……”
赵合德靠在她腿上的脑袋轻轻动了动，打断了她的话，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可是，我最喜欢姐姐。”
赵飞燕的手顿住了。
赵合德微微抬起头，在朦胧的月光下凝视着姐姐轮廓优美的下颌，眼中闪烁着水光，也闪烁着遥远的回忆：“姐姐，你还记得吗？那年，我们还在阳阿公主府学艺的时候，那个仗着家势想要轻薄我的恶徒……”
赵飞燕的眼神骤然一紧，那段几乎被奢华宫廷生活掩埋的记忆瞬间清晰起来。
“记得。”她声音干涩，“我怎么会忘。”
赵合德的声音带着一丝追忆的颤音：“他力气那么大，把我堵在角落里，我吓坏了，以为自己完了……然后你就冲了过来。”
她仿佛又看到了当时的场景，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叹，“你那么瘦弱，平时说话都细声细气，可那时候，你却像一只护崽的母豹，抓起旁边的铜壶就砸了过去，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撕打他，用指甲抓，用牙咬……拼了命地把我护在身后。你的头发散了，衣服也破了，手臂上被他掐得青紫，可你一步都没退……”
赵飞燕闭上了眼睛，那段惊心动魄的记忆汹涌而来。她记得当时的恐惧，更记得保护妹妹的强烈本能压倒了一切。
“那时候我就知道，”赵合德的声音哽咽了，她重新将脸埋进姐姐的裙裾里，像小时候寻求安慰那样，“无论别人多么喜欢我，无论以后我们会得到什么，这个世界上，只有姐姐是会豁出命去保护我的人。什么恩宠，什么权势，都比不上姐姐那时候看我的眼神……”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望着赵飞燕，一字一句地说：“姐姐，那些嫉妒，那些争抢，现在想来，多么可笑，又多么，不值得。我们浪费了太多时间在虚无的宠爱上了。”
赵飞燕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滴在妹妹的脸上，与她的泪水混在一起。她紧紧抱住赵合德，所有的隔阂、怨怼，在这一刻被这血浓于水、生死与共的回忆冲刷得干干净净。
“是姐姐不好……是姐姐后来迷了心窍……”她泣不成声。
赵合德抬手，轻轻擦去姐姐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像小时候一样：“未央宫这样的地方，谁进来了，又能真正保持本色呢？我争强好胜，独占君宠，之前又何尝顾及过你的感受？”
赵合德的声音慢慢低下来，变得越来越轻，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如今想来，那些虚无的宠爱，比起我们姐妹的情分，又算得了什么？”
话音未落，赵飞燕感到靠在自己腿上的妹妹身体猛地一颤，随即，一股温热的、带着腥气的液体猝不及防地溅到了她的手背上。
赵飞燕愕然低头，借着惨淡的月光，她看到那液体竟是刺目的鲜红！而赵合德的唇角，正不断溢出浓稠的血液，迅速染红了她苍白的下颌和衣襟。
“合德？！”赵飞燕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恐惧瞬间淹没了她。她慌忙捧起妹妹的脸，手指触碰到那温热血迹的瞬间，浑身冰凉。
徐悦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合德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但她努力聚焦，看着姐姐惊恐万状的脸，竟扯出一个极其微弱、却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她艰难地抬起手，想再次擦去姐姐脸上的泪，却因无力而垂落，只断断续续地低语：
“姐姐，别怕，这样，最好……”她又呛出一口血，气息愈发微弱，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生命最后的力气：
“我是逃不过去的……只要，我死了，太后，就……不会再往下查了，她……就没办法，牵连你了……你，好不容易当上皇后……要，好好活下去，带着我的，那份……活下去……”
“不——！合德！你怎么这么傻？！”
赵飞燕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她紧紧抱住妹妹迅速冰冷下去的身体，试图用手去堵住那不断涌出鲜血的嘴角，可那滚烫的生命力依旧从她的指缝间飞速流逝。
她看着妹妹那双曾经顾盼生辉、妩媚动人的眼睛渐渐失去所有神采，只余下对她最后的牵挂和解脱的释然，巨大的悲痛和悔恨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吞噬。
“是我没用……是姐姐护不住你……”
凄厉的哭声响彻在冰冷空旷的昭阳宫中，与窗外死寂的月色交织在一起，诉说着这深宫之中，权力倾轧下，无法挽回的悲剧与彻骨的绝望。
徐悦然在一旁早就泪流满面，一直到自己被VR舱弹出来都依然觉得自己心情沉重。
体验馆的灯光让她的眼睛都觉得有些疼，旁人看过来的眼神也颇让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拿出口袋里的纸巾擦了擦泪痕，匆匆出了门。
到了体验馆外，沐浴着阳光，感受着微风，看到正在忙碌着的古镇工作人员和游客们，又在长椅上坐了会儿后，徐悦然长长松了口气，这才觉得自己回到了现实世界，然后立刻心中尖叫了起来：
“啊啊啊啊，忘了去排队了！”
玩一次哪够？她肯定要把赵飞燕的记忆都刷完才行！
她们宜主的脸实在太能打了！
等她反应过来冲到体验舱入口处的时候，才发现古镇已经开门了，馆外早就有人外排队，好在队伍还不算很长。徐悦然赶紧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现在VR体验馆从国外红到国外，她逛外网的时候经常看到不少老外的测评和视频，数据都非常好。而且排队人群里老外的面孔也越来越多。那可是和来自全世界的游客一起排队。
她在等待的时候顺便刷了刷手机，看看大家对于刚才那段是怎么讨论的，有没有和自己一样哭成狗的姐妹，结果发现自己的确并不孤单：
【哭死我了，从VR体验舱出来别人还以为我怎么了，差点要叫工作人员来。】
【我也哭了，杀我不要用姐妹刀啊！】
【我查了一下，历史上刘骜的死的确原因未知，但因为各种野史，就把他传成了是和赵合德一起玩得太花，还吃了春/药什么的，恶心死人了。反正非得往女人头上泼点脏水才行。】
【赞同，脑子里全是黄色看什么东西都是黄色。】
【说起来，赵飞燕的这三段记忆里都有赵合德呢。】
……
就在徐悦然排队的时候，赵飞燕正坐在距离VR体验馆不远的湖中小舟之上。她刚从七号区吃完早餐，现在打算去二号区的幻音阁。
清河古镇现在正在和外面的剧团以及剧院展开合作，希望能够让外面优秀的剧目也到这儿来演出。最近这几日新引进了一场舞剧，她想着要去看看他们排练。
坐在小船上往VR体验馆那儿看的时候，看到排队的人群，赵飞燕怔然了一瞬，目光也变得悠远了起来。
现在，她的合德也在那儿了。
甚至，她自己也会在晚上闭馆后去VR体验馆里待上一会儿，就好像以一种特有的方式继续与自己的妹妹相会。不单单是她，还有其他人也会这样干。
合德，你看到了吗？
姐姐现在过得很好，连带着你的那一份。
赵飞燕收回了目光。
小船悠悠，荡开涟漪，载着她缓缓驶离了那片承载着过往悲欢的建筑倒影，向着充满乐声与舞影的彼岸行去。
……
徐悦然在清河古镇玩到傍晚的时候才回去，她与马瑜一家约好一起吃晚饭，宋嫂鱼馆。
这样的机会当然不会错过。
没想到刚进竹里馆的时候，他们也刚好回来。
“干妈！”小鲤鱼跳到她怀里，开心得不得了，“我今天去看了水傀儡戏，好好看啊！”
马瑜无奈扶额：“我和她奶奶陪着她看了三遍！”
“小孩子都喜欢看这种的啦，”周老太太对着孙女是很和蔼的，笑眯眯的，“而且这个水傀儡戏的确是做得不错。”
徐悦然抱着她，看了一下几人的神色，都是面色愉快，显然周老先生和周老太太都对今天的行程很是满意。
她笑着问：“叔叔阿姨今天还去体验了哪些项目？”
周老先生笑呵呵的，甚至颇有几分红光满面的兴奋感。
马瑜在一旁笑道：“爸爸今天去上了那位赵先生的书画鉴赏课，回来后简直赞不绝口，刚刚还在和我们说呢！”

第148章 听说酒店来了个豪客……
周老先生今天的行程很简单, 吃完早餐后去清河古镇转一转，中午在酒店餐厅吃个饭。酒店两家餐厅，都是外聘的五星级酒店大厨, 一家做淮扬菜系，一家做粤菜系，味道也都不错。
中午在竹里馆稍事休息, 小憩了一会儿, 等到醒来的时候发现马瑜已经陪着妻子去了古镇里面逛铺子, 他便在书房写了会儿毛笔字，然后悠哉悠哉去了松雪堂。
松雪堂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是枕梦辋川酒店内, 而是在酒店侧门，六号区连接五号区的那一块，那边同样经过修缮和酒店一起开业了。
这一块主要有松雪堂、图书馆以及一所寺庙，还有旁边的素菜馆。
目前除了素菜馆没有开业之后, 其余都已经对外营业了。但因为这个角落远离主要区域, 大多数游客都还没往这儿来, 所以依然很幽静。
周老先生进入松雪堂之后, 没见到几个人。毕竟，大多数客人行程紧凑, 也就来住一晚, 大多都是想好好玩一玩古镇其他热门项目，至于什么书画鉴赏……根本没时间顾得上。只有像他这样常住一个礼拜的，才有闲情逸致来参加这些课程。
课室里已经坐了三四个人, 除了昨日有过一面之缘的王编剧和老李，还有两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士。
几人互相微笑颔首，简单寒暄了几句。能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的，无疑都是对传统书画抱有真切热爱的同好, 彼此之间虽初次见面，倒是能聊到一块儿去。
至于年轻人，那是一个都没有的。
稍等片刻，有两人缓步而入。走在前面的是一位气质雍容儒雅的中年人，自带沉静气场。他后面还跟着一位娴雅秀丽的女士。
“诸位有礼了。敝人姓赵，是今日书画鉴赏课的老师，这位是内子，姓管。” 赵孟頫笑呵呵开场，言辞谦和，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风范。
老李只觉得这两人气度不凡，似乎有些眼熟，一时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周老先生眼睛一亮：“赵先生，您就是酒店大堂那幅气势恢宏的山水壁画的作者？”
赵孟頫与身旁的管道升相视一笑：“拙作能入诸位方家之眼，是赵某的荣幸。”
周老先生语气激动：“赵先生过谦了！那幅画笔墨淋漓，气韵高古，尤其是山石皴法，苍润雄浑，深得宋元精髓，却又自出机杼，意境深远呐，我看了后只觉得心胸都为之一阔！实在可以称得上是近年来所见之巅峰佳作！”
老李没想到自己的彩虹屁竟然被这老先生抢了先，不甘人后，也立刻说：“没错！赵先生那幅画，云水的处理尤其绝妙，虚实相生，仿佛真有气流涌动其间，超然物外，佩服，实在是佩服！”
那幅画所传递出来的精神气度，这绝非单纯技法娴熟所能达到，必是胸有丘壑、修养深厚之人方能为之。
他之前也在心中猜想能画出这样的画的人会是什么模样，如今赵孟頫和他想象的完全符合。的确是一看就是世外高人的样子。
赵孟頫面带微笑，安静地听着几人的盛赞，眼神平和。
毕竟，这样的赞誉他都听了一辈子了。
待他们稍稍停歇，他才从容地将目光转向身旁的管道升，语气自然地介绍道：“二位谬赞了。若论色彩与生机，内子或许更有心得。譬如，酒店餐厅那面绢画屏风——《春熙戏羽图》，便是她的手笔。”
管道升对众人颔首微笑。
“那幅花鸟屏风是您所作？”老李猛地一怔，随即恍然大悟，他说这位赵先生来上课怎么还带着妻子呢。原来，妻子也是如此不俗。
是了是了，当时他就说那画作笔触细腻，感觉像是女子风格。
他看向管道升的目光瞬间充满了更深的敬佩，“难怪！难怪那幅画色彩如此明媚鲜活，构图饱满而富有张力，笔触既见传统功力，又充满探索的锐气！原来是管老师大作！失敬失敬！”
王编剧一直没怎么说话，他一直在端详赵管二人，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画面：“赵老师，管老师，昨日那两张夜宴票……”
这两人当时就坐隔壁呀！
管道升莞尔：“知音难遇，聊表心意。希望二位今晚能尽兴。”
赵孟頫亦笑道：““大家相聚于此，皆是缘分。书画之道，博大精深，赵某与内子也不过是比诸位早行了几步，略有些粗浅体会罢了。因此，今日谈不上授课，只愿与诸位同好一起品茗论画，切磋琢磨，各抒己见。”
他这番话说得谦虚，也让大家成功放松下来。
说实在的，以周老先生见过无数大家名作的多年阅历还有老李本身就是画家的身份来看，要是有谁真一上来就以老师自居，要给他们授课，即便是他画出了那么牛逼的壁画，恐怕大家心里还是有不喜的。
毕竟，赵孟頫现在籍籍无名。
但现在他姿态放低了，所有人反倒都觉得他是在自谦。
周老先生对家人说这段的时候，脸上也是带着欣赏的。
徐悦然好奇问：“周叔叔，那后来怎么样了？这位赵老师真的很厉害吗？那为什么之前一点名气也没有？”
“后来我也问了他这个问题……”周老先生笑眯眯说道。
他陷入到了回忆里——
赵孟頫和他们交流的方式很巧妙，他给他们讲的是元朝画家们的书画。元代画家是华夏绘画史上一个重要时期，出了很多承前启后的大画家，比如画出了《富春山居图》的黄公望，比如以画花鸟为一绝的王渊，还有倪瓒、王蒙等等。
巧了，这些不是赵孟頫的学生就是他的子侄辈。
赵孟頫在讲他们的时候，并非干巴巴地分析理论，而是一时兴起，便会信手拈来，当场铺纸研墨，仿照那些画家的笔意风格，寥寥数笔，便勾勒出山石轮廓、树木形态，或是花鸟神韵。
他仿黄公望，笔触便变得疏朗洒脱，干笔皴擦，意境苍茫简远；仿王渊，则墨色层次丰富，禽鸟灵动，花草鲜活，深得清润之致；仿倪瓒，那折带皴出的山石和疏寒的意境便跃然纸上……每一种风格他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抓住了最核心的神韵，仿佛那些画家的灵魂附体一般。
周老先生和老李等人看得如痴如醉，惊为天人。
如果说他们之前还是以平视的姿态看向赵孟頫，交流，哦不，上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所有人便是以仰视的姿态来看他了。
太强了！
老李甚至有种感觉，这位赵老师的功底甚至是要超过这些历史名家的。
他本就是同行，关注的问题和细节肯定要比周老先生他们更细。
“赵老师，我曾有幸在博物馆里看过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残卷，有一个地方不是很明白……”
他忽然想起来一个困扰他许久的，关于黄公望《富春山居图》中某个局部山石皴法的问题，觉得那里笔墨的衔接似乎有些异于常理。
他觉得以这位赵先生的功力，或许能给自己一些解释。
赵孟頫细细听了，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颇有一种自家孩子被问到了的感觉。
他笑道：“没想到这个细节竟然被你发现了，虽我未曾见过《富春山居图》，但我知道公……咳，黄公望有个不为人知的小习惯。”
他神情悠然，回忆往事，黄公望也算是他半个学生了。
“他每每画到酣畅淋漓处，喜用笔腹侧锋，借势这么轻轻一拖、一顿，看似随意，实则力道内蕴，故而在此处墨色会略微叠加深沉，形成一种独特的滞涩感，这并非衔接不畅，恰恰是他胸中逸气的自然流露。你去观察他其他的画，想必也是能看出来一些相同的地方……”
他甚至还模仿了一遍，十分自然。
老李拧起眉头，想了很久，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看完他演示之后又有恍然大悟之感。
他看了看赵孟頫与在一旁研墨的管道升，不由得笑道：“说起来也是巧了，您二位一个恰巧姓赵，一个恰巧姓管，又恰巧都擅长书画，倒真是和历史上的赵孟頫与管道升一般。”
让人羡慕得很呐。
赵孟頫与管道升闻言，相视一笑。
赵孟頫打了个哈哈：“的确是巧了，或许这便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吧。”
这堂课快要结束的时候，他看到桌上那些寥寥几笔的画作，索性选了一张完成度高的，又添上了几笔让它成了一幅完成的画作，然后略加思索，在左上方添上了一行题跋。
一幅精巧的小品便出现出了众人眼前。
画的内容虽然简单，但却意境悠远，而那几行行书更是铁画银钩、姿媚中带着遒劲、完美融合了晋唐风骨以及宋式婉约。
周老先生激动不已，只觉得这位赵大家的字竟然比画还要更出色几分。
“笔力沉雄，结构精妙，气韵高古，已入化境……”他喃喃道。
这时，旁边那两位一直安静聆听、气质不俗的中年男人忍不住上前一步，目光灼热地盯着桌上那幅刚刚完成的小品，语气恳切又难掩激动：“这幅画作，我实在是很喜欢，不知先生能否割爱？价钱方面，您尽管开口。”
周老先生和老李在一旁听得心里咯噔一下，暗叫糟糕！
他们怎么就忘了这个！两个人脸上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懊恼和急切的神色。
“二位先生厚爱，赵某心领。”赵孟頫却摇了摇头，拒绝了那两人的求购，“这只是随手涂抹的习作，本是与诸位交流的引子，登不上大雅之堂。”
管道升也在一旁颔首点头。
她明白自家夫君的意思，倒不是清高傲气看不上钱财，而是随手画的东西，算不上什么正经画作，可不好意思让人买了回去收藏。
听到他这样说，那求购的中年男子不免有些失望。
管道升便笑意盈盈开口道：“承蒙喜爱，若是不嫌弃的话，在四月中旬，我们清河古镇会有一场拍卖会。到时候赵老师与我的几幅作品会参与拍卖。诸位有兴趣的话欢迎前来参加。”
……
听了周老先生说的，马瑜想起昨天看到的那个拍卖会信息，连忙问：“可是同一场？”
周老先生颔首：“就是那一场。”
他想了一下，对一旁的周老太太说：“我打算在这儿住到四月份参加完拍卖再回沪城，你意下如何？”
“这么久？”马瑜和周老太太都有些惊讶。
周老先生温和道：“这里环境清幽，利于你休养，我们也难得有这样清静又投缘的地方。”
周老太太哼哼两声，挑了挑眉，知道他其实不过是书画瘾犯了。不过，她也没有立刻出声反对，因为他说的倒也不是没有道理。这两日她睡眠安稳，身心舒畅，这“枕梦辋川”无论是环境、服务还是文化氛围，都远超预期，的确是个非常适合疗养和度假的地方。
而且清河古镇也不错，她想到今天去清河织造里看到的那些定制的衣裳和对面的首饰，还有听到的朱帘秀的戏曲……感觉就算是住一个多月也不会腻的。
她略一思忖，便点了点头，语气平和：“既然你喜欢，这里住着也确实舒服，多留些时日也无妨。正好看看小瑜到时候给咱们找的神医怎么样，就近调理身体，倒是更好。”
这两日相处下来，周老太太已经称呼马瑜为“小瑜”，这可算得上是两人关系质一般的飞跃。
马瑜见公婆达成一致，心里自然是高兴的，但也不免有些实际顾虑，她犹豫着开口：“爸妈愿意多住当然是好事，只是，这酒店实在太火爆，我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续订到房间，尤其是咱们住的这种单独庭院……”
她担心临时延长住宿，未必能有合适的房型。
周老先生闻言，却只是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语气从容：“这点小事不用担心。我会让助理去处理，让他去和酒店方面沟通好的。”
马瑜这才放下心来。
回到辛夷坞之后，徐悦然忍不住咋舌：“真是壕无人性。”
再一次见识了闺蜜婆家的豪。
马瑜笑道：“我婆婆在巴黎的丽兹，常年有一间长包房。他们挺习惯这样度假。”
所以她婆婆之前因为门第有点嫌弃她，马瑜倒并不是那么的在意，毕竟现实点讲，两家的家境的确是有那么一点差距的。而且她婆婆也只是态度冷淡一点，倒不会刁钻刻薄。
“你是没见到她今天去清河织造，完全停不下来！”马瑜笑着对徐悦然说今天的经过，“最后定了一个小马甲和一条裙子。后面去看演出也是，一直在和我说可惜没去钱庄换一点金稞子来打赏。”
总之，那是玩得很爽。
另一边，老李和王编剧也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方才那堂令人震撼的书画课。
老李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解，反复念叨着：“以赵老师这对夫妇的才华，无论是书法还是绘画，都已臻化境，说是当世顶尖也毫不为过，可为何……我以前根本就不知道有这么两个人存在？这太不合常理了！”
他虽然知道书画圈也讲究师承门户和人脉资源，而且还要有捧着自己的豪客，但绝对的实力到了赵孟頫这种地步，就如同夜明珠投入暗室，根本不可能被埋没。
难道他这么多年就没有遇到一个伯乐？
王编剧摸着下巴分析：“我倒觉得不是没遇上伯乐。我仔细观察过这对夫妇，他们身上有种，怎么说呢，一种骨子里的从容和贵气。你看他们的言行举止，待人接物，那份气度绝非寻常人家能培养出来的。我猜，他们极可能出身于那种底蕴极其深厚的家庭，根本不缺钱，说不定画画写字也不过就是自娱自乐。”
人家根本都没想着往什么画坛艺坛发展，自然也就无名了。
至于现在为什么会出来交流，甚至计划拍卖，说不定是家道中落不得已而为之，或者有其他缘由……
老李仔细回想赵孟頫和管道升那宠辱不惊的淡然态度，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不由得点头赞同：“你说得也有道理，是我想岔了。”
他舒展了一下身体，只觉得自己的心情愉悦，似乎焦虑、抑郁这样的情绪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那接下来，就等四月的那场拍卖了。对了，老王，把你这两天拍的图发我一下，就那壁画，屏风，和今天上课的一些图。”
他认真盯着画看的时候就看到王编剧举着个手机在到处拍拍拍。
王编剧将图传给他：“咋地，你还想要发朋友圈呐？”
老李嘿嘿一笑：“我得让我圈子里那几个眼高于顶的老家伙们也开开眼，省得一个个窝在自己工作室里以为自己就是个大人物了。让他们出来看看天。”
他自己被震撼到了，就也想看到别人被震撼到然后一惊一乍的表情。
果不其然，当他把这些照片和视频一股脑地发到了一个都是艺术家和评论家的好友群里后，就收到了不少的私信：
【哎哟，这壁画可以啊，老李，你在哪儿看到的？这不是一般人画的啊。】
【这画和书法都仿的是赵孟頫吧？居然学到了赵孟頫八九成气韵，而且还是壁画，很牛啊。】
【这水平，大师啊！老李给个地址，我也去瞅瞅。】
【视频里那演示……信手拈来，举重若轻，不是，这人是把元明各家技法都吃透了？老李，你从哪儿找来的这样的人？】
反正每个人不管怎么夸，最后都是在问地址。
老李得意得意极了，他挨个回复：“别问，问就是机缘。”
然后手机一关，打算先吊吊人胃口再说。
……
“听说酒店来了个豪客？”路晓琪好奇问酒店负责人。
酒店负责人脸上带着喜色：“是想要长包房的客人，这两天都已经遇到好几个了。”
在枕梦辋川刚开业的时候，很多人都担心宣传策略会不会有点过于冒险，也有人担心新开的酒店是不是会有甲醛。但是这几天入住的客人都非常满意。
一个人的状态是否舒适，其实是可以在即时从身体上得到反馈的。
睡得好不好？呼吸是不是清新？是不是会头晕脑胀？
这些东西可比酒店出具的各项检测报告要更让人信任。这几天下来，几乎没有收到任何客人投诉。酒店负责人也在业内有过多年的经验，但枕梦辋川的氛围是他见过的最好的。
好像入住的客人心态都特别平和，素质也特别的高，和他们的服务做到了双向奔赴，简直让人感动。
所以，当几个客人提出想要长包房的时候他也不惊讶。总有一些不差钱的客人很愿意在酒店里长住，而且酒店也都很喜欢这些长住的稳定的客人。
“这个客人不一样，他想要长包下竹里馆，大概半年的时间。”
路晓琪有些惊讶：“那还真是豪客。”
每当她以为自己挺有钱的时候，现实都会告诉她，这世界上有钱人多得是。竹里馆长包价格一个月三十万，半年就要一百八十万了。
“那处理好了吗？”
“处理好了，您放心。”酒店负责人笑道，“如果他要长包的是辛夷坞，那我还真是会头疼。”
辛夷坞正逢花季，后续都已经被订满了，即便是客人说愿意双倍给后续的住客赔偿，他也很难去一个一个地做调整。但竹里馆就好办多了。
现在最受欢迎的两个庭院，一个是辛夷坞，有花，一个是鹿柴，有小鹿。竹里馆在其中只能算是普通，但没想到却得了豪客青眼，酒店负责人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听到他已经处理好了，路晓琪也没再多说什么，只让他好好维系和这些客人之间的关系。
这些入住庭院房的VIP们，都是很有潜力的。这几天已经有好几个人联系上了古镇，说想要来参加四月份的拍卖会，都是助理与秘书之类的角色，路晓琪怀疑这些大多都与这些客人们有关。
拍卖会的筹备工作也比之前想象的要好。
原本她想着如果邀请不到什么重量级客人，那就索性举办一场线上拍卖会就好了。但没想到，现实情况已经远超她预期。
她打算好好运作一下这场拍卖会，让所有人都看看坚持传统手艺也是能在现在这个时代赚到钱的。

第149章 被错过的图书馆
虽然今年清河古镇在网上最红的春景是在枕梦辋川酒店之内的辛夷坞, 但普通游客进不去。不过，在大部分的公区，照样是一步一景。
而且, 很多常来的游客很明显地发现了似乎今年古镇的园林和花事比起去年有了很大的提升。
“有没有感觉好像更美了？”一位举着相机的中年游客停下脚步，有些不确定地问同伴。
他们都是清河市本地人，年卡客户。
“好像是, ”同伴环顾四周, 深吸了一口带着花香的空气, “具体说不上来，但就是觉得眼睛更舒服了, 好像花开得更精神，景也更有味道了。”
这种微妙的提升，一半功劳归于路晓琪从系统抽到的黑科技花木生长剂，使得植物更加生机勃勃。而另一半, 则要归功于王维这位“艺术总监”对古镇园林花木的一些调整。
他倒没有像对酒店六号区七号区这样对已开放的古镇区域大动干戈, 而是在原有的基础上, 巧妙地造了一些小景。
或许是在转角墙边, 以几块顽石、一丛翠竹、数株花草，便勾勒出一幅尺幅窗、无心画；或许是在溪流畔, 借几株垂柳的疏影, 点缀些鸢尾、菖蒲，营造出 “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 的意境。
这些欣欣向荣的花丛隐蔽在一片绿意中, 一处一处，规模不大，却极具匠心，充满了古代文人追求的诗情画意和空间趣味, 引得懂行的游客驻足流连，细细品味。尤其吸引了许多热情的老法师们。
当然了，这些照片放在网上去，变成了“清河古镇里的莫奈花园”，让路晓琪和王维等人哭笑不得。
小京都、莫奈花园、小奈良……清河古镇在网上已经拥有了好多类似的称号，让路晓琪看了都觉得头疼。最后，她不得不让自媒体部门炮制了许多网友口吻的文章去驳斥，为古镇正名。
清河古镇就是纯华夏风格，不是什么小京都小奈良，包括这些造景，也是纯粹的华夏审美。
于是，“倒反天罡”这个词一度又火了起来。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总之，在王维的建议和主导下，古镇不仅多了好多处造景，还引入了更多符合古人审美、但在现代城市绿化中不那么“热门”的花木。因此，游客们不仅能看到被追捧的烂漫樱花、海棠，还能欣赏到清雅高洁的玉兰、寓意吉祥的紫荆、富丽堂皇的牡丹、飘逸潇洒的棣棠，以及许多叫不上名字却姿态优美的山花野卉。
它们被精心安排在不同的院落、水边、路旁，与建筑、山石、水流相映成趣。高低错落，疏密有致，色彩和谐，形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步步生莲之感。
整个春季，从头到尾，每月都会有相应的花盛放。
清河古镇也成为了一幅徐徐展开的、活生生的唐宋园林长卷。
就在三月底四月初，玉兰花已经凋零而海棠花正在逐渐盛放之际，李龟年与王维一起暂别了清河古镇，他们将乘着高铁去洛阳，然后再去长安等地，寻找旧时回忆。
消息传出，众人皆来相送。
在古镇侧门，晨雾尚未完全散去，杨柳依依。大家齐聚一堂，气氛中带着一丝不舍与祝福。宇文恺为他们规划好了路线，张仲景送上了防疫的香囊，而宋五嫂给他们带了高铁上吃的食盒。
李龟年与王维皆是一身简便行装，神情中既有对前路的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乡情怯。
“诸位，此处交通便利，或许一两个月，我们就又回来了，大家无需担忧。”李龟年一拱手，十分潇洒。
公孙瑾笑道：“倒是忘记了，总觉得一出远门，没个几年是回不来的。”
李彭年与李鹤年眼巴巴地看着兄长，他们兄弟情深，自然也希望能相伴同行，此时也只能叹一声：“真羡慕哥哥与摩诘兄可以自由来去。不知何时，我们也能像你们这般，去看看这千年后的山河……”
“快了快了，”路晓琪连忙说，“如今咱们清河古镇还在不断发展，升级并不难，可能不久之后你们就能获得更高的自由度，到时候别说去洛阳、长安，就是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也未必不可能！”
李彭年听了后笑道：“那兄长且先去探路，待他日我等能自由行动了，我们再一起回去看看。”
李龟年和王维都含笑点头。
赵孟頫悄悄对身边管道升说：“咱们以后也去。”
管道升含笑点头。
他们原本是早想要去家乡游一圈的，但因为发现了花萼相辉楼里吴道子的壁画，便舍不得走了。这段时间两人白天除了偶尔在松雪堂授课之外，其余时间都在花萼相辉楼里面待着。
临走了，王维的目光扫过这片他倾注了心血的“新辋川”，又望向远方，悠然吟道：“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大家都轻笑起来。这正是王维最出名的一首诗《送元二使安西》。
这时，路晓琪和苏隽已经各自手持着一根从路边柳树上折下来的柳枝，别在了两人的背包上。
路晓琪退后两步，满意地笑了起来：“折柳相送，也算是应景了。”
王维看了一眼自己背包上的柳枝，哈哈一笑，眼中已无初到此地时的彷徨，看上去疏朗轻快；“今日，江山依旧，故人新交皆在，此行非孤旅，心中甚慰。走了——！”
两人的身影逐渐远去，大家也三三两两散去。
路晓琪与宇文恺、苏隽走在一起。
“宇文老师是不是今年也得再去趟晋省？”她忽然想起来应府木塔，“那边肯定又在催你了吧？”
“确实。”宇文恺微微颔首，“我已经定下，待到四号区修缮完成后便启程前往应付。估计便在今年下半年吧。”
他的“古建天成”特殊能力除了能够提升古建筑修缮和建造的速度之外，还有一点是可以看出古建筑本身的问题所在。这个就很适合应府木塔现在的状态。之前他与叶世安等人通话时，含糊提过他或许有了可以稳妥修复应府木塔的办法，叶世安激动得要命，恨不得让他立刻就飞到晋省去。
不过二期工程正在如火如荼进行，那边也不在乎这半年时间了。
宇文恺还是想要把清河古镇全部修缮完成，然后才能放心离开——如果木塔修复工程开始，那便是以年为计的单位。
他还有一个考量：“其实古镇升级后再开启这个项目是最好的，可以让向家村几位老师傅陪我一起去。”
那几位老师傅掌握了不少失传的榫卯，能派上大用场。
路晓琪了然点点头：“到年底应该没问题。”
其实古镇升级没什么别的窍门，无非就是更多的游客，更大的知名度，已经更多完成心愿的SSR人物。照目前的进度来看，一切都很顺利，年底应该能再升一级。
“到时候，你也可以去开封看看了。”她对苏隽说，“上次那边的博物馆不是还邀请你去建造水运仪象台吗？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可能是上次苏隽在水傀儡的纪录片里展现了他对水运仪象台的了解，开封那边的博物馆就找上门来了。水运仪象台其实他们也复刻过，但总觉得好像和记载的差了点意思，他们找到苏隽，想看看他是不是知道更多隐秘的记载，最好是他也可以参与其中。
“他们的项目还没有正式启动，现在我们就是在沟通一些大概的东西。”苏隽说，“不过，我能感觉到，它对我来说是有帮助的。”
上次他通过做水傀儡感受到了升级的契机，这一次这种感觉要更加明显了。
或许，水运仪象台才是他升级的关键所在。
路晓琪若有所思，她想想也是，苏隽是因为水运仪象台而被系统所记录，那因为水运仪象台升级似乎也是在情理之中。
“那你好好做。”她高兴极了，眼里充满了斗志，“我也把古镇好好经营，争取尽快解锁你们每个人的自由度。咱们都好好做。”
苏隽眼中泛起温和笑意，重复并强调了一句：“嗯，咱们都好好做。”
他喜欢“咱们”这个称谓。
宇文恺在路口的时候笑呵呵和他们告别，他今天要去清河大学里给建筑系的学生们上课。
……
清河大学内，刘晗将书本痛苦从脸上取下来：“不行，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她已经是大四的学生了，这个时候该实习的实习，该考研的也考研，该考公的考公。刘晗选择了最后一条路，她想要考公，然后留在清河市。
于是，从上学期开始她就头悬梁锥刺股，像高考一样开始了自己的苦读生涯。
而同宿舍的三位好友，有的已经提前找到了工作，有的已经考研上岸，此刻只能同情看着她。
“你这样子硬熬下去也不是办法啊，”已经拿到offer的舍长看着她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心疼地劝道，“弦绷得太紧会断的。你看你，黑眼圈都快掉到地上了。”
另一个保研成功的舍友凑过来，灵机一动：“对啊晗晗，不如咱们放松一下？我听说清河农庄那边的草莓正好熟了，咱们要不去摘草莓吧，还有那个泡儿，就是那种野草莓，酸酸甜甜的，现在也正是时候。咱们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脑子更清醒。”
“这个主意好！”第三个舍友立刻举手赞成，“劳逸结合嘛，咱们都好久没去清河古镇了。听说VR体验馆上了很多新的片段，而且还开了新区域。”
她们从清河古镇开业时就都一起办了年卡，去年的时候还续了卡，但因为升上大四后事情比较多，所以去得就没那么勤了。之前大三时，那是每个月必去的。
刘晗听着舍友们七嘴八舌的建议，看着她们关切的脸，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动了一丝。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仿佛已经闻到了草莓的甜香和田野的气息。厚厚的备考资料似乎也不再那么面目可憎了。
“去！”她毅然决然关上书本，“就去半天，我正好可以去看看观脉堂的醒神香囊上新了没有。”
她都断货半个月了，之前都是找代购，但现在代购都不太管用了。有了醒神香囊的时候，学习的确是事半功倍，效率极高。
“那趁着还是上午，现在就去。”舍友们欢呼起来，立刻开始翻找出门要穿的漂亮衣服和遮阳帽。
一个小时后，她们已经身处清河农庄的草莓棚子里。
清河农庄现在还没正式对外营业，但里面的建筑和规划也都搞得七七八八了，从古镇拐过来的游客也不少。在她们不远处，就有马瑜带着小鲤鱼正在新开张的磨坊里玩。
这是她们待在清河古镇的最后一天了。
不不不，是马瑜待在清河古镇的最后一天，小鲤鱼已经想好了，她要和爷爷奶奶一起待在这儿再住一段时间。这儿可太好玩了！她刚去摘了甜甜的莓子，比家里从进口超市买来的树莓要好吃多了。
刘晗和室友们也在看着眼前的莓子。
“哇！这个好大！”
“快看这边，又红又饱满！”
“好久没吃到这样的泡儿了。”
刘晗和她的舍友们瞬间化身快乐的采摘工，弯着腰，小心翼翼地寻找着最完美的目标，不时发出惊喜的欢呼。很快，她们手里的小篮子就铺上了一层诱人的红色。
“嗯！好甜！还有点微酸，就是这个味儿！”刘晗将一颗熟透的泡儿放进嘴里，感受着那爆炸开的天然果香，连日来啃书本的枯燥和疲惫似乎都被这清新的酸甜滋味冲刷掉了不少。
采够了也吃够了，几个人便坐在田埂边的休息椅上，晒着暖洋洋的太阳，只感觉心情松弛了许多。
她习惯性地拿出手机，先刷了刷小地瓜。
刚点进去，就被一篇帖子吸引了
【最近大家都在讨论清河古镇的夜宴和新开业的酒店，但其实你们都错过了这个地方！】
发帖的楼主自称是个苦逼的考研党，在前几天的时候偶然间溜达到了古镇深处六号区一个不太起眼的院子里，发现那竟然是个对公众开放的公益图书馆。
他本来只是想进去歇歇脚休息一下，结果拿出折磨他已久的高数题做了几道，就有了一个震惊的发现。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在那个图书馆里，我的脑子就跟被开了光一样。平时看半天都转不过弯的题目，在那里思路异常清晰，专注力高度集中，效率奇高！
一下午刷的题量赶上我以前两三天的了，而且心情特别平静，一点都没有平时学习时的焦躁感。我怀疑那地方风水好，宜读书，利学习，强烈推荐给所有需要备考的同学！】
下面的评论瞬间歪楼：
【等等等等，我记得清河古镇是一个景区来的吧？到底是什么人能够在景区里还能想着坐下来做高数的呢？】
【这就是我和学霸之间的区别吗？】
【哇，这么好的环境又安静，估计我坐下来不出十分钟就能睡着。】
楼主连忙回复：【我也不是学霸啦，所以那天真的蛮震惊我的，因为我数学真的不咋地，平时看了就头疼，但在那边待了几分钟，忽然就想要试一试……】
大家嘻嘻哈哈地讨论，倒没有人觉得那图书馆真的那么神奇。
但是刘晗看了后却怦然心动。
她立刻把手机屏幕转向舍友们，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走，咱们去那图书馆看看吧。”
反正她就在古镇旁边，去看一看又有什么关系呢？
舍友们凑过来一看，也纷纷称奇。
“真的假的？这么玄乎？”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晗晗！反正咱们下午也没事，要不……去探探？”
“对啊，万一真的有用呢？”大家都知道刘晗在想什么，都支持她，有的时候心理安慰也是极其重要的嘛。
刘晗立刻起身：“走！”
她们立刻去了古镇里面，按照那个楼主提供的信息去到了五号区。
“原来这边新开了这么一块区域，难怪现在人少……”刘晗对古镇那是熟得不得了，一看就知道为什么这儿会没什么游客找过来——原本这儿是不开放的，而且过去就连着六号区，六号区是酒店，除了住客之外其他人不能入内，大家自然也就不往这边来了。
但实际上，这一片新开发的区域很是有几座颇具规模的建筑，环境清幽，别有洞天。
她兴致勃勃地左右张望，看到了一座青瓦黄墙、梵音隐隐的寺庙，庄严肃穆，不过香火似乎还未完全旺盛起来。
寺庙旁边则是一栋挂着“清净素斋”牌匾的二层小楼，看样子是家素菜馆，但目前门窗紧闭，尚未开业，门口的水牌上写着“筹备中，敬请期待”。
而在这两者之间，靠近一片小小竹林的方向，她看到了此行目标——一座挂着“博闻阁”匾额的图书馆。
从外部看，它完全是仿古建筑的风格，青砖黛瓦，飞檐翘角，与古镇的整体风貌融为一体，毫不突兀。
然而，当刘晗怀着几分好奇和期待，轻轻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时，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微微一愣。
图书馆内部与她想象的古色古香截然不同！
巨大的落地窗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将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引入室内，使得整个空间异常明亮、通透。屋顶依然是传统的梁柱结构，但是又加入了现代感的挑高设计，并巧妙地融入了仿木质的格栅和柔和的灯光系统，既保证了充足的照明，又不失温暖雅致。
要进入图书馆之前需要先在前台登记身份证号。
工作人员帮她们操作之后，说了大概的一些要求，和其他图书馆也没有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是这边的书籍都不外借，只能在图书馆内观看。
刘晗几个也表示理解，游客们都来自天南海北，带出去就很难再还回来了。
沿着落地窗向前走，几人在一排排书架间穿行，指尖抚过温润的仿古木质书架，触感细腻却不见一根钉子，和清河古镇其他建筑以及器物一样，均全部采用传统榫卯工艺拼接而成。
这感觉一下子就不同了。
阳光透过格栅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渐变的影子，如同缓缓展开的卷轴。图书馆里的人的确是不多，几个年轻人散坐在低矮的蒲团上，正翻阅着装帧精美的画册。靠窗的阅读区，几位老人也正在聚精会神看着手中的书，桌上的青瓷茶杯里茶香袅袅。
她们轻手轻脚，生怕自己扰乱了这边的寂静。
图书馆不算大，但是书架上也摆满了书。
刘晗一架一架看过去，发现和普通的图书馆还是有点区别的，这边的书倒是大部分是文史类，但又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大众书籍，有些书自己连听都没听过。
什么《唐语林》，什么《两京新记》，什么《乐苑杂钞》，她看得两眼转圈圈……没一本听过。
她的眼睛掠过下一本，嗯，《营造法式》，这本她知道。
刘晗虽然不是建筑系的，但是她曾经去上过宇文恺的讲座，因此对这本书倒也蛮熟悉的。
她们随便拿了一本书在阅读区坐下。
刘晗手里拿的是一本讲述古代水利工程的《河防通议》，她本是随手一抽，想着翻两页感受下氛围就放下。毕竟，对于一个备考行测申论的人来说，这种专业性极强的古籍注释本，实在有些超纲。
起初，她确实有些心浮气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目光时不时瞟向窗外竹影，心里还惦记着待会儿还要去古镇哪里玩一下，要是能约到宋嫂鱼馆的晚餐就好了，哎。
然而，就在她准备合上书，承认这次实验失败时，目光却不经意间被书中一幅精巧的“埽工”结构图吸引了。那是古人用树枝、石块、绳索捆扎而成，用于堵决口、护堤岸的智慧结晶。
她忽然觉得这个图示很清晰，旁边的注释文字也深入浅出。
“咦？原来是这个原理嘛……”刘晗心里嘀咕了一声，鬼使神差地往下读了几段。
不知不觉间，她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
这本书中不仅详细记载了各种治水工具的制作方法与使用场景，还穿插着不少历史上著名的治水案例与官员奏疏，文笔凝练，条理清晰。
关键是，她还惊讶地发现，这些古代官员在分析水患成因、陈述治理方案时，所展现出的逻辑思维与问题解决能力，竟与她正在备考的申论题型有着某种异曲同工之妙。
不知不觉之间，在这安静得只能听到偶尔书页翻动声和远处隐约鸟鸣的环境里，刘晗脑海中那些纷乱的、关于备考的焦虑似乎被一层柔和的滤网隔绝开了。她的呼吸不知何时变得绵长而平稳，精神前所未有地集中在那书页上的墨字与图示之间，心无旁骛。
她甚至无意识地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笔，记录下几个她觉得可以作为申论素材的要点。
时间悄然流逝。
当刘晗终于从《河防通议》中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时，才惊觉窗外阳光已变得橙红柔和，竟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
她下意识地看向舍友们，发现她们也都还沉浸在各自的书本中，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与困倦，反而都带着一种专注而平和的神情。
“我去！”刘晗压低声音，难以置信地喃喃，“我居然……看进去了？还看了这么久？”

第150章 这场拍卖会，似乎被各……
被她这么一说, 另外几位室友才反应过来。
“我去，都快五点了！”
“我倒是看了一下时间，但觉得这本书还挺好看的, 就没提醒你们，而且看你们也看得那么入神……”坐在刘晗对面的舍长合上关于古代织物纹样的图册，微笑着说。
她本来是学设计的, 拿这本书纯粹是出于职业习惯的随便看看。可看着看着, 她却被那些繁复华丽、寓意深远的传统纹样深深吸引。云雷纹、缠枝莲……都太美了。
“你这好歹还是专业相关, ”另外一位舍友晃了晃自己手上的书，是一本《乐苑杂钞》, “我看这本书，居然看着看着觉得挺有意思的。”
她学理工的，对音乐一窍不通，但看着书中那些失传的唐代乐谱符号、奇特的乐器形制记载, 以及古人记录音律的方式却忽然觉得挺有意思。
知识, 就这么以一种猝不及防的姿势进入到了自己的脑海里。
“感觉就是这儿的氛围特别适合看书。”几个人压低声音, 小小声议论, “很容易集中注意力。”
说实话，手机对于现代人注意力的破坏是极大的。即便是像她们这样原本应该处于自己思维活力最巅峰的年轻人也难以抵抗时不时就要摸出手机刷两下的冲动。更重要的是, 碎片式阅读让她们很难再长时间的集中注意力。
但在这间图书馆里, 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温柔地抚平了那份焦躁。或许是这极致安静的环境，或许是那淡淡书卷气与若有若无的香囊气息共同作用, 让人的心神自然而然地沉淀下来。
两个小时沉浸式的读书和阅读，对她们来说真是极为难得了。
“晗晗，”舍长看向刘晗，眼睛发亮, “我觉得你真的可以来这儿复习，比在宿舍和学校图书馆效率高多了！反正你有年卡，进出也方便。”
“对呀对呀！”另一位舍友连忙附和，“你看你刚才，看那种书都没走神，要是看考公资料，那还不事半功倍？”
“就是有点远。”
几位舍友已经替她规划打算起来。
“也没事啊，反正咱们过几个月就要搬出宿舍了，你还不如在古镇旁边租个房子得了，这边现在生活配套也挺齐全的，环境又好，价格我估计和市区应该差不多。”
原本县里面房子价格应该很低的，但现在有了清河古镇那就难说了，大把在这儿租房子来做民宿的。
“哎，要是能长住枕梦辋川酒店就好了。”
“啧啧，你家里有矿啊？！”
刘晗听舍友们你一言我一语，又环顾了一下周围这明亮、静谧，仿佛自成一方天地的空间，回想了一下刚才自己的奇妙感受，最终用力点了点头：“我觉得行！等我明天就来这儿看房子。”
“说起来，清河古镇说要宣扬华夏传统文化真的不是只停留在表面。”舍长看了看四周，低声感叹，“你说这么大的一个地方，要是别的景区，可能就直接改成餐厅或者文创店了，怎么可能给你搞个图书馆？”
另外几人也点点头：“而且还是免费的。”
“里面的书也都是和传统文化相关的。”
几人又转了一圈，看了看天色之后便将手中的书还了回去，打算离开再去其他地方转转，很久没来了，颇为想念。她们轻手轻脚地走出“博闻阁”，重新融入古镇傍晚渐起的喧闹中。
直到灯光亮起，原本在窗边看书的几位老者这才从知识的海洋中抬起了头，金教授赫然在列。
另外两位老人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脸上却带着心满意足的愉悦。
金教授将手中的地方志小心合上，轻轻摩挲着封皮，感慨道：“每次来都有新发现呐。”
他身旁，一位穿着中式盘扣上衣，精神矍铄的老者闻言，轻轻推了推眼镜，指着面前摊开的一本厚重图册，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老金，你那个还算好的。你看看这本《营造法式》，这可不是常见的官修版本，看这注释和图样，很可能是流传极少的初议稿摹本！”
每个学古建筑的都知道《营造法式》，它是宋朝将作监李诫奉敕编修的，算是官方颁布的一部针对建筑设计和施工的规范。
但是从宋朝到现在，它也经历过很多版本的更迭。像是宋刻崇宁本、宋刻元修补本，如今只残存单叶或零卷，如今流存钞本多出自绍兴本。
和金教授对话的这位却是古建筑史学界的泰斗，姓陈。
他来清河古镇原本只是想要来看看清河古镇的建筑，然后让金教授引荐一下据说掌握了古镇全部修缮与规划的那位宇文恺。可没想到才刚来，正事儿还没办，先被金教授带来了这间图书馆，然后收获了这样的惊喜。
陈教授向他们解释这里面的区别：“这个版本里面还保留了许多民间匠人的巧思和失传的榫卯变体，在后来的定本里都见不到了！真是……真是宝贝啊！”
他指尖点着书页上一处复杂的斗拱分解图，眼中闪烁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光彩。
本来想着不过是一个景区里做来玩玩的，估计也就是让游客有地方歇歇脚的小图书室，有什么好看的？在金教授拉他过来的时候，陈教授还颇有几分不以为然。
没想到啊没想到！
坐在他们对面的另一位也长长舒了一口气：“我今日也有收获，翻到了几本以前只听过，但却从未见过的医书。”
他扬了扬手中一本字迹古朴的线装书影印本，声音平和，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这本《轩辕遗方&#183;针砭篇》，其中论述的导引之法与某些穴位的独特刺激方式，与我师门一些口耳相传、却无明确典籍记载的手法竟暗合七八分，是古本的可能性极大。”
若这些都是真的，那可真是填补了一大段医学史的空白。
而且他看着那书架上还有不少类似的医书。
这位来自国家顶级医学院的中医学教授，简直恨不得这几日就扎根在这儿不走了！
他是陈教授的朋友，听说陈教授要来清河古镇便主动要一同前往，因为听闻这个小镇里有一家叫做“观脉堂”的中医馆很受追捧，便想要过来瞧一瞧。
如今来过清河古镇的各位专家们超过几十位，皆是像两人一样，一传十、十传百，互相推荐邀请而来。
而金教授更是在古镇已经待了一年了。
“老金，你的论文都快要发表了吧？”陈教授笑呵呵问。
金教授点头，脸上也带着笑意：“快了快了。”
他是最早来到清河古镇的那几位专家之一，从VR体验馆里得到的信息量实在太多，他们将这些信息与其他渠道得到的知识交叉验证，在关于古人的社会生活各个方面的研究得到了不小的突破，目前正在整理相关的论文。
陈教授与朋友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与欣喜：“也难怪你在这儿待这么久……”
金教授望向窗外已然升起的明月，和远处古镇星星点点的灯火：“当时我们与清河古镇的路小姐相谈，她说能够提供一些相应的古籍来供我们参考，谁知道会是这样的规模！”
竟然是一整个图书馆的规模，而且这些书籍的涵盖范围之广实在是让他感到惊讶。
“这清河古镇……手笔之大，用心之深，一次又一次出乎我的意料。复兴文化，他们是真的在往里投入真金白银和心血啊。”
陈教授也点头：“确实，能在此地设立这样一间图书馆，其背后所需的人脉、眼光和财力，绝非寻常。”
他们深知，搜集与鉴定乃至获得这些珍贵典籍的影印或数字化授权，其过程有多么艰难。这不仅是有钱就能办到的事，更需要极高的学术威望和严谨的态度，才能取得各收藏机构的信任。
想必这背后的老板的确是花了大钱了。
与此同时，在路晓琪正饶有兴致地翻看着绿翘和王绣娘递来的两本手抄册子。册子是线装的，用的是古镇统一采购的仿古宣纸，字迹娟秀工整，一看便知是下了功夫的。
绿翘和王绣娘站在桌前，神情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和期待。
她们都是清河织造中的得力员工，一位是蹙金绣的掌握者，一位是宫廷珠绣的掌握者，如今都是深受敬重的大师傅。
“这是我们还记得的几个话本子，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绿翘腼腆一笑。
之前，路晓琪为了这个图书馆，也为了能够让这些古代员工们脑子里的书能够在这个时代流传下来，便鼓励他们将记忆中读过、听过的书籍内容默写出来，不拘类别。
一开始还只是宇文恺、苏隽、王维这些读书人在做这件事情，但很快其余人也都知道了这个计划，便主动要求参与进来。
绿翘与王绣娘两人来自于唐末宫中，除了刺绣，她们在深宫寂寞岁月里最大的慰藉，便是看那些从宫外悄悄传进来的传奇话本。她们那时候还不识字，只能央求那几个会识字的大宫女们讲。故事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却让她们听得滚瓜烂熟，几乎能倒背如流。
她们原本不觉得自己记得的这些登不得大雅之堂的话本故事有什么被记下来的价值，但看到其他同伴都踊跃参与，而且韩尚宫还鼓励她们，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将记忆中那两个最爱的话本一字一句地默写了出来。
有一个可喜的进步就是，现在她们识字也会写字了，这每一个字都是她们亲手写下来的。
“我二人学识浅薄，只记得这些粗浅的话本子，怕是……没什么价值。”王绣娘一向爽利，但这时却声音细细的，带着不安。
对于知识的敬畏已经深入到了骨子里。
她们的书真的也能摆进博闻阁吗？
路晓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翻阅着。一本名为《墨庄夜怪录》，讲的是江南一位书生，为避雨夜宿荒废墨庄，遭遇一系列精怪异事。另一本叫做《玉枕记》，则是个缠绵悱恻的故事。说的是一位寒门学子，于市集偶然购得一枚古玉枕，每于梦中便见一绝色女子，与之诗词唱和，情意日深，然而梦中之女实为前朝屈死的贵妃精魂所化，二人人鬼殊途，最终在一位游方道士的点化下，了却尘缘，女子得以超脱往生的故事。
的确都是唐传奇的调调，情节曲折，语言也颇为生动。
“这两本可都是我们那时出名的话本子。”王绣娘说道，即便是现在她看多了现代的网文，也依然喜欢这两个故事。
绿翘：“是啊，可受欢迎了。不过，都是些市井流传的玩意儿，比不得那些经史子集……”
“谁说的？我觉得这两本书很好啊。”路晓琪合上册子，抬头看向她们，脸上绽开一个温暖而肯定的笑容。
经史子集记录的是帝王将相、圣贤思想，是历史的骨架。但这些流传在街头巷尾、茶楼酒肆的话本故事，记录的却是当时普通人的爱憎喜好、市井风貌、流行话题，是历史的血肉。
这两者是同样重要的。
如果她只要前者的话，那当时便只会拜托宇文恺与苏隽等人，而不是向四号区所有人征集了。
“很多正统史书不屑于记载，或者刻意忽略的民间生活细节、语言习惯、娱乐方式，往往就藏在这些所谓不入流的话本里。对于我们想全面了解你们生活的那个时代，这些东西同样是无价的瑰宝。”路晓琪语气真诚。
文化的传承，本就是多元的，缺了任何一部分都不完整。
这段时间，陆陆续续的，像是朱帘秀、公孙瑾、林宝生等人都拿来了自己默写出来的书籍。他们也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在纪念着自己生活过的时代，努力让它在未来变得更有存在感。
听到她这样说，绿翘和王绣娘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忐忑被激动和荣耀所取代。她们从未想过，自己记忆中这些消遣的故事，竟能有如此重要的意义。
路晓琪将这两本手抄册子收好：“你们放心吧，这两本书，我会尽快安排人进行校对、注释和少量影印，然后放入‘博闻阁’。相信我，一定会有研究者和对那个时代感兴趣的读者，会因为它们而高兴的。”
待到两个绣娘离开之后，路晓琪又翻开那两个故事看了起来。
别说，还挺好看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没有流传下来。而历史上，和这两个故事一样被湮没在尘埃里的不知道有多少。
只希望博闻馆里，这样的书会越来越多。
……
刘晗的行动力确实惊人。
在决定来博闻阁学习后，她几乎没怎么犹豫，第二天就直奔与古镇一街之隔的安平县城区，顺利租下了一套心仪的两室一厅。房子虽不大，但干净整洁，最关键的是离古镇侧门极近，步行不过五六分钟，完美实现了她闭关冲刺的构想。
安顿下来的第二天，她便正式开始了在博闻阁的备考生活。效果正如她所期盼，甚至远超预期。
不知是这里的环境确实有凝神静气的魔力，还是那种脱离熟悉环境的专注感，她发现自己学习的状态前所未有地好。那些曾经晦涩难懂的行测逻辑，在这里似乎变得条理清晰；那些冗长枯燥的申论材料，读起来也顺畅了许多。每天制定的学习计划都能高效完成，甚至还能挤出时间进行拓展阅读，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一日千里”。
她逐渐形成了固定的作息，白天复习，傍晚时分则会在古镇里散散步，舒缓一下紧绷的神经。晚餐若是不想在古镇里解决，她便自然而然地走向楼下那家的肉夹馍小店。
店主叫秀珍，是个爽利的中年女人，而且很爱干净，将店里收拾得十分整洁，更重要的是她做的肉夹馍确实一绝——馍烤得外酥里嫩，肉炖得烂而不柴，肥瘦相间，香气扑鼻。
刘晗成了这里的常客，偶尔会和忙碌的秀珍闲聊几句。
这天傍晚，刘晗正吃着热乎乎的肉夹馍，就听秀珍一边利落地剁着肉，一边跟旁边一个相熟的街坊唠嗑：
“你说怪不怪，最近来咱们这片租房子的人好像多了不少嘞。”街坊说道。
秀珍手上动作不停，接过话头：“可不是嘛！而且我看着，好多都像是学生娃，背着书包，拿着水杯，斯斯文文的。不像是来旅游短租，也不像是要做民宿的，倒像是要长住下来读书的。”
“是吧？我也觉得。就我们那栋楼，这半个月就搬进来两户，看着都像备考的。你说他们都跑咱们这儿来租房子图啥？市里又不是没图书馆。”
“那谁晓得呢……”秀珍摇摇头，却也笑道，“不过这是好事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刘晗咬着肉夹馍的动作微微一顿，立刻联想到了博闻阁。这几天，她明显感觉到图书馆里的人气旺了不少。虽然依旧安静，但空座位确实没以前那么多了，阅读区时常坐得七七八八，而且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和她年纪相仿的年轻人，面前摊开的不是考研英语就是各类考公、考证的复习资料，神情专注。
她此刻听到秀珍和街坊的对话，心中充满了忧愁。
哎，看来好地方是挡不住的！
这些天她已经找不到之前那个小地瓜的帖子了，可能是被楼主出于某种原因删除了，但不管如何，博闻阁很适合学习的名声看来是打出去了。
她想到永远在排队的VR体验馆和观脉堂等等，只在心里暗暗祈祷博闻阁可别也变成这样。
而且，看来以后得去得更早一点，才能占到那个她最喜欢的靠窗位置了。
博闻阁倒没有像是如VR体验馆以及其他几个地方一样一夜爆火，但它同样以一种悄然的姿态逐渐在各种需要备考的年轻人中传播开了。等到路晓琪知道的时候，进入博闻馆甚至需要排队了。
每天早晨九点，当古镇闸机准时开启，涌入的人流中便迅速分出了一股清晰的人流，其他人跑着去VR馆抢位，他们往五号区的方向跑。
而且，这些人很特别，他们大多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手里拿着保温杯或咖啡，保温杯里或许还有几颗枸杞，脸上写满了时不我待的紧张。
这奇特的景象自然引起了其他游客的注意。
“咦？那些人跑那么快干嘛？前面有什么新开的体验项目吗？”一位带着遮阳帽的大妈好奇地张望。
旁边的工作人员笑着解释：“不是啦阿姨，他们是去图书馆占座的。”
“图书馆？占座？”大妈以为自己听错了，满脸的不可思议，“在景区里？跑这么远来景区里的图书馆看书？我没听错吧？”
其他不明就里的游客不由得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江南，果然学风鼎盛！”
这些去博闻阁的人大多数都是要去学习的，能一待就是半天，这就导致了外面排队的队伍停滞不前。这也让人有些怨声载道。尤其是那些听了里面有很多珍贵书籍的历史研究者与爱好者，更是急得团团转。
这事儿传到路晓琪这儿时她正在对着很快就要举行的拍卖会的细节，听了后忍不住一笑。
看来真是酒香不怕巷子深，博闻阁的位置比较偏而且也没怎么特意宣传过，没想到大家这么快就发现了它的神奇所在。系统所出的特殊建筑，“图书馆”，它的一大BUFF就是让在里面学习的人能够变得专注。
所以，路晓琪也能理解这些占座学习的年轻人。
很快，清河古镇针对这件事情就出了相关的条款。她给博闻阁的阅读区扩大了，然后增加了一些桌椅，同时将其中一半拿出来作为自习室，另一半则针对对阁内书籍感兴趣的游客与历史爱好者。然后每位游客的每次停留时间限定为两小时。
大家都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规定，包括刘晗在内。
两个小时虽然不长，但总比早上没占到位置那就一天都进不去的情况要好。而且在博闻阁里学两个小事抵得过在家学四个小时。
事情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时间很快来到了四月中，清河古镇的第一场拍卖会很快就要开始了。
路晓琪作为老板，其实没有特意去经营客人之中的人脉，对于她来说，不管是什么客人都是一样的，她做的是景区生意，又不是奢侈品生意——也是在清河织造对外营业之后，她才逐渐关注到这一块。
本来她觉得这个拍卖会不过是好玩的一个顺理成章的小型活动，最开始只是想要处理向家村工匠们的一些作品，线上搞搞就行了。
但是，看到几个工坊何大师傅们交上来的一些东西后，她对这个拍卖会的重视程度也越来越高。
只不过，清河古镇的拍卖会毕竟是名不见经传，原本也没想着能邀请来多少客人，尤其是有实力的客人。却没想到从拍卖会前几天开始，枕梦辋川酒店特意为了拍卖会而预留出来的房间就开始以超出预料的速度被预订。
而根据酒店经理的反馈，似乎真的来了不少有实力的客人。
酒店侧门口的停车场，随处可见豪车。
这场拍卖会，似乎一下子就被各方的目光给盯上了。

第151章 拍卖会（一）
“有部分客人是枕梦辋川酒店的住客。”公关部门的小庄向路晓琪汇报这些客人的构成, “而且这几位都是很有实力的。”
属于那种长包庭院房，一下子砸个上百万都不眨眼的，比如周老先生。
还有几位也是来自沪城和杭城等地的大老板, 都是派助理过来接洽的。他们都曾经在枕梦辋川住过一两晚，据助理说对酒店的评价很高。
“部分客人是由织造工坊和金铺那边推荐过来的，都是她们的定制客人, 听说这场拍卖会会有相关的物件, 也都决定出席。”小庄继续说。
那边的定制客人也都是很有实力的, 一件衣服和首饰动辄都是几十万上百万。
小庄：“还有就是赵姐那边认识的一些人，都是文艺圈的, 还有刘宇主编也会出席，他也邀请了一些客人。”
赵姐自然就是赵飞燕，她现在属于娱乐圈沾边人士，在巡演的时候也认识了不少的圈内人士, 包括导演、制片和演员等等, 这次便也尝试着邀请了一些人过来, 没想到真有些人是想要过来的。
这里面也包括了赫妍这样的明星。
还有刘宇, 《风尚》和清河织造的合作现在很紧密，经常会来借衣服。所以这次刘宇不仅自己会过来撑场面, 还带了好几位重量级的客人过来。
“他想要在咱们古镇办一场时尚活动, 目前还在谈具体的时间。”
路晓琪点点头，她们和刘宇也是老朋友了，而且刘宇人脉广, 深化合作还是很可行的。
“还有一些客人是木作工坊师傅们的粉丝，”小庄继续翻着手上的资料，“另外一些客人是拍卖行邀请过来的，还有就是, 在咱们古镇搞研究的几位教授也邀请了一些人来。”
这么大的拍卖会，他们这种新手肯定是搞不定的，所以他们找了一家省城的拍卖行来合作。这家拍卖行和国际大拍卖行当然没得比，但在本省内也算是老资格，经验自然不必说，也积累了不少的客户资源。
而向家村的几位师傅们，如今在视频平台上也都有了几百万的粉丝数量，也算得上是出去能喊出名字的大网红了。几百万粉丝里自然也不乏有实力的，刘蝉就说过后台有好多粉丝想要下单定制家具什么的，但因为老资格的大师傅们都忙于古镇的修缮工作，因此都拒绝了。
如今听到拍卖会上会有木作工坊师傅们的作品，有不少粉丝都愿意来看一看。
至于金教授杨教授他们，本来就是做历史研究的，身边认识的朋友也都颇有实力且对传统文化感兴趣，听到有这样的拍卖会自然也想来凑个热闹。
小庄：“再有就是咱们清河本地的一些老板们，听说了这边的盛事之后也想要几张邀请函，都找到我们总监和任姐那边去了。”
他们过来自然是想要交际的，这种场子可是认识人的好地方。而清河古镇作为本地企业，肯定也是不能得罪人的。不过任志娇做事靠谱，她给出去的邀请函自然也只会给到靠谱的人。
这样一个渠道一个渠道算下来，零零总总也有两三百人了。
路晓琪赫然发现，清河古镇现在手上能撬动的资源还真不少……
……
随着拍卖会日期临近，枕梦辋川的氛围都悄然变得不同。
枕梦辋川酒店为了这次的拍卖会特意空出了两个晚上。在这两个晚上整个酒店都是不对外开放的，只提供给来参与拍卖的客人们。
拍卖会前两天，古镇侧门前的停车场就陆陆续续驶入不少车辆，到了拍卖会前一夜，这个停车场更是俨然成为了豪车展厅。
沉稳的劳斯莱斯、流线的宾利、低调但气场强大的迈巴赫……井然有序地驶入酒店侧门专门划出的区域。当然了，还有不少是贴了防窥膜的保姆车。
训练有素的服务生快步上前，恭敬地为贵宾拉开车门，搬运行李，然后安排游览车。
酒店的安保级别也已然提升至最高。身着黑色制服、耳挂通讯设备的安保人员分布在各处关键点位，确保万无一失。
还有几家收到风声的媒体甚至是自媒体，在停车场附近守候，试图捕捉一些有价值的画面。
枕梦辋川酒店的停车场远离古镇普通游客出入的正门，平时来这边的游客并不多，偶尔会有走错路的或者自驾来的游客想要来这边停车。
因此，这般阵仗也悄悄引起了游客们的注意。
“嚯！今天这是怎么了？这么多豪车？比车展还夸张！”有游客好奇张望。
“感觉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你们都不看官方号的吗？明天就是清河古镇的拍卖会。”消息灵通的游客低声分享，“他们好久之前就已经发了视频了，不过没想到这阵仗还挺大。”
有游客真去网上搜了，就看到了清河古镇的公告，还有一些财大气粗的网友们晒了邀请函以及保证金的缴纳记录。
“阵仗大有什么用？关键得看拍品硬不硬。”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一边刷着手机一边加入讨论，“我刚搜了下，官方预告只说有木作、织造、金铺的精品，还有几幅特邀艺术家的书画……听着不像是古董啊。”
“不是古董能拍出高价？谁会花大价钱买现代工艺品？”旁边有人质疑道，“除非是那些顶级大师的作品还差不多。”
“这你就不懂了吧？”一位看起来对收藏有些了解的中年游客插话，“现在顶级的工艺美术品，价值可不比一些普通古董低。你看那些苏绣大师、紫砂大师的作品，哪件不是几十万上百万？关键得看工艺和作者。清河古镇这几个工坊，水平是公认的顶尖，之前他们不接私人定制，东西只在自己店里卖，这次难得拿出来拍卖，肯定都是压箱底的好货。”
“而且你们别忘了，”另一个游客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感，“清河古镇背后水深着呢！你们他们搞出来的这些东西，连历史学家都来这边研究，说不定真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这话引起了更多人的兴趣，大家纷纷开始猜测拍品可能的价值。
“要是真能拍出天价，那他们新开的那个职业学院可就值钱了！”一个带着孩子的母亲突然想到这点，眼睛一亮，“你看，要是学个木工、刺绣，出来做的作品都能上拍卖行，那还愁找工作？简直是金饭碗啊！”
“对啊！”她的话立刻引起了周围家长的共鸣，“现在大学生找工作多难，要是真能学到这种顶尖手艺，哪怕成不了大师，只要技术过硬，收入肯定差不了。”
“我侄子就在考虑去他们那个职业学院学烹饪。”
“不止呢，木工、金工、织造，哪个不是传统又吃香的手艺？以前觉得学这些没出息，现在看来，学精了可比坐办公室强多了！”
网络上，相关的讨论也更加热烈。在清河古镇官方公告和那些晒出邀请函的微博下面，评论区的画风逐渐从单纯的羡慕好奇，转向了对传统手艺价值和未来职业选择的深入探讨。
【之前还犹豫要不要让孩子去报考清河职业学院，现在看来，要是这些师傅的作品真能在高端市场立住脚，那这个学校的毕业生前途无量啊！】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能学到多少真本事，还得看个人天赋和努力。不过平台确实好，资源顶级。】
【等明天拍卖结果出来就知道了。如果只是小打小闹，那说明市场认可度还不够；如果真的拍出几个震撼价格，那估计这个职业学院的分数线不会低到哪儿去。】
【无论如何，这是给传统手艺正名了！证明用心做东西，是真的有出路，有价值！】
“我刚才好像看到赫妍了！就是那个影后！她戴着墨镜，但从侧脸和身形看绝对是她！”一位年轻女孩激动地拉着同伴，压低声音尖叫。
“真的假的？赫妍也来了？这拍卖会什么来头？”
“不止呢，我还看到几个经常在时尚杂志上露面的名媛……”
游客们聚在隔离带外围，议论纷纷，脸上充满了好奇与惊叹。他们虽然无法亲身参与，但能近距离围观这场盛事，也成了游览清河古镇的一段意外谈资。
社交媒体上，关于#清河古镇拍卖会#、#枕梦辋川豪车云集#、#赫妍现身清河古镇#等话题迅速发酵，爬上了同城热搜榜，也引来更多关注和猜测。
……
酒店内，赵孟頫那幅气势恢宏的壁画前早已围满了人，其中不乏老李通过群聊忽悠来的几位艺术家朋友。他们初时还带着几分同行相轻的审视，待真正站在这面墙前，所有的质疑都化为了由衷的惊叹。
“这笔力……这气韵……说是赵松雪重生我也信！”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画家激动得手指微颤，几乎要贴到隔离带上，“老李这回没吹牛！”
当时老李在群里吊足了大家胃口，最后才被大家逼问出了具体地址，还趁机捞了一大笔好处。
但当他们来到这里，看到这组壁画的时候，便觉得都指了。
“关键是这还只是壁画，若是纸绢本，该是何等风采？”另一位知名评论家扶了扶眼镜，也喃喃道。
另外几人眼中精光闪烁，“听说明晚这位赵老师有作品上拍？”
得到肯定答复后，几人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势在必得。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和年纪，能让他们心潮澎湃、见之忘俗的作品实在太少了。
至于有没有名气，其实价格合适的话，都不是什么问题。
而且，有这样的功力，有这么多人喜欢，再看看现在清河古镇的造势，后续想要不红都难！
在不远处的休息区，几位来自于沪城甚至是帝都的彼此认识的企业家们意外碰面，大家颇为惊喜，寒暄中不免提到彼此与枕梦辋川的缘分。
“王总，您也来了？我记得您上个月不是还在国外谈项目？”
“李董？巧了……您可别提了，我在国外可是受了老罪，结果助理给我定了这儿说是很适合休养，我上周刚在这儿住了三天，回去感觉像充了电一样，多年的失眠都好了不少。这地方，可真是绝了！”
“是啊，都说这儿风水好，养人。我都打算让我那几个老朋友们，现在轮流过来度假。”
他们低声交流着在此休憩后精神、身体状态大幅好转的亲身体验，言语间对这家酒店，乃至背后的清河古镇充满了认可与好奇。
这种奇妙的治愈力让他们觉得此地非同一般，玄学一点说就是风水好，背后必有高人！
他们连带对这里出产的工艺品也抱有极大的信心和兴趣。更有人存了心思，希望能与古镇管理层建立更深入的合作关系，毕竟，能打造出这样一个地方，其背后的能量和资源不容小觑。
而在酒店的茶苑内，几位被金教授、陈教授等学界泰斗邀请来的资深历史爱好者与私人收藏家正在喝茶。
他们起初确实有些兴致缺缺，像这些人，惯常出入国际大拍卖行，追逐的是流传有序的官窑瓷、古代书画，对于一场以“现代工艺品”为主的拍卖会，内心不免存了几分轻视，此行更多是看在老友面子上前来捧场。
然而，当他们踏入酒店，感受到这里不同寻常的氛围，欣赏到了赵孟頫与管道升的画，甚至连茶苑中悬挂的书画——出自于王维之手——都不是凡品，就连那些坐具与茶具，似乎都韵味悠长。
由此，他们的心态悄然发生了变化。
“看来……咱们都小瞧了这场拍卖会啊。”一位戴着金丝眼镜、专门收藏明清家具的藏家低声对同伴说，“摆在面上的都是这些好东西，拍品恐怕不像预告说的那么简单。”
“确实，”他身旁一位专注于古代织绣的女士颔首，“而且你看来的这些人，倒有些事真有实力的，他们对这里的东西似乎有着超乎寻常的信心。这很不寻常。”
他们开始重新审视手中的拍卖图录，那些原本被他们匆匆掠过、标注着“清河木作”、“清河织造”、“清河金铺”的现代工艺品，此刻在他们眼中似乎都蒙上了一层神秘的光晕。他们意识到，明天的竞拍，恐怕不会像预想中那样轻松，甚至可能充满意想不到的激烈争夺。一
种“或许真能捡到漏”或者“绝不能错过好东西”的期待感，悄然取代了最初的漫不经心。
整个酒店内部，暗流涌动。不同圈子的人怀着各自的目的和期待，共同营造出一种紧张而兴奋的预热气氛，所有人都翘首以待，等待着明日拍卖槌声的响起。
……
姚远正陪着女友和准岳父在枕梦辋川的前台登记。
他脸上的笑容在听到前台服务生礼貌而坚定的回答时，瞬间僵硬了几分。
“抱歉，先生，所有的庭院房目前都已预定满了。我们为您预留的是酒店主楼的高级套房，视野和设施同样非常出色。”
站在他身旁，挽着他手臂的未婚妻林薇闻言，不满地蹙起了精心描画的眉毛，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声音带着娇嗔：“啊？没有庭院房了？爸不是最喜欢那种带独立小院的嘛，清静。远哥，你想想办法嘛？”
她的话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旁边正在办理入住、气质威严的准岳父林总耳中。林总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淡淡地扫了姚远一眼，那眼神里的审视意味让姚远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他本来听说要来清河古镇，简直是避之不及。
他的准岳父是在省城开公司的，这段时间听说他们公司想要搭上的一个大客户来参加清河古镇的拍卖会，便也通过关系搞到了一张邀请函过来。
林薇非得让他陪着一起来，说让他去见见世面，最好是多认识一些人，尤其是要在她爸面前好好表现表现。要知道，他们已经谈了四五年了，但她爸却一直都没松口结婚的事情。
姚远听了后，还是硬着头皮来了。
他心想，路晓琪也不过是在里面当个高管，应该不至于就那么巧的碰上吧？
这时，林薇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对姚远说：“哎，我上次听你那个室友说的，你大学同学不是在这儿当高管吗？能不能找她通融一下？这可是在我爸面前表现的好机会，我们的事……爸一直没完全松口呢。”
姚远的心猛地一沉。
路晓琪……他最不希望在这种情况下听到的名字。他喉咙有些发干，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对林薇低声道：“薇薇，别闹，人家不过就是个小员工，怎么好意思去麻烦她。而且，我们很久没联系了，突然去找人家不合适。”
他试图含糊过去，心里却乱成一团。
他怎么可能去找路晓琪？且不说当年是他劈腿分手，闹得并不愉快。让他去求前女友办事，还是在现任和准岳父面前，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可不敢让林薇知道之前的事情。
林薇却有些不依不饶，她觉得这是男友能力的一种体现：“试试嘛！不就是打个电话的事？你们好歹同学一场，这点面子都不给？我爸难得这么看重这次拍卖会，想住得舒服点嘛。”
姚远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尴尬和烦躁。他既无法对林薇说明他和路晓琪真正的关系，又无法满足她和准岳父的要求。他能感觉到林总虽然没说话，但那等待的姿态无形中给了他巨大的压力。
“真的不行，薇薇。”姚远压低声音，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恳求甚至狼狈，“酒店有酒店的规矩，我们别让人为难。”
他几乎是硬着头皮，在前台服务生保持专业微笑的注视下，快速办理好了主楼套房的入住手续。整个过程，他都有些心神不宁，眼神不由自主地四下逡巡，既怕那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撞破他此刻的窘境，又隐隐有种难以言喻的、希望被她看到自己如今也算飞黄腾达的复杂心绪。
拿着房卡，走向电梯时，姚远能明显察觉到女朋友的不高兴。
他不免觉得头疼，又要哄好长时间了。林薇这人就是骄纵了点，毕竟是被家里宠坏了……哎，算了算了，人无完人，他的要求也不能太高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心里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这次拍卖会之行，恐怕远不会如他预想中那般顺利。他只希望，接下来的几天，千万不要撞上路晓琪，否则……
那场面他简直不敢想象。
此刻的路晓琪，正在清河织造里面试礼服。今天晚上在枕梦辋川的宴会厅里会有一场晚宴，招待各方的来客，同时也是一场对外造势的新闻发布会，会有不少媒体造访。
作为古镇的主人，其他的场合她可以偷懒全部推给下属，但这样的场合是一定要去参加的。
她需要一套既能彰显主人身份，又不失文化底蕴与个人风格的礼服。
“早就想要打扮打扮你了，”韩玉裳在试衣间内给她穿衣裳，一边打趣道，“路小姐生得花容月貌，就是平时穿着随便了些。”
路晓琪讪笑：“平时当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嘛。”
她现在穿得那么正式，都有些不习惯，只觉得颇为束缚。
“但今天还是要好好装扮一番。”韩云裳也笑道，“您今晚可是我们清河古镇的门面。”
绣娘们为她准备了几套备选，最终选定的一套，是结合了马面裙元素改良而成的礼服。
上衣是月白色的真丝绡料，质地轻盈通透，以极细的银线暗纹绣出连绵的云水卷草纹，灯光下流转着若有若无的微光，清雅华贵。下身的马面裙则选用了更深一重的黛蓝色织金锦，裙门两侧用彩色丝线以盘金绣工艺，绣出了栩栩如生的蝶恋花图案，行走间，金线闪烁，彩蝶与繁花仿佛随之翩跹舞动，庄重中透着灵动。
“这套好看。”韩玉裳看着眼前宛如脱胎换骨一般的路晓琪，眼睛一亮，“特别衬您。”
韩云裳也忍不住点点头：“优雅不失灵动，的确是很合适。”
试衣间内没有镜子，路晓琪转动了一下裙摆，也有些迫不及待想看看现在的自己：“那我出去看看。”
一推开门，却正好也撞上过来试衣的苏隽。
两人视线相对的瞬间，苏隽的眼中闪过惊艳之色！

第152章 营养液4.1w的加更……
苏隽一向知道路晓琪是好看的, 虽然她平时常穿得随意朴素，完全不似自己以往接触到的名门千金们。但是他就喜欢看她简单却充满活力的样子。
不过，如今一时之间看到她忽然换了一种风格, 明丽优雅而不失古典，不免屏住了呼吸。
眼前的路晓琪，月白上衣清雅如月华流照, 黛蓝马面裙庄重似深海凝光, 行走间金线暗涌, 蝶舞花繁，平日里那份洒脱干练被巧妙地融入了古典的雍容之中, 竟有种令人屏息的明丽。
她从试衣间里出来，猝不及防和苏隽的眼神对上，平时大大咧咧的，此刻竟然有了几分羞涩。
轻咳一声, 转了一圈裙摆, 强装镇定：“好看吗？”
苏隽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清浅而真实的弧度, 目光柔和：“自然是好看的。”
话刚说完, 顿了一下，忍不住又补充了一句, 强调了一遍：“很好看。”
路晓琪的嘴角压都压不住的往上扬, 两人相对站着，竟然一时之间沉默了下来，周围的空气似乎也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变化, 这让她的心陡然跳得有些快。
“你来试衣？”她忙问道。
苏隽今日是她的男伴。
他点了点头，刚想说什么，正巧韩玉裳也走了出来，看到他之后忙说：“苏公子, 你的衣服也准备好了。”
路晓琪挥挥手：“快去吧。”
待到苏隽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路晓琪同样被眼前的他晃了一下神。
苏隽并未选择过于繁复的古制长袍，而是着一身偏现代款式的上衣，但又带着点汉服元素，和自己同一色系。上衣的立领、对襟以及袖口处，同样用月白丝线精细绣着连绵的云水卷草暗纹，倒是与与他自身那股清雅出尘的气质相得益彰。
韩玉裳在旁边赞叹道：“这套衣服倒是有些挑人，不过苏公子穿着恰恰好。”
清俊的同时还颇为潇洒，甚至有几分世家公子哥儿的倜傥，平常人穿不出他这味道。
路晓琪也真诚夸赞：“好看的。”
忍不住拿手机想要拍下来，还威胁他摆个V字。
苏隽无奈，只能摆了，看似被强迫，实际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路晓琪打量着他，调侃道：“苏公子，今日便又要麻烦你继续当助理了。”
她刻意加重了“助理”二字，带着点调侃的意味，仿佛又回到了他初来乍到、跟在她身边熟悉一切的日子。
苏隽闻言，眼底笑意更深，那笑意如春水破冰，清隽动人。
他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微微屈臂，将手臂递到她身前，动作优雅无可挑剔，声音低沉而温润：“荣幸之至。路小姐，请尽管吩咐。”
路晓琪看着他递到眼前的手臂，再看看他眼中那抹清晰映出的自己的身影，以及那眼底不容错辨的温柔与专注，脸颊微微有些发热。
她抬起手，轻轻虚搭在他的臂弯处，指尖触及他衣料下坚实的手臂轮廓，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悄然蔓延。
这下，就连一向沉稳的韩云裳都忍不住夸赞打趣了一句：“真是一对璧人，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小姐，养眼得很。”
路晓琪抿嘴一笑：“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是韩尚宫的眼光和手艺好。”
“那可不是，有的衣服是人穿衣，有的是衣穿人……”韩云裳上前，整理两人身上的一些小细节，又说，“珠翠也已经到了，可以梳头了。”
趁着韩云裳转身的间隙，路晓琪心念微动。
镜中并肩而立的身影实在太过和谐美好，她悄悄松开虚搭在苏隽臂弯的手，飞快地从一旁搁着的随身手包里摸出手机，指尖轻点，迅速调至前置摄像头，然后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将镜头对准了镜中的他们。
“咔嚓——”一声极轻微的快门声在安静的试衣间内响起。
路晓琪迅速收回手机，低头假装查看，屏幕上是刚刚捕捉到的画面——镜中，他们并肩而立。他微微侧头看着她，眼神温润专注，而她则带着一丝得逞的狡黠笑意。背景是古色古香的织造工坊，光线柔和，将两人周身都晕染出一层朦胧的光晕。
完美。
忽然想起来，这好像是他们认识这么久以来第一张两人单独的合影。
至于为什么要偷偷拍，大抵是因为两人今天穿着同色系的礼服，让她恍惚之中颇有些不可言说的羞涩以及喜悦。
“抬头。”她正暗自窃喜，却听到头顶传来苏隽压低了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路晓琪抬头，然后听到“咔嚓”一声，她露出有些懵的神情。
只见苏隽不知何时也已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屏幕正对着他们两人。他手臂自然地揽过她的肩头，将她稍稍往自己身侧带了带，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
在她抬眸望来的瞬间，他指尖轻点，画面定格。
他拍得光明正大，从容不迫。
手机屏幕上，清晰地映出两人此刻的模样。
路晓琪微微睁大的眼睛里还带着些许猝不及防，有些懵，微微张着嘴，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很是可爱。而苏隽则侧低着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唇角噙着一抹清浅而温柔的笑意。
他们靠得极近，月白与黛蓝的衣料在画面中交织。
“你……”路晓琪反应过来，一时语塞，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他这突如其来的主动，让她心弦颤动。
明明只是合照而已……
苏隽收回手机，垂眸仔细看了看屏幕上的照片，眉眼间的笑意愈发深邃温润。他低声开口，嗓音里含着显而易见的愉悦：
“礼尚往来。而且，”他顿了顿，抬眸看她，目光专注，“这张，更好。”
路晓琪感觉脸上的热度有增无减，带着一丝丝的甜。
她嗔怪地瞪了苏隽一眼，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苏子容，你学坏了。”
“近朱者赤。”苏隽从善如流地将手机收起，重新伸手，请她在椅子上坐下，温声道，“路小姐，该梳妆了。”
旁边的韩玉裳和韩云裳看着这对年轻人之间自然而亲昵的互动，尤其是苏隽那难得外露的主动，都忍不住相视而笑，悄悄退开了些许。
直到一个声音响起：“我到了，路小姐今日要做什么发型？”
韩氏姐妹齐刷刷回头看过去，珠翠顿住脚步，眨了眨眼。
什么情况？
糟糕，好像来得不对。
……
入夜，枕梦辋川的宴会厅内，衣香鬓影。
林薇和她的爸爸还有姚远早早就到了。
“刘总，就是昌阳集团的老大，你认识的吧？”林薇叮嘱姚远，“今天咱们过来就是想要认识他的，如果我家能拿下昌阳公司的订单，那爸爸肯定会同意我和你结婚的事情。”
姚远早已经从之前的公司离职，入职了林薇家的公司，当了销售部经理，业绩也算是做得不错。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自己的关键节点，不由得挺直了背脊，对林薇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放心吧薇薇，我知道轻重，今晚一定好好表现，争取给刘总留下好印象。”
林薇满意点了点头。
姚远心里其实有些紧张，虽然他和林薇谈了那么久的时间，但这也是他第一次跟着来这样的场合。
环顾着这灯火辉煌、名流云集的宴会厅，空气中弥漫着奢华与权力的气息。身着华服的男男女女低声谈笑，举止优雅。一些人看上去就矜贵优越，他甚至还看到了影后赫妍，以及另外几个有点眼熟的演员或明星。
如今，他也成了其中的一员，虽然暂时还是借了林家的光，但他相信，凭借自己的能力，迟早能真正在这里站稳脚跟。
想到这里，一股志得意满的情绪油然升起。
“这清河古镇发展好快。”他忍不住对林薇说道，“你看，一场拍卖会而已，那么多人捧场。”
林薇点点头，认真说：“爸爸说了，清河古镇可不像表面那么简单，也不单单只是个旅游景区。它手上现金流强大，和各个板块都发展得很好，和政府关系也很不错。总之，或许会成为文旅行业里的巨无霸。所以，今天如果看到了它的老板，咱们也得上前去拉拉关系。”
每天稳定的上千万的现金入账，谁看了不眼馋？
如今的清河古镇可是个香饽饽。
听女友这么说，姚远不禁又想起了路晓琪。听说她在这清河古镇混成了高管，想来也不过是高级一点的打工人罢了，或许今天这个晚宴便是她在背后出了力的，可辛苦操持这一切，终究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像今晚这样的场合，她只会在后台忙得脚不沾地，处理各种琐事。
哪像自己，是作为受邀宾客，堂堂正正来享受、来交际的。这种身份的差异，让他心头那点因过往而产生的微妙不甘，此刻都化为了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姚远忍不住喝了一口手中的香槟。
就在这时，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原本分散的交谈声浪似乎瞬间低了下去，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那个方向。
“谁来了？”
“好像是清河古镇的老板到了。”
“呀，那我可得去看看，据说老板很年轻，平时也从来不怎么在人前露脸。”
姚远也下意识地望过去。
人声鼎沸处，他却只见路晓琪正挽着苏隽的手臂，缓步踏入宴会厅。
所到之处如同摩西分开红海，大家纷纷避让，让全部的视线与光汇聚在她的身上。
她就是今日宴会的中心。
她不再是记忆中那个穿着随意、带着学生气的女孩，也不是他想象中忙碌疲惫的打工人模样。
一身月白上衣配黛蓝马面裙的改良礼服，衬得她肌肤胜雪，身姿窈窕，颈间与发髻上点缀着清雅璀璨的珠翠，流光溢彩。她脸上带着从容得体的微笑，目光沉静，周身散发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属于主人的雍容气度与自信光华。
而她身旁的苏隽，更显得长身玉立，清雅卓绝。
他微微侧身，以一种保护与陪伴的姿态护在路晓琪身旁。两人并肩而行，一个清雅如竹，一个明丽如华，站在一起竟是如此和谐登对，连礼服细节都默契呼应，宛如一对从古画中走出的璧人，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他们身后还跟着赵飞燕、宇文恺、朱帘秀、韩尚宫等人。
“路总，晚上好！”
“路总今天真是光彩照人！”
不断有人上前打招呼，语气热络。媒体记者的镜头也迅速对准了他们，闪光灯亮成一片。
姚远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了。
他听到旁边有人低声议论：
“那位就是清河古镇的老板，路晓琪路总。”
“真是年轻有为啊！”
“背后老板另有其人，但从来不出面，相当于古镇一切都是她操持的，说是实际掌权人也不为过了。”
“她旁边那位是谁？可太帅了，真是男才女貌。”
“还有后面那几位是谁？看上去倒是都气度不凡。”
“好像说是古镇的几位合伙人……”
老板？实际掌控者？合伙人？
这几个词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姚远的心上。
他以为路晓琪是打工人，却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是这庞大产业的拥有者和缔造者！自己那点可怜的、依靠联姻和岳家得来的身份，在她面前简直渺小如尘埃。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先前所有的得意、虚荣和优越感，在这一刻被现实击得粉碎，只剩下无边的难堪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悔恨。他看着那个在人群中谈笑自若、光芒四射的前女友，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站立不稳。
林薇察觉到他的异常，用力掐了他的胳膊一下，低声斥道：“姚远！你怎么了？我看到刘总了，快打起精神！”
然而姚远此刻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的世界只剩下路晓琪那张明媚自信的脸。
她骗了他！
这样的一切不可能是凭空出现的，姚远能够想到的便是，在大学她和自己谈恋爱的时候她骗了自己！装穷！装成没有任何背景的普通人！
这个认知让他的脸都变得有些扭曲。
“我没事，刚才有点不舒服……”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一句。
“走，我们上去和路总打个招呼，先混个眼熟，说不定以后能合作。”林薇兴致冲冲拖着姚远上前。
林薇并未察觉姚远内心的惊涛骇浪，只当他是一时紧张。她脸上堆起热情得体的笑容，拉着僵硬的姚远，穿过人群，朝着被簇拥在中心的路晓琪和苏隽走去。
“路总，苏先生，晚上好！”林薇声音清脆，率先开口，“我是林氏集团的林薇，久仰二位大名，清河古镇真是名不虚传。”
路晓琪闻声转过头，目光先是落在林薇身上，礼貌地颔首微笑：“林小姐，欢迎。”
随即，她的视线自然而然地移到了林薇身旁、脸色极其不自然的姚远身上。
她的眼神在姚远脸上停留了大约一秒，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只有一种了然于心的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会在此刻遇见他。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挑了挑眉，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这位是……姚远姚先生吧？真是巧了，这位可是我的老熟人了。”她特意在“老熟人”三个字上微微停顿，语调平缓淡然，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姚远强装镇定的外壳。
林薇又不傻，敏锐地捕捉到了路晓琪话语中那非同寻常的意味，回过头去正巧又看到了姚远骤然变得更加难看的脸色。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瞬。
老熟人？什么样的老熟人会让姚远露出这般如同见了鬼的表情？
电光火石间，林薇想起了之前姚远室友的调侃，以及姚远对求助老同学的推三阻四……一个让她心头一沉的猜测浮上心头。难道……他们口中那个在清河古镇工作的大学同学，就是眼前这位光芒万丈的路总？而且看这情形，两人的熟稔程度，恐怕远非普通同学那么简单！
林薇到底是生意人家的女儿，是见过世面的，反应极快。
她压下心头的惊疑和一丝不悦，脸上重新挂上无懈可击的笑容，只是这笑容里多了几分审视和探究：“哦？原来路总和姚远是旧识？这世界可真小。”
她说着，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身旁几乎快要缩起来的姚远。
姚远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路晓琪那平静的目光和轻描淡写的话语，比任何指责都让他无地自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路晓琪将林薇的反应尽收眼底，却并不点破，只是微笑着转向苏隽，自然地介绍道：“苏隽，这位是林氏集团的林薇小姐，这位姚远先生，是我大学同学。”
苏隽神色平静，对着林薇和姚远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他的目光在姚远身上并未多停留，那份浑然天成的从容与淡漠，反而更衬得姚远的局促和狼狈。
在十分钟之前，他从来没想到路晓琪会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自己面前，也从来没想过她身边会有这样一个卓越的男人相伴。
路晓琪却觉得没意思了。
她在刚分手那一阵或许想过类似“如今你对我爱答不理，日后我让你高攀不起”的戏码，但真正好几年过去，且自己经历了如此多事，拥有了那么多之后，再看姚远早就没任何感觉了。
她甚至连讽刺都不想多说一句。
“二位请自便，招待不周，还望见谅。”路晓琪微微一笑，说完便与苏隽默契地转身，继续与下一位前来寒暄的宾客交谈，姿态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段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留下林薇站在原地，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
她看着路晓琪和苏隽相携离去的背影，又侧头看了一眼魂不守舍、脸色惨白的姚远，心中已然明了了大半。她用力攥紧了手中的酒杯，指节微微发白。
看来，她这个未婚夫，瞒着她的事情，还真不少！
“刚刚那位是你朋友？”应酬完几位宾客，趁着走向下一处稍显安静的间隙，苏隽微微侧首，在路晓琪耳边低声问道，清润的嗓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气息有些温热，让她的耳朵有些痒痒地。
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路晓琪侧头看他，对上他带着询问却依旧温和的眼眸，并未隐瞒，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陌生人：“嗯……算不上朋友了。是姚远，我大学时谈过的前男友。”
苏隽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波澜，握着香槟杯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沉默一瞬，看着她平静的侧脸，轻声问：“见到他，是不是让你不开心了？”
他能感觉到，在见到那个男人的瞬间，她周身的气息有过极其细微的变动，这让他心底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微酸的涩意。
路晓琪听他这么问，倒是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头。
她抬眼望进苏隽带着关切和某种隐晦情绪的眼睛里，坦然道：“没有不开心。只是……”她顿了顿，目光略带几分飘远，带着些许感慨，“想起刚认识他的时候也算是意气风发，没想到后来竟像是完全变了个人，有点唏嘘就是了。”
现在的姚远，眉宇间尽是汲汲营营的局促。时间和社会，原来真的能这样改变一个人。
她的语气里没有怨恨，没有留恋，只有一丝淡淡的、对时光流逝和物是人非的怅惘。她感慨的是那段青春岁月里曾经鲜亮的印象，与眼前这个略显油腻而卑微的男人形成的鲜明对比。
听到她这番话，苏隽心中那点微不可察的涩意悄然散去，肉眼可见的表情柔和了下来。
他低声说：“人各有志，亦各有路。无须为他人的选择挂怀。”
路晓琪耸了耸肩：“当然，不过就是今天遇到了，感慨一下。其实或许他本来就是这么一个人，是我之前眼瞎。简直就是黑历史……”
早在她被分手的那时候，她就明白或许并不是什么改变，而是他之前伪装得太好。
苏隽被她的自嘲逗得低笑出声，清隽的眉眼舒展开来，在璀璨灯光下愈发显得温润动人。
路晓琪歪着头盯着他看，他实在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子。
“不过，苏公子，” 她心中一动，故意拖长了语调，微微靠过去，眼波流转，“……你觉得，我现在的眼光，好不好？”
苏隽一怔。
灯光映照在她的脸上和眼眸之中，亮若繁星。
路晓琪看着他眼中清晰的怔忡，以及那迅速晕染开的、更深沉的温柔与某种克制的悸动，心里像是有一只小蝴蝶在欢快地扑扇着翅膀。
她心中的小恶魔正在嘿嘿嘿地笑。
就在苏隽喉结微动，似乎想要回应这近乎直白的调戏时，路晓琪却忽然往后稍稍退开了半步，拉开了那令人心跳加速的距离。
她脸上的狡黠笑意不变，话锋却猛地一转，变得一本正经：
“——我指的是在挑选合作伙伴和经营公司方面，苏公子可别多想。”她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仿佛刚才那个主动靠近、语带暧昧的人不是她一样，“毕竟，能找到你们这么多优秀的人才，还能将清河古镇经营得如此有声有色，这说明我现在眼光的确是不错的，是吧？”
她就是故意的！
苏隽看着她那副明明故意撩拨却又装傻充愣的小得意模样，哪里会不明白她这点促狭的心思。他心底方才被她勾起的涟漪尚未平复，此刻又添了几分哭笑不得的纵容。
“路总所言极是。”他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声音里带着未散尽的温柔，“您现在的眼光，确实无人能及。”
他的目光却始终牢牢锁着她，其中的未尽之语，彼此心照不宣。
他们之间隐秘流动的氛围很快就被过来和两人寒暄的宾客们打断了，虽然还有宇文恺、赵飞燕等人也在接待客人，但路晓琪这边是当仁不让的中心。
而在另一边，姚远和林薇之间的氛围却不是那么愉快了。
“姚远，你是不是该给我解释一下你和你的老熟人之间的事情？”
林薇和姚远在稍微僻静些的角落，脸上那得体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怒火和审视。她双手环胸，脸色不善。
姚远心头一紧，知道躲不过去。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诚恳又带着几分无奈：“薇薇，你别想多。我和她……确实是大学同学，也，短暂交往过一段时间。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早就断得干干净净了。我之所以没提，是觉得这种陈年旧事没必要再拿出来说，怕你知道了心里不舒服，影响我们的感情。”
他避重就轻，绝口不提是自己当年劈腿分手，只强调是过去式，并将隐瞒的原因归结为“在乎她的感受”。
林薇冷笑一声，眼神锐利：“怕我不舒服？我看你是心虚吧！看她现在这身份地位，你是不是肠子都悔青了？”
如果说她对姚远想要攀高枝的心思完全不知道，那未免也太侮辱她的智商了。只是，以往林薇没怎么将这个放在心上，她觉得这属于人的本性，自己也不能要求对方完美无缺。
可刚才姚远的表现，却让她有些膈应，觉得自己看上的男人怎么那么窝囊！
尤其是和对方那位苏总一比，似乎有点拿不出手……尤其是路晓琪那微妙的似笑非笑甚至带着点嫌弃的眼神，让林薇非常非常的不舒服。
她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姚远的痛处。
姚远脸上血色褪尽，急忙否认：“怎么可能！薇薇，我心里只有你！她现在再厉害也跟我没关系了。我们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他伸手想去握林薇的手，却被她躲开。
“哼，”林薇看着他焦急的模样，心里舒坦些了，但怀疑并未完全消除。
她毕竟是生意人，懂得权衡利弊。眼下最重要的是拍卖会和即将到来的与刘总的会面，确实不是追究这些陈年旧事和儿女情长的时候。况且，爸爸还在那边看着呢。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最好是这样。”林薇冷冷地看着他，“姚远，我不管你们之前有什么，都给我烂在肚子里。别忘了我们今天来的目的！我爸还在看着呢，要是因为你的私事搞砸了和刘总的接触，后果你自己清楚！”
见林薇态度有所松动，姚远立刻抓住机会表忠心，他挺直背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可靠专业：“薇薇，你放心！我知道轻重缓急。我和路晓琪那点过去，绝对不会影响到正事。今晚我一定会全力以赴，争取给刘总留下最好的印象，为我们林家，也为我们俩的未来努力！”
他语气坚定。
林薇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实性。
最终，她点了点头，脸色稍霁，但语气依旧带着警告：“记住你说的话。”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重新挂上社交笑容，仿佛刚才那段不愉快的对话从未发生。但姚远知道，这件事绝没有过去，今晚可不是那么好度过的。
如果，如果……能够在今晚和刘总搭上关系，或许自己还能挽回一些。
姚远迅速转过几个可以让自己加分的计划。
……
姚远的运气确实不错，他很快就在休息区附近看到了独自站着、似乎在欣赏墙上水墨画的昌阳集团掌权人刘总。
他立刻调整好状态，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热情，端着酒杯走了过去。
“刘总，晚上好。冒昧打扰，我是林氏集团的销售总监姚远。”他声音清朗中带着恭敬。
刘总闻声转过头，他是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气质沉稳的中年男子，目光锐利。他对姚远有点印象，似乎是和林家那位千金一起来的，便微微颔首：“姚总监。”
姚远在外人面前也算是青年才俊，而且他在销售上的确有自己的几把刷子，并不是纯吃软饭。
短短几句寒暄，刘总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倒是还不错。
姚远没有急于推销自家公司，而是顺着刘总刚才欣赏画作的方向，自然地将话题引到了今晚的拍卖会和清河古镇的文化氛围上。
他事先做过功课，知道刘总私下里对传统文化，尤其是古代书画与家具很感兴趣。
“刘总也喜欢这幅画？笔意很有些宋人山水的味道，与这枕梦辋川的整体格调相得益彰。”姚远侃侃而谈，从酒店的园林设计，引申到此次拍卖会上木作工坊即将亮相的几件明式家具仿品，对其榫卯结构、木材选用和蕴含的古人智慧都说得头头是道，显然是下了一番功夫研究。
他口才不错，举止得体，这番投其所好的交谈，确实让刘总对他产生了几分兴趣：“小姚不错啊，现在的年轻人都浮躁，倒是很少有人愿意去研究这些东西了。”
姚远谦虚地笑了笑：“刘总说笑了，也就是自己私底下喜欢，所以了解了一点。不过，我懂的这些东西，在真正的大家面前不过就是些皮毛而已。”
两人就着传统木艺和即将拍卖的几件家具聊了起来，气氛看起来颇为融洽。
姚远扫过会场其他地方，林薇和她父亲林总都在和其他人交际，一时抽不了身过来。不过他们看到这边，都遥举起酒杯示意，显然对他的进展很是满意。
姚远信心大增，刚才的挫折似乎已经随着风消逝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更进一步，将话题引向林氏集团可能提供的合作时，一个清润平和的声音插了进来：
“刘总，原来您在这里。”
姚远心头一跳，循声望去，只见刚才陪伴在路晓琪身边的那个年轻男人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正对着刘总微微颔首致意。
他……好像叫苏隽？
也是清河古镇的合伙人之一。
苏隽依旧是那副清雅从容的模样，但在姚远眼中，此刻的出现却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压迫感。
刘总见到苏隽，脸上立刻露出了比刚才真切得多的笑容，甚至主动迎了半步：“小苏啊，刚才在那边只与你浅谈几句，还没过瘾呢就被人叫走了，可真是不好意思……”
他这话语里带着明显的熟稔与欣赏，目光热切地落在苏隽身上。
姚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他清楚地感觉到，刘总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从自己身上转移了。
而且，为什么偏偏是苏隽！
“刘总言重了，”苏隽对刘总微微欠身，语气温和依旧：“今晚是我们招待不周，稍有仓促，不能让诸位贵客坐下来好好聊聊，实在是遗憾。”
刘总爽朗一笑：“没事没事，日后大家都是朋友，有得是时间。倒是小苏你，年纪轻轻却学识渊博，对传统文化也如此精通，实在是让人佩服得很呐！”
这话比刚才夸赞姚远的，却要高上了好几个层级。
姚远觉得自己脸上的笑容要挂不住了。
他望向苏隽，却发现对方也正在注视着自己，然后嘴角微微弯起了一个弧度，笑意却不及眼底，冷淡得很。
他是故意的！
他绝对是故意的！
姚远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僵硬在了原地。

第153章 营养液4.3W的加更……
苏隽的确是故意的。
他倒不是一直盯着姚远, 在听了路晓琪的唏嘘后就知道不值当，他也有很多事情要忙。只不过，恰好就遇到了姚远去恭维刘总。
苏隽在不远处冷眼看了一会儿, 很快就明白过了姚远这大概是有求于人。
所以，他特意走了过来——虽然路晓琪方才说得云淡风轻，只余唏嘘, 但苏隽心思敏锐通透, 稍作推想便能勾勒出当年的大致轮廓。虽然路晓琪早就释然, 但这不代表着曾经的伤害就不存在。
苏隽没办法容忍这人在昔日随意辜负，今日又在她一手缔造的世界里, 若无其事的谋求私利。
他与刘总相谈甚欢。
刘总这人虽然早年没怎么读过书，但早已经富足多年，到了现在这个年纪后更是爱上了传统的书画以及其他文化。而且，他还不是附庸风雅, 是真正喜欢, 尤为偏爱宋朝风雅。
而说起宋朝风雅, 在场又能有谁比苏隽更精通？
他的祖父是北宋最璀璨的群星之一, 欧阳修、苏轼苏辙、黄庭坚、米芾等等都是他家中的常客。虽然他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但却很奇葩地热爱上了机械，可这并不就是说他的经史功底就差了。
因此, 刘总与苏隽越聊越是投机, 只觉得眼前这年轻人不仅学识渊博，言谈间更仿佛带着一种亲历过那个风雅时代的独特气韵，倒是让他受益匪浅。
聊到兴头上, 刘总才恍然想起旁边还站着一位刚才相谈尚可的年轻人姚远，自己光顾着与苏隽探讨，倒是冷落了他，不免有些过意不去。
他想着姚远刚才对传统文化也颇为了解, 便有心提携一下，笑着对苏隽说：
“瞧我，光顾着向你请教了。这位林氏集团的姚远姚总监，对传统文化也很有研究，刚才你过来的时候，我们还正在聊宋代家具的一些风格和呈现呢，年轻人见解不俗啊。”
姚远心中正因被冷落而煎熬，闻言立刻打起精神，脸上重新堆起谦逊又自信的笑容，准备抓住这个机会再次展示自己。
这苏隽不也就是在夸夸其谈吗？
这也没什么好怕的。
而且，他对说不得在家具方面其实他还没自己了解的深。
他立刻谦虚笑了笑：“刘总谬赞了，我可不敢当。”
苏隽闻言，目光这才仿佛第一次真正落到姚远身上，他面色如常，甚至还对姚远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无波：“是吗？那我倒是很想听一听姚总监对宋代家具的高见。”
刘总呵呵笑道：“我们刚才是在聊明日拍卖会上的那张宋朝琴几……”
他助理手上正好有图册，便翻开到了那一页。
这张琴几是拍卖行自己的拍品，这一次拍卖会的东西，拍卖行与清河古镇的东西各半。这张琴几算得上是其中还不错的一件。
姚远之前为了投刘总所好，很是恶补研究过一些家具知识，看到这张琴几之后眼底露出细微的得意之色，这恰巧就是在他的知识范围之内，因此，他甚至挑衅地看了苏隽一眼：
“我认为，宋式家具崇尚简约，线条流畅，不像明式那样多有雕饰。这张琴几的腿足是直接落地，更显古朴稳重，体现了宋人追求大道至简的哲学思想。”
刘总听得点头：“确实，宋朝家具和明朝家具的风格还是完全不一样的。”
苏隽听的时候很安静，但听完后他却摇了摇头，露出一抹笑意：“错了，刘总，这宋代琴几其实用的也是马蹄足！”
刘总和姚远对视一眼，都有些愕然。
姚远忽然“呵”的一笑：“苏总这番言论倒是很特别，与众不同。”
大家都知道，明朝的桌几就常用马蹄足，这也是明式家具的特征之一。而且，这桌子的桌脚明明就是直上直下。
因此，他话中的讥讽几乎就有些溢于言表。
甚至遗憾于路晓琪竟然不在。让她看看，她现在身边的男人也不过是个只有外表的草包而已。
“姚经理所说的大道至简的确是宋人所追求的精神。不过，论及腿足细节……”苏隽淡淡一笑，目光重新落回图册，指尖点到了某处，“刘总，你们看，其实细看的话这张琴几的桌腿并非直接落地，你们看看它的末端。”
刘总凑近看，细细观察，然后轻轻的“嘶”了一声。
姚远本来还在冷笑，但听到刘总这声，心中忽然滑过不好的预感，他立刻也凑了过去。
苏隽没搭理他，继续向刘总讲解：“你看，桌腿的末端微微向外撇出，细看的话会有一道极其含蓄优雅的弧线，这就是宋式家具中常见的马蹄足，只不过比起后面的明式家具，它‘马蹄’的姿态更为内敛、线条也更秀气。毕竟宋人一直以来都更爱纤瘦而非敦厚。这算得上是明式马蹄足的雏形吧，如果刘总喜欢的话，这张小琴几倒是一个不错的物件，正好反映了一个风格的起初阶段。”
他不待两人反应过来，继续往下说，声音清晰平和：“而且，宋式家具并非不重细节，只是相对来说更为内敛，它的美感往往体现在这些微妙的线脚变化之中。若说直接落地，往往出现在民间，方桌饭桌等等，绝不会出现在此类文人意趣浓郁的琴几制式上。”
想当初他所认识的那些文人，只要不是那么的囊中羞涩，眼光都是极为挑剔的。一茶一饭，一桌一椅都是很讲究的。甚至有的人还会特意追求幽微变化，用现在人的话来讲就是“乍一看普通，但细看都是功夫”的感觉。
他这番解释很详细，刘总一下子就听懂了，一直喃喃自语：“原来是这样！”
刘总本来对这东西就有所了解，此刻经苏隽一点立刻恍然大悟，再仔细看那图册，果然如他所说，那腿足的处理极其精妙，蕴含着宋式独特的秀雅气韵。
“确实如此，之前我请的一个专家其实也对我说过类似的，可惜他说话实在是咬文嚼字，废话太多……”刘总哈哈一笑，忍不住拍了拍苏隽的肩，“哎，小苏，要是明天你来给我当顾问，这可就太好了。”
他这话当然是玩笑，苏隽可是主办方的人。
苏隽连忙谦虚了两句。
而在一旁本来志得意满想要给他一个下马威看的姚远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一阵红一阵白。苏隽的话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得他头晕眼花。
不过，毕竟是做销售出身，脸皮厚是基操。
姚远讪笑几声：“的确是我刚刚看错了。”
刘总扫了他一眼：“姚总监也别妄自菲薄，咱俩这都没看出来嘛。”
虽然是在给姚远打圆场，给他台阶下，但脸上的神色淡了几分。刚才姚远的讥讽他可还记得，在刘总看来，有不同看法很正常，但这样的表现明显是做人不谦虚，甚至有点小人得意的感觉。
他不是很喜欢。
只要刘总不张口驱赶，姚远便厚着脸皮继续在旁边待着。
刘总与苏隽继续聊明天的拍品，他还看上了管道升的一幅书画，两人便由此聊到了宋画的一些风格特点。
姚远改变了自己的方法，从展现自己转变成了给刘总捧哏：“……刘总说得对，宋人画树，讲究意境高古，笔法严谨。我看这幅画中的树木，皴法……很浑厚，很有气势，想必是受到了北方画派，比如范宽先生的影响。”
他特意提了范宽的名字，显得自己似乎有所专研。
苏隽一笑，又一次轻轻摇头：
“姚总监观察力很敏锐，此画树木确有浑厚之气。不过……范宽善用的是‘雨点皴’，笔触如雨点骤落，墨点密集，以表现关陕地区山石的浑厚质感。而这幅画中树木主干皴法，笔触较长，披拂而下，更近于‘披麻皴’的变体，且用笔较干，线条毛涩，这其实更偏向于受董源、巨然影响的江南画风在后世的演变，与范宽为代表的北方山水体系，在笔墨根源上，是有所区别的。”
说来也好笑，其实姚远前半段讲的是对的。
可最后他还是没忍住，为了显摆自己，愣是带出了一个北方画派和范宽，让自己抓住了这次机会。
他的嘴角忍不住弯出了一点弧度。
刘总本就是宋画爱好者，对皴法略有了解，此刻听苏隽娓娓道来，止不住的点头，再仔细看那画面，果然与他描述一般无二。他心中对苏隽的佩服更深，同时一股被姚远误导、险些在真正行家面前露怯的愠怒也涌了上来。
原来这年轻人所谓的“研究”，连最基本的皴法流派都分不清楚！而且他还顺着自己的话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自己也只是个半吊子！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再看向姚远时，已无半分之前的客气与欣赏，只剩下明显的不耐。
他不再给姚远留任何情面，语气疏离而直接：
“姚总监，”他的目光落在姚远身上，“我与小苏还有些事情要深入聊聊，就先失陪了。”
这话说得客气，是“失陪”，但刘总本人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目光已然转向苏隽，那姿态分明是在等着姚远自己识趣地离开。
姚远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份毫不掩饰的驱逐意味。巨大的羞耻感和被轻视的愤怒让他浑身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苏隽，似乎想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嘲讽或得意。
然而，苏隽只是平静地回望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炫耀，反而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歉意。但这却比任何嘲讽都更让姚远感到刺痛和难堪！
这是高位者对于下位者的怜悯。
骨子里就带着优越感。
他太懂这种感觉了，毕竟他汲汲为营，追求的就是这种感觉。甚至在现实生活中，有好几次他都是这样对待别人的。没想到，当自己以这样的姿态被俯视的时候，竟然是这样的难受。
姚远喉咙发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知道自己再多留一秒钟都是自取其辱。
他强行从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地从牙缝里挤出来：“是，是我打扰了。刘总，苏总，你们慢聊。”
说完，他几乎是仓皇地转身，逃离了这个让他尊严扫地的角落。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无形的目光，如同针扎一般，而苏隽与刘总重新响起的、融洽的交谈声，更是对他最大的讽刺。
他今晚所有的精心谋划和努力，不仅彻底失败，还让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
路晓琪一个晚上周旋下来，感觉比自己平时与陈盈盈她们开会还要更加累。
她是主人，需要面面俱到，虽然宇文恺、赵飞燕等人也分担了不少，但各路人马、各种关系的维系与平衡，耗费的心神着实不小。
以后这样的场合，自己一定要少出席……路晓琪对着镜子整理妆容，心里碎碎念。
从洗手间出来，刚走到通往休息区的静谧走廊，在一个光线稍暗的转角，手腕却猛地被人从后面用力抓住！
路晓琪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对上了姚远那双布满红丝、带着酒意和愤懑的眼睛。
“你发什么疯？！”
“路晓琪！”姚远的声音因为酒精和激动有些嘶哑，他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蹙眉，“你骗得我好苦！当初装什么清纯普通？啊？原来你家里这么有背景？耍我很好玩是吗？！”
他被刘总赶走之后，也不敢去见林薇和她爸，便躲在角落里喝酒。
一不小心，就喝得有点多，心中的恶念也在滋生。看到路晓琪一人往卫生间方向走了，竟也跟了过来。
路晓琪用力想甩开他的手，却没能成功，她冷下脸：“姚远，你发什么疯？放开我！”
“我发疯？”姚远嗤笑，情绪更加激动，“看我像个傻子一样在你面前炫耀，看我现在像个哈巴狗一样到处求人，你很得意是不是？今天这一切，都是你安排来看我笑话的吧！”
听他颠倒黑白，路晓琪气得笑出声来。
她也不再挣扎，只是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他：“姚远，我没想到你不仅能力不行，脸皮还这么厚！当初是你为了攀附林薇家的高枝，脚踏两只船，迫不及待地甩了我，现在反倒打一耙说我骗你？我家有没有背景，跟你当初出轨有什么关系？别把自己的无耻甩锅给别人！”
“你！”
被戳中痛处，姚远脸色铁青，手上力道不自觉地又加重了几分，几乎要将路晓琪拽倒，“你少在这里装清高！你以为你现在了不起？还不是靠……”
他话未说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从旁伸来，精准而有力地扣住了他紧抓路晓琪的手腕。那力道看似不大，却让姚远感觉手腕一阵酸麻，不由自主地松开了钳制。
苏隽将路晓琪轻轻护到身后，自己挡在她与姚远之间。
他刚才恰巧看到姚远远远跟着路晓琪去了这个方向，生怕出什么事情立刻放下应酬赶了过来，没想到这个疯子还真的是在寻衅滋事。
苏隽的眼神却如同凝了寒冰，很少见到他这样的表情，眼神扫过姚远时让人都生出怯意：“姚远，你想要做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姚远被苏隽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但酒精和嫉恨冲昏了他的头脑。他看着护在路晓琪身前的苏隽，再看看两人站在一起的登对模样，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他指着苏隽，对路晓琪口不择言地讥讽道：“呵！怪不得！原来是攀上了高枝！这位苏公子家里怕是更有钱有势吧？路晓琪，你能有今天，靠的就是他吧？装什么白手起家！”
他又转向苏隽，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恶意，“苏先生，你知道吗？我，姚远，是她的前男友！我们大学的时候……”
“前男友怎么了？”路晓琪猛地打断他，她上前一步，主动伸手挽住了苏隽的手臂，与他并肩而立，仰头看着姚远，眼神清亮，语气清晰而坚定，带着一丝不屑，“谁年轻时候没遇到过几个人渣？前男友很了不起吗？需要敲锣打鼓公告天下？”
她只觉得荒谬。
姚远是想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污蔑她然后又想要毁掉她？
人居然能恶心至此！
自己以前到底是什么眼光啊！
感受到苏隽手臂传来的沉稳力量，路晓琪心中更加安定。
她侧头看了苏隽一眼，两人目光交汇，默契流转。她重新看向姚远，像是看一只苍蝇，冷笑一声，一字一句宣告般地说道：
“给你正式介绍一下，”她挽着苏隽的手臂微微收紧，“苏隽，我男朋友。我们俩现在，好、得、很！就不劳你这个前男友费心了！”
苏隽被挽着的胳膊僵了一瞬。
他立刻反应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然后将自己的胳膊抽了出来，向前一步，整个人站在姚远的面前。
他比姚远高了半个头，此刻微微垂眸，灯光投下来的身影完全将姚远压制住。姚远只觉得有无形的、令人窒息般的压迫感瞬间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他忍不住退了一步，背后却已经是墙壁，吞了口口水，心中忽然闪过一丝危险的预感。
苏隽平日里温润的眼眸此刻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怒火与冰冷的鄙夷。
“姚远，”他声音低沉森然，“你简直，不配为男人。”
这句话如同鞭子般抽在姚远脸上，让他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
苏隽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语气轻柔却如同结了冰碴：“只有内心龌龊、自身无能的人，才会以己度人，觉得别人的成就都来自攀附，都和你一样，靠着算计和出卖来换取前程！”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姚远那点可怜的自尊：“路晓琪能有今天，是她凭自己的本事，一点一滴拼出来的！她的能力，她的魄力，她的坚持，你看不到，或者说，你根本不愿意看到。因为你狭隘的心胸，根本容纳不下一个比你强大、比你优秀的女人！”
虽然路晓琪能走到今日最初靠的是来自于系统的奇缘，但在整个过程中，她的判断力以及能力也是有目共睹。但凡换个人，他们这些人都不会如此视清河古镇为家，也不会有现在的清河古镇。
这也是苏隽一直对路晓琪夸赞的话。
话音未落，苏隽猛地出手！
结实有力的一拳，直接狠狠砸在了姚远的腹部！
“呃啊——！”姚远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如同虾米般蜷缩起来，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渗出冷汗，几乎要跪倒在地。
苏隽收回手，居高临下地看着痛苦不堪的姚远，眼神里的怒火未消，却多了一丝宣泄后的冰冷平静。他甩了甩手，声音带着压抑后释放的凛冽：
“这一拳，我忍了很久了。”
路晓琪瞪圆了眼睛，没想到苏隽平时温润公子模样会忽然爆发揍人。
但，更帅了怎么办？
苏隽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蜷缩在地的姚远，如同看着一堆不堪的垃圾：“现在，滚出我的视线。别再出现在晓琪面前，否则，我不保证下次还能这么克制。”
说完，他不再看姚远一眼，转身，脸上的森寒戾气在面向路晓琪时，已尽数化为担忧与温柔。他伸出手，轻轻牵住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惊住的路晓琪，低声道：“我们走。”
直到转过回廊，确认周围再无旁人，两人才停下脚步。
刚才那雷霆般的气势已然收敛，但紧抿的唇线和微微急促的呼吸，仍泄露着他未平的心绪。
两人独处，氛围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
尤其是在路晓琪发现两人还依然十指交握的时候，淡淡的尴尬更是弥漫开来。她想起自己刚才的宣言，讪笑两声，想要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但发现竟然抽不出。
一抬头，对上他含笑的双眸。
算了，牵着就牵着吧……路晓琪眨了眨眼，脸上泛起热意，她开始没话找话：
“你放心，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她用另一只手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操作着，“刚才那个角落应该有监控，我让安保把那段视频调出来，直接发给林薇。让她看看姚远的真面目，也省得她被蒙在鼓里。”
她其实对林薇的印象还可以的。
路晓琪处理得干脆利落，带着她一贯的作风。
做完这些，她才抬眼看向苏隽，她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些，带着点安抚的意味：“还有，你刚才……揍他的时候，角度选得很好，监控应该拍不到清晰的正脸，主要是拍到了他拉扯我的动作。别担心。”
苏隽挑起眉：“我不担心这个。”
路晓琪冲口而出：“那你担心哪个？”
苏隽举起两人交握的双手，用了点力气不允许她挣脱，眉目中带着难以抑制的笑意，低下头来，嗓音温软：“我担心有人会出尔反尔，忘记刚刚自己说的。”
路晓琪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地挑明，倒是一点都不像以前那个顾虑重重的苏隽。
她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薄红，眼神有些闪烁，她下意识想避开他过于专注的视线。但最终，她的视线停留在两人交握的双手上。
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指节修长有力，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其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珍视。路晓琪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略高于平时的温度，以及那微微收紧的力道，仿佛怕她真的会抽身离去。
这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心跳失序。
羞怯如潮水般涌上，让她几乎想再次移开视线。
但！路晓琪心一横。
都到了这个阶段，还有什么好回避的？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眼眸，直直地迎上苏隽那双含笑的、带着询问与期待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廊下柔和的光，也清晰地映着她自己微微泛红却不再闪躲的脸庞。
“当然不会忘，”她开口，声音比平时略微低柔，带着些许笑意，“路总说的话，一向都是说到做到的。”
她调侃他是苏公子的时候，他会称她为“路小姐”，而她调侃他是苏助理的时候，他则会称呼她为“路总”。
惊喜在苏隽的心里炸开，像是照亮了整块夜幕的巨大烟花，五彩斑斓，让人目不暇接。那一瞬间，好像整个世界都静止了，整个人的心神都被这朵烟花所占据。
即便是烟花消逝，欢愉也依然一浪接一浪，汹涌而来。
苏隽的眼睛亮闪闪的，路晓琪从未见过这样的他，真正理解了什么叫做眼若灿星。
她抿嘴一笑，这人傻的！她故意装得恶声恶气：“怎么？不会说话了吗？我和你说哦，你现在想要反悔的话已经晚了……”
她的话立刻被打断，他斩钉截铁：“不会后悔，这辈子都不会后悔。”
苏隽回过神来，继续握着她的手，最终还是忍不住，一把将她扯过去，拥入到自己怀中，然后慢慢，慢慢收紧：“我只是，太高兴了……”
路晓琪嗔了一声：“傻子！”
……
一厢终于迎来了甜蜜的确认，一厢却是狂风暴雨。
姚远捂着依旧隐隐作痛的腹部，失魂落魄、步履蹒跚地回到了酒店房间。
腹部还偶尔会传来阵阵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刚才遭受的屈辱，但比□□疼痛更甚的，是尊严被苏隽踩在脚下碾碎的痛苦，以及路晓琪那冰冷又蔑视的眼神。酒精带来的冲动早已褪去，只剩下无尽的懊悔和恐慌。
挨了打，他也不敢报警。
报了警怎么解释？
还有，刘总那边……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麻，还在拼命思索着等回到了房间要如何挽回，如何向林薇解释。
没想到，他刚推开套房门，一个硬物就带着风声猛地朝他砸了过来！
姚远下意识偏头躲过，那东西“啪”地一声摔在地毯上——是林薇的手机。
他惊魂未定地抬头，只见林薇双臂环抱站在客厅中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冰，里面燃烧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和一种被深深侮辱后的狠厉。
“姚远，”林薇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冰冷和嘲讽，“你可真行啊。”
姚远心里咯噔一下，强装镇定地弯腰捡起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正暂停播放一段视频——赫然就是刚才在走廊里，他激动拉扯路晓琪的全过程！角度清晰，甚至可以拍到自己当时扭曲的表情，声音也很清晰，可以听到每一句对话。
是路晓琪！她竟然直接把视频发给了林薇！
姚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前、男、友？”林薇一字一顿地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棱，狠狠扎向姚远，“原来你和我偶遇，对我展开追求的时候根本还没和路晓琪分手？！我一直以为我们是正常的恋爱，结果呢？”
她猛地拔高音量，带着被欺骗的尖锐痛苦，“我林薇，在你姚远的剧本里，就是个你骑驴找马找到的下家？是能够让你一步登天的阶梯？”
他带着她去见那些大学同学和朋友的时候，那些人是不是都以为她是插足了别人感情的“小三”？
一向骄傲的林薇气得浑身发抖：“你让我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越想越气，浑身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失去姚远，而是因为巨大的羞辱感。
“我说你怎么一直遮遮掩掩，不敢提你在清河古镇有熟人！原来是心虚！是怕我知道你当初是怎么为了攀我们林家这根高枝，迫不及待踹了你的女朋友路晓琪！”
“不是的，薇薇，你听我解释，我和她早就……”姚远试图辩解，声音干涩发颤。
“解释？还有什么好解释的？！”林薇厉声打断，她指着手机屏幕，眼神像是要把他凌迟，“视频里清清楚楚！你对着路晓琪那副不甘心的嘴脸，真是让我恶心！难怪我爸一直都不喜欢你，你当初能为了利益背叛她，将来是不是也会为了更大的利益背叛我？背叛我们林家？！”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剧烈的情绪，但眼神里的决绝没有丝毫动摇：“姚远，我们完了。立刻，马上。”
她不再看他，迅速拿出自己的行李箱，开始收拾他的东西，动作快得带着一股狠劲：“从现在起，你和我，和林氏集团，再也没有任何关系。婚约解除，你也被开除了。我会让律师和你处理后续。”
她拉上拉链，将他的行李箱扔到门外，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彻底的切割：
“记住，是我林薇，不要你了。带着你那些龌龊的心思和算计，滚出我的视线。别再让我看见你，我怕脏了我的眼睛。”
说完，她将姚远推了出去，毫不留恋地摔上了门。
“砰”的一声巨响，如同最终的审判。
姚远僵在酒店走廊里，脸上血色尽失。
他完了。
……
路晓琪一觉醒来，神清气爽，刚走出卧室就闻到一阵熟悉的食物香气。只见客厅的餐桌上早已摆好了丰盛的早餐，豆浆、油条、小笼包，还有她爱吃的生煎。
“是从食堂买回来的，妈一早就去买的。”肖美云端着两碗小米粥从厨房走出来，脸上是藏也藏不住的喜气洋洋，眼角眉梢都带着笑，看着路晓琪的眼神更是充满了慈爱。
看得路晓琪毛毛的。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哦，妈妈应该是看到了她昨晚与苏隽的朋友圈。
他们两人确定关系后，几乎在同一时间在朋友圈里发布了一张合影，用的就是昨天在清河织造试衣间里，苏隽光明正大拍下的那张照片。
没想到两人的第一张合照竟然就成为了官宣照片。
路晓琪嘿嘿一笑，越看越满意，下面点赞和祝福早已炸锅。
“一早上我和你爸那些老同事、还有咱们家那些亲戚，信息都快发爆了！”肖美云笑得合不拢嘴，给女儿递过筷子，“你说你们这两个孩子，明明心里都有对方，磨磨蹭蹭了这么久，可算是定下来了！妈这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地了！以前看着都替你们着急！”
路学军也在一旁乐呵呵地点头，虽然没多说，但眼里的高兴是显而易见的。
路晓琪坐下来，咬了一口酥脆的油条，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好像是有点磨蹭……我都不知道我俩之前怎么想的……”
好像总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但其实，感觉对了，什么时候都是好时机。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释然和甜蜜，想起昨晚苏隽那紧张又期待的眼神，心里就像浸了蜜一样。
“可不是嘛！”肖美云嗔怪地看了女儿一眼，“不过现在好了，定了就好，定了就好！小苏那孩子，妈是一百个满意！”
长得帅，能赚钱，虽然没自己女儿赚得多但也足够了，关键是还没父母……咳咳，肖美云轻咳了一下，掩饰住自己的心虚，但也掩饰不了洋溢的喜悦——没有婆媳关系，而且，这和招了个女婿入赘有啥区别？
好！实在是太好了！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完早饭，路晓琪看了看时间，立刻起身：“爸妈，你们慢慢吃，我得赶紧去拍卖会场了，今天可不能迟到。”
今天，是清河古镇首次大型拍卖会正式举槌的日子，也是检验他们这么久以来努力成果的重要时刻。作为老板，她必须亲自坐镇。
拍卖会在幻音阁的小剧场里举行，那里已经被布置成为了会场，加上有幻音阁本身的舞美能力，一进去各项都十分妥帖，即便是那些常出入国际拍卖行的豪客都挑不出任何刺来。
比如周老先生，就颇为赞赏地看着包厢里的陈设，再一次感慨清河古镇在古典装饰上真是精致华美到了骨子里，做到了极致。
这也让他对接下来的拍卖燃起了信心。
周老太太是幻音阁的常客，这段时间也成为了朱帘秀的粉丝，坐在包厢内更是像回到了家一样。
除了楼上包厢，一楼的大厅也都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客人，坐满了人，他们或与旁人喁喁私语，或在细心研究今天的拍卖画册，都在静等着拍卖会的正式开场。

第154章 拍卖会（二）
在进入拍卖大厅之前, 所有的客人都需要经过展厅。
他们有充足的时间细细观察今天的拍品，然后挑选出自己感兴趣的那些。
展厅由幻音阁的一个前厅布置而成，也完美承袭了幻音阁一贯的审美基调——极致的古典优雅与恰到好处的纸醉金迷交织。高高的穹顶上垂下数盏巨大的、以水晶和琉璃拼接而成的莲花宫灯, 光线透过繁复的切割面，洒下柔和而璀璨的光晕，如同碎金流银, 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朦胧华贵的氛围之中。
拍品被巧妙陈列在展厅各处, 融入了这片华美空间, 与之交相辉映
“感觉东西放在这儿，都变贵了不少。”马瑜感慨道。
她今日特意赶过来陪公公婆婆一起参加拍卖会, 顺便，还可以再在枕梦辋川蹭住两个晚上。真的，只是顺便，这不重要。
周老太太这段时间是幻音阁的常客, 对此颇有微词：“就是因为拍卖会, 我都两天没听到朱帘秀老师唱戏了。”
马瑜扑哧一笑, 打趣自家婆婆：“妈, 感觉这里的工作人员都对您很熟悉了。”
她现在和周老太太之间的氛围已经可以用轻松愉快来形容了。
周老先生也呵呵笑：“她可是这儿的大客户，用现在的话叫什么……”
“榜一大哥, ”马瑜脱口而出, “哦不对，应该是榜一阿姨。”
周老太太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这段时间的确是在二号区打赏了不少。口技、朱帘秀的演出、各种琵琶以及剑舞等等之类的小演出，都能出现她往台上扔赏钱的身影, 堪称挥金如土。
但她觉得还是很值得的，要一壶茶看看演出，换来一段愉悦的时光，这是一点点钱能换回来的吗？
而且, 这些演出的确是质量都很高。
几人一边说笑一边慢慢欣赏这边展示出来的拍品。周老先生对其他的倒没太大兴趣，但是在几件家具面前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他最关注的当然还是最后的那几幅字画。
驻留许久，眼带欣赏。
他对周老太太低语：“旁的东西也就看看，主要是这几幅书画，气韵高古，笔法精到，无论如何也要拿下一幅。这种水准的作品，如今市面上太难得了。”
他眼中是纯粹收藏家见到心仪之物的热切。
刘总与几位相熟的企业家朋友此刻也在家具展区低声交换着意见。
刘总看到了那张宋代琴几的实物，果然，他看到了那琴几的腿是微微向外弯曲的，的确如苏隽所说，这也是马蹄足，只是没有明代的来得明显。
“老刘，你看上了这个？”朋友问他。
刘总目光灼灼：“的确是，那张宋代琴几与我有缘，我志在必得。”
他就是这样的风格，一旦有了目的那就全力以赴，也让旁人看到他的决心，竞争时自然会掂量掂量。
“我倒觉得这对南官帽椅很不错，线条流畅，榫卯也精巧，若是价格合适，倒也可以考虑收下，放在书房想必极好。”另一位朋友说。
刘总看了看，拍品的介绍上写着，制作者为向齐。
是清河古镇的工匠。
他笑道：“放心吧，毕竟不是古董，价格再高也高不到哪儿去。”
“那倒是。”
“不过真的是好东西，市面上可找不到这样的。”
“看看待会儿的价格吧……”
另一边，刘宇和他带来的几位时尚圈名媛和资深买手则形成了另一道风景。
赫妍也在。
她们对家具、书画兴趣不大，目光更多地流连在清河织造和金铺提供的几件展品上，眼中闪过赞赏之色。
“这件真不错，就算是平时不能穿但放在家里收藏也是可以的。”
“你可以，我不行，我比较俗，我还是喜欢平时能够用得上的东西。我喜欢这条腰带，配色和织工太惊艳了，平时搭配造型绝对会很好看。”
“一百万拍条腰带就为了回去搭造型？可真有你的。”
“你这话说得，难不成拍回去供起来吗？”
“你别说，真有人买个十几万的包然后回去供着的……”
大家都低低笑了起来。
“这簪子不错，用的料也好。”
“还是手镯吧，我一直都想收一只羊脂玉的手镯。”
她们讨论着搭配与价值，显然将这些工艺精品视作了可以提升个人品味与时尚资本的珍品。
赫妍也有自己看中的东西：“我一定要拍到那顶花冠。”
那是她结婚时戴的，不过当时她老公赠送了她一顶尚美的钻石皇冠，所以她不打算再添置一件传统的花冠，所以是向金铺借的。
可后来，回头看看自己结婚当天的视频，觉得那顶花冠实在是美啊，而且是自己结婚时戴的东西，意义非凡。因此赫妍一听到金铺想要将它拍卖的消息，第一时间就回复了自己想要参加。
那一定会是属于她的。
而在更多的展品面前，那些不太知名的竞买人或者代理人之间，窃窃私语的内容则更为现实和谨慎。
“你看好哪件？”
“木作工坊那件翘头案不错，用料和工艺都扎实。还有那几幅书画，笔力不凡，就是作者没名气……”
“作者没名气怕什么？关键是东西好不好，你看今天这阵势，来了不少大人物，还有那些明星名媛，说明市场认这个地方，认这些东西。现在价格可能还没完全起来，要是真拍出高价，说明市场认可度有了，以后升值空间就打开了！值得赌一把。”
“话是这么说，但我还是有点担心。毕竟是新出来的东西，万一大家今天只是为了捧场，价格虚高，接了盘可就砸手里了。再看看，看看前面的竞价情况再说。”
“嗯，有道理。先观察一下风向，重点看那几个热门标的争抢激不激烈。”
“客人们已经陆续入场了……”
鼎元拍卖行的首席拍卖师田思站在侧幕，透过缝隙观察着渐渐坐满的拍卖大厅，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耳麦低声确认着最后的流程。她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妆容精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里微微沁出的薄汗。
这次与清河古镇的合作，对鼎元拍卖行而言，意义非同一般。
鼎元拍卖行在省内也算老资格，但近些年受到国际大行和新兴线上平台的冲击，业绩一直不温不火，甚至有些步履维艰。老板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撮，直到通过旧识——清河文旅局的任志娇牵线，才拿到了这次与清河古镇联合举办拍卖的机会。
说实话，当初公司内部听到这个消息时，并没抱太大希望。
不少同事，包括田思自己，心里都犯过嘀咕：一个景区搞拍卖？估计也就是弄些旅游纪念品或者粗制滥造的工艺品，搞个噱头，吸引点眼球罢了。能有什么真正的好东西？让他们这些专业拍卖行来操刀，颇有点杀鸡用牛刀的感觉，甚至担心会拉低鼎元的格调。
然而，随着合作的深入，所有最初的轻视和不以为然都被彻底颠覆了。
当清河古镇方面陆续拿出准备上拍的物品清单和部分实物时，鼎元上下都震惊了。那绝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景区纪念品，而是实实在在的、具有极高艺术价值和收藏潜力的精品！
无论是木作工坊那些榫卯精奇、韵味十足的明式家具，织造工坊美轮美奂、工艺堪比古物的缂丝、刺绣作品，金铺那些设计精巧、做工细腻的首饰，还是那几幅水准极高的书画……每一件都透着深厚的底蕴和不凡。
而且，他们能感受到清河古镇那边对接的人员，无论是那位气质雍容的韩尚宫，还是负责技术的苏隽先生，言谈举止间流露出的专业素养和对拍品背后文化的理解，都远超普通景区管理人员，甚至不逊于他们接触过的许多资深藏家。
田思清晰地记得老板在看过全部拍品后，激动又严肃地把他们核心团队召集起来说的话：
“这次是我们鼎元翻身的机会！必须抓住！所有人都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不容有失！”
只要这场拍卖会成功了，鼎元说不定能够打破之前的僵局，而且后续也能与清河古镇继续合作。从这几天看来，清河古镇这边手握着的客户资源可是相当让人眼馋。
因此，鼎元这次也下了血本，不仅派出了她这位首席拍卖师，更是将公司近年来费尽心力征集到的几件压箱底的重量级单品也一并放入了这次拍卖图录，希望能借清河古镇如今高涨的人气和这些神秘而优质的拍品，带动整体氛围，拍出个好价钱。
田思再次检查了一下手中的拍卖槌，挺直了背脊。
和她一样紧张的还有向家村的工匠们。
他们不能全部进入拍卖大厅，此刻都聚在展厅与后台相连的一处休息区内，透过特意留出的监控屏幕，紧张地注视着外面的情况。
向齐、向明、李木匠和向大力几人站得离屏幕最近。
也只有他们四个的作品入选了这次拍卖会。
向齐的是一张紫檀木嵌瘿木面心画案；向明用一年多的时间打了一对黄花梨四出头官帽椅；李木匠的作品是一件铁力木棂格架格，而向大力拿出来的是一张鸡翅木有束腰马蹄足霸王枨方桌。
此刻，它们正静静陈列在展厅最显眼的位置，接受着各路宾客的审视。
几个平日里抡斧凿卯、手稳如磐石的汉子，此刻手心都在冒汗，眼神紧紧跟随着在自家作品前停留的宾客，试图从那些陌生的脸上读出赞赏或批评。
“三爷，你看那个老先生在你那翘头案前站了好久了……”向大力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向齐紧抿着唇，点了点头，没说话，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可是为皇室工作的御用大匠，出入过皇宫，见过大世面，经手过不知多少价值连城的木料，打造过无数精美绝伦的家具。按理说，他不该如此紧张。
但此刻，他的心却跳得如同擂鼓。
这紧张，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过去在工部营缮所，他倾注心血打造的家具，无论是龙椅御案，还是妃嫔的妆台秀凳，最终都会被安置在重重宫阙之中，成为皇家威严与奢靡的一部分。
那些物件上，不会留下他向齐的名字。使用者或许会赞叹其精美，但不会关心，也无从知晓打造它的匠人是谁，有着怎样的手艺和故事。
他，和他的技艺，只是一道无声的影子。
可这一次，完全不同。
他那张紫檀木嵌瘿木面心画案，此刻就静静地陈列在光晕之下。而在画案旁边精致的说明卡上，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写着：
【明式紫檀木嵌瘿木面心画案】
作者：向齐
他的名字，就这样毫无遮掩地与他的作品并列在一起，接受着所有来宾的评判。
这不再仅仅是一件供人使用的物件，而是烙上了他向齐个人印记的作品。它的价值，将直接与他这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技艺、审美和心血挂钩。
如果……如果它最终能被人欣赏，被人珍视，甚至被人以高价竞得……那将不仅仅是对他向齐个人手艺的至高认可，更是市场，是这个他尚在努力理解的崭新时代，对他们这些恪守古法、传承技艺的匠人，以及他们所代表的传统手工艺所传达的用真金白银投票的尊重！
这怎能不让他心潮澎湃，又怎能不让他紧张万分？
他紧盯着屏幕里那位仍在仔细端详画案的客人，仿佛能透过屏幕，感受到那审视的目光落在每一个榫卯交接的细节，每一条流畅的线脚上。这等待判决的时刻，比他当年在宫中等待内官验收时，还要漫长，还要揪心。
与他们几个的紧张兴奋形成对比的，是站在稍远处的向大柱与向二郎他们。
他们年纪尚轻，手艺还没有完全学到家，这次的作品最终未能达到入选这次拍卖的标准。看着屏幕上那几件代表着向家村目前最高水准的家具，感受着现场那隆重而专业的气氛，他们眼中充满了羡慕，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和不甘。
向二郎低头看着自己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双手，默默叹了口气。
啥时候他才能有这样的一场际遇呢？
心思细腻的向明察觉到了这种微妙的情绪。他转过身，走到那些略显失落的同伴身边，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人都听清：
“别灰心。盯着看，好好看。”他示意大家看向屏幕，“看看今天咱们向家村的木工手艺，是在为什么样的人，在什么样的场合展示。这本身比卖出哪一件具体的东西更重要。”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不甘的脸，继续道：“只要今天这场拍卖会成功了，让外面那些人认可了咱们的东西，‘清河木作’这个名头就算立住了！以后，这就是一块金字招牌！
“今天是我们几个的家具摆在这里，明天，就可能是你们的！只要手艺到了，名声打出去了，还怕没有机会？咱们整个清河木作，都会受益！”
按照路小姐的话，这叫什么，对了，叫“品牌效应”！
向明是善于动员和开解大家的。那些原本有些失落的工匠们听了后眼神渐渐重新亮了起来。是啊，如果“清河木作”真的能借此一炮而红，成为备受追捧的品牌，那他们这些身在其中的匠人，未来还怕没有出头的机会吗？
向家村人，向来懂得荣辱与共。
原本淡淡的羡慕和失落，化为了更强烈的决心。他们再次将目光投向监控屏幕，眼神里不再仅仅是旁观，而是带着一种深深的期盼和一股暗涌的干劲。
“里正说得对！”一个年轻工匠握紧了拳头，“这次不行，下次再来！我回去就再琢磨我那榫卯，我就不信我练不出来。”
“对！不能让‘清河木作’这块牌子砸在咱们手上！”
一时间，休息区内弥漫开一种积极而向上的氛围。他们暗自下定决心，要更加刻苦地钻研技艺，提升自己，期待着有一天，自己的作品也能像今天这几件一样，堂堂正正地摆放在这样的舞台上，接受市场的检阅与认可。
大厅内灯光璀璨，宾客低声交谈的声音汇聚成一种期待的嗡鸣。衣着光鲜、气场不凡的客户陆陆续续进场了。他们各自在引导下寻找着自己的座位，熟识的人之间互相颔首致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审视与较量。
……
“快快快，马上就要开始了。”
网络上，清河古镇官方直播间的人气正在飞速飙升，开播前就已经聚集了数十万等待的观众。弹幕如同潮水般滚动刷新，各种期待和猜测层出不穷。
这一场拍卖会，清河古镇是开了直播的，早就在各大平台都预告以及预热了。
ID“我就是个木匠”的网友早早守在了电脑前，他手机也开着他们木匠群的群聊界面，消息刷得飞快。
他是清河古镇的第一批铁杆粉丝，更是有幸参加过向齐、向明两位大师亲自授课的木匠研修班的学员。
【来了来了！终于要开始了！】
【激动！不知道师傅们的作品能拍出什么价？@我就是个木匠，王哥，你上过课，你觉得向齐师傅那张紫檀画案能到多少？】
“我就是个木匠”飞快打字回复：【那案子我看过实物，没得说，紫檀料子好不说，那瘿木面跟山水画似的，关键榫卯，啧啧，严丝合缝，我趴那儿看了半天都没挑出毛病。不过，价格不好说，现在这市场，营销和名气感觉才是最重要的……】
【那倒是。】
【不用担心，向师傅当时也说了，没想过要拍出古董价格来，这么多人肯定是有识货的。】
【向明师傅那对官帽椅也牛啊，那线条，真的太牛了。】
【希望师傅们都能拍出好价钱，给咱们传统木匠长长脸！】
……
安平县，张凯家里。张凯和父母一起挤在沙发上，紧紧盯着电视投屏的直播画面。
自从打算让张凯去报名清河职业学院之后，他们一家对于相关的新闻就很关注。这一次的拍卖会当然不会错过。
“爸，妈，快开始了，快过来快过来。”张凯语气激动，指着屏幕上偶尔扫过的家具展品。
张母有些好奇又有些担忧：“场面这么正式啊？看着来了好多有钱人。小凯，你说要是这些东西真能卖出高价，那你去学木匠……”
张父推了推眼镜，神情倒没有轻松，反倒是皱起眉，更忧虑了：“要真是这样，那说明这行当有前途，有‘钱’途！不过你也先别高兴得太早，要是真卖出了太高的价格，说不定小凯面临的竞争就大了。”
张母一下子纠结了。
那到底是要祈愿它卖高价还是卖低价啊……真是令人头疼……
而更多的普通网友，则是在弹幕和评论区里尽情抒发着自己的惊叹和吃瓜心情：
【看到了看到了！那条缂丝腰带！美哭我！不知道最后会被哪个富婆姐姐拿下！】
【怎么只看到展品，没看到客户？】
【肯定啊，要保护客户隐私，所以现在这一段都是在展厅提前录好的，待会儿也只会显示拍卖台。不过我听我朋友说，赫妍和刘宇都去了。】
【搞笑，在拍卖场上赫妍和刘宇算什么，关键是看有没有去什么富豪吧？】
【富豪应该也不少，你没看昨天的视频，一水儿的豪车和保姆车。】
【不懂就问，这些家具看着是挺好看，但真能卖出天价吗？】
【我倒是不担心，相信清河古镇的眼光！他们出的东西，什么时候差过？】
【坐等吃瓜，看谁能成为今晚的标王！】
【希望传统手艺能争气！拍出个好价钱，让更多人看到它们的价值！】
无数双眼睛，通过各种屏幕，聚焦于此。有专业的期待，有现实的考量，也有纯粹的好奇与支持。直播间右上角的人数，仍在不断跳动攀升。
时间到了。
田思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丝紧张压入心底，脸上绽放出专业而富有亲和力的笑容，步履从容地走上了拍卖台。璀璨的灯光聚焦在她身上，台下瞬间安静了许多。
“尊敬的各位来宾，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她清亮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拍卖厅，也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直播屏幕前，“欢迎各位莅临由鼎元拍卖行与清河古镇联合举办的‘清河雅集’首届艺术品拍卖会。我是本场拍卖师田思，非常荣幸能为大家服务。”
她没有冗长的开场白，几句简洁热情的欢迎词后，便直接切入正题：“相信各位已经对我们的拍品有了初步了解。那么，让我们闲言少叙，拍卖正式开始！首先为您呈现的是本场第一部分——艺海拾珍，多为精巧雅玩及近代书画，可供诸位赏玩收藏。”
正如田思所言，开场阶段上拍的多是鼎元拍卖行自己的一些小件藏品，如清代民窑瓷碗、近代名头不大的画家小品、品相不错的文房清供等。
鼎元毕竟根基尚在，这部分拍品吸引了不少他们自己的老客户，竞拍气氛虽不激烈，但举牌频频，成交率颇高，价格也都在预估范围内平稳落槌，算是为整场拍卖顺利热场。
这部分的价格也大多集中在十万以内的区间。
其中，一件清末期白玉雕灵芝纹如意，玉质温润，雕工流畅，寓意吉祥，引起了三四位买家的兴趣，经过几轮温和的竞价，最终以八万元落槌，成为了“艺海拾珍”板块的最高价，也为整场拍卖带来了第一个小高潮。
几轮过后，田思脸上笑容不变，声音却微微提高，带上了更为郑重的语气：
“感谢各位对前面拍品的支持。接下来，我们将进入本场拍卖会的第二个，也是备受瞩目的板块——木韵华章！在这个板块，我们将集中呈现一系列的古典家具，其中有古代保存下来的，也有现代的匠心之作，每一件都堪称精品。
“首先为您呈现的，是来自清河古镇木作工坊，向大力师傅的作品——”
聚光灯瞬间打在了空无一物的拍卖台中央。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台面之上，光影迅速汇聚、交织、塑形——鸡翅木有束腰马蹄足霸王枨方桌的精密全息投影，纤毫毕现地悬浮在台面上空！
木材的天然纹理、边抹的圆润线条、束腰的微妙收缩、乃至霸王枨与腿足内部那复杂的榫卯结构，都以一种近乎透明的、可360度旋转的方式，清晰地展现在所有宾客眼前。
这可比之前的屏幕观看要更加震撼多了。
“哗——” 场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和议论声。
“是全息投影！清河古镇那个出名的技术！”
“我的天，这细节，连木头纹理和里面的榫头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技术真是牛逼……要是拍卖的是这个全息技术，我就是把全部身家投上都得买！” 一位年轻的创一代忍不住对同伴笑道，引来周围一阵会意的轻笑。
这话虽是玩笑，却也道出了这技术带来的惊艳感以及震撼度。
田思适时地开口，声音带着自豪：“正如各位所见，我们借助清河古镇领先的全息技术，为您全方位呈现这件拍品的每一个细节。现在您看到的，是向大力师傅的鸡翅木有束腰马蹄足霸王枨方桌！”
她的声音将众人的注意力从炫酷的技术拉回到了艺术品本身。这惊艳的亮相方式，不仅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更以一种极具说服力的方式，将这件家具精湛的工艺和完美的结构直观地呈现在潜在买家面前，无疑为接下来的竞拍添了一把火。
“此桌为经典明式制式，选用上好鸡翅木，造型规整，比例协调，尤其这霸王枨结构，既稳固承重，又保持视觉空灵，充分体现了匠人的扎实功底。”
田思的介绍简洁而精准，同时，她身后的大屏幕上清晰地显示出拍品细节及信息，作者栏“向大力”三字赫然在列。
“拍品，鸡翅木有束腰马蹄足霸王枨方桌，作者向大力。起拍价——”田思略一停顿，清晰报出：
“人民币两万元！现在开始接受竞价！”

第155章 拍卖会（三）
“这东西的确是不错。”
“是, 即便是和那些老物件放在一起也很出彩。”
参与拍卖的客人们有些着迷地看着眼前的全息投影，它正在全方位展示着这张方桌的整体与细节，窃窃私语, 流露出对它的欣赏。
路晓琪与向齐向明等人正在二楼的包厢里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全息投影技术其实是幻音阁这座特殊建筑的自带能力之一，它可以根据舞台的需要来生成不同的舞美效果。拍卖会所需要的舞美效果自然就是展示拍品。
“听这名字，我还以为会是一张很霸气的桌子。”路晓琪有些惊讶, 也有些好笑。
鸡翅木有束腰马蹄足霸王枨方桌, 这名字听上去让人想象这桌子是很浑厚很有力量感的, 就像是霸王举鼎一般。但实际上，这张桌子给人的感觉却是纤细而优雅的, 十分轻盈。
桌面的边框做得异常窄薄，线条利落干净。其下的束腰部分仅仅是一道微妙内收的弧线，含蓄而克制。四条腿足修长挺秀，自上而下逐渐收细, 线条柔润, 小巧精致, 仿佛不堪重负, 却又稳稳地承托着整体。
它的通体没有一丝多余的雕饰，所有的美感都来自于精准无比的比例和流畅纤巧的线条, 鸡翅木的颜色偏深邃的黑, 很有光泽感，于是就显得非常素净，看上去散发着一种洗尽铅华的极简与优雅。
一旁的向明闻言, 微笑着说：“可能是霸王枨这个称呼很容易让人误解。”
他解释了一下，原来霸王枨指的是从腿足内侧斜上连接桌面的枨子结构，传说以其力大无比，能稳固地撑起桌面, 故而得名霸王。
路晓琪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其实就是几道有着微妙弧线的纤细木条，秀气得很，却偏偏有这么个名字，真是反差极了。
“很有韵味。”她虽然不懂，但这张桌子能够让她感受到美。
一向不多话的向齐这次也夸了一句：“大力这桌子做得好，外柔内刚，秀雅于外，坚劲于内。没有做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可以。”
很多桌子，因为基础的东西不过关，就会做一些花纹或者是其他的装饰来吸引人的眼光，尤其是一些学了些又没学到家的半吊子更爱这样处理，但他是不喜欢的。
向明看向身旁有些紧张的向大力，目光中也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大力进步非常大，用料、比例、榫卯，都处理得恰到好处，这霸王枨做得不着痕迹。这张桌子，即便是放在以前也绝对是够资格送入宫里了。”
听到向齐向明如此高的评价，向大力那憨厚的脸上顿时泛起红光，很不好意思。
他刚想说什么，楼下已经开始竞价了。
起拍价两万元刚报出，号牌便此起彼伏地举起。
“两万二！”
“两万五！”
“三万！”
价格攀升得很快，转眼就突破了五万元大关。
直播间的弹幕立刻热闹起来：
【五万了？！一张桌子这么贵？去家具城一万块我能买一套了！】
【这桌子也不大，五万的确是贵了点。市场价就在一两万左右。不过这是拍卖会，肯定会有溢价的。】
这条弹幕立刻引来了反驳：
【楼上的一看就不懂行，家具城那是流水线产品，能和这种全手工、传统榫卯的家具比吗？木料、工艺都不一样，而且这个是有收藏价值的。】
【支持，这桌子看得我都心动了，线条太美了！】
【赞同，我一直觉得我是不喜欢红木家具的，但现在我才知道我其实只是不喜欢那种笨重繁复的红木家具。这种简洁款的真的很好看很优雅。】
就在弹幕争论时，现场的竞价并未停歇，一直都有人举牌。
“八万元！” 一位坐在中区的藏家喊出了新的价格。
这个价格让场内的举牌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出现了一阵短暂的停顿。田思敏锐地把握着节奏：“八万元，168号先生出价八万元！还有没有哪位藏家出价？”她目光扫视全场，“八万元第一次……”
就在槌子即将第二次落下时，坐在侧后方一位一直在与外界电话联系的中年男士举起了号牌。
“八万五千元！”田思立刻指向他。
“八万五千元第一次……”
就在槌子即将第二次落下时，坐在侧后方一位一直在与外界电话联系的中年男士果断举起了号牌。
“九万元！”田思的声音带着一丝鼓励。
这个跳涨让场内泛起一阵小小的波澜。
然而，168号那位藏家似乎对这张桌子也颇为中意，并未犹豫，立刻再次举牌。
“九万五千元！”田思迅速跟进。
侧后方的中年男士对着电话低语几句，随即再次抬手，语气坚定：“十一万！”
这个价格让场内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吸气声。直接从九万五跳到十一万，显示了志在必得的决心。
168号藏家皱起了眉头，显然这个价格超出了他的心理预期，他沉吟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放弃了。
“十一万元，198号先生出价十一万元！”田思环视全场，“十一万元第一次……”
就在众人以为价格将定格在十一万时，前排另一位此前从未举牌的女士，也许是受到这激烈竞争的感染，也许是刚刚下定决心，优雅地举起了手中的号牌。
“十一万五千！”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让那位中年男士也愣了一下，他对着电话快速说了几句，似乎在请示，最终，他选择了继续举牌。
“十二万元！”田思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些，带着惊喜。
那位女士纠结了一下之后可能也感受到了中年男士的志在必得，最终没有选择继续跟进。
“十二万元第一次……十二万元第二次……十二万元第三次……成交！”
“啪！”槌音落定，清脆有力！
“恭喜您，以十二万元竞得这件鸡翅木方桌！”
田思十分欣喜，没想到第二个板块才刚开始没多久，就已经超过了第一个板块十万元的最高价。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她不禁对接下来的精品也燃起了更大的期待。
这个最终成交价，让场内外再次掀起一阵议论。直播间弹幕飞快刷过【十二万！】【厉害了！】【恭喜大力师傅！】等等的弹幕。
向大力在视频平台上的粉丝数也是不少的。
包厢内，向大力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握着拳头，脸涨得通红。
十二万！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在上拍前，他对当今的木作家具市场也有过一些粗略的了解。现在的红木家具其实已经不怎么吃香了，除了一些热爱传统文化的中老年人之外，年轻人对硬邦邦的红木并不感冒。当然了，这和现在越来越狭小的居住空间也有一定关系。
总之，红木家具市场陷入到了低迷期。
因此，拍卖行当时预估这张桌子的价格大概能拍到六七万左右。十二万已经超出太多了！
楼上包厢内，周老先生微微颔首。
马瑜倒是有些不解，她知道公公喜欢古典家具，大概了解一下市场行情，便问：“爸，这个价格是不是高了点？”
周老先生摇头失笑：“不不，十二万这个价格是合适的。这张桌子用料扎实，工艺纯熟，气韵也已初具，在当代仿古家具里算得上是精品了……”
更重要的是，这位师傅据说很年轻，既有扎实功底，又有宗师的指点，未来进步空间很大。现在收藏他的早期精品，潜力不小。
马瑜恍然：“原来如此，爸您是说，这竞拍人是想要囤货居奇？等待市场增值？”
周老先生含笑点头：“可以这么理解。好的匠人，其作品本身就会随着他的成长而升值。而且，其实普通市场的变动和高端市场没太大关系。”
经济下行，但奢侈品牌依然销售增长。
一样的道理。
当然了，底层和中层市场培养客户，如果只剩下高层也同样独木难支，但这就是另外一个层面的讨论了。
马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又好奇地问：“爸，那您干嘛不将它拍下？”
周老先生呵呵一笑，还没回答，周老太太已经替他作答了：“你爸眼光挑剔得很，只要最好的。”
而这张桌子在他眼里还算不上最好。
这时，和路晓琪在同一个包厢看拍卖的拍卖行老板已经收到了汇报，她笑呵呵说到：“路总，拿下这张桌子的是港城嘉木堂的代理人。”
“嘉木堂？”路晓琪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拍卖行老板有些欣喜：“嘉木堂是港城一个很有名望的古典家具品牌和收藏机构，尤其专注于明式家具的收藏与推广，在业内眼光非常毒辣。能被他们看中并收藏，本身就是一种认可。而且他们主要做明清家具，很少收藏现代仿古家具的。”
她好像听过嘉木堂最近也在拓展自己的产品线，寻求市场扩张。以往他们的明清家具可以拍到几百万甚至上千万，如今可能是想要开拓出一条更有性价比的支线。
路晓琪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欣喜。
她转向激动不已的向大力，笑道：“恭喜！你的作品被行家收藏了！”
向大力憨厚的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喜悦和自豪，重重地点了点头。几万块钱并不重要，重要的便是这份认可！
接下来，拍卖的几件都是鼎元拍卖行本身的藏品，一些来自于明清时期的古董家具，品相都不算是特别好，成交价格多在十几万至三十万之间浮动，竞争也算平稳有序。
不过路晓琪知道，其中有两件其实是拍卖行老板自己的托儿给拍下的。
清河木作出场的第二件作品是李木匠的铁力木棂格柜。
它的棂格选用的是冰裂纹，在全息投影中模拟了光线照射进来的样子，棂格中穿透而出，如天光云影。
【好美啊。】
【好奇这个冰裂纹是怎么制作的？从一整块木板上挖出来的？】
“我就是个木匠”看了后笑个不停，立刻回复：【怎么可能？！冰裂纹都是用一根根棂条拼成的，通过插肩榫来拼接，表面要看不到痕迹，严丝合缝。】
【哇，听上去就很高端。】
我就是个木匠：【的确是很高端的，只有精品家具才能这样搞。而且现在大多数都用数控机床辅助加工了。但李木匠这件是纯手工的。而且李木匠选用了铁力木，是硬木，最适合制作这种棂格柜，以前都是用来保存一些精致物件的。】
【那你觉得可以拍到多少？】
我就是木匠：【拍卖会上很难说，遇到喜欢的拍出比市场价高很多的那也很正常。】
这件的起拍价是八万。
在某个包厢内，刘宇、赫妍和几位名媛们也对这件架格露出了惊艳之色。
“好美啊。奇怪了，以前怎么没觉得古典家具有这么美？”
刘宇：“可能是因为你之前接触的古典家具都是那种重雕刻的？其实明式家具都很优雅的，姑苏园林里的冰裂纹窗就是这种感觉。”
时尚包罗万象，不仅是服装、珠宝，还有家居。
一位名媛正好来自姑苏，含笑点头：“确实，一下子就让我想到姑苏的园林了。这件我倒是感兴趣。”
赫妍存着给清河古镇抬轿子的心思，也夸：“我去过一些艺术家的家里做客，将古典家具和现代家居混搭，很有风格也很有味道。”
“确实是。”
那位来自姑苏的名媛更心动了：“那正好，给我家那位拍下来，可以放在他的茶室里，省得他每次都说我只知道给自己花钱。”
大家都笑了起来，凑趣：
“那他还不得高兴死？”
“就该这样，咱们自己买九件，那也得给他们买一件，堵上他们的嘴。”
于是，李木匠的这件铁力木棂格柜从八万的价格一直被叫到了二十八万。到最后，还是港城嘉木堂的代理人与那位姑苏名媛在竞价。
后者是不管什么市场行情这些专业词汇的，也没有抱着做生意估价值的心态来竞拍，对她而言，反正看上了那就出价，只要是在自己的心理承受范围内那就没问题。
最后，她也喊价喊烦了，直接多出了五万块。
嘉木堂的代理人停止了竞价。
姑苏名媛以四十万的价格拍到了李木匠的这个铁力木冰裂纹棂格柜。
“恭喜恭喜。”包厢内，大家都给她道喜。
她风轻云淡地笑了笑，优雅地端起香槟抿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玩笑的嗔怪：“这下钱包可要大出血了。待会儿清河织造和金铺的东西上来，姐妹们可得让让我，给我留条活路。”
这话引得另外几位娇笑连连，纷纷打趣。
众人心底都清楚，这位姑苏来的沈太太家底丰厚，平时收集爱马仕喜马拉雅铂金包，上百万都不眨眼，四十万对她而言，不过是洒洒水罢了。谁要是真信了她钱包出血的话，那才是天真。
不过，看来沈太太也看中了后面的东西。
大家都很有默契低头喝茶的喝茶，喝水的喝水，心知肚明，待会儿恐怕竞争大了……
与此同时，拍卖大厅里，其他竞买人也被这个价格微微震动。
“四十万，一个当代匠人，还没闯出名气，还是做的仿古家具……啧啧！”
“名气？通过这一场这不就闯出来了吗？”
“看来这清河木作的名头，是真被市场认下了，而且认可度不低啊。”
“之前倒是小瞧了，待会儿那两件压轴的，恐怕争夺会更激烈。”
一些原本只是抱着观摩心态、或者预算有限的藏家，此刻心里也活络起来，开始认真考虑是否要在“清河木作”这个品牌价值初显、价格尚未腾飞的时候，入手一两件有潜力的作品，无论是陈设欣赏，还是作为一项另类投资，似乎都颇具前景。
而在幕后观看的向家村工匠们，更是讨论得热火朝天。
“四，四十万？”向大柱掰着手指头，眼睛瞪得像铜铃，“李、李叔这一件，就卖了四十万？！”
“我的老天爷，这得拿到多少钱啊！”
“别瞎算！”另一个稍微年长些、懂点行情的工匠激动地压低声音，“拍卖行要抽成的，听说比例不低，但就算抽完成，落到李叔手里的，也绝对是这个数！”
他比划了一个手势，引来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乖乖，这……这手艺真能这么值钱？”
大家都不是初来乍到的人了，知道四十万对于现在一个普通人意味着什么。大多数人一年的工资都还没十万呢！而且，又不是一年只做一件东西。
“看来里正说得对！只要咱们把手艺练到顶尖，清河木作这块牌子立住了，咱们就都有奔头！”之前还有些失落的向二郎此刻满脸通红，握着拳，眼里燃着熊熊的火焰，“我回去就磨我的刨子去！”
李木匠本人站在屏幕前，听着最终的落槌价，身体微微晃了晃，连忙扶住旁边的椅子才站稳。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只觉得喉咙发紧，最终只是重重地、反复地搓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疤痕的手，有些恍惚。
好啊，四十万！
四十万啊……
他没什么亲人，就爱钱，钱能带给他很大的安全感。之前在明末乱世的时候，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着，但后来战争起了，物价飙升，他攒下的这些钱好像也没什么用处了。
一夜之间成为泡影。
而现在，他知道自己忽然得到了一大笔钱，高兴当然是高兴的，却不如想象中狂喜。
李木匠恍惚想，可能是因为现在日子过得踏实了，他已经没那么爱钱了。
不过，四十万……李木匠咧开嘴笑了起来。
有钱终究还是好的！
这件铁力木冰裂纹棂格柜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尚未登场的那两件压轴之作——向明师傅的四出头官帽椅，以及向齐师傅那张紫檀画案。
但在它们出场之前，还有几件家具要拍。而那件宋朝的琴几一下子就突破了李木匠的最高价。
毕竟，这是古董。
它的起拍价格就是八十万，然后一下子就飙升到了一百多万。有好几位藏家都对其势在必得，其中刘总的态度尤为坚决。
拍卖行老板对路晓琪说：“这是因为宋朝的家具其实存世的不多，所以这个琴几还算是比较特别的。”
路晓琪懵懂点了点头。她第一次旁观这样的拍卖会，其实也很兴奋。
她看着琴几的价格迅速突破百万大关，随后在一百五十万至一百八十万之间，陷入了刘总与另一位电话委托的拉锯战。
每次加价，刘总都毫不犹豫，眼神专注，仿佛志在必得。最终，当价格被推至两百二十万时，那位电话委托放弃了竞争。
“两百二十万元第一次……还有没有人想要出价？”
在二楼的包厢里，路晓琪看着楼下尘埃落定的竞价，拿出手机，给没来参加拍卖会的苏隽发了条信息：【那张宋代的琴几你之前不是说不错吗？】
她还以为苏隽会出价。
毕竟这是和他同时代的东西，会不会有“老乡见老乡”的感觉？当然，泪汪汪肯定是不行了……
苏隽秒回：【还过得去，不过放在以前也算不得什么，所以，不足为奇。】
它的稀缺对他而言恰恰是最不在意的。
“两百二十万元第二次……”
路晓琪：【明白了。】
她于是也放下了心思。
“两百二十万元第三次……成交！”
“啪！”拍卖槌敲下的声音。
“恭喜37号藏家竞得这件宋代琴几！”
刘总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释然且满意的笑容。他与苏隽先前那番关于宋人风骨与家具神韵的交谈，让他觉得与这张琴几有了一种特殊的缘分，能够成功拍下，心中志得意满。
路晓琪见拍卖行老板显然也很高兴的样子，有些好奇的低声询问他：“我记得存世的宋代家具非常稀少，这张琴几怎么两百二十万就落槌了？”
虽然也不便宜，但总觉得比预想的要低一些。
要知道，那些明代的精品家具有拍到上千万的。宋朝的不是应该比明朝的更贵吗？
拍卖行老板凑近些，低声解释：“路总您有所不知，宋代家具确实存世极少。不过这张琴几，一来所用木料并非紫檀、黄花梨这样的名贵材质，二来，您看它的边角处有少许修补痕迹，品相算不上完美无缺。能拍出两百二十万，已经远超我们最初的估价，我非常满意了。”
路晓琪这才了然地点点头。拍卖场上的价格，果然是各种因素综合作用下的精确体现。
几轮之后，很快，田思就用带着兴奋的语气宣布：
“接下来，我们要拍卖的是本场木韵华章第十六件拍品，来自清河古镇木作工坊，向齐大师傅的作品——紫檀木嵌瘿木面心画案！”
当这张画案出现在全息投影中时，整个拍卖大厅内的气氛忽然一下子就安静了几分。
这件作为压轴，其实起拍价格并不像那张宋代琴几那样高，但这是清河木作最顶尖的两位大师傅所作。如果它们能够拍出高价，那说明清河木作真的稳了。
包厢内，周老先生也微微坐直了。
马瑜在这场拍卖会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第156章 拍卖会（四）
周老先生在国内和国外的家中收藏了许多的家具, 以明式为主。
对于他来说这是一个赏玩的过程，看到喜欢的买下，使用或者是观赏一段时间后或者是收起来或者是再找拍卖行转手卖出去, 也是在这样的过程里他积累了不少的经验与鉴赏能力。
现在的周老先生，不是特别好的东西或者是自己特别喜欢的东西，他已经不再轻易动心了。
画案这样的经典明式家具, 他自然拥有过, 那是一张黄花梨的画案, 真正从明朝保存下来的，他花了五百多万从佳士得拍下, 至今还在他国外的家里放着。
但现在，他又看中了向齐所作的这张紫檀木嵌瘿木面心画案。
对周老先生来说，是不是古董其实没太大关系，他买这些物件并不是纯粹为了投资和倒手。只要是自己喜欢, 那它就是值得的。况且, 他认为向齐的这件作品是有气韵的。
是的, 气韵, 真正的好的作品是有气韵的，家具也是。
这便是大师与匠人的根本区别——匠人复制形制, 大师则赋予灵魂。
对于周老先生这样的行家而言, 评判一件家具的优劣，便是看这种玄妙而珍贵的“气韵”。
就好像不是所有的明朝传下来的东西都能够成为价值连城的古董，比如明朝民间一个贫民家中随便打造的木凳子木桌子, 也不可能在现代拍出高价。真正能够随着时光而价值连城的东西，必然是拥有这般气韵的作品。
周老先生认为向齐所制作的这张画案就属于这个行列之内，它俨然已经有了宗师气象。再过几百年，它也依然优秀不凡。
所以, 即便是他已经拥有了一张珍贵的明代画案，他也还是想要把这件再收入囊中。当然了，向明师傅所制作的黄花梨四出头官帽椅也是同等水准的作品，不过他出于私人喜好更偏向于这张画案。
大家都将目光投向了全息投影中的画案。
它选用上等小叶紫檀为骨架，木质坚重，色泽沉穆，牛毛纹与金星隐现其间，光华内敛。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嵌于面心的大块瘿木。
“瘿木”其实就是指树木因病害或受伤而生的瘤疤部木材，它的疤节本是伤痕，但在人类的眼中反倒成为了极其独特、密而不乱的天然花纹，如流云，如山峦，如涟漪，每一片都是世间独一无二的造化杰作，堪称瑰宝。
向齐甄选的这块瘿木面心，纹理华美如画卷，与周边深沉的紫檀边框形成了绝妙的对比，仿佛将一幅天然的水墨画镶嵌于严谨的框架之中，于稳重中见灵动，实乃点睛之笔。
向齐制作这张画案其实也不容易。
这份不容易并不是因为工艺，工艺对他来说驾轻就熟，当时皇宫御书房内的那张书案就是出自于他之手。难度在于现在的好木料实在是太难找了，普通的木料他又根本看不上眼。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不值当。
因此，光是找合适的小叶紫檀以及瘿木就等了大半年，让木材经纪人到处去找，终于找到了值得他动手的木料。
他根据木性来设计案形，确保其结构百年不移。所有榫卯皆沿用古法，精密复杂，却处理得不着痕迹，浑然天成。当时他在制作的时候正好遇到他带高级研修班的课。
“我就是个木匠”正好就在其中——
【向齐师傅在工作的时候，是完全沉浸式的，就是修仙小说里写的那种叫什么来着，想起来了，“入定”！就好像他整个人仿佛进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做什么东西都有自己的节奏，说句好笑的，我站在旁边看他刨木花都能看半天。】
他在直播间里激情讲述自己当时的感觉。
不过，虽然比较夸张，但的确是在那一刻，他这才明白原来这行当里真的是有“大师”存在的。以前只是觉得不过就是手艺好一点的资深老木匠，说什么大师、宗师实在是过于滑稽。
现实告诉他，真的有人达到了这种境界。
直播间里的观众们也被他的话也吸引住了，七嘴八舌讨论这张画案到底能拍出什么价格。
【竞价开始了！】
就在弹幕议论纷纷时，拍卖台上，田思深吸一口气，宣布了这张画案的起拍价：“向齐师傅所打造的紫檀木嵌瘿木面心画案！起拍价，人民币八十万元！加价幅度八千元！”
直播间里的网友们听得清清楚楚，一时之间有些躁动：
【八十万？！】
【我的天！和刚才那张宋代的茶几一个价格。】
【那是琴几，不是茶几。】
【现代家具这么猛的吗？】
直播间瞬间被惊叹刷屏。这个起拍价，直接将此前所有现代工匠作品的价格远远甩开，甚至追平了古董，无疑是他们之前所没有想到的。
拍卖大厅内也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侧头对同伴低语：“八十万是不是有点高了？毕竟不是古董。”
他的同伴，也是一位经常出入拍卖会的藏家却微微摇头，低声道：“也不算太高。你仔细算算，光是这顶级小叶紫檀的料钱，加上那块品相绝佳的瘿木，成本就极为惊人了。再加上这种级别的手艺，八十万也是合理的价格。就看待会儿能拍到多少，只要能超过一百万，那这位向齐师傅就绝对要扬名了。”
这代表了市场认可度。
他也看得出来，清河古镇是要全力推这位向齐和另外一位向明大师傅，不过，这个功底，也的确是值得。
似乎是为了印证这位藏家的话，田思话音刚落，号牌便已举起。
“八十五万！”
“八十八万！”
“九十万！”
……
“一百万！”
“一百零五万！”
价格如同坐上了火箭，迅速攀升，举牌者此起彼伏。到后面的时候，很少人会真的按照八千的加价幅度来加，大家都是几万几万往上加，为了彰显自己的决心，也为了让对手们知难而退。但，显然识货且有心争夺的人不在少数。转眼间，竞价便突破了两百万大关。
路晓琪所在的包厢都安静了下来。
她喃喃自语：“这么高的吗？”
原本他们预估的成交价大概在一百五十到一百八十万之间。
拍卖行老板兴奋极了：“路总，这就是拍卖会的魔力啊。”
拍卖会，是出奇迹的地方。
台上，田思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两百万元！176号先生出价两百万元！现在价格是两百万元，距离我们本场目前最高价两百二十万仅有一步之遥！”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难道一件当代匠人的作品，真的要超越古董，创造本场价格新高了吗？
到了这个时候，场上主要的竞争者只剩下三方：志在必得的176号、刘总、出手不多但狠稳准的嘉木堂代理人。
马瑜转身问周老先生：“您还不出手吗？”
周老先生呵呵一笑：“不着急，先看看，等最后再说。”
刘总皱着眉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他确实欣赏这张画案，但他为了类型有点相似的那张宋代琴几已经花费了两百二十万，这张画案就不是那么的志在必得了……
“还有藏家出价吗？这张向齐师傅倾注心血打造的紫檀画案，无论是珍稀的木料、登峰造极的工艺，都堪称当代仿古家具的典范之作！机会难得，错过今晚，不知何时才能再遇到如此完美的作品哦。”田思敏锐地捕捉到场内节奏的微妙变化，极具煽动性的说道。
在她的鼓动下，竞价继续攀升。
“两百零五万！”176号再次举牌，声音沉稳。
“两百零六万！”嘉木堂的代理人紧随其后。
这时候的竞价已经开始又转变了小幅度的加价，一万一万往上加，这说明这场竞价快到尾声了。在加了几轮之后，刘总沉吟片刻，最终还摇了摇头，放弃了竞争。
于是，场中变成了176号与嘉木堂之间的拉锯战。双方的价格交替上升，很快突破了两百二十万，随后是两百三十万、两百四十万……当176号喊出“两百五十万”时，场内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嘉木堂的代理人对着电话快速交流后，沉默了片刻，最终对着田思方向微微摆手，示意退出。
“两百五十万！176号先生出价两百五十万！”田思的声音高亢，“两百五十万第一次……”
就在这时，一直稳坐如山的周老先生轻轻拍了拍身旁马瑜的手臂，低声道：“举牌，两百六十万。”
马瑜立刻心领神会，优雅地举起了手中的号牌。
“两百六十万！58号藏家出价两百六十万！”田思的声音带着惊喜，目光瞬间转向了二楼包厢。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场内泛起一阵波澜。原本以为胜券在握的176号买家显然没料到横空杀出这样一个强劲的对手，隔间玻璃后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显得有些郁闷。
“两百六十一万。”176号再次加价，但这次只加了一万，试探意味明显。
周老先生眼皮都没抬，对马瑜轻声道：“两百七十一万。”
马瑜再次举牌，报出价格。
“两百七十一万！”田思立刻跟进。
176号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随后再次加价一万：“两百七十二万。”
周老先生依旧从容，对马瑜点了点头。
“两百八十二万！”马瑜清脆的声音响彻大厅。
不管对方出价多少，反正他们这边多加十万，就是这么个意思。
这一次，176号那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对方显然看出了周老先生志在必得的决心，这种大幅度的加价，既是实力的展现，也是心理的碾压。继续跟下去，价格很可能会被抬到难以预料的高度。
最终，176号和电话那边商量了一下之后，也选择了放弃。
“两百八十二万第一次！”田思环视全场，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两百八十二万第二次！还有没有哪位藏家出价？”
全场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把即将决定命运的拍卖槌上。
“两百八十二万第三次！”
“成交！”
“啪！”槌音落定，清脆、响亮。
“恭喜58号藏家，以两百八十二万元人民币竞得向齐师傅这件紫檀木嵌瘿木面心画案！”田思的声音充满了喜悦和难以置信，这个价格，不仅远超预估，更是当代仿古家具市场中一个惊人的里程碑！
包厢内，周老先生露出笑容，显然对于这个结果也是极满意的。
马瑜放下号牌，心中对公公的老辣深感佩服——前期按兵不动，观察对手虚实；在最关键的时刻果断入场，以高出对方一截的价格彰显决心；面对对手的试探性加价，毫不犹豫地大幅提升加价幅度，彻底击溃对方的心理防线。
“拍卖原来这么好玩……”她仿佛发现新大陆一样。
周老太太颔首，她常出入这些场合，经验老道，此时并不吝于与儿媳妇分享：“拍卖比的可不仅仅是财力，还有战术和心态。”
而在路晓琪所在的包厢，她已经收到了酒店总经理的短信：【路总，拍下画案的是168号，就是长期包下枕梦辋川竹里馆的那位周老先生。】
路晓琪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是他啊。
这位的确是深藏不露的豪客，难怪有如此气魄和眼力。她微笑着点了点头，让旁边的服务生给周老先生的包厢送了一份梵正法师的茶点以及一瓶好酒。
“那位176号也是电话代理。”拍卖行老板也刚收到一些信息，对路晓琪说，“不过委托他的买家选择了身份保密，只知道对方应该是国外的买家。”
路晓琪“哦”了一声，倒没觉得什么。
但拍卖行老板很兴奋，恭维道：“还是路总您这边底蕴深厚啊！能把清河古镇经营得如此风生水起，连国际上的关注度都这么高。不瞒您说，我们鼎元自己的客户资源里，几乎没有什么国外的有效人脉。这次能吸引到匿名国际买家参与竞逐，应该完全是借着清河古镇的东风。”
听他这么一说，路晓琪微微一怔，随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别说，还真有可能。
这一年来，清河古镇的外国游客面孔确实明显增多了。
她记得听刘蝉和运营部的提过，清河古镇不仅在几个主流的国际旅游推荐平台上获得了高评分，甚至还登上了好几个颇具影响力的目的地榜单。
很多老外是一开始冲着VR来的，但他们在古镇里面细细观看，又会被其他的东西所吸引。毕竟华夏传统文化如此璀璨，如此与众不同。五号区那些深度传统文化体验课程诸如短期书法、琵琶古琴入门、传统草木染、刺绣和简易榫卯体验课甚至是烹饪体验，报名参与的境外游客比例显著上升，有些热门课程甚至需要提前一两个月预约。
还有一些游客甚至参与了深度的家具制作体验课，定期从国外往返过来上课。
这些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游客将他们的体验和见闻通过社交媒体分享出去，形成了完全正向的循环。或许，那位神秘的176号委托买家，正是通过这样的渠道，了解并认可了“清河木作”的价值。
而在直播间里，观众们和向齐的粉丝们彻底沸腾了。
【两百六十万，我的妈呀……换我能在家具城买多少张桌子了。】
【向齐师傅牛逼！我就知道向齐师傅的作品肯定是有人欣赏的。】
【见证历史了！现代家具拍出天价！】
包厢内，向齐猛地攥紧了拳头，陡然放松了下来，一向沉默寡言的他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
宇文恺笑呵呵拍了拍他的肩头：“恭喜恭喜。”
向齐连忙回礼。
对于这些匠人，宇文恺以往的身份和姿态都是高高在上的，毕竟都不在一个阶级。甚至，他对待工匠的态度还颇为苛刻，让史官们都能记一笔。但如今，经过这几年的一些洗礼，他的态度也正在发生着潜移默化的改变。现在的宇文恺能看到这些匠人手艺的珍贵之处，甚至还能和他们称兄道弟。
拍卖大厅内，大家依然为了这个两百八十一万的数字而低声议论，气氛热烈。
“看来以后看东西，倒不必太拘泥于作者有没有名气了。”一位藏家对同伴感慨，“只要东西足够好，自有识货的豪客追捧。一旦被这些人认可，价值立刻就上来了。”
“你这是本末倒置了，首先得要东西好才能被追捧，豪客们才是真的挑货呢。”
“哈哈，说得也是。”那位藏家笑道，“不过，运气还是很重要的。那些手艺好最后却籍籍无名的，也多了去了。”
“那倒是，平台和品牌运作都很重要。”同伴附和道，“向齐经此一役，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名声算是彻底打响了。更重要的是，清河木作这块牌子，算是彻底立住了，含金量不同往日啊！”
这个价格说出去，立刻跃升大师宝座。
有人低声道：“看着吧，接下来向明的那对四出头官帽椅，竞争恐怕会更激烈。”
有了向齐这个标杆在前，大家对这个工坊顶尖匠人的水准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价格绝对不会低，说不定……还会比向齐的这张画案拍得更高。
这种预期很快就在接下来的拍卖中得到了印证。
当田思宣布向明制作的黄花梨四出头官帽椅开始竞拍时，出价的踊跃程度甚至超过了刚才的画案。或许是因为成对家具更具陈设效果，或许是因为向明这组作品的气韵也的确是精彩，竞价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周老先生已然心满意足，不再出手。
而那位此前在画案竞争中失利的、身份保密的国外藏家176号，似乎将对清河木作顶尖作品的渴望全部倾注在了这对官帽椅上，出价果断而坚决。经过数轮激烈的角逐，他最终委托场内代理以两百九十八万元的价格，成功将向明的这对杰作收入囊中。
槌音落定，场内再次响起一片惊叹之声。
【两百九十八万！快三百万了！】直播间里的“我就是个木匠”已经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只能反复念叨着，【看到了吗？大家看到了吗？这就是咱们传统手艺的价值！】
这完全是可以媲美古董家具的价格了。
连续两件当代匠人的作品拍出逼近三百万的天价，彻底点燃了全场。所有人都意识到，“清河木作”这个品牌，已经从一场成功的拍卖会中破茧成蝶，真正获得了高端市场的入场券。
木匠群里面一片尖叫声，恨自己不是向齐向明，但一个个都喜气洋洋。
这样的消息对于整个行业，尤其是还处于一个目前状态还不是很好的行业来说，无异于是一剂强心针——虽然不是我，但是我看到了清晰的方向，可以朝着这个方向来努力。
在包厢内，向齐和向明得到了无数的恭喜，这些恭喜和钱没太大关系，而是尊重与认可。如韩尚宫她们这些善感的女人们甚至还红了眼眶，都在为他们感到高兴。
也是在这个时候，几乎是所有与系统有关的人，无论是路晓琪、苏隽，还是宇文恺、赵飞燕等人，乃至所有与系统相关的居民，都在同一时间接收到了一条清晰而玄妙的讯息：
【恭喜R卡人物向齐，恭喜R卡人物向明，你们凭借着自己的努力与手艺，得到了这个世界的认可，声望与技艺已突破原有桎梏。人物卡牌等级提升，由R晋升为SSR！】
【你们的SSR权限已经解锁，从此可以自由往来于此世界，不再受地域束缚。】
【SSR人物向齐觉醒天赋能力‘结构入微’，凡木质结构，无论巨细，皆能在你的心中瞬间推演其最稳固、最和谐的受力形态与榫卯组合。】
【SSR人物向明觉醒天赋能力‘线条感知’。你的双眼能本能地捕捉到物体最优美、最流畅的线条走向，并在制作中完美复现甚至优化。】
路晓琪呆立在了原地，喃喃道：“卧槽……”
居然升级了！
居然从R卡直接升为了SSR卡！而且，这和游戏里的世界广播有什么区别？
实在是太有排面了！

第157章 拍卖会（五）
因为之前苏隽状态的异动, 路晓琪一直以为他会成为第一个突破等级桎梏的人。
没想到，这场拍卖会直接将向齐与向明一举送到了SSR的级别！
但想了想，又觉得这简直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按照能力来说, 他们其实早有了SSR的水准，甚至都没有什么往上提升的空间了，只是因为在历史上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号, 所以才会划分为了R卡。
“恭喜, 恭喜！”路晓琪激动对向齐向明道喜。
她的主线任务也因为向齐向明直接往前面蹿了一大截。
包厢里的其他人, 宇文恺、韩尚宫等也都上前道贺，因为旁边还有着拍卖行的老板以及其他一些工作人员, 大家都没有说什么，只是用眼神表示了自己的激动。
拍卖行老板还以为他们是还沉浸在刚才拍出的高价呢，也不明就里的乐呵呵的加入了其中，就是心中有些嘀咕, 怎么大家的反射弧是比较长吗？明明一开始还没那么激动的嘛……
向齐和向明对望一样, 看了一眼四周, 忍住想要马上回去查看系统和自己所获得特殊能力的冲动, 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宇文恺拍了拍他们的肩膀，为他们感到高兴, 忽然想起一事, 忍不住笑出来：“这样，你们非得陪我去一趟晋省不可了。”
路晓琪也反应过来：“对哦，叶先生肯定会很高兴。”
有他们三个一起, 而且还各自有各自的天赋能力，肯定足够把应府木塔的事情给解决了！
包厢中的人还算是比较含蓄，而向家村的其余人，或者说整个四号区从古代过来的所有人, 早就欣喜若狂了。
苏隽收到系统消息的时候，正在自己的工作室里埋头研究水运仪象台的复杂资料，桌上铺满了图纸与演算草稿。那清晰浮现于脑海的讯息让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遗憾，但随即，更为强烈的欣慰与喜悦便涌了上来。
他唇角缓缓扬起一抹真诚的笑意，低声自语：“实至名归……”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繁复的机械结构图上，眼神变得更加专注和锐利：“看来，我也需更加努力才是。”
苏隽不再分心，立刻重新埋首于自己手上的资料。
与此同时，在古镇食肆的后厨，宋五嫂刚将一批鲜活的鱼儿处理妥当，正准备调制中午要用的酱料。
系统消息的到来让她忙碌的身影微微一滞。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脸上露出了与苏隽类似的复杂神情，既有对向家兄弟的真心祝贺，也有一丝“被抢先了”的微妙不甘。
“这两人，倒是跑得快……”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却带着笑意。
这份小小的失落只持续了片刻，宋五嫂很快又振奋起来，用力握了握拳，眼中燃起熊熊斗志。这段时间，她与梵正、膳祖两位顶尖厨艺大家交流频繁，无论是刀工、火候还是对食材风味的融合理解，都自觉有了新的领悟。
“看来我也不能松懈！”她喃喃道，手下调酱的动作更加麻利有力，“说不定，下一个就轮到我了！”
而在清河古镇的各个后台——
“真的升级了！”
“而且是靠自己升级了！三爷和里正实在是太厉害了！”
“获得了本世界的认可……原来升级的契机藏在这里吗？”
“应该还不止吧，最起码也要和三爷以及里正这样，先有宗师级的手艺才行。”
“哎，咱们升级得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咱们？做人，最重要的就是自知之明。我觉得要等到咱们自己升级还不如等路小姐把古镇给升级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
当然了，向齐向明的作品拍出的高价还是激励了他们。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清河古镇里每一位匠人都在埋头苦修，充满了积极向上的氛围。
不过，这是后话。
此时，升级的喜悦也不过是在一瞬之间，大家很快便将注意力转移到了依然还在进行着的拍卖会上。但是，在张凯的家里，却是喜悦与忧愁兼而有之。
“两百八十一万……我的老天爷，”张母喃喃自语，眼睛瞪得溜圆，反复确认着屏幕下方打出的成交价，“做木匠，真能挣这么多钱？”
先前只是觉得是个不错的手艺，如今这惊人的数字像一道强光让她彻底目眩神迷了。
“这是普通木匠吗？”张父翻了个白眼，“这是大师，是艺术家！普通木匠哪有这么厉害？”
“不过，”他的神色也微微激动起来：“小凯要是真能考进清河职业学院，不知道是不能能得到这几位大师指点啊，哪怕只学到几分真传，那前途……”
还用愁吗？
巨大的喜悦如同暖流冲刷着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光明的未来。
然而，这股喜悦的热潮退去得很快，冰冷的现实忧虑立刻浮了上来，张母脸上的兴奋渐渐被愁容取代：“他爸，话是这么说，可你想想，今晚这拍卖会多少人看着呢？今年这清河职业学院的分数线，还能低得了吗？报名的人还不得挤破头？”
她忧心忡忡地看着还盯着电视的张凯，“咱们小凯，还不一定能考上呢。”
张凯有些懵懂，怎么爸妈一会儿高兴得像捡了宝，一会儿又唉声叹气像丢了钱？大人真是难懂……
张父沉默了片刻，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权衡利弊。
“还是可以试试！”他下了决心，分析道，“今年是清河职业学院毕竟是第一年招生，很多人心里估计还在打鼓，胆子不一定有我们大，这就是机会！”
而像他们这样住在安平县的，看着清河古镇一点点发展到现在还影响了自己生活方方面面的人，对清河古镇俨然有着十分的自信。
“还有就是，大家肯定还是更愿意让孩子去读普通高中。咱们这叫另辟蹊径！”
“不过，”他话锋一转，对张母也是对张凯说，“光想没用，得行动起来。从明天起，周末和假期，多带小凯去五号区那个木工体验作坊上课，别怕花钱，就当是培养兴趣，也让他提前打点基础，看看他是不是真有这方面的天赋和耐心。”
张母连连点头：“文化课也不能放松！”
她强调，“你看看清河古镇做什么东西都强调文化，我估计他们招生，文化课成绩肯定也是门槛。小凯，你得加把劲，不能再吊儿郎当了！咱们得要双管齐下！”
张凯哭丧着脸，发出哀嚎：“不是说学木匠就好了吗？！”
怎么还是要读书啊！！
……
“接下来，是我们本次拍卖会的第三个板块，‘霓裳织金’！”拍卖师田思的声音适时响起，将众人的注意力从木作的震撼中牵引至新的领域，“本板块将集中呈现女士们喜欢的纺织刺绣以及首饰类精品，部分由我们鼎元拍卖行精心征集，部分由清河织造以及清河金铺提供。”
随着她的介绍，全息投影中开始轮番展示一件件华美的织锦、精致的刺绣、流光溢彩的首饰，以及一些品相不错的古代荷包、扇套等小件织绣品。
与方才动辄数百万的木作大件相比，这个板块一开始的拍品很亲民，起拍价大多集中在几万元区间，竞拍气氛也相对温和了许多。
马瑜就饶有兴致地参与了几轮，最终以五万八千元的价格拍下了一方缂丝海棠蝴蝶纹团扇，工艺精湛，图案秀雅，她很满意。
“这个不错。”周老太太虽然不是很能看得上这些小东西，但也勉为其难夸了儿媳妇一句。
马瑜很开心：“是吧，我也觉得这个好看、”
周老先生含笑看了她们一眼。
然而，直播间的部分观众，刚刚经历了木作板块动辄两三百万的冲击，再看这几万块的竞价，不免觉得有些不够看。
【啊？怎么又变回几万块了？一下子落差好大。】
【感觉这个板块有点弱啊，是不是清河织造和金铺的东西不行？】
【我飘了，我膨胀了，刚才看得我热血沸腾，现在一下子冷却了……】
这些言论立刻引来了了解内情的时尚爱好者们的反驳：
【楼上的一看就不懂，现在拍的这些算是入门级和暖场小件好吧？织造和金铺的东西还没出来呢。】
【就是，知道清河织造一件高级定制多少钱吗？都是六位数起价，而且金铺那边更是，珠宝本来价格就高，我敢肯定今天的标王一定是金铺的作品！】
弹幕里顿时吵得热闹，倒是让直播间的热度又提升了不少。
清河织造第一件上拍的物件是一条缂丝腰带，来自于韩云裳的闲时之作。
当全息投影将其细节放大展示时，场内响起了一片低低的赞叹。腰带以玄色为底，上用赤金、丹朱、石青等十余种彩色丝线，以通经断纬的古老技法，缂织出繁复华丽的缠枝莲纹，其间点缀着栩栩如生的蝴蝶与鸾鸟，边缘则以细密的盘金绣勾勒，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华贵不可方物。
田思介绍道：“此腰带工艺精湛，图案寓意吉祥，尽显大唐华贵风韵，起拍价八万元。”
拍卖大厅里的男人们都眼露赞赏之色。
虽然他们大多不懂时尚不懂搭配，但美是共通的。
就连只看家具和书画的刘总都动了点心思，要不要拍下给家里妻子带回去？
腰带的竞价颇为踊跃。
最终，之前拍下李木匠棂格柜的那位姑苏名媛沈太太，再次展现了她的实力与品味，以十八万元的价格将这条腰带收入囊中。
她含笑对同伴低语：“这腰带配我几件裙子正合适。”
大家自然都是一片夸赞。
紧接着上拍的是一块蹙金绣的织毯，出自王绣娘之手。这块织毯面积不大，却极为夺目。在深青色的底料上，用捻有金箔的极细金线，以蹙金技法绣出层层叠叠、富丽堂皇的宝相花图案，金线在光影下折射出细腻多变的光芒，璀璨夺目，却又带着一种庄严厚重的美感。
田思刚报出十五万的起拍价，之前与沈太太同在包厢的另一位来自沪城的太太便举起了号牌。
这位王太太气质雍容，家中做的是地产生意，实力与沈太太在伯仲之间。竞拍主要在她们两位和另一位电话委托之间进行，价格很快突破了三十万。
当对手喊出三十八万时，王太太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跟进：“四十二万！”
语气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淡然。
这个价格让那位电话委托放弃了。槌音落定，王太太以四十二万元拍得了这件蹙金绣织毯。
她侧过头，对身旁的友人，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邻近的沈太太隐约听到：“我打算回去找最好的师傅，将它裱起来，就挂在客厅。这金线宝相花，既大气又贵重，比什么现代抽象画都压得住场子，肯定很美。”
她的友人笑道：“这东西，普通房子可压不住，得亏你那别墅大。”
沈太太嘴角抽了抽，端起香槟杯轻轻晃了晃，眼风都未曾扫过去，只对着自己身边的女伴，用带着姑苏软侬口音的普通话悠然道：“是的呀，好东西也得看放在什么地方。有些人呐，就爱把庙堂供桌的庄重物件，生生往西洋沙发后面挂，也不怕气场冲撞，不伦不类。”
王太太闻言，脸色微微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嗤笑一声：“不管是什么物件，主要是人能撑得住场子才行。人要是不行，再讲究都不行。”
旁边的几个人立刻哈哈哈打圆场。
坐在稍远处的赫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只恨自己手边没点瓜子花生，她好奇地凑近刘宇，低声问道：“这两位，有故事？”
刘宇侧头，用手半掩着嘴，悄声揭秘：“两家生意上有些竞争，平日里就难免别别苗头。没事，闹不起来的。”
刚才沈太太拍了李木匠的柜子，大家夸她有眼光，王太太估计是坐不住了，所以才出手拍了这件蹙金绣织毯。不过，都是好东西，刘宇作为共同的朋友倒也没劝。
赫妍恍然，看戏看得更起劲了，又说了一句：“只要待会儿别和我抢就行了。”
刘宇：“放心，我和她们都通过气了，咱们这个包厢里的人不会和你抢的。”
有了这两件精品成功拍出打底，接下来的竞拍氛围明显热烈了许多。清河织造又陆续拍出了几件刺绣屏风、手绣披风等物件，价格从十几万到三十余万不等，均顺利成交。
紧接着，清河金铺也上了几件小精品，一对嵌红蓝宝金丝缠绕手镯、一枚翡翠蛋面戒指也开始竞拍。这些首饰设计精巧，既古雅又符合现代审美，反倒引发了新一轮热度，不少男性客人也都踊跃举牌。
刘总拍下了那对嵌红蓝宝金丝缠绕手镯，花了三十多万。
“这是打算回去送给夫人吧？”旁边友人打趣道。
刘总含笑承认：“刚才那些衣服什么的咱看不懂啊，但这珠宝买回去是肯定不会有错的。”
“那倒是，而且这工艺，的确是精致。”
周老太太也兴致勃勃地参与其中，以九万元的价格拍下了一个工艺极其繁复、累丝嵌宝的牡丹花图案金坠子，打算配条链子日常佩戴，很是欢喜。
“你看看这手工，其实比那些大品牌可好多了。”她对马瑜说，“而且这图案，真正古典。我现在上了年纪了，还是觉得这些东西合心意。”
马瑜立刻说：“这可和年纪没关系，说明您眼光经典，我现在其实也更喜欢这些。”
这话还真不是为了讨好婆婆说的。她前几年喜欢买一些大牌的珠宝，但除了高珠之外，其余的基础款其实做工也就那样，而且溢价严重，用普通贝壳、树脂甚至合金做的东西，贴上logo就能卖到上万块，简直没眼看。有钱人的钱也不是被风刮来的！
马瑜这一年多来可能受清河古镇影响，也开始喜欢一些传统的首饰了。
尤其爱黄金。
所以当她看到后面那顶由黄金制成的花冠后，也忍不住惊艳，很想要参与竞拍一下。
那顶花冠，并非人们想象中厚重、敦实的纯金头饰。恰恰相反，它竟给人一种不可思议的精巧、轻盈与灵动之感。
它的整体以极细的金丝采用古老的花丝镶嵌技法编织而成，构成了缠绕舒展的藤蔓与枝叶骨架，脉络清晰，纤毫毕现。花瓣与叶片并非封闭的实心，而是镂空的、薄如蝉翼的金片，边缘处微微卷曲，呈现出自然生长的柔美弧度。花冠的中心，点缀着细小的珍珠和各色宝石琢成的花蕊，仿佛晨露欲滴，随着角度的变换闪烁着细碎而柔和的光彩。
这就是赫妍结婚时戴的那顶花冠。
“我当时真是脑子进水了，应该早早就将它买下来的。”赫妍再一次懊悔地对刘宇说。
当她看到这次拍卖画册上有它，连忙去回看了一下自己婚礼的视频，发现当自己戴着它，随着步履轻移，那些纤细的金丝花瓣与缀着的微小宝石便会随之轻轻颤动，流光溢彩，既华贵非凡，又充满了仙气与活力。
赫妍这才忽然觉得，这样美而且有纪念价值的东西就应该好好珍藏在自己的家里。
没法子，她只能匆匆赶了过来，希望还能有机会弥补一下自己的遗憾。
拍卖台上，田思也依依不舍收回自己惊艳的眼神，她泛起笑意，声音依然清亮：
“下面这顶金丝盘花嵌宝冠，由清河金铺的大师，金振师傅倾尽心力，耗时数月打造而成。它不仅选用了纯度极高的赤金，更难得的是，整体运用了早已濒临失传的金银错累丝技艺！”
她刻意顿了顿，让这个古老工艺名称在众人心中留下印记，才继续解释道：
“此技艺要求将金料反复捶打、拉伸，直至成比发丝尤细的柔韧金丝，再以独特的手法仿照自然界中花卉藤蔓的生长姿态，构建出立体的骨架。每一片花瓣、每一寸叶脉，均由匠人凭自己的技艺以及耐心，将细若游丝的金线盘绕、固定而成，其间毫无焊点痕迹，仿佛天然生长。”
“最后，再以微镶技法，将精选的珍珠与各色宝石恰到好处地嵌入花心叶隙，如同晨露凝结于花瓣之上。整顶花冠，轻盈若梦，璀璨生辉。
“这不仅是一顶冠饰，更是一件承载着古老匠心的艺术珍品！”
她的介绍，将花冠背后近乎传奇的工艺细节娓娓道来，让本就耀眼夺目的花冠更添了一层深厚的人文底蕴与稀缺价值，瞬间点燃了全场的竞拍热情。
赫妍在包厢内，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目光紧紧锁定在那顶花冠上。
刘宇提醒她：“看起来，你今天的竞争对手不会少。”
他们坐在二楼的包厢可以看到楼下的大堂内气氛已经被田思调动起来了。
赫妍嘴角往上弯了弯，挑起眉：“那就来吧。”
她势在必得。
直播间里，大家也沉迷于这顶花冠的美。
【好美啊！】
【我好酸啊，这么美的东西居然不属于我，嫉妒让我面目全非，蠕动，尖叫……】
【现在各位知道为什么古代的嫔妃们要宫斗了吧？谁是为了男人啊！】
【我记得清河职业学院有传统珠宝制作课程？那是不是进去后就可以跟着这位金师傅学啊？】
【不明觉厉，感觉是个好专业。】
这顶花冠的起拍价是一百二十万。
以往说出起拍价的时候，大家都是一阵咋舌，但这一次却很风平浪静。
【我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觉得这个价格低了点，谁快来打醒我……】
【这个价格真的不高啊，看看最近热搜的钻石耳坠，都两百三十万了！这顶花冠怎么才一百多？】
【可能主要是没有大颗粒宝石和钻石吧。】
【这顶花冠要是没有被拍出两百三以上的价格，我只能说在场没有一个是能打的！】
……
在清河古镇五号区的金铺工作室里，金小祥和两个师兄抱着手机正在看直播间里的评论看得一直傻笑。
“傻笑什么？”在旁边的工作台上一直俯首工作的中年男人出声问道。
“师父，他们都在夸你的手艺呢！”金小祥乐呵呵将手机递到了金振面前，“师父，你难道对自己的东西能拍出什么价格一点都不感兴趣吗？”
金振瞟了几眼，就立刻将眼神收了回来，淡淡道：“能拍出多少价钱，也不是你我能控制的，到时候路小姐自然会告诉我们。”
所以，真不太感兴趣。
他低头，继续细细打磨着手中那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金师傅天性便是如此，不善言辞，更不喜交际。与其在衣香鬓影的拍卖场中局促不安，他宁可窝在这满是工具与材料，一点也不高大上的工作室里。
当然，看到自己的作品被夸赞，他心里自然也是高兴的。
手中抚摸着璞玉，金振的思绪却不由得飘远，回到了那个对他来说已然模糊却又刻骨铭心的年代。
那时，他还是京城金银作坊里一个颇有天赋却沉默寡言的匠人。他痴迷于各种繁复精巧的技艺，将所有心血都倾注在手中的作品上，却也因此成了他人眼中不懂人情世故、可以随意拿捏的“傻子”。
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自己呕心沥血设计、耗费数月制作的一对累丝嵌宝金凤步摇，是如何被作坊里那位巧舌如簧的管事匠师轻飘飘地夺走了署名，冠上他自己的名字送入了宫中。
金振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想要去争辩，换来的不是公正，而是更恶毒的构陷。
那管事为了永绝后患，竟诬陷他偷盗库房金料，人证物证俱全。最后，他和自己的三个徒儿进了大牢，经受了严刑拷打但依然不认这个罪名。他知道，管事买通了狱卒想要让他们死在牢房里。
就在他万念俱灰，甚至萌生死志的紧急关头，是系统选中了他。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力量，在他最黑暗的时刻撕裂了时空，将他与几个徒弟带到了这个光明而充满希望的新时代。
在这里，他的手艺得到了毫无保留的尊重，他的作品可以堂堂正正地署上自己的名字，接受市场的检验与赞誉。
路小姐给予他们充分的创作自由和物质支持，皇后、尚宫、高官、文豪、贵公子……这些他曾经需要仰望的人物，如今也能平等交流，甚至对他的技艺表示钦佩。
金振轻轻摩挲着手中温润的玉石，内心深处涌起一股深沉而虔诚的感恩。
他要继续做更多的被大家喜爱的珠宝首饰！
金振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又开始低下头，继续完成自己手上的工作。
而在拍卖会场上，他所做的花冠价格已经如同插上了翅膀，很轻易就被叫到了两百万以上的价格。
到了这个价位，原本还想要凑热闹的买家已经不多了，场上仍在举牌的主要集中在三位，分别是之前对花冠感到惊艳的马瑜、志在必得的赫妍，以及那位此前拍下向明官帽椅的身份保密的176号国外藏家。
价格在三人交替举牌中稳步上升，很快突破了二百五十万。
这时，176号似乎犹豫了一下，和外场通了一下电话后，他最终选择了放弃，或许是觉得价格已接近其心理上限，又或许是将资金留待后续。
竞争变成了马瑜与赫妍之间的较量。
马瑜再次举牌报出二百六十万的价格后，心里已经开始有些打鼓。她确实喜欢这顶花冠，但现在这个价，对她而言也需要认真权衡。
她下意识地侧头看了看公公周老先生。
周老先生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呵呵一笑，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既然真心喜欢，那就拿下。好东西难得，错过可惜。”
他没有多说，但话里的支持意味明确。
周老太太也点了点头。
得到公公的鼓励，马瑜心下稍安，再次燃起斗志，继续跟进。
然而，赫妍那边的决心显然更为坚定。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每次加价都果断迅速，显示出对花冠志在必得的决心。价格很快来到了三百万关口，并且攀升到了三百二十万。
“三百二十万！45号藏家出价三百二十万！”田思的声音带着激动。
马瑜再一次纠结了。
她看着全息投影中那顶璀璨生辉的花冠，又看了看赫妍包厢方向，心中迅速权衡。三百万，已经超出了她最初的心理预期不少，她对这顶花冠是喜欢，但这份喜欢似乎还没有强烈到非它不可、愿意付出远超预算的代价的地步。
甚至，她也没做好要收藏它的准备。
想到这里，她释然地笑了笑，对周老先生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爸，这个价格，我觉得还是让给更懂得珍惜它的人吧。”
她选择了放弃。
“三百二十万第一次！三百二十万第二次！”田思环视全场，目光尤其在赫妍的包厢和马瑜的方向停留。
赫妍在包厢内，不自觉地握紧了手，屏住呼吸。
“三百二十万第三次！成交！”
“啪！”
“恭喜！45号藏家！以三百万元人民币，竞得这顶金丝盘花嵌宝冠！”
槌音落定，赫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而又无比欣喜的笑容。这件承载着她重要记忆的美丽艺术品，终于完完整整地属于她了。
大家都跟着舒了一口气。
金铺工作室内，金小祥跳了起来，兴奋对着师父喊：“师父，师父，三百二十万！”
金振抬起头来，露出笑容：“行，今天下午给你们放半天假，你们也好好去外面玩一玩，轻松轻松。晚上请你们去看花萼相辉楼的夜宴。”
金小祥和他的两个师兄对望一眼，都欢呼起来。
“太好了，放假咯！”
“夜宴，夜宴，我要去夜宴！”
直播间里的各种评论刷了屏，很多粉丝甚至感觉这是华夏传统文化的一次胜利。自家的品牌终于不输于国外珠宝大牌的认可度。
【果然大家还是识货的。】
【意满离。】
【小道消息，是赫妍拍下的。这是她婚礼上戴着的那顶花冠。】
【我就说了，金铺的东西才会是这次的标王！】
【只是黄金，也没用多贵的宝石。纯粹是靠工艺和审美产生的溢价，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要比那些动辄拍出半个亿的帝王绿翡翠镯子要更厉害。】
【赞同，不是拉一踩一，这次真的是工艺的价值被看到了。】
接下来，霓裳织金板块并没有出现比这顶花冠更贵的拍品，大多都集中在几十万，不过最后有一件，是韩尚宫带着清河织造的所有人一起复原出来的大明皇后礼服。
全息投影中，翟衣、中单、蔽膝、大带……雍容华贵、灿若云霞，每一件都严格按照明代宫廷规制，所用织金锦、缂丝、刺绣等工艺无不登峰造极。尤其是衣身上那栩栩如生的翟鸟纹样，以盘金、缀珠等技法织绣而成，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尽显母仪天下的华贵与威仪。
“……此套礼服不仅是一件艺术品，更是对古代织造技艺的一次极限挑战与完美再现，具有极高的收藏与研究价值。起拍价，一百八十万元！”
这个起拍价一开始就是本场最高，这也注定了它的价格会轻松越过两百万的关卡。
拍卖大堂中大家都在讨论，也有一些代理正在与场外的委托人进行讨论：
“现在这种藏品还是很稀缺的，上次云锦研究所的复原品就拍出了两百多万的价格。”
“是，有人就喜欢收藏这一类。”
“真正传世的龙袍和皇后礼服可太少了，这一类也算是很难得的一个替代品。上次乾隆的龙袍不是拍出了一千五百多万的价格嘛。”
“是啊，而且这款也是礼服，工艺很稀缺。”
看起来，大家都不觉得这个起拍价高，反倒很轻松就接受了。
就在众人议论之际，靠近前排的一位资深艺术经纪人似乎注意到了什么，他微微侧身，对委托他的客户低声而快速地说道：“……价格可能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激烈。我刚刚确认了，坐在我们左前方不远的那几位，是华夏丝绸博物馆的专家和委托代理人。他们就是冲着这套礼服来的。”
这个消息如同在水面投下了一颗石子，迅速在部分敏锐的藏家和代理人圈层中漾开。
很多人都改变了态度。
有些认为有简直就是国家机构的权威背书，这件拍品的值得程度更上一层楼。而另外一些人却反而退缩了，因为与博物馆竞价，不仅胜算渺茫，即便赢了，在道义和声誉上也未必是明智之举。毕竟，这都已经上升到了保护文化遗产的层面。
于是，就在这种微妙的气氛变化下，起拍价一百八十万的明朝皇后礼服复原款价格一路飙升，迅速突破了三百万、四百万大关。
最终，在经过近二十轮的激烈角逐后，被那位来自于国家丝绸博物馆的代理人，以五百七十八万的天价成功竞得。
清河织造，成为了今晚的标王！
在路晓琪所在的包厢内，大家都对韩尚宫举杯庆贺。
韩尚宫一向恬淡的脸上也忍不住挂上了笑容。她总算是可以感受到适才向齐向明的那种心情。一看群里面，果然清河织造所有的娘子们都在里面尖叫，发泄着自己雀跃的情绪。
她点开后还听到了有人的哽咽声，又哭又笑，激动难以言表。
自己的心血之作被认可、被珍视，那种沉甸甸的满足与自豪，足以慰藉所有埋头苦干的寂寞时光。
接下来，很快就来到了最后一个板块，书画。
田思巧笑嫣然：“尊敬的各位来宾，接下来，我们将进入今晚的最后一个板块，也是最能体现文人风骨与笔墨情趣的‘翰墨丹青’环节。在此，我们将欣赏到一系列古代及近代书画精品，以及部分当代艺术家的潜心之作。”
与之前木作的厚重、织金的华彩不同，这个板块的拍品自带一种清幽雅致的氛围。
鼎元拍卖行自己的几件近代名家小品和古代佚名扇面率先登场，竞拍温和有序，成交价格多在几万至十几万之间，如同正式乐章开始前的悠扬序曲，逐步将现场带入书画鉴赏的特定心境。
几轮过后，田思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神秘而意味深长。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引人好奇的语调说道：
“下面这件拍品，非常特别。它并非来自某位已故大师，也非流传有序的古董，而是出自我们清河古镇松雪堂的当代艺术家之手。委托方经过慎重考虑，决定对此作采取一种特殊的竞拍方式。”
她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全场，确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然后才清晰地宣布：
“松雪堂山水立轴一幅，起拍价为——人民币一元！”

第158章 拍卖会（完）
赵孟頫与管道升并没有去拍卖会, 他们夫妻二人正在花萼相辉楼内观摩吴道子的《嘉陵江三百里风光图》。
白天的时候花萼相辉楼是不对外开放的，只有打扫的工作人员和演出人员可以进来，于是就很清净, 正适合让他们观摩。
“听说现在已经有不少人想要申请白天进来观摩画作。”管道升说着。
赵孟頫：“如此神妙之作，既然看到了就绝对不会错过。”
他之前上课时就曾经对几个热爱书画的客人提到过这件事，想来他们也来看过了。他想想楼下载歌载舞上演霓裳羽衣曲, 而这个包厢内却只沉醉于墙上画作的场面, 不免有些好笑。
“想什么呢？”管道升看丈夫脸上泛起促狭的笑容, 忍不住嗔道，她还以为他是惦记着那边的拍卖会, 又打趣，“可是担心你的书画真被人以一元的价格拍去了？”
赵孟頫却哈哈一笑，不以为意：“若真有人独具慧眼，仅以一元便将画作拍去, 那不正说明此画与他有缘？既是缘法, 合该便是他的。千金易得, 知音难求, 岂不快哉！”
这一元起拍的主意，其实正是赵孟頫自己向拍卖行提出的。
拍卖行当初为如何给他们这些毫无名气却技艺超绝的当代书画家定价而烦恼不已, 定高了恐无人问津, 定低了又怕辱没了作品。赵孟頫听闻后，只觉得莞尔，便索性对路晓琪和拍卖行的人说：“何必为此等俗事烦忧？便定为一元罢。”
于他而言, 他早已登临过仕途的顶峰，享受过荣华富贵，也经历过朝代更迭的沧桑，如今重活一世, 权势、浮名、钱财，在他眼中皆如过眼云烟，早已不再放在心上。
他也很好奇，当“赵孟頫”这个名号被隐去，当所有的光环与历史加成都被剥离，仅仅凭借作品本身的气韵、笔法、布局这些最纯粹的技艺层面，是否还能有人能够看到这些书画的价值。
管道升自然明白丈夫的想法。
她继续问：“真的不会因此而烦心吗？”
赵孟頫思考一瞬，点点头：“自然会。若是连我的书画都只值一文钱，那说明书画之道在当今世界已经消亡了，这才是真正的大事。”
他可是要存续和推广传统书画文脉的人，这对他来说的确是烦心事。
“不过，”赵孟頫想起最近与来松雪堂求教的一些客人之间的接触，倒是很有信心，“书画之道在此世虽然低迷了不少，却依然还有不少人在默默坚守，”
更有许多年轻的眼睛，带着稚嫩却纯粹的好奇与热忱。
他端起茶杯，目光温润，仿佛透过氤氲的热气看到了那些在松雪堂铺纸磨墨的身影。他们之中有中年企业家，有背着画筒的年轻学生，有普通的上班族。
赵孟頫认为这个世界的很多人，见识广博，心思活络，虽少了些他们那时的沉浸与专一，却也多了几分不拘一格的胆气与开阔。这些人或许一时笔力不逮，但那份对美的感知，对传统中那份静气与风骨的向往，倒是并未断绝。
“你啊……”管道升安静听着，摇头轻笑，语气中满是纵容与理解，“也罢，那咱们便看看这世间，是否真有这样的有缘人。”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不再谈论拍卖会的事，重新将心神沉浸于眼前吴道子那气象万千的笔墨江山之中。
外界的热闹与喧嚣，价格的起落与争夺，似乎都与这间静谧包厢内的他们无关了。
……
而在拍卖会大堂内，随着田思的宣布，“一元”这个价格着实让大家震惊了一下。
直播间的弹幕更是瞬间爆炸：
【一元！我没听错吧？居然能有我也能参与进去的拍卖，不容易啊！】
【虽然我不懂画，但看这全息投影，这山水，这气韵，感觉就不止一块钱啊。】
【这肯定只是个噱头啦，真的一元成交的话给我来一百幅。】
【坐等看最后成交价。】
与此同时，全息投影清晰地展示出那幅山水立轴。
画作墨色淋漓，层次分明，近处怪石嶙峋，古松虬曲，中景烟云缭绕，峰峦隐现，远处则是一派空濛，水天一色。笔法既有宋人的严谨法度，又透露出元人的萧散逸气，尤其是那云气的处理，仿佛真的在纸面上流动一般，即便是不懂画的人也能直观地感受到一种宁静深远的意境。
包厢内的周老先生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好画！”
而画家老李和他的几个同伴们也都在拍卖大堂里伸长了脖子，只顾沉醉在这画的意境里，倒是对这一块钱的起拍价还没反应。
但在他们的周围，不少竞买人正在交头接耳。
“一元起拍？这拍卖行和卖家倒是挺有想法。”一位戴着眼镜的藏家对同伴低语。
和直播间里不同的是，这些竞买人并没有觉得一元是乱来，反倒认为这是一个不错的策略。
“书画这东西，尤其是当代无名作者，最是难以估价。”他的同伴分析道，“不像家具、织绣和陶瓷这些，好坏有相对客观的工艺标准。画作的价值，很多时候取决于谁在推，谁在捧，故事讲得好不好。”
其他人很认同点了点头。
有人嘲讽一笑：“你看现在那些所谓的当代艺术新星，不都是这么炒起来的吗？找个评论家写几篇玄之又玄的解读，画廊和资本在背后一轮轮抬价，弄几个天价成交的新闻，身价立刻就上去了。”
大家都是圈里人，对这些事情心照不宣，都低低笑了起来。
真正懂画、爱画的有几个？大多是跟风投资，或者附庸风雅罢了。甚至，很多所谓的当代艺术家，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充当白手套的角色。
但这次清河古镇和鼎元拍卖行用一元的起拍价，反倒撕下了这层遮羞布，把判断权完全交给了市场，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倒是干脆！
“不过，这画的确是好啊。我之前在展厅看到了真品。”一位藏家忍不住又感叹了一句，“真不是那种玄乎其玄的东西。”
“感觉比……的还要好。”旁人忍不住含糊说了一个当代名家的名字。
“那你觉得价值多少比较合适？”
书画是专项，很多竞买人其实也不太懂，尤其拍卖行搞个一元的起拍价，更让他们摸不清楚估价了。
“不好说，我也拿不太准。”那人慎重摇了摇头，不太愿意给其他人出主意。但他自己在心里大概估了一下，如果是六位数的话，他是很乐意为此买单的。
如果是名家之作的话，七位数也是可以的。
田思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她微笑着开始介绍，声音清晰地传遍大厅：“或许各位贵宾对这位作者尚感陌生，请允许我稍作介绍。这幅山水立轴的作者，赵鸥波先生，也正是枕梦辋川酒店大堂那幅大型壁画的创作者。”
赵鸥波，鸥波其实是赵孟頫曾经用过的一个号。
此言一出，场内顿时响起一阵恍然的低语。
田思所提到的那幅壁画早已是枕梦辋川的标志，其精湛的笔力、恢弘的布局和高古的气韵，征服了无数到访的宾客，其中不乏艺术界的行家。许多人看向那幅立轴的眼神立刻变得不同。
田思继续道：“此幅山水立轴，虽为纸本设色小品，纵约68厘米，横约35厘米，尺寸不大，但方寸之间，气象万千。作者融宋元笔意于一炉，笔墨精妙，意境幽远，堪称其潜心之作。起拍价一元，现在开始竞拍！”
清亮的槌音响起。
有了酒店壁画的背景作为铺垫，加上这极具诱惑力的一元起拍价，竞拍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起初，许多被低价吸引的并不了解书画的普通藏家都纷纷举牌，价格从一元很快被推到了一万、两万，举牌此起彼伏，气氛异常热烈。
五万元以前，举牌的人简直目不暇接，田思都看不过来。
五万之后，人少了一半，但也依然称得上是踊跃。
一些是纯粹因为自己喜欢，一些则是看好那幅壁画以及赵鸥波这人后续的名气，觉得花个十几万买一幅画回去先收着等后续升值也是划算的。
就这样，一元很快就变成了六位数。
到了这个阶段后，举牌速度慢了下来，普通参与者逐渐退出，举牌的大多是精于书画的藏家，还有就是此前在赵孟頫壁画前激动不已的画家老李和他赶过来的的那群艺术家朋友们。
“二十万！”老李率先举牌，索性喊了个高价。
他自己是画家，也经常收一些画作。
而且老李在上完赵孟頫的课之后便有一种直觉，这位赵先生，日后肯定不会是籍籍无名之辈，他如今无名只是因为低调，只要他想，便可以一飞冲天！
所以，老李喊起价来一点都不胆怯。
“二十五万！”他身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画家几乎同时举牌。
老李立刻扭头，瞪着老友：“老张！你跟我抢什么？你那画室都挂满了！”
老张毫不示弱，扶了扶眼镜：“好东西不嫌多！再说了，你的画风偏重彩，这清雅一路的山水挂你那儿才叫不搭调！”
“呸！我这是博采众长！二十六万！”老李立刻跟进。
另一位朋友也加入战团：“行了行了，你们都别吵了，让我得了，我拿回去放在家里好好观摩，三十万！”
他是真的喜欢这幅画，一直在纳闷怎么国内书画界忽然冒出这么一位牛人？
老李气得吹胡子瞪眼：“你们这帮老家伙，说好了一起过来看看，怎么还内讧上了？三十二万！都别跟我抢，这画我第一眼就看上了，跟我有缘！”
早知道他就不把自己在清河古镇的消息放出去了。
悔之晚矣！
“拍卖场上哪有什么先来后到，价高者得！三十五万！”老张再次举牌，毫不相让。
几位老友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加价幅度虽然不大，但态度坚决，嘴里还互相调侃拆台，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既觉好笑，也真切地感受到了这群老艺术家对这幅画的喜爱与志在必得。
价格在他们的互相举牌中，稳步而迅速地向上攀升。
“爸，您不出手吗？”马瑜好奇问身边稳坐钓鱼台的周老先生。
周老先生看着楼下热闹的景象，嘴角含笑：“不急，我看上的是另外一幅。”
不过，他想了想，还是打算给赵先生抬抬轿子，于是他喊了个五十万，直接将原本停留在四十万的价格给拉高了一个台阶。
“如果他们继续跟，那我就放弃，如果他们不跟，那这幅画就归我了。”他淡定说。
赵先生的画怎么能低过五十万？！
已经身为赵孟頫半个脑残粉的周老先生如是想着。
五十万让整个大堂都安静了一瞬，最后，老李还是忍痛跟了上来，举牌：“五十二万。”
他的其他几位画家朋友这次都放弃了，他们想清楚了，再这样竞争下去价格只会被越抬越高，得不偿失。还不如让让老李，反正老李要是拍到了，自己要过去蹭着观摩几日，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于是，大堂内无人再喊价。
“五十二万一次……还有没有藏家愿意出更高的价格？”田思环视全场。
周老先生果真如刚刚所说，没有再跟。
“五十二万两次……五十二万三次！”
拍卖槌落下。
赵孟頫的这幅山水立轴以五十二万的价格归了画家老李。老李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神色，整个人轻松往后一靠，他的预算其实也就是六十万左右。
此时的他还没有想到，自己花五十多万拍下来的这幅小画，在几年后便翻了将近十倍。
五十二万的价格也让整个拍卖大堂的气氛为之一振。
在拍卖市场上，最受欢迎的是家具和纺织品吗？当然不是，是字画啊！
字画和艺术品永远是拍卖场上的高价值板块，它的上限远比其他门类要高得多得多。虽然这个市场历来水深，充斥着炒作与泡沫，但不可否认，顶级书画所承载的文化厚度、艺术家的精神世界以及其独一无二的气韵，是任何工艺品都难以比拟的。
它更抽象，也更直接地触动人心，其价值认同往往能跨越时代和文化差异。
竞买人们敏锐地意识到，这位叫做“赵鸥波”的画家，或许即将成为一颗冉冉升起的当代书画艺术新星。
有功底、有格调、有欣赏他的豪客……这事儿便稳了一大半。
那么，对于新星的作品，此刻不入手，还要等何时呢？
不过，接下来拍的却不是赵孟頫的作品，而是管道升的。
她化名为“管吴兴”，两幅作品先后登场。一幅是清雅的墨竹图，一幅是设色花卉小品。田思在介绍她的时候并没有说明她与赵孟頫是夫妻，而只是介绍了她的风格与画作特点。
这也是管道升自己的要求。她想要在这个时代摆脱丈夫的影响，看看自己的书画到底处于一个什么位置，能不能得到大家的认可。
她的画风清新婉约，自带一股书卷气，也受到了不少藏家的喜爱。而且场子已经因为刚才的那幅画热起来了，这两幅分别以十八万和二十六万的价格顺利拍出。
对于一个在此时毫无名气的新人来说，算得上是很不错的价格。
最后，田思的声音带着压轴的郑重，响彻大厅：
“诸位，接下来是本场拍卖会的最后一件拍品，同样来自松雪堂，赵鸥波先生的小楷书法作品——《逍遥游》。”
全息投影中，那幅小楷长卷缓缓展开。
与常见的抄录《逍遥游》全文不同，此作择取了其中最具哲思的片段。字迹清丽遒劲，笔笔精到，深得晋唐法度与二王神韵，结构严谨而又不失飘逸，正是赵孟頫典型的风貌。然而，若是有真正精通书道、且对赵孟頫作品研究至深的人细细品味，便会惊觉其中微妙的不同——那笔画间似乎比他所知的赵孟頫真迹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通透与旷达。
这其实也和赵孟頫的经历有关。
他历经时空变换，穿越古今，亲眼见证了宇宙之浩瀚、世界之多元后，心有所感，对庄子“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的境界有了更深层次的领悟。
这份超越时代的认知与豁达的心境，也在他的笔端得以呈现，使得这幅《逍遥游》在他原本已登峰造极的功底上竟又有了玄妙的提升，字里行间流淌着一种真正的、挣脱了束缚的“自在逍遥”的气韵。
周老先生之前在展厅观摩时，便是被这股独特的气韵瞬间吸引，一看便入了迷，久久不愿离去。
他待在枕梦辋川酒店的时候常去找赵孟頫交流，知道这位赵先生的字十分不俗，却没曾想竟然不俗到了这个地步！这不仅是技艺的展现，更是书者精神世界的完美外化，是真正可遇不可求的神品！
所以，这幅画才是他今日真正志在必得的东西。
此时，台下亦有几位眼力非凡的藏家低声交换着惊异的眼神。
“这字，有点奇怪啊，”一位专注于古代书画的藏家眉头紧锁，对同伴低语，“你看这笔意、这结体，分明是赵孟頫的风格，甚至……甚至我感觉比一些公认的赵孟頫中期作品还要精纯、还要洒脱！这个赵鸥波，究竟是什么人？竟能将松雪道人的字摹写到如此以假乱真、甚至……青出于蓝的地步？”
“不，不是摹写，”他的同伴神色凝重地摇头，“这不是简单的模仿，简直就是一样的神韵，并且……融入了自己的东西。不可思议！”
实在是不可思议！
田思报出了起拍价：“《逍遥游》小楷长卷，起拍价一元！”
同样是一元的起拍价，竞价的激烈程度远超之前任何一件拍品。
而这一次，周老先生一反之前静观其变的常态，他是第一个举牌的。
“五十万！”
他懒得浪费时间与一群人在低价区间磨来磨去，索性一开口，石破天惊，直接将这幅作品拉到了之前赵孟頫那幅山水立轴的成交价。这个霸气无比的做派也引得大堂中的竞买人纷纷震惊地扭头看向二楼的包厢，心知肚明出价的这人恐怕对这副作品是志在必得。
而且他还实力雄厚，深不可测。
到了这个价格，依然有好几位藏家在跟进。
“六十万。”举牌的是刘总。
他也爱书画，之前看中的也是这幅字。这幅字好啊，看了就让人心中生出洒脱之意，放到自己家中，日日仰头观瞻，必然是极美妙的。
于是，《逍遥游》的价格并未在六位数止步，反而如同脱缰的野马，在几位实力藏家的交替举牌下，迅速突破了一百万、两百万、三百万……
老李的那几个朋友，有一位是华夏书画院的院长，专研书法一辈子，之前看到字的时候就已经癫狂。
“神品！这是真正的神品！笔法、气韵都已超然物外！”
此时，他紧紧抓着同伴的胳膊，眼睛死死盯着投影上的字迹，不顾老李在一旁的劝阻，一次次坚决地举起号牌：“老李，你那幅画是捡了漏，这幅字……绝不能放过！”
除此之外，几位此前一直沉默、主要通过电话与场外沟通的委托代理也加入了战团，显然这幅作品的非凡价值通过这种激烈的竞价正在被更多人注意到。
那位之前看出这幅字“青出于蓝”的资深藏家，虽然额头冒汗，但依旧在咬牙跟进。
当价格突破五百万时，场内和直播间里都已经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议论。
“疯了！真是疯了！一幅当代无名氏的作品……”
“你懂什么！这能叫无名氏吗？这分明是宗师手笔！只是我们以前不知道！”
“可这价格……也太离谱了！”
“就算不是宗师，经过今天之后也肯定会一战成名。”有人扼腕不已，“早知道那幅画才拍五十多万的时候我应该出手的。”
【我已经麻木了，对钱忽然失去了感知，区区几百万……】
【请问，他们的几百万是日元吗？】
【我去，我这是见证了一位艺术大师的诞生吗？】
【真的不是在WASH MONEY？又不是古董。】
【想得真美，古董是这个价吗？你们是真不懂这个的行情啊，如果是古董的话那得九位数了。】
然而，让大家瞠目结舌的还在后面。
竞价并未停歇，在周老先生、老李的朋友和一位电话委托之间，又经过了十几轮令人窒息的拉锯，价格悍然冲破了六百万大关！
到了这个价位，老李的朋友长长叹息一声，无比遗憾又无比解脱地放下了号牌，他的预算和魄力都已到达极限。那位电话委托也在请示后，沉默地摇了摇头。
“六百三十八万！168号藏家出价六百三十八万！”田思的声音已经因为激动和长时间的呼喊而微微沙哑，但她依旧保持着最高的职业素养。
“六百三十八万第一次！六百三十八万第二次！六百三十八万第三次！”
“……成交！”
“啪！”
槌音落定，声震全场！
“恭喜168号周老先生！以六百三十八万元人民币，竞得赵鸥波先生小楷《逍遥游》！”
全场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今晚的标王，诞生了。

第159章 这里的风水有利于创作……
【爆！无名当代艺术家书法拍出六百三十八万天价！】
【是艺术无价还是资本游戏？深度起底清河古镇天价拍卖会！】
【六百多万买一幅字？网友吵翻了：这到底是值还是不值？！】
路晓琪一边转着椅子一边看着手机上的各种新闻标题, 忍不住啧啧摇头：“这一个个的，就不能去关注关注其他社会新闻吗？还有，这些记者都是从UC震惊部毕业的吧？”
拍卖会落槌的余音尚未散去, 网络上已然掀起了滔天巨浪。各种吸引眼球的标题和讨论帖瞬间占据了各大社交平台和新闻门户网站的热搜榜。
公关部的小庄笑道：“咱们古镇就是腥风血雨的热搜体质，倒一棵树都是要上热搜的。”
路晓琪深有同感：“还真是。”
有人阴阳怪气说清河古镇实在是太会营销了，简直就是住在了热搜上。言下之意是他们很爱炒作。天可怜见！路晓琪发誓除了刚开始运营古镇的时候她授意刘蝉买过几次热搜, 其他的热搜她真没怎么出钱。
只能说大家对清河古镇的关注度现在就是有这么高。
“还有很多媒体接洽过来, 想要采访您和各位老师, 尤其是赵老师，还有咱们的拍卖客户。”小庄汇报说, “不过，赵老师和管老师都已经推辞了。”
路晓琪对此并不意外，赵孟頫夫妇的性情她再了解不过。
他们很低调，拍卖会全程没有露面, 拍卖会结束后也没有去酒会。她也没意见, 热火烹油的时候也该适当降一降温。
不过在今天上午的时候, 赵管二人照常在松雪堂上了一堂课。原本他的课是很好约的, 非常冷门，但是现在却一下子起飞了。大家都想来上上新晋书画家的课, 而且还是免费的, 好在松雪堂的课堂限定人数，早就被周老先生和老李等人约走了。
外界因那六百三十八万掀起的滔天巨浪，似乎并未在他们身上留下一丝涟漪, 神情依然平和得很，超然物外。
周老先生见两人身处名利场中心依然宠辱不惊的模样，更加断定这两位肯定不是凡俗人，其心性修为已臻化境, 对此更生好感。
同在课堂上的还有那位华夏书画院的徐院长。他几乎是带着一种朝圣般的心情前来，整堂课都听得如痴如醉。课后，他十分郑重地向赵孟頫与管道升发出了邀请，希望他们能前往书画院去开设讲座。
赵孟頫与管道升并未多做犹豫，随即答应了下来，也没有提出任何的条件与要求，倒是让徐院长十分惊喜。
不过，赵孟頫想要在冬季的时候再去帝都的华夏书画院。
路晓琪好奇问为什么非得要冬季，管道升在旁边抿嘴一笑，说自然是因为冬季的北方最是美丽，银装素裹，到时候还可以赏雪，岂不是美哉？
这倒是典型的他们夫妻俩的风格了，闲情逸致，风雅非常。
路晓琪从上午的回忆中回过神来，对小庄说道：“选几家靠谱的媒体吧，向师傅他们和韩尚宫她们是愿意接受采访的，这样也可以更好的推广他们手上的东西。”
就像是那些艺术经纪和竞买人们所猜测的那样，清河古镇的确是要打造几块金字招牌。
向齐、向明、韩尚宫等几位，便要承担下
小庄立刻应声：“明白！”
随即就精神饱满地回去工作，准备甄选靠谱的媒体了。
路晓琪低头继续津津有味刷着网络上对于这次拍卖会的各种讨论：
【只要有人认可，愿意出这个价，那就值得，艺术本来就没有统一标价。】
【酸什么酸？你们是没去过枕梦辋川，没看过酒店里那幅巨幅壁画！我敢说，凡是亲眼看过那幅壁画的人，都不会对赵鸥波老师的作品拍出这个价格感到意外。强烈建议质疑的人都去住一晚亲身体验一下。】
【楼上+1，看过真迹就知道，那种震撼不是照片能传达的。传统书画在这个时代能出现这样的高手，是它的幸运，拍出高价也是市场对他价值的认可。】
当然了，网上向来不乏阴谋论者：
【呵呵，懂的都懂，不就是洗钱嘛？搞得这么冠冕堂皇。】
【一个景区搞拍卖，一堆现代工艺品拍出古董价，说没炒作谁信？估计都是自导自演，抬身价呢。】
【六百多万干什么不好？捐了不行吗？买一幅当代人的字，这智商税交得可真够足的。】
路晓琪切了一声，匿名回了一句：【怎么有人对别人的钱那么有支配欲啊？让人捐六百多万，你捐六百块了吗？而且，拍卖会可是实打实将成交额的百分之五捐出去做了慈善。】
这也是清河古镇与鼎元拍卖行在一开始协议的时候就已经商量好的。这些钱会被捐助给一些陷于生活困境中的非遗传承人，以及扶持和推广一些非遗项目，还有用于救助贫困山区的女童入学。
这次可真是很大一笔。
后续这也会成为清河古镇的固定投入项目。
路晓琪在网上回击阴谋论者，而嗅觉灵敏的媒体记者们以及想要蹭热度的自媒体们却没有放过清河古镇。
尽管采访请求被拒，但他们自有办法。很快，松雪堂所在的五号区便成了重灾区。堂外的月洞门前、回廊下，甚至是对面的茶馆里，都挤满了举着手机、相机的主播和自媒体人。他们有的进行着现场直”，有的试图拦截进出松雪堂的客人采访，更有甚者，将镜头紧紧贴着窗户，试图窥探内部的情形。
“家人们，这里就是天价书法家赵鸥波的工作室！”
“我们现在就在松雪堂外面，看看能不能有幸偶遇赵大师……”
“请问您是来上课的学生吗？对赵老师的天价作品有什么看法？”
嘈杂的人声和晃动的镜头严重干扰了普通游客的体验，也破坏了五号区应有的清幽意境。保安人员上前劝阻，效果却甚微，这些人也是买了门票进来的游客，行为虽扰人，却并未明显违反园区规定，强硬驱赶反而可能引发更大的舆论风波。
最后没办法，赵孟頫和管道升与路晓琪商量后，索性将门一关，准备收拾包袱跑路了，不是，他们准备回魂牵梦萦的故乡吴兴也就是如今的湖州转一圈，住那么一两个月，等到热度消失后再回来。
松雪堂暂停开放，周老先生和那些居住在枕梦辋川酒店的书画爱好者们自然不舍。
老李和他的艺术家朋友们倒是丝毫没有离开的打算。
不说别的，光是酒店大堂那幅壁画，就够他们反复揣摩学习许久，更别提还有花萼相辉楼里那幅疑似临摹自吴道子的的壁画……而且，他们还惊喜地发现花萼相辉楼的夜宴总是能给到他们无限灵感。
那极致的盛唐气象，那融合了音乐、舞蹈、诗歌、服饰、光影的综合性艺术呈现，每一次观看，都仿佛是一次对审美和想象力的剧烈冲击与洗礼。
回去之后，总能灵感爆棚。
要知道，对于文艺工作者来说，灵感是多么重要的东西！甚至有人为了它而铤而走险去尝试一下危险的东西……但花萼相辉楼的夜宴能有什么危险呢？
“这就是风水！”王编剧言之凿凿，“这里的风水有利于创作。磁场，你懂吧？”
大家将信将疑：“懂。”
谁还能不信一点玄学呢？
更妙的是，当他们经历了灵感爆发然后在创作时宣泄出来后，往往会精疲力竭，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缓过来，但是在枕梦辋川酒店他们却能休息得很好，一觉酣眠到天亮。
艺术家们脾气原本都有些古怪的，有人甚至很暴躁，因为灵感的难觅，因为创作的压力，但来了这儿住上了一段时间后似乎整个人都平和了很多。这完全就是一个正向的循环。
总之，大家尝到了这儿的妙处之后，一个个都不想走了。
好在枕梦辋川酒店现在已经有了经验，留出了一部分房间作为长包房——出人意料的，这些房间受欢迎得很，几乎是一放出就被定了，都是动辄两三个月的预定。
而竹里馆，那栋住着豪客的别墅，直接被包下了一整年。
不用说，自然是周老先生的手笔。
他们也打算先回杭城了，这次在竹里馆也住了一个多月了，该回去处理一些家中的事务了。
周老太太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了明显的不舍。
她这段时间在清河古镇的日子过得可谓有滋有味，精彩纷呈。上午去博闻阁翻翻闲书或者是陪老头子去松雪堂写写字，下午不是去幻音阁听朱帘秀的戏，就是去看公孙大娘剑器舞，兴致来了还能跟着学两段，晚上有时去花萼相辉楼欣赏夜宴，有时就在古镇里随意逛逛，看看灯火，尝尝美食。
更重要的是，她和周老先生在观脉堂经由张仲景调理后，那些困扰多年的小毛病似乎都好了许多，睡眠安稳，精神健旺，连白发都仿佛少了些许，整个人的状态是近年来从未有过的好。
“这就走了啊……”周老太太语气里满是眷恋，“回到城里，又是车马喧嚣，哪有这里清净自在。”
周老先生看着老伴儿难得露出这般模样，不由失笑，温声安抚道：“又不是不回来了。咱们以后每年都过来住上两三个月，就当是度假修养，你看可好？”
周老太太这才转忧为喜：“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自然不反悔。”周老先生含笑点头。其实在这儿长住也不是不行……
马瑜带着小鲤鱼一起收拾行李。
小鲤鱼有些依依不舍，嘴巴撅起来都可以挂油瓶了。
“好了，宝贝别难过了，以后随时可以来。”马瑜停下来刷手机，陡然看到清河古镇的小程序上正在推广的一个活动，眼睛一亮，“这样吧，咱们明天先去清河农庄玩一圈，然后再回去！”
清河农庄的油菜花籽成熟了。

第160章 抢着来这儿当长工……
刘晗今天难得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她和室友们约好了今天去清河农庄采收油菜籽。这是清河古镇推出来的一个活动, 报名的游客可以免费进入到清河农庄，凭借着自己的收获还能获得VR体验馆的免排队券以及抽奖小礼物。
刘晗只看过油菜花但是还没收过油菜籽呢，多新鲜呀, 所以她几乎想也不想就答应了下来。
清河农庄在油菜花季过去之后就封闭了起来，预计会在七月份的时候对游客开放，这次可以免费进去还能拿券, 报名者比上次割水稻还要多。
牛马们都迫不及待想要回归到大自然, 没有薪水也愿意。
为了节省时间, 刘晗没有走陆路，而是直接在古镇内的码头登上了前往临湖商业区的摇橹船。小船悠悠, 破开清澈的水面，两岸垂柳拂堤，风景如画。
作为尊贵的年卡用户，刘晗对这样的体验十分满意。
当船只缓缓靠近临湖商业区的码头时, 她惊讶地发现, 之前围挡得严严实实的工地, 如今脚手架和蓝色挡板基本都已撤去, 而且塔吊、挖掘机等工具也都全部不见了，露出了这片崭新区域的全貌。
白墙黛瓦、飞檐翘角的仿古建筑群错落有致地沿湖展开, 与古镇主体风格完美融合。许多店铺的门窗已经安装好, 能看到里面正有工人在紧张地进行着最后的内部装修，一些店铺的招牌虽然还蒙着红布，但轮廓已显。
“看来这一片也要马上开业了呀。”她喃喃道。
想到未来这里店铺林立、灯火阑珊的景象, 刘晗心里不由得充满了期待。又想了想清河古镇刚开业的时候，只有可怜的三个区，又忍不住感慨了一会儿。
下了船，穿过这片区域, 刘晗看到了即将开业的酒店大楼，这栋楼属于经济型，比枕梦辋川酒店更便宜，房间也更多，可想而知这一片到时候会有多热闹。
往里再走一走，在商业区的不远处，还有一所大门紧闭的学校，这就是最近在网上被讨论纷纷的“清河职业学院”。刘晗特意走过去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在自己之前看到的一个相关帖子下留言：
【学校环境很好的，而且外面就是商业区，生活会很便利。】
就这样一路走着，穿过了街道，对面就是清河农庄的大门。她很快就在约定的集合点找到了叽叽喳喳的室友们。
“晗晗，这里！”
“你可算来了，我们都研究半天这油菜籽该怎么收了！”
几个女孩笑闹着汇合，一边朝着农庄入口走去，一边闲聊。
舍长关心地问：“晗晗，你最近在博闻阁复习得怎么样？效率还行吗？我看现在好像很难抢位置。”
博闻阁最近在网上也挺火的，只是可能是在小众圈子里面火。
比如考生圈、比如历史圈。
“现在已经好多了。”刘晗脸上立刻露出了轻松而满意的笑容，让她们放心，“虽然每次只有两小时，但基本上都能排上队，而且里面特别安静，大家都很自觉，现在基本没什么抢位置占位置的纠纷了，主要是在里面学习效率高。”
她现在每天固定俩小时学习，回来再复习一下，然后其他时间就是在古镇各处转悠，甚至有点想要像安平县里的那些阿姨一样在古镇里找个兼职，比如帮人排队什么的了。
大家都哈哈哈笑起来：“看来效率是真的高了。”
“那就好！这次稳了！”
“我们那可就等你好消息了。”
说笑间，她们已经走进了农庄。眼前不再是记忆中那片金黄灿烂的花海，而是挂满了沉甸甸豆荚的油菜田，一片丰收在望的景象。
空气中弥漫着植物特有的清香气味，许多早到的游客已经在田间地头，在农庄工作人员的指导下，热火朝天地忙碌起来。
在忙着采收油菜籽的人群里，王磊戴着草帽，手里攥着一把沉甸甸的油菜秆，用力一抖，黑亮亮的籽粒便噼里啪啦地落在帆布上。
他抹了把汗，一脸怨气对着旁边正弯腰割着油菜的魏林：
“我说老魏，咱们这算怎么回事？上周末刚在瓦窑那边灰头土脸地捏了一整天泥巴，这周末又跑来这儿当农民。你说你是不是傻啊，抢着来这儿当长工，还是免费的那种……不对不对，人家长工可是包饭的，咱们连免费的饭都吃不上一口！”
王磊和魏林都是清河市的白领，也是清河古镇的常客。
之前清河古镇梅山村的瓦窑也有类似的活动，游客可以报名去烧窑玩，他们就报了，在那儿玩了一天，最后烧了个琉璃小摆件，还挺有意思。这次清河农庄出了活动，魏林眼疾手快报了名，还把王磊给捎上了。
王磊可真是谢谢他！
自己掏钱买门票进来，然后吭哧吭哧给人干活儿。上周搓泥巴，这周收菜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这儿搞变形记呢，何苦来哉？
魏林直起腰，捶了捶后腰，脸上嘿嘿一笑，十分讨好：“你难道不觉得活动这么一下，神清气爽吗？”
他深吸了一口田间带着植物清香的空气，感觉积压了一周的办公室浊气都被置换了出去：“你闻闻这空气，可比城里面的好多了，你再看看远方的山和树，是不是眼睛舒服了很多？你再活动活动筋骨，是不是松爽了很多？我可这都是为了你好啊！”
王磊翻了个白眼，刚想要怼回去，但其实一想，这厮说得还挺对的。
他平时盯着电脑，眼睛都是酸的，而且伏案工作，身上这把老骨头咔咔响。今天活动了半天，却觉得精神状态好极了。
“你这晚上不请我吃顿大餐，那就太说不过去了。”他叹口气。
真是交友不慎啊！
话虽然这样说，王磊手上的动作却没停，熟练地用镰刀割下一簇成熟的油菜。那油菜秆已经变得干黄，轻轻一碰，饱满的豆荚就微微裂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小圆籽。
他学着旁边老农的样子，将割下的油菜秆拢成一堆，用脚轻轻踩住根部，然后抓住顶端用力一抖，又是一阵清脆的“雨点”落在帆布上。
“你别说，这活儿干着还挺解压的，脑子里啥也不用想。”
莫名还有点爽。
王磊觉得自己简直有点受虐倾向。
“就是腰有点受不了，”魏林也学着他的样子操作，龇牙咧嘴地说，“看来平时锻炼太少了。不过比起被甲方催方案、被老板PUA，我倒是宁可这样累。”
在这儿累了，歇会儿看看天，看看山，心里是轻松的。
两人说说笑笑，周围是同样干得热火朝天的游客们，有情侣，有带孩子的家庭，还有像他们一样的年轻人。
所有人都一样，嘴上喊着当免费长工，脸上可都乐着呢。再说了，干完活儿还能拿VR馆的免排队券，也不亏。
周宇航看着眼前的油菜花田，将镰刀扛在了自己肩膀上，一脸深沉：“就干半天，划算！”
他的小跟班们也都郑重点了点头：“没事，咱们都练出来了。”
他们都没敢问周宇航，上次割完水稻之后不是说以后这样的活动再也不参加了吗？不是说谁再参加谁是狗吗？怎么这次又屁颠屁颠来了？
反正周哥说来，那就来吧。
而且，不用排队的VR体验券实在是香！
一群小伙子们互相对看一眼：“冲啊——！”
很中二很热血。
在一旁看着的路晓琪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要去干嘛呢。”
收个油菜籽而已，不必要那么激动。
苏隽在一旁忍俊不禁，随手将一颗饱满的蓝莓自然地递到了路晓琪嘴边。路晓琪下意识地张口接了，清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耳根微微发热，侧头轻轻横了苏隽一眼。
苏隽唇角噙着清浅的笑意，收回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然后又自然而然拉起了她的手。
路晓琪没有拒绝，反倒用手指在他掌心挠了挠。虽然没有看他，但实际上嘴角已经向上翘了起来。
自从两人确认关系后，相处模式好像与从前也没有太多的不同，依旧各自忙碌，
路晓琪忙着处理拍卖会的后续和其他事情，苏隽则继续研究他的机械以及与水运仪象台相关，他还与清河古镇成立了一家新的公司，主要给外面景区提供一些相关的机械装置，如今已经接了不少单了。因此，他时常在工作室一待就是大半天。
但细细品味，又和以前有了不少区别。
比如不管再晚，两人都会相约一起吃晚餐，然后携手回家，一边散步一边聊天；比如，每天早上，他都会来家里叫她起床上班或者是在门外等着她一起出发；比如，他会像刚才那样，不着痕迹地与她分享手边的小食……
他们之间流动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安定感，仿佛只要知道对方就在不远处，心里便是踏实的。
这次清河农庄的活动，苏隽知道路晓琪爱热闹，她肯定是会想要过来玩的，于是便早早地安排好了手里的工作。等到昨晚，她果然开口了，于是他便自然而然说他也有空，正好可以陪陪她一起在春末初夏的阳光下偷得半日闲。
路晓琪当然高兴极了，今日这一整天都是微笑着。
她听着镰刀割过秸秆的“唰唰”声，菜籽落在帆布上的“啪啪”声，夹杂着他们的说笑声，只觉得这种日子简直舒适得不得了。
“赵叔呢？”路晓琪左望望右望望。
苏隽：“刚才还在……”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赵过笑呵呵的声音传来：“水果来咯——！还有水——！大家都过来歇一歇，喝点水，吃点水果。”
一转身就看到赵过连着几个工作人员用小三轮运来了不少的物资，正在一桶一桶往下搬。有煮好的绿豆汤，以及用观脉堂的中药茶包煮来的茶水，还有从农庄各处采来的新鲜水果。
这贴心的服务引得大家一阵欢呼。
那绿豆汤清甜解暑，观脉堂的草药茶带着独特的清香，喝下去感觉浑身的燥热都被抚平了。而最受欢迎的还是那一篮篮洗净的水果，尤其是新摘下来的蓝莓和草莓，还有杨梅。
这些水果以往都是供古镇内部的，在外面还没买不到。
马瑜一吃就知道原来竹里馆每天送过来的水果是来自于这里，难怪这么好吃，而且管家说是有机，原来真的是自己种的！
“小朋友，来，阿姨再给你多一点儿。”
看到了正捧着一小把蓝莓，吃得像只小仓鼠一样脸颊鼓鼓囊囊的小鲤鱼，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工作人员笑着蹲下身，从提着的篮子里又抓了一大把红艳艳的草莓，小心地放进小鲤鱼空出来的小手里。
马瑜赶紧接着：“谢谢啦。”
除了这两样，农庄的杨梅今年也挂果了，只是产出还不多，只够各处吃个新鲜。赵过觉得大家帮忙采收油菜籽很辛苦，便也摘了不少过来。
新鲜的杨梅个头大，酸甜滋味十分浓郁，比外面卖的杨梅好吃多了。
“有杨梅！”刘晗的眼泪都要下来了。
她就爱吃杨梅，她家里就种杨梅，本来以为今年吃不到了，没想到竟然在清河农庄里吃到了。
就在工作人员分发到队伍中段时，还发生了一点小插曲。
一个年轻的妈妈想多要几颗草莓给孩子，后面一位大叔以为有人插队，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些：“哎，排队啊！大家都等着呢！”
年轻妈妈顿时有些尴尬，脸涨得通红，正要解释，旁边一位大妈立刻打圆场：“别急别急，我看这姑娘是带着孩子，孩子小嘛。”
工作人员也马上笑着安抚：“大家别急，水果都准备得很充足，后面都有份，管够！”
这小小的不和谐音在周围游客善意的笑声和理解的目光中迅速消散。那大叔见状也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说：“咳，是我太着急了，你先拿。”
在后面看到的刘晗看到了这一切，转身对身边室友说：“你看，我就觉得清河古镇的能量很正向。就是大家在这儿的时候都比较平和。”
她日常在博闻阁排队，有时还在古镇其他地方排长队的时候，很少看到有人动气，气氛都还蛮好的。和她以往去过的其他需要排长队的地方截然不同。
室友点点头，明白她的意思：“因为风景好，而且管理得也好，大家自然就心平静气了。”
比如刚才，如果工作人员不出来说那句，说不定气氛没那么快就扭转过来。
刘晗也赞同。
路晓琪和苏隽正好排在他们后面听到这一出对于清河古镇的赞赏。
苏隽俯下身来，低头在她耳边说：“这就是路总的功劳，路总管得好。”
他的呼吸吹到自己的耳垂和鬓角上，痒痒的，也吹得她鬓边的绒绒头发微微飘起，还有点灼热。
路晓琪瞪了他一眼，这家伙就是故意的！
她不理他，走到一旁问赵过：“赵叔，有安排今天的午饭吗？”
“放心吧。”赵过笑道：“我已经让他们准备好了。”
怎么能不吃饭呢？他们大汉即便是役卒也都有顿饱饭吃的嘛。
旁边的工作人员也连忙说道：“我们给每位参与了劳作的游客都准备了一张餐券，面额五十元，可以凭券在七号区的员工食堂或者二号区的小吃街任意使用，抵扣消费。”
这消息通过工作人员传达下去，立刻又引来了一阵惊喜的欢呼。
对于游客来说，这简直是意外之喜。原本就是免费进来体验，出了力，喝了绿豆汤，吃了美味水果，最后还能有餐券解决午饭，这服务简直太周到了！
忙活了大约两个小时，大部分游客都完成了既定的采收任务，然后便会有下一轮的游客到来。
虽然腰酸背痛，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接下来便是最令人期待的抽奖环节！一个朴实的大木箱被抬了上来，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奖券。
“人人有奖，绝不落空！”工作人员笑着宣布规则，引得众人翘首以盼。
王磊对魏林悄悄说：“我估计就是大奖一百块，只有一位，然后其他的都是一块钱两块钱的那种礼物。”
这样的当，他真是上多了。
魏林心态好：“就凑个趣呗。反正咱们也不是冲着这个来的。”
他是没有偏财运的人，买福彩刮刮乐最高也就中过十块钱。因此对于这种所谓的抽奖活动都淡定得很。其他人估计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当第一个人抽出自己的奖券来时，气氛就很热烈。
第一个人正好就是刘晗。
“哇！我抽到了宋嫂鱼馆的用餐券！可以免排队还可以免预约！还能抵五十块钱！”她兴奋极了，直接嚷嚷了起来，简直要跳起来，对着几个室友扬了扬，“今晚就去吃！”
太感动了！
她都多久没约上宋嫂鱼馆了！
在场的人大多数都是熟客，自然也都清楚这张券的含金量，虽然只抵五十块钱但是免排队和预约啊！后者才是关键。于是，许多羡慕的眼神投了过去。
所有人再看向抽奖箱的眼神立刻就不一样了。
接下来，抽奖过程充满了惊喜和欢声笑语。
“我的是五十元现金红包！”直接回血，但是好想要免排队和预约的券啊。
“我抽到了观脉堂的中药香囊！”小姐姐简直要哭了，“我运气也太好了吧，之前正好没买到。”
“我的是木作工坊的小木雕挂件！”中年阿姨将它喜滋滋放到包里，正好带回去可以给儿子玩。
果然如工作人员所说，几乎每个人都抽到了或大或小的奖品，现场气氛热烈非凡。
还有人抽到了花萼相辉楼的夜宴票，激动得当场尖叫了几声。要知道，花萼相辉楼的夜宴普通票现在就需要八百一张，而且关键是还需要提前两个月定！
太值得了吧！
王磊看得双目圆瞪，忽然伸出手来看了看，怎么觉得今天还是有点戏的呢？
“我觉得像是在玩游戏，然后通过做农活获得各种奖赏……”魏林越想越觉得好玩，清河古镇的策划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很快，就轮到他们了，两人还互相打趣。
“老王，就咱俩这非酋体质，估计也就是个参与奖。”
“没事，体验过了，VR券也拿到了，不亏！”
魏林和刘晗一样，抽到了宋嫂鱼馆的免排队五十元代金券，他已然十分满意了。
王磊搓了搓手，然后比了个十字，又念了个菩萨保佑，毕竟非酋归非酋，仪式感还是要有的。他将手伸进抽奖箱，摸索半天，掏出一张叠好的券。
他漫不经心地打开，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声音都变了调：“快，快掐我一下！我是不是眼花了？”
这……这是枕梦辋川酒店的套房入住体验券？
他没有看错吧？
魏林一把抢过奖券，反复确认，上面清晰地印着“枕梦辋川酒店，临水套房一晚体验券”的字样，还有清河古镇的盖章。
“我去，你小子还说自己是非酋？这是欧皇啊！”
枕梦辋川的临水套房一晚上要去到三千多了，而且极其难订。能免费入住一晚，体验那种极致的古典奢华，是他们这种普通上班族平时想都不敢想的美事。
“恭喜哦，这是我们今天的大奖呢。”工作人员笑着对王磊说。
王磊和魏林两人激动得抱在一起，又是跳又是叫，笑得合不拢嘴，比中了彩票还开心。周围的游客也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和祝贺的掌声。
“老魏，咱们一起去酒店。”
“请！今晚宋嫂鱼馆，我用我的免排队券！咱们也奢侈一把，庆祝庆祝！”
这意外的超级大奖，为他们这次“长工”体验画上了一个无比圆满的、闪耀着幸运星光的句号。
结束之后，有人拿着自己的餐券和刚抽到的各种券去清河古镇兑现礼品去了，也有人留在农庄里，去磨坊和榨油坊看各种古法磨豆浆和榨油，体验一下古时农庄的生活，也颇有乐趣。
尤其是小孩子们，玩得非常欢。还有一条专门的小溪，很清澈，可以供他们尽情玩水。
路晓琪、苏隽与赵过一起在农庄里吃了饭。
赵过心愿完成的消息就是那时候响起的。

第161章 这儿有一家纯素餐厅……
赵过的心愿达成是在预期之内。
在油菜籽成熟了的时候, 路晓琪与他就知道这一天马上就要来到了，因此当通知下达的时候，两个人既淡定又高兴。
赵过当然高兴, 他的生命体凝实之后便可以在这个时代长久待下去，他还有好多东西没有去看过呢，甚至最近这段时间他已经开始在系统学习现代农学并且考虑要不要去找个农学院进修一下。
他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而路晓琪, 终于得到了恒温天气控制系统的另一半碎片。之前的一半是王维赠予的。
更何况, 赵过升级后他将得到特殊能力“稼穑之道”, 在BUFF生效范围内种植的农作物将无惧天时，获得丰富收成, 且将收获最本真纯粹之味。
现在清河农庄出产的菜蔬水果就已经很不错了，路晓琪都难以想象在有这个特殊能力后，这些东西的滋味会有多么的逆天！再结合一下三位大厨的手艺，啧啧啧……
她眼巴巴看着赵过, 赵过当然明白她的心思, 立刻点击了使用, 将稼穑之道的能力范围框定在了清河农庄之内。
路晓琪努力感受了一下……好像, 嗯，无事发生……
“要是能让我们都感受得到, 那不就成为了灵异事件？”苏隽好笑地说, 然后在她的瞪视下立刻将笑容收敛了起来，一本正经，很严肃地说, “系统的确太没有仪式感了，应该再好好琢磨琢磨玩家体验感的提升。”
路晓琪扑哧一笑。
赵过看两个年轻人说说笑笑，眼中充满了愉悦。
“赵叔打算什么时候出去看看？”苏隽问他。
赵过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急。”
他目光扫过眼前这片刚刚收获等待下一轮播种的土地, 眼神里充满了规划者的专注，“接下来农庄还要抓紧时间整地，准备播种夏茬的作物，试验几个新的品种，还有一些瓜果也需要精心照料。等把这些要紧的农事都安排妥当，再出去不迟。”
而且清河农庄马上就要对外营业了，虽然他不用管这些经营上的事情，但也要盯着一点才放心出去。
路晓琪也问：“那赵叔第一站想去哪里啊？”
“去华北平原吧，”赵过呵呵一笑，“我可是冀州人。”
路晓琪了然，大多数人都会将自己在这儿的第一个目的地选为自己的故乡。比如宋五嫂的杭州、宇文恺的西安、还有赵管二人的吴兴。
赵过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向往：“我在手机上刷到过现在的平原，一望无际，全都是被开垦出来的农田，阡陌纵横，机械化作业，场面极为壮观！这在我那个年代，简直是无法想象的神迹。”
虽然他是冀州人，习惯了这样一望无垠的平地，但却也没感受过视野范围所及之内都是粮食的感觉。
肯定会很震撼。
苏隽道：“如今的景象确实与古时大不相同。我记得史籍提及，您所在的时代，许多平原之地尚未完全开发，地广人稀，或是沼泽遍布，或是林木丛生，能开垦出如棋盘般的井田已属不易。”
路晓琪忽然想起一事：“那以前河南，就是豫章一地的确是有大象吗？”
赵过哈哈一笑：“的确是有耳闻，但我却未曾亲见。但就如子容所说，以前的平原并未开垦到位，和现在感觉完全是两个世界了。”
他又聊了一些以前大汉时期河北和关中这些地方的风土人情，听得路晓琪与苏隽十分入迷。
路晓琪又萌生出一个主意：“赵叔，你该把这些都记录下来，整理成一个册子，到时候放到博闻馆里去。”
他们之前做的事情是把自己看过的各种古籍默写出来，但现在她觉得其实不必要那么局限，他们的这些回忆也都是弥足珍贵的，同样值得放到博闻馆里去。
“你也是。”她对苏隽说，“你之前和我提到过的很多东西其实都可以记录下来。”
一部《东京梦华录》让大家看到了北宋汴梁的繁华，而苏隽经历过的和见过的又何止是这一本书？
“到时候就署上你们原本的名字。”路晓琪托腮，“至于后人们信不信，那也无所谓了。”
苏隽和赵过对望一眼，都有些意动。
晚上，路晓琪回到自己在古镇内的居所，迫不及待地让刚刚完整的“恒温天气控制系统”生效，范围覆盖整个清河古镇核心景区。
她仔细感受了一下，似乎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空气依旧清新，晚风依旧柔和。
这次倒不是为了仪式感，而是担心真的一下子就有大变化。
但她心里还是有些打鼓，忍不住询问系统：“这个恒温系统效果会不会太逆天？比如外面四十度高温，我们这里恒定二十五度，那这也太BUG了。”
系统那平和的电子音立刻在她脑海中响起：“请玩家放心。恒温天气控制系统的效果并非僵硬地设定一个固定温度，而是以体感最舒适为原则进行动态微调。其运作方式更接近于创造一个独特的、稳定的小气候区。”
它向路晓琪解释了一下，这个系统会综合考虑湿度、风速、日照、季节更替等多种因素，在自然天气的基础上进行优化。
例如，在炎夏，它会引导气流，增加区域内植被的蒸腾作用，带来清凉；在寒冬，它会巧妙地减弱冷风的影响，并适度提升阳光的暖意。
“所有变化都在自然规律的合理范围内，不会出现与周边环境截然不同的极端反差。”
路晓琪若有所思：“所以，在外界看来，清河古镇只是一个冬暖夏凉特别明显、气候格外宜人的地方？”
系统：“正是如此。”
路晓琪这才彻底安心，她挑起眉，脸带笑意：“那还真是个风水宝地。”
清河市是典型的长江中下游气候，夏天的时候高温炎热，而冬天的时候又湿冷刺骨，挺难熬的。现在有了这个恒温系统，即便是一些小小的改善，也足以让很多人趋之若鹜了。
果不其然，收完油菜籽之后马上进入到五月底，清河市的天气便逐步开始炎热了起来。
路晓琪在七号区食堂遇到赵飞燕，三下两下喝完了手上的粥：“赵姐姐等我一下，我也要去幻音阁。”
赵飞燕看着路晓琪，眼波流转打趣道：“怎么？今天我们小路不和苏子容腻歪在一起了？”
“老在一起多腻啊，”路晓琪早已习惯她的打趣，面不改色地反击：“倒是我们赵大家，追求者能从五号区排到古镇大门口，光是这段时间在枕梦辋川酒店守着的青年才俊，名单都快写满一页纸了。怎么样，赵姐姐有没有点意向？”
系统也没说古代人和现代人之间不能通婚，路晓琪也不干涉这些私事，只是让赵思敏请了几位情感咨询师来给她们上课。让她们知道现代人的婚恋观和她们是不一样的，而正常健康的婚恋观念是怎么样的，以及女性要注意一些什么情感和经济陷阱。
这样一顿操作下来，目前倒还没出现一对与现代人相识相恋的情侣。
或许以后等这些姑娘们逐渐更加融入到现代社会，便会发生改变。
而现在，清河古镇盛产美人的名声早就传出去了，古镇里的年轻姑娘们追求者都很多，这里面又以赵飞燕的追求者最多，其中不乏很多条件很优越的青年才俊。
赵飞燕戴上帷帽，脸上露出一抹看透世情的淡然，语气带着历经千帆后的洒脱：“罢了，情情爱爱那些事，早些年早就经历够了，如今啊，是真没什么感觉。”
排戏、跳舞、琢磨角色，闲暇时和姐妹们喝喝茶、逛逛街，不知道多自在。
男人？呵，只会影响她起舞的速度。
路晓琪被她这现代感十足又夹杂着古人智慧的言论逗笑了，点点头：“顺其自然就好。你现在这样，就很好。”
两人没有选择乘船，而是慢慢走到了二号区，顺便消消食。
“天气热起来了，”路晓琪戴上遮阳帽。
赵飞燕也戴上了帷帽，一是为了遮阳，二是防止在热闹的地方被人认出来，毕竟她现在粉丝都已经上千万了，国民度也很好。
“这还算好的，到了六月底，那可真是不得了了。”她回想起自己之前在横店拍戏的经历，她不由得摇头，“六月份穿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厚重戏服，顶着那头套和妆容，感觉整个人都要被江南这湿热的天气给蒸熟了，汗如雨下，妆花得比戏还快。相比之下，这时节的北方倒是干爽舒服得多。”
路晓琪深有同感，从六月底到九月底，江南的夏天真是难捱得很。
“今年就会舒服多了。”她将昨天自己获得恒温天气系统的事情告诉赵飞燕。
赵飞燕惊讶地睁圆了眼，下一秒便激动握起了她的双手，眼睛里都冒心心：“这实在是太好了！不然我都想要逃到西北去了。”
正好一阵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帷帽轻纱，旁边路过的年轻小伙子眼睛都看直了。
路晓琪嘿嘿一笑，轻声促狭道：“看看，赵姐姐的魅力可真是无人能挡。”
赵飞燕勾起唇，莞尔一笑，索性将自己帷帽上的面纱固定在了帽子上，露出清艳的一张脸。刚才那小伙子频频回头，一个不留神直接撞到了前方的树上。
路晓琪偷笑了好一阵儿。
赵飞燕拍了她一下。
“现在的外国游客倒是真的蛮多的。”她换了个话题，看到身边来来往往的各种肤色和发色的人群，感叹了一句。
她话音刚落，便有一对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夫妻，脸上带着些许腼腆和期待，慢慢走上前来。
那位妻子金发碧眼，目光一直落在赵飞燕身上那套精美的汉服和独特的帷帽上，她用带着口音但还算清晰的中文试探着问：“打扰一下，您的服装太美了！我们可以和您合张影吗？”
赵飞燕对这样的请求早已习惯，她落落大方地点头，用流利的英文微笑着回应：“当然可以。这是汉服，华夏的传统服饰。”
路晓琪在一旁忍不住露出膜拜的表情，再一次为这些SSR而感到震惊。
人家能够成为SSR不是没原因的啊！
赵飞燕在这两年多的时间里，甚至学了英文！据她说这契机是源自于当时在秦韶华的舞剧剧组里，秦韶华让她学点英文，以后说不定可以去到国外巡演，到时候沟通起来不费劲。
赵飞燕想着学就学呗，然后，就这样了……
反观自己，学英文从小学到大，虽然过了个四级，但是还停留在哑巴英语的范畴……简直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于是，路晓琪很自觉地充当了摄影师的角色，指挥着几人站位和摆姿势。
赵飞燕一边配合着摆出优雅的姿势让夫妻俩拍照，一边热情地介绍道：“如果你们喜欢，可以去五号区的清河织造租赁一些汉服亲自体验一下。那是我们古镇新发展的业务，都是最经典的汉服款式。”
而且清河织造的租赁业务目前还没有对外宣传，正处于悄咪咪的试运行阶段，他们今天去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约得上。
夫妻俩惊喜地道谢，拍完照后又是一阵感激才兴奋地离开。
“走吧。”赵飞燕也不以为意，和路晓琪一起继续去幻音阁。
……
这对夫妻，丈夫叫托马斯，妻子叫索菲亚，来自西欧。就在一年前，他们对华夏的印象还停留在几十年前——一个遥远、落后甚至有些神秘的东方国度。这种印象主要来自于他们国内那些带着偏见的媒体报道。
然而，事情在一年前发生了转变。
索菲亚在YTB上刷到了一些在华夏旅行的博主发布的视频——这些视频正变得越来越多——那现代化程度堪比纽约、东京的魔都天际线，那历史底蕴深厚、美得不像话的古城墙，那科技感与自然风光完美融合的清河古镇……一幕幕画面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他们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疯狂地搜索更多关于华夏的旅游视频，越看越是惊为天人，内心充满了震撼与向往。
于是，他们果断申请了签证，规划了这次为期三周的华夏自由行。
一路上，从国际都市的繁华便捷，到高铁网络的四通八达，再到移动支付的无所不能，以及普通华夏人的友善和活力，都让他们不断刷新着对现代华夏的认知。
而选择来到清河古镇，则是他们深入研究国内旅游攻略后的决定——几乎所有攻略都提到，如果想要深度体验原汁原味的华夏传统文化，品尝最地道的传统美食，感受那种浸润在骨子里的风雅，那么清河古镇是非常好的选择。
更不用说，这里还拥有着被许多科技爱好者誉为“世界上最好、也是唯一能提供真正身临其境体验”的VR体验馆！
“这里比视频里看到的还要美，还要舒服！”索菲亚对托马斯说，她指的是古镇内宜人的气候和无处不在的古典韵味，“而且人们都很友善。我们接下来就去那个清河织造看看好吗？我想试试那种漂亮的衣服！”
他们住在枕梦辋川酒店，并没有看到景区外面那么多的汉服租赁与写真馆。
“当然，亲爱的。然后我们一定要去VR馆，我简直迫不及待了！”托马斯兴奋地附和道。
他们按照地图指引，朝着五号区走去。时近正午，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虽然古镇内气候宜人，但走了不少路，索菲亚还是感觉有些饿了。
“托马斯，我有点饿了，我们需要找个地方吃点东西。”索菲亚轻轻拉了拉丈夫的胳膊。
作为一位严格的素食主义者，她在华夏旅行虽然品尝到了许多意想不到的美味，但在寻找纯素食餐厅方面确实遇到了一些小麻烦。她不熟悉本地的餐馆，很多时候只能在普通餐厅点一些素菜，但偶尔还是会遇到菜品中不经意混入的动物油脂甚至一些她不认识的食材，这让她有些困扰。
正当她思索着午餐该如何解决时，一股清雅澹远的檀香若有若无地飘来。
索菲娅循着香气抬头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座小巧雅致的寺庙旁，悄然立着一间门面素净的食肆。白墙黛瓦，檐下悬着一块原木匾额，上面以清峻的笔法题着“清净素斋”四个字。
门边还挂着一面小小的布幡，用中英文写着“Pure Vegetarian Cuisine”（纯净素食）。
“看，这儿有一家纯素餐厅！” 索菲亚惊喜地低呼，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两人走近一些，只见食肆门前有一方小小的庭院，种着几竿翠竹和几株姿态优美的盆景，石阶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透过半开的雕花木窗，可以看到内部陈设简洁而富有禅意，原木的桌椅，素白的墙面，偶尔点缀着一两幅水墨画或插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让人心神宁静的氛围。这与外面热闹的古镇街区仿佛是两个世界，静谧而安然。
“真是不错的地方……”托马斯喃喃道。
一进来，他似乎就感受到了心灵上的宁静。
“这地方看起来太棒了！”索菲亚激动地说，“而且就在寺庙旁边，感觉非常正宗！”
她来华夏之前做的攻略上就曾经说，如果要找到纯正的素食，那在寺庙旁边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只是她的行程让她没办法每天都去找寺庙。
如今，能在这样一个充满禅意的地方，安心地享用一顿舒心的素食，对她来说简直是此行最大的惊喜之一。
“而且你看，现在还不到十二点就有人排队，这家餐馆一定很好吃。”
“那我们午餐就定在这里了？”托马斯看到妻子如此开心，自然也欣然同意。
大约等了有半个小时终于排到了他们，两人被领到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依然是扫码点餐，非常的方便，更方便的是每道菜都能看到对应的照片，这是托马斯非常欣赏华夏的一点。
在这儿生活实在是很便利。
他们点了餐厅里最贵的套餐，名为“辋川禅心”。难得遇到如此对胃口的纯正素食馆，两人都想体验一下最高水准的素宴。
上菜的间隙，索菲娅和托马斯拿出相机来拍摄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和一些细节的摆设。原木的窗棂将外面的竹影切割成天然的画作，墙上悬挂的墨迹淋漓的字画，桌上那盏造型古朴、光线柔和的纸灯，还有餐具上淡雅的手绘青花纹……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精心打磨过的简约与雅致。
索菲娅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被邻桌刚刚上桌的菜品所吸引。
那是一道她叫不出名字的菜，洁白的盘盏中，用各种颜色的食材巧妙地拼叠出了一幅小小的山水画，和墙上挂着的画有些像，有如同远山的香菇，有仿若溪流的透明芡汁，还有点缀其间的翠绿菜心，宛如一颗小树。
“快看！简直就像是艺术品，太美了！”她忍不住低声对托马斯惊叹。
她还听到隔壁桌有几个顾客在小声议论：
“不仅好看，而且还好吃，这真的是我吃过最好的一次素菜馆了。”
“听说这里的总厨超级厉害的，之前宋嫂鱼馆里的点心就是她做的，也是个女厨师。”
“我知道，我知道，之前清河古镇的公众号上有写，说大厨一直在研究古代一位超有名气的素食大师的手艺，想要做复原，好像……叫，对了，叫梵正？”
“对对对，就是她。”
“也就是刚开业不久，还没怎么宣传，以后肯定排队要更久。”
“那咱们发不发小地瓜啊？”
“先不发！咱们再来多吃几次再发。”
“赞同，赞同。”
索菲娅虽然不能完全听懂，但能够理解一些词汇。结合眼前这美得像画一样的食物，让她迅速得出了一个结论：这家素食馆的厨师，绝非寻常，是一位非常、非常厉害的人物，而且应该很有名气。
这个发现让他们对这顿即将到来的饭食，更加充满了无比的期待。
很快，他们点的套餐第一道菜就上来了。
“太美了……”索菲娅已经沉醉在其中了。
托马斯也忍不住拿出相机来拍个不停，然后对妻子说：“之前我认为日本在这方面的审美是顶级的，没想到华夏同样也如此出色。”

第162章 谁能告诉他到底发生了……
听到托马斯这么说, 索菲娅立刻纠正他：“其实日本文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受到了华夏文化的影响，就好像我们西方很多人都不知道抹茶其实源自于华夏。”
索菲娅是个很认真的人，她在做攻略的时候还会去了解目的地的文化, 而这次让她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欧美游客是很喜欢日本的，也喜欢去日本游玩，他们夫妻俩也不例外, 他们已经去过两三次日本了, 但对岛国旁边这个神秘的大国却往往存在着一丝畏惧。
索菲娅也是这次了解了一些华夏历史之后才明白东亚一块的文化核心以及溯源, 大多都可以归于这片神奇的土地。
她觉得这件事情简直太神奇了，东方居然还有一个活着的甚至还活得很好的“罗马”！这也让她对华夏这个原本有些陌生的文明产生了更浓厚的兴趣。
“或许吧, 反正我现在倒是觉得在华夏要比要在日本松弛多了，”托马斯耸耸肩，他对这些不如妻子感兴趣，视线继续回到了桌子上：“这些菜肴真是该死的精美！”
他们的套餐里, 首先上的是四品玲珑迎客碟, 盛在精致的白瓷小盏中。
分别是以山药泥仿制、淋上桂花蜜的“玉兔献瑞”；用多种菌菇切极细丝, 调味后塑成松果形状再微微炸制的“松间珍菌”；以嫩豆腐衣包裹着马蹄、香菇末, 做成莲藕造型的“荷塘小趣”；以及用新鲜核桃仁、西芹、百合快速清炒，保持食材本脆嫩清甜的“碧涧清风”。
当然了, 俩夫妻看不懂菜单上的字, 而服务生也不会那么专业的英语，腼腆笑了笑就放下餐盘走了。
不过，这也不耽误两人对菜肴的赞赏, 拿起手机和相机拍了又拍，充分融入素食馆内“手机先吃”的大队伍。
“真是舍不得破坏这个造型。”
索菲娅率先夹了一筷子，托马斯直接用勺，第一口就让两人赞不绝口：“美味！”
甜的、咸的、脆的、嫩的……这道小菜其实是梵正从花萼相辉楼夜宴上的前菜中获取灵感而做出来的, 综合不同的味道与口感，唤醒食客的味蕾。
她虽然重造型，但调味其实也很厉害，尤其是来了这儿之后和宋五嫂以及膳祖还有古镇内一些现代厨师们切磋，更是走出了自己的路子。这些菜品虽然味道整体偏清淡，也依然有滋有味，给人另一种不同风格的“浓郁”感。
除了前菜还有汤品。
清澈见底的素高汤中，沉着一朵用竹荪包裹着细腻豆腐蓉和莲子茸做成的“白莲”，汤底衬着几片柔嫩的鲜百合瓣，不见一丝油花。
服务员小姑娘刚才没有尽到自己解释的义务有点不好意思，这次她搜刮尽了自己脑海里还剩下的英语知识，为夫妻俩解释食材，然后告诉他们这道菜的名字叫“月映寒潭”，意思是月光照射在晚上的池塘上。
索菲娅这种感性的人看着眼前的汤，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下子就沦陷了。
而且，它的味道也很清甜，唯有食材本身熬出的鲜美，入口温润。索菲娅和托马斯两个人都将汤喝了个精光，里面的汤渣都没剩一点。
“这个汤是怎么熬煮的？太鲜美了。”索菲娅忍不住问服务员。
小姑娘卡了一下壳，这个问题超出了她的词汇量。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赶紧拿出手机，熟练地打开翻译软件，输入后递给索菲娅看：
【用很多种蘑菇、黄豆、笋、和海带，加上玉米和胡萝卜，慢慢熬煮很长时间，不放任何味精。只留下最清澈的汤，过滤掉所有杂质。】
“哦，天然又纯净！”索菲娅恍然大悟，对这种追求食材本味的理念深感赞同。
接下来上的几道主菜，更是彻底征服了他们的味蕾。
梵正没有选择如今流行的“仿荤”菜，比如用做红烧肉的做法去烧豆腐等等，她个人并不喜欢过于刻意的风格。但是她在烹饪时也会保留一些独有的口感和巧思。
比如一道用杏鲍菇制作的主菜，切薄片，以秘制酱汁腌制后，再用恰到好处的火候烤制，便带着焦香韧嫩，口感也依然柔软肥厚，吃的时候可以搭配旁边一小撮用柠檬汁和橄榄油拌的苦菊沙拉，解腻增香。
还有一道叫“翡翠芙蓉”的主菜，是用新鲜菠菜汁融入豆腐中蒸成翠绿色的芙蓉蛋羹形态，口感嫩滑如凝脂，上面点缀着几颗饱满的枸杞和松子，色彩悦目，味道淡雅宜人。
夫妻俩刮得碗底一点都不剩，干干净净像是刚洗过的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最美的是主菜，青碧山峦。
梵正将不同种类的时令蔬菜——嫩豆苗、西兰苔、芦笋、小菠菜，分别以清炒、白灼、蒜蓉等不同方式简单烹调，最大限度地保留其自身的脆嫩和清甜，然后在盘中巧妙地堆叠出层层叠叠的碧色山峦形态，仿佛一幅微缩的山水画。
这道菜一上来的时候不单单是索菲娅和托马斯，旁边的客人都一直用视线尾随着然后小声惊叹。
还有人悄悄问这道菜是什么，得到答案后立刻也点了同款的套餐。
夫妻俩欣赏了许久，这才带着一点惆怅动起了筷子。
索菲娅吃着吃着，眼眶竟然微微湿润了。
她放下筷子，对托马斯说：“托马斯，这是我吃素以来吃过的最美味的一餐。这不仅仅是食物，这是艺术，而且它对食材是如此纯粹和尊重。”
她的话语带着一丝哽咽，那是味觉与精神得到双重满足后的感动。作为一个长期寻找真正美味素食的人，这一餐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慰藉和喜悦。
说实在的，在西方想要吃素尤其是蔬菜类，实在是泛善可陈，要不是沙拉，要不就是煮熟了蘸酱吃，菜品的选择也并不多。
两厢比较下，难免产生“以前吃的都是些什么啊！”这般强烈的想法。
索菲娅简直热泪盈眶。
激动之下，她拿起手机，调整好角度，将桌上如画般的菜肴、雅致的环境，以及自己和丈夫的反应一同录了下来。她精心剪辑后，配上激动人心的解说和自己的真实感受，发布在了她的TT以及INS账号上。
“朋友们！你们绝对不敢相信我在华夏发现的这个地方！这不仅仅是一家素食餐厅，这是一座艺术与风味的殿堂！这里的厨师简直是个艺术家……”
她在视频中大力推荐清河古镇以及清静素斋，称其为“素食主义者的天堂”、“一生必尝的体验”。
这顿饭花了索菲娅和托马斯一千多块钱，算是两人在华夏旅游以来最贵的一顿，但两人都觉得非常值。
吃完饭后他们一路散步去了清河织造。
门口游客如织。
韩尚宫将游客出入的门以及定制客人出入的门分开了，后者从侧边小巷进，更私密。然后她将前厅的一部分改为了租赁馆，这样正好将院落分为了两个部分，前面对外营业，后面则是私密工作室。
可惜索菲娅今日来晚了一点，今天的租赁名额已经被抢光了，但她预约到了明天早上的。
她和托马斯在刚刚散步的时候已经决定退掉了明天的车票和酒店，打算在清河古镇再待一天再走，因此又定了全套的妆造和摄影师。
据工作人员介绍，妆造是隔壁珠翠妆造工作室的老师提供，而摄影师是古镇官方的。
“虽然我们比外面的贵一些，但是是物超所值的。”工作人员对她说，“而且只有官方的摄影师才能白天全天在古镇内拍摄，外面的摄影师是不可以的。”
不过因为古镇的官方摄影师也就两位，每天能接待的客人也不多，加上收费也贵，所以并不会影响到游客，也不会让外面的摄影工作室觉得有压力。目前几方达到了一个很和谐的平衡。
第二天一早，索菲娅便准时来到了清河织造的租赁馆。在经验丰富的妆造老师巧手下，她原本立体的五官被精心描画，更添了几分东方的柔美与韵味。
当她换上那套精心挑选的、以敦煌色调为主、刺绣繁复华丽的唐制齐胸襦裙，戴上与之相配的华丽钗环和披帛后，看着镜中的自己，简直不敢相信。
在一旁等待的托马斯也看呆了，笑容满面：“亲爱的，你好像真的穿越了时空，像是一位来自古老东方的贵族女子。”
妆造老师一直和他们在用AI翻译对话，笑着告诉他们：“你们很适合做唐朝的造型，因为那时候是文化交流很繁华的时代，有许多来自于西方的商人汇聚在我们唐朝的城市里……”
顺便给他们做了个小小的历史宣传。
古镇官方的摄影师是一位沉默寡言但技术极佳的年轻人。他带着索菲娅和托马斯穿梭在古镇的街巷、拱桥、水边和亭台楼阁间，巧妙地利用晨光和古镇的背景，指导着索菲娅摆出各种自然又富有古韵的姿势。
托马斯认为他显然对古镇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总能找到最独特、最少人打扰却又最能出片的角度。
在拍摄间隙，还有几个结伴而来的游客小姐姐忍不住上前，用英语羡慕地问道：“你好，你这套汉服好好看啊！请问是在哪里租的？”
索菲娅和她们交谈了几句，这才知道她们也是从北方飞过来旅游的女孩子，而且也约了拍摄。不过她们约的是镇外的写真馆，感觉可供挑选的服装都不如索菲娅身上这套。
“你这套一看就形制很经典，而且看上去就很贵。”
“是有点贵。”索菲娅点点头，“租金是一天两千元，还不包括拍摄的费用。”
“两千？！一天？！”几个女孩齐齐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溜圆。这个价格几乎是外面普通写真馆租赁服装的十倍甚至更多了！
不过，有个小姐姐倒是很淡定，她仔细打量着索菲娅身上的衣裙，对同伴们解释道：
“贵是有道理的。你们看她这料子，如果我没看错，这应该是提花绸，而且是仿古的‘遍地金’工艺，光泽和厚度就不是普通化纤料子能比的。再看这刺绣，”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虚点了一下裙头的缠枝莲纹，“这绝对是手绣的，针脚细密均匀，图案灵动，颜色过渡自然，机器绣不出这种活气。还有这配色和形制，非常考究，一看就是深入研究过的，不是随便仿个样子。”
她入过一段时间的汉服坑，知道这里面的一些门道。
索菲娅身上这套如果是卖的话，整套五位数估计是要有的。
她对索菲娅稍微解释了一下，索菲娅知道自己找到了好东西，高兴地向她们推荐：“我就是在五号区的清河织造里面租赁的，里面的汉服的确都非常美，而且一看就很贵很贵。”
其他几个女孩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几乎异口同声：“清河织造？！”
“难怪了！”
她们再看向索菲娅身上的汉服时，眼神也从单纯觉得好看变成了带着欣赏和了然，并且忽然就觉得两千一天也并不贵了。
“原来是清河织造出的……那就不奇怪了。”
“一分钱一分货啊，这上身效果确实绝了。”
“等等等等，清河织造什么时候出租赁了？！官方号上居然一点风都没有漏！”
“天啊，那咱们去看看吧，要是这两天还能约上，也可以试试……”
几个女孩子匆匆和索菲娅告别。看着她们赶往清河织造的背影，索菲娅心里也泛起一丝小小的自豪，仿佛自己无意间发现并分享了一个珍贵的宝藏。
拍摄持续了近两个小时，过程非常愉快。当索菲娅换回自己的衣服，还有些意犹未尽时，托马斯兴奋地拿着手机凑了过来：“亲爱的，看！你发的那个素食馆的TikTok视频火了！已经有一百多万观看了！”
“真的？”
索菲娅不敢置信，她只是个素人，平时的TT视频最多也就上万观看而已。她点开手机，只见视频的播放量、点赞和评论数还在飞速增长。评论区里热闹非凡：
“这在华夏？我从不知道华夏的素食可以如此艺术和精致！”
“楼上，那你不知道的事情可太多了。华夏饮食源远流长，即便是素食也有着很久的历史。”
“这看起来像一幅可以吃的画！太令人震惊了！”
“感谢你分享这个隐藏的宝藏！我要把它加入我的华夏之行必去清单！”
“这完全改变了我对华夏素食的看法。太震撼了！”
“这位厨师是真正的艺术家。不仅仅是摆盘，从烹饪选材开始就已经是在作画了，这完全是另一个层次。”
“这难道够不上米其林三星吗？”
无数来自世界各地的网友们，不管是素食主义者还是其他，都在评论区表达着他们的惊叹、赞赏和感谢，纷纷表示对华夏的素食文化刮目相看，并将“清静素斋”列为了未来旅行的目标。
看着这些热情的反馈，索菲娅和托马斯相视而笑，心中充满了分享美好事物并获得共鸣的巨大满足感。
“我决定了，”索菲娅对托马斯说，“我认为我们应该把这一次旅游的一些片段都记录下来，让大家看看华夏其实不是他们想象的那个样子。偏见实在是太多了。”
托马斯举起自己手上的相机，对着她扬了扬：“我很认同，所以我今天拍了很多素材。”
两人相视一笑，为对方与自己的心有灵犀。
……
【清河古镇，你到底会不会宣传？新开的汉服租赁馆和素食餐馆有人知道吗？】
小地瓜上很快就出了这么个帖子，贴主小姐姐痛心疾首地怒斥了一通清河古镇的宣传不做人，这两个新开的地方居然都没有好好宣传，还是她今天无意间发现的。
她在清净素斋吃了一顿饭之后，惊为天人。
【……从来没想到我这个无肉不欢的人会被一顿素食折服，实在是太好吃了！顿时觉得电视剧里面‘小女子愿意终身茹素’是怎么来的了，换我也我也愿意。我看到旁边的老外小姐姐都吃哭了。真的，我也想哭，我觉得我之前二十五年都白过了。】
【……还有清河织造的汉服租赁馆，天呐，这是什么人间天堂？尤其是汉服控们，你就算是不去租，也可以去参观游览的，它本身就被设计为了一个汉服博物馆，里面有不同朝代不同形制的汉服展示，极其之专业。】
小姐姐描述了一下自己进入这个馆的震撼——
【入口的地方便是一张巨大的历代服饰演变脉络图，清晰明了。展区按照汉、晋、唐、宋、明等主要朝代划分，每个区域不仅陈列着对应时期最具代表性的男女服饰复刻款，还配有详细的文字、图示解说，介绍其形制特点、穿着方式、纹样寓意乃至相关的礼仪典故……
而且一些关键展品旁边设有触控屏幕，可以360度旋转、放大查看服饰的细节。还可以玩虚拟换装，不瞒你们说，贴主站在那儿玩了十几分钟才依依不舍地走，再不走后面的小妹妹就要哭了。
在那儿你能看到曲裾深衣的雍容，看到晋制襦裙的飘逸，看到唐代齐胸襦裙的华丽，看到宋代褙子的清雅，看到明代马面裙的端庄……而且还有一些是非常重工且出名的款式，比如皇帝皇后的冕服和常服、百鸟裙、雀金绣和单丝碧罗笼裙这些，每一款还有相关工艺的一些介绍，像是缂丝、羽织、手绣等等等等。
我敢说，很多专业的服饰博物馆都没它做得这么生动、这么贴心……】
她的帖子发出来，很多人才知道清河古镇居然又上新了新的业务：
【好的，知道了，你可以删除了。】
【好的，知道了，你删除吧+1】
【作为一个汉服社社长，看到那个历代演变图我眼泪都要下来了！太需要这种专业的科普了！已经组织社员周末去朝圣！】
【什么？清河织造开了租赁馆？！我这种穷鬼终于能摸到他家的衣服了吗？（虽然租金还是让我肉疼）】
这个贴主回复了她：【租金其实还好啦，那些礼服款和重工款只做展示，出租的是它们的成衣款，租金大概在五百到五千之间，小贵，但咬咬牙也能够得上。】
【立刻冲，之前她们就说要开租赁馆，我都等了快两年了，差点以为要黄了。】
更多的网友冲到了清河古镇的号下面去，埋怨他们居然没有早做宣传。
清河织造的粉丝们尤为不满：
【怎么，是我们清河织造不配吗？】
【拍卖会拍出了那么多钱，给你们古镇带来了那么大的名气，结果连个宣传位都不给？】
负责官号运营的自媒体部门员工看了后一头雾水：“不是，为什么一个品牌都会有粉圈啊？”
刘蝉看了后差点笑出声：“有了粉圈好啊，粉圈虽然烦人了点儿，但是流量是实打实的。反正咱们这也不是真人，不会有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
反倒是如赵飞燕、苏隽、李龟年这些真人号，他会严控粉圈的形成，太可怕了。
刘蝉：“既然都这样了，那你赶紧发条公告吧。解释一下之前都是在试运行。”
这群祖宗们也不想想，要是真的大力宣传了，排队恐怕又要排到天上去了！
于是，清河古镇的几个官方都发了关于“清净素斋”和“清河织造租赁馆”的宣传，顺便还预告了一下，六月初的时候，湖边的商业街也将开幕，到时候可以容纳更多的客人，欢迎大家来玩。
三天后，摄影师小丁早上一边咬着从二号区买来的包子一边踏进了珠翠妆造工作室。
他们两个摄影师的工作场所便在这边，珠翠给他们划分了一个办公室用来放设备以及修图什么的，白天他们大多数时候都在是古镇里面跑。
小丁很珍惜他现在的生活，这个工作可是他好不容易才抢到的。他原本是古镇外一家摄影工作室的摄影师，因为太讲究艺术氛围导致拍摄磨蹭而被老板不满——为了等一束光他能等半个小时甚至更长时间，这显然不是追求效率的商业工作室能包容的。
于是，他理所当然的被毕业了。
幸亏他认识古镇里面的工作人员，告诉他清河古镇现在也在招摄影师，让他来试试。小丁带着自己的作品来面试，没想到就这样成为了清河古镇的正式员工。
这可把他之前认识的一堆人给羡慕死了，没想到这小子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而且小丁的缺点到了清河古镇后变成了优点，这边讲究质量，一天只需要拍摄几组客人，完全可以让他细心雕琢照片水准和氛围。目前他所接待过的客人们，对他的服务和照片都是很满意的。
“小丁来了？”另外一个摄影师向他打招呼，也是小丁的直属上司，整个摄影工作室的老大，毕业于美术学院摄影系，功底扎实。
“和你说个事啊，咱们后续半年的工作都已经定下来了。”摄影老大笑眯眯说。
这对他们这个新部门来说可是好事！
小丁嘴巴里的包子差点都掉了出来，一脸痴呆：“啊？！”
谁能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163章 庆功宴成为了送行宴……
当时间进入到六月的时候, 江南的天气便逐渐热了起来。
六月上旬最紧张的几天莫过于全国统一性的高考。
但这几天的游客反倒多了一些，因为高考征用考场，许多高一高二和初中生的家庭选择了去近处出游, 而清河古镇就成为了清河市和周边邻市的首选。
“听说那边现在温度还蛮舒服的，去吹吹风也挺好。”
大概是从五月底起，大家便觉出了清河古镇的好。一进去, 感觉凉风习习, 尤其是在树荫下觉得格外的舒坦。这事儿也逐渐慢慢传开了, 当然了它也不是什么特别有爆点的新闻，许多人也就是在各种反馈贴里看过一眼然后就记在了心里。
为了高考的到来, 全国从上到下所有人都在保驾护航，清河古镇也不例外。在高考前几天，他们便取消了景区外的喇叭喊话，然后取消了晚上的露天演出, 就连背景音乐的音量都调低了几分, 只为给可能住在附近的考生们一个绝对安静的复习和休息环境。
苏隽和宇文恺等人对此感触尤为深刻。
他们在古镇内看着带着那些还穿着校服出来旅游的高中学生们, 不免会心生出无数感慨。
“说起来, 我最佩服的还是这个时代的义务教育制度和高考制度，”宇文恺捋着胡须, 眼中带着审视与赞赏, “虽然难，看似残酷，却是一条相对最为公平之途。无论出身寒门还是富户, 皆凭试卷分数论高低，最大限度杜绝了门第、请托之弊。这在我等那时，实难想象。”
隋朝也有科举，还开创了后世科举之先, 也是高考这一制度的祖宗。
但宇文恺经历过隋朝选官制度的弊端，深知“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积习之重，故而对此世能通过一张考卷为无数寒门学子打开晋升通道，感到由衷的钦佩。
苏隽闻言，淡淡一笑：“宇文公所言极是，公平二字，确是此制最大亮点。不过，若论其难么……”他轻轻摇头，“比起当年我朝‘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煎熬，可要好太多了！”
他那个时代的科举，动辄要数日被困在狭小的号舍，而且文章需合圣人意，策论要切中时弊，笔墨气韵皆在考量之中，甚至还要看主考官的喜好、朝廷的风向……而且，不是家中有些家底的，可撑不起一次一次去县里州里考试，所以能考得上的基本都是家境还不错的。
如今的高考，虽也艰难，但至少考核内容明确，范围固定，而且不必经历那身心的双重困顿，于千万学子而言，已是万幸了。而且，虽然竞争依旧激烈，但制度本身无疑更加规范、透明，给了更多人相对平等的机会。
高考三天结束后，许多考生或是欢笑或是哭泣走出考场，去迎接自己人生的新阶段。
无数写满笔记的课本、雪片般的模拟试卷被抛向天空，如同献给过去十二年寒窗的一场盛大告别仪式。欢呼声、尖叫声、夹杂着些许哽咽的释放声，汇聚成一片青春的海洋。
几天后，估完分的紧张暂告段落，几个平日里要好的同学便迫不及待地约了起来。这是他们早就说好的毕业旅行，而且早就定好了目的地。
“终于解放了！VR馆！我的VR馆！这次我一定要玩到通关！”杨皓兴奋地挥舞着拳头，他早就对清河古镇那个传说中的沉浸式VR体验馆垂涎三尺。
高二的时候没去成，高三就没时间去了，现在总算是可以尽情地去玩耍了。
“你就知道玩VR！”扎着马尾的女生李思思白了他一眼，随即眼中冒出小星星，“我要去清河织造看那个汉服博物馆，还要去幻音阁听戏，听说朱帘秀老师的《牡丹亭》是必看的！晚上还要去看花萼相辉楼的夜宴！”
“对对对！咱们再多住一天，说不定周末还能撞上神仙大巡游！还有还有，拍照打卡必不可少！”另一个短发的女生张悦附和道，“我都约好镇外那家评价很好的写真馆了，咱们一起拍闺蜜照！不带你们这些男生哈。”
几个男生翻了个白眼：“你求我们拍我们都不去的好吗？”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行程，脸上都洋溢着摆脱重负后的轻松与期待。只有其中一个叫林思雨的女生，安静地坐在一旁，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听着，却没有加入讨论。
回到家之后，回到家之后，客厅里弥漫着一种期待又小心翼翼的氛围。林思雨的妈妈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关切地问：“小雨回来了？和同学们玩得开心吗？那个，估分情况怎么样？”
林思雨放下背包，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又带着释然的复杂表情：“妈，爸，我大概估了一下分……可能，可能就在本科线附近徘徊，上好一点的二本有点悬，大概率，只能读三本，或者……大专。”
她说出最后两个字时，声音明显低了下去，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她觉得自己真是不争气，明明平时成绩也能够一够二本线，但是这次高考真的发挥得不好，估算下来比自己模拟考的成绩要差了一截。
林爸爸沉默，眉头紧锁。
林妈妈叹了口气，坐到女儿身边，语气带着担忧：“小雨，那你……真的想好了要去报那个清河职业学院吗？那毕竟只是个大专啊。要不，咱们还是选个三本吧？好歹是个大学，说出去也好听些。”
高考结束后，林思雨知道自己没发挥好，就和他们提了要不索性就去读清河职业学院，这家新开的学院曾经去他们的学校宣讲过。
林思雨抬起头，眼神里有着超越年龄的清醒和无奈：“妈，三本学费多贵啊，一年好几万，四年下来，家里负担太重了。而且我也打听过了，很多三本院校……教学质量也就那样，出来找工作，竞争力其实也不大。”
林爸爸和林妈妈互看一眼，倒是没有反驳。他们双方亲戚家小孩也有读三本二本出来的，找工作是挺难的。
林思雨顿了顿，声音坚定了一些，“但是清河职业学院不一样。他们之前来我们学校宣讲过，奖学金和助学金这些都设置得很完善，还有机会减免全部学费。我觉得我可以争取一下。而且我平时也挺爱做个手工什么的，说不定会很适合。我听网上说清河古镇的那些大师傅水平极高，只要肯学，到时候肯定不愁工作。”
林妈妈脑子里的想法还没有扭转过来，她还想说什么：“可是……”
“爸，妈，”林思雨打断妈妈的话，顺势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这样吧，过几天我们几个同学约好了要去清河古镇玩，我正好趁这个机会，亲自去那个职业学院看一看，看看学校环境怎么样，也去那边打听打听，了解一下真实情况。等我回来，咱们再最后决定，行吗？”
听到女儿这么说，原本还想坚持的父母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松动。孩子说得有道理，毕竟关系到她自己的未来，亲眼去看看总比在家里空想要好。
林爸爸：“行吧，那你就先去看看吧。记住，多看，多问，别光听人家说好话。”
妈妈也点了点头：“路上注意安全，和同学一起，别乱跑。”
得到父母的默许，林思雨心里松了一口气，同时也对即将到来的清河古镇之行，除了游玩之外，更增添了一份沉甸甸的、关乎未来的期待与审视。
几天后，林思雨和她的五个同学——杨皓、李思思、张悦，还有另外两个男生孙宇和赵峰，一行六人拖着行李箱，兴奋地从市区驶来的大巴车上下来，停在了清河古镇的门口。一股温润清爽的风立刻扑面而来，与外面略显闷热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哇！好凉快！”李思思忍不住张开手臂，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像是进了天然空调房。”
杨皓也惊奇地四处张望：“真的诶！我还以为江南六月肯定又湿又热，没想到这么舒服！看来这次旅行选对地方了。”
他们是北方人，为了这次旅行坐了整整五个小时的高铁。
旁边一个大叔看到这群年轻孩子，忍不住笑呵呵插话：“这算什么，古镇里面才凉快呢。”
李思思好奇追问：“为什么啊？”
大叔梗了一下，他还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临水吧？”
好在，孩子们也没刨根究底，双方都理所当然点了点头：“我也觉得也是，有水就凉快了。”
连原本因为高考成绩有些心事重重的林思雨，感受到这宜人的气候，眉宇间的阴霾也散去了不少，心情不由得轻松起来。
他们提前在网上预订了临湖商业区一家新开业的连锁酒店。
原本在定的时候大家还担心着说新装修的酒店会不会有味道，难道他们要成为人肉吸醛机吗 但年轻人毕竟心大，觉得也就两个晚上，影响不了什么，而且景区旁边的酒店三百多块钱一晚的价格还要什么自行车呢？
于是，他们欣然下定。
然而，当他们推开房门，预想中的甲醛味并未出现，房间内空气清新，带着淡淡的植物香氛气息。窗户敞开着，正对着商业区内街，视野开阔，通风极佳。
“可以啊这里！居然没什么味道，环保做得不错。”孙宇满意地放下行李。
安顿好后，年轻人迫不及待地冲下楼，融入夜幕初临的商业街。这里与古镇核心区的纯粹古韵不同，更像是一个融合了传统元素与现代便利的活力街区。
青石板路两旁，白墙黛瓦的建筑里，灯火通明。
各种知名奶茶店门口排着小队；KFC、星爸爸、必胜客这些连锁快餐的招牌在古朴的屋檐下闪烁着熟悉的灯光；除此之外还有装修精致的本帮菜馆、川菜馆、火锅店，正飘出诱人的香气，门口等位的游客谈笑风生。
24小时便利店照亮了街角，满足着游客随时随地的需求；还有一些售卖文创产品、特色小吃的店铺，也吸引了不少人驻足。
“太好了！想喝奶茶有奶茶，想吃快餐有快餐，晚上饿了还能下楼买零食，太方便了！”赵峰高兴地说。
年轻人嘛，总是爱热闹的。
湖边的商业街在六月初开业，很快就受到了游客们的欢迎。甚至安平县内的年轻人如今逛街和约会也都喜欢往这边来，吃完饭在湖边走一走，太惬意了。所以这儿的人气都不需要培养，开业就达到了高峰。
原本古镇内二号区的店铺每次在“繁忙”状态时就有些满负荷运行，现在游客们可以直接选择步行或者坐船去商业街那边用餐，也减轻了古镇内的一些压力。
而清河古镇正门口大街的店铺相比与巅峰时期显得稍微有些没落，不过那也只是相对。更何况，很多聪明的店家早在湖边商业街开始招商的时候就动心思了。比如赵思敏的爸爸老赵叔就和人合伙加盟了一家品牌火锅店开在了商业街里。不单单是他，其他资金比较小的也都把生意做到了这一块。
林思雨听着同伴们的叽叽喳喳，也被这热闹而不失格调的氛围感染，脸上露出了笑容：“那待会儿咱们下去吃火锅吧，好久没吃火锅了。”
她目光随意地扫过街对面，忽然定住了。就在商业街尽头，与一片葱茏绿意相接的地方，她看到了一片崭新的、融合了现代设计与传统飞檐元素的建筑群，入口处立着一块醒目的巨石，上面刻着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清河职业学院。
哇——！
她有些愣住了，没想到这家职业学院竟然离商业街这么近！这意味着如果将来在这里读书，生活将会非常便利，完全不用担心与现代社会脱节。她悄悄记下了方位，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独自过去看看。
吃完火锅后，林思雨和李思思一起去商业街的便利店买饮料和零食。两人在冷柜前挑选时，忍不住又聊起了对未来的模糊规划。
李思思这才知道原来林薇想要报这里的职业学院。
“网上是说得蛮好的啦，就是不知道实际情况有没有这么好……”李思思为好友担忧，“哎，如果能找到内部人士问一下具体情况就好了。”
她们的对话恰好被正在旁边货架和店员整理商品的肖美云听到。
路晓琪答应了肖美云在商业街给她留一个能开便利店的铺面，她没有食言，将最好位置的一家留给了她。从几个月前开始肖美云就忙活这件事了，加盟、装修、备货……虽然累了点儿，但是既能活动筋骨，又能打发时间，还能接触到天南地北的人，还挺有意思的。
肖美云已经很久没有打麻将了，日子过得非常的充实。
听到两个小姑娘的谈话，特别是提到清河职业学院，肖美云立刻来了兴趣。
她放下手里的货品，笑着凑过来，热情地说：“两位小姑娘是来玩的吧？刚才听到你们说职业学院？是想了解我们这儿的清河职业学院吗？”
林思雨没想到会被陌生人搭话，而且还是便利店的人，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阿姨您好，我们确实是游客。我……我只是有在考虑，还不确定。”
李思思眼睛一亮，立刻问：“阿姨，您是这边本地人吗？这学校到底怎么样啊？老师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好啊？”
肖美云一看林薇这腼腆又带着认真的样子，一看就很乖巧，顿时更热心了。
谁能比她更了解清河职业学院呢？平时路晓琪经常在饭桌上和他们分享自己对于这家学院的畅想，经过这两年，她还是很相信女儿的。当她说要做好什么事情的时候，这件事很大概率会成功。
而且别的不说，学院里的老师的确都是牛人。她在清河古镇待久了，打心眼里觉得学门顶尖手艺是条好出路。
“哎呀，你们问阿姨那可是问对人了！”
肖美云笑眯眯的，将自己知道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告诉了两个小姑娘，听得两人一愣一愣的。
直到路学军打电话过来问她怎么还没回来，肖美云这才意犹未尽收了声：“你等明天去古镇里就可以看到那些作品，再来选自己感兴趣的专业，好了，阿姨要走了，祝你们玩得开心。”
听完肖美云热情又实在的介绍，林思雨心里原本的犹豫和不确定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更清晰的方向和跃跃欲试的冲动。
买了单，走出便利店，李思思挽住林思雨的胳膊，小声说：“小雨，听起来好像真的不错诶，哇，要是你学了纺织相关，以后是不是真能进清河织造啊？那我以后是不是能穿上你做的汉服了？
“还有，没想到这边的师傅们真的都那么厉害，那你到底想要报哪个专业啊？”
两个女孩子一边聊一边往酒店走去，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
第二天，他们在清河古镇里忽然听到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清脆响亮，在古镇的上空回荡。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
林思雨和李思思他们几个以及周围的游客们都好奇地张望。
工作人员笑着解释：“是我们四号区的修缮工作结束了！正在举办竣工仪式呢！”
游客们闻言都很惊喜，四号区一直是古镇里带着神秘色彩的区域，之前都用围挡遮着，只偶尔露出飞檐斗拱的一角，引人无限遐想。于是，他们纷纷追问什么时候可以开放。
“应该是暑假，具体日期还没有定哦。”
李思思哀叹一声：“那咱们来早了，看来是玩不上了。”
她又羡慕看着林思雨：“你报这儿吧，真的，挺好的，随时都可以来玩。到时候我还可以来找你玩，住你宿舍就省了酒店钱了，哈哈哈。”
林思雨忍俊不禁，拍了她一下：“怎么能因为这样的理由报志愿啊？”
话虽如此，在见识了清河古镇里面的各大工坊以及师傅们的作品之后，林思雨其实心中已经做好了决定。
而此时在四号区内，鞭炮的烟雾散去，鞭炮的红色碎屑铺满了青石板地，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硝烟气味，与檀香、木料清香混合在一起。
修缮完整的街区在阳光下展露全貌，大的宅院飞檐翘角，雕梁画栋，临水小巷内却古朴清幽。这里依然还是原本四号区的那个样子，只是更规整，细节也更完善。
竣工仪式并未设在开阔地，而是在区域内一座刚刚修复完毕的核心殿宇前。没有现代式的剪彩，取而代之的是一场庄重的 “归安”古礼。
宇文恺作为总规划师，身着庄重的深色圆领袍衫，立于殿前石阶之上。
他面前设有一张香案，案上陈列着五谷、绢帛、酒醴等祭品。以路晓琪为首，向齐、向明和修缮队伍中的其他所有参与修缮的工匠代表，皆身着整洁的礼服，肃立于后。
宇文恺手持一卷誊写在仿古宣纸上的《修缮纪略》，声音沉浑悠长，向着殿宇、也向着天地禀告工程圆满。
“……斧凿声声，复其梁栋之固；丹青缕缕，绘其彩饰之华。一椽一柱，不敢有违礼制；一榫一卯，必求其精准毫厘。今栋宇巍巍，庭廊深深，旧貌新颜，浑然一体，工既竣矣！……此非独人力之所能，实赖神明默佑，先祖遗泽。谨此上禀，伏惟鉴知！”①
随后，他执起酒爵，缓缓将清酒酹于阶前，敬谢天地神祇、八方匠神庇佑，工程顺利，人宅两安。
整个过程肃穆无声，唯有宇文恺清朗的祝祷声和偶尔掠过的风声。观礼的工匠和工作人员们眼神专注，带着敬畏与自豪。
路晓琪已经参加过很多次类似的仪式，从一开始的局外人的好奇以及有趣，到现在她和大家一样恭谨。她觉得这种源自古老传统的仪式，赋予这栋建筑超越物理存在的精神意义，仿佛在宣告它不仅被修复了形体，其魂灵也重新被安放、被唤醒。
这是一件严肃而认真的事情。
古礼既成，肃穆的气氛稍稍缓和。路晓琪上前一步，面向所有辛苦数月的工匠和工作人员，脸上绽开明媚而真诚的笑容，扬声道：
“辛苦诸位了！没有大家的匠心巧手和日夜辛劳，就没有今日四号区的圆满重生！为了感谢大家，我们准备了简单的庆功宴，请大家务必赏光，我们不醉不归！”
只是她没想到，庆功宴也演变成为了对宇文恺以及向齐向明的送行宴。
他们马上在明日就要奔赴晋省了。
“本来是说下个月，”宇文恺皱起眉，“不过晋省日前地震，将一处古迹给震塌了，老叶想要让我们早点过去，先把这一处给做起来。”

第164章 病势凶险，但也并非毫……
老叶指的当然就是叶世安, 应府木塔修缮项目的总负责人，也是晋省文物修缮部门的顾问。
宇文恺猜测这其实是叶世安想要让他们几人通过这个先在人前显露一下实力，然后才能名正言顺介入到应府木塔的维修工作里面去。
他淡然道：“这也是正常之理。应府木塔毕竟是国宝级文物, 不可能贸然请你来就让你全权负责。别人总得要掂量掂量你的实力。”
他目前在这儿所做的项目就是清河古镇，不是文物，只是十年内的仿古建筑。虽然现在名气颇大, 但他到底能不能上手文物级古建筑的修复, 有关方面自然也要考察一番。宇文恺对此表示理解。
路晓琪见他很平和, 这才放下心来。
而向齐向明正与向家村里的人们在喝酒告别。
“没想到是里正和三爷爷先坐上飞机。”向二郎羡慕得要命，他端着酒碗, 羡慕得眼睛发亮，“那铁鸟飞得比云还高，一天就能到千里之外！还能从窗户往下看，地上的房子都变成小方块了！”
他们平时抬头看, 经常能看到天空中飞机带出来的云线, 也就免不了畅想有朝一日自己会不会也能坐上飞机, 然后从空中俯瞰大地。
向家村, 或者说四号区的这些人，现在最远的地方可以去到杭城一带, 再远一点就超出系统的能力范围之内了。
向二郎这话引得周围一群年轻工匠连连附和, 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言语间满是对外面广阔世界的好奇与向往。
向齐抿了一口酒，脸上依旧是一派沉稳, 但眼底深处还是泄露出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得意与期待。
他马上就要坐飞机了，嘿嘿嘿……
他清了清嗓子，板起脸道：“有什么好羡慕的？不过是出趟远门罢了。你们留在这里，更要勤勉练习手艺, 不可有丝毫懈怠！等我们回来，可是要检查你们功课的！别到时候被我们这两个老家伙比下去了，那才真是丢人！”
向明也笑着点头，拍了拍向二郎的肩膀：“是啊，二郎。我们这把老骨头是出去开眼界、学新东西的，也是为了把‘清河木作’的名头打得更响。家里的根基，还得靠你们这些年轻人扎稳了。手艺，才是咱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两人一番语重心长，让原本有些浮躁的年轻人们都安静下来，认真点头称是。
这时，村里几位年纪最长的老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位被推举出来的老者，拄着拐杖走到向齐向明面前，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希冀与一丝难以言说的沧桑。
“齐哥儿，明哥儿，”老者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们这次出去，路走得远……若是，若是有机会，能不能去打听打听，寻寻咱们向家村的老根儿，咱们的祖地，到底在哪儿啊？”
老者的话让热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他们这一支向家人被系统从明末乱世中带来这个新时代，与原本的宗族自然早已断了联系，原本居住着的那个村子的具体位置也湮没在战火与时间的长河里，早就不知道是在如今的哪儿了。
但是，那儿毕竟是故土，是他们尤其是这些老人们生长扎根的地方，总是会有些说不出来的眷恋。
向老娘在旁边叹了口气：“其实我们也不是想着要回去，就是想找到那个地方，烧几根香，敬一杯水酒拜祭一下，让祖宗们泉下有知我们在这儿过得很好，就可以了。”
其他几个老人也都点点头。
他们现在有了新家，新生活，还过得那么好，自然要和祖宗们说一声的。
不过，他们也知道几百年的时光，山河变迁，地名更迭，想要找到当初那个可能早已不存在的村落，无异于大海捞针。
向齐和向明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沉重和了然。
向明叹了口气，语气郑重：“叔公，您放心，这个事，我们记在心里了。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一定尽力去打听。”他顿了顿，又实事求是地补充，“只是，年月实在太久远了，您老也知道，希望可能不大……”
向齐也接口道：“我们只要到了那边，一定会多方留意，问问当地的老人，查查可能留存的地方志。成与不成，总归是尽了心。”
几位老人听了，连连点头：“是这个理儿，有心就好，有心就好啊！能找到根儿，咱们也算是有个念想了……”
向三娘和张瑛正在旁边吃小甜点，食堂的小甜点做得实在好看又美味。西点师是从五星级酒店甜品部门出来的，已经成为清河古镇继梵正、二号区糕点铺之后的第三强，甚至还有人偷偷摸摸干代购买这个。
“我也想要坐飞机。”张瑛吃了口小蛋糕，羡慕地说。
向三娘笑起来：“谁不想啊？放心吧，路小姐说再等一两年，古镇全面升级后，咱们就可以到处去玩了。我和你说，你上次没去成杭城实在是太可惜了，高铁可有意思了……”
上次他们组织去杭城玩耍的时候，观脉堂走不开，虽然张仲景和高公明都表示张瑛可以去，但她还是选择了留下。
她内心当然还是有些遗憾的，忙说：“那你再和我说说坐高铁的事情。”
简直都听不腻。
向三娘眉飞色舞地又说了一遍，然后安慰她：“放心吧，你以后多得是机会。对了，最近你的针灸学得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事情，张瑛露出微笑：“我也不知道好不好，不过，师父夸我来着。”
她现在拜高公明为师，平时就跟着他各种出诊，然后老师会在每天下午抽一个小时来给她讲学。高公明后来又收了医堂里两个实习中医师当学生，现在她可是大师妹了。
身为大师妹怎么可以医术反倒是最差的那位呢？因此张瑛很努力。
第二天，张瑛一大早就去了观脉堂。如今她已不需要负责打扫之类的杂务，观脉堂配备了专门的保洁人员。她待在后院的小书斋，准备在出诊前再温习一下师父昨日讲解的经络穴位。
书斋里静悄悄的，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她刚坐下没多久，钱博江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似乎也是来查资料的。
“张瑛，早。”钱博江主动打招呼。
钱博江之前只算是编外人员，后来张仲景索性给他在观脉堂谋了个职位，如今钱博江是观脉堂里正儿八经的实习中医师，倒是把家里的中医馆给甩到一边去了。
他和张瑛认识得最早，两人关系也很好。
张瑛想想也是觉得神奇，若是在以前，她与钱博江走得这么近，恐怕便要招来无数舆论，不议亲不能收场。但现在两人之间的相处却是极坦然的。她在早期的时候稍微有些不适应，但现在已然十分自如了。
“钱师兄，早。”张瑛抬起头，正好看到一个昨晚思考的难点，便顺势问道，“钱师兄，我正好有个问题想请教。你看，就是这个‘烧山火’与‘透天凉’的复式针刺手法……”
钱博江从小就学中医，理论基础相当扎实。他认真思考了一下，结合自己观察高公明施针和现代神经反射的一些知识，尽量用易懂的语言解释了自己的理解。
张瑛听得连连点头，觉得颇有启发。
讨论完学术问题，钱博江一边整理着手中的资料，一边随口问道：“张师妹，看你来得这么早，今天安排挺满吧？”
“嗯，”张瑛合上医书，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使命感，“待会儿要陪师父去安平县人民医院，还是去给康复科的病人们做针灸复健。”
高公明如今的忙碌程度不下于张仲景。
他在安平县人民医院康复科闯出了偌大的名气，就连隔壁市都有人专程过来求医。这些人大多都是因为车祸或者其他而导致瘫痪的，看到一丝丝希望都要抓住。
如今高公明每周去医院坐两天诊，剩下时间就是在观脉堂。他和张仲景以及观脉堂其他大夫一样，每周只休息一天。
钱博江闻言，眼中流露出关切和好奇：“是之前一直在治疗的那几位吗？我记得有一个偏瘫的年轻人好像很严重，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提到那位，张瑛的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带着医者看到希望时的欣慰：“他恢复得还不错！现在他已经可以扶着支架站起来十几分钟了，还能走两步。”
这是她除了陈李芳之外接触得最早的一位病人，复健了一年多之后终于看到了曙光，自然为他高兴。
钱博江听着，脸上不禁流露出由衷的羡慕：“真好，能看到病人一点点好转，这种成就感，大概就是我们学医最大的动力了。”
“你好好学，”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失落，“能正式拜在高老师门下，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
“嗯嗯，我会的。”张瑛认真的点头。
她能理解钱博江的心情，想了想之后安慰他：“钱师兄，张老师虽然没让你正式拜师，但其实心里就是把你当徒弟看的。他让你跟在身边，查阅他的笔记，参与疑难病例的讨论，解答你所有问题，这不就是在把你当徒弟一样教导吗？只是形式不同而已。”
钱博江笑道：“你放心吧，我知道的。”
只是他有些困惑罢了。
明明张神医对他从未藏私，要求甚至比其他实习医生更为严格，这两年多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水准蹭蹭蹭地往上涨，对一些经方的了解甚至超过了许多所谓的“名医”。
但是，张老师却从来不提收他为徒的事情。哎，他也想像张瑛一样，光明正大叫一句“师父”啊！
钱博江生性豁达，失落也不过就一秒就立刻释然了：“你说得对，张师妹。是我着相了。”
能跟在张老师身边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张瑛微微一笑。她其实知道张神医为什么不收钱博江为徒，但这个原因却不能告诉他，只能安慰安慰他了。
两人学习了一会儿医书，然后其余人才陆陆续续来上班。
观脉堂的号如今和VR体验馆、宋嫂鱼馆、花萼相辉楼夜宴这三处并列为“清河古镇四大排队王”。想要挂上张仲景、高公明、宋大夫的号需要定好时钟抢，因此观脉堂不缺病人，每一天都排得满满的，大家也都极为忙碌。
这天，下午六点出诊完，大家陆陆续续收拾东西准备去食堂吃饭或回家休息的时候，张仲景忽然收到了一个来自于省城的电话。
他微微蹙眉，这个时间点……
他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焦急却极力保持礼貌的中年男声：“请问是清河古镇观脉堂的张仲景张老先生吗？冒昧打扰，万分抱歉！我是省城XX办公室的……”
钱博江正好在他身边，有些好奇看着张仲景的神色一下子变得严肃了起来。
“好的，我知道了，我会即刻动身。”张仲景说完后挂了电话。
还不待钱博江问，又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这次是省城中医院的李老，也是当时推荐张仲景成为“名医”的那位权威老中医，他的声音洪亮：“老张啊，省政府给你来电话了没有……对对，昨天起病的，很急，我让他们赶紧来找你……”
钱博江听了一耳朵大概明白了过来，估计是省城有什么人物突发疾病，需要张仲景去会诊。
挂断电话，他立刻对正准备离开的钱博江道：“博江，立刻去准备我的药箱，还有库存的那几味救急的药材一并带上。你随我同去省城。”
钱博江先是一愣，随即看到张仲景凝重的神色，立刻意识到事情紧急重大，立刻应了一声“知道了，张老师！”
他转身便快步去准备。
张仲景又给路晓琪打了个电话，简单说明情况。原来是省城有一位专家，一个保密项目的负责人，为国家做出过卓越贡献，近日突发急症，情况危急，目前正在省军区医院，但西医治疗效果不显，几位专家会诊后也感到棘手。
李老强力推荐了张仲景，只是病人身体状况极不稳定，根本无法移动，万般无奈，省城办公室只能恳请张仲景辛苦一趟，亲自前往省城救治。
路晓琪一听，立刻道：“那我马上给您买高铁票，您是不是要带小钱一起过去？”
张仲景忙说：“不用不用，那边有车来接，就是接下来几天挂了我号的病人们可能要妥善处置一下。”
“您放心去省城吧，这儿有我呢。”路晓琪说。
半个小时后，张仲景和匆忙准备妥当的钱博江在古镇门口登上了早已等候的黑色轿车。车子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迅速驶离了灯火初上的清河古镇，融入夜色，向着省城方向疾驰而去。
路晓琪站在古镇门口，望着车辆远去的尾灯，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苏隽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摸了摸她的头，觉得手感好又忍不住摸了摸，结果招致了白眼一记。
“也没什么啦，就是这段时间好像总是在送行。”路晓琪喃喃道。
古镇的大佬们目前都散落四方。
黄道婆去了金陵的纺织博物馆交流，李龟年和王维在大西北云游，看他们的朋友圈简直玩得不亦乐乎，还在敦煌和武威玩了一把COS，尤其是李龟年，一天能发十几条朋友圈，路晓琪差点都想要屏蔽他；赵孟頫和管道升回了湖州，宇文恺和向齐向明他们去了晋省……现在连张神医也急匆匆地离开了，不知道要在省城待几天。
她感觉古镇一下子空了不少。
路晓琪耸耸肩，又笑了起来：“其实我该为他们感到高兴的，可以在这片土地上自由地行走，看看历史再看看现在，肯定很开心。”
和她出去旅游的开心估计还不一样。
苏隽静静听着，然后温和地握住她的手：“放心吧，清河古镇是家，不管走得多远，大家都会回来的。”
路晓琪感受着他话语中的笃定，为自己居然一下子变得这么多愁善感而不好意思：“我知道啦，反正到时候你要是去开封那边的，我也要去！”
顺便给自己旅游一下。
苏隽挑起眉：“那说不准得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路晓琪一挥手，很有信心：“放心吧，我高人掐指一算，你升级就近在眼前了……”
夜色温柔，古镇的灯火在他们身后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河。
……
另一边，省里派来接人的车紧赶慢赶，直接将张仲景与钱博江拉到了戒备森严的军区医院。早已等候在门口的工作人员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歉意和焦急：
“张老，钱医生，一路辛苦了！实在对不起，情况太紧急，没能让二位先休息……”
张仲景抬手止住了他的客套，神色沉稳如水：“无妨，病患要紧，直接带我们过去。”
一行人脚步匆匆，穿过寂静而肃穆的走廊，来到了位于高层的特需病房。病房外站着几位神色凝重的中年男女和秘书模样的人，见到张仲景，眼中立刻燃起希望的光芒。
消毒后张仲景与钱博江进入到监护室内。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衰败脏腑的腥甜气息。各种先进的监护仪器发出规律而冰冷的“滴滴”声，屏幕上跳动着关乎生命的数字和曲线。
病床上，一位白发苍苍、面容依稀可见往日刚毅轮廓的老人静静地躺着，双目紧闭，眉头因痛苦而紧锁，脸上笼罩着一层不祥的青灰色。
张仲景一眼看过去，看到他正在鼻饲给氧，呼吸浅促而费力，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他又看病人露在被子外的手，手背布满针孔和老年斑，皮肤冰凉湿冷。
他现在还学会了看现代医院里的各种仪器，监护仪显示，病人的血压偏低且不稳定，心率偏快而紊乱，血氧饱和度在临界值附近徘徊。
李老和几位穿着白大褂的大夫都在病房内。
“你来了。”李老看到张仲景立刻迎了上去，也没时间寒暄和废话，立刻让身边的大夫说明病情。
“于老是感染性休克合并多器官功能障碍，起因是严重的肺部感染，引发全身性炎症风暴，导致循环衰竭。我们用了最强效的抗生素、升压药，但效果不理想，肺部功能还在持续恶化，今天下午出现了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的迹象，肾脏也开始出现损伤……”
他的声音有些沉痛，艰难地顿了一下，“现在于老的情况非常危重，始终没脱离危险期。”
这位是军区医院胸肺科的主任，在他看来于老这样的状态基本已经是药石无医了，仅仅靠着现代医学设备在勉强维持着生命体征罢了。
他内心深处对于求助中医专家其实并不抱什么希望——在他看来，这更多是因为病人的身份特殊，必须把所有渠道都尝试一遍才能算是尽了心，是国家对于大贡献者的照顾。但不管什么渠道，其实都是束手无策的。
他曾经也听过这位张神医的名字，在省城的医学界，这位这两年俨然已经成为了一位传奇。但主任没觉得张神医面对这样的情况还能力挽狂澜。
张仲景没有理会主任语气中那未尽的潜台词，他全副心神都沉浸在对病人整体的观察中。
他缓步走到床边，凝神观察病人的气色、呼吸形态，示意钱博江记录，然后伸出三指，轻轻搭在病人那冰凉的手腕寸关尺三部。
病房安静下来，只能听到有节奏的“滴，滴”的声音。
张仲景的手指微微调整着力道，眉头渐渐蹙起，仿佛在捕捉那游离于生死边缘、极其微弱而混乱的脉象。
良久，他才缓缓收回手，睁开微闭的双目，眼中是洞悉病势的凝重。
“邪毒炽盛，内陷心包，元阳衰败，阴阳之气不相顺接，确有离决之象。”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病势……的确凶险万分。”
胸肺科主任闻言，叹了口气，却没有半点意外。
于老的病，显然已非人力所能挽回的了。
他正想说些场面话，却听张仲景语气陡然一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与力量：
“但，也并非毫无办法。”

第165章 心愿固然重要，强求未……
胸科主任唰地回头看向他。
有办法？
张仲景无视众人惊疑的目光, 也没解释：“情况紧急，我需要先为病人施针。”
胸科主任张口想要说什么，被李老抬起手来制止了。
李老对张仲景说：“你尽管来处理。”
胸科主任没再说什么, 反正现在都是死马当成活马医了，该怎么样就怎么吧。
张仲景转向钱博江，语速加快却依旧条理清晰：“博江, 把我金针拿过来。”
钱博江早已经打开了随身携带的那个古朴药箱, 取出张仲景的金针, 然后又听从吩咐拿出了艾柱。自然有训练有素的护士上前，小心翼翼地协助解开病人的上衣, 露出需要施治的穴位部位。
金针闪烁，艾炷点燃，随着他的操作，病房内弥漫开艾草特有的辛温香气。
张仲景凝神静气, 枯瘦却稳定的手指拈起一根寸许长的细毫金针。手腕微沉, 指尖轻旋, 那金针便如一道细微的金芒, “嗖”地一下，精准而轻快地刺入了病人头顶的百会穴。
胸科主任和其他医生好奇观察, 只感觉他带着一种极有韵律的轻捻浅刺。
针尾微微颤动, 仿佛在唤醒沉睡的阳气。
“先刺百会、水沟、素髎，重捻浅刺，以开窍醒神, 提振阳气……”张仲景已经连刺了数根金针下去，他习惯性对在一旁的钱博江提点，听得旁边的胸科主任脸皮都忍不住抽了两下。
这张大夫，是把病房当成了临床教学了吗？
金针留在穴位上导引气机, 张仲景又让钱博江取来一枚橄榄形的艾炷，这是他在清河古镇的时候用陈年艾绒搓制而成，平常用的时候效果极好。
艾柱被稳稳地放置在病人脐部的神阙穴上，他用线香点燃艾炷顶端，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带着艾草特有的、清冽而温煦的香气，迅速在病房内弥漫开来，奇异地冲淡了消毒水和疾病带来的沉郁气息。
那艾火并不猛烈，而是持续地、温和地释放着热力，透过皮肤，向病人冰冷的躯体深处渗透。张仲景的手指时而轻触艾炷周围的皮肤，感知温度，时而微调艾炷的位置，确保热力均匀透达。随后，他又在关元、气海等要穴上如法炮制。
一时间，病人躯干上几处关键穴位，金针微芒闪烁，艾炷青烟缭绕，温热的气流仿佛在以肉眼不可见的方式，强行贯通那些淤塞衰败的经络。
在病房外，透过门上的观察窗，几个守着的秘书正在悄悄往里看，脸上写满了焦虑与期待。
“这……这能行吗？”一个年轻些的秘书忍不住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怀疑，“又是扎针又是烧艾草的，看着跟江湖郎中似的，于老这情况，靠这些老法子能管用？”
旁边一位年纪稍长、跟在领导身边更久的秘书摇了摇头，示意他噤声，目光却始终没离开病房内张仲景沉稳的身影：“别瞎说！这位张医生，可不是一般的中医大夫。多少疑难杂症，大医院宣布没办法的，到了他手里硬是给扳回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神秘：“前阵子沪城那边有个富商，脑子里长了个位置特别刁钻的瘤子，国内外专家都束手无策，连手术都不敢做，就是请了这位张老去看的。具体怎么治的不清楚，但人现在还好好的，瘤子据说都缩小了！唉……反正神着呢！”
“真有这么神？”年轻秘书将信将疑，但看着年长同事笃定的神色，心里也不由得信了几分。
在请人来会诊之前，他们肯定是全面打听过的。
他吸了吸鼻子，闻到那缕缕飘出的、带着药香的艾烟，忽然觉得这原本冰冷压抑的病房，似乎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神稍定的“生气”。
“希望能有用吧……”他喃喃道，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期待着奇迹的发生。
这位老专家可太重要了！
病房内。
“……继续，到皮肤潮红为止。”张仲景依然照着自己的节奏在走，一边调整着艾炷的位置，一边低声指点着辅助自己的钱博江观察病人施灸部位的反应和颜色的细微变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中艾草的辛香愈发浓郁，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形成一种奇特的氛围。除了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张仲景偶尔的低语，病房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等待让每个人的心情都如同绷紧的弦，焦灼而又不敢表露。
直到大约十分钟之后，一直紧盯着监护仪屏幕的一位年轻护士，忽然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眼睛猛地睁大，惊喜地低喊起来：
“升了！血压升了！ 主任，收缩压从75上升到85了！血氧！血氧也到92%了！”
她的声音瞬间打破了病房内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在监护仪的屏幕上。
果然，那原本在危险区间徘徊、甚至时不时向下刺探的血压和血氧曲线，此刻竟然呈现出清晰而稳定的上升趋势！虽然数值依旧不高，但这种向上的势头，在这种绝望的情境下，无异于黑暗中破开的第一缕曙光！
这一幕让胸肺科主任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居然真的有用……”他甚至把应该放在心里说的话喃喃低语道了出来。
张仲景的神色并未放松，他摇摇头：“现在说有用还为之过早，针艾之力只能为病人争取到一线生机。若要拔除病根，扭转乾坤，还得看后续的治疗。”
李老的脸色轻松了一些，他问：“老张，你是不是有方案了？”
他和张仲景这一年多来接触颇多，对他很了解。在他施针的这一刻，想必他应该已经有了系统的治疗方案。而且针灸并非老张的强项，相反，辨证和汤药才是。
所以，李老的信心恢复了一点。
张仲景点点头：“我有那么一个方子，你先帮我掌掌眼。”
李老抬起眉头，有些困惑。老张的汤方堪称一绝，辨证精准，用药老辣，比自己高明了不知多少倍，怎么会让他来掌眼？这不像他的风格。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张仲景的意思。
“附子，大黄……”他目光扫过对方递过来的方笺，看到上面那十几味药材，尤其是看到“附子，干姜，大黄，枳实”以及后面标注的远超常规的剂量时，不免也有些心惊胆战。
李老语气凝重：“老张，这……附子大辛大热，回阳力猛，但毒性也烈；大黄、枳实攻下峻猛，这方子，是不是……？”
他没说出口，但旁边的几位医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张老，”那位胸肺科主任忍不住开口，“于老现在身体极度虚弱，各器官功能都已濒临衰竭，再用猛药，会不会适得其反？”
张仲景似乎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他示意钱博江将病人此刻的舌象、脉象记录拿给李老看。
“病人之证不是寻常虚损，而是寒邪直中三阴，格阳于外。看似体虚欲脱，实为阴寒内盛，闭塞真阳，邪无出路。若按常法温补，如同以薪投冰，非但不能融冰，反为邪气所缚，助长其势。”
李老拧起眉头，而胸科主任和那几位医生像是听天书一样，有点懵圈。
钱博江跟在张仲景身边，早对他一聊到病症和药理就略有些偏古文的讲话方式很习惯也很熟悉了，便索性用大白话解释了一下：
“张老师的意思是，老专家现在的问题不是简单的身体虚弱，而是像一股极强的寒气直接钻到了身体最深处，把维持生命的那点根本的阳气给逼到角落，快要熄灭了。堵死了，热气出不来。这时候如果只知道用人参、黄芪这些补药去温补，就好比拿着几根小木柴想去融化一个大冰坨，不但化不开冰，反而可能让冰坨里的寒气更嚣张。”
张仲景点点头。
他指着方中的君臣之药，顿了顿，也换了种表达方式：
“所以，必须要下一剂猛药，比如附子这种药性极热、力道极猛的药，才能冲开深处的寒冰，把被逼到角落的热气重新点燃……”他一点一点解释自己的用药，“……这几味药配在一起，就是一边用猛火回阳救急，一边通便给病邪找出口，双管齐下。看着是挺凶险的，但这是唯一能直击病根、有可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路子了！”
他讲得仔细而且深入浅出，这下，大家都听明白了。
胸科主任恍然大悟：“这其实就和西医的一些理论是类似的。”
比如在处理某些严重感染性休克时，有时也需要使用大剂量的血管活性药物来强行提升血压、维持器官灌注，甚至采用一些激进的支持手段，看似冒险，但临床上却有效果。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对这张药方的疑虑倒是打消了一大半。
张仲景微微颔首：“医理或有不同，但扶正祛邪、拨乱反正之目标，大抵相通。”
李老仔细斟酌着方中的每一味药和它们之间的配伍，尤其是君臣佐使的构成与那惊人的剂量。他反复推敲着脉案和方义，脸色变幻不定，最后又不得不承认，张仲景的诊断切中病机，方剂构思大胆而精妙，确实抓住了关键。但这其中的风险……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将方笺递还给张仲景，沉声道：“老张，我支持你的方子。但这个关乎于老生死，责任重大，我们只能先呈报上去，让上头来决定。”
张仲景自然也明白，点了点头。
最终，李老和胸科主任都在这张凝聚着巨大风险与希望的方笺上，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们明确向上级汇报：这是目前所有专家会诊后，得出的唯一可能扭转危局、但也风险极高的方案，是最后的办法了。
消息传递上去后，病房内外陷入了一种焦灼的等待。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大家都在休息室等着消息。
李老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省城的夜色，眉头紧锁。他转过身，看向依旧沉稳在向钱博江讲着于老脉案的张仲景，忍不住压低声音道：“老张，说实在的，你这方子……还是太险了。其实你大可不必将这个天大的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
张仲景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完全可以用更保守的方案，哪怕效果不佳，至少不会担上用药过猛的指责。
他淡然一笑：“我行医一生，所见濒死之人不知凡几。医者父母心，与其眼睁睁看着病人在眼前逝去，不如倾力一试，搏那一线生机。况且，”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你们不也都在这方子上签了名吗？”
这是他们这些同行对于自己的信任，重于千钧。
而且，张仲景也没什么好怕的，就算是以前，御医没有治好皇帝也都不会有性命之忧，更何况现在呢？
李老拍了拍他的肩，有着同属于医者的默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振动起来。
李老立刻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号码，神色一凛，快步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而富有力量的声音，正是负责此次抢救的最高领导之一。李老屏息凝神，仔细听着，脸上的表情从紧张逐渐变为一种复杂的释然和坚定。
片刻后，他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走回张仲景身边，目光扫过同样紧张的胸科主任和钱博江，沉声开口，转达了上面的决定：
“就用这个药方！”
“上面说，于老一生攻坚克难，带领团队突破了无数技术壁垒，最擅长的就是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靠的就是这股子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和魄力！他们相信，如果于老此刻清醒，也一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与其在绝境中等待落幕，不如奋力一搏！
闻言，张仲景立刻转向钱博江：“那咱们赶紧按方抓药，即刻煎煮，火候、时间，分毫不能差。”
钱博江大声回答：“知道了！”
……
张仲景回到清河古镇后已经是一个礼拜之后的事情了。同样是那边派人将他送回来的，但这次的规格却高了很多，甚至还带上了许多省城和外面难以买到的特产。
于老在几天前已经醒过来了。
那是用药后的第三天黄昏。
病房监护仪上那些原本在死亡线边缘挣扎的数字和线条已经出现了令人欣喜的稳固趋势，大家的脸色都不由得轻松了一些。
于老的秘书轻轻推开病房门，小心翼翼地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他把温水放在一边的床头柜上，却忽然听到了一点含糊的微弱的声音。
当他看到病床上那位数日前还人事不省、被多位专家遗憾表示可能不太行了的老者，虚弱睁开眼睛，甚至还能微微抬起手指时，秘书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强忍着激动，退到病房外，对着守候在外的领导和其他工作人员，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醒了，于老真的醒了！”
在于老醒来后的当天，张仲景立刻给他更换了汤方。他已经当仁不让成为了于老治疗小组的主治大夫，负责调配一切相关的资源和人员。
在第四天的时候，胸科主任宣布于老脱离了生命危险，所有人都欣喜若狂。
“这位张医生真的是当世神医啊！”
几位医院内部的医生也都在津津乐道这次的病例，他们医院在国内也算得上是前排了，结果被请过来的专家拿走了主治权，而且还是那么凶险的病情。
如此奇事，大家在茶余饭后都很愿意讨论一二。
“对啊，说实话，最开始看到那个方子，尤其是附子的用量，我心里直打鼓。这药量也下得太多了些。可现在看这结果……真是不得不服啊！”
“你们是没看见于老刚送来时那情况，多器官衰竭，炎症风暴……我们科最先进的CRRT加上顶级抗生素都压不住，大家都觉得，唉，这次怕是不行了。可张老几根金针，几副汤药下去，硬是把人从悬崖边上拉回来了！这找谁说理去？”
“所以中医还是牛逼的。”
“真的神。”
“张神医这次算是彻底露脸了，在省里挂上号了，而且我听说都传到了帝都，现在那边也都在讨论他呢。”
“正常，这可是真正的大国手。”
张仲景一直等到于老状况稳定之后才将他移交给李老和其他医生，他要回清河古镇了。一个礼拜下来也不知道堆积了多少病人，而且很多病人都是专程从外地来找他的，要尽快回去。
送行那天，李老紧握着张仲景的手，一直在挽留他：“老张，你真的不考虑到省里来？这次可不单单是我邀请你，好多人托我出面问你，只要你愿意，不管是省城中医院也好，乃至国家级的平台，都可以为你敞开。”
张仲景却依然拒绝，云淡风轻地婉拒，视名利为粪土：“救命治病是医者本分，在哪里都是一样。清河古镇虽小，却是我的道场，我习惯了。”
李老深知其志不可移，只得长叹一声，将满腹的惋惜与敬佩化作一句：“保重！清河有你，是莫大的福气。”
张仲景带着钱博江，坐上了车。
钱博江心中又泛起困惑。他能够看出来，张老师对于省城的很多资源是很感兴趣的，包括他现在研究《瘟疫学》《微生物学》还有病毒等等，经常需要跑来省城的研究所和防疫机构。
他觉得张老师其实对省城的这些邀约并非一点都不心动，但不知为何，却每次都是拒绝，宁可窝在清河古镇。
不过，他转念一想，清河古镇的生活实在是太舒适太惬意，换成他，或许他也不愿意离开。
回到古镇后，路晓琪也认为张仲景该接受那边的邀请。
“您去了省里后或许能有更多的机会接触到疫情相关的事务。”她诚恳说，“观脉堂这边其实不需担心，现在已经有了好几位医生，而且其实古镇也不是指着观脉堂赚钱……”
她不希望观脉堂最后成为了束缚住张仲景的绳索。在她看来，以张老师的能力和胸怀，理应站在更高的舞台上，去实现那个近乎悲壮的心愿。
路晓琪的脸上带着担忧，时间一天天的往前走，这件事便如同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让她每每想起，都觉心情沉重。
张仲景听着她的话，目光温和地落在窗外古镇潺潺的流水与袅袅炊烟上。
“省城资源确有其便利之处。”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话锋轻轻一转：“不过，心愿固然重要，但强求未必是缘。”
他见识了这远超想象的医学昌明与人口繁盛，更觉个人之力，于一场席卷天下的大疫而言，其实十分微渺。
“与其执着于这个心愿，去完成一个近乎虚无缥缈的证明，不如脚踏实地，将我这几年的心得重新梳理、将一些新的心得、新的方略，整理补充，或许能成一部适用于当下之世的《新编伤寒论》。”
路晓琪急道：“这件事情您去了省城一样可以做！”
张仲景摇了摇头：“此事，非静心凝神不可为。省城虽好，去了后却难免俗务缠身，觥筹交错，怕是不会有现在的宁静了。”
他看着路晓琪，眼中是长辈般的宽和，像是看自己的孙女一样，笑呵呵道：“留在这里，著书立说，便是我如今最想做的事情。你放心，我现在在市里面省里面也有些人脉，他们也都知道我现在的兴趣所在，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想必也不会错过的。”
路晓琪看到他其实将所有的事情都想得很清楚明白了，便也只能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将难过的情绪收了起来，她挂上了笑容：“好吧，如果您那边有什么消息，可一定要第一时间和我说。”
张仲景拍了拍她的肩：“一定，一定。”
“观脉堂之前挂号的病人我已经都安置妥当了……”不去想那些让人烦心的事，路晓琪换了个话题，“咱们的四号区马上就要开张了，而且到时候还会有一个和网游联名的活动，那几天人肯定会很多很多，观脉堂也要做好准备才行……”
她语气轻快，好似刚才的沉重和焦灼都没有存在一样。
……
七月初，流火季节，一年中的文旅旺季，暑假也到来了！
清河古镇的游客数开始直线上升，每天都是“繁忙”状态。其实，如果是去年的时候，这个人流量早就是“拥挤”状态然后要限流了，但现在因为清河农庄、临湖商业街以及六号区一些公共地带的开放，古镇的地盘也扩大了不少，能够容纳更多的游客。
而且，四号区也马上就要开放了。
四号区开放的当天，清河古镇联合国内首屈一指的游戏《仙侠》举办了联名的活动。
暑假和活动的双重BUFF加持下，从全国涌来的游客以及《仙侠》的爱好者买空了来清河古镇的高铁票，让整个安平县的酒店都变得一床难求，每一家餐馆都是爆满！

第166章 怕不是对清河古镇的体……
《仙侠》是华夏一档长盛不衰的网络游戏, 自从推出之后，无论是用户数量还是氪金流水都稳稳占据了国内游戏排名TOP3的位置。
半年前，《仙侠》为了庆祝自己的八周年想要在线下搞一个活动, 他们的策划提交了一个方案。
“在清河古镇搞一个周年庆？”公司老板看着下面人递上来的方案，很狐疑地扫了他一眼，“你确定不是你自己想要去清河古镇玩吗？”
策划瞬间慌张, 然后睁大了眼睛, 立刻否认：“怎么可能？我是这么假公济私的人吗？！”
老板眯起来眼睛：……那你慌什么慌？！真的不是心虚吗？
不过, 在他看了周年庆的策划方案之后也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一个让人很心动的提案。如果能够按照方案里写的办成了, 那铁定能收获一大堆好评，而且还能占据好几天的热搜。
哼哼，让这些玩家每天都在网上骂他是狗老板，这次, 他要夺回他失去的一切！
“行吧, 那你先和清河古镇那边去商量一下, ”老板忽然想到, “他们会答应的吧？”
“应该会吧。”策划也不确定，“我看它们之前和时尚杂志也合作过, 还办过电影的首映礼。”
呜呜呜, 千万要答应啊，他真的好想好想玩那个VR体验馆啊。上次去玩过一次后就念念不忘，差点要疯了, 这才是游戏的未来啊！可惜后来实在是加班太多，都挤不出时间再去。
老板叫住他：“你谈的时候顺便再去问问，他们那个VR技术可不可以转让？我们可以付专利费的嘛。”
显然，他对这个也垂涎已久。
策划对接了清河古镇的公关部门, 对方对于技术转让的事情当然一口回绝。他又问那可不可以在VR体验馆里为《仙侠》做一段单独的体验，可以在周年庆的时候上线，对方同样回绝了。
不过，除了这两项之外，其他的方面清河古镇都很热情，也很主动地配合。
合作下来，策划觉得对方的团队非常的专业，显然不是草台班子，难怪能够在短短两年多时间里将一个原本江南常见的水乡古镇运营到现在的规模和水准。
《仙侠》的周年庆正好是在暑假，七月十二号。
这几天，乌泱乌泱的玩家们从全国四面八方涌来了清河市。
起初，清河市文旅局并未特别在意，只当是这就是暑假的一个普通旅游小高峰。直到他们发现市这几天从附近的几个枢纽站到清河市的高铁票都售罄了，而从市区前往安平县的高铁票和长途汽车票，也都被提前一抢而空了！
预订系统显示，未来五天内的票源都非常紧张。
紧接着，安平县文旅局也上报了情况——县内所有酒店、民宿早在半个月前就已全部满员，甚至出现了一房难求的现象。这股热潮还迅速蔓延至清河市区，市区多家星级酒店和经济型连锁酒店的入住率也飙升到了90%以上，很多酒店在周年庆前后几天直接挂出了满房的标志。
“好家伙！这个活动的号召力竟然这么厉害？”这数据让文旅局局长欢喜得直搓手，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任志娇笑道：“这可是两个顶级IP的强强联合。之前我和清河古镇那边开会，他们就预估今年暑假相比于去年，客流量会提升20%左右。这几天加上这个活动，有这种效果也在意料之中。”
局长喜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甚至都有几分恍惚。
他们清河市原本文旅是最弱的，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待遇？也就是清河古镇开业后，清河市竟然也神奇的成为了省内文旅重市，他这个文旅局长去市里面开会都把腰杆子挺得直直的。
“开会，立刻把所有人都叫来开会！”局长想到了什么，立刻说道。
这种事情，既是好事，但也容易变成坏事。现在网络信息传播太快，这么大的人流量，任何一个环节出点小纰漏，比如交通瘫痪、酒店坐地起价、或者某个游客体验不好发了条□□，都可能瞬间发酵，闹上热搜。
于是，文旅局所有的股长和干事们都被召集起来开会。
对酒店民宿进行巡查，严禁坐地起价、欺客宰客；联合交通部门，增加市区到安平县的班次，然后让交警疏导交通；协调公安部门在古镇及周边增加巡逻力量……一项一项的任务被分派了下去。
而任志娇自然而然成为了会议里当仁不让的焦点人物。
会议开完后，她还被局长给留了下来。
是和清河市新建的高铁站有关。
“……真的吗？”任志娇听了局长说的后惊喜极了，差点从椅子上倏地坐了起来，“新的高铁站真的要建在安平县了？”
之前传出要修新高铁站的时候，她和路晓琪都很意动，也向县里面和市里面争取过，不过一直都没有确切的消息传来。没想到会在这当口听到这个好消息。
如果安平县开通高铁站的话，那以后那边的旅游市场完全还有很大的潜力可以挖！
现在的安平县，除了清河古镇之外，还有其他的一些投资客投资了一些小的文旅项目，比如主题乐园、一体式度假酒店等等。有些游客会在游玩了古镇后再在周边玩一玩，高铁站对于他们来说，可是个大利好！
“八九不离十。”局长笑眯眯说，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点了点，“现在全国都发展文旅。你看看安平县以前在咱们市，那是经济最靠后的。现在可不得了，GDP唰唰往上涨，市里面都表扬了好几次，这文旅对经济的带动作用啊，实在是大。”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提点，“志娇啊，你在这件事上是立了功的。等这个高铁站项目正式落地，局里的班子可能也会有些调整，你要有挑更重担子的准备。”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明白了，任志娇心头一热，努力维持着镇定：“谢谢局长信任，我一定继续努力。”
怀着激动又有些恍惚的心情，任志娇走出了局长办公室。
刚回到大办公室，就碰见了同事。
文旅局两个负责景区的股室，在几年前那是最不吃香的去处。当时她刚从其他地方调过来，就被扔到了这儿，然后又被这个同事抢了其他的地方，只把最弱的安平县留给了她。
那同事皮笑肉不笑地凑过来，语气酸溜溜的：“哟，任股长，哦不，马上该叫任科……任处了吧？和局长聊这么久，又有什么大项目要交给您这大红人了？”
若是以前，任志娇或许会憋着气隐忍过去。但今天，她只觉得对方这副嘴脸有些可笑。
她停下脚步，脸上挂着微笑，语气却像带着软钉子：“王哥说笑了，再大的项目也得靠大家一起努力才行。就像这次《仙侠》的活动，要不是其他部门联动支持，光靠我们文旅局也玩不转。您说是不是？局长刚才还强调要‘上下同心’呢。”
同事被她这不软不硬的话噎了一下，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拉着脸走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任志娇耸了耸肩，心里又觉得感慨万千。
曾几何时，她因为力排众议支持当时还一片破败的清河古镇，帮它要市里面的资源，没少受这些人的冷嘲热讽，甚至被质疑是不是拿了什么好处。
谁能想到，当初那个需要她四处化缘求支持的小古镇，能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不仅盘活了一方经济，改变了安平县的命运，甚至可能影响一个投资巨大的高铁站选址，连带着她个人的职业生涯也迎来了转折。
真是……世事难料，却又水到渠成。
带着这种复杂而欣慰的心情，任志娇下班回到了家。刚打开门，就看到读高中正在放暑假的女儿郭蓓从房间里冲出来，身上穿着一套古装的色彩斑斓层叠繁复的衣裙，头上还戴着夸张的银白色假发。
“妈！你回来啦！快看快看，我明天的战袍怎么样？”郭蓓兴奋地在她面前转了个圈。
任志娇被女儿这身打扮惊得愣了一下，下意识问：“你这是什么奇葩衣服？明天要去干嘛？”
“什么奇葩！这是COS服，COS！懂不懂啊！”郭蓓嘟起嘴，随即又得意地扬起下巴，“我明天要去清河古镇，《仙侠》八周年庆典，我要COS游戏里的一个角色，叫灵素仙子！”
任志娇瞬间愕然，随即失笑摇头。
她看着女儿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奇妙。她在单位殚精竭虑服务的对象，她为之奋斗的文旅项目，原来早已经影响了方方面面，连自己青春期的女儿，都是这个庞大客群中的一员。
“好好好，灵素仙子。”任志娇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明天和你的同学们好好去玩吧。”
……
在活动开始之前，《仙侠》还在枕梦辋川酒店开了一次发布会，广邀媒体和相关行业内人士，规模很盛大。
路晓琪也专门和他们一起吃了个饭。
从游戏公司的老板到员工，都对这个酒店满意得不得了——风格古典清雅，不用太怎么布置就能达到自己想要的效果。而且，即便是在是户外，也不怎么热。
不不，这已经不是“不怎么热”可以形容的了，简直可以被称为凉快！
策划坐在枕梦辋川酒店临水的露台上，感受着傍晚微凉的清风拂过面颊，带走最后一丝暑气，简直感动得要落下泪来。
得救了！终于从外面那个黏糊糊、湿漉漉的蒸笼里解脱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是水汽混合着荷香的清甜，沁人心脾。连日来因筹备活动而积攒的焦躁和疲惫，似乎都被这宜人的凉爽抚平了大半。
“谢天谢地……”他喃喃自语，仿佛劫后余生，“这下好了，明天那些COSER们总算不会一边补妆一边骂我是狗策划，想把他们热死在江南了。”
很多COS服可都是层层叠叠的，明天有许多Coser都要去到户外，这绝对是一项考验。
给他倒茶的酒店服务员听到他的嘀咕，忍不住笑着搭话：“我们这儿的确要比外面凉快些。”
策划猛点头，像找到了知音：“是，简直是救了我的狗命！我感觉至少比市里低了四五度吧？”
体感差异很明显。
服务员微笑解释道：“没有那么多啦，古镇内的平均温度会比外面低个两三度。一方面是因为我们水系环绕，植被覆盖率也高，蒸发吸热；另一方面，整体的规划和建筑布局也形成了一套独特的微气候系统，通风和遮阳效果都很好。”
这也是她们培训的时候学到的内容。
反正平时办公室里如果开着窗又恰好有风的话，连空调都可以不用开，这在动辄三十七八度的江南来说简直就是救赎。
策划似懂非懂，全盘接受了这个说法：“原来是这样……”
他心中对选择清河古镇作为周年庆场地更加满意。这不仅仅是场景契合，连气候都如此给力，简直是天选之地！
而且他们策划组开会的时候一致觉得在这儿心平气和，效率极高。哎，要是老板把公司迁到清河古镇就好了，不行的话，唆使他在枕梦辋川包几间房当做工作室吧……
策划陷入到了不可抑制的白日梦当中。
……
【狗策划这次终于做了个人，活动办得还行啊。】这条高赞微博下面，跟了几千条评论。
【何止是还行！场景融合度太高了，差点以为我真到了仙侠里面的世界，好感动啊。而且Coser大大们都超还原，就是辛苦他们了，这么热的天还要顶着行头在太阳下面走。】
【徐狗为啥非要选在这一天发布游戏，选冬天不行吗？徐狗真的狗。】
游戏公司老板姓徐。
【已经不错了，古镇里面比外面凉快多了。而且他们也不是全天都在户外，还能轮流去休息。】
【对对对，比我想象中的温度好多了，感觉都能来这儿避暑了。】
《仙侠》周年庆的当天，郭蓓和自己的两个朋友约着来到了清河古镇。她们起床比较晚，又都是清河市本地人，人手一张清河古镇的年卡，早就对里面的项目和风景如数家珍，因此不急着一大早赶过去。
在路上的时候她就开始刷起了手机，看看大家对今天活动的评价，没想到反馈都还蛮好的。
大家激情讨论了一会儿，同学分享了另一条微博：“你看这个。”
郭蓓点开一看，发现是有人抱怨说就是大家都没穿汉服，氛围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要是公司能把整个清河古镇包下来只让他们游戏玩家然后还必须穿古装进去，那才叫真正的有氛围感。
郭蓓嗤地笑了一声：“他想屁吃！”
她从妈妈任志娇那里偶尔听到过一些数据，清河古镇现在日均几万人，暑假的时候更是达到了七万人的巅峰，每天光是单日门票收入就是个天文数字，更别提里面商户的流水了。
让游戏公司包下整个古镇？那得是多大的手笔？
徐狗——哦不，徐老板，他今天拥有了一天做人的权利——他再想讨好玩家，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周年庆这么大手笔。再说了，这种大型活动本身就是为了扩大影响力，把游戏安利给更多潜在路人玩家，真包场了还怎么吸引新用户？
“就是，”旁边的同学附和道，指着手机屏幕，“你看下面评论也都在吐槽他异想天开。”
郭蓓往下翻，果然看到不少清醒的评论：
【包场？楼主怕不是对清河古镇的体量和营收有什么误解……】
【重要的是对徐狗有误解。他是这么大方的人吗？！】
【游戏公司搞活动是为了宣传和回馈，不是来做慈善的，理解一下商业逻辑好吗？】
【要求别太高了，我觉得这次已经很有诚意了！】
不过，有一条被赞到前排的评论引起了她的注意：
【其实想要完全沉浸式的体验，可以去四号区啊！我刚从里面出来，简直绝了！就是楼主想要的那种感觉，必须穿古装才能进，里面所有人都在‘戏’里，我差点真以为自己穿越了！巨好玩！好了不说了，我要去做我的任务了！】
【正在抢四号区门票的人路过……】
四号区！
同学们眼前一亮：“四号区终于要开了？”
“那咱们去吧？”
“还不一定去得成呢，你看，评论里有人说是试运行，需要先在外面玩一圈游戏，取得购票……”同学惊叫了起来，“我去，居然还只是购票资格！”
“怕那么多人涌进去冲烂了吧？哈哈哈。”
郭蓓眼睛一亮，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她慢悠悠地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三张制作精美、透着古意的票券，在两位同学面前晃了晃。
“噔噔蹬蹬，看看这是什么？”
同学凑近一看，只见票券上清晰地印着“清河古镇&#183;四号区「浮生一日」沉浸体验区 - 贵宾体验券”。
“哇！四号区的票！还是体验券！”同学惊呼，“蓓蓓你怎么搞到的？”
郭蓓小心翼翼地将票收好，扬了扬下巴，带着点“姐上面有人”的小小炫耀：“嘿嘿，我妈给的。她说这几天人多，让我们别去外面挤，直接去四号区玩，那里体验更好。”
任志娇去了文旅局之后，家里最多的便是各种景区票了。
郭蓓也是想着给同学们一个惊喜。
“那还等什么？冲啊——！”
几个女孩子嘻嘻哈哈冲进了清河古镇，刚过检票口，脚步就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发出此起彼伏的“哇——”声。
周围也是听取哇声一片，基本都来自于玩家们。
眼前的清河古镇，仿佛被施了仙法，与她们记忆中那个古典雅致的江南水乡有了微妙而惊艳的不同。
原本素雅的飞檐翘角上，悬挂的不再是普通的灯笼，而是印有《仙侠》各门派徽记的旌旗和散发着柔和灵光的仿古宫灯。青石板路两旁的店铺门口，除了原有的招牌，还额外挑起了绣着“丹药”、“符箓”、“神兵”字样的幌子，随风轻扬。连河道里穿梭的乌篷船，船头都立着小小的、雕刻着云纹的旗杆，仿佛下一刻就能御空而起。
更让她们兴奋的是，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点缀着无数仿佛从游戏里走出来的身影。
“快看！是凌霄剑派的师兄！”一个同学激动地指着前方。只见几位身着蓝白劲装、背负长剑的Coser正英姿飒爽地走过，神态冷峻，引来一片拍照声。
“那边！合欢宗的小姐姐！天呐，太好看了吧！”另一个同学也发现了目标。几位衣袂飘飘、妆容妩媚的女Coser巧笑嫣然，手中的团扇半遮面，眼波流转间，引得不少男性玩家面红耳赤地举起手机。
郭蓓和朋友们立刻加入了集邮大军，兴奋地穿梭在人群中，去寻找着自己心仪的游戏角色。她们大胆地上前请求合影，而那些Coser们也极其敬业，不仅配合摆出游戏里的经典姿势，还会用角色的口吻说上一两句台词。
“道友，前方魔气未消，还请小心。”一位扮演高冷仙尊的Coser对着镜头，语气淡漠却关切。
“小妹妹，姐姐这枚平安符送你。”一位温柔的治疗门派Coser甚至拿出了仿制的小道具送给郭蓓的同学。
同学在郭蓓耳朵边咬耳朵：“听说晚上的神仙大巡游是仙侠的角色，而且清河古镇里的演员会客串。”
郭蓓倒没注意这个，立刻兴奋叫起来：“我要看赵宜主和公孙瑾客串！不知道她们会Cos哪个角色……”
“我也是，期待死了。”
谁不知道清河古镇的演员们都是一水的帅哥美女呢？尤其是赵飞燕与公孙瑾两大招牌大美人，即使放在明星里都是顶尖的那一档！
现场气氛热烈得如同沸腾的开水。
随处可见拿着手机、相机甚至专业设备的玩家，围着各个Coser拍照录像，欢声笑语和游戏背景音乐的混响充斥在古镇的每个角落。很多明显是社恐的玩家，也鼓足勇气，红着脸上前求合影，然后在得到同意后露出如释重负又心满意足的笑容。
今天的门票有一半是被游戏公司包下来的，还有另外一半是普通游客。他们也十分开心，觉得运气很好撞到了这样的活动。
路晓琪混迹在游客里面集邮，还拉上了苏隽。
实不相瞒，她也是《仙侠》的玩家，从大学的时候就开始玩。这也是《仙侠》一过来谈合作，她立刻就答应并且配合的原因。
“这也太棒了吧！”路晓琪一边翻看着手机里刚刚和一位狐妖Coser的合影，一边由衷感叹。
她看着周围这如同盛大化妆舞会般的场景，看着每个人脸上洋溢着的兴奋和投入，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一个成功的IP和一個用心的场地结合，能产生如此巨大的快乐能量。
正感慨着，她的目光又被不远处一个身影牢牢吸引。那是一位游戏里超高人气角色“凌云剑尊”的Coser，银白假发，蓝衫飘逸，手持一柄造型华丽的长剑，面容冷峻，身姿挺拔，在一众人群中显得格外出挑，周围已经围了不少拍照的玩家。
“哇！好还原啊，简直就是剑尊本尊！帅死了！”路晓琪瞬间迸发出星星眼，拉着苏隽的袖子就要往那边凑，“走走走，我要去和他合影，这个太还原了！”
她兴致勃勃地往前走了两步，却发现身边的人纹丝不动。
路晓琪疑惑地回头：……怎么了这是？

第167章 游戏照进现实（一）……
路晓琪回头看到苏隽依旧站在原地, 双手悠闲地插在兜里，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 此刻微微眯起，视线掠过那位剑尊，又慢悠悠地落回她脸上, 唇角似笑非笑地勾了一下。
“哦？”他声音淡淡的, 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么帅吗？”
路晓琪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差点笑出声。
她凑近苏隽，歪着头仔细打量他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忍着笑，悄悄问：“苏公子？不会吧, 这醋你也吃？”
不过, 苏公子吃醋的时候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啧啧啧, 没想到他这张脸还能有这样的表情，魅力完全不同。
好看！爱看！
路晓琪甚至坏心眼地在想, 以后要不要再多来那么几次……
苏隽垂下眼帘, 避开她戏谑的目光，语气依旧平淡：“倒也不是，只是觉得不足以让你这么激动。”
路晓琪看着他这副明明在意却偏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心里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又软又痒。她忍不住伸出手，悄悄勾住他自然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晃了晃, 声音放软，带着明显的哄劝：
“好啦好啦，再帅那也是纸片人，是假的。”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用气声飞快地补充了一句，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在我心里，当然是我们家苏子容最好看，天花板级别的，谁也比不了！”
这话倒也不完全是哄。苏隽今日恢复了旧日造型，俨然就是翩翩公子的模样，即便是没有如COSER一样特意上妆修饰也依然是让人惊艳的。刚才很多女孩子都过来想要合照，即便是现在站在这儿，也吸引了一波频频回头的。
苏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直球打得一怔，看着她亮亮的眼睛和笑容，眼底那点微不可查的郁色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漾开的温柔笑意。
他反手握住她还没来得及完全抽离的手，指尖轻轻挠了挠她的掌心。
“既然如此，”他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牵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走去，“那便不去凑那个热闹了。那边有卖冰淇淋，造型很好看，去尝尝？”
“好呀！”路晓琪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高高兴兴地被他牵着走，刚才那个帅气的凌云剑尊早已被她抛到了脑后。
……
“这儿的帅哥美女真的好多啊。”郭蓓的同学正巧看到路晓琪与苏隽的背影，忍不住感叹道。
“她就是清河古镇的路老板。”郭蓓小声说。
郭蓓在妈妈手机里看到过路晓琪的照片，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同学们震惊，半晌后才伸出大拇指：“没想到老板这么年轻漂亮。”
“而且男朋友这么帅，实在是我辈楷模！”
郭蓓心有戚戚焉地点点头。
几人集完邮，又参与了几个趣味小游戏之后，这才动身前往四号区。
四号区其实是和三号区连在一起的，不过因为当时大家住的都是四号区，说习惯了所以便一直用“四号区”来指代这一片，实际上，这次开放的区域也包含了三号区，是很大的一片地方。
之前开放枕梦辋川酒店和六号区一部分的时候，清河古镇并没有往上加门票的价格，但这次的新区需要额外买票，一张票一百。
郭蓓作为学生觉得有那么一点点贵，但是看网络上大家好像都没有在抱怨这一点——最起码已经在四号区里面玩耍的并没有抱怨，估计还是觉得物有所值的，这也让她更加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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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幻音阁旁边的金桥走过去，便能抵达三号区。
桥头设了一道颇具古意的检票口，工作人员检验了她们的贵宾体验券后，微笑着示意她们前往旁边的“衣冠阁”更衣。
“进入三四号区是需要换装的，几位可以去那边挑选衣服。”
郭蓓有些惊讶：“不穿汉服不能进去吗？”
“这几天活动期间是这样的。”工作人员解释道，“平时的话普通穿着也可以进入。不过我们每个月的最后一天都是汉服节，在这一天也是有着装要求的。”
“原来如此。”
“汉服节？！”郭蓓的眼睛都亮了。
想想都应该挺好玩的。
郭蓓因为穿着精心准备的COS服，本身就已符合要求，无需更换。但她的一位同学穿着常服，便兴致勃勃带着两人去选衣。
衣冠阁是一座宽敞的厅堂，里面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汉服。门票里包含了基础款汉服的免费租赁服务，但若要做精致的妆造，则需要额外付费。
郭蓓站在一旁等待，饶有兴致地看着同学们在衣架间穿梭。
她对汉服有那么一点点的研究，这里的汉服款式都是市面上比较常见的入门款，形制简单，如交领襦裙、对襟衫等，颜色素雅，方便穿戴。虽然不算特别华美，但一眼看去，面料和做工都颇为扎实，绝非那些白纱飘飘、粗制滥造的影楼货。
旁边还有不少的游客也在选衣。
郭蓓听到几位游客在低声讨论。
一个年轻女孩略带抱怨地说：“进来还得换衣服，感觉有点强制消费的味道了。听说花萼相辉楼的夜宴也必须穿汉服才能进，规矩还挺多。”
她身旁的朋友显然有不同的看法，反驳道：“我觉得这不算强制吧，更像是一种dress code，而且也就是活动期间才这样规定。”
“我也觉得挺好的。你想啊，如果大家穿着T恤牛仔裤在里面逛，那和外面有什么区别？氛围感一下子就没了。”
“……那倒也是，就是麻烦了点儿。”
“其实这个门票很值啊。”旁边的人兴致勃勃，“你看他们提供的这些衣服，形制都是对的，交领右衽，中缝接袖，细节很讲究，一百块钱还包含了服装，你去外面汉服馆里随便租套衣服也都八十一百了吧，可能还不止。”
郭蓓听得猛点头，她感觉清河古镇是真的在用心推广汉服文化，不是糊弄事。
先前的女孩听了拿起一件藕荷色的襦裙摸了摸面料：“……质感比外面的是要好很多。欸，说到这个，你们发现没有，清河古镇里所有工作人员穿的工作服，看上去真的好好看啊。”
“所以说好东西一看就知道，那些工作服可是清河织造设计的，形制、配色、绣花，样样考究。”
郭蓓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她加入讨论，语气带着点好笑：“我上次都看到网上都有抄袭他们工作服款式的店了！把人家员工制服稍微改改就当新品卖，关键是销量还挺好！你说好笑不好笑？”
“真的啊？这也太逗了！”几人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刚才颇有点怨言的女孩子穿上自己选好的汉服之后，照了照镜子：“要不，我再约个妆造吧？”
还挺好看的咧。
她的朋友们相视一笑：“行，我们等你。”
这时，郭蓓的两位同学已经选好了汉服，一位选了青碧色，一位选了樱草黄，虽然只是简单换上，头发也还是现代的马尾，但站在一处，已然有了几分古韵。
“走吧！”郭蓓收起思绪，和其他人摆摆手告别。
从衣冠阁出来，再进入一道门，这才正式进入到了三号区。
从衣冠阁出来，再穿过一道月洞门，一股声浪混合着烟火气扑面而来，瞬间将几人吞没。
眼前的景象让她们不约而同地又“哇”了一声出来。
这里与外面区域的规整雅致，富丽大气截然不同，完完全全是一派鲜活、喧闹的市井风貌！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不算宽敞，此刻已是游人如织，摩肩接踵。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还有不远处茶馆里传来的说书声，交织成一曲生机勃勃的市井交响乐。
这儿没有像一号区二号区那些或华丽或精致的标志性漂亮建筑，但小桥依旧流水，但河岸边挤满了看鱼、喂食、拍照的游客；白墙黛瓦的民居比邻而开，家家户户几乎都敞着门或窗，有的成了飘香的小食铺，有的成了叮当作响的铁匠铺，有的摆满了琳琅满目的杂货。
晾晒的衣物在微风中与店铺的旌旗一同飘荡，更添生活气息。整个区域充满了未经雕琢的、热腾腾的人间烟火味，虽不宏大，却无比真实动人。
而《仙侠》的元素，就巧妙地编织在这片喧闹的日常里。屋檐下除了寻常灯笼，更有绘着符文的灵灯闪烁；小摊的幌子上，“炊饼”、“茶水”旁边就挂着“灵丹”、“符箓”的招牌。
许多换上了汉服或精致COS服的游客行走其间，与那些做着活计、大声吆喝的NPC们混在一起，一时间竟难以分辨谁是游客，谁是原住民。
不不，细看还是能分得清的。那就是游客们穿得更浮夸，而NPC们则很朴实很融入。
但这反倒了有了一种奇异的贴切，毕竟当他们第一次进入到《仙侠》世界时，便是这种感觉
“我去……”郭蓓的同学们兴奋地左顾右盼，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她显然有同感，“感觉真的像掉进了游戏里的新手村！”
“快看那个铁匠铺！真的在打铁诶！火星子都溅出来了！”另一个同学指着不远处一个围着不少人的铺子惊呼。
就在几个女孩子沉浸在兴奋中，不知该先往哪里去时，一位身着利落短打、像是本地人的青年灵活地穿过人群，笑着朝她们搭话，声音洪亮，以确保在嘈杂环境中能被听清：
“几位姑娘看着面生，是头一回来咱们这儿吧？初来乍到，若想找点乐子，不妨去镇东头‘万事通’孙老头那儿瞅瞅！他那儿稀奇古怪的活儿多，报酬也实在！顺着这人流往前走，看到那棵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大槐树，右拐就是！”
他的指引自然无比，仿佛本就是这热闹市井的一部分。
郭蓓和朋友们对望一眼，瞬间心领神会——这不就是游戏里的任务引导吗！这个沉浸式体验区，真的把游戏那套接任务、探索的玩法搬到了现实！
“多谢大哥！”郭蓓激动地大声道谢。
她甚至中二地拱了拱手。
“客气啥！玩得尽兴！”青年爽朗一笑，挥挥手，又迅速消失在涌动的人潮中。
“还等什么！冲啊！去找孙老先生！”几个女孩子兴奋地拉起手，像鱼儿一样汇入喧闹的人流，朝着镇东头涌去。不过是短短的几分钟，她们已经完全融入到了这个奇异的氛围里。
“其实有点像是VR体验馆。”郭蓓一边小心避让着对面走来的一位挑担货郎，一边说道。
两个同学秒懂她的意思：“还是有点不一样的，VR体验馆你只能旁观，然后自己玩自己的，这儿可以互动。一个是单机游戏，一个是在线网游。”
大家都笑了起来，对这种奇妙的在线网游现实版感到无比新奇。然而，等她们挤到那棵标志性的大槐树下，找到传说中的“万事通”孙老头时，有点笑不出来了。
孙老头的摊位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排队的长龙蜿蜒曲折，几乎堵住了半边巷子。排队的人也是千姿百态——有穿着华丽COS服、一脸高冷仿佛在等待发布师门任务的修士；有穿着基础汉服、兴奋地东张西望的萌新；甚至还有几个看起来年纪不小的大叔，也一本正经地混在队伍里，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背诵什么心法口诀……
郭蓓忍俊不禁：“太中二了。”
“但是很有意思，哈哈哈。”
不过排队的过程倒也不无聊。
孙老头是个精神矍铄、留着山羊胡的小老头，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葛布长衫，眼神里透着精明。他面前摆着一块写着任务的小木板和一堆不同颜色的木牌。每接待一个人，他都会用带着唱腔的调子吆喝几句，或者跟对方插科打诨一番，引得周围阵阵笑声。
“这位少侠，我看你骨骼清奇，我这儿有个寻找走失灵宠的活儿，报酬丰厚，去不去？”
“姑娘，镇西王婆婆家的水缸空了，帮忙挑担水，换几个肉包子，干不干？”
好不容易排到郭蓓三人，孙老头眯着眼打量了她们一番，尤其是多看了几眼郭蓓身上精致的“灵素仙子”COS服，捋着胡子笑道：“哟，三位仙子驾临，小老儿有失远迎！初来乍到，是想各自修行，还是结伴同行啊？”
“我们一起！”三人异口同声。
“好！团队任务，趣味更足！”孙老头从小桌下摸出一块蓝色的木牌递给她们。
“听好了，绣坊的韩管事需要将一个锦囊送去给河边垂钓的姜太公；姜太公若能钓上金色鲤鱼，便将鱼鳞交给观脉堂的张大夫；张大夫会用鱼鳞配一副清心散，你们再将这清心散送到正在筹备花萼楼宗门大比的苏管事手中。任务完成，回来领赏！
“记住，顺序不可错乱！”
这任务链条听起来就很有意思！
郭蓓听晕了，拿出手机来又让孙老头讲了一遍，录了下来。然后三人接过木牌，道了声谢，立刻兴致勃勃地出发了。
“我们得先找到绣坊。”
这个并不难，她们问了几个路人之后便轻松找到了绣坊的位置，是在四号区。
绣坊坐落在一处临水的院落里，白墙黛瓦，门楣上挂着一块素雅的木匾。
一进门，便是一派繁忙而又井然有序的景象。
这俨然是一间真正的绣坊。
宽敞的厅堂内，几位绣娘正低头专注于手中的活计，飞针走线，姿态娴雅。靠墙的博古架上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绣品，从精巧的香囊、手帕到大幅的屏风、挂画，琳琅满目，丝线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棉麻和染料混合的清新气息。
她们没有忘记正事，找到一位空着的绣娘，出示了孙老头给的蓝色木牌，说明来意。
绣娘接过木牌看了看，微笑道：“原是孙老先生差遣。请三位稍候，此事需禀明韩管事。” 她转身掀开内室的帘子进去了。
郭蓓她们好奇打量着周围。
柜台上有几个客人在挑选绣品，正拿着一个绣着缠枝莲纹的香囊与一位负责接待的少女低声询问价格，一时也分不清这到底是NPC还是游客。
不过，窝在厅堂一角正在绣花的显然是游客。
三个人都憋着没当面笑出来——在那儿，一个身材魁梧、穿着侠客劲装的男游客，正苦大仇深地窝在一个小绣架前，笨拙地捏着一根细小的绣花针，对着绷子上歪歪扭扭的线条龇牙咧嘴。
旁边一位面容温和的绣娘正在耐心指导他：“这位壮士，手腕要放松，针从下面穿过来……对，就是这样……”
听到了这句话，原本还憋得住的三人扑哧一下，直接笑了出来。
壮士……哈哈哈哈哈。
那壮士抬起头来，哀怨地看了她们一眼，于是，笑声更大了。
“你的任务该不会是绣一朵花吧？”郭蓓边笑边问，“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哈哈哈哈。”
壮士点了点头，被针戳了一下，龇牙咧嘴：“老孙头绝对是针对我！我不就是和他对话的时候老觉得他有什么隐藏任务没发布，然后多问了几句嘛！”
事实上，他是连着问了三遍“你真的没有什么要告诉我的了吗？”
“结果这老爷子被我问烦了，说我问题忒多，心浮气躁，然后就给了我这么个修身养性的任务！”
壮士叹了口气。
郭蓓和朋友们顿时恍然大悟，笑得前仰后合。
“你把现实NPC当游戏NPC刷对话……”郭蓓一边笑一边对他竖起大拇指，眼里满是敬佩，“大哥你太好玩了。”
正笑的时候，一位身着沉香色杭绸褙子、气质端庄沉静的妇人款步而出。她约莫三十多岁年纪，梳着整齐的发髻，仅簪一支素银簪子，眼神沉静通透，行动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与雅致。
正是从清河织造调过来的韩管事韩玉裳。
韩玉裳目光扫过郭蓓三人，在郭蓓那身精致的COS服上略微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笑意，随即接过木牌仔细验看，然后给了她们一个精美的锦囊。
“确是孙老头的信物。”她轻咳了一声，“有劳三位姑娘跑这一趟。这锦囊……”
接下来的台词是什么来着？
韩玉裳眨了眨眼，想起来了……她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的云纹，面容郑重：“这锦囊需交予河边那位姜太公。他性子有些独特，几位姑娘前去，须得多些耐心，莫要急躁。”
郭蓓她们拿了锦囊后也没耽搁，立刻就告辞离开了，顺便祝福了一下壮士老兄早日完成任务。
韩玉裳兴味盎然看着这几个年轻女孩子离开的背影，挑了挑眉。
嘿嘿嘿，果真很有趣！
她和姐姐韩云裳相比，性格要更加活泼跳脱一点。在筹备这个新区的时候，路晓琪与韩云裳商议，索性就把这里作为这间绣坊算作是清河织造在这儿的分号，将一些简单的绣活放在这儿，同时还可以售卖一些香囊、丝巾等等没那么贵的东西。绣娘们一切如常，等于换了个上班的地儿。
唯一不同的就是她们需要接待这些前来玩耍，沉浸式体验古代生活——这两天是游戏世界——的游客们，为他们颁布任务、提供线索。
韩玉裳知道后，果断报了名。
她觉得可太有意思了！
和她一样想法的不在少数，五号区每个规模稍大一点的工坊基本都是采取这样的模式，也有不少人报名，尤其是年轻一些的，大家热情颇高。
另一面，郭蓓和朋友们花了二十几分钟才在找到河边那位戴着斗笠、仙风道骨的姜太公。
然后，她们就明白韩尚宫的意思。
这老爷子根本不着急钓鱼，对她们的锦囊也只是瞥了一眼，慢悠悠道：“机缘未到，鱼儿不来。”
三人面面相觑。
最后，好说歹说，又是夸他钓技超群，又是承诺帮他看着鱼漂，磨了好一会儿，老爷子才哈哈一笑，手腕一抖，一条活蹦乱跳的“金色鲤鱼”真的被提了上来！
他取下几片亮闪闪的“鱼鳞”交给她们，挥挥手：“去吧，莫要耽误了张大夫配药。”
就在她们拿着鱼鳞，开心地赶往观脉堂的路上，经过一处临时搭起的擂台，那里正在上演百戏，围观的里三层外三层，喝彩声震天。
三人忍不住凑过去看了会儿热闹，只见台上两位cos成游戏里面修士模样正在用炫目的仙剑对战。而且他们应该是吊了威亚，还有烟雾特效辅助，精彩极了。
“感觉是真的有武术底子在身上的哎，打得很漂亮。”
“这看着不比电视剧好看多了？！”郭蓓看得津津有味。
而且他们还有台词，台词功底甚至都不差。
“我知道这一段！”同学激动揪着她的袖子，“就是咱们出了新手村之后在镇子里面看到的那一场啊……”
另一个同学有点茫然：“有吗？”
“有！不过不是作为过场动画，就是一个不太起眼的小背景。”
大家感慨了一通，觉得那真的很还原了。
正当她们看得入神，郭蓓忽然感觉腰间挂着的，装着活动代币“灵石”的小布袋猛地一轻！
她低头一看，袋子竟然不见了！
“我的灵石——！”她发出了尖叫。

第168章 游戏照进现实（二）……
进入到新区的游客每个人会得到五个灵石的基础额度, 这些灵石可以在新区的店铺内购物。如果完成了任务则会获得更多灵活的奖励，和游戏里的奖励机制是一样的。
当然了，这个“灵石”的相关机制是游戏公司所提供的, 也是由他们出钱购买然后免费发给游客。活动结束后，新区通用的货币会和清河古镇其他一样，采用钱庄所提供的各种“金银铜代币”。
郭蓓她们刚刚分别在任务的几个环节里获得了新的灵石, 全都放在郭蓓身上专用的灵石袋里。
因此当她发现灵石被盗之后下意识地发出了尖叫, 声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和惊慌：“我的灵石——！”
这可都是她们辛苦做任务、参与活动才攒下的血汗钱呐！
这声尖叫在喧闹的市集中也显得格外突兀, 立刻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怎么了小姑娘？”旁边一个卖炊饼的大婶立刻关切地问道。
“有小偷！我的灵石袋被偷了！”郭蓓急得快哭出来了，指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腰间。
“我看见了！”一个同样在观看演出的妇人立刻指着人群中的一个方向, “有个穿灰布短打、个子不高的男的，刚才在你身边挤了一下，然后就往那边跑了！鬼鬼祟祟的！”
“对！我也看见了！”另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游客也附和道，“往悦来茶楼后面那条小巷去了！”
“追！”
“快！别让他跑了！”
一时间, 周围的路人和游客们都变得同仇敌忾起来。有指路的, 有主动在前面带路的, 还有几个看起来身强力壮的侠客模样的游客, 二话不说就朝着所指的方向追了过去。
郭蓓和她的朋友们也立刻跟上，心脏砰砰直跳, 既紧张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感——这简直就像在游戏里突然触发了突发事件！
旁边一窝蜂跟上的游客们都在讨论。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这儿居然还有小偷？”
“对啊, 也太嚣张了吧？现在居然有当街偷盗的小偷？”
因为监控的普及，这工种现在在外面都少见了。
“我感觉更像是什么支线情节或者隐藏剧情吧？”
“我感觉也是。不管了，反正先跟上去看看。”
于是, 一群人涌向那条相对僻静的小巷，一边追一边喊“抓小偷啊——”，一片兴奋的混乱，不明所以的路人们纷纷拿出手机来拍照, 要不就也跟着一起追，队伍越来越大。
但如果细心观察的话就能发现，这里面其实有不少的NPC们正不失警惕地在维持秩序。
果然，那个穿着灰布短打的身影正在前面慌张地逃窜。在热心群众的围追堵截下，那小偷没跑多远就被堵在了巷子深处。
“看你往哪儿跑！”
“把灵石交出来！”
小偷被众人围住，无处可逃，只得转过身，举起双手，脸上露出了夸张的、戏剧化的懊悔表情：“各位英雄饶命！小的只是一时糊涂！灵石在此，原物奉还！”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了那袋被偷走的灵石。
这时候聪明的游客们其实早已经反应了过来，这就是一段“戏”，毕竟这灵石也不值钱，十块灵石也就值两块钱，谁会花这么大的心思去专门偷一个灵石袋啊？
而且，这个“小偷”的装扮——他虽然穿着普通的灰布短打，但腰间挂着一个统一的、刻着特殊纹样的木牌，现在他们都知道那是清河古镇NPC工作人员的标识！
郭蓓和同学们也都反应了过来。
“他……他是NPC？！”
“所以，我们这是遇到隐藏剧情了？”郭蓓刚才的惊慌失措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和激动所取代。
原来这不是意外，而是设计好的一环。她们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参与并完成了一个抓捕小偷的随机事件！
就在这时，两名身着公服、腰佩朴刀道具的衙役适时地出现了，他们一脸正气地走上前，一把扭住那个小偷NPC的胳膊。
“好你个妙手空空，又在镇上作案！这次人赃并获，看你还如何狡辩！跟我们回衙门走一趟！”为首的衙役声色俱厉，演技十足。
那小偷配合地耷拉着脑袋，被衙役押着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对郭蓓她们挤了挤眼睛，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为首的衙役则转向郭蓓，将那个失而复得的灵石袋郑重地交还给她，语气缓和了许多：“这位姑娘受惊了。幸得诸位侠士相助，才没让这厮逃脱。这是您的灵石，请收好。为表谢意，镇守大人特命我等为几位热心侠士记录一份义举，可凭此去孙老先生处领取额外嘉奖。”
衙役从自己的袋子里掏出一把长长的纸签子，然后在场的人人有份，一人一根。
郭蓓看了一下自己的，上面写的是“十个灵石”，再看看了旁边帮忙的人，写的是“五个灵石”。
“大概是因为咱们是当事者，所以高一点。”她兴奋对旁边两个同学说。
“太酷了！”旁边的游客们虽然少一点，但是大家并不介意，反倒都笑得咧开了嘴，“我们居然完成了隐藏任务！”
“好玩！”
“我就说嘛，这里真的太有意思了！”
“不知道待会儿还能不能撞上别的隐藏任务……”
大家都在窃窃私语的时候，衙役又笑道：“诸位侠士稍安勿躁。这妙手空空屡教不改，按律需押往县衙受审。明日巳时准时开堂，诸位若有闲暇，可前往县衙围观，看看这厮如何伏法！”
有人立刻喊道：“衙役大哥，为啥是明天啊？我明天早上的高铁就要走了！”
旁边游客觉得这文绉绉的对话和“高铁”这样的现代词汇搭在一起实在是很搞笑，忍不住扑哧一笑。
衙役不慌不忙地解释：“这位兄台有所不知，我县衙每日案件繁多，排期已满。今日下午申时亦有一场邻里纠纷案开审，同样欢迎各位前去观瞻，以正风气！”
“原来还有这种热闹可以凑！”游客们更加兴奋了，一些人记下时间，立刻便朝着县衙的方向涌去，生怕去晚了占不到好位置。
“申时是什么时候？”
“下午三点到五点，哎呀，已经开始了，走，咱们赶紧去瞅瞅。”
众人立刻作鸟兽散。
郭蓓和同学们虽然也对审案很感兴趣，但她们的任务链还没完成。
与热心的路人们道别，她们按照任务指引，来到了位于三号区的观脉堂分号。
这里比起主街那边的观脉堂要小一些，但同样古色古香，药香弥漫。不过和绣庄不同，这儿的装饰性更重，所有的大夫们还是只在二号区的观脉堂坐诊，这里只是出售一些成品的香囊和药丸以及一些中药之类。
她们将姜太公给的鱼鳞和任务木牌交给观脉堂的张大夫。
张大夫仔细查验后，颔首微笑：“不错，正是此物。三位姑娘辛苦了。”
他熟练地配好一包“清心散”交给她们，并给了她们任务完成的信物。
“完成了！”
“赶紧回孙老头那儿，然后看看还能不能接其他的任务。”
大家都觉得这种形式非常好玩。
这时候，张大夫却捻须呵呵笑道：“三位姑娘热心助人，老夫观之甚喜。眼下堂内正缺一味远志，老夫这里有一线索，若能解开，便知此药何处可寻。不知三位可愿再帮老夫一个小忙？”
还有新任务！而且是解谜类的！
郭蓓和朋友们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点头：“愿意！大夫您请说！”
张大夫给了她们一张纸条，挥了挥手：“线索便在纸上，去吧。”
郭蓓几人低头看了看纸条上所写的：
“三洞卧波，中洞如月；双狮镇守，石鳞层叠。欲寻远志，探爪下阙。”
这应该就是远志所在的地点，看来首先就要是解开谜题。
“三洞卧波，中洞如月……”郭蓓轻声重复，立刻抓住了最明显的特征，“卧波，这说的是桥。”
“对，而且这座桥有三个桥洞。”
“然后中间那个桥拱应该很高，像又圆又大像月亮。”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就把第一句透露出来的线索解了出来。
“那双狮镇守……是指桥头有两只石狮子吗？”一个同学追问。
郭蓓点点头：“应该是。”
“石鳞层叠呢？”
“可能是指桥身石头的砌法像鱼鳞一样层层叠叠？”另一个同学推测道。
“或者是狮子身上的鳞片层层叠叠？”
“等等，狮子有鳞片？”
郭蓓：……
三人笑成一堆。
“不用在意这些细节，”郭蓓嘿嘿挥了挥手，“咱们想看最后一句‘欲寻远志，探爪下阙’……爪肯定是指石狮子的爪子，‘下阙’是指下面空缺的地方？意思是要我们在石狮子的爪子下面或者底座附近找？”
这一次另外两人都很赞同地点了点头：“应该就是这样。”
“那咱们去把那些桥都看一遍，看看哪座桥符合这样的形容？”
“行，马上走。”
虽然要把新区都走上一遍，但三个人兴致勃勃，完全沉浸在了完成任务的激情之中，当下拔腿就走。当然了，她们也没有那么急迫，一边走一边玩儿，拍拍照，围观一下热闹，还买了点小吃，十分惬意。
这时，她们来到了四号区最大的一个广场。
之前路晓琪他们还住在这儿的时候，若是有什么活动大多都是在这里举办，现在这里被布置得古色古香，成为了新区的轴心地带。
郭蓓她们看到广场中心搭建起了高台，高台下围满了人，看上去十分热闹，还时不时有喧天的锣鼓声以及丝竹乐声传来。
“这是什么？”她抓住一个路人问。
那路人兴奋道：“玄天宗要举办大选了，大家都聚在这儿等着看呢。也不知道今年会有哪个幸运儿会被玄天宗选中？这可是天大的机缘！”
郭蓓和同学们对望一眼，露出了然。
玄天宗是《仙侠》里面最大的修仙门派，而玄天宗的宗门大选也是整个《仙侠》故事情节的起点，由此引出了后续的很多事情。每一个《仙侠》玩家对这个都不会陌生。
“听起来好热闹，我们先去看那个吧？”一个同学兴奋地拉住郭蓓的袖子，“谜题回来再想！”
郭蓓忙不迭点头：“那当然要看！”
没有哪个玩家会错过这个！
果不其然，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将高台围得水泄不通。
旁边的人在议论：“没想到居然有这个场面，这一百块钱还真挺值的。”
“不过我觉得还原这个场面会有点尬啊……你想想，游戏CG里那场面特效，现实中肯定没有这种感觉。”
“也是。可能视觉会很普通，就没意思了。”
“但看个剧情也蛮好的。”刚才提出异议的玩家反倒淡定了，“咱就当看个Coser出演的舞台剧呗，也不错。”
郭蓓忍不住也点了点头。
这时，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薄雾不知从何处弥漫开来，起初只是在地面流淌，如同轻纱，很快便浓郁起来，将整个高台及周边区域笼罩其中。原本清晰的屋舍轮廓在雾中变得朦胧，灯笼的光晕被晕染开，为现场平添了几分神秘与超脱。
“哇！起雾了！”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原本有些平淡的期待瞬间被点燃。
“这雾起得太是时候了……”郭蓓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湿润空气，激动地抓住同学的手臂，“感觉一下子就对了！仙侠味儿出来了！”
同学也左看看右看看，手机拍照不停，然后猜测：“是用了干冰机吧？”
“应该是。”
她们不知道的是，这并非简单的干冰效果。之前古镇升级的时候，路晓琪抽到的小道具“古镇氛围制造机”也跟着升级了。如今，这个神奇小道具每天可以选定一次特定的范围和时间，进行持续半小时的、浓度可控的精准造雾。
升级后，路晓琪其实用得也不多。古镇早晚的雾气依然是和以前一样看几率，毕竟太固定了难免让人怀疑。只是每次周末神仙大巡游和各种主题相关大巡游的时候她会使用，顺便还用了不少干冰机混淆视听。
这次和《仙侠》的联名活动，要营造缥缈的仙侠世界，它肯定也得出场。
果然，一起雾，感觉便对了一半。
就在雾气将氛围烘托到极致之际，清越悠扬的玉磬之声穿透云雾，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瞬间压下了现场的嘈杂。
紧接着，一个空灵缥缈、难辨男女的声音如同自九天之上传来，庄严宣告：“玄天宗开山纳新，有缘者皆可一试——！”
声音还在空中回荡，只见高台上空，数名身着霓裳羽衣的天女凭空出现——她们身上系着几乎隐形的威亚，真如御风而行。她们手提花篮，素手轻扬，无数闪着微光的花瓣簌簌飘落，如同下了一场绚丽的花雨，引得台下观众纷纷伸手去接，惊呼连连。
这个节目在清河古镇也算是固定节目了，在开门仪式和神仙大巡游中都要上演。因此这些演员们现在都驾轻就熟，动作行云流水，仿佛真正的飞天神女。
神女们刚刚翩然掠过，雾气翻涌间，伴随着高亢的凤鸣与清越的龙吟，数只流光溢彩的神鸟与一条威风凛凛的螭龙破开云雾，绕着高台盘旋飞舞，鳞羽爪牙，纤毫毕现，灵动非凡！
“是神鸟！”郭蓓忍不住惊呼起来。
看过好几次神仙大巡游的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就是巡游中压轴露面的神鸟们，没想到白天出现的时候依然也很美很特别。
她的声音完全掩盖在了周围的声浪中，因为大家都在惊呼和尖叫。
神鸟既然来了，郭蓓一下子就想到那巡游中的仙舟和太阳神车是不是也会出现？
果不其然，紧随神鸟其后的便是一艘缩小版、却细节无比精致的飞舟，散发着温润灵光，在神鸟的护卫下，缓缓自雾霭深处驶出，悬浮于高台正上方，船体符文明灭，仿佛真的承载着仙家修士跨越虚空而来！
这飞舟好像和神仙大巡游中的飞舟还有点不太一样……
“我的天！是游戏里的巡天神舟！”有资深玩家一眼认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
“是巡天神舟！”
全场气氛瞬间被推向一个高潮，欢呼声、尖叫声如同海啸般响起。
就在这万众瞩目之下，几道人影如同流星般疾射而下，精准地落在高台之上。当然，他们其实是经由威亚从两侧的楼上飞下来的，但借由雾气以及视觉错位，让人生出一种“他们居然从飞舟上跳了下来”的印象。
光芒散尽，显露出十余道身影——正是由古镇专业的演员们所扮演的玄天宗修士。
他们身着游戏里玩家们无比熟悉的、极具辨识度的玄天宗制式袍服，或背负长剑，气质冷峻；或手持玉笛，风度翩翩；或周身环绕着符箓虚影，神秘莫测。
其中几位，更是完美复刻了游戏中人气极高的NPC角色，惹得玩家们的尖叫声就没停过。
“是洛师兄！啊啊啊！还原度太高了！”
“凌霜仙子看我！太美了！”
“墨渊长老！是活的墨渊长老！”
这个宗门大选的开场方式让全场彻底轰动了！玩家们的热情被彻底点燃，许多人激动得语无伦次，拼命挥舞着手臂，手机、相机更是片刻不停。
刚才还担心会很尬的玩家早就把自己说过的话忘在了脑后，跳着在朝高台上的人挥手，声音都嘶哑了。
而在一侧的高楼上，游戏公司的姚老板和本次的活动策划还有一些工作人员也都在看着，这可是本次活动中很重要的一个场景。
策划此刻正扒着窗框，眼眶发热，鼻子发酸。
他回想起当初和清河古镇团队沟通这个开场方案时遇到的巨大难题。游戏CG里的场景太过宏大玄幻，涉及大量特效和非现实元素，要实现线下还原，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磨破了嘴皮子，甚至一度觉得希望渺茫，差点就想抱着路晓琪的大腿哭诉：“您帮帮忙吧，这可是我们玩家的梦啊！”。
好在，路老板真的非常非常配合，而且清河古镇的技术真的非常非常牛逼，为了这个片段，他们将自己压箱底的一些东西都拿了出来。
此刻，他看着眼前这远超预期的震撼场面，听到下方玩家们那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发自内心的狂热欢呼时，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呜呜呜，好感动，想哭怎么办？
不行，男儿有泪不轻弹，不能哭，不然肯定被同事们笑一辈子。
他正心潮澎湃，努力眨着眼睛想把那点湿意逼回去，却冷不防听到旁边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他愕然转头，只见平时在公司里以“莫得感情”著称的游戏主策划，此刻正毫无形象地用手背擦着眼泪，旁边几个核心程序和美工也个个眼圈发红，有人甚至小声啜泣起来。
“你们……？”策划愣住了。
主策划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道：“八年了……我做了八年的梦……从来没想过，能在现实里看到它活过来……”
现实中的这种震撼感完全不是什么动画和电视剧电影特效可以比的。而且，整个新区的玩法设置和各种布置也让他觉得自己辛苦构思的游戏世界降临到了现实。
这一下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策划再也忍不住了，那点强撑的坚强瞬间瓦解，积压的情绪决堤而出，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掉。
一时间，这几个为《仙侠》倾注了无数心血的核心成员，竟然在高楼上抱头痛哭，哭得像个一百多斤的孩子。
姚老板本来也被现场效果震撼，正摸着下巴琢磨着这钱花得真值，肯定能上好几个热搜。不行，回头他得给古镇团队发个红包，以后说不定还得再合作呢。
结果，一扭头看到自家骨干们哭成一团的场景，顿时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喂喂喂！有点出息行不行？”他哭笑不得地开口，“效果是好，但也不至于哭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公司破产了呢！”
然而他的吐槽完全淹没在了几人的情绪释放中。这搞笑又带着点感人的一幕，恰好被一旁负责记录花絮的工作人员无意间拍了下来。
后来，这段视频不知怎么流到了网上，标题就是——“《仙侠》清河古镇线下庆典太顶，策划团队集体看哭，老板无语问苍天”，瞬间成为了被无数玩家津津乐道、疯狂转发的经典名场面。
当然了，姚老板依然是被吐槽和唾骂的那个——
【资本家！果然对游戏没有爱，别人嗷嗷哭就他没感情，徐狗果然是徐狗！】
【徐狗你有没有心？！】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而此时，楼下的宗门大选，才刚刚进入正题。高台之上，一位仙风道骨的长老正宣布宗门大比开始。
这个活动是和围观的游客们有互动的，规则很简单，游客可依次上台，将手放在一个悬浮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测灵石”上，测试自身灵根属性与潜力。
玩家们大多都爱凑热闹，一时之间大家纷纷举手。
“选我，选我，我都一百级了！”
“我，我氪金十万！”
“我一百万！”
“我一个小目标！”
人群中响起了善意的哄笑声。郭蓓和同学们自然也都举起了手。
而且，她很幸运地被选为了第一个上台的。
“老夫观你骨骼清奇，或与我宗门有缘。上来吧！”

第169章 不是所有的景区都是清……
“是我！”郭蓓惊喜地叫出声, 在同学们羡慕的目光和周围玩家的起哄声中，有些紧张又激动地小跑上台。
台下都安静了下来，好奇看看接下来会是什么进展。
郭蓓按照指引, 将右手轻轻放在那悬浮的“测灵石”上。石头触手温凉。起初并无异样，但几秒之后，测灵石内部忽然荡漾起水波般的纹路, 随即, 一股柔和而明亮的蓝色光晕自石心涌现, 如同清澈的泉水流淌开来，瞬间包裹住了整个石头, 光芒稳定而纯净。
“哎哟，这道具做得不错啊。”
“有意思。”
台下的观众们窃窃私语。
这时，随着光芒闪现，台上响起古朴钟声, 原本在空中盘旋的神鸟俯冲而下, 绕着郭蓓的头顶不远处飞舞, 发出清亮凤鸣, 又在半空中洒下点点光屑。
“哦？”长老适时地露出些许惊讶与赞赏之色，“居然是极品水灵根！心思澄澈, 颇具慧根。不错, 不错！”
居然还有特效！
郭蓓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台下又响起了一片“选我，选我”的哄闹声。
她下台的时候, 一旁侍立的玄天宗弟子适时地递上一枚触手冰凉的蓝色玉牌，上面刻着水波纹样，正是玄天宗水云一脉的信物。
“恭喜师妹与仙道有缘，可凭此信物, 在我宗门驻地参与后续的小游戏，体验门派修行之趣。”
郭蓓接过信物，开心得脸颊泛红，在众人的掌声和欢呼中晕乎乎地下了台。
“放心吧，我都给你拍上了，有照片还有视频。”在台下的同学将手机递给她，“你看，正好是那鸟在你头顶盘旋的时候，角度可好了，美死了。”
“这个就这样送给你了？”另一个同学翻看她得到的信物，“这玩意儿在游戏商城里还卖几十块钱呢，可以啊，狗策划这次大方了。”
有了郭蓓这个开门红，现场气氛更加火热。接下来，被选中的游客们依次上台。
一位身材高大的男玩家手放上去，测灵石“嗡”地一声，迸发出灼热的红色光芒，甚至隐隐有火星溅出，被判定为“火系灵根，性情刚烈”，他还顺势做了个猛男的姿势，引得一片笑声。
另一位看起来文静的女孩则激发了充满生机的翠绿色光芒，“木系灵根，温润亲和”。
当然，也有玩家手放上去后，测灵石只是微微发亮，光芒混杂不明，便被长老遗憾地告知“灵根未显，仙缘尚浅，可在红尘中继续磨砺”，并赠送一枚安慰性木牌，引得台下善意的哄笑和鼓励的掌声。
整个过程，NPC们都保持着高度的沉浸感，会根据测试结果与玩家进行简短有趣的互动，或勉励，或调侃，引得笑声不断。大家都玩得非常投入，仿佛真的置身于那个决定命运的修仙世界中。
热闹的宗门大选持续了近一个小时才渐渐散去，而原本在空中盘旋的神鸟与飞舟早就已经飞回去了。心满意足或意犹未尽的人群开始流向古镇的其他区域。
郭蓓和同学们兴奋地讨论了一会儿灵根和刚刚的热闹后，很快想起了自己的正事儿。
“对了！桥！”郭蓓一拍脑袋，“趁着天还没黑，咱们得快去找桥！”
一个同学眯起眼看向旁边，然后扯了扯她的袖子：“你们看，旁边那桥是不是很符合线索上面的形容？”
郭蓓顺着她指的方向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一座三孔石桥静静地横跨在河道上，桥身古朴，而中间的桥洞特别的圆。正巧夕阳西沉，正将最后一片璀璨的金辉泼洒向人间，那橙红色的光轮不偏不倚，恰好悬在桥洞的正后方。
金光穿过圆形的桥洞，不仅将拱璧内壁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釉色，更在桥下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投下了一个完整而晃动的金色倒影，水波轻漾，那水中的光晕便随之摇曳闪烁。
“三洞卧波，中洞如月……原来是这个意思！”郭蓓看着这巧夺天工的光影景象，喃喃道，她直觉这就是自己要找的那座桥。
“好美啊。”几人拍了一轮照片这才往那边走去。
“真是梦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啊！”
随着距离拉近，桥头石碑上刻着的“偃月桥”三个字清晰可见。而更让她们惊喜的是，桥头两侧赫然矗立着两尊石雕！
她们立刻小跑着靠近，这才发现那两尊镇桥石狮并非寻常所见的光滑石身，而是通体雕刻着层层叠叠、状如鱼鳞的甲片，仿佛披着一身威武的战甲。
“石鳞层叠，原来是这个意思！”郭蓓恍然大悟，兴奋地指着石狮，原来这句指的并不是指桥身的石头堆砌，而是指的这狮子的铠甲！
“应该就是这座桥了。那，探爪下阙……”另一个同学立刻蹲下身，仔细查看左边那只石狮子抬起的前爪下方。
没有。
“看看其他几只。”
最终，她们终于在第四只狮子脚下，在狮爪与基座形成的阴影角落里发现了一个用细绳系着、巧妙隐藏在石缝中的小巧锦囊。这东西隐藏得很巧妙，如果不低头去仔细探查，完全不会被来往的路人发现。
“找到了！在这里！”
郭蓓小心翼翼地解下锦囊，打开一看，里面正是一小捆干燥的、散发着独特清香的远志草药。
“太棒了！任务完成！”三人击掌庆贺，成就感满满。这字谜环环相扣，找到答案的瞬间实在令人愉悦。
她们拿着这小巧的锦囊，如同捧着战利品，兴冲冲地返回观脉堂分号去向张大夫复命，最后又得到了任务完成的木牌子，又返回去孙老头那儿兑换了灵石。
“进来的时候每个人只有五块灵石，现在每个人都有四十个灵石了！真是不容易。”三个女孩子简直要喜极而泣。
这些灵石不能被兑换成现实中的钱，但可以在清河古镇的文创店和一些指定的官方直营店里当成优惠券抵扣。到时候清河古镇会与游戏公司统一结算。当然，四十块灵石最多也就抵扣个十块钱不到，主要是好玩。
于是，几个人商量了一下要在哪儿花掉，又想着还要去哪儿玩一玩。
郭蓓得到了“玄天宗”的玉牌，可以去他们的宗门驻地里面玩，不过看了看时间，已经下午六点多了，她们疯玩了一天也有些累了，便打算先去找点吃的，然后养精蓄锐等待晚上的重头戏——大巡游。
“咱们明天可以再来，反正这个活动有整整一周呢。”
“哎，要是可以持续一整个暑假就好了。”
几个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在二号区辗转吃了好几家之后，体力恢复了不少。当夜幕降临，古镇华灯初上，她们随着人流再次涌向主街，寻找最佳的观赏位置。
晚上八点整，熟悉的玉磬之声再次响彻古镇，宣告巡游开始。
依旧是仙雾缥缈，依旧是灯火辉煌，规格与之前的神仙大巡游一般无二，但这一次，从云雾中走出的，不再是传统的嫦娥、八仙，而是《仙侠》中那些耳熟能详的角色。
手持神剑的剑仙们踏着剑光开路，赵飞燕扮演了《仙侠》里面人气最高的清冷绝尘的凌霜仙子，御风而行，洒下冰晶般的花雨，惹来了一阵阵尖叫声。
憨态可掬的灵宠坐在巨大的酒葫芦上晃悠着脚丫，更有反派魔尊率领麾下魔将组成的气势汹汹的方阵，与仙门弟子形成的队伍隔空对峙，剧情感十足……
整个巡游变成了一场《仙侠》世界的史诗级嘉年华。
现场的玩家们彻底疯狂了，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无数手机、相机高举着，快门声此起彼伏，记录下这梦幻联动的一幕幕。
这一夜，无数人的社交媒体首页被彻底刷屏了。各种角度的绝美照片和高清视频如病毒般传播开来，相关话题轮番登上热搜。
【好恨啊，为什么我们要补课啊，我也想要去现场啊啊啊！】
【我的天！这是直接把游戏CG搬进现实了吧？】
【真的，清河古镇要是进军COS界的话，一定会成为顶流。这颜值，这特效，简直太顶了。】
【这才称得上是官方出品啊，答应我，以后做活动都按这个规格来好吗？我不介意你们和清河古镇锁死。】
而其他游戏的玩家们羡慕嫉妒恨，纷纷冲到自家的官网下留言：
【看看别人的活动，再看看你们的，我不管，我也要这样的！】
【要不，你们也和清河古镇合作一把吧，环境什么的可以先忽略不计，最起码先把他们的背后团队给请过来啊。】
当然了，清河古镇的新区终于开始对外试运行的事情也随着这一系列的热搜而被大家记住了，还有不少的玩家们十分真心实意的在网上PO上了自己的游玩反馈，大多数都是夸的，也有人提出了一些小建议，总体来说大家尤其是年轻人们都很认可这样比较新型的游玩方式：
【老实说，一开始看到新区要额外100块门票，我是肉痛的，觉得一个景区里还要再买票有点坑。但玩了一天下来，我只能说——太值了！！！[跪了]
它和清河古镇的玩法其实不一样，是类似于沉浸式戏剧或剧本杀的那种感觉，是有剧情和互动的，从进去换衣服开始就有那味儿了。然后，接任务、跑线索、解谜、甚至还能触发隐藏剧情，太有意思了！
所有NPC都在戏里，互动感拉满，而且这些NPC的演技真的好好啊，包括环境细节，让你真的觉得好像是通过了时光机来到了一个新的世界。唯一的不满就是排队接主线任务的人实在太多了，希望能优化一下。】
【赞同，这是我参加过最用心的线下活动，没有之一！姚狗你给清河古镇磕一个吧，要不是他们，你这个活动真的不会这么成功。新区的设置绝对是神来之笔，而且古镇里的环境、技术和演员都太好了。我问了工作人员，游戏活动结束后，那边同样会是类似的沉浸式游玩模式，到时候会换剧情，所有的任务和演出都会替换掉，真的很良心。】
【有个小建议，大家都穿汉服真的很有感觉，如果后续能固定下来就好了。不然肯定会出戏。】
【对，所以建议真的要去体验这种感觉的，一定要等到每个月最后一天的汉服节去，不然效果会大打折扣。说不定最后差距太大的话，说不定古镇会愿意多增加汉服日。】
……
很多玩家都在很认真地写自己的repo，也为清河古镇新区的后续运营提建议，还有不少人冲到姚老板和游戏官号下面要求他们将一周的活动再拉长几天。
在枕梦辋川酒店内，姚老板作为直接住在互联网里的人自然知道了玩家们的各种评价和诉求，睡觉的时候都是笑着的。
他也觉得自己选择和清河古镇合作简直太明智了。虽然这个方案是策划提出来的，但通过了这项策划的自己实在太英明了！
第二天早上在餐厅享用美味早餐的时候，策划边吃边刷着手机上持续发酵的热度，忍不住再次提议：
“老板，您看玩家呼声这么高，咱们活动要不要顺势延长几天？反正置景、人员、流程都是现成的，多运营一周成本增加不多，但收益和口碑肯定能再上一个台阶。清河古镇那边应该也会同意。”
姚老板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豆浆，果断摇头：“不延。”
“啊？为什么？”策划愣住了，这明明是稳赚不赔的好事。
姚老板放下碗，拿起纸巾擦了擦嘴，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你啊，还是太天真。饥饿营销没听过吗？一期一会不知道什么意思吗？”
他得意轻哼一声：“太轻易得到的东西，人是不会珍惜的。只有限定、只有短暂、只有错过这村就没这店的紧迫感，才会让这份体验在他们心里被无限美化，成为念念不忘的白月光。”
这一周的热度已经到顶了，再延长，新鲜感会下降，疲惫感会上升，说不定还会出点小纰漏，反而坏了口碑。现在这样，在最绚烂的时候戛然而止，留给玩家们的全是震撼和回味，还有求而不得的遗憾。而这些遗憾，会转化成对他们下一次活动最强的期待。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阳光下雅致静谧的花园，悠悠总结：“所以，一周之后，必须果断结束。把最美的瞬间定格，让大家记住的，就永远是巅峰。”
策划听得目瞪口呆，一方面觉得老板不愧是老板，果然是不得不服，但一边心里又瞬间闪过无数弹幕：“……果然是你啊姚狗！这波心理学算是被你玩明白了，玩家们真没骂错。”
“不过，”姚老板停下用餐的筷子，“我倒是打算在这儿多住一住，你们活动结束后就先回去吧。”
这酒店好，让他心情平和，情绪舒展，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想想，他也应该休假了。
策划脸上的笑容差点要挂不住了，他也想要在这儿继续再休假一段时间啊，居然打算把他们打发回去上班自己享受，真的狗。
不，应该是他们做牛做马才能让老板得以潇洒度假。
想一想，更悲伤了。
……
沪城。
某知名游戏公司的会议室里，市场总监将《仙侠》八周年活动的几段高燃视频和热搜数据投屏在大屏幕上。
“《仙侠》这次活动的确做得还不错啊，尤其是那个沉浸式体验的活动。”总监手指敲着桌面，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线上CG搬到线下，还能保持这种水准的还原度和互动性，玩家口碑爆了。这种形式，比我们过去搞的单纯COSER站台、周边贩卖高明太多了。”
下面立刻有人接话：“很多东西应该是他们找的乙方帮他们实现的。换一个场地未必就能有这样的效果。”
“你说清河古镇？”
“对，总监，我研究了一下，清河古镇那个新区，本质上就是一个高度定制化的线下实景RPG框架。他们有成熟的NPC团队、任务系统、场景营造技术，”一位年轻的市场专员兴奋地补充，“如果我们和他们合作，完全可以把我们游戏里那个最受欢迎的副本整个移植过去，正好也是华夏传统背景，很贴。到时候，打造一个限定的线□□验区，让玩家真的能进去探险、解密、打Boss！”
“这不就是一个大型的剧本杀吗？”有另外的专员提出异议，“这样的模式其实也不算新鲜了吧？”
“不，这比剧本杀可有趣多了，而且也更宏大。”年轻的市场专员立刻反驳，眼中闪着光，“剧本杀的核心是推理解谜，而清河古镇构建的是一个完整的、可以自由互动和探索的世界。更高级，算是动态的、开放式的沉浸式娱乐体验。”
他顿了顿，指向屏幕上几个视频画面：“你看，他们甚至能把游戏里‘采集’、‘鉴定灵根’‘新手村任务’这种核心玩法，通过巧妙的线下设计还原出来。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角色扮演了。”
总监听着双方的讨论，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敲着，沉吟片刻后，他缓缓开口，目光锐利而充满决断：
“小刘说得对，这种深度融合的线□□验，是目前市场上大多数剧本杀无法比拟的。《仙侠》的成功已经验证了这条路径的可行性和巨大潜力。”
他沉吟了片刻，一锤定音：“那这样，小王，你就按自己的思路，围绕我们那个华夏风副本做一份详细的合作方案出来，看看能不能和清河古镇也合作一把。一周后，我要看到初步方案。”
“是，总监！”年轻的市场专员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立刻应下。
……
清河古镇这次新区的成功当然也被自己的同行们看在眼里。
在邻省一个相同模式的人造江南水乡的景区里，景区老板长吁短叹，最后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将手机扔到了桌面上：“他XX的！大家都是人造古镇，都是水乡仿古，凭什么他们随便搞个新花样就能天天上热搜，我们这儿的游客却连周末都稀稀拉拉？！”
真是很不爽。
会议室里，几位下属噤若寒蝉。
老板烦躁地抓了抓所剩无几的头发，盯着投影屏幕上清河古镇热闹非凡的画面，琢磨了半天，猛地一拍桌子：“我看他们这个什么沉浸式玩法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不就是在景区里弄点员工假扮NPC发任务，搞点解谜？我们也可以搞啊，说不定还能搞得更花哨！”
负责运营的经理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开口：“老板，这个恐怕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这个模式看着简单，但对执行团队的要求非常高。他们景区现有的员工大多是负责检票、保洁和常规演出的，缺乏专业的剧本策划、NPC互动培训以及整套任务系统的运维经验。
不是所有的景区都是清河古镇！
“……而且，这种模式想要运营得好，对场景细节、故事背景的统一性要求极严，”运营经理苦口婆心，“我们景区现有的布局和风格比较杂糅，恐怕……”
“恐怕什么？”老板不耐烦地打断他，“事在人为！他们能搞出来，我们怎么就搞不出来？不就是请几个兼职大学生穿上古装发发任务卡吗？再买点烟雾机造造气氛！我们先划一小块区域出来试试水，成本又高不到哪里去！”
运营经理和另一位负责市场推广的下属面面相觑。
后者小心翼翼地说：“老板，我觉得我们景区的优势其实在于家庭亲子游和周边市民的休闲度假，我们的烧烤区和亲子手工坊平时反馈还不错。是不是应该继续深耕这一块，而不是盲目跟风这种对年轻人其实吸引力更大的沉浸式……”
“眼光要放长远！”老板简直恨其不争，觉得自己的这些员工也不行，不仅没创新还没胆量。
他大手一挥，根本不听，“现在年轻人才是消费主力，能带来网络流量。你看清河古镇，被那些年轻人一宣传，现在火成什么样了？行了行了，就这么定了！你们尽快拿个方案出来，我们也搞个沉浸式体验区，名字……就叫梦回江南！一定要比他们的更热闹，任务更多！”
几位下属看着老板一意孤行的样子，知道再劝也无用，只能在心里默默叹气。
运营经理更是暗自摇头。他知道老板只看到了别人成功表面的热闹，却看不清支撑这套模式背后所需的专业团队、系统性的内容策划以及长期运营维护的巨大投入，更无视了自身团队的基因和优势。这样只知道盲目模仿，而不去思考自身定位和核心竞争力的提升，恐怕……
以后会更难咯！
算了算了，他还是先考虑考虑后路吧，不知道清河古镇还招不招人？据说清河古镇的路老板从来不一意孤行，而且很懂得放权。
他倒是认识里面几个工作人员，或许可以尝试先内推一下？
……
清河古镇和《仙侠》合作的周年庆活动在持续了一周后就轰轰烈烈地落幕了。
虽然时间短暂，但真的成为了无数玩家和游客心里的白月光，在网络上的热度一直居高不下。它给清河古镇带来了巨大的收益，不单单是金钱上的，还有运营模式上的——已经有不少的游戏公司甚至是影视、动漫IP运营公司联系清河古镇，希望能和它们展开合作。
路晓琪对此选择十分谨慎，她倾向于选择那些历史背景与环境更加适配的，杜绝那些过于暴力血腥和恐怖的。毕竟，清河古镇最终的目的还是宣扬华夏传统文化。
“赶紧招几个厉害的策划进来，或者是编剧。”她对现在的人事总监说，“故事，对于新区来说太重要了！”
这也牵涉到她脑子里继“清河织造”所引起的创建传统文化奢侈品牌的另一个构想。

第170章 寻常又满足的夜晚
路晓琪之前的构想是整合一下“清河织造”, “清河金铺”以及“清河木作”，让它们成为一个以传统文化为主的新奢侈品牌。
目前，这个构想正走在了正确的路上。
虽然还不至于成为深入人心的奢侈品牌, 但这三家目前的发展可以说突飞猛进。
清河织造的订单接到手软，目前织造博物馆已经对外开放，韩尚宫和其他几位顶梁柱们终于可以把精力全部放在订单上, 并且还为此又从外面招了一群绣娘。
清河市离杭城、姑苏等地不远, 绣娘的招聘很顺利, 再加上路晓琪偶尔还能召唤来一两位，目前清河织造的绣娘和织娘加起来已经有六十多位了。有一部分手艺能被韩尚宫和王绣娘看上的, 就跟着她们做定制的单子，而另外一部分则是负责清河织造的成衣部分——也就是织造博物馆里附带的租赁部分。
这部分的业务在经过无数的小姐姐们宣传之后，几乎每天都是爆满的，需要提前半个月预约才能有空档。虽然价格比市面上的租赁价格高很多, 但毕竟东西不一样, 很多女孩子还是愿意多花一点来得到更好的穿着体验以及拍摄体验。甚至还有一些正在备婚的姑娘们找了上来, 希望能租到自己想要的传统的婚服。
韩尚宫也看准了这个市场, 一是新娘们的预算都是很足的，一天一万也不在话下, 二是这也是在宣扬传统的古代婚庆文化, 让更多的人放弃穿西式的婚纱，而是选择穿着自己文化传统的婚服，高高兴兴走入人生新的阶段。
所以, 更多的婚服的制作也被提上了日程。
如今清河织造的院落已经坐不下了，即便是在新区给她们分了一个新场地也依然局促。这段时间陈盈盈正找人在外面看场地，日后一些生产端的东西会搬到古镇外面去。
这次路晓琪吸取了教训，让陈盈盈找个大一点的场地。毕竟, 之前她看湖边那块地的时候也觉得很大，足够用了，但进入到扩张阶段后只觉得不够。
还有就是清河金铺和清河木作，在拍卖会结束后，这两家在行业内也有了不小的名气。
金铺的规模比较小，但也有了固定的客源，稳步向前。
而清河古镇修缮全部结束后，清河木作所有的木工师傅们便空闲了下来，他们目前正在休息，休息结束后便开始处理木工作坊接到的单子——一部分是高端定制，拍卖会之后有客人来下单了，但都是排期等向齐向明以及李木匠等人做；但其他还没闯出名头的木匠们也同样可以做其他价格低一些的定制单，很多还是他们的粉丝们贡献的，已经积了一堆。
得，清河木作也得考虑搬家，找个更宽敞、更专业的场地了。
而此刻，她脑子里转悠的另一个构想，则显得更宏大，也更缥缈一些。
这几天看着新区里沉浸在不同故事中玩得兴致勃勃的游客们，一个念头在她心里越来越清晰：这些由他们自己创造、让游客亲身参与的“故事”和“世界”，本身是不是也能成为一种强大的IP？
像清河织造这样的奢侈品品牌，影响力终究有边界，触及的人群有限。但故事不一样，影视、戏剧、动漫……这些才是真正能跨越地域、年龄，深入人心，引发广泛共鸣的文化载体。
如果能将新区里那些受欢迎的任务线、那些鲜活的NPC故事，打磨成优秀的剧本，搬上屏幕或者舞台，那对传统文化的宣传和推广，将是核弹级别的。
想象一下，一部制作精良的动画，讲述黄道婆年少时的坚韧与革新；一部跌宕起伏的电视剧，演绎宇文恺主持修建长安城的波澜壮阔；甚至是一部轻松有趣的网剧，描绘向家村木匠们在现代社会的趣事……那将会吸引多少人，来了解这些技艺背后的历史和人文精神？
这条路，光是想一想，就让人觉得心潮澎湃。
路晓琪将这个想法对系统说了。
系统很认同：“这的确是很适合的一条路，但是，也会很难。”
会比做实体产品难上无数倍。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领域，需要专业的编剧、导演、制作团队，需要庞大的资金，更需要机遇和运气。
从一個成功的线□□验，到一个成功的影视IP，中间隔着千山万水。
“不管多难，总得试试看。”路晓琪耸耸肩，倒是没什么怕的。
她现在有充足的资金，有志同道合的伙伴，有得力的下属，难道还会比自己刚接手古镇的时候身无分文还要靠抵押房子贷款来得难？
系统沉默了一下，那惯常带着点机械感的声音里，难得透出了几分近乎叹服的意味：
“玩家，我必须承认，你拥有我所见过的许多文明传承者中最宝贵的品质，并非超凡的智慧或运气，而是这种……近乎盲目和天真的乐观。”
路晓琪皱起眉：“……等等，你这夸人的话听起来可不怎么好听。”
这是夸吗？
“当然是夸奖。”系统继续说道，“乐观是极其可贵的。而且，你还拥有以及一旦认准方向就敢于压上一切去开拓的魄力。你的成长速度，令人惊叹。请保持这份初心，我会尽我所能，为你提供一切支持。”
这番话，可以说是系统自绑定以来，对路晓琪最直接、最真诚的一次夸赞了。
路晓琪听了后都有那么一点点不好意思，嘟囔了一声：“……也没你说的那么好啦，”然后立刻反应过来，“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哈，以后我来找你要支持的时候别再推三阻四。”
系统大喊冤枉：“我有吗？”
两人掰扯了一会儿，路晓琪看着窗外古镇的暮色，回到了正题：“不管怎么样，先把厉害的故事策划找到，把新区的内容根基打牢，再说吧。饭，总要一口一口吃的。”
……
“故事策划和编剧吗？”负责招聘的人事专员从人事总监那儿得到了最新的任务，立刻记在了本本上，“行，我知道了，立刻去发布。”
清河古镇现在招聘有三条渠道，一个是和招聘网站合作，一个是和猎头公司合作，一个是在自己各种官方平台接收简历。
陈盈盈叫住她：“等等……待会儿我给你一张名片，是王编剧的，你可以加他问问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她经常和路晓琪一起甚至是代替她出入各种场合，也积攒了不少的人脉。
人事专员高兴地应下：“行，谢谢陈总。”
待她离开后，陈盈盈对人事总监说：“那咱们继续……”
她和人事总监继续开会。
人事专员小方回到开放式办公区自己的工位上，处理完手头积压的几份简历初筛，正好到了下班时间。她伸了个懒腰，和同事说说笑笑地走向员工食堂。
“今天听说有鱼丸，虽然比不上宋大厨做的，但也很好吃，我惦记一个礼拜了。”
“我要吃炒四季豆，总觉得咱们这儿的蔬菜好像要比外面的好吃。”
“对对对！上次回家吃饭，我妈买的菜感觉都不如食堂的新鲜。”小方夸张眯起眼，心满意足，“我真的能为了食堂在这儿待一辈子。”
同事哈哈大笑，然后压低声音凑近小方，“对了，有个事儿……财务那边不是要招人吗？我有个学妹，特别优秀，你看，能不能帮忙内推一下？简历我发你了。”
小方点点头：“没问题啊，我帮你提交上去，然后和财务部那边说一声就好了。不过现在竞争可激烈了，哪个岗位都是一堆简历，最后还是要看面试结果。”
“行，那当然。”
同事叹了口气，随即又笑起来，“谁让咱们这儿现在这么火呢？别说外面的人，我自己都庆幸还好来得早，要现在这个竞争的激烈程度，保准没我的份儿，我爸妈都说我踩了狗屎运。”
几个人说说笑笑，一起到了七号区的食堂。
七号区一半是枕梦辋川酒店，一半是食堂和清河古镇的后勤场地所在。下午六点的时候，食堂已经有了不少的人，选好了自己想吃的东西，她们端着餐盘选位置坐下。
小方夹起一块食堂大师傅做的、堪比外面餐厅水准的糖醋排骨，含糊地回到了刚才的话题：“可不是嘛！关键是还不怎么加班，到点就能溜。我记得你住宿舍对吧？环境咋样？”
“爽翻了！”同事眼睛一亮，“我跟文创部的小刘住一套，两室一厅，精装修带阳台，小区环境也太好了，我都觉得我气色越来越好。现在想想，我上一份工作天天挤地铁加班，简直是苦海无边。”
还得挤在城里面的老破小，老房子，又潮湿又狭小。现在她就住在新的员工宿舍，也就是“清河苑”里面，每天早上从码头乘船来古镇上班，对于小赵这个北方人来说简直太有趣太新鲜了。
反正，放弃了老家的工作，接到了清河古镇OFFER后就毅然决然一个人来到了这儿打拼的年轻女孩儿，对于自己的选择满意得很。
陈盈盈和宋美娜也很满意自己的选择。
“开完了？走，吃饭去，”待到陈盈盈开完会之后，在外面等着她吃饭的宋美娜很自然地挽上她的胳膊，“我约到了宋嫂鱼馆的包间，今天有荷叶熏鱼，快点快点，馋死我了。”
身为古镇高管，还是有点特权的，比如拥有一个月一次的免预约权，包括但不仅限于宋嫂鱼馆。然后，还可以直接刷饭卡。当然，普通员工也有饭卡，每个月公司会充值进去，在清河古镇内所有店铺都可以任意抵扣，只是高管的饭卡里面金额更多。
清河古镇的女性高管很多，陈盈盈这个大管家、还有客服总监宋美娜，还有财务总监以及法务总监都是女性。不过后者一个年纪比较大，一个不常在古镇待着，因此陈盈盈和宋美娜平素接触得最多，是饭搭子也是好朋友。
陈盈盈和宋美娜离开办公室，熟稔地和步履轻松的工作人员打着招呼。
大家都准备下班了。
看着几乎瞬间就空了一半的办公区，陈盈盈感慨：“还是咱们这儿好，到点就下班，天经地义。我以前在4A，这个点正是灵感迸发被迫开会的时候。六点半下班，六点被叫去开会，然后不到九点不放你走。”
宋美娜笑着点头，深有同感：“我们航空公司好一点儿，但倒班实在是让人受不了。”
两人拐进古镇，穿过游客群向二号区走去。
“对了，刚听行政部说，咱们部分部门要搬到湖边商业街那边的新办公室了？”宋美娜问，“什么时候搬？我们客服部要不要动？”
“快了，下个月底吧。主要是研发、市场和部分行政支持部门过去，你们客服和运营核心团队还在主区，方便应对游客。”陈盈盈解释道，“这边实在挤不下了，发展太快也是甜蜜的负担。”
她想想自己刚到清河古镇上班的时候，整个办公楼空空如也，只有她、路晓琪和刘蝉三个员工，大把的办公室随便挑。没想到才两年多，就已经全部塞满还不够用。
真是恍如隔世。
“明白了，我也觉得我们部门不搬最好。去商业街那边还要坐船，好玩是好玩，遇到急事还是比较麻烦。”
两人一路说着工作上的一些事情，很快就到了宋嫂鱼馆。
鱼馆前面已经不再是人山人海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它的生意变淡了，而是大家都学聪明了。现在一半是预约，另外一半现场放号的，都会在饭点前提前一个多小时来排，然后拿到号之后再按照提示时间来用餐。所以到了饭点，门前反倒人变少了。
“听说，”宋美娜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兴奋，“最近有美食圈的风声传出来，好像是有米其林的评审秘密到访过，咱们宋嫂鱼馆搞不好要被评星了！真的假的？你这大总管有没有内部消息？”
陈盈盈闻言笑了笑，挽着她走进店里，熟悉的鲜美香气扑面而来。她摇了摇头：“这事儿我也只是隐约听说，没确切消息。不过依我看啊，评得上评不上，估计宋大厨自己都不会太在意。”
她知道宋大厨这段时间正在研习厨艺，除了以鱼做的菜之外，还在研究其他的菜式。至于米其林什么的，估计她都没关注。
“也是。”宋美娜轻轻点头，然后又觉得有趣，“你看咱们古镇里面三个大厨，居然都是女的。”
陈盈盈也笑道：“我敢保证老板绝对不是故意的，就是凑巧。”
宋美娜：“这说明了什么女人不能当主厨和大厨，都是虚的。开玩笑，在家做饭就要女人做，结果到靠这个赚钱，反倒就成了女人不行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嗤笑一声：“我倒是很期待咱们这三位大厨要是都被评为米其林大厨，那才好玩呢。”
肯定会是个大新闻。
“我听说因为宋大厨她们，职业学院报烹饪专业的都多了好多女生。这是好事儿。”
不仅是这个，整个清河古镇女性员工超过了60%。
“要是真评上了，咱们古镇可就又多一块金字招牌了！”陈盈盈也笑起来，“反正，咱们的东西够好，荣誉来了是锦上添花，不来，也挡不住大家用脚投票。”
她说着，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菜单，“快点菜，我都饿坏了。”
菜很快就上来了。
宽口的白瓷盘里，静静地盛着几段色泽金红油亮的鱼块，上面轻轻覆盖着一张已经蒸制得近乎透明、边缘微卷的干荷叶，仿佛为这份美味盖上了一层朦胧的面纱。
宋美娜小心地用筷子掀开那层薄如蝉翼的荷叶，一股复合型的香气瞬间蒸腾而上，扑面而来——首先是荷叶被热力激发后残存的清雅植物芬芳，紧接着，一股更为沉稳浓郁的果木熏香袅袅升起，中间还夹杂着酱汁的咸甜气息，瞬间就勾得人食指大动。
“快尝尝！”她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
那鱼块外表看起来带着熏制食物特有的紧实感，咬下去的第一口，竟听到极其轻微的“咔嚓”声，是外层那层薄薄的、被熏烤得恰到好处的焦脆表皮应声破裂。但里面的鱼肉却截然不同，雪白、饱满，保持着惊人的细嫩和多汁，几乎到了入口即化的程度。
“好吃！”
两个在外面雷厉风行，管着几百几千个员工的女高管，此刻对着这一小块熏鱼简直要流下激动的眼泪。
“米其林要是不把这儿评为三星，那绝对是黑幕！”陈盈盈忘了自己刚刚的淡然，恶狠狠地说。
宋美娜哈哈笑出声，又夹了一块，陶醉地品味：“不评也好，排队的人能少些……不过还好我们可以免预约，为了这个，我能对老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不至于，不至于，老板听了要吓死了……”
两人一边吃一边调侃。
宋美娜：“我跟你说真的，来这儿真是我做好的最好的选择之一，自从我当上这个总监，我妈再也不念叨我三十五了还不结婚的事儿了，逢人就说她女儿在管着一个多亿流水的大项目。前几天还问我，能不能带她那些老姐妹来古镇玩玩，她好显摆显摆。”
陈盈盈噗嗤一笑，深有同感：“彼此彼此。我爸现在跟老伙计下棋，三句话不离‘我闺女在清河古镇’。以前觉得我辞掉4A的工作是瞎折腾，现在恨不得把所有亲戚家孩子都往咱这儿塞简历。”
宋美娜拿出手机晃了晃，“别提了，昨天还有个以前带过的徒弟，看到咱们和《仙侠》活动的热搜，立刻来问我这儿还缺不缺人……现在大家都看明白了，与其在一线大城市里当牛马，还不如去二三线的城市找个不错的工作。”
更何况，清河古镇的薪资并不差！
这里不仅仅是事业，更是一种让她们身心都感到舒展的生活。
两人絮絮叨叨，鱼馆里，食堂里，无数的古镇员工和游客们一起，分享了清河古镇这个寻常又满足的夜晚。
这氤氲的饭菜香气，这满足的欢声笑语，并不仅仅存在于宋嫂鱼馆的包间，也弥漫在员工食堂的餐盘间，飘荡在二号区和商业街的热辣锅气里，萦绕在枕梦辋川酒店临水露台的晚风之中。
……
暑假的清河古镇简直可以用爆红来形容。
在江南地区动辄突破38度的“烧烤模式”下，拥有恒温天气系统、体感温度始终比外界要低好几度的清河古镇，简直成了避暑仙境。在强大的网络宣传下，邻近几个市的游客们蜂拥而至，古镇内的酒店、民宿一到周末全是满房。而清河古镇新开业的拥有了好几百间房的新开业的经济型酒店，在工作日都一房难求。
枕梦辋川酒店更是迎来了许多不差钱的长住客。
然而，到了八月，情况开始变得有些不同寻常。
起初，只是一场夏天常见的雷阵雨。乌云翻滚，电闪雷鸣，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古镇的青瓦白墙上，带来了短暂的清凉。
游客们起初并不在意，反而觉得在朦胧烟雨中游览古镇别有一番风味。
但这场雨，并没有像往常的雷阵雨那样，来得猛烈，去得也干脆。它淅淅沥沥，时大时小，竟然一连下了两三天都没有停歇的迹象，甚至还慢慢变大了。
清河古镇的游客量也受到了影响，很多客人取消了预定。而古镇内部也采取了很多临时的措施，比如在一些店铺和服务站给游客们提供免费的雨伞和一次性雨衣等，还对古镇内的各处下水道井盖和河道进行了检修。
虽然天公不作美，但这些周到细致的服务让滞留的游客们感到安心和温暖。
“……受持续强降雨带稳定维持影响，预计未来五到七天，我省及整个长江中下游流域仍将面临大范围、高强度、持续性的降水过程……”
陈阿婆关掉电视，叹了口气，拿起一旁放着的雨衣准备出门了。
一出门，她发现今天的天空始终是铅灰色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味，还夹杂着一丝丝土腥味儿。
在上班之前她打算先去自己的老房子看看。她们搬到清河苑之后，原本的老房子也暂时还留着，她现在也不缺那十来万块钱，索性留着当仓库。
陈阿婆见雨下个不停，便打算先去老房子看看情况。那是一楼，要是进水或者漏水的话就不好了。
从老房子检查完出来时，她遇到了同样穿着雨衣，愁眉苦脸的邻居刘桂香。
“阿婆，你怎么来了？”刘桂香大声问道，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
陈阿婆和她寒暄了几句，又问她：“你今天不去古镇那边了？要不要和我一起？”
她知道刘桂香平时靠在古镇帮人代排队、买热门小吃赚点外快，而且做得还不错。刘桂香也经常在闲暇的时候来她的店里坐一坐，两人聊聊天。
“这个天气就不去了……受罪！”刘桂香连连摇头，“而且这几天游客少了一大半，排队的人也少了。”
她叹了口气，“你说咱们这儿夏天很久没下过这么长时间的雨了吧？”
凉快是凉快了些，但老是下个不停也烦人，耽误赚钱！
陈阿婆比她想得更多，甚至心里还存着几分不安。
她望着远处被雨幕笼罩、显得有些模糊的古镇轮廓，喃喃道：“损失点钱还是小事……我是怕啊，这雨下起来没完没了，倒是和那年差不多。”
刘桂香听了之后，悚然一惊。

第171章 清河古镇也终于被这场……
刘桂香和陈阿婆是同一个时代的人, 她怎么会不知道陈阿婆说的是哪一次呢？那是刻在老一辈清河人骨子里的共同记忆。
清河市为什么叫清河市，当然是因为市区紧挨着一条清河，算是长江的一条重要支流, 虽然比不得宽阔浩荡的大江，但也称得上是条水量丰沛的大河。在普通的日子里，这条河是清河百姓们的母亲河, 灌溉、行舟, 滋养一方。
但是一旦遇到洪灾, 清河便会露出她暴躁的一面。
比如，她们此刻不约而同想起的那一次。
“那一年啊……”刘桂香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带着心有余悸的颤音，清河那时候可不是什么‘清’河了，而是黄汤滚滚的夺命河，“我记得我姨家住在市区沿河那片老房子, 一楼全淹了, 水都快漫到二楼窗台, 街上都能划船, 不知道冲走了多少家当，我姨他们一家逃到安平县来避难, 结果咱们这儿也没逃过。后来大家都一起逃, 还好最后部队来得及时……”
清河虽然不直接流经安平县，但安平县同样是水网密布，各个河道、湖泊都连着, 水一下子全涨上来，根本排不出去。当时可以说是一片泽国。
粮田全都被淹了，但这已经不是当时最担心的事情了，大家更害怕的是逃不出去。大人们忧心忡忡, 商量着要往哪里走，小孩子一开始还天真觉得好玩，但看到发黄的洪水越来越高了之后也知道恐惧了。
陈阿婆的思绪也被拉回了那个可怕的夏天：“田淹了，路断了，我们村地势低，水进了屋，锅碗瓢盆都漂了起来……后来水退了，地上留下厚厚一层淤泥，家里的粮食全泡汤了，那股子霉烂味儿，几个月都散不掉……”
刘桂香点点头，可不是？她也记得。
两人对望一眼，刘桂香犹豫道：“这次应该不会这样了吧？之前市里面一直给清河在疏通河道，又搞了什么海绵工程，而且修了水电站之后就很少有这样的洪水了。”
“但愿吧。”陈阿婆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其实还很担心清河古镇，里面河汊纵横，还有那么大一个人工湖，水都是活水，通着外面的河道。这雨再这么下下去，外面的水一个劲儿往上涨，倒灌进来可咋办？这亭台楼阁、这刚修好的铺子，大部分都是木制的东西，可经不起泡啊。
刘桂香顺着她的眼神望去，雨幕中的古镇显得格外脆弱。
她心里也发慌，清河古镇现在可是关乎很多人的生计，包括她的。
她嘴上安慰道：“你也别太担心了。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路老板她们肯定早就想到了。我听说古镇修的时候，排水什么的都弄得挺好的，肯定有准备……”
只是，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底气不足。面对这仿佛天漏了一般的持续暴雨，人力真的能完全抗衡吗？
那份被岁月尘封的恐惧，再次清晰地浮现在两位老人的心头，沉甸甸的，比这连绵的阴雨还要湿冷。
……
“您放心吧，主任，我们一定会做好万全的准备，积极配合县里和社区的防汛安排。””路晓琪对社区主任说。
这样的暴雨，县里面和社区肯定会统筹安排，清河古镇作为重点单位自然也是要参与的。社区这边同样高度紧张，担心古镇这个客流量巨大的区域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于是，路晓琪这几天已经接连开了好几个会，从县里到社区，都是让古镇做好一切的准备。
路晓琪琢磨着这趟雨可能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所以上面非常的重视。
不过也是，宁可准备过度，也不能在关键时刻掉链子，这个不能赌。
她刚走出社区办公楼，撑伞返回古镇，在路上的时候遇到许多县上的居民，其中不少是熟悉的面孔——在古镇门口摆摊的商户、住在附近的村民、甚至还有几位经常来古镇溜达晒太阳的老人。
路晓琪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大老板，县里人都认识她。
“路老板！”一位经常在古镇门口卖烤红薯的大叔撑着伞喊道，“需要人手帮忙就说一声，我们别的没有，力气有的是！装沙袋、疏通河道都行，开业的时候疏通河道我还去了呢，熟得很！”
“是啊路老板，千万别客气，咱们可不能看着古镇出事！”旁边一位大婶也急忙附和。
“我们民宿协会也随时待命，要是有万一需要临时安置游客或者存放物资，我们都有地方！”
七嘴八舌的关切和热心的承诺包围了路晓琪，让她在沉重的压力之下，心头涌上一股暖流，她连声道谢：“谢谢大家，谢谢！有需要我一定开口，绝不会跟大家客气。”
她顿了顿，环视着周围一张张真诚的面孔，继续说道：“咱们清河古镇之前在重修的时候，就疏通过河道、加固了堤岸，而且还特意在几个关键节点拓宽了河道，加深了湖底，还埋设了更粗的排水暗渠，就是为了应对像现在这样的极端天气。所以大家也别太担心，咱们的底子还是打得比较牢的。”
其实是没有的，但她必须这么说。
大家连连点头，脸上表情都轻松了很多：“那就好，那就好。”
“我说之前花了那么大功夫来疏通河道肯定是有用的。”
“难怪现在古镇里的水还没涨上来。”
路晓琪笑了笑，和大家说了几句话这才返回到了古镇。
雨又下大了。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古镇里的游人确实少了很多，显得有几分冷清，但也有人撑着伞或是穿着鲜艳的雨衣，执意地在雨中漫步，体验着烟雨江南的别样风情。路晓琪猜他们可能是从比较远的地方特意赶来的，不忍辜负行程，或是来自北方的游客，对这般连绵的雨景感到新奇。
她撑着伞匆匆走过一座廊桥，旁边临水的亭子里，正聚集着几位躲雨的游客。一对年轻情侣靠在栏杆边，指着亭子外的河道小声议论着。
“你看这水，多好看啊。”女孩语气带着惊奇，“这雨都下了好几天了，咱们过来的时候，外面好多地方河水都又黄又浑，涨得老高。可你看这儿，这水，是不是还挺清的？感觉也没怎么涨啊……”
男孩探出头仔细看了看：“还真是，都能看到水草。水位好像就跟我们第一天来时差不多？这古镇的排水做得这么好吗？”
这时，旁边一位架着专业相机、头发花白的老法师转过头，插话道：“这儿的排水的确好，之前说是花了大价钱搞的。不过啊，你们是没赶上时候。要是晴天来，这水那才叫一个清亮透底，像透明果冻一样，是绿的，那拍出来的倒影才叫绝呢！现在这水，仔细看还是带了点浑，不如之前喽。”
那对情侣闻言，脸上都露出了遗憾的神色：“啊，原来还不是最好的时候啊，真想看看它最美的样子。”
老法师呵呵笑道：“这就是让你们下次再来。”
“那肯定的，这么美。”
路晓琪路过亭子，几人的话语也立刻在雨中变得听不清。
她叹口气，这还真是！
又想它涨点水，不要和外面相差太多，让人看出端倪，又不想它涨太多，漫到路面上来很难清理，还会造成损失——不过，她也知道，这样的烦恼于现在外面的形势来说，实在是有点儿过于凡尔赛了。
她回去后就立刻召集了工程部和安保部负责人，让他们再次全面检查并清理所有排水管网，确保畅通无阻。又组织了应急小队，24小时轮班监测河道水位和古镇内各区域的情况；同时准备好充足的沙袋、抽水泵等防汛物资，随时应对可能出现的险情。
她这个老板不急，手下的员工自然也就都定下了神来。
对啊，也不是了不得的事情，不就是雨下得多了点嘛。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的顶着。
晚上回到家，雨势依然没有减弱的迹象，哗啦啦地敲打着窗户。肖美云和路学军坐在客厅里，脸上是掩不住的担忧。电视里还在循环播放着暴雨预警和防汛提醒。
“琪琪，这雨到底要下到什么时候啊？”肖美云一见女儿回来，就忍不住念叨，“我听说外面好些地方水位都涨得厉害，咱们古镇靠着河又连着湖，真没事吗？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都没经过这事儿。”
路学军虽然没说话，但紧锁的眉头也泄露了他的不安。
他们老家是没有洪水的，没见过这种场面。
路晓琪脱下沾了水汽的外套，换上轻松的语气安抚道：“爸，妈，你们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别说现在这雨，就是再大上几倍，别的地方都淹了，咱们清河古镇也肯定没事儿。”
肖美云狐疑地看了女儿一眼：“你说得这么肯定？你是老天爷啊？还能管着雨不下到咱们这儿？”
路晓琪被老妈一句话噎住，差点被口水呛到，
她眼神飘忽了一下，强行解释：“咳咳……那个，我的意思是，咱们古镇当初设计和修建的时候，请了高人看过，宇文老师亲自规划的水系，排水防洪那是一流的！而且您不觉得咱们这儿风水特别好嘛？肯定是块福地，水患不侵！”
“风水好？”肖美云将信将疑，但看女儿说得信誓旦旦，紧张的情绪到底缓解了一些，嘴上却不肯饶人，“行行行，就你道理多。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真要是情况不对，可得提前告诉我们，别硬撑。”
“知道啦，妈！”路晓琪赶紧应下，结束了这场差点露馅的对话。
安抚好父母，路晓琪回到自己的房间，刚在书桌前坐下想再看看天气雷达图，就听到窗户被轻轻叩响。她推开窗，带着湿意的凉风卷入，苏隽正站在窗外的小回廊下，肩头似乎还沾着细密的水珠。
“你怎么不进来？”她嗔了一声。
“我刚回家，看到你房间灯亮了就过来看看，待会儿就回去，就不打扰叔叔阿姨了。”他眼里带着笑意。
他有她家外面花园大门的钥匙，相同的，路晓琪有他家全部的钥匙和密码，包括银行卡密码。苏隽给她的时候有些羞赧，说虽然不如她的多但这是他的心意。
路晓琪理所当然收下了，能自觉上交全部收入的男人那要鼓励。
两人就这样隔着窗户聊了会儿。
“叔叔阿姨担心了？”他声音温和，带着了然。
路晓琪叹了口气，靠在窗框上：“嗯，哄了半天。差点说漏嘴。”
苏隽看着她略显疲惫的侧脸，轻声道：“难为你了。”既要守住秘密，又要安抚身边的人。
路晓琪望着廊外连绵的雨丝，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问：“苏子容，你说，李郡守的BUFF，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她微微蹙眉，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和顾虑：“系统自己也说不清，这个BUFF的效力到底有多大，我心里也没底。它是能确保古镇内部安然无恙，还是能影响到周边区域？万一……万一效果太明显了，明明周边都受灾了，就我们古镇滴水不进、风平浪静，那也太引人注目了，反而会惹来不必要的猜测和麻烦。”
当时，李冰实现了自己的心愿，得到了“水患永除”的特殊能力，可以在一定范围内生效。在他离开之前，李冰将这份特殊能力作用于了清河古镇的范围内。
所以，外面下了这么多天的雨，河道上涨，但清河古镇里面倒是和没事儿一样。
苏隽闻言，也陷入了沉默。这确实是一个两难的境地。他们既希望古镇能平安度过此劫，又不能让这份“平安”显得过于超乎常理。
他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放心吧，系统那么强大，之前也都未曾出过什么纰漏，眼下，咱们也只能相信它了。而且，古镇里面的河道也不是全无变化的，相信系统是智能的。”
系统在她脑海里喊：“我的确是智能的，玩家，你不用杞人忧天。”
它要是有个实体在路晓琪面前，路晓琪非得把它当做地鼠来锤。
不过，被两人这么一安慰，她又想到之前那个老法师说的，原本还有点焦灼的情绪也逐渐平静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怎样，反正表面上该做的一个都不能少，至于那个BUFF……希望它能恰到好处吧。”
那是李冰对于清河古镇的祝福，甚至可以说是他对于整个华夏的祝福。
哎，也不知道他的英灵现在何处？
如果可以的话，路晓琪希望他能够投身于现在的华夏，享受海晏河清的盛世，不要再当一个栉风沐雨、忧心忡忡的治水人，而是做一个泛舟轻歌、闲看云卷云舒的寻常百姓。
……
但，水还是要治的，灾还是要救的。
事情朝着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一面滑去了。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也是今年暑假的最后半个月，整个长江中下游流域的天好像被捅了一个大窟窿，雨水倾泻而下，几乎没有真正停歇过。
新闻里的报道一次比一次严峻，清河市及周边几个城市相继启动了防汛Ⅰ级应急响应，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戒备状态。
在各种社交媒体群和朋友圈里，小道消息和现场视频满天飞：什么某处道路被淹成了河道啦、什么某小区地下车库进水啦、什么救援队伍用皮划艇转移受困群众啦……恐慌和担忧的情绪在网络和现实中同步蔓延。
安平县的氛围也空前紧张起来。虽然县城主体地势较高，但下辖的多镇村以及错综复杂的水网体系面临着巨大的压力。位于古镇旁的消防站和应急管理部门灯火通明，人员、车辆进进出出，他们要去支援别处，异常忙碌，警笛声不时划破雨幕，让人心头发紧。
古镇的游客继续降低，即便是古镇出了公告，在这段时间内所有预定门票和酒店的游客都可以选择全额退款，但依然有不少头铁的游客前来——毕竟像是特价机票和其他酒店什么的未必能全退，有人舍不得沉没成本。而且计划已定，想要更改没那么容易。
还有就是，知道人少，许多在本市和隔壁市的会特意过来，感受一下清净无人不用排队的古镇。
这几天，古镇的游客数量一直维持在七八千左右。
降得也不算过分，比预期的要好。
但一直被视为“世外桃源”的清河古镇，也终于显露出了一些被这场天灾影响的痕迹。
最明显的，当然就是水。
古镇内部纵横的河道，那保持了多日的在暴雨中显得过分倔强的清澈，终于被打破了。水流变得湍急了一些，还卷挟着从上游和周边地表冲刷下来的泥沙，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黄褐色。水位也有了肉眼可见的上涨，淹没了部分低处的亲水平台，一些临水建筑的基石也没入了水中。
员工们看到这情景，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这才是持续暴雨下该有的样子嘛！之前的过于正常反而让人心里不踏实。
陈阿婆看着变浑的河水，忧心忡忡地对隔壁郑老板说：“你看，到底还是浑了，涨了……”
然而，站在办公室窗边观察着这一切的路晓琪，看着那终于变得符合常理的浑浊河水，内心紧绷的某根弦，却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点点。
“总算是浑了一点，也涨了一点。”
她舒了口气。
这看似恶化的迹象，反倒让她安心。这说明李冰的祝福并非制造一个完全违背物理规律的绝对领域，它更像是一种强大的调节和守护，将危害程度大幅降低，使其处于一个可以被现有防灾措施应对、不至于引起过多怀疑的合理范围内。
如果古镇在这种极端天气下依然保持之前那种异常的清澈和稳定，那才真是要出大问题了。
现在这样，恰到好处。
系统又开始嘚瑟：“你看，我早说了我是智能的。”
……
梅山村。
张大郎和张二郎正在指挥着工人们将烧好的琉璃瓦和瓦窑里一些贵重的釉料、模具等物，小心翼翼地搬运到窑厂地势最高的库房里去。
清河古镇的修缮工作已经全部结束了，但他们的瓦窑生意却愈发红火。之前与京冶的风波让这个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小瓦窑声名鹊起。
在清河古镇前段时间刚开放的新区有一个琉璃花园，里面的亭台楼阁大量采用了色彩绚丽的琉璃构件，而且还有一座迷你的琉璃塔。
日光下，孔雀蓝的瓦当、翡翠绿的滴水、明黄色的翘角在阳光下流转着晶莹剔透的光泽；更有以粉、白、绿三色琉璃拼接而成的繁花拱门，以及一座完全由七彩琉璃砖垒砌的迷你宝塔，在特定角度的光照下，能折射出如梦似幻的光晕，引得无数游客驻足拍照，流连忘返。
这座琉璃花园被无数网友们发到了网上，俨然已经成为了清河古镇新的打卡点。
这里面所有的琉璃当然都是张氏兄弟烧的。在烧出了孔雀蓝琉璃瓦之后，兄弟俩便心无旁骛，将所有的心神都放在了烧瓦上，而且他们不再局限于各种古法，结合现代的技法有了许多的创新。
现在，瓦窑的很多客户不仅有来自其他景区的，甚至还有一些高端民宿和私人宅院的设计师慕名而来。
也正因如此，面对这连绵不绝的暴雨，兄弟俩格外小心。
张大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着阴沉的天色：“这雨邪性，没完没了。咱这窑厂靠着山边，得多防着点。贵重东西都得搬上去，窑口周边也得多堆些沙袋。”
张二郎点头：“大哥说的是，小心驶得万年船。看这天色，今晚怕是还有大雨，咱们今晚就别回家了，在村里老屋将就一晚，守着放心。”
村委书记说了，为了以防万一，明后两天就要组织村民们撤退，他们瓦窑的人当然也得跟着一起走。
兄弟俩安排好一切，当夜便歇在了梅山村的老宅。梅山村的宿舍自然没有清河苑来得舒服，但累了一天的张家俩兄弟也不挑剔，冲了个澡就往床上一躺准备睡觉了。
“这南方的雨真是没完没了……”张二郎透过窗外看了一眼，嘀咕道，“应该不会有事吧？”
张大郎：“快睡吧，这老天爷的事情谁说得准？”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回房睡觉了。
凌晨时分，雨势骤然加剧，如同天河倾泻。张大郎睡得不踏实，起身上了趟厕所，只听到雨水噼里啪啦砸着屋顶的声音，颇有些烦躁。
他强迫自己继续入睡，然后，就在半梦半醒之间似乎听到远处传来了一声仿佛山崩地裂的巨响。
“什么声音？！”他倏地从床上惊醒。
顾不得雨水，他打开窗户一看，除了雨幕和黑黝黝的山影，却看不清其他东西。但是，耳朵能听到远处传来了轰隆如雷鸣并且逐渐在逼近的声响。
张二郎也被惊醒了，面色严肃：“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两人都是北方人，没有经历过这阵势，根本不知道这声巨响代表了什么。
“是山洪！”有员工急匆匆跑上来，面色惨白，“山洪来了！”
很快，梅山村里响起了紧急的响哨声和敲锣的声音。
“山洪来了——！”

第172章 整个清河古镇都动了起……
外面的雨依然没有停下来。
幸运的是, 他们听到的骇人山洪声响是从远处山谷传来的，并非直接冲着梅山村而来。但在急促的大喇叭广播和传统锣鼓的敲击声中，村里二十多户人家都亮起了灯, 村民们纷纷从睡梦中惊醒，意识到危险可能正在逼近。
每家的门陆续打开，穿着各式雨衣、戴着斗笠的人们冒着雨, 很快聚集到了村委会那间最大的屋子里, 脸上写满了惊慌和不安。
张大郎和张二郎和醒过来的窑工们也都匆匆赶过去了。
“刚接到上面紧急通知, 隔壁赵家峪那边爆发了大规模山洪，情况很严重！”他们很快就知道了那声巨响是从哪儿来的。
“咱们得赶紧撤！”村书记也不说废话, 开门见山，“而且得要现在立刻就走！”
有人附和但也有人嘟囔：“这不是没冲着咱们这儿来吗？就不能等天亮，家里还有老人孩子呢……”
“你等到天亮等死啊！”村书记怒骂一句：“虽然现在看水头不是正对着咱们村，但这雨根本没停的意思, 后山土壤早就喝饱了, 来泥石流的话我让你想跑都不知道怎么跑！谁也不敢保证下一个口子会不会开在咱们这儿！县里命令, 必须立刻撤离！全部撤离！”
下面顿时一阵骚动, 有老人舍不得家当，有妇人抱着孩子低声哭泣。
张大郎和张二郎对望一眼。
走, 肯定得走！
经历过无数次天灾和乱世的他们最清楚, 瓦窑没了还可以重新建，但要是人没了那就真就什么都没了。
“书记！”张大郎拨开人群上前一步，他身后跟着张二郎和瓦窑里十几个身强力壮的窑工, “我们瓦窑的弟兄们都在这儿，都是壮劳力，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我们能帮上忙。而且, 我们窑上还有两辆运货的小卡车。我们保证最后一批撤，帮着把老人孩子都送出去再说！”
他们在这儿开办瓦窑，得到了梅山村的很多照顾，这样的关头理应回馈一二。
村书记看着这群浑身沾着泥点却眼神坚定的汉子，心头一热，重重点头：“好！张大师傅，张二师傅，多谢你们，现在家里有车的去开车，没车的赶紧去收拾一些值钱的东西，时间不多，十分钟后咱们就走。”
知道事情紧急，大家虽然心里难过担忧，但行动力都很迅速。张大郎让弟弟和窑工们回去也收拾一些能够带走的东西，自己留下和村书记商量。
“书记，我想知道你们要撤离到哪儿？”
“县里已经设了好几个安置点……”村书记说了几个地名。
张大郎皱了皱眉，上前压低声音对村书记说：“书记，我有个想法。县里安置点肯定人多拥挤。要不我找我们老板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让你们跟着我们一起回清河古镇？那边地方大，建筑也结实……”
最主要的是还有当时李冰李太守留下的BUFF，肯定是安全的。向家村的老人们都知道这个事。也不需要多好的场地，在放置物料那边的仓库里就有不小的场地，他觉得路老板肯定会同意的。
村书记一听，立刻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大郎，这不行，太冒险了！清河古镇自己就靠着河，还有那么大个湖，现在这光景，那就是个水袋子！万一河水倒灌或者上游洪峰下来，比咱们山里还危险！我劝你也别回去了，要不跟着我们一起走吧，顺便和你们老板说说，一定要做好防范。”
张大郎张了张嘴，但他没法跟村书记解释清河古镇的安全，看着书记不容置疑的眼神，他知道再劝也无用。
“行，书记，那我们用卡车将你们送到安置点，然后我们再撤。”张大郎不再坚持，退后一步。
最终，在村干部的组织和张氏兄弟带领的窑工协助下，梅山村的村民们开始有序向县里指定的中学安置点转移。风雨中，大家扶老携幼，有人舍不得家当，甚至还抱上了家里的鸡。
村支书劝了又劝，好不容易才把所有人都送上车。
把大部分村民护送到了安置点之后，张大郎和张二郎对视一眼，带着瓦窑的工人们转身朝着与安置点相反的方向——清河古镇开去。
“张大师傅，真回古镇？”一个窑工有些不放心地问。
张大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目光坚定：“嗯，回古镇。你们放心，咱们古镇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
路晓琪睡着的时候听到了门铃的声音。
住在一楼的肖美云和路学军披了件衣服去开门，一边嘟囔：“谁啊，这么晚了还敲门。”
路学军：“快别啰嗦了，这么晚来敲门肯定是有急事。”
他打开门，赫然发现外面是撑着伞的苏隽，有些惊讶：“怎么了，小苏？”
苏隽脸色严肃：“叔叔，晓琪醒了吗？瓦窑那边出事了……”
路晓琪被楼下的动静惊醒，刚披上外套走出房门，就看到苏隽正站在门口，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怎么了？”她心里一沉，立刻问道。
苏隽言简意赅：“梅山村那边出事了。张大郎张二郎带着十几个窑工没去县里安置点，冒着雨撤回古镇了，刚联系上。”
他告诉路晓琪那边山洪爆发的事情。
路晓琪瞬间睡意全无：“人呢？现在在哪儿？”
“在古镇门口的值班室暂时避雨。”
“快，让他们进来！”路晓琪一边说着，一边快速下楼，“外面雨这么大，先安顿下来再说。我记得清河农庄那边还有几间空着的员工房……对了，梅山村其他人怎么样了？”
“去县中学了。”苏隽打断她，“不能安置在农庄。”
路晓琪一时没反应过来。
苏隽隐晦的提醒：“农庄虽然也属于古镇范围，但是后面才划分到古镇范围内的。”
李太守走的时候，清河古镇还没有农庄呢。也就是说，农庄极有可能不在BUFF范围之内。而且，农庄这几天的水涝情况的确要比古镇严重，连赵过都紧急推迟了自己出门的时间，一直在处理这件事。
路晓琪脚步一顿：“你说得对！是我欠考虑了。”
“让他们去七号区的备用仓库怎么样？那里空间大，干燥，而且绝对在核心区范围内。”苏隽提议。
路晓琪颔首：“好，就这么办，立刻通知后勤，准备好被褥、热水和食物！”
整个清河苑一半的人家都亮起了灯，显然很多人都知道出了事而且接到了相关任务。原本最安静的凌晨时分，一下子都变得喧闹了起来。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很快，张大郎、张二郎和十几名惊魂未定的窑工被接到了七号区。
看到干燥宽敞的仓库和准备好的应急物资，提着心的窑工们才终于松了口气，连声道谢。张大郎和张二郎虽然家就在清河苑，但也没回去，打算先陪着他们，也好让他们安心。
安顿好瓦窑的人，路晓琪和苏隽撑着伞来到古镇大门口。
尽管是凌晨，外面的世界却并不平静。远处不时传来警笛和救援车辆的鸣响，古镇对面的派出所和消防站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显然都在彻夜忙碌。还能看到穿着反光背心的社区工作人员和志愿者，冒雨在街道上巡查、搬运物资。
就在这紧张的氛围中，路晓琪的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她接起电话，是陈盈盈：
“路总，县里应急指挥部紧急会议，要求我们立刻到场。”
苏隽听到了，立刻说：“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驱车赶到县应急指挥中心时，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几乎所有领导以及各主要部门负责人都在，墙上巨大的电子屏幕显示着最新的雨情、水情和险情分布图，代表危险区域的红色标记触目惊心。
会议主持者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通报了最严峻的情况：“……根据上游最新通报，青峰水库水位已远超警戒线，坝体压力巨大，为确保大坝安全，预计将在八小时后实施紧急泄洪！ 叠加目前持续降雨和部分山区已经爆发的山洪，预计未来12到24小时内，流经我县的清河主干道及其部分支流将面临前所未有的洪峰考验，沿岸及低洼区域都可能受到严重波及！”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这意味着，不仅仅是乡村，连县城部分区域都可能陷入危险。
路晓琪心里也咯噔了一声，这局面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一点。
几位领导对有关部门布置了任务，最后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落在路晓琪身上，语气沉重而带着嘱托：
“路总，情况你也听到了。清河古镇是目前游客相对集中的区域。县里要求你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确保古镇内所有游客和员工的安全！做好万全的安置和保障工作！有什么困难，需要什么支持，现在就可以提，县里会尽全力协调！”
清河古镇是安平县的招牌，带动了县里无数的产业，可以直白地说，现在县里的财政，以及县里面许多人就靠着清河古镇吃饭，因此这块招牌一定要保住。
经济损失要努力降到最低，还要应对舆论，千万不能现在闹出什么负面新闻来。
路晓琪很明白，重重点头：“书记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做好各项工作。”
陈盈盈在一旁简单汇报了一下现在清河古镇的各项准备和防范措施。
县里几个领导都很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让其他部门有困难的赶紧提，能尽快解决就尽快解决。
负责民政安置的官员语气焦急：“目前县里几个主要安置点已经接近饱和，后续转移群众的压力非常大……”
“有没有新的能够启用的安置点？”
“原本还有几个，但我怕不够用，因为按照现在的情况，现有的几个安置点可能也都会被洪水影响到，可能都得要转移。”
负责人急得团团转。
路晓琪略一思忖，立刻站了起来，声音清晰而坚定：“领导，我们清河古镇申请承担部分安置任务！”
所有人都望了过去，会议室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大家都有些意外地看着路晓琪。
在这种天灾面前，一个私人投资运营的景区，首先考虑的往往是自身的财产安全和减少损失，主动提出接收大量安置人员，意味着要承担巨大的责任、风险和运营成本。
所以在一开始征用安置场地的时候，应急部门根本没把它给考虑在内。
路晓琪继续说：“我们内部有完善的应急预案，七号区备用仓库、部分未开放的安全场馆以及员工活动中心都可以立刻启用，至少能提供五百人以上的临时安置空间，并且可以保障基本的热水、食物和医疗保障。请指挥部优先将老弱妇孺和需要帮助的群众转移到我们这里来！”
她真心想为安平县做一点事情。
陈盈盈也在一旁补充：“况且，这样大的事情，古镇这几天必然是停业的，所以各位领导不用担心会影响到古镇的运营。我们愿意也可以抽调出一切的力量来应对这一次的困难。”
几位领导愣了一下，随即，那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难以言喻的动容和感激。
作为一个并没有担负这种社会义务的企业来说，在这种关键时刻能够挺身而出，无异于雪中送炭。
这一刻，清河古镇与安平县，与清河市的联系又更加紧密了一些。
出了县政府大楼，苏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凌晨三点，但是整个县政府大楼依然是灯火通明。几乎所有的公职人员都被调动了起来，为了应对这场天灾而努力。
他内心有很多感慨，只不过陈盈盈正在开车，无法诉诸于言语。
路晓琪明了他的想法，伸出手去在他手上拍了拍。
……
商业街的经济型连锁酒店内，一片沉寂，只有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
凌晨六点，正是大家睡得最沉的时候。住在三楼标间的年轻男客人被一阵急促刺耳的电话铃声惊醒，摸索着抓过听筒，带着浓重的起床气，语气极其不善：
“喂？！谁啊？大半夜的搞什么？！”
“先生您好，非常抱歉打扰您休息。这里是酒店前台，接到……”
话还没说完，就被客人的怒火吞没：“你们酒店有病吧！哪有酒店前台大清早把人吵起来的？！我又没预约叫醒服务，打错房间了吧？我靠，这什么破地方，服务太差了！”
他对着电话吼了几句，气得差点直接挂断，对清河古镇原本极好的印象瞬间跌入谷底。
这什么破酒店，差评！
“先生，请您冷静听我说，情况紧急。”前台努力解释，“我们接到县应急管理部门紧急通知，因上游洪峰即将过境，为确保各位宾客安全，请您务必在十五分钟内到酒店大堂集合，进行情况说明和后续安排……”
前台工作人员的声音虽然保持着职业化的冷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什么？！洪峰？集合？！”年轻客人的暴躁的情绪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理智回笼。他猛地想起昨天看到的暴雨新闻和隐隐不安的氛围，心脏咯噔一下。“……好，我知道了，马上下来。”
他挂了电话，心里七上八下，随便换了衣服就来到了酒店大堂。
当他到达的时候，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同样睡眼惺忪、面带困惑或不满的游客，有的还拿了行李箱。
酒店经理拿着扩音器，站在椅子上，神色严肃而诚恳：
“各位尊敬的宾客，非常抱歉在此时打扰大家！我们刚接到安平县应急指挥部紧急通知，因上游水库紧急泄洪叠加持续强降雨，预计几小时后洪峰将过境本区域，存在较大安全风险。为了保障每一位的生命安全，我们必须立即采取行动！”
大堂里顿时一片哗然。
经理提高音量，压过议论声：“现在，我们提供两个方案供大家选择：第一，如果您原本就计划今天离开，并且已经购买到了车票，我们将立即安排专用大巴，统一将大家安全送至清河市区交通枢纽；第二，如果您尚未购票或行程不便，我们强烈建议您留在清河古镇范围内。”
他顿了顿：“请大家放心，古镇主体建筑坚固，地势经过特殊处理，并且已启动最高级别应急预案，我们有信心、有能力确保留在这里的每一位宾客的安全！”
住客们面面相觑。
他们其实也知道这几天情况不太好，跑过来是头铁，但真的遇到还是会有些不甘心，暗呼倒霉。
有人喊了一句：“那我们的房费和门票怎么办？”
“对啊对啊，这种应该属于不可抗力吧？”
立刻有人跟着附和了起来。
酒店经理诚恳道：“无论您选择哪个方案，我们对您已支付的昨日和今日房费都予以全额退还，并赠送一定额度的清河古镇通用消费券，您下次光临时可直接抵扣房费或景区内消费。同时，所有滞留游客在古镇安置期间的基本食宿，将由我们负责。”
这话一出，立刻给躁动不安的人群喂下了一颗定心丸。
“那倒还行……”有人轻声嘟哝。
原本的抱怨和怒气，在清晰的信息、负责任的态度和实实在在的补偿面前逐渐平息。大部分游客都选择了听从安排，或登记乘坐大巴，或决定留在相对熟悉的古镇。
酒店经理看到依次回房的游客们，悄然地长长舒出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在枕梦辋川酒店。
这里房间比较少，采取的是更为细致的方式。穿着得体制服的工作人员逐一轻声敲门，面对面地向被惊醒的宾客解释情况，提供同样的选项和补偿方案。
住在临水套房的画家老李也被敲门声唤醒。
听明白原委后，他倒是很镇定：“放心，我哪儿都不去，就留在这儿。你们这儿风水好，我也相信你们的安排，肯定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现在对清河古镇相信得很，不仅仅是对它的风水还对它背后的团队。而且，说不定遇到这样的场面，还能画出点不一样的雨景洪涛呢！
他对前来确认的工作人员摆摆手，坚持了自己的选择。
枕梦辋川的很多客人都像是老李一样，选择了信任清河古镇。既然这边负责提供免费食宿，吃得好又住得好，当然继续住下去。而且，他们住在酒店里真的没有感受到洪水的痕迹。
消息像水波一样迅速传开，不仅仅是这两家酒店，古镇内及周边所有的住宿点，都在县里的统一协调和古镇运营方的积极配合下，以最快的速度、最大的诚意，启动了对游客的疏散或安置工作。
整个安平县都动了起来。
整个清河古镇也都动了起来。
在清河农庄，农庄的工作人员连同临时抽调来的古镇后勤人员，正冒着大雨在泥泞的田埂间与时间赛跑，抢收那些即将成熟或已经可以收获的农作物。
赵过穿着蓑衣，站在田边，看着那些他亲手参与栽种、日日看顾的稻谷菜蔬被提前收割。有些作物还带着青涩，就被匆忙地收起，堆放在防雨布下。
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流下，与那不自觉流露出的痛惜之色混在一起。
他喃喃道：“可惜了……再有些时日，就可以成熟了，这天灾，终究是难抗呐！”
“赵老师，您别太难过。”一个浑身沾满泥浆的年轻技术员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却带着一股豁达的劲儿，“粮食蔬菜没了，咱们以后还能再种就好了。反正只要地还在，技术在，人没事就好。”
另一旁正在搬运蔬菜筐的大婶也高声附和：“就是！赵老师您放心，咱们买了农业保险的，就算有损失也能去申请保险理赔，到时候说不定还有国家补贴可以领。县里肯定也会帮咱们想办法恢复生产的。”
他们看上去，虽然也有忧愁之色，但似乎一点都不为天灾之后的日子而担忧，都还十分的乐观。
赵过闻言，猛地一怔，失笑摇头，轻声喃喃道：“是啊，现在可不是过去那种看天吃饭、一场灾荒就要饿死人的年头了……”
这和他以往生活的朝代，是截然不同的。
这儿的农民们眼神里虽然有着对劳动成果的不舍，也遭遇了不小的损失，但还有底气和从容在。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绝望，而是“人没事就好”、“可以再种”、“有保险和补贴”。
他的目光越过雨幕，看到远处道路上疾驰而过的、闪烁着警灯的消防车辆，看到河堤上那些穿着橙色救生衣、在狂风暴雨中依然坚守巡查的身影，看到农庄里这些来自不同岗位、却齐心协力抢收互助的人们……
赵过脸上的叹息和不舍之色逐渐消失。
他猛地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朝着田里忙碌的众人大声喊道：“诸位！都加把劲儿！抓紧干！后勤已经准备好了，等咱们这边忙完，中午有宋嫂鱼馆赞助的红烧肉和姜汤！”
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洪亮，带着一种鼓舞人心的力量。
这话一出，田里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顿时活跃了起来。
“嘿！有宋嫂鱼馆的红烧肉！那我可得再快点儿！”一个年轻小伙子笑着应和，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赵老师您就瞧好吧！为了这口吃的，咱们也得把这点活儿利索干完！”另一位大婶也笑着喊道。
“就是！吃饱了才有力气跟老天爷接着斗嘛！”
笑声和更加卖力的劳作声交织在一起，驱散了雨天的阴郁和抢收的紧迫带来的压抑。大家仿佛有了明确的目标，动作更加麻利，相互之间的配合也愈发默契。
“这贼老天，吓不倒我们的——！”

第173章 得让他们吃口热乎的，……
宋嫂鱼馆的后厨。
“来了, 来了！”开着古镇配置送货小三轮的后厨员工将车子停到院子遮雨棚的下面，招呼大家赶紧把自己好不容易借来的东西给搬下来。
是几口巨大的铁锅以及不锈钢汤桶。
它们是从七号区的仓库里紧急调拨出来的，立刻被清洗干净, 送到了鱼馆的后厨。
现在清河古镇临时停止了对外营业，但所有的员工也都没闲着，包括宋嫂鱼馆和清净素食以及几处食堂都还在忙着——她们要和古镇内其他的餐饮企业一起, 给滞留在古镇的游客、在古镇避难的百姓以及镇外防洪和抢险的消防和武警们提供餐饮服务。
县里面本打算拨付专项餐费, 但路晓琪大手一挥, 表示这笔费用清河古镇全包了。
她真不是只为了上头打好关系，而是现在真不差这么一点点钱, 还想要为安平县做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贡献。其实和她这样想的人还很多，像是二号区的很多小商家，都很踊跃地要加入到这个行列里来。
还有几家品牌连锁，也表示他们随时候命。
“咱们在这儿受到那么多恩惠, 这关键时候就得要出把力！”郑老板拍着胸脯：“几千个包子算得了什么？容易！”
他话音未落, 就看到旁边糕点店的章老板已经手脚麻利地将几十盒独立包装、方便携带的绿豆糕和桃酥打包好, 正准备送往指定的分发点。
“哎哟, 老章，你这动作这么快？”当下, 郑老板也顾不得说话了, 立刻专心剁馅儿。
他可不能输给老章。
鱼馆后厨里，此刻几口大锅同时开火，热气蒸腾。
后厨里另外几位大厨一边利索地处理着食材, 一边半开玩笑地对站在一旁督战的宋五嫂说：
“老板，你放心吧，这种大锅饭、大锅菜，讲究个火猛料足, 到了看我们厨艺的时候了。”
“就是，大锅饭我们熟悉，绝对不会出岔子。”
宋五嫂闻言，那双看惯了精致火候的眼睛微微一挑，嘴角含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哦？那我可得要试试。”
她拿一次性勺子尝了尝，走到一口正炖着红烧肉的大锅前，厨师们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屏息静气看着。
宋大厨从不吝啬于教人，鱼馆后厨的气氛非常好。
“稍微淡了一点点，像咱们给这种体力劳动做得多的食客做饭，味道得要重一点才行。”宋五嫂尝完后觉得滋味略有不足。
她挽起袖子，亲自调整了一下火候，然后手脚麻利地投入几种香料，手腕轻抖间，一股更为复合浓郁的肉香瞬间爆开，弥漫在整个后厨。
“……火候、调味，无论大小锅，道理都是相通的。”
一边做一边教，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心服口服的赞叹。
“没想到厨师长还擅长做大锅菜。”
宋五嫂脸上漾起笑意：“那我可是做大锅菜出身的。”
以前在汴梁城刚开食肆的时候，主要做的是渔夫们和货郎们的生意，那可都是辛苦行当，菜量大而且要油水。后来逐渐闯开一点名气，才转向做精致饮食。
此时，她仔细检查着每一口锅里的内容，反复叮嘱：“肉一定要多放，量要足！那些在外面堵堤坝、救人的小伙子，干的都是最累最险的力气活，肚子里没油水可顶不住，一定要让他们吃饱，吃好！”
看着窗外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幕，想着那些在泥水里奋战的身影，她就满是心疼。
都是些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就这样风里来雨里去地各处排查险情，扛沙袋、撤离百姓，这两天更是连个休息的时候都没有，她看有些小伙子眼睛里都全是血丝。
在她漫长的记忆里，兵士往往与征伐、苦役相连，何曾见过这样为了素不相识的百姓，如此不顾性命、前赴后继的场景？
必须让他们吃好点儿！宋五嫂此刻心里只有这个朴素的想法。
这样的事情也发生在在清净素食的后厨，在七号区食堂的后厨。
梵正没有做精致素食，而是选择做了各种饱腹感强的糕点，正在专心致志揉面；膳祖正在七号区食堂里坐镇，指挥着员工们将饭盒的盖子盖好。
“再检查一遍饭盒，盖子都扣严实了，别让热气跑了，汤桶的保温层裹好……” 她扬声指挥着，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一定得要让他们吃上口热乎的！”
炉火熊熊，锅铲翻飞，不同的后厨，同样的信念在升腾。在这突如其来的天灾面前，食物的香气成了连接人心、传递温暖最直接的东西。
而在观脉堂里面，大夫们也没闲着。
古镇入口处临时搭起的防水帐篷下，设立了观脉堂的紧急义诊点，由擅长接骨的于大夫亲自坐镇，带着几位年轻力壮的大夫和护士，专门为轮换下来或是在抢险中受伤的一线人员处理紧急情况。
“会稍微有点疼，你忍住。”于大夫对眼前的小战士说，然后面露惊愕之色，“你后边儿是怎么了？”
那小战士回过头去，然后就听到“咔嚓”一声，于大夫趁其转移了注意力已经眼疾手快帮他接好了脱臼的肩膀。
他回过头来，还有些稀里糊涂，张大了嘴：“……这就接好了？”
一点都不痛啊！
于大夫呵呵笑道：“接好了，不过最近几天你可别再干重活了，我会和你们领导说一声，不准再让你去扛沙袋。”
他来自清朝，这接骨技术可是家中绝学。本来于大夫还有些恃才傲物，但一过来发现坐镇观脉堂的是医圣张仲景，而高公明又是太医，师傅还是历史上的针灸大家时，便立刻收起了自己的傲气。
在这儿待了一年后，于大夫更是与众人相处友善，也对这个时代有了莫大好感。
这时，两个浑身泥水的消防员搀扶着一位眉头紧锁、步履蹒跚的战友冲进帐篷。
“大夫！快看看我们班长！他的腿被水里的杂物划了一道深口子！”
那人的裤腿撕开，小腿上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虽经简单包扎，仍不断渗出血水。
旁边的大夫立刻上前：“扶他坐下，小刘，准备清创缝合，动作快！”他一边利落地检查伤口，一边对疼得额头冒汗的消防员温声道，“小伙子，忍一忍，很快就好。”
而在古镇内的观脉堂后院，此刻也是药香弥漫，与外面的雨气交融。
张仲景和高公明站在檐下，看着几名弟子和药工正守着几口冒着腾腾热气的大锅，里面翻滚着深褐色的药汁。张瑛和钱博江正按照他给的方子，仔细核对投入药材的种类和分量。
“张老师，这辟秽防疫汤的药材都备齐了，已按您吩咐的剂量下锅了。”张瑛抬头汇报，脸上带着些许困惑，“张老师，如今水患未退，为何如此急着熬制这防时疫的汤药？”
高公明笑道：“你可知，大灾之后，常有大疫？”
张仲景目光沉静地望向远方雨幕，颔首道：“是啊，大灾大疫，这两者向来都是连着的。”
钱博江向张瑛解释：“你想想，洪水中是不是携带了许多垃圾甚至是动物尸体，又流经了许多污秽的地方？比如下水道之类，那里面携带的细菌可太多了，一不小心就要感染了。”
高公明点点头，决定让张瑛跟着钱博江再学习一下现代医学常识。
其实钱博江说的，和他们中医的理论是差不多的，只是古人无法观测细菌和病毒，因此换了一种描述。
张仲景正好也提到这事：“传统医学亦有此说法，洪涝之后，污秽横流，水源易遭污染，环境湿热，最易滋生疠气。加上大家连日劳累，体力消耗，正气亏虚，此时邪气最易趁虚而入。若待疫病起了之后才想要用药，便为时已晚，事倍功半了。”
高公明看向那几口翻滚的药锅，淡然道：“上医治未病。”
“然也。”张仲景笑道：“上医治未病，我们必须赶在疫病发生之前，先行干预。此汤药可化湿浊，辟秽浊，扶正气。正适合现在服用，防患于未然！”
他转而吩咐钱博江和张瑛：“你们带人将首批熬好的汤药即刻分装，一部分送至各抢险队伍休息点，另一部分置于我观脉堂门口，供过往民众及游客免费取饮，并告知效用。”
“好嘞！”张瑛和钱博江立刻应下，转身更加认真地照看起药锅来。
张仲景看着弟子们忙碌的身影和那氤氲的药气，仿佛透过它看到了自己的来时世界。
“您的心愿……”高公明在他身边小声道。
他觉得这是最近的一次。
张仲景摇了摇头，洒脱一笑：“与现世安宁相比，我的心愿算不上什么。”
高公明在心中默默长叹了一口气。
……
“早知道我们当时就和你们一起来古镇了！”梅山村的村书记看到安然无恙的张大郎和张二郎，忍不住拍着大腿，半是后悔半是庆幸地笑了起来。
他们原本被安置在安平县中学的体育馆里，那里虽然安全，但人员密集，空间逼仄，只能简单打地铺，洗漱和如厕都十分不便。随着雨情持续，县里为了进一步分散风险、改善安置条件，决定将部分群众向几个条件更好的备用安置点转移，清河古镇便是其中之一。
张大郎笑道：“只要是安全就行了。”
“对，对，大家伙儿都安全，这就已经是最好了。”
清河古镇的安置点被设置在七号区的仓库。虽然是作仓库用，但很宽敞、干燥且通风良好，还很明亮，一踏进来给人的感觉非常舒适。
地面铺着防潮垫和整洁的竹席，分区明确，留出了宽敞的通道。每个家庭或小组都有相对独立的空间，配备了统一的崭新被褥和毛毯。几个大功率空调驱散着雨天的潮热，角落堆放着充足的瓶装饮用水，还有工作人员不断巡视，及时补充物资。
更让避难百姓们安心的是，仓库前方悬挂了一块大屏幕，正实时播放着新闻频道和县里最新的防汛通告，让大家能及时了解外界情况和救灾进展。
一切显得井井有条，忙而不乱，完全不像一个临时安置点，倒像是个管理有序的临时社区。
“这地方……可真花了心思了！”一位老人摸着干燥温暖的毛毯，感慨道。
就在这时，后勤人员推着保温餐车走了进来，开始分发晚餐。诱人的饭菜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旁边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之前一直在闹脾气，扯着妈妈的衣角嘟囔：“妈妈，我想吃肯德基，我想吃麦当劳！这里的饭不好吃！”
他妈妈又累又急，低声呵斥：“你这孩子！什么时候了还挑三拣四，我上哪儿给你去找肯德基麦当劳？能有口热乎饭吃就不错了！再闹晚上饿肚子！”
小男孩委屈地扁着嘴，眼看就要哭出来。
然而，当热腾腾的饭菜递到他们手上时——饱满喷香的白米饭，色泽油亮、炖得软烂入味的红烧肉，清炒的时蔬，还有一份驱寒的紫菜蛋花汤——那小男孩看着看着，居然有些馋了，他不由自主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块肉拌着饭塞进嘴里。
咀嚼了几下，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又迫不及待地扒拉了好几口，含混不清地说：“妈妈……这个肉肉好好吃，比炸鸡好吃！”
他妈妈原本还提着心，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顿时愣住了，自己也尝了一口，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这味道是真不错，米饭也香，肉炖得也烂，一点都不比大饭店差。”
她看着儿子吃得头也不抬的模样，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然后又扯了扯嘴角。
这孩子平时挑食得很，就爱吃些没什么营养的洋快餐，所以，其实是因为家里的饭菜不怎么好吃的吗？
……
“来来来，大家都歇一下，吃饭了！”
在古镇附近一处刚加固完的河堤旁，负责后勤保障的古镇工作人员冒着雨，将一箱箱保温箱抬到临时搭建的遮雨棚下。精疲力尽的消防官兵和武警战士们轮流撤下来休息，泥浆几乎覆盖了他们全身的制服。
他们要趁着洪峰到来之前赶紧把这些能加固的地方给加固了，免得造成更大的损失。
一个脸庞稚嫩、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小战士打开属于自己的那份盒饭，看到里面堆得冒尖的红烧肉、油亮的炒鸡蛋和翠绿的青菜，眼睛都直了。
他狼吞虎咽地扒了几大口，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含混不清地感叹：“唔！香！太香了！班长，就冲这饭，我觉得我还能再干一个礼拜！”
他话音未落，后脑勺就挨了班长不轻不重的一下。
“瞎说什么呢！乌鸦嘴！”班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自己却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加快了下筷子的速度，“赶紧吃，吃完换三班的人过来！”
“就是，这洪水要是来一礼拜，那可不得了。”
小战士嘿嘿一笑，埋头苦吃起来。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沉闷的气氛活跃了不少。
刚吃完饭，还没喘口气，又见志愿者提着几个巨大的保温桶过来了，“各位同志，这是观脉堂张老先生特意嘱咐熬制的辟秽防疫汤，驱寒祛湿，预防时疫，大家都喝一碗吧！”
一些从外地赶来支援的年轻战士看着那深褐色的药汁，闻到那股浓郁的药味，脸上露出了难色。一个小战士小声嘀咕：“这……看着就苦，刚吃完饭，能不喝吗？”
他旁边一位本地消防队的老兵一听，眼睛一亮，赶紧上前接过一碗：“嘿！观脉堂熬的？这可是好东西，张神医的方子，平时想喝都喝不上。”
他说着，毫不犹豫地“咕咚咕咚”几口就喝了下去，虽然也被苦得皱了皱眉，却一脸心满意足。
其他本地或听说过观脉堂大名的战士们也纷纷上前，生怕晚了就没了。
那嘀咕的小战士看着这抢药的场面，有点懵，拉住那位老兵：“班长，这药，真这么好？”
老兵抹了把嘴，一脸“你这就不懂了吧”的表情：“这可不是普通的药，这是张神医开的药，知道吗？”
那可是张神医！
“他老人家亲自开的方子。咱们这整天泡在冷水里，最怕寒气入体落下病根，这碗药下去，比啥都强！信我的，赶紧喝，错过这村没这店了！”
小战士将信将疑，但看着周围战友们都喝了，也鼓起勇气端起一碗，闭着眼灌了下去。一股暖流顺着喉咙下去，虽然味道确实苦涩，但片刻后，身上竟真的感觉暖和舒坦了不少。
“好像……是有点用？”他咂咂嘴，回味着那奇特的药香，对那素未谋面的张神医和这座古镇，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好奇与敬意。
嘿嘿嘿，也不知道其他点怎么样？但他们这个任务点，还是很不错的嘛。
……
长江流域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如此持续且大范围的强降雨，相关话题迅速冲上热搜。新闻频道24小时滚动播报灾情，社交媒体上充斥着各种现场视频——汹涌的洪水漫过街道、救援人员驾驶冲锋舟转移群众、子弟兵们浑身泥浆在堤坝上奋战……
每一帧画面都牵动着无数人的心。
大家也格外关注清河古镇，毕竟它这两年在互联网上十分受关注，俨然景区顶流。
【好可惜啊，古镇的水那么漂亮，希望不会被这场洪水毁掉。】
【听说古镇受灾不严重，放心吧。】
【为清河古镇祈福。上次带着家人过去，受到了很好的接待，享受了一段堪称完美的度假时光。希望它能安然度过这次天灾。】
很多去过或者没去过的网友们都在为清河古镇祈祷。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清河古镇变成了安置点的新闻。还有官方的媒体记者深入到了一线，在清河古镇的安置点进行直播采访的视频。
镜头扫过整洁有序的临时住所、充足物资的储备点，宽敞明亮，让观看直播的网友直呼“这安置条件真的很不错哎”。
关键是，记者还去了后厨走访，拍到了正，而且宋五嫂和膳祖还分别作为两个地方的后厨掌勺人接受了采访，记者顺便介绍了一下两人过去的丰功伟绩。无论是宋嫂鱼馆还是花萼相辉楼，如今在餐饮界都是赫赫有名的。
但现在这样的大厨，却都在兢兢业业地做着简餐，提供给避难百姓和抢险救灾的一线人员。
这自然在网络上收获了一大波的赞美和延伸而来的讨论：
【没想到宋嫂鱼馆和花萼相辉楼的主厨居然都是女人哎，这么牛的吗？】
【楼上，不单单是这两家哦，还有清净素食的主厨也是女性。她们三个被戏称为清河古镇的女厨神天团。】
【清河古镇可以啊，真的请出了大厨来支援一线。】
【对，而且你看他们后厨的饭菜，用料都很扎实，一看就是真金白银花了钱的。】
【安平县人飘过，听说这是清河古镇主动请缨哦，没收钱的。反正我打算等这次洪灾过了就去办年卡，爱路老板一辈子。】
【你看安置点的那些细节就知道了，这是真的用了心做事。】
记者采访宋五嫂时，她正将一大锅红烧肉出锅，对着镜头朴实地说：“就想让娃们吃口热乎的，吃顿好的，他们太辛苦了。” 而膳祖则一边翻炒着大锅里的菜，一边认真回答：“食材可能不如平时精细，但味道和营养绝不能打折。”
这番采访画面流传开来后，网络画风渐渐变得有些不对劲：
【那个……弱弱地问，现在报名去清河古镇避难还来得及吗？】
【我承认我酸了！我昨天点的外卖都没这卖相好！】
【楼上的，你不是一个人！想想那是宋大厨亲手做的红烧肉，李大厨炒的菜……妈呀，我居然在羡慕受灾群众？！】
【清醒点朋友们，这是天灾现场！但……不得不说，清河古镇这后勤真是顶到天花板了！】
【看着那些抢险的战士和安置的百姓能吃上这样的饭菜，我突然就放心了……】
甚至有一些美食博主和资深老饕在群里、在论坛上哀嚎：
【早知道当初水患预警的时候，我就该买张票去清河古镇，说不定也能蹭到几位大神亲手做的大锅饭。】
【不多说了，兄弟们，收拾包裹准备去安平县做志愿者了。】
但是，当所有人真正看到洪峰过境的场景时，所有的玩梗和打趣都消失了。
通过高空无人机拍摄的镜头，以及前线记者在安全距离外冒着危险传回的画面，人们看到了什么是大自然真正的怒吼。
那些原本还在加固堤坝、严阵以待的抢险人员，早在洪峰真正抵达的前一刻，也不得不遵循命令迅速后撤到了清河古镇里。
“快撤，快撤——！”
河水早已失去了原本的河道，肆意漫溢，吞噬着两岸的农田、道路和低矮的房屋。水面宽阔得望不到边，浑浊的激流以排山倒海之势向下游奔腾，速度之快，仿佛要将前方的一切都彻底冲垮。
先前那些关于避难所美食的轻松调侃，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和不合时宜。取而代之的，是对自然的恐惧和对受灾同胞的揪心。

第174章 正文完结
清河市的受灾情况比起隔壁市要稍好那么一丢丢。
在市区, 消防与武警们接连好几天日夜不停地工作，保住了清河的堤坝，只是在一些低洼地段被洪水侵袭。而在安平县, 更多是因为上游水库泄洪而带来的洪峰过境。值得庆幸的是，安平县只是位于洪峰外沿，并非主道上, 相当于被这头狂暴巨兽的尾巴狠狠扫了一下。
但即便如此, 安平县的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县城部分低洼地带, 浑浊的洪水已经漫过了一楼窗台，昔日熟悉的街巷变成了浑黄的河道, 水面上漂浮着杂物，寂静中透着凄凉。县中心地势稍高，但主干道也未能完全幸免，积水普遍淹没了成年人的小腿肚, 车辆无法通行, 人们只能涉水或依靠临时调配的皮划艇、冲锋舟移动。
电视台的记者穿着救生衣, 跟随消防队的冲锋舟, 在水流相对平缓的区域进行拍摄和搜救。镜头扫过被水浸泡的店铺、住宅，救援人员大声呼喊着, 仔细排查每一栋可能还有人员滞留的房屋。
偶尔, 他们会从二楼的阳台或窗口，接出几位因各种原因未能及时撤离的居民，其中大多是被困家中的老人。当一位老人被消防员小心翼翼背扶上冲锋舟, 紧紧抱着仅有的一个包裹，回望被水围困的家时，那茫然又带着些许后怕的眼神，让所有观看报道的人心头沉重。
在清河古镇七号区宽敞的安置点内, 从梅山村等地转移过来的百姓们，正围在悬挂的大屏幕前，紧张地看着新闻里关于安平县灾情的实时画面。
“哎呀，那是老街！王老五家的杂货铺，水都淹到招牌了！”
“看那边，是城西那片自建房……完了，肯定全泡汤了。”
“幸好咱们村在山边，水一时半会儿上不去，但地里的庄稼怕是……”
叹息声、担忧的低语在人群中弥漫。看到熟悉的街道、可能邻居的家园浸泡在洪水中，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难过和无力。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悲伤。
但很快，就有不同的声音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别光顾着难受了，想想看，要是咱们没撤出来，现在该多害怕？”
“是啊，人没事比啥都强！东西泡了还能再置办，人要是出了事，家就真的散了。”
“多亏了村书记催得紧，也多亏了路老板这儿有地方安置咱们……”
“看看新闻里那些还在水里救人的消防员，咱们能安安稳稳坐在这儿，有吃有喝有地方睡，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
大家或是难过或是庆幸，都在关注着新闻。
路晓琪他们也在随时关注新闻，然后保持着和县里应急部门的联系。
应急部门的人其实有些提心吊胆，他们在转移百姓的时候做过预演，清河古镇因为地势比较高而且建筑扎实的确是个不错的地点，但很多人心里还是有疑虑，毕竟古镇里河道纵横还有个湖，真的会一点问题都没有吗？
但是当洪峰过时，清河古镇真的一点问题都没有。
“路老板，你们这儿……好，太好了！”前来巡视的应急部门相关人员看着古镇内相对平静的景象，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奇。
此刻的清河古镇显得格外空旷，除了必要岗位的员工和志愿者，其他人都已按要求居家。只有工程部的十几名员工，正操作着几台大型水泵，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将水从地势较低的景观渠往主河道方向抽排。
湖面看上去确实比往日水位要高，水色也失去了往日的清澈见底，带着一种被搅动后的微浑，但若与新闻里那咆哮的“黄汤”相比，简直可以称得上清冽。
一些临水的石板路和亲水平台被漫上来的湖水打湿，但积水极浅，连脚背都没不过，行人小心些仍可通行。整个核心区域，建筑完好，道路畅通，除了持续的雨声和水泵声，竟有种异样的岁月静好。
路晓琪莞尔一笑：“你们别看我们河道多，其实我们内部水系和外面主干河道的连通是做了精密闸控的，关键时刻可以物理隔断。”
她面不改色地开始忽悠，伸手指了指水泵和那些被打湿的石板，“您看，我们这几天一直在主动往外抽水，降低内部水位，就是为了应对雨水倒灌和可能的渗透。而且，当初为了保持这水常年清澈漂亮，我们可是投了大价钱做了全套的水体净化和底部防渗处理的，所以底泥不容易被搅起来，水看起来就没那么浑。”
她语气诚恳，结合眼前正在进行的抽水作业和确实不算严重的积水情况，这番说辞听起来倒也有几分道理。
应急部门的人看着平静的湖面、有序的抽排作业，以及核心区基本无恙的景象，心里的疑虑打消了大半，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你们准备得很充分，做得也很好！这就让人放心了。”
然而，路晓琪心里清楚，这份平静是有范围的。比如，清河古镇的外围，往清河农庄和商业街的方向走去，越往外，情况就明显不同了。
但比较起来，依然比县里面其他地方好多了。
农庄的低洼处已经有了明显的积水，虽然不深，但也淹过了脚踝，一些菜畦和苗圃浸泡在水中。商业街的情况稍好，但街道上的积水也清晰可见，许多店铺门口都堆起了沙袋，显然也是早已经预备妥当。
路晓琪还遇到了不放心前来巡查的店主们。
“比预想的好多了，这一块没怎么进水。”几个店主都是笑容满面，“估计等洪水退了后，只需要打扫一下就好了。”
“多亏路总安排得好啊。”
前几天古镇统一要求商业街闭店时，确实有些老板私下抱怨过，觉得小题大做，影响了收入。但此刻，看着隔壁县市传来的触目惊心的受灾画面，再对比自家店铺基本完好、损失轻微的状况，所有的不满都化为了对古镇管理团队先见之明的钦佩。
这里的情况也被古镇的官方号直播到了网上，镜头扫过积水轻微、建筑完好的商业街，平静微浑但绝无泛滥的内部河道，以及井然有序的安置点入口，看到的粉丝们和惦记着的游客们都松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看到古镇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这防灾准备真的很到位，赞。】
【看到清河古镇没事真是太好了，等水退了第一时间去支持消费。】
【对比太鲜明了，古镇里面像是被无形结界保护了一样，这里真的是风水好，去了好几次，每次进去都觉得自己的能量场加强了，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同样的感觉？】
【太有了！一进去就有很舒心很宁静，整个人都感觉放松了下来。】
【+1，而且我觉得风水最棒的是枕梦辋川酒店那一带，果然是值得花大钱去住的地方，给了最好的位置。】
这帖子到最后逐渐变了，大家都在讨论清河古镇是不是请了风水师，然后哪一块才是古镇风水最好和磁场最棒的地方，歪成了大部分人都看不懂但又看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古镇里滞留了上千名游客，他们也会在各自的社交账号上分享现状：
【人在清河古镇酒店内，实话实说，除了不能自由出去逛，一切都是正常运行，餐厅有热饭吃，还提供饮料和酒品，房间也正常有人收拾，工作人员特别耐心。】
【带着孩子和老人，一开始特别慌，古镇包了大巴送我们去市里面坐高铁。结果因为沿路也有洪水，遇到了列车紧急停运，人在异乡，又有老人小孩，那一刻真的非常无助。我只好联系古镇问我们可不可以再回去。结果清河古镇二话不说又给我们安排好了房间，一回到这里，心就定下来了。古镇把所有游客都组织得很好，老人有特别照顾，孩子也有志愿者陪着安抚。感激不尽！】
【本以为这趟旅行彻底泡汤了，没想到经历了这么特别的患难与共。看到古镇自己面临压力，还承担了安置灾民的任务，真心敬佩。以后就是铁粉了！】
一条一条的帖子让清河古镇原本就很好的口碑又生生往上拔了一层。
网友们继续为受灾地区，为清河古镇祈祷。
或许是真切的愿力汇聚产生了作用，在持续肆虐了将近一周后，仿佛被捅破的天空终于开始缓缓愈合。暴雨在某个清晨悄然停歇，铅灰色的云层逐渐散开，久违的、朦胧的阳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云隙，洒向满目疮痍的大地。
洪水开始退去，留下的是厚厚的、散发着泥腥味的淤泥和被摧毁的痕迹。安平县的百姓们，在确认安全后，开始陆续返回自己的家园，面对着一片狼藉，开始了艰难而又充满希望的清理与重建工作。
清河古镇的安置点内，人们也开始收拾行装，准备返回。
大部分人都对古镇在危难时刻提供的庇护感激不尽，临行前反复道谢。
这时候，队伍里响起了嚎啕的哭声。
“呜呜呜……妈妈，我不走！我不要走！我们难道就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吗？”
大家好奇看过去，才发现是个小男孩儿，正抱着妈妈的小腿坐在地上耍赖，原因是他不想走。妈妈十分无语地看着自家的崽。
“赶紧起来！”
有人认出来了，调侃那小孩儿：“你不想走是不是因为想留在这儿吃饭啊？”
那小男孩儿含着泪点了点头，悲从中来：“回家就吃不到这么好吃的红烧肉和鱼丸了！呜呜呜，我不要走——！”
大家都笑了起来。
不过，想到那饭菜的滋味，忽然就有那么一点理解这个小孩儿了呢。
他妈妈看着儿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又是尴尬又是好笑，蹲下身哄他：“咱们的家得要回去收拾的呀。这样吧，要是你想吃，妈妈以后经常带你来清河古镇玩，还来这里吃红烧肉，好不好？”
“真的吗？拉钩！”哄了好半天，小男孩抽噎着伸出小指头。
“拉钩！”妈妈郑重与他约定，这才勉强将他安抚住，在一片善意的笑声中离开了安置点。
……
送走了所有安置群众，清河古镇自身也开始了灾后处理。
古镇内部受灾确实不严重，主要是清理积水、打扫卫生和全面消毒。但看着整个安平县，尤其是古镇外围几条街道上堆积的厚厚淤泥、倒伏的杂物，路晓琪索性大手一挥，组织起大部分暂时空闲的员工，成立了一支“清河古镇志愿者服务队”，自带工具，主动走出古镇，帮助周边社区和街道清理淤泥、搬运垃圾、进行环境消杀。
她自己也穿上了橙色的清洁工工服，穿上了雨靴，全副武装，拿起了铁锹，加入到了队伍。
“哎呀，苏公子这样穿，倒是别有一番韵味。”苏隽当然也在志愿者队伍里，同样的装扮，遭到了路晓琪的调戏。
苏隽挑起眉，上下扫视了她一眼：“路老板不遑多让。”
路晓琪嘿嘿一笑，刚想调戏回去却看到了穿着同样装扮走过来的王维、李龟年和赵飞燕还有公孙瑾等人，顿时眼前一亮。
“大家都打算参加吗？”
王维点点头：“地方有难，自当贡献绵薄之力。”
他和李龟年原本还在西北的，看到洪水的消息愣是连夜坐了飞机回到省城，然后在昨天晚上赶回了清河古镇。而赵孟頫和管道升因为高铁取消，被停留在湖州过不来；至于宇文恺和向齐向明，早进入到了工程项目组里，轻易不得脱身，但大家都非常关切这边的情况。
这也染路晓琪很是感动。
赵飞燕与公孙瑾相视一笑，她们平日里一个舞姿倾城，一个剑器动四方，此刻却挽起袖子，露出纤细却坚定的手臂：“我们之前也帮不上什么忙，看着大家辛苦心里着急。现在能帮忙清理点淤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心里反倒踏实些。”
“好！”路晓琪压下喉间的哽咽，露出大大的笑容，高高举起手中的铁锹，如同举起一面小小的旗帜，“那咱们走吧——！”
一行人不再多言，默默融入到了正在忙碌的百姓和员工队伍中。
有的帮忙清理街道上的淤泥，有的帮百姓们搬运东西，一个个都非常认真，很卖力气。
路晓琪一铲一铲将淤泥铲入到推车之中，苏隽本有些心疼，但他知道即便是自己说了，她也不会听，于是只能默默地承担了很多的任务，让她能够轻松一些。
路晓琪抬起头，看到不远处的王维戴着口罩和手套，拿着铁锹，与众人一同清理着街道上的淤泥。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泥点溅上了他的衣裤，他却毫不在意。
他旁边的李龟年则一边干活一边嘀嘀咕咕：“想不到我李龟年，当年在梨园给圣人献艺，如今在这安平县街头清理淤泥……摩诘，你非得给我写首新诗不可……”
他说着，还试图摆个架势，差点把铁锹上的泥甩到王维身上，被王维一个略带嫌弃的眼神制止。
路晓琪扑哧一笑，又在更远一些的地方看到了赵飞燕与公孙瑾一起，稳稳地踩在泥泞中，合力抬起装满杂物和断枝的沉重箩筐。
这种感觉……
他们原是超然于物外的世家子弟，原是往来无白丁的顶级乐师，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都是或立于庙堂之高、或处于江湖之远的璀璨人物，但此刻都毫无芥蒂地弯下腰，与普通百姓、与古镇员工一起，在这片被洪水侵袭后的土地上，用最原始也最辛苦的方式，一点点恢复着家园的洁净。
无独有偶。
王维同样在对李龟年发挥着自己的感慨：
“我往日寄情山水，吟咏田园，总觉桃花源乃避世之幻想。而今见此情此景，方知，理想之国并非在于隔绝尘世，而在于尘世之中，众人携手，共克时艰，于废墟之上重建家园的这份心性与行动。”
于是，诗佛不再超然，不再避于污浊，主动走下云端。
李龟年露出愉悦笑容：“然也，此间虽有泥泞，但是人心向善，互帮互助，这才是真正的人间净土呐。”
他满不在乎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王维顾不上感动，颇有些抓狂：“你把泥都擦脸上了！”
众人拾柴火焰高，收拾了一天，整个安平县就已经有模有样了。
街道上厚重的淤泥和杂物被基本清除，虽然墙壁上还残留着水渍，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泥土混合的气味，但县城的轮廓和秩序已经清晰地回来了。
第二天清晨，当人们推开窗户，惊喜地发现——那个熟悉、有序、充满生活气息的安平县，真的回来了！
虽然伤痕犹在，但主干道畅通无阻，商铺开始陆续开门营业，早餐摊点重新冒起了熟悉的热气，街坊邻居互相打着招呼，言语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期盼。孩子们甚至已经在清理干净的空地上追逐嬉戏，仿佛要将被雨水困住的活力全部释放出来。
生命的韧性，在阳光重新普照大地的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第三天，清河古镇正式宣布恢复营业。
消息一出，早已按捺不住的游客和本地居民纷纷涌来，既是为了放松久困的身心，也是为了用实际消费支持这个在灾难中挺身而出的古镇。
古镇内外顿时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甚至比以往更添了几分亲切与热烈。游客们兴致勃勃地体验着各项活动，商铺里人头攒动，宋嫂鱼馆和各家小吃店前再次排起了长队，仿佛要将前几日错过的热闹一并补回来。
“可算又吃上这一口了！”
“感觉古镇比以前更亲切了，像是共患难过的老朋友。”
“多买点，就当是为灾后重建出份力！”
商家们也是笑容满面，干劲十足。
然而，并非所有地方都能像安平县和清河古镇这样快速恢复元气。周边一些受灾更严重的县市，重建工作依然艰巨。而且，正如张仲景所担忧的那样，“大灾之后，必有大疫”的古老警示，开始显现苗头。
就在古镇重新开业、众人稍感宽慰的下午，张仲景接到了一个来自省卫健委的紧急电话。
电话那头的语气凝重而急促：
“张老，情况紧急，不得不打扰您……”
张仲景面色凝重：“好，我知道了，我马上收拾东西。”
很快，路晓琪就得到了消息。
她惊喜得差点跳起来，然后发现自己这个动作似乎有点不合时宜，立刻轻咳了一声，压低了声音：
“真的吗？”
张仲景接到的电话来自于省里卫健委，说是邻市XX县因洪涝导致卫生条件恶化，现已确认出现聚集性肠道传染病疫情，并有扩散趋势，当地医疗力量压力巨大。
自从他上次在省里露了脸之后，那边又知道他一直在研究传染病防治的中医治疗方案，所以立刻就将电话打给了他，想让他加入省级专家医疗队驰援疫区。
路晓琪为疫区的百姓们感到抱歉，但她此刻真的有点想哭。
张神医的心愿终于看到了一点曙光。
“那您赶紧去收拾东西。”她迫不及待催促张仲景，“要不要带几个医生一起过去？要不，我给您配个助理吧……”
张仲景失笑：“小友放心，省里都会安排好的。”
对这个消息，他倒是很淡然。
但是对即将面对的疫情，他严阵以待。
当天下午，张仲景就坐上了省里来接的车子，离开了清河古镇。
路晓琪后知后觉的有些担心，握紧了身边苏隽的手：“张神医不会有事的吧？”
苏隽安慰她：“放心吧，他可是医圣啊，而且现在不是以前了，各种防护措施都很到位，肯定没什么风险。”
路晓琪这才安心。
对啊，现在已经不是以前了。
果然，在十天后的晚上，路晓琪收到了久违的系统的通知声：
“恭喜玩家。SSR人物张仲景的心愿，‘以传统中医之道，治愈一场疫病’已完成。张仲景的生命体将获得凝实，玩家将获得‘古镇空气净化系统’碎片（1/2）”
路晓琪长长，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仿佛放下来了压在心中已久的大石块，驱散了长久以来笼罩胸臆的阴翳，整个人都放轻松了下来。
她顾不上已经深夜，立刻给张仲景去了一个电话：“张神医……”
夜色已深，月亮在天空悬挂，温柔照拂大地。
……
九月的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商业街和清河古镇的酒店忽然迎来了许多特殊的客人。
他们携带着行李箱以及大包小包，大多都是父母与子女的组合。
“老板，等学校开学的时候你可得上去讲话啊。”陈盈盈交代路晓琪，然后塞给她一份稿子，“给，稿子已经给你写好了。”
是的，那些就是送子女来清河职业学院上学的父母，也是清河职业学院第一届的学生们。
路晓琪垂死挣扎：“你上台就可以了啊……”
她真的痛恨这种在现实世界中无数人注视下的发言，反倒是对着手机直播什么的无所畏惧。
陈盈盈冷酷无情：“不行，清河古镇的老板是你又不是我。”
路晓琪额头砸到桌子上，有气无力：“好吧，好吧。”
待到陈盈盈出去后，她叹了口气。算了，躲不过了，那就硬着头皮上吧。她摊开稿子看了看，清了清嗓子，准备先找找感觉：
“亲爱的同学们，尊敬的各位家长、老师们：
“在这个承载着希望与收获的九月，我们齐聚于此，不仅是为了一场开学典礼，更是为了一场跨越千年的约定——迎接华夏文明薪火相传的崭新篇章。
“你们的选择，并非仅仅踏入一所学院，而是主动握住了一把钥匙。一把能够开启时光之门，让古老的智慧与技艺在当代重焕生光的钥匙。从今天起，你们将成为新的守护者与创造者，让历史的回响，谱写出未来的乐章……”
路晓琪念到这里，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一种沉甸甸的使命感取代了最初的紧张。
她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那些青砖黛瓦，看到了发言稿中描绘的蓝图，听到了织机札札、凿锯声声，嗅到了墨香与药香。
她轻轻放下稿纸，无需再看，心中已然澄澈。
这不仅仅是一份讲稿，这是一个承诺，一个关于古老文明如何在新时代焕发生机的承诺。而她，和这座古镇，以及即将踏入这里的每一位学子，都是这个承诺的见证者与践行者。
窗外，阳光正好。
（正文完结）

第175章 番外一 清河职业学院（一）
“下面, 让我们有请清河职业学院的荣誉院长，以及清河古镇的管理者路总来为大家讲话！”
主持人充满激情，满面笑容的大手一挥, 指向了正在主席台上坐着的路晓琪。
如雷的掌声响起来。
路晓琪深吸了一口气，摆出了笑容——说实话她今天微笑得嘴角都有些酸了。她站到了舞台中间，拿起了话筒。好在, 这篇演讲稿她在私底下已经练习过很多次, 张嘴就能来：
“亲爱的同学们, 尊敬的各位家长、老师们，欢迎你们来到清河职业学院, 开始自己人生中的一段新征程。
“我们聚在这里，不仅是为了一场开学典礼……”
这一天是九月二号，也是清河职业学院开学的日子。为了迎接第一届学生的到来，清河古镇以及清河职业学院举办了很隆重的开学典礼。
在操场上坐着的除了老师、新入学的学生们还有部分家长。
路晓琪关键时刻没有掉链子, 十分熟稔且自然地扮演好了自己的角色, 将清河职业学院这一次的开学提升了价值, 也给在座的学生和家长们画了一个很漂亮的饼, 哦不，是关于未来的蓝图。
“……从今天起, 你们的每一次落笔, 每一次运刀，每一次引线，都将为清河职业学院这个名字注入灵魂, 都将为传统文化的星河增添属于你们这一代人的璀璨光芒。
“薪火相传，继往开来。现在，欢迎你们正式成为清河职业学院的一员，让我们共同执笔, 书写这段注定不凡的传奇！
“谢谢大家！”
开学典礼在热烈的掌声中落下帷幕。学生们在辅导员和志愿者的引导下，开始分流，前往各自的宿舍安置。
林思雨的父母陪在她身边，一家三口跟着指示牌，走向女生宿舍区。当看到那栋崭新的、融合了白墙黛瓦与现代混凝土结构的建筑时，即便是第一天来的时候已经感叹过一次，林妈妈还是要忍不住再次赞叹：
“这宿舍楼修得真漂亮，看着比很多大学还好。”
林思雨也忙不迭点头，她的宿舍是四人间，条件出乎意料地好，这几天她将照片发给李思思和其他的同学们，已经收获了一片对她的羡慕和对自家学校的唾骂。
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是宽敞明亮的空间，原木色的家具，独立的卫生间和阳台。每张床都是上床下桌的设计，书桌宽敞，书架、储物柜一应俱全。
空调、洗衣机也都是标配。
“你也回来了？”一个清脆活泼的声音响起。
林思雨转头，看到一个剪着利落短发、眼睛亮晶晶的女生正把自己的一个大工具箱费力地往床底下塞。她是林思雨的室友之一，名叫唐果，也来自北方。
唐果比林思雨要小三岁，因为她读的是中专大专连读的五年制专业，古建筑修缮，也是目前清河职业学院唯二的五年制专业。
凑巧的是，另外一个就是林思雨就读的古代服饰研究与设计。
这俩都是需要理论结合实践的专业。比如古建筑修缮涵盖了木作、瓦石作、油漆彩画作等八大专业，即便是学五年可能也才刚入门。而古代服饰研究与设计，涵盖了形制、纺织、刺绣、缂丝……
只是，林思雨读的是大专班，只需要上三年。她已经决定好了，如果毕业后还可以深造的话就继续深造。
在第一天过来分配宿舍时，两人就已经打过照面，唐果自来熟的性格让稍显内向的林思雨也很快放松下来。她决定好好照顾这个小妹妹。
“对呀，你爸妈回去了？”林思雨笑着应和，帮父母把行李放到靠窗的那个床位。
“嗯嗯，早上回去的。”唐果瘪了瘪嘴，有些不舍。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朴素、甚至有些洗得发白的运动服，扎着低马尾的女生怯生生地探进头来。“请，请问，这里是306吗？”
她声音细细的。
“是的是的！快进来，你就是董芳吧？”唐果热情地招呼。
她们宿舍住三个人，这应该就是最后一个来的了。
女生点点头，走了进来，手里只提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行李箱和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布包。她就是小柳的表妹，董芳。
董芳看起来有些紧张，眼神怯怯的，但面对唐果和林思雨的笑容，她也努力回了一个腼腆的微笑。
林爸爸和林妈妈见状，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善意。
林妈妈主动开口：“你就是董芳同学啊，我们是林思雨的爸爸妈妈。正好，我们都收拾得差不多了，一会儿一起去商业街吃个午饭吧？你们三个室友也熟悉熟悉。”
董芳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不，不用了阿姨，太破费了……”
“哎呀，破费什么呀！”林思雨一把揽住董芳的肩膀，“咱们就当是宿舍第一次团建啦！走走走，我都饿扁了！”
盛情难却，董芳最终红着脸点了点头。
一行人在商业街找了一家评价不错的本帮菜馆。饭桌上，唐果像个开心果，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对古建筑的热爱和“以后要亲手修故宫”的远大志向，逗得林爸爸林妈妈笑声不断。
林思雨也渐渐放开了，说着自己选择古代服饰专业的缘由。董芳话不多，但听得非常认真，偶尔被问到，也会小声但清晰地回答，说自己很喜欢刺绣，想好好学，以后能像表姐一样靠自己立足。
大家这才知道原来她表姐就在清河古镇里面工作，她自己早在高考后就来了这儿，然后一直在清河古镇里的奶茶店当兼职赚学费。
林妈妈听了后很是感慨，又看了看董芳衣服上大概是因为破了然后她自己缝上去的一只可爱小鸭子，真心诚意道：
“孩子，你以后肯定会很有出息的。”
看着女儿和这两个虽然性格迥异但都眼神清亮、对未来充满期盼的女孩成为室友，林爸爸林妈妈心里最后那点因为大专学历而产生的芥蒂，也在这融洽的氛围中渐渐消散了。
饭后，林思雨送父母去古镇外的酒店拿行李，然后一路送到了大巴站。
进站前，林妈妈拉着女儿的手，反复叮嘱：“小雨，在这儿要好好照顾自己，跟室友好好相处，认真学习……”
“妈，你放心吧，我都知道。”林思雨用力点头。
林爸爸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语气沉稳而欣慰：“看来你的选择是对的。这个地方不错。好好学，爸相信你。”
望着父母走进检票口的背影，林思雨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充满了对新生活的期待和勇往直前的决心。
回清河市的大巴上，林爸爸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逐渐远离的清河古镇轮廓，感慨道：“这几天看下来，我这心总算踏实了。”
林妈妈靠在座椅上，也长长舒了口气：“是啊，一开始我还总觉得不是正儿八经的大学，心里别扭。”
林思雨是可以上二本的成绩，但她执意要填大专。林父林母找人咨询了又看女儿坚持，这才最后答应了下来。但不管怎么说，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
他们提前了几天来送林思雨过来，顺便也在清河古镇玩了玩。
然后他们就发现，清河古镇，或者说整个安平县对于这个学院的开门都非常的重视。他们作为学生父母，不管是在酒店也好在餐厅也好，都能够享有折扣。
这么热情的一个地方，这样的重视，立刻就让人心里舒坦了不少。
再加上在清河古镇游玩的时候，看到了它引以为豪的那么多的工坊和非遗传承，看到了它对传统文化的用心之后，林爸爸林妈妈就彻底放下了心。等到他们再去清河织造里参观了一番，正好遇到几个纺织研究院的团队在那儿考察的时候，两人这才明白原来网上说的是真的，这个地方真的卧虎藏龙。
“环境好，老师也靠谱。在这样的地方上学，我觉得比去个混日子的三本强多了。”林妈妈很满意。
“关键是孩子自己喜欢，眼里有光。”林爸爸总结道，“你看这清河古镇，做的都是实实在在传承文化的事情，不是虚头巴脑的。孩子在这里学真本事，以后的路，未必就比那些拿着本科文凭的窄。咱们啊，就放宽心吧。”
大巴车逐渐驶离安平县，向着高铁站而去。
林妈妈想到安平县好像也在修新的高铁站，不知道在女儿毕业前能不能修完，这样他们过来看她就会方便一些。
至于为什么想的是他们过来看她，而不是她回家更方便……那就只有林妈妈自己知道了。
……
林思雨、唐果和董芳是不同的专业，但是却在同一个宿舍，因为恰好单出来了那么几个人，抓阄的时候就把她们给凑成了一块。
“这就是缘分。”唐果嘿嘿笑。
她人小鬼大，自觉同龄人们都太幼稚，和姐姐们住一块儿反倒更好。
林思雨好奇问：“那你们专业是不是女孩子特别少啊？”
唐果挠了挠头：“好像，目前就我一个。”
林思雨：“……这么夸张的吗？”
堪比很多年前的工科院校的男女生比例。
“因为又要做木工，又要做瓦工，还要爬高测绘，好多人都觉得这不是女孩子该干的活儿。”唐果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可我偏要试试！我觉得那些木头、石头又不会因为我是女孩就欺负我。力气小点没关系，可以用巧劲儿。胆子嘛，练练就大了！我以后可是要亲手摸到那些几百年、上千年老房子的人，想想就带劲儿！”
她说着，还比划了一个敲敲打打的动作，眼神亮得惊人。
她妈说她自打出生以来就不像个女孩子，天天爬树掏鸟窝，下水摸螺蛳，比院里的一群小男孩儿都要更皮，还是孩子王。
唐果在上初一的时候就迷上了看木工视频，还爱上了各种古建筑视频，她是宇文恺和向齐向明在视频平台上的忠实粉丝。因此当知道清河职业学院有古建筑修缮专业，立刻决定要来学这个。
她家对她是放养，觉得反正她学习成绩也不算太好，既然喜欢那就来呗。
就这样，一个十五岁还不到的小姑娘就这样跨越千里，来到了这里。
林思雨看着她充满朝气和自信的样子，心里那点担忧变成了佩服，她认真地说：“果果，你真厉害，也真有勇气。要是……要是你们班上那些男孩儿因为你是女生就小看你，或者欺负你，你一定要和我们说！”
一直安静听着的董芳也用力点了点头，小声却坚定地补充：“对，我们是一个宿舍的。”
唐果先是一愣，随即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她性格大大咧咧，但并不迟钝，能感受到两位新室友话语里真诚的关切和保护欲。她嘿嘿一笑，伸出手臂，故作豪迈地一左一右揽住林思雨和董芳的肩膀，虽然因为身高差显得有些滑稽。
“知道啦，有两位姐姐给我撑腰，我看谁敢？”她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不过放心吧，我可是带着家伙来的！”
她说着，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床底下那个沉甸甸的工具箱，“真要论起手艺来，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
她要用实力让他们闭嘴。
唐果在他们班上非常的瞩目。
她是唯一的一个女孩子。正处于十四五岁青春期的男生们，要不就不好意思和她说话，甚至和她对视一眼都脸红，要不就人憎狗嫌，对她带着淡淡的不自知的恶意。根本就不会像大学里那样，班上但凡只要有一个女孩子，那绝对是珍稀动物。
古建筑修缮专业注重理论，也注重实践。
他们有一半的课程是实践课程。
在他们第一节 实训课上，老师还没有来。几个男生聚在实训教室的角落嘀嘀咕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正在独自研究一套榫卯模型的唐果听见。
他们以为她没注意，或者说，并不在乎她听不听见。
“干嘛要选这个专业啊？女孩子学这个专业能学啥啊？”一个高个男生用略带嘲弄的语气说。
“对啊对啊，应该去隔壁学刺绣，那才是她们的地盘。”另一个矮胖的男生附和着，引来几声窃笑。
“到时候做木工的时候割到了手，可别哭。”
“老师，好痛~~~”有人模仿女孩子的哭声，处于变声期的男生嗓音十分难听十分做作，引得其他几个男生轰然发出笑声。
唐果握着手里那根小小的榫头，动作顿住了。她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发作，而是慢慢将榫头精准地敲进卯眼里，这才转过身，径直走到那几个男生面前，双手叉腰。
她的目光清亮，毫不避讳地扫过他们每一个人的脸。
刚才说话的几个男生竟然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在这样的注视下，眼神变得飘忽起来。
“你们，”唐果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气势，“是不是对我学这个专业，很不服气啊？”
几个男生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一时噎住。
高个男生梗着脖子，强撑道：“我们就是觉得……觉得这不适合女生。”
“适不适合，是你说了算，还是老师说了算？是凭力气大小，还是凭脑子里的东西和手上的功夫？”唐果语速不快，却句句紧逼，“学校开了这个专业，招了我，就说明女孩子能读。我上了几天课，学校和老师也没让我退学啊，你们要是不服……”
她目光落在实训台那些散放着的工具和木料上，挑起眉，一个念头闪过。
“要不，咱们就比一比？”
“比？比什么？”矮胖男生来了兴致，带着几分轻视。
唐果走到材料堆旁，捡起一块边角料，又拿起划线器：“要不这样吧，就比基本功。每人做一套七巧板，不限时间，但要求所有边角必须手工刨削打磨光滑，不能使用一根钉子一滴胶水。做完后，请向师傅和李老师来评判，看谁做得更精准、更工整。”
七巧板看似简单，却极其考验划线、锯切、刨削和打磨的基本功，尤其是手工保证角度精确和表面光洁，对于新手来说难度不小。
其他的同学看到这边有热闹可以看，也都围了过来。
张凯也在其中。
他在最后一个学期的时候被父母盯着补习文化课，得益于五年制的专业报考人数相对没那么多，终于成功考上了。张凯平日会在五号区的木工作坊里练习，他知道七巧板看似简单，但实际上做起来可不容易。
这个叫唐果的女生绝对是学过的，他这样想。
他忽然觉得对面那几个男生不一定能讨到好。
但当事人可不会那么认为。那几个男生互相看了看，他们人多，自觉自己以前也练习过，有过经验，没理由会输给一个女生。
高个男生觉得被挑衅了，面子挂不住，一口答应：“比就比！输了怎么办？”
唐果扬起下巴：“我要是输了，给你们买一个礼拜的饭。你们要是输了，以后看到我，老老实实叫一声果姐，别再扯什么男女有别那套废话！怎么样，敢不敢？”
旁边围观的同学们都嘘起来：
“果姐！果姐！”
唐果可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她昂起下巴，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起来。她就是要当姐。
“好！就这么说定了！”那几个男生对望一眼，立刻答应了下来。
一个礼拜的饭钱也不是小数字了，省下来的钱完全可以去做点别的，比如去网吧玩点小游戏什么的……
实训教室里就有现成的工具，大伙一激动，直接把上课的事情扔一边去了，起哄让他们马上就开始。唐果拿了自己趁手的工具箱，又从教室里挑选了一块木头。
几个男生不甘示弱，也纷纷选了自己要的东西。双方真打算立刻就开始了。
实训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锯子拉扯、刨刀推刮和砂纸摩擦木头的沙沙声。双方都铆足了劲，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竞争气息，还混杂着新鲜木料特有的清香。
唐果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杂念摒除脑后。
就像是以前那样做就好了……她心想，很快沉下了心。
她先是用角尺和划线器在木料上仔细打好线，下笔精准，线条清晰。然后她选了一把小巧但锋利的细齿手锯，沿着画好的线稳稳地开始锯切。她的动作并不快，但极其稳定，呼吸匀长，眼神专注地盯着锯路，确保切面垂直平整。
张凯也挤在围观的人群里，抢占到了最佳观战位置。
他也是有点基础的人，暑假还在木工作坊特训过，此时他仔细观察着双方的操作，很快就看出了门道——那几个男生仗着力气大，锯得飞快，但锯路时不时会跑偏，切面也显得有些毛糙。刨削的时候更是如此，追求速度，下刀重，偶尔还会留下难看的刀痕。
反观唐果，她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锯完的毛坯，她会用细刨精心修整边角，动作轻柔而连贯，木屑均匀地卷起落下。遇到需要开凿细小榫眼的地方，她换上了更精细的凿子，用小木锤轻轻敲击，力道控制得极好，既保证了效率，又避免了木材崩裂。
“啧，唐果这手……稳得不像新手啊。”
旁边的同学们也在议论：“你看她握凿的姿势，还有刨子的角度，绝对是正经练过的。”
张凯断言：“她要赢了。”
那几个男生起初还信心满满，但做着做着，也隐约感觉到了压力，听到这句话后狠狠瞪了他一眼。
张凯：……瞪我干嘛，又不是我让你们输的！
几个男生偷眼瞧去，只见唐果手下的七巧板部件已经初具雏形，边角光滑，线面笔直，而他们自己的作品却显得有些粗笨，需要反复修整。
糟糕，难道真的要输给一个女生？
那怎么行！
他们脸色难看地低下来，但明显心乱了之后，手上的动作就变得更不稳了。
额头上的汗水滴了下来，将手中的木头洇出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就在这紧张关头，实训室的门被推开了。
向三娘一进来，看到的就是大家围成一团的场景，气氛好像还有点紧张。

第176章 番外一 清河职业学院（二……
向三娘担任初级木工实训课的助教, 但实际上第一年的新生们都是她来主教，其他的老师比如向大力和向大柱并不会每节课都在。
她原本还有些怵的，觉得自己才学了三年, 可能承担不了这样的重任，但父亲和哥哥还有其他族兄族叔们都安慰她，说她从小就在刨花堆里长大的, 而且接触的也都是高手大牛, 现在这个实力去教那些新瓜蛋子足够了。
但向三娘昨天晚上依然紧张得睡不着觉, 今天还特意遮了黑眼圈。
可当她来到教室里的时候，却忽然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
怕什么？兵来将挡, 水来土掩。
“这是在干啥呢？”向三娘用手中的工具在门上敲了敲，发出清亮的声音。
所有的学生都回过头来，只见门口走进来一个中等个子，看上去颇有几分秀气的年轻女孩子, 一时之间都有点懵。
这谁啊？难不成他们班上还有另外一个女生？
张凯是认识向三娘的, 她经常在五号区的木工作坊里担任助教。
“这应该是咱们的老师。”他悄悄对身边的同学说。
“先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向珊, 是你们本学期实训课的助教。”向三娘露出一个笑容，对教室里这群精力似乎很旺盛的少年郎们说。
唐果的眼睛瞬间亮了！
女老师！而且还是实训课助教！她感觉像是找到了组织, 心里的底气又足了好几分, 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看看看看，谁说女孩子不能当木匠的？连老师都是木匠！
其他学生则是一片哗然，面面相觑。
一方面, 他们对“老师”这个身份存有天然的畏惧；另一方面，他们也都关注了清河古镇那些木作匠师们的视频号，知道“向”这个姓氏在清河古镇的木作领域，本身就代表着一种权威和传承。
可眼前这位老师看起来这么年轻, 甚至有些秀气，真的有那么厉害的手艺吗？
怀疑的目光在不少学生眼中闪烁。
向三娘本来就是个聪明姑娘，一眼就看穿了这群小子们的心思。她也不点破，目光扫过明显分成两拨的学生，以及他们手中正在制作的七巧板部件，心里已经猜到了八九分。
她踱步走到场地中央，笑着问：“这是在比赛？谁能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唐果本来想开口，但没抢过张凯。
“我来说，我来说。”张凯叽里呱啦地把前因后果和赌注说了一遍，然后赢得了向三娘的赞许和唐果的白眼。
向三娘听完，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她走到工作台前，先是拿起唐果做好的几个部件，仔细看了看榫卯接口和打磨光洁度，微微颔首。然后又走到男生组那边，同样检查了一番。
“嗯，想法不错，用实战检验基本功。”她语气平和，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既然是比试，总得有个公正的裁判。我看，就由我来当这个裁判，怎么样？”
双方自然没有异议。
正巧双方也做得差不多了，她先拿起唐果做好的几个部件，仔细检查榫卯接口、角度和打磨光洁度，微微颔首。“嗯，线准，手稳，边角处理圆润，基本功很扎实。”
她评价的语气里带着赞许。
唐果得意地对着那边的男生们扬起眉。
接着，向三娘又走到男生组那边，同样仔细检查了一番。
“力气是够的，锯切也快，不过……”她拿起一块有明显锯痕和毛刺的部件，点了点问题所在，“但这里心急了，线跑偏了没及时修正。这里下刨子角度不对，留下了坑洼。做木工活，可不是比谁快，而是比谁准，比谁细。”
双方的水平高下，在她这几句精准的点评中已然分明。
“所以，这场比试，”向三娘站直身体，目光扫过全场，清晰地说道，“我认为是唐果同学赢了。你们几个，服不服？”
那几个男生看着自己手里粗笨的作品，再对比唐果那精致工整的部件，事实摆在眼前，脸涨得通红，只能讷讷地点头：“服……”
声音稀稀拉拉。
服，但还是有些不甘心。
向三娘了然一笑，她目光扫过实训室里的工具和材料，忽然走到堆放边角料的筐子前，随手捡起一块长约一尺、宽约三指、厚度近一寸的硬杂木边料，忽然说道：
“光是做七巧板，虽然考校基本功，但还不够直观。”
她将木料拿在手中掂了掂，对所有人说：“木工活，说到底，是心和手的配合。眼要准，手要稳，力要透，更要懂得材料的脾气。”
说着，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她左手稳稳握住木料一端，右手拿起一把平日里用来粗刨的、分量不轻的手工刨。只见她并没有像寻常那样将刨子放在木料上推刮，而是深吸一口气，手腕猛地一抖，运力于臂——
“嚓！”
一声轻响，并非刺耳的摩擦声，而是利刃破开纤维的干脆声响。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那厚重的刨刀竟如同切豆腐一般，从木料的顶端切入，沿着一条肉眼难以察觉的笔直线路，瞬间向下劈削而去！
动作快如闪电，力道控制得妙到毫巅！
只见一片薄如蝉翼、几近透明的均匀木片，应声从木料上分离下来，轻飘飘地落下，被向三娘随手接住。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却让整个实训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向三娘手中那块被削掉一层后、断面光滑如镜的木料，以及她指尖那片薄得能透光的木片。对这些还没有入门槛的学生们来说，这简直就是恐怖的眼力、手劲和对工具、材料的掌控力！
对于张凯、唐果这样接触过的学生来说，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刨削，这是带着强大掌控力和精准度的“劈削”，是极高超技艺的体现。
那几个原本还有些不服气的男生，此刻张大了嘴巴，脸上火辣辣的，什么质疑、什么轻视，在这一手面前都被碾得粉碎。
向三娘将木片轻轻放在工作台上，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淡淡的笑容：
“看到了吗？木工这行当，靠的不完全是力气，而是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和脑袋。
“还有这里。”她摊开手掌，展示着指关节上那些细小的、代表常年劳作和练习的痕迹，“不是靠嗓门，也不是靠蛮力，更不是靠性别。”
她环视全场，目光尤其在刚才挑衅的那几个男生脸上停留片刻，声音清晰而有力：“现在，还有人怀疑女孩子能不能学好这个专业吗？还有人怀疑我有没有资格教你们吗？”
教室里一片寂静，随即，不知是谁先带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唐果拍得最用力，眼眶甚至有些发热。
向三娘看着这些少年郎脸上的神色，嘴角微不可见的往上翘了翘。她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在第一堂课树立起了属于她的威信。
不枉她在确定要来当助教之前，磨着她爹和她哥，练这一手练了整整两个月。
完美！
……
“果姐！”
“果姐好——！”
几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子端着餐盘，路过唐果她们这一桌时，嬉皮笑脸地喊了两声，然后飞快地溜走了。
林思雨和董芳有点迷茫地眨了眨眼睛，齐刷刷看向对面正埋头扒饭的唐果。
“他们这个月都这样叫我。”唐果假装风淡云轻地说了一句，脸还有点红，但眼睛里亮亮的神采出卖了她。这小姑娘显然得意着呢。
能在以男生为主的专业里被心服口服地叫一声“姐”，感觉确实不赖。
林思雨噗嗤一笑：“行啊果果，这么快就在班上立稳脚跟了。”
她们早在前些时候晚上寝室夜谈的时候知道了这件事，但没想到唐果威势居然还在。显然她现在在班上真的混得很不错。
三个人叽叽喳喳，但唐果说得多。
林思雨是倾听者，说话经常能说到点子上。董芳最沉默，但她是实干家，有什么提议她最先默默做完。所以，这宿舍三人虽然性格和年龄有差距，可却相处得极好。
林思雨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满足地感叹，“咱们学校食堂的伙食是真不错，我好多同学都抱怨他们食堂是猪都不吃。”
她很多上了普通三本普通专业的同学都私信给她，觉得她的选择是对的，很多是当时不理解甚至嘲笑她选了个大专的人。
林思雨知道有些人只是在美化自己没有走过的哪条路，所以也没有说什么，只能鼓励他们好好学。
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唐果猛点头，咽下嘴里的饭菜：“食堂的确好，咱们学校什么都好，就是感觉文化课排得也太多了。什么历史、艺术鉴赏，还有英语！我的天，我以为来学手艺就能摆脱英语了呢！”
她哀嚎一声，用小勺戳着碗里的米饭。
林思雨不赞同地摇摇头：“你可别这么想。文化课很重要的，尤其是历史和英语，和你们这个专业关系那可大了。”
“历史我懂点，毕竟咱们搞传统的嘛。英语为啥？我又不去国外修房子。”唐果不解。
“你想想，”林思雨耐心分析，“现在来清河古镇的外国游客越来越多，而且向师傅他们的作品在外网也很火，YTB上粉丝数和播放数都不错的。说不定以后就会有国外同行和专家来采访、交流，你以后要是想做自媒体，那会英语总比不会要好。总之，多学点总没坏处，眼界也能更开阔嘛。”
唐果向来很服气林思雨，她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
虽然觉得有道理，但想到那些单词和语法，还是有点头大。
坐在旁边的董芳安静地听着，小口吃着饭，心里却默默把林思雨的话记下了。她英语基础更差，看来也得加倍努力才行。
……
下午下课后，董芳换上了便利店的制服，在学校商业街的奶茶店做兼职。这时候还没到饭点，商业街的客流相对还没这么大，她正低头仔细擦拭着操作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芳芳。”
董芳抬头，看到表姐小柳提着一个大纸袋，笑盈盈地站在柜台外。
“表姐！你怎么来了？”董芳有些惊喜。
“下班了，顺路过来看看你。”小柳把纸袋递过去，“给你带了几件薄外套，我看天气预报说过两天要降温。你早晚来回宿舍，别着凉。”
她知道董芳没什么钱，她那姑姑连放董芳出来上学都是村干部劝了又劝才放行的，更别提说给她学费和生活费了。董芳申请了助学贷款，然后路费是小柳借的，生活费是她自己暑假在奶茶店上班赚到的。
所以她的衣服都很旧，有的甚至还带了补丁。
现在哪还有穿带补丁衣服的大姑娘啊？！
小柳很怜惜自己的这个表妹，知道她没钱买衣服，在网上给她买了几件衣服带过来。
董芳接过袋子，心里暖融融的。“谢谢表姐。”
小柳看了看店里不算忙碌的景象，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芳芳，你这兼职……做到什么时候？其实，我觉得你现在刚入学，正是打基础最关键的时候，织绣是手艺活儿，都需要大量的课后练习和时间去琢磨。兼职太分心了。”
董芳抿了抿唇，小声说：“我知道，可是……”
“你是担心生活费？”小柳放柔了声音，“如果是因为钱，表姐这里还有一些，可以先借给你。你先撑一个学期，成绩好的话有奖学金，你就可以自己负担生活费了。我借你的钱你不用愁，等你以后学出来了，能挣钱了再还呗。我觉得，现在对你来说，最宝贵的投资就是把所有时间和精力都用在学手艺上。这才是你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比眼下挣这点兼职费重要得多。”
小柳现在不缺钱花，自从拒绝了家里的吸血后，她每个月都能存上一笔钱。
董芳看着表姐关切而真诚的眼神，又想起白天李思雨说的要开阔眼界的话，心里天人交战。她知道表姐说得对，只是长久以来习惯了为钱发愁，总想着能自己分担一点是一点。
“我回去考虑一下，表姐。”董芳轻声说。
小柳点点头：“好，你好好想想。无论你怎么决定，表姐都支持你。”
……
夜色渐深，清河职业学院织造专业的教学区内，大部分教室都已熄灯，只有教师办公室的窗户还透出暖黄的光。
王绣娘独自在办公桌前，就着台灯，仔细批阅着学生们交上来的第一份刺绣作业。
清河织造对职业学院这边很重视，韩尚宫可太懂人才的重要性了。以前在宫中尚服局时，她就会挑选有天赋的小宫女们进入尚服局学艺，亲自负责教学工作。
现在她虽然只负责一门理论课，还不涉及实践课程，但也派出了王绣娘这门织造坊中的大将来主带这批学生们。
针脚歪斜、疏密不均、配色稚嫩……王绣娘看到眼前的作品，一眼望去，尽是初学者的青涩痕迹。作为实际授课的老师，她对班上这十几个孩子已逐渐熟悉，此刻正对着作业，脑海中便能浮现出每张脸庞。
“吱呀——”一声，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王绣娘抬头，见是韩尚宫走了进来，有些意外，连忙起身：“您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织造坊那边忙完了？”
韩尚宫摆摆手，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又欣慰的笑意：“刚理完一批订单。想着开学有些日子了，还没空好好看看这批新苗子，心里记挂，就过来瞧瞧。”
她走到桌边，目光落在摊开的作业上：“怎么样？可有发现什么好苗子？”
王绣娘连忙将几份她觉得不错的作业指给韩尚宫看。“您看这个，线条感很好；还有这个，配色大胆有灵气……”
她一一介绍着，最后，指尖落在那方绣着未完成梅花的帕子上，语气明显柔和了几分，“这个，是董芳那孩子的。”
“董芳？”韩尚宫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是个很安静的孩子，坐在角落里，不太说话，但眼睛里有活儿，听得特别认真。”王绣娘解释道，语气中带着赞赏，“您看这针脚，匀净细密，难得的是这份沉得下来的心性。她还尝试了打籽绣，虽然生疏，但敢上手，这份劲儿很难得。”
作为亲自授课的老师，她对每个学生的特点和进步都了然于心。
才几个月就能有现在这样的程度，称得上一句不错了。
韩尚宫拿起那方帕子，指尖感受着那异常平整细密的针脚，点了点头：“嗯，基础扎实，心静手稳，确是块好料子。好好培养。”
王绣娘轻叹一声：“是个好苗子，就是听说家境不大好，白日里还要分心去兼职，我看着都替她觉得辛苦。”她想起自己年少学艺时的清苦，不由心生怜惜，“不过，咱们那会儿，为了学点真本事，哪个不是咬着牙熬过来的。”
韩尚宫认真看着学生们的作品。
王绣娘又叹了口气：“就是总觉得她们年纪大了些，开蒙也迟了。像我们那会儿，哪个不是五六岁就开始摸针线，在师傅跟前端茶递水，先看三年，再慢慢上手。手指的柔韧、眼力的精准，都是童子功。她们现在才学，总觉得错过了最好的时候，筋骨定了，心思也杂了。”
韩尚宫静静听着，末了，却微微摇头，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你这话，对，也不全对。”
她将帕子轻轻放回桌上，缓声道：“我们当年是童子功，心无旁骛，这是我们的优势。但她们，也有她们的长处。你看这些孩子，她们见识过更广阔的世界，读过更多的书，甚至有人还去过很远的地方。她们的眼光、她们对美的理解，或许比我们当年困于一隅时要开阔得多。心思杂，有时也意味着想法多，创意新。”
她看向王绣娘，眼神清亮：“更何况，如今她们站在什么样的起点上？你我都清楚。连艺术鉴赏课，都能聆听管道升先生那样的大家亲授，这是你我当年想都不敢想的机缘。所以，只要她们自己肯下苦功，未来的成就，谁说就一定不能青出于蓝，甚至比我们这些老家伙走得更高、更远呢？”
王绣娘闻言，怔了怔，脸上的忧虑也渐渐被一种新的期待取代：“您这么一说，倒也是。是我狭隘了，总拿着老黄历看人。这么一想，她们确实赶上了好时候。”
而且现在的人能活那么久，还真是说不准会比她们的成就大。
她想到这一茬，忍不住扑哧一笑：“这最后，不都是比谁活得更长嘛。”
韩尚宫也忍俊不禁。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韩尚宫了解了大致情况，便准备离开。王绣娘也收拾好东西，一同走出了办公楼。
夜色已深，校园里静谧无声。路过刺绣专业专用的练习绣房时，却见里面还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两人放轻脚步，透过虚掩的门缝望去——只见空荡荡的绣房里，董芳独自坐在绣架前，就着一盏护眼灯，正低头反复练习着打籽绣的针法，神情专注，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
王绣娘看向韩尚宫，两人相视一笑。
她们也没打算去打扰，谁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呢？为了能更好磨炼技艺，都在暗中攒劲儿。
月光洒在廊下，温柔如水，也照亮了前方充满希望的道路。
……
很快，冬去春来，海棠绽放于枝头，立刻又是白雪覆盖大地。
清河职业学院已经到了招生的第三个年头。林思雨和董芳也进入到了她们大专的第三年，马上就要迎来毕业的时刻。她们各自班级上的同学们也都进入到了实习阶段。
“还是你们好，我才升到大专呢。”唐果羡慕道，恨不得现在也能立刻去实习，大展拳脚。
林思雨整理着博物馆实习需要的资料，笑道：“急什么，你五年制，基础打得更牢，到时候肯定比我们厉害。我们这届实习情况确实不错，基本上都进了古镇相关的工坊或者项目。”
董芳也轻声补充，眼里带着光：“我们班除了那几个经常逃课偷懒的，其他大部分都留在清河织造了。而且除了清河织造，还有不少服装品牌找过来。”
她也进了清河织造实习。
“思雨姐，芳芳姐，那你们实习后会想要留在这儿吗？”唐果好奇地问。
“你这话说得，好像这儿是我们想留就能留一样，现在清河古镇多难进啊，即便是咱们学院毕业的，也不敢说能百分百留下来吧。”林思雨笑起来。
她放下资料，沉吟说道：“我实习是在咱们古镇的传统服饰博物馆，主要负责藏品维护和讲解。我觉得这里能接触到很多实物，特别有意思。我打算先踏实工作一两年，积累些经验，同时也准备一下，说不定到时候咱们学校已经专升本成功了呢？我再回来深造，方向会更明确。”
唐果点了点头。
不愧是思雨姐，她的规划条理分明，充满了对未来的掌控感。
董芳微微低头，手里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分在了王老师手下实习，跟着她继续学刺绣。我没想那么多，就想跟着师傅好好学，把手艺练得更精。”
对她而言，能心无旁骛地钻研技艺，便是最理想的道路。
唐果听得两眼放光，正想再说什么，宿舍楼下的管理员阿姨用传呼器喊话了：“306董芳，楼下有人找！说是你爸妈和弟弟！”
刚才还带着浅浅笑意、规划着未来的董芳，脸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一片煞白。

